版权信息

- 书名：莎士比亚全集（10卷本）

- 作者：〔英〕威廉·莎士比亚

- 译者：方平 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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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卷

浪漫喜剧

卷一

第二卷

浪漫喜剧

卷二

第三卷

问题/黑色喜剧卷

第四卷

悲剧

卷一

第五卷

悲剧

卷二

第六卷

罗马悲剧卷

第七卷

历史剧

卷一

第八卷

历史剧

卷二

第九卷

传奇剧卷

第十卷

诗歌卷

版权信息

- 书名：莎士比亚全集（第一卷）

- 作者：【英】威廉·莎士比亚

- ISBN：9787532762361

- 译者：方平　阮珅

- 责任编辑：冯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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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士比亚的生平一个轮廓

歌德曾经感叹：说不尽的莎士比亚！确是这样，将近四个世纪过去了，这位戏剧大师所留给后人那宝贵的文学遗产，他所塑造的那一系列不朽的典型人物，至今仍然是莎翁的爱好者、崇拜者、专家们取之不尽的讨论和研究的题材，看来即使再过四世纪，莎学将仍然是一门宏大、活跃的显学，说不完、道不尽，永不枯竭。

可是对于这位和我们相隔已是四个世纪的戏剧大师本人，我们有什么可说的呢？要是只限于人们已掌握的有关他的确凿的生平资料来谈他老人家，那么只能勾勒出一个最简单的轮廓：他的生老病死、成家立业和生男育女。莎士比亚不再是说不尽的，而是几乎一下子就谈完了，没什么可有声有色、娓娓道来的。有关他活跃在当时伦敦戏剧界的种种情况我们多么想知道，却偏偏知道得那么少！

以下是和这位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伟人很不相称的小传。

威廉·莎士比亚诞生于英国内地约有一千五百人口的小市镇“艾冯河畔斯特拉福特”，1564年4月26日在当地教堂受洗。根据习俗，婴儿诞生后三天领受洗礼，因此后世确定莎翁的诞辰为4月23日。父亲约翰·莎士比亚是当地一位殷实、体面的商人，经营皮手套和皮革业，兼营羊毛等业务；曾当选为镇参议（1565），并担任过镇长（1568），1577年家道突然中落。威廉是他的长子，当时只十三岁。

1582年11月27日，莎士比亚十八岁那年，和一个比他大八岁的邻近小地主家的姑娘在教堂登记结婚。这时新娘已有三个月身孕，第二年五月产下一女。这段婚姻似乎有些出格，但是对于有幸成为莎士比亚夫人的安妮·哈撒韦的情况我们几乎一无所知。[1]

有些学者不免想起了莎士比亚的早年之作、长诗《维纳斯与阿董尼》中的片段情景：成熟的、性感的爱神维纳斯在田野里百般挑逗还未开窍的美少年阿董尼，“她捉住了他满脸亲吻”——

看鸟儿怎么缠住在一面网里，

阿董尼就怎么落进她的臂弯，

羞涩，想抵拒，又胆怯……

从这个“想抵拒，又胆怯”的少年的形象中是否让我们瞥见了诗人自己的影子，这却是谁也无从断定了。

1585年初，他的妻子又生下一对孪生子女，二十一岁的莎士比亚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莎士比亚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有案可查的资料，尽在于此了。

自然，莎士比亚到了学龄时期（七八岁），想必曾进入当地的“文法学校”就读。在此之前，孩童启蒙，先进小学认识英文字母，学习拼写。

拉丁文是“文法学校”的主要课程，在《温莎的风流娘儿们》第四幕第一景，有老师考问学童拉丁文变格的场面。这需要死记硬背，内容枯燥，考问不出还得挨教鞭（上面提到的老师警告道：忘了变格，“小心你的屁股儿！”《驯悍记》中的二小姐说：“我又不是屁股要挨打的小学生。”）。无怪乎《皆大欢喜》中这样描写小孩子怕上学的情景：“满脸透着朝气的小学生，像蜗牛在爬行，含着泪水，硬起头皮上学去。”（第四幕第一景）

此外，高班学生还得读修辞学、古典文学，其中包括奥维德的诗集《变形记》，普劳图斯的喜剧，塞内加的悲剧等。我们可以从日后成为诗人、剧作家的他的一些作品中，像叙事诗《维纳斯与阿董尼》，早期喜剧《错尽错绝》，早期罗马悲剧《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等中，不难看出这三位古罗马诗人和戏剧家所给予他的影响。

在文法学校里大概读到十四五岁就结业了。这就是莎士比亚所受的全部的正规教育了。他从没有跨入过大学的门槛，而是闯进了更广阔的社会大学，在那里学到了更多的东西；为此他却受到了当时的大学才子们的尖刻讥嘲。

从他成为三个孩子的父亲，到投奔伦敦、在戏剧班子里初露头角，从他二十一岁到二十八岁，这七年间（1585～1592）的经历，我们一无所知，成为他生平中的一片空白，莎学家们无可奈何地称之为“失落的年代”（the lost years）。

为什么年青的莎士比亚忽然离别故乡和亲人，去到人地生疏的伦敦？他又怎样搭上了戏班子？替莎翁写传，就要碰到这些关节，这是莎士比亚一生中的重大转折点，应该有一个圆满的交代；可是谁都答不上来，年代久远，无从查考，于是产生了许多传说，试图去填补这段空白。

流传最广、最富于浪漫色彩的一种传说是：邻邑的贵族地主拥有一座大林苑，镇上一些不安分的小伙子们带着莎士比亚一起闯进去猎鹿和野兔。当时偷猎的罪名很重，要受鞭刑，坐牢房；莎士比亚因而受到不轻的处分。他狠狠地回敬了那位地主老爷一首讽刺歌谣，把地主气坏了，非要拿他归案不可。莎士比亚存身不住，只得只身离乡出走。这个林苑至今还保存着，成为英国的名胜古迹，不管是真是假，仰慕莎翁的旅游者，参观了莎士比亚故居后，都要到此一游，恍如看到了他老人家当年偷猎鹿儿的淘气情景。

如果接受了这个在十七世纪晚期才产生的传说（那时莎翁去世已七八十年了）——十八世纪初，第一位莎剧编纂者尼古拉·罗又把它写进了莎士比亚的第一篇传记（1709）中，把传说当成了史实——那么他是万不得已才离开故乡，日后搭上戏班子，只是偶然的机缘罢了。

能不能作另一种设想呢？——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追求，莎士比亚才投奔伦敦：为了追求他从小就爱上了的那个迷人的戏剧世界。[2]

莎士比亚十二岁那年（1576），伦敦的市郊建立起第一家固定的剧场，等到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莎士比亚来到京城时，伦敦周围已有两家或三家剧场了（“剧场”、“帷幕”、“玫瑰”）。不过并不是只有来到伦敦以后，莎士比亚才有看戏的机会。当时流动的民间剧团曾多次来到斯特拉福特镇演戏，镇上的人也组织过业余演出。在《维罗纳二绅士》中，假扮成男孩子的朱莉亚故意说道：

……在五旬节

表演各种狂欢节目的时候，

年轻的小伙子都要我扮演女人，

我穿起朱莉亚小姐的衣裳

都非常合身，所有的人都觉得

她的衣裳就像是为我缝制的。

当时戏剧中的女角由未发育成熟的童伶扮演；我们很可以想像，剧作家在这里借女主人公之口，谈自己童年时代的一次兴奋的经历：参加镇上的戏剧活动。

在尼古拉·罗的传记中只简单地提到，莎士比亚“最初在剧团的地位十分低下”。到了1765年，约翰孙为莎士比亚写传，就有了较详细的记叙：莎士比亚最初只是站在剧场门口为骑马来看戏的绅士们牵马，他干得十分出色，得到顾客们的信任，个个都呼唤他看马，忙得他应接不暇；日子一长，引起了剧团的注意，因而收留了他。这段轶事已深入人心，人们总是津津乐道：我们伟大的剧作家是在剧场门口看马开始他的戏剧生涯的，不再计较这其实是莎士比亚逝世一个半世纪后的一个传说了。

据说一开始，莎翁在剧团打些杂差，做提示者，躲在幕后通知演员出场，有时顶替一个角色，偶尔到舞台前露一下脸。他的演技似乎并不怎样，“最高的成就只是在自己编写的《哈姆莱特》中扮演鬼魂一角”（尼古拉·罗）。此外，老仆人亚当（喜剧《皆大欢喜》中的次要角色）传说也由他扮演。不过他最初曾经是个演员，后来编剧之余仍然粉墨登场，该是没有疑问的。他故世后七年（1623），莎剧全集出版，卷首列出了以莎士比亚为首的“主要演员表”；同时代剧作家班·琼森（1572～1637）的喜剧《人各有性》（1598）和悲剧《西亚努斯》（1603）卷首的演员表上都列有莎士比亚的名字。

“如果他不是出色的演员，他可是一位优秀的剧作家”（尼古拉·罗）。我们可以想像，开始是为了剧团临时的需要，赶着改编一些旧脚本，他才有机会试试笔头。到了二十八岁那年（1592），他的写作才华开始在他最初的几个剧本中显示出来，系列剧《亨利六世》已经上演，而且受到了广泛的欢迎。他脱颖而出，已经为自己的终生事业开拓出一条道路了。

那年秋天，一位稍有名气的剧作家格林（R.Greene，1558～1592）死了，临终之前，他写了一本小册子，叫做《万千悔恨换来了一丁点儿聪明》，在篇末，这位剑桥大学出身的文人以自己潦倒不堪的晚境，公开提醒三个同行剧作家，“要提防那些改编他人剧本的演员，尤其是某一头新抖起来的乌鸦，借我们的羽毛来打扮自己，在戏子的外皮底下包藏着一颗虎狼的心。他自以为叽里呱啦地写得一手素体诗，不差于你们中间最出色的一位……”

这个呼之欲出、新出风头的演员剧作家指的就是年轻的莎士比亚。在他最早的剧作之一《亨利六世》下篇（第一幕第四景）有一行台词：“妇女的外皮底下包藏着一颗虎狼的心。”现在格林接过这句话，故意把“妇女”改为“戏子”，来点明他指的是哪一个。他还嫌这不够露骨，又在文中杜撰了一个词：“Shakescene”，来影射“Shakespeare”（莎士比亚）。在莎翁早期文献不足的情况下，格林的临终讥诮可说提供了一个极宝贵的材料，这却是这位满腹牢骚的剧作家当初万没料到的。

这保存下来的小册子说明了几个问题：

一、莎士比亚已是头角渐露的青年剧作家，使文人剧作家侧目而视，把他看成了有威胁性的潜在的对手。

二、大学出身的格林瞧不起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的莎士比亚，把他看成一头借他人羽毛的黑乌鸦，却不知道他的鄙夷其实正是一种赞美。莎士比亚最善于学习——向生活学习，向民间文艺学习，也努力吸收文人剧作家（如善于写素诗体戏剧的马娄）的长处来充实自己，所谓“河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深”。

三、不像那些“大学才子”，把演员辱骂作“拾我们牙慧的木偶，借我们光的小丑”（格林语），高傲地瞧不起戏班子，莎士比亚和剧团密切打成一片，是剧团自己培养的剧作家。他熟悉剧团中的每一个演员（就像球队教练熟悉每个队员的特长和弱点），在下笔构思时，便于考虑怎样能更好地发挥他们的特长，这所谓“在戏子的外皮底下”的剧作家实际上是一种新型的剧作家，比起文人剧作家来，虽然希腊文、拉丁文懂得少一些，“土”了一些，但更熟悉舞台艺术，他的剧作能够更好地适应当时戏剧演出的条件，更好地满足观众的欣赏要求。这就是说，写好一个剧本是一门专门的学问，需要来自剧场的专业知识，需要实践经验，这却不是在学府中能学到的。

历史证明，正是演员出身的莎士比亚，而不是像格林之类的文人剧作家代表了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最高成就。

1593年4月，在格林写下他临终遗书的半年以后，莎士比亚的长诗集《维纳斯与阿董尼》问世了。年轻的剧作家似乎要以这精雕细琢、鲜艳华丽的古典风格的诗篇给予刻薄的讥诮者一个有力的答复，论功力和才华自己不比哪一个差！诗集出版后风行一时，单是莎士比亚生前，至少再版九次，在他逝世后二十年间又再版过六次。

第二年，他的另一个取材于古典文学，更刻意求工的叙事诗集《鲁克丽丝失贞记》问世，同样受到文坛的热烈欢迎。这两本叙事诗卷首都有一段题词，以卑谦的语气把诗集呈献给青年贵族索桑普敦伯爵。

这两篇叙事长诗获得的热烈反响，为青年诗人带来的声誉，自然更激发了莎士比亚的浓厚诗兴，有意进一步借当时诗坛上十分流行的十四行诗体来发挥自己写叙情诗的才能。1609年，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集》问世，共收十四行诗一百五十四首，在此之前，这些诗篇（约陆续写于1592～1598）早已以手稿形式在好友们之间流传开了。当时的文论家米尔（F．Meres）在他1598年出版的《才子宝笈》（Wit’s Treasury）中以赞美的语气提到莎士比亚的六个喜剧和六个悲剧（包括历史剧）的同时，赞扬了《维纳斯与阿董尼》、《鲁克丽丝失贞记》以及“在他私交之间传阅的甜美的十四行诗篇”。

莎士比亚的先后三个诗集都受到好评，尤其《维纳斯与阿董尼》在当时的诗坛上产生很大影响，被同时代文人引用或是提到的次数，超过了莎士比亚的任何一个在当时舞台上最受欢迎的戏剧作品（像《罗密欧与朱丽叶》、《亨利四世》上、下篇等）。我们有理由揣测，莎士比亚生前，他的诗名甚至可能超过了他作为剧作家的名声——至少在当时英国文坛上可以这么说。

1594年，莎士比亚的两个早期戏剧《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和《亨利六世》（中篇），以单行本形式先后出版，书名页上都未具剧作家姓名。这是最早发表的两个莎剧；但这是没有得到剧作家本人同意的盗印本。

莎士比亚生前从不曾把自己为剧团创作的戏剧拿去公开发表，当时伦敦有些出版商为了牟利，设法弄到他的脚本，私自盗印，有些糟糕的单行本把好好的作品弄得残缺不全，面目全非〔上述《亨利六世》（中篇）的单行本就是一个“劣本”，出版商手中并无原稿，由几个演员凭各自的记忆拼凑而成〕。然而莎士比亚却听之任之，自己的心血结晶受到糟蹋，却并没有要还它们本来面貌的打算，他的三十六个戏剧是他故世后七年，由他的剧团的两位同事筹款结集出版。

惟独那两本叙事诗集却是莎士比亚本人经心着意安排出版，在排印过程中很可能还亲自作了认真细致的校读，因此绝少错漏。这种厚此薄彼的“偏心”，让我们从一个侧面看到了在当时的文坛上，诗歌占据了传统的不容置疑的统治地位；戏剧的地位却十分卑下。莎士比亚的同时代人贝克爵士（Sir Richard Baker）在他的编年史中列举了在女王治下政治家、航海家、军事家、神学家之后，接着说：在这些著名人士之后，却又提起卖艺的伶人，未免可笑吧；不过最卑微的人物也有其擅长，值得一提。于是他举出伯比奇、阿雷恩的演艺为当时一绝；又说到演员兼剧作家的莎士比亚、琼森，当为后人所纪念。[3]

这样也就可以理解，莎士比亚把他的一生献给了戏剧事业，却从没想到要把他的剧作家身份和诗人的地位相提并论。然而，以后历史表明，代表英国文艺复兴时期最高成就的，却正是新兴的戏剧——这不登大雅之堂的通俗文艺。不过这一点只怕就连莎士比亚本人也并没有清楚地意识到。

1594年，“宫廷侍从大臣剧团”组成班子，以伯比奇（Burbage）父子三人为核心，持有五股，莎士比亚也是创始人之一，和其他四位演员各持一股。当时有好些剧作家都是脚踩几条船，既为这个剧团，又为那个剧团编写剧本，莎士比亚始终如一地尽心尽力为自己的剧团效力，是它的最主要的剧作家。

莎士比亚的早期创作在舞台上取得初步成功，已经把傲慢的格林气坏了，如果让他再多活五六年，看到《亨利四世》（上、下篇，1597～1598）上演，那一定会把他气疯了吧。莎士比亚塑造了英国戏剧中一个最伟大、最富于艺术魅力的喜剧性人物：不朽的福斯塔夫。这个大胖子的寻欢作乐和厚颜无耻的吹牛劲儿，压倒了剧中那些帝王将相的煊赫声势，把搬演王朝兴亡盛衰的庄严史剧，变成了一出使满场倾倒的笑剧、闹剧。当时有一首短诗记叙演出的空前盛况：“只消福斯塔夫一出场，整个剧院就挤满了人，再没有你容身的地方。”

当时的观众边看戏边咬坚果，常常听得台下有毕剥声，可是当台上一出现福斯塔夫，却能叫池子里文化水平不高的观众顿时忘了咬自己的坚果，剧场顿时安静下来。

后来有一个传说，口头相传地流传了一百多年还未湮没，在十八世纪初进入了文字记载。文人丹尼斯和最早为莎士比亚作传的尼古拉·罗先后在他们的文章内提供了类似的资料，说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伊丽莎白女王观看《亨利四世》，福斯塔夫一角使她芳心大悦，因而传下旨意，要剧作家续写一部喜剧，让福斯塔夫谈情说爱，并且限定在十四天内把剧本赶写出来，女王兴趣之高，心情的迫切可想而知。

这一传说不见得全是无稽之谈。莎士比亚欲罢不能，只得又一次以福斯塔夫为主角，赶着写了讽刺喜剧《温莎的风流娘儿们》，在这一喜剧里，这个大胖子果然谈情说爱，只是因为存心不良，没有好下场。

这时莎士比亚已成为当时剧坛上无可争议的最受欢迎的一位剧作家，有丰裕的收入，也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这从下面的两件事可以得知。1596年，他以在家乡的父亲的名义向司宗谱纹章的官署申请家徽而获得批准（盾形家徽是缙绅身份的象征）。

第二年4月，他出资六十镑在家乡购置房产，有前后花园，另有两个果园、两个谷仓，是当地最阔气的一座住宅，已年久失修，经过翻修后，命名为“新宅”（New Place）；不过莎士比亚本人仍定居在伦敦。

1598年年底，侍从大臣剧团所经营的“剧场”土地租约期满，另觅泰晤士河南岸河滨地区，利用从旧剧场拆卸的木材另建“环球剧场”，第二年夏季落成。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等都是在这当时规模最大的剧场演出。莎士比亚是剧场的股东和负责人之一。

1598～1608年，莎士比亚进入他最辉煌的创作时期，他最优秀的喜剧像《无事生非》、《皆大欢喜》、《第十二夜》等，最杰出的悲剧像《哈姆莱特》、《奥瑟罗》、《李尔王》、《麦克贝斯》、《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等都是完成于这一阶段。

“侍从大臣剧团”成为当时伦敦许多剧团中最负声誉的一个剧团。1603年，伊丽莎白女王去世，詹姆士一世继位，“侍从大臣剧团”受到宠幸，被命名为“御前供奉剧团”（King’s Men）。1604年，莎士比亚等九个成员各领一份赏赐：四码半红呢料，用以制成号衣，参加国王加冕典礼的游行队伍。

1606年，詹姆士一世款待来访的丹麦国王，由“御前供奉剧团”进宫演出，剧目很可能是莎士比亚的悲剧《麦克贝斯》，其中有几处取悦英王的穿插。从1603到1616年，这个剧团平均每年应召进宫献艺十二次。

河滨区的“环球剧场”地近沼泽，冬季特别阴湿，1609年“御前供奉剧团”盘下了已歇业的“黑修士剧场”，作为冬令演出的场子（5月到11月仍在“环球剧场”演出）。由于剧团的利益所在（票房收入超过环球剧场），莎士比亚开始为不同于“露天剧场”的盖顶的剧场——也就是说为不同的观众编写剧本。《冬天的故事》等具有罗曼蒂克色彩的传奇剧就是这一阶段的作品。《暴风雨》（1611～1612）是这一系列剧作中的代表作。

莎士比亚文思敏捷，写作勤奋，为露天剧场前后写下三十多个戏剧，平均每年可创作两个剧本；但最后几年为“私家剧场”写作，创作热情似乎有所减退，每年只有一个剧本问世。《暴风雨》成为他的天鹅之歌，喜剧最后的“收场白”。几乎可以看作他告别剧坛的一篇自白。

1613年6月，正当“环球剧场”演出《亨利八世》，剧中国王上场，鸣炮致敬时，火星落在茅草盖的屋顶上，引起火灾，剧场全部焚毁。[4]莎士比亚的最好的戏剧都是在这“露天剧场”演出的。它的建成可说为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戏剧史揭开了最光辉的一页，它的被焚似乎象征着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黄金时代行将由盛趋衰。

1602年，莎士比亚出资三百二十镑，购得故乡一百零七英亩耕田和二十亩牧场。大概在1612年之前，莎士比亚已告别伦敦剧坛，回到家乡隐居。

1616年4月23日，莎士比亚在故乡逝世，享年五十有二，安葬于故乡“圣三一教堂”；在去世前立下遗嘱，对怎样处理他身后的财产有详细的规定，确立大女儿苏珊娜是他的主要继承人。遗憾的是，在遗嘱中一字未提及他的那些不朽的杰作——他留给后人的最宝贵的文学遗产。

莎士比亚的全部戏剧和诗歌的原稿没有片纸只字流传下来，幸而有那三张遗嘱，保存了莎士比亚的三个签名。连同其他三份法律文件上的签名，共六个签名被确认是莎士比亚的亲笔签署。根据这些仅有的签名的笔迹（以及文体，风格等），专家们鉴定现藏于不列颠博物馆的《托马斯·莫尔爵士》一剧（约1600年）手抄本，其中有三页文字出于莎士比亚的手笔。这一判断如果确实，这可贵的三页文字当是这位伟大的剧作家留在人间的惟一的存稿。

莎士比亚所属的“侍从大臣剧团”（后来为“御前供奉剧团”）是当时唯一建立在股份制上的剧团，有利共享（不同于其他老板和伙计关系的剧团），洋溢着可贵的团队精神。这最明显地体现在莎士比亚逝世后，剧团的两位同事海明和康戴尔，有感于他那许多久经舞台考验、深受欢迎的剧作被一些盗印本任意糟蹋，又惟恐日后失传，为时间所湮没，因此苦心经营筹划，设法把莎翁生前的剧作收集在一起，有如为他们敬爱的好友树立起一块丰碑似的，于1623年出版了他的戏剧全集；在序言中又热情地赞美好友才华横溢，心到笔至、落笔不改；并向读者推荐，这些佳作值得一读再读。[5]

莎士比亚逝世七年后出版的《莎士比亚作品集》，共收三十六个剧本，[6]分喜剧、历史剧、悲剧三类；其中十八个剧本，像《暴风雨》、《皆大欢喜》、《麦克贝斯》、《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等，都是过去从未发表的，另有几种则提供了更可靠的文本。这就是莎剧版本学中最有权威性的“第1对开本”。莎剧全集的原始版本问世，意义非同寻常，可说是英国出版史上最值得纪念的一件大事。两位同事为向亡友献上一份悼念和敬爱而所作的努力，功不可没，值得后人深深感谢。

这厚重巨大的全集，当时约印一千部，每部售价一英镑，经历了将近四个世纪，完好地保存至今的约有二百三十部左右，接近原印数的四分之一，由此可见这部莎剧原始版本受到历代人们珍视的情况。

在“对开本”卷首，有班·琼森的献诗，称颂莎士比亚：“不属于一个时期，而归于千秋万代！”这可说是对莎士比亚的最简练、最确切的评价。今天，我们还可以这么说：莎士比亚不仅仅是英国民族的骄傲，他留下的宝贵的文学遗产是属于全世界人民的共同的精神财富。

方平

[1] 我们只知道1623年8月，她丈夫去世后七年，她也去世，葬在当地“圣三一教堂”她丈夫的墓旁，墓碑上的铭文说她享年六十七岁，由此推知她出生于1555年。

[2] 在贝文顿编全集本（Bevington，1992）卷首“导言”上提出这样的设想：“我们不知道莎士比亚怎样开始他的戏剧生涯，很可能巡回演出的剧团来到斯特拉福特镇，他加入了他们的行列，跟随演员们一起来到伦敦。”（第57页左栏）

[3] 见牛津大学版“第1对开本”影印本（1955）导言第9页。

[4] 剧场被焚后，随即重建，于第二年6月底又向伦敦观众开放。

[5] 这团队精神还充分体现在剧团同仁的身后遗赠上，例子很多，如菲利浦于1605年去世前立下遗嘱，指定三位同事为遗嘱执行人，遗赠莎士比亚、康戴尔各三十先令；又以五英镑分赠剧团雇员。莎士比亚在他的遗嘱中写进了三位健在的同事伯比奇、海明、康戴尔的名字，赠每人二十六先令八便士（用以购买戒指）等。

[6] 现在一般全集本都增收莎士比亚与人合写的《泰尔亲王配里克利斯》，个别版本还增收了《两贵亲》（与约翰·弗莱彻合作）。

莎士比亚时代的舞台和观众

在十九世纪，英国浪漫主义批评家推崇的是诗人莎士比亚，把他的戏剧当作纯文学的“案头之作”来欣赏、研究。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兴起“新批评”派文艺思潮，这一派的学者把兴趣集中在莎剧中意象的运用和对语义的分析上，同样以诗人莎士比亚作为研究对象。他的诗剧在他们心目中成了“剧诗”。

但进入二十世纪的莎剧研究，取得最大的进展该是在于把莎剧还原为“台上之本”。英国莎学专家勃朗这样说道：“读者和批评家越来越意识到莎剧是为了上演而写作的，莎剧只有放到舞台上才最能显示出它的风貌。”又说：“莎士比亚是为他的观众，并非为了读者而写下他的戏剧。印成文字的剧本无非提供一个线索，显示作品在舞台上可能实现的戏剧效果。”[1]

有的学者认为：不管莎士比亚作为一个心理学家、一个哲学家，或是一个诗人有多大的天才，他首先是一位戏剧大师，一位地道的行家。

莎士比亚原是兼有诗人和戏剧家的双重身份，而现代学者从舞台演出的角度去认识的莎士比亚——或者重新发现的莎士比亚，可说是恢复了原来身份的莎士比亚：他首先是一位戏剧家——当然，同时也是一位优秀的诗人。

为了便于对这位伟大的戏剧家有进一步的了解，这里略为介绍一下有关英国当时的舞台演出、剧团和观众的情况。

在中世纪，欧洲就有了走江湖的艺人，四五个人，凑上一两个童伶，组成了流动的戏班子，逢到节日或赶集的日子，在市场、广场一角，支起帐篷，搭一座简便的戏台就可以卖艺了，这是欧洲的“草台班”。有时他们有机会进入达官贵人的府邸献艺——在《哈姆莱特》（第三幕第二景）中有他们在丹麦宫廷里演出的情景。

大约到了十六世纪上半叶，伦敦的那些带院子的大客栈为流动的戏班子提供了更合适的可以预收入场费的演出场所。大院子为两层带回廊的楼房所围住：观众聚集在院子里，站着看戏，坐在三边回廊里看戏的，收费贵一些。戏班子靠里墙搭起一个露天舞台，舞台上方的二楼回廊，如果剧情需要，也可以利用做一个演出区；院子后面的马厩为艺人们提供了临时化装室。

历史上可查考的最早记录是1557年（莎士比亚诞生前七年）在“野猪头”客栈的一次演出。

客栈老板有利可图，乐于向戏班子出租场地，因此形成了一些比较固定的“客栈—剧场”。戏班子上演的不再是中世纪的宗教剧或者道德剧，而是更贴近现实生活的世俗剧。

这世俗化的戏剧丰富了新兴市民阶层的精神生活，受到欢迎。到1569年有记录可查考的戏班子不下于三十七个。但是伦敦市政当局，从清教徒掌握实权后，对于民间艺人的演出活动，采取歧视态度，认为世俗剧诲淫诲盗，无益于世道人心，腐蚀青年；观众人头济济，极易聚众闹事，扒手则趁机活动，又容易传染瘟疫，并使女王陛下的子民，星期日不能一心从事敬神崇拜等仪式活动。1574年年底，伦敦市长颁布了禁止市内公演戏剧的法令，不厌其烦地给戏剧演出罗列了种种罪名，规定凡欲在市区公开演戏卖艺，必须获得市政当局的批准，为戏班子提供演出方便的客栈、旅店等必须事先向当局申请许可证。

这无异给活跃的戏班子一个沉重打击。客栈都设在市区，继续留在市区内已不可能了，为谋求生存发展，戏班子必须拿出自己的对策，摆脱清教徒势力的横加干涉。1576年（莎士比亚十二岁），禁戏法令颁布后不过一年多，就在靠近伦敦市区，但已不属于市府管辖范围的东北地区，第一家固定的剧场建造起来了。他们决心拥有自己的地盘（也好免去客栈老板苛刻的提成）；当时独此一家，无需特殊命名，光称“The Theatre”（剧场）就行了。

很显然，要不是看准了欣欣向荣的戏剧事业大有可为，詹姆士·伯比奇（著名演员理查·伯比奇之父）决不会倾其所有，甚至典质了妻子的服饰，又向妻舅告贷一笔款子，投入将近七百英镑营造这座剧场，并且装修得十分考究。

第二年，附近接着出现了第二家固定的剧场，叫做“帷幕”（The Curtain）。后来，1601年和1605年，伦敦城以北地区又相继建立起两家剧场：“幸运”（The Fortune）和“红公牛”（The Red Bull）。

1587年（莎士比亚二十三岁，有可能刚从故乡来到伦敦），“玫瑰剧场”（The Rose）看准了同样为伦敦市府势力所不及，而交通更为方便的泰晤士河南岸，在那里开辟了新的阵地。以后这“河滨地区”（Bankside）相继开设了“天鹅”（The Swan，1595），以及由于“剧场”租赁期满拆迁，移此重建的“环球”（The Globe，1599，当时设备最好的剧场），此外还有“希望”（The Hope，1613）等多家剧场，在泰晤士河南岸形成了繁荣的戏剧演出中心。

干演员这一行，在当时没有社会地位可言，这从1572年英国官方颁布的惩治无业流民的法令中也可明显看出。根据法令，凡十四岁以上流民均须严办：施以鞭刑，并打上烙印；戏班子由于没有固定演出场所，向来只能在城镇巡回演出，流动性很大，这些江湖艺人同样以无业游民论处；除非他们投靠封建贵族门下，列入贵族的仆役名册，才得以免于依法惩办。一个戏班子，或者较正规的剧团，势必要找到有势力的靠山，才能在江湖上走南闯北，在社会上才站得住脚。因此，伊丽莎白时代蓬勃发展的戏剧运动，一个特点是盛行恩主庇护制。

不妨以莎士比亚所属的剧团为例。前文提到，剧团成立于1594年，以伯比奇父子三人为核心，拥有剧团份额的半数，即使称作“伯比奇父子剧团”，也未尝不可吧；想必还很有号召力，因为独步艺坛的理查·伯比奇又是剧团的首席演员。何况剧团自有广大的观众做衣食父母，不用为经济收入发愁，根本无须仰赖贵族恩主的赏赐（这一点跟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最优秀的艺术家离不开恩主高抬贵手——经济上的赞助，有很大不同）。尽管这样，可事实上，它却称作“宫廷侍从大臣剧团”（Lord Chamberlain’s Men，可直译为“宫廷侍从大人的仆役班子”）。

与“侍从大臣剧团”同时并存的，有劲敌“海军大将剧团”，有曾到过莎士比亚故乡演出的“埃塞克斯伯爵剧团”，有“斯特兰奇勋爵剧团”等等。1576年，在第一个固定剧场演出的是“兰开斯特伯爵剧团”。1603年，伊丽莎白女王逝世，詹姆士一世接位，“宫廷侍从大臣剧团”升格为“御前供奉剧团”。

这反映出，即使有了固定剧场，艺人的社会地位并没相应提高，仍然需要保护伞；演员们有时还得走江湖，例如1592～1593年，伦敦瘟疫流行（当时发生瘟疫是常有的事），剧场一律关闭，剧团被迫去外地演出。

十六世纪后期，英国戏剧得到蓬勃发展，自然与新兴的市民阶层的热烈支持分不开；另一方面，却始终受到伦敦市政当局，教会人士，满脑子清教徒思想的道学家们的猛烈攻击，例如文人高森（Gosson，1554～1624）就是其中有代表性的一个，在他的《恶习的渊薮》（School of Abuses）中，大声疾呼：“唾弃那些戏子吧，戏子是恶习的祸首，诲淫诲盗的师父，肮脏下流的唆使者，不干正经事的浪子。”等等。

清教徒牧师在布道时，痛心疾首地把世俗剧看作洪水猛兽：为什么伦敦会爆发瘟疫？“瘟疫的来源是罪恶，追究一下，罪恶的来源又是戏剧；因此瘟疫乃是来源于戏剧。”接着还说：“（剧场的）一通喇叭声立即把成千个市民吸引去看那肮脏的戏剧，（教堂的）钟打了一个小时，却不过召唤到百来个会众来做礼拜。”[2]

伦敦市政当局眼看那些剧场在他们眼皮底下雨后春笋般一家家冒出来，好不兴旺发达，却又奈何不得，势力所不及，又咽不下这口气，曾多次向女王告状，呈请由枢密大臣饬令邻邑主管当局协助取缔戏剧演出。可是伊丽莎白女王本人就喜欢看戏，一些剧团（尤其是莎士比亚所属的“侍从大臣剧团”）常应召进宫演出；事实上，女王本人就担任了恩主这角色。“女王供奉剧团”成立于1583年，早些时候，女王曾颁发给宠臣兰开斯特伯爵的剧团特许状（1574），许可去英国各地演出，只消演出剧目事前报请“欢娱主管”批准。伦敦市政当局告状，枢密大人因此始终只是礼节性地敷衍一番，从不采取相应措施；甚至还这样直言相告：剧团有为女王在圣诞节期间献艺的任务，如果平时不准演出，把戏艺荒疏了，怎么能在女王跟前献上一台好戏呢？”[3]

看来恩主庇护制的存在有其历史必要性的一面：有利于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主流——戏剧，争取社会上的立足点，并获得了欣欣向荣的生存空间。[4]

把时间再往后推移三十年，这一点可以看得更清楚了。1642年，在和王党的激烈斗争中，新教徒（称“圆颅党”）掌握了国会的实权后，出于他们对于文学艺术的一贯敌视（除了宗教，不容许人民有其他的精神生活），立即通过议会，下令所有剧场一律查封从而终结了早已陷于低潮的英国文艺复兴时期。1644年，环球剧场——英国文艺复兴进入最辉煌时期的见证人——被毫无顾惜地拆毁了。

莎士比亚时代的舞台演出的条件，对于莎剧艺术的形成有着至为密切的关系；如果莎士比亚写下那许多剧本，不是为了在他当时的舞台上演出，那么我们今天读到的，将不会是像现在这样面貌的莎剧了。

1576年，伯比奇建立第一家固定剧场，其营造结构，脱胎于早期“客栈—剧场”的模式，露天的池子，三边是设看座的上下三层回廊，舞台搭在另一边，后台也有化装间；不过整个剧场的形状和原来长方形的“客栈—剧场”不同，而是按照当时的斗熊场（另一种民间娱乐场所）的造型，设计成圆形。

老伯比奇为“剧场”设计的这一格局，为以后相继建立的剧场立下了规范，都大同小异；不过营造得较晚（1600），装修豪华的“幸运剧场”与众不同，整体形状是方形的。这里只介绍和莎士比亚的戏剧生涯关系最为密切的“环球剧场”。

剧场的构造外部围墙作八角形，内部略呈圆形，在《亨利五世》的开场白中，莎士比亚戏称之为“这个木头的圆框子”。莎士比亚的一系列大悲剧都是在这当时伦敦规模最大的剧场演出。剧场门口画一肩负地球的希腊巨神赫克里斯，下有一行拉丁铭文，其意相当于《皆大欢喜》中的名句：“整个世界是一座舞台。”

当时的舞台和现代剧院的舞台很不一样。现代的舞台是“镜框式”的，前面挂一道大幕，代表“第四堵墙”；这“第四堵墙”是现代写实的戏剧艺术体系的组成部分，因此大幕是必不可少的，一个剧本分成几幕，用“幕起”、“幕落”表示它的起讫。

莎士比亚时代的舞台却是“围裙式”的，台前没有大幕，[5]因此当时不存在“第四堵墙”的戏剧观念；反映在剧本中，一场戏的起讫是“人物上”、“人物下”。这“围裙式”的舞台向池子突出，站在台口或者是台中部的演员，有三个方向面对观众，因此他几乎可以说在观众中间演出（不像在“镜框式”的舞台上，演员在观众的前方演出），因此容易产生一种亲切的剧场气氛。

在《哈姆莱特》中，主人公的重要独白前后有六次之多，可说是全剧的“华彩乐段”，细致入微地把主人公的内心活动刻画出来了。在莎剧中，独白运用得很多，成为一种独特的艺术手法。在“围裙式”的舞台上，台上和台下容易建立起感情交流，演员可以把独白念得很亲切，很自然，成为一种内心的倾吐，一种可以倾听到的出声的思想波动。

此外，甚至还可以直接面对观众，当作知己似的交心交底。《理查三世》的主人公就有许多这种交流型的独白，让观众和发展中的戏剧情节始终保持紧密联系。有时，小丑插科打诨，也直接面向观众，缩小了台上台下的距离。

舞台两侧各有一边门，一支进行中的军队可以从这边上场、另一边下场（见《李尔王》第五幕第二景）；两军交战，麦克贝斯从一方上，和他决一死战的麦克德夫则从另一方上。

舞台后方高处有一条“走廊”，可以当作阳台，朱丽叶站在那儿，凭栏俯身和下面花园里的罗密欧互诉衷情。

亨利五世率领英军围攻法国哈佛娄城，这条走廊成了城厢。城上有总督及市民数人，亨利五世则在城门前喊话劝降；最后总督表示投降，于是英王下令道：“快给我把城门打开！”

走廊底下有一个“内台”，前面挂一道幕，和前台隔开，饰亨利五世的演员站在幕前喊话，这道幕代表了城门，总督投降，下令打开“城门”，就是内台的幕拉开了，英王当即命令将领“带领队伍进哈佛娄城”。（《亨利五世》第三幕第三景）。

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这内台成了朱丽叶的闺房。她为了抗婚，服药假死，原始版本的舞台指示是：“她倒卧在幕后的床上。”第二天早晨，奶妈去叫醒她，来到舞台后方，“拉开幕来”，发现朱丽叶已死在床上；最后众人在她周身“撒下花朵，把幕拉上”。

在《暴风雨》中，这内台成了舒适的山洞，把幕拉开，只见米兰达正在跟她的情人下棋。“去，把帐幕拉开，让那几个彩匣／展现在这位尊贵的亲王面前”。（《威尼斯商人》）侍女遵命拉开的就是内台的幕。

这样，伊丽莎白时代的整个舞台分布为三个演出区，可以交错利用：前台、楼台、内台（内台较小较浅，必须考虑到楼上的观众视线所及，不能过于深入，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表演区）。此外，前台安置活板，通向舞台底下的“地窖”，《哈姆莱特》的鬼魂躲在那里，呼喊道：“发誓！”于是哈姆莱特向他的伙伴道：“你们听见了‘地窖’里这个家伙吗？”通过活板，鬼魂从舞台底下冒出来，向丹麦王子显灵。他的恋人奥菲丽雅落葬（第五幕第一景），“地窖”就算是泥坑，她的棺木用绳索吊着放下去，就是入土为安了。

在《仲夏夜之梦》中，业余剧组的主持人说：“我还得把戏里要用的道具开一张单子呢。”当时演出需要像床、桌子、宝座等一些简便的道具；一株盆栽的常青树代表了一座森林。著名莎剧演员劳伦斯·奥利佛导演的电影《哈姆莱特》（1948），在哑剧场面（戏中戏），我们看到，从后台搬出一株木板做的树，就算点明了戏剧场景：花园。舞台上支撑遮棚的柱子，在《皆大欢喜》中成了森林中的树木，男主人公把一首首赞美心上人的情诗钉在树干上，实际上是钉在两根柱子上。不过演员的服饰却鲜艳夺目，十分富丽，大都用丝绒、丝绸、金线手工制成。上演一出戏，添置行头的费用应是成本中一笔很大的支出。

我们今天读《哈姆莱特》，版本上一一标明了这场戏在“城堡前平台”，那一场在“墓地”等等，这些都是十八世纪以后的莎剧编者们为了便于读者阅读而加上的；其实当时的舞台并没有写实的布景标明场景所在。有必要时，莎士比亚自会通过剧中人物之口向观众交代场景。例如喜剧《皆大欢喜》中的女主人公罗瑟琳，从宫廷流亡，一路辛苦跋涉，最后到达目的地，精疲力竭地说道：“好了，总算是亚登森林了。”

简单的道具，不用布景，看似简陋，对于舞台调度却方便不少，随着剧情的展开，演出区的交替使用，戏剧场景也在观众心目中不断地更换。这“景随情移”给了剧作家在组织戏剧情节时相当的自由，尤其在推进两条并行的情节线时更显示出一种灵活性和时空交错的节奏感。在这样的舞台上，那严格限定场景的“三一律”就没有立足的余地了。

为了采光，不仅池子露天，舞台也是露天的（只在舞台中央搭一个高高的遮棚）。在现代舞台上可以利用照明设备，变幻的灯光，表明戏剧时间的变化；在“露天剧场”却仍然只能求助于台词。就像通过台词来交代场景一样，有必要时，莎士比亚也通过人物之口向观众点明戏剧中的时间。例如在麦克贝斯行凶之夜，班戈父子在院子中有这样一段对话：

——孩子，夜多深了？

——月亮已落了，还没听得打钟。

——月亮落了，该是十二点钟了。

——怕是过了十二点了，爸爸。

演戏的当天上午，从剧场的小阁顶升起一面旗帜（旗上有环球或天鹅等剧场标志），将近开演时刻，又从小阁顶传来一通号角声，吸引观众踊跃前来。《亨利六世》（上篇）开场第一句是“把黑幔张挂在天穹吧……”舞台中部有一个遮棚，棚顶内层涂成天蓝色，彩绘着星星、太阳、云彩等图像，称作“天穹”（heavens），用黑幔张挂在“天穹”预告演出的将是一个悲剧。

哈姆莱特向他的好友临终嘱托后，留下最后一句话：“一切都归于沉默。”悲剧本可以到此结束；忽然传来号角声，挪威的王侄率领将士（至少八名）上场。从剧情说，其实是节外生枝，显得有些勉强；但是由于没有大幕，舞台上横陈着四具尸体，需要来几个人手把他们抬下去。

戏剧一般在下午两时半开演（冬季提前半小时）。《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开场白中声明：从前一对苦命鸳鸯的故事如今搬上舞台，成为“两小时的戏”；实际演出时间要超过两小时。好些莎剧光是从头到尾朗读一遍，也不止两小时。当时的演出，就像当代演出莎剧那样，应是不得不有所删节。莎翁整个身心投入创作时，为艺术冲动所驱使，下笔酣畅不能自已——即使明知道那些诗意荡漾的大段剧词在实际演出时会被删去。戏剧演出时，一气呵成，景与景、幕与幕之间没有片刻间断，也没有将全剧分划上半场和下半场的中间暂休（像私家剧场演出时那样）。

1599年，“环球剧场”首演莎士比亚的《亨利五世》，轰轰烈烈的历史事迹却搬演在简陋寒伧的舞台上，两者实在太不相称了。剧作家用什么办法解决这个矛盾呢？他特地在正戏前加了一篇开场白，向观众呼吁道：

借你们的想像来弥补我们的贫乏吧——

……我们提到马，

就仿佛眼前当真有万马奔腾，

卷起了半天尘土。

这篇开场白值得重视，它集中地表达了莎士比亚的戏剧观。在戏剧演出过程中，首要的任务是激发观众的想像力，让他们以为看到了实际上并没有展现在舞台上的东西；而在无所假借的舞台上（没有照明、仿真的布景和道具），要激发起观众的想像，唤起他们积极参与艺术再创造的意识，必须依赖语言艺术做媒介，把一切无从诉诸视觉形象的都转化为听觉形象。因此对于莎士比亚，语言艺术就是戏剧这综合艺术的最得力、最主要的表现手段。充满诗情画意的台词就是他的诗剧的艺术生命。

我们注意到，在喜剧《爱的徒劳》中，出现了五位女性，（法国公主和她四位随从女史）十分热闹；此外还得加上一名挤奶的村姑，多数莎剧就没有那么多女角，通常只限于两三人。这是因为当时还没有女演员，女角是由从小训练的童伶扮演，而培养一个能唱能舞能演的童伶很不容易，又受到年龄上的限制，一到破声期就超龄了；哈姆莱特欢迎江湖艺人来宫廷演出，看到一个童伶长高了，这么说道：“啊，我年轻的姑娘，我的小姐！……愿上帝保佑你的嗓子，不要哑了，破了。”这是因为一个剧团的童伶不会太多。

莎士比亚笔下的女性群像在舞台上由童伶来体现，可以看到的一个影响是：女扮男装的情节在他的喜剧中特别多。女角本是由童伶扮演，现在再让他扮成假小子，这样，假小子原是真小子，真小子反而成了假小子，单是这荒唐可笑的性别上的双重错位（且慢说由此带来的情节上的一系列阴错阳差）就把伊丽莎白时代的观众逗乐了。难怪在《维罗纳二绅士》、《威尼斯商人》、《第十二夜》、《皆大欢喜》等喜剧中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女扮男装的最逗人喜爱的大姑娘了。

英国的二十世纪桂冠诗人布里吉斯（R．Bridges，1844～1930）说过这样一段话：

莎剧中的那些蠢话蠢事是为了讨好那些蠢东西而写下的；那些肮脏残忍的情节是为了那些残忍成性的人写下的……绝不能宽恕那些下贱坯，正是他们阻碍了世上最伟大的诗人和戏剧家成为最完美的艺术家。[6]

伊丽莎白时代的粗俗的观众在精妙的莎剧中留下了粗俗的痕迹——过去二三百年持类似见解的（像蒲伯、约翰孙、哈兹里特等）太多了，布里吉斯的论调不过格外激烈罢了。

我们有理由说，这完全是一种偏见。其实，倒是应该感谢伊丽莎白时代的新兴市民阶层。没有以他们为主体构成的广大观众，就不会产生英国文学史上戏剧的黄金时代，也就不会产生伟大的剧作家莎士比亚了。

1576年，莎士比亚的剧团中最优秀的演员理查·伯比奇（哈姆莱特、李尔王、奥瑟罗这一系列伟大悲剧形象的扮演者）的父亲在伦敦东北地区设立第一家固定的剧场，这是了不起的创举，他为英国文学史上一个全盛时期拉开了序幕。同样值得称道的是，他为新开张的剧场定下了最低的入场费：一个便士。在当时，一个便士大概可以买到两个鸡蛋或者一磅牛油，而一个熟练的工匠一天可挣十六个便士，普通工人可挣十二个便士，铺子里的伙计大约挣十四个便士左右。这低于去逛一次斗熊场、斗鸡场的一便士入场费，即使对于收入有限的青年艺徒也有很强的吸引力。

环球剧场是当时伦敦规模最大的一家剧场，约可容纳两千三百人。花一便士入场的观众站立在露天的池子里挤着看戏，他们来自社会的下层。在挡雨遮荫、三面环绕的上、下三层回廊里坐着看戏，付费二便士，三便士，看客来自社会的中、上层。舞台楼廊两侧另有为贵人设立的专席。后来更有爱出风头的公子哥儿们，不在乎掏出更多的钱，招摇地坐到了舞台两侧。

1597年3月12日，“玫瑰剧场”上演一出旧剧，据剧场老板亨斯娄（P.Henslowe）留下的财务账目，当天收入为九镑一先令四便士，其中三十六先令系入座费，这意味着付费入场的观众共两千一百七十六人，付费入座的不超过四百三十二人，在池子里站着、挤着看戏的占绝大多数，当有一千零四十四人。[7]

这样，在伊丽莎白时代的“露天剧场”里，有站着看戏的，有坐着看戏的，层次高低分明，形成了自上到下的整个社会的纵剖面。这使人很自然地联想起人类文化史上第一次出现的戏剧黄金时代——古希腊的戏剧节就是一个全民性的节日。在当时伦敦的剧场中，出一个便士入场、站着看戏的占绝大多数。他们来自富于朝气的新兴的市民阶层，精力旺盛，感情饱满，舞台上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能打动他们的心弦；莎士比亚用诗意的语言表达的民主倾向的思想和时代精神，最能得到他们的热烈共鸣。

他们文化低下，识字不多，喜欢谈天说地（那是个开放性的时代，多的是新鲜事儿作谈话资料），对于语言有特殊的爱好和敏感；也许可以说吧，只有那个时代的群众才会对于语言的口头表达产生那么浓厚的兴趣。他们到剧场来，既是看戏，更是“听戏”，莎士比亚的那些精彩的台词让他们听得津津有味（即便他们并不能完全听懂）。正是这样的时代、这样的观众，造就了莎士比亚这位语言艺术大师。

舞台艺术的生命在于台上台下的活跃的感情交流，从这一个意义上说，中、下层的伦敦市民是莎士比亚的最好观众。莎士比亚在喜剧《皆大欢喜》的富于风趣的“收场白”里，表达了剧作家和观众之间一种最理想的融洽关系。可爱的女主人公罗瑟琳仿佛是全体剧组的发言人，使出浑身解数，向观众撒娇讨好道：

……让我先从太太小姐们开头。太太小姐们啊，听着，看在你们对于男人的一份爱情上，能多么喜欢这本戏就多么喜欢吧！我再求求你们，男子汉啊，听着，看在你们对于女人的一份爱情上——瞧你们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就知道你们谁也不讨厌娘儿们——那么请你们跟她们一起喜欢这本戏吧。如果我是一个大姑娘，你们中间只要谁的胡子能叫我中意，脸色能讨我喜欢，吐出的气息也不让我讨厌，我愿意一个个都给他一个吻！为了这好意的奉献，凡是有一把好胡子，长一个好脸蛋，吐出气息好香的，看到我在这里屈膝致敬了，都会向我告别致意吧。

莎士比亚的剧团是当时最负声誉的剧团，天才的剧作家，著名的悲剧演员伯比奇，喜剧演员肯普组成的黄金搭档，以及还有好几位优秀演员组成的强大阵容，使他们的剧团独步艺坛；然而当莎士比亚创作悲剧《哈姆莱特》（1600～1601）时，他们的剧团碰到了激烈的竞争对手：长期在“黑修士剧场”演出的“童伶班”——全部由童伶组成的戏班子。[8]

“黑修士剧场”和“环球剧场”是两种不同类型的戏院：后者是露天剧场，称为“公共剧场”；前者是盖顶的、用烛光照明，称为“私家剧院”，只有六七百个座位，入场费自然贵得多，从六便士到二先令六便士。观众成分也因之而不同，主要是出入宫廷的达官贵人、富有的绅士和太太；作为露天剧场的观众的主体：一般的市民阶层被排除在门外了。

这种不同类型的剧场，以及各自不同的两种类型的观众产生了不同的戏剧文化。拥有广大人民群众做观众基础的“公共剧场”（特别是1609年以前的“环球剧场”）迎来了英国文艺复兴时期戏剧的全盛时代。在失去了人民群众的“私家剧院”的舞台上，偏向于娱乐消遣性的一面，时代气息被冲淡了。

莎士比亚最优秀的戏剧都是为露天剧场而写作，在露天剧场演出。1609年，“黑修士剧场”归“御前供奉剧团”经营，为了剧团利益所在（票房收入高于露天剧场），莎士比亚开始为“私家剧院”编写剧本，这意味着他必须迎合宫廷的趣味，提供五光十色、有热闹歌舞的穿插、可供消遣解闷的软性的戏剧，这就是他晚年写下的一组具有浪漫色彩的传奇剧，这些戏剧和现实的关系显得疏远了，艺术境界和他过去的作品比，有了略逊一筹的差距。

从这里我们岂不是可以觉察到：莎士比亚的那许多最有价值的杰作一部又一部地问世，和他从那些文化水平不高、但是生气蓬勃的市民阶层的观众那儿得到最热烈的支持，其间该是存在着密切的内在呼应。

1612年，莎士比亚写下他最后一个剧本、晚年的代表作《暴风雨》之后，就搁笔了。他失去了在池子里站着、挤着看戏的广大观众，同时也就减退了他戏剧创作的热情。他感到厌倦了吧，但是老人家一定同时又多么怀念着他和真正属于他的观众之间的那种精神上的联系啊！

方平

[1] J. R. Brown:“Discovering Shakespeare”（1983）p.I;“Othello”（the Harbrace Theatre Edition，1973） p.v.

[2] 引自J. D. Wilson：“Through Elizabethan Eyes”（1939） p.66。

[3] 见贝文顿编全集本第44页右栏。

[4] 当然，恩主庇护制（尤其在詹姆士一世继位后）对于戏剧艺术有其干扰的一面，这在《麦克贝斯》中穿插一段歌功颂德的文字，表现得尤为清楚（第四幕第三景）。

[5] 顺便解释一下，1577年建立的“帷幕剧场”并非因为台前使用大幕而得名，剧场所在的地段叫做“Curtain Close”（Close指四周围住的场地），因而称作“The Curtain”。

[6] 转引自M.Reese：“Shakespeare：His World and His Work”（1980）p217。

[7] 引自A. Harbage：“Shakespeare’s Audience”（1941）p172。

[8] 当时有好几个“童伶班”，以在“黑修士剧场”演出的班子最为著名。

- The Comedy of Errors 错尽错绝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The Taming of the Shrew 驯悍记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序幕人物

- 序幕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The Two Gentlemen of Verona 维罗纳二绅士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Love’s Labour’s Lost 爱的徒劳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前言

青年时代的莎士比亚，一个来自内地城镇的小伙子，怎样在伦敦开始他的戏剧生涯：进入戏班子，成为它的一个成员，以至把戏剧创作作为他终生的事业，这其间的种种经历、前后踪迹，早已湮没于历史的尘土中，无从追寻了。这无疑是一个很大的遗憾。所幸的是莎士比亚在喜剧领域中最早的、带有模仿痕迹的一个习作留了下来，让我们至少可以窥见了莎士比亚在戏剧创作的道路上怎样跨出他最初的几步。

试拿《错尽错绝》和莎翁日后所创作的一系列喜剧作比较，那么让人一眼看出，这是一个模仿之作，一个习作。它脱胎于古罗马剧作家普劳图斯（Plautus，约公元前254～前184）的喜剧《孪生兄弟》，喜剧情节完全建立在匪夷所思的接二连三的误会和巧合上。尽管阴错阳差，情节很热闹，却经不起推敲。在莎士比亚的十多个喜剧中，独有它以“喜剧”自命：“A Comedy of Errors”（误会的喜剧），实际上，称作“闹剧”该是更合适。

可以相比较的是《仲夏夜之梦》（约1594）中最精彩的一场戏（第三幕第二景），情节同样十分热闹，也是异想天开，两对痴男怨女，在森林之夜，疯疯癫癫，一会儿爱，一会儿恨，闹得不可开交，自己都认不得自己，十分好笑，然而这是观众会心的微笑。这场戏，荒唐透顶，带有强烈的闹剧色彩；然而在荒唐透顶的后面，自有着内在的社会意义，有它的合理性。

当封建统治阶级的意志还是社会上占统治地位的思想时，强调爱情的盲目性，无理可喻，把它人格化了，成为被扎没了双眼的小爱神，只知道凭着不顾一切的热情向封建戒规猛烈冲击，在这疯疯癫癫里岂不隐隐体现着一种人文主义的精神：个性解放的强烈要求？

在这个早期喜剧里，错尽错绝的误会最后都解释清楚：原来如此！就没戏了，没能给观众留下多少回味。它只是一个娱乐性的闹剧，思想上比较苍白。

《第十二夜》中也有一对孪生兄妹，引起了同样的误会，闹出了笑话；可是当奥薇拉被人误认作她的哥哥时，她顿时眼前一亮，看到了一线希望：说不准奇迹出现了，海上遇难的哥哥还在人间：

真有这好事？这幻想居然能实现？——

好哥哥啊，是他把妹妹我，错当了您。

《错尽错绝》中的父亲一上场就交代：他十八岁的小儿子带着仆人去外地寻找从小失散的孪生兄弟，小安提福自然从小听说他们兄弟俩长得一模一样；他来到当地，人们都叫着他名字，却莫名其妙地被当作了另一个人，奇怪的是，竟绝没猜想到，他要寻访的同名兄弟，可能就在这城里。更不可理解的是，走遍各地寻访两个儿子的老父，目睹当地闹出了牵涉到他一个儿子的双包案，头脑同样迟钝，竟没能识破，纠纷中的另一个人，该是他另一个儿子。

《红楼梦》第二十二回写贾政猜灯谜，谜底是明知道的，却为了取悦贾母，故意乱猜，领了几次罚，这才把谜底道破。《错尽错绝》不也是这样？谜底是明摆着的：双包案后面有一对双胞胎。可是青年剧作家初试笔头，兴趣浓厚，阴错阳差的误会越多越好，就是舍不得揭这个底；这样，出现在这个闹剧世界里的人物，要不是在装蒜，就是都成了只会吵吵闹闹的感性动物。台下的观众要认真地把这闹剧当作巨大的悬念来欣赏，势必也得抑制着自己的思辨能力才行。

在《错尽错绝》之后，青年剧作家又有三个喜剧相继问世：《驯悍记》、《维罗纳二绅士》、《爱的徒劳》，都属于早期之作；即使在早期喜剧中，《错尽错绝》和后出的三者相比，也存在着明显的差距。

不容讳言，和莎士比亚日后在艺术道路上所取得的成就相比，他的早期习作确是存在着好些不足之处；不过如果我们再回过身来，拿《错尽错绝》和他所取材的前身《孪生兄弟》相比，观感就不同了。我们自会发现，即使是青年剧作家还不够成熟的习作吧，也自有它的独创性，有它的灵感，不缺乏引人注目的闪光点。

首先在戏剧结构上另出新意，设计了一个框架，以老父寻子，来到当地开始，以老夫妻相认，和一对儿子团聚告终；这样，把古罗马喜剧所叙只限于两兄弟的遭遇，扩大为整个家庭的悲欢离合，关注着夫妻之间、父子和母子之间、兄弟之间的牵肠挂肚的骨肉情分；何况又给老大添了一位小姨，和小安提福喜结良缘，更给戏剧增添了不少人情味。

莎士比亚又给孪生兄弟增添了另一对作为家奴的孪生兄弟。两对孪生兄弟，一下子增添了多少阴错阳差的搭配！莎士比亚充分利用了种种可能性，制造了密集型的纠缠不清的巧合和误会，让一个个当事人都掉进了摸不着边际的迷宫。在闹剧的结构布局上，青年剧作家可说很有一手，把古罗马喜剧作家完全比下去了。

最可注意的是两个喜剧所表现出来的妇女在家庭中的地位。《孪生兄弟》一开场，就是做丈夫的气势汹汹把妻子夹头夹脑臭骂一顿，可怜那做妻子的躲进内室，不敢露一面，也不敢吱一声，自己最好的衣服却被丈夫偷了去讨好妓女。她没有家庭地位可言，她没名没姓（还不如剧中的妓女有一个名字），只有一个比女奴好不了多少的身份：“妻子”；但只怕连这妻子的身份也保不住——兄弟相认后，丈夫准备重返家乡，把当地产业，包括奴隶，交托家奴变卖；你听这家奴怎么喊话道：“谁都可以来买，只要有现钱。他的妻子甚至也在拍卖之列，只要有人想买。”[1]剧作家抛出这么一句侮辱妇女的“俏皮话”去讨台下猥亵的笑声，好宣告全剧到此结束。

在莎士比亚笔下的阿德丽安娜有自己的人格、个性，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精神面貌。她坚决维护妻子在家庭里应有的地位：既然丈夫要求妻子绝对的忠贞，妻子同样有权利向丈夫要求专一的爱情，词正义严，丈夫如果寻花问柳，那么可怜啊，清白的她被淫秽玷污了：

我的血液里，混杂着淫欲的罪孽——

既然咱们俩结成了一体，如果你

背叛我，那你的肉体也毒害了我——

你把我污染了，我成了你的娼妓。

阿德丽安娜所向往的夫妻关系应该进入这样一种境界：

你和我，本该是不可分离的整体啊；

我本该是你更亲、更好的另一半呀！……

亲人啊，要知道，把一滴水珠掉进

那波涛拍岸的海潮，你办得到；

要想从海湾捞回那原来的水珠儿——

那圆满完整的一滴，不多也不少，

这可办不到啦！同样的，你怎么也不能

撇开了我，从我那儿夺走我的你。[2]

结为夫妇，情同连理，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里是一位妇女把理想中的夫妇关系描述得多么有情有义、有血有肉啊。正是这一片感人的深情蜜意，把闹剧一下子提高到了诗意的境界。

进入了创作的丰收期，莎士比亚又塑造一位深明大义、气度不凡的古罗马贤女：勃鲁托斯的爱妻波希娅。她看出丈夫几天来日夜不安，想为他分忧解愁，可丈夫惟恐连累妻子，不愿吐露真情，于是引出了做妻子的一番掷地有声的表白：难道夫妇的名分规定：我不该知道属于你的秘密？说起来我难道不是——

您自身的一部分吗？但即便是，

也只是有限的一部分，不过是为着

陪您吃饭，伺候您睡觉，有时候

跟您谈谈天而已。我的生存难道

仅仅是为了使您能寻欢作乐？

假如仅此而已，波希娅仅仅是

勃鲁托斯的娼妓，不是他的妻子。[3]

先进的思想家曾指出过，在男权主义的封建社会及资本主义社会里，贞操只是对于妇女的片面要求，妻子和妓女的区别只在于一次性地、而不是计时计件地出卖自己的肉体。可是莎士比亚的这一早期剧作让我们看到：在波希娅站出来之前，已有阿德丽安娜和她遥相呼应了。为了卫护妻子的尊严，坚决在妻子和妓女之间划清一条不容混淆的界线。

在莎士比亚的喜剧中，女主人公总是给人留下最深的印象，而每逢小丑出场，舞台气氛总是特别活跃；即使是早期喜剧吧，最值得称道的剧中人物同样是主妇阿德丽安娜和大、小德洛米奥这一对家奴。他们俩可说是一对绝妙的人物，最善于临场发挥、插科打诨，有不少妙言隽语都出自他们之口。

这一对双胞胎不仅长着同一张脸，更糟的是还合顶着同一个名字。大、小德洛米奥偏又名、实不分，死活把自我和自己的名字认作一回事，笑话就此来了。他们俩隔门相峙，门外的大德洛米奥听得门内有人自称是看门的，而且名叫德洛米奥，顿时发急了：“奴才！你抢了我职司，还盗我的名！”

更好笑的是，两对双胞胎最后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场面里，公爵闹不清谁是谁，问道：哪一个算是他本人？大、小德洛米奥都抢着回答：

——大老爷，我是德洛米奥，叫这人快走！

——大老爷，我才是德洛米奥，别叫我走。

兄弟俩都认定了只有紧紧地护住了自己的名字，才有自我的立足点；原该是名字附属于自我，现在给颠倒过来，把自我附属于名字，惟恐一旦被盗走了名字，他什么都不是了；那么这兄弟俩岂不要展开一场十分罕见而又可笑的“还我名字”的保卫战呢。

初来乍到，人地生疏，却处处被人当作了另一个人，起先，小德洛米奥还顶得住，认为：“这家伙准是疯了，我也是疯了，咱们闯进一个魔幻的世界了。”可是他内心越来越发慌，因为在人们的眼里，他忽然成了另一个陌生人，小德洛米奥不存在了，没处找寻了，他怆然若失，迷迷糊糊地问道：

你认得我吗，少爷？我是德洛米奥吗？我是你的仆人吗？我是我自个儿吗？

这时候的小德洛米奥想必感受着一阵仿佛天摇地动的眩晕：他认不得自己了；那是一种不知身在何方的失落感——只有在非常特殊的境遇里（例如社会发生了阶级分化的大动荡，有人失去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才会产生这自己认不得自己的恐慌心理。莎士比亚笔下的理查二世被迫逊位，交出王冠时，这位丧国之君满腔辛酸地发出了“我是谁”的哀鸣。一位国王的失落感，是整个历史剧《理查二世》中最为精彩的一场戏。现在我们看，青年剧作家初试笔头，就显示出他具有一种非常敏锐的洞察力，一种丰富活跃的想像力，设身处地，替一个被包围在误会圈中、晕头转向的家奴道出了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假作真时真亦假的失落感。

全剧结束时十分热闹，接二连三地闹出了那么多误会后，终于老夫妇相认，父子相认，母子相认，兄弟相认，小夫妻相认，再加上一对情侣相认，一切误会都解释清楚了；可是即使真相大白，麻烦的根源（两对孪生兄弟）已展示在众目睽睽之下了，谁想到误会还是照样继续下去。这新的一轮纠缠不清却有了新意，获得了一种喜剧性的幽默感。首先闹笑话的是公爵，把老二当成老大，问道：“安提福，你当初是从科林斯来的吗？”随后解嘲地说道：“且慢，你们俩站开些，我闹不清谁是谁。”

接着是做妻子的闹了更大的笑话：错认了丈夫。她问兄弟俩：哪一个今天跟她一起吃了饭？小叔回答道：“那是我，好夫人。”于是她立即献上一份妻子的柔情：“你不是我亲丈夫吗？”

兄弟俩面貌酷似，连做妻子的都认不出来，错认了小叔，以为是和丈夫一起吃饭，那本是闹剧应有的文章，编造出来图一个热闹罢了，并没多少情趣可言。现在丈夫就在眼前，做妻子的一错再错，还要认小叔做亲丈夫，这就有了意外的情趣。

她是一位好妻子，怎么也不能想像自己关紧大门、满脸春风地去陪一个陌生男人吃饭，因此认定和她一起吃饭的必是她丈夫无疑。这是她的情操，她的道德观念，但也可说是她的成见。正因为这样，使这位好女人在真相大白之后还是看不清事实的真相，闹了个大笑话。台下的观众笑了，这是会心的微笑。由于成见、一叶障目而出错，也同样是我们人生中的教训啊。在笑那位深情的妻子时，实际上我们也是在笑自己。这笑声，因为来自幽默感，是喜剧性的、有回味有境界的笑声。

接着又是常年跟随主人的德洛米奥错认了主人。他跟公爵一样，以貌取人；双胞案已经揭开了，可还是对表里不一没有足够的认识，还是要错把外表当作真相。这就更突出了这一类错觉的普遍性，在笑声中我们体味到一种淡淡的人生哲理。

全剧进入高潮时，年青的剧作家仿佛文思喷涌，灵感纷至沓来，尤其是笔下的那一对小丑，沾染了灵气，妙语如珠。大德洛米奥曾经被当作疯人，和主人捆绑在一起，亏得主人用牙齿咬断绳索，挣脱出来；因此老父亲问起：“他可是你的家奴，叫德洛米奥？”这个家奴抢着回答道：

老人家，一小时前，我是他的家奴，

可是多谢他，咬断了束缚我的绳索，

把我解放了，因此现在我可是

他的家仆德洛米奥了——一个自由人。

他聪明机智地借肉体上的松绑，一下子连接到人格上、法律上的松绑：声称已被解放了，他单方面宣告自己是“一个自由人”了，不再是一名家奴了。这恐怕当不得真，只能是插科打诨而已（始终没得到主人的点头表态），却自有其深沉的内涵，道出了一个奴隶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是什么：——还我自由。

全家团圆了，喜剧还留下个尾声，由大、小德洛米奥占领整个已空了的舞台。兄弟俩仿佛是一对最出色的相声演员，对话不多，却妙趣横生，用满堂笑声送走了散场的观众：

我把你看成我的一面镜子，

没看成我兄弟。我瞧见了你，才明白

原来我啊，还是个招人爱的小白脸呢。

我们说，《错尽错绝》脱胎于古罗马的《孪生兄弟》而青出于蓝，这主要指布局结构而言。如果拿喜剧中写得最有光彩的人物而言：阿德丽安娜和大、小德洛米奥，那是在普劳图斯笔下黯然无光的“妻子”，没一点儿灵气的家奴所无法相比拟的；那不仅是青出于蓝，应该是脱胎换骨了。这一份点铁成金的才华和灵感，似乎向我们预告着：正站在创作道路起点上的青年剧作家，将会有一个远大灿烂的前程。

[1] 王焕生译文，引自《古罗马戏剧选》（1991，人民文学出版社）第234页。

[2] 以上两段引文出自第二幕第二景。

[3] 引自《居里厄斯·恺撒》第二幕第一景。

剧中人物

以弗所公爵

伊吉恩 叙拉古商人

艾米莉雅 其妻，女修道院院长

伊吉恩的孪生子

孪生兄弟，家奴侍候安提福兄弟

阿德丽安娜 安提福（以）的妻子

露契安娜 其妹

露丝 女仆（也称“耐儿”）

巴尔萨泽 商人

安吉罗 金匠

商人甲 安提福（叙）的朋友

商人乙 安吉罗的债主

术士品契

妓女

差役

狱卒，刽子手，官员及侍从等

场景

以弗所

译者按，在原始版本中，两对孪生兄弟分别称作“以弗所的安提福”，“叙拉古的安提福”；各自的家奴同样标以地名，以示区别：“以弗所的德洛米奥”，“叙拉古的德洛米奥”。

为阅读方便，译本中称之为“大安提福”，“小安提福”。德洛米奥同样以“大”“小”区别。用“大”“小”代替地名，更能显示出亲密的血缘关系，更富于人情味。

在开头第一场戏，伊吉恩老人自叙身世，提及当年遭遇海难：“我那妻子，更疼爱的是小的一个”，把他和另一对预备将来给两个孩子当仆人的双胞胎中的一个捆绑在一根桅杆上。后来伊吉恩却又这样说及带在他身边的孩子：“我那最小的孩子，可最操劳我的心……”。

这一对孪生兄弟谁大谁小，原作有所提及，但前后不一致。以情理而论，似不妨认为已有家室，而且和阿德丽安娜成为“多年夫妻”的“以弗所的安提福”为“大安提福”；而还没成家立业的“叙拉古的安提福”是“小安提福”。

这样，“大安提福”娶的是姐姐，“小安提福”即将迎娶的是妹妹，这里又体现了一种喜剧性的对称规律。

同样的，根据喜剧性对称规律，侍候“大安提福”的当属“大德洛米奥”，侍候“小安提福”的只能是“小德洛米奥”。

无论以地名、还是以“大”“小”称呼两对孪生兄弟，都只是为便于读者有所区别而附加上去的；在舞台上，两对兄弟始终不分彼此，合用一个名字：“安提福”，“德洛米奥”。

第一幕

第一景 公爵府大厅

[公爵，客商伊吉恩，狱卒及侍从等上]

伊吉恩

公爵，尽管定我死罪，判我极刑吧——

这就一了百了——我的苦恼和不幸。

公爵

叙拉古商人，别再苦苦求情了，[1]

我决不会徇私而违反了法律。

都为了你们的公爵，心狠手辣，

近来他对我们奉公守法的商人，

只因为交不出巨款，赎他们的命，

叫他们用鲜血来祭奠他残酷的法令。

那就别怪我，神色威严，没一丝怜悯。

自从我跟你们好斗好闹事的同胞

发生了那么些血溅命丧的仇恨，

最高的会议已颁布严正的公告，

叙拉古人这么实行了，我们也照办，

敌对的双方城市，断绝交往。

岂仅这样，如果有以弗所的人[2]

竟然出现在叙拉古的集市和市场——

反过来，如果叙拉古那边的人

闯进了以弗所的港口，都难逃一死，

他全部货物听凭公爵没收；

除非他能够凑足一千个马克，[3]

作为罚款，赎回他的一条命。

你那些货物，即使按最高的市价

折算，也不满区区一百个马克，

因此，理当依法判处你死刑。

伊吉恩

这也好，你一声令下，我被押赴刑场，

随着夕阳西下，结束了我的悲伤。

公爵

唉，叙拉古商人，简单地说一说，

你为什么要离开你的老家，

又是为什么，来到以弗所这地方。

伊吉恩

让我讲一讲那些难言的苦难，

再没有比这使我更感到沉痛了。

可为了让世人知道，我落到这下场，

是出于人性，并不是有意要冒犯。

且表一表身世吧——只要能把悲伤忍住：

叙拉古是我的出生地，后来娶了

一位好姑娘，给了她幸福的家庭，

我们俩生活美满——没想到由于

后来的厄运，我却把她害苦了。——

日子过得很称心，财富在增加，

我常去埃比丹，买卖做得很兴旺，[4]

谁想到我的代理人却不幸身亡，

留下了大宗货物，可没人看管，

我只得摆脱了妻子温柔的怀抱，

和她告别。可分手还不到六个月，

她已打点好行装，准备追随我，

原来她那时已怀着沉重的身孕——

妇女们的痛苦，又乐意承受的磨难；

她随即平安地来到了我的住处，

要不了多久，她成了一位快乐的

母亲，生下一双好健壮的儿子。

说来也奇怪，双胞胎竟这么相像，

谁也分不清，除非凭他们的小名。

恰好在同一时间，同一家客店，

一个大腹便便的穷女人同样地

生下一对面貌相同的男孩子。

可做父母的真穷，无力抚养，

我买下这双胞胎，将来给儿子做仆人。

我妻子好不喜欢她两个娃娃，

天天缠住我，要早早返回老家去；

我本不想走，可最后还是依了她。

唉，太急于上船、扬帆起航了啊——

我们驶离埃比丹不过一海里，

那老是跟着风儿打转的海浪，

还不曾露出警告我们的凶兆；

可这以后，我们不敢存多大希望了，

只见乌云间透出惨淡的光线，

对惶惶不安的我们发出威胁：

大祸临头了，死亡就迫在眼前。

虽说我自己并不怕跟死神去做伴，

可我那妻子却不停地在呜咽哀泣，——

她知道在劫难逃了，泪流满面，

两个俊美的娃娃也一声声啼号，

在跟着哭喊，却不懂得害怕些什么；

我只得设法阻挡那死神的来到。

可除了一个办法，我束手无策。

逃生的水手们纷纷跳下了小船，

把眼看要沉没的大船丢弃给我们。

我那妻子，更疼爱的是小的一个，

把他捆绑在一根较小的桅杆上——

这本是根备用的桅杆，以防风暴；

另一对双胞胎，有一个跟她的小儿子

捆绑在一起。我呢，看管另一对；

安排好了娃娃们，我和妻子，

眼睛离不开各自看管的娃娃，

我们俩在面对面的桅杆上各自系好。

这大船，在汹涌的浪涛中随波逐流，

照我们猜想，该是往科林斯漂去。[5]

太阳终于露面了，光芒四射，

驱散了笼罩着我们的惨雾愁云，

汹涌的大海也渐渐平息了，这时候，

受欢迎的阳光，让我们望见了远方

有两艘船，正在很快地朝我们驶来，

一艘来自科林斯；另一艘，埃比道勒；[6]

可两艘船还没靠近——唉，我不想说了，

这以后的事儿，你们自个儿去想像吧。

公爵

不，老头儿，继续讲下去，别停下来，

我们会怜悯你，虽说没法宽恕你。

伊吉恩

唉，想当初天神也给予些怜悯，

我现在就不会埋怨老天太残酷了！

眼看两条船离我们还差十海里，

我们撞上了一座巨大的礁石；

就是这突然一下猛烈的撞击，

拦腰截断了我们这逃命的弃船。

我们就这么被粗暴无情地拆散了；

命运同样地留一半给我们做安慰，

却叫我们为失去的另一半而哀伤。

可怜她，压在心头的悲痛同样重，

她那根桅杆的负担却比较地轻，

给阵阵大风很快地刮到远方去。

我遥遥地望见，大概是科林斯渔夫

把他们三个全都救上了渔船。

最后，另一条船把我们救起来，

他们得知了救上来的是什么人，

热情地欢迎海上遇难的客人；

很乐意去赶上那渔船，追回我妻儿；

无奈他们的小帆船，速度太慢了，

只得掉转船头，往家乡行驶。

我怎样丧失了幸福，都向您交代了，

命运折磨我，只给我留下一条命，

好让我讲述自己的悲惨的遭遇。

公爵

为了你所思念、悲叹的人儿，

请务必把在这以后，你和他们，

又有些什么经历，为我详细地讲来。

伊吉恩

我那最小的孩子，可最操劳我的心，

他长到十八岁，开始询问起

他的兄弟，只是苦苦恳求我，

由他的仆从陪同着（他那个仆从

情况也相同，失去了兄弟，只记得

一个小名），去寻访他的兄弟。

我费尽心机，想找回我那个爱子，

却连身边的爱子，也没有了下落。

有五个年头，我周游在希腊四境，

又走遍了亚洲的边区，苦苦地寻找；

我沿着海岸回家，来到了以弗所。

希望成泡影，又不愿就此死心，

把这里，或是有人烟的地方错过。

我多年奔波，如果能让我确信

他们还安然在人间，即使我此刻

就离开人世，我也是心甘情愿。

公爵

不幸的伊吉恩，是命运注定你要

承受重重叠叠的折磨和苦难！

唉，相信我，要不是抵触了法令，

违反了王权、誓言和我的尊严——

君主们即使想收回成命，也不敢

随意破例；我真想为你说好话；

虽说你已经被我邦判处了死刑。

谁也无法收回已宣布的判决——

这么做，会大大地损害我的声誉；

但我还是要尽力之所及，照顾你。

经商的，我给你这一天的宽限，

让你去寻找恩人来救你的命。

去找遍你在以弗所所有的亲友，

不管是乞求，还是借债，把赎金凑齐，

好保全你性命，要不然，就难逃一死。

看监的，押他下去，他归你看管。

狱卒

遵命，大人。

伊吉恩

无望又无助，伊吉恩的路快走完，

眼前是，苟延残喘，把苦命拖延。

[同下]

第二景 市场

[小安提福和商人甲谈话上，仆从小德洛米奥随上]

商人甲

所以，对外人，你只说你是埃比丹人，

要不，你那些货物，就马上给没收；

就在今天，有一个叙拉古商人，

才刚踏上这港口，就遭到了逮捕，

只因为拿不出一笔钱，赎自己的命，

根据我们这城邦定下的法律，

等不到日落西山，他命就不保了。

这是我刚才替你保管的钱币。

（把钱交还给安提福）

小安提福

（向德洛米奥）

给我把这笔钱带到我们住宿的

“人头马”客店，你在那儿待着，

守候我回来。离吃中饭还有一小时，

趁时间还早，我要去浏览一下

这城邦的风土人情，留意观察

生意买卖，欣赏著名的建筑，

然后回我的客店，好好睡一觉——

这长途奔波，已叫我精疲力竭。

你快去吧。

小德洛米奥

你说一声走，有哪个不乐意听你话？——

钱包儿沉甸甸，趁机一下子溜走了。

[下]

小安提福

大爷，这小子为人倒是可靠的，

每当我有什么烦恼事，心情不太好，

他往往说些俏皮话，把我逗乐了。

你可愿意陪着我，去这城内走一圈，

再到我的旅店里一起吃顿饭？

商人甲

大爷，有几位商人已和我约好了，

我巴盼着跟他们做一笔好买卖，

我只能请你原谅了。如果你乐意，

将近五点钟，咱们在市场上见面吧，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该休息了。

我手头还有事，眼前得向你告别了。

小安提福

到时候再见吧。我这就一路去散心，

且在这城里到处走走又观看。

商人甲

大爷，趁着你心意，玩个畅快吧。

[下]

小安提福

他希望我在这儿且玩个畅快，

可我有心事，怎么能玩个舒畅呢？

我像是一滴水珠儿来到这世上，

到汪洋大海去寻找另一滴水珠儿。

可是掉进了大海，这一滴水珠儿

溶化了，无影无踪了，连自己也找不到了。

可怜我，就这样，为找回我母亲、我兄弟，

四处去寻访，不幸把自己也丢失了。

[大德洛米奥上]

小安提福

我同年月、同时日生的伙伴来啦！——

怎么回事？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呀？

大德洛米奥

还说回来得这么快？——回来得太迟啦！

阉鸡烧焦了，烤肉从铁叉上掉下了，

自鸣钟已在铜片上敲过十二下了，

少奶奶又在我这脸皮上，报过了一点钟，——[7]

她怒火直冒，只因为烤肉凉了，

烤肉凉了，只因为你还没回家来；

你没回家来，只因为你不想吃，没胃口；

没胃口，只因为你已开了斋、享口福了。

可我们，饱尝着戒斋和祷告的滋味，

为你的不检点，得空着肚子做忏悔。

小安提福

别胡扯了，老兄，请告诉我，好不好？——

你把我交给你的钱放在哪儿了？

大德洛米奥

噢——六便士，上星期三你给过我，

已给了鞍匠，少奶奶向他买了缰绳，

钱给鞍匠拿去了，少爷，我没留一分。

小安提福

这会儿我可没兴致跟你胡闹。

快说，别打岔了，钱放在什么地方？

人生地不熟，你竟敢把交托给你

保管的一大笔钱托付给别人了？

大德洛米奥

请少爷坐到了餐桌边再说笑话吧。

从少奶奶那儿我火烧眉毛地来找你，

要是我独个儿回去，我就是根门柱啦，

你的错，她都要一笔笔“记”在我头皮上。[8]

跟我一样，你的肠胃该是你的钟，

时候一到，会敲打着把你赶回家。

小安提福

得啦，你这玩笑开得可不是时候，

等大家都在兴头上，再说笑话吧。

我交托给你的金币，你放在哪儿啦！

大德洛米奥

交给我，少爷？你可没给我金币呀！

小安提福

够了，奴才，别给我装疯卖傻了。

跟我说，交给你的差使，你怎么办理的？

大德洛米奥

我的差使就是到市场上来找你，

把你请回家去吃饭，有凤凰做招牌，[9]

少奶奶和你小姨在等候您少爷呢。

小安提福

得啦，我是个正经人，快回答我吧：

我的那笔钱，你安放在哪儿了？要不，

小心我把你那爱说笑的脑袋瓜砸破了！——

不管我根本没情绪，一股劲地开玩笑！

我给你的一千块金马克，现在在哪儿？

大德洛米奥

你给我头上留下了好几块乌青斑，

我肩膀上，少奶奶又给我留下好几块，

可您俩赏我的，加起来还不够一千块；

要是我把这些乌青块，一块块回敬你，

只怕你挨不起，不乐意消受这好意吧。

小安提福

少奶奶留下的乌青块？你这奴才，

你有了一位少奶奶？什么样的少奶奶？

大德洛米奥

您少爷的太太呀，我那在凤凰店的少奶奶呀！

她空着肚子，正守候你回家去吃饭呢。——

她请你、求你，快快赶回去吃饭吧！

小安提福

怎么！你竟然当面这么取笑我吗？

还懂些规矩吗？狗奴才，我揍你这狗头！

（动手打他）

大德洛米奥

干吗呀，少爷？老天可怜，别打了！——

不得了，你不肯住手，我还是溜吧。

[逃下]

小安提福

我只怕这奴才上了当，我的钱被骗光啦。

听人说，这城里尽是圈套和陷阱，

就像手脚快的魔术师，有一套障眼法，

暗中作法的巫师，会迷人心窍，

勾魂的巫婆，能把人的肉体摧残，

有假充好人的骗子，夸口的庸医，

有许多目无王法的，尽干着坏事；

要是情况真这样，我趁早就离开吧。

赶紧回“人头马”客店，去找那贱奴，

我好担心，只怕啊，我的钱已保不住！

[下]

[1] 叙拉古，西西里岛东部一古都。

[2] 以弗所，古希腊小亚细亚沿爱琴海岸的港口（今属土耳其）。

[3] 一马克值十三先令四便士。

[4] 埃比丹，沿亚得里亚海岸的港口（今属阿尔巴尼亚）。

[5] 科林斯，希腊中南部港口。

[6] 埃比道勒（Epidaurus），科林斯西南的一沿海城市。

[7] 意即主母给了他一个响巴掌（好比自鸣钟报时：一点钟）。

[8] 酒店老板把客户的赊账记在门柱上；大德洛米奥害怕主母将他当做酒店的门柱，“记”下她丈夫的过错——打他的头来发泄她的怒火。

[9] 大安提福开设的店铺以凤凰为标志，同时也作为他的住家。

第二幕

第一景 室内

[主妇阿德丽安娜，其妹露契安娜上]

阿德丽安娜

我丈夫，还有那奴才，都不见回来——

我可是打发他火速去找他的主人呢。

露契安娜，现在准是两点钟了。

露契安娜

也许有哪个商人请他去应酬吧——

离了市场，去什么地方一起吃喝了。

好姐姐，我们吃饭吧，不必往心里去。

男子汉自己作主张，爱怎样就怎样；

只有时间，才作得了他们的主——

时间不早了，他们就动身了，才来了；

如果是这样，姐姐啊，你就忍着些吧。

阿德丽安娜

为什么他们可以爱怎样就怎样，

我们就不行呢？

露契安娜

他们要出门去办事儿呀。

阿德丽安娜

我让他在家等候我，他就要发火了。

露契安娜

要知道，你的意志听凭他牵着走呀。

阿德丽安娜

只有那蠢驴才被人随意牵着走。

露契安娜

唉，倔强的蠢驴就得挨鞭打。

你瞧，天底下，不论是地面上的走兽，

海洋里游鱼，天空中飞鸟，凡是母的，

都听命于公的，接受他们的支配；

男人，更加神圣了，是万物的主宰，

是广大的土地、汹涌的大海的征服者。

他们秉承了高贵的理智和灵性，

飞禽和走兽都得听他的驱使；

男人是女人的主子，是她们的君主。

依我说，你还是顺从他们的意旨吧。

阿德丽安娜

你不愿结婚，是不肯低头服小吧。

露契安娜

不，我怕那合欢床带来的麻烦事。

阿德丽安娜

如果你结了婚，你就得由人摆布了。

露契安娜

还不懂什么叫爱，我该把柔顺先学会。

阿德丽安娜

要是你的丈夫又另有新欢呢？

露契安娜

在他回家之前，我少不得要忍耐。

阿德丽安娜

好耐性！难怪她就是迟迟不嫁人；

没人亏待她，她自然和气又温文。

一个薄命的红颜，把折磨受个够——

一声声在哭泣，我们却要她别难受！

她这份痛苦，要是由我们来担当，

只怕也会哭得这么苦——哭得更加响。

眼前你没有负心的丈夫欺侮你，

你就用软弱的忍耐叫我宽慰些；

要是你眼看着你的权利被侵犯了，

那傻瓜的“忍耐”再不来跟你做伴了。

露契安娜

有一天我出嫁了，就为了给我个考验。

你的仆人回来啦，你丈夫该是在后面。

[大德洛米奥上]

阿德丽安娜

喂，你那慢性子的大爷呢？——一伸手就把他招来了吧！

大德洛米奥

不，是他一伸手把我招了去，左右开弓，赏了我的脸；你不信，（指挨过打的脸）瞧瞧我这脸。

阿德丽安娜

你跟他说了没有呢？他有什么表示？

大德洛米奥

有啊，他一肚子心思都表示在我脸上了；可他出手真快，我是莫名其妙啊。

露契安娜

他说得那么含含糊糊，你听不明白他表示的是什么意思？

大德洛米奥

不是这么说，他一点儿不含糊，给了我那清脆的几巴掌，我听得很明白——我弄不明白的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德丽安娜

我问你，他可是正在回家的路上？

瞧他那模样是一心想让妻子高兴吗？

大德洛米奥

哎哟，少奶奶，我家老爷是疯了呀！——

像头上出了角。

阿德丽安娜

像头上出了角？狗东西！[1]

大德洛米奥

我不是说他当上了王八，气疯了；

可我敢说一句，他彻头彻尾地疯啦！

我请求我家少爷回家去吃饭吧，

他却开口向我要一千个金马克。

我说：“该吃饭了。”他回我：“我的金币呢！”

“肉已烤焦啦！”我说。“金币呢！”他答话。

“你想不想回家呀？”“我的金币呢！——

我给你的一千个金马克在哪儿，奴才？”

“猪肉烤煳啦！”我说。“金币呢！”他答话。

“少爷，我家少奶奶——”“见鬼去的少奶奶！

我不认识你家少奶奶，去你的‘少奶奶’！”

露契安娜

谁说这话呀？

大德洛米奥

我家少爷说这话呀。他又说了：

想不到我居然有家，有老婆，有“少奶奶”！

我干这差使，原本是舌尖的活儿，

承蒙他照顾，让我用肩膀扛回来。

（指肩上的伤痕）

一句话，他着实在这儿给了我好几下。

阿德丽安娜

你，再给我走一回，去把他请回来。

大德洛米奥

又去挨他几下老拳再回来？

看老天分上，另派一个伙计吧。

阿德丽安娜

快去，奴才！要不，我叫你头上开花！

大德洛米奥

你往横里打，他往直里打，

你们俩把我的脑袋瓜打成个神圣的十字架。

阿德丽安娜

快滚！贫嘴的乡巴佬！去把少爷请回来！

（打他又踢他）

大德洛米奥

我这话方方正正，你却把我当作了一个皮球圆滚滚，

就这么一脚踢——

你把我踢过去，他又把我踹回来；

这差使干下去，得用兽皮把我裹住啦！

[逃下]

露契安娜

瞧你，紧皱眉心，一脸的不耐烦！

阿德丽安娜

他眉开眼笑，给骚娘儿们做伴；

我守在家里，想死了，盼不到他笑脸。

难道说，时光已冲淡了我如花的容颜，

可我把青春美貌都献给了他受用；

难道说，我谈吐乏味，头脑已变空？

如果我已不像原先般能说会道，

是无情把我挫伤了——比铁石更糟。

是她们鲜艳的服饰叫他上了钩，

那可不怪我，我的开销在他手头。[2]

嫌我老了吗？嫌我不漂亮？都怪他——

没保养，没温存的呵护，怎能开鲜花？

只消他眼里含笑，像三春的阳光，

我枯萎的容颜，顿时焕发出光芒。

他这头野性的鹿，拦都拦不住，

只想去外边觅野食，把我当泥土！

露契安娜

自讨苦吃的嫉妒呀！快快叫它滚！

阿德丽安娜

受尽了欺，是傻瓜，才不问不闻。

我知道，他只是把目光在骚货身上溜，

要不，到时候了，怎么还不往回走？

妹妹，你知道，他答应送我根金项链，

但愿他为了爱，还把它留在他身边；

这样，才算他还顾念夫妻的情分。

你瞧，宝石的表面，哪怕很晶莹，

也会变黯淡；可是那精巧的金首饰，

经常受爱抚，光彩依然像旧时。

做一个有志气的人，全靠好名声，

一旦把自己搞臭了，再无颜去见人。

我容颜再姣好，得不到他的欢心，

用泪水洗脸，让泪珠陪伴我余生。

露契安娜

疯狂的嫉妒呀，有那么多疯子去追随！

[同下]

第二景 街道，“凤凰”店铺前

[小安提福上]

小安提福

我交托给德洛米奥的金币，他已经安放在“人头马”旅店。这专心的奴仆，

凭他的猜测，又向店主东打听，

离开了旅店，一心要赶来找我；

我方才不可能跟德洛米奥在谈话，

因为我已打发他离开了市场。

瞧，他来啦。

[小德洛米奥上]

怎么啦，老兄，不想再开什么玩笑了？

要是你喜欢挨打，再跟我开玩笑吧。

你不知道“人头马”吧？没收到金币吧？

你家少奶奶要我回家去吃饭吧？

我的家在“凤凰店”吧？你可是疯了？——

我问你，你却尽拿些疯话回答我。

小德洛米奥

什么疯话呀，少爷？我几时开过口？

小安提福

就方才，就这儿，不到半小时以前。

小德洛米奥

你打发我回去后，我还没见到过你呢。

我带着你给我的金币回到了“人头马”。

小安提福

混蛋，你死不承认收到过那金币，

还胡说什么少奶奶，什么请吃饭——

真叫我生气——但愿你倒是放明白了。

小德洛米奥

瞧你的兴致有多高，我也很高兴。

干吗开这玩笑，少爷？我倒要请教。

小安提福

怎么，你竟敢当面取笑我，嘲弄我吗？

你说我开玩笑？请吧，这一下，再一下！

（打他）

小德洛米奥

别打了，少爷，求你啦！你这个玩笑可是一本正经的！干吗要来这个呀？

小安提福

平时候，我跟你也不分上下高低，

当你是我的“傻子”，彼此聊聊天；[3]

我宠你，谁想你反而狂妄地取笑我。

我在谈正经事，你偏当作说笑话。

阳光照满地，小虫子飞出来游戏，

太阳下山了，小虫子钻进了缝隙。

要跟我开玩笑，先得看我的脸色，

摸准了我的心情，再说话行事；

（直指他的脑袋）

要不，我打你这大木瓜，打得它懂规矩。

小德洛米奥

说什么“大木瓜”！它挨不起打呀——我还得保住它；你说它是大木瓜，我可把它当作我的头脑。要是你一定要给它一顿好打，快让我找一个头盔护着我的头，再挨你的揍吧。要不，打烂了我的头，我只好靠我的肩膀动脑筋啦。可是说到底，少爷，我挨打，究竟为的什么呀？

小安提福

你还不明白吗？

小德洛米奥

一点儿也不明白，我只明白我挨了打。

小安提福

要我告诉你为的什么吗？

小德洛米奥

对啦，少爷，为的什么呀？——人家说，每一个“为什么”，其中少不了一个“有缘故”。

小安提福

首先，说到“为什么”——为的是你嘲弄我；其次，说到“有缘故”——你一次不够，还给我来第二次。

小德洛米奥

有哪个这么不明不白地挨了打呀？——“为什么”、“有缘故”，眉毛胡子还分不清！少爷，多谢了！

小安提福

多谢了？老兄，谢什么呀？

小德洛米奥

呃，少爷，谢的是一点儿没什么，平白赏了我这许多！

小安提福

下次补报你就是了——凭你干多干少，一点儿赏都不给！喂，老兄，该是吃中饭的时间了吧。

小德洛米奥

不，我不想吃，我已经吃饱了。

小安提福

有这回事，老兄？吃饱了什么呀？

小德洛米奥

拳头。

小安提福

你是说像拳头般大小的面包吧。

小德洛米奥

要是那样的话，请少爷千万别把冷拳头当作热面包呀。

小安提福

你的道理呢？

小德洛米奥

要不，你又该发火了，你一发火，冷拳头又够我受了。

小安提福

得啦，老兄，记住，开玩笑得看时机。干每一件事，都得讲个时机。

小德洛米奥

要不是你发那么大火，我早就大着胆子推翻你这一说了。

小安提福

你凭什么根据呢，老兄？

小德洛米奥

根据吗，少爷？明明白白，就像“时间”老大爷他那个秃顶，让你看得一清二楚。

小安提福

且听听你怎么个说法。

小德洛米奥

一个人到时候秃了顶，不管时间有多长也没用，再长不出头发来啦。

小安提福

不能出一笔赎金，把头发买回来吗？

小德洛米奥

行啊，花一笔钱，买回一个假发套，你的秃顶就长出别人的头发了。

小安提福

时间老人为什么偏是对人的头发那么小气呢？——头发这东西长得又多又快呀。

小德洛米奥

他老人家把大把的毛发都送给走兽啦，剩下给人的，只稀零零的那么些了；作为补偿，他把知识给了人。

小安提福

呃，可还是有那么多人，他的头发比知识多。

小德洛米奥

凡是有见识的聪明人，他的头发是不会掉的。[4]

小安提福

你本来还认定头发多了，准是个头脑简单，容易受人玩弄的家伙呢。

小德洛米奥

玩女人的家伙，头发掉得最快——可他玩得好痛快啊，头发掉了也甘心。

小安提福

为什么呀？

小德洛米奥

理由有两条，条条都是绷硬的。

小安提福

对不起，我看硬不起来了吧。[5]

小德洛米奥

那我就说：条条都靠得住。

小安提福

才不呢，还说靠得住——干出了这种下流事。

小德洛米奥

那我就说：条条都是说得响的。

小安提福

那就说一下你的理由吧。

小德洛米奥

第一，他可以省下一笔理发的钱；其次，在吃饭的时候，不愁会有毛发掉进他的汤碗里。

小安提福

胡扯了半天，你本该给我证明：万事都用不到讲时机。

小德洛米奥

好吧，少爷，你听着，天生该你掉头发，你看什么时机都没用，补不回来啦。

小安提福

你的理由并不充分，为什么看时机也没用呢？

小德洛米奥

那我来补充一下吧。“时间”他老人家，就是个秃顶啊，所以直到世界的末日，他只能有秃顶的徒子徒孙了。

小安提福

我早就说了，要你讲道理，结果只能是光秃秃的。——可是且慢，看谁在那儿向我们招呼？

[阿德丽安娜招手上，露契安娜伴上]

阿德丽安娜

唉，安提福啊，不认得我啦？皱眉啦？

换了个女人，你才会笑脸相迎吧。

我不是阿德丽安娜吗？不是你的妻？

想当初，你自心发愿地向我发誓：

只消我开一声口，比音乐还动听，

我的人影儿，在你的眼里放光彩，

你的手碰到我掌心，浑身都舒泰，

你吃饭再也不香了，除非我陪着你

谈心，望着你，亲手为你切肉块；[6]

可现在怎么啦？唉，丈夫啊，怎么啦？

见了我，你怎么忽然像换了个人？

你和我，本该是不可分离的整体啊；

我本该是你更亲、更好的另一半呀！[7]

你千万不能抛弃我，把我们俩拆散啊！

亲人啊，要知道，把一滴水珠掉进

那波涛拍岸的海潮，你办得到；

要想从海湾捞回那原来的水珠儿——

那圆满完整的一滴，不多也不少，

这可办不到啦！同样的，你怎么也不能

撇开了我，从我那儿夺走我的你。

你不会感到痛如刀割吗？——要是你听得

我水性杨花，把我那奉献给你的

冰清玉洁的肉体，让一个奸夫

来糟蹋、玷污、发泄兽欲！难道你

不要唾骂我、狠踢我，以丈夫的名义

冲着我大发雷霆吗？你不会扑过来

撕下我这淫妇的那张臭脸皮？你不会

砍下我那只戴上了结婚戒指

却犯下奸淫的手；又发出重誓，

砸碎那结婚戒指，定要休弃我？

我相信你干得出——我听凭你发落。

可怜啊，清白的我被淫秽玷污了；

我的血液里，混杂着淫欲的罪孽——

既然咱们俩结成了一体，如果你

背叛我，那你的肉体也毒害了我——

你把我污染了，我成了你的娼妓。

让忠贞的婚床，保持洁白无瑕吧，

我活得清白，全赖你爱惜你自己。

小安提福

你是在求我，好夫人？我不认得你啊。

我来到这一座城市，才只两小时，

我人生地不熟，第一次听得你谈话，

我用心听着你说的字字句句，

可费尽心思，还是一句也没听懂。

露契安娜

不行，姐夫，你怎么换了一个人啦！

你从来也不曾这么对待我姐姐啊。

她吩咐德洛米奥找你回家来吃饭。

小安提福

叫德洛米奥来找我？

小德洛米奥

叫我去找他？

阿德丽安娜

对，叫你去；你找到他，回来说：

你给他揍了，他一边揍你，一边嚷：

他没有我这个家，没有我这个妻。

小安提福

老兄，你跟这位少奶奶说过话吗？

你心里打什么主意，搞这鬼把戏？

小德洛米奥

我吗，少爷？我以前从没见过她呀。

小安提福

坏蛋，你撒谎，方才你明明在市场上跟我说的，就是她这会儿说的话！

小德洛米奥

我这辈子还没跟她说过话呢。

小安提福

那么她怎么能叫得出咱们的名字呢？——

难道是凭心血来潮的灵感？

阿德丽安娜

这跟你庄重的身份，太不相称啦——

明摆着，跟你的奴才串通了，在做戏，

他惹我，你帮腔，好叫我火上加油！

就算是我的错，使你抛弃了我，

可千万别欺侮我，错上再加错！

（紧偎着他）

来吧，我就是把你这袖子抓得紧。

丈夫呀，你是高大的榆树，我是藤，

柔弱的我和刚强的你，结成了伉俪，

好让我依靠你，获得了坚强和勇气。

有谁要夺走我的你，都是些贱货——

荆棘、野草，把人家的地盘掠夺；

拼命地疯长，一股劲缠住你、侵犯你，

吸取你树汁，毁了你，养活它自己。

小安提福

（自语）

她是在跟我说好话，在向我求情——

怎么，难道我在梦里跟她结了婚？

莫非我在梦里，还能听到这些话？

怎么搞的，耳朵听错了，眼睛又看花？

在我把这莫测的神秘解开之前，

我将错就错，且把她的丈夫扮演。

露契安娜

德洛米奥，去吩咐仆人把餐桌摆好。

小德洛米奥

（自语）

且让我画十字，求上帝把我宽恕。

（在身上画一十字）

糟透了，我们闯进了神话的世界，

冲我们说话的，是小精灵，是幽灵，是妖怪！

如果我们不依顺，后果真要命——

把我们扭得浑身又是紫来又是青。

露契安娜

你干吗只顾自言自语不回答？

德洛米奥，你，蜗牛，懒虫，傻瓜！

小德洛米奥

（向主人，悄声）

我变成了另一个人，少爷，可是这回事？

小安提福

（向仆人，悄声）

只怕你头脑已变了，我跟你，一回事。

小德洛米奥

东家啊，头脑变了，我把外形也变了。

小安提福

看外形，你还是你。

小德洛米奥

不，是猴子，好可怜。

露契安娜

要说你变了，我看你变成了一头驴。

小德洛米奥

说得好，她把我骑，我只想吃草去，

怎么说，我也是头驴，要不是这回事，

她认得我，我也该认得她才是。

阿德丽安娜

来吧，我可再不愿做一个傻女人，

只会双手掩着脸，哭泣个不停，

主仆俩，看我哭得苦，只觉得太好笑。

来吧，少爷，吃饭去吧。

德洛米奥，守着门。

丈夫，今天我和你，上楼去吃饭，

你闹出那许多淘气事，我都不计较了。

小子，有人上门来找你家主人，

就回说他外出吃饭去了，别放谁进来。

来吧，妹妹。

德洛米奥，大门要看牢。

小安提福

（自语）

我是在人世，在地狱？还是在云霄？

睡着呢？醒着？疯了呢，还是头脑清醒？

人家认得我，我怎么自己却闹不清？

她们怎么说，我就怎么说，就这样，

一团迷雾笼罩我，也只好往前闯。

小德洛米奥

少爷，我当不当这个看门人？

阿德丽安娜

砸破你脑袋。——你敢把外人放进！

露契安娜

姐夫，吃饭已晚了，时间要抓紧。

[随姐姐、姐夫上楼]

（小德洛米奥留下守门）

[1] 德洛米奥意谓他家主人像头上有角的疯牛；但“头上有角”，又常用来取笑妻子有外遇的丈夫，无怪他的主母要勃然大怒了。

[2] 意谓她平时的开支（包括服装费）都归丈夫支配。

[3] 傻子，这里指中世纪宫廷中，为王公说笑逗乐的“小丑”。

[4] 意谓嫖娼宿妓的糊涂虫得了性病，才把头发都掉了，下文“玩女人的家伙，头发掉得最快”也指此而言。

[5] 戏谑语，指得了性病，失去做爱的能力。

[6] 西欧烹饪，把一整块肉端上席面，由主妇操刀分割。

[7] 西欧称丈夫或妻子是对方的“更好的另一半”。

第三幕

第一景 凤凰店门前

[大安提福，大德洛米奥，金匠安吉罗，商人巴尔萨泽同上]

大安提福

安吉罗好大爷，只能请你多包涵了，

我妻子可厉害，我回家晚了，要发火；

请跟她说明，我是逗留在你店铺，

瞧着你为她打成那一根金项链，

你明天就把那项链给她送去——

可偏是这一个奴才，顶着我，硬说是

在市场上碰见我，还说挨了我的打，

还问他什么一千个金马克在哪里；

还说我不认我妻子，不承认我有家。

你这酒鬼，说这番话是什么用意？

大德洛米奥

少爷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可我知道我知道的是什么：你在市场上揍了我——

我给你看我这手臂，要是我这皮肤

是羊皮一张，你赏我的老拳是墨水，[1]

你的“笔迹”会告诉你怎么一回事。

大安提福

我看你是一头蠢驴。

大德洛米奥

我只怕倒也是；

我本不该受那些气，挨一顿揍，

挨了踢，我就该踢回去，所以你最好

离我远一些，留神我蠢驴的蹄子。

大安提福

巴尔萨泽大爷，你有心事吧，但愿得我家的款待能表示我真诚的欢迎。

巴尔萨泽

我看重的是你的欢迎，并非那款待。

大安提福

大爷啊，塞满了一桌子欢迎的话，

抵不上一盆入味的好肉或好鱼。

巴尔萨泽

好鱼好肉很平常，伧夫俗子也能办。

大安提福

口头的欢迎很平常，无非是一句话。

巴尔萨泽

热烈的招待，冷冷的菜，吃得好称心。

大安提福

对吝啬的主人，省俭的客人是这样。

我酒菜很平常，希望能配你的口味。

在别处你吃到的菜肴，也许更丰盛，

可不会受到那么热诚的欢迎。

（走近家门口）

且慢，大门紧闭着呢。

（向德洛米奥）快去叫门。

大德洛米奥

（高声呼唤）

毛毛，白丽姐，玛丽安，雪莉，琴妮！

小德洛米奥

（在门内应声）

木头人，蠢驴，笨鸟，白痴，小丑！[2]

在门外闹什么！快给我走得远远的！

你呼唤小妞儿，一喊就是一大箩。

一个已经太多啦。给我滚远些！

大德洛米奥

哪一个傻瓜在守门？我家少爷在街上等开门呢。

小德洛米奥

叫他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免得站得太久，双脚受了凉。

大安提福

门内说话的是哪一个？喂，快开门！

小德洛米奥

好，你先说：开门为什么；然后，

我回答：什么时候把门儿开。

大安提福

“为什么”！回家吃饭呀，我还没吃饭呢。

小德洛米奥

今天可不行，改日有便请过来吧。

大安提福

你是谁？——不让我踏进我自家的门！

小德洛米奥

这会儿，我是看门的，我名叫德洛米奥。

大德洛米奥

奴才！你抢了我职司，还盗我的名！

我这名字可没给我带来好名声，

倒是为我那职司，挨过不少骂。

要是你，今天冒充德洛米奥，顶替我，

那么你那张脸儿也该换一副，

要不，把你的名字改一下——叫“蠢驴”。

[女仆露丝自内室上]

露丝

（门内）外面吵吵闹闹的，怎么一回事呀？门外都是些什么人？

大德洛米奥

（门外）露丝，让咱们家少爷进来吧！

露丝

不行，他来迟了一步；你就这么回你家少爷吧。

大德洛米奥

老天爷，多好笑啊！说一句成语给你听吧：——有心拄一根拐棍闯进你的窝，行吗？[3]

露丝

回你一句成语吧：——太阳几时西天出，倒要请教你。[4]

小德洛米奥

（门内）要是你的名字叫露丝——露丝，你回他这句话，太妙了。

大安提福

（门外）你听到了吗，臭丫头？你会放我们进去的，是吗？

露丝

我不是已对你说了吗？

小德洛米奥

（夸奖她）对，你给了他一个闭门羹。

大德洛米奥

来，帮个忙。（几个人一起打门）打得好！你一拳我一拳，一拳接一拳！

大安提福

（叫门）你这个小贱货，快开门！

露丝

给谁开门呢？——我倒要请教。

大德洛米奥

少爷，狠狠地打门。

露丝

只管敲吧，敲到你手都疼了。

大安提福

待我把这扇门打落了，看我不把你打得哇哇叫，你这臭丫头！（继续打门）

露丝

跟他们闹什么呀，手铐脚枷，衙门里有的是。[5]

[阿德丽安娜出现在楼梯头]

阿德丽安娜

是谁聚集在大门外，吵闹个不休？

小德洛米奥

依我说，你们这城市捣蛋鬼真不少。

大安提福

（叫门）

妻子呀，是你在里边吗？你早该出来了。

阿德丽安娜

你的妻子？该杀的！快给我滚远些！

（和露丝入内）

大德洛米奥

（慰问东家）打在你身上，痛在那“该杀的”心里。[6]

安吉罗

既不见款待，也没有一声欢迎——

不管是款待，是欢迎，有一样也就罢了。

方才只管争哪个好，谁知都落空！

大德洛米奥

他们就在门里头，少爷，叫他们欢迎咱。

大安提福

这是刮的什么风？我们就没法进大门！

大德洛米奥

给你说着了，要是你穿得太单薄，

屋里边，蛋糕冒热气；你这边：喝冷风。

太欺人了，少爷啊，怎不把男子汉气疯了！

大安提福

（向大德洛米奥）

去拿个什么家伙来，我定要打开门！

小德洛米奥

（门内）

你打破了门，我打破你奴才的头！

大德洛米奥

（门外）

他尽是说空话，少爷，空话像空气，

他当面说大话，无异后面在放屁。

小德洛米奥

（门内）

我可要打得你屁滚尿流？给我滚！

大德洛米奥

（门外）

老是“给我滚”！求求你，放我进去吧！

小德洛米奥

（门内）

好，等鸟儿没毛，鱼儿没鳍，再说吧。

[下]

大安提福

得啦，打进去吧，给我弄一根铁棍来。

大德洛米奥

一根光光的、没羽毛的铁棍，你是说？

像鱼儿没有鳍，用一根光光的铁棍，

打进门里去，咱们拔他们的毛！

大安提福

快去吧，快给我弄一根铁棍来！

巴尔萨泽

请息怒吧，大爷，别干这一类事！

你这是往自己的脸上抹黑，还要

连累嫂夫人，她清白无瑕的品德

将因之受到人们的怀疑。一句话，

你们是多年夫妻，她贤惠端庄，

她举止稳重，何况又通情达理，

你向来心里很明白；这么一想，

就不会为今天这事儿，归罪于她了——

一定另有缘故吧。别再猜疑啦，

大爷，她事后一定会向你说清楚：

那是怎么一回事：大门紧闭，

苦了你进不去。大爷，听我的劝告，

且耐着性子走吧——咱们一起去

“猛虎店”吃饭吧，到黄昏时分，

你自个儿回家，那时候，你就会知道

这意想不到的挡驾，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天里，这会儿，正人来人往最热闹，

如果你，挥舞着铁棍，硬是闯进去，

闲人的流言蜚语，难免要传开了；

其实是谣传，外界还道是真相，

你素来清白的名声，难免给玷污了，

成为你一辈子洗刷不了的耻辱，

直到你进黄土，还背着这个坏名声——

坏名声，要知道，将会一代代传下去，

永远守住着——一旦让它把地盘占据了。

大安提福

你把我说服了，我听你的，悄悄走开去；

心里有一肚子气，且去散散心吧。

我认得一个小妞儿，人品还不错，

伶俐乖巧，能说会道的，真动听，

又风骚，又温柔，咱们去她那儿吃饭吧。

说到这女人，由于她，我常给我妻子

毫没来由地责怪。咱们这会儿

就去她那儿吃饭吧。

（向安吉罗）你先回你店里，

取那金项链——这会儿该已打好了吧，

请你把这项链送到“豪猪”酒店去——

我们准备去那儿，把项链送给她——

接待我们的老板娘，即使没名堂，

也算是冲着我妻子出口气。快去吧。

我家的大门，偏不肯为我而打开，

且敲另一家门，看人家是否不理睬。

安吉罗

一小时光景，我就到你说的那酒店。

大安提福

好，这玩笑，可要破费我一笔钱。

[同下]

第二景 室内

[露契安娜和小安提福谈话上]

露契安娜

怎么，你已把做丈夫的对妻子的本分全忘了？难道说，正当爱情的青春，

我姐夫安提福，已枯竭了爱的源泉？

爱的华厦还没盖成，就已经倒塌？

你娶我姐姐，要是看中她财富，

为她的财富，也该对她多爱护啊；

要是你另有所欢，该暗来暗去，

瞒人耳目，只装得没这回事。

别让我姐姐看出你眼里有隐情，

别从你嘴边流露出你另有欢心。

说话甜，带笑脸，不露出半点痕迹，

做一个伪君子，设法瞒过你的妻。

哪怕你心变了，外表可老实正经，

要学会“淫邪”，举止像圣人。

要偷偷摸摸，——何必让她知情？

哪一个笨贼，把自己的罪行夸耀？

你双重打击她：冷落了她的合欢床，

又让她识破你的负心，在饭桌上。

干丑事，瞒得紧，还留得一个假名声；

出言不慎的亏心事，更叫人恶心。

可怜的女人啊，天生是柔心肠，软耳根，

只消你说一声爱我们，我们就相信。

你怀抱着别人，让我们偎依你袖管，

你们是宇宙的中心，我们围着转。

好姐夫啊，快进去，跟姐姐好言好语，

安慰她，唤一声爱妻，劝她别忧虑。

这假意的真心，虽说是做一场假戏，

可花言巧语，毕竟把气恼平息了。

小安提福

亲爱的好小姐，我叫不出你芳名，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我更闹不清；

凭你的优雅、你的智慧，你不比

超凡的仙后差，同样是人间的奇迹。[7]

指点我，妙人儿，怎么想，怎么说，怎么笑，

也好给我那愚昧的心灵开个窍。

怜悯我凡夫俗子，浅薄又卑下，

参不透你神妙高深的这一番话。

我的心，很单纯，许多事儿都不懂，

为什么你偏要我堕入五里雾中？

你是位女神，要把我铸造成新人？

我就此脱胎换骨吧——你主宰了我的心。

如果我还是我，那么我心里很明亮：

你哭泣的姐姐，她可不是我妻房，

她的合欢床，不该是我朝拜的圣地；

我一心想往、牵动我情意的，那是你。

美人鱼啊，别用你美妙的歌声引诱我，

在你姐姐潮涌般的泪水中给淹没。[8]

为你自个儿，把诱人的歌喉施展吧，

在银色的波浪上，把你的金发铺展吧，——

那是我锦绣的卧床，我的天堂；

陶醉于无比的幸福，我满心欢畅，

只觉得我此时死了，死就是幸福，

哪怕让轻盈的爱情沉溺在海底！

露契安娜

难道你疯了吗？这番话，语无伦次！

小安提福

不是疯，是魂丢了——说不清怎么回事。

露契安娜

该责怪你这双眼，把人儿错看。

小安提福

只为你光芒万丈，照得我眼花缭乱。

露契安娜

去看你该看的人儿吧，眼光就清明。

小安提福

心肝儿，还不如对黑夜，闭上我眼睛。

露契安娜

你怎么称呼我“心肝儿”？去称呼我姐姐吧！

小安提福

你姐姐的妹妹。

露契安娜

那是我姐姐。

小安提福

不是呀，

是你，是我本人更好的另一半——

我眼中的眼珠子，更是我心中的心肝；

是我的命根子，我无限美好的希望。

有一日我升天，只为你是尘世的天堂。

露契安娜

这赞歌属于我姐姐，为她唱，才相宜。

小安提福

你就做你姐姐吧，亲爱的，我呢，就是你。[9]

我爱的是你，我要你做终身的伴侣——

你还没嫁人，我不曾把妻子迎娶。

答应我吧！

露契安娜

别说啦，少爷！这些话，我不听！

我去叫姐姐来，看她答应不答应。[10]

[下]

[小德洛米奥疾奔上]

小安提福

怎么啦，德洛米奥，你急匆匆地往哪儿奔呀？

小德洛米奥

你认得我吗，少爷？我是德洛米奥吗？我是你的仆人吗？我是我自个儿吗？

小安提福

你是德洛米奥，你是我仆人，你是你自个儿呀！

小德洛米奥

我是头蠢驴，我是个给女人套住了的男人，不属于我自己啦！

小安提福

怎么是给女人套住了的男人呢？怎么不属于你自己了？

小德洛米奥

哎哟，少爷，我不属于我自己啦——属于一个女人了！她说她是我的主儿，她缠住我，不放过我。

小安提福

她凭什么说她是你的主儿呢？

小德洛米奥

就像您少爷说你是匹马儿的主儿，她也把我当作了一头畜生，说她是我的主儿——话不是这么说，并非我是头畜生，她是我主儿；应该说，她十足是个畜生，咬定了她是我主儿。

小安提福

她是个什么样女人呢？

小德洛米奥

她那个身胚真够你瞧的，要是她是个男人，人家提到他，总得添上一句“他老人家”，算我没运气，才会结这一门亲事，可是拿女方来说，这可是大有油水的亲事呢。

小安提福

大有油水的亲事，这话怎么讲？

小德洛米奥

呃，少爷，她是厨房里的丫头，浑身都是油腻腻的，我不知道该拿她来作什么用，除非把她当作一盏油灯，借她的光，我可以逃得格外地快。我向你保证，把她那身油腻腻的破衣裳烧起来，够你烧一个漫长的冬天；要是她活到世界末日，那么整个世界都烧完了，她还可以烧一个星期呢！

小安提福

她的皮色怎么样？

小德洛米奥

跟我的鞋底一般黑，可她那个脸盘还不及我的鞋底擦得干净呢。为什么说这话呢？她的汗水结成了一层汗垢，你一脚踏下去，管叫你陷了进去，连自己的鞋子都看不见了！

小安提福

只消用水冲洗一下，不就干净了吗？

小德洛米奥

不行，她那个脏钻进了皮肉、渗透到骨子里，哪怕挪亚时代的洪水，都洗刷不了！

小安提福

她叫什么名字？

小德洛米奥

她绰号“三尺三”，少爷，可就算是三尺三，去量她那个大屁股，还差得远呢。

小安提福

这么说她身架子很宽阔吧？

小德洛米奥

她从头到脚有多长，把她那屁股从这一半量到那一半，也足足那么宽。她的身子滚圆，就像一个地球。在她的身上我找得出世界各国来。

小安提福

那么爱尔兰落在她身上哪一部分呢？

小德洛米奥

唷，少爷，那就是她的屁股呀；我发现那儿有沼泽地。

小安提福

苏格兰在哪儿呢？

小德洛米奥

我发现她手掌上有一大片干硬的不毛之地，[11]那就是苏格兰了。

小安提福

法兰西在哪儿呢？

小德洛米奥

在她的额头上呀，硬是跟她的头发过不去，有你没有我。[12]

小安提福

英格兰在哪儿呢？

小德洛米奥

我寻找那白垩的岩壁，偏是她那两排牙齿没一点儿白的。我猜想该是在她的下巴上吧，隔着一条鼻涕，和法兰西相望。[13]

小安提福

西班牙在哪里呢？

小德洛米奥

说实话，我没看到，只感到她喷出一股好热的气息。

小安提福

美洲和西印度群岛呢？

小德洛米奥

少爷呀，在她的鼻子上。只见红绿宝石、翡翠玛瑙，镶满了她那个鼻子——从上边的鼻梁往下直镶嵌到鼻孔眼儿。[14]那儿喷出了热辣辣的气息——原来西班牙派出大批舰队，来掠夺那说不尽的宝贝啦！

小安提福

荷兰又在哪儿呢？

小德洛米奥

少爷呀，那是块洼地，太低了，我望不下去。总而言之，这个干粗活的丫头——这个巫婆，一口咬定她是我的主儿，一口一声“德洛米奥”，口口声声我早已跟她订下了婚约，我周身上下有些什么特征，她都说得出来——我肩膀上的斑记，脖子上有一粒痣，左臂上有一个大大的肉疙瘩，她说得我好不害怕。她准是个女巫，我赶紧从她的厨房里逃出来。我想，幸亏我对上帝一片诚信，我这颗心又是铁打的，要不然，就惨了，她准会把我变成了一头短尾巴的驴，罚我去推磨！

小安提福

你给我赶到港口码头去瞧瞧，

如果刮的是从陆岸出海的顺风，

我怎么也不想今晚再耽搁在这城市了。

打听到有帆船要出海，赶快去市场。

我就在市场上闲逛，等候你来找我。

要是谁都认得我，我却不认得谁，

那还是拔脚就走吧——赶紧卷铺盖。

小德洛米奥

就像撞见一头熊，赶紧，快逃命，

我只想逃避她——那自称我妻子的女人。

[下]

小安提福

尽是些妖精鬼怪，盘踞在这城市，

在这儿多耽搁，还不如赶紧走。

她口口声声叫我亲丈夫，我从心底

不愿有这么一个妻；倒是她妹妹，

一位绝世的美人儿，温文又可爱，

风度好优雅，听她的谈吐我心醉了，

她简直让我心猿意马，动摇了，

不免会干下错事，招来了祸殃，

快堵住我耳朵，不去听美人鱼歌唱。[15]

[金匠安吉罗持项链上][16]

安吉罗

安提福大爷——

小安提福

啊，那正是我名字。

安吉罗

我还能不知道你名字吗？瞧，金项链。

我本想给你送到那“豪猪”酒店去，

可打这项链费工夫，把时间耽搁了。

（把项链递过去）

小安提福

你把这个给了我，要我怎么处理呢？

安吉罗

悉听尊便了，这本是你定的货呀。

小安提福

我定的货？我没跟你提过这事呀。

安吉罗

不止谈一两次，你跟我谈起二十次了。

快拿回去讨府上尊夫人的欢心吧。

吃晚饭的时分，我随即去府上看你，

顺便收取打这根金项链的费用。

小安提福

请大爷趁现在就把这笔钱收下吧；

只怕过会儿，钱和项链都不见面了。

安吉罗

你真会说笑话，大爷。这就再见了。

[下]

小安提福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休想弄明白。

我只知道：没有人会这么蠢、没头脑，

锃亮的金项链送过来，一百个推不要。

在这儿落户的人，没必要耍心计，

你在街上走，自有人给你送厚礼。

有便船出海去，我立刻动身不耽误；

德洛米奥要找我，我且去市场踱闲步。

[下]

[1] 羊皮，指中世纪用以书写的羊皮纸。

[2] 小德洛米奥始终留在台上，观众可以同时看到大小两个德洛米奥一板门之隔，相互对话。

[3] 拄一根拐棍，疑为以流浪者自喻；全句意谓能否在此借宿，但另有轻薄妇女之意。

[4] 意谓别痴心妄想了，是拒绝之词。

[5] 意谓骚扰民居，告到官府，自会依法严办（上枷示众等）。

[6] 意谓她方才骂你，就算是骂那“该杀的”——反正你和那“该杀的”是一回事。

[7] “超凡的仙后”“人间的奇迹”云云，据英美学者的注释，喻当时的伊丽莎白女王。

[8] （希腊神话）半人半鱼的女妖，在岩岛上施展美妙的歌喉，引诱水手驶近触礁，船翻人亡。

[9] 意谓你认为我该和你姐姐结成一体，那么你做了你姐姐，我就和你结为一体了——“我就是你”。

[10] 看她答应不答应，这既是拒词，也可能有她的心已被打动之意（贝文顿注释）。

[11] 干硬的不毛之地，取笑女仆干粗活，手心上结一层老茧。

[12] 当时英国人称花柳病为“法兰西病”，病人头发尽落。“跟她的头发过不去”云云，指秃发而言。

[13] 白垩的岩壁，指英国多佛的白色悬崖，隔多佛海峡（小德洛米奥形容为“一道鼻涕”），和法国相望。

[14] 取笑她鼻子上长满了累累的疵疣。

[15] 荷马史诗叙述奥德修斯航海返乡，从海岛传来一阵阵迷人的歌声，他赶紧以蜡堵住水手们的耳朵，使不受女妖诱惑。

[16] 这时场景已从户内转到户外。

第四幕

第一景 街道

[商人乙和金匠安吉罗谈话上，一差役随上]

商人乙

你明白，尊欠在“圣灵降临节”已满期了，[1]

我一直没怎么向你催讨过这笔钱，

现在也不愿开口要，要不是此番

我乘船去波斯，短少些盘缠，

只能请你赶紧把旧账清了吧。

要不，差役在这里，不免要逮捕你了。

安吉罗

我欠你一笔钱，新近安提福名下有一笔赊账该还我，正好这数目；

在碰见你之前，他方才还从我手里拿去一根金项链。五点钟光景，

他就会把这笔货款如数付给我。

请你陪着我一起到他家走一遭吧，

一转手旧欠就清账，还添上我谢意。

[大安提福和大德洛米奥从妓女家出来]

差役

免得你上门去了，瞧，他自个儿来啦！

大安提福

（向大德洛米奥）

我去金匠的店铺子，你呢，给我去

买一根粗麻绳，当鞭子抽，治一下

我那个女人和她的一伙——大白天，

门儿上了锁，把我关在大门外！

且慢，金匠就在那儿呢。你快去吧。

买了粗麻绳，带回家去再给我。

大德洛米奥

买一条鞭子！我一年好受用一千回了。[2]

[下]

大安提福

（向安吉罗）

谁相信你的话，可上了你的大当了！

是你答应我，给我把金项链送去，

可是我既不见项链，也不见你人影。

也许你担心咱们的友谊会给

金项链紧紧捆住了，这才不见面吧！

安吉罗

（拿出一张单子）

别开玩笑了。这儿是一份清单，

你那金项链重几两几钱几分，

金子的成色，那精雕细琢的手工费，

用你这一笔账款，抵过我欠下

这大爷的借款，还余剩三个多金币呢，

求你啦，立即替我把钱归还他吧，

他就要出海了，急需要这笔款子呢。

大安提福

我身边没带那么多现金，再说，

在城里，我还有一些事儿要办呢。

好大爷，请你领这位客户上我家去，

把项链也带去，交给我的妻子，

要她随即把账款付清了。说不准

我办事顺利，还能赶上你们呢。

安吉罗

那么你打算亲自把金项链交给她吧？

大安提福

不，你送去吧，我怕到时候赶不回来。

安吉罗

也好，大爷，我送去；项链在你身边吗？

大安提福

我身边没有，希望你带在身边；

否则你拿不到钱，空手回家了。

安吉罗

得啦，请大爷把项链交给我带去吧，

那帆船，趁着潮水和顺风，要出海了；

时间紧，我不能再耽误这位大爷了。

大安提福

老天爷！你言而无信，没去“豪猪”店，

现在又尽说些没正经的废话作推托。

本该我责怪你没有交出金项链，

倒是你，泼妇似的，反而抢先闹起来。

商人乙

（向安吉罗）

时间不早了，大爷，请你快些吧！

安吉罗

你听听，他催得我好急；项链的钱呢！

大安提福

把项链交给我妻子，当场就付钱。

安吉罗

得啦，你知道，方才我已经交给你啦。

让我把项链带去；要不，出一张字据。[3]

大安提福

哼，这玩笑，你未免开得过分了吧。

来，项链在哪儿？拿出来给我瞧瞧。

商人乙

我急事在身，等不得纠缠下去了。

（向安提福）

大爷，回答我：你愿不愿意代替他

还这债；要不，我把他交给差役了。

大安提福

回答你？干吗要我回答你？

安吉罗

你收下我项链，该付清那一笔钱。

大安提福

我还没收到那项链，怎会欠你钱呢？

安吉罗

你知道，半小时前我交给了你。

大安提福

我什么也没拿你，你真是太欺人了！

安吉罗

欺人？你一口否认，才真叫欺人！

该替我想想，这跟我信誉有关啊。

商人乙

（向差役）

得了，我把他告下了；把他押起来。

差役

（向安吉罗）

以公爵的名义，我逮捕你，不得反抗。

安吉罗

（向安提福）

我的信誉受到了打击，如果你

不替我还欠账，我就请这公差

把你也逮捕了。

大安提福

我没拿你什么，却要我替你还账？

蠢东西，要逮捕我，你有这胆量吗？

安吉罗

（拿钱给差役）

这是一点小意思，逮捕他，公差。

哪怕他是我的兄弟，就凭他这么

明目张胆地欺侮我，我也不饶他！

差役

（向安提福）

我逮捕你，大爷，你听到他的控告了。

大安提福

我暂且服从你，待取了保再说。

（向安吉罗）

小子，开这场玩笑要付出代价的——

你铺子里金器都赔上，只怕还不够！

安吉罗

大爷，我凭以弗所的法律控诉你，

从此你再无脸见人啦！——这我可不担心。

[小德洛米奥从港口来]

小德洛米奥

少爷，有一条要开赴埃必丹的帆船，

但等船主上了船，就要起锚、

扬帆出发了。少爷，我们的行李

我已经搬上去了；油、香膏、烈酒，

我都已买齐了。帆船一切都准备好，

从陆岸刮起了顺风，他们只等待

船主、船老大、还有你，上船了。

大安提福

怎么？你疯啦？你这个没头脑的蠢羊，

哪儿来的开往埃必丹的帆船在等待我？

小德洛米奥

你不是要我去港口，搭出海的便船吗？

大安提福

你这奴才，喝醉酒了，我打发你去买一条粗麻绳，还说了买来作什么用。

小德洛米奥

你差我买麻绳，大概要我上吊吧。

你差我去港口，少爷，去打听便船呀！

大安提福

这事儿，以后有时间再来问你吧。

你给我拉长了耳朵，用心听着：

奴才，赶紧回家去，把这个钥匙

交给少奶奶，告诉她，在盖着土耳其毯的

书桌里有一个装着金币的钱包，

让她交给你送来；告诉她：我倒楣，

在街上被捕了。这袋钱用来交保。

奴才，快去快来！往前走吧，公差，

且去监狱等候他把钱送到吧。

[除小德洛米奥外，均下]

小德洛米奥

去找少奶奶！我们在她家吃过饭，

那儿有个“大美女”，硬说我是她丈夫。

她太庞大了，我双臂没法抱住她。

我只得硬着头皮，去闯一闯，

主子有吩咐，当差的，怎敢不买账。

[急下]

第二景 室内

[阿德丽安娜和露契安娜谈话上]

阿德丽安娜

露契安娜，他当真用这番话引诱你？

能从他眼里看出来他真有这用意，

还是故意——逗引你只为了胡闹？

他可是一本正经，还是在逗笑？

从他那一张脸上，你看得出苗头？——

他激动的内心，在动摇、在冲突、争斗？

露契安娜

一上来，他就说，你跟他没关系。

阿德丽安娜

说明他眼里没有我，我受尽他的欺。

露契安娜

接着他发誓，他在咱们家，是外人。

阿德丽安娜

他真心来发誓，却背弃前盟，做负心人。

露契安娜

我护着你说好话。

阿德丽安娜

他接过你话头？

露契安娜

我为你求情，他反过来向我把情求。

阿德丽安娜

他怎样花言又巧语，把你来勾引？

露契安娜

那些话，当得真，也许会打动我的心。

她夸我容貌多么美，又赞我好口才。

阿德丽安娜

你对他娇声又柔气？

露契安娜

我往下要交代。

阿德丽安娜

我再也按捺不住了，没法不开口。

尽管我性子好，也管不住我这舌头。

他呀，是驼背，瘸子，又老又枯干，

好丑的脸，畸形人，真看不入眼。

他蛮横恶毒，愚蠢粗暴，心儿狠，

外表够丑恶了，他内心更丑恶万分！

露契安娜

这么个男人又何必为他而妒忌？

恶人出走了，谁会为他而叹息？

阿德丽安娜

我口头这么说，心里可不这么想。

但愿在他人的眼里，他恶形恶状。

田凫有意远离了巢，咕咕叫；[4]

我舌尖把他骂，内心在为他而祷告。

[小德洛米奥持钥匙急上]

小德洛米奥

（上气不接下气）

到啦，快呀！——书桌！钱袋！——赶紧呀！

露契安娜

你怎么喘气成这个样？

小德洛米奥

我一路只管奔呀。

阿德丽安娜

你主人在哪儿，德洛米奥？他没事吧？

小德洛米奥

不好啦，这会儿他比下地狱还糟！

来了一个套一身皮制服的魔鬼，

一排钢钮扣，紧裹着他那颗黑心；

他，凶神恶煞，才不跟你讲交情；

一头狼，人面兽心，裹一身皮革，

他从你背后，把你的肩膀搭住了；

他挡住了大街小巷小河道，喝一声：

“没你走的路！”这猎狗，跟踪你，盯住你；

审判末日还没到，先把你往地狱送。

阿德丽安娜

呃，家伙，是怎么一回事呀？

小德洛米奥

谁明白怎么回事？只知道他被抓了。

阿德丽安娜

怎么，他被抓住了？谁把他告下的？

小德洛米奥

说不清谁把他告下，抓住了他；

我能说的是，穿皮革的告了他，抓了他。

少奶奶，你能把桌里的钱交给我

去把他保出来吗？

阿德丽安娜

妹妹，去把钱拿来。

[露契安娜下]

我可不懂了，一字没跟我提起，

怎么欠下了债？他给逮捕了？

告诉我，人家把他怎么样，捆起来吗？

小德洛米奥

没用绳子捆他，用结实的链子锁他。

锁链！你听到锁子链子叮当响吗？

阿德丽安娜

怎么，锁链？

小德洛米奥

不，是打钟；钟声在催促我：该走了。

我离开他才两点钟，现在打一点钟了。

阿德丽安娜

钟点往回走！这倒从没听说过。

小德洛米奥

没错，一旦“钟点”碰见了差役，

它也会吓得往回走。

阿德丽安娜

说什么痴话！

“时间”也会欠人家的债？

小德洛米奥

“时间”是破了产的破落户，欠下一身债，

别想理得清；“时间”还是个小偷呢，

人家不是说吗？——不分黑夜与白天，

“时间”总是偷偷地在溜走。如果它，

既欠债，又做贼，迎面来了个公差，

它一天才倒转一小时，还说不过去吗？

[露契安娜持钱包上]

阿德丽安娜

快去吧，德洛米奥，这儿是钱，拿着，

尽快陪着你家少爷回家来。

[德洛米奥持钱包下]

来吧，妹妹。

我啊，满脑子尽是些胡思乱想，

既想安慰他受惊了，又恼他没良心！

[同下]

第三景 街道

[小安提福戴金项链上]

小安提福

我在街上走，碰到的人个个都向我打招呼，把我看成了老朋友，

而且还个个都叫得出我的名字。

有人送我钱，有人请我去吃饭，

还有人当面感谢我一番好意，

又有人向我兜揽他们的货物，

方才有一个裁缝，在他的店铺里

把我叫住了，让我看一匹绸缎，

说这是为我进的货，接着就动手

给我量身材尺寸了——这都是魔法啊！

我看我闯进一个巫师的家乡了。

[小德洛米奥持钱包上]

小德洛米奥

少爷，你差我回家去拿钱，我拿来啦。（发觉差役不见了，惊奇）怎么，你把那个裹一身皮衣的老“亚当”，[5]给他添一身新装，打发走啦？

小安提福

钱？怎么回事？亚当又是谁？

小德洛米奥

不是那个看管天堂的亚当，我是说那个看管监狱的“亚当”；当初为庆贺浪子回家，是他宰的牛，[6]牛皮归了他，做皮衣穿了；也就是他，从你背后，凶神恶煞似地把你抓住了，要你把“自由”交出来。

小安提福

你那些话我听不懂。

小德洛米奥

听不懂？最明白不过了，他裹在一个皮套子里，就像一把大提琴，有哪个良家子弟累得不行了，那家伙就把他请进去，喘口气，歇歇脚。有哪个跌倒下去，爬不起来了，他也算行个好，硬是用木枷铁链把他撑起来。他全凭他手里那根警棍去闯天下，打天下，比大兵们动刀动枪还来得。

小安提福

怎么，你是说一个差役吗？

小德洛米奥

可不是，大爷。有哪个契约文书上出了哪点儿差错，他这个大头目就要找你算账了。在他眼里，人人都该上床睡觉去，嘴里老挂着一句话：“老天保佑，好好歇着吧！”

小安提福

得了，老兄，你这些废话也该歇歇了。今晚有没有船只出海？我们走得了吗？

小德洛米奥

呃，少爷，一个钟点前，我就跟你说了，今晚有一条“长征号”要开航了，可偏是那个大头目把你拦住了，请你去坐“班房号”。这儿是你要我回家去取的金币，好把你保出来。

（交出钱包）

小安提福

这家伙准是疯了，我也是疯了——

咱们闯进一个魔幻的世界了。

老天保佑，快让我们离开此地吧！

[一妓女上]

妓女

有这么巧，给我碰到了，安提福少爷。

我看你已经去过金匠的铺子了吧，

这金项链就是你今天答应送我的吗？

小安提福

狐狸精，快走开，不许你来缠住我！

小德洛米奥

少爷，这位是狐狸精大娘吗？

小安提福

她是个妖精。

小德洛米奥

哪里，她比妖精更厉害，她是妖精的老娘，却打扮成一个贱骨头的骚货。那些妞儿们老说：“老天不许我干那样的事！”其实就是说：“我天生是贱骨头的骚货。”可是在男人眼里，她们却成了闪闪发光的天使——这是写在书上的。[7]亮光就是火光，引火就要烧身，这么说，招惹了叫人眼亮的婊子，可要得流火啊。[8]千万离她远一点。

妓女

你们主仆两位倒真会说笑话啊。随我来吧，上我家把午饭吃完了吧。

小德洛米奥

少爷，要是跟着她走，只吃勺子里的肉，[9]而且要一把长柄勺。

小安提福

干吗长柄勺子，德洛米奥？

小德洛米奥

哎哟，正像俗话说的：“跟魔鬼同桌吃，用得上长柄勺。”[10]

小安提福

（向妓女）

走开些，妖精，跟我谈什么去吃饭；

你和干你这一行的，都是迷人精。

老天爷在上，快快离开我走吧。

妓女

把你在吃饭时向我要去的戒指还给我，或是拿你答应我的金项链

换我的钻石戒，那我就走了，大少爷，

不打扰你了。

小德洛米奥

有些妖精硬是向人讨的，无非是剪下的手指甲，一根头发、一滴血，

一根灯芯草，一枚针，胡桃的壳，

一粒樱桃核——可是她呀，贪心不足，

却要金项链。少爷啊，放明白些，

要是你依了她，这妖怪会把这项链晃得叮当响，吓破了我们的胆。

妓女

求你啦，大少爷，我的戒指还我吧，

要不，给项链，你不会存心欺骗我吧。

小安提福

滚远些，害人精！——来，德洛米奥，走吧。

小德洛米奥

孔雀赶“骄傲”走[11]——姑娘，这话你懂吗？

[随主人下]

妓女

还用问，安提福准是脑子有病啦，

要不然，他决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拿去了我戒指——值四十个银币呢，

他答应拿一根金项链来跟我交换；

现在他，既不还戒指，又不给项链，

我说他疯了，不仅为眼前这事儿，

方才他吃饭时还跟我尽说些疯话：

什么他有家归不得，被关在大门外。

只怕他妻子知道他精神病发作了，

故意关门落闩，给他吃闭门羹。

没别的办法，我只好赶到他家去，

向他的妻子去哭诉，他疯疯癫癫，

闯进我家来，硬是把我手上的

戒指抢走了。对，我准这么办——

白丢了四十块银洋，我哪儿去赚？

[下]

第四景 街道

[差役押大安提福上]

大德洛米奥

别不放心，伙计，我不会逃跑的，

人家指控我欠多少，我如果不如数

交钱作担保，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今天我妻子情绪不太好，闹别扭，

她就是信不过我派去取钱的仆人。

忽然听说我在本城给官府逮捕了，

这么个消息对于她可太刺耳了。

[大德洛米奥持麻绳上]

我仆人来啦，他该是把钱带来了——

怎么样，老兄？差你去办的事办妥了吗？

大德洛米奥

（把麻绳交给他）

买来了，你放心，这下子够她们受用了。

大安提福

可是钱呢？

大德洛米奥

咦，少爷，钱我拿去买了麻绳呀。

大安提福

奴才，五百个银币买一根麻绳？

大德洛米奥

你给我五百，我给你粗麻绳五百根。

大安提福

我差你赶紧回去，要你干什么？

大德洛米奥

去买麻绳呀，现在我把麻绳买来啦！

大安提福

现在我就用这麻绳来欢迎你！

（用麻绳抽他）

差役

好大爷，你忍耐些吧。

大德洛米奥

不，要忍耐的该是我——我在吃苦头呀！

差役

你是懂事的，住口吧。

大德洛米奥

你叫我住口，不如先要他住手吧。

大安提福

你这婊子生的，木头木脑的奴才！

大德洛米奥

我是块木头就好啦，少爷，你怎么抽我、打我，都不关我一点儿痛痒了。

大安提福

你这个东西，没知没觉，只有鞭子才叫你感觉到——跟蠢驴一个样。

大德洛米奥

说我是蠢驴，倒是说对了，证明是：我好长的一对耳朵啊。[12]我呱呱落地那一刻起，一直侍候他到现在这会儿；我从他手里得到的赏赐，除了拳头再没别的了。我冷了吗，他给我一顿好打，打得我浑身发烫；我热了吗？他又给我一顿好打，好叫我凉快凉快。我睡熟了，他几拳头打得我直跳起来；不是我离家了，是给他打出门外了；我回家来，他用拳头来欢迎我。可不是，我的肩膀上少不了他的拳头，就像叫化婆肩上总是驮着个小杂种。有一天，他把我打断了腿，我还得负着一身伤疤一家家上门去讨饭呢。

[阿德丽安娜，露契安娜，妓女，和术士品契上]

大安提福

得啦，你去吧，我妻子从那边来了。

大德洛米奥

（向阿德丽安娜）少奶奶，有一句话：麻绳也会呼呼叫，你得留神啊；或者像鹦鹉学舌，它会警告说：留神啊，麻绳在头上呼呼叫了。

大安提福

你还不给我闭嘴？（打他）

妓女

（向阿德丽安娜）

你怎么说，你丈夫可不是疯了吗？

阿德丽安娜

他这么粗暴，没说的，分明是疯了。

品契好法师，你驱魔压邪有本领，

请你帮助他重新恢复他本性吧。

你要求什么报酬，我都可以满足你。

露契安娜

哎哟，他暴跳如雷，脸色多可怕啊！

妓女

瞧他，气得直发抖，已鬼迷心窍了。

术士

（向安提福）

把你的手给我，我替你按一下脉息。

大安提福

（打他）

我给你一巴掌，替你的耳根子搭脉！

术士

（念念有词，作法）

魔鬼听令！你附在这个人身上，

勒令你，听得我神圣的祷词，赶紧

舍弃这个人，钻到你黑暗的洞穴去吧！

我勒令你，凭着天上的列位圣徒。

大安提福

闭嘴，蠢巫师，闭嘴！我并没疯呀！

阿德丽安娜

你没疯就好啦——我受苦受难的亲人啊！

大安提福

贱女人，你！这些人是你的“主顾”吗？

（直指术士的脸）

是这张蜡黄的脸儿，今天在我家

跟你做伴儿，一起饮酒作乐吗？

可怜我，在紧闭的大门前，怎么叫门

也没用，没人理，只落得有家归不得。

阿德丽安娜

丈夫啊，老天知道，你在家吃的饭。

要是你，吃了饭待在家里，不外出，

也不会受人的欺侮和公然的侮辱了。

大安提福

今天我在家吃的饭？

（向德洛米奥）奴才，你怎么说？

大德洛米奥

少爷，说实话，你今天没在家吃饭。

大安提福

我不是被紧锁的大门关在门外吗？

大德洛米奥

我的天，大门上了锁，不放你进去。

大安提福

她本人不是在里边亲口骂我吗？

大德洛米奥

不撒谎，她在里边亲口骂了你。

大安提福

她厨房里的丫头不是又骂我、又笑我吗？

大德洛米奥

没错，那位女灶神破口大骂你。

大安提福

我不是怒火直冒地离开了家门吗？

大德洛米奥

有这么回事——有我的骨头作证明——

你那股怒火，都让我的骨头领教了。

阿德丽安娜

（向大德洛米奥）

尽说些鬼话，这么哄着他，你说对吗？

术士

别怪他了。这家伙看出主人在发疯劲儿，

说话顺着他，好让他慢慢地平静下来。

大安提福

（向阿德丽安娜）

一定是你跟金匠串通了来逮捕我。

阿德丽安娜

唉，德洛米奥赶回来说你出事了，

我赶紧把钱交给他，好保你出来。

大德洛米奥

把钱交给我？你真是一片好心；

可少爷，说实话，一个子儿我也没拿到呀。

大安提福

你不是回家去向她要装金币的钱包吗？

阿德丽安娜

他回来向我要，我把钱包给了他。

露契安娜

我就是见证：我姐姐把钱包给了他。

大德洛米奥

上帝和卖麻绳的老板能给我作见证，

差我去不为别的，只为了买一根粗麻绳！

术士

少奶奶，这主仆两个都魔鬼附身了，

只消看那两张死白的脸儿就知道了。

得把他们俩捆绑了，关进黑屋子去！

大安提福

（向妻子）

你说，为什么把我关在大门外？

（向大德洛米奥）

你拿了钱包为什么偏说没有拿？

大德洛米奥

好少爷，我并没收下什么钱包呀。

可我得说，少爷，我们是给关在门外边。

阿德丽安娜

无耻的奴才，你又说假话又耍无赖！

大安提福

无耻的淫妇，你一身都是假，没真心，

串通了你身边这一群该死的坏蛋，

取笑我，把我糟蹋得啊，抬不起头！

我十指尖尖，要挖出你这淫妇的眼珠，

看你还能看着我出丑，暗好笑！

（向他妻子扑过去）

阿德丽安娜

（躲在人后）

快呀，捆住他，捆住他！别让他靠近我！

[三四个汉子从宅内出来，动手捆绑他；大安提福反抗]

术士

多来些人手！他魔鬼附身了，可顽强呢。

露契安娜

（看着姐夫被捆绑）

哎哟，好可怜，他脸色多么苍白呀！

大安提福

怎么，你想要谋杀我？——喂，公差，

我是你囚犯，你能眼看着他们

把我劫走吗？

差役

请各位把他放了吧；

他是我囚犯，你们可不能带他走。

术士

（指着大德洛米奥）

去把这个人也捆绑了，他也发疯了。

（大德洛米奥被众人捆绑）

阿德丽安娜

你要干什么呀？你这个没头脑的公差，

难道你存心要眼看着不幸的疯人

闯大祸，干出伤害他本人的事儿吗？

差役

他是我的囚犯呀，我把他放了，

他所欠的债，人家就要向我讨了。

阿德丽安娜

你放心，我自会替他把账款还清。

你把我带去见他的那个债主，

问明白了这欠款是怎么回事，我自会

付清这笔债。好法师，请你护送他

回我的家。唉，好倒楣的日子呀！

大安提福

唉，好倒楣的一个淫妇呀！

大德洛米奥

少爷啊，都为了你，把我也给陪绑了。

大安提福

去你的，奴才！你干吗要把我气疯了？

大德洛米奥

白白地让人捆起来，难道你甘心？干脆发疯吧。好少爷，大呼小喊地嚷吧：“魔鬼呀！”

露契安娜

天保佑，好可怜的病人，在胡说些什么呀！

阿德丽安娜

把他们带走吧。妹妹，你陪我去。

[术士和下手们推大安提福、大德洛米奥下]

你说，是谁把他告下、逮捕他的？

差役

一个叫安吉罗的金匠，你认识他吗？

阿德丽安娜

我认识他，欠了他多少钱呢？

差役

两百个银币。

阿德丽安娜

怎么会欠下这笔钱的？

差役

你丈夫拿了他金项链，却没有付款。

妓女

你丈夫今天怒冲冲地来到了我家，

拿走了我一个戒指——方才我碰见他，

看到那戒指戴在他手指上，还看到

他的脖子上戴一根金项链。

阿德丽安娜

也许有这回事，我可是没亲眼看到。

来吧，公差，带我到金匠的铺子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问个明白。

[小安提福和小德洛米奥各拔剑上]

露契安娜

上帝保佑吧！瞧，他们又逃出来啦！

阿德丽安娜

把剑都拔出来了！多叫些人手，把他们重新捆起来！

差役

快逃吧，他们要杀人了！

[姐妹俩随众人逃下]

小安提福

瞧那些男巫女巫，看见剑就吓坏了。

小德洛米奥

自称是你妻子的那女人，转身就逃啦。

小安提福

去“人头马”客店，把咱们的行李拿走。

我只巴望能平平安安上了船。

小德洛米奥

依我说，咱们就留下来过夜也没事，他们不会伤害我们的。你瞧他们，跟我们说话多和气，还送金钱给我们。我看这儿倒是个君子国呢。要不是那个肉团像一座山似的疯女人，死活要跟我做夫妻，我倒是从心底里愿意在这儿长久留下来，哪怕让我变做一个男巫也无所谓。

小安提福

这城市再好我也不愿意留下来，

快去吧，把我们的行李都搬上船。

[同下]

[1] 圣灵降临节（Pentecost），在复活节后第七个星期日。

[2] 其意似谓把鞭子买回家，从此挨打的机会更多了。

[3] 出一张字据，金匠可以凭此向安提福的妻子收款。

[4] 这是母田凫的策略，故意引诱敌人离开幼雏的窝巢。

[5] 指人类的祖先亚当赤身裸体，除了天生一层皮（此处指皮衣）什么也没穿。

[6] 典出《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15章第23节：浪子回头，其父设宴祝贺他的新生，特命宰杀最好的牛犊。

[7] 指《新约·哥林多书》（下）第11章第14节：即使撒旦（魔鬼）也能冒充发光的天使。

[8] 流火，这里指花柳病。

[9] 用勺子喂婴儿，勺子里放的总是最精细的食品。

[10] 意即跟魔鬼打交道，要多加防备。

[11] 孔雀生性骄傲，叫骄傲离开它，喻不可能的事——正像从轻浮的女人的口里不会有真话（指责她谎说主人拿了她戒指）。

[12] “耳朵”，原文“ears”与“years”（年份）谐音，意谓我侍候他这许多年，还不赶快另找出路，足见我真是个蠢驴。

第五幕

第一景 女修道院前的广场

[商人乙及金匠安吉罗上]

安吉罗

抱歉得很，大爷，我把你耽误了；

可是我发誓，他拿走了我的金项链。

却偏又不认账，连做人的信用都不顾了。

商人乙

这个人在本地的口碑怎么样呢？

安吉罗

说起来，大爷，他声誉一向极好啊；

他信用也好，大家都很尊重他。

在本城，再没人像他那样深得人心了。

凭他一句话，我家产随时可归他用。

商人乙

轻声些，那边走来的，我想正是他吧。

[小安提福戴金项链上，后随小德洛米奥]

安吉罗

正是他，挂在他脖子上的，正是那项链——

亏他还死活不承认，硬说没拿过呢。

好大爷，跟我来，我有话要跟他说——

安提福大爷，我真不明白，好奇怪，

你存心要我难堪，看着我出丑，

口口声声发誓说，没拿我这项链，

现在倒好，你公然戴在脖子上了。

你这样为人处世，不招人议论吗？

却不说我被控告、被关押、丢了脸，

还把我这位正直的朋友也连累了——

要不是给我们这一场纠纷耽误了，

今天他早已上了船、扬帆出海了。

这项链挂在你身上，你还能否认吗？

小安提福

我是拿了你的项链，我从没否认过啊。

商人乙

不，有这回事，你赌神罚咒地否认呢。

小安提福

谁听得我否认，而且还赌神罚咒！

商人乙

知道吗，这都是我亲耳听到的。

真丢脸，坏蛋！这地方人来人往，

本来全都是好人，偏给你玷污了。

小安提福

你是个大坏蛋，这么血口喷人！

我自会证明我的人格和荣誉，

来驳斥你，只要你敢挺身而出，来较量！

商人乙

怎么不敢？我就骂你这个大混蛋！

（双方拔剑）

[阿德丽安娜，露契安娜，妓女及众人上]

阿德丽安娜

（奔向商人乙）

住手，看老天分上，别伤害他！他疯了。

快来人，看住他，把他的剑夺下来；

连同德洛米奥，一起捆绑了，送我家。

小德洛米奥

快逃，少爷！快逃进谁家的宅子吧。——

这儿是修道院，闯进去吧，要不，没命啦！

[主仆俩逃入院内]

[女修道院院长艾米莉雅上]

女院长

大家别闹，你们拥了来，干吗呀？

阿德丽安娜

要把我那可怜的发疯的丈夫带回去。

放我们进去吧，我们要把他绑紧了，

送回家去，治他的病。

安吉罗

我知道他的神志已不太清楚了。

商人乙

真后悔，我不该冲着他拔出了剑。

女院长

这个人神志不清，多久啦？

阿德丽安娜

一星期来，他总是有心事，闷闷不乐，

跟以往的他，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谁知道今天中午，他突然发作了，

那疯劲儿简直一发不可收拾！

女院长

他可曾遭到海上沉了船，破了财？

有什么好朋友落葬吗？要不，他可是

看中了哪个女人，不该动了邪念？——

年轻人常犯这一种过失，他们

眯着一双眼，总是在女人身上转。

他得的究竟是哪一种忧郁症？

阿德丽安娜

没别的原因——要有，是那最后一种——

他另有欢爱，所以在家里待不住了。

女院长

那你就该责问他，叫他认个错。

阿德丽安娜

我责问过他。

女院长

语气还是太温和吧。

阿德丽安娜

我妇道人家，话到嘴边，得留几分呀。

女院长

也许是私底下埋怨他吧？

阿德丽安娜

当众也骂过他。

女院长

只是说不上声色俱厉吧？

阿德丽安娜

两口子谈心，总要说到这方面——

在床上，我不让他睡觉，只管埋怨他；

餐桌上，我把他埋怨得咽不下饭；

没人在，这就是我跟他惟一的话题；

在人前，我故意话中带刺；我总是

规劝他，伤风败俗的事干不得啊。

女院长

正因为受不了，你那男人发疯了。

吃醋心重，把男人管得紧的女人，

她的长舌比疯狗的牙齿，还恶毒。

只听得你在枕边骂，他怎么能安睡？

因此害得他头晕脑涨发了昏。

他吃饭，你给他的菜盘子添油加醋——

添上你一番教训，饭吃得不安宁，

消化不良症就来了；他心里有气恼，

成了一股无名火，热病就来了，

热病一发作，病人不发疯才怪呢。

你吵吵闹闹，败坏了他游乐的兴致；

一个人得不到舒畅的欢乐，势必会

整日里郁郁寡欢，闷闷不乐，

人生黯淡了，心里一团漆黑了，

一大群形形色色的危害生命的

凄厉可怕的疾病，也随之而来了；

没法儿好好地吃，好好地玩，

被剥夺了维护生命必需的休息，

无论是人、还是兽，都会给逼疯了。

你这妒忌病，一阵阵发作，后果是：

你惊惶失措的丈夫丧失了理智。

露契安娜

逢到我姐夫举止粗暴，不像话，

我姐姐也只是好言好语地规劝他。

（向姐姐）

你怎么听任她责备你，不说一句话呀？

阿德丽安娜

听了她这番话，我真该埋怨我自己。

各位，一起进去把他抓出来吧。

女院长

（挡在门口）

不，谁也不准闯入我这修道院。

阿德丽安娜

那请你的仆人把我丈夫送出来吧。

女院长

也不行。他把我这里看作是圣地，

他有得到庇护，不受追捕的权利；

且待我设法恢复了他的神志，

或者是，我一番努力失败后再说吧。

阿德丽安娜

我自会伺候我丈夫——做他的护士，

照料病人的饮食，这原是我本分，

该亲自操劳，无需别人来代替。

所以，请把他交给我领回家去吧！

女院长

别着急，我怎么也不能让人惊动他。

且让我先施用行之有效的良方——

祛病的糖浆、药片，虔诚的祈祷，

让他的病体恢复，跟往常一样。

在神前，我发下宏愿，要普救众生——

这也是我教派慈悲为怀的宗旨。

你们先去吧，把他交给我好了。

阿德丽安娜

我决不丢下我丈夫，离开这里。

你是位出家修道的女院长，把人家

夫妻拆散了，怕不合你圣洁的身份吧。

女院长

别闹了，去吧，我不会把他交给你。

[返身入院]

露契安娜

她这么不近人情，向公爵去求情吧。

阿德丽安娜

好，去吧。我要跪倒在他脚下，

不起身，直跪到我的泪水和哀求

打动了殿下的心，亲自来这里，

吩咐女院长，必须把我丈夫交出来。

商人乙

看天色，我想，日晷该指向五点钟了。

我敢说，一会儿公爵要经过这里，

去到那荒凉的山谷——凄凉的行刑场，

正好在女修道院的沟渠后边。

安吉罗

这是为什么呀？

商人乙

去监斩。有一个体面的叙拉古商人，

合该他倒楣，踏上了这一个港口，

触犯了咱们这城邦颁布的禁令，

被判下死罪，现在要给斩首示众了。

安吉罗

瞧，他们来啦！我们等着瞧他就刑吧。

露契安娜

向公爵下跪吧，他要从修道院经过了。

[公爵上，刽子手，差役押光着头、被缚的叙拉古商人伊吉恩随上]

公爵

现在，向公众再次宣告：如有人愿意代替他如数把赎金交齐，

可免他一死，也显得我们的宽大。

阿德丽安娜

（下跪）

至高无上的公爵，替我主持公道吧！

那修道院女院长她太欺人了。

公爵

她可是一位品德高尚的老人家啊，

怎么会无缘无故把你欺侮了呢？

阿德丽安娜

请殿下细听我说，我丈夫安提福——

是您给我做的主，成全这婚姻，[1]

我把我自己，连同我拥有的一切，

献给他，奉他作主人。可今天这恶时辰，

他发了疯——发作得好厉害，带着他那个

同样发了疯的奴仆，满街乱闯，

还闯进市民的家宅，随心所欲，

凭一股疯劲，拿走了戒指、首饰等。

我让人终于把他捆住了送回家；

我自己到处去他闯祸的人家赔不是。

不多一会儿，也不知道他凭什么手段，

硬是冲破了家人的监禁，逃出来，

那大发疯劲的主仆两个，舞着剑，

碰上了我们，又发疯一般，冲过来，

追赶我们，直到来了好些个帮手，

要动手再把他们俩绑起来；他们逃走了——

逃进了女修道院。我们追到了这里，

谁知女院长把我们关在大门外，

就不让我们进去，把丈夫领回家，

又无论如何不肯把他交出来，

仁慈的公爵啊，恳求您吩咐下去，

交还我丈夫，由我在家中看护他。

公爵

（扶起阿德丽安娜）

你丈夫过去在战争中立下了功劳，

当初你认他做夫君，同上合欢床，

我对你曾许下金口，要尽力照顾他。

你们来几个人，去敲开修道院的门，

传话给女院长，要她快出来见我。

我要把这件事处理妥善了，再走。

[一仆人奔上]

仆人

少奶奶呀，快拔脚就走吧，快快逃命吧！

少爷和他的跟班，挣脱了捆绑，

把使女见一个打一个，把驱鬼的法师

绑起来，用火红的烙铁烧焦他胡子，

胡子烧着了，用一桶又一桶泥浆水

朝准他兜头泼去，算是在扑火。

少爷一边还开导他，别闹，别嚷嚷；

那跟班，拿一把剪刀，把他的胡子

剪到了根，简直当他是小丑。[2]

我敢说，要是你不马上派人去搭救，

那法师，眼看要给主仆两个折磨死了。

阿德丽安娜

别胡扯了，笨蛋！少爷、跟班，在这儿；

你方才说的，是一派胡言乱语！

仆人

少奶奶，我说了半句假话，不是人。

我亲眼目睹出了事，就直奔这里，

气都没透一口；他口口声声发誓说，

让他抓住了你，他就用那一块烙铁

烫你的脸，毁了你的脸容才称心。

（传来叫嚷声）

你听，你听，他赶来了，少奶奶，快逃吧！

公爵

来，到我这儿来，别害怕。卫士们，

举起长枪，戒备！

阿德丽安娜

（望见）

哎哟，真是我丈夫来啦！你们瞧，

他有隐身法似的，来无影，去无踪。

他方才给我们追赶着，躲进了修道院；

可他又在那边出现了——真不可思议呀！

[大安提福率大德洛米奥上]

大安提福

给一个公道吧！噢，最贤明的公爵呀，

我要讨一个公道！请顾念我当初

追随您，效力沙场，在千军万马中

冒死搭救您，留下了深深的创疤；

顾念我当年为您洒下的热血，现在，

我要讨一个公道，请为我做主吧！

伊吉恩

除非死在眼前，把我吓糊涂了，

我分明看到了我儿子安提福和德洛米奥。

大安提福

好殿下，为我做主，惩罚那个女人吧！

是你主婚，把她嫁给我做妻房，

谁知她糟蹋我，侮辱我，丢尽我的脸！

叫我今后怎么能做人！我忍无可忍啦！

你怎么能想到：她会这么地无耻，

干出这样的事；她眼里哪有我这丈夫！

公爵

把情况说清楚了，我自会替你做主。

大安提福

今天，大白天，她把我关在门外，

在我的家里，她和几个无耻之徒，

只顾饮酒作乐。

公爵

太伤风败俗了。

你说，你身为人妻，干出这等事吗？

阿德丽安娜

绝没有，好殿下，今天，我和他，我妹妹，

在一起吃的饭。我希望灵魂得救，

他的话完全是平白无故地冤枉我！

露契安娜

罚我白天睁不开眼，黑夜睡不着觉吧——

要是我姐姐说的并不是真情实话。

安吉罗

假正经的女人！姐妹俩倒真会撒谎。

这一个疯子可并没有冤枉她们。

大安提福

殿下，我有一句说一句，是真情实话，

并没有因为喝了酒而胡言乱语，

一肚子怒火，也并没促使我乱咬人——

虽说我遭受的侮辱，叫最能忍耐的

也会发了疯。今天，我回家吃饭，

这一个女人却把我关在大门外。

那一位金匠，只要他没有被买通了，

能为我作证，因为他当时也在场；

后来他回店铺去拿一根金项链，

答应会给我送到“豪猪”酒店去。

巴尔萨泽和我一起吃完了饭，

可还是不见他来，我就去找他：

在街上遇见他（指着商人乙），

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这个说假话的金匠不管我分辩，

一口咬定，金项链已交给了我；

天知道我根本没见到什么金项链，

谁知他借这由头，叫公差逮捕我。

我没有反抗，只是叫我仆人快回家，

拿钱来作保金，这仆人却空手回来了。

我求告公差跟我一起去我的家，

在半路上遇见了我妻子、小姨以及

她一帮子串通好的坏蛋，还随带着

一个面黄肌瘦、只剩骨架子的、

衣衫褴褛的江湖术士，骗子，

身无分文，眼珠在打转的穷光蛋，

活死人一个。这个坏心眼的奴才，

吹嘘自己是一个会作法的术士，

眼睁睁瞪着我瞧，按我的脉息，

他，没脸没皮，却要瞧得我

抬不起脸；还大声直叫：有鬼！

硬说我鬼魂附体。他这一声叫，

大伙儿就一齐扑过来，捆绑了我，

把我推搡进家中，扔进了一个

又黑又潮湿的地窖。主仆两个

被捆绑在一起，后来终于给我

用牙齿咬断了绳索，挣脱出来，

就立即奔到这儿，向殿下申诉；

可怜我，蒙受这奇耻大辱，务必

为我申这冤、报这仇，出这口气！

安吉罗

殿下，说真话，我当时亲眼目睹，

他没能回家吃饭，吃的是闭门羹。

公爵

那么他拿了你的金项链没有？

安吉罗

他拿了，殿下，他躲进修道院的时候，

大家都看见，他脖子上套一根项链。

商人乙

（向大安提福）

还有我，也可以发誓，是我亲耳

听得你亲口承认，你收下他项链——

可当初，你在市场上还不承认有这事呢——

惹得我当场拔出剑，要跟你决斗；

随后，你逃进了这儿的女修道院。

可是活见鬼，怎么你一下子又出现了。

大安提福

我从没踏进女修道院的院墙，

你也从没拔剑，要跟我决斗。

那项链我见都没见过。上帝保佑吧！

你方才说的，都不是事实，冤枉我了。

公爵

这一场官司，可真是太离奇曲折了！

我看你们都喝了什么迷魂酒吧，

你们说他逃了进去，他就该在里边；

说他疯了，可听他说的话又那么有条理。

（向阿德丽安娜）

你说他在家吃的饭，可这一位金匠

却说没这回事。

（向大德洛米奥）喂，你怎么说？

大德洛米奥

（指着妓女）

大老爷，他和那一个女人一起吃的饭，

在“豪猪”酒店。

妓女

是这么回事，殿下。

他还把我手指上的戒指硬是拿走了。

大安提福

有这事，殿下，我拿了她这个戒指。

公爵

（问妓女）

你看见他躲进这女修道院吗？

妓女

确是我亲眼所见，就像我这会儿眼望着您殿下。

公爵

嘿，这可是怪了。

去传那女院长出来。

[一侍从入内]

我看你们啊，

一个个都疯了，头脑都出了毛病啦。

伊吉恩

威严的公爵，请容许我说一句话。

也许我看到了一线生机：有朋友

会为我交一笔赎金来搭救我。

公爵

有什么话尽管说吧，叙拉古商人。

伊吉恩

（转向大安提福）

大爷，你的大名可是叫安提福吗？

他可是你的家奴，叫德洛米奥？

大德洛米奥

老人家，一小时前，我是他的家奴，

可是多谢他，咬断了束缚我的绳索，

把我解放了，因此现在我可是

他的家仆德洛米奥了——一个自由人。

伊吉恩

我敢说，你们主仆俩还想得起我吧。

大德洛米奥

老人家，看见你，我们想起了自个儿：

跟你一个样，方才我们给捆绑了。

老人家，你不是吃品契的苦头的病人吧？

伊吉恩

你们怎么把我看成了陌生人呀？——

应该认得我吧。

大安提福

我还从没见过你呢。

伊吉恩

自从父子分手后，我变了个人啦，

日夜的忧伤，加上无情的岁月，

在我的脸上粗鲁地留下了印痕；

不过听我说话的口音，还辨得出吧？

大安提福

可辨不出啊。

伊吉恩

德洛米奥，你也没听出来？

大德洛米奥

说实话，老人家，我也没听出啊。

伊吉恩

我能肯定，你是听出来的。

大德洛米奥

唉，老人家，我能肯定我没听出。不管哪一个，人家说，没哪一回事，你眼下也只能相信他，真是没哪回事。

伊吉恩

（绝望）

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了！时间不饶人啊！

只短短七年，我嗓子哑了，破了，

连我仅有的儿子也听不出我憔悴

苍老的声调啦？虽说现在的我，

一头干枯的、霜雪般白发，遮盖了

我这张皱纹密布的老脸，虽说是

我周身流动的血液，冷却了，凝结了，

可是我这暮年晚境还留几分记忆；

油干了，灯火还闪耀着几丝残光；

我迟钝的耳朵，还残留一丁点儿听觉。

凭我那衰老的知觉——我相信错不了：

我认出了，听出了，你是我儿子安提福。

大安提福

这辈子我从没见过我生身的父亲。

伊吉恩

可是，你知道，孩子，七年前，在叙拉古，

咱们分的手——很难说，儿子啊，你看我

成了个死囚，耻于和我相认了。

大安提福

公爵和这个城市中认识我的人，

都可以为我作证：没有这回事。

这辈子我还没踏上叙拉古的海岸呢。

公爵

你听着，叙拉古人，这二十年来，

安提福一直追随我，我是他恩主，

在那一段时期，他从没去过叙拉古，

你年老了，又大难临头，因此变糊涂了。

[女院长从院内出来，后随小安提福，小德洛米奥]

女院长

最尊贵的公爵，请看看这受冤屈的人吧。

[众人惊讶地围观兄弟俩]

阿德丽安娜

我眼前有两个亲丈夫！——莫非我眼花了？

公爵

这一个该是另一个托生的灵魂吧。

这两对中间，哪一个算是他本人？

哪一个，他灵魂？谁能看得明、说得清吗？

小德洛米奥

大老爷，我是德洛米奥，叫这人快走！

大德洛米奥

大老爷，我才是德洛米奥，别叫我走。

小安提福

（认出生父）

你不是伊吉恩吗？还是他的阴魂？

小德洛米奥

（认出老主人）

哎哟，老太爷啊，谁把你这么绑起来呀？

女院长

（和丈夫相认）

不管是哪一个绑了他，我给他松绑；

还他的自由，也还给我一个亲丈夫。[3]

老伊吉恩，你若果真是那个人，快说吧——

你从前有一个妻子，名叫艾米莉雅，

给你一胎生两个胖胖的好儿子，

倘若你当真是我那个伊吉恩，快说话呀！——

快跟你当初的艾米莉雅说句话吧。[4]

伊吉恩

如果我不是在梦中，你真是艾米莉雅。

如果你真是她，告诉我，当年在怒海里，

跟你一起在木杆上漂流的儿子呢？

女院长

埃必丹的人们从大海中把母子俩连同那双生的德洛米奥一起救起来；

却随即来了一帮子科林斯渔夫，

凶狠地从他们手里夺走了我儿子，

和那小厮，只留下我，在埃必丹人那儿。

他们以后下落怎么样，我不知道；

我目前的境况，不用说，你一眼就看到了。

公爵

这就跟他今天早晨叙述的身世合拍了。这两个安提福，一模又一样；

这一对德洛米奥，长得分不出谁是谁——

再加上她交代了海上遇难的情景，

夫妇俩原来是两个孩子的爹娘！

也真是巧合，一家人在今日团聚了。

（把老二当成老大）

安提福，你当初是从科林斯来的吗？

小安提福

不，殿下，不是我。我来自叙拉古。

公爵

且慢，你们俩站开些，我闹不清谁是谁。

大安提福

从科林斯来的，是我。最仁爱的殿下——

大德洛米奥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我。

大安提福

殿下的叔父，那威名远扬的统帅米那丰公爵，把我带到这儿来。

阿德丽安娜

（向兄弟俩）你们俩，

哪一个是今天跟我一起吃饭的？

小安提福

那是我，好夫人。

阿德丽安娜

（深情地）你不是我亲丈夫吗？[5]

大安提福

（着急了）不行，我可不答应。

小安提福

我也是没法答应呀——她这么称呼我。

她的妹妹，好一位秀丽的小姐，

称呼我姐夫。

（向娇羞的露契安娜）

当时我向你吐露的，

但愿我有这好福气，能成为事实——

（执住她的手）

如果我所见所闻的并不是一场梦。

安吉罗

（发现小安提福仍戴着项链）

这就是你从我手里拿去的金项链呀。

小安提福

有这回事，大爷，我不能否认。

大安提福

（向安吉罗）

为了这项链，你却揪住我，逮捕我。

安吉罗

是这回事，大爷，我不能否认。

阿德丽安娜

（向丈夫）

我把钱交给德洛米奥，好保你出来，

看来他没有把钱送到你手里吧。

大德洛米奥

没有，你一文钱也没交给我。

小安提福

（把钱包交还嫂子）

这一袋银币是你要送交你丈夫的，

我那个跟班却把它交给了我。

我们碰到的老是对方的人，

把我认作他，把他错当成了我。

就这样，闹出了种种说不清的误会。

大安提福

（向公爵，呈上钱包）

我就把这袋钱赎回我父亲一条命。

公爵

用不到赎金了。我赦免了你父亲的死罪。

妓女

（向大安提福）

大爷，我定要要回我的钻石戒。

大安提福

（把戒指还她）

拿去吧，多谢你那一番盛情的款待。

女院长

请显赫的公爵赏脸，和众人一起光临我们这修道院，小坐片刻吧；

且听听各自畅谈他个人的遭遇吧。

今天闹出了一场天大的误会，

把人人都卷进，不如大家谈出来，

各人都受了连累，彼此也就扯平了。

进去吧，陪同公爵一起进去吧，

自会得到那心情舒畅的满足。

三十三年来，我熬受着难产的痛苦，

到今天，才算是如释重负，产下了

你们这一对双胞胎。敬请殿下，

我夫君，我两个孩儿，以及你们——

和小主人同年月、同时日生的两仆从，

都一起参加汤饼宴吧，好让我也有[6]

展颜一笑的一天——苦难这么长，

却是来得好迟啊！——这新生的欢乐。

[众进入修道院，留下两对双胞胎]

小德洛米奥

（没认清主人）

少爷，要我去船上取你的东西吗？

大安提福

德洛米奥，你把我什么东西放船上了？

小德洛米奥

你放在“人头马”客店的那些货物呀。

小安提福

他这话是跟我说的。——

喂，德洛米奥，你家少爷该是我呀。

来，跟我走。这事儿过会儿办吧。

过去拥抱你兄弟，彼此乐一乐。

[大、小安提福入内]

小德洛米奥

你少爷家里有一个好胖的胖姑娘，

把我当成你，款待我在厨房里吃饭。

看来她要做我嫂子了，不做我妻子。

（舒一口长气）

大德洛米奥

我把你看成了我的一面镜子，

没看成我兄弟。我瞧见了你，才明白

原来我啊，还是个招人爱的小白脸呢。

你进去瞧瞧他们的乐劲儿，怎么样？

小德洛米奥

不敢当，兄弟，老大是你，你先请。

大德洛米奥

这倒是个问题：谁先谁后。怎么办？

小德洛米奥

老大老二，往后抽签解决吧；

眼前呢，且请你领先一步吧。

大德洛米奥

这不行，那么这样吧：——

咱们一起来世上，是兄弟跟弟兄，

就该手拉手，没先后，一起来行动。

[二人并排开步走，进入院内]

[1] 公爵可能是阿德丽安娜的保护人，他做主把她许配给大安提福。

[2] 当他是小丑，指为王爷们逗乐的宫廷里的小丑不留胡子。

[3] 说到这里，女院长应是亲手为丈夫松了绑。

[4] 可以想像，说到这里，女院长摘下半笼罩着她脸庞的白头巾，好让丈夫认出她。

[5] 阿德丽安娜认定她是和丈夫一起吃的饭，因此一心一意把小叔认做了“亲丈夫”，同时献上了为妻的温柔的表示（对于这位好妻子，没法想像，大门紧闭，她竟会笑颜相迎，陪一个陌生男子吃饭）。

[6] 汤饼宴，原文为“gossips’ feast”，意为庆祝新生婴儿命名的宴会。

考证

版本

在莎士比亚生前，《错尽错绝》并无单行本问世，1623年出版的《莎士比亚戏剧集》（第1对开本）是这一喜剧惟一的原始版本，英美莎学家认为系根据莎士比亚的手稿（初稿）排印，因为台词的标名有几处存在着混乱（手稿上常易发生这种情况），例如Luce（露丝）一度标名为Nel（耐儿）；Luciana（露契安娜）偶尔标名为Juliana（朱丽安娜）。全剧在文字上很少存在疙瘩费解的地方；可以认为是一个善本。

写作年份

1594年12月28日，《错尽错绝》演出于伦敦的一个“法律协会”（Gray’s Inn）的大厅，作为圣诞节期间的一项庆祝活动。这是有关这个喜剧保存下来的最早的演出记录，但不会是它的初演。《错尽错绝》的写作年份应该早得多。

实际上它只是建立在一系列匪夷所思的种种误会上的一个闹剧；人物的描绘还说不上性格化，更多地带有脱胎于古罗马喜剧的人物类型化的痕迹。

跟同样列为莎士比亚早期喜剧的《维罗纳二绅士》、《爱的徒劳》相比，差距也是明显的。后面的两个喜剧不仅是为了逗笑，一味追求情节上的热闹，它们自有各自的主题思想。前者探讨在一个新的时代里爱情和友谊的关系，后者通过对中世纪禁欲主义的嘲弄，表达了文艺复兴时期对于个性解放、个人幸福的追求。莎士比亚喜剧艺术趋于成熟的一个标志是喜剧的诗意化、抒情化，在上述两个早期喜剧中，已让人感受到古典喜剧所缺少的那种罗曼蒂克的气息了。

即使以同样带有闹剧色彩的《驯悍记》而言，在人物性格的描绘上，也比《错尽错绝》向前跨出了一步，女主人公的个性很鲜明，在人生的考验中，她的性格经历了一个转变的过程（虽然她内在的心理活动还没得到充分的展现），不像《错尽错绝》那样，人物的类型化性格始终停留在一个平面上。

再从文体着眼，在莎士比亚的早期喜剧中，以《错尽错绝》的诗行（素体诗和韵诗）在全剧所占的比重为最高。全剧一千七百七十七行（是莎剧中最为短小的一个戏剧），其中诗行共占一千三百七十二行，约占全剧的百分之七十八，其次为《驯悍记》，诗行约占全剧的百分之七十六。[1]在总体上，莎士比亚喜剧艺术的发展的一个标志是文体上的散文化倾向。

可以认为，还没摆脱古典戏剧的三一律的《错尽错绝》是莎翁在喜剧领域内最早的一个作品——或者不如说，一个带有模仿痕迹的习作——但是同时也让人明显地看出，这是一个很有前途的青年剧作家的习作。

著名的英国莎学家西松（C． J． Sisson）在他编纂的《莎士比亚全集》（1954）中认为：《错尽错绝》极有可能写于1588年或1589年。

韦尔斯和泰勒（Wells and Taylor）编订的最新的莎士比亚创作年表（1988），把《错尽错绝》的写作年份推迟到1594年，列于《维罗纳二绅士》、《驯悍记》之后，译者认为似还可以商榷。

取材来源

有关《错尽错绝》保存下来的最早演出纪录（见上文），这样提到这一喜剧：“《错尽错绝》（类似普劳图斯的《孪生兄弟》），由职业演员演出……”已把这一喜剧的最主要的取材来源点明了。

普劳图斯（T． M． Plautus，约公元前254～前184），古罗马喜剧作家，学生时代的莎士比亚在文法学校研读拉丁文时，他的喜剧该是列为必读的课程之一（也许在举行庆祝活动时还在校内用拉丁文演出过他的喜剧）。《哈姆莱特》中的大臣波洛纽斯这样夸奖江湖献艺的演员们：上演“塞内加的悲剧不嫌其太沉重，普劳图斯的喜剧也不嫌太轻浮”。可以看出这两位古罗马剧作家对于当时英国新兴的民间戏剧很有影响。

莎士比亚熟知普劳图斯，他的第一部喜剧习作主要取材于他的《孪生兄弟》（Menaechmi）也就可以理解了。《孪生兄弟》是一部闹剧，叙述叙拉古商人有一对孪生子，彼此面貌酷似，连亲人都难以辨认；七岁时，其中一个不幸失散，其父忧伤而死。墨奈赫穆斯长大后，带一个家奴，去各地遍找他失散的同名兄弟，最后来到埃必丹；正好他兄弟住在那里，已有家室，并和妓女往来密切。由于他的到来，在兄弟的妻子、岳父，以及妓女、食客之间造成种种误会，当地的墨奈赫穆斯被误认为疯子而给医生捆绑起来，最后真相大白，兄弟团聚。

莎士比亚在他的喜剧中又给孪生兄弟添加了另一对作为家奴的孪生兄弟，造成更多更好笑的误会，情节更加热闹复杂；还自出心裁，为戏剧设计一个框架，以老父亲去海外寻访失散的儿子、在当地遭到逮捕作为开场；以老夫妇，两兄弟一家团聚为结束，比起原来的罗马剧，增添了一份人情味。

此外，罗马剧中的妻子连名字都没有（还不如妓女，倒有名有姓），只是一个类型化的泼妇而已；莎士比亚笔下的阿德丽安娜有一段出自肺腑表白夫妻情深的话（第二幕第一景），十分感人。另一方面，莎士比亚尊重英国家庭伦理的观念，大大压缩了妓女的戏，她没有名字，只是一个凑戏的配角而已。

老夫妇当年在海上失散，最后在女修道院前相认、团聚，设计这一框架，莎翁得到中世纪的传奇故事《泰尔人阿波罗纽斯》（Apollonius of Tyre）的启发。

丈夫被挡在门外，妻子把他的兄弟当作丈夫在宅内共进午餐，这一情节取材于普劳图斯的另一喜剧《安菲特律昂》（Amphitryon），在该剧中天神朱庇特化身为安菲特律昂，在宅内向他的妻子求欢，由信使之神墨丘利化身为家奴守门，把真正的丈夫挡在门外。

[1] 以上行数根据Fleay的统计。

前言

莎士比亚的早期喜剧《驯悍记》是他以当时新兴市民阶层的家庭为背景的少数几个戏剧之一。喜剧中赤裸裸的封建买卖婚姻的场面给予我们的认识作用，在其他莎剧中是少见的。我们似乎亲眼看到了当时盛行的买卖婚姻是怎么一回事。做父亲的把女儿的“爱”当作一件拍卖品，对两个上门来的求婚者宣布道：“谁承诺给我女儿的礼金最重，谁就可以得到我女儿的爱。”

于是一场比财富、比礼金的较量在两个求婚者中间激烈展开了：什么一百头奶牛，一大片农场，两千金币年收入，两艘大划船，十二艘小驳船等等，全都抛了出来；经过几个回合，最后，年轻的一个凭他吹嘘的财力，压倒了对方葛老头，于是做父亲的当场拍板道：“我得承认你许下的承诺最丰厚，只要令尊亲自作担保，她就嫁给你。”女儿的婚期也由他做主，当即定下来了：再下个星期日“做你的新娘——要是你有父亲作担保；要不然，只好给葛莱密大爷做新娘了”。

就这样，娇女的婚期都已决定了，可是来到良辰吉日那一天，披上了婚纱一身洁白的女儿，究竟给谁做新娘呢？却还没最后决定！这真有些喜剧味儿。至于他最疼爱的小女儿心里怎么想，愿不愿意，是否另有所爱，做父亲的根本没想到问一声！

最叫父亲头疼的是常在家里闹翻天的大女儿。居然也有人上门来求亲了。还没和对象见上一面，男方最为关心、开门见山提出来的是：“有多少陪嫁带过来。”做父亲的许诺是两万克朗，此外，“我死后一半的产业都归给她”；求婚者认为满足了他的要求，也作出相应的经济上的承诺，于是大女儿的这头婚事背着她本人，也成交了。

拿这个早期喜剧和莎翁后来的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喜剧《温莎的风流娘儿们》比较一下，差距是明显的。这里缺乏反封建婚姻的批判色彩，并没有正面的理想在闪光。剧作家只是以喜剧化的手法展示了包办买卖婚姻的可笑场面而已。好在今天的读者自能体会其中的讽刺意味，问题还不太大。

但是当剧作家以喜剧性的结局来处理“驯悍”这一主题时就麻烦了。一般以团圆结束的喜剧，总是让观众以满意的心情，预见到美满的婚姻和幸福的家庭；但现在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低声下气、自比于奴仆的妻子，难道这就是美满的婚姻了吗？现代的评论家无法把这么一个对于女性说来悲剧性的结局当作喜剧来接受。

上一世纪末，萧伯纳毫不掩饰他的反感，气愤地说道：正派的男人陪着女伴看这戏，简直要羞愧得无地自容（1897）。1978年，莎翁故乡演出这一喜剧，一位评论家撰文问道：上演这个对当前社会来说令人厌恶的戏剧，有必要吗？早该把它入库归档了。

有意思的是，这个喜剧并没因为学者们毁灭性的批评而就此销声匿迹，它始终在舞台上显示出一股不可抑制的旺盛的生命力。更有意思的是，反而是一些女批评家提出新的看法，为这个喜剧进行辩护。玛格丽特·韦伯斯特认为，女主人公最后的一番“女诫”把丈夫捧得高高在上，什么家庭的主宰等等，实际上是一种嘲讽而已（1941）。旗帜鲜明的当代女权主义批评家科贝莉亚·卡恩更提出，不仅这一段教诫妇女的训词是讽刺性的，整个戏剧都是在嘲讽大男子主义千方百计要压制女性，而女性自有对付他们的小手段。许多著名的女演员（包括像梅丽尔·斯特里普）都乐于担任这个喜剧中的女主角。

戏剧家跟评论家的看法有分歧，说明了怎样看待这个喜剧，存在着不同的视角、不同的阅读方式。比起后来的莎剧，《驯悍记》在思想倾向上表现得不那么充分、明确。最明显的是女主人公前后经历了极大的性格变化，但我们却从没有听到她的内心独白，即使在转折点上，也一句都没有。因此喜剧精神在舞台上的体现，除了文本（台词），很大程度上有赖于眼神的语言、手势的语言，以及语气之间的不同表情等等的配合和发挥。相应地，谈这一喜剧，需要你面对的，不仅是打开在案头的文本，最好同时也面对着想像中的舞台，你看到了女主人公没有用字句表达的内心活动（可怜的她也不太懂得该怎么表白）。十九世纪的英国莎剧评论，看重的是深入透彻的人物性格分析；而这里能做到的，局限于关注女主人公的特殊的心态和个性，只能用描述性的语言仿佛在为她写一篇“角色小传”。

如果可以从变态心理学的角度去透视女主人公，那么她显然存在着和周围的人们相互沟通的心理障碍。不管跟亲人、外人，她都格格不入，不断发生摩擦冲突，甚至跟自己本人也过不去。最使她气愤的是，小伙子们只管围着琵安卡打转，她妹妹身上像有着蜜似的，吸引来一大批追求者，甚至干瘪的葛老头也痴心妄想地挤在求婚者的队伍里；可是只要她凯特一露脸，人人转身就逃，像看到了一尊瘟神！

这个太不公平的世界激起了她的逆反心理。既然人人把我看成个小泼妇，好得很，我就给你们看一个名副其实的泼妇吧，要多泼辣就有多泼辣！她为自己塑造了一个泼姑娘的形象，这是她的自我保护，是她的一张老虎皮，借以保护她强烈的自尊心。可她也为之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一旦那张老虎皮披上了身，再也拿不下来了，而且像一件不断在收缩的紧身衣，把她的性格紧紧地束缚住了。泼妇的形象终于成了她的“假我”，再也不能摆脱了。不仅不敢多望她一眼的周围的人们，就连她本人也把自己看成了天生一个小泼妇。从她眼里望出去的世界，成了一片灰色，没有爱、没有感情交流，一个充满着敌意的世界。她内心在哭泣，偏是她妹妹的嘴角浮起了幸福的微笑，在她眼里却成了恶毒的讥笑：“她不吭一声，心里却在取笑我！”

她从没有机会认识到那个撒野的小泼妇，原来只是个假象；在她闹翻天的时候，她更不曾意识到这其实是她害怕没人理睬的孤独感在作祟，而真正的凯特正躲在她内心深处哭泣。她也像别的姑娘同样渴望着爱情的幸福。这就是为什么她怀着强烈的妒忌心，可笑地逼着妹妹向她交代：“你有那么多求婚者，快给我交代：你最爱的是哪一个！”她责问父亲的话，更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恐惧感：

现在我明白了！她是你掌上的明珠，

定要嫁个好丈夫；她大喜的日子里，

我只配光着脚跳舞；就为你偏爱她，

我的命，就只配牵着猴子下地狱。

在英国古民歌中，嫁不出去的姐姐在妹妹结婚的日子，就得当众出丑，“光着脚跳舞”，牵猴子下地狱是传说中老处女的可怕下场。说到这里，这个高傲的姑娘，忍不住吐出了一句泄气话，把她内心的孤独感和绝望，全都暴露了：“我找个壁角，坐下来哭一场吧！”

这是彼特鲁乔闯进她的小天地之前，她的一段最可注意的自我表白了。不管外表上有多么蛮横泼辣，肆无忌惮，在内心深处，她却非常害怕那等待着她的无法逃避的命运：一个没人可怜的老处女，孤零零地被抛弃在人类大家庭的圈子外，只配独个儿躲进阴暗壁角里哭泣。

在莎翁喜剧里出现过的一系列情哥儿中，要算彼特鲁乔最没有罗曼蒂克光彩、世俗气息最浓重了。“我跳的求婚舞用哗啦啦的金钱做伴奏”，他直言不讳，只要陪嫁丰厚，无论对方多老多丑多凶，他都不在乎。可是一旦和凯特见了面，他立刻对她本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眼前这一个任性倔强，但是有生气、有个性的姑娘正是他需要的伙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儿，她“生性高傲”，正好配上自己的“生性刚强”。“我天生就是跟你配成对的丈夫。”他当面跟她说道。

周围所有的人都被凯特这泼妇的假象蒙蔽了，连她本人也接受了自己所创造的假象；惟独彼特鲁乔凭着他见多识广的人生阅历，一眼看穿了挨人家笑骂的这个泼姑娘其实并不是凯特的真实的自我。他要干的事，就是不怕费九牛二虎之力，硬要把凯特从紧紧束缚住她的心理障碍中解救出来——就像希腊神话中的英雄斩杀海妖、解救赤身裸体、被牢牢捆绑在岩石上献祭的美女。

我说给你听，哪一个你也不能嫁，

只许你嫁给我，因为我天生就为了

驯服你，凯特，把你这野性的凯特

改造成百依百顺、贤妻良母的凯特。

“驯服”在夫权社会里，意味着挥舞皮鞭的丈夫，遍体鳞伤、伏地求饶的妻子——大男子主义统治下残暴的家庭专政；但是在眼前这个特殊的喜剧性场面，“驯服”又有它特殊的涵义，那就是打碎那把凯特的“真我”紧紧地束缚住的“假我”的外壳，迫使她完成一次痛苦的蜕变，以一个新面貌——符合传统规范的贤妻良母型的凯特，重又被接纳入社会大家庭，从此过上她暗中渴望的正常生活。

更好的是，第一次和彼特鲁乔见面，凯特同样被对方的男子汉的气质吸引住了。他就是跟别的男子不一样。人家一望见她的影子，就逃得远远的；惟独他来了，只顾缠住她，骂都骂不走——她居然也有了妹妹身上的那股对男人的吸引力！经过两三个回合口角交锋，她越发兴奋了。最难得的是，他总是有话回答你！有哪个男子愿意跟她谈一句话，听她一句话呀？他却死心塌地奉陪你，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周旋到底。今天才算碰到一个男人可以做得她的对手了——哪怕只是吵一架的对手。对于这个内心充满着孤独感的姑娘，难得热热烈烈吵一架，那乐趣不下于人家的打情骂俏呢。

有一丝没意识到的笑意悄悄地浮上了她心头；可是泼妇的形象仍然必须维护。她只会说泼妇说的话，威吓道：“我是大黄蜂，你留神些吧——我的刺。”只会干泼妇才干得出的事：让彼特鲁乔领教她一个巴掌，好叫对方明白，她的手掌跟她的嘴巴同样地厉害。

泼妇的形象是她对抗整个世界、必须死守住的最后据点了。要把她从这碉堡似的心理障碍中解放出来，谈何容易！可是彼特鲁乔自有男子汉的性格，自信，加上见识。他明白，要帮助凯特突破假我，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给凯特创造一个重新认识自己的机会，就是说，在她面前树立起一面让她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假我）的镜子。

他先给凯特送过去一叠她从未听到过的奉承：“多温柔”，“多善良”，还赞美她“如花似玉般美丽”。她是受宠若惊呢，还是将信将疑？还是不知所措？那时的复杂心情可能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了。她一向是从周围的人们对她的评语——“母夜叉”，“魔鬼的老娘”等等，作出她的反应：我就是个母夜叉，怎么样？现在，这些极其陌生的赞美，奉承，和以前听惯的唾骂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她不由得重新自我审视了——我温柔？我善良？我真的很美？当她听到彼特鲁乔当着她父亲的面，满有把握地说道：

你本人，还有许多人，

谈到她，都说错了，完全把她误会了。

别看她泼辣，那是故意装出来的呀！

她内心经受的震动更大了：原来我不是泼妇？怎么，我一向在装模作样？那么我究竟是谁呀？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失去立足点的一刹那是一次天摇地动似的经历。她赶紧守住原来的立场，用不折不扣的泼妇口气回敬道：“这个星期日我先看你上吊去！”原来彼特鲁乔正在得意地扬言他们俩已商量好：“这个星期日要结婚了。”

谁想到挨骂的彼特鲁乔从容不迫地向众人“交底”道：

我们俩已私下商量好了，在人前，

她还是摆出她那向来的凶狠泼辣。[1]

这可是整个喜剧中最富于喜剧性的场面了，就凭这两句话，彼特鲁乔不仅替自己遮了羞，而且几乎解除了对方精神上的武装，她再怎么摆出架势，咒天骂地，都不中用了，她无非是“装出凶狠泼辣的老模样”给人瞧罢了。难道说，“泼妇”只是她在人前戴上的一个假面具？那么我究竟是谁呀？真正的我在哪里呢？她正自惶惑，彼特鲁乔接着又有声有色地当着众人端出了一个从不让人看到的私底下的“多情的凯特”：

跟你们说了吧——说了你们别不信，

她爱我爱得好热啊！多情的凯特，

她吊住了我脖子，把我亲了又亲，

总是亲不够，一口一声的她爱我；

就这样，她一下子赢得了我的心。

这一下，负隅抗拒的凯特再也招架不住了，她那张向来不饶人的利嘴，变得不中用了，竟一声不吭，像被催眠了似的容忍着彼特鲁乔把她拖进了他自作多情的白日梦里，听凭他在那梦境里怎么样点拨她、装扮她。不仅这样，他的梦话结束了，她却似乎还没从那个白日梦里清醒过来，又听凭他在众人前把她的手拉了过去（当时女方把手放进男方掌心有允婚之意），又容忍他俨然以未婚夫的身份在她脸上亲了一个响吻。始终没听见她吭一声，没见她有抗拒的表示。泼妇凯特哪里去了呢？难道说那温馨多情、有声有色的白日梦像一面魔镜，让她忽然看到了另一个新的自我？

凯特披上了新娘的婚纱，姓上了丈夫的姓，她痛苦的改造历程就此开始了。待到狼狈不堪地踏进丈夫的家门，她这个新娘已丢尽了脸，吃足了苦头，又累又饿。仆人端上来好汤好菜，全给丈夫泼翻了，说是烧煳了，吃不得；好好的枕头、被子，又给他满地乱扔，说是太脏了，睡不得；明明是件漂亮的女袍，偏不让她穿，大发雷霆地指责裁缝把衣服做坏了。她碰到一个比泼妇还要泼辣的泼丈夫了。仆人在背后议论说：“那女的凶，那男的凶过她，她凶不起来了。”

经过几番较量，几次挣扎，最后她不得不认输了。反常的心理变态本是变相的自我保护，现在再也帮不了她了。这时候有一丝闪光透进她那昏暗的心田。对方的种种无理取闹、大吼大叫，分明在假戏真做，像树立在她面前的一面镜子，让她瞥见了过去的自己的一个倒影，原来她那个闹翻天的小泼妇形象，也只是在故作姿态呀——“在人前装出凶狠泼辣的性子”罢了。在重新审视自己的过去时，她有了“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感悟。她的心灵开窍了，一个新的自我开始从她的心理障碍中挣脱出来了。

“求求你，别生气吧，这是无心的过失呀，”[2]她为无辜的仆人向暴跳如雷、寻事生非的丈夫求情道。这本是一句平常的话，可过去只知道闹事的她，几曾为别人着想过呀，几曾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人呀？她的性格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一个新的人生道路显现在她面前了。

莎翁笔下的许多男男女女，经历了一番人生波折，终于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他们的性格也随着戏剧情节的发展而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凯特也可以列为其中的一个。本来是一个性格被扭曲了的小泼妇，现在受到了强制和诱导，性格的逆转（女孩子→泼姑娘）被截断了，性格的顺转（泼妇→正常的妇女）开始了。这是一个富于希望的性格转变，最终是一个心理上成熟的妇女的出现。

可以认为，凯特天生具有一个演员的气质，一旦她明白过来：“泼妇”只是她过去扮演的一个没人欣赏的角色，再也吓不倒人了，不能不考虑更弦易辙了；于是她那一向被误用的天赋，使她回过头来，同样能够胜任地进入一个“贤妻”的角色。丈夫怎么说，就怎么随声附和他：把旅途上碰到的老人当作了少女，回过头来又顺从地马上道歉，说是眼花了，认错人了。这指鹿为马，又归马为鹿，她演来有声有色，毫不勉强。她似乎跟同样在演戏的丈夫达成了一种默契，成为“导演”和“演员”的伙伴关系。她配合得非常合拍，作了出色的即兴发挥。这是一种新的人生经验，她开始感受到了人生的乐趣。也可以说，这是她新学会的对付丈夫的小手段，哄得他高高兴兴地带着她回娘家去参加妹妹的婚礼。

在喜宴上，她冠冕堂皇地告诫两个新娘为妻之道：妇女应该惟命是从地接受丈夫的管教，就像臣民理应服从君王的统治。这一番长篇大论是她的现身说法、由衷之言呢，还是她的又一次进入角色的即兴发挥？怎样理解整个戏剧，这里是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前面谈到，《驯悍记》的艺术生命更多地依赖于舞台演出的效果。在二十世纪的舞台上，很多女主角明显地表现出凯特对于彼特鲁乔一见钟情，这就意味着她脱胎换骨的改造自有爱情的内在动力，而并非完全屈服于粗暴的压力。彼特鲁乔不该是啪啪作响地挥舞着皮鞭的驯兽师，而是凯特的最严厉的教练员，粗暴中自有温柔，对她的点滴进步都给以让她感受到的鼓励。

是现身说法，还是即兴发挥？这一问题很可以看一下舞台上的凯特是怎样处理的。七十年前，莎剧的第一部有声片《驯悍记》（1929）由女影星毕克馥演凯特，她一边在正经地宣扬为妻之道，一边却对身边两个新娘会心地眨眨眼睛。这很堪玩味的、带有嘲弄大男子主义的丈夫的小动作，给后来的舞台演出带来了一种新的处理方式。

当凯特顺着丈夫的心意指鹿为马时，我们不妨问一下：她当真错把眼前的白发老翁看成含苞欲放的少女了吗？不，她早已表白在先：“月亮也好，太阳也好，都听你的；你高兴，说它是一支灯草芯蜡烛，我也就一口咬定它是支蜡烛。”她不计较，因为这只是她跟丈夫间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罢了。

喜剧以“奇迹”终于出现而告终：不可收拾的悍妇终于成了最柔顺听话的贤妻。萧伯纳从伦理道德观点，把这看作是夫权思想对于妇女人格的严重摧残；我们宁可给予女主人公的心理活动更多的关切，说这是凯特对于人生价值观作了另一种选择。她被召唤到“贤妻评比会”上接受考验，而她信心十足地把她的表演才能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了，在一片惊叹声中她顺利地通过了她的“毕业答辩”。她不仅为丈夫赢得了一次东道，更重要的是，她把自己从自我孤立的心理障碍中彻底解放出来了。严重的心理变态曾经束缚她、阻止她和周围的人们有正常的往来，现在经过几番冲突，她和丈夫建立起思想感情的交流了，彼此心领神会了。她可以愉快地当着众人，学着一个标准“贤妻”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向丈夫来一个屈膝礼，一边却和丈夫私下交换着传神的眼波。这里就有喜剧所追求的人生中会心的微笑。

一次成功的演出会让观众信服：不是彼特鲁乔驯服了凯特，而是女主人公经过了痛苦的历程，战胜了她自己。她从心理变态的旧我中挣扎出来了，她重新成为社会大家庭的一员了，一个富于希望的新的人生阶段展现在她面前了。

当然，《驯悍记》只是莎翁的一个早期喜剧，又过了五六年光景，莎翁进入了他艺术上的成熟期，他又一次以两性间的冲突作为他的喜剧题材。《捕风捉影》中的男女主人公班尼迪和贝特丽丝各自摆出异性憎恨者的姿态，一见面就互不相让，唇枪舌剑地斗了起来。最后双方各自摆脱了偏见，各自克服了性格上的缺点，滋生了相互的钦佩和爱慕，终于结为志同道合的终身伴侣。美满的婚姻需要双方面的心理协调，而不是单方面的丈夫开导妻子；适应、迁就，也不该只是做妻子的本分。把前后两个喜剧对照一下，可以看出莎翁在创作道路上不断前进的踪迹。

最后，谈一下《驯悍记》的独特的戏剧结构。按说，这喜剧完全可以直接从一个情哥儿（卢森修）来到帕度亚，一见钟情地爱上了本地的一个少女（琵安卡）开始。可是剧作家偏不，他采用框架结构，先来一个序幕，这样，主要情节线“驯悍”成了戏中戏。这在莎剧中是绝无仅有的。其实框架和中心段子并无必然联系，是剧作家有意的安排：由一个荒唐的序曲引出了戏中戏，这样，“驯悍”就成为异想天开的恶作剧的一个组成部分（耍弄醉鬼）。现代观众看了这戏，会问：戏剧结尾是不是在宣扬一方发号施令、一方惟命是从的夫妇关系呢？设计这一框架结构的剧作家仿佛预先作了回答：“不是这个意思，你瞧，这喜剧本来就是当不得真的一场胡闹呀，无非博各位一笑罢了。”

[1] 见第二幕第一景。

[2] 见第四幕第一景。在这之前，仆人格路米有一段话也值得注意：“新奶奶怎么求他[求丈夫别狠揍格路米]——过去做姑娘时她从来没求过人。”

剧中人物

凯瑟琳 （全称“凯瑟琳娜”，爱称“凯特”）性格泼辣的少女

琵安卡 其妹

巴普蒂斯塔 其父，帕度亚的富翁

彼特鲁乔[1] 凯瑟琳的求婚者，来自维罗那

格路米 他的随身仆人

扣蒂斯 他的管家

卢森修[2] 琵安卡的求婚者，化名“坎比奥”

文森修[3] 其父，比萨的富翁

特拉纽 他的随身仆人

比昂台罗 他的童仆

霍坦旭琵安卡的求婚者

老学究 来自曼图亚，假扮卢森修的父亲

寡妇 嫁给霍坦旭

裁缝，帽匠，巴普蒂斯塔、彼特鲁乔两家的仆人

** 在原始版本中，“葛莱密”标明为“a pantaloon”，即常出现在早期意大利喜剧中的滑稽可笑的老头儿，是一个定型的角色；拙译本台词前标名，即以“葛老头”称之。

[1] Lucentio（卢森修），Vincentio（文森修），Petruchio（彼特鲁乔）的译名，为方便计，参照朱生豪译本，按英语读音译出；英美舞台演出为点染地方色彩，可能按照意大利语音念成“卢钦蒂奥”，“文钦蒂奥”；泽菲瑞理（F． Zeffirelli）导演的这一喜剧片，按现代意大利语音，把泼姑娘的求婚者念成“彼特鲁基（ki）奥”。

[2] Lucentio（卢森修），Vincentio（文森修），Petruchio（彼特鲁乔）的译名，为方便计，参照朱生豪译本，按英语读音译出；英美舞台演出为点染地方色彩，可能按照意大利语音念成“卢钦蒂奥”，“文钦蒂奥”；泽菲瑞理（F． Zeffirelli）导演的这一喜剧片，按现代意大利语音，把泼姑娘的求婚者念成“彼特鲁基（ki）奥”。

[3] Lucentio（卢森修），Vincentio（文森修），Petruchio（彼特鲁乔）的译名，为方便计，参照朱生豪译本，按英语读音译出；英美舞台演出为点染地方色彩，可能按照意大利语音念成“卢钦蒂奥”，“文钦蒂奥”；泽菲瑞理（F． Zeffirelli）导演的这一喜剧片，按现代意大利语音，把泼姑娘的求婚者念成“彼特鲁基（ki）奥”。

序幕人物

叫化斯赖[1] 自称补锅匠

小酒店老板娘

贵族

童仆 假扮贵夫人

猎夫，仆从等

戏班子的演员们

[1] 原始版本未附“剧中人物”。序幕开始，人物上场时这样标明：“叫化及老板娘上。”斯赖的台词第一次用“begger”（原文如此）标出，以后一律标以“beg”，拙译本从之，都标以“叫化”（不按一般版本标其名“斯赖”）。

序幕

第一景 乡村小酒店前

[叫化斯赖及老板娘吵架上][1]

叫化

（醉醺醺地）妈的，我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老板娘

只配坐脚枷，你这流氓！

叫化

你这臭婊子，我斯赖才不是流氓呢，你去查一下历史吧，我家上代跟随理查·征服者来到这里的呀。[2]少噜苏了，去他妈的吧，闭上你的嘴！

老板娘

你打碎了酒杯，不赔钱吗？

叫化

不，一个子儿也不赔！滚开吧，老天爷，快钻进你冰冷的被窝中去暖和暖和吧！

老板娘

我自有办法对付你，我非得要去找个警官来！

[下]

叫化

警官，笔管，烟囱管，来吧，我怕什么？我又没犯法！我站稳脚头，寸步不让。（身子开始摇晃了）他来好了，能把我怎么样？

[他躺倒在地，睡熟了]

[一阵号角声，狗吠声。打猎回来的贵族和随从上]

贵族

猎夫，好好照顾我那些猎狗，

可怜的“梅里曼”奔跑得满嘴是白沫，

让它喘口气吧。把“克劳德”和阔嘴的母狗系在一条长链子上。看见吗，孩子，[3]

“银毛儿”的狗鼻子多灵，在树篱拐角，

它居然把失踪的猎物的气味嗅出来了，

给我二十镑要我让这条狗，我不干。

猎夫甲

老爷，“贝尔曼”可不比“银毛儿”差呢——

他一嗅到断了线的气味，就叫起来，

今天它两次捡起了最稀薄的“线索”；

依我看，我敢说它是头更好的猎狗。

贵族

你真是个外行，要是“回声”奔得快些，

在我的眼里，抵得过十来条“贝尔曼”。

让它们都吃饱了，好好照看它们，

明天我还准备打猎去。

猎夫甲

知道了，老爷。

贵族

（发现睡熟的叫化）

什么东西呀？是死人？是醉鬼？还有气吗？

猎夫乙

（试探了一下）

老爷，他有气；要不是灌饱了烧酒，

这冷冷的地上，他怎能睡得这么沉。

贵族

这畜生，瞧，像蠢猪般睡在那儿！

死神啊，你可憎的丑模样，也不过如此吧！

伙计们，我要把这醉鬼耍弄一番。

你们看怎么样？把他抬回去，放床上。

给他穿熏过香的衣服，给他戴金戒指，

给他床边放一桌丰盛的酒菜，还有

穿号衣的仆役在一旁伺候他醒来；

这叫化会不会忘记自己是什么人了？

猎夫甲

我敢说，老爷，他还能不得意忘形吗？

猎夫乙

他一觉醒来，会觉得莫名其妙。

贵族

像做了个好梦，经历了虚无的幻境。

把他抬起来吧，大大地开一个玩笑。

抬着他，轻轻地送进我最华丽的卧房，

四周的墙上要挂满那风流的图画，

用暖水，洒上香料，洗他的脏头，

用香木把整个房间熏得香香的，

叫乐师在旁边守候着，等他一醒来，

就奏起美妙柔和、仙境般的乐曲；

要是他开口说话了，立即上前去，

毕恭毕敬、低声下气地回答他：

“请问老爷有什么事儿要吩咐？”

另一个捧着银脸盆在一旁伺候，

盛满了玫瑰水，撒上芬芳的花瓣，

再一个捧着水壶，第三个拿手巾，

只听得他问道：“老爷，可要洗洗手吗？”

还有人已经准备好华贵的衣服，

请示他今天准备穿哪一套服装，

另一个报告他的狗、他的马的情况；

还说他得了病，少奶奶伤心得不得了。

哄得他以为自己当真得了疯病。

要是他说自己是谁，就说他在做梦——

如果他不是大富大贵的大老爷，

还能是谁？你们就这么办，小心些。

只要不闹过头，那真是绝妙的玩笑啊。

猎夫甲

老爷，我们一定把各自的角色扮演得很像样，尽心尽力地伺候他，

让他以为他当真是一个大贵人。

贵族

把他轻轻地抬起来，放到床上去；

他醒来，每个人都要尽自己的职司。

[数人抬叫化下]

[传来号角声]

来人，去瞧瞧这号角声是怎么回事。

[一仆人下]

也许有哪一位贵人路过此地，

想就在这儿歇息吧。

[一仆人上]

怎么，是谁呀？

仆人

回老爷，戏班子来了，想伺候老爷。

贵族

叫他们来吧。

[演员们上]

欢迎各位来到。

演员们

多谢了，大人。

贵族

你们打算在我这儿耽搁一夜吗？

演员甲

如果蒙老爷赏光，看我们的戏。

贵族

十分欢迎！我记得有一次这一位扮演过农夫的大儿子，在那本戏里，

向一位小姐求爱，演得很不错；

我把你名字忘了，可那个角色

你演得恰如其分，非常地贴切。

演员乙

我想老爷说的是“索托”吧。

贵族

一点儿不错；你的表演好极了。

好吧，你们来得也正是巧，

我正要想找点儿乐趣，解个闷。

你们来献艺了，少不了要你们出力。

今晚上，有一位贵人听你们的戏，

他从来没进过剧场看过什么戏，

我担心，你们看到了他那种怪模样，

禁不住失声笑出来，那就失礼了，

会使他很生气。对你们各位说了吧，

你只要笑一笑，他就一肚子不高兴了。

演员甲

请老爷放心，我们能控制自己，

哪怕他是世上最古怪好笑的人。

贵族

（向一仆人）

喂，你把他们带到伙食房去，

好好地款待一番，只要家里有，

尽量地满足他们。

[仆人领演员们下]

快些儿去找我童仆巴托缪，要他

穿着打扮得就像是一位贵妇人，

打扮好了，就领他到醉汉的卧房里去，

要称呼他“奶奶”，对他要毕恭毕敬。

你替我传话给他：要得到我欢心，

他必须一举一动，高贵文雅，

他也曾见过贵妇人是怎样对夫君，

又温柔又体贴，他也得怎样做到——

对那个醉汉说话，先行个屈膝礼，

要细声细气、委婉柔和地问道：

“夫君有什么事请只管吩咐，也好让

为妻的像低微的奴婢，尽她的心力，

献上她的一份爱。”说罢这番话，

就热情地搂住他，跟他甜甜地亲吻，

把头儿偎依在他胸口，泪水直流，

这哭泣，只因为心里太高兴了——眼看到

他高贵的夫君神志又清醒过来了；

整整七个年头，他忘了他是谁，

把自己只当作令人厌恶的穷叫化；

要是这孩子缺乏女人家的本领：

说声哭，泪水就像雨点般直流，

那么用得到洋葱头了，包在手帕里，

擦一下，就是一双泪汪汪的眼睛了。

赶紧去把这事办好了，因为接着

我还要差遣你给我做好些事儿呢。

[仆人乙下]

我知道这孩子很会模仿贵妇人：

那种谈吐、举止、和优雅的仪态；

我真想听他向醉汉叫一声“好丈夫”，

仆人们伺候这个没头脑的乡巴佬，

又怎么竭力忍住着，想笑不敢笑。

我得去嘱咐他们一下；也许呢，

有我在场，他们会克制些，免得

看到好笑时，禁不住要胡闹一番。

[同下]

第二景 华丽的卧室

[醉汉（叫化）穿睡衣出现在楼台上，[4]仆从左右侍立，有持衣帽的、持水盆、水壶的，等等。贵族混杂众人中。]

叫化

老天爷，来一壶淡麦酒。[5]

仆人甲

老爷要不要喝一杯白葡萄酒？

仆人乙

老爷要不要尝尝这些蜜饯？

仆人丙

老爷今天想穿什么衣服？

叫化

我叫克利斯朵夫·斯赖，别只管“老爷”、“老爷”的称呼我。我这辈子还没喝过什么白葡萄酒呢，你们给我吃蜜饯，倒不如给一些腌牛肉吧。别问我想穿什么衣服；我一个光光的背心就只一件外衣，我两条腿就只一双袜子，我两只脚没第三只鞋——不，有时候我的鞋还不够我两只脚穿呢；就是穿上了鞋，我那脚趾还是要钻出来张望天空呢。

贵族

上天保佑老爷，别再胡思乱想吧！

谁想到啊，门第这么显赫的大人物，

大富大贵，名气响，声誉高，却偏偏

把自己错当作低三下四的什么人！

叫化

怎么，你们硬是把我说成个疯子？难道我本人不是克利斯朵夫·斯赖——勃顿村里的老斯赖的儿子吗？论出身，是个小贩，凭本人学的手艺，是做铁梳子的工匠，[6]改行后，是个牵着熊走江湖的。眼前干的是补锅匠的活儿。这才是我呀！不信去问玛丽安·哈克特——那个温柯村卖酒的胖娘儿们，去问问她认不认得我——要是她没有说我挂欠了她十四个便士的麦酒钱，尽管把我这个人挂起来，指着我说：这坏蛋最会吹牛了，基督教国家中好算他第一名。（越发着急了）呃，我头脑没有疯呀！——

（一仆人端一壶麦酒上）

这是什么呀？（拿起酒壶就喝）

仆人丙

唉，少奶奶看到你这光景，又要哭了。

仆人乙

唉，我们当差的也看着好伤心呢。

贵族

你的亲友们也就此不上门来啦，

为的是，要避开你这疯疯癫癫的怪病。

好老爷啊，请想想，你出身多么高贵，

把你淡忘的思想，重新召回来吧；

驱散那阴暗的辱没身份的恶梦吧——

瞧，你的仆人们，个个在伺候你，

各有各职司，只听候你一声吩咐。

想听些音乐吗？

[传来音乐声]

听，阿波罗在弹琴呢，[7]

二十只夜莺在鸟笼子里展开歌喉呢。

你想睡一会吗？我们抬你上床去。

那张床又柔软、又香，好比得古代

艳后睡过的那万般风情的床；

你说是想散步，我们就一路上撒鲜花；

你想骑马吗？我们就准备好骏马，

只见那马鞍马笼头都镶金嵌珠。

想要放鹰捕鸟儿吗？你有的是猎鹰，

飞得比云雀还高。你想要打猎？

你的一大群猎狗嘹亮的吠声，

直冲云霄，叫苍穹发出了回响。

仆人甲

你想要追野兔，你的猎狗冲出去像阵风，比喘气的麋鹿跑得还快。

仆人乙

你喜欢看画吗？我们这就给你送上一幅画，画着阿董尼在溪流边，[8]

爱神维纳斯躲在芦苇丛偷看他，

那芦苇，随着她送出的温暖的气息，

在微微摆动，像吹过了一阵微风。

贵族

另一幅，画的是妙龄少女伊娥，[9]

怎样受了骗，怎样被侵犯，失了身；

真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仆人丙

还有是达芙妮，只顾在前面逃，[10]

一路上被荆棘把她的大腿抓破了，

紧追的阿波罗，看到她大腿淌着血，

心疼得为她掉下泪；那一道道鲜血，

一滴滴泪珠，最见出画师的功力。

贵族

你是大贵人，不折不扣的贵人，

你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太太——

从没见过天下有这么美的美女！

仆人甲

可怜她，为了你，整天都泪流满面，

要不然，世上哪一个美女也休想

跟她的容颜比；但即使沾上了泪痕，

她的嫩脸也仍然不比谁逊色。

叫化

（迷迷糊糊地）

我是位老爷？我娶了个漂亮的太太？

我是在做梦？到现在刚从梦里醒来？

我并没睡着呀，我在看，我在听，我说话，

我闻到一阵阵香，摸到软软的什么——

拿生命打赌，没错，我是一位大贵人，

不是那补锅匠克里斯朵夫·斯赖。

好吧，把夫人带这儿来给我瞧瞧，

还有，再给我来一壶最淡的淡麦酒。

仆人乙

不知老爷尊意：要不要洗洗手？

[仆人端水壶、水盆上前伺候]

你神志恢复了，我们这些人多高兴啊！

你终于明白过来了：原来你是什么人——

这十五年来，你一直在做一个梦，

有时醒来了——醒着跟睡着一个样。

叫化

这十五年！哎哟，好长的一个瞌睡呀！

难道我从没开口说句话？——这十五年！

仆人甲

老爷也开过口，可说的是胡言乱语，

你明明睡在这么富丽的卧室里，

却总说是给人赶出来，只好睡泥地；

你还口口声声大骂那老板娘呢，

说是要上衙门告她去，她卖的酒，

不按照规章，用的是小酒壶，缺斤两；

有时候，你扯开嗓子喊：“茜瑟莉·哈克特！”

叫化

对了，那是这小酒店里的女堂倌呀。

仆人丙

可是老爷啊，要知道，哪儿有这小酒店，

这女堂倌，哪儿有这些你提到的人——

什么史蒂芬·斯赖，希腊人老约翰，

彼得·透夫啊，还有亨利·品帕内啊，

以及二十来个人名和这类人物，

这些人根本不存在，谁也没见过。

叫化

感谢上帝，现在我的梦醒了。

众人

阿门！

叫化

多谢了，你们的好意，少不了有好报。

[童仆扮贵夫人上，侍从随上]

童仆

（行屈膝礼）老爷的贵体安好吗？

（侍从端麦酒上）

叫化

我的妈，很好呀，这儿有酒喝呀。

我的老婆呢，在哪儿呀？

童仆

（又行屈膝礼）

在这儿，请问老爷有什么吩咐？

叫化

你是我老婆吗？怎么不叫一声“丈夫”呢？

仆人们叫我“老爷”，我是你“老公”呀。

童仆

我丈夫是我的老爷，称丈夫是“老爷”；

我是你忠心、顺从的妻子。

叫化

你说得很对。

（向侍从，悄声）我称呼她什么呀？

贵族

“夫人。”

叫化

叫“爱丽丝夫人”还是叫“琼夫人”？

贵族

光叫“夫人”就行了，老爷们都这么称呼太太。

叫化

做老婆的夫人，他们说，我一觉睡了十五年还多，做了十五年好长的梦。

童仆

可不，对于我，像挨过了三十个年头呢——

好凄凉可怜啊，我不能来和你同床。

叫化

苦了你啦。你们走吧，留下我和她两个。

[贵族和仆人们退下]

夫人，快脱掉了衣裳上床来吧。

童仆

高人一等的老爷呀，我这儿求你啦，

请宽放我一夜或是两夜，要不然，

且等到太阳下了山吧，你的医生

郑重地叮嘱我：在目前，千万不能

和你同床睡，否则会旧病重犯呢。

这理由挺过硬，希望能得到你原谅。

叫化

我这话儿也挺硬呢，简直等不得了。可是叫我再回到以前的睡里梦里，我不干。我邪火都升上来了——也罢，以后再说吧。

[贵族扮仆人上]

贵族

老爷的戏班子，听说老爷康复了，

特地来献上一出轻松的喜剧。

大夫说，看戏能散心，对你有好处，

你思虑太重，因此你血液停滞，

心情抑郁，是造成疯病的根源；

大夫们都认为，听戏对你有好处，

能让你身心愉快，摆脱烦恼，

这样就消除灾难，延年益寿。

叫化

好吧，就看戏吧，关照戏班子开演吧。你说的什么“喜剧”，是不是在圣诞节那种跳跳蹦蹦、连翻带滚的玩意儿？

童仆

不，我的好老爷，这玩意儿才有趣呢。

叫化

（劲头来了）是房内的玩意儿吗？

童仆

它交代一段故事。

叫化

好吧，咱们就看戏吧。来，老婆夫人，挨着我坐，天塌了也不用管，我们可是越活越年轻！[11]

[1] 1594年出版的劣本《驯悍记》的导演词可供参考：“一酒保上，把醉鬼斯赖打出门外”。英美剧团演出，保留序幕的，叫化往往并非走上场，而是挨了打，从小酒店中连滚带翻，跌出门外。

[2] 理查·征服者，应为“征服者威廉”（叫化不仅搞错了名字，而且误把“征服者”当作姓氏），是法国诺曼底公爵，打败英军，自立为英王（1066～1087）。

[3] 克劳德是“生手”，把它和有经验的猎狗系在一根长链的两个分端上，由老狗带动它一起奔跑逐猎。

[4] 出现在楼台上，原始版本为“在高处”，“高处（alooft）”当指当时舞台的“楼台”而言。

[5] 这穷叫化要淡麦酒，因为他只喝得起这种最便宜的酒。

[6] 铁梳子用以梳理羊毛。

[7] 阿波罗是希腊神话中的音乐之神。

[8] 美少年阿董尼在清溪边，脱下衣服准备跳入溪水中洗澡。维纳斯迷恋他的故事，见莎士比亚的叙事诗《维纳斯与阿董尼》。

[9] 伊娥（Io），希腊神话中河神的女儿，为天帝所爱。

[10] 达芙妮（Daphne），希腊神话中河神的女儿，为阿波罗所追求，她拼命奔逃，将被捉住时，变成一株月桂树。

[11] “序幕”中人物并不下场，继续留在楼台，看演员们出场，在前台献艺。

第一幕

第一景 帕度亚的广场

[一阵喇叭声。青年卢森修及仆从特拉纽上][1]

卢森修

特拉纽，我一心巴望有一天能观光美丽的帕度亚——这文化的摇篮；现在，[2]

我终于来到了富饶的伦巴第，真不愧

是伟大的意大利赏心悦目的花园。[3]

也是承父亲厚爱，和他一番好意，

一路上，又有你这位忠信可靠的

好仆人做个伴，我如愿以偿了。让我们

就此在这里待下来，读书习艺，

增进我的智慧吧。大家都称道

比萨多的是正人君子；我父亲和我，

都出生在那儿；我父亲是名门的后裔，

他经商，做的是遍及全球的大买卖；

我自己在佛罗伦萨长大，总得要

奋发上进，品德高尚，才不至于

辜负了家族对我的期望；所以说，

特拉纽，我此番游学，要修身明理，

钻研哲学，尤其想探求怎样从

嘉行美德中得到人生的幸福——

你的意思怎么样？我辞别比萨，

来到了这儿帕度亚，就像跳出了

泥塘的浅水，投身入汪洋大海，

迫不及待地想满足我的焦渴。

特拉纽

说句冒昧话，我的好少爷，说到我，

感受到、心里想到的，跟你一个样。

我很高兴，你坚持你立下的志向——

把美妙的哲学，当作美酒般品尝。

不过呢，好少爷，我们该向往仁义，

处处以道德做规范；却不要成了个

不懂得人生乐趣的苦行僧，老古板；

也不可只因为推崇亚理士多德——

他那严肃的教条，就一脚踢开了

写情诗的奥维德。跟你的相识交谈，

不妨“因为”“所以”地头头是道，

日常聊天，也不妨练你的修辞学。

听音乐、读诗歌，能活跃你的心灵，

数学和形而上学，只要配你胃口，

也可以碰一下。你不感兴趣的东西，

你读了也不会得益。总之，少爷，

只管研究你最喜欢研究的功课吧。

卢森修

多谢了，特拉纽，你这些劝告有道理。

等会儿比昂台罗来了，我们马上去

找一个合适的寓所，将来也好

招待在帕度亚结识的那些朋友们。

且慢，那边来的是些什么人？

特拉纽

少爷，是欢迎我们的游行队伍吧。

[巴普蒂斯塔领闺女凯瑟琳、琵安卡上，两求婚者葛莱密老头、青年霍坦旭追随左右]

[卢森修和特拉纽退至一旁]

巴普蒂斯塔

两位大爷也不必再缠住我了，

我拿定了主意，二位都是知道的，

就是说：我决不把我小女儿嫁出去，

除非我先找到一个丈夫给老大。

两位中要是有哪一位喜欢凯瑟琳娜，

反正大家是熟人，我器重你们，

一定会同意二位向她去求婚。

葛老头

求婚！还不如用大车装着她去游街。[4]

她这股泼辣劲我可受不了，得了吧；

霍坦旭，现成到手个老婆，怎么样？

凯瑟琳

我可要向爸爸请教了，你的主意是把我送出去，给两个臭男人当笑料？

霍坦旭

送出去也没人请教呀，哪个敢要你——

姑娘，除非你（把目光投向琵安卡）

乖乖地又柔顺又文静。

凯瑟琳

（更恼火了）

大爷，不用你来替她操什么心！——

有人要，没人要，她半点儿不在乎。

万一她有这意思了，让她操心的，

包管是举起三脚凳，打破你这木瓜头，

叫你脸上开了花，让人看笑话！

霍坦旭

老天爷保佑，愿我们别碰上了母夜叉！

葛老头

老天爷，这也是我的祈求呀！

（主仆俩在一旁私下议论）

特拉纽

别出声，少爷，咱们接着有好戏看啦！——

那丫头发疯了，要不，脾气坏透了。

卢森修

可是另一位却安静地，不出声；我眼前看到了一位又温柔又端庄的好姑娘啊！

别出声了，特拉纽。

特拉纽

你说对了，少爷。闭了嘴，让眼睛看个饱。

（主仆俩退后）

巴普蒂斯塔

两位大爷，我这就向你们表明我说话是算数的。

（向小女儿）琵安卡，进屋去吧。

你不要不乐意，好琵安卡，听我说，

你是爸爸的乖孩子，我疼的是你。

凯瑟琳

（妒火中烧，冲着妹妹）

好一个乖心肝！你还是给我

挤两滴泪哭一场吧！——只要你哭得出。

琵安卡

（噘一下小嘴巴）

姐姐，你看我不高兴，总该高兴了吧。

爸爸，你有吩咐，我怎能不听话？

我这就跟书本和琴去做伴儿好了，

我可以看看书，独个儿练练琴作消遣。

卢森修

（悄声，赞叹地）

你听听，特拉纽，智慧女神在说话呀！

霍坦旭

巴普蒂斯塔，难道你就这么固执？

可怜的琵安卡，我们一心爱慕她，

却招来了她的受难。

葛老头

你老人家

干吗要让她受禁闭呀？为了这母夜叉。

为了那根毒舌头，却累她去受罪？

巴普蒂斯塔

大爷们，别跟我多说了，我主意拿定了。

进去吧，琵安卡。

[琵安卡进屋，十分委屈]

我知道，这姑娘最喜欢唱歌、弹琴、

吟诗了。我有心要给她找几个适合

教少女的老师指点她。霍坦旭，要是你，

或是葛莱密，知道有合适的老师，

请介绍到我这儿来。有才学、有技艺的，

我竭诚欢迎，酬劳从丰，这无非

要让我孩子们得到很好的教养。

就此再见吧。凯瑟琳娜，你待着吧，

我还有几句话要跟琵安卡谈呢。

[进入宅子]

凯瑟琳

嘿，难道就不许我进我的家吗？有这样的事吗？怎么，我的时间必须让别人来支配吗？仿佛我连什么要得，什么要不得，都不知道了。哼！

[冲进宅子]

葛老头

（冲着她的背影）你只管到魔鬼的老娘那儿去吧！[5]——像你这么个活宝，有哪个敢请教呢？——（想起了琵安卡）娘儿们的爱也没什么了不起，霍坦旭；就这么眼巴巴地干等着，把它熬穿了，总还是可以吧。咱们俩都是湿手捏着干面粉，怎么办？再会吧。不过话得说回来，我太喜欢我那可爱的琵安卡了，要是我碰巧物色到一个合适的人才，能指点她想要学习的功课，我一定会把他介绍给她父亲的。

霍坦旭

换了我也这么办，葛莱密大爷。不过请容我说句话。我们这两个你争我夺的对手，按理本是话不投机的。可是再一想，我们眼前的光景却是休戚相关，那么在一件事情上，咱们何不合起来干，打通一条路，好重新接近咱们那可爱的心上人；那时候，咱们才好兴高采烈地又是一对情敌，去争取琵安卡的爱情了。

葛老头

是一件什么事情呢？请教了。

霍坦旭

我说，大爷，给她姐姐找一个丈夫呀。

葛老头

找一个丈夫？找魔鬼去吧！

霍坦旭

我说找一个丈夫。

葛老头

我说找魔鬼去吧！虽说她爸爸大大的有钱，霍坦旭，难道你以为有哪个男人不睁开眼睛，甘心娶个老婆，过着地狱般的日子吗？

霍坦旭

得啦，葛莱密，给她闹个天翻地覆，你受不了，我也受不了；呃，老兄，天底下自有那种好胃口的男人能挡得住。这女人有多凶多狠，他才不在乎呢，只要带来够多的钱，他就把这女人迎进自己的家门。

葛老头

叫我怎么说呢？不过要是我竟会贪图这个女人的陪嫁，那么这么一个附加条件我一定也乐意接受了——每天早晨给押送到闹市口，缚在刑柱上，当众挨一顿鞭刑。

霍坦旭

是呀，正像人们说的，两只烂苹果之间没什么好挑选的。可是来吧，家长下一道禁令，把我们两个变成了朋友；这份交情倒是该好好地保持下去，让咱们同心协力，帮巴普蒂斯塔家的老大找到一个丈夫，这样就把那做妹妹的解放出来，可以嫁得郎君了。那时候，我们再来较量一番吧。——

（出神地）甜甜蜜蜜的琵安卡！谁的腿最长，跑得最快，第一个冲到目的地，那个男人就有福啦！你怎么说，葛莱密？

葛老头

你这话说对了。要是有那么个人，我愿意把帕度亚最好的马儿送给他，让他去求婚，把老大弄到了手，跟她结了婚，和她同了床，她的老家从此清除了她这个人。咱们走吧。

[二人同下]

特拉纽

（和主人一起上前）

少爷，请告诉我，难道有这回事——

爱情会一下子把人完全征服了？

卢森修

特拉纽呀，今天我算是有了亲身感受，

以前我才不信会有这类的事呢。

可是瞧，我只是在一边旁观看，好悠闲，

冷不防爱情却闯进了我悠闲的心。

现在我把我心事向你透露了吧——

你就是我心腹，就像古代的安娜

是姐姐迦太基女王贴心的知情人。[6]

特拉纽，我要给爱情的火焰烧坏了，

我茶饭无心了，我活不成了，特拉纽——

要是我得不到这文静的小姐的爱。

帮我出个主意吧，特拉纽，你有办法

帮助我，特拉纽——我知道你肯帮助我。

特拉纽

少爷，现在责怪你已经来不及了，

爱情钻进了心里，骂也骂不走了，

你已经给爱情缠住了，还能怎么办呢？

付最小的代价赎回你做俘虏的身子吧。

卢森修

多谢了，老兄，说下去吧，你的话很中听，

会让我宽心些，会给我出个好主意。

特拉纽

少爷，你瞧这姑娘瞧得出了神，

只怕你错过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卢森修

才不呢，我点滴不漏地把那花容月貌看个饱：她多美啊！不差于叫天神跪下，

只求吻一下她素手的欧萝葩。[7]

特拉纽

此外就什么也没看见了？你没听见她姐姐破口大骂吗？——这狂风暴雨般

大吼大叫，叫哪个男人受得了呀！

卢森修

（一心只想琵安卡）

特拉纽，我瞧着她那珊瑚小嘴张开了，

她吐出的气息，送来了阵阵芬芳。

我眼里的她啊，整个儿是圣洁，是美妙……

特拉纽

（面向观众）

不行，他着迷了，得把他的魂叫回来——

（推他）

醒醒吧！大爷。你真把这姑娘爱上了，

动脑筋，想办法，把她弄到手呀。听我说，

情况是这样的：她姐姐又泼辣又凶悍，

除非她父亲把她脱手了，少爷，

你那位心上人只好做看家的老处女。

她已经给关在家里了，不许见外人了，

免得一大群求婚者涌来打扰她。

卢森修

哎哟，特拉纽，有这么狠心的老子！

可是你没听得他一心要为小女儿

找一个有才艺的老师给她上课吗？

特拉纽

是呀，少爷，我就在这上面动脑筋呀。

卢森修

我有主意了，特拉纽。

特拉纽

少爷，我说呢，

也许你我的主意想到一块儿去了。

卢森修

你先说我听。

特拉纽

你要去充当那老师，

上门去指导那位姑娘的功课。——

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卢森修

是啊，行得通吗？

特拉纽

行不通，你充当老师了，那么谁替你在这儿帕度亚代表文森修的少爷呢？

谁主持你的家，谁钻研你的书，去拜访

你邻居，欢迎你朋友，宴请你宾客呢？

卢森修

没关系，放心吧，我已经胸有成竹了。

我们还没上过谁家的门，做过客，

凭咱们的两张脸儿，人家认不出

哪个是仆人，哪个是主子。那何不

主人由你来做，特拉纽，代替我

很气派地主持那个家，指挥仆人；

我改名换姓，也许是佛罗伦萨人，

也许是那不勒斯人，或比萨的穷学者——

都想好了，就这么办。特拉纽，快给我剥下

你这身“皮”，把我鲜艳的帽子、外套，[8]

戴上了，披上了。比昂台罗来到后，就让他

伺候你——我先得叮嘱他说话要留神。

特拉纽

那倒是有必要的。

总之，少爷，既然这是你的主意，

那么我只能从命了。我们临出门，

老太爷特地嘱咐我：“要尽心尽力地

侍候我儿子啊。”虽然很可能他说的

并非指今天这情况——我十分乐意地

冒充卢森修，只因为我很爱卢森修呀。

[主仆互换衣服]

卢森修

这很好。因为卢森修也爱上一个人了。

只要赢得那姑娘，我不怕做奴隶；

她忽然出现在我眼前，把我给摄住了。

[童仆比昂台罗上]

这小鬼头来啦。喂，你到哪儿去啦？

比昂台罗

（上下打量卢森修）我到哪儿去了？咦，怎么，你到哪儿去了呀？少爷，我那伙计特拉纽把你的衣服偷了？——还是你偷了他的？还是你们两个你偷我、我偷你的？请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卢森修

喂，过来。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你可得给我好好地见机行事，

你伙计特拉纽为了要救我一命，

穿上了我衣服，装扮成我的模样。

我为了逃命，只好穿他的衣服，

都因为我上了岸，跟人吵一架，

误伤了人命，我只怕会给人认出来。

你给我好好地伺候他——听我的吩咐；

我呢，要保全生命，只好去别处了。

听懂了我的话没有？

比昂台罗

我吗，少爷，一点儿也不懂。

卢森修

一点儿不许你出口叫一声“特拉纽”。

特拉纽现在已经变成卢森修了。

比昂台罗

算他运气，我也有这运气就好啦！

特拉纽

听我说，孩子，我巴望接下来还有一个运气呢：但愿卢森修能够得到巴普蒂斯塔的小女儿。可是，小子，不是为了我的缘故，是为了你少爷的缘故。我劝告你，当着众人面前，你对我要恭恭敬敬的；在私下里，那么我还是特拉纽。可是在其他场合，我就是你家大少爷卢森修了。

卢森修

特拉纽，我们走吧。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你去参加求婚者的行列。要是你问我为的是什么，你知道这一点就够了：我自有充足的、很好的理由。

[同下]

[舞台上方，观剧者谈话]

仆人

老爷，你瞌睡了，你没有在看戏呀。

斯赖

不，凭圣安妮起誓，[9]我在看戏，戏倒是不错呢。还要演下去吗？

童仆

（扮作夫人）老爷，戏才只开了个头呢。

叫化

这是一本挺好的戏文，太太，夫人；它现在就演完了，该多好啊！

[他们继续坐着看戏]

第二景 霍坦旭家门前

[彼特鲁乔和仆从格路米上]

彼特鲁乔

我暂时离开了维罗那，来到帕度亚，

访问我那些朋友们，尤其想看望

我最好、最可靠的朋友霍坦旭。我想，

这就是他的家了吧，喂，格路米，

我说，上前去，打呀。

格路米

打呀，老爷？你叫我去打谁？是哪一个把你老爷给得罪啦？

彼特鲁乔

这混蛋，我是说，给我在这儿用力打呀。

格路米

在这儿，把你打一顿，老爷？哎哟，老爷，小人是什么人，老爷，哪儿敢在这儿把你打一顿呀，老爷！

彼特鲁乔

这混蛋，我是说，给我去打这家的门，

上去好好地敲打它几下，要不，

看我不把你这奴才的狗头打破了！

格路米

（面向观众）

我东家的性子近来变得暴躁了。

叫我去打门，我宁可先打你一顿，[10]

事后好知道，吃足了苦头的，是谁。

彼特鲁乔

你打门还是不打？

好，小子，你不打门，我动手吧——

瞧你唱得出还是唱不出sol，fa。

[揪住格路米的耳朵]

格路米

（被揪着耳朵，按倒在地）

救命呀，大爷们，救命呀！我东家发疯啦！

彼特鲁乔

叫你打你就给我打，混账东西！

[霍坦旭闻声从宅内出来]

霍坦旭

怎么啦，出什么事啦？

原来是老朋友格路米，还有我的老朋友彼特鲁乔吗？你们在维罗那都好吗？

彼特鲁乔

霍坦旭大爷，你是来给我们劝架吗？

（松手放开格路米）

“幸会了，我真是其乐无比。”[11]

霍坦旭 （施礼）

“欢迎尊贵的彼特鲁乔光临寒舍！”[12]

起来吧，格路米，起来吧，不必争吵了，我给你们俩调解吧。

格路米

不，他说他的拉丁文，有什么了不起。难道我没有法律上根据，可以不干吗？——我不吃他的饭了！大爷，你倒是给我评一下，他吩咐我打他一顿，下手要重。大爷，你说，仆人可以向东家动手吗？——何况按我说，他已是三十二岁上下的大人了。老天，

我倒是恨不得叫他把拳头挨，

我格路米也不至吃那么大的亏。

彼特鲁乔

真是个没头脑的奴才，好霍坦旭，

我吩咐这混蛋去敲你家的大门，

可是他偏不听我的，死活都不干。

格路米

去敲门？我的老天！你不是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小子，给我在这儿用力打，给我好好地打一顿，打得我重，打得我痛？”——现在你倒说“去打门”了。

彼特鲁乔

臭小子，滚开，要不，你给我闭嘴！

霍坦旭

彼特鲁乔，别生气，我给格路米担保。

真遗憾，方才你们俩发生了误会，

格路米是你可靠的好性子的老仆人啊。

好朋友，现在你且说，是哪一阵好风，

把你从古老的维罗那，吹到了帕度亚？

彼特鲁乔

也就是那阵风，把许多小伙子吹散到世界各地，去寻求发迹的机会——

死守在老家，可没有什么长进啊。

总之，霍坦旭老兄，情况是这样：

我的老父亲安东尼奥已经去世了，

这样，我就得给自己闯一条路，

物色一个妻子，凭我的本领，

成家立业；我口袋里有的是钱，

家乡有的是财货。就这么我决定

去外边走走，也好见见这世面。

霍坦旭

彼特鲁乔，不知我该不该跟你说实话？

我巴望送你个又泼辣又难看的老婆；[13]

为这番热心，你不会说一声多谢吧。

可是我保证：她有钱，陪嫁可丰厚呢。

不过既然你我是多年的老朋友，

我不希望你结成这一门亲事。

彼特鲁乔

霍坦旭大爷，像你我俩这样的朋友，

就开门见山好了；如果你知道

有哪个女人，有很多的钱，可以做得

彼特鲁乔的老婆——要知道我跳的求婚舞，

用哗啦啦的金钱作伴奏——无论她

有多么丑、多么老，多泼辣，多凶狠，

比得上苏格拉底的老婆，甚至还要糟，

我不在乎——至少她吓不退我。

我还是欢迎她——哪怕她性子暴躁得

像惊涛骇浪，咆哮在亚德里亚海。

我来帕度亚，要娶个有钱的老婆，

只消有妻财，算我在帕度亚交上了好运。

格路米

（向霍坦旭）可不，你听，大爷。他把心里话都掏出来对你说了。呃，只要给他带来一大笔钱，让他娶一个木偶，一个泥娃娃，一个老婆婆，嘴里一粒牙齿都不剩了，一身都是病，抵得上五十二匹有病的马，——呃，这些都没关系，只消有钱上门，就够了。

霍坦旭

彼特鲁乔，既然咱们已经谈开了，

那我就把方才当笑话说的事儿

说下去吧。彼特鲁乔，我自有办法

帮你娶一个老婆，又有钱，又年轻，

又漂亮，是大家闺秀，她惟一的缺点——

可不是什么小缺点——她脾气不好，

坏得叫你吃不消，她泼辣，她蛮横，

已不可理喻了；就算我是个穷光蛋，

她拿金矿做陪嫁，我也不娶她。

彼特鲁乔

霍坦旭，别多说了；你不知道金钱的好处；

只消你告诉我她父亲的名字就够了。

哪怕她大骂大叫，像秋天的乌云里

打下的霹雳，我也要向她进攻。

霍坦旭

她父亲名叫巴普蒂斯塔·米诺拉，

是一位讲礼貌、和蔼可亲的绅士；

他的闺女名叫凯瑟琳娜·米诺拉，

在帕度亚，她那张骂人的嘴出了名。

彼特鲁乔

她父亲我认识，虽然我不认得她。

我故世的父亲和她的父亲有交情。

霍坦旭，我可以不睡觉，只想见到她。

所以恕我失礼了，才只第一次见面，

就撇下你——除非你愿意陪我上门去。

格路米

（向霍坦旭）求你啦，大爷，趁他这一股热劲儿，让他走吧。照我看，要是对方也像我那么地了解他，对方就会明白：怎么骂也骂不退他。也许那位小姐会一叠连骂他十来声“狗奴才”什么的，嘿，这算得了什么呀；一旦他开口骂人了，那不顾死活的猛劲儿够她受的。跟你说吧，要是小姐跟这股猛劲儿顶一下，准会叫她招架不住，叫她天昏地黑，像一只睁不开眼的小猫咪。你还不理解我这东家呢，大爷。

霍坦旭

且慢，彼特鲁乔，我一定得陪你一起去，

在巴普蒂斯塔家里有我的小宝贝，

他掌心里托着我生命中一颗明珠——

他的小女儿——明眸皓齿的琵安卡。

父亲把她看管住了，不让我亲近她，

也不许别的求婚者，我的情敌，上门去；

他惟恐凯瑟琳娜缺点很多（我说过了），

嫁不出去，所以立下了这一条规矩：

凯瑟琳这母老虎还没嫁出去，哪一个

也不许上门来向琵安卡求爱。

格路米

“凯瑟琳这母老虎”！这名声对一个姑娘家，比一切名声都糟。

霍坦旭

现在我可得求我的老朋友帮个忙了，

让我化装了，换一身深色的袍子，

领我去见巴普蒂斯塔，说我是老师，

精通音律，可以指导琵安卡。

凭这个花招，我至少可以有机会，

有一个方便，好向她当面献上爱；

谁想到我这是变着法儿去亲近她。

格路米

（在一旁自语）这不是诡计多端是什么！瞧，为了欺骗老人家，两个年轻人把头凑在一起商量鬼点子！——

[葛莱密老头持一纸单和化装了的卢森修上]

大爷，大爷，你抬头瞧瞧，是谁来啦？

霍坦旭

别出声，格路米，来的是我的情敌。

彼特鲁乔，我们站到旁边去。

格路米

（打量葛老头，暗中调侃）

好一个潇洒的美少年，多风流的情哥儿！

（三人退后）

葛老头

（和卢森修边走边谈）

很好呀，你的书单子我已经看过了。

听着，老兄，凡是那谈情说爱的书，

我都要叫人精工装订；你注意看，

其他的什么书，一概不念，不教她。

你懂我意思吧。除了她爸爸给你的

报酬外，我另外还要贴补你一笔钱。

书单子你拿去。送到她手里的那些书，

我都要叫人用香料熏过——因为她

比香料还香呀！你念什么给她听？

卢森修

无论我读什么给她听，我都是在为你——

我的恩主，献爱情；你只管放心吧，

就像你寸步不离的在她的面前；

也许呢，我使用的字句比你更美妙——

除非你，也像我，是研究学问的人。

葛老头

啊，这学问，那玩意儿多了不起！

（三人在一旁说话）

格路米

啊，这笨鸟，一头十足的蠢驴！

彼特鲁乔

别闹，小子。

霍坦旭

格路米，别出声。——

（上前去，招呼）你好呀，葛莱密大爷。

葛老头

巧得很，我们碰头了。霍坦旭大爷，你知道我正要到哪儿去吗？去看望巴普蒂斯塔·米诺拉。我答应过，给可爱的琵安卡留意物色一位老师；算我运气好，我发现了这一位青年人，论学问，谈品行，他都可以做得她的导师了——他有一肚子的诗歌，还念过其他的书——没得说的，都是些好书。

霍坦旭

好极了，我也碰到了一位绅士，

他答应帮我忙，找一位出色的音乐家，

好教导我们的心上人弹琴唱歌——

对可爱的琵安卡，也算尽了我一份心，

我没落后于人家——我多么地爱她！

葛老头

我也多么地爱她——有行动为证。

格路米

（悄声）有他的钱袋为证。

霍坦旭

眼前还不是夸耀爱情的时候；

葛莱密，听我说，要是你跟我讲交情，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对你我都有利。

（介绍彼特鲁乔）

这一位大爷，方才我碰巧遇见他，

只要我们提供的条件，他接受了，[14]

就应诺去向那母老虎凯瑟琳去求婚——

只要她陪嫁很可观，就娶她为妻。

葛老头

这么答应了，又这么做到了，就好啦！

霍坦旭，这泼妇有一身的缺点，你可曾

都向对方说清楚了？

彼特鲁乔

我知道了；她大吵大闹，她叫人头痛，

要是如此而已，大爷们，我并不在乎。

葛老头

不在乎？有此一说吗？朋友，哪方人士呀？

彼特鲁乔

维罗那出生，老安东尼奥的儿子。

我父亲故世了，把家产留给了我，

我希望过上好日子，想见见世面。

葛老头

想过好日子，偏要找这么个老婆，

真是怪事了。要是你大爷有胃口，

老天，我自会尽一切可能帮助你。

可是你真要向那头野猫去求婚吗？

彼特鲁乔

就像我要活下去。

格路米

（自语）他会去求婚吗？当然会，否则我吊死那野猫给你看。

彼特鲁乔

不为这件事，我干吗到这儿来？

一点儿小打小闹难道就震破了

我的耳膜吗？难道我生平没听见过

狮子的吼声吗？难道我没有听到过

狂风把大海刮得像怒熊般咆哮吗？

难道我没听过战场上隆隆的炮声，

和天上隆隆的打雷声吗？难道我不曾

在激烈的战场上听见过震天的杀喊声，

战马的嘶叫声，响彻云霄的战号声吗？

你们却要拿女人的舌尖来吓退我！——

把一枚栗子投进村舍的炉火里，

那毕卜声也比女人的吵闹，响得多呢。

得啦，捉一只跳蚤，去吓唬小孩子吧！

格路米

（自语）他可是天不怕地不怕。

葛老头

霍坦旭，你听我说，

这位大爷来得再好也没有了；

照我说，对于他本人，对于你，都有利。[15]

霍坦旭

我答应过了，我们俩共同资助他。

他求婚的费用全归我们俩包了。

葛老头

好吧——只要他把那位姐姐，当真娶回去。

格路米

（自语）但愿我稳稳地有一桌酒菜好享受。

[特拉纽穿着鲜艳，扮卢森修上，后随比昂台罗]

特拉纽

上天保佑各位大爷，我斗胆问一下，也就是求你们指点一下，去到巴普蒂斯塔·米诺拉的府上，走哪一条路最近？

比昂台罗

（配合他）就是有两个可爱的女儿的老先生——你说的就是他吧。

特拉纽

正是他，比昂台罗。

葛老头

你听着，大爷，你说的不会是她——

特拉纽

（傲慢地打断他）

是她和她爹又怎么样？跟你相干吗？

彼特鲁乔

请教，不会是爱出口伤人的那个“她”吧。

特拉纽

嘴巴凶的女人，我不爱。比昂台罗，咱们走！

卢森修

（悄声）开场白很好，特拉纽。

霍坦旭

大爷，请慢走，说句话：你是去求婚——

向你说起的那位姑娘——对吗？错啦？

特拉纽

就算我去求婚，大爷，碍着谁呀？

葛老头

闭上你的嘴，回头走，就没你的事了。

特拉纽

大爷，我不懂了，大街小巷你走得，

咱就走不得吗？

葛老头

有了她，情况就不一样了。

特拉纽

凭什么理由，倒要请教了？

葛老头

凭这一点，要是你想知道：

葛莱密大爷已经把她看中了！

霍坦旭

霍坦旭大爷看中的，也就是她！

特拉纽

慢着，两位大爷想必是上等人，

我有话要说，总得耐性听一下吧——

巴普蒂斯塔是一位高尚的绅士，

我父亲跟他并不是泛泛之交，

要是他有一个闺女，真是位美人儿，

会招来一大群求婚者，我也来凑个数；

一千个求婚者围绕着天仙般海伦，

美丽的琵安卡，不妨多添几个追求者；

那是她的名分，因此我卢森修赶来了——

哪怕有帕理斯一心要独享艳福。[16]

葛老头

不得了，这个人一说话，大家别开口了！

卢森修

（假意帮腔）

由他去，劣马一头，他没有后劲。

彼特鲁乔

霍坦旭，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呀？

霍坦旭

（向特拉纽）

大爷，恕我斗胆问一句话：

巴普蒂斯塔家的闺女你见过没有？

特拉纽

没见过，可是我听说过，他家有两千金，

大小姐出口骂人的本领出了名，

二小姐是出名的温柔文雅的美人儿。

彼特鲁乔

大爷，老大归我了，就不用去提她了。

葛老头

（自语）

这副重担由“伟大的赫克勒斯”去挑吧——

让他立下了十二奇功，再添一大功吧！

彼特鲁乔

大爷们，且听我给你们把情况说明了——

你们一心一意想弄到手的二小姐，

被父亲把她紧紧地看管住，不许

求婚者上门来，也决不把她许给谁——

除非大女儿先有了主儿，出嫁了；

不到那时，小女儿是不会给放出来的。

特拉纽

这么说，大爷，我们都得叨光你了——

我也是受惠的一个；要是你解了冻，

开了路，把老大带了走，解放了老二，

我们可以去当面向她求婚了。

大家都不会忘了你出过的大力。

霍坦旭

你说得对，考虑得有道理，既然你自己说是求婚者，那么你也该

跟我们一样，酬劳这一位大爷——

咱们一个个都是叨了他的光。

特拉纽

我不会落在人后的，为表明我心意，

请大家一起来消磨今天的下午，

为我们的意中人的健康轮流干杯；

让我们就像出庭打官司的律师，

彼此争辩得好激烈，走出了法庭，

却一起又吃又喝，完全是朋友。

多好的提议啊！伙计们，咱们都走吧。

霍坦旭

这主意确是高明，就这么决定吧。

彼特鲁乔，欢迎你，今天这酒我请你。

[同下]

[1] 这里的喇叭声有表示戏中戏之意；《哈姆莱特》中的戏中戏同样由一阵喇叭声开场。当时伦敦剧院即将开始演出，先在顶阁吹奏喇叭，招徕观众。

[2] 帕度亚以历史悠久的大学著称，是当时意大利的学术中心。

[3] 意大利当时有谚语流传，称道伦巴第（泛指意大利北部地区）是意大利的花园。

[4] 当时惩治“悍妇”的一种手段，把她双手反缚，装上大车，在吹吹打打声中，游街示众。

[5] 英国民间认为，魔鬼的老娘比魔鬼还厉害，她才是最凶悍泼辣的悍妇。

[6] 古代特洛伊城沦陷后，王子埃涅阿斯逃亡至北非迦太基王国，女王黛多一见倾心，把恋情向妹妹安娜倾吐，由安娜代为传达情意。事见维吉尔的史诗《埃涅伊德》第4卷。

[7] （希腊神话）天帝爱慕少女欧萝葩，化身为一头纯白的公牛，跪下来，让她骑上，驮着她把她劫走。

[8] 当时仆役穿单调的蓝色号衣，花花公子则服饰鲜艳夺目。

[9] 圣安妮是圣母马利亚的母亲。

[10] 不妨想像，格路米说到这里，在东家背后扬一扬拳头。

[11] 这两行对白原文都是意大利语。

[12] 这两行对白原文都是意大利语。

[13] 凯瑟琳性格泼辣，可并不难看（霍坦旭后来说她“又年轻又漂亮”），这里也许有“丑话说在前头”之意。

[14] 我们提供的条件，即由葛老头、霍坦旭两个负担他求婚的费用（可能这是霍坦旭的编造，诈取葛老头的钱财）。

[15] 葛老头不说“对你我都有利”，只说是“对你有利”，可能想推却干系；但霍坦旭并没放过他。（“对于你”据原始版本译出；后世编者也有改为“对你我”。）

[16] 古希腊绝世美人海伦本是希腊的王后，后随特洛伊王子帕理斯私奔。

第二幕

第一景 室内

[凯瑟琳用绳子牵着双手被缚的琵安卡上]

琵安卡

好姐姐，别欺侮我，也别糟蹋你自己，

把我当婢女、女奴一般地作践。

（举起被缚的双手）

我受不了呀。要是你看不惯我这身穿戴，

请松开我的手，我就自个儿动手，

把我的衣饰——甚至连裙子都脱下来；

你怎么吩咐，我听你的话，就怎么做。

你是我姐姐，我是理该顺从你的。

凯瑟琳

你有那么多求婚者，快给我交代：

你最爱的是哪一个。不许你撒谎！

琵安卡

姐姐，相信我，天下的男子还没有哪一个，哪一张脸，比起别人来，

格外地中我的意、讨我的喜欢。

凯瑟琳

死丫头，你撒谎，你可是看中了霍坦旭？

琵安卡

姐姐，要是你喜欢他，那么我发誓，

我一定为你说好话，帮助你得到他。

凯瑟琳

噢，也许你更喜欢金银财宝吧，

你想让葛老头供养你：穿好吃好？

琵安卡

难道你是为了他才恨死我吗？

不，你在开玩笑吧，现在我明白了——

你一上来就是在跟我闹着玩呀。

求你啦，凯特姐姐，松开我双手吧！

凯瑟琳

（勃然大怒）你说我开玩笑？我就开玩笑给你瞧！

（举鞭抽打妹妹，她东躲西闪；吆喝声、哭喊声，闹成一片）

[巴普蒂斯塔闻声赶来]

巴普蒂斯塔

哎哟！怎么啦，姑娘，怎么又在撒野啦？

琵安卡，站过来。（替她解开绳索，慰抚她）

可怜的孩子，她哭了。

做你的针线活儿去吧，别去理她！

（转向大女儿）

不害臊吗，你这凶神恶煞般的贱人！

你干吗欺侮她，她哪儿得罪你啦？

她什么时候有一句重话顶撞你啦？

凯瑟琳

她不吭一声，心里却在取笑我！

我要她知道我的厉害！[扑向琵安卡]

巴普蒂斯塔

（护住小女儿）

什么，当着我的面！琵安卡，快进去吧！

[琵安卡逃下]

凯瑟琳

怎么，你不让我收拾她？很好呀，

现在我明白了！她是你掌上的明珠，

定要嫁个好丈夫；她大喜的日子里，

我只配光着脚跳舞；就为你偏爱她，[1]

我的命，就只配牵着猴子下地狱。[2]

别跟我多说了，我找个壁角坐下来，

哭一场吧——我自会找机会出这口气！

[一怒而去]

巴普蒂斯塔

天下做父亲的谁像我这么地伤心！

可是有谁来啦？

[葛莱密老头上，后随穿旧衣、扮音乐教师的卢森修；彼特鲁乔，扮教书匠的霍坦旭，扮卢森修的特拉纽，以及比昂台罗持六弦琴和书本上]

葛老头

早晨好，巴普蒂斯塔老乡邻！

巴普蒂斯塔

早晨好，老乡邻葛莱密，

上帝保佑大家，各位大爷！

彼特鲁乔

也保佑你，老大爷，请教你不是有一位品貌双全的小姐，叫做凯瑟琳娜？

巴普蒂斯塔

我有个女儿，大爷，叫做凯瑟琳娜。

葛老头

（低声告诫）

你不能开门见山呀，说话要绕弯子。

彼特鲁乔

你小看我了，葛莱密大爷，你别管我了。

（转向主人）

我是维罗那的一位绅士，大爷，

早就听说了：令嫒又美貌、又多才，

小鸟般依人，见人要脸红，好纯洁，

她那温雅的举止，出众的品德；

所以我冒昧地做一个不速之客

来到了府上，为的是要亲眼瞧一下，

也好作证说：我久闻芳名的美人儿，

果然名不虚传！多蒙你接待，

为了表我的心意，我带一位朋友

来见你。（介绍扮教书匠的霍坦旭）

他精通音律，数学也在行，

这方面很可以做得令嫒的导师了——

我知道这两门功课她定是不错的。

把他收留下来吧，否则你就见外了。

他名叫里希奥，是曼图亚人士。

巴普蒂斯塔

欢迎你，大爷；有你的情面，也欢迎他。

说到我女儿凯瑟琳，我能说得准：

可惜她配不上你，我真是抱歉。

彼特鲁乔

我看出来了，你舍不得她出嫁呀。

要不然，就是你看不中我这个人。

巴普蒂斯塔

别误会，我是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你从哪儿来，大爷，你的大名是——

彼特鲁乔

彼特鲁乔是我的名字，安东尼奥的儿子，

意大利从南到北，都知道我父亲。

巴普蒂斯塔

我跟他很熟，凭这份老交情，欢迎！

葛老头

你少说几句吧，彼特鲁乔，请让我们这些可怜的人，也能说上几句求情的话吧。给我靠边些，你的冲劲儿也真够瞧的。

彼特鲁乔

请原谅，葛莱密，我只想早些能得手。

葛老头

你今天来求婚，总有一天恨得要诅咒。（向巴普蒂斯塔）乡亲，我敢说，这确是一份儿表心意的“见面礼”。承蒙你一向总是另眼相看，我也同样要表一番心意，我特地给你送来了这一位年青的学者，（介绍卢森修）他曾在兰斯进修多年，[3]精通希腊文、拉丁文，以及其他各种语言，就像另一位对于音乐和数学那么的精通。他的名字叫做“坎比奥”，请你留下他为你效力吧。

巴普蒂斯塔

一千个感谢，葛莱密大爷。欢迎，好坎比奥。（向特拉纽）可是，这一位贵人好像是从外地来的吧，恕我冒昧，请问你光临舍间，有什么事吗？

特拉纽

得请你多原谅，大爷，是我太冒昧了，

我新来乍到，谁都认不得我，

就上门来求亲，做令嫒的一个求婚者——

我求的是容貌美、人品好的琵安卡。

我不是不知道你早已拿准主意：

大小姐还没先出嫁，别的都不谈。

我向你提出的惟一请求，无非是

你知道了我的家世后，一视同仁、

不分彼此地，看待我和其他的求婚者，

我跟别人同样能上门，能求见。

为便于你两位小姐读书习艺，

我这儿奉上一个普通的弦琴，

还有一小包希腊文和拉丁文的书本，

（比昂台罗持琴和书上前）

如蒙收纳，那我就不胜荣幸了。

巴普蒂斯塔

大名是卢森修？请教家乡在哪儿？

特拉纽

我家乡是比萨，大爷，我父亲是文森修。

巴普蒂斯塔

听说他在比萨，真是位头面人物，

我闻名已久了。欢迎你光临，大爷。

（向霍坦旭）

你把这琴拿了。

（向卢森修）你呢，把这包书拿了。

我叫人领你们去见你们的女学生。

喂，来人呀！

[一仆人上]

小子，领这两位先生

去见大小姐、二小姐，去对她们说，

这两位是她们的老师，对老师要尊敬。

[霍坦旭、卢森修随仆人下]

我们去花园散散步，然后再吃饭；

我十分欢迎你们各位的光临，

请相信我说这话，是一片诚心。

彼特鲁乔

巴普蒂斯塔大爷，我手头的事情忙，

天天到府上来求婚，没有这工夫。

你很了解我父亲，也就是了解我了。

他生前的土地财产全归我继承，

产业在我手里又扩大了，不是衰落了。

要是我求得了大小姐的爱，请你说，

我娶她为妻，有多少陪嫁带过来？

巴普蒂斯塔

我死后，我一半的产业都归给她；

此外，你可以到手两万个克朗。[4]

彼特鲁乔

既然你把这份儿陪嫁许下了，那么我也给她个保证；有一天，我走在她前头，

她做了寡妇，我全部土地、租赁物，

都归在她名下，我们就把契约的

条款都订下吧，双方各执一纸。

巴普蒂斯塔

呃，先把那最麻烦的事儿办成了吧——

先求得她的爱，那才是一切的一切啊。

彼特鲁乔

呃，那算得了什么，告诉你吧，老大爷，

她生性高傲，我可是秉性刚强，

那两股烈火碰在一起，立即把

双方的怒气都烧光了。一星星火花，

吹来了一阵微风，会烧成烈焰；

可强烈的飓风，能把猛火扑灭了——

我对她就这样；她看到我只好

屈服了事。我是个烈性子，像娃娃般

咿咿呀呀地谈情说爱，我不会。

巴普蒂斯塔

但愿你求爱顺利，结果圆满，

可你得防着些啊，也许会听到一些

不怎么入耳的话呢。

彼特鲁乔

啊，我挡得住，

那大山只管在大风中屹立不动——

听凭风刮得有多猛，一阵紧一阵。

[霍坦旭头破血流、顶着破琴从室内逃出来]

巴普蒂斯塔

怎么啦，朋友，你怎么面无人色呀！

霍坦旭

吓死我了！——我吓得面无人色了呀！

巴普蒂斯塔

能教会我女儿弹得一手好琴吗？

霍坦旭

我看很可以教你那女儿打仗去，

只有钢铁能挡住她，六弦琴可不行。

巴普蒂斯塔

你没能教会她怎样把琴弦拨弄？

霍坦旭

不，她教会我，怎样把琴打破——

对准我头顶。我只是向她指出

她把琴板上的格子按错了，于是我

按着她的手，指点她指法；谁知道

她暴跳如雷，煞像个母夜叉，开腔道：

“指法？去你的！我只有怒火爆发！”

刚说完，她给我狠命的当头一击，

我这头颅穿破了六弦琴，从琴背上

顶出来，可怜我，默默地站在那儿，

像一个戴枷的犯人。这时候，只听得

她又是叫又是骂：“你这无赖！”“卖唱的！”

“在街头弹琴要饭的！”——一连串的辱骂，

好像她素有研究：怎样来欺侮我。

彼特鲁乔

妙啊，我发誓，好一个多有劲的大妞儿！

我越发把她爱上了——十倍地爱上她。

哎哟，巴不得马上跟她去谈心！

巴普蒂斯塔

（安慰霍坦旭）

算了，你跟我来，别这么懊丧。

你教导我的小女儿弹琴好了，

她好学，懂好歹，会感谢你尽心的指点。

彼特鲁乔大爷，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

还是让我叫我女儿凯特来见你？

彼特鲁乔

去请她出来吧，我就在这儿等候她。

[除彼特鲁乔外，众下]

等她来了，我精神抖擞地向她献爱。

譬如说，她骂人骂得凶，我就认真地

赞美她：她唱歌多美妙，像夜莺；

譬如说，她咬牙切齿呢，我就称赏她：

像带着朝露的玫瑰那么地清新；

假定吧，她闭紧了嘴，不吭一声，

我恭维她说话娓娓动听，真迷人。

要是她叫我滚，我连声向她道谢，

仿佛她挽留我多住一星期，陪伴她；

要是她拒绝嫁给我呢，我就赶紧问

她拣在哪一天报喜讯，哪一天成亲——[5]

不过她来啦，现在，彼特鲁乔，看你的了！

[凯瑟琳上]

早安，凯特——这是你的芳名吧，我听说。

凯瑟琳

好吧，你听说了，小心要刺痛你耳朵呢。

人家提起我，都叫我凯瑟琳娜小姐。

彼特鲁乔

你骗我了，你名字很简单，就叫做“凯特”——

漂亮的凯特——又叫做“母老虎凯特”——

可是凯特啊，世上最美丽的凯特啊，

我娇娇滴滴的凯特，只有最娇美的[6]

才配叫“凯特”，所以我说呀，凯特，

听我说一句吧，我的心上人凯特呀，

我只听得各地都在夸你多温柔，

心地多善良，如花似玉般美丽——

那一片赞美虽然远够不上你本人，

却打动了我，特地来向你求婚。

凯瑟琳

好一个“打动了我”！是什么“打动”你上这儿来，再“打动”你回老家吧！

我一眼看出了，你活活的是个“动产”呀。

彼特鲁乔

呃，什么叫“动产”呀？

凯瑟琳

凳子一张。

彼特鲁乔

给你说对了。来，就坐在我身上吧。

凯瑟琳

驴子天生给人骑——这是你的命。

彼特鲁乔

女人天生给人骑——这是你的命。

凯瑟琳

你想来骑我？凭你这蠢模样，休想！

彼特鲁乔

啊，好凯特，我决不会压坏你，

我懂得，你年青，又是轻飘飘，压不起。

凯瑟琳

我轻飘飘，飘上天，蠢猪休想抓得住！

我骨头可重呢——向来都自尊自重。[7]

彼特鲁乔

你太器重自己了吧？

凯瑟琳

我才不会器重那劣种的老鹰呢。

彼特鲁乔

当心，飞不快的小鸽子，老鹰来抓你了。

凯瑟琳

小鸽子最爱吃那嗡嗡叫的小虫子了。

彼特鲁乔

得啦，得啦，别发火，你这大黄蜂。

凯瑟琳

我是大黄蜂，你留神些吧——我的刺。

彼特鲁乔

我有对付的办法：拔掉你的刺。

凯瑟琳

只怕傻瓜蛋还不知哪儿去找那根刺呢。

彼特鲁乔

我不知道黄蜂的刺在哪儿？

在“尾巴”上。[8]

凯瑟琳

在舌尖上呀。

彼特鲁乔

是谁的舌尖呢？

凯瑟琳

你那根舌尖呀。去卖弄你舌尖吧，再会啦。

（转身欲走）

彼特鲁乔

（趁机搂住她）

怎么，要我的舌尖在你“尾巴”上卖弄？

来，斗下去吧，好凯特，我是个上等人呀。

凯瑟琳

我倒要看看是真还是假。

（给他一巴掌）

彼特鲁乔

听着，你再打，要请你尝我的老拳了。

凯瑟琳

那你就大大地丢了体面啦！

你动手打女人，你就不是个上等人。

你不是上等人，还跟我讲什么体面！

彼特鲁乔

你也爱体面吗，凯特？给我个面子吧。

凯瑟琳

要面子，最好头上戴顶鸡冠帽。[9]

彼特鲁乔

我就做大公鸡，只要凯特做小母鸡。

凯瑟琳

谁要你这大公鸡！只会哇哇叫，像乌鸦。

彼特鲁乔

好啦，来吧，别只管皱眉瞪目了。

凯瑟琳

看到一只酸苹果，我能不皱眉吗？

彼特鲁乔

这儿没酸苹果呀，别拿脸色给我瞧吧。

凯瑟琳

近在眼前。

彼特鲁乔

指给我看吧。

凯瑟琳

只要我有面镜子，就能指给你看了。

彼特鲁乔

怎么，你在说我这张脸吗？

凯瑟琳

居然说对了——没见世面的年轻人！

彼特鲁乔

我这股年轻人的劲儿，会叫你吃不消。

凯瑟琳

瞧你这一脸皱纹。

彼特鲁乔

那都是因为操心呀。

凯瑟琳

我管你呢。（转身欲走）

彼特鲁乔

不行，凯特，不行，你不能就溜了。

凯瑟琳

我留在这儿，管叫你受不了，放我走吧。

彼特鲁乔

不，没有这回事，你好温柔啊！

人家都说你暴躁，你傲慢，你凶狠，

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是胡说八道！

其实你很可亲，很轻快，礼貌又周到，

你说话稳重，像春天的花朵，太可爱了！

从不会皱一皱眉，拿白眼给人瞧，

从不曾咬嘴唇，像恼火的大妞儿那样；

你最不爱没好声气，拿言语冲撞人了。

你总是和颜悦色，接待求婚者，

有说有笑，跟他们谈得好亲切。

怎么人家说你走路一跷一拐的？

这个爱造谣的世界啊！凯特像榛树枝，

又挺秀，又苗条，深黄的皮色，像榛果，[10]

甜甜的，像榛果的肉——不，还要甜。

走几步让我瞧瞧吧——你并不跛脚啊。

凯瑟琳

走远些，傻瓜，向你手下人去发令吧。

彼特鲁乔

漫游在林子里的黛安娜，能跟凯特比吗？

瞧她在房里走动的步态，多气派呀！

该你做黛安娜，让女神黛安娜做凯特吧，

于是呢，凯特好贞洁，黛安娜好风流。

凯瑟琳

你哪儿学来的这许多动听的话？

彼特鲁乔

都是脱口而出，从娘胎带来的聪明呀。

凯瑟琳

聪明的老娘，儿子一定笨肚肠。

彼特鲁乔

我还不够聪明吗？

凯瑟琳

有点儿小聪明，还懂得要暖和，穿衣裳。

彼特鲁乔

好凯瑟琳，我懂得：要暖和，上你的床。

所以闲话少说了，我老实告诉你吧——

你爹已经答应了：把你嫁给我，

做我的妻子。你的陪嫁也讲定了；

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反正我

一定要把你娶回去。听着，凯特，

我天生就是跟你配成对的丈夫；

你的美貌显现在光天化日下，

我越看越喜欢，也就在光天化日下

我说给你听，哪一个你也不能嫁，

只许你嫁给我。因为我天生就为了

驯服你，凯特，把你这野性的凯特

改造成百依百顺、贤妻良母的凯特。

瞧，你爹来啦。不许你说声不，

我一定要把凯瑟琳娶来做老婆。

[巴普蒂斯塔，葛莱密，特拉纽（扮卢森修）上]

巴普蒂斯塔

怎么样，彼特鲁乔大爷，跟我的女儿谈得来吗？

彼特鲁乔

谈得来吗，大爷，怎会谈不来呢？

我会达不到目的吗？没有这回事！

巴普蒂斯塔

女儿，你怎么有些儿垂头丧气呀？

凯瑟琳

你还叫我“女儿”？我少不得要说一句：

你真是一位爱怜你女儿的好父亲啊！——

打发我去嫁给一个半疯半癫、

咒天骂地的混蛋、无赖、流氓，

以为厚着脸，起个誓，就可以得手了。

彼特鲁乔

老大爷，是这样的：你本人，还有许多人，

谈到她，都说错了，完全把她误会了。

别看她泼辣，那是故意装出来的呀！

她一点儿不倔强，而是像鸽子般温柔，

没一点儿火性，像清新的早晨般凉爽。

她的柔顺，好做得第二个格丽瑟尔，[11]

论她的贞洁，比得上罗马的鲁克丽丝；[12]

一句话，我和她，越说越投机，已经

商量好：这个星期日，我们俩要结婚了！

凯瑟琳

这个星期日，我先看你上吊去！

葛老头

听见吗？彼特鲁乔，她说要先看你去上吊。

特拉纽

这就是你说的成功吗？

哎哟，我们没指望了；晚安吧，梦想。

彼特鲁乔

大爷们，别着急，我是给自己挑老婆呀，

只要她跟我都满意了，干你们什么事？

我们俩已私下商量好了，在人前，

她还是摆出她那向来的凶狠泼辣；

跟你们说了吧——说了你们别不信，

她爱我爱得好热啊！多情的凯特，

她吊住了我脖子，把我亲了又亲，

总是亲不够，一口一声的她爱我；

就这样，她一下子赢得了我的心。

你们懂什么呀！这情景真够你瞧的：

男女私下在一起，哪怕最差劲的

懦夫也能叫最凶猛的母老虎变成了

温顺的绵羊——把手伸给我，凯特。[13]

我要去威尼斯订购结婚的礼服，

老爹，你准备喜宴、邀请亲友吧。[14]

我保证，到那天，我的凯瑟琳好漂亮！

巴普蒂斯塔

叫我怎么说呢？把你们俩的手给我吧。[15]

愿上帝降福，彼特鲁乔！亲事说定啦。

阿门，我们作为这门亲事的见证人吧。

彼特鲁乔

岳父，爱妻，各位大爷，再见啦！

我要去威尼斯，星期日就在眼前了，

我们要有戒指、有珠宝、有考究的陈设，

吻我吧，凯特，“星期日，咱俩要结婚了。”[16]

[二人分头下]

葛老头

谁见过这么一下子，亲事就解决啦？

巴普蒂斯塔

不瞒二位说，我好比市场上做买卖的，

只是急于要脱手，什么都顾不得了。

特拉纽

这一宗货色，压在你手头，真要命，

这买卖，也许占便宜，也许翻了船。

巴普蒂斯塔

这婚姻，能太太平平，我就是占便宜了。

葛老头

（嬉笑地）

他结了这个缘，从此跟太平没缘了。

现在，巴普蒂斯塔，好谈到你二小姐了。

我们只盼望着这一天，现在盼到了；

我是你老邻居，又加上第一个来求亲。

特拉纽

说到我，我爱琵安卡，爱得可要命，

语言讲不清，你横猜竖猜猜不透。

葛老头

小伙子，你怎能跟我比：爱得紧贴心。

特拉纽

胡子都花白了，你那爱情早冻结了。

葛老头

你的爱，把你煎，把你熬。莽小子，靠后些。

吃的，穿的，全赖老年人拿出钱。

特拉纽

可姑娘的眼里，小伙子最招人爱。

巴普蒂斯塔

二位别争了，我来给你们调解吧。

要中彩，靠笔据，不管你们哪一位

谁承诺给我女儿的礼金最重，[17]

谁就可以得到我女儿的爱。

你说呢，葛莱密，你许给她的是什么？

葛老头

首先，你知道，我城里的那座住宅，

装修得富丽堂皇，有金银器皿——

金的盆、银的壶，给她洗白嫩的纤手，

室内张挂的都是来自泰罗的毡毯，

象牙的柜子里装着满满的金克朗，

打开杉木箱，都是名贵的呢床单，

考究的衣裳，罗纱帐，鲜艳的华盖，

细洁的麻纱，带珍珠的土耳其软垫，

一道道威尼斯金线刺绣的帷幕，

凡日常家用的器皿，有锡的，有铜的，

都一应俱全；在我大片的农庄上，

我拥有一百头奶牛在奶桶前，

牛圈里有一百二十头肥胖的牛，

我丰厚的家产一时说不尽这许多。

我也得承认，我是上年纪的人了，

要是我明天就去世，这一切全归她了——

只要我活着时，她只属于我独个儿。

特拉纽

好一个“独个儿”，说对了，大爷，听我说，

我是我父亲的独生子，惟一的继承人；

要是我能够娶得你千金做娇妻，

我要把富庶的比萨城内三四幢住宅

都归她，每一幢都胜过葛莱密老大爷

在帕度亚的住宅。此外还有呢，

肥沃的土地有两千个金币年收入，

这一切的一切，我身后全都归给她。

怎么啦，我咬你一口了吗，葛莱密大爷？

葛老头

（面色阴沉）

土地的生产有两千镑年收入？

（焦急地，自语）

我土地的全部收入可没这么高呀——

除了这一切，我还要归给她一艘

豪华的大商船——目前正停泊在马赛港——

怎么，我这艘大商船把你给哽住了？

特拉纽

葛莱密，大家都知道我父亲拥有豪华的大商船，不下于三艘；此外两艘大划船，十二艘坚固的小驳船。

这些船将来都归给她；而且不管你

再拿出什么财礼来，我都能翻一倍。

葛老头

（向巴普蒂斯塔）

我把一切都许下了，添不出什么了。

她得到的承诺不能超出我所有的啊。

要是你中意我，我和我家私都是她的了。

特拉纽

咦，这闺女天经地义要归我了——

你有言在先；葛莱密给我比下去了。

巴普蒂斯塔

我得承认你许下的承诺最丰厚，

只要令尊能亲自给她作担保，

她就嫁给你，否则，只好请原谅了。

万一你死在他前头，她问谁要遗赠呀？

特拉纽

那不成问题；他年纪老了，我年轻。

葛老头

难道只死年老的，不死年轻的吗？

巴普蒂斯塔

好吧，两位大爷，

我这么决定了，可不，下一个星期日

是我的大女儿凯瑟琳结婚的日期；

再下个星期日，就轮到琵安卡出嫁了——

（向特拉纽）

做你的新娘——要是你有父亲作担保；

要不然，只好给葛莱密大爷做新娘了。

我可要失陪了，多谢二位的光顾。

葛老头

再会吧，好邻居。

[巴普蒂斯塔进入内室]

（向特拉纽）我才不把你放心上呢。

嘿，小赌徒一个，你老子是大傻瓜，

把一切都给你，有一天年老力衰了，

扒在你餐桌上吃口饭；意大利老狐狸，

心地可没那么好，哼，我的孩子！

[下]

特拉纽

皱巴巴的奸诈的老东西，没有好报应！

我手里的小点子纸牌居然压倒你。

我一心一意要成全我的小东家，

最要紧的是：我这个冒充的卢森修

快找个冒充的文森修，认他做父亲。

说来也是太稀奇，天底下只有

父亲生儿女，可是今天这婚事

凭我的手段，硬要叫儿子生老子。

[下]

[1] 按照民谚，没出嫁的姐姐在妹妹结婚的日子须光脚跳舞。

[2] 按照民谚，老处女过世后，被罚在地狱里牵猴子。

[3] 兰斯（Rheims），法国东北部城市。

[4] 意即举行婚礼后，当即赠与男方两万克朗（作为一部分陪嫁）。

[5] 报喜讯，原文为“ask the banns”，指结婚前先在教堂公布男女方姓名和婚期，征询有无异议。

[6] 此行有“Kate of Kate Hall”（凯特大厦的凯特）之语；因限于音组，未译。“凯特大厦”当时可能有所指，现已不详。

[7] 轻飘飘（light），指女性而言，有时有轻佻之意，凯特因此改口说，自己并非轻骨头女人。

[8] 尾巴（tail），在这里是粗话，意为“屁股”；“新剑桥版”说，这里指生殖器。

[9] 宫廷中为君侯说笑逗乐的小丑穿花衣，戴鸡冠帽。

[10] 深黄的皮色，“新牛津版”认为有取笑的意味，伊丽莎白时代妇女以肤色白晳为美。

[11] 格丽瑟尔：卜伽丘的《十日谈》，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都有民女格丽瑟达（Griselda）的故事，她嫁给国王，受到种种磨难，总是柔顺地接受国王对她的考验。

[12] 鲁克丽丝的故事见莎士比亚叙事诗《鲁克丽丝失贞记》。

[13] 女方当着众人，把手放进男方手掌，当时有许婚之意（很可能并不是凯特把手伸过去，而硬是给对方把她的手拉过来）。

[14] 英美习俗，结婚的喜宴例由女方出钱张罗。

[15] 男女双方当着证人，各自把手置于家长的手心上，当时视为订婚的一种仪式。葛老头、特拉纽二人作为见证人，随即相应地表示了认可。

[16] 不妨想像：彼特鲁乔说“吻我吧”，实际上不由凯特分说，把她搂进怀里，吻了她一下。凯特碰到这么个对手，有威发不出了（三斧头已使完了）。“星期日，咱俩要结婚了”，引自当时的民谣。

[17] 礼金，并非由女方家长收受的聘礼。原文“dower”指婚前议定、丈夫留给妻子的“身后赠与”；当时英国法律，丈夫在世，妻子没有财产权，即使她本人的陪嫁，亦必须归在丈夫名下。为了方便，这里姑译为“礼金”。

第三幕

第一景 室内

[卢森修（扮学者），霍坦旭（扮琴师）左右拥琵安卡上]

卢森修

（向不断献殷勤的霍坦旭）

弹琴的，老兄，你也太得寸进尺了。

难道你忘了吗——就这么快？想想吧，

方才她姐姐凯瑟琳是怎么欢迎你的！

霍坦旭

知道吗？爱唠叨的老学究，音乐乃是传播天国妙音的保护女神啊；

因此你得靠后些，我有这优先权，

我先教，我和她上完了一小时音乐课，

你也有那么些时间教你的课。

卢森修

一派胡言的蠢驴，你念过几本书——

你懂得吗：人间为什么要创造音乐？

难道不为了人们把学问钻研，

把事务干完后，可以借音乐来驱散

身心的疲劳吗？所以你得同意我

先跟她上哲学课，我教完之后，

再轮到你弹琴唱歌去伺候她。

霍坦旭

嘿，你说话太欺人了，我怎么受得了！

琵安卡

你们二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只知道争啊吵啊先上什么课，

这本该得看我的高兴呀。我又不是

屁股要挨打的小学生。你们二位

别跟我规定好钟点，排什么课程，

我爱上什么课，就让我上什么课。

不许再争吵了，大家都坐下来吧。

（向霍坦旭）

拿起你的六弦琴，只管拨弄琴弦吧。

他把课上完了，你的琴弦也调好了。

霍坦旭

（高兴地）

我调好琴弦，你就不听他讲课了？

（退至一边，低头调弦）

卢森修

（望了他一眼）

没有这回事；只管弄你的琴弦吧。

琵安卡

上次我们讲到什么地方？

卢森修

（指着书本）这儿，小姐。（朗读）

Hic ibat Simois，hic est Sigeia tellus，

Hic Steterat Priami regia celsa senis.[1]

琵安卡

请解释一下吧。

卢森修

“Hic ibat”——我对你说过了；“Simois”——我是卢森修；“hic est”——比萨的文森修的儿子；“Sigeia tellus”——我乔装改扮都为了能向你求爱；“Hic steterat”——那个出面来求婚的卢森修；“Priami”——是我的仆人特拉纽；“regia”——摆出我的排场来；“celsa senis”——这样，我们好瞒过葛老头。

霍坦旭

（上前）小姐，琴弦调好了。

琵安卡

弹给我们听吧。

（他拨弄琴弦，发出刺耳的声调）

哎哟，难听，高音部难听死了！

卢森修

老兄，往音柱眼中吐口水，再把琴弦调好吧。[2]

（霍坦旭退后，调弦）

琵安卡

（向卢森修）现在让我试试这段话我是不是懂得了——

“Hic ibat Simois”——我不认识你；“hic est Sigeia tellus”我信不过你；“Hic steterat Priami”——留心别让他听见了；“regia”——别一厢情愿；“celsa senis”——别灰心。

霍坦旭

（上前）小姐，琴弦调好了。（拨弄琴弦）

卢森修

别的音倒还罢了，低音不行。

霍坦旭

低音没问题，不行的是低贱的奴才。

（悄声自语）

看这个学究，火辣辣的，多么会讨好！

我打赌，这奴才在跟我那情人调情呀。

这该死的学究，我要格外地留神你！

琵安卡

（继续跟卢森修悄声谈话）

也许我以后会信得过你——可我真不放心啊。

卢森修

（悄声）

你别不放心。

（换了讲课的声气）说到那个伊阿西德，

就是阿杰克斯，他祖父就这么称呼他。[3]

琵安卡

老师的话我怎好不信呢；否则呀，

我要跟你争辩呢——我心里很怀疑。

就到此为止吧——

喂，里蒂奥，轮到你啦。

好先生，请你千万不要见怪呀。

我只是跟你们二位说着玩罢了。

霍坦旭

（向卢森修）

你可以外边去走走，给我些方便——

我的音乐不需要三部合唱呀。

卢森修

你这么一本正经吗？好吧，我等待吧——

（悄声自语）

我要冷眼旁观呢；除非我看错人，

咱们这位音乐神在自作多情呢。

（退后）

霍坦旭

小姐，你还没拿起乐器向我学习弹琴的指法前，我先跟你讲一讲音乐的基本知识，我三言两语

教你怎么从低音往高音升，我教得又有趣，又头头是道，又容易学，

干我这一行的，没人比我教得更好了。

我把该注意的要点都写在这里了。

（给她一张纸）

琵安卡

呃，音阶我早就练过啦。

霍坦旭

可是读一下霍坦旭的音阶吧。

琵安卡

（朗读）

G是do——我是一切和音的基础。

A是re——霍坦旭献给你他的心。

B是mi——琵安卡，认他做夫君吧。

C是fa——他爱你是一片真情。

D是sol——一个音符有两个调号。[4]

E是la——得不到你爱怜，我没命了。

这算什么音阶呀？嘿，我不喜欢；

我还是喜欢老一套，我不想赶时髦，

丢下很好的成规，去翻新花样。

[一仆人上]

仆人

小姐，老爷请你把书本放一下，

去帮忙布置一下你姐姐的闺房。

你知道，明天就是她大喜的日子了。

琵安卡

两位好老师，失陪了，我有事，要走啦。

[随仆人下]

卢森修

小姐走了，我还留在这儿干什么？

[下]

霍坦旭

可我得查一查这学究是什么人。

我看他那模样好像把小姐爱上了。

琵安卡呀，要是你不怕辱没了自己，

漫无目标，瞧见谁就看中谁，谁要你

就让谁拖你走——如果你是这么个货，

霍坦旭撇下你，另找别人去搭伙。

[下]

第二景 宅前

[巴普蒂斯塔，凯瑟琳穿新娘服，琵安卡穿傧相服，葛老头，特拉纽（扮卢森修）卢森修（扮学究），侍从等上]

巴普蒂斯塔

（向特拉纽，焦急地）

卢森修大爷，小女凯瑟琳和彼特鲁乔

他们俩是订在今天要举行婚礼了，

谁想到现在还不见我女婿的踪影！

人家会怎么说呢？又会怎么笑话我呢？

神父已准备好按照仪式为他们俩

主持婚礼，却偏是少了个新郎官！

卢森修，你说，闹出这种事，多丢人呀！

凯瑟琳

谁丢脸啦？丢脸的还不是我！可怜我——

不管我愿意不愿意，硬是逼着我

去嫁给一个头脑发疯了的狂人，

他喜怒无常，他向你求婚，像阵风，

临到结婚了，他好悠闲，慢慢来吧！

我说了——我，这疯疯癫癫的白痴

故意用鲁莽的行为掩盖那恶作剧——

好博得人家赞一声：他多会开玩笑！

会向一千个姑娘求一千次婚，

订下了婚期，邀请了诸亲好友，

当众宣读了婚期公告，谁知道

他只管求婚；结婚，根本没想到！

可怜我凯瑟琳，听凭人家指着说：

“快来瞧，这就是疯汉彼特鲁乔的老婆——

假如他高兴来跟这女的结一次婚。”

特拉纽

宽心些，彼特鲁乔并没存心怎么样，

不知出了什么事，连累他失了约，

虽说是莽撞些，我知道他很有见解；

虽说他爱开玩笑，可人是老实的。

凯瑟琳

（掩脸哭泣）

凯瑟琳倒了什么楣，偏撞着了他！

[返身进宅，琵安卡及侍女等随下]

巴普蒂斯塔

（望着她的背影）

进去吧，孩子，你哭了，我不能怪你。

受这样的欺侮，圣徒也要跳起来了，

何况你本就是一头惹不起的母老虎。

[童仆比昂台罗奔上]

比昂台罗

（向特拉纽，兴奋地）少爷，少爷，出了新闻啦！

这样“破旧”的新闻，你闻所未闻！

巴普蒂斯塔

又是新，又是旧，这算是什么新闻呀？

比昂台罗

彼特鲁乔来啦！听得这消息，不算是新闻吗？

巴普蒂斯塔

（也兴奋了）他这就赶来了？

比昂台罗

呃，没这回事，大爷。

巴普蒂斯塔

那么是怎么回事呢？

比昂台罗

他正在来的路上。

巴普蒂斯塔

等他来到这儿还要多少时候呢。

比昂台罗

等他站到我这儿瞧见你的地方，他就来到了。

特拉纽

那么你说说，你说的“破旧的新闻”是怎么回事？

比昂台罗

嗨，彼特鲁乔正一路赶来，头戴一顶新帽子，披一件旧马夹，套上一条旧裤子，裤腿翻卷了三层；脚上一双破靴子，一个个破洞尽可以插上一支支蜡烛；一只靴子用扣子，另一只用缚鞋带；腰际插一把锈了的破剑，仿佛是从兵库中捡来的，剑柄坏了，剑鞘没了；一付吊袜带都断了。

他骑的那匹老马，马屁股都歪了，破马鞍已经蛀穿了，马镫子不配对，发炎的鼻子淌着脓液，红肿的嘴好怕人，一身都是浓泡，腿肿，脚也肿，后腿更肿了，又把黄疸病害上了，它肠胃里有蛆在咬，背脊已压坍了，肩胛骨突出来了，两条前腿会打架，马嘴里衔着只剩半块的马嚼子，羊皮做的马笼头，为了防止马儿跌跌撞撞，不知拉断了多少回，只得打上一个个结，那肚带断六次、接六次，妇女骑马用的系马鞍的丝绒带上镶嵌着代表她芳名的两个字母，有好几处都用双股麻线补过了。

巴普蒂斯塔

谁跟着他一起来？

比昂台罗

噢，老爷，是他的跟班，那一身穿着尽可以跟那匹马儿比得了——一条腿套上了麻布袜子，另一条腿上却是粗毛绒骑马靴袜子，用有红有蓝的破布条做吊袜带；戴一顶旧帽子，并没插一根羽毛，却是装饰得千奇百怪，真是活见鬼——那一身穿着，活像个妖怪，哪儿像正正经经的听差，或是绅士的跟班呀。

特拉纽

他脾气有些儿怪，穿着也就古怪了，

往常他一身衣服总是很破旧。

巴普蒂斯塔

总算他来了，他来迟来早什么的，顾不得啦。

比昂台罗

哎哟，老爷，他才不来呢。

巴普蒂斯塔

你方才不是说他来啦。

比昂台罗

谁？来的是彼特鲁乔？

巴普蒂斯塔

是呀，彼特鲁乔来啦。

比昂台罗

不，老爷，我是说，他的马儿来了，马背上骑着他。

巴普蒂斯塔

呃，那不是一回事吗？

比昂台罗

（随口唱）

不，凭圣杰米我起誓，

跟你打赌一便士，

一匹马儿加个人，

那就不止一个整——

可不能说一大群。

[彼特鲁乔奇装异服上，后随格路米]

彼特鲁乔

来吧，那些公子哥儿呢？家里有哪些人？

巴普蒂斯塔

（冷淡地）欢迎你来了，大爷。

彼特鲁乔

我来的不是时候吗？

巴普蒂斯塔

瞧你并没有跛脚呀。

特拉纽

我倒是希望你穿着得更体面些。

彼特鲁乔

我穿着马虎，赶得及时，不更好吗？

凯特呢，我那可爱的新娘在哪儿呀？

岳父好吗？大爷们，你们在皱眉头？

这一群贵宾干吗盯着我瞧呀？

煞像是看到了什么危险的信号，

什么彗星啊，或是灾难的征兆。

巴普蒂斯塔

大爷，你知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我们吊着一颗心，只怕你不来了，

现在你来了，我们这颗心更沉重了——

你一无准备；快换了这身衣服吧。

你不怕辱没你身份吗？是婚姻大事呀！

你这个新郎让人瞧着不刺眼吗？

特拉纽

请你说一说，有什么要紧的事拖住了你，把新娘耽搁在一边？

又把你就这么打发来，衣服都没换！

彼特鲁乔

说不得这许多，说出来你们也不爱听。

我说话算数，赶来了，这不就结了吗？

虽说我有些地方不地道，也顾不得了；

哪天有了空，我自会解释一番，

各位听了，就知道原来是不得已呀。

可是凯特呢？我不能老等候她呀，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上教堂去了。

特拉纽

穿得不伦不类的，怎么见新娘？

快到房里去，换上我的衣服吧。

彼特鲁乔

我才不呢，我就是这么个样儿去看她。

巴普蒂斯塔

我想你不会就这么去跟她结婚吧。

彼特鲁乔

怎么不，我就这个样儿，少给我啰唆吧。

她嫁的是我，又不是嫁给我衣服！

要是换下了旧衣服，我更来劲了，

让凯特更受用了，那么对我、对凯特，

都是美事儿——我真是一个傻瓜，

尽跟你们说废话；这会儿我本该

向我的新娘说声：“早！”还亲亲热热地

跟她亲个吻，确定了做夫妻的名份。

[进入宅内]

特拉纽

他穿得像疯子，也许有他的道理；

我们再去劝劝他，看能不能让他

穿得稍许体面些，再上教堂去。

巴普蒂斯塔

我要跟他走，看这回事怎么个了局。

[除特拉纽、卢森修外，众下][5]

特拉纽

少爷，你把姑娘爱，咱们还必须博得她父亲的好感，为了这目的——

我早就跟少爷说过了——我得去找个人——

不管他什么人——这无关紧要——利用他，

推出他来，做比萨的乡绅文森修。

要他在帕度亚许下更重的彩礼，

超过了我一口答应的。这样，你可以

安安心心地期待着求婚成功，

把温柔可爱的琵安卡娶做你新娘了。

卢森修

要不是琵安卡身边另有个教师，

把她的行动盯得这么紧，我倒是

真想跟琵安卡两个私下里结了婚，

等木已成舟了，让他们尽管不同意吧。

人已到我手里了，我才不理会他们呢。

特拉纽

我们瞧着办，慢慢来，在这件事情上，

看准了，抓住对我们有利的机会。

我们要甩下那花白胡子的葛老头，

瞒过那把女儿牢牢看住的老父亲，

摆脱那可笑的自作多情的音乐师，

只为了让我家少爷卢森修做赢家。

[葛莱密老头上]

葛莱密大爷，你是从教堂里来吗？

葛老头

真高兴，就像从学堂里放学回来了。

特拉纽

新娘和新郎正要双双回家来吧？

葛老头

你说是新郎？只有吊儿“郎”当——

那姑娘会明白，原来她嫁了个小霸王。

特拉纽

比她还蛮横吗？哎哟，那怎么可能！

葛老头

唉，他是个魔鬼，魔鬼，是魔王！

特拉纽

唉，她是个女魔，是魔王的老娘！

葛老头

嘿，跟他比，她是头羔羊儿，是鸽子，

是小傻瓜。告诉你吧，卢森修大爷，

神父按例问：愿意娶凯瑟琳为妻吗？

他接口说：“对了，他妈的。”那一声

爆炸似的诅咒，把可怜的神父吓得

手里的《圣经》都掉下了，他老人家

正要俯身去把《圣经》捡起来，谁知道

那神经有病的新郎一拳挥过去，

打得那神父连人带书，连书带人，

跌倒在地，只听得那疯汉嚷道：

“只要谁高兴，不妨把他扶起来。”

特拉纽

等神父站起来了，那妞儿又怎么说？

葛老头

她浑身发抖，弄不懂他干吗又跺脚，

又咒骂，好像神父存心要坑害他。

后来总算把一套套仪式完成了，

他叫人拿酒来，嚷道：“干杯！”还道是

他正在海船上，一场暴风雨过后，

跟大伙儿举杯祝饮，就这么

他喝下了甜酒，却把泡在酒杯里的

面包片扔到了教堂司事的脸上——

没什么理由，只因为对方的胡子

像没吃饱饭，长得稀稀拉拉的，

看到他喝酒，在向他讨一点儿吃的。

他泼了司事一脸后，回过来又钩住了

新娘的脖子，就跟她亲了个响吻，

那咂嘴的声响，叫教堂发出了回音；

我看不下去了，太丢人啦！——走了出来，

我知道我后面有一大群人跟了来。

这么疯狂的婚礼，从来没见过！

听，你听——我听到了：乐师在奏乐呢。

[传来奏乐声]

[新郎、新娘上，后随巴普蒂斯塔，琵安卡，霍坦旭，格路米，及侍从等]

彼特鲁乔

承各位朋友光临，我太感谢了。

我知道，你们想参加今天的婚宴，

而且已准备下丰盛的酒菜、点心，

可惜我有急事，不得不马上赶路了，

所以我这里想就此和各位告别了。

巴普蒂斯塔

难道有这样的事吗？——今夜就要走？

彼特鲁乔

我必须赶在断黑之前就动身。

请不必惊奇，要是你们知道了

我有什么样急事，一定会催促我

快上路吧，而不是苦苦求我留下来。

各位好心的来宾，我感谢大家，

你们都看到了，我怎样把自己交给了

这位最柔顺、最可爱、最贤惠的妻子。

请大家陪我的丈人一起吃喜酒吧，

为我的健康干一杯吧，我非走不可啦！

现在，跟大家再会吧！

特拉纽

我们求你了，吃过酒席再赶路吧。

彼特鲁乔

那可办不到。

葛老头

我在这儿求你了。

彼特鲁乔

就是办不到。

凯瑟琳

（含着泪水）我求你了，行吗？

彼特鲁乔

我听了很高兴。

凯瑟琳

你很高兴地留下来了？

彼特鲁乔

我很高兴你求我留下来；可是留下来吗？办不到！不管你怎么向我求。

凯瑟琳

（绝望地）要是你爱我，就不要走吧！

彼特鲁乔

格路米，备马！

格路米

是，大爷，马儿已备好了，燕麦片早把马儿吃光了。[6]

凯瑟琳

好吧，你要走就走吧，我就是不走——

今天不走，明天也不走；哪天走，

得看我的高兴。大门开着呢，大爷，[7]

没人挡着你呀。趁你的靴子还没破，

快给我走得远些吧；至于说到我，

那得看我的高兴了，不高兴，就不走。

有你这么个专横、粗暴的新郎，

一结婚就摆出威风来，独断独行！

彼特鲁乔

凯特呀，有话好说，请你别生气呀。

凯瑟琳

我偏是爱生气，怎么样？你管得着吗？

爸爸，你别管；叫他耐心等着我好了。

葛老头

（向旁人，悄声）

好得很，老兄，这下子有好戏看啦！

凯瑟琳

各位大爷，喜筵摆好了，请大家入席吧。

做女人的要是没勇气回一声：“不！”

照我看，她只配给人家当傻瓜欺。

彼特鲁乔

你凯特吩咐了，他们该赶快去餐厅。

（转身向众宾客）

新娘的话，你们大家都得听，

快去吃喜酒，尽兴地热闹一番吧，

为新娘的童贞大家多灌几大杯吧。

狂欢一番吧，要不，都给我上吊去！

至于我那漂亮的凯特，她可得跟我走。

（伸手挽住新娘，被她愤怒地推开了）

别这样，别睁圆了眼睛，只管瞪着我，

别跺足，别气呼呼的——[8]

（转向众人）属于我的东西，

该由我来做主。她就是我的家私，

是我的动产，她是我的房产，

我家里的陈设，是我的田地，谷仓；

我的牛，我的马，我的驴——属于我的一切，

（把凯特拉到身边，摆出保护者的姿态）

她就站在这儿，看谁敢碰一碰她！[9]

哪一个天不怕、地不怕、敢来拦住我

去帕度亚的路，我就要对他不起了。

格路米，拔出刀来！我们被暴徒围住了，

快救出你的女主人吧！——像不像男子汉，

就看你的了。

（向凯特）不用怕，好姑娘，有我呢，

他们休想碰着你；哪怕对方是

百万大军，我要像盾牌般保护你！

[把新娘摔在肩头，扛着她转身就走，格路米随下][10]

巴普蒂斯塔

（如释重负）

算了吧，让他们去吧，好安分的一对儿！

葛老头

（在一片笑声中兴高采烈）

幸亏这一对走得快，否则要把我

肚皮笑破啦！

特拉纽

疯疯癫癫的两口子有的是，可几曾看到像这么一对儿！

卢森修

小姐，你对你姐姐怎么个看法？

琵安卡

（边说边笑）

她本是疯姑娘，只落得疯娘子配个疯汉子。

葛老头

我担保，这一回，讨了老婆的彼特鲁乔只好听着凯特唱她的凯歌了。

巴普蒂斯塔

乡亲们，朋友们，缺少了新娘和新郎，

虽然这酒席空出了两个主位，

瞧，席面上没少了甜食和糖果。

（向特拉纽）

卢森修，你就在新郎的位置上落座吧，

让琵安卡坐上她姐姐的席位。

特拉纽

让可爱的琵安卡学一下怎么做新娘吗？

巴普蒂斯塔

该让她学一下了，卢森修。来吧，大爷们，进去吧。

[一同进入餐厅]

[1] 引自奥维德史诗《赫罗伊德》第1卷，意谓：“这儿流着西摩伊河，这儿伸展着特洛伊平原，这儿矗立着老王普里姆的宫殿。”

[2] 向音柱孔中吐口水，琴弦绷紧后，使音柱不致松滑而走调。

[3] 阿杰克斯（Ajax），古希腊大将，以骁勇著称，荷马史诗中记叙了他的武功。

[4] 意谓D在G调是sol，在C调就是do。

[5] 从以下起，似应另换一景，即时间上和前面有间断，场景亦已转换。卢森修主仆间对话不过二十来行，而新郎、新娘已去教堂完成婚礼，时间上是不够的。如果场景仍是新娘的宅前，那么要去教堂，新娘他们必须再次出现舞台上。此外“新牛津版”“新剑桥版”还举出一些理由，认为这里留下脚本已改动的痕迹。

[6] 按理该说：“马儿把燕麦片都吃光了。”格路米说了反话，可能讽刺麦片少得可怜。

[7] 大门开着呢：说明这时众人已不再像第二景开头所标明的，在“宅前”，而已群聚在宅内的大厅了。

[8] 译者按，“别这样——”两行，该是针对凯特而发；在场的众人可能会吃惊，睁圆了眼睛，但不会有跺足、气呼呼的表情。

“新剑桥版”说，彼特鲁乔有意把凯特的恼怒“转移”给众人；说他们瞪圆了眼睛等等。这不失为一种舞台处理；译本的处理便于读者的理解。

[9] “新牛津版”说，彼特鲁乔故意做出拯救者的姿态，仿佛众人违背了新娘本人的意愿，硬要把她扣留在娘家。

[10] 泽菲瑞里在他的影片中这样处理：彼特鲁乔当众抱起新娘，摔在肩头，大步走出大厅；新娘伏在他肩头伸开双手，拼命抵住大门两边的门框，枉自向满堂看好戏的宾客大声呼救。

第四幕

第一景 彼特鲁乔的住宅

[格路米精疲力竭上]

格路米

（愁眉苦脸）疲乏的劣马都见鬼去，疯狂的东家都见鬼去，泥泞难走的道路都见鬼去！有哪一个给折腾得这么惨的？有哪一个泥人似的一身都是泥浆的？有哪一个这么精疲力竭的？派我抢先赶回家，把炉火生起来，他们随后赶到，就好烤火取暖了。要不是我像一小壶水似的容易烧热，我的嘴唇早就冻结在我的牙齿上了，我的舌头早冻结在我嘴巴的天花板上了，我的心儿早冻僵在我肚子里了！——挨到我生火解冻，已来不及啦。不过只要把火扇旺了，我会把身子烘暖的——逢到这鬼天气，身子比我结实的汉子也会遭凉的呀。喂，扣蒂斯！

[管家扣蒂斯上]

扣蒂斯

谁在那儿叫我？——冷冰冰地。

格路米

是冻肉——一大块冰。不信的话，你不妨把你的手顺着我肩头，直滑落到我脚跟，也不必什么“助跑”，顺着我的头、我头颈滑下来——是一下子的事儿呀。生个火吧，好扣蒂斯。

扣蒂斯

东家和他的太太快到家了吗，格路米？

格路米

对呀，扣蒂斯，对了——所以我说，生个火吧，生个火吧！冷水可泼不得呀。[1]

扣蒂斯

她真是个火辣辣的泼妇——像人家所说的那样吗？

格路米

她原来是火辣辣的，好扣蒂斯，那是这场霜冻之前的事了；可你知道，冬天能把男人的、女人的、畜生的火性子都压下去——它制服了我的老东家，新奶奶，还有我本人，扣蒂斯老兄。

扣蒂斯

去你的，你这三寸长的傻瓜蛋，我又不是畜生！[2]

格路米

难道我只有三寸长吗？嘿，你头上出了角，有一尺长呢；我有这三寸长，尽可以叫你做得王八了。你到底生不生炉火？你不生火，我就去我家新奶奶跟前告你一状，那你马上好领教了——她出手可火辣辣呢——何况她快要来到啦——管叫你倒抽口冷气，为了叫你干火急的活儿，偏那么磨磨蹭蹭！

扣蒂斯

求你啦，好格路米，告诉我，外边世界怎么样啦？

格路米

一个冰冷的世界，扣蒂斯，干什么都冰冷的，只有你那份儿差使是火热的，所以说，快生个火吧——“干你的差使，讨一份儿赏赐”吧，我那东家和少奶奶都快要冻死啦！

扣蒂斯

说有火，就有火。（开始生火）所以说，好格路米，快讲你的新闻吧。

格路米

“说新闻，道新闻”，新闻多着呢。

扣蒂斯

得啦，你别只管逗人啦。

格路米

那么快生火吧，我给冻坏啦。厨子在哪儿呀？晚饭准备好了吗？屋子收拾好了吗？地板铺上了蒲席吗？蛛网打扫了吗？大小仆役穿上了新号衣、白袜子吗？管事的头目都穿上了婚礼制服吗？男男女女，里里外外，都听候吩咐吗？桌子铺上毡毯了吗？一切都布置好了吗？

扣蒂斯

准备齐全啦，那么求你啦，快讲新闻吧！

格路米

第一件，要知道我的马儿已经累了，我的东家和新奶奶翻船啦。

扣蒂斯

怎么回事？

格路米

从马背上跌翻到泥沟里，因此就有一段新闻啦！

扣蒂斯

快讲来听听吧，好格路米。

格路米

把耳朵凑过来。

扣蒂斯

来啦。

格路米

我也来啦。（给他一巴掌）

扣蒂斯

我要听新闻，谁要听巴掌呀。

格路米

这样的新闻才有声有色呢；这一巴掌是叫你好好地听着。我这就开讲了：——第一条，那时候我们正从一个崎岖的山坡冲下来，新奶奶骑马在前头，东家骑马在后头——

扣蒂斯

两人合骑一匹马吗？

格路米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扣蒂斯

呃，跟马儿相干呀。

格路米

那么这新闻你来讲吧，好吗？要不是你打断了我的话头，你早就可以听到新奶奶的马儿怎样失了前蹄跌下去，她怎么被压在马身子底下；你本来可以听到：那儿是一片泥浆，新奶奶是一身泥浆，东家怎么由着新娘被马儿压着不管，却只顾狠狠地揍我，为了新奶奶的马儿滑了脚。新奶奶怎么淌过了泥塘，把他揪住我的那只手扯开了；东家怎么咒天骂地，新奶奶怎么求他——过去做姑娘时她从来没求过人。我怎么拼命地喊救命，马儿怎么趁机逃跑了——她的马鞭怎么断掉了；我怎么丢失了后马鞍——这种种新鲜事儿本该是大书特书的，可现在只好在我肚子里烂掉啦，这样，你到死也只能不明不白啦。

扣蒂斯

听你这么一说，那男的比女的还泼辣呀。

格路米

给你说对了，等他回到家来，你和你们一伙中最了不起的，自己去瞧吧。可是我干吗要讲这些来着？去把纳森尼尔、约瑟夫、尼古拉、腓力普、华特、休格索他们这一伙人都叫来，叫他们把头发梳光了，把蓝号衣刷干净了，吊袜带不可太扎眼，行礼时要弯左腿，还没行吻手礼，不许碰一碰马尾巴。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扣蒂斯

都准备好了。

格路米

把大伙儿都叫出来。

扣蒂斯

（向下房）喂，你们听到吗？你们快出来迎接东家，要让新娘有个脸面。

格路米

脸面她自己就有啊。

扣蒂斯

这个谁不知道？

格路米

听你的话，好像你就不知道，你不是说了吗？——要让新娘有个脸面。

扣蒂斯

我是把他们一齐叫出来，给新奶奶添光彩。

格路米

怎么，她眼睛亮，看得清，干吗要添光彩呀。

[仆役四五人上]

纳森尼尔

欢迎你回家来，格路米。

腓力普

你好吗，格路米？

约瑟夫

怎么，格路米。

尼古拉

格路米老兄。

纳森尼尔

怎么样，老伙计？

格路米

（依次招呼）欢迎，你！——好吗，你？——怎么，是你！——老兄，你！现在我们大家招呼过了。现在，我的精神抖擞的伙伴们，一切都准备好了吗？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了吗？

纳森尼尔

一切都准备好了，东家多快就到了？

格路米

就在眼前了，这时候他该下马了吧。所以我说，你们必须——老天保佑，别闹！我听到东家来啦。

[彼特鲁乔上，后随狼狈不堪的凯瑟琳]

彼特鲁乔

（怒气冲冲）

那些混账东西呢，哪儿去啦？怎么，

门口没有一个人给我扶马镫，

把我的马儿牵走吗？他们在哪儿？——

纳森尼尔，格里戈里，腓力普呢？

全体仆役

（依次答话）有！——有，大爷！——有，大爷！

彼特鲁乔

（大发雷霆）

“有，大爷！有，大爷！有，大爷！有，大爷！”

你们这些木头人，不懂规矩的奴仆！

不懂得伺候，不知道小心和职责吗？

我先打发赶来的那个蠢奴才呢？

格路米

（从众仆后面走出来，低下头）

在这儿，大爷，还是跟过去一样蠢。

彼特鲁乔

（破口大骂）

你这个乡巴佬，蠢猪！你这婊子养的，

磨坊里拉磨的劣马，我不是吩咐你

带着这一批奴才到林苑门口

迎接我吗？

格路米

大爷，纳森尼尔的号衣没做好；

盖布里的皮靴子的后跟还没开好洞；

彼得的帽子还没有用油墨涂黑；

华特的剑在剑鞘里锈住了，拔不出；

号衣还算整齐的，就只有亚当，

拉尔甫、格里戈里，其余的，只有旧号衣，

都破破烂烂，活像是讨饭的叫化——

可现在，不管怎么样，他们来迎接你了。

彼特鲁乔

快去，混蛋，去给我把晚饭端上来。

[众仆人慌忙下]

彼特鲁乔

（哼一支小曲）

过去的好时光就像在眼前，

可现在哪儿去追寻？——

坐下吧，凯特，随意些。

索索索，索索索——

[仆人们各端菜肴上]

怎么，挨到这会儿！可爱的凯特，高兴些！——

（坐下，伸出一腿）

你们混账！快给我把长靴脱下！

你们这些狗奴才，讨骂！

（哼另一支小曲）

有一个灰衣教派的神父，一路上赶路不停步。[3]滚开，你这混蛋！你把我的脚拉痛了。就赏你这个吧！

（踹了仆人一脚）

好叫你留些神，该怎么

拉下另一只靴。

凯特，你高兴些呀。

喂，快给我端水来！

[一仆人匆忙端水壶上]我那长毛狗“特罗勒”呢？小子，给我去叫我的表兄弟腓迪南到这儿来。

[仆人下]

凯特你得跟这个人见个面，吻一下。[4]

（突然又发作了）

我的拖鞋哪儿去了？给不给我水呀？——

来，凯特，洗洗手吧，咱们是一家人了。——[5]

（把仆人端着的水盆打翻）[6]

你这狗娘养的，胆敢把水盆摔了吗？

凯瑟琳

求求你，别生气吧，这是无心的过失。

彼特鲁乔

狗娘养的！笨虫，长一对蠢驴的耳朵！——

凯特，坐下吧。我知道你胃口好。

你做食前祷告呢，好凯特，还是我做？——

（装模作样地做罢祷告）

这是什么？羊肉吗？

仆人

（诚惶诚恐）是的。

彼特鲁乔

谁端上来的？

彼得

是我。

彼特鲁乔

羊肉烤焦了，一盘子肉都烤焦了。

这一辈狗东西！那个混蛋厨子呢？

好大胆的奴才，知道我不吃这东西

偏从食具柜端上餐桌，让我吃！[7]

（拿起一盆菜扔向仆人）

拿着，都给你们吧：盘子，杯子，这一切！

心不在焉又不懂规矩的奴才们！

怎么，你们在嘀咕？看我来收拾你们！

[仆人们逃下]

凯瑟琳

求你啦，丈夫，别生那么大气。

这羊肉烤得还不错呢——要是你不挑剔。

彼特鲁乔

听我说，凯特，这肉烤焦了，烧干了，

大夫又再三告诫我羊肉碰不得，

吃了会肝火旺盛，脾气暴躁；

我们两个倒不如饿一顿吧，只因为

咱们俩都是火性子，脾气都不好。

这种烤焦的羊肉更是吃不得了。

熬一下吧，明天他们会用心烧菜了。

今晚上，咱们俩空着肚子做伴吧。

来吧，我领你到新娘的新房里去吧。

[同下]

[几个仆人探头探脑上]

纳森尼尔

彼得，这样的事情你见过吗？

彼得

那女的凶，那男的凶过她，她凶不起来了。

[扣蒂斯上]

格路米

他这会儿在哪儿？

扣蒂斯

在新房里，跟新娘大讲节制的道理；

又骂人，又赌咒，又出口伤人；而她呢，

可怜的新娘，不知道站好，坐好，

不敢看，不敢吭一声，像还在梦里，

刚醒来，呆呆地坐着。不知该怎么好。

快走，快走！东家来啦！

[仆人们慌忙下]

[彼特鲁乔上]

彼特鲁乔

就这么我使出手段，要降服她，

抱着这么个希望：结果圆满。

我这只母鹰，什么也吃不到，饿坏了；

她乖乖地听话了，才给她填饱肚子，

要不然，拿诱饵训练她，她一眼都不看呢。

要制服这头野鹰，还有个好办法：[8]

让她一听到呼叫声，马上就飞来，

那就是不让她有一会儿合上眼，

对付那乱扑翅膀、倔强的老鹰，

用的就是这办法，她今天没有肉吃，

明天也不给吃；昨夜她不曾睡觉，

今夜还叫她睡不成，采用的办法

跟叫她吃不成一样，我故意挑错儿，

说被褥铺得不好，把枕头、枕垫，

扔到东，扔到西，床罩，床单，也这样，

扔得满房都是，像天翻地覆了，

可口口声声说，这一切都为了爱怜她。

这一场闹下来，一晚上她休想合上眼；

碰到她不由得瞌睡了，我大骂大叫，

闹得她整夜睡不成。我就是这办法，

“用溺爱把妻子害”，像俗话所说的，[9]

就这样，我要煞一煞她倔强的疯劲儿。

谁知道更妙的诀窍：把泼妇来驯服，

请他多指教，那可是，救难又救苦！

[下]

第二景 室内

[特拉纽（扮卢森修）及霍坦旭（扮教师）边谈边上]

特拉纽

会有这样的事，里蒂奥老朋友？琵安卡小姐除了我卢森修，还会把别人爱上了？跟你说了吧，老兄，她对我，总是笑嘻嘻，让我心里热得不得了。

霍坦旭

（听到有人来了）老兄，为了让你信得过方才我跟你说的，且靠后些，且看他是怎么给他的女学生上课的。

[二人退后]

[琵安卡和卢森修上]

卢森修

小姐，你的功课让你大有心得吗？

琵安卡

你教的什么功课呀，老师？请先回答这个。[10]

卢森修

我教的是我的本行：“恋爱的艺术”。[11]

琵安卡

但愿你，老师，是这门艺术的行家。

卢森修

只消你做我心上人：最甜蜜的她。

（他们俩有说有笑，走远去）

[特拉纽及霍坦旭上前]

霍坦旭

哈，发展得好快啊！现在请你告诉我吧，你还敢发誓说，你的情妹妹琵安卡在这世界上，只爱卢森修一个儿？

特拉纽

（假意愁眉苦脸）

哎哟，害死人的爱情呀，会变心的女人哟！

跟你说吧，里蒂奥，真叫人难以相信！

霍坦旭

别误会了，老实跟你说吧：我不是里蒂奥，

也不是什么音乐师——那是我装扮的；

我干吗还要装扮成低三下四的，

为了这么个小妞儿；她不爱绅士，

却把那么个下贱坯当作了天神，

老兄，可知道，我名字就叫霍坦旭。

特拉纽

霍坦旭大爷，我早就多次听说你一心一意全都在琵安卡身上。

现在我既然看清了她多么轻佻，

我就跟你学：如果你打定主意了，

发誓从此割断了对琵安卡的痴情。

霍坦旭

（向远处张望）

瞧，他们俩在亲嘴，在调情呢，不害臊！

卢森修大爷，咱们握手吧，我起誓，

我决不再向她求婚了，我才不要她呢，

从前我那么痴心地爱她，捧她——

捧什么呀，只怪我完全爱错了人啦。

特拉纽

（正中下怀）

我这儿，同样从心底里发这个誓：

我决不娶她——哪怕她自个儿送上来，

恳求我收留她，也不行。不要脸的东西，

瞧，她正在卖情弄俏地勾引他呢。

霍坦旭

但愿世上的男人，除了他，都恨她！

说到我，放心好了，我发誓是算数的。

不出这三天，有一位有钱的寡妇

要跟我结婚了——她一直都爱着我，

就像我爱过那可恶又高傲的母鹰。

就这样，再会吧，卢森修大爷。从今后，

是女人的真情，不是凭她们的美色，

打动我的心。我就此向你告辞了。

誓发下了，主意拿定了，再没反悔啦！

[下]

特拉纽

（走近只顾在谈爱的情侣）

琵安卡小姐，祝福你，爱情美满！

但愿得幸福追随在有情人的身边！

（她慌忙挣脱情人的怀抱）

别不好意思了，我趁你不在意，都看到啦；

霍坦旭和我都把你这情妹妹放弃了。

琵安卡

特拉纽，你开玩笑了——你们俩，都不做我的情哥哥了吗？

特拉纽

小姐，我们发过誓了。

卢森修

这么说，我们摆脱了那个“里蒂奥”了。

特拉纽

他这就去找一个风流的寡妇了，

他们求婚、结婚，在一天内完成。

琵安卡

祝他快乐！

特拉纽

他会把那女的驯服了。

琵安卡

（不以为然）他这么说说罢了，特拉纽。

特拉纽

没错，他已进了那驯服老婆的学校了。

琵安卡

（大吃一惊）

驯老婆的学校！有这么个学校吗？

特拉纽

有啊，小姐，校长就是彼特鲁乔。

他教你二十条妙计、十一套秘诀，

怎样去驯服泼妇，怎样念一道咒，

就封住她那张唠叨个没完的嘴。[12]

[童仆比昂台罗上]

比昂台罗

唉，少爷啊少爷，我守在路边，

东张西望了大半天，真把我累坏了，

到最后总算看到了山那边走下来

一个老伯伯，正适合我们的要求。

特拉纽

他是什么样人，比昂台罗？

比昂台罗

少爷，一个做买卖的，或者是教书的；

究竟什么人我可说不准，不过

他穿着很正派，那步态、那神情，没说的，

就是位老太爷。

卢森修

找他来干吗，特拉纽？

特拉纽

我编一套话，只要他听进去了，相信了，

管叫他甘心情愿冒充文森修，

上门去把求婚的条件一口都答应下，

好像他名正言顺就是文森修。

把你的情人带进去吧，别的事我来办。

[卢森修挽琵安卡下]

[老学究穿行装上]

学究

上帝保佑你，大爷。

特拉纽

也保佑你，幸会。你还得往前赶路呢，

还是一路赶来，已到了尽头？

学究

大爷，在一两星期内，算是把路赶完了；

这以后，又得上路了——赶往罗马去，

还想去特里波利，要是上帝容许我

多活几年。

特拉纽

请教是哪方人士？

学究

曼图亚。

特拉纽

曼图亚，老大爷？老天帮忙吧！

你闯到帕度亚，连生命都不想要了。

学究

我这条老命？怎么啦，请教？太可怕了！

特拉纽

曼图亚的人闯进帕度亚，就是死！

为的是什么，不知道吗？你们的货船

在威尼斯被扣压了，公爵和曼图亚公爵[13]

发生了争执，已经下一道令宣布了

严禁曼图亚人入境；而你却竟然

一无所知，这可是怪了——除非你

是新来乍到。

学究

哎哟，这可怎么好呢？

我身边有佛罗伦萨的几张汇票，

规定在这儿兑现。

特拉纽

好吧，老大爷，

我来帮你个忙吧，我打算这么办，

给你出这么个主意——你先得告诉我

你可曾到过比萨？

学究

是呀，大爷，去过好几次呢，那比萨多的是正人君子，因而出了名。

特拉纽

其中有一位文森修，你认识他吗？

学究

我不认得他，可是听夫人说起过，

是一位财力雄厚无比的富商。

特拉纽

他是我父亲，老大爷，跟你说实话，

他那一副相貌跟你很像呢。

比昂台罗

（低声嘀咕）

那么苹果也好说跟牡蛎很相像了。

特拉纽

你处境太危险，为了要救你一命，

我愿意帮这个忙——也是你的造化，

长得跟文森修大爷一个模样，

他的名字和名声就由你来顶着，

你住进我的家，会受到友好的款待，

可你得留神啊，说话行事别出岔了，

你懂得我意思吧，老大爷，你可以住下去！

等你把这里的事务都办了再走。

要是这算得上帮忙，接受这好意吧。

学究

哎哟，大爷，我愿意。我从今以后要宣扬你救我一命的大恩大德。

特拉纽

那么跟我走吧，为了实现这计划，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人家正盼望着

我父亲，我和巴普蒂斯塔家小姐

定了亲，只等他来担保那议定的聘礼。

这事儿该怎么应付，我自会指点你。

跟我走吧，我替你换一身合适的衣服。

[同下]

第三景 彼特鲁乔家中

[凯瑟琳和格路米边谈边上]

格路米

不行，不行呀，我不想活了吗？我怎敢！

凯瑟琳

（痛苦地望着餐桌上的空盘子）

我越受他欺侮，他越是要折磨我，

怎么，他娶我是为了活活地饿死我？

叫化来到我父亲的门口要饭，

用不到多乞求，总能得到些施舍；

这家讨不到，另一家会向他发慈悲。

可怜我，从来不知道伸手去乞求，

也从没想到有一天要向人哀求；

现在却饿死了也没吃的，累得撑不住了，

也睡不成觉；他只顾高声地咒骂，

不容我有一会儿合上眼，用大吼大闹

把我喂个饱！更可恨：不给吃，不让睡，

还口口声声说，这全为了爱护我！

听他的口气，仿佛一让我睡着了，

我就没命了；让我吃一口东西，

我就要得病了，没救了。求你啦，快去

给我弄点儿吃的吧，不管是什么，

只要有得吃下去就行。

格路米

来一盘烤牛蹄子，怎么样？

凯瑟琳

好极了，求你快给我送上来吧。

格路米

我只怕这东西会引起你的肝火。

来一盘焖得烂烂的牛肚子，怎么样？

凯瑟琳

我非常喜欢吃，好格路米，快拿来吧！

格路米

我可不放心呀，只怕它也会引肝火。

来一盘芥菜牛肉吧，你说怎么样？

凯瑟琳

我最爱吃的就是这道菜了。

格路米

唉，只是那芥菜呀，辣了点儿。

凯瑟琳

那么光是牛肉好了，芥菜免了吧。

格路米

不行呀，办不到。芥菜是一定要放的，

格路米可不能端给你没芥菜的牛肉。

凯瑟琳

那么放也好，不放也好，一句话，

随你端出什么来都行。

格路米

那就来一盘不放牛肉的清炖芥菜吧。

凯瑟琳

给我滚！你这哄人、欺人的奴才！

不给我吃，光给我报一道道菜名。

（扑过去要打他）

你倒楣去吧！你们这一伙都倒楣吧！——

看到我受苦，你们好不得意呀！

去你的，给我滚！听见没有？

[彼特鲁乔持菜肴及霍坦旭上]

彼特鲁乔

好吗，我的凯特？怎么，心肝儿，不高兴？

霍坦旭

新娘好！

凯瑟琳

唉，好冷啊，真够受的！

彼特鲁乔

打起精神来，高高兴兴地瞧着我吧。

你瞧，亲爱的，我是多么的殷勤，

亲自为你做了菜，亲自送来了。

（把菜肴放上餐桌）

我相信，好凯特，这一片好心会讨得

你一声道谢的。（凯特不答理）

怎么，没一句话？

原来你不爱这道菜，我是白辛苦了。

来，把盘子拿下去。

凯瑟琳

（用手护住盘子）求你啦，别拿走吧。

彼特鲁乔

哪怕出一点儿力也该听一声谢谢呀。

你吃东西之前，让我先得到这声谢吧。

凯瑟琳

我感谢你，夫君。

霍坦旭

呸，彼特鲁乔大爷，你这就不对了。

来，凯特新娘，我陪你吃。（就坐）

彼特鲁乔

（向霍坦旭，低声）

吃它个一扫光，霍坦旭，要是你够朋友。

（向凯瑟琳）

愿你那温柔的心儿高兴起来！

凯特，赶快吃吧。现在，甜蜜的小宝贝，

我们决定这就回你的娘家去啦，

穿着打扮要体体面面，没说的——

穿的是绸缎，戴的是丝帽，金戒指，

雪白的皱领和袖口，撑开的长裙，

准备下两套替换的礼服，有披肩，

有折扇，有琥珀手镯，珍珠的项圈，

以及这一类小玩意儿。饭吃好了吗？

裁缝在等候你，要用他那许多好东西，

把你周身上下打扮起来呢。

[裁缝持新衣服上]来吧，裁缝，让我们瞧瞧你那些漂亮的衣服——把裙子展开来吧。

[帽匠持新女帽上]有什么事儿吗，老兄？

帽 匠

这就是你老爷定做的那顶新帽子。

彼特鲁乔

嘿，这帽子倒像用汤碗做模型，

丝绒做的盘子，呸，真看不入眼！

简直像贝壳，像胡桃壳，像玩具，

不值钱的玩意儿，给娃娃戴的帽子。

给我扔掉吧，来，换一顶大一些的！

凯瑟琳

（阻止他扔帽子）

我可不要大一些的，这一顶很时式，

太太小姐们都戴这一种帽子。

彼特鲁乔

你成了个好太太，你也可以有一顶，

到那时再说吧。

霍坦旭

（悄声自语）限时限刻怎么行呢。[14]

凯瑟琳

大爷，我相信我有说话的自由吧，

我就是要说话，我不是孩子，娃娃，

别说你，老长辈也由我怎么想怎么说呢；

要是你做不到，最好把你耳朵塞住吧。

我心里有气恼，我舌头一定要说出来，

要不然，只怕我的肚子要气炸了。

气炸肚子吗？——那何不痛痛快快地

把嘴边的话一古脑儿全吐出来呢。

彼特鲁乔

你说得太对了，是一顶糟透的帽子——

棺材般的芥子糕，丝织的煎饼，破玩意儿，

我太爱你了——就为你不喜欢它。

凯瑟琳

你爱我，不爱我，随你便，我喜欢这帽子。

我只要这一顶，别的，我一概都不要。

彼特鲁乔

要瞧你的裙子？喂，裁缝，过来！

让我们瞧瞧。（裁缝展示裙子）

[帽匠下]

老天保佑吧，这东西

是假面舞会穿的吗？这算是什么？[15]

一只袖子吗？简直是一尊小炮啊。

怎么，从肩头到袖口，都镂了孔、雕了花？

像苹果饼！这儿掘个洞，那儿开条缝，

倒像是理发铺子里烧香料的炉盖。

哼，裁缝，你把这叫什么鬼名堂？

霍坦旭

（悄声自语）

只怕她帽子、裙子，一样都捞不到了。

裁缝

这件裙子是你关照我要按照流行的式样好好地用心裁制的呀。

彼特鲁乔

我是关照你的，可要是你还记得起来，

我并没关照你做一件时式的坏衣裳呀！

跳过一路上的阴沟，快滚回老家去吧。

今后你别指望我这个主顾了，大爷。

（把衣服摔过去）

我才不要这东西，滚吧，你自己去受用吧！

凯瑟琳

式样这么好的裙子，我还没见过呢——

多么地雅致，讨人喜欢，真可爱。

你打算把我当一个布娃娃来摆弄吧。

彼特鲁乔

说对了，他就是想把你当作个布娃娃。

裁缝

（纠正他）

她在说你老爷把她当作个布娃娃呀。

彼特鲁乔

哼，你狗胆包天啦！你胡言乱语，

你什么东西！——线段儿罢了，针箍罢了，

码尺罢了——长码尺，中码尺，短码尺——

跳蚤罢了，跳蚤卵罢了，冬天的蟋蟀罢了，

拿了个线团，闯进我家来放肆啦？

滚，你鸡零狗碎的破布片，你这零料！

要不要我拿起你码尺给你一顿揍，

看你这辈子敢不敢再胡说八道！

跟你说：她这件裙子给你做坏了。

裁缝

你老爷怕是误会了吧，这裙子是老板完全按照他听到的嘱咐做成的——

格路米关照得很清楚，裙子该怎么做。

格路米

我没关照他，我只是把料子给了他。

裁缝

没说过这裙子该怎么做吗？

格路米

我只是说：老兄，做裙子要用针线。

裁缝

你没有关照我这料子该怎么剪裁吗？

格路米

许多地方你都改动了。

裁缝

我改动了些。

格路米

别惹我动气，好些人都给你冲撞了，可别来冲撞我！——你给我少来这一套，我不吃。我跟你说了吧：我关照过你东家裁一件裙子，可谁关照他把裙子裁成了碎片儿来着？所以我说，你胡说八道！

裁缝

（掏出一纸）呃，这儿有一张字条，把式样记了下来，可以给我作证。

彼特鲁乔

念一下吧。

格路米

要是他说那上面的话是我说的，那字条就是彻头彻尾在说谎。

裁缝

（念）第一款，宽腰身女裙一件。

格路米

东家，要是我说过“宽腰身女裙”，那就把我缝在裙子的裙边里，用棕色线团把我砸死好了。我说是“女裙一件”。

彼特鲁乔

（向裁缝）往下念。

裁缝

附带小披肩一件。

格路米

这披肩我承认了。

裁缝

膨开的灯笼袖口。

格路米

那两个袖子我承认了。

裁缝

袖子镂孔，精雕细琢。

格路米

准是字条写错了，大爷，字条写错了！我关照他把袖子裁下来，再缝上去；我要拿拳头来作证，哪怕你的小手指上套上了针箍。

裁缝

我念的并没错，要是在一个合适的地方，我会叫你知道我这话的分量。

格路米

你来吧，我早准备好了。你拿着你的字条，把你的码尺给我，你也不必手下留情。

霍坦旭

老天爷，格路米，他的码尺你拿了，他就输定了。

彼特鲁乔

（向裁缝）

得了，别多说了，这裙子跟我无关。

格路米

你说对了，大爷，这裙子本是新奶奶的。

彼特鲁乔

去吧，拿起裙子去给你东家派用场吧。

格路米

坏蛋，你敢？不想活啦！把我家奶奶的裙子拿起来，让你的东家受用？

彼特鲁乔

呃，老兄，你这话里有什么意思？

格路米

噢，老爷，这里有文章呢，没想到吧？撩起我家奶奶的裙子，让他东家去受用？呸，呸，呸！

彼特鲁乔

（悄声）

霍坦旭，跟他说，裁缝的账由你付。

（向裁缝）

快拿走，滚蛋吧，滚吧，没什么好说的了。

霍坦旭

（悄声，向裁缝）

做裙子的工钱，明天我付给你。

他说话性子急，你不必放在心上。

快去吧，我说，向你的老板问好。

[裁缝持衣服下]

彼特鲁乔

来吧，好凯特，我们去你父亲家吧，

就穿这一身朴素的家常便服好了。

衣服寒酸些，咱们的钱袋可神气呢。

要知道志高气昂，那就是富贵相。

就像太阳冲破了乌云露了脸，

“高贵”也会从布衣粗服中显出来。

你说呢，乌鸦会比云雀更珍贵吗？

哪怕它插上了一身漂亮的羽毛。

蝰蛇凭一身色彩斑斓的花纹，

难道我们就看得它比鳗鱼更好吗？

不，好凯特，你穿一身旧衣服，

没什么行头，也不会因之掉了你身价；

你要是怕丢脸，就算丢我的脸好了。

高高兴兴吧，我们这就要出发了，

赶到你父亲家，又吃喝又寻欢作乐。

（向格路米）

去吩咐仆人们准备好，我们就动身了，

把我们骑的两匹马牵到“长巷”口。

我们一路走过去，在那儿上马，

让我瞧，我想这会儿是七点钟吧，

在吃中饭前，我们准可以赶到了。

凯瑟琳

我冒昧地明白告诉你：现在快两点了，

只怕到吃晚饭的时分，你还没赶到呢。

彼特鲁乔

这会儿应该是七点钟，否则我不上马。

不管我说什么话，做什么，或是想什么，

你总是跟我过不去。各位，不用忙啦，

今天我不想出门了，想要我动身，

这会儿几点钟，该由我说了算。

霍坦旭

（面向观众）

哎哟，好家伙！他要太阳也听他的呢。

[同下]

第四景 帕度亚，宅子前

[特拉纽（扮卢森修）引老学究（扮文森修，仍穿骑马靴）上]

特拉纽

就是这一家了，去拜访一下吧，好吗？

学究

怎么能不好呢？可要是我没记错，

只怕巴普蒂斯塔大爷会认出了我——

那是将近二十年前了，我和他两个

都投宿在热内亚一家“天马”客店里。

特拉纽

想得很周到，千万别露出破绽，

要拿出做父亲的那种端庄的神态来。

学究

你放心吧——可是瞧，你的跟班来啦，

最好要叮嘱他，该处处留神些。

[比昂台罗上]

特拉纽

你不用担心他。比昂台罗，你这小子，

你听着，给我好好地尽你的责任。

要把他当作真正的文森修来伺候。

比昂台罗

嘿，别操心。

特拉纽

交给你的差使：去通风报信，办了吗？

比昂台罗

我告诉巴普蒂斯塔，你父亲在威尼斯，

你正在盼望他今天能来到帕度亚。

特拉纽

你是个好样的。

（赏他钱）这个你拿去喝酒吧。

（向老学究）巴普蒂斯塔出来啦。

快摆出一本正经的神气，老大爷。

[巴普蒂斯塔及卢森修（扮乐师）上，老学究脱帽致礼]

特拉纽

老大爷，我们正要上门拜访你呢。

（转身向老学究）

爹，这位是我跟你谈到的大爷。

求你啦，这会儿全看你啦，做我的好爸爸吧。

财产上作个保，成全我娶了琵安卡吧。

老学究

且慢，孩子！（转向巴普蒂斯塔）

大爷，容我说句话：

这次来帕度亚，是为了收取欠款，

听我的儿子说，他和令嫒的情意

已谈到了你娶我嫁；你的好声誉

我早已听说了，我儿子和令嫒

相亲相爱，巴不得早日称心如愿；

做父亲的少不得要成全他的好事。

有关她的聘礼，我一口答应了，

你自会看出，我这是真心诚意的，

假使你不嫌弃，就把婚约订下来吧。

巴普蒂斯塔大爷，对你，我久仰了。

是决不会跟你斤斤计较的。

巴普蒂斯塔

我说的有什么不妥当，请你多包涵；

你三言两语，交代得明明白白，

我非常听得进。你这位公子卢森修，

确实把小女爱上了，小女也爱上他；

要不然，他们在表演假情假意，[16]

还真让人相信呢。要是你把话都说了：

做父亲的存心要成全自己的孩子，

同意给小女一笔足够的聘礼；

那么不消多说，这婚事就一言为定了，

我这就把小女许配给你的儿子了。

特拉纽

感谢岳父了。我们俩订婚，不知你选定在哪儿举行？——同时签订下那一份协议——有关男家和女家的陪嫁和聘礼，以及双方的承诺。

巴普蒂斯塔

不能在我家里，卢森修，你也知道：

“水壶长耳朵”，我家有那么多仆人；[17]

再说，葛老头他总是爱偷听，

说不准我们办事会意外地被打扰呢。

特拉纽

要是你认为好，就请光临我寓所吧。

我父亲耽搁在我家，并没有外人，

今晚上，我们悄悄地把这事办妥了。

（指卢森修，眨眼）

就派你这位随从，去请令嫒出席吧。

我要我僮儿立即去找个文书来。

最糟糕的是，时间实在太仓促了，

只怕没法像样地尽心款待你。

巴普蒂斯塔

这样也很好呀，坎比奥，你快进宅去，

关照琵安卡快些儿穿着打扮好，

你不妨把方才经过的情况告诉她：

卢森修的父亲已经来到了帕度亚；

问她做新娘、嫁给卢森修，可中意？

比昂台罗

（向卢森修，凑趣）

神明保佑，但愿她嫁个如意郎君吧！

[卢森修奔进宅子]

特拉纽

别打扰神明了，办你的差使要紧。

[比昂台罗下]

巴普蒂斯塔大爷，我领路，好吗？

席面上欢迎你的，也许只有一道菜。

请吧，老丈，在比萨，招待就能像样些了。

巴普蒂斯塔

我跟你走。

[随特拉纽、老学究下]

[卢森修（扮乐师）及比昂台罗上]

比昂台罗

坎比奥！

卢森修

你怎么说，比昂台罗？

比昂台罗

看到我那“东家”冲着你又眨眼又嬉笑吗？

卢森修

那又怎样呢，比昂台罗？

比昂台罗

没什么，不过他要我留下来跟你解释：他向你发出的暗号和表示是怎么个意思。

卢森修

那就请你解释吧。

比昂台罗

是这样的，巴普蒂斯塔那一边你放心好了，他正在跟那个冒充儿子的那个冒充老子的谈得可高兴呢。

卢森修

他究竟怎么啦？

比昂台罗

他要你带着他女儿上你家去吃晚饭。

卢森修

那又怎样呢？

比昂台罗

圣路加教堂有位老神父，他随时听候你吩咐。

卢森修

就算都给你说着了，那又怎样呢？

比昂台罗

我可说不上来了，只知道他们又忙着要签订一份弄虚作假的协议书。你快带着她溜到教堂去，请来了神父，请来了执事，再请来几个可靠的见证人——她就此属于你的了——正所谓“版权所有，翻印必究”了。如果这不是你一心想到手的，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还不如去跟琵安卡说一声“再见了”，从此分手吧。

（转身就走）

卢森修

（喊住他）听我说，比昂台罗——

比昂台罗

我不能再耽搁了，我知道有一个妞儿在一个下午，本该是去菜园子里摘芹菜喂兔子的，却趁机跟人结婚去了。也许你也可以这么来一下，少爷；再见啦，少爷。我那位“东家”吩咐我去圣路加教堂找神父早作准备，好恭候你和你形影不离的人儿的来到。

[下]

卢森修

那是再好没有了，只消她愿意——

她会乐意的，一定的，我干吗不放心呢？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直截了当地

向她讨一句话，要是结果坎比奥

没有她，落个空，叫我日子怎么过呀？

[下]

第五景 大路口

［彼特鲁乔，凯瑟琳，霍坦旭上，后随仆从］

彼特鲁乔

赶路吧，又一次要上老丈人的门。

好一轮明月，照耀得多光辉灿烂呀。

凯瑟琳

月亮吗？是太阳——大白天哪儿来月光呀！

彼特鲁乔

我说是好一轮光辉灿烂的月亮。

凯瑟琳

我说这光辉灿烂的分明是太阳。

彼特鲁乔

我指着我母亲的儿子——那是我自己，

起个誓：明明是月亮，或者是星星，

我说它是什么，就该是什么，否则，

我何必上路赶往你父亲家去呢？

（向仆人）

来，给我把我们的马儿牵回去吧，

老是闹别扭，闹别扭，只知道闹别扭！

霍坦旭

（劝凯瑟琳）

随他说什么去，依着他吧，否则只怕

我们别想去得成了。

凯瑟琳

求你啦，出发吧，

我们已忙了这一阵，别再回头了。

月亮也好，太阳也好，都听你的；

你高兴说它是一支灯草芯蜡烛，

我也就一口咬定它是支蜡烛。

彼特鲁乔

我说这是月亮。

凯瑟琳

我知道的确是月亮。

彼特鲁乔

不，你胡说了，这明明是太阳嘛。

凯瑟琳

上帝看得最明白，分明是太阳呀；

只要你说声不，它再也不是太阳了。

月亮的圆缺就像你心思的变化，

不管你叫它是什么，只请你说出口，

对于凯瑟琳，就按照你说的，是什么。

霍坦旭

彼特鲁乔，得意吧，你打了一场胜仗啦。

彼特鲁乔

也好，快出发，快出发吧；草坪上打木球，

就该这么打，不能把重心打歪了。[18]

可是且慢，那边有谁来啦？

［文森修穿行装上］

（向文森修）

早安，好姑娘，往哪儿去呀？

亲爱的凯特，跟我说，要说老实话，

你可曾瞧见过这么水灵的闺秀吗？——

她脸蛋红白相映，在争妍斗艳啊。

夜空中闪烁的星星，怎及得她那

天仙般嫩脸上的一双明眸美妙啊！

可爱的好姑娘，再一次向你道早安，

亲爱的凯特，拥抱她吧，她长得多美啊！

霍坦旭

（自语）

老先生要给气疯了，把他当女人！

凯瑟琳

（假戏真做地）

含苞欲放的少女啊，多鲜艳、多娇嫩啊！

你去哪儿呀？你的家又在哪儿呀？

做父母的好福气啊，生下这么俊的孩子！

哪一个男子得到老天的眷宠，

能和你同床共寝，福气就更好了。

彼特鲁乔

怎么啦，凯特，我希望你不是疯了吧：

这是位满脸皱纹的花发老大爷呀，

却给你说成了什么如花的少女。

凯瑟琳

请原谅，老大爷，头上的太阳太耀眼了；[19]

把我直照得眼花缭乱，望出去

满眼都是那青春气息的葱绿色。

（把手遮在眉眼上）

现在我看清了，原来是可敬的老大爷，

求你原谅吧，我一时糊涂，太不该啦！

彼特鲁乔

好老大爷，请原谅了她吧；还要请问你赶路去哪儿，如果我们是同路，

能和你做个伴儿，那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文森修

好大爷，还有你这位好风趣的女士，

你奇怪的招呼真叫我莫名其妙。

我名叫文森修，我的老家在比萨，

我现在去帕度亚，看望我的儿子，

我们父子俩多时没有见面了

彼特鲁乔

令郎叫什么名字？

文森修

卢森修，好大爷。

彼特鲁乔

幸会！你儿子是卢森修，更是幸会了！

我们是姻亲，论年龄，你又是长辈，

我就该称你一声亲爱的老伯呢。

这位太太是我妻子；你的儿子

这时候已经和她的妹妹结婚了。

请你别吃惊，也不必烦恼，对方是

好一位名门闺秀，人人都赞美，

她陪嫁又丰厚，又加上才貌双全，

足以跟王孙公子匹配成良缘；

让我用拥抱来欢迎文森修尊长吧，

咱们就一起看你的好儿子去吧。

没想到你来了，他定会非常的高兴。

文森修

你说的正经话，还是只不过说笑话，

像爱说笑的出门人，碰到了同路人，

就随便跟他开了一个大玩笑。

霍坦旭

老大爷，我向你保证，有这回事。

彼特鲁乔

来吧，赶路吧，去看看事情的真相——

只因先开了个玩笑，你信不过我了。

［同下，只留霍坦旭］

霍坦旭

好呀，彼特鲁乔，你激发了我的刚强。

我这位寡妇呀，要是她不听话，她倔强，

霍坦旭拿厉害给她瞧——学你的榜样。

［下］

[1] 民谣有“火烧了，火烧了，快泼水！”之语，这里反其意而用之。格路米需要的是火，怕的是水。

[2] 按照格路米的排列：“老东家——新奶奶——我本人”；“男人——女人——畜生”；格路米和“畜生”对应；现在他又视扣蒂斯为同类，称之为“老兄”，按照扣蒂斯的逻辑，他势必也要沦为畜生了。

[3] 这一歌谣说的是一神父以教导修女唱拉丁文颂歌为名，诱奸了她。学者们认为这段情节与卢森修做琵安卡的导师有相似处。

[4] “新牛津版”认为可能并无“腓迪南”其人，仆人也知道主人在信口开河，所以原始版本并无“仆人下”的舞台指示。现代版本加了这指示，失去了胡闹的趣味。

[5] 西方习俗，饭前洗手（因有时用手指取食）。

[6] 较早的版本在这里加舞台指示“仆人失手将水壶跌落在地上”。（见朱生豪译本）“新剑桥版”认为彼特鲁乔在无理取闹（也许是他自己把水泼翻）；加了这舞台指示失去闹剧意味。这里的指示参照杨世彭先生导演本加上。

[7] 大户人家上菜，先放在旁边的食具柜，俟宾主用完前一道菜，再端上席面。

[8] 彼特鲁乔在这里自始至终把妻子看作一头性格倔强、必须加以驯服的野鹰。这里的鹰都指供猎人使唤的猎鹰。

[9] 当时有“溺爱把儿子害”等说法，这里是套用。

[10] 你教的什么功课呀？原文“what read you？”从“新牛津版”释义。

[11] “恋爱的艺术”指奥维德所著《爱经》。

[12] 不妨想像：特拉纽介绍了“校长”自有驯妻的妙计，引起琵安卡的反感，正要驳斥，童仆闯来了；这样，预示着她在最后一场戏中性格的转变。

[13] 这位威尼斯公爵似乎又是帕度亚的统治者。

[14] 此句原文为“That will not be in haste”，是对新娘表示同情的语气。“新牛津版”认为此句不一定是旁白，有可能是脱口而出的批评的语气：“要立时三刻见效（做一个好太太），休想了。”并认为他是彼特鲁乔的驯妻计划的知情人。

[15] 假面舞会穿的，意即古怪的奇装异服。

[16] 这里有喜剧性的讽刺。俗话说：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狡猾的特拉纽听到这里，会不禁暗暗好笑，他确是在表演“假情假意”，还真让人相信呢。

[17] 水壶长耳朵（pitehers have ears），英国成语，相当于我们的“隔墙有耳”。

[18] 意即要顺着球的重心打木球，打歪了，木球就会打转——这可能是告诫凯瑟琳不要硬是使性子，闹别扭。

[19] 头上的太阳太耀眼了：伊丽莎白·泰勒演凯瑟琳，说到“太阳”，语气犹豫不决，拿不定丈夫多变的心意究竟如何，向他望了一眼，看到丈夫点了一下头，才把话接着往下说。

第五幕

第一景 卢森修的寓所前

［葛莱密老头上，站一旁密切注意］

［比昂台罗在前导引，卢森修（穿原来服装）挽琵安卡随上］

比昂台罗

脚步要轻、要快，少爷，神父在守候二位呢。

卢森修

我在飞呢，比昂台罗；他们在家里说不定要使唤你，你不必跟随我们了。

［挽琵安卡下］

比昂台罗

（望着他们的背影）不必跟随了？没有的事！我要眼看着教堂出现在你们背后呢，[1]然后我背转身来，飞快地赶回少爷的寓所。

［奔下］

葛老头

（上前）这可怪了，怎么老半天没看见坎比奥来呀？

［彼特鲁乔，凯瑟琳及文森修上，格路米及仆从等随上］

彼特鲁乔

老大爷，就是这门口了——卢森修的寓所。

我丈人的家靠近市场的那一边，

我这就要到他家去了，只能失陪啦。

文森修

这可由不得你做主了，请进去喝一杯，

再放你走。想必我可以作得主，

在这儿招待你一番吧。我猜想

寓所里总该拿得出吃的喝的吧。

（叩门）

葛老头

里面正忙着呢，把门敲得重些吧。

（文森修用力叩门）

［老学究从楼窗探头张望］

学究

谁在那儿敲门？把门都要打破了？

文森修

卢森修少爷在里边吗，大爷？

学究

他在家，大爷，可是不接见外人。

文森修

（心情特别好）要是有人给他送来一两百金镑让他好好地乐一乐呢？

学究

那一百个金镑你留着吧；只要我活着一天，他就一天不愁缺钱花。

彼特鲁乔

（向文森修）可不，我说过了，你的儿子在帕度亚很受欢迎呢。（转向窗口的学究）你听到吗，大爷？我也不多啰唆了，请快去通报卢森修少爷，他的父亲从比萨赶来了，这会儿正站在大门口要跟他说话呢。

学究

你胡说八道！他父亲早就从帕度亚赶来啦，这会儿正从窗口探着头张望呢。

文森修

（莫名其妙）你是他的父亲？

学究

说得对，他母亲就这么说的——要是我可以信得过她。

彼特鲁乔

（向文森修）怎么啦，老先生！呃，这可是地道的不要脸的事——把别人的名字套在自己头上。

学究

把这个混账东西抓起来！我相信这个坏蛋假冒我的名字，准是到这个城市来招摇撞骗！

［比昂台罗一路奔来］

比昂台罗

（兴高采烈）我眼看他们俩双双地进入了教堂，站定了——上帝保佑他们一帆风顺吧！——（突然发现老东家）可是谁在哪儿呀？我的老东家文森修吗？这下子咱们完蛋啦！什么也不用指望啦。（拔脚就溜，可来不及了，已被文森修发现了）

文森修

给我过来，该死的奴才！

比昂台罗

（假装没认出对方，心虚地往后退缩）我希望我的两条腿长在我身上，大爷。

文森修

给我过来，你这小无赖，怎么，你把我忘了？

比昂台罗

把你忘了？不，大爷，我怎么能把你忘了呀？（豁出去了，死硬到底）我这辈子还从来没瞧见过你呢。

文森修

怎么，你这臭无赖！难道你从来没见过你小东家的父亲文森修吗？

比昂台罗

怎么，我那受尊敬的老太爷吗？——对啊，可不，大爷，瞧，他正从窗口探着头张望呢。

文森修

（暴跳如雷）有这回事！当真吗？

（扑过去打他）

比昂台罗

救命，救命呀救命！有个疯子要谋杀我啦！

［抱头逃下］

学究

（在窗口）快救人呀，孩子！快救人呀，巴普蒂斯塔大爷！

［离开窗口］

彼特鲁乔

凯特，咱们站到一边去，看这场争吵有什么结果。

［老学究，巴普蒂斯塔，特拉纽（扮卢森修）从大门出来，后随仆人］

特拉纽

（假装不认识）大爷，你是什么人？动手打我的仆人。[2]

文森修

我是什么人，大爷？不，你是什么人？（认出了对方）噢，伟大的神明呀，好一个恶棍，穿起了绸衣锦衫，丝绒袜子，猩红的外套，戴了高帽子！哎哟，我给毁啦，我给毁啦！我做家长的，只知道勤俭节约，谁想到我的儿子，我家的仆人，只知道把我的一切，全给挥霍掉！

特拉纽

怎么啦，怎么一回事呀？

巴普蒂斯塔

怎么，这家伙疯了吗？

特拉纽

大爷，瞧你这身穿着，你倒像是个头脑清醒的老大爷，听你说的话，却分明是个疯子。呃，大爷，我穿金戴银，跟你有什么相干？我福气好，有一个好爸爸，让我过着好日子。

文森修

你的爸爸？你这无赖！他是在贝加摩打工的穷光蛋呀。

巴普蒂斯塔

你误会了，大爷，你误会了，大爷。请问，能说出他叫什么名字吗？

文森修

他的名字吗？他的名字我还不知道！我收养他的时候，他还只三岁呢，他的名字叫特拉纽。

学究

算啦，算啦，疯驴子，他的名字是卢森修，他是咱文森修大爷的独生儿子，我的田地房产将来都归他继承。

文森修

（直跳起来）卢森修！哎哟，他把他小东家谋害啦！快把他抓起来，我用公爵的名义要求你们。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呀！跟我说，坏蛋，我的儿子卢森修在哪里？

特拉纽

去把巡警叫来。

［一巡警上］

把这个发疯了的家伙押进监狱去。巴普蒂斯塔岳父，我把这个人交托给你了，日后开庭审讯，他要随传随到。

文森修

叫我坐牢去！

葛老头

（意识到机会来了）且慢，巡警，你不能把他送进牢房。

巴普蒂斯塔

少说为妙，葛莱密大爷；我说，就该把他送进牢房去。

葛老头

留神些，巴普蒂斯塔大爷，别在这件事上栽跟斗啊。我敢发誓，这一位才是真正的文森修。

学究

你敢发誓吗？

葛老头

不，我不敢发誓。

特拉纽

那么你最好还是说我不是卢森修吧。

葛老头

不，我认识你，你是卢森修大爷。

巴普蒂斯塔

快押着那疯老头儿，送他进牢房！

文森修

你们就这么欺侮、凌辱外地人吗？（指着特拉纽）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恶棍！

［卢森修挽琵安卡上，比昂台罗走在前面］

比昂台罗

哎哟，咱们都完蛋啦，他就在那儿呀！快别去认他，一口咬定不认得他，要不然，咱们只好都完蛋啦！

卢森修

（跪下）

原谅我吧，好爸爸！

［比昂台罗，特拉纽，老学究趁机逃走］

文森修

我的好儿子还活着吗？

琵安卡

（跪下）

原谅我吧，亲爸爸。

巴普蒂斯塔

你怎么冒犯了我啦？

卢森修哪儿去啦？

卢森修

卢森修就在这里——

是真正的文森修的货真价实的儿子。

我俩刚结了婚，令嫒已做了我媳妇；

只因为乔装改扮，把你给蒙蔽住。

葛老头

他们是一伙，明目张胆地欺骗人！

文森修

那该死的恶棍特拉纽到哪儿去啦？

竟敢颠倒黑白，当面顶撞我！

巴普蒂斯塔

（弄糊涂了）呃，这个人不是我家坎比奥吗？

琵安卡

坎比奥已经变成卢森修啦！

卢森修

爱情创造了奇迹：热恋上琵安卡，

使我跟特拉纽彼此交换了身份，

他顶着我的名义出现在城里，

我呢，终于如愿以偿到达了

幸福的港湾。特拉纽的所作所为，

都怪我，是我硬逼着他这么干的，

看在我分上，好父亲，你就原谅他吧。

文森修

我要划破这无赖的鼻子——竟然要送我进牢房！

巴普蒂斯塔

（心里还有气，向卢森修）你给我听着，大少爷，你没有求得我的允许，竟然私下跟我女儿结了婚吗？

文森修

放心吧，巴普蒂斯塔，我们会让你满意的。哼，这些坏蛋，当我们好欺侮的，我非要出这口气不可！

［下］

巴普蒂斯塔

这鬼把戏是怎么一回事，我要追查个水落石出。

［下］

卢森修

别心慌，琵安卡，你父亲不会气恼你的。

［挽琵安卡下］

葛老头

我的天鹅飞啦，什么希望也没啦！

只能跟着大伙儿，讨一杯喜酒喝吧。

［下］

（彼特鲁乔及凯瑟琳上前）

凯瑟琳

丈夫，我们跟着进去吧，瞧这场热闹怎么个收场。

彼特鲁乔

先给我一个吻，凯特，咱们这就进去。

凯瑟琳

怎么，就在大街上吗？

彼特鲁乔

怎么，你认为我让你丢了脸吗？

凯瑟琳

不，我的大爷，哪儿的话，我是不好意思当众亲吻啊。

彼特鲁乔

那好吧，咱们回家吧。（向格路米）来，小子，咱们走！

凯瑟琳

别回去，我这就给你一个吻吧。（吻他）

现在，求你啦，亲爱的，留下来吧！

彼特鲁乔

这样不很好吗？来吧，好凯特；你看——

改了比不改好，只要能改，就不嫌晚。

［一同进宅］

第二景 室内

［仆从端酒、水果、糕点上］

第五幕第二景

［巴普蒂斯塔，文森修，葛莱密，老学究上。卢森修挽琵安卡，霍坦旭挽寡妇，彼特鲁乔挽凯瑟琳上。特拉纽，比昂台罗，格路米随上］

卢森修

总算圆满了——双方的意见有分歧，

争执过好一阵；现在冲突已告结束了，

该笑一笑说：危机安然度过了，

狂风暴雨已过去了。我的好琵安卡，

欢迎我父亲吧，我也要同样衷心地

欢迎你的父亲。姻兄彼特鲁乔，

我的大姨凯瑟琳娜，还有你，霍坦旭，

和你那位亲爱的寡妇，请拣好的吃吧，

欢迎光临。在大家都尽兴之后，[3]

让这些甜点心填饱我们的胃口吧。

大家请入座，一边吃，一边谈笑吧。

彼特鲁乔

（不耐烦地）

吃了坐，坐了吃，再没别的可干啦？

巴普蒂斯塔

帕度亚向来是好客的呀，彼特鲁乔女婿。

彼特鲁乔

帕度亚的男男女女都那么好说话。[4]

霍坦旭

（语中带刺）

为了你我俩，真希望你这话说对了。

彼特鲁乔

（接受挑衅）

我敢说，霍坦旭叫他的寡妇吓坏了。

寡妇

我给人吓坏了？——难道我是这种人！

彼特鲁乔

你真是机灵，可你误会了我意思；

我是说，霍坦旭给吓坏了——他怕你。

寡妇

有人晕了头，倒说是地球在打转呢。

彼特鲁乔

回答得很干脆。

凯瑟琳

请问少奶奶，你这话怎么讲？

寡妇

去问他，我肚里有什么，都来自他的。

彼特鲁乔

肚子里有我的种！霍坦旭会高兴吗？

霍坦旭

我的寡妇说：谁头晕了，她肚子里雪亮。

彼特鲁乔

漏洞补得好；好寡妇，吻他一下吧。

凯瑟琳

“有人晕了头，倒说是地球在打转呢”——

请你说我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寡妇

你的丈夫，家有母老虎，吃不消，

他头疼，就以为我丈夫也得了这病痛。——

现在你该懂得我的意思了吧。

凯瑟琳

好蛮横的语气。

寡妇

说对了，“蛮横”，就说你。

凯瑟琳

我蛮横，跟你比一下，也就和善了。

彼特鲁乔

回敬她，凯特！

霍坦旭

回敬她，寡妇！

彼特鲁乔

打一百马克的赌，凯特会压倒她。

霍坦旭

压倒她，这是我干的差使呀。

彼特鲁乔

倒像是公差的口气——为你干杯，孩子。

（向霍坦旭祝饮）

巴普蒂斯塔

（向葛老头）

喜欢听这些孩子们在耍嘴皮子吗？

葛老头

听我说，大爷，你顶我，我撞你的，好热闹！

琵安卡

你顶我撞？一个快嘴巴的人会说你的头顶给撞出叉角来啦。

文森修

新娘子是给这一番顶撞闹醒的吧？

琵安卡

可并没给吓着，我又要睡我的觉啦。

彼特鲁乔

那可由不得你了，既然你开了口，

准备着我这里射过来一两支好箭吧。

琵安卡

你把我当鸟儿吗？我飞上另一株树去，

你就张着满弓在我后面追赶吧。

（起身，以主妇的身份致词）

欢迎各位光临，请随意吧。

［率领凯瑟琳，寡妇退席，进入内室］

彼特鲁乔

她抢先溜了，给我个措手不及。

特拉纽大爷，她是你瞄准的鸟儿，

可惜没打中，她飞了。为拉着满弓

射而不中的各位，干这么一杯吧！

特拉纽

大爷，卢森修把我当猎狗放出来，

拼命奔跑的是狗，它捉到的猎物却归主人享受。

彼特鲁乔

好口才，来得快，可是有些儿狗气味。

特拉纽

像你大爷就好了，打猎为自个儿；

可听说，你那头母鹿逼得你好苦啊。

巴普蒂斯塔

哎哟，彼特鲁乔！特拉纽咬了你一口。

卢森修

好特拉纽，我谢谢你，你堵住他的口啦！

霍坦旭

招了吧，承认了吧，他正中你的要害。

彼特鲁乔

我承认他碰了一下我的皮肉，

可是这讥笑只从我身边擦过去，

倒是你们俩，十有八九中箭啦！

巴普蒂斯塔

呃，说正经的，彼特鲁乔女婿，我看你才算娶到一个泼辣的雌老虎了。

彼特鲁乔

没有这回事。我们赌一个东道吧——

各人都把自己的妻子叫出来，

谁家的妻子最听话，出来得最快，

谁就是赢家，我们的赌注都归他。

霍坦旭

同意，下多少赌注？

卢森修

二十克朗。

彼特鲁乔

二十克朗？拿我的猎鹰、猎狗打赌，这数目还差不多，

拿我的妻子打赌，再加二十倍！

卢森修

那么就一百克朗。

霍坦旭

同意。

彼特鲁乔

一言为定。

霍坦旭

谁打头阵？

卢森修

我第一个来。

比昂台罗，去叫你的少奶奶来见我。

比昂台罗

我就去。

［进入内室］

巴普蒂斯塔

（向卢森修）孩子，赌注的一半我替你下；琵安卡一叫她就来。

卢森修

我不要对拆，我要独个儿拿全份。

［比昂台罗从内室出来］

喂，怎么啦？

比昂台罗

少奶奶让我来传话——

她说她忙着呢，她有事在身，不能来。

彼特鲁乔

（讥嘲地）

怎么，她忙着呢，她有事不能来吗？

这就算回答了？

葛老头

对啊，很客气的回答啊。

求上帝吧，尊夫人的回答别太不客气呀。

彼特鲁乔

我抱的希望高得多。

霍坦旭

喂，比昂台罗，你去请求我太太立即到我这儿来。

［比昂台罗进入内室］

彼特鲁乔

哈，请求她！

哎哟，那么她非出来不可啦。

霍坦旭

（反唇相讥）我只怕你怎么请，也没法把尊夫人请出来吧。

［比昂台罗从内室出来］

喂，我的太太呢？

比昂台罗

她说你兴致好，在跟她开什么玩笑。

她不肯来，她叫你自己去看她。

彼特鲁乔

（幸灾乐祸）

更糟了，更糟了，她不肯来！可恶啊，

太不可容忍了，哪一个能受得了啊！

喂，格路米，去到少奶奶那儿，

说是我吩咐她快出来见我。

［格路米进入内室］

霍坦旭

我知道她怎么回答你。

彼特鲁乔

怎么回答呢？

霍坦旭

她不高兴来。

彼特鲁乔

那就算我倒了大楣，没话可说了。

［凯瑟琳从内室出现］

巴普蒂斯塔

哎哟，我的天，瞧，凯瑟琳出来啦！

凯瑟琳

（来到丈夫跟前，恭敬地）

夫君把我叫出来，有什么吩咐？

彼特鲁乔

你妹妹在哪儿？还有霍坦旭的太太呢？

凯瑟琳

她们俩坐在客厅的壁炉边聊天呢。

彼特鲁乔

去把她们叫出来，要是不肯来，

那就狠狠地把她们一路打出来

去见她们的丈夫。快去吧，我说，

给我马上把那两个带到这儿来。

［凯瑟琳顺从地回内室］

卢森修

说到奇迹，奇迹出现在眼前啦！

霍坦旭

虽然是怪事，我奇怪会闹出什么事呀。

彼特鲁乔

嗳，会带来和睦、恩爱、安宁的生活。

建立起家长的令人敬畏的统治权。

一句话，家庭里洋溢着美满和幸福。

巴普蒂斯塔

但愿你称心如意吧，好彼特鲁乔！

这东道你赢啦；他们输给你这么些，

我还要给你添上两万个克朗——

就算我给另一个女儿另一笔陪嫁，

因为她已变成另一个女人了，不再是

原来的她了。

彼特鲁乔

慢着，为了让大家口服心服，这东道的确该我赢，

我要让大家都看着她百依百顺，

遵守她新学会的妇道。

［凯瑟琳左右押琵安卡，寡妇

从内室出来］

瞧，她来啦，

把你们两个不听话的妻子像俘虏般

押来了，要她们懂得做妻子的规矩。

凯瑟琳，你头上那顶帽子不好看，

快脱下这玩意儿，把它扔在脚下吧。

［凯瑟琳顺从地扔下帽子］

寡妇

老天爷，永远别让我叹气后悔吧——

除非有一天，我竟然干出了这蠢事！

琵安卡

呸，你把这愚蠢的听话叫“妇道”？

卢森修

愿你的妇道也变得像她那么“蠢”！

为你这好聪明的“妇道”，好琵安卡，

叫我一顿饭输掉了一百个克朗。

琵安卡

你才叫蠢——拿我的妇道去下赌注。

彼特鲁乔

凯瑟琳听了，我吩咐你，给我去教训这两个倔强的女人：做妻子对夫君

该怎样，才尽到她们的妇道。

寡妇

得啦，别开玩笑了，谁要听这些个！

彼特鲁乔

来吧，我说，先拿她来开个头吧。

寡妇

（慌张地）她办不到！

彼特鲁乔

我偏要她办到：先拿她开个头吧！

凯瑟琳

（向气呼呼的寡妇）

呸，谁许你皱紧了眉头，板着脸，

翻起了白眼，用傲慢的目光去刺伤

你的夫君——你的君主，你的统治者。

这损害你的容颜，像牧场上的霜；

坏了你名声，像旋风把嫩芽摧残。

那出格的事儿能给你添一分光彩吗？

使性子的女人就像搅浑了的泉水，

失去了清澈，只剩下污泥浊浆；

再怎么喉干口渴，也没人愿意

喝一口、碰一下这脏水。你的丈夫

是你的家长，你的生命，你的监护人，

你的头儿，你的君主。是他照看你，

扶养你，不管在海上陆上，都是他

在辛苦操劳，黑夜里顶着暴雨，

白天里冒着寒风；你穿得暖暖的，

待在家，又舒适又安全。他并没向你

要什么回报，只要你和颜悦色，

只要你的爱，和心悦诚服的顺从——

欠他的这么多，回报的却微乎其微。

妻子伺候她丈夫，就该像臣子

侍奉君主，献出她一片忠诚。

如果做妻子的使性子，气势汹汹，

冷言冷语，违抗他高尚的意志——

那么她算得什么人？大逆不道的

叛徒，忘恩负义的奸贼罢了！

好叫我羞愧啊，做女人的竟那么蠢，

理该跪下来求和，她却要开火；

她的本分是伺候他、敬爱他、服从他，

却硬是要夺权、要篡位，要自作主张；

为什么我们的身子就那么柔弱，

不中用，吃不得苦，拿不起重活，

这不是为了要我们的性情和思想

跟我们的外表一样地柔顺温和吗？

得啦，你们这倔强而无能的可怜虫，

过去，我心志跟你们一样地高傲，

一样会使性子——也许更说得出理由，

一句顶一句，冷面孔对付冷面孔；

现在我才明白，我们手里的长矛

稻草罢了，我们的体力，太弱小了，

这一身软弱，怎能跟男子汉比？

自以为了不起，其实是一无是处，

趾高气扬有什么好？卑顺些吧，

把双手放在你们丈夫的脚底前吧；

为了表白我忠诚，只要他吩咐，

我就双膝下跪，好讨他的欢心。

彼特鲁乔

真是个好妞儿！来，吻我吧，凯特。

（两人亲吻）

卢森修

干得好，老弟，这赌注只能归你拿了。

文森修

听得孩子们都那么温顺，真高兴！

卢森修

听得娘儿们都那么泼辣，真扫兴！

彼特鲁乔

来吧，凯特，我们回房去上床；

新郎一共有三个，两个都输光。

（向卢森修）

你射中你瞄准的目标，我赢得了东道。[5]

（转向大家）

我是大赢家，祝各位今晚睡得好！

［挽凯瑟琳下］

霍坦旭

（望着他们俩背影）

你得意吧，一头母老虎已给你驯服！

卢森修

谁想到：天不怕，地不怕，她也会给收伏！

［同下］

[1] 可能指进入教堂结婚（教堂大门在他们背后），更可能指举行婚礼后走出教堂。

[2] 狡猾的特拉纽比童仆老练，在泽菲瑞里的故事片中他扯起黑外套的一角，掩盖了半个脸蛋（头上又低低地压着一顶帽子），想借此应付过去。

[3] 尽兴之后，指在老丈人家里为女儿举行的婚宴上，大家已尽情吃喝一番；（现在又来到男方家里吃夜宵，）彼特鲁乔因此接着说：“吃了坐，又是坐了吃……”

[4] 彼特鲁乔说这话时，有一种向人炫耀的口气——不妨想像，他同时得意地瞟了新娘一眼（甚至在她脸蛋上轻轻拍了一下），——因为她已被改造成一个“好说话的”帕度亚女人了。

[5] 射中你瞄准的目标，意即终于和你追求的心上人琵安卡成为眷属。

考证

版本

《驯悍记》（The Taming of The Shrew）初见于1623年问世的“第1对开本”（莎士比亚戏剧集），别无其他原始版本。

1594年伦敦曾出版了以“The Taming of A Shrew”为名的《驯悍记》，情节相似，也有戏弄叫化的框架结构，但人名完全不同。这两个文字出入很大的《驯悍记》版本间的关系是个极复杂不易说清楚的问题；现代学者经过缜密研究，倾向于认为“A Shrew”是莎翁这一喜剧（The Shrew）的现场速记本，补充以事后追忆，并由一文人加以改动而成；它可说是“The Shrew”的劣本“四开本”。

收在“第1对开本”中的《驯悍记》，分幕不全（例如缺第二幕）。现代版本冠以序幕，分幕分景，都已经过后世学者的编订。

现代学者认为这一喜剧有可能直接根据莎翁手稿，或根据剧院誊清本排印。不过现存版本已经过删改。莎翁原作的面貌没有能完全保存下来。例如霍坦旭这一角色有多处在情节上显露破绽，最明显的是他曾亲眼看到彼特鲁乔怎样驯妻，他指鹿为马，妻子不敢不依着他指日为月，指老翁为少女；但是最后三个丈夫打赌时，霍坦旭却仍然把凯瑟琳当作悍妇来取笑彼特鲁乔：“你怎么请也没法把尊夫人请出来”等；“新剑桥版”编者认为这些细节上的不周到，都是正文已经过删节、改动后留下的痕迹。

四开本“A shrew”有一个完整的框架结构，有头有尾，即戏中戏结束后，又出现了斯赖，他仍然是一个睡在露天的叫化，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个美梦，并将效仿梦中所见的情景去驯服自己的老婆。

我们现在看到的“The Shrew”却是不封口的框架，有头无尾，全剧随着戏中戏结束而告终，叫化不再出场。“新剑桥版”编者认为莎翁的原稿极有可能具有和“A shrew”相对应的封闭式结构，现在已不能看到了。个别现代版本为了戏剧结构上的完整，将“A shrew”中乞丐梦醒后的一场补入莎翁的这一喜剧。

写作年份

1594年5月2日，“The Taming of A Shrew”一剧为出版事宜向伦敦书业公所申请登记，同年出版，与莎翁的《驯悍记》情节类似，这“四开本”的书名页上声称：“多次为潘布鲁克伯爵大人属下的剧团公演。”

学者们认为，莎翁有可能于1592年进入“潘布鲁克剧团”，1593年该团解散后，转入新建立的“侍从大臣剧团”；因此“A Shrew”所声称的“多次公演”很可能其实即是指莎翁的《驯悍记》当初演出的情况而言。

《驯悍记》的文笔、风格和《错尽错绝》及《维罗纳二绅士》相近，这三个戏剧构成莎翁的最早的一组喜剧。其中以《错尽错绝》成剧最早，《驯悍记》继之，这两个喜剧都有一对姐妹，性格上构成对比，一泼辣、一温顺，因此在部分情节上可说前后呼应。

《驯悍记》的写作年份可能在1593年以前。

故事来源

这一喜剧由三条情节线构成，各有取材来源；其中最能确切认定的当为具有罗曼蒂克情调的“卢森修—琵安卡”情节线。

英国文人格斯科尼（G. Gascoigne，1539～1577）翻译了喜剧《冒名顶替》（Supposes，1566年演出，1573年出版）。这一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喜剧用散文译自意大利作家阿里奥斯托的同名喜剧（I suppositi，首演于1509年），其情节梗概如下：

意大利佛拉拉地方有一寡妇的女儿波丽斯妲，长得很美，本地的大夫和年老吝啬的律师同时追求她。从西西里岛来此深造的青年埃罗特拉托也一见钟情，爱上了少女，由他的仆人假扮主人代为向家长求婚，而他去寡妇家充当仆人，私下和小姐谈爱，由奶妈做牵线，小姐失身于他，而且怀了孕。私情败露，情哥儿被送进牢房。

仆人很有机智，挫败他的对手大夫，又找一过路的外地人假扮有钱的父亲，许下丰厚的聘礼，又压倒了律师。青年的父亲赶到佛拉拉看望儿子，真假父子之间闹了一场；经过许多波折，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欧洲各国的民间口头文学中都曾出现悍妇的形象，和以残暴的手段“驯妻”的故事。学者们特别提到流传下来的古代苏格兰民谣《一张马皮裹悍妻》（约出版于1550年），认为可能和《驯悍记》的部分情节有关。

这首长达一千多行的民谣讲述一个女恶魔般的悍妇，被丈夫扯去衣服，用木棍打得鲜血直流，死去活来，又给丈夫用一张在盐水中泡过的马皮包裹起来。就这样，木棍加马皮把悍妻驯服了。可以和喜剧情节联系得起来的是，这悍妇有一妹妹，性格温顺，为父亲所钟爱。那父亲警告大女儿的求婚者，她是个悍妇，但没能把求婚者吓退。她被驯服后，丈夫带着她回娘家，在酒席上，这痛改前非成为贤妻的女人使人人惊叹，刮目相看。

作为戏剧框架的叫化斯赖的故事可能来自民间口头文学，“新牛津版”编者设想幼年时代的莎士比亚坐在母亲的膝头听到过这一类在世界各地都有流传的穷鬼被戏弄的故事，他酒醉醒来，以为自己原来是个大富大贵的老爷。在《一千零一夜》中就收有王爷哈朗这样戏弄穷鬼阿布·哈桑的故事。

前言

在《维罗纳二绅士》（以下简称《二绅士》）问世之前，莎士比亚写过两部喜剧，即《错尽错绝》（1592）和《驯悍记》（1593）。这两部喜剧实质上都是闹剧，没有展示重要的爱情主题。莎士比亚在创作《二绅士》时，才第一次把新的爱情和婚姻关系的描绘作为喜剧的基调。剧中两位女主人公都奋力捍卫自由恋爱的权利，以坚贞的爱心克服时空的阻隔，不畏艰险，不远千里，寻找自己的意中人，终于取得了圆满幸福的结局。从这个意义上说，《二绅士》是莎士比亚的第一部爱情喜剧。它为莎士比亚后来的喜剧创作奠立了一块基石。

《二绅士》写意大利维罗纳城里两位年轻绅士瓦伦丁和普罗图斯各自的爱情故事，着重表现了这一对朋友对待爱情的不同态度。瓦伦丁不愿株守家园，也不想过早谈恋爱，一心要到外地去见世面；普罗图斯则热恋着朱莉亚小姐，对其他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瓦伦丁到米兰公爵府中任职后，和公爵的女儿西尔维亚真诚相爱。不久，普罗图斯也遵从父命来到米兰公爵府。他一见西尔维亚就害单相思，完全忘了行前和朱莉亚的海誓山盟，也忘了他和瓦伦丁之间的深厚情谊。他还向公爵密告瓦伦丁和西尔维亚的私奔计划，致使瓦伦丁被放逐出境，并在途中为一伙绿林强盗所劫持。瓦伦丁意外地被他们推举为首领。寻找瓦伦丁的西尔维亚也被强盗们拦截到绿林。朱莉亚则改扮男装，从维罗纳来到米兰寻找普罗图斯，当上了他的侍童，并随同他追寻西尔维亚。到了瓦伦丁寨旁，普罗图斯竟企图对西尔维亚施暴，因被瓦伦丁发现，未能得逞。普罗图斯受到严厉批评后表示悔改，得到了老友的宽恕。最后，两对情侣在“绿色世界”里喜结良缘。

莎士比亚对剧中人物的刻画和情节的铺陈表明，其主题思想是歌颂专一的爱情。西尔维亚、朱莉亚、瓦伦丁纯洁真诚，始终如一，是莎士比亚精心塑造的正面形象；普罗图斯见异思迁，朝三暮四，理所当然地受到了鞭挞。瓦伦丁和普罗图斯这两个人物的名字，就说明剧作家的主旨所在。瓦伦丁（Valentine）是纯真的爱情的象征；普罗图斯（Proteus）源自希腊神话中的经常改头换面、变幻莫测的海神，转指三心二意、反复无常的人。

显然，剧作家的创作意图在于褒扬瓦伦丁、西尔维亚和朱莉亚并贬抑普罗图斯。有些评论家认为《二绅士》的主题是歌颂友情，甚至说莎士比亚在这个剧里写的是友情重于爱情。他们惟一的根据是，剧本结尾瓦伦丁对愿意痛改前非的普罗图斯说了这样的话：

为了显示我的坦诚而慷慨的友谊，

我把我的西尔维亚的一切全给你。

（And，that my love may appear plain and free

All that was mine in Silvia I give thee.）

这话说得比较含蓄，如何正确理解，成了讨论《二绅士》的主题及有关问题的焦点。G·B·哈里逊把莎士比亚这个“含蓄语”和约翰·李雷的喜剧《恩底弥翁》（1558）中的一段话相提并论，认为莎士比亚借重（亦即袭用）了李雷的观点，让瓦伦丁表示愿把西尔维亚让给普罗图斯，以宣扬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友谊远远胜过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爱情。[1]这位莎评家援引李雷笔下的杰龙老人对恩底弥翁的朋友尤梅尼德斯说的一段话是这样的：“啊，友谊！万事万物中最珍贵的东西，它最珍贵就因为它最完美，在忧患中它的慰藉总是甜蜜的，在安乐中它的劝告永远是幸福的。虚浮的爱情只是在名义上接近友谊，在本质上似乎和它一样或似乎比它更好。”[2]十分清楚，这一段话并不是笼统地说友谊胜过爱情，而是说完美的友谊胜过虚浮的爱情。首先，杰龙所赞颂的是最珍贵、最完美的友谊，但这种友谊在瓦伦丁和普罗图斯之间并不存在。友谊是以双方的感情和态度为标志的，不能只看一方。尽管瓦伦丁对普罗图斯真挚忠厚，但普罗图斯陷害了瓦伦丁，玷污了友谊。其次，杰龙所贬斥的是虚浮的爱情，但这贬斥不能加在瓦伦丁、西尔维亚和朱莉亚身上。他们对待爱情的态度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因为他们爱得真诚，爱得热烈，爱得毫不动摇，爱得使虚浮的普罗图斯羞愧无地，并使他最后认识到，“男人若始终如一，他就是个完人”。因此，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认为，莎士比亚创作《二绅士》，就是为了弘扬瓦伦丁、西尔维亚和朱莉亚所体现的忠贞不贰的爱，揭露并谴责普罗图斯玩弄爱情、践踏友谊的卑劣行径。剧作家在这出喜剧里根本没有讲过或正言若反地提出“男人之间的友谊高于男女之间的爱情”这样一个令人难以理解的问题。他决不至于用一句“含蓄语”来推翻自己的创作意图。其实，“含蓄语”并不包含“为了友谊不惜牺牲爱情”的意思。R·W·邦德指出，这是故意含糊其辞，以便刺激朱莉亚，使她昏倒过去，[3]换句话说，就是为了取得活跃气氛、博听众一笑的戏剧效果。邦德将“含蓄语”诠释为：“我把从西尔维亚那里感受到的全部爱情都给你。”（All the love that I felt in Silvia’s case I extend to thee.）从剧本上下文来看，邦德的诠释是可取的。这个诠释排除了“把西尔维亚让给普罗图斯”的可能性。

就常情来说，瓦伦丁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普罗图斯作出“让情人”的许诺。在他与西尔维亚相爱之前，他心里只有原先的普罗图斯这个知心朋友。但在他爱上了西尔维亚之后，普罗图斯在他心里的位置就十分自然地让给了西尔维亚。他直言无隐地对普罗图斯说：“我没有梦见过你，请你别见怪，／你已经看见我有了心上人。”（第二幕第四景）这话不表示别的意思，只表示爱情重于友情是人生的常情。甚至后来变得既不忠于爱情又不忠于友情的普罗图斯，也大言不惭地说出他对二者所作的权衡：“在爱情上，谁顾及朋友？”（第五幕第四景）莎士比亚多么善于从正反两方面来揭示充满常情的人生！剧情还告诉我们，瓦伦丁在落难又落草之后，无时无刻不想念西尔维亚，把她称作“常住在我心中的人儿”。（第五幕第四景）西尔维亚被绿林强盗押解时，深深叹息说，她忍受一切厄运，都是为了瓦伦丁。（第五幕第三景）可见这是一对真诚相爱、海枯石烂不变心的有情人。且不说莎士比亚决意让他们终成眷属，单说瓦伦丁，在看清了普罗图斯的丑恶本质以后，他怎么会把心上人西尔维亚往火坑里推，把她让给她最深切痛恨的“虚伪的背信弃义的普罗图斯”（第五幕第四景）呢？当普罗图斯色胆包天，在光天化日之下企图强奸西尔维亚时，瓦伦丁愤怒地挺身向前，严词痛斥他为“恶棍”、“道德败坏的朋友”、“下流朋友”、“不忠不义”、“奸诈的小人”、“最凶恶的仇敌”（第五幕第四景）。难道瓦伦丁会把自己的情人让给这样的恶棍去糟蹋？只是在普罗图斯认罪悔过之后，瓦伦丁因他的忏悔平息了怒火，“感到宽慰”，才愿意再一次接受他的友情。有人根据这一点说《二绅士》是一出“宽恕喜剧”，倒也未尝不可，但如果把对普罗图斯表示“复交”的意气勤勤恳恳的“含蓄语”理解为“让情人”的许诺，就不免违反剧作者的本意了。剧作者让瓦伦丁把他从西尔维亚那里感受到的全部爱情都给予普罗图斯，无非是含蓄地把瓦伦丁和普罗图斯的友情与瓦伦丁和西尔维亚的爱情摆在同等地位，以此显示瓦伦丁对普罗图斯的悔过自新的高度评价和重视。

至此我们已探讨了莎士比亚创作《二绅士》的本意和剧本结尾的“含蓄语”的内涵与外延。我们还可以从莎士比亚的其他剧作中去考察他的爱情观。

在其他剧作中，我们没有发现莎士比亚关于“友情重于爱情”的表述。相反，他是一个“爱情至上主义者”。他认为“只有爱情是一切”（《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第三幕第一景）。他笔下的“人伦的雅范”哈姆莱特当众宣告：“四万个兄弟的爱合起来，抵不上我对情人的爱。”（《哈姆莱特》第五幕第一景）在奥西诺看来，任何高贵的事物，在爱情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啊，爱情的精灵！你是多么轻快／多么活跃；尽管你的容量大，／像海洋一样兼收并蓄，但无论／多高贵的事物，一进了你的范围，／便会在顷刻间失掉了它的价值。”（《第十二夜》第一幕第一景）在谈论男女之爱、夫妻之爱的时候，莎士比亚总是强调忠诚和贞洁。就女性而言，其理想是要“活着做我爱人的纯洁无瑕的妻子”（《罗密欧与朱丽叶》，第四幕第一景）。忠贞不渝的爱情，应是刻之于骨、铭之于心的，它抹不掉，也拆不散，永远也不会“异化”。“爱情印在心里是打骂不走的”（《驯悍记》，第一幕第一景）。打骂不走的爱情，有谁能把它“让”走呢？难道莎士比亚，或者说，他笔下的瓦伦丁，连这个普通常识都没有吗？莎士比亚写下那么多喜剧，其目的之一就是歌颂自由的恋爱和婚姻，“避免强迫婚姻所造成的／失去信仰的无数不幸的日子”（《温莎的风流娘儿们》，第五幕第五景）。恋爱和婚姻是郑重的大事，不能靠掮客来撺掇，也不能凭口头许诺或契约来“让”恋人移情别处或在无情中苟且过活。

以上从莎剧里随意摭拾的剧中人的片言只语，说明莎士比亚的思想体系里没有类似某些评论家所设想的，似乎在《二绅士》中有所表露的“友情重于爱情”的观点。这个观点无疑是后人强加给剧作者的。也许有人会说，莎剧人物的语言，并非都能代表莎士比亚本人的思想见解。好，那就让我们看看他的十四行诗再做结论吧。

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是他的直抒胸臆之作。如果说莎士比亚一生缺乏传记材料，他的言行鲜为人知，那么，通过他的十四行诗，我们是可以领会其所思，想见其为人的。十四行诗主要是歌颂love，即歌颂爱情和友情（当时love这个词既指爱情，也指友情）。其中第三十三~四十二首，最好不过地表明了诗人对待爱情和友情的态度。这里着重谈谈最有代表性的第四十二首的前四行。诗人在他的朋友夺去了他的恋人后这样对朋友诉说：

That thou hast her，it is not all my grief，

And yet it may be said I lov’d her dearly;

That she hath thee is of my wailing chief，

A loss in love that touches me more nearly.

你占有她，并非我最大的哀愁，

可是我对她的爱不能说不深；

她占有你，才是我主要的烦忧，

这爱情的损失更能使我伤心。

（梁宗岱译）

这几行诗是谈友情重于爱情，还是谈爱情重于友情，向来有不同的理解。对第四行中的love的理解是一个关键。从上下文来看，第三行结尾有一个逗号，可见loss in love（爱情的损失）是承上文That she hath thee（她占有你）而言，是指she和诗人之间失去了爱情，即是说she不再爱诗人了。这是诗人主要的烦忧，这更使诗人伤心。第三、四行和第一、二行的思想内容和语言形式（包括标点符号），构成了对比的句式，直率中略带委婉，排比中稍有参差，和盘托出了诗人强调“爱情价更高”的苦心孤诣。下文（即第五行）写道：Loving offenders，thus I will excuse ye：（爱的冒犯者，我这样原谅你们：）句中offenders用了复数，指诗人的朋友和she。诗人说，是他们俩一起破坏了爱情。总之，在这首诗中，第二行的lov’d，第四行的love和第五行的loving，都指爱情，不指友情。这四行诗明确告诉我们，在莎士比亚心目中，爱情是重于友情的。但为什么有人反过来说莎士比亚认为友情重于爱情呢？问题在于第四行中的love被理解为“友爱”。屠岸先生将第三、四两行译为：

她占有了你，这才是我主要的痛苦，

失去了你的爱，才教我更加悲切。[4]

这里，love被译成“你的爱”，“你的”两个字是外加的。“你”指朋友，“你的爱”指友爱。这样一来，意思就完全变了，变成“友情重于爱情”了。这种译法无独有偶。前苏联诗人马尔夏克的译文是：

Тобой Владеет，——вдвое мне больнее．

Твоей Любви утрата мне страшна.[5]

她占有了你，——使我倍感痛苦。

失去了你的爱，真教我伤心。

这里，love同样被译作Твоей любви（你的爱），同样外加了Твоей（你的）一词。不同的是俄译者将第三行末尾的逗号改成了句号。这就使第四行脱离第三行而独立成句，为外加Твоей一词创造了一个“必要的”前提。

屠岸和马尔夏克的译法，不只反映两位诗人翻译家的理解，实际上，中外许多评论家都是这样理解的。尤其重要的是，他们在这样理解的基础上，以“友情重于爱情”这个共识为纽带，把莎士比亚的第四十～四十二首十四行诗同《二绅士》结尾的“含蓄语”联系在一起。在分析上述十四行诗时，他们说：“这里我们看到诗人重视友谊超过了男女之爱，这是封建社会流行的一种看法。《维罗纳二绅士》写的也是友情高于爱情。”[6]还说：“即使朋友夺去了诗人的情侣，诗人也原谅了他。诗人感到心情更为沉重的是失去朋友的情谊，而不是失去恋人的爱情。……这情调令人想起了《维罗纳二绅士》的结尾。瓦伦丁准备把自己的恋人让给普罗图斯。这在喜剧中显得奇怪而不可思议。”[7]应该说，要是瓦伦丁真有这种打算，那就不只是在喜剧中显得奇怪而不可思议，在莎士比亚的爱情观中，在实际生活常情中，又何尝不是如此？前面对此已作过分析，这里就不重复了。

需要着重指出的是，在莎学评论中，对《二绅士》的主题思想的阐释，对其结尾的“含蓄语”的理解，往往与莎士比亚的第三十三～四十二首、第一百四十四首及第二十首十四行诗互为印证和补充。例如刚才提到的认为“让情人”在喜剧中显得奇怪而不可思议的莎评家接下去又说：“但读到描写类似情景的十四行诗时，对《维罗纳二绅士》中的这个费解的插曲就可以有所领悟了……。诗人在第一百四十四首十四行诗中写道：两个爱人像精灵般地把我诱惑，／一个叫安慰，另外一个叫绝望：／善的天使是个男子，丰姿绰约；／恶的幽灵是个女人，其貌不扬。”这位莎评家在“有所领悟了”之后不肯明说，只以省略号一笔带过，使《二绅士》中的“费解的插曲”平添了一个费解的解说。我们知道，西方莎评界中曾有人荒谬地把莎士比亚称作“同性恋者”。因此，不难设想，这一奇谈怪论同曲解上述各首十四行诗和《二绅士》结尾的“含蓄语”不无关联。这是需要“慎思明辨”的。

[1] 文艺复兴时期的新柏拉图主义者认为，男人之间的友情比男女之间的爱情更为高尚，因为男性之关系不带淫情欲念云云。本文限于篇幅，不讨论这个问题。至于莎士比亚是否如某些评论者所说受了这个观点的影响，我以为应该到他的全部创作中去寻找答案。

[2] 转引自G·B·哈里逊编，企鹅莎士比亚丛书，《维罗纳二绅士》导言，英文版，1956，第18页。

[3] 见哈丁·克雷格与戴维·贝文顿合编《莎士比亚全集》，修订本，斯科特、福尔斯曼公司，1973，第152页注。

[4] 屠岸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上海文艺出版社，1959，第84页。

[5] 马尔夏克译《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苏联作家出版社，1949，俄文版，第51页。

[6] 索天章著《莎士比亚——他的作品及其时代》，复旦大学出版社，1986，第165页。

[7] 阿尼克斯特著《莎士比亚的创作》，徐克勤译，山东教育出版社，1985，第352～353页。

剧中人物

瓦伦丁

普罗图斯 维罗纳的二绅士

朱莉亚 普罗图斯的恋人，

西尔维亚 瓦伦丁的恋人，公爵的女儿

卢塞塔 朱莉亚的女仆

斯皮德 瓦伦丁的仆人，小丑

朗斯 普罗图斯的仆人，小丑

埃格拉穆 协助西尔维亚出走的人

安东尼奥 普罗图斯的父亲

米兰公爵 西尔维亚的父亲

杜里奥 瓦伦丁的笨拙的情敌

潘蒂诺 安东尼奥的仆人

强盗数人 瓦伦丁的伙伴

店主 朱莉亚的旅店主人

仆人、乐师 各数人

场景

维罗纳；米兰；曼图亚边境

第一幕

第一景 维罗纳广场

［瓦伦丁和普罗图斯同上］

瓦伦丁

不必劝阻了，我亲爱的普罗图斯：

年轻人株守家园，见识有局限。

倘不是情链锁住了你的青春，

教你整天守着情人的秋波，

我倒是很想邀你和我做个伴，

到海外去见见新奇的世面。

总比老待在家里，百无聊赖，

懒懒散散地虚度年华好得多。

可是你既然在恋爱，就要爱得深，

我也会这样，当我爱上一个人。

普罗图斯

你就要走吗？亲爱的瓦伦丁，再见！

记住你的普罗图斯，当你在旅途上

有幸见到了奇异动人的场面，

或者得到了一个很好的机会，

请让我尽情地分享你的快乐；

要是你万一被困在危难之中，

就请把忧虑托付给我的祈祷，

让我祝福你一路平安，瓦伦丁。

瓦伦丁

手按恋爱经为我祈祷平安吗？

普罗图斯

按着我喜爱的经书为你祈祷。

瓦伦丁

那一定是关于深爱情的浅故事，

讲年轻的利安得游过赫勒斯蓬。[1]

普罗图斯

那是关于爱情深又深的深故事，

因为他的爱淹没了他的鞋跟。

瓦伦丁

对了，你的爱把你的靴袜都淹没了，

可是你却从未游过赫勒斯蓬。

普罗图斯

把靴袜都淹没了？不，别说邪话了。

瓦伦丁

好，我不说，再说你就成邪货了。

普罗图斯

什么？

瓦伦丁

谈恋爱就是用呻吟去换轻蔑；

用心痛的叹息去换羞怯的眼色；

用失眠的长夜去换片刻的欢乐。

幸而成功，也许会招致不幸；

若是失败，那就白费了气力。

不管怎么说，才智换来了愚蠢，

要不，就是才智被愚蠢所压倒。

普罗图斯

所以，按你的高见，你说我蠢。

瓦伦丁

所以，按你的情况，你确实如此。

普罗图斯

你指责的是爱情，我又不是爱情。

瓦伦丁

爱情是你的主人，是它主宰你。

我想，对一个受控于愚蠢的人，

总不能大书特书，说他聪明。

普罗图斯

可是，著书人说，最芳香的花蕾里，

长着吞噬一切的蛀虫，最聪明的

心灵里，滋生着吞噬一切的爱情。

瓦伦丁

著书人也说，最早出现的花蕾，

在吐艳之前就会被蛀虫吃光，

同样，稚嫩的才智会被爱情

变成愚蠢，含苞时就枯萎凋谢，

青春期就失去它的浓丽的色泽，

一切美好的希望全都要落空。

可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来劝说

你这个热衷于愚蠢的欲望的人？

再一次告别了！我父亲正在路上

等待我，要在那儿送我上船呢。

普罗图斯

我也陪你走到那里去，瓦伦丁。

瓦伦丁

老兄，不用了，我们现在就分手吧。

希望在米兰能收到你的信，

好让我知道你恋爱的进展

和我走后这里的一切消息。

我同样会把我的情况告诉你。

普罗图斯

祝你在米兰万事吉祥如意！

瓦伦丁

祝你在家里也一切顺利！再见。

［下］

普罗图斯

他追求的是荣誉，我追求爱：

他离开了亲友，为亲友争光；

我为爱情，抛弃了亲友和自己。

你，朱莉亚，你把我变成另一个人，

你使我荒废了学业，蹉跎岁月，

忠告听不进，世事一概看得轻，

相思令智竭，忧郁终日心发病。

［斯皮德上］

斯皮德

少爷，上帝保佑您！您看见我主人吗？

普罗图斯

他刚离开这里，乘船上米兰去了。

斯皮德

那么，十有八九，他已经上船走了。

我成了迷途的羔羊，被他丢了。

普罗图斯

不错，哪怕牧羊人离开一下子，

羊嘛，就免不了要迷路出岔子。

斯皮德

那么，您得出结论：我的主人是牧羊人，而我是一头羊吗？

普罗图斯

是的。

斯皮德

那就是说，醒也好，睡也好，我的角就是他的角。

普罗图斯

愚蠢的回答，正是十足的羊腔。

斯皮德

这仍然证明我是羊。

普罗图斯

对，你的主人是牧羊人。

斯皮德

不对，我可以据理反驳。

普罗图斯

要是我不能用别的道理来说明，就算我差劲。

斯皮德

牧羊人找羊，不是羊找牧羊人；我找我的主人，不是我的主人找我，所以我不是羊。

普罗图斯

羊为了吃草跟着牧羊人，牧羊人不会为了吃饭跟着羊；你为了工钱跟着你的主人，你的主人不会为了工钱跟着你，所以你是一头羊。

斯皮德

再讲一个这样的道理，我就要“咩咩”地叫起来了。

普罗图斯

可是，听我说，你把我的信交给了朱莉亚没有？

斯皮德

哦，少爷，我，这迷路的羊，把您的信交给了她，那迷人的羊；而她，那迷人的羊，却没有给我，这迷路的羊什么谢礼。

普罗图斯

这个牧场太小了，容纳不下那么多的羊。

斯皮德

要是这地方装不下，您最好刺穿她。

普罗图斯

不，你老是迷路，最好是把你一绑，关在栏里。

斯皮德

不，少爷，替您送信，赏银用不着一镑。

普罗图斯

你听错了，我是说绑起来——怎么一绑就嚷？

斯皮德

一镑九两？你就是把它加倍再加倍，我也嫌少。替您送情书，只赚这几个钱。

普罗图斯

可是她说了些什么？她点了头没有？

斯皮德

（点头）是。

普罗图斯

（疑惑地望着他）点头——是——唉，你这个点头尸。

斯皮德

您搞错了，少爷。我是说，她点了头。

你问我她点了头没有，我说“是”。

普罗图斯

那连在一起就是“点头尸”。

斯皮德

您费了死劲把“尸”连在一起，那您这就把“尸”拿去酬谢您的死劲吧。

普罗图斯

不，不，应该酬谢你这个送信的。

斯皮德

好吧，我看我非高高兴兴地厚道地对待您不可。

普罗图斯

哦，你怎么厚道地对待我呢，先生？

斯皮德

真的，少爷，那封信，送得稳稳当当，可我却没有得到什么谢礼，只得了“点头尸”几个字。

普罗图斯

是我不对。你呀，快人快语，倒有几分口才。

斯皮德

可它还是赶不上您的慢吞吞的口袋。

普罗图斯

好了，好了，三言两语，把事情摊开来谈吧：她说了些什么？

斯皮德

把您的口袋摊开来吧，一手交钱，一手交代您的事情。

普罗图斯

好吧，先生，这是给你的辛苦钱。（把钱给他）她说了些什么呀？

斯皮德

说真的，少爷，我看您很难把她弄到手呢。

普罗图斯

哦？你在她那儿见到了很多情况吗？

斯皮德

少爷，我在她那儿什么也没有捡到，没有。替您送了信，没有拿到一文钱。我为您传情，她对我却这样小气。我担心您就是当面向她倾诉衷情，她对您也会同样冷漠的。您不必给她送什么纪念品，只送些石头就行了。因为她的心肠，就跟铁石一样硬。

普罗图斯

她说了些什么？一句话也没有吗？

斯皮德

没有，连“收下你的辛苦钱吧”一类的话都没有。您为了表示慷慨大方，给了我六便士，谢谢您；为了得到报答，往后您自己去送信吧。好了，少爷，我要为您去问候我的主人了。

普罗图斯

去，去，快去，去保住那条船不翻，

因为你命中注定干死在岸上，

有你在船上，船就不会下沉。[2]

［斯皮德下］

我得派去一个更顶用的信差。

叫这么一个草包送信给朱莉亚，

我担心我心爱的她是不屑答复的。

［下］

第二景 同前朱莉亚的花园

［朱莉亚和卢塞塔同上］

朱莉亚

卢塞塔，现在就我们两人在这儿。

我想谈恋爱，给我出个主意好吗？

卢塞塔

当然，小姐，别莽撞，多思量，就是了。

朱莉亚

每天都有人上门来找我攀谈，

在所有来求婚的体面绅士中，

照你的眼光看，哪一个最值得爱慕？

卢塞塔

请您一个个地报出他们的名字，

我再凭肤浅的眼力一个个来判断。

朱莉亚

你觉得那位漂亮的埃格拉穆怎么样？

卢塞塔

那骑士是一表人才，能说会道，

可是假如我是您，我决不和他好。

朱莉亚

你觉得那位有钱的墨凯西奥怎么样？

卢塞塔

钱倒是不少，人嘛，勉勉强强。

朱莉亚

你觉得那位斯文的普罗图斯怎么样？

卢塞塔

天哪，天哪，我们是多么荒唐！

朱莉亚

啊唷，怎么一听他的名字就有气？

卢塞塔

原谅我，亲爱的小姐，我太不知趣。

像我这样一个不足道的人，

竟敢议论这些高贵的绅士。

朱莉亚

为什么只谈别人，不谈普罗图斯？

卢塞塔

我觉得好男子当中数他最笃实。

朱莉亚

你的理由？

卢塞塔

没别的，我只有一个女人的理由。

我觉得他好，就因为我觉得他好。

朱莉亚

那你希望我把爱心抛给他吗？

卢塞塔

是的，如果您不想虚掷爱情。

朱莉亚

可是，人里头偏是他不向我求婚。

卢塞塔

可是，我想，人里头他爱您最深。

朱莉亚

他寡言少语，表明他是薄情郎。

卢塞塔

火越是关得严，就越是烧得旺。

朱莉亚

不表白爱情的人，谈不上爱恋。

卢塞塔

让爱情示众的人，爱在表面。

朱莉亚

我希望我能了解他的心事。

卢塞塔

请看这封信，小姐。（交信）

朱莉亚

“给朱莉亚”。你说，是谁写的？

卢塞塔

看内容就知道了。

朱莉亚

你说，你说，是谁给你的？

卢塞塔

瓦伦丁少爷的侍童。我想是普罗图斯派来的。

他本要亲手交给您，我正好碰上他，

就擅自代收了，请您原谅我吧。

朱莉亚

嘿，我的天，好一个拉皮条的！

你怎敢非分收下调情的书信？

背着我串通一气，欺负我年轻？

好吧，听我说，这可是一件美差，

而由你来当差也真是非常称职。

快把这封信拿走，退还给他，

否则再也不要回来见我了。

卢塞塔

我只是想成全爱情，该奖不该恨。

朱莉亚

你去呢不去？

卢塞塔

我去，好让您多想想。

［下］

朱莉亚

可是我真想看看这一封信，

把她再叫回来可又怕难为情。

骂了她就不好再求她把信给我。

她也真是笨，明知我是个闺女，

偏不肯使劲来硬逼着我看信！

闺女们羞答答地嘴里说“不”，

心里却巴不得别人解释为“是”。

唉，唉，这痴情是多么任性，

像烦躁的婴儿乱抓他的保姆，

一会儿又伏帖帖地吻那责打的鞭子！

刚才我狠狠地骂了卢塞塔一顿，

可打心眼里却巴不得她留在这儿！

表面上我怒气冲冲，皱紧了眉头，

内在的喜悦却教我心花怒放。

为了自责，我要叫卢塞塔回来，

我刚才的愚蠢，请她不要见怪。

喂，卢塞塔！

［卢塞塔重上］

卢塞塔

小姐有什么吩咐？

朱莉亚

快到吃饭的时间了吧？

卢塞塔

我想是的。

但愿您调胃口时拿猪肉做文章，

别出女仆的洋相。（掉下了信，俯身拾起）

朱莉亚

你那么小心地捡起了什么东西？

卢塞塔

没什么。

朱莉亚

那你弯下腰去干什么？

卢塞塔

捡起我方才掉下的一张纸片儿。

朱莉亚

难道那张纸不算什么？

卢塞塔

它与我无关。

朱莉亚

那就让它躺着给有关的要人看吧。

卢塞塔

小姐，它不会躺在有关的要地，

除非它碰上一个装糊涂的人。

朱莉亚

那是你的情人写给你的一首诗。

卢塞塔

小姐，我能跟着曲调唱起来。

给我一个调子吧，您是会谱曲的。

朱莉亚

这些玩意儿应该尽可能少搞些，

最好跟着“爱情之光”的调子唱。

卢塞塔

光轻爱情重，轻重很不协调。

朱莉亚

重？多半有男低音伴唱，对吗？

卢塞塔

对。要是您唱起来，一定很动听。

朱莉亚

你怎么不唱？

卢塞塔

那调门我高攀不上。[3]

朱莉亚

让我看看你的歌。（取信，低声哼一曲）

怎么样，冒失鬼？

卢塞塔

心调气顺，您就能唱起来。

可是我并不喜欢这个新调。

朱莉亚

你不喜欢？

卢塞塔

是的，小姐，它太尖了。

朱莉亚

你这冒失鬼嘴太尖了。

卢塞塔

不，您现在的音调太低沉了，

又用太刺耳的变调破坏了谐音，

需要高音来充实您的歌声。[4]

朱莉亚

这高音被你那失控的低调淹没了。

卢塞塔

正是，这低调是给普罗图斯作基调的。

朱莉亚

从今后不许用这种胡说打扰我。

这无聊的情书！——（撕信）

走，你快走，让纸片丢在这儿，

你可别去碰它们，惹我生气。

卢塞塔

（自语）她是做作，其实她非常高兴，

巴不得还有这样一封信来气她。

［下］

朱莉亚

还有，但愿还会有同样的信来气我！

可恶的手啊，撕碎了心爱的字句！

狠毒的黄蜂为了吮吸蜂蜜，

竟用利刺去螫死酿蜜的蜜蜂！

我要亲吻每一张纸片来赎罪。

（俯身拾起纸片）

瞧，这儿写着“温柔的朱莉亚”。

狠心的朱莉亚！为报复你的无情，

我要把你的名字丢在石头上，

轻蔑地一脚踏碎你的傲慢。（扔下一纸片）

这儿写着“受创于爱情的普罗图斯”，

可怜受了伤的名字！我的胸脯就是床，

可供你调养，直到你创伤痊愈；

一吻生效，好平复你的伤口。

瞧，“普罗图斯”这名字写了两三遍。

好风啊，停下来，一个字也不要吹走，

让我找出信里的每一个信息，

只是不找我自己的名字，让旋风

把它吹到嶙峋的可怖的悬岩，

再从那儿把它抛进狂怒的大海！

瞧这行，他的名字写了两遍，

“可怜、不幸的普罗图斯，深情的普罗图斯，

给亲爱的朱莉亚”，这名字我要撕掉。

可是，不，既然他已经巧妙地

把两个人的名字配成了一对，

我正好把它们折叠在一起：

亲吻，拥抱，斗嘴，随你们的便。

（把叠好的纸片放进胸口的袋里）

［卢塞塔重上］

卢塞塔

小姐，饭摆好了，老爷在等着您。

朱莉亚

好，我们去吧。

卢塞塔

怎么，让纸片躺在这儿泄密？

朱莉亚

你要是珍惜它，就请收拾一下吧。

卢塞塔

我给收拾了一顿，就为丢了纸片。

可是它躺在这儿是要着凉的。

朱莉亚

我看你心里倒是挺喜欢它们的。

卢塞塔

是，小姐，您看到的都可以直说，

我也能看东西，别以为我瞎了眼。

朱莉亚

去吧，去吧，你不想走吗？

［同下］

第三景 同前安东尼奥家一室

［安东尼奥和潘蒂诺同上］

安东尼奥

告诉我，潘蒂诺，刚才我的兄弟在走廊里和您谈些什么正经话？

潘蒂诺

谈他的侄子，你的儿子普罗图斯。

安东尼奥

谈他什么事？

潘蒂诺

他不懂大人您为什么纵容少爷在家里虚度青春；

别的人家，名望、地位比您低的，

都把儿子送出去图个功名：

有的驰骋疆场，去碰运气；

有的远涉重洋，去发现海岛；

有的上大学去深造，做学问。

他说您的少爷普罗图斯正好

像他们那样子去建功立业。

他要我再三再四地恳求您，

别再让他呆在家里混日子，

他在年轻时没能到外面去闯，

到老年，一定会感到极大的遗憾。

安东尼奥

你用不着再三再四地恳求我了，

近一个月来，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我切实考虑了他虚度年华的问题。

他不经受世事的考验和教育，

就不可能成为一个完美的人物。

经验是依靠勤奋刻苦取得的，

并要通过时间的检验臻于完善。

告诉我，最好把他送到哪里去？

潘蒂诺

我想大人您决不会一无所知，

他的朋友、年轻有为的瓦伦丁，

正在公爵的府邸里伺候公爵。

安东尼奥

这我全知道。

潘蒂诺

我想，大人最好送他到那里去：

他可以在那里习武艺，参加比武，

倾听优美的谈吐，和贵族交往，

还可以观摩各种各样的操练——

跟他的年龄和出身相称的军训。

安东尼奥

我赞成你的意见。这主意不错。

你提的这个建议，真叫我喜欢，

我即刻就要把它付诸实施，

甚至还要采取最快的行动

马上把他送到公爵府邸去。

潘蒂诺

报告大人，明天阿方索先生和其他受人敬仰的高贵士绅将要一道启程去晋谒公爵，

向他表示力图报效的忠忱。

安东尼奥

好旅伴；普罗图斯正好和他们一道去。

是个好机会！我们这就去告诉他。

［普罗图斯持信上］

普罗图斯

爱情，情书，情人，这一切有多么甜！

这是她的笔迹，代表着她的心；

这是她爱情的盟誓，荣誉的保证。

啊，但愿我们的父亲会赞同

我们的爱情，成全我俩的幸福！

啊，天仙似的朱莉亚！

安东尼奥

喂，喂，你在这儿看谁的来信？

普罗图斯

禀告父亲大人，这是瓦伦丁写来的，问候我的一封短信，

是他托他的朋友便中带来的。

安东尼奥

把信给我，我看一下有什么消息。

普罗图斯

父亲，什么消息也没有。他只说他过得很愉快，公爵很器重他，

每天都要召唤他，和他见面。

他还希望我和他在一起，有福共享。

安东尼奥

对于他的愿望，你怎么考虑？

普罗图斯

我只听从父亲大人的旨意，

不为他的友好的愿望所支配。

安东尼奥

我的旨意和他的愿望差不多。

不要对我突然决定感到惊奇，

我是想做就做，一做就了事。

我决定让你和瓦伦丁一道

在公爵府邸里住一些时日。

他的亲友接济他多少费用，

我也可以提供你同样多的开支。

明天你就作好动身的准备，

别借故推托了，我是说一不二的。

普罗图斯

父亲大人，这么快我来不及准备，

请您酌情宽限我一两天吧。

安东尼奥

看你需要些什么，会给你送去的。

别再耽搁了，你明天就得走。

来吧，潘蒂诺：你来帮忙做点儿事，

督促他整理好行装，赶快上路。

［安东尼奥和潘蒂诺同下］

普罗图斯

因为怕烧着，我避开了一场火灾，

却掉进了海里，险遭没顶之祸。

我不敢把朱莉亚的信给父亲看，

只怕他看了定要反对我恋爱；

想不到我的托词起了反作用，

对我的恋爱他反对得更厉害。

啊，这爱情的春天多么像那

乍暖还寒、阴晴不定的四月天，

它一会儿放射出明媚的阳光，

一会儿满天乌云，阴暗一片。

［潘蒂诺上］

潘蒂诺

普罗图斯少爷，您父亲就要来看您，

他正在着急，因此，我求您快走吧。

普罗图斯

唉，正是，我这里勉勉强强从命，

可心里回答一千次都说“不行”。

［同下］

[1] 希腊神话：青年利安得在一个节日里与阿佛洛狄忒的女祭司海洛相识并相爱。每天晚上利安得游过赫勒斯蓬海峡与她相会。

[2] 意即命中注定被绞死的人，不会被淹死。

[3] 语意双关，暗指普罗图斯地位高。

[4] 高音，暗指普罗图斯。

第二幕

第一景 米兰公爵府邸

［瓦伦丁和斯皮德同上］

斯皮德

少爷，您的手套。（将手套递给瓦伦丁）

瓦伦丁

这不是我的。我的正戴着呢。

斯皮德

可是，这也许是您的，因为只有一只。

瓦伦丁

啊，让我看看。是的，给我吧，这是我的；是打扮一个仙女的漂亮的饰物！啊，西尔维亚！西尔维亚！

斯皮德

（大喊）西尔维亚小姐！西尔维亚小姐！

瓦伦丁

怎么啦，伙计？

斯皮德

少爷，她听不见呀。

瓦伦丁

呃，老兄，谁叫你喊她？

斯皮德

是您，少爷，要不就是我搞错了。

瓦伦丁

唉，你总是这样冒失。

斯皮德

可我上次因为太迟钝而挨了您的骂。

瓦伦丁

算了，算了，老兄。告诉我，你认识西尔维亚小姐吗？

斯皮德

是您爱上的那个她吗？

瓦伦丁

呃，你怎么知道我在恋爱？

斯皮德

真的，就根据这样一些特征：第一，您像普罗图斯那样学会了把两臂交叉在胸前，像一个愁情满怀的单相思；喜欢听情歌，就像一只红胸知更鸟；老是一个人走路，就像一个害了瘟疫病的人；老是唉声叹气，就像一个记不住“天地人”的小学生；老是喜欢哭，就像一个刚给祖母送葬的小姑娘；老是不想吃饭，就像一个节食的人；老是提防人家，就像一个害怕遭抢劫的人；说话带着哭音，就像一个万圣节的叫化子；您从前可不这样，您从前笑起来就像雄鸡喔喔啼；走起路来就像一头狮子；偶尔禁食，那是在饱餐之后；愁眉苦脸，那是因为没有钱；您现在被一个女人迷住了就变样了，我看着您，简直认不出您是我的主人了。

瓦伦丁

你在我身上看出了这么些特征吗？

斯皮德

在您身外可以看出所有这些特征。

瓦伦丁

在我身外？那不可能。

斯皮德

除非您？对，确实是这样，因为除非您的特征很简单，否则任何人都看不出来，但您是这样，没有那些愚蠢的特征。那些愚蠢都藏在您体内，闪着光透过您的身体，就像尿壶里的尿一样，无论谁看您一眼，都能诊断出您的病情。

瓦伦丁

但是，告诉我，你认识我的情人西尔维亚吗？

斯皮德

就是在她吃晚饭时您目不转睛地望着的那位小姐吗？

瓦伦丁

那件事你也注意到了吗？我说的就是她。

斯皮德

唉，少爷，我不认识她。

瓦伦丁

怎么我望着她的时候你认识她，现在又不认识她了？

斯皮德

她不难看吧，少爷？

瓦伦丁

没有绝代佳人那么好看，老弟。

斯皮德

少爷，这我知道得很清楚。

瓦伦丁

你知道什么？

斯皮德

我知道，在你眼里，她没有绝代佳人那么好看。

瓦伦丁

我是说，她的美貌是无与伦比的，而她的德性是无可限量的。

斯皮德

那是因为一个是画出来的，另一个是数不清的。

瓦伦丁

怎么画出来？怎么数不清？

斯皮德

真的，少爷，她给画得很美，以致没有人数得清她的美。

瓦伦丁

你认为我怎样？我数得清她的美。

斯皮德

自从她变了相[1]以后，你还没有见过她呢。

瓦伦丁

她变相有多长时间了？

斯皮德

自从您爱上她以后。

瓦伦丁

我自从看见她的那天起就爱上了她。我一直认为她很美。

斯皮德

您若是爱她，您就看不见她。

瓦伦丁

为什么？

斯皮德

因为爱情是盲目的。啊，但愿您长出我的眼睛，但愿您自己的眼睛能像您从前看见普罗图斯不修边幅而责备他的时候那样明亮。

瓦伦丁

那样明亮又该看些什么呢？

斯皮德

看您自己现在的愚蠢和她的极严重的变相。普罗图斯因为恋爱的缘故，顾不上系袜带；而您因为恋爱的缘故，连紧身裤也顾不上穿了。

瓦伦丁

那么，老弟，兴许你也在恋爱了，因为昨天早上你顾不上擦我的鞋子。

斯皮德

真的，少爷，我是爱上了我的床铺。谢谢您把我从恋爱中敲醒，使我可以更大胆地责备您的恋爱了。

瓦伦丁

一句话归总，我已经倾心于她了。

斯皮德

我希望您能清心，以便您的热恋冷却下来。

瓦伦丁

昨天晚上她嘱咐我写封信给她的心上人。

斯皮德

您写了吗？

瓦伦丁

写了。

斯皮德

是不是写得很蹩脚？

瓦伦丁

不，老弟，我费尽心思把它写好了。安静点！她来了。

［西尔维亚上］

斯皮德

（自语）啊，精彩的动作！啊，超凡的傀儡！现在他要给她讲解了。

瓦伦丁

小姐，女主人，一千个早安！

斯皮德

（自语）啊，祝你们晚安！这么多的客套！

西尔维亚

侍仆瓦伦丁先生，祝您两千个早安！

斯皮德

（自语）他本来应该给小姐更多的问候，倒是小姐给得多。

瓦伦丁

我已遵嘱替您写好了一封信给您的秘而不宣的无名氏朋友，

这封信我本是很不乐意代写的，

但是您的旨意我只得服从。

（把信给她）

西尔维亚

我谢谢您，温文的侍仆，信写得很有文采。

瓦伦丁

说实话，小姐，它费了我很大工夫呢；

因为我不知道信是写给谁的，

就随便写了几句，一点儿没把握。

西尔维亚

也许您把困难想得太多了吧？

瓦伦丁

不，小姐，只要您用得着，我就写，

您尽管吩咐，写一千封也情愿；

可是——

西尔维亚

好一个“可是”！我猜得出下文：

可是我不明说，可是我不管；

可是把这信拿回去；可是谢谢您。

意思是今后不要再麻烦您了。

斯皮德

（自语）可是您要是愿意，可是加可是吧。

瓦伦丁

小姐您是什么意思？您不喜欢它吗？

西尔维亚

喜欢，喜欢。这封信写得很得体，

但是既然您不情愿，就把它拿走吧。

喏，拿走吧。（把信还给他）

瓦伦丁

小姐，信是写给您的。

西尔维亚

对，对，先生，是我请求您写的。

但是我不要了，就把它给您吧。

我希望这封信写得更加动人。

瓦伦丁

如果您允许，我就给您另写一封。

西尔维亚

信写好以后，请给我念一遍，

您喜欢它也罢，不喜欢它也罢。

瓦伦丁

小姐，如果我喜欢，那又怎样呢？

西尔维亚

如果您喜欢，就把信拿去当慰劳品。

好，再见，侍仆。

［西尔维亚下］

斯皮德

啊，这玩笑真是看不见，猜不透，望不着。

像脸上的鼻子，教堂顶上的风信标！

我主人向她求爱，她却教求爱者——

她的学生——来当她的师傅。

啊，好一个妙计！谁听说过更妙的一着，

让我主人当文书，自己写信给自己？

瓦伦丁

怎么的，先生？您跟自己讲什么道理？

斯皮德

不，我是在做诗；您才需要讲清道理。

瓦伦丁

做什么？

斯皮德

做西尔维亚小姐的代言人。

瓦伦丁

对谁说？

斯皮德

对您自己。不是吗？她用了一个妙计向您求爱。

瓦伦丁

什么妙计？

斯皮德

应该说是用一封信。

瓦伦丁

怎么，她没有给我写信嘛。

斯皮德

她何必写呢？她已经叫您写给您自己了。怎么，您没有察觉这个玩笑吗？

瓦伦丁

没有察觉，相信我。

斯皮德

真叫人不相信您，少爷，难道您没有察觉她的用心吗？

瓦伦丁

除了生气的话，她什么也没有给我呀。

斯皮德

怎么，她给了您一封信嘛。

瓦伦丁

那封信是我写给她朋友的。

斯皮德

那封信她已经送到您手里，了事了。

瓦伦丁

但愿你不是瞎猜一气。

斯皮德

我敢担保，我猜对了：

您经常给她写信，而她因为害羞，

或者因为没有空，不能给您回信；

或者怕送信人看出了她的心事

便叫她的情人自己给自己写信——

这都是正经话，我在经书上见过的。

少爷，您在想什么？吃饭的时间到了。

瓦伦丁

我吃过了。

斯皮德

好，可是听我说，少爷，虽然善变的爱情仙蛇可以靠呼吸空气过活，但我这个人是靠食物养大的，而且喜欢吃肉。啊，您可别像您的情人那样刻薄，发发善心吧。

第二景 维罗纳朱莉亚家中

［普罗图斯和朱莉亚同上］

普罗图斯

要有耐心，温柔的朱莉亚。

朱莉亚

只得这样了，没有办法。

普罗图斯

只要有可能，我就要回来的。

朱莉亚

如果您不变心，您要很快就回来。

为了朱莉亚，保存这个作纪念吧。

（给他戒指）

普罗图斯

好，我们交换吧，这戒指您戴上。

朱莉亚

再给它圣洁的一吻，信守不渝。

普罗图斯

我举手宣誓，保证我的真诚；

如果有一天在某个时辰里，

我不想朱莉亚，不为你长吁短叹，

下一个时辰就会有惨重的灾祸

折磨我，惩罚我的忘情负义！

我父亲在等着我，你不用答话；

潮水涨起来了，不，不是你的泪潮，

你的泪潮会留住我，不让我走。

朱莉亚，再见！

［朱莉亚下］

怎么，不说话就走了？

是的，真正的爱情是无法表达的；

忠诚不在于言语，而在于行为。

［潘蒂诺上］

潘蒂诺

普罗图斯少爷，大伙儿都在等您哩。

普罗图斯

走吧，我来啦，我来啦，

唉，这番别离把情人变成了哑巴。

［同下］

第三景 同前街上

［朗斯牵狗上］

朗斯

不，我还得哭个把小时呢。朗斯一家人全都有这个毛病。我像浪子一样，刚接受一份产业，就要和普罗图斯少爷一道到公爵府里去。我想我那条狗，“蟹儿”，是天底下最狠心的狗：我妈妈在痛哭，我爸爸在号哭，我妹妹在啼哭，我们的女仆在大哭，我们的猫儿也悲痛得伸手乱抓，我们全家都心慌意乱，可是这只狠心的恶狗啊，却没有流一滴眼泪！他是一块石头，一个鹅卵石，和狗一样没有一点儿同情心。一个犹太人看见我们离别的情景也会哭起来的。唉，我的老祖母眼睛早看不见了，你瞧，因为我要离开家门，她把眼睛都哭瞎了。好，我要把这个场面表演给你们看：这只鞋是我爸，不，这只左脚上的鞋是我爸；不，不，这只左脚上的鞋是我妈，不，都不对；是的，对了，对了，这只鞋破了底，穿了一个洞，它就是我的妈，而这一只是我的爸，真是见鬼！就这样：现在，先生，这棍子是我妹妹，因为，你瞧，她像百合花一样白，像棍子一样瘦。这顶帽子是我们的丫头小南，我是这只狗；不，狗是他自己，我是狗——哦，狗就是我，我是我自己；唉，就这样。现在我走到爸爸跟前：“爸爸，祝福我吧。”现在这只鞋子该是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现在我该吻我爸爸，可他哭个不停。现在我走到妈妈跟前，哦，我希望她现在能开口讲话，像个疯女人！于是我就吻她。唉，就这样。我妈正在喘着气。现在我走到妹妹跟前，请注意她在抽泣呢。现在，这只狗却始终没有流一滴泪，也没讲一句话！可是，你们瞧，我的泪珠儿，在地上滚滚流淌呢。

［潘蒂诺上］

潘蒂诺

朗斯，走，走，上船去！你的主人已经上了船，你得赶快坐小划子跟上去。怎么一回事？伙计，你为什么哭？快走，蠢驴！你要是再耽搁，涨起来的大潮就要退下去了。

朗斯

绑起来的大狗要推下去，没关系，因为它是给人绑起来的最狠心的东西。

潘蒂诺

什么最狠心的东西？

朗斯

唉，就是绑在这里的“蟹儿”，我的狗。

潘蒂诺

呸，你这个家伙，我是说你赶不上潮水，赶不上潮水，你就误了航班，误了航班，你就失去了主人，失去了主人，你就丢了饭碗，丢了饭碗——你为什么堵住我的嘴？

朗斯

我怕你丢了舌头。

潘蒂诺

我的舌头丢在哪里？

朗斯

丢在你的啰唆里。

潘蒂诺

丢在我的哆嗦里！

朗斯

赶不上潮水，误了航班，失去主人，丢了饭碗，还有绑着的东西！喂，伙计，要是河水干了，我能用我的泪水把它灌满；要是风儿息了，我能叹口气把船儿吹走。

潘蒂诺

走，快走吧，伙计，我是来叫你的。

朗斯

老兄，你敢怎么叫我，就怎么叫吧。

潘蒂诺

你去呢不去？

朗斯

好，我去！

［同下］

第四景 米兰公爵府邸

［瓦伦丁、西尔维亚、杜里奥和斯皮德同上］

西尔维亚

侍仆！

瓦伦丁

小姐？

斯皮德

主人，杜里奥先生在瞪着眼睛看您呢。

瓦伦丁

是的，小弟，那是为了爱。

斯皮德

爱的不是您。

瓦伦丁

那么爱的是我的小姐。

斯皮德

您最好揍他一顿。

［下］

西尔维亚

侍仆，您不高兴。

瓦伦丁

是的，小姐，我看起来是这样。

杜里奥

您看起来是这样而实际上不是这样吗？

瓦伦丁

也许是的。

杜里奥

假里假气的人都是这个样。

瓦伦丁

您才是这样。

杜里奥

我看起来是什么样而实际上不是什么样？

瓦伦丁

好聪明。

杜里奥

反面的例证是什么？

瓦伦丁

您的愚蠢。

杜里奥

您是怎样看出我的愚蠢的？

瓦伦丁

从您的紧身上衣看出来。

杜里奥

我的紧身上衣是一件双料货。

瓦伦丁

好，那么，我要说您的愚蠢是双料货。

杜里奥

什么话？

西尔维亚

怎么，生气了，杜里奥先生，您脸色都变了。

瓦伦丁

让他去，小姐，他是一条变色龙。

杜里奥

这条变色龙存心要吸您的血，不靠您呼吸的空气过活。[2]

瓦伦丁

我相信您会说的，先生。

杜里奥

是的，先生，这一回我还做了。

瓦伦丁

我早知道，先生，您总是还没有开始做，就结束了。

西尔维亚

两位绅士真是唇枪舌剑，快速出击。

瓦伦丁

这倒是真的，小姐，我们得感谢发起人。

西尔维亚

侍仆，谁是发起人？

瓦伦丁

您自己，可爱的小姐；因为火药是您引爆的。杜里奥先生从小姐的容光中借得了一点儿才智，并十分自然地在您的陪伴下把借来的本钱花得一干二净。

杜里奥

先生，您要是和我一句对一句地斗起嘴来，我准能斗得您才穷智尽。

瓦伦丁

我早知道，先生，您有一个语言的宝库；而且，我相信，您没有别的钱财发给您的跟班，因为从他们寒酸的装束可以看出，他们是靠您的空话过日子的。

西尔维亚

别再说了，两位绅士，别再说了！我父亲来了。

[公爵上]

公爵

啊，女儿西尔维亚，你给紧紧包围了。

瓦伦丁先生，您父亲身体很好。

您朋友们来信讲了很多好消息，

您想知道吗？

瓦伦丁

殿下，我对故乡来的任何欢乐使者都感到欣慰。

公爵

您认识您的同乡安东尼奥先生吗？

瓦伦丁

是的，殿下，我认识这位绅士。

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物，

他名气很大，因为他功绩不小。

公爵

他是不是有个儿子？

瓦伦丁

是的，殿下，他有一个好儿子，

丝毫无愧于他的荣誉和关怀。

公爵

您和他很熟吗？

瓦伦丁

我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一样，

我们从小就在谈笑中共度时光。

虽然我是一个懒惰的学生，

尝不到珍惜宝贵时光的甜头，

不能使青春焕发出奇光异彩，

但普罗图斯先生——这是他的名字——

却能充分利用时间求上进。

他年纪很轻，但经验很丰富；

头上全是青丝，但判断力很强。

总之，我现在用的一切赞美之词

远远说不尽他那真实的价值。

他才貌双全，称得上是一个完人，

他具备一位名流所具备的美德。

公爵

恕我冒昧，先生，如果他这么好，

那他简直配得上皇后的宠爱，

而且适于担任辅佐帝王的职务了。

先生，这位绅士已来到我这里，

还带来了几位大人物的推荐信。

他打算在这里逗留一些时日，

我想这对您定是一个好消息。

瓦伦丁

他来了，这正是我所企盼的事情，

公爵

那么，就按照他的身份欢迎他吧，

西尔维亚，我对你说；还有您，

杜里奥先生。

至于瓦伦丁，我无须为此惊动您了，

我将立刻请他到您这里来。

［下］

瓦伦丁

这就是我对您说过的那位绅士，

他本想和我同来，但他情人的美貌

摄住了他的眼睛，把他俘虏了。

西尔维亚

也许他情人现在已经把他释放了，

另外物色了一个忠诚的男人。

瓦伦丁

不，我相信她仍然关押着他的眼睛。

西尔维亚

那么他就是盲目的了。既然盲目，

他怎么能够看得见路来找您呢？

瓦伦丁

啊，小姐，爱情可有二十双眼睛呀。

杜里奥

人家说爱情连一只眼睛都没有呢。

瓦伦丁

对于像您这样的情人，杜里奥，

对于丑恶的东西，爱情是闭着眼的。

西尔维亚

算了，算了，那位绅士来了。

［杜里奥下］

［普罗图斯上］

瓦伦丁

欢迎您，亲爱的普罗图斯！

小姐，我请求您用破格的礼遇来欢迎他吧！

西尔维亚

如果他就是您常盼他来信的那个人，

凭他的品德定会受到舍下的欢迎。

瓦伦丁

小姐，就是他。好小姐，请接纳他，

和我一起做您千金小姐的侍从吧！

西尔维亚

侍从这么高贵，做小姐的太低微了。

普罗图斯

哪里哪里，好小姐：微贱的侍仆能侍奉大家闺秀左右，深感荣幸。

瓦伦丁

彼此都不必尽说那些客套话了。

好小姐，把他收留下来做您的侍从吧。

普罗图斯

我将夸耀我的职守，不多说了。

西尔维亚

忠于职守的人，将永远得到酬报。

侍仆，一个平庸的闺女欢迎您。

普罗图斯

除了您，谁要这么说，我就和他拼。

西尔维亚

说您受到欢迎吗？

普罗图斯

说您平庸。

［杜里奥上］

杜里奥

小姐，您的父亲有话要跟您说。

西尔维亚

我就去侍候他。来，杜里奥先生，

和我一起去。再次欢迎新来的侍仆：

我要让你们在一起叙叙家常；

等你们叙完了，我再找你们谈。

普罗图斯

我们两个，随时听候您使唤。

［西尔维亚和杜里奥同下］

瓦伦丁

现在告诉我，家乡所有的人都好吗？

普罗图斯

您的朋友都很好，他们都问候您。

瓦伦丁

您的朋友呢？

普罗图斯

我离开时，他们都很健康。

瓦伦丁

您的情人好吗？您的恋爱很顺利吧？

普罗图斯

我的恋爱史一向都使您厌烦；

我知道您不愿听别人谈论爱情。

瓦伦丁

是的，普罗图斯，可现在生活变了样：

我忏悔以前轻视爱情这过失，

它的崇高庄严的思想惩罚我，

判给我痛苦的斋戒，悔罪的呻吟，

夜间的哭泣和白昼伤心的叹息；

爱情为了报复我对它的轻蔑，

从我的着了迷的眼睛里，赶走了睡意，

叫它们永远凝视着我心头的忧伤。

啊，普罗图斯，爱情是个强有力的君主，

它已经使我俯首臣服，我承认，

受它惩罚，是世上最大的苦恼，

为它服役，是世上最大的快乐。

现在除了爱，我什么话也不想讲；

只要谈起爱情这纯真的字眼，

我觉可以不睡，三餐饭可以不吃。

普罗图斯

够了，从您眼睛里，我看出您在交好运。

这就是您顶礼膜拜的偶像吧？

瓦伦丁

就是她。难道她不是天上的仙女吗？

普罗图斯

不，可她是地上的一位大美人。

瓦伦丁

管她叫圣女吧。

普罗图斯

我不愿吹捧她。

瓦伦丁

那就吹捧我吧；爱情就是喜欢赞美。

普罗图斯

我害相思病时，您给了我苦味的药丸，

现在我要以您之道回敬您了。

瓦伦丁

那就说实话吧。她即使不是圣女，

总还可以说是一位小天使，

凌越于人世间芸芸众生之上。

普罗图斯

我的情人除外。

瓦伦丁

好朋友，谁也不除外，

除非您要贬低我的情人。

普罗图斯

难道我没理由抬高我的情人吗？

瓦伦丁

我还愿意帮助您一起抬高她。

她的身价将倍增，因获得这殊荣：

为我的情人挽起曳地的长裙，

免得污泥偷偷地吻她的裙角，

并倚仗特大的恩宠而骄傲自满，

竟不屑去培壅夏日盛开的花朵，

以致凛冽的冬季永驻人间。

普罗图斯

呃，瓦伦丁，这不是瞎吹一通吗？

瓦伦丁

原谅我，老兄，我说的还远远不够呢。

她的美使别的佳人都相形见绌。

她是绝世而独立的。

普罗图斯

那就让她独立吧。

瓦伦丁

那不行。呃，老兄，她是属于我的。

我若有这么一块珠宝，就像是拥有

二十片大海，那沙粒是珍珠，

海水是琼浆，岩石全是纯金。

我没有梦见过您，请您别见怪，

您已经看见我有了心上人。

我那愚蠢的情敌，她父亲喜欢他

仅仅是因为他有万贯家财。

他刚才跟着她走了，我必须追上去，

因为，您知道，爱情是满怀嫉妒的。

普罗图斯

可是她爱您吗？

瓦伦丁

是的，我们已订了盟誓和婚期，

而且连私奔的一切妙计都决定了，

我要攀绳梯爬上她的窗口。

为我的幸福着想，一切办法

都计划妥当，两人一致同意。

好普罗图斯，跟随我到卧室去吧，

这件事需要您多加指点和帮助。

普罗图斯

您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找您。

我必须先赶到码头上去卸运

那些日常应用的生活必需品，

然后我立刻就会上您那儿去。

瓦伦丁

您能赶快吗？

普罗图斯

我一定。

［瓦伦丁下］

像一阵热气排走另一阵热气，

一枚钉子挤出另一枚钉子，

这一位新人的形象已使我

完全彻底忘掉了旧日的情人。

是我的眼睛，还是瓦伦丁的赞美，

是她的纯真，还是我的虚假，

使我失去了理智，胡乱去推理？

她很美；我心爱的朱莉亚也一样——

我曾经爱过她，现在我的爱融化了。

它像一尊蜡制的肖像，一靠近火，

就不可能保持那原来的模样。

我对瓦伦丁的热情已经冷却，

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喜爱他。

啊，我是过于、过于爱他的情人，

因此我对他的友情，就很淡薄。

我未经思索，就爱上了这位小姐，

要是多加思量，将会怎样迷恋她啊！

我现在看到的只是她的外貌，

而这就已经使得我神迷目眩，

等我察看到她内心的完美，

那就理所当然，非盲目不可了。

我要用全力克制乖谬的情爱，

否则就得施巧计，把美人夺来。

［下］

第五景 同前街道

［斯皮德和朗斯先后上］

斯皮德

朗斯！凭我的良心发誓，欢迎你到米兰[3]来！

朗斯

不要随便发誓，可爱的年轻人，因为我是不受欢迎的。我总是这样想：一个人在他被绞死之前，他永远不会完蛋；还有，在他没有付清酒账、老板娘没有说声欢迎之前，他永远不会受到当地人的欢迎。

斯皮德

来吧，你这疯子，我马上就陪你上酒店去；那儿五便士一杯酒，你可以买到五千个欢迎。可是，小伙计，你家主人是怎样和朱莉亚小姐分手的？

朗斯

真的，他们在认真地达成协议之后，就开着玩笑，和和气气地分手了。

斯皮德

可是她要嫁给他吗？

朗斯

不。

斯皮德

怎么？他要娶她吗？

朗斯

也不。

斯皮德

什么，他们破裂了吗？

朗斯

不，他们两人都是完完整整的。

斯皮德

呃，他们到底要怎么干？

朗斯

真的，是这样，要是他干得好，她也会干得好。

斯皮德

你真是一头蠢驴！我不懂你的话。

朗斯

你真是一块木头，连话都听不懂！我的棍子都懂得。

期皮德

懂你说的话？

朗斯

对，还懂我做的事。你瞧，我只要靠它一下，我的棍子就懂得。

斯皮德

正是，它懂得你靠下。

朗斯

呃，靠下和靠上是一回事。

斯皮德

可是老实对我说吧，这门婚事能行吗？

朗斯

问我的狗好了：它要是说对，那就能行；它要是说不对，那也能行；它要是摇摇尾巴，什么也不说，那还是能行。

斯皮德

那么结论是能行。

朗斯

只凭猜谜似的谈话，你永远猜不出我的秘密。

斯皮德

我猜到这一步就不错了。可是，朗斯，你怎么说——我的主人变成一个出名的情人了？

朗斯

我从不知道他是另一种人。

斯皮德

怎样的另一种？

朗斯

就像你所说的，一个出名的蠢人。

斯皮德

呃，你这个婊子养的蠢驴，你听错了我的话。

朗斯

呃，傻瓜，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你的主人。

斯皮德

我告诉你，我的主人变成了一个火热的情人。

朗斯

呃，我告诉你，即使他把自己烧死在情火中，我也管不着。你要是愿意，就陪我上酒店去；否则你就是一个希伯来人，一个犹太人，不配做一名基督徒。

斯皮德

为什么？

朗斯

因为你不够慷慨大方，不和基督徒一起上酒店。你愿意去吗？

斯皮德

随你吩咐吧。

［同下］

第六景 同前公爵府邸

［普罗图斯上］

普罗图斯

抛弃朱莉亚，我就违背了盟誓；

爱恋美丽的西尔维亚，也违背了盟誓；

对朋友不忠，更是违背了盟誓。

当初让我信誓旦旦的那种力量

现在又鼓动我三重地毁誓背信。

爱情既叫我发誓，又叫我背誓。

啊，甜蜜的爱情啊，你若犯了教唆罪，

就教我这个从犯怎样为自己辩解吧！

最初我确实爱慕过一颗明星，

但现在我崇拜一轮横空的太阳。

不经心的誓言可经过思考来废弃，

谁没有坚定的意志去造就才智，

设法以劣换优，谁就是个庸才。

呸，呸，不敬的舌头，竟管她叫劣货！

你曾经用两万个由灵魂具结的誓言

经常把她尊奉为绝代的风流。

我不能抛弃爱，而我竟然抛弃了；

但我是在该爱的地方抛弃爱的。

我失去了朱莉亚，也失去了瓦伦丁：

留住他们，我就要失去自己；

失去了他们，我就会发现自己

取代了瓦伦丁，西尔维亚取代了朱莉亚。

对于我自己，我比朋友更亲，

因为爱情总是对自身最宝贵。

和天赋美姿的西尔维亚相比，

朱莉亚不过是黝黑的非洲土人。

我要忘记她仍然活在世上，

并记住我对她的爱已经枯竭。

我要把瓦伦丁看作一个情敌，

把西尔维亚看作更亲密的朋友。

要是不施些毒计去陷害瓦伦丁，

我就不能表明我对自己的忠诚。

今天晚上他要搭一个绳梯

爬上天仙西尔维亚闺房的窗口。

他曾和我密商，把我当同伙。

现在我立刻去禀报小姐的父亲，

把他们乔装私奔的计划告诉他。

他盛怒之下定会放逐瓦伦丁，

因为他打算把女儿嫁给杜里奥。

在瓦伦丁走后，我就要赶快

耍手腕阻挠杜里奥的迟滞的行动。

爱情啊，你已赐我才智生妙计，

请再为我添翼，神速飞向目的地。

［下］

第七景 维罗纳朱莉亚家中

［朱莉亚和卢塞塔同上］

朱莉亚

卢塞塔，好姑娘，帮我出个主意吧，

我甚至要用爱情的名义恳求你。

你是一块记事板，我全部心事

都清清楚楚地刻写在上面。

请你指点我，告诉我有什么好办法，

怎样出远门，才能保全我的名声，

去到我亲爱的普罗图斯身边。

卢塞塔

哎呀，那条路很长，走起来累死人。

朱莉亚

虔诚的朝圣者迈着疲乏的脚步，

跋涉万水千山也不觉得倦乏；

长着爱神的羽翼奋飞的女子，

更会不辞劳苦飞去寻找亲爱的

像普罗图斯那样圣洁完美的人。

卢塞塔

最好是耐心地等到普罗图斯回来。

朱莉亚

啊，你不知道我的灵魂靠他滋养吗？

可怜我为他憔悴，苦挨饥渴，

我渴望他给我营养已经很久了。

你若能理解一个人的深沉的爱，

你就会发现用空话去熄灭情火，

就像用冰雪去点火一样徒劳。

卢塞塔

我不想熄灭您那爱情的烈火，

只想为这一堆炽热的火降温，

免得它熊熊燃烧，越出理性的界限。

朱莉亚

你越是遏制它，它就越是烧得旺。

你知道，平静的潺潺轻泻的细流，

一旦遭堵截，就要狂暴地泛滥；

只消它的流程通畅无阻，

它就和砂石合奏出美妙的音乐，

在巡礼途中如遇见了芦苇，

就温柔地一根一根地吻个不停，

就这样经过许多曲折的河汊，

欢快嬉戏地流入辽阔的海洋。

所以，让我去吧，不要阻拦我，

我会像平静的溪流那样耐心，

把每一步劳累的跋涉都当作消遣，

直到最后来到了情人的身旁，

就在那儿歇下来，像有福的灵魂，

历尽艰辛，在极乐世界里安息。

卢塞塔

可是您出门穿什么衣服好呢？

朱莉亚

不能像一个女人，因为我要防备一些轻薄男子的放荡行为；

好卢塞塔，去找几件合适的衣服，

把我打扮成一个很体面的侍童吧。

卢塞塔

呃，那么，您得把头发剪短啊。

朱莉亚

不，姑娘，我会用丝线把它扎起来，

编成二十个花样翻新的同心结。

比我的扮相显得大一些的年轻人

可能觉得这种怪模样很合适呢。

卢塞塔

小姐，您的裤子要做什么式样的？

朱莉亚

这就等于说：“告诉我，我的好主人，

您穿的衬裙臀围是什么尺寸？”

就照你最喜欢的式样做吧，卢塞塔。

卢塞塔

那您还得要一个装饰性垂片[4]呀。

朱莉亚

胡说，胡说，卢塞塔，那太难看了。

卢塞塔

小姐，紧身裤现在是一文不值了，

除非吊一个装饰性垂片扣上别针。

朱莉亚

卢塞塔，你既然爱我，就让我穿上你认为合适和最得体的衣服吧。

但是，告诉我，姑娘，人们将怎样议论

我私下安排的不适宜的旅行呢？

我只怕，这免不了使得我名声扫地。

卢塞塔

您要是这样想，那就呆在家里别走了。

朱莉亚

不，那我可不愿意。

卢塞塔

那就别去管人家的闲话，尽管走。

只要普罗图斯喜欢您去就行。

您走了，就不用管有谁不高兴。

我怕的是，他未必会喜欢您去呢。

朱莉亚

卢塞塔，那我可一点也不担心。

千万遍盟誓，一片汪洋的泪水，

体现无限爱情的具体实情，

都向我保证普罗图斯定会欢迎我。

卢塞塔

对伪君子来说，所有这些，全是手段。

朱莉亚

卑鄙的人才用它来达到卑鄙的目的！

但是忠诚的命星呵护着普罗图斯。

他的话是契约，他的誓言是神谕，

他爱得真挚，思想纯洁无瑕。

他的泪水是内心真情的流露。

他的心不懂欺诈，就像天不着地。

卢塞塔

但愿您到他身边时，他还是这样。

朱莉亚

现在，你既然爱我，请别冤枉他。

对他的真诚不要横加挑剔。

你只有爱他，才能得到我的爱。

立刻随我一起去我的卧室吧，

把我需要的东西开一张单子，

为我所渴望的旅行做好安排。

我的家产和土地，我的名誉，

我所有的一切，都托付你掌管。

只求你，快帮我收拾好，准备启程。

来，不必答话，立刻就动手吧！

我心里挺着急的，别再耽搁了。

［同下］

[1] 情人的失实的眼力改变了女郎的真正的相貌，即“情人眼里出西施”之意。

[2] 据民间传说，变色龙以空气为食。

[3] “第1对开本”作帕度亚，误。

[4] 十五六世纪欧洲男人裤子前面遮蔽开口处用的常带装饰的垂片或袋状物。

第三幕

第一景 米兰公爵府邸

［公爵、杜里奥和普罗图斯同上］

公爵

杜里奥先生，请您离开一会儿，

我们有一些秘密的事情要商议。

［杜里奥下］

现在告诉我，普罗图斯，您要说什么？

普罗图斯

仁慈的殿下，我想揭发一件事，

若是以友情为重，本该隐瞒不报，

可是我这个无才无德的人

有幸获得您的深厚的恩宠，

心里万分感激，觉得有责任说出

大财主无法从我嘴里套出的话。

殿下，您要知道，我的朋友瓦伦丁

今晚就要偷偷地拐走您女儿，

他私下把这个密谋告诉了我。

我知道您已经决定把温顺的女儿

嫁给她并不喜欢的杜里奥先生；

她若是这样被别人从您身边拐走，

您老人家一定会感到极大的痛苦。

因此，出于我的责任心，我宁愿

破坏我的朋友所策划的计谋，

而不愿为他隐瞒，免得出事后

忧伤的重负把您的身体压垮，

由于猝不及防，过早地走向墓穴。

公爵

普罗图斯，多谢你诚恳的关照。

只要我活着，我就要好好报答你。

我早就看出了他们两人的恋情，

也许他们还以为我在睡大觉呢。

我也常常想禁止瓦伦丁先生

和她接近或者进入我的宫廷，

但是又生怕我可能猜疑错了，

平白无故地使他遭受委屈。

我一直极力避免鲁莽从事，

和颜悦色地对待他，以便发现

你刚才向我揭发的这一私情。

你还可以看出我担心会出问题，

我知道，脆弱的年轻人容易受诱惑，

每天晚上，我安排她睡在阁楼上，

房门钥匙一直掌管在我手里，

因此她是不可能被人拐走的。

普罗图斯

殿下知道吗？他们想了一个办法：

他准备攀着绳梯爬上她窗口，

再把她从窗台上接到楼下。

这年轻的情人现在取绳梯去了，

马上就要拿着它经过这里，

您要是愿意，不妨在这里拦住他。

但是，殿下，您要做得很巧妙，

不要让他猜出是我漏了风；

因为我不是恨朋友，而是敬爱您，

才向您揭露他们两人的诡计。

公爵

我以名誉担保，他决不会知道是你把这些告诉我的。

普罗图斯

再见，殿下，瓦伦丁先生快来了。

［下］

［瓦伦丁上］

公爵

瓦伦丁先生，你这样急忙忙去哪儿？

瓦伦丁

回禀殿下大人，有一位信差等着把我的几封信送交朋友们，

我现在就去把这些信交给他。

公爵

这些信都非常非常重要吗？

瓦伦丁

信的大致内容不过是说明我在您的宫廷里很快乐，很健康。

公爵

那么，没关系，陪我在这里呆一会儿吧。

我正准备告诉你一些事情，

这有关我的切身利益，你务必保密。

我已经选中了杜里奥做我的女婿，

这件事想必你不会不知道，对吗？

瓦伦丁

我早就知道了，殿下，这亲事一定会显得豪华而荣耀，此外，

这位先生才华出众，德行高尚，

确实配得上您漂亮的女儿。

殿下能够说服小姐喜欢他吗？

公爵

不，说真的，我这孩子脾气躁，个性强，

骄傲，不听话，固执，缺乏责任感，

她压根儿不考虑她是我的孩子，

从来就不怕我，不把我当她的父亲。

我对你直说吧，由于她这般忤逆，

我慎重考虑后，再也不爱她了。

我本来指望她尽一份晚辈的孝道，

使我能有她的侍奉度过余生。

现在我已决定再娶一个妻子，

把女儿甩给那愿意娶她的人。

到时就让她拿美貌作她的嫁妆，

因为她看不起我，也看不上我的财富。

瓦伦丁

在这件事上，殿下要我做些什么？

公爵

在维罗纳[1]城里有一位贤淑的少女，

我爱上了她，但她羞涩而矜持，

我的陈腐辞令不能使她动心，

因此我现在请你当我的老师——

我确实早已经忘了怎样去求爱，

而且时代的风气也完全改变了——

我应该怎样，用什么方式使自己在她的阳光似的明眸里受到青睐？

瓦伦丁

要是她瞧不起辞令，就给她送礼，

无言的珠宝总是以宁静取胜，

比生动的谈吐更能打动女人心。

公爵

但她的确蔑视我送给她的礼物。

瓦伦丁

女人有时候蔑视她最满意的东西。

您要再送些别的，永远不要停。

开头的蔑视会造成后来的厚爱。

她若是皱眉头，那可不是恨您，

而是要在您心中激发出更多的爱；

她若是责骂您，那也不是赶您走，

因为傻瓜孤独时也会发疯。

不管她说什么，您绝不要后退，

她说“去你的”，并不是要您“滚”！

是要奉承、赞美、颂扬她的优点，

即使她长得黑，也要说她貌似天仙。

男人不会用舌头把女人赢到手，

我要说他就不算是长了舌头的男人。

公爵

但是我所说的她，已经由亲友做主，

许配给一位年轻有为的绅士，

而且被严格禁止和男人交往，

白天任何人都见不到她的面。

瓦伦丁

那么我就在夜间到她那里去。

公爵

对，可是门都上了锁，又拿不到钥匙，

夜间任何人都进不了她的门。

瓦伦丁

那么难道不可以从窗口进去吗？

公爵

她的卧室很高，离地面很远，

而且那构架突出于墙外，显然，

谁要爬上去，就得冒生命的危险。

瓦伦丁

那么，就用一副轻便的绳梯，

上端装一对铁钩子，抛上屋顶，

这样，胆大的利安得冒险攀登，

就可以再一次进入海洛的闺房。[2]

公爵

好，既然你是一位高贵的绅士，

请告诉我哪里能买到这种绳梯。

瓦伦丁

您什么时候要用？请您告诉我。

公爵

就在今晚。恋爱真像是小孩，

巴不得立刻占有他想要的东西。

瓦伦丁

七点钟我可以给您弄一副绳梯。

公爵

可是你听着，我要一个人去见她，

怎样才能把绳梯带到那儿去？

瓦伦丁

殿下，它是很轻便的，您可以把它藏在随便多长的斗篷里面。

公爵

像你身上这么长的斗篷能顶用吗？

瓦伦丁

能，殿下。

公爵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斗篷，

我好给自己做一件同样长短的。

瓦伦丁

殿下，随便什么样的斗篷都顶用的。

公爵

我要是披上斗篷会是什么样子？

请让我披上你的斗篷试试看。

（拉开瓦伦丁的斗篷）

这是什么信？写的什么？“给西尔维亚”？

这儿有一副工具正合我的意。

我要大胆地把这封信拆开来。

（读信）

“我的情思夜夜与西尔维亚同住，

我的情思当奴仆为我奔忙。

啊，但愿它的主人来去神速，

能够寄寓在它静卧的地方！

我的情思在你纯洁的心中安家，

我作为主人命令它跟随着你，

却诅咒恩宠将幸运赏赐给它，

因为我自己没能享受仆人的福气。

我诅咒自己竟然将情思派遣，

竟让它留宿在主人该去的地点。”

这儿写的是什么？

“西尔维亚，今晚我要释放你。”

原来如此！这儿还有你要用的绳梯。

好啊，法厄同——你这梅洛普斯的儿子，[3]

你是不是想要驾驭一辆天车，

并用你狂妄的愚蠢烧毁这世界？

你是不是想摘掉星星，怕它们耀眼？

滚开，卑鄙的劫贼！放肆的奴才！

把你的谄笑献给和你相当的女人吧。

为表示宽容，并非你有什么功绩，

我让你获得立刻离境的特权。

对此你应该感谢我，以前给你的一切过多的恩惠就不必说了。

可是，要是你滞留在我的境内，

迟迟不作出十万火急的安排，

不及时从速地离开我的宫廷，

皇天在上！我的愤怒将远远超过我向来对女儿和对你的喜爱。

快滚吧，我不要听你无益的强辩，

要是你还想苟全性命，就赶快离开！

［下］

瓦伦丁

与其活受罪，何不一死了之？

死就是离开我自己的躯壳；

西尔维亚就是我自己：离开西尔维亚，

就是离开自己。死别般的生离！

要是见不到西尔维亚，哪来的光明？

要是她不在身边，哪来的欢乐？

除非可以设想她就在身边，

可以靠她的完美的形象活下去。

夜里除非是在西尔维亚身边，

否则就听不到夜莺的悦耳的歌声；

白天除非我凝望着西尔维亚，

否则就见不到白昼的光明。

她是我生命的精华，若是不靠她的福分给我滋养、照耀、摄护

和保持生机，我就没法活下去。

逃过了公爵的裁决，也逃不了一死。

我若是留在这儿，那就是等死；

可是我离开这儿，就离开了生命。

［普罗图斯和朗斯同上］

普罗图斯

跑吧，老弟，跑吧，跑吧，找他去。

朗斯

咪嗷，咪嗷！

普罗图斯

你看见什么啦？

朗斯

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他身上的每一根毛都表明他是瓦伦丁。

普罗图斯

瓦伦丁？

瓦伦丁

不是。

普罗图斯

那么是谁？他的鬼魂吗？

瓦伦丁

也不是。

普罗图斯

那么是什么东西？

瓦伦丁

不是什么东西。

朗斯

不是什么东西会说话吗？少爷，我可以打它吗？

普罗图斯

你要打谁？

朗斯

不打什么。

普罗图斯

混蛋，不准打。

朗斯

哎，少爷，我不会打什么东西。我请求您，——

普罗图斯

蠢材，我说，不准打。瓦伦丁好朋友，我和您说句话。

瓦伦丁

我的耳朵给许许多多的坏消息堵塞了。听不见好消息了。

普罗图斯

那么我就把消息埋在沉默中吧，

因为那消息太刺耳、太难听，坏透了。

瓦伦丁

是不是西尔维亚死了？

普罗图斯

没有，瓦伦丁。

瓦伦丁

没有瓦伦丁。对圣洁的西尔维亚来说，确实是这样。她抛弃我了吗？

普罗图斯

没有，瓦伦丁。

瓦伦丁

没有瓦伦丁。准是西尔维亚抛弃了我。您有什么消息？

朗斯

少爷，有一张告示说您已经被放逐了。

普罗图斯

您已经被放逐了——啊，就是这个消息！——您得离开这儿，离开西尔维亚，离开我。

瓦伦丁

啊，我已经尝到了这种苦味了。

现在过多的苦味将会把我噎死。

西尔维亚知道我已经被放逐了吗？

普罗图斯

是的，她已经为这个判决付出了——

这判决如不撤销，就要生效——

数不尽的滚烫的珍珠粒，也就是泪珠，

她的泪珠就滴在她父亲凶狠的脚下，

她卑顺地弯下身子，双膝跪地，

揉搓着双手，那手的洁净的肤色

像是由于悲伤而变得苍白。

但不论是跪着的双膝，或举起的玉手，

忧伤的叹息、呻吟，或银色的泪珠，

都不能感动她的无情的老父。

瓦伦丁，要是您被抓住，就非死不可。

她为您恳求父亲收回成命时，

她的求情曾使他大为震怒，

竟至于下令将她关进监狱，

并威吓地说要将她终身监禁。

瓦伦丁

不要多说了，但愿您下一句话里有一种剧毒能结束我的生命，

那就请求您把它吹进我的耳朵，

为我的无穷忧伤奏一首送葬曲。

普罗图斯

再不要为您无力挽救的事去伤心，

但要极力挽救您感到伤心的事。

时间是一切好事的产婆和保姆。

您留在这里也见不到您的情人，

而且您留下来反而连命也难保。

希望是恋人的手杖，拄着它走吧，

要凭它来克服绝望的念头。

人走了，但信可以寄到这里来，

只要您写明寄给我，我就会把它转到您情人的雪白的胸怀里。

现在时间不容许我多啰唆。

走吧，我陪您走到城门外去，

在我们分手前，您可以扼要地谈谈一切和您的恋爱有关的事情。

您即使不为自己也该为西尔维亚注意自己的安全，跟着我走吧！

瓦伦丁

我请求您，朗斯，您要是看见我的僮儿，

就叫他赶快到北门来见我。

普罗图斯

去吧，蠢材，快找他去。走，瓦伦丁。

瓦伦丁

啊，我亲爱的西尔维亚！瓦伦丁多不幸！

［瓦伦丁和普罗图斯同下］

朗斯

我不过是个傻瓜，你们瞧，可是我还有点儿聪明，能看出我的主人不是一个老实人。但是，如果他只是一个不太老实的人，那倒没有什么了不起。他活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在恋爱，可我真是在恋爱；但是一大群马都拉不出我心中的秘密，也不知道我爱的是谁；可她是个女人；但是她是什么样的女人，我自己也讲不清楚，可她是个挤牛奶的姑娘；可她不是一个姑娘，因为她有教父教母了；[4]可她是一个姑娘，因为她是东家的姑娘，为工钱干活。她的长处比一只会游水的狗多得多，这对于一个基督徒来说是挺不错的了。（取出一张纸）这是一份记载她的长处的清单。“第一：她会提东西，还会背东西。”啊，一匹马也不过如此。不，马不会提东西，只会背东西；因此，她比劣马强多了。“还有，她会挤牛奶。”你们瞧，一个姑娘两只手干干净净，这是挺可爱的优点咧。

［斯皮德上］

斯皮德

喂，朗斯先生！您家主人有什么消息吗？

朗斯

我家主人吗？呃，他出洋去了。

斯皮德

嗯，您还是那老毛病，总是听错话。我说，您那张纸上有什么消息？

朗斯

你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最糟的消息。

斯皮德

呃，你说，怎么个糟法？

朗斯

呃，就像酒糟那么糟。

斯皮德

让我念念看。

朗斯

呸，你这木头！你又不识字。

斯皮德

你胡说，我当然识字。

朗斯

我来考考你。告诉我，你是谁生的？

斯皮德

说真的，是我祖父的儿子。

朗斯

啊，目不识丁的浪荡儿！应该说是：你祖母的儿子。这就说明你不识字。

斯皮德

好吧，傻瓜，好吧，拿你纸上的字来考我吧。

朗斯

这儿。圣尼古拉[5]保佑你！

斯皮德

（念）“第一，她会挤牛奶。”

朗斯

对，她会干这活。

斯皮德

“还有，她会酿好麦酒。”

朗斯

所以古话说得好：“心善有神佑，教你酿好酒。”

斯皮德

“还有，她会做裁缝。”

朗斯

这就是说“她会捉彩凤”。

斯皮德

“还有，她会编织。”

朗斯

要是她会给男人织袜子，那么男人就用不着计较她的嫁妆了。

斯皮德

“还有，她又会洗，又会擦。”

朗斯

这是特大的优点，因为这样一来，她就不需要别人替她洗澡擦身子了。

斯皮德

“还有，她会纺纱。”

朗斯

要是她会纺纱维持生计，那么我就可以过舒服日子了。

斯皮德

“还有，她有许多无名的优点。”

朗斯

这就是说，有私生子的优点。说真的，私生子不知道谁是他们的父亲，所以他们没有名字。

斯皮德

“下面是她的缺点。”

朗斯

紧跟在优点的后面。

斯皮德

“她有口臭，饭前不可和她接吻。”

朗斯

那好办。这个缺点吃一顿早餐就可以纠正过来了。往下念吧。

斯皮德

“还有，她有一张甜嘴[6]。”

朗斯

这就可以弥补她口臭的缺陷了。

斯皮德

“还有，她睡觉时要讲话。”

朗斯

那没有关系，只要她讲话时不睡着就行了。

斯皮德

“还有，她说起话来慢条斯理。”

朗斯

啊，混蛋，这也算是她的缺点！说话慢条斯理是女人的最大优点。我求你把这一条删掉，把它放到她的优点里面去。

斯皮德

“还有，她很骄傲。”

朗斯

这条也删掉。这是夏娃的遗传，本性是难移的。

斯皮德

“还有，她没有牙齿。”

朗斯

这个我不在乎，因为我爱啃面包渣。

斯皮德

“还有，她很凶悍。”

朗斯

“哦，幸好她没有牙齿，咬不了人。

斯皮德

“还有，她好酒贪杯。”

朗斯

如果她的酒是好酒，她当然要喝。她要是不喝，我也要喝。因为好东西是应该受到赞赏的。

斯皮德

“还有，她过于随便。”

朗斯

她不会随便说话，因为已经写明，她说话是慢条斯理的；她也不会随便花钱，因为我会把她的钱袋封得严严实实。在别的事情上她可能随便，那我就毫无办法了。好，往下念吧。

斯皮德

“还有，她的头发多于智慧，缺点多于头发，财富多于缺点。”

朗斯

且慢。我一定要娶她。她以前是我的，又不是我的。两次三番就在于这最后一条。再念一遍。

斯皮德

“还有，她的头发多于智慧，——”

朗斯

头发多于智慧？那是可能的。我来论证一下。盐盒的盖子盖住了盐，所以它多于盐；头发盖住了智慧，所以它多于智慧，因为大的总是盖住小的。接下去怎么说？

斯皮德

“缺点多于头发，——”

朗斯

那太可怕了。啊，但愿删掉这一句！

斯皮德

“财富多于缺点。”

朗斯

哦，这句话使缺点也变得可爱了。好，我一定要娶她。这门亲事准能成功，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

斯皮德

还有什么？

朗斯

呃，还有，我要告诉你——你的主人在北门等着你呢。

斯皮德

等着我？

朗斯

等着你！唉，你算老几？他等的那个人比你好得多咧。

斯皮德

我得走到他那里去吗？

朗斯

你必须跑到他那里去，因为你已经耽搁得太久了，走去是赶不上的。

斯皮德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去你的鬼情书！

［下］

朗斯

他因为念我的信，现在该挨揍了。这个不懂规矩、硬要打听别人秘密的奴才！我要跟上去，看这个家伙怎样挨整，好开心开心。

［下］

第二景 同前公爵府邸

［公爵和杜里奥同上］

公爵

杜里奥先生，别着急，她会爱您的，

瓦伦丁已被放逐，不在她眼前了。

杜里奥

瓦伦丁一走，她更加讨厌我，

不愿和我在一起，一见面就骂人，

我简直完全绝望，得不到她了。

公爵

他们的淡薄的爱情印象不过是刻在冰上的图案，

片刻的热气就会叫它化成水，失去原形。

她的冰镇的思想不久就会解冻，

把卑微的瓦伦丁忘得一干二净。

［普罗图斯上］

怎么样，普罗图斯先生，您的同乡

是否遵照我的决定离开这里了？

普罗图斯

他走了，殿下。

公爵

我女儿因为他走了而十分伤心。

普罗图斯

殿下，她伤心的时间不会太长的。

公爵

我相信是这样，但杜里奥不这样想。

普罗图斯，我对您的印象不错，

因为您表现出一些很好的品德，

这使我更乐意和您商量问题。

普罗图斯

我要永远报效您的大恩大德，

至死也不会改变我的忠诚。

公爵

您知道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要撮合杜里奥先生和我女儿的婚姻。

普罗图斯

我知道，殿下。

公爵

还有，我想，您也不会不知道，

她自以为是，违背我的意愿。

普罗图斯

殿下，瓦伦丁在这里时，她的确如此。

公爵

是的，她执意要这样执拗下去。

我该怎么办才能使这个孩子

忘掉瓦伦丁而爱上杜里奥先生？

普罗图斯

最好的办法就是讲瓦伦丁的坏话，

说他虚伪、懦弱，出身又微贱。

天下女人最恨的就是这三件事。

公爵

正是，但她会认为有人怀恨造谣。

普罗图斯

对，如果这些话出自他的情敌之口。

所以要让她所尊敬的瓦伦丁的朋友

出面，有理有据地说出这些话来。

公爵

那么这件事必须由您来做了。

普罗图斯

这种事，殿下，我是很不愿意做的。

一位绅士干这种事，可很不体面啊，

何况还得去诽谤他自己的好朋友。

公爵

您的好话未必能使他获益，

您的诽谤也未必会使他受害。

所以这件事好坏都说不上，

何况是您的朋友拜托您去办的。

普罗图斯

殿下，您把我说服了。只要能做到，

我将尽量把他说得一无是处，

不久之后她就不会再爱他了。

但即使能断绝她对瓦伦丁的恋情，

并不能使她随后就爱上杜里奥。

杜里奥

所以，您一旦斩断了他俩的情丝，

就必须立即把它缠在我身上，

否则它飘浮不定，对谁都不利。

您说了瓦伦丁先生多少坏话，

就必须相应地说我多少好话。

公爵

普罗图斯，我敢于信任您做这件事，

因为瓦伦丁曾经对我说过，

您早就是爱情的忠实信徒，

绝不会背叛盟誓，一下子就变心。

凭这个保证，您才可以获得机会

去和西尔维亚随便地交谈。

她现在思想呆滞，心情沉重而忧郁，

见到您，瓦伦丁的好友，她会高兴的。

你可婉言相劝，把她说服过来，

教她痛恨瓦伦丁而爱我的朋友。

普罗图斯

只要能做到，我一定尽力而为。

但是，杜里奥先生，您还不够机灵，

您得撒点诱饵来钓她的胃口，

凑几首哀婉动人的十四行诗，押好韵，

通篇都写满忠心耿耿的誓言。

公爵

对，浑然天成的诗句，力量是无穷的。

普罗图斯

您可以说在她的美貌的祭坛上，

您要献上您的泪，您的叹息，您的心。

直到墨水写干，再用您的泪沾湿笔尖，凑几行感人的诗句，

就可以表明您的爱情的真诚：

是诗人的神经做成奥菲斯的琴弦，[7]

它的金声能感化钢铁和顽石，

使猛虎驯服并使成群的大鲸

离开深海跃到沙滩上起舞。

您写好了无限伤感的悲歌后，

就在晚上带一个出色的乐队，

到您情人的闺房窗下去演唱，

用他们的乐器弹奏出心头的愁绪。

夜晚的寂静正适于这样诉衷情，

只有如此这般您才能得到她。

公爵

这一番规劝表明您是个过来人。

杜里奥

今晚我就要照您的劝告去做。

亲爱的普罗图斯，我的指导老师，

让我们立刻动身到城里去

挑选几位技艺高超的乐师。

我有一首十四行诗正好用得上，

可让它在您的妙着中打头阵。

公爵

两位先生即刻就去吧！

普罗图斯

我们要服侍殿下用完晚餐，

然后再来决定我们的事情。

公爵

现在就去办！我不需你们服侍。

［同下］

[1] *“第1对开本”作维罗纳，其后版本皆从之，显系米兰之误。第五幕第四景中亦有类似的误植。

[2] 利安得和海洛的故事见第一幕第一景注。

[3] 法厄同是希腊神话中太阳神福玻斯和非洲女王梅洛普斯的儿子，曾驾着太阳神的四马金车出游，因不善于驾驭，车子离地球太近，几乎把地球烧毁，被主神宙斯用雷击死。

[4] 指她有孩子，孩子已受了洗礼。

[5] 庇护儿童的圣人。

[6] 作甜齿解，含淫荡之意。

[7] 一译俄耳甫斯。希腊东北色雷斯的诗人和歌手。善弹琴。他的琴声可使猛兽侧耳，顽石点头。

第四幕

第一景 曼图亚边境的森林

［强盗数人上］

强盗甲

伙计们，站好，有一个过路人来了！

强盗乙

来十个也别怕！冲下去，拦住他们吧！

［瓦伦丁和斯皮德上］

强盗丙

站住，先生，把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

要不然，我们就要动手搜身了。

斯皮德

少爷，我们算完了；这伙人是歹徒，

所有的过往客人，都非常怕他们。

瓦伦丁

朋友们，——

强盗甲

先生，您说错了，我们是您的敌人。

强盗乙

别嚷，我们听他说。

强盗丙

对，凭我这把胡子，听他说吧，他是个体面人。

瓦伦丁

你们看，我身上没带任何财物，

我是个落难受苦的不幸的人。

我的财富，就是这一身装束，

如果你们要我一起脱下来，

我全部家当，就给你们拿走了。

强盗乙

您往何处去？

瓦伦丁

去维罗纳。

强盗甲

您从何处来？

瓦伦丁

从米兰来。

强盗丙

您在那儿居住了多久？

瓦伦丁

大约十六个月。倘不是恶运折磨我，

我会在那儿住更长的时间。

强盗甲

什么，您是被放逐出来的吗？

瓦伦丁

是的。

强盗乙

犯的什么罪？

瓦伦丁

提起这件事，我就感到痛苦：

我杀死了一个人，现在很后悔；

但我是光明正大地在格斗时杀死他的，

并未占便宜，也未用卑鄙的诡计。

强盗甲

既然如此，就用不着后悔了。

但您是因为这小过失而被放逐吗？

瓦伦丁

是的，我乐于承受这样的磨难。

强盗乙

您会讲外国话吗？

瓦伦丁

少年时的旅游，使我学会了这本领，

否则言语不通，是十分苦恼的。

强盗丙

凭罗宾汉胖和尚的秃头起誓，

这家伙可以做我们野派的头头！

强盗甲

我们要收留他，弟兄们，就这一句话。

斯皮德

少爷，入伙吧，

他们是一伙正直的强盗呢。

瓦伦丁

别多嘴，混蛋！

强盗乙

告诉我，您靠什么营生呢？

瓦伦丁

不靠什么，只靠命运。

强盗丙

要知道，我们中间有几个都是绅士，

因年少气盛，按捺不住怒火，

不见容于权势煊赫的人物。

我就是从维罗纳被放逐出境的，

因为我试图劫走一位妇女，

她是财产继承人，公爵的近亲。

强盗乙

我是从曼图亚被放逐的，因一时气愤，

一刀刺进了一位绅士的心脏。

强盗甲

我也是犯了与此类似的小罪。

但言归正传：我们谈论罪行，

是说明我们过非法生涯的原因；

同时，我们看见您长得英俊，

而且，根据您自己刚才说的，

会讲外国话，这样一位全才

正是我们十分需要的人物。

强盗乙

说实话，因为您是被放逐的人，

主要凭这点，我们才和您商议：

您是否愿意做我们的首领？

把忍受穷困作为一种美德，

和我们一样，生活在荒野中？

强盗丙

您说怎么样？您愿意入伙吗？

说声是，您就是我们的首领了。

我们就尊敬您，听您的指挥，

爱戴您做我们的司令和大王。

强盗甲

要是您瞧不起我们，您就得死。

强盗乙

您就不能活着吹牛，说我们待您好。

瓦伦丁

我接受你们的好意，和你们在一起，

但要提一个条件，要求你们

别欺负可怜的妇女和穷旅客。

强盗丙

对，我们憎恶这种卑鄙的行径。

来，跟我们走吧，去见见伙伴们，

看看我们搞到的全部财宝。

它们和我们一起都归您支配。

［同下］

第二景 米兰公爵府邸西尔维亚窗下

［普罗图斯上］

普罗图斯

我已经对瓦伦丁不忠不义，

现在必须对杜里奥不诚不信。

我在替他说项的幌子底下，

为自己开辟一条求爱的通道。

但西尔维亚太美、太真、太善良了，

不可能蜕化变质，收我的薄礼。

当我向她表白我的真诚时，

她责备我对朋友虚情假意；

当我发誓称赞她的美貌时，

她要我想一想，我怎样毁盟背誓，

抛弃了我曾经爱过的朱莉亚。

尽管她的话全是尖锐的讽刺，

只半句就可以打消恋人的希望，

我却像只小狗，她越是讨厌我，

我就越是摇尾乞怜地讨好她。

现在，杜里奥来邀我到她窗下去，

一起为她演奏几首静夜曲。

［杜里奥和几位乐师同上］

杜里奥

啊，普罗图斯先生，您早就溜来了？

普罗图斯

是的，杜里奥先生，我想您知道

爱情在难走的地方总是溜过去的。

杜里奥

对，但是我希望，先生，您不爱这地方。

普罗图斯

先生，我爱。否则我就离开这儿了。

杜里奥

爱谁？西尔维亚？

普罗图斯

是的，西尔维亚，为了您。

杜里奥

我谢谢您，为了您。现在，诸位先生，

让我们调好音，使劲演奏起来吧。

［旅店主人从远处上，朱莉亚扮男装随后］

店主

呃，年轻的客人，我觉得您有点儿忧郁，请问您有什么心事？

朱莉亚

真的，我的好主人，因为我不快活。

店主

好，我要让您快活起来。我要带您去听听音乐，见一见您打听过的那位绅士。

朱莉亚

可是，我能听到他说话吗？

店主

对，您会听到的。

朱莉亚

我听到了音乐声。

［乐声起］

店主

听吧，听吧！

朱莉亚

他在这群人当中吗？

店主

对，可是，别做声！听他们唱吧。

歌

西尔维亚是何人？

世上男子争赞誉。

圣洁秀丽又聪敏，

如此禀性皆天赋，

众人仰慕在一身。

她既秀丽又温柔，

丽质、柔情共死生。

情到深处眼波流，

眼波流处不复盲，

爱情永驻在明眸。

我们为她歌一曲，

西尔维亚美无伦。

凡间品物何其俗，

超凡脱俗她最真。

献上鲜花共祝福。

店主

现在，怎么啦，您反而比刚才更伤心了？年轻人，怎么回事？是这音乐使您心酸吗？

朱莉亚

您错了，是这位乐师使我不开心。

店主

为什么，我的美男子？

朱莉亚

他演奏错了，老人家。

店主

怎么，琴弦走调了吗？

朱莉亚

不，他错杂的弹奏震痛了我的心弦。

店主

您的听觉倒是很敏锐。

朱莉亚

唉，但愿我是一个聋子。听觉使我的心，就变得迟钝了。

店主

我看您不喜欢音乐吧。

朱莉亚

如果它这么刺耳，那我一点儿也不喜欢。

店主

听，多么好听的一个变调！

朱莉亚

唉，变来变去，最令人讨厌！

店主

您愿听他们永远奏一个曲调？

朱莉亚

但愿有一个人永远奏一个曲调。

可是，我们谈起的这位普罗图斯先生，

是不是经常来找这位小姐？

店主

我告诉您，他的仆人朗斯对我说，他爱她胜过一切。

朱莉亚

朗斯在哪儿？

店主

出去找他的狗去了；他的主人吩咐他明天把那只狗送给他的情人当礼物。

朱莉亚

别做声，站到一边去。这伙人散开了。

普罗图斯

杜里奥先生，别担心，我一定玉成，

您将会称赞我的手段很高明。

杜里奥

我们在哪儿会面？

普罗图斯

在圣格雷戈里井边。

杜里奥

再见。

［杜里奥和众乐师同下］

［西尔维亚在楼上窗口出现］

普罗图斯

小姐，祝您晚安。

西尔维亚

诸位先生，谢谢你们的音乐。

说话的人是谁？

普罗图斯

小姐，如果您了解这个人的真心，

您就能很快辨别出他的声音。

西尔维亚

我想是普罗图斯先生吧。

普罗图斯

好小姐，正是普罗图斯，您的侍仆。

西尔维亚

您有何贵干？

普罗图斯

想听候您的旨意。

西尔维亚

那么你听着！我的旨意就是：

你马上就赶回家去上床睡觉。

你这个阴险狡猾背信弃义的人！

你以为我那么浅薄，那么无知，

会被你的花言巧语所引诱，

你用甜蜜的誓言，骗过多少人？

回去，快回去，去给你情人赔罪。

至于我，凭黑夜里苍白的月亮起誓，

我绝对不会答应你的要求。

只为你非分的求爱，我瞧不起你，

甚至还要不断地责备我自己，

今天还花时间跟你说这些废话。

普罗图斯

我承认，可爱的人儿，我爱过一个人，

但是她死了。

朱莉亚

（旁白）我得揭穿这谎言，

我明明知道她还活在世上。

西尔维亚

就算她死了，但你的朋友瓦伦丁

还活着。我早就和他订了婚，

你自己可以作证。怎么不知羞耻，

老是缠着我，你对得起他吗？

普罗图斯

我还听说瓦伦丁也已经死了。

西尔维亚

那么就当我也死了。你可以确信

我的爱已经埋在他的坟墓里。

普罗图斯

好小姐，让我从土里把它挖出来吧。

西尔维亚

去从你情人坟中唤出她的爱，

或者把你的爱埋进她的墓穴。

朱莉亚

（旁白）这话他是听不进的。

普罗图斯

小姐，既然您的心竟是这么硬，

那就请赏给我挂在您卧室里的

那幅肖像，安慰我一片痴情。

我将对着它说话、叹息和哭泣，

因为您自己的完美的实体

爱着别人，我不过是一个影子，[1]

我只能对您的影子[2]献出爱心。

朱莉亚

（旁白）就算它是实体，您也肯定要欺骗它，

把它当作像我一样的影子。[3]

西尔维亚

先生，我极不愿意做您的偶像，

可是既然您这个人虚伪成性，

崇拜影子[4]，爱慕虚幻的形体，

就请您早上派人来，我把它送给您。

就这样，晚安。

普罗图斯

真像罪人挨长夜，

等候着那大清早的处决一般。

［普罗图斯和西尔维亚分头下］

朱莉亚

店主，您走不走？

店主

天哪，我都睡着了。

朱莉亚

请问，普罗图斯先生住在哪儿？

店主

真的，就住在我家里。听我说，我想天快亮了。

朱莉亚

还没有；可是今夜是我一生中

熬过的最长也是最痛苦的一夜。

［同下］

第三景 同前

［埃格拉穆上］

埃格拉穆

西尔维亚小姐约我在这个时候

去见她，她想和我谈谈心里话：

有一件重大的事情她要我去做。

小姐，小姐！

［西尔维亚出现在楼窗口］

西尔维亚

是谁？

埃格拉穆

您的仆人和朋友，

是一个来听候贵小姐使唤的人。

西尔维亚

埃格拉穆先生，问您一千遍早安！

埃格拉穆

尊贵的小姐，问您一千遍好。

遵照小姐您十分郑重的吩咐，

我特意一早就来听候差遣，

不知您要派我做些什么事。

西尔维亚

啊，埃格拉穆，你是一位正人君子，

你勇敢、明智、宽厚、十分能干——

别以为我吹捧你，我不会吹捧人。

你知道我对于被放逐的瓦伦丁，

怀着多么亲切、美好的感情；

你也知道我父亲竟要强迫我嫁给

我内心十分憎恶的傲慢的杜里奥。

你是恋爱的过来人。我听你说过，

在你夫人、你真挚的爱人死去时，

你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悲痛，

你在她坟头发誓终身不娶。

埃格拉穆先生，我想到曼图亚去

找瓦伦丁，我听说他住在那里。

因为道路险阻，跋涉非常艰苦，

我想劳你的驾，给我做个伴儿，

你为人诚实可靠，我完全信赖你。

埃格拉穆，不要借口说我父亲会发怒，

只求你想想我、一个闺女的苦衷，

我从这里出走是正当的举动，

请帮助我摆脱这桩最邪恶的婚姻，

免得上天和命运不断降灾殃。

我的心里有说不完的愁绪，

就像大海里有数不清的沙粒，

从内心深处我希望你伴我同行。

否则请你别泄露我对你说的话。

我将独自离家，冒险去旅游。

埃格拉穆

小姐，我非常同情您的不幸，

因为我知道美德能克服逆境，

所以我同意和您一道上路。

我不考虑自己会发生什么事，

只希望您吉星高照，好运伴随。

您什么时候走？

西尔维亚

今天傍晚。

埃格拉穆

我们在哪儿会面？

西尔维亚

帕特里克修道院。

我想在那里做一次神圣的忏悔。

埃格拉穆

小姐，我不会误事的。早安，好小姐。

西尔维亚

早安，善良的埃格拉穆先生。

［分头下］

第四景 同前

［朗斯牵狗上］

朗斯

要是一个人的仆人干什么都像一只恶狗，你瞧，他的主人可就要遭殃了。这畜生，我把它从小养大，这畜生有一回掉在水里，我把它救了起来，那回它的三四个刚生下来还没睁开眼的兄弟姊妹都淹死了。我教育过它，正像一个人说得好，“我要这样教育我的狗。”我奉主人之命，把它当作礼物送给西尔维亚小姐；可是我一走进餐室，它就扒住菜盘子，偷了一块阉鸡腿。唉，一只狗当着大家的面这样放肆，真是糟糕透顶！我真想有一只如人家所说的懂规矩的狗，在任何场合都有个狗样儿。要不是我比它聪明一点儿，代它受过，我想它早给人家吊死了。说实在的，那罪可够它受的了，你们评评看。它这畜生一下子跑到公爵桌子底下，和三四只绅士模样的狗鬼混在一起，真是不像话！它在那里（见它的鬼！）不到一会儿，就撒了一泡尿，弄得满屋子都是臭味。有人说：“把这狗赶出去！”另一个说：“这是什么杂种狗？”第三个说：“用鞭子把它打出去。”公爵说：“吊死它。”我早就闻惯了这种味，知道是蟹儿狗干的，连忙走到用鞭子打狗的那个家伙面前，说：“朋友，你要打这狗吗？”他说：“呃，真的，我要打。”我说：“那你可冤枉他了，你所知道的事是我干的。”他于是对我二话不说，拿鞭子直抽我，把我赶出了门。世上有几个主人肯为他的仆人干这样的事？还有，我敢发誓，因为它偷吃了猪肚子，我被套上足枷，否则它早就给处决了；因为它咬死了人家的鹅，我被套上颈枷，否则它也得活受罪。（对狗）你现在可想不起这些事情了。我还记得在我向西尔维亚小姐告辞的时候，你叫我难堪的一场胡闹。我不是关照过你永远学我的样，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吗？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翘起一条腿对着一位小姐的裙子撒尿？你见过我这样胡闹吗？

［普罗图斯和扮男装的朱莉亚同上］

普罗图斯

你叫塞巴斯田吗？我很喜欢你，

我马上就要派你去办一些事。

朱莉亚

您尽管吩咐吧，我愿意尽力去做。

普罗图斯

那就好。（对朗斯）喂，你这婊子养的流氓！

这两天你究竟到哪里闲逛去了？

朗斯

真的，少爷，我按照您的吩咐给西尔维亚小姐送狗去了。

普罗图斯

她对我的小宝贝说了些什么？

朗斯

真的，她说您的狗是一只恶狗，还叫我告诉您，它的汪汪的叫声已足够对这个礼物表示了谢意。

普罗图斯

她收下我的狗没有？

朗斯

没有，她没有收下。我已经把它牵回来了。

普罗图斯

什么，你替我把这只狗送给她？

朗斯

唉，少爷，那只小松鼠似的狗在市场上被那些该吊死的孩子们偷走了；我就把我自己的狗送给她。这一只比您那只大十倍，因此这礼物也就厚多了。

普罗图斯

快给我滚开，把我的狗找回来，

否则永远也不要回来见我了。

我叫你快滚，你还呆在这儿气我吗？

［朗斯下］

这奴才总是叫我丢尽了脸面！

（对朱莉亚）塞巴斯田，我已经雇用了你，

多半是因为我需要这样的年轻人，

能够谨慎小心地替我办点儿事，

不像那个蠢家伙那样靠不住；

主要还是因为你的人品好，

如果我的判断力不出差错，

我看得出你很有教养，很诚实。

要知道，为了这个，我才雇用你。

现在去办事吧，这个戒指你拿去，

就把它送给西尔维亚小姐，

它本是爱我的那个她送给我的。

朱莉亚

看来您不爱她，不留下她的纪念品。

也许她死了吧？

普罗图斯

没有，我想她还活着。

朱莉亚

唉！

普罗图斯

你为什么唉声叹气？

朱莉亚

我不由得

可怜她。

普罗图斯

你为什么要可怜她呢？

朱莉亚

因为我想她是非常爱您的，

就像您爱西尔维亚小姐一样。

她梦想着忘记她的爱情的男子，

您痴恋着蔑视您的爱情的小姐，

爱情竟这样颠倒，真令人遗憾。

想到这里，我怎能不唉声叹气！

普罗图斯

好吧，把这戒指给她，再交这封信。

那就是她的卧室。告诉小姐，

我索取她答应给我的可爱的画像。

你办完事，就赶快回到我的卧室来，

你将看到我孤单单地在那里伤心。

［下］

朱莉亚

世上有几个女人愿意干这种事？

唉，可怜的普罗图斯，你雇用了

一只狐狸来为你看守羊群。

唉，可怜的傻瓜，我为什么怜悯他，

这个从心底里看不起我的人？

因为他爱她，所以他看不起我，

因为我爱他，所以我要怜悯他。

这戒指是我在分手时给他的，

为的是让他牢记住我的情意；

而现在我成了一个不幸的传信人，

要去恳求我不愿求得的事，

去传递我一心要拒绝的东西，

去赞美我一心要谴责的他的信义。

我是我主人真诚地定了情的情人，

不可能做我主人的真诚的仆人，

除非我昧心做人，背叛我自己。

可我要为他去求爱，但要很冷淡，

天知道，我是决不希望他成功的。

［西尔维亚率侍女上］

好小姐，早安！劳您驾给我带路，

我有事要当面跟西尔维亚小姐谈。

西尔维亚

我就是。您来找我有什么要事？

朱莉亚

啊，您就是！我要请求您耐心

听我禀报我奉命来办理的事。

西尔维亚

奉谁之命？

朱莉亚

奉我主人普罗图斯先生之命，小姐。

西尔维亚

哦，您是奉他之命来取画像的。

朱莉亚

正是，小姐。

西尔维亚

欧苏拉，把我的画像拿来。

（欧苏拉取画像交给西尔维亚）

去把这个交给您主人，再对他说，

有一个被他变心忘却的朱莉亚

比这影子更值得他朝夕眷恋。

朱莉亚

小姐，请您仔细读一读这封信。（欲交信又止）

原谅我，小姐，我太粗心大意了，

拿了一封不应当拿出来的信，

这一封信才是给小姐您的。（交信）

西尔维亚

我请你把那封信也给我看一看。

朱莉亚

那可不行。好小姐，请您原谅我。

西尔维亚

那么，拿着吧！（还信）

我不要看您的主人写来的信。

我知道信里面尽是一些表白，

还有新编的誓言，他背起誓来，

就像我撕掉他的信一样容易。

朱莉亚

小姐，他还要把这枚戒指送给您。

西尔维亚

他把这戒指送给我，就越发可耻了。

因为我曾经听他说过上千次，

这是他的朱莉亚在分手时给他的。

尽管他的薄情的手指玷污了它，

我的手指决不使朱莉亚受委屈。

朱莉亚

她谢谢您。

西尔维亚

你说什么？

朱莉亚

小姐，我谢谢您这么关心她。

可怜的好姑娘！我主人太亏待她了。

西尔维亚

你认识她吗？

朱莉亚

几乎就像我认识我自己一样。

说实话，我常常想起她的不幸，

为此我已经哭了好几百次了。

西尔维亚

也许她以为普罗图斯抛弃她了。

朱莉亚

我想是的。这就是她忧伤的原因。

西尔维亚

她不是很漂亮吗？

朱莉亚

小姐，她从前可比现在漂亮得多呢，

在她觉得我主人很爱她的时候，

据我看来，她和您一样的漂亮；

可是自从她无心对镜梳妆，

又丢掉她的遮阳面罩以后，

风吹干了她双颊上的玫瑰，

抹去了她脸上百合花的色泽，

因此她现在像我一样黝黑。

西尔维亚

她身材有多高？

朱莉亚

跟我的身材差不多，因为在五旬节

表演各种狂欢节目的时候，

年轻的小伙子都要我扮演女人，

我穿起朱莉亚小姐的衣裳

都非常合身，所有的人都觉得

她的衣裳就像是为我缝制的。

因此我知道她和我差不多高。

有那么一回，我使她哭得很伤心，

因为我演的是一个悲惨的角色：

小姐，那个角色就是阿里阿尼，[5]

她为忒修斯变心而悲痛万分。

我表演得很逼真，声泪俱下，

使得可怜的朱莉亚深受感动，

痛哭了一场。如果我现在感受不到

她的痛苦，那真是麻木不仁了！

西尔维亚

好小伙子，她一定很感激你的。

唉，可怜的姑娘，凄惨惨被遗弃！

想起你的话，我也禁不住要哭了。

小伙子，这是我的钱袋，我给你，

是为了你那位好小姐，因为你爱她。

再见吧。

朱莉亚

她会为此感谢您，如果您认识她。

［西尔维亚偕侍女等同下］

一位贤惠的女性，又美丽，又温存！

我想我主人的求爱将遭到冷遇，

因为她十分尊重朱莉亚的爱情。

唉，爱情可真会戏弄它自己！

这就是她的画像，让我仔细瞧瞧。

我想如果我有这样一副头饰，

我的脸就会像她的脸一样妩媚。

如果不是我把自己捧得太高，

那就是画师把她美化了几笔。

她的头发是赤褐色，我的是纯黄。

如果他为了这个差别而爱她，

那么我愿意戴上赤褐色假发。

她的灰眼睛像水晶，我的也一样；

可她的额头嫌太低，我的也一样高。

如果痴情的爱神不是盲目的，

那么，比他喜欢的她的一切丽质，

我身上哪一点不同样叫人喜欢？

来吧，影子[6]，来，遮住这个影子[7]，

它是你的情敌。（正视画像）啊，你这无知觉的形体，

将得到他的敬慕、亲吻和爱恋！

要是他的偶像崇拜还有点儿理性，

我的实体，就该取代你这偶像。

你的小姐待我很不错，为了她，

我也要待你好。否则凭主神发誓，

我要挖掉你的视而不见的眼睛，

好让我的主人再也不爱你。

［下］

[1] 指如影随形的追随者。

[2] 指画像。

[3] 映像。

[4] 幻像。

[5] 或译阿里阿德涅、阿莉阿德尼。克里特王弥诺斯的女儿。她爱上了她父亲的一个俘虏——雅典英雄忒修斯，并用小线团帮助这个囚犯逃出迷宫。忒修斯便把她带到那克索斯岛，和她结了婚。后来她被忒修斯遗弃，遂自缢而死。

[6] 朱莉亚自己的身影。

[7] 西尔维亚的画像。

第五幕

第一景 米兰一所寺院

［埃格拉穆上］

埃格拉穆

夕阳正在给西边的天空镀金。

现在差不多到了约定的时间：

西尔维亚该在修道院和我会面。

她不会失约的，因为情人们

即使不能早到，也从不误时，

他们总是快马加鞭地往前赶。

瞧，她来了。

［西尔维亚上］

小姐，祝您晚安！

西尔维亚

阿门，阿门！往前走，好埃格拉穆，

赶快从这寺院的后门走出去吧——

只怕我身后有几个密探在跟踪呢。

埃格拉穆

不要怕，大树林离这儿还不到三哩，

一旦走到那儿，我们就安全了。

［同下］

第二景 同前公爵府邸

［杜里奥、普罗图斯及扮男装的朱莉亚同上］

杜里奥

普罗图斯先生，小姐对我怎么看？

普罗图斯

啊，先生，她的态度比以前好多了。

不过，她对您的人品还不太满意。

杜里奥

什么，嫌我的腿太长了？

普罗图斯

不，嫌它太细了。

杜里奥

那我就穿上长统靴，让它显得粗些。

朱莉亚

（旁白）但您别想蹬靴子踢中爱情。

杜里奥

她说我的脸怎么样？

普罗图斯

她说是一张小白脸。

杜里奥

不，那可是瞎说，我的脸很黑。

普罗图斯

但珍珠是白的，古话说得好：

黑男子是美女眼里的明珠。

朱莉亚

（旁白）正是，这样的白眼珠子会弹瞎美人眼。

我宁可闭上双眼，不去看它。

杜里奥

她喜欢听我的谈吐吗？

普罗图斯

您谈战争时，她对您的印象很坏。

杜里奥

那么，我谈爱情与和平时又怎么样？

朱莉亚

（旁白）说实话，您最好是把嘴唇闭紧了。

杜里奥

对我的胆识，她又说了些什么？

普罗图斯

啊，先生，对这一点她毫不怀疑。

朱莉亚

（旁白）她不用怀疑他是一个懦夫。

杜里奥

对我的出身，她说了些什么？

普罗图斯

她知道您出身名门。

朱莉亚

（旁白）真的，一位大绅士生了一个傻小子。

杜里奥

她是否考虑过我的产业？

普罗图斯

啊，是的，她觉得很可惜。

杜里奥

为什么？

朱莉亚

（旁白）因为这产业由一头蠢驴来掌管。

普罗图斯

因为这产业都租出去了。

朱莉亚

公爵来了。

［公爵上］

公爵

怎么样，普罗图斯先生？怎么样，杜里奥！

你们最近见过埃格拉穆先生吗？

杜里奥

没有。

普罗图斯

也没有。

公爵

你们见过我女儿吗？

普罗图斯

也没有。

公爵

哎呀，

她已经私奔到流氓瓦伦丁那里去了。

还有埃格拉穆陪着她一道出走。

这是真的，因为劳伦斯神父在树林里

漫步忏悔时看见他们两个人。

男的他认识，女的他猜是我女儿，

但因为她戴了面罩，不能肯定；

此外，她今晚本来要到修道院去

做忏悔礼拜，可是她并不在那里。

这种种迹象证实她已经出走了。

因此，我请求你们别站着闲聊，

你们务必立刻就备鞍上马，

到通向曼图亚的山脚下一块高地

和我会合，他们是往那边走的。

亲爱的先生们，快出发吧，跟我来。

［下］

杜里奥

唉，真是个固执任性的女孩子，

正交上好运，她却把运气放走了。

我要追上去，不是为了爱西尔维亚，

而是为了对埃格拉穆进行报复。

［下］

普罗图斯

我也要追上去，为了爱西尔维亚，

不是怨恨陪她出走的埃格拉穆。

［下］

朱莉亚

我也要追上去，为了阻挠他的爱，

不是怨恨为爱情出走的西尔维亚。

［下］

第三景 曼图亚边境森林

［众强盗押西尔维亚上］

强盗甲

走吧，走吧，

忍耐些，我们要带你去见我们的首领。

西尔维亚

这次灾祸之前的无数次磨难，

已经教会我如何忍受这一遭。

强盗乙

把她带走。

强盗甲

跟她在一起的那个男的在哪儿？

强盗丙

那个人跑得很快，甩开了我们，

但莫塞斯和瓦莱里斯追他去了。

你把她带到这个林子的西头去，

首领在那里。我们要去追逃犯。

这林子无路可通，他逃不了的。

强盗甲

走，我必须把您带进首领的崖穴。

别害怕，他的心地正大光明，

决不会非礼非法地对待妇女。

西尔维亚

啊，瓦伦丁，我忍受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同下］

第四景 森林中另一处

［瓦伦丁上］

瓦伦丁

习惯真善于培养一个人的心情！

我觉得这阴暗的人迹罕至的荒林，

这溪流，胜过繁华喧嚣的都市。

我独自坐在这里，谁也看不见。

伴着那夜莺的声声怨诉的曲调，

我歌唱自己的苦难，抒发愁怀。

啊，你这个常住在我心中的人儿呀，

不要让我的屋宇闲空得太久，

免得它由于荒废而终于倒塌，

叫人记不起它原来是什么样。

西尔维亚，快到这里来修补我的心，

温柔的仙女呀，来安慰你的受苦人吧！

（传来一阵喧嚷声）

今天这样闹哄哄的，出了什么事？

是我的弟兄们，他们拿意志当法律，

正在追捕一个不幸的过路人。

他们爱戴我，我费了大力气

去制止他们的无礼的暴行。

瓦伦丁，你往后退几步，是谁来了？

［退后］

［普罗图斯、西尔维亚及扮男装的朱莉亚同上］

普罗图斯

小姐，虽然您瞧不起侍仆我所做的事，

但我已经为您出了一点儿力，

冒生命危险，把您营救了出来

不让他施暴，糟踏您的清白。

就凭这一点，请赏给我一个好脸色吧——

我不向您乞求比这更小的恩惠，

相信您也不会给得比这少。

瓦伦丁

（旁白）我所见所闻的一切多么像一场梦！

爱情啊，让我耐心再熬一会儿吧。

西尔维亚

啊，我是多么痛苦和不幸呀！

普罗图斯

小姐，我来之前，您是不幸的，

但我赶来了，您也就幸福了。

西尔维亚

由于您来了，我就更加不幸了。

朱莉亚

（旁白）他出现在您面前，我才不幸呢。

西尔维亚

要是我被一头饿狮抓住了，

我宁愿给这头野兽充一顿早餐，

也不愿假心的普罗图斯来救我出险。

啊，苍天可作证，我多么爱瓦伦丁，

他的生命和我的灵魂一样宝贵！

我恨虚伪的背信弃义的普罗图斯

最为深切，确实达到了极点。

因此快走开吧，不要老缠着我。

普罗图斯

为一个温和的脸色，什么危险事

我都愿意干，即使它接近死亡！

啊，爱情成了祸因，永远是这样：

女人们偏不爱真心爱她的人！

西尔维亚

普罗图斯偏不爱真心爱他的人。

体会你最初的恋人朱莉亚的心吧，

你曾经对她发了一千遍的誓

倾诉你的忠诚；而为了爱我，

那些誓言都被你彻底背弃。

你现在对人没有一点儿真心，

只能说你是三心二意的人，

滥施爱情比无情还更可恶。

你欺骗了你真心的朋友！

普罗图斯

在爱情上

谁还顾及朋友？

西尔维亚

只有普罗图斯不顾及。

普罗图斯

不，如果动人的平心静气的言词

无法使您的态度变得温柔，

我就要像士兵那样用利剑来求爱，

违反爱的本性来爱您，——强迫您。

西尔维亚

天哪！

普罗图斯

我要强迫你顺从我的欲望。

瓦伦丁

（愤怒地挺身向前）

恶棍，放开你的粗暴无礼的手，

你这个道德败坏的朋友！

普罗图斯

瓦伦丁！

瓦伦丁

你这个下流朋友，不忠不义，

这样的人算朋友？奸诈的小人，

你骗取了我的信任。我亲眼所见

才使我明白过来。连你都出卖我，

我现在怎么能说我有个朋友？

要是一个人的左右手都背叛他的心，

那还有谁可以信得过？普罗图斯，

很抱歉，我永远也不会再信任你了。

由于你，我要把全世界都当做路人。

隐微处的伤痛最深。啊，这年头最可恨，

一位老友竟成了最凶恶的仇敌！

普罗图斯

耻辱和罪过使我面向毁灭。

饶恕我吧，瓦伦丁，要是真心的悔恨

足以赎清我所犯下的罪愆，

我就在这里把它奉献。我真恨自己

铸成了大错。

瓦伦丁

这样我就感到宽慰了。

我可以再一次相信你诚挚的友情。

有人对于悔过总是不太满意，

未免有悖于天地的宽大怀抱。

上帝的愤怒也会因忏悔而平息。

为了显示我的坦诚而慷慨的友谊，

我把西尔维亚给我的一切全给你。[1]

朱莉亚

啊，我是多么不幸呀！

［晕倒］

普罗图斯

瞧这小子怎么啦。

瓦伦丁

喂，小伙子！喂，小鬼！怎么啦！是怎么回事？朝上看，说话呀！

朱莉亚

啊，好先生，我的主人吩咐我给西尔维亚小姐送一枚戒指，可是由于我粗心大意，这件事没办成。

普罗图斯

那戒指在哪儿，小伙子？

朱莉亚

在这里，这就是。（授与他戒指）

普罗图斯

什么，让我瞧一下。

哦，这是我送给朱莉亚的戒指呀！

朱莉亚

啊，请您恕罪，先生，我拿错了。这才是您送给西尔维亚的戒指。（拿出另一枚戒指）

普罗图斯

可是它怎么到了你手里？这是我分手时送给朱莉亚的。

朱莉亚

正是朱莉亚亲自把它给了我；

又是朱莉亚亲自拿到这里来。

普罗图斯

怎么，朱莉亚！

朱莉亚

瞧瞧她吧，你曾经对她发过很多誓，

那些誓言在她心里深深扎了根，

你却经常背誓，把根全拔掉！

啊，普罗图斯，让我的打扮使你羞愧吧。

我穿上了这样不体面的装束，

你可能因此觉得不好意思，

如果羞愧来自情人的乔装。

和男人变心相比，女人的变样，

老实说，只是一个小小的瑕疵。

普罗图斯

男人变心！确实如此，啊，天呀！

男人若始终如一，他就是个完人。

他一错便全错，便犯下各种过失。

变心的人在表白爱情前就不真诚。

用真情的眼光看，朱莉亚的脸

哪一处不比西尔维亚的更清秀？

瓦伦丁

好了，好了，两个人都伸出手来吧。

这样的有情人不该长期做冤家。

让我祝贺这个美满的团圆。

普罗图斯

上天作证，我的心愿永远满足了

朱莉亚

我也如愿了。

［众强盗押公爵及杜里奥上］

众强盗

战利品，战利品，战利品！

瓦伦丁

别胡闹，听我的！这位是公爵殿下。

殿下，我是被放逐的蒙垢的瓦伦丁。

欢迎您到这里来。

公爵

瓦伦丁先生！

杜里奥

西尔维亚就在那边，她是我的。

瓦伦丁

杜里奥，往后站，否则你就得死；

不要挨近我的愤怒的剑锋，

别说西尔维亚是你的，若再说一遍，

维罗纳[2]就容不了你。她就在这儿，

你休想占有她。只要你碰她一下，

或者向她吹口气，我就要你的命！

杜里奥

瓦伦丁先生，我心中没有她了。

我认为，为了一个不爱他的女人

而去拼命，那个人是一个大傻瓜。

我放弃她了，因此她是你的了。

公爵

你一直那么热衷地想得到她，

现在又那么轻易地将她放弃，

这越发显出你的卑鄙和猥琐。

现在，凭我祖先的荣誉起誓，

我要称赞你的精神，瓦伦丁，

并认为你值得一位女皇的宠爱。

你听着，我愿意忘记一切旧恨，

勾消一切宿怨，准许你回去，

申请新职，发扬崇高的美德。

我要把你称呼为瓦伦丁爵士，

你是一位高贵的人，出身名门。

西尔维亚属于你了，你应该得到她。

瓦伦丁

谢谢您，您的恩赐使我幸福。

我现在恳求您，为了您的女儿，

赏给我一份我想要获得的恩典。

公爵

为了你，无论什么要求我一概答应。

瓦伦丁

和我在一起的这些被放逐的人，

他们都具有许多优良的品质。

请宽恕他们在这里的所作所为，

撤销放逐的处分，将他们召回。

高贵的殿下，他们都有悔改之心，

温和善良，能够干一番大事业。

公爵

准你所请，我赦免他们，还有你。

你就去安置他们，量才录用。

好，我们走吧，我们要用胜利、欢欣

和罕有的庆典来了结一切怨恨。

瓦伦丁

趁着我们一路走，我要大胆地

用几句趣谈来博得大人一笑。

殿下，您觉得这小伙子怎么样？

公爵

我觉得这小伙子很清秀；他脸都红了。

瓦伦丁

殿下，我担保这位比小伙子更清秀。

公爵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瓦伦丁

大人请听，边走我边告诉您，

您定会惊叹竟有这样的奇遇。

好，普罗图斯，我来讲您的恋爱史，

您听着也好悔罪自责一番。

然后，我们、你们，在同一天结婚，

同宴，同堂，同享相敬的幸福。

［同下］

[1] 这句话向来被误解为瓦伦丁对普罗图斯所作的“让情人”（把西尔维亚让给普罗图斯）的许诺。其实，据邦德（R. W． Bond）的诠释，它的含意是：“我把从西尔维亚那里感受到的全部爱情都给你。”请参阅“前言”。

[2] 米兰之误。

考证

写作年份·版本·故事来源

1598年，弗兰西斯·米尔斯（Francis Meres）在《智慧的宝库》（Palladis Tamia）中提到莎士比亚的六部喜剧和六部悲剧，《维罗纳二绅士》列在首位。这是可以用来推断《维罗纳二绅士》的创作期限的惟一传世资料，它说明这部喜剧写成于1598年之前。大多数莎学研究者根据剧本中有押韵双行、煞尾句（或称“尾停诗行”）和过于卖弄的“斗智”对白等文体特点，认为这个剧本应是在1590～1595年编写的。二十世纪的莎学权威E·K·钱伯斯断定它写于1594～1595年。

《维罗纳二绅士》在莎士比亚生前未曾出版。他死后七年，即1623年，才由他生前的同事和好友——演员约翰·赫明斯和亨利·康德尔编辑出版了《威廉·莎士比亚的喜剧、历史剧和悲剧集》，《维罗纳二绅士》收在这个集子里。这集子一般称作“第1对开本”，是《维罗纳二绅士》的惟一权威性文本，为以后各种版本提供了依据。

《维罗纳二绅士》的部分主要情节，源于葡萄牙小说家兼诗人豪尔赫·德·蒙特马约尔（Jorge de Montemayor，1520～1561）用西班牙文写作的田园牧歌小说《狄亚娜》（Diana）[1]中费利克斯和费利斯梅娜的故事。这部作品于1578年译成法文。1598年，出版了巴塞洛缪·扬于十九年前即已着手翻译的英文本。莎士比亚可能看过他的初译稿，或者看过法文译本。1585年，“女王供奉剧团”曾在宫廷里演出《费利克斯和费利奥梅娜的情史》（费利奥梅娜即费利斯梅娜。该剧本早已失传）。可以断定，演出的脚本是根据豪尔赫·德·蒙特马约尔的《狄亚娜》改编的。也许这个脚本就是莎士比亚创作《维罗纳二绅士》的蓝本。

在《狄亚娜》中，费利克斯和费利斯梅娜的故事安排在第二卷，是给牧羊姑娘狄亚娜的中心故事作陪衬的。费利斯梅娜的父母早死。她和祖母生活在一起，一老一少相依为命。有一位名叫费利克斯的年轻绅士爱上了她，但遭到父亲的反对，并被送往公主奥古斯塔·凯萨琳娜的宫里去效劳。费利斯梅娜一往情深，便改扮男装，化名为巴莱里乌斯，尾随在后，希望和费利克斯会面。她住进一家旅馆。有一天，老板邀她去听音乐。碰巧她听到变了心的费利克斯向一个名叫塞莉亚的姑娘求爱。她于是设法接近费利克斯的仆人法维乌斯，极力博得仆人的好感，争取机会服侍主人。不久，主人派费利斯梅娜送情书给塞莉亚，而塞莉亚竟深深爱上了这个乔装改扮的送情书的“侍童”，因得不到回报，积爱成疾，死于单相思。接着费利克斯在悲痛迷惘中失踪。为了寻找意中人，费利斯梅娜又扮成一位颇有女勇士气概的牧羊姑娘。由于巧遇，她在旅途中把落难的费利克斯搭救了出来，两人终于团圆。从以上情节可以看出，《狄亚娜》中的费利斯梅娜和费利克斯就是《维罗纳二绅士》中的朱莉亚和普罗图斯的雏形。

有些莎学家还推测，《维罗纳二绅士》的故事来源于一些描写高尚友谊的文学作品，包括十四世纪据法国英雄史诗即“纪功歌”改写的《艾米斯与艾米朗》（Amis and Amiloun）、理查德·爱德华兹（Richard Edwards，c．1522～1566）的剧本《达蒙与皮西阿斯》（Damon and Pythias，1565）以及托马斯·艾利奥特爵士（Sir Thomas Elyot，1490？～1546）的论著《统治者》（The Governour，1531）第二卷第十二章中泰特斯与吉西普斯（Titus and Gissipus）“让妻”的故事（源自意大利作家卜伽丘的《十日谈》第十天故事第八）。这些研究者之所以作出这些推测，是因为他们认为莎士比亚在《维罗纳二绅士》中写的是崇高的重于爱情的友谊。由于对剧本主题思想的理解不切合实际，因而从这种理解出发所作出的推断有多少价值也就难说了。

[1] 关于这个译名，有两个问题要注意。一是在西班牙语中，人名Diana与罗马神话中月亮女神Diana的读音不一样。前者译为“狄亚娜”，后者译为“黛安娜”；二是有的论著中将蒙特马约尔的小说《狄亚娜》写成《多情的黛安娜》，误。正如我国有人续《红楼梦》一样，西班牙也有人续《狄亚娜》。《多情的狄亚娜》（“Diana enamorada”，一译《恋爱中的狄亚娜》）是后人为《狄亚娜》写的续篇，不是蒙特马约尔的原作。

前言

十六世纪九十年代初，年轻的莎士比亚已初露头角，他新编写的英国历史剧《亨利六世》受到伦敦观众很大的欢迎，以至有一个晚境潦倒的文人剧作家格林满腹牢骚，在1592年秋写了一封临终遗书，不指名地讥诮莎士比亚是“新抖起来的乌鸦，借我们的羽毛装扮自己”。演员出身，却摇起笔杆子来，因此只能是混进孔雀队伍里来的一只乌鸦。语气十分刻薄，但分明没有否认当时伦敦的剧坛上确有其人，他的名字呼之欲出，就叫莎士比亚。

否认莎士比亚其人（或他的著作权），形成一股此起彼伏、直闹到今天还没罢休的“反斯特拉福特人”（antiStrafordian）运动，那已是到了十九世纪中叶，莎士比亚在英国文学史上的地位越来越崇高，成为英国人民心目中的自豪之后的事了。最伟大的英国剧作家却只是来自内地小城镇、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的小人物？这怎么可能呢？怎么行呢？怎么不叫这一帮子人也像格林那样于心不甘呢？格林还只是拒绝承认编写剧本的莎士比亚有跟他这位正宗文人平起平坐的资格；他们走得更远了，拒绝承认有莎士比亚这么个人，或是那许多家喻户晓的伟大的杰作是出于这个小人物的手笔。他们先后抬出了和莎士比亚同时代的马洛、培根、牛津伯爵等等五十多个人来，务必取而代之。

最值得注意的是，这长长一大串“候选人”全都是封建贵族（甚至包括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在内），至少也得是大学才子（像马洛）；其中并没有一个在舞台实践中成长起来、没有社会背景的平民艺术家，这也足以见出其中的势利眼和这帮子人的用心所在了。

为捍卫莎士比亚和他的不容置疑的著作权，《爱的徒劳》——莎士比亚的这部早期喜剧（约写于1594年）是很值得注意的。它在语言风格上非常有特点，明快、泼辣、亲切、而又富于幽默感；并没有什么曲折复杂的戏剧情节，却有大量的为观众喜爱的俏皮话、双关语，和在现实生活中常挂在人们口头的那些成语、谚语。整个作品渗透着一股接近于民间文学的清新气息。

更有意思的是，莎士比亚在这部喜剧中以极度夸张的手法塑造了一个自命贵族、冒充风雅的阿马多。他一张口，一大堆矫揉造作的词句从他的舌尖滚滚而下，到了荒谬可笑、不知所云、不可救药的地步。一个身份低微的农家姑娘被他看中了，他冲着姑娘方才站立过的地方，表白自己的情意——请听听吧，即使自言自语吧，也非得七扭八曲不可，这已成为他的语言特征了：

不假，我偏是爱上了这一块泥地——它够卑贱了，可还要给她那只更卑贱的鞋子——而且偏套在她那只卑贱得更是没法说的脚上——这块泥地就给她一脚踏在她鞋底下！（第一幕第二景）

他见到国王，一躬到底，随即奉上他那一套恭维话：

额搽圣膏、头戴金冠的君主呀，伏维恳请吾王，开金口、吐芳音，赏赐良言一两句……（第五幕第二景）

法国公主在一旁批评道：这个人“说的不像是上帝创造的人所说的话啊”。按照国王的说法，他“脑袋里有一座锃亮的词句的造币厂”。（第一幕第一景）

不过二三年前吧，莎士比亚刻意求工地写下了叙事诗《维纳斯与阿董尼》，仿佛有意要回敬“借我们的羽毛来装饰自己”那支讥嘲的冷箭，以这华丽浮艳的古典风格的长诗来显示自己的功力和才华并不比哪个差。这诗篇献给了一位青年贵族，因此不免存在着迎合贵族审美趣味的倾向，很有一些矫揉造作、堆砌辞藻的文笔，甚至写出了雕琢累赘、阿马多式的诗句：“他那红玉的双门重又打开，／甜蜜的过道恭候着语步轻履。”（第451～452行）这一串牵强的暗喻说白了，无非：他重又开口说话了。

可是阿马多的浮夸的、自鸣得意的语言在这个喜剧中吃不开了，受到的是尖锐的批评：“不像是人所说的话。”这意味着，莎士比亚这位未来的语言艺术大师正在迅速成长，已有了这样一个清醒的意识：最有生命力的语言是来自现实生活的语言，是流转在人民大众口头上、又经过提炼的日常语言；而贵族阶级舞文弄墨、炫耀做作的文风，虚有其表，是不值得模仿的。

的确是这样，在这部喜剧中，受到无情嘲弄的、让人暗自好笑的，都是那些装腔作势、想入非非的语言。最荒谬的例子是“白天的下半身”，这算是什么话？那个自命不凡的阿马多给旁人解释道：“粗俗的民众却称之为‘下午’。”（第五幕第一景）

除了讥笑、可笑、苦笑之外，这个喜剧还让人浮起会心的微笑，感到舒心的好笑。喜剧来到那些最精彩的段落，使用的总是富于生活气息、清新活泼的口头语言。这里有一个很好的例子。

剧中的国王和大臣们都有大男子思想，他们化了装，想把各自的意中人戏弄一番，谁知反而被聪明伶俐的法国姑娘们取笑得体无完肤，最后，比隆只得狼狈不堪地向罗瑟琳求饶道：他要把那些“像夏天的苍蝇下卵又长蛆”的陈词滥调全都抛弃掉，从今以后，他倾吐情怀，“是就是，不就不，像本色的土布般质朴”。并且表示痛下决心，愿意说改就改。（第五幕第二景）

这里该是有呼之欲出的莎士比亚本人的身影吧，是借剧中人物之口流露出他本人的独到的见解吧：——质朴无华的语言是最亲切动听、最富于表现力的语言。没有哪一个和莎士比亚同时代的贵族文人（或者是迎合贵族口味的文人），能够有这样清新可喜的语言观，替代莎士比亚本人，把苍蝇下蛆般的浮夸都抛弃，写出“像本色的土布般质朴”那样意味深长的一行诗句来。

十分有趣的是不管比隆从善如流，决心把说话装腔作势的旧习惯完全抛弃，可偏是积重难返，说到做不到，向他的好姑娘吐露爱情时，不知不觉又说漏了嘴、露了馅：

My love to thee is sound，sans crack or flaw.

要是他说：“no crack or flaw”岂不简便，却偏要使用法语“sans”（没有）；原来古代英国宫廷曾有一段时期以说法语为时髦。机灵尖利的凯瑟琳立刻抓住了他的“语病”，戏弄他道：“Sans　‘sans’，I pray you．”（这里牵涉到两种语言，译文很难处理）试译为：

——我爱你，像玉石，no裂痕，no斑疤。

——no　“no”，好不好？

对于最敏感的耳朵，像莎翁笔下的凯瑟琳听来那样，即使夹杂了一个“sans”，也破坏了语言的本色美，或是语言的纯洁性，需要用善意的取笑来提醒对方。

国王和三位大臣各自爱上一位法国的闺秀，他们既要向对方求爱，却又羞于掏出真心话，因此遭到法国姑娘们的挖苦、取笑，这是整个喜剧气氛最活跃、最有风趣的部分，而双方你来我去的语锋往往是最朴实的本色语言。国王先是这么说：请禀告公主，我们——

一步步踏着一程程、一里里的路，

只为在草坪上想跟她跳一圈舞。

姑娘们那边传来了话，把国王难住了：

没有的事。问他们：一里路有多少寸；

要是他们一步步踏着一里里路，

一里路，多少寸，该丈量得一清二楚。

比隆想用一句话应付过去：“一步步都拖着疲乏的步子。”姑娘们可没那么好对付，罗瑟琳追问道：“你们一里又一里，／拖着疲乏的步子，走过了疲乏的路；／一里路，要跨出多少疲乏的脚步？”比隆回答是：

为你们而出力，我们从来不计数；

我们是，一片忠心，无穷又无尽

没有个底，怎么能叫人数得清？

在四个大男子中，要数比隆最能说会道了，可伶牙俐齿的罗瑟琳比他更行，不消两个回合的口头交锋，他便败下阵来。他向化了装的法国公主献媚，遭遇并不更好些，而且更可笑了：

——玉手纤纤的好小姐，跟你说句甜蜜话。

——蜜糖，牛奶，加白糖——这三样，够甜吧？

——好俏皮的你，我也回敬你三道：

蜜汁酒，甜啤酒，甜心酒——你说妙不妙？

凑成六个甜甜的。

——第七个甜甜的：再见！

看，俊男靓女间向来优雅浓艳的谈情说爱，在这里却成了彼此间即兴的调侃，近于孩子气的胡扯；可是语言却多么亲切，风趣，不加修饰，贴近口语，简直让人感受到说话时脱口而出的声气。

这一个充满着节日气氛的轻歌剧般的喜剧，荡漾着男女之间的说笑，不在乎道出了多少哲理、学问，却分明有意显示我们日常的口头语言有多么丰富多彩。我们流露着会心的微笑，欣赏这个喜剧，差不多也就在享受“一桌丰盛的语言的筵席”。（第五幕第一景）

读这一喜剧，使人感受到一股清新的民间文学的气息。试以第四幕第三景为例。国王和他的三个大臣，一个个身不由己堕入爱河，一个个念着自己偷写的情诗上场，一个个先后躲起来偷听，又先后跳出来，口是心非地指责对方违背禁欲苦修的誓言。最后跳出来的是比隆，三个人都被他取笑一番，却冷不防自己的情书无意中给暴露了，结果同样地只落得取笑他人而又被人取笑。原来这四个是彼此彼此的难兄难弟！剧作家用喜剧性的夸张手法，一再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尴尬场面重复出现，一个笑料引出另一个笑料，使人联想到我国的民间小戏《打面缸》。二者风格各异，喜剧手法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把笑声和讽刺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是自古希腊罗马以来一脉相承的古典喜剧的传统。喜剧的社会功能向来被认为对于坏人坏事的讥笑和讽刺。莎士比亚却在一个新的时代里，为他的一系列喜剧开拓了一个新的境界，显示出一种新的精神面貌。在他的喜剧里荡漾着富于青春气息的笑声。讽刺和讥笑这批评的武器并没有被抛弃（在这喜剧里，对于装腔作势的阿马多，对于荒谬可笑的禁欲主义），可是最有感染力的笑声来自对于现实生活的热爱和赞美。在《爱的徒劳》里突出地表现为对于流转在人民口头上的活生生的语言持欣赏的态度，那几乎就是对于现实生活持欣赏态度，是热爱现实生活的一种表现。这里也就体现着莎士比亚的喜剧精神。

尽管莎士比亚的这个早期喜剧在艺术上还存在着不足之处，例如人物的内心世界还不是很丰满，性格上有类型化的倾向；在语言的运用上还有很多程式化的地方（这和夸张的艺术手法分不开），韵诗多达五百五十行，等等；但单就剧作家通过他所喜爱的主要人物之口，表达了对语言艺术的独到见解，看重口语化的本色美，莎士比亚可说给自己的剧作打上了鲜明的、不容任意抹掉的印记。

《爱的徒劳》这一个轻歌剧般的喜剧，有的是说笑打闹，谈不上深刻的哲理思想，不过它的鲜明的时代感还是值得谈一下。

在黑暗的中世纪，天主教会在整个欧洲建立起一个组织严密、机构庞大的宗教王国，为了对人民实行精神上的统治，利用一切欺骗手段，唤起人们对于天堂的幸福的幻想；向往身后进入天国，抛弃现实生活中的一切享受，忍饥挨饿、禁欲苦修。在这个喜剧里，纳瓦拉国王和他的三个大臣宣誓三年内每天斋戒、忏悔、苦修，而且三年中不许和妇女见一面、交换一句话。这就是天主教会不遗余力宣扬的禁欲主义。

但是时光不能倒流，人们的精神面貌在一个新的历史时期（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在先进的人文主义思想的不断冲击下，禁欲主义早已不得人心了。纳瓦拉国王宣誓斋戒苦修，只不过是历史上的禁欲主义的一种遥远的回声、一种没落思想的残余罢了。时过境迁，它不可能卷土重来了；面目可憎的禁欲主义又像幽灵般出现在这里，恐怕只是仅有的一次，在莎士比亚的作品里，从此成为绝响了。

两个多世纪前（十四世纪中叶），现代文明的曙光开始照临意大利的土地上。文艺复兴时期的先驱卜伽丘曾经以他的笔作为武器，像是短兵相接地向天主教会的禁欲主义这个庞然大物发起猛烈的批判；两个多世纪后，光景不同了，在莎士比亚笔下，国王宣誓信奉的禁欲主义成了不攻自破的纸老虎，只是被嘲弄一番，给喜剧平添许多笑料而已。更好的是，竖立起这一个对立面作为活靶子，话题就来了，时代的气息加强了，这喜剧因之点缀了不少圆熟的、来自现实生活的人生智慧。

人是生活在群体中的，除非彻底与世隔绝，决心绝后亡种，怎么能严禁与异性接触呢？禁欲主义的这一条特别地荒谬，招来了集中的讥笑。国王听说法国公主奉命前来交涉国事，一下子被难住了：“看光景，这一条禁令只好解除了——／没奈何，只能让公主进宫来居住了。”

只有比隆坚定不拔地立足在现实世界上，头脑最清醒，向国王指出这么一个浅显的道理：

“没奈何”，在这三年内叫我们大家

三千次把禁令违反，把戒规践踏。

人人天生有各自的欲望、感情，

强行压制可不行……（第一幕第一景）

更糟的是四个大男子碰见了四个法国姑娘，都一见钟情，都坠入了爱河。国王的内心充满了矛盾，怎么能在占领了他心房的爱情和他还紧抱着不放的信仰之间自圆其说呢？又是比隆的良知替大家解了围：

让我们抛弃了盟誓，找回了自己；

否则，守住了盟誓，失落了自己。

我敢说，背誓就是在敬天，在拜神；

博爱，即是在履行自然的法律。（第四幕第三景）

在这里，明快浅显的语言透露出清新的时代意识。作为个体的人，只有他的人性得到了解放（“抛弃了盟誓”），才有全体人类的幸福可言；当人性遭受着体现在森严的宗教戒规中的“神性”的压制和摧残时（“守住了盟誓”），人类的幸福就无从说起。“找回了自己”，“失落了自己”——这觉醒了的自我意识，道出了人文主义者的鲜明的进步思想：人性的复归和个性的解放。

的确是这样，西方社会发展史来到这一个特定的历史阶段，再没有比把人们长期被禁锢的思想感情从宗教戒规中解放出来，找回自己，意义更重大了。追求人生的幸福于是成为一种新的信仰，一种生而俱来的神圣权利。人文主义者热情地歌颂美好的爱情，也就是礼赞人生幸福的最高境界。这样，即使违背了反人性的宗教戒规，在更高的意义上，也就是“在敬天、在拜神”了。

戏剧情节本是通过剧中人物的矛盾和冲突而展开的，莎士比亚在他的许多作品中多方面地揭示了民族和民族间的冲突（像《亨利五世》），政治集团间的冲突（像《亨利六世》），家族和家族间、家庭内部两代人之间的冲突（像《罗密欧与朱丽叶》），此外，自然还有两性间的冲突和矛盾。

在现实生活中，男权主义的社会里，这两性间的矛盾、冲突，往往以妇女的妥协、屈服、失败而告终；反映在正视现实的文学作品中，就成了悲剧（像古希腊悲剧《美狄亚》）。在莎士比亚的早期喜剧《驯悍记》中，披上了婚纱的女主人公跨进丈夫的家门，就像一头野性的烈马落进了驯兽师的手中，终于去尽锋芒，低声下气地把丈夫比作尊贵的君主，当众向他下跪，自比于惟命是从的臣仆，虽说是喜剧，却带有悲剧性意味。

一般认为《爱的徒劳》是莎士比亚继《驯悍记》之后的另一个早期喜剧，笑料同样来自男女双方的对峙，只是表现为另一种模式了。

法国公主由三位名门闺秀陪同，出使纳瓦拉王国，却被挡在王宫之外，公主的大臣说：“把你安顿在城郊外，仿佛你率领大军来攻打他的城堡。”（第二幕第一景），这样，男女双方就像两军对垒，阵势一下子摆开了。可注意的是，在这个喜剧里，一反惯例，表现出主动姿态的并非大男子，而是小娘儿们摆出咄咄逼人的气势，要摧毁盘踞在对方顽固不化的头脑里的禁欲主义。

在谈到只想爬到丈夫头上的泼妇，要做夫君的君主时，公主表现了她具有很强的女性意识：“为妻的居然把她的老爷打下去，／咱们难道还不该赞美她几句？”（第四幕第一景）

男女双方会面，少不了一番你来我去的舌战，国王他们被伶牙俐齿的姑娘们讥笑得体无完肤，无地自容。公主她们为这漂亮的战役，为女性的光辉的胜利，你一言我一语地欢呼道：

——你们说，他们会不会今晚就上吊？

也许呢，再没脸见人啦，除非戴面罩？

大喇喇地爱卖弄的比隆把脸面都丢尽！

——好可怜，好狼狈，他们的模样真丢人！

有半句好言好语，国王会哭给你看！

（第五幕第二景）

在一片清脆、得意的讥笑声中，“好可怜，好狼狈”的大男子们威风扫地；而小娘儿们占尽了风光。不仅这样，她们简直像启迪愚顽的智慧女神出现在男子们的心目中：“美人的慧眼，是典籍，是学问，是艺林，／包容着、滋养着，整个精神境界；／没有她们的点化，就一事无成。”（第四幕第三景）

喜剧结束，并没有热闹的、惯例的大团圆。“咱们求爱没下场，不像旧戏文——情哥儿没有配情妹。”

“爱的徒劳”，就连这剧名似乎也是对于国王他们的一种讥笑：劳而无功。自然，希望总是有的，四个姑娘提出了她们的条件：只有对方接受了严格的考验，并且以切实的行动纠正了自己性格上的缺陷，才容许他们再次前来求婚。事实上，姑娘们在内心中也各自喜爱上了自己的对象，可不愿意轻易以身相许，必须在灭了对方的威风、长了自己的志气后，让对方确实口服心服、承认了在这一场爱情的较量中，他们不是对手，优势稳稳地掌握在爱的女神那一边。

有些严肃的评论者不能容忍《驯悍记》，认为宣扬了男尊女卑。可是紧接着，在下一个喜剧里，男尊女卑的大男子主义思想却受到了无情的嘲弄。在以后几年中，莎士比亚又写下几个最优秀的喜剧，像《捕风捉影》（约1598～1599），《皆大欢喜》（约1599～1600），其中两位可爱的女主人公，一个喊出了：“一个女人要认一块泥土（指男子）做她的主人，还要服从这块绷硬的泥土的管教，岂不伤心！”另一个以她光彩、活跃的形象占据舞台的中心，崇拜她的情哥儿在爱情的游戏中给玩弄得晕头转向。如果把《驯悍记》放在一系列莎士比亚喜剧的创作思想中（尤其联系到《爱的徒劳》）加以再认识，那么这一早期喜剧未必明确地在宣扬男尊女卑的封建观念；我们完全可以试图从不同的视角作出新的、可接受的而更富于喜剧效果的阐释。

的确是这样，吸引人们不断地从新的角度去探索莎剧、试图作出新的、有说服力的阐释，正是几个世纪以来莎剧不断向我们显示的一种青春常在的艺术魅力。

剧中人物

纳瓦拉国王腓迪南[1]

比隆 朗格维 杜曼 国王的随从大人法兰西公主

罗瑟琳 玛丽亚 凯瑟琳 公主的随从女史

卜耶 公主的随从大人

马凯德 使者阿马多 西班牙绅士，谈吐装腔作势

毛斯 他的侍童

科斯塔 乡巴佬

杰奎妮妲 挤奶姑娘

塾师霍罗弗尼

牧师纳森尼尔

巡丁德尔 国王的侍从，公主的侍臣，管林人等

[1] 纳瓦拉，中世纪时，西班牙北部和法兰西南部间的一个独立王国；现为西班牙北部一省份。

场景

纳瓦拉

第一幕

第一景 王家林苑

［纳瓦拉国王由大臣比隆，朗格维，杜曼陪同上］

国王

让荣誉——世上的人，人人所追求，

镂刻在青铜的墓碑上，为我们增光——

哪怕我们已沦为死神的俘虏。

让贪馋的“时间”只管把众生吞噬，

一息尚存，还是要把美名博取，

镰刀再锋利，也会被“美名”挫败，[1]

托它的福，我们因此而流芳百世。

（向三位大臣）

所向无敌的战士们——你们一个个

都敢于向自己的欲念，和人世那许多

说不尽的七情六欲，勇敢地拼搏；

我们要严格遵守新宣布的戒规。

纳瓦拉将成为举世瞩目的奇迹，

我们的宫廷将成为小型的学院，

冥思苦想，把人生的哲理参透，

你们三位：比隆，杜曼和朗格维，

已经立下誓：三年内和我同住，

做我的学友，遵守那一条条规矩——

（指着文书）

一一都写明在这一纸约法上。

你们已宣了誓，现在把名字签上吧。

谁违反了戒规，哪怕是细枝末节，

无异亲手在自己的荣誉上抹黑。

你们的誓言，你们如决定去履行，

为保证遵守，请在这誓言下签名。

朗格维

（拿起笔，轻声叹气）

我横下了心——不过是三年斋戒罢了。

（口是心非地）

肉体消瘦了，心灵却享受着盛宴。

肚子大了，头脑空了；美味可口的佳肴，

长了筋骨，谁知却闭塞了心窍。

（在文书上签名）

杜曼

（拿起笔，轻声叹气）

敬爱的陛下，杜曼已心如枯灰。

世俗的那种种声色犬马之娱，

全都让那些伧夫俗子去享受吧。

为爱情，为财富，为荣华，我憔悴而死；

拿哲理去替代这一切，我名垂青史。

（在文书上签名）

比隆

（拿起笔又放下，叹长气）

我能说的，无非他们所表白的那番话。

亲爱的陛下，我已经对天发了誓，

愿在此住三年，把经书苦读整三年。

可此外还有其他苛刻的戒规：

在这三年内，绝不许跟女人见一面，

这一条最好不必包括在戒规内；

每星期有一天，不许碰一下吃的，

这不算，平时还天天只许吃一餐，

但愿戒规内并没有写进这一条；

还有呢，晚上只准睡那么三小时，

一整个大白天还不许把眼皮眨一下——

照我想：一觉睡到大天亮，碍什么呢，

而且巴不得把半个大白天当黑夜——

这一条，希望也不要写进戒规内。

唉，这些空虚的苦修真是难煞人——

不许见女人，不吃又不睡，光是做学问！

国王

你已经立下誓，要清心寡欲去邪火。

比隆

没有这回事，请陛下务必相信我。

我发誓，只是陪陛下把经书来苦读，

陪你在宫廷，把三年光阴来消磨。

朗格维

（向比隆，指着文书）

这一条，你认可了；其他的，你都发了咒。

比隆

发咒只是开玩笑，当真，可不能够。

干吗把经书来苦读？倒要请教了。

国王

只为原来不明白，现在可知道了。

比隆

你是说，有些事，常识摸不透看不到？

国王

可不，那就是读圣书的莫大酬劳。

比隆

那好吧，我愿意发愤来苦读，我起誓，

为了好懂得不让我知道的事——

譬如说，规定我不许把宴席享受，

我可以研究去哪儿有肉又有酒；

还有呢，我们有眼睛，却不许看美人，

我可以研究，去哪儿跟美女亲近；

或者呢，立下了万难遵守的誓言，

经书指点我：毁了誓，信誉又保全。

如果说，经书果真有那么多好处，

让我明白了我本来不明白的事务：

你叫我发誓，我决不回答个“不”！

国王

你说的这些，全都是做学问的障碍，

唆使理智去追求浅薄的欢快。

比隆

一切欢乐都浅薄，最浅薄的却得数：

那辛苦得来的，正好把你来害苦——

譬如说吧，钻研经文，费尽了心机，

去寻求真理的光芒，谁知道真理

却不识好歹，反而把目光阻挡；

目光要找光明，光明却葬送了目光，

你还没从黑暗中发现一丝光芒，

你的目光却在黑暗中黯然无光。

我宁可研究怎样把眼皮供养——

只顾去欣赏那美目盼兮的姑娘。

她光彩照人，我这里定睛注目，

那瞎了的双眼，一下子把光明恢复。

圣贤的经典，像光芒万丈的太阳，

那凡夫俗子休想去窥探张望。

一头钻进去的学究有什么好吹？

无非是引经据典，去拾人牙慧。

地上的星相家做银海的教父，[2]

给每颗星星取个名字和称呼。

凡夫俗子叫不出星星的名字，

对他们照样是星光灿烂的夜市。

饱学之士无非是贪图个虚名，

每一个教父都会给孩子取名。

国王

他一肚子“学问”，振振有词；反学问！

杜曼

他头头是道，却叫道理不值一文！

朗格维

把五谷当野草割除，让野草丛生！

比隆

春天快到了，出壳的小鹅要嘎嘎叫了。[3]

杜曼

怎么冒出这一句？

比隆

凑个趣，倒也来得妙。

杜曼

真没有道理！

比隆

凑韵倒是凑得巧。

国王

这比隆，像冷酷的冰霜，不怀好意，

用利牙咬伤了春天刚萌芽的生机。

比隆

就算这样吧，盛夏有什么好夸耀？——

枝头的小鸟还不懂得齐声欢叫；

不足月的婴儿叫我怎么能喜欢？

也不愿玫瑰在圣诞节开花吐艳，

百花盛开的艳阳天却大雪飞扬——

万物都按着季节，成长茁壮，

太迟了吧，你们现在才埋首学问，

好比翻过了院墙去打开矮园门。[4]

国王

好吧，收摊吧，回家吧，比隆，再见！

比隆

我不走，好陛下，我发誓要和你做伴。

我说了那么多废话替愚昧撑腰，

你们有圣贤的大道理也被我驳倒；

不过请放心，我一定把誓言遵守，

三年里，天天都斋戒，忏悔，苦修，

把文书给我吧，让我好好读一读，

我这就在严厉的戒规下把名字签署。

国王

（交给他文书）

幸亏你回心转意，免除了终身耻辱！

比隆

（读条文）

第一条，凡是妇女，一律不得

闯入离我宫廷三里以内范围。

这一条有没有当众宣告？

朗格维

四天前就已经宣告了。

比隆

我倒要看看，犯了禁，要遭到什么处罚。

如明知故犯，割下该女犯之舌尖示儆。

这刑罚是哪一个想出来的？

朗格维

不瞒你说，在下就是。

比隆

好大人，你的理由呢？

朗格维

立下这么一条好可怕的刑罚，

好把娘儿们都吓退了。

比隆

好一条野蛮的法令，把文明吓退了。

（继续读条文）

第二条：如有人三年之内，和女子交谈，一

经查获，将当众受辱，从严处置，其惩罚

手段由朝廷大臣共同议定。

这一条，陛下，你自己就得违反了。

你不是不知道，法兰西国王的公主，

一位仪态万方、端庄的好姑娘，

已奉命前来要和你当面谈判：

要求把阿奎丹这一片土地归还给

她年老体衰、卧病不起的父王。

我说呀，要不是这禁令成了虚空，

只好让那高贵的公主扑了个空。

国王

（向二大臣）

你们怎么说呢？这回事我忘了个干净！

比隆

顾前不顾后，这可是死读书的好榜样！

一心琢磨着理应该怎么样怎么样，

却忘了把该办的办好，才是正当；

想到手的，终于到了手，却就像用火攻，

把城市攻占了，到手了，结果一场空。[5]

国王

看光景，这一条禁令只好解除了——

没奈何，只能让公主进宫来居住了。

比隆

“没奈何”，在这三年内叫我们大家

三千次把禁令违反，把戒规践踏。

人人天生有各自的欲望、感情，

强行压制可不行，要体会神恩。

要是我把誓约违反，我自有话可讲：

我破戒，那是“没奈何”，不得已，没法想。

我接受这一切戒规，把名字签上；

谁要是细枝末节违反了规章，

将含垢蒙羞，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不比别人强，同样怕的是受引诱。

我相信，虽然看来我有些不情愿——

我签名在最后，也最后把誓言来违反。

（在文书上签名）

规约上可准许什么轻快的消遣吗？

国王

有啊，你知道，咱们宫廷里新来了

一位文绉绉、油光光的西班牙旅客，

他全身沾满了世界各地的新风尚，

脑袋里有一座锃亮的词句造币厂；

滔滔不绝的废话从他舌尖滚出来，

叫他着了迷，只道在听美妙的音乐。

不管对了错了，这位赶时髦的绅士

给自己做评判：穿戴得入流不入流。

这异想天开的家伙叫做阿马多，

在我们苦读之余，他可以给我们

夸夸其谈地讲一讲烈日烤炙的

西班牙有多少骑士在战火中丧了生。

你们爱听不爱听，很难说，可是我，

就喜欢听他这么胡乱吹一阵，

我决定留下他做我的吟唱诗人。[6]

比隆

阿马多这光彩夺目的汉子，他满口

是新出笼的词语，是奇装异服的班头。

朗格维

科斯塔这蠢驴，和他配成对，正好让

咱们来取笑，三年也就不觉得长。

［巡丁德尔持信押乡巴佬科斯塔上］

巡丁

王爷是哪一位？

比隆

这一位，伙计。有什么事吗？

巡丁

我本人就代表王爷，要知道我是他老人家手下的巡丁。可我要当面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他。

比隆

就是他。

巡丁

阿马——阿马——大爷问你好。外边有坏人要干坏事。都写明在这封信上了。（交上一信）

科斯塔

老爷，这信上写的好事儿跟我大有关系。

国王

（阅信）这是大大了不起的阿马多的信。

比隆

不管写的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我一心只想能听到一串惊天动地的大词眼。

朗格维

你的期望太高了，只怕这天地太小了吧。愿老天爷让咱们沉得住气吧。

比隆

沉住气听下去，还是忍住了笑？

朗格维

耐性地听，轻轻地笑；要不，别听也别笑。

比隆

好吧，大人，轻声轻气，还是哈哈大笑，我们且听了再说吧。

科斯塔

这事儿跟我有关，还拉扯到杰奎妮妲。说到来龙去脉，我是当场给抓住的。

比隆

怎么个来？怎么个去？

科斯塔

这一来一去，那前前后后，我都兜底翻给你听吧。且说那时候，我正和大妞儿两个儿并排坐在农庄的长凳上，给人发觉了——这就是“前因”了；后来我又跟随着她来到了林苑，却给人抓住了——这就是“后果”了；把前后一串联，这前因后果都有啦。总之，老爷，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谈心，这是“前因”吧，说到后果——（回头望一下巡丁）这就是“后果”了。

比隆

那么你的“下场”呢，老兄？

科斯塔

下场就是听候发落了。但愿老天爷保佑。别让好人吃苦头吧。

国王

（把信读完）你们愿意用心听一听这封信吗？

比隆

天降的神谕，吾等洗耳恭听！

科斯塔

（喃喃自语）就是这话，一个男人“洗耳恭听”肉体的要求——头脑就没有啦。

国王

（读信）

上帝派遣的代表，受委托的总管家，纳瓦拉的惟一统治者，我灵魂的在人世的上帝，[7]养育我肉体的恩人。

科斯塔

还没一个字提到科斯塔呢。

国王

事情是这样的——

科斯塔

也许是这样吧，不过要是他说“是这么一回事”，那么说实话，也无非这么一回事吧。

国王

给我闭嘴！

科斯塔

但愿法律也给我闭上了嘴才好呢——[8]

对我和没勇气决斗的人。

国王

少说话！

科斯塔

少说别人的隐私话——我求你啦。

国王

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我天昏地暗，心情黯惨，好不烦闷！乃想借清新的空气——那提神醒脑的灵药，祛除压在我心头的那黑咕隆咚的愁苦，因此思想起我乃是绅士的身份，于是出外散心。若问在什么时间？答曰：将近六时——此乃群兽吃草之时也，众鸟啄食之时也，男女老少摄取营养之时也——所谓晚餐是也。

既已交代过时间，若问在什么境界？——意即我举步散心之处；答曰：在尔等所谓“林苑”之内是也。若又问：在什么地点？——意即在什么地点我撞见了这个不堪入目、背情悖理的事件，使我挥舞这雪白的鹅毛笔管，把檀木般乌黑的墨水洒落在你正亲眼所见、双目所视、边读边浏览的信笺上——且回到出事的地点吧——那是在你那曲径通幽的御花园的西边角上，东北偏北、而略为偏东的地点——正是在那场所，我亲眼目睹，看到了那个低三下四的畜生——那个可以当作笑料的微不足道的下贱货——

科斯塔

说的是我？

国王

那个目不识丁、两眼一抹黑的小人物——

科斯塔

说的是我？

国王

那个浅薄无知的贱东西——

科斯塔

说的还是我？

国王

就我所记得，此人名叫“科斯塔”——

科斯塔

唉，果然是我！

国王

公然违反了王上公布的法令，和收心禁欲的诏谕，就是这个人呀，勾勾搭搭地跟一个——跟一个谁呀？——唉，说出来也令人痛心——

科斯塔

跟一个大妞儿。

国王

跟咱们的老奶奶夏娃的后代，一个雌的——或者为了便于你们听得格外明白，一个女的。想我向来以责任心为重，现在受了这责任感的驱使，我把他交给仁爱的陛下的巡丁安东尼·德尔——此人声誉既好，品行举止尤为端正，极受器重，由他把这个犯禁者押送到你跟前，领受应得的惩罚。

巡丁

说到我，请陛下别见笑，安东尼·德尔就是我。

国王

至于杰奎妮妲——就是那个比咱男人矮一截、差一肩的小东西的名字——我把她和上述畜生一起抓了起来，看管起来，只消陛下开一声金口，我当即把她送来听候审判，也好叫她知道王法的威严。我的千言万语为你而歌颂，赤胆忠心为你而燃烧，

堂阿德里亚诺·德·阿马多敬上

比隆

这封信写得不像我想像中那么好，可是就我所听到的书信而言，这也算是上品了。

国王

对了，在最糟糕的书信中算是上品了。——可是，喂，小子，你听了这信有什么话要说？

科斯塔

王爷，我承认有这么个妞儿。

国王

我的告示你听说了吗？

科斯塔

我承认听到过不止一次，可压根儿没在意。

国王

告示上说，如有人和女人在一起，而被查获，判以一年监禁。

科斯塔

可我并没有跟女人在一起啊，我是跟一个大姑娘在一起，他们却把我抓了起来。

国王

得啦，公告上也提到了大姑娘。

科斯塔

她连大姑娘也不是，王爷，她是个闺女。

国王

称呼上不同罢了，这闺女公告上也提到了。

科斯塔

如果是这么一回事，我否认她是个闺女，他们抓住我的时候，我是跟一个小娘儿在一起。

国王

这小娘儿也救不了你的急，老兄。

科斯塔

这小娘儿很能救我的急呢，王爷。

国王

老兄，听好我对你的判决：罚你斋戒一星期，只许吃麸皮，喝清水。

科斯塔

我宁可罚我祷告一个月，只许吃羊肉，喝稀粥。

国王

由堂·阿马多负责看管你——

比隆大人，押送他的事托付给你了。

走吧，两位大人，咱们一条心，

彼此立下的誓，坚决要实行。

［国王，朗格维，杜曼下］

比隆

我的头可以跟无论谁的帽子打赌：

这宣誓，这戒规，真胡闹，多可笑，好糊涂。

喂，小子，跟我来。

科斯塔

我只落得为这个真相而受罪，因为呀，大人，真情实况是，我正和杰奎妮妲在一起，给抓住了；而杰奎妮妲呢，一个真心实意的姑娘；所以欢迎吧，这一杯倒楣的苦酒！“痛苦”也许有一天会又露出了笑脸，且到那时再说吧。“忧愁”，你歇一会儿吧。

［同下］

第二景 同前

［阿马多及侍童毛斯上］

阿马多

一个志高气昂的大丈夫变得垂头丧气了，这算是什么症状？[9]

毛斯

老爷，明摆着的症状莫过于他会露出一脸苦相。

阿马多

唉，好小子，脸上苦也就是心里苦呀。

毛斯

没有的事，没有这回事，老爷呀，没有的事。

阿马多

脸上苦和心里苦，你怎么能拆得开呢，我的嫩芽儿？

毛斯

可以举一个熟悉的例子来说明，我的老前辈。

阿马多

干吗是“老前辈”？干吗是“老前辈”呀？

毛斯

那么干吗是“嫩芽儿”，干吗是“嫩芽儿”呀？

阿马多

我拿“嫩芽儿”来称呼你，而你正当青春年少，因此很称配。“嫩”就是青春。

毛斯

我呢，认为你这一大把年纪，称呼一声“老前辈”，也很称配；“老”就是上了年纪呀。

阿马多

漂亮，而且灵敏。

毛斯

这话怎么说，老爷？你是说我这人漂亮，说话灵敏呢，还是说我这人灵敏，说话漂亮？

阿马多

你漂亮，因为你小巧。

毛斯

小巧还能漂亮吗？那么灵敏指什么而言呢？

阿马多

灵敏者，机灵也。

毛斯

你说这话算是在称赞我吗，主人？

阿马多

你受之无愧。

毛斯

我很想把这番赞美移用到鳝鱼身上呢。

阿马多

怎么，鳝鱼说得上聪明？

毛斯

鳝鱼很灵活呀。

阿马多

我是说你脱口而出，十分机灵——你把我惹恼了。

毛斯

老爷，我听到你的回答了。

阿马多

我最不喜欢就是跟我顶撞了。

毛斯

（轻声自语）他把话说反了，他就是喜欢爱情来顶撞他。

阿马多

我已经答应下来，陪着王上苦读三年。

毛斯

这三年的书，你一小时就可以读完了，老爷。

阿马多

哪有这样的事。

毛斯

一的三倍是多少？

阿马多

我的心算不怎么样，心算是酒店里堂倌的本领啊。

毛斯

你是一位乡绅，又是一名赌徒，老爷。

阿马多

这两个身份我都承认了。它们替堂堂男子汉脸上增光。

毛斯

那么我敢说你一定知道掷了个两点又掷了个一点，一共是几点。[10]

阿马多

那是比两点多了一点。

毛斯

在那些伧夫俗子的嘴里，就是三点。

阿马多

说得对。

毛斯

呃，老爷，咱们一研究，就开了窍，不是吗？你眼皮还没眨巴三次，已经把“三”研究出来了。再把“年”字接在“三”的后面，花三年工夫研究这两个字，那可是太省事了——那匹会跳舞的马儿自会算给你听呢。[11]

阿马多

这话可以打满分！

毛斯

（自语）你只能吃零分。

阿马多

事已至此，我只好承认，我堕入爱河了。一个军人谈恋爱，多丢脸，所以我偏偏把一个没脸面的贱丫头爱上了。要是我拔出剑来跟爱情这淘气鬼决斗，可以把我从这荒唐的邪念中解救出来，我定要把情欲作为我的俘虏，由着法国宫廷的贵族行一个新款式的礼节，把它赎回去。唉声叹气，我才不干呢，多丢人！我只怕我该狠狠地发个咒，吓退那个小爱神丘比特。孩子，来慰问我吧。世上有哪几个大人物掉进了爱河的？

毛斯

赫克勒斯，主人。

阿马多

好风流的赫克勒斯啊！[12]再举几个过硬的例子吧，好孩子，再举出几个来——我的好孩子，给我举几个名声极好、老成持重的大人物。

毛斯

参孙，主人。他可是个大人物，他真是老成持重呢——他把好重的一扇城门像脚夫似地背在肩上，而且他一头堕入了爱河。[13]

阿马多

好一个体格结实、筋骨强劲的参孙啊！论击剑，你斗不过我；可是把城门扛在肩上，我甘拜下风。我也堕入了爱河呀。参孙的情人是哪一个，我的好毛斯？

毛斯

是一个女人，主人。

阿马多

这女人的皮色好看不好看？

毛斯

可以看到她有四种气色——或者是三种——或者是两种——也许只有一种气色。[14]

阿马多

用一句地道的话，明白告诉我，这女人长得黑还是白。

毛斯

她呀，像海水一样，长得绿盈盈的。

阿马多

难道这是四种皮色中的一种吗？

毛斯

书本上是这样讲的，大爷；还说这绿色是最漂亮的一种皮色呢。

阿马多

绿色确是情人们的一种标记[15]——可是爱上一个绿皮肤的女人吗？我想参孙还不至于吧。他准是爱上了她有头脑。

毛斯

可不是，老爷，她有一个嫩绿色的头脑。[16]

阿马多

我那情妹妹可是红是红，白是白，长得干干净净。

毛斯

最不干不净的念头儿就掩盖在这种干干净净的皮色底下。

阿马多

说得明白些，说得明白些，老百晓的孩子。

毛斯

我爸爸的头脑，我娘的舌尖，快帮帮我吧！

阿马多

这孩子的祈祷，多动听，多叫人感动！

毛斯

要是她白里透红，红里泛白，

她犯了错，你却蒙在鼓里。

绯红的脸蛋，天然是羞耻和惭愧，

脸色煞白，原来就惊恐惶急。

她干下好事，自知理亏，

你怎知道她内心在发抖？——

因为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都是她的本色，原来就有。

这诗歌，主人，叫人再也信不得那白里透红。

阿马多

孩子，不是有这么一支民谣，歌咏国王和女乞丐的风流韵事吗？[17]

毛斯

大约三个世纪以前，也真是够缺德的，流传过这么一首歌谣，可是我想，到如今已失传了，即使还有人记得起来，写下来也没有人要读，唱出来也没人爱听了。

阿马多

我要把这个题材重新编写一首歌，那么我的失足也有前例可按了——而且了不起，还是个国王呢。[18]孩子，我当真爱上了那个乡村姑娘啦——就是在林苑里跟那个顶着个脑袋的土包子科斯塔搞在一起、给我抓起来的那个姑娘。是应该有个人爱她才好呢。

毛斯

（悄声）是应该抽她一顿鞭子才好呢。[19]——可她还是应该有一个胜过我东家的情人。

阿马多

唱个歌儿吧，孩子。爱情把我捉弄得垂头丧气的。

毛斯

（悄声）这可是天大的奇事了，爱上了一个轻浮的妞儿。

阿马多

我说，唱吧。

毛斯

且等一会儿——等那边的一群人走过了再唱吧。

［巡丁德尔押科斯塔及杰奎妮妲上］

巡丁

大爷，王爷的意旨，要你好生把科斯塔看管起来，不许他眉开眼笑，也不许他皱眉哭脸，还要罚他一星期斋戒三天。至于这个大姑娘呢，我要把她收留在林苑内，容许她充当一名挤牛奶的女工。再见吧。

阿马多

（悄声）我红着一张脸把心事都暴露了。

（向杰奎妮妲）姑娘！

杰奎妮妲

汉子？

阿马多

我到你住的地方来看你。

杰奎妮妲

离这儿不远。

阿马多

我知道你的住所在那儿。

杰奎妮妲

天啊，看你有多机灵！

阿马多

我会讲些天南地北的新鲜的事儿给你听。

杰奎妮妲

你是在哄我吧。

阿马多

我爱你。

杰奎妮妲

你说的什么我听到了。

阿马多

那么再会吧。

杰奎妮妲

你一路顺风吧。

巡丁

来吧，杰奎妮妲，走吧。

［巡丁押杰奎妮妲下］

阿马多

（向科斯塔）奴才，你犯了王法，你不给我把肚子饿瘪了，休想饶了你。

科斯塔

是，大爷，我希望在饿肚子之前，先让我把肚子撑得饱饱的。

阿马多

我饶不了你，要让你吃些苦头。

科斯塔

我欠你的情，对你那些手下人我就不怎么样；你一句话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阿马多

把这个奴才带下去，把他关起来。

毛斯

来吧，你这个犯法违禁的坏蛋，走吧！

科斯塔

别把我关起来吧，小兄弟，你放了我，我自会收紧裤带饿肚子。

毛斯

不行，老兄，你这一收一放是骗人的事儿。你给我坐牢去。

科斯塔

好吧，要是有一天，像往常那样，我又过上我的没心事的好日子，那么你瞧吧——

毛斯

你让人瞧什么呀？

科斯塔

没什么好瞧的，毛斯少爷，无非瞧见什么是什么罢了。做了一名囚犯怎么能一声不吭呢？所以我只能不吭一声了。感谢老天爷，总算我跟别人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儿耐心，所以我自会安安分分地待在我的牢房里。

［毛斯押科斯塔下］

阿马多

（指着杰奎妮妲方才站过的地方）不假，我偏是爱上了这一块泥地——它够卑贱了，可还要给她那只更卑贱的鞋子——而且偏套在她那只卑贱得更是没法说的脚上——这块泥地就给她一脚踏在她鞋底下！

我爱上了一个女人，我这是违反了我的誓言，那就是明明白白地表明我口是心非。口是心非，还说得上什么真心诚意的爱情呢？爱情是个勾魂的使者，乃是个魔鬼。要是爱情还算不得罪恶的黑天使，还有谁好算得黑天使呢？可偏是参孙被它勾引了，而他还是个力大如山的英雄呢。偏是所罗门给它迷住了，而他还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物呢。[20]赫克勒斯挥舞着他的巨棍，可怎挡得住小爱神射来的一枝冷箭！

如此说来，凭我这西班牙人的这一把剑怎么能对付得了呢？你想跟他决斗？他可不跟你讲决斗的那一套规矩呢。你踏上一步，往前直刺，他才不在乎呢；这一来一回的剑法，他不当一回事。他最不光彩是给人称作娃娃，最给他脸上添光彩的是他把男子汉给收服了。

再见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生锈吧，宝剑；无声无息吧，战鼓；只因为你们的主子爱上一个女人啦——可不是，爱上一个女人啦！帮我一下吧，即兴发挥的诗神啊，我只怕我要改行写情诗了。开动脑筋吧，文思；涂写吧，鹅毛笔管——我打定主意，要写它个满满两大卷情诗呢！

［下］

[1] 在中世纪的寓意画中，死神手执砍倒众生万物的大镰刀；这里把“时间”比作死神。

[2] 星相家（古代的天文学家）为他们发现的星星取名，仿佛教父在教子行洗礼时，为他取名。

[3] 比隆在这里把两个大臣比作呆鹅。

[4] 翻过很高的院墙去打开很容易跨过的矮园门，喻做事颠倒。

[5] 意即占领的只是一片焦土。

[6] 宫廷的吟唱诗人以吟咏、歌唱的方式为君主叙述古代的传奇。

[7] 中世纪信奉“君权神授”说，把君主视同人世的上帝。

[8] 意谓但愿法律别来管我的事。（据贝文顿全集本注释）

[9] 他希望得到的回答是：“得了相思病的症状”，但他的心事没有被对方领会。

[10] 这里指掷骰子而言。

[11] 当时有善于表演的摩洛哥马，能跳舞，能以前蹄叩地，计算数目。

[12] 赫克勒斯（Hercules），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曾在吕底亚女王身边侍候三年。

[13] 参孙（Samson），古代犹太领袖，有神力，曾于半夜把紧闭的城门拔起，背在肩上，逃出城外，后爱上大利拉，为她所出卖。

[14] 当时认为，人有易怒、易忧郁等四种气质，对于人的皮色产生不同的影响。

[15] 害相思的情人面黄肌瘦，失去血色，当时称之为“绿色病”。

[16] 意即幼稚的、不成熟的头脑。

[17] 国王和乞丐女的传说请参阅第四幕第一景注解。

[18] 其意似谓堂堂国王尚且爱上了乞丐女，那么他阿马多自贬身价，爱上一个村姑，这“失足”也情有可原了。

[19] 当时逮住卖淫的妇女，施以鞭刑。

[20] 古代犹太王所罗门以智慧称，曾娶七百位外邦公主为妻，三百个外邦女子为妾。（见《旧约·列王纪（上）》第11章。）

第二幕

第一景 林苑

［法兰西公主上，随从女史罗瑟琳、玛丽亚、凯瑟琳及卜耶等众大臣随上］

卜耶

公主啊，振作起你金玉般珍贵的精神吧。

想想吧，你父王挑选谁充当他使节，

谈判的对方是谁，有怎样的使命——

那就是由四海赞扬的公主你本人

亲自去跟那十全十美的大人物——

举世无双的纳瓦拉当面会谈；

这谈判非同寻常，要索还阿奎丹——

这土地，适合给做王后的新娘作陪嫁。

大自然舍不得把姿色、把才华分赐给

他创造的芸芸众生，惟独对于你，

把天地间的灵秀，汇集于你一身，

而毫无吝惜；那你就该同样地慷慨，

向人间展示你天生丽质的丰采。

公主

好卜耶大人，我容貌虽说是平常，

却不需要你的过奖来粉饰和渲染。

美貌，让人们用眼睛来自己评论，

不是靠小商贩做买卖：那一张嘴巴。

方才听到你把我捧得这么高，

我并没因此而得意忘形；倒是你，

卖弄你口才，把我赞美了一通，

巴不得人家来恭维你：才情多么好！

可现在，我要请好事者办件事了。好卜耶，

你不是不知道，外界都纷纷在传说，

纳瓦拉立下了誓言：这三年之内，

斋戒苦修，不准许哪一个女人

闯进他那一片肃静清寂的宫廷。

所以说，看来这是有必要的一步：

在我们踏进他的禁门之前，

先该去探问：他的意下又怎样。

凭你的才干，我相信，能担当这使命，

因此挑选你做我的能说会道的

代言人。告诉他，法兰西国王的公主

有重要的国事在身，希望能得到

迅速的解决，为此恳请他陛下

亲自出面，好彼此当面谈一下。

快去把这来意说明了；我们呢，在这儿，

像毕恭毕敬的请愿者，恭候他回音。

卜耶

有幸为你而效劳，我欣然从命。

公主

你欣然从命，我这里也万分有幸。

［卜耶下］

各位贤卿，有哪些信徒陪同着

这贤德的国王，一起立誓苦修？

大臣甲

朗格维大人是一个。

公主

你们认识他吗？

玛丽亚

（兴奋地，抢着回答）

我认得他，公主，那一年，佩里高勋爵

和美丽的法康里郡主在诺曼底举行

盛大的婚礼，就在那一次喜宴上，

我见到了这位朗格维。他才华出众，

备受推崇；最难得他文采斐然，

又武艺超群；他若想办好一件事，

绝不会办糟了；这好人惟一的缺点——

要是皎洁的品德会蒙上尘垢——

那就是嘴巴太尖利，生性太高傲，

太尖刻了，出口会伤人；太高傲了，免不了

万事碰上他，决不肯给你留情面。

公主

这一位大爷很会取笑人，是这样吧？

玛丽亚

最熟悉他脾气的人都这么评论他。

公主

只求一时的痛快，这才华长不了，

日后就枯谢了。还有其他什么人呢？

凯瑟琳

（津津乐道）

青春年少的杜曼，精通学问，

把品德看重的人都看重他品德；

要是他存心作恶，何恶不能作？

可是他心地里一丝邪念都没有。

凭他的才华，长得丑，也一表人才；

凭他的模样，没才华，也讨人喜欢。

在阿朗松公爵府，我曾见过他一面，

我这里，尽管形容他好得了不得，

比起我所看到的他，却挂一漏万。

罗瑟琳

（越说越高兴）

要是我听说确切，当时公爵府里，

另一个同道苦修的，也一起在那里。

他名叫比隆，我和他谈了一小时，

只觉得像他这样有说有笑，

有风趣的人，我还从没碰到过；

而他的说笑都是无伤于大雅，

不流于鄙俗。他一双眼睛和他才情

配合得真好：眼睛一抓住机会，

才情立刻把一段笑话编出来；

他的妙舌把奇思妙想来吐露，

字字句句都那么地优美贴切，

叫年老的长者听了，忘乎其所以，

年青人个个都听得心花怒放——

他的口才有多好啊，真娓娓动听！

公主

老天保佑这三个姑娘吧！难道说，

她们都情有独钟了？——一个个尽拿些

花花绿绿的词句，把心上人打扮得

琳琅满目。

大臣甲

卜耶已经回来啦。

［卜耶上］

公主

喂，大爷，国王怎么接待你？

卜耶

纳瓦拉国王已得知你光临的消息。

他和他一起把誓言立下的同伴们，

在我求见前，已准备迎接你公主了。

听口气，他似乎有这个打算：把你

安顿在城郊外，仿佛你率领大军

来攻打他的城堡；可就是不肯

违背他的誓言，让你进入他居处——

连侍从都看不到几个的宫廷。

瞧，纳瓦拉国王来到啦。

［国王率大臣朗格维，杜曼，比隆上］

国王

美好的公主，欢迎你光临纳瓦拉宫廷！

公主

“美好”，我愿意双手奉还；这“欢迎”，不过是口惠罢了，我还没领教呢。（指向天空）这天庭是太崇高了，当不得你宫廷的屋顶吧。（指着田野）把我欢迎到这一片空旷的田野，算是我的寝宫，未免太低下了吧。

国王

公主，少不得要欢迎你进宫去坐坐。

公主

这欢迎我领受了，就此带我进宫去吧。

国王

（被难住了）

听我说，好公主，我曾经立下个誓言——

公主

（作祷告状）

圣母保佑国王吧！这誓言他保不住了。

国王

凭我的本心起誓，我决不毁誓。

公主

说对了，正是你本心，毁了你誓言。

国王

我立下什么誓，公主还一无所知呢。

公主

王上也一无所知，那才算你聪明呢；

你心里亮堂堂的，那才是真正的糊涂。

听说是，王上对来宾，大门关得紧。

陛下，抱住这个誓，造孽造得深；

若是把誓言打破了，罪名又不轻。

可是请原谅吧，我信口开河，太放肆了。

跟老师谈道理，我太没自知之明了。

请费神读一下我此番前来的目的，

及早对我的要求给个答复吧。

（递交国王一份文件）

国王

公主，会及早答复的，要是我办得到。

公主

你更愿意的，是及早把我打发走，

让我留下来，你立下的誓言就没救。

（国王退至一边阅读文件）

（比隆上前，招呼罗瑟琳）

比隆

在勃拉邦，我可是曾经跟你跳过舞？

罗瑟琳

（学对方冷淡的口气）

在勃拉邦，我可是曾经跟你跳过舞？

比隆

有这回事儿，我知道。

罗瑟琳

既然知道了，

又何必多问呢！

比隆

千万别这么火辣辣的。

罗瑟琳

谁让你问这类话，惹起我火性来？

比隆

你性子太急了，舌尖像跑马，会累坏的。

罗瑟琳

把骑马的摔进泥沼里，马儿就停住了。

比隆

（没话找话）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罗瑟琳

该是傻瓜蛋问钟点的时候了。

比隆

愿你的脸罩交上好运吧。

罗瑟琳

愿脸罩下的那张脸儿交上好运吧。

比隆

还给你带来好多好多的情哥儿呢。

罗瑟琳

阿门，但愿其中没有你。

比隆

（灰溜溜地）好吧，那么我要走了。

（退至一边）

国王

（读完文件）

公主，你父王在这信上说，他早已

交付了十万金币，可那只是当初

欠下先父的军事费用的半数。

可这笔款子，不论他，还是我——我们俩

谁都没收到过。就算有这回事，也还有

余下的一半十万个金币没付清，

给债款作保证，阿奎丹抵押给了我——

虽然这土地并不值那么些钱。

只消你的父王愿意把未清偿的

一半欠款还给了我们，我愿意

放弃在阿奎丹的权利；两个王国

永远结成为友好的邻邦。可是，

照我看，他并没什么诚意，在信中，

口口声声说，已归还了十万个金币，

却绝口不提，为讨回他的阿奎丹，

还有十万个金币怎么还。只要能

收回了先王的这笔贷款，我倒是

很乐于归还这被阉割了的阿奎丹。[1]

好公主，要不是令尊大人的要求，

太不近情理，承蒙你亲自赐教，

我纵有许多道理，也一定从命，

让公主称心如意地返回法兰西。

公主

你怎么能这样玷污我父王的美名，

那其实是你给自己的声誉在抹黑——

我父王重信用，把欠款全部偿清了。

你却好意思不承认收到过这笔钱。

国王

我郑重声明，这回事我从未听说，

要是你能证明这债款确实都付清了，

这笔钱我愿意如数奉还，或者呢，

把阿奎丹交出来。

公主

那就一言为定。

卜耶，给我去把还款的收据拿出来，

收据上有他的父王查理的专员

亲笔签了名。

国王

让我眼见为真吧。

卜耶

回公主，装着这收据和其他文件的

公文袋还没有送到，但等明天，

就可以请你过目了。

国王

那就这样吧。

只要有收据，一切合情理的要求，

我都可以接受。目前，请接受我献上的

敬仰和欢迎吧，既无愧于你金枝玉叶的

高贵身份，又保全了我的宣誓。

好公主，我的宫门你不能跨进来，

可宫门外，在这天幕下，你自会得到

尽心尽力的款待，让你只觉得

仿佛栖息在我的心坎里，虽说是

不容你停泊在我的宫室的港湾里。

不周之处，请你宽厚地原谅吧。

再见吧，明天我自会再前来请教。

公主

愿陛下福体安康，称心如意。

国王

多谢了，我也拿你的祝福祝福你。

［国王，朗格维，杜曼下］

比隆

（上前，找罗瑟琳）

小姐，我只想把你珍藏在我心坎里。

罗瑟琳

请为我向你的心儿问好，我很乐于跟它见个面。

比隆

我希望你听见它在那儿唉声叹气。

罗瑟琳

这傻小子病倒了吗？

比隆

犯了心病呀。

罗瑟琳

哎哟，快给它放血吧。

比隆

放血能治心病吗？

罗瑟琳

我懂些医道，出血有好处。

比隆

用你那双眼睛给我的心挑一下，开一个口子吧，好吗？

罗瑟琳

一点儿不好，得用刀来刺。

比隆

哎哟，上帝救你一命吧！

罗瑟琳

上帝保佑，你这条命也保不住了。

比隆

我不走不行了，来不及向你道谢了。

［下］

［杜曼上］

杜曼

（问卜耶）大爷，请问一下，那位小姐的芳名？

卜耶

阿朗松的闺女，他财产的继承人，名叫凯瑟琳。

杜曼

好一位美人儿！大爷，再见吧。

［下］

［朗格维上］

朗格维

（问卜耶）打扰一下，那位穿白袍子的小姐她是谁？

卜耶

是个女人呀——光天化日之下，你自己瞧吧。

朗格维

只怕光天化日之下看得清——原来身子轻，骨头也轻。我要的是她的芳名。

卜耶

她只有一个名字，你问她要？好意思吗？

朗格维

请问大爷，她是谁的女儿呀？

卜耶

听说是她妈妈的女儿。

朗格维

老天爷保佑你这一把胡子吧！

卜耶

好大爷，别生气。她是法康里的闺女，他财产的继承人。

朗格维

我的气已经消了。她真是个最可爱的姑娘！

卜耶

这么说也行，大爷，错不到哪儿去吧。

［朗格维下］

［比隆上］

比隆

那位戴帽子的姑娘，她的芳名叫什么？

卜耶

碰巧叫罗瑟琳。

比隆

她嫁了人没有？

卜耶

也许可以说吧，她把终身交托给自己的意志了，大爷。

比隆

乐于为你效劳，大爷，再见吧。

卜耶

再会吧，乐于把你送走。

［比隆下］

玛丽亚

刚才走了的是比隆，这位爵爷爱胡闹，

没一句、没一个字是正经，尽开玩笑。

卜耶

每一句玩笑只一个字。

公主

你能把他的话接过来顶回去，着实不错了。

卜耶

他要拿言语旁敲侧击，冲撞我，都给我顶了回去。

凯瑟琳

我的妈，你顶我撞，不成了两头疯了的公羊吗？[2]

卜耶

为什么不是疯牛呢？我不想做羊儿——可爱的小绵羊啊，除非用你两片嘴唇儿来喂我们。

凯瑟琳

算你是羊儿，算我是牧场，这笑话可以了结了吧？

卜 耶

那么你是容许我到你那牧场来吃草了。

（想和她亲吻）

凯瑟琳

快别这样，好牲口，我的嘴唇可不是公共的牧场呀，[3]乃是私人的领地啊。

卜耶

属于哪一个私人呢？

凯瑟琳

属于我的命运和我自己。

公主

耍嘴皮子，你来我往的，真成了

唇枪舌剑；我的好人们，赞成吗？

这自己人中间的斗嘴，还是用来

对付纳瓦拉和他那啃书本的同伴吧。

在这儿较劲，糟蹋了自己的聪明。

卜耶

我这双眼睛看人，很少会出错，

这一回，我的心又悄悄告诉我——如果

我察言观色没有欺骗我——那么

纳瓦拉国王得病啦。

公主

得了什么病呀？

卜耶

得了咱们情人们所说的“相思病”。

公主

何以见得呢？

卜耶

你瞧，他一举一动都蜷缩在目光里，[4]

目光却露出一团燃烧的热情；

他的心，像一枚刻着你倩影的玛瑙；

有你的倩影在心间，他双眼发了亮；

他舌尖有千言万语要倾诉，恨的是

光有嘴，不能看，只想着它也要享眼福，

心里一发急，反而张口结舌了。

所有的感觉都集结于他的视觉，

都争着要一睹绝世佳丽的丰采，

我看他，神思都凝聚在他那双眼睛里，

像待王家选购的珠宝，水晶匣里珍藏；

水晶匣里闪耀出光彩，鲜艳夺目，

惹得人停下了脚步，想做它买主。

他呀，流露出一脸的爱慕和惊奇，

谁都能看出，他双眼看得入了迷。

阿奎丹和他的一切，我献在你脚下，

只消你，为了我，跟他温柔地吻一下。

公主

来，咱们进帐亭去吧，卜耶疯了。

卜耶

我只是把他眼里的情意吐露为语言，

无非把他的一双眼，变成一张嘴。

再添条舌尖，不懂得把心事隐瞒。

罗瑟琳

你不愧是情场的牵线，一说一大串。[5]

玛丽亚

他是小爱神的外公，消息特别多。

凯瑟琳

维纳斯该是像妈妈——她爸爸，像破锅[6]

卜耶

要听我说吗，我的疯丫头？

玛丽亚

没听见。

卜耶

那么你们看见了什么呢？

凯瑟琳

一条离开你的路。

卜耶

（叹气）拿你们没法想！

［同下］

[1] 意即作为抵押的那一部分阿奎丹并非它的精华所在。

[2] 标名“凯瑟琳”，据“四开本”（贝文顿全集本、“河滨版”等从之）。“对开本”此处标名为“玛丽亚”（“牛津版”等从之）。希巴德编新“牛津版”（1994）改标名为“罗瑟琳”。

[3] 意即不是属于村民所公用、谁都可以来放牧的公地。

[4] 意谓纳瓦拉国王一见钟情，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只顾得注视公主。

[5] 此处，及以下四处女性标名，都依据贝文顿编全集本。

[6] 她爸爸，指卜耶（承上文“他是小爱神的外公”而言）。破锅，讥笑他长得丑。

第三幕

第一景 林苑

［阿马多及毛斯上］

阿马多

唱吧，孩子，把热情往我耳朵里灌得满满的。

毛斯

（唱）

康科里耐尔——[1]

阿马多

真是动听的曲调！去吧，豆蔻年华的少年郎，拿了这钥匙去，把那个乡巴佬放出来，立刻带他到这里来；我只能打发他给我送一封信给我的心上人。

毛斯

主人，你打算用法国式的跳跳蹦蹦博得你心上人的欢心吗？

阿马多

这话怎么讲？法国式的跳跳蹦蹦，吵吵闹闹？

毛斯

不，我的地道的主人，我是说，一边跳着快步舞，一边嘴里哼一支歌儿，用你的脚步踏着你舌尖上的拍子，还得闪动你的眼皮来配合拍子；叹息一声，唱一句，一声声都从你喉咙里挤出来，好像你一边在唱歌儿赞美情人，一边要把你情人吞下去似的；有时呢，歌儿从你鼻子孔里哼出来，好像你一边在嗅着情人的香味儿，一边要把她吸进去似的；你那顶屋檐似的阔边帽，罩住了你那打开两扇窗子的眼睛，你的双臂交叉在你小腰身的马甲上[2]——那就成了一只炙叉上的兔子；或者呢，把你的双手往口袋里一插，活像是旧式画像中的人物；再说呢，也不能唱来唱去唱一个老调子——要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就是上等人的功架，这就叫做风度。那骚娘儿们就吃你这套功夫，上了你的钩——虽然有没有这一套，她们迟早也会上钩的。最拿手玩这一套，就成为时髦的上等人——你在听我说话吗？

阿马多

你哪儿来的这么些经验之谈呀？

毛斯

拣来的，用我的观察。

阿马多

哎哟，唉哟——哎哟，唉哟！

毛斯

（接唱）“把柳条马给忘了。”[3]

阿马多

你把我的心上人叫做“柳条马”吗？

毛斯

没有的话，主人。柳条马是小驹子，你那位心上人恐怕是给人骑垮了的老母马了。[4]可是，你忘了你心上人吗？

阿马多

差点儿给忘了。

毛斯

不用心的学生，把她记住在心上吧。

阿马多

记在心上，还锁在心里头呢，孩子。

毛斯

而且还吊在心外头呢，东家。这三者我都可以说给你听。

阿马多

说给我听什么呀？

毛斯

说我是个男子汉——只要我日后长大成人。至于这“心上”啊，“心里头”啊，“心外头”啊，我这就说给你听吧。你爱她在“心上”，因为你的心她不接受；你爱她在“心里头”，因为你的心爱上了她；在“心外头”只为了尝不到她的甜头，把一颗心都丢失了。

阿马多

这三种心病我全有了。

毛斯

（悄声）再给你添上三个三种心病，你在爱情上还是个穷光蛋。

阿马多

给我把那个乡巴佬带来，他得给我去送封信。

毛斯

（悄声）真是旗鼓相当——马儿给驴子当信使。

阿马多

哈，你在说些什么呀？

毛斯

嗳，主人，你总得让这蠢驴骑了马儿送信去，他的脚步太慢了。可是我得走啦。

阿马多

没几步路，快去吧。

毛斯

快得像一块铅，老爷。

阿马多

这是什么话，小精灵鬼？一块铅不是又笨重又迟钝吗？

毛斯

非也，我实心眼儿的主人——或者干脆说：不，主人。

阿马多

我是说，这铅重得很呢。

毛斯

你这么说，未免言之过早了；从枪筒子里射出来的铅弹难道是笨重的吗？

阿马多

真是能说会道！他把我说成了一个炮筒子，他呢，就是弹药；我把你向那个乡巴佬轰过去。

毛斯

那么开火吧，我飞出去啦！

［急下］

阿马多

有这么伶俐的小家伙，多灵活，多自在！

老天爷，当着你的面，我叹息了——别见怪。

这忧郁，不讲理，把我的勇气全赶开。

我的信使回来了

［毛斯驱使科斯塔上］

毛斯

新鲜事儿，主人！这儿有个“脑袋瓜”[5]

把小腿给摔坏了。

阿马多

奇哉怪也，这事儿玄乎了，来吧，你的“有诗为证”呢——快说吧。

科斯塔

没什么好“奇哉怪也”，没什么好“玄乎”，也并没有“有诗为证”，葫芦里没有什么药。老爷，老爷啊，只消把车前草敷上就得了。[6]没有“有诗为证”，没有收场白，没有膏药，老爷，只有车前草。

阿马多

我再怎么有德性，也要给你逗得捧腹大笑了。你的傻里傻气叫我把肝脏笑坏了。我透一口气，鼓动一下肺叶，就忍不住要好笑。老天宽恕我吧！难道这个没头脑的，把“膏药”说成了“收场白”，把“收场白”说成了“膏药”吗？

毛斯

难道有头脑的另有说法吗？难道“收场白”和“膏药”是两回事吗？

阿马多

不，孩子，“收场白”就是“有诗为证”，把前面没讲清楚的话，说明白了。我给你举个例子：

灰狐狸，蜜蜂，还有那猴子王，

三人见面就闹翻，只怪逢单不成双。

以上是正文，底下是“有诗为证”了。

毛斯

“有诗为证”由我来接，你把正文再念一遍。

阿马多

灰狐狸，蜜蜂，还有那猴子王，

三人见面就闹翻，只怪逢单不成双。

毛斯

后来门内走出了一只大白鹅，

三个变四个，双双讲了和。

现在我来念你的正文，“有诗为证”你来接。

灰狐狸，蜜蜂，还有那猴子王，

三人见面就闹翻，只怪逢单不成双。

阿马多

后来门内走出了一只大白鹅，

一双半变四个，双双讲了和。

毛斯

这“有诗为证”接得好，大白鹅也亮相了，你还要怎么样呢？

科斯塔

这孩子有心计，呆鹅卖给他，还用说，

要是呆鹅长得肥，你的钱花得还算值。

买卖就是这回事——我骗你来你诈我

有诗为证？我且想一想：“好肥的大白鹅。”

阿马多

扯远了，扯远了，这番话怎么开的头？

毛斯

是这样开的头：“有个脑袋瓜把小腿给摔坏。”接着，你就要我“有诗为证”。

科斯塔

说得对，我就说到了车前草——于是引出了你的一番议论；接着这孩子“有诗为证”了——就是你买下的那只大肥鹅；一笔买卖成交了。

阿马多

不过还得跟我说明白：脑袋瓜怎么会把小腿给摔坏了？

毛斯

我自会有条有理讲你听。

科斯塔

只怕你把大家都讲得没头没脑，毛斯。我来个“有诗为证”吧——

我，科斯塔，顶着个脑袋往屋外跑，

一跤摔倒门槛上，把腿骨跌断了。

阿马多

这回事咱们不谈了吧。

科斯塔

可先得让我的小腿骨没事了才行啊。

阿马多

科斯塔，我把你这小子放了，让自由女神收留你吧。

科斯塔

哎哟，把我交给了做自由买卖的神女，跟婊子做夫妻！我嗅出来了，有诗为证：“一只母鹅过来了。”[7]

阿马多

拿我的可爱的灵魂起誓，我要恢复你的自由，让你从此自由自在了——你本来被抓起来了，被捕了，被束手缚脚了，被关禁了。

科斯塔

说得对，说得对，你要洗刷我，把我放出来。

阿马多

我要恢复你的自由，你不用再坐牢了，也不用你孝敬什么，只消你给我把这文书送交给村姑杰奎妮妲。（交给他一封信）

这儿是给你的赏金。（给他一枚钱币）我手下人出了力，我亏不了他，我的名声就好在这里。

毛斯，跟我来吧。

［下］

毛斯

挂在后面的尾巴就是我呀；科斯塔大爷，再见啦。

［随下］

科斯塔

我的小心肝肉儿，我的逗人爱的小犹太人！现在且看看我的赏金是什么吧。（看手里的钱币）“赏金”！哼，原来三个铜子，拉丁文就叫做“赏金”，“赏金”就是三个铜子。“这条带子要多少钱？”“一便士”，“不行，一个‘赏金’卖不卖？”[8]这名词儿比法国的“克朗”更动听。从今以后，无论我买进还是卖出，“赏金”这个词儿会一直挂在我嘴边啦。

［比隆上］

比隆

喂，我的好小子科斯塔，巧得很，碰在一起了。

科斯塔

请教大爷，一个“赏金”可以买多少粉红色的缎带？

比隆

怎么叫一个“赏金”？

科斯塔

嗳，大爷，三个铜子。

比隆

那么你可以买到三个铜子缎带了。

科斯塔

多谢大爷了，老天保佑你吧。

比隆

别走，奴才，我用得着你呢。

你想要博得我的好感，好小子，

那么给我办一件我托付你的事。

科斯塔

大爷，要什么时候给你办这事呢？

比隆

今天下午。

科斯塔

好，我一定办到。大爷，再见了。

比隆

你还不知道要你办什么事呢。

科斯塔

等事情办成了，大爷，我也就知道了。

比隆

呃，小子，你总得先知道了才行啊。

科斯塔

说定了，明天早晨我来听老爷的吩咐。

比隆

这事必须在今天下午办才好。

听着，奴才，是这么回事：

法兰西公主要来这儿林苑打猎，

随从的队伍中有一位名门闺秀，

提起她芳名，人们总轻声柔气地

称呼她“罗瑟琳”，问清楚了哪一位是她，

就把这一件封蜡的信交在

她白嫩的手里。这是你辛苦钱，去吧。

（给他信件和一先令）

科斯塔

（走开去，瞧着手中的先令，狂喜）“辛苦钱”，啊，好可爱的“辛苦钱”！比什么“赏金”强多啦——足足多了十一便士外加一个铜子。最可爱不过的“辛苦钱”呀！我一定给你送去，大爷，一点不含糊。——辛苦钱——赏金。

［下］

比隆

哎哟，确确实实，我掉进了爱河啦！

我一向是鞭子，爱情逃不了我抽打，

我饶不了那些害相思的、唉声叹气的；

对那个比谁都气势嚣张的淘气鬼，

我挖苦他，我像个守夜的巡警，

监视他，像一个严厉的塾师，管束他——

这个被扎没了眼睛的、瞎了眼的、心碎了的，

任性的小男孩——这个小太爷，矮巨人。

丘比特大爷——这个情诗的总管家；

唉声叹气、双臂交叉的伤心人的

无上君主，整夜徘徊的失意者的

大头目；穿开衩裙，穿紧身裤加套袋的，

都敬畏这大王；为风化案奔忙的衙役

受这个大老爷驱使——可怜我这颗

怯弱的心灵啊，在他的麾下当小兵，

身佩着他的番号，仿佛卖艺人

套着一个藤圈！怎么，我爱上女人了？

我在寻觅、在追求一个老婆了？

女人，就像一座日耳曼的时辰钟，

经常要出差错，要修理，永远走不准，

要时刻看住她，不让她跟你来捣乱。

唉，最糟糕的是我违背了誓言！

还偏在这三个中爱上了最糟的一个——

这小妖精，白嫩的肌肤，丝绒般双眉，

两粒乌黑的黑珠子嵌在她脸蛋上，

就算是一双眼珠子。老天爷啊，哪怕你

让百眼的妖怪当太监，日夜看住她，[9]

她要干那种事照样干。可怜我只落得

为了她而叹息，为了她而睡不着觉，

为了她而祷告！罢了！这是场灾难，

小爱神给我的惩罚，只为我藐视了

他至高无上的威力。我拿定主意了——

要恋爱，要追求，要祷告，要叹气，要写诗；

有人爱贵千金；爱小女人，也有的是。

［下］

[1] 意义不详，也许是歌名。

[2] 双臂交叉，表示失恋。小腰身，因得了相思病而瘦损了。

[3] 当时流行的歌儿，以“哎哟，唉哟”开头。当时跳化装舞，扮马者，把纸糊的柳条马头套在头上。

[4] 柳条马，小驹子，老母马，都指卖淫的妇女而言。

[5] “Costard”的原意为“脑袋”，在这里又作为人名（科斯塔）。

[6] 据说车前草的叶子治创伤有效。

[7] 母鹅是婊子的俗称。

[8] 当时一便士值四个铜子（farthing）。下文“克朗”（crown），系法国金币。

[9] （希腊神话）百眼巨人（Argus）奉天后之命，日夜监视天帝的情人伊娥，不给她有活动的自由。

第四幕

第一景 林苑

［公主及玛丽亚，凯瑟琳，罗瑟琳上，卜耶，大臣们，护林人随上］

公主

那催马加鞭、向着峻峭的山坡

奔驰而去的，可是那位国王吗？

卜耶

我说不准，不过我想不是他吧。

公主

不管他是谁，有攀登高峰的雄心呢。

我们的交涉今天该有个解决，

星期六，大臣们，咱们就动身回国。

（向护林者）

朋友，我们该去哪一片林子，

充当一群残害小生灵的凶手？

护林者

并不远，就在那一片矮林子的边缘，

有平台，让你看得准，箭射得好漂亮。

公主

总算我长得美，总算是漂亮的弓箭手，

因此才有你这句话：“箭射得好漂亮。”

护林者

请原谅，公主，我并不是在评论你。

公主

怎么？先捧我，一转身又改了口？

短命的虚荣啊！我长得不美？好可怜啊！

护林者

你很美，公主。

公主

再不必替我遮羞了。

人不漂亮，没法想，你怎么夸奖她，

也不能替她添光彩。

（赏钱给他）来，拿着吧。

我的好镜子，因为你不隐瞒真相，

丑话不中听，却换来了美美的赏金，

这可说是意外的收获吧。

护林者

你一言一行，无不美，是与生俱来啊！

公主

瞧，只为行了好，人也就变美了。

口是心非的“美”，当今最流行。

出手阔，长得丑，也讨来了赞美。

拿弓来吧。

（弓箭在手）悲天悯人，现在却开杀戒了。[1]

捕杀得越多，越显得心狠手辣，

我倒是因之可保全了我狩猎的声誉。

射而不中，只因为我于心不忍呀，

一箭中的，又显得我弓法高强。

并非我爱杀生，只是为博一声喝彩，

也无须说得，人世间的美名荣耀，

往往来自遮人耳目的罪恶。

为博取身外的浮名，和几声赞美，

我们却不惜压制了良知的忠告，

像此刻的我，只为了讨几声喝彩，

本是跟鹿儿没仇恨，偏叫它流血。

卜耶

那泼妇，只想爬到她丈夫的头上，

做夫君的君主，不也是为了想博得

几声喝彩吗？

公主

正是为了露一手，

为妻的居然把她的老爷打下去，

难道咱们还不该赞美她几句？

［科斯塔持信上］

卜耶

有一位老乡来啦。

科斯塔

向各位一个个问好。请问哪一位是头儿脑儿的娘娘？

公主

这好办，伙计；把那些没头没脑的娘娘

都剔除了，剩下的就是她。

科斯塔

哪一位是身价最高的娘娘，派头也最大？

公主

但看她个子最高，身子最厚实的就是了。

科斯塔

个儿高来身子厚，——对啦，真的就是真的。

你的小腰身，娘娘，跟我这笨脑筋

一样地细，这几位小姐的腰带

尽够束你的小腰身了。小姐们的领班

就是你吧？这几位中间，算你最厚实了。

公主

有什么见教，老兄？有什么见教？

科斯塔

我这里有一封比隆大爷的信，

写给一位罗瑟琳小姐。

公主

你的信，你的信呢？他是我的好朋友。

（把信接过来）

站过去些，好信差。卜耶，你刀叉功夫[2]

十分来得，这一盘“阉鸡”麻烦你了，[3]

请切割一下吧。（把信交给他）

卜耶

我乐于为大家出力。

（先看信封）

这封信送错了，跟这儿的人无关。

是写给杰奎妮妲的。

公主

管它呢，给我读吧。

开膛破肚吧。大家都好好听一听。[4]

卜耶

（朗读）

我的天，你好漂亮啊，这是抹杀不了的。

要说真话，你长得美；要说到真理，你长得太可爱了。比美人儿还美，比漂亮的姑娘还漂亮，比真理还要货真价实；发个慈悲，可怜一下成了你俘虏的英雄好汉吧。

那威名远扬的科菲图亚国王一眼看见了那贫贱又寒酸的乞丐女齐妮罗芳。[5]他呀，真所谓“吾既来矣，吾既见矣，胜利属吾矣”！[6]

用俗话来解释一下——哎哟，俗不可耐的俗话哟！——乃是：“他来了，看见了，得胜了。”他呀，是一来二见三胜利。谁来了？是国王。来干吗？来看一眼。干吗看一眼？为得胜而看。他为谁而来？为乞丐女而来。他所见者为谁？乞丐女。他所征服者为谁？乞丐女。收场结局是：胜利了。胜利属于谁？属于国王。身为俘虏，大富大贵了。大富大贵属于谁？属于乞丐女。收场结局是：喜结良缘。和谁结缘？国王——不，双方合而为一，或者呢，一对成双是也。

我乃是国王——我打这个比方就是把我比作国王；你就是乞丐女——有你的低三下四足以为证。我应该命令你爱我吗？完全可以。我应该强逼你爱我吗？有何不可？我应该哀求你爱我吗？我很乐意。脱下你破衣服，换上什么呢？一身是绫罗。你拿一身尘土泥垢换取什么呢？一生荣华富贵。拿一个你换取什么呢？一个我。

如此这般，我一边恭候你的答复，一边委屈我的嘴唇去吻你低下的脚，一边糟蹋我的目光，容忍你的肖像闯进我的眼帘；而且让你的每一部分玷污了我的心灵。

你的一往情深、绝代风流的

堂阿德里亚诺·德·阿马多

雄狮的咆哮，一阵阵直轰你耳边，

你落进他利爪，要被他一口吞掉。

乖乖地扑倒在他高贵的脚前，

舍不得吃你，他只是闹个玩笑。

倘若你妄图反抗，下场又怎样？

免不了充当他愤怒的美餐和干粮！

公主

是哪一只怪鸟把这信笺来涂鸦！

你们读到过的情书，有比这更好吗？

卜耶

要不是我错了，这文笔我想我读到过。

公主

刚读过，把它就忘了，你记性出差错。

卜耶

这个阿马多，依靠着宫廷的供养，

想入非非，妄自尊大，无非让国王

和他的学友把这西班牙人笑一场。

公主

（向科斯塔）

喂，伙计，问句话，谁要你送这信？

科斯塔

跟你说了吧，是我家大爷。

公主

要你把这封信送给谁？

科斯塔

我家大爷要把信送去给我家小娘儿。

公主

是哪家大爷要送信给哪家小娘儿？

科斯塔

比隆老爷是我的好东家，写这信

给一位法兰西小姐，名叫罗瑟琳。

公主

你把他的信送错了。走吧，大爷们。

（把信交给罗瑟琳）

亲爱的，拿着吧；有一天，会收到你的信。

［公主及侍从等下］

卜耶

是谁发射出爱情的金箭——是谁？

罗瑟琳

要我指点你吗？

卜耶

请吧，我的大美人。

罗瑟琳

嗳，手里拿弓的她就是呀。

想要我中你的圈套，我才不会呢。

卜耶

好小姐，你最爱去追射那头上有角的了。[7]

倘若你嫁了人，却偏是那少不了的鹿角

成为凤毛麟角了，你把我吊死吧！

圈套又布下了，往里钻吧。

罗瑟琳

胡说什么呀，我一心追赶的是鹿儿。

卜耶

那么谁是你一心要追到手的公鹿呢？

罗瑟琳

这要看头上长了角没有；你啊，

且给我靠边站吧。圈套又来了，快钻吧！

玛丽亚

（向卜耶）

别只管缠住她了，她当头一棒你受不了啊。

卜耶

可也够她受了——这私下里的当“头”一棒，我击中了她的要害吗？

罗瑟琳

让我回敬你一句老古话好吗？当年法兰西国王丕平还是个小孩子，有一支又唱又跳的歌儿，唱的是有个男人——

卜耶

让我也回敬一句同样古老的老话吧——

当年不列颠王后桂尼维还是小妞儿，[8]有一支又唱又跳的歌儿，唱的是有一个女人——

罗瑟琳

（唱）

这要害你打不中，打不中，打不中，

这要害你打不中，我的好大爷。

卜耶

（唱）

要是我不中用，不中用，不中用，

要是我不中用，自有强手呢。

［罗瑟琳下］

科斯塔

说实话，真有劲！两个儿一唱一和！

玛丽亚

两个人都看得清，射得准，击中了靶子。

卜耶

靶子！听着，小姐说的是靶子！

靶子上有圈红心，做瞄准的目标。

玛丽亚

离红心远着呢，你的弓法太生疏啦！

科斯塔

那就该靠拢些，否则可别想中红心。

卜耶

（向玛丽亚）

要是我弓法太生疏，你可是个老手啊。

科斯塔

那么她百发百中，把男子都压下去了。

玛丽亚

得啦，你说话太粗了，嘴巴脏得很。

科斯塔

你射箭射不过她，大爷，你还是

跟她滚木球吧。

卜耶

我只怕木球跟木球

撞在一块儿。

（向玛丽亚）晚安，我的猫头鹰。

［卜耶和玛丽亚下］

科斯塔

我的天，好一个乡巴佬，没头脑的小丑，

天哪，好小姐和我，把他来压倒！

玩笑开得好，又雅气，又俗气，有才气。

既高尚，又下流，真所谓恰到好处。

再说到阿马多——真是个有脸面的人物！

你瞧他，给姑娘拿扇子，走在她前面，

吻自己的手，甜言蜜语来发誓！

身边有侍童，机灵乖巧又伶俐！

天啊，真是个最逗人喜爱的小东西！

（传来逐猎的喊声）

（模仿喊声）索拉！索拉！

［下］

第二景 林苑

［牧师纳森尼尔，塾师霍罗弗尼，巡丁德尔上］

牧师

真是一种高尚的玩乐，你来这种玩乐，就表明你这人有良心。

塾师

那头鹿，你知道，也不说别的了，像一只熟透的苹果正挂在天空中，吊在苍穹下，悬在太虚内——有如一颗明珠挂在耳朵边；可一转眼，像一只烂苹果似的掉了下来，落到地面上，落进了泥土里，还落到了陆地上，大地上。

牧师

没说的，霍罗弗尼老师，你这一串词汇真是丰富多彩，听你的谈吐，就知道你少说也得是一位学者；不过大爷，你相信我好了，你说的那头鹿是头上新长出角的公鹿。

塾师

（不信）纳森尼尔牧师，岂有此理乎？岂有此理乎？

巡丁

它不是一头“鸡油赤狸虎”，是一头才两岁的小公鹿。

塾师

这话从何说起？愚昧无知啊！不过这也是他的一种表示，犹之乎他的看法，用来展现——或者说，用以显示他的心意；也真难为他了，既无教育，又乏熏陶，更欠培养，又未经指点，未受训练，目不识丁，又无知无识；我说：岂有此理乎？却给他说成“鸡油赤狸虎”！

巡丁

我说，鹿儿可不是什么“鸡油赤狸虎”，这是一头两岁的小公鹿。

塾师

无知加上了愚昧，愚昧又添上无知！

噢，“蒙昧”，瞧你吧：面目可憎！

牧师

老师，书本上的山珍海味，他从没尝到过，[9]

他呀，墨水没喝一口，更没把书页吞下肚，

他的智力支离又破碎，只能当牲口来看待，

好可怜呀，他只有低级的感觉器官。

就凭这么光秃秃的树干儿一根在眼前，

不由得叫我们把老天爷来感谢。

想我们，口味既高雅，感情又丰富，

咱们的聪明加智慧，开花又结果；

他呀，怎么好跟咱们比！可是说到我，

虚荣，浮躁，事理不明，跟我都无缘，

送他进书塾，把书来念？那真是跟学问开玩笑！

说到底，前辈的教导句句合我意，

刮风下雨你作不了主，就得咽下这口气。

巡丁

二位都是读书人，能用你们的智慧告诉我吗？——该隐出世，[10]它已经满月了，可直到现在，还没长满五星期。那是什么东西？

塾师

皓魄，好伙计德尔；皓魄，好伙计德尔。

巡丁

什么叫“皓魄”？

牧师

皓魄者，嫦娥也，太阴也，月亮也。

塾师

亚当出世满月了，月亮也刚好满一月，

亚当活到一百岁，它还不满五星期。[11]

说的是亚当，由此及彼，该隐同一理。

巡丁

太对啦，说的是牛，东拉西拉，马儿也同一个理。

塾师

老天照应你的头脑吧！我是说，由此及彼，其理相通。

巡丁

我说呢，东拉西扯，同一个道理。月亮不是变来变去，只有一个月大吗？我再插一句话，公主杀死的是一头两岁的小公鹿。

塾师

纳森尼尔牧师，我为那头被射死的公鹿，信口吟来，得吊唁诗一首，你可愿意一听？公主杀死的乃是两岁小公麋——为了让那班愚氓也能听得懂，姑且称它为公鹿吧。

牧师

请了，好塾师先生，请了；只是出言吐语，以避免鄙俗为好。

塾师

我啊，要在音韵上翻花样，方显得我出口成章的才情。

公主一生爱打猎，一箭射中小公鹿——

这般可爱又可怜，好一只小公鹿！

小公鹿，青春正两岁，妙龄是一双，

猎狗猎狗汪汪叫，小鹿小鹿没命逃；

小公鹿一箭受了伤，一箭受伤是小鹿，

小鹿只拣小路逃，逃命的鹿儿可没路！

牧师

世所少见的奇才哟！真是好样啊！

巡丁

真是好痒吗？叫“奇才”伸出它的爪子，来给你搔痒吧。

塾师

无非是雕虫小技而已，浅薄得很，放肆得极——不过还是有一个讲究：要有规有矩，有条有理，有呼有应，有头有尾，一应俱全。（越说越得意）说起一首诗的呱呱落地，也不是一朝一夕，须得满腹经纶，十月怀胎，方得瓜熟蒂落。那心亮眼明的，得此天赋，岂不快哉！又岂能怨我为之而谢天谢地乎？

牧师

先生，我为你而赞美上帝。我教区里的教民也会同声赞美，因为他们的子弟得到你谆谆教诲，他们家的闺女也同样受益非浅。你真是这一社区的优秀分子啊！

塾师

天上的大力神，容我斗胆说一句吧——他们的子弟要是天生聪明，不愁得不到我的教导；要是他们家闺女的心灵像一片肥土，我自会给她们播下种子。可是，“三缄其口，智高谋深。”——瞧，有一个属于女性的人儿来招呼我们了。

［杰奎妮妲持信和科斯塔上］

杰奎妮妲

上帝赐你早安，牧师牺牲。[12]

塾师

牧师牺牲？何来“牺牲”？“牺牲”为何？是谁“牺牲”？莫非大肚子给开了个口子？

科斯塔

呃，书塾老师，依我说，大肚子，开口子，一定是个大酒桶。[13]

塾师

“大酒桶，大肚子，开口子”，真乃是，土包子，有才思——顽石迸出了火花！狗嘴里吐象牙！说得好，接得妙。

杰奎妮妲

好牧师先生，（把信交给他）麻烦你老人家给我念一念这封信吧。这信是科斯塔送来的，科斯塔是堂·阿马多打发来的。求你啦，念一下吧！

（牧师在一旁读信）

塾师

（卖弄拉丁诗句）

牛羊在树荫下吃草，求你啦，福斯特……

如此等等，了不起的拉丁诗人呀，我能不能拿旅游家称道威尼斯的话来称道你呢：——

威尼斯呀威尼斯，

谁不赞美你，只因无缘瞻仰你。

古诗人啊古诗人，谁不理解你，正好比琴声不入牛耳朵。（唱音阶）

独——来——索——拉——米——法

（向读信的牧师）请原谅，大爷，这上面写着些什么呀？或者，正像贺拉斯所说的[14]——怎么，我的好人儿，是诗篇一章吗？

牧师

对了，大爷，很有才学呢。

塾师

且让我听那么一两节——一两段——一两章吧。尊驾请念吧。

牧师

（朗读）

为爱而背盟？又怎能向爱夸情深？

此心不可变，只因向美人表衷心！

我违反了初衷，对你忠诚生与死！

男儿本像树，向你折腰成柳枝，

无心来苦读，一双媚眼是书本，

我无穷的欢乐，都写进你眼里。

智识无穷尽，只消了解美人心；

恰如其分赞美你，乃学问最高境。

只有那冥顽不灵的，无动于衷见到你；

美艳像仙女，我一声声叹惊奇。

目光如闪电，一开口，对我是惊雷，

哪怕在恼我，仍然一片妙音和光彩。

下凡的仙子啊，我献上的爱情太寒酸，

用凡俗的舌簧把天仙来赞叹。

塾师

该掉音节就得掉，这个你不懂了，因此抑扬顿挫就不对劲了。我且把这首小诗推敲一下。（把诗笺拿过来）牧师先生，在格律方面还过得去，至于说到高雅啊，流畅啊，还有诗歌的黄金般铿锵啊，就谈不上了。奥维德之所以为奥维德，就因为他姓“纳索”，他有个鼻子。[15]他嗅出了想像的花朵散发出芬芳，——这不是才华横溢吗？模仿，算得了什么呀？猎狗也会追随它主人，猴子也会学着饲养者的样儿，披着绸布的马儿听命于骑马人——

（向杰奎妮妲）可是，闺秀——“姑娘”是也，——这封信是送给你的吗？

杰奎妮妲

是的，老爷。[16]

塾师

我且看一下信封上的抬头：

寄呈无比娇艳的罗瑟琳的纤纤素手

我且再看一下寄信者本人的具名：

乐于为千金效劳、听候驱使的比隆

牧师先生，这一位比隆，和其他几位大臣，跟王上一起立誓斋戒修行，现在他却写了这封信给外国来的女王的女随从；而这封信阴错阳差地落到别人手里了。

（把信还给村姑）快走，快去吧，我的好姑娘，把这封信交到王上的手里，说不定关系重大呢。免了礼节吧，你有事在身，我不怪你说走就走。再见吧。

杰奎妮妲

好科斯塔，陪我一起去吧。大爷，上帝保佑你！

科斯塔

好呀，跟你一起去，我的姑娘。

［科斯塔和杰奎妮妲下］

牧师

大爷，你出于对上帝的敬畏，这件事表现出你一片虔诚，正像有一位神父这么说过——

塾师

牧师，别跟我提什么神父啦，我最头痛的是那些天花乱坠的大道理了。现在且说回到那首诗吧，你喜欢吗？牧师先生？

牧师

文笔着实不错。

塾师

今天我到我的一个学生他家长的家里吃饭，要是你乐意在进餐之前，为在座的众人作感恩祷告，凭着我跟这孩子的——就是说，跟这学生的家长的不同寻常的交情，我可以保证你会受到他家的欢迎。我准备在席面上向你解释何以这首诗非常浅薄，既无诗趣，又乏才气，更谈不上新意。请你一定光临。

牧师

真是多谢了。再说，经文上有此一说：“善与人交，幸福之道。”[17]

塾师

不错，这一点经文上说得千真万确。

（向巡丁）老兄，我也请你一起出席，千万不要推辞。少说为妙。贵人们正在打猎；咱们呢，找咱们的乐趣去吧。

［同下］

第三景 同前

［比隆上］

比隆

国王正在追猎鹿儿，我呢，在追逐我自个儿。打猎的人设下了陷阱，我呢，掉进了陷阱，再脱不了身啦——沥青般漆黑的陷阱，像沥青般把人玷污了——玷污！多脏的词儿啊。好吧，留下来跟我做个伴儿吧——苦恼。人家说，傻瓜就是这么说的，现在我也这么说了，所以我也成了个傻瓜。——这论证多妙啊，不愧是个聪明人！

老天啊，这一场爱情就像埃阿斯一般疯狂。发了疯的埃阿斯砍杀羊儿，[18]发了疯的爱情活活要我的命！——这么说，我就是羊儿了。——又一次把我牵连进去，证明得好！我决不谈情说爱。要是我谈情说爱了，把我吊死算了。实话实说，我一万个不愿意。唉，可恨她那一双眼睛啊！老天有眼，要不是她那双眼睛。我怎么会把她爱上呢？对啊，就为了她那一双眼睛！

唉，我这一世人生，就只懂得说谎，而且是弥天大谎！老天爷，我爱上一个女人啦！爱情教会了我怎 么写情诗，怎么唉声叹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诗笺）这就是我没写完的情诗，（按住胸口）我的苦恼在这里。好吧，我的一首十四行情诗她已经收到了。送信的是个乡巴佬，寄信的是个傻瓜蛋，收信的是个好姑娘。可爱的乡巴佬呀，更可爱的傻瓜蛋呀，最最可爱的好姑娘啊！

世上的人，你们听着吧，要是那三个也一起掉进了爱情的陷阱，才不关我的事呢。有谁拿着一张纸走来了。老天发个慈悲吧，让他也唉声叹气吧。

（退至一边）

［国王持诗笺上］

国王

唉，如何是好？

比隆

（悄声）一箭射中了，天哪！再接再厉吧，好丘比特！你打鸟的钝头箭，已经射中他左乳下面的心房啦。听吧，内心的秘密！

国王

（朗读）

多香甜的一吻，从没见金黄的朝阳

给予玫瑰花朵上晶莹的朝露，

就像你清澈如水的眼波，多明亮，

映照于夜夜沾湿我双颊的泪珠。

那一轮银月把一片光辉灿烂，

洒落在深沉而通体透明的海心。

比不上你娇容映现在我一双泪眼，

每滴相思泪，都闪烁丽人的白净。

每一滴苦泪，都是载着你的马车，

你驾着我的苦难像凯旋的大将；

瞧吧，我的苦泪，像汹涌的长河，

我的哀怨，分外地把倩影照亮。

请千万别顾影自怜，否则你就会

把苦泪当明镜，我就要哭不停、泪不断。

女王中的女王呀，你压倒群芳的秀美，

使我文思枯竭，只落得哑口无言。

她怎知道我的苦相思？把诗篇扔这儿吧。

（置诗笺于花丛）

可爱的花草啊，请包涵些吧。

（警觉）谁来啦？

［朗格维持诗笺上］

国王

（退至一旁）

怎么，朗格维？在念些什么呀？听着！

比隆

（躲在另一处）

又冒出一个跟你一模样的傻瓜蛋！

朗格维

苦哟，我破了戒，犯了戒规啦！

比隆

（暗中自语）

一眼就知道，来了个发假誓的人——

宣布罪状的告示，正挂在他胸口！[19]

国王

（暗中自语）

害相思了？但愿是。好兄弟，彼此彼此！

比隆

（暗中自语）

酒鬼不讨厌酒鬼，痴心的爱疯子。

朗格维

第一个破了戒、坏了规矩的，就是我？

比隆

（暗中自语）

你安心吧，已经有两个，把誓约来撕破。

有你第三个，搭起了三角绞刑架，

凑成三股党，一起跳舞在绞架下。

朗格维

怕只怕诗行太粗糙，进不了她芳心。

（朗读）

可爱的玛丽亚呀，我的女王我的命。

这种诗还是撕了好，另写成散文。

（把诗笺撕碎）

比隆

（暗中自语）

情诗是鲜花，献给风流小爱神，

好装点他门面。

朗格维

（掏出另一诗笺）这一首倒是还可以。

（读十四行诗）

你一双媚眼吐露出天堂的妙音，

谁敢不听你，竟想跟你来争辩？

是你唆使我，顾不得毁誓又背信；

为你而破戒，因此而受罪，我喊冤！

我立誓舍弃的，只是那人间的凡女，

你不在此例——你乃是仙女来下凡，

我有誓在人世，你的爱，是上天的赐予。

你的恩宠洗刷了我背誓的污点。

发个誓，无非一句话，吐一口气，

经不起你光芒万丈，太阳般照临，

盟誓，口吐的气息，已蒸发得无踪迹；

这毁约背誓的罪名，我怎么能担承？

有哪个傻瓜，不愿学我的榜样——

抛弃了誓言，换取那极乐的天堂？

比隆

（暗中自语）

燃烧的爱情把凡人奉为神明，

小鹅儿成仙女——十足的偶像崇拜。

救苦救难的老天爷，我们都中了邪。

朗格维

（自语）

这首诗叫谁送去呢？

（警觉）有人？且慢。

（退至一旁）

［杜曼持诗笺上］

比隆

（躲在暗处）

大家躲好！躲好了！——大孩子玩捉迷藏。[20]

在这儿，我，赛神仙，高踞在天堂，[21]

鬼鬼祟祟的傻瓜，逃不过我眼光。

还有好戏在后面，老天，真够劲！

杜曼来了，四只笨鸟啊——菜一盆。

杜曼

（喃喃自语）我那最神圣的凯瑟琳啊！

比隆

（暗中插话）你这最亵渎神明的痴汉啊！

杜曼

我的天，俗眼望见了仙境的风光！

比隆

（暗中插话）

我的地，她只是凡胎俗骨——扯什么谎！

杜曼

好一头琥珀般秀发，叫琥珀也失色。

比隆

（暗中插话）

好一只琥珀色的乌鸦——对她更合适。

杜曼

像雪松，亭亭玉立。

比隆

（暗中插话）依我说，她驼背——双肩像孕妇的肚子。

杜曼

像白昼般光亮！

比隆

（暗中插话）

说对了，是白昼，可太阳在乌云里躲藏。

杜曼

让我如愿以偿吧！

朗格维

（暗中应声）但愿我也这样！

国王

（暗中应声）求老天，但愿我也这样！

比隆

（暗中应声）

阿门，但愿我也这样！这句话，动心肠！

杜曼

忘掉她算了吧——可她偏不依，像热病，

燃烧我热血，我只好把她记在心。

比隆

（暗中插话）

得了热血病？不打紧，快把血来放，

毒血排出了，她在你心中被遗忘！

杜曼

我且把我写成的情诗再来念一遍。

比隆

（暗中插话）

我再听一遍：爱情把理性来改变。

杜曼

（朗读）

唉，那一天，那一天——

爱情永远是五月天，

看见娇滴滴一朵鲜花，

只顾在轻薄的春风中戏耍。

风儿啊，掠过丝绒般花瓣，

只是悄悄地回旋在她身边；

害相思的情郎眼看活不成，

但愿化身为春风，好和她亲近。

春风在你脸上一阵阵轻拂，

我好羡慕啊，但愿有这幸福！

苦恼啊，我举手对天起过誓，

鲜花虽好，一辈子不去摘花枝。

唉，这誓言分明跟情郎来作对，

有情人怎肯不把那好花采！

千万别指责：我罪孽多么深，

我背誓，都为了这个大美人。

天帝也口口声声把你来赞美，

跟你比，天后只落得是黑鬼；

放下天帝的尊严，降人间，

甘心做凡人，好蒙受你爱怜。

这首诗，要送去，得加上一段附言：

这痴心的爱，把我折磨得好可怜！

但愿啊，国王，朗格维，和比隆，

都掉进了爱河，成了难弟和难兄；

我一身的罪孽，也好一笔来勾销，

谁也说不得谁，彼此彼此脚碰脚！

朗格维

（走出暗处，一脸正经）

杜曼，你这爱，和基督的博爱差得远！

爱情的痛苦，你希望别人来分担。

你失恋了，脸色多苍白；可是我知道，

我心事让人偷听了，会脸红又心跳。

国王

（走出暗处，向朗格维）

大爷，你脸红了吧？你跟他，半斤添八两！

真有你的，居然责备他，罪恶加狂妄！

玛丽亚，这姑娘你爱不爱？你从不曾

凑韵写情诗，向她献上你的心？

你从没绞着双臂，抱住了胸膛，

好压住自己的心脏，别一股劲跳荡？

我就紧躲在这片树丛的背后，

识破了你俩的心病，真为你俩害羞！

你们无耻的情诗，我听得了，又看到

你们长吁又短叹，欲念像火烧；

“苦啊！”这个在叹息，“爱神啊！”那个在祈求。

一个夸金发，一个说她媚眼像水晶球。

（向朗格维）

只为上“天堂”，你不惜背信又弃义，

（向杜曼）

为了你情人，天帝都会发假誓！

当初是，信誓旦旦，如今全背叛，

给比隆得知了，会怎样说长又道短？

会怎样挖苦？又怎么把你俩讥嘲？

会怎样高兴得直跳，把你俩取笑？

（自语，心虚）

全世界金银财宝，可以都抛弃，

只求别叫他得知我天大的心事！[22]

比隆

现在我要出面了，把口是心非来鞭笞。

（从暗处亮相）

好陛下，得罪了，请原谅，也许我太放肆。

好人儿，你自己一头沉溺在爱河中，

怎能去责备两个害相思的可怜虫？

你淌下的苦泪，变不成华丽的车马，[23]

车厢里哪儿来高贵的公主——你的她。

你不会背誓吧？——那可是罪过，是丑事，

只有无聊的情人，才会去写情诗！

你们不害臊吗？——你们三个想一想，

误入了黑暗的歧途，迷失了方向！

（向朗格维）

你看他有罪；你俩的过失，王上看得清；

可你们三个的罪恶，逃不过我眼睛。

瞧你们出丑露乖，真是看好戏——

一个个悲痛又伤心，呻吟又叹息。

哎哟，我好不容易克制了我耐性，

坐视着堂堂的国王变成了蚊蝇！

擎天的大力神，像孩子，玩着抽陀螺，

博大精深的所罗门，飘飘然舞婆娑，

老成的奈斯特，给儿童做游伴儿，[24]

厌世的泰门，抱着玩偶笑开怀！[25]

告诉我，好杜曼，你的创痛在哪里？

温文的朗格维，干吗你要叹大气？

王上又得病在哪里？都是在心头。

给病人拿薄粥来！

国王

你的取笑不好受！

难道你一眼把我们，一个个都看穿？

比隆

不是把你们看穿了，是给你们欺骗了。

我是个老实人，只知道那可是罪过：

对天发了誓，又把誓言来打破。

我受骗，只为跟你们三个做伴侣，

你们啊，抛弃了忠诚，坚贞和信誉！

你们可曾见过我，写下一行诗。

为某个小妞儿而叹气？在何地何时

我打扮我自己？你们可曾听见

我赞美一只手，一条腿，一张脸，一双眼，

（情不自禁，越说越热烈）

那姿态，那风度，那酥胸，那娥眉，那纤腰——

国王

且慢，干吗滔滔不绝地像赛跑？

难道后面有人追？拼命逃，像小偷！

比隆

我急忙逃避的是爱情。好情郎，让我走。

［杰奎妮妲持信与科斯塔同上］

杰奎妮妲

祝福王上！

国王

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科斯塔

有人要谋反呢，王上。

国王

谋什么反呀？

科斯塔

是虚惊罢了，王上。

国王

只是场虚惊？

那么你和你的谋反都给我走远些吧。

杰奎妮妲

请陛下务必把这一封信念一下——

我们的牧师不放心，怕是有阴谋。

（把信呈上）

国王

比隆，由你来念一下。

（比隆退至一边读信）

（问杰奎妮妲）这封信哪儿来的？

杰奎妮妲

科斯塔给我的。

国王

（问科斯塔）你从哪儿得来的？

科斯塔

堂·阿马多——堂·阿马多给了我。

国王

（发现比隆悄悄撕信）

怎么啦，你怎么啦？你干吗要撕信？

比隆

小事情，王上，小事情，请别放在心。

朗格维

他一脸的惊慌，这封信倒要看一下。

杜曼

（拣起碎纸片，细看）

这可是比隆的笔迹！还有他签名呢。

比隆

（脸红耳赤，向科斯塔）

呸，你这狗娘养的木头脑子，

你活在这世上，只为了出我的丑！

我有罪，陛下，我有罪！我招认，我招认了。

国王

什么？

比隆

你们三傻瓜，添上我，刚好凑一桌。

他，他，还有你王上——加上我，

都是爱情的扒儿手，都是该死啊！

先把这两人打发走，再听我说真相。

杜曼

这下子我们成双作对了——扯平了。

比隆

你说得太对啦，我们一共四个人。

这一对鹁鸪怎么还不走？

国王

你们两个走吧。

科斯塔

好人退场了，且让坏人留下吧。

［和杰奎妮妲同下］

比隆

亲爱的爷们，情哥儿，大家来拥抱！

咱们全都是血肉之躯的凡人，

万古常青是苍天，大海涨了又落潮，

古老的戒律，热血少年不能听。

生生不息的天道，岂能来违反？

所以说，抛弃过去的盟誓，是当然。

国王

（指着撕碎的诗笺）

怎么，这破碎的诗句也算是表爱情？

比隆

“也算是”？谁见了天仙一般的罗瑟琳，

不像那粗俗没开化的印度人那样，

旭日从朝霞绚烂的东方，刚升起，

就俯首朝拜，把他的敬礼献上。

用虔诚的胸膛整个儿贴着大地。

哪怕像鹰隼般锋利威猛的双眼，

也不敢瞻仰她眉宇间天国的荣光；

她华严的仪态会叫他头晕目眩。

国王

什么样狂热的痴情冲击着你胸膛？

我的爱，乃她的女王，明月当空，

她只是给明月做陪衬：黯淡的星星。

比隆

你算我没有眼睛，我并非我比隆，

要不是多亏她，白天才照耀着光明。

她明眸皓齿，白里透红的脸蛋，

天生丽质，全都集中于她一身。

这十全十美、粉妆玉琢的娇艳，

没一点瑕疵，只显得皎洁明净。

把能说会道的生花妙舌都借我——

何必呢？天花乱坠的浮词她不需要，

只有商贩才用得到——推销他的货。

对于她，一切赞美之词都失效。

那干瘪的隐士已度过一百个寒冬，

只消朝她望一眼，年轻了五十春；

美色是仙丹，能使人返老还童，

扶杖的老翁又回到了当初的稚龄。

啊，她真是普照众生的红太阳！

国王

我的天，你的大美人，乌木一般黑！

比隆

乌木一般黑？这话说得太漂亮！

娶一个老婆乌木般名贵，才算美。

我要手按着《圣经》，庄严地宣告：

女人的脸蛋要不是这么浓、这么黑，

而且不懂得像她般眼梢传情，

那么她算不得丽人，谈不上美。

国王

你把话说颠倒！黑色是地狱的象征，

是地牢的幽暗，是沉沉黑夜的色调。

美人的肌肤像苍穹一般清明。

比隆

魔鬼装扮做天使，叫你中圈套。

我的心上人，有两弯黑色的修眉，

她叹息有人戴着染色的假发套，

用虚假的色相博取人们的宠爱；

所以她天生就为了以黑为美妙。

她天然的本色，改变了一代的风尚，

少女的红颜，被看作脂粉的涂抹，

只为了避嫌，有心的红颜女郎

以她为榜样，不施脂粉施粉墨。

杜曼

那打扫烟囱的，原来学她的样，一身黑！

朗格维

多亏她，从今后，煤黑子变成了美男子！

国王

非洲的黑里俏夸耀着自己多么美！

杜曼

黑夜不点灯，因为黑暗会发光芒。

比隆

你的大美人绝对不敢雨中淋，

怕一脸的脂粉给淋成一张大花脸。

国王

快到雨中淋一淋，好把你情人洗干净——

别人没洗脸，还胜过她洗了脸。

比隆

舌敝唇焦我不怕，口口声声把她夸。

国王

你把她爱上了，鬼怪出现吓不倒。

杜曼

偏拣丑的爱，从没见有谁这么傻。

朗格维

（拿脚底给他看）

瞧，这就是你情人一张脸——多美妙！

比隆

把你们一双双眼睛铺成一条路，

她纤巧的小脚，嫌太脏，怎么也踏不下！

杜曼

多么轻狂啊，她只管抬腿又举步，

那街面，仰天窥见了裙底下什么呀！

国王

（劝解）

何必这样呢？我们不都有了恋情？

比隆

千真万确，大伙儿都背弃了盟誓。

国王

快别争意气了；好比隆，你给我证明：

这爱情，正大光明，信仰并没被背弃。

杜曼

好极了，这罪过，用花言巧语来美化！

朗格维

妙极了，引经据典，为我们来壮胆。

强词夺理，把魔鬼蒙蔽，欺骗他！

杜曼

给内疚，抹一层香膏吧。

比隆

其实很好办。

大家都听着，爱神的忠诚的战士们，

且想想当初你们立下的誓言：

斋戒，苦修，不许女人来接近——

对娇艳的青春年华，是冷酷的谋害，

斋戒，你们行吗？你们的肠胃太娇嫩——

想过吗？绝食会招致千百种疾病。

唉，我们还发誓要苦修苦读，

这个誓，把我们该念的好书抛弃了。

大家且想一想——王上，你，还有你，

死沉沉的冥思苦想，几曾激发起

你们热情的诗句像明媚的眸子

点化艺术，启发你们的灵感？

那发霉的学问，装满了学究的头脑，

像蛀虫，爬行在密密的字里行间，

钻研一辈子，最终却一无所获。

可情哥儿，从美人的明眸得到启发，

不再是孤零零，封闭在冥思苦想里；

这爱情，呼应着天地间的风花雪月，

像热血一般，流遍了四肢百节，

使周身每个器官，都增添了活力，

加倍地发挥了它们的功能和效用。

情人的眼光，格外地明亮尖锐，

只消他向老鹰瞪一眼，瞎了它的眼。

情人的耳朵，听得清金针的落地声——

提心吊胆的窃贼都没这本领。

情人的感觉，加倍地温柔又灵敏，

超过了蜗牛那一对敏感的触角。

情人的舌尖，压倒了酒神的味觉；

情人的勇敢，可以跟大力神相拼，

不怕有毒龙，定要把金苹果摘到手；[26]

像斯芬克司般有心计；音调和谐，[27]

像阿波罗的琴，琴弦用他金发做成。

情人开口了，那妙音，像天神的合唱，

整个天堂飘飘然陶醉于仙乐。

诗人拿起笔，半天挤不出一行诗，

除非墨汁里调和着相思的叹息，

写下的情诗，叫蛮子也心花怒放，

使暴君受到感动，发现了天良。

是女人的媚眼，把教义向我传授，

水汪汪的美目，燃着不灭的圣火；[28]

美人的慧眼，是典籍、是学问、是艺林，

包容着、滋养着，整个精神境界；

没有她们的点化，就一事无成。

你们是蠢货，才立誓跟女人没往来，

死抱着誓言，你们更是蠢家伙，

为了智慧——男子们都喜欢这词儿；

为了爱情——这一个普济众生的词儿；

为了男人——他们是女人的创造者，

为了女人——有了她们才有男人。

让我们抛弃了盟誓，找回了自己；

否则，守住了盟誓，失落了自己。

我敢说，背誓就是在敬天，在拜神；

博爱，即是在履行自然的法律。[29]

谁能把爱情和博爱截然分开？

国王

那么小爱神是圣徒了，战士们，向前冲呀！

比隆

大爷们，军旗举得高，向对方猛攻！

短兵相接，把对方都打翻在地！

咱们要背光，让阳光叫对方眼花了。

朗格维

实话实说吧，别卖弄你的玄虚了。

主意打定了——向法国姑娘们去求婚？

国王

要把她们征服了。咱们得想些点子——

有什么乐趣可以讨她们的喜欢？

比隆

首先把她们从林苑送进了帐亭内，

再各人牵着各自心上人的素手，

一起回自己的家园。到了下午，

用一些新鲜的娱乐给她们解闷——

只要片刻能够凑起来就行：

舞会啊，假面舞会啊，是谈情的乐土，

是爱情的前奏，用鲜花为情侣铺路。

国王

快去，快去吧！别错过一分一秒，

对我们有利的时机，必须要抓牢。

比隆

来吧，来吧！

［国王及朗格维、杜曼下］

比隆

种的是莠草，怎会有稻谷堆？

天道报应，像天平，两边一般高；

轻薄的婆娘，叫背誓的丈夫活受罪，

别指望我们的烂铜，换来了珍宝。

［同下］

[1] 公主这里以王位继承人自许。万民之上的统治者被视作“悲天悯人”（Mercy）的象征。

[2] 端上餐桌的整只烤鸡等由主人动手切割，便于众人分享（即卜耶所说为大家出力）。“刀叉功夫”是绅士应有的一种教养。

[3] 阉鸡（capon）当时又有情书之意。

[4] 开膛破肚，仍用切割阉鸡的比喻，这里指打开封蜡。

[5] 科菲图亚（Cophetua），英国古民谣中人物，富庶的非洲国王，不近女色，偶然从窗内望见宫外有一行乞的少女，即爱上她，娶她为后，终身和睦相处。少女的名字，在歌谣流传过程中，有所不同。

[6] 古罗马大将恺撒率军大败敌人，传送至国内的捷报仅三个拉丁词“Veni，vidi，vici（我来，我见，我胜）”成为恺撒的豪言壮语。

[7] 头上有角的，指鹿儿。下文意谓，将来你丈夫头上不愁没有角（犹我国俗语所说“戴绿帽子”）。

[8] 王后桂尼维（Guineyere），英国中世纪骑士小说中的人物，不忠于她的丈夫亚瑟王。

[9] 牧师的这一段话，并非素体诗，每一行超出五音步很多。

[10] 该隐，人类的始祖亚当的长子，见《旧约·创世记》。

[11] 其意谓：月圆月缺，四周一轮回，以后又是一轮新月，周而复始，始终不出四星期之外。

[12] 农村姑娘，说话带土音，应为“牧师先生”。

[13] 大酒桶开了口子，装上龙头，放在架上，可随意取用。

[14] 贺拉斯（Horace，公元前65—前8），古罗马诗人。

[15] 纳索（Naso），来自拉丁文“nasus”，意谓“鼻子”。

[16] 据希巴德编单行本，删去以下一句：“信是比隆大人送来的，他是外国女王的大臣。”此句与杰奎妮妲在前面所交代的：“信是科斯塔送来的……”不一致。

[17] 所谓“经文上有此一说”，学者们查无出处。

[18] 古希腊大将埃阿斯（Ajax）因统帅没有把战利品赏给他，而另赐别人，他气疯了，冲进羊群，以为在砍杀敌人。

[19] 这时朗格维正好把诗笺按在自己的胸前。

[20] 小孩子玩捉迷藏，小头目喊道：“大家快躲好！”

[21] 比隆躲在最高处，可能在舞台的楼廊上，众人台上活动，一览无余。

[22] 国王刚说到别叫他得知我心事，不料比隆即应声而至：“现在我要出面了……”

[23] 此处挖苦国王所写的诗句：“每一滴苦泪，都是载着你的马车。”

[24] 在率军渡海攻打特洛伊城的希腊将领中，以奈斯特（Nestor）年龄最高，最富智慧。

[25] 愤世嫉俗者泰门见莎翁悲剧《雅典人泰门》。

[26] （希腊神话）斩杀守护树下的毒龙，取得金苹果，是大力神赫克勒斯的英雄业绩之一。

[27] （希腊神话）狮身人面的怪兽斯芬克斯有一谜语，在俄狄浦斯之前，没人能猜破。

[28] 不灭的圣火，指普罗米修斯从天上窃取、传给人间的火种。

[29] 《新约·罗马书》第13章，第8节：爱他人，即为按法律行事。

第五幕

第一景 林苑

［塾师霍罗弗尼，牧师纳森尼尔，及巡丁德尔上］

塾师

（掉书袋）“唯知足者，其常乐乎？”[1]

牧师

大爷，我为你而赞美上帝，你在宴席上发表的宏论头头是道，一语中的，风趣而不媚俗，机智而不矫揉做作，快人快语而不唐突，渊博而不武断，有创见而不乖僻。前几天，我有幸跟国王的随从谈心——他本人取名为——也就是命名为——也就是他的大名称呼为：堂·阿德里阿诺·德·阿马多。

塾师

“吾岂有不知哉！——吾之知彼，犹如知汝也。”此人秉性高傲，语气专横，油嘴滑舌，目空一切，昂首阔步，举止行为，虚浮不实，荒谬可笑，惯说大话；何况他又太挑剔，自命风雅，装腔作势，太古怪了，也可说是太南腔而北调了。

牧师

真是既有独到之见，又恰到好处的评语！

（取出笔记本）

塾师

他呀，有本领抽丝剥茧似的从浅薄的论证中牵引出一大串废话。我最恨这种想入非非的狂人了，最讨厌这类与人格格不入、爱吹毛求疵的人了，他把文字扭曲得面目全非！你听他念“doubt”，掉落了“b”，成了“dout”；“debt”落到他嘴中，成了“det”，——应该是d，e，b，t，而不是什么d，e，t；他呀，把“calf”念成了“cauf”，把“half”念成了“hauf”，“neighbour”给他念成了“nebour”，“neigh”给他压缩成了“ne”…… 这简直是太荒唐了——可是出自他嘴里，“荒唐”变成了“放糖”！这种读别字，念错音，真是有意要把人逼疯了！（掉书袋）“吾意君知乎？”疯者，疯狂也。

牧师

赞美上帝，吾已请教矣！

塾师

“请教”？请教，非也；“领教”，是也。你的拉丁文还欠缺了些——还勉强可以。

［阿马多，毛斯及科斯塔上］

牧师

（掉书袋）“来者其谁欤？”

塾师

（掉书袋）“固吾所喜见而乐闻者也。”

阿马多

（向毛斯）小子！

塾师

不言“小厮”而曰“小子”，何谓也？

阿马多

两位文绉绉的雅士，幸会了。

塾师

雄赳赳的武士，有礼了。

毛斯

（向科斯塔）他们刚挤进了一桌丰盛的语言的筵席，偷了一些残羹剩饭回来。

科斯塔

（向毛斯）他们一向托着一个钵，让别人施舍些牙缝里的片言只语，才好过日子。我好奇怪，你家主人怎么没有把你当作一个字眼儿一口吞下肚去。你呀，从头到脚，还不及那一个词儿长呢——honorificabilitudinitatibus[2]——把你一口吞下去比吞下酒杯里的一粒葡萄容易多了。[3]

毛斯

别出声，丁零当啷的钟声敲响了。

阿马多

（向塾师）先生，不是吗，你有一肚子学问吧？

毛斯

（抢着回答）是啊，是啊，他教小孩子认字母呢。（向塾师）把a，b，倒过来念，再给头上插一个角，那会是什么词儿？

塾师

幼稚哉，幼稚哉！那是“ba”外加一个角。

毛斯

（不中听）Ba！一只傻里傻气的羊儿，头上长一只角——你们听听，他的学问！

塾师

其为谁耶？其为谁耶？——你这个缺少元音的辅音？

毛斯

五元音中最后的一个，你念一遍吧——让我来说，那么就是第五个。

塾师

我来念一遍：a—e—i—[4]

毛斯

（打断他）有了，正是这头羊。剩下两个元音我来念：—o—u！（以手指塾师）

阿马多

凭地中海的波涛起誓，好漂亮的出手一击，好敏捷的口才，干净利落，直中要害！叫我这个聪明人看得好不高兴。真是有才气！

毛斯

毛孩子向老头儿扔过去一顶绿帽子。

塾师

有什么深意，有什么深意？

毛斯

做羊，做王八，头上都出角。

塾师

你说话东拉西扯，像吃奶的婴儿，去抽你的陀螺吧。

毛斯

把你头上的角借给我做一只陀螺吧，我会抽个痛快，抽得你抬不起头来——王八头上的角做陀螺，最好玩！

科斯塔

（向毛斯）即使我一家一当只拿得出一个铜子，我也舍得把这个铜子给你买熏饼吃。（给钱）拿着吧，这是你家主人给我的赏钱；你这个只装得下半便士智慧的小钱包，你这个伶俐的小鸽蛋。要是老天爷乐意，让你做我的小杂种，那就别提你让我这个老爹有多得意了！可不，有这么一个说法，连放个屁都是玲珑乖巧的。

塾师

哎哟，扯到哪里去了呀！岂有这“放个屁”之理乎？应该是“吐一口气”才对呀！

阿马多

饱学之士，愿偕子同行，我们鹤立鸡群，不跟那班无知无识的粗人混在一起。尊驾可是在山峰之上设馆向青年学子授艺吗？

塾师

非也，在山头之上。

阿马多

悉听尊便，反正都是在山上。

塾师

高见，毋庸置疑。

阿马多

大爷，王上的一片仁爱关怀之心，真是如坐春风，他决定在今天的下半身——粗俗的民众却称之为“下午”，去公主的帐亭向她问好致候。

塾师

“白天的下半身”，高雅的大爷，用来表达所谓“下午”，果然是最确当、最贴切、最合适的了。——这是个推敲过、精挑细拣过、恰到好处的现成词儿，你放心好了，我向你保证。

阿马多

大爷，王上是一位高贵的上等人，不瞒你说，还是我的莫逆之交呢——是老朋友呢。至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私交，不提也罢了——求你啦，不必讲究这客套了，快让这帽子在自己的头顶上落户吧[5]——还有好些既重要又严重、意义又重大的计划——不过这些不提也罢了。我非得告诉你不可的是，老天在上，承蒙王上抬举，他呀，有时喜欢把胳膊在我这微贱的肩上这么一搁，伸出他那五个大富大贵的手指儿，玩弄我长出来的东西——我的胡子——不过好人儿，这不提也罢了。

老天在上，我可不是在谈山海经！蒙至尊至高的陛下抬举，把特殊的恩宠赏赐给我阿马多——一个当兵的，一个出过远门的，见过世面的——不过这不提也罢了。千句万句并一句——可是好人儿，求你啦，千万不能声张开去——王上指派我当着公主——可爱的小东西——献上一些热闹的大场面——或者是表演，或者是游行，或者是插科打诨，或者是放焰火……

现在呢，我听说牧师和你这位好人儿对于这类忽发奇想的找乐趣，是很有一手的，所以特地奉告，无非为了希望能得到二位的鼎力相助。

塾师

大爷，你可以在公主面前献演九大伟人。（向牧师）纳森尼尔大爷，既是奉王上之命，又是承这位风流人物——最著名、最博学的绅士看得起，在今天的下半身，用得到我们尽一些心力，在公主面前扮演九大伟人——依我说来，再没有比献上九大伟人更合适的了。

牧师

适合扮演大人物的人儿，你哪儿去找呀？

塾师

约书亚，由你扮演；我自己呢，犹大·马加比；[6]这位风流潇洒的绅士，扮赫克托。这个乡巴佬，粗手大脚的，就叫他扮“伟大的庞贝”；那小跟班扮赫克勒斯。[7]

阿马多

大爷，失礼了——你错了！这小跟班的身材还不及那位伟人的拇指那么粗；伟人使用的棍子的圆头，也比他的头颅大多了呢。

塾师

谁愿听我说一句吗？他可以扮演幼年时期的赫克勒斯。他上场和下场，手里都紧抓住一条蛇。[8]我还可以事先准备一段话，请观众多多包涵。

毛斯

这主意太妙了！要是观众席上有人喝倒彩，你可以趁机喊道：“干得好，赫克勒斯，你把蛇儿绞杀了吧！”这么一来，本来要出丑的，就掩盖过去了；虽说要推出脸皮这么厚的人，真不容易啊。

阿马多

那么还有几个伟人怎么办呢？

塾师

我本人愿意一个顶三个。

毛斯

好一位三倍伟大的伟人！

阿马多

我能跟你们说句话吗？

塾师

我洗耳恭听。

阿马多

如果伟人扮不成，我们索性来个穿着奇装异服的游行。请大家跟我来吧。

塾师

来，好伙计德尔，顶到这会儿，你还没开过一声口呢。

巡丁

外加一句话都没听懂，大爷。

塾师

咱们走吧！我们会把事儿派给你去干。

巡丁

在跳舞或者什么的场面中，我可以凑一脚；或者呢，我可以给伟人们打小鼓，好让他们把乡村舞跳起来。

塾师

最缺德的德尔，老实的德尔，去准备咱们的玩意儿吧。走吧。

［同下］

第二景 帐亭前

［公主及罗瑟琳，凯瑟琳，玛丽亚上］

公主

亲爱的，咱们在动身前，都要发大财啦！

如果天天有这许多礼品献上来。

（出示一枚胸针）

一圈钻石围住了美女的头像！

你们瞧，都是多情的国王送我的。

罗瑟琳

公主，只有那首饰，别无陪衬吗？

公主

别无陪衬？有哇，一大箩爱情

把诗笺的正反两面，都塞得满满的，

瞧，连边上都不留一些儿空白，

他盖印，只好盖在小爱神的名字上。

罗瑟琳

把印章盖在他脸面上，就显得老成了——

这个小神童，做了五千年小孩子啦。[9]

凯瑟琳

长大了还是个捣蛋鬼，该上绞刑架。

罗瑟琳

你总是跟他过不去——他害死了你姐姐。

凯瑟琳

都是小爱神，她害了相思病，好伤心，

把小命都丢了。要是她也像你，多轻狂，

不害臊，没心事，只知道寻欢作乐，

待到她去世，早已是一位老奶奶啦。

倒是你做得成老奶奶——人轻浮，寿命长。

罗瑟琳

轻浮？小耗子，你暗中怀着黑主意？

凯瑟琳

一个黑里俏，生就是一副轻浮相。

罗瑟琳

点把火，照亮你那黑咕隆咚的鬼胎。

凯瑟琳

你心里这团火，乌糟糟，不透一丝光。

这争吵，也只好不明不白地了结啦。

罗瑟琳

快别在黑暗里干不明不白的事儿吧。

凯瑟琳

不用等到黑，轻浮的小妞儿，你就干上了。

罗瑟琳

算我身子轻——不及你一身肉，好沉！

凯瑟琳

没有我那么重？——还是你不把我看重？

罗瑟琳

干吗要看重？——已没救了，何必再放在心！

公主

可真是唇枪又舌剑，旗鼓相当。

可是，罗瑟琳，你也收到了礼物呀；

谁送的？送了什么礼？

罗瑟琳

说与你知道吧。

我那张脸，要是能跟你一样美，

我收到的礼，也会同样地珍贵。

瞧这个吧。（展示礼品）

我也有情诗呢——多谢比隆了。

格律倒没错，要是诗句说的也没错，

那么我该是——天底下最美的女神了！——

两万名人间的美女，都给我比下去。

噢，他信里还给我画了个小像呢。

公主

有几分相像吧？

罗瑟琳

诗笺写的是我，那赞美跟我不相干。

公主

（取笑）

乌黑的墨水，对于你不也是在赞美吗？

凯瑟琳

跟字帖上一团墨的黑体“B”一样显眼。

罗瑟琳

用画笔，留神些！来而不往非礼也。

历本上星期日，我看到一张红脸蛋；

历本上的金字，我看到一头的金发；[10]

但愿你，别长着一脸斑斑点点的“O”。[11]

公主

尖嘴的姑娘，太逞强，不怕染上天花吗？

凯瑟琳，文雅的杜曼又送你什么呢？

凯瑟琳

公主，这一只手套。（出示礼物）

公主

没送你一双吗？

凯瑟琳

是一双，公主。另外附上了痴情郎的

千来行情诗——一大堆假情假意的

花言巧语，听不得的废话连篇。

玛丽亚

（取出诗笺和一串项链）

这个和这些个珍珠，朗格维送给我；

好长好长的情诗啊，足足半英里。

公主

的确太长了，你心里可是在巴望，

项链再长些，情诗短些倒不妨？

玛丽亚

（把项链套住双手）

可不；要不，但愿这双手，再也分不开。[12]

公主

可见得咱们都是聪明的女孩子，

一个个情郎都给我们取笑了。

罗瑟琳

大傻瓜，一心想讨好，讨来的是讥笑。

这比隆，我临走前，定然不轻饶。

要是我早知道，他是爱河里的冤魂，

再不得超生，我要他来献媚，来奉承，

伺候我眼色，耐性守候着我的方便；

去搜尽枯肠，写那些无聊的诗篇，

心甘情愿，听凭我差遣和驱使。

我把他取笑，他看成莫大的恩宠。

我像是命运之神，掌握他生和死；

他像是我手中的玩偶，听凭我摆弄。

公主

聪明人一旦变成了一个大傻瓜，

俯首帖耳，等着你去把他擒拿。

得胎于智慧的愚蠢，最没有救，

说他蠢，他自有许多聪明话做借口。

罗瑟琳

热血的青春，燃烧着火红的情焰，

也不及那老成持重的，把美色迷恋。

玛丽亚

傻瓜干蠢事，那只是平淡又无奇，

最可笑不过：聪明人犯了傻，着了迷，

因为他用上了他全部的聪明才智，

头头是道地要证明痴愚的价值。

［大臣卜耶上］

公主

卜耶来啦，你看他，一脸的喜气洋洋！

卜耶

哎哟，真把我笑坏了哟！公主在哪厢？

公主

有消息，卜耶？

卜耶

公主，快准备，快准备！

姑娘们，快上阵！大队人马快杀过来啦，

叫你们鸡犬不宁！乔装的爱情，

用花言巧语做武器，向你们逼近；

要猛扑过来了，快准备自卫，拿起剑，

否则，抱着头，快逃吧！顾不得丢了脸。

公主

保护法兰西的圣丹尼，快对付小爱神吧！

谁要用言词向我们进攻？快说个分明吧，

我的探子。

卜耶

在一株梧桐的凉荫下，

我闭眼在养神，享受半小时闲暇。

可一阵人声把我惊扰了，一睁眼，

但见一群人，聚集在树荫的对面——

是国王和他的大臣们在一起商量。

我踮起脚步，溜到附近的树丛旁，

听得了你们这就要听到的话：

过会儿，他们要闯来了，脸上画了花。

打头阵的，是个俊俏的无赖小侍童，

要把那一篇开场白，牢记心中；

说话的声调和手势，他们指点他：

“该摆出这一副姿态”，“该这么表达”，

一边这么教，一边又不免要担心：

当着大贵人，把该说的言辞忘干净。

国王开导他：“你去拜见的是一位天仙，

可是不用怕，只管大胆来发言。”

那孩子答得妙：“天仙又不是妖精，

如果她是妖精，才会吓得我没了命！”

大家都笑开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小鬼越发得意了——得到了这夸奖。

有一个，拍手拍脚的，咧开嘴，还发誓：

“听到这样的俏皮话，生平第一遭！”

另一个，打响指，“来吧，”大声地嚷，

“管它结果怎么样，一定得干一场！”

第三个，手舞足蹈有信心：“没问题！”

第四个，踮着脚尖转，一跤摔在地。

大伙儿索性一起在地上打着滚，

一边爆发出一阵阵开怀的笑声；

该是为阻止这不成体统的狂笑，

笑到了最后，眼眶里，泪水往下掉。……

公主

（不耐烦了）

可又怎样呢？又怎样呢？对方可要来访问？

卜耶

要来，要来，要来拜见小姐们。

我猜想，他们会打扮成俄罗斯贵族，

一心来谈情，来求爱，邀请跳双人舞；

凭着他们各自所献上的礼品，

他们便可以认出各自的心上人。

公主

是这样吗？瞧吧——情哥儿一个个被难倒。

姑娘们，我们一个个都戴上了面罩，

任凭他们怎么求，要我们赏个脸，

可谁也别想：把情人的脸儿看一眼。

（取出胸针）

拿着，罗瑟琳，你给我把这个戴上，

国王就向你献殷勤，错把你做对象。

把胸针戴上吧，亲爱的；拿你的借给我，

叫比隆把我当罗瑟琳，全不知犯了错。

（向玛丽亚和凯瑟琳）

你们俩，也把各自的礼品来交换，

叫你们的情哥儿，认错对象受了骗。

（玛丽亚和凯瑟琳交换饰物）

罗瑟琳

大家把礼品戴在最显眼的地方。

凯瑟琳

可这么换来又换去，打算又怎样？

公主

我定下的妙计，要叫他们出洋相。

他们的用意，无非是拿我们开玩笑，

拿玩弄来回敬玩笑，是我们的计巧。

他们没弄清，身边的伴侣是谁，

只知道把衷情倾诉，敞开了情怀；

下一次，我们露出了本来的面貌，

见了面，问了好，就好好地把他们嘲笑！

罗瑟琳

咱们要陪他们跳舞吗？——假使来邀舞？

公主

不，我们死不肯挪一挪脚步。

也不理会那苦心写好的情话连篇；

他们说他们的，我们却转过了脸。

卜耶

哎哟，这一盆冷水，他们怎么受得了？

灰心丧气，把他们的台词都忘掉！

公主

这正中我的意！先把第一个给打懵了，

我保证，下面那几个，再不敢吭声了

拿玩笑去玩弄玩笑，这才叫好笑！

想玩弄我们，却反而被我们取笑！

等着瞧吧，瞧他们目前是，乘兴而来，

等会儿，碰一鼻子灰，败兴而归！

［传来一阵喇叭声］

公主

喇叭响了，戴上脸罩吧！[13]

卜耶

跳假面舞的来啦！

（姑娘们戴上脸罩）

［众乐师扮黑肤的摩尔人奏乐上］

［毛斯持致辞在前，国王及众大臣扮俄罗斯人，戴脸罩随上］

毛斯

（念开场白）

这厢有礼了，人间最富丽堂皇的美人儿哟！

卜耶

（自语）

美人儿的富丽全在富丽的脸罩上。

毛斯

好一群神圣的艳若天仙的闺秀哟——

（姑娘们转身背向毛斯）

流转着美妙的——背影——供世人瞻仰。

比隆

（在他身后提示）

“媚眼”——混蛋！——“美妙的媚眼”！

毛斯

流转着美妙的媚眼供世人瞻仰。

可怜见——

卜耶

“可怜见”——真是好可怜啊！

毛斯

可怜见凡夫俗子，请天仙放慈悲，

闭一眼——

比隆

（提示）“赏一眼”，混蛋！

毛斯

赏一眼你那万道金光的秋波——

你那万道金光的秋波——

卜耶

她们才不理会你的这一番形容呢。

你最好还是说“乌云笼罩的秋波”。

毛斯

（哭丧着脸）

她们给我个不理睬，叫我泄了气！

比隆

这算是你能说会道吗？滚吧，小无赖！

［毛斯狼狈下］

罗瑟琳

（冒充公主）

异邦人来干吗？卜耶，你去问他们

有什么事儿。要是他们能说法国话，

推出个口齿清楚的，听一听他们

此来的用意。

卜耶

（问比隆）你求见公主，有什么公干吗？

比隆

完全是一次友善和好的拜会。

罗瑟琳

（问卜耶）

他们有什么事？他们表明了吗？

卜耶

完全是一次友善和好的拜会。

罗瑟琳

那么他们拜会过了，叫他们走吧。

卜耶

（向众来宾）

公主说了：你们已经拜会过了，请你们

这就回去吧。

国王

请禀告公主，我们[14]

一步步踏着一程程、一里里的路，

只为在草坪上想跟她跳一圈舞。

卜耶

（向公主）

他们说：一步步踏着一里里路，

只为在草坪上想跟你跳一圈舞。

罗瑟琳

没有的事。问他们：一里路有多少寸；

要是他们一步步踏着一里里路，

一里路，多少寸，该丈量得一清二楚。

卜耶

（向国王）

一路上，既然你们一程又一程，

一里又一里，来到了这儿；公主问了：

那么一里路多少寸，一定量清楚了。

比隆

去回禀：一步步都拖着疲乏的步子。

卜耶

她本人听得了。

罗瑟琳

（问比隆）你们一里又一里，

拖着疲乏的步子，走过了疲乏的路；

一里路，要跨出多少疲乏的脚步？

比隆

为你们而出力，我们从来不计数；

我们是，一片忠心，无穷又无尽，

没有个底，怎么能叫人数得清？

请赏个情面，展露你脸上的阳光，

让我们，像蛮子，崇拜光明的太阳。

罗瑟琳

我的脸，像月亮，还有乌云来遮住。

国王

乌云有福了，把一轮明月来卫护。

明月和众星星啊，请拨开云雾，把银光

照亮我们一双双泪眼，水汪汪。

罗瑟琳

虚荣的请愿者啊，要求也该讲实用，

你想望的是什么？——水中捞月一场空！

国王

你叫我请求，这请求，该不算太离谱——

在音乐声中，请陪我们跳一圈舞。

罗瑟琳

那么奏乐吧！

（传来音乐声）

你要跳，就必须赶快。

还不跳吗？不跳舞啦！像月亮，我变得快。

国王

不跳舞了？怎么一下子兴趣已减少？

罗瑟琳

方才你是跟一轮满月打交道；

谁想一霎眼，月色已经变掉了。

国王

你还是天上月，我还是月光中的人呀。[15]

音乐还在响，请赏脸，请高抬贵脚吧。

罗瑟琳

我们的耳朵在听呢。

国王

请脚步抬得高。

罗瑟琳

既然是异邦人，偶然来这里访问，

我们也不拘泥了。握手吧——跳舞可不行。

（伸手给国王）

国王

握手为什么呀？

罗瑟琳

只为了友好的告别。

行个礼，好人儿，算是跳完了舞一曲。

（音乐声停止）

国王

舞曲再放长些，请别斤斤计较吧。

罗瑟琳

我们够大方了，不跟你讨价又还价。

国王

你自己要个价，作伴儿跳曲舞，该多少？

罗瑟琳

并不多，只消你离得远。

国王

绝对办不到。

罗瑟琳

那么要把我们收买——别想了！再会！——

（行屈膝礼）

向你脸罩行两回礼，向你行半回。[16]

国王

跳舞你不愿，咱们谈谈心，怎么样？

罗瑟琳

私下谈两句。

国王

我最喜欢是这样。

（二人退至一边谈话）

比隆

（向公主，错认为罗瑟琳）

玉手纤纤的好小姐，跟你说句甜蜜话。

公主

蜜糖，牛奶，加白糖——这三样，够甜吧？

比隆

好俏皮的你，我也回敬你三道：

蜜汁酒，甜啤酒，甜心酒——你说妙不妙？

凑成六个甜甜的。

公主

第七个甜甜的：再见！

你倒是有一手，我再也不跟你来作伴。

比隆

说句知心话——

甜言蜜语可不爱听。

比隆

好苦啊，我的心。

公主

苦胆才苦呢。

比隆

请相信。

（二人退至一边谈话）

杜曼

（向玛丽亚，错认为凯瑟琳）

可愿意跟我交谈一句话，小姐？

玛丽亚

说吧。

杜曼

好小姐——

玛丽亚

你是在说我吗？好大爷！

算是回敬你的“好小姐”吧。

杜曼

请允许

我向你说句悄悄话，我这就离去。

（二人退至一边谈话）

凯瑟琳

（冒充玛丽亚）

怎么，你那个脸罩没有生舌头？

朗格维

为什么有这一问，我知道你的理由。

凯瑟琳

快把你理由说出来，大爷，我想听。

朗格维

你那个脸罩，舌头一共有两根，

想借条舌尖给我那无言的脸罩。

凯瑟琳

不行，还是去向荷兰小公牛借一条。

朗格维

小公牛——好小姐？

凯瑟琳

不，小公牛是好大爷。

朗格维

不争这头小公牛了，咱们平分了吧。

凯瑟琳

谁稀罕，我可不做你的另一半。[17]

全归你，你牵去领养吧，将来长大了，

准是头大蠢牛。

朗格维

瞧，你尖牙利舌，

像一对牛角，太伤人了，贞洁的小姐。

这对角你准备送人吗？——千万使不得啊！

凯瑟琳

这头上出角，叫你好害怕，那么

趁眼前还是头小牛犊，就一命呜呼吧。

朗格维

趁眼前还没死，私下跟你说句话。

凯瑟琳

轻声轻气些，别吼叫，给屠夫听见了。

（二人退至一边谈话）

卜耶

一张张小利嘴——那几个刻薄的姑娘，

像一把剃刀，那无形的刃口好锋利，

最纤细的毫毛，也给它一割为两；

最爱说话绕弯子，像跟你打游击，

她们好口才，好应对，像插上了翅膀，

快得像阵风，像支箭，像子弹，像思想。

罗瑟琳

（俨然是公主的口吻）

谈话结束了，我的姑娘们。收场了，收场！

比隆

天哪，这当头一闷棍，晕头又转向！

国王

再见了，疯姑娘；你们的口才，领教了。

［国王，大臣们，及乐师们等下］

（众姑娘摘下脸罩）

公主

二十个“再见”——我的俄罗斯人逃跑了。

这就是所谓“才子”，举世都惊奇？

卜耶

烛光罢了，你吐一口香气，就把它吹熄了。

罗瑟琳

他们有“才气”？——脑肥，肠满，大草包！[18]

公主

好贫乏的“智慧”，只落得落荒而逃！

你们说，他们会不会今晚就上吊？

也许呢，再没脸见人啦，除非戴面罩？

大喇喇地爱卖弄的比隆把脸面都丢尽！

罗瑟琳

好可怜，好狼狈，他们的模样真丢人！

有半句好言好语，国王会哭给你看！

公主

比隆急得直发誓，只是团团转。

玛丽亚

杜曼和他的剑，都听候我的差遣。

“没门，”一句话我叫他哑口无言。

凯瑟琳

朗格维说，我占据了他的一颗心。

你们猜，他怎么称呼我？

公主

我的“心病”？

凯瑟琳

猜个着。

公主

这一块“心病”快快打发掉。

罗瑟琳

哪怕戴着学徒帽，才情比他们高。[19]

你们且听听吧，国王奉承我做爱神。

公主

机灵的比隆，表白了他对我的忠诚。

凯瑟琳

朗格维生来就为了做我的奴隶。

玛丽亚

杜曼属于我，就像树干上的树皮。

卜耶

公主，美丽的小姐们，请大家静静听，

一会儿，他们又要回来找你们，

恢复了本来的面目。受尽了你们的欺，

你想，怎么能叫他们咽下这口气！

公主

他们还会来？

卜耶

会来的，天知道，还会来；

尽管被打跛了脚，会高兴得跳起来。

趁这会儿，彼此的礼品，快物归原主吧。

人来了，像夏日的玫瑰，把芬芳吐露吧。

公主

怎么样吐露呢，你把话说个明朗。

卜耶

美人儿蒙着脸，像玫瑰，含苞待放；

摘下了脸罩，露出了娇媚的红颜，

吐出了芬芳，像天使出现在云间。

公主

别跟我猜哑谜了。

（转向女伴们）我们怎么样对付？

要是他们来求爱，用本来的面目。

罗瑟琳

好公主，请听我一句话，他们明里来，

照样要取笑，不差于他们躲着来。

我们抱怨说，方才有一群大傻瓜，

莫斯科人打扮，穿着褴褛真不雅，

也不知究竟什么人，闯来了献丑，

也不知用意何在，那致词，真作呕。

粗手粗脚，一举一动太鲁莽，

也不怕丢丑，直往我们的帐亭闯。

卜耶

小姐们，进帐去吧，求爱的情哥儿快来临。

公主

快进去，就像小鹿儿往林子里奔。

[公主及三女伴进帐]

［国王和三大臣恢复原装束上］

国王

（向卜耶）

好大爷，上帝保佑你！公主在哪儿呀？

卜耶

她进帐去了，请问国王陛下，

有什么贵干需要我，向她去传达？

国王

请她赏个脸，和我见个面，说句话。

卜耶

太乐意了——想必她也会乐意的，陛下。

［进帐］

比隆

这家伙，拾牙慧就像鸽子啄青豆，

凑巧好机会来了，上帝保佑，

就像个小贩，拿批发来的零卖——

在庙会，狂欢节，庆典，市场和集会；

咱们经营的是批发，老天爷知道，

没有这雅兴，上哪儿把风雅招摇。

这情郎，胳膊弯里常挂着一位女郎；

他做了亚当，夏娃准被他勾上。

会花言巧语，再加上嗲声嗲气，

吻他的手指，吻个没完，多彬彬有礼！

他一心模仿宫廷的礼节，像猴子；

哪怕他赌博，恼恨不争气的骰子，

要咒骂，开出口来，却温文尔雅。

唱歌他也行，不高又不低，是中音；

做引见贵宾的司仪，可尽善尽美，

难怪姑娘们，个个称他做宝贝；

上楼梯，梯子也要吻他轻巧的脚尖。

见了谁，都哈腰赔笑，春风满脸，

嘻开了嘴，好展示他象牙似的白牙齿。

谁不想身后欠下良心上的债务，

就得称呼他“舌尖上涂蜜”的绅士。

国王

但愿他涂蜜的舌尖生个大脓疮，

正是他，把毛斯取笑得晕头转向！

［卜耶引公主及三女伴上］

卜耶

瞧，他来啦！对礼貌，你如果没见到

这个人的表现，你又懂得了多少？

国王

（迎向公主，热情地）

万寿又万福，好公主！今天天气好。

公主

好可怜：犯“愁”又发“福”，这可太糟糕！

国王

求你的好心啦，别故意曲解我本心。

公主

你就该好心祝愿我，别那么不中听。

国王

我专程来拜访，有这么一个目标：

想迎接你进宫，请千万别推辞才好。

公主

这田野，能收容我，也保全了你誓言。

那背誓的人，上帝和我都讨厌。

国王

别怪我不是，这罪过都是你怂恿，

你那双天仙般媚眼，把我来煽动。

公主

别跟我说“天仙”；说“恶魔”，还差不离，

天仙从不会勾引人把誓言背弃。

凭黄花闺女的贞操，洁白如莲花，

我现在郑重宣告——这就是我的话：

我宁可形形色色的酷刑，都受尽，

也不愿踏进你宫廷，做贵宾——

我岂能做那祸殃根，只因为我，

对天立下神圣的盟誓，被打破。

国王

唉，住在荒野，没人来拜访你，

无人来瞻仰，内疚充满我心田！

公主

没有的事，陛下，并不是这样，我发誓，

消遣有的是，这儿也真多，那好玩的事——

一群俄罗斯人，他们不多久才离开——

国王

怎么，公主？俄罗斯人？

公主

对啦，好陛下；

衣冠楚楚的情哥儿，有风度，又风流。

罗瑟琳

公主，别哄他了——没有这回事，好陛下。

我家公主，迎合了当今的时尚，

出于礼貌，才作了不称配的赞扬。

我们这四个，的确在这儿碰到了

四条俄罗斯人打扮的汉子，没想到

他们待了一小时，话儿像骤雨，

可让人中听的，却并没一言和半语。

我不便叫他们做傻瓜，可这话还是对：

哪怕傻瓜蛋，也知道口渴了，要喝水。

比隆

这玩笑听来太枯燥，温柔的大美人，

你智慧过人，把聪明变成了愚蠢，

仰望那天心的火眼，我们的眼睛，

不管多明亮，在金光里失落了光明。

你得天又独厚，才华横溢，跟你比，

聪明变愚蠢；富有，像一贫如洗。

罗瑟琳

这么说，尊驾又聪明又富有了？照我看——

比隆

（抢着接下去）

我是个傻瓜蛋，外加又是穷光蛋。

罗瑟琳

要不是这头衔本来就属于你尊驾，

就不该从我的舌尖夺去了我的话。

比隆

噢，我爱你，我所有的一切属于你！

罗瑟琳

“傻瓜蛋”也属于我？

比隆

（洋洋得意）全给你，我决不留一些。

罗瑟琳

（当头一棒）

方才你戴的是什么脸罩？

比隆

（招架不住了）在哪里？

在何时？脸罩吗？你问这有什么用意？

罗瑟琳

在当时，在当地，虚有其表的脸罩，

给那张丑脸，遮盖上中看些的外表。

国王

（慌了，悄声向众大臣）

咱们露了馅，一场取笑逃不了！

杜曼

（悄声）

咱们招认了吧，只说是跟她们开玩笑。

公主

（向国王）

发呆了，陛下？干吗呀，一脸的心事？

罗瑟琳

（无情地戏弄）

救命呀！快托住他的头，眼看他要晕过去！

脸色好苍白！晕船啦？——来自俄罗斯？

比隆

（被彻底打垮了）

老天降灾殃，只因为我们发假誓。

哪一张铁打厚脸皮，能够受得起！

（终于投降了）

小姐，这儿站着我，甘心给你当活靶——

只管用冷讽和热嘲，瞄准我投射吧，

我的愚昧，你尖利的机智别饶舍吧，

用唇枪舌剑，批驳得我体无完肤；

从今以后，我再不敢邀请你共舞，

再不敢穿一身俄罗斯装束，来伺候你，

再不敢写什么诗篇，费尽了心机——

学童背书般只想把爱怜来恳求，

再不敢戴一副脸罩，去求见我女友；

像盲乐师，唱情歌，一首又一首，

用绸一般柔滑的字句，绢一般光洁，

夸张加浮华，精雕细琢的堆砌，

还有那陈词滥调，像夏天的苍蝇，

下卵又长蛆，那矫揉做作的诗文——

这一切，我发誓，我全部抛弃；我宣告，

（托起对方的手）

凭这雪白的手套，——那纤手，天知道，

有多白，——从今后，我要把情怀来倾吐；

是就是，不就不，像本色的土布般质朴——

我当场就改正；好姑娘，上帝保佑吧，

我爱你，像玉石——no裂痕，no斑疤。[20]

罗瑟琳

no “no”，好不好？[21]

比隆

也真难——老毛病一时要戒掉，要更改；

我病根深，请担待些，让我慢慢来。

且慢，有了，给那三个，字条贴身上：

“救苦救难的上帝”，——他们都遭了殃，[22]

感染了疾病——来自你们的眼睛。

这些大爷们是在劫难逃啦；可你们，

情况也不妙：因为在你们的玉体，

我看到了爱情这瘟病的标记。[23]

公主

不，他们送礼时，都无痛无恙的。[24]

比隆

我们已沉沦了，不能自拔了，求你们啦，

别见死不救呀！

罗瑟琳

哪里有这么严重呢。

情形怎么会是这样？你说你没救了，

既然没救了，又何必向别人苦求？

比隆

少说一句吧，没人来陪你斗嘴了。

罗瑟琳

再好没有，这可是求之不得呀！

比隆

（向同伴们，灰溜溜地）

有话你们自己说吧，我走投无路了！

国王

好公主，我们太莽撞，多多冒犯啦，

快指点我们吧，该怎样向你请罪

最得体？

公主

最得体，就是快坦白交代。

你方才可是伪装了闯到这儿来？

国王

公主，我招认了。

公主

这可是事先策划的吗？

国王

我不敢抵赖，好公主。

公主

你方才在这里，

凑着你意中人的耳边叽咕些什么呢？

国王

世界上只有她，是我最看重，最敬仰。

公主

她要求你说话算数，你马上不承账。

国王

凭我的荣誉，决不会。

公主

住口，别发誓！

你早已毁誓了，怎在乎再毁第二次！

国王

这一次，我若毁了誓，别把我当人看。

公主

当然啰。你给我多留神些吧：你的誓言。

罗瑟琳，那俄国人凑着你耳朵怎么讲？

罗瑟琳

（指着惊愕的国王）

公主，说爱我，像爱护最宝贵的目光；

还发誓，珍惜我，比全世界都还重，

他一心要娶我，否则，为我而把命送！

公主

上帝祝福你，得到这高贵的夫君！

他真心诚意，决不会食言——他守信。

国王

公主，这话怎么说？我问心无愧，

从没向这位小姐发过誓，谈过爱。

罗瑟琳

天，你发了誓，谈了爱！为表明是真心，

把这个给了我；想收回，那也好，大贵人。

（拿出礼物，退回）

国王

（狼狈）

我这颗心，我这份礼，分明向公主献上，

我认明是她：金刚钻戴在她颈项。

公主

请原谅，陛下，戴着钻石的正是她；

比隆大爷才是我情郎，我得感谢他。

怎么，你要我还是想要回这珍宝？

比隆

（狼狈）

这个或那个，我情愿二者都不要。

我明白了，事先已知道我们的把戏，

为了要捉弄，你们商量好诡计。

存心来捣乱，搞一出节日的闹剧。

不知是哪个搬嘴的，拍马的，嚼舌的，

告密的，撑开肚子吃闲饭的，跑腿的，

打听得我们这计划，事先赶了来，

堆着一脸的笑，在小姐们跟前

把我们告发了。可怜啊，我们只落得

被她们来作弄，来取笑——她们一得知

我们的计谋，就把各人的礼品交换了；

我们只知道认定了佩饰，却不知道

认错了人！已背上了毁约的罪名，

现在又罪加一等，又一次背了誓。

叫我们想着都心寒！

（转向卜耶）莫非正是你，

探听得我们的把戏，害我们空欢喜；

你捉摸着公主的小脚，尺码有多小，[25]

你望着她的眼珠，堆起了笑，

你站定在她身后，挡住了炉火，[26]

端着一盘子吃的，伺候得好殷勤，

还有说有笑，一心一意讨欢心。

是你，害得我们的童儿出洋相。

这里用不到你了，你给我走远些吧！

什么时候你想死，我赏你一件

女人的内衫做寿衣。你斜眼打量我？

可惜这眼睛是一把铅剑，不中用，

伤不了人！

卜耶

（取笑）催马加鞭往前奔——

这骑马的本领，好高明，好有劲，好痛快啊！

比隆

他马上反击了。算了吧，我不来这一套了。

［科斯塔上］

欢迎，大才子，你来了，把战火熄灭了。

科斯塔

天主啊，大爷，他们想问一下：

那三位伟人，要不要请他们就上场？

比隆

怎么，只有三位吗？

科斯塔

大爷，好得很呢，

一个都顶三个呢。

比隆

三三就得九。

科斯塔

不对啊，大爷——请指教——我怕你错了。

别以为我傻，大爷，我斗胆说一句，

咱们知道咱们是些什么货。

我只怕，大爷，三个三——

比隆

三三不是九？

科斯塔

请多指教，大爷，我知道总数是多少。

比隆

老天爷，我一向以为三三得九呢。

科斯塔

天主啊，要是你靠加减乘除混饭吃，那可太糟糕啦，大爷。

比隆

到底是多少呢？

科斯塔

天主啊，到底是多少，那上场的演员，大爷，会让你看个分明。至于派给我的角色，听他们说，让我这个可怜的人儿来扮演“伟大的宝贝”，[27]大爷。

比隆

在伟人中也有你一份吗？

科斯塔

承蒙他们瞧得起，认为“伟大的庞贝”我可以扮得。从我本人来说，我可不知道这位伟大的官儿有多大，我只是扮演他罢了。

比隆

去叫他们准备上场吧。

科斯塔

我们一定不会演砸的，大爷，我们会认真对待的。

［下］

国王

比隆，他们会丢了我们的脸，

快别叫他们上场吧。

比隆

我们还怕丢什么脸，脸已经丢尽啦！

陛下，这倒是个办法，也好遮个羞，

让人家瞧瞧，还有比国王陛下

和他的全班人马表演得更糟的呢。

国王

我还是这句话，别叫他们上场吧。

公主

不，好陛下，这一回，你让我做主吧。

让人最好笑的，莫过于手忙脚乱，

不知该怎么演，越是想卖力，要讨好，

却越是一团糟；这适得其反的效果，

就产生了笑料。看他们汗流浃背，

在拼命，在难产，却得了个死胎，不好笑吗？

比隆

把我们这台戏形容得多妙啊，陛下。

［阿马多上］

阿马多

（一躬到底）

额搽圣膏、头戴金冠的君主呀，伏维恳请吾王，开金口，吐芳音，赏赐良言一两句……

（和国王谈话，并呈上戏单）

公主

这个人是敬奉上帝的吗？

比隆

为什么你有此一问？

公主

他说的，不像是上帝创造的人所说的话啊。

阿马多

反正是一回事，我那如花似玉、如糖似蜜的女王啊，依小的说，那个教书的塾师是太信口开河了，太浮夸了——太过于浮夸了；可正像咱们所说的，胜败在天，各凭天命呀。

（向公主和国王一躬到底）祝愿二位心平又气和——天下最高贵的成双作对。

［鞠躬下］

国王

（阅读戏单）那几位伟人一出场，看来有一场好戏可看啦。他呢，扮演特洛伊的赫克托，那乡巴佬，扮演伟大的庞贝；教区的牧师，是亚历山大；阿马多的小跟班，扮赫克勒斯；那塾师，扮犹大·马加比；这四位伟人一上场，如果讨得了好口彩，他们下了场，换过了行头，扮演另外五位伟人。

比隆

第一次出场有五个人。

国王

你弄错了，不是五个。

比隆

学究一个，吹牛大王一个，乡村牧师一个，小丑一个，再加上小厮一个。一把骰子掷五点，可走遍天下，再凑不齐这么五位大人物啦！

国王

船已经扬帆起航，乘风破浪而来啦！

［科斯塔扮庞贝持盾牌上］

科斯塔

鄙人乃庞贝是也。

比隆

胡说，你怎么会是他。

科斯塔

鄙人乃庞贝是也——

卜耶

一头豹子地上爬。[28]

比隆

说得妙，真老辣，我只敢跟你做朋友。

科斯塔

鄙人乃庞贝是也，人家称我“大老庞”——

杜曼

（提示他）称你是“大王”。

科斯塔

（向杜曼）没错，称我是大王——

人家称我“庞大王”。

举起盾牌上战场，杀得敌人把胆丧！

顺着海岸飘呀飘，来到这里也风光，

碰巧撞见了法兰西的风流美娇娘，

在她那大腿前，赶紧放下我的刀和枪。

（放下盾牌）

要是承蒙公主说一声“有劳了，庞贝”，我也好收起摊子下场了。

公主

真是有劳了，伟大的庞大王。

科斯塔

你过于夸奖了；我希望我没出洋相，只是我念到“大王”时，出了点小差错。

比隆

拿我的帽子跟别人打半便士的赌，庞贝分明是最棒的大人物。

（科斯塔退至一边）

［牧师扮亚历山大上］

牧师

当初我在世，世上的雄主就是我。

东西又南北，把我的盛名来传播。

有纹章为证，我乃是阿里山大——

卜耶

（一旁插嘴）你的鼻子说不——你不是，这条鼻梁太直了。[29]

比隆

（向卜耶）连你的鼻子也嗅出了“不”，你这鼻子的嗅觉好灵敏也。[30]

公主

不可一世的大英雄心慌意乱了。演下去吧，好“阿里山大”。

牧师

当初我在世，世上的雄主就是我——

卜耶

可不，千真万确，雄主就是你，“阿里山大”。

比隆

（向科斯塔）庞大王——

科斯塔

你的仆人科斯塔在此。

比隆

把这位大英雄带下去，把“阿里山大”带走吧。

科斯塔

（向牧师）大爷啊，你丧尽了不可一世的阿里山大的威风！人家公馆里挂着幔布，都画上了九伟人，从今以后，你这尊容却要从画布上给刮掉了。你那头狮子手拿着斧头，蹲在便桶上，[31]要让位给埃阿斯了。第九把伟人的座位要由他来坐了。

怎么，盖世的大英雄吓得张口结舌了？赶快溜走吧，别丢脸啦，阿里山大。

［牧师狼狈下］

瞧，不是我说句冒昧的话，一个笨脑筋的老好人，一个老实头，你瞧，一下子就泄了气。他是一位没得说的好街坊，还是一个滚木球的高手。可是让他扮阿里山大，唉，大家不是没瞧见，就有些顶不住啦。好在还有几位伟人就要上场，用他们的那一套，交代他们一肚子的话。

公主

站过去些，好庞贝。

［塾师扮犹大，毛斯扮赫克勒斯上］

塾师

扮演大力神的这个小鬼头，

他一棍打死那恶狗有三个头；

他还是小娃娃，小把戏，小虾米，

双手绞死一条大蟒蛇，太稀奇！

只因为，他年幼无知少世故，

我这厢躬身为他打招呼。

（向毛斯）

下场，也要有下场的气派，你下去吧。

［毛斯下场］

俺，犹大是也——

杜曼

一个犹大！

塾师

（向杜曼）此犹大非彼加略人犹大也，大爷。[32]

俺，犹大是也，马加比乃我的姓氏——

杜曼

别管你的姓氏，犹大就是犹大。

比隆

口蜜腹剑的叛徒；能证明彼犹大不是你呢？

塾师

俺，犹大是也——

杜曼

好一个不知羞耻的犹大！

塾师

你这话怎么说，大爷？

卜耶

他要你这犹大上吊去。

塾师

请了，你带个头吧，大爷，你年龄大呀。

比隆

咱们后面跟吧——犹大吊死在树上。[33]

塾师

我不会让人取笑得脸皮没处放。

比隆

只因为你没有脸皮呀。

塾师

（指着自己的脸）这是什么呢？

卜耶

琵琶的柱头。

杜曼

发针的针头。

比隆

戒指上的骷髅。

朗格维

古罗马钱币上的头像，模糊不清了。

卜耶

恺撒的剑柄上的圆柱头。

杜曼

装火药的牛角瓶上刻了个鬼脸。

比隆

胸针上的圣乔治头像的侧影。

杜曼

说对了，只是一枚铝制的胸针。

比隆

说对了，而且还是扣在一个拔牙的江湖郎中的帽子上。好吧，你说下去吧，我们给了你面子了。

塾师

（痛苦地）你们呀，叫我把面子都丧尽了！

比隆

这话就错啦！我们给了你好些面子呢。

塾师

可全给你们撕破啦。

比隆

除非你是头狮子，我们才会撕破你的皮。

卜耶

既然他只是头驴子，放他走吧。[34]

再见啦，好犹大。怎么，你还等什么呢？

杜曼

等着你把犹大的名字说全了。

比隆

等着把驴和“犹大”配对吗？给他算啦——“犹大·蠢驴”，快滚吧！

塾师

这可不大方——不客气——也不够谦虚呀！

卜耶

给犹大大爷来一个火把！天黑下来了，只怕他栽跟斗。[35]

［塾师狼狈下］

公主

唉，可怜的犹大，给你们欺侮成这个模样！

［阿马多扮赫克托上］

比隆

快捧住你的脑袋吧，阿喀琉斯；赫克托全身披甲，杀来啦！

杜曼

哪怕挖苦别人会自遭其殃，可有笑话，我还是不放过。

国王

赫克托跟眼前这一位一比，就黯然无光了。

卜耶

难道眼前这一位就是赫克托？

国王

（评头品足）我想赫克托的身材未必这么匀称吧？

朗格维

赫克托的大腿哪儿会有这么粗。

杜曼

还用说，小腿也粗了些。

卜耶

最粗壮的还是小腿肚子。

比隆

这个人怎么能是赫克托呢？

杜曼

他准是个上帝，要不然，是个画师；否则他怎么能做出一副又一副脸相给你瞧呢。

阿马多

战神，手持冲天的长枪，武功盖世，

赏赐英雄赫克托金黄的礼品——

杜曼

涂上蛋黄的肉豆蔻。

比隆

一只蜡黄的柠檬。

朗格维

里边塞进了丁香。[36]

杜曼

往里塞进了腊肠。

阿马多

请安静！

战神，手持冲天的长枪，武功盖世，

赏赐英雄赫克托黄金的礼品。

他气冲牛斗，一身是胆，上阵去，

百战不殆，从清晨杀到夜黄昏。

我是一枝花——

杜曼

莫非薄荷花？

朗格维

莫非天蓝色的白鸽花？

阿马多

朗格维好大人，收住你的舌尖吧。

朗格维

我的舌尖宁可往前冲，——是冲向赫克托。

杜曼

可不，赫克托像猎狗般善跑呢。

阿马多

这位可爱的武士，人死了，骨烂了；好人儿，请不要再翻尸捣骨了吧。当初他在世之日，乃是一条好汉呢。且让我把我的上场诗继续往下念吧。

（转向公主）金枝玉叶的贵千金，只求你把感官的听觉赏赐给我的诗文吧。

（比隆走去与科斯塔耳语，又归回原处）

公主

快念吧，英勇的赫克托，我们很乐意地听着呢。

阿马多

我崇拜公主殿下一双小巧的宫鞋。

卜耶

他爱上了公主的一双小脚。

杜曼

可只许他俯首崇拜，不许他探头仰望。

阿马多

这一位赫克托把汉尼拔来盖罩；

可惜啊，英雄如今已断了气——

科斯塔

（上前）赫克托老乡，可惜姑娘如今已有了喜——她已经有两个月身孕啦。

阿马多

你在说些什么呀？

科斯塔

除非你做一个老老实实的特洛伊人，这个好可怜的妞儿再没脸做人啦。她肚子大了，那娃娃已经在她肚子里喊闹啦。那孩子是你的！

阿马多

当着这许多贵人，你要出我的丑吗？我叫你不得好死！

科斯塔

应该把赫克托拖来抽一顿鞭子，[37]因为他把杰奎妮妲那姑娘的肚子弄大了；再把他送上绞刑架，因为庞贝是给害死在他手里。[38]

杜曼

盖世无双的庞贝！

卜耶

大名鼎鼎的庞贝！

比隆

比大王还要大王，伟大的、伟大的庞贝！庞然大物的庞贝！

杜曼

赫克托在发抖了。

比隆

庞贝也激动了。拔出拳头来吧，拔出拳头来吧！给双方煽风点火，给双方煽风点火呀！

杜曼

赫克托要向他挑战了。

比隆

对啦，哪怕这个男子汉的肚子里的鲜血并不比一个跳蚤喝的血更多。

阿马多

凭北极起誓，[39]我向你挑战！

科斯塔

我可不像北方佬那样用木杆跟人对打，我宁可用刀砍。[40]求你啦，让我再去借一副盔甲来穿上。

杜曼

快让开些，两大伟人火冒三丈啦。

科斯塔

我穿着衬衫跟你决斗。

杜曼

铁了心的庞贝！

毛斯

主人，我来帮你把纽扣解开吧。[41]你没看见庞贝正在剥下外衣准备拼杀了吗？

（阿马多拒绝他的帮助）

这算什么意思呀？你不怕名誉扫地吗？

阿马多

大爷们，军爷们，请原谅，我就是不愿意只穿一件衬衣决斗。

杜曼

你怎么能拒绝呢？庞贝已经向你挑战啦。

阿马多

各位好汉，我可以、又必须拒绝他。

比隆

你拿得出什么理由呢？

阿马多

赤条条的真情实况是，我没穿衬衫。我为了忏悔认罪，贴身只穿一件毛衣。[42]

毛斯

在罗马，他没穿麻布衬衫，只因为他一件都没有啊。从此以后，我可以对天发誓，衬衫就没有上过他的身，只是在胸口吊着杰奎妮妲送他的一块洗碟布算是情人的礼物。

［法国使者马卡台上］

法国使者

上帝保佑公主！

公主

欢迎，马卡台。

你一来，把我们的兴致打断了。

使者

抱歉得很，公主，我带来的消息真使我难以出口。你的父王——

公主

过世了，我的命！

使者

正是，你替我说了。

比隆

伟人们，下场去吧！这场面给乌云笼罩了。

阿马多

（自语）至于我呢，倒是可以透一口气啦。我事后一想，我是干下了糊涂事；从今以后，我要像模像样地做一名军人，来洗刷我的耻辱。

［众扮演者下］

国王

公主身心可安好？

公主

卜耶，准备好，我决定今晚就动身。

国王

公主，别那么匆忙，请再小住几天吧。

公主

去准备吧，我说。

多谢啦，各位好大人，

多蒙殷勤的款待。我新遭变故，

以一颗悲哀的心灵，求各位务必

宽大为怀，以你们的洞达和明智，

原谅了，以至包涵了，我们的任性。

要是我们的言语太放肆，那只怪

你们太宽厚，把我们宠坏了。再会吧！

心情太沉重，说不出多动听的话。

请原谅吧，我只用几声多谢来回报

你慷慨地一口答应了我提出的要求。

国王

紧要的事，在紧急的时刻里去解决，

往往因抓紧时机而作出了决定；

从容思考，反因为拖延而没结果。

你重孝在身，眉心间凝聚着乌云，

挡住了满脸春风的爱情的勤殷，

不许爱虔诚地祈求圣洁的爱。

但既然爱情已跨出了第一步，可别让

惨云愁雾压下了它衷心的意愿。

依我说，深深地悲悼已失去的亲友，

总不如为新结交的知己而欢欣，

更有益于你身心的和顺与舒泰。

公主

怀着双重的悲哀，我不明白你的话。[43]

比隆

诚恳朴实的言辞，最易于打动

悲哀的心灵，凭我想说的这番话，

请理解王上的一番心意。只因为

你们的光临，我们才浪费了光阴，

把我们的盟誓当作了拙劣的游戏。

各位好小姐啊，你们绝代的娇容，

害我们自己都不认得了：面目全非了——

把当初的心愿，抛弃得无影无踪。

爱情，充满了匪夷所思的妄想，

叫我们干出了荒唐可笑的行径，

就像孩子般轻狂、任性，不懂事。

那一见钟情的爱，也就像眼睛般

随着目光的转移，只看到充满了

那形形色色、迷离恍惚的幻象。

真可叹，我们给轻佻的爱情披上了

一身花里胡哨的小丑的外衣，

要是在你们天仙般的眼睛里看来，

有损于我们的誓言和庄重的身份；

那么要知道，你们天仙般的媚眼

把我们的荒唐看得一清二楚，

可害得我们干下了那许多荒唐事，

却正是受到了这天仙般媚眼的唆使。

小姐们，我们的爱情原属于你们，

所以爱情犯下的错误也就该

归给你们了。我们，有那么一回，

曾经背叛了自己，只为了好永远

忠诚于那使我们变心又忠心的人儿——

美人儿，你们。凭这片至诚的心，

我们的破戒背誓，本该是罪孽，

得到洗刷了，清白了，转化为功德了。

公主

我们收到了你们的信，满纸是爱情，

你们的礼品充当了爱情的使者；

在我们少女的心目中，这一切无非是

逢场作戏，假殷勤，好自命风流，

用甜言蜜语的浮夸给自己解闷。

可我们从不曾把这些当作是正经，

因此才按照你们的调门儿来对待

你们的“爱情”——无非是开一场玩笑。

杜曼

公主，流露在我们情书里的，还有比

玩笑更正经。

朗格维

我们的眼神也这样。

罗瑟琳

我们可不这么看呢。

国王

现在，就在这最后的一刻里，公主啊，

接受了我们的爱情吧。

公主

可是照我想，

在这么仓促的时刻里，却要成交

一笔天长地久的买卖，怎么行？

不行啊，陛下，你违背了太多誓约，

罪孽太深重，所以请听我说，要是

为了你爱我——其实哪有这回事——

愿意用行动来表现，你就得为了我

去做一件事——你怎么发誓都没用，

我不会相信你——你给我赶快找一块

荒凉偏僻的场所，在那儿隐居，

抛弃人世的欢乐，直到天心的

黄道十二宫经历了一周年历程。

要是这严酷、孤独的苦修，并没有

改变你一时热情冲动的求爱；

要是风霜和饥饿，单衣和陋居，

摧残不了你爱情的娇艳的花朵，

经历了这一番考验，爱仍然是爱，

那么但等这一年宣告终了之后，

凭着你已经做到了我对你的要求，

你可以反过来要求我。我这里伸出

我少女的手心跟你的手心亲个吻，

当盟约：（二人握手）

我会答应你：献上我的心。

在那时候来到之前，哀痛的我

将守着凄凉的幽居，足不出户，

终年流着泪，悼念去世的父王。

这要求，你拒绝了，那我们彼此就分手，

谁也无权在对方的心灵里逗留。

国王

这条件，或更高的条件，我若不接受，

只为了贪图口腹之欲和享受，

让死神的魔掌把我的双眼封闭！

隐居吧，我的心，从今跳动在你胸里。

（国王和公主退至一边谈话）

（杜曼和凯瑟琳边谈边上前）

杜曼

可跟我算什么关系呢，我的情妹呀？

我未来的妻子？

凯瑟琳

胡子，强健，真诚，

以三倍的爱，我但愿这三者你都有。

杜曼

许我这么说吗？——多谢了，我的好妻子。

凯瑟琳

不许你，好大人。在这十二个月之内，

哪个小白脸来求爱，我一概不理睬。

但等你们的国王向我的公主来提亲，

我若有十分的爱，会让你分一份。

杜曼

我起誓：始终不减是我对你的情意。

凯瑟琳

别发誓了，免得发了誓，结果又背誓。

（二人退至一边谈话）

（朗格维和玛丽亚边谈边上前）

朗格维

玛丽亚怎么说？

玛丽亚

且熬过十二个月时光，

脱下我丧服，换一身新装为情郎。

朗格维

本该耐心来等待，怎奈时光太漫长！

玛丽亚

跟你倒很像：年纪轻，个子特别长。

（二人退至一边谈话）

（比隆和罗瑟琳边谈边上前）

比隆

我的情人在想心事？好小姐，瞧着我吧——

瞧我的心灵的窗子吧：我这双眼睛

它们眼睁睁恭候着你一句回音；

吩咐我该做些什么事，好表白我爱情。

罗瑟琳

比隆大人，还没拜识你，我已经久闻大名了；世人张大着嘴巴，

都说你这个人太缺德，就爱挖苦人，

好厉害，冷讽热嘲，尖酸刻薄，

不管他贵贱高下，你一概都不饶，

只为了卖弄你灵机一动的小聪明。

为了拔除你心田里疯长的苦艾，

也为了赢得我的心——要是你不接受

那么对不起了，别想得到我这个人——

要求你：在今后十二个月内，这期间，

不许有一天间断，去访贫问苦。

交给你的任务是，为不能开口的病人，

为一声声哀吟的穷人，千方百计，

竭尽你的智慧，博得那痛苦无告的

展颜一笑。

比隆

要从垂死的咽喉里

激发起哈哈大笑吗？这不可能，

这办不到。有说有笑的欢乐，

怎么能打动一颗痛苦的灵魂？

罗瑟琳

只有这办法，好克制耍贫嘴的习性，

正因为有浅薄的听众，随声哄笑，

那插科打诨的小丑越发得意。

笑话有没有市场，并不取决于

说笑话的舌头；取决于听笑话的耳朵。

要是那贫病交迫的，有耳朵，却听不进

自身痛彻心肺的哀号，倒喜欢听你的

浅薄的讥嘲，那只管耍你的贫嘴吧；

我接受你的同时，也把你这缺点

一起接受了。可是，如果苦人儿

听不进你那些讥嘲，那么你趁早

把这坏习性丢掉了吧。我看到你

不留恋旧我，能改过自新，会为你

感到十二万分的高兴。

比隆

一整年？

好吧，是祸是福，该怎样就怎样，

病床边的说笑，将送走十二个月时光。

（公主和国王边谈边上前）

公主

是啊，亲爱的好陛下，我就此告辞了。

国王

还不呢，我们要一路上送你一阵。

比隆

咱们求爱没下场，不像旧戏文——

情哥儿没有配情妹。美人儿，多委婉，

咱们的爱情游戏本该是大团圆。

国王

得了，大人，那也不过是一年整，熬一下就过去了。

比隆

拉得太长了，这戏文。

［阿马多上］

阿马多

（向国王）好陛下，请容许我——

公主

这人不是赫克托吗？

杜曼

特洛伊的了不起的英雄。

阿马多

我先吻过了至尊至贵的手指，然后再告辞。我发过了愿心，向杰奎妮妲立下了誓：为了报答她的爱宠，我要在她的麦田里耕耘整三年。可是，最受尊敬的陛下，你想不想听一听由两位饱学之士编写的赞美猫头鹰和布谷鸟的一段对答？[44]它本来准备接在我们的表演结束之后，作为一个尾声。

国王

快把他们叫来，我们倒要听听。

阿马多

喂，上场啦！

［塾师，牧师，科斯塔，毛斯，巡丁，

杰奎妮妲等上，分两边站立］

站在这一边的是，冬之神；那一边，春之神。猫头鹰为冬天辩护，布谷鸟替春天说话。春之神，你先开始吧。[45]

春神

（唱）

雏菊有黄又有白，紫罗兰开青花，

剪秋罗花开是银白——好漂亮！

一大片金黄是毛茛花，

五颜六色的牧场好风光。

那时节，每株树上布谷鸟在叫，

把娶了老婆的汉子来嘲笑：

咕咕！

咕咕，咕咕，——啊，叫声好可怕！

做丈夫的听了，担惊又受吓。

麦秆做短笛，牧羊人吹得好悠扬；

云雀唱得欢，把农夫来唤醒。

斑鸠和乌鸦，寻找伴侣配成双；

姑娘们忙着漂洗夏日的衣裙。

那时节，每株树上布谷鸟在叫，

把娶了老婆的汉子来嘲笑：

咕咕！

咕咕，咕咕——啊，叫声好可怕！

做丈夫的听了，担惊又受吓。

冬神

（唱）

一齐溜冰棍在屋檐前挂，

牧羊人狄克呵着冻僵的指尖，

汤姆把木柴扛进自己的家，

桶里的牛奶结成了冰片。

寒气侵入骨，道路坎坷又泥泞，

睁眼的猫头鹰夜夜在呻吟：

哆唿，哆呼！

好一串动听的音符，

油腻腻的琼提着沸滚的水壶。

一阵阵北风呼呼地刮得响，

咳嗽声淹没了牧师在布道；

雪地里，鸟儿们缩紧了翅膀，

可怜的玛丽安，鼻子都冻红了。

烤煮的酸苹果毕剥出声音，

睁眼的猫头鹰夜夜在呻吟：

哆唿，哆呼！

好一串动听的音符，

油腻腻的琼提着沸滚的水壶。

阿马多

听罢了阿波罗的歌声，墨丘利[46]的言辞就显得刺耳了。你们往那边去，我们这边走。[47]

［众分头下］

[1] 原文为拉丁文，塾师在以下多处掉书袋，引用的都是拉丁文。

[2] 拉丁文，意谓“诸多荣耀”。

[3] 指一种游戏，在一杯点燃的白兰地中，投入一粒葡萄或一只青梅，必须用嘴叼起来。

[4] 英语中“I”为“我”。下文“o—u”，听来有如“Oh，you”（噢，是你）。

[5] 塾师听说对方和国王有私交，肃然起敬，慌忙把帽子从头上摘了下来，拿在手里，阿马多因此有“不必讲究这客套了”等语。

[6] 约书亚（Joshua），《旧约》中人物，是继摩西之后的犹太领袖。犹大·马加比（Judas Macaabeus卒于公元前161年），犹太民族英雄，抵御外侮，争取犹太人政治独立，信仰自由。

[7] 西欧十五世纪，节日游行，队伍中有扮演“九大伟人”者，其中三人为犹太教伟人（如约书亚），三人为基督教伟人（如亚瑟王），三人为异教徒伟人（如特洛伊英雄赫克托）；但“九大伟人”中并无赫克勒斯和“伟大的庞贝”。

[8] （希腊神话）赫克勒斯在襁褓中即力大无比，曾绞死一条大蟒。

[9] 意为自从开天辟地，丘比特便是小爱神；当时以为人类只有五千年历史。

[10] 当时的历本，每逢星期日用红字或金字标出。

[11] 指患天花留下的疤痕（需用化妆的“画笔”来“留神”弥补）。

[12] 指双手被缚住，成为爱情的俘虏。

[13] 原始版本此句归给比隆，显然有误。通行版本，依据肖巴德的校订，归给卜耶。译者认为吩咐姑娘们“戴上脸罩吧！”一语，由公主说来，更合语气，作了如上校订。

[14] “我们”，国王的自称，意即他本人想跟公主跳一圈舞。

[15] 月光中的人，在西欧传说中月亮中也有他们的“吴刚”。又，此行与上下句不押韵，可能原始版本中，下文漏掉一行。

[16] 行两回礼，似指郑重其事，行地道的屈膝礼（表示和你的面罩永别了）；行半回礼（行半礼），似指只是点头躬身而已（表示只是和你暂时告别）。

[17] 不做你的另一半，意谓不跟你做配偶。

[18] 脑肥，肠满，是对拟人化的“才气”的取笑。

[19] 1582年，伦敦市政厅规定，学徒只准戴一种表明学徒身份的帽子。

[20] 此句原文为：“My love to thee is sound，sans crack or flaw.”古代英国宫廷曾有一段时期以说法语为时髦，比隆在这里夹杂了一个法语词“sans”（没有）；译文为便于理解，改法语“sans”为我国较流行的英语词“no”（没有）。

[21] 此句原文：“Sans‘sans’，　I pray you.”（请少来这个“sans”吧，好不好？）译文为通俗计，改法语为英语，其意为：“请少来这个‘no’吧，好不好？”

[22] 瘟疫盛行时，当时病家门上张贴“救苦救难的上帝”字条，作为外人请勿入内的警告。

[23] 这里的“标记”，指表爱的礼品。

[24] 无痛无恙，指并没有害相思病。

[25] 意谓捉摸着怎样取悦公主。

[26] 即站在公主和炉火之间，为她挡住热气。

[27] 应是古罗马军事领袖“伟大的庞贝”的误读。

[28] 庞贝的盾牌上绘豹子作盾徽。

[29] 据古代史籍，亚历山大大帝颈歪头侧。

[30] 据传亚历山大身上有异香；所谓“嗅出了‘不’”，意即没闻到异香。

[31] 亚历山大的盾形徽章（按照中世纪设计）为一头雄狮，手持战斧，高踞宝座上。科斯塔把宝座说成了便桶。

[32] 加略人犹大，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耶稣被他出卖。

[33] 据中世纪传说，犹大出卖耶稣后，受到良心谴责，吊死在接骨木树上。

[34] 指并非伊索寓言故事中的披着狮皮的驴。

[35] 塾师指着自己的脸皮，问这是什么；此语一出，即遭到卜耶等四人像排炮似地轮番讥嘲。塾师存身不住，只得退场，卜耶还紧追不舍，高呼火把（其实天并没黑），说是怕他栽跟斗；应是取笑他支撑不住，脚步踉跄的狼狈相。

[36] 塞丁香的柠檬，作为香料，泡在饮料中。杜曼接着所说，是秽亵语。

[37] 当时犯奸淫罪的被判处当众鞭打。

[38] 意谓“庞贝”（科斯塔自称）娶杰奎妮妲为妻的希望被他彻底毁灭了。

[39] 匪夷所思地凭不相干的东西起誓，当时以为时髦。

[40] 决斗时双方使用什么武器，由接受挑战的一方提出；而科斯塔提出的是“宁可用刀砍”。

[41] 意谓替你脱下紧身上衣，准备决斗。

[42] 贴身穿毛衣极不舒服；天主教徒以自我折磨表示忏悔。

[43] 双重的悲哀，指失去了父王，因而又没法跟对方沟通情意。

[44] 两位饱学之士，指塾师和牧师而言。

[45] 并未见春神和冬神上场，可能由牧师和塾师分别扮演。

[46] 墨丘利（Mercury），罗马神话中众天神的信使。

[47] 你们、我们，可能指站在冬神一边和春神一边的人们。“你们”也可能是面对观众而言，“我们”是演员们自指。

考证

版本

1598年，《爱的徒劳》有“四开本”问世（现共存十四册），可能根据剧作家初稿（未定稿）排印。书名页上写道：“去年圣诞节曾为女王陛下演出，”并声明“由莎士比亚新近加以订正和增补”。

这一声明使学者们有理由推断，在此之前，还存在过一种错漏很多、现已失传的劣本“四开本”。因为有相似的情况可以类比。

把《爱的徒劳》付印的出版商第二年（1599）又出版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第2四开本”，这是一个善本，书名页上同样声称“新近已校订、增补、修正”。这是针对出版在两年前（1597）的“第1四开本”，那是全文缺少将近三分之一的盗印本。

这1598、1599年相继出版的两种“四开本”，还另有一个类似之处，二者的出版都没有经过向伦敦书业公所登记出版的例行手续。在后者，是因为已有盗印本出版在前，后出的本子就无需登记了。前者的出版缺少这一道手续，很可能出于同一情况：因为已有劣本出版在前了。

这“四开本”可说提供了一个较好的文本，但由于可能根据初稿排印，台词的标名有好多处显得十分混乱，例如法国公主的三位贴身随从的标名往往十分含混，只标出“小姐”（Lady），有时张冠李戴，好几处本该属于凯瑟琳的台词，都归给了“玛丽亚”。村姑杰奎妮妲的说白，有时标名为“少女”，有时干脆是“妞儿”（Wench）。

第四幕第三景，比隆有一段长长的台词，煽动伙伴们为了爱情，背弃过去禁欲的誓言，其中自“唉，我们还发誓要苦修苦读，／这个誓，把我们该念的好书抛弃了。……”以下四十多行是修订稿，替代原来初稿上的一段文字（共二十三行），可是“四开本”却未加剔除，把初稿和修订稿连排在一起了。

1623年，第一部莎剧全集（学术界称之为“对开本”）问世，其中所收《爱的徒劳》根据上述“四开本”排印，误植之处，略有修订，但也因袭了“四开本”台词标名的多处混乱，以及先后两稿的文字接排在一起等不应有的情况。

写作年份和取材来源

学者们一般认为这一喜剧写作时期可能不迟于1594年，主要是从文体着眼，素诗体和散文的运用已较为成熟，应晚于《错尽错绝》等最早的一些喜剧；另一方面，行文还没有摆脱当时流行的绮丽体的影响，当是完成于《仲夏夜之梦》，《威尼斯商人》之前。

最值得注意的是这部喜剧中的韵诗多达五百五十行。在所有的莎剧中，韵诗在全剧总行数中所占比例之高，当推《仲夏夜之梦》和《爱的徒劳》为数一数二了：前者占百分之四十五点五，后者达百分之四十三以上。再其次，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理查二世》也各有四五百行韵文，但在全剧中所占比重却小多了，分别为百分之十六点六，百分之十九点一。

“牛津版”《爱的徒劳》（1994）编者希巴德（G. R． Hibbard）很强调这一喜剧和《仲夏夜之梦》在莎剧全集中自成一族，看到了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内在的联系。两者都有戏中戏；更为巧合的是在《仲夏夜之梦》里，小精灵浦克解除了两对疯疯癫癫、闹得不可开交的爱的纠纷之后说道：“Jack shall have Jill，／Naugh shall go ill，”（情哥儿爱情妹妹，／如愿以偿来相配）。

《爱的徒劳》将近结束时，比隆诉苦道：“Our wooing doth not end like an old play：／Jack hath not Jill.”（咱们求爱没下场，不像旧戏文——情哥儿没有配情妹。）

两者都提到“Jack shall have （hath not） Jill”，仿佛彼此呼应。《仲夏夜之梦》一般认为写作于1594~1595年，那么在它之前的《爱的徒劳》约成于1594年，应是一个合理的推断。

莎翁有少数几个剧作，取材来源无可查考，《爱的徒劳》是其中的一个。

版权信息

- 书名：莎士比亚全集（第二卷）

- 作者：【英】威廉·莎士比亚

- ISBN：9787532762361

- 译者：方平　阮珅

- 责任编辑：冯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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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仲夏夜之梦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Much Ado About Nothing 捕风捉影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The Merry Wives of Windsor 温莎的风流娘儿们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Twelfth Night; or，What You Will 第十二夜 （《悉听尊意》）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前言

谈莎士比亚喜剧的社会意义，最值得注意的是，在当时的婚姻问题上，清晰地表达了一种新的观念。封建社会盛行的是建筑在门第、权势和财富上、排斥爱情的买卖婚姻，又向来由封建家长包办代替。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作家们，站在受压制的青年男女的一边，首先从爱情和婚姻的问题上冲击天主教会的禁欲主义，以及封建家长的专制统治，从而在上层建筑的领域内，对当时占统治地位的封建思想体系，拉开斗争的序幕。

可以说：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特别是婚姻必须建筑在爱情的基础上；爱情是一种纯洁的、值得珍惜的感情，决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淫欲邪念；这一些今天已为人们普遍接受的观念，是人文主义者用他们的文艺作品，在向封建主义思想作斗争中首先提出来的。我们也正是首先从这一历史上的进步意义，给予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以及他的其他一些优秀喜剧以充分的评价。

故事发生在古希腊的英雄传说时代，其实只是假托，人物的思想感情、道德准则却完全是以当时英国现实生活作根据的。喜剧刚开始，就是父与女、两代人之间的一场不可调和的冲突。做父亲的认定女儿隶属于家长，家长有权任意处置女儿，他来到雅典大公面前，要求根据自古以来的法律，女儿如果不接受父亲给她选定的亲事，就有权立即把她处死。

大公站在封建家长一边，开导那女儿道：

对于你，你的父亲应当是一尊神明；……

对于他，你只好算是一个蜡像，

从他的模子里印下；所以把这形象

保留，还是毁弃，全听凭他支配。

第米特律可是一位满好的大爷哪。[1]

赫蜜雅还是个十分年轻的姑娘，她的全部热情都凝聚在那一句羞怯的回话里：“莱珊德也不错啊。”

她的第二句回话更是充满着天真的稚气，但实际上却是在捍卫自己的正当权利：她不懂得为什么在这件跟自己切身有关的终身大事上，不是别人依她、却要她去服从别人呢：——“但愿我父亲能用我的眼睛来看人。”

古代严酷的刑法维护封建家长的权威，但是赫蜜雅并没有被吓服，她宣布了捍卫婚姻自主的决心，在她的眼里，这一原则才是神圣的，不容许违反的：

我情愿这么开、这么谢，这样自生自灭，

殿下，也不能把我宝贵的贞操

奉献给什么“主人”——要是他的“主权”

我的灵魂怎么也不愿意承认。[2]

她终于跟着她的情人逃离了雅典，没有婚姻自由的国土，对于她，好比“人间地狱”，再也不值得留恋了。

《仲夏夜之梦》的喜剧因素在于：表现在这个喜剧里的爱情既是自由的，却又是盲目的。年轻的女儿反抗封建包办婚姻，她只能爱上自己选择的对象，因此，爱情是自由意志的表现。但是在那多事的森林之夜，两对痴男怨女为了爱情，哭啊吵啊，一忽儿闹翻了，一忽儿好得不能再好，表现了一种任性任意的盲目性，又令人失笑。

“‘有头脑’跟‘谈爱情’难得碰到一块儿。”[3]莎士比亚故意把坚强的爱情所具有的那一股猛烈的冲击力量喜剧化了，好突出这股热情冲动的盲目性，它不受理智的约束。不过在这无理可喻的外衣底下，仍然包含着内在的社会意义。当封建黑暗势力还相当强大、居于正统的地位时，它俨然是天理人性的象征（其实只是封建统治阶级的意志的表现而已）；而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在思想认识上还不足以跟完整的封建思想体系做全面的较量时（这是十八世纪的启蒙主义者所担当起来的历史任务），他们首先强调爱情是一种不可理喻、不由自主的自然力量，而且把它神化和人格化了，就像拜金的资本主义社会把金钱神化和人格化一样：

无怪画中的小爱神，被扎没了双眼。

爱神的头脑总是把好坏颠倒，

有翅膀，没眼睛，象征鲁莽的急躁……

爱神只是个小娃娃……[4]

但是这不睁开眼睛的小东西却不顾一切地向封建思想的罗网猛烈冲击，在这张网上撞开了一个再也不能弥补的缺口。

因此可以说，喜剧中那两对可爱的青年男女闹了一场不可开交的三角或四角恋爱，好像只是在“无理取闹”，但是笑声中却包含着严肃的一面，自有它的历史上的进步意义。《仲夏夜之梦》既有丰富的笑料，又有诗情画意的艺术魅力，显示出莎翁在创作这一轻快的喜剧时，他的喜剧才华已趋向于成熟了。全剧有四条故事线索，巧妙地交织在一起，展开了三个层次的故事背景，分为现实世界，梦幻世界，神话世界。随着戏剧情节的发展，从现实世界进入了梦幻世界、神话世界，最后又从仲夏夜的轻梦里回到了白天的现实世界；戏中有戏，梦中有梦。梦幻世界是全剧最精彩的部分，构思新奇，喜剧性最强，最有艺术魅力。

《仲夏夜之梦》的喜剧因素还是来自误会、巧合，可是老一套中有了新意。这些误会、巧合，全都发生在一个似真似幻、恍兮惚兮、什么都可能发生的梦幻世界里。两对痴男怨女的哭啦笑啦，爱啊恨啊，闹成一团，都发生在那月光底下，神仙、精灵出没的森林里，和人间烟火离开得远远的。那白天的清醒的现实世界已经在梦幻中被忘掉了。现实生活中的常情常理都被挡在这个神奇的梦境外边了，什么荒唐可笑的事儿都是有可能发生的……莎士比亚仿佛把魔棒一挥，圈出了一个特定的喜剧环境，观众像受了魔法催眠似的，明知道眼前这一切太荒唐了，太不成话了，却还是笑得那么自然，那么舒畅。

更好的是，这个笼罩在月光底下、精灵神仙出没的一片森林，不仅是一个充满着笑声的喜剧世界，而且还是一个感情浓郁、富于浪漫气息的诗意的世界，就像一首散发着醉人的芬芳的夜曲。莎士比亚把历来讽刺性的世态喜剧提高到情调优美的抒情性喜剧，《仲夏夜之梦》可说开拓了一个新的喜剧境界。

这个喜剧别具一格，而仙境中的精灵蒲克该是喜剧中最有意思的一个角色了。两对青年男女为了爱情闹得不可开交，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手里掌握着爱情的烈药，却被他施错了对象，谁知他竟像个没事人似的，并没意识到自己无心的过失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既不知内疚，又没有同情心，更不必说责任感了，他是局外人一个，采取了一种看热闹的心态。明明是他闯的祸，却偏这样向仙王汇报：

可要瞧瞧他们的把戏？

世上的人真傻得可以！……

那时候两男同爱一女，

那玩意儿好不有趣！[5]

后来事情越闹越大、越闹越复杂，两个男的都拔出剑来要决斗了，两个温柔的少女也吵起架来了，要拼命了，活像两头发怒的母兽，谁知蒲克却在一旁尽说风凉话：

事情闹到这地步，我只有高兴，

他们的吵吵闹闹，我看得好起劲！[6]

喜剧中的两对男女正在哭啊，笑啊，闹啊，而蒲克却只管看他的热闹，好不悠闲！这悠闲，这冷眼旁观，如果我们不过分作道德上的计较，那么其实就是保持着审美所需要的一个心理距离。也正因为没有同情心，产生的只是洋洋得意的优越感，蒲克这个旁观者就能把眼前发生的纠纷、冲突，当做一场喜剧来观赏，只觉得“好不有趣”，“只有高兴”，“看得好不有劲”。

也许我们会觉得蒲克这个小淘气说那样的话，真算不得人，太缺少人性了。但是当我们看到热闹处，情不自禁，也心花怒放，优越感油然而生，台上在哭，台下在笑，这时我们所采取的正是蒲克的那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的心态，而且心里同样不无得意地在想道：“看这些陷入了情网的男男女女，全都是些无理可喻的疯子！”他们疯疯癫癫地闹得越凶，我们观众越觉得这个戏够劲！

这样，我们看到了蒲克在这个喜剧中所占有的重要地位。这不仅因为由于他的误会，推动了情节的发展（因之他可以被看做就是海伦娜所说的那个被扎没了眼睛、盲目挑选对象的小爱神——这个喜剧的主题思想的象征）；更重要的是，他的态度体现了一种剧场情绪；他这个角色的任务在于引导、调节观众的情绪反应：通过暗示的方式在抑制观众的同情心，激发他们的优越感，让他们怀着看热闹的悠闲心情去欣赏眼前的这一出好戏！

莎士比亚真是一位戏剧大师！凭着他多年的舞台实践经验，他知道，在这个戏剧里要取得最好的喜剧效果，重要的不是把观众拉进戏中来，让他们以假当真；而是把观众推出到戏外去，不让观众信以为真，还现身说法似的在舞台上给观众立了一个榜样：毫不动情的蒲克。这种戏剧手法所产生的作用，恰恰就是布莱希特所提出的“间离效果”。

特别有趣的是，在《仲夏夜之梦》里，除了蒲克之外，莎士比亚还在一群雅典手艺人那儿发掘了一个代言人，那就是“线团儿”。他们为庆祝雅典大公的婚礼，正在排戏。戏中有一头狮子，可叫他们为难了：万一吓坏了看戏的太太小姐们怎么得了？于是线团儿出了个主意：让扮演狮子的把半张人脸露在外边，还让他这么自我交代：

要是你们看见我，还道当真闯来了一头狮子，那么我这一辈子都要难过死啦。不！我才不是这种坏东西。我是一个人——跟别人一样是个人。[7]

这就是请他们的娇贵的看客千万不要以假当真，因为首先演员就不想假戏真做，而是假戏假做。所以最后一幕，狮子上场时，果然声明自己其实是一个木工，“包了一张狮子皮，并不是雌狮子”。

这戏中戏还有情人举刀自杀的场面，手艺匠们又担心会让太太小姐们受不了，亏得线团儿点子多，他认为没关系，只消声明“咱们这把刀子是不伤人的，说穿了，皮拉摩也并没送命”；原来皮拉摩并不是皮拉摩，“其实是织工线团儿”。

这样，钢刀不是钢刀，狮子不是狮子，男主人公不是男主人公，人死了其实并没死，这群手艺人扮演的这本戏从头假到底，作为一个悲剧，它是彻底失败了，因为它彻底破坏了观众“不以为戏而以为真”的幻想力，休想赢得观众的一声叹息；可是作为一个喜剧，一个胡闹剧，它却是歪打正着，成功了。从来也没看见过那么糟糕的演出：处处露了底，这可大大激发了观众的优越感，让他们看得哈哈大笑！

这是假的，当不得真的，线团儿为他们那个业余戏班子出的好主意，和蒲克的置身事外的观点：这是傻的，别认真看待，有着内在的呼应。可以说，《仲夏夜之梦》表明了剧作家以他的天才和丰富的舞台实践经验，充分意识到在那“不以为戏而以为真”的传统的戏剧观之外，还存在着另一种戏剧观，他甚至把整个喜剧的表现重心放在布莱希特所提出的“间离效果”上。谈这个喜剧的艺术手法，这就是最可注意的特点。

[1] 见第一幕第一景。

[2] 见第一幕第一景。

[3] 这是线团儿说的话，见第三幕第一景。

[4] 这是海伦娜在第一幕第一景下场前说的话。

[5] 见第三幕第二景。

[6] 见第三幕第二景。

[7] 见第三幕第一景。

剧中人物

忒修斯 雅典大公[1]

希波吕忒 亚马孙女王，[2]忒修斯的未婚妻

伊吉斯 雅典贵族

赫蜜雅 伊吉斯的女儿，恋爱莱珊德

莱珊德 贵族青年，和赫蜜雅相爱

第米特律 贵族青年，追求赫蜜雅

海伦娜 少女，追求第米特律

菲罗特莱 大公的侍臣

忒修斯和希波吕忒的侍从

昆斯 木匠

线团儿 织工

笛管儿 修风箱匠

喷嘴儿 补锅匠

瘦鬼儿 裁缝

合缝儿 细木工匠

奥伯朗 仙王

蒂坦妮雅 仙后

蒲克 又名“好人儿罗宾”

侍奉仙后的小精灵

其他侍奉仙王仙后的仙子们

[1] 忒修斯（Theseus），古代希腊神话中的英雄，相传为雅典的国王，他的许多英雄事迹之一，便是打退亚马孙女战士的侵犯，擒获她们的女王希波吕忒（Hippolyta），后与她结为伉俪。

[2] 亚马孙（Amazon），希腊神话中的女儿国，在小亚细亚沿岸，其部落的妇女，皆为战士，异常骁勇，为便于弯弓搭箭，自幼割左右乳，故有“亚马孙”（意为“无乳”）之称。

场景

雅典，及附近的森林

第一幕

第一景 雅典宫中

［雅典大公忒修斯挽未婚妻希波吕忒上。侍臣菲罗特莱及侍从等随上］

忒修斯

我说，美人儿希波吕忒，我们的吉日

越来越近了。再过幸福的四天，

新月就从天边升起；但是，唉，

偏偏这一弯残月，消逝得好慢啊！

她耽误了我的好事，就像那后娘、

老寡妇，只管把年轻人应得的家产

消耗完了。

希波吕忒

四个白昼很快就会

由四个黑夜来接替；四个黑夜

又很快会在梦中度过；那时候啊，

弯弯的新月，像一张银弓，从天上

照临我们新婚的初夜。

忒修斯

菲罗特莱，

去吧，去鼓动雅典的男女青年，

高歌酣舞：一片欢腾，喜气洋洋。

那愁眉苦脸的，送葬去才是道理；

参加我们的典礼，就该满面红光。

［菲罗特莱下］

希波吕忒，我当初用刀剑向你求爱，

博得你芳心凭着用粗暴对待你；

我如今和你成亲，另换副光景——

一派豪华，欢声雷动，载歌载舞。

［雅典贵族伊吉斯和女儿赫蜜雅上；后随莱珊德及第米特律两青年］

伊吉斯

祝威名远扬的大公，万事如意！

忒修斯

谢谢了，好伊吉斯，可有什么事情吗？

伊吉斯

我一肚子气恼，来控诉我孩子——

我这女儿赫蜜雅。

（亲切地）上前来，第米特律。

好主人，我把我女儿许配给这一位。

（厉声地）

站出来，莱珊德。我的贤明的大公。

就是这个人骗去了我孩子的心。

你啊，你莱珊德，编了小曲儿献给她，

和我那女儿交换爱情的纪念品；

在月光底下，她窗前，你假声假气

唱着假情假意的情歌儿；真狡猾，

让她从此心坎儿里有了你这个人，

用头发你编了一个个手镯送给她，

还送她什么戒指啊，小首饰、小玩意儿，

小纪念品、小东西，送她花、送她糖果——

对情窦初开的少女，最讨喜欢的东西。

你用尽小手段偷走了我女儿的心；

她就此不听我的话，忘了本分，

变得犟头倔脑。我的好大公啊，

如果她来到这里，当着你的面，

不肯答应嫁给我的第米特律，

我要求雅典自古就有的特权——[1]

她是我女儿，就得听凭我处置；

她若不嫁给这位大爷，就得死——

碰到这种情况，理当怎么办，

我们的法律早就写得分明。

忒修斯

怎么说，赫蜜雅？多想想，美丽的姑娘。

对于你，你父亲应当是一尊神明；

是他给了你这花容玉貌；可不是，

对于他，你只好算是一个蜡像，

从他的模子里印下；所以把这形象

保留，还是毁弃，全听凭他支配。

第米特律可是一位满好的大爷哪。

赫蜜雅

莱珊德也不错啊。

忒修斯

他本人倒是不错；

可是这件事，没有你父亲的赞同，

另一位就势必比他强了。

赫蜜雅

但愿我父亲能用我的眼睛来看人。

忒修斯

还是让你的眼睛依据他的判断来看人吧。

赫蜜雅

我只能请求殿下原谅我。

我不知有什么力量给我壮了胆；

也顾不得贞静的少女该不该在这儿，

当着这么多人，吐露自己的情意——

可是，求殿下，能不能让我知道，

落在我头上的最沉重的判决是什么——

假如这一回我拒绝嫁给第米特律？

忒修斯

那就得死；要不然，一辈子再不许

跟男人见一面。所以，美丽的赫蜜雅，

问问你自个儿的欲望，想想你的青春，

考虑考虑在你身子里奔流的热血吧。

假使你不顺从父亲的挑选，你能不能

披上修道女的黑袍，从此幽禁在

凄清的修道院中，对着荒凉的寒月

唱着沉闷的圣歌，终身做一个

不育的童女？断绝了七情六欲，

把童贞献给上天，是大大有福了；

但是一朵被炼制成香精的玫瑰，

比了那在带刺的枝头孤芳自赏，

自开自谢、自生自灭的蔷薇，

究竟享受着更多的人世的幸福啊！

赫蜜雅

我情愿这么开、这么谢，这样自生自灭，

殿下，也不能把我宝贵的贞操

奉献给什么“主人”——要是他的“主权”

我的灵魂怎么也不愿意承认。

忒修斯

回去想一想吧！到新月初生的那天，

也就是我和我情人缔结良缘，

成为白头偕老、终身伴侣的那天——

到那天，你不是因为违抗父命，

准备一死，就得遵照他的意旨，

嫁给第米特律；再不然，就得跪在

狄安娜的祭坛前，宣誓刻苦修行，[2]

终身不嫁。

第米特律

别那么忍心吧，好赫蜜雅。

莱珊德，你算了吧，别拿你不正当的要求，

来跟我那名正言顺的权利顶牛吧。

莱珊德

你获得了她父亲的爱，第米特律；

赫蜜雅的爱归我吧。你跟他结婚好了。

伊吉斯

狂妄的莱珊德！对了，我看中的是他；

我看中他，情愿把我的一切都给他；

她是属于我的，我把我对她的主权

全部都转移给第米特律。

莱珊德

殿下，讲到出身，我跟他一样好，

我也很富裕；我的爱情比他多；

我的境况，各方面不差一些儿——

即使并不比第米特律更好一些儿。

胜过这一切，最值得夸耀的是：

花容玉貌的赫蜜雅，她爱的是我。

为什么我不该坚持自己的权利？

第米特律——我当面揭穿他，曾经追求过

奈达的女儿海伦娜，把她迷住了；

她呢，可爱的姑娘，却捧出整个心儿，

爱他，崇拜他，当做偶像般崇拜他——

他这个无情无义的负心人。

忒修斯

我得说，我的确听到过这样一些话，

因此还打算跟第米特律谈谈，

只是因为手边的事情太多了，

后来也就忘了。可是第米特律，来吧；

你也来，伊吉斯。你们都跟我来，

我有一番话要私下开导两位。

你呢，美丽的赫蜜雅，好好准备着，

让你的爱情顺从你父亲的意志吧；

要不然，雅典的法律——那法律的条文

可不许我通融办理——不是判你死，

就叫你宣誓：终身守护着童贞。

来吧，我的希波吕忒。怎么样，我的爱？

第米特律，伊吉斯，一起来吧。

为了布置我们的婚礼，有些事

要嘱托你们给办一下，还要商量

跟你们二位切身有关的事。

伊吉斯

我等欣然从命。

［众下。留莱珊德与赫蜜雅］

莱珊德

（端详扑进他怀里的情人）

怎么啦，亲爱的？怎么脸色这么白啊！

脸上那两朵红玫瑰一下子凋谢了？

赫蜜雅

怕是缺少了雨露的滋润吧；那我可以

让眼泪流成了河来灌溉那朵花。

莱珊德

唉！凡是我在许多书本上读到的，

或者从许多传说和故事中听来的，

那真诚的爱情，道路从来崎岖不平；

不是因为彼此门不当、户不对——

赫蜜雅

噢，可恼哪，尊贵怎能向卑贱拜倒！

莱珊德

就是为了双方的年龄不相称——

赫蜜雅

啊，可恨哪，妙龄跟老朽去做伴！

莱珊德

要不然，只因为取决于亲友们的挑选——

赫蜜雅

唉，造孽哪，挑情人——借别人的眼光！

莱珊德

要不然，即使两下里心心相印，

战争啊，死亡啊，疾病啊，就来摧残；

使得爱情一下子就寂灭了，像声音；

一晃就消失了，像影子；短暂啊，像梦幻，

像黑夜里电光一闪般瞬息即逝——

那火花，才只照彻了上天下地，

可还没让人来得及喊一声：“瞧啊！”

黑暗已张开巨口，把光芒吞没；

美妙的景象，就这样，归于乌有。

赫蜜雅

既然真心的情人永远要受折磨，

那可是注定的命运。那么让我们

学会把苦难忍受吧，因为受苦

是向来的本分。爱情少不了它，

就像少不了“相思”、“梦幻”、“叹息”、

“希望”、“眼泪”——那可怜的“爱情”的侍从。

莱珊德

这话说得好。那么听我吧，赫蜜雅。

我有一个姨妈，是寡妇，很有钱，

有大笔的收入，可并无一男半女。

她的住宅离雅典有六十多里；

她把我当做她独生的儿子看待。

好赫蜜雅，我和你就投奔那儿去结婚；

到了那儿，那无情的雅典法律

就管不着我们。如果你是爱我的，

明天晚上，偷偷溜出了你父亲家；

直奔郊外十来里地的森林里——

就是当初我碰见你跟海伦娜

在五月节的清晨采花唱歌的地方，[3]

我在那儿等候你。

赫蜜雅

我的好莱珊德！

我向你起誓，有丘比特的最硬的弓、[4]

最出色的金头子的箭为证，我，

凭着维纳斯的鸽子，纯洁的象征，[5]

凭结合灵魂、增长爱情的忠贞；

凭着迦太基女王自焚的烈焰——

她望见负心人的归帆消失在天边；[6]

凭着男人们说过就背弃的誓言，

那数目远超过女人所许下的心愿；

我起誓，就在你方才约定的地点，

明天，我言而有信，来跟你会面。

莱珊德

别失约啊，心肝儿。瞧，海伦娜来了。

［少女海伦娜上］

赫蜜雅

上天祝福你，美丽的海伦娜！从哪儿来？

海伦娜

你拿“美”称呼我？快把那个字收回。

第米特律爱的是你的“美”。幸福的美人！

你的眼睛，是星星；你一开口，那妙音

胜过了小麦青青、山楂吐蕾的时节，

那云雀送到牧羊人耳边的歌曲。

病是要传染的；但愿啊，美貌也这样，

好让我“染上”美丽的赫蜜雅的容光！

我用眼、用耳，吸收你的流盼和巧笑，

用我的舌尖搬来你那动人的声调。

整个世界我不要，只巴望能留下

第米特律，只要我能化身为赫蜜雅。

教我吧，你怎么顾盼，用什么本领

抓住了第米特律一颗跳动的心！

赫蜜雅

我对他皱皱眉，他还是把我爱。

海伦娜

请你的皱眉教我吧，怎样笑得妩媚。

赫蜜雅

我咒骂他，他却拿爱情做回报。

海伦娜

我的哀求也这么动人，该多好！

赫蜜雅

我越是恨他，他越要跟我亲近。

海伦娜

我越是爱他，他越发把我憎恨。

赫蜜雅

是他痴心，海伦娜，不能怪我错。

海伦娜

只怪你长得美；但愿那错在我！

赫蜜雅

别难过，他从此再见不到我的面；

莱珊德和我，要双双逃离雅典。

方才，我和莱珊德见面的时光，

雅典城对于我，好比人间天堂；

奇妙啊，情哥哥才开口讲了几句，

就叫那天堂变成人间的地狱！

莱珊德

海伦娜，我们把私下的打算对你说，

明天晚上，但等那皎洁的明月

对着粼粼清波，映照她的玉颜，

当点点露珠点缀着草叶的尖尖——

那时候，没人会发觉爱人的情奔，

我们趁机就溜出了雅典的城门。

赫蜜雅

在那片森林，你我俩从前常常

躺在清香的樱草花的花坛上，

彼此说不尽温柔的心事和梦想

如今我和莱珊德就相约在那地方。

从那儿出奔，再不向雅典回头——

去新的地方另找伙伴和朋友。

再会吧，亲爱的游伴，为我们祈祷；

但愿你的爱情得到你情人的回报！

别失约啊，莱珊德，躲不掉的是相思，

挨到明儿深夜，才放下满腹的心事。

莱珊德

你放心吧，我的赫蜜雅。

［赫蜜雅下］

海伦娜，再会。

愿第米特律爱你，就像你对他的爱。

［下］

海伦娜

（哀怨地）

人比人，有人就多么幸福、愉快！

全雅典都赞我跟她长得一样美——

可是不相干，第米特律另有判断，

人人都看得清，偏偏他视而不见。

可怜他痴恋赫蜜雅一双眼睛；

我也同样，只知道爱他的人品。

情人的好恶，该是另有它标准，

粗糙又低劣，他却说：珠圆玉润！

情人可不睁眼，而是张开了心。

无怪画中的小爱神，被扎没了双眼。

爱神的头脑总是把好坏颠倒，

有翅膀，没眼睛，象征鲁莽的急躁；

爱神只是个小娃娃——传说是这样，

原来他挑选对象，老是会上当。

正像那顽童把赌咒当做好玩，

小爱神也到处用誓言把人欺骗；

第米特律还没看见赫蜜雅的一双眼，

口口声声对我说：“你是我心肝！”

他向我发誓，像落下一阵阵冰雹，

一接触赫蜜雅，冰雹可全都融掉。

待我去告诉他：美丽的赫蜜雅要出奔；

明晚上，他会赶到森林中去追寻。

为这次通风报信，果然能得到

他的感谢，我付出的代价也不小。[7]

这么做，我无非在自己的苦上加痛，

一心要看他，去也跟从，来也跟从。

［下］

第二景 昆斯家中

［木匠昆斯，细木工匠合缝儿，织工线团儿，修风箱匠笛管儿，补锅匠喷嘴儿及裁缝瘦鬼儿上］

昆斯

（拿着演员名单）咱们全体人马都到齐了吗？

线团儿

你最好还是照着名单，一个儿一个儿、笼笼统统[8]地点一下名吧。

昆斯

凡是这张名单上有名字的人，都是全雅典城认为够得上在大公和大公娘娘结婚的那晚上，当着他们两位，串演我们的一出小戏。

线团儿

第一着，好彼得·昆斯，说一说这出戏演的是什么玩意儿；接下来，念一念角色的名单，这样也好摸得着个头脑。

昆斯

好吧，咱们这出戏啊，叫做：《皮拉摩和瑟丝贝千古恨事——最苦的喜剧》。[9]

线团儿

我敢说，那准是头等的货色；[10]而且，呃——现在，好彼得·昆斯，照着名单，把你的角儿叫出来吧。伙计们，大家都站开些。

昆斯

我叫一个你们答应一个。尼克·线团儿，织布的。

线团儿

有。哪一个角色派我演呀？你说了再往下念。

昆斯

你，尼克·线团儿，派你扮演皮拉摩。

线团儿

皮拉摩是什么东西？是个情哥儿，还是个暴君？

昆斯

一个情哥儿，为了爱情，真亏他舍得，把自己的老命都干掉了。

线团儿

要是把戏演到家，那少不得要添上几滴眼泪儿吧。我在台上一认真起来，叫看客们留心可别把眼睛哭坏了！我要叫台下来个倾盆大雨；我要来它个痛快呢。接着再往下念吧——可是最配我胃口的还是扮演一个暴君。我扮起赫大王[11]来才是呱呱叫呢，扮一个大叫大闹的角色也还满不错，准叫大家吓破了胆：

山岳轰隆隆，

土地摇摇动，

锁链响叮咚，

打开牢狱门；

太阳神驾着骏马，

光芒照天下，

成和败，都是他——

那糊涂的“命运”。

这真是了不起！现在把角色的名单再念下去吧。这是赫大王的派头儿，暴君的派头儿；扮演一个情哥儿，可还得带几分哭脸。

昆斯

弗朗西斯·笛管儿，修风箱的。

笛管儿

有，彼得·昆斯。

昆斯

笛管儿，你给我扮瑟丝贝。

笛管儿

瑟丝贝是什么家伙？一个走江湖的骑士吗？

昆斯

她就是让皮拉摩看中的那个姑娘。

笛管儿

哎哟，不行！别叫我扮一个娘儿吧。我的胡子都快钻出来了。

昆斯

反正是一回事：你得戴上假面具做戏；你把嗓子逼得尖尖的就行了。

线团儿

早知道我可以把我这脸儿遮起来，那么瑟丝贝让我来扮吧。我会用小得邪门儿的小嗓门说话——

“瑟丝妮！瑟丝妮！”“啊，皮拉摩，我的情哥哥心肝儿！我就是你的心肝儿瑟丝贝，你的情妹妹呀！”

昆斯

不行，不行！你给我扮皮拉摩。笛管儿，你扮瑟丝贝。

线团儿

好吧，再往下念吧。

昆斯

罗宾·瘦鬼儿，当裁缝的。

瘦鬼儿

有，彼得·昆斯。

昆斯

罗宾·瘦鬼儿，你给我演瑟丝贝的娘。汤姆·喷嘴儿，补锅匠。

喷嘴儿

有，彼得·昆斯。

昆斯

你呢，扮皮拉摩的爹。我自个儿扮瑟丝贝的爹；合缝儿：细木工匠，你扮狮子这一角色。这样，我想这出戏也就搭配齐全了吧。

合缝儿

你把狮子的台词儿写下来了没有？写下来的话，就请给我吧，我背台词儿可真费劲哪。

昆斯

不用你背什么台词，只消上场去吼几声就行。

线团儿

让我也来扮这头狮子吧。我真会吼，人家听见了，别提心里会有多么受用。我真会吼，大公听见了，会说：“叫他再来一个！叫他再来一个！”

昆斯

给你穷凶极恶地一吼，只怕把大公娘娘和太太小姐们都给吓坏了，吓得她们直叫起来，那就够把咱们一个个送去给吊死了。

众人

准要把咱们吊死——是他妈妈的儿子一个都逃不了。

线团儿

算你们说对了，朋友们；你要是把太太小姐们吓昏了头，她们才不管你对了还是错了，应该还是不应该，把咱们送去给绞死了再说。可是我会拉直了嗓门儿，你瞧着吧，直吼得就像吃奶的小鸽子那样温柔；吼得就好比夜莺在吊嗓子。

昆斯

不要你扮别的，只要你扮皮拉摩。你别看皮拉摩，他倒是个小白脸儿，是个体面的小后生，比他更强的，你一年里头还碰不到一个呢。他这个人才叫讨人喜爱，才算有大爷的气派——所以我说，非得让你扮这皮拉摩不可。

线团儿

好吧，我就扮演这个角色吧。我最好戴什么胡子[12]上场呢？

昆斯

呃，这个随你的便好了。

线团儿

等我上场的时候，也好让你们瞧瞧，我戴的是那“草黄”胡子，戴的是那“橘黄”胡子，戴的是那“紫红”胡子，再不然，我就戴那“黄澄澄”的法国金洋钱胡子给你们瞧。[13]

昆斯

你那法国金洋钱上的人头，连一根毛也没有，[14]那么你还是给我扮一个光下巴吧。各位老师傅，这是你们各人的台词。（分发给各人）我这里向大家打个招呼，提出个请求，还得来个要求，到明儿晚上，把台词都记熟了，咱们就借着月光，到离城外三里地的官家的树林里碰头。咱们就在那儿排练；在城里排练可不行，会有一批人跟着咱们，咱们的玩意儿就要给人家知道了。我还得把戏里要用的道具开一张单子呢。请大家可别失约啊。

线团儿

我们准在那儿碰头；在那儿排练，可以最见不得人，而且最没有顾忌。[15]费点儿心吧；把它演得没有话好说的。回头见吧。

昆斯

咱们在“大公的橡树”下碰头。

线团儿

一言为定；谁不来，谁就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同下］

[1] 根据雅典政治家梭伦（Solon）在公元前594年所制定的法律，父母对儿女掌握生死大权，违抗家长命令的可以处死。（但忒修斯是希腊神话时代的英雄，是史前人物，远早于梭伦。）

[2] 狄安娜（Diana），希腊罗马神话中的月亮女神，是守贞的女神，也是少女的保护神。

[3] 五月节，英国民间节日，在五月一日。青年男女在这天清晨到野外采花唱歌，庆祝自己的节日。

[4] 丘比特（Cupid），希腊罗马神话中的小爱神（维纳斯的儿子），手执弓箭。他的锐利、耀亮的金箭能促发爱情；他的迟钝的铅头箭，消灭爱情。（见奥维德《变形记》第1卷）

[5] 维纳斯（Venus），希腊罗马神话中“爱”和“美”的女神。在后世的诗歌、绘画中，由一群飞翔的白鸽牵引她所乘的轻车。

[6] 特洛埃的英雄伊尼斯（Aeneas）在故国沦陷后，乘船逃亡欧洲，中途为暴风雨所驱，漂流到非洲海岸，遇见迦太基女王黛多（Dido），为女王所爱，招他留在宫里。后来伊尼斯逃出她的王国，乘船去意大利；女王举火自焚。故事见维吉尔的史诗《伊尼德》。

[7] 因为海伦娜是在帮助他去追赶她的情敌。（“耶鲁版”）

[8] 笼笼统统地，线团儿的本意该是说“逐一地”；下文还有一些类似的用错了词儿的地方，译文都加了着重点，表示要从反面或侧面去了解它的意义。

[9] 古代巴比伦的少女瑟丝贝（Thisby）违背父母意志，爱上邻家青年皮拉摩（Pyramus），故事见《变形记》第4卷第55～166行。雅典手艺工人的演出大致上有所根据。

[10] 那准是头等的货色，织工“线团儿”不像在评价戏剧，倒像在讲一匹布。（浮蒲兰克）

[11] 赫大王，该是指希腊神话中的大英雄赫克勒斯（Hercules）；当时英国舞台上常演出《赫克勒斯十二武功》这一类戏剧。

[12] 最好戴什么胡子，当时有把胡子染成种种颜色的风气。

[13] “草黄”、“橘黄”、“紫红”等都是染布用的各色染料的品名，织工线团儿说话三句不离本行。（“新莎士比亚版”）

[14] 昆斯从“法国金洋钱”扯到“法国病”上去（当时英国人把花柳病称做“法国病”）；据说得这种病的人，头上毛发尽脱。

[15] 线团儿又因为卖弄词儿而弄巧成拙了。他大概是想说“最隐蔽”、“最没有拘束”吧。

第二幕

第一景 雅典附近的森林

［一仙子从一边上，蒲克从另一边上］

蒲克

你好，精灵！你往哪儿飘游？

仙子

飞过山，越过岭，

穿过荆棘和草莽；

飞过围场，越过园林，

穿过流水和火光；

我到东到西地飘游，

就像东升西落的月球；

我侍奉在仙后的身畔，

用露珠浇洒草坪一圈。[1]

高高的莲馨是仙后的禁卫，

金袍子上点点的花纹真美——

那都是红玉，仙人的厚礼，

一缕缕香气都藏在这里。

我来到这里，要采集点点甘露。

给一朵朵莲馨，挂一串串珍珠。

再会吧，乡土气的精灵，我可要动身，

咱们的仙后，领着小仙子，就要驾临。

蒲克

仙王今晚要来这儿宴饮开怀，

仙后要留心，可别跟他碰在一块。

奥伯朗满肚子都是气恼和烦忧，

为了仙后不答应他一个要求。

从印度国王那儿她偷来个儿童，

十分乖巧伶俐，充当她侍从。

奥伯朗看得眼红，一定要那孩子，

做他同出同游的跟班骑士；

她哪儿舍得把孩子轻易割爱——

给他戴上了花冠，当他做宝贝；

从此他们俩一见面，就要吵一架，

不管在林子里、清泉边，星光底下；

可怜那小精灵，吓得心惊胆战，

一个个躲进橡子壳，缩成一团。

仙子

要不是我把你的模样错认，

你该是那个俏皮捣蛋的精灵——

人家叫你做“好人儿罗宾”，难道

不是你把村子里那些姑娘们吓跑；

把乳皮撇掉，让主妇累得气急喘喘，

半天搅不出奶油；有时叫磨子空转；

有时叫地窖里的麦酒不能发酵，

叫夜行人团团打转，你暗中在好笑。

谁把你叫做“好蒲克”，称你“好仙人”，

你就帮他做工，算他走了运。

你不就是他？

蒲克

仙子，你猜得对。

在半夜里我东游西荡，逍遥自在，

为了让奥伯朗高兴，逗他发笑，

我学着年轻的母马，声声喊叫，

故意逗那精壮的公马扑个空；

有时候，我躲在老婆子的酒杯中，

变成烤过的酸苹果，等到她正好[2]

举杯喝酒，我就啪地往外一跳，

弹中她的瘪嘴，还泼了她一身酒。

把我当做了三脚凳——这事也常有，

那懂事的老大娘，讲故事，点头晃脑，

一屁股坐下，我溜了，她仰天一跤。

“我的妈！”她尖声直叫，咳呛得够瞧，

大伙儿都捧着肚子，拍腿弯腰，

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笑个不了，

口口声声：这好笑的事，哪儿去找！

可是快让开，仙子！奥伯朗驾到。

仙子

我家娘娘也来了。他走开些才好！

［仙王奥伯朗，仙后蒂坦妮雅各率众仙子、精灵，自相对方向上］

奥伯朗

偏又在月光下碰见你！骄傲的蒂坦妮雅。

蒂坦妮雅

什么！妒忌的奥伯朗？仙子们，快走吧。

我发誓不跟他同起同坐和同床。

奥伯朗

慢着，无礼的女人！我不是你老爷？

蒂坦妮雅

那我少不得做你“娘娘”了。别以为

我不知道你偷偷溜出了仙境，

变成个牧童，整天吹着那麦笛，

唱着情歌，向风流的牧羊女调情。

此番你不远千里，从印度高原

赶了来，为的什么？嘿，无非为了

你那高头大马的亚马孙女人——

穿高筒靴的情妇，使刀弄枪的相好——

要和忒修斯成亲了，你这才赶来

祝贺他们的婚姻美满和幸福。

奥伯朗

这种话亏你说得出口！蒂坦妮雅，

我跟她，光明正大，你休得胡言。

你自己知道，你跟忒修斯的私情，

瞒不了我——你不曾趁月色朦胧，

引着他离开了被他污辱的佩丽琴妮，[3]

又使他变了心，抛下美丽的爱格丽，[4]

以及爱丽阿邓，[5]还有安蒂奥芭？[6]

蒂坦妮雅

这都是那爱妒忌的在无中生有；

自从仲夏才来临，每逢我和仙子们

在青山、幽谷、森林、或者在草坪，

在多草的溪畔，碎石铺底的泉水边，

在海滨的沙滩上，跟着沙沙的和风，

跳我们的环舞；没有一回不是

被你的争吵破坏了我们的游戏。

那阵阵和风，为我们白送来音乐，

一气之下，从海里吸来了一片

白茫茫的毒雾，弥漫、降落在陆地上，

条条小河就顿时汹涌奔腾，

向两岸泛滥。可怜田里的公牛，

白拖了犁，农夫空流了汗珠——

嫩绿的麦子，还没有长出芒须，

却已经烂掉。只见空空的羊栏，

兀立在被一片大水淹没的田野上。

瘟死的牲口可把乌鸦喂肥了；

本来跳“九人舞”的场地成了泥塘，

那九曲十八弯的“迷宫”，再没人踩，

早已杂草乱生，无处追寻了。

人们在夏天穿上了冬季的大衣；

晚上再听不到那《颂歌》和那《赞美诗》。

因此，那月亮：掌管潮汐的女神，

把脸都气白了，让空气中布满湿气，

于是这年头最流行的就是风湿病。

由于这种种反常，天时也不正了，

季节颠倒了：白发苍苍的冰霜

扑进了红颜的玫瑰花儿的怀抱；

年老的冬神，头上戴一顶冰冠，

却像是恶作剧，在那冰片上面，

放上了夏天的蓓蕾——芬芳的小花冠。

春，夏，丰收的秋天，咆哮的冬天，

都改换了素来的服装；惊惶的世界

目睹这景象，说不出如今究竟

到了什么季节。这一切灾祸

都起因于你我的争吵，彼此的冲突；

要寻根追源，少不得要找到我们。

奥伯朗

那你就该补救；那就得看你了。

蒂坦妮雅为什么要顶撞她的奥伯朗？

我只不过问你讨一个小小的“替身”[7]

做我的侍僮。

蒂坦妮雅

请你死了这条心吧；

整个仙境也换不了我这个孩子。

他母亲是崇拜我的一个信徒；

在那香烟缭绕的印度的黄昏，

她常常侍候在我身边，陪我闲谈，

跟随我，一起坐在海滨的沙滩上，

眺望海面上那些来往的商船；

一边笑，一边指点着船上的帆，

被轻狂的春风尽情地玩弄，怀了孕，

鼓起了肚子。于是她跟着帆船学，

踏着她轻盈婀娜的步子——那时候

她的肚子里正怀着我这个小宝贝——

在陆岸上“飘荡”；为我在沙滩上采集

奇异的小贝壳，等她回到我身边，

就像满载财货的商船航行归来。

可惜她是凡人，生下这孩子，就去世了；

为了他的母亲，我抚养了他，

也正为了她，我不能跟孩子分手。

奥伯朗

你打算在这座林子里要待多久？

蒂坦妮雅

也许要待到忒修斯举行过婚礼。

你能心平气和地跟我们跳环舞，

看我们在月光下游戏，就跟我们走；

要不，躲开我，我也不去你去的场所。

奥伯朗

把孩子交给我，我就和你一块儿走。

蒂坦妮雅

拿你的仙国来也不换。仙子们，快走！

眼看又要吵架了，假使我在这儿逗留。

［率众仙子下］

奥伯朗

好，走你的吧，你要走出这森林，

先得为这一番无礼吃点儿苦头。

我的好蒲克，过来。你记不记得

有一回，我坐在海岬上，听见一阵阵

婉转的歌声，原来有一条美人鱼[8]

正坐在海豚背上唱歌，那美妙的嗓子

叫汹涌的怒海顿时就平静下来；

那星星，不顾一切，跳出了轨道，

来倾听美人鱼演唱的乐曲。

蒲克

我记得。

奥伯朗

正在那时候，我望见——你却看不到，

在凄清的月亮和地球之间，飞来了

弯弓搭箭的丘比特；在西方宝座上

端坐着一位面貌清秀的童贞女，[9]

丘比特瞄准她，猛地放出了一箭，

这爱情的利箭，刺透过千万颗心；

不料只见小爱神的那一支火箭

却熄灭在一汪清水般纯净的月光中；

而那位至尊的童女却安然无恙，

毫不动心，沉浸在纯洁的思念中。

当时我留意那金箭落在了哪儿——

它落在西方的一朵小小花儿上，

乳白的花瓣，受了爱情的创伤，

变成了紫红。姑娘们管它叫“相思花”。[10]

那朵花去给我采来——我指给你看过。

谁睡熟了，把花汁滴在他的眼帘上，

无论是男是女，就会疯狂地

爱上了醒来第一眼看见的生物。

给我去采那朵花儿——大鲸还不曾

游满十里路，你就得去了又赶回来。

蒲克

叫我给地球围上一圈儿腰带，

也只消四十分钟。

［下］

奥伯朗

花汁拿来了，

我要守着蒂坦妮雅，但等她睡熟了，

就把那花汁滴在她一双眼睛里。

她醒来了，一睁开眼，不管看见了

狮子还是熊，狐狸、公牛，还是

惹事的猴子，一刻也不闲的猿，

她都要用狂热的爱去没命追求。

只消用另一种药草，我可以替她

解除眼睛里的魔力；不过先得

叫她把身边的侍童给我交出来。

可是，谁来啦？肉眼是看不见我的，

我且听听他们在谈些什么。

［隐去］

［第米特律上，海伦娜跟随不舍］

第米特律

我不爱你，所以你别老盯着我。

莱珊德和美人儿赫蜜雅，他们在哪儿？——

跟这个我要拼命；那一个，要了我的命。

你对我说，他们要逃进这林子；

我追来了，在林子里成了个疯子——

只为了怎么找也找不到我的赫蜜雅。

走开些，去你的吧，不许再盯着我！

海伦娜

是你吸引我，硬心肠的吸铁石！只是

给你吸住的不是铁——是我的一颗心，

像钢一般纯。收起你那一股吸引力；

我自有力量，站住脚，不跟你走。

第米特律

我引诱了你？我向你说过了好话？

我不是明明白白告诉过你：

我不爱你——我就是没法爱你？

海伦娜

正因为是这样，我，加倍地爱你。

我，是你的一条狗，第米特律啊，

你只管打我，我对你还是摇尾乞怜；

算我是你的一条狗吧，踢我、打我，

不睬我、扔下我，行，只求你容许我

这个没光彩的人儿跟在你身后。

只把我当做一条狗——在你的爱情里

我还能乞求一个更低下的位置吗？

对于我，那可是一个天大的情面了。

第米特律

别只管惹我吧，叫我恨不得要咒你；

我，一看见你，我的头就痛了。

海伦娜

而我，一不看见你，心里就直发慌。

第米特律

你啊，太不顾女孩儿家的体面了，

这么跑出了城外，把自己交托在

一个并不爱你的男人的手里，

也不顾黑夜里会闹出些什么事——

那荒僻冷落的场所，会给你那

最宝贵的贞操招来多大的危险！

海伦娜

你的品德给了我这么做的特权。

一瞧见你的脸，我再也看不到黑夜，

怎么也不觉得这会儿我是在黑夜里。

这一座林子并不比闹市冷落呀，

在我眼里，你就是那花花世界；

那么怎能说，我是孤零零，独个儿？——

眼前有整个花花世界在望着我。

第米特律

看我不丢下了你，直冲进树林，

听凭你让野兽来拖去，还是来咬你。

海伦娜

最凶猛的野兽也凶不过你这颗心。

你要逃就逃吧。历来的传说倒过来了。

阿波罗前面逃，后面追赶着达芙妮。[11]

鸽子去追大鹏鸟；好母鹿，连纵带跳，

把猛虎追捕；可是，白费劲儿！——

软弱无能的在追赶，雄壮的在飞逃。

第米特律

唠叨你的吧，我可不奉陪了。放开我！

要是你再缠住我，可别那么放心：

我不会在林子里干出对不起你的事。

海伦娜

别说了，在那神庙中，在市镇上，在野外，

你早就对不起我了。啐，第米特律！

你欺侮我，糟蹋了我们女性的名声。

我们比不得男子，为爱情而斗争；

只能让人追求，不好去追求别人。

［第米特律转身奔下］

我要追随你，且把地狱当天宫；

要死，也死在我所爱的人儿手中。

［追下］

奥伯朗

（现身）

再会吧，好姑娘。不等他离开这森林，

你会在前面奔，他追求你，在后面跟。

［蒲克持红花上］

你把花儿采来了吗？欢迎，小流浪汉。

蒲克

可不，花儿就在这儿。（献上小红花）

奥伯朗

请你给我吧。

我知道有一条河岸，茴香盛开，

有莲香花，还有紫罗兰迎风摇摆；

攀藤的金银花、野玫瑰阵阵透香，

还有麝香蔷薇，像盖起了篷帐。

花荫下，蒂坦妮雅常当做她的闺房，

让清歌妙舞把她送入了睡乡。

小花蛇在那里蜕下亮光光的外皮，

正好给小仙子当做漂亮的外衣。

在她的眼帘上我要洒几滴花浆，

让她的眼里显现可厌恶的幻象。

你也拿着些花浆，在树林里找寻，

一个可爱的雅典姑娘，她一片柔情

都给了狠心的情郎。给他的眼帘

涂点儿花浆；可要让他一睁开眼，

就看见那位姑娘。你只消留心：

他穿着雅典装束，便不会错认。

用心办好这差使，叫他回过头来，

爱慕那姑娘，胜过姑娘对他的爱；

在第一遍鸡啼之前，就来见我。

蒲克

放心吧，主人，你的仆人不会错。

［各下］

第二景 森林

［仙后蒂坦妮雅率众仙子上］

蒂坦妮雅

来吧，跳一圈环舞，唱一曲仙歌；

把一分钟分割为三：跳呀——唱呀——分散。

去几个仙子消灭玫瑰花里的害虫，

去几个跟蝙蝠交战，猎取那皮翅膀，

好给我小妖精添新衣；再去几个，

赶走那吵闹的猫头鹰，它夜夜啼叫，

看见我们的小精灵，奇怪得不得了。

现在，唱起歌儿来，催我入睡吧，

然后去办你们的正经。我这就休息了。

［躺下］

［众仙子开始唱歌］

仙子甲

伸着舌叉的小花蛇，

多刺的箭猪，都不许露面；

不许伤人，壁虎和水蛇，

你们别闯到女王身边。

（众合唱，跳舞）

夜莺，快奏起音乐，

跟大家唱催眠曲，

睡啦，睡啦，安睡吧——

一切灾祸，

还有妖法，邪魔，

别来碰好娘娘，避开吧。

晚安啦，安睡吧，安睡吧……

织网的蜘蛛，你不许来，

躲开了，长脚的“纺织娘”；

黑甲虫，这里不是你的所在，

蚯蚓和蜗牛，不许莽撞。

（众合唱，跳舞）

夜莺，快奏起音乐，

跟大家唱催眠曲，

睡啦，睡啦，安睡吧——

一切灾祸，

还有妖法，邪魔，

别来碰好娘娘，躲开吧。

晚安啦，安睡吧，安睡吧……

［仙后入睡］

仙子乙

散开吧！这会儿没事了。

留一个在枝头望哨就是了。

［众仙子隐灭］

［奥伯朗出现］

奥伯朗

［挤花汁滴在仙后眼帘上］

等你一醒，睁开眼来，

一瞧见什么就把什么爱，

为了他，叹气又憔悴。

不管是雪狸、狗熊、山猫，

一身硬毛的野猪，还是山豹。

只要你醒来一眼看到，

它就是你的心肝宝贝。

等丑东西走近，你再醒来。

［隐灭］

［莱珊德扶赫蜜雅上］

莱珊德

好心肝，在林子里乱闯，真把你累倒；

说实话，我迷了方向，已认不得路。

我们俩歇歇吧，赫蜜雅，你认为可好？

等东方发白，再放心踏上征途。

赫蜜雅

好吧，莱珊德。你另找个安睡的地方；

今夜，我且把这花坛当我的眠床。

（坐下）

莱珊德

让一块草皮当你我俩共睡的枕头。

一条心，一张床，一双两好，一辈子相守。

（挨着她坐下）

赫蜜雅

不行，好莱珊德。依我的，我的亲亲，

再躺得远一些，别跟我挨得那么近。

莱珊德

嗳，宝贝儿，别误会我一片好意；

只有情人领会情话里的道理。

我是说：我的心，跟你的，已连成一片，

那么说我俩是“一条心”，并非是胡言；

你好，我好，相守一辈子。一句话——

共同的盟誓叫我俩再也不分家。

别赶我走，让我就睡在你身边；

我只想陪伴你；欺侮你，赫蜜雅，我怎敢！

赫蜜雅

莱珊德的一张嘴，可真是甜！

让我的态度和骄傲得不到好报应——

假如我以为莱珊德存着坏良心！

可是，好哥哥，为了爱情，为礼仪，

睡得远些吧——只要在别人的眼里，

认为未婚的男女，有品德，懂事理，

就该睡得那么远——隔这一段距离

也就可以。那么晚安吧，我的亲人，

愿你常爱我，永远永远不变心。

莱珊德

阿门，阿门——我应和着你的祷告，[12]

我把心儿变了，生命的末日就来到！

（走远几步）

这儿是我的床——祝你一夜睡得香！

赫蜜雅

一半祝福分给你——有福共享！

［二人躺下入睡］

［蒲克持红花上］

蒲克

我已经走遍了整个树林，

找来找去，找不到雅典人，

好把这花汁滴在他眼帘上，

试一试那激发爱情的力量。

静悄悄的黑夜！这儿是谁？

穿着雅典人的装束——对！

正是他，我的主人这样讲，

冷淡了那雅典的姑娘。

她正躺在一旁，睡得好香，

也不顾地上的潮湿和肮脏。

这么个美人儿！可是她不敢

挨近那薄情郎的身畔。

［把花汁滴在莱珊德的眼上］

坏小子，看我不在你眼皮上，

把爱情的魔力全都使上；

等你醒来，爱情来得好凶，

再不许“睡眠”把眼皮合拢。

等你醒来，我早已走掉——

我要去报与奥伯朗知道。

［下］

［第米特律上，海伦娜追上］

海伦娜

停步吧——杀我也好，停步吧，好亲人。

第米特律

我叫你快走开，不许这么缠住人。

海伦娜

哎哟，把我丢在黑暗里？快别这样！

第米特律

站住，别讨死！我走了，看你怎么样！

［急下］

海伦娜

唉，痴心追他，气都喘不过来！

千万遍祷告求不到半点恩惠。

赫蜜雅到东到西，都福星照临，

因为天赐她一双迷人的眼睛——

水汪汪的眼睛，该不是靠了珠泪；

要不，我眼里含着更多的苦水。

不，不！我长得跟狗熊那么丑；

连畜牲也害怕我，见了我就逃走。

这也难怪第米特律看见我就要逃，

像忽然碰到了一个可怕的女妖。

可恨我的镜子，一味把人哄骗，

竟让我去比赫蜜雅她那双媚眼！

可是，这儿有人？莱珊德！躺在地上！

死了？还是睡了？没看见血，也没有伤。

（俯身唤他）

莱珊德，要是你活着，好少爷，醒一醒。

莱珊德

（惊醒，一跃而起）

为了可爱的你，赴汤蹈火我甘心！

冰肌玉肤的海伦娜！造物主显本领，

让我看到你那跳动在胸房的心。

第米特律在哪儿？一提起这个名字，

我真想叫这坏小子，挨我一刀子！

海伦娜

别说这种话，莱珊德；别存那样的心。

他爱上你的赫蜜雅，有什么要紧？

赫蜜雅爱的还是你，你也就该满意。

莱珊德

对赫蜜雅满意？不，我懊悔来不及！——

过去怎么会老和她厮混在一起。

别提赫蜜雅，我爱的可是海伦娜。

谁看见了白鸽，还死劲儿爱乌鸦？

男人的意志由他的理性所支配，

而理性告诉我：你比她更可爱。

万物成长，不到那季节不成熟；

我年轻，到今晚，理性才算是长足。

如今是我的心灵一旦开了窍，

我的好恶，就有理性做向导。

它把我引领到你跟前，让我瞧见，

原来你眼里，写满爱情的诗篇！

海伦娜

为什么要叫我受这一番挖苦？

我得罪过你？——你这样把人欺侮！

难道这还不苦，还不够苦，年轻人——

我从来也不曾——不，永远也不能

得到第米特律一瞥爱怜的眼光，

你却还要来把我取笑又中伤？

凭良心，你侮辱了我——太不应该！

用这样轻薄的话，来向我献媚！

就此再会吧。我只能向你承认，

我一向把你当做正派的好人。

唉！女孩儿家，给一个男人拒绝，

却还得遭受另一个男人的污蔑。

［掩脸哭泣下］

莱珊德

她没看见赫蜜雅。睡吧，躺在那边，

赫蜜雅，你不用再走近莱珊德身畔！

就像有人吃多了甜腻腻的东西，

倒了胃口，一看见甜食就讨厌；

抛弃了邪教的人，心里最痛恨

那曾经叫他深信不疑的经文。

一句话，你就是那甜食，那异教邪说；

让人人都恨你，而我恨得最激烈！

我要拿出我浑身的力量和爱情，

都献给海伦娜，做她忠心的仆人。

［追下］

赫蜜雅

（在黑暗中醒来）

救救我，莱珊德，快来救救我！

有一条大蟒蛇正盘在我的心窝！

哎哟，老天可怜！好可怕的噩梦！

莱珊德，你瞧，我的心，跳得好凶。

我以为，我的心儿，有条蛇在咬，

而你，却冷眼相看，在一边发笑。

莱珊德！怎么！换地方了？莱珊德，好人！

（倾听）

怎么！听不见？走了？不答应，没声音？

（一边摸索，一边呼喊）

苦呀！你在哪儿呀？快说你已听到；

快回答，为了爱情！吓得我快昏倒。

还是没回音？我懂了，你不在附近。

不是找到你，就是我今夜送了命。

［彷徨下］

[1] 浇洒草坪一圈，指“仙环”而言。在牧场或草原上常可发现方丈之内，茂草丛生，一片深绿，略呈圆形，俗称“仙环”（fairy rings），传说系仙子晚上来此，跳环舞形成。

[2] 英国人招待老年的亲友，常用麦酒作饮料，外加肉豆蔻、糖和烤过的野苹果。

[3] 忒修斯杀死了大盗西尼斯（Sinnis），其女儿佩丽琴妮（Perigenia），容貌娇艳，逃匿林中，为忒修斯寻获，后与忒修斯生一儿子。

[4] 爱格丽（Aegles），水上的仙子，为忒修斯所爱。

[5] 爱丽阿邓（Ariadne），克里特岛国王的女儿，爱忒修斯，曾帮助他斩杀半人半兽的怪物，并指点他逃出迷宫；后为忒修斯遗弃。

[6] 安蒂奥芭（Antiopa），亚马孙的女王。据说忒修斯来到亚马孙，假意表示亲善，安蒂奥芭携带礼物，登上他的船只；忒修斯即下令拔锚，扬帆远行，把她掳去。

[7] 传说仙人常于晚上把人间俊秀的儿童偷走，留下愚蠢的妖童做“替身”。这里把偷换来的儿童称做“替身”（changeling）。

[8] 美人鱼，传说美人鱼善于以婉转的歌声诱惑人。

[9] 童贞女，编者们认为暗指英国伊丽莎白女王；女王终身未嫁，故下文有“至尊的童女”之称。

[10] 相思花，即三色紫罗兰（pansy）。

[11] 达芙妮（Daphne），希腊罗马神话中河神的女儿，山林中的仙子，太阳神阿波罗（Apollo）爱上了她，追她，她没命奔逃，筋疲力尽，眼看将要落到他手中，向河神呼吁，顷刻化身为一株月桂树。（见奥维德《变形记》第1卷）

[12] 阿门（amen），意为“心愿如此”，是基督教徒祈祷终了的结束词。

第三幕

第一景 森林中

［蒂坦妮雅睡熟在花丛中］

［昆斯，线团儿，合缝儿，笛管儿，喷嘴儿，瘦鬼儿同上］

线团儿

咱们全都到齐了吗？

昆斯

对了，对了；在这儿排练，真是再好不过的地方了。这块草坪正好当咱们的舞台；这儿一丛山楂树，就算咱们的后台。咱们一边儿念台词，一边儿练身段，完全跟明儿晚上在大公面前演戏一个样儿。

线团儿

彼得·昆斯！

昆斯

你怎么说，好人儿线团儿！

线团儿

在这出《皮拉摩和瑟丝贝》的喜剧里，有几个地方怎么也不会让人看了乐意。第一，皮拉摩必须抽出一把刀子来自杀，这个，太太小姐们可受不了，你说呢？

喷嘴儿

我的圣母娘娘，这可不是跟你闹着玩的事啊！

瘦鬼儿

我说，咱们干脆删掉那动刀子的一场戏就算了。

线团儿

完全用不到。我有一个主意在这里，可以两面顾到。给我编一段儿开场白，在开场白里，无非这么说：咱们这把刀子是不伤人的，说穿了，皮拉摩也并没送命；为了一千个放心起见，对娘儿们声明，我，皮拉摩，并不是皮拉摩，其实是织工线团儿。这么一交代，她们呀，可不用再害怕了。

昆斯

好，咱们就来这么一段开场白，还要用八字句夹六字句写。

线团儿

不，再凑两个字，通篇儿八字句到底吧。

喷嘴儿

太太小姐们见了狮子可不要吓坏吗？

瘦鬼儿

怕就怕这个，我跟你说了吧。

线团儿

师傅们，你们倒给我想想：把一头狮子——上帝保佑吧！——带到太太小姐们的队伍里来，是挺可怕的事儿了。再没有比你那活狮子更可怕的野鸡了。咱们可不能当做好玩儿看啊。

喷嘴儿

那么说，该是另外来一段开场白，（指向合缝儿）交代他不是个狮子。

线团儿

不用；你可得报出他的名字，让他的半个脸蛋儿露出在狮子的脖子外边，让他给自个儿作交代，这么说——总之是不伦不类[1]的这一番话——“太太小姐们，”——或者是：“好小姐好太太们——我希望你们，”——或者“我请求你们，”——或者“我恳求各位——别害怕吧，别打哆嗦吧。我的生命是属于你们的！要是你们看见我，还道当真闯来了一头狮子，那么我这一辈子都要难过死啦。不！我才不是这种坏东西。我是一个人——跟别人一样是个人。”交代到这里，就让他给自己报个名字，跟她们说个明明白白：他就是细木工匠合缝儿。

昆斯

好吧，就这么办。可是还有两桩伤脑筋的事儿呢，那就是：怎么把月亮光移到大厅堂里来——你们知道，皮拉摩跟瑟丝贝，他们俩是在月亮光底下会面的呀。

喷嘴儿

咱们演戏的那天晚上，有月亮吗？

线团儿

拿历本来，拿历本来！查一查历书，看有没有月亮，看有没有月亮！

昆斯

（从口袋里掏出历书，翻查）对，那天晚上有月亮。

线团儿

行，那你只消把大厅的窗子打开一扇，我们在厅堂上演戏，月亮就会打窗子里照进来。

昆斯

也好；要不然，就得有个人，一手拿着一把柴枝，一手拿着一盏灯笼，上得场来，表明他是冒充，或是代替月亮女神的。接着，还有一件事儿：我们还得在大厅堂里竖起一堵墙，因为照故事上说，皮拉摩和瑟丝贝，是凑在一个墙缝眼儿上谈心的。

喷嘴儿

你无论如何办不到把一堵墙搬进大厅堂里来呀。你怎么说，线团儿？

线团儿

不管是哪个，总得有一个扮做“墙头”；在他身上要涂一些石灰，或是什么黏土，或是什么灰泥，表示他是一堵墙头；让他把手伸出来，把手指这样张开，皮拉摩和瑟丝贝两个就可以凑着手指缝嘁嘁喳喳谈他们的情话了。

昆斯

要是这顶用的话，那么一切都没事儿了。来吧，都坐下来，每一个他妈妈的儿子，大家对一下台词吧。皮拉摩，你开头。等你念完了你那一段之后，就钻进那树丛里去，其余的人按照“接口”[2]，一个个跟上去。

［蒲克悄悄上］

蒲克

（跟自个儿说话）

是哪些泥土气的粗汉在吵吵嚷嚷，

还偏偏就在仙后安息的地方？

怎么！要演一出戏；我来做看客吧。

看到好插手，说不定还客串一番呢。

［退至一旁］

昆斯

念吧，皮拉摩。瑟丝贝，该你出场了。

线团儿

瑟丝贝，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昆斯

插在头发上！插在头发上！

线团儿

一朵鲜花插在妹妹头发上，

好妹妹的气息比花还要香。

且慢，有声音！你在此地等一等，

待情哥儿且去看看就来临。

［下］

蒲克

——来了皮拉摩，一个大妖精！

［随下］

笛管儿

现在该我念了吧？

昆斯

对，可不，该你念了。你心里要有数，他只是听到什么声响，走去瞧瞧，一会儿就要回来。

笛管儿

千中挑一情哥儿，远看像腊梅，

近看好比那玫瑰枝头开；

妙龄刚青春，越看越可爱，

好马走千里，志诚爱小妹。

我和你，城外的坟头来开会——

昆斯

“来相会”，伙计！嗳，这句台词儿你还得放到后面去，等你回答皮拉摩的时候再念。你把你的台词儿连头带尾一股儿都搬出来啦。皮拉摩，上场吧，你的“接口”已经念过了，念到“爱小妹”就该你上场了。

笛管儿

噢！——

好马走千里，志诚爱小妹。

［线团儿套大驴头自树丛后上。蒲克尾随］

线团儿

妹妹把我夸，我更把妹妹爱。

昆斯

（大惊失色）哎哟，不好了！噢，见鬼了！妖怪出现啦！快求求老天爷吧，师傅们！逃命吧，师傅们！——救命呀！

［众人奔下］

蒲克

（兴高采烈）

我跟你们走，我带你们走，

沼地上经过，树丛里穿过。

一会儿我变马，一会儿我变狗，

又变野猪又变熊，再变一团火；

到东到西，只听见马叫、狗咬，

猪在哼，熊在吼、火焰在烧。

［追下］

线团儿

（莫名其妙）他们干吗要逃跑啊？一定是存心要捉弄我，好叫我吓一跳。

［喷嘴儿从树丛后面探头张望］

喷嘴儿

哎哟，线团儿——你大大地变了样啦！——我看见了什么呀？

线团儿

你看见了什么，你看见你两个肩上长了一个驴头，是不是？

［喷嘴儿逃下］

［昆斯偷偷上］

昆斯

老天保佑你吧，线团儿！保佑你吧！你换了一个样儿啦！

［转身逃下］

线团儿

我看穿他们搞的鬼把戏。想要叫我做一头蠢驴，想要吓唬我——假使他们做得到的话。可是我偏不离开这儿，瞧他们把我怎么办。我要在这儿走来又走去，我要唱个歌儿，让他们听听，我才不怕呢。

［唱］

秧鸡秧鸡，黑黑身体，

一张嘴巴，又黄又尖，

画眉唱歌，不高不低，

鹪鹩歌唱，又颤又尖。

蒂坦妮雅

（醒来，起身）

是哪位天使把我从花床上唱醒？

线团儿

［唱］

山雀、麻雀、百灵鸟，

灰溜溜杜鹃唱老调——

咕咕咕，人人都听到，

答应一声就糟糕！[3]

可不是，谁耐烦跟这么一只笨鸟犯口舌呢？咕咕咕，笨鸟嘴里出不了聪明话，还跟它计较什么呢。

蒂坦妮雅

（轻步近前）

我求你，可爱的凡人，唱下去吧，

你的歌声打动了我的心弦；

你的容貌牵引着我的视线；

我一眼看到你，这么俊俏的模样儿，

给迷住了，只想说，只想发誓：我爱你！

线团儿

依我说，娘娘，你这番话可算不得太有头脑。可是说实话，这年头儿“有头脑”跟“谈爱情”难得碰到一块儿。可惜又可惜的是，没有哪位好邻居肯来给他们拉拢，交个朋友。可不，我有时候还会说句笑话儿呢。

蒂坦妮雅

你不仅漂亮，原来还这么聪明啊！

线团儿

不见得，没有的事。我要是够聪明的话，我就能跑出这片林子，帮自己这一回忙了。

蒂坦妮雅

跑出这一片森林？那怎么可以！

给我留在此地，不管你愿不愿意。

要知道我可不是平常的天仙，

在我的手里掌管着这个夏天。

我爱的是你。所以，请你跟我走。

我吩咐一群仙子在你身边伺候；

他们会给你从海底捞起珍宝，

为你歌唱，当你在花床上睡觉，

我还要洗涤你凡人身上的粗俗，

好叫你像仙子一般在空中飘浮。

“豆花”！“蛛网”！“飞蛾”！“芥子”！

［四小精灵上］

豆花

来啦。

蛛网

还有我。

飞蛾

还有我。

芥子

还有我。

四精灵

有何吩咐？

蒂坦妮雅

你们可得尽心款待这位大哥；

绕着他身边，一起来跳舞唱歌。

用杏子喂他，给他端上了浆果，

还有紫葡萄，桑葚，青青的无花果。

到野蜂的窝里盗来芬芳的蜜饯；

刮下蜂腿上的蜜蜡当蜡炬点燃；

向流萤的小小灯笼借一个火，

好照着我的情郎安睡与起坐。

从蝴蝶儿身上摘下彩色的翅膀，

为他合拢的眼皮，拂去那月光。

向他点点头，精灵们，给他行个礼。

豆花

你好，凡人！

蛛网

你好！

飞蛾

你好！

芥子

你好！

线团儿

不瞒诸位，还得请各位多多包涵些才好。请教你的尊姓大名。

蛛网

“蛛网”。

线团儿

好“蛛网”大哥，希望今后咱们多来往来往。要是我割破了指头儿，我可要来打扰你呢。[4]——你的大名呢，好大爷？

豆花

“豆花”。

线团儿

令堂“豆荚”师娘、令尊“豆壳”师傅跟前一定得请你多多问好。好“豆花”大哥，希望今后咱们也要多来往来往。请教你尊姓大名，大哥？

芥子

“芥子”。

线团儿

好“芥子”大哥，我早知道你抱着一肚子的委曲——都是为了那像山一座似的菜公牛，仗势欺人、蛮不讲理，把府上好端端一家人也不知吞下了多少。不瞒你说，你那些堂兄表弟刚才还害得我热辣辣地掉下几滴眼泪呢。希望今后咱们多来往来往，好“芥子”大哥。

蒂坦妮雅

来，侍候他；把他送进我绣房。

月亮姐，我看她眼里挂着珠泪；

她哭了，朵朵小花陪着她泪汪汪，

这样伤心：为了失去童贞的姐妹。

别让情哥开口，把他轻轻抬过来。

［同下］

第二景 森林中

［奥伯朗上］

奥伯朗

不知道这会儿蒂坦妮雅醒来没有；

也不知她一醒来瞧见的会是谁——

她瞧见谁，就会没命地把他爱。

我派去的人来啦。

［蒲克上］

怎么了，疯狂的精灵！

在这座仙林里可有什么新鲜事？

蒲克

谁想娘娘竟爱上了一头毛驴子。

正当她做着美梦，睡得好香；

就在她隐蔽、洁净的闺房近旁，

闯来了一伙儿粗手笨脚的傻子——

都是雅典的工匠，凭手艺换饭吃，

一起来到那儿，把戏文排练，

到那天好庆祝忒修斯的婚礼大典。

在那群蠢货里有一个最蠢的蠢货，

在他们那出戏文里扮的是个情哥。

他退下场来，走到树丛的背后，

我趁他不防——这机会最好没有，

给他的头上套上了一个驴脑袋；

一会儿，他得去回答他的情妹妹。

我那活宝上场了，大家还没看清，

像雁鹅，只见猎人在偷偷地走近，

又好比一群乌鸦，聚在一起，

听见砰的枪声，向四面八方飞起，

乱叫乱扑，掠过天空；正是这光景，

一看见他，伙计们拔脚就逃，就奔，

在绊脚的地方，一个接一个滚倒了——

有的喊救命，有的把爹娘乱叫，

本来就糊涂，这一吓，更没了命；

连无知的草木也要把他们欺凌。

那枝杈、荆棘抓住了亡命者的衣服，

叫他们丢了帽、丢了鞋，什么都不顾；

我赶，他们逃；一路上，把胆都吓破；

单留下那情哥哥，变成了怪物一个。

就在那个当儿——且把话说下去——

仙后醒来了，一下子爱上了这头驴。

奥伯朗

会有这样的事，比我想的还要妙。

我还吩咐你，去把雅典人找，

在他的眼皮上涂上了爱情的仙浆。

蒲克

我趁他睡着了，已把事儿办妥当。

那个雅典姑娘就睡在他身边，

因此，他一醒，准会让他看见。

［赫蜜雅上，第米特律随上］

奥伯朗

站过来些，正是这个雅典人。

蒲克

正是这个女人，可不是那个男人。

［二人隐身］

第米特律

噢，人家对你这么爱，你只管骂！

把恶毒的话，送给你的恶冤家吧。

赫蜜雅

我这会儿骂你，那还算对你客气；

只怕把你来诅咒，我也有道理。

要是你趁莱珊德睡熟了，把他杀死了，

双手沾满了鲜血，那你也不用顾忌了——

把我也杀了吧。

太阳离不开白天，他少不了赫蜜雅；

赫蜜雅睡熟了，莱珊德怎会抛下她，

一走就了啦？你还不如叫我相信：

地球会张开口，月亮会穿过地心，

从对面钻出来，跟那边的白天捣乱。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已经看穿，

你暗中杀了他，做了杀人的凶犯——

只有凶手的脸，才这么可怕、阴惨。

第米特律

被凶杀的脸上阴惨惨，我就这个样；

我的心给刺碎了——都为你这狠心肠。

凶手就是你，瞧你的眼睛却亮晶晶，

就像那在天边闪烁着光辉的金星。

赫蜜雅

跟我的莱珊德有什么关系？他在哪里？

好第米特律啊，快把他交还我手里！

第米特律

我宁可把他的尸体丢给一条狗。

赫蜜雅

滚开些，恶狗！你逼得我骂出口，

再不顾姑娘说话该轻柔。你已经

把他杀了？从此你别把自己算作人！

这一回，说句真话吧，算给我个情面——

他醒着的时候，你敢多看他一眼？

趁他睡着了，你就把他来杀死？

多勇敢，跟一条毒蛇不分彼此！

毒蛇虽然比你多生了一条舌头，

可是它决不敢把你这蛇蝎咬一口。

第米特律

你发这一阵脾气，可把人来错怪，

我并没下毒手，把莱珊德来谋害；

他并没死，这句话我能跟你说。

赫蜜雅

那么，求求你，快对我讲：他活着。

第米特律

我这么讲明了，你给我些什么方便？

赫蜜雅

给你方便：从此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我最不爱看你这张脸，我这就走了；

别来找我——不管他活着还是没救了。

［下］

第米特律

她脾气发得好凶，跟她走也没用。

我暂且留下，耽搁在这儿树林中。

苦苦的相思像越压越重的石块，

破产的睡眠，欠下了相思一笔债；

眼前它要把旧账来清理清理，

我也乐得在这儿休息休息。

［在树边躺下，入睡］

奥伯朗

（从大树后显现）

你看你干的事！真是大错又特错，

把爱情的仙液涂上了有情人的眼窝。

你把差使办糟了，结果会证明：

有情的变无情，薄情的还是薄情。

蒲克

那是命运的支配，有一个是真心，

有千万变了心，毁了盟誓数不清。

奥伯朗

走遍这一座林子！比风还要快，

去把雅典的姑娘海伦娜给找来。

可怜她，为着失恋，失却了容色，

一声声叹息，耗尽她宝贵的鲜血。[5]

你用幻象去把她引诱到此地；

我趁机把仙液涂上那男的眼皮。

蒲克

我去，我去，我说去就去像阵风；

赛过那飞箭离开鞑靼人的弓！

［下］

奥伯朗

这里有紫色的花朵，

爱神的金箭曾经射过；

［以爱液拭第米特律的眼］

花液滴进他的眼睛，

当他看见他的情人，

让她顿时容光焕发，

像女神从星座降下。

等你醒来，她在你眼前，

乞求她开恩，又把你可怜。

［蒲克上］

蒲克

向神仙的首领报告，

海伦娜快要来到。

那个被我弄错的青年，

正在苦苦乞求爱怜。

可要瞧瞧他们的把戏？

世上的人真傻得可以！

奥伯朗

站过来些。他们的声音

会把第米特律吵醒。

蒲克

那时候两男同爱一女，

那玩意儿好不有趣！

事情越是来得荒谬，

我越看越有劲头。

［二人隐去］

［海伦娜上。莱珊德随上］

莱珊德

怎么能说，我向你求爱，是把你取笑？

取笑，讥嘲，从来不叫人掉泪；

瞧，我赌咒，我哭了；一眼知道，

这样起的誓，决没有半点虚伪。

分明是真心诚意，一点不错，

怎么能当做嘲弄，偏不肯信我？

海伦娜

你的手段倒是越来越高明，

用“真心”杀死真心，多卑鄙的“崇高”！

去向赫蜜雅发誓吧，你把她忘个干净？

拿誓言和誓言比较，马上就分晓；

你向她赌咒，又向我起誓，两面的话，

两边称一称：同样轻浮，不分高下！

莱珊德

当初我向她赌咒，我眼睛还没睁。

海伦娜

照我看，你还是这样——现在把她扔。

莱珊德

第米特律爱的是她；对你，并不爱。

（海伦娜转身，向树边走，撞到了第米特律）

第米特律

（醒来）啊，海伦娜！

女神！——仙子！——美极了！——神圣！

心肝儿，叫我用什么来比你的眼睛？

水晶还嫌脏。啊，这红透的樱桃，

你两片嘴唇，多么甜，把人逗挑。

东风吹过那高高的陶勒斯山头，[6]

那积雪，像白银世界；你举起素手，

白银就变成乌鸦。啊，给我一个吻！

你是洁白的女王，幸福的象征！

海伦娜

可恶哪！该死！你们都是存了心

来捉弄我，有意要寻我的开心；

你们两个人，要是有教养、懂礼貌，

就不会把人这样挖苦又取笑。

我知道，你们恨我，那就恨好了，

干吗要一起串通了，把我讥嘲？

你们都是男子汉——看样子也真是，

就不该这么欺侮有身份的女孩子！——

又发誓、又赌咒，把我捧得比天高，

而心里却在恨我——这我敢担保。

你们俩本是情敌，都爱着赫蜜雅；

现在又成了对手，来戏弄海伦娜。

真是大丈夫的行为，干得好漂亮！

冷讥又热嘲，定要叫可怜的姑娘，

把泪珠掉下！一个人，有点儿德性，

决不会穷凶极恶，把闺女欺凌，

逼得她走投无路，为寻点儿开心。

莱珊德

你太狠心了，第米特律！别这样，好好的；

你爱赫蜜雅，这你是知道我知道的；

我这儿就卖个交情，全心全意，

把赫蜜雅让给你；她的爱情，我放弃。

你也得把海伦娜的柔情让给我；

我爱的是她，直到熄灭了生命之火。

海伦娜

专爱嚼舌根的，废话也没那么多！

第米特律

莱珊德，留下你的赫蜜雅，我才不要。

就算我爱过她，这爱情早抛向了云霄，

我把我的心献给她，是逢场作戏，

海伦娜的怀抱才是我归宿的圣地。

莱珊德

海伦娜，别信他，他的话全是虚假。

第米特律

说话当心些，要付出重大的代价；

你不懂我真情，不许来胡乱插嘴。

瞧！你的情人来了——来了你那宝贝。

［赫蜜雅上］

赫蜜雅

（发现莱珊德，向他奔去）

黑夜剥夺了一双眼睛的功能，

耳朵却因之变得格外的灵敏。

它虽然蒙蔽了人们的眼光，

却给予那听觉加倍的补偿。

莱珊德，不是我用眼睛把你找到，

多谢我耳朵抓住了你的声调。

可为什么你这么狠心，撇下我不顾？

莱珊德

为什么该守着？爱情指点我另一条路。

赫蜜雅

难道爱情能把莱珊德从我身边拉走？

莱珊德

莱珊德的新的爱情可不许他停留。

美丽的海伦娜叫黑夜放出光明，

胜过天上那许多闪烁的星星。

你干吗来找我？难道你这还不明了：

我恨你，这才从你的身边溜掉？

赫蜜雅

这不是你心里的话；不会有这种事。

海伦娜

你听！她也是这伙人里的一分子。

我这才明白，原来这三个一起串通，

布置了一场骗局好把我捉弄！

赫蜜雅，你太欺人！无情无义的丫头！

你可是跟他们一起想出这坏主意，

摆下了圈套，存心叫我出丑？

我们俩从小交换了多少知心话，

结拜成姐妹的盟誓，同出又同游，

不觉得半天过去了，却埋怨时光，

催我们该分手了——难道这些全忘了？

做同学的友谊，孩子时代的天真？

我们两个，赫蜜雅，像精巧的手艺神，

一起用针线合绣出一朵好花，

合描一个花样，合坐着一个软垫，

异口同音，合唱着一支歌儿，

仿佛我们的手、身子、声音、思想，

连结在一起。我们就这么一起长大了，

好比一条树枝上结一双樱桃，

看似两个，这两个可不能分家。

好像两朵鲜花开在一个枝头；

外表上两个个体，却连着一条心；

就像有两户名门，互通婚姻，

男家和女家的徽章合而为一。[7]

难道从前的交情你一笔都勾销，

跟男人们一伙，欺侮你可怜的好友？

这太不够朋友了，哪像少女的样子！——

我，和我们女性，全都要责骂你——

尽管受气受侮辱的，只是我。

赫蜜雅

你这番气呼呼的话，我莫名其妙。

我并没讥笑你；你倒像在把我讥笑。

海伦娜

难道你没有支使莱珊德缠住我，

假意儿赞美我的眼睛、我的脸？——

还派你另外一个情人，第米特律，

他，方才，还一脚把我踢开了——

来叫我“女神”，“仙子”，什么珠容玉貌，

超尘绝俗啊——他怎么会说这些话，

对着他所讨厌的姑娘？莱珊德怎么会——

他心里充满了对你的爱，却丢开你，

把他的热情——真妙啊！——奉献给我？

还不是你布置好，是你同意的吗？

我比不得你，那么走运，得宠，

“爱情”把你捧在手里；我是个苦命人——

她爱，人不爱；可这碍不着你呀！

照说，你只该可怜我，不该取笑我呀。

赫蜜雅

你这番话，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海伦娜

好哇！只管一本正经地演戏吧；

对，等我一转身，就冲我扮鬼脸吧；

大家挤眉弄眼，别错过一场好戏。[8]

这玩笑，开得真好！——该记载进历史。

要是你还留些情面，还存点怜悯，

就不会把我当做这么个笑柄。

可是，再见吧！这也是我咎由自取；

好在有死亡，或是修道，来解脱我。

莱珊德

别走，好海伦娜！听我一句话：

我的爱，我的生命、灵魂——好海伦娜！

海伦娜

噢，妙啊！

赫蜜雅

亲爱的，别这么嘲弄她。

第米特律

她恳求不行，我强迫他闭嘴，准行。

莱珊德

你管你“强迫”，等于她管她恳求；

你口气好硬，可不比她软弱的求告强。

海伦娜，我爱你，拿生命起誓，我爱你！

凭着我愿为你牺牲的一切起誓，

谁说我不爱你，别怪我当面戳穿他。[9]

第米特律

（向海伦娜）

我说：我爱你；他谈得上什么爱！

莱珊德

你当真说这句话？拔出剑来证明吧。

第米特律

快，跟我走！

赫蜜雅

（拉住他）莱珊德，这一切，在闹什么呀？

莱珊德

（想甩掉她）

走开些，你这黑炭！

第米特律

别来这一套，老兄！

看来你想溜呢；装腔吧，倒像要跟我走，

可就是不开步走。你这么听话吗？走吧！

莱珊德

（向赫蜜雅）

放开我，野猫，你这牛蒡！贱货，放手！[10]

要不，我就摔掉你，像摔下一条蛇。

赫蜜雅

为什么你忽然这么粗暴？你怎么变了，

好哥哥？

莱珊德

哥哥！滚吧，黑蛮子，滚吧！

滚吧！看见你就恶心，就难受！走远些吧！

赫蜜雅

你不是在开玩笑？

海伦娜

对啦！你就在开玩笑。

莱珊德

第米特律，我跟你说了的话是算数的。

第米特律

但愿你说话算数，我看人家可舍不得

跟你算数呢。我才不信你的话。[11]

莱珊德

怎么！你要我伤害她，打她，杀死她吗？

尽管我恨她，我不愿对她下毒手。

赫蜜雅

怎么！你还能下更大的毒手？——你恨我！

恨我！为什么？天哪，什么事呀，好哥哥？

难道我不是赫蜜雅了？你不是莱珊德吗？

我现在，跟我方才，长得一样美啊。

今夜你还爱我；就在今夜，你扔了我。

就这么扔了我——唉，老天可怜见吧！——

你这是当真不假吗？

莱珊德

对，凭我的生命！

而且再也不想看见你这张脸了。

你还是死了心、断了念，别存指望吧；

放明白些，再没比这个更确实的了——

不开玩笑：我恨的是你，爱的是海伦娜。

赫蜜雅

（向海伦娜）

天哪！你这骗子！你这花心里的毛毛虫！

你这爱情的小偷！怎么，趁着黑夜，

把情哥的心儿偷了走？

海伦娜

这一手真妙啊！

你懂不懂“自尊自重”，识不识“害臊”，

有没有姑娘的“廉耻”？怎么，你非要

逼得我没好言好语，破口大骂吗？

呸，你这个装蒜的，你这个小木偶，你！

赫蜜雅

小木偶！这一着我明白了，原来如此！

我这才看透了，她是拿她的身材

来和我作比较；只管夸她长得高，

还有她那个子——她的长挑个子，

多高大——可不，就此讨得了他欢心。

你让他把你捧得那么高又高，

是不是因为我生得那么矮、那么小？

我矮到什么地步？你这花秆儿，快说！

我矮到什么地步？可还不至矮到

我十个手指甲够不上你的眼珠儿！

（她猛扑过去，被两青年挡住了）

海伦娜

求你们，两位少爷；你们把我嘲弄，

可别眼看她来伤害我。我一点不泼辣；

我根本没有那吵嘴撒野的本领；

我是个安分的好姑娘，最胆小怕事。

别让她打我呀。也许你们还以为

我打得过她，因为她比我长得

矮小一点儿——

赫蜜雅

矮小一点儿！听，又来啦！

（又挣扎着要扑过去）

海伦娜

好赫蜜雅，不要这样跟我过不去。

我一向总是对你很好的，赫蜜雅，

总跟你有说有商量，从没得罪你；

——只除了一件事，因为我爱第米特律，

告诉他：你们要私奔到这林子里。

他就去追你；为了爱，我又去追他；

却一路上讨他的骂，还口口声声说，

要打我踢我——不，甚至要杀死我。

现在，你放过我，让我悄悄地走吧——

我做了个蠢货，就此回雅典去，

再也不会跟着你们了。放我走吧。

你看，我有多么傻、多么愚蠢。

赫蜜雅

咦，快给我走吧！谁又拦住你了？

海伦娜

是一颗痴心，我转身把它扔在这里了。

赫蜜雅

怎么，扔给莱珊德？

海伦娜

给第米特律。

莱珊德

别害怕，决不许她碰一碰你，海伦娜。

第米特律

不，大少爷，不许她放肆，尽管你帮她。

海伦娜

噢！她一发起脾气，又凶又厉害！

她在学校的时候，就是“雌老虎”，

别看她是个小个儿，她可凶猛哪。

赫蜜雅

又是“小个儿”！她嘴里不是“小”便是“矮”！

（向莱珊德）

你怎么能听着她只管取笑我呀？

让我跟她拼去！

莱珊德

你滚开些，你这矮个儿，

你这小不点儿，三年不长半寸的东西！

你这“粒”珠子、橡子！

第米特律

你对于她

太殷勤了，她就是讨厌你的讨好。

别管她的事。不许你再提到“海伦娜”；

不许你来撑她的腰，如果你胆敢

对她表示那么一丁点儿爱情，

看我的厉害吧。（拔剑）

莱珊德

（拔剑）现在我把她甩开了。[12]

现在，有胆量的跟我走吧，决一个雌雄，

看海伦娜到底该属于谁：你还是我。

第米特律

跟你走！不，并排走！胳膊碰肩膀。

［二人同下］

赫蜜雅

你，好小姐，这一切都是你这祸根！

不，别往后退呀。

海伦娜

（步步后退）我不放心你，我，

再不愿跟你这泼女人做同伴了。

打起架来，你的出手比我快；

拔脚就逃，我步子比你跨得开。

［逃下］

赫蜜雅

我昏头昏脑，不知该怎么说才对。

［凄惶下］

奥伯朗

（从大树后显现）

这都是你粗心大意——你老是出错；

要不，那就是你存心恶作剧。

蒲克

相信我，黑夜之王，我搞错了。

你不是嘱咐我，我只消认清楚

那个穿一身雅典服装的男人？

那么这回事你就怪不得我；

我把花汁涂在雅典人的眼窝；

事情闹到这地步，我只有高兴，

他们的吵吵闹闹，我看得好起劲！

奥伯朗

你瞧，这两个情人在找地方拼命；

赶快，罗宾，快把那夜幕绷得紧。

升起迷雾，像阴间的黑河那样浓，

顿时遮没了那满天星斗的太空。

再叫这两个暴跳如雷的情敌

迷了路，你碰不到我，我找不到你。

一会儿，你学着莱珊德的腔调和声音，

用刻薄的话叫第米特律冒起了火星；

一会儿，又装得像第米特律在骂人——

就这样，叫两个人各自东走西奔，

直到死一般的睡眠拖着铅一般的腿，

张着蝙蝠般的翅膀扑向他们的双眉。

（取出一株仙草）

那时候你就凑着莱珊德的眼皮，

挤这根仙草——挤下的浆液十分神奇；

能把先前的错误一笔勾尽，

叫他的眼前又恢复当初的光景。

等他们一觉醒来，这一出趣剧

只剩了一场春梦——往哪儿找去！

这两对情人将回到雅典城中，

订下的誓约，信守到生命告终。

我这里打发你去办这一件公事，

回头我就找仙后，讨那个孩子；

于是替她解除了眼睛里的魔法，

让怪物现出原形，风波也就平下。

蒲克

仙王，这件事要办就得赶紧；

“黑夜”已驾着飞龙，冲破了乌云，[13]

从天边已经升起灿烂的启明星；

这星光来临，到处游荡的阴魂，

便成群结队回坟地；可怜那冤鬼：

葬身在水底，或者十字路下埋，

早已钻进那蛆虫爬行的洞穴——

但怕白天将暴露他们的丑恶，

他们从金黄的光芒前慌忙逃跑，

只能永远在阴森的黑夜逍遥。[14]

奥伯朗

咱们是神仙，鬼魂怎能来相比。

我总是跟黎明女神一起游戏；

倒像一个樵夫，逗留在森林中，

直到东方的天空烧得火一般红。

万道金光照耀着碧波万顷，

叫汪洋大海变成了万点黄金。

可尽管这样，赶紧些，说做就做；

趁天亮之前，快把这事儿办妥。

［隐灭］

蒲克

奔去又奔来，奔去又奔回，

我引着他们奔去又奔回。

人人都怕我，城里到城外；

小妖精，领他们奔去又奔回。

这儿来了一个。

［莱珊德在大雾中摸索上］

莱珊德

（呼唤）

你在哪儿，骄傲的第米特律？快说句话！

蒲克

（学第米特律的声腔）

在这儿，奴才！拔剑准备吧。你在哪儿呀？

莱珊德

我马上就来啦。

蒲克

那么快跟我走，

找个平坦的地方。

［莱珊德随声音下］

［第米特律在大雾中摸索上］

第米特律

（呼唤）莱珊德！再开声口！

你缩回去了？你逃了？你这个胆小鬼！

快说！你把头躲在哪儿啦？矮树丛后背？

蒲克

（学莱珊德的声腔）

你这胆小鬼！你可是向星星吹牛，

又跟树林子说：你要跟人决斗？

可就是不过来！过来，小子，你！

让我拿棍子揍你一顿。谁跟你

动刀子才叫丢脸！

第米特律

原来在那边，你？

蒲克

跟我的声音走，这儿非动武之地。

［第米特律随声音下］

［莱珊德踉跄上］

莱珊德

他走在我面前，不断地向我挑战，

我来到他叫喊的地点，人就不见。

这个坏蛋，脚步可走得比我快，

我在后面追，他可是在前面飞。

（绊跌）

这坑坑洼洼的黑路上我摔了一跤，

且就在这儿歇歇吧。（躺倒）

白天快快来到！

可爱的白天，只要你吐出曙光，

我去找第米特律，跟他算这笔账。

［入睡］

［蒲克引第米特律上］

蒲克

（学莱珊德的声腔）

哈哈！哈！没胆量的，怎么不过来？

第米特律

等等我，如果你是好汉；我还不明白！——

你只管在我面前逃，东躲又西闪，

不敢站住脚头，不敢跟我照面。

你又在哪儿啦？

蒲克

过来吧，我在这边。

第米特律

哼，你跟我开玩笑。且等到白天，

让我看到你的脸，你可要叫苦连天！

目前，走你的吧。

［坐倒］我脚下好像拖着铅；

我要借这张冷冷的“床”，量一量

身子有多长，直到那白天放光芒。

［躺下，入睡］

［海伦娜步子沉重上］

海伦娜

唉，多厌倦啊！漫漫的黑夜，长夜漫漫！

把时辰缩短些吧！太阳快升起，

好让我踏着晨光，转回雅典。

离开那班人——我受尽他们的欺。

睡眠啊，你快让“忧伤”闭上了眼皮，

求你啦，让我暂时摆脱了我自己。

［躺下，入睡］

蒲克

只有这三个？还差那么一个；

两男加两女，总共是四个。

她来了，但见满面愁容，

小爱神真是淘气的孩童，

害得可怜的大姑娘发疯。

［赫蜜雅步子沉重上］

赫蜜雅

从没这么疲倦，从没这样难过；

浑身是露水，衣裳叫树尖抓破。

我走已走不动，爬也不能爬，

我的两条腿，再不听我的话。

天亮之前，我且在这儿睡一会。

天保佑莱珊德——要是他们斗起来。

［躺下，入睡］

蒲克

地上一躺，

睡得好香；

温柔的情人，

闭上眼睛，

给你搽几滴药水。

［把花汁挤在莱珊德的眼上］

等你醒来，

那你就会

感到欢喜；

因为眼睛里

看见了你原来的情妹妹。

有句俗话，说得很中听，

各人只该得各自的份。

等你醒来，这句话就要当真：

哥哥爱妹妹，

成双又作对。

谁的马儿还是归谁骑，

物归原主，皆大欢喜。

［下］

[1] 不伦不类，应为“诸如此类”。

[2] 接口（cue），前一个演员的最后一句台词，便是后一个演员的“接口”，从这里开始接话，使对白上下衔接。

[3] 杜鹃的鸣声“咕咕”（cuckoo），英国人听来近似“戴绿帽子”（cuckold），所以忌讳。

[4] 当时以为蛛网可以止血。

[5] 当时的说法，叹一声气耗一滴血。参阅《亨利六世》（中，3，2，61）：“滴血的叹息。”

[6] 陶勒斯山（Taurus），小亚细亚南部的高山。

[7] 英国封建贵族各有盾形族徽；贵族间相互通婚，经过特准后，可以把两家族徽合而为一。

[8] 海伦娜说到“大家挤眉弄眼，别错过一场好戏”时，不禁发出一声呜咽。（“新莎士比亚版”）

[9] 指决斗而言。欧洲中世纪骑士好斗成风，常凭决斗仲裁是非曲直。

[10] 牛蒡（burr），有芒刺，攀附在人身上，很难去掉。

[11] 这时候赫蜜雅的手臂仍然勾住莱珊德不放。（“亚登版”）

[12] 赫蜜雅扑过去想阻止她仍旧爱着的情人，不让他冒生命的危险，拔剑决斗；但是变了心的莱珊德并不领情，把她甩开了。

[13] 传说飞龙拖着黑夜之神的车子飞过天空。

[14] 根据基督教教规和教义，自杀的人尸体葬在十字路口；淹死的人，未曾举行临终的宗教仪式，被罚灵魂四处飘荡一百年。（史蒂芬）

第四幕

第一景 森林中

［两对情侣熟睡在草坪上］

［蒂坦妮雅挽着满头鲜花的线团儿上，众小精灵随上］

蒂坦妮雅

（温柔地）

来吧，你坐在这鲜花铺成的床上，

让我抚摩你这脸蛋——多么可爱！

再把玫瑰插在你滑溜溜的头上；

再吻吻你可爱的大耳朵，我的宝贝。

（和他并肩坐下）

线团儿

豆花在哪儿？

豆花

有。

线团儿

给我搔搔头皮，豆花。蛛网阁下在哪儿？

蛛网

有。

线团儿

蛛网阁下，好阁下，你把武器拿好，给我到花枝梢头去把一只红屁股的野蜂儿杀死了；然后，好阁下，给我把它身上那个盛蜜的袋子拿来。干这件活儿别毛手毛脚的，阁下；还有，好阁下，可得留心，别把那盛蜜的袋子碰破了；我可不乐意瞧着你弄得一身都是蜜啊，大爷。芥子阁下在哪儿？

芥子

有。

线团儿

把你的贵手伸给我，芥子阁下。听我说，请把礼免了吧，[1]好阁下。

芥子

有什么吩咐？

线团儿

也没有什么，好阁下，就是请你帮着蛛网骑士一起给我搔搔痒。[2]我得去找理发店老板了，阁下；因为我觉得我脸上的毛出奇地长；我又是一头怪怕痒的驴，只要我让我的毛刺了一下，我就非得搔痒不可。

蒂坦妮雅

呃，你可要听听音乐，我的心肝儿？

线团儿

我这副耳朵倒是很能听些音乐。咱们就来一段铁片儿敲木板儿吧。

（传来敲敲打打的音乐声）

蒂坦妮雅

再说，心肝儿，你可想吃些什么吗？

线团儿

说得对，来它一大槽的糠吧。你有又干又好的燕麦，那我也可以嚼一点。我觉得要是来一捆干草，我最有胃口——好干草、香干草，什么也不能跟干草比。

蒂坦妮雅

我有个最能钻头觅缝的小仙子，

会给你去寻找松鼠的粮仓，

把新鲜的硬果搬来。

线团儿

我只想吃一大把或是两把硬干豆。可是请你照顾一下，别让你那些手下的人来打扰我——我觉得困劲儿上来了。

蒂坦妮雅

睡吧，让我把你搂在我臂弯里。

小仙子，你们走吧，大家可以散开了。

［众仙子散开，下］

菟丝依附着女萝，那柔顺的常春藤

缠住了榆树的苍劲的枝杈；

我这会儿抱着你，也就这样缠绵。

我多爱你啊！你叫我多么迷恋啊！

［他们入睡］

［蒲克上］

奥伯朗

（从大树后出现）

欢迎，好罗宾！看见这“多情”的场面吗？

她这么痴情倒叫我不免可怜她了；

刚才我在树林后面碰见了她，

她正在为这个畜生采摘鲜花儿，

我就责备她，不免跟她闹一场；

原来她给他那个毛茸茸的额头

套上了一顶芬芳鲜艳的花冠；

往常，一滴滴露珠儿在花心里颤动，

就像一颗颗东方的滚圆的珍珠；[3]

现在但见花冠上的露珠，就像

一对对泪眼在哭泣自己的遭遇。

我痛痛快快把她嘲骂了一番，

她低声下气地只是向我赔不是；

我要她交出那个偷换来的孩子，

她一口答应，马上就吩咐仙女

把他送到了仙境、我的寝宫里。

如今那孩子已经归我了，我就要

替她解除她眼中那可恼的幻象。

我说，好蒲克，你把这一副脸面，

从这个雅典乡下佬头上拿下吧；

到天亮了，人家醒来，他也醒来了，

大伙儿就好一起回雅典城去，

想起了今天这一夜这一场热闹，

只当在林子中做了一场噩梦。

可是且先让我给仙后解除魔法吧。

［以仙草抹她的眼睛］

就像你从前一样做人；

就像你从前一样看人——

用月姐的芽，解爱神的花，[4]

恢复你的本性全靠它。

喂，我的蒂坦妮雅！醒醒吧，好王后。

蒂坦妮雅

（醒来）

我的奥伯朗！我做了一场梦，真荒唐！

我觉得我方才爱上了一头驴子。

奥伯朗

那儿就躺着你“情人”。

蒂坦妮雅

怎么一回事？

哎呀，现在我看他一眼就生气！

奥伯朗

别做声。罗宾，给他把这驴头拿去。

蒂坦妮雅，吩咐奏乐吧；叫这五个男女

格外地好睡，就像死去一般。

蒂坦妮雅

奏乐！奏一支曲子让人睡得更熟吧！

［传来柔和的音乐］

蒲克

（向睡熟的线团儿）

等你醒来，眯着你那一对蠢眼睛瞧人吧。

［替他拿下驴头］

奥伯朗

演奏吧，音乐！来，挽着我，我的女王；

叫他们躺着的地面轻轻地摇荡。

［二人携手起舞］

如今我们俩已经言归于好，

明天半夜，将要去大公的府邸，

兴高采烈，参加那隆重的典礼，

祝他们万事如意，白头偕老。

这两对忠心的情人也将在那里，

一起和大公举行婚礼，共庆良宵。

蒲克

仙中之王，你留心，你听——

我听见了云雀的歌声。

奥伯朗

那么，我的女王，无声无息，

悄悄跟随着黑夜的踪迹。

一眨眼，我们绕地球一周，

追上那东升西落的月球。

蒂坦妮雅

来吧，夫君，我们一边飞行，

你一边告诉我今夜的事情。

我睡了一觉，在我的近旁，

怎会有这些凡人躺在地上。

［仙王、仙后，蒲克一齐隐去］

［五人仍熟睡］

［远处号角声。马蹄声。忒修斯，希波吕忒上。伊吉斯，侍从等随上］

忒修斯

去一个人，把那看守林子的找来；

五月节的仪式我们已经举行过了；

趁现在还是大清早，正好让我的爱

欣赏欣赏我那一群猎狗的好嗓门。

把它们牵到西山谷，放开它们。

快去吧，把那看守林子的给找来。

［一侍从下］

美丽的王后，我们要登上山头，

听猎狗引吭高歌，山谷里传来

阵阵回声——响起一片热闹的音乐。

希波吕忒

有一次，我跟赫克勒斯和卡麦斯在一起，[5]

在克里特岛的一座森林里打猎，

他们放出斯巴达猎狗去围攻大熊。

那雄壮的吠声我还第一次听到；

不光是森林，连天空、山泉、四面八方

全都在助威呐喊。我从没听到过

那样和谐的喧闹，动听的雷鸣。

忒修斯

我那群猎狗也是斯巴达名种；

下垂的肉腮，沙黄的毛色，两边挂着

长长的耳朵，正好挥去清晨的露水；

弯弯的腿，像纯种的公牛，挂着垂肉；[6]

追奔并不快。但是它们吠起来

一声应和一声，就像钟乐齐鸣。

无论在克里特、斯巴达、西萨利，听不到[7]

有哪一队猎狗，跟猎人的号角和鸣，

应着他的呼召，吠叫得这么入调。

你听了之后再判断吧。

［发现赫蜜雅她们］但是，且慢！

她们可是什么仙女？

伊吉斯

［认出赫蜜雅］

殿下，是我的女儿！躺在这儿，睡熟了。

这一个，莱珊德；这是第米特律；

这一个，海伦娜——老奈达的海伦娜。

我不懂，他们怎么都赶到这儿来了。

忒修斯

不用问，他们为了庆祝五月节，

一早起身，又听说我们要行乐，

赶到这儿，来参加我们的仪式。

可是伊吉斯，赫蜜雅不是应该

在今天拿定主意给你个答复吗？

伊吉斯

是在今天，殿下。

忒修斯

去吩咐猎人，吹起号角来唤醒他们。

［一侍从下］

［号角声。呐喊声。欢呼声］

［两对情侣惊醒，跳起］早安，朋友们。“情人节”早已过去了；[8]

林子里的鸟儿到现在才成双配对吗？

莱珊德

请殿下恕罪。（跪下）

（赫蜜雅等一起跪下）

忒修斯

请你们都站起来吧。

我知道你们俩本是冤家对头；

这世界怎么会变得这么友好了？——

“仇恨”会抛掉了它一肚子“妒忌”，

睡在“仇敌”的身边，再不怕“报复”了。

莱珊德

殿下，我只能回答——可有些稀里糊涂——

半醒着，半睡着——可是说起来，我起誓——

我闹不清楚我怎么会来到这儿——

可是，让我想——我得把事情说清楚；

我这会儿想起来了，事情是这样的——

我跟赫蜜雅一起来这儿，本打算

逃出雅典城，躲避到另一个地方，

再不怕雅典的法律，我们就好——

伊吉斯

够了，够了，殿下！你已经听够了。

我要求法律——法律——把他惩办。

他们打算好私奔；打算好凭这一着——

第米特律，叫你我眼睁睁无法可想；

叫你的老婆，我的许婚都落了空——

我亲口许下：要把她做你的老婆。

第米特律

（拿起海伦娜的手）

殿下，好海伦娜告诉我：他们要出奔，

约定在林子里碰头，和私下的打算；

我气疯了，一路地追踪赶到了这儿；

好海伦娜一片痴情，又跟踪着我。

可是，好殿下，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

可是一定有一种力量在支配，

我对于赫蜜雅的爱，竟冰消雪融，

现在回想起来，像想起了我小时候

把一样玩物当宝贝般痴心地喜爱。

如今，我的忠信，我充满爱情的心，

我眼中的光辉和欢乐，整个儿都属于

海伦娜一个人。殿下，我原来跟她

订了盟约，后来才遇见赫蜜雅；

像害了一场病，看见好吃的东西，

直摇头。一旦复原了，胃口就正常了——

我现在只要她，只爱她，只追求她，

要捧出一片真心，永远献给她。

忒修斯

四位有情人，机缘巧，碰到了你们；

回头再请你们给大家往下说吧。

伊吉斯，我要叫你听从我意志了；

等会儿跟我们一起，这两对情侣

要在神殿中缔结下终身的良缘。

现在，早晨已经不早了，我们出来

原是为打猎，看来只好作罢了。

你们这就跟我们一起回雅典吧！

三个新郎，三个新娘，举办一个

盛大豪华的酒会。来吧，希波吕忒。

［忒修斯挽希波吕忒下。伊吉斯及侍从等随下］

第米特律

那些事儿仿佛又渺茫又不可捉摸，

像远处的青山变成了过眼烟云。

赫蜜雅

我好比雾中看花，醉眼矇胧，

一样东西，两重影儿。

海伦娜

我有同感；

我又找回了第米特律，我的宝贝，

他是我的——又不是我的。

第米特律

你能说

我们这会儿已醒了？我觉得倒像是

我们还睡着，还做梦呢。你可认为

方才大公在这儿，叫我们跟他走吗？

赫蜜雅

对，还有我父亲。

海伦娜

还有希波吕忒。

莱珊德

他当真吩咐我们跟他到神殿去。

第米特律

哎哟，这么说，我们醒着呢。快跟他走；

让我们一路上各人讲各人的梦吧。

［两对情人下］

［线团儿醒来］

线团儿

（半睡半醒）来到该是我的“接口”，提醒我一下，我就接上去。我底下一句台词是：“好一个俊俏的皮拉摩！”

（发现排练场上空无一人）嗨，嘿！彼得·昆斯！笛管儿，修风箱的！喷嘴儿，补锅子水壶的！瘦鬼儿！——我的老天爷哪！全都一声不吭地溜走啦，却丢下我一个儿在这儿睡大觉！——我啊，看到了一个谁也不曾看见过的幻象——我做了一个梦，哪怕你再聪明也说不上我这个梦是个什么样儿的梦。人，只是一头蠢驴罢了，别想来解释我这个梦。我记得我是——没有哪个能说得出那是个什么。我记得我是——我记得我有——可是人哪，你只是一个穿花花衣的傻子[9]罢了，假使你想站出来说：我记得我有过些啥。人的眼睛听都还没听见过，人的耳朵看都还没看见过呢；人的一双手可别想尝出来——他的一条舌头想也想不到——他的一颗心怎么也回报不出：我这个梦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梦。我要找彼得·昆斯给我写一首讲一讲这个梦的歌谣，就叫做《线团儿的梦》吧——只是这个线团儿、这个梦啊，再理不出个头绪来。等我们这场戏快演到末了的时候，我就当着大公的面，唱起这支歌儿来。为了可以讨个好，还是放到她[10]死了之后再唱吧。

［下］

第二景 雅典 昆斯家中

［昆斯，笛管儿，喷嘴儿，瘦鬼儿同上］

昆斯

你们打发人到线团儿家里去过没有？他还没回家吗？

瘦鬼儿

打听不到他的下落。还用说，他准是变驴变马变掉啦。

笛管儿

要是他不回来，咱们这出戏算吹了，演不下去了，是不是？

昆斯

就是不行。缺了他，你跑遍雅典城，再挑不出第二个可以演皮拉摩的。

笛管儿

可不，在雅典的手艺人中间，要说聪明伶俐，还得数他呢。

昆斯

说得对，而且还是最好的好人。就凭他那一条甜嗓子，他就是个天生的情夫。

笛管儿

你该说“情哥儿”。一个“情夫”，老天保佑，多不好听！

［合缝儿上］

合缝儿

各位大师傅，大公正从神殿出来，还有两三对大贵人和大小姐也一起结了婚。假使咱们的玩意儿顶得下去，那咱们可是有造化的人啦。

笛管儿

啊，线团儿，这可爱的好小子！他就此一辈子断送了六便士一天的恩俸[11]——六便士一天，少不了他的。要是大公看了他扮演皮拉摩，不赏给他六便士一天，随你把我怎样都行！他领这份赏赐也尽可以领得。扮的是皮拉摩，拿的是六便士一天，少一个子儿，不行！

［线团儿上］

线团儿

这班孩儿们到哪儿去了？我的心肝儿都到哪儿去了？

昆斯

线团儿！哎呀，今天可真叫人乐坏了！哎哟，这个时辰还真吉利哪！

线团儿

各位师傅，我要给你们讲个挺稀奇的事儿——可别来问我是什么稀奇事儿。要是我这会儿就告诉了你们，别把我当做道地的雅典人。有一天，机会碰巧，我自会原原本本、什么都说给你们听。

昆斯

说给我们听听吧，好线团儿！

线团儿

关于我的事儿，我一字不提。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这一句话：大公已经用过饭了。快把你们的行头收拾起来吧；把你们的胡须扎扎牢；在靴子上换一副新缎带；马上就到大公府门口碰头。各人都把自己的一份儿台词背熟了——总之一句话，反正宫里已经点了咱们这一出戏啦。怎么也得让瑟丝贝穿得干干净净的；还有，谁扮演狮子，留心别把指甲儿剪了，他要把指甲儿伸出来，当做狮子的脚爪儿呢。还有，各位好角儿，洋葱、大蒜可吃不得啊，我们说句话、吐口气，也得香喷喷的；我相信准能听到他们夸奖一声：“真是一出香喷喷的喜剧！”不用多说了；去吧！去，走吧！

［同下］

[1] 意谓“把帽子戴上了吧”。芥子向线团儿脱帽深深鞠躬，线团儿却像伊丽莎白时代的大贵人似的，对下属显得十分和蔼，叫他免了参见的礼节。（“新莎士比亚版”）

[2] 线团儿已忘了他派“蛛网”去杀野蜂、取蜂蜜，替他搔痒的是“豆花”的事儿。

[3] 东方的珍珠指从印度洋采来的珍珠，色泽皎洁，胜过欧洲所产珍珠。（“新莎士比亚版”）

[4] 月神狄安娜手持牡荆（chastetree），作为贞节的象征，所以说，“月姐的芽”能解除爱神的相思花的魔力。

[5] 卡麦斯（Cadmus），希腊神话中的英雄，据说是底比斯城（Thebes）的建立者。赫大王，该是指希腊神话中的大英雄赫克勒斯（Hercules）；当时英国舞台上常演出《赫克勒斯十二武功》这一类戏剧。

[6] 垂肉，指牛脖子上下垂的皮。

[7] 西萨利（Thessaly），希腊半岛北部地名。

[8] 情人节（Saint Valentine’s Day），在2月14日，传说百鸟从这天起开始交尾。

[9] 傻子，指古代在封建主跟前说笑逗乐的“傻子”，穿五颜六色的花衣裳。

[10] 这里的“她”指他们将献演的剧中的瑟丝贝。

[11] 1564年，伊丽莎白女王观看《黛多》一剧，大为高兴，赏给演员二十镑终身年金，那就等于每天一先令多一些。（史蒂芬）

第五幕

第一景 雅典 宫中

［忒修斯挽希波吕忒上。菲罗特莱，大臣，侍从等随上］

希波吕忒

这些情姐儿情哥儿，说的话可真怪，

我的忒修斯。

忒修斯

这样的怪事哪儿有呢。

我从来也不信什么神话和山海经。

情人，疯子，他们那发热的头脑，

有声有色的幻想，一下子就理会的，

冷静的“理智”可一辈子别想弄明白。

那疯疯癫癫的，谈情说爱的，写诗歌的，

从头到脚，一身全都是想像。

他们呀，看见的魔鬼连无边的地狱

都容纳不了——那是疯子；那情人呢，

同样是痴的，一张埃及人的脸蛋，

落到他眼里，变成了美貌的海伦。[1]

诗人的眼睛，充满着狂热，一下子

从天上看到地下，从地下直望到天上；

在他的“想像”中孕育了形形色色

无可名状的东西，诗人的笔头一转，

它们便成了形，“虚无缥缈”便有了

落脚的场所，还捞到一个名称。

奔放的“幻想”真会来那套玩意儿，

只要心里一高兴，就当真以为

有什么高兴的事、高兴的原因；

或是黑夜里，恐惧浮现在他心中，

就会把一丛荆树当做了一头熊！

希波吕忒

可是听完了他们的那一夜故事，

再看一个个心灵上都起了变化，

证明了该不是无中生有的幻想；

让人相信，莫非那是真情实况——

尽管这回事可真希奇、太荒唐了。

忒修斯

瞧，两对情人，喜气洋洋地来啦。

［莱珊德挽赫蜜雅，第米特律挽海伦娜上］

祝贺你们，好朋友！愿爱情的青春

长驻在你们的心灵！

莱珊德

愿更大的幸福

追随着殿下的步履、饮食和起居！

忒修斯

来吧，有什么舞蹈和假面剧，让我们

打发这长得要命的三个钟点？——

吃了晚饭到进入洞房那一段时光。

为我们掌管娱乐的大臣在哪里？

手边有什么玩意儿？有戏文没有？——

也好消磨这难熬难挨的辰光。

传菲罗特莱来。

菲罗特莱

（上前）有。伟大的忒修斯。

忒修斯

你说，能把这一晚早些打发掉吗？

有什么假面剧？音乐？不来点儿什么

开开心，这辰光啊，懒得推都推不动。

菲罗特莱

有单子在这儿，准备的节目都写上了；

请殿下挑选，喜欢先看哪一个。

［呈上一纸］

忒修斯

《马人之战》，雅典太监独唱，[2]

由一架竖琴伴奏。

这个我不爱听，我已跟我的未婚妻

讲过这给内亲赫克勒斯增光彩的故事。

《酒神的女信徒，如疯如狂，

把绝世的歌手，扯得四分五裂》[3]

那是老调；上次我征服底比斯，[4]

凯旋回来，这戏就已经演过了。

《缪司女神，三三见九，齐声痛悼，

一代学者，病贫交迫，死得好惨》[5]

好厉害的讽刺，十分尖刻的批评，

跟今天这良辰吉日，可并不相称。

《情郎皮拉摩和情妹瑟丝贝——

长得要命、苦得要死的短小喜剧》

“喜剧”，又苦得要死！“短小”，又长得要命！

那是说，火热的冰，沸烫的雪，

这个矛盾的结子该怎样解开呢？

菲罗特莱

殿下，这出戏总共才十来个字，

比这更短的戏文我还没看见过；

可是，殿下，就只十个字也太长了，

叫人听得不耐烦了。原来这本戏

没有一个字是合拍的，没有一个角色

是合适的。它是本苦戏，好殿下，

因为皮拉摩在戏里把自己杀了。

可我看了他们的排练，只好承认，

我眼里泪汪汪的——哪怕你放声大笑，

也不能流下比我更开怀的泪水。

忒修斯

演这出戏的人都是干什么的？

菲罗特莱

都是些在雅典干活卖力气的人。

他们向来用不到脑子，这次为了

庆贺殿下的婚礼，硬逼着他们的

糊涂脑袋，把这出戏背了下来。

忒修斯

我就点这出戏吧。

菲罗特莱

不行，高贵的殿下；

这种戏不配让你听。我听过一遍，

可真不成东西，一点儿也不成东西；

除非你看在他们的一番诚心——

狠命地死记，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为了博取您的高兴。

忒修斯

我点这本戏。

只要诚诚恳恳，献出一片忠心，

那你就决不会错到哪儿去。

去，把他们带来吧。女士们，请坐吧。

［菲罗特莱下］

希波吕忒

我不爱看那种声嘶力竭的模样，

他们的好心给他们的玩意儿糟蹋了。

忒修斯

嗳，亲爱的，你瞧着吧，没有的事。

希波吕忒

他说他们演得不成个东西。

忒修斯

尽管不成东西，我们还说声谢谢，

更显出我们的宽厚。他们出洋相，

正好让我们笑一笑。功夫不到家，

也不必计较那本领，要体谅那本心。

我每到一地方，那些大有学问的人

总是准备好一番欢迎词来迎接我；

可一看到我，就发抖了，脸色变白了，

一句话刚念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心里慌张，平日有腔有调的舌头

不听使唤了；结果，哑口无言，

一句欢迎我的话也没说。亲爱的，

相信我，从哑然无声，我听到了欢迎。

诚惶诚恐的忠诚，向我所作的表白

不下于一条能说会道的舌头——

滔滔不绝、旁若无人的口才。

亲人儿，所以，张口结舌的诚恳，

照我看，说得最少，感情却最深。

［菲罗特莱上］

菲罗特莱

回禀殿下，念开场白的要出场了。

忒修斯

叫他上来吧。

［喇叭声。昆斯上场］

昆斯

［念开场白］

如果我们叫人生气，那只好如此。[6]

请诸位顾念，我们不是来惹讨厌，

而是一片好意。献上可怜的本事；

我们是从头到底，说穿了，就这一点。

请记着，我们此来，专为了捣蛋。

可决不敢一心要讨好诸位，

此乃我们的宗旨。为了让大家喜欢，

我们才不干。假使来了叫你们后悔。

演员个个到齐，凭着他们的动作，

该你们知道的，自会让你们满足。

忒修斯

这家伙说话可有点没眼睛、没眉毛的。

莱珊德

他打发他的开场白像一头乱奔一通的小驹子，不知道该在什么地方停下来。这是个好教训，殿下，光会说话不算数，还要说得对头。

希波吕忒

可不，他念他那篇开场白，就像一个孩子吹笛子，咪哩吗喇了一阵，就是不成个腔调。

忒修斯

他那番话就像一团乱麻；倒也牵牵连连，就是没有个头绪。接着谁登场了？

［皮拉摩，瑟丝贝，“墙头”，“月光”及狮子上场］

昆斯

（致辞，依次指着站出来的演员）

诸位，看见这场面也许要奇怪；[7]

这会儿奇怪，等会儿可就明白。

这男的叫皮拉摩，说与大家知道；

美人儿就是瑟丝贝，那可错不了。

这一个男的，身上涂泥土石灰，

就算一垛墙，把一对情人拆开；

墙上有个洞，苦命人只好凑着洞眼，

低声讲着情话——请大家不要稀罕。

这男的，提一盏灯，拿一把树枝条，

牵一只狗，就是月亮。大家要明了，

这对情人已经约好，在月光底下

去到尼纳斯坟头，谈一番情话。

这怕人的畜生，“狮子”是他的大名。

到了晚上，忠诚的瑟丝贝先赶到，

可给这畜生吓坏了——就是说，吓跑了；

她一路逃，顾不得把披肩落掉了。

张开血淋淋大口，这恶狮把披肩咬。

一会儿，皮拉摩来到，高大的美少年，

看见好瑟丝贝的披肩，血迹斑斑，

当场拔出刀子——这血淋淋的万恶刀子，

对准他血淋淋、热辣辣的胸膛狠命刺。

谁知瑟丝贝好好地躲在桑树近旁，

拿起他的刀子把小命送了。究竟怎样，

且让这一对情人，狮子，“月光”，“砖墙”，

说个端详；等会儿他们要一一上场。

［“墙头”吊场。昆斯及其余演员下］

忒修斯

我倒是想知道，狮子会不会开口。

第米特律

不猜也就知道，殿下，许许多多蠢驴都在讲着人话，狮子也就更不用说了。

墙头

（站出来）

小人名叫喷嘴儿，在这戏里头，

倒派我扮做一垛墙头；

我这垛墙，请听着，与众不同，

原来墙上有一条缝——有一个洞。

皮拉摩，瑟丝贝，一对相好的情人，

凑着裂缝，私下谈他们的私情。

我身上这黏土、石灰，这石头，

表明我是一堵结实的墙头。

（“墙头”伸出手指作尖刀状）

这是一条裂缝，从左到右，

凑着它，胆小的情人就算碰头。

忒修斯

你还能叫石灰和棕毛说出更漂亮的话吗？

第米特律

我还从来没有听见过一堵墙居然能发表这么聪明的话，殿下。

忒修斯

皮拉摩走到墙脚跟前来了；且静一静！

［皮拉摩上场］

皮拉摩

阴森森的夜呀！一片漆黑的夜呀！

夜啊，白天一去你就来啦！

夜啊，夜啊！哎哎呀，哎哎呀，哎哎呀！

怕只怕我的瑟丝贝忘了约会啦！

你这堵墙——可亲可爱的墙呀！

你把她家和我家，分做两家呀！

你这堵墙——可亲可爱的墙呀！

张开裂缝，让我往里瞧一下吧！

（“墙头”伸出手指，作剪刀状）

谢谢啦，好心的墙，上天保佑你！

但是我瞧见了什么？瑟丝贝可没有！

可恶的墙！你不让我看见幸福半点；

这样把我欺，你这石头该遭诅咒！

忒修斯

这堵墙本是有知觉的，我想他该回敬几句了。

皮拉摩

（以本人的口气说话）不，说真的，殿下，没有它

开口的份。“遭诅咒”是瑟丝贝的“接口”。她现在

得上场了。我就在墙洞里张望着她。你们瞧吧，给

我说个正着。她不是来了吗？

［瑟丝贝上场］

瑟丝贝

墙头啊！你常常听见我唉声叹气，

只为我和我情哥被你两分开。

你是石头、石灰、棕毛拌在一起，

我是樱桃小口常跟石头亲嘴。

皮拉摩

我看见一个声音，让我快快凑在洞边，

不知能不能听见瑟丝贝的脸。

瑟丝贝！

瑟丝贝

我的情哥！你是我那情哥，我猜。

皮拉摩

你尽管猜吧，我不是你情哥还是谁！

我就像那利曼德，永远不变心；[8]

瑟丝贝

我就像那海伦，只要我一息尚存。

皮拉摩

夏法勒对蒲萝瑞，也不过这么忠诚。

瑟丝贝

我爱你，就像夏法勒对他的爱人。

皮拉摩

隔着可恶的墙，凑着墙洞，给我一吻！

瑟丝贝

我亲了墙头洞，亲不到你的唇！

皮拉摩

求妹妹：你我马上到城外的坟头去相会。

瑟丝贝

生也好，死也罢，小妹立刻跟哥哥来！

［二人各下］

墙头

我扮墙头，已经把角色扮完，

角色扮完了，墙头这就再见。

［下］

忒修斯

现在，把两家人家隔开的墙头已经倒下去了。

第米特律

这可是太糟糕了，殿下，如果墙头都这样伸着耳朵，偷听别人的私房话。

希波吕忒

简直是最愚蠢的废话，我还从没听到过呢。

忒修斯

最好的戏也无非是人生的影子；最糟的戏也不至于太糟，只要借“想像”帮一下忙就成了。

希波吕忒

那么这只能说是你的想像的功劳，可扯不到他们的想像啊。

忒修斯

要是我们对他们所抱的想像，并不比他们想像他们自己更差些，那么他们也可以算得是些很出色的人物了。看这儿，两个活宝上场啦——一个是人、一个是狮子。

［狮子，“月光”一前一后上场］

狮子

好新娘，你们的心，最好也没有，

看不得小小老鼠地上爬，就害怕；

万一听到了一头猛狮，一声吼，

说不定会全身发抖，受了惊吓；

那么请放心，细木工合缝儿，我就是，

包了一张狮子皮，并不是雌狮子；

如果我真是头狮子，闯到这里来，

哎呀呀，可怜哪，活该我倒霉！

忒修斯

这头畜生，没一点儿脾气，良心也真好。

第米特律

殿下，这么乖的一头乖畜生，我还从没领教过呢。

莱珊德

说起这头狮子的胆量来，尽可以比得上一头狐狸了。

忒修斯

对了；说起它的小心来，好比得一头鹅了。

第米特律

可不能那么说，殿下。因为论他那点儿胆量，还对付不了他的小心，可是一头狐狸却能把一头鹅拖了走。

忒修斯

我敢说，他的小心鼓不起他的胆量，就像一头鹅拖不动一头狐狸。好吧，他的事儿留给他自个儿去小心照顾吧。我们且听听“月亮”又怎么说。

月光

这盏明角灯笼代表两角尖尖的新月——

第米特律

那两只尖角插在他自己的头上才妙呢。

忒修斯

他才不是新月——一张滚圆的脸，圆得连他那一对角也看不见了。

月光

这盏明角灯笼代表两角尖尖的新月——

我呢，看来就是那月亮中的仙人。

忒修斯

别的倒还罢了，这可真是荒唐透顶呢。应该把这个人放进灯笼里才对，要不，怎么好叫做“月亮里的仙人”呢？

第米特律

他不敢钻进去，因为里边有一支蜡烛，你看，都要剪烛花了，他不能不“火烛小心”呀。

希波吕忒

这个月亮可让我看够了，它得变个样儿才好！

忒修斯

看他那点儿懵懵懂懂的亮光，他大概是一弯越来越细的残月吧——可礼貌还是要的，不管怎么说，我们还得看下去。

莱珊德

往下念吧，月亮。

月光

我要表明的，也无非是要跟你们说，这盏灯笼是一轮月亮；我，月亮里的仙人；这一束树条枝，我的树条枝；这头狗，我的狗。

第米特律

咦，这许多东西都该放进灯笼才对——这些都是月亮里的东西呀。可是，静一静！瑟丝贝上场了。

［瑟丝贝上场］

瑟丝贝

这就是尼内的旧坟，我的情哥哥呢？

狮子

［吼叫］噢——

［瑟丝贝奔下］

第米特律

吼得好，狮子！

忒修斯

逃得好，瑟丝贝！

希波吕忒

照得好，月亮！说真的，这月亮照起人来的样子，真够人瞧的。

［狮子撕破她的披肩，下］

忒修斯

撕得好，狮子！

第米特律

皮拉摩这就来了。

莱珊德

狮子这就不见了。

［皮拉摩上场］

皮拉摩

可爱的月亮，我多谢你的阳光；

我多谢你，照耀得这么卖力，

多亏你那亮晶晶、黄澄澄的光，

我要眼睁睁饱餐好瑟丝贝的秀色，

可是，且住！糟糕啊！

瞧，你倒霉的英豪啊，

可怕灾难已经到来！

眼睛，你看不看见？

怎么会有这场祸变？

乖乖的小鸭儿啊，我的宝贝！

好好的你的披肩，

怎么全是血迹一片；

来吧，你凶神恶煞！

命运之神，使出手段吧，

把“生命线”一刀两断吧，[9]

要割就割、要杀就杀；拉倒，完结！

忒修斯

这一股热情，加上又死了一个知心的人儿，也真该叫人哭丧着脸了。

希波吕忒

我的心儿怎么这样不济事！[10]——我倒是可怜起这个人来了。

皮拉摩

老天哪！你造下狮子干啥？

这畜生把我的情妹一口吞下！

天下惹人爱、逗人喜、活泼泼的娇娃，

就得数上她——不，不，本该数上她。[11]

流吧，眼泪，滴沥答！

砍吧，宝刀，劈啦啪！

刺进皮拉摩的胸膛，

对准左面的乳房

心儿在里面跳荡，

于是，我就一命呜呼，呜呼……

［以木剑自刺］

现在，我已经死了，

现在，我没一丝气了，

我的灵魂飞上天去了！

太阳，给我下台吧！

月亮，给我躲开吧！

［“月光”下］

我要死了，要死，要死，要死了！

［倒下不动］

第米特律

可不是什么“么四”，是“一点”；你看，不是死了他一个儿吗？

莱珊德

“一点”也当不成，朋友；他已经死啦，只好算是“白板”罢了。

忒修斯

只消请个外科大夫来想想办法，也许他还可以救得呢——让他做一头驴。

希波吕忒

月亮怎么能就此溜了呢，等会儿瑟丝贝还要回来找她的情人呀。

忒修斯

她可以在星光底下找到她的情人。瞧这儿，她来啦。等她大哭大喊一阵之后，戏文也就完了。

［瑟丝贝上场］

希波吕忒

照我看，为了她这位皮拉摩，她也不必那么大哭大喊；我希望她小哭小闹也可以了。

第米特律

拿皮拉摩跟瑟丝贝来比，真是半斤对八两，扫帚对畚箕，他这样的男人家，老天保佑吧！她这样的女人家，上帝照应吧！

莱珊德

她那双媚眼已经看到他了。

第米特律

于是但闻哀哀哭泣，其哭声如下：——

瑟丝贝

睡熟了，我的哥哥？

怎么，死了，我的鹁鸪？

噢！皮拉摩，快醒醒！

开口吧，开口呀！一声不响？

死啦，死啦！黄土黄壤，

要封没你迷人的眼睛。

嘴唇像百合花白，

鼻子像樱桃花开，

两朵大黄花像你面孔，

全完蛋了——完蛋呀完蛋！

情郎和情妹，一齐来悲叹！

他眼睛绿得像根葱。

噢，命运女神三姐妹，

来，来，来，到我这里来！

把牛奶般玉手一双

伸进鲜血泡一泡——

只为你们嘎啦一剪刀，

把他的生命线割得个粉碎。

舌头，一句话也没有！

刀子，你是我的朋友，

来吧，舐一舐我胸中的血吧！

［自刺］[12]

就此再会了，我的亲友，

瑟丝贝的生命到了尽头——

永别了——永别了——永别吧！

［倒下不动］[13]

忒修斯

现在就剩下“月光”和狮子来料理这一双死尸啦。

第米特律

可不，还有“墙头”呢。

线团儿

［跳起来］不，我拍胸膛说，把他们两家隔开的那堵墙已经倒啦。你们要不要看一看“收场白”，还是喜欢听一听咱们的两个伙计跳一场“贝戈马”舞？[14]

（其他演员一起上场）

忒修斯

“收场白”请你们免了吧；你们的戏文用不到请人包涵——绝对用不到包涵。做戏的一个个都倒下死了，我们还好去责怪谁呢？哈，要是编这个戏的人亲自来扮皮拉摩，而且把自己吊死在瑟丝贝的袜带子上，那倒是一本出色的悲剧呢。说真的，今晚各位演得很卖力——可是，来吧，你们的“贝戈马”舞呢？别管你们的收场白了。

［众匠人表演跳舞］

午夜的钟声已经敲了十二点；

爱人们，去睡吧；是神仙出现的时间了。[15]

我只怕明天早晨我们都起不了身，

只因为今天夜里都睡得太晚了。

这出没头没脑的戏文却送走了

步履蹒跚的黑夜。好朋友们，去睡吧。

这次喜庆，我们要举行半个月，

夜夜都有酒有舞、有新的欢乐。

［同下］

第二景[16]同前

［蒲克扛扫帚上］

蒲克

饿狮在高声吼叫，

豺狼在嗥着月影；

结束了一天勤劳，

农夫们在发出鼾声。

残火还留着余烬，

猫头鹰厉声啼叫；[17]

缠绵在病床上的人，

自知他性命难保。

现在已到了夜半更深，

坟墓都裂开了大口

一齐吐出了幽灵，

在教堂的坟地上飘游；

我们精灵，避开了白昼，

在海凯特的轻车面前，[18]

一路奔跑不回头，

追随着梦境般的黑暗。

这会儿我们要行欢作乐。

不许耗子骚扰吉屋。

主人派我拿着扫帚，

打扫门后的尘垢。

［奥伯朗，蒂坦妮雅，各率仙子、精灵上］

奥伯朗

昏沉暗淡的火焰，

在大厅里闪烁着火光；

一个个精灵和小仙子，

像小鸟跳跃在树枝上；

跟我唱起这支小调，

又把歌唱，又把舞跳。

蒂坦妮雅

先把歌调儿记牢，

一字一音都要唱好。

手拉着手，仙姿翩翩，

祝颂宅主，福寿绵绵！

［众仙子、精灵唱歌跳舞］

奥伯朗

从午夜到黎明之前，

众小仙满屋子翩跹。

先去瞧一眼新娘，

祝福那美满的新床。[19]

三对新人结成鸳盟，

相亲相爱，永无裂缝。

生下了男花并女花，

定是无妄无灾、富贵荣华。

一个个都面清目秀，

没有破相，不生肿瘤，

不生黑痣，也不缺唇，

无瘢无疤，更没有畸形——

凡是那不祥的胎记，

都不会在身上显示。

这儿有田野里的仙露，[20]

众仙子个个且洒且舞。

兜遍宫室，穿廊绕户，

把恬静安宁一路散布。

祝福这深宫的主人，

永享安乐和康宁。

快溜，快走，

别停，莫留，

且待东方发白，大伙儿碰头。

［奥伯朗，蒂坦妮雅，众仙子、精灵下］

蒲克

（致收场白）

咱们这些幻影，有不到之处，

这么一想，也就足以弥补——

各位是在这儿睡了一觉，

瞧见些幻象，虚无缥缈。

这一出浅薄无聊的戏文，

无非春梦一场，无影无痕。

但求贵人，不要见怪才好，

如蒙包涵，自当尽力补报。

我叫蒲克，为人向来真诚，

此番得到照应，居然侥幸

逃过了蛇一般咝咝嘘声，

忘不了各位这一片好心。

若非如此，尽管骂我浑蛋；

蒲克在这儿祝大家晚安。

要是肯赏个脸，高抬贵手，[21]

我是各位知恩图报的朋友。

［下］

[1] 海伦（Helen），荷马史诗中著名的希腊美人。

[2] 马人（Centaur），指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马的怪物，住希腊中部，为忒修斯击败。（见奥维德《变形记》第12卷）

[3] （希腊神话）大音乐家奥菲斯（Orpheus）自从爱妻死后，不愿再和女性谈恋爱，因此遭到色雷斯（Thrace）地方的妇女的憎恨；在酒神的节日，众妇女喝醉之后，疯狂地把他扯得四分五裂。（见奥维德《变形记》第11卷）

[4] 底比斯（Thebes），古代希腊城市，在雅典西北。

[5] 贝文顿编全集本认为可能指史本塞的诗集《缪斯女神之泪》而言。

[6] 这段开场白本来就不高明，又给昆斯念了破句，因此弄得意思完全相反。按照“正确”的句读，该这样念：如果我们叫人生气，那只好如此请诸位顾念：我们不是来惹讨厌，而是一片好意，献上可怜的本事。我们是从头到底，说穿了，就这一点。请记着：我们此来——专为了捣蛋可决不敢——一心要讨好诸位；此乃我们的宗旨：为了让大家喜欢。我们才不干——假使来了叫你们后悔。……

[7] 英国中世纪戏剧，正戏上场前，先演哑剧，表明戏剧情节。昆斯以演出人的身份在讲解哑剧。他讲得道道地地，一丝不漏，等他讲完，戏剧本身已成为多余了。（“新莎士比亚版”）

[8] “利曼德”，利安德（Leander）之误。利安德和喜萝是希腊传说中对岸而居的一对情人，利安德每夜游过海峡，和情人相会。一夜，暴风雨骤作，利安德为海浪所吞，喜萝知悉，也投海而死。下文“海伦”系喜萝之误。

[9] 希腊神话中的命运之神系三姊妹。老大手持卷线杆，老二纺纱织线，老三把人的生命线剪断了。

[10] 勇猛的女战士开始被戏剧的情节吸引了，但有些不好意思承认，却说是：“我的心儿怎么这样不济事！”

[11] 此句意谓，如果她还在人间，就得数她第一，现在只能说“本该”数上她了。

[12] “新莎士比亚版”的舞台指示：“她寻找皮拉摩的刀子，找来找去找不到，只好拿空鞘自刺。”可以想知，刀子被皮拉摩压在身子底下了。

[13] 一般版本作［死去］。“新莎士比亚版”作“她砰地倒在皮拉摩身上”；这样，皮拉摩跳起来的时候，“她也就势必跟着复活了”。

[14] “贝戈马”舞（bergomask），一种粗犷的民间舞蹈，来自威尼斯境内贝加摩（Bergamo）地区。

[15] 神仙出现的时间（fairy time），指午夜以后、启明星升起之前的一段时间。

[16] 第二景和第一景在时间上紧密衔接，只有短暂的冷场。大公和他的新娘率领其他人等下场，大厅中的灯火依次熄灭。在午夜的黑暗中，只见壁炉里“残火还留有余烬”；于是小精灵蒲克扛着扫帚上场。很多现代版本，这里不另外分景，整个第五幕一气到底。

[17] 猫头鹰，当时被视作不祥之鸟。《麦克贝斯》第二幕第二景，把啼叫的猫头鹰比作“报丧的更夫”。

[18] 海凯特（Hecate），希腊神话中司冥界的女神。

[19] 祝福新床是英国从前举行婚礼时例有的仪式。参阅乔叟《商人的故事》：“牧师祝福了新床之后……”

[20] 传说田野里的露水是仙人的圣水。

[21] 高抬贵手，指剧终时台下鼓掌而言。

考证

版本

1600年10月8日，《仲夏夜之梦》进入“伦敦书业公所”的登记录，声明“内务大臣剧团曾多次公演，威廉·莎士比亚撰写”；同年出版，这是“第1四开本”，很可能是根据莎翁手稿排印。现当代莎学家编纂这一喜剧，多以这“第1四开本”作为最可靠的底本。

1619年“第2四开本”出版（版权页上谎称1600年），系根据“第1四开本”排印，略有校订，但又增添好些新的误植。

1623年，莎剧全集出版，这是“第1对开本”，莎学家认为系根据“第2四开本”排印，给全剧分了幕（不分景）；并参照剧团保存的演出本，增添一些舞台指示，稍作文字修订。

写作年份

莎士比亚同时代的学者米尔斯（Francis Meres）在他的《才子宝库》（1598）中以赞赏的语气列举了莎翁的六种喜剧和六种悲剧，《仲夏夜之梦》即为其中的一种喜剧。这是有关《仲夏夜之梦》的写作年份的惟一过硬的资料。

有些学者认为这一喜剧当初有可能为庆贺贵人的婚礼而写作，并列举自1594～1596年有好几家英国贵族曾举行婚礼，但要把这一喜剧和某一贵族的婚礼直接联系起来，却缺少说服力。

学者们根据这一喜剧的语言风格，有较多的韵诗等，认为1594～1595年是最有可能的写作年份。

取材来源

有少数几个莎士比亚喜剧，像《仲夏夜之梦》、《爱的徒劳》、《暴风雨》等，后人无从为之一一指出明确的取材来源。这一喜剧有四条交织在一起的故事线索，应是莎翁的匠心独运，无所假借。

全剧以忒修斯和希波吕忒的婚事开始，在构思这第一条故事线索时，莎翁很可能从乔叟的《骑士的故事》得到启发。乔叟的故事也是以忒修斯征战胜利，和希波吕忒同回雅典开始，也是以宫廷的婚礼结束。此外学者们指出，像仙王奥伯朗、仙后蒂坦妮雅，他们的名字也各有来历，见于奥维德的《变形记》等各书。

当时流传在沃里克郡（Warwickshire）民间的关于小仙子、小精灵，以及关于女巫的种种口头传说，想必为童年时代的莎士比亚所熟知；当他构思这喜剧中的神仙世界时，该是不断地唤起了他对这些民间传说的亲切的回忆，从中吸取了他认为有用的材料。

前言

早在《捕风捉影》问世之前，意大利和欧洲各国已经流传着克劳第和喜萝类型的故事。克劳第本是属于骑士文学中的英雄人物，他和喜萝的终成眷属，该是英雄美人的风流韵事。但是来到莎士比亚的笔下，克劳第这位英雄人物身上的光彩就一层层剥落，最后终于显现了一个纨袴子弟的原形。

他还没上场，听使者那一番夸耀的介绍，仿佛当真是出类拔萃的骑士之花了。这个青年骑士上场后表示他情有所钟，可是莎士比亚顺手插上一个闲笔，用淡淡一句话，显示他首先关心的是女方的父亲“有没有儿子？”[1]直到他确切得知喜萝是独养女儿，是墨西拿总督的惟一的财产继承人之后，他的“爱情”这才成熟了，可以公开表白了。

他的求爱、求婚，是地地道道按照封建统治阶级的那一套方式进行的：委托居间人包办。在这个喜剧里，显得更为可笑的是，那位居间人替代当事者求爱时还戴上了一个隐瞒身份的假面具。于是结成了没有感情基础的亲事；经不起坏人三言两语的挑拨，克劳第就信以为真，在举行婚礼的圣坛前，当众侮辱新娘。经过一番曲折，最后是大团圆。新娘把面罩摘下——她复活了，又可以公开露脸了，他却仅仅嚷了一声：“又是一个喜萝！”一句忏悔的话都没有。他心情是那样轻快。嬉皮笑脸地找班尼迪说他那低级趣味的笑话去了。

莎士比亚不想重复英雄美人的滥调。他推陈出新，在英雄美人旁边另外树立了一对欢喜冤家的生动形象，用喜剧性的夸张手法，但是不乏细致的笔触，写出了这两人怎样从各不相让的唇枪舌剑，转化为相互钦佩的爱慕。尽管《捕风捉影》还保留着英雄美人的故事框架，他们的好事多磨推动着戏剧情节的进展，但是使全剧有声有色、充满着喜剧气氛和时代气息的，却是贝特丽丝和班尼迪这一条情节线。这真可说是喧宾夺主，鹊巢鸠居。原来的英雄美人只得靠边站些。

流传下来的文献资料表明，当时观众也的确一开始就把注意力集中在戏剧家所匠心独创的男女主人公身上，因为他们认识到这里的一对才是属于他们那一个时代的新人：

只要贝特丽丝和班尼迪一出场，

看哪，一眨眼

就挤满了池子、楼座、包厢。[2]

我们看到了这一对情人的思想感情怎样相互呼应，他们俩的结合是建立在相互了解上。更可喜的是，他们的陷入情网，意味着从各自的偏见中摆脱出来，性格得到成熟的发展。这也就是意味着，纯朴的爱情培养了情操，提炼了思想意境。十六世纪末期的英国已经走上了向资本主义发展的道路，宗教改革（英国和罗马天主教会割断关系）之后，没落的封建阶级勾结着国内外的天主教反动势力曾经做过几番挣扎，却并没有能挽回他们失败的命运。当舞台上的班尼迪坚持摆出憎恨异性的姿态时，这么说道：

哪怕用火烧，也烧不掉我这个想法。我宁可为了这个信念死在火刑柱上。[3]

对于当时的观众，也许仿佛在听人偶然说起一个早已被忘却了的可怕的噩梦吧——虽然这时候，在反动势力大本营的欧洲南部，天主教会还在实施残酷的宗教迫害；[4]虽然离《捕风捉影》首次上演不过四十年的光景，天主教的反动势力，集结在“血腥的玛丽”周围，在英国曾经又一次反扑，燃起熊熊烈火，公开烧死了三百个“异教徒”。

天主教会的反动势力再不能那么作威作福了，只是千百年来它所强加于人们的形形色色的思想束缚，却不是一朝一夕能彻底清除的。就拿中世纪思想体系里的禁欲主义，这个庞然大物而言吧，虽说终究被打垮了，可还是阴魂不散，还盘踞在一些人们思想意识深处，在那里继续作祟。因此在这时期的人文主义作品里，就有可能把这一封建残余势力——伪装了的禁欲主义——揭露出来，作为嘲弄的对象，作为喜剧的绝妙题材，博取台下的观众的一阵阵善意的笑声。

比起题材相仿的《爱的徒劳》来，在《捕风捉影》里，喜剧因素和现实生活有了更紧密的结合。这里出现了这么一对青年男女，他们到处拿独身主义作标榜，拿爱情和婚姻作为讥嘲的话题，两人一见面，就摆出痛恨异性的姿态，唇枪舌剑地斗了起来。人家批评他们骄傲、固执，仿佛这是“个性”问题，实际上这里主要还是封建意识形态（禁欲主义）残余的一种表现——通过个性，细微曲折地表现出来。

这一点，莎士比亚是分明给他的观众有所指示的。当这一对自作聪明的青年男女摆出异性厌恶者的姿态信口开河时，他们的思想总是不自觉地和一些宗教迷信观念混杂在一起。贝特丽丝想像自己被圣彼得迎进了天堂，天堂里住的是不娶不嫁的天使，“日子过得真美”！

班尼迪认为在口头上吃了贝特丽丝的亏，对她进行攻击时，更是从最阴暗的迷信观念里取得了他的精神武器，他诅咒她是女妖魔：“……容得她留在这世上捣乱，大家都会觉得那地狱简直清静得像一座圣殿，甚至为了想躲到地狱里去避难，会特意犯下了罪。”[5]等等。

总之，在男女主人公身上，这一种思想上的消极落后的东西，和只有在历史上升时期才能充分表现出来的生气蓬勃的欢乐心情是不相容的——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原来你是在跟自己的心儿作对！”[6]

这里就构成了人物性格的喜剧性矛盾。他们本是可爱的青年，富于时代的朝气，然而他们偏又太不自量力了，竟想凭他们那一份聪明，跟大自然的规律、人的天性作对：取笑爱情，否定爱情——想做到天主教会专制统治所做不到的事。结果证明，被推翻的不是自然的规律，而是他们那站不住脚的谬论。他们是自己反对自己，自投罗网；一切假清高、假正经的姿态，一切聪明伶俐、能说会道，都不顶事。

观众眼看这一对漂亮人物终于受到捉弄，彼此堕入情网，最后，落到这么狼狈不堪的境地，不得不当场撕下那一种自欺欺人的异性厌恶者的姿态，向爱情屈服了事，这里就有着叫满堂捧腹的笑料——台上的笑声和台下的笑声打成了一片。剧中的亲王设计捉弄他们两个时说道：

顶有趣的是，让他们彼此以为对方为自己害了相思；其实根本没有这么一回事……[7]

仿佛这一对青年男女的结合完全是由于喜剧性的误会，可是剧作家却正是在这里再一次高举起人文主义者反禁欲主义的大旗：爱情。胜利属于爱情。

这个喜剧所揭露的基本矛盾该是人文主义的先进思想对封建意识形态（禁欲主义）的进一步深入的斗争，喜剧从这里获得了它的现实意义。剧中的主要人物自欺欺人，有情硬充无情，这里就有了喜剧性格，从而产生了喜剧因素；又通过“误会”，发挥得淋漓尽致；清新可喜的题材，圆熟的艺术手法，两者结合起来，成功了一部出色的喜剧作品。在贝特丽丝和班尼迪这一对新人物中，更值得注意的是贝特丽丝。她所标榜的独身主义往往有着内在的合理因素。在她那些沾上宗教色彩的奇谈怪论底下，我们几乎可以隐隐听到妇女不甘心于自己的屈辱的命运，喊出了要求男女平等的呼声：

不，除非上帝给我定做一个男人，不拿泥土做材料才行。一个女人要认一块泥土做她的主人，还要服从这块绷硬的泥土的管教，岂不伤心！[8]

就连她那最荒诞不经的说笑打趣，有时也有值得深思的地方。阿拉贡亲王跟她半开玩笑地说：“小姐，就嫁给我吧，你怎么说？”谁能想到她竟是“童言无忌”、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儿女，这样回答道：

不行，殿下，除非让我平常日子里，另外再有一个丈夫；您是个大贵人，好比一件讲究的礼服，舍不得天天穿上身……[9]

谁听说一个姑娘敢于把丈夫当做开玩笑的题材，把他比做一件可以随便替换的衣服呢？但是在夫权社会里，男人却公然把妇女当做随时可以替换的玩物；贝特丽丝在这里只是把男人的不合理的特权，用同样荒唐的反话——妇女的不容许的特权——指出来罢了。

她那些精彩的俏皮话，不仅妙趣横生，招来满堂笑声而已，她那逗人的、富于感染力的笑声更成为她的一种特殊的批评武器。你听，她是怎样“唆使”喜萝去对付封建包办婚姻的：只有当对象合乎自己的心意的时候，做女儿的才不妨顺水推舟，装得恭而敬之地答应道：“爸爸，由您做主吧”；要不然的话，还是再行个礼，这样回禀道：

爸爸，这可得由做女儿的做主啦！[10]

她最爱笑，发出一阵阵明朗的笑声，甚至在睡梦中都会把自己笑醒了。对于她，明朗的笑声已成为一个最突出的、富于社会意义的性格特征了。

爱笑、爱说笑话的贝特丽丝，在莎士比亚所创造的一系列优秀的女性群像中，鲜明地表明了她是一个属于新时代的女性。

[1] 见第一幕第一景。

[2] 狄格斯（L. Digges）所作，收入1640年版莎士比亚《诗集》。

[3] 见第一幕第一景。

[4] 例如在1572年，莎士比亚诞生后八年，法国巴黎发生了“巴托罗缪之夜”的惨剧，封建统治者一夜之间，屠杀了两千多个新教徒（胡格诺教徒）。

[5] 以上两段引文见第二幕第一景。

[6] 见第五幕第二景。

[7] 见第二幕第三景。

[8] 见第二幕第一景。

[9] 见第二幕第一景。

[10] 见第二幕第一景。

剧中人物

廖那托 墨西拿总督

安东尼 他的兄弟

喜萝 他的女儿

贝特丽丝 他的侄女

喜萝的侍女

唐·彼得罗 阿拉贡亲王

青年贵族，他的亲信

巴塔舍 他的侍从

唐·约翰 他的庶弟

唐·约翰的随从

杜勃雷 警官

弗吉司 警佐

法兰西斯神父

教堂司事，使者，巡丁，小童，侍从等

场景

墨西拿

这一喜剧的“剧中人物”并不见于最早的“四开本”（1600）和“对开本”（1623），是十八世纪初，莎剧的第一个编纂者罗氏给加上的。

贝特丽丝（Beatrice），拉丁文女性教名，意为“祝福者”，恰好和她情人的教名“班尼迪”相对。班尼迪（Benedick），拉丁文，意为“受祝福的人”。克劳第（Claudio），拉丁文教名，意为“跛者”。从性格方面来看，其人少有主见，易生猜疑，诚然是有缺陷的。卜拉丘（Borachio），名字从西班牙语“borrácho”（喝醉）而来，意为“喝醉的”人，他在遇到巡丁的那一场戏里，当真喝醉了。

唐·彼得罗（Don Pedro 1236～1285），阿拉贡国王。阿拉贡王国位于比利牛斯山脉之南，西邻西班牙，面积不大，但当时国势强盛，意大利半岛南部，西西里岛，和撒丁尼岛，都曾在它的控制下（1000～1496）。当时西西里岛处于法国压迫之下，1282年3月30日晚祷时分，全岛人民起义，岛上的法国人尽被杀戮。此即历史上有名的“西西里晚祷”事件。阿拉贡国王彼得罗听到这一政变消息，率军占领西西里岛，击败法军舰队，把政治中心设立在该岛东北岸的城市墨西拿（Messina）。

Don（唐）加于姓氏前，是西班牙人对贵族或绅士的尊称（犹如我们所说的某大爷），这里为醒目计，在尊称和名字间加用一圆点。

莎士比亚并没有在喜剧中把唐·彼得罗处理成历史人物。

第一幕

第一景 宅子前

［墨西拿总督廖那托，女儿喜萝，侄女贝特丽丝上。一使者随上］

廖那托

（手持一信）这信上说，阿拉贡亲王唐·彼得罗今儿晚上就可以来到墨西拿了。

使者

这时候他也快到啦。我从他那儿赶来的当儿，也不过还差这么二十来里路。

廖那托

你们此番出兵，损失多少将领？

使者

那地位高的一个也没有，有名气的并无一人。

廖那托

旗开得胜，又是全师而归，那真是双料的胜利了！这信上还提起一位佛罗伦斯的青年，名叫克劳第的，看来唐·彼得罗对他倒是十分器重呢。

使者

确实对他十分重用；凭他那个人才，也当真受之无愧。别看他年纪轻，所作所为，哪一个年轻小伙子能及得到？看模样儿，羔羊儿一头；上到战场，可活活是一头雄狮。要把他那些你想都想不到的好处都说给你听，只怪我这舌头太不济事了。

廖那托

他有一位伯父在这儿墨西拿，让他听了这些话，他可要大大高兴啦。

使者

他伯父那儿我早已送了信去，看他真是好不欢喜，到后来，欢喜得不知怎么才好，反而一阵子心酸——

廖那托

掉下眼泪来了？

使者

一连串的眼泪哪。

廖那托

真是天性的自然流露。最没有虚伪的就是那让眼泪洗过的脸了。欢喜得哭了，比了别人哭，你笑，可不知好多少呢！

贝特丽丝

（上前）请问，那位“摆花架势”[1]大爷从战场上回来了没有？

使者

（一怔）小姐，这个名字儿倒没有听说过——军爷中没有这么一个人吧。

廖那托

侄女，你打听的是哪一位？

喜萝

姐姐指的是帕度亚[2]的班尼迪大爷呀。

使者

啊，他也一起来啦，还是老样子，嘻嘻哈哈的。

贝特丽丝

从前他在这儿墨西拿，公开宣布，要和小爱神较量一下，说是那小爱神丘比特见了他就望风而逃，吓得连箭都不敢放了。[3]我家叔父的小丑听得了他说这些大话，还拿着钝头箭[4]替小爱神打抱不平呢。——请问，他这次打仗，杀了多少人啦，吃掉了多少人？可是我只消问：他杀了多少人？因为，可不，我早就答应过，他杀死多少人，全都由我吃下去，我包办。

廖那托

说真话，侄女儿，你把班尼迪大爷也挖苦得太过分了；他可是要来找你算账的呢，这还用说。

使者

这一次打仗，他也立了大功呢。

贝特丽丝

那大概是你们那些发霉的军粮多亏他帮忙“消灭”的吧。他是第一号大饭桶，吃饭的本领可真了不起啊。

使者

他可也是个了不起的军人呀，小姐。

贝特丽丝

在小姐面前，他倒是个了不起的军人；可是碰见了爷儿们呢？

使者

在爷儿们面前是大爷，男子汉中间是男子汉——他一身装满了各种美德。

贝特丽丝

说得对，他还塞满一肚子稻草；稻草之外，还有——唉，别提了吧，反正咱们都是要吃饭的人。

廖那托

（发觉使者有些动气）军爷，你可千万别把我侄女的话当真。她跟班尼迪大爷两个可是说笑惯了的；这一对儿除非不碰头，碰在一起，总是少不得唇枪舌剑、一句顶一句地斗了起来。

贝特丽丝

唉，可惜他从来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上次我和他较量了一下，杀得他走投无路，三魂六魄险些儿全丢了；要是他现在还剩下那么一点儿灵性，冷啦，热啦，还懂得照料自个儿，那就叫他好好地守住了那点儿灵性吧——他的本钱都在这里了；这么着，他跟他的马儿，总算还有个区别，人家也好把他当做个有理性的动物。眼前他又跟哪一个搞在一起啦？听说他每隔一个月要换一个把兄弟呢。[5]

使者

有这回事儿吗？

贝特丽丝

有的，太便当啦。他交朋友，就像他戴帽子，说换就换，永远跟着时髦走。

使者

小姐，我明白啦，原来这位大爷没能把名字写上你的诸亲好友的芳名录。

贝特丽丝

对啦，否则我可得把我的书房都一起烧啦。可是请问你，如今是哪一个跟他混在一起？总有那种轻狂的小伙子愿意跟他一起鬼混的吧？

使者

他总是跟那位尊贵高尚的克劳第在一块儿。

贝特丽丝

老天呀，他准会像瘟病一样把人家缠住了。他比流行病更容易染上，一染上了，人就马上疯狂起来。上帝保佑尊贵的克劳第吧！比不得伤风感冒，要是他“感染”上了班尼迪，不破费他一千个金镑只怕他这病还好不了呢。

使者

小姐，我只想能跟你交上个朋友。

贝特丽丝

很好呀，好朋友。

廖那托

侄女儿，你是怎么也不会害瘟病、发疯了。[6]

贝特丽丝

不，除非冬天里也会有人中暑。

使者

瞧，唐·彼得罗来到啦。

［唐·彼得罗亲王率庶弟唐·约翰，贵族青年克劳第，班尼迪上。侍从巴塔舍等随上］

彼得罗

好廖那托大人，你这是迎接“麻烦”来啦。这年头，大家碰见亏本的事儿，躲避都来不及，怎么偏是你上前来招揽！

廖那托

可难得看见像殿下这样高贵的“麻烦”光临舍间！一旦“麻烦”去了，留下来一身轻松；可是等到你一走之后，我就只剩下发愁的份儿，仿佛有多少欢乐全叫你带走啦。

彼得罗

你可真是太喜欢跟“麻烦”攀交情了。——这位就是令爱吧？（向喜萝致意）

廖那托

正是小女——她的妈不止一次跟我这么说起过。

班尼迪

大爷，你可是心里有点儿放心不下，才请教尊夫人的？

廖那托

哪有这样的事儿，班尼迪大爷；因为那时候呀，你还是个娃娃呢。

彼得罗

班尼迪，这一下你可招架不住了。这么一说，我们不难想到，如今你长大成人，该是个什么角色了。一眼就看出，这位小姐就是她爸爸的女儿。小姐，你真该高兴，因为你长得活像你高贵的爸爸。

（和廖那托父女谈天，退后）

班尼迪

（自语）就算廖那托大爷当真是她的爸爸，她也决不愿意她的脸蛋儿换上他那一副尊容——哪怕把整个儿墨西拿都给她。

贝特丽丝

怎么，班尼迪大爷，你还在那里只顾唠叨吗？并没有哪个理会你呀。

班尼迪

怎么，我那亲爱的“傲慢小姐”！你还活着吗？

贝特丽丝

有班尼迪大爷那么丰盛的酒菜在供养她，“傲慢小姐”能死得了吗？天下最有礼貌的人也不由得要傲慢起来——只要一碰见你。

班尼迪

这么说，“礼貌”准是个两面派了。可是，对你说了吧，除了你，不管哪位小姐，个个都看中我；我倒是愿意摸着自个儿的良心，发现我这人不是生就一副硬心肠；因为说实话，她们我一个也不爱。

贝特丽丝

那真是女儿们天大的运气！否则她们让一个厚脸皮的求婚者缠住了，那才叫受罪呢。我感谢上帝，还有我那冰冷的心肠——在这一点上，我倒是跟你志同道合。我宁可听我的狗向一只乌鸦乱咬，也不要听一个男人在我跟前口口声声发誓他爱我。

班尼迪

上帝保佑你小姐永远抱定这副心肠！这样，这一位或是那一位大爷，本当命中注定要给抓破脸皮，如今可以逃过他的灾难啦。

贝特丽丝

要是碰到像你这么一副尊容，抓破了，也难看不到哪里去呀。

班尼迪

哎呀，学舌的八哥可以拜你做老师啦。

贝特丽丝

算我是会说话的鸟儿，比起像你那样的牲口来，总还高出一头吧。

班尼迪

我的马儿要是能跟你那条舌尖比——马不停蹄地说个不停，扯个没完，那就好了。可是你只管扯你的吧，老天哪，我到此为止啦。

贝特丽丝

眼看斗不过人家了，夹着尾巴就溜了；你那一套本领，我早领教过啦。

彼得罗

（和主人谈得很愉快）那么就这么讲定了，廖那托。克劳第大爷，班尼迪大爷，我的好朋友廖那托留你们一起住下来。我跟他说，我们在这儿至少要打扰一个月呢；他却满腔热情，希望会发生什么情况，好多留咱们住几天。我敢起誓，他这些话决非虚邀，完全出自一片真心诚意。

廖那托

我敢说，你今天起了誓，将来决不会让你反悔。［向唐·约翰］容许我向你表示欢迎，王爷；你已经跟令兄亲王言归于好，那也就是我应该竭诚招待的贵宾。

唐·约翰

（冷漠地）谢谢你。我不会说话，可是我谢谢你。

廖那托

殿下，请你领先一步。

彼得罗

让我搀着你的手，廖那托，我们一起走吧。

［除班尼迪，克劳第外，众下］

克劳第

班尼迪，你有没有看仔细廖那托大爷的闺女？

班尼迪

看是看见了，可是没把她看在眼里。

克劳第

她不是一位挺文雅的小姐吗？

班尼迪

你还是像一个正人君子那样，要我向你只说正正经经的老实话呢；还是要我照向来的老规矩，摆出一副痛恨女性的姿态来发表一通？

克劳第

不，我求你啦，公公平平地说句话。

班尼迪

好，那么老实说，我看她是矮了些儿，不能捧得她太高；黑了些儿，十分光彩的赞美落不到她身上；再说，小不点儿的个儿，又不配太大的恭维。我能给她说的一句好话只能是：她要不是长得像她本人，一定很难看；可是正因为她是她本人，不是别人，我就不喜欢她。[7]

克劳第

你别以为我这是在跟你打哈哈。请你正正经经告诉我吧，你觉得她好不好。

班尼迪

你是打算把她买下来吗，干吗只管问起她呢？

克劳第

全世界的财富能买得到这么一颗珍珠吗？

班尼迪

当然啰，还可以奉送一只安放珍珠的锦匣呢。可是你说这样的话，是心里亮堂堂的呢，还只是满口胡言，把盲目的小爱神说成猎兔的好手，把打铁的弗尔甘[8]说成是出色的木匠？说吧，你要别人怎样跟你帮腔？

克劳第

在我的眼里，她是我从没见到过的、最可爱的姑娘了。

班尼迪

我现在还可以不戴眼镜看东西，可是我却看不到这一位姑娘好在哪里。她那位堂姐，就是太泼辣了，比凶神还狠，要是讲起漂亮来，正像一个是三月阳春，一个是十二月暮冬，这个要比那个强多啦。可是我希望你不至于打算讨老婆吧——对吗？

克劳第

只要喜萝愿意嫁给我，即使我发过誓，一辈子不结婚，只怕我也做不得自己的主了。

班尼迪

事情已经落到这么个地步了？难道世上的男人，就没有一个不是甘愿捧着一顶绿帽子，在那儿提心吊胆？难道我别想看到一个六十岁的童男子了？好吧，没说的，要是你爱自投罗网，那么往里钻吧，到礼拜天去唉声叹气怨你的命吧。[9]瞧，唐·彼得罗回来找你啦。

［唐·彼得罗上］

彼得罗

你们俩不跟着我们进宅子去，倒在这儿谈些什么秘密话？

班尼迪

这可说不得，除非殿下命令我。

彼得罗

好，拿出你的忠心来吧，我命令你。

班尼迪

听着，克劳第伯爵。为了朋友，像哑巴一样守住秘密，我做得到，也希望你信得过；可是殿下要我拿出忠心来——听见没有，拿出忠心来！（向唐·彼得罗）他是在闹恋爱了。跟谁闹恋爱呢？这就该殿下自个儿去问他了。他回答你一句话，短得很，“跟喜萝”——廖那托的矮得很的女儿。

克劳第

要是有这么一回事，已经让他这么说出来了。

班尼迪

这可叫人想起故事里的一句话来啦，殿下——“既非这样，又不是那样；呃，老天在上，万没有除了那样还有这样的道理。”[10]

克劳第

除非一眨巴眼我变了心，老天在上，除了这样，还能怎样呢？

彼得罗

那很好呀，要是果然这样。你爱这位小姐，这位小姐也决不会让你错爱的。

克劳第

殿下，你说这话是为了试探我吗？

彼得罗

老天在上，这是我的心里话。

克劳第

那么殿下，我说的也是肺腑之言啊。

班尼迪

那么凭着我的三心二意、五脏六腑起誓，殿下，我说的话也一样算数。

克劳第

我觉得，我真是爱她。

彼得罗

我知道，这位好姑娘值得你喜欢。

班尼迪

我可看不出，为什么要把她爱上了，也不明白这位好姑娘有什么好喜欢的；哪怕用火烧，也烧不掉我这个想法。我宁可为了这个信念死在火刑柱上。[11]

彼得罗

你可永远是一个顽固不化的异教徒——硬是跟天下的美人儿过不去。

克劳第

他要不是一味跟人顶牛，他那个角色也就扮演不下去了。

班尼迪

有一个女人生下了我，我得感谢她；把我抚养长大，我也要多多向她道谢。可是要我为了女人的缘故，在额头上长出一对角，或者是无形之中，胸口挂了一样装饰品，[12]那我只好请小姐太太们多多原谅啦。我不愿对哪一个女人瞎猜疑，免得对不起她；所以我宁可对无论哪个女人都信不过，免得对不起自己。把话说完了——我可因之吃不完、穿不完啦——我情愿一辈子做光棍。

彼得罗

听我说，总有一天，我会眼看你想女人想到面黄肌瘦的。

班尼迪

有了气恼，害了病，挨了饿，也许会叫我脸上失去血色，殿下——可是决不会因为害了相思！要是你们能够证明，有一天我因为“爱情”这玩意儿消耗的血液，连赶紧喝酒都恢复不过来，那就听凭你们用诗人写情歌儿的那枝秃笔，挖去我的眼睛，把我代替那瞎眼儿丘比特，挂在窑姐儿的门口当招牌吧。[13]

彼得罗

好，要是有一天你这个信念垮掉了，那就小心给人终生当做话柄吧。

班尼迪

要是果然有那么一天，我就听凭你们把我当一头小猫，吊在皮袋子里，给大家做箭靶子，谁把我射中了，就拍一拍他的肩膀，夸他一声“圣手”。

彼得罗

好吧，咱们往后瞧吧：——

到头来，那公牛会让人牵着鼻子走。[14]

班尼迪

公牛也许会，可是我班尼迪是个有理性的人，要是也会让人牵着鼻子走，那么听凭你们把牛犄角拔下来插在我的额头上吧；还听凭你们把我满脸涂上油彩，再在我这脖子上套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就像人家写“好马出租”那么斗大的字儿：“快来看娶了老婆的班尼迪！”

克劳第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那一定会气得你把一对牛犄角到处乱撞了。

彼得罗

要是小爱神还不曾把他的箭在威尼斯一起射完，[15]那你今天这漫天大话可得让你叫苦连天啦！

班尼迪

那时候眼看就得天翻地覆啦。

彼得罗

好吧，让时光来收拾你吧。眼前，好班尼迪大爷，请你到廖那托那儿走一遭，替我向他致意，对他说，晚餐的时候，我准到——他为了铺排酒席，当真很费了一番工夫呢。

班尼迪

如此说来，办这件差使，我倒多少还有些头脑，那我就敬请——

克劳第

“福安！自家中发”——假使我有一个家的话。

彼得罗

“七月六日[16]，小弟班尼迪顿首。”

班尼迪

得啦，别损人，别损人啦。你们说话老是东拉西扯，牛头不对马嘴！以后你们再要嚼舌头，拾牙慧，先问问自个儿的良心吧。我可要少陪啦。

［下］

克劳第

殿下，现在我可以求你行个好了。

彼得罗

我对你是一片关怀；只要你开口说，

希望我给你办好什么事，那么，

不管多么难，我也要为你尽一把力。

克劳第

殿下，请问廖那托有没有儿子？[17]

彼得罗

喜萝是他的独生女，惟一的继承人。

你真喜欢她吗，克劳第？

克劳第

啊，殿下，

当初你率领大军去平定叛乱，

我也曾用一个军人的眼睛望着她，

虽然也动了心，只因为艰危的任务

摆在当前，顾不到那儿女私情；

如今从沙场回来，那冲天的杀气

已经烟消云散，全都化作了——

一缕缕柔情蜜意，叫我只想着

青春妙龄的喜萝有多么娇艳，

才明白原来我出征前，已对她钟情！

彼得罗

瞧你，一下子就不差于一个大情人，

也不怕长篇大论地听得人好腻烦。

你爱上了好喜萝，就一心一意吧；

我答应给你向她和她爸爸去求婚，

包管你娶到你的心上人——你方才

三弯九曲的开场白，就为这好事儿吧？

克劳第

你对于情人真是太好、太体贴了——

鉴貌辨色，抓住了情人的心病！

要不，我一见钟情有多么突然，

不知道该怎样把心迹再三表明。

彼得罗

搭桥，只要能沟通两岸不就够了？

最有效的帮助就是对症下药；

能解决问题，就是好；总之一句话，

你害了相思，我替你把相思医。

听说今晚上，廖那托家里要举行

一场假面跳舞会，我化装一下，

冒充你，对好喜萝说，我是克劳第；

凑近她，倾吐一个情人的爱慕：

甜蜜的情话，像火焰一般热烈，

她的耳朵，迷住了；芳心，打动了；

然后，我再找她爸爸，向他去求亲，

结果是称心如意，她属于了你。

好，就这样，让我们着手去进行。

［同下］

第二景 室内

［廖那托，他的兄弟安东尼自左右方上，碰见］

廖那托

啊，兄弟！侄儿呢——你的儿子呢？他把音乐师找齐了没有？

安东尼

他正为这个在那儿忙着呢。可是，大哥，我有一个新鲜的消息，你连做梦也想不到。

廖那托

是好消息吗？

安东尼

是好是坏，那还得等将来才能分晓；可是单看门面儿，倒是不坏——外表挺美呢。方才亲王跟克劳第两个，在我家花园里，那浓密的树荫下一条小路上，一边儿散步，一边儿谈心；有好多的话让我的一个当差的听了去——亲王告诉克劳第说，他把我家侄女儿——你的喜萝爱上了，打算在今儿晚上跳舞的当儿向她表白爱情；要是她这方面接受了，他就打铁趁热，抓住时机，立刻到你那儿来开口求婚。

廖那托

告诉你有这么回事的家伙，头脑是不是清楚？

安东尼

是一个很精明的家伙。我可以把他叫来，你自个儿当面问问他。

廖那托

不，不必了；事情还没有透露出个眉目，我们只当听到的是梦话。可是我要先去嘱咐一下我的女儿，那么万一真有这回事，她也好拿个主意，该怎么答复。你去跟她说吧。

［安东尼下］

［安东尼的儿子及乐师上］

侄儿，你知道你分内的事儿了吧？——（向乐师）啊，对不起，对不起，[18]朋友，请跟我一块儿走吧，等会儿少不得还要借重你的本领哪。好侄儿，这会儿大家手忙脚乱的，请你留心照管些吧。

［同下］

第三景 室内

［唐·约翰及随从亢拉德上］

亢拉德

哎呀，我的爷！碰到了什么凶神恶煞，害得你这样没完没了的愁！

唐·约翰

唉，说不尽的是那不顺眼、不趁心的事儿——叫我怎能愁得完呢。

亢拉德

所以你得看开些呀。

唐·约翰

看开些又怎么样呢，就有天大好处到手了吗？

亢拉德

即使不好说药到病除，至少也可以让你咽下这口气。

唐·约翰

我真不懂，像你这么一个自称“土星照命”的人，[19]居然也会借道德的教训来医治人家心头的创痛！我没法掩饰自己的为人。我愁我的，那是因为我胸中有了气恼，谁也别想逗引我笑一笑；肚子饿了，我就吃我的，别人有没有工夫我管不着；困了，我就睡我的觉，哪一个也别想要我去替他当差办事；心里高兴了，就笑我的，可决不赔着笑脸儿去伺候人家的颜色。

亢拉德

话是说得不错，可是这会儿你还是寄人篱下，总不能毫没一点儿顾忌呀。新近你还跟王爷顶撞了一阵子，他开恩收留你，也还没有多少日子，你要不是格外赔些儿小心，那么就是他现在对你怎么宽厚，也还是风里雨里、飘摇不定的。你总得先给自己铺平了路，让自己站稳了脚头，然后才能另作主张。

唐·约翰

我宁可做一朵篱笆上的野蔷薇，也不能做一朵受他栽培的红玫瑰。我宁可狂放任性，让大家唾弃我，也不能假情假意去讨别人的欢心。这么说，我固然算不得是善于逢迎的“真君子”，可谁也不能否认，我是一个没有虚假的滥小人。人家用口罩罩住我的嘴，算是对我“信任”，用木桩缚住我的脚，算是给我“自由”——不，我决不愿关在笼子里唱歌儿。我有嘴，就要咬人；我还有些自由，就要任着我的性子做去。眼前你还是由着我爱怎么样便怎么样，趁早别来劝我吧。

亢拉德

你不能借你那股不平之气来干他妈的一番吗？

唐·约翰

我全凭胸中这股怨气支撑着呢，我还有什么干不得的。谁来啦？

［随从卜拉丘上］

卜拉丘，有什么新闻吗？

卜拉丘

那边正在大摆酒席呢，我才从那儿来；廖那托把王爷——你的令兄——招待得十分隆重。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儿：有人打算攀亲结婚呢。

唐·约翰

能不能趁机下手，捣乱它一番吗？是哪一个傻瓜情愿把一个搅家精抬进家门来？

卜拉丘

哈，就是王爷的左右手。

唐·约翰

谁？那个不可一世的克劳第吗？

卜拉丘

正是他。

唐·约翰

好家伙！那个女的呢，那个女的呢？他看中了哪一个？

卜拉丘

哈，看中的是廖那托的女儿和继承人——喜萝。

唐·约翰

倒是一只早熟的小母鸡！你怎么知道的呢？

卜拉丘

他们叫我去用香料把屋子熏一熏，我正在那儿熏一间有霉气的房间的时候，亲王跟克劳第来啦，手搀着手，不知在商量着什么正经大事。我就把身子往挂毯后面一闪，只听得他们讲定了由亲王出面去向喜萝求婚，但等到手了，就把她让给克劳第伯爵。

唐·约翰

来，来，咱们上那边去——出一口气的机会也许来到啦。我跌倒下去，倒挑那个小子出足了风头。只要让这小子汗毛孔里有一丝儿不好受，我就觉得浑身都舒服了。你们俩都靠得住，都愿帮我忙吗？

亢拉德

哪怕死，也要替爵爷出力。

唐·约翰

咱们也到宴会上去吧。他们看见我低头服小，更可以开怀畅饮了。要是那厨子的心思跟我一个样，该有多好！[20]咱们先去瞧瞧，想出个下手的办法，好不好？

卜拉丘

咱们听候爵爷的吩咐。

［同下］

[1] 摆花架势，原文“Mountanto”，剑术用语，指以剑“往上一刺”。

[2] 帕度亚（Padua），意大利北部城市，以大学著称。

[3] 意谓他是女性憎恨者，心房不会被爱情的利箭所袭击。

[4] 钝头箭用以射鸟，不致损毁鸟儿的羽毛。王公贵族家中所供养的小丑，允许以钝头箭作耍。

[5] 中世纪骑士常有结拜兄弟（称“sworn brother”）的风气，彼此盟誓，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6] 意即你是不会给班尼迪“缠住了”吧。

[7] 喜萝是廖那托的女儿，贝特丽丝的表妹，他们两个叫班尼迪在口头上吃了亏，因此他对喜萝没有好感。

[8] 弗尔甘（Vulcan），希腊罗马神话中的锻冶神。

[9] 到礼拜天……怨你的命吧，这句话各家有不同的解释，可能由于礼拜天闲在家里，整日与主妇相对，容易引起腻烦。

[10] “既非这样……”这是古代英国童话《狐狸先生》里一个谋杀未遂犯在受审讯时屡次引用的遁词。

[11] 死在火刑柱上，指中世纪天主教会对异教徒的残酷迫害。班尼迪自比为异教徒，宁愿被烧死也不愿违弃自己的坚决信仰——对于喜萝和其他妇女所持的敌对态度。

[12] 胸口挂了一样装饰品，暗指猎人的号角。“号角”使人联想到长在额头上的那一对不光彩的“角”——妻子有外遇的象征。

[13] 当时英国妓院的招牌上常画着蒙着眼睛的小爱神丘比特。

[14] “到头来……”一句借引自盖特（Kyd）的《西班牙悲剧》（1586），当时这个复仇剧在英国舞台上演出时极受欢迎。

[15] 当时认为威尼斯是欧洲的一个繁华富丽而风气淫荡的城市。

[16] 七月六日，古代的仲夏日，在这天黄昏，大家狂欢作乐。

[17] 当时上层社会总是把财产和“爱情”放在一起考虑。克劳第向唐·彼得罗问了一句含蓄的话：“殿下，请问廖那托有没有儿子？”对方自然领会在这一场合中这话里的用意，回答道：“喜萝是他惟一的继承人。”后来廖那托提议让他的侄女来顶替喜萝，他最自然也没有地随口加上一句：“她是我们兄弟俩惟一的继承人。”就像他当初说：“伯爵，我把我女儿交托给你了；我女儿过门，我那份家私也连带着过了门。”

[18] 廖那托回头才看见了他侄儿找来的音乐师；方才音乐师进来时，他没有注意到。

[19] “土星照命”的人，阴沉忧郁。欧洲中世纪的星相学，以为人的性格由出生时照临当空的星辰所决定；土星被说成是一颗“阴冷、干枯、满含恶意的行星”。

[20] 指他恨不得把宴会上的宾主都毒死了。

第二幕

第一景 大厅

［廖那托，安东尼，喜萝，贝特丽丝上，玛格丽，欧秀拉及众人随上］

廖那托

约翰伯爵没有出席晚宴吗？

安东尼

我没有瞧见他。

贝特丽丝

瞧那位大爷的那副脸色，就像欠他多还他少似的！只要一见到他，我心里头就有一个时辰不是味儿。

喜萝

他的性情也太忧郁了。

贝特丽丝

要是能有那么一个人：一半儿像他，一半儿像班尼迪，那倒是不坏呢。这一个像锯了嘴的葫芦，半天没有一句话；另一个呢，活像给咱家奶奶宠坏了的大少爷，只听得他在那儿哇啦哇啦闹个不停。

廖那托

这么说，把班尼迪大爷的那条舌头割半条装在约翰伯爵的嘴里，把约翰伯爵的一肚子心事掏一半挂在班尼迪大爷的脸上——

贝特丽丝

叔叔，再加上一双好腿，一对好脚，还要有一个鼓满的钱袋。如果有这么样一个男人的话，那么，世上的女人个个都愿意嫁给他了——只要他懂得怎样讨女人的欢心。

廖那托

说正经的，侄女儿，要是你这张嘴老是这样刻薄，我只怕你一辈子也嫁不出去了。

安东尼

可不是，她这张嘴尖利得过了分。

贝特丽丝

尖利过了分，就算不得尖利，那么“尖嘴姑娘嫁一个矮脚郎”这句话落不到我头上来啦。

廖那托

那是说，上帝干脆连一个“矮脚郎”都不送给你啦。

贝特丽丝

妙啊，不送给我才是正经！每天，朝朝暮暮，我都跪着求告上帝呢——我说：主啊！叫我嫁给一个满脸胡子的丈夫，怎么受得了呢；还不如让我独个儿睡在羊毛毯里来得好！

廖那托

你可以拣一个没有胡子的丈夫呀。

贝特丽丝

我要他来干吗？叫他穿了我们女人的衣裳，来做我的贴身丫头吗？有胡子的再也不是什么青春年少；那嘴边还没长毛的呢，又算不得个男子汉。上了年纪的老头儿，我才不要他呢；而一个不到年纪的娃娃呢，他又不要我。所以，我还是从那看熊的[1]手里接受六个铜子赏钱，把他的猴子牵到地狱里去吧。[2]

廖那托

那么说，你是要下地狱了？

贝特丽丝

不；谁知我刚走到地狱门口，就碰到了看门的魔鬼，他头上出了角，像个老王八似的，拦住了我，嚷道：“快上天堂去，贝特丽丝小姐，快上天堂去吧！——这儿可不是你们姑娘家待的地方！”我只得顺手把猴子交给了他，上天堂去找圣彼得了；[3]他把我迎进了天堂，指点我童男子住在哪儿，[4]我们就一起住了下来，日子过得真美！

安东尼

（向喜萝）侄女儿，我相信你是一定会听从你爸爸的话的。

贝特丽丝

那当然啰，我的妹妹理该懂得这套规矩，先恭而敬之地行个礼，然后开言道：“爸爸，由你做主吧。”——不过，妹妹，这也不可一概而论，对方还得是个漂亮的哥儿才行；要不然的话，你还是再行个礼，这样回禀道：“爸爸，这可得由做女儿的做主啦！”

廖那托

好吧，侄小姐，但愿有一天我能看见你嫁了个跟你配对的丈夫。

贝特丽丝

不，除非上帝给我定做一个男人，不拿泥土做材料[5]才行。一个女人要认一块泥土做她的主人，还要服从这块绷硬的泥土的管教，岂不伤心！不，叔叔，我不要男人；亚当的儿子就是我的兄弟，跟自己的兄弟结婚，不说胡话，我认为可是一件罪恶呢。

廖那托

女儿，记住我跟你说的话。要是亲王真的来求你，向你提那件事，你知道该怎样把话回过去。

贝特丽丝

妹妹，要是对方向你求婚求得不是时候，那毛病就出在音乐上——我这是说，如果亲王太性急了，只管缠住你，你就跟他说，什么事儿都有个板眼；你一边儿跟他跳舞，一边儿就借跳舞来回答他。只因为——你听我说，喜萝——求婚，结婚，忏悔，这三部曲就像苏格兰急格舞，慢步舞，五步舞一样。[6]开头是求婚，狂热、兴奋，正像苏格兰急格舞一般，而且也真叫人眼花缭乱；到了结婚的时候，庄重、文静，好比跳慢步舞一般循规蹈矩；于是接着“忏悔”来了，拖着一双软乏无力的腿，跳起五步舞来，越跳越快，一直跳到跌进坟墓为止。

廖那托

侄女儿，听你这么说，你倒是很会冷眼旁观呢。

贝特丽丝

叔叔，我这双眼睛还明亮——我还能够在白天里看得清一座教堂呢。[7]

廖那托

参加假面舞会的人到啦，兄弟；咱们让开些吧。

［安东尼下］

［唐·彼得罗，克劳第，班尼迪，巴塔舍各戴面罩上，唐·约翰，卜拉丘，及其他人等随上］

彼得罗

小姐，你愿意跟你的“朋友”走一圈吗？[8]

喜萝

要是你能够步子放轻些，眼色放温柔些，嘴巴闭紧些，那我就愿意奉陪——尤其是当我自己想去遛一圈的时候。

彼得罗

那么要不要我奉陪呢？

喜萝

只要我乐意，我倒是会这么说的。

彼得罗

那么什么时候你才乐意这么说呢？

喜萝

当我看得中你的相貌的时候——上帝保佑，别让那里面的“心子”像外面这“套子”一样难看吧！[9]

彼得罗

我的脸罩像斐利门的茅屋，那里面住的是天神。[10]

喜萝

那你的脸罩该是草盖的了。[11]

彼得罗

讲的是情话，要轻声。

（挽喜萝至一旁）

卜拉丘

嗳，但愿你真的喜欢我。[12]

玛格丽

可是为你着想，我倒不这样希望，因为我有好多缺点呢。

卜拉丘

说一个给我听听吧。

玛格丽

我总是用大嗓子祷告。

卜拉丘

那我更喜欢你了；大声祷告，让人听见了，也好帮着喊“阿门”。

玛格丽

求上帝给我挑一个好舞伴！

卜拉丘

阿门。

玛格丽

再求求上帝，等跳完了舞，再也别让我瞧见他！怎么没有下文了呀，管事的？[13]

卜拉丘

不用多说了，管事的已经得答复啦。

（他们俩转至一旁）

欧秀拉

我早把你认出来啦，你准是安东尼老爷！

安东尼

（戴着面罩）干脆一句话，我不是。

欧秀拉

一瞧你那摇头晃脑的模样，我就认出是你啦。

安东尼

把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是在学他的样儿呢。

欧秀拉

除非你就是他本人，你决不能把他那种怪模样学得这么恰到好处。瞧，这一只手，地地道道，正是他那干瘪的手。你一定是他，你一定是他！

安东尼

干脆一句话，我不是。

欧秀拉

得啦，得啦，你一开口说话，就那么富于风趣，难道我还能听不出是你吗？一个人的才德是遮盖得住的吗？算了吧，别出声了，你正是他。高贵的气派总是要流露出来的，怎么说也没用。

（他们俩转至一旁）

贝特丽丝

你不肯告诉我谁跟你说这些话来着？

班尼迪

抱歉，这个有些儿不便。

贝特丽丝

那么你也不便告诉我你是谁吗？

班尼迪

暂时还不能说。

贝特丽丝

说我目中无人，说我的俏皮话都是从《笑话大全》[14]那本书上偷来的——哼，这准是班尼迪大爷说的话。

班尼迪

他是谁呀？

贝特丽丝

我看你跟他一定很熟悉吧？

班尼迪

不，请你相信，我才不认识他呢。

贝特丽丝

他从没有叫你发笑过吗？

班尼迪

请问你，他是怎么样一个人？

贝特丽丝

他呀，他是亲王跟前的小丑，一个乏味透了的傻瓜。他惟一的本领就是捏造谣言，可是连小孩儿都骗不了。只有那班二流子才喜欢跟他搅在一起——也并非因为他有什么小聪明，只是为了他惯使刁钻促狭罢了。他一方面叫人好笑，一方面又惹人气恼；所以人家一会儿笑他，一会儿就又非揍他不可了。我想他准是混在这一队男男女女里头，我倒是希望他会撞到我手里来！

班尼迪

等我认识了那位大爷，我准把你这些话转告他。

贝特丽丝

太好了！一定得告诉他。顶多让他想出几个恶毒的比喻加到我头上，好出一口气；碰巧谁也不去理会他，或者谁听了也不发笑，这可叫他马上难过得要死了——不过这样也好，可以省下一只山鸡的翅膀，因为那一夜，这个傻瓜准会气得连晚饭都不吃啦。（传来音乐声）我们得跟上那领队的。

班尼迪

万事都该懂点儿规矩才好。

贝特丽丝

不，要是带头的先不懂规矩，那么到了下一个转弯，我就把他甩掉了。

［跳舞。众下。剩唐·约翰，卜拉丘，及克劳第］[15]

唐·约翰

（大声地）还用说，我那大哥爱上了喜萝；他已经把她的老子拉了去，要跟他开口谈这回事儿啦。娘儿们都跟着喜萝进屋子里去听消息啦——只有一个戴面罩子的人还留在那儿不走。

卜拉丘

（悄声地）那个没有走的是克劳第，他的举止我认得出来。

唐·约翰

（走近克劳第）你不是班尼迪大爷吗？

克劳第

你看得很准——正是我。

唐·约翰

大爷，你是我大哥的亲信。他现在迷恋上了喜萝。请你劝告他还是撒手吧，她的身份怎么配得上亲王呢。你要是肯在旁边提醒提醒他，才是个有心人啊。

克劳第

（焦急地）你怎么知道的呢——亲王爱上了喜萝？

唐·约翰

方才我听见他山盟海誓，表示他的爱情。

卜拉丘

我也听得他今夜发了誓：一定要娶她做夫人。

唐·约翰

来，咱们到酒席上去吧。

［唐·约翰，卜拉丘同下］

克劳第

（摘下面罩）

我顶着班尼迪的名字，却用克劳第

我自己的耳朵，听得了这痛苦的消息！

正是这回事：亲王是替自己在求婚。

友谊，在别的事情上挺可靠，挺忠信，

临到爱情这正经，可就变了心；

所以是情人，总鼓动着自己的舌根。

千万别请托什么人，用自己的眼睛

去传送衷情吧；因为“美貌”，像妖巫，

可怜那“忠信”，挡不住她的魅力，

化作了火热的情欲；这是每时每刻

都有应验的，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悲苦地）那么，就此永别了，喜萝！

［班尼迪除去面罩上］

班尼迪

是克劳第伯爵吗？

克劳第

不错，正是他。

班尼迪

来，跟我走，怎么样？

克劳第

到哪儿去？

班尼迪

到近旁的杨柳树底下去，这也无非为了你自个儿的事，伯爵。杨柳枝条编个花圈儿，[16]请问你爱怎么个戴法？把它套在脖子上，像盘剥重利的放债人套着金链条呢，还是把它摔在肩膀上，像将官的肩带？[17]不是这样就是那样，少不得要请你戴上一戴，因为你的喜萝已经让亲王弄到手啦！

克劳第

我希望喜萝让他称心如意。

班尼迪

哎呀，听你的口气，简直像一个牛贩子卖掉了一条牛似的！可是你认为亲王会这么对待你吗？

克劳第

求求你，别打扰我吧！

班尼迪

哈，这会儿你又变做一个不分皂白的瞎子了！小孩儿偷了那瞎子的肉，他却去打一根柱子。

克劳第

你不走，我走。

［垂头丧气下］

班尼迪

唉，可怜，受了伤的鸟儿！这会儿他要躲进芦苇里去啦。可是，咱们那位贝特丽丝小姐，口口声声说是认得我，却又当面认不得我！“亲王跟前的小丑”！嘿？我落得这么一个名声，也许因为我太爱说笑话了——可不是，我这是自取其辱——不，人家哪儿会这么叫我呢。这都是那个坏心眼儿、贫嘴贱舌的贝特丽丝，冒充人家的名义，存心跟我过不去。好吧，我一定要跟她算这笔账。

［唐·彼得罗除去面罩上］

彼得罗

喂，大爷，伯爵在哪儿？你瞧见他吗？

班尼迪

殿下，不瞒你说，我已经做了个搬弄是非的婆娘了。方才我看见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儿发呆，就像一个看守猎苑的老头儿；[18]我就跟他说——我想我跟他说的也是真情实话——你已经博得那位姑娘的芳心啦；我还说我愿意陪着他到杨柳树底下去，给他编一个花圈儿，表示失恋的悲哀；要不然，把柳条枝儿扎起来，赏他一顿柳条鞭子——他不该打还有谁该打。

彼得罗

该打！他犯了什么错呀？

班尼迪

犯了小学生常犯的过错。一个小学生欢天喜地地发现了一窠小鸟，领着他的同伴来看，结果倒让他的同伴把鸟窠偷去啦。

彼得罗

你把信任叫做犯了过错？那偷小鸟儿的人才是犯了过错呀。

班尼迪

可是把鞭子，连同那花圈儿一起扎好，并没白费事儿：花圈儿可以让他自己戴上；鞭子，他拿来赏给你——因为照我看来，你就是那偷鸟窠的人。

彼得罗

啊，我无非想先教会小鸟儿唱歌，然后把它归还原主。

班尼迪

等到小鸟儿用唱歌来证明了，那时我就相信你说的是真心话。

彼得罗

贝特丽丝小姐在生你的气呢。方才陪她跳舞的一位大爷告诉她，你说了许多得罪她的话。

班尼迪

噢，她才把我糟蹋得好苦呀，哪怕我是个木头人，也会给她气得直跳起来！一株橡树，只要还挂着一片青叶子，也忍不住要回敬她几句。就是我的脸罩子，也差些儿给她骂活了，要跟她对骂呢。她冲着我说——可万料不到我就是我本人——我是亲王跟前的小丑；我比不死不活的融雪天还要无聊！也亏她怎么想得尽这许多，横一句竖一句，把我取笑得体无完肤；我就像摆在那儿的箭靶子，一千支箭朝准我射了来。她一句句话像一把把钢刀，一个个字都刺到人的心尖儿上；要是她鼻孔里喷出来的气息，就跟她的舌尖一般恶毒，那么她的周围就只剩一片不毛之地了——连北极星都要遭她的殃！我才不愿娶她做我的太太呢，哪怕亚当把还没造孽以前的家私整个儿都给她做陪嫁，也不行。这个姑娘，她会叫赫克勒斯去给她烤肉，对了，还会叫他把他那棍子劈了，当柴烧[19]……得啦，还谈她做什么。你不知道，她就是那穿了粉红裙子的母夜叉。我但愿有哪个博士出来念一道符咒，[20]把她打发到上帝那儿去吧。还用说，容得她留在这世上捣乱，大家都会觉得那地狱简直清静得像一座圣殿，甚至为了想躲到地狱去避难，会特意犯下了罪——可不是，一切骚扰、混乱、恐怖，全都跟着她降临！

彼得罗

瞧，她来啦。

［克劳第，贝特丽丝，喜萝及廖那托上］

班尼迪

殿下，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的？这会儿，不管鸡毛蒜皮那么细小，天涯海角那么远，只要你想得出，有得吩咐，我情愿给你跑腿——哪怕一直跑到了地球的对面去！我这会儿愿意给你从亚细亚洲最偏僻的角落里觅一根牙签回来；愿意给你到阿比西尼亚去量一量护法王约翰[21]的尊脚有多长；愿意给您从蒙古大可汗的脸上拔下一根胡须来；要不，到小人国去给你采办些随便什么小玩意儿——可我就不愿意跟这个小妖精攀谈三句话。你没有这一类差使交给我办吗？

彼得罗

没有，我只想请你陪着我。

班尼迪

啊，老天爷！殿下，这道菜我可不爱吃！——我受不了咱们这位尖嘴姑娘啊！

［下］

彼得罗

来，小姐，你来；你伤了班尼迪大爷的心啦。

贝特丽丝

是吗，殿下？开头，他为了开心，把心里话全都向我开诚布公了；承蒙他好意，我就不好意思不加上旧欠，算上利息，“双”倍儿回敬他这一片心，所以你说他“伤”心，也真有道理。

彼得罗

你占了他的上风啦，小姐，你占了他的上风啦。

贝特丽丝

你想我能甘拜他的下风吗，殿下？我能让一群傻小子来叫我傻大姐吗？你叫我去找克劳第伯爵，现在我把他带来啦。

彼得罗

啊，怎么啦，伯爵？你干吗不高兴？

克劳第

没有什么不高兴，殿下。

彼得罗

那又是什么呢？病啦？

克劳第

也不是，殿下。

贝特丽丝

咱们的伯爵呀，一不是不高兴，二并非害了病，三说不上快快活活，四谈不到无痛无恙；只是不乐意开口，面上带点儿橘子的气色，[22]心里头有点儿酸溜溜的柠檬味儿罢了。

彼得罗

说正经的，小姐，我想你这一番话倒是把他形容出来了；可是我可以发誓，要是他真有什么想法，那他就想错了。来，克劳第，我已经用你的名义向喜萝求了婚，她的芳心已经许给你啦；我又跟她的父亲去说了亲，承蒙他也答应了。现在只消你选定一个吉日，上帝就给你降福吧！

廖那托

（领喜萝上前）伯爵，我把我女儿交托给你了；我女儿过门，我那份家私连带着过了门。殿下的美意玉成了这头亲事，天使们都来为一对新人祝福吧！

贝特丽丝

开口呀，伯爵，接着该轮到你的台词了呀。

克劳第

默不作声，才是“快乐”的最动听的欢呼声；要是我说得出我心里头有多大快乐，我这快乐反而有限了。（吻喜萝的手）小姐，正像你属于我，我也从此属于你了。我献出自己跟你交换，好常把你供奉在我的心头。

贝特丽丝

开口呀，妹妹，要是你说不出口，那你就给他一个吻，堵住他的嘴，让他也别说话。

（克劳第和喜萝亲吻，退往后边）

彼得罗

说正经的，小姐，你那颗心才叫轻松呢。

贝特丽丝

可是呢，殿下，也亏得我这颗傻里傻气的心儿，我才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烦恼。我妹妹在跟伯爵咬耳朵说话呢，说是她的心里头有一个他。

克劳第

（回过头来）她倒是这么说来着，姐姐。

贝特丽丝

老天哪，叫得可真亲热！眼看人家一个个都有了归宿，只剩下我一个儿还没着落——谁来可怜我风吹雨打、日晒夜露啊。我还是躲在墙犄角里哭一场吧：“哀哀呀，快找个丈夫呀！”[23]

彼得罗

小姐，我来给你找一个吧。

贝特丽丝

要找丈夫，我愿意做你的老太爷的儿子的媳妇儿。难道殿下没有个兄弟长得跟你一个模样吗？他老人家的儿子才是头等的丈夫啊——就怕女孩儿家不容易接近他们。

彼得罗

小姐，就嫁给我吧，怎么样？

贝特丽丝

不行，殿下，除非让我平常日子里，另外再有一个丈夫；您是个大贵人，好比一件讲究的礼服，舍不得天天穿上身——可是我得请殿下原谅，我这张嘴，是天生说笑惯的，可当不得真啊。

彼得罗

我要气也就是气你闭紧了嘴，像这样有说有笑，才显出你的本色。不用问，你是正当一个快活的时辰里出世的。

贝特丽丝

不，哪儿的话，殿下，我的妈才哭得好苦呢；可是天上刚巧有颗星星在跳舞，我就在那闪闪的星光下落地啦。妹妹，妹夫，愿上帝为你们降福！[24]

廖那托

侄女儿，方才嘱托你的事儿，能不能现在就给办一下？

贝特丽丝

叔叔，请别见怪呀。殿下，恕我少陪啦。

［行屈膝礼，下］

彼得罗

真是一位会找快乐的小姐！

廖那托

在她身上找不出一丝忧愁的影儿，殿下。除非她睡着了，她总是嘻嘻哈哈的；就是睡着了，她也并没发呆，听我女儿说起，她常常梦见什么淘气的事儿，[25]把自己给笑醒了。

彼得罗

一听见人家谈到“丈夫”，她就不耐烦啦。

廖那托

啊，她听都不要听！来追求她的人一个个都给她嘲笑得缩了回去。

彼得罗

（灵机一动）把她配给班尼迪，倒是挺好的一对儿呢。

廖那托

哎哟，殿下！要是让他们俩结成了夫妻，要不了一个星期，准会吵得天翻地覆啦。

彼得罗

克劳第伯爵，你打算几时上教堂？

克劳第

明天，殿下。爱情不曾把新娘送进洞房，那时光啊，走得就像一步一拐那么慢！

廖那托

那不成，我的好孩子，至少得等到下星期一；再长也不过七天工夫；要是把事情样样办得都称我的心意，这几天还嫌太局促呢。

彼得罗

得啦，别这么摇头大叹气啦——克劳第，包在我身上，我们准把这段日子过得一点儿不乏味。我想趁这几天工夫，干一件九牛二虎的大事业；就是说，我要把班尼迪大爷跟贝特丽丝小姐拉在一块儿，叫他们你恩我爱，萌发出日长夜大的情苗来。我倒要看着他们结合成一对夫妻。要是你们三位愿意出力，依照我的安排行事，那我没有疑问，包管能办成这大事。

廖那托

殿下，我听候吩咐，哪怕叫我十夜不睡，都行。

克劳第

我也是这样，殿下。

彼得罗

好喜萝，你呢，也愿意出一把力吧。

喜萝

殿下，我愿意尽我一分微薄的力量，帮我的姐姐得到一位好丈夫。

彼得罗

再说，依我说，班尼迪也并非一个最没有出息的丈夫。我至少可以为他说这么几句好话：他出身高贵；他的勇敢是人人都称道的；他的正直也是有口皆碑。（向喜萝）我来教你该用怎么一番话去打动你姐姐的心，叫她不由得对班尼迪产生了爱情。（向廖那托及克劳第）再靠着你们两位出力帮助，我就可以摆布班尼迪，凭他怎么样尖利、怎么样别扭，不怕他不把贝特丽丝爱上了。要是我们这一回成功了，丘比特也就不必再射他的金箭了；他的光荣都得归给咱们啦——因为咱们才是爱神呀。跟我一块儿进去吧，我得把我的打算跟大家说一下。

［同下］

第二景 室内

［唐·约翰及卜拉丘上］

唐·约翰

真有这样的事——克劳第伯爵要跟廖那托的女儿结婚啦。

卜拉丘

说的是，大爷；可是我自有办法破坏他们。

唐·约翰

管它是破坏、是捣乱，还是从中作梗，都是给我消一口心头怨气的一帖药。我把他恨死了，只要能够刺他一下，对于我，就是出了一口气。你用什么办法破坏这件婚事呢？

卜拉丘

不是用正大光明的手段，大爷；可是我自会把事情办得干干净净，不落一点痕迹。

唐·约翰

你先透露那么一点儿给我听听吧。

卜拉丘

一年前吧，我想我向您大爷说起过，喜萝贴身的使女玛格丽对我倒是很有些交情。

唐·约翰

我记得。

卜拉丘

我有办法和她约会，约在深更半夜、令人怀疑的时刻，让她伏在她小姐闺房的窗口儿等候我。

唐·约翰

这又是什么要命的玩意儿，好就此给他们的亲事送终吗？

卜拉丘

要给这门亲事送终，就得看你的手段如何了。你只管去对王爷说，他让克劳第这样一位大名鼎鼎的英雄——你把他的身价拼命往高里抬——去跟一个臭婊子，像喜萝这样的女人结婚，难道王爷不怕连累自己的名誉吗？

唐·约翰

那么我又能拿出什么证据来呢？

卜拉丘

证据有的是，管叫亲王黑白不分，让克劳第直跳起来，叫喜萝丢尽脸面，把廖那托活活气死——这样，你还嫌不够吗？

唐·约翰

只要能出我这一口怨气，我什么都干。

卜拉丘

那么干吧；你看准时机，把亲王和克劳第拉到没人的场所，装出一副关心的模样，对他们说，你知道喜萝私下跟我有来往，却竟然想冒充闺女嫁出去，又偏偏嫁的是克劳第伯爵，亲王的朋友，再说，这一头亲事又是亲王做的主；你可不能让亲王的名誉受到连累，也不忍眼看伯爵叫人坑了，娶一个破货来，所以不能不把这个底细透露给他们。

当然，这么空口说白话，他们哪儿能听了就相信呢。你就让他们眼见为实。你把他们带到花园里，让他们只见我的人影儿站在喜萝的窗子底下，只听得我向窗子里边叫着喜萝的名字——拿“喜萝”来称呼玛格丽，玛格丽把我称呼作“克劳第”。就在举行婚礼的前一个晚上，你带着他们来看这一出把戏。我呢，预先想个法儿，让喜萝这时候不在闺房里，叫他们可以亲眼见到这一切。喜萝的不规矩仿佛是千真万确了，那时候说什么猜疑不猜疑，就是推不翻的铁案啦！——到那时候，什么婚礼喜庆，一切全都告吹啦！

唐·约翰

好主意，准这么干！别管它死活，干了再说。你给我把手段儿都使出来，办成了，赏你一千两银子。

卜拉丘

只要你一口咬定，我的手段决不会叫我出丑。

唐·约翰

我马上去打听他们的婚期。

［同下］

第三景 花园

［班尼迪上］

班尼迪

童儿！

［童儿奔上］

童儿

大爷叫我？

班尼迪

我卧房的窗口有一本书，去给我拿到这儿花园里来。

童儿

大爷，你瞧，我已经来啦。

班尼迪

对，是来啦；可是我要你先到那边去了再来呀。

［童儿下］

（沉思）我真不懂，一个人明明看到别人闹恋爱，一举一动有多么可笑；可是，他讥笑了别人浅薄、愚蠢，却偏偏自个儿打自个儿的嘴巴，照样闹起恋爱了。克劳第就是这种人。本来，我知道他这人，除了战鼓和军笛，不知道还有别的音乐了；谁想他现在，却只爱听那管箫和小鼓啦。本来，我知道他会跑上三十里路，去看一身好盔甲；谁想现在他却能接连十夜躺在床上不睡觉，琢磨一身时式的紧身衣。他这人说话向来直截了当，像一个军人，像一条老老实实的汉子；现在却变啦，变成个咬文嚼字的博士，满嘴儿都是些稀奇古怪的词儿，好像是一桌摆满了山珍海味的酒席……会不会有一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也变成了这个模样？

我说不上来——我想不至于吧？我不敢发誓爱情不会叫我变成一个牡蛎[26]；可是我能赌咒，在这个爱情没有把我变成牡蛎以前，它别想叫我变成这么一个傻瓜。这一个女人长得俏，我不在乎；那一个女人心机儿巧，我不在乎；还有一个女人品德好，我还是不在乎。除非天下女人的好处都集中在一个女人身上，否则哪一个女人也别想得到我一点儿好感。她一定要有钱，这是不用说的；还得挺聪明，不然我就不要；还得能够守妇道，不然我一辈子也不敢领教；还得挺漂亮，不然我看也不看她一眼；还得挺温柔，不然请她别挨近我身边；还得十足是位“千金”小姐，否则别指望我有“半分”情意。她还得对答如流，精通音乐，而且她那头发的颜色呀，一定要——什么颜色就随上帝的高兴吧。[27]

（听到一阵人声）哈！是亲王跟咱们那位情哥儿来啦！且让我到凉亭里去躲一躲吧。

［他躲藏起来］

［唐·彼得罗，廖那托，克劳第同上］

彼得罗

来，我们听一会儿音乐好不好？

克劳第

很好，殿下，这黄昏是多么幽静，

就像有意屏气敛息似的，

好把音乐衬托得格外柔和。

彼得罗

（低声）你看见班尼迪躲在哪儿吗？

克劳第

看得清清楚楚，殿下。等听完歌曲，

我们就动手收拾这个小狐狸。

［巴塔舍及乐师们上］

彼得罗

来，巴塔舍，我们想听你再唱一遍。

巴塔舍

啊，我的好殿下，别尽叫我献丑吧，

破嗓子把好曲子糟蹋了一遍，够啦。

彼得罗

越是唱得出色，越是说自己

并没什么好，就越发见得高明。

请唱起来吧，别让我再三向你求情啦。

巴塔舍

说什么求情不求情，那我就唱吧——

那些情哥儿不就这样？明知道他情人

没这么可爱，还是去向她求情，

还发誓赌咒，说是真心爱着她。

彼得罗

好了，来一个吧，要是你高兴发挥

你那爱情的高论，用歌声唱出来吧。

巴塔舍

在唱歌之前，让我先表白一句，

我唱的，全是些不能入耳的调子。

彼得罗

他这不入调的论调倒挺有意思。

［乐师奏乐］

班尼迪

（自语）啊，神妙的音乐！看他这会儿，灵魂都飘上天了！怎么几根绷紧了的羊肠，就会把人的灵魂儿从肉体里吊出来呢，这倒是奇怪了！要是叫我啊，凭你怎么说，我宁可听号子吹，有劲！

巴塔舍

（唱）

不要长吁，姑娘，不要短叹，

男人从来就是薄情汉——

他脚踏那个两头船，

他的心思到东到西转。

快随他们去吧，何必想不开，

还是寻快活，还是快活好；

抛掉了叹息把歌儿唱起来：

嗨，娜妮娜妮唷！

别老记着往事叫你悔恨，

别尽唱那歌儿让人伤心，

哪个夏天不是树荫绿沉沉？

哪个男子不是无义又薄情？

快随他们去吧，何必想不开，

还是寻快活，还是快活好；

抛掉了叹息把歌儿唱起来：

嗨，娜妮娜妮唷！

彼得罗

啊，说实话，真是一支好歌。

巴塔舍

可惜唱的人太不行啦，殿下。

彼得罗

哈，哪里，哪里的话，你尽可以充得数了。

班尼迪

（自语）要是一条狗这么乱叫一通，早就让人吊死啦。我的天哪，但愿他这种怪声怪气不是什么倒霉事儿的预兆才好呢——管它会带来什么晦气，我宁可半夜里听老鸦叫。

彼得罗

好啊，太好啦。你听见了没有，巴塔舍？请你给我们准备几支动听些的歌曲，明天晚上，我们打算在喜萝小姐的窗子底下给她唱小夜曲。

巴塔舍

我一定卖力地唱，殿下。

彼得罗

那么就这样吧，再见。

［巴塔舍及乐师下］

你来，廖那托。你今天跟我怎么说的？——说你的侄女儿贝特丽丝真的爱上班尼迪大爷了？

克劳第

啊，对！（向彼得罗，悄声）挨近一步，挨近一步；“小鸟儿在打盹”。[28]——（高声）我怎么想也想不到，那位小姐居然会爱起小伙子来啦。

廖那托

我跟你一样，真出于意料之外；最想不到的是，她竟会爱上了班尼迪大爷，爱得那么死心眼儿，偏偏表面上又一股劲儿把他看成冤家对头似的。

班尼迪

（自语）有这样的事？哪儿刮来的这一阵风？

廖那托

说正经的，殿下，这回事叫我简直无从说起！我只知道她爱得他快疯了。这种事儿你一辈子也别想弄得明白。

彼得罗

说不定她只是假装出来的吧。

克劳第

真的，那倒有几分可能。

廖那托

天哪！假装出来？谁看见过像她那样，把一股热情假装得这么活龙活现的！

彼得罗

啊，那么她那一股热情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呢？

克劳第

（悄声）好好地把钩子往下放——鱼儿快要上钩了。

廖那托

到了什么样的地步，殿下？她会坐在那儿——（向克劳第）你不是听到我的女儿告诉你来着。

克劳第

不错，她跟我讲了。

彼得罗

讲了些什么来着？讲了些什么来着，请问？你们可不叫我奇怪死了。我只道凭她那样的性子，再不怕爱情来碰她一根汗毛了。

廖那托

殿下，我简直可以赌咒，那是不会有的事——更不用提让班尼迪来碰一碰她了。

班尼迪

（自语）我准会说那是在耍花招——如果这不是白胡子老头儿说这话。难道说，一头白发的长者也会藏着一肚子诡计吗？

克劳第

（悄声）他已经上钩啦——使劲往上提吧。

彼得罗

那么她把她这情意向班尼迪吐露了没有呢？

廖那托

没有，她发誓决不让对方知道。她苦就苦在这里。

克劳第

这就对了，可不，你的闺女就是这么说的呀——“我几次三番当面讥笑过他，”她说，“难道现在却写信给他，说我爱他吗？”

廖那托

这话，是她近来拿起笔来要想写信，又觉得为难，才说的。可是一个晚上，她还是要起来二十次，只披了一件睡衣，没头没脑的写满了一张纸才放下笔来——这种种情形喜萝全都跟我们说啦。

克劳第

你说起写信，我倒记起来啦，你的小姐还给我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笑话呢。

廖那托

噢，是不是那回事？——她写好了信，拿来一念，发觉“班尼迪”“贝特丽丝”两个儿一起在那张纸里？[29]

克劳第

可不是。

廖那托

噢，她把那封信撕成了一千片，还把自个儿狠狠骂了一顿，说是不该这么不顾羞耻，写信给一个她明知道会嘲笑她的人。“因为将心比心，我拿自己来推想他，”她这么说，“要是他写信给我，我准要嘲笑他一番——哪怕我心里头爱他，我还是不饶过他的呀。”

克劳第

于是她双膝跪倒在地下，大哭啊，抽抽噎噎地哭啊，捶胸脯啊，扯头发啊，又是祷告，又是诅咒啊——“唉，心肝儿班尼迪呀！上帝赐给我忍耐吧！”

廖那托

她当真都做了出来——我的女儿是这么说的。她只管这么疯疯癫癫，有时候简直叫喜萝害怕起来，担心她会不由自主地闹出些什么不顾死活的事儿来。这都是真情实话。

彼得罗

她自个儿又不肯讲，那么让别人去跟班尼迪说吧；那也是件好事呢。

克劳第

干吗呀？正好给他当做一个笑柄，叫那位可怜的姑娘多受些罪罢了。

彼得罗

他要是真的这样，那么吊死他也不算罪过！她是个挺好挺可爱的姑娘啊，而且，你可以一百个放心，她人品端正。

克劳第

而且还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儿呢。

彼得罗

她什么都聪明，只是爱上了班尼迪可不聪明。

廖那托

啊，殿下，理智跟热辣辣的感情在这么一个娇嫩的身子里冲突起来，十有八九，那脆弱的理智会经不起感情这么猛烈的冲击。我是她的叔父，又是她的保护人，瞧着她这种光景，心里怎么能不难过！

彼得罗

她把这片痴情用在我身上那就好了；那我一定什么也顾不得，要她做我终身的伴侣。请你把这件事告诉班尼迪，听他究竟怎么说。

廖那托

这样做好吗，照你看？

克劳第

喜萝只怕她早晚活不成了——因为她说，要是班尼迪不爱她，她就活不成了；可是她宁可丢了这条小命，也不肯把自己心里头的爱捧出来；哪怕对方来向她求婚，她也顾不得自己这条命，不肯把她向来那种倔强的脾气收敛一丁点儿。

彼得罗

她的主意很对。要是她真的捧出一片柔情献给班尼迪，八成儿反而要遭他的取笑呢——你们也都知道，这个人的性子就是目中无人！

克劳第

他人倒长得挺帅。

彼得罗

这是他的造化，外表倒是很不错。

克劳第

天地良心说句话，我看他很聪明。

彼得罗

算你对了，有时候他也会爆出这么一星星的小聪明。

克劳第

我得这么说：他很英勇。[30]

彼得罗

英勇？跟赫克托一路的货，[31]跟你说了吧。在碰到吵架了、动武了的当儿，你倒是可以说他可聪明呢——他会想尽办法，能溜就溜，万一脱身不了，那真是诚惶诚恐，像个好基督徒似的。

廖那托

他要是真的敬畏上帝，少不得要跟人家讲个和气。万一闹翻了，动刀动枪的，当然要把他吓得发抖了。

彼得罗

他就是这种人：听他那张嘴，胡说八道的，没有点儿遮拦，好像就根本不知道还有个上帝；可是一旦看到真刀真枪，他又害怕起上帝来啦。唉，我很替你的侄女儿难过。我们要不要去把班尼迪找来，跟他谈一谈：人家是多么的爱他呀。

克劳第

千万别告诉他，殿下。还是让她慢慢地自个儿清醒过来，把爱他的那颗心死了吧。

廖那托

不，那是不会有的事了——她爱他的心还没死，她那颗心儿早已碎啦。

彼得罗

好吧，那么且听你的闺女下回怎么说吧。把这回事儿放一下再说。我很喜欢班尼迪，我希望他问问自个儿的良心，瞧瞧他自个儿多么配不上这么一位好姑娘！

廖那托

殿下，请移步吧；晚饭已经准备好啦。

（他们从凉亭边走开）

克劳第

要是他听了这番话还不爱上那个姑娘，那我以后再不用预料什么事啦。

彼得罗

咱们还得给那位好姑娘来个同样的圈套，那可得请你的闺女跟她的侍女多出把力了。顶有趣的是，让他们彼此以为对方为自己害了相思；其实根本没有这么一回事——将来两个儿碰在一起，谁也不肯先开一声口，那一幕哑剧才够人瞧哪。让我们叫贝特丽丝请他进去吃饭吧。

［三人同下］

［班尼迪从凉亭出来］

班尼迪

这决不会是什么诡计。他们一本正经地在那儿谈论着。事由儿的真相又是从喜萝嘴里听来的。他们好像很同情这位姑娘呢——可不是吗，她对我的那份热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她爱我！哎哟，我一定要报答她！我方才听见他们把我批评了——他们说，要是让我知道了她爱我，我一定会摆架子。他们还说她宁可死也不愿意把自己的情意透露出来。娶媳妇儿，我倒从来也没想过这回事儿。不过我一定不要摆架子。一个人能够知过必改，是最值得高兴的了。

他们说这位姑娘长得美——这倒不是假话，我可以给他们作证；说她人品端正——这也是事实，我不能抹杀；还说她绝顶的聪明，只除了不该爱上了我。其实呢，在这回事儿上，固然不能见出她的聪明，可是也未必就好说她不聪明呀——因为就是我，从此也要没头没脑地爱她啦。

说不定人家会东拉西扯地取笑我、挖苦我吧；我向来提到结婚就没有一句好听的话。可是人的口味儿难道不会改变的吗？年轻的时候爱吃的是肉，到老来，也许一看见肉就厌了。难道说，冷讥热嘲，不关痛痒的嚼舌头，也居然能把人吓倒，叫他就此灰心绝望、不敢动弹了吗？不，可不能让人类在地球上绝种啊。当初我说我要一辈子做光棍，可是谁想到我能活到娶媳妇的那一天呀。——贝特丽丝来啦！我的天，真是个标致的姑娘！我到底看出几分她爱我的苗头来了。

［贝特丽丝上］

贝特丽丝

真没法儿想，他们硬是要我来请你进去吃饭。

班尼迪

好贝特丽丝，那难为你啦，真是多谢。

贝特丽丝

我并没什么“难为”可以领受你的“多谢”呀，就像你这一声“多谢”并没有难为了你。要真是什么为难的事，我也不会来啦。

班尼迪

那么你是高高兴兴地来叫我的吧？

贝特丽丝

可不，这一团儿高兴可以让你用刀尖儿挑起来，让你塞得进乌鸦的嘴、哽得死它[32]——可是你肚子不饿吧，大爷？那么再见啦。

［下］

班尼迪

哈！“真没法儿想，他们硬是要我来请你进去吃饭。”这句话里可含着双关的意义呢。“我并没什么‘难为’可以领受你的‘多谢’呀，就像你这一声‘多谢’并没有难为了你。”那等于在说：“我无论给你做什么为难的事，都像说一声多谢那样轻松。”要是我不可怜她，我就是个大混蛋；要是我不爱她，我就是个犹太人。我要去弄一幅她的画像来。

［下］

[1] 指乡村赶集的日子，牵着熊和猴子的卖艺人。

[2] 当时的一种迷信观念，以为一世不嫁人的老姑娘，死后要在地狱里牵猴子。

[3] 相传圣彼得是天堂大门的看守者。参阅《新约·马太福音》16，18～19：“耶稣对他说：‘我还告诉你，你是彼得……我要把天国的钥匙给你。’”

[4] 指点我童男子住在哪儿，参阅《新约·马太福音》22，30：“当复活的时候，人也不娶也不嫁，乃像天上的使者一样。”

[5] 拿泥土做材料，参阅《旧约·创世记》2，7：“耶和华上帝用地上的尘土造人。”

[6] 急格舞（jig），苏格兰地方的一种急速活泼的舞蹈。慢步舞（measure），宫廷中的庄严缓慢的舞步。五步舞（cinquepace），舞名从法文而来，发音略近于英语中的“倒下”（sink apace），故下文有“跌进坟墓”之语。

[7] 看得清一座教堂，贝特丽丝很可能联想到妇女被带进教堂去举行结婚仪式，她的一生命运可说就在教堂里决定的。参阅下文“你打算几时上教堂？”意即“你打算几时结婚？”

[8] 有些乡村舞以“走一圈”作为开场。

[9] “心子”指脸，“套子”指脸罩而言。唐·彼得罗戴了一个奇形怪状的脸罩。

[10] （希腊神话）天帝乔装凡人，途经小亚细亚，到处遭受冷淡；惟有一贫苦老农，名叫斐利门（Philemon），把他请进自己的茅屋，殷勤款待。天帝于是把他的茅屋变成一座辉煌的庙宇。故事载于奥维德《变形记》第8卷。

[11] 你的脸罩该是草盖的了，疑是取笑的话，指唐·彼得罗披在脸罩上的头发而言。

[12] 从西松编全集本和“新莎士比亚版”校订，把这句话和以下五处对话归给卜拉丘（一般版本据“四开本”归给巴塔舍）。

[13] 教堂举行礼拜，每当祷告终了，由管事的导引会众呼唤“阿门”。“阿门”，拉丁文，意谓心愿如此。

[14] 《笑话大王》（Hundred Merry Tales），英国的一本笑话书，1526年版。

[15] “新莎士比亚版”的舞台指示比较详细：“音乐高奏。活跃的舞蹈。舞罢，唐·彼得罗招呼廖那托，二人一起出去。餐厅的门打开，喜萝领先，后随对对舞伴，同赴宴席。唐·约翰，卜拉丘，以及克劳第留了下来。”

[16] 杨柳枝条编个花圈儿，杨柳在西方文学传统中是失恋的象征。

[17] 这两句意谓：“你就此借这回事当做资本，向亲王要求晋升，作为补偿呢，还是跟他来个决斗。”（“新莎士比亚版”）

[18] 猎苑是封建贵族的行猎场所，不准外人闯入，因此猎苑的看守者平时必然十分孤独。

[19] 赫克勒斯（Hercules），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以狮皮披身，以巨棍为武器，曾因罪贬为红飞儿（Omphele）王后的奴仆，服役三年，穿女子衣服，与宫女混在一起，从事纺纱等劳作。

[20] 念符咒要用拉丁文，一般人不认识，得由博士、学者来念。

[21] 当时欧洲传说，亚洲东部，不能到达之处，有信奉基督教的国王，名“护法王约翰”，财富惊人。后来的传说又演变为某一阿比西尼亚国王名“护法王约翰”。

[22] 黄色象征妒忌，参阅《冬天的故事》第二幕第三景。

[23] “哀哀呀，快找个丈夫呀！”，一首古老的英国歌谣。

[24] 原文“God give you joy！”为当时的婚姻祝词。

[25] 淘气的，原文unhappiness，据“牛津版”所附词汇，作mischief解；基特勒奇的本子亦作something amusing解。

[26] 牡蛎，形容死不开口的人。

[27] 班尼迪突然发觉，他正要说出贝特丽丝的发色，感到一阵惊慌，隔了一会，才叹气道：“什么颜色就随上帝的高兴吧。”

[28] 猎人偷偷行近，枝头的小鸟还安然自得，毫无戒备，那时就说：“小鸟儿在打盹。”（the bird sits）根据“新莎士比亚版”所添的舞台指示，克劳第说这话时，向班尼迪躲身的地方窥视了一下。

[29] 在英语里，“纸张”（sheet）和“被单里子”字音相同，所以是个“笑话”。译文“在那张纸里”和“在那帐子里”读音约略近似。

[30] “对开本”把这句话归给廖那托，译文从“四开本”。

[31] 赫克托（Hector），希腊史诗中的英雄；这里对赫克托出之以讥嘲的口气，因为他阵亡前曾绕城奔逃三匝。

[32] 用刀尖儿挑起来……，极言其微，意即并无高兴可言。贝特丽丝感染了班尼迪的愉快情绪，用俏皮话向他挑战，可是并没得到对方的反应——班尼迪只是对着她瞧——于是她接着说道：“你肚子不饿吧。”转身就走了。

第三幕

第一景 花园

［喜萝及侍女玛格丽，欧秀拉上］

喜萝

好玛格丽，请你快奔到客厅里去，

我的姐姐贝特丽丝正在那儿

跟亲王和克劳第谈天。你就走前去

凑近她的耳边，说，我跟欧秀拉

在花园里散步，两个人谈来谈去

都谈她的事，让你无意中听得了；

怂恿她悄悄溜进那浓阴下的凉亭；

那儿，金银花受着太阳的培养，

遮蔽了凉亭再不许日光透进来——

像封疆的大臣，身受国王的恩宠，

长成了羽翼却正好向朝廷抗命——

叫她躲在那儿听我们说些什么。

这就是你的差使，要用点儿心啊。

别的事自有我们两个来对付。

玛格丽

包在我身上，我叫她一会儿就赶来。

［下］

喜萝

现在，欧秀拉，我们在这条小径上

来回走着，待会儿贝特丽丝来了，

我们什么也不谈，光谈班尼迪。

我一提他的名字，你就要夸奖他，

好像再没有比他更好的男子汉了。

我就告诉你，他为了贝特丽丝怎样

害了相思。就这样，用一串谎话

铸成了一支爱神的利箭，正好趁

隔墙有耳，射进了情人的心房。

现在，开场吧。

［贝特丽丝上，躲入凉亭］

你瞧，她低头缩颈，贴紧着地面，

活像一头田凫，赶来偷听了。

欧秀拉

钓鱼，最有趣不过的就是看着

鱼儿用它那金划子拨开了银浪，

贪馋地吞下了那引它上钩的香饵。

现在，这条鱼儿就是贝特丽丝——

她已经蹲在金银花藤的浓阴下。

我的“台词儿”该怎么念，你放心吧。

喜萝

我们走近她身边，好让她用耳朵，

一字不漏，吞下那引诱她的香饵。

［她们向凉亭走去］

不，真的，欧秀拉，她这人太高傲啦，

她那脾气跟山岩上的野鹰差不多，

谁也近不了她的身。

欧秀拉

可是你有把握：

班尼迪真是一心一意在爱她？

喜萝

亲王跟我那未婚夫都这么说啊。

欧秀拉

他们没有要你去告诉她，小姐？

喜萝

他们的确来求我；可是我劝他们

如果他们是真的关心班尼迪，

还不如希望他摆脱这一段痴情，

可千万别让贝特丽丝知道有这回事。

欧秀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怕

这一位大爷没福消受贝特丽丝，

就不配跟她同睡一张合欢床？

喜萝

啊，爱神在上！我知道他配，

该他享受那男子所能享的福。

可是，造物从不曾造下一颗

女人的心，像贝特丽丝那么骄傲：

嘲讽和讥笑，在她眼睛里闪光；

她目空一切，看别人半文不值；

自以为心巧嘴尖，什么也不在话下。

她不能够爱，哪儿懂得爱，她心里

爱的影儿都没有——她光爱她自个儿。

欧秀拉

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最好

还是别让她知道班尼迪的痴情，

免得反而遭受她无情的讥笑。

喜萝

你这话有道理。不论哪一个男人，

怎么聪明、高贵、年轻，怎么漂亮，

她总是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

碰到脸蛋儿生得白净些，她就说，

这位大爷不如跟她做个姐妹吧；

人家皮肤黑了些呢，那就是正当

上帝替小丑开脸谱，一不留神，

泼了一摊墨。要是身材高了些呢，

一根枪杆子装了个不相称的枪头儿；

矮了些，又说是刻坏了的玛瑙戒指。[1]

会说话的是个随风转的风信鸡；

那不爱说话的：一块无知的木头——

一个个都给她批评得体无完肤；

人家的才德全给她一笔抹杀，

在她眼里，淳朴、文雅再得不到

一丁点儿公道。

欧秀拉

可不是，可不是，

那样的百般挑剔，可不敢恭维。

喜萝

古怪到不近人情。像姐姐那样儿，

我怎能称一声好呢。可是谁敢

跟她这么说？要是我说了一句，

她会把我讥嘲得只剩下个影儿。

啊，她会把我取笑得走投无路，

用一大堆俏皮话把我活活压死！

所以，还是让班尼迪像闷着的火焰——

生命的光彩消失在一声声叹息里。

这么个结束，也好；受不住讥笑，

死了，比浑身痒得要死，更难受。

欧秀拉

还是告诉她吧，看她有什么说的。

喜萝

不行，我倒是宁可去劝劝班尼迪，

劝他发狠打消了这一段痴情吧。

说实话，我打算在姐姐身上捏造些

无伤大雅的缺点——谁也不知道

一句坏话多容易把爱情破坏了。

欧秀拉

啊，别做那对不起你姐姐的事！

人人都夸她头脑儿聪明心机巧，

她不能这么不懂好坏，会拒绝了

像班尼迪那样难得少见的大爷。

喜萝

意大利拿不出第二个他那样的人才——

我那亲爱的克劳第，可没算在内。

欧秀拉

请小姐别见怪，我这是随口说的：

班尼迪大爷不管是容貌，是风度，

论谈吐，比英豪，哪怕走遍意大利，

出类拔萃，少不得都得数他了。

喜萝

说得也是，他的声誉果然好。

欧秀拉

这谈何容易，全凭他的德才挣来的……

小姐，你什么时候出阁呀？

喜萝

过了明天，随便哪一天。来，进去吧。[2]

我要给你看几件新衣裳，跟你商量

我明天究竟穿哪一件最合适。

欧秀拉

（悄声）她上钩啦，

小姐，说给你听，我们可把她捉住啦！

喜萝

要真是这样，谈爱情，全靠碰个巧——

有的中了爱神的箭，有的中圈套。

［二人同下］

［贝特丽丝走出凉亭］

贝特丽丝

怎么，我耳朵像火一般地在烧？[3]

真有这事？我真是骄傲又狂妄？

再会吧，狂妄！去你的吧，处女的骄傲！

别想哪一个在背后把你赞扬。

班尼迪，只管爱我吧，我会报答你：

收起野性，躲在你爱抚的掌心里。[4]

只要你爱我，我会用温柔鼓励你，

把我俩的爱用婚礼结合在一起。

人人都夸你有值得爱慕的好处，

对你的好处，其实我比谁都清楚。

［下］

第二景 室内

［唐·彼得罗，克劳第，班尼迪，廖那托同上］

彼得罗

但等喝过了你的喜酒，我就此动身，到阿拉贡去了。

克劳第

要是殿下不嫌弃的话，我愿意一路护送你到那边。

彼得罗

不，正当你新婚蜜月，却要你跟我动身，那可不是太缺德了吗，好比拿一件新衣裳给小孩子看了，却偏不许他穿上身。我只想冒昧请班尼迪跟我做个伴儿——他这个人，从头到脚，一身都是欢喜劲儿。他曾经三番两次割断了小爱神的弓弦，现在这个小鬼头再也不敢招惹他啦。他那颗心儿，就像一口钟，亮堂堂的；他那一条舌头，就像是个钟舌，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讲啦。

班尼迪

小哥儿们，我早已不是本来的我啦。

廖那托

我也是这么说呢。我看你近来有什么心事似的。

克劳第

我但愿他是闹恋爱了。

彼得罗

去他的，这不长进的家伙！他连一滴儿热血都没有，怎么会火热地恋爱起来呢？要是他有什么心事，那一定是缺少钱用啦。

班尼迪

我牙痛。

彼得罗

拔掉它呀。

班尼迪

真是要命！

克劳第

怎么，还没动手就嚷要命了吗？

彼得罗

怎么，为了牙痛，就长吁短叹起来了吗？

廖那托

就因为有点儿邪火气，有一个小虫儿在作怪？

班尼迪

算了吧，漂亮话谁都会讲，只要不是痛在自己身上。

克劳第

可是我说，他一定在闹恋爱啦。

彼得罗

他一点儿也没着了魔的样子，就是疯疯癫癫地爱把自个儿打扮得别出心裁罢了（向一身新装的班尼迪望一眼）——好比说，今天是个荷兰人，明天是个法兰西人，到后天又一下子做了两个国家的人啦：下半身是个套着灯笼裤的日耳曼人，上半身是个不穿紧身衣的西班牙人。除了他疯疯癫癫地爱犯这一股傻劲儿外——看来像是这么一回事；并没什么地方可以看出他着了魔——像你们所说的那个光景。

克劳第

要是他没有爱上什么娘儿，那么一些老古话也不用相信了。他天天早晨刷他的帽子，这是什么意思呢？

彼得罗

你们在理发师的铺子里碰见过他没有？

克劳第

没有，可是有人在他那儿碰见过理发师；他脸蛋上原来那几根装饰品，早已给拿去塞网球啦。[5]

廖那托

怪不得他瞧上去这么年轻——原来刮了胡子啦。

彼得罗

岂敢，他还用麝香擦身子呢。他人还没到，你们不先就闻得一股香味儿？

克劳第

这就是说，这位香喷喷的小伙子害了相思啦。

彼得罗

最赖不掉的，就是他那伤心苦恼的神气。

克劳第

他从几时起，洗脸用起香油香膏来啦？

彼得罗

对，又是从几时起搽起粉来？——听人家说，他还搽粉呢。

克劳第

别忙，还有他那爱说笑话的劲儿，近来已经钻进琵琶[6]的弦线里，变得很有分寸啦。

彼得罗

说得好，一大堆证据摆在眼前，看他还能躲到哪儿去。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他是在闹恋爱啦！

克劳第

别忙，我还知道谁爱上了他呢。

彼得罗

我倒也很想知道知道——这位小姐，我敢说，不大熟悉他的为人吧。

克劳第

没有这话，他的种种坏脾气全知道——可是不相干，这位小姐为着他，死也甘心。

彼得罗

那将来她进天堂，一定是脸儿朝天的了。

班尼迪

可是你们这么胡扯，治不了我的牙痛呀。老太爷，陪我走走吧。我有三五句正经话要跟你谈谈呢，可决不能让这班捣蛋鬼听到。

［班尼迪，廖那托同下］

彼得罗

我打赌，一定是要向他吐露他对于贝特丽丝的爱情。

克劳第

准是这样。喜萝和玛格丽大概也已经摆下圈套给贝特丽丝钻啦；从此这条狗跟那只猫，碰在一起，再不会斗起来了吧。

［唐·约翰上］

唐·约翰

上帝保佑你！我的大哥，我的主人。

彼得罗

你好，老弟。

唐·约翰

要是你现在有空，我有话想跟你谈。

彼得罗

要左右回避吗？

唐·约翰

旁人最好回避——不过克劳第伯爵可以留下，因为我所要说的跟他大有关系呢。

彼得罗

什么事儿呀？

唐·约翰

（向克劳第）你大爷明天要行婚礼了，对吗？

彼得罗

这你早就知道了。

唐·约翰

要是他知道了我所知道的事儿，他明天行不行婚礼，我可不知道了。

克劳第

如果内中有什么撂不过去的事儿，请你快说个明白吧。

唐·约翰

也许你还以为我不是你的朋友——那么咱们日久见人心吧；只希望你听了我这会儿所要告诉你的话，也就明白我的为人到底如何了。至于我这位兄长，我相信他是非常器重你的；他为你拉拢这门亲事，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好意；可惜是，求婚求错了对象，枉费了这一番心力！

彼得罗

呃，是怎么一回事？

唐·约翰

我是来告诉你们——其实她私底下的事大家早就讲开了，我也不必拐弯抹角了——这位小姐是不规矩的！

克劳第

哪一个？喜萝？

唐·约翰

正是她——廖那托的喜萝，你的喜萝——张三李四的喜萝。

克劳第

不规矩？

唐·约翰

“不规矩”这个字眼儿还算客气呢，还给她的丑恶留个余地呢。依我说，她岂止“不规矩”而已；随你想一个更难听的词儿加到她头上，都不会嫌过分的。你不要想不通，且等事实证明吧——你们只消今天晚上跟我走，就可以亲眼目睹，临到结婚的前一夜，还有人打她的窗子里爬进她的闺房！要是你还是死心塌地地爱她，那明天就跟她结婚吧，不过呢，为了顾全你自个儿的荣誉，我看不如把你的主意改变一下吧。

克劳第

会有这样的事？

彼得罗

我不能相信。

唐·约翰

要是你们不敢相信那可以亲眼去看的事，那就装聋作哑，只当不知道算啦。要是你们高兴跟我走，我可以让你们看一个分明；等你们看够了，听够了，然后再拿一个主意吧。

克劳第

今天晚天，要是果然让我看到了什么，我明天不能跟她结婚——那我就要在举行婚礼的教堂里，当众叫她做不了人。

彼得罗

是我代替你向她求的婚，我也要帮你出她的丑。

唐·约翰

我也不必细说她的底细了，反正你们自己会替我证明的。这会儿大家不要声张出去，且等到半夜时分，再看究竟吧。

彼得罗

呃，真是不测风云！

克劳第

唉，真是飞来横祸！

唐·约翰

等会儿，看到了下文，你们就要嚷：险哪，多亏发现得早，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同下］

第三景 街道

［警官杜勃雷，警佐弗吉司率巡丁等上］

杜勃雷

你们都是规规矩矩的好人吗？

弗吉司

对了，要不然，他们的肉体、灵魂，一辈子也休想下得了地狱，[7]那才糟糕呢。

杜勃雷

不，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当上了王爷的巡丁，居然想要为国尽忠，只要存了这么一点儿想头，吃那样的苦头也太轻啦！

弗吉司

好吧，杜勃雷伙计，把差使派给他们吧。

杜勃雷

第一着，依你们看，当起班长来，推哪一个顶要不得？

巡丁甲

回老总，休·奥凯；要不然，乔治·西哥儿，他们俩都能写会念。

杜勃雷

那么过来，西哥儿伙计。（西哥儿踏前一步）

上帝赏了你一个多好的名字。一个人长得漂亮，全碰偶然的运气；可是能写会念，才是天生的本领呢。[8]

巡丁乙

老总，运气和本领，这两样——

杜勃雷

你都有份——我知道你准是想说这句话。好吧，朋友，说到你这张脸儿，那么你该感谢上帝，可是你自个儿少卖弄些——说到你能写会念，那么碰到用不着这档子玩意儿的时候，再露你这一手本领吧。照大家的意思，你当一个巡班的班长，倒是再好没有，而且最美中不足。所以这个提灯你拿着吧。这是交给你的差使：你要把那班流氓、混混儿一个个都给抓起来；无论哪一个在这黑夜里经过，你要用王爷的名义喝住他。

巡丁乙

要是他不肯站住呢？

杜勃雷

唷，那你就别理他，让他走他的得啦；你呢，就马上把另外几个巡丁们叫来，感谢上帝，你们已经把一个浑蛋给打发掉啦。

弗吉司

要是喊他站住他偏不站住，他就算不得王爷的老百姓。

杜勃雷

说对了，不是王爷的老百姓，咱们就可以不用管。你们也不准在街头吵吵闹闹；要是巡丁们也哇啦哇啦地扯淡起来，那真是最受不了、吃不开的事了。

巡丁乙

咱们多说话，还不如多睡觉——咱们可是懂得做巡丁的规矩。

杜勃雷

唷，看你说得真像一个老练安分的巡丁——睡觉，我看总碍不着什么人吧？只要留心你们的钩镰枪[9]别让人偷去就是了。——对了，你们还得到一家家酒店去查看查看，看见有谁喝醉了，就赶他回家去睡觉。

巡丁乙

要是他赖着不走呢，怎么办？

杜勃雷

唷，那就别理会他，让他自个儿清醒过来好啦。要是他不买你的账，那你就说，原来碰到的是这种人，真没想到！

巡丁乙

是，老总。

杜勃雷

要是你们撞到了一个小偷，凭着你们的职司，你们可以疑心他不是个好人；可是，对于这一号家伙，你们越少惹他、碰他，我说，就越发显出你们都是正派的好人。

巡丁乙

咱们明知道他是个小偷儿呢——咱们能把他抓起来吗？

杜勃雷

当然，凭着你们的职司，你们是可以把他抓起来的；可是我看，何必把双手伸进染缸，反而弄脏了自己呢？最干净的办法是，要是你们拿到了一个小偷，让他现出他自个儿的原形来，在你们跟前偷偷地溜之大吉，不就完了。

弗吉司

你一向是个出名的老好人，伙计。

杜勃雷

可不是，就算一条狗，把它吊死我还觉得说不过去呢，何况是个多少还有几分天良的人哪——当然更不在话下啦。

弗吉司

要是你们听见有哪家的娃娃在晚上啼哭，你们就去把奶妈子叫醒，叫她把娃娃哄住。

巡丁乙

那奶妈子偏只顾睡她的觉，咱们叫都叫不醒呢？

杜勃雷

唷，那么你们就乖乖地走开去，让那娃娃把她哭醒好啦——既然那母羊连她身边的小羊羔儿的啼哭都听不见，她怎么还会答应一头小牛儿的叫喊呢？

弗吉司

说得有理。

杜勃雷

我的吩咐到此为止：——你，当班长的，就是代表王爷本人儿；要是你在黑夜里碰见王爷，你也可以叫他站住。

弗吉司

哎呀，圣母娘娘！我想那可不行。

杜勃雷

有哪个懂得王法的，我可以一个先令赔五个，跟他打个赌：他是可以叫王爷站住的——当然，那还得看王爷本人儿愿不愿意；因为，巡丁是不许冒犯人的，人家不愿意站住，硬要人家站住，那不是得罪了人吗？

弗吉司

哎呀，圣母娘娘，这话说得对！

杜勃雷

哈，哈，哈！好吧，伙计们，明儿见。碰到有什么重大的事，就来把我叫起来。“为人为己，守口如瓶！”[10]明儿见吧。（向弗吉司）一块走吧，伙计。

（二人走开去）

巡丁乙

我说，弟兄们，大家都已经听得老总的吩咐了；咱们就在这儿教堂门前的石凳[11]上坐一下，挨到两点钟，就一块儿回去睡觉吧。

杜勃雷

（转回身来）好伙计们，还有一句话。请你们留心留心廖那托老爷家的门口——他家明天办喜事，今晚乱哄哄的闹成一团呢。再见，你们务必多留心点儿。

［和弗吉司同下］

［卜拉丘脚步不稳上，亢拉德随上］

卜拉丘

喂，亢拉德！

巡丁乙

（轻声关照弟兄们）别闹！别动！

卜拉丘

亢拉德，怎么啦！

亢拉德

在这儿，朋友，我就在你手边呀。

卜拉丘

他妈的！我说怎么手臂拐儿痒痒的——还道有一颗癞疥疮在叮着我呢。

亢拉德

这一笔账过会儿跟你算，这会儿且先讲你的故事吧。

卜拉丘

那么咱们靠拢些，就在这儿屋檐下面躲一躲——天在下毛毛雨呢——我，倒真像一个酒醉鬼似的，什么话都对着你倒出来啦。

巡丁乙

（悄声）弟兄们，这两个不是好人——可是，（模仿卜拉丘）让“咱们靠拢些”吧。

卜拉丘

（得意洋洋）说给你听吧，我赚了唐·约翰一千两银子呢。

亢拉德

有这样的事？干一件坏事，价钱就这么高？

卜拉丘

你还不如问：难道坏人这么有钱，出得起这么一笔大价钱吗？有钱的坏人请没钱的坏人帮忙，没钱的坏人自然要“敲”他一下了。

亢拉德

我有些不大相信。

卜拉丘

这就表明你是个没见世面的小子。你知道，一件紧身衣、一顶帽子、一件披肩，为了时髦，可以今儿翻花样，明儿翻花样，可是人还是原来的人。

亢拉德

是的，这就是一个人的衣饰。

卜拉丘

我是在讲翻花样，讲时髦。

亢拉德

（摸不着头脑）对啦，时髦就是——时髦。

卜拉丘

呸！那简直等于说傻瓜就是傻瓜了。你难道不明白，我说的这个翻花样，赶时髦，就是张冠李戴、乔装改扮的贼吗？

巡丁乙

（悄声）我知道有一个乔装改扮的坏家伙，做贼已经做了七年，瞧他摇摇摆摆，走来走去的神气，倒像个上等人似的——我还记得这家伙的名字。

卜拉丘

你没听见有人在讲话？

亢拉德

没有，那是屋顶上风标在转动。

卜拉丘

你不明白吗？我说，这“时髦”是多么容易乔装改扮：它可以把那些从十四岁到三十五岁血气方刚的男子汉搅昏了头；有时候，把他们装扮成埃及法老王的兵士，仿佛从灰尘堆里的图画中跳出来；有时候，又像异教邪神的祭司，镶嵌在古老的教堂的窗子上；有时候，又像织在蛀蚀了的旧花毡上的赫克勒斯，胡子剃得光光的，裤裆里的那个袋子，[12]沉甸甸地，就像他那根棍子……

亢拉德

这一切我全知道；我也知道一件衣服还没穿旧，花样倒已经翻了多少次了——可是你自个儿是不是也给“时髦”搅昏了头，所以不跟我讲你那正经，倒反而大谈其时髦来啦。

卜拉丘

你又糊涂了。跟你说了吧，今天晚上我已经跟玛格丽——喜萝小姐的侍女谈情说爱过啦。她靠在她小姐闺房的窗口，我叫她做“喜萝”，她向我接连道了一千个晚安——我把故事讲得太糟啦，[13]我应当先告诉你，那亲王和克劳第怎么样听信了我那东家唐·约翰的话，昏头昏脑的给东家哄了来，牵着走，预先躲在花园里，远远地望着我们两个在调情。

亢拉德

（急切地）他们真把玛格丽当做了喜萝吗？

卜拉丘

两个人上了当，亲王跟克劳第；可是我那个暗中做鬼的东家肚子里雪亮：她是玛格丽。一则因为东家发誓赌咒，使他们中了邪魔，迷住了心窍；二则因为夜色昏沉，瞒过他们的眼睛；（得意）可是说来说去，还是多亏我想出了这个移花接木的诡计，才证实了唐·约翰无中生有的毁谤。克劳第这一气非同小可，转过身来就走，发誓说他明天早上，要赶到教堂去，在预定举行婚礼的时刻，跟喜萝面对着面，把他今晚看到的情景宣布出来，当着一堂的宾客出她的丑，把这丈夫不要的新娘退回娘家去。

［巡丁乙领弟兄们冲上前来］

巡丁乙

我们用亲王的名义命令你们，站住！

巡丁甲

快去叫老总起来。一件全国最危险的奸淫案子给咱们破获啦。

巡丁乙

这两个坏蛋中有一个就是乔装改扮的贼——我认得出他来，他头发上打着“相思结”。[14]

亢拉德

老乡，老乡——

巡丁乙

不怕你不乖乖儿地把那乔装改扮的贼交出来，请你放心吧。

亢拉德

老乡——

巡丁甲

别啰唆啦，我禁止你。让咱们乖乖儿地服从你们跟着咱们走！

卜拉丘

我们这批好货，落进他们的手里，那才叫走运呢。

亢拉德

我敢担保，只是一批棘手货罢了。（向巡丁）跟你们走就是了。

［众巡丁押二人下］

第四景 闺房

［喜萝，玛格丽，欧秀拉上］

喜萝

（坐在镜前，梳妆）好欧秀拉，去把我的姐姐贝特丽丝叫醒，催她快点儿起身。

欧秀拉

我这就去，小姐。

喜萝

再请她到这儿来。

欧秀拉

好。

［下］

玛格丽

说真的，我看还是用那一个绉领好。

喜萝

不，你别见怪，好玛格丽，我要戴这一个。

玛格丽

说真心话，这一个并不挺好，我保证你的姐姐也会这么说的。

喜萝

我那姐姐是个傻瓜，跟你配成一对罢了。我就是要戴这一个。

玛格丽

我很喜欢内室里边那一顶新的发罩，要是头发的颜色再深那么一点儿那就更好了。你那长袍的式样真是漂亮极啦。人人都称赞米兰公爵夫人的那件袍子，那身衣服我也看见过——

喜萝

啊，听他们说，那可好得不得了呢。

玛格丽

不是我胡扯，跟你这一件一比，只好算是便衣罢了——金线织的缎子，镶着银色花边，袖子上有镂空的花样，衬着里子，缀着珍珠，直到袖口都是；还有蓬开的套袖，绕着裙子的下摆，团团一圈都是天青的金贴片——可是要讲到式样的雅致、大方、漂亮，那你这一件可以抵得上她十件。

喜萝

但愿上帝保佑，让我欢欢喜喜地穿上这件新衣服吧！——我的心，怎么重甸甸的，好像压着什么似的。

玛格丽

过会儿压上个男人，那分量还要重哪！

喜萝

啐，什么话！你不害臊吗？

玛格丽

害臊什么呢，小姐？因为说了句正正经经的话吗？哪怕他是个叫花子，结婚，不是一桩正正经经的事吗？难道还没结婚，你的姑爷就不是正正经经的人物，说不出口了？也许你嫌“男人”这话太粗俗了，那么就这么说好啦：“对不起，说句不中听的话，一个丈夫。”说话有理，就不怕别人故意歪曲。“等有了丈夫，压在身上的责任就重啦”，这话难道要不得吗？我看一点也没什么错呀——只要是正正式式的夫妻；要不然，那就只有轻薄，还谈什么吃重不吃重呢——你可以请教贝特丽丝小姐，她来啦。

［贝特丽丝上］

喜萝

早安，姐姐。

贝特丽丝

（懒洋洋地）早安，好喜萝。

喜萝

嗳，你怎么啦，说话有气无力，像走了音似的？

贝特丽丝

我的心弦乱得很，只有这个调门儿了。

玛格丽

快唱一曲《妹妹心太活》[15]吧，这是不用男低音伴唱的；你唱，我来跳舞。

贝特丽丝

大概你的一对马蹄子，就跟你那“妹妹”的一颗心那样，太“活”了吧。将来哪个男人娶了你，快替他养一马房的马驹子吧。

玛格丽

哎呀，真是牛头不对马嘴！我把你这话一脚踢开了。

贝特丽丝

快要五点钟啦，妹妹，你该早点儿准备好啦。说真的，我身子怪不舒服。唉，好苦呀！

玛格丽

你是嘴里苦，心里苦，还是相思苦？

贝特丽丝

是说不出的苦。

玛格丽

哼，这个黄毛丫头要是没变坏，那么船上掌舵的也不必看北极星啦。

贝特丽丝

这傻子倒是在说些什么呀？

玛格丽

什么也没说——除了但愿上帝保佑每个人称心如愿！

喜萝

这副手套是伯爵送给我的，你闻闻，多好的香味儿。

贝特丽丝

（转过脸去）我的鼻子塞住了，妹妹，我闻不出来。

玛格丽

一个塞住了鼻子的大姑娘！这年头流行的是伤风。

贝特丽丝

啊，老天爷哪，老天爷哪！你几时变得这么精灵的呀。

玛格丽

自从你变得那么懵懂之后，我这张嘴儿，倒是天生说俏皮话的，是不是？

贝特丽丝

可惜还不够招摇，最好把你的俏皮劲儿顶在你的头上吧。说真的，我心里昏闷。

玛格丽

快去弄一种药草来，煎了汁，搽在胸口，医你的心病是最灵验不过的。那药草的名字就叫做“卡杜·班尼迪克土”。

喜萝

这一下，你这药草刺中她的心眼儿啦。

贝特丽丝

班尼迪克土！干吗“班尼迪克土”？你这“班尼迪克土”一定另有用意！

玛格丽

另有用意！天晓得，我一点用意也没有啊，只是说一种仙草罢了。你也许以为我猜想你害了相思病啦——可是不，我的妈，我不是那么一个傻瓜，会高兴怎么想就怎么想；（越说越快）也不愿意想到哪儿就哪儿，就是真的想空了我的心，我也真的决不会猜想你是害了相思啦，或者你快害相思啦，或者你也会害上相思啦——可是班尼迪大爷本来也跟你一个样，现在他却变了个人啦。他当初发誓决不娶媳妇儿；现在，可照样死心塌地，一日三餐，[16]一声儿不吭了。你究竟会变成个什么样儿，我没法说；可是我总觉得现在你这一对眼睛瞧起人来呀，就跟别的姐妹一模一样呢。

贝特丽丝

打破了什么水缸，这么哗啦啦地直泼下来呀。

玛格丽

可不是添油加酱的酱缸。

［欧秀拉上］

欧秀拉

小姐，快进去准备起来吧！亲王，伯爵，班尼迪大爷，唐·约翰，还有当地的公子哥儿们，全都来了，好接你到教堂去。

喜萝

好姐姐——好玛格丽，好欧秀拉，快帮我穿扮起来吧！

［同下］

第五景 大厅

［廖那托，杜勃雷，弗吉司同上］

廖那托

老朋友，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儿？

杜勃雷

我说，老爷，我有件机密事儿要当面向你指教，这件事儿跟你大有关系呢。

廖那托

请你三言两语吧；你看，我这会儿忙不过来呢。

杜勃雷

我说，老爷，这是这么一回事儿——

弗吉司

可不是，老爷，确确实实是这么回事儿。

廖那托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呀，我的好朋友们？

杜勃雷

老爷，弗吉司这老好人，讲起话来是有点儿东拉西扯的——他年纪老啦，老爷，脑筋可比不得从前那么糊涂啦；上帝保佑，这也难怪他。可是说句良心话，他是个老实不过的好人，你瞧他的眉心间就可以明白啦。[17]

弗吉司

（疙里疙瘩地）可不是，感谢上帝，我就跟无论哪一个上了年纪、跟我一样老实、可并不比我更老实的老实头一样地老实。

杜勃雷

比长比短，比来比去，是最刺眼触鼻子了。闲话少说，弗吉司伙计。

廖那托

唉，你们两位缠杂的本领可真大！

杜勃雷

承蒙老爷好说，[18]不过咱们都是可怜的公爵手下的巡官。[19]可是不说假的，拿我自个儿来说，要是我这缠绕的本领跟皇帝老子那样大，我一定舍得拿来一股脑儿全传给您老爷。

廖那托

（气坏了）怎么说？拿你这“缠绕”的本领全传给我？

杜勃雷

对啊，哪怕再加上一千个金镑，有这么大价值，我也决不会舍不得。因为是，我听得人家都夸你老爷不比这儿城里哪个守本分的人儿差，我虽然是一个老粗，听了也非常满意。

弗吉司

我也同样满意。

廖那托

我最满意的是你们有话就快说出来吧！

弗吉司

我说，老爷，昨儿晚上，咱们查夜的，捉到了两个全墨西拿最坏不过的坏蛋——（画蛇添足）当然，您老爷没包括在内。

杜勃雷

老爷，他是个好老头儿，就爱多说话——人家说：“年纪老啦，人就变糊涂啦。”上帝保佑咱们，这世上稀奇古怪的事儿真够瞧的！（向弗吉司）你说话的本心倒是好的，弗吉司伙计。好在上帝是个明白人。可是，两人骑一马，总得有个一前一后。[20]真的，老爷，他是个老实汉子；说良心话，他跟随便哪一个啃面包的人一样老实；可是——咱们敬重上帝吧！——天底下的人可不全是一模一样。[21]唉，好伙计！

廖那托

可不，老乡，他跟你差远了。

杜勃雷

（得意）这也是上帝的恩典。

廖那托

我不奉陪你们啦。

杜勃雷

（抢上一步）还有一句话，老爷，咱们查夜的，老爷，当真抓住了两个来路不灵、形迹可喜的家伙，咱们想趁今天早晨在您老爷面前把他们审问一下。

廖那托

你们自己去审问吧，回头再报告我。我这会儿忙得要命，你们总能看得出来。

杜勃雷

那么一言为定吧。

廖那托

你们喝点儿酒再走。再见。

［一使者上］

使者

老爷，他们都在等候着你去主持小姐的婚礼呢。

廖那托

我就去招呼大家——我这就来啦。

［与使者同下］

杜勃雷

去吧，好伙计，去把法兰西斯·西哥儿找来，叫他把笔和墨水壶带到监房里去——咱们马上就要审问那两个家伙啦。

弗吉司

咱们一定要审问得非常聪明乖巧。

杜勃雷

对啦，咱们可要挖空心思斗他一下，跟你说了吧。就凭我这个，[22]要把他们的底细问个稀里糊涂。只消给我把那个会写字儿的文学家找来，好把咱们的口供记下来就是了。你在监房门口候我吧。

［分头下］

[1] 当时常在玛瑙戒指上雕刻人像，作为装饰。

[2] 过了明天，意谓我明天结婚，以后就一直是出了阁的女儿了。

[3] 罗马自然学家普利尼（Pliny，公元23～79）曾说：“我们的耳朵发热发痒的时候，就是有人在背后说到我们——这说法不是为大家所接受的吗？”

[4] 方才喜萝批评贝特丽丝的脾气“跟山岩上的野鹰差不多”。现在她果然以野鹰自比。被驯服了的野鹰常栖在猎人的手臂上或者手掌中。

[5] 当时网球用毛发做芯子。参阅《亨利五世》第二幕第七景。

[6] 琵琶（lute），十六七世纪时流行于欧洲的一种拨弦乐器，常用以伴奏轻快的情歌。这里是说：堕入情网的班尼迪也将跟别的情人一样，按着琵琶的音格，唱起情歌来了。

[7] 应说，“一辈子也上不了天堂”，或“永世也不得超生”等。杜勃雷，弗吉司这一对警官，说话常缠夹不清，甚至把意思弄反了。译文在这些地方加了着重点，以便读者从反面或侧面去理会它的本意。

[8] 老总言下之意，他之不能念书写字，就像他眸子头发的颜色，是天生的，无从改变的。这样，他就把自己的短处在他下属面前掩饰过去了。

[9] 钩镰枪，一种长枪，一边有刃，略似斧子，能刺能劈，是当时巡丁使用的武器。

[10] “为人为己，守口如瓶！”——这是当时大陪审官在起誓的仪式中所宣读的一段话。

[11] 教堂门前的石凳供教堂还没开门时，早来的教徒坐着等候；通常设置在教堂门廊内，所以巡丁们可以不让卜拉丘他们瞧见。

[12] 欧洲中古时代，男子紧身裤前有袋状物。

[13] 卜拉丘说话颠三倒四，分明已经喝醉了。

[14] 英国当时有些轻浮的男子，留一绺鬈发，挂在前额或左耳边，用情人的缎带打成结子，称做“相思结”。

[15] 《妹妹心太活》（Light o’love），英国的一支古老的舞曲，曲谱至今犹存，歌词已无可查考。

[16] 意即他跟别人一样一日三餐，而且乖乖地为一个女人害相思了。

[17] 指欧洲古时刑法，在犯人的眉心间烙印；弗吉司的眉心间并无烙痕，杜勃雷认为这就足以表明是个“好人”。

[18] 杜勃雷听见“本领大”，只道是句恭维话，高兴极了。（喜尔）

[19] 应说：“公爵手下的可怜的巡官。”

[20] 两人骑一马，总得有个一前一后，这是一句谚语，杜勃雷说到这里就把弗吉司挤了下去，挡在他面前。（“赫生版”）

[21] 言下之意，我就不像他那样坏事。他说完这话，回头向说错了话（“当然，您老爷没包括在内”）的弗吉司，同情地感叹道：“唉，好伙计！”

[22] 就凭我这个，杜勃雷说到这里，把手触了一下额头。（约翰孙）

第四幕

第一景 教堂

［法兰西斯神父，唐·彼得罗，唐·约翰，克劳第，班尼迪上。廖那托挽新娘喜萝，贝特丽丝自另一方上。宾客和侍从等上］

廖那托

（领喜萝来到圣坛前）来吧，法兰西斯神父，简便一点儿——只消给他们行一个普通的结婚仪式好啦，他们夫妇之间相互的责任，你回头再一一开导他们吧。

神父

（向克劳第）你来到这儿，大爷，是跟这位小姐结婚吗？

克劳第

不。[1]

廖那托

是来跟她结婚。神父，你来给她举行婚礼吧。

神父

小姐，你来到这儿，是跟这位伯爵结婚吗？

喜萝

是的。

神父

你们两人中间，要是有谁知道有什么隐情私事，使你们难以结为夫妇，那么我以你们的灵魂作质，命令你们现在说出来。

克劳第

喜萝，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喜萝

没有，我的主人。

神父

伯爵，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廖那托

我敢代他回答：“没有。”[2]

克劳第

哼，谁敢说这句话！谁能说：“我敢说这句话！”谁知道一个人天天在说这些话，却不知道说的是什么话！

班尼迪

怎么回事！一连串的感叹符号？那么，干吗不来一串快活的感叹词[3]应应景：“嘻嘻”呀，“哈哈”呀！

克劳第

神父，请你站过去些。

（向廖那托）老人家，对不起

你果真出之于一片慷慨的好心，

把这位姑娘，你的闺女，嫁给我？

廖那托

就那么大方，孩子，正像当初

上帝把她送给我。

克劳第

那么请教，这样一份珍贵的礼品

我该用什么来作为报答才好呢？

彼得罗

只好原璧奉还，再没旁的办法啦。

克劳第

好殿下，你指点了我最漂亮的人情。

（拿起喜萝的手，把她拉到她父亲跟前）

这里就是，廖那托，把她拿回去吧；

可别把这个烂橘子塞给自己人！

她只是给自己挂了个“贞洁”的幌子——

瞧，她脸儿都红了，多像个闺女！

啊，狡猾的“罪恶”，它真会把自己

装扮得冠冕堂皇、一派正经！

那两片羞答答的红晕不是正好

给她的纯朴作证？

（向众宾客）你们瞧着她

这一副表情，不是都愿意发誓说，

她是个黄花闺女？那可大错特错啦；

她早已领略了火热的枕席上的风情。

她脸红，不为了害羞，是为了罪恶！

廖那托

伯爵，你在说什么呀？

克劳第

我决不结婚——

跟一个搞臭了的淫妇结合成一体！

廖那托

好伯爵，要是你为了有意考验，

动摇了她的心，冲破了她的防范，

她年轻，拿不住主意，就失了童贞——

克劳第

我知道你接着会怎么说：要是我

当真跟她发生了暧昧的关系；

你会说，她原是把我认做丈夫的，

这样，就给她把罪恶掩盖过去。

可是不，廖那托，我从来不曾使用

一言半句的轻薄，故意去挑逗她，

我总是像一个兄长对他的妹妹，

表示着含羞的真情和纯洁的爱恋。

喜萝

难道我对你，不向来就像是这样？

克劳第

不要脸的！像是这样！我要宣布：

我看你倒像是月亮的女神狄安娜，[4]

好比含苞未放的鲜花那样洁净；

可是骨子里，你比妖淫的维纳斯[5]

还要放荡；比猫，比母狗——

那在淫欲里打滚的畜生，还要无耻！

喜萝

我那大爷的身子可安好吗，为什么

他说话失了分寸，出口伤人？

廖那托

仁爱的殿下，你为什么不开声口？

彼得罗

（耸一耸肩膀）

叫我说什么好呢？我套进在里头，

自己先没了光彩。我干了什么事？——

叫自己的好友去跟淫妇结合在一起。

廖那托

我真的听见了这些话，还是，在做梦？

唐·约翰

（阴冷地）

老太爷，这都是他们亲口说的话；

这都是当真不假的事。

班尼迪

这哪儿像举行婚礼呢。

喜萝

（哭泣）“当真”！天哪！

克劳第

廖那托，站在这儿的不是我吗？

这不是亲王吗？这不是亲王的兄弟？

这不是喜萝的脸？我们的眼睛

不是看得很清楚？

廖那托

这一切都对，

可这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伯爵？

克劳第

让我只向你的女儿问一个问题，

你凭着你做父亲的天赋的权力，

吩咐她老老实实回答我。

廖那托

（向喜萝）你听着，

你是我的孩子，就照实回答他。

喜萝

上帝保佑我吧！我要给他们逼死了！

你们这算是什么“教义问答”呀？[6]

克劳第

要你报出自己的真姓实名来。[7]

喜萝

我不是叫喜萝吗？谁能黑白不分，

用虚妄的罪名来糟蹋这个名字？

克劳第

嘿，那就要问喜萝自个儿啦！——因为

“喜萝”它自个儿能糟蹋喜萝的名节。

昨晚上，十二点到一点，在你的窗口，

跟你谈话的那个男人，他是谁？

要是你是个闺女，回答这问题吧。

喜萝

我不曾半夜里跟男人说过话，大爷。

彼得罗

那你就不是个规规矩矩的姑娘了。

廖那托，很抱歉，我只能把话跟你说了：

凭我的名誉起誓，我自己，我兄弟，

跟这位受了骗的伯爵，昨儿晚上，

那个时间，亲眼看到了，亲耳听见了，

她伏在窗口，跟一个流氓谈心；

那小子才真叫下流，从他嘴里

透露出，这一对男女，偷偷摸摸，

也不知干了几千次不要脸的勾当。

唐·约翰

哎呀，哎呀！那些话怎么能出口，

快别说了吧，殿下。再要往下说，

咱们还有什么干净的字眼儿，

不把耳朵弄脏了？漂亮的姑娘，

我真替你可惜呀——这么糟蹋自己！

克劳第

啊，喜萝！你美好的外貌要是能

分一半“美”给你的思想和品德，

那你将会是一个多美好的喜萝！

再会吧，最丑恶、最美的人儿！再会吧，

你又香又臭、又臭又香的人儿！

为了你，我要紧闭上爱情的心扉，

让“猜忌”的阴影笼罩在我的眼前，

把天下的美色一律看成了祸水，

叫千娇百媚失去了诱人的魔力。

廖那托

拿一把刀子来，劈开了我这颗心吧！

［喜萝昏倒］

贝特丽丝

（赶紧扶起她）

哎呀，怎么啦，妹妹！你怎么倒下去啦？

唐·约翰

来，来，咱们走吧——

她给人揭出了老底，再也撑不住啦。

［唐·彼得罗，唐·约翰，克劳第，及众宾客、侍从等同下］

班尼迪

新娘怎么啦？

贝特丽丝

死了，恐怕是。

快来呀，叔叔！——喜萝！——哎呀，喜萝！

叔叔！班尼迪大爷！神父！快来呀！

廖那托

命运啊！只管揪住了别松一松手。

死，才是求之不得、最体面的被单，

给她遮盖了羞辱。

贝特丽丝

妹妹，快醒醒呀！

神父

小姐，你宽心吧。[8]

廖那托

你眼睛又睁开来了吗？

神父

是啊——为什么她不该又睁开眼睛呢？

廖那托

为什么！不是普天下所有的生命

全都在把她耻笑？她能够否认

她脸上涌起的红晕所供认的丑事？

别活在世上了，喜萝，别睁开眼睛；

为的是，如果你不马上给我死，

你贪生的意志竟比你遭受的耻辱

还要顽强；那么我，痛骂你以后

还是要杀死你。我难受，我舍不下吗？——

只有你这一个孩子。我埋怨造化

太吝啬，不肯多给我几个儿女？

啊，像你这样，一个已经太多！

为什么我偏偏生下一个孩子来？

为什么我偏把你看得这么可爱？

为什么我不曾发一个慈悲，行行好，

在门口收养一个叫花的孩子？

那么日后她干出了这丢脸的丑事，

我还可以说：“她不是我的亲骨肉；

这个小贱人，谁知道是什么人生养的！”

可是，我亲生的女儿，我的心肝，

我的夜明珠；我疼她，捧着她，爱怜她，

连我本人都容不进我自己的心目中。

她呀——唉！——她如今落进了乌黑的

墨缸里，就连汪洋大海也没有

那么多清水能给她洗刷个干净，

没有这么多盐好给她解除

肉体上的腥臭。

班尼迪

老人家，你平一平气吧。

我瞧着这一切，简直是莫名其妙，

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贝特丽丝

啊，我敢发誓，我妹妹是冤枉的！

班尼迪

小姐，昨夜里你跟她睡在一块儿吗？

贝特丽丝

没有，那倒没有；可是，除了那一晚，

这一年来我一直跟她同睡一张床。

廖那托

那就对了，那就对了！本来铁般的事实，

现在这么一说，越发地推不翻了！

亲王兄弟俩会说谎吗？克劳第会吗？——

他这么爱她，说出她的罪恶来，

忍不住掉下了泪！别理她！叫她死吧！

神父

且听我说几句话。我方才在一旁

眼看着平地忽然起了风波，

始终没开口，原为了留神观察

这位小姐的神色。我只见一阵阵

羞惭的红晕涌现上她那腮帮子，

接着，又是冰霜般皎洁的惨白

千百次把红晕赶走。从她的眼里

射出了火一般的光芒，仿佛要把

王爷们加给她清白之身的诬蔑

烧成灰。尽管叫我傻瓜吧；再不用

相信我的学问，我那跟书本相印证、

从经验得来的观察力吧；也别看重

我的年龄、身份，我这神圣的职司吧——

如果晕倒在这儿的这位好小姐，

不曾遭到了天大的冤枉！

廖那托

神父，

这是不会有的事。你看，要说她

对上帝还存一点儿敬畏，那就是

她不敢在那“永劫”的罪孽上再加上

一重“抵赖”的罪名。她并没有否认，

那你又何必硬要替她开脱呢？——

这已经是完全明摆着的事儿！

神父

小姐，他们说你是跟谁有来往？

喜萝

说我坏话的人，他们总该知道；

我可不知道。要是我跟哪个男人

有过什么交接，超越了女孩儿家

应该遵守的礼法，那就算我犯了

死有余辜的滔天大罪吧！啊，爸爸，

只要你指得出曾经有哪个男人，

在那不合适的时刻跟我谈过心；

或者，昨晚上我跟随便哪个什么人

说过一句话，那你就别认我女儿吧，

痛恨我吧，用无情的刑罚处死我吧！

神父

王爷们定有了意想不到的误会。

班尼迪

他们中间有两个是正人君子；

这一回要是迷了心窍理智，

那该是约翰那个私生子在弄鬼，

他生性就爱干那不可告人的勾当。

廖那托

我不知道。要是他们说的是真话，

那么这双手就要撕她的皮——

要是他们有意糟蹋她的名誉，

哪怕他有多大身份，也要请他

站出来交代清楚！我年纪老了，

可是血还在流，脑子还没有枯；

我老运不好，家产可还没花完；

我遭了事故，朋友可还找得出几个；

让大家瞧瞧，我就那么好欺侮？

我的手脚还好使，还拿得准主意，

还不是无财无势，寡亲少友，

不敢痛快地向他们出这一口气。

神父

且慢，这件事上，听我的劝告吧，

让我来给你出个主意。王爷们

离开的时候，只道小姐已断了气；

就不妨暂时地让她深居简出，

对外面只说她真的已经去世了；

还要把丧事铺排一番，在你家

祖茔的墓碑上添一段追悼她的铭文，

一切事宜全都要按殡仪举行。

廖那托

这又怎样呢？这么做，有什么道理呢？

神父

要是做得好，就可以替喜萝小姐

把别人的毁谤转化成一片怜悯，

这也是好事。但是，我异想天开，

不光是为了这个；我这一番用心，

还抱着更大的希望。人家一听说

喜萝受不住毁谤，当场就死了，

谁都会哀悼她，怜惜她，原谅她了。

往往是这样：在手里把玩的珠玉，

我们却并不当做宝贝来珍重；

一旦宝贝不见了，失落了，我们这才

发现了当初瞧不见的光彩，这才

夸不尽地赞美它。克劳第也会这样。

他听说喜萝受不住他无情的指责，

心碎而死了；她生前可爱的形象，

会随即浮现在他的出神的幻想中，

整个儿身影，从头到脚，会变得

比她生前更娇艳、更楚楚动人——

在他心目中更富于生命。他的心

果真跳动过爱情，会一阵难过，

悔不该当初指着她说出那些话——

哪怕他始终以为，他那番指责

是有根有据。就这么办吧，不用愁，

那结局准会比我现在想的还要好——

我只说个大概，哪能想得尽这许多。

即使退一步：希望，就算落了空，

那么传出了小姐的凶耗，也可以

堵住人家的嘴，不让谣言太猖狂。

万一这也不成，你依然可以把她藏起来，

度着隐居修道的生涯，隔绝了

世上的口舌、耳目，是非与心计——

对她那受伤的名誉，这可是最合适了。

班尼迪

廖那托大爷，听这位神父的劝告吧；

我跟亲王、克劳第的私交，你知道，

固然是很深的；可是，在这件事情上，

凭我的荣誉，我一定能严守秘密，

就像一个人的躯壳紧守着灵魂。

廖那托

我的心像麻一般地乱，你们用一根

顶细的草绳也可以牵着我走。

神父

那你同意了。我们走吧——即刻就进行；

凶险的病症就得用重药来医。

小姐，忍耐些，咱们向死里去求生，

今天的婚礼，只道是暂时的延期。

［神父扶喜萝下，廖那托随下］

班尼迪

贝特丽丝小姐，你一直都在哭吗？

贝特丽丝

嗯，我还要哭一会儿呢。

班尼迪

我可不愿意你这么伤心。

贝特丽丝

凭什么理由？我高兴哭，才这么哭泣。

班尼迪

真的，我确实相信令妹是给冤枉的。

贝特丽丝

唉，要是有哪一位能够给她申冤报仇，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激他啊！

班尼迪

可有什么方法向你表示这一种友谊吗？

贝特丽丝

方法现成得很，就缺少这样的朋友。

班尼迪

一个男人办得了这件事吗？

贝特丽丝

这本来就是男子汉的事——可不是你的事。[9]

班尼迪

在这世上，我最爱不过的就是你了——这不是有些奇怪吗？

贝特丽丝

（心慌意乱）可不是奇怪！那真是叫我莫名其妙的事儿。——倒像是我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了：“我最爱不过的就是你了！”——可是你别相信我呀——不过我也并没说谎呀——我什么都不承认，我什么也不否认——我只是为我的妹妹伤心！

班尼迪

凭着这把刀起誓，贝特丽丝，你是爱我的。

贝特丽丝

快别发誓赌咒，免得这刀把子成了你的话柄子。

班尼迪

我就是凭我的刀起誓：你爱我；谁要是说我不爱你，这把刀子就要叫他做我的活靶子。

贝特丽丝

你不会嘴巴硬、心里虚吗？

班尼迪

我嘴巴硬，心里甜；可再甜也不会把自己说过的话吃下去。我发誓，我爱你！

贝特丽丝

啊，那么上帝饶恕我吧！——

班尼迪

犯了什么罪过呀，好贝特丽丝？

贝特丽丝

幸亏你打断了我的话，我正想表明：我爱你。

班尼迪

快说吧，把你心里的话全说出来吧！

贝特丽丝

（从未有的温柔）我整个心儿都爱着你，再分不出心来表白自己啦。

班尼迪

（得意洋洋）来吧，你要我办什么事，尽管吩咐吧。

贝特丽丝

去杀死克劳第！

班尼迪

什么？绝对办不到！

贝特丽丝

你不杀他，就等于杀了我。再见吧。

班尼迪

（追上去，抓住她的手）慢着，好贝特丽丝！

贝特丽丝

就算我身子留在这儿，我的心儿早已飞走啦——你一点儿真情也没有——得啦，请你还是放我走吧。

班尼迪

贝特丽丝——

贝特丽丝

说真的，我就是要走。

班尼迪

那么让我们先讲和了吧。

贝特丽丝

你只有跟我讲和的勇气；跟我的敌人决斗，就没有胆量了！

班尼迪

克劳第是你的敌人吗？

贝特丽丝

他还不道道地地地证明了是一个坏蛋？——他污蔑了、侮辱了、糟蹋了我妹妹的名誉！啊，但愿我是一个男子汉！嘿，一直把她捧在手掌里，等到快要手握着手，举行婚礼了，顿时翻过脸来，穷凶极恶，当众毒咬她一口！上帝啊，但愿我是个男子汉！我要在十字街头吃他的心！

班尼迪

听我说，贝特丽丝——

贝特丽丝

伏在窗口跟一个男人谈话！说得倒好听！

班尼迪

再说，可是，贝特丽丝——

贝特丽丝

好喜萝！她受了不白之冤，她遭了污蔑，她的一生就此给毁啦！

班尼迪

贝特——

贝特丽丝

什么亲王，什么伯爵！好一个做假见证的亲王，神气活现的伯爵，甜甜蜜蜜的伯爵，讨人喜欢的小白脸，可真不错！啊，为了他的缘故，我恨不得自己是个男子汉！要不，但愿我有一个朋友，他为了我的缘故，做一个堂堂男子汉！可是男子汉的气概早已垮了，只剩打躬作揖的份儿；大丈夫的见义勇为，变成了一团讨好奉承的软劲儿！如今的男人光靠一条舌头，倒是挺灵活的。谁会说谎，拿谎言当真理赌咒，谁就是大英雄，当今的赫克勒斯！我没法称自己的心做一个男子汉，那只好做一个女人，死也不甘心！

班尼迪

且慢，好贝特丽丝——我举手起誓，我爱你！

贝特丽丝

你要是爱我，不如去做些旁的事，别举手发誓吧。

班尼迪

你从心底里认定克劳第伯爵冤枉了喜萝吗？

贝特丽丝

一点儿不错，就像我有头脑，有灵魂。

班尼迪

够了，一言为定！我决定去向他挑战。我要吻一吻你的手再离开你。（拿起她的手）现在我凭这只手起誓，克劳第非得向我好好交待清楚不可。（吻她的手）请你等着我的消息，想着我的爱情。去吧，去安慰你的妹妹吧。我对外人只说她已经死啦——好，回头见吧。

［下。贝特丽丝随下］

第二景 监狱

［杜勃雷，弗吉司，司事，各披袍服上；巡丁押亢拉德、卜拉丘随上］

杜勃雷

咱们这一伙儿全体缺席了吗？

弗吉司

喂，给司事拿一个垫子，端一张凳子来。[10]

司事

（坐下）哪一个是这案子的主犯？

杜勃雷

呃，那就是我跟我的老伙计呀。[11]

弗吉司

一点儿错不了，咱们擅自做主，来审这案子的。

司事

可是，哪两个是受审的犯人？带他们到巡官老爷面前来。

杜勃雷

对，好哇，带他们到我面前来！

［二犯人被押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朋友？

卜拉丘

（傲慢地）卜拉丘。

杜勃雷

（向司事）劳驾写下：卜拉丘。（向亢拉德）小子，你的名字呢？

亢拉德

我是一位绅士，老总！我的名字叫亢拉德。[12]

杜勃雷

那么写下吧：“绅士老爷亢拉德”。两位大爷，你们都信奉上帝吗？

对了，我们希望这样，老总。

杜勃雷

（向司事）写下来：他们希望信奉上帝——给我把上帝写在头里，要是让这些浑蛋的名字抢在上帝的头里，他老人家才不答应呢！两位小哥儿，已经查明属实，你们是两个比没良心的坏人好不了多少的家伙，一会儿你们就要让大家瞧个一清二楚了。你们自己有什么话要说？

亢拉德

妈的，老总，我们说，我们才不是坏人呢。

杜勃雷

（向司事）这个家伙多聪明乖巧，跟你说了吧；可是我会拿话把他套出来的。（转向卜拉丘）给我过来，小子。在你的耳边说句话。[13]哥儿，我对你说了吧：有人认为你们是没良心的坏人呢。

卜拉丘

（大声抗辩）老总，我对你说吧：我们不是坏人！

杜勃雷

（一怔）好，站在一边儿。天哪，他们是一个师父教的，说的话没有两个样儿。（向司事）你有没有写下来：他们不是坏人？

司事

老总，你这样审问，可问不出个名堂；你得把那几个控诉他们的巡丁叫上来问话才行。

杜勃雷

对，好哇，这办法才叫异想天开。叫那巡丁上来吧。（向巡丁）弟兄们，我用亲王的名义，命令你们控诉这两个人。

巡丁乙

（指着卜拉丘）回老总，这个人说，亲王的兄弟唐·约翰是个坏人。

杜勃雷

（向司事）写下来：“约翰亲王是个坏人。”哎呀，这还不是“伪证罪”——把亲王的兄弟叫做坏人。

卜拉丘

老总——

杜勃雷

给我住口，你这个家伙。我就看不惯你这张嘴脸，我对你说了吧。

司事

你们听得他还说些什么？

巡丁甲

呃，他说他因为让喜萝小姐蒙了不白之冤，得到唐·约翰一千两银子赏金。

杜勃雷

（大怒）这不是“敲诈案”还是什么！

弗吉司

对了，老天在上，一点儿错不了。

司事

还有旁的话吗，伙计？

巡丁乙

他还说克劳第听了他的鬼话，准备当众把喜萝羞辱一场，把她给退回去，不跟她结婚。

杜勃雷

哎哟，这该死的东西！你干的好事，一辈子也别想下得了地狱啦！

司事

还有什么话吗？

巡丁乙

听到的都说了。

司事

（起立）这一切，两位大爷，你们可抵赖不了。约翰亲王已经在今天早上偷偷儿溜跑了；喜萝就像方才所说的那样，受了冤枉，就跟方才所说的一模一样，给退了婚；她兜心一气，当场就死啦。老总，把这两个人绑起来，带到廖那托府上去。我先走一步，把他们的口供送去给他看。

［下］

杜勃雷

来，把他们团团围困起来！

弗吉司

先下手为强——[14]

亢拉德

滚开些，蠢货！[15]

杜勃雷

救命的老天爷，司事他到哪儿去了呀？我要叫他写下来：亲王的巡官是个蠢货！（向巡丁们）来，把这两个捆绑了。（向亢拉德）你这臭贼！

亢拉德

滚开些吧！你是头驴，你是头驴！

［巡丁们把二犯捆住］

杜勃雷

（气坏了）什么，你难道瞧不起我的地位吗？你难道瞧不起我这一把年纪？啊，但愿他在这儿，给我把这一头驴写下来！可是，各位弟兄，记住：我是头驴——尽管这句话没有写下来，可是别忘了：我是头驴！[16]嘿，你这个坏蛋，你一肚子都是谦虚，这是大家有目共赏的。告诉你吧，我是个聪明人呢；更加了不起的是，我是个长官儿；更加了不起的是，还是一家之主哪；更加了不起的是，论我的皮貌，跟墨西拿城随便哪个漂亮汉子也好比上一比。我本人精通法律，这是其一；我手边着实有几文钱，这是其二；你别瞧我这个人，当初还遭受过损失呢；[17]现在我还有两件袍子，拿出来的东西全都是体体面面的。把他带下去。（越想越恼）啊，但愿他给我写下了：我是头驴！

［同下］

[1] 这一声“不”，没好声气，完全出乎意料。大家都把眼光投向克劳第。廖那托善意地替他纠正过来：“是来跟她结婚。”

[2] 神父问伯爵有什么要说的；克劳第不做声。气氛有些紧张。于是廖那托插进来说：“我敢代他回答……”

[3] 快活的感叹词，当时的拉丁文课本中规定感叹词有快乐和悲哀的分别。

[4] 狄安娜（Diana），希腊罗马神话中的月神。据说她的母亲分娩她跟阿波罗孪生兄妹时，难产，备极痛苦，狄安娜长大后因之守贞不婚；所以又是象征贞洁、保护少女的女神。

[5] 维纳斯（Venus），希腊罗马神话中的美神、爱神，与战神马尔斯（Mars）有私，曾为其丈夫铸冶神弗尔甘（Vulcan）用计捉住。

[6] 教义问答，基督教会给达到一定年龄的孩子举行“坚振礼”时所提出的一系列关于宗教信仰的问题。第一个问题照例是：“你叫什么名字？”因此克劳第接着要喜萝报出她的名字来。

[7] 古希腊故事《喜萝与利安德》里的女主人公与喜萝同名，是一个忠贞的爱人。克劳第疑心喜萝不贞，因此语中带刺，要她说出自己的真名。

[8] 贝特丽丝没命地擦喜萝的手腕，嚷道：“妹妹，快醒醒呀！”神父劝她宽心。这时候喜萝逐渐苏醒过来。（喜尔）

[9] 可不是你的事，意谓班尼迪既非她家亲族，又不曾跟她家建立关系，他没有名义可以替喜萝出面报仇。班尼迪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当即向贝特丽丝求爱，以取得这种资格。

[10] 在弗吉司眼里，司事能够书写，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应当受到尊敬。（哈里逊）

[11] 杜勃雷还道“主犯”就是“主审官”的意思。

[12] 亢拉德给这样吆喝着，大有反感，抗议道：“我是一位绅士，老总！”杜勃雷的语气中带着讥刺：“那么写下吧：‘绅士老爷亢拉德’。”

[13] 这糊涂警长试图隔离审讯，特意要凑着犯人的耳朵说话。

[14] “新莎士比亚版”加舞台指示：“他想帮忙捆缚亢拉德。”

[15] 按照《弗兰区演出本》，杜勃雷走近来“监督”，亢拉德嚷道：“滚开些，蠢货！”

[16] 杜勃雷原是想叫弟兄们记住犯人冲他说了什么样侮辱性的话；现在他却像在作自我声明：“我是头驴！”

[17] 杜勃雷要我们相信，他现在虽然着实有几文钱，可是他过去更阔气，要不是过去遭受过重大损失，那才不得了呢。这也是一种自我夸耀的方法。（喜尔）

第五幕

第一景 宅前

［廖那托及安东尼上］

安东尼

你要是老是这么长吁短叹的，

那可真要把身子气坏了；你何苦

帮着“忧伤”来糟蹋自己的身子！

廖那托

兄弟，请你别再向我进劝吧，

这些话飘进我耳朵，就像清水

倒在筛子里，全落空。别来劝我了；

也别叫谁来安慰我，在我的耳边

尽说些好听话——除非他也经历了

我遭受的不幸。给我找一个

跟我一模样疼爱女儿的父亲，

跟我一模样，他那做父亲的欢乐

给碾个粉碎；那么，叫他来劝导我

怎么样安心忍耐吧。

把他的悲伤跟我的哀痛相比，

必须是两两相当：有一个创口

还我一刀子伤疤，有一颗泪珠，

陪一滴苦水；就这么铢两悉称：

论外形，比分量，以至那细枝末节，

都不能分档。要是有这么一个人，

他居然挂起了笑容、捻着胡子，

还偏要苦中作乐，忘记了叹苦，

轻松地干咳嗽，借格言来宽怀消愁，[1]

在烛影底下钻研哲人的遗训，

把烦恼都忘了——那么叫他来见我吧，

我也好学学他那个涵养功夫。

可是兄弟，这样的人世上不会有。

不曾尝到痛苦的滋味，大家都能

慰劝别人把苦痛忍耐些；一旦

自个儿遭遇了惨痛，他的洞达

变成了心摧肠裂。那清明的理性，

本来把教条当做一味救苦丸，

却等于用一根丝线来束缚疯人——

拿空话来慰抚、想凭气息去止痛，

还不白费了心？这本该也是常情：

有人顶不住沉重的悲痛，辗转呻吟，

大家就劝他忍耐些；可谁有这功夫——

谁有这修养，受得下那同样的悲痛？

所以，你也不用费心劝我了，

我的哀号盖没了劝告的声音。

安东尼

这真是，大人就跟小孩一个样儿了。

廖那托

请你不用多说了。我自认只是个

血肉之躯的凡人；就是那著书

立言的贤人，把人世的灾难和苦痛

看得比鹅毛还轻，牙齿痛的当儿

还不是哭丧着一张脸。

安东尼

可你也不必

跟自己过不去，把痛苦全都顶下来呀；

也得叫那些害苦你的人吃点儿苦。

廖那托

你这话才说对了。嘿，我决计这么办。

从内心我知道，喜萝给人冤枉了；

我要叫克劳第把眼睛睁开——还有

亲王，和那一班糟蹋她名誉的人。

安东尼

看，亲王和克劳第急匆匆地来啦。

［唐·彼得罗及克劳第上］

彼得罗

早安，早安。

克劳第

早安，两位老人家。

廖那托

听我说，两位贵人——

彼得罗

（很窘）我们没空，廖那托。

廖那托

没空，我的殿下！好，那就再见吧。

这一阵那么忙？——好，反正是这回事。

彼得罗

哎呀，好老人家，别跟我们吵架吧。

安东尼

要是吵架也能让他出口怨气，

那咱们中间就有人得倒下了事！

克劳第

谁得罪了他？

廖那托

嘿，就是你得罪我——

你，你这个会装蒜的骗子！怎么，[2]

你要拔刀吗？拔好了，我不怕。

克劳第

对不起，

只怪我这手不好，凭空叫你老人家

受了惊，其实它并没有要动刀的念头。

廖那托

呸，小子，你休得冷讥热嘲的

来取笑我，我不是倚老卖老的

老糊涂：夸耀当初年轻的时光

曾干下多少惊天动地的事业，

这会儿倘若再年轻几岁，又一定

会怎样怎样。克劳第，你当面听着，

你冤枉了我女儿，掘了我的命根子，

我也顾不得这一把年纪，就拼着

这白发苍苍，这饱经风霜的老骨头，

要向你挑战，判一个是非曲直。[3]

我说你冤枉了我的清白闺女，

你血口喷人，把她的心刺个粉碎；

如今她陪着她祖先在地下长眠——

唉，我家的祖坟从来安葬的是

清白的名声，谁知道到她的身上

却落得个污名！这全得归功于

你丧尽天良的行径！

克劳第

（暴跳）我丧尽天良？

廖那托

对了，克劳第，这就是你的行径。

彼得罗

老头儿，你这话就不对了。

廖那托

殿下，殿下，

不管他年富又力强，武艺高超，

把击剑当做家常，我要用刀子

来证明我对他的指控，只要他敢！

克劳第

给我走开！我才不跟你纠缠呢。

廖那托

你想就这么推开我吗？你已经杀死了

我的女儿，要是你把我也杀了，

哥儿，才算你真有杀人的胆量。

安东尼

把咱们兄弟俩全杀了，才算他有种；

可是别忙，让他先杀死一个吧。

（拔刀，插进他们中间来）

“打败了我，我的盔甲让你穿！”[4]

让他先跟我来个回合吧。

来，跟我来，哥儿；跟我来吧，小少爷。

小少爷，我要杀得你招架都来不及！

赢不了你，我就不算大丈夫。

廖那托

兄弟——

安东尼

你别嚷。天知道我多疼我的侄女儿；

可是她死啦——给恶人用毒舌头逼死啦。

叫他们站出来跟一个男子汉决斗，

可就像叫我拔毒蛇的舌头，泄了气。

小奴才，猴子，乳臭未干的小子！

廖那托

安东尼，兄弟——

安东尼

你别闹。怎么啦，好人儿

我看透了他们，可不，知道他们的

骨头有几两几钱重。摇头摆尾，

厚颜无耻，这些花花公子就只会

吹牛，造谣，无风起浪，装腔作势，

像小丑，摆出一副吃人的凶相，

一开口就咒天骂地，说要叫敌人

知道些厉害——假如他们有胆量！

他们的全部本领都在这里啦。

廖那托

可是，安东尼，兄弟——

安东尼

不，放心吧；

你不用管，让我来对付他们。

彼得罗

两位老人家，

我们并不想惹得两位冒火。

令爱的死真使我感到遗憾；

可是，凭我的荣誉，我们指控她的

句句有凭有据，绝对的确实。

廖那托

殿下，殿下——

彼得罗

我不想听你的话。

廖那托

不想听？好，兄弟，咱们走吧——

我的话不怕没人听！

安东尼

不想听也得听，

要不然，咱们总有一个要倒霉。

［与廖那托同下］

［班尼迪上］

彼得罗

瞧，瞧，我们正要找他，他倒来啦。

克劳第

老兄，有什么新鲜事儿吗？

班尼迪

早安，殿下。[5]

彼得罗

欢迎，大爷。你差一点儿就能赶到，来劝解一场差一点儿就要打起来的吵架。

克劳第

咱们两个儿的鼻子，险些儿没叫两个掉了牙齿的老头儿咬下来！

彼得罗

廖那托跟他的兄弟。你看怎么样？要是真的动起武来，跟他们一比，只怕我们年纪嫌太轻点儿了吧。

班尼迪

（一反平常，严肃地）双方不是对手，谈不上什么英勇。我是找你们俩来的。

克劳第

我们也在到东到西找你呢——我们憋着一肚子气恼，再不舒散舒散可不行了。请你拿出俏皮劲儿来给我们讲个笑话吧。

班尼迪

（生硬地）笑话就在我这剑匣子里，要不要拔出来给你们瞧瞧？

彼得罗

你把你的笑话插在腰里？

克劳第

只听说把人笑破“肚皮”，可还没听说把笑话插在“腰”里。既然这样，我要你快把笑话从腰里“拔”出来吧——快快开场吧，像行吟诗人那样让我们高兴高兴吧。

彼得罗

哎哟，相信我好了，他的脸色不对。你病了吗，还是在生气？

克劳第

喂，振作些，朋友！话是这么说：“忧伤身，愁讨命。”你可是个硬汉，有本领叫“忧愁”都向你讨饶。

班尼迪

老兄，你要是想跟我斗智，用俏皮话挖苦我，请来较量一番好了。我看你还是另换一手吧。

克劳第

瞧，他头一炮已经不响了，叫他再试一炮吧。

彼得罗

天哪，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我看他真的在生气呢。

克劳第

要是他真的生气了，反正从腰里拔出来就是。[6]

班尼迪

跟你私下讲句话，行吗？

克劳第

上帝保佑，不要是挑战！

班尼迪

（悄声）你是个坏蛋——我不跟你开玩笑。你敢采取什么方式，敢使用什么家伙，敢挑什么时候跟我决斗，我一定奉陪。要是你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就宣布你是一个懦夫。你已经害死了一位好姑娘，这深重的罪孽一定会落在你头上。你倒是怎样回答我？

克劳第

好，我一定奉陪；我也乐得开心开心。

彼得罗

什么，请酒吗，是请酒吗？[7]

克劳第

可不，我要谢谢他的美意呢；他要请我吃小牛头，吃一只阉鸡，我要是不施出全身本领，宰割得好好的，就算我这把刀子不中用。（向班尼迪）也许我还能吃到一只呆鸟吧。

班尼迪

原来你的口才着实可以——掏出来就是呢。

彼得罗

让我告诉你那天贝特丽丝怎样赞美你的口才。我说你有十分口才；“倒也是，”——她说——“是十分渺小的口才。”我就说：“不对，他有很大的口才呢。”“对了，”——她就说——“大得不可收拾呢。”我又说了：“不，他的口才好得很哪。”她就说：“正因为一味地讨好，只落得个不痛不痒。”“你别说，”——我分辩道——“这位大爷可聪明哪。”她接过去说：“好一位自作聪明的人儿！”我又说：“你别说，他精通几种语言呢。”她回答说：“那我倒相信；礼拜一晚上他向我起个誓，礼拜二早上就不认账了；说正话，说反话，都是他，他一张嘴会说两种语言呢。”这样，足足闹了一个钟头，她把你的种种好处全都说歪曲了；可是临到末了，她却叹了口气，千句并一句，说你是意大利挺漂亮的男人！

克劳第

就为了这，她哭得好不伤心，说她才不在乎你漂亮不漂亮呢。

彼得罗

不错，她正是这么来着——可是尽管这样，她要不是把他恨得要死，她准会爱得他要命。那老头儿的女儿把什么都告诉我们啦。

克劳第

一切的一切，都告诉我们啦；再说，他躲在园子里，上帝早就看见了。[8]

彼得罗

可是我们什么时候把野牛的角插在“有理性的”班尼迪头上呢？

克劳第

对了，还要给他在脖子上挂一块招牌：“请看娶了老婆的班尼迪。”

班尼迪

回头见吧，哥儿——我已经把话都跟你说了。现在你一个人尽管去唠唠叨叨吧。你那些俏皮话，谢天谢地，就像吹牛的懦夫手里的刀剑，是缺了口、伤不了人的。（向唐·彼得罗）殿下，一向蒙你看重，我十分感激；可是现在我不能再追随你左右了。你的兄弟，那个私生子，已经从墨西拿逃走啦。你们几个人合伙下手，已经把一位清白无辜的好姑娘害死了。至于我们那位“光下巴少爷”，我跟他随后就要算一笔账；在时间还没来到之前，我祝他平安无事。

［下］

彼得罗

他这是完全认真的！

克劳第

半点不假，认真得很呢。我敢说，全是因为爱上了贝特丽丝。

彼得罗

他向你挑战了？

克劳第

一点也不含糊。

彼得罗

一个人，穿着衣裤，可没带头脑，成了个什么东西！

克劳第

这样的人，拿身材跟一头猴子比，他好算是个巨人；可是拿聪明来跟他比，那猴子就好做博士啦。

彼得罗

且慢，让我静下来想一想；（拍自己的额头）别急，定一定神吧——他不是说，我的兄弟已经逃走了吗？

［杜勃雷，弗吉司，及巡丁押亢拉德，卜拉丘上］

杜勃雷

（向挣扎的亢拉德）你倒是走呀，哥儿。要是连王法都治不了你，那王法就像烂葡萄一样不值一文钱啦。不，你是只可恶透顶的老狐狸，要不好好看待你才怪呢。

彼得罗

怎么啦？我兄弟手下的两个人给绑起来啦？一个是卜拉丘！

克劳第

殿下，你问问他们犯的什么罪。

彼得罗

巡官们，这两个人犯了什么罪呀？

杜勃雷

报告王爷，他们乱造谣言；外加是，说的全都是假话；第二点，他们破坏名誉；末了第六点，他们冤枉了一位小姐；再说到第三点，他们做假见证；总而言之，他们是撒谎的奴才。

彼得罗

第一点，我问你，他们干了什么勾当？——再说到第三点，我问你，他们犯了什么罪？——末了第六点，他们干吗给抓了来？——总而言之，你控诉他们什么罪名？

克劳第

问得头头是道，完全按照他那个路数——可不是，一个意思翻了好几身行头。

彼得罗

（向二犯人）你们两位得罪了谁，才给他们抓起来问罪？这位高明的巡官讲话太深奥了，叫人摸不着头脑。你们犯了什么罪？

卜拉丘

好殿下，我向你说出了真情实话，请你别再追究，就让这位伯爵把我杀死了吧。我已经当面蒙蔽了你；谁想以你的明察秋毫不曾看破，却让这班没头脑的蠢货揭发出来了。他们在黑夜里听得我告诉这个人（指亢拉德）：你的兄弟唐·约翰怎样唆使我破坏喜萝小姐的名誉；你们怎样跟着他到花园里去，瞧见我在那儿跟打扮做喜萝模样的玛格丽调情说爱；你们只道是真、不知有假，就在举行婚礼的时候把喜萝羞辱了一番。我干的坏事已经给他们记录下来；我现在情愿一死了事，再没有脸面把那件事从头细说。我和我的东家定下毒计，那位小姐蒙了不白之冤，给气死啦；我如今再没什么可说的，只求做恶人的报应早早来到吧。

彼得罗

（向克劳第）听他这一番话，不像有把钢刀刺进了你的心？[9]

克劳第

（呻吟）从他嘴里吐出的话，就是我吞下肚子的毒药！

彼得罗

（向卜拉丘）这件事，果真是我兄弟指使你干的吗？

卜拉丘

是的。干了这件事，他大大赏了我一笔钱。

彼得罗

他这人天生邪恶、奸刁成性，干下了这坏事，就逃走了。

克劳第

好喜萝！你的人影儿又一丝不差地闪耀出当初叫我倾心的光彩！

杜勃雷

来，把这两个罪犯带下去。这会儿，咱们的司事准把这件事情报告给廖那托老爷得知了。弟兄们，要是机会好，场合巧，你们可别忘了替我作个证：我是头驴！

弗吉司

啊，廖那托老爷来啦，司事也来啦。

［廖那托，安东尼上。司事随上］

廖那托

这奴才在哪儿？让我看真了他的脸，

以后再碰上这样的人，也可以

避得远远了。这两人，哪一个是他？

卜拉丘

要是你想知道谁害了你，请瞧我吧。

廖那托

就是你这奴才用一条舌尖害死了

我清白的女儿吗？

卜拉丘

是的，都是我一个人。

廖那托

不，奴才！你把别人的罪名

也一起顶替了。这儿站着一对

正人君子，那第三个，真正的恶徒，[10]

却已经逃跑啦。嘿，多谢你们，

两位贵人，害死了我的女儿。

这件事很值得跟你们的丰功伟绩

一起记载下来。你们自己想想，

这件事做得多光彩！

克劳第

我不知该怎样

消你的气恼，可是又不好不说话。

爱怎样给自己报仇出气，请你说吧。

你想出什么样办法来惩罚我，

尽管拿出来吧——其实我并没犯罪，

只是出于误会。

彼得罗

凭我的良心说，

其实我也并没犯什么罪。可是，

为了给这位好老人家消一口气，

他就是要重重罚我，我也是甘心的。

廖那托

我不能叫你们叫我的女儿活过来——

那是办不到的；可是我请求你们俩，

为了死者，向墨西拿人说个明白：

可怜她死得多么清白无辜。

要是当初的爱情能激发你写下些

悲悼的诗歌，悬挂在她的墓前，

向她的遗骸歌唱；那你就趁今晚

去歌唱一番。明天早上来我的家；

既然你做不了我的女婿，不妨

做我的侄女婿吧。我兄弟有一个女儿，

长得活像我那个去世的孩子，

她是我们兄弟俩惟一的继承人。

要是你愿意把本来应该给她姐姐的

名分转移给她，那么我这口气

也就平下去啦。

克劳第

啊，可敬的老人家，

你的大恩不由得叫我掉下了泪！

我衷心接受你的条件，从今以后，

可怜的克劳第永远听候你差遣。

廖那托

那么明天早晨，我等候你光临；

今天晚上我少陪啦。这个坏蛋，

必须叫他跟玛格丽当面对证。

我想她也是一伙儿给你的兄弟

买通来干这勾当的。

卜拉丘

（急切地）不，我起誓，

没她的份。她只道在跟我谈情，

却并不知道这里面玩什么花巧；

照我看，她做人一向都正正经经。

杜勃雷

还有话呢，老爷，有件事儿——虽然没有白纸黑字写下来——（指亢拉德）这个原告，这个囚犯，骂我是头驴。请你在判罪的时候别把这个漏掉了。还有，巡丁们听见这两个人讲起一个乔装改扮的坏贼——听他们说，他在耳朵边打了一个死结儿，耳朵上钉了一个纽扣儿，[11]到处用上帝的名义向人借钱，东借西借，可从没有个归还的日子，就把人的心肠都给借硬了，所以这晌里再没哪个愿意看在上帝面上借给别人半个子儿啦。请你对于这一点也要把他审问个明白。

廖那托

难为你这样尽心出力，这回可真有劳啦。

杜勃雷

瞧您老爷说的，可真像一个有良心、懂规矩的好小子，我为你赞美上帝。

廖那托

这儿是你的辛苦钱。

杜勃雷

上帝保佑：明中去，暗中来！[12]

廖那托

你回去吧，犯人不用你管了；我谢谢你。

杜勃雷

（指亢拉德）我把一个罪大恶极的坏蛋交在您老爷手里啦，[13]请您老爷亲自惩办他吧，也好给旁人做个榜样。上帝保佑您老爷！只求老爷平安无事，恢复健康！我要恭而敬之地准许您向我告辞啦。有缘千里来相会，但愿咱们对面不相认吧。来吧，伙计。

［杜勃雷，弗吉司同下］

廖那托

两位大爷，我们明天早晨再见吧。

安东尼

再见，两位大爷，我们明天恭候你们。

彼得罗

我们决不失约。

克劳第

今晚上我去哀吊喜萝。

［唐·彼得罗，克劳第下］

廖那托

（向巡丁）

把这两个家伙带走。我们去问一问

玛格丽，怎么会跟这种下流坯有来往。

［分头下］

第二景 花园

［班尼迪及玛格丽自左右方上，碰见］

班尼迪

好玛格丽小姐，求你帮帮忙吧，替我请贝特丽丝出来说句话。

玛格丽

那么，你肯不肯给我写一首十四行诗，来赞美赞美我这花容玉貌？

班尼迪

我一定写，格调甭提多高雅，任何哪个男子甭想高攀得上。说句最可爱的真心话，你配。

玛格丽

哎哟，再没哪个男子能够高攀得上！看来我只好一辈子“落空”啦？

班尼迪

你这张嘴说起俏皮话来，就像猎狗那么会咬人。

玛格丽

你的俏皮话就像练剑用的钝头刀，怎样使也伤不了人。

班尼迪

这才叫大丈夫，对女人他手下留情；所以我说，玛格丽，求你快去叫贝特丽丝来吧——我服输啦，我向你缴械：盾牌也不要啦。

玛格丽

盾牌我们自己有，把剑缴上来。

班尼迪

这可不是好玩儿的，玛格丽，这家伙最会闯祸，只怕姑娘们降不住它。

玛格丽

好吧，我就去给你叫贝特丽丝出来，两条腿可生在她自己身上。

班尼迪

所以总会来的。

［玛格丽下］

（唱）

恋爱的神仙，

高坐在半天，

天晓得，天晓得，

我多么的可怜——

我是说，我这条破嗓子多么可怜！可是讲到恋爱，那么那位游泳好手利安德，那第一个请人做牵线的特洛伊罗斯，[14]还有书本上的一大批古代的风流哥儿们——他们的名字可真吃香哪，到现在还是在诗歌中大出风头——谁也没有像可怜的我这样，给爱情搞得昏天黑地！唉，我就不会把我的热劲儿用漂亮的诗句表达出来。我倒是试了一下。可是挑来挑去，可以跟“情妹妹呀”押韵的就只有“小娃娃”——好一个孩子气的韵！可以跟“没面子”做伴的只有“绿帽子”——一个灰溜溜的韵！可以跟“学堂”配对的，只有“混账”——可不是瞎扯的韵！这些韵脚都不大讨吉利。不，我大概不是在诗星高照的时辰里降生的，所以也别指望用什么花言巧语来求爱啦！

［贝特丽丝上］

亲爱的贝特丽丝，我一叫你来你就来了吗？

贝特丽丝

对，大爷，你一叫我走，我也马上就走。

班尼迪

不，别走，再待一会儿！

贝特丽丝

“一会儿”？已经过去啦，那么我们就该再会啦——不过，在没走以前，让我先问你一句话——我来，是为了要问你，我走，就得问个明白——你把克劳第已经怎么样啦？

班尼迪

我把他臭骂了一通——那么让我香香你吧！

贝特丽丝

臭骂人，就是嘴巴臭；嘴巴臭，就是口臭；口臭是最讨人厌了，怎么还想跟人香嘴呢？快放我走吧。

班尼迪

好厉害的一张嘴，经不起你三言两语，一句话的本来面貌，就给歪曲得认都认不得了。可是我得明白告诉你，我已经向克劳第下了挑战书，他要是不趁早给我一句回话，我就公开宣告他是个懦夫。（腼腆地）呃，现在我倒想请教，一开头，你究竟看中了我哪一点坏处，才爱上了我？

贝特丽丝

看中你浑身上下全是坏处；它们狼狈为奸，打成一片，连一丝丝好处都混不进去。可是你究竟看中我哪一点好处，才害得你爱上了我？

班尼迪

“害得你爱上了我！”这句话说得多好！我可真是给相思害苦了——我爱你，其实是违反了自己的本心啊。

贝特丽丝

原来你是在跟自己的心儿作对！唉，可怜的心儿呀！既然都是为了我，你才跟它作对，那么，为了你，我也只得跟它作对了；为的是，让我朋友厌恶的，决不能叫我喜欢。

班尼迪

你我两个都太聪明了，再没法安安静静地谈几句知心话儿。

贝特丽丝

听你说这话，先就不像一个聪明人。那自吹自擂的聪明人，二十个里头也找不出一个来！

班尼迪

这句话还是好久好远的事了，贝特丽丝，那时候，大家都是相敬相爱的好邻居。可是眼下这个世道，谁要是不趁自己没死，先立好墓碑，那么等到丧钟敲过几下，他的寡妇哭过几声，他的姓名就跟着他一起寿终正寝啦。

贝特丽丝

那么这段时间究竟多长多短呢，你认为？

班尼迪

这是个问题。嗳，大不了敲一个钟点丧钟，流一刻钟眼泪罢了。所以只要“良心”这条小虫儿不来乱打扰，一个人给自己的优点打鼓吹喇叭，就像我对于我自己这样，实在是情有可原的事。自卖自夸的话也说得不少了——虽然我敢向我自个儿保证，我是完全值得赞美的。现在请告诉我吧，你的妹妹怎么啦？

贝特丽丝

她病得很可怜。

班尼迪

那么你呢？

贝特丽丝

我也是怪可怜的。

班尼迪

只要敬上帝，爱我，你就会好起来。[15]现在我该走开了，有人急急忙忙地赶来呢。

［欧秀拉奔上］

欧秀拉

（兴奋地）小姐，快到你叔叔那儿去吧；里边正乱哄哄地闹成一团呢。喜萝小姐到底给证明是受了冤枉，亲王跟克劳第上了人家一个大大的当；一切都是唐·约翰捣的鬼，他已经逃走啦——你马上就来吗？

贝特丽丝

大爷，你也愿意去听听怎么一回事吗？

［欧秀拉奔下］

班尼迪

我愿意活在你心里，死在你怀里，葬在你眼里；不用说，愿意陪着你到你叔叔那儿去。

［挽贝特丽丝下］

第三景 教堂坟地

［唐·彼得罗，克劳第，乐师，侍从三四人持火把上］

克劳第

这儿是廖那托家的陵墓吗？

侍从

正是，爵爷。

克劳第

（展手卷朗诵）

贞洁的喜萝，在此安息，

只因惨遭奸谗的摧折；

死神，为了安慰她的怨气，

授给她令誉永不湮灭；

蒙着羞耻，心碎而死，

却在身后，流芳百世。

把你挂在这儿，喜萝的坟上，

我已寂然无声，还有你在赞扬。

现在，奏起音乐来，唱你们的挽歌吧。

合唱

请宽恕吧，夜之女神，请宽恕

那些人害死了你的侍女；

如今他们正在哀歌低吟，

绕着她的坟墓徘徊逡巡，

黑夜，跟我们一起哀号，

同声叹息，又同声悲悼，

沉痛地，沉痛地。

坟墓，裂开来，吐出了幽灵，

当我们为亡灵祷告的时辰，

沉痛地，沉痛地。

克劳第

安眠吧，你埋在地下的尸骨，

年年我都要为你前来扫墓。

彼得罗

早安，各位朋友；把火把熄灭吧。

觅食的豺狼已进洞；瞧吧，那晨辉，

在火轮尚未出现之前，已替那

惺忪的东方点缀斑斑的银灰。

劳驾你们啦，现在请回去吧。再会。

克劳第

早安，朋友们；彼此分手走路吧。

来，我们走吧，换过了衣冠

就到廖那托家去。

现在月下佬

又把亲事来安排，这一回，但愿

不像上回，叫我们哀声悲悼。

［同下］

第四景 大厅

［廖那托，安东尼，班尼迪，神父上；喜萝，贝特丽丝，玛格丽，及欧秀拉随上］

神父

（高兴地）

我不是早对你说过，她是给冤枉的？

廖那托

亲王跟克劳第也是叫人弄的鬼，

才害苦了喜萝，那内情你也听说了。

可是玛格丽，她不能没一些干系——

虽说仔细盘问了一番，她似乎

干下这错事也并非出自本意。

安东尼

总算一切都圆满收场，我很高兴。

班尼迪

我也很高兴，要不然，我有言在先，

非得找克劳第那小子算账不可了。

廖那托

好吧，女儿，还有你们几位姑娘，

暂且都到内室去避开一会儿，

等会儿我叫你们的时候，大家

都戴上面罩走出来。

［姑娘们下］

亲王跟克劳第

约定在这时候来到。兄弟，别忘了

等会儿你得做你侄女儿的父亲，

将她许配给年轻的克劳第。

安东尼

我一定一本正经地做像个父亲。

班尼迪

神父，我怎么也得恳求你帮个忙。

神父

什么事儿，大爷？

班尼迪

成全我的心愿，

要不然，毁了我班尼迪的名声吧。[16]

廖那托大爷——不瞒你说，好老人家，

令侄女儿对我很有些另眼儿相看呢。

廖那托

那只另眼相看的眼睛，可还是

我女儿给她装上的呢。

班尼迪

我呢，睁开了

多情的眼睛，报答她的另眼相看。

廖那托

你那双眼睛，怕是我跟亲王、克劳第

教你怎样睁开的吧——不过你究竟

有什么心事和打算？

班尼迪

你的话太奥妙了。

讲到我心事和打算，我希望得到

你的好心和好意——同意我们俩

就趁着今天，举行庄严的婚礼；

这件事，好神父，可得请你周全了。

廖那托

我玉成这美事就是了。

神父

我也帮你忙。

看，亲王跟克劳第已经来啦。

［唐·彼得罗，克劳第，及侍从等上］

彼得罗

早安，满堂的贵人。

廖那托

早安，殿下；

早安，克劳第。我们正恭候着你们呢。

你已决定了吗——今天来娶我的侄女儿？

克劳第

就算她是个黑人，我都不反悔。

廖那托

兄弟，去请她出来吧。神父已准备好了。

［安东尼下］

彼得罗

早安，班尼迪，怎么啦，你这张脸

像阴云密布、刮风下雪的冬天？

克劳第

我想他大概记挂起了那头公牛来。

朋友，怕什么！我们会给你的牛角

贴上金，整个欧罗巴都会喜欢你，

像从前尤萝芭爱上了风流的天父——

那头人间少见的多情的公牛。[17]

班尼迪

天父下凡的公牛叫起来很动听，

大概有那么一头公牛看中了

令尊大人的那头母牛，就凭着

那套好本领生下了一头小公牛，

跟老兄很相像，叫起来也一个调门呢。

克劳第

这笔账，以后算吧；这儿来了另一笔账——

［安东尼领着姑娘们戴面罩上］

是哪一位小姐将让我如获至宝？

安东尼

（挽着喜萝）

就是她，我现在就把她交给了你。

克劳第

那么她就是我的人了。亲爱的，让我

瞧一瞧你的脸。

廖那托

不，这可使不得，

等你握着她的手，当着这位神父

宣过誓，要娶她为妻，才容许你瞧。

克劳第

（向喜萝）

当着这位神父面，把您的手给我吧，

我就是你的丈夫——要是你喜欢我。

喜萝

先前我活着，我是你另一个妻子；

（摘下面罩）

当初你爱我，你是我另一位丈夫。

克劳第

（惊喜）

又是一个喜萝！

喜萝

一点儿错不了。

那个喜萝受不住侮辱，死了，

可是我活下来；就像我活着那样

千真万确，我还是清白的处女身。

彼得罗

正是从前的喜萝！去世了的喜萝！

廖那托

谗言活跃的时候，逼死了喜萝；

熄灭了那谣言，殿下，喜萝又复活啦。

神父

这种种意想不到的事，等行过了

神圣的仪式，我可以给你们解释；

我自会细细讲一讲喜萝小姐

去世的那一段情节。现在且把

一切离奇曲折都看做寻常，

让我们立即上教堂去吧。

班尼迪

且慢，神父。

（向姑娘们）哪一位是贝特丽丝？

贝特丽丝

（摘下面罩，语气生疏）

这个名字我答应了。有什么见教吗？

班尼迪

你不是爱我吗？

贝特丽丝

（更疏远了）不，不超过理性。

班尼迪

（惶惑地）

这么说，你的叔父，亲王，跟克劳第，

全都弄错啦，他们发誓说你爱我呢。

贝特丽丝

（试探地）

你不是爱我吗？

班尼迪

（同样疏远）不，真的，不超过理性。

贝特丽丝

这么说，我的妹妹，玛格丽，跟欧秀拉，

大大弄错啦，她们发誓说你爱我呢。

班尼迪

他们发誓说，你为我害了相思病呢！

贝特丽丝

她们赌咒说，你为我差些儿送了命！

班尼迪

没这回事。那么，你不爱我吗？

贝特丽丝

不，真的不——不过是“朋友”而已。

廖那托

得了，侄女儿，我说你爱这位大爷。

克劳第

那么我也可以赌个咒：

这一位大爷是爱那一位小姐的。

（拿出一纸片示众）

这儿有他亲笔写的诗，拐脚十四行[18]，

难为他费尽心思来赞美贝特丽丝。

喜萝

（也拿出一纸片）这儿还有一首诗呢，

姐姐的亲笔——是我从她口袋里偷来的，

这首诗倾吐着她对班尼迪的爱情。

班尼迪

怪事儿！[19]咱们自个儿的手倒跟咱们自个儿的心作对起来啦。得啦，我就娶了你吧——可是老天在上，我是可怜你才娶你的。

贝特丽丝

我不想拒绝你——可是我的老天爷，我答应嫁给你，无非是别人的情面难却；一半儿也是为了要救你一条命——我听人家说，你一天比一天的瘦了。

班尼迪

别闹！看我不堵住你的嘴。

［吻贝特丽丝］

彼得罗

“娶了老婆的班尼迪”，你好呀！

班尼迪

殿下，我对你说了吧，哪怕大伙儿七嘴八舌的取笑我，也动摇不了我拿定的主意。那些什么打油诗、讽刺诗，难道你以为我会放在心上吗？不，一个男子汉经不起人家三言两语，就失落了头脑，那么他干脆连一件新衣裳也别想穿上身啦。一句话，我抱定了宗旨要结婚，那么任凭旁人爱怎么说，我才不管呢；我看你们也不必为了从前我说过反对结婚的话就来刁难我；人这个东西，本来就是最拿不准的——这就是我的结论。至于讲到你，克劳第，我本想揍你一顿，既然看来你就要跟我结成连襟了，那么且让你保全了皮肉，给我好好儿地爱着我那小姨吧。

克劳第

我巴不得你会拒绝贝特丽丝，那我就可以用棍子把你一顿打，打得你再不敢做独身的光棍，而做一个三心两意的恶棍——我那大姨要是不把你格外看得紧些，那还用说，你准是这种坏蛋。

班尼迪

得啦，得啦，咱们都是老朋友。我们还不如趁结婚之前，先一起跳一回舞吧，让咱们的心儿跟咱们新娘的脚尖一样地轻快吧。

廖那托

还是举行了婚礼再跳舞吧。

班尼迪

我说还是先跳舞！奏起音乐来吧。殿下，你有什么心事吗？快些儿娶媳妇吧，快些儿娶媳妇吧！世上再没有比那戴上一顶绿帽子的丈夫更受人尊敬啦。

［一使者上］

使者

报告殿下，你那在逃的兄弟约翰

已给抓住，由军士们押回墨西拿啦。

班尼迪

这会儿咱们暂且别管他，到明天我自会给你想出些新鲜的玩意儿来惩罚他。吹起来吧，笛子！[20]

［活泼急速的音乐。跳舞。同下］

[1] 捻着胡子……轻松地干咳嗽，用拇指和食指夹住了胡须，慢慢捋着，表示悠然自得；还没开口，先就轻声咳嗽，唤起人们注意他的高谈阔论——这些都算是哲学家们的典型动作。

[2] 一听到人家说他“骗子”，克劳第立即把手伸向腰际的佩刀——封建社会中狠勇好斗的骑士，认为受了侮辱，所产生的本能的反应。

[3] 指欧洲中古时代的“决斗断讼法”（wager of battle），认为站在真理一边的自能得到上帝的保佑而把对方打倒。

[4] 欧洲盛行骑士制度时代向对方挑战的一句口头禅，表示毫无畏惧。

[5] 班尼迪故意不理会嬉皮笑脸的克劳第。

[6] 指拔剑准备决斗而言。

[7] 唐·彼得罗只听到克劳第的回答“我一定奉陪”，所以有此误会。

[8] 借用《旧约》中的典故：“耶和华上帝在园中行走，那人和他妻子听见上帝的声音，就藏在园里的树木中，躲避耶和华上帝的面。”（《旧约·创世记》3，8）

[9] “这位亲王只说‘你的’而不说‘我们的’，他就这么轻巧老练地避去了一切责任。”（弗纳斯）

[10] “正人君子”，语带讽刺，指唐·彼得罗和克劳第。“真正的恶徒”，按原文直译是“那插手其事的”。

[11] 卜拉丘头发上本打着一个“相思结”，杜勃雷闹不清楚，说是打了一个“死结儿”，还想当然地给卜拉丘添了一个“纽扣儿”。

[12] 原文“God save the foundation！”是聚在教堂外边的乞丐接受布施时表示感谢的话。“明中去，暗中来”是我国旧社会中乞丐常说的话。

[13] “我们可以很有趣味地注意到，在陷害喜萝的阴谋中，亢拉德本没犯什么显著的罪行，可是杜勃雷却认为他是两个坏人中最坏的一个坏人，仅仅由于亢拉德把他骂做了一头驴。”（喜尔）

[14] 利安德，请参阅第97页注①。特洛伊罗斯，请参阅第444页注①。

[15] 弗兰区演出本说明：“班尼迪拿起她的左手，把它举到唇边，正要用另一只手搂住她时，发觉欧秀拉赶来了。”

[16] 毁了我班尼迪的名声，指结了婚，就得违背他一向挂在口头的誓言：终身不娶媳妇。“成全我”“毁了我”，在这里实际上说的是一回事。

[17] （希腊神话）天父宙斯爱上腓尼基公主尤萝芭（Europa），化身为一头纯白的公牛，驯良可爱，尤萝芭骑上后，宙斯驮着她走进海中，腾空而去。

[18] 拐脚十四行，指音步韵脚都不合格律的十四行诗。

[19] 按照弗兰契演出本，克劳第把班尼迪私下写的情诗拿出来示众，贝特丽丝把纸片从克劳第手里抢去，去一旁阅读。喜萝揭发贝特丽丝的情诗时，班尼迪从喜萝手里夺去了诗稿，转身到一旁阅读。这时，贝特丽丝已把班尼迪的“拐脚十四行”看完，来到班尼迪那儿，把她手里的纸片直举到他的鼻子底下。于是班尼迪自我解嘲地说：“怪事儿！……”

[20] 按照法兰契演出本，喜剧结束前，台上最后只剩下班尼迪和贝特丽丝一对舞伴。班尼迪想要吻她，贝特丽丝笑着闪避了。于是班尼迪拿出从喜萝那儿夺来的情诗，她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看了一下，摇摇手，表示不认得。班尼迪把她搂在怀里，吻她。幕急下。

考证

版本

《捕风捉影》于1600年8月23日，与《亨利四世》（下）同时进入伦敦书业公所的登记录，随即出版，这就是“四开本”，书名页上有这样的说明：“捕风捉影——多次为侍从大臣属下剧团所公演——威廉·莎士比亚著。”

这“四开本”排印得相当认真，错误不多，是一个好版本。有几处，角色以演员的名字标出，像第四幕第二景，杜勃雷、弗吉斯那一对警吏的台词分别标以演员的名字肯泼、考莱（Kemp，Cowley）。学者们因之判断“四开本”系依据舞台用脚本，或是提示者用的本子排印，因此有很高的版本价值，因为脚本或提示本，往往就是作者的原稿。莎士比亚的手稿已经消失，那么直接依据原稿排印的本子，该是最可信任的。现代莎学家西松（C. J. Sisson）说：“我们再也不能像读着这个本子时那么接近莎翁的原作了。”

1623年，莎剧全集出版，学术界称之为“第1对开本”，有极大的版本价值。“对开本”所收的这个喜剧和已出版的“四开本”大体相同，只有个别的差异。对照“四开本”，“对开本”有一些缺文，却并无为它所独有、而不见于“四开本”的文字，因此学者们判断，前者系根据后者排印，而且那作为底本的“四开本”应是当时舞台演出用的提示本，因为在舞台指示上，后者比前者周详。

写作年份

1600年出版的“四开本”声明：“多次为侍从大臣属下剧团所公演”，这喜剧在出版前就已“多次公演”，很可能至迟在1599年剧本已完成了；但似乎不能早于1598年，因为这年秋末，米尔斯（F. Meres）出版了他的文论集《才子宝库》，以赞扬的语气，列举了莎翁的喜剧、悲剧共十二种，但并没有提到《捕风捉影》，像这样一个当时受欢迎的喜剧，要是在1598年已经上演，米尔斯是不至于漏掉不提的。

现代学者认为，差不多可以肯定说，1598～1599年冬，这喜剧就上演了。因为杜勃雷一角，在“四开本”上写成“肯泼”，他是侍从大人剧团的著名丑角，在1599年冬就离开这剧团了。《捕风捉影》的写作年份应是1598～1599年。

故事来源

这个喜剧有两条并行的情节线，其中喜萝—克劳第一线是有踪迹可追寻的。

意大利诗人阿里奥斯托（Ariosto，1474～1533）的叙事诗《疯狂的奥兰多》（Orlando Furioso，1516）第五卷叙述意大利骑士阿里奥丹与公主吉纳芙拉相爱，遭到第三者波利纳索公爵的妒忌，阴谋破坏二人的爱情，他诱使公主的贴身侍女（他的相好）在深更半夜穿上公主的服装，在一个窗口跟他调情，并让骑士躲在暗里窥视，骑士信以为真，一怒而去，几至自尽，最后真相大白，阴谋者死于决斗的校场上，有情人终成眷属。这长诗有英译本（1591）为当时英国文坛所熟知。

但叙事诗中还缺乏喜剧中喜萝受辱后晕倒、伪葬等情节。更值得注意的是意大利小说家班台罗（Bandello，1490～1561）的《故事集》（1554），其中第二十篇故事不仅情节类似，而且还出现相同的人名、地名。故事梗概如下：

西班牙国王“阿拉贡的彼爱罗”于1283年占领西西里岛，驻扎于墨西拿。他所亲信的骑士丁布莱奥爱上少女芬妮契雅，经朋友做媒，少女的父亲廖那托欣然许婚，定下了吉期。另有一骑士，名叫基隆陀，也爱上那位少女，设计破坏他们的婚姻。他派人私下告知丁布莱奥，那少女行为不端。到了晚上，由他的仆人装扮成绅士，从梯子爬上廖那托家的阳台，进入内室。

这一切，躲在暗里的丁布莱奥都看在眼里，第二天早晨，派人去廖那托家退婚。芬妮契雅受不住这打击，当场晕倒，不省人事，脉搏都停止了，几小时后逐渐苏醒过来。她的父母把她悄悄寄养在她叔父家，对外只说她已一恸而绝，在教堂里为她立下墓碑，张挂悼念的韵诗。

基隆陀受到良心责备，在少女的墓碑前向丁布莱奥供承自己的罪恶。二人于是去廖那托家请罪，得到宽恕。廖那托提出惟一的条件是丁布莱奥未来的新娘须由他挑选。一年过去，芬妮契雅出落得更加美丽丰满。廖那托让那骑士和少女见面，骑士为她的美貌所吸引，却认不出她就是原来的芬妮契雅。二人当即举行婚礼。在筵席上，新娘的婶母故意问道：“新郎你以前可有太太没有？”他顿时热泪滚滚，把伤心事讲了一遍。最后真相大白，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好事多磨而已。基隆陀同时娶了芬妮契雅的妹妹为妻。

《捕风捉影》的故事情节，来源于此，应无疑问；但班台罗的故事集当时没有英译本，莎士比亚通过怎样的途径得知小说的情节呢？（莎翁懂得一些拉丁文和法语，一般认为他没学过意大利文。）因此学者们提出了在《捕风捉影》之前曾另有一旧剧的设想。

这是说，《捕风捉影》的情节脱胎于班台罗的小说；它的直接取材来源，是一个依据这小说，同时采取了叙事诗《疯狂的奥兰多》中侍女假扮小姐的细节而编成的舞台脚本。一旦莎士比亚的又添上班尼迪—贝特丽丝另一条情节线的喜剧出现在当时伦敦的舞台上后，原来那一个写得很平常的旧剧从此销声匿迹了。贝特丽丝和班尼迪这一对情人很可能是从莎士比亚早先的剧本中的人物发展而来。例如《爱的徒劳》中就有这么一对一见面总是唇枪舌剑地斗起来的欢喜冤家：贝伦和罗莎琳。

杜勃雷和他的弟兄们，学者们都认为这是莎翁直接从生活的观察中提炼出来的人物形象。

前言

当福斯塔夫出现在伦敦舞台上，成为逗得当时的观众满场大笑的角色时，英国的封建主义的全盛时期早已过去了。那些附庸于日益没落的大封建主的封建骑士，终于落到了“英雄无用武之地”，开始从他们本阶级中游离出来，有些流落江湖，成为不务正业的游民、浪人；福斯塔夫就是其中具有典型意义的一个。

在《温莎的风流娘儿们》里，这个既失落了生活理想，又丧失了经济来源的社会渣滓，已落到了穷途末路、混不下去的地步了。今日有酒今日醉，成为他的全部人生哲学，什么封建骑士的荣誉、道德、侠义精神，全都见鬼去吧！甚至连他的灵魂都随时可以出卖；他拿灵魂给他那做小偷的下手在人前做担保，只为了分得区区十五个便士的贼赃！[1]所以当他听到傅德大娘和裴琪大娘这两个富裕的市民的妻子手里掌管着她们丈夫的钱财，就垂涎欲滴地宣称：

她就是圭亚那的金山银山。我要去接收这两个娘儿的家产；她们俩就好比我的国库。这两个娘儿，一个是我的东印度，一个是我的西印度，这两笔生意买卖，我一笔也不放过。[2]

这真是不堪回首话当年！当初出入宫廷，向贵妇人献花、献情诗，以至献出生命的侠义骑士，现在却只能躲在凄凉的小客店里，向他所一向看不起的小市民的老婆投寄“情书”了。“爱情”，对他来说，已堕落到只是一笔不要本钱的“生意买卖”罢了；而中世纪骑士文学中保护妇女、崇拜情人、以她的名义行侠四方的风流骑士，时至今日，一落千丈，堕落为诈骗妇女的拆白党了。他公然宣称：看中人是假，看中金钱是真：

他家里有大堆大堆的钱呢。我正是看中了他的这个，他那老婆才让我看中的。我要拿她当做一把钥匙，去打开这个王八奴才的金库银库……[3]

傅德大娘的丈夫听得风声，探到动静，恐慌起来，叫苦连天：——

我的银箱要给盗空了！

他首先着急的是他的银箱。当然，连同银箱，他的老婆也要被人偷了，而对于这位殷实的市民来说，妻子就是家庭里的另一项重要财产。这样，偷“情”的福斯塔夫和捉奸的丈夫，实际上展开了一场盗窃和保卫私有财产的白热战！

傅德甚至乔装改扮，化名“白罗克”。去向福斯塔夫探听敌情。这一段异想天开的插曲，真可说是神来之笔！对于妇女都是那么鄙视，这二人可说是臭味相投，因此很谈得下去；而二人之间的尔虞我诈的“秘密协定”把他们这一场斗争的不义的性质充分暴露出来了：

——你不用愁钱不够用，约翰老爷；我不让你短少一文钱使用。

——你不用愁傅德大娘弄不到手，白罗克大爷；我不让你缺少一个傅德大娘玩弄。

福斯塔夫自以为人财两得是稳的了，踌躇满志，说话格外放肆，竟在“傅德大娘”的前面荒唐地加上了“一个”，把她和可以被计数、被随意支配的金币银币完全等同看待！多么荒唐无耻，但又多么真实地显示了这个人物的肮脏思想！

值得赞美的是莎士比亚笔下的妇女形象。

妇女在当时还处于屈辱的社会地位，而属于市民阶层的妇女，社会身份更低微些。但是莎士比亚笔下的傅德大娘，表明了妇女自有她坚定的意志，敏捷的机智，有她独立的人格，懂得怎样保卫自己的荣誉。那订立“秘密协定”的双方为了防范和争夺她和她的银钥匙，正在那儿钩心斗角，全力以赴；可没想到却被傅德大娘把他们俩同时玩弄在掌股之中：

真让我开心死了——我说不出究竟是我男人上了我的当，还是约翰爵士上了我的当，让我这么开心！[4]

她真是富于应变的机智，从容自如，将计就计，在裴琪大娘的配合下，打了一个漂亮的大胜仗。妄想人财两得的坏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被当做一筐肉屑、肉骨头般扔进了泰晤士河，还加上一顿痛打；轻视妇女的丈夫闹了大笑话，得到应有的教训，从此端正了对待妻子的态度。

女儿争取婚姻自主是喜剧的另一条故事线索。父亲一心要把安妮嫁给有田有地、但是痴愚的小乡绅；母亲呢，一心要她嫁给性格暴躁、但是有钱有体面、出入宫廷的法国大夫。女儿拿定主意，决不能让别人来支配自己终身的命运，态度十分坚决：

唉！要我嫁给那个医生呀，

我宁愿让你们把我活埋了，杀了！[5]

被她父亲看中的有田有地的小傻瓜“女婿”，硬起头皮，前来求婚，聪明的安妮让他出足了洋相，这小傻瓜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只知道越早承认自己根本无意求婚，也不在乎求得成求不成，都是人家布置了圈套让他钻罢了——越早如实交代，越能趁早脱身，其他一切他都顾不上了。于是他的“求婚”以告饶、招认、交白卷告终：

拆穿了说，本来，我自个儿跟你有什么好谈的——河水不犯井水嘛。都是叫你的爸爸、我那舅舅，他们俩闹腾起来的。要是我运气好，那也罢了；不然的话，让别人去称心吧！[6]

这小子不仅在观众的大笑声里暴露了自己，同时也把建筑在金钱上的买卖婚姻、包办婚姻的荒谬可笑、可卑可耻，通过夸张的喜剧手法，淋漓尽致地揭露出来了。

最后，安妮阳奉阴违，瞒过爹娘，终于甩掉那两个讨厌的求婚者，和自己的情人秘密结了婚。当范顿用这样一番话宣告他们的喜剧性的最后胜利时，对于她的父母，真像突然来了一个晴空霹雳：

你们的主意可就是要她嫁人，

不管她跟对方有多少的“爱情”——

像这样的嫁人真是丢尽了脸。……

她干下了“错事”，可这错误是神圣的；

她骗了爹娘，这欺骗，说不上奸诈，

说不上不孝，说不上违抗家长……[7]

这里并没有因为违抗了家长的旨意，而含羞带愧地乞求宽恕。相反，可耻的、应该受到谴责的倒是那没有感情基础、违反本人意愿的封建婚姻。根据旧道德观念，不服从家长的命令，争取婚姻自主，是“干下错事”；可是从一代新人看来，“这错误是神圣的！”套不上“奸诈”、“不孝”的罪名。

范顿这一段话，理直气壮，分明是一种坚定的信仰，是一种属于新的时代的新的道德观、新的伦理观；它鲜明地、相当完整地在爱情和婚姻的问题上表达了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者的观点。

有情人终成眷属，取得最后胜利。在婚姻问题上紧抱着封建思想的父母眼看“生米煮成了熟饭”，无可奈何地和女儿女婿取得了谅解。他们各有一肚子打算，却都落了空。冷眼旁观的福斯塔夫发现他的翻本的机会来到了。他一再受骗上当，吃足苦头，现在他也有话说了：“我太高兴了，你们像埋伏在坑里的猎人那样算计我，原来你们射出去的箭却也会落个空！”

整个喜剧在热闹轻松的气氛中结束时，莎士比亚这位喜剧大师，又通过福斯塔夫的口，把话头一转，又意外地使喜剧展现了一种新的境界。

福斯塔夫由于存心不良，活该受到捉弄，得到了应得的惩罚——这扬善惩恶本是一般文艺作品所乐于宣扬的伦理道德。可是那些捉弄福斯塔夫的人，由于他们自身也存在着旧思想，热衷于包办婚姻，同样落到了可笑的境地——既取笑别人，又不能不让别人取笑。莎翁在这里超出于一般的道德戒律，悄悄地引进了对人生的一种哲理性思考：

这么看来，我们还处在发展、自我完善过程中的人类，免不了会有这样那样的缺点——“神啊，你把一些缺点给予我们，好使我们成为人。”[8]因此难免会有这样那样可笑的地方。从一个心胸宽广、富于乐观主义精神的人文主义者的眼里看去，只要你善于发现，我们人类社会里到处都有喜剧性的绝妙题材。可以这么说吧，在欣赏莎翁的优秀喜剧时，我们从那温暖的富于人情味的笑声中，发现了自己——原来我们不仅在笑别人，要知道同时也是在笑自己啊。

[1] 见第二幕第二景。

[2] 见第一幕第三景。

[3] 这里及以下两段引文均见第二幕第二景。

[4] 见第三幕第三景。

[5] 见第三幕第四景。

[6] 见第三幕第四景。

[7] 见第五幕第五景。

[8] 莎士比亚悲剧《安东尼和克里奥佩特拉》中的名句。

剧中人物

傅德 温莎的绅士

傅德大娘

裴琪 温莎的绅士

裴琪大娘

安妮 她的女儿

威廉 她的幼子

范顿 青年贵族，安妮的情人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他的跟班

罗宾 他的童儿

夏禄 郡民事法官

史兰德 他的外甥

辛仆儿 史兰德的仆人

休·伊文 威尔士牧师

凯乌斯 法国大夫

桂嫂 他的女仆

鲁贝 他的仆人

“吊袜带”客店的店主

裴琪、傅德两家的仆人

当地的儿童们等

场景

温莎及其附近[1]

[1] 最早的“对开本”未附人物表；“剧中人物”系第一个莎剧编者罗氏所加。夏禄（Shallow）意为“浅薄”。史兰德（Slender）意为“单薄”“纤细”，此人该是瘦长个子。“火枪”（Pistol），意为火性子。辛朴儿（Simple）意为“简单”。桂嫂（Quickly）意为“勤快”。福斯塔夫（Falstaff）从“false”（虚伪）一字而来，都与人物性格、身份、外形有一定关系。

第一幕

第一景 裴琪家门前

[法官夏禄，其外甥史兰德，休·伊文牧师上]

夏禄

休牧师，别拦着我吧；碰上这档子事儿，我还能不闹到京里的大法院去吗？哪怕他是二十个约翰·福斯塔夫爵士，他也不能欺侮到我罗伯特·夏禄老爷的头上来呀。

史兰德

我舅舅是格洛斯德郡的民事法官，还是个“探子”呢。

夏禄

对了，外甥，还是个“推事”——明摆着是个“宗卷推事”[1]呢。

史兰德

对了，外加还摆了个“摊子”——葱韭摊子呢。牧师老人家，他是乡绅人家的子弟；他拿起笔来就给自己写上了“老太爷”——不管是公文、委任状、收据、契约，他都写上这三个字：“老太爷”。

夏禄

说对了，我倒是这么写来着——咱们家这三百年来总是这么写来着。

史兰德

赶在他前头的子子孙孙，没有一个不是这么写来着；落在他后头的祖祖辈辈，[2]一个个都会跟着他这么写。咱舅舅家的纹章上描着十二条白梭子鱼呢。

夏禄

这是老纹章了。[3]

牧师

十二个白虱子，这倒是篇老文章了。要知道虱子这东西跟人混得极熟极熟，早就打成一片了呢。它是爱的象征。[4]

夏禄

白梭子是淡水鱼；那咸水鱼就叫做老鳕鱼。

史兰德

这十二条鱼我都可以“借光”[5]，舅舅。

夏禄

你可以，等你娶了大娘子，你可以借你妻家的光。

牧师

家里的钱财都让人借个光，这可坏事了。

夏禄

没有的事儿。

牧师

可坏事呢，圣母娘娘；要是你有四件裙子，让人“借光”了，照我简单的心算，那就一件不剩了。可是闲话少说，倘使约翰·福斯塔夫爵士说话不知高低，把你给得罪了，那么我本是上帝的仆人，乐于出面替你们俩打个圆场，免得彼此伤了和气，也是好事。

夏禄

我少不得要告到京里的大法院，让大法院也听听——这简直是目无王法。

牧师

让京里的大法院听见目无王法，这事可要不得；目无王法，就是目无上帝。京里的大法院，你听我说，只希望听到大家个个敬畏上帝，可不爱听见什么目无王法。你还是三试而行[6]吧。

夏禄

嘿！拿我这条老命打赌，要是我还是当年年少气盛的我，我早就跟他用刀子拼啦。

牧师

刀碰刀，不如手握手讲和好。我另外还有个主意在这里，说来倒是一件美事儿呢——乔治·裴琪大爷家里有一位闺女，叫安妮·裴琪，她真是个标致的大姑娘呢。

史兰德

安娜·裴琪小姐吗？她披着一头棕色的头发，开口说话，细声细气的，像个娘儿。

牧师

不是别人，正是我说起的那个人儿——比她更称心的小姐你到哪儿去找？她的爷爷临死的时候——上帝保佑他升了天，快乐逍遥去吧！——留给她七百个金镑，还有金器银器，但等她满了十七岁。[7]咱们且慢叽叽咕咕，吵吵闹闹，先给阿伯拉罕·史兰德少爷和安娜·裴琪小姐去说个亲吧，岂不是好？

夏禄

她的爷爷给她留下了七百个金镑吗？

牧师

对了，她的老子另外还有一笔陪嫁呢。

夏禄

我认识这位年轻的小姐，人是聪明的，什么都拿得起来。

牧师

七百个金镑，搞得好，还不止这数目呢——你还嫌这陪嫁少吗？

夏禄

好吧，我们且进去看看正派的裴琪大爷吧。福斯塔夫也在里边儿吗？

牧师

要不要我向你当面撒谎呢？我顶瞧不起的就是那种撒谎的人了，正像我瞧不起那种说假话的人，或者是正像我看不惯那种不老实的人。约翰爵士老爷是在里边儿；请你听我一句话，忍耐着点儿，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待我来敲门求见裴琪大爷。

（叩门）喂，有人吗！上帝祝福你们这一家！

[裴琪应门的声音：“外面是谁？”]

牧师

上帝降恩吧，这儿来了你的朋友，还有夏禄法官；还来了史兰德少爷。说不定有一宗好事儿要跟你谈呢——要是大家谈得倒还投机的话。

[裴琪开门上]

裴琪

我真高兴，看见各位爷们个个都好。夏禄老爷，我还得谢谢你送我的鹿肉呢。

夏禄

裴琪大爷，跟你见面真高兴；你心好人好，祝你运气同样好！送给你的鹿肉可真不像话；说起这鹿，也是死于非命呢。我那裴琪大嫂子可好吗？——多谢你，嗳！我没有一次不是真心诚意多谢你。

裴琪

太爷，该我向你道谢。

夏禄

大爷，该我向你道谢；反正是这句话，我向你道谢。

裴琪

跟你见面高兴得很，史兰德好少爷。

史兰德

大叔，你那头淡黄色的长腿狗怎么样啦？听人家说，那次高莎山[8]的跑狗会，它跑不过人家呢。

裴琪

跑得过跑不过，这话就难说了，少爷。

史兰德

你不肯认输罢了，你不肯认输罢了！

夏禄

他怎么能认输呢。这不关狗腿的事，这是狗鼻子，这是狗鼻子。[9]那可是一条好狗呢。

裴琪

一头狗杂种罢了，太爷。

夏禄

大爷，那是一条好狗，一条好漂亮的狗；谁能不这么说呢。又好又漂亮。约翰·福斯塔夫爵士也来了吗？

裴琪

太爷，他也在里边儿呢。我真愿意我能给你们两位打个圆场。

牧师

说这句话，不愧是个好基督徒。

夏禄

裴琪大爷，他欺人太甚了。

裴琪

太爷，他也有几分承认不是了。

夏禄

承认了并不就了事了呀，你说是不是呢，裴琪大爷？他欺人太甚；可不是，太欺人了——一句话，太欺人了——相信我好了！（指着自己）这是罗伯特·夏禄乡绅老爷说的话：人家欺侮到他头上来了。

裴琪

约翰爵士来啦。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他的跟班火枪，巴道夫，尼姆自屋内上]

福斯塔夫

我说，夏禄老太爷，你要到王上面前去告我一状吗？

夏禄

爵士，你打了我的人，杀了我的鹿，硬闯进了我的门房。[10]

福斯塔夫

可是没有香过你那看守人的女儿的面孔吧？

夏禄

放肆！还像话吗！这笔账我也要记下来。

福斯塔夫

有账当场就算吧。这一切全是我干的。怎么样，我已经包下来啦。

夏禄

我可要告状告到京师衙门去。

福斯塔夫

我看你还是告状告在你自个儿后门口吧，免得闹得大家笑话你。

牧师

“少讲为妙”，约翰老爷，大家好言好语吧。

福斯塔夫

好言好语！我倒喜欢好酒好肉呢。史兰德，我打破你的脑袋瓜儿了吗，你也有什么事儿跟我过不去的？

史兰德

哎呀，老爷，我的心里头是有件事儿对你不乐意——也不乐意你那些吃“兔崽子”肉的流氓：巴道夫、尼姆、火枪。他们带我到酒店去，把我灌个醉，我身边的钱袋就给他们偷走了。

巴道夫

（拔剑，恫吓他）你这块风都吹得动的[11]臭干酪！

史兰德

（故作镇定）好，这有什么大不了。

火枪

（拔剑，威胁他）怎么啦，见不得人的鬼影儿！

史兰德

（越发心慌了）好，这有什么大不了。

尼姆

来一个薄片儿，[12]我说！“闲话少说”；来一个薄片儿！我就有这个胃口。

史兰德

我的跟班辛仆儿在哪儿呀？舅舅，你知道吗？

牧师

别争吵了，请大家听我说吧。咱们来研究研究。这件事儿就我所知，有三个公证人；那就是：裴琪大爷——即裴琪家的大爷是也；还有我自个儿——即我本人是也；[13]这三个公证人的最后一位，也就是末了一位，是“吊袜带”客店的老板。

裴琪

我们三个，要听一听双方面的话，大家就此把事情说开了。

牧师

说得好。我要把大概的情形在手册上记下来；然后，我们能多么用心就多么用心，研究出个调解的办法来。

福斯塔夫

火枪！

火枪

他用两只耳朵听见了。

牧师

见他妈的鬼！这算什么话？——“他用两只耳朵听见了”！嘿，这是弯着舌头说话嘛。

福斯塔夫

火枪，你有没有扒过史兰德少爷的口袋？

史兰德

对，凭我这一双手套起誓，冤枉不了他，否则我从此再也不跨进我家那个大厅堂！他扒去了我七个卷边银币，都是造币厂出来的六便士，两个玩儿用的“爱德华”银币，[14]那是我用两先令两便士换一个换来的——我敢凭我这双手套起誓！

福斯塔夫

是真有此事吗，火枪？

牧师

不，是岂有此理——要是当真扒了人家的口袋。

火枪

嘿，你这山沟里的土包子[15]！

约翰爵士，我的主人，

我要跟这歪“枪杆儿”一决雌雄。

亏你这两片嘴唇，倒会昏话连篇！

你这人渣，你胡说什么！

史兰德

（指着尼姆）凭这双手套起誓，那么是他了。

尼姆

说话留点儿神，哥儿，说罢休便罢休。你要是板起脸儿，偏跟我来个惊官动府，那么别怪我不客气了——我先在这儿向你露这么一点儿口风。

史兰德

（指着巴道夫）凭这顶帽子起誓，那么是那个红面孔干的了。你们把我灌倒之后，我自个儿干了什么事，虽说我已经记不起来了，然而我还不是一头道道地地的蠢驴呢。

福斯塔夫

（向巴道夫）你怎么说，我的红面孔“约翰”？[16]

巴道夫

呃，老爷，让我说，那么我说这位少爷那时候喝酒喝得“兵丁大醉”……

牧师

该是“酩酊大醉”吧——呸，真是无知！

火枪

他喝醉了，老爷，像俗话所说的，给人“破财”了，结果怪三怪四，倒怪到我头上来了。

史兰德

哎，那天你还说拉丁文来着；可是这有什么大不了。我这辈子再也不喝酒了；要喝也得跟那些规规矩矩、文文气气的上等人一起喝，只因为我上过一回当啦。要喝酒，也得跟那些敬畏上帝的人一起喝；我才不跟那班酒鬼奴才混在一起呢。

牧师

老天在上，这才是一个有德行的人该说的话。

福斯塔夫

各位大爷，你们都听得，这些话一句句都给驳回去了；你们都听见了吧。

[安妮端酒杯自屋内上，傅德大娘、裴琪大娘随上]

裴琪

不，女儿，把酒端进去；我们到里边去喝吧。

[安妮端酒杯入内]

史兰德

噢，天哪！她就是安妮·裴琪小姐。

裴琪

你好哇，傅德大嫂！

福斯塔夫

傅德大嫂，实话实说，见到你才高兴呢。你不见怪吧，好嫂子。[吻她]

裴琪

娘子，来欢迎这几位爷们吧。来吧，我们家里烧好一盘火热的鹿肉包子。来吧，我希望大家在干杯的时候，有什么过不去的，都一饮而尽吧。

[除夏禄、史兰德、休牧师外，皆入内]

史兰德

这会儿让我手里有一本《情歌和十四行诗集》[17]，那给我四十个先令我都可以不要。

[辛仆儿上]怎么啦，辛仆儿！你倒是在哪儿呀？难道要我自个儿伺候自个儿？要我伺候自个儿不成？你把《谜语大全》[18]带在身边吗？——带来了没有？

辛仆儿

《谜语大全》！咦，你不是早借给肖开家的爱丽丝了吗？就在上一次万圣节——圣迈克尔节[19]前的两个礼拜，你借给她的。

夏禄

快来吧，外甥；快来吧，外甥！我们在等候你哪。我有句话跟你说，外甥——好吧，是这样的，外甥：方才难为人家好心——这也说得上一片好心——休牧师绕了个弯儿跟你也提起过了——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史兰德

呃，舅舅，你会看出来，我其实是个懂道理的人；有事没事，凡是讲道理的事我没有不答应的。

夏禄

不，你且听我说。

史兰德

我是在听着哪，舅舅。

牧师

你听一听他的“议案”吧，史兰德少爷，只要你能领会我的话，我可以把“内容”向你交代一下。

史兰德

得啦，我舅舅夏禄怎么说，我就怎么做。这一回请你原谅吧。他是他那一郡里的治安法官，就像我站在这儿一样不含糊。

牧师

不过这是题外的话。你的婚姻大事才是我们要谈的正题啊。

夏禄

对啊，这可点到题目上来了，牧师。

牧师

圣母娘娘，这就要说到点子上来了——我们要替你向安妮·裴琪小姐说亲呢。

史兰德

噢，原来如此，要我娶她做老婆有何不可，反正我的要求是很讲道理的。

牧师

不过你看得中这个小娘儿吗？我们想要听听你亲口——或者亲嘴唇儿怎么说——因为古今的哲学家都认为，嘴唇儿就是嘴巴子的一部分。所以，要说得一是一、二是二，你能把你的好感放在这位姑娘身上吗？

夏禄

阿伯拉罕·史兰德外甥，你能够爱她吗？

史兰德

我希望，舅舅，凡是一个讲道理的人儿该做的事儿，我总是肯答应的。

牧师

不成，我的天公天婆！你可得把话说得明白些儿啊——你能看中她，把情意用在她身上吗？

夏禄

你倒是把话说个明白呀。她要是有一笔满不错的陪嫁，你娶不娶她？

史兰德

再大的事儿，只要有你一句话，舅舅，一句道理上讲得过去的话，我也不会答应不下来——那就别说这档子事儿了。

夏禄

不是那么说，你要明白我的话——明白我的话，好外甥。我管这件事儿，全是为了你的好处呀，外甥。你能爱这个姑娘吗？

史兰德

我就把她娶来好了，舅舅，只要是你叫我这么办。可是，就算开头儿倒并没什么了不起的爱情，不过结了婚，大家慢慢的搞熟了，熟了就不生疏了，也许上天保佑，那时候爱情会一天比一天淡薄了。我希望用得到这句话：“一生二熟三冤家。”不过只要你跟我说：“把她娶来做老婆吧。”我就把她娶来做老婆。这就是我打定了的、三反四复、没脸没皮的算计。[20]

牧师

这一番话回答得很有见识；只有一句话说错啦，那就是“没脸没皮”，照我们的说法，应该是“没挑没拣”才对——他的本意是好的。

夏禄

说得对，我想我外甥的本意是好的。

史兰德

可不，如果我还存了别的心，那就把我吊死好了，啦！

夏禄

漂亮的安妮小姐来了。

[安妮自屋内上]我巴不得我又是当年的哥儿，就为了你，安妮小姐！

安妮

酒菜已经摆好了，家父有请各位入席。

夏禄

我愿意奉陪，好安妮小姐。

牧师

上帝恩赐！大家念食前祷告，少不得我呀。

[牧师，夏禄入内]

安妮

请少爷你也进去吧，好吗？

史兰德

不，岂敢岂敢——可不——领情领情；我在这儿很好呢。

安妮

大家在恭候你入席呢，少爷。

史兰德

岂敢岂敢，我肚子不饿呀，真的。（向辛仆儿，摆主子的架势）去吧，你这小子！你虽说是我的跟班，可这会儿你伺候舅老爷去吧。

[辛仆儿入内]

（得意地）就说一位治安法官，难免也要借朋友的光，借他的跟班来伺候自己。眼前家母还没过世，我随身只有三个跟班，一个小厮——可这又算得什么呀？我只是过着败落乡绅过的那种日子罢了。

安妮

你少爷不进去，那么我也只好不进去。大家都要等你到了才入座呢。

史兰德

说实话，我并不想吃东西；可我还是照样谢谢你。

安妮

我求你啦，少爷，往里边走吧。

史兰德

我倒是喜欢在这儿走走，我谢谢你。前两天，我跟一个击剑的教练比刀比剑，三个回合赌一盆熟梅子[21]；谁知他一剑倒把我的小腿骨弄伤了。信不信由你，从此以后，我一闻到热气腾腾的肉味儿就受不了啦——你家的那几只狗，一股劲儿地在叫什么呀？你们城里也有熊吗？[22]

安妮

我想有熊吧，少爷，我听人家说起过。

史兰德

逗着熊玩儿才有意思哪；不过一谈起这玩意儿，我就要反对它，跟别的英国人一样。[23]要是让你看见一头狗熊挣脱了链子逃出来，你就要害怕了吧——怕不怕呀？

安妮

嗳，我怕，少爷。

史兰德

现在，我才满不当一回事儿呢，就好比吃饭喝酒那样。我就看见过那头撒克逊老狗熊[24]冲出来二十回，我还亲手一把抓住了它的链子呢。可是，让我告诉你吧，那些娘儿们呀，一看见了，就吓得直哭，直叫，闹得个不可开交——可是娘儿们，说实话，也真受不了那些个畜生，它们都是长得怪难看、怪粗野的……

[裴琪自屋内上]

裴琪

来吧，史兰德好少爷，来吧；我们都在等候你呢。

史兰德

岂敢岂敢，我什么也不想吃，大爷。

裴琪

乖乖，哪能由着你，说不吃就不吃，少爷！来吧，来吧。

史兰德

不行，请你领先吧。

裴琪

来吧，少爷。

[进入屋内]

史兰德

[走近门口]安妮小姐，还是请你带个头吧。

安妮

不行，少爷！请你只管往前走吧。

史兰德

说实话，我不能走在你的头里，说实话。啦！我可不能对你失礼呀。

安妮

请别这么客气吧，少爷。

史兰德

免得惹人讨厌，那我只好失礼了。这是你自己不受抬举呀，真的嘛，啦！

[史兰德入内，后随安妮]

第二景 同前

[休牧师自屋内上，辛仆儿随上]

牧师

你走吧，去打听凯乌斯大夫的寓所在哪儿；他家有一个桂嫂子，给他当一个看护什么的，再不然，给他当一个保姆——也许当一个厨娘——也许给他当一个洗衣服的，揉衣服的，晾衣服的。

辛仆儿

知道了，牧师。

牧师

别忙，还有你不知道的呢。把这封信送给她；因为这个女人跟安妮·裴琪小姐最熟悉。这封信就是要求她、托付她，代替你家主人去向安妮·裴琪小姐求婚。请你快去吧；我饭还没吃完呢，就要上苹果和干酪了。

[牧师入内。辛仆儿往外走]

第三景 “吊袜带”客店

[福斯塔夫，店主，巴道夫，尼姆，火枪，侍童罗宾上]

福斯塔夫

我的店主东！

店主

我的老狐狸，你怎么说？给我说得又聪明又渊博些。

福斯塔夫

不瞒你说，我的店主东，我可得打发掉一两个跟班了。

店主

把他们扔了算了！我这位大力士；请他们卷起铺盖算了！让他们马不停蹄各奔前程吧！

福斯塔夫

我吃用开销，一星期也得十个金镑呢。

店主

你是大皇帝、大元首、大贵人，你就是土耳其宰相。我愿意把巴道夫收留下来；让他做个招呼主顾的酒保吧——我这主意好吗，咱们的大英雄？

福斯塔夫

就这么办吧，我的好店主东。

店主

一言为定，让他跟我走吧。（向巴道夫）以后你给我留心，上酒要多多来些泡沫，少少来些酒；羼些石灰打掉些酸味儿。我不必多说了，跟我来吧。

[下]

福斯塔夫

巴道夫，跟他去吧。酒保也是个有出息的行当啊。旧外套可以变做新褂子，一个干瘪的跟班可以变成一个满脸红光的酒保。去吧，再见。

巴道夫

我就是想吃这行饭。我从此可要脱运交运喽。

火枪

哼，这个没骨气的匈牙利雇佣军！[25]你要拿开酒桶的凿子当刀子使吗？

[巴道夫下]

尼姆

酒醉糊涂的爹娘生下这个窝囊废！我这句随口而出的话妙不妙？

福斯塔夫

我倒是很高兴，就此把这“霹雳火”打发走了。他偷东西也太不避耳目了；他下起手来，就像一个外行在唱歌，连个板眼都没有。

尼姆

摸熟了这个行当的“脾气”的，要偷，就给人个冷不防。

火枪

“借用一下”，聪明人的嘴里都是这样说。“偷”！呸，这像什么话，我不爱听！

福斯塔夫

唉，两位太爷，我落到了脚跟儿都快露出来的地步啦。

火枪

唷，那么谁没鞋穿，谁生冻疮吧！

福斯塔夫

有什么法子好想呢，这是逼得我非找野食吃不可，非得活动活动不可了。

火枪

小乌鸦们总得有一口吃的呀。

福斯塔夫

你们俩谁知道傅德那个本地人的底细吗？

火抢

我知道那个家伙，他的家底可厚实呢。

福斯塔夫

我的老实的孩儿们，我把一肚子话全对你们说了吧。

火枪

这么个肚子只怕两码还不止呢。

福斯塔夫

休得取笑，火枪！这可不假，我这个肚子，总得在两码左右；可我并不在卖弄我这大腰身，我倒是要搂人家的小腰身哪——这非但用不到我掏腰包，而且还可以捞它一笔好处呢。一句话说穿了，我打算跟傅德的老婆谈爱情。我留心看去，她对我很有意思呢。她陪我谈心，她说起话来，忸忸怩怩，还尽向我丢眼风；她那股亲热劲儿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瞧她的一举一动都好像恨不得要迸出一句话来，那句话用道地的英国话说出来，还就是：“我这人儿早就给了约翰·福斯塔夫啦。”

火枪

（向尼姆）他可真是把她肚子里的心事看到了底，而且用规规矩矩的英国话，给道道地地地翻译出来啦。

尼姆

抛锚抛得好深哪——我这句俏皮话说得中听不中听？

福斯塔夫

呃，听外面人说，她男人的钱袋一把抓在她手里。他家里的金天使成群结队呢——他每一块金钱币上都镂着一个金天使呀。[26]

火枪

难怪要把一大串魔鬼引上门了！我说，向她扑过去吧，汉子！

尼姆

越说劲头越来了！好得很。叫金天使快来吧，让我高兴高兴。

福斯塔夫

（同时取出两封信）我已经给她写了一封信在这儿。这儿另有一封，是写给裴琪的老婆的，方才她也是只管向我送秋波呢；她呀，把我越看越有趣，那卖情弄俏的眼光只管在我身上溜来溜去，一忽儿溜到了我的脚尖上，一忽儿溜到了我这挺神气的大肚子上。

火枪

（向尼姆）好有一比：阳光照到粪堆上。

尼姆

（向火枪）这一比可妙哪，我谢谢你。

福斯塔夫

噢！她只管盯着我瞧，在我周身上下转来转去，恨不得把我一口吞了才好呢；她那双火辣辣的眼睛啊，就像烧红了的烙铁那样把我烫焦了！这儿另外一封信就是写给她的。银钱进出，都是从她手里经过。她就是圭亚那的金山银山。[27]我要去接收这两个娘儿的家产；她们俩就好比我的国库。这两个娘儿，一个是我的东印度，一个是我的西印度，这两笔生意买卖，我一笔也不放过。（向火枪）你给我去把这封信送给裴琪大娘。（向尼姆）你呢，去把这封信送给傅德大娘。咱们就此要交好运啦，孩儿们，咱们就此要交好运啦！

火枪

（把信退回去）

想我本是身佩宝刀的堂堂军人，

倒去干潘达勒大爷的行当来啦？[28]

见他妈的鬼吧！

尼姆

干这种不三不四的事可不合我的胃口。瞧这儿，把这封好胃口的信拿回去吧。（把信退回）我可得顾全顾全自己的名声呢。

福斯塔夫

（转向罗宾）

喂，小子，这两封信拿得牢牢的，

像我的快帆船，驶向那黄金海岸吧。

[罗宾持信下]

两个流氓，去你们的！给我滚远些！

就像冰雹般永远别出现在我眼前！

拖着两条腿，夹着个尾巴，走远些！

另请高就，这儿没你们吃饭的地方了！

当今这时世，法国人的精明最通行，[29]

福斯塔夫可要学它一学呢——只留下

一个我，一个穿裙子的童儿。

[下]

火枪

老鹰来抢吃你的五脏六腑吧！

看你以后能不能再耍你的铅骰子——

掷大掷小，欺诈了富的骗穷的！

你吃尽当光了，我腰包里还掏得出

几分钱来给你瞧呢。可恶可恨的蛮子！

尼姆

我正在动脑筋，这口气该怎么出，才最合我胃口。

火枪

你要出这口气？

尼姆

上有天，下有地，说话当话！

火枪

用计谋还是动钢刀？

尼姆

双管齐下，文武全来，我！

我要去当面叫裴琪快醒来：

人家把他的老婆看中啦！

火枪

我要找傅德，向他通风和报信

福斯塔夫，没人气味的流氓，

先偷他的鸽子，再抢他的金银，

他的合欢床，眼看要弄脏。

尼姆

依我的脾气，打铁趁热，说到做到。我要叫裴琪直跳起来，要叫他醋劲发作，要叫他拿毒药来对付死冤家。谁得罪了我，要知道我老子是不好惹的！这就是我改不了的脾气。

火枪

你可是个杀气腾腾的太岁。我撑你的腰！开步走！

[同下]

第四景 凯乌斯大夫家中

[女仆桂嫂及辛仆儿上]

桂嫂

喂，约翰·鲁贝！——

[仆人鲁贝上]请你到窗口儿去瞧瞧，看咱们这位东家——凯乌斯大夫正在来吗。万一他来了，让他看到有什么人在他的宅子里，哎哟，那可少不了一顿臭骂，骂得鬼哭神嚎，伦敦的官话不知要给他糟蹋成个什么样儿啦。

鲁贝

我这就放哨去。

桂嫂

去吧，今天晚上我们趁早烤一会儿火，那时我请你喝杯甜乳酒。

（鲁贝去窗口张望）

他倒是个老实的、好心肠、好说话的家伙；在人家公馆里做听差的，这样的人也算难得了。我跟你说吧，他既不会说长道短，又不搬弄是非；他最要不得的是太喜欢祷告，他祷告起来可也真太傻里傻气了。话得说回来，谁的身上没有个缺点呢；别提这个了。彼得·辛仆儿，你说你就叫这个名字吗？

辛仆儿

不错，再好听些的，可拿不出来了。

桂嫂

史兰德少爷就是你的东家？

辛仆儿

正是，没错儿。

桂嫂

他不是留着一圈儿大胡子，像手套商的削皮刀吗？

辛仆儿

不，说真的，他只有一张小小的死白脸儿，几根稀稀拉拉的黄胡子——倒有些像鼬鼠的胡子。

桂嫂

他是个性情温和的人，可不是吗？

辛仆儿

对，不错；可是他倒是个儿高、胳膊粗，在他那一个地带也可以算得了——他还跟看守林苑的人交过手呢。[30]

桂嫂

你怎么说？——噢，我怎么能把他忘了呢！他不是走起路来大摇大摆，两眼看天的吗？

辛仆儿

不错，说得对，他就是这个模样儿。

桂嫂

这就好了，老天保佑。安妮·裴琪总该有这样的福气吧！你去对伊文牧师他老人家说，我一定要替你的东家尽心尽力。安妮可是个好姑娘哪，我但愿——

[鲁贝从窗口奔来]

鲁贝

不好了！东家来啦！

桂嫂

一顿臭骂可有我们受的啦！快奔到这儿来，好小伙子；躲进这个壁橱里去吧。他在这儿待不多久的。

（把辛仆儿关在壁橱里）

喂，约翰·鲁贝！约翰！喂，约翰，我说！

[鲁贝下]

[凯乌斯大夫上]快去，约翰，快去打听打听我家老爷怎么样了；他这会儿还没回来，可真让我担心，不知他出什么事儿没有。

（唱）

躺呀躺，躺呀躺，一趟又一趟……

大夫

你在唱些啥呀？我可不爱听这些小曲儿。请你快给我去从壁橱时把une boite en verde[31]——一只匣子，一只绿绿的匣子拿来。（桂嫂不知所措）

我说的话你听见吗？一只绿绿的匣子。

桂嫂

对，好极了；我这就给你拿去。（自语）谢天谢地，总算他不曾自个儿去拿；要是让他发现壁橱里藏着个小伙子，他可要活活变成一头发了疯的公牛啦。

大夫

Fe，fe，fe，fe！哎哟，这天可真热呀。我要赶到宫里去——有重要的事儿。

桂嫂

（拿着匣子）是这个吗，大爷？

大夫

对了；给我放在我的口袋里；快些儿，快些儿——鲁贝那个奴才呢？

桂嫂

喂，约翰·鲁贝！约翰！

[鲁贝上]

鲁贝

有，老爷！

大夫

你是约翰·鲁贝，你是狗才鲁贝。来，拿着你那把长剑，我要进宫去，你跟在我后面走。

鲁贝

长剑已经准备好了，老爷，就放在门廊里。

大夫

不说瞎话，我耽搁时光啦。该死！我差点儿忘了！壁橱里还放着“辛补尔”药草[32]呢，说什么我也得带在身边呀。

桂嫂

（惶恐，自语）不好了！要给他看到了：里面藏着个小伙子；这一下，他要直跳起来啦。

大夫

（打开壁橱门）噢，见鬼，见鬼！是什么东西在我的壁橱里？——一个流氓！贼骨头！（拖出辛仆儿）鲁贝，给我把剑拿来！

桂嫂

好主人，别生那么大气吧。

大夫

凭什么我不好生那么大气？

桂嫂

这小伙子其实是个好人。

大夫

好人躲在我的壁橱里干什么？躲在我壁橱里的就不是好人。

桂嫂

求求你，可不要“痰迷心窍”[33]了吧。我把真情实况说了吧——他呀，是休牧师打发来找我的。

大夫

嗯？

辛仆儿

正是，没错的，为的是要托她——

桂嫂

请你还是少开口吧。

大夫

倒是你自个儿少开口吧。（向辛仆儿）你给我说下去。

辛仆儿

托这位规规矩矩的大娘——你的女仆，替我家少爷在安妮·裴琪小姐面前说几句好话——也就是去说个亲。

桂嫂

从头到底，也就这么一回事罢了！可是说什么我也不肯把手指头伸进火里去呢——我才不管这种闲事儿！

大夫

是那个休牧师派你来的吗？——鲁贝，给我拿一张纸来。（向辛仆儿）你且等一会儿。（开始写信）

桂嫂

（向辛仆儿，悄声）还算是运气，这一回他倒居然安安静静的——要是他火性子发作起来呀，那你看吧，他会大吵大闹，大伤其心呢！可是不管怎样，兄弟，我总得尽我的力给你家东家帮个忙。说来说去，这个法国大夫——我这个东家——我倒是可以叫他做我的东家，你听着，因为是我在替他收拾宅子，是我在替他洗衣裳、晾衣裳，酿酒烘面包，擦铜器铁器，烧肉沏茶，铺床叠被——什么都是我一个儿顶下来的，——

辛仆儿

（悄声）一个人两只手，要包下那么些活儿来，可也真够你忙的啦。

桂嫂

（悄声）你替我想过没有？你想一下就会明白，这可真够你受的了；每天起早睡晚——这些话不提也罢——让我凑着你的耳朵告诉你一件事吧，我可不许你漏一个字儿出去——我那东家他自个儿也看中了安妮·裴琪小姐呢；可是他看中她是一回事，而我却知道安妮的心事，那却又是一回事呢。

大夫

（写毕起立，向辛仆儿）你这猴儿崽子，去把这封信交给休牧师，——老爹，这可是一封“刁钻书”哪，[34]我要在林苑里割他的喉管；我要教训教训这个猴儿崽子臭牧师，看他下回敢不敢再多管闲事了。你给我走吧；留在这儿没有你的便宜。

[辛仆儿持信下]

老爹，我要把他那两颗弹丸儿都割下来；老爹，他以后还想打鸟，他这才发现，原来他连一颗弹丸儿都不剩啦。

桂嫂

哎哟，人家也不过是想替他朋友说句好话罢了。

大夫

我才不管什么说好话不说好话——你不是跟我说过，安妮·裴琪总归是我到手的吗？——老爹，我一定要杀死那个瘟牧师；我要请“吊袜带”客店的老板来检验双方的武器[35]——老爹，安妮·裴琪，我是要定了。

桂嫂

老爷，姑娘喜欢的是你，一切都会称心如意的。人家爱怎么说就随他们去说吧——唉，这年头！

大夫

鲁贝，跟我进宫去。（向桂嫂）老爹，要是我得不到安妮·裴琪，看我不把你赶出我的大门外。在我后面紧跟着，鲁贝。

[二人一前一后下]

桂嫂

（指着大夫背影）你只配得到一个驴子头，跟你配成一对！可不，安妮的心事我是知道的——在这儿温莎再找不出第二个女人像我那样懂得安妮的心事了。我怎么说，安妮就怎么听，换了哪个女人也办不到呀；我感谢上天。

[门外有人嚷：“里面有人吗，喂！”]

桂嫂

不知道是哪一位来了？请进来吧。

[青年贵族范顿上]

范顿

嗳，桂妈妈！你好哇？

桂嫂

承蒙大少爷关心，我真是托你的福了——很好很好。

范顿

可有消息吗？我那漂亮的安妮小姐近来怎么样？

桂嫂

说真心实话，少爷，她可真是个漂漂亮亮、规规矩矩、文文雅雅的好姑娘哪！她可愿意跟你做个“朋友”呢，我顺口儿跟你说了吧；为了这个，我也得感谢老天呢。

范顿

照你看来，我有几分把握吗？我向她求婚，会不会落了个空？

桂嫂

说真话，什么事儿全凭老天爷的意旨发落；可是，话这么说，范顿大少爷，我可以按着《圣经》罚个咒，她爱的是你呀。你少爷的上眼皮儿上不是长着一颗小疙瘩吗？

范顿

嗳，是有一颗小疙瘩；这又怎样呢？

桂嫂

哈，可大有文章呢——不瞒你说，谁想得到妮妮也会来这么一下子——可是我要放肆[36]：哪一个啃面包的规规矩矩的姑娘也不能比她更规矩了——她跟我两个讲那颗疙瘩就讲了一个钟头，可真把我笑坏了；从今以后，哪一家姑娘说笑话也别想能把我逗乐了！——可是，说句实话，她近来可也太会上心事，也太“门门不落”[37]啦。至于讲到你啊——得啦，不谈啦。

范顿

好，我今天看她去。拿着吧，这几个钱是给你的，还得请你帮我说几句好话呢。要是你先见到她，那就先替我向她问个好。

桂嫂

要我问好吗？说实话，那是一定的。下次咱们谈心，我再给你少爷讲那个疙瘩；还要告诉你，有哪几个上她家去求婚。

范顿

好，回头见吧；我还有紧要的事呢，非走不可了。

桂嫂

回头见，大少爷。

[范顿下]

他倒是个正正派派的大爷，可是安妮爱的并不是他，谁也不像我那么懂得安妮的心事——哎哟哟，瞧我这人！我把什么忘了呀？

[匆匆下]

[1] 宗卷推事，治安法官中的首席法官，兼管案卷。原文为拉丁文：“custos rotulorum”，夏禄误念为“custalorum”。

[2] 应说：“赶在他前头的祖祖辈辈”，“落在他后头的子子孙孙”。史兰德是个低能儿，说话总是七颠八倒。

[3] 欧洲封建贵族都各有代表族系的象征性图形（纹章）；老纹章意即世家悠久。可以想见，夏禄说这话时，面有得色。

[4] 当时有“虱子是叫化的老朋友”的取笑的说法。

[5] 借光，原文“quarter”，纹章学中的术语，指把另一家族（例如妻族）的纹章中的图形移入本家族的纹章而言。

[6] 三试而行，应为“三思而行”。牧师说话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

[7] 意即安妮满了十七足岁，这些钱财都归给她。

[8] 高莎山，格洛斯德郡的小山，是当时的游猎地区。

[9] 意谓并非裴琪家的猎狗跑得不快，而是追踪猎物时忽然中断了气味的线索。

[10] 意谓闯入了夏禄的林苑。门房，指林苑看守者住宿的小屋而言。

[11] 风都吹得动的，极言其薄。史兰德该是个瘦子；他这名字“Slender”即有“纤细”“单薄”之意。

[12] “新莎士比亚版”加舞台指示“用刀刺他一下”，仿佛史兰德真是一块“臭干酪”，可以让人切成薄片儿似的。于是史兰德绝望地嚷道：“我的跟班辛仆儿在哪儿呀？”

[13] 即……是也，原文是拉丁文。牧师喜欢卖弄自己的身份，说话总是夹用拉丁文。

[14] 指爱德华六世（1547～1553）时所铸造的银币，每枚值一先令，在莎士比亚当时，已少流通。

[15] 山沟里的土包子，指休牧师，他是多山的威尔士人。枪杆儿，指瘦长的史兰德。

[16] 关于巴道夫的红面孔，参阅《亨利五世》第三幕第六景：“他满脸都是酒刺呀，疮呀，疖子呀，红得像一团火光。”约翰是英国民间英雄罗宾汉手下的人物。

[17] 《情歌和十四行诗集》，英国贵族萨利（Earl of Surry，1516～1547）等人所著，1557年版，当时颇受欢迎。

[18] 《谜语大全》（Book of Riddles），附有解答和谚语，当时很流行。1575年版。

[19] 万圣节在11月1日，圣迈克尔节在9月29日，辛仆儿所谓“节前的两个礼拜”云云，信口而言罢了。

[20] “淡薄”，“三反四复”，“没脸没皮”，史兰德接二连三地把原意都说反了。

[21] 熟梅子，当时妓女的别称；史兰德在少女面前无意中说了一句粗俗的话。

[22] 狗和熊斗时，大声吠叫。当时伦敦有斗熊的游乐场。

[23] 史兰德作为清教徒，理应反对斗熊（清教徒反对各种各样的娱乐），虽然他个人很爱这玩意儿。（“新莎士比亚版”）

[24] 撒克逊老狗熊，当时的一头著名狗熊，在伦敦河滨“巴黎花园”展出。

[25] 指当时和土耳其作战，在匈牙利解散归来的一支雇佣军，情景十分狼狈。

[26] 当时英国十先令的金币上铸有天使长米迦勒降魔的图像。

[27] 当时海外冒险家盛传圭亚那遍地产金；西班牙人以为“黄金国”（El Dorado）即在那里。

[28] 潘达勒（Pandarus），本是流传于中世纪的希腊故事《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中的人物，这里指给男女作牵线人而言。

[29] 当时法国没落贵族为节省开支，以随身伺候的童儿替代众多仆从。

[30] 看守林苑者要防止有人来偷猎兔子獐鹿等，所以必须是身强力壮者。

[31] 法语，意即“一只绿匣子”。凯乌斯大夫是法国人，说的英语不纯正，还常夹杂法国话。为阅读方便，下文逢到这种情况，都直接译出，不一一注明。

[32] “辛补尔”药草，可能用于骨科，和史兰德的仆人的名字巧合。

[33] 痰迷心窍，原文“Phlegmatic”，意谓“黏液质的”、“多痰的”。当时的生理观念，认为人的气质、性格决定于特定的“体液”（humour）；体液分四种，“黏液质”为其中之一；属于“黏液质”的人，据说性情迟钝冷淡。桂嫂在这里拾了她东家的牙慧，其实是不知所云。

[34] 法国大夫说英国话，口齿不清。老爹，应为“老天”，下同。刁钻书，应为“挑战书”。

[35] 意即做决斗的公证人。决斗前由公证人检查双方武器规格是否相等（如剑的长度是否相同等）。

[36] 我要放肆，桂嫂把话说错了，应为“我要发誓”。

[37] 应为“闷闷不乐”。当时把“忧郁”、“发呆”等看作陷入恋爱的一种精神状态的表现。

第二幕

第一景 裴琪家门前

[裴琪大娘持信上]

裴琪大娘

什么！当初我像春天的鲜花儿那样娇艳，都不曾让谁的情书来缠绕我，现在倒有人给我写起情书来了？让我念一下：

（读）

别追问我，凭什么我倒爱起你来了；要知道，“爱情”虽然让“理智”来做她的导师，可她从来也没拿他当做她的心腹。你年纪不算轻了，我也是一样；这么说，咱们是彼此彼此。你爱风流，我也是一样；哈，哈！咱们更加可以说得是彼此彼此了。你爱喝几口白酒，我也是一样——彼此彼此。像咱们这一对儿你还能到哪儿去找呢？要是军人的爱情能叫你称心如意，那么裴琪大嫂子，你至少也该称心如意了吧——因为我已经把你爱上了。我不想说：可怜可怜我吧！——那太不像堂堂军人该说的话了；可是我说：爱我吧！我就是那——

忠诚的骑士，归你差遣，

不分黑夜，还是白天，

天晴天阴，几刻几点，

我要高举起宝剑，

为了你，把天下打遍。

约翰·福斯塔夫

哪儿来的这个犹太族里的希律王！[1]哎哟，这个万恶的万恶的世界呀！一个年纪活得差不多，骨头都快一根根烂掉了，居然还要冒充一个风流的公子哥儿！好一个魔鬼！也不知我的谈吐举止，在哪一点儿上露出了些儿轻佻，居然让这个佛兰芒醉鬼抓住了，[2]因此胆敢这么来试探我？呃，他跟我见面还不到三次哪！我该拿什么话对付他才好呢。那一回，我还是很有分寸，并没一味儿撒欢呢——上帝饶恕我吧！嗳，我要上议会去提出一个议案，把那班大男子都给打下去！我该怎么向他报这个仇、出这口气呢？我决不能轻易饶过他，这是不用问的，就像不用问，他肚子里的肠子全都是布丁做的。

[傅德大娘上]

傅德大娘

裴琪嫂子！不骗人，我正要上你家去呢。

裴琪大娘

我也不骗人，我正想去看你呢。你的脸色可不太好看呀。

傅德大娘

不会的吧，我一千个不相信。我应该红光满面才对呀。

裴琪大娘

说真的，我觉得你的脸色不太好。

傅德大娘

得了，不太好就不太好吧；不过我还得说，我本来可以让你看到红光满面的。啊，裴琪嫂子，你给我出个主意吧！

裴琪大娘

什么事呀，女人？

傅德大娘

啊，女人，要不是为了一桩没要紧的事儿，那我可以大大出风头啦！

裴琪大娘

去他妈的没要紧事儿，女人；出了风头再说！是怎么一回事儿？——管什么要紧不要紧——是怎么一回事儿？

傅德大娘

我只要高兴到地狱里去走一遭——千年万年走一遭，我就可以封做爵士啦。

裴琪大娘

什么？你少吹牛吧！爱丽丝·傅德爵士老爷！像这种爵士只好在路口去问人要买路钱。我看你还是不用改变你这太太的身份吧。

傅德大娘

我们这不是在浪费时光——[拿出信来]拿去，念吧，念吧！那你就明白了，怎么一来我就能做起爵士来啦。从今以后，只要我这双眼还看得清男人有瘦有肥，那么一看到大胖子可就更加叫我恶心了。可是他当着我们的面，居然装得一派正经，不曾咒天骂地，居然赞美贞洁的好女人，还说要安分守己，凡是有失体统的事儿一概洗手不干了；我还真想替他发个誓，他是真心改过，说得到做得到呢。谁知道他许下的话跟他所干的事根本扯不到一块儿，就像《赞美诗》第一百首跟那小曲儿《绿袖子》[3]的谱子，两个天差地远！

我不懂，是哪一阵狂风把这一条大鲸——肚子里还装满不知多少吨油——刮到了温莎的海岸上来？我该怎样向他报这个仇、出这口气呢？我看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跟他假敷衍，挑逗得他心头痒痒的，叫那股邪恶的欲火把他那一身脂肪熬完为止。像这种事儿你听说过没有？

裴琪大娘

你有一封信，我这里也有一封信，（左右手各拿一信）就只差“裴琪”换了“傅德”，两个名字不同罢了！你可以大大地松一口气，不用害怕独个儿担当那莫名其妙的坏名声了，这儿是你那封信的孪生兄弟。不过还是让你那封信做老大，我的信做老二好了，我郑重声明，决不跟你争夺名分。我敢担保，他有一千封这样的信写好着，只是在信的上面留出一块空白，好填上不同的姓名——没准儿还不止一千封呢！——你我这两封信已经是翻版了。不用问，他会把信一封封的印出来；他才不管把什么人的姓名拖进了他的印刷机——你看，连你我都没有放过。叫我睡到他的床上去！我宁可像神话里的巨人那样，让一座培利恩大山压在我身上。[4]嘿，你要我找二十头贪淫的鹁鸪[5]还容易，找一个规规矩矩的男人可是难哪！

傅德大娘

嗳，这两封信完全一模一样！一样的笔迹，一样的字句！他可把我们俩看做了什么人呀。

裴琪大娘

唉，那我就说不上了——这封信可差点儿叫我翻过脸来不承认自己的清白了。以后我要把自个儿当做素不相识的人看待了；那还用说，他要不是在我身上看出了连我自个儿也不知道的什么缺口，他决不敢如此猖狂，要想赶来攻打我的城堡。

傅德大娘

你说什么——“攻打”？叫他在我的后门口儿站站吧，我就是这句话。

裴琪大娘

我也就是这个主意。要是让他闯进我的楼房来，我从此再也别见人了。咱们一定要向他报这个仇、出这口气！我们不妨先许他订一个约会，哄得他心里乐滋滋的，觉得事情太趁手了；可是哪知道但闻得香味儿，却舔不到甜头儿——我们就这么拖住他，拖到他吃尽当光，眼看连他的马儿都让“吊袜带”客店的老板牵去抵账。

傅德大娘

可不，为了捉弄捉弄他，什么干不得的事我都干得出，只要保住咱们的清白，没有一点儿玷污就是了。啊，要是让我那男人看到了这封信！那还了得，他会一股劲儿地吃醋，千年万年地不罢休啦！

裴琪大娘

哎哟，你瞧，他来啦！——我那个好人儿也来啦！他从来不吃醋，我也从来不让他有理由吃醋；吃醋和他相差十万八千里，我希望。

傅德大娘

一样做人家的老婆，你的日子比我好过多了。

裴琪大娘

咱们再一块儿商量商量，怎样发落那个一身肥肉的骑士。到这儿来吧。

[二人退后][傅德和火枪，裴琪和尼姆谈话上]

傅德

嗯，我希望不会闹出这种事儿来吧。

火枪

这也得瞧瞧是什么事儿，

只怕“希望”是条不中用的狗；

约翰骑士他把你的老婆“勾”。

傅德

这话怎么说，老兄，我的老婆年纪不轻了。

火枪

他玩起女人来，管你高管你低，

管你富的穷的，年轻年老，傅德，

他玩了这个玩那个。他爱吃大锅汤，

是女人都配他胃口。你留神吧。

傅德

看中我的老婆！

火枪

他的肝脏火一般在烧呢。[6]

你要是不趁早拦住他，那你就准备

像阿克泰翁大爷那样在前逃，

让“林狐”在你后脚紧追吧！[7]

唉！这句话可真说不出口啊！

傅德

是什么样的一句话呀，老兄？

火枪

头上出了角的王八，我说。再见吧。

留心把门窗关上了，把眼睛睁开了，

那窃贼是趁黑夜光临的。

留神些，只怕夏季还没到

郭公就要在树上对你叫了。[8]

走吧，尼姆班长军爷！——

裴琪，相信他吧，他的话自有道理。

[下]

傅德

（自语）我可得耐着点儿性子，要把这回事弄它个水落石出。

尼姆

（向裴琪）我说的都是真话。扯谎才不合乎我的胃口呢。他就偏不管合不合我胃口，把我给得罪了。依了他，我就该把那封倒胃口的信送去给她；可是我身边也挂一把刀，真混不下去了，它可不是好惹的。他看中你家里的老婆，反正就是这句话。我的名字叫尼姆班长。你相信好了，我说的句句都是真话。我的名字叫尼姆。福斯塔夫看中你家里的老婆啦！再会吧。天天吃那份儿面包干酪，[9]我可没有这胃口；我有我自己的胃口呢。再会吧。

[下]

裴琪

（自语）“我有自己的胃口”，听他说的！这家伙满口怪话，叫英国人都听不懂英国话了。

傅德

（自语）我要去试探试探那个福斯塔夫。

裴琪

（自语）我还从没碰见过这么个说话拿腔拿调、装腔作势的流氓。

傅德

（自语）要是给我抓住了——好吧。

裴琪

（自语）我可不能相信这种“卡瑞人”，[10]尽管城里的牧师还说他是个好人。

傅德

（自语）倒是个很有见识的家伙呢——好吧。

[裴琪大娘和傅德大娘上前][11]

裴琪

你好哇，梅格！

裴琪大娘

你到哪儿去，乔治？我有话跟你说呢。

（二人退后）

傅德大娘

怎么啦，亲爱的富兰克！你怎么有心事呀？

傅德

我有心事！（言不由衷）我没有心事。给我回家去吧，走吧。

傅德大娘

说真的，这会儿你头脑里正在转什么怪念头。裴琪嫂子，咱们走吧。

裴琪大娘

马上来了。——你回家来吃中饭的吧，乔治？[向傅德大娘，悄声]瞧，那边谁来了。咱们正好托她捎个信给那个倒灶骑士。

傅德大娘

（悄声）不瞒你说，我方才还想到她呢；这件事儿托她办最合适了。

[桂嫂上]

裴琪大娘

你是来瞧我女儿安妮的吗？

桂嫂

是呀，没别的事；请问，咱们那位好小姐安妮可好吗？

裴琪大娘

跟我们一块儿进去瞧瞧她吧，我们有一个钟点的话可以跟你谈呢。

[三妇女同下]

裴琪

怎么啦，傅德大爷？

傅德

你听见了那个奴才告诉我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裴琪

听到了——另外那一个跟我说的话，你听见吗？

傅德

你觉得他们所说的真有这回事吗？

裴琪

去他们的，这些奴才！我才不信那个骑士敢干下这等事；那两个出头揭发他想勾引我们妻子的人，本是他左右的跟班，现在给赶出来了，这一对流氓，有什么话说不出口的。

傅德

他们本是他手下的人吗？

裴琪

不错，他的跟班。

傅德

这话就越发让我听进去了。他在“吊袜带”客店下榻吗？

裴琪

对，说的是，他借住在那儿。他要是真想跟我的老婆打通一条路，那我就让她大开正门；如果他除了讨得她一顿臭骂，还占到什么便宜，那么就让那东西顶在我头上吧。（作头上出角状）

傅德

我倒并不疑心我的老婆，可我就是不肯听凭她跟福斯塔夫在一起。逢到这种事儿，做男人的可大意不得啊。我可不愿意头上顶着什么东西。我不能这么心平气和啊。

裴琪

瞧，咱们那个粗嗓子的“吊袜带”客店的老板来啦。他这么兴高采烈的，不是烧酒下了肚，就是银两进了腰包啦。

[店主上]你好哇，店主东！

店主

你好哇，老狐狸，你是个上等人。（转身呼唤）法官大老爷，我说！

[夏禄上]

夏禄

我跟着你走，店主东，我跟着你走。晚安，我的好裴琪大爷，二十个下午好！裴琪大爷，你跟咱们一块儿走，好吗？咱们就要有一场热闹好看呢。

店主

告诉他吧，法官大老爷；告诉他吧，老狐狸。

夏禄

大爷，有人要决斗呢，一边是那个威尔士休牧师老人家，另一边是法国大夫凯乌斯。

傅德

咱们“吊袜带”客店的好老板，有句话要跟你说。

店主

你怎么说，老狐狸？

（二人退至一旁谈话）

夏禄

（向裴琪）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瞧瞧吗？我们这位真会作乐的老板已经把双方的武器检验过了；而且，我想，已经故意约定了一东一西、两个岔开了的决斗的地点。相信我，我听人说过，这位牧师可不跟人开玩笑的。你听好，我们就有一场什么样的好戏好看了。

（二人退至一旁谈话）

店主

你不是要告咱们那位骑士一状吗，我的大贵客？

傅德

我要声明，没有的事儿。我还情愿送你一瓶烧酒，请你领我去见他，只说我的名字叫“白罗克”——无非开个小玩笑罢了。

店主

一言为定，老兄！你要来就来，要去就去，听便——“通行无阻”[12]——我这话讲得好不好？你的姓名就叫“白罗克”好了。真是个最会寻快活的骑士。两位大贵人，你们可以走了吧。

夏禄

跟你一起走，店主东。

裴琪

听人家说，那个法国佬使得一手好剑呢。

夏禄

还差远呢，大爷！要我讲起剑术来，够你听半天呢。在从前呀，两个人决斗，面对面，隔这么一段距离，你一冲，我一刺——我也说不尽这许多名堂；要紧的是护住自己的心口，裴琪大爷，就在这个部位，就在这个部位！想当年我也着实出过风头：我手拿一把长剑，可以把四个大汉杀得像耗子般只顾得逃！

店主

喂，孩儿们，来吧，来吧！咱们该开步走了吧？

裴琪

跟你一起走。我宁可听他们吵一场嘴，可不要看他们拼一场命。

[三人下，独留傅德]

傅德

让裴琪闭着眼睛做傻瓜，一口咬定他的老婆不会偷人吧；可想要打消我的看法，没那么容易！他在裴琪家的时候，我那女人就坐在他身边，那时候这两个儿搞些什么名堂，我说不清楚。好吧，我要暗中调查一番；我要乔装改扮了去试探福斯塔夫。要是结果证明，我那女人是正经的，我的力气可花得不算冤枉；要是她让我发觉有什么不妙，那么我这番力气也花得真是太合算了。

[下]

第二景 “吊袜带”客店

[福斯塔夫及火枪谈话上]

福斯塔夫

我一文钱也不借给你。

火枪

这么说，这个世界就是一只牡蛎了，

得让我用一把刀把它来剖开。

你要是肯借，我分期归还就是了。

福斯塔夫

一文钱也不借。我一向不曾跟你计较，老兄，由着你借我的名义去向人家借钱。多亏得我，三番两次，拖住了我的几个好朋友，说好说歹，替你和你那个搭档尼姆讨情；要没有我，你们两个早就给人家牵了走，像一对大猩猩，只好从铁栅栏里往外张望了。我顾不得将来要到地狱里去走一遭，却口口声声向那些上等人——都是我的朋友——赌咒说：你们两个是堂堂男子汉、正正派派的军人；上次白丽盖特太太丢了她的扇子柄，[13]我还用我的荣誉替你担保，说你碰都没碰过。

火枪

难道你没有跟我拆账吗？你不是到手了十五个子儿吗？

福斯塔夫

要讲道理，你这流氓，要讲道理！难道你以为，我让我的灵魂担这么大风险，是白当差使的吗？干脆一句话，你别吊住我不放，我可不是你的绞刑架。走吧！一把小刀一堆人！[14]到你那贼公馆去吧！走吧！打发你送张字条儿你都不肯，你这流氓！你倒跟我讲起“荣誉”来了？哼，你这臭到不能再臭的下流坯，难道我就不想讲究讲究我的“荣誉”吗？谈何容易——为这句话，我真是豁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就说我，我，我——就说我自个儿吧，有时候也免不了把良心一横，顾不得上帝生气不生气，为了个“迫不得已”，就把个“荣誉”高高搁起，逢到该偷、该抢、该骗的当儿，我也就照样下手了。可是你呀，流氓一个，身上破破烂烂，山猫样的脸儿，说话像个酒鬼，开口就咒天骂地，倒要抬出什么“荣誉”来做挡箭牌了？要你送信你偏不肯，你！

火枪

我认错了——你还能要一个男子汉再怎么样呢？

[童儿罗宾上]

罗宾

大爷，外面有一个女人求见。

福斯塔夫

叫她进来吧。

[桂嫂上]

桂嫂

（行屈膝礼）给老爷请早安。

福斯塔夫

你好，我的好嫂子。

桂嫂

这可叫我答应不下来，回老爷的话。

福斯塔夫

那么，好姑娘。

桂嫂

不敢当；我发誓：——

说不得女儿像娘，

刚出娘胎，我倒是个姑娘。

福斯塔夫

人家发了誓我还能不信吗？你有什么事见我？

桂嫂

不知能不能跟老爷说一两句话？

福斯塔夫

两千句也使得，好女人；我肯赏脸，你说好了，我听着。

桂嫂

有一位傅德家的大娘子——[15]老爷，请你再往这儿过来些——我自个儿住在凯乌斯大夫家里——

福斯塔夫

好，你倒是说呀！——你刚说到傅德家的大娘子——

桂嫂

老爷的话一点儿错不了——好不好请老爷再往这儿凑近些。

福斯塔夫

你放心吧，这儿没有外人[16]——都是我身边的人，都是我身边的人。

桂嫂

原来是这样？上帝保佑他们，收留他们做他老人家的仆人吧！

福斯塔夫

得啦，傅德家有个大娘子——她怎么啦？

桂嫂

哎哟，老爷，她可真是个好娘子啊！——天哪，天哪！您老爷真是个风流精！唉，天老爷饶恕你，也饶恕我们这些凡人吧，我在这儿祷告！

福斯塔夫

傅德家有个大娘子——快说吧，傅德家有个大娘子——

桂嫂

我的妈，说过来、说过去，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你已经把她弄得身昏颠吊[17]啦，说来也叫人不信呢。那一回，满朝文武，跟着女王来到温莎的行宫里，就连那最大的大官儿也从没能够叫她这么身昏颠吊。可是人家一个个都是骑士、都是大老爷、都是上等人呢，都乘的是马车呢——说了你别不信，人家的马车一辆来了又是一辆，人家的情书一封接着一封，人家的礼物一份跟着一份；人家的身上个个香喷喷的，还都是用麝香熏的；说了你别不信，穿的都是那金线银线绣的丝绸绫缎，走起路来，窸窸窸、沙沙沙；人家开口说话，满嘴儿都是挺瘟雅的字眼儿；人家还有顶呱呱的酒哪、顶呱呱的糖哪，换上随便哪个女人也会让他们把一颗心骗去了；可是惟独咱们这位少奶奶呀，我说了你别不信，他们就休想叫她冲他们眯一眯眼缝儿。就说我自个儿吧，今天早晨有人想送我二十块金币呢，可我就是不领这份儿情，尽管金币上镂有一个个金天使也还是不成！——我做人向来只懂得规规矩矩呀。——说给你听，你别不信，就连他们中气派最大的头儿也休想叫她陪着呷这么一小口儿酒。可是看中她的都是些候爵呢，可不，还有更高贵的哪——女王身边的侍从官；可是，说了你别不信，一个个都碰了她的钉子。

福斯塔夫

（急切地）可是她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呢？干脆些吧，我那传话报信的好仙姑。

桂嫂

嗳，她已经收到你的信啦；你写这封信不打紧，她可一千个一万个感激你哪；她要我通知你一声，她的男人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不在家里。

福斯塔夫

十点到十一点？

桂嫂

对啦，没错的；就趁那个时间，你可以去欣赏欣赏她说你看见过的那幅“画像”；傅德大爷——她的男人，那时候是不会在家的。唉，花朵似的女人，偏嫁着那样一个男人，也真把她苦坏了！那个男的醋劲儿才大呢，跟他过日子才真是活受罪，我的好人儿哪。

福斯塔夫

十点到十一点。娘们儿，替我向她问个好，我一定不会失她的约。

桂嫂

啊，这话才说得好。可我还有一个口信要带给你老爷呢。裴琪家的大娘子也是千叮嘱万叮嘱托我向你问个好呢。让我凑在你耳边告诉你一件事儿吧：——她可真算得是个又文静又贤惠、又“瘦胡桃”[18]的娘儿，我跟你说了吧，而况又是每天清早晚上，她决不少欠你一次祷告，这温莎地方的娘儿——不管是哪一家的娘儿，她也可以比上一比了；——她可托付我对你老人家说，只恨她那当家的，千年难得跨出大门一步；可是她但愿总有一天会有机会来到。我还从来没看见过哪个女人爱男人爱到这么痴心的——我看哪，说实话，您老一定有什么勾魂迷人的花招吧！——啦，可不是，这还不是明摆着的嘛。

福斯塔夫

（心花怒放）哪儿的话，不瞒你说，我一生多得娘儿们的宠爱，也无非凭我这个人有几样好处而已，除此之外，我再没什么勾魂迷人的本领了。

桂嫂

祝福您那颗心儿吧——这话说得多好啊！

福斯塔夫

不过，请问，你倒跟我说个明白：傅德家的娘子和裴琪家的娘子，她们两个都爱上了我一个人，彼此可曾把这份情意交谈过吗？

桂嫂

那倒真是个笑话了！她们不至于这么不懂体面的吧，我希望——可不，那倒成了新鲜事儿了！可是裴琪家的娘子请你看在这点情分上，把你身边的童儿送给了她吧；她的男人把这个小童儿喜欢得不知怎样才好；再说呢，真的，裴琪大爷倒是个正派的男人。在温莎地方有哪一家大娘子像她那么享福的——她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要些什么，只消开声口，那进进出出的银子都打她手里经过；她想要睡了，就上她的床去，她高兴睡到什么时候起身，就什么时候起身，一切无有不依她的——再说句实话，这样大的福气也是合该她消受；要是在这儿温莎还有一个好女人的话，那就是她了。她问你要个小童儿，你趁早给她送去吧——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

福斯塔夫

呃，我答应就是了。

桂嫂

答应了就得把人送去呢。你想，有了他，你们两人之间要传什么话就方便多了，碰到有些事情就可以用个切口代替，你们二人心里各自明白，那个童儿可懂得什么——小孩子就不应该知道那些荒唐的事儿；不比那些上了年纪的，你明白，是过来之人，像人家所说的那样，懂得好坏，拿得定主意了，那又是一回事了。

福斯塔夫

你走好吧；她们两位面前都要替我问个好——这个钱袋你拿去吧，我以后还要好好酬谢你呢。孩子，跟这位大娘一起去吧。

[桂嫂领罗宾下]

这个消息倒叫我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火枪

（望着桂嫂的背影）

别看这条小舢板，给爱神来摆渡，

待我张起满帆追上去，摇旗呐喊，

炮火齐发！——她是我的俘虏了，要是此番

她逃出我手心；大海把她们全吞没吧。[19]

[下]

福斯塔夫

（兴奋）你说真会有这等事吗，老家伙？你可真有两下子呢，干吧！从此以后，我要格外看重你这身肥肉啦！她们真的把你看中了？想你一生也不知花了多少金子银子，这回可要把本钱捞回来了吗？好一个大胖子，我谢谢你啦。让人家去说吧，这个胖子长着一身浮肉；可只要胖得有人喜欢，那又有什么关系？

[巴道夫手持酒杯上]

巴道夫

约翰老爷，楼下有一位白罗克大爷求见，他想跟你结交个朋友，特地送来了白葡萄酒，给你老人家做早晨的饮料。[20]

福斯塔夫

他的名字叫做白罗克？

巴道夫

对，老爷。

福斯塔夫

叫他进来吧。

[巴道夫下]

只要他多的是白葡萄酒，来了这么一个白罗克，倒也欢迎。[21]哈哈！傅德家的大娘子，裴琪家的大娘子，你们果然给我勾搭上了吗？得啦，加把劲儿！

[巴道夫领化了装的傅德上]

傅德

上帝祝福你，老爷！

福斯塔夫

也祝福你，大爷！你有话要和我谈吗？

傅德

素不相识，就前来求见，真是太冒昧了。

福斯塔夫

欢迎得很。有什么见教吗？——酒保，你可以走了。

[巴道夫下]

傅德

您老人家，我也是个乡绅，向来花钱是不在乎的。我的名字是白罗克。

福斯塔夫

好白罗克大爷，希望今后咱们多来往来往。

傅德

好约翰老爷，那我才真是求之不得呢——可不是想来讨什么好处。我不妨把话先说在头里，拿我目前的境况来说，还算不错，我们二人之中，要是有一个把钱借给人家，那么这人理该是我、不是你。正为了这个缘故，才使我斗胆前来，把你给惊动了。因为常言说得好：“钱字打头，四通八达。”

福斯塔夫

金子银子是条好汉子，大爷，他老是打头阵。

傅德

说知心话，我有一袋钱在这儿，带在身边诸多不便；约翰老爷，要是你肯帮个忙，就把这一袋钱都拿了去吧，或者拿这么半袋钱，也好让我轻松轻松。

福斯塔夫

大爷，我不知道该怎样给你效犬马之劳。

傅德

我少不得要仰仗大力呢，是怎么回事，你老人家愿听，我就讲。

福斯塔夫

讲吧，好白罗克大爷，我乐意听候差遣。

傅德

我听说，你老人家是个有学问的人，大名我早已久仰了，只恨一直无缘拜见——我还是说得干脆些吧——我现在跟你谈这件事儿，就免不了揭开自个儿的短处让你瞧。可是好约翰老爷，你听着我这真情实话，把一只眼睛瞧着我这人的痴心、糊涂，请把另一只眼睛也在你自个儿身上打量打量吧，那你就是要责骂我，也不至于太严厉了；因为你自个儿明白，男人在这方面犯点儿过失也实在太容易了。

福斯塔夫

很好，大爷，往下说吧。

傅德

本地有一位太太，她的丈夫名叫傅德。

福斯塔夫

嗯，大爷。

傅德

我早就把她爱上了，我可以告诉你，在她身上着实花了些钱。我好不痴心，只管盯她的梢，怎么也不肯错过可以碰见她的机会；只要有一些希望，可以让我张望到她半个面影儿，我就紧抓住不放。我不但买了一大堆一大堆礼物献给她本人，而且还不惜工本地送东西给她身边的这个那个人，打听她喜欢人家送她些什么。总而言之，我追求她，就像爱情在追我，一时一刻也不肯放松。可是，不管我用在她身上的这番苦心和这许多钱，是不是值得一提，总之，我清楚知道，我不曾得到一丁点儿回报——除非“经验”是一宗宝贝，那我可是出了好大的代价“买”来的，使我能够说出这样几句话：

“金”哥儿一心追求“情”妹妹，

“情”妹妹一阵风，逃之夭夭；

你想追求那天上飞的，

不料你荷包里的也不翼而飞。

福斯塔夫

难道你不曾从她嘴里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吗？

傅德

从来也不曾过。

福斯塔夫

你也从不曾缠住她，得不到个满意决不放手吗？

傅德

从来也不曾过。

福斯塔夫

那么你的爱情算是什么一种爱情呢？

傅德

就像一座华丽的住宅，建筑在别人的地面上，只因为看错了位置，结果造屋盖房，白辛苦了一场。[22]

福斯塔夫

你把这些话告诉我有什么用意呢？

傅德

我告诉了你这个，那就是我把什么话都告诉你了。听有人说，别看她在我面前装得冷若冰霜，可是在旁的场合，却很会打情骂俏呢，因此已经引起人家在她背后议论纷纷了。约翰老爷，现在，我就要讲到我到底有什么用意这个节骨眼儿上来了。你是一位门第高贵的大爷，谈吐风雅，往来的全都是头面人物，你身价高、人品好，是有口皆碑的；何况又是文武全才，刀枪笔墨，全都来得，礼貌又周到，难怪博得大家一致钦佩了。

福斯塔夫

啊，大爷！

傅德

相信我这番话，因为我所说的你早就知道了。我有的是钱，你只管拿去用好了，拿去用好了！尽多尽少地拿去用好了！把我所有的钱都拿去用好了！（把钱袋送上）作为交换的条件，我只求你，为了我，花你一些时间，拿傅德家的女人当做可爱的城市，发动一场进攻，攻破她守住的贞操。把你的风流绝招都使出来吧，让她只得乖乖地依顺了你。要是还有哪个男人能征服得了她，那么你一定能够马到成功。

福斯塔夫

你心里火辣辣的只想把她弄到手，难道就肯把你所追求的对象让给我去受用，你心里舒服吗？我觉得你可是给自己出了个荒乎其唐的主意啦。

傅德

唉，你还没有明白我的苦心呢。她有恃无恐，对我摆出了一脸的好女人的神气，叫我心里虽有痴念，却不敢怎么放肆；都因为她冰清玉洁，叫我不敢正眼看她一下。嘿，只要有她的什么把柄落到我手里，原来她无非是这么个女人，那我就有了口实，有了前例可援，就可以向她当面求欢了。那时候，看她再躲到哪儿去——她别想再拿出她的贞操啊，她的名誉啊，夫妇间的盟约啊，以及一千种其他的理由做挡箭牌了。可是在眼前她好比躲在铜墙铁壁后面，真叫我拿她无可奈何啊！你说怎么样，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白罗克大爷，第一，你的钱我要不客气地收下了；第二，让我跟你握握手；最后，我是一个有身份的人，我答应你，傅德家的那个女人，只要你喜欢，一定让你受用。

（收下钱袋，握手）

傅德

哎呀，你真是热心人！

福斯塔夫

我说了，我答应你了。

傅德

你不用愁钱不够用，约翰老爷；我不让你短少一文钱使用。

福斯塔夫

你不用愁傅德大娘弄不到手，白罗克大爷；我不让你缺少一个傅德大娘玩弄。对你说了吧，我正要去跟她幽会呢，还是她自己派人来招我去的。就在方才，你前脚进来的时候，给她传信、或者给她做牵线的那个女人恰好后脚出去。听我说，她约我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去跟她幽会；原来在那一段时间里，她那不要脸、死吃醋的狗男人不在家里。你今晚再到我这儿来一次，那你就可以知道我有多大的收获了。

傅德

能够和你结交，十分荣幸！不知你老人家认识那个傅德吗？

福斯塔夫

去他妈的，这个倒霉的、合该做王八的奴才！我才不认识他呢。可是我叫他“倒霉”，他才不倒霉呢，听人家说，这个死吃醋的、做乌龟的奴才他家里有大堆大堆的钱呢。我正是看中了他的这个，他那老婆才让我看中的。我要拿她当做一把钥匙，去打开这个王八奴才的金库银库，我的丰收节日来到啦！

傅德

我倒是希望你老人家认识认识那个傅德，那么万一跟他碰见了，你也好回避一下。

福斯塔夫

去他妈的，这个靠手艺吃饭、卖咸黄油的浑蛋！只消我把眼睛一瞪，就叫他吓破了胆！只要我一举起棍子，就吓得不敢吱一声！我要拿我的棍子挂在他的绿头巾上，要他知道，这就是他的克星。白罗克大爷，你瞧着吧，我一定要叫这个庄稼汉服帖我，你一定能跟他的老婆睡觉。天一黑你就来吧。傅德是个奴才；我可要提拔他一下。白罗克大爷，你会知道，原来他不单是个奴才，还是个大王八哪。天一黑，你就来吧。

[下]

傅德

哪儿来的这个该死的没廉耻的老贼！我的肚子快要给他气炸了。谁说这叫做没来由的瞎吃醋？我的女人已经托人传话给他了；把时间也约定了；这一对儿已经勾搭上了。天下哪一个做男人的会想得到这一着？倒尽了几世的霉：娶来那么一个偷汉子的老婆！我干干净净的床铺要给那两个弄肮脏了；我的银箱要给盗空了！可怜我的名声，难保不落得千人指万人笑了！我不但要蒙受这奇耻大辱，还要让人家给我加上一串难听的称号——而且还偏偏是让那个私下损害我的人给加上的。什么绰号，什么大名哟！叫我“阿楣门”，倒也罢了；“卢西弗”，也还罢了；“巴百松”，也还罢了[23]——这些个还都是给牛鬼蛇神取的名字、加的称号呀。可偏偏骂我“王八”！“乌龟”！——“王八”！就连魔鬼也逃过了这个称号呢。

裴琪是头蠢驴，闭着眼睛做他的蠢驴。他是相信他的老婆的；他是不懂吃醋的。我宁愿把我的黄油交托给荷兰人看管，把我的干酪交托给休牧师那个威尔士人，[24]把我的“活命水”交托给爱尔兰佬，[25]或者把我的骡马交给小偷儿去骑；可我就是不能把我的老婆交给她自个儿看管。你把她一个儿丢在家里，那时候呀，她就要动坏脑筋了，就要耍花招了，就有鬼主意了。一旦有什么念头钻进了她们的心里，她们认为可以做得，那就不怕心碎了也要干了再说。赞美上帝，赐给我这一股醋劲儿！约在十一点钟！我要去撞破他们，盘问我的老婆，抓住福斯塔夫，出我这一口恶气；还要把裴琪取笑一番。

我马上行动起来；宁可早三点，不可迟一分。呸，呸，呸！王八，王八，王八！

[下]

第三景 温莎附近田野

[凯乌斯大夫及仆人鲁贝上]

大夫

杰克·鲁贝！

鲁贝

有，老爷。

大夫

现在几点钟啦，杰克？

鲁贝

已经过了时间了，老爷，休牧师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

大夫

老爹，他不来总算保住了他的灵魂；他不来，他是在忙着做祷告、念《圣经》呢。老爹，杰克·鲁贝，他要是来了，他早就活不成了。

鲁贝

这也是他的聪明，老爷。他知道你老人家的厉害，来了就是送死。

大夫

老爹，杀死一条青鱼也没有像我杀死他那么容易。把你的剑拔出来，杰克，让我来告诉你，我怎样杀死他。

鲁贝

哎哟，老爷！我不会使剑呀。

大夫

小奴才，把剑拔出来！

鲁贝

慢着些，有人来啦。

[店主，夏禄，史兰德及裴琪上]

店主

祝福你，好一个大夫！

夏禄

上帝保佑你，凯乌斯大夫先生！

裴琪

喂，好大夫先生！

史兰德

你早哇，大爷。

大夫

你们这些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一起来干啥？

店主

来瞧瞧你怎么样交锋，怎么样出手，怎么样横冲直撞，怎么样东一跳西一跳，怎么样刺过去、劈过来，怎么样使回马枪，怎么样摆开阵势，怎么样刀尖儿往上挑。他给杀死了吗，我的俄塞比亚人？他给杀死了吗，我的法兰西斯哥人？[26]哈，老兄！你怎么说，我的伊库拉庇乌斯？我的嘉伦？[27]我的空心树？哈！他给杀死了吗，我的臭烘烘的冤大头？他给杀死了吗？

大夫

老爹，他是世界上最没种、最不要脸的牧师，他不敢到这儿来露脸。

店主

你真是那西班牙大王“尤里那”！希腊大将赫克托，[28]我的孩儿！

大夫

我请你们大家给我作个证吧，我在这儿呆了六七个钟点——两三个钟点也不止了呢，可是他没有得来。[29]

夏禄

他是个聪明人，大夫；他给人家治灵魂的心病，你给人家治肉体的病，要是你们两个决斗起来，那你们可是在自己拆自己的台脚了。我这话对吗，裴琪大爷？

裴琪

夏禄老太爷，你现在倒是喜欢做和事佬了，当初你自个儿动不动就找人决斗呢。

夏禄

老天哪，裴琪大爷，我现在年纪老了，火性儿全退啦，可是看到人家拔出了刀剑，我手指头还是痒痒的，恨不得也插进去斗一场呢。虽然咱们是法官、是大夫、是牧师，裴琪大爷，可是咱们身上还有几分小伙子的血气呢——咱们都是女人生下来的儿子呀，裴琪大爷。

裴琪

说得对，夏禄老太爷。

夏禄

你看我的话有点道理吧，裴琪大爷。凯乌斯大夫先生，我是来接你回家去的。我如今发誓要做个和事佬了。我看你明明是一个懂事的大夫，休牧师也明明是个懂事的、有涵养的教士。怎么说你也得跟着我走，大夫先生。

店主

对不起，法官老主顾——跟你说句话，“尿”先生。[30]

大夫

刁！这是什么玩意儿？

店主

“尿”在我们英国话中，就是“好样儿”的意思，老兄。

大夫

老爹，这么说，我跟哪一个英国佬比起来也一样的不少一些“刁”——发臭的狗牧师！老爹，我要割掉他的耳朵！

店主

他要把你揍个痛快呢，老兄。

大夫

“揍个痛快”！这是什么意思？

店主

就是说，他要给你赔个不是。

大夫

老爹，我看他不把我“揍个痛快”也不成哪！老爹，我说到就要他做到。

店主

我要“挑拨”他一番，叫他这么办，否则让他开步走！

大夫

为了那个，我谢谢你。

店主

再说呢，老兄——（向夏禄等悄声）可是第一着，我的房客大爷，裴琪大爷，还有史兰德少爷，你们穿过市镇到弗罗摩去。

裴琪

休牧师在那儿，是不是？

店主

他在那边；去看看他正在发多大的脾气吧；我领着大夫从田野上绕过去。这样好不好？

夏禄

我们就这么办。

回头见吧，好大夫。

[三人下]

大夫

（拔剑）老爹，我要杀死那个牧师，谁许他替一个猴儿崽子向安妮·裴琪小姐说亲！

店主

把他杀掉得了。可你别那么大跳大叫呀；在你的怒火上头泼冷水吧。跟我绕着田野到弗罗摩去吧——安妮·裴琪小姐正在那边一个庄稼人家做客吃饭呢，我把你带到那儿去，你可以当面向她求爱。“一边喊一边打鸟”吧——我这话说得妙不妙？

大夫

老爹，我谢谢你的好意；老爹，我喜欢你；我要给你介绍许多大主顾——侯爵啊，爵士啊，大老爷啊，乡绅啊，他们都是我的病人。

店主

你这么帮忙，我一定在安妮·裴琪的亲事上做你的“对头”。我说得妙不妙？

大夫

老爹，太好了，说得妙。

店主

咱们就此开步走吧。

大夫

紧跟在我后面，杰克·鲁贝。

[同下]

[1] 在英国早先神迹剧里，常有希律王（Herod）一角，是一个装腔作势的犹太暴君。这里有指斥福斯塔夫狂妄无礼之意。

[2] 据说佛兰芒（今荷兰、比利时）人以好喝酒著称。

[3] 《绿袖子》，一支当时流行的小曲，词意轻佻。

[4] 希腊神话，巨人族欲攀上天庭，与天帝争雄，将奥莎山（Ossa）叠置于奥林庇斯山（Olympus）之上，又将培利恩山（Pelion）叠置于奥莎山之上。裴琪大娘在这里把大胖子福斯塔夫与一座大山相比。

[5] 鹁鸪在西方文学中本是真挚的爱情的象征，有“像鹁鸪一样忠贞”的说法；因此找“贪淫的鹁鸪”，极言其难。

[6] 当时以为情欲生于肝脏。

[7] 希腊神话，猎人阿克泰翁（Actaeon）因窥见女神狄安娜出浴而被罚，变做公鹿，为自己的猎狗所追杀。所谓“像阿克泰翁那样”，即指头上出角而言（妻子有外遇）。“林狐”（Ringwood），狗的通常名。

[8] 意谓郭公（即布谷鸟、杜鹃）将讥嘲他是戴上了绿帽子的丈夫，因布谷鸟的鸣声（cuckoo）与“戴绿帽子”（cuckold）相近。

[9] 尼姆在这里发牢骚，意谓跟着福斯塔夫只能过苦日子。

[10] 古代欧洲人对于我国人民以讹传讹的称呼；由于隔膜，对我们的民族性格，也作了歪曲。

[11] “新莎士比亚版”在这里加说明：“方才的话都让她们听了去。”

[12] 通行无阻，原文“egress and regress”是法律上的用语，指自由出入领土、海湾、港口等特权而言。

[13] 当时上流社会妇女所用的扇子，常以金银作柄。

[14] 扒儿手需要钻到人堆中间进行活动，他的作案工具就是一把小刀子。当时钱袋多挂在腰带上。

[15] “新莎士比亚版”加舞台指示：“斜着眼睛回头看了一下火枪和罗宾。”

[16] “新莎士比亚版”加舞台指示：“向火枪和罗宾挥一挥手。”

[17] 应说“神魂颠倒”。下文“瘟雅”应说“文雅”。

[18] 应说“守妇道”。

[19] 在历史剧《亨利五世》中，桂嫂嫁与火枪为妻。

[20] 当时英国酒店中有送酒结交朋友的风气。又，当时还没有喝茶的习惯，还没有咖啡，只拿酒做“早晨的饮料”。

[21] “新莎士比亚版”加舞台指示：“把杯里的酒喝个光。”

[22] 当时英国有法律规定，在主权不属于本人的地面上造屋，得没收其房屋。（“亚顿版”）

[23] 阿楣门（Amaimon），卢西弗（Lucifer），巴百松（Barbason），都是魔王的名称，前者见于《旧约全书》，后二者见于当时的巫术书中。

[24] 荷兰人爱吃黄油，当时英国人称之谓“黄油嘴”、“黄油箱”。威尔士人喜食葱与干酪。（“亚顿版”）

[25] 爱尔兰人嗜酒，叫威士忌酒为“活命水”。

[26] 俄塞比亚人，当时欧洲人对非洲民族的统称。法兰西斯哥人，应为法兰西人。店主欺大夫是外国人，胡言乱语一通。

[27] 伊库拉庇乌斯（Aesculapius），希腊医药之神。嘉伦（Galen），公元二世纪时希腊名医。

[28] 当时英国人认为他们的敌人西班牙人是狂妄自大的懦夫。赫克托（Hector），希腊史诗中的英雄（并非希腊人），曾临阵逃跑，因此被视为懦夫。“尤里那”（Urinal）意为便壶，请参阅下页注②。

[29] 没有得来，应为“没有来”；大夫讲的是蹩脚英语。

[30] 当时医生行医，先检验小便，随身都带有便壶，所以店主用“尿”、“便壶”、“臭烘烘”等话来嘲弄大夫。

第三幕

第一景 田野

[牧师及辛仆儿上]

牧师

（向爬在树上张望的辛仆儿）我这会儿要请问，史兰德大少爷的听差——你这位名叫辛仆儿的朋友，你往哪条路守望凯乌斯大爷——那个自称为“医学博士”的人？

辛仆儿

（骑在树杈上）哎哟，你老，我向着教堂那边望，我向着温莎大林苑望；每条路都望过了，旧温莎大道也望过了；除了通城里的那条路，每一条路我都望过了。

牧师

我火冒三丈，要你也向那条路望一望。

辛仆儿

知道了，你老。

牧师

祝福我的灵魂吧！真把我气得个要死，连心都在发抖呢！要是他存心让我扑个空，那倒也罢了——你看我气恼不气恼！我恨不得举起他的便壶朝准他这个奴才的葫芦头上摔——要是有那么个下手的好机会——祝福我的灵魂！

（唱）

河水浅，河水急，

鸟儿唱歌唧唧唧；

玫瑰花儿铺成床，

一千个花指环喷喷香。

河水浅——

老天可怜可怜我吧！我越想越要哭出来啦。

（唱）

鸟儿唱歌唧唧唧——

我一坐坐在巴比伦——

一千个花指环砰砰响。

河水浅——[1]

辛仆儿

（从树上滑下）他来了，从那边儿来了，休牧师。

牧师

他来得正好——

河水浅，河水急，

老天保佑好人吧！——他拿的是刀是枪？

辛仆儿

没刀也没枪，牧师。我家少爷，夏禄老太爷，还有另一位大爷也来了，从弗罗摩来了——他们正跨过了梯磴——是这一边。

牧师

请你把我的袍子给我——不，还是你挟着吧。

（捧书阅读）

[裴琪，夏禄及史兰德上]

夏禄

喂，怎么，牧师老人家！早安，我的休牧师。叫赌鬼别捞骰子，叫读书人别捧书本儿，那可比登天还难哪。（合拢书本）

史兰德

（自语）唉，可爱的安妮·裴琪！

裴琪

老天保佑，我的休牧师！

牧师

慈悲的上帝祝福你们大家！

夏禄

怎么，又是剑又是书本儿！你想做个文武全才吗，牧师老人家？

裴琪

还越活越年轻了——只穿一件紧身上衣，一条裤子，在这么个阴冷的、叫人发风湿病的天气！

牧师

这可有道理、有缘故啊。

裴琪

我们特地来给你做一件好事儿，牧师老人家。

牧师

很好，是什么事儿？

裴琪

有一位大大有身价的大爷，看来是受了谁的气恼，把本来的端庄都抛开了，平时的耐性也全忘了，倒在那儿暴跳如雷——那种样儿你还从来没瞧过呢。

夏禄

我少说也活了八十个年头，可从来没听说过像他这样有地位、有气派、有学问的人，会这么顾不得自尊自重的。

牧师

是谁呢？

裴琪

我想你认识他吧——就是那位凯乌斯大夫，有名的法国医生。

牧师

上帝的意志！他可把我的心都气破了！你们跟我提起他，还不如跟我谈烧煳了的一锅粥吧。

裴琪

为的什么呀？

牧师

他懂得什么喜宝克拉底，[2]什么嘉伦——再说，他又是一个奴才坯子；你想瞧一个没胆量的奴才究竟是什么样儿，那只消瞧他好了。

裴琪

（向夏禄）我向你担保，他们两个决斗，找人都找对了。

史兰德

（自语）啊，可爱的安妮·裴琪！

夏禄

看样子也真是，他随身带着武器呢。凯乌斯大夫来啦，别让他们揪在一块儿。

[店主领凯乌斯大夫，及鲁贝上]

[双方拔剑，摆出决斗姿态]

裴琪

得啦，我的牧师老人家，把你的家伙收起来吧。

夏禄

你也收起来吧，我的大夫先生。

店主

双方交出武器，不许动武，只许动嘴——让他们保全了自己的皮肉，只管叫英国话去受那份儿活罪吧。[3]

（双方被收去武器）

大夫

（走向牧师）我求你容许我在你耳边说句话：——为什么失了我的约？

牧师

（向大夫，悄声）我求你耐着些性子吧——正是该讲耐性的时候了。

大夫

老爹，你是个没种的，是个狗崽子，是个猴儿崽子！

牧师

（向大夫，悄声）人家存心在捉弄我们啊，我求你，快别做人家取乐的笑料。我希望跟你交个朋友，反正我以后补报你好啦。（故意高声）看我不把你的便壶摔在你这奴才的狗头上，约了日子，定了地点，到临了却不敢露面！

大夫

见鬼！——杰克·鲁贝，——我的“吊袜带”店主东，——我没有等着他来送命吗？我不曾在约定的地点守候他吗？

牧师

我可是个基督徒呢，喂，你听着，这儿才是约定碰头的地点呀——让我那“吊袜带”的店主东来给我说句公平话吧。

店主

别闹了吧，我说，“加里亚”和“高卢”，[4]法兰西人和威尔士人，这一个医的是灵魂，那一个医的是肉体！

大夫

呃，好得很，妙。

店主

别闹了，我说！且听听我“吊袜带”店主东说几句话吧。我的手段高明不高明？我狡猾不狡猾？我算不算得一个“马基雅弗利”？[5]我能少得了我的大夫吗？不行！他不是给我开方配药、开门配锁吗？我能少得了我的牧师——我的传教士——我那休牧师吗？不行！他不是给我金玉良言、胡言乱语吗？（向大夫）把手伸给我，下界的凡人——对了。（向牧师）把手伸给我，天国的圣人——对了。（把二人的手拉在一起）各有一手好本领的孩儿们，你们两个儿都上了我的当啦；我把你们俩，一个东、一个西地岔开了，谁都不是那种胆小鬼，谁的身上也没碰掉一根汗毛；大家喝一杯热热的白葡萄酒收场了事吧。（向裴琪和夏禄）来，把他们的剑拿去当了吧。跟我来，讲和了的孩儿们，跟我来，来，来呀。

夏禄

你相信我的话好了，真是个疯疯癫癫的老板！——跟上去吧，各位，跟上去吧。

史兰德

（自语）唉，可爱的安妮·裴琪！

（除大夫、牧师外，众下）

大夫

（望着店主东的背影）哼！我看不出来吗？你把咱们当做傻瓜了吗，哼，哼？

牧师

这倒好呀，他叫我们变成了他的“逍遥”[6]——我愿意你跟我成了站在一边儿的朋友，两人一起凑个主意，找那个可恨可恶的臭贼、这个“吊袜带”店老板报仇。

大夫

老爹，这话正合我的意思！他答应带我去跟安妮·裴琪见面，老爹，谁知他这也是在哄我呢。

牧师

好吧，你看我不把他的狗头打破了。请你跟我来吧。

[同下]

第二景 温莎街道

[罗宾，裴琪大娘一前一后上]

裴琪大娘

不行，走慢点儿，小少爷；你一向总是给人家做跟班，这会儿你倒是要做起领班来了。你喜欢领导我的一双眼睛呢，还是宁可两眼看着你家老爷的一双脚跟？

罗宾

我乐意走在你的头里，像个大丈夫似的，没错的，可不喜欢跟在我家老爷后面，像个小鬼头。

裴琪大娘

哎哟，你倒是个挺会奉承的孩子！我看你将来会做个能说会道、出入宫廷的人物呢。

[傅德上]

傅德

巧极了，裴琪大娘，你到哪儿去呀？

裴琪大娘

说真的，大爷，去瞧瞧你家嫂子。她在家吗？

傅德

在家呢，她正因为缺少个伴儿，像掉了魂似的，不知怎么才好。我看呀，要是你们的两个男人死了，你们两口子倒可以配成一对夫妻呢。

裴琪大娘

那个你不用担心，配成两对夫妻——另外再找两个男人。

傅德

你哪儿弄来的这只漂亮的小公鸡？

裴琪大娘

这童儿是人家送的，可把他送给我丈夫的那个人的名字，叫张三还是李四，我老是记不起来——喂，你说，你的老东家那个骑士他叫什么名字？

罗宾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傅德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裴琪大娘

正是他，正是他！要我记住人家的名字，可真要我的命。我那个当家的跟他有往有来的可热闹哪！——你家嫂子当真在家吗？

傅 德

她真的在家。

裴琪大娘

那么，大爷，别见怪，我走了——不见她的面，我的心，总有些不落实。

[裴琪大娘，罗宾一后一前下]

傅德

裴琪这人还有头脑吗？他这人还生眼睛吗？他这人也不会想一想吗？还用说，他的头脑、眼睛准是睡大觉啦；他要头脑、眼睛干吗呢。哼，这孩子可以送一封信到六十里外的地方去，就像把大炮直射到二百四十步外那么方便。他女人爱怎样就怎样，样样都依着她；他女人心里有个邪念头，他就听它发展，看它成长。这会儿她瞧我的女人去了，还带着福斯塔夫的小厮！一个聪明人是看见云就知道风的——她还带着福斯塔夫的小厮！多周密的计谋！我们家里那两个丢脸的女人，她们准备一块儿下地狱呢。好得很，我要当场捉住他；然后，再好好地收拾收拾我那个女人；我可要把好一个裴琪大娘的假面具给剥下来，看她还装不装假正经；我可要当众宣布，裴琪只是死心塌地、闭着眼睛做他的老王八。我拿出狠劲儿来，干下这番轰轰烈烈的事业，眼看我前后左右的邻居都要向我齐声喝彩啦！

[钟鸣十下]钟声提醒了我；我既然十拿九稳，就彻底地搜一搜，当场把福斯塔夫抓出来。人家知道了，只会赞美我，不会嘲笑我。就像地球是结结实实的，不用问，福斯塔夫正在我的家里——我这就去。

[裴琪，夏禄，史兰德，店主，休牧师，凯乌斯大夫及鲁贝上]

大伙儿

巧极啦，傅德大爷。

傅德

（悄声）说实话，真是来了大队人马！（向众人）我家里有开心的事儿，请各位一起跟我走吧。

夏禄

恕我只得失陪了，傅德大爷。

史兰德

我也有事儿呢，大叔。我们已经约好，要到安妮小姐家去吃饭呢——我可不能跟她失约，哪怕我开口要多少钱，你只多不少，就给多少钱。

夏禄

我们有心要替我的侄儿史兰德向安妮·裴琪求亲，也进行了有些时日，今天就好讨得回音啦。

史兰德

我希望我已经让你看中了，裴琪老爹。

裴琪

我是看中你了，史兰德大少爷；我是完全护着你的——可是我那内人，大夫先生，却是只管护着你呢。

大夫

对了，老爹！说到那个姑娘，她却爱的是我。我家里的女用人桂嫂就是跟我这么说的。

店主

你说那位范顿少爷怎么样？他会跳会蹦，他会舞蹈，他眼睛里青春在闪耀，他会写诗，他说话像过年过节，喜气洋洋，在他身上闻得出一股子春二三月的气息。他会到手的，他会到手的！——三个指头夹一个田螺，他会稳稳到手的！

裴琪

可别想得到我的同意，我跟你说了吧。这位大少爷没有家产。他跟那位放浪的王太子、跟波因斯混在一起；[7]他的地位太高了；他知道的东西也真太多了。不，他别打算攀上了这门亲事，就此靠我的家当过好日子。他要是把她娶过去，让他光娶她一个人好了。我的财产可是由我做主的，别指望我会答应让我的财产往那边儿送运。

傅德

我真心诚意地请你们中间的哪几位跟我一起到舍间便饭。除了有酒有菜之外，还有好东西给你们解闷呢。我要请你们见识见识一头怪物。大夫先生，你一定得去，你也得去，裴琪大爷，还有你，休牧师。

夏禄

也好，那么回头见吧。我们到裴琪大爷家里去求亲，倒是更方便了。

[夏禄，史兰德下]

大夫

回家去吧，约翰·鲁贝；我马上就来。

[鲁贝下]

店主

回头见，我的各位知心人儿；我要去看看我那个老实的福斯塔夫骑士，陪他喝一杯海外来的葡萄酒。

傅德

（自语）陪他喝闷酒我可不喜欢，我要叫他当场大跳其舞才好呢。[8]各位大爷，咱们走吧。

大伙儿

跟你走吧，也好瞧瞧那“怪物”去。

[同下]

第三景 傅德家中，室内

[傅德大娘及裴琪大娘上]

傅德大娘

喂，约翰！喂，罗伯特！

裴琪大娘

快些儿，快些儿！——那个放脏衣裳的篓子——

傅德大娘

没有问题。喂，罗宾，在叫你哪！

[二仆人携大篓子上]

裴琪大娘

来、来、来！

傅德大娘

这儿，放下来。

裴琪大娘

该怎么办，快嘱咐他们吧；也只能三言两语地说一说了。

傅德大娘

嗳，也就是我本来关照过你们的话；约翰，罗伯特，你们两个就给我守在酿酒房的近旁，别走开，等到听见我一声叫唤，就马上进屋子来，也不用问，也不必迟疑，抬起这个篓子往肩头放；就这样，两人扛着一个篓子，三脚两步往外走，跟着那些漂白布的人一起赶到达契草坪，[9]一到那儿，就把这一篓东西一股脑儿倒翻在泰晤士河边的烂泥沟里。

裴琪大娘

你们能办到吗？

傅德大娘

我一遍又一遍关照过他们了；他们不会弄不清楚的。——去吧，一听到我叫你们，马上就来。

[二仆人下]

裴琪大娘

小罗宾来了。

[罗宾上]

傅德大娘

怎么样，我的小鹰儿！带来了什么消息？

罗宾

我家老爷约翰爵士已经从你的后门进来了，傅德奶奶，想跟你谈谈心。

裴琪大娘

你这小精灵，你可曾把这儿的什么泄露了出去？

罗宾

不，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家老爷并不知道你也在这儿；他还吓唬我呢，要是我把他溜到这儿来的事告诉了你，那我这一辈子可再也别想有主子来管束了——一句话，他赌咒说，他就要把我一脚踢出大门外。

裴琪大娘

真是个好孩子。小嘴巴闭得紧，新衣裳就穿上身——我要叫裁缝替你做一身新衣新裤呢。让我去躲起来吧。

傅德大娘

去躲好吧。（向罗宾）去跟你的主人说，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罗宾下]

裴琪嫂子，记好你的“接口”——我刚说到哪句话就该你出场了。

裴琪大娘

你放心吧，要是我跟你合不上板眼，尽管喝我的倒彩好了。

傅德大娘

那就太好了！我们可得叫这个肮脏的脓包知道些儿厉害——这个一泡水的烂西瓜！我们可得教训教训他，也好叫他看清楚了，别把鹁鸪错当乌鸦。

[裴琪大娘下][10]

[福斯塔夫上]

福斯塔夫

“我那天上的明珠，你果真落在我手心里了吗？”[11]啊，让我死了吧，我算是活够了——我最大的心愿就到此为止啦——噢，今天真是黄道吉日哟！

傅德大娘

哎哟，亲亲热热的约翰爵士！[12]

福斯塔夫

好嫂子，花言巧语我可不会，也不懂得油嘴滑舌，好嫂子。你害我犯了罪，因为这会儿我心里正起了一个念头，巴不得你的男人已经死了。即使当着最大的王爷，我也要这么讲；我要娶你，立你做我的爵士夫人。

傅德大娘

我，做你的爵士夫人，约翰爵士？哎哟，可不要惹得人笑歪了嘴！

福斯塔夫

我倒要问：法兰西宫廷也捧得出这么一位贵妇人吗？瞧你的眼睛儿，赛过一对金刚钻；你那弯弯的漂亮的额头，真有样儿，不管戴上了船式帽子[13]，花式帽子，或者随便什么式样在威尼斯流行的帽子，都是最合适也没有呀。

傅德大娘

一块普通的头巾也就罢了，约翰爵士。我这额头再不配戴别的什么；就算包一块普通的头巾我也不配呢。

福斯塔夫

老天在上，你这么说，可是存心跟自己那么一张脸蛋儿过不去嘛！你要是进到宫廷里，还不是个红人儿！你的脚步稳重，让你穿上一件半撑开的围裙，那走起路来的样儿，该有多好看呢。我看你，怎么得了——天生的宠儿一个；只恨命运偏跟你做了对头！[14]可是算了吧，你就是不想出风头也不成啊。

傅德大娘

瞒不过你，我实在是见不得人的，别只管捧我吧。

福斯塔夫

那么为什么我偏偏爱上了你呢？单凭这个，你不相信也得相信。在你身上自有超群出众的地方。来吧，我是不会花言巧语的，说你这样儿好那样儿好，拿你比长比短；只有那些咿哟咿哟、话还说不清楚的嫩芽儿才来这一套。你别看他们的穿着，倒是爷儿们的衣裳，可是忸忸怩怩，完全娘儿们的腔调；你闻闻他们身上那一股气味儿，就像走进了一家药材铺子，而且还是在那采药草的日子呢。我可不来这一套；可是我爱你，不爱别人只爱你；你配得上我。

傅德大娘

你不要口是心非呀，老爷。我只怕你爱着裴琪家的大娘呢。

福斯塔夫

哪儿的话！你不如担心我有一天会喜欢到坑得门边去溜达呢[15]——要知道我最恨的就是这个坑得门了，它简直就是一座冒着浓烟的石灰窑。

傅德大娘

好吧，只有上天才知道，我爱你爱到什么个地步；总有一天会让你觉得我在你身上用了多少心。

福斯塔夫

这话你要放在心里呀；我不会让你在我身上白用心的。

傅德大娘

不行，我怎么也得向你表明，你是值得我放在心上的，否则我才不肯费这番心思呢。

[罗宾急上]

罗宾

傅德奶奶，傅德奶奶！裴琪家的奶奶正在门口儿，满头大汗，气都喘不过来，慌慌张张，说是有句要紧话要立刻跟你谈。

福斯塔夫

别让她看见我！我且到挂毡后面去躲一躲。

傅德大娘

请你快快躲起来吧！她这个女人最是多嘴多舌的。

[福斯塔夫躲在挂毡后面]

[裴琪大娘气喘吁吁上]出了什么事呀？怎么啦？

裴琪大娘

哎哟，傅德嫂子！你干的好事儿！你的脸丢尽啦，你再不能做人啦，你这辈子别想抬得起头来啦！

傅德大娘

是什么事儿呀，好嫂子？

裴琪大娘

哎哟，老天，傅德嫂子！嫁了这么个正派的男人，偏还要让他疑心自己的老婆。

傅德大娘

我有什么好叫他疑心的呀？

裴琪大娘

有什么好叫他疑心的！呸，别不害臊吧！真没想到你对我也来这一套！

傅德大娘

嗳！——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裴琪大娘

你这女人，你的男人就要赶来啦，他把温莎城里所有的警官都带了来啦；他说有一个野男人这会儿正在他家里，是你趁他不在家的时候私下约来的，他现在就要来搜查啦——看你还想做人！

傅德大娘

不至于有这种事儿吧，我希望。

裴琪大娘

求求上帝，不至于有这种事儿——把野男人藏在你家里！不过千真万确的是，你家男人眼看就要到来，他的后面跟着温莎城里半城的人，要来搜查这个人啦。我抢个先赶来向你报信。要是你自问没有干下什么亏心的事儿，嗳，那么我也替你高兴；万一你果真藏了一个“男朋友”在这儿，赶快，赶快把他弄出去吧！不要发呆了，快清醒清醒吧；保全你的名誉要紧，否则从此以后，你再也别想有好日子过啦。

傅德大娘

叫我怎么办好呢？是有一位大爷在这儿，我的好姐姐；我自个儿要出丑露乖，我是再也顾不得了，怕只怕此番要连累了他。我情愿拿出一千个金镑，只要他不在我这个屋子里就好了。

裴琪大娘

别不害臊吧！快别胡扯什么“你情愿长”“你情愿短”——你的男人说到就到啦！快想个什么办法把他弄出去吧。在这座宅子里你别指望有他的藏身之处。唉，你瞒得我好紧呀！瞧，这儿有一个篓子，只要他的身坯长得还近乎情理，他倒是可以钻得进去，我们随手把一些肮脏衣裳往上面一盖，人家只道是一篓要送出去清洗的衣裳——或者呢，——眼前恰好是漂白衣裳的时期——你就打发你家里的两个仆人把他连篓子扛到达契草坪吧。

傅德大娘

（打开篓盖）像他这么个大胖子，怎么能钻得进呀，叫我怎么办才好呢？

[福斯塔夫从挂毡后冲出来]

福斯塔夫

让我瞧瞧，让我瞧瞧，噢，让我瞧瞧吧！——我钻得进，我钻得进！——就依你那位朋友的主意吧——我钻得进！（把篓子里的衣服甩出来）。

裴琪大娘

什么，约翰·福斯塔夫爵士！（悄声）这可是你给我的信吗，骑士？

福斯塔夫

（悄声）我爱你，就只爱你一个人[16]——（大声）快帮我脱身吧！——让我钻了进去——我再也不——

（钻进篓子里。二妇女把大堆脏衣服压在上面）

裴琪大娘

孩子，你也来帮着把你家老爷盖没了——傅德嫂子，快叫你的仆人来吧——你这个虚情假意的骑士！

傅德大娘

喂，约翰！罗伯特！约翰！

[罗宾下]

[二仆人上]快快把这一篓衣裳扛起来——杠棒在哪儿？瞧你们，手脚多慢啊！把这些脏衣裳送到达契草坪的洗衣裳的女人那儿去——快些儿，动手吧。

（两仆人抬篓子往外走）

[傅德，裴琪，凯乌斯大夫及休牧师上]

傅德

请各位走过来些吧。要是我毫无名堂地犯了瞎疑心，呃，那么你们尽管取笑我好了；我就做你们的话把子，这是我自作自受——喂，怎么一回事？你们要把这篓子扛到哪儿去？

仆人

送到洗衣裳的女人那儿去，真格的。

傅德大娘

嗳，他们把篓子送到哪儿去，跟你有什么相干呢？你真是最会管闲事，人家洗绒衫、洗绒帽……

傅德

雄猫！——我巴不得我能亲自动手洗一洗这头老雄猫呢！——雄猫，雄猫，雄猫！对了，雄猫！我说了你们还别不信，是头老雄猫！还是头在叫春的老雄猫呢。等会儿你们就明白了。

[二仆人扛篓子下]

各位大爷，昨儿晚上我做了一个梦；现在我就把这个梦告诉你们——这儿，这儿，我的一串钥匙在这儿——上楼到我的卧房里去吧，搜呀，查呀，捉呀，我担保你们准会揪出那头大雄猫。且让我先把这条通道给堵住了。（锁门）这下子，大家来瞧好看的吧！

裴琪

我的傅德大爷，何必这样呢，你这明明是跟自个儿过不去呀。

傅德

说得对，裴琪大爷。上楼去吧，各位大爷，你们马上就有好戏看啦！跟我来，各位。

[上楼]

牧师

这真是莫名其妙的瞎疑心，真是大犯醋劲儿。

大夫

老爹！在法兰西就没有这种事，咱们法国人是不谈什么吃醋的。

裴琪

得了，跟他走吧，各位大爷；瞧他到底搜出些什么名堂来。

[随大夫及牧师上楼]

裴琪大娘

咱们这一着不是“一箭双雕”吗？

傅德大娘

真让我开心死了——我说不准究竟是我男人上了我的当，还是约翰爵士上了我的当，让我这么开心！

裴琪大娘

你的男人查问篓子里装着些什么玩意儿的时候，他一定吓得魂都没有了！

傅德大娘

恐怕他本来也该洗个澡了吧；把他扔进河里，倒是给他做了件好事儿呢。

裴琪大娘

这个该死的不老实的流氓！但愿像他这种心肠的，都得吃这种苦头！

傅德大娘

我看我那男人不全是瞎疑心，他有些儿知道福斯塔夫在这里；像他今天这么醋劲儿大发，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裴琪大娘

让我想个法儿摸一摸他的底。一方面，我们还得好好作弄一下福斯塔夫。这个老色鬼，毛病实在太深了，眼前这一服药吃下去，治不了他的病根子。

傅德大娘

我们要不要再派桂嫂那个愚蠢的臭婆娘到他那儿去走一遭，说几句好话，他被人扔进水里怪不得我；再挑逗得他心眼儿痒痒的，好叫他再吃一次苦头。

裴琪大娘

我们准那么干。就约他明天早晨，八点钟，再来一次，只说是要补报补报他。

[傅德，裴琪，大夫和牧师下楼]

傅德

我搜不出他这个人。这个奴才，也许只是在那儿吹牛罢了，哪儿敢做这种事。

裴琪大娘

（向傅德大娘，悄声）听见了他这话吗？

傅德大娘

（悄声）嗯，嗯，别做声。——（挑衅地）傅德大爷，你待我真是太好了，是不是？

傅德

（垂头丧气）嗳，嗳，说得对。

傅德大娘

但愿上天可怜，让你还有一张脸可以见人吧，尽管你肚子里的想头见不得人。

傅德

（可怜巴巴地）说得好！

裴琪大娘

傅德大爷，你真是大大地跟自己过不去呀。

傅德

对，对，只怪我不好。

牧师

要是在这宅子里，房间里，柜子里，衣橱里，搜得出一个人来，那么在“最后审判日”到来的时候，上天饶恕我的罪过吧！

大夫

老爹，我也这么说！人影儿也没有一个呀。

裴琪

呸，呸，傅德大爷！你难道不害臊吗？是什么精灵、什么魔鬼附在你身上，叫你想出这个念头来的呢？哪怕把温莎城堡里的金银财宝全送给我，我也不愿意看见你再犯这个毛病了。

傅德

这是我的不是，裴琪大爷，我这是自讨苦吃。

牧师

都是你良心不好害了你自个儿。你的老婆是个规规矩矩的女人，我看五千个女人里头也难找像她这模样的一个——就是五百个女人里头也找不到呢。

大夫

老爹，照我看，是个规矩的女人。

傅德

好吧，我本来是说请你们来吃饭的——来，来，咱们先到林苑里去走走。请诸位多包涵些吧；以后我会告诉你们，为什么我今天会来这么一下子——来，我家娘子；来，裴琪家嫂子——请你们二位多包涵些吧，[17]这是我的心里话，请多包涵些吧。

裴琪

各位大爷，到时候咱们就去他家吃饭吧；[18]可是放心好了，咱们一定要把他嘲笑一番。明天早晨，我请各位到我家来吃早饭；吃罢早饭，我们就一起打鸟去。我养了一头很好的猎鹰，追捕矮树上的燕雀，十分灵活呢。大家怎么说？

傅德

怎么都行。

牧师

明天的游乐，只要你们是其中一分子，那我就做其中的二分子。

大夫

要是有了一分子、二分子，我来做个三分子。

傅德

裴琪大爷，请你走吧。

[傅德及裴琪下]

牧师

请你明天别忘了那个臭贼——那个客店老板。

大夫

很好；老爹，我记得才牢呢！

牧师

好一个臭贼！居然捉弄人，叫人家上当！

[同下]

第四景 裴琪家中

[范顿及安妮谈话上]

范顿

我看我是讨不到你爸爸的欢心了；

所以你别再叫我去求他了，好妮妮。

安妮

唉！怎么好？

范顿

那你就得自个儿拿主意了。

你爸爸反对我，说是我门第太高；

又说我早把家产挥霍一空了，

我其实是看中他的钱，好弥补亏空。

他又拿别的挡箭牌挡在我面前——

我过去太荒唐，说交的朋友太胡闹；

还跟我讲，他怎么也不能相信我，

我爱你，其实爱你带来的钱。

安妮

也许我爸爸这话是说对了呢。

范顿

不，上天不许我今后存这条心！

虽然我得向你承认，你爸爸的财产

是我最初来求婚的动机，安妮。

可是，自从我亲近了你，我发现

你本人价值远超过那黄的金、白的银；

我现在一心追求的只是你本人

这无比的宝贝。

安妮

温文的范顿少爷，

你要讨得爸爸的欢心，多用些功夫；

要是几次三番，最恭顺的恳求

都不能让你如愿以偿，嗳，那么，

你过来，我跟你说——

[二人退至一旁密谈]

[夏禄，史兰德及桂嫂上]

夏禄

桂嫂，打断他们的谈话吧，我这位外甥有几句话要亲口跟她说呢。

史兰德

到手也罢，失手也罢，奶奶的，反正我得硬起头皮来碰一下子运气！

夏禄

别垂头丧气呀。

史兰德

我不会让她叫我垂头丧气的；我才不把这个放在心上呢——可是我有些儿怕。

桂嫂

（走向安妮）喂，喂，史兰德少爷有句话要跟你谈呢。

安妮

我就去。

（向范顿）这就是我爸爸看中的人儿。

唉，只消一年有了三百镑进账，

怎么难看的丑八怪也成了俏哥儿！

桂嫂

好范顿少爷，你好吗？让我陪你说句话吧。

（拉范顿退至一旁）

夏禄

她来了；你迎上去吧，外甥。噢，孩子，记住：你有一个爸爸！[19]

史兰德

我有一个爸爸，安妮小姐。我的舅舅，他能告诉你关于我爸爸的许多笑话儿。——舅舅，你能不能给安妮小姐讲一讲那许多笑话儿，我的父亲怎样从围栏里偷了人家两只鹅，好舅舅。

夏禄

（推他上前）安妮小姐，我那外甥儿很爱你呢。

史兰德

对，是很爱她呢；我爱这儿葛乐斯德郡的随便哪一个小娘儿也不过这样罢了！

夏禄

他会供养你，有吃有穿，让你做一位少奶奶。

史兰德

对啊，让她做个少奶奶——不管上门来的是短尾巴、长尾巴，只要是乡绅人家出身的就行。[20]

夏禄

他愿意划给你一百五十镑，算是你名下的遗产。

安妮

我的夏禄老太爷，他要求婚，让他自个儿来说吧。

夏禄

呃，我谢谢你；我谢谢你这番好意。她叫你呢，外甥。我让你们两个儿谈吧。

[退至一旁]

安妮

啊，史兰德少爷。

史兰德

啊，安妮好小姐——[21]

安妮

你有什么意旨要吩咐吗？

史兰德

我有“意志”！老天爷的心肝儿！这玩笑开得多妙，说真的！我出世以来可还不曾知道什么叫“意志”呢，我感谢上天；我才不是那种不懂好歹的家伙，我赞美上天！

安妮

我是说，史兰德少爷，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谈吗？

史兰德

拆穿了说，本来，我自个儿跟你有什么好谈的——河水不犯井水嘛。都是叫你的爸爸、我那舅舅，他们俩闹腾起来的。要是我运气好，那也罢了；不然的话，让别人去称心如意吧！他们两个可以告诉你，事情怎么个长怎么个短，比我自个儿说得还地道些。你去问你的爸爸好了——他来啦。

[裴琪和裴琪大娘上]

裴琪

（满脸笑容）

啊，史兰德少爷。你爱他吧，妮妮——

（恼怒）

怎么！范顿少爷，你来这儿有什么事？

你也太欺人了，少爷，老是往我家钻；

我早就跟你把话说明白了，少爷，

我的闺女已经许给人家了。

范顿

唉，裴琪大爷，你何必生气呢。

裴琪大娘

好范顿少爷，别再来找我的孩子了。

裴琪

她跟你并不相配。

范顿

大爷，容我说句话。

裴琪

不必了，好少爷。

来吧，夏禄老太爷——

来吧，史兰德，我的亲孩子，进去吧。

（向范顿）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你太欺人了！少爷。

[挽史兰德下，夏禄随下]

桂嫂

去求求裴琪大娘吧。

范顿

我的裴琪大娘，我爱你的女儿，

我对她情深意切，一片的真心，

不管别人怎么阻挠、怎么反对，

怎么样一副脸色，我还是要

举起我的爱情的旗帜向前进，

不退让一步。求你成全了我吧！

安妮

好妈妈，别把我嫁给那个傻瓜吧！

裴琪大娘

我不赞成那头亲事；我要另给你找个好丈夫。

桂嫂

（向安妮，悄声）那就是我东家凯乌斯大夫。

安妮

唉！要我嫁给那个医生呀，

我宁愿让你们把我活埋了，杀了！

裴琪大娘

（向安妮）

好了，你不用心焦。好范顿少爷，

别把我当朋友，我也不做你的对头；

回头我问问女儿，她对你的情意

究竟怎么样。我不会怎么难为她的。

现在要失陪了，少爷。她再不进去，

她的爸爸可要恼火啦。

范顿

再见吧，好大娘。再见，妮妮。

[裴琪大娘拉安妮入内]

桂嫂

都是我在给你说好话呢。“不行，”我说，“你怎么能把你的闺女胡乱塞给一个傻瓜，一个医生呢？瞧，范顿少爷多好！”都是我在给你说好话儿呢。

范顿

多谢；我求你啦，替我把这个戒指，

今天晚上，送给我那亲爱的妮妮。

这儿是给你的辛苦钱。

桂嫂

（收下戒指和钱）但愿你福星高照！

[范顿下]

他的一颗良心倒是真好！一个女人碰到这样好良心的男人，就是火里水里也去得。可是我倒又希望我的东家能娶到安妮小姐；我还希望史兰德少爷娶了她；再不，说真的，我又希望范顿少爷娶了她。他们三人，一个个我都愿意替他们出力，因为一个个我都已经答应下来了；我答应的话总得算数啊。可是我特别要替范顿少爷卖力。慢着，还有我的两位奶奶差我到约翰·福斯塔夫老爷那儿走一遭呢。可我倒是只管在那儿磨洋工，该死！

[下]

第五景 “吊袜带”客店

[福斯塔夫上]

福斯塔夫

巴道夫，喂！

[巴道夫上]

巴道夫

有，老爷。

福斯塔夫

给我拿一夸脱白葡萄酒来，泡一块烤面包在酒里。

[巴道夫下]

哪想得到我活了这一把年纪，此番却给人塞进篓子里抬出去，好比屠夫砍下的一车肉屑肉骨头一般，给人倒进了泰晤士河里！哼，要是下回我再这么上人家当，受人家骗，我情愿把我的脑髓给敲出来，涂上一重黄油，算是过年过节的点心，扔给狗子吃。那两个下贱坯，把我扔进河里，好比淹死瞎眼老母狗的一窝十五只狗崽子那样，良心上不打一个疙瘩。你们瞧我这么个胖墩墩的大个子，也就可以知道，我一掉进水里，还有什么能把我托得住的！不管这条河深得直通到地狱里，我也会一个倒栽葱，直沉到底。总算我恰好落在一个浅水的沙滩上，要不，我早就淹死啦——我最怕的就是淹死！人淹死了，尸体就要膨胀，一旦我也成了个浮尸，那还成个什么体统！让我一膨胀，河面上可不只见耸起好一座肉山来了吗？

[巴道夫持酒杯上]

巴道夫

老爷，桂嫂在门外，说是要见你说话。

福斯塔夫

来，先让我灌几盅酒到肚子里，我这肚子里啊，全是泰晤士河里的河水，冷得我就像欲火攻心的时候，把雪球当做丸药，一口口往下咽。（喝酒）去叫她进来。

巴道夫

进来吧，小娘儿！

[桂嫂上]

桂嫂

劳驾了[22]。请老爷高抬贵手。小妇人在这儿向老爷请早安了。

福斯塔夫

把这些酒杯收去。给我好好儿烫一壶白葡萄酒来。

巴道夫

放几个鸡蛋，老爷？

福斯塔夫

什么也别放；我不要小母鸡下的卵放在我的酒里。

[巴道夫下]

喂，有什么事儿？

桂嫂

好说，老爷，我这会儿来见老爷是奉了傅德家的大娘子的差遣。

福斯塔夫

傅德家的大娘子！我“敷”了好大一块膏药呢；我“浮”在河中心呢；我肚子里一肚子的水不肯跟我“敷”衍呢。

桂嫂

唉，哎哟！好人儿，这可怪不得她呀！——谁想到她那两个仆人错尽错绝，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可真把她气死啦！

福斯塔夫

可也真把我气死啦！谁叫我听信一个蠢女人的话，一股劲儿地赶了去。

桂嫂

唉，老爷，为了这回事她伤心得直掉泪，直叹气呢，谁瞧见了她那种怪可怜的样儿也会把心软下来的。她那当家的今天一早就打鸟去了；她特地请你在八九点钟光景，再到她家去一次。我只能三言两语地把她的话传一下，总之，包在我身上，这一回她可要好好儿地补报补报你啦。

福斯塔夫

也罢，我就去看看她吧。你回去告诉她；叫她想想，男人本来是个什么东西；让她再数一数，哪一个男人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那就知道像我这么有良心的男人真是少见少有的呢。

桂嫂

我一定去对她说。

福斯塔夫

这就对了。你是说，在九十点钟光景吗？

桂嫂

在八九点钟，老爷。

福斯塔夫

好，你去吧。我不会失她的约。

桂嫂

祝你无灾无殃，老爷。

[下]

福斯塔夫

我倒是奇怪，白罗克大爷怎么还不来；他托人带口信来，叫我在客店里等待他。我很看得中他口袋里那几个钱。——啊！他倒来啦。

[傅德乔装上]

傅德

祝福您，老爷！

福斯塔夫

喂，白罗克大爷，你可是想来问一下，我跟傅德的老婆，两人交道打得怎么样了？

傅德

可不，约翰老爷，我正是为此事而来的。

福斯塔夫

白罗克大爷，我不想跟你说谎，昨天到了她约我的时间，我已经在她家里。

傅德

一切顺手吗，老爷？

福斯塔夫

倒霉透了，白罗克大爷。

傅德

有这样的事！老爷？莫非她临时变了卦吗？

福斯塔夫

不是她变卦，白罗克大爷；偏偏那个贼头狗脑的老王八——她的男人——白罗克大爷，时时刻刻提心吊胆防着他女人。我跟她两个见了面，搂也搂过了，嘴也亲过了，大家把你恩我爱的话也说过了，好比得一本大团圆的喜剧，开场白已经念过了；谁知就在这当儿，他闯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他的一帮子喽啰；他大叫大闹，那班爪牙可就越发猖狂得意了——可不是，吵吵嚷嚷地定要搜查宅子，捉拿奸夫。

傅德

怎么！那时候你就在屋子里吗？

福斯塔夫

那时候我就在屋子里。

傅德

他要搜查你，结果没有把你搜出来吗？

福斯塔夫

听我说下去你就知道了。总算运气还好，有一位裴琪家的娘子，赶来通风报信，说是傅德就在门口儿，而且还是她出了个主意——那时候傅德的女人早已吓昏了；她们就把我装进了一只洗衣裳用的篓子里。

傅德

一只洗衣裳用的篓子！

福斯塔夫

我的天，是一只洗衣裳用的篓子！硬是把我塞了进去——跟脏衬衫、脏衬衣，脏短袜、脏长袜，油腻腻的抹嘴布一股脑儿地都塞进去；唉，白罗克大爷，可怜，有谁的鼻子开了两个鼻孔儿，受到那么多最叫人恶心的臭味儿一齐围攻的？

傅德

你在那篓子里熬了多少时候呢？

福斯塔夫

不用你问，听我说下去就知道了，白罗克大爷；为了勾引这个女人下地狱，好把你往天堂里送，我吃了多大的苦头啊！我给那两个娘儿硬是塞进了篓子以后，傅德家的一对奴才坯子——两个听差的，就给女主人叫了进来，把我当做一篓脏衣裳，扛到达契巷；他们刚把我抬上肩头，正往门口儿走，就碰见了那个醋劲儿大发的奴才——他们的东家；他就盘问了，盘问了他们一两遍，篓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我躲在里面吓得直发抖，只怕那个发了疯病的奴才真会动手搜起来；总算还好，他命中注定该做个大王八，结果倒没有搜。好吧，他那里进屋子去捉拿奸夫了，我这里冒充着脏衣裳混出去了。

可是，您好好听着，还有下文呢，白罗克大爷。我前前后后死了三次——好苦哪！第一次，撞在那个犯醋劲儿的、带了狐群狗党的臭王八羔子手里，这一吓吓得死去活来；第二次，把我硬塞进篓子里，这么蜷缩成一团，倒像一把西班牙青锋宝剑，只见箍儿似的弯成一圈，剑尖碰到了剑柄，[23]我也是脚后跟碰到了头顶心；这还不算，就像焖烂熟鸭子先把锅盖儿紧紧盖住似的，她们尽拿那些油腻得发了馊的臭衣裳，把我压得密不通风；你想想吧——像我这么个发福的身子——你想想吧——就像奶油一样受不得热，我平时一动不动，都老在担心自己快要熔化呢；这一回倒居然没有把我闷死在里面，真是个奇迹哪！

到末了，我闷紧在这蒸笼里，给汗水和油水蒸个半熟，快成了一盘热气腾腾的荷兰名菜啦；[24]就在那会儿，我又给人家一扔扔进了泰晤士河里；你想想吧，我简直是铁匠店里一块烧得通红通红的马蹄铁，一下子给扔进冷水里，连河水都咝咝地直叫起来呢——你想想吧，白罗克大爷！

傅德

说地道的正经话，老爷，你为了我吃那么些苦头，真叫我过意不去。看来我的追求只是痴心妄想了。你再也不去跟她勾搭了吧？

福斯塔夫

白罗克大爷，他们把我扔进了泰晤士河；就是再把我往火山口里扔，我也不能就此罢休，把她放走的。她的男人今天一早打鸟去了，她又派人来过，要我去跟她幽会，时间约在八点到九点，白罗克大爷。

傅德

八点已经过了，老爷。

福斯塔夫

已经过了吗？那么我得准备着赴那个娘儿的约会去了。你什么时候方便再来吧，也好让你得知我这一回顺手不顺手。要说到收场结果，那就是水到渠成——那个娘儿少不得要让你受用。再会吧。管叫她落进你手里，白罗克大爷。白罗克大爷，你一定可以让傅德做个大王八。

[下]

傅德

哼！嘿！当真有这回事吗？这是在做梦吗？我是睡熟了吗？傅德大爷，快醒醒吧！醒来，傅德大爷！你最漂亮的外衣上有一个蛀洞啦！傅德大爷！这就是讨老婆的下场！这就是家里放着衣裳、放着洗衣裳篓子的好处！好吧，我倒要叫他们睁开眼睛瞧瞧我是什么人。我这就去捉拿那个奸夫！——他在我的家里；他逃不出我的手心。他休想逃得了。他就是爬进了那放小钱的小荷包里也没用，哪怕爬进了胡椒瓶也不行；我只怕那个引着他往邪路上走的魔鬼会帮着他躲起来，这一回我可要把那意想不到的旮旯儿里都搜查到了。看来，我少不得要把这顶绿帽子戴上了——可是我不爱戴，却偏叫我戴，并不能叫我服服帖帖把帽子顶在头上呀。要是我头上果真长出了一对角，那么有一句俗话可对我用得着了——头上出了角，像疯了的蛮牛，横冲又直撞。

[下]

[1] 牧师唱的是马娄（Marlowe）所写的歌词，当时很流行。牧师由于心烦意乱，把其中一句歌词唱错了。

[2] 应为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公元前五世纪希腊名医。

[3] 讽刺法国大夫和威尔士牧师说不好英国话；他们心里越激动，就越把英国话糟蹋得厉害。

[4] 加里亚（Gallia），拉丁文“Wallia”的讹音，意即“威尔士”。高卢（Gaul），这里指法国人。

[5] 马基雅弗利（Machiavelli，1469～1527），意大利政治家，著有《君主论》一书，主张君主玩弄权术，实行强权统治；在《亨利六世》（上）中称之为“臭名昭著的马基雅弗利”。

[6] 应说“笑料”。

[7] “放浪的王太子”指英王亨利五世，他曾经少年放浪；波因斯是他做王太子时的跟从。参见《亨利四世》。

[8] 意谓准备用棍子打得他东躲西闪。

[9] 达契草坪（Dachet-mead），在泰晤士河边，温莎以东二英里处。

[10] “新莎士比亚版”舞台指示作：“裴琪大娘从一边门出，留门缝儿，福斯塔夫从另一边门入。”

[11] 此句引自锡德尼（P. Sidney）长诗《阿斯特洛斐与丝苔拉》第二歌首句。

[12] “新莎士比亚版”加舞台指示：“二人拥抱。”

[13] 船式帽子，帽子上系着缎带，像帆船上随风飘扬的旗帜，因而有此名称。

[14] 指傅德大娘长得有姿色，然而偏嫁在平民百姓家，身份低微。

[15] 坑得（Counter）是伦敦的监狱名。这个监狱专囚禁无力偿还的债户；债台高筑的福斯塔夫自然特别恨它。狱中臭气触鼻，所以比作了石灰窑。

[16] “就只爱你一个人”一句据“四开本”补入。

[17] “新莎士比亚版”加舞台指示：“拿起她们的手。”傅德说完话以后，“二大娘入内，准备饭菜。”

[18] 原文“Let’s go in”，译文从贝文顿注释（“河滨版”注释近似）。

[19] 意谓不用慌的，当初你爸爸也曾像你现在这样，向一个女人求过婚。史兰德并没有领会这是给他鼓气的话，却缠到歪里去了。

[20] 短尾巴、长尾巴，意即各种各类的狗。史兰德最爱谈狗，这里又拿狗作比，意谓凡是乡绅人家的姑娘，到他家来做媳妇，他一概供养。

[21] “新莎士比亚版”加舞台指示：“拉拉自己的胡子。”

[22] 劳驾了，桂嫂在走进房门时先向巴道夫打了个招呼。

[23] 西班牙比尔波（Bilbao）地方所产名剑，以柔韧著称，剑刃可以弯转过来，使剑尖碰到剑柄。

[24] 日耳曼人喜欢吃油腻的东西。（“新莎士比亚版”）

第四幕

第一景 街上

[裴琪大娘携儿子威廉，与桂嫂谈话上]

裴琪大娘

照你看，这会儿他可是已经来到傅德大爷的家里了？

桂嫂

这会儿他准去了——还没到也快到了。可是，跟你说实话，昨天他让人扔进了河里，今天还在大光其火，气得七窍生烟呢。傅德大娘希望你马上就过去。

裴琪大娘

我等会儿就去她那儿，让我先把这个小家伙送到了学堂。瞧，他的老师倒来啦；原来今天放假呢。

[休牧师上]怎么说，休牧师！今天不开课吗？

牧师

不开课；史兰德少爷放孩子们玩儿一天。[1]

桂嫂

多好的良心，上帝保佑他吧！

裴琪大娘

休牧师，我那当家的说，这孩子一点儿不长进，说什么也念不进书。我请你当场出几个拉丁文法题目考考他吧。

牧师

（对躲在母亲身后的孩子）走过来，威廉。把头儿抬起来；来吧。

裴琪大娘

喂，走过去呀；把头抬起来；回答老师的问题，别害怕。

牧师

威廉，名词有几个“数”？

威廉

两个[2]。

桂嫂

说正经话，我看还得添上一个数，不是老听得人家说：“算数！”

牧师

少啰唆！什么叫“美”，威廉？

威廉

“标致”。

桂嫂

婊子！比“婊子”更美的东西有的是呢，我敢说。

牧师

哪儿来的这种糊涂女人！请你闭上嘴，好不好？——“lapis”这个字怎么解释，威廉？

威廉

石子。

牧师

“石子”这个字又怎么解释呢，威廉？

威廉

石头。

牧师

不，是“lapis”；请你给我把这个记在脑子里。

威廉

Lapis。

牧师

真是个乖威廉。威廉，再问你，“冠词”是从什么地方“借”来的？

威廉

“冠词”是从“代名词”借来的，具有这样几种变格——“单数”“主格”是：hic，hæc，hoc。

牧师

“主格”：hig，hag，hog；请你听好：“所有格”——hujus。好吧，“对格”你又怎么说？

威廉

“对格”——hinc。

牧师

请你给我记牢了，孩子；“对格”——hung，hang，hog[3]。

桂嫂

“hang hog”就是拉丁文中的“火腿”，[4]我跟你说吧，还错不了。

牧师

少给我唠叨吧，你这女人——“称呼格”呢，威廉？

威廉

哎哟——“称呼格”，哎哟——

牧师

记住，威廉，“称呼格”曰“无”。[5]

桂嫂

“胡”萝卜的根子才好吃哪。

牧师

少开口，你这女人。

裴琪大娘

（向桂嫂）别闹了。

牧师

“所有格”“复数”——你怎么说，威廉？

威廉

“所有格”！

牧师

对。

威廉

“所有格”——horum，harum，horum。

桂嫂

去他妈的——“苏苏”有个“哥哥”！好个不要脸的东西！提都不要提起她，孩子，她无非是个婊子罢了。[6]

牧师

别不害臊，女人！

桂嫂

你教孩子念来念去念这么一些字眼儿可太邪门儿了——他教孩子念“喝”呀、“喝”呀，他们没有人教，一眨巴眼，也就要学会喝酒了。——还要念什么“哄人”呀、“害人”呀；亏你说得出口！

牧师

女人，你可是个疯婆娘？你就一点儿不懂得你的“格”，你的“数”，你的“性”吗？我说你这个蠢女人，要有多蠢就有多蠢！

裴琪大娘

（向桂嫂）请你免开尊口吧。

牧师

威廉，把你书本儿上“代名词”的几种变格说给我听。

威廉

真的，我忘了。

牧师

那是：qui，quæ，quod。要是你把你的qui忘了，quæ忘了，quod忘了，小心你的屁股儿。去玩儿吧；去吧。

裴琪大娘

我怕他不肯用功念书，他倒还算好。

牧师

他记性好，一下子就记得了。再会吧，裴琪大娘。

裴琪大娘

再会吧，好牧师。

[休牧师下]

回家去吧，孩子。来，我们在路上耽搁了。

[同下]

第二景 傅德家中

[福斯塔夫与傅德大娘携手谈话上]

福斯塔夫

傅德娘子，你心里的那份儿难过把我吃过的那份儿苦头，统统都给吞下去了。我看你是一心一意都在我身上；那我说，我也要回报你，一丝丝、一忽忽也不短少你的；傅德娘子，两个儿不仅你恩我爱一番算了，而且根据爱情的那一套规矩、礼数，该怎样献殷勤，怎样讨俏凑趣，我都不会少你的。可是这一回你拿准你男人出去了？

傅德大娘

他打鸟去了，好约翰老爷。

[门外传来裴琪大娘的喊声：“喂，嗨！大嫂子！喂，嗨！”]

傅德大娘

到内室里去躲一下，约翰老爷。

（福斯塔夫入内）

[裴琪大娘上]

裴琪大娘

嘿，嗳，好人儿！家里除了你还有哪一个？

傅德大娘

怎么，还有哪一个，都是我家里的人呀。

裴琪大娘

当真！

傅德大娘

可不，还有假的。（悄声）说得再大声些。

裴琪大娘

（大声）说实话，你家里果真没有人，我就大大放心了。

傅德大娘

为什么？

裴琪大娘

为什么，我的奶奶，你那当家的老毛病又犯啦。他火冒三丈，揪住了我那当家的，在那儿不分皂白，大骂天下娶老婆的男人；凡是夏娃的女儿，不分黑皮肤、白皮肤，一个个都给他咒过来了；他攥紧拳头，只管往自个儿额头上敲，嚷道：“快给我把绿帽子戴上了吧，快给我把绿帽子戴上了吧！”疯子我倒是也看见几个，可随便哪个疯子跟他眼前这股疯劲儿一比呀，都好算得又温和又安分又文静了。总算还好，那个胖骑士不在这里。

傅德大娘

怎么，他又提起约翰老爷来了吗？

裴琪大娘

提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还赌咒发誓说，上次他赶回去捉奸的时候，他就躲在篓子里，让人把他扛出去。你那当家的在我那当家的面前还口口声声说，他这会儿正在这儿。大伙儿本来都在打鸟，却都给他拖了就走——连我那当家的也在内——说是去瞧瞧他这一回犯疑心犯得准不准。不过总算还好，那位胖骑士不在这儿；让他自个儿去瞧瞧吧，他这疑心病犯得蠢不蠢。

傅德大娘

他离开这儿还有多少路，裴琪嫂子？

裴琪大娘

没有几步路了——就在街道的拐角儿上——眼看就到了。

傅德大娘

我这回完了！——那位骑士在我这儿呢。

裴琪大娘

哎哟，那么你再也别想做人啦，他再也别想活命啦。真有你这样的女人！快放他走，快放他走！丢脸就丢脸吧，人命究竟是人命呀！

傅德大娘

叫他往哪条路上逃命呢？我怎么打发他呢？我再把他装在篓子里好吗？（福斯塔夫自内室冲出）

福斯塔夫

不行，我再也不钻进那个篓子里去了。趁他还没来，好不好让我先溜了吧。

裴琪大娘

哎哟！傅德大爷的三个兄弟把守门口，一人手里拿一支火枪，休想有哪一个走得出去，否则你倒是可以趁他没来先溜出去的。可是你干吗又到这里来呀？

福斯塔夫

叫我怎么好呢？——还是让我钻到烟囱里面去吧。

傅德大娘

他们打鸟回来，总是把剩下的弹药往烟囱里放的。

裴琪大娘

钻到灶洞里去吧。

福斯塔夫

灶洞在哪儿？

傅德大娘

听我说，他会到那儿去搜寻的。什么衣橱啊，钱箱啊，柜子啊，箱子啊，井啊，地窖啊，凡是想得到的地方，他一处处都在笔记簿上记下来啦，他只消按照着他的本子搜查过去，一处也不会漏掉。这个宅子里是没有你藏身的地方了。

福斯塔夫

那么我还是冲出去吧。

裴琪大娘

就凭你这本来面目冲出去，那就是去送死，约翰老爷。要出去，除非乔装改扮——

傅德大娘

我们怎么样把他乔装改扮呢？

裴琪大娘

哎呀，苦哪！我没有了主意！——女人穿的袍子叫他怎么能穿得下呢；否则的话，再替他头上戴一顶软帽，脖子上披一块围巾，再蒙上一块头巾，他也就可以逃命了。

福斯塔夫

两块心肝肉儿，快给我想个办法吧——我狗洞也钻得，只要让我别吃这眼前亏！

傅德大娘

我家的女仆有个姑妈——就是那个住在勃兰福[7]的胖婆娘——她倒有一件袍子在楼上。

裴琪大娘

听我说，这件袍子可以将就着让他穿上去，她那个身材就跟他一模样儿大。她那顶粗布帽子、她那条围巾也留在这儿呢。快奔上去吧，约翰老爷！

傅德大娘

快上去吧，快上去吧，我的好约翰老爷！裴琪嫂子和我再找找有没有什么麻布巾儿给你包头。

裴琪大娘

快，快！我们马上就来打扮你。你先去把那件袍子穿起来。

[福斯塔夫上楼]

傅德大娘

我巴不得他这么一打扮之后就撞在我那当家的手里——他最恨这个勃兰福老婆子了，一口咬定她是个女巫，不许她踏进我家的门，而且还扬言说，一看见她就要揍她一顿。

裴琪大娘

但愿老天爷送他去跟你家男人的棍子见面！但愿魔鬼帮你的男人挥动他手里的棍子！

傅德大娘

可是我那当家的马上就到了吗？

裴琪大娘

嗳，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在赶来呢；他还提到那个篓子来着，也不知道怎么，看来他倒是消息很灵通呢。

傅德大娘

我们试他一试。我仍旧像上次那样，叫我的仆人把篓子扛出去，又在门口碰见了他，看他怎么样。

裴琪大娘

不行，眼看他就要来到了；我们还是快上楼去把他装扮成那个勃兰福的女巫吧。

傅德大娘

我先去关照我的仆人把那个篓子怎么办。你上去吧；我随后就把给他包头的布拿来。

[入内]

裴琪大娘

活得不耐烦的老色鬼！不叫他多吃些苦头出不了我们这口气！

我们这就要让大家瞧个明白，

娘儿们爱闹着玩儿，可照样清白。

寻欢作乐的我们守本分；

老话说：吃泔水的猪不做声。[8]

（上楼）

[傅德大娘带二仆人从后屋上]

傅德大娘

快些儿，劳驾两位，再把那篓衣裳扛着往外走。你们的东家快要进门了。要是他喝住你们说把篓子放下，你们就把它放下来。快些儿，扛着就走吧。

（持包头巾上楼）

仆人甲

来，来，把它扛起来。

仆人乙

上天保佑，这一回可别满满的装了一篓子骑士才好啊。

仆人甲

但愿别那么着，我宁可扛一篓子铅倒还轻松些。

（二人扛篓子向大门走去）

[傅德，裴琪，夏禄，凯乌斯大夫，及休牧师上]

傅德

说得对，可要是当真闹出这样的事来呢，裴琪大爷，那时候你可有办法替我洗刷掉“蠢男人”这个好名声吗？——给我把篓子放下，奴才！有人来探望过我的老婆了。“一个小白脸，躲在篓子中！”[9]——噢，你们这两个不干好事的奴才！你们串通成一党、一窝、一伙儿来阴损我！现在可少不得要来它个水落石出，叫那个魔鬼当场出丑啦！——喂，我的老婆，我在叫你哪！——来呀，给我出来！瞧瞧你送出去漂洗的倒是些什么样正经的衣裳！

裴琪

呃，这可太不像话了，傅德大爷！你再这样任性胡闹，我们只好把你当做疯人用镣铐铐起来啦。

牧师

哎哟，这可不是疯了吗！就像一条疯狗那样地疯啦！

夏禄

真个的，傅德大爷，这可说不过去，真个的。

傅德

我也是这么说呀，太爷，——

[傅德大娘满脸春风上]你过来，我的傅德娘子！说起这位傅德家的娘子，真是个又规矩、又正经、又守妇道的女人，只可惜嫁了个爱吃酸醋的傻瓜！[10]好娘子，我这是没有名堂的在瞎吃醋吗，可是不是？

傅德大娘

老天爷给我作证，如果你疑心我有什么不清不白的，那你可真正是太会瞎吃醋了。

傅德

说得真好，不要脸的东西！装腔装得再像些吧。（向衣篓子）喂，给我滚出来吧！

（把篓子里衣服一件件扔出来）

裴琪

这太说不过去了！

傅德大娘

你不害臊吗？那些衣裳可没有招惹你呀！

傅德

我马上就要揭你的底了。

牧师

岂有此理！你不把你妻子的衣裳捡起来吗？来吧！

傅德

把篓子里的东西统统扔出来，我说！

傅德大娘

干吗呀，你这人，干吗呀？

傅德

裴琪大爷，我是个男人，说一句算一句，昨天有一个人就藏在这个篓子里从我的家里扛出去；谁知道他今天不会再藏在这里面呢？我有十分的把握，他是在我的家里。我得到的信息是可靠的；我的疑心是有道理的。给我把这些衣裳都抖出来！

傅德大娘

要是你在这里面找得出一个男人来，你就当他是个跳虱，把他掐死好啦。

裴琪

篓子里可没有人呀。[11]

夏禄

让我说句良心话，这可不像个样子，傅德大爷，快给自己留些儿体面吧。

牧师

傅德大爷，你可得祷告啊，别听从你自个儿心里的胡思乱想吧。你这是犯醋劲儿啊。

傅德

（不服气地）哼，我要搜他，他倒不在这儿了。

裴琪

他哪儿都不在，只是在你自个儿的头脑里罢了。

[二仆人扛篓子下]

傅德

我要搜查我的家，大家再帮我这一次忙。要是结果我搜不出那个人来，那么我从此再没有什么好说的，听凭你们大骂我荒唐，我就永远做你们席面上的笑料儿好了；让大家这么说吧：“瞧你那么大的醋劲儿，简直跟傅德一个样——这个家伙会钻到胡桃壳里去搜寻他老婆的情夫呢。”这一回你们就依我的，再帮着我上下搜一搜吧。

傅德大娘

（在楼梯口向楼上呼喊）喂，裴琪大娘！你陪着那个老婆子快下楼来吧，我那男人要到卧房里来啦。

傅德

老婆子！哪儿来的老婆子？

傅德大娘

嗳，就是我家女仆的那个姑妈呀——住在勃兰福的那个老婆子。

傅德

一个女巫，一个臭婆娘，一个骗钱的臭老婆子！我不是早就不许她踏进我的门吗？她没有事儿是不来的，是不是？我们都是普普通通的人，不懂得算命这行当搞的什么玩意儿。这些女巫，画符念咒语，搬出天干地支这一套鬼把戏；我们可不懂这一套，也不吃这一套。滚下来吧，你这个女巫！你这个丑妖婆，你！——滚下来吧，我说！

傅德大娘

别这样，好丈夫，亲丈夫！——各位好大爷，别让他打这老婆子吧。[12]

[裴琪大娘下楼，后随穿女装的福斯塔夫][13]

裴琪大娘

来吧，泼拉婆婆；来吧，搀着我的手。

傅德

我要热“辣辣”地请她吃几下子。——（举棍打他，边打边嚷）滚出门外去，你这个女巫，你这个丑妖婆，你这个淫妇，你这只臭猫，你这个满身疥癣的臭婆娘！滚！滚！我要请你见神见鬼去呢，我要给你算个命呢！

[打他。福斯塔夫东逃西躲下]

裴琪大娘

你不害臊吗？我怕这个怪可怜的女人要给你打死了。

傅德大娘

可不，打死了人他才高兴呢。（向傅德）这下子你脸上真有光彩呀。

傅德

该死的妖妇！

牧师

不管怎么说，反正我认为这个女人是一个女巫。我可不喜欢长着老大一把胡子的女人，[14]方才我就一眼看见她的围巾底下露出好大一把胡子呢。

傅德

各位跟我来，好不好？我这里请求大家跟我来吧；看看我吃醋吃得究竟有没有名堂吧。要是我这么嚷嚷了半天，结果却是一场空，那么以后我再喊闹起来，你们再也别理睬我就是了。

裴琪

我们暂且再依他这一回吧。来吧，大爷们。

[除二大娘外，皆下]

裴琪大娘

你相信我好了，他把那个大胖子这一顿打得好不可怜。

傅德大娘

不，我说，不是这么回事。他毫不可怜地给了那个大胖子一顿好打。

裴琪大娘

从此我可要把那根棍子供奉起来，挂在神圣的祭坛上。它今天可立了个大功劳呢。

傅德大娘

你说这样可好？——只要我们拿得稳能守住自己的妇道，也对得住自己的清白良心，我们索性再捉弄他一番，有何不可呢？——也好消消我们的心头之恨。

裴琪大娘

这个老色鬼，准是把色胆都吓破了。除非他已经给魔鬼签名盖章、写下了永无反悔的卖身文契，我看他再也不敢把咱们当做好随便采摘的野草闲花来欺侮咱们了。

傅德大娘

我们要不要去跟我们当家的说穿了？——也好让那两个知道，原来我和你是怎样打发他的。

裴琪大娘

很好，说得有理；即使只是让你那当家的把头脑清醒清醒也是好的。只要他们认为，这个没廉耻的胖骑士还得叫他多吃些苦头才好，那么这回事还得由我们俩一手包办。

傅德大娘

你尽管放心，他们是一定要让他当众出丑一番的——我看也只有让他当众出丑一番，咱们闹的玩笑才收得了场。

裴琪大娘

来，与其另起炉灶，不如打铁趁热吧。

[同下]

第三景 “吊袜带”客店

[店主及巴道夫上]

巴道夫

老板，那几个日耳曼客人说，要把你的三匹马儿牵去骑一骑。公爵明天进宫，他们要前去迎接公爵的大驾。

店主

是哪一位公爵这么悄无声息地就来了？我可不曾听见宫廷里谈起他呢。让我跟这几位要借马儿的大爷谈一谈——他们会说英国话吗？

巴道夫

能说的，老板；我去请他们来。

店主

他们要借马儿也可以，可是得叫他们拿出钱来。跟他们可客气不得啦；我的房间已经让他们住了一星期。为了他们，我把别的主顾儿都回绝了。有账就得算账，跟他们客气不得啦，来吧。

[同下]

第四景 傅德家中

[裴琪，傅德，裴琪大娘，傅德大娘，及休牧师上]

牧师

女人家有这么好的好见识，我可是少见哪！

裴琪

他给你们两个一人写一封信，而且是一下子同时送出的吗？

裴琪大娘

不出一刻钟，一人收到一封信。

傅德

（下跪请罪）

原谅我，好娘子。从此我一切听凭你了。

哪怕我疑心太阳会消失了热气，

也疑心不到你会把贞操失掉。

你的美德感化了我这个异教徒，

叫向来不识好歹的，如今成了

你忠诚不变的信徒。

裴琪

好啦，别说了吧！

真要不得——一忽儿爬在人家头上，

作威作福，一忽儿又低头伏小！

咱们还是来商量一条妙计吧。

大家想看一场好戏；你我的老婆

不妨再跟那胖老头儿订个约会，

让他自投罗网，我们把他捉住了，

也好当场羞辱他一番。

傅德

她们刚才想出的那个主意妙极了。

裴琪

怎么？约他在深更半夜，到林苑里去跟她们会面吗？算了吧，算了吧！说什么他也不肯来的。

牧师

你们说，他先是给人扔进了河里，接着又给人当做一个老婆子痛打了一顿；我看他早该吓破了胆子，这回再也不敢来啦。我看他的皮肉已经吃够了苦头，他的邪火再也不敢抬头了。

裴琪

我也是这么想呢。

傅德大娘

只要你们想好，他来了把他怎么办，

我们自有办法叫他乖乖儿地来。

裴琪大娘

向来有这么个传说，猎夫赫恩——

有时候他也做温莎林子的看守人，

常在冬天的半夜里鬼魂出现，

只管绕着一株橡树，团团打转；

他头上长着一对粗大的鹿角，

手里摇着根铁链，发出一串

阴森可怕的当啷声；他来过之后，

树木就枯落，牛羊马儿就得病，

乳牛的奶水变成了血。你们都听到

这个鬼魂的传说，也都很知道

那些迷信的老年人，不用脑筋，

把他们听来的猎夫赫恩的故事

活龙活现地讲给我们这一代听。

裴琪

可不，有不少人就不敢在深更半夜

打这株“赫恩的橡树”经过。可是，

为什么提这个呢？

傅德大娘

这就是我们的妙计啊。

我们要跟福斯塔夫约下了幽会，

叫他头上插着一对大鹿角，

扮做赫恩，去到橡树边等我们。

裴琪

好吧，也不必争论，就算他来了，

还依着你们，打扮成这个模样；

那时候你们又把他怎样发落呢？

你们又计从何来呢？

裴琪大娘

这个我们也已经想好了。是这样的：

我们叫我女儿妮妮，我的小儿子，

三四个跟他们差不多年龄的孩子，

扮做一群小仙子、小精灵、小鬼头，

身穿绿的、白的衣裳，头上顶着

一圈蜡烛，手里拿一面响鼓

预先埋伏在那儿。但等福斯塔夫

刚来到橡树下跟她和跟我相会，

他们就从土坑里一齐冲出来

大呼小喊地口唱着种种歌儿；

我们俩一看到这光景，假装吓坏了，

回头就逃，抛下他给团团围住了，

小仙子使出小手段，把福斯塔夫

这脏骑士，你捏一把、我拧一下，

责问他怎敢在仙人游乐的时辰，

扮成了一副妖形怪状，竟闯进

这神圣的地方。

傅德大娘

这些假扮的小精灵

要把他拧个够，还用蜡烛去烧他；

他不吐真话决不轻易饶过他。

裴琪大娘

他一吐出真情，我们就一齐出现，

拔下这“鬼魂儿”头上的角，用嘲笑

把他一路赶回温莎的客店。

傅德

孩子们可得先用心练习一番，

否则只怕临时坏了事。

牧师

我可以指点孩子们该怎样行动；我自己也要扮一个猴儿精，拿着蜡烛去烧这位骑士。

傅德

那就太好了。孩子们的脸罩我去买。

裴琪大娘

我那妮妮做众精灵的仙后，

穿着一身好看的白袍子。

裴琪

白缎子我去买。

（自语）到了那个时候，

史兰德少爷就可以把妮妮偷了走，

领她到伊登去结婚。

（向裴琪大娘）马上派个人

去跟福斯塔夫约好吧。

傅德

不，我要找他去，

仍旧顶着白罗克的名字；他会把

一肚子打算全对我说。他准会来的。

裴琪大娘

你不用担心。我们那些个小仙子

要用的道具、饰物，你们快去准备吧。

牧师

我们着手准备去吧。这一场寻欢作乐是无可非议的；这是没坏心眼儿的恶作剧。

[裴琪，傅德，牧师下]

裴琪大娘

去吧，大嫂子，你叫桂嫂再去

走一遭，探一下福斯塔夫的口气。

[傅德大娘下]

我要找我那大夫去，我看中的就是他；

除了他，谁也别想娶我家的妮妮。

那个史兰德，虽说他有田有地，

可是个大傻瓜；我那当家的还偏偏

最喜欢他。我这个大夫可有钱呢，

他那些朋友又都是宫廷里的红人儿。

我只许把妮妮嫁给他，别人都不行——

哪怕有两万个身价更高的来求婚。

[下]

第五景 “吊袜带”客店

[店主，辛仆儿上]

店主

你干什么来呀，乡下佬？什么呀，粗手粗脚的家伙？有话就给我说出来、吐出来、拉出来吧——三言两语、干干脆脆、痛痛快快、劈里啪啦！

辛仆儿

呃，老板，我是史兰德少爷差我来的，找约翰老爷说句话。

店主

往那儿走就是他的房间、他的门户、他的城堡，他的四柱大床、他的装脚轮的矮榻。[15]你看见门上新画着浪子回家的故事，[16]那就是了。你就在外面敲门叫门；他自会像一个“安斯罗波法杰人”[17]似的跟你说话儿——去敲他的门吧，我说。

辛仆儿

刚才有一个老婆子，一个胖老婆子，上楼走进他的房间去了；请容许我放肆，在这儿守着她下来吧，老板。说真的，我来是有话要跟她说。

店主

哈！一个胖婆娘！说不定是来偷骑士的东西的呢；我这就喊叫起来。呱呱叫的骑士！呱呱叫的约翰老爷！用你军人的那条嗓子来回答我吧——你在不在房间里呀？我是店主东呀，是你的老搭档在叫你哪！

[楼上传来福斯塔夫的喊声：“有什么事儿，店主东？”]

店主

这儿来了一个东方的小蛮子，在守着你那个胖婆娘下来呢。快让她下楼来吧，大好佬，快让她下楼来吧。我的房间是干干净净的——呸！房门关得紧紧的？呸！

[福斯塔夫自楼上下来]

福斯塔夫

刚才倒是有一个胖老婆子在我这儿，店主东，可是她已经走了。

辛仆儿

请问老爷，她不就是勃兰福的那个算命女人吗？

福斯塔夫

呃，妈的，算你说对了，小贝壳儿；你打听她干吗？

辛仆儿

我那个东家史兰德少爷，老爷，看见她打街上走过，所以派我来问问她，老爷，为的是他有一根金链子给一个叫尼姆的骗去了，不知道那根金链子是不是落在他手里。

福斯塔夫

我已经跟那个老婆子谈起过这回事儿了。

辛仆儿

她怎么说呢，请问老爷？

福斯塔夫

妈的，她说呀：偷史兰德少爷的金链子的人，也就是那个把金链子从他身边扒了去的人。

辛仆儿

我很希望我能当面跟她谈几句——少爷还有话要我问问她呢。

福斯塔夫

要问她什么话呢？说出来大家听听吧。

店主

对了，快说吧——来吧。

辛仆儿

可是我家少爷不许我“守口如瓶”呀，老爷。

店主

偏要你“守口如瓶”，要不然，当心你这条命。

辛仆儿

呃，老爷，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无非问一个人罢了——裴琪家的大小姐。我家少爷想要问问，他命中能不能娶她为妻？

福斯塔夫

这就是了，这就得看他命中如何了。

辛仆儿

怎么说，老爷？

福斯塔夫

命中能娶，就能娶，不能，就不能了。去吧，告诉你东家：“那个老婆子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辛仆儿

这话我说得说不得，老爷？

福斯塔夫

呃，我的乡下佬，怕什么，只管说好了。

辛仆儿

多谢老爷。我家少爷听我这么一说，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一定会大为高兴的。

[下]

店主

你真是个老百晓，你真是个老百晓，约翰老爷。是有一个算命女人在你的房间里吗？

福斯塔夫

呃，让你说对了，我的店主东。是有这么一个女人，她开了我的窍、长了我的智慧，我一辈子也不曾学到那么多东西呢；而且还不用我交一个钱学费，反而人家付钱给我呢。

[巴道夫上]

巴道夫

哎哟，完了，老板！骗局，道道地地的骗局！

店主

我那几匹马儿在哪儿？好好儿对我说，你这奴才。

巴道夫

给那几个骗子骑着逃跑了。我一路跟着他们，过了伊登，不料其中有一个家伙，趁机从后面把我猛地推下马来，让我一跤摔在泥塘里；他们三个，策马加鞭，像三个日耳曼魔鬼——像三个浮士德博士似的，[18]就此飞也似的奔走啦。

店主

他们无非奔去迎接公爵罢了，奴才。别说他们逃走了；日耳曼人都是规规矩矩的好人。

[休牧师上]

牧师

店主东在哪儿？

店主

有什么事儿吗，牧师？

牧师

你款待来往客人可要多留意些哪。我有一个朋友到城里来，他告诉我，有三个日耳曼骗子，把里亭、美登海、考溪几家客店的老板的马儿啊，钱啊，都给骗了去。我是好意来通知你一声。你当心些儿吧，你本是个聪明人，平时就爱嘲弄人、取笑人，结果落得自己被人骗了，那才糟呢。再会吧。

[下]

[凯乌斯大夫上]

大夫

我那“吊霉带”的店主东在哪儿？

店主

在这儿，大夫先生，正在这儿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呢！

大夫

我说不出个什么名堂；不过有人告诉我，你费了大劲正在张罗着招待一位日耳曼的公爵，可是我跟你说老四话[19]吧，宫廷里谁都没听说有什么公爵要到来。我把这个告诉你也是我的一片好奇。再见吧。

[下]

店主

还不“捉贼！”“捉贼！”连声喊将起来，奴才！快去呀！——帮帮我的忙吧，骑士！——这回我可完啦！——快冲出去，快跑呀，快一路的喊“捉贼”，奴才！——这回我可完啦！

[店主奔下，巴道夫随下]

福斯塔夫

我恨不得这世上的人个个都上当受骗才好呢，因为我自个儿受了骗上了当，外加挨了一顿棍子。要是这档子事儿传到宫廷中那班老爷的耳朵里：原来我还会变呢——变一篓脏衣裳、变一个丑老婆子，让人家水里泡、棍子打，那他们可真得把我这一身肥肉熬成一滴一滴油脂，去擦渔夫的靴子呢。我准保他们会横一句竖一句地，用那许多俏皮话把我挖苦得好比一只干瘪梨儿那样垂头丧气。自从上一回我赌纸牌输了钱来个不认账之后，我就一直没交上过好运。也罢，只要我一口气能念它一大通祷告，[20]我倒不是不肯忏悔的。

[桂嫂上]喂，这一回又是谁叫你来的？

桂嫂

是那两位叫我来的呀，没错的。

福斯塔夫

魔鬼来把这一位抓去，另一位让魔鬼的老娘把她拖了走吧！这两位我都不想领教了。就为了她们两个，我吃了多大的苦头！男人本来都是些朝三暮四的狗东西，叫他们哪一个受得了这么大的罪？

桂嫂

难道你以为那两位就没有受罪吗？那就想错了，我跟你说吧。她们两位中有一位说来就更惨了。那傅德大娘，可怜哪，给她的男人浑身上下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连一块雪白的好肉都找不出来呢。

福斯塔夫

还跟我说什么青一块紫一块！我自个儿身上也给打成了五颜六色，像彩虹般鲜艳呢；差些儿我给人家当做勃兰福的女巫抓了去呢。幸亏我灵机一动，弯腰曲背的装扮做一个老婆子，总算逃过了难关；要不然，我早就给那些狗才巡官把我抓去，给上了脚枷——专治那班低三下四的人的脚枷——当做女巫办了。

桂嫂

老爷，容我到屋子里去跟你说几句话，你就会明白，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那时候管叫你就此消了气。我这儿捎来了一封信，很有几句动听的话呢。（拿出信来）我的心肝肉儿啊，要把你们拉拢在一起可真得流几身汗呢！我说，你们之中准是有一位开罪了老天爷，这才弄得这样横不对、竖不顺的。

福斯塔夫

那你就上楼到我的屋子里来吧。

[二人上楼]

第六景 “吊袜带”客店

[范顿及店主上]

店主

范顿少爷，你也别找我说话了，我越想越气；连这个店也不要了，有什么是舍不得的！

范顿

可是听我说，有件事要你帮个忙；

凭我这么个绅士，我答应送你

一百金镑——抵你的损失足足有余吧。

店主

那就请说吧，范顿少爷；别的不谈，至少我不会把你的事泄露出去。

范顿

不止一次我把心事向你吐露过，

我爱秀丽的安妮爱得多么深；

我爱她，她也拿一片情意来回报，

要是她的亲事她自己能做主，

那我就不难称心如愿了。刚才，

我接到她一封信，你读了准会嚷：

“有这样的事！”她给我出了个好主意，

可这又是跟一个大笑料分不开的；

要谈到我们的事儿，就得提一提

那个笑料儿，要给你讲那个笑料儿，

就得说一说我俩的打算。这一回

那胖子福斯塔夫可要当场出洋相啦。

究竟耍什么花招，好在有信在这儿，

我都跟你说了吧。

（拿出一信）听着，我的店主东，

今晚，十二点到一点，在赫恩橡树旁，

我那可爱的妮妮扮成一个仙后——

这干吗呢？信上可写得明白：她爸爸

要她趁大伙儿正笑得人仰马翻、

闹得乱哄哄的当儿，悄悄溜走，

就这么仙后打扮，一路跟着史兰德

赶到伊登和他当场结婚。她答应了。

可是，店主东，

她妈妈就是反对这一门亲事，

说什么也要把女儿嫁给凯乌斯，

关照那个大夫——也是来那一套，

趁大家兴高采烈，心不在焉的当儿，

拖了她就走，把她带到教堂旁边

副主教的家中，早有牧师守在那儿，

等他们一到，就给两人举行婚礼。

妈妈想出了这妙计，女儿口头上

也同意了，只说愿意听妈妈的安排，

嫁给那个大夫。现在，事情就这样：

她父亲要她穿一身白衣白裙；

史兰德好把她认出来，看准机会，

好拉着她的手，叫她跟着走；她呢，

就得跟着那哥儿走。她的妈妈，

为了让那位大夫有个目标——

因为大家都戴着脸罩和假面具——

叫她穿一身翠绿宽松的袍子，

头上系着红艳艳轻飘飘的缎带儿，

那大夫看准好下手了，便上前来

把她的手儿捏一把，就算是暗号；

姑娘答应那时候就跟着他走。

店主

她打算欺骗谁呢：她娘还是她爹？

范顿

骗了娘又骗爹，店主东，她要跟我

一块儿溜走。事情就这样：请给我

找个牧师，十二点到一点，在教堂里

等候着，为两个心心相印的有情人，

合法地举行那结为夫妇的婚礼。

店主

好，你安排你自个儿的巧机关：

把姑娘带了来，牧师就包在我身上了。

范顿

那我就永远欠着你这一份儿情；

此外，我还要很快就报答你呢。

[同下]

[1] 史兰德当是这个学校的校董。（“亚顿版”）

[2] 即“单数”与“复数”。

[3] 应为：hunc（阳性），hanc（阴性）hoc（中性）。牧师是爱尔兰人，发音重浊，把字尾的“c”念成了“g”。

[4] 火腿要挂起来风干；“hang hog”在英语中听来，像在说“挂猪肉”，桂嫂因此以讹传讹，猜想是“拉丁文中的‘火腿’”。

[5] 拉丁文指示代名词共有五格，而缺“称呼格”。牧师在这里用了个拉丁文“caret”（无），听来与英语中的“carrot”（胡萝卜）近似，因此又引起了桂嫂一番插话。

[6] 这一段插科打诨应是影射当时的社会新闻，现已无可查考。

[7] 勃兰福（Brentford），泰晤士河沿岸一市镇，在温莎以东十二英里；在莎士比亚当时，当地曾有一开设酒店的妇女，被盛传为“勃兰福的女巫”。（“耶鲁版”）

[8] 这里用两种类型的妇女作对比：干伤风败俗的事的女人表面上不声不响；而爱闹着玩的却是很正派的女人。

[9] 当时的成语，意谓“幸运的情人”。（“亚顿版”）

[10] “新莎士比亚版”加舞台指示：“傅德大娘和他正面相对。”

[11] “新莎士比亚版”加舞台指示：“他把空篓子翻倒过来。”

[12] 不妨想像，她这么说时，随即从壁角里拿起一根早就准备着的棍子，惟恐被人夺去似的紧握在手里——对于准备动手打人的傅德，这棍子来得正好。

[13] “新莎士比亚版”舞台指示作：“福斯塔夫穿着女人的衣服下楼来，裴琪大娘拉着他的手。走到楼梯脚，他畏缩不前。”

[14] 传说女巫的一个特征是脸上长着胡须。参阅《麦克贝斯》中对三女巫的形容（1，3，46）：

你们是女人吧？可是

你们的胡须却不容我这么想！

[15] 当时卧室内常放两种床，主人睡四柱大床，仆人睡装脚轮的矮榻。（赫生）白天矮床藏在大床底下。（贝文顿）

[16] 当时客店房间不编号码，可能即以门上的图画识别。

[17] 原文“Anthropophaginian”，出自希腊文，意谓“食人者”。店主欺辛仆儿是个“乡下佬”，故意说这么个怪词儿，让他目瞪口呆。

[18] 浮士德博士，德国十六世纪民间文学中的人物，通晓天文地理，把肉体和灵魂卖给魔鬼，以满足自己的一切愿望。马娄著有《浮士德的悲剧》（1593），其中有一马贩子哭着说：“我一骑到池塘里，我的马儿就此不见了。”（全剧第1180行）

[19] 老四话，应为“老实话”。下文“好奇”应为“好意”。

[20] 当时祷告和讲道都极其冗长，所以福斯塔夫有此反语。

第五幕

第一景 “吊袜带”客店

[福斯塔夫及桂嫂上]

福斯塔夫

得啦，别只管噜苏了！去吧。我说去就去，就是了。这是第三回了；我但愿单数是个吉祥之兆。走吧！可以去了。人家都说，单数是用来占卜的——不管是出生、是机缘，还是死亡。走吧！

桂嫂

我去给你弄一根链条来；再尽力想办法给你去弄一对鹿角来。

福斯塔夫

走吧，我说！时间不早了。抬起你的头，扭扭腰肢走吧。

[桂嫂下]

[傅德乔装上]喂，怎么，白罗克大爷吗？白罗克大爷，这事儿有苗头没苗头，千年万年，但看今晚了。你在半夜时分，到林苑那儿去，守在赫恩橡树下，包管你看到稀奇的事儿。

傅德

昨天你没有到她家去吗？——老爷，你不是告诉我，她昨天跟你有约会吗？

福斯塔夫

我看她去了，白罗克大爷，我到她那儿去的时候，正像你这会儿看到的那样，跟一个可怜的老头儿不差多少；我从她那儿回来的时候，白罗克大爷，可成了一个可怜的老婆子啦。还不又是为了那个奴才傅德——她那汉子，白罗克大爷——有个不可收拾的吃醋鬼钻进了他的心窍，叫他简直如同着了疯魔一般。不瞒你说，他看我是个娘儿模样，一顿棍子把我打得好惨哪！——要是让他瞧瞧，我本是个男子汉，白罗克大爷，就是那巨人歌利亚拿着一根织布的机轴，[1]我也不怕呢——说什么“光阴如箭、日月如梭”！

我手边还有事情等着要办呢；跟我一块儿走吧，我可以把一切都对你讲，白罗克大爷。自从我小时拔鹅毛、逃学、抽陀螺，挨过打，直到昨天才又尝到了棍子的滋味。跟我来吧。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姓傅德的奴才的许多事儿，你才想不到呢。今天晚上，我可要跟他把旧账都算清了，接着就把他的老婆交在你手里。跟我来吧。好戏在后头呢，白罗克大爷！跟我来吧。

[同下]

第二景 温莎林苑

[裴琪，夏禄，及史兰德上]

裴琪

来，来！我们就在这城堡外面的壕沟里埋伏好，等到瞧见了我们的小仙子的火光，再钻出来。记住我的女儿，好女婿。

史兰德

记得住，没错的。我已经跟她谈过了，讲好两人之间用个什么暗号。我看见她穿着白袍子，就走上前去大喝一声：“叔叔！”她就嚷：“精光！”[2]这么着，她就知道是我，我也知道是她了。

夏禄

这倒也好。不过干吗要一个叫“叔叔”，一个嚷“精光”呢？只要一看见白袍子就分明知道是她了——已经敲十点钟了啦。

裴琪

今晚上没有月亮，黑沉沉的；正好让精灵和鬼火出现。上天保佑我们这一场玩意儿吧！好在谁也不怀着什么恶意，只除了那个魔鬼——只要看见谁头上顶着一对角，就知道谁是那个魔鬼了。[3]咱们走吧；跟我来。

[下]

第三景 林苑附近

[裴琪大娘，傅德大娘，及凯乌斯大夫上]

裴琪大娘

大夫先生，我的女儿穿一身绿袍子，你看准机会，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就走，把她带到主教的宅子，当场就把那桩事儿办了。你先到林苑里去，我们两个可得一块儿走。

大夫

不消说得，该怎么办我都知道了。回头见。

裴琪大娘

祝你称心如意吧，大夫。

[大夫下]

我那男人把福斯塔夫捉弄了一番，正自兴高采烈，哪儿想到，他的女儿倒跟着大夫跑了，二人结了婚了；这一下要笑也笑不出来，可要把他气死了——可是管它呢，骂就骂几句吧，总比心碎了、肠断了好些呀。

傅德大娘

妮妮和她那一队小精灵，这会儿在哪儿？还有那个扮做妖怪的威尔士牧师呢？

裴琪大娘

他们都在赫恩橡树旁的一个土坑里埋伏好了，灯火都遮了起来。一等到福斯塔夫赶来，刚和我们见了面，他们就顿时在黑夜里显现了。

傅德大娘

说什么也得叫他大吃一惊。

裴琪大娘

他逃过了惊慌，也逃不了讥嘲呀。他要是吓得个不得了，那更是要让咱们取笑个了不得。

傅德大娘

咱们可要好好地叫他上个大当。

裴琪大娘

对付这种伤风败俗的淫棍，

虚情假意算不得丧了良心。

傅德大娘

时间不早，快到橡树那儿去，快到橡树那儿去吧！

[同下]

第四景 林苑

[休牧师化装成妖怪，率领扮演小仙子的孩子们上]

牧师

快步走，快步走，小仙子们；来吧！记住你们的台词儿。请大家放大胆子好了。跟着我到土坑里来吧。但听我一声号令，你们就一齐照着我的话做。来，来；快步走，快步走！

[同下]

第五景 林苑，橡树底下

[福斯塔夫扮猎人赫恩，头插鹿角上]

福斯塔夫

温莎的钟已经敲过十二点；时间一分钟比一分钟更近了。啊，淫荡的天神，求你们帮个忙吧！别忘了，天帝，你自个儿为了看中尤萝芭，变做了一头公牛，爱情给你头上插上了一对犄角。啊，好强大的爱情！有时候它叫畜生变成了人，有时候，它又叫人变成了畜生！你自己也是这样，天帝，只为了看中丽达，你又变成了一头天鹅。[4]啊，万能的爱情！你把天上的神明差些儿变做一头蠢鹅；这可真是罪过啊，首先是不该变成了一头畜生——啊，老天爷，这罪过可真没有一点儿人气味！紧接着又不该变做了一只野禽——想想吧，老天爷，这可是禽兽一般的罪过啊！连天上的神明都要犯这好色的毛病，叫我们可怜的凡人还有什么办法想呢？

说到我，我是这儿温莎的一头雄鹿啊——我看还是森林中最胖的一头雄鹿呢。天老爷，让我过一个凉快的交配期吧，否则谁能怪得了我要排泄脂肪呢？——谁来啦？我的母鹿吗？

[傅德大娘上，裴琪大娘随上]

傅德大娘

约翰老爷！你在这儿吗，我的公鹿？我的好公鹿？

福斯塔夫

我的黑尾巴母鹿！让老天爷下雨下的是山芋[5]吧，打雷打的是《绿袖子》的调子，落冰雹落的是“亲嘴糖梅子”[6]，飘雪花飘的是春情草的甜根儿吧！狂热的暴风雨要来就来吧，只要让我躲在你的怀里就行了。

（把她搂进怀里）

傅德大娘

裴琪大娘也跟我一起来呢，心肝儿。

福斯塔夫

把我当做一头偷来的公鹿一般一分为二吧——你们俩一个儿拿一条大腿去，留下的肋条归我自个儿；肩膀肉送给这儿看林子的；我头上的一对犄角就留给你们的男人吧。你看我模样儿不是一个打柴的吗，嗯？你听我说话不像猎人赫恩吧？嘿，这一回小爱神算是一个有良心的孩子；他补报我啦。我这个忠诚的鬼魂在这儿欢迎你们了。

[传来一片喧闹声]

裴琪大娘

哎哟，那是什么声音呀？

傅德大娘

老天饶恕我们的罪孽吧！

福斯塔夫

这一回要闹出什么事来呀？

快逃！快逃吧！

[二大娘奔下]

福斯塔夫

依我看来，魔鬼倒是偏不肯把我打入地狱呢；他看见我一身都是油脂，只怕会引起地狱里一场大火灾，可不是好玩的，否则他决不能这么跟我捣蛋的呀！

[牧师扮半人半羊的山林精；火枪扮小妖精；

安妮·裴琪扮仙后；威廉及孩子们

扮众小仙子，头插小蜡烛，且歌且舞上]

安妮

众仙子：有黑有绿有白有黄，[7]

月光下狂欢，黑夜里飘荡；

命运的孤儿，无爷又无娘，[8]

各自要把职责来担当。

传令的小妖，遍谕众仙子知晓。

火枪

众精灵，听候呼唤，不许喧闹。

蝈蝈儿，你跳进温莎的烟囱，

发现炉子没有扫，炉火没扒拢，

就把那女仆拧得梅子一般青，

懒惰的脏丫头，我们仙后最痛恨！

福斯塔夫

神仙来了——跟神仙说话，性命难保！

我躺下，把眼闭了——神仙不许人偷瞧。

[脸贴地，趴着]

牧师

念珠儿呢？[9]你去看看，有哪家姑娘

念了三遍祷告，方才上床；

让她的幻梦，在空中飞舞翩跹，

让她的睡眠，像婴儿般香甜。

谁不反省自己的过失就入睡，

拧她的腿臂、她的腰肢和肩背。

安妮

四面兜，四处走！

小精灵，把温莎城堡内外搜。

小仙子，降福于一间间神圣的屋内，

这华厦就此天长地久，永远存在，

富丽堂皇，无愧于主人的身份，

那主人住这楼阁，可正好相称。

把一个个宝座，小心儿用香料

熏得香香的，用鲜花四周环绕——

那诰封爵士的宝座漆着纹章，

要永远蒙受祝福，在这世上！

小仙子，夜夜都要降临到牧场，

手挽手，拉成一圈，跳舞歌唱；

沿着你们踩过的一圈脚印，

那儿的青草就格外青葱茂盛。

绿绒毡上，一簇簇花儿有红有黄，

仿佛写道：“良心坏，不会有好下场。”

像翡翠，像珍珠，像五彩的锦绣

（英雄的骑士在膝盖下紧扣）；

仙子们把一簇簇花儿当做符咒。

去吧，散了吧，等钟敲罢一点，

可别忘了老规矩，来到橡树边，

绕着赫恩猎夫的橡树，唱歌跳舞。

牧师

大家紧拉着手，排成整齐的队伍。

[众仙子团团围绕橡树]

二十个萤火虫给我们做灯笼，

照见我们绕着橡树舞兴浓。

且慢！我这里闻到一股凡人的气味！

福斯塔夫

老天爷保佑，别让那个威尔士精灵瞧见我，

他会把我变成一块干奶酪！

火枪

（来到匐伏着的福斯塔夫跟前）

你这狗头，生下来就招祸惹灾！

安妮

且用烈火烧一烧他的指尖——

他若是心地纯洁，就不怕火焰；

他如果烧得喊痛，直跳直叫，

那个家伙的良心，一定不好！

火枪

来，试它一试！

牧师

来，这木头怕不怕火？

[众仙子用小蜡烛烧福斯塔夫的手指]

福斯塔夫

[痛得直跳直叫]

哎哟！哎哟！哎哟！

安妮

坏良心，坏良心，一肚子邪念欲火！

众仙子，围住他，唱个歌儿取笑他；

你一跳，我一蹦，一人把他拧一把。

[众仙子且舞且歌]

羞不羞，罪恶的念头！

羞不羞，偷鸡摸狗！

“淫欲”是胸中一把火焰，

肮脏的“邪念”把柴来添；

“痴心”把火苗来点亮，

“妄想”把火焰来扇旺。

仙子们，大家来把他拧，

责问他，敢不敢再偷情！

把他拧，把他烧，把他拖着转几圈；

蜡灭了，星暗了，月下了，再放他回家转。

[众仙子边唱歌边拧他]

[凯乌斯大夫从左边上，悄悄拖着一个……

穿绿衣的小仙子就走]

[史兰德从右边上，悄悄拖着一个穿白衣的

小仙子就走]

[范顿上，挽着安妮悄悄溜走]

[远处传来猎人的号角声、犬吠声，……

众小仙子及牧师等各自溜走]

[福斯塔夫站起身来，扯下鹿头，正要逃走；

裴琪，傅德，及两位大娘上，拦住他]

裴琪

慢着点，别逃啊！这回可给咱们抓住了——[10]只有猎人赫恩才帮得了你的忙吗？

裴琪大娘

得了，听我说，别把玩笑开下去了。[11]

好爵爷，温莎的娘儿们配不配你胃口？

（指着福斯塔夫脚下的鹿头）

看见这个吗，丈夫？这对鹿角多有样儿！

留在林子里不是比拿回城里更合适吗？

傅德

嗳，老爷，现在谁做了那头上出角的王八啦？白罗克大爷，福斯塔夫是一个奴才，一个头上出角、该当王八的奴才。瞧他那对犄角还在这儿呢，白罗克大爷。再说，白罗克大爷，他从傅德那里什么也没有捞到——除非是捞到了他那一只洗衣篓子，他那一根粗棍子，加上他那二十个金镑——那一笔钱他非归还白罗克大爷不可。他那几匹马儿已经给扣押了，不怕他不还，白罗克大爷。

傅德大娘

约翰老爷，只怨我们没有缘分，每次总是好事多磨。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拿你当做我的情人了，可是我心里头要永远把你看做我的公鹿。

福斯塔夫

顶到这会儿，可让我瞧出来了，原来你们拿我当一头蠢驴。

傅德

岂敢，外加做了一头笨牛。蠢驴和笨牛，二者都是明摆着的。

福斯塔夫

原来这些人并不是小仙子吗？我早就有三四回，疑心他们可不是什么小仙子；都是因为我自个儿有了亏心事，又万不防忽然会来这么一着，把我给怔住了，连这么荒乎其唐的骗局也居然信以为真啦——正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真把他们当做小仙子啦。大家瞧，这么个玲珑剔透的人儿也会变做一个牵线的木头人，只因为聪明用错了地方！

牧师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12]信奉上帝，克制邪念，小仙子就不会来拧你了。

傅德

说得好，休大仙。

牧师

依我说，你也别这么一股劲儿地吃你的醋吧。

傅德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不放心我的妻子了——除非有一天，你啊，会说一口道地的英国话来追求她。

福斯塔夫

难道我把自己的脑子剜出来放在老太阳里晒干了，连一丝丝的聪明都没有了，所以连这么荒唐透顶的把戏都瞧不出来了吗？难道连一只威尔士老山羊都骑到我头上来了？看来我就该用威尔士土布做一顶“鸡冠帽”[13]给自己戴上吗？这么说，我连烤过的干乳酪也不会吃，把喉咙都哽住了呢。

牧师

钢丝酪是熬不出什么鸟油来的；[14]你这大肚子里倒是装满了鸟油呢。

福斯塔夫

“钢丝酪”，又是“鸟油”！想不到我活到今天只落得让一个连英国话都说不清楚的家伙来取笑吗？做夜游神、做采花贼，做到这个地步，也可以收摊歇业喽！

裴琪大娘

我说，约翰老爷，尽管我们硬是把清白良心都豁出去，不要了，只为找野食吃，连眉头也不皱一下，情愿下地狱去走一遭；可是有什么魔鬼附在你身上，倒叫你以为我们俩有这么个好胃口，把你看中了？

傅德

什么，看中一条碎什腊肠？一袋亚麻？

裴琪大娘

一个填塞满了的大肚子？

裴琪

又老、又冷、又干瘪，外加一个叫人受不了的大脓包？

傅德

这么个像魔鬼般惯会造谣生事的家伙？

裴琪

凭他这么个像约伯一般的穷老头儿？[15]

傅德

何况又像约伯的老婆一样坏良心？[16]

牧师

凭他会偷女人，会坐酒店，会喝白酒、黄酒、蜜酒？会花天酒地，咒天骂地？会瞪着两眼，咭咭呱呱、哗啦哗啦？

福斯塔夫

唉，我成了你们的话柄啦！这回算你们占了我的上风；我抬不起头来啦。叫我拿什么话对付这头威尔士山羊呢？聪明人反而在一窍不通的浑蛋面前出了丑。也罢，我听候你们发落吧！

傅德

好吧，老爷，我们要把你带回温莎，带到一位叫做白罗克的大爷那儿；你诈骗了他的钱，怎么没有替他做牵线呀。这一回你吃亏吃大了，再叫你吐出那笔钱来，我看就像割下一块肉似的吧。[17]

傅德大娘丈夫，他坏有坏报，那也就算了；那笔钱也别再计较了，免得伤了和气。

傅德好吧，咱们拉拉手，过去事一笔勾销吧。

裴琪

得了，别垂头丧气，爵士。今天晚上，请你到我家来喝杯牛奶酒；我的女人这会儿取笑你，那时候我也让你取笑取笑她；告诉她，史兰德少爷已经把她的女儿娶过去了。

裴琪大娘

（自语）江湖郎中卖什么假药；如果安妮·裴琪是我生下的女儿，那么这会儿她已经成了凯乌斯大夫的妻子啦。

[史兰德上]

史兰德

哎哟，哎哟哟！不好了，岳父大人！

裴琪

好女婿，怎么了！怎么了，好女婿！把事情办成了吗？

史兰德

办成了？我要让格洛斯德郡的头面人物都来听听这回事儿。要不，你们就把我吊死好了，啦！

裴琪

出了什么事呀，好女婿？

史兰德

我拉着安妮·裴琪小姐一路来到伊东，正要跟她结婚，哪想到她——粗手笨脚，好大的一个男孩子！要不是在教堂里，我早就把他揍一顿啦——没准儿是我让他揍一顿。我还道他真的就是安妮·裴琪呢；白起劲了一通，真犯不着！——哪儿想到，原来是驿站长的儿子！

裴琪

我敢打赌，那一定是你瞎猫拖了死老鼠啦。

史兰德

那还用你告诉我这个吗？我把一个男孩子当做一个女孩子，这我也知道是拖错人了。要是我真的当场和他结了婚，虽然他穿一身娘儿的衣裳，我还是不要他做老婆的。

裴琪

嘿，只怪你自己太笨了。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女儿穿的什么衣裳，不要弄错吗？

史兰德

我看见她穿一身白衣袍子，就上前去嚷了一声“叔叔”，她那边答声儿说：“精精光”——安妮和我就是这么约好的。谁知道他不是安妮，却是驿站长的儿子！

裴琪大娘

好乔治，你别气恼；你这个玩意儿我早知道了，所以有意叫我的女儿不穿白的穿绿的——不瞒你说吧，这会儿她跟大夫两个正在副主教家里举行婚礼呢。

[凯乌斯大夫上]

大夫

裴琪大娘在哪里？天哪，我上了人家的当啦！我跟一个小鬼，一个男孩儿，一个乡下佬结了婚——天哪，一个男孩儿！他才不是安妮·裴琪呢。天哪，我上了人家的当啦！

裴琪大娘

嗳，你可是看清了她穿着打扮一身翠绿，才把她拖走的吗？

大夫

可不是，天哪，可是结果，天哪，却拖来一个男孩儿！老爹，我要把全温莎都闹翻了！

[下]

傅德

这倒奇了。真正的安妮落在谁的手里了呀？

裴琪

我的心里很不踏实——范顿少爷来啦。

[范顿挽安妮上]怎么样，范顿少爷？

安妮

（跪下）

原谅我吧，好爸爸！我的好妈妈，原谅我吧！

裴琪

喂，我的小姐，你怎么倒不曾跟着史兰德少爷走？

裴琪大娘

姑娘，你怎么不跟着我那位大夫走？

范顿

你们叫她愣住了。我全说出来吧。

你们的主意可就是要她嫁人，

不管她跟对方有多少的“爱情”——

像这样的嫁人真是丢尽了脸。

要说那真情实况，她跟我两个儿

早就订下了终身；现在，更觉得

海枯石烂，再不能把我们俩分开。

她干下了“错事”，可这错误是神圣的；

她骗了爹娘，这欺骗，说不上奸诈，

说不上不孝，说不上违抗家长；

因为要这样，她才能摆脱了，逃避了

那父母之命的婚姻给她带来的

数不清不敬神明的可诅咒的日子。

傅德

你们别发愣啦；生米煮成熟饭啦。

爱情这回事，自有上天来做主；

买田，挣钱；娶老婆，要靠命数。

福斯塔夫

我太高兴了。你们像埋伏在坑里的猎人那样算计我，原来你们射出去的箭却也会落个空！

裴琪

得啦，有什么办法呢？——范顿，祝福你吧！

摔不开、摆不掉的，只好跟它来拥抱。

福斯塔夫

猎狗晚上出现了，大小鹿儿一齐逃。

裴琪大娘

得啦，我何必再抱怨呢。范顿少爷，

愿上天赐你一长串幸福的日子！

好丈夫，我们大家都回家去吧；

围着村舍的壁炉，有说有笑地

谈今天这开心的事儿吧——约翰老爷

和大家在一起。

傅德

就这样吧。约翰老爷，

在白罗克大爷跟前你并不曾胡吹；

今晚上，果然有傅德大娘来陪他睡。

[同下]

[1] 参阅《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上）第17章第4节：“从非利士营中出来一个讨战的人，名叫歌利亚……枪杆粗如织布的机轴。”

[2] 意谓“输（叔）个‘精光’”，这无疑是安妮想出来的花招。原文：“mum”（呣）“budget”（一布袋）是“mumbudget”的折字格，这词儿本是孩子游戏，输方用以表示负气的呼喊声。（据“新莎士比亚版”注释）

[3] 当时的迷信观念，以为魔鬼头上出角。

[4] 希腊神话中的天帝变做白公牛在海边劫走少女尤萝芭（Europa），以及变做天鹅和岛上的少女丽达（Leda）热恋的故事，均见奥维德《变形记》2，833以下及6，109以下。

[5] 山芋，指“甜山芋”（sweet potato）而言，当时用作春药。下句《绿袖子》是当时一首流行的带有色情的小曲。

[6] 亲嘴糖梅子，指加香料的糖食，使气息芬芳。春情草，原文“eringoes”，当时认为是兴奋剂。

[7] 有些版本根据“对开本”把这里一段和以下三段台词都归给桂嫂。

[8] 传说小仙子从天而降，并非胎生，故说是无爷无娘的孤儿。（“耶鲁版”）

[9] 念珠儿，小精灵的名字。

[10] “新莎士比亚版”加舞台指示：“福斯塔夫又想用鹿头把脸蒙住。”

[11] “新莎士比亚版”加舞台指示：“福斯塔夫把鹿头摘下，扔掉。”

[12] “新莎士比亚版”在这句前加舞台指示：“回来，已摘下山林精的面罩。”

[13] 鸡冠帽，古时宫廷中的傻子身穿五彩衣，头戴红色鸡冠帽。

[14] 应说“干乳酪”，“牛油”。

[15] 参阅《亨利四世》（下）1，2，144：福斯塔夫说自己“我穷得跟约伯一个样儿”。约伯是《旧约全书》中的人物。

[16] 约伯的妻子怂恿约伯诅咒上帝。（见《约伯记》2，9）

[17] 傅德说完以后，“牛津版”根据“四开本”，补入以下两段台词：

考证

版本

1602年1月28日，《温莎的风流娘儿们》载入伦敦书业公所的申请出版登记录，同年出版。这是个错误百出、残缺不全的盗印本，只有一千五百多行，仅及后出本（1623）的半数，被称为“坏四开本”，可能是由剧中配角演员凭事后记忆默写而成的；其中店主一角的台词差错较小，因此这默写者有可能即是演店主的配角。

在人物上下场等舞台指示，“坏四开本”比后出的“对开本”较为充实，傅德去试探福斯塔夫，自称“Brook”（白罗克），为现代各版本所采用；“对开本”则为“Broom”（白罗姆），可能后来剧团在宫廷或贵族府邸献艺，为避免冒犯当时的贵族白罗克，而改动了原来的名字。

此外，现代版本间或从“坏四开本”补充“对开本”所没有的个别台词，如福斯塔夫第一次受愚弄。裴琪大娘故意责问他用情不专时，他谎称“就只爱你一个人”一句（第三幕第三景）即从“坏四开本”补入。

1623年，“第1对开本”问世，收入这一喜剧，据莎学家推断，系根据原稿的誊写本排印，后世编者在编纂这一喜剧时，都以此为底本。

写作年份

关于《温莎的风流娘儿们》的当初问世，有一个传说流传下来，经过一百多年，还未湮没，在十八世纪初，进入文字记载，[1]说是当时的英国女王伊丽莎白观看了《亨利四世》，芳心大悦，传令剧作家必须赶在两星期内写出一个福斯塔夫谈情说爱的喜剧。

这一传说至少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当时舞台上的福斯塔夫的巨大的艺术魅力；二是《温莎的风流娘儿们》当写在《亨利四世》之后。

喜剧中的福斯塔夫和他的班底，应是从历史剧中移植过来，而不大可能（像当代有些学者所设想的）是从喜剧移植到历史剧。有了一个妙语如珠、口角生风、笑话别人的福斯塔夫，于是再来一个受骗上当、被别人笑话的福斯塔夫，引起另一番笑声，这是顺理成章的。试想如果舞台上首先出现的是个倒霉蛋福斯塔夫，然后再为他树立起一个才气横溢、不可一世的形象就难了。

美国学者斯宾塞进一步认为莎翁完成《亨利四世》之后，下一部戏剧应是有连贯性的《亨利五世》，不大会另起炉灶，去写断了线的喜剧，他的论述很有说服力。[2]《亨利五世》写于1599年，《温莎的风流娘儿们》最有可能的写作年份当在1600年左右。

取材来源

在莎翁进入他创作的成熟期后，这是惟一的一部以较浓厚的生活气息，把新兴的市民阶层的家庭生活搬上了舞台的喜剧，在当时这几乎可以称之为“现代剧”。喜剧有好几条情节线同时进行，都很难提出直接的取材来源，很可能出自剧作家的构思，或者直接取材于周围的现实生活。

这是莎翁在情节构架上无所依傍的少数剧作之一。

[1] 1702年，英国文人丹尼斯（J. Dennis）首先提到；1709年，尼可拉·罗（Nicholas Rowe）又把传说写进他编纂的莎剧全集的序言里。

[2] 见H. Spencer，“The Life and Art of William Shakespear”，p.273。

前言

谈这个喜剧先得从剧名谈起。在西欧基督教世界里，每年1月6日是“主显节”，纪念耶稣降生后受洗，东方三贤去伯利恒朝拜圣婴等事迹。“第十二夜”也就是“主显节之夜”，到了这一夜晚，从圣诞节起持续十二天的整个圣诞节期就宣告结束了。

当时，人们在这跨年度的节期的最后一夜，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在依依惜别声中，那一番热闹，甚至比“圣诞之夜”更隆重。

到了莎士比亚的时代，“第十二夜”的宗教色彩日见淡薄，而演变为一个世俗气息很浓重的狂欢之夜了。今天的读者可能会奇怪，为什么莎翁给这个喜剧取了一个和戏剧情节毫不沾边的剧名：《第十二夜》呢？但是对于当时的观众，这剧名意味着舞台上将为他们呈现一个弥漫着节日气氛的狂欢世界，让那个由常情常理支配着的现实世界暂且退隐一边吧。

一对孪生兄妹，早已进入了谈情说爱的青春年华，难道还彼此肖似得雌雄莫辨，真假难分？当时又没有银幕上制造分身术的电影特技，出现在舞台上的分明是两个面貌不同的演员（其中一个还是童伶），用理性的批评的眼光来看，就更显得荒唐了。可是由此造成的喜剧性场面，那种种误会，那纠缠不清，那疯疯癫癫，却确是增添不少笑料。当时的剧场想必不止一次地淹没在一片开怀的笑声中；至于那一个令人尴尬的问题只是回到了现实世界后才会想起来。

“把这回事搬上了舞台，我可要批评呢——太荒唐了，全是捏造！”费宾（奥丽维雅的仆人）说道。[1]这岂不是剧作家找机会，通过剧中人物之口，在向观众打招呼吗？——别拿它当真吧：这搬上了舞台，发生在虚无缥缈的伊利里亚城的那一段离奇曲折的故事。给喜剧取名“第十二夜”，恐怕用意相同，为了让观众对于进入那样一个喜剧性世界精神上有所准备吧。[2]

喜剧《第十二夜》荒唐的事儿多，笑料也多，但它可不是一个让人笑过之后就忘了的胡闹剧。整个戏剧并不始终都是在虚无缥缈的云端里盘旋，它有落脚到地面上来，投入现实生活的怀抱的时候。那时戏剧场面就从城堡大厅转移到了底层的后间，上场的人物换成了总管家，穷亲戚和食客，他们中间的欢腾、吵闹、冲突，形成了喜剧的一条支流。整个戏剧由两条情节线在两个平面上交叉进行。

活动在上层的是尊贵的公爵，优雅的伯爵小姐，秀丽的薇奥拉，他们的出言吐语是那么机智隽永，诗意荡漾；相形之下，那些活动在底层、不登大雅之堂的小人物显得庸俗不堪、贻笑大方。然而他们个个富于鲜明的个性，有血有肉，一举一动各各打上了私心杂念的印记，因此带来了浓厚的生活气息——当然，同时带来了笑声。

莎士比亚创作他的喜剧，不避节外生枝，经常开拓旁支分流，来扩大喜剧境界，把传奇性的情节拉回到现实生活中来。在建构整个喜剧的故事框架时，他往往利用现成的底本，偏重于悲欢离合、离奇曲折的情节；在他处理第二情节线时，我们看到了施出浑身解数的莎士比亚。他匠心独运，无所假借，直接从现实生活中挖掘他的素材，深化了作品的现实意义。

《第十二夜》另有一个副标题：《悉听尊意》（What You Will）。——要是你认为剧名不够贴切，那么请按照尊意另换一个吧。英王詹姆斯一世在他的第二版《莎剧全集》（第2对开本）上确是亲笔把这剧名改为《马伏里奥》。我们还知道《第十二夜》曾几次在宫廷内演出，而1623年那一次，喜剧就以《马伏里奥》为名。

这贵族之家的总管家不仅给英国国王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也深受一般观众的欢迎。比莎翁晚一辈的英国诗人狄格斯（L. Digges）有诗（1640）记叙当时的盛况：

池子，走廊，包厢，都挤满了观众，

来听马伏里奥——那缚交叉吊袜带的笨虫。

这个受欢迎的角色，确是一个写活了的典型人物。莎士比亚把当时在清教徒身上所具有的资产阶级的某些性格特征赋予了他。

“他这人很庄重，懂规矩，做我这大户人家的管家最合适了”，除了女主人曾经称赏过他，这宅子里再没哪一个对他有一丝好感。这不难理解，因为他从来不曾对什么人有过什么好感。他只看得起他自个儿。

公爵的使者在门外求见，奥丽维雅问：来了什么样的人？再没有比马伏里奥的回答更让人寒心了：“呃，还不是那么一个人。”

女主人想了解对方的人品，他又皱着眉头说，这个“毛孩子”——

就像一颗豆荚还没长足，一只苹果半生不熟；刚好在潮涨潮落、孩子和大人的交接点上。相貌倒还端正，说话可尖利；看得出，这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呢。[3]

可是我们记得，方才薇奥拉在出发前，公爵赞美过她正当青春妙龄，夸她的嘴唇比狄安娜天仙更红润、更柔滑；等会儿她进入伯爵小姐的大厅，我们看吧，她的脸，她的谈吐举止，一下子打动了奥丽维雅的芳心。

这一个对比是很鲜明的。“要是不许我挑剔，我就没法做人”，这是伊阿哥（《奥瑟罗》中的阴谋家）的自白；对于马伏里奥的自命不凡，这句话同样用得上。他拒绝用善意的眼光来看待周围的世界。

“唉，马伏里奥，你心里头只容得下你自个儿，你的气量也太小了。”女主人的这一批评可是入木三分。

他不仅容不得人，而且不承认人们有精神生活的需要，对人们享受他们的生活乐趣，显示出一种不能容忍的敌意。正是在这一点上，浅薄的功利主义表现得特别明显。托比大爷气不过他，当面反问道：

难道你，自以为道德高尚，就容不得别人喝麦酒、用茶点了吗？[4]

这是喝酒唱小曲儿，闹得正欢的托比大爷他们为捍卫自己的生活方式而提出的抗议。

其实托比并不是什么正派人物，深更半夜喝酒喧闹也确实应该管一管；可是这时候，观众却宁可把同情给予比较有人情味的托比（剧作家也显然站在托比这一边），因为这时候的他并不只是在为自个儿说话，他用他通俗的语言道出了人生的智慧：不应该把道德和生活情趣对立起来；道德变成了冷冰冰的清规戒律，压制人的追求欢乐的本性，那么，这样的道德也就谈不上什么高尚了。感谢托比，“生活乐趣”在现代英语中有了形象化的表达：“茶点和麦酒”（cakes and ale）。

莎士比亚该是有意识地在剧本中点明，在马伏里奥身上“有一股儿清教徒的气味”。因为他们处处表现出一种惟我独是的严肃劲儿，那么一本正经地拿物质财富的追求排斥人们在精神生活上的享受——最突出的是对戏剧的敌视，斥之为伤风败俗；当时深受伦敦广大市民欢迎的那些剧院，最后正是被掌握了国家政权的清教徒下令封闭的（1642），已经走下坡路的英国文艺复兴运动也随之而告终。对于马伏里奥的喜剧性的讥讽，可说是莎士比亚对于面目可憎的功利主义者以笑声作为批评。

在托比这个没落贵族的眼里，他的身份不值一提，“你大不了是一个管家罢了”。但是一个管家却有特殊的机会接近上层，有时候就以贵族阶级的心腹和代理人的姿态而出现；当马伏里奥穿戴睡衣小帽、手拿烛台赶来禁止托比他们深夜寻欢作乐时，他气势咄咄逼人：俨然代表主子，在执行女主人的意志，

我家小姐吩咐我告诉你，她虽然把你当个亲戚收留下来，她可不想跟你的胡闹攀什么亲眷。[5]

对于侍女玛丽亚，他的严厉的警告是：“小姐不会不知道这事儿的，你放心好了。”言下之意，治理这个大户人家，小姐全靠有他这个得力的耳目。

在他一心往上爬的思想里，有钱有气派的上层社会是最令人心醉、最值得悉心效仿了。这就是他的功利主义的“审美观”。可是，由于出身、修养的限制，封建贵族阶级的那一套“斯文优雅”，他并不曾学到家，却突出了他们的矫揉造作的习气，因此出言吐语、一举一动显得格外地恶俗不堪，成了“一头装腔作势的驴子”；而他越是头驴子，越说明他是多么醉心于财富和权势！

我们假定故事就发生在莎士比亚那个时代（马伏里奥的身上有了怀表，而他向女主人献上他的媚笑时，皱纹“比新增添了东印度群岛的地图上的航线还多”）——这时候，渐趋没落的贵族阶级已不是那么高不可攀了，新露头角的资产阶级显示了取而代之的雄心。原来是等级森严的封建体系开始动摇了，这就是说，个人不再必然束缚在他的本阶级上了。从理论上说（资产阶级乐于宣扬这个理论），每个人都有机会改善和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也许马伏里奥就是一步步地爬到了今天的位置，只消再往前跨一步（照他想），他就一步登天，可以从侍候贵族的得力仆人，变成让人侍候的大爷了。最好不过的是，眼前恰好有一条捷径——就是讨得女主人的欢心，把她弄到手。斯特拉契贵妇人下嫁给她的家臣，是他曾经听说而念念不忘的故事。会不会有朝一日，他就像那个走运的家臣，当上了一位贵妇人身边的丈夫？他的梦想，他隐藏着的野心，现在已形成为一个人生目标，清楚地显现在他眼前了。他要做他的“马伏里奥伯爵”。

有人是生来的大富大贵，有人是挣来的大富大贵，有人是送上门的大富大贵。[6]

他在花园拾到的一封信，一开头写着这么三句话。三句话一句比一句打动他的心，他一句比一句念得更有劲。对！“有人是挣来的大富大贵”。他咧开嘴笑了。他完全相信这句话，而且完全相信这里的“有人”并非泛指，而是呼之欲出，专指他本人。

美少年西巴斯辛（那位孪生哥哥）和美丽的伯爵小姐订了婚，疑心自己做了一场春梦，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不敢信以为真，恍惚迷离地跟自己说道：“这是空气，那是多灿烂的阳光啊，这珍珠是她送的，我摸到了，看见了，……”可是马伏里奥，他在花园里念着信中开头几行的时候，已经一目了然，锦绣前程全展现在他眼底了，仿佛“幸福”这头美丽的小鸟，已乖乖地飞进他的掌心了。

难怪他会在太阳底下，对着自个儿的影子苦苦地练习着礼节仪式了；难怪他要把王公大臣所说的话，背个滚瓜烂熟了。玛丽亚讽刺他“满心以为像他这号人物，十人见了十一个爱”。就因为他相信他有一天会飞黄腾达，因为他毫不含糊地认准了他的人生目标：“在我面前，是大好前程的一片希望；天底下还有什么能够阻拦得了我呢？”[7]

往上爬这个欲望，压倒了他对人生的一切其他要求，他一刻也不像别人那样沉溺在荒唐无聊的享乐里；这里就产生了他的优越感、他的骄傲。往上爬就是他的道德力量、他的信仰；只有那有利于他个人往上爬的，才是有意义的，因而是有价值的，值得赞美的。听到音乐他就讨厌，他的生活中用不到这个。这就是一个功利主义者所特有的审“美”观念。

马伏里奥做他的白日梦，是整个喜剧中最为精彩的一场戏。他的梦幻可不像雾里看花，隐约朦胧；他看准他的人生目标，表现为梦想，也是有声有色，毫不含糊。强烈的往上爬的欲望，借给这个毫无风趣的功利主义者最活跃的想像的翅膀，让他看到自己和伯爵小姐已新婚三月，穿着一身华服，高坐在大厅上——

那时我摆出了做主子的气派，先把目光冷冷地向众人扫了一圈，好让他们知道，我很清楚我目前的身份，他们也得明白他们的地位——然后吩咐下去，给我去把老表托比请来……只听得七个仆人齐齐一声答应，慌忙就去找他……[8]

“只听得七个仆人齐齐一声答应，慌忙就去找他”，这个白日梦，这两句独白，可真有意思，真够“个性化”！你看，我们这位总管终于大模大样地做起一家之主来了。既然他并不认为自己僭越了身份，就用不到向谁告罪，也无须说声惭愧，一切都凭自己的德行、才干，还有他的好运——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要不看中他这么一位人才，这么一副尊容，这么一副打扮，他的女主人还能看中谁呢？看到这么一个一身都是严肃劲儿的人物来做一家之主，整顿这个闹得不像话的宅子，全班男女仆役还有哪个不心悦诚服？所以无怪他一声吩咐，他想像中的大小仆役就齐齐一声答应。他越想越得意，就越发看得起自己，更觉得惟我独尊了。

原来他把自己的道德观、自己的价值观、自己的信仰、审“美”标准，强加在别人的头上了。他还道普天之下，人们的是非、善恶、美丑，自有一个绝对的标准，有一个统一的规格；而他本人，就是这种标准、这种规格的体现者，人们将在他马伏里奥的身上发现一个无可非议、十全十美的完人。

这样，他不管自己不断地和周围的人们处在对立的关系上，却反而以为，他卖弄他的道德感，他追求他个人的野心，他一心想往上爬，别人只有肃然起敬、只有衷心爱戴的份儿。连命运都对他微笑呢——“我谢谢我头上的那颗星”。

当时的清教徒自认为天之骄子——是“上帝的选民”，他们的兴旺发达就是上天对他们的恩宠。在马伏里奥洋洋自得的口气中同样流露出他和上帝有一份特殊的交情，他是被上帝看中的人——“很好，是上帝，不是我，让我交上这好运，要谢得谢谢他。”[9]

但是他搞错了，完全错了。伯爵小姐在对他微笑？命运在对他笑？连上帝也在对他笑？——这全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他的狂热的错觉跟他开了个大玩笑；他一心平步青云，谁知一步跨出去就扑了个空！这里就存在着马伏里奥的喜剧性格，但也许同样可以说：这就是他可笑的悲剧性格。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个严肃的莎士比亚，他拿笑作为武器，对现实生活中不正常、不健康的一面提出批评。当马伏里奥得意忘形、在做着一呼百应的春梦时，偏偏从树林后边，不断地透出讥笑声和怒骂声：“要是你睁圆了你脑后的眼睛，那你就会看到，有一大串倒霉的事儿在你的脚后跟呢；在你面前，却并没什么好运气！”这不是清楚地指出了马伏里奥对于客观现实作了全盘皆错的估计？

更有意思的是，在他拾到玛丽亚丢在他路上的那封信以前，他已沉浸在白日梦里了。麦克贝斯是在荒野里遇见了三个女巫之后才野心勃发，他却是在碰上引诱之前心中就有鬼了。那个小丫头叫他上了个好大的当；但是你也不妨说，是他自己拿圈套给自己钻。你看他是怎样解释信上那一句隐语的：

是M，O，A，I，他掌握着我的生和死。[10]

M，O，A，I，这四个字母他明知道跟他的名字“有些不对头”，可是他又认为只要稍微凑合一下，它就对头了，“原来这四个字母都在我的名字里呀”。从他的结论里我们看到了一个主观主义者一厢情愿、投我所好的思想方法。他们撇开问题，绕过事实，只看他们所要看的一面，只相信他们所愿意相信的。不管他们怎样自以为高明，最容易给人牵着鼻子走，终于在现实面前碰了壁的正是这种人。莎士比亚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最生动的例子：不朽的马伏里奥。

英国著名剧作家葛兰维尔巴克（Granville-Barker）在为这一喜剧所写的导演《序言》（1912）中认为：莎翁在写作过程中改变了原来的计划。他的出发点是对于罗曼蒂克的爱情故事的热爱，可是写到托比、安德鲁、马伏里奥相继出现在半夜喝酒喧闹的那一场戏时，那几个小人物完全把他迷住了。不过他还不准备放手去写玛丽亚把圈套给那头装腔作势的驴子去钻；然而两场戏过后，他越来越有劲了，对这一场恶作剧作了淋漓尽致的发挥（为此还特地添加一个新角色：费宾）。这么一来，戏剧时间不够用了，结果是尾大不掉，属于情人们的最后一场戏只能草草了事，真糟糕。公爵误以为他的爱情使者（薇奥拉）夺走了他的心上人，怒气冲冲地说道：如果狠得下心——

为什么我不能学那埃及的大盗，

临死前，先把他所爱的人儿杀了？

这野蛮的妒忌透几分高贵的气魄。[11]

葛兰维尔巴克认为这里就有很多文章可做，当是最后一场戏的一个重要关子，可现在却只能随口说过就算了；他接受薇奥拉做他的“爱情的女王”这心理上的转变过程也缺乏交代。奥西诺的形象受到了很大的损害。

其实不仅是《第十二夜》，莎翁的许多优秀的喜剧，临到最后大团圆，往往只求营造一种皆大欢喜的喜剧气氛，并不过多地计较细节上的破绽和不周密。不过发生在伊利里亚城的爱情故事虽然离现实生活远了些，有很多漏洞，经不起推敲，但也并不完全在云里雾里，透过那离奇曲折的情节，还是流露出一定的时代感，或者时代精神，值得我们注意。

当观众跨进这个喜剧世界时，正是玫瑰盛开、春光醉人的时节，年轻的公爵却懒洋洋地发出了一片长吁短叹。这个贵族青年感到一种精神上的饥渴，迫切地渴望得到爱情的抚慰，他自以为他第一眼看到奥丽维雅就把她爱上了。

有意思的是，在整个喜剧里，直到最后一景以前，这位一见钟情的青年公爵却从不曾和他的对象见过面；他只是自作多情地向着他幻想中的情人流泪又叹气。说是他真正爱上了一个唇红齿白的姑娘，倒不如说，他是在顾影自怜地卖弄一个“失恋者”的那种垂头丧气的姿态，是在品尝那种又凄酸又甜蜜的“失恋”的滋味。

这是一种病态的、不正常的“爱情”，可说大有中古遗风。在中世纪的骑士文学里，堕入情网的哥儿们总是叹息啊，流泪啊，躲开人们，为着一位天仙般的贵妇人彻夜徘徊；他们拿折磨自己、做出受尽内心煎熬的姿态去打动对方的芳心。这是一个个性受到压抑、束缚的时代所特有的表达爱情的方式。公爵的病态的爱情，就是从那个病态的时代模仿来的。

公爵派薇奥拉代表他本人去向伯爵小姐求爱，这位青年使者闯进了她的府邸，来到一群贵妇人面前，这样开始她的使命：“光彩夺目、花容月貌的绝代佳人！”可是才开了头，她忽然停下来，悄悄问身旁的一位女士：

请教，这一位可是府上的小姐？我还不认得她啊。我可不愿意白白浪费了我的一番见面词呢。不但字字句句写得精彩，还花费了我好大工夫把它背下来呢。[12]

这位爱情的使者的确还没见到那位伯爵小姐，因为她是隔着伯爵小姐披在脸上的一重面纱在向她本人说话呢。可笑的还不仅仅在于拿一重面纱当一张脸蛋来赞美，而是把堆砌起来的浮词滥调当做情人的倾诉。

年轻的公爵渴望着爱情的幸福，可是却只会呻吟叹息，沉湎在幻想里，缺乏行动的活力；不是亲自求爱而是采用过了时的老一套，委托使者从中跑腿，借着第三者的口，用陈腔滥调来夸张他的爱慕和苦恋。矛盾显然在这里。莎士比亚抓住了这点，用喜剧的手法讽刺了这种缺乏感情基础、缺乏个性的爱情，讽刺了中世纪封建统治阶级的这种矫揉造作的求爱方式。

公爵在那里自作多情，无病呻吟；而奥丽维雅则打定主意，在七年之内她要以悼念亡兄的名义，把人生变成用泪水滴成的苦海。她把手足之情看得重于一切、高于一切，不容许“爱情”在她的心田里生根发芽。这显然是一种陈旧的、落后于时代的伦理观。在悲剧《哈姆莱特》里，主人公冲着情人的哥哥呼号道：

我爱奥菲丽雅，四万个弟兄的爱

全都合起来，那分量也抵不上我的爱！

爱情高于一切，这才是人文主义者对于人生的新的评价。因此在这个喜剧里，莎士比亚让伯爵小姐周围的人对她提出了批评（例如托比，傻子）。

最值得注意的是薇奥拉当面对她的批评：“该你把属于自己的给予人，就不该把属于你自己的藏起来。”“世上最狠心的女人要算你了，／要是你把你的美貌带进了坟墓，／却不给人间留下来一份副本。”意思就是说：

青春、美貌，像花朵一样容易凋谢，这是不可改变的自然规律；但是人类整体却是绵延不绝的，一个像奥丽维雅那样的美人儿，不过是这生生不息的过程中的一个环节罢了。她的花容月貌，她应该看成属于全体人类的美的财富，要传给后代的不熄的火炬；她无权孤芳自赏，“浪费”自己的青春。

人文主义者反对天主教会的禁欲主义，旗帜鲜明地抬出了他们所崇拜的两位女神：“爱”和“美”。这两位女神携手同行：“美”通过“爱”而得到永生——美人啊，接受美好的爱情，把美的“副本”留给人间吧。

现在伯爵小姐宣称，她要像个修女似的，把自己的青春隐藏在一重黑色的面纱后面，和外面的花花世界断绝往来，靠着她朝暮供奉在心里的哀思，过一种自给自足的精神生活。她这哀思，就像公爵的相思病，不正常、矫揉造作，是一种心理病态。而在喜剧里，一切矫揉造作的东西总是格外的可笑，成了讽刺的对象。

她的可笑就在这里：她那狭隘的精神世界全靠一重薄薄的面纱做屏障，一旦她挑起这一方面纱，面对一个硬闯进来的陌生人的时候，她精神上的堤防就一下子崩溃了。在那个俊秀的使者身上，她看到了为她所摒弃的现实世界是多么鲜艳可爱；她的心灵产生了一种新的饥渴，她抛弃了女性的矜持，反而向她的“仆人（公爵）的仆人”乞求爱情了。可惜她看错了对象，滥用感情（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只知道公爵枉费心机来向她求婚，却想不到自己同样在追求一个注定不能到手的对象。

可笑的不仅仅是公爵和伯爵小姐，还有奔走在这两个人物中间的薇奥拉——一个敏慧早熟、惹人怜爱的女孩子。可是这女孩子太富于梦想了，单身只影流落到一个陌生的城邦，还没女扮男装，充当公爵的侍从，先就爱上了他，打定主意将来要做他的夫人，因此形成了捉迷藏般的三角恋爱：

这可怎么好？我主人爱得她好苦；

我呢，可怜的小鬼，一心爱着他；

她呢，认错了对象，似乎在追求我。[13]

在这个闹三角恋爱的喜剧里，“友谊”也有三重关系。首先，手足之情的友谊。不管奥丽维雅把它看得多么崇高，在浓烈的爱情面前，却黯然失色了。其次，两个经常在一起吃喝的骑士托比爵士和安特鲁爵士间的“友谊”，那其实已经堕落到只是酒肉朋友间的关系罢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船长和西巴斯辛（薇奥拉的孪生哥哥）间的友谊；这位船长俨然是中世纪的侠义英雄，可说肝胆相照、生死相托，有钱大家用，真够朋友了；可惜在这文艺复兴时期的喜剧里，却再轮不到他当主角了。朋友义气，不再像在中世纪的骑士文学中那么可歌可泣了。全剧结束，是喜气洋溢的大团圆，在两对手拉着手的情侣旁边，这位船长几乎成为一个多余的人物了。

爱情和友谊，总是值得人们珍惜的，但是应该看到，人文主义者所热烈歌颂的爱情更富于时代精神。追求爱情的幸福被看得高于一切；正是这一种新的伦理观念，对人生的新的评价，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成为人文主义者反对封建主义势力的一股精神力量，冲击封建教会所宣扬的禁欲主义，打破了封建家长在家庭里的专制统治。

《第十二夜》是一个轻快的喜剧，它并不正面启发我们怎样正确对待恋爱和婚姻的问题。发生在虚无缥缈的伊利里亚城邦内的爱情，很像一群可爱的大孩子在玩“找伴侣”的儿戏。那么，这富于传奇色彩的罗曼史对于今天的读者还有什么思想意义没有呢？

这里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场面：薇奥拉作为爱情的使者，求道：“好小姐，让我瞧一眼你的芳容吧。”奥丽维雅同意了她：“你瞧吧，阁下，我这就要露脸了。”于是她揭起黑面纱，不无得意地说：“这幅肖像画得还不错吧。”

“画得多美啊！”对方不由得赞叹道：“好鲜艳的色彩，唇红齿白，调配得多和谐：大自然精雕细琢的杰作啊！”

[揭起面纱]这一简单的舞台指示，就是一个最富于诗意的特写镜头。一层轻柔的纱巾，就像一片浮云，一双玉手拨开薄云轻雾，一张发亮的脸蛋从朦胧里透露出来，那一种甜美的光景和给人的惊喜是难以用言语表述的。我们欣赏喜剧《第十二夜》，得到的不是惊心动魄的兴奋，也不是立身处世的人生智慧，而正是那种意外的惊喜，那份诗意的感受，加上令人心醉的笑意。

这个喜剧的情节虽然匪夷所思，莎士比亚的主要目的却不是给人们讲一个离奇曲折的故事，而是为他那个时代唱出一支欢乐的新歌。当奥丽维雅撩起她的面纱时，观众不仅在那一方面纱后面发现了令人赞叹的女性的青春美，那姣好的容颜同时也是诗意的象征，仿佛把一个朝霞般鲜艳的世界——人类的精神世界——展露在人们面前了；过去，在中世纪天主教会的统治下，从不容许人们梦想到它的存在；冷酷的禁欲主义就像一方黑沉沉的面纱，把它严密地遮蔽了。

在一个觉醒的时代里，这新发现的人类的精神世界显得多么美好啊！而且因为嫣然开放着爱情的奇葩，在人文主义者的心目中，这精神世界更芬芳可爱了。

……形形色色的幻想，是爱情；

只有它，想像最丰富，最变幻无常了。[14]

诗人剧作家正是从如痴似醉的青年男女的心灵里采集来这些奇幻的、不可名状、五彩缤纷的爱情花朵，编织成一顶献给他那个时代的花冠。

《悉听尊意》是《第十二夜》的副标题；如果我们当真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给这个喜剧另取一个剧名，那么就故事情节的框架而言，我觉得管它叫“爱情的幻想曲”也许是不错的吧。

[1] 见第三幕第四景。

[2] 当然，很有可能《第十二夜》是为庆祝“主显节”而写下的，那么剧名就有应景的味儿，不是毫无来由了。见喜剧所附的“考证：写作年份”。

[3] 见第一幕第五景。

[4] 见第二幕第三景。

[5] 见第二幕第三景。

[6] 见第二幕第五景。

[7] 见第三幕第四景。

[8] 见第二幕第五景。

[9] 以上两段引文见第二幕第五景、第三幕第四景。

[10] 见第二幕第五景。

[11] 见第五幕第一景。

[12] 见第一幕第五景。

[13] 见第二幕第二景。

[14] 见第一幕第一景。

剧中人物

薇奥拉 化名西萨里奥，侍候公爵

西巴斯辛 她的孪生哥哥

奥西诺 伊利里亚公爵

奥丽维雅 富有的伯爵小姐

玛丽亚 她的贴身侍女

托比爵士 她的叔父

安德鲁爵士 她的求婚者

马伏里奥 她的管家

费斯特 她跟前的傻子

费宾 她的家人

安东尼奥 海盗，西巴斯辛的拯救者

船长 薇奥拉的拯救者

公爵的侍从凡伦丁，丘里奥

伯爵小姐家的神父

众贵族，乐师，侍从，巡官，巡丁等

场景

伊利里亚附近的海岸

第一幕

第一景 公爵府

[奥西诺公爵，丘里奥及众侍臣上。乐工奏乐]

公爵

（没精打采）

音乐，假如是爱情的食粮，奏下去吧，——

奏它个没完，让人听腻了，听厌了，

把爱情的胃口败坏了，撑死了也好。

又是这曲调！那尾声，越来越低沉，

轻得听不见了；它飘进耳朵，像微风

掠过一丛紫罗兰，偷取了花香，

散播那芬芳。

（烦躁地）够了，给我停下来吧！

这音乐，可不像方才那么地动听了。

“爱”的精灵啊，你多么地活跃、敏感，

你的容量像大海，谁想一旦进入了

你的领域，不管他有多么尊贵，

有多高声望，却立即一落千丈，

失去了身价。形形色色的幻想，是爱情；

只有它，想像最丰富、最变幻无常了。

丘里奥

殿下，想去打猎吗？

公爵

想什么，丘里奥？

丘里奥

去打鹿。

公爵

可不是，我的心就像一头鹿。

唉，当初，我第一眼瞧见奥丽维雅，

只觉得她把乌烟瘴气都净化了！

就在这一刹那，我变成了一头鹿，

我的情欲，像一群凶猛的猎狗，

日夜都追逐我。

[侍臣凡伦丁上]怎么样，有她的回音吗？

凡伦丁

回禀殿下，我没能得到她接见，

是她的侍女，给了这么个答复：

不等到熬过了七个寒暑，就连青天

也别想把她的脸儿多看上一眼——

她出外，披一重面纱，就像个修女；

每天都哭红了眼，把点点苦泪

洒遍了闺房——这一切，都为了悼念

去世的兄长。她要把兄妹之爱，

四季常青地保存在悲哀的回忆里。

公爵

唉，她有颗多情多义的心啊，

为了哥哥的去世，都这么悲伤，

假如爱情的金箭把她心里的

千情万绪一齐都射死，只容许

惟一的君王占据着她的心房，

主宰着她的肺腑和她那柔肠，

那时候，这柔情蜜意该怎么消受啊！

给我带路吧，去到芬芳的花坛前，

那红花绿叶，叫爱的相思更浓艳。

[同下]

第二景 海滩上

[船长扶薇奥拉上，水手们随上]

薇奥拉

咱们落在哪一个国家，朋友？

船长

这里是伊利里亚，小姐。

薇奥拉

在这个伊利里亚，叫我怎么办好呢？

我那哥哥，已进入了极乐世界——

也许他没淹死呢——你们是水手，怎么说？

船长

你捡回了一条命，已算是万分侥幸了。

薇奥拉

可怜我哥哥啊，但愿他也有这份侥幸吧。

船长

说得好，小姐，用“也许”来宽慰你自己吧。

你暂且安心吧，咱们那条船破裂后，

你，和跟你一起脱险的那些人，

紧攀着在浪涛里飘摇的船身；我瞧见

你哥哥临危不惧，紧抱着一线希望，

他急中生智，把自己的身子捆绑在

沉浮于波浪里一支坚固的桅杆上，

只见他像骑在海豚背上的阿里翁，[1]

在那儿跟海浪打交道——我眼看这情景，

直到再也望不见他。

薇奥拉

感谢你这番话，请收下这一点钱吧。

我自己脱了险，使我生起了希望——

听了你这话，这希望更有了依据：

我哥哥会大难不死。你熟悉这国土吗？

船长

太熟悉了，小姐，我出生、成长的地方

离这儿还不到三个小时的路程。

薇奥拉

这儿归谁统治？

船长

一位公爵，无愧于他高贵的地位。

薇奥拉

他叫什么名字呢？

船长

奥西诺。

薇奥拉

奥西诺！我听到我父亲提到过他。

那时候他还没有娶亲呢。

船长

他现在还这样——至少最近是这样；

才一个月之前，我离开这儿的时候，

有一个消息，悄悄地传开了——你知道，

大人物有什么事，小人物最爱谈论了：

他正在向那位美丽的奥丽维雅求爱。

薇奥拉

奥丽维雅是谁呢？

船长

一位贞洁的姑娘，是伯爵的女儿，

伯爵在一年前去世了，把她交托给

她的哥哥照顾，没想到不多久，

她哥哥也死了。她忘不了兄妹之情，

人家说，她发誓要断绝和男人的交往，

也不跟男人见面。

薇奥拉

那么让我去

侍候这位小姐吧，我也好暂时

不泄露自己的身份，直到以后

时机成熟时再说。

船长

这很难办到啊，

不管谁有求于她，她一概不理，

就连公爵的追求，也被她拒绝了。

薇奥拉

我瞧你是个让人信得过的人，

虽说造物用外观漂亮的围墙

遮蔽了内部的肮脏，是常有的事；

我愿意相信，你内心跟你的外表，

一样地美好。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我自会好好地酬谢你——在别人跟前，

请别提起我是谁，还得请你帮助我

乔装改扮，好实现我的打算。

我想去侍候那公爵，请你就把我

当做净了身的歌手，领我去见他；[2]

也许不会让你白辛苦，因为我能用

各种的曲调为他唱歌和念词，

好证明我这人值得他收留、使唤。

以后有什么事我自会想法去对付，

只消你别声张，把我的计划泄露。

船长

去做他的歌手吧，我为你扮一个哑角，——

管不住我的舌头，就叫它烂掉。

薇奥拉

我感谢你。请带我去吧。

[同下]

第三景 室内

[托比爵士和侍女玛丽亚谈笑上]

托比

真是活见鬼，我的侄女死了一个哥哥，干吗这么揪住了放不开？我说，哭哭啼啼可不是什么养生之道啊！

玛丽亚

不跟你来假话，托比爵士，你晚上得早些儿回家才好呢。我家小姐，你那位侄女，对你老是深更半夜还不回来，很有意见呢。

托比

她有意见没意见，随她的便吧，我本人都没意见。

玛丽亚

可你总得管着点儿自己呀，别闹得太过分啊！

托比

管着点儿自己？对啊，我管着我自个儿吃好穿好——我这身穿着见不得人，喝不得酒？还是我这双靴子丢了我的体面啦？——否则我宁可叫它用自己的靴带子，给我上吊去吧。

玛丽亚

喝酒喝得好凶，会毁了你的呀。昨天我听得我家小姐谈起过呢；还说起有一个晚上，你还带了一个傻瓜蛋骑士来向她求婚。

托比

你说的是谁呀？安德鲁·艾古契克爵士[3]吗？

玛丽亚

嗳，就是他。

托比

难道他比伊利里亚的哪一个男子汉矮了一截吗？

玛丽亚

长得高、长得矮，有什么相干？

托比

嘿，他一年有三千两银子收入呢。

玛丽亚

可这些银子只够他一年的花费。他是个大傻瓜，败家子一个！

托比

呸，看你说到哪儿去啦！他能拉低音提琴，还会说三四国外国话，一字不漏，还不看书本。[4]他天赋很不错呢。

玛丽亚

他那丁点儿天赋足够他做一个白痴了。且不说他傻得可以，他而且天生好吵架——幸亏他又天生是个胆小鬼，硬是压住了他那好吵架的脾气，否则的话，照有见识的人说来，只怕老天爷会很快给他送棺材来了。

托比

我发誓，说这些话的人都是些爱说坏话的坏蛋——他们是谁呀？

玛丽亚

他们还说呢，他每夜都跟你搭档，一起喝酒。

托比

喝酒祝我的侄女身体健康呀。只要我喉咙里还有食道，伊利里亚还有酒，我就要为我侄女干杯。谁不愿为我的侄女干杯，直喝到像抽陀螺似的天旋地转，谁就是脓包，就是奴才。嘿，丫头！别不懂规矩！安德鲁·艾古契克爵士来啦。

[安德鲁爵士上]

安德鲁

托比·贝尔契爵士！你好吗，托比·贝尔契爵士。

托比

亲爱的安德鲁爵士！（两人拥抱）

安德鲁

（从托比的肩头）祝你好，漂亮的小妞妞[5]。

玛丽亚

你也好，大爷。

托比

攀谈吧，安德鲁爵士，攀谈吧。

安德鲁

（听不懂）你说什么呀？

托比

这位是我侄女的贴身侍女。

安德鲁

攀谈小姐，希望咱们以后多多结交。

玛丽亚

我的名字叫曼丽，大爷。

安德鲁

好曼丽·攀谈小姐。

托比

（把他拉到一边）你弄错啦，爵士。我说“攀谈”，意思是，上前去，当面追求她，勾搭她，进攻她。

安德鲁

老天啊，我怎么能当着人家的面跟她干起来呀！你说的“攀谈”就是这一番意思吗？

玛丽亚

再会吧，两位大爷。

托比

你就这么放她走了，安德鲁爵士，那你以后也不用动你的刀子，亮你的剑了。

安德鲁

要是你就这么走了，小姐，我但愿我从今以后，再也不动我的刀子、亮我的剑了。好小姐，你是在打发你手边的两个傻瓜吗？

玛丽亚

大爷，可我还没跟你握过手呢。

安德鲁

说得好，说握就握——这儿是我的手。

玛丽亚

呃，大爷，思想可是管不了的呀。[6]（握手）请你把手伸进放酒桶的地窖里吧，让它喝上几杯。

安德鲁

这怎么讲，心肝儿？你是在打比方吗？

玛丽亚

干巴巴的[7]，大爷。

安德鲁

我也这么说呀。我可不是一头蠢驴，还懂得该怎样保持一双干巴巴的手。[8]不过你说了一个什么笑话？

玛丽亚

干巴巴的笑话，大爷。

安德鲁

你有一肚子这样的笑话吗？

玛丽亚

不，大爷，我这笑话都是手头现成的。好吧，现在我该撂开你的手了，我肚子里的笑话已掏空啦。

[正下]

托比

啊，骑士，原来你少喝了一杯卡那利甜酒。我几曾看见过你被人这么压下去的。

安德鲁

我想你这辈子还从没看见过，除非你看到卡那利甜酒把我压倒了。有时候我想，我并不比一个基督徒或是一个普通人，聪明到哪里去；我可是最爱吃牛肉了，我相信牛肉吃多了，人就变笨了。

托比

那还用说。

安德鲁

我早想到这点，我早就不吃牛肉了。明天我就要骑着马儿回家去了，托比爵士。

托比

Pourquoi，[9]我亲爱的骑士？

安德鲁

什么叫Pourquoi？行，还是不行？我要是把花在击剑、跳舞、斗熊上的时间，花在学外国语言上，那有多好啊。唉，我真该肚子里多装些学问！

托比

你把时间花在外国“油”上，外国“钳”上，那你会披着一头秀发了。

安德鲁

这么一来，我的头发就变得好看了吗？

托比

那还用问，你瞧，头发是不上发油不亮、不用发钳不卷的呀。

安德鲁

我的头发不用卷，也长得不错了，是吗？

托比

好得很，头发披在你头上，就像麻线挂在纺线杆上；我倒是想看到有哪位奶奶把你夹紧在她两条大腿里，把你的头发纺一纺。

安德鲁

真的，明天我要回家去了，托比爵士。你那侄女就是不肯接见我，即使我见到了她，一赔四，打个赌，她也不会要我的。这儿的公爵在向她求婚呢。

托比

她才不要公爵呢。她要嫁人也不嫁给身份比她高，财产比她多，年龄比她大，又比她聪明的男人——我听到她发过了誓的。得了，伙计，有一口气，就有希望呢。

安德鲁

那我就再耽搁一个月吧。我这人脾气可来得怪，假面舞会，饮酒作乐，有时候我最喜欢不过了。

托比

这些小玩意儿你很有一手吗，骑士？

安德鲁

伊利里亚哪一个男子我都可以跟他比一个高低——只要他不比我强；可是要我跟一个老手比，我不干。

托比

跳法国快步舞你很在行吗，骑士？

安德鲁

真的，我会纵身一跳，来个冲天炮。

托比

我会来一盘“葱”油羊肉包。

安德鲁

让我进三步退三步地跳起法国舞来，我就是跟伊利里亚哪一个好手一样地好。

托比

这么一身本领你干吗要隐瞒起来呀？干吗要给你的天才遮上一块幕布呢？[10]难道天才也怕沾上灰尘，像一幅少奶奶的画像？你干吗不一路上跳着快步舞上教堂，再跳着“满场飞”舞回家呢？换了我呀，走路也要跳“急快舞”，就连撒泡尿也得来个五步舞。你这是什么主意？难道这是个把美德隐瞒起来的世界吗？凭你长着这么一双好腿，我就知道了，原来你是在跳舞星高照的时辰出世的呀！

安德鲁

说得也是，我这双腿倒是很结实；套上一双深咖啡色的袜子，还挺不错呢。我们要不要来几杯酒？

托比

不喝酒还干些什么？难道我们不是在金牛星高照的时辰来到这世界上的吗？[11]

安德鲁

金牛星？金牛星是主管人的腰和心。

托比

错了，大爷，它管的是小腿和大腿。来个“冲天炮”让我瞧瞧。（安德鲁连跳几下）哈，跳得再高些！哈哈！好极啦！

[同下]

第四景 公爵府

[薇奥拉穿男装与凡伦丁同上]

凡伦丁

要是公爵今后还是这么赏识你，西萨里奥，你瞧着吧，你要高升了。他认识你才只三天，已经不把你当外人看待了。

薇奥拉

这么说，你不是怕他的心意有点儿摸不透，就是怕我会有什么疏忽和差错，所以才担心他以后会不会还喜欢我。请问他赏识一个人，有常性吗？

凡伦丁

不，不太有常性，请相信我。

薇奥拉

谢谢。公爵来啦。

[公爵上，丘里奥及众侍从随上]

公爵

喂，谁看见西萨里奥？

薇奥拉

在这儿，殿下，听候你的吩咐。

公爵

你们暂且都退后些吧。西萨里奥，

你全都知道了，点滴不漏。我已把

我心灵深处的秘密都向你摊开了。

所以，好小伙子，请你上她家的门，

别怕她不接见，你只管在门口站定了，

扬言说，你不怕站到脚底生了根，

不见到小姐不罢休。

薇奥拉

尊贵的殿下，

要是她真像人家说的：抛开一切，

沉浸在悲哀里，她是决不会接见我的。

公爵

那你就抛开了礼貌，大吵大闹吧——

可不要一无所获地空手回来啊。

薇奥拉

就算我能当面跟她谈了，那又怎样呢？

公爵

把我这一片火热的感情说给她听，

凭我这坚定的情意去攻占她的心；

由你来表现我的伤心，最合适了。

她看你好年轻，一定更愿意听你的，

换一个一本正经的，她就不理睬了。

薇奥拉

我看不见得吧，殿下。

公爵

好孩子，相信我，

把你看成了一个男子汉，那可是

委屈了你青春年华；狄安娜的嘴唇

也没你那么红润柔滑，你尖尖的嗓子，

像少女细声细气地在吐出清音。

你那模样儿，简直像一个大姑娘。

我认为，你天生是为了来替我完成

这一使命的。（回头，向侍从）

来四五个人，跟他去——

你们高兴，全都去也行；别管我，

我喜欢独自一个儿。

（向薇奥拉）你此去成功了，

像你的主人一般地随意花钱吧——

他的财富也是你的了。

薇奥拉

我一定尽力

去向你心上人求爱。

（自语）障碍是那么多，

我为他去求爱，可做他夫人的定是我。

[各下]

第五景 室内

[玛丽亚和傻子谈笑上]

玛丽亚

别说啦，要是你不告诉我你到哪里去了，你就别指望我会开口替你说句求情的话，我把嘴儿抿得紧紧的，连一根鬃毛也插不进。小姐因为找不到你，要把你吊死呢！

傻子

让她吊死我好了，吊死了只有好，从此我天不怕地不怕了！

玛丽亚

这话怎么讲？

傻子

因为可怕不可怕，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玛丽亚

这回答多没劲！让我来告诉你吧，这“天不怕地不怕”出处在哪里。

傻子

出处在哪里呢，玛丽亚好姑娘？

玛丽亚

在杀得一片天昏地黑的战场上；以后你可以闭着眼睛说你的蠢话了吧。

傻子

好吧，上帝把聪明给了聪明人；至于小丑呢，那就只好靠献丑的本领了。

玛丽亚

好长一阵子都找不到你，看小姐不把你吊死了；要不，你也要被她撵走了——你说，这不是跟被吊死一样干脆吗？

傻子

活活地给吊死，倒也可以逃过了那害死人的婚姻；说到被撵走呢，且到夏天再说吧。[12]

玛丽亚

那么你横下心来了？

傻子

不，还没有，我千头万绪只拿定了两个头——

玛丽亚

一头断了线，好在还有一头吊着呢；要是两头都断了，那你的裤子可要掉下来啦。

傻子

有你的，不假，你这张巧嘴真来得。好吧，快走你的路吧！要是托比爵士戒得了酒，那么你这块小肉儿可以跟伊利里亚的哪一个卖巧弄乖的有夫之妇比一下了。

玛丽亚

闭嘴，你这坏蛋！不许再胡说八道了。瞧，小姐来啦。快动脑筋给自己找个借口吧——没别的办法了。

[下]

傻子

（自语）聪明才智啊，只要你肯帮忙，让我好好地做一个傻子吧！那自以为有才情的聪明人，往往只是傻瓜蛋罢了；我很明白我可没有什么聪明才智，也许倒可以算得一个聪明人吧。那个人叫做什么来的，是怎么说的？——“做一个傻瓜蛋聪明人吗？不，做一个聪明的傻瓜蛋吧！”

[奥丽维雅上，总管马伏里奥和侍女们随上]上帝保佑你，小姐！

奥丽维雅

把这个傻子撵走！

傻子

伙计，你们听到没有？把这位小姐撵走。

奥丽维雅

哼，你是个干巴巴的傻子；我这里用不到你了。再说，你变得不老实了。

傻子

小姐，这两个毛病只消有酒、有劝告，都治得好；只消让干巴巴的傻子有酒喝，那么傻子就不干巴巴了；劝告不老实的汉子不能再这么做人，如果他从此改正补过，那么他就不再是不老实了；如果他不改也不补，那么让补鞋匠来给他补一补吧。修修补补就是拼拼贴贴；道德上的过失，不过是贴上了一块罪恶，罪恶改正了，那是补上了一块道德。这个简单的论证如果说得通，很好；如果说不通，有什么办法呢？自怨自叹，自认晦气，才是最要不得了。要知道花容月貌是一朵经不起风霜的鲜花啊。小姐吩咐下来，要把傻子撵走，所以我再说一遍，把她撵走吧。

奥丽维雅

阁下，我是吩咐他们把你撵走呢。

傻子

这可是张冠李戴，错到哪儿去啦！小姐，“披上僧衣，戴上僧帽，成不了和尚”，这也差不多是说，别看我穿一身花花衣，我的头脑并没有穿得花花绿绿呀。好小姐，请容我证明你是一个傻子。

奥丽维雅

你做得到吗？

傻子

那真是得心应手呢，好小姐。

奥丽维雅

那么你来证明吧。

傻子

小姐，那么我来问你，你给我回答。我那多乖多好的小耗子，现在回答我吧。

奥丽维雅

好吧，阁下，反正没有什么消遣，我就让你来证明吧。

傻子

好小姐，你干吗这么悲伤？

奥丽维雅

死了我哥哥呀。

傻子

我想他的灵魂在地狱里，小姐。

奥丽维雅

我知道，他的灵魂在天堂里，傻子。

傻子

那你更是个傻瓜了，小姐，你哥哥的灵魂进了天堂，你干吗哭哭啼啼？来人，把这小傻瓜撵出去。

奥丽维雅

马伏里奥，你看这个傻子怎么样？他有些长进吗？

马伏里奥

对，他只管往前进，直到死亡的痛苦抓住了他，叫他浑身发抖。老掉了牙，聪明人变成糊涂虫，可是却造就一个地道的傻子。

傻子

大爷，上帝保佑你，快快老掉了牙吧，好早点儿变成个糊涂虫。托比爵士可以为我起誓，我不是老狐狸；可是叫他两便士打个赌，说你不是个傻瓜蛋，他不干。

奥丽维雅

你怎么说，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我不懂，您小姐怎么会喜欢这个没头脑的浑蛋。前几天，我看到他跟一个末流的、可说是石头脑子的傻子斗嘴，却给斗倒了。你瞧瞧他吧，这会儿他早已没有招架之功了。你要不是一边笑，一边扔一根骨头给他啃，他这张嘴再也开不了口。我敢说，那些个聪明人听了那辈傻子的老一套嚼舌根，竟咯咯地笑得像大公鸡似的，不过是在给傻子充当下手，替他逗哏罢了。

奥丽维雅

唉，马伏里奥，你心里头只容得下你自个儿，你的气量也太小了。一个胸襟宽广、问心无愧、有气量的人，只觉得那不过是钝头箭[13]罢了，可你却当做一发炮弹了。傻子自有傻子的特权，尽管他一张嘴就骂人，也不能给他安一个毁谤的罪名呀。同样，一个懂事明理的人，再怎么指摘人家种种的错误，也谈不上什么毁谤不毁谤。

傻子

愿狡猾的墨丘利[14]神赏给你天大的撒谎本领吧！你替咱们傻子说了好话。

[玛丽亚上]

玛丽亚

门外来了一位年轻的绅士求见你。

奥丽维雅

奥西诺公爵派来的，是不是？

玛丽亚

我不知道，小姐。是一位面清目秀的小伙子，很有气派地带领着一批随从。

奥丽维雅

我家有哪一个在应付他？

玛丽亚

你的叔父托比爵士，小姐。

奥丽维雅

请你打发他快走开。他尽说些疯话。真叫人看不入眼！

[玛丽亚下]

你去走一次，马伏里奥，如果是公爵派来说亲的，就说我不舒服，或是不在家——随你怎么说好了，把他打发走。

[马伏里奥下]

（向傻子）现在你看到了吧，阁下，你那些插科打诨已经过时了，人家不爱听了。

傻子

你替我们说话，小姐，好像将来你的大儿子也要做一个傻子似的；愿老天给他的头颅里多装些脑子吧！——瞧，他来啦，你那位最没头没脑的贵亲。

[托比爵士摇摇晃晃上]

奥丽维雅

哎哟，喝得半醉啦！门外来了谁呀，叔叔？

托比

一位绅士。

奥丽维雅

一位绅士？什么绅士？

托比

来了一位绅士——（打饱嗝）都是这该死的腌鲱鱼！怎么啦，傻子？

傻子

好托比爵士！

奥丽维雅

叔叔，叔叔，你怎一大早已经昏天黑地了？

托比

花天酒地！我最恨花天酒地了！门外来了个人。

奥丽维雅

嗳，他是谁呢？

托比

让他见鬼去吧，只要他愿意，我管它呢；只要老天保佑我别见鬼就好。得啦，还不是一样糟。

[下]

奥丽维雅

喝醉了的人像什么，傻子？

傻子

像一个淹死鬼，一个傻子，一个疯子。这喝酒，到了面红耳热，再喝一口，就成了傻子；喝第二口，成了疯子；第三口下肚，就把他淹死了。

奥丽维雅

快去找个验尸官来吧，让他来检查我那个叔叔，因为他喝酒已喝到了第三口，已经给淹死啦。去照顾他一下吧。

傻子

目前他还只是个疯子，小姐，就让我这傻子去照看他这疯子吧。

[下]

[马伏里奥上]

马伏里奥

小姐，门口那个小伙子口口声声有话要跟你说。我跟他说，你不舒服；他接过来说他早知道了，这才赶了来，有话跟你说。我跟他说，你睡熟了；就连这他似乎也已经料到了，这才赶了来，有话跟你说呢。叫我跟他说什么好呢，小姐？什么推托都挡不住他。

奥丽维雅

去跟他说，我不接见。

马伏里奥

我对他这么说过了；可他说什么也要像竖立在州官府前面的石柱那样站定在你的门前，像椅子脚那样不活动，非要见到你不可。

奥丽维雅

他是怎么样一个人？

马伏里奥

呃，还不是那么一个人。

奥丽维雅

那人的举止怎么样呢？

马伏里奥

简直没有礼貌，硬是要见你，不管你愿意不愿意。

奥丽维雅

他人品呢？年纪呢？

马伏里奥

算他是个大人吧，年纪还轻；当他是个毛孩子，又嫌大了——就像一颗豆荚还没长足，一只苹果半生不熟，刚好在涨潮落潮、孩子和大人的交接点上。相貌倒还端正，说话可尖刻；看得出，这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呢。

奥丽维雅

让他进来吧。把我的贴身侍女叫来。

马伏里奥

（走向门口）姑娘，小姐叫你呢。

[下]

[玛丽亚上]

奥丽维雅

把面纱拿来，来，披在我脸上。

我们再听听奥西诺的来使怎么说。

[薇奥拉上]

薇奥拉

哪一位是这府上的尊贵的女主人？

奥丽维雅

（披着面纱）跟我说吧，我替她答话。有什么见教？

薇奥拉

光彩夺目、花容月貌的绝代佳人！——（转身向玛丽亚，悄声）请教，这一位可是府上的小姐？我还不认得她啊。我可不愿意白白浪费了我的一番见面词呢。不但字字句句写得精彩，还花费了我好大工夫把它背下来呢。

各位好心的美人儿，请别取笑我，（侍女们咯咯窃笑）我这人脸皮子薄，连一丁点儿怠慢都受不了。

奥丽维雅

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阁下？

薇奥拉

我只会背我背熟了的字句，别的我就答不上来了；你那个问题已超出我准备好的“台词”了。文雅的好人儿，请你好歹给一句话，你是不是府上的小姐，我好放心把我的开场白念下去。

奥丽维雅

你是个演员吗？

薇奥拉

不，你是心地明亮的明白人。不怕那说三道四的毒舌头，我敢发誓，我并不是我目前扮演的那个角色。你可是府上的小姐吗？

奥丽维雅

要是我不想剥夺我自己的权利，我就是。

薇奥拉

说得对极了，如果你就是她，你可是剥夺你自己的权利了。该你把属于自己的给予人，就不该把属于你自己的藏起来——但我说这些个是题外话了。让我把恭维的话往下说吧，恭维过后，再表一表我此来的心意。

奥丽维雅

有什么紧要话快说吧，我免了你的一番恭维话。

薇奥拉

唉，我花了好大一番心血才把它写成的呀，何况它又是那么有诗意呢。

奥丽维雅

那么多半是些虚词浮句，请你搁在自己心里头吧。听说你在我家门口又吵又闹，让你进来，是为了看看你究竟是怎么一位人物，而不是为了听听你到底有什么好说的。要是你没疯，就走吧。要是你懂事，三言两语就够了。你来得不是时候，我眼前可没有这心情跟着你胡扯一通。

玛丽亚

你准备扬帆起锚了吗，大爷？你的出海口就在这一边。

薇奥拉

不，清理甲板的好水手长，我还得在港口漂荡一会儿呢。（向奥丽维雅）请你劝劝你那位高头大马的巨人[15]吧，好小姐。

奥丽维雅

把你的来意告诉我。

薇奥拉

我是一个使者。

奥丽维雅

你要说的准是些不中听的话——你的“见面礼”已经是来势汹汹了。有什么事快讲吧。

薇奥拉

这事儿只能说给你听。我并没有带来战争的宣言，或是要求另一方低头伏小。我手中握着橄榄枝，我说的话里充满着和平，句句都有道理。

奥丽维雅

可你一开头就不懂礼貌；你是哪一位？你想要什么？

薇奥拉

别看我好像没有礼貌，其实我是从我得到的款待学来的。我是什么人，我想要的是什么，这可是个秘密，像处女身上的那个宝，说不得；在你听来，冰清玉洁，进入别人的耳朵，那就成为不知羞耻了。

奥丽维雅

那就让我们两个留在这儿吧，我倒要听听你这说不得的“冰清玉洁”。

[玛丽亚和侍女们下]

好吧，阁下，拿出你的正文来吧。

薇奥拉

最可亲可爱的小姐啊——

奥丽维雅

这叫人听来怪舒服的，可以说一大套呢。你的正文呢？

薇奥拉

铭刻在奥西诺的胸怀里。

奥丽维雅

在他的胸怀里？在他胸怀里哪一章哪一节呢？

薇奥拉

从头看起，就是开头第一章第一节。

奥丽维雅

噢，我已经读过了，全都是胡言乱语，你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

薇奥拉

好小姐，让我瞧一下你的脸儿吧。

奥丽维雅

贵主人可是委托你来跟我的脸儿打交道吗？你这可是说的题外话了。可是我们不妨揭开幕布，让你瞧瞧里面的肖像画。你瞧吧，阁下，我这就要露脸了。[揭起面纱]这幅肖像画得还不错吧。

薇奥拉

画得多美啊！——如果完全出于上帝的毛笔。[16]

奥丽维雅

这白里透红的色彩可耐久呢，经得起风霜雨雪，阁下。

薇奥拉

好鲜艳的色彩，唇红齿白，调配得

多和谐：大自然精雕细琢的杰作啊！

小姐，世上最狠心的女人要算你了，

要是你把你的美貌带进了坟墓，

却不给人间留下来一份副本。

奥丽维雅

啊，阁下，我不会心肠那么硬的，我会把我的美貌开列一份清单，逐项逐条都一一清点、记录下来，附在我的遗嘱上。例如：“一款：朱唇两片，在深绛浅红之间。一款：碧眼儿一双，各附眼睑一列。一款：玉脖子一件，圆下巴一个，”等等。派你来是为了把我恭维一番吗？

薇奥拉

我看出来了，你是怎么样个人儿。

你太骄傲了。可即使你是个魔鬼，

你还是长得美。我主人深深地爱着你。

这爱是那么深，即使你是绝代美人，

他得到你的回报，也不算太过分。

奥丽维雅

他是怎样地爱我呢？

薇奥拉

用爱慕，崇拜，

用震撼爱情的呻吟，用火般的叹息。

奥丽维雅

你的主人早知道我的心意了：

我不能爱他。可我认为他很有品德，

知道他很高贵，有财富，又年轻，又纯洁，

声誉又好，又慷慨、好学，又勇敢，

好身材，又面清目秀，少见的人品；

可我就是不爱他，他早就得到

我的回答了。

薇奥拉

要是我爱你，燃烧着

我主人心中的火焰，受那么多苦，

过着那不死不活的日子，那你的拒绝

就叫我难以理解了，我可不明白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奥丽维雅

那你怎么办呢？

薇奥拉

在你家门口，用柳条搭一间小屋，

呼唤着我那深居在宅院内的灵魂，

尽写些情歌儿来哀叹我的失恋，

夜深人静，我就把情歌儿高唱，

让回声四应的山谷高喊着你名字，

叫那饶舌的风在空气中跟着我

声声地高喊：“奥丽维雅！”我要让你

上天下地都得不到片刻的安宁，

除非你让我得到了你的爱怜！

奥丽维雅

你真行！请问你的家世怎么样呢？

薇奥拉

超出我目前的景况，我本是好出身，

是一个有体面的绅士。

奥丽维雅

去回报你主人，

我不能爱他。请他别派人来了——

除非你再上我家的门，为了要

告诉我他听了这答复怎么样。再见吧！

你辛苦了，这点儿谢意请随便使用吧。

薇奥拉

我不是讨赏金的差使，请留着你钱包吧；

要得到报酬的是我的主人，不是我。

将来你爱上什么人，但愿爱神

叫他的心肠像铁石；让你的热恋

只落得被冷落，被轻视，像我家主人！

再会吧，冷面狠心的美人儿。

[下]

奥丽维雅

（回想）“你的家世怎么样呢？”

“超出我目前的景况，我本是好出身，

是个有体面的绅士。”我发誓你是的！

你的脸，你的四肢，你一举一动，

谈吐和气派，给了你五重的保证。

不能这么快！且慢，且慢！除非

主人原来是那仆人。怎么一回事呀？[17]

怎么一下子染上了那种“瘟病”？——

只觉得这个少年郎的俏模样，正在

偷偷地、悄悄地、不知不觉地进入了

我的眼帘。哎哟，也只好这么样了。

喂，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上]

马伏里奥

来了，小姐，请吩咐吧。

奥丽维雅

去追上方才那个无礼的差使——

公爵的手下人。他留下了这个戒指，

不管我要不要。跟他说，我决不会收下。

要他别拿些好听话去哄他的主人，

害他死不了他的心；我对他没情分。

明天，这年轻人如果再来到这儿，

我自会向他解释。快去吧，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小姐，我这就去。

[下]

奥丽维雅

我这是干什么呀？——我自己也搞不清，

准是我那双眼睛煽动了我感情；

可怜的人们听凭着命运的发落，

都是命中注定了：该怎么就怎么。

[下]

[1] 阿里翁（Arion），古希腊诗人和音乐家，曾乘船从西西里岛去希腊，海豚听到他的歌声和琴音都被吸引住了；后来船上水手要谋杀阿里翁，他跳入海中，为海豚所救，驮送他到陆地。

[2] 当时教会的唱诗班用净了身的男孩演唱女高音的声部。

[3] 艾古契克（Aguecheek），按字面直译为“疟疾病脸”，可以想知安德鲁的尊容是一张苍白的瘦脸。

[4] 不看书本，意即安德鲁认不得外文。

[5] 小妞妞（shrew），从贝文敦编全集本注释；也可译为“泼妇”，但语气似不太吻合。

[6] 思想可是管不了的，针对“你是在打发你手边的两个傻瓜吗？”而言。

[7] 干巴巴的，指安德鲁的手而言，一双干枯的手被认为是衰老的症状。

[8] 英国有句谚语：傻瓜也懂得下雨天待在屋子里保持干洁。这里是套用。

[9] Pourquoi（法语），为什么？

[10] 贵重的油画时常覆以遮布，防尘挡光。

[11] 当时的迷信观念，以为人的双腿与十二黄道的金牛星（Taurus）有关。

[12] 意谓夏天被从屋子里撵出去，要比在风雪交加的冬天好受得多。

[13] 钝头箭，用以射鸟。

[14] 墨丘利（Mercury），希腊罗马神话中的信使神，狡猾多诈。

[15] 巨人，有取笑意味，玛丽亚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姑娘。在中世纪传奇故事中，女主人公常有巨人守护。

[16] 言下之意，如果你这张脸未经化妆，完全保持天然本色。莎士比亚在剧本、诗歌中屡屡流露出对于妇女浓妆艳抹的反感。

[17] 意即除非奥西诺和他的使者对换了地位。

第二幕

第一景 海滨

[安东尼奥及西巴斯辛上]

安东尼奥

你不想再待下去了？也不愿意我陪着你去吗？

西巴斯辛

请原谅，不麻烦你了。晦气星笼罩着我，我是个倒霉蛋，只怕会连累了你；所以我求你啦，让我向你告别吧，有什么灾难，好让我独个儿去顶。要是把你也卷了进去，我怎么对得起你对我的那一番盛情呢。

安东尼奥

让我也知道你想去哪儿吧。

西巴斯辛

说实话，我不想说，大爷。我此去的打算不过是到处流浪罢了。我知道，你是不会强人所难，硬是要我把我不想说的话，说出来。就凭这一点，我怎么好意思不向你表白一番呢。你要知道，安东尼奥，我的名字叫西巴斯辛，“罗德利哥”是我的化名；家父是“梅萨林人西巴斯辛”，我知道你是听说过他的。他身后留下我和一个妹妹，兄妹俩是同一个时辰生下的；但愿老天成全，也让我们在同一个时辰离开人世吧！可是大爷，你却改变了我们的命运，你把我从大风大浪中救了起来，可我的妹妹却在几小时前葬身海底了。

安东尼奥

唉，真不幸啊！

西巴斯辛

真是位好姑娘啊，大爷；她长得跟我一模一样，人人都夸她：出落得真漂亮！我虽然不敢把这些赞叹看得过于认真；可是我敢斗胆讲一句：她有一颗美好的心，就连“妒忌”也不得不称她一声好。她已经给海水吞没了，大爷，现在我又得用那么多泪水去淹没对她的思念。

安东尼奥

大爷，我招待不周，还请你原谅。

西巴斯辛

好安东尼奥啊，我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请原谅。

安东尼奥

看在我对你的这份友爱，你愿意我活下去的话，容许我做你的随从吧。

西巴斯辛

要是你立下了恩德不想又推翻，你救人一命不愿又伤害他的命，那么请不要提这个要求吧。现在我要告辞了，我心里有多么难过，我简直就像我那好妈妈了，逢到有一丁点儿往心里去的事儿，我这双眼睛就把我露了底。（强忍住眼泪）我要到奥西诺公爵的宫廷去。再会吧。

[下]

安东尼奥

愿天上的神明个个都一路保佑你！

奥西诺的宫廷里有很多是我的仇人，

否则，我很快会赶到那边去看你。

不管风险有多大，只为我爱你深，

我都不当一回事，要把你去找寻。

[下]

第二景 街道

[薇奥拉上，马伏里奥追上]

马伏里奥

你可是方才和伯爵小姐奥丽维雅见面的那一位吗？

薇奥拉

没错，大爷；我走得从容，所以才只走到了这里。

马伏里奥

她把这戒指退还给你，大爷。如果你当场把戒指拿了回去，那也免得我走这一遭了。小姐还说，你一定得把话说绝了，叫你的主人死了这条心：小姐决不会接受他。还有件事，请你以后不必再硬是找上门来为他求情了——除非你是说一说你家主人听了这答复又怎么样。（把戒指塞给她）快拿去吧。

薇奥拉

她从我手里拿去了这戒指，我不要了。

马伏里奥

得了，大爷，你使着性子把戒指扔给她，按照她的吩咐，这戒指也该照式照样还给你。[扔下戒指]要是它还值得你弯下身去捡起来，戒指就在石板地上，在你眼皮底下；如果你不想要，那么谁捡去就归谁吧。

[下]

薇奥拉

（捡起戒指，玩味）

我并没留给她戒指呀，她这是在干吗？

老天爷，这可千万使不得啊，决不能

让我的外表迷住了她！可不是，

她那双眼睛儿只管在我身上溜，

我想，她再也顾不到她的舌尖了——

说话是脱口而出，没头没脑的。

没错，她爱上了我；有爱情，就有心计——

借这个粗鲁的使者来把我邀请。

是退还我主人的戒指吗？不，他并没

送过她戒指呀。她的意中人是我！

要真是这样——事实是这样，那么，

可怜的小姐啊，还不如在梦中求爱吧。

乔装改扮，我这才明白了，是祸根，

一肚子坏主意的魔鬼有机可乘了。

那华而不实的男人，是多么容易

在女人的蜡似的心坎里，留下了印记！

都为了我们太软弱，怪不得我们。

我们天生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了。

这可怎么好？我主人爱得她好苦；

我呢，可怜的小鬼，一心爱着他；

她呢，认错了对象，似乎在追求我。

结果会怎样呢？既然我是个男子汉，

想得到我主人的爱，有什么希望呢？

既然我是个女孩子，唉，真糟糕！

可怜的奥丽维雅一声声叹息全白费了。

时间啊，这死结得由你（不是我）来解开，

理清这一团乱麻，我啊，缺少这能耐！

[下]

第三景 室内

[托比爵士及安德鲁爵士上]

托比

你过来，安德鲁爵士，过了半夜还不上床，那就是起身早。“起身早，身体好”，[1]你是知道的——

安德鲁

不，说实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深夜不上床，就是深夜不睡觉。

托比

错误的结论！我最恨听到这种话了，就像我最恨看到一只空空的大酒杯；过了半夜才上床，就是大清早，那不就是睡觉睡得早吗？咱们的生命不是由四大元素组成的吗？

安德鲁

对了，人家就是这么说的。可是依我说，人生就是“吃”和“喝”两件事儿凑成的。

托比

你这人真有学问！那么咱们就又吃又喝吧！玛丽亚，喂，来一大杯酒！

安德鲁

瞧，傻子来啦。

[傻子上]

傻子

怎么样，心肝儿？你们没看见叫做《咱们仨》的图画吗？[2]

托比

欢迎，驴子。现在咱们不妨来唱支歌儿吧。

安德鲁

我说啊，这傻子的胸音倒是挺不错。让我有傻子的那条腿，他那副唱歌儿的好嗓子，叫我拿出四十个先令来我也干。真有他的，昨天晚上，他那些胡说八道真逗人，说什么“比格罗格罗米土斯”啊，“维比亚人”经过了“丘布斯”的赤道线啊……[3]没错，说得真好。我送你六便士好去讨好你的心肝儿，你收到了没有？

傻子

你的赏赐已经装进我的腰包了；因为马伏里奥的鼻子当不得皮鞭的柄子。[4]我家小姐有一双雪白的玉手。小酒店可比不得大饭馆。

安德鲁

好啊！嘿，怎么说这也是妙不可言的笑话啊。咱们来唱个歌儿吧。

托比

来吧，这六便士给你。给咱们来支歌儿吧。

安德鲁

（亦步亦趋）我这里也有六便士呢，拿去吧。如果像咱们这样的骑士有赏——

傻子

来一支情歌儿怎么样？还是唱一个做人要做好人的歌？

托比

来个情歌儿，来个情歌儿吧！

安德鲁

对啦，对啦，我才不爱听什么做好人不做好人的。

傻子

（唱）

你要去哪儿逛？我的好姑娘？

慢点儿走，那边来了你情郎。

他唱歌儿有高又有低。

别再往前走，漂亮的小妞妞，

路程走到底，情人碰了头。

若是聪明人，都懂这道理。

安德鲁

真妙啊，可不是！

托比

好，好！

傻子

（唱）

爱情是啥回事？不是在明天；

眼前有欢乐，欢笑趁眼前；

将来会怎样？谁也不能猜。

良辰不再来——错过了眼前；

快给我一个吻，二十年香又甜。

青春又年少，经不得风打又雨摧。

安德鲁

好嗓子，像拌了蜜糖似的——相信我这正宗骑士的话好了。

托比

一股冲鼻子的臭味儿。

安德鲁

可不是，又甜蜜，又一股臭味儿。

托比

用鼻子来听歌儿，这歌儿就又动听又让人恶心了。不过，咱们要不要叫天上的星星也跟着跳舞打转？咱们要不要轮流着唱起歌儿来，把猫头鹰都吵醒了？叫一个织布工听了，三个灵魂出了窍！[5]咱们这就唱起来，怎么样？

安德鲁

要是你看得起我，咱们就唱吧。我扯开嗓子唱那轮唱歌，好比得狗儿撒腿奔跑呢。

傻子

我的妈，大爷，有的狗能跑又能叫呢。

安德鲁

那还用说。咱们要唱就唱《你这个浑蛋》吧。

傻子

“闭上你的嘴，你这个浑蛋”，是这首歌儿吗，骑士？那么我唱这支歌，就得叫你一声“浑蛋”了，骑士。

安德鲁

这可不是第一回了——我让人家不叫我做浑蛋还不行呢。唱起来吧，傻子，开头第一句是“闭上你的嘴”。

傻子

我要把歌儿唱起来，我就不能把嘴闭起来。

安德鲁

说得好，真的。来吧，唱起来吧。

[三人高声轮唱]

[玛丽亚上]

玛丽亚

你们在这儿闹什么呀，猫儿叫春似的！我家小姐要是不把她的管家马伏里奥叫去，让他把你们赶出门外去，以后不用相信我的话好了。

托比

伯爵小姐是个中国人，只当她说话是假的；我们一帮子可是机灵的政客呢，马伏里奥算得上什么东西！（唱）咱们是三个快乐人——我不是嫡亲的叔父吗？我跟她不是有血缘关系吗？[6]叽里咕噜什么呀，姑娘！（唱）巴比伦住着一个男儿汉，姑娘，姑娘。

傻子

见鬼，这位大爷开玩笑，真有一手！

安德鲁

可不是，只要他高兴，他真会开玩笑；我也很在行呢。不过他开玩笑，很高雅；我开玩笑呢，来得大方自然。

托比

（越唱越得意）

哎哟哟！十二月里第十二天——

玛丽亚

（觉察有人来了）看在老天爷分上，别闹啦！ [马伏里奥戴睡帽，持烛台上]

马伏里奥

各位大爷，你们疯了吗？还是怎么了？你们还有没有头脑，懂不懂规矩，知道不知道“检点”？在这深更半夜，却像几个白铁匠般在一起大哄大闹。你们把我家小姐的公馆当做酒店了吗？——这么扯开了嗓门，怪声直叫着硝皮匠的小曲儿！难道你们不想一想这是什么地方，这里住的是什么人，现在又是什么时间了？

托比

我们唱这轮唱歌，一板一眼，最扣紧“时间”了，大爷。你给我见鬼去吧！

马伏里奥

托比爵士，我可得把话跟你说明白了。我家小姐吩咐我告诉你，她虽然把你当个亲戚收留下来，她可不想跟你的胡闹攀什么亲眷。要是你今后能够跟你那些胡作非为一刀两断，那么我们这个家是欢迎你的；要不然，你想走，到她跟前去告辞，那么她是十分乐意说声再见的。

托比

（唱得怪声怪气）

再见吧，心肝儿，我非走不可了。

玛丽亚

别这样，好托比爵士。

傻子

（两眼看着管家，即兴发挥）

看他的眼睛就知道，

他的日子已长不了。

马伏里奥

这是什么话？

托比

（唱）

我才不会死给你看！

傻子

（唱）

托比老爷，你胡扯，真方便！

马伏里奥

真有你的，好得很！

托比

（唱）

要不要请他滚蛋？

傻子

（唱）

叫他滚蛋怎样办？

托比

（唱）

要不要叫他滚，不必客气了？

傻子

（唱）

啊，不行，不行又不行，

算你有胆量，没你这狠心。

托比

（向皱眉的马伏里奥）调门唱错了，大爷？你胡说。你大不了是一个管家罢了，还能怎样？难道你，自以为道德高尚，就容不得别人喝麦酒、用茶点了吗？

傻子

对了，我的妈，麦酒泡生姜，喝一口，满嘴都是辣辣的。

托比

给你说对了。（向马伏里奥）去你的吧，大爷，给我用面包屑擦亮你的项链吧。[7]玛丽亚，给我来一大杯酒！

马伏里奥

玛丽亚大小姐，要是你还想保住小姐对你的好感，而不想讨她的厌恶，那么你别瞧着这闹翻天的热闹还嫌不够，还要去火上加油。[8]小姐不会不知道这事儿的，你放心好了。

[下]

玛丽亚

（指着他的背影）挥着你的两个大耳朵，滚吧！

安德鲁

咱们向他提出：到野外决斗去，可偏是失他的约，叫他上个大当——这就像肚子饿了喝酒，有多么地痛快！

托比

咱们干！骑士。挑战书我替你写；要不，我把你这一肚子怒火口头通知他。

玛丽亚

好托比爵士，今天晚上请你且忍耐一下。公爵那边来了一个小伙子求见小姐，叫她心里很不是味儿。那一位马伏里奥大爷，交给我一个儿对付好了。看我不叫他上当受骗，成为一个大笑料！否则我就是个蠢货，连挺直了身子躺在床上都不会。我拿得稳叫他出洋相！

托比

快说吧，快给我们说一说他的事儿吧！

玛丽亚

嗳，大爷，有时候他有一股儿清教徒的气味。

安德鲁

噢，要是我早想到了这点，我真该把他当做一条狗那样打一顿！

托比

怎么，就为了他是个清教徒？你那高明的理由呢，亲爱的骑士？

安德鲁

高明的理由我拿不出，可是我有我满不错的理由。

玛丽亚

见他鬼的清教徒，他好算得一个了。要不，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马屁鬼，是一头装腔作势的驴子。大人物的一言一语、一招一式，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张口，就像倒豆子似的都倒了出来。把自己看成个大活宝，一身上下全都是美德；满心以为像他这号人物，十人见了十一个爱。就凭他这臭美，我自有办法出我的气，叫他听凭我的摆布。

托比

你打算怎么下手呢？

玛丽亚

我打算在他的路上丢下一封语气暧昧的情书，把他胡子的颜色啊，他一双腿的形状啊，走路的姿态啊，他眼睛里的表情啊，还有他的额头，他的相貌啊，都写进在信里，叫他一看，准以为句句都是在指他本人。我会模仿我家小姐——你的侄女儿的笔迹；有时候，翻出一张已经忘了的字条儿，我们自己都辨认不出那是谁的笔迹呢。

托比

妙极了，我已经嗅出来啦：一个鬼主意！

安德鲁

（应声虫似的）我的鼻孔也嗅到这味儿了。

托比

（兴奋地）他拾到了你丢在那儿的信，还道这是我侄女写给他的呢——还道我侄女把他看中了呢。

玛丽亚

我葫芦里卖的药，跟这个也不差多少了。

安德鲁

他吞下你的药，变成了一头蠢驴。

玛丽亚

一头蠢驴，那还用说！

安德鲁

哎哟，那真是精彩极了！

玛丽亚

一场精彩的把戏，你们瞧着吧。我知道我卖的药对他可灵验呢。我会把你们两个预先安排在一个场所——索性叫傻子也来吧，凑成三个——让他就在那儿捡到了信，看他读了信，是怎么揣摩的。今夜呢，该上床了，就拿这回事儿做个梦吧。再会了。

托比

晚安，我那高头大马的好女王。[9]

[玛丽亚下]

安德鲁

不是我当着自己的面说这话：她真是个好丫头！

托比

她真是一头纯种的小猎狗，她对我很甜呢。你怎么想？

安德鲁

以前，也有人对我很甜呢。

托比

咱们去睡吧，骑士。你得叫家里再给你寄些钱来了。

安德鲁

我追求你的侄女儿，要是结果落了空，那我的钱包也倒空了。

托比

快去催着寄钱来吧，骑士，要是结果你没有把她弄到手，那就管我叫一头阉马好了。

安德鲁

要是我没能弄到手，别再相信我的话好了——随你怎样想都可以。

托比

来吧，来吧，我去烫些白葡萄酒来。到这会儿才去睡，也太晚了。来吧，骑士，来吧，骑士。

[同下]

第四景 公爵府

[公爵，薇奥拉上，丘里奥及侍从随上]

公爵

给我来一些音乐吧。早晨好，朋友们。

好西萨里奥，我只爱听昨晚

我们一起听的那支古老的民歌；

比起那轻飘飘的音乐，讲究的歌词，

叫人头晕的快步舞曲，我觉得

古老的歌儿更能安慰我的痴情。

来，只唱一首好了。

丘里奥

禀报殿下，会唱这歌儿的人此刻不在这里。

公爵

他是谁？

丘里奥

费斯特那个傻子，殿下，他是奥丽维雅小姐的父亲十分喜欢的傻子，此刻他就在这儿附近。

公爵

去把他找来，现在先把那曲调奏起来吧。

[丘里奥下]

[传来音乐声]

公爵

（向薇奥拉）

过来，孩子，要是有一天你恋爱了，

只感到又苦又甜，那时候，请记起我。

我就像天下痴情的男人那样，

那种种千思万绪，都飘忽不定，

惟独我钟爱的人儿，她的娇模样，

始终刻在我心版上。这曲调你喜欢吗？

薇奥拉

这是给心灵——爱神统治的王国

传送的回声啊。

公爵

你说得真像个诗人。

我敢说，别看你年纪轻，可你的眼里，

一定曾看中过哪一个你爱上了的人。

是这样吗，孩子？

薇奥拉

有点儿，蒙殿下关注。

公爵

是位什么样的女人呢？

薇奥拉

容貌很像你。

公爵

她可不值得你爱了。多大年纪呢？

薇奥拉

跟你的年纪差不多，殿下。

公爵

天啊，太老了。女人应该找一个

年龄比她大的男人，好跟他称配，

在男人起伏的胸膛里，总是稳稳地

保持住她的位置；因为，孩子啊，

不管咱们怎么样夸自己，都没用，

咱们的感情比不得妇女，有点儿

轻飘飘，不踏实，会摇摆，缺少常性，

有了新的忘旧的。

薇奥拉

我考虑过了，殿下。

公爵

那么爱一个比你年轻的姑娘吧，

否则你的爱怎么能总是拉满弓？

女人像玫瑰，盛开枝头多可爱，

可惜一转眼，花开花落来得快。

薇奥拉

唉，这就是女儿家！少女像鲜花，

枯萎紧跟着娇艳来，青春难留下。

[丘里奥领傻子上]

公爵

朋友，唱我们昨天听过的歌儿吧。

西萨里奥，听听这古老又淳朴的歌儿吧，

阳光下，妇女们边纺纱，或是边编织——

还有那无忧无虑、做女红的少女们

都经常唱这歌：一片淳朴的真心，

真让人羡慕古代的好时光。

傻子

可以唱了吗，殿下？

公爵

好，请唱吧。

傻子

（唱）

快降临吧，快降临吧，死亡，

让凄凉的柏木棺做我的床。

断了吧，断了吧，这生命之线，

是狠心的美人儿送我归西天。

雪白的殓布把我来遮盖，

白布上放满了杉树枝；

谁像我死心塌地为了爱，

不愿意活着只求死。

在我那黑黑的棺木上，

一朵花，一朵好花也别放；

没有朋友为我来送丧——

送我的尸骨入黄土。

千声万声叹息都免除，

拣一个地点做坟墓，

失恋的有情人要哭泣，

找不到我葬身在哪里。

公爵

这是给你的辛苦钱。

傻子

说什么辛苦，唱歌是我的快活呀，公爵。

公爵

那么就算我给你的“快活钱”吧。

傻子

说得也是，快活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这会儿，就是在日后。

公爵

请容许我容许你退下吧。

傻子

愿忧伤之神保佑殿下吧。让裁缝用变色的闪光缎子给你做一身紧身的上装，因为你的心思就像猫儿眼的光彩，变幻不定。依着我，那种没常性、活心眼的人都给我下海去，他们什么事都想干一番，什么地方都想闯一闯，漂洋过海，却只落得两手空空回家来。再见吧。

[下]

公爵

请各位都退下吧。

[丘里奥及侍从等下]

西萨里奥，请再走一次，

为我再去找那天下第一的狠心人，

告诉她，我的爱高出于这花花世界，

我所看重的不是那肮脏的土地，

不是命运赐给她的尊荣富贵，

我就像那反复无常的命运，把这些

全都看得轻；只有大自然的奇迹，

造化的珍宝——她那花容月貌，

才把我的灵魂紧紧地吸引住了。

薇奥拉

可是，如果她不能爱你呢，殿下？

公爵

我不接受这样的回报。

薇奥拉

嗳，你不得不接受呀。假如说，这儿

有一位姑娘——也许真有这回事呢——

就像你爱着奥丽维雅那样痛苦地

爱着你。你可不爱她，你告诉了她，

她岂非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回报”吗？

公爵

女人的柔弱的身子怎么能禁得起

感情上这么猛烈的冲击，就像

爱情对我的折磨；可怜的女孩子，

她们那小小的心房怎么能容得下

情海的波涛；她们缺少的是忍耐。

她们的爱是逗留在舌尖上的滋味，

唉，尝多了，会过饱，会餍足，要反胃；

不像我，爱是从肺腑倾吐出的激情，

是能够吞没一切的饥饿的大海。

一个女人，对于我能产生多大的爱？

怎么能比得上我对奥丽维雅的相思？

别这么比较吧。

薇奥拉

是啊，可是我了解——

公爵

你了解的是什么呢？

薇奥拉

我很了解

女孩子爱上了男人是怎么回事：

她们那颗心跟我们的一样真诚。

我父亲有一个女儿，害上了相思，

就像我——假使我是女儿身，也许会

为殿下害相思。

公爵

能谈谈她的故事吗？

薇奥拉

一片空白，殿下；她从没吐露她的爱，

让她的隐情，像花苞中的蛀虫那样

销蚀她粉红的脸蛋；她得了相思病，

苍白，憔悴，又郁郁寡欢，她真像是

墓地上的一尊雕像——“忍耐”的化身。

默坐在那儿，向“悲哀”微笑。难道说，

这算不得爱情吗？我们做男人的，

说得多，发誓多；其实呢，表现出来的

夸张了内心的感情。向来是这样：

我们的情意浅，我们的盟誓叫得响。

公爵

后来你那姊妹害相思而死了吗，孩子？

薇奥拉

我就是我父亲家里的大女儿，小女儿——

大儿子，小儿子也是我。——可我说不上来。[10]

殿下，我这就去见伯爵小姐吗？

公爵

对了，快去，送给她这珍宝，说道：

别回答“不”，我这爱，不屈又不挠。

[各下]

第五景 花园

[托比爵士，安德鲁爵士上，仆人费宾随上]

托比

快过来吧，费宾大爷。

费宾

噢，我来啦。要是我错过了这一场好戏，哪怕只差一丁点儿，让懊悔把我活活煎死了吧。

托比

叫这个小气鬼——叫这个无赖——叫这头咬羊狗[11]大大地出个洋相。你高兴不高兴？

费宾

那可要叫我高兴死了，伙计。你知道，上次我去了斗熊场[12]，给他在小姐跟前告了一状，因此害我被小姐数说了几句。

托比

这一回咱们就要把他当做一头熊，激怒他，作弄他，耍得他鼻青眼肿。你说怎么样，安德鲁爵士？

安德鲁

要是咱们不这么样，做人还有什么味儿呢？

托比

那个小坏东西来啦！

[玛丽亚笑嘻嘻上]怎么样，我那金子打成的小宝贝？

玛丽亚

你们三个都给我躲到黄杨树后面去。马伏里奥正沿着这条小路走来了。他在那边，在阳光底下，冲着自己的影子，练习礼节上的一招一式，已经有半个钟点啦。谁要是喜欢看笑话，只消看看他那个模样儿好了。（从怀里掏出一信）这封信，我相信会叫他变成个发了呆的白痴。喜欢看笑话的，快躲起来吧。

[三男子躲在树后]

你给我躺在这条路上吧。[丢下一信]

那条鳟鱼在游过来啦，要钩住他，就得把他搔得心里痒痒的。

[下]

[马伏里奥大模大样上]

马伏里奥

这就叫做运气，什么都得靠运气。有一回玛丽亚跟我说过，小姐很中意我呢；我还听得她本人也差不多说了这样的话——说是如果她看中一个男人，那男人该是像我那个模样儿的。再说，在这宅子里的上下仆人中间，她惟独对于我，特别地赏脸——这一点我该怎么解释呢？

托比

（躲在树后）瞧这个神气活现的浑蛋！

费宾

噢，别出声！（悄声）白日梦叫他变成一只少见难得的火鸡啦。瞧他，抖起了一身羽毛，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了。

安德鲁

（嚷嚷）老天，我恨不得把那浑蛋打一顿！

托比

别出声，我说！（急忙堵住他的嘴）

马伏里奥

（洋洋自得地）……让我做马伏里奥伯爵！

托比

哼，浑蛋！

安德鲁

叫他挨火枪，叫他挨火枪！

托比

别闹，别闹！

马伏里奥

（出神地）……这样的好事以前也有过，斯特拉契贵妇人不是下嫁给掌管衣着服饰的家臣吗？

安德鲁

去他妈的，不要脸的“耶洗别”！[13]

费宾

噢，别闹！现在他完全出了神啦。瞧，他越想越得意——

马伏里奥

……那时候我已跟她结婚了三个月，我坐上了我的宝座——

托比

啊，快拿弹弓来，好用石子打他的眼珠！

马伏里奥

……把我的家臣都叫了来，我穿一身绣花的丝绒袍子，刚从睡榻上起身，撇下奥丽维雅正自好睡——

托比

地狱里的火焰和硫黄！

费宾

噢，安静些，安静些！

马伏里奥

……那时我摆出了做主子的气派，先把目光冷冷地向众人扫了一圈，好让他们知道，我很清楚我目前的身份，他们也得明白他们的地位——然后吩咐下去，给我去把老表托比请来——

托比

把他关起来！把他铐起来！

费宾

哎哟，安静，安静，安静，安静些！好啦，好啦！

马伏里奥

……只听得七个仆人齐齐一声答应，慌忙就去找他。那时我坐在大厅上，皱了皱眉头，也许给我的怀表上弦，或者呢，在玩弄——什么珍贵的珠宝之类；托比来到了大厅，当场给我行了个礼——

托比

（激动地）还能让这家伙活下去吗？

费宾

哪怕有几辆马车要把咱们的安静拉走，也别闹出声吧。

马伏里奥

……我就这么向他伸过手去，用威严的、有分寸的眼光打量了他一眼，我脸上浮起那一丝丝笑意，就顿时变得冷冷的了——

托比

难道托比不当场赏你一个嘴巴子吗？

马伏里奥

……于是我开口说话了：“托比老叔，也是我福星高照，把我赏给了令侄女，容得我有权利说这句话——”

托比

什么话？什么话？

马伏里奥

……“你喝酒闹事的坏习惯得给我改一改了——”

托比

他妈的，这臭贼！

费宾

不，忍住气，要不，咱们的好戏要垮台了。

马伏里奥

“再说，你浪费了你宝贵的时光，去跟一个傻瓜蛋骑士——”

安德鲁

这是在说我，相信我好了。（一副苦脸）

马伏里奥

“有一个叫做安德鲁爵士的——”

安德鲁

（无奈地）我知道那是在说我，有不少人管我叫傻瓜蛋。

马伏里奥

（发现地上有一信）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捡起信来）

费宾

这头笨鸟走近陷阱的边缘啦。

托比

噢，别闹，但愿有一个通人性的精灵给他高声念一念！

马伏里奥

（捧着信）我的天啊，这是我家小姐的笔迹哟！——一点不含糊，这正是她写的“c”，她的“u”，她的“t”，她的大写“P”就是写成这个样儿的。不必多说了，这正是她的笔迹！

安德鲁

她的“c”，她的“u”，她的“t”，那是什么意思？[14]

马伏里奥

（读信封上的文字）

给某一位意中人——祝福伴随此信。

这正是她的语气！得罪了，封蜡。（准备启封）且慢！这封蜡上盖的封印是鲁克丽丝[15]，这正是她封信经常用的印章啊。一定是我家小姐！——只是这封信写给谁呢？

费宾

他给套住啦，他的心和肝都烧起来啦！

马伏里奥

（启封读信）

老天知我心，

情意属何人？

嘴唇莫出声，

此情瞒众人。

“此情瞒众人”，底下还写些什么？诗行的字数变了——“此情瞒众人”，会不会说的正是你啊，马伏里奥？

托比

我的妈，找死去吧，你这放臭屁的獾子！

马伏里奥

（读信）

我可以向意中人发号施令，

难言的隐衷像鲁克丽丝的刀子，

叫我内心在流血，无息又无声，

M，O，A，I，他掌握着我的生和死。

费宾

一个没头没脑的谜语！

托比

好一个鬼丫头，我说。

马伏里奥

“M，O，A，I，他掌握着我的生和死。”——别忙，让我先想一想，想一想，想一想吧。

费宾

这丫头给他端上了一盆菜，是下了毒的！

托比

瞧这头饿鹰，不管好歹，一口吞下肚去！

马伏里奥

“我可以向意中人发号施令”，对啊，她可以命令我；我伺候她，她是我的女主人。嘿，只要有点儿头脑的，这还不是明摆着的吗？这不成问题。再说那末了的一句——那几个字母那样排列，又有什么用意呢？只要有办法跟我搭上一点关系那就好啦！且慢！M，O，A，I——

托比

（模仿O，I的读音）噢——嗳——你去猜吧。用你的鼻子去拼命嗅吧。

费宾

一只劣种狗，什么还没嗅出来——哪怕它面前是一身臊臭的狐狸，[16]——就汪汪地乱叫了。

马伏里奥

M——马伏里奥，M——嘿，那正是我名字开头的字母呀。

费宾

我不是说过吗：他自会有办法的。他这狗鼻子总是嗅错了方向。

马伏里奥

……M——可是接下去的字母却有些不对头了；这可有些费解了。跟在后面的应该是“A”，现在却是个“O”。

费宾

但愿让O来结束一切吧。[17]

托比

可不，我要叫他挨一顿好揍，痛得他连声地叫着O！

马伏里奥

……后面又来了个“I”。

费宾

（模仿I的读音）嗳，要是你睁圆了你脑后的眼睛，像O一般，那你就会看到：有一大串倒霉事儿在你的脚后跟呢，在你面前，却并没什么好运气！

马伏里奥

……M，O，A，I，这不像前面的诗句那样，有些费解；可是只消稍许凑合一下，它就跟我合拍了——原来这四个字母全都在我名字里呀！且慢，底下还有一段散文呢。

（读信）要是这信落到你手里，想想吧，也是我的命好，我的地位在你之上，可是你不用害怕大人物。有人是生来的大富大贵，有人是挣来的大富大贵，有人是送上门的大富大贵。你的运气已经向你伸出手来了，快凭你的雄心壮志一把搂住他吧。你的将来岂是你眼前所能比的，要趁早准备，蜕下你那一层低三下四的外壳，面目一新地显露你的真相吧。

对我的一位亲戚，要硬是跟他过不去；对家里的那一班仆人，要摆足架子；你的舌头要学会夸夸其谈，张嘴闭嘴都是朝廷大事；一举一动都要与众不同，另有一功。为你出这些主意的她，在为你而发出相思的叹息。

记得吗？谁赞赏过你那双黄袜子，谁只想看到你永远扎着交叉的吊袜带？听我说，你要记在心里呀！

不多说了，只消你有这个志气，你就能出人头地了；你若是胸无大志，让我看着你做一辈子管家，跟那些仆人去称兄道弟吧。你不配碰一下命运之神向你伸过来的手指头。再会了，她情愿跟你换一个地位来侍候你。

（洋洋得意）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什么比这更一目了然的！这可是明摆着的呀。我这就要摆起架子来啦，我这就要去啃那些讨论国家大事的书本了。我要把钉子给托比爵士碰。我要叫那些低三下四的小人物以后少跟我来往。我要摆足功架，表明我是怎么样一号人物。

我可不是在自己哄自己，让痴心妄想来糊弄我；看，千百条理由都归结到一点上来：我家小姐爱上我啦！最近她确实说过，我穿那双黄袜子很不错呢，确实称赞我那双小腿扎了交叉的吊袜带很有样子啊。她的赞赏就是一种表示：她对我有了情意啦，无怪她要吩咐我按照她的爱好，打扮我自己了。

我感谢我头上的那颗星，我可真是福星高照啊！我，要有气派，要目中无人，要穿上黄袜子，扎上交叉的吊袜带，而且要马上就这么穿着起来。赞美老天和我的好运气！这儿还有一段附启呢。

（读信）想必你不会不知道我是谁。如果我的情意你接受了，那么就让你的微笑来表白吧；你笑一笑，才真叫是动人呢。所以我亲爱的心上人呀，求你啦，在我面前总是带着你的微笑吧。

（吻信）老天，多谢啦。我要笑嘻嘻，笑嘻嘻，凡是你要我怎么办，我一定都办到！

[持信下]

费宾

（从树后走出来）哪怕波斯国王要成千上万地赏赐我，我也不愿意错过这么一场好戏！

托比

这丫头想出这花招来，我简直可以娶了她！

安德鲁

我也可以娶她呢。[18]

托比

我什么陪嫁也不要她，只消再给我来这么一个玩笑就行了。

安德鲁

我也不要她的陪嫁。

费宾

咱们那位捕捉呆鸟的好手来啦。

[玛丽亚上]

托比

（五体投地，伏在她脚下）你愿意把你的脚搁在我的脖子上吗？

安德鲁

（跟着跪倒在另一侧）还是搁在我的脖子上？

托比

要不要我把单身汉的自由自在，当赌注般押下去，做一个卖身给你的奴隶？[19]

安德鲁

是啊，还是要我来做奴隶呢？

托比

哈，你把他送进了一场春梦，等到他眼看好梦成了泡影，他准会气得发疯呢。

玛丽亚

别管它了，不过说正经的，他钻进了圈套没有？

托比

就像收生婆喝下了烈性酒，一下子就发作了。

玛丽亚

要是你们急于想看看这场好戏的结果如何，那么等着瞧吧，看他是怎样出现在我家小姐面前的。他会穿起一双黄袜子去见她，要知道小姐最不喜欢的就是黄颜色了。他还会扎着交叉的吊袜带，小姐最厌恶的就是这种式样；他还要冲着她做出一副笑嘻嘻的样儿，可小姐眼前的心境很不好啊，蒙上了一层惨云愁雾，到时候他这胡闹真是太不知趣了，只落得自取其辱罢了——还能是什么呢？谁想要看这一场好戏，快跟我来吧！

托尼

好一个机灵鬼，哪怕直到地狱的大门口我也跟你走！

安德鲁

跟在你后面的还有我一个。

[众随玛丽亚下]

[1] 托比说的是一句拉丁格言，安德鲁因此表示听不懂。

[2] 中世纪有一种幽默画，画中有两个傻瓜蛋，题为《咱们仨》，看画的人成了第三个傻瓜。

[3] 这些怪名字是傻子故意用来嘲弄学究们的。

[4] 似在讽刺马伏里奥伸长了鼻子爱管闲事，可不用怕他。

[5] 英国向有音乐使人灵魂出窍的说法，托比他们三人轮唱，能叫织布工三次出窍，等于“三个灵魂出了窍”。

[6] 方才玛丽亚不说“你的侄女儿”，而说“我家小姐”，口气很是见外，引起托比的不快，引出“我跟她不是有血缘关系吗？”等一番话。

[7] 大户人家的管家胸口挂项链，托比在这里故意再一次提醒马伏里奥“你大不了是个管家罢了”。

[8] 方才托比嚷道：“玛丽亚，给我来一大杯酒！”现在马伏里奥警告她，不许“火上加油”，即指酒而言。

[9] 高头大马的好女王，原文“Penthesilea”，是古代亚马孙女儿国中身材魁梧的女王，托比故意和身材娇小玲珑的玛丽亚打趣。

[10] 我说不上来，薇奥拉还存一线希望，也许她哥哥还在人间。

[11] 咬羊狗，猎狗的职责本是保护羊群，却咬起羊来了，借喻为乱咬人的坏蛋。

[12] 斗熊场，当时伦敦市民爱去的游乐场所。

[13] 不要脸的“耶洗别”，原文为“Jezebel”，系《圣经·列王纪》中骄傲淫荡的以色列王后。安德鲁只知道这是骂人的话，胡乱地用上了。

[14] 据美国学者们注释，“cut”（切口）俚语指女性阴部。莎翁在这里跟道学家马伏里奥开了个玩笑。他们还指出，后面提到大写“P”，又加重了这玩笑的性色彩。

[15] 鲁克丽丝（Lucrece），古罗马的贵妇，遭一贵族奸污，向丈夫自表忠贞，举刀自刎。

[16] 一身臊臭的狐狸，此处借喻为很容易让人看出破绽的圈套。

[17] “O”是“马伏里奥”的最后一个字母。另一层意思是，O字很像绞索套，意即巴不得你在绞刑架下送了命。

[18] 安德鲁这个应声虫在这里显得特别可笑，他跟着托比说什么“我也可以娶她呢”。竟忘了自己上门来向伯爵小姐求婚的身份。

[19] 意即做一个被妻子管束住失去自由的丈夫。

第三幕

第一景 花园

[傻子持手鼓、奏高音笛，和薇奥拉同上]

薇奥拉

上帝保佑你，朋友，还有你的吹吹打打！你可是靠着你的手鼓过日子吗？

傻子

不是的，我靠着礼拜堂过日子。

薇奥拉

你是吃教会饭的吗？

傻子

没有这事，老兄。我靠着礼拜堂过日子；因为我住在我的家里，而我的家紧靠着礼拜堂。

薇奥拉

那么你也不妨这么说：国王靠着讨饭的过日子，因为叫花子就住在王宫附近；或者也可以说，礼拜堂紧挨着你的手鼓，要是你的手鼓就搁在礼拜堂旁边。

傻子

瞧你说的，老兄。这是什么世道啊！好好的一句话，落进能说会道的嘴皮子里，竟成了一只小羊皮手套，那里子就一下子给翻到外面来了！

薇奥拉

可不，那还用说，有人就喜欢玩弄字句，把一句话一下子就玩弄得不知所云。

傻子

所以我说呀，我就不希望我妹妹取什么名字，老兄。

薇奥拉

这话怎么说，老弟？

傻子

呃，老兄，她的名字不就是一个字吗？万一这个字让人玩弄起来，那我的妹妹岂不会给玩弄得不清不白，坏了名声吗？可是说实话，语言早已堕落了，没有人格了，你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你还得给它担保才行啊。

薇奥拉

凭什么你要这么说呢，老弟。

傻子

不瞒你说，老兄，叫我用什么话语跟你说好呢？语言早已成了个两面派，我可怎么也不想用话语来表明我的道理啊。

薇奥拉

我敢说，你是个快活人，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傻子

不是这么回事，老兄，有些事还是放在我的心上；可是说心里话，我心里可没有你。要是这就算我什么都不在心上，那么我看你这人就此成了个什么都不是的空心人了。

薇奥拉

你可是奥丽维雅小姐的傻子吗？

傻子

不，说实话，老兄；奥丽维雅小姐可没有那么傻，先养了个傻子在家里，老兄；将来她嫁了人，那么丈夫和傻子也就是一回事了，[1]就像大鲱鱼之和小鲱鱼。那做丈夫的，不过是大一些的鲱鱼罢了。说真的，我不是她的傻子，只是跟她的语言过不去的小捣蛋罢了。[2]

薇奥拉

最近我在奥西诺公爵的家里看到你。

傻子

傻劲儿，老兄，就像太阳那样绕着地球转，光照四方；要是我这傻子不常到你主人家走走，就像我经常在我家小姐身边那样，老兄，那么我心里真是说不过去呀。我想我在公爵府里看见过你这聪明人。

薇奥拉

对不起了，要是你想跟我斗嘴，失陪了。拿着吧，这是给你的零花钱。

傻子

（收下一枚钱币）老天保佑，让他给了你一头头发，再赏你一脸胡子吧！

薇奥拉

不开玩笑，我跟你说实话吧，为了那一把胡子我都快害相思病了——（悄声自语）可决不要胡子长在我下巴上。你家小姐在家吗？

傻子

（指着手里的钱币）要是再来这么一个，不就成双配对，两个可以变三个了吗，老兄？

薇奥拉

是啊，如果合在一起放利息。

傻子

我很愿意学着希腊故事里的潘达勒斯大爷，老兄，给这个“特洛伊罗斯”（向薇奥拉伸手）拉来了“克瑞西达”。[3]

薇奥拉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老弟，你很会伸手讨钱呢。（又放一枚钱币在他手里）

傻子

我希望我并没多要，老兄——只是要来了一个要饭的——克莱西达是一个女叫花呀。我家小姐在家，老兄。我会去向他们交代一下，你从哪儿来；至于你是哪一位，有什么贵干，则不属于我的领地了——我本该说：不属于我的天地了；可惜这个词儿已被人用滥了。

[下]

薇奥拉

这家伙有点儿小聪明，也做得傻子了。

要做好傻子，少不得那点儿机灵，

他要取笑人，先看准了对方的心情，

他们的性子；还得瞄准了时机；

像一头野鹰，不放过飞过它眼前的

每一只鸟儿。这可是一种本领，

不差于聪明人勤学苦练的才艺。

傻子露一手聪明劲，自有人把他夸；

聪明人难免遭耻笑：说了句蠢话。

[托比和安德鲁上]

托比

上帝保佑你，阁下。

薇奥拉

也保佑你，大爷。

安德鲁

（冒出一句法语）Dieu vous garde，monsieur．

薇奥拉

（用法语回答）Et vous aussi; votre serviteur.[4]

安德鲁

我希望，大爷，你做了我仆人，我也做你的仆人。

托比

请大驾移步进屋吧。我侄女有请——如果你此来是要跟她做买卖。

薇奥拉

我这次扬帆出发，正是为了拜访她，大爷，她就是我航程的目的地。

托比

摆弄你的两条腿，大爷，开动它们吧。

薇奥拉

我的两条腿是很听我使唤的，大爷，可是我听不懂你叫我摆弄我的腿是什么话。

托比

我是说，开步走，大爷，进去。

薇奥拉

我一定拿跨进大门的步子来响应你——可是瞧，人家已抢先一步，出来了。

[奥丽维雅从宅内走出，后随玛丽亚]（上前，敬礼）举世罕见、才貌双全的小姐哟，愿天上降下香风甘露都飘洒在你身上！

安德鲁

（自语）那个小伙子倒是个出入宫廷的人才——“香风甘露都飘洒在你身上！”多好啊！

薇奥拉

我此来的使命在人前不便启齿，要开口，除非蒙受小姐的玉耳的眷宠和款待。

安德鲁

（自语）“香风”、“眷宠”、“款待”，这三个词儿我都要记住了，将来用得到呢。

奥丽维雅

把花园门关上了，你们都退下去吧，我单独接见他。

[托比，安德鲁，玛丽亚下]

（伸过手去）把你的手给我，阁下。

薇奥拉

（吻她的手）小姐，为你效犬马之劳，在所不辞。

奥丽维雅

你叫什么名字？

薇奥拉

你仆人名叫西萨里奥，美丽的公主。

奥丽维雅

我的“仆人”吗，阁下？这人间可变得

乏味了：把卑躬屈膝当做了恭敬。

你是奥西诺公爵的仆人，小伙子。

薇奥拉

他是你仆人，他的仆人也就归你了——

你仆人的仆人就是你的仆人，小姐。

奥丽维雅

他吗？我没有去想他。他的心思吗？

但愿他心里空空的，别装满了我。

薇奥拉

小姐，我此来代表他，向你求情，

来打动你的心。

奥丽维雅

噢，对不起，求你啦，

我要你再也别在我跟前提起他了；

可是，如果你愿意替另一个人求情，

那你一句句求情话我都听得进，

比天国的妙音更爱听。

薇奥拉

亲爱的小姐——

奥丽维雅

请容许我表白一下，上一回，你来了，

可把我迷住了，我派人拿了戒指

去追你；我这是欺骗我自己，同时

欺骗了我仆人，我只怕还欺骗了你。

我只好听凭你用严厉的眼光来看我——

不害臊，使出了狡猾，把你明知道

不属于你的却硬是塞给了你。

你会怎么想？你不会把我的人格

拴上了桩柱，让一颗铁石心肠

释放出恶狗般凶猛的思想，咬得我

体无完肤吧？对你这样的明白人，

还用得多说吗？遮盖住我这颗心的

不是那胸脯，只是薄薄的一层纱。

让我听听你怎么说吧。

薇奥拉

我可怜你。

奥丽维雅

怜悯是通向爱的第一步。

薇奥拉

不，行不通。

知道吗，我们对敌人，有时也怜悯。

奥丽维雅

这倒叫我好笑了，唉，这世道！——

自高自大，对低微的人，最容易了。

要是做牺牲，落在狮子的脚爪下，

比给狼抓去强多了。[自鸣钟报时]

听那自鸣钟，

在怪我浪费了时间，别担心，好青年，

我不会留住你的；不过我得说，有一天，[5]

青春和才华来到了收获的季节，

一个一表人才的男子汉，该是

你妻子的好收成。

（送客，指向园门）沿着这条路，往西走。[6]

薇奥拉

（学船夫的叫唤声）开船啦，往西去！[7]

愿小姐的贵体安康，心情愉快！

没有话要我向我主人转告吗，小姐？

奥丽维雅

且慢！

请告诉我，你看我这个人怎么样？

薇奥拉

你认错了人，没有把自己当自己。[8]

奥丽维雅

要是我认错了我自己，那么照我看，

你也没有搞清你自己。

薇奥拉

你说得很对，我其实并不是我自己。

奥丽维雅

我希望你是我所希望那样的一个人。

薇奥拉

这么个我，比目前的我，强一些？

但愿强一些，我眼前是你的傻瓜。[9]

奥丽维雅

（自语）

唉，瞧他的嘴角，又高傲，又恼恨，

多么动人啊，那不可亲近的神情！

比起谋杀罪，那私情，在心头萌发，

更难以隐瞒，像袒露在光天化日下。

凭处女的贞洁和真诚，凭春天的玫瑰，

凭一切的一切，西萨里奥，我把你爱，

我多么地爱你，不管你有多么高傲，

理智和见识，拦不住我把爱宣告；

别让理性阻拦你接受我的爱吧！

别认为这是我求你，因此不理睬。

别让理性说服你，该说服你理性：

送上来的爱，比追求的爱更动人。

薇奥拉

我起誓，凭我的天真，凭我的青春，

我有的是一颗心，一片情，一团真诚，

可天下的女性休想来把我抢走，

只有我自己才能把自己占有。

就此告辞了，好小姐，我不会再上门，

为我主人的苦泪，来向你求情。

奥丽维雅

不妨再来啊，也许你会感动我，

他那被冷落的爱也许会结甜果。

[各下]

第二景 室内

[托比，安德鲁，费宾上]

安德鲁

（愁眉苦脸）不啦，说实话，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托比

你的理由呢，发牢骚的亲人呀，你倒是说说你的理由啊。

费宾

你总得把你的理由交代一下啊，安德鲁爵士。

安德鲁

好吧，我看到你的侄女对公爵派来的那个使者可亲热呢，偏是对于我，一点都不赏脸。我在花园都瞧见了。

托比

她当时知道你也在场吗，老弟？快跟我说吧。

安德鲁

那是明摆着的，就像我现在看到你。

费宾

那正是她一心爱着你的大好证明呀。

安德鲁

胡说什么！你想把我当做一头蠢驴吧。

费宾

大爷，我可以证明这完全有根有据，大爷，还能立下合情合理的誓言。

托比

好一个“合情”、“合理”，他们俩早在当初闹洪水，诺亚登上方舟之前，就当上大陪审团的老爷了。

费宾

小姐当着你的面向那个小伙子表示亲热，那是有心激发你的醋劲儿啊，要唤醒你那股还在打瞌睡的勇气，要在你心里放一把火，要在你的肝脏里烧起硫黄的火焰呀。那时候你就该上前去跟她攀谈了，还说上几句绝妙的俏皮话——是从造币厂里刚出炉的锃亮崭新的笑话儿——你本该把一句句漂亮话冲着那小子扔过去，封住了他那张嘴，叫他开口不得！我家小姐巴不得你露这一手，谁知你眼巴巴的一声不哼。这本是镀了金的双料的大好机会啊，你却由着它白白溜过去了！这也就难怪我家小姐了，在她的心目中，你那条船啊，已经搁浅在北冰洋里了，你成了一条冰柱，挂在荷兰人的胡子上了。[10]你要挽回这个局面，没别的办法，只能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不是凭你的勇气，就得凭你的小手段。

安德鲁

要是好歹得来一下子，我宁可凭勇气，我最恨的是耍手段了；叫我去充当耍手段的政客，倒不如做一个公理会教派的教友呢。

托比

好吧，那么你就给我把你的好运气建立在勇气上吧。你给我去向公爵手下的那个小伙子挑战，在他周身上下，捅开十一个口子——我那侄女儿一定会看在眼里的，只管相信我好了，这人世间再没哪个拉皮条的，比一个男子汉的勇敢的名声更能打动娘儿们的心了。

费宾

除此之外，再没别的门路了，安德鲁爵士。

安德鲁

你们哪一位肯替我向他投下挑战书呢？

托比

快去吧，用粗壮有力的笔迹写下来，要泼辣，要干脆；不在乎俏皮，只要一气呵成，多来点儿小聪明，就行了，只要不出格，白纸黑字的，骂他笑他个够。要是你“你”啊“你”的，“你”它个三四回，[11]我看准是错不了；即使你那张信纸大得就像铺在那十一英尺宽的英国大床上的床布，[12]你也要撒满了一床“你撒谎！”的谎话。快去写下来吧。动手干起来吧！在墨水里要渗满苦胆汁，即使你使用的是蠢鹅的鹅毛管笔，也别管了，快去吧！

安德鲁

等会儿我怎么找你？

托比

我自会到那间小屋子去看你的，去吧。

[安德鲁下]

费宾

这活宝真是你手里的木偶，托比爵士。

托比

他真是个活宝，孩子，我破费了他两千多光景的银两呢。

费宾

咱们就要读到他的一封世上少见的信了；你不会给它送去吧？

托比

我不把信送去，以后你别托我办事好了，而且还要施出手段，硬逼着那小子拿出个回答来。哪怕你赶着拖大车的公牛，我看也没法把这一对拉拢到一块儿。安德鲁是，你打开他的肚子，要是能在他的肝脏里挤出几滴血，可以充满跳蚤的一条腿，那么他那副骨架子都由我吞下去算了。

费宾

他的对手，那个小伙子，看他那张脸，就不像是个狠得起心肠来的人。

托比

瞧，一窝九只小鸟儿，那最小巧的一只鸟儿飞来啦！

[玛丽亚上]

玛丽亚

要是你们不想错过一幕闹剧，不怕叫自己笑痛了肚子，那么快跟我走吧。那只蠢鹅马伏里奥，已经中了邪，入了魔，无法无天啦。凡是一个信奉正道、希望得救的基督徒，怎么也不能相信天底下会有这么荒谬绝伦的行为。他穿上了一双黄袜子——

托比

还套上那交叉的吊袜带？

玛丽亚

再没比这更叫人作呕的了！活像一个在教堂里办私塾的教书匠。我像一个刺客那样跟踪他；为了引诱他上当，我故意扔给他的那封信，他一字一句都照着办了，他堆起一张笑脸，那满脸皱纹，比新增添了东印度群岛[13]的地图上一条条航线还稠密呢。这真叫你大开眼界；我拼命忍住了，才没有拿起东西向他扔过去。我看我家小姐会赏他一巴掌的；小姐当真动了手，他挨了打，还会赔着笑，以为这是赏了他天大的面子呢。

托比

来，带咱们去，把咱们带到他那儿去！

[同下]

第三景 街道

[西巴斯辛上，安东尼奥自后追上]

西巴斯辛

我是怎么也不愿意给你添麻烦，

谁想你却是喜欢在麻烦中找乐趣，

那我就不再说什么了。

安东尼奥

你走了，我留不下来。我只想看见你，

这愿望，比钢刀还锋利，逼着我往前走——

也不光是一心想见到你（为了能见你，

把我推上了更遥远的路途也不怕），

我还叨念着旅途中你会出什么事——

你人地生疏，处身在他乡异域，

举目无亲，又没有朋友的指点，

只怕寸步难行。我爱你心切，

再加上越想越替你发愁，着急，

驱使我追上了你。

西巴斯辛

我亲爱的安东尼奥，

你叫我说什么好呢？除了感谢，

还是感谢；可一片好心换来的，

往往是耸一耸肩膀，口头的空话；

可要是我的钱包装得满满的，

就像我充满了感激，那我决不会

亏待了你。眼前干什么好呢？

一起去观光这城市的古迹，怎么样？

安东尼奥

明天吧，大爷，你最好先找个住所。

西巴斯辛

我不累，反正离天黑时间还长呢；

咱们何不让自己开一开眼界，

去访问当地有名的纪念性建筑物

和值得浏览的名胜？

安东尼奥

请你原谅我，

走在大街上，我得冒很大的风险呢——

在一次海战中，我曾经奋不顾身地

冲击了公爵的舰队，立下了战功，

要是我在这儿给逮住了，我有口难辩啊。

西巴斯辛

你大概杀伤了公爵的好些士兵吧。

安东尼奥

我得罪公爵，倒不是杀人流血，

虽说照当时双方争执的情况，

流血的冲突会一触即发；要是

我们把抢劫来的东西送还他们，

那也就没事了；为了彼此的通商，

咱们的城邦，好多人都这么做了，

只有我，始终硬到底，因此在这儿，

万一我不小心，我给他们抓了去，

那我就苦啦。

西巴斯辛

那你不要公然露面吧。

安东尼奥

这对我的确很不便。这是我的钱包，

请阁下收下吧。南门外的“大象客店”，

是下榻最好的场所了，我先去订饭菜；

你呢，去城里逛逛，各处多看看，

增进些见闻。你会在那客店找到我。

西巴斯辛

你的钱袋，为什么我该收下呢？

安东尼奥

也许你看中了什么玩意儿想要买，

可我知道，你身边带着的一些钱，

没法让你去买那没紧要的东西。

西巴斯辛

那我就暂且替你保管这钱袋了，

过一小时再见吧。

安东尼奥

在“大象饭店”。

西巴斯辛

我记得。

[各下]

第四景 花园

[奥丽维雅及玛丽亚上]

奥丽维雅

（自语）

我已经派人去请他了；要是他肯来呢？

我该怎么款待他？送他些什么好呢？

年轻人往往是买来的，不是求来的，

或是借来的。我说话的声气太大了——

（转向玛丽亚）

马伏里奥呢？他这人很庄重，懂规矩，

做我这大户人家的管家最合适了。

马伏里奥在哪儿？

玛丽亚

他就来了，小姐，可瞧他那模样儿怪得很，他准是中了邪，小姐。

奥丽维雅

啊，怎么啦？他说胡话吗？

玛丽亚

倒不是，小姐。他光知道笑，没别的了。小姐，你身边最好有人护着你——他快来了，这人的神经肯定出毛病啦。

奥丽维雅

去把他叫来。

（玛丽亚走向园门，举手招呼）

[马伏里奥满脸堆笑上]

我跟他其实一样疯，

如果悲伤和痴笑，二者可等同。

怎么啦，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笑嘻嘻）亲爱的好小姐，哈，哈哈！

奥丽维雅

你好笑吗？我要差你干一件正经事呢。

马伏里奥

正经事，小姐！这可不是好玩啊。（指着腿上的吊袜带）这东西害得我血脉不流畅——这交叉的吊袜带。可这有什么关系呢？只消有人看了中意就行啦——正像一首十四行诗中所说的那样：“讨好一个人，人人讨好了。”[14]

奥丽维雅

哎呀，你这人，怎么啦？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马伏里奥

（抬起穿黄袜子的腿）虽然我这双腿黄而又黄，可我的心并没有黑沉沉呀。[15]（诡秘地）那东西已落进他手里啦；怎么吩咐，就得怎么办。（又打躬，又眼点头）那一手可爱的罗马花体字[16]，我想咱们可认得出是谁的笔迹呢。

奥丽维雅

（惶惑地，不知说什么好）你上床去睡觉吧，好吗？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又媚笑，又飞吻）睡觉去？啊，好心肝儿，我一定来陪你！

奥丽维雅

上帝安慰你吧！你干吗笑成这个样儿？还接连着吻你的手指头儿？

玛丽亚

（冷淡地）你好吗，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拉下了笑脸）你来问我！[17]哼，真叫是让夜莺去理会乌鸦了！

玛丽亚

真好笑，你怎敢在我家小姐面前这么放肆？

马伏里奥

（扬着信笺，洋洋得意）“你不用怕大人物”，写得妙啊！

奥丽维雅

你这是在说什么呀，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有人是生来的大富大贵”——

奥丽维雅

呃？

马伏里奥

“有人是挣来的大富大贵”——

奥丽维雅

你说些什么呀？

马伏里奥

“有人是送上门的大富大贵”——

奥丽维雅

上天保佑你吧！

马伏里奥

“记得吗？谁赞赏过你那双黄袜子”——

奥丽维雅

你那双黄袜子？

马伏里奥

“只想看到你扎着交叉的吊袜带——”

奥丽维雅

交叉的吊袜带？

马伏里奥

（越念越得意）“不多说了，只消你有这个志气，你就能出人头地了”——

奥丽维雅

我出人头地？

马伏里奥

“你若是胸无大志，让我看着你做一辈子管家吧。”

奥丽维雅

哎哟，这可不是中了暑，发疯了吗？

[一仆人上]

仆人

小姐，奥西诺公爵的那位年轻的使者回来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他请回来。他在听候您小姐吩咐。

奥丽维雅

我这就去见他。

[仆人下]

好玛丽亚，这家伙给我照顾一下。托比叔父哪儿去啦？来几个人好好看顾他。我可不愿意他发生什么意外，哪怕叫我失去我一半的嫁妆。

[和玛丽亚同下]

马伏里奥

（趾高气扬）噢，哈哈，现在你该明白了吧——我是谁？要照看我，不把托比爵士请来还不行呢。这正好和信里说的是一个意思呀。她是有意派托比来的，也好让我把脸色给他看——小姐在信里巴不得我露这么一手啊。（捧出信笺，又读一遍）

蜕下你那一层低三下四的外壳——

这是她说的——

对我的一个亲戚，要硬是跟他过不去；对家里的那一班仆人，要摆足架子；你的舌头要学会夸夸其谈，张嘴闭嘴都是朝廷大事；一举一动都要与众不同，另有一功。

接着又是一番叮嘱，该怎样摆出我的功架：一本正经的脸色啊，叫人肃然起敬的举止啊，慢条斯理的说话腔调啊，不是上等人穿着的衣裳别穿上身啊……等等。（如痴似狂）她逃不出我的手心啦！不过这都是天意，老天爷真叫我感谢！她方才临走的时候关照说：“这家伙给我照顾一下”——“家伙”！不说是“马伏里奥”，也不拿我的职位称呼我，却说是“家伙”！妙啊，把这种种一切全拼凑在一起，没有一丝儿疑问——连叫你心里打个小疙瘩的疑问都没有，没有一点儿阻碍，没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在我面前，是大好前程的一片希望；天底下还有什么能够阻拦得了我呢？很好，是上帝，不是我，让我交上这好运，要谢得谢谢他。

[玛丽亚领托比、费宾上]

托比

神明在上，他在哪儿呀？哪怕地狱里的大小魔鬼全都缩成一团，钻进了他的身子；哪怕是魔王附在他身上，我也要找他说话。

费宾

他在这儿，他在这儿呢。（走近马伏里奥）你怎么样啦，大爷？

托比

你怎么样，伙计？

马伏里奥

站远些，我用不着你们。让我清静一会儿，站远些！（转过身去）

玛丽亚

你们听，魔鬼在他身子里吼得多响亮啊！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吗？托比爵士，小姐请你照顾他。

马伏里奥

（一下子转过身来）哈哈，她是这么关照的？

托比

得啦，得啦，别闹，别闹，我们对待他，得和气些，让我来对付吧。你好啊，马伏里奥？你怎么啦？怎么，伙计，别让魔鬼缠住你啊！想想吧，他是人类的仇敌呀。

马伏里奥

你在扯谈些什么，你明白吗？

玛丽亚

你们听听，你们说不得魔鬼一句坏话，一说，他心里就有了气！老天保佑，别让他鬼迷心窍吧。

费宾

把他的小便送到懂医道的老婆子那儿去。

玛丽亚

嗳，只要有我在，明天一定给送去。（瞟了马伏里奥一眼）我家小姐可真舍不得他呀，叫我哪儿说得尽这许多呢。

马伏里奥

（兴奋，扑向玛丽亚）怎么说，姑娘？

玛丽亚

（受惊的样子）噢，老天爷！

托比

（向玛丽亚）请你别开口了，这可不行。你没瞧见你一句话说得他快跳起来吗？让我来独个儿对付他吧。

费宾

没别的法子，只能用软功夫，轻轻柔柔的，魔王是个粗鲁鬼，你可不能跟他来粗的。

托比

呃，怎么样，我那漂亮的大公鸡？你好吗，亲爱的小鸡鸡？

马伏里奥

（威胁地）大爷！

托比

啊，小鸡鸡，快跟我来吧。唉，伙计，一个正派人可不跟魔鬼玩什么把戏啊。该死的，这可恨的煤炭搬运夫！[18]

玛丽亚

想什么法儿让他念祷告，好托比爵士，让他念祷告吧。[19]

马伏里奥

叫我念祷告？死丫头！

玛丽亚

不行，相信我好了，一提到上帝，他就听不进啦。

马伏里奥

你们全给我见鬼去吧！你们这些东西，浅薄，无聊！我可不是你们这一路货。你们等着瞧吧。

[大摇大摆下]

托比

有这样的事吗？

费宾

把这回事搬上了舞台，我可要批评呢——太荒唐了，全是捏造！

托比

他天生就是上当受骗的一块好料子。

玛丽亚

不行，要追上他，万一这计谋露了风，就坏事了。

费宾

呃，我们要把他活活地气疯呢。

玛丽亚

那时候这个宅子就清静多了。

托比

有了，咱们把他捆起来，关进一个暗房。[20]我的侄女已经认定他是疯了。我们正好放手干去，大伙儿也好开心一番，叫他独个儿去自怨自叹吧。等咱们乐够了，玩腻了，过意不去了，那时再向他大发慈悲吧。到了那时，咱们就把这“疯人案件”送交公堂，请你高坐上陪审官的席位，鉴定这个疯子到底疯呢不疯。可是瞧，瞧吧——

[安德鲁持信上]

费宾

这真是在过五月节的早晨，又有热闹的事儿来啦。

安德鲁

这就是挑战书，念一念吧。我敢保证，这信里洒了醋又撒了胡椒呢。

费宾

这信就有这么一股酸辣劲儿吗？

安德鲁

对了，就是啊！我敢担保，读一下就知道了。

托比

把信给我。[读信]

“小伙子，我才不管你是谁，你只是个下流的东西罢了。”

费宾

写得好，有魄力。

托比

“莫惊奇，莫猜疑，我就要这么称呼你，没想到吧？为的是什么？——为什么？我才不告诉你呢。”

费宾

妙极了，有了这句话，法律就抓不住你了。

托比

“你来求见奥丽维雅伯爵小姐，她当着我的面，给你好言好语好脸色。可你是在闭着眼睛瞎吹牛；我要跟你决斗——可与此事无关。”

费宾

说话干脆，顶呱呱的——屁话。

托比

“我在你回家的路途上守候你，要是算你运气好，你把我给杀了——”

费宾

很好。

托比

“那你是像恶棍、像坏蛋那样杀了我——”[21]

费宾

你总是占了法律的上风，很好。

托比

“再会了。愿上帝对我们两个中的一个灵魂发慈悲吧！也许上帝会对我发慈悲，可是我的希望比你大，所以你还是照顾些你自个儿吧。

你的朋友（要是你够朋友）和你的死对头

安德鲁·艾古契克”

要是这封挑战书不能让他跳起来，那么他的两条腿也没法让他动起来了。我去把信交给他。

玛丽亚

机会再巧也没有了，这会儿他正在和我家小姐谈话，一会儿他就要出来了。

托比

快去吧，安德鲁爵士，你给我到花园的那一角去守候他，就像要捉拿欠债鬼的公差。你一眼看到他就拔出剑来，你一拔出剑，就咒天骂地，要知道，唾沫四溅、气势汹汹的咒骂最能表明你是个堂堂男子汉了。你就是拿出真本领来，也不能比这一手更能显出你的威风了。快去吧！

安德鲁

不消说得，咒天骂地这一套包给我好了。

[下]

托比

我才不会把这信送去呢。看那位年轻的绅士一举一动，就知道他有能耐，有教养，否则他的东家也不会派遣他来和我的侄女打交道了。这封妙不可言的信真是不知所云，不仅吓不倒对方，却反而让对方看破了这是一个傻瓜写出的东西。可是，阁下，他的挑战我会在口头上传达，还口口声声夸说安德鲁爵士了不起的凶猛，让那位年轻子弟还道是碰到了一个暴跳如雷的凶神恶煞；这么一来，双方都吓破了胆，只要彼此看上一眼，就没有了命——就像两条长着毒眼的蟒蛇，只用眼光，就能要你的命。

[奥丽维雅及薇奥拉出现在宅门口]

费宾

瞧，他和你的侄女一起来了。我们让开些，等他告辞之后，就赶紧追上去。

托比

趁这个当儿，我要想好几句话吓唬吓唬他，警告他有人要跟他决斗呢。

[托比，安德鲁，玛丽亚同下]

奥丽维雅

为一副铁石心肠，我浪费了不少话，

毫没思量的把自己的荣誉都赔上了。

我心里不是不明白，我不该这么做；

谁知这任性的出格，真倔强，不在乎

责怪它，却反而招来它一阵的讥嘲。

薇奥拉

跟你的这股痴情，不相上下，

是我主人的失恋的悲伤。

奥丽维雅

（从脖子上取下项链）

拿着，这金鸡心你为我戴着吧，这里边

有我的画像。别拒绝，它不会开口，

惹你讨厌。求你啦，明天再来吧，

只要你向我要，除了我清白的声誉，

有什么我不肯给的呢？

薇奥拉

什么都不要，

除了你对我的主人的真心的爱。

奥丽维雅

我已经给了你的，怎么还能给他呢？——

你叫我的脸往哪儿搁？

薇奥拉

我奉还给你。

奥丽维雅

明天再来吧。再见！哪怕你是魔王，

我灵魂被你带进了地狱又何妨。

[进宅]

[托比及费宾上]

托比

阁下，上帝保佑你！

薇奥拉

也保佑你，大爷。

托比

你有本领快使出你的防身宝剑吧！也不知道你干下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对方可是一肚子的怒气，像猎人那样杀气腾腾的在花园的尽头守候着你呢。快抽出你的剑吧，赶紧准备好吧！你的对头是个杀手，出手又快又狠，伤一条命，不当一回事。

薇奥拉

你一定误会了，大爷；没人有什么事跟我过不去呀，我是问心无愧的，想不起来曾经干下什么事把什么人得罪了。

托比

你瞧着吧，事情跟你想的正好相反，我说了你别不信。所以啊，如果你还看重你这条命，防备着点儿吧——要知道你那个死对头年纪轻，力量大，武艺强，又是火性子——真叫是厉害啊！

薇奥拉

请问大爷，他是谁呀？

托比

他是一位骑士，凭一把没开过口的宝剑，封了爵位，当上了“地毯骑士”[22]。可一旦碰到私人间的吵架，他可是个魔鬼啊。有三个人的灵魂被他吊出了躯壳。眼前他的怒火已烧成了一片熊熊烈焰，谁也别想拦得住他，不杀死个把人，没有人给送进坟墓，他是不肯罢休的。“干还是不干？”这是挂在他口头的一句话，那意思是：“愿意砍一刀呢，还是挨一刀？”

薇奥拉

我可要回到宅子去，要求小姐派人护送我。我向来不跟人动武。听说有的人硬是跟人闹翻了，好显一下他们的威风，只怕这个人就是这一类家伙吧。

托比

才不呢，阁下；他火冒三丈，可是理由充足：他吃了大亏，受了欺侮，怎么受得了？所以啊，你还是往前走吧，去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薇奥拉一步步往后退缩，可是给托比

拦住了后路）

你要转过身来到宅子去，别想了，除非你先跟我决斗一番——那可并不比跟他拼命更好玩儿；所以啊，还是往前走吧，否则这会儿就请你把你那把剑赤条条的露一露身子吧。[23]你是无论如何脱身不了啦，那还用说——除非你对天发誓，从今以后你再也不配在身边挂上一把铁家伙。

薇奥拉

这可是太不讲理，又莫名其妙了。我请求你帮个忙，去问问那位骑士，我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即使有些什么，那也是出于无心，决不是故意的。

托比

这事我算是答应了。费宾大爷，你陪着这位绅士，别走开，等我回来再说。

[下]

薇奥拉

请问阁下，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费宾

我只知道那位骑士对你恨如切骨，非拼个你死我活不肯罢休；可是需要我详细地说一说，我就不能够了。

薇奥拉

请教你，他是怎么样一个人？

费宾

看他的外表，好像没什么了不得，可是你跟他打过交道，掂过了他那股狠劲儿的分量，就知道他不好惹了。跟你说实话吧，阁下，他是最厉害的杀手，在这伊利里亚城邦，你到哪儿去也不会碰上一个比他更可怕的对手了，你就去跟他照个面，怎么样？我倒是愿意替你去跟他讲个和——可是他依不依，就难说了。

薇奥拉

你这一片好意真叫我感激不尽。其实我这个人，跟骑士老爷可比不得像跟神父长老那样合得来。让人家看出我的胆量不怎么样，我也顾不得了。

[费宾押着薇奥拉，同下]

[托比及安德鲁上][24]

托比

唉，老兄，他简直是个魔鬼，这么一个泼辣的“巾帼英雄”[25]我还从没见过呢。我跟他剑对剑、鞘对鞘，什么都使了出来，较量过一个回合，他朝准我当胸一剑刺来，简直叫我无从闪躲，你回一下手，他回敬你一剑，那是十拿九稳的，就像你双脚落地那么稳。人家说，他当过波斯王的剑师呢。

安德鲁

他妈的，我才不乐意去跟他打交道呢。

托比

别说这话了，现在回头再去向他求和，来不及啦！费宾在那边简直拦不住他。

安德鲁

真该死，要是早知道他的剑法那么狠，那么精，我宁可看他下地狱去，也不向他下什么挑战书了。只要他肯把这回事撇开算了，我愿意把我的马儿，那灰色的小驹子送给他。

托比

那我跟他商量去。你在这儿，站好了，摆出你的威风来。看来这件事不用闹出人命案子，就好收场了。[悄声]你那头马儿少不得归我骑了——就像你免不了受我的欺。

[费宾催促薇奥拉自另一边上][向费宾，悄声]他已经答应我，拿出马儿来求和；他听信了我的话，把这小伙子看成了魔鬼。

费宾

（望了退缩一边的薇奥拉一眼）他也一个样儿，（向另一边的安德鲁望了一眼）把他越想越可怕，听得直喘气，脸色都发白了，活像他脚后跟有头熊在追他。

托比

（走过去，向薇奥拉）没有办法了，阁下。他一旦发了誓，不跟你斗一场决不罢休。话得说回来，他把这吵架前后思量一番，现在也觉得那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一桩；所以拔出你的剑来吧，那无非是照顾他发下的誓言罢了。他郑重声明决不伤害你。

薇奥拉

[悄声]上帝保佑我吧！一点点小事就会叫我向他们交了底——我做一名男子汉啊，还缺少点什么。

费宾

你如果看到他火冒三丈，那就让他三分吧。

托比

（回到安德鲁身边）来吧，安德鲁爵士，没有办法可想了，对方那位大爷看重他的声誉，非跟你较量一个回合不可。他要遵守决斗的规章，就避免不了决斗；不过他已经答应我，凭他是个绅士，是个军人，他不会伤害你。来吧，往前走呀。

安德鲁

求求上帝，叫他发了誓算数吧！

薇奥拉

（向推她上前的费宾）说良心话，这可是违反我的本意呀。

（双方照面，拔剑，胆战心惊地摆开架势）

[安东尼奥上]

安东尼奥

（冲到二人中间，向安德鲁）

收起你的剑吧！这位年轻的绅士

有什么冒犯了你，我替他赔个不是；

如果你冒犯了他，我可不答应！

托比

你是——大爷？呃，你是谁？

安东尼奥

大爷，我这人，为朋友的交情，不夸口，

二话不说，什么事都担当得起。

托比

算了吧，要是你爱替人打抱不平，我奉陪。

[两人拔剑]

[巡警数人自远方上]

费宾

噢，好托比爵士，住手！巡警来啦！

托比

（向安东尼奥）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退到一边，避开巡警]

薇奥拉

（向安德鲁）求你啦，大爷，把剑收起来吧。

安德鲁

（松了一口气）好，我这就把剑放回去，阁下;（没忘了他求和的礼品）你放心好了，我说话是算数的。这公马很好骑，他听话。

巡官

正是那个汉子，执行你的公事吧。

巡丁

安东尼奥，我奉奥西诺公爵的命令，逮捕你。

安东尼奥

你看错人了，朋友。

巡官

不，错不了，老兄。你那张脸，

我一眼就认出，尽管这会儿你头上

没戴着你那顶水手帽。把他带走，

他知道我对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安东尼奥

我只好服从。

（向薇奥拉）这都是为了来找你。

没有挽救的余地了；我会辩护的。

现在有急用，我只能向你要回

那钱包了。那你怎么办？我心里很难受——

不是为我自己的遭遇，而是为了

我不能替你多尽些力。你呆住啦？

且宽心吧。

巡丁

来，阁下，咱们走吧。

安东尼奥

我只能请求你，多少还给我一些钱。

薇奥拉

什么钱，大爷？

为了你方才对我的那一番好意，

又眼看你目前遭到了麻烦，真糟糕，

尽管我力量小，底子薄，我还是愿意

借些钱给你。我身边带的不多；

我愿意跟你平分了。请你收下吧，

这是我一半的财产。

安东尼奥

你不认得我了吗？

我对你那一片情意难道还不能够

打动你的心吗？别把我的苦难

再往深处推，只怕我忍无可忍，

按不住心头火，当面责备你全忘了

我对你的那许多好处。

薇奥拉

我一无所知啊。

你容貌、声音，我从没看见过、听见过。

一个人忘恩负义，那是我最痛恨了——

比撒谎，比虚荣、唠叨、酗酒，或是

寄生于脆弱的人性中的种种罪恶——

比什么都还要恨！

安东尼奥

唉，我的老天啊！

巡丁

得了，阁下，请你走吧。

安东尼奥

让我说几句。你们瞧，这个小伙子，

是我，硬是从死神的牙床里救下来

他的半条命；一片真心诚意地

照顾他；我看他好一个模样儿，以为

他人品必定同样好，把心都掏给他——

巡官

与我们什么相干？时间给耽误了，走吧！

安东尼奥

唉，这天神般人物，却禽兽都不如！

西巴斯辛，你羞辱了你那端正的容貌。

天底下最脏的，莫过于本性的污秽了，

心术不正的，才真正是一个怪胎。

高尚的品德就是“美”，但美丽的罪恶，

是魔鬼涂抹得花里胡哨的空壳。

巡官

这家伙快要发疯了，把他带走吧！

来吧，来吧，阁下。

安东尼奥

把我带去吧。

[巡警押安东尼奥下]

薇奥拉

（望着他的背影）

他高声嚷嚷，确实是动了肝火；

他相信他本人，我却信不过我。[26]

真有这好事？这幻想居然能实现？——

好哥哥啊，是他把妹妹我，错当了您。

托比

过来，骑士；过来，费宾；咱们三个悄悄地讲那么几句聪明人的话。

[三人退到一边]

薇奥拉

（自语）

他提到这名字：“西巴斯辛”，我的兄长。

在镜子面前，我瞧见了他的形象；

认不出彼此，是兄妹俩的面容，

彼此的服饰装扮，又处处相同——

我总是学他的样。但愿那风暴

发善心，把深情托付给汹涌的浪涛。

[下]

托比

（指着薇奥拉的背影）好一个没义气的混账小子！又是个胆小鬼，比野兔子还不如！你看他，朋友遭到了急难，他却是翻脸不认人，看朋友的好看——可见得这人还有什么义气！说到他胆小，你问费宾好了。

费宾

一个胆小鬼，——那吓破了胆的胆小鬼才是他一心崇拜的上帝！

安德鲁

妈的，我要追上去，揍他一顿！

托比

快去，狠狠地叫他挨几拳——可是千万别亮出你的剑来啊。

安德鲁

如果我做不到——

[下]

费宾

来吧，咱们看热闹去！

托比

我敢跟你打赌，不管下多大的注：闹了半天，结果，什么事都没有！

[同下]

[1] 这里的“傻子”指被妻子（有外遇）愚弄的丈夫。

[2] 此句原文为“but her corrupter of words”，直译应为“她的（她供养的）语言的扭曲者”，此处译文略有变通。

[3] 王子特洛伊罗斯爱慕希腊少女克瑞西达，由她的叔父潘达洛斯从中撮合；以后她又向希腊将领卖弄风情。据说她后来得了麻风病，堕落为女乞丐。

[4] “上帝保佑您，大爷。”“也保佑您，我是您的仆人。”

[5] 我不会留住你（I will not have you），言下之意“我不会留住你做我的丈夫”。（“河滨版”）

[6] 往西走，指往落日的方向走。奥丽维雅把薇奥拉看成了她心目中的太阳，“他”走了，好比太阳西沉了。

[7] 开船啦，往西去（Westward ho）！当时泰晤士河畔的划船（由伦敦至威斯敏斯特）在起程之前，招呼搭客的叫喊声。

[8] 指你不想想自己是个女孩子，却偏要去追求另一个女孩子。

[9] 意即你使我成了笑柄。

[10] 可能指荷兰航海家巴伦兹（W. Barentz），曾于1596～1597年驶入北冰洋，并把这次探险活动记录下来，于1598年在伦敦登记出版。

[11] 按社交礼节，应称呼对方为“您”；或作为正式文件，当使用第三人称“他”。

[12] 当时英国威尔（Ware）地方一家客店拥有一张十一英尺见方，可容十二人睡的大床，客店以此闻名。

[13] 东印度群岛，当时指北美洲而言。

[14] “讨好一个人”，意谓讨好一个我想讨好的人，这就够了（仿佛讨好了所有的人）。

[15] 黄色象征妒忌；黑沉沉，指忧郁而言。

[16] 罗马花体字，指倾斜、优雅的花体字。

[17] 意即你不配向我问话！马伏里奥牢记着信里的嘱咐：“对下人要摆架子。”

[18] 可恨的煤炭搬运夫，指魔鬼。西洋迷信观念，以为魔鬼一身漆黑，在托比心目中，就像煤炭工。

[19] 基督徒认为念祷告可以避邪。

[20] 捆绑，禁闭，是当时对付疯子的办法。

[21] 此处文字含混不清，既可理解为：你杀人，是恶棍，坏蛋；也可理解为你把我当做一个恶棍、坏蛋般杀了。

[22] 地毯骑士，指不是凭汗马军功，只仰仗朝廷关系而受封的骑士。举行骑士授爵仪式时，骑士下跪，由国王（或领主）用“没开过口的宝剑”的剑背在他肩头一击。

[23] 意即亮出你的剑来，当场和我决斗。

[24] 费宾逼着薇奥拉一起下场后，舞台上暂时空场；紧接着，托比押着安德鲁上场，似可看做另一场景，即由“奥丽维雅的花园”转移到巡警巡逻经过的“街头”或“公共场所”了。

[25] 巾帼英雄，原文“firago”，指有男子气概的凶悍的妇女，托比在戏弄安德鲁的无知。

[26] 意谓安东尼奥认定他没认错人：称呼我“西巴斯辛”；我却信不过我生起的一线希望：我的哥哥还幸存人间。

第四幕

第一景 宅子前

[傻子缠住西巴斯辛上]

傻子

你要我相信，我奉命找你，是找错了人吗？

西巴斯辛

得啦，得啦，你真是一个蠢东西，

别只管缠住我吧。

傻子

我说你，真会装腔！——不，我不认得你，我找错人了，我家小姐要我去找的不是你；她想请去谈心的也不是你喽？你的名字也不叫做西萨里奥大爷，（指着自己）这也不是我的鼻子喽——一切的一切，什么都不是这么回事了。

西巴斯辛

你要发作你的疯劲儿，请到别处去吧。

你哪里认得我呢。

傻子

我要发作我的疯劲儿！他从什么大人物那儿听来了这句话，这会儿用到一个傻子身上来了！我要发我的疯劲儿！我只怕这个疯狂的大千世界整个儿地都要装疯卖傻啦。求你啦，把你这份陌生人似的装腔作势搁一搁吧，告诉我，我该怎样去向我家小姐发一通话？——我这么向她发言：你这就来啦；行吗？

西巴斯辛

求你啦，傻乎乎的希腊人[1]，请你走开吧。

我这儿给你几个钱。你再不走开，

那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傻子

说实话，你出手可真大方。把钱给傻子们的聪明人，博得了好名声——如果他们出的是足以租地买田的好大一笔钱。

[安德鲁气势汹汹上，后随托比，费宾]

安德鲁

好啊，大爷，咱们这不是又见面啦？看剑！

西巴斯辛

（避开剑锋，以匕首柄痛打对方）

嘿，挨这个吧，这一下，这一下，再挨一下。

这些人全都是疯子吗？

托比

住手，老兄，要不然，看我不把你的匕首扔到屋顶上去。（拉住西巴斯辛的膀子）

傻子

我马上去向我家小姐报告；我才不愿意顶替你们这些人的位置呢——给我两便士我也不干。

[进屋]

托比

得啦，老兄，住手吧！

安德鲁

不行，由着他胡闹吧。我要换一个法儿对付他；我要去告他个殴打行凶的罪名——只要伊利里亚还有法律的话。虽说是我先动手，可这却是不相干的。

西巴斯辛

（向托比）放手！

托比

得啦，老兄，我可不会放过你。来吧，我的当军的小伙子，收起你的铁家伙吧；你已经尝过甜头啦。得啦。

西巴斯辛

我要摆脱你。（挣脱出来）

现在你想干什么？

你还敢来惹我，拔剑吧。

托比

什么，什么？不行，那我可要叫你多流几滴你那鲁莽的鲜血了。[拔剑]

[奥丽维雅从宅内出来]

奥丽维雅

住手，托比，要活命就给我住手！

托比

小姐——

奥丽维雅

会闹出这样的事来？真不识抬举！

你只配住到深山荒野的洞窟里，

在那儿，从不知道什么叫礼貌！

给我滚开去！别生气吧，亲爱的西萨里奥。

闯祸坯，滚开去！

[托比，安德鲁，费宾退下]

我求你啦，亲爱的朋友，

别生气，千万别因为那个家伙

无法无天的胡作非为冒犯了你，

而让你那清明的见识受到了影响。

跟我一起进屋去吧，听我讲一讲

有多少回，这坏蛋，真无聊透了，

只想动他的坏脑筋，惹是生非，

你就会一笑了之。你不去也得走一遭。

别推托。我要把他的灵魂咒骂，

让你受惊了，我怎不心乱如麻！

西巴斯辛

（受宠若惊）

是怎么一回事？哪儿刮来的一阵风？

不是我疯了，就是我正在做好梦。

让我的灵魂在忘川里忘了自己；[2]

如果这是梦，我但愿永远在梦里。

奥丽维雅

（上前挽住他）

别这样，来吧，求你啦。听我的支配！

西巴斯辛

小姐，遵命。

奥丽维雅

但愿你总是这么可爱。

[与西巴斯辛携手进宅]

第二景 室内

[玛丽亚持道袍、假胡子上，后随傻子]

玛丽亚

这不行，我请你穿上这件黑袍子，戴上了这假胡子，让他以为你当真是托巴斯神父。快些吧，趁这会儿，我去把托比爵士叫来。

[下]

傻子

好吧，我这就穿起来，乔装改扮一番吧；用这身穿着打扮来冒充的，我希望我是第一个。我个子不够高，充当神父不太像样；我还得再瘦些，才好让人相信我是能一心钻研学问的人；可是称得上一个老实人，称得上好公民，那差不多就是在称道我是一个钻研书本的人，一位大有学问的人啊。[3]

（完成了乔装改扮）那两个同党来啦。

[托比和玛丽亚上]

托比

上帝祝福你，神父先生。

傻子

你好，托比爵士。布拉格有一个年老的隐士，他一辈子没碰过笔和墨水，却对高卜杜克国王的侄女说过一句聪明话：“是啥了，啥是了”；[4]这么说，我，既然是神父先生了，也就是神父先生了——是“啥”，“啥”是，是“是”，“是”是，不就得啦？

托比

找他去，托巴斯神父。

傻子

（走近窗洞，学神父祝福的口气）喂，嗨，我说呀，愿平安降临这座监狱！

托比

（向玛丽亚）这坏蛋倒是学得很像呢——好一个坏蛋。

马伏里奥

（在小屋内）谁在那儿叫喊？[5]

傻子

神父托巴斯前来访问疯子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托巴斯神父，托巴斯神父，好托巴斯神父！快去找我家小姐。

傻子

给我滚，胡说八道的魔鬼！你把这个人缠得好苦啊！你只知道小姐小姐地乱嚷吗？[6]

托比

（悄声）说得好，神父先生。

马伏里奥

托巴斯神父，天下哪有这么受冤枉的事！好托巴斯神父，别以为我是疯了——他们把我禁闭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傻子

（假装在训斥附身的魔鬼）呸，你这不老实的撒旦！我还是用最客气的话称呼你呢。我可是个讲究礼貌的人，即使对魔鬼吧，也是和和气气的。你说是这屋子太黑了？

马伏里奥

像地狱般黑暗，托巴斯神父。

傻子

呃，这屋子有凸窗，像壁垒那么透明，南北墙还有顶窗，亮得就像乌檀木；可是你居然还埋怨你给堵得慌？

马伏里奥

我没有疯，托巴斯神父，我对你说，这间屋子好黑呀！

傻子

疯子，你错啦。跟你说，世上并没有黑暗，只有愚昧；你掉进在愚昧里了，比埃及人包围在弥天大雾里，还要眼前一片昏黑呢。[7]

马伏里奥

听我说，这屋子黑得像愚昧一样黑暗——哪怕愚昧黑暗得像地狱。听我说，再没有哪个像我这么受尽欺侮了。我跟你一样，不是疯子，你不妨提几个常理之中的问题，来考我一下。

傻子

毕达哥拉斯[8]对于野禽是怎么看的？

马伏里奥

他认为咱们老奶奶的灵魂也许说不准在鸟儿身上寄托过。

傻子

你对他这看法以为怎么样呢？

马伏里奥

我把灵魂看得很贵重，对他的意见我不能赞同。

傻子

再见吧，你在黑屋子里待下去吧。我承认不承认你头脑清醒，全得看你赞成不赞成毕达哥拉斯的说法了。留点儿神，别射杀了山鹬，[9]免得你老奶奶的魂灵没有个安身之处。再见吧。

（从窗洞边走开）

马伏里奥

托巴斯神父，托巴斯神父！

托比

（学着他喊叫）我最尊敬的托巴斯神父！

傻子

不光是神父，我是百搭。

玛丽亚

方才你假装神父，不用假胡子和道袍，一样地行，他看不见你呀。

托比

去跟他说话，用你原来的口音，看他怎么样，再告诉我。（向玛丽亚）我很想趁早把这场恶作剧了结算啦。要是不碍事，我看乐得把他放了出来。我那侄女已经很生我的气了，我可得留些神，玩笑不能太过分，免得把事情闹大了。（向傻子）等会儿，你到我房里来吧。

[和玛丽亚同下]

傻子

（唱）

嗨，罗宾，快活的罗宾，

告诉我，你的情妹怎么样？

马伏里奥

（在暗室里）傻子！

傻子

我的情妹心肠硬，真见鬼。

马伏里奥

傻子！

傻子

哎哟哟，她干吗这个样？

马伏里奥

傻子，听我说！

傻子

她心中另有爱——

谁叫我？嘿？

马伏里奥

好傻子，我今后不会亏待你的，你帮我拿一支蜡烛，一支笔，一壶墨水，一张纸来吧。凭我绅士的身份，我会一辈子感激你的。

傻子

是马伏里奥大爷吗？

马伏里奥

是啊，好傻子。

傻子

哎哟，你怎么会神经犯了毛病呀？

马伏里奥

傻子，天下再没有像我这么被人耍弄了。我的神经，跟你一样地清醒呀，傻子。

傻子

跟我一样！那你当真是疯了，要是你的神经只是跟一个傻子不差多少。

马伏里奥

他们把我当做一件家具，扔进一间昏黑的暗房，禁闭起来，还派来了神父——那些蠢驴，昧着良心说瞎话，硬是说我的神经出了毛病啦！

傻子

你说话可得留神啊，神父就在这儿呢。——（学神父的口气）马伏里奥，马伏里奥，愿上天恢复你的神智吧！想什么办法好好地睡一觉吧，少跟我唠唠叨叨，叽里咕噜了。

马伏里奥

托巴斯神父！

傻子

（神父的口气）别跟他说话，好伙计——（自己的口音）谁？我吗？我才不呢。上帝和你同在，好托巴斯神父——（神父的口气）好啊，阿门！——（自己的口音）我听你的，神父，我听你的。

马伏里奥

傻子，傻子，傻子，听我说！

傻子

唉，大爷，你耐性些吧！——你说什么，神父？——神父在怪我跟你说话呢。

马伏里奥

傻子，帮个忙，给我拿支蜡烛、拿张纸来。我跟你说，我的脑子清清楚楚，不比伊利里亚随便哪一个差。

傻子

哎哟，但愿你说对了，大爷！

马伏里奥

我举手发誓，我神经没有毛病呀！好傻子，拿壶墨水、拿张纸，拿支蜡烛来；我写下来之后，你再给我送到我家小姐那儿去。送这封信不比送普通信，会给你带来大大的好处。

傻子

我愿意帮这个忙，可你得跟我说老实话，你当真没有疯？还只是在装疯卖傻？

马伏里奥

相信我，我没傻，我跟你说的是真话。

傻子

不行，我怎么也信不过疯子说的话；要我相信，得先让我看看他那个脑子。我这就去给你弄支蜡烛，弄张纸，弄壶墨水来吧。

马伏里奥

傻子，我会大大地报答你。求你啦，快去吧。

傻子

（唱）

我去啦，大爷，

一会儿，大爷，

去去我就来。

一转眼儿

像是“邪恶”[10]

帮你把魔鬼打退。

他拿起剪刀，

怒气像火烧，

喊道：哈！去找魔鬼；

像疯了的小子，

剪去你爪子，

再会吧，当差的魔鬼。

[下]

第三景 花园

[西巴斯辛手持珍珠饰物，从宅内走出]

西巴斯辛

（如痴似醉）

这是空气，那是多灿烂的阳光啊！

这珍珠是她送的，我摸到了，看清了；

奇妙啊，我笼罩在一片惶惑、惊讶中——

这可不是疯魔啊，安东尼奥又在哪儿呢？

在“大象客店”里，我可是找不到他——

可是他去过那儿，又听他们说，

他已进城去，到处找我了。眼前，

要是能请教他，会得到他金玉良言。

尽管我心灵和感觉，一致都认为

只怕是一场误会吧；但决不是疯了。

这从彩云里降落的天大的喜事，

人世间几曾有过？叫谁能相信？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却扭不过我的理性，偏要我相信

我疯了——要不然，是那位小姐疯了。

可要是她疯了，她怎么能治理她的家，

支配仆从们，处理和打发事务呢？——

我眼看她都安排得有条有理啊；

她一举一动，又那么端庄——这里面

不会有什么蹊跷吧？瞧，小姐来了。

[奥丽维雅由神父陪同

从宅内走出]

奥丽维雅

（奔向情人，温柔地）

别怪我太性急。如果你是正人君子，

跟我走吧，和这位神父老人家一起

到我家小礼拜堂去，当着他的面，

就在那神圣的屋顶下，立下了誓言，

把你的一片忠诚整个儿地许给我，[11]

好让我那善疑多猜忌的心儿

从此获得了安宁。他会保密的，

直到你认为不妨向亲友们宣布

我俩订于某一个日期，将举行

合乎我身份的婚礼。你看怎么样？

西巴斯辛

我愿意跟着那老人家，我甘心随你走，

我心再不变，一旦盟誓出了口。

奥丽维雅

带路吧，好神父。美好的时光莫错过，

但愿天上的神明都含笑看着我。

[挽西巴斯辛、随神父进宅]

[1] 希腊人，这里指宫廷里的小丑、傻子而言。

[2] 忘川，（希腊神话）冥府中的河流，饮其河水，即忘去一切。

[3] 欧洲中世纪时，民生艰苦，文盲很多；天主教会的教士由于清闲，生活安定，有条件做些研究工作。

[4] 高卜杜克国王（King Gorboduc），传说中的不列颠国王。

[5] 我们不妨想像，屋高处开一个小窗洞，马伏里奥只能双手攀住铁窗栅说话，却够不到从洞口向外张望。

[6] 傻子无视马伏里奥本人，假意在冲着附于他身上的魔鬼说话。

[7] 《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10章第22节记叙：摩西举手向天，于是埃及全境三天三夜陷入黑暗。

[8] 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约前580～前500），古希腊哲学家，数学家，主张轮回说，即灵魂在不同物种中依次转生，终于获得净化，并摆脱轮回。

[9] 在英国俗语中，山鹬是出名的呆鸟。

[10] “邪恶”（vice），欧洲中世纪“道德剧”中的小丑式角色，常手持木剪刀，敲打魔鬼，并扬言要剪掉他长长的手指甲。

[11] 这里指举行订婚仪式而言。

第五幕

第一景 宅子前

[傻子及费宾上]

费宾

看在咱们的交情上，让我瞧瞧他的信吧。

傻子

好费宾老兄，我也有一个请求，你得答应我。

费宾

只管说好了。

傻子

别向我讨这封信去看。

费宾

这好比给了人一条狗，要求的报答是把我手里的狗要回去。

[公爵率薇奥拉，丘里奥及众贵族上]

公爵

朋友们，你们是奥丽维雅伯爵小姐府上的人吗？

傻子

对啦，我们是小姐的一两件小摆设。

公爵

我认得你，你好吗，我的好人儿？

傻子

不瞒殿下说，我很不错呢，这都是靠了我的冤家对头；我很差劲，这全怪我有朋友们。

公爵

你把话说反了，你因为有你的朋友，你才很不错呢。

傻子

不是这么说，殿下，这才很差劲。

公爵

怎么会呢？

傻子

呃，公爵，朋友们称赞我，把我哄成了一头蠢驴。我的冤家对头呢，毫不含糊地指着我说是一头驴；所以呀，殿下，多亏我的仇人我才明白自己是怎么样一个人物；我的朋友却把我蒙蔽了；所以啊，一句话，这就像接吻亲嘴儿，四片嘴唇碰在一起，嘴上是半推半就的“不”，心里却在喊“好”——所以啊，我很差劲，全是为了我有朋友；我很不错，这都靠了我的冤家对头。

公爵

呃，这番话很有意思。

傻子

说实话，公爵，没意思——虽然蒙殿下看得起，愿意做我的一位朋友。

公爵

你不会因为有了我这位朋友而说“我很差劲”吧，这儿是给你的金币。（给一枚金币）

傻子

要不是“财上加财”，听来有些像“罪上加罪”呢，我巴不得你给了一个又添上一个。

公爵

噢，你这是给我出了个坏主意。

小丑

让你的“慷慨”伸进你的口袋里，殿下，然后高抬贵手吧。

公爵

好吧，我少不得再破一次财，来个“罪上加罪”了：这里又添上一个。（又给一金币）

傻子

幺，二，三，掷骰子很好玩，老话说，“一而再，再而三，运气一定来。”跳舞要跳三拍子，你要是记不起来，殿下，只消听听圣班纳特教堂的钟声好了：——一啊，二啊，三！

公爵

这一回，你再想把我的钱骗出来，可不能够了。要是你肯去通报你家小姐，我来了，有话想跟她说，而且把小姐带了出来，那么我的慷慨的本性也许又会被唤醒了。

傻子

好啊，殿下，给你那慷慨的本性唱一支催眠曲吧，唱到我再回来。我进屋去了，殿下，可是我希望你别以为我伸手要钱是贪财。——就像你方才说的，让你的慷慨的本性打个盹儿吧，等会儿我会叫醒它的。

[进屋]

[巡官，巡丁押安东尼奥上]

薇奥拉

殿下，来的那个人，他救了我的急。

公爵

他那张脸儿，我一看就认出，上一次

我看到他，满脸乌黑，俨然是

一个被战争的烟火熏黑了的弗尔甘，[1]

他算是船长，他的船，小玩意儿一个，

吃水浅，船身小，怎叫人看得上眼？

谁知他叫咱们舰队中最好的战船

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尽管他让人恨，

也不管吃过他的亏，却叫人不由得

赞一声：好一条汉子！

（向巡官）发生了什么事？

巡官

回禀公爵，那个人就是安东尼奥，

“凤凰号”从克里特岛启航返程时，

货物遭到了他的抢劫；也正是他，

纵身跳上了“猛虎号”，在一场搏斗中

你的侄儿泰特斯失去了一条腿；

如今他又肆无忌惮地公然出现在

这儿大街上。正当他跟人格斗，

破坏治安，我们把他逮住了。

薇奥拉

他好心地拔刀相助，救了我的急，

殿下，可接着他跟我讲的一些话，

真莫名其妙，我想他准是疯了。

公爵

大名鼎鼎的海盗，海面上的窃贼！

你怎敢逞着鲁莽的勇气，把自己

送进了我们的手里？——你血债累累，

结下冤仇，早已是我们的敌人。

安东尼奥

尊贵的奥西诺公爵，请容许我

为自己洗刷你给我的这些称呼，

安东尼奥从不是海盗，海面上的小偷；

尽管我承认，有十足的理由说我是

奥西诺的仇敌。有一种魔力吸引我、

拖着我来到了这儿。你身边的那个

最没有良心的孩子，是我把他

从惊涛骇浪中，从死神的虎口里

救了出来，否则他早葬身鱼腹了；

他那条命是我给的，还添上了

我一分情义，没保留，漫无节制地

全都献给了他。这都是为了他，

完全出于对他的爱，我冒着危险，

闯进了这一座对我是虎口的城市；

他正在危急中，我上前去拔刀相助；

谁想到我给逮捕了。他当着我的面

竟假装认不得我，仿佛一眨眼，

二十年时光横隔在我和他中间——

多么地狡猾，多么坏啊，他惟恐我有罪

会连累了他。我拿出我自己的钱袋

交给他尽管用——这事儿还不到半小时呢，

他连这也赖掉了。

薇奥拉

哪有这样的事呢？

公爵

他什么时候进城来的呢？

安东尼奥

今天，殿下，这之前，三个月以来，

朝朝暮暮，我和他相处在一起，

不曾有片刻的分离。

[奥丽维雅率侍从走出宅子]

公爵

女伯爵来到啦——是天仙降临人间！

（向安东尼奥）

可是你这家伙啊，你尽说些疯话！

这个小伙子三个月来一直侍候我——

这以后再谈吧。来人，带他到一边去。

奥丽维雅

殿下有什么吩咐？除了一件事

难以遵命外，奥丽维雅还有什么事

可以为殿下效劳的？

（向“未婚夫”）西萨里奥，你失约啦。

薇奥拉

小姐——

公爵

优雅的奥丽维雅——

奥丽维雅

你怎么说呀，西萨里奥？好殿下——[2]

薇奥拉

殿下要开口，没有我说话的余地。

奥丽维雅

如果唱的还是老调子，殿下，那么

我听厌了，早已不入耳了，像听罢音乐

再听那干嚎。

公爵

还是那样地狠心？

奥丽维雅

还是保持着我不变的本心，殿下。

公爵

就为了闹别扭？你这位没情义的小姐，

在你那刻薄寡恩的祭坛前，我曾经

从灵魂深处吐露出最虔诚的祷告——

从没人献上这么忠诚的一颗心！

我该怎么办？

奥丽维雅

殿下觉得怎么好，

不妨就怎么办吧。

公爵

如果我狠得下心，

为什么我不能学那埃及的大盗，

临死前，先把他所爱的人儿杀了？[3]

这野蛮的妒忌透几分高贵的气魄。

可听着，我一片诚意你根本不理会，

而我多少能猜得到那是谁挤掉了

我在你心中本应该占有的地位；

你只管做你那铁石心肠的暴君吧，

可是你那个宝贝儿——我知道你爱他——

我发誓，我没有亏待他——我要从你那

冷酷的眼光里拔掉他，免得他占满在

你的眼里心里，就笑话他主人。

跟我走，孩子，杀机已从我心头升起，

我可要牺牲我本来宠爱的羔羊，

去回敬那鸽子，她怀着乌鸦的心肠。

（转身就走）

薇奥拉

我乐意跟你走，真是心甘又意愿，

哪怕死千次，只求你心里得平安。

（紧随公爵）

奥丽维雅

西萨里奥哪儿去呀？

薇奥拉

追随我所爱的人。

我爱他胜过爱我的眼睛和生命，

说不准远胜过我将来对妻子的恩情。

如果我说的是虚话，有上帝明鉴，

只为我把爱情玷污，不容我留人间！

奥丽维雅

哎哟，我被抛弃了！我上当受骗啦！

薇奥拉

谁把你欺骗了？谁拿委屈给你受？

奥丽维雅

你忘了你是谁啦？这回事隔得这么久？

去给我把神父请来。

[一侍女下]

公爵

（向薇奥拉）来吧，走呀！

奥丽维雅

去哪儿，殿下？西萨里奥，丈夫，你留下。

公爵

丈夫？

奥丽维雅

是啊，丈夫。他能否认这回事？

公爵

是她的丈夫，小子？

薇奥拉

不，殿下，我不是。

奥丽维雅

唉，一个人害怕了，连志气都丢失啦，

看你吓得连自己的名分都不敢承认了。

别害怕，西萨里奥，接受你的幸运吧；

你明知道你是谁，就挺身站出来吧，

你就和你害怕的人一样地尊贵了。

[神父从宅内出来]啊，欢迎，神父！请凭着你可敬的身份，

跟大家说一说——我们原来打算着

要保密的事儿，现在却时机没成熟，

不得不先宣布了——就你所知，不久前，

这小伙子和我发生了什么关系。

神父

一个天长地久的爱情的盟约，

由你们彼此手握着手，缔结了；

由男女双方神圣的一吻，证实了；

又凭着有情人互换戒指而确认了；

这订立婚约的仪式，从头到底，

都由我主持，得到我做神父的认可。

从那时到眼前，这怀表告诉我，我不过

向我的坟墓走近了两小时的路程。

公爵

（指着薇奥拉）

你这骗人的小畜生！将来有一天

你头上出现了华发，你会成了

怎么样一个人？这么早就玩弄手段，

也许会反而断送你，叫你早完蛋。

快走吧，娶她吧，可你的脚步要检点，

离我远一些，一辈子别跟我再照面！

薇奥拉

好主人，听我的表白——

奥丽维雅

别发誓又赌咒，

存点儿信义吧，哪怕你吓得在发抖。

[安德鲁头破血流，一拐一瘸上]

安德鲁

看在上帝的分上，来一个外科大夫吧！马上再派个人去瞧瞧托比爵士。

奥丽维雅

出了什么事啦？

安德鲁

那家伙把我的头打破了，还叫托比爵士头上开了花——活像戴一顶血红的鸡冠帽[4]。看在上帝分上，救救命吧！给我四十个金镑，还不如让我安安稳稳待在家里好。

奥丽维雅

谁欺侮你啦，安德鲁爵士？

安德鲁

公爵跟前的人，一个叫做西萨里奥的，我们还道他是个胆小鬼，哪想到他简直是魔鬼的化身。

公爵

我跟前的人——西萨里奥？

安德鲁

他老娘的小心肝儿，（指着薇奥拉）他就在这儿！你无缘无故打破了我的头，就算我也动了那个，我是托比爵士在背后要我动那个才动了那个的呀。

薇奥拉

你干吗冲我说话呀？我从没伤害你呀。

你毫没来由地冲着我拔出了剑，

可我跟你好言好语，并没伤害你呀。

安德鲁

要是头上血淋淋的开了花，好算得是受了伤，那么你是伤害了我。我看你，给人戴一顶血红的鸡冠帽不当一回事吧。看，托比爵士来啦，一步一拐的——你再听听他怎么说吧。

[傻子扶托比拐步上]要不是他多喝了几杯酒，他可要叫你知道他的厉害呢——不会那么对你客气了。

公爵

（向托比）怎么啦，骑士？你怎么啦？

托比

没什么大不了。他把我打坏了，就这么一回事。傻子，看见狄克外科大夫了吗，傻子？

傻子

噢，他喝醉啦，托比爵士；一个钟点之前，早上八点钟，他的两眼就进入黄昏——太阳要下山啦。[5]

托比

这么说，他是个浑蛋，给我去跳那死气沉沉的慢步舞吧。我最恨一个醉鬼了。

奥丽维雅

快把他带走吧！谁把这一对弄得这么狼狈的？

安德鲁

（同病相怜地）我来扶着你，托比爵士，咱们一块儿包扎伤口去。

托比

（发作了）你来扶着我？——一个蠢驴的头，戴一顶鸡冠帽，一个浑蛋，一个脸儿消瘦的浑蛋，往圈套里钻的呆鸟！

奥丽维雅

把他送上床去，照料一下他的外伤。

[傻子扶托比，费宾照顾安德鲁下]

[西巴斯辛上][6]

西巴斯辛

小姐，真抱歉，我伤害了你的亲戚，

可即使他是我亲兄弟，我为了自卫，

也不得不来这一手啊——你瞧着我，

冷冷的眼光，可见得我把你得罪了。

原谅我吧，好亲人——不为别的，只看在

这分上：我们俩才不久交换了盟约。

公爵

（轮流注视着兄妹俩）

一模一样的脸蛋，相同的声音，

一样的穿着，却化成了两个身子！——

在镜里，在镜外：眼花了，又不是幻觉。

西巴斯辛

安东尼奥，噢，我亲爱的安东尼奥！

自从跟你分手后，这一段时光，

好不容易挨过去啊！

安东尼奥

你是西巴斯辛？

西巴斯辛

你放心不下，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

怎么会你一个人，分身为两个呢？

把一只苹果，一切为两半，也不比

这一对儿更相像啊。哪一个是西巴斯辛？

奥丽维雅

太奇妙了啊！

西巴斯辛

（注视着薇奥拉）

那儿站着的是我吗？我从没兄弟啊；

我又不是神，既是在这儿，同时

又无所不在。我有个妹妹，只恨那

无情的滚滚浪涛把她吞没了。

请你行个好，快告诉我，你我之间

有什么关系？你是哪一方的人士？

叫什么名字，你的父母又是谁？

薇奥拉

我出生在梅萨林，西巴斯辛是我的父亲，

我那哥哥，也就是这么个西巴斯辛。

他也是这身穿着，埋葬在海底，

如果幽灵能把生前的形状和衣着

重新显现，那你是要来吓坏我们了。

西巴斯辛

算我是精灵吧，可当初我从娘胎里

出世，只带来这一副粗俗的皮囊。

如果你是个女人，那一切都对了。

我的泪珠将滴落在你的脸蛋上，

嚷道：“三倍的欢迎，遇难的薇奥拉！”

薇奥拉

我父亲的额角上长着一颗黑痣。

西巴斯辛

我父亲也有啊。

薇奥拉

他去世的那天，离开薇奥拉出世

刚好十三个年头。

西巴斯辛

那记忆还鲜明地留在我灵魂里！

他终于结束了人世间的一切劳碌，

那一天，正好我妹妹刚满十三岁。

薇奥拉

有什么妨碍我俩重逢的欢乐，

要是只在于这一身我不该穿的

男子汉的服装，那么你且慢拥抱我，

首先让有关地点、时间和身世——

一切细节都表明了：我是薇奥拉；

为了证实这一点，我可以带你们

去看本城的一位船长，我少女的服装

都寄存在他家，多亏他好心的搭救，

我保全了生命，才能够侍候这位

高贵的公爵。此后，我来回奔走在

伯爵小姐和这位公爵间，这便是

我全部的活动了。

西巴斯辛

（转向奥丽维雅）原来如此！小姐啊，你可是误会了；可这种种一切都出于天然的本性。你本来会跟一个姑娘订了婚；可我发誓，你并没受了骗，你找的未婚夫，是“童女”[7]，又是个男人。

公爵

（向奥丽维雅）让你大吃一惊了，别这样；

他的血统很高贵。要真是这回事，

离奇曲折，却又是千真万确，

多亏得这海上的灾祸也让我叨了光。

[向薇奥拉]

孩子，你曾经千百遍对我说过：

你决不会爱女人，像爱我那么深。

薇奥拉

我说过的一切，我愿意再一次发誓，

凡是我发过誓的，都溶入了我的灵魂，

就像那分割昼夜的天体蕴藏着

一团烈火。

公爵

快把你的手给我，

快让我瞧瞧你换上了绣衣和长裙。

薇奥拉

把我救上船来的那一位船长，

保藏着我那闺女穿的服装；可是

伯爵小姐的管家马伏里奥告了他，

叫他受了累，被拘留起来了。

奥丽维雅

我叫他把船长放出来；马伏里奥呢？

去把他叫来——哎哟，现在我想起来了，

听说这可怜的家伙，犯了神经病；

这一阵我自己也好不疯疯癫癫的，

也就把他的疯病完全给忘掉啦。

[傻子持一信和费宾同上]他现在怎么样了，小子？

傻子

不瞒小姐说，有魔鬼附在他身上，可怜他正在拼命要摆脱那魔鬼呢。他给你写了一封信，本来我应该今天早晨就给你送去的；可是一个疯子写的书信可比不得福音书，多早送，还是多晚送，还不是一回事。

奥丽维雅

拆开来念一下吧。

傻子

那么准备着吧，你们要茅塞顿开了——一个傻子要念一个疯子的信了。（疯子般大嚎大叫）“老天在上，小姐——”

奥丽维雅

怎么啦，你疯了吗？

傻子

不，小姐，我只是把那股疯劲儿念出来罢了。我向小姐保证，你听到的都是原腔原调——你总得容许我念得有声有色啊。

奥丽维雅

请用你那正常的头脑念一下吧。

傻子

我照办，小姐；可是把他当做头脑正常的人来念，那就得这么念了——所以，请注意了，我的公主，好好地听着吧。

奥丽维雅

（向费宾）喂，你来念吧。[8]

费宾

（读信）

老天在上，小姐，你不该这么对待我，我要叫全世界都知道有这回事。尽管你把我送进了暗房，而且叫你那喝得醉醺醺的叔父来看管我，可是我的头脑就跟小姐一样清醒。你的亲笔信还在我手里，是你哄骗我，要我打扮成这个样子。我毫无疑问，只消把那信摊开来，我就能完全洗刷自己，可是你却要很不光彩啦。随你把我怎么看待吧。一时里，我也顾不得做当差的对你应有的尊敬了，却把我身受的欺侮吐出来再说。

被疯狂地虐待的马伏里奥上

奥丽维雅

这是他写的吗？

傻子

没错，小姐。

公爵

这信听上去倒不像是疯子说的话。

奥丽维雅

去把他放了，费宾，再把他带了来。

[费宾下]

殿下，这许多事情你再想一想，

如果你愿意把我看成是你嫂子，

就像你乐于我做你的妻；那么

待两家联姻，举行欢庆的典礼时，

如果你不反对，礼堂就设在我家里，

费用都由我承担。

公爵

小姐，我太乐意了，

我接受你的好意。

（向薇奥拉）你家的主人

要把你辞退了，你为他，尽心尽力，

顾不得那任务对于少女的一颗心，

对于你优雅的教养是多么不适合，

不称配。既然你一直称我做主人，

这儿是我的手。（薇奥拉把手放入他手心）

从今以后，你就是

你主人的主妇了。（拥抱她）

奥丽维雅

姐姐！原来你是女孩子！

[费宾陪同马伏里奥上]

公爵

这就是那疯子吗？

奥丽维雅

是的，殿下，就是他。

怎么样，马伏里奥？

马伏里奥

小姐，你对不起我，

太对不起啦！

奥丽维雅

我吗，马伏里奥？没的事。

马伏里奥

小姐，有这事。请你读一读这封信吧。

你能够不认账，说这不是你笔迹吗？

你写得出另一种笔迹和文句来吗？

还是你能说：这不是你的封印吗？

这信，也不是你动脑筋想出来的吧？

（把信送进奥丽维雅手里）

你一个“不”字也出不了口！不必说了，

你给我承认了吧；如果你还有良心，

跟我说吧：你干吗这么露骨地向我

表示你的好感，吩咐我冲着你

脸带微笑，扎着交叉的吊袜带，

穿上黄袜子，要皱紧眉头，不能把

好脸色给托比和底下人看；我怀着

热乎乎的希望，听你的，都做到了；

谁想到你给我吃苦头，把我关起来，

禁闭在一个黑洞里，还派了神父

来看我，耍弄我，挖空心思地要叫我

彻头彻尾地变成个大傻瓜，大呆鸟！

告诉我吧，这是为什么！

奥丽维雅

（把信还给马伏里奥）

哎哟，马伏里奥，这信不是我写的呀！——

虽然我得说，这很像是我的笔迹；

对了，不用说，一定是玛丽亚写的信。

现在我想起来了，正是她第一个告诉我

你发疯了；接着你就来啦，满脸堆笑，

那打扮，那神态，完全跟信里要你

做到的一个样。请别放进心里去吧。

这精心策划的恶作剧把圈套给你钻，

等我们查明了起因，出主意的人，

那你就又做原告，又担任审判官，

处理你这公案好了。

费宾

好小姐，听我说，

别让不愉快的吵吵闹闹破坏了

当前这令人羡慕的良辰美景吧！

为了保持这一团喜欢，我坦然承认，

是我和托比想出了这主意，只为了

看不惯马伏里奥的自高自大，他那种

盛气凌人的架势；玛丽亚呢，只因为

托比老爷一股劲地缠住她，写了信；

他表示的谢意，就是娶了玛丽亚。

要说恶作剧，无非开一场玩笑罢了；

既然双方都半斤八两，同样地

遭受了难堪，那么这回事还是

一笑了之，也不必算账、追究了吧。

奥丽维雅

唉，可怜虫，他们叫你受委屈了！

傻子

（向马伏里奥）可不，“有人生来的大富大贵，有人挣来的大富大贵，有人是送上门的大富大贵。”在这一本好戏里，大爷，我也扮演一个角色呢——有一位叫做托巴斯神父的，大爷，两个人原是一个人呀。“老天在上，疯子，我没有发疯！”你还记得起来吗？——“小姐，你干吗冲着那个没头脑的傻瓜笑呢？你不对他笑，他这张嘴再也开不了口。”

时间不停地在转着滚着，终于来到了那一天，叫他自作自受！

马伏里奥

这口气我一定要出，一个也不放过你们这一伙！

[愤然下]

奥丽维雅

他给气坏了——把他耍弄得好苦。

公爵

追上去，说几句好话消他的气；

他还没跟咱们谈到船长的事儿呢。

等弄清楚之后，趁美好的黄金时节，

我们就要和最亲爱的人儿举行那

隆重的结婚典礼。可爱的姨妹，

这会儿我还不想走。西萨里奥，来吧——

我只能这么称呼你，你还是个男子呢；

等你又拿起了衣裙，换一身女装，

你就是奥西诺的爱妻，爱情的女王。

[奥西诺挽薇奥拉，西巴斯辛挽奥丽

维雅下；除傻子外，众下]

傻子

（唱）

当初我本是小儿郎

嗨，嗬，又下雨来又刮风；

干了蠢事不放在心上，

天天又是雨来又是风。

可我年岁长大成了丁，

嗨，嗬，又下雨来又刮风；

防盗防贼请我吃闭门羹，

天天又是雨来又是风。

唉，有一天把老婆娶回家，

嗨，嗬，又下雨来又刮风，

算我倒霉都为了欺侮她，

天天是雨来又是风。

我两眼昏花爬上了床，

嗨，嗬，又下雨来又刮风，

醉汉只合跟酒鬼做拍档；

天天是雨来又是风。

开天又辟地，时间过去一大段，

嗨，嗬，风风雨雨闹不停；

时候到了，咱们的戏文已演完，

但愿天天能讨各位的欢心！

[鞠躬下]

[1] 弗尔甘（Vulcan），罗马神话中的锻冶神。

[2] 公爵正要开口，奥丽维雅急于要听“未婚夫”怎么表白，求公爵别打岔。

[3] 埃及大盗希阿米斯（Thyamis）热爱他俘虏的美女嘉丽莉亚（Chariclea），为另一群更强大的匪帮所围困；在紧急关头，决意杀死他没法到手的美女，但因洞窟黑暗，误杀了另一妇女。见希腊故事集《埃塞俄比亚人》。

[4] 鸡冠帽（Coxcomb），小丑所戴的花花绿绿的帽子。

[5] 指两眼昏昏沉沉地要合拢来了。

[6] 托比他们下场时，正好西巴斯辛迎面而来，看到了托比的狼狈相，所以有向奥丽维雅求谅之语。

[7] 童女（maid），据贝文顿的注释，在这里指“童男”而言。

[8] 不妨想像，傻子拿着信，做出种种怪脸，却始终决不定该用怎么一种腔调来念。奥丽维雅不得不要费宾来念。

考证

版本

1623年，莎士比亚去世后第七年，他的戏剧全集问世（后世称为“第1对开本”），分为“喜剧”、“历史剧”、“悲剧”三个部分；在喜剧部分收有《第十二夜》，这是这个喜剧的惟一的原始版本。它并没有以“四开本”（单行本）的形式在莎翁生前出版过。

这一“孤本”却是不可多得的善本，排印认真，错漏很少，几乎没有什么不可卒读的疑难之处，需要加以疏理和校订。学者们认为它该是直接根据舞台提示本（或是提示本的誊抄本）排印的。

在目前的版本中，舞台上所有的歌曲都由傻子包下来了；但有一些抒情歌曲，像忧伤的《快降临吧，死亡》（第二幕第四景），如果由害相思病的薇奥拉演唱似乎更合适。薇奥拉流落到伊利里亚，在海滩边自称她能用各种曲调为公爵唱歌，而她是作为一名歌手由船长引领着去见公爵的；可是后来她却始终没有唱过一句歌词，似与剧情不够吻合。学者们不免揣测，今天我们读到的这个喜剧可能没有完全保持原来的面目，剧本写成之后，也许由于演出情况有所变动，而又作过局部的改动了。

写作年份

与莎士比亚同时代的一位英国律师（John Manningham）在他的日记中为《第十二夜》留下一条历史记录：1602年2月2日他在伦敦的“中殿律师学院”（MiddleTemple）观看了这喜剧的演出。

这是最早的有关资料，但未必就是这喜剧的首演。有的学者（L Hotson）撰文考证，认为《第十二夜》当是奉伊丽莎白女王之召，在1601年1月6日首演于英国宫廷内，这样，剧名才有了着落。

1月6日是基督教的“主显节”，“第十二夜”就是“主显节”之夜。到了圣诞节后的第十二天，圣诞节期就宣告结束；所以“第十二夜”在当年也就是举行盛大庆祝活动的狂欢之夜。充满了喜剧气氛、让人开怀欢笑的《第十二夜》该是为了庆祝这一欢乐的节日而写下——这样的揣测似不无理由。

玛丽亚提到一味向女主人献媚笑的马伏里奥时，这么形容道：“他堆起一张笑脸，那满脸皱纹，比新增添了东印度群岛的地图上一条条航线还多呢。”（第三幕第二景）这里所说的新增补的地图当是指1600年出版的由赖特（E. Wright）等三人绘制的地图，地图上布满着纵横交错的航线，因此学者们认为《第十二夜》的写作年份最有可能是在1600～1601年之间。

大约在1598～1601年左右，莎士比亚接连写下了充分显示他的喜剧才华的三个明媚娇艳的优秀喜剧：《捕风捉影》、《皆大欢喜》、《第十二夜》，在这一组喜剧中，《第十二夜》最后写成，此后他把创作精力转向悲剧性题材的探索，而进入他的伟大的悲剧时期了。

故事来源

一对相貌酷似的孪生兄弟失散了，于是产生种种误会，闹出许多笑话，这一题材源远流长，屡见于古希腊喜剧中，也一再出现于后来的意大利、西班牙、法、英等国的文学中；在流传过程中，孪生兄弟演变为孪生兄妹，故事情节就越发恍惚迷离了。意大利的一个喜剧《上当受骗》（Gl’Ingannati，无名氏作，1531年演出，1537年出版）讲述的就是一对孪生兄妹在流离中失散，妹妹女扮男装，爱上她的主人，又奉主人之命，代他去向另一个姑娘求婚，而对方却看中了她，最后兄妹团聚等等。

1581年，英国通俗作家里奇（B．Riche）出版了散文故事集《告别行伍生涯》，其中有一篇《阿波洛纽斯和茜拉的故事》，那曲折的情节即来自喜剧《上当受骗》。这故事集在当时很流行。一般认为《第十二夜》很有可能取材于里奇的故事集；但也仅限于粗线条的情节轮廓而已。学者安妮·巴顿（AnneBarton）指出，意大利喜剧《上当受骗》及其派生的作品，只着眼于误会巧合的曲折情节，人物形象单薄，谈吐贫乏，说不上情趣和诗意，在格调和精神面貌上，和《第十二夜》相去太远了，简直是十万八千里。[1]

当戏剧场面从城堡大厅转到了城堡后楼，上场人物由尊贵的公爵、优雅的伯爵小姐换成了一心往上爬的管家，狡黠的侍女，只知道吃喝的穷亲戚和给人当笑料的求婚者——那一群具有鲜明的个性、生气勃勃的小人物自然全出于莎士比亚匠心独运，无所假借，拿现实生活做创造的素材了。

[1] 见“河滨版”全集第404页右栏。

版权信息

- 书名：莎士比亚全集（第三卷）

- 作者：【英】威廉·莎士比亚

- ISBN：9787532762361

- 译者：方平　阮珅

- 责任编辑：冯涛

- 产品经理：@nachzug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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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Merchant of Venice 威尼斯商人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As You Like It 皆大欢喜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Troilus and Cressida 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开场白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All’s Well That Ends Well 结局好万事好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收场白

- 考证

- Measure for Measure 自作自受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前言

《威尼斯商人》约写于1596年前后，正当莎翁的艺术才华日趋成熟的阶段。全剧结构严谨，情节逐步推向高潮，波澜迭起，扣人心弦，又风趣横生，喜剧气氛很浓，是莎翁最优秀的喜剧之一。当初公演时就受到伦敦观众的欢迎，最早的1600年版本上有“多次演出”的声明，以后在欧美舞台上盛演不衰。它是最早在我国舞台上演出的一个莎剧（1913）。

全剧有两条交叉进行的情节线。第一条是“借债割肉”，展现了以威尼斯大商人安东尼和高利贷者犹太人夏洛克为对立面的民族矛盾、宗教矛盾，也许还有早期商业资本家和早期金融资本家之间的矛盾。几重矛盾，纠结在一起，尖锐激烈，不可调和，使《威尼斯商人》跳出了莎翁早期的一系列轻快欢乐的喜剧格局，成为第一个以较显著的现实主义手法接触到社会阴暗面的喜剧。

在威尼斯市场上一再遭受对方侮辱和歧视的犹太人怀着深仇大恨，出现在威尼斯法庭。斩钉截铁地拒绝和解，坚决要求按照借约条款，从无力按期还债的安东尼身上割下一磅肉；他举起尖刀，准备向袒露胸膛的被告扑过去。安东尼命在顷刻，这时喜剧达到了扣人心弦的最高潮。

第二条线索是“挑匣求婚”。在幽雅的贝尔蒙庄园，美丽而富有的少女波希霞发出叹息：她的终身大事必须取决于父亲生前设置的彩匣。大厅上陈列着金、银、铅三个匣子，等待求婚者前来挑选，谁选中彩匣，谁就是她的丈夫。她被父亲的遗命剥夺了婚姻自主权，为此而感到苦恼。幸而她情意所钟的巴珊尼选中了铅匣，有情人终成眷属。

两条情节线在“法庭诉讼”一场中汇合在一起。装扮成法学博士的波希霞出现在威尼斯法庭，运用智谋，挫败了夏洛克，从刀尖下救出了安东尼的生命。

剧作家站在人文主义者的立场歌颂了幸福的爱情，也称道了友谊的可贵，批判了违反人性的贪婪、憎恨。但是剧作家采取多焦点的视角，使观众在一瞥之间也看到了受种族歧视、宗教迫害的犹太人高利贷者的内心感受。在莎翁的笔下，欧洲的犹太人第一次有机会在舞台上，声泪俱下地申诉冤屈、发出内心的不平之鸣。

莎翁用鲜艳的彩笔描绘一位美丽优雅、敏慧机智的大家闺秀波希霞的形象。她是巨大财富的女继承人，可是并不幸福。在终身大事上她既不能选择自己所爱的对象，也无法拒绝她所不爱的人。“我给锁在……一个彩盒里”（指藏在彩匣中的她的肖像），这句话道出了她内心的苦闷。

人文主义者所宣扬的个性解放，在莎翁笔下首先从受压抑最深的妇女开始；为了她们最向往、最珍惜的爱情的幸福，这种追求在她们身上表现得最为鲜明、最富有光彩。波希霞正是这样。当巴珊尼前来求婚时，“爱情”和封建家长的意志在少女的内心展开了剧烈的斗争。她惟恐巴珊尼选错了彩匣，因而失去了意中人；可又不敢违背誓言，指点他该怎样挑选；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向对方吐露了少女的一片深情，并且发出了痛苦的呼声，也可以说，表达了一个开始觉醒了的时代的精神：

唉，这可恶的时代啊，平白地在我们

跟我们的权利中间，打起一堵墙！[1]

最使人难忘的是身披黑袍、手持法典、出现在审判席上的波希霞。夏洛克凭他手里的借约，坚持要割一磅人肉；她和他斗智，使气焰嚣张的原告一下子变成了听候发落的阶下囚。可以这么说：当波希霞女扮男装，把自己的性别隐蔽起来的时候，一向被埋没的妇女的才华，便炫目地显示出来了。登上了审判席，替束手无策的男子们解决难案的波希霞的形象，格外光彩，特别富于社会意义。

波希霞的幽默感，她的喜剧性格，在最后一幕得到了最充分的发挥。她拿着在法庭上硬是向丈夫讨来的结婚戒指（作为报答救命之恩），存心逗弄道：“别见怪，巴珊尼，那博士凭这个戒指，已跟我睡过觉啦。”只有在文艺复兴时期要求冲破封建道德对妇女片面束缚的新女性，才敢以女性的贞操和一家之主开这么个玩笑。这其实是在男权主义的社会里，妇女通过戏谑的方式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贞操观念不应该是对于妇女的片面约束，妇女同样有权要求丈夫绝对忠实于自己的妻子。

和追逐金钱、充满仇恨的威尼斯商业城市相反，沉浸在皎洁的月光下、具有牧歌情调的贝尔蒙庄园和它的女主人波希霞取得了一种象征意义：这是人文主义者所向往的盛开着爱情和友谊之花的理想的乐园。

在莎翁所创造的人物画廊中，最能激发人们不断地思辨、论争的，除了哈姆莱特之外，也许要算夏洛克了。这个生活在基督徒世界里的犹太人遭受着重重叠叠的侮辱和歧视，“这一切，都是为的什么呀？我是一个犹太人！”十九世纪欧洲各地民族解放运动高涨，有心的人们从夏洛克的这一沉痛的申诉中，听到了一个受难的民族的不平之鸣，曾经为之惨然动容、为之热泪盈眶，甚至把他看成受苦受难的民族化身。但如果从文本出发，那么我们有理由认为夏洛克不会是剧作家所喜爱的人物，或者为他所同情的人物。他不是剧中的正面人物，但确是一个具有强大艺术生命力、给人以困惑、反思的典型人物。

在欧洲中世纪通俗的宗教剧中，由于根深蒂固的种族偏见，出现在台上的犹太人一向是脸谱式的、定型化了的大恶棍，他只是为台下观众提供嘲笑、唾骂的活靶子。原来的故事《呆子》中的犹太人，坚持割一磅人肉，仅仅为了“把最大的一个基督徒商人宰了才高兴呢”。莎士比亚同时代的剧作家马洛（1564～1593）写了《马尔太岛的犹太人》，主人公杀人放火，剧作家并不认为有交代他作恶动机的必要。

莎翁笔下的夏洛克是英国舞台上的第一个人性化的有血有肉、有自己个性的犹太人。他的女儿席卷财产和基督徒情人私奔，给予他很大的精神刺激，他控诉道：

犹太人就没有眼睛了吗？犹太人就缺了手，短少了五官四肢，没知觉、没骨肉之情、没血气了吗？……要是一个基督徒侮辱了犹太人，那么按照基督徒的榜样，那犹太人应该怎样表现他的“忍耐”呢？嘿，报仇！[2]

这血泪控诉为夏洛克在法庭上不顾一切要实现血腥的复仇提供了可信服的动机。

另一方面，剧作家着重地揭露了他心理的阴暗面：一个高利贷者的贪婪，把金钱看得高于一切，美好的精神世界被他排斥在生命的意义之外了。在法庭上，他拒绝和解，非置仇人于死地不可，剧作家对他的批判色彩加深了。

巴珊尼是没落的贵族子弟，家产已被他挥霍一空，正像他自己所说的：“我全部家产，流动在我的血管里。”意即除了高贵的血统可以自豪，其他一无所有了。他向波希霞求婚，看准了这是一桩有利可图的亲事。虽然财富是他当初求婚的动机，但是来到贝尔蒙庄园，仿佛精神上受了洗礼，真心地爱上了美丽热情的波希霞。

在整个喜剧结构中他起了穿针引线的作用。喜剧中两个最主要的人物，都是由他牵引出来的。他迫切需要张罗款子，好充当一名体面的求婚者，这才把犹太人高利贷者找来；他打算娶一位有丰厚陪嫁的阔千金，于是波希霞上场了。

《威尼斯商人》的剧名来自大商人安东尼，但他并非这喜剧中的主人公。他经营海外贸易，拥有巨资，和破落的贵族子弟巴珊尼结为生死之交，屡次在金钱上接济他，不惜为了他而押下自己的一磅肉，订立借契。有些学者把他和波希霞相提并论，认为他们“代表了爱的原则”。其实他所自夸的这中世纪式的友谊使他的精神视野十分狭隘，眼里只有巴珊尼，失去了这个朋友，仿佛整个人生失去了意义。在法庭上，他为了好友死而无怨，并且暗示这是连巴珊尼的爱妻也难以做到的，他的自我牺牲岂不证明了友谊重于爱情，这中世纪的旧观念给予了他精神上的胜利。

最后一幕，新婚夫妇为了戒指而引起一场喜剧性的吵嘴，波希霞要借此在她丈夫心目中确立起爱情的地位。在她的贝尔蒙庄园保留着友谊的位置，但是居于至高无上的地位的应该是爱情。这是体现着新时代精神的新的伦理观念。

安东尼又是一个偏激的种族歧视者，夏洛克对他的控诉并非没有理由。他的消沉的精神状态表明了他并非属于时代新人的行列。

[1] 见第三幕第二景。

[2] 见第三幕第一景。

剧中人物

安东尼 威尼斯商人

巴珊尼 贵族青年，他的好友

他们俩的朋友

夏洛克 有钱的犹太人

吉茜卡 他的女儿

杜巴 他的朋友，犹太人

朗西洛 他的仆人

老狗宝 朗西洛的父亲

波希霞 继承巨产的闺秀

奈莉莎 她的贴身侍女

波希霞的求婚者

威尼斯大公

威尼斯众贵族

仆从、使者、狱卒

场景

威尼斯；贝尔蒙[1]

[1] 当时威尼斯有犹太区，据柯耶特（T Coryate，1577～1617）在他的游记（1611）中记述，区内住有犹太民族五六千人。贝尔蒙（Belmont），虚构的地名，在意大利故事集《呆子》（1558）里，贝尔蒙特（Belmonte）是从威尼斯到非洲亚历山大城去的航程中所经过的一个“优良的港口”。在这个喜剧里，贝尔蒙似乎离威尼斯不远，两地之间，水陆交通都有；巴珊尼出发求婚的时候，乘的是船，波希霞赶往威尼斯法庭的时候，乘的是马车。这个喜剧的年代似不妨假定离莎士比亚当时并不太远。在将近四十个莎剧中，只有少数是以当代作为时代背景；《威尼斯商人》是其中之一。第一幕第三景，安东尼说到他的第三条船“在墨西哥”；墨西哥是在1517～1520年才被西班牙侵略军所侵占。

第一幕

第一景 威尼斯；街道

[商人安东尼，及友人莎莱里奥，索拉尼上]

安东尼

说真的，我真不明白，为的什么

我这么昏昏沉沉。我不明白，我真愁——

你们说，看着这情景，叫你们也发愁；

可是我怎么会跟它碰上了、搭上了、

拉上了关系；这愁闷，是怎么个宝货，

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还得研究；

这愁闷，就把我变成了一个呆子，

我伤透脑筋，还是弄不懂自己。[1]

莎莱里奥

你的心，是在汪洋大海里颠簸呢——

海洋里，你那些大船，张着满帆，[2]

就像是海上赛会游行的大场面，

又像那有钱有势的地主、财主，

擦身飞过那打躬作揖的小商船，[3]

瞧着它们却就像目中没有人。

索拉尼

大哥，请相信我，要是我也担着

这样的风险，那我的神思多半儿

要给寄托在海外的希望分去啦；

老是要拔根草、看一看风朝哪头吹；

要埋头在地图堆里只管寻找那

港口啊，码头啊，港湾啊；凡是使我

担心货物的命运的事儿，不用问，

都会叫我发愁啊。

莎莱里奥

我呵一口气，

吹凉我的粥，我的心也跟着凉了——

当我一转念：海上的风暴会招来

多大的损失！一看见计时的沙漏，

我想到了沙洲、沙滩，仿佛看见了

我那豪富的“安德鲁”搁浅在沙泥里，

它那高高的桅杆，从半空里倒下。

吻着它的葬身之地。我上教堂去，

看见了圣殿的石墙和石基，一下子

又想到了海底的暗礁，我好好的船儿，

只消叫它拦腰碰上那么一碰，

满船香料，就全都撒布在海面，

让汹涌的波涛披上了绫罗绸缎——

总之是，方才的财富还有那么大，

一转眼，全都泡了汤！

要是我的幻想尽往这方面想，

我还会缺少那万一果真出了事、

就要叫我发愁的愁思吗？

快别跟我说了；我知道安东尼是为了

记挂着海外的财货才这样发愁。

安东尼

不，相信我。总算托命运的福，

我并非孤注一掷在一条船儿上，

也不止一个去处；我全部财产

也并不依靠今年这一年的盈亏——

所以说，我并没为我的货船在发愁啊。

索拉尼

嘿，那你一定是爱上了女人啦。

安东尼

啐，哪儿的话！

索拉尼

也不是爱女人？

那么让我们说吧：你发愁，就因为

你不快活——这跟你在笑着跳着，

说：你快活，就因为你并不伤心，

一样地方便。凭着两面神起个誓，[4]

当初老天造人，可真是色色俱全：

有的人老是眯着眼睛在痴笑，

像八哥看见了一个吹风笛的人；

有的人，可又是整天绷紧着一张脸，

从不肯露一粒牙齿、装出个笑容，

哪怕奈斯德都发誓说，这个笑话[5]

才真叫好笑——

[巴珊尼，罗伦佐，葛莱兴上]

你的贵亲巴珊尼来啦！——葛莱兴，

罗伦佐也来啦。再会吧，你现在有了

更好的伙伴，我们可以少陪啦。

莎莱里奥

要不是叫你的好朋友早来了一步，

我倒是一心想把你逗乐了才走呢。

安东尼

你的好心我非常领情；只怕是

你自个儿有事情，正好借这机会

就此溜走吧。

莎莱里奥

早安，各位大爷！

巴珊尼

两位早安，我们什么时候可以

欢聚一下？什么时候？近来大家

变得疏远了。难道非走不可吗？

莎莱里奥

改日有空，我们一定奉陪。

[莎莱里奥，索拉尼下]

罗伦佐

巴珊尼大爷，你已经找到了安东尼，

我们俩可要少陪啦；不过请你

别忘了午饭时候我们的约会。

巴珊尼

我一定不失约。

葛莱兴

安东尼大爷，你的脸色可不好啊。

你把这世上的事儿看得太认真啦；

有了一肚子心事，就失了做人的乐趣。

相信我，你真的变得很厉害。

安东尼

葛莱兴，我还给人世它本来的面目——

一座舞台。每个人都得在这台上

扮一个角色；我呢，扮的是苦人儿。

葛莱兴

那让我扮一个小丑吧。在嘻嘻哈哈的

欢笑中让衰老的皱纹要来就来吧；

宁可让酒烧坏了我的肝脏，也不能

让讨命的呻吟来叫我的心房发凉啊。[6]

干吗一个活人，偏要正襟危坐，

跟他祖宗爷爷的石像一个样？

醒着跟睡着一个样；还要终年

气气恼恼的积成了黄疸病？

跟你说了吧，安东尼——咱俩有交情，

看在交情的分上我才说这些话——

世界上有那么一种人，紧绷着脸儿，

就像那纹丝不动、凝结了的死水，

一死儿不理睬人；要这样才好博得

人家赞一声：多聪明，多稳重，莫测高深！

瞧那神气就像说：“我乃是未卜先知，

我一开口说话，狗都不许叫一声！”

我的安东尼啊，我就看透了这种人——

他聪明出了名，全靠嘴巴闭得紧；

要是果真一开口，那我敢肯定

害得那听的人都要大倒其霉，[7]

大骂他自己的同胞：“这个傻瓜！”

这些事儿咱们留在下次再谈吧；

可请你千万别拿“忧郁”做钓饵，

去博取那世俗的虚名。来吧，好罗伦佐。

回头见；吃过饭，我再把“劝诫”结束吧。[8]

罗伦佐

好，那咱们在吃饭的时候再见吧。

活该我就是那哑口无言的“聪明人”，

因为葛莱兴从不让我有说话的分。

葛莱兴

只消你跟我做两年伴，包管你

连自个儿的口音也分辨不清！

安东尼

再会吧；叫你这么一说，今后我只好

多开几声口啦。

葛莱兴

这才对了，因为只有——

风干的牛舌，没人领教的老姑娘，

这两个不声不响，才算是应当。

[葛莱兴，罗伦佐下]

安东尼

这一回，他那些话可有点儿道理？

巴珊尼

像葛莱兴那样，没完没了尽说废话的，全威尼斯也找不到第二个。他的道理，就像两粒麦子藏在两桶砻糠里，要从砻糠里拣出那两粒麦子，就得让你花掉一整天的工夫；可是等到拣出来了，你不由得要嚷道：这些工夫，花得真冤枉！

安东尼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你发誓要出门

去私下拜访的那位小姐，她是谁——

你不是答应今天说给我听吗？

巴珊尼

安东尼，这你也是很清楚的，我为了

支撑这一个外强中干的场面

把一份微薄的产业怎样给用空了；

说是我感到心痛：现在再不能

那么摆阔了，那倒未必；可是我

念念不忘地思量着，要怎样才能

清偿我过去挥金如土的时光

积压在我肩上的这重重债务。

不管是说到钱财、还是论交情，

安东尼，我都是欠你欠得最多；

承蒙你这一片深情厚意，我才敢

把我的私衷向你和盘托出——

我打算怎么样了清这一身债务。

安东尼

那就请你，好巴珊尼，快跟我讲吧；

要是这打算光明正大，就像

你向来为人一般；那你放心，

我的钱袋为你而打开，我这人、

拼着我所有的资产，听凭你使用。

巴珊尼

还在求学的时光，我丢失了一支箭，

往往用另一支箭，同样的轻重，[9]

朝同一个方向射去，加倍地注意

它落下的地点，好找回那先前的一支；

这样，冒双重的险，找到了两支箭。

我提这童年时代的经验，是因为

我接着要说的，完全是天真的本心。

我欠了你很多的债——好比一个

没算计的浪荡子，把借到手的钱

全给花了；不过要是你愿意朝着

那第一支箭的方向，再射出第二支，

那么这一回，我一定看准了目标，

没有疑问，不是把两支箭一起

找回来，定然是把你第二次的加码

奉还给你；我仍然做一个感激的

债户，欠着你当初一支箭的恩情。

安东尼

我，你最了解，却偏要这么

拐弯抹角地来试探我的交情，

这不是白费功夫？要是你怀疑我

不肯为朋友尽我的力，那还用说，

比把我所有的钱全都给花掉了

还要对不起我。你只消跟我说

我应该怎么办——如果你知道那是我

办得到的，我立刻就给办去。你说吧。

巴珊尼

在贝尔蒙，有一位继承巨产的闺秀，

长得真美——光是一个“美”还不够

做她的赞美，她还有了不起的品德呢。

从她的眼梢里，我也曾蒙受她的

脉脉含情的流盼。她芳名“波希霞”——

跟古代的贤女：伽图之女、勃鲁特斯的妻

同名，而跟她相比，可不输那么一分。[10]

人们并没辱没了这位小姐的才貌，

四面八方的风，从天涯海角

送来了求婚的贵人；披在她额上的

金光闪闪的鬈发，好比那“金羊毛”，[11]

她安身的贝尔蒙变成了黑海之滨，

赶来了无数追求宝贝的英雄。

啊，我的安东尼，只要我凑得出

一笔开销，跟他们作一个竞争的

对手，那我心里的预感指点我，

这次求爱，我稳稳地会得到成功！

安东尼

你知道，我全部财产，都漂浮在海上，

我手头，既没现款，也没有现货

可以做抵押；我们且去走动一下，

看凭我的信用在威尼斯有没有办法——

能借多少就多少，多少要凑个数，

好供给你去贝尔蒙见美女波希霞。

走吧，我们两人就分头去打听，

哪儿有头寸，我就哪儿去借钱——

不管由我作保，还是由我出面。

[分头下]

第二景 贝尔蒙；室内

[波希霞小姐及侍女奈莉莎上]

波希霞

（叹气）可不是，奈莉莎，我这小小的身子，活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上，只觉得好不腻烦！

奈莉莎

那可不能怪你啊，好小姐——如果你的烦恼就跟你的家产一样的成千上万。只是照我看，那吃得吃不下的，就跟那饿着肚子没得吃的一样，也不受用。所以小康之家，倒是幸福不小呢。大吃大喝：白发生得早；刚好吃饱穿暖，倒是能长寿。

波希霞

说得好，真是至理名言。

奈莉莎

要是照着做去，那岂不更好。

波希霞

要是做得到，就跟认识该怎么做，一样的容易，那么小礼拜堂就要变成大教堂，穷人的茅屋就要变做王爷的宫殿啦。只有好神父才遵守他自个儿的教诲。让我指点二十个人做人的道理，倒还容易；可是要我做这二十个人中间的一个，奉行自己的教训，就没那么简单啦。“理智”可以制定下种种戒律来约束“感情”，可是奔放的“热情”却冲破了那冷酷的教条。“青春”，凭它那一股疯劲，就像是一头野兔，一下子跳过了“理智”的猎网——那拐脚的老人。

（叹气）可是我这样发一番议论，未必能帮助我挑选一个丈夫吧——唉，天哪，怎么说得上“挑选”！我既不能挑选我自个儿看中的，我所讨厌的，也没法能拒绝。一个活着的女儿的意志，就这么给故世了的父亲的遗命钳制住了。我一个也不能挑选、半个也没法拒绝，奈莉莎，你说，这不是叫人太不好受了吗？

奈莉莎

老太爷生前一向有德行；好人临终之时，常有灵感来临，所以他定出了这抽彩的办法，安排了那金的、银的、铅的三个盒子。谁猜中了他的意思，就算是得到了你；那就不用说，要不是真正值得你爱慕的人，绝不会让他把彩盒挑中了。可是你自个儿对于这几位已经到来向你求婚的王孙公子，又觉得怎么样呢，可有哪一位牵动了你的柔情？

波希霞

请你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个报上来，你报一个我就把他形容一番，根据我的形容，你去体会我对各人到底有多少柔情吧。

奈莉莎

第一个，那不勒斯的亲王。

波希霞

啊，真是一头小驹子[12]！他不开口也罢了，一开口就讲他的马儿；他因为能够自个儿动手给他的马儿装上铁蹄，就此认为这是一件天大的本领。我真担心呢，她老人家，亲王的娘，可曾叫打铁的勾搭上了。

奈莉莎

接下来该是那位宫廷伯爵了。

波希霞

他一天到晚只知道皱眉头，那一副神气活像在说：“要是你不愿意嫁给我，听便吧！”他听着笑话，听归听，可没一丝笑容。我只怕他到老来真要变成一个哭泣哲学家了——也没看见年纪轻轻就好意思这么一股劲儿地发愁！我宁可去跟衔着枯骨的骷髅作终生的伙伴，也不愿意嫁给这样两位人才。天主保佑，别让我落在他们俩的手里吧！

奈莉莎

那么您说那位法兰西贵族勒庞老爷又怎样呢？

波希霞

既然天主造出了他，就算他是个人吧。凭良心说，我知道取笑人家也是一桩罪过；可是他！嘿，他那头马儿比那不勒斯亲王的马儿还要好，他那皱眉头的坏习惯，比宫廷伯爵还要到家。什么人他都好算得，独缺他自个儿的分。画眉一声叫，他就不由得手舞足蹈；他会跟自个儿的影子斗起剑来呢。我要是嫁给了他呀，那我就是嫁了二十个男人。要是他瞧不起我，我能原谅他；为的是他爱我即使爱得发狂，也永远别指望我会报答他。

奈莉莎

那么，你对于那位年轻的英格兰男爵福康勃利又怎么说呢？

波希霞

你知道，我跟他是无话可谈。我讲的话，他听不懂，他的话，我不懂。拉丁文、法国话、意大利话，他一概都不通；[13]我呢，我的英国话高明的程度，你能上法庭替我作证，可以拿到当店里当一文小钱。看模样，他倒是挺神气；可是，唉！谁愿意做着哑剧来谈心呀。他那一身行头多么古怪！我猜他的紧身衣是在意大利买来的；他的短裤呢，在法兰西；帽子呢，在日耳曼；他的一举一动，那是四面八方捡来的。

奈莉莎

那么他的乡邻苏格兰贵族，你觉得怎么样？

波希霞

他对于乡邻倒是挺讲究交情；他在英国人那儿领受了一个耳刮子，发誓说，等他方便时一定奉还；我想那个法国人还给他做了保人，签字盖章，保证他将来一定补报这一个耳刮子。[14]

奈莉莎

那位日耳曼少爷：撒克逊公爵的侄子，你看得中吗？

波希霞

早晨才醒来，神志还算清楚呢，他已经在发作啦；一到下午，灌了酒，那脾气可就没有了收拾。他在最好的当儿，还差一点儿才好算人；在最糟的时候，只差一点儿就是畜生了。万一我碰上了再坏不能坏的运气，我还是希望有办法摆脱他。

奈莉莎

如果他要来挑彩匣，结果偏给他挑中了，那时候你要是不愿嫁给他，岂不是违反了老太爷的遗命？

波希霞

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我求你啦，给我在那落空的盒子上放上满满一杯莱茵河葡萄酒；那么，里边有鬼，外边有诱惑，他就非挑这个盒子不可了。让我干什么都愿意，奈莉莎，只要不嫁给那酒鬼做老婆就行。

奈莉莎

小姐，请放心吧，你再不用害怕会嫁给这几位爷们中的哪一位了。他们已经有话给我：说他们打定主意了，要是向你求婚，非得遵照你老太爷的规定、挑选彩盒不可，此外再没旁的办法，那么他们就此动身回国，再不来打扰你啦。

波希霞

谁想要得到我这个人，就得遵照先父的规定；否则，哪怕我活到西比拉[15]老婆婆那一把年纪，我临死，也还是像月亮里的狄安娜那样，一个童女的身子。我很高兴，这一批求婚者总算还知趣，因为不论他们中间哪一位，我都巴不得他快些儿离开。但愿天主保佑他们一路平安吧。

奈莉莎

小姐，你还记得吗——那还是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呢——有一位威尼斯人，是位学者，又是个军人，曾经陪着蒙费拉侯爵来到过此地？

波希霞

我记得，我记得，那是巴珊尼——我想这就是他的名字吧。

奈莉莎

对啊，小姐；照我这双不懂事的眼睛看来，在所有的男人中，只有他才最配娶一位美人儿呢。

波希霞

我很记得他；在我的回忆中，他确然值得你赞美。

[一仆人上]

啊！什么事？

仆人

小姐，那四位外国人找你，要向你告别；另外，还有第五位宾客，摩洛哥亲王，派了一个人先来报信，说是他家主人亲王殿下，今天晚上就要到达啦。

波希霞

要是我能够满心喜欢地欢迎这第五位贵宾，就像送走眼前这四位一样，那听到这消息，我该多高兴。就算他的品德比得上一个圣徒，可要是生就一身魔鬼般的皮色[16]，那我看他与其来做新郎，还不如来做神父，听我的忏悔吧。

来吧，奈莉莎。

[向仆人]

喂，前面走。

一个求婚的刚打发走，一个又来把大门叩。

[同下]

第三景 威尼斯；公共场地

[巴珊尼及夏洛克边走边谈上]

夏洛克

三千两银子[17]——嗯。

巴珊尼

是啊，你老，借三个月。

夏洛克

借三个月——嗯。

巴珊尼

这一笔钱，我跟你说过，由安东尼出面承借。

夏洛克

安东尼出面承借——嗯。

巴珊尼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能给我一个体面？可不可以让我听听你的意见？

夏洛克

三千两银子——借三个月——安东尼出面承借。

巴珊尼

你怎么说？

夏洛克

安东尼倒是一个好人。

巴珊尼

你可曾听见人家说过他不是个好人？

夏洛克

唷！不，不，不，不！我说他是个“好人”，要知道我这是说：他是个有身价的人。不过，他的财产还不一定就靠得住。他有一条商船开到的黎波里[18]去了，一条开到印度群岛去了；我又在市场上听说，他的第三条船在墨西哥，第四条开到英格兰去了；此外他还有别的买卖在海外东飘西荡。但是，也不过是木板钉的船，人当的水手；有旱老鼠，还有水老鼠；有岸上的盗贼，也还有海洋里的“大哥”——我是说海盗；此外，还有风有浪，还有暗礁，危险正多哪……不过，话虽然这么说，人是靠得住的。三千两银子——我想我可以接受他的借据。

巴珊尼

你尽管放心吧。

夏洛克

我一定得放了心才能放债；为了能放心，我还得考虑一下。我可不可以跟安东尼谈一谈呢？

巴珊尼

如果你肯赏光跟我们一块儿吃饭。

夏洛克

（自语）不错，叫我去闻那猪肉的味儿，去吃你们拿撒勒先知[19]把魔鬼赶进去的脏东西！我可以跟你们做买卖，跟你们讲交易，谈生意，跟你们一起走路，或者别的什么，就是不能陪着你们一起吃、一起喝、或是一起祷告——（向巴珊尼）市场上有什么消息吗？——那边来的是谁？

[安东尼上]

巴珊尼

这来的就是安东尼大爷。

（走过去招呼他）

夏洛克

（自语）

瞧他的神气，多像个做贼心虚的

收税吏！我恨他，因为他是个基督徒；[20]

更为了他不通人情，白白的把钱

借给人家，就把咱们在威尼斯

放债这一行的利息给压低了。

有朝一日，叫我抓住了他的辫子，

我可要痛痛快快，报这深仇宿怨。

他仇恨我们神圣的民族；他骂我——

特地在那商人碰头聚会的场所

辱骂我：骂我的行业、我挣来的辛苦钱——

说什么重利盘剥。咱民族该倒霉了，

要是我饶过了他！……

巴珊尼

夏洛克，你听见吗？

夏洛克

（连忙赔笑）

我正在盘算我手头有多少现款呢；

照我心里头大概估计的数目，

三千两银子，一下子凑齐，我办不到。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族里，

有一个犹太富翁，叫做杜巴的，

他可以给我撑腰。可是且慢！

你打算借几个月？

（向安东尼）你好啊，好大爷。[21]

方才我们正谈着你老人家呢。

安东尼

夏洛克，虽然我跟人家有来有往，

借进借出，从不讲什么利息；可是，

为了我朋友有一笔少不来的开销，

这一回我就破个例。

（向巴珊尼）让他知道

你要借多少吗？

夏洛克

嗯，三千两银子。

安东尼

借三个月。

夏洛克

我倒忘了，正是三个月——

你对我说过的。那么好吧，你的借据。

让我想一想——可是你听我说：

方才你好像说过，你钱借进、钱借出，

从来不谈什么好处？[22]

安东尼

从来没的事。

夏洛克

当初，雅各替他舅父拉班牧羊，

——这雅各是我们圣祖亚伯兰的后裔，

靠了他聪明的母亲给他出主意，

做了第三代的族长，可不是，第三代——

安东尼

他又怎样呢，他可曾收过利息吗？

夏洛克

不，不是收利息，不是像你所说的

直接起利。你听好雅各用的手段：

拉班先跟他讲定了，生下来的小羊，

凡是有斑点杂纹的，都归给雅各，

算是他牧羊的酬劳；到晚秋的时候，

那些母羊，淫情发动，找公羊交配；

趁这些毛畜在传宗接代的那会儿，

那乖巧的牧羊人，剥了几根树枝，

插在那些多产的母羊面前，

它们得了孕，生下来的都是一些

有斑纹的小羊，就都归雅各所有。[23]

这是他的生财之道，他是有福了；

只要不是偷来的，积财就是积福。

安东尼

雅各只是在碰他的运气，老兄；

那支配一切的上天帮了他的忙，

不是凭他本人的意志就能成功——

你插进这段故事，是不是要证明

起利息本是天公地道的？还是说，

金子银子就是你的公羊母羊？

夏洛克

那难说了；母羊生小羊，我也不怠慢，

叫母金生子金——但是，大爷，听我说——

安东尼

你听听，巴珊尼，[24]

魔鬼居然引证《圣经》替自己辩护！

那奸恶的人搬弄着经文做护身符，

就像是脸上堆着笑容的坏蛋——

外表好看，芯子烂了的苹果。

也亏那“虚伪”，撑起多堂皇的门面！

夏洛克

三千两银子——着实算得一笔整数呢。

三个月——一年作十二个月——让我看看，[25]

那利息就得是——

安东尼

好吧，夏洛克，

我们能不能请你帮这一次忙？

夏洛克

安东尼大爷，你也不止三番两次，

在市场上辱骂我，骂我重利盘剥，

骂我只认得“钱”；我都是耸耸肩膀，

忍气吞声地受下来——受苦受难

本就是我们整个民族的标志。

您骂我是个邪教徒，骂我是条狗，

把唾沫吐在我的犹太长袍上，

只因为我用自己的金钱来博取

几文利息。好吧，这也不多说了；

现在倒好像是你来向我求教了——

也罢，你跑来找我，你对我说：

“夏洛克，我们要钱用。”你就是这么说！

你，你曾经把唾沫吐在我胡子上，

曾经用脚踢我，像踢开你门口的

一条野狗。现在，你开口要借钱了。

我该怎么回答你？好不好这么说：

“一条狗也会有钱吗？一条恶狗

也能借给人三千两？”还是我应当

弯倒了身子，学着奴才的腔调，

还得屏气敛息、低声下气地

这么说：

“好大爷，上礼拜三，您吐了我一口口水，

有一天，您踢了我一脚，又有一次，

您骂我狗；为了报答这一串恩德，[26]

我怎么好不借给您这一大笔钱？”

安东尼

我没准以后还是要这样骂你，

还是要这样啐你、要这样踢你。

要是你愿意借这笔钱，别当做是

借给你的朋友——哪儿有朋友之间

拿从不生男育女的金片儿来榨取子金？

就当做你是把钱借给你的仇敌吧。

他，假使失了信用，到期不还，

那你这张脸尽管放得更好看些——

听凭你按照条款处罚就是啦。

夏洛克

哎呀，瞧你的，就这么大发雷霆！

我愿意跟你交个朋友，卖个好，

从前你对我的侮辱，一笔勾销！

你眼前短缺多少钱，我如数借给你，

而且不要你一个子儿的利息。可是，

你不愿听我说；我本是一片好意。

巴珊尼

这倒是好意。

夏洛克

也要让你们瞧瞧我这片好意。

跟我去找一个公证人，当场就签了

你单人的借据。咱们不妨开个玩笑，[27]

要是在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

你不能如约归还我某一笔数目，

那么，就立下这么一项条款——

万一你失了约，就得随我的心意，

从你身上的任何部分割下

整整的一磅肉。[28]

安东尼

很好，我就签这张借约，还要说

这个犹太人的良心可真不算坏啊。

巴珊尼

你不能为我的缘故签这一份约！

我宁可没钱用，手头紧着些。

安东尼

嗳，老弟，怕什么！我吃不了亏的。

就在这两个月内——那是说，离借约

满期还有一个月，我预计就有

三个三倍的借款数目进门了。

夏洛克

亚伯兰老祖宗啊！瞧这些基督徒吧，

他们自个儿刻薄待人，就疑心

别人都不怀好意！

（向巴珊尼）请您说吧，

要是他到期不还，我一定要执行

借约上的条文，那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一磅人肉，从人的身上割下来，

还不及一磅羊肉、牛肉、山羊肉

来得实惠，卖得起价钱呢。我原说，

我为了讨他的好，才卖这个交情。

要是他愿意接受，那么照办；

要是他不乐意呢，那就再见吧。

看这片诚意，请你们别把我冤屈了。

安东尼

好吧，夏洛克，这份借约我决定签了。

夏洛克

那请你先到公证人的家里等我，

关照他这份开玩笑的契约该怎么写；

我呢，这就去把钱用袋子装起来，

也好瞧瞧我的家——家里让一个

没出息的小鬼把门，也真不放心；

然后，我马上赶去跟你们在一起。

安东尼

你快去吧，善良的犹太人。

[夏洛克下]

这犹太人想做基督徒，心肠都变善。

巴珊尼

我可不爱嘴面上甜，心里头奸。

安东尼

来吧，这个呢，你不用把心事担，

我的船，准是早一个月就回家转。

[同下]

[1] 弄不懂自己，西洋有“弄懂你自己”的成语，意即要有自知之明。

[2] 大船（argosies），指当时用帆和划子的大商船，载重达两百吨。“那些”表示多数，船只结队航行。

[3] 小商船（petty traffickers），指沿威尼斯岛岸航行的小帆船。“打躬作揖”，形容大船驶过海面，掀起一阵波浪，近旁的小船颠簸不已的情状。

[4] 两面神，罗马神话中的天堂门神杰纳斯（Janus），长着两个脸儿，一怒一笑，面对两个方向。索拉尼凭“两面神”起誓，是为了配合他所要说的：人有两种不同类型的性格。

[5] 在古代出征特洛伊的希腊诸将领中，以奈斯德（Nester）年岁最高，态度严肃，不苟言笑。

[6] 讨命的呻吟，英国向来有一声叹气消耗人体内一滴血的说法。

[7] 大倒其霉，指下地狱而言。参阅《新约·马太福音》5，22：“凡骂兄弟是傻子的，难免地狱之火。”

[8] 这话里带有讽刺意味。清教徒传教，常极冗长累赘，以致不得不把“劝诫”（exhortation）部分放到吃过午饭后再宣讲。

[9] 另一支箭，同样的轻重，原文“the self－same flight”，箭术上的用语，指轻重、长短、大小相同、射程相等的箭。

[10] 古罗马政治家伽图（Cato）有女，名“波希霞”，嫁给表哥勃鲁特斯为妻。希腊历史家普鲁塔克在《名人传》里赞美她品德贞洁、高尚。

[11] 希腊神话，黑海东岸科尔奇斯（Colchis），有橡树圣林，树上钉着金羊毛，由不眠的毒龙护守。希腊英雄伊阿宋（Jason）靠了科尔奇斯国王的女儿美狄亚（Medea）的帮助，盗得了金羊毛。

[12] 小驹子，指性情粗野、脾气倔强的小伙子而言。那不勒斯人以善于骑马著称。

[13] 英国人向来以不懂外国语出名。有位英国评者说：“对于我们不通外国语言的这一讽刺，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失效。”

[14] 指苏格兰跟英格兰吵翻的时候，法兰西常给予苏格兰援助——其实往往只是口惠而已。

[15] 西比拉（Sibylla），阿波罗神庙中善作预言的女祭司的称呼。阿波罗爱上了意大利南部克米（Cumae）地方的“西比拉”，答应让她活上跟握在她手里的沙泥粒子一样多的岁数。可是她忘了要求永久的青春，因此后来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丑怪婆。（见奥维德《变形记》第15卷）

[16] 魔鬼般的皮色，当时欧洲人的迷信观念，以为魔鬼浑身黑色。

[17] 三千两银子，按原文直译，为“三千个杜卡”。“杜卡”（ducat），意大利金币，币值不统一。柯耶特提到，他在1608年游历威尼斯时，一个威尼斯“杜卡”值四先令八便士。按这一比例结算，三千杜卡相当于七百个英镑。在《温莎的风流娘儿们》中，安妮·佩琪有七百个金镑作陪嫁，这笔金额在当时被认为着实可观了。

[18] 的黎波里（Tripolis），指叙利亚地中海沿岸的港口。

[19] 拿撒勒先知，指耶稣。他把魔鬼赶进猪群的故事，见《马可福音》5，1～13。

[20] 收税吏（publican），古罗马巡抚所指派的官吏，代表征服者向当时罗马管辖区（撒玛利亚、犹太两区）的犹太人民征收捐税。

[21] 安东尼上场时，夏洛克把背转向他，假装在估计手头的现款。这时，转回身来，假装看见安东尼正在那儿而吃一惊似的；摘下帽子，卑躬屈节地向他问好；可是在声气里，在面部表情上，都带着讽刺的味儿。[见美国莎剧演员布斯（E．Booth），《威尼斯商人：舞台提示录》]

[22] 好处，跟夏洛克在前面所说的“我挣来的辛苦钱”一样，都是美化“高利贷”的说法。

[23] 雅各放羊的故事见《旧约·创世记》30，27～43。

[24] “吉特勒奇版”加注：“旁白”，表示安东尼向巴珊尼说的这段话，夏洛克没有听到。

[25] 一年作十二个月，意谓按照月息计算，并非按照年息计算（一年作十个月）。

[26] “讽刺地——在说到‘狗’时，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恩德’两个字用强烈的语气念出来。你弯下腰去，一躬到底，头可是昂起着，带着恶魔般的狞笑，直望着安东尼的脸。安东尼挺身站着，始终轻蔑地打量着夏洛克，直到他把话说完。”（蒲斯）

[27] 单人的借据，即不必另找“保人”，单凭本人签押的借据。夏洛克故意使订立文契的手续不甚完备，给人以“开个玩笑”的感觉。

[28] 当时的告借文书为避免跟限制利息的法令抵触（每一百英镑直接取利不得超过十镑），除了索取百分之十的利息外，还额外索取胡椒、老姜、牛皮纸等“礼物”，这里不写这些实物，却写上一磅人肉，给人有开玩笑的感觉。

第二幕

第一景 贝尔蒙；室内

[喇叭高声齐奏。摩洛哥亲王穿白袍率随从上；波希霞，奈莉莎及侍女等上]

摩洛哥

别看到我这身肤色就不喜欢我；

我是骄阳的邻居，是他的近亲，

他的火焰赐给我这一身黑黝黝的

“号衣”。且到那冰山雪柱，不见阳光的[1]

北方，给我找一个最白皙的人儿来，

让我们刺血检验对你的爱情，

看谁滴下的血最红：是他还是我。[2]

告诉你，小姐，我这副相貌曾经

吓倒过壮士；凭我的爱情，我起誓，

在咱的国土，只为它，最高贵的闺女

害了相思。我不愿改变这一身黑，

除非为了打动你的心，优雅的女王。

波希霞

说到挑选丈夫，我倒并不光凭

少女的一双挑剔的眼睛来看人。

再说，我的命运由彩盒决定，

这可剥夺了我自个儿做主的权利；

当初我父亲加在我身上的束缚，

使我只能遵守他老人家的规定：

是谁中了彩，就得认谁做丈夫，

像方才我告诉你的——要不是这样，

那么你，尊贵的亲王，在我的心目中，

一样有光彩，跟我所接待的求婚者

并没有区分。

摩洛哥

单凭这一番美意，

已叫我十分领情。那么，就请你

带我到那三个彩盒跟前试一试

我的运气吧。凭着这一柄弯刀——

它砍倒过波斯王、斩过波斯的王子——

他曾三败苏里曼苏丹——我要啊，[3]

直瞪着怒眼，吓退最凶恶的目光，

拿勇猛相拼，压倒那肆无忌惮的胆量，

从母熊的胸前，夺走那吃奶的小熊，

故意去逗弄那觅食狂吼的饿狮，

只为了要博取你的爱情，小姐。

可是，唉！即使赫克勒斯和他的跟班，

借掷骰子来一决雌雄，也许

命运偏叫下手掷出了大点子——

赫克勒斯还不是败在奴仆手里？[4]

我现在听凭盲目的命运的支配，

或许最后终于落个空，失却了

那不如我的人反而能到手的宝贝——

只得伤心而死。

波希霞

你总得拣一条路：

干脆放弃了挑彩盒，把心死了；

要不，挑彩盒之前，先立下誓言：

要是你选错了，从此终身不再

向女人求婚——所以请考虑一下吧。

摩洛哥

这可用不到了。来吧，带我去碰一碰

我的机会。

波希霞

第一步，先上神庙去；

用过了饭，然后赌一下你的运气。

摩洛哥

幸运啊，成功失败都看今朝，

不是获得幸福，就是从此终身苦恼。

[喇叭奏乐。同下]

第二景 威尼斯；街道

[小厮朗西洛上]

朗西洛

当然啰，要是我从我那东家这个犹太人家里逃跑，我的好良心是要跟我板脸的。可是魔鬼拉着我的胳膊，在引诱我哪，他跟我说：

狗宝，朗西洛·狗宝，好朗西洛——（或者是）好狗宝呀——（或者又是）好朗西洛·狗宝呀，拔起你的腿，跑步跑！快跑呀，逃呀！

我的好良心可出来说话啦：

不，留点儿神，老实头朗西洛呀；留点儿神，老实头朗西洛——（或者还是这一句话）老实头朗西洛·狗宝，逃跑不得啊；拔起脚来一脚把“逃跑”这个念头踢跑了吧。

嘿，好大胆的魔鬼，他又来啦，倒劝我“卷铺盖”呢，你听他：“飞啊！”那魔鬼打着意大利话嚷道；“溜吧！”那魔鬼说；“看在老天爷的面上，摆出些勇气来，”那魔鬼说道，“逃跑吧！”

好，我那好良心，吊住了我心里头的脖子，又跟我说话了——话可说得真聪明哪：“朗西洛，我的老实朋友，你可是一个老实人的儿子啊。”或者倒不如说：“一个老实女人的儿子啊。”——说真的，我那老子可有点不大那个，有点粘糊糊的——他另有一功——好吧，我的好良心说话了：

“朗西洛，不许你动一动窝儿！”

“活动活动吧！”那恶魔说。

“不许动！”我的好良心说。

“好良心呀，”我说了，“你出了个好主意。”——“魔鬼呀，”我又说了，“你也讲得有道理。”要是依着我的好良心呢，我就该留在我的主人那犹太人的家里；可是，救苦救难的天主哪，他本来就是一个魔鬼嘛！要是从犹太人那儿逃走吧，那么我就得听魔鬼的话；而魔鬼——说句不中听的话——地地道道是个魔鬼嘛。可是我说，那个犹太人啊，就是魔鬼本人的化身；凭良心说，劝我跟犹太人待在一起，我这好良心的心肠也未免太狠了些儿！还是魔鬼说的话够交情——我决定溜啦，魔鬼。我的脚尖儿只等你一声吩咐，我决定溜啦！[5]

[老狗宝持篮子上]

老狗宝

年轻的哥儿，借光问一声，到犹太老爷的家，该往哪个方向走啊？

朗西洛

（自语）噢，天哪，这是我的亲生老子！他的眼睛，别说蒙了泥沙，简直是嵌了砂粒子，[6]看不清楚啦，认不得我啦——我可偏要叫他瞧瞧我的颜色！

老狗宝

年轻的大少爷，借光问一声，到犹太老爷的家，是往哪个方向走啊？

朗西洛

一直走，[7]到第一个路口，就往右手拐弯；来到第二个交叉口，就得往左边转；到了第三个关口，我的妈，你往左转也不对，往右拐也不成，要七转八转地打着转儿，一直转到那犹太人的大门口为止。

老狗宝

我的好天哪，这条路好难摸索！你知道不知道有一个朗西洛，本来住在他家里，现在还住在他家里吗？

朗西洛

你说的可是朗西洛大少爷吗？（走开一步，自语）瞧我的吧，我可要叫他眼泪鼻涕的下一场雨呢。——你说的可是朗西洛大少爷？

老狗宝

不是什么少爷，您老，只是一个穷人家的穷小子罢了。他的老子，不是我说一句话，穷是穷到了底，骨头可是硬的；再说，多谢上帝，还活得好好儿的。

朗西洛

呃，那个老子的事儿，咱们撇得远些儿；咱们谈的是正经：朗西洛大少爷。

老狗宝

他是你老人家的朋友——这朗西洛小子？

朗西洛

岂敢，岂敢，我求求你啦，老头儿——劳驾你啦，称呼一声“朗西洛大少爷”吧！

老狗宝

你少爷的意思是，要我叫一声——叫朗西洛——大少爷？

朗西洛

岂敢，岂敢，这不就是“朗西洛大少爷”！你也甭提起朗西洛大少爷来啦，老人家，因为这位大少爷，他呀，他命宫里遭了劫数，在一个恶地方，碰到了一个恶星宿，在一个恶时辰里，阴错阳差，活活的寿终正寝啦——要不，照你们直笼统的说法，就是踹腿瞪眼儿啦！

老狗宝

（叩着拐杖）哎哟，老天可使不得啊！这孩子是我这老头儿的一根拐杖——我惟一的依靠哪！

朗西洛

（打量自己）难道我像根棍儿，像根拐棍儿，像根拐杖儿——还是像撑棒一根？——老大爷，你知道我是谁吗？

老狗宝

唉，可怜，我认不得你，少爷。请你告诉我——我那孩子——天老爷超度他的灵魂吧！——生死存亡究竟怎么样了？

朗西洛

你认不得我啦，老大爷？

老狗宝

唉！你哪，我眼睛好比蒙了泥沙，都快瞎了，实在认不得你。

朗西洛

嗳，这话倒也说得是，你就是眼睛雪亮，怕也会认不得我吧；只有聪明的老子才能辨认出自个儿的孩子。也罢，老头儿，我且把你儿子的下落说给你听吧。（跪下）请你给我祝福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做人家的儿子瞒过了一时，可瞒不到底，他到头来少不得露了马脚。

老狗宝

少爷，请你快站起来。我敢说，你决不是我的儿子朗西洛。

朗西洛

对不起，废话少说，快给我祝福吧。我就是朗西洛——从前是你的孩儿，现在是你的亲骨肉，将来还是你的小狗子。

老狗宝

说什么你是我的儿子，我可信不过来呀。

朗西洛

那我不知道我该信得过来什么才好；可是我的确是朗西洛——犹太人的当差——没错儿，你的老婆玛格丽就是我的亲娘。

老狗宝

她的名字果然是叫玛格丽。我敢赌咒，如果你真是朗西洛，那你就是我亲生的骨肉了。我那大慈大悲老天爷！你长了好大一把胡子啦！[8]你下巴颏上长的毛，比我那拖车的马儿道宾的尾巴还要多呢。[9]

朗西洛

（起立）这么说来，道宾的马尾巴一定是越长越短了。我明明记得，上回看到那畜生，它尾巴上的毛，可比我脸上的毛多得多啊。

老狗宝

天哪，谁想你已变了个样儿啦！你跟你的东家还合得来吗？（举起篮子）我给他带来了一点儿礼物。你们现在合得来吗？

朗西洛

还好，还好——不过从我这方面说，我下定决心要逃跑了，不是跑得它远远的，我还就定不下心来。我那东家真叫是道地的犹太人。送给他礼物？送他一根上吊的绳子吧！我伺候他，可把自个儿的肚子都饿瘪啦。你倒是能用你的肋骨，把我的指头儿一根根都数出来呢。[10]爹，你来了，我很高兴。你给我把礼物送给一位巴珊尼大爷吧，他——可不是，会把挺漂亮的号衣赏给仆人穿呢。我要是不能侍候他呀，那天下的地面有多大，我就跑它个多远！啊，有这样好的运气！正是那一位来啦——爹，快到他跟前去；我要是再伺候那个犹太人，就算我也是个犹太人！

[巴珊尼率侍从二三人上]

巴珊尼

（向侍从）你就这么办吧；可是要赶紧些儿，晚饭顶迟也得在五点钟准备好。这几封信派人分头送去；叫裁缝把号衣做起来吧；回头再请葛莱兴马上到我的宅子里来。

[一仆人下]

朗西洛

上前去！爸爸。（推老狗宝上前）

老狗宝

（鞠躬）天主保佑您大爷吧！

巴珊尼

托天主的福；你有什么事儿吗？

老狗宝

大爷，这个是我的孩子，一个穷小子——[11]

朗西洛

不是穷小子，大爷，我是那大发其财的犹太人的当差。我想要——呃，大爷——还是让我的爸爸来指点[12]你吧。

老狗宝

真用得上这一句话，大爷，他想得成了相思病，想要伺候——

朗西洛

可不是，横说竖说一句话，我本来是伺候那犹太人的，可是我希望能够——还是让我的爸爸来指点你吧。

老狗宝

他的东家跟他——不瞒您大爷说——有点儿不大投缘儿——[13]

朗西洛

三言两语，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个犹太人呀，他待我太岂有此理了，害得我——我的爸，我相信他年纪比我大，还是让他来开导你吧。

老狗宝

我这儿带来了一盘子烧好的鸽子想赏给大爷，[14]还想求大爷一件事儿——

朗西洛

开门见山，这求你的事儿，跟我本人才毫不相干呢，等会儿你听那老实的老头儿一说，你就明白啦——不是我说一句，我那个爸爸，老虽则老，穷可是个穷人。

巴珊尼

（莫名其妙）让一个人说两个人的话吧。你想要什么来着？

朗西洛

伺候你，大爷。

老狗宝

就是这么见不得人的一回事儿，大爷。

巴珊尼

我早认识你；你的请求我答应了。

夏洛克，你的东家，今天原跟我说起，

要把你举荐给我；其实这怎算是

提拔你？不去伺候有钱的犹太人，

倒反而来做穷绅士的跟班。

朗西洛

大爷，有一句老古话，正好让你跟我的东家夏洛克对分了——你有的是“福如东海”，他有的是“财比南山”。

巴珊尼

你说得好。老大爷，带着你儿子去吧。——

去跟你老东家辞别了，再来打听

我的住宅。

（向侍从）给他做一套号衣，

镶边格外考究些，就去办吧。

朗西洛

爸爸，进去吧。（得意忘形，指着自己）你呀，就别想找到一个差使；不！因为你呀，你光有个脑子、不生那个舌头。（端详手掌）哈，要是踏遍意大利，有人宣誓作证，能够伸出一只手来，[15]长着比你还要有福气的掌纹……就凭这只手，我将来一定大富大贵！怎么，这儿是一条糊里糊涂的“生命线”！这儿呢，不过有个把老婆罢了。[16]唉，十五个老婆算得了什么呀！十一个寡妇，外加九个黄花闺女，拿一个男子汉来说，也不过是家常便饭嘛——还要三次掉在水里，三次不死——这儿又是道关口；好险哪，我差些儿送了一命——掉进那锦绣帐、鸭绒床里去啦！还好，还好，逃出来啦。嗳，要是命运之神是个女的，这一回她倒是挺够交情的！——爸爸，来吧。我只消一眨眼的工夫，就跟犹太人告别了。

[领其父进入犹太人家]

巴珊尼

请你记住，好廖那多，就只几句话。

（给他一张单子）

这些东西办齐以后，安放妥当了，

当即赶回来，因为我今天晚上

要请我几个最知交的朋友来喝酒。

快去快来。

侍从

我一定尽力办去。

[葛莱兴上]

葛莱兴

你家主人呢？

侍从

他就在那边走着，大爷。

[下]

葛莱兴

巴珊尼大爷！

巴珊尼

葛莱兴！

葛莱兴

我有件事儿要求你。

巴珊尼

我答应你。

葛莱兴

你怎么也不能拒绝我这请求：

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到贝尔蒙去。

巴珊尼

那么你去就是了。可是听着，葛莱兴，

你这人太随便、太鲁莽，叫你一开口，

满屋子全是你的声响；这一些，

对你的性格说，倒是很相称，

在我们看来，也没什么要不得；

可是在生人跟前，你这一套

就有点不太入眼了。请多留些神，

在你那浮躁的性子里渗入几分

文静的谦逊；要不然，到了那边，

因为你不安分守己，让人家对我

也有了误会——希望就成了泡影。

葛莱兴

巴珊尼大爷，听我说：我以后

放规矩些就是了：说起话来，

恭而敬之；难得诅咒，一声两声；

口袋里装着祷告书，一本正经；

这还不算，吃饭时先念祷告，

我还会把帽子这么遮没了眼睛，[17]

叹口气，说一声：“阿门”；处处安分，

像有人一心想讨老奶奶的欢心。

如果我此番不能说到做到，

那以后你再不用相信我这个人！

巴珊尼

好吧，我们倒要瞧瞧你的正经！

葛莱兴

可是，今儿晚上不能算进在内；

你不能拿我今夜的举动来看待我。

巴珊尼

不，那可太煞风景了；今儿晚上，

倒要请你使出你浑身解数呢，

因为大家要想好好地乐一乐呢。

现在我还有些事情，等会儿见吧。

葛莱兴

我也要去找罗伦佐他们一伙人，

吃晚饭的时候，我们一定赶到。

[各下]

第三景 威尼斯；室内

[吉茜卡，朗西洛上]

吉茜卡

你就这么离开我爸爸，走了，

真叫我难受。我们这个家，是地狱，

幸亏来了你，一个淘气的小鬼，

才让人稍微松口气。可是再会吧，

这两银子给你。上晚饭的时候，

朗西洛，你会见到罗伦佐大爷，

他是你新东家的客人。就把这封信

交给他——可要悄悄儿的。现在你去吧；

我不愿让爸爸看见我跟你谈话。

朗西洛

再见啦！眼泪哽住了我的嗓子眼儿。顶漂亮的异教徒，顶甜蜜的犹太姐儿！要是你不叫一个基督徒把你拐了跑，就算我看错了人。可是，再见吧！这几滴泪水儿真不懂事，快叫我做不成男子汉大丈夫啦。后会有期啦！

吉茜卡

再见吧，好朗西洛！

[朗西洛下]

唉，好深重的罪孽，我竟会怨自己

是爸爸的孩子！可是，虽然在血统上

我是他女儿，在行为上可不跟他走。

啊！罗伦佐，只要你一心到底，

那我再也不三心二意：我决计

改信基督教，做你忠诚的爱妻。

[下]

第四景 威尼斯；街道

[葛莱兴，罗伦佐，莎莱里奥，及索拉尼上]

罗伦佐

不，咱们在吃晚饭的时候溜出去，

到我的家里，化装好了再回来，

前后只消一个钟头。

葛莱兴

咱们还没好好儿准备呢。

莎莱里奥

谁来拿火炬呢？——咱们还没谈起呀。

索拉尼

要搞就搞出个名堂，要不就没意思；

依我看来，还是别闹了吧。

罗伦佐

现在才四点钟，咱们还有两个钟点

可以支配呢。

[朗西洛持信上]

朗西洛，朋友，有事儿吗？

朗西洛

请你只消把它拆开来，说不定它就会告诉你呢。

（把信交给他）

罗伦佐

我认得这笔迹。你看，写得多秀丽！

写这字的手儿，比写上这一手好字的

素纸还要洁白呢。

葛莱兴

准是情书！

朗西洛

大爷，我要走啦。

罗伦佐

你还要到哪儿去？

朗西洛

呃，大爷，我要去请我家老东家犹太人今儿晚上陪我家新东家基督徒吃饭呀。

罗伦佐

等一等，你拿着吧。（给赏钱）

去回复温柔的吉茜卡——

趁没人的当儿跟她说：我决不失约。

[朗西洛下]

走吧，大爷们，

快准备参加今晚上的假面舞会吧。

我已经找到一个拿火炬的人儿啦。

莎莱里奥

妙啊，看我马上行动起来。

索拉尼

我也去。

罗伦佐

再隔这么一个钟点，

大伙儿在葛莱兴家里碰头吧。

莎莱里奥

好，就这么办吧。

[和索拉尼同下]

葛莱兴

那封信可是漂亮的吉茜卡写来的？

罗伦佐

这回事我全跟你说吧。她已经嘱咐我

怎样带着她逃出她爸爸的家里；

告诉我她随身带多少金银珠宝；

还准备了一身男孩的服装，到时候穿上。

她的爸，那个犹太人，要是有一天

进得了天堂，那是因为他生下了

这么温柔的女儿。恶运决不敢

来冲犯她，除非借这样个口实：

她是不敬天主的犹太人的后裔。

跟我走吧；一边走，你一边自个儿念。

是美丽的吉茜卡来替我举火炬。

[同下]

第五景 威尼斯；室内

[夏洛克和朗西洛谈话上]

夏洛克

也好，你瞧吧——用你自个儿的眼珠

去分一分档：老头儿夏洛克跟巴珊尼

有什么不一样——嗨，吉茜卡！——你还能

大吃大喝，在我家这么称心？——嗨，吉茜卡！

——由你睡大觉、打鼾、糟蹋衣裳？——

嗨，吉茜卡，在叫你哪！

朗西洛

（往内室奔）嗨，吉茜卡！[18]

夏洛克

谁让你喊的？我没叫你去喊她呀。

朗西洛

（退回来）您老人家不是老嘀咕着，说我拨一拨、动一动吗？

[吉茜卡从内室上]

吉茜卡

你叫我？有什么吩咐吗？

夏洛克

今晚有人请我去吃饭，吉茜卡。

这儿是我的钥匙——可是我去干吗？

人家又不是好心好意邀请我，

他们只是讨我的好罢了——可是，

我偏要去，我恨这个挥霍的基督徒，

去吃他一顿也是好的——吉茜卡，孩子，

你好生看管门户吧。我真不想去；

昨儿晚上，我还梦见了一只钱袋呢；[19]

这无端的恶兆闹得我心神不安。

朗西洛

老爷，请你准去，我家少爷在恭候你大驾见笑[20]呢。

夏洛克

哪里，请他多多见笑。

朗西洛

他们早就一起串通好啦——我不打算说你可以看到一场假面跳舞会；可是万一果然让你看到了，那就难怪我在上一个“黑礼拜一”清早六点钟流起鼻血来啦，那回事儿发生在那一年的第四年的礼拜三的“圣灰节”的那一个下午……[21]

夏洛克

什么，还有假面跳舞会吗？吉茜卡，

你听我说，把家里的门户都锁起来。

听到外面的鼓声，和那歪头曲颈、[22]

鸡猫子叫的笛子声，你别爬到窗口，

探头到街上去看那班基督徒傻瓜——

去看那一张张涂得油光光的花脸；

赶紧把我这屋子的耳朵给堵住了——

我说的那窗子；不许那一片轻狂的

嚷嚷声闯进我那肃静的家里来。

凭雅各的节杖，我起誓，我今夜真不想[23]

去吃什么酒席——可是就去这一遭吧。

[把钥匙交给女儿]

嗨，你先走，说我随即就来啦。

朗西洛

那么我先走啦，老爷。——（凑近吉茜卡耳边）小

姐，别理他的，只管打开窗子往外瞧——

瞧，那边来了个基督徒少年郎，

犹太姐姐的眼里放呀放光芒。

[下]

夏洛克

呃，奴才养的傻瓜，他叽咕些什么？

吉茜卡

什么也没说，只是说：“再见吧，小姐。”

夏洛克

这一个草包，良心倒还不算坏，

怎奈他那肚子啊，尽多尽少装得下；

做起事来，慢吞吞，好比一条蜗牛；

白天睡觉的本领比野猫还来得——

懒惰的雄蜂别到我家来做窝；

所以他要走，趁早打发他走吧——

让他去投靠那个靠借债来摆阔的

大少爷，也好帮他把家当败得快些。

呃，吉茜卡，进去吧；也许我一会儿

就回来。听我的话，在家里把门关上了。

老话说得好：“守财就是进财”，

有出息的人永远把它记在怀。

[下]

吉茜卡

再会吧；要是我的命运没出岔，

你会不见了女儿，我要失去了爸。

[下]

第六景 宅前

[葛莱兴，莎莱里奥各戴面罩上]

葛莱兴

罗伦佐叫我们就守在这个屋檐下，

做望风。

莎莱里奥

他约好的时间都快要过啦。

葛莱兴

他会落在时间的后面，这可怪了——

情人们总是抢在时间的头里啊。

莎莱里奥

可不！当初维纳斯驾着鸽子飞去[24]

缔结新欢的盟约就十倍的快——

比后来叫她去履行从前的誓言。

葛莱兴

总是逃不过这一套。有谁从筵席上

站起来，他的胃口还是那么好，

就跟方才坐下的时候一个样？

哪儿有这样一匹马：没命跑了一阵，

再走回头路，却还像才起步时那么

精神饱满？世上的东西，全都是

追求的时候比受用的时候更有劲。

一艘新下水的船儿，旗帜飘飘，

出港了，多像个娇生惯养的少年郎

给轻狂的风任情地搂着，抱着；

等它从海上回来，船身已损伤了，

篷帆已经给扯得破破烂烂了，

那时候，它又多像个落魄的浪子

遭受那轻狂的海风百般奚落！

莎莱里奥

罗伦佐来啦；这些话留着以后谈吧。

[罗伦佐匆匆上]

罗伦佐

两位好朋友，对不起，我来得太晚啦；

累你们久等的，是我的事情，不是我。

有一天你们也做贼拐老婆，那时光，

我也同样地耐性给你们做望风。

跟我来吧。

这儿，就住着我那犹太老丈人。

喂，里面可有人吗？[25]

[吉茜卡穿男孩服装，从上方窗口出现]

吉茜卡

你是哪一位？告诉我，好让我放心，

虽然我敢说，我听得出你的声音。

罗伦佐

罗伦佐，你的情人。

吉茜卡

果然是罗伦佐，也的确是我的情人：

还有谁我爱得他这么贴紧着心？

除了你，罗伦佐，还有谁这会儿说得准

我究竟是不是属于你的人？

罗伦佐

上天，跟你的芳心，可以作证，

你是我的亲人。

吉茜卡

来，把这木盒接住了——

包管你不委屈这一举手之劳。

[从窗口探身，掷下一木盒]

幸亏这会儿是黑夜，你瞧不见我，

把自己改扮成这副模样，多羞人！

不过恋爱是盲目的，情人们原本

瞧不见他们所干的淘气的把戏；

要不，可害得小爱神把脸都羞红了——

瞧见我大姑娘变成了一个男孩儿。

罗伦佐

下来吧，来给我做那拿火把的人儿。

吉茜卡

怎么，还要我拿着烛火照亮

自己的轻狂？我这光景，不用借光，

已经太惹眼了。哥哥，你怎么还要我

做那抛头露面的勾当？赶紧

把我遮蔽些才是呀。

罗伦佐

好妹妹，你不知道，

这身漂亮的男装已把你遮蔽了。

赶快下来吧。

那黑夜，像个私奔的，在偷偷溜走；

巴珊尼那边的宴会，还等着我们呢。

吉茜卡

让我把门窗关好，再多装些黄金，

好给自己多添几分光，这就来。

[从窗口消失]

葛莱兴

我说，拿我这顶头巾打赌：[26]

真是好一位基督徒，哪儿是犹太人呢。

罗伦佐

算我该死，要是我不一心爱着她！

如果让我下个判断，她真聪明，

如果我眼光还不错，她长得真美；

她又把真心表明：她是忠诚的；

就凭她这样又聪明、又美、又忠诚，

怎么能不老是挂在我的心尖儿上呢？

[吉茜卡开门上]

什么，你出来了吗？来吧，大爷们，走！

化装舞会的朋友们在那儿等候。

[罗伦佐，吉茜卡，莎莱里奥下]

[安东尼上]

安东尼

是哪一个？

葛莱兴

安东尼大爷？

安东尼

嗨，嗨，葛莱兴！还有那一班人呢？

已经九点啦，大家都在那儿等你们哪。

今夜的假面舞会作罢了；风转向了；

巴珊尼立刻就要上船了。

我打发了二十个人来找你们。

葛莱兴

我听了可高兴，我再没别的巴望，

就只想今夜动身、在海洋里飘荡。

[同下]

第七景 贝尔蒙；大厅

[喇叭高声齐奏。波希霞，摩洛哥亲王各率侍女、侍从等上]

波希霞

去，把幕拉开，让那几个彩盒

展现在这位尊贵的亲王的面前。

现在，请你挑选吧。（幕启，呈现三彩盒）

摩洛哥

第一只，是金的，刻上这几个字：谁挑中了我，得到了众生所祈求的。第二只，是银的，许下这么一句话：谁挑中了我，他所应有的，准有。第三只，昏暗的铅，好大的口气：谁挑中了我，把一切拿出来，做牺牲。要是给我挑中了，我怎么能知道呢？

波希霞

其中有一个，亲王，藏着我的小像，

要是让你挑着了，我就是你的人了。

摩洛哥

上天，快指点我，该怎么挑选吧！

让我想想；我再倒过来把彩匣上的

字句念一遍吧。这一个铅彩匣怎么说？谁挑中了我，把一切拿出来，做牺牲。牺牲——为了什么？为了那铅块吗？

这盒子太吓人了。人们为了想博得

百倍的好处，才不惜孤注一掷。

黄金的心不能让褴褛的外表

来糟蹋自己。我可不愿为了铅块，

拿什么出来，作什么牺牲。

那冰清玉洁的银彩匣又怎么说？谁挑中了我，他所应有的，准有。他所应有的，准有！慢着，摩洛哥。

给你自个儿下一个公正的评价吧：

要是按照你的声誉来判断，

那可说是很够格了——可是说够格，

未必就够得上这样一位小姐啊。

可是，我顾虑自个儿没有这福分，

未免辱没自个儿了。我应有的，准有——

可不，那就是指这位小姐而言了！

以我的门第，我本该可以娶她；

讲到那财富、人品、风度和修养，

我全配得上；再说，超过这一切，

还有我那份爱情。那么，别再费事，

就挑了眼前这个银盒吧，怎么样？——

让我再瞧瞧金彩盒上的那一句话：谁挑中了我，得到了众生所祈求的。那不就是这位小姐！全世界都追求她；

东西南北，各路都有远客赶来，

来朝拜这座圣像，这人间的仙女。

那一片虎豹出没的黑坎尼沙漠，[27]

阿拉伯一望无际的荒野，都成了

康庄大道，只因为川流不息的

王爷们赶奔来瞻仰美人儿波希霞。

那骇浪滔天的海洋在怒吼雷鸣，

可阻拦不了那天边的远客；

他们跨过海，就像跨一条小溪，

为了看一眼波希霞的芳容。

[又回头看一遍]

三个彩盒，有一个藏着天仙似的玉容。

难道她就藏在那个铅盒子里吗？——

真是亵渎啊，怀着这样卑鄙的思想！

就算那是个黑沉沉的坟，里面

放的是她的寿衣，也都嫌罪过。[28]

那么我就认为她藏在比那真金

贱十倍的银器里面吗？真不怕罪过啊！

谁看见过，这样一颗名贵的珍珠

不用金子来嵌镶？英格兰有种钱币，[29]

用金子铸成，刻着天使的形象，

显现在明里；这儿的天使，睡着金床，

却在暗里躲藏。

（向波希霞）把钥匙交给我吧。

愿上天保佑，我已选定了这一个！

波希霞

这儿，拿着吧，亲王；要是那里面

放着我的小像，我就是你的人了。

[他打开金盒子]

摩洛哥

哎哟，该死！这是个什么东西？

一具死神的骷髅！在那眼窟窿里

插着个纸卷。这上面写了些什么？——

（朗读）

金光灿烂的不全是黄金，

这句话，你早就该听闻；

多少好汉葬送了生命，

只为我那迷人的外形。

金坟墓里蛆虫在爬行。

要是你胆大心细又聪明，

四肢矫健，见识又老成，

你就不会得到这么个回音：——

再见，你的求婚成了泡影！

真的是成了泡影，枉费了心血。

去你的吧，热情；快来吧，冰雪！

再见，波希霞！我胸头充满了悲伤；

已无心告别，扑了个空，就此下场。

[率侍从等下]

波希霞

他走得倒还识趣。去把纱帐拉拢。

但愿像他那种肤色，都别让他选中。

[同下]

第八景 威尼斯；街道

[莎莱里奥，索拉尼上]

莎莱里奥

呃，朋友，我看见巴珊尼开船走啦，

葛莱兴也跟着他同船去啦；

我知道罗伦佐准没有在这条船上。

索拉尼

那下贱的犹太人闹到了大公那儿，

大公就领着他去搜巴珊尼的帆船。

莎莱里奥

他去迟了，船儿已经扬帆启程啦。

有人禀告公爵说，他们看见

罗伦佐跟他那多情多义的吉茜卡，

这一对情侣，在一艘游艇里；[30]

此外，安东尼也向大公保证；

他们两个并不在巴珊尼的船上。

索拉尼

我从没看见过这么的乱跳乱叫；

那个犹太人，狗老头子，疯不疯、癫不癫，

变得可厉害，只见他满街乱嚷：

“我的女儿呀！噢，我的金子银子啊！

噢，我的孩子呀！跟基督徒逃跑啦！

我那基督徒的金子银子呀！公道呀！

法律呀！我的金子银子，我的女儿哪！

一袋封好的、两袋封好的银子，

都是二两的银子，给我女儿偷走啦！

还有珠宝！——两颗宝石、两颗值钱的

名贵的宝石，都给我女儿偷走啦！

公道呀！给我把姑娘追回来！

宝石，还有金子，都在她身边哪！”

莎莱里奥

嘿，威尼斯的小男孩全跟着他跑，

嚷着：珍珠宝贝呀，女儿呀，金子银子呀！

索拉尼

好安东尼可得留心，别误了期才好，

要不然，那犹太人可要拿他出气啦。

莎莱里奥

呃，你提醒得对。

昨天，我跟一个法国人聊天；

他跟我说起，在英、法两国中间，

那狭长的海面上，有一条商船出了事——

是咱们城邦的船，还满载着货物。

一听见这消息，我就想起安东尼来——

我当时暗暗地说：“但愿那条船

不是他的才好。”

索拉尼

你最好把听见的话告诉安东尼，

可要轻描淡写的，免得叫他发急。

莎莱里奥

天下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儿了。

我看见巴珊尼跟安东尼分手的时候，

巴珊尼对他说，他一定尽早赶回来；

他回答说：“何必着忙呢，巴珊尼，

不要为了我而误了你的大事；

且等到瓜熟蒂落，十分美满之后

再回来吧。至于我签给犹太人的借据，

别让它来打扰你的柔情蜜意。

你只管欢欢喜喜、一心一意地

进行你的好事，在美人儿跟前

随时随刻献上你的爱情吧。”

说到这儿，他眼眶里满含着热泪，

转过脸去，把他的手伸到背后

握住了巴珊尼的手不放——多亲热，

多浓厚的感情！——他们就这么分了手。

索拉尼

我看啊，他只是为了他的缘故，

才感到人世的可爱。请你听我说，

咱们这就去找他，用什么开心话

替他解个闷。

莎莱里奥

好，我们这就去。

[同下]

第九景 贝尔蒙；大厅

[奈莉莎及一仆人上]

奈莉莎

快些儿，快些儿，请你；快把幕拉开吧——

阿拉贡亲王已经宣过了誓，

马上就要来挑选彩盒了。

[喇叭高声齐奏。阿拉贡亲王，波希霞各率侍从上]

波希霞

瞧，亲王，这儿一排三个彩盒；

如果你选中了藏着我小像的那一个，

我们就立刻举行合婚的典礼；

可要是你落空了，殿下，那不必多说，

请大驾即刻动身。

阿拉贡

我已经宣誓遵守这三项条件：

第一条，本人选的是哪一个彩匣，

绝不对旁人说；第二条，要是我挑错了，

终身不再用情话向少女求婚；

第三条，如果我运气不好，没选中，

我必须就此离开你——立刻就走。

波希霞

这几项条件，凡是为了想博取

我这贱躯，而甘愿赌一下运气的，

都得立誓遵守。

阿拉贡

我已经准备好啦。

现在，命运啊，让我如愿以偿吧！

金彩盒——银彩盒——还有是，卑贱的铅彩盒。谁挑中了我，把一切拿出来，做牺牲。要我为你作牺牲，你还得漂亮些呢。

那金盒子又怎么说？哈！让我看吧：谁挑中了我，得到了众生所祈求的。众生所祈求的！这“众生”也许指的是

那无知无识的世人吧，他们长一双

愚蠢的眼睛，取舍光凭着外表，

哪懂得往深里看透那事物的秘奥；

就像那燕子，做窝做在墙外边，

这样，就暴露在风里雨里，把自己

安顿在灾祸门口，毁灭的面前。

我可不愿选择那“众生所祈求的”，

只为我不愿跟这班人一般的见识，

和这班粗野的贱民混杂在一起。

那么，还是瞧你的吧，你白银的宝库，[31]

我倒要听一听你究竟怎么说：谁挑中了我，他所应有的，准有。这话才对了，一个人要不是打上

上品头等的标记，怎么可以

居然是高人一等，把命运欺骗？

尊荣显贵，怎么能让小人窃据！

啊，要是那爵位、官衔和权势，

并非靠钻营得来，而光荣的声誉

是有德有才者的冠冕；那么有多少

脱帽侍候的人该戴上了高冠！

有多少发号施令的该俯首听命！

有多少稗子将从高贵的种子中间

给剔除；在时间的不断冲刷和淘汰里，

有多少被埋没的才华将脱颖而出！

好吧，还是让我来挑选吧——谁挑中了我，他所应有的，准有。对了，我就要取我那“分内应有”的。

把这个彩匣的钥匙给我吧，好让我

立刻打开那紧锁在里面的幸运。

[他打开银盒，怔住了]

波希霞

（暗笑地）

怎么，不吭声啦？敢情是瞧见了——

阿拉贡

这是什么玩意儿？

一幅画，画了个眯着眼睛的傻瓜！

还给我题了一首诗！我来念一下。

唉，你跟波希霞差得多么远啊！

跟我的希望、名分，又差得多远啊！谁挑中了我，他所应有的，准有。我只配捞到这副傻瓜的嘴脸？[32]

难道这就算是我中的彩？难道说，

我就只该落得这样的名分？

波希霞

犯罪，跟判罪，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你不好扯在一起。[33]

阿拉贡

那上面写着什么？

（朗读）

银子投进了火，锻炼过七遍；

眼光看准，自有那真知灼见，

也必须经历七次考验。

有人爱做天花乱坠的好梦，

他的幸福，跟幻影一般落空。

世上有许多傻瓜，我想，

就像这彩盒，用银子镀亮，

随便哪个老婆，陪你睡觉，

你总是生就我这副头脑，

请吧，万事大吉，要走趁早。

我要是再留在这儿发呆，

那就更显得我是个蠢材；

晃着一个傻脑袋，来找新娘，

我回转家门，却顶了一双。

再会吧，美人儿！我遵守宣誓，

默默地忍受着痛苦与羞耻。

[率侍从下]

波希霞

飞蛾扑向灯火，害了自身。

唉，这些个傻瓜，好不痴心！

拣错的挑，就是他们的本领。

奈莉莎

古人说话，不是无根无由——

上绞刑、娶媳妇，命里都有讲究。

波希霞

来，奈莉莎，把幕拉上了吧。

[一仆人上]

仆人

我家小姐在哪儿？

波希霞

在这儿啊，我家太爷有何见教？[34]

仆人

小姐，门口有一个年轻的威尼斯人，

特来通报，他的主人就要到啦；

除了口头的敬仰，还带来了看得见、

摸得着的敬意：那是说，贵重的礼品。

像他那么体面的爱情的使者，

我还没见过呢；那春光明媚的艳阳天，

预报着浓郁的夏季就要来临，

光景是多么醉人，可是还不及

赶在他大爷前头的那个小后生

来得讨人欢心……

波希霞

请你别说了吧；

你这么卖力夸奖他，只怕再说下去，

就要说原来他是你的本家呀。

来吧，来吧，奈莉莎，我很有这意思，

看看这位体面的爱神的特使。

奈莉莎

巴珊尼——爱神啊，但愿这是你的意旨！

[同下]

[1] 欧洲封建主手下的家臣、奴仆，都穿号衣，号衣颜色，封建主各有规定。例如《亨利六世》（上）第一幕第三景，械斗的一方是[公爵和他的随从，穿蓝号衣]，另一方是[红衣主教和他的随从，穿褐号衣]。

[2] 红血象征勇敢；参阅第三幕第二景：懦夫的肝胆“没一丝儿血色”。当时风气，公子哥儿在自己的臂上（或别的部分）刺血，表示爱情。

[3] 苏里曼苏丹，指土耳其的苏丹“伟大的苏里曼”（Solyman the Magnificent 1490～1566），曾征服波斯，武功极盛。

[4] 古希腊英雄赫克勒斯（Hercules）由于穿上一件有毒的内衣（毒衣是他的奴仆利恰奉主母之命给他送去），痛苦万分，而举火自焚。

[5] 按照舞台传统，朗西洛说到这里，就一股劲儿地奔跑起来，没想跟老狗宝撞个满怀——他扶着手杖，拿着篮子刚好走来。于是老狗宝喘着气问道：“年轻的哥儿……”

[6] 英国俗话，全瞎的眼儿叫“石盲眼”（stoneblind），半盲的叫“沙盲眼”（sandblind），现在朗西洛把全盲与半盲之间的说成“嵌了砂粒子”。

[7] “新莎士比亚版”在这句前加舞台指示：“凑着他的耳朵直嚷。”

[8] 朗西洛跪下来，请求祝福，可是背朝老狗宝；老头儿摸到他脑后的头发，还道是胡须，惊嚷起来。

[9] 英国人常以“道宾”做家马的名字。参阅萨克雷《名利场》第5章《咱们的道宾》。

[10] 应说：“你能用你的手指头把我的肋骨数出来。”按照舞台传统，朗西洛说这话时，张开手指，贴在胸口，于是把父亲的手指拉过来，让他以为摸到了一个饿瘪了肚子的当差的一根根肋骨。

[11] 按照舞台传统，老狗宝话还没说完，就给他儿子扯了下来；朗西洛自己出面和巴珊尼说话，但是说到临了，又躲到老狗宝的背后，又把他推上去。如是者数次，弄得巴珊尼无所适从，只得说道：“让一个人说……吧。”

[12] 指点，应说“告诉”。类似误用词义的地方，都加了重点，以示区别。

[13] 按照舞台传统，他举起篮子，正想表明心意，却给他儿子抢了话头；等儿子重又躲到他身后，才有机会把给打断的话接下去说：“我这儿带来了一盘子……”

[14] 意大利人爱吃鸽子，用鸽子送礼，是当地的风俗。

[15] 在欧洲法庭作证，或答复审讯，必须按照仪式，先伸手按于《圣经》，宣誓所说都是真情实话。

[16] 据西洋手相学上的迷信说法，环绕大拇指球的圆形线纹是“生命线”。这里所说的“糊里糊涂”当然又是一句反话而已。从“维纳斯峰”（大拇指球）通向“生命线”的清晰可见的指纹主妻室，有多少这样的纹路，将娶多少妻子。

[17] 当时礼节，在宴会上戴着帽子，念食前祷告的时候，把帽子摘下。“遮没了眼睛”，意谓把帽子拿在面前（形容恭敬的样子）。

[18] 朗西洛往内室奔，想趁机把罗伦佐托他带的口讯告诉她（“我决不会失约”）。

[19] 当时的迷信观念，以为梦见钱袋是恶兆。《详梦》（Artemidorus，1606） 一书中提到：“梦见钱财以及各种钱币，主恶兆。”

[20] 见笑，应说“见教”。朗西洛站在新主人一边，极力想把话说得体面些，可是弄巧成拙。

[21] 夏洛克梦见了钱袋；朗西洛更搬出一大套犯忌的东西。

黑礼拜一，复活节的礼拜一。复活节在每年春分月圆后第一个星期日举行，“黑礼拜一”的日期因每年不同，所以他接着在想要说明“那回事儿发生在那一年的……”

据英国《编年史》，1360年4月14日，复活节的第二天，英王爱德华三世攻打巴黎，天昏地暗，起大雾，下冰雹，气候奇冷，将士冻死在马背上者不计其数，复活节的星期一从此被称做“黑礼拜一”。

[22] 有一种笛子吹奏时要把头歪在一边，所以说“歪头曲颈……的笛子”。

[23] 凭雅各的节杖，参阅《旧约·创世记》32，10：“我[雅各]先前只拿着我的杖过这约旦河。”以及《新约·希伯来书》11，21：雅各“扶着杖头敬拜上帝”。

[24] 维纳斯，希腊罗马神话中的爱神。她所乘的轻车，由一群鸽子牵引着飞过天空。

[25] 罗伦佐已从朗西洛那儿得知夏洛克赴宴去了，所以敢于高声呼喊。

[26] 拿我这顶头巾打赌，葛莱兴穿的是假面舞会的衣服，戴上了一顶大头巾。

[27] 黑坎尼（Hyrcanian），旧波斯帝国的一省，在里海东南，以产虎著名；莎剧中屡有提到，如“黑坎尼的野兽”、“黑坎尼的虎”等。

[28] 欧洲封建贵族用防潮的蜡布包裹尸体，放进铅棺。摩洛哥亲王因看见铅匣而联想到“她的寿衣”。

[29] 指一种名叫“天使”（angel）的金币，一面刻有迈克尔天使刺杀毒龙的雕像。

[30] 游艇（gondola），指威尼斯的一种狭长、平底、翘首、有舱的小艇。

[31] 阿拉贡亲王以为波希霞的小像藏在银彩盒里，所以称之为“宝库”。

[32] 阿拉贡亲王信不过似的，又把银盒上的铭文重念一遍，这个傲慢的人不服气，赶到波希霞跟前评理。

[33] 意即一个人不能同时又做犯人、又做审案的法官；阿拉贡亲王既然接受条件，做一个选择者，就只能遵守条款，没有资格又做局外人，提出异议。

[34] 波希霞跟她的仆人开了个小玩笑。一个讨厌的求婚者给打发走了，不难想像她这时候的轻快心情。

第三幕

第一景 威尼斯；街道

[索拉尼及莎莱里奥上]

索拉尼

我说，市场上有什么消息吗？

莎莱里奥

风声只管在那儿传开去，说是安东尼有一艘商船，满载着货物，在海峡里沉没了；那场所，我好像听说，叫什么“古德温”[1]，一个沙滩，可真危险——真是个虎口，埋葬在那里的大船巨舰，也不知道有多多少少——不过说来话去，无非是像搬嘴嚼舌的女人，谁知道作准还是不作准！

索拉尼

我但愿她根本不作准，好比那班咬生姜、嚼舌根的老婆子，倒要她的乡邻相信，她在哭她死去的第三个丈夫呢。可是，那回事却是当真不假啊——闲话少说，免得枝外生节，节里又爆芽——咱们这位好安东尼，有信义的好安东尼呀——啊，叫我怎么能够想一个足够形容他那好处来的好听的字眼儿加在他那个名字上啊……

莎莱里奥

好了，到此为止吧。

索拉尼

哈！你怎么说——到此为止？到现在为止，安东尼又损失了一条船。

莎莱里奥

但愿他的损失也到此为止吧。

索拉尼

让我赶快念一声“阿门”，免得叫魔鬼打断了我的祷告——你瞧，魔鬼就从那儿来啦，活像一个犹太人。

[夏洛克上]

怎么样，夏洛克！商人中间有什么消息？

夏洛克

你们早知道了，谁也没有这么清楚——谁也不及你们知道得这么清楚：我的女儿逃跑啦！

莎莱里奥

那当然啦；我还知道，是哪一个裁缝替她做的翅膀[2]，好让她飞出去。

索拉尼

就连夏洛克，他也知道，小鸟儿已经长了羽毛；小鸟儿一长羽毛，就要离开老窝，飞啦。

夏洛克

她干出这种事来，该死！

索拉尼

那当然啦，要是让魔鬼来审判她。

夏洛克

我自己的一块肉背叛了我！

索拉尼

亏你说得出口，老不死的东西！什么肉呀肉的，活了这一把年纪，倒不怕肉麻？

夏洛克

我是说我的亲骨肉，我的亲血统——我的亲女儿。

莎莱里奥

拿你的肉去跟她的肉比——黑玉跟象牙也没相差得这么远；拿你的血跟她的血比，就算红葡萄酒跟白葡萄酒都没这么大的分档！可是告诉我们，安东尼在海面上可曾遭遇着什么损失没有？——你可曾听说吗？

夏洛克

说起他，又是我的一桩倒霉事儿！这个败家精，这个冲家破产的人，这一阵他再不敢到市场上来露脸啦！这个叫化子，平常他到市场上来，穿着得多风光！叫他留心留心他那张借据吧！——他一向骂我吸血鬼；叫他留心留心他那张借据吧！——他借钱给人家向来不取利息，他是基督徒，大方得很，叫他留心留心他那张借据吧！

莎莱里奥

我说，万一他到了期无力偿还，我拿得准，你不会问他要一磅肉的——一磅人肉，拿来干吗？

夏洛克

拿来当鱼饵，给鱼吃；鱼不吃，至少可以让我那要雪耻报仇的心有点儿东西消化消化！他侮辱我，破坏我，叫我损失了五六十万两银子；看见我赔了钱，就笑我；我赚了钱，就挖苦我；侮辱我的民族，跟我的生意买卖捣蛋；在我的朋友跟前泼冷水，到我的冤家那儿去煽风点火——这一切，都是为的什么呀？我是一个犹太人。

犹太人就没有眼睛了吗？犹太人就缺了手，短少了五官四肢，没知觉、没骨肉之情、没血气了吗？犹太人不是同样吃饭的吗？挨了刀枪，同样要受伤；同样要害病，害了病，同样要医药来调理；一年四季，同样地熬冷熬热——跟基督徒有什么不同？你们用针刺我们，我们不也要流血的吗？给我们挠痒痒，我们不是也会咯咯地笑吗？你们用毒药谋害我们，我们不也就是死？那么，要是你们欺侮了我们，我们难道就不报仇了吗？在别的地方我们跟你们一个样儿，那么在这一点上，也是不分彼此！

要是一个犹太人侮辱了一个基督徒，他是怎么表现他的“宽大”呢？报仇。要是一个基督徒侮辱了犹太人，那么按照基督徒的榜样，那犹太人应该怎样表现他的“忍耐”呢？嘿，报仇！你们使出恶毒的手段，我领教，我跟着你们的榜样儿学，不高出你们一头，我决不罢休！

[一仆人上]

仆人

两位大爷，我家主人安东尼在家里，请两位过去谈谈。

莎莱里奥

我们正在到处找他呢。

[犹太人杜巴自远处上]

索拉尼

又是一个他那一族的人来啦；再要找第三个来跟他们凑数，除非魔鬼自己变成了犹太人！

[二人随仆人下]

夏洛克

怎么样，杜巴！热那亚有什么消息吗？你找到了我的女儿没有？

杜巴

我往往到一个地方，听见人家说起她，可就是找不到她。

夏洛克

唉，罢了，罢了，罢了，罢了！一颗金刚钻丢啦，我在法兰克福花了两千两银子才弄到手的！咱们犹太人要遭灾殃，这诅咒到现在才算应验了；到现在我才算懂得这诅咒的厉害了。一颗金刚钻就是两千两银子，还有别的珍贵的、值钱的珠宝呢。我宁愿看见我女儿死在我的脚下，那些珠宝都挂在她的耳朵上！宁愿看着她入殓，那些金子银子都放进她的棺材里！打听不到他们两个的下落？正是：为了追她，又不知花了我多少钱。唉，这叫损失上再加损失！贼卷了这么多，跑了，还要花这么多去追贼；结果还是一无所获，还是出不了这一口气！结果晦气倒霉的，不是我还有谁；唉声叹气的，不是我还有谁；流眼泪的，不是我还有谁！

杜巴

可是，倒霉的不光是你一个人。我在热那亚听人家说，安东尼——

夏洛克

怎么，怎么，怎么？他也倒霉啦？倒霉啦？

杜巴

——有一艘大船从的黎波里开来，在半途上沉没了。

夏洛克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真有此事？真有此事？

杜巴

从船上逃回来的水手亲口跟我说的。

夏洛克

谢谢你，好杜巴。好消息，好消息！哈哈！——在热那亚听到的？[3]

杜巴

我听说，在热那亚，你的女儿一个晚上就花了八十两银子。

夏洛克

你这是用钢刀刺我的心呀！我再也别想看见我的金子啦。一下子就是八十两银子！八十两银子！

杜巴

有几个安东尼的债主，跟我同路到威尼斯来，他们口口声声都说，安东尼除了破产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啦。

夏洛克

我太高兴了。我不会饶过他的；我要叫他受些儿活罪。我真高兴哪！

杜巴

其中有一个，拿着一个戒指给我看，说是你的女儿给他的，换了他的一只猴子。

夏洛克

该死，该死，这丫头！你在折磨我，杜巴！那是我的绿玉戒指，是我跟莉娅还没结婚的时候她送给我的。哪怕人家用漫山遍野的猴子来跟我交换，也别想我会答应呀。

杜巴

可是安东尼这一回真的是完蛋啦！

夏洛克

对，这倒是真的，这倒是当真不假的。去吧，杜巴，给我预先嘱托好一个吃公事饭的，开销他几个钱，早半个月就嘱咐好了。要是他到期无力偿还，我要挖他的一颗心！只要威尼斯除掉了他，生意买卖从此就听我的了。去吧，去吧，杜巴；咱们在会堂里见面[4]——去吧，好杜巴——会堂里见面，杜巴。

[分头下]

第二景 贝尔蒙；大厅

[巴珊尼挽波希霞谈话上；葛莱兴，奈莉莎，侍女等随上]

波希霞

我请你不必要，再过这么一两天，

再赌运气吧，只为万一你选错了，

我可再不能奉陪你了。所以，缓一缓吧。

我总觉得有什么似的，舍不下你——

不过这不是爱情；可你该知道，

要是我恨你，也不会有这想法了。

要不是生怕你误会了我的本意——

可是女孩儿家的心事怎么好出口？——

我真想留你住上一个月、两个月，

然后为我赌一下运气。我能教你

该怎么挑，才错不了，可是这么做，

我违反了自己的誓言；那怎么成？

可保全了誓言，也许你选不着我；

万一你落了空，你可叫我在心中

起了悔意，生了邪念；怨当初

不该不敢违背那誓言。恨煞你

这双勾人的眼睛！这两道目光

摄住了我，把我分成了对半；

半个我是你的，还有半个，还是你的——

我原是要说，这半个是属于我自己的；

可是，属于我的，那也就是属于你的。

所以整个儿的我，都归给了你啦。

唉，这可恶的时代啊，平白地在我们

跟我们的权利中间，打起一堵墙！

我虽然是你的，未必就是你的人；

果真是这样，造孽的是命运，不怪我。

我只管唠叨——这才好拖延那辰光，

把时间往宽里拉，向直里放，

好耽搁你挑选的工夫。

巴珊尼

快让我去挑选吧，

我提心吊胆，简直在受罪、上刑罚。

波希霞

上刑罚，巴珊尼！那么快给我招来，

在你的爱情里隐藏着什么阴谋。

巴珊尼

不敢有隐瞒，只有疑心病在作怪，——

我害怕眼看爱情竟成了泡影。

我的爱情跟阴谋凑不到一块儿，

就像冰雪和火炭，那冤家对头。

波希霞

嗳，我但怕你是熬不住苦刑，

才说出这样的话——给绑上了刑床，[5]

一个人还有什么话不能讲？

巴珊尼

你能饶我一命，我就招供出真情。

波希霞

好，从实招来吧，我饶你。

巴珊尼

从实招了：“我爱你”——这就是我的供词。

啊，好舒服的刑罚哪！我的判官

指点了我一句活命的话。可是

领我去认三个彩盒吧——我的命运！

波希霞

那就去吧！（幕启，展现三个彩盒）

我给锁在其中的一个彩盒里；

只要你爱我，你准会把我找出来。

奈莉莎，还有你们，全都靠后些。

趁他在挑选，奏起音乐来，要是他

落空了，让他在歌声中消逝，像天鹅；[6]

把比喻说得更圆满些，我一汪蓝眸，

就是他葬身的清波。也许他中了呢？

那么音乐又像什么呢？就像那

忠心的臣民拜见新加冕的君主时

高奏的乐曲；又像是黎明时分，

柔和的笛声送进正做着好梦的[7]

新郎的耳中，催促他快起身迎亲。

这会儿他走去了，看他的风度，多沉着，

不输于那年轻的英雄赫克勒斯，[8]

可是在他心里怀着更多的爱情——

只见他在特洛伊人的哭喊声中，

奋身搭救那祭献给海怪的少女。

我站在这儿，做牺牲；她们守在旁边，

像泪眼模糊的特洛伊妇女们眼望着

一场恶斗的结果。去吧，赫克勒斯！

你若安然生还了，我也活了命。

我瞧着这一番斗争，心烦意乱，

倒像是我，不是你，上前去作战。

[巴珊尼品评匣子。传来了歌声]

在哪儿孕育着飘忽的爱情——

是在脑海，还是在心灵？

怎样得胎，又怎样成形？

[齐唱]你说，你说。

这爱情诞生在眼睛里，

但等看一个饱，它就断气？——

它躺身的摇篮，变成坟地。

我们一起给爱情敲响丧钟：

我先来敲吧——叮，叮叮咚。

[齐唱]叮，叮叮咚。

巴珊尼

这么说，外表跟实质本来是两回事；

世人往往就受那装潢的欺骗。

讲到法律，哪一个肮脏的案件

不可以借冠冕堂皇的言辞来文饰？

在宗教上，哪一件背天逆理的罪孽

不可以用满脸的虔诚、满口的《圣经》

来掩饰丑恶，证明它该受祝福？

天下岂有那么没心计的坏人，

会忘了给自己戴上道德的假面具？

有多少懦夫，他们的心跟泥沙堆

那么松劲，瞧他们颊上的胡须，

却像煞赫克勒斯，好比狰狞的战神；

把他们剖开一看，里面的肝胆

可没一丝儿血色！就是这种人，

偏摆出一副凶相，让人望而生畏。

再看那“美貌”吧，那是全靠着脂粉

来堆砌；堆得越重，砌得越厚，

说也不信，人可变得越轻浮。

水蛇般拳曲的金发，不也是这样？

看它披在俨然是美人儿的额上，

只顾跟孟浪的风轻狂地调情，

却往往是从另一个什么人的头上——

从那坟墓中的骷髅上借来的。[9]

所以说，“打扮”好比那陷人的海岸

把船只引进了风紧浪高的海洋；

像鲜艳的面巾罩着印度的美女。

一句话，这些都是狡猾的圈套；

以假乱真，好蒙蔽最聪明的人。

所以说，你，光彩夺目的黄金——

米达斯的坚硬的食物，我才不要你。[10]

也决不要你——谁要你这脸色惨白、

在众人手里转来转去的奴才。

可是你，寒伧的铅，说什么讨俏，

你叫人摇头都来不及；然而正是

你的质朴无华打动了我的心，

胜过那花言巧语成千上万；

我就选了你吧：但愿结果美满！

波希霞

（转身，背向巴珊尼）

一切烦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去吧，反复无常的猜疑，轻率的绝望，

那打颤的害怕，那绿眼睛的妒忌！[11]

爱情啊，你静一静，你定一定神吧；

慢慢降下你的恩宠，别倾盆而下吧！

我受不起这么多祝福：要少些儿来啊，

我怕我担当不住！

巴珊尼

这里面是什么？

[打开铅盒，内藏一幅小像]

美人儿波希霞的复制品！是哪位画师

真巧夺天工！这一双眼珠在转动？

还是，映进了我心猿意马的眼珠

才仿佛在转动？那微微张开的朱唇，

张开来，送出阵阵甜美的气息——

这么香甜，却这么造孽，折开了

一对甜蜜的腻友。在这儿，那鬈发里，

画家化身为一个蜘蛛，织成了

金色的罗网来诱捕男人们的心，

比捕捉那自投罗网的蚊虫还稳。

可是她的眼睛！画这一对眼睛的人

怎么睁得开他自己的？画了一只，

只怕就两眼昏眩，描不成另一只！

可是瞧，我尽管赞美，还是大大的

委屈了眼前的画像：那虚假的幻影；

而幻影，又万万赶不上实体，那本人。

这儿是个纸卷，宣告着我的命运：

（展读）

你挑选不光凭外形，

可看得清，又选得准。

既然幸福已经降临，

不必再向别处追寻。

要是这结果叫你满足，

认为这是你天大幸福，

那么，快转回身，凑向美人——

多情的一吻，订下了终身。

好温柔的诗句！

（向波希霞）好小姐，请恕我大胆；

我遵照指示，来跟你把爱情交换。

（拥抱她，亲吻）

就像双方在争夺一个锦标，

看来自己表现得还不太糟，

耳边只听得满场的喝彩和喊好，

可昏头晕脑，直瞪着眼，不知道

这一阵阵赞扬可是为他呼嚷；

绝世的美人，我站在这里，就这样，

不知道眼前的情景是真是假，

除非你盖章、画押、担保一下。[12]

波希霞

你瞧，巴珊尼少爷，我就站在这儿，

我就是这么个人。光为我自个儿，

我不愿妄想自个儿比现在的我

更好些；可是为了你，我希望我能够

三个二十倍那样胜过我本身，

再加上一千倍美，一万倍富有——

为了好叫我在你的心目中占据个

高一些的地位；我但愿，我的品德啊，

美貌、财产、亲友，都夸不尽的好——

可是把我从头到脚都包括在内，

我只是一个——零。把话说到底，

我是个没有教养、无知无识、

不懂进退的丫头；幸喜的是

她年纪还不算大，还来得及学习；

更可庆幸的是，她天资还不算笨，

还能够学习；最可庆可喜的是

她有颗柔顺的心，要捧着献给你，

愿意接受你的教导，把你当做

她的主人，她的统治者，她的君王。

（投入他的怀抱，吻他）

现在，我所有一切，连我自个儿

都归给了你，属于你所有。方才，

我还是这一座琼楼画阁的主人，

这一群仆役的东家，主宰我自个儿的

女王；可是现在呢，就在这会儿，

这一座宅子，这一班仆人，和这一个我

全都归你支配啦，我的夫君。

我交给你这个戒指，就算把这一切

都献给了你；要是你跟这个戒指

分离了，把它丢掉了，或者把它

送掉了，给了人，那就是断绝了恩情——

把心变了的征兆，我可要责怪你的啊！

（给他戴上戒指）

巴珊尼

小姐，你叫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啦。

只有我的热血在我血管里奔流，

在向你高呼；我神志已经迷惘了；

像万众爱戴的君王吐出了一番

美妙的演词，那兴奋的臣民涌起了

一片欢腾，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压倒了拥挤在心头要倾诉的话。

（吻波希霞给他的戒指）

要是这戒指有一天离开这手指，

那么我的生命也跟着离开了我！

那时候，你也不必顾忌，只管说吧：

巴珊尼已经死啦！

奈莉莎

姑爷，小姐，我们站在旁边，

眼看我们的心愿果然实现了，

现在该我们上前来道喜啦。

恭喜！恭喜姑爷！恭喜小姐！

葛莱兴

巴珊尼大爷，这位好温柔的小姐，

祝你们俩的幸福，想多大就多大！

因为我敢说，你们的幸福怎么大

也夺不走我的幸福。我有个请求，

当两位要举行白头偕老的典礼，

那时候，容许我跟你们在一起结婚。

巴珊尼

欢迎，只要你给自己找到了妻子。

葛莱兴

谢谢你，大爷，你替我找到了一个啦。

不瞒你大爷说，我这双眼睛瞧起人来，

可跟你一样地灵活。你看中了小姐，

我看上了侍女：（拿起奈莉莎的手）

你爱上了，我也爱上了。

大爷，我的步子并不比你慢啊。

你的命运由那几个彩盒决定，

我呢，其实跟你是同一个命运。

原来我在这儿，费尽了花言巧语，

汗水流了一身又一身，直等到

我山盟海誓，把嘴皮子都说焦了，

最后，才算有了一点儿苗头——

讨得了这位好姑娘的一句回音：

要是你有幸得到了小姐的终身，

那么，就算我也获得了她的爱情。

波希霞

真有这事儿吗，奈莉莎？

奈莉莎

小姐，是真的，要是你同意的话。

巴珊尼

你呢，葛莱兴，你这是正正经经的吧？

葛莱兴

是的——说正经话，大爷。

巴珊尼

我们的婚宴再加上你们的喜事儿，

那就格外光彩了。

葛莱兴

咱们要跟他们俩打赌一千两银子，看谁先生养儿子。

奈莉莎

怎么！赌东道，做庄吗？

葛莱兴

（嬉皮笑脸）可不，要赢东道，就得打桩呀。

可是谁来啦？罗伦佐和他的异教徒吗？

什么！还有我那威尼斯老朋友莎莱里奥？

[罗伦佐，吉茜卡，莎莱里奥上]

巴珊尼

罗伦佐，莎莱里奥，欢迎你们到来，

——如果我才做主人就有权向你们

表示欢迎。亲爱的波希霞，请你

允许我接待我这几位朋友和乡亲。

波希霞

我也是热烈欢迎他们，夫君。

罗伦佐

感谢你的好意。巴珊尼少爷，

我本来并没打算要来这儿看你，

可是半路上碰见了莎莱里奥，就给他

硬拖着一块儿来啦——说什么也没用。

莎莱里奥

是给我拉来的，大爷，我自有道理。

安东尼大爷托我代他向你问好。

[交给巴珊尼一封信]

巴珊尼

在拆这封信之前，让我先问一下：

我那好朋友这一阵子可好吗？

莎莱里奥

大爷，他没有病，除非是心病；

也并不轻松，除非打开了那心结。

你读了这信，就知道他的境况啦。

[巴珊尼拆信阅读]

葛莱兴

奈莉莎，招待招待这位客人，

向她表示欢迎。

（奈莉莎挽吉茜卡，退后）

把手伸给我，莎莱里奥，

威尼斯有什么新闻？我们的皇家巨商——

善良的安东尼怎么样了？他听说

我们交了运，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我们是伊阿宋，把金羊毛盗来啦。[13]

莎莱里奥

我但愿你们把他失去的“金羊毛”

盗了回来，那就好啦。

（拉葛莱兴细谈，退后）

波希霞

那信里一定有什么不妙的消息，

叫巴珊尼一下子失去了脸上的血色；

死了好朋友啦？要不是，还有什么事儿

能夺去一个堂堂男子汉的气概？

怎么，越来越糟了！

（上前，温柔地）原谅我，巴珊尼，

我跟你合顶着一个命运，这信上

有什么事，也得让我分担一半儿。

巴珊尼

啊，亲爱的波希霞！这张纸上写着

不多几个字，可自从有纸笔以来，

再没有那样惨。好小姐，记得我初次

向你求爱，我曾坦白地告诉你，

我全部家产，流动在我的血管里——[14]

说我是个绅士，这话没骗人；可是，

好小姐，只说是不名一文，你自会看到，

我是怎样在给自己装门面。说到了

我一无所有，我应当接着告诉你，

岂止一无所有，而且还欠一身债；

不但欠了我好朋友的钱，而且

还连累他为了给我张罗开销，

欠下了他那七世冤家的钱。

这儿有一封信，小姐；这一张纸

好比得我朋友的身子，那一个个字，

就像是一个个鲜血淋漓的创口。

可是，莎莱里奥，难道真有这回事？

他四面八方的买卖全都完蛋了？

一笔都捞不回来？那从的黎波里，

从墨西哥、英格兰、里斯本、巴巴里跟印度

这许多地方来的船舶，没一艘逃得了——

全让那叫人倾家荡产的礁石碰上了？

莎莱里奥

一艘也没有逃过，大爷。再说，

我怕是，即使这会儿他手里有现款，

偿还犹太人，那犹太人也不肯收了。

没看见这么个东西，长得倒像个人，

却这么穷凶极恶，只想把人害。

他成天到晚，缠住大公，说是，

这件官司若不是依法办理，

那么威尼斯这块“自由城邦”的招牌[15]

就得给砍掉。城内二十位大商人，

大公本人，还有那最有名望的巨族，

都劝导过他；可是他，水都泼不进，

任凭谁都不听；他，这才叫恶毒，

一口咬定，要法律解决，要执行

借据上的条文，要什么天公地道。

吉茜卡

我在家的时候，听见过他向杜巴

和朱斯——他的两个乡亲发誓说，

他宁可割下安东尼身上的一块肉，

也不要二十倍超过他所欠的钱。

照我看，大爷，要是凭着法律、

城邦的威严和权力，还驳不回他，

那么可怜的安东尼怕凶多吉少了。

波希霞

那大难临头的，可是你的好朋友？

巴珊尼

我最好的朋友，一个最善良的人，

热心，慷慨，意大利找不出第二个

像他那样秉着古罗马的高尚精神。

波希霞

他欠下犹太人多少钱呢？

巴珊尼

为了我，借了三千两。

波希霞

什么，这一点儿？

还他六千两银子，把借据勾销了吧——

六千加六千，再倍上三倍，都行，

可不能因为巴珊尼有什么不是，

累这么一位好朋友伤一根汗毛。

（巴珊尼感激地拥抱她）

先领我到教堂去，把我认做你的妻；

然后，赶奔威尼斯，看你的朋友去！

波希霞可决不让你抱着一颗

不安耽的心，睡在她的身边。

我给你一笔钱，你拿去足够二十倍

偿还那小小的借款；等料清债务，

就带你的好朋友一起到这儿来。

暂时里，我的侍女奈莉莎陪着我

守着空房，跟闺女和寡妇一个样。

来吧！正好办喜事的日子你出门，

还得喜气洋洋，把朋友欢迎。

付好大代价才买得你这个人，

好叫我啊，怎么能不把你爱得紧！

可是且听听你朋友的来信怎么说吧。

巴珊尼

（朗读）

亲爱的巴珊尼：我的商船全都失事，债主们丝毫不肯通融，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出给犹太人的借据已经满期；一旦按照条款执行，我一命休矣。你我之间的种种债务，就算一笔勾销——只盼临死之前，能再见你一面。然而此事悉听尊便；如果你的心上人不希望你赶来，那就别理会这封信吧。

波希霞

亲爱的，快料理一切，立刻就动身吧！

巴珊尼

承蒙你好意允许我离开你身边，

自该兼程赶路，早去早回；

我一夜都不能在床上合眼——

片刻都不得安顿，直到跟你相会。

[同下]

第三景 威尼斯；街道

[夏洛克，索拉尼，安东尼上，狱卒随上]

夏洛克

牢头，看住他——别对我讲什么慈悲。

这就是那个放债不取利的傻瓜。

牢头，看住他。

安东尼

听我说句话，好夏洛克。

夏洛克

我只知道照借据办理！你不必

多费口舌想推翻那张借据吧！

我已经发过誓，非照借据办理不可。

你向来无缘无故地骂我是狗，

既然我是狗，就留心我的狗牙齿吧！

大公一定会准了我，依法办理的。

你这个牢头，太可恨，我真不懂你，

干吗老是依着他，陪他到外边走。

安东尼

对不起，请你听我说一句话……

夏洛克

我只知道照借据办理；我不听你的话。

照借据办理——那还有什么好多说的？

我决不做那婆婆妈妈的傻瓜，

叫基督徒几句好话一说，就心软了，

摇头叹气了，只得依你们了。别跟着我！

我什么话都不听，只认得我的借据。

[下]

索拉尼

在人类中间还从没见过有这么

一条寸步不让的恶狗！

安东尼

随他去吧；

我再不苦苦跟住他，枉费口舌了。

他要我这条命。他的动机我很明白：

几次三番，人家落在他手里，

还不出债，眼看就要冲家了，

来向我求救，我把他们救了出来；

我因此遭他的恨。

索拉尼

我敢说，无论如何，

大公不会批准借据的条款生效。

安东尼

大公不能拒绝受理他的诉讼；

外邦人在咱们威尼斯，明文规定，

自有应享的法权，一旦给否认了，[16]

那就动摇了国家立法的根本——

影响人家对这个城邦的信心。

你想想，威尼斯，它的买卖、繁荣，

全靠着各国的人民。所以，走吧。

这许多忧愁，那重重打击，压倒了我！

我只怕剩下的一身肉，到明天

再也凑不满一磅，好满足我那

血腥的债主。好吧，牢头，走吧。

求天主，只要巴珊尼来，亲眼看见

我替他还债；我，就死而无怨。

[同下]

第四景 贝尔蒙；室内

[波希霞，奈莉莎，罗伦佐，吉茜卡及仆人上]

罗伦佐

夫人，不是我当面恭维，你有颗

高贵真诚的心，充满着仁爱、

慈悲，像天使——更难得的是这一番，

正当新婚蜜月，却坦然让夫君

暂时离开你身边。可要是你知道，

承受你大恩大德的是什么样人，

你援救的是怎么一位正人君子，

他对于你丈夫的情谊又怎样的深，

我相信你会因为做了这好事

而感到骄傲；一件寻常的善举，

可不能让你得到那么大的快乐。

波希霞

我从来也不曾后悔我做了好事；

现在当然更不会。你瞧，成为朋友，

两个人常在一块儿，谈心、消遣，

彼此间交流着相互的友爱，那么，

他们俩在容貌上、风度上、习性上，

一定有通气的地方；所以我想，

这位安东尼既然是我丈夫的知交，

也一定像我那夫君。要真是这样，

把一个跟我那“灵魂”相似的人

从没顶的苦难中救出来，我付的代价

可真是微不足道！这番话倒像是

在自夸自赞呢；还是别多说了吧；

我们换一个题目。罗伦佐，拜托你，

在我的丈夫回来前，我这个家

请你照管一下。我自己呢，已经私下

向上天许了愿，要在祈祷和沉思中

打发光阴，只消有奈莉莎陪着我，

直到她那郎君、我那丈夫回家来。

离这儿五六里路，有一座修道院，

我们俩准备就到那儿去待一阵。

我这个恳求，请你千万别推却——

既为了情面，也为了有这必要。

罗伦佐

夫人，我非常乐意，

有什么需要我效劳，请尽管吩咐。

波希霞

我这一家大小都已经知道

我的心意，他们会把你和吉茜卡，

当做巴珊尼和我本人一样地看待。

那么再见了，我们再会吧。

罗伦佐

但愿美好的心境、快乐的时光

都簇拥在你的身旁！

吉茜卡

希望夫人一切都称心如意！

波希霞

多谢你们的祝福，我也乐于

同样地祝福你们俩。再见吧，吉茜卡。

[吉茜卡及罗伦佐下]

现在，巴泰泽，

我一向知道你为人，忠诚可靠，

因此希望你总是让人信得过。

这封信你拿去，给我十万火急地

赶到帕度亚，把信交给我表兄[17]

裴拉里奥博士亲手收拆。你听着，

要是他有什么回信和服装交给你，

你收下，马上飞也似的赶到码头，

搭上直航威尼斯的公共渡船。

你去吧，不必浪费说话的时间了。

我会先赶到威尼斯等候你。

仆人

小姐，我尽快去走一趟就是了。

[下]

波希霞

你来，奈莉莎。你还没知道，我手头

有件事要办：咱们俩要看丈夫去——

而他们，可想都还没想到咱们呢。

奈莉莎

让他们瞧见咱们吗？

波希霞

让他们瞧瞧吧。

可是，奈莉莎，换上了另一种服装，

他们还道咱们已有了咱们

所缺少的东西。跟你随便打什么赌，

要是咱们俩打扮成少年郎，这两人中，

要算我漂亮；身边挂一把刀子，

也是我英俊。讲起话来，我的嗓子，

带着破声，像哥儿正在发育成长。

走起路来，我会把两个婀娜细步

跨成男子汉的一大步。我开口闭口，

跟爱吹牛的好小子一个样，免不了

斗剑和打架，还会大谈其恋爱经：

有多少好小姐看中我，我才不理会呢；

她们害起病来啦——谁知道一命呜呼啦，

唉，这怪得了我？可是我后悔了，

但愿我不曾害了她们的小性命。

像这类信口开河的故事，我可以

编上二十个，人家听见了，一口咬定：

这个小伙子，走出学堂才一年！

这类吹牛淘气的把戏，我肚子里

多的是，搬出来就是，太便当了。

奈莉莎

怎么，咱们俩一个顶一个男子吗？

波希霞

嗳，这成什么话——要是你身边

正好有一个臭嘴巴，叫他听见了！

来吧，马车在林苑门口等着呢，

等我们上了车，我可以把整个一切——

我全部的计划都告诉你，所以，

赶快吧，今天咱们得赶六十里。

[同下]

第五景 贝尔蒙；花园

朗西洛

可真是的，没错儿；你当心些儿吧，老子的罪孽是要落在做小辈的头上的呀。所以，不瞒你说，我在替你捏着一把汗哪。我一向跟你实话实说，这会儿就把我担心的事儿告诉了你吧；你听了也别害怕；因为，说正经的，我认定你是要下地狱啦。只有一个希望倒也许可能帮你的忙——可是这个希望呀，说来也有点太下流。

吉茜卡

希望什么呢，请教？

朗西洛

呃，你可以存着一半儿的希望：也许你不是你这个爸下的种——你不是这个犹太人的女儿。

吉茜卡

这个希望可倒真是有点儿下流！这么一来，我娘的罪孽又要落到我头上啦。

朗西洛

正是：爹也好，娘也好，我只怕你下地狱是逃不掉的啦——就好像我躲开了东山老虎——你的爹，又碰上了西山的狼——你的娘；怎么好，我看你这两条路都是绝路一条！

吉茜卡

我可以靠着我的丈夫得救[18]——他已经把我变成一个基督徒啦。

朗西洛

可不，这就是他大大的不应该！咱们本来已经有够多的基督徒，再多就没好日子过啦；现在再这样把基督徒制造出来，猪肉的价钱可要越来越俏了。要是大家都吃起猪肉来，眼看谁还有钱买得起一片儿薄薄的咸肉呀。

吉茜卡

朗西洛，你这么说好了，我一定要告诉我的丈夫。他来啦。

[罗伦佐上]

罗伦佐

朗西洛，当心我可要吃醋了——你要是再这么把我的太太拉到墙犄角里说话。

吉茜卡

不，罗伦佐，你不用担心；朗西洛跟我两个已经闹翻啦。他不客气地告诉我，老天是不会对我发慈悲了。因为我是犹太人的女儿。他还说你不是国家的好公民，因为你把犹太人变成了基督徒，抬高了猪肉的价钱。

罗伦佐

这，我倒自有话可以答复政府；可是，朗西洛，你引诱那黑人的女儿，把那个摩尔姑娘的肚子给弄大了，你怎样给自己辩白呢？

朗西洛

要是叫一个摩尔姑娘都有头有脑的，这可太不成话啦；她要不是一个规矩的女人呢，那么我看中她真是看错人啦。

罗伦佐

看，连傻瓜都会说起俏皮话来啦！照这样下去，就连口才最好的才子，也只好哑口无言了。到那时，就只听见八哥在那儿咭咭呱呱出风头！快去吧，小鬼，关照他们可以准备吃饭了。

朗西洛

准备吃饭，大爷？那还不容易——他们全都有肚子。

罗伦佐

老天爷，你这张嘴真会瞎扯！我是要你去关照他们把饭菜准备起来。

朗西洛

饭和菜，他们也准备齐全了，大爷。应当这么说才对：把饭开上来。

罗伦佐

那么就有劳尊驾吩咐下去：把饭开上来。

朗西洛

小的可没这样大的气派，不敢那样使唤人啊。

罗伦佐

偏有这许多话好说的！你可是打算把你的看家本领趁这会儿一齐亮出来献宝？我求你啦，别胡缠吧——我是一个普通人，只说普普通通的话——麻烦你到你的伙伴那儿去，关照他们，把桌子铺起来，把饭菜端上来，我们要进去吃饭啦。

朗西洛

好，大爷，我就去关照：把桌子端上来；把饭菜铺起来；至于你进来不进来，吃饭不吃饭，那么就看你自个儿高兴不高兴吧。

[下]

罗伦佐

啊，你看他心眼儿多么“尖巧”，

字眼儿多么“咬得紧”！这个傻瓜，

脑袋里塞满了一大堆“动听”的字眼。

我知道有好多傻瓜，地位比他高，

跟他一样，“满腹锦绣”，一开口，

扯到哪儿是哪儿，卖弄了再说。

你好吗，吉茜卡？现在，亲爱的好人儿，

告诉我，你觉得巴珊尼的太太怎么样？

吉茜卡

叫人怎么能说得尽——她太可爱了！

娶了这么一位太太，巴珊尼大爷

理该一辈子走循规蹈矩的路了——

他身在尘世，享的是天堂里的福！

做人做到这样，他还不满足，

还要三心二意，那么他永远也别想

进入天堂了。跟你说吧，要是有一遭，

天上的神仙拿下界的凡女来打赌，

如果一边是波希霞，那么另一边

必须再加点码才成，因为在这个

寒伧的人世，再拿不出第二个女人

这么的美好：能跟她配得上。

罗伦佐

要是说，他娶到这么一个好妻子，

那么，你也嫁着了我这么个好丈夫。

吉茜卡

哼，那可得先问问我的意见呢。

罗伦佐

可以可以；可是先吃了饭再说吧。

吉茜卡

不，还是趁我还有胃口的当儿，

先恭维你几句吧。

罗伦佐

不，求你啦，有话，

留在饭桌上再说吧。这样，我好坏

都可以连饭带菜一起吞下去——

不论你怎么说。

吉茜卡

好吧，等着听我怎样奉承你吧。

[同下]

[1] 古德温（Goodwins），沙滩，在英国杜佛海峡，泰晤士河出海口，长十英里余，阔一英里半，对于过往船只，危险极大。历史剧《约翰王》中，两次提到法国船只损毁在古德温沙滩上。

[2] 翅膀，暗指吉茜卡私奔时所穿的那一身男装而言。

[3] 从西松编全集本的校订，“Heard in Genoa？”原始版本作“Here in Genoa”，不可解。

[4] 会堂（Synagogue），犹太人聚众礼拜的场所。夏洛克特地去到会堂，该是为了立下复仇的誓言。他在法庭上回答波希霞道：“赌过咒了，我向天赌过咒啦！”当是指此而言。

[5] 刑床（rack），欧洲中世纪的一种酷刑，受刑者被绑在刑床上，轮子运转，以相反方向猛拉他的四肢。

[6] 在歌声中消逝：“天鹅临死，唱出了悦耳的歌声，仿佛凭着不可知的本能，预告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见斯宾塞（E. Spencer），《牧人日记》（1597）]

[7] 柔和的笛声，英国当时风俗，新郎结婚，头一天早晨，在他卧室的窗下，演奏音乐。

[8] 希腊神话，赫克勒斯（Hercules）曾斩杀海怪，救出被绑在大石上，献祭给海怪的特洛伊公主。这一义举并非受爱情的鼓动，因为她的父王事前允诺酬谢他一对神马。波希霞认为在这点上，不如把她从父亲的遗命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的巴珊尼。

[9] 伊丽莎白时代崇尚金发，以深色的头发为缺憾，所以有戴假金发的风气。

[10] 米达斯（Midas），希腊神话中的国王，贪得无厌，祈求点金术；神许给他：凡是他手指接触到的尽变黄金。结果送进嘴里的食物，也成了金子。（见奥维德《变形记》11，102～145）

[11] 绿眼睛的妒忌，参阅《奥瑟罗》：“你要提防‘妒忌’啊！这个绿眼睛的妖魔……”（第三幕第三景）绿色在这里作为一种病态的颜色。

[12] 盖章、画押，暗喻亲吻。

[13] 金羊毛，巴珊尼曾形容波希霞：“披在她额上的金光闪闪的鬈发，好比那‘金羊毛’”。葛莱兴说：“我们是伊阿宋”，着重在“我们”两字，表示来求婚的虽多，惟独我们才取得了“金羊毛”。

[14] 意即门第（血统）高贵，然而是个陷于经济困境的没落贵族。

[15] “自由城邦”，指外国侨民在这个城市里，可以享受跟当地居民同样的法律保障。威尼斯是一个商业城邦，它的繁荣建筑在对外贸易上，有必要对侨民采取宽厚的政策。

[16] 托马斯（W. Thomas）所著《意大利史》（1561）有一章专论“外邦人在威尼斯的自由”，其中说到“所有的人们，尤其是外地人，享有很大的自由……无疑的，这就是吸引那么多外邦人到这儿来的一个主要原因”。参阅第81页注①。

[17] 帕度亚（Padua），威尼斯西南的一个城市，设有大学，以法律、医学著称。

[18] 靠着我的丈夫得救，参阅《新约·哥林多前书》7，14：“不信的丈夫，就因着妻子成了圣洁。并且不信的妻子，就因着丈夫成了圣洁。”

第四幕

第一景 威尼斯；法庭

[大公，众贵族，安东尼，巴珊尼上。葛莱兴，索拉尼，侍从等随上]

大公

呃，安东尼到了没有？

安东尼

有，殿下。

大公

我很替你难过，今天你到这里来

是来对付一个铁石心肠的原告——

不近人情的东西，不懂得怜悯，

没一丝一毫慈悲的天性。

安东尼

我听说，

殿下也曾费尽了心力，劝告他

别采取这赶尽杀绝的手段；可是他，

什么话都不听，一点儿让步都不成；

既然如此——眼前，在法律上，又没有

什么办法好给我开一条生路，

让我逃出他那死不放松的毒手；

那我只有死心塌地，挺身忍受——

用逆来顺受，对付他的暴虐和迫害。

大公

来人，给我传那个犹太人到庭。

索拉尼

他就在门外等候；他来了，殿下。

[夏洛克上]

大公

让开些，好让他站到本人的面前来。

夏洛克，大家都以为——我也这么想：

你无非是摆出这一副凶恶的姿态，

直到最后的关头；临末了，却出人意料

——比你表面上的残酷更叫人想不到——

忽然拿出了你的慈悲和同情。

本来是，你口口声声要法办，要处罚：

那是说，要这可怜的商人身上一磅肉；

到时候，你不但愿意取消那处罚，

而且，因为天良发现，懂得了怜悯，

说不定还会减免他一部分本金呢。

（指向垂头丧气的安东尼）

谁还能不瞧着他可怜：他这一阵来

遭受了重重叠叠的灾祸，就算是

皇家的巨商，也要给压弯了腰！

不管你铁石心肠——哪怕是那横蛮的

土耳其人、鞑靼人，他们从没受过

文明的熏陶，眼见得他那副光景，

也不由得要给榨出了怜悯和同情。

犹太人，我们都等着听你的好回音呢。

夏洛克

我的意见，我已经向殿下表明了；

我还向我们的圣安息日起了誓，

借据上怎么写，一定要怎么执行。

要是你不准许我的要求，那么，

只怕你的特权，这个城市的自由，

别想保得了！你也许要这样问我：[1]

为什么我偏不愿接受三千两银子，

倒宁可要一磅臭肉？我就是不答复！

可是，就说吧：我就乐意这么办，

这不也是个答复吗？假使我家里

闹耗子，我乐意拿出一万两银子

来除掉它，谁管得了？怎么，这还不算

给了你回音？天下有些人，不爱看

张嘴的烤猪，也有人看见了猫儿

就像发了疯，有人听见了风笛的

呜哩呜哩的声音，忍不住要撒尿；

原来一个人喜欢这样、恨那样，

都受着那主宰感情的癖性所操纵。

现在，我来回答你吧。正像有些事

讲不出一点儿道理：为什么这个人

受不住张嘴的猪，那个人受不住

一头少不了的无害的猫儿，还有人呢，

听不得有绒套子的风笛的声音——

他们非得做出招人笑话的事儿来，

惹恼了人，只因为自个儿给惹恼了；

所以，我没法给一个理由，也不愿

给什么理由，除了是：我对于安东尼

抱着消不了的怨毒，解不开的仇恨；

这才跟他打这一场赔本的官司。——

（冲大公鞠躬）

现在，你得到我的回音了吧？

巴珊尼

你这种回答——你这个没心肝的人——

并不能给你的残酷的行为做借口！

夏洛克

我的回答可并不要讨你的欢心——

用不着！

巴珊尼

难道人家都把自己

所不喜爱的东西置之死地吗？

夏洛克

人家不想杀死的东西，他恨得起来吗？

巴珊尼

一次受到冒犯，也好算是仇恨？

夏洛克

什么！你愿意让毒蛇来咬你第二口？[2]

安东尼

（向巴珊尼）

请想一想：你是在跟这犹太人讲理呀。

你还不如站在海滩上叫那滚滚的

潮水别一浪比一浪高；还不如

去责问豺狼，干吗要害苦那母羊

一声声为着她失去的羔羊而哀鸣；

还不如去命令那高踞山头的松柏

别摆摇顶枝，让树叶发出鼓噪——

当半天空里卷过了阵阵风暴；

还不如咬着牙去干那最棘手的事，

可别想去感化——世上任凭什么东西

再硬硬不过它——他那颗犹太人的心！

所以，我求你，再不用跟他商量

什么条件，替我想什么办法，

还是直截了当，让我听候判决，

让那个犹太人偿了心愿！

巴珊尼

（拿起一袋钱）

借你三千两，我这儿还给你六千。

夏洛克

就算你这六千两银子，每一两都可以

分做六份，每一份是一两银子，

我也不接受；我只按照借据办事。

大公

将来你还希望人家对你开恩吗？——

现在你不发一点儿慈悲。

夏洛克

我怕什么处分？——我又没犯法！

（转向巴珊尼和众贵族）

你们，好多人，买了好多奴隶；

你们把奴隶当驴、当狗、当骡一般

驱使着、折磨着——就因为他们是

你们花钱买的。我能跟你们说吗？——

“放了他们吧！让子女跟他们通婚吧！

为什么他们该流着汗、压着重担？

让他们的床，跟你们睡觉的床

同样铺得软软的；让他们的舌尖

也尝尝你们所吃的山珍海味吧！”

那你们就会回答：“这些个奴隶

是属于我们的！”同样的，我答复你们：

我问他要这磅肉，可花了好大代价。

这磅肉是属于我的，我非要不可。

要是你们拒绝我，那你们的法律

别给我现眼吧！威尼斯城邦的法令——

一纸空文。我这里等候着判决呢。

答复吧——这磅肉，给还是不给？

大公

我本来是有权宣告延期判决的，

不过我已经派人去请裴拉里奥——

一位精通法律的博士来啦——

请他来断案；万一他今天不来，

那我就宣布退庭。[3]

莎莱里奥

殿下，有个使者，

刚从帕度亚来，带着博士的书信，

在外面听候召唤。

大公

把信送上来；传那个使者进来。

巴珊尼

放心吧，安东尼！喂，好人儿，怕什么！

这犹太人可以把我的血、我的肉，

把我的骨头、我的一切，都拿去，

也不能让你为了我而流一滴血。[4]

安东尼

我是羊群里一头没救的病羊，

死是我的本分；烂透的果子

最先掉地下，让我就这么倒下去吧。

巴珊尼，我只求你活下去，将来替我

写一篇墓志铭，那你就是做了好事。

[奈莉莎装扮律师的书记上]

大公

你是从帕度亚、从裴拉里奥那儿来的吗？

奈莉莎

回殿下，全都是。裴拉里奥向殿下致敬。

[她呈上一信。大公启信阅读]

巴珊尼

你干吗一股劲儿地磨着刀子？

夏洛克

好从那债鬼的身上割下一磅肉。[5]

葛莱兴

你不是在鞋口上磨刀，狠毒的犹太人，

你这把刀是在你的心口上磨！

哪一种铁器，就连刽子手的斧头，

也不及你这刻毒的心肠一半儿锋利。

难道怎么样求你，都打动不了你？

夏洛克

不，凭你这一张嘴，休想！

葛莱兴

啊，你这一条打入地狱的狗，

该用什么话才能把你咒个够！

容得你活在世上，天也瞎了眼！

你简直叫我的信仰发生了动摇，

要相信毕达哥拉斯的那套道理：[6]

畜生的灵魂能寄托在人的躯壳里。

我看你前生，一定是头狼，伤了人，

给人家捉住了吊死，这凶狼的灵魂

从绞刑架下逃出来，带着股杀气，

钻进了你那老娘的肮脏的贱胎，

生下来，就是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样狠，这样凶暴，这样地贪心！

夏洛克

（从胸口掏出借据，用刀子指着）

可惜骂又骂不掉借据上的印章！

倒是你，喊得这么凶，白白伤了肺；

好兄弟，将息将息吧，免得将来

把一个身子糟蹋得没法收拾。

我上这儿来，是来跟法律讲话。

（一下子转过身去，面向大公）

大公

（刚读完信）

裴拉里奥这封信是给本法庭介绍

一位年轻有学问的博士来听审。

他在哪儿？

奈莉莎

就在附近听候吩咐——

准不准他出席庭审。

大公

非常欢迎。

去三四个人，把他好好地迎接来。

[一侍从下]

趁这会儿，当众念一念裴拉里奥的信。

奈莉莎

（念信）[7]

大公殿下：手诏敬悉，只因抱病在身，难以应命。尊使者到达之时，恰好有一位罗马青年博士，名叫鲍尔萨泽者，好意前来探望。我即和他谈论犹太人和商人安东尼诉讼案的经过情况；又和他一起遍查法典律书。我的意见他全都领会，何况这位青年，学问渊博，非三言两语所能道尽，更有独到之见；我当即恳求他代替我，前来应命。务请殿下不因他年事尚轻而轻看了他；少年而如此老成，实为生平所少见。谨向殿下举荐，如蒙使唤，当知以上所云，实非过誉。

大公

博学的裴拉里奥的来信，你们都听见了；

这儿来的，大概就是那位博士了。

[波希霞披律师袍，持法典上。侍从前导]

把手伸给我，从老裴拉里奥那儿来吗？

波希霞

正是，殿下。

大公

欢迎得很，请入席吧。

今天开庭审理的这件案子，

双方争执的焦点你已经了解了吗？

波希霞

（登上审判席）

本案的情节我已经完全了解了。

这儿哪一个是商人？哪一个是犹太人？

大公

安东尼，老夏洛克，两个都站出来。（二人上前，向大公鞠躬）

波希霞

你叫夏洛克吗？

夏洛克

夏洛克就是我的名字。

波希霞

你这场官司打得倒也奇怪；

可是又符合手续，你提出诉讼，

威尼斯的法律不能把你驳回去。

（向安东尼）

你的生死，操在他手里，是不是？

安东尼

他是这么说的。

波希霞

这借据你承认吗？

安东尼

我承认。

波希霞

那么只好犹太人放慈悲些了。

夏洛克

根据什么，是规定的吗？请说一个道理。

（转过身去，表示轻蔑）

波希霞

慈悲，并不是来自强求硬逼，

它，像甘霖一般，从天而降，

洒落到人间。它给人双重的祝福——

祝福那施主，也赐福给受施的人。

它，万王之王所奉行的王道，

它，比皇冠更适合帝王的身份；

帝王手里的节杖，无非象征着

世俗的权势，叫人诚惶诚恐，

让君主笼罩于煊赫与威严之中。

可是慈悲，却高出于王权的势焰；

它，供奉在帝王的内心深处，

是替天行道，象征了上帝的宏恩。

人间的权威跟上帝的天道最接近，

要是王法里渗透着慈悲的德性。

所以，犹太人，你要求的虽说是王法，

可是想一想，按照王法执行赏罚，

那我们中间，谁还能够得救？

我们都作祷告：祈求上天的慈悲，

这祷告指点我们：每个人都该

乐善好施。我说了这一番话，

无非想劝你，别坚持法律的条文吧！

要是你，说一不二，那么，威尼斯的法庭

执法无私，只好判那商人败诉。

夏洛克

我自个儿做的事，我自个儿当！

我只要求法律解决，我定要执行

那借据上写明了的处罚的条文。

波希霞

他可是无力偿还这笔借款吗？

巴珊尼

不，我这儿愿意替他当庭还清，

照原数加两倍都行。要是这还不够，

我情愿具下结，一倍还他十倍——

拿我一双手、我的头、我的心做抵押。

如果他还说不满足，那分明是

“仇恨”吞灭了“公道”。

（跪下，举手呼吁）那我求你啦，

运用权力把法律稍许变通一下吧——

犯一点小小错误，做一件天大的好事，

不容他，这狠毒的恶魔，如愿以偿！

波希霞

绝对使不得！在威尼斯谁也没有权

可以变更明文规定的法律。[8]

一旦开了这恶例，那只消借口

有例可援，这以后纷至沓来的弊端

谁还数得清？这是绝对使不得的！

夏洛克

但以理来做法官啦！又是个但以理！[9]

聪明年轻的法官呀，我多么尊敬你！

波希霞

请你让我瞧瞧你那份借据。

夏洛克

（赶紧从胸口掏出来）

有，最尊敬的博士；就是这一份。

波希霞

夏洛克，人家愿意还给你三倍的钱呢。

夏洛克

赌过咒了，赌过咒了，我向天赌过咒啦！

难道叫我灵魂背上毁誓的罪名？

不行，哪怕把整个威尼斯都送给我。

波希霞

（研究借据）

订在借据上的条文可以成立。

凭这张纸，这犹太人可以合法地

要求从这商人的胸膛，贴紧着心口，

割下一磅肉——请你放慈悲些吧，

收三倍的钱，叫我把借据撕了吧。

夏洛克

（急忙阻止）

执行了借约上的条文，再撕不迟。

看起来你倒是一位清明的法官；

你懂得法律，你讲话大有道理，

你不愧为法律的栋梁；正因为这样，

我以法律的名义命令你，快判决吧！

凭我的灵魂起誓，哪一个也别想

用舌尖儿来说服我。我只认得我的借据。

安东尼

我这是诚心诚意，请求法庭

从速判决吧。

波希霞

好，那么就这样：

准备好吧，让你的胸膛受他那一刀。

夏洛克

尊严的法官哪！好一个英俊的青年哪！

波希霞

因为，这借约上所规定的惩罚，并没有

跟法律的精神和涵义，有抵触的地方。

夏洛克

说得对。啊，聪明正直的法官哪！

谁想你这么年轻，竟这么老练！

波希霞

（向安东尼）

所以，把你的胸膛袒露出来吧。

夏洛克

对了，“他的胸膛”，借约上这么写着——

（指着波希霞手里的借据）

可不是这么写的吗，尊严的法官？

“贴紧着心口”，一点儿都错不了。

波希霞

一点儿不错。称肉的天平准备了吗？

夏洛克

我已经带来啦。

（解开长袍，拿出天平）

波希霞

该请一位外科大夫来，夏洛克，

替他堵住伤口，费用归你负担，

免得直流着血，要了他的命。

夏洛克

借约上有这么一条规定？

（从她手里要回借据，阅读）

波希霞

借据上并没这么写明；可是不相干，

只要你做的是善事，总是好的。

夏洛克

（交还借约）

我找不到；借据上并没这一条。

波希霞

你，商人，还有什么话要讲吗？

安东尼

没有，就只是：我不在乎，我准备好了。

把你的手给我，巴珊尼。再会吧！

别看我为你落到这地步而难受；

命运，对我这苦命人，总算照应了。

照她向来的办法，把一个人弄到

倾家荡产之后，还要他活下去——

叫他用凹陷的眼睛，皱纹的额角，

去面对那暮年的潦倒光景。

这一种拖延时日的活受罪，她给我

一刀割断了。（他们拥抱）

替我向尊夫人致意，

对她说我怎样地爱你，我临死的关头

死得有多从容；把故事都讲完了，

请她评一评，巴珊尼是不是也有过

一个知心的好友。你倘使不因为

眼看你的朋友没救而心里难受，

那么我给你还债，也就死而无怨了——

只要那犹太人一刀子扎得深一些，

一刹那，我就全心全意，还了债！

巴珊尼

（冲动地）

安东尼，我新娶了媳妇儿，我爱她，

就像自个儿的生命；可生命也好，

媳妇儿也好，就算是整个世界，

在我的眼中，都比不上你的生命。

我情愿丢了这一切，牺牲了它们，

全拿去献给这个恶魔，来救你。

波希霞

尊夫人要是就在这儿，听到你

这么慷慨，怕不见得会感谢你吧。

葛莱兴

（学巴珊尼的样）

我有个老婆，我发誓我是爱她的；

我但愿她离开人间，好上天去

求老天改变这狼心狗肺的犹太人。

奈莉莎

幸亏你在她背后发这么个宏愿，

要不然，管叫府上闹个天翻地覆！

夏洛克

（自语，厌恶地）

基督徒的丈夫就这模样！我有个女儿——

哪怕她跟巴拉巴的子孙做夫妻，[10]

也强似嫁给了基督徒！

（向波希霞）

我们耽误工夫啦；请快些儿判决吧。

波希霞

这个商人身上的一磅肉判给你了；

法律上许可，法庭上已经承认。

夏洛克

大公无私的法官！

波希霞

你必须从他的胸口割下这磅肉来；

法律准许你，法庭上已经判给了你。

夏洛克

精通律法的法官！

（向大公鞠躬）判下来啦！

（走向安东尼）来，准备吧！

波希霞

（站到他面前）

慢些儿，还有话说。这一张借据

并没有规定你可以取他的一滴血；

写明的只是“一磅肉”。那就割一磅肉，

照你的条款执行吧；可是，割的时候，

你要是流了一滴基督徒的血，

那你的土地、你的财产，按照

威尼斯的法律，就要全部充公，

没收入威尼斯国库。

葛莱兴

正直无私的法官哪！你听听，犹太人。

啊，精通律法的法官哪！

夏洛克

这可是写明在法律上？[11]

波希霞

（打开手中的法典）你自己去查看吧；

既然你坚持王法，那最好没有，

就给你王法，而且比你要求的还多。

葛莱兴

精通律法的法官哪！——你听听，犹太人。

好一个精通律法的法官！

夏洛克

也罢，我愿意接受刚才的条件。

还我三倍的钱，放这基督徒走。

巴珊尼

钱就在这儿。

波希霞

别忙！

已同意这犹太人，绝对依法办理。

别忙！急什么。他什么都不能接受，

除了按照条文处罚。

葛莱兴

噢，犹太人，来了个正直无私的法官！

来了个精通律法的法官！

波希霞

所以说，犹太人，你准备动手割肉吧。

不准流一滴血；割下去，不准多也不准少，

要刚好一磅肉。要是有一点轻、一点重，

哪怕相差只区区二十分之一丝——

不，就算天平上只高低一根汗毛儿，

就叫你死；你的财产，全充公。

葛莱兴

但以理再世啦！又是个但以理，犹太人！

这一回，你的辫子可叫我抓住啦，

你这异教徒！

波希霞

犹太人干吗不动手？快割你那磅肉吧！

夏洛克

把我的本金还给我，放我走吧。

巴珊尼

钱早已给你准备好啦，拿去吧。[12]

波希霞

他不要钱，他已经当庭拒绝过了；

只能给他王法，让他照章办事。

葛莱兴

再来一遍：又是个但以理——但以理再世啦！

你教会我说这句话，谢谢你，犹太人！

夏洛克

难道你们叫我连本金都落空吗？

波希霞

一个钱都不能拿，要拿只能拿

那磅肉，犹太人，拼着你自己活不成！

夏洛克

（把刀子摔在地上）

嘿，罢了，算是魔鬼便宜了他！

这场官司我不打了。

波希霞

慢着，犹太人。

法律还要向你追究呢。

（打开法典，宣读）

威尼斯的法律规定：如查明有异邦人

企图使用直接、或间接的手段，

谋害我邦公民；他的财产难保——

半数应划归被企图谋害的一方；

其余半数，当即没入公库；

犯罪者的生命，全凭大公发落，

不容任何人异议、过问。告诉你，

你现在就在这一条上触犯了法网；

但凭方才那一连串的事实，

显然是，你啊，有用直接或间接的手段，

谋害被告生命的意图；所以，

方才所说的罪名，已落在你头上。

快快跪下来，请求大公开恩吧。

葛莱兴

求大公让你自个儿去上吊自尽！

可是如今，你的钱财全充公了，

买根麻绳你也买不起啦；所以，

还得让公家来破费把你吊死！

[他乘势一推，把夏洛克推倒在公爵座下]

大公

好让你瞧瞧，基督徒的精神又怎样——

你还没开口，我就饶恕了你死罪。

你所有的财产，一半划归安东尼，

另一半，由公家没收。要是你能够

诚心悔过，还可以酌减为一笔罚金。

波希霞

这是指没入公家的；安东尼的，不能减。

夏洛克

不，把我的命、我的一切都拿走吧！

不要饶恕我！拆掉了支撑房子的栋梁，

就是拆毁了我的房子；你们夺去了

我活命的根本，就等于要了我一条命。

波希霞

安东尼，你能不能为他开一点恩？

葛莱兴

做好事吗，就送他一根上吊的绳子，

别的东西，看天主面上，别给！

安东尼

要是大公殿下和全体法庭

从宽发落，减免他一半罚金，

只没收他半份财产，我也就满意了。

只要他答应，他另外一半财产

由我保管和经营，等他死后，

交给新近和他女儿私奔的绅士；

可是，有两个条件，接受了这恩典，

他就得立刻改信天主教；

另外，他必须当庭立下文契，

声明他身后的全部财产都传给

他的女婿罗伦佐，和他的女儿。

大公

这两个条件他必须办到，否则，

方才宣布的宽大就马上取消。

波希霞

你满意吗，犹太人？你有什么话要说？

夏洛克

（哽咽地）我——满意。

波希霞

（向奈莉莎）

书记，写一张授赠财产的文契。

夏洛克

求求你们，放我走吧。我身子不好受。

文契随后送给我，我一定签字。

大公

你去吧，可是一定要给我做到。

（夏洛克鞠躬，蹒跚退下）

葛莱兴

（追上去）

在受洗的时候，你要有两位教父，

要是我做法官，再给你添上十个——[13]

不是领你去受洗，是送你上绞架！

[夏洛克下]

大公

（起立，离座）

先生，我请你一起到我家去吃饭。

波希霞

请殿下原谅：今天晚上，我必须

回帕度亚——现在就得动身了。

大公

没法挽留你，真是非常遗憾。

安东尼，你该向这位先生表示些谢意，[14]

我说，你这回多亏他出了大力。

[大公，众贵族及侍从等下]

巴珊尼

最可尊敬的先生，我和我朋友，

今天全仰仗你，你的智慧解救了

我们的急难，作为我们的敬意，

这三千两银子，本应该还给犹太人，

现在诚意奉上，补报你这一番辛苦。

安东尼

而且一生一世忘不了大恩大德，

永远感激你，我永远供你驱使。

波希霞

心满意足，就是极大的报酬了；

而我，能救你的急，心里很满足

认为自个儿已得到了极大的报酬；

此外的好处，我就从没指望过。

（从他们面前走过，鞠躬）

但愿下次见面，两位还认得我。

祝你们二位好，我这里就此告辞了。

巴珊尼

（赶上去）

好先生，我无论如何还得求求你：

随便从我们这儿拿一些什么，

不当做酬谢，只算是留个纪念。

请你答应吧，我这双重的心愿：——

既不推却，还原谅我这个恳求。

波希霞

你们把我逼得紧，那只好依你们了。

（向安东尼）[15]

把你的手套送我吧，将来常戴着

也好留个纪念。

（向巴珊尼）难得你一片情意，

我就拿你这个戒指吧——别把手缩回去呀，

我不再问你讨什么了；你情深意重，

想必不会拒绝我这一个。

巴珊尼

这个戒指？好先生——唉！那只是

不值钱的玩意儿，怎么好意思送给你？

波希霞

我什么都不要，单要这一个；现在，

我更加觉得想要这个戒指了。

巴珊尼

并非我不舍得，只因为有别的缘故——

让我想法征求威尼斯的最名贵的

戒指送给你吧——这一个，请你原谅……

波希霞

我明白了，大爷，原来你只是口头上

说得漂亮。你先教我伸手乞讨，

然后再教我怎么把叫化打发掉。

巴珊尼

好先生，这戒指是我的太太给我的；

她给我套上这戒指，要我发下誓：

永远也不把它卖掉、丢掉、送掉。

波希霞

这推托倒也方便，让人家好省却

多少礼！只要尊夫人不是个疯女人，

她知道了我无论如何总还受得起

这一份礼，就决不会因为你把

这个戒指送给我，而跟你闹得个

没完没了。好吧，祝你们平安无事！

[一怒而下，奈莉莎随下]

安东尼

巴珊尼大爷，让他把这戒指拿去吧。

他的这番功劳，和你我的交情，

就算是重于你的夫人的命令。

巴珊尼

（捋下戒指）

葛莱兴，你去吧，快快追上他们；

把这个戒指送给他；最好能把他

请到安东尼家里去。去！赶快！

[葛莱兴急下]

来，我陪同你一起到你家去；

明天一清早，咱们就赶往贝尔蒙。

来吧，安东尼。

[同下]

第二景 威尼斯；街道

[波希霞披律师袍，奈莉莎穿书记服上]

波希霞

去打听犹太人住在什么地方，

把这张文契交给他，要他签个字。

我们俩今夜就走，比咱们的丈夫

早一天赶回家中。让罗伦佐看到了

这份文契，他该不知怎样欢迎呢。

[葛莱兴急上]

葛莱兴

好先生，我好不容易追上了你们。

巴珊尼少爷，他又仔细想了想，

决定派我来把这个戒指送给你，

还要请求你赏光去吃一顿饭。

波希霞

嗯，那恐怕不可能了。他的戒指，

我十分领情地受了，就请你代我

谢谢他。还有件事儿得拜托你：

给我这小伙计领一下路，带他到

夏洛克老头儿家里去。

葛莱兴

可以可以。

奈莉莎

大哥，还有句话没跟你说——

（走近波希霞，悄声）

我可要试我丈夫一试，看能不能

把他的戒指拿到手；我叫他起过誓，

永远别脱下来。

波希霞

（悄声）一定能够，我保证。

到时候，我们会听见口口声声的

赌咒：他们是把戒指送给了男人；

可是我们要叫他们下不了台，

我们要赌咒，比他们赌得凶。

（高声地）

赶紧去吧！你知道我在哪儿等着你。

奈莉莎

来，大哥，你领我到他家去好吗？

[分头下]

[1] 威尼斯在当时，实际上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城邦；听夏洛克的语气，倒像是欧洲中世纪时期，由国王颁发给特权状的一个英国自治城市了。

[2] 按照英美舞台传统，听到巴珊尼的驳斥，夏洛克把背转向着他，高傲地回答他，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当巴珊尼责问他：“一次受到冒犯，也好算是仇恨？”夏洛克突然转过身来，面对着面，带着猛烈的怒气，反驳道：“什么！你愿意让毒蛇来咬你第二口？”

[3] 按照英美舞台传统，大公说到这里，夏洛克耸一耸肩，不吭声，独自退到一边。

[4] “新莎士比亚版”加舞台指示：“夏洛克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子，跪下来，磨他的刀子。”

[5] 按照英美舞台传统，夏洛克又在鞋底上磨了两下刀子，这才直起身来答话；还先把嘴向安东尼那边努了一下。

[6] 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公元前六世纪的希腊哲学家，持“灵魂循环”说，以为人死后，灵魂可以变成畜生，畜生的灵魂也能变成人。

[7] 据西松编全集本及“印玺版”（The Signet Shakespeare），由奈莉莎念信，这样处理，似更富于戏剧性。原始版本并未标明由谁念信。

[8] 当时威尼斯以严格执行法律条文著称。在意大利故事《呆子》（这个喜剧的取材来源）里，也提到“威尼斯的法律向来十分严格”。

[9] 但以理，《圣经》里的人物，年少英明，善于折狱。“新莎士比亚版”在这里加舞台指示：“他吻波希霞的法衣的边缘。”

[10] 巴拉巴（Barrabbas），古时强盗名。（见《新约·马太福音》27，15～20）

[11] “向公爵哽噎地发问，带着惊恐，一边儿鞠躬。他对波希霞的看法如今改变了。他以下的话全都是向公爵说的，只除了说‘我满意’时，才正眼注视波希霞。”——蒲斯：《舞台提示》

[12] 按照英美舞台传统，夏洛克伸手接受钱袋，却给葛莱兴一把夺过去，他高举起钱袋，摇晃着，嚷道：“再来一遍；又是个但以理！……”

[13] 再给你添上十个，按天主教教规，接受洗礼时，受洗者应有教父、教母各一人在场。当时法庭审判，由十二人组成陪审团。

[14] 表示些谢意，“酬劳”的委婉的说法。

[15] 从“剑桥版”、“河滨版”、西松编全集。有一些版本作（向巴珊尼）。“新莎士比亚版”说：波希霞先让丈夫脱下手套，露出戒指，然后再讨戒指。译者按，女主人公是安东尼的恩人，先问他要纪念品，似较合情理。请注意第五幕中巴珊尼的表白：“人家偏什么都不要，单要这戒指。”

第五幕

第一景 贝尔蒙；林苑

[罗伦佐挽吉茜卡上]

罗伦佐

好皎洁的月色！正是这么个夜晚，

阵阵香风轻轻地抚弄着树叶，

没一些儿声息——正是这么个夜晚，

特洛伊罗斯登上了特洛伊的城墙，

遥望着克瑞西达所寄身的希腊军营，

发出心底的悲叹。[1]

吉茜卡

正是这么个夜晚，

瑟丝贝提心又吊胆，踩着露珠儿，[2]

去到郊外幽会，冷不防瞥见了

一头狮子的影儿，来不及看第二眼，

吓坏了，只顾逃。

罗伦佐

正是这么个夜晚，

黛多女王手拿着一枝杨柳条儿，[3]

站在海堤上，向一片汪洋招手，

一声声呼喊，叫她负心的情郎

回到迦太基来。

吉茜卡

正是这么个夜晚，

美狄亚在采集仙草，让年老的公公

恢复那青春。[4]

罗伦佐

正是这么个夜晚，

吉茜卡，从有钱的犹太人家里逃出来，

跟一个没出息的情郎从威尼斯一逃

逃到了贝尔蒙。

吉茜卡

正是这么个夜晚，

年轻的罗伦佐，口口声声说真爱她，

山盟海誓，骗去了她的心；可是，

没一句话，是真的。

罗伦佐

正是这么个夜晚，

可爱的吉茜卡，倒像一个小泼妇，

骂起了她情哥儿，亏得那男的宽恕了她。

吉茜卡

任凭你有多少个今夜长、今夜短，

我准可以打倒你，要是没有人来——

可是听！这不是一阵脚步声？

[一使者上]

罗伦佐

谁跑得这么快呀——在这静悄悄的晚上？

使者

一个朋友。

罗伦佐

朋友？什么朋友？你尊姓，朋友？

使者

我叫史蒂番诺，特地来报个信，

我家女主人在天亮之前，就要

赶回贝尔蒙啦。她总是走走又停停，

跪在十字架前，祈求婚姻美满。[5]

罗伦佐

谁跟她一起来？

使者

没有什么人，

就只是一个修道士和她的侍女。

请问，我家主人回来了没有？

罗伦佐

还没有，也没听到他的消息。

可是，吉茜卡，我们不如进去吧，

让我们按照着礼节，准备欢迎

这宅子的女主人。

[朗西洛上]

朗西洛

索拉，索拉！哦，哈，——呵！索拉，索拉！[6]

罗伦佐

谁在那儿嚷嚷？

朗西洛

索拉！看见罗伦佐少爷吗？罗伦佐大爷！索拉，索拉！

罗伦佐

别嚷啦，伙计！在这儿哪。

朗西洛

索拉！在哪儿？在哪儿？

罗伦佐

在这儿。

朗西洛

告诉他，我家主人派了一个信差，带来了满满一大堆好消息。我家主人在天亮之前就要来到啦。

[下]

罗伦佐

亲爱的，让我们进去，守他们回来吧。——

不过有什么要紧，何必进去呢？

史蒂番诺，我的朋友，劳驾你，

去通知一家大小，女主人就要到啦；

把乐队带到户外来，准备欢迎吧！

[使者下]

看月光倾泻在花坛上，多么幽静啊！

我们就在这儿坐下吧，让阵阵音乐

柔柔地送进我们的耳管。这恬静，

这幽夜，正好衬托那美妙的和声。

坐下吧，吉茜卡。你瞧，那高高的天穹上，

嵌满了多少金光灿烂的宝石。

你所望见的每一颗微小的天体，

在运转的当儿，都发出天使般的歌声，

永远应和着那明眸的天婴的妙唱。

这和声原来就存在于人的灵魂里；

可是，封上了这一重泥壳，我们，

心窍就给塞没，再也听不到了。

[众乐师上]

来啊！奏起赞美歌叫狄安娜别睡吧。[7]

把最美妙的旋律送进女主人的耳里。

让飘飘的音乐引导着她回家来吧。

[开始奏乐]

吉茜卡

听着那动人的音乐，总感到一阵惆怅。

罗伦佐

这是因为你有颗敏感的灵魂。

你只要看一群横冲直撞的畜生，

或是那还没上鞍、未驯服的小驹，

欢蹦乱跳，高声嘶叫，只顾逞着

那一股猛烈的性子；可是，这时候

让它们听见了一声喇叭响，或是

让一段音乐钻进了它们的耳朵，

你看那：它们的脚步，一齐停住啦，

那狂野的眼光，变成柔和的注视啦——

中了音乐的魔力！诗人说，奥菲斯

用音乐感动木石、平息风浪，[8]

正因为世上不论什么东西，

任凭它有多么迟钝、顽固、狂暴：

听到了音乐，都跟着转移本性。

一个人，要是他内心没有音乐，

听了美妙的和声，无动于衷；

那么他，就是为非作歹的料子，

他的灵魂像黑夜一样昏沉，

他的心胸：地狱一般幽暗。

这种人，可不能信任。听这音乐吧！

[波希霞，奈莉莎自远处上]

波希霞

我们望见的灯光，从我家透出来。

小小一支蜡烛，把光明送得多远啊！

一件好事，也这样，在这黑暗的世界上。

奈莉莎

月光出来了，我们就望不见那烛光。

波希霞

大的掩盖了小的，人间的光荣就这样：

一个摄政，本来像皇帝般荣耀，

等来到皇上面前，他那份煊赫，

像影儿般不见了——好比一江流水

消失在大海里一样。音乐！你听！

[传来音乐声]

奈莉莎

小姐，这是我们家里的音乐呢。[9]

波希霞

没有衬托，哪儿就见出好处来；

这音乐，我觉得比白天好听得多了。

奈莉莎

是幽静给音乐增添了优美，小姐。

波希霞

谁都不许有陪衬，那乌鸦的啼叫

也就跟百灵的歌声一样好听。

夜莺要是在白天献她的歌喉，

那么，夹杂在鹅鸭的一片嘈杂里，

人家还道她唱得并不比桃雀高明。

多少事物，多亏得跟时机合拍，

才达到尽善尽美，博得了赞赏！

（向乐师们）

喂，静下来吧！月亮姐跟她的情郎[10]

正一块儿睡着，不愿被吵醒呢。

[音乐停止]

罗伦佐

要是我没听错，这准是波希霞的声音。

波希霞

（向奈莉莎）

他听出我来，就像瞎子听出了杜鹃——

凭那条破嗓子。

罗伦佐

好夫人，欢迎你回来！

波希霞

我们一直在为我们的丈夫祈祷，

但愿他们在外边，如意平安。

他们回来了吗？

罗伦佐

夫人，还没回来呢；

可是方才已经有人来报过信，

说他们就要到达了。

波希霞

进去吧，奈莉莎。

关照仆人们别提我们出过门；

还有你，罗伦佐，你吉茜卡，都别提。

[传来一阵喇叭声]

罗伦佐

巴珊尼来啦，我听见他的喇叭声。[11]

我们决不多嘴，夫人，你放心好啦。

波希霞

这么亮光光的晚上，我觉得，就像是

一个昏沉沉的白天——稍微暗淡点儿。

太阳不露面的白天，也不过是这样。

[巴珊尼，安东尼，葛莱兴上。侍从等随上]

巴珊尼

只消有你的形体显映在黑夜里，

我们跟那地球对面的人，就同时

承受着阳光。

波希霞

让我发出光亮，

可别像亮光，轻得没有些分量。

轻浮的妻子可是个沉重的包袱，

压在她丈夫的心头上；我可不愿意

我的巴珊尼为了我而这样。可是，

万能的天主！欢迎你回家来，我的爷！

巴珊尼

谢谢，夫人。请你向我的朋友

表示欢迎。就是这一位：安东尼，

我受过他的恩惠可没有穷尽。

波希霞

你的确是受惠无穷，可是我听说

人家为了你的缘故，受累无穷哪。

安东尼

没什么，好在已经逢凶化吉了。

波希霞

大爷，我们非常欢迎你光临；

可是欢迎不就是在嘴上热闹，

所以一切客套话我都免除啦。

葛莱兴

（向奈莉莎）

拿天上的月亮赌咒，你冤枉我啦！

说正经话，我送给了法官的书记。

小亲亲，你为这回事多生出一条心，

我啊，但愿那拿的人少了个鸡巴。

波希霞

吵架了，嘿，已经！为什么来着呀？

葛莱兴

（轻描淡写）

为了一个金圈儿，不值钱的东西——

她给我的一个戒指，上面刻了字——

其实天底下的刀匠都会在刀子上

刻那么几个字——什么“相亲相爱不分离”。[12]

奈莉莎

你管它什么字不字，值钱不值钱！

当初我给你的时候，你是怎样

向我起誓的？——你要永远戴着它，

临到死，还要把它带进坟墓里；

那么不为我，就为你罚下的重咒，

也该看重它几分，好好戴着它呀。

送给了法官的书记！不，天主看得清，

你这个“书记”，脸蛋上永远不长毛！

葛莱兴

他会长毛的！等他成丁了，你瞧吧。

奈莉莎

哼，等一个女人长成了壮丁？

葛莱兴

瞧，我拿这只手来向你赌咒，

这戒指确实是送给了一个小伙子——

简直还是个小把戏，这一位书记——

矮矮的——不比你高；小家伙真会说话，

一定要问我讨这个戒指做报酬。

我，情面难却——就只好依他啦。

波希霞

那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实话实说；

怎么能把你太太的第一件礼物

随随便便给了人？你戴上那戒指，

立下了誓；只要你真心诚意，那么

套在你指上就等于钉在你肉里。

我也送给我那亲爱的一个戒指，

我叫他发誓永不跟它分手；

他就在这儿。我敢代替他发誓，

哪怕拿天下的金银来跟他交换，

他也不会把它送掉，不肯把它

从手指上捋下来。我说，真的，葛莱兴，

你呀，你太对不起你的夫人了。

要是换了我，嗳，早把我气昏啦。

巴珊尼

（暗中发急）

唉，我恨不得把我的左手砍了，

好发誓，只为了保护那个戒指，

我连自己的手都拼着不要！

葛莱兴

（大声宣布）

咱家大爷的戒指早让法官要去啦！

说真的，他拿去那戒指也不算过分。

随后那个小家伙，他的书记，

因为写了几行字，也来问我讨啦；

他们俩，一个大爷，一个二爷，

什么都不要，就偏要这两个戒指！

波希霞

我的爷，你把什么戒指送了人啦？

我想不会是我给你的那一个吧。

巴珊尼

要是我不怕拿谎话来加重我罪过，

那我一定会抵赖的；可是，你瞧，

（从背后伸出他的左手）

我这手指上的戒指没有了——完啦。

波希霞

你这假情假意的心就这么虚伪！

天哪，你要是拿不出我的戒指来，

我永远不上你的床！（背转身去）

奈莉莎

（向葛莱兴）我也不上你的床，

除非给我拿出戒指来！

巴珊尼

好波希霞，

要是你知道了：给谁的，这一个戒指；

要是你知道了：为谁，我给了这戒指；

要是你想到了：为什么，才送这戒指；

而我又多么舍不得捋下这戒指；

人家什么都不要，偏要这戒指；

你就不会生那么大气，为着这戒指！

波希霞

要是你懂得它的价值：这戒指；

或是多少体会到：怎样一片情意

我送你这个戒指；只要你想得到

这本是你的荣誉：保存这戒指；

那你就不会轻易送掉这戒指！

天下哪儿有这么不讲理的汉子，

假使费你一点心，花一点力气，

稍为表明几句，不能送这个戒指，

他还是死乞白赖讨人家的纪念品？

奈莉莎的话，我相信；我豁出我的命——

要不是给哪个女人弄了去：这戒指！

巴珊尼

不，凭我的名誉，我赌咒，太太，

凭我的灵魂：并没有给女人弄了去——

他是位法学博士；三千两银子

我送他，他不收，偏要讨那个戒指——

我答应不下，看着他气呼呼地走了——

可是人家救了我好朋友的性命呀，

叫我怎么办？好太太，你看呢，你说呢。

我没法可想，只好叫人追上去，

把戒指送给他。我真是又窘又惭愧；

我可不能让自己的名誉背上了

忘恩负义的罪名。原谅我，好太太！

凭着那许多黑夜的明灯起誓，[13]

要是你也在场，我相信你一定会

向我讨了戒指去送给那可敬的博士。

波希霞

别叫那博士打我的门口经过；

既然我心爱的首饰都让他拿去了——

你还向我起过誓，它永不离你的身；

那我也乐得看你的样，放大方些，

凡是我有的东西他都可以问我要。

要我的身子，行；要睡我的床，行。

总有一天，我会跟他有来往——

那毫无疑问。你一夜也别离开家；

像百眼怪人那样看守着我吧。[14]

要是你放松了一夜，丢下我一个人，

那么凭我还没失去的贞操起誓，

我会让那个博士来陪我睡觉。

奈莉莎

（向葛莱兴）

我呢，当然是他那个书记来陪伴我了。

所以留些神，别让我自个儿照看自己。

葛莱兴

好，随你的便；可别让我抓住他，

免得他那支“笔”，连字都写不成！

安东尼

（窘迫）

这一番口角都为了我这个害人精。

波希霞

大爷，没你的事。你来，我们很欢迎。

巴珊尼

波希霞，饶恕我这一回不得已的过错吧；

当着这许多朋友，我向你发誓，

凭着你的这一双美妙的眼睛，

在那里我看到了自己——

波希霞

你们听听！

他说他在我这一双眼睛里看见了

两个自己——一只眼睛里有一个。

既然你怀着两条心，你发的誓，

再动听也没人相信！

巴珊尼

不，听我说——

饶了我这一次，从今以后，我起誓，

再不敢违反我对你立下的盟誓。

安东尼

我曾经为他的幸福，把自己的身子

向别人抵押；要没有那问你丈夫

讨戒指的人，我这保人早就不保了；

我不怕再立一张字据，这一回，

拿我的灵魂做担保：你的丈夫

决不会再发了誓，又故意失信啦。

波希霞

那么就请你做保人——

（拿出一个戒指，交给安东尼）

把这个交给他。

叫他这一回可要比上回看得牢些。

安东尼

拿着，巴珊尼；发个誓，永远戴着它。

巴珊尼

我的天，这就是我送给博士的那一个！

波希霞

我是从他手里拿来的。别见怪，巴珊尼，

那博士凭这个戒指，已跟我睡过觉啦。

奈莉莎

也得请你包涵些，我的好葛莱兴，

那个矮矮的小家伙——博士的书记，

昨儿晚上，就借这个做口实，

已经跟我睡过觉啦。（拿出她的戒指）

葛莱兴

哎哟，这倒像是大热天修筑马路，

多此一举：这段路本来很通畅啊！[15]

（拖住巴珊尼）

怎么！我们还没有做丈夫，倒先做起

王八来了吗？

波希霞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你们俩都是糊涂虫。这儿有封信，

拿去慢慢地念吧。这是从裴拉里奥——

从帕度亚寄来的，读了信，你们就知道

原来那位博士就是波希霞，

她手下的书记就是这位奈莉莎。

罗伦佐可以当场向你们证明，

我紧跟在你们后面，立刻就动身，

现在才回来，还不曾进得家门。

安东尼，我们欢迎你，我还给你

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呢。

快拆开这封信吧，它自会向你报告

你的三艘大船，满装着财货，忽然间，

一齐进港来啦。我先不告诉你

这封信怎样碰巧落到了我手中。

安东尼

我话都不会说啦。

巴珊尼

（狂喜，拥抱波希霞）

你就是那位博士，我却认不得你？

葛莱兴

（拥抱奈莉莎）

你就是要叫我做王八的那个书记？

奈莉莎

对，不过这书记并没有起坏心，

除非有一天，他脸上长了毛。

巴珊尼

（鞠躬）

亲爱的博士，你今晚就陪我睡觉吧；

我不在家，就请你陪我的太太睡吧。

安东尼

好夫人，你救了我的命，又养活我这人。

这信上写得明明白白，我的船，

都已经平安进港了。

波希霞

怎么啦，罗伦佐！

我的书记也给你带来好东西啦。

奈莉莎

可不，而且手续费也不收他的。

瞧，我这儿给你和吉茜卡一张

产业授赠状，富有的犹太人的笔据；

他一死，他的财产全都归你们啦。

罗伦佐

两位好夫人，你们就像是天使

救济饥饿的人们。

波希霞

天都快亮了，

可是我知道你们对这许多事情，

还没听个够。我们且进宅子去吧，

有不明白的，你们尽可以细细地问，

我们就一五一十把话来回答。

葛莱兴

那也好。第一个要请我的奈莉莎

宣誓答复的问题是：

眼看差两个小时，天就要亮，

等明晚，还是趁今夜，就进入洞房？

天亮我不喜欢，天黑我最盼望——

好早点跟博士的书记睡一张床。

天不怕，地不怕，怕就怕这一桩：

丢了奈莉莎的戒指，这罪名怎么当？

[同下]

[1] 特洛伊罗斯（Troilus），小亚细亚特洛伊城的王子，爱希腊少女克瑞西达（Cressida）；当时特洛伊正跟希腊交战，由于双方遣返战俘的安排，克瑞西达给遣送希腊军营；她忘了先前的山盟海誓，又另爱上了希腊将领。

[2] 瑟丝贝（Thisby），古代巴比伦少女，于月夜赴情人约会，遇见狮子，弃肩巾而逃。参见《仲夏夜之梦》第五幕第一景戏中戏。

[3] 黛多（Dido），古代迦太基女王。

[4] 美狄亚（Medea），希腊英雄伊阿宋的妻子，曾在月光下披发赤足，为公公埃宋采集恢复青春的仙草，炼制成液，灌注在他的血液里。参见奥维德《变形记》7，162以下。

[5] 意大利的大道旁，往往立有十字架和神龛，用以纪念圣徒或英雄的事迹。

[6] 索拉，索拉！——朗西洛在这里模仿号角的声音。信差赶到时吹起号角。

[7] 狄安娜（Diana），希腊罗马神话中的月亮女神。

[8] 奥菲斯（Orpheus），希腊神话里著名的音乐家。父亲阿波罗（Apollo）给了他一张弦琴，母亲缪斯女神教他弹琴。他那美妙的琴声不但感动禽兽，而且奥林匹斯山（他的生长地）上的树木与岩石都为之感动。“诗人说”可能指奥维德而言，在他的《变形记》第10、11卷里，记载奥菲斯的故事。

[9] 在伊丽莎白时代，贵族家里常供养私人的乐队。

[10] 希腊罗马神话，月神狄安娜爱上牧羊青年恩底弥翁（Endymion），每晚经过拉特摩山（Latmos）时，和她睡熟的情人见面一次。

[11] 我听见他的喇叭声，欧洲封建贵族讲究排场，常由一班随从吹奏喇叭，宣告自己的出行、到达等；喇叭调子，各个贵族间不尽相同。

[12] 当时戒指上刻字的风气盛行，铭句、韵文都有，刻在戒指内侧。刀子上镂刻短小的铭文，也是当时一种风气。参阅《亨利四世》（下，2，4，195）：“火枪”的刀子上刻有两行铭文。

[13] 黑夜的明灯，指天上的星星。

[14] 希腊神话，百眼怪人（Argus）奉天后之命，日夜守卫一头系在橄榄树下的白母牛，即使睡觉时，也睁着五十对眼睛。

[15] 葛莱兴向巴珊尼暗示，他们的妻子早已不顾体面了，他们又何必为自己的面子操心呢。（勃朗）

考证

版本

《威尼斯商人》有三种最早的版本：1600年出版的“第1四开本”，1619年的“第2四开本”（书名页上伪称1600年出版），以及1623年出版的“对开本”。在这三种版本中，以第一种最为重要。这“第1四开本”是少见的好版本，错误不多，后出两种都依据它排印，文字间或有相异之处，似乎曾略加修订；但是现代编者们认为这些改动并非出自莎翁手笔，价值不大。

“四开本”全剧不分幕、景，“对开本”分幕不分景，舞台指示也以“对开本”较为充实，例如摩洛哥亲王的上下场，阿拉贡亲王的上场，“对开本”都加上“喇叭高声齐奏”。

写作年份

1598年7月，在伦敦书业公所登记录有关于出版商为《威尼斯商人》一书申请登记出版的记载。这一年秋天，米尔斯的《才子宝库》出版，以赞美的语气提到莎士比亚的十二种剧作，《威尼斯商人》也在其内。这喜剧的写作，年份的“下限”当为1598年，至于“上限”在哪一年却难以断定。

当时伦敦剧场的经营者亨斯罗（P. Henslow）写有“日记”一册，记录1592～1604年剧场票房收入等情况，其中记载着1594年8月25日演出新戏《威尼斯喜剧》，有的学者认为这个喜剧就是《威尼斯商人》。

1594年6月7日，伦敦的一个西班牙籍犹太医生罗培斯（Lopez）以谋弑女王罪被判处绞刑，引起社会上极大轰动，剧院里演出不少关于犹太人的戏剧。《威尼斯商人》法庭一场戏里葛莱兴辱骂夏洛克道：

我看你前生，一定是头狼，伤了人，

给人家捉住了吊死……

“狼”（西班牙文是“lupus”）和犹太医生的名字（人家通常称呼他“Lopus”）十分近似，很可能是犹太医生的影射。这就增加了上述《威尼斯喜剧》就是《威尼斯商人》的可能性，因为它恰好在犹太医生受极刑后两个月演出。

但有的学者认为《威尼斯商人》的人物性格鲜明，文笔生动，富有激情，显示剧作家的功力已趋于成熟阶段，莎翁在1594年还不可能写出这么成功的作品来。

在喜剧开头部分，安东尼的朋友假想道：“我那豪富的‘安德鲁’搁浅在沙泥里，”学者们认为有所指。西班牙有旗舰“安德鲁号”，1596年7月在卡狄兹（Cadiz）海湾搁浅，为英国海军俘获，船上的贮藏极为丰富，当时是轰动的新闻。因此也有理由假定《威尼斯商人》最后写定当不早于1596年8月。

贝文顿在他编的全集中提出最有可能的写作年份是1596～1597年。

取材来源

《威尼斯商人》的主要故事情节无疑来自1558年出版的意大利故事集《呆子》（Il Pecorone，写于1378年），当时可能有英译本，故事梗概如下：

威尼斯富商出资帮助教子基安纳托（Giannetto）去海外经商，商船经过贝尔蒙，听说有寡居的郡主立下奇特的求婚规约，上岸去求婚，在她宫里喝下一杯药酒，昏睡过去，错失了求婚时机，他的财货，按照规约全给没收。他第二次前去求婚，又输去一船财货。他还不死心，可是他的教父——那威尼斯商人已没有余力筹划财货，只能向犹太人借贷一万银币，立下借约，到期不还，听凭犹太人从他身上割一磅肉。

郡主隆重接待青年，殷勤劝酒，那青年事先得了侍女的指点，暗中把酒泼了，逃过了这一关，赢得了郡主，在宫里过着快乐的日子。一天，他凭窗闲眺，看见人们结队游行，原来圣约翰的节日到了，他这才想起了他的教父，因为借约正是在这节日到期，于是急忙辞别新娘，赶往威尼斯。

犹太人坚持要割一磅人肉，拒绝了商人们愿意出钱赎回他的请求，说是他能把最大的一个基督徒商人宰了才高兴呢。青年赶到，愿意十倍偿还，犹太人却说，你即使把整个意大利的金子都拿来，他也决不答应。

新娘乔装律师也赶到了，青年请她做仲裁，她把一磅判肉给了犹太人，但又声明：割肉时流了一滴血，或有一点轻重，就要将他斩首，并且召来了刽子手。犹太人一怒之下，撕毁契约，不打这场官司了。接下去是戒指的穿插，与喜剧大致相同，在关键时刻给青年指点的宫女嫁给了威尼斯商人。

这故事虽有相当长度，却很粗糙。不像喜剧中的女主人公，是父亲立下求婚规约，郡主则自立规约，凡求婚失败，财货就给没收，又暗中使用药酒。青年第三次求婚，假装中计喝醉，她得意地嘲弄道：“小伙子，你再开一条船来吧，这一次你又完蛋啦！”没想到当她在青年身边躺下时，却给他制服了。这样，在喜剧中，贝尔蒙是寄托着人文主义理想的一个人间乐园，而在原来的故事中，竟像一家黑店，女店主以自己的色相来欺诈钱财。

挑选彩匣这一关节可能采自中世纪拉丁文故事集《罗马人的事迹》 （Gesta Romanorum），1524年左右有英译本，曾多次重印。集子共收一百个故事，其中第三十二篇叙述一公主乘船去罗马和王子完婚，在海上遭到暴风雨，只有她一人脱险，终于来到罗马宫中。皇帝对公主的身份有所怀疑，安排她挑选三个彩盒，选中了才认她做儿媳。第一个是金匣：匣内刻着一行铭文：“谁选了我，得到他分所应得的。”第二个银盒内的铭文是：“谁选了我，满足他天性的要求。”第三个铅盒内的铭文：“谁选了我，得到上帝为他安排的。”

金盒里装着尸骨，银盒装泥土和蛆虫，公主选的是铅盒，盛的是黄金和珠宝。王子和她于是立即举行隆重的婚礼。

夏洛克的女儿和基督徒私奔这一穿插，可能也有所依傍。莎翁同时代剧作家马娄（C．Marlowe，1564～1593）的戏剧《马尔他的犹太人》（约1589），主人公犹太人巴拉巴，有女儿阿比盖尔，爱上基督徒，在晚上从阳台向情人摔下钱袋，离家私奔，并背弃自己的宗教，改信天主教。

前言

随着莎士比亚作为喜剧家的才华日趋成熟，他的好些喜剧显示出了淡化戏剧情节的倾向。例如传奇式的英雄美人、好事多磨，本应是《捕风捉影》（1598）的情节主线，是喜剧的框架结构；然而剧作家不在乎讲一个曲折动人的故事，他有意压缩主线，却节外生枝，让观众的兴趣集中在一对欢喜冤家一触即发的唇枪舌剑上。

继《捕风捉影》之后，又一个优秀的喜剧《皆大欢喜》（1599）就更有意思了。剧中人物的恩怨冲突，几乎全都发生在第一幕，戏剧场景从宫廷转移到亚登森林后，直到最后匆匆忙忙来个大团圆，戏剧情节始终停滞不前。情节不仅被淡化了，简直被忘掉了，剧作家正要为观众讲一个什么故事，他似乎已想不起来了。

在莎士比亚的悲剧《李尔王》中，我们看到被女儿抛弃的老王光着头出现在雷电交作的荒野上，迅速发展的戏剧情节一下子停滞不前了，那是为了更深入地展现人物的内心世界。很显然，在那以荒野为背景的三场戏中，莎翁把人物在此时此际的心态的刻画看得重于情节的交代。同样，当内心正在和一个罪恶的欲念做剧烈斗争的麦克贝斯上场时，剧作家把聚焦点集中于人物的像浪潮般翻滚的心理状态，原来迅速进展的情节一下子慢下来了（《麦克贝斯》）。不满足于仅仅编织一个离奇曲折的故事，而怀着更大的创作激情深入到人物的内心世界，把情节剧提高到性格悲剧，这可说是莎士比亚在欧洲戏剧发展史上做出的不可磨灭的贡献吧。

《皆大欢喜》却是另一回事。戏剧情节大大淡化了，剧中人物的性格却并没得到充分展示，既缺少深度，也不够细致。人们不免要问了：那么在这个喜剧里，抓住观众的艺术魅力在哪里呢？

丹麦大臣普洛纽斯有心试探哈姆莱特，问道：“殿下在念些什么呀？”手捧书本的哈姆莱特回答得妙：“话语、话语、话语。”（Words，Words，Words.2，2，194）如果他捧在手里的正好是《皆大欢喜》的脚本，那么这可说是对于这个喜剧最确切不过的评语了。

莎士比亚这位语言艺术大师，叙情绘景，如在眼前；刻画人物，入木三分；然而不免使我们惊奇的是，充斥在《皆大欢喜》里的却尽是些游离于人物性格，和剧情不太相干的浮词泛语。第三幕第二景是个很能说明问题的例子。

首先是傻子（宫廷小丑）和一个村民上场闲聊，然后女主人公罗瑟琳上场和傻子对话，仍然是没一句正经的；再又是罗瑟琳和茜莉亚堂姐妹间的扯谈；接着，多情的奥兰多和愤世嫉俗的雅克上场了，又是一番无关痛痒的冷讽热嘲。于是雅克下场，留下女扮男装的罗瑟琳一味和她的情哥儿厮缠，他们的淘气的、孩子气的扯谈把这一场戏的余下部分全包了。

这全剧最长的一场戏（共四百几十行）可说完全由一个个相声段子连缀而成。例如罗瑟琳向情人宣称：“时间”赶路，有紧有慢，“跟你说了吧，‘时间’走得四平八稳，那是冲着谁；‘时间’一路上小跑步，那是冲着谁；‘时间’只管向前直冲，那是冲着谁；‘时间’站定了脚步，推都推不动，那又是冲着谁。”

于是情哥儿问了：“‘时间’冲着谁，一路上小跑步呢？”有了这一逗，一番洋洋得意的妙语就给引出来了：“年轻的姑娘已经把婚约订下了，可还没把婚礼举行，这一段路程啊，‘时间’是在小跑步，好细小的步子，即使距离婚期只有七个夜晚，也够把‘时间’跑苦了——好像跑了整整七年。”

充当了“逗哏”的奥兰多自然还得往下问：“冲着谁，‘时间’跑得四平八稳呢？”……就这么一问一答，一“逗”一“抓”，伶牙俐齿的罗瑟琳，为观众表演了“时间有几种步态”的相声段子；而可怜的舞台上的戏剧时间，却就像她所说的那样，“站定了脚步，推都推不动”了。

此外，像雅克所宣称的“整个世界是一个舞台”，傻子大谈其“决斗有七条规章”等等，都可以看做穿插在戏剧中而与剧情全不相干的一个个相声段子。

如果这个喜剧的艺术魅力既不是来自曲折的情节，也并非由于人物性格的深入刻画，而主要（或很大部分）依靠那游离于剧情的耍嘴皮子，那么我们岂不是从这里可以提出一个和当时伦敦观众的欣赏心理有关的问题吗？

欧洲文艺复兴时期是一个个性解放的时代，在发现新大陆的同时，人发现了自己。人不仅有各自不同的面目口音，原来还有各自不同的个性。人觉醒了。人需要表达自己的心声。他们开始意识到语言不仅仅是交流思想感情的载体，而且也可以打上个性的印记，成为具有艺术表现力的主体。他们太需要这种给日常生活增添光彩和情趣的语言艺术了；而这口头艺术，对于一般中下层市民而言，也是他们最便于领会、掌握，因此也是最通俗化的一门民间“艺术”。

在目迷五色的今天，也许很难想像四个世纪前的伦敦市民对于日常语言曾经发生过那么浓厚的兴趣。他们上戏院，不仅是去看戏，而且也像上一代的北京老观众那样，是去“听戏”。

这就是为什么在莎士比亚的许多戏剧中涌现出那么多能说会道的“舌尖艺术家”。最后，莎翁终于写出了这么一个前所未有的实验性喜剧；它的艺术魅力，夸张地用一句话来说，就在于“话语、话语、话语”。

喜剧《皆大欢喜》的原名是“As You Like It”，可以直译为“正如你们所喜欢的”。当时伦敦的观众热爱他们的剧作家，而莎翁也了解他的观众，投其所好：话语、话语、话语——正如你们所喜欢的。

世外桃源式的、吟咏牧羊人纯洁无邪的爱情的田园文学是欧洲的一个源远流长的文学传统。早在公元前三世纪，古希腊已有以田园诗著称的抒情诗人。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田园文学成为十分流行的一种文学体裁，有田园诗，像斯本塞的《牧人月历》（1579），有田园散文诗，像锡德尼的《阿开底亚》（1590），以及田园浪漫小说，像洛奇的《罗瑟琳德》（1590）等等。这类作品多以怀旧的情调，试图唤回失落了的人类的黄金时代。在花好月圆的良辰美景里一往情深的牧羊少年向娇羞的牧羊女倾吐缠绵悱恻的恋情。

《皆大欢喜》取材于《罗瑟琳德》，本该是和传统的田园文学一脉相承的田园戏剧。在第一幕里，我们看到的是一座乌烟瘴气的京城，充满着阴谋、暴力，为了争权夺利而抛却了骨肉之情。到了第二幕，绿色世界的亚登森林使我们眼前为之一亮，回到大自然怀抱的人们仿佛心灵受到了一次洗礼。被放逐的老公爵不以公国被篡夺为念，一上场就表白了自己的恬淡旷达的胸怀：

我说，我流亡中的同伴和弟兄们，

日子长久了，我们可不是体会到

生活在这儿，比那浮华世界强多了？

在这儿林子里，比钩心斗角的宫廷，

岂不更安全……

眼前这日子，远离着人间的喧闹，

让你领会到树林在跟你谈心，

淙淙的小溪把书本打开在你面前，

石头在讲道——都是各尽其妙啊。

封建等级观念完全被抛掉了，当初的公爵如今和他的旧臣们称兄道弟，这就是大自然的潜移默化。这里没有浮华世界的钩心斗角，只有从一草一木里参悟天机的身心舒畅。就连那一心坑害兄弟的恶哥哥，那篡位夺权的阴谋家（新公爵），一旦进入亚登森林，就立即受到感化，天良发现，洗心革面，觉今是而昨非了。这里似乎果真是人间的乐园吧。

实际上，莎士比亚的《皆大欢喜》只是对于远离现实、一尘不染的田园文学的一种滑稽模仿罢了；田园文学中那种自我陶醉的良好感觉和浮夸的感情在这喜剧里时常招来了清醒的、世俗的讥笑声。这就像《堂吉诃德》是对于中世纪骑士文学的一种滑稽模仿，没落阶级的过时了的骑士精神遭到了无情的讽刺。

亚登森林远不是人间乐园，老公爵没有讳言：严冬“用冰冻的獠牙、尖利的寒风的爪牙，咆哮着”，把流亡者的肉体又刺又咬，叫他们一个个冷得直发抖。

对于一座被理想化的森林更具有破坏性的是出现了两个爱唱反调的人物：患忧郁症的雅克和傻子（宫廷小丑）。

亚登森林本是鹿儿们世世代代生息繁殖的场所，现在老公爵率领一帮子人闯进来了，从鹿儿们的天地里赶走它们，又杀害它们，建立起自己的乐园；在雅克的眼里，这就是暴力，是巧取豪夺，他不客气地指责公爵：“你强占了鹿儿的地盘，并不比篡夺你爵位的弟弟好多少。”老公爵在道义上的立身之本，他的理想王国的精神基石，几乎被这难以辩解的责问动摇了。

田园文学中的牧羊少年是天生情种，牧羊女就像参加宫廷假面舞会的金枝玉叶的淑女，只是披上了薄薄一层牧羊女的外衣。牧羊少年为优雅美丽的牧羊女在胸中燃烧起一团爱的火焰；在得到爱情的回报之前，他们必须受尽失恋的折磨、煎熬、用叹息和泪水打发日子，把至高无上的爱情看成生命的全部意义。

现在，就像寓言中的乌鸦混进了孔雀的队伍，傻子居然自称他也是给爱情折磨得疯疯癫癫的情哥儿们中间的一个，顾影自怜地说了一番大煞风景的话：

记得当年我把她爱上了，我曾经冲着大石头吼道：“看刀！”就狠狠地砍了下去，把刀都砍成了两段，问它敢不敢黑夜里再去跟琴·笑脸儿幽会；记得我还吻过她使用的捣衣棒，还吻过母牛的乳头呢，因为挤奶的是她那双美好的皲裂的手啊；记得我把一颗豌豆荚当做了她，向豌豆求过婚……（第二幕第四景）

莎士比亚甚至让被爱慕、被崇拜、被包围在情诗堆里的女主人公罗瑟琳用格外夸张的语气，把爱情的至高无上突出到荒谬可笑的地步：

在谈恋爱这正经事儿上，你就得把一分钟分成一千秒，你如果耽误了哪怕一分钟的千分之一秒，那么最多也只能算他是给小爱神丘比特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可我敢担保，他那颗心一点没事儿，不曾中了小爱神的金箭。（第四幕第一景）

在这里（以及别的场合），傻子和罗瑟琳煞有其事地反话正说，很近于现当代欧美文学中一种常见的讽刺手法：“反讽”，而《皆大欢喜》的一个很有特色的艺术手法，就是借“反讽”引起嘲弄的笑声，来增强喜剧性效果。

最后，罗瑟琳像横扫千军似的，好大口气，把历来传诵的哀艳动人的故事中的情哥儿全给否定了：“从古至今还没有哪个男人为了爱情不想活了……”按照她的说法，小伙子里安德跳进海峡，本来只想洗个澡，谁知碰上了抽筋，就这么葬身海里了。

可当时那些编写历史掌故的文人，真傻，硬说他是为了住在对岸的喜萝而淹死的。这些全都是谎话！男人们一代又一代死去，死了去喂地下的蛀虫，可没一个为爱情而死的。（第四幕第一景）

罗瑟琳洋洋得意地大做翻案文章，把千古传诵的情哥儿们的一张张脸都抹了黑。那么你说得清这个脱胎于田园浪漫小说的喜剧究竟是浪漫主义的，还是反浪漫主义的呢？实际上，多声部，多视角，不拘一格，正是这个喜剧最值得注意的一个艺术特点。

傻子自以为来自宫廷，见过世面，把不懂得宫廷礼节有多么文雅的牧羊人着实嘲笑一番；牧羊人反驳道：

把宫廷里的那套文雅的礼节搬到了乡村，就显得十分可笑了——这就像乡村里的一举一动来到宫廷里就要给笑歪嘴了。（第三幕第二景）

宫廷里的贵人见人打招呼，都得吻一下自己的手指儿，牧羊人却认为这打招呼的礼节未免太肮脏了，而他这么说，自有劳动人民来自现实生活的理由。牧羊人的手经常要接触母羊的油腻腻的皮毛，要给羊儿的伤口上涂焦油——“难道你要咱们去跟焦油亲吻吗？你那些贵人们的手儿上抹的是麝香呀。”

抹麝香的贵人们认为吻手是文雅的礼节，对要接触焦油的劳动人民就是肮脏的礼节。这段似乎随意性的插科打诨，却生动地表明了不同的生活方式会产生不同的价值观念。

这种相对的、开放性的、多角度的人生透视，在这个喜剧里，往往通过对话、说笑，互为补充地并列在一起，形成鲜明的对比。

爱唱反调的傻子甚至一身而兼两任。乡民问他：这牧羊人的日子过得惯吗？他的回答就是脚踏两头船式的一正一反：

……日子过得清清静静的，说到这一点，很对我的劲；可这里又多冷冷清清啊，说到这一点，这种日子糟透了！这里是田野一片，说到这一点，我喜欢极了；可这儿又不是在宫廷里，说到这一点，真把人憋得慌！……（第三幕第二景）

这样，我们很可以说，希腊古典悲剧的功能在于感情的净化；而莎士比亚的喜剧的一个贡献，我认为，是精神视野的开拓，人的心胸也随之而变得更为宽阔了——《皆大欢喜》尤其可以这么说。

莎士比亚在这个喜剧里取得不同寻常的成就，使我们为之惊叹，就在于它的多声部。不同身份的人物，用各自不同的声气，把各自对于人生的认识和见解带进了这个喜剧。思维变得很活跃，对于人生的看法，不再局限在一个固定的视点上了，而成为一种不断的探索。

在不同的声部里，最值得注意的是女主人公罗瑟琳的声音。

她女扮男装，本是为了赶远路，惟恐在旅途中美貌招来了盗贼的歹念。如今到达了目的地，进入了宁静的亚登森林，继续掩盖自己的性别就没有必要了。更让人不可理解的是，她在林子中遇见了失散多年的老父亲，却不肯父女相认，仍然隐瞒自己的身份——要知道堂姐妹俩逃离宫廷，原是为了投奔老公爵啊。直到最后大团圆，罗瑟琳要做新娘了，这才不得不恢复了女装。

莎士比亚的喜剧中，有好几位女主人公改扮成小伙子。当时的观众很爱看这类女扮男装的戏。舞台上出现了双重的性别错位：女角本是由童伶扮演的，可是“她”忽然又改穿男装，假闺女成了假小子，那就更加扑朔迷离，真假难分，舞台上更加热闹有趣了。不过罗瑟琳的女扮男装，不仅仅是热闹有趣而已。

临到要换上新娘的长裙子，罗瑟琳一定有些恋恋不舍地褪下她那借来的长裤吧，感谢这一套长裤和马甲曾经给予她一种自由、一种解放，一种安全感。在牧羊少年的伪装下，她摆脱了传统观念加于女性的束缚，可以不怕把女性隐藏在内心而难以启齿的思想活动，以开玩笑的语气，轻松自如地表达出来。从这一点上说，女扮男装的罗瑟琳成为莎翁笔下一个最富于社会意义的女性形象。在她那许多没有遮拦的妙语中，这里是最令人难忘的女人谈女人的一段话：

女人家越是机灵，主意儿越大，你关门落闩，想把女人的机灵禁闭起来， 它却会从窗子里飞出去；把窗子关紧了，它偏会从钥匙孔里钻出去；把这孔眼堵住了，谁想它会跟着一溜烟，从烟囱里飘出去。（第四幕第一景）

这不可压抑、总是钻头觅缝、要顽强地自我表现的“女性的机灵”（woman’s wit）好厉害啊！那么为罗瑟琳所夸耀的“女性的机灵”究竟指什么而言呢？“wit”是莎剧中经常会遇到的一个词儿，涵义很笼统，很难掌握，因此也很难翻译。

罗瑟琳的这段话有上下文，她是在跟刚举行过模拟婚礼的“丈夫”开玩笑，不谈正经。细加体味，这里所标榜的“机灵”，多半有长小女人志气、灭大男子威风之意。一个会找自己的乐趣的妇女，丈夫休想管得住。她总是有办法，而且总是有一份善于应变的机灵劲儿，把干过的事推托得一干二净——“把自己的错处全都怪在丈夫的头上”。

罗瑟琳以戏谑的方式正在给她未来的丈夫上一堂课：奥兰多，你给我听着，如果做丈夫的不能全心全意地爱护自己的妻子，只知道管头管脚，那么有头脑的妻子干吗不可以在这个不能够使她享受幸福的家庭之外，另找自己的安慰呢？“女性的机灵”就是女人对付这类男人特别有效的天赋本领。凭着这份机灵，女性要证明自己并不是大男子眼里没有独立人格的附属品，她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追求，她可以向她所爱的人献出自己，但归根结蒂，她是属于她自己的。

这该是先于现代的女权主义之前，我们的曾祖母的曾祖母的上代所萌发的女性意识吧。

伊丽莎白时代的家庭妇女处于怎样一个可悲的地位，莎翁的《驯悍记》为我们提供了一幅写照。喜剧结束时，女主人公一本正经地向两个新娘训诫为妻之道：“丈夫是你们的主人，你们的君王，你们的统治者……你们就该像臣子服从君主那样服从丈夫……把你们的手掌放在丈夫的脚下，表示你们的服从吧。”说到这里，她以身作则，当众在自己的丈夫跟前跪了下去。语调的卑微可怜，跟我们封建社会里的妇女对丈夫自称“铺床叠被、箕帚之使”也不差多少了。

从这种在男权主义压迫下形成的女性的自卑心态中摆脱出来，认为女人有自己的灵性，自己的意志，她不受男人的管束；这样的女性意识，即使还处于萌芽状态，也是可贵的，而且是够大胆了。正自说得兴高采烈的罗瑟琳可把她亲爱的堂妹茜莉亚吓坏了：“你这是地地道道地在侮辱咱们女性！”还说要鼓动全体女性：“把你的马甲、你的长裤掀起来，掀过你头上……也好让大家都瞧瞧，原来你是一只窝里反的坏鸟儿！”

可见得正是女扮男装给予一个有见地的女性更多的方便，挑衅地（可一边儿又嘻嘻哈哈地）向大男子主义提出了抗议。

傻子把冷嘲热讽当做他的专业，老公爵指出道：“他把他的‘傻劲’当做打掩护的木马，好躲在后面发射出他那锋利的冷箭。”（第五幕第四景）

作为宫廷小丑的傻子穿一身色彩斑驳的花花衣，因而赢得了特许的发言权；而牧羊人的一身马甲和长裤，在这个喜剧里，正是掩护罗瑟琳，许给她发言特权的女性的花花衣。

剧中人物

老公爵 在森林中过流放生活

弗莱德里克 其弟，篡位的新公爵

罗瑟琳 老公爵的女儿

茜莉亚 新公爵的女儿

罗兰·德·鲍埃爵士的儿子

试金石 宫廷中的傻子

勒·波 新公爵的大臣

查尔斯 宫廷中的摔跤师

追随老公爵的贵族

亚当 奥利弗家的老仆人

丹尼斯 奥利弗家的仆人

柯林 年老的牧羊人

西尔维斯 牧羊人，热恋菲比

菲比 牧羊女

奥德丽 乡村姑娘

威廉 乡村小伙子

奥利弗·马台克斯乡村牧师

喜神海门

追随老公爵的贵族，新公爵的大臣、侍从等

场景

奥利弗家；宫廷；亚屯森林

第一幕

第一景 花园

[青年奥兰多及老仆亚当上]

奥兰多

（气愤地）我记得，亚当，遗嘱上写明留给我的也不过是可怜巴巴的一千块金币罢了，而且正像你所说的，还把我托付给大哥——如果他看重父亲的临终祝福，就得好好培养我。我的不幸就是从这儿开始了。

他让我的二哥雅克上了大学，传回来一片赞扬，夸他大有收获。我呢，他把我当做庄稼汉看待，留在家里——说得更确切些，把我扔在这里，根本不管我。你能说这是对像我这样好人家出身的子弟的培养吗？——这跟把一头牛关在牛棚里有什么两样呀？他那些马匹调养得比我还好呢，除了喂的是精饲料，还重金聘请了骑师来训练它们。

可是我，他的兄弟，在他的手下可不曾沾一点光，除了白吃白长——他那些在粪堆上长大的家畜同样得感谢他呢。他除了好不慷慨，一五一十地把空屁给了我，还承蒙他看重，把我仅有的一点天赋也想剥夺了。他打发我跟他田里的雇工们一起吃饭。在他家里根本没有我做兄弟的地位；他想尽一切办法，用这种“培养”的方式来埋没我高贵的气质。

就为了这个，亚当，真让我感到痛心！我想我自有从我父亲那儿秉承来的骨气。我要反抗了，我决不能过牛马般的日子。我再也受不了啦！——尽管眼前我还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改善我的处境。

亚当

我的东家——你那位大哥——从那边过来啦。

奥兰多

且站到一边去，亚当，瞧吧，他是怎样欺压我的。

（亚当退到一边）

[大哥奥利弗上]

奥利弗

喂，大少爷，你来这儿干什么？

奥兰多

什么也不干，又没有哪个来指点我该怎样干点儿什么。

奥利弗

那么你来这儿捣什么鬼呢，大少爷？

奥兰多

哈，老大哥，我在给你帮忙呀——帮你跟上帝造下的一个可怜的、一无用处的你的小兄弟捣鬼呀，让他闲着双手，好毁了他！

奥利弗

得啦，大少爷，还是干点儿正经吧，别招人讨厌。

奥兰多

让我看管你那些猪，跟猪一起吃糠好吗？[1]我把我应得的那一份家产全挥霍了才罚我落得不名分文吗？

奥利弗

你可知道你这会儿在什么地方吗，大少爷？[2]

奥兰多

噢，老大，我知道得很清楚，在这儿，你的花园里。

奥利弗

你知道你当着谁的面说话吗，大少爷？

奥兰多

当然，我知道他是谁，比他了解我是谁，要清楚多呢。我知道你是我的老大哥；你也该明白我和你来自同一个高贵的血统。按照历来的规矩，你的身份理该比我高一些，因为你是长子；可是历来的传统也不抹杀我的血统啊——哪怕你和我中间隔着二十个兄弟。我同样是我父亲的亲骨肉，一点不比你差——虽然我承认，你出生在我之前，理应多一份做兄长的尊敬。

奥利弗

什么话，小子！（动手打他）

奥兰多

（闪避）得啦，得啦，老大哥，你出手打人还欠老练呢。（揪住他的领口）

奥利弗

你竟敢对我动手吗，小奴才？

奥兰多

我不是奴才，我是罗兰·德·鲍埃爵士的小儿子；他是我的父亲。谁敢说这样一个父亲会生下一帮子奴才，他才是地道又地道的奴才呢！如果你不是我哥哥，我这只手可不会轻易从你的喉头松开，先要让另一只手拔出了你的舌尖再说，因为你竟说出了那样的话。你是在辱骂你自个儿！

亚当

（上前）两位好主人，别生气，看在老太爷的分上，大家和和气气吧。

奥利弗

放开我，我说。

奥兰多

那要看我的高兴了。你给我听着，父亲在遗嘱上吩咐你要好好培养我；你却一心要叫我做一个庄稼汉，上等人的教养你就是不让我沾边，不要我懂得。我父亲的骨气在我心里呼喊，我再也忍受不住了。你必须让我学习一个有身份的人应有的才艺；要不然，就遵照父亲在遗嘱上写明留给我的一笔小小的钱，给了我，也好让我到外面去碰我的运气。（松手放了奥利弗）

奥利弗

一旦钱花完了，你怎么办？讨饭吗？大少爷，给我进去吧。我不会让你老是来跟我找麻烦的。我可以让你得到你的一部分要求。请你快走吧。

奥兰多

除非为了我切身的利益，我不会再来冒犯你了。

奥利弗

（拿亚当出气）跟他一起走吧，你这老狗！

亚当

“老狗”就是你扔给我的好处吗？一点不错，我侍候你把一口牙齿都掉落了。愿上帝和老太爷同在吧，他可不会说出这种话来的。

[和奥兰多同下]

奥利弗

竟有这样的事吗？你想做我的老大吗？我要把你的气焰压下去；那一千个金币，休想！喂，丹尼斯！

[侍从丹尼斯上]

丹尼斯

大爷叫我吗？

奥利弗

公爵手下那个摔跤师查尔斯不是要来看我吗？

丹尼斯

回禀大爷，他正在门口求见呢。

奥利弗

把他叫进来。

[丹尼斯下]

这倒是个好主意——明天是摔跤的日子。

[摔跤师查尔斯上]

查尔斯

早安，大爷。

奥利弗

好查尔斯大爷，新朝廷有什么新闻吗？

查尔斯

宫廷里没什么新闻，大爷，不过旧闻倒是有一些。老公爵给他的弟弟新公爵驱逐出了京城，有三四个忠心的大臣自愿跟着他一起流放，他们的土地、税收，让新公爵又多添了一大笔财产，因此那些个要出走的，他乐得放他们走。

奥利弗

公爵的女儿罗瑟琳是不是跟着她父亲一起流放了，你知道吗？

查尔斯

噢，没有，说到公爵的女儿，她的堂妹从摇篮时代起，就跟她生活在一起，姐妹俩真是难舍难分；要是罗瑟琳给放逐了，她也要跟着她一起去流放；让她独个儿留下来，她可活不成了。罗瑟琳还是住在宫里，她的叔父把她和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从没看到两位小姐这么相亲相爱的。

奥利弗

老公爵准备到哪儿去安身呢？

查尔斯

听说他已进入了亚登森林，有好些人跟随着他，轻松自在；他们就在森林里安顿下来，日子过得就像当年英国的罗宾汉一般。听人们说，每天都有些子弟投奔到他那儿去，无忧无虑地打发着光阴，仿佛上古的黄金时代又回到人间了。

奥利弗

呃，明天你要当着新公爵，跟人摔跤吗？

查尔斯

正是，明天我要上场了，大爷。我就是要来告诉你一件事：有人悄悄地向我透露，你的老弟奥兰多很有意思乔装改扮，前来跟我较量一番。明天这场摔跤，大爷，关系到我一世英名；谁想不摔断一根骨头，从我手里逃过去，可得好好地拿出点儿本领来呢。你的老弟年纪轻轻，嫩皮脆骨的，我看重咱们俩的交情，真不愿意把他摔倒在地；可万一他一定要来较量一番，我为了卫护自己的荣誉，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为了你我的情分，因此我赶来把这事告诉你。你要么劝阻他，让他打消了这念头，要么你就别把这回事放心里去吧——那是他自讨苦吃，存心跟自己过不去，这可怪不得我啊。

奥利弗

查尔斯，你这番好意我十分领情，以后我自会好好报答你。我兄弟存着这个念头，我也听说了；我也曾拐弯抹角地好言相劝，求他千万不要鲁莽。谁知他一句话都听不进。我跟你说，查尔斯，法兰西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倔强的小伙子。他野心不小，看到别人比他强，死不服气。他容不得我这亲骨肉的哥哥，一心想暗中坑害我。因此你瞧着办吧——我巴不得就像扭断他的手指头那样你把他的脖子给摔断了才好呢。

你还是提防着些好。要是你只是让他小小地出了个洋相，或是他没有能大大地在你身上争得了面子，他就会用毒药来毒死你，用阴谋诡计来陷害你，他会明里暗里使出种种手段，非得送了你的命决不罢休。请相信我的话吧——我说这话时泪水都差点儿掉下来了——在当今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么年轻又这么奸刁恶毒的了。我说到他，还留些兄弟的情分呢，要是把他的真面目完全给暴露出来，我只有红着脸、哭泣的份了；你也会大吃一惊，把脸色都变了。

查尔斯

我上这儿来看你真是太好了，明天要是他撞到我手里，我决不会亏待他的；如果他今后还能靠自己的两条腿走路，我从此再不跟人摔什么跤，争夺什么锦标了。上帝保佑大爷你吧！

奥利弗

再见吧，好查尔斯！

[查尔斯下]

现在我要去挑拨那个好斗的家伙了，我只盼着眼看他送了命。我也说不上为的什么，我从心底最恨不过的就是他了。可他天生是个上等人，没受过教育，照样很有学问，所作所为，都正大光明；不论富贵贫贱，人人都不由得像着迷似的喜欢他。他到东到西都深得人心——尤其是我自己手下的人，都一心向着他，因为他们最了解他；到后来谁都不把我看在眼里了。不过这情景不会长久了，这位摔跤师会把一切都清算了。我眼前要做的，只是去把这小子鼓动起来。我这就去。

[下]

第二景 宫廷前的草坪

[堂姐妹罗瑟琳及茜莉亚上]

茜莉亚

求你啦，罗瑟琳，好姐姐，高高兴兴吧。

罗瑟琳

（叹气）亲爱的茜莉亚，我已尽量做出一副高兴的模样了，再怎么样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可是你还要我再高兴一些？那只有请你指点我怎样把一位被驱逐的父亲忘个干净，否则你叫我怎么还想得起这世上有什么让人特别开怀的事呢？

茜莉亚

（稚气地）我知道了，原来你爱我并不像我那么一心一意都爱你！要是我的伯伯（你那被驱逐的爸爸）赶走了你的叔叔（我那做公爵的爸爸），只要你还是跟我在一起，那我一定要叫我的爱心把你的爸爸认作我自己的爸爸。你也会这么做的，只要你拿出你那真心诚意的爱都给了我，就像我把不含一丝杂念的爱都献给了你。

罗瑟琳

好吧，我一定忘记了我自己的处境，设身处地地为你而满心欢喜。

茜莉亚

你知道，我爸爸并没有三男两女，就只有我独个儿，看来他今后也不会再生养了；等将来他去世之后，真的，他的爵位就由你来继任。他使用暴力从你爸爸那儿夺过来的，我要用我的情义重新归还给你。凭我的荣誉起誓，我说到做到，一旦我违背了今天的誓言，让我变做一个丑八怪吧。所以我说呀，我的好罗瑟琳，我亲亲热热的罗瑟琳，高兴起来吧！

罗瑟琳

从今以后，妹妹，我听你的，而且要想出什么有趣的玩意儿来——让我想一想，你看玩谈情说爱怎么样？

茜莉亚

好啊，来吧，就玩谈情说爱吧，也好解个闷。可是千万不能当真爱上一个男人呀，连开玩笑也不能过了分；羞答答地红一下脸就够了，否则你怎么能脱得了身，还保住你的脸皮呢？

罗瑟琳

那么我们拿什么做消遣呢？

茜莉亚

咱们坐下来把那个好管家婆“命运”嘲笑一番吧，嘲笑得她坐立不安，从她的轮子上跌了下来，以后她对人们的赏罚也好有个公道。

罗瑟琳

我倒是巴不得能做得到；因为她的赏罚完全不看对象。这个拿着百宝箱的瞎眼老婆子在把礼物分送给女人时，尤其胡来一气。

茜莉亚

这话倒是不假，你想，她把美貌给了一个女人，就不给她“贞洁”；她给了“贞洁”的呢，偏给一张丑得要命的脸。

罗瑟琳

不对，你把“命运”的职司跟“造化”的职司拉扯在一起了。“命运”只管人世间的赏罚，可管不到天生的容貌呀。

茜莉亚

这话不对了，“造化”造出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儿，可是“命运”就不能把这个好看的女人推到火堆里去，毁了她那张脸吗？

[傻子试金石上]

尽管“造化”给了我们聪明智慧，对“命运”冷嘲热讽，“命运”不是已经派来了这个傻子来打断咱们这一番议论吗？

罗瑟琳

可不，“命运”对于“造化”好狠心啊，她让天生一个傻瓜蛋来打断天生一对好聪明的脑袋瓜。

茜莉亚

也许呢，这也不干“命运”的事，是“造化”的意思，“造化”女神觉得咱们俩天生的聪明还嫌迟钝，够不上对“命运”和“造化”二位女神说三道四，所以特地打发这个天生的傻子来给我们做磨刀石，因为傻子的迟钝正好让聪明人磨快智慧的锋芒。（向傻子）喂，聪明人，你到哪儿去闲逛呀？

傻子

小姐，快到你父亲那儿去吧。

茜莉亚

是让你来传话的吗？

傻子

不，凭我的荣誉起誓，是让我来请你们的。

罗瑟琳

你哪儿学来的这种赌咒起誓，傻子？

傻子

从一位骑士那儿学来的，他凭他的荣誉起誓，那煎饼很不错，然后又凭他的荣誉起誓，那芥末太差劲了。可我敢发誓说，煎饼太差劲了，那芥末倒很不错呢——不过这也算不得这位骑士发了假誓。

茜莉亚

凭你这一肚子学问，你怎么证明呢？

罗瑟琳

对啦，就是这话，叫你肚子里的聪明智慧快快出笼吧。

傻子

你们二位都站出来，摸着你们的光下巴，拿你们的胡子发誓说：原来我是个坏蛋呀。

茜莉亚

凭我们的胡子（要是我们生得出胡子的话），你本来就是。

傻子

凭我的黑心黑肺（要是我长得黑心黑肺）起誓，就算我是吧。不过你凭你本来就没有的起誓，那就算不得发假誓。那位凭他的荣誉起誓的骑士同样没有发假誓，因为他从来没有什么荣誉啊；就算有一些荣誉吧，在他瞧见那些煎饼和那些芥末之前，也早已给他发誓发掉了。

茜莉亚

请教，你是在说哪一位？

傻子

你的父亲，老弗莱德里克所宠爱的一个人。

茜莉亚

有我父亲的宠爱，也够他体面了。不谈那个人了；总有一天你逃不了挨一顿鞭子，为了你爱说坏话。

傻子

可怜的傻子啊，那些聪明人尽说些蠢话，却不让傻子说几句聪明话。

茜莉亚

这倒是真的，你说对了。傻子就那么一丁点儿聪明，还不让他说出来，于是聪明人就凭他那么一丁点儿愚蠢闹翻了天。瞧，那儿来了勒·波大爷。

罗瑟琳

他一嘴巴都塞满了新闻呢。

茜莉亚

他会把新闻吐给我们听，就像老鸽子叼着吃的去喂小鸽子。

罗瑟琳

那么我们少不了要给塞满一肚子的新闻了。

茜莉亚

那很好呀，我们就更卖得起价钱了。[3]

[廷臣勒·波上]

早安，勒·波大爷，有什么新闻吗？

勒·波

二位好公主，你们错过一场有趣的热闹了。

茜莉亚

热闹！红的还是绿的？

勒·波

红的还是绿的，小姐？你叫我怎么回答好呢？

罗瑟琳

凭聪明，再加碰运气。

傻子

要不，“命运”让你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茜莉亚

说得好，那真是天衣无缝了。

傻子

可不是，如果我做了个乏味的傻子——

罗瑟琳

好得很呀，你那一嘴巴冲鼻子的气味都跑掉了！

勒·波

两位小姐，我给你们弄得不知所云了。我本是特地来告诉二位，有一场热闹的摔跤你们却错过了。

罗瑟琳

你把那场摔跤的情况给我们讲一下吧。

勒·波

我把开场讲给你们听，要是二位小姐听得高兴，可以亲自去看那收场。因为最精彩的还在后头呢。你们俩就在这儿站着，他们就要到这儿来表演一番了。

茜莉亚

好，就从头说起吧——那已经消逝了、埋葬在过去的开头。

勒·波

有一个老头儿，带着他三个儿子，来到了这里——

茜莉亚

我可以给这个开头接上一个古老的故事。

勒·波

三个挺神气的小伙子，一个个长得不同凡俗，一表人才。

罗瑟琳

脖子上都挂着一块公告牌子，写道：“此乃货真价实，不同凡响。”

勒·波

这三个小伙子中最年长的一个，上前去跟公爵的摔跤师查尔斯较量，却一下子就给查尔斯摔断了三根肋骨，只怕他性命难保了。接着，查尔斯又这么打发了第二个、第三个。他们一个个横倒在地上，可怜那个老头儿，他们的父亲，伏在他们身上号啕大哭，害得那些瞧热闹的也陪着他掉了泪。

罗瑟琳

哎哟！

傻子

请教你大爷，小姐们究竟错过了什么乐趣呢？

勒·波

呃，就是我方才所说的呀。

傻子

真是活到老学到老。我还第一次听说，摔断肋骨可以让小姐们当乐趣解闷呢。

茜莉亚

可不，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呢。

罗瑟琳

不过还有没有人巴不得听到自己的肋骨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呢？可有人偏喜欢把自己的肋骨都给摔断的呢？妹妹，咱们要不要去看看他们的摔跤？

勒·波

你们留在这儿，就准会看得到——这儿是指定摔跤的场所，双方已准备好来这儿较量一番了。

茜莉亚

他们果然从那边来啦。我们且留下来看一下吧。

[号角高声齐奏。弗莱德里克公爵，众廷臣、侍从及奥兰多和查尔斯上]

公爵

进行吧，既然那个小伙子怎么劝他都不听，倔强得很，那就由他去冒生命的危险吧。

罗瑟琳

（指向奥兰多）就是那个小伙子吗？

勒·波

正是他，小姐。

茜莉亚

唉，他太年轻了啊！可是看他的神气，好像满有把握似的。

公爵

啊，女儿，侄女，怎么啦？你们也溜到这儿来看摔跤吗？

罗瑟琳

是的，殿下，请准许我们看一会儿吧。

公爵

我说得准，你们看这个不会感兴趣的，双方力量相差太远了。我看这个前来挑战的小伙子年纪轻轻的，太可怜了，很想劝他犯不着拼这条命，谁知他就是不听。你们两位小姐去跟他说说吧，看能不能让他听进去。

茜莉亚

去把他叫来，好勒·波大爷。

公爵

去叫他吧，我暂且走开一会儿。

（退至一边）

勒·波

（走向奥兰多）挑战的那一位勇士，两位公主有请。

奥兰多

我恭敬从命，去见她们二位。（走近她们）

罗瑟琳

小伙子，你向查尔斯那个摔跤师挑战了吗？

奥兰多

我并没有啊，美丽的公主，是他向所有的人发出挑战；我只是像别人一样，赶来跟他较量一下，试试自己的青春的力量罢了。

茜莉亚

年轻的绅士，瞧你青春年少的，胆量却未免大了些。你不是没有看到，那无情的铁证摆在你眼前：那个家伙的力气有多么大。要是你能用自己的眼睛打量一下你自个儿，或是用你自己的理智判断一下你自个儿，那你现在要冒这个险，准会吓坏了你，叫自个儿赶快另找力所能及的活动去吧。我们是为你好，这才求你：看重自己的生命，别去冒这个险了。

罗瑟琳

听劝吧，年轻的少爷，你的声誉不会因此而受到损伤的，可以由我们出面向公爵申请，中止这一场比赛。

奥兰多

求两位小姐别把我想得太坏——这对我可是个惩罚啊。我得承认，我真是该死，两位这么美丽优雅的小姐有话吩咐我，我胆敢回一声不。可是，求二位小姐用你们的温柔的目光和善良的愿望伴随着我去接受考验吧。要是我给打败了，那也不过是一个向来没光彩的人丢了脸罢了。要是我送了命，那也不过是死了一个不想活的人罢了。我不会伤了我朋友们的心，因为我没有朋友来哀悼我；我也不会对不起这个人世，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我无非占据了这个世界一席地位罢了，我让出了这位置，也许会由比我更好的人来补缺呢。

罗瑟琳

（同情地）我那小小的一份力气，但愿都拿来添加在你身上吧。

茜莉亚

把我小小的一份力气也拿去凑在姐姐的份上吧。

罗瑟琳

再见吧，求求老天，但愿我错看了你！

茜莉亚

愿你心里的愿望成全你！

查尔斯

（上前，傲慢地）那个充好汉的哥儿在哪儿？他巴不得早些躺进大地妈妈的怀抱，就快来吧！

奥兰多

在等候你哪，大爷，可我还有比睡觉更体面的事要干呢。[4]

公爵

（上前）只准你们斗一个回合。

查尔斯

知道了，请殿下只管放心，不用殿下操心求他再来第二个回合，既然你已经费了那么多心劝他不要来这头一个回合。

奥兰多

你打算在事后嘲笑我，就不该事先笑话我。来，摆开你的架势吧。

罗瑟琳

愿赫克勒斯大力神帮助你吧，小伙子。

茜莉亚

但愿我有隐身术，好抓住那个强横的汉子的一条腿。

[二人进行激烈的摔跤]

罗瑟琳

啊，干得好，好小伙子！

茜莉亚

要是我两眼能打个霹雳，那我敢预言，倒下去的将是谁。

[查尔斯被摔倒在地。一片喝彩声]

公爵

住手吧，住手吧！

奥兰多

再来一下子吧，求殿下，我的身子还没暖和呢。

公爵

你怎么样了，查尔斯？（得不到回答）

勒·波

他已经不会说话了，殿下。

公爵

把他抬出去。

[数人抬查尔斯下]

（赞赏地）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

奥兰多

奥兰多，殿下，罗兰·德·鲍埃爵士的小儿子。

公爵

（沉下脸来）

你干吗不是另一个人的儿子呢？

大家都把你父亲看成了正人君子，

可是我只觉得他始终是我的对头。

如果你属于另一家的后代，你今天

这一番表现就博得我的欢心了。

再见吧，你倒是算得上勇敢的小伙子，

可提起你父亲，最好是另换一个人。

[公爵下，侍从，勒·波随下]

茜莉亚

姐姐，换了我做爸爸，我会说这话吗？

奥兰多

（自语）

做罗兰爵士的儿子，我感到光荣，

即使做小儿子，我也不稀罕过继给

弗莱德里克公爵，做他的继承人。

罗瑟琳

（向茜莉亚）

我爸爸爱罗兰爵士，把他当知己，

大家的看法都跟我爸爸一模样。

要是我早知道这年轻人是他的儿子，

我会一边恳求他，一边流着泪，

不让他去冒这个险。

茜莉亚

好姐姐，咱们

一起去谢谢他，说几句安慰他的话吧。

我爸爸真粗暴，心里头容不得人，

真叫我痛心。

（走近奥兰多）少爷，你干得出色啊！

知道你行，可你更超出了人家的期望，

要是在爱情上，你也这么棒，不辜负

人家的一片心，你的情人是有福了。

罗瑟琳

（从脖子上取下项链）

少爷，请代我戴上这个吧，我是个

被命运抛弃的人，一心想多给些，

可是却拿不出什么更好的来了。

（为半跪的奥兰多套上项链）

我们走吗，妹妹？

茜莉亚

好，再见吧，好少爷。

（姐妹俩走远去）

奥兰多

（自语）

难道我说一声“我谢谢你”都不会吗？

我的心和神志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站在这里的，只是个人形的枪靶子，

没有生气的木头人一个罢了。

罗瑟琳

（一再回头）

他在叫我们回去呢。谁想我命运倒下了，

尊严也跟着掉落了；我且去问问他

有什么话要说。（走回去）

（多情地）你叫我吗，少爷？

少爷，你摔跤真行啊，给你征服的

不仅是你的敌人。

（奥兰多局促不安，答不上话来）

茜莉亚

你不走吗，姐姐？

罗瑟琳

我跟你一起走。——再见吧。

[挽茜莉亚同下]

奥兰多

是什么感情把我这舌头压得这么重？

在她面前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尽管她很想跟我多交谈几句。

可怜的奥兰多啊，你一下子给打垮了！

不是给查尔斯，却是一位弱女子

把我征服了。

[勒·波匆匆上]

勒·波

好大爷，我出于友情，

劝你快离开这儿吧。你本应该

得到很高的称赏，衷心的赞美，

和对你的敬爱；可偏是公爵目前

对你不高兴，误解了你所作所为。

公爵喜怒无常，究竟怎么回事，

我不便多说，你自己明白就好了。

奥兰多

谢谢你，大爷；还求你告诉我一件事：

两位小姐中，哪一位是公爵的女儿？——

方才她们俩来这儿观看了摔跤。

勒·波

从她们行为来看，都不是他的女儿。

那身材矮小些的，是他所生的女儿，

另一位是被驱逐的公爵的女儿，

那谋爵篡位的叔叔把她留下来

给她的女儿做个伴；她们这一对儿

相亲相爱的情分胜过了亲姐妹。

我还要告诉你，近来咱们的公爵

对他那优雅的侄女很看不上眼，

也没有什么理由可说，只因为

人人都夸奖她温柔善良的品性，

又怜惜她，为了她那高贵的父亲。

拿生命打赌，有一天，他一肚子怨气

会终于冲着那小姐，爆发出来。

大爷，再见吧，将来世道变好了，

很愿意跟你多结识，交上个朋友。

奥兰多

我真是欠了你不少的情。再会吧。

[勒·波下]

逃避了浓烟，躲不过烈焰和火光，

从专制的公爵又回到专横的兄长。

可是，天仙般的罗瑟琳啊！

[下]

第三景 宫内

[茜莉亚及罗瑟琳上]

茜莉亚

嗳，姐姐，嗳，罗瑟琳！（得不到理会）小爱神发个慈悲吧，连一句话都不给吗？

罗瑟琳

（没精打采）一句话都不给，哪怕扔给一条狗。

茜莉亚

不行，你的金玉良言怎么舍得随便扔给一条狗呢；还是扔几句给我吧。来吧，把你的理由赏给我听听吧。

罗瑟琳

这可怎么好？——姐妹俩都要躺倒了，一个是给理由撑得饱饱的，就此哑口无言了；另一个是毫没来由地闷得慌，有口难开啊。

茜莉亚

这气气闷闷都是为了你爸爸？

罗瑟琳

不能这么说，也有那么一点儿气闷是为了我孩子的爸爸。[5]——哎哟，这个乏味的布满了荆棘的日常世界啊！

茜莉亚

那不过是些有刺的果球，在狂欢的节日扔着了你，要是我们不走一条踩出来的路，我们的裙子可要给这些果球钩住了。

罗瑟琳

我的裙子给钩住了，抖一抖，就抖掉了，可是这些刺都扎进了我心里呀。

茜莉亚

咳声嗽，就咳出来了。

罗瑟琳

我倒是很想试一下——要是我“咳”的一声就咳出了一个“哥哥”。

茜莉亚

得了，得了，硬是把你那痴情摔开了吧。

罗瑟琳

唉，我这痴情投靠了一个比我强得多的摔跤好手呀。

茜莉亚

啊，祝你如愿以偿吧！将来有一天，尽管你免不了要给摔倒下去，也少不了有一番较量的。不过别只管说笑了，咱们说点儿正经的吧。难道真会有这样的事吗——你一下子就没命地把老罗兰爵士的小儿子喜欢上了？

罗瑟琳

我父亲老公爵对他的父亲很厚爱呢。

茜莉亚

这是不是因此说明了你就只能亲亲热热地把他的儿子爱上了？顺着这个道理推下去，那么我就该恨他了，因为我的爸爸恨透了他爸爸呀——可是我并不恨奥兰多呀。

罗瑟琳

这不行，说真的，看在我的分上，别恨他呀！

茜莉亚

为什么我不该恨？他不可恨吗？

罗瑟琳

我爱他，就为了他那么可爱呀！你就为了我爱他而爱他吧。瞧，公爵来啦。

茜莉亚

他瞪着一双眼睛，怒冲冲的。

[公爵率众大臣上]

公爵

（冲着罗瑟琳）

姑娘，赶快收拾好，离开这宫廷吧！

想保住你的命，你越快动身，越好。

罗瑟琳

是说我吗，叔父？

公爵

说的是你，侄女。

这十天之内，要是发现你还逗留在

我这宫廷周围的六十里以内，[6]

你难逃一死！

罗瑟琳

请求殿下开导我，

我干下了什么错事，犯下了什么罪，

要是我并不算缺乏自知之明，

或者说，我知道自己心里想什么，

要是我并不在做梦，或者发了疯——

我相信我并没有。——那么，好叔叔，

对你老人家，我从来不曾有丝毫

冒犯的念头啊——连想都没有想过。

公爵

是叛徒，都有这一套，都口口声声

为自己辩白，听信了他们，你还道

个个都玉洁冰清，还有什么罪？

我不信你说的这—套，这就够了！

罗瑟琳

可你的不信任，不足以使我变成为

一个叛徒呀。请说吧，可有什么证据？

公爵

你是你父亲的女儿，这就足够了。

罗瑟琳

我本来就是啊——当殿下把父亲的公国

拿过去，当殿下把他驱逐出境。

叛逆是不会遗传的，殿下；就算吧，

亲属有影响，那跟我有什么相干？

我父亲可不是叛徒啊。所以好殿下，

千万别错看了我，以为人穷了，

就成了叛徒。

茜莉亚

好君主，请听我说句话吧。

公爵

茜莉亚，为了你，我才把她留下来，

否则她早就跟着她父亲流浪去了。

茜莉亚

当时我并没求你把她留下来啊，

那是你自发自愿，你于心不忍。

当时我年纪小，不懂得她是一个宝，

现在我看重她了。如果说她是叛徒，

那么我也是。这些年姐妹俩一向

睡的是一张床，她起身，我跟着下了床，

我和她一块儿念书，一块儿玩耍，

吃也在一起，同出同行，活像是

朱诺跟前的一双天鹅，拆不开，[7]

永远是一对。

公爵

她这人太精明狡猾了，

你对付不了，她外表柔顺，以及

她那沉静，忍耐，打动了人们的心，

大家都爱怜她。你真是个小傻瓜，

她剥夺了你的名声啊；赶走了她，

就显得你光彩夺目，才貌双全了。

别再开口了，我对她已下了判决——

判定了，决不收回了：她被放逐了！

茜莉亚

主上，你对我也宣布同样的判决吧！

没有她跟我做伴儿，我没法活下去。

公爵

你是个小傻瓜。侄女，你听着，快打点好，

一旦你耽误了期限，凭我的尊严，

我非同小可的命令：你难逃一死！

[率众贵族下]

茜莉亚

唉，我可怜的罗瑟琳啊，你去哪儿呢？

你想换一个父亲吗？我换给你。

求你啦，怎么也不要比我更伤心啊。

罗瑟琳

我好伤心，我的理由比你多啊。

茜莉亚

不会比我多，姐姐，你且宽心吧，

知道吗？——公爵已把我，她的女儿，

也一起放逐了。

罗瑟琳

他可没有赶走你啊。

茜莉亚

没有吗？不曾吗？罗瑟琳爱得不够深，

不明白你我两个儿已连成了一体。

咱们要拆散吗？要分手？可爱的好姑娘？

不！让我的爸爸另找个继承人吧。

快一起来商量：咱们该怎么飞出去，

飞到哪儿去，随身带什么东西——

别只想独个儿去忍受命运的打击，

把悲哀都归给你自己，排除了我；

有老天在上——老天看我们可怜，

把脸色都变了——不管怎么说，我也要

跟你一起走。

罗瑟琳

嗳，我们去哪儿呢？

茜莉亚

到亚登森林去，找我的伯父去呀。

罗瑟琳

哎哟，你想，这可有多大的危险呀，

咱们两个姑娘家，赶好远的路！

美貌比金银更招惹强盗的打劫呢。

茜莉亚

我穿一身破破烂烂的旧衣裳，

黄泥土涂上了我的脸；你也这么办——

我们就这么一路闯过去，那坏人

再不来骚扰我们了。

罗瑟琳

还有个好主意：

我身材高一些，我不妨从头到脚，

一身打扮，像个男子汉，腰里插一把

挺神气的匕首，手拿着猎野猪的长枪；

尽管内心隐藏着女孩儿的惊慌，

外表上却神气活现，虚张声势——

好多硬充好汉的懦夫都这样，

用装模作样的假象，给自己做掩护。

茜莉亚

你扮了男子汉，让我怎么称呼你呢？

罗瑟琳

比天帝的侍童的名字不如的，我不要，

所以你记着，你要叫我“甘尼米德”，[8]

那么你要取什么名字呢？

茜莉亚

跟我眼前的情况多少有些关系的，

我不再是茜莉亚了，我叫“爱莲娜”。[9]

罗瑟琳

我说，妹妹，我们把那小丑似的傻子

设法从宫廷里拐出来，你看怎么样？

好让他一路上给咱们添些儿乐趣。

茜莉亚

他要跟着我到外面的世界去闯一番，

让我独个儿去劝他哄他吧。咱们走。

收拾好我们的珠宝和我们的钱财，

商量好最合适的时间，最安全的办法，

咱们出走了，叫他们要追，也追不上。

且回内室去吧，心头是一片舒畅——

是奔向自由，我们，并非去流亡。

[同下]

[1] 《新约·路加福音》15，11～32，浪子把父亲归给他的一份家产都挥霍了，沦为猪倌，垂涎猪吃的糠。

[2] 意谓你可知道你站在谁的跟前说话。

[3] 指小贩用饲料把鸡鸭填饱，斤两重了，就更卖得出价钱。

[4] 查尔斯出语粗俗，这里的“睡觉”即指对方有性色彩的“躺进怀抱”，有“更体面的事”针对此而言。

[5] 我孩子的爸爸，指她暗中爱上了的奥兰多。

[6] 六十里，直译应为“二十英里”。上文“十天之内”疑应为“十天之后”。

[7] （希腊神话）天后朱诺出行，由一双天鹅挽车。

[8] 甘尼米德（Ganymed），希腊罗马神话中侍候天帝进膳的侍童。

[9] 爱莲娜（Aliena），拉丁语，意谓流落在外的人，被疏远的人。

第二幕

第一景 亚登森林

[老公爵及阿米昂等贵族二三人上，皆森林居民装束]

老公爵

我说，我流亡中的同伴和弟兄们，

日子长久了，我们可不是体会到

生活在这儿，比那浮华世界强多了？

在这儿林子里，比钩心斗角的宫廷，

岂不更安全？在这儿我们没感到

亚当受的罪：那季节的变化。当严冬[1]

用冰冻的獠牙，尖利的寒风的爪牙，

咆哮着，把我的肉体又刺又咬，

冷得我直发抖；可我还是要笑着说：

“这不是奉承拍马，全都是忠告，

以我切身的感受，让我想明白了，

我不过是个人。”最难得的是身处逆境——

好比那丑陋的有毒的癞蛤蟆，额头上

却顶着一颗无价的珠宝。再说，

眼前这日子，远离着人间的喧闹，

让你领会到树林在跟你谈心，

淙淙的小溪把书本打开在你面前，

石头在讲道——都是各尽其妙啊。

阿米昂

我不愿改变这生活；殿下是有福了，

你能把命运的磨难点化成一幅

这么安静、这么和谐的景色。

老公爵

来吧，我们打鹿去，好不好？可是我

又很难受——可怜那些有花斑的傻东西，

在这个偏僻的“乡镇”里，它们本是

土生土长的“居民”啊，却在自己的领土上，

它们那滚圆的屁股，给刺进了钢叉。

贵族甲

殿下，那忧郁的雅克真伤透了心，

他口口声声说，你强占了鹿儿的地盘，

并不比篡夺你爵位的弟弟好多少。

今天，我跟阿米昂大人，悄悄地

躲在他后面，只见他躺在橡树下，

那苍老的树根伸进了顺着山林

潺潺地流去的清溪；有一只可怜的

失群的公鹿，身上中了猎人的箭，

受了伤，逃到了那里，喘几口气，

说真的，殿下，那倒霉的畜生倾吐出

一声声的呻吟，差点儿把它那一身

毛皮都胀破了。大滴儿泪珠滚滚地

像断了线，顺着它无辜的鼻管

纷纷掉下来。忧郁的雅克眼睁睁

瞧着这毛茸茸的傻小子紧挨着

急流的岸边，用泪水去增添那溪水。

老公爵

雅克又说些什么呢？对眼前的情景

他发表了一番议论没有？

贵族甲

是啊，他比长比短的，一千种比喻

就是一千个牢骚。开头，他看到

那公鹿只管把泪水浪费在河水里，

“可怜的鹿儿啊，”他说，“你就像人们

立遗嘱，锦上添花地把财产送给了

已经太富裕的人。”接着他又看见

公鹿孤零零的，被他那穿一身丝绒的

哥儿们抛弃了，叹息道：“就是这回事啊，

人倒了霉，谁也不理睬了！”一会儿，

一帮子欢蹦乱跳、吃得饱饱的

鹿儿奔过了它身边，一步也不停，

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好啊，”雅克说，

“只管向前奔吧，你们这些个胖胖的

油腻腻的‘市民’们，世道就是这样啊。

那可怜的家伙破产了，你们干吗

要看他一眼呢？”就这么尖锐刻薄地

他讽刺了乡村、京城、宫廷，连咱们

过的这种日子，也一起给嘲弄了；

他口口声声骂我们，无非是篡位者，

是暴君，比暴君都不如，更残暴，闯进了

天然是禽兽出没栖息的领域，

任性地围剿它们，杀害它们。

老公爵

他正在这么感叹，你们就离开他了？

贵族乙

是的，殿下，正当他流着泪，发议论，

为着那呜咽的公鹿。

老公爵

领我去他那儿，

他忧郁症发作了，我很想跟他谈谈，

这时候，他滔滔不绝，全都是见解。

贵族甲

我这就陪你去找他。

[同下]

第二景 宫廷

[弗莱德里克公爵及群臣上]

公爵

有这样的事：没一个瞧见她们俩吗？

绝对不可能。宫廷里准是有坏人，

知道了内情，帮助她们俩逃出去。

大臣甲

我不曾听说有什么人看见过她。

她那闺房里的侍女们看着她上了床，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床上却看不到

她们的尊贵的公主了。

大臣乙

殿下，那个臭傻子，他往常总能

博得殿下的一笑，也一起不见了。

公主的侍女希庇丽雅供认，她曾经

窃听到公主和你的侄女谈起了

那比赛摔跤的小伙子，赞不绝口，

夸他本领高，人品好——就是他，新近

把大力士查尔斯打倒了；那宫女相信，

不管姐妹俩去哪儿，准有那小伙子

跟她们做伴。

公爵

派人去他哥哥的家，

把那个出风头的小伙子抓来，万一

他不在，就把那哥哥带回来见我；

我要他去把人找来。说干就干吧；

跟踪追击，决不可有一刻放松，

那两个逃跑的傻瓜，务必要找回来。

[同下]

第三景 奥利弗家门前

[奥兰多上，亚当自另一方上]

奥兰多

谁来啦？

亚当

怎么，小东家吗？哎哟，我的好东家啊，

我亲爱的东家啊，我一看见你啊，

像见到了老罗兰爵士！你干吗来这儿？

为什么你为人这么好呀？为什么大家都

喜欢你呀？你文雅，强壮，勇敢，为什么呀？

你干吗这么傻，偏要跟喜怒无常的

公爵的大力士比武，把他打倒呀？

你人还没到，欢呼你的一片喝彩声

早传到了家乡。你可知道吗？东家，

有些人只因为太好了，反而给自己

招来了灾祸。你正是这么个受害者。

好主人啊，你那许多美德都成了

你的纯洁的忠心耿耿的“出卖者”啊。

唉，这算是什么世道啊！一个人

活受罪，就因为他心地、才能太好了。

奥兰多

怎么一回事呀？

亚当

唉，不幸的年轻人啊，

快别进这大门！在这家的屋顶底下

埋伏着仇恨你一身美德的敌人；

你的大哥——不，哪儿是你哥哥，

不过是这一家的儿子——真不配做儿子！

我不愿说他是谁家的儿子——他呀，

听不得人人都夸你，打算今晚上

放一把火，烧毁你睡觉的屋子——

当然看准你在房里；这一着办不成，

他还有别的算计来干掉你呢。

我偷听了他的话，听得了他的阴谋。

这不是你待的地方，这一座房子

只能是屠宰场。恨它，怕它吧，别进去！

奥兰多

唉，亚当啊，你叫我去哪儿好呢？

亚当

只要不到这儿来，到哪儿去都行。

奥兰多

怎么，你要我到外边去讨饭吗？还是

去干那无法无天的营生，拔出了刀

不怕做一个拦路打劫的强盗吗？

不干这一行，我可不知道干什么了。

可是干什么，我都决不干这一行！

我宁可把自己交给了没骨肉之情、

只想吃我肉、舔我血的那一个哥哥。

亚当

这可使不得！我积聚了五百个银币，

我在你父亲手下干了这些年，

我把工资都省下，积起来，为的是

有一天我手脚不灵便了，干不成活了，

也好依靠这积蓄来养老——人老了，

被扔在角落里，再也没有人理睬了。

（掏出钱包）

收下吧。把乌鸦喂得饱饱的老天，

也不让麻雀儿空着肚子挨饿。

你就别为我这一把年纪操心吧！

这些个钱，你全都拿去吧，让我

做你的仆人吧。别看我这个老头儿，

我身子骨可结实又强壮呢，这归功

当初年轻时，我可从不曾沾一滴

叫血液沸腾，让人闹事的烈酒；

也从没不知害臊地去寻欢作乐，

伤了元气，淘空了自己的身子；

因此我的老年，像晴朗的冬天，

有霜花，可阳光很暖和。让我跟你走吧，

我能像一个年轻人那么地侍候你，

你日常需要的一切，我会照顾得好好的。

奥兰多

好老人家啊，在你身上充分体现了

古代的美德：那一片忠心耿耿——

流汗，出力，只为了尽自己的本分，

不为了报答！你不是时下那种人——

不为往上爬，还有哪一个肯卖力？

目的达到了，想要的到手了，他还要

什么责任心，只知道享他的福了。

你不是这样。可是，可怜的老人家啊，

你栽培的是一株蛀空了的枯树，

开不出一朵花来报答你辛苦的灌溉。

可是赶路吧，咱们俩一块儿走，

在把你年轻时开始的积蓄花完前，

我们要找到个将就着安身的场所。

亚当

少爷，走吧，我决心跟着你，直到

我喘完最后一口气，这忠心不会变。

十七岁已来了，到如今，我快八十了，

都是在这里过日子，可现在要离开了。

十七岁，大群小伙子出去闯天下，

可是人到八十岁，一切都作罢。

不过命运待我，可算得并不错，

只要我对得起主人，死得其所。

[同下]

第四景 亚登森林

[罗瑟琳女扮男装，茜莉亚扮牧羊女，步子踉跄上，傻子试金石随上]

罗瑟琳

（苦恼地）老天爷啊，我的精神给拖垮了！

傻子

我才不管什么“精神”呢，只要我的两条腿没拖垮就行了。

罗瑟琳

我简直可以把心一横，顾不得我这身男装要出丑了，像娘儿们那样哭了起来。可是人家娇小玲珑、嫩皮脆骨的，我总得安慰安慰她呀！——那穿长裤的就该在穿裙子的面前显示出大丈夫的气概啊；所以我说啊，振作起来吧！好爱莲娜。

茜莉亚

请你担待些吧，我累得再也跨不开步子了。

傻子

我倒是很愿意担待你，可别叫我担着、抬着你啊，担着你，比不得担着十字架——那金币上的十字架，而你的钱包里可没有金十字架呀。

罗瑟琳

好了，这儿是亚登森林了。

傻子

不错，这会儿我来到亚登森林了；我做傻子还做不够，非得做个大傻瓜。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好多呢；可是出门了，就讲究不得了。

罗瑟琳

给你说对了，那么别抱怨了，好试金石。你们瞧，那边来了一老一少，谈得多起劲啊。（三人退后）

[柯林及西尔维斯两牧羊人上]

柯林

那样的话，你叫她更看不起你了。

西尔维斯

柯林啊，你不知道，我多么爱她啊！

柯林

我看得出一些，因为我是个过来人啊。

西尔维斯

不，柯林，你老了，看不出，猜不到了。

虽说当初你正年轻，也是个有情人，

半夜里，睡不着，只是在枕头上叹大气，

可要是你真像我那么没命地爱——

我不信有哪个男子能爱得这么深——

那你的一片痴心一定会唆使你

疯疯癫癫的干下了多少的蠢事！

柯林

干下了一千种蠢事，可我都忘了。

西尔维斯

那么你谈不上真心地爱过什么人！

爱情叫你去犯傻，大大小小的蠢事

你都犯过了，那最小最小的蠢事

你却想不起了，那你算不得爱过人。

要是你不坐定了，把对方腻烦得要死，

像我这会儿这样，没完没了地

赞美着心上人，那你算不得爱过人。

要是你不曾突然撇下了大伙儿，

像我的热恋驱使我独个儿找冷落，

那你算不得爱过人！

啊，菲比！菲比啊，菲比啊！

[下]

罗瑟琳

唉，可怜的牧羊人，窥探你的痛处，

好苦恼啊，我却发现了自己的创伤。

傻子

我也有创伤呢，记得当年我把她爱上了，我曾经冲着大石头吼道：“看刀！”就狠狠地砍了下去，把刀都砍成了两段，问它敢不敢黑夜里再去跟琴·笑脸儿幽会；记得我还吻过她使用的捣衣棒，还吻过母牛的乳头呢，因为挤奶的是她那双美好的皲裂的手啊；记得我把一颗豌豆荚当做了她，向豌豆求过婚；我剥出了两粒豌豆，又放进了荚子，眼泪汪汪地求她道：“看着我的一片情意，请戴上吧。”——像我们这种天生的情种，免不了要闹出许多莫名其妙的笑话来。既然天底下的人都免不了一死，那么他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也是免不了的吧。

罗瑟琳

你说出了许多聪明话，这你自己也想不到吧。

傻子

我永远搞不清我的聪明智慧躲到哪儿去了，直到它把我绊了一跤，跌断了我的小腿骨。

罗瑟琳

天哪，天哪，这个牧羊人好痴心，

倒很有几分像我的光景。

傻子

也很有几分像我呢，不过一切都过去了，变成陈旧了。

茜莉亚

求你们啦，哪一位去问问那边的那个人。

他肯不肯卖一些吃的给我们。

我饿得快晕倒了。

傻子

喂，你这傻乎乎的！

罗瑟琳

别嚷嚷，傻子，你想跟他称兄道弟吗？

柯林

谁叫我？

傻子

比你高一档子的人，老兄。

柯林

不比我强，那可真是惨啦！

罗瑟琳

（向傻子）别开口，我来。下午好，朋友。

柯林

你好，有体面的绅士，祝大家都好。

罗瑟琳

帮个忙，牧羊人，为了爱，或者为了钱，

在这荒野里，救一救我们的急难吧——

能不能带我们去哪儿可以休息一下，

弄点儿吃的，喝的；这一位姑娘

赶远路，累坏了，饿得快要晕倒了。

柯林

好大爷，我同情她，为了她的缘故

（不是为自己打算），我真巴不得

有很多财富，好解除她的急难；

可我是人家雇用的，替东家看羊，

羊儿是我喂养的，可羊毛却轮不到

我来剪。我东家的为人可是糟透了，

要他讨老天的喜欢，做点儿好事，

他才不干呢。再说，他几间茅屋，

连同他的羊，牧场，都要出卖了，

他又不在家，这茅屋里拿不出什么

供你们吃的；你们来看看情况吧，

以我的名义，欢迎你们的光临！

罗瑟琳

他的羊群和牧场准备卖给谁呢？

柯林

就是你方才看见的那个小乡巴佬，

可是他什么都不想买啊。

罗瑟琳

要是没什么要不得，那么我求你啦，

你去把茅屋、牧场和羊群都买下了，

要花多少钱，全由我们来给你。

茜莉亚

我们还加你的工资，这地方我喜欢，

在这儿过日子，该多么称我的心啊！

柯林

我肯定这田地牲口找到买主了。

跟我走吧；要是你们听了介绍还喜欢

这块地，这牧场的出产，这农家生活；

我愿意做你们的一名忠心的仆人，

还立即用你们的钱去把它买下来。

[同下]

第五景 森林

[阿米昂，雅克及众人上]

阿米昂

（唱）

在大树的绿阴下，

谁愿和我一起躺下？

用他那欢乐的歌声，

模仿歌鸟的颤鸣。

快来吧，快来吧，别犹豫，

在这儿，睁大你眼睛，

也瞧不见半个敌人；

这儿只有寒冬的风和雨！

雅克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请再来一个！

阿米昂

我的歌儿会叫你犯愁，雅克老兄。

雅克

那我得谢谢你了。再来一个，求你啦！再来一个吧。我能从歌儿中吸取忧愁，就像黄鼠狼吃鸡蛋，会把蛋肉吸出来，再来一个吧，求你啦！

阿米昂

我知道我这破嗓子是不会讨你喜欢的。

雅克

我并不要求你讨我喜欢，我只是求你把歌儿唱下去。来吧，再来一曲——你们是说：“来一曲”的吗？

阿米昂

不管你怎么说都行，雅克老兄。

雅克

对啦，怎么叫，叫什么，我才不在乎呢。你唱吗？

阿米昂

我唱，这可是买你的面子，不是要卖弄我的嗓子啊。

雅克

好吧，我是从不感谢什么人的，可这会儿谢谢你了。至于人家说什么“恭维”，那不过是两只狒狒碰了头。有人一叠连声向我道谢，我看那只是我扔了个铜子儿给他，他像叫花子般千恩万谢罢了。来，唱吧，你们不唱的，都给我把嘴闭起来。

阿米昂

好，我来把歌儿唱完了。各位大爷，请把饭桌摆起来，公爵要到这树下来喝酒。他一整天都在找你呢。

雅克

我一整天都在躲避他呢。他什么都要跟你辩个明白，我能跟他做伴吗？我跟他同样考虑着好多好多问题呢——可感谢老天，我可不会那么夸夸其谈。来吧，唱吧，来吧。

阿米昂

（唱）

富贵荣华不追求，

阳光熏风归我有；

野果菜蔬来充饥，

知足常乐心满意。

（众人合唱）

快来吧，快来吧，别犹豫，

在这儿，睁大你眼睛，

也瞧不见半个敌人；

这儿只有寒冬的风和雨！

雅克

我给你一首歌词配上这个曲调，这是昨天才写成的，也顾不得我太缺乏想像力了。

阿米昂

我来唱。

雅克

我是这么写的；

要是有谁真痴愚，

不想做人要做驴，

荣华富贵不去享，

却迁就痴心和妄想，

德达米，德达米，德达米。

看到了：没什么好惊讶——

太多了：像他一般大傻瓜，

只要他来到我这里。

阿米昂

那个“德达米”是什么玩意儿？

雅克

那是个希腊咒语，一念咒语，那些个傻瓜们就会一个个走进了魔法圈。我要去睡啦——希望能睡得着，要是睡不着，我可得把埃及的头胎儿都咒骂一番。[2]

阿米昂

我要找公爵去，他那有酒有野果的“宴席”已经准备好了。

[各下]

第六景 森林

[奥兰多扶持亚当上]

亚当

（一步一拖）好少爷，我再也走不动啦。唉，我快饿死啦！我就躺倒在这儿，丈量我的坟墓吧。

（躺下）永别了，好少爷。

奥兰多

呃，怎么啦，亚当？再鼓不起劲来啦？再多活一会儿吧，且宽心些，高兴一些儿吧。这一座荒野的林子，要是出产什么野兽，那么不是给它吃了，就是我把它带回来给你吃。你这是在胡思乱想，以为自己快死了，并不是你的体力不行了啊。请看在我的分上，高高兴兴吧——把死神推出去，推出到一臂之外，叫它在那儿待着吧！我马上就回来陪伴你，要是我两手空空，没给你带来什么吃的，我才能答应你：死就死吧——不过要是我还没回来，你却先死去了，那你可辜负了我啊，叫我白辛苦一场。说好啦！看你也高兴些儿了，我很快就回到你身边来的。

（冲出几步，又折回来）你躺在寒风里呢，来，我把你背到避风的地方去。只要这片荒漠里还有活的东西，那你就不会因为没有东西吃而饿死。振作些，好亚当！

[背负亚当下]

第七景 森林

[老公爵，阿米昂及流亡中的贵族们上。餐桌已摆好]

老公爵

我看他准是变做一头野兽了，我哪儿

去把他找回来——一个像模像样的人？

贵族甲

殿下，他才只离开，他方才在这儿

还高高兴兴地听着人家唱歌儿呢。

老公爵

他什么都跟人格格不入，要是他

爱好起音乐了，我只怕不消多久

天体就要大乱了。快去把他找来，[3]

说我有话要跟他说。

[雅克上]

贵族甲

他省了我的奔走，自己送上来了。

老公爵

你好吗，大爷。我们这生活要不得吗？

你可怜的朋友们请也请不到你啊。

怎么，你看来很高兴呢！

雅克

傻子，一个傻子！我在林子里碰见了

一个穿花花衣的傻子。糟糕啊，这世界！

我有吃的，才能活；同样当真不假的是，

我碰到了一个傻子。他躺了下来，

晒太阳，一边大骂“命运”这婆娘，

骂得好，骂得妙，可他仍然是一个

穿花花衣的傻子。“早安，傻子，”

我跟他打招呼；“不，老兄，”他回答，

“别叫我傻子，等老天帮我发了财，[4]

再叫我吧。”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了

一只日晷，用他那没神的眼睛

看了下，说得好聪明：“现在是十点钟，

我们倒是要瞧瞧，”他说，“这世界是怎样

走过来的：一小时之前，还只是九点钟；

再过一小时，就是十一点了——就这么，

一小时又一小时，我们成长了，成熟了，

一小时又一小时，我们老朽了，腐烂了——

大可以编一个故事呢。”听着那穿着

花花衣的傻子对时间大发议论，

我笑了，咯咯地笑得像只大公鸡；

没想到傻子还有他一肚子心思呢，

真把我笑得合不拢嘴，笑掉了

他日晷上的一小时。高贵的傻子呀！

可敬的傻子呀！穿衣只穿花花衣。

老公爵

这是个怎么样的傻子？

雅克

好一个傻子啊！他做过朝廷的供奉，

他说了：又年轻又漂亮的女人，不用教，

都知道顾影自赏；而他那头脑呢，

又干又硬，就像那远航归来[5]

吃剩下的饼干，弯弯曲曲的脑疙瘩里

塞满了他对人生的观感，让他随时

发表一通，像端出一盘大杂烩。

哎哟，但愿我是傻子！我雄心壮志

就是能穿上一件花花衣。

老公爵

可以赏一件给你。

雅克

我惟一的请求

是请赶快把你满脑子高明的见解

都像除野草一般给除掉了吧——这是说，

别把我当做聪明人。我向你讨自由——

我要的是无拘无束，谁也管不着，

像阵风，风刮来了，刮着谁就是谁——

傻子们就有这特权。我的蠢话

触到了谁的痛处，谁还得笑呵呵！

为什么呀，请教老兄，他们还得笑？

这个“为什么”还不一清二楚，就像

一条上教堂去的路。有人给傻子

机灵地刺一下，却装不出若无其事，

就算他是聪明人吧，也愚不可及了；

只怕经不起傻子随意地点一下，

他这个聪明人的愚蠢就露了馅。

给我穿一件花花衣，容许我怎么想

就怎么说，那我会把这个病态的世界，

它肮脏的机体，里里外外地都拿来

洗刷个干净，只要他们肯耐心

接受我苦口的良药。

老公爵

胡扯些什么呀！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雅克

跟你打个赌，

难道我要干的不都是好事吗？

老公爵

唉，可耻的天大的罪过呀！——竟然

让你来谴责罪恶。你想想你自个儿，

向来就是个放纵肉欲的浪荡子，

不懂得检点，光知道寻欢作乐，

只落得一身的脓疮，头肿又脑涨；

这恶病，你要扩散给整个世界吗？

雅克

得了，斥责世俗的骄奢淫逸，

难道就算是在攻击某一个人吗？

铺天盖地的奢侈的风气难道

不是像海洋的浪潮只能由着它

自行消退吗？照我说，小市民的老婆

穿着得像王府里的奶奶——真不配！

我指名道姓了吗？谁能跳出来硬说

我指的就是她——她的邻居也跟她

一样臭打扮呀。假如有个低三下四的，

以为我讽刺他，声明他穿金戴银，

并不曾花我一分钱，他的愚蠢，

不是恰恰证明了我的话说对了？

这就是啦！还能怎么说？还有啥好说？

我倒是想知道，我这张嘴，哪儿

糟蹋了他？——如果给我说对了，

那是他糟蹋了自个儿；那问心无愧的，

只当我的批评像野鹅天上飞过，

跟谁也不相干。可是，瞧，谁来啦？

[奥兰多拔剑上]

奥兰多

（威胁地）别动，不许再碰吃的！

雅克

怎么啦，我一口还没吃呢。

奥兰多

谁也不许吃，要让肚子饿的先吃！

雅克

哪儿来的这头大公鸡呀？

老公爵

汉子，你吃不上饭，才这么强横？

还是你天生粗野，最讨厌礼节？——

瞧你，一丁点儿礼貌都不讲了。

奥兰多

你第一猜就说中了我目前的心情。

无情的贫困逼得我走投无路，

叫我顾不得再讲究那温文的礼貌。

可我是城里长大的，也有些教养——

可听着，不许动，谁碰一下这些果子，

就是不想活了。得让我先办完我的事。

雅克

要是你蛮不讲理，我只好死了。

老公爵

你需要什么呢？要是你和颜悦色的

向我们要，比你这挥刀动武，

更能叫我们和颜悦色地款待你。

奥兰多

我快要饿死了，快给我吃点什么吧！

老公爵

坐下来吃吧，欢迎你和我们一起吃。

奥兰多

你待我这么好？原谅我吧，我还以为

这儿荒野的地方，一切都不讲理，

这才装出了那一种横行霸道。

我也不知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来到这不见人影的荒野，闲坐在

凄凉的树阴下，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要是你们也曾见到过好日子，

要是你们也曾听着钟声的召唤，

去上礼拜堂；要是你们也出席过

上等人的宴会；要是你们也抹去过

眼角边的泪水，懂得什么叫怜悯，

也身受过怜悯；那么让这好言好语

打动你们的心吧。抱着这希望，

我红着脸，这就收起我的剑。

[放剑入鞘]

老公爵

不错，我们当真看见过好日子，

神圣的钟声曾伴送我们上礼拜堂；

出席过上等人的宴会，也曾从眼角边

抹掉过为神圣的怜悯所感动的泪珠；

所以你请坐吧，彼此都和和气气，

你需要什么，吩咐好了，只要我们有，

一切都可以让你得到满足。

奥兰多

那么请你们暂时不要去碰那吃的，

我这就像母鹿去寻找她的小鹿，

要喂它吃东西。有一位可怜的老人家，

一片忠心，跟着我，步子踉跄地

走遍了漫长的路，衰老和饥饿，

双管齐下，折磨着他；不等到

解决了他的饥渴，我决不碰一下

眼前的食物。

老公爵

快去把他找来吧，

我们一点儿都不碰，等着你回来。

奥兰多

谢谢了，上帝祝福你这位好心人！

[急下]

老公爵

你们瞧，不走运的，不光是咱们这几个。

拿天地当作好大的戏院子，那么

只见舞台上，比咱们的演出，还有

更苦的场面呢。

雅克

（即兴发挥）这世界是一座舞台，

所有的男男女女，都只是些演员，

—个个到时候该下场了，或者该上场了；

一个人的一生扮演了好几种角色呢，

他的演出，分七个时期：一上来，

是婴儿，在乳母的怀抱中，又哭又吐；

接着是小学生，透红光的小脸，像朝霞，

背着个书包，泪汪汪，在上学的路上

慢吞吞地拖着步子，像蜗牛在爬；

于是他做情人了，像炉火般叹着大气，

用感伤的情歌赞美情人的眉毛；

接着是军人了，满口听不懂的诅咒，

长长的胡子，像野豹，碰不得的

是他的荣誉，一碰就跳，就闹，

就吵架，为了追求泡沫般的名声，

哪怕探身到炮台的血盆大口；

然后当上了大法官，挺着好一个

圆滚滚的大肚子，塞满了美味的阉鸡，

威风凛凛的眼光，修剪过的胡子，

满嘴都是些格言，老掉牙的案例——

他就这么地扮演着他这个新角色。

到了第六个时期，又变成穿拖鞋的

干瘪老头儿了，鼻梁上架着眼镜，

腰里挂一个钱包，年轻时的长裤，

舍不得穿，套上了他萎缩的小腿，

空荡荡，无边无际；原来那男子汉的

浑厚的嗓音，又变成婴儿般尖细，

像吹口哨，吹风笛；那最后的一幕，

结束了那挤满着大事小事的传奇剧，

回到了婴儿期，脑袋里一片混沌，

没牙齿，没眼睛，没滋味，什么都不剩了……

[奥兰多背负亚当上]

老公爵

欢迎，放下你背上的可敬的老人家吧，

让他吃些东西。

奥兰多

我替他多谢你了。（放下亚当）

亚当

你真该替我谢谢他——

我话都说不出，没法替自己道谢了。

老公爵

欢迎，吃吧。这会儿我不打扰你：

盘问你的经历和遭遇。来点儿音乐吧。

老兄，唱一个歌儿吧。（和奥兰多边吃边谈）

阿米昂

（唱）

猛刮吧，凛冽的寒风，

你算不得最狠最凶；

比不得人们的忘恩负义，

你的利牙还不算最尖，

因为你无形无踪看不见，

虽说你的气息真锐利。

嗨呀嗬，歌儿要向冬青唱，

爱情都是痴，友情尽虚妄。

嗨呀嗬，唱的是冬青，

快快活活只今生。

哪怕是天寒又地冻，

有件事叫人更心痛：

天大恩德不放在心头！

江河溪流结成了冰层，

针刺般是彻骨的寒冷；

更叫人心寒是翻脸的朋友。

嗨呀嗬，歌儿要向冬青唱，

爱情都是痴，友情尽虚妄。

嗨呀嗬，唱的是冬青，

快快活活只今生。

老公爵

（向奥兰多，亲切地）

如果你就是好罗兰爵士的儿子——

方才你这么诚恳地悄悄告诉我；

我眼前看到的相貌的确很像他——

这脸儿活活地画出了当年的他。

由衷地欢迎你来这儿。我就是公爵，

我很器重你父亲。你其余的遭遇，

且进入了我的山洞，再跟我谈吧。

（转向亚当）

好老人家，欢迎你，就像欢迎你主人，

好好扶着他。把你的手给我吧，

我很想听听你们的经历和遭遇。

[同下]

[1] 亚当受的罪，指他被从四季如春的乐园驱逐出来，在寒暑炎凉的人世间受苦。

[2] 《旧约·出埃及记》第11～12章，上帝降罚埃及，埃及的头胎儿皆遭瘟而死。雅克可能在讽刺老公爵（他是老大）。

[3] 古时以为天体结构完美，运转时发出美妙和谐的音乐；这里极言为雅克所爱听的只能是一片噪声。

[4] 西方俗语说：“命运宠爱傻子。”

[5] 当时认为，干硬的脑子记性特别好。

第三幕

第一景 宫中

[弗莱德里克公爵，奥利弗及众大臣上]

公爵

（向俯首恭听的奥利弗）

就此不见啦？老兄，这不可能吧。

要不是我这人心肠太好了，要出气，

我也不必去找那不在场的人了——

有你在眼前！好好地给我听着，

去把你弟弟找来——不管他躲在哪儿，

你点着蜡烛，也得找，不论是死是活，

去把他抓来。我给你十二个月，

过了这期限，那我的这一方领土

容不得你踏进来过你的好日子了；

你的土地，属于你名下的一切财产——

凡是值钱的，都一律充公没收！

想归还，且等到有你弟弟的口供，

洗清了我本人对你的怀疑。

奥利弗

殿下呀，你知道，这回事我心里怎么想，

我一辈子从没爱过我这个弟弟呀。

公爵

你更是个坏蛋了。来，把他轰出去！

吩咐有关的警吏去没收他的土地，

抄他的老家。立即去执行；赶他走！

[各下]

第二景 森林

[奥兰多持诗笺上]

奥兰多

（朗读）

张挂在这儿吧，我这诗，把爱情表明。

戴着三重王冠，你黑夜的女王，[1]

用你贞洁的眼睛，从苍白的天心

俯视你保护的贞女；我得救的希望，

寄托于她的芳名。罗瑟琳呀，这些树

都是我的笔记本，树皮上刻下我相思，

来往的过路人，瞧一下林子中的树木，

到处都读到对你美德的赞词，

快快走，奥兰多，一株株树上都刻着伊，

多么美，那么地贞洁，好得没法比！

[下]

[牧羊人柯林及傻子试金石上]

柯林

这牧羊人的日子，你过得惯吗，试金石大哥？

傻子

说实话，牧羊人，说到过日子，倒是过得挺不错的；可是想到这是牧羊人过的日子，就这点而言，真是太差劲了。日子过得清清静静的，说到这一点，很对我的劲；可这里又多冷冷清清啊，说到这一点，这种日子糟透了！这里是田野一片，说到这一点，我喜欢极了；可这儿又不是在宫廷里，说到这一点，真把人憋得慌！这儿省吃俭用过日子（你说呢），倒是挺对我的胃口，可就是没法吃好穿好，那真是要了我的命呢。你有多大的学问，牧羊人？

柯林

说不上什么，我只知道一个人病得越厉害，他越不舒服；一个人缺少了钱，财产，知足，那他就算失掉了三位好朋友。我只知道下雨了，就得淋水了；火旺了，就是烧得火红了。茂盛的牧场养得肥肥的好羊儿；天黑了，寻根究底，原来太阳落山了；一个大笨蛋，也许是天生的吧，也许是不学习的缘故，有理由叹他的苦经：他缺乏家教，或者呢，原来是他这傻瓜脑袋是祖传的。

傻子

这么一个人真是天生的哲学家了。有没有进过宫廷，牧羊人？

柯林

说实话，没去过。

傻子

那你呀，只能下地狱啦！

柯林

不见得吧，我可不这么希望。

傻子

说实话，你只能下地狱了，就像灰堆里烤鸡蛋，半边儿烤焦了，半边儿还没熟呢。

柯林

就为了没进过宫廷？说说你的理由。

傻子

呃，要是你从没踏进过宫廷，那么你从没见识过文雅的礼节，要是你从没见识过文雅的礼节，那你的一举一动一定是坏透了，坏透了就是罪恶，那有罪的人都得下地狱去。你的情况好叫人担心啊，牧羊人。

柯林

担心什么呀？试金石。把宫廷里的那套文雅的礼节搬到了乡村，就显得十分可笑了——这就像乡村里的一举一动来到宫廷里就要给笑歪嘴了。你跟我说过，你们宫廷里的贵人见人打招呼，都得吻一吻自己的手指儿；要是宫廷里的这些贵人们都是牧羊的，那么这打招呼的礼节未免太肮脏了。

傻子

证明呢？来，快拿出证明来。

柯林

呃，我们的手经常要接触母羊的皮毛，你知道，母羊的毛是油腻腻的。

傻子

还说呢，那班贵人们的手难道不出汗吗？油腻腻的羊肉跟汗腻腻的手指儿难道不是同样可以舔得吗？浅薄，浅薄！我说，给我换一个好些的证明，来吧。

柯林

再说，咱们的手很粗糙呀。

傻子

那你的嘴唇一碰上你的手指儿，就马上感觉到了呀。还是个浅薄！给我拿一个过硬的证明来，来吧。

柯林

咱们牧羊的，给受伤的羊儿包扎，总是要在伤口涂一层焦油，难道你要咱们去跟焦油亲吻吗？你那些贵人们的手儿上抹的是麝香呀。

傻子

最浅薄的人哟！跟一块好肉比，你只算得一块给蛆虫吃的臭肉罢了，可不是吗！从聪明人那儿学点儿乖吧。听好，说到麝香的来历，又比焦油低下了一等，麝香是猫儿分泌出来的脏东西呀。把你那证明修补一番吧，牧羊人。

柯林

你是宫廷里来的，太能说会道了，我只好闭嘴。

傻子

那你准备闭着嘴儿下地狱了？老天保佑你吧，浅薄的人！让上帝给你剖膛开肚，把你一肚子愚蠢都给挖掉吧。你太无知了。

柯林

老兄，我是地地道道的一个卖力气干活的。我吃的是我挣来的，穿的是我挣得的；不跟别人结怨，也不眼红别人享福；人家有好事，我为他高兴，我有了倒霉事，我也认了。我最最得意的事儿是看着我带的母羊吃青草，我的小羔羊吃奶。

傻子

这又是你的一桩愚蠢的罪过呀！把一头母羊和一头公羊拉拢到一块儿来，你靠着它们的交配过日子。给脖子上挂铃铛的带头羊拉皮条，牵着一头才十二个月的小母羊，把她出卖给一头弯角儿的老王八公羊去受用，[2]这老夫少妻的好算得成双配对吗？你犯了这么大罪过，还不下地狱去，那么魔鬼就没有人来替他看羊了。我看你是在劫难逃啦！

柯林

瞧，年轻的甘尼米德少爷来啦！——我的新女主人的哥哥。

[罗瑟琳持诗笺上，朗读]

罗瑟琳

从东印度到西印度，

拿不出珍宝像罗瑟琳；

她的艳名天下都传布，

人人都在仰慕罗瑟琳。

美女的肖像画得多美妙，

可一万个比不上罗瑟琳；

哪一张脸蛋儿让人记得牢——

咱有最俏最美的罗瑟琳！

傻子

照这样的凑韵，我可以给你一路凑下去，凑它整整八个年头——吃中饭、吃晚饭、睡觉的时间除外。这连连牵牵的韵脚好比一大串卖黄油的大娘赶集去。

罗瑟琳

去你的，傻子！

傻子

先来一首试试吧：

要是公鹿少了母鹿活不成，

快快前去寻找罗瑟琳；

谁家的猫儿不叫春？

同声相应必有罗瑟琳；

过冬的棉衣要添几层，

免得冻坏了苗条的罗瑟琳；

一束束收割的小麦一束束，

装运的大车还装着个罗瑟琳；[3]

果子甜，果皮酸，真要命，

又甜又酸的果子是罗瑟琳。

有心采一朵玫瑰香喷喷，

采得了爱情的利刺和罗瑟琳。

这就是单调乏味、凑韵的打油诗，你怎么给这些东西缠住了呢？

罗瑟琳

闭嘴，你这讨厌的傻小子，这些诗歌是我在树上找到的呀。

傻子

真不赖，这株树结出了多糟糕的果实啊！

罗瑟琳

我把这树跟你接种在一起，再接种到山楂树上，那么一年里就会最早结出果实来；你呢，还没一半熟，先已烂掉了，这就是山楂树的特性。

傻子

你说了你的话，说得聪明不聪明，让树林去评判吧。

罗瑟琳

别出声！我妹妹来了，在念着什么呢，退到一边去。

[茜莉亚持诗笺上，朗读]

茜莉亚

你说这儿是沙漠一片？

只因为荒无人烟，才不！

我叫每株树都开口发言，

要把那温情柔意吐露。

或是叹息人生太匆忙，

奔波，彷徨又徘徊，

伸长了虎口量一量，

摇篮，坟墓，一切都在内。

或是为立下誓言不作数，

朋友之间交情任意抛

要把诗篇高挂在乔木，

一行行诗句到末梢，

我一一写上了“罗瑟琳”。

说清楚话儿读者心明亮；

宇宙的精华，日月的光明，

都在她小小一身放光芒。

上天特地把大自然来嘱咐，

集中了女性的秀丽和娇艳，

挑出一个美人儿来展露；

这可忙坏了大自然，

借来了海伦的脸蛋（不要她的心），

阿塔兰塔的小脚，敏捷无比，

埃及女王的高贵和至尊，

薄命的鲁克丽丝的贞洁；[4]

众大神苦心来商量，

十全十美的罗瑟琳才降生，

俏脸蛋，媚眼儿，柔心肠，

老天赐给她这许多厚礼，

人人都崇拜，个个爱得紧，

一辈子我甘心充当她奴隶！

罗瑟琳

唉，我的老天呀，你那一套爱的说教好噜苏呀，真要把你的教民听得烦死了；你至少总得打个招呼：“请耐心听下去吧，好人们！”

茜莉亚

怎么啦，回去吧，朋友们！牧羊人，退后一些。跟他一起去吧。

傻子

来，牧羊人，咱们来个光荣的退却，虽然没有大包小包的，可口袋里还是塞得满满的。

[与柯林同下]

茜莉亚

那些情诗你听到过吗？

罗瑟琳

可不是，我全都听到了，还有更多的呢；有一些诗歌有那么多音步，在一篇诗里怎么能容得下呢。

茜莉亚

没关系，让音步抗着诗篇，开步走好了。

罗瑟琳

可这些音步都是跛足的呀，一步一拐的，还能扛着诗篇吗？叫它们靠边站吧。

茜莉亚

你听说你的名字都给挂起在树上，都给镂刻在树干上，不感到奇怪吗？

罗瑟琳

你没有来到之前，我已经奇怪了七天七夜，只怕挨到第九天，要奇怪死了。你瞧，这是我在一株棕榈树上发现的，想当初毕达哥拉斯那时候，我还是一只爱尔兰小耗子呢，从那以后，还没有这么一大堆咒语落到我头上来！[5]可惜当初的情景我已经记不得了。

茜莉亚

你知道这是谁干的好事吗？

罗瑟琳

是个男人吗？

茜莉亚

他颈上还套一根项链呢，那本来是你戴着的呀。你脸红了吗？

罗瑟琳

请跟我说吧，他是谁？

茜莉亚

噢，天啊，天啊，朋友见面真不容易呀！可是一场地震来了，两座山都挪动了窝儿，终于碰头啦。

罗瑟琳

别说啦，究竟是谁呀？

茜莉亚

这样的巧事儿也会有吗？

罗瑟琳

别说啦，我求你啦，我拜你、谢你啦，快跟我说吧！——他是谁？

茜莉亚

噢，妙啊，妙啊，真是妙极了的妙啊！一千个妙啊，说到底，真是妙不可言啊！

罗瑟琳

可怜可怜我吧，你要把我急死了，难道你以为我这身穿着打扮像个男子汉，我女人的本性也穿上马甲长裤了吗？你耽搁我一寸光阴，就好比南海去探险，几年没消息呀。求你啦，快跟我说吧，他是谁；你快开口呀！我巴不得你得了口吃的毛病，那么这个藏在你肚子里的人，从你嘴里吐出来，就像从小口的瓶子里倒酒，不是一下子倒得太多，就是一滴都没倒出来。求你啦，快把堵住你嘴巴的软木塞拔掉吧，也好让我咽下一口你吐出来的消息！

茜莉亚

你是有心要把那个人儿装进你肚子里了？

罗瑟琳

他是上帝的产品吗——不是“人要衣装”，裁缝的产品吧？有没有男子汉的风度？他头上戴一顶帽子还像样吗？他下巴长一把胡子还不难看吗？

茜莉亚

还说呢，他只长了几根胡子罢了。

罗瑟琳

嗳，老天会送一把胡子给他的，只要那个男人懂得些好歹。就让我等着他长出胡子来吧——可你别跟我磨了，快说给我听吧：他下巴长得怎么样？

茜莉亚

他就是年轻的奥兰多呀。他把那摔跤师的脚后跟，连同你那颗心，一下子都一起扳倒了。

罗瑟琳

别烦我啦，你开玩笑，魔鬼要当真呢。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好姑娘，跟我正正经经地说一说吧。

茜莉亚

谁跟你开玩笑呀，姐姐，正是他。

罗瑟琳

奥兰多？

茜莉亚

奥兰多。

罗瑟琳

哎哟，天哪！我穿了这身马甲、长裤怎么见得人呀？你瞧见他在干什么呀？他说了些什么呢？他的气色怎么样？他是怎样一副穿着打扮？他来这儿干什么呀？他问起我吗？他逗留在哪儿？他怎么样跟你分手的？下一次，你什么时候再跟他见面？回答我吧——用一句话。

茜莉亚

那你先得替我把卡冈都亚[6]的那张大嘴巴给我借来呀——咱们这个时代，谁有那么大一张嘴巴，吐得出这么大一句话呀。用“是”或“不是”来回答这一大串问题，可比教义问答还糟糕呢。

罗瑟琳

他知道不知道我来到了这儿林子里，穿的却是男人的衣服？他可是像摔跤比赛那天，精神抖擞的？

茜莉亚

只要能把一粒粒灰尘数得清，那么回答情人的一大串问题也就不难了。我是怎么碰到他的？你舔着舌尖、津津有味听我说吧。我发现他就在一株树底下，像一个掉下来的橡果。

罗瑟琳

那真可以说是天帝的树了，[7]会掉落这么一个果子！

茜莉亚

请听我说呀，好小姐。

罗瑟琳

往下说吧。

茜莉亚

他躺在树底下，伸直了身子，像一个受了伤的骑士。

罗瑟琳

这么一副光景，瞧着也怪可怜；不过地面上有他躺着，就增添了景色。

茜莉亚

请听我说呀，好小姐。

罗瑟琳

往下说吧。

茜莉亚

向你的舌头吆喝一声吧——“别闹！”它总是乱蹦乱跳地胡闹。他一身猎人的打扮。

罗瑟琳

哎哟，不好了！他此来是要杀死我心头的小鹿呀。

茜莉亚

我这支歌儿唱不下去了，都是你害得我唱走了调。

罗瑟琳

你也不想想，我是一个女孩子呀！我心眼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说了。心肝儿，往下说吧。

茜莉亚

你又来打岔了；慢，这不是他来了吗？

罗瑟琳

是他！我们快溜到一边去，看他怎么样。

[奥兰多及雅克上]

雅克

多谢了，伴我走了这一段路；不过不瞒你说，我倒是觉得独个儿更好些。

奥兰多

我也是这么想呀，可是为了礼貌，我也得谢谢你跟我做了伴。

雅克

再会了，咱们今后尽量少见面吧。

奥兰多

我也巴不得我们是陌生人，这也许更好些吧。

雅克

请你别再糟蹋树木了——尽在树皮上涂写什么情歌儿。

奥兰多

我也请你别糟蹋我的诗歌了——给你一念，糟糕透了。

雅克

罗瑟琳是你情人的名字吗？

奥兰多

对啊，一点不错。

雅克

她这名字我可不喜欢。

奥兰多

当初她取这名字，并没要讨你的喜欢呀。

雅克

她身材多高？

奥兰多

刚好够到我的心房。

雅克

让你回答问题，倒挺会说漂亮话的。你跟那些金匠的老婆有交往吧？因此把镂刻在金戒指上的警句都记在心里了。

奥兰多

不对，我的回答是从挂在墙上的画布上学来的；[8]你问的一些话也是从那儿贩卖来的吧？

雅克

你的口才倒是跟阿塔兰塔的脚跟一样地敏捷呢。咱们一起坐下来好不好？两个人一起来把当今这个世界痛骂一番，不该叫我们受这许多磨难。

奥兰多

我要骂只骂我自个儿，不骂别人；我自己犯了错误我知道得最清楚。

雅克

你犯下的最糟糕的错误，是不该爱上了女人。

奥兰多

就算这是一个错误，你拿你那最高尚的德性来跟我换，我也不干呢。你真叫我腻烦。

雅克

说实话，我一心想找个傻瓜蛋，没想到找到了你。

奥兰多

那傻瓜蛋掉进小河里啦，你在岸边往水里望一眼，就可以看到他的影子了。

雅克

那我只会在水里看到我自个儿。

奥兰多

我得说，那就是傻瓜蛋呀，要不然，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雅克

我不再打扰你了，再会吧，多情的哥儿。

奥兰多

你要走啦？好得很！再见吧，愁眉苦脸的大爷。

[雅克下]

罗瑟琳

（向茜莉亚）我要跟他说话去，凭我这身装束，像一个无礼的小鬼那样，耍弄他一番。（向奥兰多走去）你没听见我的话吗？林子里的人。

奥兰多

好吧，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呢？

罗瑟琳

请问，现在时辰钟走到几点啦？

奥兰多

你该问我：看天色，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林子里哪儿来的时辰钟呢？

罗瑟琳

这么说来，住在林子里的就没有一个真心的情人了。要不然，每分钟的叹息，每个钟点的呻吟，就会像时辰钟般，把“时间”的懒洋洋的脚步都计数出来啦！

奥兰多

干吗不说“时间”的勤快的脚步呢？这不是同样说得通吗？

罗瑟琳

没有的事，老兄。“时间”赶路，有紧有慢，是要看人的。我跟你说了吧，“时间”走得四平八稳，那是冲着谁；“时间”一路上小跑步，那是冲着谁；“时间”只管向前直冲，那是冲着谁；“时间”站定了脚步，推都推不动，那又是冲着谁？

奥兰多

“时间”冲着谁，一路上小跑步呢？

罗瑟琳

嗳，年轻的姑娘已经把婚约订下了，可还没把婚礼举行，这一段路程啊，“时间”是在小跑步，好细小的步子，即使距离婚期只有七个夜晚，也够把“时间”跑苦了——好像跑了整整七年。

奥兰多

冲着谁，“时间”跑得四平八稳呢？

罗瑟琳

冲着一个不识得拉丁文的牧师，冲着有钱而没有痛风病的富翁；那个牧师，他不读书，所以一上床就睡熟了；那个富翁，无病无痛的，活得好不自在；钻研学问，那种废寝忘食的辛苦，跟那位牧师是无缘的；那种折磨人、压迫人的贫困，又是那位富翁体会不到的。冲着这类人，“时间”真是跑得四平八稳。

奥兰多

冲着谁，“时间”只管往前直冲呢？

罗瑟琳

那被押送到绞刑架去的强盗——尽管他一步一拖，不肯把步子往前移，可他还是觉得一下子来到了绞刑架。

奥兰多

冲着谁，“时间”站定了脚步，推都推不动？

罗瑟琳

对于那在休假中的律师，他们趁着这一堂开审和下一堂开审之间，睡大觉，一点都不觉得时间在移动。

奥兰多

你住在哪儿，漂亮的小伙子？

罗瑟琳

我跟这位牧羊女——我的妹妹，住在这林子的边缘，就像花边镶在裙子的边缘。

奥兰多

你是本地人吗？

罗瑟琳

跟你看到的那只兔子一个样，它住的地方就是它出生的地方。

奥兰多

听你的口音很纯，住在偏僻地区的村民说话，没有那么动听。

罗瑟琳

好些人跟我这么说过。不瞒你说，我的一个年老、修行的叔叔指点我怎么说话。我叔叔年轻时是城里人，他很懂得按照宫廷里的那一套谈情说爱——他当真在宫廷里谈过恋爱。我好多次听到他讲道，反对谈情说爱。感谢上帝，幸亏我不是女人，他大骂天下的女性犯了种种轻浮的罪过，这跟我可毫不相干。

奥兰多

他指责女性的主要的罪过，你还记得一两条吗？

罗瑟琳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罪名，就像半便士的铜币，一个个都十分相似；每一条罪名都是罪大恶极，可是接着来了另一条罪名，跟它平分秋色。

奥兰多

求你啦，给我举几个例子吧。

罗瑟琳

不行，我要对症下药，哪能随便乱开药方呢？这儿林子里经常有一个家伙在转悠，一股劲儿地糟蹋树木，在嫩树皮上到处刻下“罗瑟琳”的名字，又把情歌儿挂在山楂树上，把死啊活啊的哀曲挂在荆棘上；这些曲儿歌儿，说来说去，全是在抬举罗瑟琳，把她捧成了天上的仙女。要是给我碰到这个拿爱情当饭吃的小子，我要好好开导他几句，我看他大概像害痼疾似的，害上相思病啦。

奥兰多

我就是那个给爱情害苦了的人呀，求你啦，指点我有什么好办法救我一救。

罗瑟琳

我叔父曾经教导我，怎样可以看出一个人是不是爱上了女人。可我叔父说到的那些个症状，一个也没有出现在你身上呀。我可以满有把握地说，你并不是草笼子[9]里的囚犯。

奥兰多

他说了哪一些症状呢？

罗瑟琳

一张削瘦的脸，你有吗？没有。两个发黑的眼圈，一对陷进去的眼球——你没有；一副不爱答理人的懒劲儿——你没有；几天不刮的胡子——你没有；不过这一点我倒是能原谅你，你就只那么几根胡子，少得就像小兄弟分得的遗产那么可怜。还有，你的长袜子应该少了吊袜带；你的帽子少了帽圈儿；你的袖口没扣上纽扣儿，你的鞋子没系上鞋带——你从头到脚一身都向人表明：你失魂落魄，什么都不在乎了。可你并不是这一号人物呀；看你穿着打扮得整整齐齐的，表明你爱的是你自个儿，不是在爱另一个人儿。

奥兰多

俊秀的小伙子，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是在恋爱。

罗瑟琳

要我相信？你还是叫你爱上的她相信你这话吧。我敢说，要她心里头相信，倒还容易些，要她嘴上承认，可就难了。女人家就是在这一点上硬是口是心非。不过实话实说，你可是那个人，把情歌儿挂在树上，句句都赞美着罗瑟琳？

奥兰多

小伙子，我凭着罗瑟琳的玉手向你发誓，我就是他——一个苦恼的人。

罗瑟琳

你可是当真没头没脑地恋爱着，就像你情歌儿所形容的那样？

奥兰多

不管是吟诗，还是说理，都没法表明我爱她爱得多么深！

罗瑟琳

爱情不过是发疯罢了，跟你说吧，应该就像对付一个疯子般，用鞭子抽、用禁闭在暗房里对付他；那么干吗不把他抓来打一顿、关一阵，治他这疯病呢？理由无非是得这种疯病的人太多了，就连那个挥舞鞭子的人也爱上了女人呀。我主张用别的药方来治这种病。

奥兰多

那么你治好过谁吗？

罗瑟琳

对啊，就用我这药方治好过一个人。我让他把我当做他的情人，他的女神；我让他天天来向我求爱。那时候我还是一个阴晴圆缺没个准儿的小伙子，一会儿伤心，一会儿温柔，一会儿翻了脸，又是相思又是爱，又是摆架子，又是想入非非，又装模作样，浅薄加上轻浮，一忽儿眼泪汪汪，一忽儿眉开眼笑；七情六欲，什么都来一点儿，可没什么是正正经经的——这年纪的男孩子和姑娘们，十之八九都是这德性。有时候喜欢他，有时候恨他，有时候接受他，有时候不理他，有时候泪水为他流，有时候把口水向他唾——我把我那个追求者逼得走投无路，逼到他从情人的那股疯劲儿，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疯子一个，以至于抛弃人世，躲到一个什么角落里去做隐士了。我就这么把他的病治好了。我准备用同样的手段，把你的心肝清洗得干干净净，好比没病的羊儿的一颗心，连爱情的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留。

奥兰多

我不想治好我这病，小伙子。

罗瑟琳

我要治好你这病，只消你称呼我“罗瑟琳”，每天赶到我的茅屋看望我，追求我。

奥兰多

凭我忠诚的爱，我一定这么办。请告诉我你住在哪儿。

罗瑟琳

跟我走，我好指点你去我茅屋的路；不过你也得告诉我你在这林子里哪儿安身。我们走吗？

奥兰多

非常高兴，好小伙子。

罗瑟琳

不行，你得称呼我“罗瑟琳”才对呀。来吧，妹妹，咱们走吧，好吗？

[同下]

第三景 森林

[傻子及村姑奥德丽上，后随雅克]

傻子

快来吧，好奥德丽，我替你把羊儿赶来，奥德丽；怎么样，奥德丽？我算是你的人儿了吗？我这副平凡的长相你满意吗？

奥德丽

你的长相，老天保佑！什么长相呀？

傻子

我和你，在一群山羊中间，就好比那最有才情的诗人——真诚的奥维德在山地的哥特人中间一般。[10]

雅克

（自语）唉，智识用得不是地方，比天帝钻进了茅屋还糟呢。[11]

傻子

诗人写诗，没人欣赏，聪明人说聪明话，没人爱听，那真是急死人的事，比在小酒店里喝一杯淡酒，却要你大大地付一笔账，更要你的命。说实话，我但愿当初老天造你，让你多一点诗意儿就好了。

奥德丽

什么叫“诗意儿”呀？我不懂。那是正儿八经的一句话、一件事吗？那是一件当真不假的东西吗？

傻子

不是那么回事，说真的；为的是最真心的诗歌，彻头彻尾都是假的。情人最喜欢写诗了，他们在诗歌里发的誓都是情哥哥的假话呀。

奥德丽

那么你希望老天把我变得“诗意”些吗？

傻子

我真是这么希望，因为你向我发誓，你是个正经的姑娘，要是你是个诗人，那我就有希望你这是在说假话了。

奥德丽

你不希望我是个正经的姑娘吗？

傻子

我才不希望呢，真的，除非你长得难看死了，因为正派跟美貌搭配，那等于糖里再添蜜了。

雅克

（悄声）这倒是一个有些头脑的傻子！

奥德丽

我说，我长得不好看，我求老天让我做一个正经的女人吧。

傻子

说实话，把“正经”扔给一个懒婆娘这才叫可惜呢，就像把好好的一块肉扔进了一个肮脏的盘子。

奥德丽

我可不是一个懒婆娘，虽然我感谢上帝：我长得丑。

傻子

好吧，赞美归于老天爷！——他把一张丑脸给了你；成为懒婆娘，那是后来的事了。不过说来话去，不管怎么样，我要你嫁给我。为这终身大事，我已经找过邻村的牧师奥利弗·马台克斯大爷，他答应来这儿林子里跟我碰头，把咱们俩配成一对夫妇。

雅克

（悄声）我倒要瞧瞧这一回事儿。

奥德丽

好吧，愿老天赐给咱们快乐！

傻子

阿门。一个怕这怕那的男人，想到就这么娶老婆了，也许要吓得倒退几步——你看，这儿又没有教堂，只有树木；没有来宾，只有头上出角的畜生。可这又有什么好怕的呢？胆子放大些！虽说头上出角是最可恶不过了，可那是早晚免不了的呀。有一句话：“多的是那种人，家当数不清。”说得好！那种男人多的是，家当就是好大的角，多得数不清！呃，这是他老婆带来的陪嫁呀，并不是他卖力挣来的。头上出角？就这么回事。倒霉的男子才长角？哪儿的话，最高贵的公鹿就跟瘦小不起眼的公鹿一个样，头上都长着好大一对角。这么说来，那打光棍的汉子倒是有福了？哪儿的话！一座四周有城墙的城市，胜过一个村子。同样的是，娶了老婆、头上出角的男人，比起那额头光秃秃的单身汉，要体面多了。有堡垒可以退守，总比无险可守强；这正像头上有角，总比没角更威风。瞧，奥利弗大爷来啦。

[奥利弗·马台克斯牧师上]

奥利弗·马台克斯大爷，幸会。你就在这儿树底下，把我们俩的事儿办了呢，还是让我们俩跟着你，到你的小教堂去？

牧师

可有人做主把这个女人嫁出去？[12]

傻子

我可不愿意像接受一件礼物那样，从别人手里把她接过来。

牧师

说正经话，她一定要有人做主把她嫁出去，否则这婚姻就不合法了。

雅克

（上前）把事儿办起来吧，办起来吧，我来做家长，把她嫁出去好了。

傻子

晚安，这位还没请教过姓名的好大爷，你好，大爷。幸会了。上次碰面后，上帝照顾你吧。看到你真高兴。手头正有件小事要办一下，大爷。不，请把帽子戴上吧。[13]

雅克

你想娶老婆吗，穿花花衣的？

傻子

公牛套牛轭，大爷，马儿有马勒，猎鹰免不了挂铃铛，做男人的也少不了他的肉欲呀。一对鹁鸽嘴接嘴；要亲嘴，就是做夫妻的事了。

雅克

也算你是城里长大的，难道你愿意像叫花子般让村子里的土牧师来办你的婚事吗？给我到大教堂去，请一位好牧师来跟你们讲一讲结婚是怎么回事吧。（指奥利弗）这家伙把你们两个结合在一起，就像把两块护壁板粘在一起；你们俩有一个像没有干透的木板，就会翘起来，又弯又曲了。

傻子

（自语）我还没拿定主意呢，可我想，比起别人来，还是由他来主持婚礼来得好。因为看来他不像会体体面面地主持婚礼的，不是体面地举行的婚礼，那么将来就是一个很体面的理由，可以扔掉我的老婆了。

雅克

跟我走吧，我给你出主意。

傻子

来吧，可爱的奥德丽。要么咱们做正式夫妻，要不，就做一对露水夫妻。再见吧，好奥利弗大爷，不是——

噢，亲爱的奥利弗，

噢，刮刮叫的奥利弗，

请别把我来抛弃；

可是啊——

快给我滚得远，

快转身给我看，

我不要你来行婚礼。

[除牧师外，均下]

牧师

没什么关系，这些胡言乱语的家伙再怎么取笑，也休想笑掉我这个行当。

[下]

第四景 林子

[茜莉亚安慰罗瑟琳上]

罗瑟琳

快别跟我说了，我只想哭一场！

茜莉亚

哭吧，请便吧，不过也请你想想，泪珠儿跟男子汉是多么不相称啊。

罗瑟琳

难道没有哭一场的理由吗？

茜莉亚

理由再充分没有了，只管哭你的吧！

罗瑟琳

瞧他头发的那种颜色，就不像是一个好小伙子。

茜莉亚

（顺着她）只比犹大的头发稍许黄一些罢了。嗳，他的接吻啊，简直可以认“犹大的一吻”做老祖宗呢。[14]

罗瑟琳

说实话，他头发的颜色很好看。

茜莉亚

（又顺着她）这颜色太棒了。一头栗色的头发才叫人称心呢。

罗瑟琳

他的接吻再神圣不过了，叫你只觉得你的嘴唇碰上了“神圣面包”。[15]

茜莉亚

他是从狄安娜女神那儿借来的两片嘴唇，就是冷若冰霜、终身守贞的修道女给你一吻，也不会比他的吻更冰清玉洁、寒彻心肺了。

罗瑟琳

可为什么他口口声声说今天早晨来看我，却到现在还不来呢？

茜莉亚

哼，还用说，男人的话就是靠不住。

罗瑟琳

你是这么认为吗？

茜莉亚

对了；我不认为他是一个扒儿手，或者是盗马贼；可是说到他谈爱情有多少真心诚意，那么我看他的爱情是空心的，就像一只加了盖的高脚杯，[16]一个给蛀空了的硬果。

罗瑟琳

他对爱情不忠诚吗？

茜莉亚

一旦他恋爱上了，倒是忠诚的，可惜他就是不肯往爱河里跳呀。

罗瑟琳

你听见他很干脆地发誓说：他早已爱上一个人儿了。

茜莉亚

“早已”并不等于“眼前”呀。再说，情人发誓，并不比酒保的胡扯更值钱，他们都是惯于报虚账的家伙。他来到这林子，是追随老公爵你的父亲。

罗瑟琳

昨天我碰见了公爵，跟他谈了好些话。他问起我父亲是谁，我回说我的父亲跟他一样高贵；他笑了，让我走了。——不过咱们干吗要谈父亲呢？既然这儿闯来了像奥兰多那样一个小伙子。

茜莉亚

（取笑她）哎哟，多棒的一个小伙子呀！他写下了多棒的情诗呀，说了些多棒的情话啊，发下了多棒的盟誓呀——他把盟誓都毁了，那又多棒啊！可他就是刺不中他情人的心，就像比武场上没本领的骑士，骑在马背上往一边歪，像笨鹅似的把他那根长枪都折断了。可是小伙子跳上了马背，“愚蠢”来带路，总是棒的。谁来啦？

[柯林上]

柯林

女主人和东家，二位经常问起我，

那个害了相思病的牧羊人怎么样了；

那一天，你们看他坐在草皮上

向身边的我赞美那高傲的牧羊女——

他心目中的情人。

茜莉亚

那么他怎么样了？

柯林

要是你们二位有兴趣看一场好戏，

一边是有情人脸色惨白的可怜相，

一边是涨红了脸蛋的万丈气焰；

你二位只消移动几步，跟我走，

就有戏看了。

罗瑟琳

来，咱们这就去，

有情人偷看情人们的情景，最有趣。

快带我们去瞧瞧吧。我向你担保，

这一场好戏，我会是活跃的配角。

[同下]

第五景 林子

[西尔维斯追随牧羊女菲比上]

西尔维斯

好菲比，别瞧不起我，别那样，菲比；

说你不爱我好了，可是别说得

那么刻薄啊。哪怕是一个刽子手吧，

和死亡长年打交道，心肠变硬了，

还没把斧子向俯下的脖子砍下去，

也要先说一声“对不起”了。难道你这颗心

比那靠流血为生的人还要狠？

[罗瑟琳，茜莉亚随柯林自后悄悄上]

菲比

谁想做你的刽子手呀？我逃避你，

就为了不想伤害你。你却跟我说：

我这双眼睛要吃人！你这话多动听啊，

像有这么一回事！最吃苦不起、

最娇嫩不过的就是一双眼睛了：

一粒灰尘就吓得它赶紧把眼帘

闭上了；却居然拿暴君、屠夫，凶手，

去称呼眼睛！这会儿我可当真

狠起心，冲着你皱紧我的眉尖了，

你说我这眼睛能伤人，现在我巴不得

让它杀了你！（睁圆着一双怒目）

现在你可以装死了呀，

你可以倒下去了呀！要是你做不到，

哎哟，丢脸呀，丢脸呀，别胡说八道了——

说什么我这双眼睛要吃人！来吧，

我倒是想看看你身上哪一块地方

给我的眼睛咬伤了——你用一根针

划一下，皮肤上也会留一条伤痕；

撑一下灯芯草，你手心上有一会儿

显现出压过的痕迹；可这会儿我把

我两道目光射向你，却伤不了你——

我才不信呢：我的眼睛能伤人。

西尔维斯

亲爱的菲比呀，有一天（也许这一天

近在眼前），让你碰到了，喜欢上了

一张俊俏的脸蛋儿，就此领教了

爱情的厉害，那时候你就会感受到

爱情的利箭在你的心头留下的

无形的创伤。

菲比

到那天再说吧，眼前

不要你近我的身；来到了那一天，

你尽管取笑我吧，别可怜我，就像

不到那一天，我决不会可怜你。

罗瑟琳

（来到两人中间）

干吗要这样呢？我倒要请教。请教，

你母亲是谁？生下你，这么盛气凌人，

只管欺侮那个受气的可怜人！

况且你又不是美人儿，跟你说实话吧，

要是你不点蜡烛，摸着黑上床去，

我还瞧不见你人影儿呢——凭什么[17]

你这么又骄傲又残酷无情呢——嗳，

（发觉菲比只管盯着她瞧）

这是怎么回事？你这么看着我干吗？

我看你平常至极，大不了只是个

大自然作坊里成批制造的一路货吧。

老天爷保佑我这小命吧，我看她还想要

缠住我的眼光呢！不行，算了吧，

骄傲的大小姐，趁早别痴心妄想了。

凭你那墨水般的眉毛，你那黑黑的发丝，

你一对爆出的眼球，黄油般的脸儿，

别想来收服我的心，做你的俘虏。

（向西尔维斯）

你这痴心的牧羊人，干吗要缠住她？

像多雾的南风，又刮风，又是阵阵雨。

你是个相貌端正的男人，胜过她

这女人一千倍。有了你这种傻瓜蛋，

这世上才有那么多难看死了的孩子。[18]

并不是镜子，而是你，在奉承她；

借光你，她把自己看成了美人儿，

早忘了她其实是怎么一个模样儿。——

大姑娘，你放明白些吧，快斋戒，跪下来，

感谢老天赐给你一个好男人的爱。

为你好，我该凑着你耳朵说几句

忠告的话：趁眼前有买主，快脱手吧！

你并不到处都吃香，是好销的货。

求他宽恕吧，喜欢他吧，接受他的爱吧。

难看的女人再难看不过了——假如她

忘了她的丑，还摆臭架子，取笑人。

行了，牧羊人，把她拿去吧，再见了。

菲比

好大哥，求你啦，尽管骂吧，骂我一整年——

我宁可听你骂，不听这男人的好话。

罗瑟琳

他爱上了你这张丑脸；——（转身向西尔维斯）她呢，爱上了我一脸的恼怒；要是真有这么回事，那么她用皱紧的眉头答复你，我马上叫她辣辣地吃我几句话。——（向菲比）你干吗只管盯着我瞧？

菲比

我并没有不怀好意呀。

罗瑟琳

我只能求你了，请不要爱上了我。

酒杯边的誓言靠不住，我这人更糟。

再说，我不喜欢你。你想知道

我的家在哪儿，附近橄榄树边就是。

你走吗，妹妹？牧羊人，追得她紧些。

来吧，妹妹。牧羊女，把他看重些，

别摆架子了；全世界个个看得清，

惟独他却把那黑的看成了白的。

来，照看我们的羊群去。

[和茜莉亚下，柯林随下]

菲比

我这才领会已故的牧羊人说得好：

“哪一个有情人不是一见就钟情？”[19]

西尔维斯

好菲比——

菲比

哈，你说什么，西尔维斯？

西尔维斯

好菲比，同情我吧。

菲比

嗳，我很可怜你，好性子的西尔维斯。

西尔维斯

跟着可怜而来的就是安慰了。

你当真可怜我，为了我失恋的痛苦，

只消你爱我，那你就用不到可怜我了；

我的痛苦也就消除了。

菲比

你已经得到我的爱了。爱邻居是本分呀。[20]

西尔维斯

我还要得到你的人。

菲比

太贪心不足了。

西尔维斯，过去我恨你，现在也并非

我对你有什么情意；不过呢，既然你

很会谈爱情，过去我讨厌你来缠我，

现在你想跟在我身边，我也就算了；

我还会差遣你为我办些小事呢。

可不许你得寸进尺，除了你可以

替自己高兴，有幸为我奔走外，

别指望从我这儿有什么报酬。

西尔维斯

我的爱是那么神圣，那么完美；

我又是多可怜，得不到爱情的施舍，

能够在别人已收割过的麦田里

拾一些零星的麦穗，对于我就算是

大丰收了。有时候逢到你高兴，

像撒一把米似的，随便向我笑一笑，

也好让我靠这些个，活命过日子。

菲比

方才跟我说话的小伙子，你认得吗？

西尔维斯

不怎么熟，不过我碰到过他几次，

他买下了本来属于那个老头儿的

茅屋和那一片牧场。

菲比

虽说我问起他，别以为我爱上了他；

一个坏脾气的男孩子罢了——可是他，

真能说会道——讲了些什么话，我管它呢——

可不管什么话，一句句都入耳，听得进，

就是好。真是一个漂亮小伙子啊！——

也不怎么漂亮——可确实有一股骄气，

可就为了他骄傲，越发讨人喜欢了。

他将来准是算得上一个美男子；

最让人称心的，是他一脸的表情；

那舌尖，真伤人，可他的一对眼睛儿

马上来抚慰你的痛。个子不算高——

可是论年龄，好算高了；说到他那双腿，

如此这般罢了——可还得说：很不错呢；

那两片红红的嘴唇儿，红得多好看啊，

给他那白里透红的脸蛋儿一衬托，

更显得熟透了，浓极了；这火红，这粉红，

各有各的妙处啊。会有好些个女人，

西尔维斯，要是她们也像我那样

从头到脚地打量他，免不了都要

把他差点儿爱上了——可别拿我来说，

我可是不爱他——可也不恨他——说到底，

我恨他，比爱他，有更多的理由啊：

凭什么他来挑我的错，来教训我？

说我眼睛黑，头发黑——现在我记起了，

还把我取笑了一番呢。真不懂，我干吗

不当场回敬他几句；不过没关系，

沉默并不是默认，我不是好惹的，

要写信给他，出口气！就派你去送信；

你肯送吗，西尔维斯？

西尔维斯

菲比，我太高兴了。

菲比

我这就去写，有一肚子的话我要说——

可话不在多，就是要狠狠刺中他。

跟我来吧，西尔维斯。

[同下]

[1] 黑夜的女王，指在天上为月神辛茜亚（Cynthia），在人间为狩猎女神狄安娜（Diana），在阴府为冥后赫卡特（Hecate），故称她“戴着三重王冠”。

[2] 西欧俗语，头上出角，意谓妻子有外遇，老公羊长着一对弯角，所以取笑它是“老王八”。

[3] 此句有取笑之意，当时惩罚淫妇或妓女，把她装上大车，游行示众。

[4] 古希腊美人海伦，背夫私奔，引起十年战争，故说“不要她的心”；阿塔兰塔敏捷善走，无人能比；古埃及女王指克莉奥佩特拉；鲁克丽丝，古罗马贵妇人，不幸遭奸污，自殉以明贞烈。

[5] 古希腊哲学家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主张灵魂转换说，罗瑟琳因此戏言她的前身是爱尔兰耗子。古代爱尔兰巫师宣称能用一串咒语灭鼠。

[6] 卡冈都亚（Gargantua），法国作家拉伯雷（Rabelais，1483～1553）笔下的巨人。

[7] 天帝的树，指橡树。

[8] 当时用挂毯作室内装饰，穷人则用画布代替，布上有图，并有格言等字句。

[9] 草笼子，指用灯芯草编织的笼子，意即很容易冲破的牢笼。

[10] 古罗马诗人奥维德遭放逐，流落在哥特人居住的区域。“山羊”（goat）与“哥特人”（Goth），当时读音相似。

[11] （希腊神话）天帝由墨鸠利陪同，下访人间，受到冷遇，只有一老农民招待他们到他的茅屋里做客。

[12] 基督教会主持婚礼，进行仪式时提出好几个问题，其中之一是：“谁做主把这个女人嫁给这个男人？”这时例由女方的家长扶着新娘上前应承道：“是我。”

[13] 小辈、下属见长者、上司，脱帽致敬；这里，傻子效仿长者口吻：“把帽子戴上吧。”

[14] 耶稣的门徒犹大一头红发，耶稣被他出卖，“犹大的一吻”意为虚伪之吻。

[15] 教民把面包带到教堂，由牧师祝福后，分发给穷人，称为“神圣面包”。

[16] 高脚杯里的酒都喝完后，人们给空杯子加上盖子。

[17] 瞧不见你，讽刺她绝不是光彩照人的美人儿。

[18] 意谓娶一个丑女人，生下的只能是丑孩子。

[19] 已故的牧羊人，指英国戏剧家马洛（C.Marlowe 1564～1593）；“哪一个有情人”一句引自他的叙事长诗《喜萝与利安德》第176行。

[20] 《摩西十诫》中有“爱你的邻居”的训言。

第四幕

第一景 森林

[罗瑟琳和雅克边走边谈上，茜莉亚随上]

雅克

可爱的小伙子，请容许我跟你多来往来往。

罗瑟琳

听人说，你是一个性格忧郁的人。

雅克

确是这样，我是个喜欢犯愁不喜欢笑的人。

罗瑟琳

不管犯愁还是笑，你走了极端，就会让人讨厌，比醉鬼更容易招来一般人的批评。

雅克

呃，心里发愁，嘴巴不吭一声，这不好吗？

罗瑟琳

那还不如做一根旗杆儿来得好。

雅克

我不像学者那样，愁的是谁比他强；也不像音乐师那样，忧愁变成了幻想；也不像朝臣那样，忧愁变成了妄自尊大；也不像军人那样，忧愁变成了野心；也不像律师那样，忧愁成了精明的心计；也不像女士那样，忧愁变成了百般挑剔；或者像情人那样，忧愁成了所有这一切；我愁的是我自个儿的忧愁，是由多种成分组成的，是从形形色色的事物中提炼出来的。我常常琢磨我到东到西的旅途中的观感，常常沉没在思考中，我于是成为最忧郁、悲哀的人了。

罗瑟琳

你是个旅游家！说实话，那你有足够的理由发愁了。只怕你是卖掉自己的土地去观光人家的土地吧。你见识多了，却一无所有了；眼界开了，两手却空空了。

雅克

可不是，我增长了人世的经验。

罗瑟琳

这么说，人世的经验给你带来了人生的悲哀。我宁可让一个傻子来给我逗乐，也不要人世的经验叫我悲哀——而且还要不远千里地找它！

[奥兰多上]

奥兰多

早上好，亲爱的罗瑟琳，祝你快乐！

雅克

你是在用素体诗说话吧？[1]那么少陪了。

罗瑟琳

再会吧，旅游家先生。别忘了说话要带外国人的腔调，穿着要海外的奇装异服，把自己的祖国说得一文不值，断绝了对自己出生的故乡的依恋；为了你这一副尊容，差点儿跟上帝吵起来；否则我就不会承认你曾经在翘首的平底船上漂游过。[2]

[雅克下]

嗳，怎么啦，奥兰多，这一阵你到哪儿去啦？以后再跟我耍这套把戏，你就别来见我吧。

奥兰多

我的美人儿罗瑟琳啊，我不是来了吗？——只迟了一小时也不到呀！

罗瑟琳

和情人约会，却迟到了一小时！在谈恋爱这正经事儿上，你就得把一分钟分成一千秒，你如果耽误了哪怕一分钟的千分之一秒，那么最多也只能算他是给小爱神丘比特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可我敢担保，他那颗心一点没事儿，不曾中了小爱神的金箭。

奥兰多

原谅我吧，亲爱的罗瑟琳。

罗瑟琳

这可不行，如果你还是这么个慢性子，以后别来见我了。我宁可让蜗牛来追求我。

奥兰多

蜗牛？

罗瑟琳

对，蜗牛。虽说他走得慢，快不了，可他头上顶着一个宅子，我想你娶老婆，还拿不出这么一份厚礼吧。再说，他还随身带着他做丈夫的命运呢。

奥兰多

你说什么呀？

罗瑟琳

嗳，他头上的一对角呀——你头上出角，还得叨光你的老婆呢。可是他未做丈夫之前，先给自己装上了一对角，这样就免得他老婆给人家说坏了名声。

奥兰多

贞洁的好女人是不会拿一对角做陪嫁的；我那罗瑟琳可是个贞洁的好姑娘呀。

罗瑟琳

何况我是你的罗瑟琳。

茜莉亚

（向罗瑟琳）他喜欢这么称呼你，可是他的罗瑟琳比你漂亮呢。

罗瑟琳

来吧，来求婚吧，求吧——趁我这会儿心情就像在过节日，高兴极了，说不准会一口答应你呢。你准备怎么向我开口呀？——要是我当真是你的罗瑟琳？

奥兰多

我还没张嘴，先要亲嘴。

罗瑟琳

不行，你还是先开口说话好，等到你的嘴巴好像给粘住了，一时找不出什么好说了，那时候才趁势亲个嘴。最出色的演说家一时接不上话来，就吐一口痰；情人们逢到一时无话可说（老天保佑吧！）——最利落的救急，就是亲个嘴。

奥兰多

假如她不肯让我亲呢？

罗瑟琳

那么她就是要你向她苦求呀，那么又有一番话好说了啦！

奥兰多

跟自己的亲爱的人儿在一起，怎么会愁没有话好说呢？

罗瑟琳

嗳，要是我做了你的情人，就要叫你落到无话可说；否则就糟了，我姑娘家的清白就要吃我口才的亏了。[3]

奥兰多

怎么，落得无话可说——要我把情话都说光了？

罗瑟琳

要你把情话说光了，可不许你把衣服脱光了。我不是做了你的罗瑟琳吗？

奥兰多

我很高兴你做我的罗瑟琳，这样我就能把她老挂在嘴边了。

罗瑟琳

得了，我代表她本人说话，我才不要你呢。

奥兰多

那么我代表我本人说话，我这条命也不要了。

罗瑟琳

不行，听我说，寻死觅活的，还是请个人做替身吧。这个可怜的世界差不多也有六千年岁数了，可从古至今还没有哪个男人为了爱情不想活了。特罗勒斯是给希腊敌人一棍子把头脑盖敲碎的，而在这之前，他也曾为失恋而寻死觅活的呀。他是谈情说爱的一种类型。利安德[4]很可能会好好地多活几年，哪怕他的情人喜萝进了修道院，成了个修女；这全得怪那个夏天夜里天气太热了——好小伙子，你听着，他跳进了赫勒斯本海峡，本来只想洗个澡，谁知偏是碰上了抽筋，就这么葬身海里了。可当时那些编写历史掌故的文人，真傻，硬说他是为了住在对岸的喜萝而淹死的。这些全都是谎话！男人们一代又一代死去，死了去喂地下的蛀虫，可没一个为爱情而死的。

奥兰多

我不愿我那真正的罗瑟琳有这么个想法，我在这里自表心迹，只消她冲我皱一皱眉头，我就没了命。

罗瑟琳

我举手起誓，罗瑟琳皱紧了眉心，却杀死不了一只苍蝇。得啦，来吧，这一回我要做你的百依百顺、极好说话的罗瑟琳了，你想要得到什么，只管求吧，我一口答应你。

奥兰多

那么爱我吧，罗瑟琳。

罗瑟琳

可以，我答应了。逢星期五、星期六，还有别的日子，我的爱都归给你。

奥兰多

你肯要我吗？

罗瑟琳

要的，你这样的男人二十个都要。

奥兰多

你说什么呀？

罗瑟琳

你不是好样的吗？

奥兰多

我希望我是的。

罗瑟琳

这就对啦，好东西你会嫌多吗？来吧，妹妹，你做牧师，为我们俩举行婚礼。把你的手给我，奥兰多。你怎么说呀，妹妹？

奥兰多

请给我们俩举行婚礼吧。

茜莉亚

那一套话我不会说呀。

罗瑟琳

你该这么开场：“你，奥兰多，可愿意——”

茜莉亚

懂啦！（模仿牧师的语调）“你，奥兰多，可愿意娶这位罗瑟琳为妻？”

奥兰多

我愿意。

罗瑟琳

好，可是什么时候才娶她呢？

奥兰多

呃，就在这会儿，她给我们举行婚礼，当场就娶。

罗瑟琳

那么你得这么回答：“我现在娶你，罗瑟琳，为妻。”

奥兰多

我现在娶你，罗瑟琳，为妻。

罗瑟琳

我本该问问你：有谁的同意？[5]不过算了，“我接受你，奥兰多，为我的丈夫。”——这丫头，等不及牧师问她，抢先回答了。[6]真是的，女人家的心思比行动更快呢！

奥兰多

思想都是这样，它们是长了翅膀的。

罗瑟琳

现在你告诉我，你占有了她，打算保留她多久呢？

奥兰多

直到地老天荒，再加上一天。

罗瑟琳

说“一天”吧，那“地老天荒”就免了吧。不，不，奥兰多，男人在求婚的时候是四月天，一结了婚，就是十二月的天气了。女人在做大姑娘时，是阳春五月天，一旦身为人妻，气候就变了。我可是很会吃醋的，要管住丈夫的，比巴巴里公鸽管住他的母鸽还要管得紧呢；我会大叫大喊，比下雨前的鹦鹉还要闹得凶，比无尾猿还要厌旧喜新，比猴子还要三心二意。我会无缘无故地大哭一场，泪水跟喷水泉边的狄安娜雕像一般多，而且偏是拣你兴高采烈的时候哭给你看。我会像鬣狗那么放声大笑，才不管你正想睡觉呢。

奥兰多

难道我的罗瑟琳会是这么个样儿吗？

罗瑟琳

我以生命起誓，我会这么干，她也会这么干。

奥兰多

可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啊。

罗瑟琳

她不伶俐，也就不会有这一番热闹了。女人家越是机灵，主意儿越大。你关门落闩，想把女人的机灵禁闭起来，它却会从窗子里飞出去；把窗子关紧了，它偏会从钥匙孔里钻出去；把这孔眼堵住了，谁想它会跟着一溜烟，从烟囱里飘出去了。

奥兰多

一个男人娶了这么一个机灵的妻子，他不免要问一问：“机灵啊机灵，你好大本领，领着我妻子往哪儿去啊？”

罗瑟琳

这可不行，你且慢去追究它，等到机灵把你的太太领到了邻居的床上再说吧。

奥兰多

那时候这机灵又有什么本领给自己开脱呢？

罗瑟琳

问得好，它会回答你：你太太到邻居家去找你呀。你休想冷不丁抓住她，叫她没有话好说——除非你娶来的太太是没有舌头的。唉，要是一个女人不会把自己的错处都怪在丈夫的头上，她就别给我生男育女吧，她只会生养一窝小傻瓜蛋。

奥兰多

罗瑟琳，我得暂时离开你两小时。

罗瑟琳

哎哟，好亲人啊，我怎么能舍得下你两个小时呢！

奥兰多

我得去陪公爵吃饭。到了两点钟，我准回到你身边。

罗瑟琳

唉，你管你走吧，你管你走吧！——我早就料到你原来是这么样一个人，都给我的朋友们说中了，跟我料想的也一点儿不差。给你那花言巧语的舌尖骗去了我那颗心，不过又是一个被抛弃的薄命人罢了。死神，来吧，死了也好！——你说是两点钟吗？

奥兰多

说定了，好罗瑟琳。

罗瑟琳

跟你正儿八经、实话实说了吧，上帝可怜我，我要发一个无伤大雅、动人听闻的誓了：要是你有一丁点儿失了约，或是比讲定的时间迟来了一分钟，我就认为你是一个糟透了的不讲信义的人，是一个最假情假意的薄情郎，哪儿配得上称做“罗瑟琳”的她！在一大堆无情无义的男子中，就数你最没有情义了。所以你留点儿神吧，你如果失了约，我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奥兰多

我一点儿也不敢怠慢，我把你真当做我的罗瑟琳。再见吧。

罗瑟琳

好吧，“时间”是上了年纪的法官，专门审判天下这一类负心人，就让“时间”老人来判决吧。再见了。

[奥兰多下]

茜莉亚

你把胡扯当做了谈情话？你这是地地道道的在侮辱咱们女性！我们一定要把你的马甲、你的长裤掀起来，掀过你头上，[7]也好让大家都瞧瞧，原来你是一只窝里反的坏鸟儿！

罗瑟琳

噢，妹妹，妹妹，妹妹，我那好俊俏的小妹妹呀，你心里是雪亮的，我是彻头彻尾陷进在爱河里啦，一掉进去，就不知道深浅了；因为，我的爱情可没有一个底呀，就跟葡萄牙海湾一般地深！

茜莉亚

还不如说“脱了底”吧，像桶子一般深——你刚把爱情倒进去，它就哗哗地漏出来了。

罗瑟琳

你错了，维纳斯的那个坏蛋小杂种[8]，那个由于春情而受了孕，因为冲动而得了胎，疯疯癫癫地出世了——那个瞎眼儿的、捣蛋鬼孩子，只因为他自个儿两眼一抹黑，就把每个人的眼光都蒙蔽了——就让他来评判我吧：我在爱河里陷得有多深！告诉你吧，爱莲娜，我眼前没有奥兰多就活不下去啦！我去找一个阴凉的地方，长吁短叹地盼着他回来。

茜莉亚

我去睡我的大觉。

[同下]

第二景 森林

[雅克及众大臣上，皆森林居民装束]

雅克

是哪一个把鹿儿射杀的？

贵族甲

大爷，是我。

雅克

咱们引他去见公爵，像罗马大将得胜凯旋，最好把公鹿的一对角儿插在他头上，作为胜利的象征。村子里的居民，你们有没有歌儿来助一下兴？

贵族乙

有啊，大爷。

雅克

唱吧，唱什么调子不用管了，只要热热闹闹就行。

贵族乙

（乐声飘扬，唱）

他杀了一头公鹿又怎么样？

披上它皮毛，顶着它角儿一双，

唱着歌儿把他送回家。

（众人合唱）

顶着角儿不用多讥笑，

天生角儿往男人头上套，

你父亲的老父亲顶着它，

你父亲同样戴着它。

角儿啊角儿，你真是棒，

讥笑你可真是不应当！

[同下]

第三景 森林

[罗瑟琳及茜莉亚上]

罗瑟琳

现在你又怎么说？两点钟不是过了吗？可奥兰多人影儿也没有啊！

茜莉亚

我敢说，他怀着纯洁的爱情，和一脑子的苦恼，双手拿着弓和箭，自顾自走了——睡大觉去了。瞧，谁来啦？

[西尔维斯持信上]

西尔维斯

我给人跑腿来找你，漂亮的小伙子。

我温柔的菲比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把信交给罗瑟琳）

不知道信里写什么，可是我看她

写信时皱紧了眉头，那暴躁的模样，

只怕信里写了些恼火的话。

请原谅，我只是一个无关的送信人。

罗瑟琳

（读完了信）

这封信要叫那脾气最好的人

也跳了起来，大吼大叫；受得了这个，

还有什么受不了！说我不漂亮，

说我没礼貌，还说我这人太骄傲，

说她就是不爱我——哪怕天下的男人

像凤凰般稀罕。去她的吧！她的爱情

可不是我追求的野兔。她干吗呀——

写这些话给我？很好，牧羊人，好得很，

我看这封信是你想出来的花招吧。

西尔维斯

不，没有的事，我不知道内容，

是菲比写的信。

罗瑟琳

得啦，你真是傻瓜——

如果你晕头转向地爱得她没命。

我看到她的手，这双手像一块牛皮——

一双深黄色的手。我还道她套上了

旧手套呢，可没错，是她本人的手——

一双操劳家务的粗手——不谈这了，

我说，她根本想不出写这封信，

这可是男人动的脑筋，是男人的笔迹。

西尔维斯

的确是她写的。

罗瑟琳

哼，要决斗，下挑战书，才用得到

这气势汹汹、咬牙切齿的腔调；

哼，她冲撞我，像土耳其回教徒，

要跟基督徒拼；女人家的软心肠，

吐不出这天摇地动的咆哮声；这些话

多恶毒，即使埃塞俄比亚人的脸儿

也没那么黑！你想听听这封信吗？

西尔维斯

请念吧，信里写什么我还没听到过——

可是菲比的狠心话我听得够多了。

罗瑟琳

她做菲比竟做到我头上来了！

听着，这头雌老虎是怎么写的：——

（朗读）

你可是天神变的牧羊人，

来点燃少女的一颗心？

女人能这样骂人吗？

西尔维斯

你把这话叫骂人吗？

罗瑟琳

天神的脸儿你放过一边，[9]

要把女儿家的心绪扰乱。

这样骂人的话你听到过吗？

世上的男人用眼光向我求爱，

我一点不动心，根本不理睬。

她这是在骂我是一头畜生呢。

你明亮的眼睛看不起我，

却叫我烧起一把爱情的火。

要是你冲着我笑那么一笑，

哎哟，浑身酥软怎么得了！

你只管把我骂，我只管爱着你；

你开口来求我，有什么我不能依？

送这封情书给你的那个人，

一点没想到我这片痴情；

你心里怎么想，回话托他带，

风流少年郎，喜爱不喜爱，

接受不接受我真心和真意？

凡是我所有，一切都献给你！

你若拒绝我，爱情没结果，

叫我怎么办？想死不想活！

西尔维斯

你把这些叫做骂人的话？

茜莉亚

唉，可怜的牧羊人！

罗瑟琳

你可怜他吗？他才不值得同情呢。

（向西尔维斯）你还爱这么一个女人吗？

（对方痛苦地点头）

怎么，把你当做工具利用，编了谎话蒙骗你？谁能受得了！好吧，你到她那儿去吧——我看爱情已把你收服了，叫你变成一条可怜虫了——去对她这么讲：要是她不肯爱你，那么我坚决不要她，除非你替她求情。如果你是一个忠诚的情人，快去吧，一句话也不用说。——瞧，又来人了。

[西尔维斯下]

[奥利弗上]

奥利弗

早安，两位好人儿，请指点我

（要是知道的话），这林子的边缘，

橄榄树像篱笆般围绕着的羊倌家

在哪儿？

茜莉亚

往西走，在邻近的山谷下面，

沿着淙淙的溪水，有一排杨柳——

可正当这时候，茅屋空关着，没有人。

奥利弗

要是眼光能借光别人的舌头，

那么听别人的形容，我就该认出了——

这么样的穿着，这么样的年龄：“小伙子，

皮肤白白的，姑娘般的一张脸儿，

一举一动像大姐；那妹妹，矮小些，

皮色比哥哥黑着些。”你可就是

我要寻找的那间茅屋的女主人？

茜莉亚

人家问了，应一声是我们，算不得夸口吧。

奥利弗

奥兰多嘱咐我替他向两位问好。

对他称呼为“罗瑟琳”的小伙子，他叫我

送上这染血的手帕。你就是他吗？

罗瑟琳

正是我。送来这手帕是什么意思？

奥利弗

说来也惭愧，要是你知道了我是谁，

怎么会，怎么样，在哪儿，血迹染上了

这一方手帕。

茜莉亚

请你把事儿说一下吧。

奥利弗

年轻的奥兰多上午跟你们分了手，

他答应一小时内就会赶回来，

他穿过林子，一边走，一边品味着

爱情的甜蜜和苦涩——不好了，出事了！

他抬头一望，在一株老橡树底下——

树枝上布满了年深月久的苍苔，

高高的树顶，像干瘪的老头儿，秃了顶——

只见树底下有个人，衣衫褴褛，

胡子乱长，一副狼狈相，仰躺着，

脖子上盘绕着一条金绿色的毒蛇，

那灵敏的蛇头，好不可怕，正伸向

他张开的嘴；可是那毒蛇一下子

发觉有人来了，便松开了蛇结，赶快

弯弯曲曲地溜开去，溜进了灌木丛；

在灌木的树阴下，又伏着一头母狮，

乳房已给吸空了，头贴在地面上，

像猫一般注视着那睡熟的人，看好他

有没有动静——原来狮子这猛兽

自有它高贵的本性，只捕杀那活的，

不吃那死的。奥兰多见到这情景，

赶紧向那人走去，一看，原来是

他的哥哥。

茜莉亚

噢，我听他说起过他哥哥，

天下做哥哥的，从没见哪一个对弟弟

像他那么无情无义！

奥利弗

他说得有道理。

对这个没情义的人，我太熟悉了。

罗瑟琳

说回到奥兰多吧，他可是随他去不管吗？

由他给饿坏了、没了奶的母狮当点心？

奥利弗

他两次转过身，准备掉头就走。

可是仁爱总是比记仇更高贵，

善良的天性压倒了正当的怨仇，

他回过身去跟母狮展开了搏斗，

一会儿，那猛狮就倒在他脚下；这时，

那一场恶斗叫我从噩梦中醒来——

茜莉亚

你是他哥哥吗？

罗瑟琳

他救了一命的是你？

茜莉亚

就是你，千方百计地想要害死他？

奥利弗

是从前那个我，可不是现在的我。

我不怕脸红，向二位承认，我当初

是怎么一个人，因为我洗心革面，

尝到了甜头，我已是换了一个人。

罗瑟琳

可是那染血的手帕呢？

奥利弗

马上要说到了。

我们俩把各自的经历从头到尾

说一遍，感动得泪水直往下掉。

免不了交代为什么我来到这荒野——

一句话，他领我去见仁慈的老公爵，

他让我换了新衣服，款待我一番，

嘱咐我弟弟照应我；他立即把我

带进他安身的洞窟，脱下了衣服，

只见他手臂上给母狮抓去一块肉，

血流个不停，顶到这会儿，他晕倒了——

晕过去，嘴里还念着“罗瑟琳”的名字；

一句话，我把他救过来，包扎了伤口，

一会儿，他精神振作了，打发我来这儿，

叫我这陌生人来报告这事故，也许

你们会原谅他失了约，还嘱咐我

把这方浸透了他鲜血的手帕交给

牧羊小伙子——他好玩地叫他“罗瑟琳”。

[罗瑟琳晕过去]

茜莉亚

哎哟，怎么啦，甘尼米德，好甘尼米德！

奥利弗

好多人，一看到血，就立即晕过去了。

茜莉亚

还有别的缘故呢，甘尼米德哥哥！[10]

奥利弗

瞧，他醒过来了。

罗瑟琳

要是我在家里多好啊。

茜莉亚

我们送你回去好了。（扶持她）

请你帮一下，扶着他的胳膊，好不好？

[二人扶她起来]

奥利弗

振作起来，小伙子。你是个男子汉吗？

你缺少男子汉的一颗心啊。

罗瑟琳

我确是缺少男子汉的一颗心，我承认。哈，好家伙，人家还道我这一手装得真像呢！求你啦，你去告诉你的弟弟，我假装得真像啊，像真有这回事似的。嗳唷唷！

奥利弗

这可是假装不出来的，你的脸色一下子全变了，再清楚不过的表明你真是吓坏了。

罗瑟琳

是假装的，我把实情跟你讲了吧。

奥利弗

好吧，那么打起精神来，假装你是个男子汉吧。

罗瑟琳

我是在用心装像个男子汉呢。按理，只该我是个女儿身啊。

茜莉亚

来吧，你的面色越来越苍白了。请听我的，快回家去吧。好大爷，陪我们一起去吧。

奥利弗

我非常乐意；罗瑟琳，我还得带个口讯回去呢：你原谅了我弟弟没有。

罗瑟琳

我要想个什么主意；可是，我求你啦，替我在他跟前美言几句，说我假装的本领真行。咱们走吧。

[同下]

[1] 奥兰多上场的招呼是五音步（带轻尾音）的素体诗。

[2] 平底船，指威尼斯特有的游艇（gondola）。罗瑟琳意谓，没去过威尼斯（当时旅游胜地），就算不上旅游家。

[3] 罗瑟琳意谓，她要依赖自己的口才把对方的求情挡回去，否则难免会受情人的花言巧语的诱骗。

[4] 利安德（Leander），希腊青年，每夜泅渡赫勒斯本海峡，与对岸情人喜萝相会，有一夜遇暴风雨而淹死。

[5] 基督教会举行婚礼，女方家长（或长辈）理应在场，把新娘交给新郎；现在罗瑟琳并无人为她许婚，故有此问。

[6] 按照仪式，牧师问过新郎的意愿后，接着问新娘，然后新娘回答“我愿意”。

[7] 西方妇女脱下连衫长裙时，自下而上，掀过头顶；这里所言，仍把罗瑟琳当做穿着长裙的妇女。

[8] 维纳斯是有夫（丑陋的锻冶神伏尔甘）之妇，却和信使神墨丘利有私，生下小爱神丘比特。

[9] 意即换上一张凡人的脸儿。

[10] 哥哥，原文“Cousin”（堂姐妹，堂兄弟），茜莉亚心慌意乱，忘了她和罗瑟琳对外以兄妹相称。

第五幕

第一景 森林

[傻子及奥德丽上]

傻子

咱们会找到一个时间的，奥德丽，你耐性些吧，好奥德丽。

奥德丽

真的，那牧师也可以将就了，不管那位老绅士怎么说他。

傻子

再可恶不过的是奥利弗牧师，奥德丽，马台克斯有多坏啊。可是奥德丽，这儿林子里有个小伙子说你是属于他的。

奥德丽

对，我知道是哪一个，他跟我没一点儿关系。你提起的那个人他来啦。

[庄稼汉威廉上]

傻子

看到一个乡巴佬，就像给我送来了酒和肉。说实话，我们这些能说会道的聪明人真该骂，我们只想取笑人，我们就是不饶人。

威廉

下午好，奥德丽。

奥德丽

你下午好，威廉。

威廉

也祝你好，师傅。（恭敬地摘下帽子）

傻子

下午好，朋友好，把帽子戴上了，把帽子戴上了，别客气了，请戴上吧。你多大年纪了，朋友？

威廉

二十五了，师傅。

傻子

到年纪了。你的名字叫威廉吧？

威廉

威廉，师傅。

傻子

很好的名字，出生在这儿林子里吧？

威廉

是啊，师傅，我感谢老天。

傻子

“感谢老天，”——回答得好。很有钱吧？

威廉

说实话，马马虎虎罢了。

傻子

“马马虎虎”，说得好，很好呀，好得很呀；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马马虎虎罢了，你很聪明吧。

威廉

是啊，我很有几分聪明。

傻子

呃，你说得好。你叫我想起一句老话来了：“笨蛋自以为聪明，聪明人才知道自己是笨蛋。”

（对方咧开嘴巴，莫名其妙）

那个异教徒哲学家想吃葡萄，把嘴张大了，把葡萄塞进嘴里了，他这是在表示：葡萄天生是给人吃的，嘴巴天生是要张开的。[1]你爱这个姑娘吗？

威廉

我爱的，师傅。

傻子

把手伸给我。你念过书吗？

威廉

没有，师傅。

傻子

那么跟我学吧，我教你：有了，你就是有了。修辞学里有这么一条比喻，把酒从酒杯里倒进了玻璃杯，玻璃杯满了，酒杯空了；你那些大作家都认为：“彼”即是“他”；听着，你不是“彼”，因为我就是“他”。

威廉

哪一个“他”，师傅？

傻子

老兄，就是一心要跟这个女人结婚的“他”呀。所以说，你这乡巴佬，快放弃——用土话来说，快“断绝”——跟这位女性——用俗话来说，就是“娘儿们”——结交——用乡巴佬的话来说，就是“来往”；把这几个词儿串起来，那就是：“放弃——和这位女性——结交”；否则的话，乡巴佬，管叫你一命呜呼——为了让你听懂了，这么说吧：你活不成了；或者说，我要宰了你，干掉你，要你不做活人做死人，自由人的身份变成了奴隶的镣铐。我要用毒药毒死你，用棍子打死你，用钢刀砍死你；我跟你势不两立，要用尽计谋压倒你；我要想出一百五十个主意来要你的命。说到底，快胆战心惊地给我滚吧！

奥德丽

走吧，好威廉。

威廉

老天保佑你快乐，师傅。

[慌张下]

[柯林上]

柯林

我家主人和女主人在找你呢。快来吧，来吧！

傻子

溜走吧，奥德丽，溜吧，奥德丽。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各下]

第二景 森林

[奥兰多和奥利弗谈话上]

奥兰多

（胳膊受伤，包扎着）难道有这样的事——刚跟她认识，你就喜欢她了？刚和她见面，就爱上她了？一爱上她，就求婚了？一求婚，她就答应了？你一心一意要得到她吗？

奥利弗

别跟我说什么这事儿办得太急了，她家太穷了，才只见一次面，我的求婚太草率了，也别提她答应得太没思量了；你只消依着我说：我爱爱莲娜；只消依着她说：她爱我；只消赞成我们俩的心愿：我们俩要相亲相爱地过日子。这对你有好处，我父亲留给我的住宅和他作为老罗兰爵士的年收入，我准备都移赠给你；我呢，一辈子在这儿做个牧羊人吧。

奥兰多

我同意你。你们明天就把婚事办了吧；我会把老公爵和他的追随者全都请来。你去让爱莲娜准备起来吧。瞧，我的罗瑟琳来啦。

[罗瑟琳上]

罗瑟琳

你好，大哥。

奥利弗

你好，好妹妹。

[下]

罗瑟琳

哎哟，我亲爱的奥兰多呀，瞧你，把你的心儿包扎在围巾里，我有多么痛心呀！

奥兰多

我包扎的是我的胳膊呀。

罗瑟琳

我还道是你的心儿给狮子的爪子抓伤了呢。

奥兰多

我的心儿是受了伤，可不是给爪子抓的，是给一位小姐的眼波抓伤的。

罗瑟琳

你的哥哥可曾告诉你：他把你的手帕给我瞧，我装做晕过去的情景？

奥兰多

他说了——还有比这更意想不到的事儿呢。

罗瑟琳

噢，你不说我就知道了；可不，真有这回事！说干就干，谁看见过来得这么突然的事儿？——除了两只公羊一下子斗了起来；除了像恺撒自吹自擂所说的：“我来了，我看见了，我征服了。”[2]你那哥哥和我那妹妹，两个人一碰头就看上了，一看上就爱上了，一爱上就长吁短叹了，一长吁短叹，就你问我、我问你了：叹气为的什么呀？一知道为的什么，两个人就打算怎么办了——就这样，他们俩一级级地登上了婚姻的阶梯，恨不得一步就攀登结婚的顶峰——或者说，婚还没结，先一步登了天。这一对情人已经打得火热，难舍难分，用棍棒也打不散他们俩了。

奥兰多

他们明天就要结婚了，我请公爵来参加婚礼。唉，好伤心啊！只能从别人的眼里看到幸福的光景。到了明天，一想到我哥哥追求的已经到手了，他该有多幸福，那时候我心里的那块石头才叫沉重呢。

罗瑟琳

为什么到了明天，我就不能做你的罗瑟琳了？

奥兰多

靠幻想过日子我过不下去啦。

罗瑟琳

我再也不拿废话来腻烦你了。我现在是正正经经地在跟你说话。我了解你是一位有见识的上等人，那么你也该了解我是怎么样一个人。这并不是说，我觉得你好，你也得同样地对我的见识说一声好；我也并不是一心只想让你把我看得有多么好，只要你信得过我就够了——这也是为了你自个儿的好，并不是要给我脸上贴金。那么请相信我吧，我能做得到意想不到的事。我三岁那年，就认识了一个魔法师，他法术高强，可从不用法术害人，如果你心里头确实把罗瑟琳爱得紧，像你外表所流露的那样；明天，你的哥哥和爱莲娜结婚的时候，你也可以娶罗瑟琳为妻子。我了解她目前给命运逼到了怎么一个地步，可我还是有办法——只要对你没什么不方便——让她明天出现在你眼前：一个有血有肉的罗瑟琳，[3]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大祸临头。

奥兰多

你说这话是当真的吗？

罗瑟琳

凭我的生命起誓，我说话当真——虽然我声称我会行使法术，可我很珍惜自己的一条命呢；[4]所以你明天穿上你最好的衣裳，把你的亲友请来吧——要是你想明天结婚的话，一定能办到，而且跟罗瑟琳结婚——只要你愿意。

[菲比上，后随西尔维斯]

瞧，我的一个情人，和她的一个情人来啦！

菲比

（向罗瑟琳）

小伙子，你对待我太不讲情义了，

我写信给你，你却给别人看了。

罗瑟琳

就算给别人看了又怎样？对付你，

我存心要骄傲，不客气。瞧，你身后

跟着个忠诚的牧羊人呢——你瞧瞧他，

爱他吧，他崇拜你呢。

菲比

（向西尔维斯）好牧羊人，

说给这小伙子听，恋爱是怎么回事。

西尔维斯

恋爱是，叹不完的气，流不尽的泪——

我就是这么苦苦地爱菲比。

菲比

我呢，苦苦地爱甘尼米德。

奥兰多

我呢，苦苦地爱罗瑟琳。

罗瑟琳

我呢，一个女人都不爱。

西尔维斯

恋爱是，只懂得一心忠于她，伺候她。

我爱菲比就这样。

菲比

我爱甘尼米德也这样。

奥兰多

我爱罗瑟琳也这样。

罗瑟琳

我呢，一个女人都不爱。

西尔维斯

恋爱是，一片的痴心，一团的热情。

只知道有一个愿望，只知道崇拜，

只知道听话，服从，百依百顺，

最低声下气，最有耐心，又最性急，

一片真心，经得起考验，察言观色——

我爱菲比就这样。

菲比

我爱甘尼米德也这样。

奥兰多

我爱罗瑟琳也这样。

罗瑟琳

我一个女人都不爱。

菲比

如果是这样，我爱你，为什么你骂我？

西尔维斯

（向菲比）

如果是这样，我爱你，为什么你怪我？

奥兰多

（向罗瑟琳）

如果是这样，我爱你，为什么你笑我？

罗瑟琳

你也说这个话？——“我爱你，为什么你笑我？”

奥兰多

说给不在我眼前、也听不见我说话的她。[5]

罗瑟琳

求你们，别再抱怨啦，这简直像一伙爱尔兰狼冲着天上的月亮直嚎。（向西尔维斯）只要我做得到，我一定帮助你。（向菲比）只要我做得到，我一定爱你。——明天，大家一起来跟我见面。（向菲比）如果我娶女人，我一定娶你为妻，而且就在明天，我要结婚了。（向奥兰多）要是我，能让男人满足，我一定满足你。答应你：就在明天，你要结婚了。（向西尔维斯）假使你喜欢的，就是让你满意的，我一定让你满意。答应你：就在明天，你要结婚了。（向奥兰多）你爱罗瑟琳，明天就来吧。（向西尔维斯）你爱菲比，明天就来吧。我呢，一个女人都不爱，明天我也要来，跟你们再见啦，我已经嘱咐过你们啦。

西尔维斯

只要我有口气，我不会不来。

菲比

我也不会不来。

奥兰多

我也不会不来。

[各下]

第三景 森林

[傻子及奥德丽上]

傻子

明天是个喜气洋洋的日子，奥德丽，明天咱们俩要结婚做夫妻了。

奥德丽

我打心眼儿底里盼着这一天呢。我巴不得做一个出嫁的女人，但愿这不算是一个不正经的想望吧。瞧，老公爵的两个小侍从来啦。

[两小侍从上]

小侍从甲

幸会，正人君子。

傻子

说真的，幸会了。来吧，老兄，坐下，唱个歌儿吧。

小侍从乙

我们很乐意。（居中坐下）[6]

小侍从甲

咱们说唱就唱吧，怎么样？——也不用干咳嗽，吐口水，说什么嗓子有点儿哑啊等等的；只有坏嗓子，开腔之前，先得来这么一段“过门”。

小侍从乙

就是这话，就是这话；两人异口同调，就像一匹马儿骑着两个吉卜赛人。（同唱）

情哥哥挽着一个情妹妹，

嗳唷嗳唷，嗳哪哟呢哪！

青青的麦田上走过来，

一年里，春天结婚最最好。

春天的鸟儿把歌唱，嗳哟丁丁当，

相亲相爱的情侣爱的是春光。

来到青青麦田正中央，

嗳唷嗳唷，嗳哪哟呢哪！

俊俏的村哥村姑往田里躺；

一年里，春天结婚最最好。

春天的鸟儿把歌唱，嗳哟丁丁当，

相亲相爱的情侣爱的是春光。

此时此景，唱起歌儿真快活，

嗳唷嗳唷，嗳哪哟呢哪！

一生好风光，花开又花落，

一年里，春天结婚最最好。

春天的鸟儿把歌唱，嗳哟丁丁当，

相亲相爱的情侣爱的是春光。

切莫辜负了青春艳阳天，

嗳唷嗳唷，嗳哪哟呢哪！

青春又年少，爱情最香甜，

一年里，春天结婚最最好。

春天的鸟儿把歌唱，嗳哟丁丁当，

相亲相爱的情侣爱的是春光。

傻子

说实话，年轻的哥儿们，虽说这支歌儿没有多大意思，这调门儿可是很不入调的。

小侍从甲

你这就不在行了，老兄，我们唱得一板一眼的，没有掉了一拍呀。

傻子

说实话，我在行。听这么一支愚蠢的歌儿，我认为浪费掉一大堆时间了。老天保佑你们，把你们的嗓子修补修补吧。来吧，奥德丽。

[同下]

第四景 森林

[老公爵，阿米昂，雅克，奥兰多，

奥利弗，茜莉亚上]

老公爵

奥兰多，那男孩所说的，你可相信吗？

他真能把他许诺的一一做到吗？

奥兰多

有时候，我相信；有时候，又不信他的话了；

我希望，那只是：我痴心妄想罢了。

[罗瑟琳，西尔维斯及菲比上]

罗瑟琳

再耐性一下，听我把条件说一遍——

（向老公爵）

你说过，如果我把你的罗瑟琳带了来，

你就把她许配给这儿的奥兰多？

老公爵

我愿意，即使用王国给她做陪嫁，

只要有，我也愿意。

罗瑟琳

（向奥兰多）

你说过，我把她带了来，你愿意娶她？

奥兰多

我愿意，哪怕我是君临万国的君王。

罗瑟琳

（向菲比）

你说过，只要我愿意，就愿意嫁给我？

菲比

我愿意，哪怕嫁给你，一小时就死。

罗瑟琳

可如果你拒绝嫁给我，那你就把自己

交托给这一位最最忠诚的牧羊人？

菲比

这是事先讲定的。

罗瑟琳

（向西尔维斯）

你说过，你愿意娶菲比，只要她愿意？

西尔维斯

哪怕娶她，跟去死，是一回事儿。

罗瑟琳

我答应过，这些事都会安排得很圆满——

公爵啊，说了要算的呀，把女儿嫁出去吧。

你也得守信啊，奥兰多，娶了他女儿吧。

菲比，说话要算数，你要嫁给我；

要是拒绝我，就嫁给这位牧羊人。

西尔维斯，说话要算数，你要娶她啊——

要是她拒绝我。这会儿我要退下去了，

好把你们心里的疙瘩都解开。

[和茜莉亚同下]

老公爵

这个放羊的男孩子叫我不由得

想起了我女儿，跟她的面貌好像啊。

奥兰多

殿下，我第一眼看到他，还以为

他是你闺女的一个兄弟呢。可是

好殿下，这男孩从小生长在林子里，

得到他叔父的指点，粗粗懂得些

诡秘的魔法；听他说，他那个叔父

是一位了不起的魔法师，隐居在林子中。

[傻子挽奥德丽上]

雅克

准是又有一场洪水要冲来了，这么公的母的一对对登上了方舟——这儿又来了一对稀奇古怪的牲口，[7]人们管他们叫“傻子”。

傻子

向各位致意了，问大伙儿好！

雅克

好殿下，欢迎他吧。这一位是头脑里穿着花花衣的大爷，我经常在林子里碰到他。他口口声声说是，他从前也是出入宫廷的人物呢。

傻子

要是有谁怀疑我这句话，尽管来盘问吧，把我问个水落石出。想当初，我也曾跳过宫廷舞，也曾在贵妇人跟前奉承过，也曾背地里跟朋友耍过手腕，也曾故意向我的冤家对头套热乎；我也曾毁了三个裁缝师傅，[8]也曾吵过四次架，也曾差些儿跟人拔刀相见呢。

雅克

那么后来这场风波怎么收场的呢？

傻子

说真的，我们碰头了，弄清楚了这场争吵根据的是第七条规章。

雅克

怎么叫第七条规章呀？好殿下，你对他另眼相看吧。

老公爵

我很喜欢他呢。

傻子

上帝保佑你，殿下，但愿你好人有好报。大爷，我挤在林子里那一对对男男女女的队伍里，是来立下盟誓，好再把盟誓毁了——原来结婚为的是结合，七情六欲喜欢的却是拆散。

（领奥德丽上前）一个小人家的穷姑娘，殿下，这小东西长得又不好看，不过她是我的心上人。可怜我就是这脾气，人家不要的我偏要，就把她要来了。宝贵的贞洁就像个守财奴，只肯住在茅屋里，殿下，就像你的珍珠躲藏在粗糙的蚌壳里。

老公爵

可真是的，他倒是口齿伶俐、能说会道呢。

傻子

傻子说话，话里有刺，他逗你又刺你。

雅克

方才你说到第七条规章——你们是怎么弄清楚那场争吵是拿第七条规章作根据的？

傻子

那是把一句谎话连走了七步棋——奥德丽，你身子放端正些——是这样的，大爷：有一位朝廷大臣的胡须的式样，不称我的心意；他派人传话来了，我说他的胡须修剪得不好看，他却偏认为好看得很——这就叫做“礼貌周全的驳斥”。要是我又传话过去：修剪得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他又传话来了：他怎么修剪胡须只消他本人喜欢就够了——这叫做“含蓄的冷言冷语”。要是我还是一口咬定这胡须修剪得不好看，他却认为我懂什么好坏——这叫做“语气生硬的答复”。要是再一次宣称这式样不好看，他就反驳我说，我说的不是实话——这叫做“拉破脸皮的斥责”。要是再来一个式样不好看，他就说我一派胡言——这就叫做“一触即发的针锋相对”。就这样终于来到了“拐弯抹角的胡说八道”，和“肆无忌惮的放屁”。

雅克

那么你说他胡须不好看，究竟说了几遍呢？

傻子

到了“拐弯抹角的胡说八道”这一步，我再不敢往前闯了；对方呢，他也不敢给我来一下“肆无忌惮的放屁”，所以我们只是把剑跟剑比了一比，就分手了。

雅克

你能把“放屁”的各个等级依次说一遍吗？

傻子

噢，大爷，咱们决斗都是根据白纸黑字印出来的规章办事的——就像你们讲究礼节，就有讲礼节的书。我这就跟你说一说那些等级吧。第一级，“礼貌周全的驳斥”；其次，“含蓄的冷言冷语”；第三，“语气生硬的答复”；第四，“拉破脸皮的斥责”；第五，“一触即发的针锋相对”；第六，“拐弯抹角的胡说八道”；第七，“肆无忌惮的放屁”。除了走到最后一步，你都可以避免一场决斗——就算到了那“肆无忌惮的放屁”，你也可以躲过去，只消抬出一个“假如”就行了。我知道有一次七位法官调解不了一场吵架；可是争吵的双方见了面，其中一方灵机一动，想出了“假如”——“假如你是那么说的，那么我是这么说的。”于是两个人握了手，成了对天发誓的把兄弟。只有你那个“假如”，才是个和事佬，这“假如”的好处多着呢。

雅克

殿下，这家伙很了不起啊，不是吗？他什么都懂，可仍然是个傻子。

老公爵

他把他的“傻劲”当做打掩护的木马，好躲在后面发射出他那锋利的冷箭。

[喜神海门引领新娘装扮的罗瑟琳及茜莉亚上。传来柔和的音乐声]

喜神

天上的神仙多喜欢，

只因人间那许多恩怨，

解决都圆满。

好公爵，请接受你闺女，

喜神引领她从天宇

来人间和你团聚。

她的手，你放进她情人手中，

她的心，已跳跃在他的心胸。

罗瑟琳

（向老公爵）

我把自己交给你了，我是你亲女儿呀。

（向奥兰多）

我把自己交给你了，我是你的亲人呀。

老公爵

要是我老眼还没花，你是我女儿。

奥兰多

要是我眼睛看得真，你是我的罗瑟琳。

菲比

要是我眼睛看得清，这人是她本人，

那么再会了，我和我的“情人”！

罗瑟琳

（依次向公爵、情人、菲比）

我再不要父亲了，如果你不是他。

我再不要丈夫了，如果你不是他。

我决不娶女人了，如果我不娶你。

喜神

别闹啦！一切纷扰都解脱，

我管叫一切心愿有归宿。

许多奇事说来没个完，

四对新人把盟誓换。

喜神把一对对配成双，

非梦非幻，是实情，乃真相。

（向奥兰多和罗瑟琳）

你们这一对，水里火里拆不散。

（向奥利弗和茜莉亚）

你们这一对，心坎儿里藏心肝。

（向菲比）

你必须接受他的一片情，

要不然，你只好认女人做夫君。

（向傻子和奥德丽）

你们两个正好配一对，

就像寒冬少不了北风吹。

（转向众人）

快把婚礼的喜庆歌儿唱，

你们心里可是恍惚又迷惘？

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尽管问：

怎么重相逢，怎么一切都趁心。

（唱）

光辉的婚礼像天后的金冠，[9]

同食又同眠，幸福美姻缘。

人丁处处都兴旺，喜神立大功；

婚礼有大典，庄严又隆重。

荣耀、礼赞、美名归喜神，

喜神是海门，众生都崇敬！

老公爵

（向茜莉亚）

我的好侄女，欢迎你来这里，

就像欢迎我女儿般我欢迎你。

菲比

（向西尔维斯）

说话要算数，从此你是我心上人，

我把我的爱，献给了你的忠诚。

[二哥雅克·德·卜伊上]

二哥

请大家静听我说一两句话，

我乃是老罗兰爵士的第二个儿子，

为这欢乐的聚会带来了好消息：

弗莱德里克公爵只听得每天

都有贤达的人士投奔向森林，

集合了一支大军，他亲自率领，

从京城出发，一心要进入森林，

去把他兄长擒拿，处死他。

谁知他来到这林子的边缘地带，

遇见了一位年迈德高的修道士，

聆听了他一席话，觉悟了，洗心革面了，

人世的荣华富贵都不在他心上了，

公爵的冠冕他决定归还给兄长，

那些追随老公爵的贵族们的土地

都被没收了，他决定一一都发还。

我以生命作担保，我说的是真话。

老公爵

欢迎你，小伙子，来得好，你给你兄弟俩

送来了结婚的厚礼——送你大哥的，

是他那被没收的土地，送你三弟的，

一个强盛的公国，和城邦的土地。[10]

首先，让我们把已在林子中开始的

安排好的喜事办圆满了。这以后，

在这幸福的一群中，每一位，曾经

跟随我，度过了艰苦的日日夜夜，

按照各自的身份和地位，都将和

恢复荣华的我，有福共享。

此时此际，且忘了新降临的尊贵，

像村民一般，尽情地狂欢一番吧！

奏乐！新娘新郎们，跳舞吧——大家！

这欢天喜地，全得看各位的脚底下。

雅克

（向二哥雅克）

大爷，对不起——要是我没有听错，[11]

新公爵一心想修道，已皈依了天主，

把荣华富贵的宫廷全都抛弃了？

二哥

有这回事。

雅克

我要找他去。他一下子改过自新，

很有些值得一听，值得记住的。

（向老公爵）

去享受你过去的一切尊荣富贵吧，

那是你高风亮节应得的报酬。

（向奥兰多）

去享受你的忠诚所赢得的爱情吧。

（向奥利弗）

去享受你的土地、爱情和交往吧。

（向西尔维斯）

去享受早该欢迎你的合欢床吧。

（向傻子）

斗嘴、吵架去吧，在爱情的航程中

你只带两个月口粮呀。

（向众人）大家欢乐吧！

我生来另有所追求，可不是为跳舞。

老公爵

留下来吧，雅克，留下来吧。

雅克

寻欢作乐，我不想看；有什么见教，

在你抛弃的山洞里，请让我知道。

[下]

老公爵

进行吧，进行吧，快开始举行婚礼；

我相信一切都顺当，欢天又喜地。

[奏乐，众人跳舞。除罗瑟琳外，众下]

收场白收场白

罗瑟琳

让娘儿们来念收场白，这可是没听说过的事，但是那也不见得比爷儿们念收场白差了多少呀。不错，好酒无需好招牌，好戏又何必要有收场白呢？可是好酒总是用上好招牌，那么好戏再来个好收场白，岂不更好呢。可现在叫我怎么办呢？——我既念不好收场白，又不懂得该怎样代表一本好戏来讨各位的好。我的穿着打扮还不像个叫花，所以伸手乞讨对我并不合适。我只好向大家求情了。让我先从太太小姐们开头吧。太太小姐们啊，听着，看在你们对于男人的一份爱情上，能多么喜欢这本戏就多么喜欢吧！我再求求你们，男子汉啊，听着，看在你们对于女人的一份爱情上——瞧你们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就知道你们谁也不讨厌娘儿们——那么请你们跟她们一起喜欢这本戏吧。如果我是一个大姑娘，[12]你们中间只要谁的胡子能叫我中意，脸色能讨我喜欢，吐出的气息也不让我讨厌，我愿意一个个都给他一个吻！为了这好意的奉献，凡是有一把好胡子，长一个好脸蛋，吐出气息好香的，看到我在这里屈膝致敬了，（作鼓掌状）都会向我告别致意吧。

[下]

[1] 傻子向威廉暗示，别把奥德丽当做是给他吃的葡萄。

[2] 公元前47年恺撒出征黑海南岸本都（Pontus）王国，捷报传回罗马元老院，仅三字：“Veni，vidi，vici”，即：“我来了，我看见了，我征服了。”

[3] 有血有肉的罗瑟琳，意即并非被旁门左道摄取的罗瑟琳的灵魂。行使邪术者危及自身的灵魂，得把灵魂出卖给魔鬼。

[4] 伊丽莎白时代，凡被人指控行使巫术魔法，可被判处死刑。

[5] 此句和上文语气似脱节。有的编者作了校订，改上句“Why blame you me to love you？”为“Who do you speak to？”（你冲着谁说这话？）

[6] 居中坐下，原文是一句台词，译者疑为衍文，作“舞台指示”处理。

[7] 《圣经》故事，挪亚得上帝指示，率家属及牲口等各类动物，雌雄各一，登上方舟，逃避即将来临的洪水之灾。（《圣经·创世记》7，1～4）

[8] 意谓他定做了许多衣服，都记在账上，却从不付钱，使裁缝终于破产。

[9] 天后朱诺是司人间婚姻的女神。

[10] 老公爵意谓，他复位后将来由女婿奥兰多继承他的爵位。

[11] 雅克有话要说，招呼乐师们慢些儿奏乐，因此说“对不起”。

[12] 伊丽莎白舞台上，女角都由童伶扮演。

考证

版本

1623年，莎士比亚去世后七年，他的戏剧全集问世（后世称为“第1对开本”），分为“喜剧”、“历史剧”、“悲剧”三个部分，在喜剧部分收有《皆大欢喜》，这是这个喜剧的惟一的原始版本。在此之前，它并没有以单行本的形式出版过。

这是一个很好的文本，没有什么疑难不可解读之处，很少错漏；全剧分幕分景，人物上下场的指示，大致上都是得当合适的。学者们认为，文本该是根据莎士比亚原稿认真誊录的舞台提示本排印的；有少数几处舞台提示可能留下了提示者增补的痕迹，如第一幕第二景，奥兰多和摔跤师交手时的“wrestle”（摔跤），“shout”（欢呼），第四幕第二景的“The rest shall bear this burthen.”（众人须合唱这一支副歌）等。

写作年份

1600年8月4日，《皆大欢喜》以及《捕风捉影》、《亨利五世》作为“侍从大臣剧团的剧本”同时进入“伦敦书业公所”的登记录。登记目的是为了防止不法出版商的盗印。这可以看做是这一喜剧写作年份的下限。

莎士比亚同时代的学者米尔斯（Francis Meres）在1598年出版了《才子宝笈》，对莎士比亚在戏剧写作上的成就作了很高的推崇，列举了他的《威尼斯商人》等六种喜剧和六种悲剧，但并未提及《皆大欢喜》，因此一般认为，1598年是这一喜剧写作年份的上限。

《皆大欢喜》第三幕第五景，痴恋的菲比说道：“哪一个有情人不是一见就钟情？”这诗句引自马洛的叙事长诗《喜萝与利安德》（Hero and Leander，出版于1598年）。第二幕第七景，雅克的感叹“这世界是一座舞台”，可能因1599年夏建成的“环球剧场”而言，剧场顶楼飘扬一面旗帜，用拉丁文写着：“世界一舞台也。”剧场建成后，莎士比亚的戏剧，想必包括《皆大欢喜》，都在此演出。

此外，喜剧中另有片段台词也可看做是提供线索的内证，学者们综合了这些线索，认为：《皆大欢喜》约写作于1598年秋后和1600年夏季之间；当晚于《捕风捉影》。

取材来源

本剧的故事情节主要取材于洛奇（T. Lodge，1557～1625）的绮丽体传奇小说《罗瑟琳德》（Rosalynde，1590），小说的情节也有所本：十四世纪的叙事诗篇《甘姆林的故事》（The Tale of Gamelyn），诗篇叙述的是一个充满暴力的男性世界，男主人公（相当于奥兰多）受其兄欺压，经过一场剧烈格斗后，逃至森林，成为绿林好汉的领袖。最后，男主人公终于报仇雪恨，杀死其兄，恢复家产；全诗结束时方始提到他娶了一位贤惠而美貌的妻子。

洛奇把这一情节，用雕琢堆砌的辞藻改写成具有牧歌情调的传奇小说，出现三对情人，穿插了不少绮丽的情歌，并增添了一些人物（如被放逐的公爵）。但是出现在洛奇的小说中的罗瑟琳德和莎翁笔下的充满灵气、妙语如珠的女主人公一比，显得十分单薄呆板，不可同日而语。

莎士比亚又进一步剔除了小说情节中的暴力成分。按照小说，篡位者受到讨伐、力战而死，而在喜剧中，篡位者和老公爵成为兄弟，他受了宗教的感化，自愿退位，避免了流血的战争。

喜剧中的两个重要的小人物：雅克和傻子，是莎士比亚的匠心独创，他们的现实感，冷眼旁观，使这喜剧打破了单纯的浪漫情调，获得了难能可贵的多元化思维的深度。

前言

十七世纪初，莎士比亚创作了著名大悲剧《哈姆莱特》（1600～1601）之后，紧接着写了一出具有各种体裁特点的《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1601～1602，以下简称《特》剧）。这出戏是参照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并根据中世纪传奇编写的。它讲了两个故事：一是古代史上有名的特洛伊战争的故事；二是在特洛伊战争背景下展开的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的爱情故事。简言之，一谈战争，二谈爱情。

关于特洛伊战争的起因，一般史书上都说是为了争夺美丽的海伦。由于特洛伊王子帕里斯抢走了斯巴达王墨涅拉俄斯的王妃海伦，才引发了希腊人的围城战。希腊诸王子发誓，一定要攻克特洛伊。莎士比亚在《特》剧的“开场白”中指出：“这就是战端”。显然，这是指的近因。至于远因，他在“开场白”结尾处又作了简要的概括性的补充：“这出戏/要跳过从前最初发生的纷争，/从中间开始”。这里说的“从前最初发生的纷争”，应是指宙斯的儿子赫克勒斯从特洛伊劫走帕里斯的姑母赫西俄涅。莎士比亚在第二幕第二景中还让特洛伊罗斯进一步说明：“当初都赞成/帕里斯应该对希腊人进行报复”。“为换回希腊人掳去的我们的老姑母，/他夺来了希腊王妃”。为了进行反报复，希腊人又大动干戈，兵临特洛伊城下。他们在围城七年后发出通牒，交还海伦即可休兵。因希腊未放回赫西俄涅，特洛伊人拒绝交出海伦。这时希腊军营中纪律松弛，士气涣散。主将阿喀琉斯和他的好友帕特洛克罗居功自傲，闹独立性，不服从统帅阿伽门农的调配。将士之间互相猜忌，互相倾轧。在莎士比亚笔下，希腊所有将领已不是原来荷马所鼓吹的那种英雄。他们一个个道德败坏，“全都是纵欲的淫棍”。在特洛伊方面，以父王普赖姆为首的家庭兼军政集团则团结一致，共同对敌。大王子赫克托向希腊人提出挑战，进行个人决斗。希腊军方采纳谋略家尤利西斯（即俄底修斯）的建议，以抽签方式确定应战人选。他们暗中布置好，让那个“把他的脑子装在他的肚子里，把他的肠子装在他的脑子里”的埃阿斯抽中，用激将法促使阿喀琉斯上阵。赫克托和埃阿斯只打了几个回合，就停止了战斗，因为他们俩是表兄弟。后来帕特洛克罗死在赫克托手里，阿喀琉斯怒气冲冲地投入战斗。他精疲力竭招架不住时，赫克托饶了他的命，可是当赫克托解甲休息时，他却命令部下把赫克托杀死，并把他的尸体捆在马尾上拖过战场。到剧本结尾，特洛伊罗斯决心复仇，战斗仍未结束。

以上是特洛伊战争的一些主要情节。下面谈谈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的爱情故事。特洛伊罗斯是特洛伊国王普赖姆的幼子。克瑞西达是特洛伊牧师卡尔卡斯的女儿。尊贵的王子和出身低微的牧师的女儿同为主人公（打破了悲剧写上层人物、喜剧写较低下人物的传统界限[1]），一起来完成莎士比亚交给他们的在爱情问题上从正反两面现身说法的任务。当特洛伊和希腊正在进行军事和外交活动的时候，克瑞西达的舅父潘达洛斯为这对情侣安排了一次幽会。他们互诉衷肠，发誓永不变心。克瑞西达的父亲早已投奔希腊军营，当了叛徒。这时，他想把女儿接过去，便向军方要求用被俘的特洛伊将领安泰诺换他的女儿。此事得到了交战双方的同意。特洛伊立即决定把克瑞西达交给希腊“接收大员”狄俄墨得斯。尽管克瑞西达不愿离开祖国和心上人，也不愿认她的叛徒父亲，但“命令如山倒”，她只得服从。一到敌军营帐，她就受到希腊军官们大献殷勤的“欢迎”，身陷魔窟，她强颜欢笑。作为一个弱女子，她无法抗拒“监护人”狄俄墨得斯的引诱，终于做了他的情妇。残酷的战争改变了克瑞西达的命运，把她变成了负心的女人。特洛伊罗斯的心碎了，他的爱情理想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特》剧似乎是莎剧中最令人困惑的剧本之一，三百多年来一直受到“冷处理”。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才以其反战的内容得到了应有的重视。严格说来，不是《特》剧令人困惑，而是人们没有深入分析它的主旨而造成的“自我困惑”。

有的论者在将《特》剧和《哈姆莱特》作比较时，谈到了这两个剧有许多相似之处，如两者都运用了大量的双关语和亦庄亦谐的手法，都使用了食物和疾病等主导意象，都对英雄人物的荣誉观进行了反讽等。[2]遗憾的是，他们未能指出这两个剧所体现的莎士比亚创作思想的连续性。莎士比亚在《哈姆莱特》中揭示了人道主义理想和社会丑恶现实之间的矛盾，也触及了战争和爱情两大问题。《特》剧正是作者对战争和爱情进行综合考察的继续和发展。所以对这两大问题的反思和反讽，是《特》剧和《哈姆莱特》主要的相似之处。其创作思想的连续性突出地表现在这里。

在《哈姆莱特》中，莎士比亚谈到战争劳民伤财、穷兵黩武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

为什么天天都赶着制造铜炮，

还要向国外添购弹药和刀枪；

征集了造船工，起早摸黑地干活，

把一星期一天的礼拜日都给取消了，

这淌着汗水的忙碌，把黑夜也拖来

和辛苦的白天做搭档……

（第一幕第一景）

几万个士兵拼着血肉之躯，暴尸沙场，“只为了一点虚名视死如归”。（第四幕第四景）

莎士比亚还让哈姆莱特痛斥和他母亲结婚的叔父是“血腥的、荒淫的奸贼！/狠心、奸诈、淫荡，没人性的奸贼！”（第二幕第二景），骂他母亲“你干下的事玷污了美德和廉耻，/使贞洁成了假正经，纯洁的爱情/被你摘去了她戴着的玫瑰花冠……/使婚姻的盟誓/像赌徒的罚咒一样地虚伪……”（第三幕第四景）

以上几个例子说明莎士比亚对于涂炭生灵、万里朱殷的战争，对于被堕落、变心和淫欲玷污了的爱情，感到痛心疾首。他要说更多的话来表达他对人类未来的深刻忧虑和关切。于是他构思了一出在意境上蔑视往古、在体裁上雄视当代的戏——《特》剧，通过战争故事表现英雄理想的幻灭，又通过恋爱故事表现爱情理想的幻灭。特洛伊的主将赫克托既是古代英雄的典范，又是中古“骑士精神”的体现者和维护者。具有反讽意味的是，这位英雄的悲剧竟是他自己的理想造成的。他在战场上本可以把疲乏得无力招架的阿喀琉斯置于死地，可是他的仁慈却要让死敌“休息一下”；他在卸下战甲准备歇息时，却指望以骑士规范“勿乘人不备”来约束对方，结果被乱剑砍死，白白牺牲。当然，综观全剧，莎士比亚的主要意图不在于反讽一将功成或一将功败，而在于为“万骨枯”举哀。赫克托在讨论是否交还海伦时，就曾表明这样的观点：“自从为了她大动干戈以来，/我们损兵折将，死伤千千万，/每个人的生命都和她一样宝贵”。（第二幕第二景）希腊将领狄俄墨得斯也一针见血地指出：

为她的淫秽血管里每一滴臭血，

牺牲了一个希腊人；为她的脏身上

每一块霉烂的皮肉，杀害了一个

特洛伊人。自从她会说话以来，

她嘴里吐出来的正经话的总和，

远不及双方为她战死的人数多。

（第四幕第一景）

忒西忒斯更是骂得痛快，同时对世人语重心长地提出了警告：“一切争端不过是为了一个婊子和一个王八……战争和奸淫会毁灭一切的！”（第二幕第三景）谁都能看出，莎士比亚的主旨通过忒西忒斯的谩骂流露了出来，尽管他不可能是莎士比亚的正式代言人。在剧中，莎士比亚的观点有时是用洒满“辛酸泪”的“荒唐言”来表达的。“战争和奸淫会毁灭一切的！”这个警告包含着一个人道主义者的苦心孤诣。正是这苦心孤诣促使莎士比亚对《荷马史诗》及其英雄，对特洛伊战争再认识、再评价，“看出了特洛伊战争的无益、无价值”，[3]于是进行再创作，抹掉《伊利亚特》中的英雄灵气，讽刺并丑化英雄人物，暴露他们各式各样的缺陷，如荒唐可笑的自吹自擂、傲慢自负、残忍毒辣、荒淫无耻等，使《特》剧成为“反英雄式的”伟大剧作。在它面前，远古的庄严史诗黯然失色。

莎士比亚通过特洛伊战争故事表现英雄理想的幻灭，有如上述。他还揭露战争淫威对有情人和爱情理想的摧残，进一步谴责了战争。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本是纯情相爱，彼此都真诚地把对方看做理想的情人。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特洛伊罗斯说：“啊，克瑞西达，我一直盼望有这么一天！”克瑞西达说：“特洛伊罗斯王子，我日夜惆怅地/爱着您已经好几个月了。”（第三幕第二景）。然而理想和现实毕竟是两回事，理想的情人毕竟生活在现实中间，受现实的制约。王子明确指出：“意志是无限的，实行起来却要受到限制；欲望是无穷的，而行动却是局限性的奴隶。”（同上）克瑞西达当即批评这种人“声音像狮子，行动像兔子”。事实上，王子就是这种人。他只是醉心于空幻的爱情理想，拿不出实际行动。他在和克瑞西达相爱的过程中，处处表现出一副奴隶相。首先，他是淫媒潘达洛斯的奴隶。他自己没有想方设法创造条件或者寻找机会去接近克瑞西达，完全是靠潘达洛斯“拉皮条”把他们套在一起，并让他们寻求肉欲的满足。其次，王子是战争淫威和现实的政治需要的奴隶。当伊涅阿斯告诉他要立即把克瑞西达送交希腊军营以换回安泰诺时，他只是凄苦地问了一声：“是这样决定的吗？”（第四幕第二景）他和克瑞西达分别时，也只是无可奈何地说了一句：“离开特洛伊和我。”（第四幕第四景）最后，也是最主要的一点，王子是命运的奴隶。他曾两次谈到命运的捉弄，始而埋怨“害人的命运竟不给/我们从容话别的时间”（同上），继而诅咒啮噬爱情的命运：“爱情永远是命运利齿的食物”。（第四幕第五景）

至于克瑞西达，莎士比亚是把她作为战争环境中的负心女子加以描绘的。在分别之前，她一直钟情于特洛伊罗斯，也不想见她的叛徒父亲。她说：

……我已经忘了我父亲。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血缘关系。

没有人能像特洛伊罗斯和我

这么亲，这么爱，这么深情。

（第四幕第二景）

可是，祸从天降，她要去当一名交换俘虏的“准俘虏”！毁灭一切的战争逼得她离开了她不愿离开的特洛伊和特洛伊罗斯。置身于敌军营帐，她立即被粗鄙下流的淫棍们包围，特别是被色鬼狄俄墨得斯纠缠。在万分痛苦中她曲意周旋。她把王子送给她的信物转送给狄俄墨得斯。她确实是一个负心人。但应该指出，她的负心是和战争造成的隔绝状态分不开的。她已经无法和王子取得联系了。第五幕第三景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克瑞西达当了“准俘虏”后，还给王子写过信。这表明她“身在曹营心在汉”。她身不由己，内心是向着王子的。不过王子看了信，立刻把它撕成碎片。他认为克瑞西达“净说假话，不会交真心”。因为在停战期间，尤利西斯曾领他到卡尔卡斯营帐前，站在火把照不着的地方，他亲眼看到克瑞西达和狄俄墨得斯两情缱绻。他再也不可能原谅这个负心女子了。

关于《特》剧的体裁，众说纷纭。多少年来，一直没有“定位”。最早有人认为，它是莎士比亚在同时代剧作家班·琼森和马斯顿的影响下写成的“最机智的喜剧”，或称“讽刺性喜剧”。1609年的“四开本”在书名页上把它标为史剧，但在序言（“致读者”）中又把它说成是喜剧，近代还有人称它为“黑色喜剧”或“荒诞喜剧”。1623年的“对开本”则把《特》剧归在悲剧类中。大多数评论家认为，它是1600～1602年伦敦戏剧界的“剧场之战”的反响。当时，坚持古典主义创作方法的琼森和主张自由创作的德克与马斯顿，分别为不同的童伶戏班编剧。两个戏班竞争激烈，对立的剧作家互相揭短，在戏剧创作问题上展开了论战。莎士比亚和琼森本是好友，到了1602年，由于鲜为人知的原因，也可能由于创作思想上的分歧，两人开始疏远。莎士比亚所属的剧团不再接受琼森的剧本。在“剧场之战”中，莎士比亚不是站在一旁观战，而是带着自己的作品参战。据认为，《特》剧就是以其对史料的讽刺性模拟向坚守古典主义阵地的琼森发起攻击。这种讽刺性模拟的体裁很难用单一的喜剧、悲剧或史剧的框框去套。说它是喜剧，显然不符合剧本的主旨。虽然忒西忒斯的讽刺可能引起喜剧性的讥笑，但说到底，那是辛辣的含泪的讥笑；说它是史剧，也不确切。尽管题材是历史上著名的特洛伊战争，但历史成了反讽的对象，失去了原来的史实的意义和作用；说它是悲剧，也没有说到点子上，因为它没有悲剧的结尾。虽然特洛伊的主将赫克托死了，预示着该城邦的陷落，但剧名主人公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都没有死。他们的爱情的历程中有悲剧性遭遇，他们的爱情理想的幻灭富有悲剧性色彩，但没有发展成为带正统结尾的伊丽莎白时代的悲剧。应该看到，《特》剧包含了悲剧、喜剧和史剧三种基本模式的因素，它是一种混合体裁，可称为悲喜混杂剧或悲喜剧。其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寓喜剧性的讽刺于悲剧性的情节发展之中。这在莎剧和文艺复兴时期戏剧中，是一种创新。现代莎学家都倾向于将《特》剧、《结局好万事好》和《自作自受》、《雅典人泰门》统称为“问题剧”或“社会问题剧”。论者指出，悲喜剧处理重要的社会文明问题，即爱情、婚姻和法律等问题以及“一切与社会生活有关的事物”，通过善恶美丑的鲜明对比，在读者和观众中引起一种复杂的情感反应。从这个角度说，悲喜剧称为“社会问题剧”是非常恰当的。

《特》剧除了战争、爱情和讽刺三大重要内容外，还有一个重要内容，即尤利西斯关于等级、秩序的议论。在分析“等级、秩序”之前，让我们把尤利西斯的议论同当时一位名叫理查德·胡克（1554？～1600）的神学家的话作一比较：

将军就像是统领一个蜂房，

要是工蜂不采集花汁献上去，

那还指望酿什么蜜？等级不分，

微贱者就会表现得飞扬跋扈。

天体本身、行星和这个地球

都遵循着等级、顺序和位置、

运行的规律、轨道、比例、季节、

形式、职责和习惯，有条不紊。

所以这个灿烂的恒星太阳

就在其他星辰的环拱之中，

端坐在辉煌的宝座上，他的慧眼

纠正着一切凶恶运星的邪光，

并像国王的旨令通行无阻地

巡视着福星和祸星。但是当行星

越出常轨，陷入极端的混乱时，

多少可怕的瘟疫、凶兆、反叛，

多少狂暴的海啸和大地震、

肆虐的飓风、惊骇、变异和恐怖，

将要扰乱、摧垮、分裂并毁灭

邦国的统一和共同缔造的和平，

破坏安定！

（第一幕第三景）

再看神学家胡克的一段话：

如果覆盖在我们头顶上的天穹的框架竟然松散断裂，如果天体竟然忘记了它们惯常的运行，不规则的旋转把它们转向四面八方，如果那现在像一位巨人不倦地直奔前程的中天的丽日，竟然憔悴虚弱得要停下来休息；如果月亮竟然偏离她的常轨，一年四季时序混乱，晨昏颠倒，风儿奄奄一息，云不下雨，大地遭受天殛，地上的果实都要枯萎，就像婴孩舔着母亲的再也不出奶的干瘪奶头都要消瘦一样，人将成什么样的人，这样一些东西现在还能给谁吃？难道我们还没有看清楚，芸芸众生遵守自然界的法则就能支撑整个世界？[4]

《论教会制度》

上面两段话所表述的思想内容，同中有异。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人，在宇宙观方面基本上都是信奉基督教的观点。他们相信，上帝根据一个完善的计划创造了世界。人类社会的发展和自然界万物的生长一样，都是上帝安排的。他创造的人和物，从最低级的石头到最高级的天使，分别地担负一项专门的职责。只要各司其职，恪守秩序，宇宙就能完美无缺、十分有效地运作。这个论点是中世纪意大利神学家托马斯·阿奎那（1225～1274）提出的，三百多年后得到英国神学家胡克等人的支持。

莎士比亚则不同。在他的思想里，神学观念渐趋淡薄，理性原则逐步占了上风。他在作品里表现出来的宇宙观，虽然形式上和基督教的宇宙观相似，但他并没有用神谕来代替对自然界的探索。他在确立社会体制的问题上，不是对上帝顶礼膜拜，而是从自然界里获得了有益的启示。尤利西斯雄辩地以蜜蜂酿蜜为例，说明了分工和按等级办事的必要性。这是莎士比亚一贯的思想。在《亨利五世》中，他曾通过坎特伯雷大主教表达他的在社会体制上效法自然、师承蜜蜂的观点：

蜜蜂就这样发挥它们的功能；

这一种昆虫，凭自己天性中的规律

把秩序的法则教给了万民之邦。

它们有一个王，有各司其职的官员，……

（第一幕第二景）

尤利西斯所强调的就是“秩序的法则”。他要用这个法则来加强统一领导，整顿军队纪律，克服涣散状态，反对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的离心倾向。质言之，要统一，不要分裂。

莎士比亚继承和发展了中世纪正统的宇宙自然观，主张国家统一，社会和谐，消弭战乱，防止封建纷争，促进安定团结，表现了新的时代精神。这有利于资本主义的发展，具有进步意义。当尤利西斯着重谈到“邦国的统一和共同缔造的和平”并特别指出“城市的行会，五湖四海的通商”需要“维护它们的和平秩序”时，我们看得很清楚，他就是为资本主义的发展大声呐喊，他就是莎士比亚的同时代人。

[1] 参阅朱光潜主编的《西方美学史》上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第152页。

[2] 威拉德·E·法纳编注，克罗夫茨经典丛书：莎士比亚——《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引言，梅雷迪思出版公司，纽约，1966年，第Ⅵ页。

[3] 萧伯纳语。转引自孙家琇著《莎士比亚与现代西方戏剧》（四川教育出版社，1994），第127页。

[4] 转引自戴维·M·泽斯默：《莎学入门》（纽约，巴恩斯与诺布尔书局，1976）第23页。

剧中人物

普赖姆 特洛伊国王

普赖姆的儿子

卡珊德拉 普赖姆的女儿，女预言家

玛加雷隆 普赖姆的私生子

安德洛玛刻 赫克托的妻子

海伦 帕里斯的妻子（原为墨涅拉俄斯之妻）

特洛伊将领

卡尔卡斯 特洛伊牧师，降于希腊

克瑞西达 卡尔卡斯的女儿

潘达洛斯 克瑞西达的舅父

亚力山大 克瑞西达的仆人

阿伽门农 希腊主帅

墨涅拉俄斯 阿伽门农的弟弟

希腊将领

尤利西斯[1]

忒西忒斯 残废而好骂人的希腊人

特洛伊罗斯的仆人

帕里斯的仆人

狄俄墨得斯的仆人

特洛伊士兵和希腊士兵，侍从等

[1] 罗马神话中的英雄名。即希腊神话中的奥德修斯，一译俄底修斯。

场景

特洛伊及特洛伊城外的希腊营地

开场白

故事发生在特洛伊。希腊诸王子

高傲自大，满怀愤怒的激情，

把各岛的船只调集到雅典港口，

运载着兵员和武器去进行血战。

有六十九个戴着王冠的将军

从雅典海湾向弗里吉亚进发；[1]

他们发誓一定要攻克特洛伊。

因为在它的坚固的城墙里面

被抢走的海伦、墨涅拉俄斯的王妃，

正在那里和好色的帕里斯睡觉。

这就是战端。他们到了泰内多斯，

在那儿从吃水很深的大船上卸下了

他们的武器装备；在达尔达平原上[2]

这些未上过火线的希腊人扎下了

他们的威武的营帐。普赖姆的都城里，

达尔达、蒂姆布里亚、伊利阿斯、奇塔斯、

特洛琴和安泰诺里代斯六座大门

都闩上了粗木杠，套上了大铁锁，

关住了特洛伊健儿。

对垒的双方，特洛伊人和希腊人

现在都跃跃欲试，焦躁地期待着

决一胜负。我戎装来到这里，

先把开场白念一遍，但不能保证

作者的文笔或演员的嗓子都同样

恰到好处地切合我们的题旨。

我告诉你们，亲爱的观众，这出戏

要跳过从前最初发生的纷争，

从中间开始，再不断地往下演，

只要戏里容得下，演起来方便。

你们喜不喜欢，随你们高兴。

是好是坏，那要看战争的演进。

[1] 弗里吉亚，小亚细亚一地名。据考证，即特洛伊城。

[2] 达尔达，意即特洛伊，源自人名达尔达诺斯。据希腊神话，达尔达诺斯是特洛伊城的创建者，主神宙斯与厄勒克特拉的儿子，特洛伊人的祖先。

第一幕

第一景 特洛伊，王宫前

[特洛伊罗斯戎装上。潘达洛斯随上]

特洛伊罗斯

快叫仆人来，我要脱掉戎装：

我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战斗，

为什么还要到特洛伊城外去作战？

凡是能控制自己情绪的特洛伊人，

都去上战场吧！唉，我没有心思去了。

潘达洛斯

这毛病改不掉吗？

特洛伊罗斯

希腊人很强大，既强大又精于计谋，

既有计谋又凶狠，既凶狠又胆大。

可是我却比女人的泪水更柔弱，

比睡眠更温顺，比无知还更愚蠢，

比黑夜里的处女还更胆怯，

就像不懂事的婴孩一样不乖巧。

潘达洛斯

好，这件事我跟您讲得够多了。就我来说，我再也不多管闲事了。谁要吃面饼，谁就得等磨面粉。

特洛伊罗斯

我不是等着吗？

潘达洛斯

对，等磨面粉；但是您还必须等过筛。

特洛伊罗斯

我不是等着吗？

潘达洛斯

对，等过筛；但是您还必须等发酵。

特洛伊罗斯

我也等了。

潘达洛斯

对，等发酵。但是这以后还要等揉面，做饼子，生炉子，还要烘烤。这还不够，您还必须等它凉一凉，否则就会烫破您的嘴唇皮。

特洛伊罗斯

不管忍耐女神多么了不起，

也不曾像我熬过这么多的苦。

我坐在普赖姆的御膳桌旁边，

美丽的克瑞西德一浮现在我脑际——[1]

呸，鬼话！她浮现？难道她不常在你心中？

潘达洛斯

嗯，我从来没见过她像昨天晚上那样漂亮，比其他任何一个女人都漂亮。

特洛伊罗斯

我本来想告诉你：我的这颗心

被一阵叹息梗住，要裂成两半。

为了不让赫克托或我父亲察觉，

我便用微笑来掩饰那一阵叹息，

像阳光照耀着阴霾天气一样。

可是勉强压抑在欢笑中的愁怀，

恰似乐极生悲一样地难挨。

潘达洛斯

要是她的头发不比海伦的黑些，——好，不提了——她们两个人再没有什么可比较的了。可是，就我来说，她是我的甥女，我不便像人家所说的那样称赞她，可是我倒是希望昨天有人像我一样听到她的谈吐。我不会贬低令姊卡珊德拉的预言的天才，可是——

特洛伊罗斯

啊，潘达洛斯！我告诉你，潘达洛斯，

当我说我的希望沉没在那方，

你不必回答说它沉没得有多深，

深几呎。我告诉你我爱克瑞西德

爱得发了狂。你回答说她很美，

把她的眼睛、头发、脸颊、步态

和声音都浇在我痛苦的心头，

你在谈话中总赞美她的玉手，

任何洁白跟它比都成了黑墨水

而自惭形秽；比起它柔软的一握，

天鹅绒显得硬，细腻的感觉显得粗，

像农夫的手掌。我说我爱她，

你却对我说这些，话当然没有错。

但你这样说，并不是把油膏敷在

爱情赐给我的一道道伤口上，

而是在伤口上捅一刀。

潘达洛斯

我只是说真话。

特洛伊罗斯

你说的还不够多。

潘达洛斯

老实说，我以后不管闲事了。她是什么样，就让她是什么样。如果她是美，那最好不过；如果她不美，她自己会设法补救的。[2]

特洛伊罗斯

好潘达洛斯，怎么啦，潘达洛斯？

潘达洛斯

我已经费了很大的力气，她责怪我，您也责怪我。在你们之间跑来跑去，出了力却不讨好。

特洛伊罗斯

怎么，你生气了，潘达洛斯？怎么，生我的气吗？

潘达洛斯

因为她是我的亲戚，所以她没有海伦那么美。倘若她不是我的亲戚，她在星期五就会像海伦在星期天一样美。[3]但是这关我什么事？即使她是一个黑摩尔人也与我无关，对我都一样。

特洛伊罗斯

我说她不美吗？

潘达洛斯

您说也好，不说也好，都与我无关。她留下来不跟她父亲去，[4]真是个傻瓜。让她到希腊人那里去吧。下次我看见她，就对她这样说。就我而言，我再也不管这闲事了。

特洛伊罗斯

潘达洛斯——

潘达洛斯

我不管了。

特洛伊罗斯

亲爱的潘达洛斯——

潘达洛斯

请您不要再跟我说了。我要让一切都保持原样，到此为止。

[潘达洛斯下。军号声]

特洛伊罗斯

停下来，刺耳的噪声！停下来，嘈杂声！

双方的蠢材呀！怪不得海伦那么美，

因为你们每天用鲜血涂抹她。

我不能为了这个缘由去作战。

对于我的剑，这个题目太乏味了。

但潘达洛斯——天哪，您这样捉弄我！

我要去见克瑞西德，只能靠潘达，

而他是那么烦躁，请也请不动，

克瑞西德又矜持，又高雅，根本攀不上。

阿波罗，为了你对达佛涅的爱，告诉我，[5]

克瑞西德是什么，潘达和我是什么。

印度是她的床，她，一颗珍珠，

躺在伊列姆宫和她的住所之间，[6]

隔着波涛迭起的汹涌的大海。

我是个商人，这个漂荡的潘达

是载着我的不可靠的希望的航船。

[军号声。伊涅阿斯上]

伊涅阿斯

呃，特洛伊罗斯王子，怎不上战场？

特洛伊罗斯

因为没有去。让我用娘娘腔来回答，

要知道，弱女子是不上战场的。

伊涅阿斯，今天战场上有什么消息？

伊涅阿斯

帕里斯负了伤，被送回家来了。

特洛伊罗斯

谁伤了他，伊涅阿斯？

伊涅阿斯

是墨涅拉俄斯。

特洛伊罗斯

让帕里斯流血吧；了不起结个疤。

墨涅拉俄斯的角把他顶了一下。

[军号声]

伊涅阿斯

听，今天城门外可真是杀声震天！

特洛伊罗斯

最好是呆在家里不要去沾边。

但可以凑热闹。你要到那里去吗？

伊涅阿斯

我真是着急。

特洛伊罗斯

好，我们一起去吧。

[同下]

第二景 街道

[克瑞西达和仆人亚力山大上]

克瑞西达

是谁走过去了？

亚力山大

赫卡柏王后和海伦。

克瑞西达

她们到什么地方去？

亚力山大

她们到东楼去，

在楼顶上可瞭望整个山谷，

看他们打仗。赫克托一向有耐心，

什么事都能稳得住，今天可动怒了。

他骂了妻子，打了兵器保管员，

似乎在战争中也得讲究节约，

在太阳升起前他只披了轻甲

走上战场，一路上每一朵花儿

像先知从他的愤怒中看到了预兆

而为他溅泪。

克瑞西达

他为什么要发怒？

亚力山大

据说是这样：希腊人队伍里有一位

特洛伊血统的军官，是他的外甥，[7]

人们叫他埃阿斯。

克瑞西达

好，他怎么样呢？

亚力山大

听说他是个自强自立的人，

能自个儿立起来。

克瑞西达

所有的人都这样，除非他喝醉了，生病了或者没有腿。

亚力山大

小姐，这个人从野兽身上夺得了许多特性。他像狮子一样勇猛，像熊一样粗暴，像大象一样迟缓；老天爷又给这个人身上挤进了各种怪脾气，使得他的勇猛压缩成了愚蠢，愚蠢中间又掺进了些许理智。人家的优点他都有一点，人家的缺点他也有不少。他会无缘无故地忧郁，也会忘乎所以地高兴。什么事他都能打圆场，但什么事都是乱糟糟。他就是患痛风的布里亚柔斯，[8]有很多手却用不上，或者是瞎了眼的阿尔戈斯，[9]浑身长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克瑞西达

这么一个使我发笑的人怎么会使赫克托发怒呢？

亚力山大

据说他昨天在战争中和赫克托相遇，把赫克托打倒了。这场耻辱使赫克托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潘达洛斯上]

克瑞西达

谁来了？

亚力山大

小姐，您的舅父潘达洛斯。

克瑞西达

赫克托是个勇敢的人。

亚力山大

在这个世界上可算是个勇敢的人了，小姐。

潘达洛斯

说什么？说什么？

克瑞西达

早上好，潘达洛斯舅舅。

潘达洛斯

早上好，克瑞西德甥女。你们谈些什么？早上好，亚力山大。你好吗，甥女？你什么时候在伊列姆宫？

克瑞西达

今天早上，舅舅。

潘达洛斯

我来的时候你们谈些什么？在你们进宫前，赫克托是不是披挂上阵去了？海伦还没有起来，是不是？

克瑞西达

赫克托已经走了，但海伦还没有起来。

潘达洛斯

是这样。赫克托起得很早。

克瑞西达

我们就是谈这件事，还谈到他发怒。

潘达洛斯

他发怒了吗？

克瑞西达

（指着亚力山大）他这样说的。

潘达洛斯

不错，他是发怒了。我也知道他发怒的原因。他今天要拼命厮杀的。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他们。还有特洛伊罗斯，本事也不比他差。让他们小心特洛伊罗斯吧。这一点我也可以告诉他们。

克瑞西达

什么？他也发怒了吗？

潘达洛斯

谁，特洛伊罗斯？两人相比，特洛伊罗斯人更好。

克瑞西达

啊，我的天，那是无法比的。

潘达洛斯

什么？特洛伊罗斯和赫克托无法比？你是否见到一个人就了解他？

克瑞西达

是的，要是我以前见过他并且了解他。

潘达洛斯

那好。我说特洛伊罗斯就是特洛伊罗斯。

克瑞西达

那您说的和我说的一样，因为我深信他不是赫克托。

潘达洛斯

对，在某种程度上赫克托不是特洛伊罗斯。

克瑞西达

这样说，对他们每个人都是公正的。他就是他自己。

潘达洛斯

他自己？唉，可怜的特洛伊罗斯，但愿他就是他自己。

克瑞西达

他正是他自己。

潘达洛斯

果真如此，那我就光着脚走到印度去。

克瑞西达

他不是赫克托。

潘达洛斯

他自己？不，他不是他自己。但愿他是他自己！好，众神在上，时间会说好话或者做结论的。好，特洛伊罗斯，好，但愿我的心长在她（指着克瑞西达）的身体里。不，赫克托没有特洛伊罗斯那么好。

克瑞西达

原谅我。

潘达洛斯

他年纪大些。

克瑞西达

原谅我，原谅我。

潘达洛斯

另外那一位还没有到那样的年龄。等他到了那样的年龄，你就会有不同的看法了。赫克托在这个年龄还没有他那种意志。

克瑞西达

要是他有他自己的意志，就不需要别人的意志了。

潘达洛斯

也不需要别人的本领。

克瑞西达

那没关系。

潘达洛斯

也不需要别人的俊美。

克瑞西达

别人的俊美和他不相称，还是他自己的相貌好。

潘达洛斯

甥女，你没有判断力。海伦前两天也说过，特洛伊罗斯的脸是黑的——黑是黑，我必须承认，——也不算太黑。

克瑞西达

不，但是有点黑。

潘达洛斯

老实说，说真的，又黑又不算黑。

克瑞西达

说真的，又真又不算真。

潘达洛斯

她称赞特洛伊罗斯的容貌胜过帕里斯。

克瑞西达

嗨，帕里斯的气色很好。

潘达洛斯

是这样。

克瑞西达

那特洛伊罗斯的气色就太盛了。要是她特别称赞他，那么他的容貌一定比帕里斯更出众。帕里斯气色很好，而另一个比他更出众，这对于一个好容貌来说，是太过火的夸奖。我倒宁愿海伦的巧舌把特洛伊罗斯的紫铜色的鼻子赞美一番。

潘达洛斯

我向你发誓，我觉得海伦爱他胜过爱帕里斯。

克瑞西达

那么她真是一个轻佻的希腊人。

潘达洛斯

不，我相信她的确爱他。前几天她走到半圆的窗前去看他，你知道，他的下巴上只有三四根胡子。

克瑞西达

确实，一个酒保也可以很快地算出一个总数来。

潘达洛斯

嗨，他很年轻，但是他能像他哥哥赫克托一样举重，相差不到三磅。

克瑞西达

他那么年轻，却是举重的老手？

潘达洛斯

但是我要向你证明海伦爱他。她来了，把她的白嫩的手放在他的裂开的下巴上——

克瑞西达

天哪，怎么会裂开呢？

潘达洛斯

嗨，你知道，那上面有一个酒窝。我觉得他笑起来比弗里吉亚任何人都笑得恰到好处。

克瑞西达

啊，他笑得有派头。

潘达洛斯

可不是吗？

克瑞西达

啊，是的，就像秋天的彩云。

潘达洛斯

嗨，不必说了。但是我要向你证明海伦爱特洛伊罗斯——

克瑞西达

如果您要证明这件事，特洛伊罗斯会要您取证的。

潘达洛斯

特洛伊罗斯？嗨，他看不上她就像我看不上一只坏蛋一样。

克瑞西达

如果您喜欢一只坏蛋就像您喜欢一个空虚的头脑一样，您会在蛋壳里找小鸡吃的。

潘达洛斯

我一想到她摸他下巴的样子就忍不住笑。确实，她的手真是白得不能再白了，我必须承认。

克瑞西达

用不着上刑您就会承认的。

潘达洛斯

她想在他的下巴上找出一根白胡子。

克瑞西达

唉呀，可怜的下巴！有很多肉瘤都比它长着更多的毛呢。

潘达洛斯

但是大家都笑了，赫卡柏王后笑得眼珠子直打滚。

克瑞西达

滚出了两块石头。

潘达洛斯

卡珊德拉也笑了。

克瑞西达

她的眼窝下面的火烧得不旺。她的眼珠子也打滚吗？

潘达洛斯

赫克托也笑了。

克瑞西达

他们都笑什么呢？

潘达洛斯

这个么，笑的是海伦在特洛伊罗斯的下巴上找出来的一根白胡子。

克瑞西达

如果是一根绿胡子，我也要笑的。

潘达洛斯

与其说他们是笑那根白胡子，倒不如说是笑他的绝妙的回答。

克瑞西达

他怎么回答的？

潘达洛斯

海伦说：“你下巴上只有五十一根胡子，其中有一根是白的。”

克瑞西达

这是她提出来的问题。

潘达洛斯

不错，这用不着问。特洛伊罗斯回答说：“五十一根胡子，一根是白的。那根白胡子是我的父亲，其余的都是他的儿子。”[10]海伦说：“天哪，哪一根胡子是我的丈夫帕里斯？”特洛伊罗斯说：“分叉的那一根。[11]拔下来给他吧。”大家哄堂大笑起来，海伦脸也红了，帕里斯气得不得了，其余的人都哈哈大笑，笑得透不过气来。

克瑞西达

这事已过去很久了，现在不谈它吧。

潘达洛斯

好吧，甥女。我昨天告诉你的一件事，你想一想吧。

克瑞西达

我正在想。

潘达洛斯

我发誓那是真的。他哭起来像是四月份出生的人。[12]

克瑞西达

我像是期待五月天的荨麻，将在他的泪水滋润中成长。

[收兵号声]

潘达洛斯

听，他们从战场上回来了。我们就站在这里望着他们走向伊列姆宫吧。好甥女，就站在这里，好甥女，克瑞西达。

克瑞西达

听从您的吩咐。

潘达洛斯

这里，这里，这里是绝妙的地方。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得最清楚。他们走过的时候，我把他们的名字一一告诉你，在所有的人里头要格外注意特洛伊罗斯。

克瑞西达

别大声说话。

[伊涅阿斯走过街道]

潘达洛斯

那是伊涅阿斯。他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吗？他是特洛伊的栋梁之一，我可以告诉你。但是要注意特洛伊罗斯。你一会儿就可以看到他。

[安泰诺走过街道]

克瑞西达

那是谁？

潘达洛斯

那是安泰诺。他很有机智，我可以告诉你；他也是个好人，是特洛伊最有见识的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很漂亮的人。特洛伊罗斯什么时候来？我一会儿就要把他指给你看。他要是看见我，你会看到他跟我点头的。

克瑞西达

他会跟您点头吗？

潘达洛斯

你就会看到的。

克瑞西达

要是他跟您点头，您就会因为点很多的头而头昏脑涨、傻里傻气了。

[赫克托走过街道]

潘达洛斯

那是赫克托，那个，那个，你看，那个。真是一条汉子！显你的威风吧，赫克托！真是一条好汉！甥女。啊，勇武的赫克托！看他那副神气。真是一表人才！难道他不是个勇敢的人吗？

克瑞西达

啊，一个勇敢的人。

潘达洛斯

他不是谁是？见到他真叫人心里高兴。你看他的头盔上有多少刀痕！你往那边看，看到没有？你看那边。不是说笑。那是真刀真枪。谁敢小看，谁小看好了。那是一道道刀痕！

克瑞西达

那是刀痕吗？

潘达洛斯

是刀痕。什么他都不在乎。即使魔鬼来找他，反正都一样。凭上帝的眼睑发誓，见到他真叫人心里高兴。

[帕里斯走过街道]

帕里斯从那边过来了，帕里斯从那边过来了。你往那边看，甥女，那不也是一个英俊的人吗？是不是？嗨，他现在好得很。谁说他今天负伤回家了？他没有负伤。嗨，这一来海伦心里可高兴了，哈。但愿我现在能看到特洛伊罗斯。你立刻就可以看到特洛伊罗斯。

克瑞西达

那是谁？

[黑伦纳斯走过街道]

潘达洛斯

那是黑伦纳斯。我不知道特洛伊罗斯在哪儿，真奇怪。那是黑伦纳斯。我想他今天没有出来。那是黑伦纳斯。

克瑞西达

舅舅，黑伦纳斯会不会打仗？

潘达洛斯

黑伦纳斯？不，是的，他勉勉强强会打两下。我不知道特洛伊罗斯到哪里去了。听，难道你没听见人们在喊“特洛伊罗斯”？黑伦纳斯是个牧师。

克瑞西达

那边来的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是谁？

[特洛伊罗斯走过街道]

潘达洛斯

哪儿？那边？那个是得伊福玻斯，那是特洛伊罗斯。是一位好汉，甥女。嘿，英勇的特洛伊罗斯，武士之王！

克瑞西达

别做声，真难为情，别做声！

潘达洛斯

注意他，看着他。啊，英勇的特洛伊罗斯！好好地看看他，甥女。看他的剑上沾满了血，他的头盔上比赫克托的有更多的刀痕。看他那神气，那走路的样子。啊，值得羡慕的年轻人！他还不到二十三岁呢。努力吧，特洛伊罗斯，努力吧！要是我有一个妹妹是美女，或者有一个女儿是天仙，他可以任选一个。啊，值得羡慕的男子！帕里斯？帕里斯和他相比只是一堆牛粪。我敢保证，海伦若是换他作丈夫，挖掉一只眼睛也甘心。

克瑞西达

来了更多的人。

[众士兵走过街道]

潘达洛斯

蠢驴，傻瓜，笨蛋，麸皮和糠屑。大鱼大肉以后的稀粥。我可以凝视着特洛伊罗斯度过这一生。不必看了，不必看了。雄鹰已经飞过去了。剩下的是大大小小的乌鸦，大大小小的乌鸦。我宁愿做一个像特洛伊罗斯一样的男子汉，不愿做阿伽门农或任何一个希腊人。

克瑞西达

希腊人当中有个阿喀琉斯，比特洛伊罗斯好得多。

潘达洛斯

阿喀琉斯？一个车夫，一个挑夫，一只地地道道的骆驼。

克瑞西达

好，好。

潘达洛斯

好，好？嗨，难道你没有分辨的能力，难道你没有眼睛，难道你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男子汉？难道家世、相貌、体格、谈吐、勇气、学问、文雅、品德、青春、慷慨等等，不是给男子汉调味的香料和盐吗？

克瑞西达

对，是剁碎了的男子汉，然后放进馅饼里去烤，不用加枣子，因为这男子汉早知有这一天的。

潘达洛斯

您竟是这样一个女人，男人不知道你躺下时会采取一种什么保护措施。

克瑞西达

我仰卧着保护我的肚皮，靠机智保护我的计谋，靠秘密保护我的贞操，靠面具保护我的美貌，靠您保护我这一切：我躺下采取这一切保护措施，加上一千个小心。

潘达洛斯

说说你的一个小心。

克瑞西达

嗯，为那种事我要对您小心，那是最主要的一个小心。要是我不能防备我不愿受到的一击，我能防止您议论我如何接受那一击，除非是肚皮鼓得遮不住了，到那时也就不需要小心了。

潘达洛斯

你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

[特洛伊罗斯的侍童上]

侍童

先生，我主人想立刻和你谈谈。

潘达洛斯

在哪儿？

侍童

在您家里。他就在那里脱下戎装。

潘达洛斯

好孩子，告诉他我就来。

[侍童下]

我怕他是受伤了，再见，好甥女。

克瑞西达

再见，舅舅。

潘达洛斯

我一会儿就来跟你在一起，甥女。

克瑞西达

带什么来，舅舅？

潘达洛斯

哦，带特洛伊罗斯的礼物来。

克瑞西达

根据那礼物可断定您是拉皮条的。

[潘达洛斯下]

誓言、礼物、眼泪和爱情的供品

都经别人送来向我表痴心。

我看出特洛伊罗斯本人的优点，

比潘达的赞美镜反映的多万千。

但我要离远点。女人被追求时是天使。

东西一到手就了结，乐在制作时。

谈恋爱的女人应该明白这道理，

男人珍视的是尚未得到的东西。

一般女人往往了解得太浮浅，

相爱后和追求期间并不一样甜。

因此我要把恋爱原理来讲授：

得到了就发命令，没得到就请求。

虽然我称心如意爱得很坚定，

但绝不能让眼睛泄露真感情。

[下]

第三景 希腊营地，阿伽门农营帐前

[军号声。阿伽门农、涅斯托、尤利西斯、墨涅拉俄斯及其他人上]

阿伽门农

诸位王子：

是什么伤心事使你们脸色憔悴？

我们已开始实行全部计划，

虽然希望提供了美好的前景，

但因大而无当终归失败了。

在崇高行动中发生了挫折和灾难，

就像树汁凝聚而成的节疤

影响了健全的松树，扭曲了纹理，

使得它不能正常地发育成长。

诸位王子，你们大家都知道，

我们围困特洛伊七年没攻下，

至今未取得我们预期的战果。

以前所进行的每一次战斗，

我们都一一做了记载，确实，

出了些偏差，不能达到目的，

不能实现思想上正在酝酿的

拟议中的计划。你们，诸位王子，

看了我们的战绩是不是面有愧色，

觉得可耻呢？其实没什么了不起，

不过是伟大天神的长期考验，

看看世人有没有刚毅的恒心。

在命运宠爱中，美德是不易发现的，

因为在这个时候，勇士和懦夫，

智者和蠢材，博学之士和白丁，

强者和弱者，似乎都没有区别。

但是在厄运的狂风暴雨之中，

区别就很明显：一把强有力的巨扇

把人们扇开，轻飘的全被扇走，

本身有分量或者非常厚实的

则以其坚定操守而屹立不动。

涅斯托

我非常尊重你的无上的权威，

伟大的阿伽门农，对你最后几句话

我要做点补充。在命运捉弄下

方显出人的本色。风平浪静时

多少轻舟小艇都敢于航行，

在水波不兴的海面上和那些大船

齐头并肩地前进！

但当狂暴的北风一旦激怒了

温驯的海洋，你立刻可以看到

坚固的大船冲进山峰似的浪涛，

像天马一般在大风和海水之间

腾跃疾驰。而那只机灵的小船，

刚才还以其弱质和大船争强，

如今则不知去向，是躲进了港湾

还是做了海神的下酒菜？就这样

在厄运的风暴中区分了表面的勇敢

和实质的勇敢。在好运的吉光照耀下，

给牛羊牲畜更多危害的是蝇虻，

而不是猛虎，但是当狂风怒号，

苍劲的松树纷纷弯腰屈膝，

蝇虻都逃到荫蔽处，只有勇者

既为愤怒所激发，也满怀着愤怒，

始终以激昂的音调慷慨高歌

反抗暴戾的命运。

尤利西斯

阿伽门农，

你是伟大的统帅，希腊的首脑，

我们全军的心脏、灵魂和精神，

所有的人的品质和情操理当

受你的陶冶，请听我尤利西斯说几句。

（向阿伽门农）以你的地位和权力，你威望最高，

（向涅斯托）以你丰富的阅历，你最受尊敬，

我对你们二人刚才的讲话，

除表示赞扬和恭维之外，我以为

阿伽门农，你作为希腊的巨手，

你的话应当刻在铜牌上高挂着；

涅斯托，银发象征你年高德劭，

你的话应当像擎天柱一样坚固，

紧紧贴近全体希腊人的耳朵，

传授你的经验。但我还希望

伟大而明智的二位听我说几句。

阿伽门农

你说吧，伊撒卡王子，我们相信你

决不会出乎意料地一张开口

就讲废话和空话，不会像下流的

忒西忒斯那样张开他的臭嘴

亵渎音乐、智慧和神的启示。

尤利西斯

特洛伊固如磐石至今未攻克，

伟大的赫克托的手仍握着宝剑，

这完全是由于

我们忽视了最高当局的权力。

看这平原上扎了多少营帐，

就有多少不务实际的派系。

将军就像是统领一个蜂房，

要是工蜂不采集花汁献上去，

那还指望酿什么蜜？等级不分，

微贱者就会表现得飞扬跋扈。

天体本身、行星和这个地球

都遵循着等级、顺序和位置、

运行的规律、轨道、比例、季节、

形式、职责和习惯，有条不紊。

所以这个灿烂的恒星太阳，

就在其他星辰的环拱之中，

端坐在辉煌的宝座上，他的慧眼

纠正着一切凶恶运星的邪光，

并像国王的旨令通行无阻地

巡视着福星和祸星。但是当行星

越出常轨，陷入极端的混乱时，

多少可怕的瘟疫、凶兆、反叛，

多少狂暴的海啸和大地震、

肆虐的飓风、惊骇、变异和恐怖，

将要扰乱、摧垮、分裂并毁灭

邦国的统一和共同缔造的和平，

破坏安定！啊，一旦废除等级，

这一切宏图的阶梯发生动摇，

事业就陷于停滞。若等级不分，

那么社会上的团体，学校的班级，

城市的行会，五湖四海的通商，

如何能维护他们的和平秩序？

长子、老人、帝王、统治者、胜利者

如何能获得他们应享受的特权？

若是取消音阶，不调整琴弦，

那就只好听噪声；一切事物

都将发生抵触。堤坝下的河流

将抬高它的水位，高过河岸，

把整个坚实的大地泡成烂泥浆。

强悍的人将成为孱弱者的主宰，

粗暴的儿子将打死他的父亲。

强权就是公理，说到底，没有是非。

这两者之间的冲突永无休止，

在这种冲突中，正义找不到出路。

其间一切事物都化为权力。

权力化为意志，意志成贪欲，

而贪欲这只横行天下的豺狼

受到意志和权力的双重支持，

势必用强力吞噬天下的食物，

最后吞噬它自己。伟大的阿伽门农，

这样的混乱是由于等级受践踏

而发生的。

正是由于这样的无视等级，

立意向上爬的，结果一步步地

反而向后倒退。将军被下级

所轻蔑，下级又被再下级所轻蔑，

再下级又被更下级所轻蔑。每一级

都以走第一步的人为榜样，

由瞧不起他的上级发展为

阴暗冷漠地争强斗胜的妒忌狂。

这种妒忌狂使特洛伊站稳了脚跟。

这不是靠它自己的筋骨硬。总之，

特洛伊靠我们的弱点而岿然不动。

涅斯托

尤利西斯在这里最明智地指出了

我们的权力陷于瘫痪的病因。

阿伽门农

尤利西斯，既然病因已经找到了，

那么该怎样医治呢？

尤利西斯

伟大的阿喀琉斯，大家器重他

认为他是我军的主干和中坚。

因为耳朵里充满了虚浮的赞誉，

他变得骄矜自负。在他的营帐里

讥笑我们的战略，帕特洛克罗

懒洋洋地和他一起躺在床上

整天说下流的笑话，

还用滑稽可笑的古怪的动作

扮演我们，这个诽谤者说是

模拟我们的举动。伟大的阿伽门农，

有时候他表演你受命挂帅的威仪，

像个昂首阔步的演员，他的傲慢

就表现在他的步态上。他还认为

聆听他的毫无表情的对话

和做作出来的台步声是美妙的享受，

他摆出一副乞怜的不自然的模样

来表演你的大气派；他说起话来

像乱调的时钟，用些不得当的词，

即使和咆哮的堤丰的吐词相比[13]

也显得夸张。听了这些大话，

魁梧的阿喀琉斯在床上笑得直打滚，

从厚实的胸脯里发出高声的赞美。

他大喊：“妙极了！这正是阿伽门农。

现在演涅斯托。哼一声，摸一下胡子，

就像他正准备发表演说一样。”

他扮演完了，可演得一点也不像，

正如伏尔甘不同于他的妻子。[14]

可是阿喀琉仍然大喊：“妙极了！

这正是涅斯托。现在，帕特洛克罗，

扮演他夜晚戎装上阵的架势。”

于是，说实话，老人衰弱的体态

就成了逗乐的场面，咳嗽，吐痰，

打哆嗦的手摸索着系上了颈甲，

把钮钉拉进拉出。看着这逗趣事，

这勇将拼命大喊：“帕特洛克罗，

够了，快给我一副钢做的肋骨，

我的肋骨都要笑断了。”就这样

我们的才干、天赋、本性、形体、

个别的和一般的真正的优点、

进展、计谋、命令和防御措施、

临战的极度兴奋和休战的言论、

胜利或失败、实在的或不实在的，

都成了这两人取笑挖苦的材料。

涅斯托

尤利西斯刚说过，大家都器重这两人，

谈起他们来都用庄重的语调，

许多人都受了感染，学他们的样。

埃阿斯变得很固执，昂着头，

目空一切，表现得非常傲慢，

像阿喀琉斯一样在营帐里胡闹，

拉帮摆酒宴，指责我们的战况，

像神谕那样说大话，唆使忒西忒斯，

这个印制脏话流通券的奴才，

贬低我们，把我们比做粪土，

削弱并损害我们的进攻力量，

使我们处于极端危险的地位。

尤利西斯

他们批评我们太审慎，太怯懦，

认为战争根本不需要智慧，

不需要预谋和有计划的行动，

只需要硬拼。至于在时机成熟时，

应当调遣多少兵力去作战，

怎样做艰苦的侦察工作去了解

敌人的实力，这样的沉着的斗智，

在他们看来一点也谈不上高明。

他们说这是纸上谈兵，太容易。

在他们眼里，冲垮城墙的撞墙车，

由于它有巨大的冲力和重量，

它比制造撞墙车的人更重要，

也比那些运用智慧和计谋

指挥它的行动的人更重要。

涅斯托

那么可以这样说，阿喀琉斯的马

胜过许多阿喀琉斯。

[传来军号声]

阿伽门农

哪里来的军号声？去看看，墨涅拉俄斯。

墨涅拉俄斯

从特洛伊传来的。

[伊涅阿斯上]

阿伽门农

你到我们帐前来有什么事？

伊涅阿斯

请问，这是伟大的阿伽门农的营帐吗？

阿伽门农

正是。

伊涅阿斯

我是一个使者，也是个王子，

可否给您通报一个好信息？

阿伽门农

在这些一致拥戴阿伽门农为首领的

全体希腊人面前，我给你一个

比阿喀琉斯的臂膀更坚定的保证。

伊涅阿斯

真是善意的允诺，大方的保证。

但一个陌生人怎样从这些人中间

识别那个最尊贵的面容呢？

阿伽门农

怎么？

伊涅阿斯

是这样。

我提问是为了好表示我的敬意，

好叫我脸颊上泛起一圈红晕，

羞答答地像黎明女神冷眼窥视

少年福玻斯一样。[15]

哪一位是指引众生的掌权的主宰？

哪一位是至高至尊的阿伽门农？

阿伽门农

这个特洛伊人在嘲笑我，要不然，

特洛伊人都是彬彬有礼的朝臣。

伊涅阿斯

朝臣们都雍容大度，平时很温和，

注重美誉，像讲礼仪的天使，

但他们一当起兵来，就有火气，

有臂力，有硬骨头，有利剑，天助时——

就英勇无比。可是别说了，伊涅阿斯，

别说了，特洛伊人，用手指按住嘴唇吧！

如果自己来赞美自己的成绩，

这样的赞美谈不上什么价值。

可是如果能得到敌人的赞美，

那种赞美才是又超脱又纯粹。

阿伽门农

先生，你是特洛伊人，大名叫伊涅阿斯？

伊涅阿斯

是的，希腊人，那就是我的名字。

阿伽门农

请问，你有什么事？

伊涅阿斯

先生，请原谅，这只能对阿伽门农说。

阿伽门农

他不能私下里听特洛伊的信息。

伊涅阿斯

我从特洛伊来也不是要和他私语。

我带了军号来唤醒他的耳朵，

让他集中注意力仔细倾听

我讲话。

阿伽门农

像风一样敞开怀讲吧。

现在不是阿伽门农睡觉的时候。

特洛伊人，你要知道，他是醒着的，

这是他亲自告诉你的。

伊涅阿斯

军号，大声吹吧。

把你的洪音传到懈怠的营帐，

让每个有胆略的希腊人知道，

特洛伊的意图要严正地大声宣布。

[传来军号声]

伟大的阿伽门农，在我们特洛伊，

有位赫克托王子——普赖姆是他父亲——

在这沉闷的长期休战期间，

他不甘寂寞，叫我拿起军号

向你们宣告：诸位王侯将相，

要是在最高贵的希腊人中间，

有谁把荣誉看得高于安乐，

有谁追求美誉而不怕危险，

有谁自信勇敢而不知畏惧，

有谁真心实意爱他的情人，

不是吻着她可爱的嘴唇发伪誓，

而是敢在别人（不是她）的怀抱里

赞美她的才貌——这种人请接受挑战。

在特洛伊人和希腊人面前

赫克托愿证实或者尽力来证实

他有个女人，比希腊人拥抱过的

更加聪明，更加美丽，也更真诚，

明天他将愿意在你们的营地

和特洛伊的城墙间吹响军号，

呼唤一位忠于爱情的希腊人。

若有人敢出来，赫克托将和他比高低；

若没人，他回到特洛伊后就要说，

希腊姑娘都长得又黑又丑，

不值得为她们动刀枪。我的话完了。

阿伽门农

将军这番话将转告我们的恋人们。

要是在我们军队里没有这种人，

那一定是留在家里。但我们是军人，

若不想、不曾或者不正在爱着谁，

那就只能表明他是个胆小鬼；

若有人正在、曾经或者想谈恋爱，

就让他迎战赫克托，若没人，就让我来。

涅斯托

告诉他有个涅斯托，他祖父吃奶时

涅斯托就是个好汉。现在他老了，

但是如果希腊人队伍里找不出

一个怀着炽热如火的激情

为恋人应战的勇士，请告诉他，

我愿把我的银须藏在金面甲里，

把这老朽的臂膀放在臂甲里

去应战，并且告诉他，我的爱人

比他的祖母更娇美，世界上只有

我爱人最贞洁。尽管他年富力强，

为作证我要用鲜血和他较量。

伊涅阿斯

苍天将禁止您这样的老将上阵。

尤利西斯

阿门。

阿伽门农

伊涅阿斯将军，让我拉着您的手。

我要领您到我们的营帐里去。

要让阿喀琉斯知道这个意思，

还要给每一位希腊将领发通知。

您走之前我们要为您摆酒席，

表示我们欢迎高贵的仇敌。

[除尤利西斯与涅斯托外，皆下]

尤利西斯

涅斯托。

涅斯托

尤利西斯，您要说什么？

尤利西斯

我脑子里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请您做军师，帮我合计合计。

涅斯托

是什么想法？

尤利西斯

是这样：

钝斧劈硬节。阿喀琉斯骄横放肆，

达到了极端狂妄自大的地步，

要是现在不及时加以遏制，

罪恶的种子就会滋长繁衍，

给我们带来危害。

涅斯托

哦，那怎么办？

尤利西斯

威武的赫克托这次提出挑战，

虽然没有具体地指名道姓，

其用意只是对阿喀琉斯而发的。

涅斯托

确实不错，这用意是非常明显的，

就像积少成多一样的明显。

但是在宣布的时候，不容置疑，

即使阿喀琉斯的头脑荒凉空旷

像利比亚沙漠一般（当然天晓得

它是够干枯的），它也会立即明白，

就是说会很快发现赫克托的用意

是指向他的。

尤利西斯

您是否认为应该激起他去应战？

涅斯托

对，这样最恰当。除了阿喀琉斯，

您还指望谁能从赫克托手里

夺得荣誉？这虽是游戏性的战斗，

但这次考验将产生很大的影响。

因为特洛伊人是用他们的豪杰

来测试我们的英雄。相信我，尤利西斯，

在这次狂热的战斗中，我们的名誉

将处于不利的地位。因为其结果

虽是个人的成败，但对于全军

却是一次荣辱所系的示范，

在这样的前奏中，虽只是小鼓点

在交响曲之前敲响，但可以看出

小音符可以组成一首大乐章，

演奏出响亮的主旋律。人们会认为，

迎战赫克托的人是我们选出来的

一位精英。要是他竟然失败了，

得胜的一方岂不是增添了勇气，

用坚强信念武装他们自己：

即使赤手空拳也能打胜仗，

和人所掌握的刀剑和弓箭比起来

不知强多少倍？

尤利西斯

恕我说几句。我觉得不能让阿喀琉斯

迎战赫克托。我们要像商人一样

先拿出次品，看能否卖得出去。

要是卖不掉，再拿出更好的货色，

就显得格外风光。不要同意

让赫克托先和阿喀琉斯决斗，

因为这场决斗的荣誉或耻辱，

都只和这两位奇才联系在一起。

涅斯托

我老眼昏花，看不出他们的奇才。

尤利西斯

阿喀琉斯要是不骄傲，我们就可以

分享他战胜赫克托而得来的荣誉，

可是他已经变得过于骄横了。

倘若他竟然超过了赫克托的武艺，

那他的傲慢和辛辣的侮蔑的目光

就会比非洲的烈日更加灼人。

要是他输了，那么主将的受辱

必然影响到军威。不，抽签吧，

施一点小技，让愚蠢的埃阿斯抽中

去和赫克托决斗。在我们之间

不妨把他吹捧为第二号人物，

这样就可以压制那爱听恭维话的

伟大的密弥冬，并可以教他摘掉[16]

头盔上的比彩虹更神气的羽饰。

要是糊涂的埃阿斯平安归来，

我们就大声赞美他。要是他失败了，

那就平平静静地对待这件事，

说我们还有强中手。不管胜或负，

我们的计划就是要达到此目的：

利用埃阿斯拔掉阿喀琉斯的羽饰。

涅斯托

尤利西斯，现在我开始赞赏你的话。

我要立刻去和阿伽门农谈一谈。

让我们现在就一起去找他吧。

好胜心将驱使两条狗互相争斗，

就像是抢着要咬一块肉骨头。

[同下]

[1] 克瑞西德，克瑞西达的爱称。

[2] 指用化妆品化妆。

[3] 星期五穿一般的衣服，星期天穿最好的衣服。

[4] 她父亲卡尔卡斯是牧师，在希腊旧都德尔菲听神谕说特洛伊必将陷落，因而投靠希腊人。

[5] 达佛涅，希腊神话中河神的女儿，为了逃避太阳神阿波罗的追求，祈求她父亲把她变成月桂树。

[6] 伊列姆宫，即特洛伊的王宫。

[7] 应是赫克托的表兄。据希腊神话，赫克托的姑母赫西俄涅被宙斯的儿子赫克勒斯从特洛伊抢走，赐给希腊人忒拉蒙为妻，生埃阿斯（参见第二幕第二景，第四幕第五景）。

[8] 希腊神话中的百手巨人，有五十个头，一百只手。

[9] 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

[10] 普赖姆王有五十个儿子。

[11] 指头上长角，暗示帕里斯为“王八”。

[12] 四月里雨水多。这里以雨水喻泪水。

[13] 堤丰，希腊神话中的巨人，与半人半蛇女怪厄喀德娜生了许多怪物，如喀迈拉、斯芬克司等。

[14] 伏尔甘，罗马神话中的火与锻冶之神，相貌极丑陋；其妻维纳斯，爱和美的女神，貌极美。

[15] 福玻斯，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即阿波罗。

[16] 伟大的密弥冬，指阿喀琉斯。据希腊神话，阿喀琉斯是密弥冬族的首领。

第二幕

第一景 希腊营地

[埃阿斯与忒西忒斯上]

埃阿斯

忒西忒斯！

忒西忒斯

要是阿伽门农浑身长满了毒疮呢？

埃阿斯

忒西忒斯！

忒西忒斯

要是那些毒疮都流脓呢？要是那样，那不是大帅流脓吗？那是不是一个发炎的硬瘤子呢？

埃阿斯

狗！

忒西忒斯

那他可能要流出一点脓汁来的，我现在还看不到。

埃阿斯

你这狼崽子，难道你听不见？看我揍你。

[打他]

忒西忒斯

让希腊的瘟疫降到你身上，你这牛头牛脑的狗杂种将军！

埃阿斯

你再说，你这个发霉的酵母，你再说，我要把你打成一个体面人。

忒西忒斯

我要立刻把你骂成一个聪明人。可是我想在你能记熟一段祷告文之前，你的马早就会背诵一篇演说词了。你会打人，是不是？你这烈性马真该生红瘟病！

埃阿斯

毒菌，把布告念给我听。

忒西忒斯

你这样打我，你以为我没有感觉？

埃阿斯

念布告！

忒西忒斯

我想布告上说你是傻瓜。

埃阿斯

别说了，蠢猪，别说了。我的手指发痒呢。

忒西忒斯

我巴不得你从头痒到脚，我来给你抓。我要把你抓成一个全希腊最讨人嫌的疙瘩鬼。下次你再上阵的时候，你就只能挨别人的打了。

埃阿斯

我要你念布告！

忒西忒斯

你时时刻刻都在怨恨、咒骂阿喀琉斯，你妒忌他的伟大，就像冥府守门的恶狗妒忌普洛塞尔波娜[1]的美貌一样。嗯，你在对他狂吠。

埃阿斯

忒西忒斯泼妇！

忒西忒斯

你应该打他。

埃阿斯

怪模怪样的圆面包。

忒西忒斯

他会用拳头把你捶得粉碎，像水手砸碎硬面包一样。

埃阿斯

（打他）您这婊子养的狗！

忒西忒斯

打吧，打吧。

埃阿斯

你这巫婆的马桶！

忒西忒斯

好，打吧，打吧，你这呆头呆脑的将军！你的脑子还没有我的胳膊肘里的脑子多。一头小驴子就可以当你的老师。你这卑鄙的莽撞的驴，本是到这里来打特洛伊人的，可你却被那些聪明人摆弄来摆弄去，像一个野蛮人的奴隶。你要是老打我，我就紧跟着你一点一点地数说你是什么玩艺儿。你这没有心肠的东西，你！

埃阿斯

你这狗！

忒西忒斯

你这卑鄙的将军！

埃阿斯

（打他）你这野狗！

忒西忒斯

战神马尔斯的蠢材！打吧，粗鲁的家伙。打吧，骆驼。打吧，打吧。

[阿喀琉斯与帕特洛克罗上]

阿喀琉斯

嗨，怎么啦，埃阿斯，你为什么这样？怎么啦，忒西忒斯，是怎么一回事？

忒西忒斯

您看见他在那里，您看见了吗？

阿喀琉斯

看见了，是怎么一回事？

忒西忒斯

喏，看看他吧。

阿喀琉斯

我看了。是怎么一回事？

忒西忒斯

喏，好好地看看他吧。

阿喀琉斯

好好地？嗨，我看过了。

忒西忒斯

但是您没有好好地看看他。不管您把他当成什么人，他是埃阿斯。

阿喀琉斯

这我知道，傻瓜。

忒西忒斯

嗨，但是那个傻瓜不知道他自己是谁。

埃阿斯

因此我打你。

忒西忒斯

瞧，瞧，瞧，瞧，他说起话来玩弄什么小聪明！他找借口竟蠢得像驴。我敲他的脑子比他打我的骨头还要狠。我要花一个便士去买九只麻雀，而他的脑子还不值一只麻雀的九分之一。阿喀琉斯将军，埃阿斯把他的脑子装在他的肚子里，把他的肠子装在他的脑子里。我要告诉您我说了他什么话。

阿喀琉斯

什么？

忒西忒斯

我说，这位埃阿斯——

[埃阿斯举手欲打]

阿喀琉斯

别打了，好埃阿斯。

忒西忒斯

他没有多少脑筋——

阿喀琉斯

别打了，我必须拦住您。

忒西忒斯

根本塞不满海伦的针眼，可他却是为了她而来打仗的。

阿喀琉斯

别说了，傻瓜！

忒西忒斯

我愿意安安静静，但傻瓜不愿意。他在这里。这就是他。您看吧。

埃阿斯

啊，你这该死的恶狗，我要——

阿喀琉斯

您要跟一个傻瓜比聪明吗？

忒西忒斯

不，我向您保证，傻瓜的聪明要使他丢脸的。

帕特洛克罗

说得好，忒西忒斯。

阿喀琉斯

你们争吵什么？

埃阿斯

我要这个下贱的猫头鹰给我看看布告的内容，他就骂起我来了。

忒西忒斯

我不是伺候你的。

埃阿斯

好，算了，算了。

忒西忒斯

我是自愿到这里来伺候人的。

阿喀琉斯

你最后的伺候是默许，不是自愿。没有人是自愿挨打的。埃阿斯是到这里来的志愿军人，而你是招募来的。

忒西忒斯

就算是这样。你的脑子的大部分也是长在肌肉上，要不就专门撒谎。赫克托要是敲开了你们任何一位的脑子，他会得到很多很多，简直就像是敲开了一个没有核仁的发霉的干果一样。

阿喀琉斯

怎么，连我也骂起来了，忒西忒斯？

忒西忒斯

有个尤利西斯，还有个涅斯托老头，在你们的祖父的脚指头还没有长出趾甲之前，他们的脑子就发霉了，他们把你们当牛一样驱赶，让你们上战场冲锋陷阵。

阿喀琉斯

什么，什么？

忒西忒斯

是的，确实是这样。嗬，阿喀琉斯，嗬，埃阿斯，嗬。

埃阿斯

我要割掉你的舌头。

忒西忒斯

那没有关系。以后我还是能和你说一样多的话。

帕特洛克罗

别再说了，忒西忒斯，住嘴！

忒西忒斯

阿喀琉斯的走狗要我住嘴，我就住嘴，是不是？

阿喀琉斯

这是在骂你，帕特洛克罗。

忒西忒斯

我再也不会走进你们的营帐。除非我看到你们像木头似的被人吊死。我要和有头脑的人在一起，躲开你们这一伙傻瓜。

[下]

帕特洛克罗

走得好。

阿喀琉斯

正是，布告上说的是这么一回事：

明天早上十一点赫克托要在

我们的营地和特洛伊城之间

用军号喊我们某个武士去应战，

要有勇气的，而且要敢于坚持的——

下面的废话我记不起了。再见。

埃阿斯

再见。谁将去应战？

阿喀琉斯

我不知道。那是要抽签决定的。否则，他会知道他的对手是谁。

埃阿斯

啊，要您去？我要去打听更多的消息。

[同下]

第二景 特洛伊，宫中

[普赖姆、赫克托、特洛伊罗斯、帕里斯及黑伦纳斯上]

普赖姆

在糟踏了许多时间、生命和话语后

希腊军中的涅斯托再一次传话来：

“交还海伦。所有其他的损失，

如荣誉的玷污，时间、物力的浪费，

人员的伤亡，友谊的破坏及其他

在贪婪的战争中的重大消耗，

可一笔勾销。”赫克托，你的意见呢？

赫克托

至于说到我个人的意见，虽然我

比任何男子汉更不害怕希腊人，

可是，尊严的普赖姆，

我的心肠比女人的心肠更软，

比她们更容易产生一种恐惧感，

动不动就大喊“谁知道有什么后果？”

和平的潜在危险是耽于安全感，

过分自恃。但是，适度的怀疑

是明智者的灯塔，是探查伤口

溃烂底部的探针。放海伦回去吧，

自从为了她大动干戈以来，

我们损兵折将，死伤千千万，

每个人的生命都和她一样宝贵。

既然我们牺牲了这么多人来保卫

不属于我们又毫无价值的东西

（即使她姓我们的姓，有一点价值），

那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把她

交还给人家呢？

特洛伊罗斯

唉，唉，我的哥哥，

我们的父王是多么伟大而尊严，

难道你要把国王的价值和荣誉

放在一个普通的天平上来称，

用算盘来计算他的无限的广大，

用恐惧和理智这样短窄的皮尺

来勒紧像海洋一样广袤无边的

巨大的腰身吗？唉，真是难为情！

黑伦纳斯

不奇怪，虽然你这样痛骂理智，

你倒是毫无理智的。难道因为你

说话不讲理智，我们的父王

就不该用理智来处理国家大事？

特洛伊罗斯

你用理智使一切变软变舒适，

牧师哥哥，你只配做梦和睡觉。

看你的理智吧，你知道敌人要害你，

你知道一把晃动着的剑很危险，

理智却要你躲避一切害人精。

因此黑伦纳斯一看到希腊人和剑

就在脚后跟插上理智之翼高飞，

像挨了骂的小鬼逃离阎王，

或者像一颗星越出了它的轨道，

这并不奇怪。不，若要谈理智，

那就关门睡大觉吧。男子汉头脑里

若是塞满了理智，就没有荣誉感，

就会胆小如鼠。理智和审慎

会使人气馁，把壮志消磨尽。

赫克托

弟弟，我们不值得费力气把她

留下来。

特洛伊罗斯

什么价值不是人估的？

赫克托

但价值并不取决于个人的意愿。

它体现着真质和实际的品位。

一在于它本身确有可贵之处，

二在于评估人重视。铺张地祭神

那不过是疯狂的偶像崇拜。

意愿往往会偏爱一件事物，

不切实际地认为它具有优点，

但又拿不出一点证据来说明。

特洛伊罗斯

假如我今天娶妻子，我这个选择

是在我的意愿的指引下进行的，

我的意愿是我的耳目激起的，

耳目是意愿和理智两险岸之间

有经验的舵手。虽然意愿有可能

不满意它的选择，我怎么能摆脱

我选中的妻子？既要逃避责任，

又要维护荣誉，那是不可能的。

我们把绸缎弄脏了，就不可能把它

退还给商人；也不能因为自己

吃饱了，就把剩下来的饭菜

全倒进一个脏桶里。当初都赞成

帕里斯应该对希腊人进行报复。

你们的一致同意吹胀了他的帆。

一向互斗的海和风达成了妥协

来为他效力。他到了要去的港口，

为换回希腊人掳去的我们的老姑母[2]

他夺来了希腊王妃。她年轻貌美，

胜似天仙，使朝霞黯然失色。

为什么扣留她？因为希腊人扣留了

我们的老姑母。她值得扣留吗？

嗨，她是一颗明珠，其价值使得

千百位国王乘船渡海去寻宝。

你们必须承认帕里斯去得对，

因为你们大家都喊过“去，去，”

也必须承认他带回了贵重的战利品，

因为你们大家都鼓掌喝彩

高喊“无价宝”，你们现在为什么

要谴责你们自己智慧的结晶，

做命运之神不曾做过的事，[3]

把你们认为比海陆更贵重的玩艺

极力贬低呢？啊，最卑劣的盗窃！

东西已经偷来了，却不敢保留。

我们是不配偷这种东西的窃贼。

在他们国内使他们失体面的东西

来到我国，我们却不敢保卫。

卡珊德拉

（在内）

哭吧，特洛伊人！哭吧！

普赖姆

谁的尖叫声？

特洛伊罗斯

是我们的疯姊姊。我听出她的声音。

卡珊德拉

哭吧，特洛伊人！

赫克托

是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上，狂叫]

卡珊德拉

哭吧，特洛伊人！给我一万只眼睛，

我也要让它们装满先知的眼泪。

赫克托

安静些，妹妹，安静些！

卡珊德拉

童男童女，中年人和老年人，

只会哭哭啼啼的柔弱的婴孩，

都跟我一起喊叫吧！让我们先付

一部分将来要总付的大量悲叹吧。

哭吧，特洛伊人，让眼睛练习流泪吧！

特洛伊要亡国，美好的王宫要倒塌。

帕里斯火把兄弟要把我们全烧死。[4]

哭吧，特洛伊人，哭吧！海伦是祸水！

哭吧，特洛伊着火了，把海伦放回去。

[下]

赫克托

特洛伊罗斯弟弟，难道你姊姊

激昂慷慨的预言不能激发

你的慈悲心？难道理智的论断、

对恶事的恶果应有的戒惧，

都不能使你的狂热的血气之勇

冷静下来吗？

特洛伊罗斯

嗨，赫克托哥哥，

我们不应认为每一项行动

正确与否都要据后果来论定，

也不应因为卡珊德拉疯狂叫喊

就失去勇气。她的神经错乱

不可能贬低这场争斗的正义性，

我们的荣誉与此息息相关，

一定要打出威风来。至于我个人，

我和所有的兄弟一样激动，

上帝决不会准许我们之间

发生可能伤害手足的事情

以至于让懦夫去战斗。

帕里斯

我原来生怕世人可能会责备

我的举动和你们的主张太轻率。

但神明可作证，你们是完全同意的。

这就给我的设想插上了翅膀，

为我的大计排除了一切疑虑。

唉，个人单枪匹马能做什么呢？

凭匹夫之勇能有多大力量

足以抗击这场争斗所激发的

对方的仇恨呢？可是我要声明，

要是我得单独去经受重重困难，

除有意志外还有充分的权力，

我帕里斯决不中止已做的事情，

决不在前进中示弱。

普赖姆

帕里斯，你说话

像一个耽于甜蜜的欢乐的人。

你在吃蜂蜜，别人却在尝胆汁，

这样逞英雄，一点不值得赏识。

帕里斯

父王，我本不打算独个儿享受

这样一位美人所带来的欢乐。

但为了洗雪她被劫失身的污玷，

我要堂堂正正地把她留下来。

如果在卑劣的强迫下再把她交出去，

对这位被劫的王妃是多么悖理，

对您的伟大尊严是多么不体面，

对我是多大的耻辱！难道像这样

丢脸的想法会潜入您高尚的胸怀？

为保卫海伦，我们这一群中间

最平庸的人也会振作起精神，

敢于拔剑而起；为保卫海伦

最高贵的人也愿献出生命，

不在乎死后无闻。因此我要说：

她这个美人可说是盖世无双，

我们了解她，定要为她上战场。

赫克托

帕里斯和特洛伊罗斯，你们都说得好，

对于事业和目前讨论的问题

做出了解释——但是解释得很肤浅，

像亚里士多德所认为的不宜于[5]

听道德哲学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你们辩解的理由足以引起

血气方刚的人的狂热的激情，

但不能在大是大非之间做出

正确的抉择，因为耽于欢乐

和急于复仇者的耳朵比蝮蛇更聋，

听不见正确的判断。天理要求

世间万物应各归其主。那么，

在人道之中还有什么关系

比妻子和丈夫更亲近？要是天理

竟然遭到了私情肉欲的破坏，

伟大人物的心灵竟然沉迷于

放纵无度的欲念，与天理相对抗，

那么每一个法治严明的国家，

都有法律制裁那些最放肆的

最为执拗难驯的横流的人欲。

再说，既然海伦是斯巴达王的妻子，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那么，

按照天理和国家的道德法律观

就应该把她送回去。由此说来，

坚持错误并不能减轻错误，

而只会加重错误。我赫克托的意见

是按真理行事。但虽然这么说，

诸位勇敢的兄弟，我也倾向于

你们继续扣留海伦的决定，

因为这件事对我们全体的尊严

和各人的尊严都是大有影响的。

特洛伊罗斯

嗨，您的话触及了我们大计的要害。

如果不是为了荣誉，而只是

表面上的感情用事，出一口气，

那我真不愿意为了保卫她

再洒特洛伊人一滴血。可是好哥哥，

她是有关荣誉和声名的大主题，

是我们完成英雄伟业的动力，

现在我们的勇气可战胜敌人，

今后我们的名誉将彪炳史册。

我想，勇敢的赫克托即使能获得

全世界的财富，也不愿意放弃

荣誉即将在头顶闪闪发亮

这样一个好机遇。

赫克托

我和你在一起，

你这伟大的普赖姆的勇敢的后代。

我已经对那些愚蠢的互相倾轧的

希腊贵族提出了刺激性的挑战，

他们毫无斗志，将大为震惊。

我听说他们的主帅日夜睡大觉，

全军上下明争暗斗瞎胡闹。

这挑战，我想，将使他猛醒吧！

[同下]

第三景 希腊营地，阿喀琉斯营帐前

[忒西忒斯上]

忒西忒斯

怎么样，忒西忒斯？什么，气得乱跑乱窜，迷失方向了？埃阿斯这头蠢象竟能这样霸道吗？他打我，我骂他。这也出够了气了！但愿能反过来：我来打他，他来骂我。天哪，我要学会降神召鬼的法术，好看到我恶意诅咒的结果。还有那个阿喀琉斯，也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兵法家。要是特洛伊就等这两个人来攻陷，那它的城墙一直会屹立不动的，除非那些墙都自行倒塌。啊，你奥林匹斯山上发射雷霆的大神乔夫，[6]还有墨丘利，[7]如果你们不能把他们所有的那么一点点智慧拿走，你乔夫就该隐姓埋名，不配做众神之王，你墨丘利就该丢掉你那根有魔力的蛇棒。极端愚昧的人都知道，他们的智慧少得可怜。他们只会拔剑斩断蛛丝，把粘在蜘蛛网上的苍蝇救出来。但愿从今以后，整个军营都遭殃，或者都长杨梅疮！我觉得，那些为了小婊子而打仗的人应该吃这种苦头。我已经做完了祈祷，让妒忌鬼说“阿门”吧。喂，阿喀琉斯将军！

[帕特洛克罗上]

帕特洛克罗

谁在这儿，忒西忒斯？好忒西忒斯，进来骂人吧。

忒西忒斯

如果我能记得起一块镀金的假币，我就会想起你。但这没关系，你自己惩罚你自己吧！人类的共同诅咒、愚蠢和无知都将倾其全力降到你身上。上天保佑你听不到导师的教诲，也得不到纪律的约束！让你的欲念指引着你直到你死去！到那时，如果装殓你的女人说你是一具漂亮的尸体，我就要再三发誓，说她除了麻风病人之外，从没有装殓过任何人。阿门。阿喀琉斯在哪儿？

帕特洛克罗

什么，你也虔诚起来了？你是在祈祷吗？

忒西忒斯

是的，上天听到我的话。

帕特洛克罗

阿门。

[阿喀琉斯上]

阿喀琉斯

谁在这儿？

帕特洛克罗

忒西忒斯，将军。

阿喀琉斯

在哪儿，在哪儿？啊，在哪儿？你来了吗？嗨，我的干酪，我的消化器官，为什么这么多餐你都没有上我的饭桌上来呢？好，阿伽门农是什么人？

忒西忒斯

你的主帅，阿喀琉斯。那么，帕特洛克罗，告诉我，阿喀琉斯是什么人？

帕特洛克罗

你的主人，忒西忒斯。那么请告诉我，忒西忒斯是什么人？

忒西忒斯

认识你的人，帕特洛克罗。那么，帕特洛克罗，告诉我，你是什么？

帕特洛克罗

你既然知道，那你就说吧。

阿喀琉斯

啊，说吧，说吧。

忒西忒斯

我要把全套命题串讲一遍。阿伽门农指挥阿喀琉斯，阿喀琉斯是我的主人，我是认识帕特洛克罗的人，帕特洛克罗是一个傻瓜。

帕特洛克罗

你这流氓！

忒西忒斯

闭嘴，傻瓜！我还没有说完。

阿喀琉斯

他是一个有特权的人，说下去，忒西忒斯。

忒西忒斯

阿伽门农是一个傻瓜，阿喀琉斯是一个傻瓜，忒西忒斯是一个傻瓜，还有，前面说过了，帕特洛克罗是一个傻瓜。

阿喀琉斯

好，推论一下吧。

忒西忒斯

阿伽门农是个傻瓜，想要指挥阿喀琉斯。阿喀琉斯是个傻瓜，甘愿听阿伽门农的指挥。忒西忒斯是伺候这样一个傻瓜的傻瓜。这位帕特洛克罗是一个正宗的傻瓜。

帕特洛克罗

为什么我是一个傻瓜？

忒西忒斯

去问造物主吧。我知道你是就够了。你看，谁来了？

阿喀琉斯

帕特洛克罗，我不想跟谁说话。跟我进来，忒西忒斯。

[下]

忒西忒斯

这里全是虚假，全是欺骗，全是无赖。一切争端不过是为了一个婊子和一个王八，这是引起猜疑、摩擦、流血、死亡的一场争斗。喂，谈谈干燥发痒的皮癣吧，战争和奸淫会毁灭一切的！

[阿伽门农、尤利西斯、涅斯托、狄俄墨得斯及埃阿斯上]

阿伽门农

阿喀琉斯在哪里？

帕特洛克罗

在他的营帐里，但他的身体不太好，大帅。

阿伽门农

要让他知道我到这里来了。

他辱骂我的使者，我可是不讲究

什么尊严和礼节，前来拜访他。

要跟他讲清楚，否则他会以为

我不敢提出我的身份问题，

不了解自己是什么人。

帕特洛克罗

我就这样讲。

[下]

尤利西斯

我们看见他站在他的营帐前面。他没有病。

埃阿斯

病了，是狮子病，高傲的心病。要是您偏爱这个人，您可以说那是忧郁症。可是，凭我的脑袋发誓，那是高傲病。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让他告诉我们是什么病因。我和您说句话，大帅。

（将阿伽门农拉到一边）

涅斯托

是什么事情使得埃阿斯这样对他狂吠？

尤利西斯

阿喀琉斯把他的那个傻瓜骗走了。

涅斯托

谁，忒西忒斯？

尤利西斯

就是他。

涅斯托

那么埃阿斯就没有发泄对象了，如果他失去了他的把柄的话。

尤利西斯

不，您知道，骗走他的把柄的阿喀琉斯就是他的把柄。

涅斯托

那就更好。他们的分裂比他们的团结更符合我们的愿望。不过一个傻瓜就可以把那种坚固的团结拆散。

尤利西斯

不是由智慧联结起来的友谊，是很容易被愚蠢所拆散的。帕特洛克罗来了。

[帕特洛克罗上]

涅斯托

阿喀琉斯没有和他一起来？

尤利西斯

大象有关节，但不是为了行礼：它长腿是为了需要，不是为了屈膝。

帕特洛克罗

（向阿伽门农）

阿喀琉斯叫我说，如果您的大驾

和诸位随员到这里来访问，

除游乐之外还有别的目的，

那么他非常抱歉。他希望这只是

为了贵体健康和帮助消化，

是饭后散散步。

阿伽门农

听我说，帕特洛克罗，

这样的一套回话我早就听腻了。

对他的急切的带嘲笑口吻的推托，

我们不可能听不懂它的意思。

他有很多长处，我们器重他

理由也很多。但他的一切优点，

由于他自己作了错误的估计，

在我们眼里已开始失去光彩，

就像好水果放在肮脏盘子里，

没人敢尝，全烂了。去告诉他，

我们是来找他谈话，您尽管直说，

就说我们认为他过于骄傲，

又不够诚恳，而且极端自负，

超出了人们的判断。比他强的人

却在这里侍候他，受无礼的冷遇，

不能显示他们统辖的魄力，

低声下气地默认他的骄横，

听任他肆无忌惮地妄自尊大，

看着他发脾气，耍态度，时喜时怒，

似乎这场战争的进行和全过程

都操在他手里。去把这些话告诉他，

再加上一句，他自己若估价过高，

我们就不用他，让他像一架机器

搬不走，躺在一张字条下面：

“仗在此地打，这家伙不能去作战。”

我们要表彰一个活跃的侏儒

而不要贪睡的巨人。就这样告诉他。

帕特洛克罗

我就去，立刻把他的回话带过来。

[下]

阿伽门农

叫人传话是不能使我满足的，

我们要亲自和他谈。尤利西斯，您进去。

[尤利西斯下]

埃阿斯

他哪一点比别人强？

阿伽门农

他自己觉得比别人强。

埃阿斯

他真的这样了不起？您是否认为他觉得自己比我强？

阿伽门农

那是没有问题的。

埃阿斯

您同意他的想法，也说他比我强吗？

阿伽门农

不，高贵的埃阿斯，您和他一样强壮，一样勇敢，一样聪明，一样高贵，而且比他温和得多，比他更服从调配。

埃阿斯

一个人为什么要骄傲？骄傲是怎样滋长的？我不知道什么是骄傲。

阿伽门农

您的心地更纯洁，您的品德更高尚。骄傲的人徒然使自己头脑发昏。骄傲是他自己的一面镜子，他自己的一个号角，他自己的一部年鉴。在事业上不管怎样自我吹嘘，这事业终将在自我吹嘘声中失败。

埃阿斯

我痛恨骄傲的人，就像痛恨大量繁殖的癞蛤蟆一样。

涅斯托

（悄声）但他却喜欢他自己，这难道不奇怪吗？

[尤利西斯上]

尤利西斯

阿喀琉斯明天不愿上战场。

阿伽门农

他有什么理由？

尤利西斯

没什么理由，

他只是一味逞着自己的性子，

对什么都不服从，也不尊重，

显露出一副怪脾气，自命不凡。

阿伽门农

我们客气请求，他怎么不回应？

不走出营帐来和我们交谈呢？

尤利西斯

无所谓的小事，只因是人家来请求，

他就觉得了不起。他自视甚高，

一讲起话来就有一股傲气

和自己的话音争高低。他的血液里

想像中的身价不断地抬高加码，

在他的心理和活动的躯体之间

烦扰并激怒着称王称霸的阿喀琉斯，

甚至要把他自己压垮。我应该说什么呢？

他骄傲得要命，连他身上的死斑

也大喊：“不可救药了。”

阿伽门农

让埃阿斯去见他。

（向埃阿斯）

将军，您到他的营帐里去见他，

听说他待您很不错，您去请求，

可能会使他改变一点态度。

尤利西斯

啊，阿伽门农，不要这样做吧。

埃阿斯的双脚不走近阿喀琉斯，

那才值得庆幸。这位傲将军

常在他的狂妄上涂油擦脂，

除了那种有助于他盘算的东西，

他从来不把世界上任何事物

放在他心里，难道我们要派一位

更受我们敬重的人去奉承他？

不，对这位身价百倍的勇敢的将军，

不应该减损他奋战获得的光荣，

而且，他和阿喀琉斯地位一样高，

我认为决不能降低他的身份

让他去见阿喀琉斯。

那将助长阿喀琉斯的傲慢气焰，

给那个被热情光顾的大太阳

烧红了的巨蟹宫加更多的煤。[8]

这位将军去见他！天神也不准，

它会打着雷大声说：“阿喀琉斯来见他。”

涅斯托

（悄声向狄俄墨得斯）啊，好得很。这话真叫他开心。

狄俄墨得斯

（悄声向涅斯托）他默默地沉醉在赞扬声中。

埃阿斯

要是我去见他，我要一拳头

打肿他的脸。

阿伽门农

啊，不，您不要去。

埃阿斯

要是他对我耍骄傲，我就要教训他。

让我去见他吧。

尤利西斯

为这事争来争去真是不值得。

埃阿斯

一个下贱的、放肆的家伙！

涅斯托

（悄声）他是在形容他自己！

埃阿斯

他不能客气一点吗？

尤利西斯

（悄声）乌鸦咒骂黑颜色。

埃阿斯

我要给他的坏脾气放血。

阿伽门农

（悄声）他本是病人，却当起医生来了。

埃阿斯

要是所有的人都和我一样想——

尤利西斯

（悄声）聪明就要绝种了。

埃阿斯

不能让他这样猖狂，要叫他先吞下他的剑。骄傲能成大事吗？

涅斯托

（悄声）要是它能，你也能成一半。

尤利西斯

（悄声）他能成百分之百呢。

埃阿斯

我要把他揉成面团，把他捏得软软的。

涅斯托

（悄声）他的热度还不够高，再恭维他几句。煽吧，煽吧，把他的野心煽起来。

尤利西斯

（向阿伽门农）元帅，您太纵容这个讨厌的家伙了。

涅斯托

我们的大元帅，不要这样做。

狄俄墨得斯

您必须准备战斗，但不要他参加。

尤利西斯

嗨，就因为总是提到他才害了他。

这里有个人——可是当着他的面

我不便说。

涅斯托

您为什么不说呢？

他不像阿喀琉斯那样猜忌。

尤利西斯

全世界都知道，他和他一样勇敢——

埃阿斯

婊子养的狗杂种，这样捉弄我们。

但愿他是特洛伊人。

涅斯托

如果埃阿斯是这样，那该是多大的缺点——

尤利西斯

如果他骄傲，

狄俄墨得斯

或爱听恭维话，

尤利西斯

或偏执不逊，

狄俄墨得斯

或目空一切，妄自尊大。

尤利西斯

感谢上天，将军，你品格高尚。

赞美你父亲和给你喂奶的母亲吧。

你的师长名声好，你天赋聪明，

名声更大，超过一切博学者。

给你传授武艺的师傅不寻常，

战神马尔斯的不朽英名该平分，

即分给他一半；你力大无比，

扛公牛的迈洛的美誉应该让给你——[9]

健壮的埃阿斯。我不恭维你的智慧，

它就像边界、围墙、堤岸一样

圈围着你的辽阔广大的才气。

这位涅斯托受过古风的熏陶，

他一定、他就是、他必然聪明有为。

可是请原谅，涅斯托老爹，要是您

和埃阿斯一样年轻，一样受教育，

您的智力是不可能超过他的，

只能是相当。

埃阿斯

我要喊您老爹吗？

涅斯托

对，我的好儿子。

狄俄墨得斯

服他管，埃阿斯将军。

尤利西斯

这里不能再耽误。阿喀琉斯这只鹿

还躲在丛林里。请大帅主持召开

全体将领参加的作战会议。

各城邦的新国王都已来到了特洛伊。

明天我们要用全力稳住阵脚。

这位是大将——武士们从东打到西，

像绿叶衬红花，埃阿斯上阵谁能敌？

阿伽门农

我们去开会，让阿喀琉斯睡安稳。

轻舟驶得快，虽然大船吃水深。

[同下]

[1] 普洛塞尔波娜，罗马神话中的冥后，即希腊神话中的珀尔塞福涅。

[2] 普赖姆的姊姊赫西俄涅被赫克勒斯从特洛伊抢走，赐给希腊人忒拉蒙为妻，生埃阿斯（参阅第四幕第五景）。

[3] 意谓命运之神虽喜怒无常，也不会像你们这样出尔反尔。

[4] 王后赫卡柏怀孕时做梦生出一火把，后生帕里斯，故帕里斯有“火把兄弟”之称。据迷信，火把主凶兆，特洛伊将毁于帕里斯之手。

[5] 此处有年代错误。亚里士多德卒于公元前322年，在特洛伊被围约一千年之后。赫克托不可能作此引证。

[6] 乔夫，通称朱庇特，罗马神话中的主神，即希腊神话中的宙斯。

[7] 墨丘利，罗马神话中为众神传信的使神，即希腊神话中的赫尔墨斯，掌管商业、交通、畜牧、竞技、演说以至欺诈、盗窃。他行走如飞，多才多艺。

[8] 太阳于六月二十一日进入巨蟹宫（亦称蟹座），即进入夏季。为巨蟹宫加煤，即火上浇油之意。

[9] 迈洛，希腊运动员，能将公牛扛在肩上走四十码。

第三幕

第一景 特洛伊王宫

[潘达洛斯与一仆人上]

潘达洛斯

朋友，你，我问你，你是不是跟随小王子帕里斯的？

仆人

是的，先生，他在我前面走的时候，我就跟着他。

潘达洛斯

我的意思是说，你是他的仆人。

仆人

先生，我是上帝的仆人。

潘达洛斯

你是一位高贵绅士的仆人。我必须赞美他。

仆人

应该赞美上帝。

潘达洛斯

你认识我，是不是？

仆人

老实说，先生，只是表面上认识。

潘达洛斯

朋友，要更熟悉一些，我是潘达洛斯大人。

仆人

我希望以后和您老爷更熟悉一些。

潘达洛斯

我真愿意这样。

仆人

您有殿下的地位。

潘达洛斯

殿下？不是的，朋友。叫我老爷、大人就行了。

（传来乐声）这是什么音乐？

仆人

我只知道一点，先生，那是几位乐师的合奏。

潘达洛斯

你认识那些乐师吗？

仆人

全都认识，先生。

潘达洛斯

他们给谁演奏？

仆人

给听音乐的人，先生。

潘达洛斯

按照谁的兴趣，朋友？

仆人

按照我的，先生，也按照爱听音乐的人的。

潘达洛斯

我的意思是说，是谁命令的，朋友。

仆人

我能命令谁呀，先生？

潘达洛斯

朋友，我们彼此还不了解。我太拘谨，你又太活跃。是谁请这些人来演奏的？

仆人

这就问对了。真的，先生。正是的，先生，是我的主人帕里斯请来的。他本人就在那里，那位凡间的维纳斯、美的心血、爱情的无形的灵魂也和他在一起。

潘达洛斯

谁，我的甥女克瑞西达吗？

仆人

不，先生，是海伦。我这样形容她，您还猜不出来吗？

潘达洛斯

伙计，你似乎还没有见过克瑞西达小姐。我是特洛伊罗斯王子派来找帕里斯谈话的。我要向他表示问候之意，因为我有滚烫的急事要办。

仆人

滚烫的急事！这真像是妓院里说的话。

[帕里斯与海伦上]

潘达洛斯

殿下，您好，这些好朋友们都好。愿一切好措施中的好愿望好好地引导他们。特别是对您，好娘娘。愿好念头当您的好枕头。

海伦

亲爱的大人，您真是满口的好话。

潘达洛斯

您讲讲您的好乐趣，亲爱的娘娘。好殿下，这里有几种乐器合奏的好音乐。

帕里斯

老兄，您把它打断了。现在，您应该让合奏继续下去。您应该自己表演来凑齐这场合奏。耐儿，[1]他唱得很好听。

潘达洛斯

夫人，说真的，我不会。

海伦

啊，大人！

潘达洛斯

真的，不合调，说真的，很不合调。

帕里斯

说得好，先生，好，你说得有板有眼。

潘达洛斯

我有事要找殿下，亲爱的娘娘。殿下，您准许我和您说句话吗？

海伦

不，您不能叫我们坐冷板凳。我们要听您唱歌，一定要听。

潘达洛斯

哦，亲爱的娘娘，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可是，真的，是这样，殿下，我亲爱的殿下和最尊敬的朋友，您的弟弟特洛伊罗斯——

海伦

潘达洛斯大人，甜甜蜜蜜的大人——

潘达洛斯

啊，等一等，亲爱的娘娘，等一等——他叫我问候您——

海伦

您欠下我们一支歌是赖不掉的。您要是胡赖，我可要生气了。

潘达洛斯

亲爱的娘娘，亲爱的娘娘，您真是亲爱的娘娘。

海伦

叫亲爱的娘娘生气是大大的罪过。

潘达洛斯

不，那不会让您开心的，真的，不会的呀！不，我不在乎那些话，不，不，——殿下，他想请您，要是吃晚饭的时候王上问到他，请您替他找个借口。

海伦

潘达洛斯大人——

潘达洛斯

我的好娘娘，我的最好最好的娘娘，您要说什么？

帕里斯

他现在有什么要紧的事呢？今天晚上他在哪儿吃晚饭？

海伦

不，大人——

潘达洛斯

我的好娘娘要说什么？我的甥女可要跟您吵架呢。

海伦

（向帕里斯）你不必问他在哪儿吃晚饭。

帕里斯

我可以拿性命打赌，他是和我的风流司令克瑞西达在一起。

潘达洛斯

不，不，没有那种事，您错了。唉，您的风流司令病了。

帕里斯

好，我就替他找个借口。

潘达洛斯

对，我的好殿下，您为什么要说克瑞西达？不，您

的可怜的风流司令是病了。

帕里斯

我看出来了。

潘达洛斯

您看出来了？您看出来什么？喏，给我一件乐器。好娘娘，您听吧。

海伦

嗨，演奏得太好了。

潘达洛斯

我的甥女苦恋着您所有的一件东西，好娘娘。

海伦

她可以得到手，大人，只要不是我的夫君帕里斯。

潘达洛斯

他吗？不，她不会要他。他们两个是对头。

海伦

冷了一阵又热乎起来，可以使他们两个变成三个呢。

潘达洛斯

好了，好了，我不想听这些话。现在我要给您唱支歌。

海伦

对，对，您唱吧。说实话，好大人，您的前额长得很漂亮。

潘达洛斯

对，您说下去，说下去。

海伦

您唱一支爱情歌。这爱情会把我们一起征服的。啊，丘比特，[2]丘比特，丘比特！

潘达洛斯

爱情？对，说实话，它要把我们征服的。

帕里斯

对，好得很，爱情，爱情，爱就是一切。

潘达洛斯

说实话，这支歌正是这样开始的。

（唱）

爱情，爱情，爱就是一切！

因为，啊，爱情之弓

射雌又射雄。

爱情之箭

不害中箭人，

而要按摩平复他的伤痛。

情人们喊叫，啊啊，他们疲乏了。

可是那看似致命的伤

却把啊啊变成了哈！哈！嘻！

垂死的爱情仍然活着哩，

啊啊一会儿便是哈！哈！哈！

啊啊的呻吟声变成了哈！哈！哈！

嘿嗬！

海伦

真是鼻尖都在闹恋爱呢。

帕里斯

恋爱什么都不吃，只是吃鸽子，[3]恋爱，它产生热血，热血产生热念，热念产生热功，这热功就是爱情。

潘达洛斯

热血、热念、热功——这就是产生爱情的过程吗？嗨，那些东西都是毒蛇。难道恋爱就是繁殖毒蛇吗？好殿下，今天谁上战场？

帕里斯

赫克托，得伊福玻斯，黑伦纳斯，安泰诺以及特洛伊所有的英雄豪杰。我本想今天也披挂上阵，但是我的耐儿不放我走。我弟弟特洛伊罗斯怎么不去？

海伦

他为了什么事撅起了嘴唇。您是了解一切的，潘达洛斯大人。

潘达洛斯

我不了解，甜蜜的娘娘。（向帕里斯）我很想知道他们今天交战的情况。您会记得替您的弟弟找个借口吧。

帕里斯

记得的。

潘达洛斯

再见，亲爱的娘娘。

海伦

替我问候您的甥女。

潘达洛斯

一定，亲爱的娘娘。

[下。吹收兵号]

帕里斯

他们要从战场上回来。让我们回宫去

迎接战士们。亲爱的海伦，我求你

帮助赫克托脱戎装。他的紧钮扣，

用你的洁白诱人的手指一触摸，

就可以解开，胜似锋利的刀刃

或希腊人的腕力。你将比所有的

岛国国王更操劳——为他脱戎装。

海伦

做他的仆人我感到很骄傲，帕里斯，

是的，如果他能接受我的服务，

那我的美貌将建立更大的功绩，

使我感到更荣耀。

帕里斯

亲爱的，我爱你爱得超越想像了。

[同下]

第二景 潘达洛斯的花园

[潘达洛斯与特洛伊罗斯的侍童各从一边上，相遇]

潘达洛斯

呃，怎么，你的主人在哪儿？在我的甥女克瑞西达家里吗？

侍童

不，先生。他在等您带他去呢。

[特洛伊罗斯上]

潘达洛斯

啊，他来了。怎么，怎么？

特洛伊罗斯

（向侍童）喂，走开吧。

[侍童下]

潘达洛斯

您见到我的甥女吗？

特洛伊罗斯

没有，潘达洛斯。我在她门前徘徊，

像是冥河岸边的一个游魂

在那里等摆渡。啊，请你做我的卡隆吧。[4]

把我火速送到那块土地上，

好让我得到应获殊荣者的机遇，

在百合花丛里翻滚。啊，温和的潘达，[5]

从丘比特肩上扯下他的彩翼，

和我一起飞到克瑞西达那里去。

潘达洛斯

你就在园里散散步。我立刻带她来。

[下]

特洛伊罗斯

我发昏了。期望搞得我晕头转向。

想像中的美味真是过于甜蜜，

竟迷醉了我的感觉。留香的齿颊

要是真尝到了三度提炼的爱情液，

那又该怎样呢？恐怕我会死去，

会昏倒气绝，或者有某种太鲜美、

太微妙、太强烈的欢乐甜得发腻，

我的粗俗的感官无法消受。

对这点我十分惶恐，而且还担心

沉湎在欢乐中失去了辨别能力，

就像士兵们在战斗中冲向

大批溃逃的敌人时一个样。

[潘达洛斯上]

潘达洛斯

她正在梳妆打扮。她马上就来。您必须机灵点。她动不动就脸红，总是喘不过气来，就像鬼魂把她吓坏了似的。我去接她过来。她真是个最可爱的调皮鬼。她气喘吁吁地就像一只刚被人捉到的麻雀。

[下]

特洛伊罗斯

我心里也充满了这样一种激情，

我的心跳得比发烧的脉搏还快，

我的一切感官都失掉了作用，

就像奴仆们无意之中接触到

主人的威严的目光。

[潘达洛斯与克瑞西达上]

潘达洛斯

来，来，您何必脸红呢？小孩子才害羞。现在她来了。现在把您对我发过的誓再对她发一遍。怎么，您又要跑啦？您在被驯服之前一定要有人看守着不让您睡觉吗？[6]是不是？过来，过来。如果您要退缩，我就要把您套在车辕中间。您为什么不跟她说话？（向克瑞西达）来，揭开面纱，让我看看您的美貌。唉，大白天，你们真是不愿冒犯白昼的光明！要是在黑夜里，你们很快就紧紧拥抱在一起了。好，好，往前滚，去吻那位小姐。[7]怎么啦，永远连在一起的接吻！在那里盖一栋房子吧，木匠，那里空气新鲜。不，在我拆散你们之前，你们的两颗心要打到底。我敢打赌，雌鹰是打得过雄鹰的，打吧，打吧。

特洛伊罗斯

小姐，您使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潘达洛斯

说话还不了相思债，给她行动吧。不过要是她怀疑您，您也就行动不起来了。什么，又亲嘴了？这倒是“空口无凭，双方特签约为据”了。——进去吧，进去吧，我去找个火来。

[下]

克瑞西达

你要进去吗？殿下？

特洛伊罗斯

啊，克瑞西德，我一直盼望有这么一天！

克瑞西达

盼望，殿下？愿神明恩准——啊，殿下！

特洛伊罗斯

神明恩准什么？为什么不讲下去？我心爱的小姐在我们爱情的清泉里发现了什么小渣滓？

克瑞西达

如果我的恐惧有眼睛，就会看到渣滓比水多。

特洛伊罗斯

恐惧可以把天使看成魔鬼。它永远看不到真相。

克瑞西达

由明眼的理智引导的盲目的恐惧，比毫无恐惧的跌跌撞撞的盲目的理智要稳当得多。生怕出现最坏的事往往可以纠正坏事。

特洛伊罗斯

啊，我的小姐用不着恐惧。爱神丘比特导演的化装剧里是没有妖怪的。

克瑞西达

也没有怪事吗？

特洛伊罗斯

没有什么怪事，只有我们要做的事。当我们认为我们的情人很难想出我们难以做到的事，我们就发誓要泪流成海，在火里成长，吞下岩石，驯服猛虎。小姐，这就是恋爱中的怪事。意志是无限的，实行起来却要受到限制；欲望是无穷的，而行动却是局限性的奴隶。

克瑞西达

据说所有的情人都发誓要做他们力所不能及的事，同时又保留着一种他们从未实行的能力，他们发誓要做十多件事，实际做的却不到一件事的十分之一。这种人声音像狮子，行动像兔子。他们不是怪物是什么？

特洛伊罗斯

有这种人吗？我不是这种人。您考验我以后再来称赞我，在我表明品行以后再给我证实。我愿一直光着头，直到功劳给我戴上光荣的花冠。将来的成就不需要现在表扬。功绩还没有出现，我决不提它。出现之后应持谦恭的态度。真实不必用言词来藻饰。特洛伊罗斯将会向克瑞西德表明：忌妒所说的坏话只能是对他的真诚的嘲弄，而真诚所说的最真切的话不可能比特洛伊罗斯更真。

克瑞西达

您愿意进来吗，殿下？

[潘达洛斯上]

潘达洛斯

怎么，脸还红着？你们还没有谈完？

克瑞西达

呃，舅舅，我要是做了什么傻事，那都怪您。

潘达洛斯

我谢谢您。要是我的殿下和您生下一个孩子，您可以把他交给我。对殿下要忠实，要是他三心二意，您骂我好了。

特洛伊罗斯

您现在知道您是有保证的：您舅舅的话和我的坚定的忠心。

潘达洛斯

不，我也要替她担保。我们的亲人不仓促答应人家的求婚；一旦以身相许，便永远不会变心。我可以告诉您，他们是芒刺，丢在哪里，就粘在哪里。

克瑞西达

我现在胆子大了，有了勇气。

特洛伊罗斯王子，我日夜惆怅地

爱着您已经好几个月了。

特洛伊罗斯

为什么克瑞西德这样难以赢到手？

克瑞西达

看似难以赢到手，但是殿下，

相看第一眼，您就赢得我了——请原谅，

要是我招认太多，您就要对我狠。

现在我爱您，可是直到现在我还能

控制住感情。说实话，我是撒谎。

我的情思像长大了的顽皮的小孩，

倔强得不服母亲管。看，我多傻！

我为什么要瞎说？自己不保密，

谁个还会对我忠实呢？可是

虽然我爱您，却没有向您求爱，

而且，老实说，但愿我自己是男人，

或者，我们女人也像男人一样

有权先开口。亲爱的，叫我住口吧，

因为在这种狂喜中我一定会说出

使我后悔的话。瞧您不做声，

狡猾地装作哑巴，从我的脆弱中

套出我的隐私。快堵住我的嘴！

特洛伊罗斯

（吻她）这么堵吧，尽管您嘴里会流出甜音。

潘达洛斯

真是太妙了。

克瑞西达

殿下，我确实应该请求您原谅，

我的本意并不是要您吻我。

真羞死我了。啊天哪，我做了什么事？

这一来我可要告辞了，殿下。

特洛伊罗斯

您要告辞，亲爱的克瑞西德？

潘达洛斯

告辞？到明天早晨再告辞吧——

克瑞西达

请您，别说了。

特洛伊罗斯

什么事惹您生气了，小姐？

克瑞西达

王子，我自己。

特洛伊罗斯

您不能躲开您自己。

克瑞西达

让我来试一试。

我有一个自己和您在一起，

那是无情的自己，它自己要离开我

去受别人的愚弄。我要走了。

我的智慧呢？我不知道说什么。

特洛伊罗斯

会说话的聪明人当然知道说什么。

克瑞西达

也许，我显示的心计多于爱情，

而且和盘托出，直率地招认，

来试探您的心思。但您很聪明，

或者您不爱谁。因为智慧和爱情

和天神同在，凡人不可能兼有。

特洛伊罗斯

啊，但愿我能想像女人的心里

（如果可能，我就要设想您心里）

会永远点亮她的爱情的明灯，

坚定地信守婚誓，保持着忠贞，

永葆美丽的外貌，美好的灵魂

会迅速升华，延缓血色的枯槁。

或者但愿我能够这样确信：

我对您的一片至诚和忠心

能够换取一种互相媲美的

有同等分量的精粹、纯洁的爱情。

那我会感到多么高兴！可是，唉，

我的朴实却显得过于单纯

而且比幼稚天真的头脑更简单。

克瑞西达

这方面我可要和您斗啊。

特洛伊罗斯

啊，道义之争嘛，

正义和正义相斗，看谁最正确！

未来世界上的真心的情郎

将效法特洛伊罗斯。他们的情诗

充满了辩解、誓言和夸张的比喻，

缺乏新意，滥用陈腐的套语，

什么“坚贞如钢，如草木对月亮，

如太阳对白昼，如斑鸠对它的配偶，

如铁对磁石，如地球对中心”等等。

可是这一切忠诚的比喻说完后，

还得引用一个有力的例证，

即加上“像特洛伊罗斯那样忠诚”，

诗篇就超凡入圣了。

克瑞西达

愿您是预言家。

要是我变心或有丝毫的不忠，

那么当时间变老，记不清它自己，

当雨水滴穿了特洛伊各处的岩石，

盲目的遗忘吞噬了所有的城市，

当各个伟大的城邦都夷为尘土，

不留一点遗迹，让人们记住我，

让一个个感情不专一的女人，

都咒骂我不忠贞。当她们说过了

“像空气，像水，像风或者像沙土，

像狐狸对羊羔，像豺狼对初生的牛犊，

像豹对鹿，像后娘对她的儿子”，

让她们戳穿薄情的本质，再说：

“像克瑞西德那样负心”。

潘达洛斯

好了，成交了，盖印吧，盖印吧。我做证人。（向特洛伊罗斯）我这边握着您的手，这边握着我甥女的手。我辛辛苦苦把你们撮合在一起，今后要是你们中间谁个变了心，让世上所有可怜的媒人都给取上我的名字，直到末日。管他们叫潘达。让所有忠诚的男子都叫特洛伊罗斯，所有的负心女子都叫克瑞西德，所有的媒人都叫潘达。说“阿门”。

特洛伊罗斯

阿门。

克瑞西达

阿门。

潘达洛斯

阿门。现在我要带你们去看一间卧室，里面有一张床。为了不让那张床把你们的艳遇说出去，你们就拼命把它压垮吧。快去！

愿爱神成全所有缄默的女郎，

为她们提供潘达、卧室和一张床。

[同下]

第三景 希腊营地

[阿伽门农、尤利西斯、狄俄墨得斯、涅斯托、埃阿斯、墨涅拉俄斯及卡尔卡斯上]

卡尔卡斯

诸位王子，我已经为你们效了劳。

现在时机已到，我可以向你们

开口讨报酬了。你们不妨想一想，

我由于能够预察未来的形势，

放弃了特洛伊，丢下了我的财产，

背负着叛徒的罪名，豁出我自己，

抛开稳当的既得的优越条件，

投靠不可知的命运，完全弃绝了

旧时代、老相识、先前的习俗和地位

以及我曾经非常熟悉的一切，

来到这里为你们效劳，我现在

人生地不熟，沦落他乡无亲友。

你们答应过要给我许多好处，

你们还说很快就给我兑现。

我请求你们让我先尝尝甜头，

现在就给我一点小小的恩惠吧。

阿伽门农

特洛伊人，你要我给什么，说吧。

卡尔卡斯

你们抓了个特洛伊俘虏，叫安泰诺，

是昨天抓来的。特洛伊非常器重他。

你们总想用（因此我感谢你们）

一名高级俘虏交换克瑞西德，

特洛伊却拒绝这样做。可是我知道

安泰诺在他们的军务中是个定音锤，

要是没有他去处理，一切协商

都要陷于停顿。为了交换他，

他们几乎会把普赖姆的亲生儿

给我们。各位殿下，送他回去吧，

他可以换来我女儿。我女儿的到来

可完全消除我为你们效力所受的

极度的劳苦。

阿伽门农

让狄俄墨得斯送他去，

把克瑞西达带来。卡尔卡斯的要求

将可以得到满足。好狄俄墨得，[8]

为这次交换要做好一切准备。

顺便带个信，问问赫克托明天

来不来挑战，埃阿斯准备好了。

狄俄墨得斯

我愿意接受这任务，并且认为

这是我的荣幸。

[与卡尔卡斯下]

[阿喀琉斯与帕特洛克罗站在营帐内]

尤利西斯

阿喀琉斯正站在他的营帐入口处。

请元帅冷漠地从他面前走过，

装做不认识他是谁。各位殿下，

请你们也对他表现出冷淡的态度。

我最后一个走过去。他可能要问我，

为什么大家以轻蔑的眼光注视他。

那我就要用嘲讽作为药石，

针砭你们的冷淡和他的傲慢，

他会心甘情愿地喝下这药剂。

这可能见效。傲慢要照见它自己，

只有用傲慢做镜子，卑躬屈膝

徒然助长骄横，给傲慢者交利税。

阿伽门农

我们要实行您的计划，在走过

他面前时都装出冷淡的样子。

每位将军都这样，或者不答腔，

或者轻蔑地打招呼，这比不理他

还顶撞得更厉害。你们跟我来。

阿喀琉斯

怎么啦，元帅走过来和我谈话？

你们了解我，我不想再攻打特洛伊。

阿伽门农

阿喀琉斯说什么？他有事要和我谈吗？

涅斯托

将军，您有事要和元帅谈吗？

阿喀琉斯

没有。

涅斯托

没有。元帅。

阿伽门农

那再好不过了。

[阿伽门农与涅斯托下]

阿喀琉斯

早上好，早上好。

墨涅拉俄斯

您好吗？您好吗？

[下]

阿喀琉斯

什么，这个乌龟也嘲弄我？

埃阿斯

怎么样，帕特洛克罗？

阿喀琉斯

早上好，埃阿斯。

埃阿斯

哈？

阿喀琉斯

早上好。

埃阿斯

对，明天也好。

[下]

阿喀琉斯

这些人是什么意思？他们不认识我？

帕特洛克罗

他们都冷漠地走过去了。以前他们

总是对着阿喀琉斯鞠躬送笑脸，

低声下气地走过来，就像是匍匐到

圣坛前一样。

阿喀琉斯

怎么，我最近不行时了？

当然，大人物一旦被命运抛弃，

也定要被世人抛弃的。从别人眼里

他可以立刻看出自己的潦倒相，

一如自己的感受。人就像蝴蝶，

只是对夏天张开自己的粉翅。

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没有荣誉。

就地位、财富、声名种种荣誉来说，

那都是人们的一些身外之物，

说到功绩，也只是际遇的赏赐。

这些都是站不稳的，都要垮台的。

趋炎附势的俗情也是不稳当的，

往往是一个拖垮另一个，最后

同归于尽。可我却不是这样。

命运和我本是好朋友。我依然

充分享受着我所拥有的一切，

只有这些人的脸色除外。我想，

他们一定找出了我什么差错，

才对我改变了态度。尤利西斯来了

（边看书，边走近），我要打搅他看书。

怎么样，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

啊，忒提斯的儿子？[9]

阿喀琉斯

您在看什么？

尤利西斯

这里是一位怪人

给我写的几句话：“一个人无论天资

多聪敏，他的外表和内心多完美，

都不能夸耀自己，也感觉不到

自己的禀赋，除非有别人反映。

当他的美德照耀到别人身上，

给他们温暖，他们就会把温暖

反射给他本人。”

阿喀琉斯

这并不奇怪，尤利西斯。

一个人的脸上天生的美貌，

本人不知晓，而是把它呈献给

别人的眼睛。即便是眼睛本身，

这感官最纯的灵气，也看不到自己，

如果不离开自己。但眼眼对视

就能以彼此的形象互相致敬。

因为视力达不到自己身上，

要等它去旅游并和对象结婚后

才可以看见自己。这一点不奇怪。

尤利西斯

我不想钻研这个平常的道理，

但想弄明白写这些话的人的用意。

他通过详细的考察清楚地证明了，

即使一个人内心和身外都富有，

若不把自己的才智和别人交流，

他就不可能做一切事物的主人；

也不可能了解清楚自己的本事。

等他的才智在喝彩声中受表彰，

他才能看出来。他像一个圆屋顶

能发出回音，或者像一扇钢门

面对着太阳，能接受并能反射

它的形和热。我非常赞赏这些话，

而且立刻就想起了我们这里的

默默无闻的埃阿斯。

天哪，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才！千里马！

可他自己不知道。世上有多少东西，

最被人瞧不起，却有很大的用途！

还有多少东西估计得很贵重

却毫无价值！我们明天将看到

（他有一个大显身手的机会）

声名显赫的埃阿斯。啊，天哪，有人干，

有人却不干！

有的人爬进了命运女神的厅堂，

有的人只是在她眼前发呆现傻！

有的人利用别人的骄傲而吃得开，

而骄傲的人却任性地进行绝食！

看看这些希腊将领吧——嗨，看吧，

他们都拍着傻大个埃阿斯的肩膀，

似乎他的脚已踩在赫克托的胸口，

强大的特洛伊退缩了。

阿喀琉斯

我相信这些话。看他们走过我面前，

就像吝啬鬼从乞丐面前走过去，

既不对我说好话，也不给好脸色。

怎么，我的功劳都给忘了吗？

尤利西斯

将军，时间老人背了个大口袋，

他把施舍品往里装是为了忘记它。

那口袋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大妖怪。

过去的丰功成了一堆破烂货，

刚完成就全被抹煞，刚做好就给忘了。

亲爱的将军，一定要努力不懈，

使荣誉保持辉煌；事情做完了，

转眼就陈腐，像一副生锈的铠甲，

只是受揶揄的纪念品。走脚下的路，

因为通向荣誉的途径很狭窄，

只能容一个人行进。顺沿着走下去。

因为有成百上千的人在竞争，

一个跟一个紧追着。您要是让开，

或者从笔直的路线上闪到一边去，

他们就会像潮水一样往前涌，

把您甩在最后面；

或者您像前排跌倒的一匹骏马，

躺在那里为后来的庸人铺路，

让他们践踏。他们现在的作为

虽然比不上您过去，名声却超过您。

因为时间像一位时髦的主人，

跟告别的客人随便地握握手，

对新客却飞快地伸出双臂

紧紧拥抱他。欢迎永远带笑容，

告别出门长叹息。不要让德行

为往事索取报酬，因为美貌、

智慧、高门第、强健的筋骨、大功勋、

爱情、友谊和慈善，全部要听从

喜爱猜忌和诽谤的时间的支配。

一点人性使普天之下皆兄弟，

大家同声赞美新制的雅玩，

尽管它们是用旧材料制成的。

人们更赞赏涂成金色的泥土，

而不喜欢泥土裹掩的金器。

现代的眼光赞美现代的事物。

你这伟大的完人用不着惊奇，

所有的希腊人都开始崇拜埃阿斯，

因为动的东西比不动的东西

更引人注目。人们过去称赞你，

现在和将来可能一直称赞你，

如果你并不愿意把自己活埋，

把你的威名关在你的营帐里。

你最近在战场上的光荣的功绩

使众神争着送出他们的犒赏，

伟大的战神也为你助阵。

阿喀琉斯

我隐退

有充分的理由。

尤利西斯

但反对您隐退

有更加强有力和更加庄严的理由。

阿喀琉斯，谁都知道您爱上了

普赖姆的一个女儿。

阿喀琉斯

哈，都知道了！

尤利西斯

那有什么奇怪？

经常密切注视一切的明眼人，

几乎熟悉财神的每一块金子，

能够探寻深不可测的海底，

能追踪思想，几乎像神明一样

能把萌生的念头揭示出来。

在我国的要人中间有一个秘密

（究竟和谁有关没有人敢议论），

它有一种神圣的运作方式，

任何言语或笔墨都无法表述。

您和特洛伊之间的一切往来，

我们知道得和您一样清楚。

阿喀琉斯若是能够打败赫克托

那就比摔倒波吕克塞娜强得多。[10]

但是小皮洛斯将在家里伤心，[11]

当我们岛上响起凯旋的号角，

所有的希腊女郎都跳跃歌唱：

“伟大的赫克托的妹妹赢得阿喀琉斯，

但伟大的埃阿斯奋勇击败了赫克托。”

再见，将军，是好友我才说真话。

傻瓜会溜冰，可您却把它踩垮。

[下]

帕特洛克罗

阿喀琉斯，我也曾这样劝告您。

在需要行动时，一个女人气的男人

比一个冒失莽撞的男子气的女人

更令人厌恶。人家就这样责备我。

他们以为是我的厌战情绪

和您对我的交情把您给箍住了。

好汉子，振作起来吧，轻浮的丘比特

将从您颈上放松他热情的搂抱，

就像狮子鬃毛上的露珠那样

在风中抖落。

阿喀琉斯

埃阿斯要迎战赫克托吗？

帕特洛克罗

对，也许他会从他身上得到荣誉。

阿喀琉斯

我看这事与我的名誉有关，

我的威名将受损。

帕特洛克罗

啊，要注意。

自己害自己的创伤是最难平复的。

贻误必须做的事，那就等于

给危险签发一张无限期许可证，

即使在我们闲坐着晒太阳的时候，

危险也会像疟疾一样传染。

阿喀琉斯

好帕特洛克罗，叫忒西忒斯来这里。

我要派这个傻瓜去见埃阿斯，

让他邀请特洛伊的将军们交战后

便服来见我们。我像女人一样

害着相思病，巴不得立刻就能

见到脱下戎装的伟大的赫克托，

和他谈谈话，看看他的容貌，

我还要仔细端详呢。

[忒西忒斯上]

不必费神了。

忒西忒斯

怪事一桩！

阿喀琉斯

什么事？

忒西忒斯

埃阿斯在战场上走来走去，到处寻找他自己。

阿喀琉斯

怎么回事？

忒西忒斯

他明天要单枪匹马和赫克托交战，预感到将有一场猛烈的厮杀而洋洋得意，于是乱叫乱嚷，却一句话也没讲出来。

阿喀琉斯

怎么会有这种事？

忒西式斯

嗨，他像孔雀似的踱来踱去，走一步，站一下；又像不懂算术、专靠脑子算账的女店主，咬紧嘴唇，显出一副聪明相，似乎要说：“这个脑袋里有的是智慧，要是能挖出来的话。”智慧确实是有，但他的智慧是冷冰冰的，就像打火石里的火，不打是冒不出来的。这个人是永远完蛋了，因为如果交战时赫克托不扭断他的颈子，他会志得意满地自己把颈子扭断。他不认识我了。我说：“早上好，埃阿斯。”他回答说：“谢谢，阿伽门农。”他拿我当元帅，你看这个人算什么？他变成一条岸上鱼了，不会说话，是一个怪物。让舆论见鬼去吧！它就像皮背心，可以两面穿。

阿喀琉斯

忒西忒斯，你必须当我的使者去见他。

忒西忒斯

谁，我？嗨，他对谁都不答话。他公开说不答话。乞丐才讲个没完。他把舌头藏在他的怀里。我可以模仿他的样子。让帕特洛克罗给我提问题，您就可以看出埃阿斯的模样。

阿喀琉斯

给他提问题，帕特洛克罗。告诉他，我恳求勇武的埃阿斯邀请最英勇的赫克托脱下戎装到我营帐里来做客，并且向宽宏大量的、战绩辉煌并多次受勋的希腊军队大元帅阿伽门农申请安全保证，如此等等。去做这件事吧。

帕特洛克罗

愿主神赐福给伟大的埃阿斯！

忒西忒斯

哼！

帕特洛克罗

我是奉尊贵的阿喀琉斯之命而来的——

忒西忒斯

哈！

帕特洛克罗

他定要恳求您邀请赫克托到他的营帐里去做客——

忒西忒斯

哼！

帕特洛克罗

还请您向阿伽门农申请安全保证。

忒西忒斯

阿伽门农？

帕特洛克罗

是的，将军。

忒西忒斯

哈！

帕特洛克罗

您的意思怎么样？

忒西忒斯

我诚恳地希望，上帝和您同在。

帕特洛克罗

您的回话，先生？

忒西忒斯

如果明天天晴，十一点的时候可见分晓。他要打败我，先得付出代价。

帕特洛克罗

您的回话，先生。

忒西忒斯

我诚恳地说，再见。

阿喀琉斯

嗨，他说话不是这个腔调，对吗？

忒西忒斯

对，可这样就走了调。等赫克托敲出他的脑浆，他会用什么调调，我可不知道。但我相信，一点调调也没有，除非琴师阿波罗抽出他的筋来做琴弦。

阿喀琉斯

好，你就立刻带一封信给他。

忒西忒斯

让我另外带一封信给他的马，因为那是更有理性的动物。

阿喀琉斯

我心里很烦，就像搅浑了的泉水，我自己看不见它的底。

[阿喀琉斯与帕特洛克罗下]

忒西忒斯

愿您心里的泉水重新清澈起来，我好把驴子牵去喝水。我宁愿做羊身上的一只虱子，也不愿做这样一个有勇无谋的人。

[下]

[1] 耐儿，海伦的爱称。

[2] 丘比特，罗马神话中的爱神。

[3] 据说鸽子肉有壮阳的功效。

[4] 据希腊神话，鬼魂要坐船夫卡隆的渡船过冥河，才能进入地府。

[5] 潘达洛斯的爱称。

[6] 像驯鹰一样，不让它睡觉，使它疲乏不堪，才好驯服它。

[7] 借用滚木球游戏的术语，戏说小姐为木球。

[8] 狄俄墨得斯的爱称。

[9] 忒提斯，阿喀琉斯母亲的名字。

[10] 波吕克塞娜，普赖姆的女儿。阿喀琉斯与她相恋，求婚时被帕里斯用箭射中脚踵而死。

[11] 小皮洛斯，阿喀琉斯的儿子，又名涅俄普托勒摩斯。阿喀琉斯死后，他继续参加对特洛伊的战争。在战争中所向披靡，杀死了普赖姆。

第四幕

第一景 特洛伊，街道

[伊涅阿斯与仆人持火炬从一边上；帕里斯、得伊福玻斯、安泰诺与希腊人狄俄墨得斯持火炬从另一边上]

帕里斯

呃，看，那是谁？

得伊福玻斯

那是伊涅阿斯将军。

伊涅阿斯

那位是帕里斯王子吗？

要是我像您有这么好的机会

睡大觉，王子，即使天大的事情

也不能叫我撇下床上的伴侣。

狄俄墨得斯

我也这样想。早上好，伊涅阿斯将军。

帕里斯

伊涅阿斯，这是一位英勇的希腊人。

和他握握手吧。您说过，狄俄墨得

天天都在战场上缠住你不放

整整一个星期了。

伊涅阿斯

英勇的将军，

在休战谈判期间，我祝您健康，

但是当我们戎装相见的时候，

我心中便只有藐视和敌忾情绪了。

狄俄墨得斯

这两种态度狄俄墨得都欢迎。现在

彼此都心平气和，我回祝您健康！

但是，凭主神发誓，在交战的时候，

只要有机会，我就要用一切智力

来和你周旋，猎取你的性命。

伊涅阿斯

你将要追猎的一头狮子逃跑时

会翻过脸来向后冲。我现在讲厚道，

欢迎你来特洛伊！凭安喀塞斯发誓，[1]

我竭诚欢迎你！凭维纳斯的手发誓，[2]

没有一个活人会比我更热爱

本意要杀掉的这样一个家伙。

狄俄墨得斯

我们有同感。主神呀，要是伊涅阿斯

不付出生命为我的宝剑增光，

就让他活下去，活千年万载吧。

但为了我的荣誉，就该让他死，

一个关节一处伤，就死在明天。

伊涅阿斯

我们彼此有好感。

狄俄墨得斯

是的，而且都渴望彼此有恶感。

帕里斯

这是充满敌意的亲切的欢迎，

高贵的仇视的友爱，我前所未闻。

将军，您有什么事起得这么早？

伊涅阿斯

国王要召见我，不知道为什么。

帕里斯

要您执行他的旨意。领这个希腊人

到卡尔卡斯家，把美丽的克瑞西达

交给他，换回尚未被释放的安泰诺。

您可以和我们同去。如果您愿意

也可以先走一步。我确实相信

（或者不妨说，我肯定地知道）

我弟弟特洛伊罗斯昨晚住在那儿。

您去叫醒他，告诉他我们就要去

以及有关的全部情况。我怕

我们是很不受欢迎的。

伊涅阿斯

那是一定的。

特洛伊罗斯宁愿把特洛伊给希腊，

也不愿克瑞西达离开特洛伊。

帕里斯

没办法。

当前的形势很严峻，只得如此。

将军先走吧，我们随后就到。

伊涅阿斯

再见，诸位。

[伊涅阿斯下]

帕里斯

告诉我，高贵的狄俄墨得斯，老实告诉我，

看在好朋友的深厚交情的分上，

依你看，谁最配得上美丽的海伦？

是我还是墨涅拉俄斯？

狄俄墨得斯

都一样。

他配得到她，一直要把她弄回去，

不因她失节而表示任何嫌恶，

更不惜劳民伤财受尽征战苦。

您也配守着她，一直想把她保住。

尝不厌她的荒淫糜烂的味道，

竟至于牺牲大量的财富和朋友。

他像一只伤心的王八，甘愿喝

人家开桶畅饮后剩下的酒脚。

您像个色鬼，乐于看到妓女

肚皮里生出您的一个个子嗣。

两个人过秤，彼此重量恰相同，

谁占有妓女，谁称起来就更重。

帕里斯

您对您的女同胞过于刻薄了。

狄俄墨得斯

她对祖国太刻薄。听我说，帕里斯。

为她的淫秽血管里每一滴臭血，

牺牲了一个希腊人；为她的脏身上

每一块霉烂的皮肉，杀害了一个

特洛伊人。自从她会说话以来，

她嘴里吐出来的正经话的总和，

远不及双方为她战死的人数多。

帕里斯

好，狄俄墨得，您真像一个小商贩，

把您想买进的东西贬得不值钱。

但我们默默地信守一种德规，

决不夸赞我们想卖的东西。

我们往这边走吧。

[同下]

第二景 潘达洛斯家庭院

[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上]

特洛伊罗斯

亲爱的，不麻烦您了，早上很冷呢。

克瑞西达

那么，好殿下，我叫舅舅下来吧。

让他来打开门闩。

特洛伊罗斯

不要麻烦他。

睡觉去，让睡眠合拢你那双秀眼，

教你浑身上下都觉得酥软，

像一个无思虑的婴儿。

克瑞西达

那就等会儿。

特洛伊罗斯

我请您睡觉去。

克瑞西达

您是不是讨厌我了？

特洛伊罗斯

啊，克瑞西达！若不是忙碌的白昼

被云雀唤醒，惊动了喧闹的乌鸦，

多梦的黑夜不再遮掩我们的欢乐，

我真不愿离开你。

克瑞西达

夜太短了。

特洛伊罗斯

该死的夜巫婆！当她和恶人在一起，

夜漫漫赛地狱；从情人身旁经过时，

她的双翼却飞得比闪念还要快。

您要着凉的，又该骂我了。

克瑞西达

请您等一下。

你们男人从来不多留一会儿。

啊，克瑞西德多傻呀！我该一直拒绝您，

那您就不会走了。听，有人起来了。

潘达洛斯

（在远处）怎么？这里的门都开了。

特洛伊罗斯

是您的舅舅。

克瑞西达

他真是讨人嫌！现在他要来取笑我了。真叫我难为情。

[潘达洛斯上]

潘达洛斯

怎么样，怎么样，贞操出什么事没有？这儿，您这个闺女，我的甥女克瑞西德在哪儿？

克瑞西达

您这该死的坏舅舅，老是取笑人。

您引我去干——然后又来挖苦我。

潘达洛斯

干什么，干什么？让她说干什么。我引您去干什么？

克瑞西达

您心眼坏透了！您永远不会干好事，

也不教别人干好事。

潘达洛斯

哈，哈！唉，可怜的人儿！嗳呀，可怜的蠢家伙，[3]你一夜都没有睡吧？他这个调皮鬼不让你睡吧？让妖精把他抓去。

克瑞西达

我没有告诉您吗？但愿他脑袋挨揍。

[敲门声]

是谁在敲门？好舅舅，您过去看看。

我的殿下，再到我房里来吧。

您在取笑我，好像我在想歪心思。

特洛伊罗斯

哈，哈！

克瑞西达

不，您弄错了，我没有想那种事。

[敲门声]

他们敲得好急呀！请您进来吧。

我怎么也不愿让人家看见您在这儿。

[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下]

潘达洛斯

（走向大门）谁呀？什么事？您想把门砸垮吗？怎么，什么事？

[伊涅阿斯上]

伊涅阿斯

早上好，大人，早上好。

潘达洛斯

谁呀？伊涅阿斯将军！说实话，我都认不出您了。您这么早有什么消息？

伊涅阿斯

特洛伊罗斯王子不在这里吗？

潘达洛斯

在这里？他在这里干什么？

伊涅阿斯

哟，他是在这里，大人，您不必否认。

我要和他谈一些很重要的事。

潘达洛斯

您说他在这里吗？我可以发誓，我并不知道。至于我自己，我回来得很晚。他在这里干什么呢？

伊涅阿斯

谁？不。那么，好了，好了，您不小心，会害了他的。您要对他忠实反而对他不忠实。您不知道他在这里，但您要去把他找来。去吧。

[特洛伊罗斯上]

特洛伊罗斯

怎么啦，什么事？

伊涅阿斯

殿下，我简直没有时间问候您，

因为有急事。您的哥哥帕里斯、

得伊福玻斯和希腊人狄俄墨得斯

以及刚被释放回来的安泰诺

马上就要来。为回应他的获释，

在早上第一次祭神前一小时内

我们必须把克瑞西达小姐交给

狄俄墨得斯带走。

特洛伊罗斯

是这样决定的吗？

伊涅阿斯

是由普赖姆和国务会议决定的。

他们就要来，准备立刻执行。

特洛伊罗斯

我的功绩竟会这样戏弄我！

我要去见他们。伊涅阿斯将军，别说

在这里见到我，我们是偶然碰上的。

伊涅阿斯

很好，很好，殿下，自然界的秘密

要靠人的缄默才干来保守。

[特洛伊罗斯与伊涅阿斯下]

潘达洛斯

哪有这种事？刚得到的就失掉了？让安泰诺见鬼去吧！这个小王子会发疯的。安泰诺真该死。我巴不得他们扭断他的颈子。

[克瑞西达上]

克瑞西达

怎么啦，什么事？刚才是谁在这儿？

潘达洛斯

嗳哟，嗳哟！

克瑞西达

您为什么这样长叹？殿下在哪儿？

走了？告诉我，好舅舅，是怎么一回事？

潘达洛斯

我与其活在人世上，倒不如深埋在地底下。

克瑞西达

啊，天神呀！是怎么一回事？

潘达洛斯

你进去吧。但愿你不曾出世。我知道他会为你而死的。啊，可怜的好人！该死的安泰诺！

克瑞西达

好舅舅，我跪下来求您，是怎么一回事？

潘达洛斯

你得走了，小丫头，你得走了。人家拿安泰诺来交换你，你必须到你父亲那里去，离开特洛伊罗斯。这是要他去死，这是要他的命。他受不了的。

克瑞西达

啊，永生的天神哟！我决不走。

潘达洛斯

你非走不可。

克瑞西达

我不走，舅舅，我已经忘了我父亲。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血缘关系。

没有人能像特洛伊罗斯和我

这么亲，这么爱，这么深情。神明哟，

要是有一天克瑞西德离开了王子，

就把她的名字作为负心的表征吧。

时间、武力和死亡可毁掉我的身，

但我的爱情的根基和结构很坚固，

就像把万物吸引到自己身上的

地球中心一样。我要进去哭了。

潘达洛斯

哭吧，哭吧。

克瑞西达

扯掉我头发，抓破我受人夸的脸，

哭哑我清爽的喉咙，用呼喊王子声

震碎我的心。我不离开特洛伊。

[同下]

第三景 潘达洛斯家门前

[帕里斯、特洛伊罗斯、伊涅阿斯、得伊福玻斯、安泰诺及狄俄墨得斯上]

帕里斯

天已经大亮了，原先确定把她

送交给这位希腊勇士的时间

很快就要到了。好弟弟特洛伊罗斯，

您去告诉小姐她应该做什么，

催她准备好。

特洛伊罗斯

我一走进她的家，

将立刻把她交给那位希腊人，

在我把她交到他手里的时候，

将把他的手当祭坛，你弟弟我

做祭司，在那里献上我的一颗心。

帕里斯

我知道恋爱的痛苦，

我同情你，但愿我能够帮助你。

请你们进来，将军们。

[同下]

第四景 潘达洛斯家中

[潘达洛斯与克瑞西达上]

潘达洛斯

镇静些，镇静些。

克瑞西达

您为什么要跟我大谈镇静？

我感受到的悲痛剧烈而沉重，

在某种意义上像引起悲痛的根由

一样狂暴，叫我怎么能镇静？

要是我能够克制我的感情，

或者能够冲淡它的苦涩味，

我的悲痛情绪才可以缓解。

但我的爱情不容许掺进杂质，

我悲痛太深，受不起重大的损失。第四幕第四景

[特洛伊罗斯上]

潘达洛斯

这里，这里，他到这里来了。嗳呀，好一对鸳鸯！

克瑞西达

（拥抱他）啊，特洛伊罗斯，特洛伊罗斯！

潘达洛斯

这是多么起眼的一对呀！让我也来拥抱吧。“啊心呀”这首歌词说得好：

啊心呀，沉重的心，

你为什么不碎而长叹？

下面的答话是：

因为你不能靠友情或话音

把你的痛苦冲淡。

这歌词是最真切不过的了。什么东西我们都不要丢掉，因为像这样的歌词，我们总有一天会用得着的。我们明白了，我们明白了。怎么样，小羊羔？

特洛伊罗斯

克瑞西德，我对你的爱纯洁真诚，

比我用冷漠的口气向神明所作的

祈祷更热烈，以致激怒了天神，

竟然把你从我的身边夺走。

克瑞西达

天神也妒忌吗？

潘达洛斯

对，对，对，这是很明显的事。

克瑞西达

我真的必须离开特洛伊吗？

特洛伊罗斯

一件可恨的真事。

克瑞西达

也要离开您吗？

特洛伊罗斯

离开特洛伊和我。

克瑞西达

真有这种事吗？

特洛伊罗斯

而且很突然。害人的命运竟不给

我们从容话别的时间，把我们

强行拆散，粗暴地禁止我们

嘴唇相接，蛮横地阻拦我们

紧紧地拥抱，在我们意气相投

倾吐衷情时窒息我们的盟誓。

我们两人用千千万万的叹息

买到了彼此的心，却要用一声

短暂的叹息把自己廉价卖出去。

害人的时间正以强盗式的仓促

不知所措地收捡贵重的赃物：

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的离情别意

还有深深的呼吸和叮咛的接吻，

都被它乱塞在简短的一声告别里。

我们如饥似渴地只接一个吻，

断续的泪珠在唇边添上辛酸味。

伊涅阿斯

（在外边）殿下，小姐准备好了吗？

特洛伊罗斯

（向克瑞西达）

听，他们在喊您。有人说，一个人

快死时，鬼魂就是这样喊的。

（回答伊涅阿斯）

叫他们耐心等会儿。她就要来的。

潘达洛斯

我的眼泪在哪儿？像雨一样落下来，淋湿我叹的气吧，否则这口气就要像风一样，把我的心连根拔掉了。

克瑞西达

我必须到希腊人那边去吗？

特洛伊罗斯

无法挽回了。

克瑞西达

伤心的我和快活的希腊人在一起！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特洛伊罗斯

听我说，我的爱人，只要你忠实——

克瑞西达

我忠实？怎么，这是什么怪念头？

特洛伊罗斯

不，我们要好好利用这谈话的机会，

因为我们的机会一纵即逝。

我说“只要你忠实”并不是怀疑你，

因为我敢向死神提出挑战，

保证你心里没有半点瑕疵。

我说“只要你忠实”是为了引出

下面我要说的话：只要你忠实，

我会来看你的。

克瑞西达

啊，殿下，那您一定会遭受

不测的危险。但是我会忠实的。

特洛伊罗斯

我要和危险交朋友。（取下袖套）

戴上这袖套。[4]

克瑞西达

（脱下手套）

您戴上这手套。哪一天我能见到您？

特洛伊罗斯

我会买通那些希腊的守卫，

每天晚上我都要来看你的。

但你要忠实。

克瑞西达

啊天哪！又是“要忠实”。

特洛伊罗斯

爱人，听我解释我为什么说这话。

希腊的青年一个个风华正茂。

他们很可爱，很英俊，有很好的天赋，

才气横溢，学识都非常渊博。

新奇总是动人的，才貌又双全，

嗳呀，这种神圣的妒忌心，

（我请您把它叫做高尚的罪恶）

使得我瞎猜疑。

克瑞西达

啊天哪！您不爱我了。

特洛伊罗斯

那就让我不得好死。

这方面我并不怀疑您的忠贞，

主要是怨自己没长处。我不会唱，

不会跳舞，也不会甜言蜜语，

玩不来复杂的鬼把戏，这全是希腊人

最擅长、最善于表现的一些大本领。

但我可以说，在每项本领当中

都藏着一个阴险的、不动声色的、

最狡诈地诱惑人的魔鬼。切莫受诱惑。

克瑞西达

您以为我会受诱惑吗？

特洛伊罗斯

不。

但我们可能会做出不愿做的事，

有时候我们让脆弱的才能去冒险，

过于相信它的微薄的力量，

我们便成了诱惑自己的魔鬼。

伊涅阿斯

（在外边）我的好殿下。

特洛伊罗斯

（向克瑞西达）来，吻一下

就分手吧。

帕里斯

（在外边）特洛伊罗斯弟弟！

特洛伊罗斯

好哥哥，到这里来，

带着伊涅阿斯和那个希腊人一起来。

克瑞西达

殿下，您会忠实吗？

特洛伊罗斯

谁？我？唉，那是我的毛病和过错。

当别人耍手腕沽名钓誉的时候，

我却以极端的忠实求仁守拙；

当别人欺诈地给铜冠镀金的时候，

我却忠实坦诚地戴一顶粗便帽。

请您相信我。我的睿智的座右铭

是“坦诚和忠实”，以此来约束言和行。

[伊涅阿斯、帕里斯、安泰诺、得伊福玻斯及狄俄墨得斯上]

欢迎，狄俄墨得斯将军。这就是我们要

交给您以换回安泰诺的那位小姐。

到了城门口就把她交到您手里，

一路上我要把她的情况告诉你。

好好地对待她。我发誓，善良的希腊人，

要是你有一天碰在我的剑下，

你只要喊一声克瑞西德，就平安无事，

恰似普赖姆在深宫。

狄俄墨得斯

美丽的克瑞西德，

请您不必感激王子的关心。

您眼睛的光彩照耀着您的脸，

显示出您的威仪。对于狄俄墨得，

您就是主人，他完全听从您吩咐。

特洛伊罗斯

希腊人，你对我未免太不讲礼貌了，

你赞美她来羞辱我向你求情

所作的保证。告诉你，希腊的将军，

她远远超出你的赞美之上，

你根本不配自称做她的仆人。

我要你优待她，这是我的嘱咐。

否则，我对着凶恶的普路托发誓，[5]

即使大块头阿喀琉斯作你的护卫，

我也要割断你喉咙。

狄俄墨得斯

啊，别发火，王子。

请让我按名分享受使者的特权，

做一个自由发言人。我离开此地后，

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您知道，殿下，

谁也别想命令我。论身份她会

受到尊重。因您说“要如何如何”，

我才凭我的血气和荣誉说“不可”。

特洛伊罗斯

好，到城门口去。狄俄墨得斯，我要告诉你，

你吹的牛皮常使你藏头露尾。

（向克瑞西达）

小姐，我来搀着您，我们一面走，

一面把我们自己的事情谈个够。

[特洛伊罗斯、克瑞西达及狄俄墨得斯下]

[传来军号声]

帕里斯

听，赫克托的军号声。

伊涅阿斯

我们浪费了一上午！

大王子一定会觉得我们太迟缓，

我发过誓要比他先跨骏马上战场。

帕里斯

错在特洛伊罗斯。好了，和他一齐去。

得伊福玻斯

我们立刻就去吧。

伊涅阿斯

对，我们要像新郎一样精神焕发，

勇往直前，跟上赫克托的脚步。

今天，我们特洛伊全城的光荣

全靠他一个人的威武和英勇。

[同下]

第五景 希腊营地

[埃阿斯全身披挂；阿喀琉斯、帕特洛克罗、阿伽门农、墨涅拉俄斯、尤利西斯、涅斯托及卡尔卡斯等上]

阿伽门农

现在你已经装备得停停当当，

只等时间到来。威严的埃阿斯，

抖擞英勇气概，叫你的号手

向特洛伊高声地吹，让颤抖的音波

震动你的伟大对手的耳膜，

把他召到这里来。

埃阿斯

号手，领赏钱。

吹裂你的肺，吹破你的铜管吧！

吹吧，伙计！鼓起你的腮帮子，

比阿奎龙的腮鼓得更凸些。[6]

好，挺起你的胸脯，让眼睛冒血，

把赫克托吹出来吧！

[传来军号声]

尤利西斯

没有号手回应。

阿喀琉斯

时间还早着呢。

阿伽门农

那是狄俄墨得和卡尔卡斯的女儿吗？

尤利西斯

是他，我认得出他走路的样子。

他踮着脚尖儿。看他那得意的神气

好像要离开地面，飘然高举呢。

[狄俄墨得斯引克瑞西达上]

阿伽门农

这就是克瑞西德小姐吗？

狄俄墨得斯

就是她。

阿伽门农

欢迎您到这里来，漂亮的小姐。（吻她）

涅斯托

我们的元帅用接吻来向您致敬呢。

尤利西斯

这只表示他个人的一番盛情。

大伙儿都吻她一下，那就更好了。

涅斯托

这建议提得很好。我来开始吧。

（吻她）涅斯托吻过了。

阿喀琉斯

我要从您嘴唇上拂去那冰霜，[7]

漂亮的小姐，阿喀琉斯欢迎您。（吻她）

墨涅拉俄斯

我本有很好的对象可以接吻。

帕特洛克罗

可现在没有接吻的对象了。

帕里斯曾经大胆地突然乱闯，

就这样拆散了您和您的对象。

尤利西斯

说起来多么不光彩，啊真痛心，

我们拼头颅是为了替王八贴金！

帕特洛克罗

头吻是墨涅拉俄斯的，这吻是我的。

帕特洛克罗吻您了。（吻她）。

墨涅拉俄斯

啊，什么话！

帕特洛克罗

帕里斯和我总是替他接吻。

墨涅拉俄斯

我要我的一吻。小姐，您答应吗？

克瑞西达

接吻的时候您是给还是受？

帕特洛克罗

既是受，也是给。

克瑞西达

我敢拿性命打赌，

您受的一吻比您给的好得多。

因此不跟您接吻了。

墨涅拉俄斯

我让您占便宜。三个吻换您一个。

克瑞西达

您是单身汉。接吻不成双就不吻。

墨涅拉俄斯

单身汉，小姐？任何人都是单身。

克瑞西达

不，帕里斯就不是；因为您知道，

您是单身汉，他却过得比您好。

墨涅拉俄斯

您用指甲弹我的头。

克瑞西达

我发誓，没有弹。

尤利西斯

斗不过的，您的指甲斗不过王八蛋。

漂亮的小姐，我可以讨您一个吻吗？

克瑞西达

可以。

尤利西斯

我真想讨呀。

克瑞西达

好，那就讨吧。

尤利西斯

等海伦重做处女归还给他时，

请给我一个吻，为了维纳斯。

克瑞西达

我欠您这笔债，到期您再来讨吧。

尤利西斯

永远不会有那一天，也得不到您的吻。

狄俄墨得斯

小姐，我带您去见您父亲吧。

[狄俄墨得斯引克瑞西达下]

涅斯托

一个机灵的女人。

尤利西斯

不要脸的东西！

她的眼睛、脸庞和嘴唇都会传情，

连脚也会讲话。她身上每一个关节、

每一个肢体都发出淫荡的气味。

啊，这些会逢迎的女人，口齿伶俐，

别人没有到，她们先表示欢迎。

对每个放纵的读者她们都敞开

内心的画卷，把她们自己作践成

随时委身于人供人取乐的

卖淫的妓女。

[军号声。赫克托、帕里斯、伊涅阿斯、黑伦纳斯、特洛伊罗斯及随从等上]

众人

特洛伊的号声。

阿伽门农

军队从那边开过来了。

伊涅阿斯

希腊的将领们，你们好。赫克托吩咐我

问一声，得胜者应享有什么荣誉？

你们是否认为应公开宣布？

你们的将士是否要战斗到底

分出胜负，还是要在一方占上风时

就由监战者发话或者下令

把双方隔开？

阿伽门农

赫克托愿意采取哪一种方式？

伊涅阿斯

他不在乎。他服从议定的条件。

阿喀琉斯

这正是赫克托的作风，只是太自信。

有点儿骄傲，大大地低估了

对方的将士。

伊涅阿斯

将军，您若不是阿喀琉斯，

请问您大名？

阿喀琉斯

阿喀琉斯，不是别人。

伊涅阿斯

正是阿喀琉斯，且不说别的，要知道

赫克托的勇气大得超乎寻常，

他的傲气却小得不同一般。

一个几乎是大得没有止境，

一个小得等于零。好好估量他，

他那外表上的骄傲正是礼貌。

这位埃阿斯一半是赫克托的血统，

为这点亲情，只半个赫克托上场。

半颗心，半只手，半个赫克托来搜寻

半特洛伊半希腊的混血将军。

阿喀琉斯

原来是一场不流血的战斗，啊，我懂了。

[狄俄墨得斯上]

阿伽门农

狄俄墨得将军来了。去，好武士，

去照顾埃阿斯。您和伊涅阿斯将军

商定了他们交战的条件，就那么办吧：

或者让他们拼到底，或者歇歇气。

既然战斗双方原本是亲眷，

他们未对阵，斗志早消磨了一半。

[埃阿斯与赫克托进入比武场]

尤利西斯

他们已经相对而立了。

阿伽门农

那位脸色阴沉的特洛伊人是谁？

尤利西斯

普赖姆的最小的儿子，是一位好汉，

不老练，但没有对手，说话果断，

言行一致，交谈中不居功自负，

不容易激动，一激动就难以平静；

他的心很坦诚，出手很慷慨，

他所有的都给人，所想的都告人，

但不随便给，要用理性作指导，

也从不信口宣扬卑劣的思想；

他英勇像赫克托，但更带威胁性，

因为赫克托见到柔弱的对手

就心软，但是他在激烈的战斗中

仇恨心重，比嫉妒情杀更凶狠。

人们叫他特洛伊罗斯，把希望

寄托在他身上，算是第二个赫克托。

伊涅阿斯这样说，对这个年轻人

他有全面的了解。在特洛伊王宫里

他还私下这样对我介绍过。

[军号声。赫克托与埃阿斯交战]

阿伽门农

他们打起来了。

涅斯托

埃阿斯，坚持住。

特洛伊罗斯

赫克托，你睡了，醒醒吧。

阿伽门农

他打得很不错。好，埃阿斯。

狄俄墨得斯

你们不要再打了。

[军号声停]

伊涅阿斯

王子们，够了。

埃阿斯

我身子还没有热呢。让我们再打吧。

狄俄墨得斯

由赫克托决定吧。

赫克托

嗨，我不想再打了。

将军，你是我父亲的姊姊的儿子，

是伟大的普赖姆的儿子的表兄弟，

我们两人的血统关系不准许

我们之间进行流血的战斗。

要是你身上的希腊和特洛伊的混血

教你这样说：“这只手全属于希腊，

这只全属于特洛伊；这条腿的筋肉

全属于希腊，这条全属于特洛伊；

我母亲的血在我右脸上流，

左脸上流的是我父亲的血。”那么，

我发誓，你的流着希腊血的肢体

将被我的剑在残酷的仇杀中

划出一道道伤痕。但上天不容许

我的凡俗的剑刃沾上一滴

你从你母亲、我圣洁的姑母身上

继承的血液。埃阿斯，让我拥抱你，

凭雷神发誓，你有健壮的臂膀，[8]

赫克托愿你用双臂（伸出双臂作拥抱状）

这样拥抱他。

表兄，光荣全归你！

埃阿斯

谢谢你，赫克托。

你这个人真是太宽厚太慷慨了。

我是来杀你的，表弟，只等你一死，

我就可以博得个大名声。

赫克托

即使是涅俄普托勒摩斯也不顶用，[9]

荣誉曾对着他的光辉的头盔

大喊：“这就是他”，即使他也别指望

从赫克托身上夺得分外的光荣。

伊涅阿斯

这里双方都在关切地等待

你们下一步的做法。

赫克托

我们要回答说，

争端以拥抱来结束。埃阿斯，再会。

埃阿斯

如果我的邀请能取得成效，

我愿意利用这难得的机会恭候

我的贤表弟驾临希腊营帐。

狄俄墨得斯

这是元帅的愿望，伟大的阿喀琉斯

也渴望见到便装的英勇的赫克托。

赫克托

伊涅阿斯，把我弟弟特洛伊罗斯叫来，

强调一下这一次友好的会见，

通知我们特洛伊方面的观战人，

叫他们回家去。（向埃阿斯）表兄，和我握握手，

我要去赴宴，见见你们的将领。

埃阿斯

伟大的阿伽门农亲自来迎接我们了。

赫克托

请逐个告诉我最显赫的人的名字。

可是阿喀琉斯，我会用搜索的目光

把他的魁梧的身材辨认出来。

阿伽门农

能征善战的将军，我们欢迎你，

要消灭你这个仇敌的人欢迎你！

但那就不是欢迎了。更好地了解我吧。

过去和未来都是无价值的空壳

没有形体的容易遗忘的残迹，

但在此时此刻我真心真意地

纯洁恳挚地不带半点虚伪

以最神圣的诚实从内心深处

来对你，伟大的赫克托，表示欢迎。

赫克托

我谢谢你，最尊贵的阿伽门农。

阿伽门农

（向特洛伊罗斯）

特洛伊的著名的王子，我同样欢迎您。

墨涅拉俄斯

让我像王兄一样向你们问候，

欢迎你们这一对勇武的兄弟。

赫克托

这是哪一位？

伊涅阿斯

高贵的墨涅拉俄斯。

赫克托

啊，是您，将军？凭战神的铁手套，谢谢。

别笑我发的誓这样不同寻常。

您前妻总是凭爱神的手套发誓。

她很好，但是并未叫我问候您。

墨涅拉俄斯

现在别提她了，将军，她是个臭题目。

赫克托

啊，对不起，我太冒失了。

涅斯托

你这位英勇的特洛伊人，我常看见你

为命运之神操劳，在希腊青年

队伍中冲锋陷阵，我还看见你

像盛怒的珀耳修斯跨着骏马，[10]

凌空挥舞着你的锋利的宝剑，

但并不让它落在跌倒的人身上，

不屑于杀害许多的降将败卒。

我曾对旁边的一些人这样说过：

“看，那就是赐给人们生命的朱庇特。”

我还看见你停下来就地休息，

一群希腊人就把你围在中间，

像奥林匹斯神在角力。这我曾见过，

但你的面貌常被钢盔罩着，

我至今一直未看清。我认识你祖父，[11]

还和他交战过一次。他是个好军人，

但是就凭伟大的战神发誓，

他比不上你。让我这老头来拥抱你，

英勇的战士，欢迎你到我们营帐来。

伊涅阿斯

这位是年老的涅斯托。

赫克托

让我拥抱你，我的老记事本，

你和岁月携手同行这么久。

最尊贵的涅斯托，抱着你我很高兴。

涅斯托

愿我的臂膀战斗时能和你决胜负。

像现在能和你挥手致敬一样。

赫克托

我也愿这样。

涅斯托

哈！

凭我这白胡子，我明天就和你交战。

好，欢迎，欢迎，想当年我可真——

尤利西斯

特洛伊的柱石已在我们这里了。

那座城还能屹立，我觉得奇怪。

赫克托

尤利西斯将军，我认得您的面貌。

自从我第一次看见您和狄俄墨得

代表希腊出使特洛伊宫廷，

我们双方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尤利西斯

将军，那时我就向您预言过后事。

我的预言还只应验了一半，

因为屏障贵邦的高傲的城墙

和那些狂吻云霄的高耸的楼台，

一定会屈膝倒塌的。

赫克托

我不信您的话。

它们还屹立着，而且我切实地认为

轰掉特洛伊城墙的每一块砖石

都得用希腊人的一滴血做代价。

一切事看结局，时间会做出裁判，

总有一天见分晓。

尤利西斯

那就由它定吧。

最温文、最勇敢的赫克托，我们欢迎您。

元帅宴请您之后，我接着请您

光临我的营帐宴饮和叙谈。

阿喀琉斯

尤利西斯将军，我倒要抢先一步。

赫克托，我已经把你饱看了一遍，

我已经把你仔细端详了一番，

处处都看到了。

赫克托

这位就是阿喀琉斯吗？

阿喀琉斯

我就是阿喀琉斯。

赫克托

站好，我请求你，让我来看看你。

阿喀琉斯

你看个够吧。

赫克托

好，我已经看完了。

阿喀琉斯

你看得太快了。我要再看一遍。

手脚都要看，像要把你买下来。

赫克托

啊，像一本游戏书，你要把我全看完。

但有些地方你是看不懂的。

你为什么这样两眼盯着我？

阿喀琉斯

上天啊，告诉我，我应该对准他身体

哪个部位杀死他，是这里，这里或这里？

我要给这局部的伤口定位，

看清从哪里下手才可以结果

赫克托的伟大的性命。回答我，上天啊。

赫克托

骄傲的人，要上天回答这样的问题

将使它感到耻辱。再站好吧。

你以为你可以得意地要我的命

竟然事先就打起如意算盘

找要害置我于死地？

阿喀琉斯

我告诉你，是的。

赫克托

就算你告诉我的话是一道神谕，

我也不相信。今后要保卫好你自己，

我不想在这里、这里或这里杀死你，

但凭给战神打头盔的铁砧发誓，

我要从你身上每个部位下手。

你们最聪明的希腊人，请恕我夸海口，

他的傲慢引起了我的狂言，

我若不能用行动来印证我的话，

我就永不——

埃阿斯

表弟，你不必生气。

阿喀琉斯，您也不要威胁别人，

除非事态发展需要您这样做。

您天天都可以和赫克托打个够，

只要您有胃口。我怕希腊的领袖

未必会让您去和他拼杀。

赫克托

我请求您，让我们在战场上相见。

自从您拒绝报效希腊以来，

我们没打过像样的仗。

阿喀琉斯

赫克托，

你请我吗？我明天见你就往死里打。

今晚是好朋友。

赫克托

把手伸给我，说定了。

阿伽门农

希腊的将士们，先到我营帐里去。

我们要在那里举行宴会，随后，

如果赫克托有空，你们又愿意

表示殷勤，可以个别地邀请他

去品尝你们的佳肴。让军号吹起来，

请这位大将军享受盛情的款待。

[除特洛伊罗斯与尤利西斯外，皆下]

特洛伊罗斯

尤利西斯将军，我请求您告诉我，

卡尔卡斯住在这战场上什么地方？

尤利西斯

在墨涅拉俄斯营帐里，最高贵的王子。

狄俄墨得今晚就在那里宴请他。

这家伙既不看天，也不看地，

一个劲地把脉脉含情的眼光

盯着美丽的克瑞西德。

特洛伊罗斯

我们在阿伽门农营帐里告辞之后，

好将军，我是否可以劳您的驾

领我到那里去？

尤利西斯

听您的吩咐，将军。

请您告诉我，这个克瑞西达在特洛伊

名声怎么样？那里没有情人

为她的离别伤心吗？

特洛伊罗斯

啊，将军，对那些以伤疤自夸的人

是应该加以嘲笑的。将军，我们走吧？

她被人爱，她爱过人，她的情意笃。

但爱情永远是命运利齿的食物。

[同下]

[1] 安喀塞斯是伊涅阿斯的父亲，维纳斯是他母亲。（据罗马神话，安喀塞斯与维纳斯私通，生伊涅阿斯。）

[2] 安喀塞斯是伊涅阿斯的父亲，维纳斯是他母亲。（据罗马神话，安喀塞斯与维纳斯私通，生伊涅阿斯。）

[3] 原文Capocchia，意大利文，意为“傻瓜”、“蠢货”，亦有“手杖头”和“龟头”之意。

[4] 古代习俗，取下袖套赠情人。

[5] 普路托，亦称普路同，罗马神话中的冥王，即希腊神话中的哈得斯。

[6] 阿奎龙，北风神，即希腊神话中的波瑞阿斯。

[7] 冰霜，指涅斯托老将军的吻。

[8] 雷神，即主神乔夫。

[9] 涅俄普托勒摩斯，阿喀琉斯的儿子皮洛斯的别名。这里指的是阿喀琉斯本人。

[10] 珀耳修斯，希腊神话中的著名英雄。

[11] 指拉俄墨冬，普赖姆的父亲。

第五幕

第一景 阿喀琉斯营帐前

[阿喀琉斯与帕特洛克罗上]

阿喀琉斯

今晚我要用希腊酒烧热他的血，

明天再用偃月刀叫它冷却。

帕特洛克罗，我们要热情地款待他。

帕特洛克罗

忒西忒斯来了。

[忒西忒斯上]

阿喀琉斯

怎么，你这嫉妒狗，

你这天生的面包壳，有什么消息？

忒西忒斯

嗨，你这徒具外表的画像，痴人崇拜的偶像，这儿有你一封信。

阿喀琉斯

从哪里来的，你这渣滓？

忒西忒斯

嗨，你这整盘的傻瓜，从特洛伊来的。

帕特洛克罗

现在是谁看守营帐？[1]

忒西忒斯

外科医生的药箱子或病人的伤口。

帕特洛克罗

说得好，闹别扭的，这噱头顶什么用？

忒西忒斯

请你别做声，孩子。我从你的谈话中得不到好处。听说你是阿喀琉斯的公丫头。

帕特洛克罗

公丫头，你这混蛋，什么叫做公丫头？

忒西忒斯

嗨，就是他的男婊子。但愿南方的各种臭病，疝气，脱肠，鼻黏膜炎，肾结石，昏睡症，中风，突眼病，烂肝，哮喘，膀胱脓肿，坐骨神经痛，灰掌疯，无药可医的筋骨痛，无法根治的起皱的皮疹等等等等，都缠到那些荒谬的始作俑者的身上！

帕特洛克罗

嗨，你这该死的妒忌匣子，你这样咒骂是什么意思？

忒西忒斯

我骂了你吗？

帕特洛克罗

嗨，没有，你这烂酒桶，你这婊子养的不像样的恶狗，没有。

忒西忒斯

没有？那你为什么发脾气？你这一束无聊的轻飘飘的生丝，你这罩在烂眼睛上的绿绸子，你这浪子钱袋上的丝带，你？啊，这个可怜的世界怎么有这么多的水苍蝇，这么讨厌的小虫子？

帕特洛克罗

去你的，狠毒的东西！

忒西忒斯

你这个麻雀蛋！

阿喀琉斯

我的帕特洛克罗，我定在明天

出战的雄心受到了严重的挫折。

这是赫卡柏王后写来的一封信，

还有她女儿、我爱人给我的信物，

这两件东西都要求我严格遵守

我发过的誓言。我不能背誓。[2]

让希腊覆亡名誉丧，光荣任去留，

我在此发过重誓，我必须遵守。

来，来，忒西忒斯，帮我来布置营帐，

今晚定要在盛宴中度过好时光。

走，帕特洛克罗！

[阿喀琉斯与帕特洛克罗下]

忒西忒斯

这两个人血气有余而脑筋不足，可能要发疯的，但是如果他们因脑筋有余血气不足而发疯，那我倒会治疗这样的疯子。这里有个阿伽门农，人倒很老实，喜欢水性杨花的女人，但是他的脑筋没有他的耳屎多。他的老弟，主神朱庇特的完美的化身，是一头公牛、王八的原始雕像和歪斜的纪念碑；[3]他不过是一个卑劣地抱着他哥哥的大腿的王八羔子。智慧加上恶意和恶意塞满智慧能够把他变成比现在更好看的样子吗？变成一头驴，那不算什么；他又是驴子又是牛；变成一头牛，那也不算什么，他又是牛又是驴子。变成一条狗，一头骡子，一只猫，一只臭鼬，一只蟾蜍，一条蜥蜴，一只猫头鹰，一只鸢，或者一条没有卵的鲱鱼，我都不在乎。就是别变成墨涅拉俄斯！我要造命运的反。假若我不是忒西忒斯，不必问我愿意变成什么，因为即使叫我做麻风病人身上的一只虱子，我也不在乎，只要不是墨涅拉俄斯。哎呀，一伙精灵打着火把来了！

[赫克托、特洛伊罗斯、埃阿斯、阿伽门农、尤利西斯、涅斯托、墨涅拉俄斯及狄俄墨得斯持火炬上]

阿伽门农

我们走错了，走错了。

埃阿斯

没错，那儿就是。

在那儿，有光的地方。

赫克托

麻烦你们了。

埃阿斯

不，一点也不。

尤利西斯

他亲自来领路了。

[阿喀琉斯上]

阿喀琉斯

欢迎，英勇的赫克托，欢迎，王子们。

阿伽门农

现在我问候特洛伊王子晚安。

埃阿斯会吩咐卫兵前来侍候您。

赫克托

谢谢，祝您晚安，希腊元帅。

墨涅拉俄斯

晚安，将军。

赫克托

晚安，亲爱的墨涅拉俄斯将军。

忒西忒斯

他说“亲爱的”！亲爱的厕所、亲爱的粪坑、亲爱的臭水沟。

阿喀琉斯

我对那些要走的或留下来的人

同时道一声晚安。

阿伽门农

晚安。

[阿伽门农与墨涅拉俄斯下]

阿喀琉斯

老涅斯托留下了，狄俄墨得，您也留下，

一起陪伴赫克托一两个小时吧。

狄俄墨得斯

我不行，将军，我有重要的事情，

现在就要走，晚安，伟大的赫克托。

赫克托

把手伸给我。

尤利西斯

（低声向特洛伊罗斯）

跟着他的火把去卡尔卡斯营帐。

我陪您走走。

特洛伊罗斯

亲爱的将军，谢谢您。

赫克托

好，晚安。

[狄俄墨得斯下，尤利西斯与特洛伊罗斯随后]

阿喀琉斯

来，来，我们进营帐吧。

[阿喀琉斯、赫克托、埃阿斯及涅斯托下]

忒西忒斯

那个狄俄墨得是一个假心假意的小人，一个最不正经的坏家伙；他斜眼看人的时候，就像一条发出咝咝声的蛇，我再也不信任他。他会随口许愿，像猎犬一样狂吠，但到他履行诺言的时候，天文学家会预告说，天上将会发生奇异惊人的某种变化。要是狄俄墨得言而有信，太阳就要向月亮借光了。我宁可不看赫克托，也要尾随他。人们都说他养着一个特洛伊的婊子，就住在那卖国贼卡尔卡斯的营帐里。我要跟着他。奸淫，只有奸淫！全都是纵欲的淫棍！

[下]

第二景 卡尔卡斯营帐前

[狄俄墨得斯上]

狄俄墨得斯

怎么，您还没有睡？喂，说话呀！

卡尔卡斯

（在内）谁在叫呀？

狄俄墨得斯

狄俄墨得。是卡尔卡斯吧？您的女儿呢？

卡尔卡斯

（在内）她就来了。

[特洛伊罗斯与尤利西斯自远处上，忒西忒斯随后]

尤利西斯

我们就站在火把照不着的地方。

[克瑞西达上]

特洛伊罗斯

克瑞西德出来会他了。

狄俄墨得斯

怎么样，交保人？

克瑞西达

我亲爱的监护人！听着，我有话跟您说。

（和他耳语）

特洛伊罗斯

哼，这样亲热？

尤利西斯

对任何男人她都是一见调情。

忒西忒斯

任何男人对她也是一见调情，如果他能捅开她的宫门的话。她是颇有情调的。

狄俄墨得斯

您还记得吗？

克瑞西达

记得？当然。

狄俄墨得斯

不，那就要去做。

您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要一致。

特洛伊罗斯

要她记住什么呢？

尤利西斯

听着。

克瑞西达

亲爱的希腊人，别再引诱我做傻事了。

忒西忒斯

搞鬼！

狄俄墨得斯

不，那么——

克瑞西达

我对您说吧——

狄俄墨得斯

算了，算了，有什么可说的，您背誓了。

克瑞西达

说实话，我不能。您想要我做什么呢？

忒西忒斯

做鬼把戏——秘密的开放。

狄俄墨得斯

您发过誓要给我什么东西？

克瑞西达

我求您不要逼我履行誓言。

亲爱的希腊人，别的事我全依您。

狄俄墨得斯

晚安。

特洛伊罗斯

（悄声）忍住吧，耐心。

尤利西斯

怎么了，特洛伊人？

克瑞西达

狄俄墨得——

狄俄墨得斯

不，不，晚安。我不再受您的骗了。

特洛伊罗斯

（悄声）

比你好的人也受骗了。

克瑞西达

（向狄俄墨得斯）听我的悄悄话。

特洛伊罗斯

（悄声）啊，该死，我要气疯了！

尤利西斯

您动气了，王子，我们走吧，我请求您。

要不然，您的气恼会扩散开来

成为愤怒的。这个地方很危险。

时间也不合适。我请求您，走吧。

特洛伊罗斯

看看吧，我求您。

尤利西斯

不，我的好王子，走吧。

您已经气疯了。来吧，我的王子。

特洛伊罗斯

我求您等一等。

尤利西斯

您没有耐心了。来吧。

特洛伊罗斯

我求您等一等。凭地狱的熬煎发誓，

我决不说一句话。

狄俄墨得斯

就这样吧，晚安。

克瑞西达

哦，您是发着脾气走的。

特洛伊罗斯

（悄声）这使你难过吗？

啊，干枯的真诚！

尤利西斯

怎么啦，王子？

特洛伊罗斯

天哪，

我要忍耐。

克瑞西达

监护人！唉，希腊人！

狄俄墨得斯

算了，算了，再会吧，您捉弄人。

克瑞西达

说实话，我没有。您再回来一下。

尤利西斯

王子，您气得发抖了，您还不走？

您要发火了。

特洛伊罗斯

她摸他的脸。

尤利西斯

走吧。

特洛伊罗斯

不，等一下，天哪，我决不说一句话。

在我的意志和失检行为之间

有忍耐在防范着。再等一会儿吧。

忒西忒斯

淫欲魔鬼竟然扭着他的肥臀和土豆手指头[4]，把这两个人挑逗到一起！熬煎吧，淫欲，熬煎吧。

狄俄墨得斯

那么，您肯不肯？

克瑞西达

老实说，我肯啦。您一定要相信我。

狄俄墨得斯

给我一件什么信物做保证吧。

克瑞西达

我去拿一件给您。

[下]

尤利西斯

您已经发誓要忍耐。

特洛伊罗斯

您放心，将军。

我会控制住自己，也不表露

我的感情。我浑身都是忍耐。

[克瑞西达持袖套上]

忒西忒斯

喏，信物来了，喏，喏，喏。

克瑞西达

这就是，狄俄墨得，收下这只袖套吧。

特洛伊罗斯

（悄声）

啊，美人，你的忠贞在哪儿？

尤利西斯

王子——

特洛伊罗斯

（悄声）

我要忍耐，在外表上要这样。

克瑞西达

您看看这只袖套吧！仔细看一看。

他爱过我——啊负心的女郎！还给我吧。

狄俄墨得斯

这是谁的？

克瑞西达

这不必问了——我现在收回来了。

明天晚上我不跟您见面了。

狄俄墨得，我求您不要再来看我。

忒西忒斯

现在她要磨他了。说得好，磨刀石！

狄俄墨得斯

把那个给我。

克瑞西达

什么，这个？

狄俄墨得斯

（从她手里抢去袖套）对，是这个。

克瑞西达

啊，神明呀！啊，可爱的可爱的信物！

你的主人现在正躺在床上

想着你和我，叹着气，拿起我的手套，

一面回忆，一面轻轻地吻着它，

就像我吻你一样。不，别把它抢走。

谁拿走它，谁也就拿走了我的心。

狄俄墨得斯

您的心已经属于我。这也该给我。

特洛伊罗斯

（悄声）我已发誓要忍耐。

克瑞西达

我不能给您，狄俄墨得，我真的不能给。

我要把别的东西给您。

狄俄墨得斯

我就要这个。这是谁的？

克瑞西达

这不必问。

狄俄墨得斯

讲吧，告诉我这是谁的。

克瑞西达

这是比您更爱我的那个人的。

可您既然拿了，就给您吧。

狄俄墨得斯

这是谁的？

克瑞西达

凭狄安娜和所有环绕她的群星[5]

发誓，我不告诉您这是谁的。

狄俄墨得斯

我明天就把它戴在我的头盔上，

那不敢向我挑战的人会伤心的。

特洛伊罗斯

（悄声）

你纵然是魔鬼，把它戴在角上，

我也要向你挑战。

克瑞西达

好，好，完了，过去了，可也没有完：

我不想赴您的约会。

狄俄墨得斯

那么，再会吧。

狄俄墨得再也不会受您玩弄了。

克瑞西达

您不要走。人家每说一句话

您就要恼火。

狄俄墨得斯

我不喜欢受愚弄。

忒西忒斯

我发誓，我也不喜欢，不过不讨您喜欢的事，却最讨我喜欢。

狄俄墨得斯

什么，要我来吗？几点钟？

克瑞西达

来，天哪！

务必来，我要遭天谴了。

狄俄墨得斯

到时候再见。

克瑞西达

晚安。我请您来。

[狄俄墨得斯下]

特洛伊罗斯，别了，一只眼望着你，

可另一只眼却随着我的心而迷离。

啊，可怜的女性！我发现了我们的弱点：

我们眼睛的误导使我们心偏。

受错误的指引一定会走上歧路，

心由眼睛来支配必然到处是谬误。

[下]

忒西忒斯

她还没有提出更确凿的证据，

除非她说“我的心变成了妓女”。

尤利西斯

全完了，王子。

特洛伊罗斯

是的。

尤利西斯

那为什么不走？

特洛伊罗斯

为的是把他们在这里说的每句话

全都如实地记录在我的心坎里。

但如果我要谈这两人合演的丑剧，

在宣布事实时我要不要撒谎呢？

因为我心中还有一个信念，

还有一个非常强烈的希望，

它要推翻眼睛和耳朵的见证，

似乎这两种感官都是骗人的，

都只有毁谤的功能。请问刚才

克瑞西德在这里吗？

尤利西斯

王子，我不会招魂。

特洛伊罗斯

她肯定不在这里。

尤利西斯

她肯定在这里。

特洛伊罗斯

嗨，我没有疯，我断定她不在。

尤利西斯

我也没有疯，刚才克瑞西德在这里。

特洛伊罗斯

为了女性的尊严，切莫相信！

想一想，我们都有母亲，不要让那些

顽固的批评家钻空子。他们找不到

诽谤的材料，就拿克瑞西德来衡量

一切女性。宁可说这不是克瑞西德。

尤利西斯

她做了什么事使我们的母亲蒙羞呢？

特洛伊罗斯

没做什么事，除非这一个就是她。

忒西忒斯

他自己亲眼所见还矢口否认吗？

特洛伊罗斯

这是她？不，这是狄俄墨得斯的克瑞西达。

要是美貌有灵魂，这就不是她。

要是灵魂指导神圣的誓言，

要是神明都喜欢圣洁的东西，

要是有感情和谐一致的规范，

这就不是她。啊，疯狂的理性呀，

你为自己辩护又反对自己，

双重的力量——理性可反叛自身

却仍然是理性，脱离理性后不肯背离

理性法则！又是又不是克瑞西德。

我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

奇怪的斗争：一个不可分的东西

竟然会比天和地还要隔得远。

这个分隔开来的广阔的空间，

竟然没有一丝丝微小的缝隙

让阿里阿喀涅的破碎的织物穿过。[6]

证据，啊证据，牢靠得像阴间的大门！

克瑞西德是我的，紧系着上天的赤绳。

证据，啊证据，牢靠得就像天庭！

啊，上天的赤绳滑动了，散了，松开了，

由五个手指打了另一个结，

把她的贞操的破片，爱情的残渣，

她吃剩的油污的碎骨稀汤，

都拿去和狄俄墨得另结新欢了。

尤利西斯

高贵的特洛伊罗斯内心的实感

有他表达的激情一半那么深吗？

特洛伊罗斯

是的，希腊人，我要用像热恋维纳斯的

战神马尔斯的心一样鲜红的大字

来展现我的感情。从未有年轻人

爱得像我这样坚定到永恒。

听吧，希腊人，我爱克瑞西德有多深，

我恨她的狄俄墨得斯也就有多深。

他要戴在头盔上的那袖套是我的，

即使是神匠伏尔甘铸成的头盔，

我也要挥剑捅掉它。那狂风骇浪，

水手们都管它们叫做大旋风，

强大的阳光把它们浓缩成巨涛，

那排山倒海的呼啸将会震破

海龙王的耳膜，但不及我的利剑

砍倒狄俄墨得斯那样惊天动地。

忒西忒斯

这是他迷恋色情的报应。

特洛伊罗斯

啊，克瑞西德！啊，负心的克瑞西德！

一切不忠不义站在你的臭名旁

都显得很荣耀。

尤利西斯

啊，您克制一点吧。

您的气话都给人家听到了。

[伊涅阿斯上]

伊涅阿斯

殿下，我找您已找了一个小时了。

赫克托这时候正在特洛伊着戎装。

您的护卫埃阿斯要送您回家。

特洛伊罗斯

我们一道去。（向尤利西斯）多礼的将军，再会。

再会吧，变卦的女人。还有那，狄俄墨得斯，

站稳点，快把你的头往头盔里面塞。

尤利西斯

我送您到门口。

特洛伊罗斯

请接受我心烦意乱中的谢意。

[除忒西忒斯外均下]

忒西忒斯

但愿我能碰上狄俄墨得斯那个坏蛋。我要像一只乌鸦呱呱呱地叫。我要给他一个凶兆，给他一个凶兆。帕特洛克罗为了这个婊子的事一定愿意给我任何报酬。一只鹦鹉为了吃一颗杏仁，也不及他为了搂一个婊子那样起劲。奸淫，奸淫，永远是战争和奸淫！别的什么都不时兴。让浑身着火的魔鬼把他们抓了去。

[下]

第三景 特洛伊，王宫前

[赫克托与安德洛玛刻上]

安德洛玛刻

夫君，您几时发过这样大的脾气，

塞住耳朵不听人家的劝告？

脱下戎装吧，今天不要去交战了。

赫克托

您惹得我生气。您快进去吧！

凭所有永生的神明发誓，我要去。

安德洛玛刻

我的梦是不祥之兆，今天要应验的。

赫克托

别说了。

[卡珊德拉上]

卡珊德拉

我的哥哥赫克托在哪里？

安德洛玛刻

在这里，妹妹。他穿了戎装，杀心大。

和我一起去大声地亲切地恳求他吧。

让我们跪下来求他，因为我梦见

血腥的动乱，我整夜梦见的

全是可怖的屠杀的场面和惨状。

卡珊德拉

啊，这是真的。

赫克托

喂，给我把军号吹起来。

卡珊德拉

好哥哥，看上天的面，不要吹进军号。

赫克托

走开，神明已经听见我发过誓了。

卡珊德拉

神明听不见激愤愚蠢的誓言。

它们是污秽的献礼，比祭品中的

腐臭的肝脏更加令人讨厌。

安德洛玛刻

啊，听我的劝告吧，别以为忠于誓言，

杀人就是正当的。那是不合法的，

那和我们为了慈善的事业

用暴力去抢劫再进行施舍一样。

卡珊德拉

誓言是否有力，取决于目的。

但不必遵守对任何目的发的誓。

脱下戎装吧，赫克托。

赫克托

你们别闹了。

我的荣誉支配着我的命运。

每个人都珍视生命，但高尚的人

把荣誉看得比生命更加宝贵。

[特洛伊罗斯上]

怎么样，小伙子，你今天准备去作战吗？

安德洛玛刻

卡珊德拉呀，叫我的父亲来劝他吧。

[卡珊德拉下]

赫克托

不，特洛伊罗斯小弟弟，脱下盔甲吧。

我今天要发扬骑士的精神。

让你的筋骨长得更强壮，更结实。

暂且不要上战场去冲锋陷阵吧。

去脱下戎装，勇敢的少年，别犹豫，

我今天要奋战，为你，为我，为特洛伊。

特洛伊罗斯

哥哥，您有过分仁慈的毛病，

这毛病是狮子才有，人不应该有。

赫克托

是什么毛病，特洛伊罗斯？责备我吧。

特洛伊罗斯

有好多次希腊的败将倒下了，

您的宝剑使他们望风披靡，

可您却叫他们站起来，让他们活命。

赫克托

那是公正的行为。

特洛伊罗斯

傻瓜的行为，赫克托。

赫克托

怎么的，怎么的？

特洛伊罗斯

看在神明的面上，

让我们把慈爱心留给我们的母亲。

当我们全身披挂起甲胄的时候，

让狠毒的复仇心指挥我们的剑锋，

进行残酷的杀戮，毫不留情。

赫克托

呸，野蛮，呸！

特洛伊罗斯

赫克托，这就是战争。

赫克托

特洛伊罗斯，我今天不要您上阵。

特洛伊罗斯

谁能拦阻我？

命运、纪律或握着红色指挥棒的

战神的手都不能叫我后退，

即使普赖姆和赫卡柏跪在地上

泪流满面，眼睛哭得红又肿；

即使您，我的哥哥，为进行劝阻

而拔出宝剑，都是拦不住我的，

除非把我干掉。

[普赖姆与卡珊德拉上]

卡珊德拉

抓住他，普赖姆，要紧紧抓住他。

他就是你的拐杖，你全靠他，

特洛伊全靠你，你若失掉了支撑，

全国都要倒塌。

普赖姆

好，赫克托，回去吧。

你妻子做了噩梦，你母亲有幻觉，

卡珊德拉预见不祥，就是我自己

也像是突然获得天启的先知，

我要告诉你，今天是不吉利的，

还是回去吧。

赫克托

伊涅阿斯已在战场上，

我和许多希腊人都有约在先，

为维护勇于守约的荣誉，我今天

一定要见他们。

普赖姆

对，但你不能去。

赫克托

我不能失信于人。

您知道我一向是孝顺的，因此，

父亲，别让我愧对孝道，请您

亲口答应我去做您刚才在这里

不准我去做的事，父王普赖姆。

卡珊德拉

啊，普赖姆，别依他。

安德洛玛刻

父亲，别依他。

赫克托

安德洛玛刻，我要生您的气了。

为了您对我的爱，快给我进去。

[安德洛玛刻下]

特洛伊罗斯

这个愚蠢的、做梦的、迷信的姑娘

尽讲些凶兆。

卡珊德拉

啊，别了，亲爱的赫克托。

看，你快死了，看，你在翻白眼了，

看你的许多伤口都在流血。

听，特洛伊在咆哮，赫卡柏在喊叫，

可怜的安德洛玛刻凄厉地哀号。

看吧，到处是混乱、疯狂和惊骇，

像神志不清的傻瓜，人们相遇时

大喊：“赫克托！赫克托快死了！啊赫克托！”

特洛伊罗斯

走开，走开！

卡珊德拉

别了。啊，且慢！赫克托，我得行告别礼。

你欺骗了你自己和整个特洛伊。

[下]

赫克托

父王，她的呼喊使您受惊了。

请进去安抚全城。我们去作战，

要建立大功勋，晚上给您报凯旋。

普赖姆

再会。愿神明保佑你们平安。

[普赖姆与赫克托下。军号声]

特洛伊罗斯

听他们正在战斗。狄俄墨得莫骄傲，

请相信，我或者断臂，或夺回袖套。

[潘达洛斯上]

潘达洛斯

您听见没有，殿下，您听见没有？

特洛伊罗斯

现在出什么事？

潘达洛斯

那个可怜的丫头寄来了一封信。（递信）

特洛伊罗斯

（拆信）让我看看。

潘达洛斯

这倒霉的咳嗽，倒霉的混账的咳嗽可把我害苦了。还有这个苦命的丫头，不是这件事，就是那件事，搞得我没法活下去。我两眼都害风湿症，骨头又酸痛。一定是有人诅咒我，才使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在信里说些什么？

特洛伊罗斯

假话，假话，净说假话，不会交真心。

实际上完全是另外一种行径。

[撕信]

去吧，随风飘去，也化作一阵风吧。

她总是用假话和罪恶喂养我的爱，

却用她的行为向别人卖乖。

[同下]

第四景 战场

[军号声。士兵行进。忒西忒斯上]

忒西忒斯

现在他们互相砍杀起来了。我要去观战。那个奸诈可恶的坏蛋狄俄墨得斯竟在头盔上戴起特洛伊那个下流的痴恋的愚蠢的小伙子的袖套。我很愿意看他们两个碰面，看那头爱上那个婊子的特洛伊小驴子，怎样把那个希腊的爱嫖婊子的头盔上挂着袖套的淫棍，赶回到下流的淫荡的娼妇身边去，成为一个无袖套交差的人。在另一方面，那些狡猾的信口发誓的无赖——那块腐臭的老鼠咬过的陈年干酪、涅斯托，还有那只狗狐狸、尤利西斯，他们的策略简直不值一颗黑莓。他们定下的计谋是要让那条杂种恶狗埃阿斯去对抗那条同样坏的恶狗阿喀琉斯。现在埃阿斯那恶狗比阿喀琉斯那恶狗还要骄傲，今天不肯上阵了。于是希腊人都肆无忌惮地像野蛮人一样胡作非为起来。人们都目无法纪了。慢着，袖套来了，另一个也来了。

[狄俄墨得斯上，特洛伊罗斯随上]

特洛伊罗斯

不要逃，你就是一头栽进了冥河，

我也要游水追捕你。

狄俄墨得斯

你说错了，我是退，

不是逃。我为我自己的利益着想，

眼见寡不敌众，便退下来了。

看我的剑！

忒西忒斯

保住你的婊子，希腊人。现在为你的婊子而战吧，特洛伊人。夺回袖套，夺回袖套！

[特洛伊罗斯与对手且战且下]

[赫克托上]

赫克托

你是谁？希腊人，你来和赫克托比高低？

你也是贵族吗？

忒西忒斯

不，不，我是一个无赖，一个下流的爱骂人的坏蛋，一个非常龌龊的流氓。

赫克托

我相信你，饶你一条命。

[下]

忒西忒斯

感谢上帝，你竟然相信我，但是你吓坏了我，瘟神要割断你的颈子。那两个嫖婊子的流氓怎么样了？我想他们互相吞食了吧。有这样的怪事，我倒要开怀大笑。不过，可以说，色鬼是自己吃掉了自己。我要去找他们。

[下]

第五景 战场

[狄俄墨得斯与仆人上]

狄俄墨得斯

去，去，把特洛伊罗斯的马牵去，

把这匹骏马献给我爱人克瑞西德。

伙计，代我向她的美貌致意，

告诉她我打败了好色的特洛伊人

证明我是她的骑士。

仆人

我就去，主人。

[下]

[阿伽门农上]

阿伽门农

快增援，快增援，凶猛的波吕达玛斯

已经打败了墨农。私生子玛加雷隆

活捉了多柔斯，

他挥着剑，像太阳神的雕像一样

站立在厄庇斯特洛甫斯和刻狄俄斯

二王的碎尸上。波吕克塞涅斯遭杀害，

安菲玛科斯和多阿斯都受了致命伤，

帕特洛克罗被擒也可能被杀，

帕拉墨得斯受重伤。可怕的马怪[7]

吓散了我们的队伍。狄俄墨得，我们要

赶快增援，否则将全军覆没。

[涅斯托与其他希腊人上]

涅斯托

去，把帕特洛克罗的尸体抬到

阿喀琉斯那里去，叫那慢得像蜗牛的

埃阿斯上阵。战场上有一千个赫克托。

他时而在这里骑在马上作战

无敌手，时而在那里徒步冲锋。

希腊人逃的逃，死的死，像一群小鱼

遇到了喷水的巨鲸。他转战到别处，

希腊人就像成熟待割的稻子，

在他的镰刀下一行一行地倒伏。

这里，那里，他到处生杀予夺，

机动灵活，真个是得心应手，

要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身经百战，

战绩卓著，都说是罕有其匹。

[尤利西斯上]

尤利西斯

啊，鼓足勇气，王子们，伟大的阿喀琉斯

在披挂，哭泣，咒骂，发誓要报仇。

帕特洛克罗的伤口激发了他的

昏沉的血气，还有负伤的部下，

缺鼻断手的都来到他面前

咒骂那赫克托。埃阿斯失去了好友，

气得嘴里翻白沫，准备上阵去

搜索特洛伊罗斯，因为他今天

取得了突出的意想不到的战果，

以其无顾虑的魄力和无魄力的顾虑

拼着他自己一条命，出生入死，

似乎好运关照他，用不着智谋，

就能战胜一切。

[埃阿斯上]

埃阿斯

特洛伊罗斯，你这胆小鬼！

[下]

狄俄墨得斯

在那里，在那里。

涅斯托

好，好，我们一齐上吧。

[下]

[阿喀琉斯上]

阿喀琉斯

赫克托在哪里？

你这杀害小孩的家伙，给我爬出来。

要知道阿喀琉斯的怒火是不好惹的。

赫克托！赫克托在哪里？我只找赫克托。

[同下]

第六景 战场

[埃阿斯上]

埃阿斯

特洛伊罗斯，你这胆小鬼，快出来。

[狄俄墨得斯上]

狄俄墨得斯

特洛伊罗斯在哪里？

埃阿斯

你找他干什么？

狄俄墨得斯

我要整整他。

埃阿斯

要是我当元帅，你得有我一般的地位

再整他。特洛伊罗斯，喂，特洛伊罗斯！

[特洛伊罗斯上]

特洛伊罗斯

啊，奸贼狄俄墨得斯！把脸转过去，奸贼！

拿你的命来抵偿我那匹马。

狄俄墨得斯

哈，你在这里吗？

埃阿斯

我要单独和他打。站过去，狄俄墨得。

狄俄墨得斯

他是我的猎物。我不能旁观。

特洛伊罗斯

来，你们两个希腊骗子，看剑！

[且战且下]

[赫克托上]

赫克托

呀，特洛伊罗斯？啊，打得好，我的小弟弟！

[阿喀琉斯上]

阿喀琉斯

现在可见到你了，哈！看剑，赫克托！

[两人交战]

赫克托

（向筋疲力尽的阿喀琉斯）你休息一下吧。

阿喀琉斯

我鄙视你的礼貌，骄傲的特洛伊人。

算你运气好，我好久没用手臂了。

我的疏懒现在给了你好处，

但不久你就会知道我的厉害。

你暂且去找你的出路吧。

[下]

赫克托

再会！

（向特洛伊罗斯）

要是早知道会碰上你，我的精神

会显得更加抖擞的。怎么样，弟弟？

[特洛伊罗斯上]

特洛伊罗斯

埃阿斯捉走了伊涅阿斯。就这样罢休？

不，凭那边天空中灿烂的阳光发誓，

不能让他给带走。我或者当俘虏，

或把他救出来。命运啊，听我说一句，

即使你今天要我死，我也不畏惧。

[下]

[一穿铠甲者上]

赫克托

站住，站住，希腊人，你是个好目标。

啊，不站住？我很喜欢你的铠甲。

我要打碎它，把全部铆钉卸下来，

但它将属于我。畜生，你不愿站住吗？

好，你逃吧，我要追上你剥你的皮啦。

[同下]

第七景 战场

[阿喀琉斯率部下密弥冬人上]

阿喀琉斯

到我身边来，密弥冬人我的部下，

听清我的话，随时随地跟着我。

不要乱打斗，但要养精蓄锐，

等我找到了那位凶猛的赫克托，

你们就拿武器把他包围起来，

用最残酷的手段来达到目的。

跟我来，弟兄们，留心我的动静，

伟大的赫克托今天注定要丧命。

[同下]

[忒西忒斯上。墨涅拉俄斯与帕里斯打斗上]

忒西忒斯

那王八和奸夫也打起来了。打，公牛！打，狗！[8]唿啾，帕里斯，唿啾！打，头上长角的斯巴达人！唿啾，帕里斯，唿啾！公牛打赢了，当心他的角！

[帕里斯与墨涅拉俄斯下]

[私生子玛加雷隆上]

玛加雷隆

转过身来，奴才，和我打吧。

忒西忒斯

你是什么人？

玛加雷隆

普赖姆的私生子。

忒西忒斯

我也是一个私生子。我喜欢私生子。我生来就是私生子，作为私生子受教养，在心理上是私生子，在勇气上是私生子，在一切事情上都是不合法的。一只熊不会咬另一只熊，为什么私生子要自相残杀呢？要当心。这场战争对我们最不吉利。如果一个婊子的儿子为一个婊子作战，他要激起众怒的。再会，私生子。

[下]

玛加雷隆

让魔鬼来抓你，胆小鬼！

[下]

第八景 战场

[赫克托上]

赫克托

内心烂透了，外表倒是很华丽，

你一身好铠甲就这样送了你的命。

干完了一天的工作，我得歇一歇。

剑呀，休息吧，你吃得满嘴都是血。

[脱下头盔，将盾牌挂在背后]

[阿喀琉斯率部下密弥冬人上]

阿喀琉斯

赫克托，看吧，太阳开始落山了，

丑恶的夜喘着气在后面跟着。

随着金乌的西坠和黑暗的猖獗，

白昼到尽头，赫克托的生命也完结。

赫克托

我卸了盔甲。勿乘人不备，希腊人。

阿喀琉斯

下手啊，弟兄们，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赫克托倒下]

伊利昂宫，跟着倒塌吧，特洛伊，陷落吧。[9]

这里躺着你的心，你的筋肉和骨骼。

走，密弥冬人，你们要喊声大作：

“阿喀琉斯已经杀死了勇武的赫克托。”

[收兵号声]

听，我们希腊军队吹起了收兵号。

一部下

将军，特洛伊人也吹起了同样的号声。

阿喀琉斯

黑夜神龙的巨翼遮盖着大地

像裁判员似的分开了交战的两军。

我的剑只半饱，它本可吃得非常好，

尝了这佳肴，便心满意足去睡觉。

[插剑入鞘]

来，把他的尸体捆在我的马尾上，

我要把这个特洛伊人拖过战场。

[同下]

第九景 战场

[阿伽门农、埃阿斯、墨涅拉俄斯、涅斯托、狄俄墨得斯及其他人列队行进。传来呼喊声]

阿伽门农

听，听，是什么喊声？

涅斯托

静一静，是鼓声！

众士兵

（在远处）阿喀琉斯！

阿喀琉斯！赫克托被杀死了。阿喀琉斯！

狄俄墨得斯

他们喊的是：赫克托被阿喀琉斯杀死。

埃阿斯

若真是这样，那也用不着夸口。

伟大的赫克托和他一样是好手。

阿伽门农

坚定地一直向前进。要派一个人去

请阿喀琉斯来我营帐里叙一叙。

要是他的死表明我们有天助，

大特洛伊是我们的，鏖战已结束。

[同下]

第十景 战场

[伊涅阿斯、帕里斯、安泰诺及得伊福玻斯上]

伊涅阿斯

喂，站住，我们还控制着这战场。

别回去，我们要在这里熬过这寒夜。

[特洛伊罗斯上]

特洛伊罗斯

赫克托被杀死了。

众人

赫克托！哪有这种事！

特洛伊罗斯

他死了，尸体被捆在凶手的马尾上，

惨无人道地拖过了耻辱的战场。

天呀，皱着眉发泄您的愤怒吧。

神明呀，坐在宝座上眷顾特洛伊吧。

愿你们慈悲地只降下短暂的灾殃，

别拖延我们的无法避免的毁灭。

伊涅阿斯

殿下，这样说肯定要涣散军心的。

特洛伊罗斯

您不理解我，才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并没有说逃走、恐惧和死亡，

而是向神明和世人加于我们的

一切危难挑战。赫克托死了。

谁去把这消息告诉普赖姆和赫卡柏？

有谁愿意永远被称为啼鸮，

就让他去特洛伊宣布赫克托的死讯。

一句话就会把普赖姆变成石头，

把妇女们变成泪泉和尼俄柏，[10]

把青少年变成冰冷的雕像。总之，

使特洛伊惊变失色。可是，去吧，

赫克托死了。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且慢，你们这些讨厌的营帐，

这样傲慢地搭在弗里吉亚平原上。

太阳尽早出来吧，我定要把你们

这些营帐荡平。你粗壮的懦夫，[11]

大地的空间隔不开我俩的仇恨。

我要像邪恶的、能迅疾地迎神召鬼的

符咒魔法一样永远缠着您。

回特洛伊去！舒舒服服地走。

复仇的希望将掩盖我们的忧愁。

[伊涅阿斯率特洛伊军队下]

[潘达洛斯上]

潘达洛斯

您听我说，听我说！

特洛伊罗斯

滚，拉皮条的奴才！丑恶和羞耻跟着你，

永远和你的名字联结在一起。

[除潘达洛斯外皆下]

潘达洛斯

这是治我的骨头痛的一剂良药！啊，世界呀世界，一个可怜的掮客就这样受轻视。啊，卖国贼和皮条客，人家求您做事的时候是多么殷勤，而您得到的报答是多么惨！为什么我们的卖力这样讨人喜欢，而这个行当却这样讨人嫌？有什么诗句为证？有什么实例可援？让我想想看：

蜜和刺是两大宝，

蜜蜂唱得真美妙。

一旦丢掉了利螫，

甜蜜甜调都消失。

做皮肉生意的贩子们，把这首诗作为你们的守则吧。

许多淫媒挤满了潘达的大屋，

您眼睛半开，为潘达倒运而痛哭。

要是不能哭，呻吟几声也解愁，

即使不为我，也要为您的痛骨头。

干拉皮条这一行的兄弟姊妹们，

两个月以后我要把遗嘱写成文。

应该现在就写，但是我又怕

那些患炎症的温切斯特鹅会咒骂。[12]

现在我要发发汗水求得一身轻，

到那个时候我再把脏病传给您。

[下]

[1] 意思是说，阿喀琉斯收到了情人波吕克塞娜（普赖姆的女儿）的信，魂不守舍，不会看守营帐了。

[2] 阿喀琉斯发过誓，不与特洛伊交战。普赖姆因而同意女儿波吕克塞娜和阿喀琉斯的婚事。

[3] 朱庇特化作白牛，劫走欧罗巴。牛有角，王八（妻与人通奸者）头上也长角，故说牛是王八的原始雕像。“歪斜的”疑指角的形状。

[4] 据说土豆有春药的功效。

[5] 狄安娜，罗马神话中的月亮女神（守贞女神）。

[6] 阿里阿喀涅，希腊神话中作阿拉喀涅，是吕狄亚的一个少女，与雅典娜比赛织绣，获胜。雅典娜大怒，把阿拉喀涅的织物撕成碎片，并把她变成一只蜘蛛。一说她自缢死后变成蜘蛛。

[7] 希腊神话中的半人半马的怪物，它协助特洛伊人作战。

[8] 公牛，指墨涅拉俄斯；狗，指帕里斯。

[9] 伊利昂宫，即伊列姆宫。

[10] 尼俄柏，底比斯王安菲翁的王后。常夸耀自己有七子七女，嘲笑阿波罗的母亲勒托只生了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两人。勒托大怒，命阿波罗把尼俄柏的子女全部射死。尼俄柏因此整天哭泣。宙斯把她变成石像。

[11] 懦夫，指阿喀琉斯。

[12] 伦敦索思沃克妓院区归温切斯特主教管辖。索思沃克患梅毒的妓女被称做“温切斯特鹅”。

考证

版本

1603年2月7日，印刷商詹姆斯·罗伯茨在书业公所登记，“在得到完全许可时”刊印《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以下简称《特》剧），由侍从大臣剧团演出；但剧本未见正式出版。1609年1月，R·博尼恩和H·沃利重新登记，出版了“四开本”。剧名为《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传》。书名页上称“此剧曾由国王供奉剧团在环球剧院演出”。不久又印第二版，删去了这句话，另加了一篇序言（这是其他莎剧“四开本”中所没有的），说这是“一个新剧本，从未搬上舞台，从未有普通老百姓拍手鼓噪过”。1609年以前此剧是否演出过，迄无可靠的材料给予肯定或否定。

1623年“第1对开本”的编辑海明和康德尔，可能因版权问题，未能获准刊印《特》剧。此剧只排了三页，排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之后，列于悲剧类内。但随即被拆版，代之以《雅典人泰门》。此剧后来虽在对开本中出现，但未标页码，也未列入目录，“身份不明”地被放置在史剧和悲剧之间。

收入“第1对开本”的本剧是一个好版本，因为它是依照经过校勘的一个“四开本”刊印的，改正了原“四开本”中的一些误植和错讹。

写作年份

《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的写作年份无法确知。莎学家们只能根据一些旁证，大致推定其写作年限：

1.弗兰西斯·米尔斯在1598年出版的《智慧的宝库》中曾列举莎士比亚编写的十二个剧本，没有提到《特》剧。这可以说明此剧的写作晚于1598年。

2.乔治·查普曼翻译的《伊利亚特》也是在1598年出版的。莎士比亚是在读了该译本后才着手写《特》剧，因此它的写作时间不可能早于1598年。

3.《特》剧在意象方面和《哈姆莱特》有关联之处。《哈姆莱特》作于1600～1601年，因此《特》剧可能也是在这个期间写的。

4.据有关的间接提示，班·琼森的《辛西娅的宴会》（1600）和《蹩脚诗人》（1601）在创作时间上和《特》剧很接近。

5.据伦敦书业公所档案记载，《特》剧登记的时间是1603年2月7日。可见此剧写成于1603年之前。

一般认为，《特》剧的写作时间是1601～1602年。

取材来源

《特》剧的故事来源主要有以下十一种：

1.古希腊荷马（约公元前九世纪）史诗《伊利亚特》。

2.克里特岛人狄克蒂斯的《特洛伊战争实录》（据说其手稿在公元一世纪被发现，今本约成于四世纪）。作者假托为“目击者”，说他曾随同将领伊多梅努斯从克里特岛首府诺萨斯出征，围攻特洛伊。

3.弗里吉亚人达尔斯的《特洛伊覆灭记》（今本约成于六世纪）。作者是特洛伊牧师，和狄克蒂斯一样假托为“目击者”，但立场不同，不亲希腊，而是亲特洛伊。

4.法国诗人贝诺瓦·德·圣莫尔的古法语诗《特洛伊传奇》（约1160）。全诗共三万多行，以八音节骈韵双行体写成。作为传奇，它是以上述三部作品的叙述为基础的。圣莫尔不仅因袭特洛伊人的观点评说这场战争，而且首创地编出了特洛伊罗斯、狄俄墨得斯和克瑞西达之间的三角恋爱故事。他在《伊利亚特》中发现了这个故事的胚胎：两个特洛伊少女克瑞西斯和布瑞西斯为希腊士兵所俘，分别交给了阿伽门农和阿喀琉斯。克瑞西斯的父亲因希腊人拒绝释放他的女儿，祈求上天给希腊人降灾。阿伽门农不得不放了她，但随后又从阿喀琉斯手里夺走了布瑞西斯，阿喀琉斯因而拒绝参战。圣莫尔把这个情节改成了特洛伊罗斯和狄俄墨得斯的决斗。

5.拉丁散文作家吉多（1215～1290）的《特洛伊史》（1287）。这部作品实际上是圣莫尔的《特洛伊传奇》的缩写本。

6.意大利作家卜伽丘（1313～1375）的长诗《菲洛斯特拉托》（约1338）。长诗以吉多和圣莫尔的作品为蓝本，但作了重大的改动。主要讲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的爱情故事，潘达洛斯成了重要的拉皮条的媒人（在荷马作品中，潘是一个凶恶的士兵）。

7.中世纪英国诗人乔叟（1340？～1400）以卜伽丘的长诗为蓝本写成的八千行的长诗《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约1385～1386）。诗人致力于两位情人的心态的描绘，并赋予潘达洛斯以幽默的性格。

8.英国诗人约翰·利德盖特（1370～1450）以吉多和乔叟的作品为蓝本的《特洛伊被围及覆灭记》，亦称《特洛伊记》。

9.英国印刷商威廉·卡克斯顿（1422～1491）的《特洛伊史料汇编》（1474）。这是拉乌尔·勒菲弗尔的法文本（1464）的英译，而法文本是完全以吉多为蓝本的。

10.苏格兰诗人罗伯特·亨利森（1420～1506）的《克瑞西达的遗言》（1532）。这是乔叟的《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的续篇。克瑞西达最后被狄俄墨得斯遗弃，沦为妓女。

11.英国剧作家及翻译家乔治·查普曼（1539？～1634）的《伊利亚特》译本（一、二、七～十一卷，1598）。

论者认为，莎士比亚大概读了查普曼的译本，了解了特洛伊战争的始末。他写的《特》剧以赫克托之死结束，一如荷马原著；忒西忒斯和涅斯托的形象也是以荷马原作为依据；埃阿斯的荒唐可笑的自吹自擂，和荷马的埃阿斯·泰拉蒙也颇为相似。虽然如此，但莎士比亚和他当时的大多数英国人主要是从具有亲特洛伊倾向的中世纪传奇中选用特洛伊战争的材料。因为英国人常在神话故事中把他们的世系追溯到特洛伊将领伊涅阿斯。蒙莫斯·杰弗里在他的《英国史》（约1139）中就曾提到伊涅阿斯的曾孙布鲁特斯创建伦敦（新特洛伊，或称第二个特洛伊）的故事。

论者还认为，莎士比亚肯定熟悉乔叟的杰作。他至少还读过另外两本中世纪的关于特洛伊战争的书——利德盖特和卡克斯顿的作品。在卡克斯顿的作品中，莎士比亚发现了特洛伊人关于交还海伦的辩论和赫克托访问希腊军营的材料。莎士比亚的特洛伊罗斯和乔叟的特洛伊罗斯一样，是一位忠实正直的情人，但更显示出他的爱荣誉、爱祖国的情怀。莎士比亚的克瑞西达比乔叟的女主人公更带讥讽性，更多地经受了世道的磨难。和乔叟相比，莎士比亚更注意描写战争的残酷，较少雕琢宫廷恋爱的艳冶和绮靡，并把一对情人放在他们无法控制的冲突中加以描绘。莎士比亚的潘达洛斯比乔叟的潘达洛斯更滑头，更轻浮，更庸俗；狄俄墨得斯则更冷漠，更刻薄，更恶毒；阿喀琉斯则比他所根据的任何材料刻画得更残忍，更可憎，更令人痛恨。为了使情节发展急转直下，莎士比亚往往压缩原材料的时间安排。在《特》剧中也是如此。这台戏是在克瑞西达与特洛伊罗斯相爱前不久开场的，接着，在她和特洛伊罗斯偷情后，即刻转到希腊军营，在她转到希腊军营后很快就委身于狄俄墨得斯。

这里顺便提一下，十六世纪英国演出的有关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及其他人物的戏剧有：1516年王室合唱团童伶戏班的《特洛伊罗斯与潘达》；1545年前后尼克尔斯·格里莫尔据乔叟长诗改编的《特洛伊罗斯》喜剧；1572年温莎合唱团童伶戏班的《埃阿斯与尤利西斯》；1596年海军大臣剧团的“新”剧；1599年德克和切特尔合编的《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这些剧本现已失传。

前言

《结局好万事好》是莎士比亚着意描写爱情与血统论之间的冲突的一出好戏。莎士比亚在1602年创作《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接着写了《结局好万事好》：1603~1604），再接下去又写了《自作自受》（1604）。这三个剧是连续创作的，在戏剧形式和艺术手法的运用上，有相似或相通之处，表现出一种“连续性”。莎士比亚到了创作中期，思想认识上有所深化，看问题不像以前那样天真，那样充满了幻想。他继续写喜剧，同时也写悲剧。这个时期的喜剧有一个显著的共同特征，即：虽然它们都写爱情，但不是男女双方的真诚甜蜜的爱情，而是爱情上的纠葛。剧中似乎有一个灰暗的阴影在晃动，看不到《捕风捉影》、《皆大欢喜》和《第十二夜》等早期浪漫喜剧中的欢乐气氛。评论家把莎士比亚的中期喜剧称为“阴暗的喜剧”或“苦涩的喜剧”，包括《结局好万事好》。下面先介绍一下这个剧的主要情节：

法国鲁西利昂伯爵体弱多病，请了一位医生长年住在府中为他诊治。这位医生临终时立下遗嘱，把孤女海伦娜托付给伯爵夫人照顾。情窦初开的海伦娜爱上了老夫人的儿子伯特伦。可是这个贵族青年门第观念重，没有理会她的爱情。伯爵去世后，伯特伦承袭父亲的余荫，离家去巴黎，到王宫中侍候国王。这时国王正患瘘管症，生命垂危。御医们都束手无策。海伦娜得悉此事，便自告奋勇，去巴黎王宫，要求用父亲传给她的秘方为国王治病。她去王宫，主要是为了追随她的心上人。通过自荐、陈情和保证，她终于说服了国王接受她的治疗，而且在两天内治好了国王的痼疾，真是药到病除，妙手回春。国王满心欢喜，答应满足她提出的任何要求。她便恳请国王把她自己选中的伯特伦赐给她做丈夫。国王立即命令伯特伦与海伦娜结婚，但伯特伦嫌她出身微贱，拒不从命，遭到国王怒斥，才勉强同意。婚礼一结束，他就出走到意大利佛罗伦萨去从军。他给海伦娜写了一封信，信中说：“汝若能获得我从不离手之戒指，且能向我表明汝腹中所孕之子确系我所出，方可称我为夫。”为了赢得伯特伦的爱，海伦娜乔装打扮成一个香客，要到西班牙一所寺庙去朝圣，其实是到佛罗伦萨去寻夫。她到达目的地后，住在一个寡妇开设的旅店里，并打听到自己的丈夫正在引诱寡妇的女儿狄安娜。她便向她们母女俩说明自己的身份，希望得到她们的帮助，使伯特伦改邪归正。这个他乡寻夫的女主人公想出了一个“床帷之计”，让狄安娜先索取伯特伦手上的戒指，再和他约好幽会时间，由海伦娜去做床上替身，和伯特伦同床而睡。海伦娜因此怀了孕，实现了丈夫在信中提出的两个条件。后来她又安排狄安娜告御状，伯特伦终于不得不在国王面前勉强做了一点悔过的表示，最后认海伦娜为妻，说要永远爱她。

从情节的发展和结尾可以看出，海伦娜千方百计赢得的爱情，是充满苦涩味的。

这苦涩味的根源在哪里?根源就在于他们的婚姻门不当、户不对。伯特伦是豪门巨富的贵公子，而海伦娜不过是一个穷医生的女儿。一个出身高贵，一个出身微贱。在伯特伦看来，高贵和微贱，是对立的两极，永远不可能接近。他对国王说：“一个穷医生的女儿做我的妻子?/我才瞧她不起，别丢尽我的脸!”（第二幕第三景）封建门第观念就这样禁锢着伯特伦的心。贵族的联姻，从来就是建筑在家世利益的基础之上的。家世对等，利害关系一致，就可以结为秦晋之好，否则就视同路人或仇敌。贵族子弟选择配偶时，完全没有个人感情可言，因为他个人的热愿已淹没在家世利益的冰水之中。正如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所说的，在封建贵族的爱情观中，“起决定作用的是家世的利益，而决不是个人的意愿。在这种条件下，关于婚姻问题的最后决定权怎能属于爱情呢?”[1]伯特伦不爱海伦娜，就是由于家世论、血统论在作祟。国王严肃地给他指出：人生来就是平等的。人血都是一样的红，一样的热——

……我们的血液，

若倒在一起，那颜色、重量和热度

都毫无区别，可是分开来放，

差异却很大。这真是咄咄怪事!

（第二幕第三景）

这几句话，代表了文艺复兴时期人道主义者的新观点。莎士比亚创作《结局好万事好》时，想的就是以戏剧反对家世偏见，争取普通人的平等地位和平等权利。只要对比一下莎士比亚的剧本和材料来源——卜伽丘《十日谈》第三天故事第九，看看莎士比亚在编写中作了什么样的改动，就可以理解他的创作意图。在《十日谈》中，贝尔特拉莫（伯特伦的原型）谈到吉莱塔（海伦娜的原型）“出身低微”时，没有任何人驳斥他这种看法；而莎士比亚在伯特伦说出他的家世偏见后，立即让国王大发议论，表达他的人道主义观点，批判以血统论为支柱的封建门第观念。人们大概都还记得，我国在“四人帮”肆虐时期，极“左”思潮泛滥，封建的血统论披上了炫目的形象化的外衣：“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这个论调的始作俑者及其追随者们，不知坑害了多少有才华、有作为的老、中、青知识分子!四百多年前的莎士比亚，就看清了家世偏见的危害性，苦心孤诣，以深批血统论为己任，其形象比二十世纪的“左”得出奇的人，真不知高大多少倍。历史不会简单地重复，但莎氏的思想无疑超越了时空，走在历史前头。

在这里，我们还应该重视英国民主思想的传统。莎士比亚的血统论，是英国1381年农民起义领袖、穷牧师约翰·保尔的平等思想的继承和发展。保尔说：

亚当耕田，夏娃织布，

有谁是上等人?

这句话成了农民起义的战斗口号。保尔在讲道时还经常寻根究底地提出问题：“难道我们不都是共同的祖先亚当和夏娃的后代吗?”从根本上否定了家世偏见。莎士比亚则进一步提出了“验血”（“那颜色、重量和热度/都毫无区别）得出的结论。科学和道义（人道主义思想）一起，保证他立于不败之地。

究竟应该怎样看待家世?莎士比亚对这个事关荣誉、德行和光耀门庭的问题进行了全方位的分析：

德行往往出自卑微的门庭，

门庭增辉靠的是人的善行。

倘若徒有盛名而不具德性，

那种虚假荣誉就像浮肿病。

……

有些人狂妄地自诩为荣誉世家，

却辱没了先人，真该受荣誉的唾骂。

荣誉全靠我们自己去追寻，

用行动争光，不靠祖宗的福荫。

“荣誉”这个词本身是一个奴隶，

它降了格，被滥用在每一块坟地里。

每一座坟前都有一块撒谎的墓碑；

而荣誉的尸骨掩埋入土被忘记，

无声无息。……

（第二幕第三景）

原文一连二十行用骈韵双行体写成。音调高，节奏快，表现了说话人的慷慨激昂的情绪。这是这个喜剧中很精彩的一个片段，不妨把它当作短小的议论文来读。人们读后，都会即刻得到这样一个印象：莎士比亚把真假荣誉说得何等透彻啊!早在《亨利四世》中，莎士比亚就精心刻画过各自为封建家族和王室的荣誉大动干戈的亨利·珀西和亨利太子，还通过福斯塔夫以玩世不恭的口吻对荣誉做过评说。但那个评说是即兴式的，不严肃，也不全面。莎士比亚的未尽之意，留到《结局好万事好》中来补充，发挥得淋漓尽致。剧中几乎所有的人物都憧憬着荣誉。国王赞扬伯特伦的父亲生前和他一道征战时，勇敢超群，“他的荣誉感，像时钟知时而动”，（第一幕第二景）年轻的朝臣去佛罗伦萨和锡耶纳参战，国王为他们送行，勉励他们说：你们“不是去向荣誉求爱，/而是去把它娶回来。”（第二幕第一景）伯特伦的父母和海伦娜的父亲等老一代人，都珍惜荣誉，并身体力行获得了殊荣。年轻一代如伯特伦踊跃从军，虽然动机不纯，但另一方面却也向往着他心目中的荣誉。一般来说，当时的男女青年所追求的荣誉，都是与他们的性别相适应的。男子的志向是驰骋疆场，建功立业；女子关心的是贞操和真正的爱情。取向不同，追求荣誉的愿望是一致的。莎士比亚创作《结局好万事好》的目的之一，就是要对荣誉做出正确的阐释，以求有益于教化。他的中心思想是：荣誉在于一个人的操行，不在于一个人的出身和社会地位。

关于这个剧的批判家世偏见的基本主题就谈这一些。下面谈谈有关它的性质的一些说法。

有的评论家认为《结局好万事好》是一出宽恕喜剧。它有奇迹剧和悲喜剧的因素，可以说它是莎士比亚的晚期传奇剧《辛白林》、《冬天的故事》和《暴风雨》的先导。在这些剧中，主人公的别离都以挥泪的团圆结尾；犯了过失或作恶的人物，最后都获得了重新做人的机会。正如《维罗纳二绅士》中的普罗图斯、《捕风捉影》中的克劳第和《自作自受》中的安琪罗一样，《结局好万事好》中的伯特伦也得到了宽恕。国王说：“我已经宽恕一切，忘怀一切了。”（第五幕第三景）狄安娜也说：“不过他没有害我，我在这儿饶了他。”（同上）因为他虽然对狄安娜有诱奸的企图，但实际上没有犯罪，按照宽容的诡辩法，他是无辜的。甚至拉富对邪恶的代表人物帕罗也表示了宽恕态度。拉富认为，虽然帕罗是一个笨蛋，又是一个坏蛋，但“总得有口饭吃”。（第五幕第二景）我们看到，《结局好万事好》和其后的《自作自受》都对缺德行为进行了批判，然而批判是为了宽恕，所以都属于宽恕喜剧。从《维罗纳二绅士》到后期传奇剧，中间有一条宽恕喜剧的发展的直线，《结局好万事好》是这条直线上的一个点。[2]

也有人强调《结局好万事好》的讽刺性质。在这个剧中，浪漫和讽刺手法平行发展，互为映衬。显而易见，莎士比亚是在致力于悲剧创作的深刻讽刺的同时，寻求轻松的喜剧性。这个剧的讽刺笔触主要是通过小丑拉瓦奇和吹牛的胆小鬼帕罗来表现的。拉瓦奇插科打诨，嘲弄婚姻、宫廷礼节和教徒的荒淫无度的生活。老伯爵夫人骂他是“嘴巴不干不净的诽谤别人的混蛋”，（第一幕第三景）他却自命为“一个先知，用最直接的方式宣扬真理”。（同上）帕罗外强中干，厚颜无耻，是有名的吹牛撒谎者，专门引诱年轻人走上邪路。他胆小如鼠，却气壮如牛。这个形象可以追溯到古罗马剧作家普劳图斯（公元前254?~前184）的《吹牛的士兵》。莎士比亚赋予他以福斯塔夫的一些性格特征。虽然他不像福斯塔夫那样有“自知之明”，但他的“信口胡说”有时也并非完全不合实际，[3]剧中还有对爱情和战争的讽刺，表现了《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的流风遗韵。

还有人指出，《结局好万事好》中许多谚语式的警句，都带有深刻的哲理性。人们在看戏的时候，很自然地为剧中人物的遭遇所吸引，同时也抽象地思考着那些使剧中人物感到困惑的问题。莎士比亚的警句都是在一定的戏剧情景中出现的，但也适用于其他场合。例如：

适度的哀伤是对死者应尽的本分，过度的悲痛是危害生者的仇敌。

（第一幕第一景）

……我们常看到

挨冻的聪明人伺候着盛装的笨蛋。

（同上）

要是我们自己宣布自己的功劳，我们就会显得极不谦虚，玷污了光辉的美德。

（第一幕第三景）

……我们常犯错，

轻率地低估手中宝物的价值，

直到失去了它们才觉得可惜。

（第五幕第三景）

……赞美失去的事物

可使回忆更珍贵。

（同上）

莎士比亚的许多剧作都有警句，但以《结局好万事好》中的警句为最多，所以这个剧比其他剧作更具有哲理剧的性质。[4]

以上是见仁见智、各执一词的说法，人们可以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来考察一个剧本的性质。看到剧本中的宽恕情节，你可以说它是宽恕喜剧；看到讽刺笔调，你可以说它是讽刺剧；看到哲理成分，你可以说它是哲理剧。但对任何剧作，我们都要有一个总的认识，也就是说，要有一个总结其基本内容、概括其主导精神的说法。根据《结局好万事好》的精神实质，看来还是把它称做“问题剧”比较恰当。“问题剧”本是指十九世纪末期易卜生、高尔斯华绥、萧伯纳等剧作家创作的反映社会问题的戏剧。1896年，美国莎评家弗里德里克·S·博厄斯在他的《莎士比亚及其先驱者们》一文中，首次用“问题剧”这个术语来界定莎士比亚的四部剧作：《结局好万事好》、《自作自受》、《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和《哈姆莱特》。经过学者们多次讨论，《哈姆莱特》仍归入它原来所归属的悲剧类，其他三部则留在“问题剧”[5]类中。为了使立名的意义更加明确，我以为上述三部戏剧最好称为“社会问题剧”。

那么，《结局好万事好》究竟反映了并企图解决什么社会问题呢?这还得从爱情婚姻和家世偏见（门第观念、血统论）谈起。国王以血统论开导伯特伦之后，紧接着说：“既然海伦娜无比贤惠——你却嫌她/是一个穷医生的女儿——那你分明是/嫌弃美德爱虚名。”（第二幕第三景）这就顺理成章地提出了德性问题。家世偏见属于社会道德观念的范畴，它和如何看待荣誉有关。在一般人看来，有钱有势的家世就和荣誉结了缘，否则就绝了缘。这就是世俗的偏见。荣誉实际上是德行的装潢。要克服家世偏见，首先要立德，要树立正确的荣誉观。国王在谈到荣誉时指出：“善恶都要看本质，不在乎名义，/品性表现有公评，也不看地位。”（同上）伯特伦继承了贵族爵位，只是获得了“虚假荣誉”；他遗弃妻子海伦娜，还企图诱奸少女狄安娜，这就表明他道德堕落，完全丧失了荣誉感，也谈不上荣誉。他的家世偏见已转变为不问家世的“纵欲主义”。只要能纵欲，跟谁在一起都行。个人的操行和社会伦理道德是息息相关的。朝臣们在议论伯特伦纵欲的时候，都联系自己，表示要“清除欲念”，不愿“眼看着恶念的萌生，直到它达到可鄙的目的”。（第四幕第三景）莎士比亚苦口婆心，讲道德，辨善恶，揭露并批判社会问题，始终以这样的人生观为指导：“人生就是一块用善恶相连的混纺纱织成的布料：我们的善行如果不受过失的鞭笞，就会自负自傲；我们的罪恶如果不为善行所安抚，就会自暴自弃。”（同上）生活中有善有恶，道德的责任就是要密切注视善恶的消长，以恶儆戒善，以善感化恶、改造恶。坚持惩恶扬善。莎士比亚还通过剧中人物“怀古伤今”，反映老人和青年之间的“代沟”，主要是德行上的差距（年轻人“不能用德操来掩盖他们的轻浮”），如实地提出了一个重大的社会问题。更值得一提的是，通过老伯爵夫人和拉富对海伦娜的褒和对伯特伦的贬，强调说明了出身下层的人在道德上高于名门贵族的堕落子弟。这突出表现了莎士比亚反“血统论”的民主思想，表现了他对社会道德问题的关怀。

最后说一说剧本结尾。这结尾似乎给人一种印象：伯特伦弃恶从善了。有的评论者还说，海伦娜医了国王的身，也医了伯特伦的心。可惜事情不完全是这样。戏快到终场时，伯特伦只对海伦娜说了一句：“是名，也是实。原谅吧!”（第五幕第三景）随便敷衍了一下；对国王，他也只是简短地用一个骈韵双行表态：“要是她能把这件事讲清楚，陛下，/我愿意爱她，永远永远爱她。”（同上）莎士比亚本可以让伯特伦在这里多说几句，特别是对海伦娜多说几句贴心话，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也许他觉得伯特伦这一次表态和上次同意结婚的表态一样，都是“勉强”的，用不着多说。在同意结婚前，伯特伦曾斩钉截铁地表示：“我不能爱她，也不想勉强去爱她。”（第二幕第三景）只是慑于国王的严词斥责，他才同意。他这样对国王说：“让我的爱心顺从您的眼力。”（同上）话里包含了无可奈何的意思。莎士比亚写到结尾时，似乎觉得伯特伦脑子里“血统论”的流毒没有肃清，既不会因海伦娜医好了国王的病而爱她，也不会因为她用了“床帷之计”而真心认她为妻。结局究竟如何，还很难说。现实和传奇毕竟不是一回事。海伦娜曾说：“天道会让命运悬殊的人们靠近。”（第一幕第一景）她在谈话中还一再使用过谚语式的剧名：“结局好万事好!从来终场是关键；”（第四幕第四景）“可是结局好万事好嘛”。（第五幕第一景）看来这位体现平等精神、追求爱情幸福的新女性一往情深，对未来充满信心。然而国王却持保留态度。他在剧本结尾用假设语气对狄安娜说：“看来万事皆如意，要是结局美。”无疑这是对剧名的反讽。提出的社会问题没有得到彻底解决，也看不到彻底解决的前景。这也表现了莎士比亚对现实的忧虑吧!

[1]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74页。

[2] 参阅哈丁·克雷格与戴维·贝文顿合编《莎士比亚全集》修订本（The Cormplete Works of Shakespeare，revised edition，edited by Hardin Craig，David Bevington，Scott，Foresman & Company，Glenview，Illinois，1973）第803、805页。此书编者以《捕风捉影》（1598）为莎氏宽恕喜剧的起点，其实它始自《维罗纳二绅士》（1594）。

[3] 参阅克雷格与贝文顿合编《莎士比亚全集》修订本，第803页。

[4] 参阅约翰·怀尔德斯：《结局好万事好》引言，BBC TV莎士比亚丛书，《结局好万事好》，英国广播公司，1981年，第13、14页。

[5] 莎评家大都沿用这个术语，但归类各有不同。如有人把《居里厄斯·恺撒》、《自作自受》和《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归入“问题剧”。美国现代莎评家戴维·M·泽斯默大体上赞同博厄斯的意见，把上述三部中期喜剧列入“问题剧”类内，未归入喜剧类。见其论著《莎士比亚入门》英文本，第278、303页。

剧中人物

伯特伦 鲁西利昂伯爵

鲁西利昂老伯爵夫人 （简称老夫人）伯特伦的母亲

拉富 一老臣

海伦娜 老夫人抚养的少女

帕罗 伯特伦的随从

法国国王

法国二朝臣 伯特伦的同僚

里纳尔多 老夫人的管家

拉瓦奇 老夫人的仆人，小丑

一老寡妇

狄安娜 老寡妇的女儿

老寡妇的邻居

法国和佛罗伦萨的朝臣、军官、士兵、侍从等

场景

鲁西利昂，巴黎，佛罗伦萨，马赛

第一幕

第一景 鲁西利昂伯爵府邸

[伯特伦、其母（鲁西利昂老伯爵夫人）、海伦娜、拉富同上，均穿丧服]

老夫人

刚把丈夫安葬好，又要让儿子出远门，伤心事何时了啊!

伯特伦

妈妈，父亲去世，叫我悲痛万分，现在我又要离开您，旧痛更添上新愁。但是我必须服从王上的旨意。蒙他眷顾，我要永远做一个效忠的臣民。

拉富

夫人，您将会看到，王上会像您丈夫那样照顾您。少爷，对您，王上也会像您父亲那样钟爱您。他对臣民，向来都是一视同仁，对您的急难，一定会格外关心。您的贤惠将能在薄情寡义之处激发善行，在仁德广施的地方更不会少承恩泽的。

老夫人

王上病重，有康复的希望吗?

拉富

夫人，他的医生都对他不抱希望了。他已经长期为那些医生的治疗所折磨，在治疗过程中一直不见好转。希望一天比一天渺茫了。

老夫人

（指着海伦娜）这位年轻姑娘有过一个父亲——啊，“有过”，多么悲痛的“过”字——他为人十分正直，医术也相当高明。要是他术业精进，起死回生，死神就将无所事事，嬉戏终日了。要是他还活着，为国王治病，那该多好!我想那一定能药到病除的。

拉富

夫人，您说的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老夫人

他在他的行业中很有名气，而且名不虚传。他的名字叫热拉尔·德·纳博。

拉富

夫人，他的确是出类拔萃。最近王上还以称赞和哀悼的口气谈起他。要是学问能够制服死亡，那他的医术足以使他活到现在。

伯特伦

大人，王上究竟得了什么病?

拉富

他得了瘘管症。

伯特伦

这种病我没有听说过。

拉富

但愿它不为人所知才好。这位姑娘是热拉尔·德·纳博的女儿吗?

老夫人

是他的独生女儿，大人。他立下遗嘱托我照顾。这姑娘心地善良，我对她抱着很大的期望，务必使她的教育进一步提高她所禀赋的德性，使完美更臻完美。一个心术不正的人，即使有某些优点，人家在称赞他的同时，总还要表示惋惜，说那些既是优点，也是劣根性。而在这姑娘身上，她的优点以其纯正而彰明较著；她继承了至诚，并身体力行，达到了善。

拉富

夫人，您的称赞使她感动得流泪了。

老夫人

女孩子总是用热泪来报答人家对她的赞美。她一想起父亲，总不免极度伤心，脸色苍白。海伦娜，不要再难过了，何苦呢?否则人家会以为你的悲伤是做作的，不是真实的。[1]

海伦娜

我的悲伤确实是做作的，但也是真实的。[2]

拉富

适度的哀伤是对死者应尽的本分，过度的悲痛是危害生者的仇敌。

老夫人

要是生者克制悲痛，那么过度的悲痛就会自行消失。

拉富

这话怎么理解?*[3]

伯特伦

妈妈，我请求您为我祝福。

老夫人

伯特伦，祝你幸福，继承你父亲的

仪采和风范，愿你的血统和德性

为你争光辉，愿你的善行和出身

共荣昌!爱众人，但只相信少数人，

莫亏待别人，要善于和敌人周旋。

要保存实力，不滥用，保护朋友，

像保护你自己。宁可因沉默而见罪，

不要因多言而受责。愿上天恩赐

给你的福祉和我的祈祷一起

都降临到你头上!

（向拉富）再见，大人。

他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请您

多多教导他。

拉富

他决不会听不到

我善意提出的忠告。

老夫人

愿上天保佑他!

（向伯特伦）再见，伯特伦。

伯特伦

愿您心里想到的

一切美好祝愿永远伴着您!

[老夫人下]

（向海伦娜）好好服侍我母亲——您的主人，

务必事事尊重她。

拉富

再见，好姑娘，

您一定要保全您父亲的名声。

[伯特伦、拉富同下]

海伦娜

啊，但愿如此!我并没有想父亲，

这长串泪珠儿比为他洒过的泪

挂着更多的思念。他的相貌，

我已经全忘了。在我的想像里

没有别人的音容，只有伯特伦。

要是伯特伦离开我，我就要绝望，

生活就没有乐趣，一点也没有。

我竟然爱上了一颗明亮的星，

还想和他成亲，但他是那么高，

我根本不可能登上他的星球，

只能从他的光照中得到慰藉。

我的爱情野心就这样折磨我。

满怀奢望和雄狮配对的牝鹿

必须为爱而死。时刻看着他，

这既高兴又痛苦；坐下来描摹，

把他的弯眉、锐眼和丝丝鬈发

都画在我心上——他可爱的脸上

每一根线条和特征都印在我心里。

可现在他走了，我至诚的爱心

必须崇拜他留下的印痕。谁来了?

[帕罗上]

（旁白）和他同路的。为了他我喜欢这个人，

可我知道这是个有名的撒谎鬼，

是个大笨蛋，而且是个胆小鬼；

但这些劣质配他倒挺合适，

当德行在寒风中裸露出铮铮铁骨，

这劣质就大显威风。我们常看到

挨冻的聪明人伺候着盛装的笨蛋。

帕罗

上帝保佑您，美丽的女王!

海伦娜

也保佑您，国王!

帕罗

我不是国王。

海伦娜

我也不是女王。

帕罗

您是不是在想着处女的贞操问题?

海伦娜

对，您有几分军人的派头。让我问一个问题：男人是贞操的仇敌，我们要怎样设置障碍才能防住他?

帕罗

把他挡在外面。

海伦娜

可他要进攻的。我们的贞操虽然奋勇抵抗，但防御力量很薄弱。告诉我们一些抗击的战略吧。

帕罗

没有什么战略。男人会对您实行包围，会挖地道，并轰破您的贞操。

海伦娜

但愿我们可怜的贞操免遭地道战和轰击的灾难。难道处女们就不能采取一种战术把男人轰走吗?

帕罗

处女的贞操被轰破了，男人就会很快地被轰走。说真的，在一再把他轰走的过程中，由于您自己造成的漏洞，您的城市失守了。在自然界，保全贞操是失策的。贞操的丧失是合乎情理的增殖。先要失去处女的贞操，然后才能生出处女来。您所以是处女，是因为有生处女的东西。贞操一次丧失，可以多得十倍。永远保全，就会永远丧失。它是一个冰冷的玩艺儿，把它抛出去算了!

海伦娜

我要小心保全它，即使我因此到死还是一个处女。

帕罗

这就无话可说了。那是违反自然法则的。为处女的贞操辩护，等于责备您的母亲，那就是最大的不孝。做老处女无异于自杀；保全贞操终归是害了自己。这样的女人应该弃尸荒野，不让她在圣地上安葬，因为她是违抗自然法则的凶犯。贞操很像一块乳酪，搁久了就会生蛆，干缩得只剩一张皱皮。它会被自己的傲慢害死。此外，贞操总是暴躁易怒，骄横，懒散，祸根无非是利己主义。这是教规所最不能容忍的罪过。不必保全它了，您终究要失去它的。拿它去生利息吧!一年之内它就会一变为二，收入很可观，决不会蚀本的。把它抛出去算了!

海伦娜

请问，女人怎样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失去贞操呢?

帕罗

依我看，说真的，女人可能会干坏事，喜欢一个不喜欢贞操的男人。贞操是一搁置就变旧的商品；存放得越久，就越不值钱。趁有人买的时候把它脱手吧，要赶在旺季把它销出去。贞操像一位老臣，戴着一顶过时的帽子，虽然衣冠楚楚，可就是不合时尚，真像是一度走俏的花别针和牙签，[4]如今再没有人佩戴它们了。您的馅饼里和粥里的红枣比您脸颊上的红枣好看得多，您的贞操，您的陈旧的贞操，就像我们法国的干瘪的梨子一样，既不好看，又不好吃。说真的，它就是干瘪的梨子；说真的，它从前是好东西，可现在是干瘪的梨子。您能用它干什么呢?

海伦娜

可我的贞操不是那样的。

你的主人将会有一千个情人，

一个母亲，一个女郎和朋友，

一个佳人，一个长官和仇人，

一个向导，一个女神和君主，

一个顾问，一个叛徒和亲人；

他有卑微的雄心，傲慢的谦逊；

还有刺耳的谐音，悦耳的噪声；

他有信仰，还有甜蜜的灾难，

以及一长串由盲目的丘比特赐赠的

优美动听的爱称。现在他要

——我不知道他要什么——愿上帝赐好运!

宫廷是求知的地方，他是一个——

帕罗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

海伦娜

是一个受我祝福的人。可惜——

帕罗

可惜什么?

海伦娜

可惜祝福没有依托的实体，

无法感觉到。我们出身贫寒，

卑微的命星把我们关在祝福中，

我们靠祝福的力量追随着朋友，

这表明我们实际上只能遐想，

所想的永远也不会有什么指望。

[侍童上]

侍童

帕罗先生，老爷请您去。

[下]

帕罗

小海伦，再见。要是我能记住你，我在宫廷里会想念你的。

海伦娜

帕罗先生，你是在慈悲的星座下出生的。

帕罗

在战神星座下。

海伦娜

我特意想起是在战神星座下。

帕罗

为什么是在战神星座下?

海伦娜

战争已经把你安插在下级位置上，所以你必定是在战神星座下出生的。

帕罗

那时他声势煊赫。

海伦娜

我想，不如说，那时他声势式微。

帕罗

你为什么这样想?

海伦娜

你打仗的时候总是大踏步地后退。

帕罗

那是为了在战略上打胜仗。

海伦娜

当恐惧策划保命的时候，逃跑也是为了在战略上打胜仗。但是你的勇敢和恐惧在你身上混合在一起，构成了飞跑的美德，我很喜欢飞将军。

帕罗

我的公务太多，不能针锋相对地回答你。我回来时将成为一名干练的朝臣，我的教导将足以使你熟习高尚的行为，因此你将会接受一个朝臣的建议，并能领会刺痛你的是怎样一种忠告。否则你将因不知感恩图报而死去。是你的无知结束你的生命。再见吧，你要是有机会，可以做做祷告；如果没有，就默念你的朋友们吧。找一个好丈夫，他怎样待你，你就怎样待他。好，再见。

[下]

海伦娜

一切办法靠我们自己去想，

我们却归之于天意。司命的上苍

让我们自由行动，当我们滞重时，

才让我们的计划往后推迟。

是什么力量将我的情人高举，

教我能仰望，可就是怎么也看不足?

天道会让命运悬殊的人们靠近，

不分彼此，像同胞一般亲吻。

有些人总排除不了内心的痛苦，

认为好事难再得，这种人的雄图

不可能实现。哪有一向努力

发挥优势的人得不到爱情呢?

王上的病——我的计划也许不合适，

但是我想好了主意，一定要试一试。

[下]

第二景 巴黎，王宫

[喇叭高奏。法国国王持信上。群臣及若干侍从随上]

国王

佛罗伦萨和锡耶纳纷争不休，

双方势均力敌，分不出胜负，

仍在激战。

甲臣

传闻是这样，陛下。

国王

不，是最可靠的消息。我已收到

友邦奥地利来信，证实了此事。

信中警告说，佛罗伦萨将恳求我们

火速给予援助。我们的好友

事先作了考虑，似乎要我们

加以拒绝。

甲臣

奥王的仁爱和明智，

一向为陛下所称道。他的主张

完全可以信赖。

国王

他定好了调子，

佛罗伦萨还没有来人就被拒绝了。

不过，我们的绅士有的想参加

杜斯卡的战事。他们可自由前往，

不论站在哪一边。

乙臣

这就等于是

给我们这些渴望建立功勋的绅士

办一个训练班。

国王

来的都是什么人?

[伯特伦、拉富和帕罗同上]

甲臣

敬爱的陛下，这就是鲁西利昂伯爵，

小伯特伦。

国王

小伙子，你的面貌很像你父亲，

造物落落大方，细心而不草率，

把你塑造得很出色。愿你也继承

你父亲的德性!欢迎你到巴黎来。

伯特伦

感谢陛下的恩德，当尽力报效。

国王

想当年你父亲和我结成至交，

征战中初试锋芒时都身强力壮，

但愿我如今也像从前那样结实!

他有远大的眼光，善识时务，

受过良好的教育，勇敢超群。

他的寿命长，可岁月毕竟不饶人，

悄悄地使我们老朽。一谈起你父亲，

我就觉得精神爽。他在年轻时

具有的才华，今天在青年人身上

也可以看出来，但他们爱嘲弄人，

往往漫不经心地自取其咎，

不能用德操来掩盖他们的轻浮。

你父亲是个真君子，虽高傲而严峻，

但不带轻蔑和尖刻，只是当同僚

激怒他时，才报以蔑视和冷酷。

他的荣誉感，像时钟知时而动，

每当他持不同意见，有话要说，

他就及时表态。对居下位的，

就像对待居高位的人一样，

俯首鞠躬，不嫌弃他们的卑微。

在他们低弱的赞誉声中，他谦恭有加，

让他们因他的谦逊而感到满足。

这样的人物堪作后生的楷模。

好榜样示范在前头，它表明年轻人

差距还很大。

伯特伦

您心中对他的怀念，

陛下，比他墓碑上刻的字还要深。

因此，他的墓志铭远远比不上

您的口头的颂词。

国王

但愿我能和他在一起!他总是说：

“我不活了。”我觉得现在我听见他说话；

他不是把他的感人的话语散播

在别人耳边，而是深植在人心中，

为人们铭记。在游乐即将结束时，

他常常用这样一句话开头

表现出深刻的忧伤。他说：“我不活了，

等我灯盏里的油烧干以后，

我就会成为年轻人讥笑的对象。

他们蔑视一切，只喜爱新事物；

只看重华丽的衣冠；他们的志趣

变化得比时装还快。”他这样想。

我在他之后也抱着一样的想法，

因为我这只老蜜蜂再不能酿蜜了。

我很快就要走，永远离开这蜂房，

让位给工蜂。

乙臣

陛下，您备受爱戴，

最沉默的人将最深情地怀念您。

国王

我知道我占了一个位置。伯爵，

你父亲的那位医生死了多久了?

他是很有名的。

伯特伦

陛下，他死了大半年了。

国王

要是他还活着，我要试试他的本领。

请扶我一下。别的医生乱开药，

把我折磨得好苦呀。我的元气

在不断地和病魔抗争呢。欢迎你，伯爵，

我把你当儿子看待。

伯特伦

感谢陛下。

[同下。喇叭高奏]

第三景 鲁西利昂，老伯爵夫人府中一室

[老伯爵夫人、管家里纳尔多及小丑拉瓦奇上]

老夫人

我现在要听听你的意见。你说这位姑娘怎么样?

管家

夫人，奴才过去竭尽全力侍候您，为了让您过得惬意，操了不少心。事实俱在，想您是看得一清二楚的。要是我们自己宣布自己的功劳，我们就会显得极不谦虚，玷污了光辉的美德。

老夫人

（向拉瓦奇）这个混蛋站在这里干什么?蠢家伙，滚你的!我听到别人投诉你的一些话，我并不完全相信。那是由于我迟钝。因为我知道你很蠢，会干那些坏事，而且有足够的本领去干那些坏事。

小丑

夫人，您不是不知道，我是一个穷光棍。

老夫人

很好，先生。

小丑

不，夫人，我很穷并不是什么好事，虽然很多有钱的人都是该死的东西。可是如果您肯发发善心让我去结婚，那么女仆伊丝贝尔就会跟我去干我们可以干的事。

老夫人

你一定要做乞丐吗?

小丑

在这件事情上我要乞求您发发善心。

老夫人

在哪件事情上?

小丑

在伊丝贝尔和我自己的事情上。做仆役的是没有遗产可继承的。我想，要是没有儿女，就永远得不到上帝的祝福。因为人家都说，儿孙满堂才是福。

老夫人

告诉我你一定要结婚的理由。

小丑

夫人，我的贱身子需要结婚。我受着肉体的驱使，肉体又受着魔鬼的驱使。

老夫人

这就是阁下的理由吗?

小丑

说真的，夫人，我还有别的神圣的理由，各种各样的。

老夫人

可以让别人知道吗?

小丑

夫人，我是一个坏家伙，正像您和所有的血肉之躯一样。我要结婚是为了我可以悔恨。

老夫人

首先要悔恨你的婚姻，其次要悔恨你的坏品行。

小丑

夫人，我没有朋友，我希望为了我的妻子多结交几个朋友。

老夫人

混蛋，这样的朋友是你的仇人。

小丑

夫人，您对真朋友的看法还很肤浅呢。因为那些人是来替我做我所厌烦的事情的。替我耕田的人省了我牲口的劳动，我照样收获庄稼。如果我做了王八，他就做了我的苦力。安慰我妻子的人是珍惜我血肉的人，珍惜我血肉的人是爱我血肉的人，爱我血肉的人是我的朋友。所以吻我妻子的人是我的朋友。要是人们都能满足于他们的本分，结了婚就不必提心吊胆了。因为清教徒小查邦和罗马天主教徒老波伊萨姆，不管在宗教上他们的心离得多么远，他们的头是一模一样的：[5]他们都能用角互相碰撞，就像鹿群中的鹿一样。

老夫人

你要永远做一个嘴巴不干不净的诽谤别人的混蛋吗?

小丑

夫人，我，一个先知，用最直接的方式宣扬真理：

一首歌谣反复唱，

人人听它道真情。

婚姻本是前生定，

杜鹃依旧啼怨声。[6]

老夫人

先生，滚你的，等会儿我再跟你谈。

管家

夫人，请您吩咐他叫海伦到您这里来。关于她，我有话要跟您讲。

老夫人

（向拉瓦奇）蠢家伙，告诉海伦姑娘，我想跟她谈谈。

小丑

（唱）

她说：“是不是这漂亮的脸蛋[7]

引来希腊人劫掠特洛伊城池?

傻事一桩，一桩傻事。

这位是不是普赖姆王的爱子?”[8]

她站在那里叹息，

她站在那里叹息，

接着讲出了道理：

“要是一个好人和九个坏人在一起，

要是一个好人和九个坏人在一起，

十个中间有一个好的。”

老夫人

什么，十个中间有一个好的?蠢家伙，这歌你唱错了。[9]

小丑

夫人，十个中间有一个好女人，这是这首歌的修正的说法。但愿上帝每年都给世人提供这样的份额!我要是做牧师，妇女什一税我决不嫌少。[10]十分之一，他不是说吗?要是每出现一颗彗星或遭受一次地震都会有一个好女人出生，那将大大增加婚姻彩票抽签中奖的机会：有个男人会在抽签之前掏出他的心。

老夫人

混蛋先生，滚开吧，照我的吩咐去做。

小丑

那个男人应该照女人的吩咐去做，不干害人的事。虽然老实人不是清教徒，可他不会害人，他会在一颗高傲的心的黑袍上罩一件谦恭的白法衣。的确，我该走了，该叫海伦到此地来了。

[下]

老夫人

好，正是。

管家

夫人，我知道您很喜欢这位姑娘。

老夫人

我确实喜欢她。她父亲临终时把她托付给我。且不说别的优点，她本人就是很惹人爱的。我欠她的比付给她的多得多，我将要付给她的一定会比她要求得到的多得多。

管家

夫人，我最近在她不注意的时候走近她身旁。她独自一人在那里自言自语。我可以替她发誓，她以为她的话没有人听见。原来她爱上您儿子啦!她说命运女神竟然把他们两个人的社会地位安排得如此悬殊，这算什么女神?爱神竟然不愿运用权力使不同身份的人也能相爱，这算什么爱神?狄安娜竟然让她的可怜的信徒遭到爱情的袭击，当了俘虏，而不去救援，这算什么处女的保护神?她用最辛酸的忧伤的语调诉说这一切，我从来没有听见别的姑娘这样哀叹过。我觉得我有责任尽快向您禀报，使您心里有数，免得出什么事。

老夫人

你做得对，诚实可靠。这事只让你一个人知道就行了。我早就从很多方面看出了这种可能性，但又拿不准，只能半信半疑。你去吧，这事就藏在你心里。我感谢你的诚实的关照。等会儿再谈吧。

[管家下]

我在年轻的时候也就是这个样。

我们是凡人，都有爱情的痛苦。

爱的刺就长在我们青春的玫瑰上。

我们有激情，激情因爱而生。

这是天性的真实的外表和印记。

在青年时代会打上热恋的烙印。

我们过来人回忆往昔岁月，

就犯过这样的过失，可当时想不到。

[海伦娜上]

我现在能理解她神色为何憔悴。

海伦娜

夫人，您有何吩咐?

老夫人

海伦，你知道

我就是你的母亲。

海伦娜

我的尊贵的女主人。

老夫人

不，是你的母亲。

为什么不是呢?当我说“你的母亲”时，

我觉得你就像看见一条蛇似的，

为什么你听到“母亲”二字就害怕?

我说我是你母亲，是把你当我的

亲生骨肉。人们经常能看到

收养的比亲生的还亲；外来的种子

通过移植会长得特别好。

你不曾使我经受分娩时的呻吟，

但我对你表示了母亲般的慈爱。

天哪，好姑娘，怎么你一听我说

我是你母亲就发抖?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让彩虹女神奥丽丝

带着湿气围着你眼圈打转?

因为你是我女儿?

海伦娜

因为我不是。

老夫人

我说我是你的母亲。

海伦娜

夫人，请原谅。

鲁西利昂伯爵不能做我的兄长。

我出身微贱，他出身名门望族，

我父母无爵位，他的父母都高贵。

他是我的主人，我敬爱的少爷，

我生为他的婢仆，死为他的奴。

他不是我兄长。

老夫人

我也不能做你母亲?

海伦娜

夫人，您是我母亲；但愿您是——

只要您的儿子不是我兄长。

我的母亲!愿您是我们俩的母亲：

我尊重这件事就像是尊重上天，

只要我不是他妹妹。路难道只一条，

我是您女儿，他就必定是我兄长吗?

老夫人

不，海伦，你可以做我的媳妇。

上帝禁止你说不!“女儿”和“母亲”

竟这样拨乱了你的心弦。怎么，

脸色又变白了，我理解你的深情!

现在我看出了你深居简出的私衷，

发现了你落泪的缘由。十分明显，

你爱我儿子。就算你会违心地回答，

你总不能掩盖你表露的激情

说你不爱他。还是老实告诉我吧，

告诉我那是真的。瞧，你双颊的红晕

已连在一起招认了，你的眼睛

对你的举止看得非常清楚，

那一举一动都是自然的流露。

别让罪过和固执闭住你的嘴，

教你隐瞒真情。你说，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你就打了个好结。

否则你发誓否认吧，无论如何

上天会教我一心一意成全你，

我要你讲真话。

海伦娜

好夫人，原谅我吧!

老夫人

你爱我的儿子吗?

海伦娜

请您原谅我，夫人。

老夫人

你爱我儿子吗?

海伦娜

夫人，您不是也爱他吗?

老夫人

别转弯抹角；我爱他是母子之情，

这是天下的通义。好了，好了，

讲一讲你的感情有多深，我看，

你已经是热恋了。

海伦娜

（下跪）我跪在这里，

当着昊昊上天和您的面承认，

我爱您的儿子，

胜过爱您，仅次于爱昊昊上天。

我的亲友都很穷，但很正直，

我的爱情也一样。请您别生气，

我爱上了他，这对他毫无损害；

我追求他并不用僭越的名分，

我也得不到他，直到我配得上他——

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配得上。

我知道我的爱是徒劳的，毫无希望的，

可是在这个装不满、漏到底的筛子里，

我仍要不断地灌注我的爱情液，

要它永不流失。我正像印第安人，

错误中也一样虔诚；我崇拜太阳，

它照耀在它的信徒的身上，

却一点也不理解信徒的心。

我最亲爱的夫人，请不要恨我，

因为我爱上了您所爱的人。

您老年的令名证明您年轻时的美德，

可是您也曾经燃起炽热的情焰，

想得纯真爱得深。您的贞洁女神

既保持本色，也往往易于动情。

啊，可怜我的处境吧，我命里

要失去一切，但必须付出和给予；

我永远找不到我所企求的东西，

像谜一样地活着，轻飘地死去。

老夫人

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打算

去巴黎?

海伦娜

是的，夫人。

老夫人

为什么?说实话。

海伦娜

凭上帝恩德起誓，我决不撒谎。

您知道，我父亲传给我一些药方，

都是灵验的秘方，是我父亲

为了造福四方而钻研药典，

并根据诊断经验配制而成的。

他希望我妥善保存和应用，

有些药性和疗效还有待验证，

还要进一步观察。在这些秘方中，

有一种是已经得到确证的，公认的，

能够医治极端严重的痼疾，

听说王上正患这种病，很危急。

老夫人

这就是你要到巴黎去的动机吗?

你说，是不是?

海伦娜

您的儿子使我想起了这件事，

要不然，我也许压根儿不会想到

巴黎、药方和王上。

老夫人

可是海伦，

你想你自告奋勇为王上治病，

他会接待吗?他和他的医生们

意见都一致。他认为他们无力回春，

他们也认为自己回春乏术。

那些高明的医学家绞尽了脑汁，

尚且束手无策，怎么信得过

不学无术的姑娘?

海伦娜

我的信心

不仅在于我父亲的医术在医界

最高明，而且在于高天的星辰

赐大福，将他的验方作为遗产

让我继承了下来。因此只要您

答应我去试一试，我就要冒险

拼着我求善终的贱命为王上治病，

定一个日期动身。

老夫人

你有信心吗?

海伦娜

是的，夫人，我知道责任重大。

老夫人

好，海伦，你会得到我的爱，

我将给你旅费，派人陪伴你，

请替我问候宫里人。我留在家里

将祈祷上帝保佑你达到目的。

明天就动身吧，一切你尽管放心，

我要尽力帮助你，你静候佳音。

[同下]

[1] 伯爵夫人的意思并不是说，人家可能以为海伦娜虚伪地故作悲伤，而是说，人家可能以为她过分地表现出一副悲伤的样子。这场景容易使人联想起《哈姆莱特》第一幕第二景葛特露德劝哈姆莱特脱下孝服时的一段对话。——见河滨版《莎士比亚全集》第505页注。

[2] 确实是做作的，意思是说她实际上是因伯特伦要远离而悲伤。

[3] *不少莎剧版本均依据“第1对开本”，把这句话排在伯特伦请求母亲为他祝福之后。河滨版《莎士比亚全集》第505页脚注解释说：拉富觉得伯特伦插话提出请求是失礼的举动，因而以“这话怎么理解?”来表示不满。这里不从此说。现依哈丁·克雷格与戴维·贝文顿合编《莎士比亚全集》修订本第806页脚注中的一个解释，改排如上。

[4] 当时欧洲的旅游者常以花别针和牙签作为帽子的饰物。这种故意炫示新奇的头饰一度成为时尚。

[5] 指头上长角，王八的标志。

[6] 英国民俗相传，杜鹃啼鸣是要告知已婚男子，说他做了王八。

[7] 她，可能指特洛伊王普赖姆的妻子、帕里斯的母亲赫卡柏。

[8] 指帕里斯，他拐走了斯巴达王墨涅拉俄斯的妻子海伦。

[9] 这首歌把比例搞颠倒了，应说“十个中间有一个坏的”（指普赖姆王的十个儿子）。小丑接着解释说，他是指女人，不是指男人。他修正了原歌，原歌中并没有说好女人。

[10] 英国农民需向牧师缴纳农产品什一税。

第二幕

第一景 巴黎，王宫

[喇叭高奏。国王和即将出发参加佛罗伦萨战争的青年朝臣们、伯特伦、帕罗及侍从等上]

国王

再见，青年朝臣们，尚武精神

要永远保持。

还有你们，朝臣们，再见。[1]

愿你们双方分享我的忠告。

这礼物在你们接受时虽一分为二，

但仍然是丰厚的。

甲臣

陛下，我们都希望

当我们成为老兵班师回朝时

看到您身体非常健康。

国王

不，不，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我心里

还不愿承认我得了一种顽疾，

会夺走我的命。再见，青年朝臣们，

无论我是生还是死，你们都要做

堂堂的法兰西男子汉。让意大利贵族

（只继承王朝废墟的权贵除外）

看到你们不是去向荣誉求爱，

而是去把它娶回来。在最骁勇的

求爱者退缩时，去寻求你们的目标吧，

荣誉在向你们高声欢呼呢!再见。

乙臣

臣祝愿陛下早日恢复健康!

国王

要留心提防那些意大利姑娘。

人家说，要是她们提什么要求，

我们的法语可缺少拒绝的字眼。

别在作战前当俘虏。

甲乙二臣

定当遵命。

国王

再见。——（向侍从）到我身边来。

[侍从扶国王下]

甲臣

（向伯特伦）啊，好爵爷，想不到你会留在后方!

帕罗

这不能怪他。

乙臣

啊，好一场威武的战争!

帕罗

再好不过了!我经历过这样的战争。

伯特伦

我奉命留在这里，听那些废话：

“太年轻”，“明年去”，“现在太早了”。

帕罗

老兄要是有决心，就大胆溜出去。

伯特伦

我得留下来给女人当一匹辕头马，

在光滑的地板上磨破我的鞋，

直到荣誉被夺走，宝剑只伴舞，

钝而无用!天哪，我定要溜出去。

甲臣

偷偷地溜走也光荣。

帕罗

就这么干吧，爵爷。

乙臣

我可以帮您的忙。就这样，再见吧。

伯特伦

我已经和你们骨肉相连了，我们的分离就是肢体的断裂。

甲臣

再见了，队长。

乙臣

可爱的帕罗先生，再见。

帕罗

高贵的英雄们，我的剑和你们的剑是血亲。你们这些翩翩少年，一句话，卓越的剑客们，你们会发现，斯皮尼人的队伍里有一个斯普里奥上尉，他的左脸上有一个伤疤，那是我用这把剑划的。你们对他说我还活着，看他怎样回答。

甲臣

高贵的队长，我们一定照办。

帕罗

战神保佑你们这些年轻的信徒!

[朝臣们下]

（向伯特伦）您打算怎么办?

[侍从扶国王上。伯特伦和帕罗退后]

伯特伦

留下来。王上的命令。

帕罗

您应当多花些时间，更注重礼节，送别那些贵族官员们。您过于克制，表现得太冷淡了。对他们要更加热情奔放些，因为他们是上流社会的特殊的装潢，显示着宫廷的行为规范，他们的饮食、谈吐、举止，都受着最时髦的明星的影响。即使是魔鬼带头跳舞，也必须跟着跳。跟他们学吧，搞一次更阔气的告别。

伯特伦

我一定这么办。

帕罗

他们都是好样的，也许还是最有胆力的剑客。

[伯特伦和帕罗下]

[拉富上。侍从扶国王上前]

拉富

（下跪）陛下，请恕我冒昧禀告一个消息。

国王

你站起来说吧。

拉富

谢谢您的旨意，我这就站起来。

陛下，但愿您跪着请求我宽恕时，

您也能照我吩咐这么快站起来。

国王

但愿如此。我很想打破你的头，

再请你宽恕。

拉富

说得好，但话不对头!

可是，陛下，是这么回事，您愿意

医好您的病吗?

国王

不。

拉富

啊，我的仙狐，

难道您不想吃葡萄吗?是的，您要吃

我的珍贵的葡萄，要是我的仙狐

能够摘到它。我知道有位医生

能够点化顽石，给它以生命，

也能使您的病痊愈，跳起舞来

像神火飞旋，快速地转动。这医生

妙手一挥，可以使丕平王复活，[2]

可以使查理曼大帝拿起笔来

给她写一首情诗。

国王

这个她是谁?

拉富

陛下，她就是医生。她来到这里，

等候您召见。凭我的忠诚起誓，

我的话虽然说得比较轻松，

却可以严肃地表达我的思想。

我和她交谈过，她的人品、年龄、职业、

智慧和坚贞，都使我惊羡不已。

这并非出于敏感。她要求晋见，

您愿意见她并了解她的医术吗?

如属不实，到时再取笑我吧。

国王

好拉富，

把这位奇女子带进来，让我和你

共享我们的惊奇，或者消除

你心头的疑虑。

拉富

好，您会满意的，

我一会儿就来。

[向门边走去]

国王

不管什么事他总是先瞎扯一通。

[拉富领海伦娜上]

拉富

好，这儿来。

国王

这么快就插翅飞来了。

拉富

好，这儿来。

这就是王上，你有话就对他说吧。

看你的样子像奸贼，但这样的奸贼，

王上是不怕的。我是克瑞西达的叔父，[3]

敢于让两个人留在一处。再见。

[拉富下]

国王

好姑娘，你到这里来有事要找我吗?

海伦娜

是的，陛下。

热拉尔·德·纳博是我的父亲，

他在医术上颇有造诣。

国王

我知道他。

海伦娜

您既然知道他，我就不必费口舌

来称赞他了。他去世前在床榻上

传给我很多药方，主要有一个

是他治病实践的宝贵结晶，

也是他长期经验的最佳成果。

他叫我保存好，把它看做宝中宝，

要比自己的眼睛更加爱护。

我一直珍藏着。听说陛下患重病，

正好用我父亲的秘方来治疗。

特来献上药方和我的小技，

我将尽力效劳。

国王

感谢你，姑娘。

可是我不能轻信它的疗效。

最高明的医生都对我失去信心，

名医的会诊已经下了结论，

认为我的病是痼疾，是不治之症，

医学已无能为力；我认为决不可

误用我们的判断或错抱着希望

把已经确诊了的疑难病症

随便交给江湖医生去治疗，

使我们身败名裂；当一切救护

都不能奏效，别相信无意义的帮助。

海伦娜

一番辛苦尽了我一份忠忱。

我不敢勉强您接受我的疗法，

只是恭敬地恳求陛下恩准

小小一件事：请您让我回去。

国王

我不能不答应你。你想帮助我，

我非常感谢。我这个垂死的人

要对希望我活下去的人表谢忱。

但我的事我知道，你却一点不明了，

我知道我的病很重，你可不知晓。

海伦娜

既然您断定任何治疗都无望，

我尽力而为试一试也无妨。

最终完成最伟大的工程的人

往往得力于最微贱者的辛勤。

当士师们还是婴孩的时候，

天机常常在婴孩身上泄漏。[4]

洪水总是从小源头开始流汩，[5]

海会枯，尽管法老要否定奇迹。[6]

在很多场合期望往往会落空，*[7]

很少有可能取得成功的地方，

往往会给人显示出最大的希望。

国王

我不听你说下去了，再见，好姑娘，

未付的辛劳由你自己去清偿；

未取的施与应得到感谢作报酬。

海伦娜

就这样一句话勾销了天赐的良谋。

无所不知的上帝和我们不一样，

我们总是凭外表来胡猜乱想。

当我们把天助看做是人的愚行，

大多数都是无从证实的推定。

敬爱的陛下，请让我作一次努力，

来试验天机，不试验我的心计。

我不是一个说大话的江湖骗子，

我说明的情况和实际完全一致。

我所想，我所知，都可以切实担保，

我的本事包成功，您的病包好。

国王

你的信心这么大吗?你希望多久

把我的病治好?

海伦娜

靠上帝保佑，

不等太阳神的骏马拖着火轮

沿着每日的轨道走完两巡，

不等沉沉暮霭中西方的繁星

两次熄灭它们的昏睡之灯，

也不等航海者二十四次更漏

计算窃贼似的时间怎样溜走，

您身上的病痛便会化为乌有，

您将安泰地过日子，健康长寿。

国王

你竟敢凭你的自信和武断来冒险?

海伦娜

若是冒险，就请您责备我厚颜，

骂我是下贱的娼妇，无耻之尤，

人们将痛恨我，编歌谣将我诅咒；

我的处女的令名将受到玷辱，

我的命将在最惨痛的折磨中结束。

国王

我觉得你确实有一颗圣洁的心，

讲出了柔弱的音质中的最强音；

一般常识认为不可能的事，

理智却郑重地说可以一试。

你的命太可贵，因为一切可视为

生命的美德，你身上无不具备：

青春和美貌，还有智慧和勇气，

这一切都能给人生带来福祉。

你愿意来冒险，这就必然表示

或者你医术高，或者是鲁莽从事。

小医生，我要试试你的药方，

要是我死了，你也是自取灭亡。

海伦娜

要是两天治不好，或者我的话

有半句出错，就该我死了受唾骂。

若治不好您的病，我死是自惹祸，

若是治好了，您将拿什么来谢我?

国王

你提出要求吧。

海伦娜

您能尽量满足它吗?

国王

对。凭我的地位和心愿起誓，说实话。

海伦娜

那您能不能亲自出面来照顾，

赐给我一个我将要选中的丈夫?

我不敢非分妄想，不敢唐突

去选择法兰西王国的世袭望族，

我的又低微又卑贱的小家姓氏，

攀附不上居高位的玉叶金枝。

但是我认识您的一位家臣，

他等着我去求爱，等着您去玉成。

国王

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具备了条件，

我就会帮助你实现你的心愿。

我决心做你的病人，一切全靠你，

所以就由你来选定一个日期。

我本想也必须多问你一些问题：

你从哪里来，又有谁个关照你?

可是多问不等于推心置腹，

请接受我热诚的欢迎，真挚的祝福。——

来扶我一下!——要是你医道高明，

我待你将像你待我一样殷勤。

[喇叭高奏。同下]

第二景 鲁西利昂，伯爵府

[老伯爵夫人及小丑上]

老夫人

来，先生，现在我要考考你的教养水平。

小丑

人家都能看出我的给养很高，教养很低。我知道我的差事不过是进宫去。

老夫人

进宫去!呃，你觉得什么地方最了不起?连王宫也不在你眼里了：不过是进宫去。

小丑

真的，夫人，要是上帝让一个人懂得一点点礼貌，他就能很容易在宫廷里混下去。谁要是不会屈膝，不会脱帽，不会吻手，不会说空话，那他就是没有腿、没有手、没有嘴唇，也没有帽子的怪人物；说得确切些，这样一个家伙当然和宫廷格格不入。可是我一句话就可以答复所有的人。

老夫人

真的，那真是棒极了，一句话可以回答一切问题。

小丑

它就像理发师的椅子，什么屁股坐上去都合适：尖屁股、扁屁股、胖屁股或者随便什么屁股。

老夫人

你的回答对一切问题都同样合适吗?

小丑

正像律师手里拿着四十个便士的诉讼费，浓妆艳服的娼妓手里拿着卖淫得来的法兰西克朗，汤姆的食指戴上蒂布用草编成的戒指，忏悔星期二吃煎饼，[8]五朔节跳莫里斯舞[9]一样合适，也像钉子和洞眼，娼家男人和绿头巾，骂街的荡妇和吵架的无赖，和尚的嘴巴和尼姑的嘴唇，还有，像腊肠肉和皮子一样非常非常合适。

老夫人

我说，你确实有这样的对一切问题无所不适的答话吗?

小丑

从公爵下面到士官下面，它适于回答一切问题。

老夫人

那一定是一句能适合一切需要的特大码的答话。

小丑

相反，老实说，如果有学问的人能讲明它的真相，它只是一个小玩艺儿。我这里说上一句，还有和它相连属的上下文。您先问我是不是当官的；学一学对您没有害处。

老夫人

但愿我们都变得更年轻。我就做一个傻瓜，指望从你的答话中学聪明些。先生，请问你是不是当官的?

小丑

啊，不敢不敢!——这不就简单地搪塞过去了?再问吧，再问吧，再问一百个问题。

老夫人

先生，我是你的好朋友，一向器重你。

小丑

啊，不敢不敢!——快问吧，快问吧，别饶我。

老夫人

先生，我想，这粗菜便饭你恐怕吃不惯。

小丑

啊，不敢不敢!——您，提一些问题把我难倒吧，真的。

老夫人

先生，你最近挨了一顿鞭子，我想是这样。

小丑

啊，不敢不敢!——别饶我。

老夫人

你在挨鞭子的时候也喊“不敢不敢”和“别饶我”吗?确实，你的“不敢不敢”是对挨鞭子的必然的回答。如果你被捆着挨鞭子，你会回答得非常好的。

小丑

我说了一辈子的“不敢不敢”，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倒霉。我看有些东西可能长期使用，但不能永久使用。

老夫人

我确实很好地利用了我的时间，高高兴兴地跟一个傻瓜度过了快乐的时光。

小丑

啊，不敢不敢!——啰，我的答话又很好地派上了用场。

老夫人

先生，别扯了，去干你的正经事，

把这信给海伦，要她立刻回复。

替我问候我亲戚，还有我儿子。

事情并不多。

小丑

给他们的问候并不多。

老夫人

我交给你的任务并不多。你听懂了我的话吗?

小丑

您的花?都结果了。我得拔腿往前跑了。

老夫人

你快去吧。

[各下]

第三景 巴黎，王宫

[伯特伦、拉富与帕罗同上]

拉富

人们都说奇迹已经过去了，我们的哲人都把超自然的无法解释的事物看得很平凡，也很熟悉。因此，当我们应该对不知名的事物心存敬畏的时候，我们却把惊恐看做区区小事，用虚妄的知识来给自己撑门面。

帕罗

哦，这是对于最近出现的奇迹的不可多得的高言谠论。

伯特伦

正是如此。

拉富

医生都撒手不管了。

帕罗

我说是这样。

拉富

盖伦和帕拉克尔索斯都撒手不管了。[10]

帕罗

我说是这样。

拉富

一切有学问的资深的医学界人士都撒手不管了。

帕罗

是的，我说是这样。

拉富

那些人都断定他不可救药了。

帕罗

哦，正是这样，我也说是这样。

拉富

没有治愈的希望了。

帕罗

是的，正像一个人被断定——

拉富

未必能活，肯定会死。

帕罗

一点不假，您说得很好，我也要这样说。

拉富

说实话，那真是人世间的奇闻。

帕罗

确实是奇闻。要是您愿意把它印出来，您就可以在您所说的人世间去朗读一番了。（指着拉富手中的一首民谣）

拉富

（读标题）《一个凡人显示上天的神效》

帕罗

这就是我想说的话，同样的内容。

拉富

哦，国王比海豚更矫健。[11]凭我的灵魂起誓，我是怀着敬意说的。

帕罗

不，这真奇怪，太奇怪了。总而言之，他的暴戾的脾气决不会承认这是得力于——

拉富

上天的神手。

帕罗

是的，我说是这样。

拉富

一个最柔弱的——

帕罗

弱小的人物，表现出伟大的力量，伟大的超人的力量，除了使王上康复以外，一定还会赐给我们更多的幸福，使得——

拉富

大家都感激不尽。

[国王、海伦娜及侍从等上]

帕罗

您说得真好，我也要这样说的。王上来了。

拉富

正像荷兰人说的：精力充沛。只要我还有鉴赏力，我就要喜欢姑娘们。哦，他能带她跳舞呢。

帕罗

天哪，那不是海伦吗?

拉富

我看是的。

国王

（向侍从）去把宫里所有的臣子都请来。

[一侍从下]

（向海伦娜）

救命恩人，请坐在你病人身边，

我这只健壮的手原失去感觉，

是你把它治好了，现在它将要

给予你我已经答应给你的礼物，

只等你点名挑选。

[三四名朝臣上]

国王

好姑娘，看看这一些贵族青年，

他们的婚事都可由我来做主。

对他们我既是国君，又是父辈，

我有双重权力给他们许亲。

你有权选一人，他们都不能拒绝。

海伦娜

愿爱神成全你们，给每人配一位

美貌贤惠的爱人!但一人除外。

拉富

要是我现在和这些小伙子一样，

牙齿没有掉，胡子也没有长出来，

我得给马儿备鞍呢。

国王

（向海伦娜）把他们看仔细了，

他们每人都有个高贵的父亲。

海伦娜

各位大人，

上天通过我恢复了王上的健康。

全体朝臣

我们都知道，感谢上天派您来。

海伦娜

我是个微贱的少女，我能把自己

称为少女，这就是我的财富。

陛下，让我禀告您，我已经选好了。

我脸颊的红晕悄悄告诉我：

“你竟敢选情郎，我们真为你害羞，

要是你被拒绝，你的双颊将变白，

我们永不露脸了。”

国王

你尽管选吧，

谁拒绝你的爱，我就决不宠爱他。

海伦娜

狄安娜，我要离开你的圣坛，

望着至高无上的爱神兴叹。

（走近甲臣）

大人，您是否愿意听我诉衷情?

甲臣

非常乐意。

海伦娜

谢大人，我说也说不清。

拉富

（悄声）就选夫婿而言，我要是赌他一条命，他肯定要输的。

海伦娜

（走近乙臣）

大人，您的慧眼中闪烁的威焰，

使我在说话前就感到自卑自贱。

愿爱神赐给您别的美人和情爱，

赐给您财富，比她企求的多千倍!

乙臣

您胜过任何人。

海伦娜

请接受我的祝愿，

这是伟大的爱神的安排。再见。

拉富

他们都拒绝她吗?要是他们是我的儿子，我就要抽他们一顿鞭子，或者把他们送给土耳其人做太监。

海伦娜

（走近丙臣）

请您别害怕我竟会把您看中。

为了您，我决不使您难堪受苦痛。

上帝会祝福您，要是您果然要结婚，

您将会在床上找到更有钱的美人!

拉富

这些孩子都是冰做的，他们谁都不要她。他们一定是英国人的私生子，法国人决不会生这样的孩子。

海伦娜

（走近丁臣）

您真是太年轻，太幸福，太可爱，

不可能用我的血肉给您生小孩。

丁臣

美人儿，我可不这样想。

拉富

（悄声）还有这么一颗葡萄呢。[12]我相信你父亲是喝葡萄酒的——可是如果你不是一头蠢驴，我即便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也早就知道你的底细。

海伦娜

（向伯特伦）

我不敢说我选中了您，但我把自己

献给您，只要有一口气就永远侍候您。

我一生听从您指引。——我要这个人。

国王

好，小伯特伦，娶她吧，她就是你的妻。

伯特伦

我的妻，陛下?我要请您原谅，

在这种事情上，请让我自己做主，

凭我自己的眼睛。

国王

伯特伦，你知道

她为我做了什么事吗?

伯特伦

我知道，陛下，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娶她。

国王

你知道她把我从病榻上救了起来。

伯特伦

因此，陛下，我就必须降低身份

为您的得救酬报她吗?我很了解她，

她是由我父亲抚养长大的——

一个穷医生的女儿做我的妻子?

我才瞧她不起，别丢尽我的脸!

国王

你瞧她不起，不过是嫌她地位低，

那我可以抬高她。我们的血液

若倒在一起，那颜色、重量和热度

都毫无区别，可是分开来放，

差异却很大。这真是咄咄怪事!

既然海伦娜无比贤惠——你却嫌她

是一个穷医生的女儿——那你分明是

嫌弃美德爱虚名，别做这种人。

德行往往出自卑微的门庭，

门庭增辉靠的是人的善行。

倘若徒有盛名而不具德性，

那种虚假荣誉就像浮肿病。

善恶都要看本质，不在乎名义，

品性表现有公评，也不看地位。

这个姑娘又年轻，又聪明，又美丽，

她有先天的气质和后天的荣誉。

有些人狂妄地自诩为荣誉世家，

却辱没了先人，真该受荣誉的唾骂。

荣誉全靠我们自己去追寻，

用行动争光，不靠祖宗的福荫。

“荣誉”这个词本身是一个奴隶，

它降了格，被滥用在每一块坟地里。

每一座坟前都有一块撒谎的墓碑；

而荣誉的尸骨掩埋入土被忘记，

无声无息。还有什么话跟你讲?

要是你能爱上这样一个好姑娘，

她有德性和美貌作自己的嫁妆，

我还要拿荣誉和财富给她作奖赏。

伯特伦

我不能爱她，也不想勉强去爱她。

国王

要是你固执己见，你会自误的。

海伦娜

陛下，贵体已康复，我很高兴。

其他的事不必谈了。

国王

我的荣誉被践踏，为了制胜，

我必须运用权力。来，傲慢的孩子，

握住她的手，你才不配受这种厚遇。

可你却狂妄地藐视我的恩宠

和她的美德；你不可能想到

在天平上我的重量加在她那头，

你这头就要往上翘；你也不知道

你的荣誉是我栽培起来的，

是我爱护你成长。抑制你的狂放，

听从我的旨意吧，这都是为你好；

不要受高傲的控制，而要立即

以服从作为你的正确指针，

你应该尽责，我也要行使权力，

否则我就永远也不关心你，

放任你因年少无知而肆意妄为，

失足堕落。我的厌恶和憎恨

将落到你头上。为了主持公道

不给你半点怜悯。快做出回答吧。

伯特伦

仁慈的陛下，我要请您恕罪，

让我的爱心顺从您的眼力。

当我想到多少伟业和荣誉

都取决于您的一句话，我就觉得

我刚才还认为最卑微的她，现在

由于陛下的称赞已显得高贵了，

就像她出身本如此。

国王

牵着她的手，

对她说她是你的；我答应给她

一份财产——即使不比你更富裕，

也可以和你匹敌。

伯特伦

我愿意娶她。

国王

吉日鸿运加上朕的恩宠

一齐庆贺这良缘。今天晚上

就来为这对鸾俦举行婚礼，

成其好事。至于隆重的婚宴，

可往后推一些时日，等远方亲友

到齐后再举行。既然你爱上了她，

我看你是找对了人，千万别变卦。

[国王、伯特伦、海伦娜、群臣及侍从等下。拉富与帕罗留步，议论这门婚事]

拉富

你不想听吗，汉子?我有话跟你说。

帕罗

先生有何见教?

拉富

尊老爷兼主人看风使舵，调子变得好。

帕罗

变调子?尊老爷?尊主人?

拉富

对；难道我说的是听不懂的话?

帕罗

是最刺耳的话。要是人家听懂了，非刀子见红不可。尊主人?

拉富

难道你是鲁西利昂伯爵的朋友吗?

帕罗

任何伯爵，所有的伯爵，凡是人，都是我的朋友。

拉富

伯爵的仆人是你的朋友。伯爵的主人是另有称呼的。

帕罗

您太老了，先生；别惹我动手，您太老了。

拉富

混蛋，我必须告诉你，我是一个男子汉；你再活一把年纪，也不配做一个男子汉。

帕罗

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只是看您太老了我才不做。

拉富

在一起吃过两顿饭，我以为你是一个十分聪明的家伙。你谈到你走南闯北，倒是谈了一些情况，这还过得去。可是你这一身花俏耀眼的装束，却教我不能相信你是一个有作为的人物。我现在把你看透了。什么时候会再次失去你，我不在乎；你真是毫无用处，只配挨骂。你简直一文不值。

帕罗

要不是照顾你老朽——

拉富

别发火了。人家试试你的本事，你就要露馅的。要是那样，上帝宽恕你这个懦夫!好，我的好格子窗，[13]再见吧。我不需要窗格子全开着，因为我把你看透了。握握手吧。

帕罗

大人，您给了我莫大的侮辱。

拉富

我诚心诚意侮辱你，你是受之无愧的。

帕罗

大人，我受不了啦。

拉富

是的。给你的一分一厘都是诚意，我不会给你减去一丝一毫。

帕罗

哦，我日后会变得更懂事的。

拉富

即使你很快就懂事了，你也必须吞食相当的恶果。要是别人曾经用你自己的衣带缚住你，将你毒打一顿，你就会明白什么叫做以自缚而自豪。我很愿意继续和你交往，或者不如说继续和你打交道。这样，在你失败的时候，我就可以说：“他是我熟识的一位汉子。”

帕罗

大人，您给了我最难受的烦恼。

拉富

我希望那是为了你变好而给你受的地狱之苦，也是我不恰当地烦扰你的一种不停顿的做法。至于做爱，我是过时了，正像我现在经过你身旁，步态和步速都得由年龄来决定一样。

[下]

帕罗

好，你有一个儿子，我一定要找他报复这场耻辱。卑鄙、龌龊的老官!好，我必须忍耐。有权势的人是不受法律约束的。我发誓，要是碰上他，有下手的机会，我非好好揍他一顿不可，即使他官上加官，当了个特大的官。我再也不像刚才那样怜悯他年老。——要是再碰上他，我一定要揍他一顿。

[拉富上]

拉富

喂，告诉你一个消息，你的老爷兼主人结婚了。你有一位新的女主人了。

帕罗

我最最诚恳地请求大人不要过分地侮辱别人。那高高在上由我服侍的人才是我的主人，他才是我的好老爷。

拉富

谁?是上帝吗?

帕罗

是的，先生。

拉富

魔鬼才是你的主人。为什么你要这样把袜带系在手臂上?你把衣袖当袜子吗?别的仆人也这样吗?你最好把你的鸡巴安在你的鼻子的位置上。我发誓，要是我年轻两个小时，我就要揍你。据我看，谁都讨厌你，谁都要揍你。我想，你是生来给人练拳头的。

帕罗

大人，这样对待我是难以忍受的，是不公平的。

拉富

去，去，去，先生。你在意大利就曾因为从一个石榴里挖出一个核而挨打。你是一个无赖，并不是真正的游客。你对老爷和贵人越来越放肆，和你的身份太不相称了。对你这种人不值得多费口舌，否则我就要骂你是流氓。我不跟你多讲了。

[下]

帕罗

好，很好，就这样。好，很好，等着瞧吧。

[伯特伦上]

伯特伦

完了，永远和忧虑拴在一起了。

帕罗

什么事，亲爱的?

伯特伦

虽然我当着神圣的牧师的面发过誓，

但我决不和她同床。

帕罗

什么，什么，亲爱的?

伯特伦

啊，我的帕罗，他们安排我结婚了!

我要去多斯加作战，永不和她同床。

帕罗

法兰西是一个狗窝，男子汉千万

别在这里立足了。我们从军去吧!

伯特伦

我母亲来了一封信，说些什么

我还不知道呢。

帕罗

嗳，会知道的。从军去，我的孩子，从军去!

要是在家里和艳妻卿卿我我，

在她的怀里消磨豪情壮志，

不想跃上战神的红鬃烈马

纵横驰骋，那就会让方寸地

葬送自己的前程。到别的地方去!

法兰西是一处马厩，我们是劣等马，

还是从军去吧!

伯特伦

就这么办。我就送她回家去，

把我对她的嫌恶和我的去向

告诉我母亲。我还要给王上写封信，

有些话当面不敢讲。他的赏赐

我可用于装备，到意大利战场上

和好男儿并肩战斗。我宁可战死，

也不愿在暗室中面对讨厌的妻子。

帕罗

你认为这狂想曲演奏能持久吗?

伯特伦

跟我到我卧室去，帮我出主意。

我立刻送她走。明天我就上战场，

让她一个人独自悲叹守空房。

帕罗

好，这才是有种的，真过得硬!

不要像别人一结婚就得昏睡病。

赶快上路吧，丢掉她，顺顺当当。

王上委屈了你，但别做声，就这样。

[同下]

第四景 巴黎，王宫

[海伦娜和小丑同上]

海伦娜

我母亲亲切地问候我。她很好吗?

小丑

她不太好，可是她身体还不错。她很快活，可是她不太好；但谢天谢地，她身体很好，此外，什么都不缺；可是她不太好。

海伦娜

既然她很好，那还有什么事情把她烦恼得不太好呢?

小丑

真的，她确实很好，但是有两件事。

海伦娜

哪两件事?

小丑

一件事是她还没有上天堂，愿上帝很快把她送上天堂!另一件事是她还在人世，愿上帝很快让她离开人世!

[帕罗上]

帕罗

祝福您，我的幸运的夫人!

海伦娜

先生，但愿你的好意成真，我能交上好运。

帕罗

我为您祈祷，祝您好运亨通，万事如意，永远幸福!（向小丑）啊，我的傻小子，我的老夫人好吗?

小丑

要是把她的皱纹交给你，把她的钱交给我，她就能像您说的那样活得好。

帕罗

哦，我没有说什么呀。

小丑

正是，你是个聪明人，因为许多人的舌头促成了他的主人的毁灭。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这些构成了你的主要价值。它存在于没有的极少一点点之中。

帕罗

滚开，你这个傻小子。

小丑

先生，你应该说：“在一个傻小子面前，你是一个傻小子。”也就是说，“在我面前你是一个傻小子。”这早就是真理了，先生。

帕罗

滚你的，你这个聪明透顶的傻瓜!我把你看透了。

小丑

先生，你是凭自己的眼力看透我（帕罗点头），还是靠别人指点才看透我（帕罗摇头）呢?先生，这样探讨是有益的，你可能在你身上发现许多傻气，甚至可以为全世界增添乐趣和笑料。

帕罗

好一个傻小子，真的，保养得很不错。

（向海伦娜）

夫人，我的爵爷今晚就要走，

去完成一件非常重大的使命。

他知道，新婚的特权和隆重的礼仪

理所当然是您应该享受的，

但由于任务紧迫不得不延期。

这延期的婚礼将缀满香花，

这香花今天在行前就蕴含着芬芳

使即将到来的良辰充满喜悦

和无限的欢乐。

海伦娜

他还有什么嘱咐?

帕罗

他嘱咐您立刻向王上辞行，

并说明这是您自己做出的好安排，

用您想好的解释来加以强调，

争取尽快走。

海伦娜

他还有什么命令?

帕罗

他说此事照办以后，您应当

静候他下次的命令。

海伦娜

每件事我都按他的意愿办理。

帕罗

我就这样告诉他。

[帕罗下]

海伦娜

劳驾了。（向小丑）走，小子。

[同下]

第五景 巴黎，王宫

[拉富及伯特伦上]

拉富

但是我希望爵爷别把他当军人。

伯特伦

不，大人，他是个很勇敢的军人。

拉富

您是听他自己这么说的吧?

伯特伦

还有其他方面的有力的证明。

拉富

那么是我的眼力有偏差，把雄鹰看成山鸡了。

伯特伦

大人，我向您保证，他的知识非常渊博，而且很有胆量。

拉富

我低估了他的知识，小看了他的胆量，罪过罪过。我现在的处境很为难，因为我心里还没有忏悔的念头。他来了。我请您做个和事佬，我要和他言归于好。

[帕罗上]

帕罗

（向伯特伦）先生，一切都会办妥的。

拉富

请问，先生，谁是他的裁缝师傅?[14]

帕罗

先生!

拉富

啊，我认识他。我，先生，他，先生，是一位好工人，很好的裁缝师傅。

伯特伦

（向帕罗。旁白）她去见王上了吗?

帕罗

是的。

伯特伦

她今晚就动身吗?

帕罗

她会按照您的意思办。

伯特伦

我已经写好了信，财宝都装了箱，

叫人鞴好了马匹，就在今晚，

在我应该拥抱新娘的时候，

和她一了百了。

拉富

一个出色的旅行家会在宴会散席前讲很多见闻；但是一个百分之百地撒谎的人，会用一句众所周知的真话来推销他的一千句空话。他讲一次话就应该挨三次打。上帝保佑您，队长。

伯特伦

（向帕罗）我的大人和你不和吗，汉子?

帕罗

我不知道我怎么惹他生气的。

拉富

您挖空心思惹我生气，穿上马靴，装上马刺，使尽了一切解数，像小丑在游艺表演会上踩蛋奶糊那样踩进踩出，可就是回答不出为什么惹我生气的问题。

伯特伦

您也许错怪了他，大人。

拉富

我要怪他一辈子，虽然我是在他祈祷的时候估量他的。再见了，爵爷，相信我吧：这个轻硬壳果是没有核仁的；这个人的服装就是他的灵魂。重大的事情不要托付给他。我屋里就有他们这种人，我了解他们的本性。（向帕罗）再见了，汉子。我已经讲了你的好话，比你分内应得的评语好得多，但我们必须以德报怨。

[下]

帕罗

一个闲得无聊的大官!

伯特伦

我不这样看。

帕罗

哦，您还不知道他的为人?

伯特伦

不，我知道得很清楚。大家都说

他是个好人。（见海伦娜走近）我的绊脚石来了。

[海伦娜上]

海伦娜

夫君，我已经遵照您的命令

禀告过王上，并获得他的恩准

即日离开此地；不过他还想

和您谈一谈。

伯特伦

我服从他的旨意。

海伦，对我的行动您不必惊奇，

以为这和我们的喜事不协调，

同礼教、习俗和我做丈夫的身份

都不相合。对于这样的事情，

我也毫无准备，因此我现在

简直坐立不安。我要恳求您

必须立即启程回家里去住。

不要问我为什么要您这样做，

在我的考虑中自有一番深意，

我的目的中也有重大的需求，

对于不知道底细的您来说，

是难以明察的。这封信交给我母亲。 [把信交给海伦娜]两天之后我会来看您，一切

您看着办吧。

海伦娜

夫君，我不说别的，

只说我是您的最恭顺的仆人。

伯特伦

好了，好了，别多说了。

海伦娜

我要永远

忠诚地侍候您，让我们生活美满。

否则由于我的卑微的出身

我不配享受偌大的幸福。

伯特伦

算了吧。

我现在很忙。再见，快回家去吧。

海伦娜

夫君，请您原谅我。

伯特伦

啊，您要说什么?

海伦娜

我不配享受我所拥有的财富，

也不敢说那是我的，它却属于我；

我倒像个胆小贼，喜滋滋地想偷走

法律判给我的东西。

伯特伦

您想要什么?

海伦娜

小意思，要得不多；其实没什么。

夫君，我不愿告诉您我想要什么。

真是的：

陌生人和仇人分手时才不接吻呢。

伯特伦

请您不要耽搁，赶快上路吧。

海伦娜

我不会违背您的嘱咐，夫君。

伯特伦

（向帕罗）其他人到哪里去了，汉子?（向海伦娜）再见。

[海伦娜下]

你回家去吧。只要我挥得动宝剑，

听得见鼓声，我永远也不回家。

（向帕罗）

走，我们走吧。

帕罗

干得好，鼓起勇气来!

[同下]

[1] 国王为两部分朝臣送行。一部分前去支援佛罗伦萨人，另一部分支援锡耶纳人（见第一幕第二景）。

[2] 丕平，法兰克王，查理曼大帝的父亲，死于768年。

[3] 即潘达洛斯。他把克瑞西达和王子特洛伊罗斯撮合在一起。

[4] 见《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十一章：耶稣说：“父啊，天地的主，我感谢你!因为你将这些事向聪明通达人就藏起来，向婴孩就显出来……”

[5] 可能暗指摩西在何烈山击石出水。见《旧约全书》“出埃及记”第十七章。

[6] 可能指神让红海干涸，便于以色列人走干地过海出埃及。见《旧约全书》“出埃及记”第十四章。

[7] *这里疑有脱漏（骈韵双行只剩下一个单行）。

[8] 忏悔星期二，即四旬斋前的星期二，在这一天忏悔后即开始斋戒。四旬斋在复活节（3月21日）前四十日间。

[9] 五朔节，五月一日，西方的春节。莫里斯舞，英国古代五朔节的舞蹈。

[10] 指继承盖伦（公元二世纪的希腊医生，在莎士比亚时代仍然被尊奉为医学权威）的传统医学和主张采用帕拉克尔索斯（1493~1541，瑞士的炼金术士兼医生，曾以改革盖伦体系为己任）的新疗法的人。拉富以这两个人作为医生的代表。

[11] 海豚和法国皇太子的称号谐音。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国王现在比太子更健康。

[12] 葡萄指葡萄酒。这句话的意思是：还有这么一个人，身上流着鲜红的血。这意思从谚语“好酒生好血”引申而来。

[13] 意思是帕罗就像格子窗一样容易看透（也许帕罗的花俏的装束使拉富联想到花格子、窗格子）。

[14] 暗示帕罗不过是他的裁缝师傅制作的工艺品。

第三幕

第一景 佛罗伦萨，公爵府

[喇叭高奏。佛罗伦萨公爵、二位法国朝臣及一队士兵上]

公爵

现在你们已经详细了解了

这次战争爆发的根本原因，

重大的战斗造成了大量的流血

和陆续的更多的伤亡。

甲臣

殿下出兵

是站在正义的立场；在敌人方面

是邪恶加恐怖。

公爵

法兰西王兄对我们的正义事业

却毫不关心，拒绝我们求援的请求，

对此我们感到很惊奇。

乙臣

殿下，

我无法奉告敝国不援助的原因。

我不像一个普通人和局外人，

对于国家大政方针的制定

可以妄加臆断，因此不敢说

我有何想法，因为我发现自己

根据不确切的理由所做的猜测

往往是错误的。

公爵

那全是他的旨意。

甲臣

但是我相信敝国一些年轻人

厌倦于逸乐，今后一定会陆续

前来助战的。

公爵

他们将受到欢迎；

凡是我有权授赠的一切荣誉，

都将授给他们——你们要尽职；

要发扬前仆后继的勇敢精神。

明天上战场。

[喇叭高奏。众下]

第二景 鲁西利昂，伯爵府

[老伯爵夫人及小丑上]

老夫人

一切事情果真都如我所愿，只是我儿子没有和她一道回来。

小丑

据我看，我的小爵爷一定不快活。

老夫人

请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小丑

哦，他看着靴子的时候要唱歌，翻转靴筒绉边的时候要唱歌，问话的时候要唱歌，剔牙齿的时候也要唱歌。我认识一个人，不快活的时候就来这一手，为了听一支歌，卖掉一座好端端的庄园。

老夫人

让我看看他信里写了些什么，他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拆信）

小丑

我自从进了城以后，我的心就和伊芳合不来了。我们乡下的雀雀比不上城里的雀雀；乡下的伊芳也比不上你们城里的伊芳。我的爱情是完了。我对爱情开始倒胃口了，就像老人没精打采地爱钱一样。

老夫人

信上写了些什么?

小丑

就是您看到的那些话。

[下]

老夫人

（读信）“儿特遣送新妇至膝下；伊已使王上康复而使儿衔恨。儿虽与伊拜堂成婚，但未同床共枕。今生今世誓不认伊为妻。儿今已出走，此信到达前想已知悉。天下辽阔，儿从此将远适他乡矣。言不尽意。苦命儿伯特伦顿首。”

此事不妙。这鲁莽任性的孩子，

竟敢拒绝贤明国王的恩宠，

激怒陛下劈头盖脑发雷霆。

这对于贤惠的姑娘固然是轻蔑，

对王上更是失礼。

[小丑上]

小丑

啊，夫人，那边两个军人陪同少夫人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老夫人

什么事?

小丑

不，还算好，还算好。少爷并不像我所想的那么快就被杀死。

老夫人

他为什么会被杀死?

小丑

夫人，我是说，如果他出走的话。不出走有不出走的危险，那就要失去男人的东西，虽然那样就会生孩子。他们到这里来了，会告诉您更多的事情。至于我，我只听说少爷出走了。

[海伦娜及二臣上]

乙臣

上帝保佑您，夫人。

海伦娜

夫人，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甲臣

别这么说。

老夫人

要克制自己。两位大人，请坐。

我感到突如其来，悲喜交集。

你们第一次大驾光临，真使我

感激涕零。请问，我的儿子呢?

甲臣

夫人，他为佛罗伦萨公爵出征去了。

我们碰见他之后就从那边来，

到这里办一些急需处理的事情，

然后再回那边去。

海伦娜

夫人，请看这封信——他给我的凭证。

（读信）“汝若能获得我从不离手之戒指，且能向我表明汝腹中所孕之子确系我所出，方可称我为夫；然我深信此事永无实现之日。”这是一个可怕的判决。

老夫人

这封信是你们带来的吗?

甲臣

是，夫人。

我们很抱歉这封信使您不高兴。

老夫人

媳妇，我希望你不要太伤心，

不要把一切愁苦都揽在你身上，

我会为你分忧的。他过去是我儿子，

现在我和他要断绝母子情，只有你

是我的孩儿了。

（向二臣）他到佛罗伦萨去了吗?

甲臣

是的，夫人。

老夫人

是去从军吗?

甲臣

这是他的大志。您可以相信，

公爵一定会赐给他一切殊荣，

恰如其分的。

老夫人

你们要回那边去吗?

乙臣

是的，夫人，我们要插翅飞回去。

海伦娜

（读信）“待到我无妻时，法兰西始有我所爱。”

多狠心!

老夫人

是信上写的吗?

海伦娜

是的，夫人。

乙臣

也许这只是信笔乱涂出来的，

他心里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

老夫人

待到汝无妻时，法兰西始有汝所爱!

再没人被你贬得一无是处了。

只有她，但她该配一位大丈夫，

由二十个你这样的傲慢儿来伺候，

整天围着“太太”转。谁和他在一起?

乙臣

只一个跟班，还有一位绅士，

那个人我也认识。

老夫人

是帕罗，对吗?

乙臣

是的，夫人，就是他。

老夫人

他是个品质恶劣的家伙，坏透了。

我的儿子就是在他的引诱下

丧失了善良的天性。

乙臣

不错，夫人，

那个家伙有他的一大套鬼本领

使他能得逞。

老夫人

大人，欢迎你们。

我要请你们在看见我儿子的时候，

告诉他，他的宝剑永远也夺不回

他已失去的荣誉。我还要托你们

带封信。

甲臣

夫人，我们一定效劳。

有什么要事尽管吩咐好了。

老夫人

不敢当。二位大人原谅我失礼了。

请里面坐吧。

[偕二臣下]

海伦娜

“待到我无妻时，法兰西始有我所爱。”

法兰西有他所爱，要到他无妻时!

鲁西利昂，你要等到法国没有我，

然后再得到一切。可怜的夫君，

难道是我把你赶出了祖国，

让你的细皮嫩肉都露在外面

受无情战争的摧残?难道是我

把你赶出纵情欢乐的宫廷，

使你不再做美目流盼的俘虏

而成为火药枪的目标?啊，子弹呀，

你搭乘着无比迅疾的烽烟

乱闯乱飞，搅动呼啸的空气

凄厉地歌唱吧，可别挨近我夫君。

谁射中了他，那是我置他于死地；

谁要是刺穿了他的直挺的前胸，

那是我这恶女人逼他到这一步；

虽然我没有杀死他，可是他的死

却是由我引起的。宁可让我去

面对因饥饿难忍而咆哮不止的

凶恶的狮子；宁可让血肉之躯

所必须忍受的人世间一切苦难

都由我一人承当。不，回家吧，鲁西利昂，

从战争赢得的不过是一个伤疤，

而失去的往往是一切。我要出走的。

因为我在这里，你才不愿回来。

我还要留在这里干什么?不，不，

即使天堂的瑞气使满室生香，

即使天使来持家，我也要出走。

我出走的消息也许会传到你耳中

安慰你。快来吧，黑夜，结束吧，白昼!

因为我这可怜的偷儿要趁黑溜走。

[下]

第三景 佛罗伦萨，公爵府前

[喇叭高奏。佛罗伦萨公爵、伯特伦、鼓手、号手、帕罗及士兵等上]

公爵

你是将军，统率我们的骑兵队，

我们对你抱着很大的期望，

相信你一定能克敌制胜。

伯特伦

谢殿下。

这是一项重任，我能力虽有限，

但一定竭智尽忠为殿下效劳，

不辞任何艰险。

公爵

那么你向前进吧。

愿命星照耀着你的胜利的头盔，

做你的幸运的情人。

伯特伦

从今天起，

伟大的战神，我加入你的队伍，

让我的思想感情变得坚强，

爱你的战鼓，鄙视儿女情长。

[同下]

第四景 鲁西利昂，伯爵府

[老伯爵夫人及管家上]

老夫人

唉呀，您怎么就收下了她的信?

你也许不知道她会这么做：

给我留下信就走?再念一遍。

管家

（读信）

我是圣雅克的香客，远走他乡。[1]

我曾经大大冒犯了高傲的爱情。

立下神圣的誓言要改正谬妄，

我光着脚在寒冷的土地上慢行。

请给我爱人、您的爱子写信，

嘱他赶快脱离血腥的战斗，

让他在家里生活得快乐安宁，

我在远方热诚地向他问候。

希望他肩负重任之余饶恕我，

是我，他的狠心的朱诺使得他[2]

离开宫廷的朋友，和敌人相搏，

在那儿危险和死亡紧追不舍。

他的善和美，死神和我同赞赏，

我独自拥抱死亡，让他得解放。

老夫人

啊，她的温和的言语有多尖的刺!

里纳尔多，你从来也没有这样糊涂，

不问明就让她走。要是我和她谈谈，

那就有可能改变她的主意，

她就不会走了。

管家

夫人，请原谅我吧。

要是昨夜里就把这封信交给您，

要追还来得及；可她信都写了，

追也是白费。

老夫人

哪个天使愿意

赐福给坏丈夫?他不可能建功业，

除非上天喜欢听海伦娜祈祷，

乐意相助，平息正义的怒火，

赦免他的罪。里纳尔多，赶快，赶快

给这位贤妻的坏丈夫写一封信，

字字句句要表明妻子情义重，

他却是薄情郎。我的最大的忧虑

虽然他没体会，也要切实告诉他。

派一位最合适的信使把信送去，

也许当他得知她已经出走

就会回家转；我还希望海伦娜

知悉一切后也即刻动身回来，

纯洁的爱会给她引路。这两人

我最爱哪一个，我还没有办法

做出选择。快把信使打发走吧。

我心情沉重，人又老又衰弱，

忧伤自有泪，愁苦教我诉说。

[同下]

第五景 佛罗伦萨城外

[远处号角声。佛罗伦萨一老寡妇、其女狄安娜、邻居维奥伦塔、马里安娜及其他市民上]

寡妇

喂，快来吧，要是他们到了城下，我们就看不见啦。

狄安娜

人家都说那个法国伯爵立了很大的功。

寡妇

听说他抓住了他们的最高司令官，还亲手杀死了公爵的兄弟。（传来号角声）我们白来了，他们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听，你们听军号声就知道了。

马里安娜

走，我们回去吧，自己没见到，听别人说也一样。呃，狄安娜，留心那个法国伯爵。处女的荣誉就在于名节，贞操是最贵重的财宝。

寡妇

我已经告诉我的邻居，说你怎样被他的一个伙伴看中了。

马里安娜

我认识那个流氓，该死的!他叫帕罗，是个下流的皮条客，专门替那位年轻的伯爵拉皮条。留心他们，狄安娜。他们的许愿、引诱、誓言、礼物，以及一切激发淫欲的手段，都是不加掩饰的。许多处女都被他们诱奸了。可悲的是，这些处女被糟蹋的可怕的先例，并不能阻止其他人重蹈覆辙，而是一个个上了圈套，落入陷阱。我想不必给你更多的劝告，但我希望你随时随地要有廉耻心，即使你能确信没有怀孕的危险，也不能失去贞操。

狄安娜

你不必为我担心。

[海伦娜乔装香客上]

寡妇

但愿如此。看，这里来了一位香客。我知道她要住在我家里。不少香客都来这里住惯了。我要和她谈谈。上帝保佑您，香客。您要到何处去?

海伦娜

到圣雅克·勒·格朗去。

请问，香客们都住在什么地方?

寡妇

住在圣法兰西斯，就在这城门旁边。

海伦娜

是走这条路去吗?

（远处军队在行进）

寡妇

对，正是。听，他们往这儿来了。

虔诚的香客，要是您在这儿等一下，

等那军队开过去，

我就带您到您要住的地方去，

我想，有话好说，我认识那店主，

就像认识我自己。

海伦娜

那就是您本人吧?

寡妇

您说的一点不错。

海伦娜

谢谢您，那就顺便劳您的驾了。

寡妇

我猜您是从法兰西来的吧?

海伦娜

是的。

寡妇

您将会看到您的一位同胞

在这里立了大功。

海伦娜

请问，他的大名?

狄安娜

鲁西利昂伯爵。您认识这个人吗?

海伦娜

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声很好。

但没有见过面。

狄安娜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在这里很有威信。他是法国来的。

据说国王给他安排的婚事，

不称他的心。您说有这么一回事吗?

海伦娜

是真有这回事，我认识他的夫人。

狄安娜

这位伯爵有一个贴身随从

专说他夫人的坏话。

海伦娜

他叫什么名字?

狄安娜

帕罗先生。

海伦娜

我相信他说的话。

那位夫人很平庸，不值得称赞，

她身价根本配不上卓越的伯爵，

她名字也不值一提。她唯一的优点

就是保全了贞洁。在这方面

她是无可非议的。

狄安娜

唉，可怜的女人!

做一个为老公厌恶嫌弃的妻子

真是活受罪。

寡妇

我想，好姑娘，她无论在什么地方，

总是要伤心的。

（指女儿）这闺女若愿意，还可能

做她的情敌呢。

海伦娜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这个多情的伯爵勾引她，

想达到非法的目的。

寡妇

他确实勾引过她，

而且用了各种手段欺骗她，

想乘其不备破坏她的贞操。

但是她戒备森严，步步设防，

保全了清白。

马里安娜

否则神明要惩罚的。

[旗鼓前导。伯特伦、帕罗及一队士兵上]

寡妇

喏，现在他们来了。

那位是安东尼奥，我们公爵的长子。

那位是埃斯卡勒斯。

海伦娜

那个法国人呢?

狄安娜

他，

那帽子上插了羽毛的，是最勇敢的人。

但愿他爱他的妻子。他要是更老实些，

那就更好了。他不是长得很英俊吗?

海伦娜

我很喜欢他。

狄安娜

可惜他不老实。那边那个家伙，

常带他到那种地方去。我若是他妻子，

一定要毒死那坏蛋。

海伦娜

哪个是他?

狄安娜

就是那个围围巾的瘦猴子。他为什么不快活?

海伦娜

也许他打仗受了伤。

帕罗

鼓也丢掉了!嘿。

马里安娜

他好像在生什么气。瞧，他在望着我们哩。

寡妇

可不，绞死他!

马里安娜

绞吧，连您的殷勤一起，连中人一起。

[伯特伦、帕罗及士兵等下]

寡妇

队伍过去了。好，香客，我给你带路

到你要住的地方去。我的店里

已经住了四五个修善行的人

要朝拜伟大的圣雅克。

海伦娜

真是感谢您。

今晚我要请这嫂子和姑娘一起

和我吃顿饭，我以感激的心情

支付餐费。为了进一步酬谢，

我还要对这姑娘进几句忠言，

也许值得听。

谢谢您的邀请。

[同下]

第六景 佛罗伦萨城前营帐

[伯特伦及二法国朝臣上]

乙臣

不，我的好爵爷，给他一次考验，让他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甲臣

要是您发现他不是一个卑鄙的小人，请您别再相信我。

乙臣

凭我的性命起誓，爵爷，他是一个绣花枕头。

伯特伦

你们以为我一直受他的骗吗?

乙臣

相信我，爵爷，我是根据自己的直接了解，没有任何恶意。可是谈到他是我的亲戚，我要说他是一个最有名的胆小鬼，一个不着边际的撒谎者，每个小时都要违背他的诺言，身上没有一点值得您称赞的优秀品质。

甲臣

您了解他，那是太好了，否则过于相信他有什么优点而实际上他并不具备，那他很可能在某个重大的需要信赖的事情上，在危急关头出卖您。

伯特伦

但愿我能想出一个特别的办法来考验他。

甲臣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去夺回那面鼓。您已经听见他信心十足地接受这个任务了。

乙臣

我要带一队佛罗伦萨士兵出其不意地把他抓起来，要使得他认不出这些人，以为是敌军。我们要捆住他的手脚，蒙住他的眼睛。当我们把他带进我们自己的营帐的时候，他不会想到别的，只以为是押进了敌营。到时候请爵爷去参加审问，如果他不想苟且偷生，不是极端怕死，不出卖您，不丧心病狂、赌咒发誓把他所掌握的一切情报都招出来，那就请您永远别相信我的话。

甲臣

啊，为了取笑取笑他，叫他去把鼓夺回来吧，他说有一个妙计呢。当您看清了他怎样办成这件事，看清了这块假金子能熔成什么东西，您要是不想以老拳把他撵出门外，那就只好承认您对他的偏爱是改不了的。他来了。

[帕罗上]

乙臣

为了让我们笑个够，不要妨碍他的光荣的计谋。让他使出浑身解数把鼓夺回来吧。

伯特伦

（向帕罗）老兄，怎么样?那面鼓把你搞得心烦意乱了。

甲臣

真见鬼，由它去吧，那只是一面鼓嘛。

帕罗

只是一面鼓!那只是一面鼓吗?一面鼓就这样丢了!鼓就是卓越的指挥——指挥千军万马在侧翼发动猛攻，分兵进击!

甲臣

那可不能怪作战指挥呀。战争中这样的失利，就是恺撒本人也无法预防，即使他在那里指挥。

伯特伦

哎，我们的仗还是打得挺漂亮的。丢了那面鼓，我们面子上是不大光彩，但那是夺不回来的。

帕罗

可能把它夺回来。

伯特伦

是可能，但不是现在。

帕罗

一定要夺回来。要不是因为战功很少记在真正过硬的功臣名下，我一定要夺回那面鼓或另一面鼓，要不就死在战场上。

伯特伦

哦，汉子，如果你有胃口，如果你认为你的雄才大略能够把那象征荣誉的战鼓夺回到原来的阵地上，那就请你发挥你的大智大勇吧。我要表彰这种争取立大功的志向。如果你能成功，公爵不但要夸奖你，而且要慷慨大度地重赏你，甚至对你立功的细节都要大书特书。

帕罗

让我举起士兵的手起誓，我要承担这个任务。

伯特伦

你现在可别拖拖拉拉了。

帕罗

今天傍晚我就去；我要立刻排除我的困惑，鼓足勇气，坚定不移，做好战死的准备。到半夜里再听我的消息吧。

伯特伦

我可不可以告诉公爵说你准备去?

帕罗

爵爷，我不知道会不会成功，但我发誓要去。

伯特伦

我知道你很勇敢，你的军人本色定能保证你成功。再见。

帕罗

我不喜欢多说话。

[下]

乙臣

这就等于说，鱼儿不喜欢水。爵爷，他明明知道做不到，却似乎十分有把握地承担这个任务；他硬逼着自己去干，却又惟恐完蛋。您看这家伙怪不怪?

甲臣

爵爷，您不像我们那么了解他。确实他很会讨人家的喜欢，人家十天半个月也发现不了太多的问题。可是当您看清了他的本质以后，您就再也不会受他的骗了。

伯特伦

哦，您是否认为他那么郑重其事地答应要做的事，他根本完不成?

乙臣

他什么也做不成。他出去一趟回来就瞎编一些话，对您撒两三个似是而非的谎。可是我们已经给他布置了一个陷阱，今天晚上您会看到他陷进去。说实在的，他是不值得您器重的。

甲臣

我们在给这只狐狸剥皮以前，先要戏弄它一番。拉富老大人很早就嗅出它的味道了。在它现出原形以后，请告诉我它究竟是一个什么鬼东西。这一切您今天晚上会看到的。

乙臣

我要找些小树枝盖住陷阱，让他陷进去。

伯特伦

您的哥哥要和我一道走呢。

乙臣

爵爷，悉听尊便吧。我走了。

[下]

伯特伦

现在我要领您到那屋里去见见

我说起的那姑娘。

甲臣

但您说她很庄重。

伯特伦

这就是大缺点。我和她只谈过一次话，

发现她冷漠得出奇。我只是通过

我们要秘密捉拿的花花公子

给她送礼物和情书，她全都退回来了。

我做的就这些。她是个漂亮姑娘，

您愿意去见见她吗?

甲臣

很乐意，爵爷。

[同下]

第七景 寡妇家中

[海伦娜和寡妇上]

海伦娜

要是您硬不相信我就是她，

我不知道该怎样进一步找证明，

除非我公开表露我的身份。

寡妇

虽然我家道中落，但我出身好，

从来没有做过这一类事情；

现在我也不愿意让任何行动

玷污自己的名誉。

海伦娜

我也是这样想。

首先请相信我，伯爵他是我丈夫。

刚才我讲给您听的一些私房话，

句句都是真的，我请您给我

好心好意的帮助。您要是答应，

决不可能出差错。

寡妇

我应该相信您，

因为您的一切已充分证明您

是豪门名媛。

海伦娜

请收下这袋金子，

我要感谢您的好意的帮助。

等到事成时，我还要加倍重谢。

伯爵竟然向您的女儿求爱，

煽动着淫欲去围攻她的美色

一心想占有她。让她表示同意吧，

我们可教她最好应怎样对付。

他的狂热的激情决不会拒绝

她提的条件。可索取他戴的戒指，

那是他家里四五代祖宗之前

一个先人戴过的、子子孙孙

世代相传的遗物。他把这戒指

看得最宝贵，可是他情焰灼灼，

要满足欲念，它就不太贵重了，

顾不得日后反悔了。

寡妇

现在我明白

您的全部用意了。

海伦娜

那么您知道这样做也是合法的。

只要您女儿在假装同意之前

先把戒指拿到手，再约他幽会，

到时候由我去顶替她消磨时光，

她自然可保全她的贞洁。往后

我再给三千法郎给她办嫁妆，

以前给的除外。

寡妇

我答应您了。

要教会我女儿怎样坚持到底，

时间、地点，还有这合法的骗局

都要考虑周全。他每夜都来，

带一群乐师，为她奏许多歌曲，

尽管门户不相当。我们没办法

把他从屋檐下撵走。他赖着不动

好像豁出了一条命。

海伦娜

好，我们

今晚就来施妙计，若是成功，

作恶的意图消弭于合法的行动中；

合法的行动自有合法的意图，

双方都无罪，却有个犯罪的事主。

我们就这样做吧。

[同下]

[1] 圣雅克的香客，指前往圣詹姆斯神庙去朝圣的香客。圣雅克可能是西班牙西北部孔波斯特拉的著名神庙。海伦娜在第三幕第五景所走的路线为什么能把她带到佛罗伦萨?这个问题一直存疑。

[2] 朱诺，罗马神话中的天后，主神朱庇特的妻子。由于她的恶意安排，英雄赫丘利不得不承担许多繁重的工作。

第四幕

第一景 佛罗伦萨军营外

[乙臣率伏兵五六人上]

乙臣

他不会走别的路，只会从这篱笆角上转过来。你们向他冲过去的时候，要气势汹汹地讲一些吓唬人的怪话，即使你们自己都听不懂，那也没关系。我们都要假装听不懂他的话。只有一个人能听懂，我们就请他当翻译。

甲兵

队长，让我当翻译吧。

乙臣

你跟他不熟吗?他听不出你的声音吗?

甲兵

是的，队长，我保证他听不出来。

乙臣

那么你对我们讲什么样的怪腔怪调呢?

甲兵

就像您对我讲的那种腔调。

乙臣

我们必须使他相信我们是在敌军中服役的雇佣兵。他对周围邻国的语言都懂得一点，因此我们每个人必须讲出自己的一套话，让彼此都听不懂，可我们要假装听得懂，好立即达到我们的目的。乌鸦的话，好就好在叽里呱啦。至于你这个当翻译的，必须表现得很机灵。可是，快隐蔽起来吧，他来了，准是到这里来睡上两个钟头，再回去把他编造的谎话胡诌一通。

[众人退立一旁]

[帕罗上]

帕罗

十点钟了；再过三个小时就可以回去了。我应当说我做了什么事呢?谎话一定要编得有板有眼，使人信以为真。他们开始怀疑我了，最近不断地要翻我的门槛，出我的洋相。我觉得我的舌头过于莽撞，可我的心又过于谨慎，在战神和他的官兵面前，不敢履行我的舌头所讲的话。

乙臣

（悄声）这是你自己的舌头负疚说出来的第一句真话。

帕罗

是什么恶鬼策动我去夺回那面鼓?我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也没有那样的想法。我必须在自己身上割开几个伤口，就说这是在战斗中负的伤。可是小伤口不起作用。他们会说：“你受这点轻伤就下火线了吗?”但我又不敢割开一个大伤口。到底要什么样的证明才顶用呢?舌头呀，你要是再瞎说一气给我惹祸，我可要把你放进一个媒婆的嘴里，我自己做一辈子哑巴。

乙臣

（悄声）他有自知之明，做一个本分的人吗?

帕罗

我要是撕破我的衣服或是折断我的西班牙剑，也许可以使人相信。

乙臣

（悄声）我们不容许你那么做。

帕罗

或者把胡须剃掉，就说那是一个计谋。

乙臣

（悄声）那不行。

帕罗

或者把我的衣服浸在水里，就说是敌人剥掉的。

乙臣

（悄声）那也不行。

帕罗

我发誓，我是从城楼的窗台上跳下壕沟的——

乙臣

（悄声）有多深?

帕罗

十八丈深。

乙臣

（悄声）赌三个大咒人家也不会相信。

帕罗

但愿我能捡到敌人一面鼓，我就可以发誓说那是我夺回来的。

乙臣

（悄声）你马上就可以听到鼓声了。

（军营内传出冲杀声）

帕罗

这是敌人的鼓声呀——

乙臣

斯罗卡，莫沃萨斯，卡戈，卡戈，卡戈。

众人

卡戈，卡戈，卡戈，维利安达·帕·科尔博，卡戈。

帕罗

救命呀!救命呀!

（众士兵们捉住帕罗，用布条蒙住他的眼睛）

别蒙住我的眼睛。

甲兵

博斯科斯·斯罗马尔多·博斯科斯。

帕罗

我知道你们是莫斯科部队的士兵。

我不懂你们的话，恐怕命难保。

这里如果有德国人、丹麦人、荷兰人、

意大利人或是法国人，请他来跟我谈，

我可以泄露佛罗伦萨人的机密。

甲兵

博斯科斯·沃瓦多。我懂你的话，还会讲你的话。克雷利邦托。先生，你快祈祷吧。十七把匕首对着你的胸口呢。

帕罗

啊!

甲兵

祈祷，祈祷，祈祷!曼卡·雷瓦尼亚·杜尔奇。

乙臣

奥斯科尔比杜尔乔斯·沃利沃尔科。

甲兵

将军宽大为怀，暂时不杀你。

现在就这样蒙住你眼睛，带你去

接受审问，你务必老实交代，

也许能保住你的狗命。

帕罗

啊，让我活命吧，

我会供出我军营的一切机密，

部队人数，作战目的，和那些

使你们吃惊的事。

甲兵

你会老实讲吗?

帕罗

不老实就不得好死。

甲兵

阿科尔多·林塔。

走吧，你可望从轻发落了。

[众士兵押帕罗下]

[军营内传出一小阵冲杀声]

乙臣

去告诉鲁西利昂伯爵和我哥哥，

说我们捉住了野鸡，并蒙着他双眼，

如何处置，请他们决定。

乙兵

是，长官。

乙臣

他将把我们的秘密泄露给我们。

这事也要报上去。

乙兵

是的，先生。

乙臣

我先把他关起来，让他去摸黑。

[同下]

第二景 佛罗伦萨，寡妇家中一室

[伯特伦及狄安娜上]

伯特伦

别人告诉我您的芳名叫方蒂贝尔。

狄安娜

不，爵爷，我叫狄安娜。

伯特伦

女神的名字!

赛嫦娥，比仙女更美!可是，美人儿，

为什么您的美貌容不下爱情?

要是青春的烈火点不燃您的心，

那您就不是女郎，而是石像。

除非您死了，才会是现在这样子，

才会显得这样的冷酷无情。

现在您应当像您母亲胎里

怀您的时候那样。

狄安娜

她那时是贞洁的。

伯特伦

您也应当是。

狄安娜

不，

我母亲只是尽她的本分，爵爷，

正像您对妻子尽本分一样。

伯特伦

别说了，

我请您不要和我的誓言作对。[1]

我和她结婚是被迫的，但是我爱您

是出于强烈的爱情，而且要永远

服侍您。

狄安娜

对，您是在我们服侍您之前

服侍我们，但您一摘完玫瑰，

就留下光秃秃的刺把我们刺痛

并嘲笑我们花枝残。

伯特伦

我发过誓了!

狄安娜

很多誓不一定都能表明真心，

真心发的誓只一个就可见至诚。

我们不必凭不圣洁的东西发誓，

而是要上天作证。请您告诉我，

我爱您若是不虔诚，却指天誓日

说我爱您爱得多么真，试问，

对于我发的誓，您能不能相信?

发誓爱一个人，可做的却相反，

这毫无真诚可言。因此您的誓

不过是空话，未盖章的无效凭证。

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伯特伦

别这样想，别这样!

别这样又神圣又残酷。爱情是神圣的，

我为人诚实，从来都不会玩弄

您所指责的男子术。别再疏远我，

快亲近我，安抚我的情结痕，

好让它复原。对我说您是我的，

我的爱将始终如一，坚定不移。

狄安娜

我知道男人都这样诱我们上钩，

骗我们失身。把那戒指给我。

伯特伦

亲爱的，我可以把它借给您，

但不能给您。

狄安娜

您不给我吗，爵爷?

伯特伦

这个戒指是我家荣誉的象征，

是许多代以前的祖先传下来的。

要是我丢了它，那将是人世间的

大耻辱。

狄安娜

我的荣誉和戒指一样：

我的贞操就是我家里的珍宝，

是许多代以前的祖先传下来的。

要是我丢了它，那将是人世间的

大耻辱。您得天独厚的荣誉感，

我正好用它来保全我的贞操，

免遭您狂妄的侵扰。

伯特伦

（脱下戒指）这儿，拿去吧。

我的家、我的荣誉、连生命都是您的，

我听从您的吩咐。

狄安娜

今天半夜里来敲我卧室的窗户，

我设法让我母亲听不见声音。

现在告诉您必须依我的条件：

您征服了我这处女的床帷后，

只能呆一小时，也别和我讲话。

我有充分的理由，您以后会知道，

交还这个戒指时会告诉您的。

今天晚上我要把另一个戒指

戴在您手指上，以后不论祸与福，

它都可作为我们旧情的信物。

晚上见，别失信。您已经赢得我做妻子，

可是我却从此贻误了终身大事。

伯特伦

我得到了您，像进了地上的天堂!

[下]

狄安娜

为此要永远感谢上天，感谢我!

到最后您可能会这么做的。

我母亲说他会怎样向我求婚，

似乎看透了他的心；还说男人

发的誓都一样。他发誓等妻子死了

就跟我结婚；就是说我被埋葬后

和他一起睡。既然法国人会骗人，

就让他去结婚吧，我死活都是处女身。

我想用这种乔装法欺骗他

这个非分的赢家，总不算犯罪吧。

[下]

第三景 佛罗伦萨军营

[二位朝臣率二三士兵上]

甲臣

您还没有把他母亲的信交给他吗?

乙臣

我在一个小时之前就给他了。也许信里有些话打动了他的心，因为他读信时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甲臣

他抛弃那么好的一个妻子，那么甜的一个女人，良心上应该受到严厉的谴责。

乙臣

特别是王上曾经非常宠爱他，他却引起了王上长期的不快。我告诉您一件事，您可要保守秘密。

甲臣

您讲出来以后，我就把它埋在心里。

乙臣

他已经在佛罗伦萨勾搭上了一位少女，一位有名的最贞洁的女郎。今天晚上他就要放纵他的淫欲去破坏她的贞操。他已经把他的宝贵的戒指送给她了，在这场下流的交易中他自认为是赢家呢。

甲臣

愿上帝清除我们的欲念!要是没有上帝的帮助，我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乙臣

我们都不过是本性的叛逆者。正像一切叛逆行为的普遍进程一样，我们往往眼看着恶念的萌生，直到它达到可鄙的目的。所以说，他这种行为背叛了他的高贵的本性，他用自己的话泄露了自己的背叛。

甲臣

这是否表现出人们的劣根性——大吹大擂自己的不法意图?今天晚上我们要不要把他的伙伴押过来?

乙臣

那要等到半夜以后。因为他的时间受到了限制。

甲臣

那也快了。我将高兴地让他亲眼看看他的伙伴的本来面目，他可以掂量掂量自己的判断，他本来是很器重这个骗子的。

乙臣

等他来了，我们再和他打交道。他的到场等于给另一个人猛抽一顿鞭子。

甲臣

近来您听到战争的消息吗?

乙臣

听说在举行和谈。

甲臣

不，不止是这样。我确切告诉您，都签订和约了。

乙臣

那么鲁西利昂伯爵干什么好呢?他要到别处去旅行，还是回法国去?

甲臣

从您提的问题我看得出来，您根本不是他的至交。

乙臣

不是至交倒好，否则我就得对他的所作所为负很大一部分责任了。

甲臣

大约两个月以前，他的妻子从他家里出走，说是到圣雅克·勒·格朗去进香。她怀着苦修的虔诚结束了这次朝圣，就在那里住下了。她天性温柔，经受不住悲痛的折磨，终于卧病呻吟，叹了最后一口气，现在已在天上唱歌了。

乙臣

这消息能证实吗?

甲臣

这消息的大部分是她的亲笔信所提供的，因此关于她生前的传闻全是真的。她的死讯当然不可能由她自己说出来，是当地的一个牧师证实了的。

乙臣

伯爵知道这一切吗?

甲臣

是的，一切详情他都知道了，每一条信息都有确证。

乙臣

非常遗憾，他会为此感到高兴的。

甲臣

有时我们往往把损失看做幸运!

乙臣

有时我们却往往为喜庆而流泪。他在这里以他的英勇赢得的盛誉，回家以后将会遭到羞愧的拦截。

甲臣

人生就是一块用善恶相连的混纺纱织成的布料；我们的善行如果不受过失的鞭笞，就会自负自傲；我们的罪恶如果不为善行所安抚，就会自暴自弃。

[一仆人上]

呃，您的主人呢?

仆人

先生，他在路上遇见了公爵，毕恭毕敬地向他辞了行。明天早晨他就要回法国去了。公爵已经为他给王上写了几封推荐信。

乙臣

写推荐信是必要的，多美言几句总是好的。

甲臣

王上生气的苦味不是推荐信的甜言所能冲淡的。现在爵爷来了。

[伯特伦上]

呃，爵爷，已经过了半夜了吧?

伯特伦

今天晚上我已经非常成功地办妥了十六件事情。分开来办，每件事需要一个月才能办好。我已经向公爵辞了行，和他的最亲近的人告了别，安葬了一个妻子，办了她的丧事，给母亲写了信，说我要回家了，招待了护卫队人员，在办理这些大事的同时，还做了许多小事。只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乙臣

要是这件事难办，您一早又要动身，那就要赶快把它办妥。

伯特伦

我说这件事没有做完，是怕以后还要听人家谈起它。可是我们还是来审问那个家伙吧。来，把那个假模范带出来，他像一个专说假话的江湖道士那样骗了我。

乙臣

把他带出来。（若干士兵下）他在脚枷里坐了一整夜了，可怜的骗子。

伯特伦

没关系，他的脚跟该受罪的。看他怎样蹬马刺逞威风吧。他表现得怎么样?

乙臣

我已经告诉您了：脚枷叫他原形毕露。可是，照您可能理解的方式来回答您吧，他哭得像一个泼了牛奶的女用人。他向摩根、他心目中的修道士忏悔他从懂事的时候起到眼前被锁在脚枷里为止的历程。您想想看他忏悔了些什么?

伯特伦

他没有提到我吧?

乙臣

他的招供已经作了记录，将要当他的面宣读。要是他的供词里提到您，我想是提到您的，务请您耐心听下去。

[众士兵、帕罗及翻译（甲兵）上]

伯特伦

见他的鬼!眼睛都蒙住了!他说不出我任何事情的。

甲臣

嘘，嘘!蒙面人来了!波托塔塔罗萨。

甲兵

（向帕罗）他要对您施刑。在未施刑之前，您有什么话要说?

帕罗

不要逼我，凡是我所知道的我都会招出来。即使你们把我压成肉饼，我也没有更多的话可说。

甲兵

博斯科·奇马乔。

甲臣

博布利宾多·奇卡马科。

甲兵

您是一位仁慈的将军。（向帕罗）我们的将军要您回答我按照清单提出的问题。

帕罗

我希望活命，自然会如实回答。

甲兵

（宣读）“第一，向他提问，公爵有多少健壮的马匹?”您怎么回答?

帕罗

五六千匹，但非常瘦弱，上不了战场。部队分散在各地，军官都是穷流氓。我拿名誉担保，我希望活命。

甲兵

我可以把你的回答如实记下来吗?

帕罗

记下来吧，无论您要我发什么誓都可以。

伯特伦

（悄声）对他来说，发什么誓都一样。真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奴才!

甲臣

（悄声，向伯特伦）爵爷，您搞错了，这是帕罗汉子，勇敢的军事家（这是他的原话）。他的领结里有他的全部战略，他的刀尖上有他的百般武艺。

乙臣

（悄声）我再也不相信一个把剑擦得干干净净的人，再也不相信一个穿得整整齐齐的人会有什么作为。

甲兵

好，都记下来了。

帕罗

我说了，“五六千匹马。”我要说真话：“或者大概这么多。”记下来吧，我说的是真话。

甲臣

（悄声）他说的这个数目，八九成是真的。

伯特伦

（悄声）可是我对他说话的态度并无好感。

帕罗

我请您记下来。我说：“军官都是穷流氓。”

甲兵

好，这都记下来了。

帕罗

先生，我得好好谢谢您。真话就是真话，这些流氓都是穷光蛋。

甲兵

（宣读）“向他提问，步兵有多少人?”你怎么回答?

帕罗

先生，我如实回答。即使我只能活最后一个钟头，我也要说真话。让我想想：史布利奥，一百五十人；塞巴斯蒂安，也是那么多；科拉姆巴斯，也是那么多；吉尔蒂安，科斯莫，洛多威克，格拉蒂，各二百五十人；我自己的一队弟兄，奇托弗，沃蒙德，本蒂，各二百五十人。病弱的、健壮的加在一起，总数还不到一万五千人，其中半数连他们自己外套上的雪都不敢抖掉，怕把自己抖成了碎片。

伯特伦

（悄声）他这个人该怎么处理?

甲臣

（悄声）没有什么，对他说声谢谢。要他谈谈我的脾性，公爵信不信任我。

甲兵

好，这都记下来了。

（宣读）“您要问他，军营里是不是有个名叫杜梅因的法国上尉?公爵是否赏识他?他是否勇敢、诚实?会不会打仗?可否用重金向他行贿，收买他叛变?”

你怎么回答?你了解一些什么情况?

帕罗

我请求您让我逐条回答您的问题。您一条一条地问吧。

甲兵

你认识杜梅因上尉吗?

帕罗

我认识他。他本是巴黎一家鞋店的徒弟，有一回，他挨了一顿鞭子，给赶了出来，因为他把一个长官收养的女孩弄大了肚皮。那女孩是个痴痴呆呆的哑巴，不会对他说个“不”字。（甲臣挥拳欲打帕罗）

伯特伦

（向甲臣）不，请您别打他。我知道他的脑袋要给屋顶掉下来的一片瓦砸碎的。

甲兵

好，这个上尉是在佛罗伦萨公爵的兵营里吗?

帕罗

据我所知，他在公爵的兵营里，而且是一个十分可耻的家伙。

甲臣

（向伯特伦）不，不要盯着我，他一会儿就会谈到您的。

甲兵

公爵是不是赏识他?

帕罗

公爵只知道他是我手下一名穷军官，前天还写信给我，要我革他的职。我想，他的信还在我口袋里。

甲兵

那好，我们就来搜。

帕罗

严肃认真地说，我记得不太准。它也许在我口袋里，也许和公爵给我的其他信件一起放在我的营帐里归了档。

甲兵

在这里。这里找到了一张纸。要不要我给您念一遍?

帕罗

我不知道是不是那封信?

伯特伦

（悄声）我们的翻译干得很好。

甲臣

（悄声）很出色。

甲兵

（宣读）“狄安娜，伯爵是一个傻瓜，但很有钱——”

帕罗

那不是公爵的信，先生；那是我写给佛罗伦萨一位名叫狄安娜的体面少女的警告信。我劝她注意提防那个鲁西利昂伯爵，那个整天转着邪念的愚蠢懒散的哥儿，不要受他的引诱。先生，我请您把信放回我口袋里去。

甲兵

不，我要先读一遍，对不起。

帕罗

我要说明一下，我写信的用意是非常诚恳的，是为那个姑娘着想的。因为我知道那个年轻伯爵是个专门破坏处女贞操的险恶的色鬼，见一个搞一个，就像鲸鱼吞食小鱼一样。

伯特伦

（悄声）该死的两面三刀的流氓!

甲兵

（读信）

他发誓时就要他拿出现钱来；

他在赊欠以后可从来不还账。

条件先讲清楚，首先要招财，

生意做在前头，要抓住钱不放。

狄安娜，当兵的就跟你讲这个道理：

可跟大人调情，莫和哥儿们亲嘴；

这个伯爵，我知道这个伯爵是傻瓜，

他会先付钱，可欠了钱就拖拉。

在你耳边发过誓的，你的帕罗上。

伯特伦

（悄声）我们应当把这首诗贴在他的前额上，拿鞭子抽他，押着他在军营里游行示众。

乙臣

（向伯特伦）爵爷，这就是您的忠诚的朋友，精通好几种语言的专家，能征善战的军人。

伯特伦

（悄声）以前我最讨厌的就是猫，现在他在我眼里就是一只猫。

甲兵

（向帕罗）先生，我们将军的脸色表明，我们就要绞死你。

帕罗

先生，可怜可怜我，饶我一命吧!我并不是怕死，而是因为我得活下来用余生来忏悔我的深重的罪孽。先生，让我活命吧，把我关在监牢里，锁在脚枷里或者任何地方都行，只要我能活下来。

甲兵

怎么处理，我们还可以考虑，只要你好好地招供。现在再来问你那个杜梅因上尉的事。你已经回答了公爵对他的赏识和他的勇敢。那么他为人是不是诚实?

帕罗

先生，他会偷寺庙里的鸡蛋，他经常强奸妇女，是一个淫棍，比得上涅索斯；[2]他经常背誓毁盟，撕约时力气比赫克勒斯[3]还大；先生，他撒起谎来撒得天花乱坠，能使您相信真理是蠢话；酗酒是他最大的美德，因为他会醉得像一头猪，他睡在床上不害人，只蹬被单；可是人家都知道他的脾气，总把他扔到稻草堆里。先生，关于他是否诚实，我没有更多话可说。一个诚实的人不应该具备的品质，他无不具备；一个诚实的人应该具备的品质，他一概没有。

甲臣

（悄声）他会信口胡说，我倒有点喜欢他了。

伯特伦

（向甲臣）就因为他把你的诚实描述了一番吗?该死的，他越来越像一只猫了。

甲兵

（向帕罗）你说他有作战本领吗?

帕罗

先生，说真的，他曾经在英国的一个戏班子里当过鼓手。我不会说他的谎话，我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作战经验。我只知道他荣幸地在英国的一个叫做路头[4]的地方当过军官，教最简单的操练。我倒是愿意替他说几句好话，可就是记不清楚。

甲臣

（悄声）他这个比恶棍还恶的家伙，真是少见。

伯特伦

（悄声）该死的，他就是一只猫。

甲兵

（向帕罗）他的品质如此低劣，简直不值一文，我不必问你金钱能不能引诱他背叛了。

帕罗

先生，给他几块钱，他就会把他和他的子子孙孙的灵魂、财产继承权、房地产继承权以及一切世袭的权利统统出卖。

甲兵

（向帕罗）他的弟弟，另外一个杜梅因上尉为人怎么样?

乙臣

（悄声）他为什么问起我来?

甲兵

（向帕罗）他是怎样一个人?

帕罗

是一个窠里的乌鸦。从好的方面说，他大大地比不上老大；但从坏的方面说，那就大大地超过老大了。他哥哥是号称天下第一的懦夫，可远远不能跟他比。撤退的时候，他比谁都跑得快；而向前进的时候呢，他的腿就抽筋了。

甲兵

要是让你活命，你愿不愿意策应我们，一起对付佛罗伦萨人?

帕罗

愿意。还要对付他们的骑兵队长，鲁西利昂伯爵。

甲兵

我就去跟将军密商，看他有什么意见。

帕罗

（自语）我再也不打鼓了，去他妈的鼓!我去冒险，只是为了表现得好一些，博得那个淫荡的伯爵哥儿的好感。可是谁会想到中了埋伏，当了俘虏呢?

甲兵

先生，没有法子，你非死不可。将军说，你已经心怀叵测地泄露了你军中的秘密，还卑鄙地诽谤那些知名的权贵，你不忠不义，对世人毫无用处，因此你非死不可。来，刽子手，把他的头砍下来。

帕罗

老天爷，让我活命吧，先生。要死也让我看一眼。

甲兵

可以让你看，让你向你的朋友告别。（解开蒙在他脸上的布）好，看看你身边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伯特伦

早安，高贵的队长。

乙臣

上帝祝福你，帕罗队长。

甲臣

上帝保佑你，高贵的队长。

乙臣

队长，你要问候拉富大人吗?我要到法国去了。

甲臣

好队长，你能不能把你替鲁西利昂伯爵写给狄安娜的情诗抄一份给我?只因我是一个懦夫，我就不强迫你抄了。再见吧。

[伯特伦及二朝臣下]

甲兵

队长，你这下可丢人现世了，身上给剥得精光了，只剩下一条打了结的围巾。

帕罗

谁能不被阴谋诡计搞垮呢?

甲兵

要是你能找到一处只有不要脸的女人居住的地方，你就可以在那里创建一个无耻的国家。再见，先生，我也要到法国去。在那里我们会谈起你的。

[偕众士兵下]

帕罗

我倒很感激。要是我的心眼大，

它会因此而破碎。我不能当队长了，

但我还是要吃喝，还是要酣睡，

像当队长时那样。我这样的人，

总能赚饭吃。有人自以为会吹牛，

他可要存点戒心，因为到头来，

他会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头驴。

剑呀，生锈吧，帕罗呀，厚着脸皮活下去!

既受人捉弄，就得靠捉弄人发迹!

谁都有地方有办法活得好好的。

他们都走了，我要追上前去。

[下]

第四景 寡妇家中

[海伦娜、寡妇及狄安娜上]

海伦娜

你们会明白，我并未耍弄你们，

基督世界里一个最伟大的人物

可替我作证；我要达到目的

先要在他的宝座前俯首跪拜。

我曾经热心地为他的宝贵的生命

做了件好事，即使冥顽的鞑靼人

也会由衷地表示感激之情，

诚心致谢。最近我得到消息，

陛下正在马赛。这里有便人

可护送我们到那里。你们该知道

人家都当我死了。军队在解散，

我丈夫急着回家去。愿上天眷顾，

同时能够获得王上的恩准，

我们可早日到家。

寡妇

和善的夫人，

我们永远是您的最可靠的仆人，

您有事要办，我乐意效劳。

海伦娜

大娘，

我永远是您的最好的朋友，总是想

报答您的盛情。是上天注定

让您的女儿作为一个原动力，

帮助我得到丈夫。我一定送给她

一份丰厚的嫁妆。啊，奇怪的男人

竟对他厌恶的女子那么温存，

让淫欲攻占他那颗受愚弄的心，

玷污了漆黑的夜；这正是欲念

与厌物玩乐，认它做飘渺的意中人——

可是这话以后再说吧。狄安娜，

您还必须在我笨拙的指点下

为我去受点委屈。

狄安娜

为了您称心

我可以受委屈甚至死也不怕，

只要能保住贞操。

海伦娜

但我要劝您，

同时告诉您委屈的尽头在夏天，

那时野玫瑰绿叶满枝又长刺，

既露锋芒更芬芳。我们要走了，

车子已备妥，身子早已恢复。

结局好万事好!从来终场是关键；

不管进程怎么样，荣耀结局见。

[同下]

第五景 鲁西利昂，伯爵府

[小丑、老伯爵夫人及拉富上]

拉富

不，不，不，令郎是给那个纨袴子弟带坏的，他的流氓习气将会使得全国的小青年都中它的毒。令媳要是一直处在王上的眷宠之下，不受那只红尾野蜂的滋扰，那么她现在一定还活着，令郎在家里也一定大有长进。

老夫人

但愿我从来不认识那个家伙。我之所以知道他，是由于天赋灵气的最贤惠的姑娘之死。她虽然不是我的亲骨肉，不曾使我忍受分娩的痛苦，我对她却有最深厚的爱。

拉富

她是一个好姑娘，她是一个好姑娘。我们要采集一千枝香草，才能采到像她这样的一枝。真是千里挑一。

小丑

真的，先生，她是香草中最甜的茉沃刺那，或者叫悔芸香。

拉富

你这个蠢货，那不是一般的香草，那是鼻香草。

小丑

先生，我不是尼布甲尼撒王，[5]我在草药方面懂得不多。

拉富

你怎么称呼你自己，是叫蠢货还是叫傻瓜?

小丑

先生，傻瓜是服侍女人的，蠢货是服侍男人的。

拉富

你说那有什么区别?

小丑

我哄骗一个妻子的男人并服侍他。

拉富

因此你实际上是服侍男人的蠢货。

小丑

先生，我要把我的鞭给他的妻子，[6]服侍她。

拉富

我说话负责，你既是蠢货，又是傻瓜。

小丑

服侍您。

拉富

不，不，不。

小丑

为什么，先生?我不能服侍您，可我能服侍像您一样显赫的太子。

拉富

是谁?法国人?

小丑

不错，先生，他有一个英国名字，但他的红肿的脸庞是法国型的。

拉富

是什么太子?

小丑

是黑太子，先生，又名黑暗太子，又名魔鬼。

拉富

这是我的钱袋，你拿着。我给你钱不是要你抛弃你的主人，而是要你照旧服侍他。

小丑

我是在林区长大的，先生，经常喜欢生一大堆火，我谈起的主人也总喜欢生大火。确实，他是这世界的太子，[7]他的高贵气派还留在他的宫中。我喜欢装窄门的房子，我觉得窄门太小，荣华进不去。有些自卑自贱的人可以进，但很多人易患感冒，爱舒适，他们都喜欢通向宽门和大火的花团锦簇的路。[8]

拉富

你走你的路吧，我开始对你感到有点厌倦了。我跟你讲在前头，因为我不愿意和你吵架。你走你的路吧，让我的马儿得到很好的照料，不搞任何恶作剧。

小丑

先生，要是我把什么恶作剧搞到它们头上，那就是老马恶作剧。按照自然的法则，那纯属它们自己的权利。

拉富

一个尖刻的蠢货，脾气也很坏。

老夫人

他是这样一个人。先夫经常戏弄他。他由于有一套经验而留在这里。他以为有了特许证可以莽撞行事。确实，他没有套上缰绳，可以自由奔跑。

拉富

我很喜欢他，他是不会干坏事的。我正要告诉您，自从我听到了少夫人去世和令郎就要回家的消息以后，我就请求王上为我女儿说亲。这是在他们小时候王上好意想起并最先提出过的。如今王上已经答应我亲自出面促成这门亲事，这也是一个最好的办法来消除他对令郎的不悦。不知道夫人对此有些什么想法?

老夫人

大人，我非常乐意，希望成其好事。

拉富

王上正从马赛兼程赶来，他的身体很健壮，像三十来岁的人。明天他就可以到这里。这消息是一个可靠的人传出来的，我不会听错。

老夫人

这消息使我高兴。我希望在死之前能见王上一面。我收到了儿子的信，说他今天晚上可以到家。请大人留在这里陪陪我，等和他们见了面再走。

拉富

夫人，我正在想通过什么方式才能得到您的允许顺利地留下来。

老夫人

您只需要运用您的高尚的权利。

拉富

夫人，我已经把它用到极限了，可是感谢上帝，它还有效。

[小丑上]

小丑

啊，夫人，少爷已经到了，他脸上贴着一块丝绒片。丝绒片下面是不是有一个伤疤，那只有丝绒知道。可是那倒真是一块很好的丝绒呢。他的左脸上贴的是两层半的细毛丝绒，但右脸上没有丝绒，是光溜溜的。

拉富

伤疤是光荣的，也就是光荣的伤疤。它是荣誉的最好的服饰。说来就是这样。

小丑

但那张脸很像您的烘烤过的脸。

拉富

（向老夫人）我们去看看令郎吧。我很想和这位英勇的年轻战士谈谈话。

小丑

他们总共有十几个人，都戴着精致的漂亮的帽子，插在帽子上的羽毛彬彬有礼地向着每一个人点头致意呢。

[同下]

[1] 指他不和海伦娜同床共枕的誓言。

[2] 据希腊神话，人首马身怪涅索斯欲奸污得伊阿尼拉，被赫克勒斯用毒箭射死。赫克勒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力大无比。

[3] 据希腊神话，人首马身怪涅索斯欲奸污得伊阿尼拉，被赫克勒斯用毒箭射死。赫克勒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力大无比。

[4] 即绿路头，伦敦东面一个开阔地带。附近民众在该地接受基本的军事训练。

[5] 《旧约全书》“但以理书”第四章：“……天上发出声音说：‘尼布甲尼撒王，你听!你的王权现在已经被夺走了。你要从人群中被赶出去，跟野兽一起生活，像牛一样吃草，共七年之久。’……”尼布甲尼撒，公元前604~561年的巴比伦国王，曾攻陷耶路撒冷。

[6] 我的鞭指宫廷弄臣手执的朝笏。这里有淫秽意。

[7] “这世界的太子”或译“这世界的王”。见《新约全书》“约翰福音”第十二章：“现在这世界受审判，这世界的王要被赶出去。”

[8] 参看《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七章：“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第五幕

第一景 马赛，一条街

[海伦娜、寡妇、狄安娜及二随从上]

海伦娜

这样日夜奔忙不停地赶路，

你们一定很疲劳，实在是不得已。

可是你们不分昼夜伴着我，

为了我的事你们累坏了身子，

任何困苦都不能动摇你们，

这理应得到报答的。

[一绅士上]

来得真巧!

这个人要是肯出力，也许可帮我

带信给王上。上帝保佑您，先生。

绅士

上帝保佑您。

海伦娜

先生，我在法国宫廷里见过您。

绅士

我在那里呆过一些时间。

海伦娜

我敢肯定，先生，您确实就是

人家经常说起的那位大好人。

因为我要办一件最紧急的事，

暂且把该说的客气话摆在一边，

要是能借重您的优越的条件，

我将感激不尽。

绅士

您要我做什么?

海伦娜

我想麻烦您

把这份不像样的诉状呈交给王上，

并设法运用您的影响帮助我

让我也能见到他。

绅士

王上不在这里了。

海伦娜

不在这里吗?

绅士

真的不在。

他昨天晚上就离开了，比平日显得

更匆忙。

寡妇

天哪，我们真是白费劲了!

海伦娜

可是结局好万事好嘛，

虽然时机不巧，旅途不顺利。

（向绅士）请您告诉我，他到哪里去了?

绅士

是这样，我想，大概到鲁西利昂去了。

我也要到那里去。

海伦娜

先生，拜托您，

您可能在我之前见到王上，

请您把这诉状递呈到他手中。

我相信这不会使您受到责备，

反而会使您觉得该操这份心。

我会跟在您后面全速前进，

路费会使我们快如飞。

绅士

愿为您效力。

海伦娜

不管以后会出现什么情况，

您都会得到酬谢的。我们又该上马了。

（向随从）去，去，把车马准备好。

[同下]

第二景 伯爵府

[小丑及帕罗上]

帕罗

好拉瓦奇先生，请把这封信交给拉富大人。从前我爱穿时新服装的时候，您是认识我的；可是现在命运嫌弃我了，我滚在污泥里，浑身都发出一种令人不快的浓烈的脏臭味。

小丑

真的，命运的嫌弃是令人不快的。它会发出一种像你所说的浓烈的脏臭味。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吃命运用奶油烹调的鱼了。请你站到我的下风去。

帕罗

不，您用不着塞住您的鼻子，先生，我不过是打比方说说罢了。

小丑

确实，先生，要是你的比方发臭了，我就要塞住我的鼻子，或者反对任何人的比方。请你走远点。

帕罗

先生，请您替我把这封信送出去。

小丑

啰，请你站开点。从命运的茅坑里给贵人写信!瞧，他本人来了。

[拉富上]（向拉富）

先生，这儿有一堆屎，是命运拉的，或者说，是命运的猫子拉的，——但不是麝香鹿拉的。它掉进了被命运嫌弃的脏鱼塘里，正像他所说的，结果滚在污泥里。先生，这塘里的脏鱼，您用得着就用吧。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受穷的、衰弱的、可耻的、愚蠢的、流氓一般的坏家伙。我用安慰性的说法来表示我对他处于困境的同情，[1]并把他交给您处理。

[下]

帕罗

大人，我是一个被命运的魔爪抓伤了的人。

拉富

你要我怎么办?现在要斩断她的魔爪也太晚了。你是在什么地方捉弄过命运惹得她来抓伤你的?她本人是一个很好的女神，不愿让坏人长期走运。（拿钱给帕罗）这几个钱给你。让和平大法官促成你和命运言归于好。我要去做别的事。

帕罗

我请大人听我说一句话。

拉富

你还要钱吗?好，拿去吧。不必多说了。

帕罗

好大人，我的名字叫帕罗。

拉富

帕拉，一大帕拉，那就不止一句话了。凭耶稣殉难起誓，让我们握手吧。你那面鼓怎么样了?

帕罗

啊，我的好大人，您是第一个揭穿我的人。

拉富

是吗?说真话。我是第一个失去你的人。

帕罗

现在全靠您了，大人，给我开开恩吧，因为是您把我推出去的。

拉富

去你的，混蛋!你要我既做魔鬼又做上帝，既把你推出去又把你拉回来吗?（喇叭声）王上来了，我一听就知道是他的喇叭声。混账家伙，过几天再来找我吧。昨天晚上我已经谈到你了。虽然你是一个笨蛋，又是一个坏蛋，你总得有口饭吃。走吧，跟我来。

帕罗

我为您赞美上帝。

[同下]

第三景 同前

[喇叭高奏。国王、老伯爵夫人、拉富、二大臣、绅士、侍从及卫兵等上]

国王

我失去她这块宝玉，我的价值

因此微乎其微，可您的儿子

竟如此愚蠢狂妄，一点不知道

她是无价宝。

老夫人

陛下，事情都过去了。

他年纪还轻，血气旺，火气大，

往往盛气凌人，凭意气用事，

不受理智约束，这悖逆很自然，

请陛下不必计较了。

国王

尊敬的夫人，

我已经宽恕一切，忘怀一切了。

虽然我对他怀着极大的愤怒

总想找机会宣泄。

拉富

我得讲几句——

首先请陛下原谅——这位小爵爷

大大地得罪了您，得罪了他母亲，

也得罪了他妻子，可是也使他自己

受了极大的委屈。他失去的妻子

论美貌能迷住饱餐秀色的眼睛，

论谈吐能折服每一个人的耳朵，

论完美能感化不屑为名分卑微者

服务的傲心。

国王

赞美失去的事物

可使回忆更珍贵。好，叫他到这里来，

我们和解了。一见面就可以勾销

对旧怨的回顾。他不必请我恕罪。

他的重大的过失已成为往事，

我们要把引起悔恨的记忆

深埋在遗忘中。让他过来见我，

作为陌生人，不是罪人；告诉他，

我的意思是他应该来。

绅士

是，陛下。

[绅士下]

国王

对于您女儿他怎么说?你们谈过吗?

拉富

他说一切都听候陛下的决定。

国王

那我们可撮合一门婚事了。我收到

几封赞扬他的信。

[伯特伦伯爵上]

拉富

他看来很得意。

国王

（向伯特伦）我的心情不像稳定的天气。

在我身上你可以同时看见

阳光和冰雹。但当阳光高照时

乌云就会消散。你走上前来吧，

现在天又晴了。

伯特伦

请原谅我的过失，

敬爱的陛下，我深感愧悔。

国王

这就好了。

过去的事情，一句话也别提了。

让我们紧紧抓住眼前的时机。

我老了。时间的静寂无声的脚步

比我的最快的命令还要走得快，

使命令来不及执行。你还记得

这位大臣的女儿吗?

伯特伦

印象非常深刻，陛下。想当初

在我的舌头大胆表白之前，

我早就倾心于她，选中了她。

但当我铭刻眼中的这个形象时，

我的视线里却出现了极端的轻蔑，

除了海伦娜，它蔑视所有的女子，

歪曲嘲弄所有的丽质和美色，

这个最可憎的视线拉长或缩短了

所有匀称的身材。这原因就在于

世上有一个人人夸奖的海伦娜。

我失去了她，我爱她。就是她成了

蔽障我眼睛的尘埃。

国王

你辩解得不错。

你还爱过她，这多少可以了一笔

你欠她的负心债。但迟到的爱情

大放厥词，说什么“往事是好事”，

像行刑后送到的一张特赦令，

送的人犯有稽迟罪。我们常犯错，

轻率地低估手中宝物的价值，

直到失去了它们才觉得可惜。

我们从主观出发的无理的憎恶，

往往在害了朋友后再抱尸痛哭。

我们的爱情醒来为愚行悲啼，

而可耻的憎恨却在肆虐后酣睡。

好海伦死了，现在把她忘了吧。

把你的定情礼送给漂亮的莫德琳。

家长都同意了，我们等着那一天

去参加年轻鳏夫的再婚庆典。

老夫人

啊，天哪，保佑这次比上次更吉利!

或干脆别让我活到他们拜天地!

拉富

来，贤婿，我的一份家业在名分上

应该归于你。快拿一件好东西

好叫我的女儿心里乐开花，

让她快点来。（伯特伦取下戒指给拉富）

凭我的老胡子起誓，

凭根根胡子起誓，死去的海伦

真是个甜美的姑娘，我最后一次

在宫廷里和她告别时，看见她手指上

有这样一个戒指。

伯特伦

这不是她的。

国王

请您让我看一看。（拉富将戒指给国王）

刚才我说话时，

我就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戒指。

它是我的。我把它送给海伦时，

曾经嘱咐她，要是她时运不好

陷入了困境，凭着这个戒指

我就会帮助她。您是用什么手段

把她的最好的宝物夺走的?

伯特伦

陛下，

您完全可以持这样的看法，

但这戒指从来就不是她的。

老夫人

儿呀，

我发誓，我曾经看见她戴着这戒指，

直当做命根子。

拉富

我保证我也见她戴过。

伯特伦

大人，您错了，她从来没见过这戒指。

这是从佛罗伦萨一个窗户里

丢给我的，是用纸包的，纸上还写了

丢戒指的人名，是个大家闺秀，

她以为我未订婚。但当我告诉她

我的真情，同时坦诚地说明

在道义上我确实不能接受

她的好意，她就十分忧伤地

打消了原来的想法，但断然不肯

收回这个戒指。

国王

虽说财神爷

懂得石头炼黄金的生财之术，

但毕竟不知道宇宙的奥秘，不及我

深知这戒指的底细。它是我的，

也是海伦的，不管谁把它给了你。

如果你这个人还有一点良知，

那就快招认，你是用什么暴力

从她手上夺走的。她曾经发誓，

决不让这戒指离开她的手指，

除非她在床上把它交给了你，

可你们从未同过床。她要是遭大难，

就会把它送给我。

伯特伦

她从未见过它。

国王

你净说假话，而我爱护荣誉，

你使我产生了一种我急于排除的

可怕的推测。若是你竟然这样

毫无人性——大概不至于如此；

我也不知情。——你确实恨死了她，

她已经死了；除非我亲自见她

闭上眼睛，我才会真的相信。

见戒指还得断大案。把他押下去。

[卫兵抓住伯特伦]

无论后事如何，我原有的证据

表明我担心决不是愚蠢地思虑，

而是担心得很不够。把他带走!

我还要审查这案子。

伯特伦

要是您能证明

这戒指是她的，那么您也很容易

证明我在佛罗伦萨和她同过床，

可是她从未到过佛罗伦萨。

[卫兵押伯特伦下]

国王

我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一绅士上]

绅士

陛下。

我要恳求您原谅我的冒昧。

有个佛罗伦萨女子带了份申诉书，

三番五次想拦住御驾告状，

但都没赶上。我同情这可怜的女子，

她举止大方，谈吐也很优雅。

我便代收了状纸转呈陛下。

她在这里候旨。她的事看来

至关重要。她还用甜美的语调

简要地告诉我，她提出的申诉

和陛下有关。

国王

（读诉状）鲁西利昂伯爵屡次对奴以巧语相诱，许于其妻死后娶奴为妻。奴遂失身于彼，言来不胜愧赧。今伯爵已成鳏夫，彼曾对奴信誓旦旦，奴曾对彼报以贞操。讵料彼竟潜离佛罗伦萨，不辞而别，奴是以追踪前来贵国，辨明是非。伏乞王上为奴主持公道，一切端的赖陛下明察，庶淫邪不至于猖獗，弱女不至于沦落。幸甚幸甚!

告状人狄安娜·卡皮莱特

拉富

我宁可在市场上买一个女婿，这一个就在纳税册上登记卖掉。我不要他了。

国王

拉富，上天关照你，想得很周全，

安排了这样的揭发。去找告状人，

赶快去，再把那伯爵带过来。

[绅士及若干侍从下]

夫人，我担心海伦是活活地

给人害死的。

老夫人

现在凶手该偿命了!

[卫兵押伯特伦上]

国王

伯爵，既然你认为妻子是妖怪，

刚刚发过婚誓就远走他乡，

为什么又想结婚?

[绅士领寡妇及狄安娜上]

那女人是谁?

狄安娜

陛下，我是个不幸的佛罗伦萨女子，

是老卡皮莱特家族的后代。

我想您已经知道我告状的事，

也知道我多么需要您关怀。

寡妇

陛下，我是她母亲，我老年受累，

名誉受损，这在状子里都谈到了。

若陛下不做主，我就毫无指望了。

国王

过来，伯爵，您认识这两位妇女吗?

伯特伦

陛下，我既不能也不会否认

我认识她们。她们控告我什么事?

狄安娜

您为什么不敢正视您的妻子?

伯特伦

陛下，她不是我妻子。

狄安娜

若您要再婚，

就得伸这只手，而这只手已属于我，

要对天发誓，那些誓也已属于我，

您要我本人，我本人更是属于我，

因为凭誓言我和您已结为一体。

谁要嫁给您，那就必然是嫁给我。

要么一嫁两，要么不嫁。

拉富

（向伯特伦）您的名声太坏，配不上我女儿，您不配做她的丈夫。

伯特伦

陛下，这是个痴呆癫狂的女子，

以前我不过是跟她开玩笑。愿陛下

对我的人品做出更高的评价，

我不是这样自甘堕落的人。

国王

先生，我的评价不可能更高，

你要用行动争取；表明你人品好，

不在乎我的评价。

狄安娜

我的好陛下，

请您叫他发个誓，是不是他

破坏了我的贞操?

国王

你怎么回答她?

伯特伦

陛下，她太无耻了。

她是军营里一个低级娼妓。

狄安娜

陛下，他胡说。假若我是那种人，

他就可以用低价把我买去。

不要相信他。（出示手上的戒指）

啊，请看这个戒指，

它的富丽的气派和贵重的价值

简直可说是无与伦比；可是他

却把这戒指送给军营里一个

低级娼妓。

老夫人

他脸红了，打中要害了。

这戒指是我家里前六世的祖先

立下遗嘱一代一代往下传

继承留念的宝物。这就是他妻子，

这戒指抵得上一千个证据。

国王

（向狄安娜）你说

你看见宫廷里有个人可以作证?

狄安娜

是的，陛下，可是我不愿意引荐

那么坏的一个人。他名叫帕罗。

拉富

若他算是人，那我见过这个人。

国王

找他去，把他带进来。

[一侍从下]

伯特伦

他算什么?

人家都说他是一个不老实的奴才，

什么坏事丑事都有他的份儿，

说一句真话他就觉得不自在。

难道他这种人对我说三道四，

能说明问题?

国王

她戴着你的戒指。

伯特伦

我想是这样。确实我曾经喜欢她，

怀着青春的放纵的激情追求她。

她有意保持距离，引诱我上钩，

以她的克制激起我的狂热，

因为恋爱过程中的一切阻碍

反而能引起更多的爱慕，最后

她的高明的手腕和摩登的风姿

终教我倾倒。她得到了我的戒指，

我得到的不过是任何小人物都可以

用市价买到的东西。

狄安娜

我必须忍耐。

您已经遗弃了结发的高贵的妻子，

当然会丢掉我，可是我要请求您

——您既然缺德，我情愿失去丈夫——

去取回您的戒指，我要在家里奉还。

您把我的还给我。

伯特伦

我没有戒指。

国王

（向狄安娜）我问你，你的戒指是什么样的?

狄安娜

陛下，很像您手指上戴的那一个。

国王

你认得这一个吗?刚才还在他手上呢。

狄安娜

这一个就是我给他的，在床上给的。

国王

那么，说你从窗口把戒指丢给他，

完全是假的了。

狄安娜

我说的都是真话。

[帕罗随侍从上]

伯特伦

陛下，我承认这个戒指是她的。

国王

你太受惊了。见了羽毛吓一跳。

（向狄安娜）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吗?

狄安娜

是的，陛下。

国王

（向帕罗）告诉我，伙计，我命令你，老实告诉我，

不要怕你的主人会生你的气，

只要你如实讲来，我会护着你。

你知道你主人和这个女人的情况吗?

帕罗

禀告陛下，我的主人是一位正直的绅士，有时也会耍点儿花招，这也是一般绅士所难免的。

国王

好了，好了，言归正传。他爱这个女人吗?

帕罗

陛下，说实在的，他爱过她。可又怎么的?

国王

怎么的，我问你?

帕罗

陛下，他爱她，就像绅士爱女人一样。

国王

那又怎么的?

帕罗

陛下，他爱她，可也不爱她。

国王

就像你是坏蛋，可也不是坏蛋。这家伙可真是混账东西。

帕罗

我是个蠢人，一切全靠陛下指点。

拉富

陛下，他是一个好鼓手，却是一个讨人嫌的讲演员。

狄安娜

（向帕罗）你知道他答应和我结婚吗?

帕罗

说实在的，我知道的多，讲的少。

国王

你不愿说出你所知道的一切吗?

帕罗

是的，陛下。我给他们说过媒，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他爱上了她，确实爱得发了狂，谈论什么魔鬼、地狱，还有复仇女神以及我不知道的什么东西。那个时候，他们都信得过我，所以我知道他们上床睡过觉和其他一些事情，例如答应娶她呀，还有别的一些事，我一说出口，人家就会说我不怀好意，因此我不会把我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国王

你已经把一切都说出来了，除非你还要说他们结了婚。你提出的证据真是太确凿了。站到一边去。（向狄安娜）你说这戒指是你的?

狄安娜

是的，陛下。

国王

你在哪里买的?还是谁给你的?

狄安娜

不是人家给我的，也不是买的。

国王

是谁借给你的?

狄安娜

也不是人家借给我的。

国王

那你是在哪儿捡来的?

狄安娜

也不是捡来的。

国王

如果上面所说的一切都不对，

你怎能把戒指给他呢?

狄安娜

没有这回事。

拉富

陛下，这女子就像是一副宽松的手套，随戴随掉。

国王

这戒指是我的，我把它赠给了他前妻。

狄安娜

它也许是您的，我可不知道。

国王

把她带下去，我现在不喜欢她了，

把她关进牢里。（指着帕罗）把他也带走。

你若不说在哪里得到这戒指，

就即刻处死你。

狄安娜

我永远也不告诉您。

国王

把她带下去。

狄安娜

陛下，我要交保的。

国王

我现在认为你是个低级娼妓。

狄安娜

天哪，我若是认得个男人，那就是您。

国王

那你现在为什么老是要控告他呢?

狄安娜

因为他有罪，也因为他无罪。

他知道我不是处女，他会发誓；

我发誓我是处女，而他不知道。

陛下，我以性命起誓，我不是娼妓。

我或者是处女，或者是

[指着拉富]

这老头的妻。

国王

不听她的脏话，把她关起来吧。

狄安娜

好妈妈，去找保人吧。

[寡妇下]

等一等，陛下。

这戒指的主人——珠宝商，马上就来啦。

她可以做我的保人。而这位爵爷

曾经玩弄过我，他自己知道。

不过他没有害我，我在这儿饶了他。

他知道他把我的床弄得不洁净，

就在那时他使他妻子怀了孕。

她死了，却感到小东西在腹中又踢又踩。

这就是我的谜，叫做死人怀活胎。——

现在请看谜底吧。

[寡妇及怀孕的海伦娜上]

国王

是不是魔术师

改变了我的眼睛的真正功能?

我看见的是不是真人?

海伦娜

不，陛下，

您看见的只是一个妻子的影子，

是名，不是实。

伯特伦

是名，也是实。原谅吧!

海伦娜

啊，我的夫君，我顶替这位姑娘时

觉得您格外温存。（从狄安娜手上取戒指）

这是您的戒指，

瞧，这是您的信，它是这样说的：

“汝若能从我手指上取得此戒指，

且能向我表明汝腹中所孕之子确系我所

出……”两件事都重大，

如今都做到了，您愿意做我的丈夫吗?

伯特伦

要是她能把这件事讲清楚，陛下，

我愿意爱她，永远永远爱她。

海伦娜

要是我讲不清楚，我说的不是真的，

那就让我们从此离异以终吧!

（拥抱老夫人）

啊，亲爱的妈妈!

老夫人

（热泪盈眶）我可见你活着![2]

拉富

我的眼睛像是擦了洋葱，我就要哭出来了。（向帕罗）好鼓手汤姆，借一块手帕给我。很好，谢谢你。等一会儿跟我回家去，我要跟你开开玩笑。别施什么礼了，那是最讨人嫌的。

国王

我们要知道这故事的来龙去脉，

教欢乐气氛弥漫着真实的情节。

（向狄安娜）

你若是一朵未经攀折的鲜花，

可选个丈夫，我会送份妆奁来陪嫁。

我猜得出来，由于你诚心帮得好，

她尽了妇道，你自己又保全了贞操。

对于全部过程中的种种情形，

要抽出时间作解答式的说明。

看来万事皆如意，要是结局美，

苦尽甘来迎好运，真叫人欢喜。

[喇叭高奏]

[1] 说他像一个坏家伙。不说他是一个坏家伙。

[2] 一般莎剧全集原文版本（如[英] 1957年牛津版、[美] 1973年哈丁·克雷格与戴维·贝文顿合编修订本、[美] 1974年河滨版、[英] 1985年柯林斯版）都把“我可见你活着”这句话排作海伦娜的台词。其实，从剧情来看，这句话应是出自老伯爵夫人之口。英美版本误置的台词应归于老夫人名下（参阅俄译《莎士比亚全集》八卷本第五卷，苏联国家艺术出版社，莫斯科，1959年版）。

收场白

国王

（向观众）

现在戏演完了，国王来讨掌声。

万事结局好，若是官司已打赢。

我们一定要答谢你们的喝彩，

天天要竭尽心力让你们开怀。

你们的耐心鼓舞我们演好戏，

你们的贵手激励我们的意气。

[众下]

考证

版本

据考证，《结局好万事好》在莎士比亚生前很少演出，也未曾出版单行本。只是到1623年，莎氏生前的同事、好友约翰·赫明斯和亨利·康德尔编辑莎士比亚戏剧集（后人称之为“第1对开本”）时，才将此剧收入集中。此剧第一次在伦敦书业公所登记的时间是1623年11月。第1对开本中的《结局好万事好》，可能是依据未经莎士比亚本人校正的底稿排印的，错讹不少，给编辑们造成了很大的困难。随后的对开本出版于1632、1663、1664和1685年。英国桂冠诗人尼古拉·罗于1709年编纂了六卷校订本《莎士比亚戏剧集》。此后出版了许多不同的版本，都作了校勘和修订。

写作年份

莎士比亚的同时代人、神学家兼作家弗兰西斯·米尔斯在1598年出了一本书，叫《智慧的宝库》，其中列了一张莎士比亚剧目表，记载了莎氏六部喜剧和六部悲剧的演出日期。这六部喜剧是：《维罗纳二绅士》、《错尽错绝》、《爱的徒劳》、《爱的丰功》、《仲夏夜之梦》和《威尼斯商人》。《爱的丰功》已经失传。有人揣测它可能是《结局好万事好》的早期版本，但没有可靠的材料能证实这个假设。

《结局好万事好》是什么时候写的?这个问题现在还没有确切的答案。根据某些莎剧研究者的分析，其写作时间可以从扮演剧中角色的演员的经历来做出推断。剧中小丑拉瓦奇这个角色，是为扮演过试金石（《皆大欢喜》）和费斯特（《第十二夜》）的“笑星”罗伯特·阿尔明设计的，而阿尔明加入莎士比亚所属的“侍从大臣剧团”是在1599年，因此可以断定，《结局好万事好》是在1599年以后编写并搬上舞台的。一般认为，这个剧写于1603~1604年之间，晚于《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早于《自作自受》。

取材来源

《结局好万事好》的故事，来源于意大利作家乔万尼·卜伽丘（1313~1375）的《十日谈》中第三天故事第九。威廉·佩因特曾将这篇故事译成英文，收入他编的小说集《欢乐宫》（1566、1575），他可能是以安托万·勒·马松的法文译本为蓝本进行翻译的。莎士比亚也许读过意大利原文本和法译本，但主要依据是佩因特的译文。

在佩因特的小说里，少女吉莱塔的父亲热拉尔多，是法国纳尔邦一位有钱的名医。他受聘来到鲁西利昂伯爵府，为伯爵治病。跟随父亲住在伯爵府里的吉莱塔，爱上了伯爵的儿子贝尔特拉莫。伯爵死后，贝尔特拉莫承袭父荫，去巴黎王宫侍候国王。这时，国王正患重病，御医都一筹莫展。不久，吉莱塔的父亲去世。她继承了一大笔财产。她拒绝了许多年轻人的求婚，一心想着贝尔特拉莫。于是她主动去巴黎，用父亲传给她的药方，为国王治好了瘘管症，随即要求国王把贝尔特拉莫赐给她做丈夫。开头国王表示要郑重考虑一下，但他要信守治病时对吉莱塔所作的答应她一切要求的诺言，便强迫贝尔特拉莫和她成婚。婚礼刚一结束，新郎就出走到意大利，参加佛罗伦萨对锡耶纳的作战行动。被遗弃的新娘回到鲁西利昂伯爵府住了一个时期后，派出两个骑士去向丈夫报告她整顿家务的情况。贝尔特拉莫却冷漠地告诉骑士说，他决不回去，除非他的从不离手的戒指将套在妻子的手指上、他的仍是处女的妻子将抱着他的亲生孩子去见他。吉莱塔千思万想，便把自己打扮成香客前往佛罗伦萨寻夫，同行的有一个使女和一个表妹。抵达佛罗伦萨后，她们住在一个寡妇开设的客店里。第二天，吉莱塔打听到她丈夫正在向城里一位老太太的女儿求爱，她便去拜访她们母女俩，向她们说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请求帮助。她们商量好，先由守身如玉的姑娘在和贝尔特拉莫谈情时取下他的戒指作为信物，交给吉莱塔；再由吉莱塔在约好的幽会时间顶替这姑娘和贝尔特拉莫同床睡觉。初欢之夜，吉莱塔就怀了孕。后生下一胎二男。战事结束后，贝尔特拉莫回到鲁西利昂。不久，吉莱塔也从佛罗伦萨返回。她手上戴着丈夫常戴的戒指，怀里抱着丈夫亲生的儿子，突然出现在贝尔特拉莫面前。这个薄情的丈夫终于感受到妻子的忠贞不贰的爱，钦佩她的坚毅和智慧，拥抱亲吻之余，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承认她是合法的妻子。从此以后，夫妻恩恩爱爱，传为佳话。

以上是佩因特所译述的亦即卜伽丘所叙述的民间故事的梗概。莎士比亚在《结局好万事好》中保留了这个故事的主要脉络和框架，但有意识、有重点地作了一些改动，增添了几个人物——鲁西利昂老伯爵夫人、老臣拉富、老夫人的弄臣拉瓦奇和伯特伦的随从帕罗。莎士比亚批判了血统论，阐述了荣誉观，这都是小说没有涉及的大问题。在莎士比亚的剧中，海伦娜是穷医生的女儿，不像小说中的吉莱塔那样富有；伯特伦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薄情郎”，没有表现出小说中的贝尔特拉莫在结尾所表现的那样动人的转变。为了使剧情迅速发展，莎士比亚在时间上也作了压缩。海伦娜发誓两天内治好国王的病，不是小说中所说的八天；她顶替狄安娜和伯特伦睡觉只是一次，而不是多次。莎士比亚把神话般的民间故事的框架和他的生动的戏剧情节巧妙地结合在一起了。

前言

把《自作自受》搬上舞台，最活跃的角色无疑是幕后操纵、无处不在的公爵了，他是推动戏剧情节层层展开的中枢人物。但是从全剧寓意所在着眼，那么作为对立面不断地激发矛盾、激化冲突的摄政安琪罗这个反面人物最值得注意了。

公爵曾这么说到过这个道貌岸然的人物：他为人古板，“从不肯承认他也会有感情冲动，/或是面包比石头更配他的胃口。”对于这种不近人情的人，他流露出一种不信任感，任命安琪罗为全权代表的摄政，就是为了冷眼旁观，考察他。

果然，这个新上任的摄政一旦大权在握，就假借法律的名义，滥施淫威；甚至凭借权势，胁迫纯洁的少女献出她最宝贵的贞操，满足自己的兽欲，于是顿时展开了浪涛拍岸般的戏剧冲突。

他的冷酷残暴原是假借法律无情作为掩护；他为所欲为、无所顾忌，是因为自恃位高权重。整个戏剧在逐步揭露这个人物肮脏阴暗的内心世界的同时，环绕着一个风化案件的处理，关切地探讨了法律与人情、权势与人性之间的纠葛和影响，发人深思。

克劳第和他热恋的未婚妻还没举行婚礼，先偷尝了禁果，这固然违反了礼法习俗；但是把情不自禁、一时冲动、有失检点的年轻人，视同杀人放火、罪大恶极的江洋大盗，判以极刑，这严酷刑法太不得人心了。老臣艾斯卡拉希望刀下留人，向摄政进劝道：“万一你也动了感情”而犯下的错误，“正是你目前判处他的罪名，那么死刑也会落到你头上啊”（第二幕第一景）。

女主人公伊莎贝拉为她的弟弟向摄政求情，要他将心比心，多一些人情味：

如果换了他是你，换了你是他，

你也会像他那样地迷失了方向，

可他不会像你那样，不留一点情。

……

我们可不能心目中不装进自己，

去审判同胞弟兄啊。

（第二幕第二景）

“法律不外乎人情”是我国古代的说法，老臣、少女为克劳第求情都有这一层意思：法无情而执法的人有情；要设身处地，体察民情，不要高高在上，非得置人于死地而后快。

伊莎贝拉是一心皈依宗教的见习修女，更抬出了基督教的教义；至高无上的并不是安琪罗眼里的法律，基督教的宽恕精神更高出于法律的条文，不能只知道执法如山，从严从重，而忘了自己也是有罪而蒙受圣恩的罪人。判罪的和犯罪的经她这么一糅合，几乎应该同病相怜了：

唉，芸芸众生都难免要犯下错，

上帝，本可以对人类毫不留情，

却想方设法，替他们赎罪；要是

高于一切的上帝，亲自审问你，

不容你有一丝隐情，有罪必究，

你不会心惊胆战吗?

（第二幕第二景）

立法，在古代社会里，首先是为了体现统治阶级的意志。王法的本质就是骑在人民头上的统治阶级用以奴役人民、镇压人民的工具。当人民的意志、人民的基本权利还无从体现在法律的条文中，而争取立法大权对于广大人民还是过早的梦想时，呼吁无门的哀哀小民所能祈求的只能是执法上的体恤和宽刑。王法的罗网之外另抬出基督教的慈悲的教义，无非是为民间呼声找到一个舆论的根据，反对统治阶级的严法酷刑，刻薄寡恩。

在《自作自受》以前的故事中，“克劳第”和情人发生肉体关系，被以强奸罪判处死刑。在莎士比亚笔下，克劳第和朱丽叶已是未婚夫和未婚妻的关系；当时重视婚约，把订婚看做是结婚仪式的组成部分。剧作家有意使年轻人的过失显得情有可原，在“调包计”这一场戏（第四幕第一景）中表现得尤其清楚。少女玛丽安娜已和安琪罗订下婚约，是被他抛弃的未婚妻；现在安排她冒充伊莎贝拉去献身给自己的未婚夫。神父（公爵假扮）为了解除她良心上的顾虑，就是这么安慰她的：

他跟你已订下婚约，他就是你丈夫了；

安排你们俩幽会，算不得罪过，

你对他，自有名正言顺的身份。

可是安琪罗一上任，法律竟变得那么粗暴无情，怀孕的朱丽叶被收监，未婚夫克劳第为此而将被押上断头台。在维也纳城，这一事件成了人人关注、相互转告的特大社会新闻。一石掀起千层浪，这样，戏剧场景不仅局限于法庭、监狱、官邸，而是拉开了，扩伸了，全景式地展现了社会的纵断面，把社会上形形色色的小人物都推上了舞台。

在这支活跃的队伍里，除了吃公事饭的差役、狱吏，还有纨袴子弟、嫖客等小市民，甚至处在社会最下层的妓院里当差打杂的、妓院老板娘都一一登台亮相了。他们没有文化，趣味低下，言不及义，可是在他们满口粗鲁猥亵的谈话里，不可抑制的人性，带着最原始的本色，强烈地显示出来了。这些小市民们，社会底层的贱民们怎么也想不通：“人家裤裆里那话儿不安分，闯了祸，他就要人家的一条命!”在他们眼里，克劳第“干下风流韵事也是为了享受生命的乐趣，却毫没来由地因而丢了命”，岂不冤枉?这种和人性作对的法律简直是笑话!

纨袴子弟卢契奥的话清楚表明，他们有自己心目中的一部人性的法典：“要是我做法官，我判他不是该受刑，/而是该受赏!”

无需讳言，这些人心目中的人性是最原始的人性，“食、色，性也”——赤裸裸的生理上的要求：

这“罪恶”像野草丛生般连连牵牵一大片，可是要把野草般的罪恶铲除个干净，你休想了……除非你把吃喝也一起禁止了。

（第三幕第二景）

给妓院里当差拉皮条的庞贝，以他的粗鲁无知，甚至明目张胆地反对新上任的摄政下令禁娼（仿佛少了妓院就不成其为人类社会了），敢于在审问官前振振有辞地捍卫自己的古老而可耻的职业：

为了这点风流罪，你就杀的杀，上绞架的上绞架，那么十年以后，你就得另下一道命令，号召大家多多下种了。这条法律只消在维也纳执行十年，那么我只消花三便士就可以在维也纳租到最豪华的住宅了。那时候，老爷如果还健在的话，亲眼看到这光景，请记住我庞贝早就跟你说过这话了。

（第二幕第一景）

安琪罗道德败坏，用心有多么阴险，小市民们并不知情，可是他们恨透了这个新上任的摄政，在这个人身上他们嗅不到一点人气味儿——自古以来的男欢女爱都碍着他，他还算得是个人吗?他们不跟你讲道德、讲教义，他们只知道人的天性就是寻欢作乐，这是他们最原始的崇拜，是他们惟一懂得的人生价值，在他们淋漓尽致的冷嘲热讽中，这个气焰万丈、不可一世的当权者已算不得是个血肉之躯的人了（这个人的血管里流动的是冰水、雪水），非我族类了，只能是博得哈哈大笑的一个现了原形的怪胎罢了：

他不是男女交配生下来的……他是大海里的鱼娘子产下的卵；也有人说，他的爹娘是两条风干的鳕鱼；可千真万确的是，他撒下的尿，是一条条冰棍子……原来他是个没有生殖器的木偶呀。

（第三幕第二景）

社会上发生了一起有关风化的案子，一对订过婚还没结为夫妇的情人发生了不该有的事，对此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最高执法者认为罪不可恕、非判极刑不可；社会上的一群小人物们闹翻了，认为这无非人之常情，哪有为此而送命的道理?就这样，在这个问题上，一边抬出了法律，压制人性；另一边崇拜原始的人性，鄙视冷酷的法律。两个极端，旗帜鲜明。

谁对谁错，还是双方都有错?剧作家有他的是非观念，但他退到一边，尽量让有关的人物各自表态；观众爱怎么想都可以。不过可以看出来，剧作家本人的感情明显地倾向于那一群愚昧粗俗的小人物。他纵容他们淋漓尽致、毫没遮拦地在舞台上说个痛快；他们插科打诨、任意发挥，带来了一阵阵笑声，在那充满肉欲味的笑声中，阴森森的安琪罗也就格外地显得面目可恶可憎了。

十八世纪中叶，英国著名学者约翰逊推崇莎士比亚，却不无遗憾地抱怨他的道德意识太淡薄了：“一心只想迎合，而忘了教导，看来他写作时根本没有道德上的目的。”眼前这一个戏剧，比起其他莎剧来，也许更可以让约翰逊拿来作为一个现成的例子。

如果不那么苛求，我们不妨说，莎士比亚在这里显示了超越世俗道德的一种宽厚博大的胸怀。我们在不少莎剧里都可以读到这样的人生哲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在《自作自受》里更是通过不同人物之口多次表达了人无完人的思想，如“芸芸众生都难免要犯下错”（第二幕第二景）等。阐述得最为充分感人的是玛丽安娜跪在公爵座前为身败名裂的安琪罗讨情、恳求免他一死时所说的：

……最好的好人，

人家说，都是从过失中锻炼出来的。

“失误是人性”（To err is human，蒲伯语）。当法律无情，不允许人在日常生活中有一念之差的过失，揪住不放，往死里打，拒绝给人以悔过自新的机会，那么对于这种冷酷的法律，对于这种忘记了自己也是凡人的统治者，最不留情、最尖锐刻薄、最富于喜剧性色彩的讽刺，莫过于来自这一群嘻嘻哈哈、出言吐语粗俗猥亵的小人物了。剧作家把这一份荣幸授予了他们：批评的特权。对于这一群小人物，莎士比亚知其卑下庸俗而怜惜之。

莎士比亚让我们看到，当法律表现为独断独行的意志时，在法律后面，必然是恶性膨胀、不受制约的特权。安琪罗正是以操纵在他手里的法律给予不合法的特权以合法的形式。同样可以肯定的是，一个统治者大权独揽、为所欲为、肆无忌惮地践踏人性时，必然会像安琪罗那样，他自己的人性也随之而扭曲了，堕落了。

对于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法律，安琪罗有他特殊的见解。他用闻所未闻的逻辑强词夺理道：判处罪犯以死刑的陪审团中是否混进一两个奸贼，犯下的罪行更重于他们所判处的犯人，这不在话下，丝毫不影响法律的合法性、权威性：

要知道，法律追究的是公开的事实，

那审问盗贼的自己是不是盗贼，

叫法律怎么能得知?

（第二幕第一景）

伊莎贝拉为弟弟求情来了。他更是用诡辩的方式推托个干净，法律变成了他私心杂念的挡箭牌：

判你兄弟死罪的，是法律，不是我。

（第二幕第二景）

听他的口气，仿佛法律独立于人的思想感情之外，具有自己的独断独行的意志。难道真有这回事吗?——不是他独断独行，把法律当作驯服的工具，反而是法律把他当作了驯服的工具?被他判处死刑的克劳第决不会那么想，他一语道破：“凭他位高权重，就滥施淫威”，无非是“有心要抬高自己的威望”罢了。

更可怕的是，随着权势、威望不断地加强，他的私心邪念也一发不可收拾，像野草般蔓延疯长。在所有的人中伊莎贝拉第一个看清楚了他赤裸裸的真面目：“太卑鄙无耻了，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这个自命不凡的人完全变质了。他的堕落是不可避免的，但有一个过程。刚掌权时，他雷厉风行，用严刑峻法治国，还有个自欺欺人、冠冕堂皇的口实：扫除社会的不良风气。后来伊莎贝拉不念旧恶，在公爵前为他讨情时，说她愿意这么想：

他所作所为是出于全心全意，

直到他瞧见了我，才产生了私心。

从自以为“全心全意”到“产生私心”，这一过程在浓缩的戏剧时间里被大大地压缩了。当伊莎贝拉来到他跟前求情时，他自以为地位已巩固了，威信树立了，大权在握，可以不把法律当作一回事了：

法律得听他的意旨，是非善恶，

凭他的一时高兴而决定!他的话

说了就算数。

（第二幕第四景）

这是个“口含天宪”的人物，他的话就是法律，法律成了他意志的化身。随着法律的完全变质，这个凌驾于法律之上的人也必然随之而彻头彻尾变质了。伊莎贝拉跪在他脚下，仰起秀丽的脸儿委婉求情，他顿时产生了兽欲，要这个纯洁的少女献出她的肉体。他只觉得“罪恶的欲念在翻腾，在膨胀”。不正常的权力对于人性的腐蚀作用在这一瞬间充分显示出来了。

在莎士比亚全集中，《自作自受》并不归于他最伟大的杰作行列；可是诵读全剧最为精彩的第二幕第二景和第四景这两场戏时，你不禁为之叹服，只有莎翁的大手笔才能写出向法律要公道、要人情的伊莎贝拉和假借法律、以权徇私的安琪罗之间展开的一场短兵相接的白热化的对话。伊莎贝拉向法律讨人情，据理力争，寸步不让。安琪罗一边声称他“代表明文规定的法律，宣布你兄弟死刑”，一边却以法律作为要挟的手段，胁迫她必须顺从某一个大人物的意志：

把你肉体的最宝贵的部分献给他，

否则，你兄弟就得被押赴刑场……

遭到了伊莎贝拉的严词拒绝，他又进一步把话挑明了：“心里放明白些，我爱你。”她抓住这句话，针锋相对地反驳道：

我兄弟同样地爱朱丽叶，

你却对我说，为了他这爱，就得死。

（第二幕第四景）

那也就是在责问对方：这样的法律还有什么公道可言。可是安琪罗根本不跟她讨论法律，他要跟她做一笔交易，条件是：拿你的贞操来换取你兄弟的一条命——“只要你爱我，就可以免他一死。”伊莎贝拉无所畏惧，不能容忍，表示了要和恶人坏事作斗争的决心，她理直气壮：

我要揭发你，安琪罗，你等着瞧吧!

快给我签一份赦免我兄弟的文书，

否则我就扯开嗓子，大声疾呼，

让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怎么个人!

（第二幕第四景）

安琪罗肆无忌惮，只是用狰狞的冷笑作回答：

谁会相信你呢，伊莎贝拉?

我清高的名声，我方正严肃的为人，

又身为国家的重臣，我有力的反驳，

这一切，会压倒你的控诉；那时候，

你有口难辩，只落得毁谤的罪名!

（第二幕第四景）

是非曲直，凭他说了算，生杀大权，操纵在他手里，他有恃无恐；一个弱女子又能拿他怎么样?他无所顾忌，向伊莎贝拉明白摊了开来：

我如饥似渴，你必须顺从我，满足我，

……

要救你的兄弟，就得把你的肉体

献给我受用；要不然，不但他活不成，

为了你冷酷无情，我还要叫他

多吃些苦头，折磨够了，再让他死。

（第二幕第四景）

反正他已经说过了，审判盗贼的即使自己犯下的罪行比盗贼还严重，也无损于法律的尊严；安琪罗现在的这番表白更使人毛骨悚然。不管他怎样为非作歹，颠倒黑白，都无损于他的尊严，他仍然是冠冕堂皇，凛然不可侵犯。他狂妄地自信，而且要人相信：“真理”始终站在“权势”这一边。

安琪罗这个曾经以道德上一丝不苟著称的人，他的堕落并不到此为止。他满足了兽欲之后（献身于她的是冒充伊莎贝拉的另一个少女——被他抛弃的未婚妻），一不做、二不休，当即下令，限时限刻处决克劳第，以免留下后患。伊莎贝拉和已失身于他的未婚妻一起拦路告状，控诉安琪罗，要不是洞悉一切的公爵出面为弱小者主持公道，那么她们无异于飞蛾扑火了。

直到最后，真相大白，他丑恶的面目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始终相信他可以一手遮天，为所欲为——

凭着我位高权重，声势显赫，

有什么诽谤能碰我一根毫毛!

谁敢说我坏话，倒霉的是他自己。

（第四幕第四景）

不是吗?只听得他高高在上厉声吆喝道：“这两个下贱的女人，背后还有人，/……我要追查个/水落石出!”

炙手可热的权势对于人性的可怕的腐蚀，把人性变成兽性，这样的悲剧在古代封建专制主义社会是先天性的，势所必然、无可避免的。

不过我们也要清醒地意识到，《自作自受》所搬演的，并不仅仅是发生在几个世纪前的一个故事；历史的教训告诫我们，即使在今天，在民主精神没有得到充分发扬、或者民主制度和法制还不够健全的现代社会里，发生类似的或大或小的、人们不愿意看到的悲剧也远不是没有可能。正是在这一点上，《自作自受》这一社会问题剧很值得一读，它具有发人深思的现实意义。

附记

半个世纪以来，莎剧Measure for Measure在我国大陆有三种中译本：《知法犯法》（邱存真译，1944），《量罪记》、《一报还一报》（朱生豪译，1947，1954），《请君入瓮》（英若诚译，1981）。

去年我用诗体翻译，完成了第四种中译本。剧名该怎么译，颇费踌躇。在全剧将要结束时，摄政安琪罗的劣迹败露，公爵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判以死刑，说道（第五幕第一景）：

Like doth quit like，and Measure still for Measure.

（一报还一报，到头来自作必自受。）

这句话点明了全剧命名由来，而“Measure for Measure”又有其《圣经》上的出处。《新约·马太福音》（7:2）：“... with what measure ye mete，it shall be measured to you again．”（你们用什么量器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

原有的四个中文译名，都符合戏剧情节，《请君入瓮》尤其富于喜剧性色彩；而最为通行的译名应是《一报还一报》。但考虑到《圣经》上的出典显然有作恶者自食其果的警世之意，而《一报还一报》则视点有所偏移，已转向被侮辱和被损害者，表达他们以牙还牙的报仇决心。为了使译名更贴近原文的内涵，译者几经考虑，并非为了标新立异，试译为《自作自受》。

剧中人物

文森修 维也纳公爵

安琪罗 摄政

艾斯卡拉 辅助摄政的元老

玛丽安娜 安琪罗的未婚妻

伊莎贝拉 见习女修士

克劳第 她的弟弟

朱丽叶 克劳第的未婚妻

卢契奥 克劳第的朋友，轻浮的纨绔子弟

典狱长

胳膊肘 头脑简单的差役

阿婊生 刽子手

巴那丁 酗酒的囚犯

咬弗动大娘 妓院老板娘

庞贝 妓院当差

弗洛斯 嫖客

弗兰茜丝卡 修道女

托马斯 彼得 两神父

伐里乌斯 公爵的近侍

众大臣，陪审官，绅士，侍从，差役，仆役，市民，侍童等

场景

维也纳

第一幕

第一景 公爵府

[公爵、元老艾斯卡拉、众大臣及侍从上]

公爵

艾斯卡拉!

艾斯卡拉

殿下。

公爵

朝廷大事该怎么措置，

也不用我多说了，否则我这人

岂不太爱唠叨了。我怎么也得承认，

凭你的经验、阅历，早已超越了

我所能给你的指点。*谈到

我国的风土人情，城邦的制度，

司法诉讼的条例，无论在见识上，

在施政执法上，真难以举出有哪位

大臣能和你相提并论。我这里

有一份委任状，规定了你职责所在，

请务必遵守。（授予委任状）

来人啊，快去召唤安琪罗来见我。

[一侍从下]

照你看，由他来做我的代理，怎么样?

要知道，我本人已深思熟虑，决定

起用他，我外出巡行时，摄理国政；

他可以暂时拥有我本人的权威，[1]

享有我所受的爱戴，还可以代表我，

运用全部的权力来处理政务。

你看怎么样?

艾斯卡拉

在维也纳，要是有哪一个

足以承受这么重的恩宠、信任，

那只有安琪罗大人了。

[大臣安琪罗上]

公爵

看，他来啦。

安琪罗

我从来只知道遵从殿下的意旨，

现在来听候殿下的差遣。

公爵

安琪罗，

好像有文字写明在那里似的，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为人处世。

你和你的才德，不只属于你个人，

你不能让它埋没，或独善其身。

上天对我们，就像我们点火炬，

不是为照亮它自己——为照亮这人世；

不贡献自己的才德，就等于没才德。

能发挥出来，有益于世的才干，

才算是真才实学。“造化”可是个

有心机的女神，她给你一丁点儿好处，

都要你知恩感德，加倍地回报她。

可是我对你说这些话干吗呀?

由你来指点我，这才是道理。所以

听好吧，安琪罗，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我全权代表，

你的一句话，一转念，对于老百姓

就是死，或是网开一面。

年高的艾斯卡拉，虽然有任命在前，

是你的副手。拿着吧。（授予委任状）

安琪罗

我的好殿下，

我这块料子，在接受这样的荣幸，

打上这么伟大的印记之前，

请先让它多受一番考验吧。

公爵

别推辞了。

选拔你，我们是经过了周密的考虑；

接受你的荣衔吧。（安琪罗受下委任状）

我此番离京，

过于匆促了，一些有待考虑的

重大的事务也就来不及过问了。

以后我有什么情况，只要方便，

会随时写信通知；也盼望你们

让我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事情。

好，现在就再会吧，希望你们

能按照我书面的指示去切实执行。

安琪罗

请殿下至少容许我等为你

护送一阵吧。

公爵

我急于动身呢，不必啦。

你为我代理国政，该怎样就怎样，

不必存什么顾虑。你享受的权威

不下于我本人，无论是执法从严，

还是从宽，都听凭你良知来决定。

把手伸过来。这一回我悄悄地出走；

我很爱我的人民，可我不喜欢

招摇过市；那夹道欢送的盛况，

那热烈喝彩的声浪，虽足以见出

庶民对君主的爱戴，可我不爱这一套。

照我看，凡明思慎辨的，都不会喜欢

这一类热闹。再说一遍：再会吧!

安琪罗

愿上天保佑殿下一路平安!

艾斯卡拉

愿殿下此去和归来，万事如意!

公爵

多谢二位了。再会吧。

[下]

艾斯卡拉

（向安琪罗）

大人，希望你能准许我开诚布公地

和你谈一下。我最关心的是

我职责的范围和界限，究竟在哪儿。

我受命于公爵，可权力的性质、大小，

却没有得到详细的指示。

安琪罗

我也是这样啊。让我们一起回去

就这一问题做出个妥善的安排。

艾斯卡拉

我听从大人的安排。

[同下]

第二景 街头

[纨绔子弟卢契奥和二绅士交谈上]

卢契奥

要是公爵和其他几位公爵，跟匈牙利国王谈判谈不成，那么这许多公爵要一致向匈牙利出兵了。

绅士甲

愿上天赐给我们和平，可偏不许给匈牙利!

绅士乙

阿门。

卢契奥

听你们的口气，倒像是一心敬神的海盗，带着“十诫”出海去，可是却把其中的一诫从圣牌上刮掉了。

绅士乙

是“不可偷盗”那一诫吗?

卢契奥

可不，刮掉的正是这一诫。

绅士甲

呃，有了这一诫，你叫海盗头子和他手下的一帮子干什么好呢。他们出海去就为了抢劫呀。哪一个当兵的在吃饭前做感恩祷告，祈求天下太平的?

绅士乙

我还没听说哪个当兵的不喜欢和平。

卢契奥

我相信你这句话，因为在做感恩祷告的场合，从没见到过你呀。

绅士乙

没听到过?少说有十来次了。

绅士甲

你听到的，可是那种打油诗感恩祷告吗?

卢契奥

不论什么品种、什么语言的祷告，他都听见过。

绅士甲

我想还有不论什么宗派的祷告吧。

卢契奥

可不，尽管宗派有不同，有争执，感恩祷告还是感恩祷告；就拿你来说吧，哪怕你一股劲地做感恩祷告，你本是个坏蛋还是个坏蛋。

绅士甲

得了，咱们两个，是用一块布料子，用同一把剪刀裁剪出来的呀。

卢契奥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不过同一把剪刀，既可以剪粗布，也可以剪丝绒，你就是那粗布。

绅士甲

就算你是丝绒吧——而且还是光滑的上好丝绒；我呢，宁可做一块英国粗布，也不愿像你那样，把头发掉得光光的，像光滑的丝绒。我这话，触到了你的痛处吧。

卢契奥

你倒是做到了，说实话，听你这话，我还真感到痛心呢；既然你自己招认了，[2]我这辈子就记住了，只懂得向你敬酒，不懂得用你的酒杯喝酒。

绅士甲

我怕我方才说了对自己不得体的话了，是吗?

绅士乙

你是不该那么说，不管你染上了还是没染上这种病。

[妓院老板娘咬弗动大娘从远处上]

卢契奥

瞧，瞧，那边来了“救苦救难的奶奶”!我这一身的毛病，都在她家买来的，足足破费了我——

绅士乙

请教，破费了多少呢?

卢契奥

你猜呢?

绅士乙

一年花去你三千块大洋吧。

绅士甲

呃，还不止呢。

卢契奥

再添上一个法国金克朗。[3]

绅士甲

你老是以为我得了这种病，你这是大错特错了，我的身子可是响当当的呢。

卢契奥

对啦，不是通常所说的没病没痛的硬邦邦，而是空洞洞的响当当——你的骨头早就酥啦；你那丢脸的事儿，早把你的骨髓吸空啦。

绅士甲

（走近老板娘）近来好吗?你的屁股上哪一边坐骨神经疼得更厉害?[4]

咬弗动

别说啦，别说啦，那边有一个人给他们抓去，要送进大牢啦——他呀，一个抵得上你们五千个!

绅士乙

是哪一位呀，请问?

咬弗动

哎哟，大爷，是克劳第——克劳第少爷呀!

绅士甲

克劳第坐大牢?会有这样的事儿?

咬弗动

嘿，可我说，真有这回事儿。我亲眼看到他给抓了去，给押走了；这还不算一回事，就在这三天之内，他的脑袋要给砍下来啦。

卢契奥

这真把人弄糊涂了，我可不愿意看到有这一回事儿。你这话是当真的吗?

咬弗动

是千真万确的呀——都坏在他把朱丽叶小姐的肚子弄大了。

卢契奥

听我说，说不准有这回事。他约我在两个钟点前跟他会面，他这人是向来不失约的。

绅士乙

再说呢，这跟我们方才说起的话题也是合拍的。[5]

绅士甲

别的且不说，新摄政发布的公告就有那么一条法令呀。

卢契奥

快走吧!咱们去把这回事儿打听个明白。

[和二绅士同下]

咬弗动

你瞧，打仗的打仗去了，淌着汗，病倒的病倒了，[6]上绞刑架的上了绞刑架啦，有钱的穷下来了——我眼看上门来的主顾越来越少啦!

[妓院当差庞贝上]

怎么样，有什么消息吗?

庞贝

有个人给抓去坐牢啦。

咬弗动

呃，他干了什么事啦?

庞贝

牵连到一个女人。

咬弗动

那么他的罪名是什么呢?

庞贝

他不该在一条私人的水沟里摸鱼。

咬弗动

怎么，有哪家大姑娘给他把肚子弄大了?

庞贝

不是大姑娘，是个娘儿们给他弄得肚子里怀了个小姑娘。你没听说官府新发布的告示吗?

咬弗动

什么告示，伙计?

庞贝

开设在维也纳近郊的院子一律都拆除。[7]

咬弗动

那么开设在城内的院子又怎样呢?

庞贝

那可是要留着传种的。本来，城里的院子也是要拆除的，亏得有一个懂事明理的市民说了情。

咬弗动

难道说，咱们在城外的院子，本是人们的好去处，都得拆除吗?

庞贝

拆成一片平地，大娘。

咬弗动

唉，这年头真是大变样啦。我该怎么办呢?

庞贝

得啦，担心什么呀，好律师不愁没有主顾。虽说你得另换一个落脚点，可你还是可以干你老本行呀。我还是给你做堂倌。打起精神来!总会有人照应你的。你为大家干那么些好事，几乎把眼睛都瞎了[8]，人家会记得你的。

咬弗动

那边又闹什么事儿啦，酒保?咱们且避开一下吧。

庞贝

是克劳第少爷来啦，给典狱长押到牢房去——后面还紧跟着朱丽叶小姐呢。

[与老板娘同下]

[典狱长、差役押克劳第、孕妇朱丽叶上]

克劳第

（向典狱长）

朋友，你干吗大街小巷的押着我

到处游行，叫我丢尽了脸?

既然是拘捕我，快把我送进牢房吧。

典狱长

并非我存心跟你过不去，

可这是安琪罗老爷亲自下的令啊。

克劳第

掌权的就像是天神，凭他一句话，

就像上天的意旨，那触犯法网的，

就得重重的受罚。上面说：放了他吧，

他就有生路了；上面说：绝对饶不得，

那人就死路一条了。判得轻也好，

判得重也好，反正他永远是公正的。

[卢契奥及二绅士上]

卢契奥

怎么啦，克劳第，怎么戴上锁链啦?

克劳第

都是为了太放肆了，卢契奥，太放肆了。

正像大吃大喝，全败坏了胃口。

漫无节制的放纵，到头来反而

失去了自由。别笑那耗子贪吃，

不知道吞下的是毒饵；人也是这样，

为了满足那七情六欲，会饮鸩止渴，

把自己的命也陪上了。

卢契奥

要是我给抓了去，要坐大牢了，还能够头头是道地说出那样一番道理来，那我准会把我的债主们都请来，好让他们告到衙门去把我抓起来——不过，话得说回来，我宁可做一个蠢货，逍遥法外，也不想钻进法网好发表一番高论。你犯的是什么罪呀，克劳第?

克劳第

说不得，免得又要冒犯你耳朵了。

卢契奥

怎么，杀了人啦?

克劳第

不是。

卢契奥

是通奸吗?

克劳第

就算是吧。

典狱长

快走吧，老兄，你耽误时间了。

克劳第

只一句话，大哥——

（把卢契奥拉到一边）卢契奥，有句话跟你说。

卢契奥

说一百句也不妨，只要对你有帮助就是了。难道对于通奸这档子事，照顾得就这么周到吗?

克劳第

情况是这样的——我跟朱丽叶订了婚，

进展到登上了她的床。这位小姐

你是认识的，她早晚是我的妻子了，

只差没举行公开的仪式罢了；

暂时不举行婚礼，是因为考虑到

有一笔嫁妆保管在她亲戚手里，

在嫁妆还没确实归我们之前，

我们的相爱暂时且保守秘密。

谁想到我们俩私下里寻欢作乐，

在朱丽叶身上留下这遮不住的痕迹——

卢契奥

怀孕了，是吗?

克劳第

太糟了，正是这回事儿。

目前这一位新摄政——也不知道他

一旦大权在握，就得意忘形；

还是老百姓只是给人骑的一头马，

一旦跳上了马背，先来个下马威，

好叫它知道踢马刺的厉害；究竟

这苛法重刑是在他职责之内，

还是凭他位高权重，就滥施淫威，

我说不清了；总之，那刑法上的条例

好比得生锈的盔甲，高挂在墙上，

十九个春秋过去了，从没人碰一下，

他有心要抬高自己的威望，

就抬出长期被搁置一边的刑法，

借我来开刀，这分明就为了树威信。

卢契奥

我保证就是这么回事儿。你这颗头颅装在你这个肩膀上，已经在摇晃了，有哪个害相思的挤牛奶的姑娘，只消叹口气，也能把它吹了下来。快派人找公爵去，向他求情吧。

克劳第

我派人去过了，可没处去找公爵呀。

求你啦，卢契奥，帮我这一个忙吧——

我姐姐今天要进那女修道院，

做一名见习女修士，快去通知她

我目前危险的处境；就用我的口气

恳求她去向那严厉的摄政求情，

去试探他。我对我姐姐抱很大希望，

她的青春自有一种无言的魅力，

能打动男子的心；何况她一旦

据理力争，她能言善辩的口才

使对方不由得被她说服了。

卢契奥

我但愿她有这个本领，也好让同病相怜的人松下一口气；要不然，这么大的罪名怎么受得了?你干下风流韵事也是为了享受生命的乐趣，却毫没来由地因而丢了命，这可太叫人扫兴了。（热心地）我这就去找她。

克劳第

多谢了，我的好朋友卢契奥。

卢契奥

两个钟点内听回音。

克劳第

来吧，长官，走吧。

[分头下]

第三景 修道院

[公爵和托马斯神父交谈上]

公爵

不，神父，可千万不要以为

爱情的那支轻飘飘的金箭会射进

我健全的胸膛。我请求你容许我

隐居在这里，这自有我严肃的用意，

并非出于年轻人一时的热血冲动。

神父

那么为什么呢，殿下能告诉我吗?

公爵

神父，你是最了解我的了，我向来

喜欢过清静的生活，远离尘嚣，

最讨厌小伙子们铺张喧闹的聚会。

我已经任命安琪罗大人——他是位

一丝不苟、无所贪求的君子——

做我的全权代表、统治维也纳；

他还道我一路风尘，已去了波兰，

这其实是我放的风，外界都相信了。

现在，好神父，你大概要问我了：

我干吗要来这一招呢。

神父

我很想知道啊，殿下。

公爵

我们这国家有的是严厉的法律，

无情的刑法；对付那横冲直撞的

野马，那是少不了的缰绳和马嚼子。

可是这十四年来，却给搁置在一边了，

就像那年迈的狮子，蛰居在洞穴里，

再想不起去外面巡逻觅食了；

又好比溺爱的老父亲把凶狠的藤条，

高高地挂起，只为了吓唬孩子们，

却从来不动用，到后来，还有哪一个

害怕它呢，都不把它放在眼里了。

咱们的刑法就这样，从来不动用，

已名存实亡了。无法无天的人，

竟爬到法律的头上来，扯它的鼻子了；

那真是倒过来乳娘挨婴儿的巴掌。

国家的法纪将不成体统了。

神父

殿下，

你完全可以把束诸高阁的法律

掌握在自己手里重新执行呀，

那比掌握在安琪罗大人手里，

也许更令人望而生畏呢。

公爵

我只怕会吓得老百姓人人自危；

我放纵了法治，这本是我的错；

现在我又收紧了法网，挥舞着鞭子，

那我岂不成了个任性的暴君?

有人触犯了刑法，我却不闻不问，

那就是我姑息了，默许了他们的罪行。

神父，因此我有意让安琪罗出面，

代理国政，让他凭着我名义，

整顿法纪，既然不通过我的手，

就不会招来对我的怨恨。一方面

我装扮成你教派里的一名僧侣，

私下察访他的政绩，还要去

访问那王公大人和平民百姓。

因此我请你借一身僧袍给我，

还请你指点我一举一动该怎样

才符合一个真正的教士。此外，

我还有其他的理由为什么这么办，

且待以后有便时再告诉你吧；

只先说一个原因，安琪罗大人，

他为人古板，惟恐给人说坏话，

从不肯承认他也会有感情冲动，

或是面包比石头更配他的胃口。

如果权力能把人的品德改变，

且看伪君子又怎样一副嘴脸。

[同下]

第四景 女修道院

[伊莎贝拉及修女弗兰茜丝卡交谈上]

伊莎贝拉

你们做修女的，再没别的权利了吗?

修女

有了这些权利还不够吗?

伊莎贝拉

很够了，我并不希望更多的权利，

倒是但愿有更严格的戒律来约束

我们侍奉克莱尔圣女的姐妹们。

[外边传来叫门声：

“喂!上帝赐你们平安!”]

伊莎贝拉

谁在外边叫喊呀?

修女

是个男人的声音。好伊莎贝拉，

你拿这钥匙开门去，问他有什么事。

你可以去接见他。我却不能够了；

你还没宣过誓，一旦你宣了誓，入了教门，

就和我一样，不能跟男人说话了——

除非有女住持在场，而且说话时

不准露出脸；露了脸，就不准你说话——

[外边传来叫门声]

他又在外边叫了，请你去答应他吧。

[下]

伊莎贝拉

和平又安详!谁在那儿叫门?

[她开门，放进卢契奥]

卢契奥

祝福你，童贞的姑娘，瞧你这脸蛋，

像两朵玫瑰，就知道你是位童贞女。

能不能麻烦你带我去见伊莎贝拉?

她是新来的见习修道女，

又是那个不幸的克劳第的亲姐姐。

伊莎贝拉

请问，为什么要说“不幸的克劳第”?

我怎么能不问你呢，要知道我就是

那个伊莎贝拉，就是克劳第的亲姐姐啊。

卢契奥

温柔的好姑娘，令弟向你问个好——

也不必绕弯子说话了，他进了大牢啦!

伊莎贝拉

哎哟，为了什么呀?

卢契奥

为了点小事，

要是我做法官，我判他不是该受刑，

而是该受赏：他跟女朋友相好，

叫她怀了孕。

伊莎贝拉

大爷，别跟我开玩笑吧。

卢契奥

我怎么敢——虽说我这个人要不得，

在姑娘们跟前老是没个正经，

爱说笑，爱调情，都是有口无心——

我见了闺女，少不得要逗引她一番，

可是我见了你，像见到云端的圣女；

你摆脱了七情六欲，是超尘绝俗，

跟你说话，就像面对着圣女，

我怎敢说话，不正正经经。

伊莎贝拉

你取笑我，把人家好姑娘也亵渎了。

卢契奥

决没有这回事!让我三言两语、

实话实说吧，事情是这样的：

你的好兄弟把他的那位情妹妹

抱上了床。有播种就会有丰收，

一到开花的季节，原来的处女地

就结出丰满的果实——正是这回事，

只消看一眼那姑娘的圆鼓鼓的肚子，

就知道他辛勤耕耘已有了收获。

伊莎贝拉

你是说，那姑娘怀了他的孩子了?

是我的表妹朱丽叶吗?

卢契奥

她是你表妹?

伊莎贝拉

是结拜姐妹；亲热的女同学常凭着

感情冲动，就这么称姐道妹了。

卢契奥

正是她。

伊莎贝拉

噢，快叫我兄弟娶了她吧。

卢契奥

你说到点子上了。

公爵莫名其妙地离开了京城，

许多小伙子，其中也有我，还道是

从军出征的好机会就在眼前了，

后来，据熟悉内部情况的透露，

才知道公爵本人真实的意图，

跟他对外宣布的完全是两码事。

代表公爵，全权处理国政的

是安琪罗大人——在这个人的血管里

流动的是冰水、雪水，他从不知道

什么叫情欲，什么叫感情冲动，

只懂得用读书、用戒斋、凭修炼

去克制、去压服他内心的天然欲念。

他容不得目前的淫荡的风气——

虽说设下了严刑峻法，却依然是

男贪女欢，就像是一群小耗子

在睡狮的身边玩耍。为此，他决心

有法必依，而且要从严判处，

这样，令弟的一条小命可保不住了。

他已下令，把你的弟弟抓起来，

只为了杀一儆百，他决不宽贷。

他是没有指望的了，除非你顾念

手足之情，肯为他向安琪罗求情，

用一句句婉转的话去打动他的心。

你可怜的弟弟要我前来看望你，

交托给我的就是这一个任务。

伊莎贝拉

他非要我弟弟的一条命不可吗?

卢契奥

他已经把克劳第判了罪，而且，我听说，

处决的命令已下达给典狱长了。

伊莎贝拉

唉，我一个弱女子，有什么力量

能搭救他呢?

卢契奥

使出你浑身的力量吧。

伊莎贝拉

我的力量?唉，我哪有什么力量呀?

卢契奥

自己信不过自己，可是最坏事了。

畏缩不前，往往使我们失去了

本来可以争取到的成功。快去吧，

向安琪罗去求情吧，也好让他知道，

一个少女来求他，他身为男子汉，

就应该像天神一般慷慨。倘若是

一个少女跪下来，哭泣着，求告着，

不管她有什么要求，男子汉就得

一口都答应，就像他自己在请愿。

伊莎贝拉

我且去试一下，只能尽力而为罢了。

卢契奥

得赶紧些啊!

伊莎贝拉

我马上就去求见。

我先得去向女院长把我的事儿

禀告一下，随即就动身。多谢你了。

请向我弟弟转达我的慰问，

今晚上他就可以得到我的消息：

是否把恩典求来了。

卢契奥

很好，我这就告辞了。

伊莎贝拉

好大爷，再会吧。

[送走卢契奥，关门下]

[1] *此句以下有一行半未译。原文难以解读，英美学者推断，此处存在阙文。

[2] 指承认自己有性病，“把头发掉得光光的”。

[3] 法国金克朗，原文“French crown”也可理解为“法国光头”；英国称花柳病为“法国病”。

[4] 臀部的坐骨神经痛，被认为是性病的症状之一。

[5] 可能他们在上场之前已谈起克劳第的事了。

[6] 伦敦在1603~1604年，瘟疫盛行，其症状为汗流不止。

[7] 院子，指妓院。当时伦敦的妓院为逃避市政府的干涉，开设在郊区。

[8] 可能指妓院门前的招牌上常画有被扎没眼睛的小爱神。

第二幕

第一景 法庭大厅

[安琪罗、艾斯卡拉、陪审官、差役等上]

安琪罗

我们决不能把法律当作稻草人，

竖立在麦田里去吓走吃谷子的鸟，

让它摆好了固定的姿势，日子长了，

鸟儿们反而把它当作了落脚点，

再也不怕它了。

艾斯卡拉

说得对，可是照我想，

让我手拿着利刃，只伤及皮肉，

又何必高高举起，砍下来就是死呢。

唉，我希望刀下留人，这一位绅士，

他的父亲是德高望重的长者啊!

我相信，在道德上你是一丝不苟的，

可是请大人也扪心自问一下，

万一你也动了感情，正好时间

凑合着地点，地点又配合你心愿，

凭一时的热情冲动，就可以满足

你的欲望，那么你自己也很可能

在你生命的某一刻犯下的错误，

正是你目前判处他的罪名，

那么这死刑也会落到你头上啊。

安琪罗

艾斯卡拉，受到引诱是一回事，

被引诱而失节又是一回事。

陪审团通过了对罪犯处以死刑，

而在那宣过誓的十二名陪审员中间，

不敢保证说没有一两个奸贼，

他们犯下的罪行更重于他们

所判决的犯人。

要知道，法律追究的是公开的事实，

那审问盗贼的自己是不是盗贼，

叫法律怎么能得知?道理很清楚，

我们俯身把珠宝捡起来，因为

看到了有一颗珠宝掉在地上；

可要是我们没看到，就毫不在乎地

践踏过去了。你不能因为我有可能

也犯下同样的罪，去减轻他罪名；

你倒是应该这么说：今天我判他刑，

明天我犯下了同样的罪，那么

根据我判的案例，判我死罪吧——

决不要偏袒我。大人，他难逃一死。

艾斯卡拉

大人高见，全凭你发落吧。

安琪罗

典狱长在哪里?

[典狱长上]

典狱长

有，回禀大人。

安琪罗

听着，明天早晨，九点钟一到，

就把克劳第处决了。给他请位神父

听他的临终忏悔，他生命的旅程

就到此为止了。

[典狱长下]

艾斯卡拉

（悄声）

呃，上天宽恕他，也宽恕众生!

有德行的，倒下去；有罪的，却反而高升；

犯法的，一走了事，法外逍遥；

也有一时失足的，却法网难逃。

[胳膊肘等差役押嫖客弗洛斯、

妓院的当差庞贝上]

胳膊肘

快来，把他们抓走。这些人什么事也不干，只知道在妓院里花天酒地，要是他们也算得好人，那么什么叫法律，我别想说得清了。把他们抓走!

安琪罗

喂，老兄，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回事呀?

胳膊肘

回禀大人，我是可怜巴巴的公爵手下的一个巡丁，[1]我的名字叫“胳膊肘”，我只知道法律是我的靠山，老爷，现在我把这两个罪大恶极的好汉带到你大老爷跟前来听审。

安琪罗

好汉?呃，他们是什么样的“好汉”?

他们莫非是“坏蛋”吧。

胳膊时

回禀老爷，是好汉，是坏蛋，我也说不清楚，可是千真万确，我说准他们是王八蛋。什么叫好基督徒，好基督徒就应该给我亵渎上帝，[2]他们连影子都没有呢。

艾斯卡拉

（向安琪罗）看他说得多妙，真是个能说会道的巡丁呢。

安琪罗

（问胳膊肘）得啦，他们是干什么的?——你叫“胳膊肘”吧?你干吗不说话呀，胳膊肘?

庞贝

（抢着回答）他答不上来，老爷，他已“捉襟见肘”啦。

安琪罗

你是哪一个，老兄?

胳膊肘

他吗，老爷?酒保一个，有时候也给妓院拉客人。他那个东家是个不要脸的女人，开了一家妓院，老爷，因为在城郊，已经给拆毁啦；这会儿照她说来，又开了一家“热气浴”的澡堂；照我看，这澡堂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艾斯卡拉

你怎么知道呢?

胳膊肘

我那老婆，我敢当着老天爷和你老爷，我要咒她，她是个——[3]

艾斯卡拉

怎么，咒你的老婆?

胳膊肘

说得对，老爷，我感谢老天爷，她是个规规矩矩的好女人。

艾斯卡拉

那你还要咒她吗?

胳膊肘

我说老爷，我咒了她还要咒我自己呢，我敢说，那个澡堂啊，要不是个妓院，那就可惜了这老板娘了，她那个窝是个坏地方呀。

艾斯卡拉

你怎么知道的呢，差役?

胳膊肘

呃，老爷，全靠我的老婆呀，多亏得她天生不是个爱吃野食的女人，否则人家可要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到那个澡堂去偷汉子，去找野男人，去干那臭死人的勾当。

艾斯卡拉

是那个女人在教唆她的吗?

胳膊肘

就是么，老爷，是咬弗动大娘的手下人教唆的，可后来她又吐了他（指着庞贝）一脸口水，表示瞧不起他。

庞贝

回禀老爷，根本没有这回事。

胳膊肘

你给我当着这几位老贼面前说个明白，我哪儿说错了?——你这个有体面的人，你倒是给我说个明白。

艾斯卡拉

（向安琪罗）你听见吗?他说话颠三倒四的。

庞贝

他那个老婆挺着个大肚子，闯了来——请老爷别见怪——嚷着要吃蒸熟了的酸梅子[4]。老爷，在我们澡堂里，当时只有两颗梅子盛在水果盆里——一盆梅子卖三个便士。两位老爷也看到过这种水果盆吧——不是那种瓷器盆子，可是这盆子是很好的盆子……

艾斯卡拉

得啦，得啦，老兄，别管什么盆子不盆子啦。

庞贝

可不，老爷，管它的鸟事呢，你说得一点也不错；现在说正经的吧，我说过了，那胳膊肘太太，我说过了，挺着个大肚子，嚷着讨酸梅子吃，这我也说过了，可盆子里，我说过了，只有两颗梅子。我说，这位弗洛斯大爷——正是这位客人，把余下的梅子都吃光了，我说，吃了梅子，规规矩矩地会了钞。弗洛斯大爷，你也知道，你要我找三便士，我可是找不出呀。

弗洛斯

你说得不错。

庞贝

很好!那时候，你想得起来吧，你正在嗑着梅子的核——

弗洛斯

对啦，那时候我正在嗑梅子的核。

庞贝

呃，很好!那时候我还跟你说——要是还记得起来的话——某一个人，还有某一个人，得了这种病——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病，如果不饮食当心些，那就没救了，我就是这么说的——

弗洛斯

你说得一点没错。

庞贝

呃，那就好了——

艾斯卡拉

得啦，你是个讨嫌的，嚼舌根的蠢货。给我说正经的：胳膊肘的老婆在你家究竟吃了什么亏，他才来控告你们。你快说，她吃了什么亏?

庞贝

老爷，吃了什么亏，这滋味儿叫我怎么说得清呀。

艾斯卡拉

老兄，谁要你说这些废话。

庞贝

老爷，你自会明白的，只要你容我慢慢道来。现在我只求你瞧瞧这儿的这个弗洛斯大爷吧。老爷，他一年有八十金镑收入，他的老子死在万圣节那天——在万圣节那天，对不对，弗洛斯大爷?

弗洛斯

在万圣节的前夜。

庞贝

说得好。我希望我听到的是一句老实话。他呀，老爷，我说，坐在一张低椅子上，老爷——那椅子是放在“葡萄串”客房里的，那是你挺喜欢坐的地方了，对不对?

弗洛斯

你说得对，那是一间客厅，冬天很暖和。

庞贝

唉，说得好，我希望我听到的是一句老实话。

安琪罗

（不耐烦了）这么说下去，一个俄罗斯的夜晚也还说不够呢——俄罗斯的夜晚还是世上最长的夜晚呢。我要先走一步了，这案子由你来听审吧。希望你把他们一个个都抽一顿鞭子，而且一个个都有该抽的理由。

艾斯卡拉

我有这想法。明天见吧；大人。

[安琪罗下]

喂，老兄，再来问一遍，胳膊肘的老婆吃了什么亏呀?

庞贝

再来一遍，老爷?并没有跟她再来一遍呀。

胳膊肘

老爷，求你啦，你要问他，这个男人叫我老婆吃了什么亏。

庞贝

求老爷还是问我吧。

艾斯卡拉

好吧，老兄，那位绅士叫他吃了什么亏?

庞贝

老爷，我求你好好地瞧瞧这位大爷的脸。弗洛斯，你这位大爷，转过脸来让大老爷瞧瞧你吧；这自有道理。老爷，可注意他的脸色吗?

艾斯卡拉

呃，老兄，我看清楚了。

庞贝

不，老爷，我求你好好地看一看他那张脸。

艾斯卡拉

呃，我好好地看过了。

庞贝

老爷可曾在他那张脸上看到了他不怀好意?

艾斯卡拉

不，我看不出。

庞贝

我真想把手按在《圣经》上起个誓，他那张脸是他身上最要不得的部分。好吧，要是他那张脸是他周身上下最要不得的部分，那么弗洛斯大爷他怎么能叫这位差役的老婆吃什么亏呢?我倒要请老爷评评这个理。

艾斯卡拉

他说得有道理，差役。你自己怎么说呀?

胳膊肘

回禀老爷，先说这户人家是不端不正的人家；其次，（指弗洛斯）这个人是一个不端不正的家伙；他的老婆是一个不端不正的娘儿们。[5]

庞贝

我举手起誓，老爷，（指胳膊肘）他的老婆比起这儿的哪一个来还要不端不正呢。

胳膊肘

坏蛋，你胡说!你胡说，你这个可恶的坏蛋!她呀，她跟男人，跟女人，或是跟小孩子果真有什么不端不正——那一天还没到来呢。

庞贝

老爷，他还没把那个女人娶过来，那女的早已跟他不端不正了。

艾斯卡拉

你们两个，一个是“执法如山”，一个是“劣迹昭彰”，究竟是谁对谁错呀?

胳膊肘

（向庞贝）你这杂癞皮狗呀，你这个大坏蛋呀!你这个万恶的“汉尼拔”呀![6]

我娶她过来之前已经跟她不端不正了?——要是果真我和她有什么不端不正，或是她跟我有什么什么，那么请老爷也不必把我看做可怜巴巴的公爵的差役了——给我拿出证据来，你这个万恶的汉尼拔，要不然，看我不告你一个“殴打平民罪”!

艾斯卡拉

（好笑地）要是他给了你一个耳刮子，那么你还可以告他个“毁谤罪”呢。

胳膊肘

多谢老爷的指点。请问大老爷，我该把这条恶狗怎么个打发它?

艾斯卡拉

好吧，当差的，他这个人眼里没有王法；你呢，一心想抓住他的把柄，好揭发他；那么好吧，就让他把坏事干到底，那你就可以看他个水落石出了。

胳膊肘

多谢老爷的指点。——（向庞贝）你瞧，你这个大坏蛋，你是怎么个人，你就给我把怎么个人做到底吧——给我把坏人做到底吧。

艾斯卡拉

（问弗洛斯）你出生在哪里，朋友?

弗洛斯

在维也纳，是本地人，老爷。

艾斯卡拉

你一年有八十金镑收入吗?

弗洛斯

是的，回禀老爷。

艾斯卡拉

原来这样。（问庞贝）你干什么的，老兄?

庞贝

当一名酒保——一个可怜的寡妇的酒保。

艾斯卡拉

你那老板娘叫什么名字?

庞贝

咬弗动大娘。

艾斯卡拉

她嫁了不止一个男人吗?

庞贝

回老爷，一共九个，最后一个就是“咬弗动”。

艾斯卡拉

九个?——你过来，弗洛斯大爷。（弗洛斯上前）弗洛斯大爷，我看你还是别跟酒保搞在一起好，他们会让你做冤大头的，弗洛斯，你呢，会叫他们做吊死鬼。[7]你去吧，以后别让我再听到你闹出什么事了。

弗洛斯

多谢大人的照应。我本人从不曾自个儿跨进酒家的房间去，都是被他们硬拉软哄地拖进去的呀。

艾斯卡拉

好吧，下次不可再这样了，弗洛斯大爷，去吧。

[弗洛斯下]

你过来，酒保哥，你叫什么名字，酒保哥?

庞贝

庞贝。

艾斯卡拉

还有别名吗?

庞贝

“大屁股”，老爷。

艾斯卡拉

倒也是，你周身上下就数你的屁股最伟大了，这么说——也不怕说得难听些，你就是“伟大的庞贝”了。名义上你算是酒保；其实呢，半个酒保，半个拉皮条的，是不是?来，给我说老实话，这样只有便宜你。

庞贝

老老实实地回禀大老爷，可怜我这穷光蛋不过想吃口饭罢了。

艾斯卡拉

为了吃口饭，去做一个拉皮条的吗，庞贝?这行当你觉得好不好，庞贝?这是个正经合法的行当吗?

庞贝

只要法律点个头，那就没问题了，老爷。

艾斯卡拉

可法律是不会点头的，庞贝。在维也纳，干这营生是不容许的。

庞贝

难道老爷的意思是，城里的小伙子都得把鸡巴割了，大姑娘都得把下身封起来吗?

艾斯卡拉

没这回事，庞贝。

庞贝

实话实说，老爷，那么照小的看，男男女女还是会照样干下去的。老爷只消下道命令，把婊子和嫖客一齐抓起来，那么拉皮条的也就无须老爷为他们操心了。

艾斯卡拉

跟你说了吧，一大批逮捕令马上就要下来了——

不是砍脑袋，就是上绞刑架。

庞贝

要是就为了这点风流罪，你就杀的杀，上绞架的上绞架，那么十年以后，你就得另下一道命令，号召大家多多下种了。这条法律只消在维也纳执行十年，那么我只消花三便士就可以在维也纳租到最豪华的住宅了。那时候，老爷如果还健在的话，亲眼看到这光景，请记住我庞贝早就跟你说过这话了。

艾斯卡拉

难为你了，好庞贝。你是有言在先，我也得回敬你几句，听着：我劝你留些神吧，别再闹出什么事，落在我手里，你休想再重操旧业了。要是你敢，庞贝，哪怕你躲进了洞里，我也要像威严的恺撒，硬是把你揪出来——把话说得干脆些，庞贝，我要赏你一顿鞭子。这一回，就放你走吧。

庞贝

大老爷的金玉良言，真叫小的感激不尽啊。

（退下，转身自语）

听你的?我还得先问问我这血肉之躯，我的钱包

又怎么说呢。我听它们的。赏我一顿鞭子?

不行，不行，让马车夫鞭打驽马吧，

好汉爱他老本行，你的鞭子他不怕!

[下]

艾斯卡拉

过来，胳膊肘老兄，走过来，当差役的老兄，你当差当了多久啦?

胳膊肘

有七年半了，老爷。

艾斯卡拉

凭你这么干练勤快，我就知道你准是多年的老手了。你是说，前后干了七年啦?

胳膊肘

还得添上半年，老爷。

艾斯卡拉

唉，那真是太辛苦你了。他们可不该叫你干一辈子的差役呀。在你们弟兄中间，有哪个能够顶替得了这个差使吗?

胳膊肘

回老爷，不瞒你说，要找一个有头脑、干得了这一行的，可真难啊。上头挑来挑去，在这些人中还是挑中了我。我为了挣几个钱，凡是本分内的事我顶了下来。

艾斯卡拉

下次你给我开一张名单来，把你们区里最得力的六七个人的名字都写下来交给我。

胳膊肘

送到老爷的府上吗?

艾斯卡拉

送到我家里。再见了。

[胳膊肘及差役等下]

现在几点钟了?

陪审官

十一点钟，大人。

艾斯卡拉

请到我家去吃饭吧。

陪审官

多谢大人了。

艾斯卡拉

克劳第难逃一死了，我替他难受。

可是那也没有办法可想啊!

陪审官

安琪罗大人真厉害。

艾斯卡拉

不得不这样啊。

慈善一旦过了分，就说不上慈善；

姑息，无非是纵容犯罪的更大胆。

可话又说回来——可怜的克劳第!他没救了。

来吧，大爷。

[同下]

第二景 室内

[安琪罗家仆人及典狱长上]

仆人

他正在审理一件案子；他马上就来。我给你通报去。

典狱长

有劳了，请去吧。

[仆人下]

我向他讨句话，也许他会回心转意呢。

唉!他不过睡里梦里地犯了法，

上下贵贱，老老少少，有哪个

不是跟这风流罪过沾上边?偏是他，

因此送了命!

[安琪罗上]

安琪罗

有什么事吗?典狱长?

典狱长

大人已决定明天要处死克劳第吗?

安琪罗

我不是吩咐过你了?难道说你没有

接到命令吗?干吗又特地来问我?

典狱长

我只怕我把这事儿办得太草率。

我说错了，请老爷多指正。这样的事儿，

我见过：犯人处决了，人命归天了，

法官又后悔了：不该把他判死罪。

安琪罗

住口，后悔不后悔，是我的事儿。

我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办；要不然，

把你的辞职书交上来。就是这样，

这里并不是少不得你。

典狱长

请大人多多原谅。我还得请示，

大人，朱丽叶快临产了，日夜在呻吟，

该怎么发落她?

安琪罗

赶紧把她送走——

把她送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去。

[一仆人上]

仆人

外面有一个判了刑的犯人的姐姐

要求见老爷。

安琪罗

这犯人有一个姐姐?

典狱长

是的，好大人，一位端庄的好姑娘，

不久就要出家做修女了——也许

已是个修女了。

安琪罗

好吧，传她进来吧。

[仆人下]

你派人把那个和奸的女犯送出去。

给她把必需品准备好，可不能太讲究。

那指令会随即签发的。

[卢契奥护送伊莎贝拉上][8]

典狱长

（告退）为大人祝福。

安琪罗

你暂且留下。（向伊莎贝拉）

欢迎，有什么事吗?

伊莎贝拉

我是个不幸的人，来求大人开恩，

请大人俯听我的恳求。

安琪罗

好吧，你有什么请求要说?

伊莎贝拉

（惶惑地）

我深恶痛绝的是那种下流的事儿，

受到法律的惩办，才称我的心；

我怎么反而来讨情?苦的是我，

不该来，却来了；不该求，却来求情了——

我来也不是，不来也不是，我好苦啊!

安琪罗

呃，是什么事呀?

伊莎贝拉

我有个弟弟，已经给判了死刑。

求大人，他犯下的过失，该严加惩办——

且宽恕了我那犯过失的兄弟吧!

典狱长

（悄声地）

上帝赐给你打动人心的口齿吧!

安琪罗

要惩办过失，而不是犯过失的人?

各种过失，事先都定下了刑罚，

我本该按照法律的条例来判罪，

却让犯罪的安然无恙地脱身了，

我的职责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伊莎贝拉

唉，法律是公正的，却太无情了呀!

那么我要失去兄弟了。上帝保佑你吧。

（转身，退下）

卢契奥

（在门口拦住她，悄声）

不能这么就算了，再上前去求他呀——

跪在他跟前，拉住了他的衣角；

你太冷冰冰了，就算你是在讨一枚针，

你说话的口气也不能那么平淡呀。

听我说，再去求他吧!

伊莎贝拉

（鼓起勇气，上前）

难道他非死不可吗?

安琪罗

小姐，没挽回了。

伊莎贝拉

能挽救的，我相信你还是会宽恕他的。

你开个恩，上天众生会称许你。

安琪罗

我决不宽饶他。

伊莎贝拉

可要是你开个恩，你就能宽恕他吗?

安琪罗

（冷峻地）

一件事，我不愿意做，我决不会做。

伊莎贝拉

可要是你做了，没有谁因之而受损害呀。

（跪下）

但愿你的心，充满了怜悯和同情，

就像我此刻对我亲弟弟的一片情。

安琪罗

他已经定了罪，太晚了。

（伊莎贝拉默然退下）

卢契奥

（拦住她，悄声）你太冷淡了。

伊莎贝拉

（再鼓起勇气，上前）

太晚了吗?不，是我说出这句话，

我也就可以收回它。相信我的话吧，

大人物少不了那一套仪仗和排场，

可哪怕是帝王的冠冕，钦差的宝剑，

还是大元帅的金杖，大法官的长袍，

全都比不上仁慈更能衬托出

他们的高贵和显赫。

如果换了他是你，换了你是他，

你也会像他那样地迷失了方向，

可他不会像你那样，不留一点情。

安琪罗

（不安地）请你快走吧。

伊莎贝拉

我祈求上天，但愿我有你的权力，

而你是伊莎贝拉；我会一口拒绝你吗?

不，我要让你知道，做一个审判官

该怎样，做一个囚犯又会怎么样。

卢契奥

（来到她身后，悄声）

对啦，打动他的心；这些话说得好!

安琪罗

你那个兄弟犯了罪，难逃一死，

你怎么说，也只是白费了口舌!

伊莎贝拉

唉，芸芸众生都难免要犯下错，

上帝，本可以对人类毫不留情，

却想方设法，替他们赎罪；要是

高于一切的上帝，亲自审问你，

不容你有一丝隐情，有罪必究，

你不会心惊胆战吗?你这么一想，

恩典，就会从你的嘴里吐出来，

像重新做了人。[9]

安琪罗

别怨谁吧，好姑娘。

判你兄弟死罪的，是法律，不是我。

就算他是我的亲人：我兄弟，我儿子，

还不是照样地判决。他罪无可恕，

到明天，他的死期就到了。

伊莎贝拉

（越说越动感情）明天?

唉，来得太快了呀——饶了他，饶了他吧!

他还没准备好去死呀!哪怕烧一盆菜，

杀鸡宰鸭，也得看季节；难道说，[10]

把灵魂呈交给上帝，就那么轻率，

还不如满足我们的口腹之欲吗?

我的好大人，你想想，有过多少人，

犯下这过失，有几个被判了死刑?

卢契奥

（来到她身后，悄声）对了，说得好!

安琪罗

法律有一阵睡熟了，可有醒来的一天。

本来，那“多少人”是不敢以身试法的，

要是第一个作恶犯罪的，得到了

他应得的惩罚。现在，“法律”睁开眼了，

罪行逃不过他了，而且，像先知，

从水晶球里，他望见了接踵而来的

“罪恶”，有的已露脸了，有的刚得胎，

还在孵化中，却是被纵容，受姑息，

也不消多少时候，就出世了。现在，

趁罪恶还没成形、滋长，我先就

把它制止了。

伊莎贝拉

可你还是得开恩啊。

安琪罗

我执法如山，也就是我恩重如山，

因为我挽救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人，

从严打击，他们想作恶也不敢了；

再说，对于他，我也是给他个公正，

他一次抵罪，就免得再在世上

重蹈覆辙了。你不要心怀不满了，

你兄弟明天是死定了，想开些吧。

伊莎贝拉

那么你一心做第一个判刑的法官，

他却是给拿来第一个开刀的人。

唉，拥有巨人的力量该多好啊，

可是像巨人般狠击猛打，却又是

多么地残暴啊!

卢契奥

（来到她身后）说得好，太好了!

伊莎贝拉

要是大人物手里有天公的雷霆，

天上的神明就休想得到安宁了——

一个小小的芝麻官都抖着威风，

只管在打雷——半空中只听得打雷声!

仁慈的苍天呀，你施出硫黄火的霹雳，

去劈开那粗壮挺拔多瘤节的橡树吧，

而放过了柔弱的桃金娘。可是人，太骄傲，

无非暂时掌握着区区的权力，

就得意忘形，想不起自己的脆弱，

却像耍性子的猩猩，只知道暴跳如雷，

害得天国的天使们为他们哭泣。

要是天使跟凡人一样的见识，

岂不要把他们笑坏了。

卢契奥

（来到她身后，悄声）

说下去，说下去!大妞儿，他会心软的。

我看得出，他挡不住了。

典狱长

（悄声自语）

但愿上天成全她，把他说服吧!

伊莎贝拉

我们可不能心目中不装进自己，

去审判同胞弟兄啊。大人物多风趣啊，

不妨拿圣徒开玩笑，可是在小人物，

那就是亵渎神明了。

卢契奥

（来到她身后，悄声）

你说到点子上了，姑娘，再往下说!

伊莎贝拉

在大将，不过一时气愤的话罢了，

出于小兵之口，就是大逆不道了。

卢契奥

（来到她背后，悄声）

这道理你也懂得?只管说下去吧!

安琪罗

干吗跟我说这些话?

伊莎贝拉

只因为当权者，像常人，也要犯错误，

可自有权势来替他把一切遮盖了，

你低下头去，叩打着自己的胸口，

问问自己的良心，它体验过没有

类似我兄弟的过失?要是它供认了

这人情之常的罪孽，跟我兄弟一个样，

就别让你的舌尖吐出一个字，

剥夺我兄弟的生命吧。

安琪罗

（转身，呻吟）听她这番话，

倒唤起了我内心的欲火。

（向伊莎贝拉）失陪了。

（转身直向内室走去）

伊莎贝拉

好大人，请回过身来吧。

安琪罗

我还得考虑一下。明天再来吧。

伊莎贝拉

听我说，好大人，我自有好处给你。

回过身来吧。

安琪罗

（厉声）怎么，你要贿赂我吗?

伊莎贝拉

不错，可我献上的礼品，就连

上天也愿意和你分享。

卢契奥

（来到她身后，悄声）

亏得有这句话，否则就糟啦。

伊莎贝拉

我不献给你众生所贪求的赤金，

也不是那宝石——它贵重，还是不值钱，

全凭人们的喜恶。我为你献上的

是黎明前上达天听的虔诚的祈祷，

出自少女的爱心，她纯洁的灵魂，

透明清澈，没沾染尘世的俗念。

安琪罗

（踌躇不安地）好吧，明天来见我吧。

卢契奥

（来到她背后，悄声）好，就是好，咱们走吧。

伊莎贝拉

愿上天保佑大人平安无恙。

安琪罗

（自语）阿门。

我受着诱惑，正在往邪路滑下去呀。

我也在祈求，可跟她，是背道而驰啊。[11]

伊莎贝拉

那么我该在明天什么时候

来听候大人的意旨呢?

安琪罗

上午，什么时候都行。

伊莎贝拉

愿大人无灾无恙。

[伊莎贝拉、卢契奥、典狱长下]

安琪罗

全仗你保佑了——

全仗你的贞洁保佑了!怎么一回事?

是怎么一回事?她错了，还是我的错?

引诱人和被人引诱，哪一个罪更大?

唉，她没罪，也没有引诱人；那是我，

像紫罗兰旁边的一块臭肉，在阳光下，

欣欣向荣的季节，好花在吐香，

我却在发臭，难道说，端庄的贞女

反而比轻浮的荡妇更能挑逗起

我们的邪念吗?唉，我们有的是

千人践万人踏的花柳门巷，却偏要

拆毁圣殿，播下罪孽的种子?

呸，呸，呸，你要干什么呀，安琪罗?

你是谁?你只想糟蹋她，就因为她贞洁，

她那么美好?让她的兄弟活命吧!

盗贼犯下了抢劫案，竟然理直气壮，

只因为法官同样在干这一行。

怎么，我把她爱上了?只想再听到

她的声音，再看着她的脸蛋解馋?

我在做什么梦?噢，好狡猾的魔鬼啊，

你要把一个正人君子弄到手，

用圣处女来引诱他上钩!最危险的是

那一种引诱：驱使我们去犯罪，

为了对贞洁的爱慕。没有哪个娼妓，

哪怕使出她浑身解数，拿妖艳，

拿淫荡，来勾引我，休想动我的心。

谁想到这一位端庄的姑娘，却把我

完全降服了。直到今天，我看见

被迷上的男人，总是要笑他们的痴恋。

[下]

第三景 监狱

[公爵（扮神父）及典狱长上]

公爵

你好，典狱长——我想你是他吧?

典狱长

我是的，好神父，请问有什么事吗?

公爵

我一心行善，又奉了我教会之命，

到这监狱，来访问那受苦难的人，

请允许我凭神父的身份，去探望他们，

告诉我他们所犯下的罪行，我也好

分别开导他们。

典狱长

只要用得到我出力，请只管吩咐。

瞧，那边来了归我管的一位闺秀，

她年轻，不懂事，一时意志软弱，

把自己的名声败坏了——她肚子大了；

跟她有关系的小伙子，被判了刑，

真可怜，他天生是个风流种子，

却为了一夜风流而赔上一条命。

公爵

他的死刑在什么时候执行?

典狱长

只怕明天就要执行了。

[朱丽叶上]

（招呼她）

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稍等一下，

有人会带你到新的居处。

公爵

好姑娘，你忏悔不该干那种事吗?

朱丽叶

我忏悔，我含垢忍辱，只怪我自己。

公爵

我教你怎么样考验自己：是不是

当真口服心服地认罪了，忏悔了；

还是，只不过口服心不服。

朱丽叶

快教我吧。

公爵

你爱那个连累你的男人吗?

朱丽叶

是的，就像我爱那个连累他的女人。

公爵

这么说，你们俩犯下深重的罪孽，

是出于双方自愿的?

朱丽叶

（低头）是双方自愿的。

公爵

那么你犯下的罪恶，比他还严重。

朱丽叶

我认罪了，我忏悔了，神父。

公爵

那很好，孩子；可也许你忏悔，只因为

你犯下的罪过给你带来了羞辱；

你哀痛，为自己，不是想到了上帝——

这说明我们并不是为了爱上帝，

而是畏惧刑法，才不敢去犯罪——

朱丽叶

我忏悔，确是因为我罪孽深重，

我含垢忍辱，内心却感到舒畅。

公爵

这就对了。

听说你情人明天就要被处决了。

我这就得去开导他：做好准备。

愿上帝保佑你，开恩于你!

[下]

朱丽叶

明天就活不成了!好无情的法律呀，

你留下我一条命，却叫我一辈子

再摆不脱死亡的可怕的阴影!

典狱长

这小伙子太可怜了。

[同下]

第四景 府邸内室

[安琪罗沉思上]

安琪罗

每当我想祷告、沉思，可脑海里乱糟糟，

头绪太多了。我拿没诚意的空话

去搪塞上苍；我的心灵不理会

我舌尖怎么说，死劲儿缠住了伊莎贝拉；

我嘴边挂着“上帝”，念念有词，

心里头，罪恶的欲念在翻腾，在膨胀。

那国纪法纲，像读得烂熟的好文章，

早变得枯燥乏味了；我洋洋得意，

一派正经——这话可不能说出去——

我巴不得拿去跟一根羽毛交换——

一根轻飘飘在风里游荡的羽毛。

什么位高权重啊，凭堂皇的仪表，

叫无知无识的人们望而生畏，

凭装模作样，赢得了有识之士

心悦诚服。人是血肉之躯啊，[12]

尽管魔鬼的牴角上写下“好天使”，

可它还是魔鬼啊!

[一仆人上]

怎么，是谁来了?

仆人

一位女修士，叫伊莎贝拉，要求见。

安琪罗

把她领进来。

[仆人下]

天啊，我周身的血液

涌上了我心头，害得我六神无主，

四肢百节，都动弹不得。

好比有人晕倒了，一大群蠢人

拥上去团团围住了他，想救他，

让他苏醒过来，却反而把病人

最需要流通的空气阻塞了。又好比

爱戴国王的子民们；一个个忘却了

自己的本分，不懂得礼仪，只顾

一窝蜂拥上来，要一睹君主的风采——

这等无礼，怎么受得了!

[伊莎贝拉进入内室]

伊莎贝拉

我此来想知道大人将怎么打发我。

安琪罗

（悄声）

但愿你已知道我准备怎么打发你，

不用我开口。

（转身向她）你兄弟难逃一死。

伊莎贝拉

原来是这样，上帝保佑你吧。

（转身欲离去）

安琪罗

不过呢，他也许还可以活几天——

也许还可以活下去，像你我那样

一直活下去——可是他难逃一死。

伊莎贝拉

他不得不死，是你下的命令吗?

安琪罗

不错。

伊莎贝拉

那么请告诉我：在什么时候执行?

在他最后的时刻里——不管短还是长，

得让他精神上做好准备，也免得

他灵魂受苦受难。

安琪罗

哈，哼，多下流的罪孽，饶了他，

那么这一类人也可以饶赦了——

他用伤天害理的手段残害了

已经成了人形的生命；那么，

在火热的私情中，假冒着上帝的大手笔

在模子里铸造私货，也可以饶赦了。

用奸诈的手段杀害合法的生命，[13]

和偷偷摸摸地制造出私生的杂种，

完全是一回事。

伊莎贝拉

这是上天的戒规，

不是人间的法律呀。

安琪罗

你这么认为吗?

我倒要问你了，你愿意无私的法律

剥夺你兄弟的生命呢，还是为了

要救他，你愿意像被他玷污了的姑娘，

拿自己的肉体去满足肮脏的欢乐?

伊莎贝拉

大人，听我说，我宁可牺牲肉体，

决不容玷污我灵魂。

安琪罗

我谈的并不是

你的灵魂。出于无奈的罪孽，

虽说是罪孽，可天上人间不追究。

伊莎贝拉

你这话怎么说?

安琪罗

我这话并不能就算数，

我方才说的，我可以反过来驳斥它。

回答我：我代表明文规定的法律，

宣布你兄弟死刑；为了要抢救

你兄弟一条命，因此作下了罪孽，

那么这作孽，岂不也是行善?

伊莎贝拉

那么请行个善，救我兄弟的一条命吧，

我愿意用我的灵魂去承担后果；

这决不是罪孽，这是做好事呀!

安琪罗

你兄弟的命要你来救，那后果

要你的灵魂来承担。是罪孽?是好事?

可以这么说，同样也可以那么说。

伊莎贝拉

我恳求饶他一命，这如果是罪孽，

愿上天明鉴，把罪孽归于我；如果你，

允许了我的请求，就算是罪孽，

我自会每天清晨向上苍祈祷，

把它归在我有罪之身——决不能

让你来担当。

安琪罗

说到哪里去了；你听着，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不是你无知，

就是你故意曲解我，这可要不得啊。

伊莎贝拉

就算我是无知吧，我这个人除了

有一点儿自知之明，什么都不懂。

安琪罗

你越是说自己无知，你的智慧

越是明亮；这正像披上了黑纱，

你那掩盖着的美貌比平时格外地

显得娇艳动人。可是你听着，

为了好让你听清楚，我直话直说吧，

你兄弟非死不可。

伊莎贝拉

是这样吗?

安琪罗

他犯的罪就是这样啊，

按照法律的条文，该判他死刑。

伊莎贝拉

你说得对。

安琪罗

譬如说吧，要救他一命，那是休想了——

我决不会点头，不管你怎么说，

怎么求，都不成其为理由；而你呢，

他的姐姐，给某一个人看中了，

他说一句话，法官就听他的，或者呢，

他有那么大权力，可以把你兄弟

从那森严的法网中解救出来；

此外，再没有哪个能救你兄弟了。

假定那个人有个条件：你必须

把你肉体的最宝贵的部分献给他，

否则，你兄弟就得被押赴刑场；

那么你该怎么办?

伊莎贝拉

为了我那可怜的弟弟，同样也为了我，

即使那是我被判了死刑，我宁愿

让狠毒的皮鞭抽在我背脊上，留下了

一道道血痕，我只道一串串红宝石

挂满我的身。我会从容就死，就像

新娘登上了盼望已久的婚床，*[14]

可我决不让我的肉体蒙受耻辱。

安琪罗

这么说，你兄弟非死不可了。

伊莎贝拉

还是这样吧——付出的代价小。

宁可一个兄弟只死一次，

也不要让他的姐姐为了搭救他，

永世不得超生。

安琪罗

那么你口口声声说法律太无情，

你岂不是同样地残酷无情吗?

伊莎贝拉

出卖灵魂的乞求和宽大的开恩，

分道扬镳；网开一面的仁慈，

跟卑鄙可耻的贿赂，两不沾边。

安琪罗

好像你方才把法律还看做暴君，

认为你兄弟的过失算不得罪恶，

无非是一时的热情冲动。

伊莎贝拉

大人啊，

原谅吧，为了让我们的请求听得进，

我们往往会无意中把话说过头；

我太爱我弟弟，为了开脱他，我这才

轻描淡写地提到了我痛恨的事。

安琪罗

我们都是意志薄弱的人啊。

伊莎贝拉

可不是，

否则我兄弟就死得活该了——要是

千万个男人中找不出一个同谋犯，

只有他却印证了你的意志薄弱。[15]

安琪罗

别说这话，女人也同样意志薄弱呀。

伊莎贝拉

唉，这正像女人在镜子里看自己，

镜子显现她身影，却容易破损——

也正像她性格。女人吗?老天可怜吧!

男子汉辱没了他自己：要是他们

看准女性的弱点，占她们的便宜。

只管说吧，意志最软弱的就是女性了；

女人的一颗心，是那么柔软，就像

她们柔嫩的身骨，经不起花言巧语，

就上当受骗了。

安琪罗

你这话我听得进。

你坦白说出了你们女性的弱点——

照我想，男男女女都经不起诱惑，

谁都会迷了心窍，陷入了歧途——

那我不妨摊开来谈吧：你方才所说的，

我句句都当真。保持你的本色吧——

那是说，做个女人吧，要是你一心

想不同凡俗，那你就不是女人了。

瞧你那秀丽的脸蛋，苗条的体态，

分明是一个女人，就趁早拿出

女人所难免的天生的柔顺软弱吧。

伊莎贝拉

好大人，我一根舌尖吐不出两种话，

恳求你，还是说你方才的正经话吧。

安琪罗

心里放明白些：我爱你。

伊莎贝拉

我兄弟同样地爱朱丽叶，

你却对我说，为了他这爱，就得死。

安琪罗

只要你爱我，就可以免他一死。

伊莎贝拉

我知道你是位正人君子，就不妨

来几句调情的话，可戏弄别人

是有伤厚道的啊。

安琪罗

凭我的荣誉，相信我。

我嘴里说的，就是我心里想的。

伊莎贝拉

哈，天大的“荣誉”，谁敢不相信你呀!

太卑鄙无耻了，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我要揭发你，安琪罗，你等着瞧吧!

快给我签一份赦免我兄弟的文书，

否则我就扯开嗓子，大声疾呼，

让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怎么个人!

安琪罗

谁会相信你呢，伊莎贝拉?

我清高的名声，我方正严肃的为人，

又身为国家的重臣，我有力的反驳，

这一切，会压倒你的控诉；那时候，

你有口难辩，只落得毁谤的罪名!

我已经把话挑明了，现在我再不必

有所顾忌了，让情欲像脱缰的野马吧。

我如饥似渴，你必须顺从我，满足我，

去你的忸忸怩怩吧，也不必来什么

满脸羞红的半推半就了；这一切

反而坏了事，妨碍了你的请求。

要救你的兄弟，就得把你的肉体

献给我受用；要不然，不但他活不成，

为了你冷酷无情，我还要叫他

多吃些苦头，折磨够了，再让他死。

你明天给我个答复；凭着我目前的

感情冲动，要是你回我个“不”，

管叫你兄弟领会到暴君的厉害!

至于你，随你去怎么说吧，反正是

我这股“邪气”会压倒你那“正气”。

[下]

伊莎贝拉

（悲愤地）

叫我去向谁申诉呀?把真相说出来，

谁会相信我?好可怕啊，要你死，要你活，

全凭一张嘴，全出自一根舌尖；

法律得听他的意旨，是非善恶，

凭他的一时高兴而决定!他的话

说了就算数。我去看我的兄弟吧，

虽说他一时不检点，触犯了法网，

可他懂得什么叫“荣誉”，他宁可二十回

把头颅搁在断头砧上，二十回被砍首，

也决不愿让他好姐姐的清白身子

遭受兽性的糟蹋。

伊莎贝拉，你活得清白；兄弟，你死吧——

女性的贞洁比她的亲兄弟更重要。

我要去告诉他，安琪罗提出的条件，

死亡来临时，好让他灵魂得平安。

[下]

[1] 可怜巴巴的公爵，按理该说：“我是公爵手下的一个可怜巴巴的巡丁。”胳膊肘说话颠三倒四，逢到这些地方，下加密点，表示不能从正面去理解。

[2] 亵渎上帝，应为:敬畏上帝。

[3] 咒她，原文“detest her”，胳膊肘可能想说：为她申辩。

[4] 当时妓院里常用熟梅子敬嫖客，因此梅子成为“妓女”的另一种说法。

[5] 不端不正，原文为“respected”，其实应说“suspected”，意为“可疑的”（指人品等）。

[6] 胳膊肘本想骂对方是“Cannibal”（吃人的生番），却误说成“Hannibal”，而汉尼拔是古代迦太基的民族英雄。

[7] 指由于犯了诈骗罪而被判处绞刑。

[8] 卢契奥护送女主人公进入法庭大厅，随即后退，守在门口，由她单独上前，面对摄政。

[9] 指神学意义上的有罪的人，蒙受圣恩后改过自新。

[10] 看季节，即在鸡鸭最肥的季节。

[11] 指他暗中祈求他罪恶的欲念能得满足。

[12] 意即人免不了会有七情六欲。下文“魔鬼”是安琪罗的自喻。

[13] 奸诈的手段，似指非法打胎。合法的生命，相对非法的私生子而言。

[14] *原文此句无主词，译文为求晓畅，据“新牛津版”、“新剑桥版”注释补入“新娘”。

[15] 你的意志薄弱，意为“你方才所说的意志薄弱”（但这里显然有一种不自觉的讽刺意味）；从下文看，安琪罗似乎把此句理解为“你们男人的意志薄弱”。

第三幕

第一景 监狱

[公爵扮神父，典狱长及克劳第上]

公爵

这么说，你盼望着安琪罗大人的赦免吗?

克劳第

不幸的人除了这一线希望，

还能巴盼什么呢?

我希望活下去，也准备好去死。

公爵

抱着必死的心，无论是死还是活，

都可以从容应付了；对生命这么说吧：

要是我失去你，我失去的只有傻瓜

才会看重它——你无非是一口气罢了，

寄托在躯壳里，每时每刻，

年年月月，都遭受寒风烈日的摧残。

死神又捉弄你，你拼命地逃，慌忙躲，

结果却一头撞进它怀里!

你一点不高贵，吃的穿的，都来自

下贱的禽兽；你根本谈不上勇敢，

一条颤动着柔嫩舌叉的蟒蛇，

就吓得你半死。睡眠是最好的安息，

你多想好好睡一觉，可死亡来临了，

你吓得魂飞魄散——其实人一死，

就一了百了。你并不属于你自己。

你全靠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谷子活命，

你得不到快乐；你没有的，一心想追求，

一旦到手了，就再不当一回事了。

你朝三暮四，喜怒哀乐，像月亮，

不断在变化。即使你是个大富翁，

也一无所有，像驴子，沉重的金块

压弯了背脊，驮着巨大的财富，

疲乏地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终点，

直到死神来替你卸下了重担。

你一个朋友也没有，你的亲骨肉，

你亲生的子女，称你为父亲大人，

心里却诅咒你：让痛风，重感冒、疥癣，

早早地送了你的命。你没有青春，[1]

也不会有老年；你的青春，老年，

无非像午饭后打瞌睡，做了一场梦。

正当你黄金年华，你却要像乞丐般

向中风的长辈乞讨救济，等到你

年老了，有钱了，你的感情已冷淡了，

手脚不灵便了，容颜已衰老了，你有钱，

也感受不到生命的乐趣了。那么，

这称之为“生命”的，究竟有什么可取呢?

千万次死亡潜伏在我们的生命中，

要把生和死扯个平；可我们却那么

害怕死亡。

克劳第

我真心诚意地感谢你。

我一心想活命，现在却只求早些死，

我欢迎死，却迎来了生。让它来吧。[2]

[狱牢门外传来伊莎贝拉的叫门声：“喂!愿这里平和安宁、和睦!”]

典狱长

是谁呀?（开门）

请进吧，你说得好，欢迎你。

公爵

（向克劳第）

好兄弟，过一会儿我还会来看你。

克劳第

多谢你，神父。

[伊莎贝拉上]

伊莎贝拉

我此来是为了跟克劳第说一两句话。

典狱长

欢迎!（向克劳第）

瞧，少爷，你姐姐来啦。

公爵

（向典狱长，悄声）

长官，想跟你说几句话。

典狱长

你尽管说好了。

公爵

把我藏在一个什么地方，我能听到姐弟俩谈话，他们却看不到我。

（二人躲在隐处）

克劳第

姐姐，有什么好消息吗?

伊莎贝拉

嗳，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

可不，是最好最好的“好消息”呢。

安琪罗大人有事跟上天打交道，

想委派你充当代表，马上就出发；

上了天，你也就不用回返人间了。

所以你得赶紧准备起来吧——

你明天就动身。

克劳第

（拉住她的手）难道没有挽救了?

伊莎贝拉

没挽救了，除非为了保全你头颅，

让一颗心劈成两半。

克劳第

有办法没有?

伊莎贝拉

有哇，兄弟，你可以活命，

难得审判官多慈悲——是强盗发善心，

你向他讨情，他可以留下你一条命，

却要你终身戴着镣铐。

克劳第

是终身监禁吗?

伊莎贝拉

是终身监禁，即使你享有

整个世界的广大天地，你的行动

却只能局限在狭小的范围里。

克劳第

究竟是怎么样的条件呢?

伊莎贝拉

要这样惩罚你：要是你接受了这条件，

叫你丢尽了脸面，像赤身裸体般

见不得人。

克劳第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伊莎贝拉

我好担心啊，一想到就心跳，克劳第，

只怕你狂热地留恋着生命，为了

六七个寒暑，把永久的幸福都抛弃了。

你怕不怕死亡?死亡临头前的恐惧

才是最大的痛苦。那小小的硬壳虫

被我们一脚踩死了。它肉体的痛苦

跟巨人临死时的痛苦一样地剧烈。[3]

克劳第

你干吗这么瞧不起你的兄弟?

你以为我需要好言好语的安慰

来加强我的决心吗?要是我活不成了，

我自会张开双臂像拥抱新娘般

把阴冷的死亡搂在我怀里。

伊莎贝拉

这才是我的好兄弟；这真是我父亲

在天之灵要说的话啊。你说对了；

你活不成了。凭你正直的性格

哪里肯靠着卑鄙的手段来贪生呢。

这一位“圣人”——道貌岸然的摄政，

板着一张脸，字斟句酌，好厉害，

像老鹰抓小鸡似的，一看到青年人

有什么出格的事，扑过来，死死地

抓住了不放。他其实是一个魔鬼，

把他的狼心狗肺挖出来，会看到

他的灵魂像地狱：一片的漆黑。

克劳第

你说的是那尊贵的安琪罗?

伊莎贝拉

唉，好狡猾的魔鬼使出手段，

故意把罪该万死的坏蛋装扮成

无比的尊贵!你想得到吗，克劳第?

他答应，要是我把我的童贞献给他，

他可以释放你。

克劳第

天啊，会有这种事!

伊莎贝拉

可不，只要我干下这没廉耻的事，

你的事他就不管了，也不用怕他了，

你放手干你的好了。就在今晚上，

我必须干那我羞于出口之事，

否则，明天就是你的死期。

克劳第

你千万干不得呀!

伊莎贝拉

唉，要是他要的是我的一条命，

为了救你的命，我会毫不可惜地

把我的生命豁出去。

克劳第

谢谢了，好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

准备好，克劳第，明天就是你的死期了。

克劳第

这么说，原来他也有那七情六欲；

你看他执法如山，其实他拿法律

玩弄在掌心。这事儿算不得罪恶——

在七大罪恶中，数它的罪名最轻。[4]

伊莎贝拉

哪一种罪，罪名最轻?

克劳第

这事儿，

果真是罪该万死，他是个聪明人，

怎么肯为了一时贪欢，让灵魂

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伊莎贝拉呀!

伊莎贝拉

我的兄弟，你有什么话要说?

克劳第

死亡真可怕呀!

伊莎贝拉

做人丧尽了廉耻，真可恨呀!

克劳第

可一旦人死了，不知道流落到何方，

冰冷地躺着，四肢僵硬，在腐烂，

这温暖的肉体变成为一团泥土，

追求欢乐的灵魂泡在沸腾的熔浆里，

要不，给禁锢在寒气砭背的冰山里，

给无形的狂飙卷去，终年环绕着

悬浮的地球、没完没了地打转。

呈现在天昏地冥的胡思乱想中

那种种惨象已使人毛骨悚然了，

也许还有更可怕的在后面呢——太可怕了!

只要能活在这世上，哪怕衰老、

病痛、贫困、监禁会带来多少的

折磨、苦恼，比起那死的恐怖来，

留着一条命，就好比留住了天堂。

伊莎贝拉

唉，唉!

克劳第

好姐姐，保住我这条命吧!

为救你弟弟的一条命，你犯下的罪孽，

老天不计较，只认为你干的是好事。

伊莎贝拉

哎哟，你这畜生!没廉耻的懦夫，

没良心的坏蛋!你一心要活下去，

叫姐姐去干那见不得人的事吗?

你姐姐受污辱，被糟蹋，你获得了生命，

这不是丧尽了人伦?叫我怎么说好?

老天保佑我母亲从不曾干下

对不起我父亲的事吧——我父亲怎么会

生下你这个下贱的、畸形的劣种呢?

我没有你这兄弟，你去死吧，去腐烂吧!

即使我点一下头，就能救出你，

我也不愿意。我千遍万遍做祷告，

只求你早些死，没半句但愿你得救。

克劳第

不，听我说，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

呸!呸!

你是一时糊涂犯了罪吗?不，

你干这勾当已是个老手了。饶恕你，

无非是纵容天下的奸夫罢了，

你还是给我早些死了的好。

（转身向牢门走去）

克劳第

噢，听我说，伊莎贝拉——

[公爵扮神父从隐处上前]

公爵

（留住伊莎贝拉）

听我说句话，年轻的修女，只一句话。

伊莎贝拉

有什么见教吗?

公爵

要是你抽得出时间，待会儿我有些想法要跟你谈一下，对你对我这都是件好事。

伊莎贝拉

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啊，留在这儿会把别的事情耽误了——不过我愿意为你耽搁一会儿。

（退到一边）

公爵

（向克劳第）孩子，方才你们姐弟间的一番话我已经听到了，安琪罗并没有真的想要毁了你姐姐的意思；他无非想试探一下她的品德罢了，也好试试他对于人性的判断是否看准了。她，真是位守身如玉的好姑娘，非常得体地拒绝了他，那只有叫他暗暗地高兴。我是从听取安琪罗忏悔的神父，得知其中的真相。所以你做好临终的忏悔、准备死吧，别再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动摇你的决心了。明天，你的死期就到了；跪下来祷告吧。

克劳第

让我先向姐姐请罪吧。现在，生命对我已一无留恋，我但求一死了事。

公爵

你拿稳了你这思想吧。再见啦。

典狱长，跟你说句话。

[典狱长从隐处上前]

典狱长

有什么吩咐吗，神父?

公爵

现在你出场了，你这就走吧。[5]让我单独和这位姑娘谈一会儿。我的良心和我这身道袍可以让你放心，我把她留下来，决不会叫她因之吃亏的。

典狱长

很好。

[押克劳第下]

公爵

（向上前来的伊莎贝拉）上天造就了你这个美人儿，又把美德给了你。美貌，如果不看重美德，这没有美德的美貌，一转眼就消逝了；可是，你美好的容颜，又有美好的灵魂，使你永远保持美好的倩影。这也是天意，安琪罗对你所说的那一番无礼的话，让我得知了，要不是他的不知自爱早有先例，安琪罗的为人就不免要让我吃惊了。你说你该怎么办?——既要满足这个当权者的要求，又要救你兄弟一命?

伊莎贝拉

我这就要拿我的决心去答复他。我宁可我的兄弟被国法处死，也不愿叫自己生下一个非法的儿子。可是，唉!我们那位好公爵大大地受安琪罗的蒙蔽了。有一天他又回来了，我能见到他，也不怕说了等于白说，我一定要揭发这个人怎么样滥用权力。

公爵

这个主意很不错。可是，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他自有一番话可以给自己辩解呀——他不过是试探试探你罢了。且让我来给你出个主意，你好好地听着：——

我一向以助人为乐，已经想出了一条妙计。照我看来，你完全可以问心无愧地伸出手去帮助一位受欺骗的小姐讨回一个应得的公道，又从法律的利爪下把你的兄弟救出来，而你冰清玉洁的人格又不受一点玷污；有一天公爵从外地回到京城，听取了案情的经过，他一定会十分赞赏的。

伊莎贝拉

神父，请你快说下去吧。只要是问心无愧，我自有一股勇气，做什么事都不怕。

公爵

美德自有一种魄力；善良，从不畏缩。你有没有听说过玛丽安娜小姐?——她是伟大的将军弗莱德里克的妹妹，可惜她的哥哥在海上遇难了。

伊莎贝拉

我听说过这位小姐，提起她，人家都要赞美上几句。

公爵

她本是安琪罗的未婚妻，安琪罗向她许下了山盟海誓，婚期也已经订下了；谁想到婚约签订了，大喜的日子还没到来，就在这段日子里，她的兄长弗莱德里克在海上出了事。他妹妹的一份嫁妆就在那船上，船翻了，嫁妆也沉到了海底。你不知道，这位可怜的闺秀遭受到多么沉重的打击：她失去一位高贵的无人不知的哥哥——这哥哥对妹妹的关怀真是无微不至啊；哥哥遇难了，她的嫁妆——她绝大部分的财产——也泡了汤；失去了哥哥，失去了嫁妆的同时，她还得失去她的未婚夫——那个道貌岸然的安琪罗。

伊莎贝拉

难道有这样的事?安琪罗就这么把她抛弃了?

公爵

丢下她泪流满脸，说一句好话，替她抹掉一滴泪珠都不干；这个男人呀，把以前吐出的盟誓全都不认账了，还要反咬一口，诬赖姑娘的品行不端正；总之，听凭她整天去和她的悲痛做伴。这姑娘为了他，把心都碎了；可是纵使她泪水淌成了河，也打动不了那个人的铁石心肠。

伊莎贝拉

可怜的姑娘啊，她还不如让死神带着她离开这人世来得好!可是容得这家伙活在人间，这人世还有什么公道可言呢!

公爵

她心灵上的创伤，由你来弥补，倒是不难的——你既平复了她的伤口，同时又救了你兄弟的性命，而你本人又完全可以保持自己的清白，不受一点侵犯。

伊莎贝拉

好神父，请指点我吧。

公爵

这位姑娘直到现在还是像初恋般苦苦地思念着他。对方那么无情无义，按说应该让她断绝了痴情，谁想却像水流碰到了阻力，反而更汹涌地往前直冲。你去见安琪罗好了，做出完全向他屈服的模样，他提出的要求你一口答应下来，什么都好办，只是请求他同意这几点：第一，你和他幽会，时间不能太长，还有，要在夜深人静以后，会面的地点必须笼罩在一片幽暗里。得到他的同意之后，下一步我们就去劝说那位被抛弃的姑娘顶替你去跟他幽会。这私底下的勾当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下，他就逃不了要向她赔不是，认她做妻子了。

就这样，你的兄弟可以得救了；而你清白的声誉丝毫没有受到损伤；可怜的玛丽安娜苦尽甘来；那内心肮脏的摄政被剥开了外皮。*[6]玛丽安娜那一边，我自会去开导她，叫她按计而行。你要是认为这回事可以干得，那么它会带来几方面的好处，虽说是个骗局，却是无可非议的——你以为怎么样?

伊莎贝拉

听了你这个主意，我内心已经在暗暗叫好了，我相信一定会带来圆满的结局。

公爵

这可得依靠你支撑起这台戏了。你赶快去见安琪罗；如果他开口要求你今夜上他的床，你就顺着他一口答应下来。我呢，立即赶往圣路加教堂，泪汪汪的玛丽安娜就住在附近的有沟渠围绕的田庄上。你可以上她家去找我。跟安琪罗把约会讲定后，你就快来吧。

伊莎贝拉

真感谢你这番话，我心里好受多了。再见吧，好神父。

[下][7]

第二景 监狱前

[胳膊肘、差役押庞贝上，与公爵相遇]

胳膊肘

哎哟，要是拿不出个办法来让人弃邪归正，还只管拿男男女女当作畜生那样，你买我卖的作交易，那么瞧着吧，这个世界上碰来碰去尽是些白皮肤、黑皮肤的杂种了。

公爵

天哪，他们在胡诌些什么呀?

庞贝

这世界，还有什么让人开怀的好去处呢?一样都是放债取利，那眉开眼笑、放风月债的却给压得抬不起头来，偏是对那穷凶极恶、放高利贷的，法律却网开一面，由着他们披上了皮袍子，免得受凉——还是羊羔皮的里子，外面镶上了狐皮呢!——也好显得“狡猾”比“纯洁”更值钱，理该它出头露面。

胳膊肘

上路吧，老兄。（向公爵）祝福你，好神父。

公爵

你好，好兄弟。（指庞贝）请问，这个人什么地方冒犯了你啦?

胳膊肘

呃，神父，他冒犯了法律，神父，我们看他还是个贼呢，神父，因为我们还在他身上搜出了一把很别致的撬锁的东西；[8]我们已把这东西送到摄政那儿去了。

公爵

（向庞贝）

呸，一个王八，一个不要脸的王八!

你靠什么吃饭混日子?

你干的是邪恶、犯罪的营生!

你倒是想想，你吃在肚里的，

穿在背上的，无一不来自

你那肮脏的勾当。对自己说吧：——

我喝的、我吃的、我穿的、我活命的，

无一不是沾染上肮脏和造孽。

你自以为过着正当的日子吗?——

这么臭气熏天!快改过自新吧。

庞贝

说得是，是有点儿臭，神父；可是，神父，我可以证明——

公爵

别说啦，魔鬼能给你开脱罪过，

那么你也能给魔鬼开脱了。差役，

送他进牢房吧；刑罚、训斥，都少不了。

否则这下贱的畜生本性就改不了。

胳膊肘

一定把他送去听候摄政大人的发落；摄政早就警告过他了。这位大老爷最容不得王八羔子了；如果他是个拉皮条的，落到了咱们老爷手里，管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公爵

那该多好啊：——

内心跟外表一致：刚正无私，

身上有缺点，不懂得把自己掩饰![9]

胳膊肘

（指神父的道袍）你的腰身围着一圈带子，他的脖子也要套上一圈绳子啦，神父。

[卢契奥上]

庞贝

救星来啦，快来保我出来吧!这儿来的是一位有体面的绅士，他是鄙人的朋友。

卢契奥

（兴高采烈，玩笑地）怎么啦，高贵的“庞贝”?恺撒得胜凯旋，你给押在他四驾马车后游街示众吗?怎么，你们家拿不出像皮马利翁格刚雕刻出来的崭新的美女了吗?[10]那么人家怎么会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大把大把的钱来呢?你怎么回答我，哈?我来这一个调门儿，来这一手，你怎么说?最近下了一场雨，是不是给淋着了，发霉了?你怎么说，老伙计?（没人搭理他）这世界还是照旧，像从前那样吗?变了个样儿吗?——变得垂头丧气，死不开口了吗?到底怎么啦?如今吃香的是这一套吗?

公爵

（自语）说了又说，越说越糟!

卢契奥

我那一口酥——你那位老板娘怎么样啦?还是生财有道吗?哈!

庞贝

不瞒你说，她操这皮肉营生，落到连皮带肉都吃光了，现在她自个儿泡进腌肉桶里啦。

卢契奥

呃，很好呀，这才对了呀，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嘛。鲜花般的窑姐儿在前头，后面却跟着满脸涂粉的老娼妓——这可是逃不了的下场啊。你是进牢房去吧，庞贝?

庞贝

可不是，大爷。

卢契奥

呃，这也不错嘛。庞贝。再见吧，去跟他们说，是我打发你去坐牢的——（嘲弄他）只为了没钱还债，庞贝。怎么，还有别的事情吗?

胳膊肘

只为他是个拉皮条的——是个拉皮条的。

卢契奥

那也好，送他进牢房吧。要是拉皮条的就得进牢房，那就是他应该享受的权利呀。他是个拉皮条的——这还用问得?而且还是老资格呢，天生是个拉皮条的。再会吧，好庞贝，替我向牢房里的头儿问好，庞贝。这一回，吃的、用的、还有零花钱，都让你省下来了，庞贝；那一小间密室就交给你看管啦。

庞贝

我的好大爷，我只巴望你能把我保出来。

卢契奥

那不行，我不干，庞贝，眼下没人愿意干这种事。我倒是愿意替你祷告，庞贝，求老天多关押你一阵子；要是你在里面待得不耐烦了，这才显出你男子汉的本色。回头见了，老实可靠的庞贝。祝福你，神父。

公爵

祝福你。

卢契奥

白丽盖姑娘还是那么爱扑粉点胭脂吗，庞贝?

胳膊肘

（向庞贝）走吧，我的大爷，走吧。

庞贝

（向卢契奥）这么说，你不肯保我吗，大爷?

卢契奥

这么说，还是那么说，不保就是不保。——外界有消息吗，神父?有什么新闻没有?

胳膊肘

（向庞贝）上路吧，大爷，走吧。

卢契奥

钻狗洞去吧，庞贝，去吧。

[胳膊肘、差役押庞贝下]

神父，你听到公爵的消息吗?

公爵

我什么也没听说；你能告诉我一些吗?

卢契奥

（信口开河）有人说呀，他去跟俄罗斯皇帝拉关系去了；又有人说，他这会儿正在罗马；（诡秘地）可是照你看，他到底在哪儿?

公爵

我不知道啊，不过不管他在哪儿，我但愿他平平安安的。

卢契奥

他呀，真是疯了，真叫异想天开，放着现成的公爵不做，却悄悄地溜出了京城，硬是要打扮得像叫花子般到处流浪。朝廷没有了公爵，由安琪罗老爷来顶替，他干得不错，犯罪枉法的休想逃出他的掌心。

公爵

他顶了下来，干得不错。

卢契奥

其实呀，对那些风流韵事，何必太认真呢，稍许手下留些情，也碍不着他什么呀。像他那样做法呀，未免太刻薄了，神父。

公爵

社会的风气太淫荡了，严厉些也好煞住这罪恶。

卢契奥

你说得对，不错，这“罪恶”像野草丛生般连连牵牵一大片，可是要把野草般的罪恶铲除个干净，你休想了，神父。除非你把吃喝也一起禁止了。人家都说呢，这个安琪罗呀，与众不同，他不是男女交配生下来的。你看这话说得有道理吗?

公爵

那么他是怎么生下来的呢?

卢契奥

有人说，他是大海里的鱼娘子产下的卵；也有人说，他的爹娘是两条风干的鳕鱼；可千真万确的是，他撒下的尿，是一条条冰棍子——我知道这是当真不假的。原来他是个没有生殖器的木偶呀。这可冤枉不了他。

公爵

你很会说笑话，大爷；可扯到哪儿去了呀。

卢契奥

嗳，他这个大人呀，太不近人情了——人家裤裆里的那话儿不安分，闯了祸，他就要人家的一条命!假使公爵没有出走，他会干出这样的事儿来吗?他还没想到要把那个男人送上绞刑架——为了他竟生下一百个小杂种，公爵先就自己掏腰包去抚养一千个私生子了。逢场作戏，他自己也是很乐意呀。那送往迎来的营生，他并不是一点滋味也没尝过呀。这就对了，他因此懂得了宽大为怀。

公爵

我可从没有听到有谁指责过那位离了京城的公爵爱好女色呀。——他不是那种人。

卢契奥

哎哟，神父，你大大地上当啦。

公爵

哪儿会有这样的事?

卢契奥

不信公爵会有这样的事吗?相信我吧，他看见一个五十岁的老叫花婆，就会把一枚金币塞进她那讨饭用的碗里呢。这位公爵啊，他自有他的口味。他还很爱喝酒呢——我不妨对你说了吧。

公爵

你这是冤枉他了。

卢契奥

大爷，我跟他混得很熟，这家伙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你这位公爵。他这次为什么要离开京城?那内中的真相我想我是知道的。

公爵

请教，那是什么原因呢?

卢契奥

说不得，这可得请你原谅了。这是个只能含在嘴里、吐露不得半点口风的秘密呀。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好叫你知道，许许多多臣民还道公爵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呢。

公爵

聪明?那还用说的，他可聪明着呢。

卢契奥

他呀，一个浅薄无知、没有见识的人。

公爵

这是你存心跟他过不去，要不，就是你误会了，或者你自己太愚蠢了。他的立身处世，他的操持国政，都可以为他作证，他理该得到更高些的评价。你只消根据他的所作所为来检验他，那么即使对他有成见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位学者、一位政治家，又是一位军人。所以我说，你这些话只是胡说八道罢了；就算你还懂得些事理，由于你心怀恶意，早已分不清是非了。

卢契奥

神父，我认识他，我跟他很有交情呢。

公爵

有交情，你就对他有了解；了解他，就更见出你的交情了。

卢契奥

得了，我是说一句算一句的，心里可明白呢。

公爵

这我可很难相信了，你就是不明白你在胡说些什么。要是有一天，正像大家所祈求的，公爵果真回来了，我可得要求你当着公爵的面给我一个答复。要是你说的句句都是老实话，那你说过的话，一定能一口咬定，决不缩回去。我是一定会来找你的。请教大名?

卢契奥

神父，我名叫卢契奥，跟公爵是老朋友了。

公爵

他会对你这个“老朋友”更加了解的，要是我活到那一天能向他报告，你是怎么在他背后说起他的。

卢契奥

我才不怕你呢。

公爵

噢，你巴望公爵再也不回来了吧，要不然，你准是不把我这个对手看在眼里——那倒也是，你怕我什么呢?你可以矢口否认的呀。

卢契奥

我会否认?你先把我送上绞刑架吧，你看错人了，神父，咱们不谈这些了。你可知道克劳第明天会不会死?

公爵

他为什么要死呀，大爷?

卢契奥

为什么?他把灌水的漏斗插进别人的瓶口里了。方才我们谈到了公爵，我巴不得他早点回来。这个没有鸡巴的摄政呀，早晚要叫咱们这个京城都绝子绝孙——他要大家都做和尚啊。麻雀做窠，千万不能做到他的屋檐下，麻雀也要发情、也要交配的呀。公爵就不跟他一样，那暧昧中干下的勾当，他也暗地里替你含糊过去了；他从不把这类事拿到光天化日下来大做文章。但愿他早些儿回来吧!唉，这个克劳第只因为松了松裤带，就给判了死罪。

再见吧，好神父，请为我祈祷吧。这公爵呀——我索性跟你说了吧——在斋戒的星期五偷偷地吃羊肉呢。[11]到了现在他这年纪，羊肉他是吃不成了，可是我告诉你吧，他看到了一个女要饭的，还是要拉过来亲个嘴儿——管她满嘴巴都是黑面包的霉味儿，大蒜的臭味儿。（洋洋得意地）你就说这话是我说的。再见吧!

[下]

公爵

世俗的权贵尊荣，也免不了给人

说长道短；最清白无瑕的德行

也有人在背后抹黑。哪一个国王

有天大的本领，把恶言恶语的毒舌头

都堵住了呢?——可是有谁来啦?

[退到一边]

[艾斯卡拉、典狱长、差役押咬弗动大娘上]

艾斯卡拉

走吧，把她送进牢房去。

咬弗动

好老爷，开个恩吧，人人都说老爷你是慈悲心肠的好人，我的好老爷呀!

艾斯卡拉

几次三番地告诫过你了，你却是一犯再犯!“慈悲”碰到你这样的女人，也会变成无情的暴君。

典狱长

回禀大人，她做鸨母已做了十一个年头了。

咬弗动

大爷，这都是卢契奥昧着良心告发我的话。凯蒂·垫底儿姑娘的肚子就是给他弄大的，那还是在公爵执政的时光，他答应把姑娘娶回家去的。到明年的五月节，这孩子就该一岁零三个月了。我一直替他收养着，你瞧，他倒反而来咬我一口!

艾斯卡拉

那个家伙是个色鬼；去把他叫来见我。把她押到牢房去——得啦，别多说了。

[差役押咬弗动大娘下]

典狱长，我的同事安琪罗主意已定，别人的话一概不听，一到明天，就得把克劳第送上断头台。给他把神父请好，替他准备好身后之事。说来也真可怜，要是我的同事跟我是一样的心肠，他也不至于落到把小命都丢了。

典狱长

回大人，这位神父已去看过克劳第，把人生都有一死的大道理开导过他了。

艾斯卡拉

下午好，好神父。

公爵

祝大人蒙受圣恩。

艾斯卡拉

你是哪儿来的呀?

公爵

我不是本地人，偶尔来到了这里，

暂时住下来。我是以慈悲为怀的

教会的一个修道士，奉教皇之命，

去办理一件公案，刚从罗马来。

艾斯卡拉

外界有什么消息没有?

公爵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近来掀起了一股热潮，人人都得做大圣人，这个热病我看只有死了才能治得好。人人追求的是新奇，这么说来，一成不变，墨守成规，固然害人不浅；可是不论做什么事，有恒心，仍然不失为一种美德啊。如今这世界讲什么真诚、信义，不论打什么交道，惟恐口说无凭，事事都要画押担保，你还能受得了吗?人情世故都在这个哑谜里了；这已是过时的新闻，不新鲜了；可这又是每天都有的新闻啊。请问大爷，公爵是怎么样的人?

艾斯卡拉

一切世事纷争他都看得很淡，看重的是对自己的反省。

公爵

他爱好的是什么呢?

艾斯卡拉

他喜欢看到别人兴高采烈，自己呢，却不想追求什么欢乐。他真是个清心淡泊的君子。可是他的事我们不谈了，祝愿他一切称心如意吧。我倒要问你一件事，克劳第知道他活不成了，他精神上做好了准备没有?——听说你已经去看望过他了。

公爵

审问官把他判处死刑，他自认罪有应得，听候法律的处分；不过他也有贪生怕死的弱点，不免产生种种侥幸的心理，巴盼着能够死里逃生。幸亏我苦口婆心地开导他，叫他死了心。现在他已经安心等待死期的到来了。

艾斯卡拉

你已经完成了上天交托给你的使命，在罪犯面前，你也尽到了你的职责。这小伙子说来也可怜，我也曾力所能及地设法开脱于他。谁想到我那位问案的同事铁面无私，毫不容情；我无话可说，只能承认他简直是法律的象征。

公爵

他判处罪犯毫不容情，如果他对待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同样的严厉，那就好了。要是有一天，他自己也失足了，那么他早已对自己做出判决了。

艾斯卡拉

我还要去探望那个囚犯，再会吧。

公爵

愿你得平安!

[艾斯卡拉及典狱长下]

谁拿着上天的利剑，高高举起，

就该既圣洁，又严于责己；

他的一举一动，起立坐卧，

把道德体现，像明镜一座；

岂能别人犯了罪，判他以重刑，

自己同样有过失，发落就从轻。

多可耻啊，自己犯了相同的罪名，

只知道残酷无情地去打击别人。

安琪罗更无耻到极点，对付他人

除恶务尽，却放纵自己毒草丛生。

唉，谁想到他藏着一肚子阴险，

光看他外表，却是天使般一张脸!

…………*[12]

要揭发他罪恶，我只得将计就计，

他本有个未婚妻，却遭到他抛弃，

今晚和他同床的正是那姑娘，

他欺骗别人，别人也玩弄他在掌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真是妙，

他以前订下的婚约，再也赖不掉。

[下]

[1] 子女诅咒父母早死，为的是可以早得遗产。下文“年老了，有钱了”指终于盼到了遗产而言。

[2] 迎来了生，指基督教义所说的，通过死亡，走向永生。下文“让它来吧”，指死亡。

[3] 伊莎贝拉这段话似乎在渲染死亡的痛苦，但她的本意可能想说：巨人临死时的痛苦，无非跟小甲虫所感受到的差不多，以此安慰其弟。

[4] 按照基督教义，七大罪恶为：骄傲，贪婪，淫邪，愤怒，贪食，嫉妒，懒惰。

[5] 公爵不愿典狱长听到他和伊莎贝拉的密谈，打发他带着克劳第出去。

[6] *原文为“the corrupt deputy scaled”、“scaled”一词有多层含义，译文从约翰逊的释义。

[7] 这一景结束时只伊莎贝拉下场，公爵仍留在舞台上。现代英美剧院上演此剧，整个第三幕往往一气呵成，不另分场次。

[8] 据“新牛津版”等注释所谓“撬锁的东西”其实是用以开启妇女的“贞节带”（或“锁阴带”）。

[9] 公爵有感而发，第一行指安琪罗，第二行指庞贝。

[10] 这里指初次接客的雏妓而言。皮马利翁格（Pygmallion）是古希腊的雕刻家，爱上自己所雕刻的美女，得到爱神的成全，成为有血有肉的少女，缔结良缘。

[11] 天主教会规定，星期五为斋戒日，不吃肉类。俗称妓女为“羊肉”。

[12] *此处有四行未译，原诗似未足句，意义费解；编者们认为此处有阙文，至少应有六行。

第四幕

第一景 田庄

[玛丽安娜上，一童儿唱歌随上]

童儿

（唱）

我的朱唇从此不许你来吻，

花言巧语是你这两片嘴唇。

那一双眼睛，像破晓前一丝光明，

可怜我，只道美好的晨光已来临；

定情的吻，接连地把我吻个够，

谁知道一回头，把我抛在脑后……

[公爵扮神父上]

玛丽安娜

快别唱下去了，你快去吧。

瞧，一位给我安慰的人已来了，

他的劝慰能平息我满腔的哀怨。

[童儿下]

请你原谅我吧，神父，真不好意思，

我偶尔听支歌，不想让你听到了；

请相信我的辩白吧：我听歌，不是想

寻欢作乐，只是为慰抚我愁肠。

神父

这很好，虽说音乐有它的魅力，

可以感化人，净化心灵；也可以

引诱人迷失了本性，乱了方寸。

请告诉我，今天可有人上门来探问我?我跟一个人约好，就在这个时候，在这里见面。

玛丽安娜

还没人来问起你——我一整天都坐在这儿呢。

[伊莎贝拉上]

公爵

我一向相信你的话，现在到时候了，请你暂且进去一会儿吧；也许我随后还要跟你谈一些有利于你的事儿。

玛丽安娜

你对我的好处，我常铭记在心头。

[进入住宅]

公爵

你来得正好，欢迎。

你跟这位摄政谈得怎么样?

伊莎贝拉

他有座花园，四周有砖砌的围墙，

花园西边接连着一座葡萄园，

通过一扇木门，就进入那葡萄园，

用这把大钥匙可以打开那扇门；

这把小钥匙呢，可以开一扇小门，

穿过小门，从葡萄园便来到花园，

我已经答应他，待今晚夜深人静，

我进入他花园，好和他幽会。

公爵

可是一路上该怎么走，弄清了吗?

伊莎贝拉

怎么个走法，已牢记在心了。

他凑着我耳边，垂涎欲滴地、小声地，

只顾献他的殷勤，一路上指点我——

指点了我一遍，又再领我走一遍。[1]

公爵

那么有没有约定在你们二人间

用什么暗号吗?——好让她心中有数。

伊莎贝拉

没有，只讲定只能在黑暗中幽会，

还说明我不便多逗留，只能一会儿，

只说是有一个仆人陪着我前来，

在外边守候我，他只知道我此来

是为了我弟弟向他求情。

公爵

干得好。

此事我还没让玛丽安娜得知呢——

我一字都没提。

（转向宅门）喂，听到吗?出来吧!

[玛丽安娜从宅内上]

让我介绍你认识一下这位姑娘——

她是来帮助你的。

伊莎贝拉

我希望我能做得到。

公爵

（向玛丽安娜）

你信得过我：我是尊重你的吗?

玛丽安娜

好神父，

我知道，我一直感受到你对我的诚意。

公爵

那么握住你这位好朋友的手吧，

她有段机密话要凑着你耳边讲。

我且走开去，让你们把事情商量好了——

可别谈得太长，黄昏的潮气已逼近了。

玛丽安娜

（挽住伊莎贝拉）

请和我一起走走吧。

（二人退后密谈）

公爵

（想起了卢契奥的讥嘲）

尊严啊，伟大啊，几百双无知的眼睛

都盯住了你；冲着你一举一动，

流传着数不清的谣言，胡编乱造，

矛盾百出；又有那许多“才子”，

心血来潮，拿你当做主人公，

在无聊的白日梦里，把你糟蹋得

体无完肤。（伊莎贝拉和玛丽安娜携手上前）欢迎，商量得怎么样了?

伊莎贝拉

她情愿充当这一个角色，神父，

只要你赞成。

公爵

这不是赞成的问题，

我要恳求她这么做呢。

伊莎贝拉

（向玛丽安娜）你不消多说，

只要临走时，向他低声柔气地

说一句：“我弟弟你要放在心上呀。”

玛丽安娜

你不用担心。

公爵

好孩子，你也是，什么也不用顾虑。

他跟你已订下婚约，他就是你丈夫了；

安排你们俩幽会，算不得罪过，

你对他，自有名正言顺的身份，

欺骗也就成了正当。来，咱们走；

先得去播种和耕耘，然后有丰收。

[分头下]

第二景 牢房

[典狱长及庞贝戴镣铐上]

典狱长

过来，小子，要你把人头砍下来，你干得了吗?

庞贝

如果那是个光棍的头，老爷，我干得了；可要是那人是有老婆的，他就是他老婆的头儿，叫我去砍一个女人的头，我怎么也下不了手啊。

典狱长

得了，老兄，别跟我耍嘴皮子了，直截了当地回答我。明天早晨，克劳第和巴那丁都要处决了；我们这儿的刽子手行刑时还缺少个下手，如果你认为你能当得了他的下手，我就免了你的脚镣；要是不肯干，那非得把你关到刑期满了，再加上狠狠抽你一顿鞭子，才释放你——你可是个名声臭极了的拉皮条的啊。

庞贝

老爷，我从什么时候干起这不正当的拉皮条的活儿，我自己都说不清了；可从现在起，我愿意正正当当做一名刽子手。我很乐意听我的同行兄弟的指派该怎么干我的活儿。

典狱长

喂，阿婊生!阿婊生在不在?

[刽子手阿婊生上]

阿婊生

你叫我吗?

典狱长

喂，这儿的这个家伙愿意在明天你行刑的时候做你的下手。要是你看他还凑合，就跟他讲定一年给多少钱；让他跟着你在这儿住一年；要是他干不了，那么就让他明天帮一次忙，就把他打发掉好了。他可不敢在你跟前推托说他干这一类事没有了脸面，他本来就是不要脸的拉皮条的。

阿婊生

拉皮条的，老爷?去他妈的，他可要叫咱们这一手绝活儿丢脸啦。

典狱长

得啦，老兄，你们俩半斤八两，差不了一根鸡毛的高低。

[下]

庞贝

（向刽子手）请教，大爷，请赏个脸——可不，大爷，你这张脸长得真棒，可有点儿死鬼的晦气相——你把你这个行当叫做绝活儿吗，大爷?

阿婊生

对了，老兄，是绝活儿。

庞贝

画红描绿，大爷，我听人说，那才是绝活儿呢；说到她们那些婊子呀，在脸上画红描绿，个个拿手，这也是绝活儿啊，她们跟我是同行，由此可见，我干这行当也是一种绝活儿呀。可你们那个绞死人的行当算得上什么绝活儿呢?哪怕把我绞死了我也说不上来。

阿婊生

老兄，绝活儿就是绝活儿。

庞贝

何以见得?

阿婊生

个个良民的衣着，让你们干小偷这一

行的穿上都合身——*[2]

庞贝

（抢过话头）要是那衣服，你们干小偷的穿来小着些，你们的良民却认为损失够大了；要是你们干小偷的，穿来大着些呢，他会认为好在得来不费工夫，花的气力够小了……[3]

[典狱长上]

典狱长

你们两个说定了吗?

庞贝

老爷，我愿意给他当下手。现在我明白了，你们干刽子手这一行的比我们干拉皮条这一行的更有良心些——他动手杀人前，总是先要向对方打个招呼：“得罪了!”

典狱长

你，小子，给我把大木砧、斧子准备好——明天早上四点钟。

阿婊生

来吧，拉皮条的，让我把咱们这一行的手艺教给你，伙计。

庞贝

我一定好好学习，老兄，要是哪一天你用得着我，好亲自尝尝斧子的滋味儿，那你会发觉，我的手脚很麻利呢。说真的，老兄，你待我那么好，我总得为你出些力呀。

典狱长

去把巴那丁和克劳第叫来。

[二人下]

一个我可怜；另一个，一点不可惜，

他是个杀人犯——哪怕他是我亲兄弟。

[克劳第上]

瞧，克劳第，处决你的命令下来了，

现在已半夜了，到明天早晨八点钟，

你就要归天了。巴那丁呢，他在哪儿呀?

克劳第

掉进黑沉沉的梦乡了，他睡得好香啊，

就像那精疲力竭、问心无愧的

劳力者，倒在床上，叫都叫不醒。

典狱长

对他有什么办法呢?好吧，你去吧，

做好你的准备吧。

[传来叩门声]

听，谁敲门啦?

愿上天赐你的灵魂安宁!

[克劳第下]

（又听得叩门声）且慢!

但愿是一道赦令，或者是一道

释放温文善良的克劳第的命令。

[公爵扮神父上]

欢迎，神父。

公爵

但愿黑夜的宁静的气氛回护你!

好典狱长，有人刚来过没有?

典狱长

打过宵禁钟以后就没人来过。

公爵

伊莎贝拉也没来过吗?

典狱长

没有来过。

公爵

他们很快就要来啦。

典狱长

有什么克劳第的好消息吗?

公爵

有一点希望。

典狱长

摄政的心真狠。

公爵

快别这么说，他立身处世的严正，

正好跟他执法的严厉不相上下。

他修身养性，克制自己的欲念，

又运用权力，打击社会上的淫风。

要是他只知道把别人抓来问罪，

想不到自己身上有同样的污点，

那么他就是个暴君了——可他不是啊，

他完全正直无私。

[传来叩门声]

现在他们来啦。

[典狱长下]

难得有这么个心地善良的监牢头，

谁见过管犯人的却把犯人当朋友。

[叩门声更急了]

怎么啦?有什么紧急事，一股劲敲门?

也不怕落下的重拳敲穿了门。

[典狱长回来]

典狱长

让他在门外再待一会儿吧，我已把

看门的狱卒叫起来，让他去开门。

公爵

有没有收到撤回前判的命令?

明天克劳第活不成了?

典狱长

没收到，神父。

公爵

天快亮了，在早晨之前你一定会收到

什么命令的。

典狱长

也许你知道些内情，

可我不相信会送来什么赦令——

还没有这一个先例啊。再说，这么着，

法庭上高坐着安琪罗老爷，就得在

众目睽睽下承认他说的话、下的令

是不作准的。

[一差使上]

大老爷的差使来啦。

公爵

（自信地）克劳第的赦令下来啦。

差使

（向典狱长递交公文）大老爷派我把这文件送给你，他还吩咐我叮嘱你，必须严格遵照命令执行，无论时间、地点或其他情况，都不得有半点差错。——早晨好，我看天已经大亮了吧。

典狱长

我一定服从他命令。

[差使下]

公爵

（悄声自语）

真不容易啊，用罪恶换来这赦令，

那赦罪的自己也成了这么个罪人；

既然是身居高位的知法犯法，

分明在把罪恶教唆，又何必怕他。

强盗发善心，罪恶是恩典的源头，

自己犯了法，就得和犯法的做朋友。

怎么，大爷，是好消息吗?

典狱长

告诉你吧，也许安琪罗大爷担心我会有失职的地方，真意想不到，他又特地下令告诫我一番——太不寻常了，他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啊!

公爵

请读出来听听吧。

典狱长

（朗读）

凡是有碍法令的传言切不可妄信，克劳第务必于四时处决，巴那丁于下午处决，克劳第的首级于五时送达公署，呈交我验看。你只需按照法令执行，无需多问，若有玩忽职守之处，将严惩不贷。

神父，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呀?

公爵

今天处决的巴那丁，他是什么样人?

典狱长

一个在波希米亚出生、在这儿长大的人，他已坐了九年大牢了。

公爵

离开京城的公爵怎么会既不把他释放了，又不把他处决呢?——我听说，他向来都是这么处理的呀。

典狱长

他那些哥儿们始终在为他奔走说情，说真的，直到安琪罗老爷执掌大权之前，始终还拿不出他的确凿的罪证。

公爵

那么现在这案子一清二楚了?

典狱长

很明确了，他本人已供认不讳了。

公爵

他蹲在牢里，是不是知错认罪、怀着忏悔的心情了?

典狱长

他把死看得就像喝得酩酊大醉、昏睡过去一样，没什么可怕。对自己的过去、眼前，或是将来，他都漠不关心，毫无顾忌，丝毫没有畏惧。他是难逃一死了——反正死在眼前，他也无所谓。

公爵

他需要有人开导他。

典狱长

他才不听什么开导呢。他在监牢里一直可以自由走动，你给他机会逃出牢笼，他也不干。他一天可以喝醉几次，要不就是酩酊大醉，喝得一连几天长醉不醒。我们常常把他弄醒了，假意说是要把他拖出去杀头了，还拿一张纸在他眼前一扬，假意说，执行死刑的命令下来了，他也满不在乎。

公爵

过一会儿再说他吧。长官，仿佛你写明在额头上似的，让人一眼就看到你的诚实和忠诚；要是我说得不对，那可是我走眼了，把人看错了；可我对自己的眼力深信不疑，我敢于大着胆子跟你商量一件事。克劳第，你已得到命令要把他处死，可他触犯的法律并不比判处他死罪的安琪罗更严重啊。我这样说，自然该拿出让你信得过、明白无误的证据来，我只要求你给我四天的时间；另一方面，也要请你眼前协助我做一件要担当风险的事。

典狱长

请教神父，要我干什么事儿。

公爵

且不忙着执行死刑。

典狱长

唉，这事儿叫我难办了。他下达的文件写得明明白白，执行死刑的时间也规定了，还得把死囚的首级送去请安琪罗验看，不得有误。要是我有一丁点儿违背了他的意旨，只怕我也要像克劳第那样，把脑袋丢了。

公爵

凭着我的神圣的教会起誓，我向你保证，要是你愿意遵照我给你的指示做去，那么今天早晨你先把巴那丁处决了，把他的头颅送到安琪罗那儿去。

典狱长

这两个人安琪罗都看见过，他会认得出来。

公爵

呃，人一死就大大地变样了，你还可以出把力：把头发都剃光了，把胡子扎起来，就说是犯人临刑前表示忏悔，要求你这样处置他。你也知道，这一类的事也是常有的。要是你干了这事，非但没有得到什么感激和好处，却反而给连累了，那么凭着我所信奉的圣徒起誓，我豁出我的生命来为你辩解。

典狱长

请原谅我吧，好神父，干这样的事违背了我的誓言。

公爵

你是向公爵宣誓的呢，还是向摄政宣了誓?

典狱长

我向公爵也向他的代理人宣了誓。

公爵

要是公爵认为你这么干理由完全正当呢?你会认为自己并没触犯了法律吗?

典狱长

怎么见得公爵会认为这事儿可以干得呢?

公爵

不是有可能，而是他肯定会认为你这样干是对的。我看你心里很害怕，凭我这身黑道袍，凭我的人格，我这番劝说，都没法叫你放下心来；那么我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只能向你交个底吧——你瞧，大爷，这儿是公爵的亲笔签名和他的印章——（交给他一封信）不用说，你认得他的笔迹，公爵的印章你也并不是没见过。

典狱长

公爵的印章和手迹我都认得。

公爵

这信里说的是，公爵就要回京城了。等会儿，你自己拿去读一读，就会知道，不出两天之内，公爵就回到京城了。这件大事安琪罗还不知道呢。就在今天，他收到了几封很奇怪的信，有的说公爵已去世了，有的说他已进入修道院出家了——真是各说各的，哪里有这样的事呢?

（探望格子窗外）瞧吧，天穹闪烁着晨星，召唤牧羊人快起身放羊。事情来得突然些，你也不必这么目瞪口呆了；一旦真相大白，最想不明白的事儿也明明白白了。把刽子手叫来吧，让他去砍下巴那丁的头颅。我当场给他赦免尘世的罪恶，免得他死后下地狱。（典狱长满脸踌躇）

你还是迷惑不解吗?读了这封信你就不会再半信半疑了。来，走吧，天差不多已经大亮了。

[同下]

第三景 监狱

[庞贝上]

庞贝

想不到我在这儿倒是有一大帮熟人呢!就像我原来干那一行，在我们那个门庭里，都是熟面孔。你还道这儿就是咬弗动大娘的院子呢。她那许多老主顾这儿多的是啊。第一个是年轻的子弟“欠思量”少爷，他被抓进来，都为了他吃进一宗货物，只是些牛皮纸、生姜罢了，却要他认账一百九十七镑，脱手时，只捞回三镑半现金都不到。唉，当时生姜没人要，只因为爱吃生姜的老婆子都死啦。这儿还有一个“脚底痒”少爷，给“厚丝绒”老板告了下来，他赊账做了四身桃色绸缎衣裳，现在却逃不了，被当作乞丐般给抓起来啦。这儿还有呢——年轻的子弟“晕头转向”，“表忠心”少爷，“镀金”少爷，还有那个腰里插着剑、“饿死了跟班”少爷，[4]年轻的“小秃子”他一刀子把那年富力强的“脑满肠肥”捅死了。还有那个在比武场上显身手的“马背上”少爷；还有打扮华丽的“鞋带子”少爷，他到过的地方真不少；还有那性子暴躁的“半杯酒”，他把“小杯酒”捅死了。……我还能举出四十多个名字，他们一个个都是我们这一行的大主顾，现在只落得——（伸手作乞讨状）“做个好事吧”。[5]

[阿婊生上]

阿婊生

小子给我去把巴那丁带到这儿来。

庞贝

（向内室叫喊）巴那丁大爷，快起来吧，该你不得好死的时刻到啦，巴那丁大爷!

阿婊生

（大声）喂，巴那丁!

巴那丁

（在内室）你们的喉咙都给我生疮吧!谁在那儿大呼小叫的?你们是谁?

庞贝

你的老朋友们——刽子手，请你行个方便，大爷，快起来挨那么一刀吧。

巴那丁

（在内室）滚开，你这流氓，滚开，我还没睡醒呢。

阿婊生

叫他快醒过来吧，等不及啦。

庞贝

求你啦，巴那丁大爷，你先醒一醒，等挨了一刀，再睡你的大觉吧。

阿婊生

你进去把他拉出来。

庞贝

他来了，大爷，他来了。我听见稻草的窸窣声。

[巴那丁上]

阿婊生

斧子已放好在木墩上了吗，小子?

庞贝

准备好了，大爷。

巴那丁

怎么，阿婊生，有什么事吗?

阿婊生

说正经话，老兄，我要你马上做祷告，瞧，行刑的公文已经下来啦。

巴那丁

你这混账东西，昨晚我喝了一夜的酒，要送我的命，现在可不是时候。

庞贝

噢，再好没有，大爷，喝了一夜酒，一早就砍了头，第二天睡得香香的，睡它一整天。

[公爵扮神父上]

阿婊生

你瞧，老兄，你的神父来啦。你还道这会儿我们在跟你开玩笑吗?

公爵

听说大爷你随时会离开人世，十分匆促，我慈悲为怀，所以就赶来开导你，安慰你，还要跟你一起祷告。

巴那丁

神父，我还不想动身呢。昨晚我喝得好痛快，喝了整整一夜，总得多留些时间，好让我准备一下，否则让他们用木棍来把我的脑浆敲出来吧。要我今天死，我不答应——我就是这句话。

公爵

哎哟，无法挽救了，你死期就是在今天，

所以说，请赶紧做好准备，上路吧。

巴那丁

我对天罚誓，叫我今天死，我决不干，天王老子来劝说也没用。

公爵

可是你听我说——

巴那丁

一句也不听，你有话要跟我说，到我的牢房里来吧——今天我就是不动身。

[转身入内]

[典狱长上]

公爵

好生好死都不配!

唉，只有一颗麻木的心!

典狱长

追上去，伙计们，把他拖到木墩边去!*[6]

[阿婊生、庞贝下]

怎么，神父，你看犯人怎么样?

公爵

这家伙一无准备，怎么能叫他死呢?

叫他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动身了，

是上天所不容许的啊。

典狱长

神父，这儿监狱里

有一个江洋大盗，叫做拉贡辛的，

今儿早上得了好厉害的热病，死了。

这出名的大盗倒正是克劳第的年纪，

头发胡子的颜色也长得一个模样；

我们不如把这个无赖汉搁一下，

等到他明白过来了，再处决他吧；

摄政那边，且拿拉贡辛的头颅

送过去验看，好在他长得像克劳第——

你看怎样?

公爵

真是天赐的巧合啊。

赶紧动手，安琪罗限定的时刻

越来越迫近了，你就照此而行吧，

把首级送去，好把命令应付过去。

我呢，去开导那粗坯安心就死。

典狱长

好神父，我一定马上就这么办，可是，

巴那丁必须在今天下午处死。

我们又怎么能把克劳第隐瞒住呢?

万一让人家得知原来他还活着，

那我就大祸临头了，怎么办?

公爵

这样吧，

你把这两个：巴那丁和克劳第，悄悄地

都关禁在密室里，不等到运行的太阳

第二遍照临芸芸众生，保管你

安然无恙地渡过了当前的难关。

典狱长

我一切都听从你的安排。

公爵

赶紧些，下手后，把首级给安琪罗送去。

[典狱长下]

我这就给安琪罗写一封信，

让典狱长带给他——信上这么说：

我离得京城不远了，为种种缘故，

我自有必要堂而皇之地进京来，

我要他去城外九里地的圣泉边

迎候我。在那里，我自会不动声色地

一步又一步地揭发安琪罗。

[典狱长持首级上]

典狱长

这就是他的首级，我要亲自送去。

公爵

干得很顺当，你要快些回来啊，

因为我还有一些事要跟你谈，

可只能说给你一人听。

典狱长

我尽快回来。

[下]

[传来伊莎贝拉的唤门声：“有人吗，祝你们平安!”]

公爵

是伊莎贝拉的声音啊——她是来探听

她弟弟的一纸赦令有没有送到。

可眼前，我暂且把真情实况瞒过她，

让她在绝望之后意想不到地

得到那从天而降般的惊喜。

[伊莎贝拉上]

伊莎贝拉

啊，打扰你了。

公爵

早晨好，美好善良的孩子。

伊莎贝拉

得到神父的称赏，我格外荣幸。

免我兄弟一死的赦令下来了吗?

公爵

伊莎贝拉，摄政把你兄弟释放了——

放他离开这人世。他的头颅，

砍下了，已送去给安琪罗验看了。

伊莎贝拉

不，哪会有这样的事!

公爵

有这样的事，当真不假。

用默默的忍耐来显示你的智慧吧。

伊莎贝拉

我要找他去，挖掉他一双眼珠!

公爵

他决不会准许你去见他的。

伊莎贝拉

不幸的克劳第，被骗受欺的伊莎贝拉啊，

恶人的世界，万人诅咒的安琪罗!

公爵

你咒他，伤不了他，也出不了你的气；

你忍着些吧，让上天替你做主吧。

听好我的话，你会发现，我说的

字字句句都没半点虚假：明天，

公爵要回来了——（她忍不住哭了）

别这样，把泪珠抹掉吧。

听他忏悔的神父，是我的师兄，

有根有据地告诉我：他已经有信

通知艾斯卡拉和安琪罗，他们俩准备

去城门外迎接他，当场把政权交还；

聪明的你，要是能像我所希望你的，

走一条捷径，就可以在这坏人身上

出一口气，又蒙受公爵的恩典，

痛快地报了仇，还有荣誉归给你。

伊莎贝拉

我听从你的指点。

公爵

你去把这封信送交给彼得神父，

公爵要回来了，就是他写信告诉我的。

凭这信，你去跟他说，我希望今晚，

在玛丽安娜的家，他和我会面，

那姑娘的、你的事儿，我要原原本本地

都告诉他，他自会带着你们俩

去见公爵，就可以当着安琪罗的面，

把他的罪恶一五一十地都揭露出来；

说到区区的我，有神圣的誓约在身，

不能到场了。（把信交给她）

你拿着这信，去吧。

别让你眼眶里再含着伤心的泪珠了，

你且宽心吧；要是我指点给你的

是一条歧途，从此别再信我的教派吧。

谁来啦?

[卢契奥上]

卢契奥

你好，神父，典狱长到哪儿去了呀?

公爵

他出去了，大爷。

卢契奥

唉，美丽的伊莎贝拉啊，我看到你红肿着一双眼睛，我的心，就像你那张脸一样煞白。你千万忍着些儿呀。可怜我这一阵子只好喝水、吃糠过日子了——要保全我的头颅就不敢填饱我的肚子；大鱼大肉我哪儿敢碰，只怕一尝到肉味儿，我这嘴又馋得只想去尝另一种肉味儿呀。[7]——可是听他们说，公爵明天就要回到京城啦。伊莎贝拉，说心里话，我跟你弟弟很有交情，如果咱们那位老朋友——异想天开的公爵要不是一头钻进了什么阴暗的角落里，而是坐镇在京城，克劳第就不会送了命。

[伊莎贝拉持信下]

公爵

老兄，公爵听得你在背后这么说起他，不见得会领你的情吧，幸而公爵并不是你们所说的那样一个人。

卢契奥

神父，公爵是怎么个人，你比不得我了解得那么深，你哪儿想得到，他是个找野食吃的老手呢!

公爵

好吧，你今天说这话，当心有一天自会有人找你算账的。再见了。（转身欲走）

卢契奥

（追上去）急什么，慢些走；我陪你一起走，我有好多公爵的有趣的小故事说给你听呢。

公爵

你早已给我讲了不少的他的小故事啦，老兄；要是真有其事，那已经够了，不用再说了；要是捕风捉影呢，就没有一句话不是多余的。

卢契奥

有一回，我把一个小妞儿的肚子弄大了，我被传唤到他跟前问话。

公爵

你干下了这好事吗?

卢契奥

哎哟，是我闯了祸，幸亏给我赌咒罚誓地赖掉了；要不然，他们硬是会揪住我去跟那个烂婊子做夫妻。

公爵

老兄，听你的瞎扯倒是挺有趣的，可没一句正经话，再见吧。

卢契奥

怎么说，我也得陪着你走完这条小巷，要是我那些不正经的话你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了。别走得那么快呀，神父，我是一根芒刺，粘住在人的身上摆都摆不掉。

[同下]

第四景 府邸

[安琪罗持信和艾斯卡拉交谈上]

艾斯卡拉

他每一次来信说的都不一样。

安琪罗

信里的那些话颠三倒四的，叫人莫明其妙；看来他的行径简直像个疯子。上天保佑他的头脑别出毛病吧。他干吗要我们去城门外迎接他，而且当场就把政权归还他呢。

艾斯卡拉

我猜不透。

安琪罗

干吗还要我们在他进城一小时前向市民们大声宣告：凡有蒙冤受屈的事要求申诉，都可以当街向他呈上状子呢?

艾斯卡拉

他这么布置，自有他的道理，如有人对我们心怀不满，就可以当场发落，免得我们卸去重任后，还有什么怨言，那时他们就是想跟我们寻事生非，也不能够了。

安琪罗

好吧，那就请你吩咐下去，明天早晨及时向市民们当众宣告吧。我明天到府上来。大臣们和他们的随从人员等，凡是应该去城外迎候的，都请你派人通知一下。

艾斯卡拉

遵命，大人。告辞了。

安琪罗

晚安。

[艾斯卡拉下]

这暗中的勾当害得我心烦意乱，

六神无主，对眼前来临的大事儿

不知如何是好。含苞待放的闺女

被糟蹋了，而奸污她的堂堂大臣，

大权在握，却严惩淫乱的罪行!

我想她含羞带愧，怎么好意思

当众吐露她已给人破了身子；

要不然，她会怎样激烈地谴责我!

如果她有头脑，怎敢站出来指控我——

凭着我位高权重，声势显赫，

有什么诽谤能碰我一根毫毛!

谁敢说我坏话，倒霉的是他自己。

（沉思，想起克劳第）

就饶他一死，本来也不是不可以，

可横冲直撞的年轻人，血气方刚，

说不定哪一天会找我来算账雪恨——

让他得知了他那不光彩的生命

是他姐姐用含垢忍辱换来的。

可现在我又希望他还留在人间!

唉，一旦把廉耻，抛到了脑后，

你的行事计谋，没一样是对头。

[下]

第五景 城门外

[公爵（恢复本相）和神父彼得交谈上]

公爵

（交给神父几封信）

这些信，你看准时机，向我递上来。

典狱长也知道我们的用意和计划。

一旦行动开始了，照我的话做去，

我们预定的目标，你要掌握好，

当然，看情况需要，你自己也可以

有一些变通。现在你去找弗莱维，

告知他我眼前耽搁在什么地方，

同样的，去通知凡伦蒂、罗兰、克拉苏，

要他们带领喇叭手来到城门外；

可是你先打发弗莱维来接我。

神父

我马上就去办理这些事。

[下]

[贵族伐里乌斯上]

公爵

多谢了，伐里乌斯，你一路赶来的吧?

来，我们一起走去吧，还有些朋友

也会来迎接我们的，好伐里乌斯!

[同下]

第六景 城门附近

[伊莎贝拉和玛丽安娜交谈上]

伊莎贝拉

我真不愿意回避了事实说话，

我只想把真相摊开来；可是揭露他

那是你的事。神父就这么关照我：

先不要把内情亮出来。

玛丽安娜

就按照他的话行事吧。

伊莎贝拉

他还说，万一他开口指派我不是，[8]

仿佛他是在跟我作对，那也不必吃惊，

这为的是先苦后甜。

玛丽安娜

我希望彼得神父——

[彼得神父上]

伊莎贝拉

快别说话，神父来啦。

神父

来吧，我已经给你们找到了一个

很好的位置，你们站在那儿

就不怕公爵经过时会轻易地

从你们面前走过去，[9]

喇叭已吹奏过两遍了，京城内的

头面人物都拥到了城门外迎候着；

公爵快要进城了，上劲些，快去吧!

[同下]

[1] 这里所说的“指点我”、“领我”指口头上的指点而言。

[2] *从“新牛津版”校订。“新剑桥版”亦认为底下一段话（原始版本仍属阿婊生的台词）确应归给庞贝。

[3] 死囚服刑后，留下的衣服归刽子手所有，故引出衣服的一段话。

[4] 意即穷子弟一个，连跟班都养不活。

[5] 囚犯常吃不饱，只得像乞丐般向格子窗外乞求食物，叫道：“做个好事吧!”

[6] *此句从“新牛津版”校勘，归给典狱长（原始版本归给公爵）。

[7] 意谓饱暖思淫欲，他因而会被安琪罗抓去砍头。

[8] 万一他开口指派我，此处的“他”应指公爵而言。

[9] 意谓在她们的位置上很容易拦路告状。

第五幕

第一景 城门外广场

[安琪罗、艾斯卡拉、众大臣、伐里乌斯上，后随典狱长、差役。卢契奥及市民等均挤在城门口迎候。]

[喇叭高声齐奏。公爵上]

公爵

（向安琪罗）

我的好兄弟，又见面了，很好。

（向艾斯卡拉）

我忠心的老朋友，很高兴又见到你。

殿下安然归来，一切称心如愿!

公爵

二位有劳了，我衷心感谢二位。

我也曾在外面问起京城里的情况，

都夸说二位执政，是大公无私，

我好不欣慰，先当众表过了谢意，

随后还要好好地慰劳二位。

安琪罗

殿下的恩宠，不知该怎样报答好。

公爵

你的功绩啊，理当高声地宣扬，

该镂刻在铜柱上，好万世流芳，

永垂不朽。你应得的赞扬我怎能

把它深闭紧锁在我的心房内?

把你的手伸给我，让人人都看到

这公开的礼遇表达了我内心深处

对你的器重。来吧，艾斯卡拉，

请你靠着我的左边一起走吧，

二位都是我得力的左右手。

[彼得神父领伊莎贝拉快步走出人群拦道告状]

神父

（向伊莎贝拉）

你盼望的时刻来到啦，大声喊冤吧!

向公爵下跪呀。

伊莎贝拉

（跪下）冤枉啊，尊贵的公爵呀!

请低下头，看一眼那含冤受屈的

一个——唉，我多么想说：一个少女呀。

明察秋毫的公爵啊，别不屑一顾地

把你的目光移开去，且耐心听完我

句句是真的冤情，给我个公道吧——

我向你讨一个公道，公道，公道!

公爵

你有什么冤情，是谁欺侮了你，

说吧——要简短些。安琪罗老爷在这儿

他可以替你做主，还你个公道。

你向他申诉吧。

伊莎贝拉

（起立）哎哟，尊贵的公爵，

你这是要求魔鬼来超度我了。

你亲自听我的陈诉吧。我非说不可——

哪怕说我是一派胡言，因而

招来了惩罚；也许呢，殿下哀怜我，

受侮辱的终于讨得了一个公道。

听我说吧，噢，听我说吧，听一听吧!

安琪罗

殿下，我看这女人疯疯癫癫的，

她曾经求见我，为她弟弟讨情；

她弟弟依法给处决了——

伊莎贝拉

依法处决!

安琪罗

她怀恨在心，就胡言乱语，骇人听闻。

伊莎贝拉

骇人听闻!我句句是真情实话。

安琪罗背誓毁约，不骇人听闻吗?

安琪罗谋害人命，不骇人听闻吗?

安琪罗，他是个奸淫犯，是个伪君子，

黄花闺女被他糟蹋了，这不是

骇人又骇人的听闻吗?

公爵

太骇人听闻了。

伊莎贝拉

他就是安琪罗，这可是当真不假吧；

这“骇人听闻”，也同样当真不假呀——

不，是真上加真，十倍地当真，

到地老天荒，真相终究是真相。

公爵

把她拖下去!可怜的姑娘，她疯了，

才这么胡言乱语。

伊莎贝拉

噢，公爵呀，

求你啦，要是你信仰人世之外，

更有永恒的幸福，就请你别把我

当作疯女人一个，置之不理吧。

别因为听起来不可能，就以为不可能

有这回事吧。那世上最坏的坏人，

就那么拘谨，就那么一本正经，

那么“大公无私”，还是一丝不苟呢，

就像这个安琪罗——有什么不可能?

别看他冠冕堂皇，位高权重，

又是仪仗威严，也许说不定

原来这安琪罗，是罪大恶极的凶犯呀。

相信我，殿下，要是我言过其实，

那么他也就不值得一提了；[1]可是，

我这么说他，还是便宜了他呢；要是我

搬得出坏到底的坏词儿，那我还要

把他形容得更坏些!

公爵

说老实话，

说她是疯了——我看她准是疯了——

可尽管疯，她说来却是头头是道，

有条有理，谁见过有哪个疯女人

思路会那么清楚。

伊莎贝拉

噢，好公爵啊，

快别这么说，别因为有所偏袒而

听不进理性的话；要用你的理性

让被隐瞒的真相，重见天日，

叫以假乱真的虚伪，再见不得人!

公爵

有许多人，并不疯，也不能说得

那么有条有理啊。你有什么话要说呢?

伊莎贝拉

我是那个叫克劳第的犯人的姐姐，

他因为犯了奸淫罪而被安琪罗

判处死刑；我本是个女修道士，

还未受戒，我兄弟托一个叫卢契奥的

来向我报讯——

卢契奥

（从人群中冒出）请殿下别见笑，那是我呀。

克劳第要我去见她，恳求她，为了

救弟弟一命，去求见安琪罗大人，

求他刀下留人。

伊莎贝拉

来找我的正是他。

公爵

（向卢契奥）

谁许你说话来着!

卢契奥

说得对，好殿下，

可也没有谁不许我开口呀!

公爵

那么你现在

就给我闭嘴。请你听着，且等到

我有话问你，再卖弄你的口才吧。

卢契奥

我请殿下放心好了。

公爵

留些神，你替自己小心些吧。

伊莎贝拉

这位大爷已说了些我的事情。

卢契奥

说得对。

公爵

也许她说得对，可你却是错了——

轮不到你开口，又开口了。

（向伊莎贝拉）说下去吧。

伊莎贝拉

我就去求见这卑鄙肮脏的摄政。

公爵

你又在说什么疯话了。

伊莎贝拉

请殿下宽恕，

可我说的句句是真话呀。

公爵

又在替自己辩护了；把事情说下去吧。

伊莎贝拉

有许多事儿我就不必细说了——

说来也话长，我怎么苦苦地求他，

向他下跪，他怎么一口拒绝我，

我怎么答复他……总之，羊落虎口，

现在要讲到我遭遇，我羞愧难当，

真难以启齿。他荒唐无耻，要我把

我清白的肉体献给他去满足他兽欲，

方能够赦免我弟弟；经过几番的

内心挣扎，那手足之情终于

压倒了对名誉的珍惜，我屈从了他。

谁知第二天早晨，他淫欲满足了，

就下一道令，要立即给他送上

我苦命弟弟的首级。

公爵

煞有其事似的!

伊莎贝拉

噢，当真不假，确有其事呀!

公爵

我的天，蠢丫头，知道你说了些什么话?

要不，你受人指使，存心不良，

有意在毁谤安琪罗。首先，他向来

正直无私，无可挑剔；再说呢，

哪有这么个道理?——雷厉风行地

惩办奸淫犯，而他本人却同病相怜；

要是他干下了那种事，那么他就会

用对照自己的眼光去打量你兄弟，

也不至定要砍下他脑袋。准是

有人在背后唆使你，老实招认吧，

谁叫你到这儿来喊冤的?

伊莎贝拉

原来是这样!

天上的神明教给我怎样忍耐吧!

天网恢恢，但等到时机成熟了，

为权势包庇的罪行，终究会败露!

愿殿下得到上苍的赐福和保佑吧，

我受了冤屈，却没处申诉，快走吧!

[转身欲去]

公爵

我看出，你想趁机溜了。来一个差役!

给我把她关起来。

[伊莎贝拉被拘捕]

难道能容忍

这么血口喷人，恶毒地诽谤

我跟前的亲信?内中一定有阴谋。

你跟谁商量过，于是直闯到这儿来?

伊莎贝拉

是一位洛度维神父，他来了，就好了。

[差役押伊莎贝拉下]

公爵

一个鬼才知道的神父，谁认得“洛度维”?

卢契奥

殿下，我认识他。爱管闲事的

一位神父。我才不喜欢这种人呢；

要不是他是出家人，我早就把他

狠狠揍一顿了——殿下出门去了，

他在你背后说坏话呢。

公爵

说我的坏话?

好一位神父!还教唆那个坏女人

诬告我们的摄政!去把这神父

给我找来。

卢契奥

殿下，就在昨天晚上，

我看见那姑娘和那神父，他们两个

都在监狱里——一个粗鲁的神父，

一个好叫我瞧不入眼的家伙!

神父

愿上帝祝福殿下!我方才在一旁

留神听着，他们都在欺骗你啊。

首先，那女人指控你的摄政，

完全是诬告，摄政碰也没碰过她——

好比她没碰过还没出生的婴儿。

公爵

我也是深信不疑的。她所说起的

那个洛度维神父你认识他吗?

神父

我认识：是一个高尚圣洁的人

他为人端正庄重，并不爱管闲事，

这一位大爷所说的，并没这回事。

我能担保他，从没像那位所说的

有一言半语说过殿下的不是。

卢契奥

殿下，相信我，他说的那些话好难听呢。

神父

好吧，到时候他自会给自己洗刷的。

可目前他得了一种奇怪的热病，

他得知有人要告安琪罗大人的状，

恳求我代替他前来，就他所知道的，

说一说是非和真假，以后还可以

召他来当场宣誓，为这些话作证。

首先，我要为这位好大臣辩护，

那女人当众诬告他，我要当她的面

揭穿她，她所说的，全属不实之词，

要叫她不得不低头认罪。

公爵

好神父，快说给我听吧。

[神父去人群找人]

安琪罗大人，这诬告你听了好笑吗?

老天呀，这些人多愚蠢，多不自量力啊!

端几把椅子来。

（差役端上两把椅子）

来，安琪罗大人，

这件事我不介入了，由你来审理

你自己的案子吧。

（公爵和安琪罗就座）

[神父彼得领玛丽安娜披面纱上]

她是证人吗，神父?

先让她露了脸，然后再听她说什么吧。

玛丽安娜

请原谅，殿下，没得到丈夫的吩咐，

我可不敢露脸啊。

公爵

怎么，你是有夫之妇吗?

玛丽安娜

不是，回公爵。

公爵

那你是个黄花闺女了?

玛丽安娜

也不是，回公爵。

公爵

那么你是个寡妇了?

玛丽安娜

也不是，回殿下。

公爵

这么说，你什么都不是了?——既不是闺女，又不是寡妇，也不是有夫之妇。

卢契奥

殿下，她也许是个婊子，好多的婊子既不是闺女，又不是寡妇，也不是有夫之妇。

公爵

叫那个家伙闭嘴!我巴不得他也有案情在身，那时就有得他嚼舌了。

卢契奥

是的，殿下。

玛丽安娜

殿下，我承认，我丈夫并没来娶我，

我还得承认我已经不是个处女身了。

我和我丈夫已经同过房，可是

我丈夫不知道和他同房的正是我。

卢契奥

他准是喝醉了，殿下，昏天黑地了。

公爵

为了让你免开尊口，你也醉得昏天黑地，那就好啦。

卢契奥

好说，殿下。

公爵

这女人不能为安琪罗大人做证人。

玛丽安娜

我现在要说到正经事上来了，殿下。

方才那姑娘控告安琪罗大人

奸污了她，也就是在控告我丈夫，

在深夜和她幽会，其实那一个时刻里，

我发誓，正是我把他搂在怀里，

陶醉在销魂的爱河中。

安琪罗

她控告的是另有其人，不是我?[2]

玛丽安娜

那我可说不上来。

公爵

说不上来?你方才说你丈夫来着。

玛丽安娜

不错，殿下，我丈夫正是安琪罗——

他只道他在享受伊莎贝拉的肉体，

想不到跟他发生肉体关系的

原来是我。

安琪罗

好一派胡言，荒谬!

让大家瞧瞧你一张脸吧。

玛丽安娜

有丈夫的吩咐，现在我可以露脸了。

（撩起面纱）

狠心的安琪罗，就是这一张脸

你口口声声说看不厌；就是这只手，

当初订下盟约时，你紧握在手里；

就是这身子，替代了伊莎贝拉的幽会，

在花园的密室里，冒充她的肉体

满足了你的欲望。

公爵

（问安琪罗）你跟这女人有关系吗?

卢契奥

有肉体关系，那姑娘说的。

公爵

混账，给我闭嘴!

卢契奥

我说完了，殿下。

安琪罗

殿下，我承认，我认识这个女人，

五年前，我和她之间曾经谈起过

婚嫁的事。后来就断绝了关系，

一部分是为了她凑不齐原先

她承诺的嫁妆，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

她名声不好，轻佻成性。这五年来

我不曾跟她说句话，见过面，再不曾

听说过她。凭我的荣誉，我发誓。

玛丽安娜

（下跪）

高贵的公爵，听我说，天上有日月，

世上有信誓，人间有真情，既然我

已经把自己许给这个人为妻子，

海枯石烂，无可更移。好殿下，

星期二深夜，就昨夜，在他的花园里，

他和我行过了夫妻间的大礼。我此刻

在这里吐露的，句句是真话，才容我

安然地从地上重新站起；要不然，

叫我双膝生了根，长跪在地上，

永远像一尊石像吧。

安琪罗

好殿下，方才我

还只觉得好笑，可现在再也忍不住了。

请交给我来审问吧，我已经看出了，

这两个下贱的女人，背后还有人，

她们只是被操纵的工具罢了。

殿下，交给我办理吧，我要追查个

水落石出。

公爵

很好呀。你只管

按照你的心意把他们惩办吧。

你这愚蠢的教士，你这奸刁的女人，

跟那个押下去的女人一起串通好了，

以为指着某一个圣徒发个誓，

就算是有凭有据，就可以诬告

人人赞扬的我们的正人君子吗?

你呢，艾斯卡拉大人，陪我的爱卿

坐下来听审，费你的心，务必要

把谁是那个背后指使者查出来；

还有，那唆使他们出面的神父

去把他抓来。

神父

他也在这儿就好了，殿下，正是他

怂恿那两个女人前来告状的。

典狱长知道他住的地方，就叫他

把神父带到这儿来。

公爵

快去抓他来。

[典狱长下]

我那高贵的受全权委托的爱卿，

这案子和你有关，就由你来审问吧，

你认为该怎样合适，就怎样惩罚

那毁谤你的人。

（起立）我暂且离开二位，

你们留下来把那些造谣诽谤的

一个个都定了案、问了罪。

艾斯卡拉

殿下，我们自会问个一清二楚。

[公爵下]

（在空位上就座）卢契奥，你不是说，你认得那个洛度维神父，知道他是个坏人吗?

卢契奥

“戴上和尚帽，不就是和尚了。”除了他那一身道袍外，他身上没一点儿忠实可言，他还说了公爵不少恶毒的话呢。

艾斯卡拉

请你留在这儿，等他来到后，当面跟他对质。我们自会把这个神父的底细追查个明白。

卢契奥

相信我的话，维也纳的坏蛋，他没有一个比不上。

艾斯卡拉

去把那个伊莎贝拉押回来，我有话要问她。

[差役下]

（向安琪罗）大人，请容许我来盘问她，你会看到我怎么样摆布她。

卢契奥

（悄声自语）你未必比安琪罗更对付得了她呢——凭姑娘那张嘴。

艾斯卡拉

你在说什么呀?

卢契奥

哎，老爷，我看要是你私下摆布她，也许不费多少力气，她就向你和盘托出了；要是你当众摆布她，她一害臊，就不依你了。

艾斯卡拉

那我就在暗里跟她较量。

卢契奥

这就找到窍门了，在黑夜，女人最好摆布了。

[差役押伊莎贝拉上]

艾斯卡拉

来吧，姑娘，这儿有一位小姐指控你所说的一切并无其事。

[公爵扮神父及典狱长上]

卢契奥

天啊，我说的那个坏蛋他来了，还和典狱长在一起!

艾斯卡拉

来得正是时候。不许你跟他说话，叫你开口的时候你再开口。

卢契奥

（闭紧嘴）呣。

艾斯卡拉

（向乔装的公爵）来，神父，是你指使那两个女人诽谤安琪罗大人吗?她们俩已经承认，是你叫他们来的。

公爵

没有这回事。

艾斯卡拉

怎么!你可知道你是在什么场合吗?

公爵

我尊重你的地位——那身居高位的，

就算是高坐在火焰中央的魔鬼，

也会在一时里受人的尊敬。公爵呢?

他在哪儿呀?我有话要跟公爵说。

艾斯卡拉

我们就代表公爵，要听你怎么说——

小心你说半句假话。

公爵

我大着胆子说真话呢。

（向两个姑娘）唉，真可怜!

你们俩来这儿，想在一群狐狸中

寻找羔羊吗?你们要讨个公道，

像梦影般渺茫啊!怎么，公爵不见了?

那你们的冤情就不见天日了。不公正啊——

也不顾你们的控诉有根有据，

公爵怎么能反而把你们的案件

交托给坏人去审问；而你们特地

赶来控告的正是他呀。

卢契奥

就是这坏蛋，方才我说的就是他!

艾斯卡拉

哼，你这个自轻自贱的教士，

你唆使这两个妇女来诬告好人

还嫌不够吗?竟放肆地出口伤人，

当着这一位老爷，骂他是坏人——

还把公爵也扯上了，批评他不公正!

把他带下去，绑在刑床上审问他!

叫他四肢百节都脱了臼，直到他

招出了内中的真情。什么!不公正?

公爵

别这么大火气。就是公爵也不敢

拉痛我的手指儿，就像他决不肯叫自己

上刑床，受苦刑。我不是他的臣民，

不属于这儿的教区。我有事来到贵国，

做一个旁观者，看到了维也纳的罪恶

像一锅沸腾的浓汤，快要溢出来了。

法律把各种罪行都列入了条文，

可罪恶却得到了包庇，严厉的刑法

好比挂在理发匠铺子里的规章，

要人遵守，还不如说让人嘲弄。

艾斯卡拉

毁谤国政!把他送进监狱去。

安琪罗

卢契奥，你有什么可告发他的?——

你向我们说起的就是这个人吗?

卢契奥

正是他，老爷。你过来，秃头的老兄，你认识我吗?

公爵

听你的声音让我想起来了，在公爵外出的那段日子里，我曾在牢房里见到你。

卢契奥

噢，你记起来了吗?那么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说到公爵的?

公爵

记得清清楚楚。

卢契奥

是这样吗，老兄?公爵可是个拉皮条的，是个大傻瓜，是个胆小鬼——就像你所说的那样?

公爵

你一定是把自己错当作我了——把你自己说过的话硬是按到我头上。说了公爵这许多坏话的是你——而且还不止说了这些，说得还要恶毒呢。

卢契奥

（发急了）哎哟，你这该死的家伙，当时你说了这些坏话，我不是气得一把扯住你的鼻子吗?

公爵

我发誓，我爱公爵就像爱我自己。

安琪罗

看这个坏蛋说了那么些大逆不道的胡话，怎么能抵赖得了!

艾斯卡拉

这种人跟他多讲些什么!快把他关进牢房去。典狱长在哪儿?把他关进牢房去!好好地用脚镣把他铐起来，看他还敢乱说吗?那两个小淫妇也给我关进去，（指着彼得神父）还有那一个跟她们串通的同党。

[典狱长抓住公爵]

公爵

（摆脱他）且慢，大爷，且等一会儿。

安琪罗

怎么，他抗拒吗?卢契奥，你去帮他一下。

卢契奥

（得意洋洋）来吧，老兄；来吧，老兄；来吧，老兄!呸，老兄!你这个秃顶，你这说话不算数的坏蛋，你非得戴着你那顶和尚帽不可吧，对不对?让大家瞧瞧你那张坏蛋的脸吧；真该死!把你那张爱咬羊羔儿的脸给大家瞧瞧吧，好一小时内送你上绞刑架。怎么，你不肯把帽子摘掉吗?（他扯下僧帽，公爵显示本相。安琪罗和艾斯卡拉惊慌起立）

公爵

你是第一个奴才，立下了一个公爵。[3]

典狱长，让我先把这三位好人保释了。

（卢契奥想钻进人群中）

老兄，你别溜走呀，“神父”还有话

要跟你说清楚呢。把他抓起来。

卢契奥

（给差役左右押住）

这一下可糟了，只怕上绞刑架还不够呢。

公爵

（向艾斯卡拉）

方才你那番话我并不怪你，

坐下吧；要请他让位了——

（向安琪罗）大爷，对不起了。

（坐上安琪罗的座位）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还有

一张嘴，还有那脸面为自己辩护吗?

即使有，且慢点儿；听我把故事讲完了，

你再也摆脱不了啦。

安琪罗

威严的君主呀，

要是我自认为我还能隐瞒得过去，

那真是罪上加罪了。殿下像神明般

洞察我所作所为；那么，好殿下，

也不必再追究，审问我的丑事了，

我自己来审问自己、向自己招供吧，

当场判刑、随即处决了——这就是

我乞求的最大恩典了。

公爵

你过来，玛丽安娜。

（向安琪罗）

你说，你跟这姑娘可订下了婚约?

安琪罗

是的，殿下。

公爵

神父，带她去，立即举行婚礼吧。

在你主持下，完成婚礼后，再把他

带到这儿来。典狱长，你看押着他。

[神父领安琪罗、玛丽安娜下，后随典狱长]

艾斯卡拉

殿下，万想不到他会干下这丑事，

真叫我大吃一惊!

公爵

过来，伊莎贝拉，

你那位神父现在是你的君主了。

当初我一心为你好，给你出主意，

现在外表改了，我内心仍然愿意

照顾你，为你效劳。

伊莎贝拉

请宽恕我吧!

我是你子民，却无知地麻烦殿下，

让殿下为我费神。

公爵

你得到宽恕了。

现在，好姑娘，你对我宽大为怀吧。

我知道，你兄弟死了，心里很悲痛；

也许你会问：我干吗乔装改扮、

在暗地里营救他，却不直截了当地

出面去阻止，结果他硬是丢了命。

善良的姑娘啊，我本以为可以

有一段时间想办法，谁想到这么快

他就给处决了，把我的计划给破坏了。

愿他死后得平安吧。他再不用

活着只为了害怕死，他无所畏惧了，

这就比活着更舒坦。你就这么想，

这么安慰自己吧：你兄弟在享受

快乐的日子。

伊莎贝拉

我也是这么想。殿下。

[彼得神父领安琪罗、玛丽安娜上，后随典狱长]

公爵

（向伊莎贝拉）

这个刚结了婚正在走来的男子，

他用肮脏的痴心妄想凌辱了

你一尘不染的贞洁，你就饶恕他吧——

看在玛丽安娜的分上。可是他既然

处死你兄弟，自己又犯下双重的罪：

奸污了圣洁的童贞，又背信毁约——

他本是拿你兄弟的生命做要挟啊。

法律怎么样宽大，也要大声疾呼，

响彻云霄，甚至出于他本人之口：

克劳第怎么死，安琪罗就怎么偿命!

一个死得快；另一个，死刑也不许拖。

一报还一报，到头来自作必自受!

安琪罗，你的罪恶已经给揭发了，

即使你百般抵赖，也无济于事了。

我现在就判决：立即把他押下去，

就在克劳第引颈就戮的木砧上

把他当场处决了。

玛丽安娜

（扑倒在公爵脚下）最仁慈的公爵啊，

你不能给我个有名无实的丈夫呀!

公爵

呃，是你的丈夫害苦你做一个

有名无实的妻子呀。只为了顾全你

一生的名誉，才安排了你的婚礼，

否则你失身于他了，会受到耻笑，

毁了你未来的幸福。他的财产

按理该没收归公，我全都归给你——

他的寡妇——来继承；有了这财富，

将来你也好挑一个更好些的丈夫。

玛丽安娜

好殿下啊，我不要别人，也不要

比他更好的男人。

公爵

你别去想他吧，

我的主意已打定了。

玛丽安娜

我仁慈的殿下——

公爵

你这是白费口舌了。快把他押下去，

处决了。（转向卢契奥）

现在，老兄，轮到你答话了。

玛丽安娜

我的好殿下呀!亲爱的伊莎贝拉，帮帮我，

你也陪着我跪下吧，我今后这辈子

就要一辈子来报答你给我的恩德。

公爵

你求她来讨情，岂不太糊涂、太荒唐了?

要是她跪下来为你的丈夫求情，

她兄弟的鬼魂岂不要冲破墓穴，

吓坏了她，把她拖了走。

玛丽安娜

伊莎贝拉，

好伊莎贝拉，你只消和我并排跪下，

高举起双手，不用你说一句话，

一切都由我来说。最好的好人，

人家说，都是从过失中锻炼出来的；

多半的人，都因为犯了小过失

而改过自新。我丈夫也会是这样。

伊莎贝拉，你愿意陪着我跪下吗?

公爵

拿他的一条命去抵克劳第的一条命!

伊莎贝拉

（跪下）大恩大德的殿下啊，

请瞧着这个有罪的人，只道是

我兄弟还活在人间。我愿意这么想：

他所作所为是出于全心全意，

直到他瞧见了我，才产生了私心。

既然是这样，就免了他的死罪吧。

我兄弟干下的事，犯了死罪，

他的死也就罪有应得。说到安琪罗，

他存了坏心，坏事却没有做成，

既然是图谋未遂，不必论处了吧。

思想不能看做为既成事实，

意图，无非是思想罢了。

玛丽安娜

她说得对，殿下。

公爵

你们的请求都没用。站起来吧，我说。

（玛丽安娜和伊莎贝拉起立）

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不合法的事。

典狱长，怎么没按照惯例的时刻

执行克劳第的死刑呢?

典狱长

是上面的吩咐。

公爵

你这么办，收到正式的命令吗?

典狱长

没有，好殿下，只有私人的手谕。

公爵

这就错了，我要革你的职。交出钥匙来。

典狱长

宽恕我吧，殿下。我知道这事儿不对，

可当时没有把握，后来再一想，

十分的后悔。为了补救，在狱中

另有个囚犯，按照私下的手谕，

也必须处死，我把他留了下来，

现在还活着。

公爵

他是什么人?

典狱长

他名叫巴那丁。

公爵

我倒是愿意你留下了克劳第那就好了。

快去把他带来，让我瞧瞧。

[典狱长下]

艾斯卡拉

（向安琪罗）

我替你可惜，这么有学问有智慧，

人人向来都钦佩你，安琪罗大人，

谁想你却触犯了国法，一错再错，

先是放纵了肉欲，随后又不能

用清醒的头脑去克制私心邪念。

安琪罗

我好痛心啊，我现在是身败名裂了，

我无颜见人，悔恨重压着我的心，

我但求一死，并不指望你开恩，

死刑是我应得的惩罚，请判决吧!

[典狱长领蒙脸的克劳第、朱丽叶及巴那丁上]

公爵

哪一个是巴那丁?

典狱长

这一个，殿下。

公爵

有一位神父跟我说起这个人。

喂，听说你灵魂冥顽不灵，

只是浑浑噩噩地在人世苟生，

再也想不到人世以外的事儿；

你早给定了罪；你那些世俗的罪过，

我现在赦免了，不追究了，我开了恩，

你也得为来生着想，做好准备呀。

神父，开导他吧，我把他交在你手里了。

那个把脸蒙住的家伙是谁呀?

典狱长

这是我救下的另一个罪犯——

克劳第人头落地了，本该就是他了——

他简直跟克劳第长得一个模样。

（揭下克劳第的蒙脸布）

公爵

（向又惊又喜的伊莎贝拉）

要是这个人真长得像你的兄弟，

那么为了他，我就饶恕了这个人吧。

为了可爱的你，把你的手伸给我吧，

还要答应我，今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他也就是我兄弟了——

（看到姐弟相认，正热烈拥抱）

现在可不是时候，换个时候谈吧。

这一位安琪罗大人已明白他得救了——

我看见他眼睛里似乎闪过一点光。

好吧，安琪罗，坏事反而有好报。

好好爱护你妻子吧，她完全值得你

全心全意去爱。此刻我只觉得

什么人都可以宽恕，惟独有个人——

他就在跟前——我决不放过。

（指着卢契奥）

你，小子，你骂我是一个傻瓜蛋，

一个胆小鬼，一个色狼，是蠢驴，

是疯子——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你这样卖力地“吹捧”我?

卢契奥

说良心话，殿下，我只是一时高兴说着玩的呀。为了这几句话，你非要把我吊死不可，那也没有办法了；可我想最好还是你把我抽一顿鞭子算了吧。

公爵

先抽一顿鞭子，老兄，再送你上绞架。

典狱长，派人到京城的各处去宣告：

有哪个妇女受这个淫棍的欺骗——

他口口声声跟我说，有个女人

给他弄大了肚子——叫她站出来好了，

这小子就得立刻跟那女的结婚，

婚礼完成后，就拖他去鞭打，上绞架。

卢契奥

求殿下开恩吧，别叫我跟一个婊子结婚吧。方才不是你殿下自己说的吗?——是我立下你这个公爵；好殿下，你千万不能拿一顶绿帽子来报答我呀!

公爵

我说话算数，你给我去跟那女的结婚。

你的毁谤罪我就饶了你吧，此外，

其他的罪名也不追究了。送他进牢房去，

一切都按照我的旨意去执行。

卢契奥

（哭丧着脸）殿下，你赏我一个臭女人做老婆，那简直是用大石块把我活活压死，再抽我一顿鞭子，再把我吊死呀!

公爵

辱骂君主，这惩罚已便宜你了。

[差役押卢契奥下]

（指着满心喜悦的朱丽叶）

这姑娘，克劳第，你干下了对不起她的事，

该好好补报她呀。（他拥抱妻子）

恭喜你了，好玛丽安娜!

要好好爱她呀!安琪罗。我听过她忏悔，

知道她是个纯洁的好姑娘。

艾斯卡拉，

我的老朋友，多谢了，你尽心尽力，

以后我还要好好地酬劳你。

典狱长，

多谢了，费心你了，悄悄地暗中做好事，

日后我自会提拔你。安琪罗，别见怪，

他把拉贡辛的首级冒充克劳第的，

送呈你验看；这是情有可原的呀。

亲爱的伊莎贝拉，我心里有句话，

关系到你终身的幸福，只要你听得进，

那我的一切都属于你，你的一切

都属于我了。（握住伊莎贝拉伸给她的手）

护送我回宫吧，有些事，

我准备着手做去，自会让大家得知。

[挽伊莎贝拉下，众随下]

[1] 不值一提，意即他的过失就不值一提了。

[2] 安琪罗没有领会玛丽安娜所说的“丈夫”是指他而言，因而产生了幻想。

[3] 向来惟有国王才有特权立（封）某人为公爵，因此这里说：“你是第一个……”

考证

版本

在莎士比亚生前，《自作自受》并无单行本（四开本）问世，1623年出版的莎剧全集（第1对开本）收入《自作自受》，是这个社会问题剧惟一的原始版本，排版上有很多错误，最明显的例子是第三幕结尾公爵的独白，说到：

唉，谁想到他藏着一肚子阴险，

光看他外表，却是天使般一张脸!

接下来的四行难以解读，编者们认为有阙文，至少应有六行（即漏去两行）。

写作年份

1604年12月26日“国王供奉剧团”应召入宫演出《自作自受》；考虑到由于发生瘟疫，伦敦的剧场自1603年5月至1604年间全部关闭，因此很可能是这一戏剧的首演；它大约写作在1604年夏天。

取材来源

在十六世纪，有这样一类作为道德告诫的故事，在西欧流传很广，故事的轮廓大致是：

丈夫被囚禁在狱中，美丽的妻子求见官长，请求开恩，官长见色起意，要挟她如肯陪他过夜，便同意释放她丈夫。少妇救夫心切，只得屈从；不料官长兽欲得到满足后，仍然处决丈夫。少妇向国王（或公爵）鸣冤，酷吏的劣迹败露；国王命令他和少妇举行婚礼，然后把他处死。

意大利作家钦齐奥（Cinthio，1504~1573）的《故事百篇》（1565）中第八十五个故事，情节类似，不过出现在故事中的不是一对夫妇，而是姐弟俩。弟弟和他热恋的情人发生了肉体关系，被地方官以强奸罪判处死刑；姐姐美貌而有口才，两次求见地方官，哀切陈词，请求开恩；地方官见色起意，要挟她陪他过夜，方可释放其弟回家，并答应日后娶她为妻。姐姐以清白为重，不肯屈从，要弟弟为离开人间做好精神上的准备。弟弟恳求姐姐救他一命，何况官长答应事后娶她为妻。姐弟情深，她终于同意了。不料地方官在和她上床之前，先悄悄下令把囚犯处决；第二天，把她弟弟的首级和尸体送到她家，就算是“释放回家”了。女主人公披着丧服，赶奔罗马，向皇帝鸣冤，满朝贵人听了她的苦情，为之动容。皇帝命令酷吏与她举行婚礼，然后再判以死刑。此时女主人公又为自己的丈夫求情，获得赦免。酷吏受了感动，悔过自新，后来和她成为恩爱夫妻。

1573年，钦齐奥又把故事改编为戏剧《埃庇霞》（Epitia，女主人公的名字），情节有所改动，增添了一名善心的狱吏，私下保全了弟弟的生命，以另一杀人犯的首级送去验看。埃庇霞看到原来弟弟还在人间，这才回心转意，为她的丈夫恳求开恩。

莎士比亚读到的可能是《故事百篇》的法译本（1584）。与《自作自受》的戏剧情节具有更密切关系的当是英国作家韦斯通的戏剧《普洛莫斯与卡桑特拉》（G．Whetstone：Promos　and Cassandra，1578），它是这一莎剧的主要故事来源。

韦斯通在戏剧中增添了一个富于同情心的狱吏，他处决另一罪犯，冒充女主人公的弟弟首级送呈验看，并私下放他逃生。国王在外，已知道摄政的劣迹，回到京城，女主人公拦道陈诉冤情，他当即判令酷吏普洛莫斯和女主人公举行婚礼，然后再判以死刑。普洛莫斯走向刑场之际，乔装改扮的弟弟正混杂在围观的人群中，看见姐姐和新婚的丈夫吻别时的痛苦神情；为救姐夫，他不顾自身安危，暴露身份。女主人公得知弟弟尚在人间，便为丈夫求情，得到赦免。

在这一戏剧里，城市的气息加浓了，出现了妓院和妓女由于新执行的严法酷令而被封闭、逮捕的场景；国王回京，有大臣和人民夹道欢迎的场面，这些对莎翁构思《自作自受》都有一些影响。

韦斯通的这一戏剧文笔很差，人物的性格缺少细致的刻画，可能从未上演过。1582年，作者又把他的戏剧加以压缩，改写成为一篇故事。

在莎剧中，克劳第和朱丽叶不仅是热恋的情人，而且已订下婚约，是未婚夫和未婚妻的关系，更显得情有可原。和以前的故事更大的不同在于女主人公听从了神父（公爵假扮）的指点，采用掉包计，并未蒙受摄政的凌辱；摄政以为他把美丽的伊莎贝拉拥抱上床，其实却是在和被他遗弃的未婚妻同床而眠。这样，女主人公保持了一尘不染的清白的人格，更显示出皎洁的光彩；而摄政犯下的罪行，正好和被他判处死刑的克劳第所犯的罪如出一辙，都是和未婚妻发生了肉体关系。这里就产生戏剧性的对比，加深了讽刺的力度。

在莎剧中，扮作神父、私行察访的公爵，比起他的前身（如韦斯通笔下的国王）活跃得多，一切都是他在幕后策划，成为推动剧情不断展开的枢纽人物，这样，层层递进的戏剧结构显得更为集中紧凑。

为活跃喜剧的气氛，莎翁独出心裁，创造了卢契奥这一爱嚼舌的丑角。

版权信息

- 书名：莎士比亚全集（第四卷）

- 作者：【英】威廉·莎士比亚

- ISBN：9787532762361

- 译者：方平　阮珅

- 责任编辑：冯涛

- 产品经理：@nachzug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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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Tragedy of Romeo and Juliet 罗密欧与朱丽叶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序诗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The Tragedy of Hamlet，Prince of Denmark 哈姆莱特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The Tragedy of Othello，the Moor of Venice 奥瑟罗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前言

《罗密欧与朱丽叶》约写于1594～1595年左右，莎士比亚正当三十岁光景。这个悲剧出现在当时英国舞台上，可说预告着英国文艺复兴时期一个以莎士比亚为代表的文艺高潮即将来到了。在此之前，英国舞台上还不曾有过取得这么巨大成就的一部杰作。无论基德的《西班牙悲剧》（约1589）也罢，马洛的《帖木儿》（1587～1588）、《浮士德》（约1592）也罢，在戏剧结构的完美上、人物心理刻画的细致上，都不能和这部悲剧相比拟；尤其像朱丽叶这么一位光彩四射的女主人公的形象，更是中世纪以来的欧洲舞台上，前所未见的。莎士比亚本人还正在继续努力，向他个人的创作最高峰攀登，但经过刻苦的学习阶段，已经无可怀疑地显示出一位戏剧大师的艺术才华了。

当时伦敦的观众热烈欢迎《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演出。伦敦市场上先后出版了四种单行本，最早的一种（1597）书名页上写道：“该剧博得一片掌声，多次公演”。出版商非法印卖这种戏本儿原是为了赚钱，他们看准了这是一部受欢迎的戏。英国牛津大学图书馆至今还保存着一部《莎剧全集》原始版本（1623），它被当时的牛津大学学生们翻得最旧最烂的部分就是男女主人公在阳台上诀别的那场戏。（第三幕第五景）

英国的老一辈莎学专家哈里逊给了这个悲剧很高的评价；但是他又认为偶然性在这个戏剧中太突出了，就像在序诗中所说，都是“命中注定”的。要是罗密欧不是蒙太古家的人就好了，要是蒂巴特不是在那个恶时辰里碰到牟克休，要是老卡普莱对待自己的女儿克制些，要是神父的信送到了罗密欧的手里，那就好了；只消神父早五分钟到达墓穴，那就一切没事了。谁知在每一个关键时刻，总是出了岔子，这个悲剧与其说产生于思想意识方面，不如说是由于运气不好。所以《罗密欧与朱丽叶》是一个出色的、很成功的悲剧，但不算是一个十分深刻的悲剧。[1]

我们该怎样看待哈里逊和其他学者[2]提出的“偶然性”这一问题呢？首先，“要是罗密欧不是蒙太古家的人就好了”这一个问题是不成立的，因为悲剧本身的主题思想就是爱情高于两个封建家族间的宿仇。冤家儿女的生死恋正好显示了两家间的私仇对人性的摧残。

我们有“无巧不成书”这句话，文艺作品自然没有必要排除生活中大量存在的偶然性；一部好的戏剧不是回避巧合，而是怎样通过看似偶然性，更好地显示生活的真实。

罗密欧和朱丽叶的爱情具有反封建意义的光辉，建筑在爱情基础上的婚姻还是当时来之不易的历史上的新生事物。通过两个世代仇恨的家族间一触即发的械斗，通过家庭内部在婚姻问题上新旧两代发生激烈冲突等一系列场景，我们看到这仍然是个封建势力相当强大的时代。这个悲剧实际上并不仅仅是个人的悲剧、一对情侣的悲剧；而是走在历史前面的先驱追求自己的生活理想而不惜牺牲的悲剧。这里有着史诗般悲壮的意义，因为面对着无可避免的历史必然性。从个人的角度来看，这一对爱人的确太苦命了，他们的遭遇有太多的不如意。从人类社会的发展史来看，那么人们总是踏着先驱的血迹前进；在历史的祭坛面前往往需要人类献上自己最优秀的儿女做牺牲。这个悲剧正是通过偶然性显示了这一历史轨迹。

花前月下，罗密欧和朱丽叶心心相印，互换盟誓，两颗真诚相爱的心灵要用神圣的婚礼永远结合在一起。劳伦斯神父为这一对恋人祝福时，怀着良好的愿望，从这不寻常的爱情中看到了一线希望，一个给全城带来安定和平的好机会：——

你们俩的结合，也许会开一朵花：

彼此仇恨的冤家变成了两亲家。

可是凭一个长者的人世阅历，他又不免为这一对火热的情人感到忧虑：“这凶猛的欢乐会带来凶猛的结局。”

果然是这样。罗密欧心醉神迷地握着朱丽叶的纤手在圣坛前起誓时，他并不知道蒂巴特（朱丽叶的凶暴的堂兄）早已把一封挑战书送到了他家，给他们神圣的婚礼投下一重阴影了。

罗密欧，喜气洋溢的新郎，内心在唱歌，来到广场，却被蒂巴特挡住了去路；蒂巴特口出恶言向他挑衅道：

罗密欧，要表达我对你的“爱”，挑不出

更好的一个称呼了：——你这个奴才！

性格化的语言啊！原来对于从不知道什么叫做“爱”的人，充满着毒汁的“恨”才是他的“爱”。我们不妨回想一下前一天，罗密欧发现广场的石板地上血迹斑斑，知道方才又爆发了一场两个家族间的械斗，感叹道：

“恨”出了力，可“爱”出的力更大呢。

这里的“爱”指的是被“恨”所支配，动辄拔刀相见、嗜杀成性的“偏爱”。对于蒂巴特的确是这样，“爱”和“恨”完全错位了；当他嘴里说“我对你的爱”时，实际上在表达他内心的刻骨仇恨。爱的是“恨”，恨的却是“爱”。蒂巴特第一次上场亮相，就清楚地表明了他这错乱的情结。眼看一场大规模的械斗要爆发了，好心人努力劝架，而他只要厮杀，拒绝和解：

我就恨这个词：“和平”，就像我恨地狱，

恨蒙太古的男女老少，还恨你！

被蒂巴特看得高于一切的封建家族的强烈的荣誉观念渗透着“恨”的毒汁。而在罗密欧的胸怀里正洋溢着太多的爱，太多的幸福感，他多么愿意大家和他一起分享爱的祝福啊。眼前，他甚至自愿去拥抱他的侮辱者，试图以他的热烈的爱去消融那家族间冰山般的仇恨：

叫你想不到的是，我可是爱你呢：

以后你会明白，我自有爱你的理由。

就这样吧，好卡普莱；我把你的姓

看得跟自己的一样地亲——该满意了吧。

这一声“好卡普莱”，出自罗密欧之口，真是非同小可；受人侮辱，还赔上笑脸，岂不把蒙太古家族的脸面都丢尽了？净化心灵的“爱”，使罗密欧已超越了两个家族间解不开的仇恨。他和朱丽叶，从他们冲破家族仇恨，倾心相爱的那一刻起，都抛弃了本家族的狭隘的荣誉观念。可悲哀的是，罗密欧的真诚美好的心愿，不仅不能感动骄横的蒂巴特，甚至也不为自己的好友所理解。牟克休只觉得这种卑躬屈膝、忍气吞声，太丢了自己的志气，长了对方的威风，为捍卫朋友的荣誉，他挺身而出，不消三言两语，已和蒂巴特刀来剑往地干起来了。

罗密欧仍然紧抱着爱的信念，努力劝解，他的一片真心诚意却受到了最冷酷的讥嘲：反而害得好友遭到对方的暗算，送了命。

牟克休这嘻嘻哈哈的小伙子到哪里，哪里的气氛就活跃起来；一对恋人的纯洁的爱散发着青春的诗意，又加上他那无忧无虑、富于青春活力的笑声，使这个悲剧直到此刻，更像是一个轻快的洋溢着喜剧气氛的青春剧。

谁想牟克休的年轻的生命给封建势力的仇恨所吞没了，随着他的笑声的消逝，罗密欧的被放逐，整个戏剧敲响了悲剧的丧钟，阴暗的气氛越来越浓重，再没有轻快的笑声了，尽管还有粗俗的奶妈（那个“穿裙子的小丑”），在那儿不合时宜地插科打诨，最多也只是引起苦笑而已。

新婚的丈夫遭到了放逐，离她远去了，专制的父亲以“不承认有你这女儿”作威胁，逼迫她嫁人，明天早晨男方就要来迎亲了，打击一个接一个落下来，柔肠寸断的朱丽叶这时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仰天申诉道：

天上有没有慈悲，从高高的云端

直看到我心底深处的满腔悲哀？

于是她转身去哀求妈妈，她已横下了心，不怕把话说尽说绝，就是不能答应这门亲事：

我的好妈妈啊，求你啦，别抛弃我！

把这婚事往后推一个月，一星期吧

……

要是你不答应，那就把新娘的合欢床

抬进阴暗的陵墓里，跟蒂巴特为邻吧。

谁知她的母亲也把脸一沉，冷冷地转身就走。房内只剩下朱丽叶和奶妈。奶妈对于她难言的隐情是完全知道的，心慌意乱的她只能向奶妈求助了。谁知奶妈给她出的好主意是：事情已经闹到这地步，嫁给伯爵吧，只当她那被放逐的丈夫已经死了。

可怜的朱丽叶在绝望的深渊中挣扎着，别想从周围得到一丁点儿同情和帮助，多么地孤立无助啊！

回想花前月夜，那一对热恋的情人互换盟誓，朱丽叶在那良辰美景，曾经以为拥有爱情就是拥有一个最富足的精神王国，她夸耀道：

我的恩情，像大海，是无边无际，

我的爱，海一般深，我给的越多，

我越有，取都取不尽……

哪知道不到两天，光景陡变，天地虽大，却是举目无亲，无处容身。爱情，原来只是她和她所爱的人——两个心心相印的人儿之间懂得的一种特殊的话语罢了。

这是个充满着肉欲气息的世界，又是个被仇恨统治支配着的世界，可没有爱情立足的余地啊。罗密欧和朱丽叶为之而甘心献出自己的生命的爱情，还只是这一历史时期的新生事物，像一朵鲜花瑟瑟地开放在寒气逼人的早春天气，得不到阳光和雨露的滋润，绽苞初放，就遭受风雨的摧残。

为了忠实于爱情，为了保住一个做妻子的贞洁，拒婚的朱丽叶向神父表白了她刀山敢上、火海敢下的决心。到了深夜，她面对着死亡的可怕的幻影，不顾一切地喝下了劳伦斯神父为她准备的烈药。她只能死里求生，死里求爱。可是悲剧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事件挫败了有情人的愿望和决心，挫败了神父的智慧和周密的安排。我们哀怜之余，能不能这么说呢？——这一对有情人，似乎只是听凭命运摆弄的可怜的玩偶而已。

“命运”在这个悲剧里，是个不出场的、却处处让人感觉到它可怕的存在。

剧中人物还没上场，序诗先就点明男女主人公是“一对苦命的鸳鸯”；“苦命的”原文“star-crossed”，意即“命中注定受折磨的”。这对少男少女在假面舞会上一见钟情，陷入情网后才各自发现：原来爱上了只该恨、不该爱的冤家对头，可是知道得太晚了，他们像两个小虫子般，已牢牢地粘住在情网上，再也没法脱身了。

我惟一的爱，来自我惟一的恨！

见面时，不知道；知道了，已脱不了身！

好叫我害怕啊！——这样产生的爱情；

我要爱，只能爱我本该憎恨的仇人！

“只能爱我本该憎恨的仇人！”朱丽叶在发出这声惊呼时，捉弄人的命运却在暗中狞笑了。

杀人者死，罗密欧忍无可忍，用他的利剑去伸张正义，为亡友报了仇，却触犯了维罗那森严的法令。朋友催促他赶快逃命吧，他望了一眼倒在他脚下的蒂巴特的尸体，满脸痛苦地仰天呼号：

唉，命运把我玩弄得好苦啊！

这真是一声撕心裂肺、划破长空的悲鸣。对于新婚的罗密欧，方才还是满脸春色，风和日暖；忽然一霎时，天昏地暗，卷来了狂风骤雨，一切幸福和希望全都破灭了，他陷于绝望了。就在这时，命运带着狰狞的冷笑赫然显现在罗密欧的眼前。多可怕的命运！罗密欧只觉得自己是被任意摆弄的可怜虫而已。

这个悲剧以两家世仇间的爱和恨的冲突作为一条贯穿的主线。它还蕴藏着更深一层的内涵，那就是超出于一对情侣的生死相恋，在更普遍的意义上，表达了颠扑于尘世的芸芸众生，饱经人生的磨难，对于人生的辛酸的反思：人和命运的搏斗——人凭着自身的智慧，敢于跟残酷的命运展开激烈的搏斗。

劳伦斯神父第一次出场，在园圃里采集百草。这位可亲的老人家很像中世纪的科学家，潜心探究大自然的秘密，在辨认、鉴别各类香花毒草的性能时，进入了哲理性的思考：

这世上哪有一物，一身都是恶？

对人对世，它总有一点用处，

哪怕是尽善尽美，使用没分寸，

“善”就会变质，丧失了它的本性。

“善”成了“恶”，如果漫无节制地滥用；

掌握得好，“恶”也能为人们立功。

识别善恶，需要判断力；懂得慎用善，利用恶，更有赖于智慧。这其实是说，人类获得了智慧，就掌握了一种可以控制自然界的力量。《罗密欧与朱丽叶》本是一个歌颂爱情的青春剧，但是在这里我们听到了具有哲人风度的神父在赞美人类的智慧。

罗密欧爱上了仇家的女儿，从这意想不到的叛逆性热恋中，深谋远虑的老人家看到了化干戈为玉帛的一线希望，因此乐于成全这一对情人，冲破两家的世仇，结为恩爱夫妻。

沉浸在热恋中的罗密欧想以柔化刚，向口出恶言的蒂巴特求取和解：“好卡普莱，我把你的姓看得跟自己的一样地亲。”在他这好言好语里回响着神父的愿望。

命运却偏是指使一个为盲目的仇恨所支配的人，用丧失了理智的疯狂的行动，叫美好的愿望顿时成为泡影。两家世代的积仇宿恨的罪孽竟全部落在无辜的罗密欧的头上！他一下子从新娘身边，从亲友们中间遭到了无情的放逐。又是命运胜利了，有情人在用泪水洗脸。

朱丽叶为了抗拒封建婚姻，一口吞下神父为她准备的烈药。这精心的配方可说是人类的智慧的结晶，它能使“生命”在四十二小时内伪装成“死亡”。可是朱丽叶在墓穴中苏醒过来时，并不像原先计划好的那样，有她的新郎守候在身边，准备好带着她双双投奔向外边的世界。只有罗密欧的尸体，赫然横陈在她脚下。

“命运”越发得意了，发出了最恶毒的狞笑声。

一切都阴错阳差。神父凭他的智慧安排的周密计划，被完全给推翻了。忠贞的朱丽叶不怕死中求生，显示了一个弱女子的最坚强的意志力量，谁知还是劫数难逃，跳不出命运的掌心！

神父不得不令人心酸地认了输，向绝望的朱丽叶吐露道：

有千钧重的力量，我们可没法对抗，

把我们安排好的，都给打乱了。

“命运弄人”，这也许是文学作品中一个永恒的悲剧性主题吧。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写的就是渺小的人类劫数难逃。太可怜了啊，命运折磨人，简直就像瓮中捉鳖，怎么躲也躲不过。命运，可怕的暴君，威严地、绝对地统治着人类。

你可以把《罗密欧与朱丽叶》称作又一个命运的悲剧；可是要看到，男女主人公已不完全听凭命运的摆布了。不再是听凭摆布，而是人试图凭自身的智慧和意志，跟命运对抗。经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人虽然失败了，但是这一对为情而生、为情而死的恋人，他们所坚持的“爱情”的价值观，却并没有被命运所摧毁。他们的悲惨的结局自有一种悲壮的意味，虽死犹生，虽败犹荣，流芳百世。

正因为出现了“命运”这个不露面的角色，这一千古绝唱的爱情悲剧更添上了一份可歌可泣的悲壮。我们不由得想起了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中那句名言：“人可不是为了给打垮才造出来的，可以消灭一个人，就是打不垮他。”对于这一对不朽的情人和他们的纯洁的爱情，我想我们同样可以这么说吧。

[1] 见哈里逊：《莎士比亚悲剧》（G.B.Harrison：Shakespeare’s Tragedies，1951）第48页。

[2] 例如见亚历山大：《莎士比亚和他的同时代人》（Marguerite Alexander：Shakespeare & His Contemporaries，1979）第188页。

剧中人物

蒙太古

蒙太古夫人

罗密欧 他们的儿子

罗密欧的好友

亚伯拉罕 蒙太古家仆人

巴尔萨 仆人，伺候罗密欧

卡普莱

卡普莱夫人

朱丽叶 他们的女儿

奶妈

蒂巴特 卡普莱的侄子

卡普莱家仆人

彼得 仆人，伺候奶妈

维罗那亲王埃卡勒斯

帕里斯伯爵 亲王的亲戚

小厮 伺候帕里斯伯爵

致词人

劳伦斯神父

约翰神父

市民们，亲王的随从，巡吏，巡丁，众宾客，卖药人，乐工三人等

场景

维罗那，曼图亚

序诗

[致词人上]

这本戏，场景落在美丽的维罗那，

有两户大族，论声望，各不相让，

年深的宿怨，爆发出新近的厮杀，

私斗叫清白的手把血污染上。

这世代仇恨的两家，生下了一对

苦命的鸳鸯：恩爱不到头的恋人；

可怜他们俩的结局，真叫人心碎！

双双殉情，才埋葬了双方的斗争。

爱情是多灾多难，生死相恋，

仇恨是没完没了，不肯罢休，

直到失去了亲骨肉，才心回意转。

正戏就要上场——演两个钟头：

现在，请各位看客且静心细听，

交代过大意，把情节再演个分明。

[下]

第一幕

第一景 广场

[卡普莱家的两仆从：桑普森及格莱戈里佩剑持盾上]

桑普森

格莱戈里，我就是这句话，咱们决不受那瘟气！

格莱戈里

才不呢，咱们能给人家当出气筒吗？

桑普森

你听着，大爷的一股火气上来了，就要动刀子。

格莱戈里

（嬉皮笑脸）我说呀，趁你还有一口气，抽刀子出来干吗，把你的脖子伸过去吧。

桑普森

谁触动了我的性子，我出手才快呢。

格莱戈里

可要触动你这性子、挥动你那刀子，也真不容易呀。

桑普森

看到蒙太古家的一条狗，就动了我的气！

格莱戈里

（故意激他）一动气，就该动手，是好样的，就给我站着挺住了；可你呀，一动气，先动脚——溜啦！

桑普森

他们家的一条狗都惹我动了气，整个身子都挺了起来！蒙太古家的人，管他是男是女，我都要占他们的便宜。

格莱戈里

可见得你是个不中用的奴才，最不中用的才只想占便宜。

桑普森

这话说对了，不中用的娘们儿，生来就是给人占便宜的；所以呀，蒙太古家的人别让我碰上了，是男的，就叫他靠边站；是女的，给我垫底儿。

格莱戈里

结下仇恨的是咱们两家的老爷，和老爷手底下的咱们。[1]

桑普森

我才不管爷们儿还是娘们儿，我乃是个不讲情面的暴君！我跟男的打完了硬仗，回头就跟娘们儿来软的——我把他们家大姑娘砍得头破血流！

格莱戈里

叫大姑娘头破血流？

桑普桑

对啦，头破血流，或者呢，叫她们身破血流，——（嬉皮笑脸）随你怎么想都可以。

格莱戈里

（笑嘻嘻）她们怎么想，那只有她们自己肚子里得知了。

桑普森

只要我挺得住，是甜是苦，叫她们自己去辨滋味儿吧。谁不知道，我这好家伙可厉害呢！

格莱戈里

谁不知道你是条上不了席面的臭糟鱼。（像发现猎物似的，兴奋）快把你的“好家伙”亮出来吧，瞧，蒙太古家的人来啦——来了两个！

[亚伯拉罕及巴尔萨自远处上]

桑普森

（拔剑）我那好家伙赤条条地亮出来了。上前去，吵一架！有我在你后面呢。

格莱戈里

怎么，在我背后，好转身就逃吗？

桑普森

你只管放心吧。

格莱戈里

不，嘿，我就不放心你！

桑普森

理，要归到咱们这一边，让他们先动手！（把剑放回去）

格莱戈里

我迎面走过去，丢个白眼给他们瞧，他们受不了也得受下去。

桑普森

可不，看他们敢怎么样！我呢，冲着他们咬我的大拇指，要是他们不敢吱一声，那就把脸面都丢光了。（看到对方行近了，咬大拇指）

亚伯拉罕

你这是冲着咱们咬大拇指吗，老兄？

桑普森

（回头，悄声问格莱戈里）要是我说声“是”，理在我们这一边吗？

格莱戈里

（悄声）不。

桑普森

（转身）不，老弟，我可没有冲着你咬我的大拇指，老弟；可我是咬了我的大拇指，老弟。

格莱戈里

（踏前一步）你是想要打架吧，老兄？

亚伯拉罕

打架，老兄？我不想，老兄。

桑普森

要是你想打一架的话，我奉陪。打起架来，我可以算得一个，不比你差。

亚伯拉罕

也强不了。

桑普森

（不知道怎样接嘴）嗯，老弟——

[班伏柳自远处上]

格莱戈里

（悄声）说“比你强”，看，那边来了我家老爷的一位亲戚。[2]

桑普森

（嘴硬了）就是比你强，老弟！

亚伯拉罕

你胡说八道！

桑普森

（摆开了阵势，拔剑）是好汉，就拔出你的剑来！

格莱戈里，别忘了你的杀手锏。

（双方交锋，剑来刀往地斗起来）

班伏柳

（急忙赶到双方中间）住手，蠢货！

把剑收起来，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

（打开双方碰击的剑头）

[蒂巴特拔剑赶来]

蒂巴特

（气势汹汹）

怎么，拔了剑，跟这些没胆量的贱货斗？

转过身来，班伏柳，到我这儿来找死吧！

班伏柳

我正在这儿劝架呀，快收拾起你的剑吧！

要不，帮我挡开双方的打斗吧。

蒂巴特

什么！拔了剑，还跟我谈什么和平？

我就恨这个词：“和平”，就像我恨地狱，

恨蒙太古的男女老少，还恨你！

看剑，胆小鬼！（向班伏柳刺去）

[二人交锋]

[两族人员又爆发一场混战。一群市民持枪持棍涌上]

众市民

有棍子的用棍子，有枪的使枪，打呀！

把他们打下去！打倒卡普莱家的人！

打倒蒙太古家的人！

[老卡普莱穿睡衣上，夫人紧随其后]

卡普莱

什么事？大吵大闹的！给我拿长剑来！

卡普莱夫人

拿拐杖吧，一根拐杖！拿剑来干吗呀？

卡普莱

快拿剑来，听见吗！老蒙太古也赶来啦！

他欺人太甚了，冲着我挥舞他的剑！

[老蒙太古持剑上，夫人紧随其后]

蒙太古

卡普莱，你这老贼！

（向妻子）别拉住我，放手！

蒙太古夫人

你要去拼老命，一步也不放你走！

[亲王埃卡勒斯率侍从上]

亲王

（挥手示意立即停止械斗）

没王法的臣民，破坏和平的罪人，

不怕用乡亲的鲜血把刀剑沾污了——

（发现还有人在刀来剑往）

他们不听我的话吗？这还了得！听着：

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个畜生！为了

给你们满腔怨毒的怒火解渴，

不惜叫血管迸射出殷红的喷泉。

王法无情，你们的血腥的双手，

还不给我扔下你们的凶器！

（双方人员被迫把刀剑放置地上）

听着，你们震怒的君主下判决了：

老卡普莱，你蒙太古，只为了一言半句

无关紧要的空话，你们已三度

在大街小巷斗起来，已三次破坏了

维罗那的安宁；累得年老的市民们

扔下了庄重的，和身份相称的长袍，

用衰老的手拿起了同样衰老的、

在太平岁月里生了锈的长枪，只为了

发泄你们的发了霉的仇恨；今后，

你们再胆敢在街头闹事，我就要

拿你们的生命去抵偿被破坏的和平。

这一回，算了，你们都给我回去吧。

你，卡普莱，跟我来；你呢，蒙太古，

今天下午去“自由镇”，咱们的司法厅，

听候我对今天这闹事有什么决定。

再说一遍：除非不想活了，都给我回家去！

[率侍从下，众散去。留下蒙太古夫妇，班伏柳]

蒙太古

是谁闹起来的，叫宿怨又添上了新恨？

动手打起来，那时候，侄儿，你在场吗？

班伏柳

我还没来到，你对头冤家的仆从

跟你家的仆从已打得难解难分了。

我抽出剑来想挡开双方。这时候，

性子火爆的蒂巴特，扬着剑，赶来了，

他冲着我耳朵，尽说些不中听的话，

一边把他的剑在他的头上挥舞得

飕飕地响——那是空气在嘲笑他，

摆什么威风！我们正一剑来一剑去，

在交锋，涌来了越来越多的人，

成双捉对的，都摆开阵势，杀起来了，

直杀到亲王驾到，把双方喝开了。

蒙夫人

罗密欧呢，他去哪里了？你今天见到他吗？

真高兴，这一场厮杀没他的份。

班伏柳

伯母，太阳神还没从东方的金窗子里

探头张望——还早着呢，早那么一小时，

我心里烦闷，到城西去散步，在那儿，

在一丛榕树底下，我瞧见你的儿子，

这么早就独自在蹓跶了。我向他走去；

他一瞧见我，却躲进了林子的深处。

我拿自己的心境去比他的心，

我只想寻找那让人找不到的地方，

灰溜溜的，就连我独个儿也成了多余，

因此他走他的，我只管走我的，

他巴不得躲开我，我也乐得避开他。

蒙太古

好几个清晨，有人在那边看见他——

长吁短叹，让气息弥漫在晓雾里，

给朝晨的露珠，添上点点的泪珠，

可是不等到那鼓舞众生的太阳

在遥远的东方，为黎明女神撩开了

黑沉沉的床帐，我那儿子，苦着脸，

急忙逃避着光明，溜回到家中，

独自躲进了房内，写什么东西；

他紧闭门窗，把白天的大好阳光

锁在外边，让人工的黑夜归自己。

这样的怪癖，不是什么好兆头——

除非慰劝把他的苦恼赶了走。

班伏柳

好伯父，原因在哪里，你可知道？

蒙太古

不知道啊，他一点口风也不露。

班伏柳

你有没有想办法向他探问过？

蒙太古

我问过，还有许多朋友也问过，

谁知他，心事全埋在他自己的心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紧瞒着的秘密，

你别想从他那儿挖掘出什么来。

像一朵蓓蕾，还没有迎着和风

在阳光底下展现花瓣的娇艳，

先就给丑恶的毛虫蛀空了花心。

知道了他苦恼是为的什么原因，

我们就尽心地替他治疗那病情。

[罗密欧自远处上]

班伏柳

瞧，他来了，请二位暂且先避开；

我去探问他，哪怕他对我不理睬。

蒙太古

很好，留下吧，但愿你能从他的口，

听得了真心话。夫人，我们这就走。

[蒙太古夫妇下]

班伏柳

（向低头走来的罗密欧）

早安，好兄弟。

罗密欧

（抬头张望）时间还这么早？

班伏柳

刚敲过九点钟。

罗密欧

（叹气）好长啊，悲哀中的时间！

那急匆匆离去的是我父亲吧？

班伏柳

是啊。

有什么悲哀拖住了罗密欧的时间呢？

罗密欧

没那个福气呀，有了，时间就变短了。

班伏柳

在热恋吗？

罗密欧

冷！

班伏柳

冷冷的，你的心？

罗密欧

冷冷的是她的心，不理我火热的情。

班伏柳

唉，爱神啊，看他是那么的温柔，

一碰他，却是那么粗暴，那么狠！

罗密欧

唉，爱神啊，一双眼睛给扎没了，

却还是瞧得见直闯进那心灵的途径。

我们哪儿去吃饭？

（发现满地狼藉，还有血迹）

哎哟，又一场格斗！

不必跟我说了，我听到了那一片杀喊声。

“恨”出了力，可“爱”出的力更大呢——[3]

大吵大骂的“爱”啊！好亲热的“恨”啊！

一切的一切，原只是无中生有啊！[4]

郑重其事的轻浮呀，严肃的虚荣啊，

井井有条的是杂乱无章的混沌啊，

铅块重的羽毛，一团光明的烟雾，

冰冷的火焰，憔悴病弱的健康，

睁着眼睛的睡觉，黑的就是白的！

爱给我这感觉，可这感觉并没给我爱。——

你听了好笑吗？

班伏柳

不，兄弟，我想哭。

罗密欧

心真好！哭什么呢？

班伏柳

哭你的好心受苦了。

罗密欧

嗳，爱情就这样，没分寸，太专横，

我这一肚子悲哀已把我压坏了，

怎禁得你再来替我添上你的愁！

你对我表示了你的关心，不知道

反叫我这苦恼的人，愁上再加愁！

爱情，是一阵阵叹气凝聚成一团烟，

通了烟，火星在情人的眼星里闪现，

伤了心，汪洋大海增添了相思泪；

此外，爱还能是什么？有理性的疯狂，

让人咽不下的苦味，捞不到的蜜糖，

再见吧，兄弟。

班伏柳

且慢，我陪你一起走。

你要丢下我，那你就不把我当朋友啦。

罗密欧

嘿，我把自己都丢了，在这儿的不是我，

这不是罗密欧，罗密欧在另一个窝。

班伏柳

正正经经跟我说，你爱上了哪一位？

罗密欧

怎么，你要我唉声叹气地告诉你？

班伏柳

唉声叹气？不，正经地告诉我：谁？

罗密欧

要一个病人郑重其事地立遗嘱——

病这么重，还用刺心话去逼他！

正经地跟你说吧，我爱上了一个女人。

班伏柳

我看得好准！——料想你是在恋爱。

罗密欧

好一个瞄准手！我爱上了一位美人儿。

班伏柳

目光好，好兄弟，一下就射中了目标。

罗密欧

这一箭你要射空了，爱神的金箭

射不进她的心。像月亮女神般贞静，

她冰清玉洁，把主意拿定了，拿牢了，

全不怕小爱神那张小孩儿玩的弓；

柔情蜜意的话，钻不进她的心，

她不理你火热的目光，盯着她瞧；

让圣徒动心的金银，叩不开她情怀。

论花容月貌，她该是多么地富足，

只可惜她一死，“财宝”跟着进坟墓。[5]

班伏柳

她立下誓：守童贞，终身都不嫁？

罗密欧

发过誓了，这吝惜，造成的损失多大！

她糟蹋自己的美，芳心就这么狠，

砍断了“美”的根，不让“美”传于子孙，

她太美了，太聪明了——美丽得太聪明，

她是有福了，不管我多绝望，多伤心。

她自心发愿：跟爱情断绝来往，

我活着也是死了，尽管还活着把话讲。

班伏柳

听我的话，快别去想她吧，忘了她吧。

罗密欧

那么请教你，怎么样我才能忘得了？

班伏柳

别盯住一个人，打开你的眼界吧——

世上美人儿多的是。

罗密欧

你无非在教我

格外地想到她，只觉得她的美没法比；

那幸福的黑面罩，吻着美人儿的嘴脸，

格外地让人想：这底下的白皙的娇容；

好比有人一下子双目失明了，

永远忘不了他那宝贵的目光。

你指给我看，一位绝色的美人儿，

美得没法比，那娇容无非提醒我：

还有比这无比的美更美的美人儿。

再会吧，要教我忘了她，可白操了心。

班伏柳

做不到这一点，我死了还欠你的情。[6]

[同下]

第二景 街头

[卡普莱，帕里斯伯爵，边走边谈上，后随仆人]

卡普莱

……可是蒙太古跟我家一样，闹了事，

同样要受王法处分；我想这也不难——

要我们上年纪的人，过太平日子。

帕里斯

你们这两家，都是名门大族，

真可惜，却年深月久，总是有疙瘩。

且说，你老对我的求亲，怎么说呀？

卡普莱

我要说的，也就是早跟你说过的话：

小女来到这人间，还陌生得很呢——

她还没度完十四个春秋和寒暑。

等两个夏天，两度进入了秋凉，

到那时，她也许成熟了，才好做新娘。

帕里斯

比她年轻的，已做了幸福的母亲啦。

卡普莱

很早就凋落的，是那早结果的树木。

大地把我的希望，一个个都吞没了，[7]

只剩下她，我世上惟一的安慰。

好帕里斯，去向她求爱吧，得到了她的心，

她愿意了，我的同意还不是现成？

在上门的公子哥儿中，要是她选中你，

我不会不点头；决不说，我可不中意。

今晚上，年常的旧规，我举行酒宴，

邀请一大群男女宾客来叙谈，

你也是我竭诚邀请的一位贵宾，

给宴会添几分光彩，请务必光临。

今晚上，你瞧，在寒舍，从天而降

是人间的灿烂的群星，把黑夜照亮；

精力旺盛的小伙子有多么欢喜——

紧跟着一步一拐的残冬的足迹，

终于盼来了盛装的四月艳阳天；

今宵的舞会上，在蓓蕾初绽的花丛间，

你将会同样的高兴！好好看，好好听，

挑一位最中意的姑娘做你的意中人；

你眼界放宽了，只见一个胜一个，

群芳争妍，小女只好算，聊备一格。

跟我来吧。（把一份名单交给仆人）喂，快去吧，脚底下加把劲，

走遍维罗那，把列在名单上的贵宾

一家家都找到，都上门，一个个都邀请——

卡普莱家热诚欢迎大驾光临。

[和帕里斯同下]

仆人

（直怔怔地瞧着手里的名单）把列在名单上的贵宾一个个都找到！这名单上写的是：鞋匠用尺去量布，扔个鞋楦头给裁缝；打鱼的拿起画图笔，画图的倒反而张渔网——现在主人派我去把列在名单上的那些个爷们娘们都请到，可是我这辈子别想认得出这张纸上写着的都是些什么名字。我得去请教有学问的人。（瞧见有人过来了）来得正好！

[班伏柳及罗密欧上]

班伏柳

呃，伙计，新火足以把旧火烧完，

同样地，新痛可以减轻那旧苦；

你头晕目眩，索性把身子转一圈，

伤心绝望，用另一种烦恼去消除；

给你的眼睛，另找个新的对象吧——

那以前折磨你的痴情，就会消亡。

罗密欧

你开的药方，有时候倒也管用。

班伏柳

有时候？

罗密欧

当你的小腿擦破了一点皮。

班伏柳

哎哟，罗密欧，你不是疯了吧？

罗密欧

没有疯，可我比疯子给绑得更紧，

禁闭在监狱中，我想要吃的，不给吃！

挨鞭子抽，受折磨——[8]

（向走近来的仆人）下午好，好伙计。

仆人

老天爷，下午好！请教大爷，能念书吗？

罗密欧

会啊，这算是我苦命人的财富了。

仆人

也许你倒是能背着念，可我想请教，

能看着念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罗密欧

会啊，只要字母我认得，又知道了那些字句。

仆人

你倒是实话实说，祝你快乐！

（转身就走）

罗密欧

留步，伙计，我能看着念。（接过名单，朗读）马蒂诺大爷及其夫人和诸位千金，——安塞尔美伯爵及其美貌的令妹，——寡居的维特鲁维奥夫人，——帕拉森西奥大爷及其娇滴滴的令侄女——牟克休及其令弟凡伦丁，——家叔卡普莱及婶母，及堂姐妹，——贤侄女罗瑟琳；莉维霞，——伐伦西奥大爷及其表弟蒂巴特，——鲁西奥及伶俐活泼的海伦娜——

好一群雅士名媛！请他们去哪儿呢？

仆人

把他们请过来呀。

罗密欧

来到哪儿呢，请吃晚饭吗？

仆人

请到咱们家。

罗密欧

谁的家呀？

仆人

咱们东家的家呀。

罗密欧

也真是，我该先问你：你东家是谁？

仆人

现在不用你问，就跟你说了吧。咱们东家是大大

有钱的卡普莱，只要你不是蒙太古家那边的人，请

你也来干一杯吧。祝你快乐！

[嘴里只顾念着一长串名字，下]

班伏柳

就在这卡普莱家年年举行的宴会上，

你那么热恋的罗瑟琳，和维罗那全城的

绝色的美人儿，一齐都来参加了；

你也去吧，睁大你的眼，不要存偏心，

把她那张脸，跟我指你看的比一下，

好叫你明白，你那头天鹅是乌鸦。

罗密欧

我这双一心崇拜神明的眼睛，

竟会把颠倒黑白的谎言相信，

那么让我的泪水变成一把火

（泪水常浇火——浇灭，可从没有过），

活活烧死那异教徒：他归邪弃正！[9]

比我的爱更美？太阳在上空看得清：

人间从没有可以跟她比的美人！

班伏柳

唉，你眼里只有她，越看她越好，

因为她独一无二，没有个比较。

要是把你的爱放上了水晶的天平，[10]

另一端是我要指你看的另一位丽人——

宴会上她光彩照人；现在的她呀，

你看得那么美，那时候就要给比下。

罗密欧

去就去吧，不用你指点，东张西望，

只想看我的爱，今晚上大放光芒。

[同下]

第三景 室内

[卡普莱夫人及奶妈上]

夫人

奶妈，我女儿呢，你给我去把她叫来。

奶妈

凭着我十二岁那年的童贞，我发誓，

我叫过她了。喂，小羊儿！喂，小鸟儿，

老天爷！这姑娘哪儿去啦？喂，朱丽叶！

[朱丽叶应声上]

朱丽叶

什么事呀？谁叫我？

奶妈

你的妈。

朱丽叶

妈，我来啦。

有什么吩咐？

夫人

是这么一回事——奶妈，你出去一会儿。

母女俩谈的是知心话——

（她已走近门口）奶妈，你回来吧，

我想起来了，你不妨也听听这回事。

你知道我女儿的年纪也不算小了。

奶妈

可不是，我报得出她哪年哪月哪时生。

夫人

她还不满十四岁呢。

奶妈

拿我十四颗牙齿

来打赌——说也可怜，我只剩了四颗——

她还不满十四岁呢。眼前离收获节[11]

还差几天？

夫人

前后还差半个月光景吧。

奶妈

不前也不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来到收获节前一晚，她才满十四岁。

苏珊跟她——老天爷让灵魂都安息吧！——

是同年。唉，苏珊已经升天啦。

这孩子太好啦，我没这福气。我说过，

到了收获节前一晚，她就是十四岁啦——

正是十四岁，哈，我记得清清楚楚，

打从地震到现在，有十一个年头啦，

那时她刚断奶——这事儿我可忘不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在那一天；

我在我的奶头上涂上了苦艾汁，

靠着鸽棚的墙，在坐着晒太阳——

老爷跟太太那时候正在曼图亚——

可不，我脑子还管用呢——正像我说的，

这小东西，吮着我的奶头，她一尝，

尝到了苦艾汁，怎么是一嘴巴苦味儿！

可爱的小傻瓜，气坏了，把奶头摔下了！

一会儿，鸽棚摇摇晃晃了，你放心，

不用它催，我拔脚就赶紧跑了。[12]

眼前一晃，十一年已经过去啦，

那时候，她呀，能够独个儿站起来了——

我的天，已经能摇摇摆摆到处走了——

能奔了，就在前一天，她摔了一跤，

把她的小额头摔破了，那时我那男的——

上帝保佑他吧！他可是个爱说笑的人呀——

把娃娃抱起来，问她道：“嗨，你可是

合扑着摔一跤？你长大了，懂事开窍了，

你就会摔一个仰天跤了，你会吗，朱儿？”

老天爷，这可爱的小东西，说不哭就不哭了，

答应声“嗯”。你看，当初是说笑话，

现在不是给说着了吗！你放心好了，

哪怕我活一千年，也永远忘不了

这笑话；我那男的问：“你会吗，朱儿？”

可爱的小傻瓜，顿时不哭了，应一声“嗯”……

夫人

够了，够了！请你别再往下说了。

奶妈

是，太太。可是呀，真把我笑坏了——

一想到这小东西，不哭了，应一声“嗯”——

可是我一点不瞎说，这小东西额头上

隆起一个块，有小公鸡的“卵”那么大呢，

这一跤跌得好厉害，她哭得好凶啊——

“嗨，”我那男的说，“合扑着摔一跤？

等你长大了，就会摔一个仰天跤了，

你会吗，朱儿？”小东西闭上嘴，应一声“嗯”。

朱丽叶

你也闭上嘴吧，求你啦，奶妈，行吗？

奶妈

不说啦，话已说完啦。上帝保佑你！

你是我喂过奶的最最可爱的傻孩子。

只盼我能活到那一天，你有了姑爷，

我就心满意足了。

夫人

说得好：“姑爷”，这就谈到题目上来了。

跟我说，朱丽叶，好闺女，你觉得好不好？——

假如做娘的替你找个好姑爷。

朱丽叶

（低头含羞）

出嫁做新娘，这光荣我还没梦想过呢。

奶妈

光荣！要不是你只有我这个奶妈，

我得说，这聪明是从你奶头吮来的。[13]

夫人

嗳，这婚姻大事，你也得放在心上了。

比你年轻的维罗那的名门闺秀，

都早已做了母亲啦。我算了一下，

在你这个年纪，我已经生下了你——

现在你还是爹娘身边的好闺女。

长话短说吧，英俊的帕里斯想来

向你求婚呢。

奶妈

好一个少年郎，小姐！

小姐，这么个哥儿人人都巴不得——

对，就是蜡人儿也不比他漂亮呀。

夫人

维罗那的夏天开不出这么朵好花。

奶妈

可不，他是花，不假，好算得一朵花！

夫人

（问女儿）

你怎么说呀？能爱这一位少爷吗？

今晚在我家的宴会上，你会见到他，

你不妨留神看，瞧瞧他那张脸儿——

造化的杰作啊，真让人心花怒放。

你横看竖挑，也得说，他五官端正，

眉清目秀，那轮廓，那线条，多相称；

把他当一本好书念，有什么读不懂，

他那双眼睛都给你解释个明白。

这是部爱的经典啊——那单身的情郎，

要尽善尽美，就缺少封面做包装。

鱼儿离不开江海，有美好的外表

给美好的内容做封套，才足以自豪。[14]

在众人眼里，这样的书最值得羡慕：

黄金的搭钩把金黄的故事来锁住。[15]

他所有的一切，都和你分享——那多好！

嫁了他，就是个收获，只会多，不会少。

奶妈

少了？才不，是大了——女人给男人弄大了。

（用手势装做大肚子的样子）

夫人

帕里斯爱你，你喜欢吗？——把话明白讲了。

朱丽叶

但愿能喜欢，要是我瞧见了，喜欢上了。

我暂且把我的眼波当作一支箭，

母亲许我射多远我就射多远。

[一仆人上]

仆人

太太，宾客们都来了，宴席要上菜了，老爷有请太太，要小姐快去呢。厨房里在把奶妈咒骂呢，人人都手忙脚乱的。我得赶紧去伺候了。请太太，小姐早些儿来吧。

夫人

这就去。

[仆人下]

朱丽叶，伯爵盼着见你的面。

奶妈

去吧，孩子，让欢乐的黑夜接上了白天。

[同下]

第四景 街道

[罗密欧、牟克休、班伏柳、五六个戴面罩的人、持火把的同上]

罗密欧

我们来这段开场白，客气一番吧，

还是不用打招呼，闯进去就得了？

班伏柳

现在已不兴先来一番客套话了。

我们用不到那扎没眼睛的丘比特

拿一张靼鞑人的画弓，像个稻草人，

吓坏了太太小姐们。我们入场时

用不到一句句跟着身后的提示人，

有气无力地念什么上场白；随他们

把咱们看成什么人就算什么人，

咱们跟她们跳完了舞，就走。

罗密欧

把火把给我，我不想跳跳蹦蹦的；

我心头昏沉沉的，就借个亮给我吧。

牟克休

不行，好罗密欧，一定要叫你跳舞。

罗密欧

我才不呢，听我说，你穿的是一双舞鞋，

脚底又灵活；我的心，铅块一般重，

把我牢插在地面，一步也不许动。

牟克休

你这个情人，向丘比特借一对翅膀。

我们在底下跳舞步，你在上头飞。

罗密欧

爱神的利箭刺穿了我的心，好苦！

怎么还能借他的翅膀飞呢？给困住了，

我想跳也跳不出那重重叠叠的烦恼；

惨啊，爱情的重担把我压垮了！

牟克休

你倒下去，反而成了爱情的重担，

那可不要把娇嫩的爱情压坏了！

罗密欧

娇嫩的爱情？爱情，她的心真硬，

真狠，真惹人，像荆棘，一身都是刺！

牟克休

爱情跟你粗暴，你用粗暴回敬她；

她刺你，你回刺她，你就把她制服啦。[16]

给我个面罩，好把我的这张脸盖起来。

（拿起一张丑八怪的面罩）

脸丑的只配戴鬼脸！

（戴上）我才不在乎

有谁挑我的眼睛、鼻子的不是。

好在有这两条浓眉毛替我脸红。[17]

班伏柳

快敲门进去吧，一到里边，哥儿们，

你们脚底加把劲，跳个不停吧！

罗密欧

我来拿火把，让那些轻浮的小伙子

只管用脚尖去踢那没知觉的灯心草吧。[18]

我呢，不由得想起了一句老古话：

像一座蜡烛台，只是做一个旁观者，

眼前的游戏真热闹，我可是玩够了。

牟克休

呸，躲进黑洞的小耗子才玩够了！

可怜啊，要是你掉进爱情的泥沼里，

我们来救你，把你从泥沼里拖出来。

来吧，我们这不是白天点蜡烛吗？

罗密欧

谁白天点蜡烛啦！

牟克休

我是说，把时间浪费啦，

浪费时间就像白天浪费了蜡烛！

你要懂我的意思，挖空了心思，

去钻牛角尖，可说不上聪明呀。

罗密欧

去参加这假面舞会，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很不聪明。

牟克休

为什么呀？倒要请教。

罗密欧

昨晚我做了个梦。

牟克休

我也做了个梦。

罗密欧

你梦见什么呢？

牟克休

做梦的总是说梦话。

罗密欧

在睡梦里，有时候会做很准的梦呢。

牟克休

我呀，梦见了麦布女王跟你做了伴，

她是仙女们的接生婆，瞧，她来啦，

小小的身子，比起大老爷戴在

食指上的玛瑙戒指大不了多少，

一队蚂蚁似的小马，拖着她的车，

滚过了正自好睡的男人们的鼻梁；

她那辆马车，用硬果的空壳做成——

松鼠做木匠，虫子来咬孔——它们是，

早已记不清年代了，小仙人的马车匠。

车轮子的辐，用蜘蛛的长腿做成，

车篷，是蚱蜢的翼翅，又轻又薄，

那缰绳，是最细最细的蜘蛛的丝，

那马轭，像清水一般的月亮的光束，

蛐蛐儿的骨头做鞭柄，鞭子是游丝，

赶车的，一只穿绿衣的小蚊子——真小啊，

还不及懒丫头从指甲缝里剔出的

小懒虫一半大。就这样，一夜又一夜，[19]

麦布女王登上了马车，好不气派！

一路奔驰，通过了情人们的头脑，

情人就梦见他们在谈情说爱；

奔过了朝臣们的膝盖，他们在梦里

忙着打躬又作揖；一路上又经过了

律师的手指头，他的梦：伸手拿诉讼费。

马车滚过了小姐的嘴唇边，她的梦，

有一串香甜的吻，可惹得麦布女王

生气了，她最恨爱吃糖果的姑娘们，

一张口，就吐出一股甜腻腻的气息。

因此罚她们嘴角上长起了水疱儿；

有时候，马车奔过了朝臣的鼻子边，

在梦里，他嗅到了一份厚礼送上门——

有人托他，在朝廷上美言几句；

牧师正自呼呼地好睡，她来了，

拿起献给教会的猪身上的猪尾巴，

去挑逗他的鼻子，在梦里，他只见

又一份牧师的俸禄送来了。有时候，

马车的轮子绕过了当兵的脖子，

他梦见敌人的头颅给他砍下了，

他正在攻城，打埋伏，挥舞利剑，

大杯大杯地痛饮，忽然间，耳边

响起了一阵战鼓声，把他惊醒了，

他咒骂一两声，翻个身，又睡熟了。

也就是那麦布女王，在半夜，把马鬃

纠结成小辫子。可怜那蓬头散发的

邋遢女人，她一团乱发给烤成了

饼块儿，要是梳通了，倒楣事儿就来了。[20]

逢到姑娘们仰天睡大觉，就是她，

这丑婆娘，压在她们的身上，叫她们

懂得了做女人的，可要经得起压，

先得把这功夫练好了；也就是她——

罗密欧

得啦，得啦，牟克休，少说几句吧！

尽说些废话。

牟克休

不错，我说的是梦话，

梦，本来是荒唐的头脑的产物呀——

胡思乱想一阵，就招来了梦，

这梦啊，像缥缈的空气那么轻浮，

像阵风，忽而东，忽而西，说不准方向，

方才它还在向冰雪的北方求爱，

一不称心，就气呼呼地转过身去，

扑向那露珠点点的南方了……

班伏柳

你这阵风，把咱们刮得晕头转向！

人家晚饭都吃罢了，我们这会儿

去做客，已经太晚了。

罗密欧

我只怕还太早呢，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叫我好担心，

那主宰命运的星星让你猜不透，

也许今晚的狂欢，到头来就是

灾难的开始，把自怨自叹的一生

硬是粗暴地用过早的死亡结束了；

不过顾不得这许多了——在人生的道路上

该往哪儿走，让命运来指引我吧。

进去吧，好小伙子！

班伏柳

把鼓打起来！

[众人列队进入卡普莱家院门]

第五景 大厅

[侍从数人持餐巾上，忙着收拾残剩的筵席]

侍从甲

卜特潘在哪儿呀？他怎么不来帮忙搬东西呀，他搬过一个盘子没有？擦过一个盘子没有？

侍从乙

什么事都让一两个手脚勤快的去干，忙得他连洗手的工夫都没有，真叫人看不惯！

侍从甲

把凳子拿走，把碗柜拿走，小心别砸了银盘子。好伙计，给我留一块杏仁甜饼。你要是够朋友，就关照看门的，把苏珊和耐儿姑娘放进来吧。

[侍从乙下]

安东尼！卜特潘！

[安东尼，卜特潘上]

安东尼

喂，兄弟，我来帮忙啦。

侍从甲

内厅在要你，在叫你，在问你在哪儿，在找你哪！

卜特潘

一个人可分不出两个啊。鼓起劲来，孩子们，这会儿出把力，将来活得长，不怕没福享。

[同下]

[卡普莱及夫人，朱丽叶，奶妈，蒂巴特，仆从，众男女宾客上。男宾戴面罩]

卡普莱

欢迎，大爷们！脚底下没有长鸡眼的

女士们，都愿意陪你们跳一圈舞。

啊哈！我的好小姐们，你们中有哪位

不愿跳舞的？谁要是请不动，摆架子，

我敢发誓，她脚下长了鸡眼啦。

对不对，给我猜中了吧？（女客们咯咯窃笑）

欢迎，大爷们！

想当年，我也曾戴上了面罩，凑近在

漂亮的大姑娘的耳边，低低地讲一番

动听的话，叫她越听越喜欢。

现在可老了，不行了，过去了——都过去了。

欢迎光临，大爷们！来，奏乐吧！

（男女来宾随着音乐起舞）

（兴高采烈）

让开些，让开些，请让出地位来！

姑娘们，跳吧！灯火再亮些，奴才们，

把桌子抬出去，把炉火熄了，这会儿

这屋子太热啦。

[罗密欧和朋友们戴面罩上]

啊，来得好！想不到还有来凑热闹的呢。

（向年老的堂兄）

不，坐着吧，不，坐着吧，好兄弟，

你我俩跳舞的日子都早已过去啦。

上次咱们戴面罩跳舞，这可是

多少年前的事啦？

堂兄

我的妈，算来三十年啦。

卡普莱

有这样的事？三十年？没有吧，没有的！

卢森修结婚的那一年——婚礼是落在

七月中旬，紧接着就来了收获节——

过得再快，也不过二十五年罢了，

那一次，我们还戴着面罩跳过舞呢。

堂兄

不止了，不止了，他儿子不止这年纪呢，

三十岁啦，老弟。

卡普莱

你跟我说这句话吗？

两年前，他的儿子还没成年呢。

罗密欧

（惊喜地，向近旁的仆从）

那边的那位小姐，把玉手伸给了

那骑士，她是谁？

侍从

我不知道，大爷。

罗密欧

（注视她，出了神）

她啊，从她那儿，火把借来了光辉！

非洲的黑人拿晶莹的明珠做耳坠，

就这样，她挂在黑夜的那张脸上；

谁能消受啊——这么美，人间无双！

她的同伴们，簇拥在她身边——

雪白的鸽子降落在乌鸦中间。

跳罢了这曲舞，看好她往哪儿站，

我好幸福啊——只要能碰一碰她的手！

我爱过谁没有？眼睛啊，说吧，从不曾；

到今宵，我才算瞻仰了真正的美人！

（没防备有人正在冷眼盯视他）

蒂巴特

这个人，听他的口音，是蒙太古人。

去给我把剑拿来，孩子。这奴才胆敢

套上个鬼样的脸，闯进了咱们家，

为了来嘲弄、侮辱这盛大的舞会？

哼，一剑捅死他，取他的狗命，

卫护家族的荣誉，就算不得罪名！

（手按剑柄，大步赶到卡普莱跟前）

卡普莱

哎哟，怎么啦，老弟，生这么大气！

蒂巴特

（遥指罗密欧）

伯父，这就是蒙太古，咱们的死敌，

这奴才，闯了来，存心让咱们瞧瞧，

今晚这盛大的舞会，他偏要来取笑！

卡普莱

难道是罗密欧，那小伙子？

蒂巴特

正是他，罗密欧，这小奴才。

卡普莱

算了吧，我的好侄儿，别跟他计较了，

他为人挺不错，品行也端正，说实话，

维罗那都夸他：好样的，难得看到

这么有品德，有教养的一个年轻人！

就算你把这座城市的财富都归我，

我也不愿意，在我家，跟他过不去。

你给我把气平下来吧，由他去，别管了。

（眼看蒂巴特依然一脸杀气）

我就是这个意思。要是你还把我

看成个长辈，就随和些，别皱眉瞪眼的——

在今天请客的日子里，像什么样儿！

蒂巴特

皱眉瞪眼才对头——有这奴才来做客。

我容不得他！

卡普莱

（也生气了）我偏要你容忍他。

怎么，不上品的小子，我就是这句话：

一定得容忍他！上帝保佑吧，你是要

趁今晚宾客满堂，大闹特闹啦！

你不闹个天翻地覆，就不肯罢休！

蒂巴特

唉，伯父，这太丢人了！

卡普莱

得啦，得啦！

你是个欠教养的小子——这话说错没有？

干蠢事，你不会占便宜的，我对你说吧。

我的话，你一句也不听！

（向跳舞的宾客）那好，请便——

说得好，好人儿！——

（向蒂巴特）你是个闯祸坯，去吧！

别闹了，否则——

（向仆人）灯火再亮些，再亮些！

（向蒂巴特）

真不害臊，你给我闭嘴！

（向众宾客）尽情玩吧，好朋友！

蒂巴特

硬是给压下了我这一腔怒火，

这兜头浇下冷水，可不气死我！

我走！他胆大妄为，这会儿在笑，

可别太得意了，我决不把你轻饶！

（愤然离去，回头向罗密欧瞪了一眼；他正找机会向朱丽叶邀舞）[21]

罗密欧

（向他的舞伴）

只怕我这凡夫俗子，用我这俗手，

亵渎了天仙的玉手，罪不可恕；

我两片嘴唇，是信徒，带愧又含羞，

想借轻柔的一吻，去抚平那粗鲁。

（欲吻她的手）

朱丽叶

好信徒，别糟蹋你的手，叫自己受委屈，

是真心诚意，也原该这样地致敬：

天仙的手儿本容许信徒来接触，

掌心贴着掌心，是信徒们的亲吻。

罗密欧

天仙不是有两瓣朱唇？信徒不也有？

朱丽叶

信徒啊，有嘴唇就该用来念祷告。

罗密欧

好天仙啊，让嘴唇跟嘴唇，代替手拉手，

把敬礼献上；请允许吧，否则我太苦恼！

朱丽叶

天仙可不迁就，虽说她听取了，应允了。

罗密欧

那就别动，让我凑上来，好实现心愿了。

（吻她）

这一吻，多谢你，我的唇把罪过洗清。

朱丽叶

那么你把你的罪过，留给了我的唇？

罗密欧

指责得多好！把罪过留给你！怎么行！

我的罪我讨回。（又吻她）

朱丽叶

你接吻，很像在背书本。[22]

奶妈

（找了她半天）

小姐，你妈妈有话要跟你说呢。

[朱丽叶退下]

罗密欧

她的母亲是谁？

奶妈

说你听吧，小伙子，

她的母亲，就是这一家的女主人啊。

真是位好太太！有见识，又那么贤慧。

她闺女，方才你跟她说话来着，

是我奶大的。跟你说吧，谁把她弄到手，

哗啦啦的金钱进门啦！

（转身去找朱丽叶）

罗密欧

她姓卡普莱？

天哪！我这条命只好去还冤家的债。

班伏柳

（找了他半天）

走吧，玩够了就走，才是走得好。

罗密欧

我可是担心啊，从此平添了烦恼！

卡普莱

（向告辞的众宾客）

不，各位大爷，别忙着要走啊，

我家还准备着夜宵招待大家呢。

（有人凑着他低语）

已这么晚了吗？那就多谢大家的光临吧。

多谢了，各位有德行的大爷，晚安！

多来几个火把送客！

（众宾客陆续离去）

（向堂兄）咱们去睡吧。

啊，说真的，时间已经不早啦，

我要上床去睡啦。

[二人同下]

[朱丽叶悄悄进来，后随奶妈]

朱丽叶

过来，奶妈，那边的哪一位绅士，

他是谁？

奶妈

他是老蒂贝廖的儿子。

朱丽叶

他又是谁——刚走出大门的那一位？

奶妈

嗳，我想是年轻的彼特鲁乔吧。

朱丽叶

那个跟着人家走，不想跳舞的呢？

奶妈

我不认得。

朱丽叶

快去打听他的姓名。（奶妈向大厅出口走去）

（自语）要是他结了婚，

那么坟墓，就是我做新娘的合欢床。

奶妈

（打听后回来）

他名叫罗密欧，是蒙太古家的人——

是你家死对头的独生儿子。

朱丽叶

（转身自语，脸色苍白）

我惟一的爱，来自我惟一的恨！

见面时，不知道；知道了，已脱不了身！

好叫我害怕啊！——这样产生的爱情；

我要爱，只能爱我本该恨的仇人！

奶妈

你在说什么呀？

朱丽叶

刚才跟我跳舞的人，

教会了我这首歌。

（内室传来呼唤声：“朱丽叶！”）

奶妈

就来，就来！

咱们走吧，不相干的来客们都走啦。

[同下]

[1] 意即两家的仇恨是爷们儿的事，不必把娘们儿扯进去。

[2] 我家老爷的一位亲戚，并非指正走近来的班伏柳（罗密欧的好朋友），而是指刚出现在远处的蒂巴特。

[3] 罗密欧讽刺那些出于仇恨心理的人嗜杀成性，这特殊的嗜好使他们的“恨”已成了他们的“偏爱”。

[4] 指当初上帝在虚无中创造天地万物。

[5] 指守独身的她，没有把美貌遗传给后代，一旦死后，她的美貌也随之而消逝了。

[6] 意谓没有尽到做好朋友的责任。

[7] 指他的几个子女都夭折了。

[8] 当时对付疯子常捆绑，禁闭，鞭打，迫使他安分。

[9] 活活烧死那异教徒，中世纪天主教会迫害异教徒，常判处火刑。

[10] 水晶的天平，比喻眼睛——即要罗密欧用自己的眼光评比一下。

[11] 收获节（Lammas），旧时的节日，在每年八月一日。

[12] 不用它催，奶妈意谓鸽棚摇摇晃晃，是在催促她快逃跑。

[13] 奶妈在自夸，朱丽叶这张小嘴真会说话，那份聪明来自她的奶汁。但她不说“我的奶头”，偏说是“你（吸吮的）奶头”。

[14] 卡普莱夫人把丈夫比作书心，内容；把妻子比作封面，外表，还说俊男少不了倩女，正像鱼儿离不开水。

[15] 贵重的中世纪手抄本用羊皮包裹封面封底，书合上时，用金属搭钩扣住。

[16] 牟克休不避粗俗，最爱拿男女之事说笑，性格如此。“回刺她”，有性色彩，“把她制服了”，暗指肉欲得到满足。

[17] 可以想像，这假面具贴上（或画上）了两条浓浓的红眉毛。

[18] 当时用灯芯草编成席子，铺在石板地上。

[19] 传说懒姑娘的指甲缝里会长出懒虫儿。

[20] 英国民间传说，邋遢女人的乱头发纠结成饼块，是小精灵的恶作剧，如果梳通了，将受到小精灵的报复。

[21] 蒂巴特下场，和罗密欧找到机会当面向朱丽叶吐露心曲，这其间，可以想像，需要有一系列舞台动作去铺垫。

[22] 意即你每次接吻都能说出充足的理由。

第二幕

[致词人上]

致词人

当初的苦恋，如今随风而去，

今宵的新爱，急于把旧情顶替；

为了她而甘心把生命献上的美女，

已黯然无光——怎能跟朱丽叶相比！

如今是，恋爱的罗密欧得到了爱怜，

彼此都一见钟情：那情郎和娇娃。

他只落得向冤家倾诉深情的苦恋，

她顾不得利钩，把爱情的香饵吞下；

仇人的儿子，怎能够近得她身边——

好对天发誓：他的爱，像无边的大海；

美人儿情真意切，可难上加难，

要想私下里跟她的初恋幽会。

有爱，就有心计，有情人终于相见，

这苦中作乐啊，越是苦恼，越是甜！

[下]

第一景 卡普莱家花园附近

[罗密欧独自上]

罗密欧

（望着花园围墙）

我的心丢在这儿了，我还能往前走吗？

回头走吧，没灵性的人，去找回你的魂！[1]

（听到人声，躲起来）

[班伏柳，牟克休上]

班伏柳

罗密欧！罗密欧老弟！罗密欧！

牟克休

他倒好，

乖巧地溜回家，睡觉去了，我敢说！

班伏柳

他顺着这条路奔，跳进了花园墙，

叫他吧，好牟克休。

牟克休

我不叫，我念念有词，

招他的魂：罗密欧！情人！疯子！

热劲儿！痴心！叹口气，念一个诗韵，

就算你现了形，那我也就满足啦。

（越说越快）

只消来一声“唉”，“甜蜜”，“小猫咪”，

给我那维纳斯姑奶奶奉承几句，

替她那瞎眼儿的儿子取个绰号——

这丘比特，小小年纪，弓法真行啊，

他让国王爱上了年轻的女叫花！[2]

（倾听，环顾四周，没有回应）

他不听你，不理你，没一点儿动静，

这猴崽子，死啦！我只好招他的魂了。

我这里在作法了——凭着罗瑟琳的大眼睛，

凭她的高额头，她两片红红的嘴唇，

凭她那小巧的脚，挺直的小腿，

扭呀扭的大腿，和位于两腿中间

那一圈儿禁地，你给我把原形显出来！

班伏柳

你胡说一气，他听见了，要生你的气。

牟克休

惹他生气？怎么会，除非激发了他一股

无名火，向情人的那圈儿禁地发泄，

直到情人哄得他泄了气，低下头。

那才够他受的。我念念有词，

可老老实实的，以他情人的名义，

激发他，让他禁不住挺身而出。

班伏柳

得啦，他躲开了，躲进在林子中间，

去跟那潮湿的夜晚作伴；本来嘛，

爱情是盲目的，也难怪他，躲进黑暗里。

牟克休

爱要是盲目的，他怎能把箭靶子射中？

这会儿他坐在桃树下，巴不得他情人

就是那果子——就是姑娘们在一起

笑着说，别有所指的，那只“桃子”；

罗密欧呀，但愿她是——是一只桃子，

你呢，是一只尖头的荷兰梨！

晚安吧，罗密欧，我该上床去睡啦——

拿草地当床铺，太冷了，我可不受用。

来吧，咱们走吧！

班伏柳

回去吧，他躲开了我们，

我们怎么找他，也是白费劲。

[同下]

第二景 卡普莱家花园

[罗密欧翻墙进入园内]

罗密欧

没受过伤，才会取笑别人的痛处。

（楼上窗口透出灯光）

静一下！有亮光从那边窗口透出呢！

那边是东方，朱丽叶，是一轮朝阳——

初升的太阳，露脸吧，把月亮赶走——

月亮女神看到你，本是她的侍女，[3]

却长得多美啊！把她压根儿给比下去；

她真是又气又急，脸色都变黄了；

既然她这么妒忌你，别去侍候她了，

那修女的一身象征童贞的袍子，

多苍白，多难看，只有傻姑娘才穿上；

扔掉它吧！

[朱丽叶出现在阳台上]

（惊喜）是我的意中人，正是我的爱！

啊，但愿她知道我这颗心！她说话了——

却什么也没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那双眼睛在说话呀，我这就去回答。

我太放肆了，她不是在跟我说话啊。

（忽发奇想）

天上有两颗最亮最亮的星星，

有事要离开一会儿，只得去求她，

让她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替代着

在天穹闪光。要是闪烁在天空的

真是她的眼睛；她脸上，是两颗星星；

怎么样？她满脸生辉，遮盖了星光——

正像大白天的亮光压倒了灯光，

她那双眼睛，在天穹，大放光彩，

小鸟儿唱起歌来，以为黑夜消逝了……

（凝望披一身月光的朱丽叶）

瞧，她用手托住了她的脸蛋儿！

但愿我是她手上的一只手套，

也好亲一亲她的脸！

朱丽叶

唉！

罗密欧

她开口了！

再说一句吧，光明的天使，这夜晚，

我就像下界的万民，一齐抬起头，

一边倒退着，一边仰望——奇妙啊！

只见一位伸展着翅膀的天使

正踩着悠悠的白云，向天心驶去。

朱丽叶

罗密欧，罗密欧啊，为什么你要叫“罗密欧”？

不认你的父亲，也不要姓你的姓！

也许你不愿意？只消你发个誓：你爱我；

那我就从此不做卡普莱家的人。

罗密欧

（自语）

我现在就开口，还是再听她说些什么？

朱丽叶

不过是你的姓，才成了我的仇人，

你即使不姓蒙太古，你还是你，

“蒙太古”算什么呢？又不是手，不是脚，

又不是胳膊，不是脸，又不是人身上的

四肢百节……换一个别的姓吧！

姓名又算得什么呢？我们叫做玫瑰的，

不叫它玫瑰，闻着它，不也一样地香？

罗密欧也这样，就算不叫他罗密欧，

他还是保留着他那天生的完美，

跟名字没关系。罗密欧，甩掉你的姓吧！——

为了补报你失去那没紧要的姓，

把整个儿的我，拿去吧！

罗密欧

（从阴影中走出）我听从你的话。

只消说一声：我的爱，我就重新受了洗，[4]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是罗密欧了。

朱丽叶

（惊恐）

你是谁？躲在黑夜里，偷听我的话，

直闯进人家的心灵！

罗密欧

凭我这名字，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我是谁。

我这名字，好女神啊，我自个儿都恨！——

因为那正好是你的仇人的姓，

把它写下来，我定要撕碎这个字！

朱丽叶

从你那嘴唇边吐出的话，像酒，

我的耳朵品尝了不多的几个字，

就认出了这声音。你，可是罗密欧？——

蒙太古家的人？

罗密欧

都不是，美丽的小姐，

要是你不喜欢这个姓和这个名。

朱丽叶

你怎么进来的？跟我说，进来干什么？

花园的围墙那么高，爬墙可不容易啊！

想想你是谁，闯进这儿来，就是死——

万一给我家的人发现了，你在这里。

罗密欧

有爱神的翅膀，我轻易地翻过了墙，

砖石休想把爱情挡住在边界外，

爱情敢于想望的，爱情就敢于闯；

我不怕你家里的人，要把我怎么样！

朱丽叶

让他们发现了，他们要伤你的命！

罗密欧

唉，你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危险，

比他们二十把刀子，更厉害，只要你

笑一笑，他们的仇恨，全不在我心上！

朱丽叶

我怎么也不愿意他们发现你在这儿。

罗密欧

好在黑夜隐蔽我，他们看不见。

只要你爱我，让他们抓到我好了；

我宁可这条命，遭到他们的毒手，

也不愿得不到你的爱，比死还痛苦！

朱丽叶

是谁指点你，摸到路，找到了这儿来？

罗密欧

是爱，怂恿我去探问，还给我出主意；

我呢，把我的眼睛，借给了爱神。[5]

哪怕你，远在天涯海角的那一头，

我又不知道航线，我也要下海去，

冒大风大浪，找到你这无价之宝。

朱丽叶

多亏黑夜，给我披一层面纱，

遮盖了少女的羞涩，那脸上的红晕——

没想到我今晚吐露的心事，却给你

听了去。我本该装出一副正经，

我真想赖掉我方才说过的话——

可是免了吧，扭扭捏捏的那一套！

你爱我吗？我知道你会答应说：爱！

我呢，会相信你的话；可是，你发誓，

也许是欺骗呢？人家说，情人们变心，

天神在好笑。温雅的罗密欧啊，你真爱，

就真心实意给句话。要是你觉得

太容易了，一下子赢得了我的心；那么

我也会皱眉，摆架子，跟你说：不！

好叫你再三哀求我；否则的话，

我才不玩这一套。说实话，好蒙太古啊，

我太痴心了，也许你会嫌我：太轻佻了；

不过请相信，好人儿，我的心更真诚——

比那些若即若离、爱卖弄的姑娘们——

你日后瞧吧。我向你承认，在平时，

想亲近我，没那么容易；没想到

我一片真心的爱，被你听了去，

黑夜把我出卖了，请别说是轻薄——

就那么轻易，我交出了我那颗心。

罗密欧

小姐，对着天上的那一轮明月——

她给满园果树涂上了银，我起誓——

朱丽叶

啊，别对着月亮起誓，她没常性，

她一月一亏盈，圆了，缺了，总在变，

我不愿你的爱，像月亮，也变化无常。

罗密欧

那叫我对什么起誓呢？

朱丽叶

不要起什么誓，

当真要起誓，就凭着你优美的自身吧！——

你是我崇拜的上帝，心中的偶像，

你怎么说，我都信。

罗密欧

凭我的一颗心——

朱丽叶

不，别发誓；是的，我是喜欢你，

可我不喜欢今晚就把盟誓订下，

这来得太快了，太没思量了，太突然了——

像一道闪电，你还来不及喊一声：

瞧！它已经消失了。亲爱的，晚安吧！

这爱情的蓓蕾，有夏天的微风在吹拂，

待我们再见面，也许会开一朵鲜花。

再见吧！我心里满是甜蜜的安息，

愿甜蜜的安息，同样降临你心头！

罗密欧

你这就撇下我，不让我得到满足？

朱丽叶

今晚，你还要得到怎样的满足呢？

罗密欧

把你的爱情的盟约跟我的交换。

朱丽叶

你还没求我，我已把我的爱给你了——

可要我再给一次，我还是很乐意。

罗密欧

你想收回你的爱？为什么呀，亲爱的？

朱丽叶

是为了我舍得给过了，再给你一次——

我舍得；可我想要的，只是我本来有的。

我的恩情，像大海，是无边无际，

我的爱，海一般深，我给的越多，

我越有，取都取不尽，给也给不完。

（奶妈在内室叫唤）

我听得里面有人叫，亲爱的，再会吧！

就来，好奶妈！

（又转过身来）可爱的蒙太古，要真心！

你稍等一会儿，我去一去就来。

[回房]

罗密欧

幸福啊！幸福的夜晚！我有点怕，

在一个夜晚，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太美满，太称心如意了，哪像是真的！

朱丽叶

[重又出现在阳台上]

只说三两句，那就真的要再见了。

要是你的爱是纯洁的，高尚的；你的爱，

拿婚姻做目标，明天就给我个口信，

明天我会想法派个人来找你，

你说好在哪天，在哪儿举行婚礼，

我就把我的命运整个儿都交给你，

天涯海角，我的主，我都跟随你。

（奶妈在内室叫：“小姐！”）

朱丽叶

我来了，就来了！——

可要是你不真心诚意，

那我求你啦——（奶妈在内室叫：“小姐！”）

（答应）一会儿我就来啦！——

别再来缠我啦，让我独个儿去伤心吧。

明天我派人去找你。

罗密欧

我灵魂要得救——

朱丽叶

晚安吧，一千个晚安，一千次再见！

[匆匆回房]

罗密欧

一千倍难受：看不见你在我眼前。

情人找情人，像摔下课本的学童，

情人两分开，像上学堂，一脸的愁容。

（转身走远了）

[朱丽叶重又出现在阳台上]

朱丽叶

（向着夜空发出调弄声）

嘘！——罗密欧——嘘！——

学会驯鹰人的调门就好了，好招呼

我那可爱的公鹰，快回到我跟前！

给管住的，只能哑着嗓子，可不能[6]

高声喊，否则我要把呼声送进了

山洞，在那里发出一连串的回声，

一声声呼唤着我情人的名字：罗密欧！

直到她嗓子都喊哑了，比我都嘶哑。[7]

罗密欧

（停住了脚步）

那是我的灵魂在呼唤我的名字啊。

多清甜啊！——在晚上听得情人的嗓音，

送进出神的耳朵，像最柔和的音乐。

朱丽叶

罗密欧！

罗密欧

（走近）我的爱？

朱丽叶

那么明天几点钟

我派人来找你？

罗密欧

九点钟吧。

朱丽叶

我不会耽误的。

挨到那时刻，就像二十年那么长。

（出神了，半晌）

我都忘了，为什么把你叫回来。

罗密欧

那我就在这儿站着，等你想起来。

朱丽叶

我就是想不起来，好让你别走开，

我只想着我多喜欢，有你在跟前。

罗密欧

那我就站定了，好让你老是想不起来；

想不起哪儿是我的家，除了在这儿。

朱丽叶

天都快亮了，你还是早些儿走吧——

可没有走多远，我却像淘气的孩子，

小鸟儿还没从他掌心跳出几步，

可怜，它就像上了脚铐的囚徒，

给孩子把线一拉，又给拉回来了。

好妒忌的爱啊，不许它有它的自由！

罗密欧

我愿意做你的小鸟儿。

朱丽叶

亲爱的，但愿是。

可只怕我又是抱，又是亲，送了它的命。

晚安，晚安！离别是这么苦，那么甜，

我会有说不完的再见，直到那明天。

[回房]

罗密欧

（望着透光的楼窗）

但愿甜蜜的好梦降临你心田，

但愿我享受那安稳舒畅的睡眠。

我这就赶往修道院，去找好神父，

求他的帮助，把心事向他透露。

[下]

第三景 修道院前的花园

[劳伦斯神父持一篮草药上]

神父

碧眼的清晨，向皱眉的黑夜含笑，

东边的朝霞，把鳞片似的云絮映照；

太阳的火轮，将开始一天的行程，

四散的乌云，像醉汉，踉跄逃奔。

趁旭日还没东升、睁开了火眼，

普照大地，把点点露珠晒干。

为了采药草，和那有特效的花瓣，

我来到户外，要把这柳条篮装满。

大地，本是哺育众生的慈母，

她的子宫，却又是万物的坟墓，

众生万物，都是她赐给的生命，

靠吸吮她的乳汁，才获得了养分。

世上的有生和无生，没一样没用，

各有各的好处，却又各不相同；

一草一木一石，都各有其特性，

都各有奇妙的效用，切不可看轻；

这世上哪有一物，一身都是恶？

对人对世，它总有一点用处，

哪怕是尽善尽美，使用没分寸，

“善”就会变质，丧失了它的本性。

“善”成了“恶”，如果无节制地滥用；

掌握得好，“恶”也能为人们立功。

[罗密欧自远处上][8]

（摘下一朵野花）

小小的这朵花，在它薄薄的花壁里，

贮藏着毒性，具有毒药般威力；

嗅着那花香，会使人气爽神清，

吞下那花汁，就叫人昏迷不醒。

善和恶，好和坏，难解难分的一双，

包含在草木里，就像在人心里深藏。

一旦恶势力，在内部占了上风，

枯萎的树木很快就被虫子蛀空。

罗密欧

（上前）

早安，神父。

神父

愿上帝祝福你！

是谁一清早，这么愉快地招呼我？

孩子，这表明你有事，坐卧不安，

这么早，抛开了枕头，跟它说再见；

老年人上了床，思虑多，睁着双眼，

上了心事，就再也招不来那睡眠。

轻快的年轻人，把四肢摊开在床上，

无忧无虑，黄金的酣睡就下降。

你这么早赶着来把我找，我敢猜，

是重重心事把你从床上拉起来；

如果不是这回事，那么无非是

一整晚，罗密欧没有躺下他身子。

罗密欧

后一猜猜对了，可比做好梦还要甜。

神父

上帝宽恕吧，你可是跟罗瑟琳做伴？

罗密欧

跟罗瑟琳做伴？不，我的好神父，

这名字我早忘了，也忘了它带给我的苦。

神父

这才是我的好孩子，你昨夜在哪里？

罗密欧

不用你问，我也要对你说详细，

昨晚上，我到仇人的家里去赴宴，

在舞会上，我的心，突然中了一箭。

对方也给我射中了，我俩受的伤，

全靠你医治，开一张神圣的药方；

好神父啊，我消除了恨，再没有冤家，

现在我这请求，为自己，也为着她。

神父

说得明白些，好孩子，别跟我绕圈儿，

猜谜似的忏悔，就只有猜谜似的赦免。

罗密欧

那我就明白告诉你，我满心的爱情，

都献给了富有的卡普莱家的千金。

我把心献给她，她捧出她的心，做回报；

把两颗心儿连起来，仰仗你，行个好——

行神圣的婚礼。至于在哪里相见，

怎样坠入了情网，交换了誓言，

让我们且边走边谈；可是我请求你，

就在今天，为我们俩举行婚礼。

神父

圣芳济圣徒啊，这是天大的变化！

你把罗瑟琳就那么容易抛下？——

你从前却那么爱她！年轻人的爱情

不出于真心，原来全凭着眼睛；

圣母马利亚，你那张苍白的脸

流下多少的泪珠，把罗瑟琳苦恋！

想当初为了爱，你浪费了数不尽的苦泪，

现在，这爱情却变得索然无味！

太阳还没把你那一团团叹气蒸发，

你一声声呻吟，还在我耳边咿呀，

瞧，这儿不是你旧时的泪痕，

还残留在你的脸上，没有给洗净。

如果你是你本人，那悲伤是你的感情，

那么你，一大堆悲伤都为了罗瑟琳！

你变心啦？那么有句话你不妨听听：

男人没恒心，就别怪女人是水性。

罗密欧

你总怪我，为什么爱上了罗瑟琳。

神父

我没有不许你爱，只怪你太痴心。

罗密欧

你要我把爱来埋葬。

神父

不是葬了这个爱，

又把另一个爱从旮旯里挖出来。

罗密欧

请不要责备我，我确实爱的是她，

我爱她，她爱我；恩情，用恩情来报答；

另一位，别提啦！

神父

因为她心里很明白：

你的爱，像背书，书上说什么，不明白！[9]

不过来吧，变心的年轻人，跟我走，

我愿意帮个忙，只为了一个好理由，

你们俩的结合，也许会开一朵花：

彼此仇恨的冤家，变成了两亲家。

罗密欧

快走吧，我只想把事情快快地办好。

神父

走得稳，先赶到；心急慌忙，要摔跤。

[同下]

第四景 街道

[班伏柳及牟克休上]

牟克休

见鬼的，这个罗密欧究竟哪儿去啦？

昨晚上他没回家？

班伏柳

没有回他父亲家，我问了他家的人。

牟克休

唉，那个脸儿白，心儿狠的臭丫头——

罗瑟琳，害得他好苦，要把他逼疯了！

班伏柳

蒂巴特，卡普莱老头儿的一个近亲，

派人送了一封信到他的家。

牟克休

一封挑战书，我敢拿生命打赌。

班伏柳

罗密欧自会给他一个答复。[10]

牟克休

只要能写字，回封信，还不简单！

班伏柳

可不，他会回给对方一封信：决斗就决斗，只要对方敢，他没有什么不敢的！

牟克休

唉，好可怜的罗密欧啊，他早已是个半死不活的人了——给那个白皮肤的臭丫头的一双黑眼睛当胸扎一刀，一支情歌儿钻进了他的耳朵，他那颗心，给那盲目的小弓箭手当箭靶子，一箭射成两半——这么样一个人儿，还能去对付蒂巴特？

班伏柳

那个蒂巴特又是什么样人呢？

牟克休

比猫大王还厉害！[11]他跟你决斗，讲究一套又一套的规矩；他斗剑，有板有眼，像看谱子唱歌儿，节拍，长短，旋律，都错不了，该停就停一下，不错过最短的休止音符。一、二、三，他的剑来到了你胸口，你胸口有个丝钮扣，他一戳一个洞。[12]一个决斗行家，不错，决斗行家，是第一流击剑学校出来的第一流击剑好手。“理由之一”，“理由之二”，大有讲究！[13]啊，了不起呀！——那正手一击，那反手一击——看剑！

班伏柳

看什么剑？

牟克休

给我见鬼去，那班古怪的，刁嘴巴的花花公子，说话死活学时髦：“耶稣，好一把刀！真有种！好一个婊子！”——真叫人看不入眼，我的老大爷，是不是？这个世界飞来了一大群叫人看不懂的苍蝇，学时髦，赶潮流，左一个“得罪了”，右一个“别见怪”，一招一式讲究的是新派，连老家的旧板凳都坐不得。啊，他们满嘴巴Bon啊Bon的！[14]

班伏柳

罗密欧来啦！瞧，罗密欧来啦！

[罗密欧上]

牟克休

害相思病，瘦成了这个样儿，像条风干了的咸鱼！你这块肉啊，怎么变成了一条鱼啦？彼特拉克写情诗，现在你也要写了；劳拉跟你的情人比，只配做厨房里的丫头（不过这丫头倒找了个写诗的老手给她写情诗），跟你的罗瑟琳比，黛多是个邋遢女人；克莉奥佩特拉，一个吉卜赛女人；海伦，喜萝——见不得人的婊子；瑟丝比，倒是有一对碧眼儿，可不值得一提。[15]（一躬到底）罗密欧大爷，bon jour，[16]这儿是法国式的礼节在对你那条法国式的宽松裤有礼了！昨天晚上你跟我们开玩笑开得好啊！

罗密欧

两位早晨好，我怎么跟你们开玩笑呀？

牟克休

滑脚溜了，大爷，你滑脚溜了，你想不起来啦？

罗密欧

对不起，好牟克休，当时我正好有要紧的事，万不得已，情况特殊，我只好失礼啦。

牟克休

我看你是想说，你有特殊的情况，你只好拐着一双腿儿溜了。[17]

罗密欧

拐着腿儿，这是礼貌呀。

牟克休

你说得倒好！

罗密欧

好说，好说！

牟克休

可不，咱是“礼貌之花”，百里挑一！

罗密欧

挑花？

牟克休

没错。

罗密欧

是在鞋子上挑花吧？瞧，我这钻细空的鞋尖，挑的花样儿可真美呢。

牟克休

看你倒是能说会道的。那就跟着我，把玩笑一路上说下去吧，直到磨穿了你的鞋尖，磨破了你的鞋跟，可玩笑还得说下去，只好请你光着两脚，在后面紧跟了。

罗密欧

哎哟，鞋跟都开了口，亏你这笑话开得出口！

牟克休

好班伏柳，来救个急吧，凭我的脑子转不过来啦！

罗密欧

抽上一鞭子，抽上一鞭子！否则咱们这场跑野马，

我赢啦！

牟克休

得啦，要是你这是在跟我跑野马，我认输啦。你有四个脚蹄子，我可只有一双腿，不跟你来这玩意儿了。

罗密欧

你喜欢骑着“野马”，来玩这玩意儿？[18]可别拉我玩呀。

牟克休

我要咬你的耳朵呢——开这缺德的玩笑！

罗密欧

哎哟，好马不咬人。

牟克休

你这些俏皮话像是酸苹果，咽不下去！

罗密欧

酸酸的苹果酱正好给你鲜嫩的野马肉做调料。

牟克休

你真会拉扯，越扯越远，越拉越长。

罗密欧

而且还越吹越胖，看我一口气把你吹成了一头胖呆鹅。

牟克休

（不胡扯了，友好地）瞧，这比害了相思病，哭丧着脸，不是好多了？现在你可有说有笑了，现在你又是罗密欧了，现在不管论性情，还是论口才，你才真正是你了。爱情？爱情是淌着口水的白痴，一副猴急相，跳上跳下，只想找洞眼儿，把他那做小丑用的棍子插进去——

班伏柳

别说下去啦，别说啦！

牟克休

你要我硬是把话儿缩回去？

班伏柳

免得你把话儿越拉越长呀。

牟克休

那你就弄错啦。我的话儿很短，已经说到了尽头，再没什么要说的了。

罗密欧

好家伙，有人来啦！

[奶妈披头巾、拖长裙自远处上，后随仆人彼得]

牟克休

一条帆船，一条帆船！

班伏柳

两条，两条——一条裤子，一条裙子。

奶妈

彼得！

彼得

在这儿！

奶妈

我的扇子呢？彼得。

牟克休

（自语）好彼得，让她有个什么遮遮脸吧，那把扇子，比她那张脸儿，还中看些呢。

奶妈

（扇着扇子，走近）早晨好，各位绅士。

牟克休

中午好，好女士。

奶妈

已经中午了吗？

牟克休

没错，瞧，钟面上那根不害臊的指针，直指着十二点钟呢。（竖起握拳头的手，算是指针）

奶妈

（明白了，对方说的是粗话）去你的吧！你是个什么样人？

罗密欧

（代回答）大娘，上帝造了他；毁了他的，是他自个儿。[19]

奶妈

老天，这话说得好，“毁了他自个儿”，他就是这么说的。各位绅士，你们哪一位可以告诉我，哪儿去找年轻的罗密欧？

罗密欧

我可以奉告。可是等到你终于找到了他，只怕年轻的罗密欧已经不那么年轻了。我也没有别的好姓好叫，就叫罗密欧——还是叫“罗密欧”的这一族人中，最年轻的一个呢。

奶妈

好说。

牟克休

嗳，罗密欧中最糟糕的一个，你还说好？真有眼力呀！有道理，有道理。

奶妈

如果你正是他，少爷，那么我要跟你背地里说几句话。

班伏柳

敢情她是要请他吃晚饭？

牟克休

（学猎人的呼喊）野兔子，一只野兔子，一只野兔子！追上去吧！

罗密欧

发现目标啦？

牟克休

没有野兔子，大爷，只有四旬斋做的兔肉饼，[20]霉了，有白斑点儿了，吃不得啦。

（边走边唱）

老兔子的肉，霉啦，

老兔子的肉，霉啦，

斋戒期吃，正好；

可是发霉的兔子肉，

不值钱啦，谁要吃！

还没吃掉，就发了霉。

罗密欧，你准备回家吗？我们去府上吃饭。

罗密欧

我随后就来。

牟克休

再见吧，老姑娘。（一路唱去：“姑娘，姑娘，姑娘……”）

[和班伏柳同下]

奶妈

请问少爷，这个无礼的小伙子是谁？说话这么放肆！

罗密欧

一位绅士，奶妈，就喜欢听他自个儿说话，他一分钟说的话，比他一个月内听进去的，还多呢。

奶妈

要是他胆敢在我跟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我要叫他吃不了兜着走！不怕他身强力壮的，即使来二十个这样的小伙子，我也对付得了；即使我降服不了他们，我自会找人来治他们。放肆的混蛋，把我看成了什么，我才不是他的骚女人，我才不是他的臭婊子！（越想越气，回头责问彼得）你倒是站在一旁看冷眼，眼看着那些混蛋一个个欺侮我——爱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来欺侮我！

彼得

我没看见有谁把你怎么样呀，要是让我看到了，我早就把家伙亮出来了。说了你别不信，我出手可不比别人慢，只要我看准了：打起架来是我占了理，法律站在我这一边。

奶妈

气死我啦！老天爷，我浑身的肉，都在发抖哪！放肆的混蛋！少爷，劳驾了，说句话，方才我跟你说了，咱家小姐派我来找你，她怎么关照我的，全在我这肚子里，还不忙掏出来。可我先要把话跟你说在前头，要是你花言巧语地哄我家小姐，像人家所说的，把她送进了傻大姐的天堂，那你真是，像人家所说的，太缺德啦。我家小姐还年轻不懂事啊，要是你存心欺骗她，那太不应该啦！——对别人家的小姐都不可以，更别说对我家小姐了——那是多没有良心啊！

罗密欧

奶妈，请你替我向你家小姐问好。我敢向你发誓——

奶妈

（大受感动）好人儿，太好啦！我就这么去说给我家小姐听。老天啊老天，这一下子她就是最幸福的姑娘啦！

罗密欧

你去跟她说什么呀，奶妈？你还没听我怎么说呢。

奶妈

我会去跟小姐说，少爷，你发誓来着，这就可见得你是一个正人君子。

罗密欧

回去叫你家小姐，就在今天下午，

只说是想去修道院，祈祷，做忏悔，

一到那里，请劳伦斯神父给我们

赦免后，就为我们俩举行婚礼。[21]

这儿是你的辛苦钱。

奶妈

不能收，少爷，一文钱也不能收！

罗密欧

客气什么，一定要你收下。

奶妈

（不假客气了，随手把钱收下）

今天下午，少爷？好，她一定去。

（回身要走）

罗密欧

还有话呢，好奶妈。在这一个钟点之内，

我派人在修道院的墙背后，和你见面，

交给你一捆绳索编结的软梯，

在黑夜里靠着它，我要悄悄地攀登上

幸福的顶端。再见吧，声张不得啊，

我会谢你的，再见吧，替我问小姐好。

（转身要走）

奶妈

上帝祝福你！我有一句话，少爷。

罗密欧

你要说什么，好奶妈？

奶妈

你手下那个人可靠吗？你没听说过？——“要守

口如瓶，两个中得去掉一个人。”

罗密欧

你放心好了，那个人可靠得像钢铁。

奶妈

（越说越来劲了）哎哟，少爷，我家小姐真正是最招人疼爱了——我的老天爷！那时候，她呀，刚学说话，一个小不点儿——知道吗，这城里有个大贵人，叫帕里斯，他巴不得手里拿一把割肉刀，坐到桌面上来[22]——可是她呀，我家小姐呀，好人儿，瞧见他，就像瞧见癞蛤蟆——一只地地道道的癞蛤蟆，看都不愿看他一眼！有时候啊，我家小姐还生我的气呢，只为我说了一句：瞧帕里斯人品倒长得还端正；我这么一说不打紧，她那张脸蛋儿啊，你听着，气得刷白——比最白的白布还要白——（没话找话）咦，“罗丝玛丽”跟“罗密欧”不是同一个字母打头吗？[23]

罗密欧

是啊，奶妈——怎么回事？都是“R”打头。

奶妈

啊，多好玩！这是给狗取的名字啊。[24]R，这就是说——（像狗打嘟噜似的，她发出了r r r r……）不，一定是用别的字母打头的——我家小姐把你和“罗丝玛丽”连在一起，说了一句什么话，这话可说得真妙，妙极了，你听了一定会高兴……

罗密欧

替我向你家小姐问好。

奶妈

一定，问一千遍好，也行。

[罗密欧下]

彼得！

彼得

在这儿！

奶妈

（把扇子交给他）给我带路，走快些！

[二人一前一后下]

第五景 花园

[朱丽叶上]

朱丽叶

（不住地向园门张望）

钟刚打九点，我就差奶妈出去了，

她答应半个钟点赶回来；说不定

她没能找到他？——不会有这样的事。

唉，真是个瘸子！情人的信使

应该是“思想”，比那把阴影赶下山的

阳光还快十倍，所以是展翅的飞鸽

给爱的女神拉车，小爱神的双翼

比风还快。这会儿，赶了半天路程，

太阳已升到了顶空，从九点到十二点，

足足三个钟点，可还不见她回来！

只要她还有些年轻人的血气和感情，

她就会连走带滚，像一只球，

我一句话，就把她打过去，像网球，

落到了我那可爱的情哥儿跟前，

他一句话，像打球般又把她抛回来。

可那些上年纪的老婆婆啊，最会装死，

手脚不灵便，好慢，好重，像拖了铅——

老天爷，她来啦！

[奶妈上，后随彼得]

（赶上前去）亲爱的好奶妈，怎么样？

碰见他了吗？打发你的仆人走吧。

奶妈

彼得，到花园的铁门口守着。

[彼得下]

朱丽叶

（兴奋地扑向奶妈）

好了，亲奶妈，好奶妈——

（奶妈只是绷紧了脸）

天哪，这一副哭脸！

即使不是好消息，也好好地说呀；

是好消息，那就是最动听的音乐呀，

却拿一张哭脸对付我！你丢脸不丢脸？

奶妈

（一片唉声叹气）

唉，把我累坏了呀！且让我歇口气吧。

这身老骨头好疼啊！赶了多少路呀！

朱丽叶

我情愿拿我这身骨头，替你受苦，

来和你的消息做交换。得了，求你啦！

快说吧，最好、最好的好奶妈，快说呀！

奶妈

耶稣啊，急什么！难道片刻也等不得啦？

难道你没瞧见我，气都接不上来了吗？

朱丽叶

你说话气都接不上来了，那你怎么

还有这口气跟我说“我气都接上不了”？

你只是在拖延，找借口，耽误了时间！

把事情一下子讲出来，不省事多了？

你带来的是喜讯？坏消息？——先回答这个！

你好歹说一句呀，然后再听你说详细的。

快让我知道吧：好？还是不好？

奶妈

你呀，你的眼力可不行，你不懂得怎样给自己挑选一个好男人。罗密欧！不，他不行，虽说他那张脸儿，长得比哪一个小伙子都俊；再说，他那双腿，谁家男孩子都比不上。要说他的手儿、脚儿，他的身子呀，叫我谈什么好呢？可是你哪儿去找第二个这么样的人才哟！礼貌上那一招一式的讲究，他还不到家呢；可是呀，性情多么温柔，我敢说，像一头羔羊儿。你自己拿主意吧。丫头，要敬奉上帝呀！——（没头没脑地扔出一句）怎么，你吃过饭没有？

朱丽叶

没有，没有！这一切我早就知道了；

我和他的婚事，他怎么说呀？怎么说呀？

奶妈

老天呀，我头疼得厉害！这该死的头啊，

不是我的了，都快要爆裂成二十块了！

我的背，那一边——哎哟，我的背心骨！[25]

你好狠心呀，差遣我这身老骨头，

跳东跳西地去跑——给自己去找死！

朱丽叶

让你受累了，真的，我心里很过不去。

我最好最好的好奶妈，我的爱，他怎么说？

奶妈

你的爱说了——倒是像个正人君子，

还懂礼貌，心眼儿好，长得又是俏，

我敢说，人又是厚道——你母亲在哪儿？

朱丽叶

我母亲在哪儿！——嗳，她在宅子里呀，

她能去哪儿呢？你回答得多么奇怪！

“你的爱说了——倒是像个正人君子——

你母亲在哪儿？”

奶妈

哎哟，圣母娘娘呀！

你这么性急吗？你跟我发脾气，是不是？

这就是你替我治骨头痛的膏药吗？

以后再有事，你自己给自己去传话吧。

朱丽叶

又来了，真会扯！得啦，罗密欧怎么说？

奶妈

你爹娘准许你今天出门去做忏悔吗？

朱丽叶

准许了。

奶妈

那你就快去劳伦斯神父的修道院吧，

在那儿，有一个新郎等着你来做新娘呢。

瞧，你的血涌上了你的脸，害臊了？

一听到什么话，就把脸蛋儿涨红了！

你到教堂去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呢——

去拿软梯来，天黑了，好让你的情人

爬进小鸟儿的窝。我真是辛苦，

也不怕劳累，无非为了你受用；

可是今晚上，你要挑的担子也不轻呢。

你趁早就去修道院吧，我这就去吃饭。

[朱丽叶外出，奶妈进屋]

第六景 修道院内

[神父和罗密欧边走边谈上]

神父

但愿上帝祝福这神圣的结合，

没有日后的灾难把我们谴责！

罗密欧

阿门，阿门，可不管什么样灾难，

都抵不上我看她一眼，那短短一瞬间

得到的欢乐。我只求你用神圣的宣言，

把我们俩，手握手，连结在一起，

那么吞没死亡的爱情尽管来吧，

能称呼她一声“亲人”我就满足了。

神父

这迅猛的欢乐会带来凶猛的结局啊，

像火苗和火药，就在亲吻的那一瞬，

正当是得意忘形，却乐极而生悲！

最甜蜜的蜜糖就因为太甜，太腻了，

反而败坏了口味；所以听我说，

爱得要温和，才能有爱的长久；

感情太浓了，太淡了，都爱不到头。

小姐来啦——

[朱丽叶快步上]

多么轻盈的脚步啊——

永远也不会把坚固的石板磨损。

沉浸在爱河中的少女即使踩着

在夏风里飘荡的游丝，也掉不下来。

那爱情——过眼烟云的欢乐，就那么轻！

朱丽叶

（在情人的怀抱中回过头来）

神父，您老人家下午好。

神父

女儿，罗密欧会为我们俩，感谢你。

朱丽叶

我用同样的感谢回敬他，否则

我接受他的，太多了！

罗密欧

啊，朱丽叶，

如果你像我一样地喜上眉梢，

而你更善于把爱情的欢乐描述，

那就请用你的气息让周围的空气

散发着芬芳，用美妙的音乐来倾诉吧——

眼前这相会，已心醉神迷了，想想吧，

日后有多大的幸福为我们俩降临！

朱丽叶

要知道，最贵重的是黄金的爱情，

不是那金色的言语；最值得自豪的

是心心相印，不靠花哨的装饰。

能计数有多少财富，不过是穷人，

我一片真心的爱，望不见边际，

好富足啊，我连一半都无法估计。

神父

来，跟我来，咱们早些儿把事办了。

请原谅，你们俩还不能单独在一起，

直到神圣的教会把你们俩结为一体。

[同下]

[1] 找回你的魂，此时的罗密欧把朱丽叶看作自己的灵魂。

[2] 当时流行一首歌谣《国王柯菲塔（Cophetua）和行乞的少女》，叙述国王被“弓法高超的瞎眼儿孩子”射中了，于是爱上了行乞的少女。

小爱神丘比特在当时绘画中，常被扎没了眼睛，象征爱情是盲目的，因此说他是“瞎眼儿”。

[3] 在希腊罗马神话中，月亮女神黛安娜是贞女，人间的少女奉她为保护神。

[4] 按基督教规，婴儿出生后三天受洗礼，受洗时由教父母为婴儿取教名，“重新受洗”即重新取名之意。

[5] 把眼睛借给爱神，因为小爱神是盲目的。

[6] 给管住的，朱丽叶指自己没有行动的自由。

[7] 在希腊神话中，“回声”是女神。

[8] 罗密欧的出现并没引起神父的注意，他仍然沉浸在哲理性的思考中；不过他底下的话“吞下那花汁，就叫人昏迷不醒”等，已跟罗密欧和他情人的未来的命运发生密切的关联了。

[9] 意谓并非出于真爱，只是在模仿情人的那一套言辞、行为而已。

[10] 给他一个答复，意即接受挑战。

[11] 蒂巴特与中世纪童话《列那狐》中猫大王同名。

[12] 击剑好手能刺中对方胸口的任何一个钮扣。

[13] 指他向对方问罪，提出要求决斗的理由都合乎决斗法规。

[14] Bon，法语，意谓“好”（如“早上好”等），当时上流社会以说法语为时髦。

[15] 彼特拉克（Petrarch，1304～137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最有代表性的诗人，他为心目中的恋人劳拉（Laura）写下情诗集。牟克休列举五个古代迦太基、希腊等地的美女，她们的事迹常为欧洲古典文学所提及，莎士比亚也常在他戏剧里提到她们。

[16] （法语）早安。

[17] 患花柳病的人，据说拐着腿儿走路。

[18] 这里以“野马”暗喻妓女。

[19] 意即他自甘堕落。

[20] 四旬斋，指复活节前的四十天，天主教徒在斋期内不准吃肉，当然不会做什么兔肉饼；牟克休在这里故意取笑奶妈。“野兔”是当时对妓女的俗称。

[21] 赦免，指教徒向神父忏悔罪过后，神父予以赦免。

[22] 奶妈没有把话说完全，似谓帕里斯希望能以做女婿的身份，在小姐家的餐桌上占一席地位。

[23] “罗丝玛丽”（rosemary）学名为“迷迭香”，在婚礼上，新娘常佩戴这种花。

[24] “r”由于发喉音，和狗的嗥叫声相似，被称为“属于狗的字母”。

[25] 奶妈节外生枝，又装腔作势地抚摸自己的背心，“那一边”，意即疼在那一边。

第三幕

第一景 广场

[牟克休、班伏柳上。侍童、仆从随上]

班伏柳

求你啦，好牟克休，咱们还是回去吧。

天气这么热，卡普莱家的人在街上走，

一旦碰上了，一场吵架又免不了啦；

这一阵天气热，大家都容易动肝火。

牟克休

你呀，就跟那一类家伙差不多，进得酒家的店堂来，把挂在身边的剑，往桌上一放，说道：“老天保佑，别让我用到你！”可是两杯酒下肚，他毫没来由地冲着酒保，把他的剑亮了出来——

班伏柳

难道我是这么一类人？

牟克休

得啦，得啦，你这脾气跟意大利的哪一个火性子的家伙，都不差多少：一碰就跳起来，一跳就要动起来——

班伏柳

动什么呀？

牟克休

可不，只要像你这样的两个人碰在一起，结果一个也没剩下——这个把那个杀了，那个把这个送了命。你吗？你呀，你会跟人家吵起来，只因为人家的胡子比你下巴上的毛多一根，或者少了一根；你会跟人家吵起来，只因为他喀的一声咬开了一个硬果壳，而你的眼睛偏又是栗子色的。除了你这双眼睛，有这么尖的眼光，谁能挑出一粒芝麻作为吵架的本钱？你这脑蛋瓜里，全是吵架的念头，就像鸡蛋里装满了蛋黄蛋白；就因为太喜欢吵架，你的脑袋，给人家像打蛋浆似的打成黏糊糊的一片。你跟人家争吵，就因为他在街上咳了一声，把你那在阳光底下睡大觉的狗咳醒了。有一次你不是跟一个裁缝吵了一架吗？——只为了他在复活节前穿上了一件新背心；看到有人用旧缎带系他的新皮鞋，你又跟他吵开了——可是你呀，你却教训我别跟人争吵！

班伏柳

要是我也像你，那么喜欢跟人吵架，那么不消一时三刻，我这条小命，早就交托在别人手里啦。

牟克休

这“小”命真好笑！

班伏柳

不好了，卡普莱家的人来啦！

牟克休

太好了，来就来吧！

[蒂巴特率随从上]

蒂巴特

紧跟着我，我要去跟他们说句话。

大爷们好，跟两位中哪一位说一句话。

牟克休

跟两个人中的一个只说一句话？再添些什么吧！

一句话，再加上一拳，怎么样？

蒂巴特

我会让你明白，我这人出手可不慢，大爷，只要你来惹我。

牟克休

不能你来惹我吗？何必非要我惹你呢？

蒂巴特

牟克休，你跟罗密欧两个，一搭一档——

牟克休

一搭一档，一吹一唱！你把我们看成了什么？看成了卖唱的？那可不会有好曲子唱给你听！（按着身边的佩剑）我的“琴弓”在这儿，我要叫你跟我的琴弓跳舞！呸，一搭一档！

班伏柳

（想缓和紧张的气氛）

这儿是人来人往的大街啊，可不是

说话的地方，找个僻静的场所吧。

有什么过不去的，平心静气地谈好了。

要不，就各走各的道吧，多少双眼睛

都眼睁睁地瞧着我们啊！

牟克休

人长了眼睛，

能不看吗？人家要瞧咱们，就瞧吧。

我决不挪一挪身子，讨好人——我！

[罗密欧自远处上]

蒂巴特

得了，不跟你吵了，我的人来啦！

牟克休

倒了血霉啦，要是他是你的手下人！

你指定决斗的地点，他跟你走，

那时候，阁下倒不妨称他是个“人”。[1]

蒂巴特

（撇下牟克休，直奔罗密欧）

罗密欧，要表达我对你的“爱”，挑不出

更好的一个称呼了：——你这个奴才！

罗密欧

蒂巴特，你这么称呼人，不叫人生气？

可是我自有应该爱你的理由，

也就原谅你了。奴才，我可不是。

好了，再会吧，我看你还不理解我呢。

（继续走他的路）

蒂巴特

（追上去）

小子，说得倒轻巧，你冒犯了我，

几句话能推托吗？转过身来，拔剑吧！

罗密欧

我可得声明：我从没有冒犯你。

叫你想不到的是，我可是爱你呢；

以后你会明白，我自有爱你的理由。

就这样吧，好卡普莱；我把你的姓

看得跟自己的一样地亲——该满意了吧。

牟克休

多不光彩啊，这忍气吞声的屈服！

挥刀舞剑的，你今天可不要太风光了！

（拔剑）

蒂巴特，只会抓小耗子的，敢跟我走吗？

蒂巴特

你打算把我怎么样？

牟克休

你这猫大王，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我就要你九条命中的一条命；留下八条命，且看你以后怎么对待我，再打发你吧。快把你的剑，从剑鞘里拔出来吧。快些儿，免得你的剑还没出鞘，我的剑，已架在你的耳朵边了。

蒂巴特

我奉陪。（拔剑）

罗密欧

好牟克休，收拾起你的剑吧。

牟克休

来吧，大爷，有本领使出来吧。

（二人交锋）

罗密欧

班伏柳，快拔剑，把他们的武器打下去。

看你们，丢人哪，怒火冲天的干什么呀！

蒂巴特，牟克休，亲王已明白宣布：

严禁在维罗那街头逞凶格斗。

（插身在二人中间）

住手，蒂巴特，好牟克休！

（蒂巴特趁机从罗密欧胁下刺中牟克休）

[蒂巴特带着一伙人溜走]

牟克休

（站不稳了）我受伤啦。

你们这两家倒楣的人家！我完蛋啦！

给他脱身走啦？太便宜了他呀！

班伏柳

怎么，你受伤啦？

牟克休

没什么，抓破了一点儿，可是够你受了。

我的侍童呢？快去，小子，请大夫来。

[侍童奔下]

罗密欧

振作些，哥儿们，这点儿伤算不得什么。

牟克休

可不，还没有一口井那么深，一座教堂的大门那么宽，可也够啦，够送你的命啦！明天你来找我，我已经成了个死不开口的人物了。我完蛋啦，不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了。你们这两个倒楣的人家哟！他妈的，明明是狗，是老鼠，是小耗子，是猫，却用爪子把人抓死了！这个流氓，这个恶棍，只会吹牛，只知道照着书本斗剑！你真是活见鬼，干吗你要插到我跟他中间来？我是从你的胳臂底下，挨了这一剑哟！

罗密欧

我本是一片好意啊。

牟克休

班伏柳，把我扶到屋子里去吧，

我要晕过去了。这两个倒楣的人家哟！

是你们把我送给了蛆虫做点心。

好家伙，让我挨上了！你们这两家啊！

[班伏柳扶牟克休下]

罗密欧

都是为了护着我，我这位好朋友，

亲王的近亲，受了致命的重伤。

我的声誉被糟塌了，被蒂巴特

当众侮辱！蒂巴特呀，我本是把你

看成了我的内兄，可才只一小时

就起了变故！唉，可爱的朱丽叶啊，

是你的美貌，使我失落了丈夫的气概，

钢铁般的勇气，变成了软绵绵的心肠。

[班伏柳上]

班伏柳

罗密欧呀，罗密欧，勇敢的牟克休死啦！

他那股英豪之气已经升天啦，

正青春年少，却过早地抛弃了人世。

罗密欧

漆黑的恶运，不只是今天下毒手，

灾祸开了端，还有未来的在后头。

[蒂巴特上]

班伏柳

瞧，又来啦，这盛气凌人的蒂巴特。

罗密欧

牟克休被他杀了，他耀武扬威，还活着！

干吗还要讲情面，怕伤了和气；

让愤恨支配我，眼睛里射出了怒火！

蒂巴特，方才你骂我是奴才，现在

你给我把“奴才”收回去！牟克休的灵魂

正在我们的头顶上，在等着你

去跟他做个伴呢——不是你去，就是我，

或者两个人，总得有人去陪伴他。

蒂巴特

该死的臭小子，你是他生前的好朋友，

他走了，你快跟着去吧！

罗密欧

（拔剑）看这剑怎么说！

[两人激烈决斗，蒂巴特被击中，倒地而死]

（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班伏柳

（向呆若木鸡的罗密欧）

罗密欧，快快逃吧！满城的人

都赶来啦！蒂巴特死啦，别站着发愣呀，

要是你给逮住了，亲王会宣判

你的死刑。快，快走，快逃！

罗密欧

（满脸悲痛，仰天呼号）

唉，命运把我玩弄得好苦呀！

班伏柳

（用力推他）

你还留在这儿干什么！

[罗密欧仓皇逃下]

[市民们从各处涌来]

市民甲

杀害牟克休的那个人往哪儿逃去了？

蒂巴特是杀人凶手，他往哪儿逃了？

班伏柳

蒂巴特正躺在这儿呢。

市民甲

（向地上的蒂巴特）起来吧，大爷，

跟我走！我以亲王的名义命令你。

[亲王上，后随蒙太古老夫妇卡普莱老夫妇，及其他人等]

亲王

挑起这场格斗的罪犯呢，在哪儿？

班伏柳

尊贵的亲王，我可以从头讲一下

怎么会发生这不幸的流血的冲突。

躺在那边的那个人，他先动手

杀害了你的亲戚，勇敢的牟克休，

他自己又被年轻的罗密欧杀死了。

卡夫人

（扑向尸体）

蒂巴特，我的侄儿，我哥哥的孩子呀！

亲王呀！丈夫呀！这洒在街头的鲜血

都是从我亲人的血管喷射出来的呀！

公正无私的亲王啊，咱们家的鲜血

就得用蒙太古家的鲜血来偿还呀！

苦哟，侄儿呀，侄儿呀！

亲王

班伏柳，这流血的格斗是谁开的头？

班伏柳

蒂巴特！——倒在罗密欧手下的蒂巴特。

罗密欧曾好言劝告他，请他想一想，

这争吵有什么必要，还特地提醒他，

切不可冒犯你的禁令；这番话，

真心平气和，还跟他打躬作揖，

可是没有用，蒂巴特，火爆的烈性子，

听不进半句讲和的话，拔出剑来，

照准勇敢的牟克休的胸口刺去；

牟克休也不是好惹的，有来必有往，

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他左手

用短剑拨开了致命的剑锋，趁势儿

右手用长剑回敬给对方，蒂巴特

本是个老手，挡开了；这时候只听得

罗密欧高声地呼喊：“住手，朋友们！

朋友们，两下分开吧！”他出手好快，

话音才落，早已把双方的利剑

压了下去，随即又冲到了两人中间，

冷不防蒂巴特下这么狠的毒手，

从他的胳臂下，偷偷地一剑刺去，

刺中了年富力强的牟克休的要害，

他随即逃跑了；可是不多久又回来

找罗密欧，这时候罗密欧复仇心切，

像闪电一般，两个人当场斗起来了，

我还来不及拔剑劝阻，只见那

身强力壮的蒂巴特已挨了一剑，

看到他倒下了，罗密欧转身逃跑了。

我说的句句是真，以性命担保。

卡夫人

他是蒙太古家的一个亲戚，

他有偏心，他说的不是真话。

这格斗是阴谋，他们那边拥来了

二十来条大汉，二十把剑一起

合力谋害一条命。我要求公道呀，

亲王，你一定要给我一个公道，

罗密欧杀了蒂巴特，罗密欧要抵命！

亲王

罗密欧杀了他，他呢，杀了牟克休，

那么牟克休的血债由谁来抵偿？

蒙太古

罗密欧不该死！他是牟克休的朋友，

亲王，他的过失无非是处决了

法律本来要索取的：蒂巴特的生命。

亲王

大家听着：为了他这一个罪行，

我宣布立即把罗密欧驱逐出境。

你们两族的仇恨，把我也卷进，

白流了我的血，为你们凶残的斗争[2]

我要重重地惩罚，决不会赦免，

叫你们后悔莫及：杀害了我亲眷。

你们的申辩，求饶，我一概不睬，

眼泪，祈求，无补于你们的重罪；

（向跪在他脚下的蒙太古老夫妇）

别来这一套了，叫罗密欧赶紧就走，

他一旦在这儿被发现，死亡就临头。

把尸体抬走。要记住我的命令。

宽恕了杀人犯，仁慈种下了祸根。

[同下]

第二景 闺房

[朱丽叶倚窗仰望]

朱丽叶

快飞奔呀，你们在烈火中拉车的骏马，

快把太阳神送去安息吧；一路上，

赶车的马夫挥舞着鞭子，催你们

往西奔，西天的晚霞随即就消失了，

温柔的黑夜，降下你沉沉的帷幕，

庇护着有情人，不许外人的眼睛，

窥探那私下的恩爱。罗密欧，你来吧，

投进我怀抱，没人见，没人说闲话！

爱情的美丽的光彩，照亮了情人们

向爱神献祭；就算小爱神没眼睛，

正好跟黑夜相称。来吧，黑夜——

你一身穿黑的老成的大娘，教导我吧，

怎样在一场对抗中输了又赢了——

双方拿彼此无瑕的童贞，做赌注。

用你那黑外套，掩盖我处女的情怀，

扇凉我发烧的脸蛋吧，让忸怩的爱

不再羞答答了，领会了：最真诚的爱情，

最纯朴自然。快快降临吧，黑夜；

快来吧，罗密欧！——你是黑夜中的白天，

你躺在黑夜的翅膀上，初降的新雪，

落上乌鸦的背心，也没有你那么白。

降临吧，温柔、可爱的黑脸的夜，

把我的罗密欧给我吧！将来我死了，[3]

把他送上天，变成满天的星星，

将黑夜装点得光辉灿烂，多美啊——

世上的人们，都把黑夜爱上了！

谁也不再去崇拜那刺眼的太阳。

唉，我买下了一座爱情的华厦，

却还不曾享受；我把自己卖给了人，

可主人还没让我去伺候。这日子啊，

怎么没完没了地长！我好焦灼啊，

就像过节的前夜，小孩子等不及地

要穿上节日的新装。

（听得背后有声响）啊，奶妈来啦！

[奶妈带一盘绳梯上]

她带消息来啦，只要舌尖上吐出

罗密欧的名字，就是天国仙音。

奶妈，有什么消息？你拿着的是什么呀？

是罗密欧要你去拿的绳索吧？

奶妈

（痛苦地搓着双手）

对啊，是绳索。（随手把绳索扔下）

朱丽叶

嗳哟，什么事呀？你干吗搓着双手呀？

奶妈

唉，伤心哟，他死啦，他死啦，他死啦！

咱们完蛋啦，小姐，咱们完蛋啦！

晦气的日子啊，他走啦，他被杀了，他死啦！

朱丽叶

（不能相信）

老天会这么狠心？

奶妈

狠心的是罗密欧，

不是老天。哎哟，罗密欧，罗密欧！

谁能想得到，你会来这一手，罗密欧啊！

朱丽叶

（心慌意乱）

真是活见鬼，你存心在折磨我！

在阴惨的地狱里，受酷刑，高声吼叫，

也不过如此了。难道说，罗密欧自杀啦？

你应一声是，这一个字，比毒蛇的

致人死命的眼光，更可怕，更厉害，

你应一声是，我就不是我自个儿了；

那双眼紧闭了，才让你闭紧嘴答应是？[4]

他果真被杀了，就说“是”，否则，“不”——

一个字，决定了我终生的痛苦或幸福。

奶妈

（仍然大叫大嚎）

我看到那伤口，是我亲眼看到的！

上帝保佑吧！——就在他结实的胸膛。

可怜的尸体啊，血淋淋的可怜的尸体！

惨白，白得像死灰，浑身是血迹，

浑身是血块！我一眼瞧见，都晕过去啦！

朱丽叶

（被嚎叫声摧垮了）

我的心碎啦，破啦！一无所有啦！

我成了囚犯，睁眼望不见自由！

臭皮囊复归于泥土吧！

（按住胸口）你别再跳动，

你和罗密欧一起，把抬尸架压得重！

奶妈

蒂巴特呀，蒂巴特，你对我最够朋友！

礼貌周到的蒂巴特，规矩的绅士，

想不到我活到今天，看到了你的死！

朱丽叶

是什么暴风雨，一下子倒转了方向？

是罗密欧被杀了？是蒂巴特死啦？

我亲爱的表哥，加上我更亲爱的夫君？

把喇叭拼命吹吧，宣布末日已来到，

谁还想活呀，要是这两人都死掉！

奶妈

蒂巴特死了，罗密欧，被驱逐出境了——

杀了他的罗密欧给赶出了自己的家乡。

朱丽叶

（更震惊了）

上帝啊，罗密欧的血手杀害了蒂巴特？

奶妈

正是他，正是他，倒楣的日子啊，正是他！

朱丽叶

花一般的脸儿啊，原来是毒蛇的心肠！

美好的仙洞里盘踞着一条毒龙！

面清目秀的暴君！天使般的魔鬼！

怎么乌鸦披上了鸽子的白羽毛，

好一头羔羊，竟像豺狼般残忍。

最圣洁的外表跟肮脏的内心做了伴。

看上去像模像样，根本就不像话！

该诅咒的圣徒，正大光明的恶棍！

大自然啊，你怎么容许恶魔的精灵

寄托在这么可爱的肉体？为创造

人间的乐园，你却取材于地狱！

装订得这么精致的宝书，打开来，

内容这么糟！为什么呀，欺诈的虚伪，

偏是藏身在金碧辉煌的宫殿？

奶妈

这些男人啊，有哪个是靠得住的哟！——

是有良心，有诚意的哟！都说话不当真，

发誓只当假，会骗，会哄，会欺诈——

咦，仆人呢？给我倒点儿烈酒——

这痛心啊，伤心啊，刺心啊，把我折磨老啦！

罗密欧还有脸见人！

朱丽叶

（卫护丈夫）烂掉你这舌尖，

骂我的罗密欧！他生来就是给人看；

他的眉宇，像君王加冕的宝座，

多气派，可以毫无愧色地接受

世上的众生万物的瞻仰。唉！

我真是畜生，方才我这样地侮辱他！

奶妈

杀了你表哥的人，你还说他好？

朱丽叶

他做了我的亲丈夫，我能说他坏？

我可怜的丈夫啊，谁还能替你说好话——

连我，你的妻，刚做了三小时的妻子，

口口声声在诋毁你！

（情绪起伏不定）可是，为什么，

你这坏蛋，为什么要杀死我表哥呀？

（自问自解）

否则坏表哥就会杀死我亲丈夫啊。

哭什么呀，糊涂虫！把你的眼泪收回去吧。

悲伤，才需要眼泪做点缀，谁想到

你却胡乱地把泪珠，献给了欢乐。

我丈夫还活着，没有给蒂巴特杀死，

蒂巴特死了，他本来要杀死我丈夫。

这不是大喜事？那么我干吗还要哭？

不过有句话比表哥的死更可怕，

简直要我的命；忘了这句话，该多好！

可是忘不了，它在我脑子里生了根，

像罪人的一颗心，甩不掉他犯下的罪；

“蒂巴特死了，罗密欧被驱逐出境了！”——

被驱逐出境，单凭这“被驱逐出境”

几个字就杀了一千个，一万个蒂巴特！

光是死了蒂巴特，这悲痛已够受了；

倘若是祸不单行，总得结个伴，

遭到了悲痛，还得添一串悲痛，

那么她说过了“蒂巴特死了”，为什么

不接着说：“还有你父亲”，或者呢，

“还有你母亲”，哪怕是：“你双亲都死了！”——

这不外乎人之常情的悲痛；可是啊，

紧接着“蒂巴特死了”而来的是那句话：

“罗密欧被驱逐出境了！”这等于在宣布：

爹啊，娘啊，蒂巴特啊，罗密欧，朱丽叶啊，

都死了，都死于非命了。“罗密欧被驱逐了！”

这句话一出口，立即把无边无际、

无穷无尽的死亡，带到了人间。

叫我用什么话来表达我心里的苦！

我父亲、母亲这会儿在哪儿，奶妈？

奶妈

在哭啊，守着蒂巴特的尸体在哭喊，

你要去他们那儿？我带你去。

朱丽叶

用他们的泪水去冲洗他的伤口？

让他们哭个够，我的泪珠儿，可要为

罗密欧的被驱逐而直流。

（向奶妈）把绳索拿起来。

唉，可怜的绳索啊，你是白喜欢了，

你我都白喜欢了一场——罗密欧给放逐了。

他本要借你做捷径，登上我的床；

可怜我这处女，守活寡，到死是处女。

（接过绳索）

你来吧，绳索。我要躺在合欢的床上，

是死神，不是罗密欧，来做我的新郎。

奶妈

你快回房去吧，我这就去找罗密欧——

让他来安慰你。我知道他躲在哪儿。

听着，你的罗密欧今晚上准来，

我去找他，他是躲藏在修道院。

朱丽叶

快把他找来吧！这戒指交给我的爱，

叫他今晚来，跟我最后见一面。

[同下]

第三景 修道院的密室

[劳伦斯神父上]

神父

罗密欧，出来吧，你这担惊受怕的人，

苦难把你看中了，舍不得离开你，

你啊，跟灾难结下了不解缘。

[罗密欧上]

罗密欧

神父，有消息吗？亲王怎么判决我？

是什么灾难要找到我的头上来？——

而我却还不知道。

神父

我的好孩子，

可怜你，已经饱尝了命运的辛酸！

我给你带来的消息，是亲王的判决。

罗密欧

除了宣布那末日来到的死刑，

亲王还能判得比这个更轻？

神父

亲王只是宣布了温和的判决，

不是那肉体的消灭，只是人身的放逐。

罗密欧

嘿，放逐？行个好，就说是“死刑”吧。

驱逐出境，比死罪还要来得

狰狞可怕。请别说“驱逐出境”吧！

神父

维罗那这座城，已没有你容身之处了，

忍耐些，外面的世界，宽阔又广大。

罗密欧

出了维罗那的城，哪儿是世界？

只有地狱——受罪，受煎熬，受苦刑！

“驱逐出境”，就是驱逐出这世界啊，

驱逐出世界，就是死。明明是死亡，

却偏说成“驱逐”，把“死”叫作“驱逐”，

你只是用黄金的斧子砍我的头，

一斧子砍下来，杀了我，还冲我笑呢。

神父

唉，罪孽深重啊！不知道感恩！

你触犯了法律，论罪，免不了一死，

幸亏仁慈的亲王，他网开一面，

从轻发落，把可怕的死罪改成了

“驱逐”——多大的恩典啊，你却看不到！

罗密欧

这是叫我活受罪，说什么恩典！

朱丽叶在哪儿，哪儿是天堂。在这儿，

无论是猫，是狗，是小耗子，不管是

多么卑贱的生灵，都生活在天堂里，

都能望着她；惟独罗密欧，办不到！

就算是最肮脏的苍蝇也比罗密欧

活得更光彩，更得意，有机会献殷勤，

轻轻地碰一下朱丽叶的雪白的玉手，

趁她不留神，从她的朱唇上偷取了

永恒的幸福；多纯洁啊，这两片嘴唇，

跟自个儿亲吻，也看作少女的羞耻，[5]

而红了脸；有福的苍蝇，没福的罗密欧；

苍蝇飞来飞去，多自由！可我被驱逐了——

只落得远走高飞；而你却还说，

流放不是死？你可有配制好的毒药？

磨快的利刀？好歹有什么办法：

一下子倒下来就是死？难道必须用

“流放”来送我的命？是“驱逐出境”吗？

神父啊，地狱里的冤魂，才用到这个词，

伴随着一片嚎叫声！你是神父，

你听人忏悔，给人们赦免，又自称是

我的朋友，你怎么能狠得起心，

用“流放”这个词把我千刀万剐？

神父

你这个痴心的疯子啊，听我说几句吧。

罗密欧

唉，你又要跟我说“驱逐出境”了！

神父

我要增添你力量，去抵挡这个词，

给你送来了苦难中的甘露：哲学——

让你得到了安慰，哪怕是被流放。

罗密欧

又来了，“流放”！去他妈的吧，什么哲学！

难道说，哲学变得出一个朱丽叶？

能搬移那城市？推翻亲王的判决？

帮得了什么忙？顶什么用？别谈了吧！

神父

唉，我看疯子全都是没耳朵的。

罗密欧

怪得了他们吗？聪明人都不生眼睛！

神父

这么着，咱们且谈谈你目前的处境。

罗密欧

你感受不到，怎么能谈得起来呀？

除非你，也像我：年轻，爱的是朱丽叶，

结婚才只一小时，蒂巴特被杀了；

爱得没有命，像我；也像我，被流放了，

那你就有话可谈了，也会像我这样，

狠命地扯自己的头发，扑倒在地上，

给自己丈量那还没掘好的坟。

（有人在外面叩门）

神父

快起来，有人在叩门，你且先躲一躲。

罗密欧

我不，除非一声声伤心的叹息，

化作一团团雾，围住我，让人瞧不见。

（又一阵叩门声）

神父

听，这叩门，多急啊！——是谁？

（向罗密欧）快起来吧！

你会给他们抓去的——等一下！——站起来吧；

（叩门声更急了）

快到我书房去——就来啦！——我的老天爷，

（罗密欧硬是扑在地上不走）

有这么糊涂的人！——我来啦，来啦！

（又一阵叩门声）

谁敲门这么急？你是哪儿来的？有事吗？

（门外传来奶妈的回答：

“让我进来，你就会知道我的差使，

朱丽叶小姐打发我来的。”）

神父

（开门）请进。

[奶妈匆忙上]

奶妈

圣洁的神父呀，快告诉我吧，好神父呀，

我小姐的姑爷在哪儿？——罗密欧在哪儿呀？

神父

在那儿，石板地上，哭得像个泪人儿。

奶妈

唉，他跟我家小姐一个样儿呀，

简直地一模一样。可怜这一对儿，

同样地苦，受同样的罪！我家小姐

也是这光景，躺倒着，一边哭，一边呜哩，

一边呜哩一边哭。

（向罗密欧）站起来，站起来吧！

站起来做一个男子汉吧。为了朱丽叶，

为了她，挺着身子站起来吧！你呀，

干吗只顾一阵阵地唉声叹气呀？

罗密欧

（站起身来）奶妈！

奶妈

嗳，少爷，再怎么样，不过是个死。

罗密欧

你方才在说朱丽叶吗？她怎么样了？

她把我看成一个杀人的老手吗？——

都是我，用她近亲的鲜血玷污了

我们俩的新诞生的欢乐。她在哪儿？

她怎么样了？我那位没露面的新娘

是怎么提到那一场没结果的爱情？

奶妈

她呀，什么都没说，只顾哭啊，哭啊，

一会儿扑倒在床上，一会儿跳起来，

叫一声蒂巴特，接着又哭一声罗密欧，

于是她又倒下去。

罗密欧

仿佛这名字

就是从瞄准的枪口射出来的子弹，

把她一枪打死了；就像我这一双

该诅咒的手杀害了她的表亲。

告诉我吧，神父，跟我说，我这名字

来自我这万恶之躯的哪一个部位；

跟我说，我就拆毁了这可恨的骨架子！

（拔出匕首要自杀，奶妈把匕首夺下）

神父

住手！别不顾死活地胡来！你可是

男子汉？凭你这身材，谁能说不是？

可你却跟娘们儿学，泪流满面的，

你大叫大跳，又像一头没理性的

疯狂的野兽。像模像样的男子汉，

竟成了不成体统的娘们儿；还不够格

做一头野兽——不管算你是男是女。

真叫我难以相信！凭我是个神父，

我原来还道你还多些儿人的气味呢。

是你杀了蒂巴特吧？还要杀死你自己？——

再杀死你爱妻——没有你，她怎么活得成！

你这么狠心，对自己下得了这毒手？

为什么你咒天骂地，诅咒你的出生？

血统，灵魂，肉体，这三者合一，

成全了你，你却要一下子全毁了。

呸，你枉有这仪表，这智慧，这恩爱，

就像放高利贷的，手头有的是钱，

却不懂得派正用。你也是这样，白糟蹋了

你的仪表，你的智慧和你的爱。

缺少了男子汉的气概，你堂堂的仪表

无非是一座蜡像；你宣誓你的爱，

不过是虚情假意，口口声声说，

你心里只有她，可偏又存心杀害她。

仪表，爱情，少不了智慧做装饰，

谁知道，这误人的智慧把它们来葬送。

像火药装进窝囊的兵士的枪筒，

说是为防卫；却不懂得怎么点火，

反而把自己伤害了。振作些吧，汉子，

你的朱丽叶还活着呢，为了你的爱，

方才你还要死要活呢，这不值得庆幸？——

蒂巴特要杀死你，却是你杀了他，

这不值得庆幸？按法律，杀人者死，

现在却偏袒你，只判了个驱逐出境——

这不值得庆幸？好运气都让你碰上了，

“幸运”，穿着盛装，在向你招手呢，

而你，却像一个使性子、闹别扭的丫头，

对你的幸运，你的爱，噘起了一张嘴！

留神啊，像你这疯劲儿，不会有好结果。

赶快去看你的爱人吧，这是约好了的，

爬进了她的闺房，好好地安慰她。

可得留神些，趁守城的还没站岗，

就该出发了，否则到不了曼图亚；

你且在曼图亚待下，我们想办法，

找时机，宣布你们俩已结为夫妇，

把男方女方两冤家和解为两亲家，

再请求亲王的赦免，把你召回来——

那时啊，比起你今日悲痛的出走，

有两百万倍的大欢喜在等候你！

你先去吧，奶妈，替我向小姐问好，

叫她让全家大小都早些儿上床——

这不难做到，大家都沉浸在悲痛中；

告诉她，罗密欧就来了。

奶妈

我的老天爷啊，

这番话，多合情合理，叫我听一夜

都行。啊，真正是有学问的人哪！

（向罗密欧）

少爷，我回去跟小姐说，你这就去看她。

罗密欧

快去，请我的爱准备好把我骂一顿。

奶妈

（走了几步，忽又想起，转身回来）

少爷，这戒指，是小姐要我交给你的。

赶紧些，早些来吧，你看，天色已不早了。

[下]

罗密欧

（热烈地吻着戒指）

凭这个，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安慰啊！

神父

快去吧，晚安；你的情况是这样：

趁城门还没有放哨，就走；要不然，

天亮了，你就得乔装改扮，混出城去，

在曼图亚待着，我会找你的人联系，

有什么好消息，他好随时转告你，

这样你会得知，发生在这儿的每一件

对你有利的事。把你的手给我。

时间不早了，再会吧，晚安。

罗密欧

（吻神父的手）

要不是有无比的欢乐，在向我招手，

这么仓促地离开你，我多么难受。

再会吧！

[分头下]

第四景 大厅

[卡普莱夫妇及帕里斯上]

卡普莱

伯爵，想不到最不幸的事儿发生了，

我们做父母的还顾不上去劝导女儿。

你知道，她跟她表哥，感情一向好，

我也喜欢他。可是，人难免一死啊。

时间已晚了，今晚她不会下楼了。

说实话，要不是承蒙你来看我们，

一小时之前，我早就上床去睡了。

帕里斯

悲痛的时候，可不是求亲的时机，

夫人，晚安，请代我向令爱问好。

卡夫人

好的，明儿一大早，我就去探问

我女儿的心思；今晚上，她怀着一颗

沉重的心，紧闭在房内，睡觉了。

（帕里斯告辞，向门口走去）

卡普莱

（把他叫回来）

帕里斯伯爵，不管怎样，我决定了——

我替我女儿做主，把她的爱献给你，

我想我的话她句句听，都顺从——

这不消说得。夫人，你没睡之前，

去看她，告诉她：我这位女婿帕里斯

爱慕她；关照她——你在听吗？到星期三——

且慢，今天星期几呀？

帕里斯

星期一，老人家。

卡普莱

星期一！哈哈！星期三太局促了些；

星期四——就定在这星期四——去跟她说，

一到星期四，她就要出嫁了，要跟这位

尊贵的伯爵结婚了。

（向帕里斯）来得及准备吗？

你不嫌太匆促吗？我们不必太铺张，

一两个亲友也够了；你倒是想想，

蒂巴特才死不久，是我家的近亲，

搞得太热闹，怕人家会说咱们

没把死者放在心上；所以我说呀，

请六七个亲友也够了，就这么

把大事办了。星期四，你怎么说呀？

帕里斯

老人家，我但愿明天就是星期四。

卡普莱

很好，你回去吧，那么就是星期四了。

（向妻子）

你没睡之前，先去跟朱丽叶说一下，

让她心里有个数：她出嫁的日子

给她定下来了。那么再见吧，伯爵。

（向仆人）

拿着灯，送我到卧房去。该怎么说呢？

夜深了，本该说：时间已经不早了，

可再过一会儿，又得说：这么一大早！

晚安吧。

[分头下]

第五景 闺房

[罗密欧与朱丽叶躺在床上，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声]

朱丽叶

（睡眼惺忪，伴侣正在起床）

你这就要走了？天还没亮，还早着呢。

那是夜莺呀，不是云雀在一声声叫，

直钻进你耳朵，让你担惊受怕的，

这夜莺，她夜夜在那边石榴树上唱歌。

相信我，我的爱，那是夜莺在唱歌啊。

罗密欧

是云雀，是云雀在报晓，不是夜莺啊。

（拉开阳台门前的挂帘）

瞧，心肝，东方的晨曦——真扫兴啊，

给正在瓦解的乌云镶上了银边。

夜晚的烛光都灭了，欢乐的白天[6]

正踮着脚尖站到了雾蒙蒙的山巅。

为活命，我得走，留下来，那就是死。

朱丽叶

（情意缠绵）

天边透一丝光，那不是天亮，我知道的。

那是太阳吐射出一颗流星，

像一个火把，今晚好一路照亮你，

送你到曼图亚。你就待一会儿吧，

用不着这么急着要走，要上路。

罗密欧

（又上床，回到她身边）

让他们抓住吧，让我给他们处死吧，

我心甘意愿，因为你要我留下来。

我就说，清晨还没睁开眼，那东边，

灰蒙蒙的，借光了月亮女神的玉颜；

也不是云雀的歌声飘扬在上空，

响彻了云霄；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不想走。来吧，死神，欢迎！因为啊，

朱丽叶要留我。

（吻她）这样好不好，心肝儿？

我们俩只管谈下去吧，天还没亮呢。

朱丽叶

（使劲推开他的拥抱）

天亮啦，天亮啦！快去，快走吧，走吧！

是云雀硬是逼紧了她那破嗓子，

唱得多难听，声调尖得好刺耳；

都说是，云雀唱的歌，好婉转，好动听，

偏是这云雀，只会叫，要拆散我们俩；

人家说，云雀把自己的一对眼珠

跟丑恶的癞蛤蟆交换了，我倒是巴不得，[7]

她还换了癞蛤蟆的叫声！两个有情人，[8]

投入彼此的怀抱，她硬是要拆散；

猎人般追逐你，把你赶进了大白天。

现在，快走吧，这天啊，越来越亮！

罗密欧

天越来越亮，我的心越来越悲伤！

[奶妈慌张地闯进来]

奶妈

（站在门口）小姐！

朱丽叶

奶妈？

奶妈

太太快来了，就要进你的卧房。

天已经亮了，小心些儿，别大意啊。

[退出去]

朱丽叶

窗子啊，放白天进来，让生命出去吧。

罗密欧

（来到阳台边）

再见了，再见了。再吻一下，我就下去了。

[吻别，从软梯爬下]

朱丽叶

（俯伏在阳台上）

你就这么走了？我爱，我丈夫，我情人！

每小时的每一天，我都要听到你消息——

对于我，挨过一分钟，就过了好几天。天啊，这么算，再见我的罗密欧，

我的年纪不知有多少岁数了。

罗密欧

（在阳台下）

再见吧！我的爱人，一有机会，

我随时会托人捎上我的问候。

朱丽叶

（泪珠夺眶而出）

唉，我们俩还会有再相见的日子吗？

罗密欧

一定有，今天这悲切切，到日后

相聚在一起，谈起来，更感到甜蜜。

朱丽叶

上帝呀，我的心，只是跳，有不祥的预感！

这会儿看着你站在下面，我恍惚

望见了落葬在墓穴深底的遗体——

怕是我眼花了吧，还是你脸色太苍白？

罗密欧

我的爱，你在我眼里，也这模样啊——

离愁喝干了我们俩的血。再见吧！

（不断挥手，远去）

朱丽叶

命运啊命运！都说你反复无常，

反复无常的你，干吗去招惹他呀？

都知道他忠贞不二！命运啊，你只管

反复无常吧，希望你变了心，那么

你留他也留不长，又把他送回给我。

（传来卡普莱夫人的呼唤声：

“喂，女儿，你起床没有？”）

（惊醒）

谁在叫我？是我的母亲来了！

这么晚，还没睡？还是这么早，就起身了？

出了什么事啦？——这时候赶了来。

（返身入房）

[卡普莱夫人进入房内]

卡夫人

（端详女儿的泪痕斑斑的脸）

怎么啦，朱丽叶？

朱丽叶

妈妈，我不太舒服。

卡夫人

还为你堂兄死了在伤心？还在哭？

想用泪水把他从坟墓里冲上来吗？

即使你做到了，也没法起死回生啊。

就到此为止吧。哭一阵，是兄妹的情分；

哭不停，没有了分寸，那就是不懂事了。

朱丽叶

我失去这么多，好心疼！你就让我哭吧！

（说着，又哭了）

卡夫人

失去了亲人，是心疼；可是你哭他，

他再也不知道了。

朱丽叶

失去了最亲的人，

我心如刀割，叫我能忍得住不哭吗？

卡夫人

我看啊，孩子，虽说你是在哭他的死，

多一半是为了杀害他的恶棍还活着。

朱丽叶

（惊跳起来）

哪个是恶棍，妈妈？

卡夫人

是恶棍罗密欧！

朱丽叶

（悄声）

恶棍，跟他相去十万八千里！——

上帝宽恕他吧！我从心底里宽恕他。

可是谁也不像他，揉碎了我的心！

卡夫人

就为了恨杀人凶犯还活在人间。

朱丽叶

恨的是，我伸出这双手却抓不到他，

我但愿他落进我手里，由我来报仇！

卡夫人

你别急，这个仇我们是要报的。别哭了。

我会派人去曼图亚，那该死的坏蛋

正躲在那儿，用浓浓的毒酒毒死他，

叫他立即去地下跟蒂巴特做伴。

那时候，你出了气，我想该满意了。

朱丽叶

（脱口而出）

满意！我跟罗密欧，决不会罢休，

除非让我看见他——看见他死了——

可怜我这心，被死者弄得一团糟！

妈妈，要是你找到了下毒药的人，

毒药由我来调配，让罗密欧喝下去，

好好地睡一觉。唉，我心里好恨啊！

只听得他的名字，却近不得他的身，

好把我对亲人的爱全都发泄在

他身上——也好替被杀害的堂哥出口气！

卡夫人

只要你有办法，我总能找得到人。

孩子，现在我先告诉你个好消息。

朱丽叶

太多的悲痛，欢乐来得是时候啊，

请问妈妈，你又有什么好消息呢？

卡夫人

嗳，孩子，你有个懂体贴的好爸爸啊，

为了解除你压在心头的悲痛，

他给你选定了一个近在眼前的

大喜的日子，让你怎么也想不到；

就是我，也出乎意外呢。

朱丽叶

请问妈妈，

这来得正好的好日子，是什么日子呀？

卡夫人

哈，好孩子，就在这星期四，一大早，

又年轻，又高贵，又风流潇洒的少年郎：

帕里斯伯爵，在圣彼得教堂的圣坛前，

将满心喜欢地娶你做幸福的新娘。

朱丽叶

凭着圣彼得教堂，还加上圣彼得，

我这就起誓：他办不到！——想娶我

做幸福的新娘。我不懂，干吗这么急呀？

那想做丈夫的还没来向我求过婚，

难道我就这么嫁过去？请妈妈转告

父亲大人，我眼前不想嫁什么人；

（激动，泄露了内心秘密）

我起誓，要嫁人，我就要嫁给罗密欧！——

（发觉说溜了嘴，慌忙改口）

你知道，我恨他；可就是不嫁给帕里斯！

我还道是什么好消息！（又哭了）

卡夫人

（大为扫兴）你爸爸来啦，

你自己去跟他说吧，看他听不听得进。

[卡普莱上，后随奶妈]

卡普莱

（兴高采烈）

太阳落山了，洒落些毛毛雨般小露珠，

谁知我侄儿的生命熄灭了，却降下了

一场倾盆大雨！怎么，女孩子，

想做泪人儿吗？还是在不停地哭？

雨还没下个够？在你这小小的身子里，

你啊，又是船，又是海，又是风；可不，

你一双眼睛，好比海，泪水像海潮，

一阵阵退了又涨了；你身子是小船，

在盐潮里漂；你的一声声叹息

就是风：风紧浪又高，泪雨夹叹息，

可怜这小小的身子，一刻不停地

颠簸在狂风暴雨里，怎么不翻了船？

怎么样，夫人？把我们的决定跟她说了？

卡夫人

告诉她了，可她说了：“谢谢啦，我谁都不嫁！”

我倒是巴不得死丫头嫁到坟墓里去！

卡普莱

且慢，说得明白些，说得明白些，

太太；怎么，她谁都不嫁？倒说是

谢谢你们啦？她娇气，不乐意，是吗？

她身在福中不知福，是吗？——不想想，

凭她这么个贱东西，我们好容易

替她物色了多体面的人物做新郎。

朱丽叶

不是不乐意你们，是感谢你们。

我不喜欢的人，我怎么能乐意呢；——

尽管不乐意，还是要谢谢，这都是

为我好。

卡普莱

好哇，好哇，真能说会道呀！

这是什么话：“乐意”啊，“我谢谢你们”啊，

“我不谢你们”啦，又是“我并没不乐意”啊，

好一个不受抬举的小东西，你！

别跟我来这一套谢谢啦，不谢谢啦，

乐意啦，不乐意啦，你这身嫩皮脆骨

给我准备好，星期四一到，乖乖地

跟着帕里斯上圣彼得教堂结婚去；

说声不，我就用木笼子把你拉了去。

呸，你这张死白脸儿！呸，黄脸儿！

你这臭货！

卡夫人

（劝阻）哎哟，哎哟，你疯了吗？

朱丽叶

（扑倒在父亲脚下）

好爸爸，我双膝下跪，在这儿哀求你，

请耐性听女儿说一句——只一句话。

卡普莱

（暴跳如雷）

给我上吊去吧，小臭货！不听话的畜生！

你给我听着：星期四一到，上教堂去；

要不然，你这辈子别再见我的面。

别开口，不容你说话，不用你回答！

我的手痒痒的！妻子，当初不知道

是上帝的好意，只给我们这一个孩子；

现在才知道，有这一个，已经太多了！

老天要罚我们，把她送来给我们。

去他妈的，这贱货！

奶妈

（挺身而出）老天爷在上，保佑她吧！

这是你不对了，老爷，骂得她这么凶。

卡普莱

我不对？好聪明的老婆子！闭起你的嘴，

懂事些，跟婆婆妈妈们去聊吧，走开！

奶妈

我说这话没恶意呀！

卡普莱

呸，去你的吧！

奶妈

不许人说句话吗？

卡普莱

闭嘴，嚼舌的蠢货！

把你一肚子见识，边吃喝边聊吧，

这儿用不到。

卡夫人

（劝解）你的火气也太大啦。

卡普莱

老天爷，我都气疯了！白天，黑夜，

忙着，闲着，有人在，没人在，我总是

把心思用在替她找一门好亲事；

现在难得有这么好的一表人才，

门第高贵，家产又丰厚，又年轻，

沾亲带眷的，全都是贵人，可说得

一肚子都是道德学问，论身材，

论相貌，这么好一个男子，哪儿找？

偏是这该死的哭丧着脸的蠢货，

只会哭的木头人，现成的好运送上门，

她不要，偏说什么：“我不愿意嫁人，

我不爱男人，我年纪太小，请原谅吧！”

你不肯嫁人？好得很，我可以原谅你——

你自个儿去寻你的食吧，我这个家

容不得你了；你留点儿神，多想想，

我说话向来算数，星期四就在眼前了，

你把手按在心头，好好地想一想，

你要做我女儿，我就要把你嫁给他；

你不想做我的女儿，那你上吊去，

讨饭去，挨饿去，去倒毙在街头，我不管。

我发誓，我永远不承认有你这女儿！

我所有的家产，你永远别想来沾光。

请放心，我说了的话，不收回！你想想吧。

[一怒而下]

朱丽叶

天上有没有慈悲，从高高的云端

直看到我心底深处的满腔悲哀？

我的好妈妈啊，求你啦，别抛弃我！

把这婚事往后推一个月，一星期吧——

要是你不答应，那就把新娘的合欢床

抬进阴暗的陵墓里，跟蒂巴特为邻吧。

卡夫人

别跟我说这话！我没什么话跟你说的，

随你的便吧，我受够了，才不管你呢。

[转身就走，下]

（房内只剩下朱丽叶和奶妈）

朱丽叶

上帝啊！——奶妈啊，这事怎么能躲过去呀？

我丈夫在人间，我的盟誓上了天，

上帝明鉴的信约，人间要收回，

除非亲丈夫已离开人间，从天上

把它归还给我。安慰我吧，帮我出主意吧！

唉，老天怎么能使出这样的手段

来对付我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孩子！

（奶妈呻吟不语）

你怎么说呀？没一句宽心的话吗？

安慰我吧，奶妈。

奶妈

好吧，那么听我说：

罗密欧被驱逐了，十拿九稳地打个赌，

他不敢回来，凭他的名分要求你。

他想要回来，也偷偷地，见不得人；

这回事啊，既然已经闹到这地步，

我看你最好还是嫁给了伯爵吧。

说到他啊，真是位讨人喜欢的好少爷，

罗密欧跟他比，只是块洗碗布。小姐，

就是雄鹰，也比不得他那双眼睛——

那么绿，那么尖，那么地美！请别见怪，

我看这第二次婚姻会让你称心的，

会比第一次好；就算说不上吧，

反正你的第一个丈夫已经死啦——

跟死了也不差多少了；他活在这世上，

对你也没有用了。

朱丽叶

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奶妈

真心，实意；说了假，上帝罚我吧。

朱丽叶

阿门！

奶妈

怎么说？

朱丽叶

听你这一说，我心里宽慰得多了。

你去告诉我的母亲，说我出去了。

方才我不该冒犯了父亲，我这就

去修道院，向神父忏悔，请求赦免。

奶妈

很好，我这就去，这才是聪明人的主意。

[下]

朱丽叶

（望着她的背影）

该遭天罚的老婆子！最恶毒的魔鬼！

罪孽深重啊，竟要我违背誓言，

还恶毒地糟蹋我丈夫；正是她这张嘴，

上千次赞美过我的郎君怎么好，

好得没法比。去你的吧，你这“顾问”。

从此你是你，我是我，彼此分了手。

我快去修道院，只好向神父去求救；

一切都没指望了，有条路我好走：去死！

[下]

[1] 称他是个“人”，这里指男子汉，大丈夫而言。

[2] 我的血，意为我的家族的血。

[3] 现代版本都根据有权威性的原始版本作：“将来我死了”，惟独“第4四开本”作：“将来他死了”，似更合乎语气，为一些版本所采用；“新莎士比亚版”说，朱丽叶意谓：温柔的黑夜，现在你把他归给我；将来他死后，就归给你，做天上的星星。

[4] 那双眼紧闭了？指罗密欧的双眼。

[5] 跟自个儿的亲吻，指上下嘴唇的贴拢。

[6] 夜晚的烛光，原文为多数（night’s candles），指夜空的点点星光。

[7] 夜莺的眼珠没什么特点，癞蛤蟆的眼球却很不平常，所以有这样的说法：二者把眼睛交换了。

[8] 巴不得她还换了癞蛤蟆的叫声，意谓夜莺的歌声比癞蛤蟆的叫声更难听。

第四幕

第一景 修道院

[劳伦斯神父和帕里斯伯爵边走边谈上]

神父

定在星期四，伯爵？时间太局促了。

帕里斯

我岳父的意思，早些儿把这事儿办了；

他性急，我也不拖延、没拉他后腿。

神父

你说你还摸不准小姐心里怎么想？

这未免操之过急了吧，我不太赞成。

帕里斯

蒂巴特死了，她哭啊哭啊，好伤心，

因此还顾不上跟她谈情说爱，

在哭哭啼啼的人家，怎么能博得

爱神的一笑呢。神父，她父亲眼看

她这么伤心，心都哭碎了，只怕她

把身子弄坏了，这才决定了这主意，

早点儿替我们完了婚，也好堵住

她那股流成了河的泪水；由着她

独个儿，她越想越要哭，有人陪着她，

就好多了。现在你知道了吧，这次婚事

为什么办得这么急。

神父

（自语）但愿我不知道

为什么这婚事最好拖一下再说。——

你瞧，小姐来到我的修道院啦。

[朱丽叶上]

帕里斯

（迎上去，亲近她）

幸会啊，我的好小姐，我的爱妻！

朱丽叶

（闪避他）

也许是吧，有一天我成了有夫之妇。

帕里斯

“也许是”，到了星期四，就“一定是”了。

朱丽叶

一定是，终究是——该怎样，就怎样吧。

神父

这话说得有道理。

帕里斯

你是来向这位神父做忏悔的吧？

朱丽叶

要答复你，我先得向你做忏悔了。

帕里斯

向他做忏悔，请不要否认你爱我。

朱丽叶

我愿意在这里向你做忏悔：“我爱他”。

帕里斯

（自作多情）

当然，你会说这句话，我相信，你爱我。

朱丽叶

让我说这句话，我看在你背后说，

比当着你的面说，更加有价值吧。

帕里斯

可怜的人儿啊，眼泪摧残了你的脸儿。

朱丽叶

眼泪并不能把我这张脸怎么样，

泪水还没来糟塌，这脸儿就不像样了。

帕里斯

说这话，比眼泪更糟蹋了你的美貌。

朱丽叶

我没有说坏话，伯爵，我说的是真话；

反正我当着我的面，说自己这张脸。

帕里斯

（格外讨好）

你的脸，属于我啊，怎舍得你说它一声坏！

朱丽叶

这话倒也是，我的脸不属于我自己了。

（不和他多说，转过身去）

尊敬的神父，现在你可有空？还是

让我在做晚祷的时分再来找你？

神父

正好我现在有空，可怜的女儿。

伯爵，请原谅，我们得单独在一起。

帕里斯

上帝不容许我打扰虔诚的时刻！

朱丽叶，星期四一清早，我就来叫醒你，

到那时再见吧，保留着那神圣的一吻。[1]

[下]

朱丽叶

（迫切地）

快把门关上！关上了门，再陪我

一起哭吧。没希望了，没救了，没法可想了！

神父

（关上了门）

唉，朱丽叶，我知道你心里好悲伤，

我左思右想，想不出一个好主意。

听说一到星期四，你就要出嫁了——

延迟一天都不行，要跟伯爵结婚了。

朱丽叶

神父，别跟我说什么你知道这回事，

除非你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好对付。

要是以你的智慧，都没法解救我，

（从怀里亮出一把匕首）

那只消你承认我这个决心下得对，

我就借这把刀，把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把我跟罗密欧两颗心，结合在一起，

是上帝；而你，合拢了我们俩的手——

我这手，已由你交给了罗密欧，怎么能

伸给另一人，去缔结另一个盟约？

我的心，忠贞，坚定，竟然变了心，

去另爱一个人——

（举起匕首）看这个，饶不了它！

神父啊，凭着你的阅历，经验，赶快

给我出个主意吧；否则你瞧，我只好

靠这把喝血的匕首来摆脱我目前

走投无路的处境了——死，就是上策，

既然以你的高龄和智慧都没法

指点我该怎么保住我这清白的身子。

（神父始终沉吟不语）

求你快开声口吧，死，对于我并不难——

要是你开了口，说一通，却无济于事。

神父

（按住她拿匕首的手）

且慢，女儿！我看到了一线希望，

要实现这希望，再顾不得死和活，

正像不顾死活地我们要推翻那婚事。

要是你打定了主意，也有这勇气：

宁可自杀，也不嫁给帕里斯伯爵，

那大概你也能豁出去，拼着命不要，

连死神都不怕，为了抗拒那耻辱。

要逃避这一场羞耻，跟死神作斗争，

只要你敢，我就把办法告诉你。

朱丽叶

只要不嫁给帕里斯，你就是命令我

从那高高的城塔的垛口上往下跳，

叫我去盗贼出没的荒野上走一遭，

让我在毒蛇盘踞的山洞里去栖身，

用铁链把我和怒吼的熊捆住了，

也不妨一夜又一夜，把我关禁在

堆放尸体的地窖里，让那些尸骨——

有格格作响的，有发臭的，还有那发黄的，

掉下巴的骷髅，全都堆在我身上；

甚至命令我爬进那新造的坟墓，

裹尸布把我和死人裹紧在一起——

本来，这些事我听着都心里直发抖，

现在我敢于做，不恐惧，没一点犹豫，

只要为我的爱，我做妻子的能保住

清白的不受玷污的身子。

神父

那就好。

回家去吧，高高兴兴的，一口答应下来：

你愿意嫁给帕里斯了。明天是星期三，

明天晚上，你想法独个儿睡在房里，

打发你奶妈，别让她睡进你房里。

（郑重地取出一个小药瓶）

你收下这瓶子；你上床之后，把瓶里

提炼的浓液都喝下，不多一会儿，

只觉得有一股寒气，昏昏沉沉的，

顺着血管，流遍了你四肢百节，

你的脉搏不再跳动了，停下来了；

你周身冰冷，没有一丝儿气息，

再看你玫瑰似的嘴唇、那红润的脸蛋，

都褪落了鲜艳，变成了死白一片——

你身上，一点生命的迹象都看不到；

你的眼帘闭上了，像死亡的黑夜

封闭了生命的白天。每一个关节

都失去了灵活，变僵了，硬了，冷了，

跟死了一模样。但这只不过是假死，

无非是外表看来像。就这样，挨过了

四十二小时，你好比睡了个好觉，

醒过来了。第二天早晨，新郎迎娶来了，

催你快起床，却发现你死在床上了。

于是按照本地的规矩，就动手

替你穿上了盛装，放在抬架上，

不遮不盖，把你送进了祖茔。

卡普莱家族的祖先都躺在那儿。

在这段你还没醒来的时间里，我去信

给罗密欧，告知他我们安排的计划，

让他立即赶了来，他和我两个，

就守在你身边，守候你醒来，于是

当夜，罗密欧就把你带到曼图亚。

全靠这办法，好把你从急难中救出来，

只要你不临时变主意，失去了勇气，

让妇女的胆怯、懦弱支配了你。

朱丽叶

（伸出双手，急切地）

快给我，快给我！别跟我说什么怕不怕！

神父

（把药瓶放进她掌心）

拿着，这就去吧。要坚强，但愿这决定

一切都顺当。我自会派一个兄弟

赶奔曼图亚，把我的信送交你丈夫。

朱丽叶

爱情啊，增添我的力量吧，只有那

意志的力量能救我。再会吧，好神父。

[分头下]

第二景 室内

[朱丽叶的父亲，母亲，奶妈及仆人二三人上]

卡普莱

要请到的这许多宾客，都写在这里了。

[把名单交给仆人，一仆人下]

（兴高采烈）

喂，去给我请二十个好手艺的厨师来。

仆人

老爷，我请来的错不了，因为我一个个都要先试

过，看他们懂不懂舔自己的手指头。

卡普莱

凭这个就能看出他们的能耐吗？

仆人

呃，老爷，有句话：“不懂舔指头的厨子没本领”，所以那些连指头都不会舔的，别想让我看得中。

卡普莱

（笑着）去吧，快去吧。

[仆人下]

这次办喜事，真是太不周到了。

怎么，我女儿去劳伦斯神父那儿了吗？

奶妈

呃，是的。

卡普莱

很好，神父也许会开导她一番呢。

谁见过这么倔强，不听话的小贱人！

奶妈

瞧，小姐做完忏悔，高兴地回来了。

[朱丽叶上]

卡普莱

怎么啦，我这个不受管教的犟丫头，

这阵子去哪儿游荡了？

朱丽叶

我去的那地方

让我懂得了该忏悔我犯下的罪过：

我不该冒犯你，做女儿的不该违抗

父亲的命令；劳伦斯神父开导我，

要跪在你脚下，请求你的宽恕。

（双膝下跪）

求爸爸饶恕我这一回吧，从今以后，

我永远听你的话了。

卡普莱

（大为高兴）去把伯爵请来，

把这回事告诉他。到了明天早晨，

我就要把一对新人结合在一起。

朱丽叶

在神父的房里，我碰见了年轻的伯爵，

我向他表达了我能给的那一点情意——

女儿家该遵守的礼法，我没跨过去。

卡普莱

好啊，很好啊，我听了真高兴。起来吧。

（朱丽叶起立）

这样才对呀！伯爵呢，我有话跟他说。

喂，听着，快去，去把他请来。

老天在上，真是位圣洁的好神父，

我们这个城蒙受他许多的教益。

朱丽叶

奶妈，你跟我一起回房去，好吗？

来帮我看看，挑哪些衣服首饰，

到明天我该怎样穿戴，才合适。

卡夫人

不忙，到星期四再说，有的是时间。

卡普莱

去吧，奶妈，跟她走。我们明天上教堂。

[奶妈随朱丽叶下]

卡夫人

眼看时间不多，准备不周全了。

天已经快黑了。

卡普莱

说什么呀，凭我的干劲，

会一切安排得好好的，你放心，夫人。

你快去帮着朱丽叶打扮起来。

今晚上，我通宵不睡了。你别管我，

这一回，我要做管家婆呢。怎么回事啊？

他们都走啦？好吧，我自个儿走着去，

去找帕里斯伯爵，催促他准备好，

明天是他的好日子。我的心啊，轻飘飘的。

想不到这倔强的女孩子，一下子变乖了。

[同下]

第三景 闺房

[朱丽叶及奶妈上]

朱丽叶

对了，这几件衣裳最好看，好奶妈，

今晚上请你不用陪了，让我独个儿

在房里，我要念好些祷告和经文呢，

祈求上帝赐福给我今后的一生——

你知道，我是够不幸了，罪孽又深重。

[卡普莱夫人上]

卡夫人

怎么，你正忙着？要不要我来帮你？

朱丽叶

不必了，妈妈，为明天那样的大场面

凡是少不了，用得到的，我们都挑选好了。

所以请妈妈让我独个儿在房里吧；

今晚上让奶妈陪着你忙一个通宵，

我想你手头一定挤满了许多事儿——

这正经大事来得这么急！

卡夫人

晚安吧。

早点儿上床吧，你需要好好地休息。

[和奶妈同下]

朱丽叶

（望着她们走出房门）

再会吧！天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

一阵寒颤波动在我的血管里，

差不多把我生命的暖流都冻结了。

让我把她们俩叫回来吧——我好害怕呀！

奶妈！——干吗叫她来？她有什么用？

这一场苦戏得由我独个儿来支撑啊。

（从胸口的衣领下取出药瓶）

看你的了，小瓶子啊。

（举起药瓶，凝视，充满疑虑）

万一这配制的液汁没有效力呢？

到明天早晨，我结婚呢还是不结婚？

不，不结婚，

（拿出匕首）这一个不答应！

（藏好在枕底下）你给我在这儿躺着。

如果这是毒药呢？是神父私下配好了，

存心叫我死，免得明天的婚礼

败坏了他名声，因为他早已把我

和罗密欧结为夫妇。我怕是这回事；

可是再一想，未必吧——他一向被公认

是一位有德行的圣人啊。那么假如我

被抬进了墓穴，罗密欧却还没来得及

赶来把我救出去，我却先醒来了——

这可怎么好？这才是最可怕的一着呢！

我不会闷死在地窖里？洞口是那么深，

没一丝新鲜的空气透进来，等不到

罗密欧赶来，我已经活活地憋死了；

即使我死不了，难道就平安无事了吗？

恐怖的死亡和黑夜，阴森的陵墓——

古老的墓穴里，几百年来我一代代祖先，

他们的尸骨都放置、堆积在这里。

血淋淋的蒂巴特，刚下葬，盖一层殓布，

开始在底下腐烂；一到半夜，听人说，

鬼魂就来聚会了——哎哟，哎哟！

（越想越害怕）

说不准我太早醒来了，一股恶臭

冲向我鼻子，一阵阵凄厉的惨叫

直刺我耳膜，把我逼疯了，仿佛

听到了连根拔起的曼德拉草在喊叫。[2]

也许呢，只怕我醒过来，只见四周围

都触目惊心，把我吓坏了，吓疯了——

我好疯狂啊，舞弄起老祖宗的尸骨来，

还要把断臂缺腿的蒂巴特从殓布下

使劲拖出来，我一阵发作，拿起了

祖宗的大腿骨，就像挥舞着大木棍

一下子打破了我那绝望的脑袋！

（越想越亢奋，神志濒于错乱）

快瞧！这不是我那堂哥的鬼魂吗？

他是来找罗密欧的呀，他是来报仇呀——

罗密欧一剑把他刺了个对半！

（失声尖喊）

住手，蒂巴特，你住手！罗密欧，罗密欧！

罗密欧！我来啦！（拿起药瓶）

我要喝，我要喝下去，

喝下了来找你！

（一饮而尽，倒在床上。床帐落下）

第四景 厅堂

[卡普莱夫人上，后随奶妈，手持香草]

卡夫人

拿着，拿这串钥匙再去拿些香料来。

奶妈

做点心的说，要枣子，还要榅桲。

[卡普莱上]

卡普莱

（兴奋地）

来吧，带劲啊，带劲些！第二遍鸡叫了，

晚钟已经打过了，现在是三点钟了。

好奶妈，留心些，别让肉饼子烤焦了。

别舍不得花钱。

奶妈

走开吧，老爷子，走开吧。

管家婆不是你做的，快上床去睡吧。

瞧你忙了一通宵，明天可要病倒啦。

卡普莱

才不会呢，为一些没紧要的事，我也曾

通宵不睡过，哪儿就病倒了呢？

卡夫人

说对啦，当初你在黑夜里偷鸡摸狗的，

现在你还想通宵在外面鬼混吗？

看我不整夜看住你！

[和奶妈同下]

卡普莱

真是个醋罐子！醋罐子！

[三四个仆人持炙叉，木炭，篮子上]

喂，伙计们，你们拿的是什么？

仆人甲

都是拿去给厨师的，别的就不知道了。

卡普莱

快送去，快送去！

[仆人甲快步下]

喂，小子，木柴要捡干一点的。

找彼得去，他会告诉你干柴在哪儿。

仆人乙

我长着个脑袋，大爷，就找得到木头，

干吗去麻烦彼得，不省事多了？

卡普莱

你倒是能说会道的，笑嘻嘻的小杂种！

哈，你就给我顶着个木头脑袋吧。

[仆人乙下]

哎哟，天亮了。伯爵带着乐师们

就要上门啦——他说过的。

（传来一阵吹奏声）

我听见啦，他来啦！

奶妈！太太！怎么啦？奶妈，在叫你啊！

[奶妈匆忙上]

去把朱丽叶叫醒，去替她装扮起来，

我这就去陪新郎谈一会儿。快点儿，

快去，快快去，新郎已经上门来啦！

（嫌奶妈步子太慢）快快走，听见没有？

[同下]

第五景 闺房

[奶妈上，走近床边]

奶妈

（欢天喜地，隔着床帐）

小姐，喂，小姐！朱丽叶！——睡得好香，

准是睡熟了，我敢说，她呀——喂，小羊儿，

喂，小姐儿！哼，这睡懒觉的丫头！

喂，小亲亲，在叫你呢！小姐！好心肝儿！

喂，新娘子！（始终得不到答应）

怎么，一声也不哼？

你贪睡一会儿？好吧，睡它一星期吧，

反正今晚上啊，你放心，伯爵准备好了，

叫你一时一刻也得不到安静。

（还是不见动静）

老天爷！阿门！看她睡得好香啊！

我得叫醒她啦。小姐，小姐，小姐！

让伯爵爬上你的床，来跟你玩吧，

看不把你吓得直跳起来！你等着瞧吧。

（撩起床帐）

什么，衣服都穿上了，穿好了，又睡啦？

我可得弄醒你啦。

（推她，使劲推）小姐，小姐，小姐！

哎哟，哎哟！救命，救命哟！

（抚摸她冷了的身子）小姐死啦！

只怪我这人，生下来就该倒楣啊！

快拿点酒来吧！老爷啊！我的太太啊！

[卡普莱夫人闻声上]

卡夫人

闹什么呀？

奶妈

（哭叫）谁想到有这么伤心的一天啊！

卡夫人

出了什么事啦？

奶妈

（指着床）瞧，你瞧，好伤心呀！

卡夫人

（扑向床边，摇撼女儿）

哎哟，我的孩子呀，我惟一的命根子呀！

醒醒吧，睁开眼吧！你死了，我跟你死！

救命，救命！快叫人来救命呀！

[卡普莱上]

卡普莱

太不像话了，快给我把朱丽叶送出来——

新郎已经上门来啦！

奶妈

（大哭大喊）

她死啦，没啦！她死啦！倒楣的日子哟！

卡夫人

（哭泣）

伤心的日子哟，她死啦，她死啦，她死啦！

卡普莱

嗐？让我来瞧瞧。（拿起她的手，摸她的脸）

苦呀，她冰冷了！

她的血凝结了，关节都已经硬了；

生命的气息，早离开这两片嘴唇了。

死神降临，就像来得太早的寒霜，

无情地摧残了人间最娇艳的一朵花。

奶妈

好伤心的日子哟！

卡夫人

唉，好痛心的时刻哟！

卡普莱

死神夺走了我孩子，叫我只会哭，

拴住了我舌头，不许我吐出一句话。

[劳伦斯神父，帕里斯伯爵上，后随乐工们]

神父

来，新娘准备好了？能上教堂了吗？

卡普莱

（悲痛）

准备好出发了，可是这一去，不回来了！

（转向帕里斯）

我的孩子呀，在你大喜日子的前夕，

死神抢先来跟你的新娘同床了。

瞧，她躺在这儿，鲜花似的一朵，

给死神采摘了。死神来做我女婿，

死神是我的继承人，它娶走了我女儿。

我不想活了，把一切都归给死神吧——

生命，财产，一切都属于死神。

帕里斯

我早盼夜盼，盼望着这一个早晨，

难道它给我看的是这么个光景？

卡夫人

该诅咒的日子！倒楣，伤心，可恨啊！

天长地久，年年月月，有哪一天

瞧见过这么惨，这么凶的恶时辰！

就这么一个，可怜啊，就这么一个可怜的

心肝儿，她给我欢乐，给我安慰，

狠心的死神，偏从我眼里夺走了她！

奶妈

好苦啊！苦啊，苦啊，好苦的日子啊！

这最伤心的日子，这最最痛苦的日子，

我这一辈子，还从没有，从不曾碰到过！

这日子，这日子，这日子，恨透了这日子呀！

还有比这日子更漆黑一团吗？谁见过？

这好苦、好苦的苦日子呀！

帕里斯

骗了我，害了我，苦了我，坑了我，杀了我！

可恨可恶的死神啊，你把我坑了；

好狠心啊，你活活拆散了一对夫妻！

（扑向朱丽叶）爱人啊！生命啊！——

哪里有什么生命，只有死了的爱！

卡普莱

你，你害人，你恨人，折磨人，你杀人，

拿好人做牺牲；你这“命运”，好残忍！

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这时辰撞了来，

来破坏，毁灭我们的庄重的婚礼！

女儿啊女儿！心肝啊——你不是我女儿了！

你死啦！唉，我的女儿已经死啦！

落葬了我女儿，从此也埋葬了欢乐。

神父

静一静，好意思吗？这么大哭小喊，

弥补不了眼前的损失啊。

这美丽的好姑娘，上天和你都有份，

现在全归上帝了，替她想，那就更好。

你有的那一份，不能保住她不死，

上天的那份，却使她获得了永生。

你一心追求的是她本人的幸福，

现在她上天去了，你们却哭得好苦！

哭什么呢？哭她高升了。直上云霄了，

进入天国了？你们对孩子的爱啊，

爱得不对头。看到她解脱了，上天了，

却只会发疯似的哭！她嫁了人，

做一辈子夫妻，这婚姻不算是幸福；

嫁得早，死得早，这才真是嫁得好。

擦干了眼泪吧；把鲜花插满在她头上，

按照那习俗，替她穿上了盛装，

把她抬到教堂去，虽说这也是

人性的弱点，免不了要伤心，要啼哭，

可人性的泪珠，却正好是理性的欢呼。

卡普莱

为庆祝喜事，本来准备的这一切，

都给换下来，要布置丧事的场面了——

悲痛的丧钟，代替了迎亲的乐队，

热闹的喜宴，变成了凄凉的丧席，

不唱那庄严的赞美诗，唱起了挽歌；

新娘的鲜花，都撒向了落葬的尸体——

一切都颠倒过来，恰好成相反。

神父

大爷，请离开吧；夫人，请陪着他去吧；

伯爵，你也离开吧。大家都准备好，

送这位美丽的少女的遗体落葬去。

为我们的罪孽，灾祸从天而降，

上帝的意旨要顺从，不能有违抗。

[卡普莱夫妇、帕里斯依次撒鲜花在遗体上，放下床帐后离去。]

乐工甲

我说，咱们也可以收起笛子走啦。

奶妈

各位好伙计，收起来吧，收起来吧，你们也看到了，咱们家怪可怜的，遭了殃。

[下]

乐工甲

可不是，依我说，这个大事故也许还有救呢。

[彼得上]

彼得

乐师们，喂，乐师们，来一段“且宽心，莫悲伤”，就来这一段。唉，你们还想要我活下去，就给我来个“且宽心，莫悲伤”吧。

乐工甲

为什么要来这一段呢？

彼得

因为啊，各位请听我说，我自个儿的心眼儿里在唱着“我的心儿多悲伤！”来一段快快活活的曲子安慰安慰我吧。

乐工甲

这不行，这会儿不是吹奏曲子的时候。

彼得

那么你们是不肯了？

乐工甲

这不行。

彼得

那我就要好好地有赏你们了。

乐工甲

有赏什么呀？

彼得

不是赏钱，你放心吧，赏一顿臭骂，骂一声：“你们这些卖唱的”！

乐工甲

那我就说：你这个低三下四当差的！

彼得

那我就把低三下四的尖刀搁在你头皮上。我可不跟你们唱高调门，我要在你的头上来个“独，来，米，发”——这就是我的调子，你听见了没有？

乐工乙

（取笑）请收起你那把尖刀吧，顺便把你那点儿俏皮话也藏起来吧。

彼得

叫你害怕了吧？我偏要用我的俏皮话来对付你，尖刀我就收起来，可我这铁棍似的俏皮话要把你打成青一块紫一块！好样的，就回答我吧：

悲哀的黑手把心儿揪得紧，

沉甸甸的胸口昏昏又闷闷，

只听得银嗓子的音乐多好听——

干吗是“银嗓子”？——干吗是“银嗓子的音乐”？你怎么说，弹七弦琴的西蒙？

乐工甲

好吧，大哥，因为银子的声音最清脆。

彼得

答得好！你呢，怎么说，拉三弦琴的休斯？

乐工乙

照我说，“银嗓子”是因为咱们乐工是靠嗓子来挣银子的。

彼得

也答得好！你怎么说呢，魂柱儿詹姆士？[3]

乐工丙

不瞒你说，我答不上来。

彼得

好吧，请别见怪，你只是个唱歌儿的，我来替你回答吧。“银嗓子的音乐”，因你们卖唱的，唱了一辈子也唱不出一块金子来！

银嗓子的音乐多好听，

替你解愁又解闷。

[下]

乐工甲

这一个好叫人讨厌的奴才啊。

乐工乙

去他的，这家伙！来吧，咱们都进去，不用急着走，还有吊丧的客人要来吧，留下来也可以吃一顿饭呢。

[同下]

[1] 神圣的一吻，指在婚礼仪式中，新郎和新娘在圣坛前亲吻。

[2] 曼德拉草（mandrake），一种药用植物，根子叉开，作人字形，据说被从土壤拔起，会发出呼叫，人闻之，或疯或死。

[3] 魂柱（Sound post），安置在弦乐器腹内用以传导音响、引起共鸣的小柱子。

第五幕

第一景 曼图亚的街头

[罗密欧上]

罗密欧

要是做了好梦也能够信以为真，

那我的梦就是好兆头，有好事来临了。

我胸中一颗心，多轻松，像宝座上的君王，

整天都是，从没有那么的高兴，

轻飘飘的思绪，把我从地面托起；

我梦见我的爱来了，瞧见我死了，

好怪的梦啊，人死了，居然有思想！

她吻了我，从她嘴唇吐出的气息，

给了我生命，我复活了——做了君王。

唉，拥有爱，该有多么的幸福啊——

爱情的幻影，已让你甜到了心里！

[仆人巴尔萨穿靴子上]

维罗那有消息来了！什么事，巴尔萨？

你是不是有神父的信带给我？

我的爱妻好吗？我父亲没有事吧？

我的朱丽叶可好？我再问你一遍，

只要她安好，再没什么是不好的了。

巴尔萨

（踌躇地）

她平安无事，再不会有病痛灾难了——

她的身子安眠在卡普莱家的祖坟里。

她的灵魂升了天，和天使们在一起。

我看着她被抬进了祖坟的地窖里，

接着，我转身就赶来报告这消息。

请原谅吧，我给你带来了不幸的消息，

因为这是你交给我的差使，少爷。

罗密欧

真有这样的事儿？那么，命运啊，

来跟我较量吧！

（向仆人）你知道我的住处，

给我把纸笔拿来，雇一对驿马，

我今晚就动身。

巴尔萨

请你克制些，少爷。

你气色不好，苍白，心慌意乱的，

只怕会出什么事。

罗密欧

得啦，别胡想了。

别管我；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神父没有什么信托你带给我吗？

巴尔萨

没有，好少爷。

罗密欧

没关系，你这就去吧。

雇好两匹马；我很快就来找你。

[巴尔萨下]

朱丽叶啊，今晚我要跟你一起睡了。

用什么办法呢？我想想。啊，恶主意，

对一个横了心的人，你来得好快啊！

我想起了，就在附近，有一家药铺子，

那店主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

我看到他愁容满面的在采药草，

无情的贫穷磨得他剩一把骨头；

一个龟背挂在他冷清清的店堂里，

还有剥制的穿山甲，有几张鱼皮，

都是奇形怪状的；散放在架子上，

是零零落落的空匣子；绿色的泥罐，

猪尿泡，发霉的种子，用剩的麻线团，

陈年的玫瑰饼，稀稀朗朗地乱放着，[1]

支撑起一个空门面。这凄凉的光景，

我看了跟自己这么说：“谁想要买毒药——

尽管曼图亚有法令，严禁出售，

违者处死，这儿的这条可怜虫，

他会把毒药卖给人！”没想到当时的

这想法，为我目前的需要，先走了一步。

这同样有急需的人，准把药卖给我。

（向四处张望）

我记得，这儿就是他的店铺子了。

今天是休假日，所以这穷店关了门。

喂，卖药的！

[店门打开，卖药人探头张望]

卖药人

谁在高声地叫喊？

罗密欧

你过来，伙计，我看你是个穷光蛋吧，

拿着，这儿是四十个银币，你给我

一服毒药，毒性的发作要快，

吞下去，马上就散发到周身的血液里，

那想死不想活的服毒者马上就送命，

那躯体一下子停止了呼吸，就像

猛烈的火药，发出轰然一响，

迫不及待地冲出了可怕的炮膛。

卖药人

这致命的毒药，我有；可曼图亚的法律

为那卖毒药的定下了死刑啊。

罗密欧

你一无所有了，穷到这个光景了，

还怕死？饥饿削去了你脸上的肉，

你眼神里，流露出贫困，走投无路，

压在你的背脊上的是卑贱和乞求，

这世界不认你做朋友，法律也不认你，

这世界定下的法律，不为了你发财；

别守住你的穷，打破它，把这个收下。

卖药人

是我穷怕了，不是我本心，我答应了。

罗密欧

我买你的穷，不是买你的本心。

卖药人

（拿出一包毒药）

把这个溶化在水里、酒里，你喝了

即使你力气抵得上二十条汉子，

保管一下子就把你的命送上天。

罗密欧

（交给他一袋钱）

这钱是你的了，对人心，比毒药更毒——

在这万恶的世界上，杀害了那么多人，

远胜过不准你出卖的不足道的东西。

是我把毒药卖给你，不是你卖给我。

再会吧，买些吃的，叫自己长一些肉吧。

[卖药人缩回店内，关门]

我只把毒药当良药，我要带着它，

进入朱丽叶的坟墓，一口都喝下。

[下]

第二景 修道院

[约翰神父上]

约翰

神圣的芳济会神父！师兄，喂！[2]

[劳伦斯神父上]

神父

这声音像是约翰神父在叫喊吧。

欢迎从曼图亚回来！罗密欧怎么说呀？

如果他有话写下来，把字条给我吧。

约翰

为了出门有个伴，我去找一位

赤脚的苦修僧，跟咱们同一个教派，

他正在慰问本城的得病的人家，

谁知碰上了巡逻的警官们，怀疑

我们进入了染上瘟疫的人家，

封住了门，不让我们走出来，

本来要赶往曼图亚，这下子就耽搁了。

神父

那么谁把信送去给罗密欧呢？

约翰

我没法送去啊——原信仍然在这里——

也找不到哪一个肯把这信退还你；

一听到瘟疫，没人敢跟我们打交道。

神父

作弄人的命运啊！凭我的圣职起誓，

这可不是平常的信啊，有要紧的话，

事关重大；可这信却给耽误了，

难保不招来了灾祸。师弟，你快去

找一把铁锹，立即拿到这儿来。

约翰

师兄，我这就去把铁锹拿来。

[下]

神父

现在我只得一个人去陵墓走一遭了，

不出三小时，朱丽叶就要苏醒了。

她一定会见怪，怪我为什么没有

把出了那么大的事通知罗密欧；

不过我要再写封信送到曼图亚，

我会把姑娘藏在我的修道院里，

等候罗密欧的来到——多么的可怜，

有生命的尸体在坟墓里跟死人做伴。

[下]

第三景 卡普莱族的陵墓

[帕里斯上，后随小厮，一手捧鲜花，一手举火把]

帕里斯

把火把给我，孩子，走吧，站远些。

还是把火灭了吧，我不愿被人看到。

你且到那边紫杉树下面，去躺着，

把耳朵贴紧在那掏空了的泥地上，

这泥土，挖了墓穴，是松的，不结实，

墓地上一有脚步声，你一定能听到，

那时你吹一声口哨，做暗号，通知我：

有人走近来了。把这捧鲜花给我，

照我的吩咐去做。去吧。

小厮

（走远去，悄声）

叫我独个儿站在这儿坟地上，

好叫人害怕，可还得大着胆硬撑着。

[下]

（帕里斯把鲜花撒在墓穴前）

帕里斯

把这些鲜花撒在你的“合欢床”，

（伤心啊，帐顶却是石块和尘土！）

还要把香水夜夜洒在坟土上，

香水不够用，再添上我的呻吟和泪珠，

每夜我都要来你的墓前献祭——

献上我悼念的鲜花和哀伤的哭泣。（传来小厮的口哨声）这是孩子在警告：有人走近来了。

哪一个该死的，今晚上闯到这里来，

打扰了我的凭吊和悼亡的哀思。

怎么，有火把？黑夜啊，把我藏起来吧。

（退后）

[罗密欧上，后随巴尔萨，举火把，持锄头、铁棍]

罗密欧

把锄头给我，还有那撬东西的铁棍，

这封信你拿着，明天早晨一定要

送去，交给我的父亲大人收。

把火炬给我。想保住你的命，就听好：

不管你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都给我站得远远的，不许来打扰。

不论我做什么事，都不用你来管。

为什么我要下到墓穴去呢？一来是

我要看一下我爱妻的遗容，此外，

主要是，我要从她的手指上取下

一只贵重的戒指，这戒指对于我

有很重要的用处，所以你走开吧。

如果你按不住好奇心，又偷偷走回来，

看我究竟打算去那儿干什么，

老天，我要把你骨架，一节节地扯下来，

拿你的血肉去喂那饥饿的墓地。

我目前的心情，只想要横冲直撞，

比起那觅食的猛虎，咆哮的怒海，

我还要凶猛，更可怕，更肆无忌惮。

巴尔萨

我这就走，少爷，决不来打扰你。

罗密欧

那你就算是够朋友了。

（拿出钱袋）收下这个吧。

顺顺当当地过一辈子吧，再见了，朋友。

巴尔萨

（走开去，悄声）

尽管他这么说，我可要找地方躲起来，

他脸色真可怕，我担心他打什么主意。

（躲在远处）

罗密欧

你无底的洞穴，张开了血盆大口，

把人间最宝贵的珍品填进你肚子；

我可要撬开你那腐朽的牙床骨。

我还怕你什么？我往你嘴里塞东西，

你又有吃的了。（用力撬墓门）

帕里斯

（从隐身的地方出来）

这个人，就是被驱逐出境的罗密欧，

骄横的蒙太古杀死了我情人的堂哥，

都说是过度伤心才叫美人儿

过早的凋落。现在，他又回来了，

对死者的遗体怀着邪恶的念头。

我要抓住他。（走上前去）

停下你肮脏的勾当，万恶的蒙太古！

人死了，你还要在死人身上解恨？

判了罪的奴才，现在我要逮捕你。

你敢违抗！跟我走！你死罪难逃了。

罗密欧

我是难逃一死了，这才来这里。

高贵的好青年，别招惹那绝望的人。

离开我，快走吧，想想那些死了的，

也该叫你害怕了。求你了，年轻人，

请不要把我逼疯了，逼得我不由得

罪上加罪。快走开吧！老天在上，

我爱你胜过爱自己，我来到这儿，

带着的凶器是为了对付我自己。

别停留了，快走吧，把日子过下去，以后

好对人说：是疯子发慈悲，叫你逃避的。

帕里斯

谁听你这些鬼话！我当场逮捕你，

你这个罪大恶极的囚犯！（拔剑）

罗密欧

你真要招惹我？好，看剑吧，孩子！

（双方决斗）

小厮

老天哪，双方斗起来啦！我去叫巡丁来！

[下]

帕里斯

（中剑倒地）

这一剑送了我的命！请你行个好吧，

打开墓门，放我在朱丽叶的身边。

（死去）

罗密欧

好吧，我一定做到。我瞧瞧这张脸——

牟克休的亲戚，尊贵的帕里斯伯爵！

我的仆人是怎么说的？两人骑着马，

一路赶来的时候，我心烦意乱，

没有注意听，好像他说过：本来，

帕里斯要娶朱丽叶——他是这么说的？

还是我在做梦？还是我疯了？只因为

听到他谈起朱丽叶，就以为有这事？

把你的手给我吧，你和我，名字都写上了

命运的黑名单！我把你埋葬在一座

光辉的坟墓里——坟墓？不，是殿堂，

横死的青年，朱丽叶躺在这儿啊，

她的美容，使墓穴充满了光明。

（把尸体拖进墓穴）

你躺在这儿吧。快要死的人在埋葬

另一个死了的人。临到快死了，

人往往反而开朗了，这就是所谓

回光返照吧。（走近朱丽叶，端视她）

怎么能说是“回光”呢？

我的爱，我的妻呀！你那蜜糖似的呼吸

被死神喝干了，可对你那花容月貌，

它无能为力！你没有被死神征服啊——

“美”的旗帜，仍然飘展在你那

鲜红的两片嘴唇上，红润的脸蛋上，

不容许死神的惨白的丧旗来占领。

（转身过去）

蒂巴特，你盖着血迹斑斑的尸布，

也躺在那儿？为了好让你消口气，

这只手，当初砍断了你生命之根，

如今要下手断送你仇人的青春。

原谅我吧，内兄！

（转回身来）啊，亲爱的朱丽叶，

你，怎么还是那么美啊！难道说，

那没血肉的死神在自作多情？

凭它那枯瘦的丑模样也想把持你，

在这阴森森的地底下给他做情妇？

好叫我担心啊！我要陪着你，永远！

守着这黑沉沉的地府，一步也不离。

这儿，就守在这儿，我愿意跟蛆虫

做个伴——是蛆虫来你的身边做侍女。

就让我在这儿，得到永久的安息吧，

我这厌倦了人世的肉体，就从此

摆脱了，那跟人敌对的命运的摆弄。

（凑近朱丽叶）

眼睛啊，你最后看一眼吧！

（扑在她身上）手臂啊，你最后

再拥抱一次！嘴唇，你呼吸的门户，

凭着那正当的一吻，就算盖了印，

跟吞没一切的死神，订下了一份

永无尽期的契约。（吻朱丽叶）

（举起毒药瓶）来给我带路吧，

来吧，你痛苦的带路人，你玩命的领航，

颠簸在风浪里已经厌倦了的小船，

你把它一下子向矗立的岩石撞去吧！

为我的爱妻，干杯！

（一饮而尽）卖药的，你没骗我，

这药性来得快！（吻朱丽叶）

吻了这一下，我就死了。

（倒地而死）

[劳伦斯神父持灯笼，铁铲、铁锹，匆匆上]

神父

啊，圣芳济保佑我吧！今天这一夜，

我这双老脚，在坟地里几次三番

跌跌冲冲地摔了跤。

（发觉有动静）谁在那儿？

巴尔萨

是我，是朋友，一个熟悉你的人。

神父

（认出了罗密欧的仆人）

上帝祝福你！告诉我，我的好朋友，

那边怎么会有火把？糟塌了火光啊，

去照着那虫子和那没眼珠的骷髅；

望过去，好像是卡普莱祖坟里有火光。

巴尔萨

是这样，神父。他就在里边，我主人——

你最关心他了。

神父

（惊慌地）你说的是谁？

巴尔萨

罗密欧。

神父

他进去多久了？

巴尔萨

足足有半个钟点了。

神父

跟我一起下墓穴吧。

巴尔萨

我不敢，神父。

小主人只道我早已走了；他十分严厉，

吓唬我，要是胆敢留下来，不走开，

偷看他打算干什么，他就要杀死我。

神父

那你就留在这里吧，我独个儿去。

我忽然心惊肉跳，好不害怕啊——

我只怕要发生什么不幸的事儿了。

巴尔萨

方才我躺在这儿树底下，睡着了，

在睡梦中我恍惚听得我家小主人

跟什么人斗起来，给小主人一剑

把那人杀了。

神父

（向陵墓走去）喂！罗密欧！罗密欧！

（照见地上的血迹和武器）

哎哟，哎哟！这都是什么血迹啊？

进了墓门，石板地上都是些血污！

这儿本该是一片死寂，却抛弃下

两把剑，剑上的血迹都变了颜色，

是什么缘故啊？（进入墓穴）

罗密欧，好白的脸色！

怎么，还有人？帕里斯也躺在这里？

浸在血泊里？唉，这漆黑的恶时辰啊，

作孽啊，偏造成了这么伤心的灾祸！

小姐苏醒了。

（朱丽叶转动身子，睁开眼睛，火光

下认出了神父，拉住他的袍子）

朱丽叶

叫人宽心的神父啊！我的丈夫呢？

我清楚记得，醒过来，我应该在哪儿。

果然，我来到了这里。我的罗密欧呢？

（传来了人声）

神父

（不安地扶她坐起来）

我听到有人声，小姐，快离开吧，离开这

死亡、腐朽、不是你睡眠的地方。

有千钧重的力量，我们可没法对抗，

把我们安排好的，都打乱了。

（扶她下地）来，快走吧！

（朱丽叶发现有人躺在她脚下，吃惊）

你心坎中的亲丈夫躺在这儿，死了。

（顺着她游移的目光）

帕里斯也死了。来，我会安排你

寄居在女修道院里。不要多问我了。

查夜的要来了。来，走吧！好朱丽叶。

（人声更迫近）

朱丽叶

（神志开始清醒，一切都明白了）

走吧，快走吧，我不走。

[神父仓皇下]

（俯身注视罗密欧）

是什么？——杯子，紧握在我亲人的手里——

我知道了，是毒药！毒药是他的催命符。

（举起药瓶）

冤家啊，你全都喝下了，也不想着我，

一滴都不留下。你叫我怎么办呢？

我亲吻你的嘴唇，在你那嘴唇上

也许还剩下一些毒汁呢，——对我是补药，

好就此结束了我残生。

（扑在罗密欧身上，吻他）

你嘴唇好温暖！

（传来巡丁的声音：“带路，孩子，怎么走？”）

怎么，有人声？那么下手要快！

（瞥见压在罗密欧身下的匕首）

这匕首来得好！（抽出匕首，抵住胸口）

这才是你安身的剑鞘。

在这儿腐朽吧！让我就此死了吧！

（自杀，扑在罗密欧身上，死去）

[帕里斯的小厮领巡丁数人上]

小厮

就是这地方——火把亮着的地方。

巡吏

地上都是血，去把墓地搜查一下。

去几个人，发现谁，都把他抓起来。

[巡丁数人下]

好凄惨的光景！伯爵被人杀害了，

横倒在地上。朱丽叶流着鲜血呢，

（抚摸遗体）

她身子还是温暖的，才死了不多久；

可两天前，不是早已把她落葬了？

快报告亲王去；快去通知卡普莱家；

把蒙太古家叫起来。余下的，搜查！

[巡丁数人下]

我们目睹了发生这惨事的场所，

可是究竟为什么，这惨事会发生，

没发现新的情况，就不知道真相。

[巡丁数人带巴尔萨上]

巡丁甲

这是罗密欧的仆人，发现他在墓地上。

巡吏

把他看住了，等亲王来了再说。

[一巡丁带神父劳伦斯上]

巡丁乙

我们找到了这神父，他叹息，他还哭，

身子在打战；这锄子，这铲子，都是他的。

我们看着他从坟场这边走过来。

巡吏

有重大的嫌疑！把神父也看押了。

[亲王率随从上]

亲王

这么一大早，发生了什么案情？——

惊吵了我清晨的安眠，把我请了来。

[卡普莱老夫妇及家人上]

卡普莱

出了什么事呀？外边这么乱叫乱嚷的！

卡夫人

只听得街上的人，有的喊“罗密欧”，

有的喊“朱丽叶”，也有人喊着“帕里斯”，

都大呼小喊的，一窝蜂向我家祖坟跑。

亲王

（倾听阵阵喊叫声）

叫声这么惨，出了什么可怕的事啊？

巡吏

王爷，帕里斯被杀了，躺在这儿。

罗密欧，死了；朱丽叶，她早就去世了——

可身子还是暖和的，像刚被杀死。

亲王

搜查一下，要把这残暴的谋杀案

查明真相。

巡吏

这儿是一位神父，

还有已去世的罗密欧的仆人，他们

身边都有撬开墓门的铁家伙。

卡普莱

天哪！妻子啊，瞧，咱们的女儿，

鲜血不停地在流！怎么这匕首

错认了方向，那空着的鞘子，压在

蒙太古的身子下，才是它的归宿，

却偏是插进了我那女儿的胸膛！

卡夫人

唉，面对这死亡的景象，我仿佛

听到了丧钟，催我老年人进坟墓。

[蒙太古和一家人赶到]

亲王

来吧，蒙太古，你起身可好早呀——

好看到你儿子，你后裔，倒下得更早！

蒙太古

唉，殿下，今晚上我妻子亡故了——

儿子被驱逐，悲痛夺去了她一口气！

难道说，冲着我这一大把年纪，

还有更大的灾祸要来坑害我！

亲王

（指着罗密欧的遗体）

瞧吧，你自个儿就明白了。

蒙太古

（目睹眼前的惨剧）

你这不孝的东西呀，有这样的道理吗？

赶在你父亲前头，先进了坟墓！

亲王

别只顾大哭小喊了，暂且闭嘴吧。

这案情还笼罩着一片疑云，总得

先原原本本，弄清了那来龙去脉；

查明了真相，那时啊，我就给你们

带个头，同声一哭；甚至用死刑

替你们报仇。眼前，暂且忍着些，

用忍耐去制服灾祸带来的悲痛。

把那几个有嫌疑的人带上来。

神父

我嫌疑最大，却最是无能为力。

发生这血案的时间和地点，对于我

都不利，免不了最受人怀疑；可我要

站出来，一方面供认自己的罪过，

一方面又是为自己洗刷——我这里

既是在揭发，又是在开脱自己。

亲王

那就把你所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吧。

神父

三言两语地说一下吧。我有生之日，

已有限了，讲不了那漫长曲折的故事。

死了的罗密欧，是那个朱丽叶的丈夫，

殉情的她，是罗密欧忠诚的妻子。

我主持了他们俩的婚礼；那私婚的好日子，

却是蒂巴特的恶时辰；他死于非命。

才成亲的新郎，被驱逐出这座城市；

可怜的朱丽叶，哭哭啼啼，是为他，

并非为蒂巴特。（转向卡普莱）

你为了解除她痛苦，

把她许给了——还硬是逼着她去嫁给

帕里斯伯爵。她没法了，跑来找我，

神色好慌张，求我快想个办法，

救救她，别让她跟另一个男人重婚；

否则她当场就要在我面前自杀了。

于是我凭着自己的一点儿知识，

配给她一服安眠药，她服下去了，

果然灵验，像死去的一般。我呢，

写信给罗密欧，通知他立即赶回来，

守着她药性过了，乘着有黑夜掩护，

扶着她从寄居的墓穴，双双逃出去。

谁知道我传信的约翰神父

遭到了麻烦，差使完不成，昨晚上

又把信退回给我。我只得独个儿

赶在她醒来的时刻，去到她祖坟，

好把她带出来。我的打算是让她

藏身在我的修道院，再抓紧时机

和罗密欧联系。我赶到了墓穴，刚好在

她醒来的几分钟之前，可是只见

高贵的帕里斯，忠心的罗密欧，都死了。

她醒过来了，我求她，快些儿跟我走，

要耐性，事关天意，就只能认命。

这时候，听到了人声，把我吓跑了。

她呢，已横下了心，不肯跟我走。

看来是，她自己对自己下了毒手。

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关于那婚事，

她的奶妈是知情的，这一场灾祸，

如果过错在于我，我这条老命，

天年也快到了，差那么几小时，甘心

接受法律的最严厉的判决。

亲王

我们始终把你看成圣洁的长者。

罗密欧的仆人呢？且听他陈述这件事。

巴尔萨

朱丽叶去世了，是我去报告了小主人，

他当即骑着快马，离开了曼图亚，

赶到这里，来到了这一座陵墓，

这封信，他要我尽快交给他父亲，

他自己进入了墓穴，一面恐吓我，

如果我不想死，别管他，赶快回头走。

亲王

把信交给我，我看看，说的是什么。

伯爵的小厮呢？是他把巡丁叫来的吧。

喂，你主人到这儿来干什么呀？

小厮

他带着鲜花，撒在他夫人的坟上。

他叫我站远些，我听从他的吩咐；

接着，有个人来了，他照着火把

要打开墓门。后来我主人冲着他

拔出剑来，我急忙奔去叫巡丁。

亲王

这信证实了神父所说的不假；

谈到了两人的相爱，她去世的消息，

还讲到他曾向一个贫穷的卖药的，

买了毒药，带着它，进入了墓穴，

准备死去后和朱丽叶长眠在一起。

那两个冤家对头呢？卡普莱！蒙太古！

瞧吧，你们两家的仇恨，招来了

怎样的恶果！是上帝在惩罚你们，

他使用爱情，来毁灭你们的欢乐。

对你们的冲突，我却睁一眼，闭一眼，

真不该啊！——我为此丧失了两位亲戚。

我们都受到了惩罚。

卡普莱

（悲痛地，伸过手去）

啊，蒙太古兄弟，把你的手给我吧——

这就算，小女过门的名分的聘礼，

我不能有更高的要求了。

蒙太古

可是我能够

给你更贵重的聘礼。我要用纯金

给朱丽叶造一座像，只要还存在着

维罗那这座城，不会有另一座雕像

可以和纯洁又忠贞的朱丽叶相比！

卡普莱

也要为罗密欧立同样一座金像，

和他的爱妻作伴侣。可怜的这一对，

充当了我们家族仇恨的牺牲品！

亲王

这一个清晨，带来了凄惨与讲和，

太阳也难受，不把脸儿露一下；

大家且回去，把这事谈个透彻，

该恕的当宽恕，该罚的就要惩罚；

人间的故事，哪儿有这般的哀伤——

比起朱丽叶和她的罗密欧这一双！

[同下]

[1] 玫瑰饼（cakes of roses），指压成块状的玫瑰花瓣，用作香料。

[2] 芳济会（Franciscan），天主教会的一个较有影响的教派。

考证

版本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原始版本情况较为复杂。最早出版的是1597年的“第1四开本”，这是个盗印本，可能由两三个演员根据记忆拼凑起来的本子，并无剧作家的原稿，因此阙残很多，只有两千一百多行。

两年后，“第2四开本”（1599）接着问世，书名页上声明：这是“新校正、增补、修订”的本子。有的学者揣测，它可能以前出四开本为底本，根据莎翁的初稿加以校订增补，全长三千余行，学术界称之为“好四开本”，前者理所当然，被称为“劣四开本”。

令人遗憾的是这“好四开本”排印并不认真，有不少误植；幸而“劣四开本”还有它可取之处，例如牟克休的“华采乐段”（麦布女王）文字比前者通顺可靠。现当代剧版本都以“好四开本”为依据，但也借助于后者，作六十来处文字上的修订，这还不包括拼法上的更正。

1609年，又出版了“第3四开本”，为后来的“第1对开本”（最早的莎剧全集，1623）用作底本；但它并不是一个有独立来源的新本子，只是“第2四开本”的重排本，在版本学上意义不大。

莎翁身后又续出两种四开本（约1622，1637），没有版本价值。

莎剧全集第一次问世之前，已有十九种莎剧（包括《配力克里斯》）先以四开本的形式出现，其中尤以《罗密欧与朱丽叶》、《亨利四世》（上编）的四开本最多，前后出版达五六种，这两个莎剧在当时深受观众和读者的欢迎，可想而知。

最可注意的是，悲剧的第1和第2四开本的舞台指示，有些地方很充实细致，为其他莎剧的原始版本所少见。例如“私婚”一场（第二幕第六景）：“朱丽叶快步上，拥抱罗密欧”；“自谴自责”一场（第三幕第三景）：罗密欧刺死蒂巴特后，躲藏在修道院中，“他举刀企图自杀，被奶妈夺下刀子。”“第1四开本”所记录的这些生动的舞台动作，在剧本的台词中并没暗示；这该是反映了当时舞台上实际演出的情况。较好的现代莎剧版本，像“河滨版”全集本，贝文顿编全集本都从原始的版本中吸收了这些对读者的欣赏和理解有帮助的舞台指示，这也可说是盗印版四开本为后世读者所作的一个当时并没意识到的贡献吧。

写作年份

大约在1590～1592年之间，年轻的莎士比亚又编又撰写了英国历史剧《亨利六世》三部曲，从此开始他长达二十多年的戏剧创作生涯。在接下来的两年间，他又连续写出了《错尽错绝》、《驯悍记》等四个带有闹剧色彩的喜剧。最可喜的是，他在积累创作经验的同时，艺术修养也不断在提高。大约在1594～1596年间，在他的创作道路上经历了一个令人注目的发展，一位天才剧作家的光明灿烂的前程已展示在人们的眼前了。莎学家们通常称这一创作阶段为“抒情性时期”（Lyrical period）。

抒情的、浓郁的诗意洋溢在这一时期的作品中。这一特点：抒情的诗意渗透在紧张的戏剧性里，不仅在莎士比亚本人以前的作品中是少见的，甚至可以说为西欧的戏剧开拓了一个新的领域。和喜剧《仲夏夜之梦》、历史剧《理查二世》一起，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同样属于“抒情性时期”的优秀作品。

莎学家们注意到《罗密欧与朱丽叶》和《仲夏夜之梦》之间有一种内在的呼应。例如这轻歌剧似的喜剧的一个主题是“爱情的道路从来崎岖不平”：

即使两下里心心相印，／战争啊，死亡啊，疾病啊，就来摧残，／使得爱情一下子就寂灭了，像声音；/一晃就消失了，像影子；短暂啊，像梦幻；／像黑夜里电光一闪般瞬息即逝……

（I.i.141～145）

这为受苦受难的爱情而发出的叹息声很容易使人们联想到了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一对苦命鸳鸯的悲剧性结局。

这两个剧本的写作年份可以认为前后相接，或者彼此接近。从写作技巧着眼，《仲夏夜之梦》统体明净流畅，似较为成熟；韵文的使用也比较自然；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有些场景特别精彩，令人陶醉，难以忘怀，而少数场景则还残留着早期作品的雕琢气，或者堆砌的痕迹，因此在整体上有时显得不够平衡。例如罗密欧遭到流放的判决后，神父慰劝他不可伤心绝望，竟滔滔不绝，说个没完，长达将近五十行。悲剧情节的几对矛盾的冲突已十分尖锐激烈，神父老僧常谈的唠叨，脱离了具体的戏剧情境，冲淡了当时的紧张不安的气氛。

学者们把这一悲剧的写作年份排列在《仲夏夜之梦》之前是有见地的。一般认为，1595年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最有可能的写作年份。

没有确切的外证可以帮助判断这一悲剧的写作年份。可以一提的是在1597年出版的四开本的书名页上声明这一“优秀的”悲剧“曾多次由尊敬的赫生大人的供奉公开演出，受到极大欢迎”。

莎士比亚原属于“宫廷大臣供奉”剧团，他的剧作都由自己的剧团演出。1596年7月22日，宫廷大臣去世，其子赫生勋爵于第二年3月17日继承父职，于是他自然以宫廷大臣的身份，作为莎士比亚所属剧团的保护人了。“四开本”所提到的“赫生大人的供奉”说明了在1596年7月到1597年3月之间，这一悲剧已在伦敦的剧场多次演出而且受到观众的欢迎了。这也就是说，这悲剧的写作年份的下限不能超过1596年上半年。

故事来源

这个悲剧的故事情节直接取材于英国文人布鲁克的叙事长诗《罗密乌斯和朱丽叶哀史》（A.Brook：The Tragicall Historye of Romeus and Juliet，1562）。

这一对苦命鸳鸯的故事在西欧文艺复兴时期流传很广；叙事诗《哀史》也有所本，它取材于意大利作家班戴罗（Bandello）的短篇小说集（1554年在Lucca出版）。稍后，在1559年，出现了法文编译本，情节有所增益，可能也为布鲁克所参考。

学者们考证，这一对私恋的情人的雏形故事早在1476年已出现在那不勒斯出版的故事集中，已具备了一些主要情节。其后，在1530年，威尼斯出版的故事集中也载有这一故事，作者声称根据真人真事写成，增添了男主人公遇见情人之前的失恋的情节，故事背景由意大利中部的城市锡耶纳（Siena）移到维罗那，由于两家是世仇，一对情人由神父主持秘密婚礼。罗密欧在墓穴中服毒自尽，死去之前，朱丽叶已苏醒过来，和情人有一番断肠的告别；朱丽叶也屏息咽气，一恸而绝。

从十五世纪到十六世纪末，一百二十年来，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哀史长期流传于意大利各地，流传于法国、英国，在一次又一次用散文或诗歌反复转述的过程中，故事情节一个环节接一个环节地逐步发展，充实起来；最后终于在莎士比亚的悲剧中得到完美的定型，男女主人公成为家喻户晓、永垂不朽的一对情人，成为美好的青春和纯洁的爱情的象征。

布鲁克的叙事诗冗长拖沓，多达三千多行（每行十四音节），长度超过了莎翁的悲剧；故事的时间拉得很开，前后达九个月，一对情人堕入了情网，两星期后才有花园幽会的机会，私婚和蒂巴特之死这中间有两个月的间隔。莎士比亚把戏剧时间压缩为五天，波澜迭起，情节的展开像滚滚大浪，不停顿地奔向最后的毁灭性的苦难结局，那越来越急促的戏剧节奏使关注这一对情人的命运的观众，情绪也随之而越来越兴奋、紧张。

在叙事诗中，那卷起风暴的关键性人物蒂巴特在一对情人结为夫妻后才露面；男主人被判处流放后，才有帕里斯的求亲。在莎翁的悲剧中，一开始就展现两个家族的公开仇恨，和如火如荼的械斗场面；蒂巴特扬着利剑、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厮杀时，罗密欧还没出场；事后，他的父母才想起了他，问道：“罗密欧呢，他在哪里呢？”在男女主人公一见钟情之前，朱丽叶的父母已商议着要把女儿嫁给帕里斯了。这都是莎士比亚的匠心独运，在动人的爱情的主旋律还没奏出之前，远处已隐隐传来了不祥的威胁性的沉闷的雷声，使观众的心中同时产生了期待和不安的情绪。

女主人公的年龄在班戴罗的故事里是十八岁，在叙事诗中是十六岁，而莎士比亚为了突出新老两代人之间的冲突，为了更好地渲染青春之恋的纯洁无瑕，也为了使残酷的命运显得格外无情，朱丽叶还是一位含苞欲放的少女，娇嫩的年华才只十四岁。

前言

人们常说，有一千个哈姆莱特的演员就有一千个哈姆莱特；同样，历来的评论家也一个个在各自的心目中塑造着不同精神面貌的哈姆莱特的形象。弗洛伊德学派用他们的性心理学说来给哈姆莱特作心理诊断，丹麦王子报仇心切，却为什么迟迟没有行动，一再拖延呢？英国琼斯博士认为：这缺乏行动意志力的病根子归源于恋母仇父的“俄狄浦斯情结”。他的叔父杀兄夺嫂，正是实现了潜伏在他内心深处的一个秘密愿望。原来在这个恋母者的心目中，父亲成了不能容忍的情敌。这一学说，似乎在西欧很有影响。

如果认真研读原作，从文本出发，那么可以说恰恰和“恋母仇父”相反，王子在不同场合屡次表白了自己的真实心态：热爱父亲，并且由于认为他母亲背叛了父亲，又由爱父而憎母。

在人的一生中，尤其在青少年时期，总是有自己心目中崇拜的偶像，而树立在年轻的王子心中的一尊偶像，就是父王老哈姆莱特。他的叔父窃据了丹麦的王座，曾这样开导他——那一番话听来似乎并非完全没有道理：“要知道，你父亲也曾失去过父亲，那失去的父亲又曾失去了他的”，千万人都曾为父亲送过丧，“像日常的吃啊穿啊那么地平常”，那么为什么惟独他的悲痛却漫无止境呢？

王子没有吭声，他不理会那套花言巧语，他的父王可不同于一般的父亲，尤其是那个居然妄想取而代之，以“慈父”自居的家伙，更是和他的父王天差地远了。

多么好的一位国王，比起这一个来，

简直是太阳神对半人半兽的精怪。

在哈姆莱特的眼里，有人凭着高贵的品质把自身提高到接近于威严的天神；可是另一方面，有人从外表到内心，一身丑恶，堕落到只配和禽兽为伍。现在把父亲和叔父这一对亲兄弟放在一起，请看看他们所各自代表的“人”的形象吧：——一边俨然是神，雄伟刚健的男性美的象征，是“人”的骄傲；另一边是人面兽身的怪物，是“人”的耻辱。人和人之间竟存在着神和兽的差别，可在血缘上却又是那么接近！——多么可怕啊，这两兄弟来自同一的生命的源泉！

在他所尊敬、崇拜的父王身上，哈姆莱特看到了人的仪表、品德的最高理想。当他在寝宫里毫不留情地责问再婚的母后时，指给她看父王的画像，再一次热烈赞美道：

你瞧这一个的容颜，多高雅庄重，

长着太阳神的鬈发，天帝的前额；

叱咤风云的战神的威武的双眼，

像刚从天庭降落的神使，挺立在

高耸入云的摩天岭上，那仪表，那姿态；

十全十美，就仿佛每一位天神

都亲手打下印记，向全世界昭示：

这才是男子汉！

越是把父亲当作偶像般崇拜，对于迫不及待地再嫁的母亲，他越是厌恶。他几乎不愿意承认有这么一个母亲；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为了肉欲而背弃爱情的女人罢了，竟这么快就把他父亲生前对她的种种情意忘个干净：“待我的母亲又这么恩爱，甚至不许天风吹痛了她的嫩脸蛋。”

而母亲呢，“偎依在他胸怀，简直越尝到滋味越要尝，越开了胃。”这分明是一对你恩我爱的好夫妻。年轻的王子看在眼里，激发了他对人生的无限憧憬。

青春本是多梦的季节，哪一个少男少女不怀着对人生的美好的希望和期待呢？哈姆莱特是一个感情丰富的青年，更是陶醉在一个美丽的梦想中：——

有那么一天，他也将成为一个成熟、完美的男子汉，像他的父王那样；而且将继承他父亲的大业，也将成为丹麦英明威武的国王。那时候，他现在的温柔纯洁的情人奥菲丽雅就是他美丽的王后。他们俩将像父王和母后那样相亲相爱、形影不离。在他最美好的梦幻中，他把自己和他所崇拜的父王合二为一了；而在母后的娇爱的形象里，他看到了自己恋人的倩影。

谁想父王暴死，紧接着这晴天霹雳，母后又随即再嫁，这天旋地转般的人生变故，把他震撼得心都碎了，温馨、美好的青春梦想，全破灭了，只剩下辛酸的回忆不断地在他脑海里翻腾着：

短短一个月，她哭得像泪人儿一般，

给我那可怜的父亲去送葬，她脚下

穿的那双鞋，还一点没穿旧呢——哎哟，

她就——老天呀，哪怕无知的畜生

也不会这么快就忘了悲痛……

她就改嫁了——无耻啊，迫不及待！

急匆匆地，一下子钻进了乱伦的被子！

他跟好友提到这回事，那讽刺的尖刻辛辣，已近乎现代的“黑色幽默”了。“丧礼上吃剩的凉了的烤猪肉，就端上了吃喜酒的筵席。”

丧礼，婚礼，前后相隔只短短两个月，已经够叫人寒心了；经过他的“剪接”，呈现出丧礼和婚礼同时进行的一幅荒诞的、格外叫人恶心的画面！

如果母亲这么快就能把神明般的丈夫忘个干净，把他们几十年恩爱忘个干净，甘愿委身于一个禽兽不如的人，那么世界上还有什么真诚的、天长地久的爱情可言？还怎么可能相信一个女人的爱情？

他不仅永远失去了他崇拜的父亲，连“母亲”也只剩下了失去任何意义的空洞概念了。那个不惜把自己的人格降低到与禽兽为伍的女人已玷污了“妻子”和“母亲”这最亲、最圣洁的称呼。

我们这个世界包围在情意缠绵的母爱、妻爱、情人的爱中间。女性给人间带来了最温柔纯洁的爱，使得世俗的贪欲和野心显得格外的可鄙。受崇拜的爱神本是爱的女神；爱和女性是分不开的。现在，上古神话时代所树立起来的端庄美丽的爱神的形象，在哈姆莱特的心目中一下子倒塌了。极端的悲痛使他产生了极端的偏见，以为从母亲的水性杨花中看到了全体女性的耻辱：

“脆弱”啊，你的名字就叫“女人”！

宇宙虽大，他的理想已无所寄托了；理想的光辉一旦熄灭，那个没有人间真情的天地，在他眼里顿时变色了，改观了：

在我看来，人世的一切，多么地无聊，

多么地腐败乏味，一无是处啊！

呸，呸，这是个荒废了的花园，

一片冷落，那乱长的荆棘和野草

占满了整个园地。

在这蔓草丛生的荒废的园地里，他已看不到人生的任何意义。生命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也许一个更可怕的思想袭上他的心头：他是他母亲生下的儿子，那么在他血管里流动着的血液有一半来自那个堕落的女人，他还怎么能洁身自好呢？后来他竟然叫奥菲丽雅“给我进女修道院去吧。嘿，你喜欢养一大堆罪人吗？”明显地表达出这种“原罪”的悲观思想。他从痛恨叔父、谴责母亲、贬低女性、厌恶人世，进而厌恶自身。他第一段内心独白的第一句话就是：

唉！但愿这一副——这一副臭皮囊

融化了，消解了，化解成一滴露水吧！

《哈姆莱特》本该是一个复仇剧；丹麦王子哈姆莱特为父复仇是北欧的一个很古老的故事。早在莎士比亚写下这一杰作（1600）的十几年前，伦敦的舞台上已经有过一个复仇剧搬演哈姆莱特的事迹了。复仇剧很受当时伦敦观众的欢迎。可是对于莎翁的这个杰作，却不能仅仅用复仇剧来概括它的巨大的思想容量了。

被巨大的悲痛压倒的哈姆莱特，只知道父亲是在花园里午睡时被毒蛇咬死的。在父王的亡灵午夜出现，揭露了那伤天害理的谋杀案，把庄严的复仇任务托付给王子之前——也就是说，这悲剧还没有把“复仇”这一主题引进之前，观众首先看到的是一个经历着精神危机，失去了对人生的一切信仰和希望，失去了精神上的支撑点的哈姆莱特。

比起复仇这一主题，美好的理想和无情的现实的冲突，该是一个更普遍、更能触动个人亲切感受的主题。这几乎是一个永恒的主题。谁都有自己美好的青春的梦想，可是往往经不起现实的碰撞，破灭了；这幻灭感，这梦醒后的失落感，几乎是每个人在他的人生阶段所曾经经历过的或大或小的个人悲剧。所谓“一寸相思一寸灰”，就是古代诗人倾诉着内心的这一种失落、痛苦和无奈。

在美国著名作家海明威笔下出现了垮了的一代，迷失了的一代，写的就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的青年男女的人生理想被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无情的炮火摧毁了。

现在，这幻灭感、失落感，把年轻的哈姆莱特推向了生和死的边缘。

把生和死的矛盾、困扰，引进复仇剧，最能显示出莎士比亚的非凡才华。按理说，怀着深仇大恨、誓和敌人不共戴天，冤仇未报，是决不会先想到死的。在莎翁早期的复仇剧《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中一群被迫害、被侮辱、怀着深仇大恨的受难者就是这样，忍辱偷生。可是对于已失去了人生理想的哈姆莱特，生命的负担对于他却太沉重了。于是父王显灵，告诉他：“咬死你父亲的那条‘毒蛇’，他头上正戴着王冠”——

在睡梦中，我被兄弟的那只手

一下子夺去了生命，王冠，和王后。

这里是国仇（篡位），家仇（奸母），父仇。三重的深冤大仇把三倍神圣的复仇任务压到了哈姆莱特的肩上。他热血沸腾：“我要啊，张开翅膀，飞快地像思想……那么迅猛地扑过去，报我的仇！”

复仇的使命给他注入了一股生命的动力，却不能帮助他找回生命的意义，在他内心深处重新建构起一个爱的世界。

老王的阴魂说，要是他把地狱里可怕的景象，只吐露一句话，就会“吓破你的胆，冻结了你青春热血”可是亡魂所揭露的那伤天害理的谋杀案，让哈姆莱特看到了人性的阴险恶毒，就像直看到了燃烧着硫磺烈火的地狱里的最深处！

鬼魂消失在黎明的曙色中。当天早晨，哈姆莱特直奔奥菲丽雅家中。她正在闺房做针线活，只见衣服不扣、帽子不戴的王子脸色死白、膝盖发抖，好像刚从地狱里放出，要讲那里的恐怖，接着，“他一把抓住了我手腕——抓得好紧啊……一眼不眨地瞧着我的脸”——

于是他一声长叹，好凄惨，好深沉，

仿佛他整个儿躯壳都被震碎了，

生命都完了；这以后，他放开了我的手，

转过身去，可又回过头来，朝我看。

他一步步往后退，目光始终盯住在少女的身上，他这是在断绝对人世的一切眷恋之前，和自己的恋人作最后的告别，和人生的幸福、理想告别。不管后来哈姆莱特的疯疯癫癫、语无伦次是真疯，还是掩护自己的斗争艺术，从奥菲丽雅的眼里看到的那个仿佛从地狱里逃出来的青年人。确然已经濒临疯狂的边缘了。来自地狱深处使他毛骨悚然的那一个秘密，把一切光明都从他眼里抹去了，剩下的只是一片天昏地黑。

“活着好还是别活下去了”，这一段著名的独白，吐露了他这种极端苦闷的心情；即使三倍神圣的复仇任务压在身上，也始终不能帮助他从死亡的阴影中摆脱出来。死亡对于他似乎始终是一种难以摆脱的诱惑。

按理，复仇剧中的主人公该是一个积极行动着的人。拿奥菲丽雅的哥哥莱阿提斯来说吧，正像哈姆莱特的父王是给叔父谋杀的，他的父亲是给哈姆莱特刺死的。这两个青年都要报杀父之仇；前者却踌躇徘徊，无所作为，徒然一再谴责自己；而后者一听说父亲死于非命，就从国外赶回，高举利剑，率领一批追随者，冲进王宫，大声呼喊：“你这个万恶的国王，还我父亲！”

对于莱阿提斯，子报父仇，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还我父亲！”这大声呼号，这冲动，这血气，并没超出封建伦理道德的范畴。对于哈姆莱特，复仇如果只为了维护古老的社会秩序（杀人者死），为了捍卫王室、家族的荣誉，那就简单得多了。

然而青年王子却被翻腾在心中的一系列问题难住了：他用正义的利剑惩罚了那个凶手，人间能够重新恢复原来的光明灿烂吗？他能重新建立起对人生的信念，找回那已经破灭的理想和信仰吗？“时代整个儿脱节了！”如果我们把这声惊呼理解得深入些，该是同时指的内心世界：他能够把他已经破碎了的心重新修复，重新给以信仰和希望吗？他那骚动又无奈的心中一片茫然。

他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即使他为人间剪除了那个大坏蛋，但是这个人世已无从拉回到当初美好的时光了。这样，为王室、家族的荣誉而复仇，失落了它固有的光彩。“男子汉果断的本色蒙上了顾虑重重的病态、灰暗的阴影。”

理想破灭，他的行动的意志随之瘫痪了。也许我们可能从这里去理解为什么哈姆莱特复仇心切，却一再拖延，迟迟没有行动，一再为此而谴责自己。

这样，莎翁把本来一个复仇剧深化为性格悲剧、心理悲剧。

主人公本应该像莱阿提斯那样，是一个行动着的人；现在出现在舞台上的却是一个不断思索着的人，一个被人生的根本问题困惑着的人，一个对人生固有的价值观念产生了怀疑的人。正因为这样，哈姆莱特更容易为我们现代人——被各种社会问题所困扰的现代人在思想感情上所认同。我们的确可以这么理解：“这个悲剧，在某种特殊意义上，是属于今天这个世界的。”（大卫·丹尼尔语）

不仅是复仇剧，也许从整个戏剧发展史来说，出现在古代舞台上的，总是在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的各个人生场面中感受着、行动着的人；手拿着骷髅，对人生陷入哲理性思考的哈姆莱特，该是戏剧史上的一个新人的形象。

当然，哈姆莱特并非只是在拖延，没有行动，方才只是着重说明：悲剧性格是他最值得注意的性格特征。首先，他“疯”了，在他的疯言疯语里带着一种使对方坐立不安的锋芒。“丹麦是一所监狱”，他半真半假、肆无忌惮地吐出了郁积在心头的愤怒。

第二步，他斩断情丝，向温柔的奥菲丽雅声称“我从前不曾爱过你”，冷酷地劝告她进女修道院。在他的心里只有愤世嫉俗，再容不下爱情的位置了。

这个不幸的少女像哈姆莱特一样（只是在较小的幅度内）经受了理想破灭的痛苦。在王子的心目中，父王就是一尊天神；而在这位少女的内心深处也供奉着一个最完美的男性形象，他是：

朝廷大臣的眼光，学者的口才，

是军人的剑术，国家的精华和期望，

是名流的镜子，举止风度的模范

举世瞩目的中心……

那就是她心目中的情人哈姆莱特。现在她眼看着一世的英才就这么“倒下了，坍下来了”，曾经“从他那音乐般的盟誓吸取过甜蜜”的最幸福的姑娘，现在却是“天下的女人，要数我最命苦、最伤心了”。

再加上父亲突然死于非命，她小小的心灵承不住这接连而来的打击，得不到一点精神力量的支持（不像哈姆莱特还有复仇的使命在支撑他），她疯了，真的疯了。她忘记了闺阁身份，唱开了平时她听着都会害羞的民间的情歌儿——她始终忘不了往日的那一段柔情。纯洁的奥菲丽雅是肮脏的宫廷阴谋的牺牲品。

用演戏作为“捕鼠机”是哈姆莱特的第三个步骤。当时的迷信观念：鬼魂有善有恶，哈姆莱特在复仇之前必须证实夜半显灵的果真是父王的亡灵。他表白过这样一层顾虑：“我看到的那个阴魂，也许是魔鬼呢——魔鬼有本领变化成可亲的形状……迷惑我，坑害我。”

果然，戏中戏演到凶手下毒时，观众席上的那个谋杀者顿失常态，跳了起来，这戏他再也看不下去了。哈姆莱特和受了他嘱托的好友霍拉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国王的反常的举止，可说是他阴暗的内心世界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间的大暴露。

谋杀者为自己行将败露的罪行跪在神像前忏悔，手拿着出鞘的利剑的王子，悄悄出现在他身后。这正是复仇的大好机会。谁知哈姆莱特却把这机会轻轻放过了。他的想法是：把正在忏悔中的凶手送上天堂，“这倒是报德，不是报仇！”

这最清楚不过地表明了哈姆莱特所要求的不仅仅是杀人者死、一命抵一命的原始性复仇。在宗教观念上，他要叫谋杀者的灵魂直滚进漆黑的地狱才算报了仇。他必须等候机会。他拖延又拖延，迟疑再迟疑，因为超出于宗教观念，超出于家族的荣誉观念，更有怎样找回他美好的理想世界、怎样重新建立起人生信仰的大问题——他所无法面对的问题。

可是复仇的庄严使命不容许不执行，决不能放过了那个头戴王冠的毒蛇，他于心不甘。最后，他怀着自我谴责的心情，要以福丁布拉为榜样，只知道封建骑士的荣誉观念。那位挪威王子为了弹丸之地，即使豁上两万条生命也在所不惜，他逼着自己从今以后，排除一切杂念，满脑子“只一股杀人的动机！”

他终于和敌人同归于尽，这是他最好的解脱。他的临终遗言很简短，要说的，在他充满痛苦的时刻里都说了，而此时此刻，他的灵魂正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最使人回味不尽：“一切都归于沉默。”

即将消逝的生命，连同一生的恩怨，都被包围在一片无言的空白、一片虚无中了。

剧中人物

哈姆莱特 丹麦王子

克劳迪斯 丹麦国王，哈姆莱特的叔父

葛特露德 丹麦王后，哈姆莱特的母亲

老王哈姆莱特的阴魂

波洛纽斯 御前大臣

莱阿提斯 其子

奥菲丽雅 其女

雷那多 其仆

霍拉旭 王子的好友

廷臣

值班的军士

福丁布拉 挪威王子

挪威军队的队长

英国使臣

演员三四人

掘墓人及其伙伴

牧师

众大臣，侍从，卫队，兵士，水手等

场景

丹麦首都埃尔西诺

第一幕

第一景 城堡高处平台

[夜色深沉。弗兰西斯科站在台上守望，军士巴那多自远处上]

巴那多

前面是哪一个？

弗兰西斯科

不，你回答我。站住，你是什么人？

巴那多

（报口令）“吾王万岁”！

弗兰西斯科

巴那多？

巴那多

正是我。

弗兰西斯科

你接班来了，时刻一点都不差。

巴那多

已打过十二点了，去睡吧，弗兰西斯科。

弗兰西斯科

你来接替我，太感谢了。好冷的天气啊！

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巴那多

你站这一班，一无动静吧？

弗兰西斯科

没听得耗子吱一声。

巴那多

（接班）好吧，晚安。

要是你碰见霍拉旭和玛塞勒斯——

我值班的搭档——叫他们赶紧来。

弗兰西斯科

（走远去，自语）好像听到他们了。

[霍拉旭及玛塞勒斯自远处上]

站住！前面是哪一个？

霍拉旭

本国的臣民。

玛塞勒斯

效忠丹麦王的军人。

弗兰西斯科

祝你们晚安。

玛塞勒斯

再见了，正直的军人，谁替了你的班？

弗兰西斯科

巴那多接了班。祝你们二位晚安吧。

[下]

玛塞勒斯

（向岗哨走去）喂，巴那多！

巴那多

好，呃，霍拉旭也来了吗？

霍拉旭

他吗，只剩一团冻肉了。[1]

巴那多

欢迎，霍拉旭；欢迎，好玛塞勒斯。

霍拉旭

（神秘地）怎么，这东西今晚上又出现了吗？[2]

巴那多

我什么也没看见。

玛塞勒斯

霍拉旭说，那无非是咱们的幻觉。

他就是不信有这等的事，尽管

这可怕的异象，我们已看到两回了；

我这才把他拖了来，要他今晚上

陪我们一起守夜；要是这阴魂

又出现了，也好请他做个证，证实

咱们并没看花了眼，好由他来

向阴魂说几句话。[3]

霍拉旭

嘿，嘿，

才不会出现呢。

巴那多

咱们且一起坐下吧。

不管你多么不爱听咱们的故事，

咱们偏要把这两夜看到了什么

硬塞进你的耳朵。

霍拉旭

好，坐下吧。

我们且听听巴那多谈一谈这回事。

巴那多

就在昨天那一晚，

就是北极星西边的那颗星星

移到了它现在闪耀光辉的位置，

玛塞勒斯和我，这时候，钟敲了一下——

[阴魂穿戴甲胄上]

玛塞勒斯

别做声，快别讲了！瞧，它又来啦！

巴那多

简直跟咱们的先王一个模样！

玛塞勒斯

你是位学者，霍拉旭，跟他说话吧。

巴那多

那模样不像先王吗？瞧呀，霍拉旭。

霍拉旭

太像了！我毛骨悚然，又充满了疑虑。

巴那多

他等着咱们先开口呢。

玛塞勒斯

去问他，霍拉旭。

霍拉旭

（走上前去）

你是什么东西？在深更半夜，

闯了来，冒充着已入土的丹麦先王，

他那昂首阔步、英武的姿态；

凭上天的名义，我命令你回答我。

玛塞勒斯

它生气了。

巴那多

瞧，它大踏步走了。

霍拉旭

（追上去）

不要走，说呀，快说呀，我命令你快说！

[阴魂消失]

玛塞勒斯

它走啦，就是不开口。

巴那多

怎么啦，霍拉旭？脸儿都发白了，直哆嗦。

这一回可不是什么幻觉了吧？

这回事你怎么看？

霍拉旭

老天在上，要不是我亲眼看到了，

向自己证实了，我怎么能够相信

有这等的事！

玛塞勒斯

它像不像老王？

霍拉旭

就好比你像你自个儿。

当年的老王，就是穿了这身盔甲

跟野心勃勃的挪威王进行决斗。

有一回，冰天雪地，谈判破裂了，

他就是这么怒容满脸，痛击了

波兰的雪车队。好奇怪啊！

玛塞勒斯

前两次，

也挑着大地像死了一般的时辰，

他威武地大踏步走过了我们的眼前。

霍拉旭

这回事究竟该怎么看，我不知道。

可是我不免产生了朦胧的忧虑，

只怕这是个预兆：我们这国家

要发生非同寻常的变故了。

玛塞勒斯

请坐下吧。

谁要是知道，就给我说个明白吧：

为什么要布置这森严的岗哨，

闹得军民们夜夜都不得安宁？

为什么天天都赶着制造铜炮，

还要向国外添购弹药和刀枪，

征集了造船工，起早摸黑地干活，

把一星期一天的礼拜日都给取消了，

这淌着汗水的忙碌，把黑夜也拖来，

和辛苦的白天做搭档——究竟为什么，

谁能说个明白呀？

霍拉旭

我能够告诉你。

至少那流传的悄悄话是这么说的：

咱们的先王——刚才他还露过脸呢，

你也知道，当年被那气焰嚣张的

挪威的福丁布拉激怒了，立即

接受了他的挑战，就在那决斗中，

咱们英武的哈姆莱特（在这半个世界里，[4]

他的英名是无人不晓的）当场

杀死了福丁布拉，根据事先定立的

法规，和骑士制度认可的协定，

那倒下去，送了命的败者还得赔上

他全部的领土，归胜利者所有；

当然，先王这一边，也押下了一份

相当的土地作赌注，那土地将归

福丁布拉所有，要是他成了征服者；

正像同一条款所明文规定的，

他输了，他的土地归哈姆莱特没收。

如今，这小福丁布拉，血气方刚，

不可一世，在挪威边境，到处都

招兵买马，纠集了一批亡命之徒，

供他们吃喝，好驱使他们去干

向来就配他们胃口的冒险勾当，

他那份用心，我们看得很清楚，

无非要使用武力和强硬的手段，

从我们手里，夺回当年他父亲

丧失的土地。照我看，这就是为什么

我们紧张地备战的主要动机——

我们日夜戒备的缘故，也是

全国乱成一团的重要原因。

巴那多

我想，不为别的，就是这一个缘故吧。

怪不得亡灵向站岗的我们走来，

穿甲戴盔的，活像是老王，正因为

这冲突，过去和现在，都跟他有关。

霍拉旭

那一粒灰尘，却搅乱了我们的心眼儿。

正当罗马如日方中，在全盛时期，

盖世无双的恺撒，遇刺的前几天，

坟墓都裂开了，吐出了裹殓衣的尸体，

在罗马的大街小巷，啾啾地乱叫；

天上的星星，拖一条火焰的尾巴，

地下是血红的露珠。太阳变色，

支配着潮汐的月亮，满脸病容，

奄奄一息，像已到了世界末日。

大难临头，必出现种种征兆，

劫数难逃，少不了先有那警告；

如今上天下地，都一齐向我国，

向人民，显示出种种不祥的迹象，

重大的灾祸要降临了。

[阴魂自远处上]

别做声，瞧，

看哪，它又来啦！我不怕招来祸殃，

也要上前去拦住它！

（阴魂张开双臂）

留下来，幻影。

要是你也能开声口，说得出话，

快对我说吧。

要是我能为你做一些什么好事，

好让你在地下安心，我也积了德，

快对我说吧。

要是你预先知道了祖国的命运，

凭着你指点，也许能逃过了灾难，

那么快说吧！

要是你把生前搜括来的金银都埋进了

大地的肚子，听人说，你们这些阴魂

舍不下财宝。因而在半夜现形。

那就说吧。

（传来鸡啼声。阴魂后退）

别走，快说！拦住他，玛塞勒斯！

玛塞勒斯

（惶恐地）

我能用我手里的长枪朝准它刺去吗？

霍拉旭

刺好了，如果它不站住。

（军士们持枪逼近阴魂）

巴那多

它在这儿！

霍拉旭

它在这儿！

[阴魂隐灭]

玛塞勒斯

它走了。

咱们不该动刀动枪的，把这么

威严的亡灵得罪了。它就像空气，

刀枪伤不了；这一阵乱砍乱刺，

恶狠狠，却不过白费了劲，惹人笑。

巴那多

它正要开口说话了，公鸡就啼了。

霍拉旭

它吓了一跳，像囚犯听到了点名，

不由得胆战心惊。我听人说，

公鸡是向人间报晓的号角手，扯开了

它那高亢尖锐的嗓子，去唤醒

黎明的女神；一听到它发出警报，

不论在海里火里，在地下，在空中，

那些个擅自私下出游的幽灵，

一个个都赶紧钻回自己的地牢；

眼前这情景，证实了这么个传说。

玛塞勒斯

公鸡一啼叫，那幽灵就此消逝了。

有人说，年年在庆祝圣诞的节日

将要降临的前几天，这司晨的家禽，

就彻夜啼叫，据说，那些个阴魂；

就此给吓得不敢闯入到人世；

那时候，黑夜报平安，当空的星辰，

不带来无妄之灾，小仙子不作祟，

妖巫的符咒失了灵，那大好的时光

真是一派祥和，充满了圣洁。

霍拉旭

我也这么听说过，也有点儿相信。

可是瞧，清晨，披着紫绛色的纱衣，

踏着东边高山上的露珠儿，降临了。

咱们也可以下岗、解散了。依我说，

我们要把今夜看到的这一幕，去告知

小哈姆莱特；我深信不疑，这阴魂

对我们一言不发，可是会对他

开口说话的。你们可同意我这话：

以交情，论责任，咱们都该去告诉他。

玛塞勒斯

对啦！就这么办！今天早晨，

要找他，我知道最好到哪儿去找。

[同下]

第二景 丹麦宫廷

[喇叭齐声高奏。国王克劳迪斯挽王后葛特露德上。王子哈姆莱特（穿黑衣），大臣波洛纽斯，其子莱阿提斯，大臣伏特曼，科尼留斯及众人随上]

国王

（和王后同登宝座）

亲爱的王兄哈姆莱特去世不久，

固然是难以忘怀，压在我们心头的

理当是悼念之情；全国臣民，

不分上下，眉尖上聚结着一片悲戚；

然而，理智在跟我们的天性较量，

一方面，对去世的，有恰如其分的哀思，

一方面，也忘不了生者应有的责任；

因此我，跟当初的王嫂，如今的王后——

这称雄的王朝平起平坐的女君主——

想我俩，好比得欢乐中拥抱辛酸，

仿佛一只眼报喜，另一只垂泪，

含几丝笑意送葬，婚礼上唱挽歌，

悲和喜，是半斤八两，平分秋色——

我们俩已结为夫妇；事先也未曾

疏忽了先听取各位的高见，多承

一致拥护，并无异议，为种种一切，[5]

特此申谢。

再说那少年福丁布拉，

各位也知道，小看了我朝的实力，

也许他还道先王去世了，这国家，

便没有人了，就此瘫痪了，瓦解了；

再加上他痴心妄想，自高自大，

只道大好的机会已来了，胆敢

向我朝投来了文书，竟提出要求

归还他父亲丧失的那一份土地，

全不顾那本是完全合理合法地

割让给我们英勇无比的王兄。

他的事，且讲到这里。

现在谈咱们吧：

此番把各位召集来，为的是这回事：

现有国书一封在此，要送交

挪威国王——小福丁布拉的叔父——

他年老体衰，卧病在床，全不知

他侄子的所作所为，居心何在——

在他的臣民中间招兵买马，

因此请挪威王管束他侄儿，不许他

再继续胡作非为，现在我派遣你

好科尼留斯，还有你，伏特曼，为特使，

把国书递交挪威的老王，可是，

你们和挪威王磋商，不得超越

这详细的训令所许可的范围。

（授予文件）再见了。

让马上动身，来表明你们的忠心吧。

不论什么事，我们随时把忠心献上。

国王

我完全信得过二位。一路顺风吧！

[二大臣下]

现在，莱阿提斯，你有什么事情呢？——

你对我说，有一个请求，那是什么呢？

只要你说得有理，丹麦王决不会

听不进的。你有什么请求，莱阿提斯，

不等你开口，还不是我先答应你了？

要知道丹麦王室和你的父亲，

就像头之于心那样，共存共荣；

就像手对于嘴那样，乐于效力。

你要求的是什么呢，莱阿提斯？

莱阿提斯

陛下，

求陛下恩准，容许我回到法兰西。

从法国，我一片诚心，赶回丹麦，

来参加陛下的加冕礼，尽为臣之道；

现在任务完成了，我不想隐瞒：

我心心念念地又在想念法兰西了。

伏请陛下宽恕我，又开恩俯允我。

国王

你父亲答应了吗？波洛纽斯，你怎么说呀？

波洛纽斯

陛下，他几次三番，苦苦地哀求，

到最后，硬是逼得我只好答应了，

给他的请愿，盖上我勉强的“同意”。

我这里向陛下请求了，就放他走吧。

国王

去享受属于你的好时光吧，莱阿提斯，

愿你的美德，指引你不辜负青春吧。

（向默无一语的哈姆莱特）

可是来吧，哈姆莱特，我的侄子，我的儿子——

哈姆莱特

（不答理，低头自语）

说亲上加亲，倒不如说是陌路人。[6]

国王

怎么，还是让一片愁云笼罩着你？

哈姆莱特

才不呢，殿下，太阳晒得我受不了。

王后

好哈姆莱特，从愁云惨雾中摆脱出来，

用友好的眼光，看待丹麦的君主吧；

别老是低垂着眼帘，只想向黄土下

去寻找你那高贵的父亲。你知道，

这也是情理之常，有生必有死——

总是从此生，过渡到那彼岸的永恒。

哈姆莱特

是的，母亲，是很平常。

王后

既然是平常，

为什么偏是你，却好像这么看不开呢？

哈姆莱特

“好像”，母亲？不，就是这回事呀。

我不懂得什么叫“好像”。好母亲，

尽管我披一件墨黑的外套，哪怕是

我遵照礼节，穿一身黑色的丧服，

从沉重的胸中吐出一声声哀叹，

不，哪怕我泪珠儿像滚滚的江水，

也不管我愁眉不展，一脸的憔悴，

从内心到外表，都被哀痛压倒了，

都没法表白真实的我。这么说，

倒真有些“好像”了——像这些，是人人都能

扮演的姿态啊。可是我内心的痛苦，

想装也装不成呀——那装模作样，

无非是悲哀的虚有其表的装饰品！

国王

哈姆莱特，你克尽为子之道，为父亲

致哀尽孝，足见你天性的淳厚，

大可称道。可你要知道，你父亲

也曾失去过父亲，那失去的父亲

又曾失去了他的——后死者理该

尽孝心，有一段悲戚哀悼的时期。

可是，那无休无止的哭哭啼啼，

却只能是违反天意人情的固执了，

失落了男子汉的气概；这可表明了

不听天由命的任性，简单的头脑，

一颗经不起考验的心，加上了

缺少忍耐的性子，没一点教养；

既然都知道这是人生所难免的，

像日常的吃啊穿啊那么地平常——

那么为什么我们偏要赌着气，

耿耿于怀呢？哎哟，真是罪过呀！——

对上天，对死者，对人性，都是罪过啊；

对理性，更显得荒谬了——父亲去世了，

理性看得很平常，它始终在高喊——

从最早归天的亡灵直喊到今天

老父刚去世：“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求你，快把于事无补的悲伤

都抛到九霄云外；就把我认作

你的父亲吧。我要让天下都知道：

你，是我王位的最直接的继承人；

我将给你的高贵的父爱，不差于

世上最慈爱的父亲疼爱他亲儿子。

至于你打算要回到威登堡大学，[7]

这可不合我本人的心意；请听从

我们的劝告，留下来吧，我们好欣慰地

眼看你，我的爱侄，我的王子，

成为我朝廷的首席大臣。

王后

哈姆莱特，

别让你母亲的恳求，落了空；请留在

我们的身边吧，别再到威登堡去了。

哈姆莱特

我就尽量听从你的话吧，母亲。

国王

这就对了，好一个有孝心的回答！

待在丹麦，跟我们做一家人吧。

王后，来吧。哈姆莱特有情义，

顺从我们，真乐得我心花怒放。

为了表示庆祝，今晚，丹麦王

每一回举杯祝饮，鸣一次礼炮，

高响入云，把国王的宴席上的欢呼

向天庭传送，让天上应和着地下——

那一阵阵欢声雷动。来吧。

[号角齐鸣。国王挽王后下，除哈姆莱特外，众下]

哈姆莱特

唉！但愿这一副——这一副臭皮囊[8]

融化了，消散了，化解成一滴露水吧！

又但愿永恒的天意，并没有定下了

严禁自杀的戒律。上帝呀，上帝！

在我看来，人世的一切，多么地无聊，

多么地腐败乏味，一无是处啊！

呸，呸，这是个荒废了的花园，

一片冷落，那乱长的荆棘和野草，

占满了整个园地。想不到居然会

落到了这一步！才不过死了两个月——

不，还不到呢，还不满两个月——

多么好的一位国王，比起这一个来，

简直是太阳神对半人半兽的精怪；

待我的母亲，又这么恩爱，甚至

不许天风吹痛了她的嫩脸蛋。

天在上，地在下，我非得记住这一切？

记得当初，她偎依在他胸怀，她简直

越尝到滋味越要尝，越开了胃，

谁知不出一个月——不想它也罢，

“脆弱”啊，你的名字就叫“女人”！——

短短一个月，她哭得像泪人儿一般，

给我那可怜的父亲去送葬，她脚下

穿的那双鞋，还一点没穿旧呢——哎哟，

她就——老天呀，哪怕无知的畜牲

也不会这么快就忘了悲痛——她就

嫁给了我的叔父——我父亲的兄弟，

可是跟我父亲，天差地远，就像

我不能跟赫克勒斯比。不到一个月，[9]

等不及她那假心假意的眼泪干了，

等不及哭红了的眼睛，消去了红肿，

她就改嫁了——无耻啊，迫不及待！

急匆匆地，一下子钻进了乱伦的被子！

这不是好事，决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听得有人声）

碎了吧，我的心；可是我必须闭上嘴。

[霍拉旭，玛塞勒斯及巴那多上]

霍拉旭

向殿下请安。

哈姆莱特

很高兴看到你很好。

正是霍拉旭，我忘了自己，也忘不了你。

霍拉旭

正是他，殿下的忠心不变的仆人。

哈姆莱特

好朋友——咱们快换上“朋友”这称呼吧。

你离开威登堡有什么事呢，霍拉旭？——

玛塞勒斯

好殿下。

哈姆莱特

看到你，我很高兴。

（向巴那多）下午好，朋友——

可是你，究竟为什么离开了威登堡呢？

霍拉旭

无非是为了偷懒，想逃学吧，好殿下。

哈姆莱特

我可不愿听到你仇敌在这么说你，

也不让你冲着我耳朵说得多难听，

硬是要它接受你对自己的糟蹋。

你不是那种偷懒的人，我知道。

可是你来到埃尔西诺有什么事儿吗？

趁你还没走，我要跟你痛饮一番。

霍拉旭

殿下，我此来参加你父王的葬礼。

哈姆莱特

老同学啊，请你不要这么挖苦我吧，

我想你是来参加我母后的婚礼吧。

霍拉旭

倒也是，殿下，婚礼和葬礼跟得紧。

哈姆莱特

图方便，图方便，霍拉旭。丧礼上吃剩的

凉了的烤猪肉，就端上了吃喜酒的筵席。

我宁可去天上面对我的死对头，

也不愿亲眼目睹那一天，霍拉旭！

我的父王——我想我看见了父王。

霍拉旭

在哪儿，殿下？

哈姆莱特

在我的心眼里，霍拉旭。

霍拉旭

我曾见过他一次，好一位国王！

哈姆莱特

他是个男子汉，怎么看，他都是好样的；

再也看不到第二个他那样的人物了。

霍拉旭

殿下，昨晚上我想我看到了他。

哈姆莱特

看到了？谁呀？

霍拉旭

殿下，看到了你父王。

哈姆莱特

我的父王？

霍拉旭

别吃惊，请镇定一下。

且听我说一说——有这里的两位，

能为我作证——有这么一件怪事儿——

哈姆莱特

看在老天的分上，快说给我听吧！

霍拉旭

接连两夜，这两位守岗的军人，

玛塞勒斯和巴那多，在深更半夜，

那一片死寂的时辰里，望见了他——

一个像你父王的身影，毫不含糊地，

从头到脚，全副武装，出现在

他们的眼前，姿态庄严，从容不迫，

迈着大步走过去——当着他们的

惊慌失措的眼睛前，三次走过了

他们的身边，接近得他手持的宝杖[10]

够得到他们；直吓得他们全身都

瘫痪了，不中用了，剩下软绵绵的一堆；

目瞪口呆，不敢冲着他吭一声。

他们惴惴不安地，私下告诉我

有这么一回事；第三夜，我陪同他们，

一起去守夜，正像他们所说的，

就在那时分，出现了这么个形状，

字字句句都不差分毫——只见它，

那阴魂，又来了。我认得你的父王——

就连我这双手，也不能彼此更相像了。

哈姆莱特

在哪儿见到它的呢？

霍拉旭

殿下，就在我们守夜的平台上。

哈姆莱特

你对它说话了没有？

霍拉旭

殿下，我说了。

可是它并没有回答。不过我觉得

好像它终于抬起头来，那神态，

仿佛它要开口说话了；可正这时候，

只听得报晓的公鸡扯开了嗓门，

一声啼叫，它就此慌忙缩回去，

顿时就无形无踪了。

哈姆莱特

这可是怪了。

霍拉旭

这可是当真不假啊，我尊敬的殿下，

就像我活着一般。我们都认为

按条文规定，我等的职责所在，

理该报与殿下知道。

哈姆莱特

就是啊，朋友们——可我心里很不踏实。

你们今晚上还守夜吗？

众人[11]

是的，殿下。

哈姆莱特

听你们说，是披甲戴盔吗？

众人

披甲戴盔，殿下。

哈姆莱特

从头到脚，全副武装吗？

众人

殿下，是从头到脚。

哈姆莱特

那么说，你们没看见他的脸？

霍拉旭

看见的，殿下，他把脸罩掀起了。

哈姆莱特

他神情怎么样？皱紧着眉头吗？

霍拉旭

那神情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悲痛；

哈姆莱特

那脸色，是灰白还是红？

霍拉旭

可不，很苍白。

哈姆莱特

两眼盯着你看吗？

霍拉旭

直盯着我看。

哈姆莱特

可惜啊，我没有在场。

霍拉旭

说不定你会大大地受惊的。

哈姆莱特

也难说。

它待了好一会儿吗？

霍拉旭

数得不太快，可以计数到一百。

待得还要长些——还长些吧。

霍拉旭

长不了——我是说在我看到它之后。

哈姆莱特

它的胡子花白了吧——不是吗？

霍拉旭

正像我在先王生前看到的那样，

乌黑里镶嵌着银丝。

哈姆莱特

我今晚去守夜，

说不定它还会出现。

霍拉旭

我保证会出现。

哈姆莱特

要是它借着我高贵的父王的形象，

我一定要对它说话——哪怕地狱

裂开了口，禁止我出声。求各位啦，

要是你们到现在，还没把所看到的

泄露出去，那就继续封住它，

保持你们的沉默吧。不管今晚上

会闹出什么事，心里明白也就是了，

不必放在嘴上。我自会报答你们的。

就在平台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我会来找你们。

众人

听从殿下的意旨。

哈姆莱特

说“友谊”吧，我对各位也这样。再见了。

[三人鞠躬下]

我父王的阴魂——披甲戴盔！好蹊跷啊！

莫非有隐瞒的罪孽吧。黑夜快来临吧。[12]

耐性吧，坏事儿总有暴露的一天，

哪怕盖上了厚土，不许它露眼。

[下]

第三景 室内

[莱阿提斯和其妹奥菲丽雅上]

莱阿提斯

我一应行李都装上船了；再会了。

妹妹，只要有顺风，有便船来往，

别贪睡，写几行字，也好让我得知

你的近况。

奥菲丽雅

你不放心我吗？

莱阿提斯

说到哈姆莱特，他献上一连串小殷勤，

只当是学时髦的小伙子逢场作戏；

一朵早春的紫罗兰，开得早，谢得快，

香了一阵子，不长久，很快就散失了。

甜蜜的情意，不过是一时的逗乐——

就这么一回事。

奥菲丽雅

（不能接受）不过是“就这么一回事”？

莱阿提斯

别把它当作一回事。一个人的成长，

不只是添筋肉，长骨骼，那“庙宇”扩大了，[13]

责任感，事业心，也随着加重、加深了，

也许他目前是爱你的，还没有俗念、

欺诈玷污他无邪的心地；可是，

你得提防啊，多想想他崇高的地位吧，

他作不了自己的主，因为他得受

自己的身份的约束；他做不到

像平民百姓般由着自己的心意，

爱怎么样就怎样。他作出一个选择，

先得考虑国家的安危和利益。

他是首脑，他这样那样的选择，

必须要听取“躯体”各部分的意见，[14]

取得他们的赞同。他说他爱你，

你可得保持清醒啊：他这话究竟

有几分说到做得到——处在他地位上，

容不得他的一举一动超出了

丹麦的朝野的舆论所认可的范围。

如果你耳根子太软，听着他献上

求爱的情歌，心神动摇了，听凭他

冲动地苦求胡缠，竟为他打开了

童贞的宝库；那么你好好想想吧，

你会蒙受多大的耻辱。奥菲丽雅，

留神啊，我的好妹妹，你得留神啊，

可不许让七情六欲来制服你。

要拿定主意，守住了你的清白；

自爱的姑娘，如果向月亮袒露了

她肉体的美，那也就放荡得可以了。

冰清玉洁，都逃不过恶口毒舌的

肆意中伤。青春的嫩芽还没有

把花蕾开放，往往被毛虫摧残了；

朝霞般晶莹的青春，怕的是一瞬间

卷起了天昏地暗的恶风瘟雨。

要小心啊，只有战战兢兢最安全，

哪怕没眼前的诱惑，青春也会

造自己的反呢。

奥菲丽雅

我一定要把这一番

好教训记住了，让它看守住我的心。

可是好哥哥，千万别学那坏牧师，

只管指点我一条上天堂去的

陡峭的荆棘路；自己却像个浪荡子，

只知道寻欢作乐，只顾得流连在

花街柳巷，忘却了自己的规劝。

莱阿提斯

别为我担心吧，我耽搁太久了。你瞧，

父亲来啦。

[波洛纽斯上]

两次祝福带来了双重的吉利，

好运，冲着第二次告别，在微笑呢。

波洛纽斯

还没走，莱阿提斯？不像话，上船去！上船去！

好风正息在帆顶上要送你启程，

人家都在等候你呢。（把手掌按在儿子头上）

好吧，我为你祝福。

有几句训诫，你可得牢记在心啊：

不要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说，

也不可不假思索，想怎么就怎么干。

待人要随和，可决不能勾肩搭背；

做你的朋友，交情经过了考验，

就该用钢圈把他们在心灵上箍牢；

不要只知道去应酬那初出茅庐、

羽毛未干的阔少，把手掌都磨破了。[15]

留神啊，别轻易跟人吵起来，可一旦

吵开了，就要让对方知道你、认识你。

要多听每个人的意见，少开你的口；

有批评，要接受；可保留你自己的判断。

衣着要考究——只要你荷包里有钱；

不追求标新立异，富丽而不招摇，

要知道，一个人的穿着表明了他人品，

这方面，首推那法国的名流要人——

最有讲究，最显得高雅大方。

不向人借钱，也不把钱借给别人。

借出去，往往丢了钱，还丢了朋友；

伸手借钱呢，会忘了钱要省着用。

这一点最重要：——必须要忠实于自己，

就像那黑夜随着白天而来，

对自己忠实了，对别人就不会不忠实。

再会吧，愿祝福和这番话保佑你。

莱阿提斯

父亲大人，孩儿这就告辞了。

波洛纽斯

去吧，时间在催你，仆人们在守候你。

莱阿提斯

再会吧，奥菲丽雅，你要好好记住了

我对你说的话啊。

奥菲丽雅

你的话都锁在我心里，

那钥匙就由你替我保管好了。

莱阿提斯

再会吧。

[下]

波洛纽斯

怎么，奥菲丽雅，他跟你说了些什么呀？

奥菲丽雅

回父亲的话，谈到了哈姆莱特殿下。

波洛纽斯

嗯，倒是想得周到。

我听人家说，他近来常把闲工夫

都花在你身边；而你呢，有求必应，

他一次次上门，你乐于一次次奉陪，

要真是这样——人家就这么跟我说，

也无非为了好留意些——那我得对你说，

你还不清楚该怎样做我的女儿，

爱你自己的身份。你们俩之间，

是什么关系，要给我把实话说清楚。

奥菲丽雅

父亲，他近来一再向我献上了

他的一片真情。

波洛纽斯

真情？呸，你说话真像是一个

黄毛丫头，不知道这花言巧语中

隐藏着危险的陷阱。你就这么

相信他献上了真情——正像你所说的？

奥菲丽雅

父亲，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想。

波洛纽斯

好，我就教你吧。你给我这么想：

你是个小娃娃，他“献”上什么，你都

受下来，只当是真的，不懂得是假货。

“显”出你自己的身价吧——可怜这字眼儿，

一口气连说好几回，接不上气了。——

否则，只怕你要“献”丑了，给我“献”上

一个小傻瓜！

奥菲丽雅

父亲，他向我求爱

是正大光明的追求。

波洛纽斯

给你说对了，

他只想把你追到手呀。算啦，算啦。

奥菲丽雅

父亲，他为了表明自己的心迹，

对着天，把一切山盟海誓都说尽了。

波洛纽斯

对啊，布下了陷阱，好捕捉傻山鹬，

我还不知道吗？——欲火烧起了烈焰，

丢了魂，就但凭舌尖去花言巧语地

发假誓。这一片欲火，多的是红光，

小丫头，缺的是热量；许你长，许你短，

话音刚落，却已是烟消云散了。你千万

别以为这烧的是真火。从今以后，

少给我亮出你黄花闺女的这张脸，

多抬高你千金之躯的身价，可不能

听得他一声召唤，就笑脸相迎。

哈姆莱特殿下，你要明白，还很年轻，

他，你不能比，活动在更自由、

更宽广的天地；总而言之，奥菲丽雅，

别相信他的盟誓，那不过是牵线，

外表的洁白不就是内心的色彩；

施展出一套又一套小手段，无非想

拖人下水，去干那非礼的勾当。

口头上，鸨母也能够讲天理良心，

为了更好地欺骗人。干脆一句话，

跟你说明白了：从今以后，不许你

糟蹋闲工夫，去跟哈姆莱特殿下

有一言半语的来往和交谈。记住吧，

给我留点儿神吧。你可以走了。

奥菲丽雅

（哀怨地）

我一定听从你的吩咐，父亲。

[同下]

第四景 城堡平台上

[哈姆莱特，霍拉旭，及玛塞勒斯上]

哈姆莱特

好冷的天气，好尖利的寒风啊！

霍拉旭

这凛冽的寒风，只想咬你一口似的。

哈姆莱特

什么时辰了？

霍拉旭

恐怕还不到十二点。

玛塞勒斯

不，已敲过了。

霍拉旭

是吗？我可没听到。

那么时候快到了，按照老规矩，

阴魂又要出现了。

（远处传来喇叭齐奏声，鸣炮声）

这是怎么一回事呀，殿下？

哈姆莱特

今晚上，国王要闹通宵，安排下盛宴，

大吃大喝，还大跳疯狂的日耳曼舞，

他每次干了一大杯莱茵河葡萄酒，

就响起了定音鼓和喇叭的齐奏声，

为主上的洪量而欢呼。

霍拉旭

一向是这样吗？

哈姆莱特

怎么不是呢。

虽说我土生土长，从小看惯了

这风俗习惯，可是依我说，这习俗

遵守它，不如破除它来得更体面。

这昏头昏脑的狂饮纵乐，招来了

东西各国纷纷的非议和诋毁——

他们叫我们做酒鬼，用瘟猪一类的

可耻的绰号加在我们的头上，

我们有成就，哪怕多崇高，多伟大，

也为之而黯然失色，没人夸声好。

拿个人来说，不往往也是这样？

有些人，品性上有些小小的瑕疵，

由于是天生的（那就怪不得他们，

一个人的本性没法由本人来挑选啊），

也或许某一种气质畸形的发展，

失去了分寸，到不近情理的程度；

又或许养成了一种不良习惯，

扭曲了本该是值得称道的举止——

这些人就打上了一种缺点的印记

（可看作天然的胎记，或命运的注定）

他本来的德性，不管多纯洁，多美好，

不管那美德让人说不尽这许多；

可是在一片纷纷的责难声中，不免被

那一个污点沾染了，就此给抹了黑，

就为了一点儿病根子，高贵的品质

往往整个儿地全给抵消了，只落得

受人们的冷笑。

[阴魂在远处出现]

霍拉旭

瞧，殿下，它来啦。

哈姆莱特

仁慈的天神和天使，保佑我们吧！

（一步步向阴魂走去）

不管你是精灵，还是万恶的妖魔，

带来了天风，还是地狱里的狂飙，

不管你居心不良，还是慈悲为怀，

你这副模样形状，好叫人猜疑！

我非得跟你说话不可。我就叫你

“哈姆莱特”，称呼你丹麦的君主，王上，

父亲；回答我吧！别蒙我在鼓里，憋死我。

快跟我说吧：为什么已举行过葬礼，

入土为安，你却又把寿衣挣破了？

分明埋下你尸骨，已封没的墓穴，

为什么又裂开了沉重的大理石牙床，

把你又吐了出来？这为的是什么？——

你这副尸骨又全身披甲戴盔，

踏碎了寒月的清光，重返大地；

黑夜变得阴森森，叫我们一个个

傻瓜似的目瞪口呆，心惊肉跳，

我们的灵魂猜不透这可怕的神秘！

快说吧，这为的什么，你要干什么？

你叫我们怎么办？

（阴魂向他招手）

霍拉旭

它在向你招手，要你跟着他走，

好像它有什么重要话只能对你

一个人说。

玛塞勒斯

看他的举动，有礼貌，

挥着手，招呼你到远一些的地方去。

可是你去不得啊！

霍拉旭

千万不能跟他走！

哈姆莱特

他不肯开口。我只能跟着他走了。

霍拉旭

别去，殿下！

哈姆莱特

哎哟，有什么好怕的？

我早把这条命，看得还不如一枚针；

至于我灵魂呢，它能拿我怎么样？

我那灵魂跟这阴魂不同样是不灭的吗？——

（阴魂再次招手示意）

它又在招呼我上前去，我要跟他走！

霍拉旭

殿下，万一他把你引向了浪潮呢？

或者领你到悬崖峭壁的顶峰上，

俯视着汹涌的大海，于是它变成了

狰狞的厉鬼，吓得你魂不附体，

丢失了理智，发了疯，那可怎么得了？

想想吧，一旦身临其境，不说别的，

只消看一眼万丈下那一片怒海，

耳听得浪涛的一阵阵咆哮，那时候，

莫名的恐怖就一下子主宰了你。

（阴魂再次招手示意）

哈姆莱特

它还在招呼我呢。

（向阴魂）带路吧，我跟你走！

玛塞勒斯

（一把拉住王子）

去不得呀，殿下！

哈姆莱特

放开你的双手！

霍拉旭

（也拖住王子）

听劝吧，去不得啊！

哈姆莱特

我的命运在呼唤，

我周身每一条微细的血管，都绷紧得

像一头雄狮的筋脉。

（阴魂又招手示意）

它还在招呼我呢，

放开你们的手，大爷们。（挣脱他们）

老天爷，

谁拦住我去路，我叫谁变成鬼。

给我走开吧！

（向阴魂）你带路，我后面跟上来。

[随阴魂远去]

霍拉旭

幻想主宰了他，他不顾一切了。

玛塞勒斯

咱们得跟上去，不能听他的话。

霍拉旭

跟上去吧。谁知道会落到怎么个结局！

玛塞勒斯

丹麦这王国有不可告人的丑事。

霍拉旭

一切由天意安排吧。

玛塞勒斯

可不，咱们跟住他走吧。

[同下]

第五景 城堡最高处的平台

[哈姆莱特随阴魂上]

哈姆莱特

你要领我到哪儿去呀？说吧，我不走了。

阴魂

听我说。

哈姆莱特

我听着。

阴魂

我的时间快到了。

时辰一到，我就得赶回去，跳进那

硫黄的烈焰，去受尽炼狱的煎熬。

哈姆莱特

唉，可怜的亡魂。

阴魂

不要你可怜，

只消你好好地听着我向你诉说的话。

哈姆莱特

快说吧，我哪有不听的道理啊。

阴魂

你听我说完了，也同样没有理由

不为我报仇雪恨。

哈姆莱特

你说什么呀？

阴魂

我是你父亲的亡魂，受到的惩罚是

在一段时期内，夜夜在人世游荡，

白天，空肚子去忍受烈火的烧烤，

直到我生前的罪孽都在烈火里

烧个干净。可是地狱里的禁令

不许我泄露秘密，要是我能把

那里的亲身遭遇讲一下，只一句话，

就吓破你的胆，冻结了你青春热血，

叫你的双眼，流星般跳出了轨道，

一束束纠结的鬈发，一根根都分开，

都直竖起来，像愤怒的豪猪矗竖着

一身刺毛——可是那永劫的内情，

怎么能向血肉之躯的耳朵细诉！

听着，听着，听我说！如果你也曾

爱过你亲爱的父亲——

哈姆莱特

啊，上帝！

阴魂

他惨遭谋杀，你就得替他报仇！

哈姆莱特

谋杀！

阴魂

说得最好听，也是最恶毒的谋杀——

就数这谋杀，最恶毒，最骇人听闻，

最伤天害理！

哈姆莱特

快说呀，快让我知道！

我要啊，张开翅膀，飞快地，像思想，

像对亲人的怀念，那么迅猛地

扑过去报我的仇！

阴魂

你敢作敢为；

如果这一宗谋杀案，不能够叫你

热血沸腾，那你真是比随意地

丛生在忘川边的野草，还要迟钝了。[16]

现在，哈姆莱特，且听我说吧。

我突然死亡，对外界，是这么宣布的：

我正在花园里午睡，给一条毒蛇

咬了一口。这恶毒地捏造的谎言

把整个丹麦王国都蒙在鼓里。

可是你，品德高尚的青年，要知道：

咬死你父亲的那条“毒蛇”，他头上

正戴着王冠。

哈姆莱特

我未卜先知的心灵啊！[17]

我的叔父？

阴魂

正是那一个乱伦通奸的禽兽！

狐狸般狡猾，天生有一肚子奸诈，

诡计多端，施展出诱惑的手段

勾引人，是他的本领。为了满足他

无耻的兽欲，把我那模样儿最正经的

王后骗上了手。唉，哈姆莱特，

这人心的堕落，叫我怎么说好呢！

我把我对她的爱，看得那么重，

始终信守着当初婚礼上我对她

立下的盟誓；谁想她毫无珍惜地

把自己交托给这么个人，比起我，

人品，仪表，各方面都天差地远！

贞洁永远不会受诱惑，哪怕

淫欲假扮成天仙来向她求欢；

淫荡，即使跟光明的天使做配偶，

天堂的婚床，也会叫她倒了胃口，

只想到垃圾堆去狼吞虎咽。

且慢，我好像嗅到了清晨的气息，

说得简短些吧。我正在花园里睡觉——

每天下午，我照例要睡一会儿，

正当我无忧无虑的，正自好睡；

你叔父，手拿着一小瓶致命的毒草汁，

悄悄地走近来，把我的耳朵当作了

方便的通道，把毒汁全灌下了；

那浓液，麻风病般可怕，碰上了血液，

是势不两立的克星，像水银一般

无孔不入，一下子流遍了周身的

门户关节；猛烈的药性，叫流动

畅通的血脉，顿时凝住了，就像

酸汁滴进了牛奶，结成了硬块；

那毒药，一进入我体内，就是这光景；

我统体光滑的皮肤，顿时就出现

一大片疹疮，像染上麻风病似的，

只见周身布满了鳞片似的硬皮屑。

就这样，在睡梦中，我被兄弟的那只手，

一下子夺去了生命，王冠，和王后。

来不及临终忏悔，涂圣膏，受赦礼，

我一生所作所为，来不及向上帝

作一个交代——可怜我，一笔糊涂账，

一身的罪孽，就这么给砍断了命根子。

哈姆莱特

啊，可怕！啊，可怕！真可怕呀！[18]

阴魂

要是你天性还在，能容忍这一切吗？

不许把丹麦王宫的御床，糟蹋成

荒淫无耻、恣意乱伦的窝巢。

可是，不论用什么手段去复仇，

决不可玷污你的动机，也不必

去追究你母亲。让上天处置她吧，

她的良心，自会像长满了荆棘似的

受到日夜的刺痛。

我们得分手了。

萤火虫的点点火光，暗淡下去了，

黎明眼看就来到。再会了，再会了，

再会吧。要记住我啊！

[阴魂隐灭]

哈姆莱特

（扑倒在地，呼号）

噢，天上的诸神啊！大地啊！还有呢？——

还得向地狱呼吁吗？要挺住，要挺住，

我的心！周身的筋肉，别一下子垮掉啊，

要硬是把我支撑起来！

（摇晃地站立起来）记住你？

当然！可怜的阴魂，只要我还不至于

昏头昏脑，把我的记忆都丧失了。

记住你？当然！我要把印在我心版上

无关紧要的无聊的记录，都抹掉，

一切书本上的格言，形形色色的、

少年时所见所闻，所留下的印象，

统统都抹掉，只留下你对我的告诫，

像印在书本上那样，印进我脑海。

没有半点儿掺杂。愿上天作证吧！

哼，好一个邪恶的女人！

哼，奸贼，奸贼，脸上堆笑的

十恶不赦的奸贼！我的记事本呢？

这一点我该记下来：别瞧有的人

笑嘻嘻，笑嘻嘻，原来他是个大恶棍！——

至少，我敢说，在丹麦，就是这样的。

（写进记事本）

好，叔父，我把你记下来了。现在，

再记下我自己的铭句：“再会了，再会了，

要记住我啊！”（下跪，举手起誓）

我立下誓言了。

[霍拉旭，玛塞勒斯自远处呼号上]

霍拉旭

殿下！殿下！

玛塞勒斯

哈姆莱特殿下！

霍拉旭

上天保佑他吧！

哈姆莱特

（自语）但愿如此。

玛塞勒斯

喂，喂，喂，殿下。

哈姆莱特

喂，喂，喂，伙计。来，鸟儿，来吧！

玛塞勒斯

（自远而近）怎么啦，高贵的殿下？

霍拉旭

（走近）有什么可说的吗，殿下？

哈姆莱特

哎哟，不得了！

霍拉旭

好殿下，跟我们说一说吧。

哈姆莱特

不行，你们会泄漏出去。

霍拉旭

老天在上，我不会的，殿下。

玛塞勒斯

我也不会，殿下。

哈姆莱特

那么你们说，谁想得到有这回事——

可你们能保守秘密吗？

老天在上，能做到，殿下。

哈姆莱特

在整个丹麦，没有哪个坏蛋

不是十足的恶棍。

霍拉旭

殿下，这可用不到鬼魂从坟墓里

钻出来告诉我们啊。

哈姆莱特

对啊，你说对了。

所以我不必转弯抹角地多说了，

我看最好是大家握下手，分手吧。

你们按你们的意思干你们的事吧——

因为各人有各自的事儿和考虑，

事实也这样——至于我，说也可怜，

我要去做祷告了。

霍拉旭

殿下说话，怎么是没头没脑的？

哈姆莱特

真抱歉，我说话冒犯了，我打从心底里——

可不，打从心底里抱歉。

霍拉旭

说什么“冒犯”呀，殿下。

哈姆莱特

不，凭圣徒的名义，我冒犯了，霍拉旭，

而且是严重的冒犯。说到那幽灵，

我可以告诉你们，是正派的阴魂。[19]

你们想知道，它和我之间有了些

什么事，只好请你们暂且忍耐一下了。

现在，好朋友，你们是朋友，是学者，

是军人，请答应我小小的一个请求。

霍拉旭

是什么要求，殿下。我们答应就是了。

哈姆莱特

今晚看到的，绝对不能传出去。

殿下，我们不会的。

哈姆莱特

不，要发誓才算。

霍拉旭

说真心话，殿下，我决不会。

玛塞勒斯

我也决不会，殿下，说良心话。

哈姆莱特

（倒持佩剑，伸过去）

把手按在我的剑柄上吧。[20]

玛塞勒斯

殿下，我们已经发过誓了。

哈姆莱特

我就是这意思，按着我的剑柄起誓吧。

（地下传来阴魂的呼喊声：“起誓吧！”）

哈姆莱特

（向地面）

啊哈，伙计，你也是这么说吗？你在

地下吗，我的好人儿？

来吧，你们没听见地窖里这家伙吗？

快快发誓吧。

霍拉旭

该怎么发誓呢，殿下？

哈姆莱特

你们看到的这一切，绝口不提起。

按着我的剑柄发誓吧。

（传来阴魂转移后的呼喊声：“起誓吧！”）

（二人跪下，按剑柄起誓）

哈姆莱特

“又是这里，又在那里”吗？咱们换地方吧。[21]

（转移到另一处）这里来吧，二位大爷。

再一次把手按在我的剑柄上吧。

按着我的剑柄发誓吧：

你们听到的这一切，绝口不提起。

（传来阴魂又转移后的呼喊声：“按着他的剑柄起誓吧！”）

（二人跪下，再次按剑柄发誓）

哈姆莱特

（向地面）

说得好，老田鼠！在地下钻得这么快？

好一个带路人！好朋友，再换个地方吧。

霍拉旭

白天好，黑夜也好，这真是太稀奇了啊！

哈姆莱特

那么就当它是个稀客来欢迎吧。

在天地之间，有许许多多事情，

霍拉旭，是你们的哲学所梦想不到的啊。[22]

可是来吧，（又转移地点）

在这儿，天保佑你们，再发一次誓。

不管我日后的行为多古怪，多出格

（也许我将来会认为这样最合适），

装出了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

那时候，你们看到了我这个光景，

千万不可以像这样，把双手一叉，

或是这样地摇摇头，或是说一些

暧昧的话：“哼，我有什么不知道，”

或是“要抖出来还不容易，”或是

“把话摊开来，得看我们是否高兴了，”

“你让人说话，还怕没人开口？”——

故意吐一半，留一半，含糊其辞，

表示你们知道我有什么内情——

发誓吧，愿上帝的恩惠保佑你们。

（传来阴魂的呼喊声：“起誓吧！”）

（二人跪下，三度按剑柄发誓）

哈姆莱特

安息吧，安息吧，不安的灵魂。这就好，

我一片诚心地完全信赖二位了。

可怜的哈姆莱特，凡是他力所能及，

愿上帝帮助，一定少不了向二位

表示他的爱和对你们的友谊。

咱们都进去吧。请你们总是把手指儿

按在你们的嘴唇边吧。我求你们啦。

时代整个儿脱节了，唉，真倒楣，

偏要我把重整乾坤的担子挑起来。

不，来吧，咱们一块儿走。[23]

[同下]

[1] 极言其夜寒侵骨，据“牛津版”（1987），“新剑桥版”（1985）注释译出。又，另据“新亚登版”（1993）注释，则此句极言夜色如漆，似可译作：（笼罩在夜色中，伸过手去）这只手倒是他的。舞台演出，这样处理，似更易见出霍拉旭的风趣。

[2] 译者手边的四种现代版本都把这话归给霍拉旭；哈姆莱特的好友首先提出鬼魂的事似更为确当。较早的版本把此句归给玛塞勒斯；不同的文字处理都有原始版本作依据。

[3] 意即霍拉旭是位学者，懂得该怎样向阴魂问话；当时以为必须先有人发问，阴魂才能表明它的来意。

[4] 在这半个世界里，直译为“在我们已知世界的这一边”，当指西半球而言，泛指西欧各国。

[5] 为种种一切，当指娶王嫂为妻，和他的登基，朝廷众臣并未表示异议。

[6] 亲上加亲，指国王在口头上，不仅称他侄子，而且说成了继子。陌路人，指双方的感情，冰炭不能相容。

[7] 威登堡大学为当时欧洲著名学府，初创于1502年，当时丹麦学子出国游学，很多去威登堡大学进修。

[8] “这一副臭皮囊”，此句现代版本多作“this too too sullied flesh”。较早的中译本多依据“第1对开本”“... solid flesh”译作“结实的肉体”。关于“sullied”（“第2四开本”），“solid”两词的依违取舍，英美学者意见纷纭，根据王子的悲剧性格，译者认为以前者为是（见前言）。

[9] 赫克勒斯（Hercules），古希腊罗马神话中魁伟的大力神。

[10] 宝杖，原文是“truncheon”，系标志权威的短棒。

[11] 众人（ALL）据“四开本”。有些版本作“玛，巴”，不包括霍拉旭；但当晚霍拉旭将和他们一起参加守夜。

[12] 意谓阴魂出现，应是要向人间揭示不为人知的罪恶。

[13] 庙宇，指供养性灵的肉体。

[14] 当时常以人体结构比作国家机构。

[15] 指由于频频握手，手掌皮都磨破了。

[16] 忘川（Lethe），冥府的河流，饮下忘川水，能使人忘却生前的一切。

[17] 未卜先知（Prophetic），指哈姆莱特一眼看透了他叔父的本性，不是指他早已识破这一起谋杀案。

[18] 三种原始版本都把此行归给阴魂。约翰生首先提出归给王子更合情理，有许多编者（如基特勒奇）从之；一些饰王子的著名演员如盖立克，欧文等都念了这一行。从舞台效果而言，这样改动确是起了很好的烘托作用。

[19] 正派的阴魂，意即不是作祟的恶鬼。

[20] 倒持的剑柄可权充十字架，使按着剑柄起誓带有神圣的意义。

[21] “又是这里”一句原文是拉丁成语。

[22] 这里所说的“哲学”相当于现代的自然科学。

[23] 二人谦让，让王子先走，他因之说了这句话。

第二幕

第一景 室内

[大臣波洛纽斯上，仆人雷那多随上]

波洛纽斯

把这钱，这几封信，交给他，雷那多。

雷那多

知道了，老爷。

波洛纽斯

好雷那多，你可以干得很聪明——

在找他之前，不妨先去打听打听

他行为怎么样。

雷那多

老爷，我也有这意思。

波洛纽斯

呃，好说，说得好。你听着，老兄，

先给我打听：居留在巴黎的丹麦人

都是些什么人，干什么，有钱还是没钱，

住什么地区，跟哪些人来往，开销

大不大；你拐弯抹角，有心去套话，

得知了他们也认识我的儿子，

就凑近一步，可不要直截了当地

问对方，只说你跟他有泛泛之交，

说什么“我认得他父亲，他的朋友，

也有些认识他”——你听明白没有，雷那多？

雷那多

是，全明白了，老爷。

波洛纽斯

你不妨说，“有些儿认识他，可不熟，

要是果真是他，那么他真胡闹，

沾染上了什么什么的”——你可以随便

编派他一些缺点——自然，那只是

无损于他声誉的一些小节罢了——

这点你要记住了——于是你，不妨举一些

那纨绔子弟十之八九都难免的

轻佻、放浪的行为。

雷那多

像赌博，老爷？

波洛纽斯

对啊，像喝酒、像斗剑、赌咒啊，吵架啊，

甚至玩女人啊——连这个你也可以说。

雷那多

老爷，说不得，这会坏了他名声的。

波洛纽斯

不会的，提起这，你轻描淡写些好了，

你千万不能添油加酱地去抹黑他——

说他是嫖客，那可不是我的本意；

只说是逢场作戏，就一笔带过了，

听起来那不过是年轻人血气方刚，

心血来潮，自己都管不住自己了，

因此难免有一时的不检点。

雷那多

可是好老爷——

波洛纽斯

为什么要你这么做呢？

雷那多

是啊，老爷，我是想知道呀。

波洛纽斯

呃，老兄，我把我主意说你听吧。

我认为耍这点儿手段，合情又合理。

你往我儿子身上添一些小污点，

只当是做针线活，洁白的绸布上

难免留下些指印。你给我听好，

你想在谈话中把对方的话套出来，

提起了这么个有缺点的年轻人，而对方

果然看到了那青年有那么些缺点，

保证他跟你会一拍即合，接着说：——

“好大爷”，或者说“朋友”，也或者说“阁下”——

究竟怎么个称呼，就得看对方是

什么人，哪国人而定了。

雷那多

很好，老爷。

波洛纽斯

于是对方就——对方就——我刚才要说一句什么话呀？我的天，我正要说一句什么话。我说到哪里啦？

雷那多

说到了“会一拍即合。”[1]

波洛纽斯

“会一拍即合”，对了，可不是！

他接着你的话，说道：“我认识这少爷，

昨天还看见他”，或者是：“前几天还看见他”，

——或者这一天，或者那一天，跟这个人

或者那个人在一起，正像你所说的，

“来一场赌博”，“喝酒喝得凶，都醉倒了”，

“打网球却打起架来了”，也许会这么说，

“看见他踏进了那一家‘做买卖的’人家”——

就是说，闯进了一家妓院，等等的；

现在你该明白了吧，

用谎话把人引上钩，你钓到的鲤鱼，

是人家吐出了真心话。我们聪明人，

办法多，就这么旁敲侧击，绕着圈儿，

左转右拐地通向了你想要听的话。

根据我这一番指点，开导，你不难

打听到我儿子的行为，你懂我的话吗——

听明白了没有？

雷那多

老爷，我听明白了。

波洛纽斯

再见吧，一路顺风。

雷那多

多谢老爷。

波洛纽斯

你也得用自己的眼睛留心观察他。

雷那多

我会的，老爷。

波洛纽斯

要他好好地学音乐。

雷那多

是，老爷。

波洛纽斯

再见吧。

[雷那多下]

[奥菲丽雅慌张上]

怎么，奥菲丽雅，有什么事儿呀？

奥菲丽雅

哎哟！爸爸，好爸爸，真把我吓坏了呀！

波洛纽斯

是什么吓了你呀？天啊，快说吧！

奥菲丽雅

爸爸，我正在闺房里做针线活儿，

哈姆莱特殿下——只见他上衣也没扣，

帽子也不戴，沾满着污泥的袜子，

没有吊袜带，褪落下来，脚镣般

拖在脚脖子上，膝盖和膝盖只是

来回地碰撞，一张脸，像衬衫般白，

好悲惨的一副可怜相，看他那光景，

就像刚从地狱里放出来，只想向人讲：

他吓坏了，好恐怖啊。他直冲进来，

站住在我面前——

波洛纽斯

他想你想得发了疯？

奥菲丽雅

父亲，我说不上来——只怕是这回事。

波洛纽斯

他怎么说呀？

奥菲丽雅

他一把抓住了我手腕——

抓得好紧啊，接着他伸长了手臂，

往后退，另一只手，遮在额头上，

一眼不眨地瞧着我的脸，好像

要给我画个像。就这样，他纹丝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抖一下我的手，

他把头抬起又点下，一连点三次；

于是他一声长叹，好凄惨，好深沉，

仿佛他整个儿躯壳都被震碎了，

生命都完了；这以后，他放开了我的手，

转过身去，可又回过头来，朝我看，

他身子往后退，似乎不用眼睛，

也找得到路。他这么一步步倒退着，

跨出了房门，他的眼光始终

在我身上打转。

波洛纽斯

来，跟我走，我一定要

去见国王。这是他爱你爱得发了狂，

这一股狂热的劲儿，会昏天黑地地

毁了自己，干得出不顾死活的事；

好厉害啊！天底下多的是迷失了本性的

盲目冲动。我好后悔啊——[2]

你最近冲着他说过什么生硬的话吗？

奥菲丽雅

没说过，好父亲，只是遵照你吩咐，

拒绝接受他给我的那几封信，

也不肯再和他见面。

波洛纽斯

就害得他发了疯。

我后悔，没有把眼光看得更准些，

对他的行为了解得更深些；我原先

只怕他玩弄你，会毁了你；只恨我

不该没来由地怀疑他！真是要命啊，

年轻人往往太莽撞，干事儿欠思量，

我们上了年纪的呢，又瞻前顾后的，

反而误了事。来吧，咱们见王上去。

这事一定得捅出来，紧紧地掩盖着，

也许会闹乱子的，那还不如说出来，

哪怕给自己讨来的，是别人的见怪。

来吧。

[奥菲丽雅随父亲下]

第二景 宫中

[喇叭高声齐奏。国王挽王后上，罗森克兰，吉登斯丹及侍从等随上]

国王

欢迎，亲爱的罗森克兰，吉登斯丹

我不仅一直很想念二位，而且

还有要借重二位的地方，这才

急匆匆地把你们召了来。想必你们

也有所听闻了，哈姆莱特像换了个人，

我这么说，因为他从外表到内心，

跟过去都大不相同了。他父亲去世了，

除了这悲痛外，究竟还有什么原因

害得他疯疯癫癫，连自己都不认得了，

我可没法儿想像。我想，你们是

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后来又

青春作伴，了解他一举一动，

所以请二位在宫里小住一阵，

陪着他散散心，也好趁这个机会，

试探他心里，究竟有什么隐痛

在折磨他，摸清楚了，我们也就好

为他对症下药了。

王后

二位好大爷，他经常提起你们呢，

我相信，这世上找不到比你们二位

更经常在他的心头了。如果承蒙

二位见爱，又看重情义，有雅量，

答应在我们这儿多逗留一阵子，

好帮助我们，成全了我们的心愿，

那么身为国王的，对于二位

此番的光临，自当有相称的谢意。

罗森克兰

二位陛下是统治万民的君主，

有什么意旨，只管吩咐，小臣等

敢不服从，无须说半个“请”字。

吉登斯丹

我们俩理当把忠诚都献给殿下，

只知道唯命是从，效犬马之劳；

我们听候差遣。

国王

多谢了，罗森克兰，还有你，好吉登斯丹。

王后

多谢了，吉登斯丹，还有你，好罗森克兰。

我请求二位尽快去看望我那

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儿子。来人，

你们领二位去跟哈姆莱特见面吧。

吉登斯丹

愿上天保佑，使我们在一旁伺候他，

能讨他的喜欢，有助于他的身心。

王后

说得好，阿门。

[二人随侍从下]

[波洛纽斯上]

波洛纽斯

禀报陛下，派往挪威的使臣

已经高高兴兴地回国了。

国王

吉祥的老人家，你总是带来了喜讯。

波洛纽斯

真的吗，陛下？好陛下，你可以信得过，

我把我对上帝，对仁爱的王上

应尽的责任看得跟我的灵魂

一样重。我相信——除非我这老脑筋

不中用了，看问题，察言观色不比

以前那么有把握了——我已经发现了

是什么原因，让哈姆莱特发了疯。

国王

噢，快说出来吧，我急于要知道呢。

波洛纽斯

请陛下还是先接见那两位使臣吧。

我这个发现，且留作盛宴后的水果吧。

国王

有劳你亲自把他们带来见我吧。

[波洛纽斯下]

亲爱的葛特露德，他说他已经发现了

你儿子得病的起因和内中的缘故。

王后

（内疚地）

依我说，不为了别的，都是为了

他父亲死了，我们俩的结婚又太仓促了。

国王

好吧，待我们细细地问了他再说。

[波洛纽斯引伏特曼、科尼留斯上]

欢迎，我的好朋友们！

伏特曼，咱们的挪威王兄怎么说？

伏特曼

他同样热情地回敬了陛下的问候，

谢陛下的致意；我们一提出要求，

就传喻他侄子，不准再招兵买马——

他本以为这一切无非是为了

对付波兰人；可是经过了调查，

才知道原来是为了针对陛下的；

他痛心自己只因为年老多病，

软弱无能，不知道已受了蒙蔽，

就传令福丁布拉，一切活动必须

立即停顿。总算那年轻人还听话，

被挪威王训斥了一番之后，

当着他叔父面，立下了誓言，今后

决不轻举妄动，竟敢侵犯陛下了。

他知错认罪，使老王大为高兴，

当即赐给他三千克朗的岁收，

委派他率领那征募来的士兵，

仍按照原先的计划，向波兰进军；

只是他有一个请求，已写明在这里，

（呈上一文件）

求陛下允许他军队入境借道，

去攻打波兰，一路所经过之处，

怎么保证秋毫无犯，都考虑了，

而且都写明在这里了。

国王

我听了很高兴。

等以后时间从容些，再好好读一遍，

考虑之后，再答复吧。现在我得

多谢你们，干得很出色，辛苦了。

回去休息吧，今晚上，我们少不得

设宴招待，为二位洗尘呢。

[两使臣鞠躬下]

波洛纽斯

这回事总算有了个圆满的结局。

王上，王后娘娘，我要是长篇大论

谈什么是君主的尊严，臣子的责任，

为什么白天是白天，黑夜是黑夜，

时间是时间，那不过是白白浪费了

白天，黑夜，又浪费了时间，所以，

（越说越得意）

我说，既然简洁是智慧的灵魂，

冗长乏味，是添油加酱的门面话，

我只说三言两语吧。殿下是疯了。

我说他疯了——要细细地表一表什么叫

真正的疯了，除了说是疯了，还能

叫人怎么说呢？这也不去多谈了——

王后

请多一些事实，少几分口才吧。

波洛纽斯

娘娘，我发誓，我根本用不到口才呀。

（越说越兴奋）

说他疯了，是真疯了；真是疯了，才真可惜啊；

真可惜，为的是真疯了。——这可是在胡扯了，

少给我来这些吧，我才不卖弄口才呢。

咱们就同意他是疯了；接下来就该

找一找这么个结果是什么缘故——

或者不如说，是什么缘故，有这么个恶果，——

这结果成了恶果，总有个缘故吧；

这就落到了这一步，接下来的一步是——[3]

请想想吧。

我有个女儿——女儿还是我的，就逃不了——

我有个女儿——难为她好一片孝心，

肯听话，你瞧，把这个交给了我。

这是怎么回事，请你们听好了——

（朗读）

寄天仙般的，我灵魂的偶像，香艳无比的奥

菲丽雅——

这是什么话呀，多难听，多不正派——“香艳”可不是个正派的词儿啊——可是请听下去吧：——

这几行诗留在她那雪白的胸怀中吧，这几行

诗——等等。

王后

是哈姆莱特写给她的吗？

波洛纽斯

好娘娘，等一下，且让我照实念来：

许你怀疑星星会发光，

许你怀疑太阳在远行，

许你怀疑真理会说谎，

切不可怀疑我对你一片情！

亲爱的奥菲丽雅啊，要我做诗可真是要命！我缺乏才华，不能把我一声声悲叹变成一行行

诗句；可我最爱最爱的就是你啊。亲人儿，请相信我吧。再见了。

最亲爱的小姐，只要我一息

尚存，我永远是属于你的

哈姆莱特

这是我女儿听我的话，交出来的。

她此外还向我交代了他怎么一次次

来求爱：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

用什么方式，全都说给我听了。

国王

可是她，接受不接受他的求爱呢？

波洛纽斯

陛下以为我是怎么一个人呢？

国王

是忠心耿耿、正直可靠的人。

波洛纽斯

但愿我能证明自己是这么个人。

可是陛下会怎么说呢？——假如我看到了

这热烈的爱情已着火了——不瞒陛下说，

女儿还没告诉我，我已经觉得了——

陛下，还有好王后娘娘，会怎么想呢？——

要是我扮演了送情书、传条子的角色，

或是故意地眼开眼闭，装聋作哑，

或是瞧着这爱情，只当看热闹；

陛下会怎么想呢？不，我开门见山，

跟我家大小姐说明白：“哈姆莱特殿下

是王子，是天上的星，你高攀不上！

不许这样下去了！”于是我告诫她

把自己禁闭在房里；要躲避王子，

不接待他派来的人，不收他礼物；

她听了这番话，就遵照吩咐她的去做，

殿下就吃了闭门羹——长话短说吧——

就情绪不佳了，就茶饭无心了，接着，

夜不成眠了，人一天比一天憔悴了，

就神思恍惚了，就这么越来越糟，

终于发了疯，眼看他胡言乱语，

叫大家都心痛。

国王

（向王后）你看是这么回事吗？

王后

有可能，很像是这么回事。

波洛纽斯

我倒是很想知道，难道有哪一回

我断然地说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而结果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国王

我想不起来有那样的事。

波洛纽斯

我这话要是说错了，（指自己的头，

又指自己的肩）就把这家伙

从这老家搬走吧。只要有线索可寻，

我一定会找出真相来，哪怕它躲进了

地球的最深处。

国王

怎么样进一步试探呢？

波洛纽斯

你知道，有时候他在这儿走廊里

一连走上三四个小时。

王后

这情况是有的。

波洛纽斯

趁他在踱步，我就把我女儿放出来。[4]

陛下和我可以躲到挂毯后面去，

听他们是怎样见面的。若殿下不爱她，

也不是为了失恋而失去了理性，

那么我再不配助理那国家大事；

去种田、赶大车算了。

国王

我们且试一下。

[哈姆莱特边走边看书上]

王后

瞧我那可怜的孩子来了，多苦恼，

一边在看书。

波洛纽斯

请二位回避一下吧。

我这就上去招呼他。留下我一个人吧。

[王和后躲到幕后，侍从退下]

（迎上前去）哈姆莱特殿下可好？

哈姆莱特

（茫然地）好啊，老天放慈悲些吧。

波洛纽斯

（一怔）你认得我吗，殿下？

哈姆莱特

怎么不认识呢。你是鱼贩子一个呀。

波洛纽斯

我可不是啊，殿下。

哈姆莱特

那么我但愿你是一个老实人。

波洛纽斯

老实，殿下？

哈姆莱特

对了，大爷，如今的世道，做老实人，一万个人，才挑得出那么一个。

波洛纽斯

（顺着他）这话说得有道理，殿下。

哈姆莱特

要是太阳能在一条死狗身上孵化出一窝蛆虫，就因为那是供众人亲吻的一块臭肉[5]——你有一个女儿吧。

波洛纽斯

是有一个，殿下。

哈姆莱特

别让她走在光天化日下，肚子里有东西，那是好福气；可是你女儿的肚子里也会藏着好东西呢——朋友，这可得小心啊。

波洛纽斯

（悄声，向幕后）你们瞧，这个怎么说呢？三句不离我的女儿。可是一上来他认不得我呢，还说我是一个鱼贩子。他的病根子已很深了。说老实话，当年我正青春年少，也失魂落魄的，一头跳进了爱河，跟眼前的他也不差多少。让我再上去跟他谈几句——你在读些什么呀，殿下？

哈姆莱特

话语、话语、话语。

波洛纽斯

都是谈些什么事啊，殿下？

哈姆莱特

谁跟谁闹事呀？

波洛纽斯

我是指你读的是什么内容啊，殿下。

哈姆莱特

都是些诽谤人的话，老兄。那个爱说刻薄话的坏蛋在书里说：老头儿长着一脸花白的胡须，一脸的皱纹，眼睛里分泌出松香般的黏胶，一个好宽广，空洞的脑袋，再加上一双站不稳的火腿——这一切虽然我说什么也是绝对地相信的，可我认为就这么写下来，就很不得体了。就说你吧，大爷，会活得一年比一年轻，直活到我的岁数，又要你能像螃蟹一般，一步步倒退着走。[6]

波洛纽斯

（悄声）虽说这些都是废话，可也有它的条理——

殿下想避开这通风的地方吗？[7]

哈姆莱特

躲进我的坟墓里吗？

波洛纽斯

（顺着他）可不，那真是一个避风的地方。（悄声）有时候他回答你的话也真亏他想得出——头脑疯了，能不假思索随口说了出来；那头脑健全，思路清楚的，却往往左思右想都想不出来。我暂且离开他，马上想法让他和我的女儿见面——殿下，我失陪了。

哈姆莱特

你让我失去你的陪伴，再没比这更高兴的了——除非你让我丢了我这条命——丢了我这条命，丢了我这条命。

波洛纽斯

（惶惑地）再见了，殿下。（转身就走）

哈姆莱特

（望着他背影）这些讨厌的老傻瓜！

[罗森克兰及吉登斯丹上，与波洛纽斯相遇]

波洛纽斯

你们去找哈姆莱特殿下吧。他在那儿。

罗森克兰

上帝保佑你！大人。

[波洛纽斯下]

吉登斯丹

我尊贵的殿下。

罗森克兰

我亲爱的殿下。

哈姆莱特

我的两位出众的好朋友。你好吗，吉登斯丹？啊，罗森克兰。好伙计，你们两人都好吗？

罗森克兰

平平而过罢了，就跟芸芸众生一个样。

吉登斯丹

所幸的是我们不算太幸运，并不是幸运女神的帽子上的一粒金纽扣。

哈姆莱特

也不是给她踏在脚下的鞋底吧？

罗森克兰

倒也不是，殿下。

哈姆莱特

这么说，你们是落在她腰眼上——或者说，闯进了她恩宠的正中间？

吉登斯丹

说实话，她私下接待过我们。

哈姆莱特

进入了她那见不得人的私处？啊，千真万确，命运女神是个婊子。有什么消息吗？

罗森克兰

没什么好奉告的，殿下，我只能说，这世道比从前来得厚道了。

哈姆莱特

那么世界末日快到了。可惜你的消息不确实。让我问得更地道些。两位好朋友，你们在命运女神的手下有了什么不是，才给打发到这儿监狱里来？

吉登斯丹

怎么是监狱？殿下？

哈姆莱特

丹麦是一座监狱。

罗森克兰

那么全世界也是一座监狱了。

哈姆莱特

好一座大监狱，里面有许许多多禁闭室、牢房、地牢，丹麦是其中最糟的一个了。

罗森克兰

我们可不这么认为，殿下。

哈姆莱特

呃，那么对于你们就不是一座监狱了。本来，也无所谓好，无所谓坏，只不过想得好、想得坏，才分出好坏罢了。对于我，这可是一座监狱。

罗森克兰

呃，那是你的雄心壮志，使它成为一座监狱。它太狭小了，因为你的抱负太大了。

哈姆莱特

天啊，把我关禁在一个硬果壳里，我也会自命为拥有无限空间的君王呢——要不是我做了一场恶梦。

吉登斯丹

说真的，这些梦，就是雄心，或者野心；因为什

么是野心？无非是一场梦的影子罢了。

哈姆莱特

一场梦，本身不过是一个影子。

罗森克兰

可不是，照我看，野心是那么缥缈空虚，它不过是影子的影子罢了。

哈姆莱特

那么我们那些叫花倒是真实的本体了，我们的君王和那些形象拔高了的英雄，却成了叫花的影子了。[8]我们进宫去，好吗？说实话，我越理论越糊涂了。

我们乐意伺候殿下。

哈姆莱特

哪有这样的事？我怎么也不能把二位归到我的仆人的队伍。我对你们说老实人的老实话吧，那些人伺候我真叫我受不了。可是凭我们的老交情，请教二位来到埃尔西诺，有何贵干？

罗森克兰

不为别的，只为了来看望殿下。

哈姆莱特

我只是一个穷叫花，寒酸得连一声“谢谢”也说不出口；可我还是要多谢二位。不必说得，亲爱的朋友，我这个道谢连半个大钱都不值。不是人家派遣你们来的吧？还是出于你们的本意呢？这是一次无拘无束的访问吗？来吧，来吧，对人要讲个公道。（二人面面相觑）来吧，来吧，别这样，快说吧。

罗森克兰

（窘迫地）我们该怎么说好呢，殿下？

哈姆莱特

随你怎么说都行，可别扯开去。你们是给派遣来的，瞧你们脸上的神色，就已经招供出来了。你们未免太忠厚了，心里有鬼，不懂得该怎么掩盖才好。我知道，是好王上和王后把二位叫来的。

罗森克兰

叫来干什么呀，殿下？

哈姆莱特

那可得向二位请教了。可是我求你们啦，凭咱们老朋友的名分，凭咱们从小就好来好去的老交情，凭咱们保持到现在的友谊，以及凭口才比我好的人，所能提出的更情面难却的理由——求你们直截了当、痛痛快快，跟我说个明白吧——二位是人家派遣来的，是不是？

罗森克兰

（悄声，问同伴）你看怎么说好？

哈姆莱特

（悄声）好得很，我冷眼看着你们呢。——只要你们把我看作朋友，有什么是说不得的呢？

吉登斯丹

殿下，我们俩是奉命而来的。

哈姆莱特

我可以告诉你们，这是为的什么；我把话说在前头，也好免得你们把说不得的话吐了出来，泄露了国王和王后对你们私下的嘱托。

近来也不知为了什么缘故，我一点情绪都没有，一反往常，不想有什么活动，也不想走动。我的心情好沉重啊，只觉得这宽广的大地，就像一座荒凉的海岬；这氤氲清明的天幕，你们瞧，这覆盖大地的光辉灿烂的苍穹，这镶嵌着金色火球的庄严的天顶——唉，在我眼里，不过是凝聚成一团的乌烟瘴气罢了。

人，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件杰作啊！理性是多么高贵，发挥不完的才能和智慧；仪表和举止，又多么动人，多么优雅！行动就像天使，明察秋毫，多像个天神，宇宙的精英，万物之灵——可惜在我看来，这用泥土提炼成的玩意儿，又算得什么呢？人啊，我对他不感兴趣——就是女人，我也不感兴趣——不过我看你们微微一笑，好像在说，你们很感兴趣呢。

罗森克兰

殿下，我心里并没这意思。

哈姆莱特

那么你在笑什么呢？——当你听到我说：人啊，我对他不感兴趣。

罗森克兰

我只是想，殿下，要是你对男人不感兴趣，那么只怕那上门来的戏班子，可得不到殿下的另眼看待了。我们一路上赶来，把他们撇在后面，他们要进宫来为殿下献艺呢。

哈姆莱特

那扮演国王的自会得到我的欢迎——这位陛下会受到我的敬意。[9]那闯天下的骑士，可以弄刀舞枪；那单相思的情人，不会白白地叹息一场；那大吼大叫的角色，吼够了，自会心平气和地下了场，那小丑会逗引得那一逗就乐的观众，笑得合不拢嘴，女主角可以灵机一动，发挥一通，不用管那素体诗和那音乐，站得住还是站不住脚。他们是一班什么戏子？

罗森克兰

就是你向来喜欢的那一个戏班子，在城里专演悲剧。

哈姆莱特

他们怎么走起江湖来呢？他们在固定的剧场演戏，于名于利不是更好吗？

罗森克兰

我想他们在城里待不下去了，那是因为碰到了新的麻烦。

哈姆莱特

他们近来的号召力，不差于当初我在城里时那样吗？来看戏的还是那么多吗？

罗森克兰

不，比不得当年了。

哈姆莱特

怎么会呢？他们的演技荒疏了吗？

罗森克兰

不是的，他们还是像先前那样卖力；可是，殿下，如今冒出了一窝娃娃，羽毛未干的小东西，扯直了嗓子直叫，把旁人压下去，博得了台下没命的鼓掌声。目前他们是红人儿，盖罩了他们所谓的普通戏班子。有许多佩剑的公子哥儿，只因为害怕文人的那支鹅毛笔杆，不敢再光顾老剧场了。

哈姆莱特

怎么，他们都是些孩子吗？谁供养他们吃，给他们穿？这些孩子们干他们这一行，到了嗓子唱不成了，[10]就此不干了吗？要是他们挣不了多少钱，将来他们长大成人后，很有可能当上了一个普通戏子；那时候，他们不会埋怨给他们写脚本的吗？——不该让他们当初在台上大喊大骂地笑话自个儿今后的日子。[11]

罗森克兰

说真的，双方都你来我往的，好不热闹，偏是城里的人不怕造孽，又都帮着双方起哄。有一阵子，要是脚本里没有那写戏的以及做戏的大打出手，那么这脚本就卖不出钱。

哈姆莱特

有这样的事吗？

罗森克兰

噢，双方面你来我往，真是钩心斗角呢。

哈姆莱特

结果是孩子们占了上风吗？

罗森克兰

对啊，占了上风的是孩子们，殿下，连带赫克勒

斯和他扛在肩上的地球，都成了他们的战利品。[12]

哈姆莱特

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看我那当上了丹麦国王的叔父好了：当初父王在世，那些冲他做鬼脸的，现在一个个愿意拿出二十个、四十个、五十个、一百个银币来买他的一幅小小的肖像画呢。见鬼去吧，单凭常情常理，你别想说得明白，只能看哲学家能不能推究出其中的道理了。

（远处传来一阵喇叭声）

吉登斯丹

戏班子来啦。

哈姆莱特

二位大爷，欢迎光临埃尔西诺。来吧，握握手吧，表示欢迎，总得有个讲究，那一套世俗礼节是少不得的。让我先在这里客气一番吧；戏班子来了之后，少不得也要给个面子，这是要跟你们说明在先的，免得还道是我接待他们，显得比对你们更殷勤。欢迎二位光临。只可惜，我那做父亲的叔父和做母亲的婶娘，上当了。

吉登斯丹

上当什么呀，亲爱的殿下？

哈姆莱特

我疯了，那是在刮西北风；南风吹来了，我不会把一只老鹰看成了一只鹭鸶。[13]

[波洛纽斯上]

波洛纽斯

（在远处）各位大爷们都好。

哈姆莱特

你听着，吉登斯丹，还有你，也听着——我两个耳朵一边有一个人在听着。（向波洛纽斯瞟了一眼）你们看到的那个大娃娃，还没有脱掉他的襁褓呢。

罗森克兰

也许他这是第二次给裹在襁褓里，人家说，人老了，又变成婴儿了。

哈姆莱特

我敢预言，他是来向我报告有个戏班子要来了。听好。——（转变话题）你说得对，老兄，星期一早晨，正是这个日子，没错。[14]

波洛纽斯

殿下，我有消息要向你报告。

哈姆莱特

大人，我有消息要向你报告。当年罗歇斯在罗马

演戏的时候——[15]

波洛纽斯

戏子们已上门来了，殿下。

哈姆莱特

（嗤之以鼻）嗤！嗤！

波洛纽斯

凭良心说——

哈姆莱特

那时候，来了戏子们，每人骑一头驴——

波洛纽斯

都是当今最出色的角儿，演什么像什么——无论是悲剧，是喜剧，是历史剧，是田园剧，历史性田园剧，悲剧性历史剧，悲剧性—喜剧性—历史性田园剧，场景不变的古典剧，或是不讲三一律的现代剧。塞内加的悲剧不嫌其太沉闷，普拉图斯的喜剧也不嫌太轻浮。[16]无论上演正规的、还是自由发挥的脚本，只有这些演员才演得像个样儿。

哈姆莱特

噢，耶弗他，以色列的士师，你有一件多好的宝贝呀！[17]

波洛纽斯

他有什么样宝贝呀，殿下？

哈姆莱特

啊，——

他有一位独生的千金，

他爱闺女如同他的命。

波洛纽斯

（悄声）他一开口总离不开我的女儿。

哈姆莱特

我说得对不对，老耶弗他？

波洛纽斯

既然殿下把我叫做“耶弗他”，那么我是有一个女儿，我爱她别提有多深。

哈姆莱特

不对，这接不上。[18]

波洛纽斯

那么怎么接下去呢，殿下？

哈姆莱特

呃，

天晓得，命该如此，

接下来，你也知道，

该怎样，果然是怎样。

这支圣歌的第一段还有好多事儿要交代给你听呢。

可是瞧，有人来打断我的话头了。

[戏班子的演员们上]

欢迎，各位名家。欢迎大家——看到你很好，我真高兴——欢迎！好朋友们——噢，老朋友，怎么，你的脸上镶了一圈浓毛啦，上次看到你还是个光下巴呢；你到丹麦来是想拿胡子向我示威吗？——（向一个童伶）怎么，我的年轻姑娘，小姐！凭圣母娘娘起誓，小姐比我上次看见的时候，又朝天拔高一截了，大概是穿上了高跟靴吧？求上帝保佑你的、嗓子吧，别成了破嗓子，像一枚边缘磨损了的金币，不通用了。[19]——各位名家，欢迎大家光临。法国人训练猎鹰，一看见天上飞过鸟儿，就放出猎鹰去抓。我们也要这么办，马上就来一段台词。来吧，也好让我们品评一下你们的本领。来吧，来一段热情奔放的台词。

演员甲

殿下要听的是哪一段呢？

哈姆莱特

我听过你为我念的一段台词，可从没有在台上演出过，即使演出，最多不过一次罢了——这本戏，我记得，不受大众的欢迎，是一盘不合一般人口味的鱼子酱。可是照我看来——还有其他一些人，他们的鉴赏能力大大超过了我——照他们看来，这是一个出色的脚本。一场场戏，都是精心的安排，在朴实无华中，显示出高明的技巧。我记得有人说过，字里行间，没有添油加酱，放了许多调味品；在一字一句中也看不到矫揉造作的痕迹——要这么写，一个戏才算得正派，读来真是朗朗上口，身心舒畅，是天然美质，而不是刻意求工。有一段台词，我尤其喜爱——那是埃涅阿斯对黛多女王自叙身世，谈到了父王普赖姆怎样惨遭杀害。[20]如果你还记住这段台词，就请从这一行念起吧——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杀气腾腾的庇勒斯像深山的猛虎——

不是这样的；不过是从庇勒斯开的头：——

杀气腾腾的庇勒斯，黑心黑肺，

披一身黑甲，赛过漆黑的黑夜，

潜伏在那招来国破人亡的木马里，

这狰狞漆黑的凶相，更套上一张

令人心惊胆战的脸具。从头到脚，

只见是血人儿似的一片殷红——

可怕啊，沾满了父母子女们的鲜血，

让烧焦的街道烘成干硬的血块；

熊熊的大火照亮了那惨不忍睹的

屠城的景象，连邦君都遭到谋杀！

那杀人杀红了两眼、射出了凶光，

凶神恶煞般的庇勒斯，东闯西冲，

搜寻着普赖姆老王。

你接下去念吧。

波洛纽斯

老天啊，殿下，念得好，抑扬顿挫，恰到好处！

演员甲

老王像困兽，

跟希腊人拼命，可刀锋碰不到敌人，

古老的宝剑，不听他手臂的使唤，

不由自主地掉下来，跟他脱离了关系。

像饿虎扑羊，庇勒斯直奔普赖姆，

狠命地一刀砍下去，并没有砍中，

可快刀过处，那呼啸而过的猛风，

把老太爷轰倒了。这当头一击的厉害，

叫瘫痪的特洛伊都震撼了，火烧的城楼

坍倒在墙脚，那轰然一声的巨响，

把庇勒斯也给怔住了，只见他的剑，

本来照准了一头银发的老王，

直劈下来，却忽然像粘住在半空中；

站定了的庇勒斯，俨然是画中暴君，

下不了决心干到底，又不肯缩回去，

倒像在袖手旁观。

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我们常遇到

宇宙间肃然无声，乌云像凝住了，

粗暴的狂风顿时无声无息了——

死一般的沉寂笼罩着整个大地；

忽然间，心惊肉跳的一声霹雳，

震破了长空，动弹不得的庇勒斯，

杀心又起了，他顿时直跳起来，

天上的大匠，挥舞千钧的巨锤，

为战神打一副刀枪不入的铠甲，

要万世经用；那无情的打铁锤铜，

怎及得眼前庇勒斯的血淋淋利剑，

狠命地向老王砍下来！

去你的，去你的吧，婊子般的命运女神！

天上的众神啊，你们都一致同意吧——

剥夺她权力，把她那轮子的边盘

和轮轴都砸烂吧，只剩下那个轴心

从天庭的顶峰，一落千丈，直滚进

地狱的深渊！

波洛纽斯

这一段台词太长啦。

哈姆莱特

应该把这段台词，连同你这把胡子，一起送到理发师那儿去修剪一下吧——（转向演员）请再念下去吧。他只爱听胡闹的歌舞，淫荡的穿插；否则他就要打瞌睡了。——念下去吧，来赫古芭那一段吧。

演员甲

谁见过——唉，谁见过啊！那蒙脸的王后——

哈姆莱特

蒙脸的王后？

波洛纽斯

这很好。“蒙脸的王后”，好得很呀。

演员甲

她那双光着的脚板奔去又奔回，

她红肿的双眼要用流成河的血液

去浇息熊熊的烈焰；一块布片

顶替原先的后冠，披在她头上；

惊慌中随手抓到的一条毛毯，

裹上了她干枯的、生育过多的腰身，

就算是体面的袍服了——谁见了这惨状，

不恶口毒舌地要咒骂那命运女神？

多阴险，反复无常！天上的神明

假使看到她当时眼见庇勒斯

杀得正高兴，横砍竖劈的只想要

把她丈夫的肢体剁成肉酱一团，

可怜她忍不住尖声惨呼——除非

人心的悲苦休想把天心感动，

那火球似的星星会流下了泪泉，

天神会为她而心酸。

波洛纽斯

瞧，不是吗，他的脸色都变了，他眼膛里含着泪珠呢。请不要往下念了。

哈姆莱特

很好。回头再请你念其余的部分吧——好大人，请你给这戏班子妥善安排个住处吧。你听见了没有？好好款待他们，要知道他们是这个时代的缩影，是一部简史。宁可在你身后只有一篇不光彩的墓志铭，也不要在你生前遭到他们不留情面的评论。

波洛纽斯

殿下，我准备按他们该有的名分打发他们。

哈姆莱特

老天啊，老兄，格外优待些吧。要是按每一人的名分来打发他，那么谁逃得了一顿鞭子的抽打？按照你本人的身份和体面，来打发他们吧。他们越是配不上这待遇，就越发显得你宽宏大量。带他们进去吧。

波洛纽斯

各位来吧。

[转身下]

哈姆莱特

跟他走吧，朋友们。明天我们要听一场戏了。

[演员们下]

（留住演员甲）听着，老朋友，你们会演《贡扎果谋杀案》吗？

演员甲

会演的，殿下。

哈姆莱特

明天晚上咱们就上演这本戏。我打算另外写上十五六行的一段台词，插在戏里，你能不能为了有这需要，预先把它念熟了，行吗？

演员甲

行，殿下。

哈姆莱特

很好。跟着那位老爷去吧——你可得留神，不能取笑他啊。

[演员甲下][21]

（向罗、吉二人）我的两位好朋友，晚上再见吧。欢迎你们光临埃尔西诺。

罗森克兰

好殿下。

哈姆莱特

很好，再见吧。

[二人鞠躬告退，下]

现在，我独自一个儿了。

我啊，只算得是游民，是农奴罢了！

这真是不可思议啊！——你瞧这戏子，

无非是无中生有，做一场恶梦，

他却能把整个儿身心投入了幻想，

仿佛身历其境般，脸色都发白了，

热泪都淌下了；失魂落魄似的神情，

哽住的嗓音，只见他一举一动

都好像魂不附体——这一切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只为了赫古芭！

赫古芭，跟他有什么相干？或者

他跟赫古芭，又相干什么？他却要

为赫古芭号啕大哭！你叫他怎么办？——

要是他换了我，有我的悲愤、痛苦；

他泪如雨下，会把舞台都淹没了；

他大叫大喊，会震破了听众的耳膜，

直吓得有罪的，发了狂，没罪的，个个

心惊肉跳，吓坏了那不知内情的，

甚至连眼睛、耳朵的机能，都丧失了。

可是我——

一个傻瓜蛋，糊涂虫，垂头丧气，

只知道做梦，想不起杀父的大仇，

一声都不哼——哪怕是一国之君

给万恶的黑手夺去了大好江山，

连同他最宝贵的生命！

我是个懦夫吗？

谁骂我恶棍，一棍子打破了我脑壳，

一把拔下我胡子，冲着我脸上吹；

谁拧我的鼻子，当面指控我撒下了

弥天大谎——是谁这般地糟蹋我？

嘿！

妈的！活该我挨骂受欺！难道说

我不是一个胆小如鼠的脓包吗？

只知道逆来顺受，要不然，我早就

拿这个奴才的一身臭肉去喂饱

满天的饿鹰了。血腥的，荒淫的奸贼！

狠心，奸诈，淫荡，没人性的奸贼！

仇要报，恨要雪！

唉！我真是头蠢驴！我好不“威风”啊！——

亲爱的父亲给谋杀了，鬼神都在召唤

做儿子的去报仇，偏是我，像婊子一般

用空话发牢骚，学那咒天骂地的泼妇。

奴才！呸！哼！

开动吧，我的脑子。——我听人说起，

那作恶犯法的去看戏，台上表演得

正有声有色，一下子触动了他良心，

竟当场供出了他所犯下的罪行：

行凶暗杀。哪怕你咬紧了牙关，

还是会鬼使神差般说了出来。

我要让戏班子演一出戏，给叔父

看一段类似我父王被谋杀的情节；

那时候，我留意观察他的神色，

把他的心都看透了。只要他愣一下，

我就有了主意。我看到的那个阴魂，

也许是魔鬼呢——魔鬼有本领变化成

可亲的形状，也许是趁我一肚子

苦闷，忧郁，正好是它下手的机会，

迷惑我，坑害我。我不能偏听偏信，

要有根有据。这台戏是个巧计谋，

要掏出国王的内心，把它看个透！

[下]

[1] 从“亚登版”，“贝文顿版”，（从“四开本”）。一般版本其后还有“说到朋友或者阁下”一语（从“对开本”），应是衍文。

[2] 他说到一半岔开去了，到后来才接下去说：他后悔没有把王子的为人看得准。

[3] 这位大臣说到这里，已不知所云，再一次陷入了不知道“我说到了哪里啦？”（见前景）的窘境。

[4] 放出来，这位大臣用了一个粗俗的词，原文“loose”，本是有把圈里的牲口放出来交配之意。

[5] 暗指卖淫妇的肉体，在哈姆莱特的心目中，也许泛指不忠实于爱情的女人的肉体。

[6] 我们不妨想像，在舞台上，哈姆莱特年少气盛，一步步逼近波洛纽斯，那老头儿不由得一步步向后倒退。

[7] 当时认为病人不宜吹风。波洛纽斯在无意中泄露出他把王子当作病人看待。

[8] 罗森克兰他们认为，野心起始于梦想，实现了梦想的君主、英雄，因此不过是影子（梦想）的影子罢了。哈姆莱特讽刺性地故意把这话推向极端；最没野心的叫花就该是实体，而有野心的大人物只能是实体（叫花）的影子了。

[9] 敬意，在这里指赏金。

[10] 当时童伶班的成员多来自教堂的童声合唱班。唱不成，指童伶的变声期。

[11] 1600年、1601年，童伶班上演《辛茜雅的欢宴》、《蹩脚诗人》，本·琼森在他的这两个戏剧里讥嘲了露天剧场的（成人）演员。

[12] 莎士比亚所属的“环球剧场”以希腊大力神赫克勒斯肩负地球为剧场标志。

[13] 意谓别把我当作疯子般来糊弄，我还能辨别出真心和假意呢。

[14] 王子看到波洛纽斯来了，故意说些不相干的话给他听。

[15] 罗歇斯（Roscius），古罗马著名的喜剧演员，卒于公元前62年。

[16] 塞内加（Seneca，约生于公元前61年），古罗马悲剧作家。普拉图斯（Plautus，约生于公元前254年，卒于公元前184年），古罗马喜剧家。

[17] 耶弗他把女儿献祭上帝，事见《旧约·士师记》。王子下文所引歌词出自当时民谣《耶弗他，以色列的士师》。

[18] 意谓你固然像耶弗他一样，有个女儿，但你并不像他那样爱自己的女儿。

[19] 意谓不希望童伶还没到发育期变了声，破了嗓子，就没法扮演女角了。

[20] 古希腊联军围攻特洛伊城，十年不下，后用木马计于黑夜破城，特洛伊沦亡，国王普赖姆惨遭杀戮，王子埃涅阿斯出海逃亡，见爱于迦太基女王黛多，他为女王追叙遇难情景，事见维吉尔史诗《埃涅阿斯纪》。

[21] 王子点戏，并插入自撰剧词，决不愿让波洛纽斯得知；由他领着戏班子先下场，演员甲留下，较为合理（据“对开本”）。现代版本多处理为：王子交代后，演员甲和戏班子同随波洛纽斯下（据“第2四开本”）。

第三幕

第一景 宫内

［国王偕王后上，波洛纽斯，奥菲丽雅，罗森克兰，吉登斯丹随上］

国王

（向罗、吉二人）

二位有心去跟他聊了一阵子，

还是探听不出他究竟为什么

会疯疯癫癫，就不肯享他的清福，

却偏要胡闹、发疯、发狂，也不顾

这有多危险？

罗森克兰

他自己也承认，他觉得

有些儿神经错乱，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却是绝口不提了。

吉登斯丹

我看他也不愿意

人家去多问他，每当我们想逗引他

把真情实况吐露出来，他跟你

来假痴假呆，甩掉了你的试探。

王后

他接待你们还和气吗？

罗森克兰

彬彬有礼的。

吉登斯丹

只是不怎么自然，有点儿勉强。

罗森克兰

他不多说话，可倒是有问必答。

王后

你们曾劝导他找些什么消遣吗？

罗森克兰

娘娘，我们一路赶来时，恰好

赶上了一个戏班子。我们跟他说了，

他听了好像很高兴似的。我估计，

这会儿，他们已经来这里了，而且

已得到王子的吩咐，定在今晚上

要为他演一场戏。

波洛纽斯

确实有这回事，

他托我代他有请两位陛下去听戏，

看他们演一些什么。

国王

我非常乐意。

他有这兴致看戏，我很是高兴。

还得请两位贤士多给他凑趣，

让他兴趣更高些，抛开了心事，

寻找他的乐趣。

罗森克兰

陛下，我等知道了。

［罗、吉二人下］

国王

好葛特露德，请你也离开一下，

我们已悄悄地派人把哈姆莱特请来，

让他好像碰巧似的正好碰见了

奥菲丽雅。

她的父亲和我本人，正大光明地

作暗探，躲起来，看得到而不被人看到，

瞧着他们俩的见面，看他怎么样

一举一动，我们就能下个判断，

他究竟是不是为了失恋的痛苦

而闹了疯病。

王后

我听从你的话就是了。

你呢，奥菲丽雅，我心里真巴不得

你的美貌就是他得病的根源；

那就好了，我可以指望你的美德

帮助他恢复正常，而你们二位

将同享尊荣。[1]

奥菲丽雅

愿娘娘一切如意。

［王后下］

波洛纽斯

奥菲丽雅，你就在这儿走过来——陛下，

我们要不躲起来吧——

（塞给女儿一本祈祷书）你读这本书，

好显得你正一心做功德，那么

你独自在这儿，也就没什么好奇怪了。

人家常怪我们——这话也真有道理——

我们常装出一脸纯洁的神情，

装出虔诚的模样，用甜美的外表

去掩盖魔鬼的本性。

国王

（悄声）给他说着了啊！

他这话狠狠地抽了我良心一鞭子！

那涂脂抹粉的娼妇的丑脸蛋

也不比我用尽那花言巧语

掩盖的所作所为，更丑恶。

唉，好沉重的负担啊！

波洛纽斯

我听得他来了。我们快躲起来吧，陛下。

［两人躲到挂毯后］

［哈姆莱特沉思上］

哈姆莱特

活着好，还是别活下去了，这是个难题啊：[2]

论气魄，哪一种更高超呢？——忍受命运的

肆虐，任凭它投射来飞箭流石；

还是面对无边的苦海，敢挺身而起，

用反抗去扫除烦恼。死了——睡熟了，

就这么回事；睡熟了，如果可以说：

就一了百了——了却心头的创痛，

千百种逃不了的人生苦恼，那真是

求之不得的解脱啊。死了——睡熟了；

睡熟了，也许梦就来了——这可麻烦了啊；

一旦我们摆脱了尘世的束缚，

在死亡似的睡眠中，会做些什么梦呢？

想到这，就不能不为难了——正为了这顾虑，

被折磨的人们，会这么长期熬下去。

谁甘心忍受这人世的鞭挞和嘲弄，

受权势的压迫，看高高在上者的眼色，

挨真情被糟蹋的痛苦，法庭的拖延，

衙门的横暴，忍气吞声还免不了

挨作威作福的小人狠狠地踢一脚？——

只消他拔出了尖刀，就可以摆脱

痛苦的残生。谁甘心压着重担，

流汗、呻吟，过着那牛马般的日子，

要不是害怕人死后，不知会怎么样；

害怕那只见有人去，不见有人回的

神秘的冥府——才把意志瘫痪了：

宁可受眼前的气，切身的痛苦，

却死活不肯向未知的苦难投奔。

正是这顾前思后，使人失去了刚强；

就这样，男子汉果断的本色，蒙上了

顾虑重重的病态，灰暗的阴影。

本可以敢作敢为，大干它一番，

就为了这缘故，偃旗息鼓地退下来，

只落得个无声无息。

（发现奥菲丽雅正在一边祈祷）

啊，别作声，

美丽的奥菲丽雅！

（上前去）女神啊，你作祷告，

别忘了也替我忏悔我许多的罪孽。

奥菲丽雅

好殿下，这一阵想必贵体安好吧？

哈姆莱特

（同样使用客套话）

多谢小姐垂询，还可以，还可以。

奥菲丽雅

殿下，你送我的纪念品我都保存着，

早就想拿来奉还给你了。现在

（捧出一匣饰物）

就请殿下都收回吧。

哈姆莱特

不，我不收——

我从没有送过你什么东西。

奥菲丽雅

尊敬的殿下，你分明知道是送过的，

送这些礼物，还添上了甜言蜜语呢，

使礼物更加地珍贵。芬芳消失了，

原物请收回吧；因为送的人变了心，

受的人，有自尊，贵重的礼物也变轻了。

都在这里了，殿下。

哈姆莱特

哈哈！你贞洁吗？

奥菲丽雅

殿下？

哈姆莱特

你美丽吗？

奥菲丽雅

殿下是什么意思？

哈姆莱特

我是说，如果你又贞洁，又美丽，那你的“贞洁”就不该跟你的“美丽”打交道。

奥菲丽雅

殿下，难道“美丽”除了“贞洁”外，还能找到更好的伴侣吗？

哈姆莱特

唉，一点不假，“美丽”就有这本领把“贞洁”拉下水，叫它变成了“淫荡”；“贞洁”可没有这力量感化“美丽”一心向善。这话从前听来像是奇谈怪论，可是到如今，却得到了印证。从前我确是爱过你。

奥菲丽雅

真的，殿下，你曾经使我相信过，你是爱我的。

哈姆莱特

你当初就不该相信我；把“美德”嫁接到我们这躯干上，就能叫我们变得一清二白吗？没有的事！我从前不曾爱过你。[3]

奥菲丽雅

（辛酸地）那么我是更加受骗了。

哈姆莱特

给我进女修道院去吧。嘿，你喜欢生养一大堆罪人吗？我这个人还算是讲点儿道德，可我还是能指控自己作了不少孽，使我恨不得当初我母亲没有把我生下来才好。我这人骄傲得很，有仇必报，野心不少，我一心只想着为非作歹，连我的罪恶的念头也跟不上，我的想像也来不及描绘它们的形状。甚至要把它们一一都付之实现，时间都不够用呢。啊，像我这样的家伙，爬行在天地之间，能干出什么好事来呢？我们这批人全都是十足的坏蛋。一个也信不得。你快进女修道院吧。你的父亲呢？

奥菲丽雅

在家里，殿下。

哈姆莱特

把他关在家里，不许他闯出去，只让他在家里做他的傻瓜。再见吧。

奥菲丽雅

哎哟，仁慈的老天呀，快救救他吧！

哈姆莱特

有一天你要出嫁了，我就送给你这一个诅咒当嫁妆吧，哪怕你冰清玉洁，白雪一般干净，你还是逃不过恶毒的毁谤。快进修道院吧，再见了。或者呢，要是你一心要嫁人，那就嫁给一个傻瓜吧，聪明人可不行，因为他们心里雪亮，你们女人要叫他们出什么样的丑。进修道院吧，去吧，趁早去吧。再见了。

奥菲丽雅

天上的神明啊，让他清醒过来吧！

哈姆莱特

我早就把你们看穿了——就喜欢涂脂抹粉，上帝给了你们一张脸，你们偏又给自己另外造一张。你们扭着腰肢走路，倒像在用脚尖跳舞，说起话来娇声娇气；给上帝创造的生物乱取名字；[4]搔首弄姿，只推说你们还不懂事。算了吧，我再也不敢领教了，我忍无可忍，要发疯了。我说，我们都不该结什么婚。已经结了婚的——除一个人之外，[5]都可以活下去；没结婚的，一律不用再男婚女嫁了。进修道院去吧，去吧！

［转身就走］

奥菲丽雅

（泪流满面，望着王子的背影）

唉，多高贵的灵魂，却毁于一旦！

是朝廷大臣的眼光，学者的口才，

是军人的剑术，国家的精华和期望，

是名流的镜子，举止风度的模范，[6]

举世瞩目的中心——倒下了，坍下来了！

天下的女人，要数我最命苦、最伤心了——

从他那音乐般的盟誓，我吸取过甜蜜，

如今却眼看他至高无上的理智，

像美妙的银铃，乱了套，失去了和音，[7]

只发出刺耳的噪声；翩翩美少年，

正当是花好叶好，如水的年华，

给疯狂一下子摧毁了。我好不苦命——

往事在眼前，又看到目前这光景！

［国王及波洛纽斯从挂毯后走出］

国王

失恋？看不出他是为此而发了疯，

他说的那些话，有些儿不伦不类，

可不像是疯话。一定另有什么事

郁结在他心头，害得他愁眉不展，

这叫我好担心，那酝酿的不是别的，

是危险的后果。为了预防万一，

我犹豫不得，当即作出这决定，

就照此办理：立即打发他去英国，

去追索他们迟迟未献上的贡品。

漂洋过海，踏上了异国的领土，

耳闻目见的，都是新鲜的事物，

也许能解开他盘踞在胸中的心事，

那叫他失去本性的满脑子疙瘩，

也得以缓解松动了。——你以为怎么样？

波洛纽斯

那当然好，可我还是这么认为：

他的苦闷，追根溯源，是起因于

他得不到爱情的回报。

怎么？奥菲丽雅？

殿下怎么跟你说，你不必再说了，

我们全听见了。

照陛下的意旨办吧。

要是你认为合适，看完戏以后，

让他的母后单独跟他谈，恳求他

把心事说出来，一点也不跟他含糊。

陛下容许我，躲起来，伸出了耳朵，

听母子俩的密谈。要是她问不出什么来，

就送他去英国；否则凭陛下的高见，

看把他软禁在什么地方好。

国王

行。

大人物发疯，可不是儿戏，要看得紧。

［同下］

第二景 大厅

［哈姆莱特和三演员边谈边上］

哈姆莱特

（指着自己的手稿）念这段台词，请你们要像我方才念给你们听那样，从舌尖上轻松地吐出来。要是你们也像如今许多演员那样，只会大叫大嚷，那我还不如干脆让当众宣读公告的公差来念我这儿几行台词算了。也不要只管把你的手像这样地在空气里劈来劈去，一举一动文雅些；我还得说，哪怕热情奔放，像激流，像暴雨，像旋风，你也必须努力取得一种节制，在念的时候能够保持平稳。

唉，那真是要了我的命，叫我硬着头皮，去听一个戴着假发的家伙，声嘶力竭地把一股激情念得支离破碎，七零八落，只知道用大嗓门轰击那些站着看戏的耳鼓，[8]他们大多数什么都不懂，只爱听热闹，看那莫名其妙的手舞足蹈。我恨不得把这样的家伙从台上抓来抽一顿鞭子，只因为他把火爆的台玛刚演过了火，比希律王还要希律王。[9]请你们务必避免才好。

演员甲

我一定小心避免，殿下。

哈姆莱特

也不能演得太瘟；要拿出你自己的主见来指点你该怎么演。动作要跟上台词，台词要配合动作。特别要注意的是，你们切不可超出了天然的分寸。因为不管怎样，演得过火了，就失去了演戏的本意。演戏的目的，当初也好，今天也好，始终好比得举起镜子照自然。[10]让德行看到了她的容貌，叫邪恶显现它的原形；让这时代，这世道，显示出它的轮廓，留下它的印记。

要是表演过火了，或者太瘟了，虽说可以博得外行的笑声，却使有识之士感到痛心。一位行家的高见在你们的心目中应当重于满院子其他的观众。

唉，我曾看过一些演员演的戏，也听说有人在捧，捧得可高呢——也不必去说缺德的话了——却既不会像人一般说话，也不会像人一般走路，别管这人是基督徒还是异教徒。瞧他们在台上大摇大摆，又吼又叫，使我不禁以为大概是大自然的雇工粗手笨脚地把他造出来的吧；实在太差劲了，要不然，他们想模仿人，怎么会这么不堪入目呢。

演员甲

我希望我们在这方面多少有所改进了。

哈姆莱特

噢，下决心全改了吧。还有，你们中那些扮演小丑的，只能照着脚本上为他写下的台词念，不许他们任意添油加酱。有些小丑自己在台上先笑，好逗引台下一部分没头脑的观众的笑声，也不管戏剧正演到紧要关头，这会分散了场内的注意力。这太可恶了，明眼人看得出，这种人，光想到自己出风头，真叫人寒心！你们去准备吧。

［演员们下］

［波洛纽斯，罗森克兰，吉登斯丹上］

怎么样？大人？王上来听这出戏吗？

波洛纽斯

王后娘娘也要来听，马上就要来了。

哈姆莱特

叫戏子们赶紧上场吧。

［波洛纽斯下］

你们两位去催一下，好吗？

罗森克兰

是，殿下。

［罗、吉二人下］

［霍拉旭上］

哈姆莱特

喂，霍拉旭！

霍拉旭

有，好殿下，为你效劳。

哈姆莱特

霍拉旭，在我所结识的那许多人中，

要数你最稳重了。[11]

霍拉旭

啊，我的好殿下。

哈姆莱特

别说了，别以为我这是在恭维你，

我恭维你，能指望什么好处呢。

并没有高官厚禄供你吃，供你穿，

你能依赖的只有你乐观的精神；

干吗去讨好穷人呢？不行，要讨好，

用甜嘴蜜舌，去舔那虚荣的浮华吧；

在好处跟着拍马而来的地方，

赶紧把关节灵活的膝盖弯下来吧。

你在听吗？自从我心灵开了窍，成熟了，

有了主见，识得人，懂得了好坏，

你就是我的灵魂全心全意地

选中的人——因为你是那样一种人，

经历了一切痛苦却从不以为苦，

不论是命运的打击，或命运的照顾，

你都能处之泰然；有福的是那种人——

理智和感情是那么协调、均衡，

命运可不能把他当笛子来吹，

玩弄在她手掌里。指我看这么个人：

他不为欲念所驱使，我就会把他

珍藏在我心头——对，在心灵的最深处，

就像我那么珍重你——这也不多说了。

今晚要在国王面前演一出戏，

有一场情节，跟我对你讲过的

我父王死去的情况很有些相近；

当戏演到这关节上，我求你，集中了

你全副精神，注意观察我叔父，

要是他听了那一段，不动声色，[12]

像没有亏心事似的，那么我们所见的，

是跟魔鬼勾结的阴魂了；糟糕啊，

我这胡思乱想，像铁匠的砧石一般黑。

留神看着他，我也要把眼光盯住在

他那张脸上；过后，我们把各自的

观察凑合在一起，来议论一下，

他神色是反常还是正常。

霍拉旭

很好，殿下。

在演戏的中间，如果他有什么表情

逃过了我的监视，这失窃，该我赔偿。

哈姆莱特

他们来看戏了。我必须装得像没事人。

你去找一个地方坐下吧。

［喇叭高声齐奏。国王挽王后上。波洛纽斯，奥菲丽雅，罗森克兰，吉登斯丹及大臣等随上。卫队持火炬前导］

国王

哈姆莱特王子吃好睡好吗？

哈姆莱特

吃得很好呀，不瞒你说，吃的是变色龙的美食——吃下去的全是空屁，肚子给空欢喜的好听的空话填饱了，[13]你可不能用空话来塞饱填鸭啊。

国王

你回我的话不是我问你的，哈姆莱特。你这些话跟我不相干。

哈姆莱特

可不，跟我也不相干。（转向波洛纽斯）听你说你从前也曾在大学里演过戏吗？

波洛纽斯

演过的，殿下，而且还算得上一个出色的演员呢。

哈姆莱特

你演了什么角色呢？

波洛纽斯

我演过居里厄斯·恺撒。我在神殿里遭到了暗杀。勃鲁托斯把我杀了。

哈姆莱特

勃鲁托斯太粗鲁了，把神殿里那么神气的一头公牛给杀死了。戏班子准备好了吗？

罗森克兰

都好了，只等陛下一声吩咐呢。

王后

过来，我的好哈姆莱特，坐在我旁边。

哈姆莱特

不行，好母亲，这儿是更有吸引力的磁铁呢。（向奥菲丽雅走去）

波洛纽斯

（向国王，悄声）噢，哈，你瞧见没有？

哈姆莱特

（在入座的奥菲丽雅的脚下躺下）小姐，我可以躺在你的腿上吗？

奥菲丽雅

这不行，殿下。

哈姆莱特

我是说，我把头枕在你的腿上呢？

奥菲丽雅

嗯，殿下。

哈姆莱特

（把头搁在她膝盖上）你以为我是在动什么坏主意吗？

奥菲丽雅

我什么也没想过，殿下。

哈姆莱特

想想吧，躺在姑娘的大腿中间，倒是挺有意思呢。

奥菲丽雅

你说什么，殿下？

哈姆莱特

没说什么。

奥菲丽雅

你很会开玩笑，殿下。

哈姆莱特

谁，我吗？

奥菲丽雅

嗯，殿下。

哈姆莱特

老天啊，找我开玩笑，你算是找对人了。做人不找点乐趣，那又干什么呢？你瞧我母亲，多么欢天喜地的，我父亲过世还不到两小时呢。

奥菲丽雅

不，已经过了两个月了，殿下。

哈姆莱特

已经这么久了？哎哟，让魔鬼去穿丧服吧，我可要穿一身貂皮服装了。老天啊，死了两个月居然还没给忘了！那么一个大人物死了，有希望在别人的记忆里再活上半年。可是，凭圣母娘娘起誓，他生前得造几座教堂，要不然，谁会去追念他呢——就像早被人忘掉了的一句歌词：“哎哟哟，哎哟哟，那骑木马的滑稽角色被忘掉了。”

［高音笛奏乐。哑剧登场］

一国王挽王后上，王后投入国王怀抱，状甚亲昵，又下跪向国王宣誓，自表忠贞。国王扶起王后，俯首偎王后颈际。国王就花坪躺卧。王后见国王入睡，悄悄离去。

一男子上，摘下国王头上王冠，亲吻王冠，注毒药于国王耳中，悄悄溜去。

王后重上，发现国王已死，作抢天呼地状。下毒者率三四人上，慰抚王后。从者抬尸体下。下毒者向王后献礼求爱。王后初推拒不从，后终于接受其求爱。双双同下。

奥菲丽雅

这是什么意思呀，殿下？

哈姆莱特

嘿，这是鬼鬼祟祟，杀人不见血的勾当。

奥菲丽雅

也许是在交代戏剧的情节吧。

［致开场白的演员上］

哈姆莱特

这家伙一开口，我们就明白了。做戏的肚子里就是藏不得东西，有什么都要说出来。

奥菲丽雅

他会开口向我们交代这哑剧是怎么一回事吗？

哈姆莱特

对啊，还有呢，你能干得出，他就说得出口，只要你好意思干出来，他才不会不好意思说出来呢；他会向你交代你干了怎么一回事。

奥菲丽雅

你真缺德，你真缺德。我要看戏了。

演员（致开场白）

我们这就要献上悲剧一出，

不到之处，务请多多照顾，

求各位且耐性听个清楚。

［鞠躬下］

哈姆莱特

这算是开场白？还是刻在戒指上的一行小诗？

奥菲丽雅

是短了些，殿下。

哈姆莱特

可不，就像女人的爱情。

［二演员扮国王及王后上］

国王

金乌的火轮已三十回环绕

滚圆的地球和大海的波涛；

一轮圆月把借来的清辉，

照临人间，已满三百六十回；

自从两情相许，心心相印，

月老成全了我们俩恩爱婚姻。

王后

愿日升月落，又三十度春去秋来，

我们俩还是好夫妻，你恩我爱。

只可怜我夫君如今多灾多病，

再不见当年情怀，旧时豪兴；

好叫我担忧！我担忧，害得你

心烦意乱。愿一切都逢凶化吉！

女人的忧愁跟着她的爱情走，

要有全有，要没有，一齐丢。

你心里明白，我爱你有多么深，

爱得你越深，我越是要担心：

小小的不安，成了大大的惊恐——

惊恐越大，越显得情深意重！

国王

爱妻，我离别你的日子已不远，

近来四肢乏力，精神疲倦；

留下你在花花世界，受尊敬，

享荣华；有朝一日也是缘分，

你另结良缘——

王后别说啦，我不要听！

若忘旧恋新，算不得我是个人，

天不会饶我，倘若我另嫁丈夫；

女人再嫁，就是杀害前夫的淫妇！

哈姆莱特

（悄声）苦得像黄莲！

王后

另嫁他人，决不是出于爱情，

那是贪图享受，只为了金银。

让第二个丈夫在床上把我亲吻，

我好比害已故的夫君第二次送命。

国王

我相信你说的一切，出于真情，

可尽管说得坚定，常会变了心。

要知道，决心不过是记忆的奴隶，

慷慨激昂开的头，收场却有气无力；

未熟的果子紧紧粘住在树梢，

一朝熟透，不摇它，自会往下掉；

许下了人情债，你本该去偿付，

趁早抛在脑后，掉头再不顾。

一时热情冲动，把宏愿许下，

一旦热劲儿过去，就不用管它。

不论是悲痛或欢乐，超过了极限，

许下的诺言，再也无力实现。

喜庆正闹得欢，悲哀哭得好苦恼，

一转眼却乐极生悲，破涕为笑。

人间哪有一成不变，这不奇怪，

处境变化了，随即转变了爱。

这是个问题，需要我们去验证——

爱情改变命运，还是命运摆布爱情？

大人物倒下了，他的心腹，都跑了；

穷人发了迹，昔日冤家，来讨好了。

爱谁恨谁，从来听命运支配，

有财有势，被朋友团团包围；

你落难了，去找虚情假意的朋友，

他对你，立刻有一肚子冤仇——

把说开去的话，重又拉回头，

我们的本意和命运，并不一块走。

一心想做到怎样，最后都碰了壁。

你想得很美，可由不得你做主意；

你说死了心，决不嫁第二个丈夫，

只怕第一个死了，这决心就保不住。

王后

地不给我粮食，天不给我光明，

日日夜夜，得不到欢乐和安宁，

活该我希望和寄托都断绝，

让我的天地，只剩下一座牢狱，

再没有称心如意的日子和笑容，

心头的愿望，变成了心头的创痛。

我生不得安宁，死不得超生——

倘若我做了寡妇，重又当新人！

哈姆莱特

要是如今她背弃了誓言呢？

国王

言重了！爱妻，且先回你的房，

我神思昏倦，想借花坛做卧床，

在此小睡片刻。（躺下入睡）

王后愿你得安睡，

上天保佑我夫妇俩，无病又无灾。

［下］

哈姆莱特

母亲，你觉得这出戏怎么样？

王后

我觉得那女的表明心迹过火了。

哈姆莱特

噢，不过她会说到做到的吧。

国王

你知道这戏的情节吗？没有什么要不得的地方吧？

哈姆莱特

没有，没有，他们只是开玩笑罢了——开个玩笑，下了毒药。一丁点儿也没有什么要不得的地方。

国王

你说这出戏叫什么名字？

哈姆莱特

“捕鼠机”——唉，简直在让人猜哑谜！这出戏搬演的，是发生在维也纳的一件谋杀案——贡札果是那公爵的名字，他的夫人叫巴普蒂丝妲。你看下去就明白了。这本戏有点儿邪门儿，可那有什么关系呢？陛下和我们这些人，都是问心无愧的，所以跟我们毫不相干。让擦破了背脊皮的劣马惊慌得倒退吧，我们的一身皮肉，都是好好的，慌什么呢。

［一演员扮路西安纳上］

这人名叫路西安纳，国王的侄子。

奥菲丽雅

你做讲解人真行，殿下。

哈姆莱特

要是我看到你和你情人在玩你们的木偶戏，我也可以在一边给你们讲解。

奥菲丽雅

殿下的一张嘴真尖利，真尖利。

哈姆莱特

你先得叫一声痛，才能磨掉我的锋芒。

奥菲丽雅

口才越好，就越坏！

哈姆莱特

管它是好是坏，能抓住一个丈夫就行——你们女人不就是这样吗？[14]——（向正在表演的演员）下手吧，凶手，别卖弄你那张该死的鬼脸吧。下手吧，来吧，大乌鸦在呱呱地喊着要报仇呢。

路西安纳

心狠，手快；药毒，时机来得巧，

机会很凑合，趁没有人知晓，

这毒药，半夜里采集的毒草，

青脸的魔女又念上毒咒三道，

快快发作你那凶猛的毒性，

一下子夺去他好好的生命。

（把毒药注入睡者耳中）

哈姆莱特

（向奥菲丽雅）他来到花园里谋害他的命，好篡夺他的权位。这人的名字叫贡札果。这本戏流传了下来，是用很好的意大利文写的。你再往下看，就是凶手求得了贡札果的夫人的爱。

（克劳迪斯从王位上直跳起来）

奥菲丽雅

王上站起来啦。

哈姆莱特

怎么，受虚惊啦，放的是空枪呀。

王后

陛下怎么样了？

波洛纽斯

（向演员们）戏不要演了！

国王

（怒容满面）来几个拿火把的，走！

波洛纽斯

火把，火把，火把！

［众随国王下，留下哈姆莱特和霍拉旭］

哈姆莱特

中箭的母鹿躲开在掉泪，

没受伤的公鹿在逍遥；

有人失眠了，有人在酣睡，

这就是世道：有哭也有笑。

老兄，凭我这点本领，再插上满头的羽毛，万一命运和我作对，我穿一双刺孔的鞋子，鞋头上缀上缎带做的花朵，难道我不能混在一帮子戏子里称兄道弟吗？

霍拉旭

可以分半份包银。

哈姆莱特

我要拿全份。

你该知道，我的好伙伴，

这荒凉破损的国土，

本是天神统治的乐园，

而今高高在上——一头孔雀。[15]

霍拉旭

本来可以押韵的，怎么不押呀？[16]

哈姆莱特

好霍拉旭啊，阴魂所说的一切，真是一字千金啊。

你都看在眼里啦？

霍拉旭

看得一清二楚，殿下。

哈姆莱特

正说到要下毒药的那时候吗？

霍拉旭

我就是盯着他看。

［罗森克兰及吉登斯丹从远处上］

哈姆莱特

（佯作不见）哈，来点儿音乐，来吧，吹笛子的。

如果国王对喜剧并不喜欢，

那准是他不爱看喜剧——老天！

来吧，奏乐吧！

吉登斯丹

（走近）好殿下，请容许我跟你说一句话。

哈姆莱特

老兄，讲一大箩都行。

吉登斯丹

王上，殿下——

哈姆莱特

啊，老兄，他怎么样了？

吉登斯丹

他回房之后，很不自在。

哈姆莱特

喝酒喝得太凶了吧，老兄？

吉登斯丹

不，殿下，动了肝火啦。

哈姆莱特

他肝火发作，你应该赶紧去通知大夫，才显得你懂事明理呀；要叫我去给他清火，只怕给他火上添油呢。

吉登斯丹

好殿下，请你说正经的吧，别扯得这么远，有重要的话要跟你说呢。

哈姆莱特

我洗耳恭听，大爷。请开金口吧。

吉登斯丹

你的母后——王后娘娘，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打发我来找你。

哈姆莱特

（鞠躬）欢迎得很！

吉登斯丹

不，好殿下，来这一套礼节算什么意思呢？要是承蒙殿下正正经经的给一个回答，我就把你母后的吩咐向你传达。要不然的话，请殿下原谅，容我回去，我这就算把我的差使办完了。

哈姆莱特

老兄，使不得。

罗森克兰

使不得什么呀，殿下？

哈姆莱特

正正经经的给你一个回答呀。我的脑子坏了，不好使了。不过，老兄，凡是我答得上来的，你只管问吧——或者照你所说的——替我母亲问吧。好了，废话少说，来正经的吧，我的母亲，你说是——

罗森克兰

她是这么说的，你的所作所为，使她非常震惊，坐立不安。

哈姆莱特

噢，好一个儿子，居然把母亲惊动了！可是这位母亲在震惊之后，接下来就没有下文了吗？说吧。

罗森克兰

她要殿下在就寝之前，先到她房里去，她有话要跟你谈。

哈姆莱特

我一定听她的吩咐，哪怕她是第十回做我的母亲。[17]你还有什么事要跟我打交道吗？

罗森克兰

殿下，我曾经蒙你见爱呢。

哈姆莱特

我现在还是爱你呀，凭我这扒儿手、偷偷摸摸的手起誓。

罗森克兰

好殿下，你心里这么不痛快，究竟为的什么呢？你这是关门落闩、自个儿把自个儿禁闭起来了，要是你不肯把自己的心事说给你朋友听。

哈姆莱特

老兄，没有人提拔我呀。

罗森克兰

怎么能这样说呢？王上不是亲口宣布立殿下为丹麦王位的继承人吗？

哈姆莱特

不错，老兄，可是“但等青草长高了，早把马儿饿死了”。这已是一句发霉的老古话了。

［演员数人持笛子上］

噢，吹笛子的来了。拿一支来给我瞧瞧——（拿着笛子）和你退到一边去说话吧。为什么你们总是拐弯抹角地摸我的底，好把我逼得无路可走呢？

吉登斯丹

噢，殿下，我本想尽我的本分，却说了不知道进退的话，这都是我的一片爱心叫我忘乎所以了。

哈姆莱特

这话我就不大懂了。你高兴吹这笛子吗？

吉登斯丹

殿下，我不会吹。

哈姆莱特

求你啦，吹吧。

吉登斯丹

请相信我，我真的不会。

哈姆莱特

（硬把笛子塞过去）我请求啦。

吉登斯丹

（摇手推拒）我不懂得怎么按笛子，殿下。

哈姆莱特

这跟撒谎一样容易呀。你只要用四个手指和一个拇指，按着这些笛孔，[18]把嘴凑上去，把气送进去，笛子就会发出挺动听的音乐了。瞧，这些都是音孔。

吉登斯丹

可我按着音孔也不会叫笛子发出和谐动听的音调呀。我可没有这本领。

哈姆莱特

嘿，现在你瞧，你把我看成了什么东西？你们想玩弄我，你们自以为摸到了我的窍门，你们要从我心底里挤出我的秘密来，你们要从我的最低音试探到我全部音域中的最高音；在这支小小的管乐器里有很动听的声音，有好多曲调呢。只可惜你没法让它开口。哼，见鬼去吧，你以为玩弄我比玩弄一支笛子容易吗？随便你把我叫做什么乐器好了，你只能挑拨我，[19]就是没法玩弄我。

［波洛纽斯上］

老天保佑你，大爷。

波洛纽斯

殿下，王后有话要跟你说，请立刻就去。

哈姆莱特

你看见天上那片云吗？——形状简真像头骆驼。

波洛纽斯

（顺着他）我的天，可不是——是像一头骆驼，没错。

哈姆莱特

我觉得它像一只鼬鼠。

波洛纽斯

（敷衍他）它拱起了背，像一只鼬鼠。

哈姆莱特

也许像一头鲸鱼？

波洛纽斯

像极了——一条鲸鱼。

哈姆莱特

那么一会儿我就去见母亲。——（悄声）他们欺人太甚了，耍弄得我好苦啊！——我一会儿就去。

波洛纽斯

我这就去回话。

［下］

哈姆莱特

（自语）“一会儿”说起来容易——朋友们，你们先走吧。

［众人退下］

黑夜正来到神出鬼没的时刻，

坟墓会裂开嘴，地狱会吐出瘴气，

来毒害人间。我简直喝得下热血，

干得出狠心的勾当，叫光天化日

不敢看一眼。且慢，先得去看母亲。

我的心，别丢了你本性。千万不能让

尼禄的灵魂钻进了我坚定的胸怀；[20]

我要凶，要狠，可不能连生母也不认！

冲着她，我说话像尖刀；可是我空着手，

不碰刀。这一回让舌尖和灵魂分家吧，——

出言吐语，我骂她个痛快淋漓，

动手动脚伤害她，决不是我本意。

［下］

第三景 宫廷

［国王和罗森克兰，吉登斯丹边谈边上］

国王

我可不喜欢他；纵容他疯疯癫癫地

闹下去，对我太危险了。你们快准备吧。

我马上就把委任状送交你们，

由你们陪同他一起前往英吉利。

国家的安全最重要，怎能容得他

近在我身边，眼看他满脑子全是

疯狂，一天天膨胀成危险的威胁。

吉登斯丹

我们这就去准备。陛下的顾虑，

最仁慈，最圣明——多少人安居乐业，

身家性命，全寄托于陛下一身。

罗森克兰

凡夫俗子都知道看到了危险，

要加倍地小心，尽力去避免，何况

像陛下，千万人的安危祸福所仰赖，

更要时刻都警惕了。君主驾崩了，

不仅是死了一个人；像旋涡，像洪流，

把周围的一切都席卷而去——或者说，

像巨轮，高踞于高山的顶峰，轮辐上，

附装着、镶嵌着成千上万个小零件，

一旦那巨轮往下冲，轰然一声响，

那无数附属品，也跟着粉身碎骨了。

国王轻轻地叹口气，随之而来的

是全国的一片呻吟。

国王

请二位准备好，

立即扬帆出发；我们一定得给“威胁”

上脚铐，不容它太猖狂，像目前这样，

任意乱闯。

罗森克兰

我们赶紧去办理。

［二人鞠躬下］

[波洛纽斯上]

波洛纽斯

陛下，他这就要到他母亲的房中去了，

我这就在挂毯后面躲藏起来，

听他们怎么说；我敢说，王后一定会

好好地教训他一顿，你说是——说得

也真是高明，做母亲的，出于母亲的天性，

难免有偏心，最好是，另外有个人，

悄悄地在一旁窃听。再见吧，陛下。

在陛下安寝之前，我还会来见你，

向陛下报告情况。

国王

有劳了，好大人。

[波洛纽斯下]

唉，我一身罪孽，臭气直冲天庭，

那原始的、最古老的诅咒；落到了我头上——[21]

我犯下杀兄的罪行。我休想祷告了，

尽管我有愿望，有意志，又那么迫切，

更凶狠的罪行压倒了我强烈的心愿；

就像一个人，同时要做两件事，

不知道该先做哪一件好，只落得

进退失据，无从下手，两头落了空。

这可诅咒的手，凝结着厚厚一层

兄长的鲜血，只怕慈悲的上天

降下大雨，也不能把它冲洗得

雪一般白；怎么办？指望于慈悲的

不就是正视罪恶的面目吗？再说到

祈祷，不是有双重的功能吗？既防止

我们的堕落，又宽恕那失足的罪人。

那么，仰望上天吧。过错已犯下了——

可是唉！我该怎么祷告才好呢？——

“饶恕我犯下了杀人罪吧！”这可不行，

我仍然占有着我行凶抢劫的珍宝——

我头上的王冠，（野心啊！）和我的王后。

想得到饶恕，又要霸占着赃物吗？

在歪风邪气的人世，镀金的黑手

挡住了法律，用罪恶的脏物做贿赂，

买通了法庭。在天上，这可行不通啊。

不容你耍花招，一切勾当都赤裸裸地

暴露出真面目，我们逃不过要面对

犯下的罪行，一一都如实招认。

怎么办？还有挽救吗？试试忏悔吧。

忏悔能做到什么？做不到的又是什么？

可是，对一个没法忏悔的人，

它管什么用呢？噢，一团糟的处境！

一团漆黑，不见天日的心境呀！

噢，粘住在蛛网里的灵魂，越挣扎，

越缠得紧。天使啊，救救我吧！试试吧！

跪下吧，倔强的膝盖；钢丝般的心弦，

软下来，像初生婴儿的筋脉一般吧。

也许还能得救呢。

（跪下，在神像前祈祷）

[哈姆莱特上]

哈姆莱特

（蹑步走近国王身后，悄声）

报仇的机会来到了——他正在祷告呢。

我正好下手，把他送上天去吧。

（抽出佩剑）

这就算报了我的仇？[22]

（剑举起又落下）那还得斟酌。

一个恶棍杀害了我父亲，为了这，

我，父亲的独生子，却把那恶棍

送上了天。

这是以德报怨了，可不是报仇。

他突然下手，可怜我父亲，没准备，

光想着吃喝的俗念，欲念熏心，

好旺盛，就像艳阳天怒放的花朵；

他生前这笔账怎么算？只有天知道了。

若是照我们人生的想法，只怕是

他一身孽债好重啊。那么，这算是报仇？——

正当他在洗涤他灵魂，我这时下了手，

他正好轻装上阵，去天国的路。

不行。（收剑入鞘）

收起吧，我的剑，守候着一个恶时辰，

只等他喝得烂醉，他暴跳如雷，

正当他在床上翻滚，纵欲乱伦，

在赌博，赌神罚咒；在干什么勾当，

让他别指望还会有得救的希望。

我趁机扳倒他，好叫他两脚朝天，

乱踢乱蹬，好叫他漆黑的灵魂[23]

直滚进地狱。

我的母亲在等待我；

这延命的药要叫你自食苦果。

[转身，悄悄下]

国王

（起立，痛苦地）

祷告飘云霄，心事停留在地面，

有口却无心，祷告怎么飞上天！

[下]

第四景 王后寝宫[24]

[王后及波洛纽斯谈话上]

波洛纽斯

他就来了。你可得好好地教训他啊，

跟他说，他一味地胡闹，已无法容忍了，

要不是你娘娘处处在替他担当着，

王上早大发雷霆了。我悄悄地躲起来。

请你对他要严厉些。

（传来哈姆莱特的呼唤：“母亲，母亲！”）

王后

都在我身上，你放心。赶紧躲好吧，

我听得他来啦。

[波洛纽斯躲进挂毯后]

[哈姆莱特上]

哈姆莱特

怎么，母亲，有什么事？

王后

哈姆莱特，你把你父亲大大地得罪了。

哈姆莱特

母亲，你把我父亲大大地得罪了。

王后

得啦，你别油嘴滑舌地敷衍我。

哈姆莱特

好啦，你倒恶口毒舌地责问我。

王后

怎么啦，哈姆莱特？

哈姆莱特

怎么啦，出什么事啦？

王后

你把我忘了吗？

哈姆莱特

没有忘，我起誓，忘不了。

你是王后——你丈夫的兄弟的妻子，

你也是我的母亲——我但愿不是。

王后

别说了，我去叫会说话的来跟你谈。

哈姆莱特

（把准备起立的王后按回座位上）

来吧，来吧，坐下吧，不许你动一动。

你不能走，我要竖一面镜子

在你面前，（逼近她的脸）

让你瞧瞧自个儿的灵魂。

王后

（惊慌失措）

你要干什么呀？你不是要来杀害我吧？

救命呀！快来人呀！

波洛纽斯

（在挂毯后）喂，来人呀！救命呀！

哈姆莱特

怎么？有耗子！

（拔剑）活不成了，我打赌，没命了！

（向挂毯刺去）

波洛纽斯

（在挂毯后）哎哟，我死于非命了！

（倒地而死）

王后

天哪，你干下了什么啦？

哈姆莱特

嘿，我不知道。是国王在幕后吗？

王后

哎哟，不顾死活，杀人害命啦！

哈姆莱特

杀人害命，真可恨！——好母亲，这可恨就像杀了国王，再嫁给小叔子一个样。

王后

（大吃一惊）

像杀了国王？

哈姆莱特

对，母亲，我就是这句话。

（掀起挂毯，发现波洛纽斯的尸体）

你这个多管闲事的倒楣蛋，再见了。

我还道是你的主子呢。你自认晦气吧。

现在你该知道了，管闲事，有性命出入呢。

（转向吓坏了的王后）

别只管扭你的手。别闹了，快坐下吧。

我当真不假，就是要扭住你这颗心——

只要你不是铁石心肠，只要人世的

歪风邪气还不曾叫你的心变得

厚颜无耻。

王后

我干了什么错事，

你竟敢大吼大叫，血口喷人地

冲着我吐出这一串不中听的话？

哈姆莱特

你干下的事，玷污了美德和廉耻，

使贞洁成了假正经，纯洁的爱情

被你摘去了她戴着的玫瑰花冠，

把烙印打上了她额头；使婚姻的盟誓[25]

像赌徒的罚咒一样地虚伪——唉，

这是把盟约掏空成没灵魂的躯壳；

叫神坛前的婚礼变成了谎话连篇。

苍天也羞红了脸，茫茫的大地

愁容满脸，煞像是末日来临了——

只因为想到了人间干下的好事！[26]

王后

哎哟，一上来就吼叫，就暴跳如雷，

究竟为的什么呀！

哈姆莱特

你瞧瞧这一幅肖像，

再瞧瞧这一幅，这是两兄弟的画像。[27]

你瞧这一个的容颜，多高雅庄重，

长着太阳神的鬈发，天帝的前额，

叱咤风雨的战神的威武的双眼，

像刚从天庭降落的神使，挺立在

高耸入云的摩天岭上，那仪表，那姿态，

十全十美，就仿佛每一位天神

都亲手打下印记，向全世界昭示：

这才是男子汉！他是你原先的丈夫。

再瞧瞧第二个吧——这是你眼前的丈夫，

像蔓延病毒的霉麦穗拿它的毒素

去毒害他健壮的兄长。你有眼珠吗？

走下了郁郁葱葱的山林，你居然[28]

去到荒野觅食！嘿，你有眼珠吗？

你说不出口：为爱情；到了你这年纪，

不该是欲火朝天了，该冷静下来了，

能听从理智的判断了；你的头脑

是怎么决定的呢？——叫你跨出这一步，

从高处堕落到窪地。当然，你行动，

就有知觉，可是你这知觉一定是

麻木了——发了疯，也不会犯这个错；

神魂颠倒，也不至于黑白不分，

看不出这千差万别的天悬地殊。

哪一个魔鬼在跟你玩捉迷藏，

把你的两眼蒙住了？有眼睛，没触觉；

有了触觉，偏又丢掉了视觉；

有耳朵，没眼睛，不生手，光剩下嗅觉，

别的都没有了——哪怕仅有的感觉

都残缺不全了，也不至糊涂到这地步！

丢丑啊！你这张脸怎么不红一红？[29]

半老的大娘了，骨髓里居然燃烧起

地狱的孽火，那么在青春的烈火中，

让贞操像蜡一般融化吧！

顾什么脸面！——挡不住热辣辣的淫欲，

横冲直撞地扑过来，连冰雪都着火了，

“理智”做跑腿，充当了“情欲”的牵线！

王后

哎哟，哈姆莱特，别说下去了！

你叫我睁开眼直看到我灵魂深处，

看见了那里布满着斑斑的黑点，

这污秽再也洗不清了！

哈姆莱特

这样不好吗？——

日夜不分地泡在一张汗淋淋、

油腻腻的床上，在沸腾的淫欲里打滚，

守着肮脏的猪圈，又调情，又做爱！

王后

噢，别冲着我说这些啦！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直刺我耳朵，

别说啦，好哈姆莱特。

哈姆莱特

一个杀人犯，

一个奴才，不及你以前的夫君

二十分之一的十分之一。恶棍，

冒充国王的小丑，一个扒儿手，

他窃取的，塞进口袋的，是王国，是王座，

是镶满珠宝的王冠——

王后

别说啦！

哈姆莱特

一个打补丁的、穿百结衣的国王——[30]

[阴魂出现]

天上的守护神，保佑我，用你们的翅膀

庇护我吧！

（向阴魂）你英灵出现，为的什么呀！

王后

（只见王子向空中说话）哎哟，他疯啦！

哈姆莱特

（向阴魂）

你可是来责备你磨磨蹭蹭的儿子吗？——

不该拖延了时光，消磨了意志，

把你那威严的命令搁置在一边，

耽误了大事？快说吧！

阴魂

你不要忘记！

我此来，要磨快你那迟钝了的决心。

可是瞧，你母亲一脸惊愕的神情，

她正在跟揪住自己的灵魂挣扎，

你替她挡一挡吧。那最柔弱的身子

最容易被幻想支配。去跟她说话吧。

哈姆莱特

你怎么啦，母亲？

王后

唉，你自己怎么啦？——

睁大了双眼，只管向空中瞪着，

只管对无形的空气喃喃地说话，

狂乱的神情，从你的眼里露出来；

好比睡熟的兵士，听得一声警报，

你一头平伏的发丝，突然惊醒了，

一根根直竖起来。噢，好孩子，

快快借你的克制，向你那迷乱的、

狂热的心火，洒几滴清凉的甘露吧。

你究竟在瞧什么呀？

哈姆莱特

（指向空中）是他，是他呀！

你瞧，他瞪着两眼，脸色多苍白，

他这副神情，加上他的深仇大恨，

说给石头听，石头也会心酸啊！

（向阴魂）

不要只管瞧着我，你满脸的怜悯，

只怕会动摇、会转变我坚决的意志；

我决心干的事，会因之失去了本色——

让眼泪代替了殷红的鲜血。

王后

你在跟谁说这些话呀？

哈姆莱特

瞧那边，你什么也没瞧见吗？

王后

有什么，我总看得见，可什么也没有呀。

哈姆莱特

你什么也没听见吗？

王后

什么也没听见，只听到我俩的声音。

哈姆莱特

瞧，瞧那边，你瞧，它悄悄地走了。

我父亲，穿一身他生前所穿的服装！

瞧，他走啦，这会儿正从门口出去啦。

[阴魂消失]

王后

（为他抹脸上的冷汗，爱怜地）

这全是你那发热的头脑在虚构！

神经错乱了，就会无影无踪地

虚构出种种幻象来。

哈姆莱特

神经错乱？

我的脉搏，也跟你一样，很平稳呢，

跳动得同样地正常，有节奏，方才

我说的决不是疯话，你考问我好了，

我一字不落地给你再说一遍，

让疯子来说，就颠三倒四了。母亲，

看上帝分上，快不要自欺欺人吧，

为了安抚你良心，说这是我疯了，

并不是你的失节在吐露真相。

那只是让脓包结一层掩盖的硬皮，

这底下，只是在腐败，在溃烂，在扩散。

向上天认罪吧，忏悔过去的行为吧，

躲避将来的惩罚吧；不要把肥料

去浇莠草，眼看它越长越旺盛。

原谅我义正词严地说了这一番——

可不是，当今这臃肿丑恶的时世，

“正义”也只得向“罪恶”乞求它原谅，

为了它的好，反向它磕头又求拜。

王后

哈姆莱特啊，你把我的心劈成了两半！

哈姆莱特

那就把烂了的那一半扔掉吧！

留着另一半，从此过干净的日子。

晚安吧；可听着，别上我叔父的床。

哪怕你失节了，也装成贞洁的模样吧。

习惯，是妖魔，会把人的羞耻吞食了；

也可以是天使；日积月累地做好事，

时间长了，习以为常了，养成了好习惯。

熬过了今夜，第二夜要压制欲火，

就不那么难了；再下一次，更容易了；

习惯养成了，天性也随着改变了；

那力量可真大啊，不是把魔鬼迎进来，

就把它赶出去。再说一遍，晚安。

一旦你祈求上帝来为你祝福，

我也要祈求你为我祝福。

（指倒地的尸体）至于他，

这位大老爷，叫我好后悔，可是，

这也是天意，借他来惩罚我，[31]

借我来惩罚他。注定我该做一个

手舞皮鞭、执行天意的恶煞。

我先把他打发了，再去承担那

杀了他的罪名。再说一遍，晚安吧。

只为我存好心，顾不得发狠下毒手，

这事干错了，可还有更糟的在后头。

还有一句话，好母亲。

王后

叫我怎么办呢？

哈姆莱特

我可决不会撺掇你该这么办：——

让那臃肿的国王再把你骗上床，

放肆地拧你的脸蛋，称呼你“小耗子”，

让他用臭嘴巴亲了你几下，还用他

该死的手指儿在你的脖子上摸弄着，

就哄得你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说其实我并没有疯，只是在装疯。

你让他知道，那很好呀！——哪一位王后，

又漂亮，又懂事明理，会对一只癞蛤蟆，

对一只蝙蝠，一只公猫，把一件

关系这么重大的事隐瞒下来呢？

哪一个肯不讲呢？不，理智，不用管，

机密，不用管；只管学寓言中的猴子，[32]

打开屋顶上的鸟笼，放小鸟飞出去，

就钻进鸟笼，好试试自己的能耐，

结果摔下来，把你的脖子都摔断了。

王后

你放心吧，如果语言来自气息，

气息来自生命；那来自我生命的气息

决不会吐露你对我所说的半句话。

哈姆莱特

我非去英国不可了，你可知道？

王后

哎哟，我忘了，确是这么决定的。

哈姆莱特

文书已封了漆，派我那俩同学去递交；

我对他们的“信任”，就像我会“信任”

蝰蛇的毒牙。由他们一路上奉命

前呼后拥，送我去进牢笼。瞧他们吧，

是不是做得到。这可是好玩的事儿：——

开炮的给自己的炮弹轰了；不管怎样，

我要在他们的地道下面挖地道，

把他们轰上天。噢，真是太妙了——

针锋相对，用诡计去顶住诡计。

（指着尸体）

这家伙要打发我背起包袱上路了，

我把这尸体拖到隔壁的房间去。

母亲，晚安吧。眼前这位枢密大臣

可是最安稳、最庄重、最守口如瓶了，

尽管这家伙生前是：愚蠢又多嘴。

来吧，老兄，我给你安排个结局吧。

晚安吧，母亲。

[拖波洛纽斯尸体下][33]

[1] 王后向奥菲丽雅暗示，如果失恋是她儿子的病因，她有意促成他们俩的亲事。

[2] 原文“to be or not to be”，浑然天成，译文难于传神，几乎无从下笔。如果不受格律约束，译成散文，拟试译为：“一息尚存好，还是了却此生好”，语意上亦许庶几近之。

[3] “不曾爱过你”这句话否定了前面所说的“从前我确是爱过你”；似有这样的意味：我从前给你的爱不是爱，因为“美德”帮助不了我拿出真正的“爱”来。

[4] 例如：“姑娘们在一起笑着说的，别有所指的，那只‘桃子’。”（《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二幕第一景）

[5] 除一个人之外，应指霸占他母亲的叔父而言。

[6] 镜子，在这里有典范之意。

[7] 银铃，指一组编套的构成和声的乐钟。

[8] 站着看戏的，指付一便士入场费，站在池子里看戏的观众。

[9] 台玛刚是英国旧时宗教剧的一个性格火爆、大吼大叫的角色（代表伊斯兰教的神祇）。希律王是耶稣诞生时的犹太暴君。

[10] 自然，这里指现实生活，即戏剧应是现实生活的真实反映。

[11] “稳重”和下文“理智和感情是那么协调均衡”，相呼应，原文“just”，据“亚登版”释义。

[12] 那一段，指哈姆莱特有意插入的那一段台词。

[13] 当时传说变色龙以吞食空气为生。空话，指答应将来由他继承王位。

[14] 讽刺妇女把神圣的婚礼、庄严的宣誓不当一回事。

[15] 当时认为孔雀性淫。

[16] 指如果不说“孔雀”，换上蠢驴（ass），就很现成地和前句的“was”押上了韵。

[17] 第十回做我的母亲，语带讽刺，意谓她目前是以婶娘的身份第二回做她的母亲。

[18] 高音笛（recorder）有七个音孔，用四指按；笛背另有一音孔，用拇指按。

[19] 只能挑拨我，王子本来说的是吹奏乐器，现在意象转变为弹拨乐器了。“挑拨”又有“刺激”，“惹恼”之意。

[20] 尼禄（Nero，37～68），古罗马暴君，杀母，杀妻，杀师。

[21] 指人类的祖先亚当与夏娃的长子该隐杀害其兄弟亚伯，受上帝诅咒。（见《旧约·创世记》4，11～12）

[22] 这就算报了我的仇？——此句一般版本作陈述语。译者倾向于勃拉德莱的意见，作问句处理。

[23] 两脚朝天，乱踢乱蹬，可看作违抗天命的一种侮辱性动作；又是倒栽葱似的一头撞向地狱之门的象征性姿态。

[24] 一般版本据第三幕第二景：“她要殿下在就寝之前，先到她房里（her closet）去”把场景定为：Queens closet（似可译：“王后的内室”）。“寝宫”泛指王后燕居的宫室，不一定特指卧房。“新亚登版”不赞同现代演出往往作为卧房处理。

[25] 古代惩罚娼妓，在她额头打上烙印。

[26] 指他母亲迫不及待地再嫁。

[27] 十九世纪英国舞台演出常这样处理（为奥利佛摄制的影片所采用）：王子拿起挂在自己胸前的细密画像，又从母亲胸前拉起克劳迪斯的细密画像，把二者并列在一起作对比。

[28] 这里用无知的牲口作比喻，讽刺王后不辨好歹。

[29] 你这张脸，拟人化用法，指“丢丑”（Shame）而言。

[30] 当时宫廷小丑，穿红一块绿一块拼凑起来的花花衣。

[31] 借他来惩罚我，指王子授人以柄，国王有了处罚他的理由。“新亚登版”认为指误伤人命后，良心所受的谴责。

[32] 这寓言已失传，大意似谓猴子看见鸟儿冲出鸟笼，飞向天空，它如法炮制，先钻进鸟笼，然后“飞”出来，结果摔下而死。

[33] 在实际演出中，王后可不必下场，下一幕一开头就有她的戏。

第四幕

第一景 王后寝宫

[国王及王后上，罗森克兰、吉登斯丹随上]

国王

一定有什么事叫你这么一声声

叹着大气，快给我说个明白吧——

你理该让我知道。我的儿子呢？

王后

（向罗、吉二人）

请二位暂且回避一下。

[二人退下]

我的好陛下啊，吓死我了，今晚的事儿！

国王

怎么，葛特露德，哈姆莱特怎么啦？

王后

他疯啦！疯劲儿像狂风跟怒海搏斗；

他发作了，就无法无天，忽听得幕后

有动静，当即抽出了他的剑，嚷道：

“有耗子，有耗子！”没想到他神经错乱了，

刺杀了那幕后的老好人。

国王

有这等事！

要是我在场，我这条命也要送在他手里了。

由着他胡来，人人都提着性命过日子——

对你自己，对于我，对无论哪一个。

唉，这血腥的暴行该怎么交代呢？

人们会要我来担当这责任，埋怨我

明知道会闯祸，却没有趁早把这个

发疯的年轻人管起来，关起来，不让他

到处乱走乱闯。都是我太爱他了，

明摆着该怎么处置他，却想都不愿想；

像有人得了恶病，却害怕说有病。

听凭它把生命的元气都耗尽了。他呢？

他在哪儿？

王后

拖着他杀害的尸体

走开了——虽说他疯了，可就像矿渣里

闪亮出纯金，他一看到他闯的祸，

天良发现，就哭了。[1]

国王

哎哟，葛特露德，

快别这样！只等到阳光一照上山头，

就用船把他打发走。对这一罪行，

我只得凭我的权威，用尽我手腕，

来保住体面，把事情掩盖过去——

喂，吉登斯丹！

[罗森克兰及吉登斯丹上]

你们二位再去找些人手帮忙。

哈姆莱特疯病发作了，杀死了波洛纽斯，

他把老人从母亲的房里拖走了。

快去找他来——要跟他好言好语的——

把遗体抬进教堂去。这事要赶紧办。

[二人急下]

来吧，葛特露德，最有见识的朋友们，

我都要请了来，让他们知道这事故，

和咱们打算怎么办；这样可免得

天南地北，散布着窃窃私语，

说长道短，连累到咱们的名声——

就像大炮把炮弹瞄准了目标，

结果却扑了空，一点没事儿。来，

我心里乱糟糟，焦急、烦恼满胸怀。

[挽王后下]

第二景 宫中

[哈姆莱特上]

哈姆莱特

安顿好了。

（传来呼唤声：“哈姆莱特！哈姆莱特殿下！”）

且慢，什么声音？谁在喊叫：“哈姆莱特！”——噢，他们俩来啦。

[罗森克兰及吉登斯丹上]

罗森克兰

殿下，你把那尸体怎么样了？

哈姆莱特

它去跟泥土做伴了，泥土是他的本家。

罗森克兰

跟我们说它在哪儿，我们也好把它抬到教堂去。

哈姆莱特

你们可相信不得。

罗森克兰

信不得什么呀？

哈姆莱特

别以为我听了你们的“知心话”，会保不了自己心里的机密话。再说，我可是一国的王子啊，现在一块海绵倒来向我问话了，叫我怎么回答好呢？

罗森克兰

你把我看成了一块海绵，殿下？

哈姆莱特

哼，老兄，这海绵最会吸收君王的恩宠、赏赐和他的权势。可是这一类官儿直到最后才对国王最得力。国王把他们——就像猴子把硬果一般——先含在嘴里舔弄一番，最后才一口咽下去。一旦他想要回那给你们吸收去的东西，只消把他们挤一下就可以了——于是海绵啊，你又成了干瘪瘪的一块了。

罗森克兰

我不懂你说的话，殿下。

哈姆莱特

听不懂，那就更好了，没正经的话在傻瓜的耳朵里睡大觉。[2]

罗森克兰

殿下，你可得告诉我们，尸体弄到哪儿去了，然后跟我们一起去见国王。

哈姆莱特

那尸体附在国王的身上，可国王并没附在尸体身上。国王是一件东西——

吉登斯丹

一件东西，殿下？

哈姆莱特

不是东西的东西。带我去见他吧。

[同下]

第三景 宫中

[国王及二三大臣上][3]

国王

我派人去找他，去寻找那具遗体了。

由着这家伙胡来，有多么危险啊！

可是又不能用严厉的法律惩办他，

那不明事理的群众，就是爱戴他。

他们喜欢人，凭眼睛，不是凭理性，

因此只看到，犯法的被判了重刑，

却不管犯的法有多重。要四平八稳，

这么局促地把他打发走，就必须

显得郑重考虑过。正像人所说的，

重病得用重药医，否则不用谈了。

[罗森克兰、吉登斯丹及侍从上]

怎么啦，事情怎么样啦？

罗森克兰

陛下，尸体给他放到哪儿去了，

我们问不出来。

国王

可是他人在哪儿？

罗森克兰

在外边，陛下，有人看着，听候你吩咐。

国王

带他来见我。

罗森克兰

喂！带殿下进来。

[哈姆莱特上，后随卫士数人]

国王

来，哈姆莱特，波洛纽斯呢？

哈姆莱特

吃晚饭去了。

国王

吃晚饭去了？去哪儿？

哈姆莱特

不在他吃东西的地方，在东西吃他的地方。来了一帮子上蹿下跳的蛆虫，开了个联席会议，正在一起对付他呢。你知道，蛆虫才算得上大王呢——它是头号天吃星。我们喂肥了牛羊来养肥我们自己，我们养肥了自己，来喂蛆虫。你那个胖胖的国王和你那瘦瘦的乞丐，只是口味不同的两道菜，端上了一张食桌。最后就落到这下场。

国王

唉，唉！

哈姆莱特

有人可以用一条拿国王当点心的蛆虫去钓鱼，鱼吃了蛆虫，人又吃了那条鱼——

国王

你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

哈姆莱特

没什么意思，无非要你看到，一位国王怎么会进入一个乞丐的肠胃里周游一番。

国王

波洛纽斯在哪儿？

哈姆莱特

上天去了，派个人去天上瞧瞧吧。万一天上找不到他，那么你另换一个场所，亲自找他去吧。[4]不过，说实话，要是你找了他一个月还没找到，那么你登上了楼梯，跨进了走廊，你的鼻子自会把他嗅出来了。

国王

（向侍从）快到那边去找他！

哈姆莱特

他走不了，在盼望你呢。

[侍从急下]

国王

哈姆莱特，你干出了这种事，好叫我痛心！

我还得为你的安全，好不担心；

因此我必须打发你火速出走。

事不宜迟，你自己赶紧去准备吧。

船已经装备好了，又刚好是顺风，

陪同的人员在等候你，只等你一到，

就出发去英格兰。

哈姆莱特

去英格兰？

国王

对，哈姆莱特。

哈姆莱特

好吧。

国王

怎么不好呢，要是你知道了我一番苦心。

哈姆莱特

我看见了一位天使，天使看见了你的“苦心”。可是，走吧，去英格兰。再见了，亲爱的母亲。

国王

我是你慈爱的父亲呀，哈姆莱特。

哈姆莱特

我的母亲。父母是夫妇，结为夫妇是结成为一体；

所以说，我的母亲，走吧，去英格兰！

（下，卫士随下）

（向罗森克兰）

紧紧地跟住他。哄他赶紧上船去，

切不可耽搁——我要他今夜就出发。

去吧，凡是跟这件事有关的一切

都办妥了。二位务必要速去速回。

[罗、吉二人下]

英格兰啊，如果你想求取我的恩惠，[5]

我的威力能叫你心有余悸——

丹麦的利剑给你留下了疮疤，

那一道道紫痕，至今还没消退，

何况你又自愿向我低头臣服，

那你怎么敢怠慢了我的意旨；

这事该怎么处置，一清二楚地

都写明在公函：立即把哈姆莱特处死。

照办吧，英格兰；他是我发烧的心病，

全靠你来治好了。直到大事已办成，

我坐立不安，想笑也笑不出声。

[下]

第四景 丹麦原野

[福丁布拉率挪威军士列队上]

福丁布拉

队长，替我去向丹麦国王致意，

说是事先得到过他同意，福丁布拉

请求他派人前来给军队领路，

通过丹麦的国土。你知道咱们

回头在哪儿集合。如果丹麦王

有话要跟我说，我也可以当面

去向他陈述我担负的使命。去吧，

就这么对他说吧。

队长

是，将军。

福丁布拉

缓步前进。

[除队长外，众下]

[哈姆莱特，罗森克兰、吉登斯丹及随从等上]

哈姆莱特

好长官，这是谁家的军队？

队长

是挪威的军队，大爷。

哈姆莱特

请问长官，为什么要出兵？

队长

攻打波兰的一块土地。

哈姆莱特

谁统率你们，长官？

队长

挪威老王的侄子，福丁布拉。

哈姆莱特

长官，这是向波兰本土进军呢，

还是攻打边境？

队长

不瞒你说，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我们此去要争夺一小块土地——

徒有虚名而并无实利，你要我

出五块钱租下当农场，我不干。

不管这块地归挪威，还是归波兰，

拿去卖，你也卖不出更好的价。

哈姆莱特

这么说，波兰人根本不会去守住它了。

队长

哪里，波兰军早已在那里设防了。

哈姆莱特

赔上两千条生命，两万两银子，

也解决不了这一根稻草般的问题！

繁荣、太平的日子过腻了，就长出

这么个脓包，外表可一点看不出，

死亡已经临头了。多谢了，长官。

队长

再见了，大爷。

[下]

罗森克兰

殿下，咱们走吧。

哈姆莱特

我随后就来，你们先走一步吧。

[众下]

哈姆莱特

我耳闻目睹这一切，都在谴责我，

鞭策我：快醒来，快报仇。一个人还算人？——

要是他一辈子的乐趣和受用，就在于

吃了睡，睡了吃。不过是畜生罢了。

老天造我们，让我们明理懂事，

又思前想后，给了我们这智慧，

这神明般的理性，决不是为了

让它霉烂，白白浪费。不知道这究竟

由于禽兽般浑浑噩噩；还是呢，

顾虑重重，把后果越想越严重——

三倍的懦弱，压倒了一份的理智。

我可不明白，我一天又一天活下去，

只说是“这件事应该做”——明明我有理由，

有决心，有力量，有办法这么做啊！

天大的榜样指点我：这儿有一支

浩浩荡荡的大军，带队的是一位

娇生惯养的王子，那雄心壮志

叫他不可一世地不屑一顾，

那不可预测的后果，全不管前途

多么凶，多么险，硬是跟命运、死亡，

跟危险，去拼搏，哪怕为了个鸡蛋壳！

真正的伟大，并不是不分皂白，

就轻举妄动；可要是事关荣誉，

哪怕为一根稻草，也要慷慨激烈，

争一个分晓。可是再看我，怎么样呢？——

我父亲惨遭杀害，我母亲被污辱了，

这深仇大恨，本该叫热血沸腾，

怒气冲天，可我，却像在睡大觉！

我能不害臊吗？——看到两万名壮士

只为了一点儿虚名，视死如归，

下坟墓，只当上床去。争夺一块地，

还容纳不下这么多人当战场；

当坟墓，还不够落葬那许多阵亡者。

噢，从今以后，让我满脑际

再没有杂念，只一股杀人的动机！

[下]

第五景 宫中

[王后，霍拉旭及一侍臣上]

王后

我不想跟她说话。

侍臣

她一定要见你，

半疯半痴的，那模样儿真让人可怜。

王后

她要怎么样呢？

侍臣

她老是说到她父亲，说是她听说

这世界真坏；又哼哼，又捶着胸口，

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惹她生气，

她说话含含糊糊，你只能懂一半，

猜一半；虽然说的话不知所云，

无非东拉西扯，可触动了听的人，

他们会拼拼凑凑，半猜半想地，

牵强附会地，去凑合自己的想法；

她说话，又眨眼，又点头，又做手势，

使人总觉得尽管拿不准，这里边

可大有文章——决不是什么好事。

霍拉旭

还是跟她谈谈的好，也免得她招来了

人家的胡思乱想，说三道四。

王后

让她进来吧。

[侍臣下]

（自语）

我内疚的灵魂，体会着罪孽的本性，[6]

为一点小事，不由得肉跳心惊。

犯罪的犯了心病，猜疑满心田，

越想瞒得紧，可越是露了馅。

[奥菲丽雅披头散发、边唱边上]

奥菲丽雅

美丽的丹麦王后在哪儿呀？

王后

怎么啦，奥菲丽雅？

奥菲丽雅

（唱）

为你把真心的情哥哥来认，

叫我怎知道他是谁？——

但看他穿草鞋，持手杖，

一顶贝壳帽儿头上戴。[7]

王后

哎哟，好姑娘，这支歌儿是什么意思呀？

奥菲丽雅

你说呢？别管它了，请听我唱吧：——

姑娘可知道，他离开人间了，

他离开人间魂归天，

头上盖着黄土长青草，

石碑竖立他脚跟边。

啊，呵！

王后

别唱了，可是，奥菲丽雅——

奥菲丽雅

请你听好了——（唱）

白色尸衣像山头的雪——

[国王上]

王后

唉，陛下，你瞧！

奥菲丽雅

（唱）雪白尸衣撒满了那鲜花，

带露的鲜花在淌泪，

情妹妹的珠泪如雨下！[8]

国王

你好吗，美丽的姑娘？

奥菲丽雅

很好呀，上天保佑你。听人说，猫头鹰是面包师的女儿变的。[9]天啊，咱们知道咱们目前是这个样，将来怎么样，就难说了。愿上帝坐到你的食桌边。[10]

国王

（向王后）她心里在想着父亲啊。

奥菲丽雅

咱们别提这个了，要是有人问到你，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就这么说吧：

（唱）

明天来到了情人节，

有情人一早都起身，

我大姑娘来到你窗口前，

一心想做你意中人。[11]

情哥下了床，衣服披上身，

赶快拔闩开房门，

让进去的是位大姑娘，

送出门的，已不是女儿身。

国王

美丽的奥菲丽雅——

奥菲丽雅

真是的，不用赌咒了，我且把它唱完吧——

天上的神明发慈悲，

干下的事儿太丢人；

小伙子有便宜总要沾，

都怪他那股亲热劲。

姑娘说：“你把我按倒前，

本答应娶我做新娘。”

那哥儿回答道：——

“太阳在头上，我心里本这么想，

只怪你自己，上门又上我的床。”

国王

她这个光景已经多久了？

奥菲丽雅

我只巴望最后会有好收场。我们可得学会忍耐啊。可是叫我怎么能不哭呀！想想吧，他们要把他埋进寒冷的地底下了呀！这事一定得让我哥哥知道。我多谢各位了：给我出的好主意。来，我的马车。晚安，夫人——晚安，可爱的小姐们——晚安——晚安……

[喃喃地走出大厅]

国王

紧紧地跟住她，好好当心她，请你快去吧！

[霍拉旭追下]

唉，这心碎肠断的悲伤，害苦了她，

都为了她父亲的死亡。现在你看吧——

葛特露德，葛特露德呀，

祸不单行，它先是派出个密探，

随后就涌来了大队人马。一开头，

她父亲被杀害，接着你儿子出远门了——

送他去海外，也是他闯下了大祸。

自取其咎。老百姓却不明真相，

一肚子猜疑，到处在窃窃私议，

都为了好人儿波洛纽斯的暴死。

只怪我做事欠考虑，就这么私下里

草草地把他埋葬了；可怜的奥菲丽雅，

受不住打击，丧失了清明的理智——

理智丧失了，人徒有其表，成了禽兽了；

最后，超过这一切，最使我头痛啊——

她哥哥已经悄悄地从法兰西回来了，

包围在一团疑云里，越想越心乱，

少不了那些嚼舌头的，来搬弄是非，

拿他父亲的死，大做其文章，

把挑拨的语言尽往他耳朵里灌。

他们拿不出事实根据，就只好

随心所欲地把罪名栽在我头上，

还到处去散布。唉，我亲爱的葛特露德，

就像被开花炮击中了，可怜我，只落得

血肉横飞，死了一次都不够呢。

（宫外传来喧闹声）

王后

哎哟，外面在闹什么哟！

国王

你听！

我的瑞士兵呢？叫他们把守好宫门。[12]

[一使者匆忙上]

出了什么事啦？

使者

快躲避一下吧，陛下。

冲破了堤防，淹没了平原的海浪，

来势汹汹，也比不上年轻的莱阿提斯；

一帮子人，他带头，造反了，压倒了

宫门的警卫队。暴徒们呼唤他王上，

仿佛这个世界，到目前刚开始，

历来的老规矩全忘了，那习俗不要了，

维护传统的金玉良言丢掉了；

只听得他们高呼道：“我们选定了！

拥护莱阿提斯做国王！”扔帽子，举手，

一阵阵吹呼声高入云霄：“我们

拥护莱阿提斯做国王！莱阿提斯，国王！”[13]

王后

叫得多起劲，可鼻子的嗅觉全错了，

你们错乱了跟踪追迹的方向啦——

迷路的丹麦狗。[14]

（继续传来喧闹声）

国王

宫门被冲开了，

[莱阿提斯持剑直冲进来，后随群众]

莱阿提斯

国王在哪儿？——弟兄们都退到外边去。

众人

不，放我们进来吧！

莱阿提斯

求你们啦，让我独个儿来对付吧。

众人

听从你的，我们听从你。

莱阿提斯

多谢各位了。把守住宫门。

[众下]

（直冲到王座前）

噢，你这残暴的国王，还我父亲！

王后

（拉住他）安静些吧，好莱阿提斯。

莱阿提斯

要是我身上有一滴血能安静下来，

我就是野种，我父亲就是王八，

我亲生母亲的冰清玉洁的额头上，

打上了臭婊子的烙印。

国王

究竟为什么呀？——

你这么声势汹汹，无法无天？

放开他吧，葛特露德。别为我本人担心，

君王四周自有一道圣光围护着，

“叛逆”，心怀鬼胎，只能是偷看，

却休想到手它看中的。我说，莱阿提斯，

你干吗暴跳如雷？——放开他吧，葛特露德。

你说呀，汉子。

莱阿提斯

我的父亲呢？

国王

死啦。

王后

（把手伸向国王）可跟他不相干呀。

国王

他要问的，让他尽量问好了。

莱阿提斯

他怎么会死去的？想哄我是哄不过去的。

忠心，见鬼去吧——向漆黑的魔鬼宣誓吧！

良心，仁义，滚到无底的地狱去吧！

下地狱？我不怕！我站稳了我的立足点，

不管天堂地狱，全跟我不相干。

有什么报应就什么报应，我只要

替父亲痛快地报仇！

国王

谁阻拦你了？

莱阿提斯

全世界休想阻拦我——除非我自己。

我自有好手段，不费吹灰之力，

就达到我的目的。

国王

好莱阿提斯，

你一旦弄清楚了原因：你的好父亲

是怎么死的，难道你的报仇方式

是不分冤家朋友，来一个统吃？——

管他是输家，赢家。[15]

莱阿提斯

我只找我冤家算账。

国王

想认识那个人吗？

莱阿提斯

我父亲的好朋友，我张开双臂欢迎他，

而且要学那舍生哺雏的塘鹅，[16]

向他们不惜献上我生命的鲜血。

国王

这就对啦，现在你说话像一个好孩子，

一个真正的君子了。你父亲的死，

我是清白无辜的，而且感到了

万分的痛心！只要你好好想一下，

这事儿对于你就该像光天化日般

一清二楚。

（宫外传来奥菲丽雅的歌声）

莱阿提斯

怎么啦，是什么闹声？

国王

放她进来吧。[17]

[奥菲丽雅满头戴花，疯疯癫癫上]

莱阿提斯

火烧吧，烧干了我脑髓，七倍浓的苦泪，

泡瞎了我的眼睛吧。老天明鉴，

害你发疯的，我决不会便宜他，

要一报回一报。噢，五月的玫瑰啊！

亲爱的姑娘——好妹妹——可爱的奥菲丽雅！

天哪，难道说一个少女的理智

就像老年人的生命一般脆弱吗？

充满了爱心的人，感觉最敏锐，

最敏感的人，会把本性中最珍贵的

献给所爱的人。[18]

奥菲丽雅

（唱）

他光着脸儿躺在柩架上，

嗨，喏呢喏呢，嗨，喏呢——

泪如雨下，洒在他坟头上……

再见了，我的鸽子呀。

莱阿提斯

（痛心地）

即使你用清明的理性恳求我报仇，

也不能像眼前这情景打动我！

奥菲丽雅

你得唱：“当啊当”，于是你“称呼他当啊当”。噢，

这垫底的衬词配合得多好！听！这歌儿唱的是坏心眼儿的管家偷了他东家的小姐。

莱阿提斯

这不知所云的胡扯，更说明了问题。

奥菲丽雅

（玩弄手里的花束）这是迷迭香，表示心里有个我——求你啦，我的亲亲，要记得我啊，——这又是三色堇，表示的是相思。

莱阿提斯

疯话有疯话的道理——相思，纪念，配合得好啊。

奥菲丽雅

（伸向莱阿提斯）这是给你的茴香——还有这蓝花儿。（伸向国王）这是给你的芸香花——（又拿起一枝花）这是留给我自己的。（指着芸香）我们可以叫它做“慈悲草”，[19]你得把你的芸香戴得别致些。这儿是一支雏菊，我本想给你几支紫罗兰，[20]可惜我父亲一死，全凋谢了。听人说，他得了一个好收场。

（唱）

英俊可爱的罗宾是我的亲亲——

莱阿提斯

哀伤，苦恼，悲痛，甚至是地狱，

都给她点化成了优雅动人的妩媚。

奥菲丽雅

（唱）

难道他再也不回来？

难道他再也不回来？

不会了，他离开人世了，

你也可以办你后事了。

他去了，再也不回来。

他的胡须好比是白银，

他一头白发像乱麻

他走了，他一去无踪影，

活着的，枉流泪，空伤心。

愿上帝宽恕他灵魂吧。

也宽恕普天下基督徒的灵魂吧！上帝和你们同在！

[下。王后随下]

莱阿提斯

（望着妹妹的背影）

看见了这情景吗？——噢，上帝呀！

国王

莱阿提斯，你哀痛，我应该分担一份，

否则你剥夺了我权利。你不妨挑几个

你认为最有见识的朋友，让他们

听了你的，再听我的，然后在你我之间

评一个谁是谁非。要是他们发现了

这血案，我乃是主谋，或者是同谋，

我情愿把我的王国，我的王冠，

连同我这条命——凡是一切属于我的，

都归你，没第二句话；要不是这样，

那你得耐性些，听我的劝导，我跟你

就同心协力，想办法，务必让你

出这一口气。

莱阿提斯

也好，就这么办吧。

他死得不明白，下葬又这么潦草——

坟头没装饰，不挂剑，也不用盾徽，

不举行隆重的葬礼，致哀的仪式，

从天上到地下，响彻了愤怒的呼声：

我一定要追求个明白。

国王

会让你明白的。

罪孽落在谁身上，让无情的斧头

落到谁头上吧。请你跟我一起走。

[同下]

第六景 室内

[霍拉旭及一仆人上]

霍拉旭

要见我说话的是些什么人？

仆人

几个船老大，大爷。他们说有信要交给你。

霍拉旭

带他们进来吧。

[仆人下]

我不知道天南地北，会有谁

给我写一封信，除了哈姆莱特殿下。

[水手数人上]

水手甲

愿上帝保佑，大爷。

霍拉旭

愿上帝也保佑你。

水手甲

只要上帝高兴，他自会保佑我们。这儿有一封写给你的信，大爷。这信是派往英格兰的特使托我转交的。[21]——人家说的没错，你的大名当真是霍拉旭吧。

（交给他一封信）

霍拉旭

（读信）

见此信后，你安排一下，让他们见到国王。他们有信要呈交国王。

我们出海才只两天，就遭到一艘耀武扬威的海盗船追逐，我们的帆船走不快，终于被他们追上了，只得挺身迎战。在一场混战中，我跳上了对方的船。他们立即撇下我们的船，掉头而去。只有我一个人当了他们的俘虏。

他们对待我很有礼貌，像一帮讲义气的海盗。不过他们这么做自有他们的用意。那就是想要得到我的回报。你先设法把我那封信送到国王手里，然后就像逃命一般火速前来看我。我有话要凑在你耳边说，叫你听了张口结舌，话都说不出来。尽管这样，语言的分量还是太轻了，事实的真相才真是可怕呢。

这几个好伙计会把你带到我目前安身的地方。罗森克兰和吉登斯丹继续乘船向英格兰航驶。他们俩的事，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谈呢。再见吧。

和你肝胆相照的

哈姆莱特

来，我带你们去送交你们的信，

然后你们得赶紧带我去见一见

那一位托你们送交这些信的人。

[同下]

第七景 宫中

[国王及莱阿提斯上]

国王

现在你总得凭良心，承认我无罪了吧。

那你就该把我看作心腹的朋友——

既然你已经听说了，而且也听进去了，

那个杀害你高贵的父亲的人，

本想要我的命。

莱阿提斯

听起来头头是道，

可是告诉我，明摆着罪大恶极，

你干吗不立即严厉惩办那暴行呢。

你的安全感，见识和种种考虑

都在催促你姑息不得啊！

国王

唉！

为的是有两个特殊的缘故——也许呢，

你听来，微不足道；可是对于我，

是天大的理由啊：王后，他的母亲，

眼前没有他，简直活不成；我自己呢——

算我的德性也罢，算灾星也罢——

我的生命和灵魂都少她不得，

星球的运行离不开它的轨道，

我也离不开她。另外一个理由，

为什么我不能送他去受公开的审判呢？——

只因为老百姓把他爱戴得了不得，

他一切的过错，他们都用好感包涵了，

像泉水有魔力，把木头变成了石头；[22]

他们会把他的镣铐看成是光荣；

我的箭，太轻了，顶不住这呼呼的大风，

这样，非但射不到我瞄准的目标，

还会倒过来反击那拉弓的人。

莱阿提斯

难道我高贵的父亲就白死了吗？

眼看我妹妹被逼疯了，也就算啦？

凭她原先的容貌品德，那真是

十全十美，可称得人间无双，

古今少有啊。这冤仇是一定要报的！

国王

放心吧，你只管睡你的觉。别以为

我是这么个软弱、不中用的料子，

让人家揪住了我的胡子死命拉，

还只当开玩笑。要不了多久就可以

让你听好消息了。我是爱你父亲的，

我也爱我本人，就凭这一点，我希望

你可以想得到——

[一使者持信上]

怎么？有消息？

使者

陛下，哈姆莱特有信，

这封信是给陛下的，另一封给王后。

国王

（震惊）

哈姆莱特的信！是谁送来的？

使者

听说是船老大，陛下，我没看见他们。

克劳迪奥把信交给我，又有人把信

交给他。（把信呈上）

国王

莱阿提斯，你可以听我读一读。

（向使者）退下去吧。

[使者下]

（朗读）

启禀至高无上的陛下，我光着个身子，

踏上了你的国土，伏请陛下恩准拜见天颜，

得以当面请罪，并面陈此番我不召而来，自

有种种离奇曲折的缘故。

哈姆莱特

是怎么一回事？同去的人都回来了？

莫非是谎话连篇，并没这回事！

莱阿提斯

认得出笔迹吗？

国王

是哈姆莱特的手笔。

（又读信）“光着个身子”——

这儿还有附笔呢，他说是“独个儿”。

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莱阿提斯

我给搞糊涂了，陛下。不过让他来吧，

我快要憋死了，这一下好出一口气啦。

我总算盼到了这一天，当面对他说：

“我向你讨命来啦！”[23]

国王

果真是这样——

怎么会这样呢？不这样又能怎样呢？莱阿提斯，

你能听我的支配吗？

莱阿提斯

好，陛下，

只要你不硬是支使我向他去求和。

国王

你只管放心好了。要是他回来了，

是中途而返，而且打定主意，

送他走也不走了，那我已想好个计谋，

怂恿他去干一件事，一旦他钻进去了，

管叫他有去无回；而且他送了命，

没有半句话可以怪到咱们的头上。

就连他母亲，也猜疑不到这里边

耍了花招，只道是发生了意外。

莱阿提斯

陛下，我听候你支配。最好是设法

叫他死在我手里，我更乐于听命了。

国王

正好我也有这条心。你出国游学，

人们常谈起你，哈姆莱特常听说，

你有了不得的一手，你多才多艺，

可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一手更能

激起他的妒忌心，虽然照我看，

这其实是你最不足道的本领。

莱阿提斯

说的是什么本领呀，陛下？

国王

不过是年轻人帽子上的缎带罢了——

倒也少不了，年轻人自该穿戴得

轻松，潇洒些，正像年长的就该

貂裘披身，显示出他庄重、懂保养。

两个月以前，诺曼底来了位绅士，

我本人见到过法国人，而且较量过，

马背上的功夫他们可真来得，而这一位，

简直是神了，好像在马背上生了根，

指挥他的坐骑创造出种种奇迹，

仿佛他和那高贵的畜生联成了一体，

他自己成了半人半马。他马上的功夫，

像飞，像腾云驾雾，甚至超出了

我天花乱坠的想像。

莱阿提斯

是个诺曼底人吗？

国王

是诺曼底人。

莱阿提斯

我敢说，一定是拉蒙了。

国王

对了，正是他。

莱阿提斯

我很熟悉他。可不，整个法兰西

把他看成了一个国宝呢。

国王

他口服心服，承认你好不厉害，

极口赞美你武艺多么高强，

尤其钦佩你使得一手好剑，

他当众宣称，谁跟你势均力敌，

那一番交锋会叫人把眼睛都看花了。

他发誓，他本国的剑客落到你手里，

连招架都不会了，呆若木鸡地干瞪眼。

老弟，他对你的这番夸奖，却惹恼了

哈姆莱特，他妒忌得要命，咽不下这口气，

巴不得哪一天你忽然回来，好跟你

比个高低。走了这一步——

莱阿提斯

走了这一步，又怎么样呢，陛下？

国王

莱阿提斯，你心里真是爱你的父亲？

还是你只是装一副悲哀的模样？——

哭丧着的是脸，不是心。

莱阿提斯

为什么问这个？

国王

并不是我疑心你不爱你的父亲，

只是要知道，爱心是时间的产物，

我看在眼里的事，也真是太多了；

爱的火花，会随着时间而冷下来，

爱的火焰即使在燃烧，火焰里

那烧焦的烛芯也会叫火光暗下来；

花好月圆的好事儿，长久不了啊，

要知道，太好了，太美了，却正因为

爱得过了分，而给毁了。要干的事，

趁着“要”，就把它干了；这个“要”是会变的。

有多少口舌，多少手，多少意外，

就会有多少动摇，多少犹豫；

那时候，那“应该”，白白浪费了叹息，

聊以自慰，却伤了身体。不谈了。[24]

回到问题的要害吧：哈姆莱特回来啦，

你打算怎么办？——以行动来表示：

不只是口头上，你是你父亲的儿子。

莱阿提斯

在教堂，对准他喉咙，一刀子扎进去。

国王

当然啰，教堂也不能庇护杀人犯，

复仇可不受地点的限制。可是，

好莱阿提斯，你想下手，你就得

躲在家里，不出门。哈姆莱特回来后，

会听说你也回来了，我叫人当着他，

夸耀你武艺，那法兰西人称赞你，

他们添油加酱地捧得你更厉害。

总之，把你们两个拖到了一起，

比一个高低，赌一个输赢。他这人，

不斤斤计较，气量大，没有心眼儿，

不会去检查那比武的剑；所以你，

轻而易举地——或者耍一个小花招，

就可以挑一把开了口的剑。于是

就在你来我去的比剑中，趁机

报了你杀父之仇。

莱阿提斯

我就这么干！

为了达到这目的，我要在剑头上

涂了药——我在走江湖的卖药人手里

买到剧毒的药膏，把刀尖醮一下，

只消擦破一层皮，只要见了血，

就是死；哪怕在月光下采集的药草，

提炼成妙药，也休想救得了他的命。

我把这毒药涂一点在剑头上，只消

在他皮肉上轻轻地刺一下，看吧，

他难逃一死。

国王

让我们再推敲一下吧，

看什么时候，用什么办法下手

最方便。只怕手忙脚乱的坏了事，

露出了破绽，那么这一着还是

不要试为好。我说，怕万一失手，

总还得一计不成又来一计啊，

务必要万无一失。且慢，让我想。

你们是好功夫，刀来剑往；我呢，

有重赏——有主意啦！

你跟他交锋，拿出你火辣辣的本领，

每一个回合都斗得汗流浃背，

但等他热得要讨水喝，我这里

就为他准备好一杯毒药，即使他

逃过了你恶狠狠的剑锋，只消他

喝一口酒，咱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且慢，是什么声音？

[王后上]

怎么样，我的好王后？

王后

祸不单行！伤心的事儿一下子

都接踵而来。莱阿提斯，你妹妹淹死啦。

莱阿提斯

淹死啦！噢，在哪儿？

王后

河岸边，有一株杨柳伸向了河心，

嫩绿的叶子倒映在明镜般的水面，

她编织了形形色色的花环，用的是

金凤花，柠麻，雏菊，还有是长颈兰——

正经的姑娘称它为“死人的指头儿”，

牧羊人说粗话，给它起了不中听的名字。——

她来到小河边，爬上了杨柳树，要把那

野花编织的花冠，挂上倾斜的柳树枝，

正爬到河面上，可恨那枝条却折断了，

她连人带花，掉进了呜咽的溪流里。

她的长裙铺展在水面上，有那么一会儿，

把她像美人鱼似的托起来，她只顾

哼着一段又一段古老的民谣，

一点儿不觉得自己落进险境了，

仿佛她本来就是水里生，水里长；

可是这漂浮在水面的情景长不了，

她的衣裙浸透了水，沉甸甸的，

把正自唱着美妙的歌儿的薄命人，

拖进了死亡的泥潭。

莱阿提斯

唉，那么她是淹死了？

王后

淹死了，淹死了。

莱阿提斯

太多的水淹了你，可怜的好妹妹啊，

我就忍住了泪水吧。可是，这也是

人之常情，人性总是要流露的，

我也顾不得出丑了。（哭泣）

泪水哭完了，

男子汉的儿女气也就出尽了。陛下，

再见吧。我空有一肚子火烧般的言语，

都叫那傻眼泪浇熄了。

[下]

国王

（向王后）我们跟上去。

我好不容易才平下了他一口气，

现在只怕他的怒火又要爆发了。

因此，让我们快跟上去吧。

[同下]

[1] 就哭了，应是王后救儿心切，过甚其词——王子只说“我后悔了”。不妨想像王后说儿子哭了，她自己也着急得哭泣了，国王因而接着慰劝她：“快别这样”。

[2] 意谓对牛弹琴。

[3] 二三大臣上，从“新亚登版”，代表国王方才跟王后所说的要请来“最有见识的朋友们”。

[4] 意谓你下地狱去找他吧。

[5] 英格兰，这里指英国国王。

[6] 我内疚的灵魂，表明王子对她的责备已触动了她的灵魂。

[7] 穿草鞋，持手杖，戴贝壳帽，都是朝圣者的装束。以贝壳饰帽，表示曾去西班牙拜见圣徒詹姆斯的神龛。当时诗歌常把忠诚的情郎比作虔诚的朝拜者。

[8] 在奥菲丽雅的错乱恍惚的神思里，她失去的情郎（哈姆莱特）已经死了，而她就是泪如雨下的“情妹妹”。

[9] 传说耶稣曾乞求面包，而遭到面包师的女儿拒绝，她被罚为猫头鹰。

[10] 意即款待上帝，不要像面包师的女儿拒绝上帝。

[11] 传说在情人节（二月十四日）少男会爱上他第一眼看到的姑娘。

[12] 当时有很多瑞士人在欧洲各国充当雇佣军，尤其是充当皇室的警卫队。

[13] 古代丹麦国王由选举产生。在贝尔福莱所著小说中，哈姆莱特为父报仇后，得到群众一致拥护，继承王位。

[14] 王后在这里以猎狗凭嗅觉追踪猎物作比喻，并非侮辱性语言。

[15] 统吃，赌场用语。按理只能“吃”输家，不能“吃”赢家，意即只能向仇人，不能向朋友报仇。

[16] 传说塘鹅以自己的鲜血喂养幼雏。

[17] 这里几行文字各版本处理不尽相同，此处从贝文顿编全集本。

[18] 最珍贵的，当指理智而言。所爱的人，莱阿提斯指她的父亲，不知道其实王子更是她所爱的人。

[19] 芸香，原文“rue”，另有“悔恨”之意，因此芸香象征“忏悔”。星期日，基督徒崇拜上帝，忏悔，祷告，祈求慈悲。

[20] 紫罗兰象征忠贞不渝；雏菊则是虚情假意的象征。

[21] 托水手把信带回的是哈姆莱特，水手代他隐瞒身份，说是“派往英格兰的特使”。

[22] 在莎翁故乡的郡内，有一石灰水矿泉，木头浸于其中，表面积聚一层石灰石，终于成为石化木。

[23] 我向你讨命来啦！——据“新亚登版”译出：“Thus diest thou.”一般版本作：“Thus did’st thou．”（你干的好事！）

[24] 当时认为叹息消耗心头的血液，有伤身体。

第五幕

第一景 墓地

[掘墓人和伙计持铁锹、锄头上]

掘墓人

是按照基督徒落葬的仪式来埋葬她吗？——可

她是自个儿直闯天堂的呀！[1]

伙计

告诉你，她是这么回事，所以赶紧掘她的坟吧。

验尸官已经验明，她没错，应该按照基督徒的仪式

下葬。

掘墓人

这怎么行呢？——除非她投河是为了自卫。

伙计

呃，验明了，是为了自卫。

掘墓人

那一定就是法律上所说的“se offendendo”[2]了，

还能是什么呢？问题就在这里：要是我存心要叫自

己淹死在水里，那就构成一个行为，一个行为由三

个部分组成——那就是去干，去做，去实行；所以

说，她是存心叫自己淹死的。

伙计

不能那么说，你听着，掘坟的老大爷——

掘墓人

你让我说。这儿是一条河——好。这儿站着一个

人——好。要是这个人下水了，因之淹死在这条河里了，那么他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总归是他自己下水的；你给我听好了。可要是河水冲过来，把他淹死了，那就不是他自己要去淹死在这条河里，所以说，一个人把命送了，不能怪他的不是，那么他就并不曾缩短自己的一条命。

伙计

这可是写明在法律上？

掘墓人

对啊，可不是，验尸官有这条法规。

伙计

你要听我说句老实话吗？要是死去的不是有体面人家的娘儿，人家才不会用基督教仪式给她落葬呢。

掘墓人

呃，这话给你说对了。说来也真是气人，在这个世界上，大人物就是有这个特权；投河，没事儿，上吊，没事儿；咱们老百姓，基督徒兄弟姐妹，就犯禁了。来，拿来——我的锄头。要数家世悠久，谁也不能跟咱们种地的、开沟的和掘坟的比了——是他们把亚当的行业，一代代传了下来。（继续掘坟）

伙计

亚当是上等人吗？

掘墓人

他呀，第一个佩戴家徽呢。

伙计

说什么家徽，他就是没有。

掘墓人

怎么，你是不信基督的异教徒吗？你的《圣经》是

怎么念的？《圣经》上写明了：亚当掘地。[3]没有一双手臂，他能掘地吗？[4]我再考你一下，要是你回答得文不对题，那你给我承认，你是——

伙计

来吧。

掘墓人

谁造下的东西，比泥水匠、比造船匠、比木匠造下

的，更结实？

伙计

造绞刑架的人呀，你瞧，来到绞刑架上借宿的，死掉了一千个，它却还是竖立在那里。

掘墓人

说实话，我喜欢你这份聪明劲儿。好样的绞刑架！——可是它又好在哪里呢？它干得好，好就好在对付那不干好事的人。你瞧，你现在不干好事，胡说什么绞刑架造得比教堂还结实；让绞刑架来对你做一件“好事”吧。得啦，重新回答过。

伙计

谁造下的东西，比泥水匠、比造船匠、比木匠造的，更结实？

掘墓人

对了；你回答对了，我就放过你。

伙计

噢，我有啦。

掘墓人

快说吧。

伙计

我的老天，我说不上来。

掘墓人

别再绞你的脑汁了吧，你这头蠢驴，再怎么用鞭子赶你，反正是迈不开步子的。下回有人拿这个问题问你，就回答他：“掘坟的！”他手里造的住宅好一直住到世界末日呢。去吧，去约翰酒店给我要一壶酒来。

[伙计下]

[哈姆莱特穿水手服，及霍拉旭自远方上]

掘墓人

（边掘坟边唱）

想当初，正年轻，我把小娘儿爱，

她正是我心中好宝贝；

乐得我，日和夜都想不起来，

再没有比小娘儿更开我的怀。

哈姆莱特

（走近，向霍拉旭）这家伙无动于衷吗？也不想

想他手头在干什么活——一边儿掘坟一边儿唱。

霍拉旭

他经年累月干这活儿，也就不以为意了。

哈姆莱特

说得也是，一个四肢不勤的人，才多愁善感呢。

掘墓人

（唱）

谁想一转眼，老年已来到，

一把抓住我，再不放；

打发我，黄土下面去安身——

只算我，白活了这一场。

（抛起一骷髅）

哈姆莱特

这骷髅本来还有一根舌头，还能唱——看这家伙把它往地面上一抛，倒像这是第一个杀人犯该隐的牙床骨。这也许是什么政客的脑袋瓜吧，现在倒听凭这蠢驴来摆弄了；而他生前居然摆弄上帝呢。会有这回事吗？

霍拉旭

很有可能，殿下。

哈姆莱特

也许呢，是一个出入朝廷的大臣，他一开口就是：

“早安，好大人。你好，亲爱的大人？”他也许是某某大老爷，嘴巴上只顾赞赏另一个某某大老爷的马儿，心里头，其实只想把它讨了来。会有这回事吗？

霍拉旭

是啊，殿下。

哈姆莱特

呃，正是这回事，现在倒好，去给蛆虫夫人当相好了。下巴也掉了，天灵盖给掘墓的拿一把铁锹敲来打去。这就是生命无常的轮回呀；也叫我们开了眼界。难道说，这些白骨，生前受教养，被供养，就为了到头来，给人当木棍儿扔着玩吗？——想到这里，我好难受。

掘墓人

（唱）

一把锄头一把锹，一把锹，

少不了盖一方遮尸布；

要掘泥坑堆沙丘，堆沙丘，

正好打点堂客来投宿。

（又抛出一骷髅）

哈姆莱特

又是一个，谁知道这不会是律师的骷髅呢——他能言善辩的本领，到哪儿去啦？——还有他诉讼的案件，他的租赁契约，他玩弄法律的好手段，都到哪儿去了呢？他倒是容忍这个疯疯癫癫的奴才，用一把肮脏的铁锹乱敲乱打他的头颅，却为什么不去控告他一个“殴打罪”呀？哼，这家伙生前也许是收买土地的大主顾，懂得搬弄他的法律条文、契约文书，勒索他的罚金，坚持他的双重担保，他的赔偿金。他罚得人家称心，叫人家赔个痛快，现在他总该称心了吧——有够多的泥土塞满了他的脑袋壳，他的保证人，哪怕是双重担保，也保证不了他再收买什么土地——只除了一式两份的文书那么长、那么短的一小方土地。这么一个小木匣，怎么装得下他那么多田地的契约？可如今只落得这么一丁点儿地盘，给这位大地主安身吗？

霍拉旭

就限于这么一丁点儿了，殿下。

哈姆莱特

地契是写在羊皮上的吧？

霍拉旭

对，殿下，也有写在小牛皮上的。

哈姆莱特

想拿羊皮、小牛皮来保住你自己的身价，他自己先就是头羊，是头小牛。我要跟这家伙说几句话——（向掘墓人）这是谁家的坟呀，喂？

掘墓人

（站在坑底挖土）是我的，大爷。

（唱）

要掘泥坑堆沙丘，堆沙丘，

正好打点堂客来投宿。

哈姆莱特

我看你说得倒也是，是你的，你在这里边转嘛。

掘墓人

你在那外边转，大爷，所以这坑不是你的了。说到我，我不在里头转，不在里头躺，可这坑还是我的。

哈姆莱特

你这是在说胡话了，跳了进去就算你的了？这是死人的坑，不是给活蹦乱跳的活人住的；所以我说，你这是不顾死活地在说胡话。

掘墓人

这胡话也是活蹦乱跳的啊，它会从我这儿跳到你那儿，变成了你的胡话呢。

哈姆莱特

你是在给什么人掘坟呢？

掘墓人

不是为什么男人，大爷。

哈姆莱特

那么是为哪一个女人掘坟吧。

掘墓人

也不是为了哪一个女人。

哈姆莱特

那么究竟要把谁葬在坑里边呢？

掘墓人

她本来是个女人，可是——但愿她的灵魂得到安息吧，现在她是个死人了。

哈姆莱特

这家伙倒是挺会抠字眼。看来我们只好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了，绝对含糊不得，否则一开口就会出乱子。老天，霍拉旭，这三年来，我注意到，这时代变得咬文嚼字了，乡巴佬的脚尖已经紧逼着朝廷贵人的脚跟，快要擦破他们脚后跟的冻疮了——你做这掘坟的，已经多久啦？

掘墓人

我干这营生，不早不晚，恰好就在那一年的那一天，老王哈姆莱特打败了福丁布拉。

哈姆莱特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啦？

掘墓人

难道你不知道吗？就连傻瓜都能告诉你，那就是小哈姆莱特出世的那一天啊——他已经疯啦，给打发到英格兰去啦。

哈姆莱特

啊，我的天，为什么要把他送到英格兰去呢？

掘墓人

啊，因为他发疯了呀。他到了那一个国家，神志自会清楚起来。即使好不了，在英格兰就没关系了。

哈姆莱特

为什么呀？

掘墓人

英国人不会看出，原来他是个疯子。他们自己也跟他一样地疯呀。

哈姆莱特

他怎么会发疯的？

掘墓人

这病可来得好奇怪啊，人家说。

哈姆莱特

怎么奇怪？

掘墓人

不瞒你说，他神志不清啦。

哈姆莱特

毛病出在哪儿呢？

掘墓人

毛病出在这儿丹麦呀。我在这儿干这掘坟的营生，从小到大，已干了三十年啦。

哈姆莱特

一个人落了葬，要多少天才腐烂呢？

掘墓人

说实话，一个人还没死去，先就腐烂了，那是另一回事了——如今害杨梅疮死的太多了，他们埋葬的时候，尸体简直连不到一块儿了。——否则可以拖上八九年。一个硝皮匠可以给你拖上九年呢。

哈姆莱特

为什么他能比别人拖得长久呢？

掘墓人

呃，老兄，他干他那一行，他那层皮也连带着硝过了，可以好一阵不渗水——再没有比水更能叫你那个婊子养的尸体腐烂了。

（捡起一个骷髅）这儿又是个骷髅，埋在地底下二十三年了。

哈姆莱特

这骷髅是谁？

掘墓人

是婊子养的疯小子。你以为他是谁呢？

哈姆莱特

不，我不知道。

掘墓人

这个该遭瘟的疯无赖！有一回，他把一大坛莱茵葡萄酒倾倒在我头上。这个骷髅，老兄，是约立克的骷髅呀——国王跟前打诨的小丑。

哈姆莱特

（接过骷髅）就是这一个？

掘墓人

就是这一个。

哈姆莱特

哎哟，可怜的约立克，我认识他，霍拉旭，这家伙，有说不完的玩笑呢，头脑最灵活。他有上千次把我驮在他背上；可现在——我一想起来心里就不是滋味，就要作呕。这儿本来挂着两片嘴唇，我也不知道吻过它多少回。这会儿你那些挖苦话到哪儿去了？还有你的连蹦带跳呢？你那一首首小曲儿呢？你心血来潮、即兴发挥，博得哄堂大笑的俏皮劲儿呢？你没留下一个讥笑来嘲弄你目前这一副鬼脸吗？你把下巴都掉落了吗？现在，你给我去到贵夫人的闺房里，跟她说，尽管把脂粉往脸上涂吧，哪怕有一寸厚，反正到最后，她总会落到这么一副尊容。让她听了好笑吧。——霍拉旭，请你告诉我一件事。

霍拉旭

什么事呀，殿下？

哈姆莱特

你可认为亚历山大在地下也会是这么个光景吗？

霍拉旭

免不了这么个光景。

哈姆莱特

也发出同样一股气味吗？呸！（掷下骷髅）

霍拉旭

也就是这股气味了，殿下。

哈姆莱特

我们会堕落到多么卑下的地步啊，霍拉旭！要是我们顺着想像一路想下去，谁知道亚历山大大帝的贵体化成的一堆尘土，不就是人家拿来给酒桶塞孔眼的泥巴？

霍拉旭

你的想像也未免想得太远了。

哈姆莱特

不，说真的，一点也不牵强，而是情理之中——跟踪追迹，他终于会落到这一步啊。你听着，亚历山大死了，亚历山大落葬了，亚历山大归于尘土了，这尘土，我们拿来做泥浆，泥巴；那么亚历山大变成的那一块泥巴，为什么不能用来去堵塞啤酒桶的孔眼呢？

恺撒雄主，身后化成了泥土，

只配去堵塞漏风的门户。

别看这泥土，生前称霸称雄，

只落得挡风防雨，填补墙洞。

可是且慢，别做声，国王来到啦。

还有王后，公卿大人——

[数人抬灵柩前行，后随牧师、

国王、王后、莱阿提斯、仆从等，

自远方列队而来]

是给谁送葬呀？

仪仗就这么简便？瞧这个情况，

他们送葬的那个人，是寻了短见，

自杀身亡。倒是个有身份的人呢。

我们且躲在一旁看着吧。

（与霍拉旭退后）

（牧师主持了简单仪式，准备落葬奥菲丽雅的遗体）

莱阿提斯

还有什么仪式吗？

哈姆莱特

（在一旁，悄声）

那是莱阿提斯，好一个高贵的青年。听着。

莱阿提斯

还有什么仪式吗？

牧师

她目前这葬礼，已经分外通融了，

不能再破格了。她的死，不明不白，

要不是有上面嘱咐，从宽处理，

本不该把她葬在教会的墓地。

她只能躺在荒郊，直到吹响了

最后审判的号角。没有谁为她

做祷告，只有砖砾、石块、石卵

扔向她尸体；现在，贞女的花环

给她做装饰，鲜花撒落在处女身，

敲起了丧钟把她送入土。

莱阿提斯

再不能有其他的仪式了吗？

牧师

不能够了。

我们要亵渎教会的神圣葬礼了——

如果为她唱起了安魂曲，像对于

平安死去的灵魂那样。

莱阿提斯

那就安放她入土吧。

但愿她洁白无瑕的肉体开放出

紫罗兰鲜花吧。跟你说，刻薄的牧师，

我妹妹将要升天去，做天使，却罚你

在地狱里号叫。

哈姆莱特

（悄声）怎么，美丽的奥菲丽雅！

王后

（撒鲜花在已下土的遗体上）

美好的鲜花献给鲜花般的美人儿，

永别了。原希望你和我的哈姆莱特

结为夫妻，好把鲜花撒上你的

合欢床，谁想却撒在你的坟前！

莱阿提斯

痛苦啊，心如刀割，但愿千百倍痛苦

都落到那罪该万死的头上！是他，

害得你失去了智慧的灵性——等一下，

且慢把泥土盖上去，我要再把她

在怀里抱一回。（跳进墓坑，扑向遗体）

（恸极呼号）

现在，把泥沙盖下来，把活的死的

一起埋了吧！让平地堆起了高山，

超过了古代的佩里翁、或是奥林匹斯

插入云霄的青峰。[5]

哈姆莱特

（冲上去）是谁的悲痛

抵得上千言万语，那一句句伤心话

叫周游太空的星星也停步不前，

就像听得发了呆——是谁？那是我！——

丹麦的哈姆莱特。[6]

莱阿提斯

（跳出墓坑，揪住哈姆莱特）[7]

魔鬼抓你的灵魂！

哈姆莱特

你祷告错啦。你的手指儿别掐住

我喉头；别看我并不是火爆的性子，

可一旦发作了，有点儿危险呢。小心吧，

还是放聪明些好。快松开你的手。

国王

快把他们俩拉开。

王后

哈姆莱特！哈姆莱特！

众人

两位大爷！

霍拉旭

好殿下，且息怒吧。

（众人把双方拉开）

哈姆莱特

嗐，就为了争个明白，我准备

跟他斗到底，直到我眼皮都睁不开了。

王后

哎哟，我的孩子要争个什么呀？

哈姆莱特

我爱奥菲丽雅，四万个兄弟的爱

全都合起来，那分量也抵不上我的爱！

你能为她干什么呢？

国王

噢，他疯了，莱阿提斯。

王后

（向莱阿提斯）看在上帝的分上，由他去吧。

哈姆莱特

哼，我倒要看看你能干出什么来！

你哭吗？打架吗？绝食吗？扯你的头发吗？

一口气把醋喝下去？吞一条穿山甲？

我做得到。来这儿为的是哭哭啼啼，

跳进她的坟坑，好丢我的脸？

活埋了，好跟她在一起？我也做得到！

说什么高山峻岭，让亿万亩泥土

全压在我们的头上，直到大地

隆起来，碰到了天顶的烈火，把头皮

都烧焦了，叫奥萨峰成了个小肉瘤。[8]

夸夸其谈，我跟你一样行！

王后

（向莱阿提斯）疯话罢了。

有时候，他一发作，就是这个样。

过一会，就安静下来了，温驯得就像

母鸽刚孵出一对金绒毛的小雏鸽。

哈姆莱特

你听着，老兄，凭什么这样对待我？

我一向爱你——可是不用提这个了。

让天大的英雄爱怎么干就怎么吧——

猫总是要叫，狗总要耍它的威风。

[下]

国王

好霍拉旭，请你多照看他吧。

[霍拉旭下]

（向莱阿提斯）

且耐性吧——我们昨夜不是谈好了？

这回事，我不会延误的，要马上动手干——

好葛特露德，要些人看住你儿子。

这个坟，要立一个活生生的纪念碑。[9]

不多久，平静无事的时刻就到临，

眼前呢，处理这一切可得有耐性。

[同下]

第二景 宫中

[哈姆莱特及霍拉旭谈话上]

哈姆莱特

这，不多谈了。现在你且听一听

另一回事吧。当初的情景你还记得吗？[10]

霍拉旭

记得，殿下。

哈姆莱特

当时，我的心里斗争得很激烈，

觉也睡不好，只觉得我的处境

比叛变而给上了脚铐的水手更糟；

我什么也不顾了——这不顾一切来得好；

要知道，有时候冒失反而成了事，

而思前顾后，却一无作为。可见得

我们只管去盘算，结局怎么样，

却自有天意在安排。

霍拉旭

的确是这回事。

哈姆莱特

我从舱里爬起来，

披上了水手的短大衣，我摸着黑，

摸到了他们的床位；果然，按照我

事先想好的，摸索到他们的公文袋，

再退回自己的房里；我满腹猜疑，

顾不得应该不应该，把心一横，

拆封了那好气派的国书——哎哟，霍拉旭，

冠冕堂皇的阴谋！我发现是一道

严厉的密令，列举了一大堆理由，

为丹麦的利益，也为了英格兰好，

吓！我这个害人虫，这么个妖孽，

留不得！一见到文书，不得耽误，

不，也不必挨到把斧子磨快了，

就把我立即斩首。

霍拉旭

会有这等事？

哈姆莱特

这就是那一道密令，有空再念吧。

现在你要不要听听我怎么对付的？

霍拉旭

请快说吧。

哈姆莱特

一旦我陷入了这重重阴谋的罗网，

不等我开动脑筋，先想好了主意，

行动已开始了——我坐下身来，另外

拟一道密令，字写得可必端必正——

我也曾跟那些干政治的人物一个样，

认为字写得太端正，就没了气派，

拼命想忘了这一手本领；可是看，

这一下它却帮了我大忙。想知道

我写了些什么吗？

霍拉旭

是什么呀，好殿下？

哈姆莱特

是来自国王的迫切的要求，既然

英格兰是他忠诚的藩属，何况

双方的友善应该像常绿的棕榈，

“和平”理该头戴着麦穗的花冠，

成为个钩链，巩固两国的邦交。——

一大堆“既然”，“何况”，好郑重的口气，

请见此公函后，不得有片刻犹豫，

把两个送信的使者立即处死，

连忏悔的时间都不给。

霍拉旭

国书上的印章呢？

哈姆莱特

就连盖章，也显示了上天的意旨，

钱包里正好有我父王的印章，

丹麦的国玺就仿照它的图形；

我按照原来的格式把文书折好，

签了名，盖了章，把它放回了原处，

掉了包，却不露半点痕迹。第二天，

碰上了海盗，那以后发生的情况

你早知道了。

霍拉旭

这么说，吉登斯丹他们俩是送死去了？

哈姆莱特

老兄，这差使是他们自己讨来的呀。

他们跟我的良心没什么关系。

一心想巴结，只落得赔上了小命。

这有多危险啊，区区小人物一个，

却插身在敌对双方、两大巨人

刀来剑往的中间。

霍拉旭

这算什么国王！

哈姆莱特

你看，现在不是有这个责任——

他杀了我父王，奸污了我的母后，

剥夺了我即位的权利，践踏了我希望，

抛下了钓钩，要钓取我这条命，

就更阴险毒辣了；我可是问心无愧

去亲手跟他算这笔账？难道

老天能容忍我吗？——让这个人类中的败类

只管作他的恶，造他的孽？

霍拉旭

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从英国方面

得到消息，这回事是怎么收场的。

哈姆莱特

快了；可在他还没有得知之前，

这一段时间是归我的。一个人的生命

数不到“一”，就完蛋了。好霍拉旭啊，[11]

可我好后悔，我不该冲着莱阿提斯

忘乎所以地大吼大叫，因为

从我切身经受的痛苦，我看到了

他悲愤的情景。要不是这么地卖弄[12]

他的悲哀，我也不至于一下子

发作了火性子。

霍拉旭

别做声，有人来了。 [廷臣奥里克穿时髦服装上]

奥里克

（脱帽挥舞，一躬到底）欢迎殿下回丹麦来。

哈姆莱特

（模仿他做作的腔调）不敢，不敢，多谢大爷。

（向霍拉旭，悄声）认识这只水苍蝇吗？

霍拉旭

（悄声）不认得，好殿下。

哈姆莱特

（悄声）这算你运气好，认识他才真是作孽啊。他广有田地，而且很肥沃。只要一头畜生做了众畜生的主子，他就可以把食槽搬上了国王的餐桌。[13]这是个哇哇乱叫的乌鸦——不过我说了，在他名下拥有一大片粪土呢。

奥里克

（又鞠一躬）亲爱的好殿下，要是殿下闲来无事，我奉陛下之命，有一事奉告。

哈姆莱特

大爷，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奥里克开言之前，又一番挥帽鞠躬）

（阻止他）把你的帽子放在它该放的地方吧，它是给戴在头上的呀。

奥里克

多谢殿下的指教，天气很热呢。

哈姆莱特

不，相信我，天气很冷呢，刮北风了。

奥里克

（慌忙改口）可不是，殿下，是有点儿冷。

哈姆莱特

可是对我的体质来说，我觉得太闷热了。

奥里克

闷热得厉害，殿下，是太闷热了——好比得——好比得什么，我可说不上来。殿下，陛下吩咐我前来奉告，陛下已为殿下下了个大大的赌注。殿下，是这么一回事——（又挥舞帽子，又鞠躬）

哈姆莱特

（提醒他戴上帽子）求你啦，刚才我不是说了——

奥里克

你不知道，我的好殿下，我不戴帽子更舒服——这可是真心话。殿下，莱阿提斯新近来到了宫廷——请相信我好了，是一个地道的有体面的绅士，上等人的不同凡俗的种种美德，他都有，仪表谈吐，真让人赏心悦目。不是我有心偏向他，他真是上流社会的仪范和典型。在他身上，你可以看到一个有教养的绅士的每一种品德。

哈姆莱特

你这一番描摹把他夸得十全十美，他也确实担当得起。把他的好处一宗一宗地开列出来，只怕会把我们搞得眼花缭乱，好比落进一只摇摇晃晃的小船，想去追赶他那乘风破浪的快艇。说一句从心底里钦佩的话，我认为他集美德的大成，他的禀赋真是少见罕有，不可多得，叫人一言难尽！他只有在镜子前，才找到了和自己媲美的人。别人想要追随他的后尘，不过是他的影子罢了。

奥里克

殿下把他说得最确切也没有了。

哈姆莱特

不知你用意何在，老兄？干吗我们要用粗俗的气息去冒犯这位绅士呢？

奥里克

殿下怎么说？

霍拉旭

难道到了别人的嘴里，你就听不懂了吗？[14]你会听

进去的，老兄，不是吗？

哈姆莱特

提起这位大爷的大名，用意何在呢？

奥里克

是说莱阿提斯？

霍拉旭

（向哈姆莱特悄声）他的钱袋已掏空了，那些金

光闪亮的字眼儿都给挥霍光了。

哈姆莱特

说的正是他，大爷。

奥里克

我知道殿下不是不知道——

哈姆莱特

好得很，你知道我“不是不知道”；可是说实话，大爷，即使让你知道了我知道不知道，也并不能给我脸上添光彩啊，好吧，怎么说，大爷？

奥里克

你不是不知道，莱阿提斯最了不起的是——

哈姆莱特

我可不敢这么说，要不然，人家还道我是要跟他比一比谁最了不起。其实要明白别人，先得明白他自个儿才行。

奥里克

我是说，殿下，他的一手好武艺。大家都称道：凭他的真功夫，谁都及不上。

哈姆莱特

他使用的是什么武器？

奥里克

长剑和匕首。

哈姆莱特

那是他使用的两种武器，那又怎样呢？

奥里克

殿下，王上跟他打了赌，押下了六匹巴巴里骏马；他那一边呢，就我所知，拿出的押宝是六把法兰西宝剑和宝刀，连同吊带、吊钩等等的附件。那三副“拖拉器”，没说的，尤其精雕细琢，跟考究的剑柄旗鼓相当，真是精巧绝伦，别出心裁。

哈姆莱特

你说的“拖拉器”是什么玩意儿？

霍拉旭

（悄声）殿下要听懂他的话，想必得借光“注解”才行。

奥里克

“拖拉器”，殿下，就是吊钩。

哈姆莱特

要是我们腰际挂一尊大炮，那么用“拖拉器”这个词儿，还差不离[15]——这一天来到之前，最好还是叫它作“吊钩”吧。不谈了，说下去吧。六匹巴巴里骏马对六把法兰西宝剑，外加附件，连同三副别出心裁的“拖拉器”——那一边是法兰西，跟这一边的丹麦对抗——呃，究竟为的什么，像你所说的要“押宝”呢？

奥里克

殿下，王上打赌的是，殿下跟他交手十二个回合，他赢你决不能超过三个回合；于是就跟他讲定了：十二比九，[16]赌个输赢。如果承蒙殿下开一声金口，比赛就立即举行。

哈姆莱特

要是我开口答一声“不”呢？

奥里克

殿下，我是说，你答应亲自出马比一个高低。

哈姆莱特

大爷，我就在这儿大厅里走走。要是陛下不介意的话，这正是我一天里松散一下的时间。叫人把钝头剑拿来吧，只要对方接受，王上的主意没有改变，那么我愿意尽力为王上争取做个胜家；万一输掉了，那么无非我丢了一次脸，做了活靶子，身上挨几下罢了。

奥里克

我能不能就拿你这话去回报呢？

哈姆莱特

就照我这意思去说，大爷，添油加酱，随你的便吧。

奥里克

（挥帽鞠躬）小的乐于为殿下效劳。

哈姆莱特

岂敢岂敢！

[奥里克戴帽退下]

让他的舌尖为自己效劳吧，别人可帮不了忙。

霍拉旭

这只小鸡顶着个蛋壳跑掉了。

哈姆莱特

他吃一口奶，都要先向奶头打躬作揖。这个轻薄的时代的宠儿，就是他这类人——以及我所知道的许多的这一类家伙。全靠流行的时髦话，那挂在嘴边的几句口头禅，从渣滓里泛起的一堆泡沫，蒙混过了那有鉴别力的目光；可是只要把他们试一下，吹一口气，那些泡沫就全都完蛋了。

[一大臣上]

大臣

殿下，陛下方才打发年轻的奥里克前来致意，他回报说，你在大厅里候驾。现在陛下派我问一下，不知你可愿意现在就较量，还是过些时间再说。

哈姆莱特

我始终如一，主意没变，听候王上怎么安排，只看王上的方便，我随时都准备着。不论现在，还是什么时候，都好，只要我像目前一样，手脚还灵活。

大臣

王上和王后娘娘，许多随从，都下楼来啦。

哈姆莱特

来得正好。

大臣

王后请你在比赛开始前，先跟莱阿提斯说几句礼节性的话。

哈姆莱特

多谢母后的教导。

[大臣下]

霍拉旭

你会输的，殿下。

哈姆莱特

我想不见得吧。自从他去了法兰西，我一直把练习击剑当一回事。他让了我几着，我会赢的。你不会想到，眼前这一切叫我心里乱糟糟的——不过不去管它了。

霍拉旭

不行，好殿下——

哈姆莱特

这无非是胡思乱想罢了，不过如果是女人，这种没来由的忧虑，也许会叫她坐立不安吧。

霍拉旭

要是你心里不踏实，提不起劲，那就别勉强吧。我可以替你去挡一下，请他们不必来了，说你目前不适应比赛。

哈姆莱特

绝对不要。预兆有什么好怕的？哪怕一只麻雀掉下来，这里也自有天意。注定在眼前，就不会挨到将来。注定挨不过明天，那就该是今天。逃过了今天，可逃不过将来。坦然处之就是了。既然一个人对他身后之事，一无所知，那么早些晚些离开人世，又有什么关系呢，随它去吧。

[喇叭手、鼓手前导，国王挽王后上，莱阿提斯，侍从等捧钝头剑、匕首随上]

国王

来，哈姆莱特，我来给你们拉拢，

握住这只手吧。

（牵莱阿提斯手，置于他手中）

哈姆莱特

（和对方握手）

请你原谅我吧，大爷，我对你不起；

你是位正人君子，会有这雅量吧。

在场的都知道，想必你也已听说了，

严重的神经错乱可把我害苦了。

我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地方

得罪了你感情、荣誉，激起你反感，

我这里声明，都是发疯造成的。

哈姆莱特对不起莱阿提斯？没有的事。

哈姆莱特自己作不得自己的主，

他是身不由己，才得罪了莱阿提斯——

那不是哈姆莱特干的事；不是我，我否认。

谁干的呢？是他的疯狂。如果是这样，

那么哈姆莱特也是受害的一方。

他的疯狂，是可怜的哈姆莱特的敌人。

大爷，当着在场的众人，

我郑重否认，我对你曾心存不良，

请宽宏大量，不再计较了吧，只当我

隔墙射箭，误伤了自己的兄弟。

莱阿提斯

为了情面，我满意了。虽说这回事

最足以激动我天性，热血沸腾的

要报仇。可还有我的荣誉要考虑，

还得有保留。不能就这么和解了；

除非有受尊敬的前辈为我指出

这么办有先例可援，我的名誉

决不会因之受妨害。就目前而言，

我且把你这份友情，当作友情

来接受，决不会辜负它。

哈姆莱特

你让我太感动了，

我愉快地陪你玩这场兄弟般的比赛，

把钝头剑给我们。

莱阿提斯

来，也给我一把。

哈姆莱特

我给你做陪衬，莱阿提斯。我的荒疏

益发显得你技艺像黑夜的星星，

光彩夺目。

莱阿提斯

你这是在取笑我了。

哈姆莱特

不开玩笑，我发誓。

国王

把钝头剑给他们，小奥里克。哈姆莱特侄儿，

你知道下什么赌注吗？

哈姆莱特

听说了，陛下。

陛下把赌注押在软档子一边了。

国王

我才不担心呢。你们俩的剑术我知道；

只是他又有了进步，所以讲定了

让几着。

莱阿提斯

（试剑）这把剑太重了，我另换一把。

哈姆莱特

这把剑还称手。这些剑都一样长短吗？

奥里克

对，好殿下。

（双方准备比剑）

[侍从端酒壶上]

国王

给我倒几杯酒放在桌子上。

要是在第一个或是第二个回合，

哈姆莱特击中了，或是在第三个回合

反击得手，那么让四周的碉堡上[17]

大炮齐鸣，国王将举杯祝饮，

为哈姆莱特助威。我还要在酒杯里

放下一颗大珍珠，它的珍贵胜过了

丹麦四代国王的王冠上的珍珠。

把杯子拿来——让鼓声向喇叭传令，

喇叭又通告城头守卫的炮兵手，

大炮上达天庭，天庭又向大地

呐喊：“瞧，国王为哈姆莱特祝饮！”

来，就此开始吧。你们做评判的

要留心观看。

（喇叭齐鸣）

哈姆莱特

请吧，大爷。

莱阿提斯

请吧，殿下。

（两人比剑。哈姆莱特击中对方）

哈姆莱特

中了。

莱阿提斯

没有中。

哈姆莱特

评判员呢？

奥里克

中了，很明显地击中了。

莱阿提斯

好吧，再比下去。

国王

且慢，拿酒来。（把珍珠投入另一酒杯）

哈姆莱特，这珍珠是你的了。（鼓声，喇叭声，远处传来炮声）祝你健康！（干杯。举起放珍珠的酒杯）

把这杯酒端给他。

哈姆莱特

让我先比完这一局。把酒杯放着。

请吧。（继续比剑）

又中了，你怎么说？

莱阿提斯

碰了一下，碰了一下，我承认。

国王

（向王后）

咱们的儿子要赢啦。

王后

他满脸是汗，

有些喘不过气来。来，哈姆莱特，

拿我的手巾去，抹你头上的汗吧，

（举起王子的酒杯）

母后要为你的幸福干杯，哈姆莱特。

哈姆莱特

好母亲。

国王

（恐慌地）葛特露德，不要喝！

王后

我要喝，陛下，我请你原谅。

（喝下几口，把剩酒授与王子）

国王

（悄声，痛苦地）

这杯酒有毒；唉，已经来不及啦！

哈姆莱特

这会儿，我还不敢喝，母亲——等会儿吧。

王后

过来，我替你把脸抹一下。

（俯身为半跪在座前的王子抹汗）

莱阿提斯

（偷换开口的剑，向国王）

陛下，这一回我要击中他。

国王

不见得吧。

莱阿提斯

（悄声自语）

可我这么干，硬是违背了我良心。

哈姆莱特

来第三回合吧。你只是在敷衍我。

求你啦，使出你浑身的狠劲，刺过来吧。

我只怕你是存心在跟我开玩笑。

莱阿提斯

你说这样的话？好，来吧。

（双方第三次比剑）

奥里克

这一个回合，双方都没有得分。

（莱阿提斯趁双方暂停，突然偷袭）

莱阿提斯

这一下叫你挨着了！（刺伤王子，见血）

（比剑爆发为激烈的决斗。王子打落对方的开口剑，把手中的钝头剑抛给他）

国王

快把双方分手！他们动火啦。

哈姆莱特

不行，比下去！（使用开口剑刺伤莱阿提斯）

（王后支撑不住，晕倒了）

奥里克

哎哟，瞧，王后怎么啦！

霍拉旭

双方都流血了，你怎么啦，殿下？

奥里克

你怎么啦，莱阿提斯？

莱阿提斯

唉，唉，奥里克，

我好比一只山鸡，是自投罗网。

报应啊，下毒手害人，又害死了自己。

哈姆莱特

（扶起母亲）

王后怎么啦？

国王

（慌忙掩饰）她看到流血，晕过去了。

王后

（愤怒地看国王一眼）

不是，不是！是酒，是酒！好儿子呀！

是酒，是那杯酒！我喝下毒药了！

（在王子怀抱中死去）

哈姆莱特

（跳起来，怒吼）

好毒辣的阴谋！来人，把宫门锁上了。

阴谋诡计！定要把奸贼查出来！

［奥里克下］

莱阿提斯

（倒地喘息）

就在这里。哈姆莱特，你活不成了。

天下没哪种解药可以解救你。

你这条命已经挨不到半小时了。

那阴险毒辣的凶器就在你手里。

开了口，涂上了毒药；这奸诈的一手，

反过来，毒死了我的命。你瞧，我倒下了，

再也起不来了。你母亲喝下的，是毒酒——

我说不下去了。国王，就是这国王，

他一手策划。

哈姆莱特

这剑头也涂了毒药！

好，毒药，发挥你的毒性吧！

（举剑猛刺国王）

众人

好阴险啊！好阴险啊！

国王

（倒地惨呼）

快来保护我呀！朋友们，我不过受了伤。

哈姆莱特

看这儿，（举起酒杯，用毒酒灌他）

你这个乱伦的凶手，丹麦的魔王，

给我干了这一杯毒酒吧。这儿是

你的珍珠吧？追我的母亲去吧！[18]

（国王死去）

莱阿提斯

他恶有恶报。酒杯里下的毒药

是他亲手调配的。高贵的哈姆莱特，

我们互相宽恕了吧。杀了我和父亲，

这冤仇不记在你头上，我杀了你，

你也别把我诅咒吧。

（死去）

哈姆莱特

上天赦免了你的罪吧！我跟你来啦。

（在王后遗体边倒下）

我死了，霍拉旭。苦命的王后，永别了。

（环顾四周肃然无声的人们）

你们，这惨剧的见证人，成了哑角，

脸色变了，在颤抖；只要我有时间——

可恶的死神来抓人，绝不留情面——

我可以跟大家说一说——唉，随它去吧。

霍拉旭，我死了，你活下去，请替我

把我的行事和胸怀，公布于天下

不明真相的人们。

霍拉旭

（呜咽）谁想得到啊！

我这丹麦人，宁可做古罗马人。[19]

（从地上捡起酒杯）

这儿还剩一点酒呢。（举杯欲饮）

哈姆莱特

（一跃而起，夺取酒杯）你若是男子汉，

把酒杯给我。放手，一定要给我！

（扔掉酒杯，重又倒地）

上帝呀，霍拉旭，让事情不明不白，

我身后的名声，该受到多大损害！

要是你真把我放在你心头，慢些儿

去寻找天堂的安乐，你就暂且

忍耐着，留在这冷酷的人间，也好有人

来交代我的事迹。

（远处传来进军声，炮声）

怎么有步伐声啊？

[奥里克上]

奥里克

小福丁布拉在波兰得胜回来，

向英格兰派来的特使放了

这一阵礼炮。

哈姆莱特

唉，我死了，霍拉旭。

猛烈的毒药在咆哮，把我给打垮了。

我等不到听得英国来的消息了；

但我能预言：被推选为丹麦国王的

将是福丁布拉。他得到我临终的推举。

你就把这发生的大小事件告诉他，

我想要表明——一切都归于沉默。[20]

（死去）

霍拉旭

一颗高贵的心灵，现在破裂了。

晚安，亲爱的王子，愿成群的天使，

歌唱着，送你去安息吧。

（传来进军声）

怎么回事？——鼓声越来越近了。

[福丁布拉，英国特使，众兵士持军旗击鼓上]

福丁布拉

我来到哪儿了？——满眼是触目的景象！

霍拉旭

你想看什么呢？只有悲痛和灾难，

别的你不用找了。

福丁布拉

这堆积的尸体

高喊着“杀呀！杀呀！”凶横的死神啊，[21]

在你那阴府里要办什么人肉宴？——

也不怕血腥，一下子残杀了这么多

君主公卿！

特使

惨不忍睹的景象！

我等奉命从英国前来——可来迟了，

本是要禀报他的命令已执行了：

罗森克兰，吉登斯丹，都已被处死了；

可他已听不见了，我们向谁去讨谢呢？

霍拉旭

从他的嘴里别想听到了——即使

他还活着，还能开口说一声“多谢”。

他从不曾下令处死他们俩。

可你们，一个从波兰来，一个从英国来，

正好碰上了眼前这血淋淋的惨案，

就下令把这些遗体抬到高台上

供人凭吊吧。我也好向不明真相的

外界讲一讲事件的来龙去脉——

有荒淫，有凶杀，有背天逆理的暴行，

冥冥中的判决，也有那死得好冤枉——

死于那借刀杀人的阴谋诡计；

那一心害人的，把自己的命也赔上了——

我能把这一切为你们一一地说来。

福丁布拉

让我们赶快听你说吧；最尊贵的重臣，

把他们也请来听听：对于这王国，

大家还记得，我自有继承的权利。

目前又情况非常，在催促我提出

我的权利。我怀着沉痛的心情，

拥抱这降临的机会。

霍拉旭

关于这一点

我受死者的嘱托，也有话要说——

他所要表达的，会得到多方的响应。

可是且先把眼前这一切收拾好吧，

眼前正人心惶惶，再不能出乱子，

来什么错误和阴谋了。

福丁布拉

来四个队长，

以军队的礼节，抬着哈姆莱特上高台，

要是他有机会发挥他才智，一定会

成为贤明的君主。我们要用军乐、

用战事的威严的仪式，大声地表达

对他的悼念。

把这些遗体都抬起来，这样的情景

只适于战场，在这里，却触目伤心！

去，传令军士们鸣炮。

[军士抬众尸体，众列队同下。远处传来鸣炮声]

[1] 基督教义，严禁自杀，自杀者不得举行基督徒的葬礼，也不能在教堂墓地落葬。

[2] 拉丁文，“侵犯”之意。掘墓人把话说反了，“Se defendendo”才是自卫。

[3] 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乐园，上帝惩罚亚当操劳苦役，以耕地为生。

[4] “一双手臂”原文“arms”，在英语中和“家徽”是同一个词。家徽是身份门第的标志。

[5] （希腊神话）巨人族与天上诸神抗争，堆起佩里翁（Pelion）山，高与诸神所居的奥林匹斯山峰相齐。

[6] 西方习惯以国名代表元首，哈姆莱特在这里自称“丹麦”，似表示将取篡位者而代之的决心。

[7] 有些版本（依据“第1四开本”）加导演词“哈姆莱特跳进墓坑”。但在墓坑中很难展开扭斗，也难于劝架；葛兰维尔巴克指出，应是莱阿提斯跳出墓坑。

[8] 奥萨（Ossa）峰和前面所说的佩里翁山，同为希腊神话中的高山。

[9] 活生生的，意即生动地保存在记忆里；但莱阿提斯听来，有弦外之音，“活生生的纪念碑”，指需要一条人命来殉葬。

[10] 指哈姆莱特在给他的信中所提到的“我有话要跟你说……”。

[11] 数不到“一”，王子意谓：我掌握的时间虽短（对方很快就会知道真相了），但人的生命更短。

[12] “新亚登版”说，这里有反讽的意味，哈姆莱特要找国王报仇，现在他自比于悲愤的莱阿提斯，却看不到对方报仇的对象正是他自己。

[13] 意谓只要“广有田地”（有财富），哪怕他跟他所拥有的牛羊一样，只是个畜生，也可以进宫受到款待。

[14] 讽刺奥里克说话矫揉浮夸，现在王子以他那一套说话方式回敬他，他却目瞪口呆了。

[15] 当时大炮装在拖车上，拉着走。

[16] 意谓在十二个回合中，莱阿提斯必须取胜九回才能成为胜家；而王子只消取胜四回，即成胜家。

[17] 反击得手，意谓王子输了两个回合后，在第三回合取胜。

[18] 这儿是你的珍珠吧？（Is thy union here？）——双关语。国王把珍珠投入酒杯时（实际上下毒），称之为“union”（上好的珍珠）。此词又可作“婚姻”解，有讽刺意味：“到地下去和我母亲做夫妻吧。”

[19] 丹麦信奉基督教，严禁自杀。古罗马人，以荣誉为重，宁可自杀，不愿忍辱偷生。

[20] 王子没能来得及吐露他所想表达的，就已断气。“一切”当指他还有许多来不及留下的遗言。

[21] “杀呀！杀呀！”指军队在冲锋陷阵时的喊杀声。

考证

版本

《哈姆莱特》有三种原始版本。最早出现的是1603年的“第1四开本”，这是一个很糟糕的，可说面目全非、残缺不全的盗印本，只有二千零六十八行，被称为“劣四开本”；可能是根据演员们的回忆，拼凑而成，没有版本价值。不过它的存在，使学者们揣测，在目前我们所读到的《哈姆莱特》之前，可能另有一个供去外地演出用的早期简本；例如“活着好，还是别活下去了”那一段著名的独白，竟像是另一篇文字。

1604年出现的“第2四开本”可能已是莎翁重加修订充实的本子，将近四千行，几乎比“劣四开本”扩大一倍。书名页上声明：“根据可靠的本子”排印。现代莎学家很看重“第2四开本”，认为最可信赖，称之为“好四开本”。

它比后出的“对开本”（1623）多出二百行，例如王子的最后一段独白：“我耳闻目睹的一切，都在谴责我……”（第四幕第四景）为“对开本”所无。

另一方面，“对开本”也有九十来行是“好四开本”所没有的，例如王子所说“丹麦是一座监狱”等三十来行，以及有关当时伦敦两类戏班子的矛盾冲突等四十多行，都是“对开本”所独有。

学者们认为“第1对开本”系根据演出本排印，因此舞台导演词比较充实。

现代编家编纂这个悲剧，常以“第2四开本”作为底本，和“对开本”进行校勘，并根据“对开本”补入“四开本”的缺文。

写作年份

莎翁的同时代人米尔斯（F. Meres，1565～1647）对于莎士比亚有高度的评价，在他的《才子宝库》（Wit’s Treasury，1598）里，列举了莎士比亚的六种喜剧和六种悲剧，而《哈姆莱特》不在其内；可以认为莎翁创作这一悲剧，当在1598年后的事。

1602年7月26日，由和莎翁的剧团有密切关系的出版商向“书业公所”申请登记《丹麦王子哈姆莱特复仇记》出版事宜，并说明“新近为侍从大臣剧团演出”。1604年这一戏剧出版，即“第2四开本”。

因此《哈姆莱特》的写作年份应在1598～1602年之间。学者们根据第二幕第二景，谈到露天剧场的演员们“在城里待不下去了，那是因为发生了新的麻烦”等和当时历史情况可以相印证的剧词，推断莎翁有可能在1599年写完罗马剧《居里厄斯·恺撒》后，接着就动手写这一悲剧，当完成于1601年初之前。一般认为1600年是《哈姆莱特》最有可能的写作年份。

取材来源

哈姆莱特复仇的故事很早就在北欧流传着，到十二世纪下半叶，丹麦史学家把它记载入丹麦史籍，已经包含悲剧《哈姆莱特》的一些基本情节，如杀兄夺嫂，假疯，遣送英国等。1576年，法国作家贝莱福斯特（Belleforest）采取这一题材，写成短篇小说，收入他的《哀史》第五卷，他增添了一些情节，如王后在老王生前，即和小叔通奸。

十六世纪八十年代，伦敦舞台上演出了哈姆莱特复仇的故事，有的学者认为很可能出于基特（T. Kyd，约1557～1595）的手笔。根据经营剧团的亨斯娄的剧场日记，1594年6月，这一戏剧再次上演。1596年，文人洛奇（T. Lodge）在他的文章也提到此剧在“大剧场”（The Theatre）上演，并说剧中有阴魂出现，阴惨地呼号着：“哈姆莱特，要报仇啊！”

在哈姆莱特故事的演变过程中，亡魂的出现是一个有意义的发展。在丹麦故事里，杀兄夺嫂，是人尽皆知的，无需亡魂出来揭发。亡魂的出现在舞台上，说明了在这一戏剧中，“弑兄”已是紧紧包藏起来的一个秘密，因此增添了复仇的难度。引入鬼魂的情节，应是基特（或是另一位不知名的剧作家）的一个贡献。

“大剧场”当时由莎翁所属剧团经营，这意味着这一旧剧已归他的剧团所有，莎翁可以很方便地利用它来改编或重写。学者们认为这个现已失传的旧剧是莎翁的杰作的最直接的取材来源。至于这一旧剧的故事轮廓，今天已无从查考了。从基特留传下来的复仇剧《西班牙悲剧》看来，这应该同样是一部充满血腥味的地道的复仇剧。最后，在莎翁的手里，这个刀光剑影、充满刺激的复仇剧提升为一个进入人物内心世界，对于人生的意义作哲理性思考的大悲剧。

前言

在世称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中，也许以《奥瑟罗》戏剧结构最为严谨，因此艺术性也可说最完美。在恋爱和婚姻的问题上，也是《奥瑟罗》最充分地体现了那迎接新时代来到的人物的精神面貌。

苔丝德梦娜和奥瑟罗——一位白人贵族小姐和一个“无根无胚”的黑人的结合，在当时说来，是异乎寻常的事件。威尼斯的元老勃拉班旭凭着他的“常情”和“理性”，怎么也不能理解他女儿出走的意义，像她这么一个娇生惯养的闺秀：

我们这城邦，有多少风流王孙，

都亲近不上她——她要不是被妖法

迷住了，怎么会不怕世人的讥笑，

背弃尊亲，投进你这丑东西的

漆黑的怀抱？[1]

后来伊阿哥在竭力煽动奥瑟罗的猜疑时，几乎就是接过勃拉班旭的这段话，加以发挥；他固然是在耍两面派手法，但也可以说，他吐出了他真实的想法：

当初多少王孙公子来向她求婚，

跟她同乡、同种族、又门当户对，

照我们看，真所谓美满姻缘；

可是她一概回绝了。嘿，从这里

你不是觉得有些儿反常、怪癖，

不近人情吗？[2]

在他们心目中，所谓“美满姻缘”，就是门第的结合、财富的结合、社会权势的结合。面对着冲破这旧观念的婚姻，他们愣住了，无法想像了；因此不是一口咬定“行使邪术”，就只能作出自己的解释：这是一种“怪癖”，一种反常心理的表现。

为了把观众争取到这一对情人一边来，使他们相信，这里并不存在什么左道邪术，或是反常心理，就有必要交代一下当初他们俩怎样从相识到相爱，那感情发展的过程。这样，在爱情题材的处理上，《奥瑟罗》和莎士比亚早期的一些轻快的喜剧就很不相同。

出现在莎翁的早期喜剧里的欢乐而可爱的青年男女，总是一见倾心、情不自禁，坠入了情网，成为爱情的俘虏。爱情，就像一把熊熊烈火，一下子在他们的心房中燃烧起来了。这些喜剧，明媚鲜丽，荡漾着青春的诗意，直到今天还在舞台上受到观众的欢迎。更可喜的是，针对着封建包办婚姻，那些喜剧，提出了婚姻必须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这一历史上非常进步的见解。但是另一方面，一见倾心，过于强调爱情是一种不可抗拒、甚至不可捉摸的自然力量，往往容易忽略了滋生爱情的思想感情的基础。

因此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受到嫌疑和控告的奥瑟罗在元老院里为自己正大光明的爱情作辩护的那一番话：

她爱我，为了我出生入死的遭遇，

我爱她，为了同情苦难的那颗心。[3]

他们从相识到相互倾慕的过程，也就是彼此逐渐增进了解、加深友谊的过程，最后，终于在彼此呼应的思想感情的基础上，产生了冲破社会上一切偏见和阻碍的爱情力量。

接着，苔丝德梦娜出现在威尼斯元老院里。勃拉班旭竭力想以封建家长的身份感化她，把她拉回自己的身边。苔丝德梦娜很委婉地回答了父亲的诱导：“我蒙受你生养、教诲的恩情……”但同时又清楚地表明了做女儿的有她自己的意志、有她独立的人格，封建道德意义上的亲子关系不应该束缚女儿行动的自由。在父亲和丈夫之间，她作出了自己的选择——站到奥瑟罗的身边。她当着满院元老，这样为自己表明心迹，为她的丈夫作证：

我爱这摩尔人，要和他守在一起；

我情愿把自己的命运，投入那风暴，

要向这世界宣告：我的心灵

倾倒在他跟前——为了他这么好。

我透过了他的心，再看见他的人。

我已经把我的灵魂和命运献给了

他的荣誉和他那英雄的事业。[4]

对于勃拉班旭始终不能理解的事儿：为什么她拒绝了那许多追求她的威尼斯公子哥儿，却偏爱上了奥瑟罗呢？苔丝德梦娜在这里给予了坚定的回答，而她的话又说得多好、多富有诗意：“我透过了他的心，再看见他的人。”心好，人也就好、也就美了。“美”不再停留在外表、皮相上，而深入到内心世界。它超越于感官性的享受，[5]而成为一种精神财富了。

苔丝德梦娜的这句表白，可以认为，戏剧性地体现了莎士比亚的美学理想，同时也是一位人文主义剧作家在歌颂爱情时所能提出的最先进的恋爱观。先是相互了解的知己，再是心心相印的情侣。爱情随友谊的加深而来。婚姻必须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体现在莎翁的喜剧中的这一主题思想，现在又得到了重要的补充：爱情应该建立在共同的思想感情的基础上。

奥瑟罗和苔丝德梦娜，不愧是站在时代前面的新人物。他们那惊世骇俗的结合所体现的关于婚姻的先进观念，最便于从当时的反面人物的叫嚣和非难去衡量：“快喊吧，只当你望见了好一座繁华的大城市，晚上失慎，着了火——就只管没命的大叫大闹吧！”这是一双有情人新婚之夜，伊阿哥嗾使纨绔子弟洛德里哥在她父亲的窗下这么喊闹起来。那冲破封建势力、社会偏见和种族歧视的爱情，使这些渺小的、顽固的人物，在精神上感受到了威胁，不下于一场烈焰腾空、必须迅速扑灭的火灾！

不是吗？勃拉班旭扭住了奥瑟罗，要到元老院控诉去，他说的话表明了他内心感到天摇地动的惊慌：

像这种胡作非为，竟放任不管；

奴隶要翻身，异教徒要来掌权。[6]

*

啊，奥瑟罗！这么个高尚的人，

受了一个该死的奴才的骗——

叫我怎么对你说呢？[7]

我们该怎么回答剧中人物所提出的问题呢：——奥瑟罗怎么会中了伊阿哥的诡计？千古悲剧怎么会产生？要回答这个问题，说来话长，有多方面的悲剧因素。

走在历史前面的先驱，似乎没有充分意识到他们所信奉的理想，实际上还只能是对人类前途的一个美好的愿望。在他们的价值观念中奉为“神圣”、“崇高”、“至善”，值得为之欢呼、追求、用全心去拥抱的，在现实生活中远没有被普遍接受。并不是人同此心。他们富于朝气的、年轻的生命还不懂得那种“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人生教训。这是说，为美好的理想所鼓舞的人们，心地光明磊落，却比较单纯，因此往往认识不到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差距——而且是很不小的差距。

他们相信：“爱”必然能感化“恨”，而“善”最终能克服“恶”；或者不如说，在伟大的“爱”、圣洁的“善”的面前，“邪恶”、“仇恨”——那被扭曲了的人性，终于会自惭形秽，服输、认错、弃邪归正；于是随着天良发现，人性的得到恢复，社会秩序从此恢复了正常。

副将卡西奥——奥瑟罗的忠实追随者，站在人文主义者的一边，怀着对于“美”的崇拜，把这种人同此心的观念升华到诗意的高度：

尽管是浪涛奔腾，狂风怒号，

海底下又埋伏着沙滩和那暗礁，

平白无故，跟来往的船只为难；

可是，好像也懂得爱惜美人似的

一齐收敛起它们作恶的本性，

安然放过了神圣的苔丝德梦娜。[8]

可惜在残酷的现实生活中，敌人决不是那么多情、那么富于诗意啊！

伊阿哥一步逼紧一步，向奥瑟罗着着进攻，非要把他的幸福和美好理想彻底摧毁不肯罢休。奥瑟罗感到万箭钻心般的痛苦，却找不到一句为苔丝德梦娜辩护的话。他被逼到了绝望的尽头，嚷道：“坏蛋，给我证明：我的爱人是个淫妇！”可是临到对方开口答话：“我的好主人——”仿佛真要向他提供他所要求的罪证了；奥瑟罗的矛盾心情又使他急忙阻拦住伊阿哥，说道：

如果你这是有意毁谤她、折磨我，

那你再不必祈祷，怕良心不安；

在罪孽深重的头上再加上罪孽，

尽管去干那背天逆理的勾当吧——

因为你现在已经是罪大恶极，

再没有得救的希望了。[9]

他这样告诫伊阿哥，也就是以天理良心的名义在向伪装的敌人呼吁：不能像埋伏在海底的暗礁，平白无故地跟好人作对啊。那么对方是否就此心慈手软，像卡西奥所说的：收敛起作恶的本性，“放过了神圣的苔丝德梦娜”呢？不，奥瑟罗的道德信念正好让伊阿哥当做护身符，更便于他向好人进攻。你看，他装得多么委屈啊：

倒楣的傻瓜啊，你一心要做个好人，

却不想反而落了个一身罪名！

可怕的世界啊！听好了，世上的人，

心直口快，做老实人，可并不稳当。

多谢你给了我这好教训；从今以后，

我再也不对朋友讲什么义气，

讲义气，反而大大地得罪了人。[10]

当坏人接过了心地善良的人的呼吁，借道德的名义向奥瑟罗反攻时，他完全失去了招架的能力；他被解除了武装。他不敢再盘问伊阿哥了，不敢再对他怀疑了，却反而像认错似的，跟那装得一肚子委屈的坏蛋说道：“慢着，别走。你应该做个老实人。”他完全相信了敌人——那装得心直口快，摆出老好人姿态的两面派。

一边是恨之切骨；一边却敌我不分。一边是看准了对方的弱点，毫不放松；一边却陷在重重包围之中全无戒意。一边已举起亮晃晃的刀尖；一边却袒露着胸膛，要掏出良心去换对方的良心。“你应该做个老实人”——却不知道对方正是处心积虑要破坏他的爱情、幸福和理想的死敌。这该是悲剧《奥瑟罗》中最富于悲剧意味的一句话！

悲剧的产生还有一个内在的原因。人文主义者在反封建主义的同时，并没有与封建主义思想全面决裂（这谈何容易！）而是还保持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例如奥瑟罗和苔丝德梦娜的不平凡的爱情，原是闪耀着人文主义者的理想的光彩，忠于爱情，对于具有人文主义思想的先驱来说，有着忠于自己的理想、保卫理想的意义；奥瑟罗对于爱情的要求绝对忠贞，我们不妨首先从这一角度去理解。但同时也要看到，他后来再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行动失态、反常，正因为他在思想上，把对于战友的要求坚贞不二，不自觉地和封建社会对于妇女的贞操的片面要求混淆在一起了。

妇女的历史负担更沉重些，在女主人公苔丝德梦娜身上更可以让人注意到那种与封建主义还保持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为了争取婚姻自由，用具体的行动反对了封建家长的权威，甚至不惜断绝了父女的情分。但是在理解丈夫和妻子的关系上（当她后来遭受到奥瑟罗的猜疑时），她却恰恰想到了家长和子女的封建关系：

大人管教小孩儿，

不能太宠爱，免不了要对他们

稍微严格些；他可以这样责备我，

因为我就是个该受管教的孩子。[11]

我们多么憾惜地看到这位曾经受到爱情的鼓舞，冲破家庭牢笼的“女英雄”，现在却以爱情的名义接受了妇女在家庭里被统治、被支配的地位。在她的思想中，要肯定那来之不易的自愿自主的婚姻，就得卫护她的爱情，要卫护她的爱情，就得坚定不移、百折不回地热爱她所选中的人，把整个人、整个心都交给他，服从他的支配。这样，妇女的爱情，对她说来，是和无条件的尊敬、服从结合在一起的。勇敢的苔丝德梦娜曾经不怕把“自己的命运投入风暴”，对于夫妇关系的理解上，却终究没有能完全摆脱封建伦理的束缚，最后还是拿柔顺、服从，当作做主妇的最高的美德，因此没有能跟她受了蒙蔽的丈夫讲明道理、辨清是非。

从这个角度去思考，《奥瑟罗》这个悲剧，不仅仅是历史上资本主义黎明时期所出现的两种新兴力量间——人文主义的理想和利己主义的罪恶势力间——发生冲突，而前者遭到不可避免的失败的悲剧，它也可说是一幕反封建的悲剧。

人文主义者并没有能完成他的反封建的历史任务。

我们没有权利讥笑前人。有那么多可悲叹的事实，昨天的和今天的，使人清醒地意识到这也是我们至今还没能很好完成、而必须继续去完成的历史任务——这是一个很沉重、很艰巨的历史任务啊。

*

最后谈一下在这悲剧中十分突出的种族问题。在西欧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过程中，随着地理大发现的时代的来临，非洲的黑种民族开始沦入悲惨的命运，殖民主义者很早在西非建立起可耻的“奴隶海岸”。但是出现在莎士比亚笔下的黑人形象仍然保持着一个未被奴役的、和白种民族并驾齐驱的自由人的形象。剧作家赋予他们以浓烈的民族尊严感。在喜剧《威尼斯商人》中，摩洛哥亲王向女主人公求婚时就有这么一段表白：“我不愿改变我这生来的肤色，除非为打动你的芳心。”在这个悲剧里，黑色的皮肤和豪迈热烈的性格、明朗坦率的胸怀联系在一起，让人联想到炽烈的骄阳——人间的光明和热力的源泉。爱米莉亚问起：奥瑟罗会不会像别人那样犯妒忌，她的女主人回答道：

谁？他！我想，

在他生长的地方，那火热的太阳，

早把这种气质从他身上吸干了。[12]

黑人英雄奥瑟罗，凭他的气魄和才干，几乎博得剧中人物一致的爱戴和钦佩——除了一小撮人之外。看来英国当时的一般观众，虽说不同程度的种族歧视是难免的，但是通过有力的舞台艺术形象的启发，能够和剧中的主人公产生感情上的共鸣，同情他，尊重他，为他可歌可泣的事迹所感动。在后来四个世纪里殖民主义者所煽动起来，越来越激烈的大规模的种族迫害，是当时的观众所不懂得的。

[1] 见第一幕第二景。

[2] 见第三幕第三景。

[3] 见第一幕第三景。

[4] 见第一幕第三景。

[5] 在莎士比亚早期的作品中，往往把“美”看作主要是感官的享受，例如所谓“‘美’是供奉于眼睛判断的”（《爱的徒劳》2，1，13）等。

[6] 见第一幕第二景。

[7] 见第五幕第二景。

[8] 见第二幕第一景。

[9] 见第三幕第三景。

[10] 见第三幕第三景。

[11] 见第四幕第二景。

[12] 见第三幕第四景。

剧中人物

奥瑟罗 摩尔人，威尼斯政府的将军

苔丝德梦娜 勃拉班旭的女儿，奥瑟罗的妻子

勃拉班旭 威尼斯元老，苔丝德梦娜的父亲

伊阿哥 奥瑟罗的旗官

爱米莉亚 伊阿哥的妻子，侍候苔丝德梦娜

卡西奥 奥瑟罗的副将

洛德里哥 威尼斯的公子哥儿

威尼斯公爵

蒙坦诺 塞浦路斯岛的总督

碧安卡 妓女，热恋卡西奥

罗多维科 勃拉班旭的亲戚

葛莱兴诺 勃拉班旭的兄弟

元老，水手，绅士，使者，传令官，乐师，侍从等

场景

威尼斯，塞浦路斯岛

第一幕

第一景 街道

[公子哥儿洛德里哥，旗官伊阿哥上]

洛德里哥

嘿，还提它干什么！伊阿哥，你呀，

你太不讲交情啦——平时你花我的钱，

就像花自己的那么称心；到末了，

原来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

伊阿哥

妈的，你总不肯听我说下去！

要是我做梦想到会有这种事，

我就是你养的。

洛德里哥

还老跟我说，你心里头恨他。

伊阿哥

我不恨他，你就别拿我当人。

城里有三位大人物，亲自去见他，

向他恭而敬之地推荐我做副将——

说良心话，我知道自己的身价，

做一个副将，还怕折杀我？可是他呀，

这个自以为是、自以为了不起的人，

却是左一个军机啊，右一个兵法呀，

拿夸夸其谈的空话来搪塞别人，

弄到最后，人家要替我说情，

也只好自作罢论；因为他说了：

“真的，我已经选定我的副将了。”

他选中的倒是怎么个人物呢？——嘿

一位数学大家——迈克尔·卡西奥，[1]

一个看见小娘儿灵魂就出窍的

佛罗伦萨人；从没在战场上带过兵，[2]

叫他行军作战，不比婆娘儿们更行；

他拿手的，只有书本上的理论一套——

可是让长袍短套的元老讲起来，

不同样头头是道！他算得什么

堂堂军人，无非是纸上谈兵。

可是，老兄，偏把他提升了；我呢——

他亲眼看到我，在罗得岛、在塞浦路斯岛，

不管是基督徒还是异教徒的国土上，

立下过多少战功——却只好给这一位

记收付账的，拨算盘珠的，占了上风。

好家伙，他理该做他跟前的副将，

而我呢——老天可怜见！——给黑将军当旗官。

洛德里哥

老天在上，我宁可做他的刽子手。

伊阿哥

有什么办法呢，当兵的活该倒楣。

现在提升，要靠来头、靠得宠，

再不是按照老规章办事——第二个

接着第一个，大家挨个儿上升。

现在，老兄，请你倒给我评一评，

我究竟凭什么，要去爱那个摩尔人。

洛德里哥

换了我，就再也不跟着他了。

伊阿哥

啊，老兄，你放心。

我跟着他，另有我自己的打算。

我们不可能每个人都做主人，

做主人的，也并不是个个都值得你

拿出真心来侍候。你可以看到，

有一班奴才，只知道卑躬屈节，

唯命是从，甘心套着那锁链，

卖力了一辈子，活像他主人的驴子，

只为了一把草料，什么都忍受；

可是，有一天年纪老了——“给我滚！”

像这种老实的奴才，给我用鞭子

抽一顿！另外有种人，他们表面上，

好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骨子里，

却处处替自己打算；主人只看见

他尽心尽力，不知道他凭这一套，

占多少便宜；他那塞饱了的口袋，

证明他侍候的其实是他本人。这种人，

还算有几分头脑。不瞒你说，

我，就是这种人。

老兄，你是洛德里哥，该没有错吧，

我做了摩尔人，我就不再是伊阿哥；[3]

同样地一清二楚，跟随他，

其实跟的是我自己。老天爷最清楚：

什么爱主子，什么我赤胆忠心，

骗人罢了；无非想讨好我本人。

要是我脸上的笑容，竟会泄露了

我肚子里的心事，那么我接着就会

把我的心掏出来，钉在这袖口上，

让乌鸦飞来乱啄了。我并不是我。

洛德里哥

那个厚嘴唇儿，交了什么好运啦，

占了多大便宜！

伊阿哥

把她的老子喊起来，

闹醒他！——不要放过他，给他个没趣！[4]

偏替他到处放火；煽动她亲族，

放一群苍蝇飞进他暖烘烘的温柔乡，

煞他的风景；尽管他欢是真欢，

乐是真乐，少不得叫他乐极生悲，

失落了几分欢乐的光彩！

洛德里哥

这就是她父亲的家了；让我嚷起来。

伊阿哥

快喊吧；只当你望见了好一座

繁华的大城市，晚上失慎，着了火——

就只管没命地大叫大闹吧！

洛德里哥

嗨！喂！勃拉班旭！勃拉班旭老爷！

伊阿哥

醒醒吧！嗨！喂！勃拉班旭！有贼！

有贼，有贼！把你的房子、你的女儿、

你的钱袋看住了！有贼，有贼啦！

[元老勃拉班旭在上方窗口出现]

勃拉班旭

有什么事儿，这么大惊小怪的？

你们在这儿闹些什么呀？

洛德里哥

老爷，你一家大小，都在宅子里吗？

伊阿哥

（躲在暗处）前门后门都上了锁吗？[5]

勃拉班旭

喂，你们问这个干吗？

伊阿哥

哎唷，太爷，府上失窃啦！真要命，

还不快披上你的袍子！

你的心儿碎啦，灵魂掉落了一半啦！

就在这时候，这会儿——正好这一刻，

一头老黑羊在跟你那小白羊交尾哪。

快起来，快起来！快打起钟来

惊醒这城里居民们的好梦吧；要不然，

只怕魔鬼要让你抱外孙啦！[6]

喂，起来吧！

勃拉班旭

什么，你们可是疯了？

洛德里哥

最可敬的老爷，你听不出我的声音？

勃拉班旭

我听不出；你是什么人？

洛德里哥

我名叫洛德里哥。

勃拉班旭

原来是你这个家伙！

我关照过你，别再上我家的门；

我已经对你说得明明白白，

我决不把女儿嫁给你；可现在，瞧你，

吃饱了饭，喝醉了酒，发疯了，

又耍出无赖的手段，存心捣乱，

叫我不得安睡！（准备关上窗子）

洛德里哥

老爷，老爷，老爷！

勃拉班旭

你放明白些，

惹恼了我，凭我的地位，就可以

叫你后悔来不及！

洛德里哥

别生气，好老爷。

勃拉班旭

说什么“有贼”，这儿可是威尼斯；

我不是住在独家村。

洛德里哥

最尊严的勃拉班旭，

我是一片好心，赶来通风报信的。

伊阿哥

哎唷，太爷，你就是那种不明是非的人，只因为魔鬼叫你尊敬上帝，就连上帝也不要了。我们特地赶来给你报个信，你却把我们当作了坏人，宁愿让你那闺女去给一头非洲的公马糟蹋；日后生下外孙，像小马一般对你嘶鸣；你宁愿将来跟一群大黑马、小花马攀上了亲眷，做上了亲家。

勃拉班旭

你是个什么样的混账东西？

伊阿哥

我是一个特地来给你报信的人，太爷。你的闺女，

跟那个摩尔人，这会儿正在“背搭背”，做那畜生的勾当呢。

勃拉班旭

你是个王八蛋！

伊阿哥

你是——一位元老。

勃拉班旭

这件事你逃不了；我认识你，洛德里哥。

洛德里哥

我不逃，我一切都担当。可是，听我说，

要是你的千金果真得到了准许，

经过你郑重考虑，在这深更半夜，

并没有当差的保护，侍女伴送，

就让一名奴才——一个接客的船夫，

把她摇到了那淫棍摩尔人那儿，

把她直送进他两条粗野的胳膊里——

要是这回事，你是知情的，而且是

许可的——我怕有几分可能吧，那么

我们的确太放肆、太荒唐了；可是，

假使你对这事一无所知呢，那我认为

你错怪我们啦。别以为，我们太狂妄，

胆敢跟你老人家开玩笑。再说一遍，

你那闺女，要是没得到你准许，

那么她干下了大逆不道的事啦——

把做女儿的责任，把她的美貌、聪明，

财富，都抛给了一个到处漂泊、

四方流浪的外邦人。马上去弄明白吧——

要是她还在她的房中，你的家里，

那么就算我欺骗了你，任凭你

按照国法，怎么样来处分我吧！

勃拉班旭

（回头，向家人，焦急）

喂，点起火来！给我一支蜡烛！

快把家里的人全都叫起来！

只怕我忽然做了一个恶梦了。

难道这是真的？我的心为什么跳？

喂，拿火来，拿火来！

[从窗口消失]

伊阿哥

（向洛德里哥）再会，我先走了；

要是再留在这儿，我就得出头

跟摩尔人作对证，那可不太好，

对我的地位大有不便。我敢说，

尽管这件事政府会派他的不是，

可是却不敢轻易地撤他的职。

塞浦路斯的局势，目前十分吃紧，

战争还在进行，马上得出兵；而除了

派他去，他们十万火急也休想

找出第二个有他那样的才能，

好挑起这副重担子。就为了这缘故，

尽管我恨他，像恨在地狱里受罪；

我还得迁就眼前的情况，只能对他

赔一张笑脸，挂出个亲热的幌子——

那真是个幌子而已。但等大伙儿

涌出来要人，你就领着他们

直奔“人头马旅馆”，准可以找到他；

那时候，我早在他身边了。那么再会吧。

[下]

[勃拉班旭披外衣从门口上，仆从等持火把随上]

勃拉班旭

当真的！最可怕的事儿——

她走了。我以后怎么还能见人！

我，除了晚年的辛酸，还剩些什么？

喂，洛德里哥，你在哪儿看见她的？

可怜的孩子！——跟摩尔人走了，你是说？

谁还愿意做父亲啊！——你怎么知道是她？

她把我啊，蒙在鼓里，想都没想到！

她对你说了些什么话？再拿些火把来；

把一家大小都喊起来——照你看，

他们结为夫妻了吗？

洛德里哥

说真话，我怕已经成为夫妻了。

勃拉班旭

天哪！她怎么出去的？这个孽种啊！

天下做父亲的，从今以后别相信

你们的女儿吧！你看见了她们的行为，

看不透她们的心。不是说，世上

有一种诱骗少女的邪术，骗去了

她们的贞操？你可在书上读到过

这类事吗？洛德里哥？

洛德里哥

可不，我读到过。

勃拉班旭

去把我兄弟叫起来。唉，后悔啊，

倒不如把她给了你！分几个这边去，

这几个那边去；——我们该到哪儿去

好捉住她和那个摩尔人，你知道吗？

洛德里哥

我想我可以找到他，只要请你

多带些得力的人手跟着我走。

勃拉班旭

请带路吧。我要挨家挨户地去查问——

大家都会听我的。喂，拿好刀剑！[7]

再召集几个巡夜的警官。走吧，

好洛德里哥，我不会白叫你出力的。

[同下]

第二景 街道

[奥瑟罗将军，旗官伊阿哥上，侍从等持火把随上]

伊阿哥

我干的行当倒是打仗，也杀过人，

可是我总觉得良心上说不过去——

一个人不应该存心杀人。我有时，

就缺少那股狠劲儿，替自己出口气；

少说有十回九回，我恨不得

照准他胸口，来这么一下子。

奥瑟罗

还是随他去吧。

伊阿哥

可是他拉拉扯扯，

说了一大堆多恶毒多刺耳的话，

句句都在中伤你；也亏我这个

没有涵养的人，居然容忍下了。

可是请问将军，你们俩已经

结成了白头夫妻吧？相信我这句话：

这元老威信很高呢，在幕后的势力

远超过公爵；他会叫你们离婚，

要不，千方百计地借法律的名义，

来给你种种阻挠和打击。

奥瑟罗

由着他要拿出什么样手段来好了，

反正我替城邦立下的汗马功劳，

会把他的控诉驳倒。大家还没知道——

不是我要夸耀，因为这不值得称道，

否则我早就给自己宣扬了——我乃是

王家的根苗。就不凭身份，凭才能，

今天攀上了这一门多好的亲事，

我不用为自己的好运，说一声惭愧。

告诉你吧，伊阿哥，要不是我真心

爱上了温柔的苔丝德梦娜，尽管你

把大海里的珍宝都拿来献给我，

我也不愿意抛下了无拘无束的

独身生活，去套上那家室之累。

瞧！那边的点点火光——谁来啦？

伊阿哥

是那个做父亲的，带着亲友赶来了。

你进去一会儿吧。

奥瑟罗

我才不；让他们来找我。

我的品质，身份，和清白的胸襟，[8]

都可以替我表白这一切。是他们吗？

伊阿哥

（失望）

我的两面神，我想不是吧。[9]

[副将卡西奥率警官等持火把上]

奥瑟罗

是公爵的当差吗？我的副将也来了？

晚安，各位朋友！有什么事儿？

卡西奥

公爵问候将军，并请你火速前去，

千万别耽误。

奥瑟罗

照你看，是为了什么事？

卡西奥

我想是塞浦路斯岛方面有了事，

情况很紧急——就在今天这一夜，

兵船上接连派出十二个使者，

一个紧跟着一个，赶来告急；

许多元老都从睡梦中给叫起来，

早已集合在公爵府里。他们要你

马上就去，偏是你又不在寓所，

因此元老院又派人分三头来找你。

奥瑟罗

还好，总算给你们找到了。

让我进去说句话，就跟你们走。

[入内]

卡西奥

旗官，他到这儿来有什么公干呀？

伊阿哥

嘿，他今晚上登上了一条“船”，

旱地上的一条大洋船；如果这就算，[10]

他合法的战利品，他算是享福享定了。

卡西奥

我不懂你的话。

伊阿哥

他娶了老婆啦。

卡西奥

娶了谁？

伊阿哥

嗳，娶的是——

[奥瑟罗上]

来，将军，你就走？

奥瑟罗

（向卡西奥）我跟你们走。

卡西奥

又是一队人找你来了。

[勃拉班旭、洛德里哥、警官等持火把、武器上]

伊阿哥

那是勃拉班旭。将军，你防着些；

他此来可不怀好意。

奥瑟罗

喂！站住！

洛德里哥

老爷，正是那摩尔人。

勃拉班旭

杀死这贼！

（双方拔剑）

伊阿哥

（大声吆喝）洛德里哥！你来，老兄，我来对付你。

奥瑟罗

收拾起你们亮晃晃的钢刀利剑，

免得沾上露水生了锈。

（向勃拉班旭）老先生，

凭你的高龄，你有话尽可以吩咐，

又何必动武呢？

勃拉班旭

哼，好大胆的拐子，

快交还我的女儿！想不到你这恶魔

竟把她迷住了；不管凭常情，讲理性，

像她这么一个年轻美貌的姑娘，

又这么娇生惯养，不愿意出嫁，

我们这城邦，有多少风流王孙，

都亲近不上她——她要不是被妖法

迷住了，怎么会不怕世人的讥笑，

背弃尊亲，投进你这丑东西的

漆黑的怀抱？——不是为了贪欢，

只是为活受罪。叫天下的人来评一评，

这不是明摆着，你拿左道邪术

蛊惑了她，用迷人心窍的麻药

来欺她青春年少？要彻底追究。

这类事有的是，也是可想而知的。

因此，我现在逮捕你，你的罪状是：

行使邪术，妨害风化。

（向随从等）抓住他；

他胆敢违抗，叫他自讨苦吃！

奥瑟罗

住手，不管是我这边还是你那边，

大家都住手。轮到该当我动手，

我错不了板眼，不用别人来提示。

你要我到哪里去答复你的控诉？

勃拉班旭

给我坐牢去。等候法庭开审，

依法传唤你的时候，你再答话。

奥瑟罗

我服从你，又怎么样？

只是叫我又怎样向公爵交代呢？

公爵派来的使者就在我身边，

召唤我即刻去商讨紧急的公事。

警官

这话是当真的，最尊贵的大人，

公爵正在主持会议；我相信

也已经派人去请你出席。

勃拉班旭

怎么！

公爵在主持会议！这深更半夜！

把他带走！我这案件也非同小可。

公爵听到了，元老院的兄弟们得知了，

一定会感到这耻辱，如同身受。

像这种胡作非为，竟放任不管；

奴隶要翻身，异教徒要来掌权。

[同下]

第三景 议事厅

[公爵及众元老围桌而坐，侍从等持火把侍候]

公爵

这些个消息各有各的说法，

叫人信哪一个好呢？

元老甲

是很不一致；

我的信上说是一百零七艘战舰。

公爵

我的信上却说是一百四十艘。

元老乙

我的信上，又说是两百艘。

这些报告的数目虽然碰不拢——

因为这本来只能是一个估计，

数字上难免有所出入——不过，

却一致证实，有一队土耳其兵船

向塞浦路斯岛驶去。

公爵

凭常情判断，

这大有可能。我并不因为报道

有失实的情况，就放心了；问题的症结，

使我很不安。

（厅外传来水手的呼喊：喂，嗨！喂，嗨！喂，嗨！）

侍从

一个从兵船上来的信差。

[侍从等拥一水手上]

公爵

有什么事？

水手

（喘息）

安琪罗大人派我来，向城邦报告，

土耳其调集舰队向罗得岛驶去。

公爵

你们对这一变化有什么看法？

元老甲

按道理讲，这是不会有的事，

无非是虚张声势，企图转移

我们的目标罢了。我们只要想，

塞浦路斯对于土耳其人的重要性，

远在罗得岛之上；何况要进攻，

也远比进攻罗得岛容易得手，

因为这岛上的防务，比较空虚，

没有罗得岛那么地戒备严密；

只要这么想，我们就可以料到，

土耳其人决不会那么毫无打算，

把那最切身有关的倒丢在脑后；

不喜欢轻而易举，却甘冒危险，

干那吃力不讨好的事。

公爵

对啊，

我断定罗得岛不是他们的目标。

侍从

又有消息来啦。

[一使者上]

使者

启禀公爵和各位大人，

驶向罗得岛的土耳其舰队，在那里

已经和另一支补充舰队会合了。

元老甲

不出我所料！照你看，有多少船？

使者

有三十艘。土耳其人已掉转船头，

堂而皇之地直向塞浦路斯驶去；

你的忠勇的臣子蒙坦诺大人，

职责所在，特派我前来报告

这项千真万确的消息。

公爵

那么当真是向塞浦路斯岛驶去了。

马格斯·鲁西科斯不在威尼斯吗？

元老甲

他目前正在佛罗伦萨。

公爵

写封信给他，十万火急的送去。

元老甲

勃拉班旭和那勇敢的摩尔人来了。

[勃拉班旭，奥瑟罗上。卡西奥，伊阿哥，洛德里哥及警官等随上]

公爵

英勇的奥瑟罗，我们必须立刻

派你去抵挡我们的大敌土耳其人。

（向勃拉班旭）

我没看到你；欢迎，高贵的大人，

今晚我们正需要你指教和帮助。

勃拉班旭

我同样需要你的帮助。好殿下，

请原谅；我并非由于职责所在，

也不是因为听到了风声紧急，

才从床上跳起，赶到这儿来；

国家大事引不起我的注意了——

只为了我私人的悲痛太猛烈，

就像洪水般淹没了一切忧愁，

只剩下茫茫的一片。

公爵

啊，什么事？

勃拉班旭

我的女儿！唉，我的女儿！

（肃然起立）死了吗？

勃拉班旭

好算死了，对于我！她被人骗了——

被坏人从我家拐走了；一个骗子

用符咒、迷药把她的心窍蒙蔽了——

她一不疯癫，二不瞎眼，要不是

被妖法迷住了，好端端一个闺女，

怎么会干出这种荒唐的事来？

公爵

不问谁，干下这丧心病狂的勾当，

骗她迷失了本性，抛下了亲尊，

你尽管打开威尼斯无情的法典，

根据血腥的条文，任意判决

他应得的罪名。即使他是我亲儿子，

也听凭处分。

勃拉班旭

多谢殿下的关心。

人就在这儿——你此刻特地召来

商讨国事的摩尔人。

（倒抽了一口气）真抱憾得很！

公爵

（向奥瑟罗）

这回事，你自己有什么话要分辩？

勃拉班旭

实情如此，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奥瑟罗

威严无比、德高望重的大人们，

在座的各位尊贵、明达的好主人：

说我带走了这位老人家的闺女，

这话一点儿不假；我当真娶了她。

我犯的罪，从头到尾，都在这里——

如此而已。我说话总是太粗鲁，

不配讲文场中那些优雅的辞令；

只因为自从我这双胳膊长足了

七年的力气，直到最近九个月前，

一向在沙场上发挥它们的本领；

对这个大千世界，我说不上一句话——

只除了战场上的刀来枪往；因此，

为自己辩护，怎么也不会动听；

可是，承你们好意，能耐心听着我，

我要像讲故事般把我恋爱的经过

源源本本、不加铺张地讲出来——

会告诉你们，我用的是什么迷药，

符咒和法术、什么神奇的魔法，

像他所控诉我的，把他的闺女

骗走了。

勃拉班旭

她从来不是个放荡的女孩儿，

天性是多稳重、文静，动一动感情，

先就红了脸；她竟会顾不得本性，

不管年龄，把什么名誉、种族，

全都抛开了，去爱上一个她看着

都害怕的东西！除非两眼无光，

才会说，这样十全十美的人儿

会干出这不近情理的事；否则

少不得要追究这里面究竟玩什么

阴险的鬼把戏。我少不得再说一遍，

他一定采用了什么烈性的药粉，

什么勾魂的迷汤，把她给坑害了。

公爵

单凭这么说，可算不得证据啊——

要控告他，除了几句空洞话，

泛泛之谈，不切实际的猜测，

还得提出更确切、明显的证据来。

元老甲

奥瑟罗，你说吧。在那位姑娘身上

你可曾耍了手段，施过强暴，

威逼软哄，叫她依从了你？

还是正大光明地向她求爱，

用一片真情，来博得她的芳心？

奥瑟罗

请你们派人把小姐从旅馆接来，

让她当着她父亲的面，说一说

我是怎么个人；要是从她口中

你们发现我干下了亏心的事，

那么不但你们交托给我的职权

尽可以收回，就连我的生命

也听凭发落。

公爵

去把苔丝德梦娜带来。

奥瑟罗

旗官，你领他们去，那地点你熟悉。

[伊阿哥及二三侍从下]

在她还没来之前，我要坦白地，

像对天认罪那样，在各位面前

表白我怎样得到了美人的恩情，

她怎样唤起了我的爱。

公爵

说吧，奥瑟罗。

奥瑟罗

她父亲对我很好，常把我请去；

总是喜欢问起我的生平，要我

顺着年月，讲一讲我经历过的

大小战争，围攻，和种种遭遇。

我就把我的生平，从头讲起——

打我的童年时代，一直到他要我

讲故事的那一刻为止。

我讲了一桩又一桩最不幸的苦难，

讲海上陆上、惊心动魄的遭遇；

怎样间不容发，死里又逃生，

又落在敌寇的手里，被卖为奴隶；

后来又怎样赎回身子；再谈到

我走遍了幽深的山窟，荒凉的沙漠，

以及那穿天插云的崇山峻岭；

说过了这些，接着我又形容了

吃人的生番，拿自己的族类当点心，

以及头颅长在肩膀下的怪人。

我谈这些的时候，苔丝德梦娜总是

用心地听；好几次，家务把她给拉走，

她总是尽快处理好了，再又赶回来，

贪得无厌地要把我吐出的话，

字字句句的听进去。我看出了这点，

有一回，也是凑个巧，借个因头，

从她的嘴里逗出了她衷心的愿望：

要我从头到尾，把我的经历

对她讲一遍——她从没好好地听过，

听到的也只是些一鳞半爪。

我答应了；却害她掉下不少的泪——

当她听得我少年时代吃的苦，

受的难有多深。等我把故事讲完，

她只是拿一声声叹息来酬谢我；

还发誓说：啊，这真新奇，太新奇了；

这真可怜，好不可怜啊。她但愿

没有听到这故事，可是又但愿

上天也把她造成这么个男子汉。

她向我道谢；还说，要是我有朋友

爱上她，只消指点他讲我的故事，

就能打动她的心。我这才开了口。

她爱我，为了我出生入死的遭遇

我爱她，为了同情苦难的那颗心。

这就是我所使用的惟一的妖术。

瞧，她来了，让她来为我作证吧。

[苔丝德梦娜上。伊阿哥及侍从等随上］

公爵

听着这故事，只怕就是我的女儿

也会给打动了心。好勃拉班旭，

事情已经闹开了，也就迁就些吧。

人家说，有一件破衣裳遮身，总比

光着身子好。

勃拉班旭

我请你听她怎么说吧。

要是她承认，不全是他的事，有一半

是她凑上去，我还要去错怪人，

那让我没有好下场吧！

（扶着苔丝德梦娜）过来，好姑娘，

你看，在满院的贵人中间，哪一个

你最应该服从？

苔丝德梦娜

我的父亲大人，

两重责任叫女儿左右为难——

一方面，我蒙受你生养、教诲的恩情，

凭着我的生命和教养，我怎么能

不尊敬你：你是我的家长和亲尊，

我直到现在，还是您的亲女儿。

可这儿还有我丈夫，正像当初，

我母亲对你尽了做妻子的责任，

把你看得比父亲还重，我也该

有权利对这个摩尔人，我的夫君，

尽我的本分。

勃拉班旭

（踉跄倒退）我的天！我没话好说了。

请殿下继续讨论国家大事吧。

我当初为什么不收留一个孩子，

却生下了她？过来，摩尔人；你拿去吧，

现在我死心塌地地给你了——可是，

要不是你已经到了手，我拼着命，

也不会让你拿走。

（向女儿）只因为有了你，宝贝，

我从心眼儿里高兴，再没别的孩子了；

否则，你的私奔会叫我变成了

专制的暴君，用脚镣去拴住她们。

我没有话说了，殿下。

公爵

让我接着你方才的话，说几句，

也许可以替这一对情人讨个情。

木已成舟，用不到再去难受；

断绝希望，苦难也就到了头。

过去的事儿，还要伤心哀哭，

岂非又替眼前，招来了痛苦？

命运的打击，谁也没法抵挡，

逆来顺受，它又能拿我怎样！

遭了抢劫，反而要笑那个强盗；

跟自己作对，才会去自寻烦恼。

勃拉班旭

让土耳其人夺去我们的海岛，

也付之一笑，我们又何必计较？

法官是好言好说，从宽处理，

犯人就对他的判决毫不在意；

如果你吃了大亏，还要办罪，

要不咬紧牙关，又怎能忍耐？

这些好听话，两面都可以用到，

给你安慰，也可以叫你苦恼。

空话毕竟是空话，从没听见

一阵耳边风，吹暖了凄凉的心田。

请殿下继续讨论国家大事吧。

公爵

土耳其人正向塞浦路斯大举进犯。[11]奥瑟罗，这岛上的防御情况你了解得最清楚；虽说我们派在那边的代理总督，素负干练之名；可是操纵一切的“舆论”却认为：由你去镇守更稳当。所以顾不得这有多么煞风景，正当新婚燕尔的良辰，却硬要你出马，辛苦走一趟。

奥瑟罗

各位庄严的元老，无情的习惯，

叫我把战场上的砂砾和刀枪，

当作一床最细软的鸭绒。可以说，

艰苦患难，跟我有那天生的缘分；

我愿意接受命令去打土耳其人。

我听凭国家的遣派，恳求公爵

也要给我的妻子应有的照顾：

一切起居饮食，和供养侍奉，

都要跟她高贵的身份相称。

公爵

就让她住在她父亲家里，好不好？

勃拉班旭

我可不能收留她。

奥瑟罗

我也不赞成。

苔丝德梦娜

我也不愿意再住到我父亲家里，

叫他老人家每天看到我生气。

仁爱的殿下，请听我卑微的心愿，

但愿你开一声金口，成全了我。

公爵

你有什么请求，苔丝德梦娜？

苔丝德梦娜

我爱这摩尔人，要和他守在一起；

我情愿把自己的命运，投入那风暴，

要向这世界宣告：我的心灵

倾倒在他跟前——为了他这么好。

我透过了他的心，再看见他的人。

我已经把我的灵魂和命运献给了

他的荣誉和他那英雄的事业。

他渡海远征，却把我留在后方，

不许我和他在一起，同甘共苦，

只过着飞蛾一般空虚的生活；

大人啊，剩下来那一段孤独凄凉，

我怎么打发啊？让我跟着他走吧！

奥瑟罗

请就允准了她吧！

有上天为我做证，我并不是为了

贪尝人生的甜蜜，也不是为了

满足我的热情——年轻人的热劲儿，

在我已经过去了——我不是一心

为了自己的欲望才这么请求，

是为了成全她，照顾她的心愿。

在你们仁厚的心里，千万不要想：

让她在我的身边，我就会耽误了：

你们交付给我的军机大事。

不，如果让小爱神鼓动着一对

轻盈的翅膀，施展那风流花招，

居然把我蒙蔽了，叫我昏天黑地，

忘却了公事在身，抛开了正经，

只顾得追求欢乐；那么让娘儿们

把我的头盔拿去当水罐儿用吧，

让我的名誉从此扫地。一大堆

耻辱压得我再也抬不起头。

公爵

她留下，还是走，就由你自己决定吧——

只是事不宜迟了，很紧急，你今夜

就动身。[12]

苔丝德梦娜

今夜，好殿下？

公爵

今夜。

奥瑟罗

遵命。

公爵

（向元老们）

明天早晨九时，我们再来开会。

奥瑟罗，请你留下个军官，将来

政府的委任状好由他转交给你，

有什么重要的事件也好通知你。

奥瑟罗

要是你同意，就留下我的旗官。

他忠诚可靠；我把我的妻子

托付他护送。公爵有什么指示，

交给他就行。

公爵

就这么办吧。

各位晚安！

（向勃拉班旭）我说，尊贵的大人，

要是“美德”的容颜，总是很俊秀，

虽说你女婿长得黑，却一些也不丑。

元老甲

再会了，勇敢的摩尔人。

要好好地爱护苔丝德梦娜啊。

勃拉班旭

要留神，摩尔人，把她看得牢一些，

她骗了她父亲，将来难保不骗你。

奥瑟罗

我拿我生命来担保她的忠贞！[13]

[公爵、众元老、侍从等下]

忠心的伊阿哥，我把苔丝德梦娜

托付给你，请嘱咐你妻子陪伴她，

看什么时候稳当，把她们护送来。

来吧，苔丝德梦娜，只剩下半个时辰

和你享受爱情，偏还有种种俗事

要料理，分心。时间催得好紧啊！

[奥瑟罗挽苔丝德梦娜下]

洛德里哥

（哭丧着脸）伊阿哥！

伊阿哥

有什么见教，大少爷？

洛德里哥

你看我该怎么办？

伊阿哥

怎么，上床睡觉去呀。

洛德里哥

我马上就跳河去！

伊阿哥

跳河去？也好，那我从此再也不理你了。唉，你这位傻大爷！

洛德里哥

活着只是受罪，却偏还要活着，那才叫傻；做人到了这个地步，只有一死了事——死神就是他的大救星。

伊阿哥

啊，罪过！我伊阿哥活在世上也有四七二十八个年头了；自从我懂得利害、识得好歹以来，还从没有碰到一个知道看重自己的人。我要是也为了一只小母鸡，嚷着跳河去，那么我先得跟猩猩交换一副头脑呢。

洛德里哥

叫我怎么办呢？我承认，我这么痴心，真叫人笑话；

可是不行，我扭不过来，我缺少那份儿德性。

伊阿哥

德性！废话！我们变成这样、变成那样，全在于咱们自个儿。我们的身子好比一座花园，我们的意志就是园丁。我们要插荨麻也好，要栽莴苣也好，种下牛膝草，拔起百里香；或者是清一色，或者是百花园；让田园变成荒地也罢，把它辛勤灌溉也罢——嘿，这一切都听凭我们的意志来安排、来决定。在我们的“生命的天平”上，要是这一边没有“理智”，跟那一边的“情欲”，保持平衡；那么轻浮的肉欲，就要把我们送到了一个昏天黑地的结局。幸亏我们有理智，冲着那色情浇冷水——压住我们这股往上直冲的热劲儿——刺得人痒痒的肉欲——那燃烧起来的心火——你们嘴里说的“爱情”，怕就是这一套玩意儿吧。

洛德里哥

不是这样的。

伊阿哥

那不过是情欲冲动，意志薄弱罢了。得了，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来！跳河去？捉几只猫、还没开眼的小狗，投到河里去吧！我早已声明，我是你朋友；我对你这份交情，我承认是用分不开、割不断的粗绳子捆在一起的。现在正是用得到我为你出力的时候了。把你的钱袋装满了；跟着军队一起出发去。装上一把假胡子，叫人认不出你来——我说，把你的钱袋装满了。

苔丝德梦娜对那个摩尔人的热情是长不了的——把你的钱袋装满了——那个男的也不会怎么长久爱那个女的。他们俩一上手就打得火热，你瞧吧，将来一下子感情就破裂——你只要把你的钱袋装满了。这些摩尔人，都是三心两意的——把你的钱袋装满了。他现在正尝着蜜一般的甜味儿，要不了多久，甜味儿就会变得像黄莲般苦。那女的，一定会想换一个小伙子；等他的肉体使她腻味了，她就会明白，她挑错人了。她一定会想换一换口味，那是一定的——所以把你的钱袋装满了吧。

如果你存心跟自己过不去，那何必一定要跳河，比这漂亮得多的死法多着呢——把你能想法弄到手的钱，都弄来吧。那个无根无胚的蛮子，跟这个卖情弄俏的威尼斯娘儿中间的一场婚礼、一个脆弱的盟誓，要是凭着我的计谋，加上地狱里大伙儿弟兄们的出力，还不难破坏的话，那么总有一天，她会让你受用的——所以快去把钱弄来吧。跳河去，胡说！根本不用提了。你宁可去偷香窃玉，拼着给人吊死，也强似还没亲一亲她，就淹死在河里。

洛德里哥

假使我存着这样的指望，你肯帮忙帮到底吗？

伊阿哥

我这方面，你尽管放心——快去弄钱吧！咱不止三番两次、跟你说了又说：我恨死了这个摩尔人。我已经跟他结下冤仇，你也不能够跟他罢休；我们两个就同心合力，来报此仇吧。要是你能够替他戴上一顶绿帽子，那么你称了心、如了愿，我也算看了一出好戏啦。一大堆新鲜事儿藏在“时间”妈妈的肚子里，等待着出世呢。开步走！快去张罗钱吧！咱们明天再谈这回事儿。再见吧。

洛德里哥

明天早晨，我们在哪儿碰头呢？

伊阿哥

就在我的寓所里吧。

洛德里哥

我一早就去找你。

伊阿哥

好吧，再会。你听到了没有，洛德里哥？

洛德里哥

（回过来）你怎么说？

伊阿哥

不要再跳河去了，你听到了吗？

洛德里哥

我已经改变主意了。

伊阿哥

好吧，再会。你要在你的钱袋里多装些钱呀！

洛德里哥

我去把我房地产一齐卖掉。

［下］

伊阿哥

我那个傻瓜，充当了我的摇钱树。

要不是拿他作笑料、沾他的光，

我浪费时间，跟这种笨虫缠在一起，

那枉为我这个见多识广的聪明人了。

我恨死了那个摩尔人，听得外边

有这么个传说，他在被窝里代表我

行使职权。也不知这话是真是假，

可是逢到这种事儿，即使是猜疑，

我也要把它看作了千真万确。

他很信任我；我下起手来更方便。

卡西奥是个小白脸；让我想一想——

我夺了他位置，我借刀杀人，来实现[14]

我计谋。怎么，怎么？——让咱们想想吧——

有一天，在奥瑟罗的耳边讲几句鬼话，

什么他跟将军的夫人太亲密了。

但看他人样儿潇洒，性情儿好，

就叫人不放心——女人准会上他的钩。

摩尔人是个心胸直爽的汉子，

把一副老实相，当作了一个老实人；

因此，像驴子，叫人牵着鼻子走。

有啦！主意来啦。好一个怪胎！

地狱，黑夜，快把它送到人间来。

［下］

[1] 数学大家，讽刺卡西奥只会纸上谈兵，没有实战经验。

[2] 伊阿哥以排外的语气提到“佛罗伦萨人”，意即一个不能跟威尼斯人相比的外地人。

[3] 此句词意闪烁，各家有不同解释，有的编者认为，伊阿哥故意绕着弯子说话，听起来大有深意，其实在耍弄对方。

[4] “闹醒他！——不要放过他”，前一个他，指元老勃拉班旭；后一个他，指奥瑟罗而言。美国演员布斯说：念到第二个“他”时，遥指人头马旅馆，使观众不致误会。

[5] 伊阿哥向元老喊话，自始至终躲在暗里（或戴上面罩），不让元老认出他真面目。请注意元老只跟洛德里哥一人说话：“这件事你逃不了，”尽管最具有刺激性的肮脏话出自伊阿哥之口。

[6] 魔鬼，伊阿哥有意用一些最恶毒的语言污蔑奥瑟罗。当时欧洲人的迷信观念，以为魔鬼浑身黑色。

[7] 都会听我的，意即大多数人家都会配合我追查私奔者的下落。

[8] 身份，指作为苔丝德梦娜的丈夫的合法身份而言。（依据“新莎士比亚版”）

[9] 两面神，罗马有两面神杰纳斯（Janus），一喜一怒，朝着正反两个方向。有意思的是，伊阿哥凭两面神起誓——说明这是他所信奉的神道。

[10] 旱地上的大洋船，在英国水手的说话中，就是烂污女人。（斯米尔诺夫）

[11] 1570年，土耳其主力舰队和罗得岛的舰队会合后，向威尼斯所属的塞浦路斯岛进攻。

[12] “你今夜就动身”一句，从“四开本”，“对开本”归给“元老甲”。“新亚登版”认为，向这样一位重要将领，下这样断然的命令，只能出之于公爵之口。“今夜，好殿下？”这紧接着一句，极富戏剧性，也是从“四开本”补入。

[13] 从“新莎士比亚版”。奥瑟罗不仅在这里向勃拉班旭作了坚定的回答，而且敢于向全世界宣布他对于爱情的信仰。一般版本（依据原始版本）都把这句话放在[公爵、众元老下]之后，这就成了独白，减弱了语气的力量。

[14] 借刀杀人，这仅是比喻性的说法；伊阿哥在一开始还没想到要动他的刀。原文是“in double knavery”（双重的诡计）。

第二幕

第一景 海堤上

[总督蒙坦诺及二绅士上]

蒙坦诺

你从这海岬上望出去，看到什么了吗？

绅士甲

什么也望不见——只有浪涛在翻腾。

在苍天大海之间，我望不见

一点帆影。

蒙坦诺

风在陆地上刮得好凶！——

从来不曾有这么猛烈的狂风

震撼着我们的城堡；要是海面上，

狂风也这么撒野，哪一艘橡木船，

挡得住山一般的巨浪，劈面倒下？

这场风暴，会带来什么消息呀？

绅士乙

土耳其的舰队给刮得七零八落。

你在这浪花飞溅的海岸上，站一下，

只见白浪滔天，只听得狂吼怒号，

汹涌的波涛，给暴风刮得发了狂，

只顾把万顷海水，泼向那天穹，

要打湿闪亮的天熊星，浇熄那

拱卫北斗的小熊星。我从没见过

这么的惊涛骇浪！

蒙坦诺

土耳其舰队

要是不躲进港湾，还不都沉没了；

它们挡不住这么大的风浪。

［另一绅士上]

绅士丙

有消息，伙计们！咱们这一仗算打完啦。

狂风暴雨给土耳其人来这么几下，

叫他们的进攻计划，半途而废。

一艘威尼斯来的好气派的大船，望见

他们的舰队沉的沉、破的破了。

蒙坦诺

怎么！真有这回事？

绅士丙

那大船已经靠岸了。

是一艘维罗那造的船。迈克尔·卡西奥——

他是威武的摩尔人奥瑟罗的副将——

已经登岸了。将军本人还在海洋上，

他奉了全权、来镇守这儿塞浦路斯。

蒙坦诺

我听了很高兴。真是位杰出的将领。

绅士丙

可是，那位副将卡西奥提到

土耳其人损兵折将，尽管很高兴；

却还是脸带愁容，祈求上天

保佑将军——他们是在惊涛骇浪中

彼此失散的。

蒙坦诺

但愿他平安无恙。

我在他手下当过差，他发号施令，

真是大将风度。咱们到海边去吧！

一来去瞧瞧那艘新到的船儿，

二来也好去盼望勇敢的奥瑟罗——

即使是极目远眺，直到朦胧的

海天相接的尽头。

绅士丙

来，咱们走吧；

说不定每分钟都会有人来到。

[副将卡西奥上]

卡西奥

多谢了，英勇的岛上勇敢的人，

承大家这么拥护我们的黑将军！

但愿上帝保佑他一路平安吧！——

我在惊涛骇浪中，跟他失散了。

蒙坦诺

他那条船儿好不好？

卡西奥

船身很坚固，船上掌舵的，又是

为大家公认极有经验的水手；

决不是我过分乐观：我依旧

抱着很大的希望。

（海滩上传来一阵呼喊声：“一条船！一条船！一条船！”）

［绅士丁上]

卡西奥

他们在呼喊什么？

绅士丁

镇上看不到人影儿了；男女老少，

都拥到海滩上，一齐在嚷嚷：“一条船！”

卡西奥

但愿果然是我们的总督来了。

（一阵炮声）

绅士乙

他们在放礼炮呢，那么至少该是

我们的朋友了。

卡西奥

你去看一下，大爷，劳驾了。

再告诉我们，究竟是谁来到了。

绅士乙

我这就去。

［下］

蒙坦诺

我说，副将，你们的将军结婚了吗？

卡西奥

（热烈地）他的婚姻美满极了！

他娶到的一位小姐，论才貌真是

难以形容，压倒了天下的艳名。

诗人想赞美她，拿起笔又只得放下——

她天生丽质，你就是把嘴唇说焦了，

也说不尽她的好处啊！

[绅士乙重上]

怎么样？是谁到啦？

绅士乙

是将军手下的旗官，名叫伊阿哥的。

卡西奥

他一帆风顺、平安地首先到达了。

尽管是浪涛奔腾、狂风怒号，

海底下又埋伏着沙滩和那暗礁，

平白无故，跟来往的船只为难；

可是，好像也懂得爱惜美人似的，

一齐收敛起它们作恶的本性，

安然放过了神圣的苔丝德梦娜。

蒙坦诺

她是哪一位？

卡西奥

就是我讲到的那一位——

咱们统帅的统帅。勇敢的伊阿哥

一路护送她来。算一算日期，

他们来得好快啊，比我们预料

还早这么一星期。伟大的天神啊，

保佑奥瑟罗吧！你轻轻吹一口气，

让他高大的兵船，张着满帆，

像福星似的光临这个港湾；

让他跳动着一颗情人的心，

喘着气，投进了苔丝德梦娜的怀抱，

叫我们消沉的士气，重又振作，

整个塞浦路斯得到了安慰！看哪！

海上的仙子，降临到陆地上来啦！

[苔丝德梦娜上。侍女爱米莉亚，伊阿哥，洛德里哥及侍从等随上]

塞浦路斯人啊，一齐向她下跪吧。

（率众下跪）

欢迎你，夫人！愿天上的神灵卫护在

你前后左右！

苔丝德梦娜

多谢了，勇敢的卡西奥。

快让我知道：我的丈夫在哪里？

卡西奥

他还没有到——只知道他平安无恙，

不久就可以来到了。

苔丝德梦娜

可是我怕呀！——你们怎么会分散的？

卡西奥

风云和巨浪的一场混战，隔断了

我们的联系——可是听！有船来到啦！

（远处在呼喊：“一条船！一条船！”炮声）

绅士乙

他们在向城堡鸣放礼炮呢。

这来的也是朋友。

卡西奥

去探听一下吧。

［绅士乙下]

好旗官，欢迎你！

（向爱米莉亚）欢迎，我们的大嫂！

好伊阿哥，你可不能恼火，我总得

讲究个礼貌，按照我学到的规范

我就得行这么个大胆的见面礼。

（吻爱米莉亚）

伊阿哥

要是她，把她的嘴唇请你尝个够，

就像她拿一条舌头，来对付我，

老兄，你可要叫吃不消了！

苔丝德梦娜

嗳，她可不是多嘴多舌的啊。

伊阿哥

不瞒你说，太会唠叨了。

每次我想睡觉，就发现这一点。

当然，我承认，在夫人你跟前，

她稍微好一些，把舌尖缩了进去，

在肚子里骂人。

爱米莉亚

你不能这么冤枉人。

伊阿哥

得啦，得啦！

你们出得门来像幅画，

来到客厅响叮当，

钻进灶间像野猫。[1]

叫人吃她的亏，像圣母，

吃了别人亏，变成母夜叉，

管起家来是个懒婆娘，

上了床，可是位尽责卖力的好主妇。

苔丝德梦娜

呸，岂有此理！你侮辱我们妇女。

伊阿哥

不，是实话；要不，算我是土耳其人；

你们起身就玩，上床才干活。

爱米莉亚

请你别写诗赞美我。

伊阿哥

快别叫我写吧。

苔丝德梦娜

要是叫你赞美我，你怎么写呢？

伊阿哥

啊，好夫人，别拿这个来为难我吧！

不许我挑剔，我就没法儿做人。

苔丝德梦娜

来，试一下吧。——派人到港口去了吗？

伊阿哥

有人去了，夫人。[2]

苔丝德梦娜

（低声自语）

我并不高兴，只是装成这个样儿，

免得流露出自己的心事。

（向伊阿哥）

来吧，你怎样来赞美我？

伊阿哥

我正在想呢；可偏是我的才情，

粘在我的脑壳上，下不来，

用力一挤，脑浆都要挤出来了。

不过我的诗神在帮我的忙，

有了——

要是她既白皙又聪明，才貌双全，

美貌让人受用，才情给自己方便。

苔丝德梦娜

说得好！假使她虽黑而聪明呢？

伊阿哥

长得真黑，可是真有心眼，

黑妞儿有心找来个小白脸。

苔丝德梦娜

越说越不成话了！

爱米莉亚

要是她漂亮面孔笨肚肠呢？

伊阿哥

长得美的决不会生得笨，

再笨她也会替你添儿孙。

苔丝德梦娜

这些都是烂熟的打油诗，只好在酒店里逗得傻瓜

们一阵哄笑。还有一种又丑又笨的女人，你也能打

发她们几句吗？

伊阿哥

别嫌她脑子笨、相貌丑，

美人、才女的戏法她全拿手。

苔丝德梦娜

啊，好个不懂事的人！你倒把最不好的赞美得最

好。可是对于一个最贤慧的女人——就连天生的坏

蛋也不由得说一声好的好女人，你怎么赞美她呢？

伊阿哥

她长得美，却从不骄傲，

能说会道，却从不吵闹；

有的是钱，但从不妖娆；

不动邪念，尽管说要尝尝味道；

她受了气恼，想把仇报，

却平下气来，把烦恼打消；

她意志坚定，决不朝三暮四，

拿鳕鱼头去换海参鱼翅；[3]

她会动脑筋，却闭紧小嘴，

看见有人盯梢，头也不回；

要是果然有这样的女娇娘——

苔丝德梦娜

要她干什么呢？

伊阿哥

去奶傻孩子，给我记流水账。

苔丝德梦娜

啊，这真是最蹩脚、最无聊的结尾！你别听他胡说，爱米莉亚，虽说他是你的丈夫。你怎么说，卡西奥？他说话可不是太粗俗了吗？

卡西奥

他说话最直爽，夫人；你知道他本是个拿枪杆儿的，不把他当作拿书本儿的，就不会嫌他说话不文雅了。

（苔丝德梦娜望向大海，焦虑不安。卡西奥不时殷勤地安慰她）

伊阿哥

（冷眼旁观）他捏着她的手心——对，好极了，交头接耳！我只消张起这么一面小小的网，就可以捉住像卡西奥这样一只大苍蝇。对啦，向她微笑；笑吧！我就要叫你那股献媚的劲儿变成你自己的圈套——你说得对；不错，正是这样！只怕这几下花招，就要断送你这个副将的前程啦；那我看还是别尽管吻你的三个指头，[4]表示你那公子哥儿的派头吧。很好，吻得好！礼貌真周到！不错，正是这样——又把你的手指放到嘴唇上去了吗？我还道这是通肠管呢。[5]

（一阵喇叭声）

（大声）摩尔人来啦！我听得出他的军号声。

卡西奥

果真是他！

苔丝德梦娜

我们快去迎接他吧。

卡西奥

瞧，他来到啦！

[奥瑟罗率侍从等上]

奥瑟罗

啊，好一个女英雄！

苔丝德梦娜

我亲爱的奥瑟罗！

奥瑟罗

看见你居然比我先来到这里，

真使我又惊又喜。啊，我的灵魂！

要是暴风雨过后，总展开这一片

明媚的风光；那么风，尽管刮吧——直到

把“死亡”叩醒！让怒浪像山峰般矗立，

让一叶小舟在浪头里苦苦地往上爬，

一眨眼，又一落万丈，像跌出了天堂，

直跌进地狱！要是我眼前就死，

那眼前，就是我最甜蜜的时光；因为

我只怕，我的灵魂已经尝到了

最美、最高的欢乐，在茫茫的未来，

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幸福降临！

苔丝德梦娜

快别这么说，但愿上天可怜，

许我们爱情和欢乐，与日俱增！

奥瑟罗

但愿如此，慈祥的神明！

我没法把我的喜悦一齐倾吐——

只觉得胸口都塞满了；我实在太快乐了。

（吻苔丝德梦娜）这一个，再来一个，

这就是两颗心心间最大的冲突！

伊阿哥

（轻声地）

嘿，看你们这会儿正琴瑟和好！

可是我偏要叫你们松了弦、走了音——

否则就别当我是忠厚人。

奥瑟罗

来，我们进城堡吧。

好消息，朋友们！战事已经结束啦。

海浪把土耳其海军，一齐卷去啦！

（在一片欢呼声中，向蒙坦诺）

这个岛上的我的老朋友，你好？

（向苔丝德梦娜）

心肝，你在塞浦路斯会受到欢迎的，

我觉得他们待人都很热情。

啊，亲爱的，我只顾唠叨，不像话，

只知道品味着个人的快乐。好伊阿哥，

请你去港口，把我船上的箱子取来，

同时，带那船长一起到城堡来；

他是个好手，谁也不能不佩服

他的本领。来吧，苔丝德梦娜，

我们又在塞浦路斯岛团聚了。

[奥瑟罗挽苔丝德梦娜及众人下]

伊阿哥

（打发侍从）你马上到港口去跟我碰头。

（趁没有旁人，向洛德里哥）过来。要是你还有些勇气——人家不是说，没种的人一旦爱上了女人，他就一下子变得有种了吗？——那么，你听我说。今天晚上，副将在守卫所值夜——慢着，我首先要告诉你：苔丝德梦娜不折不扣地爱上了他。

洛德里哥

爱上了他！嘿，不会有的事。

伊阿哥

把你的手指这样放着，[6]用心听我的话吧。你瞧，这女人一开头火热地爱上了那个摩尔人，那只是为了他会吹牛，天花乱坠地向她讲了一大堆山海经。难道她会老是爱他那种夸夸其谈的本领吗？你是个明白人，你想，会吗？她也贪图眼皮供养，她瞧着那张鬼脸，有什么乐趣？[7]等玩过了一阵，她就腻烦了，那时候，就得另换一种新鲜口味、才能再提起她的心火：譬如说，模样儿漂亮；你年少，我青春；你温柔，我风流；一个是美娇娘，一个是小白脸——这一切，那个摩尔人都谈不上。既然什么都不称她的心，她一定会觉得一朵鲜花插在牛粪里，把胃口都倒尽了；对这个摩尔人，她要恨他、咒他了。用不到别人来指点，她自个儿就急于要另找门户了。

好，老兄，你算我说对了——这本来就是合情合理的结论——那么，请问，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不是卡西奥，还有谁？这个坏蛋，见一个女人爱一个。他会假斯文、假正经，但是除了装出这一点表面上的功夫，就一无顾忌，而这正是为了好借此达到他那说不出口、见不得人、最下流淫荡的欲望。

唉，谁也比不上他！谁也比不上他！这个坏蛋十分狡猾，机灵，他头尖眼快，无孔不入；照他看来，竟处处都是门路——其实哪儿来什么门路！好一个精明鬼！再说，这个坏蛋脸蛋儿长得俏，年纪又轻，黄毛丫头懂得什么，就吃那一套，他偏偏全都有。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那个娘儿已经把他看中啦！

洛德里哥

我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她是顶纯洁的女人。

伊阿哥

好一个“纯洁的女人”！她喝的酒也是用葡萄蒸的。要真是纯洁，她就不会爱上那个摩尔人了；“纯洁”，给你当点心吃！你没看见她捏住他的手心吗？没注意这回事吗？

洛德里哥

是的，我看见了；那无非是礼节罢了。

伊阿哥

吊膀子，我拍胸膛说！这不过是正戏前面的开锣戏，在“礼节”底下，藏着一肚子荒淫无耻。两个人，嘴唇儿跟嘴唇儿凑得那么近，吐出来的气息早已拥抱在一起了。不要脸的东西！洛德里哥。现在是勾勾搭搭，紧接着，就有好戏、压轴戏——就是发生肉体关系！呸！

可是，老兄，你听我的支配——是我把你从威尼斯带到这里来的。今晚你去站岗，我会给你把命令弄来。卡西奥认不得你；我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看着你。你找个机会，去惹得卡西奥跳起来，不管是大叫大闹，不把他的军令当一回事，或者看事行事，不管怎么捣乱，都行。

洛德里哥

好吧。

伊阿哥

老兄，这个人性子很暴躁，容易冒火，说不定会动手打人，你就故意惹他，让他来打你；只要他一动手，我自有办法叫这些岛上的人暴动起来；到那时候，除非把卡西奥撤职，就没法收拾局面，再叫这群人平静下来；这样，那天大的障碍一旦拔去了，我才好施展手段，叫你早早如愿以偿；否则，咱们什么都不用指望了。

洛德里哥

我一定照你的话做去，只要你给我机会。[8]

伊阿哥

那我可以向你担保。待会儿在城堡前碰头。我得去把他的行李杂物搬上岸来。再见吧。

洛德里哥

再见。

[下]

伊阿哥

卡西奥爱她，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她爱卡西奥，很可能，也可想而知。

那个摩尔人，尽管我看不惯他，

却是个有情有义、有始有终的人；

我敢说，他会做苔丝德梦娜的

最体贴的好丈夫。嗳，我也爱着她呢；

不过不全是出于情欲的冲动——

虽然这罪过也许并不比那个轻——

有一半倒是为了要报仇出气；

我总是在疑心，那个好色的摩尔人

已经跳上了我的马鞍子。这念头，

像吞下毒药一般，叫我心里好难受。

除非一报还一报，老婆对老婆，

跟他来个公平交易，我这口气

是消不了的。即使做不到这一着，

我也得叫那个摩尔人失去了头脑，

叫他的妒忌，像火一般烧起来。

我就利用这个威尼斯的小畜生，

做我的走狗，来实现我的计谋；

只要他果真去闹这么一闹，

咱们这位迈克尔·卡西奥的把柄

可落在我手里了。我就到摩尔人跟前

去说他的坏话，说得他体无完肤——

因为我又怕卡西奥替我戴上了绿头巾；

叫这个摩尔人感谢我，爱我，报答我，

只为了我叫他做了一头蠢驴，

弄得他坐立不安，甚至发了疯。

正是：主意有了，可还没成熟；

临到下手，阴谋才露出它面目。

[下]

第二景 街道

[传令官持告示上，民众随后]

传令官

（朗读告示）

尊贵威武的大将军有令：今有捷报传来，土耳其舰队已全军覆没；为此，公告全体军民，同申庆祝，或者跳舞，或者燃放焰火——人人不妨任意活动，尽兴欢乐；一则祝贺胜利，二则喜逢将军新婚吉日。公家仓廪酒窖，一律开放；从此刻下午五时起，至钟敲十一点为止，特准纵情宴乐。

（一片欢呼作乐声）

愿上天保佑塞浦路斯岛，并祝福我们尊贵的奥瑟罗将军！[9]

[同下]

第三景 城堡大厅

[奥瑟罗，苔丝德梦娜及卡西奥上]

奥瑟罗

好迈克尔，今晚上的戒备，请你负责。

我们要提醒自己：适可而止，

切不要贪图快乐，而有了疏忽。

卡西奥

我已经给了伊阿哥有关的指示；

不过，我还是要亲自走一遭，

去察看情况。

奥瑟罗

伊阿哥是最忠厚可靠的。

迈克尔，晚安；明天请你一早就来，

我有话和你谈。

（向苔丝德梦娜）来吧，我的爱人，

交换了盟誓，指望爱情的收获，

开花结子：你我期待的幸福。

明儿见。

[挽苔丝德梦娜下]

[伊阿哥上]

卡西奥

欢迎，伊阿哥；我们该去巡夜了。

伊阿哥

还早着呢，副将，现在还不到十点钟。咱们的将军今晚这么早，就把我们打发掉了，因为他的心只在苔丝德梦娜她一个人身上呀；不过也难怪，他还没跟新娘快活过呢——这么一个娘儿们，就是天神看到了也有胃口呢。

卡西奥

她真是个最优雅的贵妇人。

伊阿哥

我而且可以担保说，风骚透了。

卡西奥

听我说，她真是一朵鲜花般的美人儿。

伊阿哥

你瞧瞧她那双眼睛！简直像会说话似的在勾引人呢。

卡西奥

是一对讨人喜欢的眼睛，不过我说，一点儿不轻佻。

伊阿哥

她一开口说话，你的心不就怦地一跳吗？

卡西奥

她真个是十全十美的美人儿。

伊阿哥

好，让他们在被窝里快活吧！来吧，副将，我有一瓶酒在这里，外面有两位塞浦路斯的哥儿，很乐意为咱们的黑将军干一杯。

卡西奥

今晚不行，好伊阿哥；我一喝酒，说也可怜，这颗脑袋就不中用了。我真希望在应酬场中有人能多想出些花招来。

伊阿哥

噢，那几个都是自己人。只喝一杯吧——那么我替你干了。

卡西奥

我今晚已经喝过一杯酒了——只不过一杯，还是暗地里搀了水的；可是你看，我脸色都变了。在这方面，我真不中用，实在不敢硬充好汉。

伊阿哥

什么话，朋友！今天是狂欢之夜，那班哥儿们就是要喝酒。

卡西奥

他们在哪儿？

伊阿哥

就在门口。看在我分上，去请他们进来吧。

卡西奥

就去吧，只是我心里并不乐意。

[下]

伊阿哥

我只消再灌他一杯酒，那么，今晚上

他本来已经喝了些，这点儿酒力

会叫他变得十分暴躁，好斗，

就像小姐身边的一条狗。再说，

咱们那位害着相思的洛德里哥，

给爱情弄得神魂颠倒，今晚上，

为苔丝德梦娜已干了几大杯；他站岗去了。

还有本地的三个趾高气扬、

一丁点儿得罪不起的小伙子——

好算是这个尚武的岛屿的代表——

我把他们灌醉了，他们也站岗去了。

在这一大伙醉汉中间，我要叫

咱们这位卡西奥干出些蠢事来，

激起整个岛上的公愤。他们来啦。

要是收场结局，果然像我做的梦；

前程可远大，我的船，趁水又顺风！

[卡西奥，蒙坦诺及众绅士上。仆人等持酒随上]

卡西奥

老天在上，他们已经灌了我一满杯啦。

蒙坦诺

真是的，就这么一小杯，还不到一斤；我说谎，就不是个军人。

伊阿哥

喂，来酒！

（唱）

让我碰杯响丁当，响丁当，

让我碰杯响丁当，

好男儿，才当兵；

一场梦，人一生；

是当兵的就来喝个畅。

孩儿们，来斟酒！

卡西奥

老天在上，这支歌儿真有意思！

伊阿哥

这支歌儿我是在英国学来的。那边的人酒量才叫好，什么丹麦人，德国人，还有咱们的大肚子荷兰人——喝呀，嘿！——跟咱们的英国佬比起来，算得什么！

卡西奥

咱们的英国佬，喝酒的本领就那么大？

伊阿哥

嘿，他跟咱们的丹麦人对喝，把丹麦人灌个烂醉，他还是面不改色。咱们的德国人跟他比酒量，不知道给他甩到哪儿去——真是轻而易举，连汗都不淌一滴！咱们的荷兰人已经喝不下去、要呕吐了，人家还没给你斟满第二杯呢。

卡西奥

（举杯）祝我们的将军健康！

蒙坦诺

说得好，副将，我陪你喝。

伊阿哥

（给卡西奥斟酒）啊，可爱的英格兰！

（唱）

英明天子史蒂芬，

做条裤子五百文；

硬说多花了钱六个，

便把裁缝骂一顿。

王爷的大名天下传，

你这小子算什么人？

自高自大亡了国，

不如旧衣一件披在身。

喂，来酒！

卡西奥

嗳，这就比方才唱的更有意思了。

伊阿哥

你要再听一遍吗？（斟酒）

卡西奥

（醉了）不，因为我认为他做出这种事来，是有失体统的。好吧，上帝就在我们的头上；有的灵魂可以得救，有的灵魂就不可以得救。

伊阿哥

说得对，好朋友。

卡西奥

至于说到我——我可没有意思要冒犯我们的将军、或是哪一位上等人——我是希望得救的。

伊阿哥

我也这样希望，副将。

卡西奥

嗳，可是，对不起，你还得慢一步；首先是副将得救，然后才轮到旗官得救——咱们不谈这些了，还是上班去吧。上帝饶恕我们的罪恶！你们不要以为——各位大爷——我喝醉了——这是我的旗官——这是我的右手，这是我的左手——我现在并不曾醉——我站也站得好好的，说话也说得好好的——

众人

好得很呢。

卡西奥

呃，那么，很好，你们别以为我喝醉了……

[踉跄下]

蒙坦诺

大爷们，到堡垒上去；来，咱们接班去吧。

［几个军人下］

伊阿哥

大家瞧，方才走出去的那个家伙，

倒是个军人，恺撒身边也站得，

能指挥三军，可是瞧他酗酒的样子——

这毛病跟他的才能来了个对冲，

正好是旗鼓相当。真为他可惜呀！

奥瑟罗对他是这么信任，我只怕

有那么一天，他一时糊涂，会坏了

全岛的大事呢。

蒙坦诺

难道他一向是这样吗？

伊阿哥

他天天都喝醉了才肯上床；

他会眼睁睁地瞧着时针走两圈，[10]

要是没有酒来为他催眠。

蒙坦诺

这情况

最好跟将军提一下。也许他不知道，

也许他心地太仁厚，只看重卡西奥

表面上的才能，忽略了他身上的缺点，

你们说是不是？

[洛德里哥悄悄上]

伊阿哥

（小声，不耐烦地）怎么啦，洛德里哥？

听我的话，盯住那副将，快去！

[洛德里哥下]

蒙坦诺

多么叫人抱憾，那个高贵的摩尔人

竟会让这么个沾染了恶习的人

来做他身边的副手。谁要是去说给

奥瑟罗知道，他就是做了一件

对得起良心的事。

伊阿哥

我不去，哪怕你们

把这个大好的岛屿送给我，也不行。

我很爱卡西奥，我愿意尽力帮助他

摆脱这恶习。（传来呼救声：“救命！救命！”）可是听！这是在闹什么？

[卡西奥追赶洛德里哥上]

卡西奥

你这个混蛋！流氓！

蒙坦诺

什么事呀，副将！

卡西奥

一个混账东西胆敢教训起我来！这个混账东西，我要打得他走投无路。

洛德里哥

打我！

卡西奥

你还要顶嘴，混蛋？（打洛德里哥）

蒙坦诺

（挡住他）得啦，好副将；大爷，请你住手吧。

卡西奥

别拦我，大爷，小心我打破你脑袋！

蒙坦诺

得啦，得啦，你喝醉啦！

卡西奥

（大怒）喝醉啦！

（二人斗剑，越来越激烈）

伊阿哥

（向洛德里哥，小声）

去，快去！快去喊：“大事不好啦！”

[洛德里哥奔下]

（大叫大喊）

不，好副将！我的天哪，各位大爷！

快来帮忙呀！——副将！大爷！蒙坦诺！——

大爷！——来帮忙呀，各位兄弟！——

今天的守夜可真不错呀！

（钟楼上警钟乱鸣）

谁在那儿打钟？该死，嘿！

全岛的人都要闹翻啦，我的天！

副将，住手吧！你的脸从此丢尽啦！

[奥瑟罗，侍从等持武器上]

奥瑟罗

这儿出了什么乱子啦？

蒙坦诺

他妈的，血直流个不停。

我受了致命伤啦！

（用剑刺卡西奥）你也活不成！

奥瑟罗

要活命的快住手！

伊阿哥

嘿，副将！大爷！

住手，住手吧！——蒙坦诺——两位大爷！

你们把身份，职位，全都忘了吗？

住手！将军在对你们说话呀。住手吧，

还不住手！

奥瑟罗

嘿，怎么一回事？

怎样闹起来的？大家变成蛮子了吗？

上天不许土耳其人来侵犯我们，[11]

我们却帮着蛮子来向自己行凶！

给基督徒留些面子，别大吵大闹，

蛮不讲理吧。谁再敢撒野逞凶，

就等于不想活命了；他一动，就是死。

快停住那可怕的钟声！它扰乱了

岛上的人心。究竟是怎么回事，各位？

忠厚的伊阿哥，我看你好不难受，

脸色都白了。告诉我，谁第一个闹事？

拿出你的忠心来，我命令你。

伊阿哥

我也不知道。方才大伙儿还是朋友，

情投意合，好比得新郎跟新娘

宽衣解带，要上床了；唉，一眨眼——

就像碰到了恶星宿，迷失了本性——

拔出剑来就向对方的胸口刺去，

拼个你死我活。这一番混乱，

究竟是怎样开的头，我说不清楚；

我只恨自己这两条腿为什么当初

不在壮烈的战场上给砍掉了，——

也免得把我送进了这一场冲突中！

奥瑟罗

迈克尔，你怎么会忘了你的本分？

卡西奥

我求您，饶恕我吧，我没有话好说。

奥瑟罗

可敬的蒙坦诺，你向来总是很温文，

你少年老成的名声，传遍了天下；

提到你，正人君子都众口交赞；

究竟为了什么，你这么糟蹋自己，

把一世英名去换取“深更半夜

酗酒闹事”的恶名？你回答我吧。

蒙坦诺

尊贵的奥瑟罗，我受了重伤——

你的部下伊阿哥，他可以报告你——

我不能多开口，说话也感到困难——

让他报告你我知道的一切；其实

我也不知道我今夜说错了什么话，

做错了什么事；除非尊重自己

也好算做缺德，遭到暴力的侵犯，

起来自卫，也算是一桩罪恶。

奥瑟罗

天哪，有一股无名火，从我心头往上冲！

昏黑的血气快遮蔽那清明的理性，

煽动我但知道感情用事。

只要我一发作，一举起这条手臂，

你们中间，哪怕是最强的，也要

在我的一怒之下丧失了生命。

快告诉我，怎么会有这场骚动的？

是谁首先闹起来的？只要证实了

这闹事的责任应该由谁来担当，

哪怕是我同胎落地的孪生兄弟，

我也不能饶过他！

嘿，这是个遭到了战乱的城市，

人心惶惶，秩序还没恢复呢，

你们却为了私人意气，在深夜，

就在这治安防乱的岗位上斗起来！

这还了得！伊阿哥，谁头一个闹事？

蒙坦诺

要是你存心偏袒，回护你同僚，

说的话跟真相有那么一些出入，

你就不是个军人。

伊阿哥

（一脸的为难）别这么逼我。

我宁可割下我这舌头，也不愿

说出的话得罪了迈克尔·卡西奥——

罢了，事到临头，我想说老实话

也不算对不起他。是这样的，将军，

蒙坦诺跟我正在谈话，忽然间，

有人高声喊着救命，奔了过来，

后面紧追着卡西奥，高举起利剑，

要取他的性命；那时候，这位军爷，

就上前去拦住卡西奥，请他息怒；

我就转身追赶那边逃边叫的人，

怕这样大喊大闹，会扰乱了人心——

果然，不出我所料！可是他跑得快，

我追也是白追；不过我没追下去，

因为又听得背后有刀剑在碰撞，

卡西奥在高声咒骂——直到今晚，

我还没听见他这么咒骂过人。

我赶回来——顶多只一会儿工夫——

只见他们俩已经是刀来剑往，

厮杀得难解难分，就像方才你

亲自来喝开他们的时候一个样。

我能报告的，就限于这些情况了。

人总是人，好人也会做下错事；

一个人，怒火冒顶了，会拔出刀子

回敬本是为他好、劝告他的人。

虽然卡西奥叫他受了点轻伤，

可是我相信，那个逃走的家伙，

准是叫卡西奥受了奇耻大辱，

他才会发作那么大的火性子。

奥瑟罗

我知道，伊阿哥，你的忠厚和义气，

使你把这一件事儿轻描淡写，

好替卡西奥减轻些罪名。

卡西奥，我爱你；不过从今以后，

你不是我的部下了。

[苔丝德梦娜上，侍女等随上]

你们瞧，把我的爱妻都闹醒了。

（向卡西奥）

我要拿你做个榜样。

苔丝德梦娜

（同情地望着垂头的卡西奥）

什么事呀？

奥瑟罗

我最亲爱的，现在没事了。去睡吧。

（向蒙坦诺）

大爷，你受伤了，我愿意亲自替你

敷药裹伤。把他扶走吧。

[侍从扶蒙坦诺下]

伊阿哥，去巡查市街，安定人心，

叫他们不要为这场吵闹惊慌。

来吧，苔丝德梦娜，

刚睡到好梦，却被杀声惊醒，

从军的生涯，常会有这类事情。

[挽夫人下。众下]

伊阿哥

怎么！副将，你受伤了吗？

卡西奥

是的，我的创伤是医不好的了。

伊阿哥

嗳呀，上帝保佑，决不会有的事！

卡西奥

名誉，名誉，名誉！唉！我失掉了名誉！我失掉了不朽的生命，剩下来的只是一个躯壳，跟禽兽没有分别了。我的名誉，伊阿哥，我的名誉！

伊阿哥

我是个忠厚人，还以为你的皮肉受了创伤，那才心痛；名誉关什么痛痒！名誉只是个空虚无聊的东西；你得到它，并非你有功劳，你失去它，也不是你的错。你的名誉还是属于你的，除非你自以为失掉了名誉。怎么啦，朋友！你要将军对你回心转意，方法有的是。他把你革职，只是一时的气恼，并不是真心恨你。这是一种手段，好比杀鸡给猴子看。你去向他求情，他还不是依你的。

卡西奥

我宁可求他恨我，也不愿叫这么酒醉糊涂、这么放肆、这么卑鄙的军官去蒙蔽这么一位英明的将军！酩酊大醉！胡说八道！大吵大闹，大吹大擂，咒天骂地，跟自己的影儿嚼舌头！酒啊，你这无影无形的幽灵，要是你还没有名字，那就叫你“魔鬼”吧！

伊阿哥

你举刀追赶的那个人是谁？他怎么得罪了你？

卡西奥

我说不上来。

伊阿哥

会有这样的事？

卡西奥

我记得一大堆的事，可是什么都记不清楚；我只知道有一场吵闹，却不知道为什么缘故。天哪！人们会让自己的舌头跟自己作对，来输掉自己的脑子。我们会在寻欢作乐、兴高采烈的当儿，把自己变成了畜生！

伊阿哥

嗳，你现在清醒了。你怎么会明白过来的？

卡西奥

酒有酒鬼，气恼有气恼鬼，这个酒鬼看见那个鬼来了，它就溜了。这个缺点叫你看清了另一个缺点——好让你明明白白地瞧不起自己。

伊阿哥

得啦，你这位道学家太一本正经了。讲到这件事，只为此时此地和目前的局势，我但愿它不会发生；可是既然事已如此，给自己想个补救办法吧。

卡西奥

我去求他，让我再跟在他的身边，他一定会对我说，我是个酒鬼！即使我像海德拉般长着九个头，[12]这一句话，就把我的嘴一起堵住了。开头还是好好的一个人，等会儿就成了个傻瓜，再一眨眼，变成了一头畜生！啊，奇怪呀！每一杯过量的酒都受过魔鬼的诅咒，都是毒液。

伊阿哥

得啦，得啦；好酒，只要适量，还是个很好的老朋友；别再咒骂它了。副将，我想，你认为我是爱你的吧。

卡西奥

我完全相信。我喝醉了！

伊阿哥

朋友，人生在世，总不免有个喝醉的时候。我有个主意在这里，你听着。咱们的将军夫人现在就是将军的将军。我说这句话，因为咱们的将军越看她越美，越想她越好，整个儿拜倒在她跟前啦。你只要去向她认罪，去求求她助你一臂之力，让你恢复原来的职位。她的心肠是这么软、这么好、这么慈悲——她真是慷慨大方，你求她五分，她不能替你出十分力，她就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你跟她丈夫中间有了隔膜，就去恳求她替你疏通吧；我敢拿我的财产打个赌，等你们把感情上的裂缝弥补之后，两个人的交情就会格外牢固了。

卡西奥

你这主意出得很好。

伊阿哥

我发誓，这完全为了朋友，出于我一片真心诚意。

卡西奥

我完全相信你。明天一早，我就去恳求善良的苔丝德梦娜替我说情。如果这一关打不通，我的前程就毁了。

伊阿哥

你说得对。晚安，副将，我还得值班去呢。

卡西奥

晚安，忠厚的伊阿哥！

[下]

伊阿哥

那么有哪个能说我，只想做坏人呢？

我这么指点他，不是好心好意吗？

我这主意不是想得很周到，

准会叫那个摩尔人回心转意吗？

只要是合理的请求，和蔼可亲的

苔丝德梦娜总是有求必应的。

她天性慷慨，就像那汪洋大海。

至于由她去说服摩尔人——即使叫他

背弃宗教信仰，抛却了一切

得救的希望，也没有什么难。

他的灵魂早成了爱情的俘虏，

她可以要长要短、尽管支使他。

她眉开眼笑，就是这痴汉的上帝。

那么，我怎么会是一个坏人呢？

我顺着卡西奥的愿望，指点他一条

对他有利的路。地狱里的神明！

你叫人去干那罪大恶极的勾当，

却摆出一副神圣的外表迷惑人！——

就像我耍这一手。当这个天真的

傻瓜苦苦地哀求苔丝德梦娜

救他的苦难，当她在摩尔人跟前

再三替他讨情的时候，我正好

把毒药往摩尔人的耳朵里灌，

说是，她这么出面替卡西奥说话，

就因为他是她的奸夫。这样，

她越是热心，想帮卡西奥的忙，

她越要受到摩尔人的猜疑。我正好

借她的美德来糟蹋她的清白，

利用她的善良把他们一网打尽。

[洛德里哥上]

怎么啦，洛德里哥？

洛德里哥

（捧住了被打破的头）我跟着大伙儿赶到这里来，哪儿像猎狗在追赶前面的目标，分明是来给你们凑凑热闹罢了。我的钱花得差不多了；今晚上又挨了一顿好打；我费尽心机，大概就算得到了这么一点经验。现在，我口袋里空了，脑袋里多装了一点聪明——就此回威尼斯去吧。

伊阿哥

多么可怜，那没有耐性的人！

什么伤口不是慢慢地好起来？

要知道，我们做事，全凭智谋，

并不是靠神靠鬼。既然凭智谋，

就只好凑机会，等待时机的成熟。

事情岂不是很顺利？卡西奥打了你，

可是你受了这点皮伤，却叫

卡西奥撤了职。虽说在阳光底下，

草木总会抽芽发叶，但毕竟

那最早开花的，果子最先成熟。[13]

你就安心吧。哎呀，天已经亮了！

开心、忙乱的时候，辰光最短。

你去吧，回到自己的兵房去吧。

去吧，有什么消息，我自会通知你。

嗳，快去吧！

[洛德里哥下]

有两件事儿我得做：

先得叫我那老婆在女主人面前

帮卡西奥说几句好话。我就去怂恿她。

我这里呢，暂且先把摩尔人骗开了，

然后再叫他恰好撞见卡西奥

在向他老婆讨情。正是这主意，

别犹疑不决，耽误了这条妙计。

[下]

[1] 出得门来……像野猫。这三句话可能意谓：女人在外边端庄文静，到了家里就很喧闹；在厨房里——她们的王国——简直没法收拾了。

[2] 有人去了，夫人。——这句话似由关心主帅的卡西奥回答较妥（这时候伊阿哥正在想他的歪诗）。

[3] 鳕鱼头，意即木头木脑的人。全句意谓，嫁了傻瓜，决不另找漂亮的相好。

[4] 吻你的三个指头，当时意大利上流社会向妇女献殷勤的礼节。

[5] 通肠管，这是伊阿哥所能想到的最肮脏的东西（用以插入肛门）。

[6] 把你的手指这样放着，意即把手指按在嘴唇上，别作声。伊阿哥说话时，做了个样子给他看（或是拿起洛德里哥的手，放在他的嘴唇上）。

[7] 鬼脸，原文“魔鬼”，污蔑黑人的话。

[8] 只要你给我机会，原文“If you can bring it to any opportunity”从“新莎士比亚版”和西松编全集本。“新莎士比亚版”编者说：洛德里哥把责任推向伊阿哥，似更合乎他的性格；而伊阿哥也当即回答：“那我可以向你担保。”一般版本都从“四开本”：“只要我能找到机会。”（If I can bring it ...）

[9] 这两句应是传令官读完告示后，鼓动群众一起欢呼的口号。一般版本都把这两句和告示连在一起，作为一个整体。

[10] 时针走两圈，意即一昼夜。

[11] 上天不许土耳其人来侵犯我们，指土耳其的舰队被海浪卷去。

[12] 海德拉，（希腊神话）莱那（Lerna）地方有九头蛇妖，叫海德拉（Hydra），后为希腊大英雄赫克莱斯烧死。

[13] 正在“抽芽发叶”还没成熟的，指加害于苔丝德梦娜和奥瑟罗的毒计；那已经“开花”、快要结果的，指次要的、陷害卡西奥的阴谋。（“新莎士比亚版”）

第三幕

第一景 城堡前

[卡西奥领乐师数人上]

卡西奥

朋友们，就在这儿演奏吧；我自会酬谢各位。奏一支小曲吧，再祝：“将军，早安！”[1]

（乐师奏乐）

[小丑上]

小丑

怎么，朋友们，你们的乐器是从那不勒斯来的吗？

怎么鼻音这么重？[2]

乐师

怎么说，大哥，怎么说？

小丑

请教这些玩意儿都是吹的吗？

乐师

正是，正是，大哥。

小丑

（指着管乐器的吹口）啊，怪不得挂了个尾巴。

乐师

怎么又挂了个“琵琶”啦，大哥？

小丑

嗳，老兄，我知道好多吹奏的乐器都是这样。可是，朋友们，这儿是赏给你们的钱。将军非常欣赏你们的音乐，所以请你们多多照顾，别再把玩意儿吹得哇哇响了。

乐师

好，大哥，我们这就不吹奏了。

小丑

如果你们会奏出那听不见的音乐，那么只管奏下去吧。不过要用耳朵听的音乐，听说将军是不怎么中意的。

乐师

这一号音乐我们可没有啊，大哥。

小丑

那么把你们的笛子装进袋里吧，我要走了。走吧。

消失在空气里吧，去吧！

[音乐师下]

卡西奥

你听见吗，我的老朋友？

小丑

不，我没有听见你的老朋友，我只听见你。

卡西奥

对不起，别胡扯了。这里有小小一块金币给你。要是伺候将军夫人的那位大姐已经起身，你就对她说，有一个卡西奥请求她出来说句话。你肯帮这个忙吗？

小丑

她已经起来了，大爷，如果她会出来，那么我会通知她。

卡西奥

劳驾了，我的好朋友。

[小丑下]

[伊阿哥上]

来得好，伊阿哥。

伊阿哥

这么说，你没有睡过觉吗？

卡西奥

噢，没有；我们分手的时候，

天已经发白了。伊阿哥，我很冒昧地

叫人请嫂子出来，想求她替我

说几句好话，好让我见一见善良的

苔丝德梦娜。

伊阿哥

我去叫她立刻来。

我再想个办法，把摩尔人拉走，

好让你们有什么话，有什么事，

只管谈吧。

卡西奥

我衷心感谢你。

[伊阿哥下]

没见过我们佛罗伦萨

有这么好心、这么忠厚的人。

[爱米莉亚上]

爱米莉亚

早安，好副将，谁想到会有这样的事，

我替你难受；不过一切会好转的。

将军跟他的夫人谈起了这事，

她极力为你说话。将军告诉她，

给你刺伤的是岛上第一个有名望、

有势力的人；为了顾全大局，

不得不把你革职。不过他声明，

他爱你，不消别人来开口求情，

但凭他对你的好感，只要有机会，

事情稳当，他自会重新提拔你的。

卡西奥

可是，我求你，如果没什么不妥，

或者你认为可以办到，那么，

请行个好，让我单独跟苔丝德梦娜

说几句话。

爱米莉亚

请你进来吧，我领你

到一个可以从容谈心的地方。

卡西奥

那真是太感谢了。

[同下]

第二景 室内

[奥瑟罗，伊阿哥及众绅士上]

奥瑟罗

伊阿哥，把这几封信交给舵手，

嘱咐他带回去替我呈上元老院。

我要到城堡上走一遭；你送过了信，

就到那儿来见我。

伊阿哥

是，遵命。

奥瑟罗

去瞧瞧岛上的工事吧，各位看怎么样？

众绅士

我等理当奉陪。

[各下]

第三景 花园

[苔丝德梦娜、卡西奥及爱米莉亚上]

苔丝德梦娜

你放心，好卡西奥，这件事我一定

替你尽力。

爱米莉亚

好夫人，帮助他吧，

不瞒你说，我那丈夫也很难过，

就像这事儿落到了他自己身上呢。

苔丝德梦娜

啊，真有他这么忠厚的汉子。

卡西奥，你别不放心，我会让将军

跟你仍旧像当初一般，是好友。

卡西奥

大恩大德的夫人，不管将来怎样，

我迈克尔·卡西奥终身做你的

忠心的仆人。

苔丝德梦娜

我知道；多谢你美意。

第三幕第三景你爱我夫君，认识他也不是一天；

因此放心好了，他为了大局，

不得不跟你疏远些，其实并不

影响到私人的交情。

卡西奥

是的，夫人，

可是，“为了大局”，可能没个期限；

要不然，总有什么三长两短、

鸡毛蒜皮的事会发生、要考虑，

因此还得要“从长计议”；结果，

将军跟前没了我，我的地位

别人顶替了，他再不会想起我

对他的敬爱和出过的力。

苔丝德梦娜

不必担心。我当着爱米莉亚，保证你

恢复原职。你放心好了，要是我

发誓给朋友帮忙，那么我一定

帮忙帮到底。我那丈夫不答应，

别想能太平；我叫他睡不成觉，

不跟他罢休，缠住他，叫他头痛，

他上床，就像上课；吃饭，像听忏悔，

不管他碰到什么，做什么，我总要

替卡西奥插嘴求情；所以，卡西奥，

高兴起来吧，你的辩护人宁可

活不成，也不能耽误了你的正经。

[奥瑟罗及伊阿哥上]

爱米莉亚

（望见）夫人，将军来了。

卡西奥

夫人，我告辞了。

苔丝德梦娜

嗳，别走，你听我跟他说。

卡西奥

夫人，改日谈吧，我心里很慌，

留在这里反而不妙。

苔丝德梦娜

也好，听便吧。

[卡西奥下]

伊阿哥

（望着卡西奥的背影）

嘿！我可不爱这个。

奥瑟罗

你说什么？

伊阿哥

没什么，将军；也许呢——我说不出来。

奥瑟罗

跟我妻子分手的不是卡西奥吗？

伊阿哥

卡西奥，你说？不是吧，真的不是；

我想不通，为什么他看见你来

就鬼鬼祟祟地溜走呢？

奥瑟罗

我相信是他。

苔丝德梦娜

（上前）你好，我的夫君！

方才正有一个人来向我求情，

他因为冒犯了你，难受得要命。

奥瑟罗

你说的是哪一个？

苔丝德梦娜

嗳，你的副将卡西奥呀。

我的好夫君，要是你能看我的情面，

我还能在你的面前拿几分主意，

那么快开个恩，别再跟他为难吧。

假使他不是真心诚意爱戴你，

这回犯了错，是有心，不是无意；

那么我再也认不得好人的脸了。

请你准许他回来吧。

奥瑟罗

他是刚走吗？

苔丝德梦娜

嗯，是的。看他那么含羞带愧，

他走了，我还在这里替他难受呢。

好亲人，叫他回来吧。

奥瑟罗

眼前可不行，

好苔丝德梦娜，过一阵再说吧。

苔丝德梦娜

可是那不会太久吗？

奥瑟罗

亲爱的，为了你，能早就早些吧。

苔丝德梦娜

就在今晚吃饭的时候，好不好？

奥瑟罗

不，今晚可不行。

苔丝德梦娜

那么明天吃中饭的时候呢？

奥瑟罗

明天我不在家吃饭——

我要到城堡上去跟将领们会面。

苔丝德梦娜

那就明天晚上，或者星期二早上；

星期二中午，晚上；星期三早上；

请给个时间；可不得超过三天。

真的，他已经知错悔过了。而况

他的过失，我们拿常情来说，

算不得一回事，不必受什么处分——

除非因为战争。在打仗的时候，

听说为了给全军来个下马威，

故意挑出最好的一个做牺牲。

什么时候让他来？告诉我，奥瑟罗。

我问自己的灵魂：假使你来求我，

还有什么事，是我答应不下的？——

或者是叫我觉得这么为难的。

嗳呀！迈克尔·卡西奥，当初是他

陪你来向我求婚。有好几次，

我谈到你，语气中带些儿不满，

他总是为你说话。没想到现在，

叫他回来，却这么为难！相信我，

我自有办法——

奥瑟罗

好了，别说了。他想要

什么时候来就来吧！我什么都依你。

苔丝德梦娜

嗳，这并不是恩惠。这好比我求你

戴上你的手套，多吃些好鱼好肉，

别着凉，要穿得暖和——请求你

做一件对你自个儿有利的事啊。

假使我当真要试试你可是真心爱我，

叫你做件事，那一定得有点儿分量，

关系重大，叫你答应不下来。

奥瑟罗

我什么都依你！现在只求你答应

暂时离开我一会儿。

苔丝德梦娜

我会拒绝你吗？不。再会吧，夫君。

奥瑟罗

再会，苔丝德梦娜，我马上来陪你。

苔丝德梦娜

爱米莉亚，来吧。——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不管怎样，我总是顺从你。

[和爱米莉亚同下]

奥瑟罗

有这么可爱的冤家！天要打，雷要劈，

不许我不爱你！有一天我不再爱你了，

天地又一片混乱了。

伊阿哥

尊贵的将军——

奥瑟罗

你说什么，伊阿哥？

伊阿哥

我说迈克尔·卡西奥——当初你向夫人

求婚的时候，他知道你们的恋爱？

奥瑟罗

他源源本本都知道——干吗问这个？

伊阿哥

不过忽然想到，就这么问一下罢了。

没别的用意。

奥瑟罗

为什么忽然想到，伊阿哥？

伊阿哥

我还道他本来跟夫人不认识呢。

奥瑟罗

啊，不，他常在我们中间奔走。

伊阿哥

真有这样的事？

奥瑟罗

真有这样的事？嗳，真是这样。

莫非你看出了什么？他为人不老实吗？

伊阿哥

老实，我的将军？

奥瑟罗

老实？对，老实。

伊阿哥

将军，我看没问题吧？

奥瑟罗

你自己怎么想？

伊阿哥

我怎么想，将军？

奥瑟罗

“我怎么想，将军？”

天哪，他一句一句跟着我学，

好像他肚里怀着什么鬼胎，

有话却说不出口。你话里有音；

方才卡西奥离开我妻子的时候，

我还听见你说：“我可不爱这个。”

你不爱什么来着？此刻我告诉你：

当初我求爱，他一直替我出力；

你又叫起来：“真有这样的事？”

而且皱一皱眉心，好像有一个

丑恶的念头，钻进了你的脑子。

你要是真的爱我，有话快说吧。

伊阿哥

主人，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奥瑟罗

我相信；

因为我知道你为人忠厚老实，

每一句话都掂过了斤量才出口，

所以你这种吞吞吐吐的神情，

格外叫我寒心。那奸诈的小人，

他们是耍惯这一套花招的；可是

在一个正派的人，这就无异是

情不自禁地流露出难言的隐衷。

伊阿哥

说到迈克尔·卡西奥，我敢赌咒——

我相信他是老实的。

奥瑟罗

我也这么想。

伊阿哥

人应该外表怎么样，心里也怎么样，

做不到这点，那就别装什么样！

奥瑟罗

不错，人应该外表跟心里一个样。

伊阿哥

所以说，我相信卡西奥是个老实人。

奥瑟罗

不，我看你的话还没全说出来。

请你对我说个明白吧，就像你

在思考时，敞开自己的心房——

只管用最糟的字眼，说出你想到的

最糟的事情吧。

伊阿哥

我的好主人，原谅我。

凡是我应尽的责任，我都该服从；

尽管这样，可是你不能硬逼我

做那连奴隶都不受拘束的事。

打开我心房？假使我心里想的

都是些卑鄙的，见不得人的呢？——

皇宫宝殿都难免沾染到肮脏呢。

哪一个人的肚子，能这么干净——

没一些臭味儿，跟正大光明的思想

来个拼盘儿？

奥瑟罗

你做了出卖你朋友的人，伊阿哥——

只要你认为他受了别人的欺，

却把自己的看法，对他紧瞒着。

伊阿哥

别这么说，也许我只是在瞎猜疑；

我向你承认，我天生有一种疑心病，

尽往坏处想，常常会无中生有，

错怪了人。我请你，以你的见识，

别把我的胡思乱想放在心上，

更不能依据我一鳞半爪的看法，

又没根据，却凭空招来了烦恼。

为你的安宁，你的自身着想，

也顾到我的人格，忠厚和见识，

还是别让你知道我的心思吧。

奥瑟罗

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伊阿哥

好主人，

不管男人、女人，他们的名誉，

就是他们的灵魂，是无价之宝；

有人偷了我的钱，只是偷去了

我身外之物，不值钱，——一无价值。

钱是我的，是他的，在万人手里转过。

可假使有人剥夺了我的名誉，

他未必因此发了财，到手了什么，

我却当真一无所有了。

奥瑟罗

天哪，我要你说出你心里的话！

伊阿哥

办不到，即使我的心在你的手里；

现在心还在我这里，更不可能了。

奥瑟罗

哈！

伊阿哥

噢，主人，您要提防“妒忌”啊！

这个绿眼睛的妖魔，并不是一口[3]

就把人吞了，它偏爱慢慢地作弄人。

有种丈夫运气好，明知道自己

出了丑，却好在并不爱那个替他

戴上绿头巾的人；这倒也罢了。

可是，唉，有种人真叫活受罪！——

他又是爱，又疑心；一边儿不放心，

一边儿偏又爱得要命！

奥瑟罗

可怜啊！

伊阿哥

穷，只要穷得称心，就不算穷；

可是即使有泼天的家私，却时刻

在担心，有一天会变成穷人，那么

他真是一贫如洗了。老天爷保佑

我们这许多凡人，别犯醋劲儿吧！

奥瑟罗

干吗呀，干吗说这些话？

你以为我能让妒忌折磨我生命，

在我的心头忽起忽落，就像那

天上的月亮，一忽儿圆、一忽儿缺？

不！我一旦疑心了，立刻要见分晓。

要是我这心灵，尽是在疑神疑鬼，

就像你所说的，那么当我一头羊吧。

人家赞美我太太，说她多漂亮，[4]

待人接物好，谈吐好，能歌、能舞，

能弹琴——这些话决不会叫我生醋心；

有了美德，这些是锦上添花啊。

我不会因为自己身上有弱点，

有丝毫的不安，惟恐她会对我变了心；

因为她有慧眼，她选中了我。

不，伊阿哥，我要看到了，才疑心；

疑心了，就找证据；一旦给我证实了，

那就干脆，爱情、妒忌，一笔勾销！

伊阿哥

你这番话，我听了很高兴。这么说，

我尽可以拿出我对你的忠心来，

不必再顾虑了。既然我非说不可，

就请听我说吧。我还谈不到证据。

看住你的夫人；留心她对待卡西奥

是怎样的态度。只消睁开你的眼，

别多心，也不能大意。你天生大方，

豪爽，却反而受别人欺。我不答应。

留心吧。我们这个城邦的风气，我是

知道的。威尼斯娘儿们干下的勾当，

只好天晓得，丈夫可不能看到；

她们的清白良心，不是发誓

不干，而是干了却不让你知道。

奥瑟罗

你当真这么说吗？

伊阿哥

她欺骗了自己的父亲，嫁给你；

当初她看着你，好像在害怕、发抖，

谁知心里头，却把你爱得不得了。

奥瑟罗

她正是这样。

伊阿哥

那么，这就对了。

她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功夫，

把她老爹爹的一双眼睛都封住了，

叫他还道是妖术把女儿拐走了——

可是我真该死，请你宽大为怀，

原谅我，忠心得过了分。

奥瑟罗

我永远感谢你。

伊阿哥

我看我这话有些儿叫你不乐意。

奥瑟罗

不，一点不。

伊阿哥

真的，我只怕你恼了。

我希望你认为，我说这番话是出于

一片忠心。不过，我看你在生气了。

我求你别拿我的话往坏处想，

还只能疑心，千万别当真。

奥瑟罗

我不会这样。

伊阿哥

我的爷，要是你这样想，

我的话可严重了，会招来什么样后果！

那可不是我本意。卡西奥是我的好朋友——

主人，我看你生气啦。

奥瑟罗

不，不怎么生气。

我始终相信苔丝德梦娜是规矩的。

伊阿哥

但愿她永远这样，你永远这么想！

奥瑟罗

可是，人的本性就捉摸不透——

伊阿哥

嗳，说得好！说句放肆的话，

当初多少王孙公子来向她求婚，

跟她同乡、同种族、又门当户对，[5]

照我们看，真所谓美满姻缘；

可是她一概回绝了。嘿，从这里，

你不是觉得有些儿反常、怪僻，

不近人情吗？可是，得请你原谅我，

我这么说，并不就一口咬定；

不过我不免在那里担心，有一天，

她清醒过来，拿你跟威尼斯的哥儿

比一下，会因此生了悔心。

奥瑟罗

再会，再会吧。

要是你以后还看到什么，让我知道。

叫你妻子也留心些。你去吧，伊阿哥。

伊阿哥

我的主人，那么我去了。

（他走开去）

奥瑟罗

我干吗要结婚？这个忠厚人看到，

想到的，一定远不止他所吐露的。

伊阿哥

（又回来了）

我的主人，我但愿我能求求你，

别追问这事儿了，留待以后再说吧。

卡西奥能恢复原职，固然很好，

因为他一定能够非常称职。

但是，要是你暂时把他压一压，

那你借此也可以摸一摸他的底，

看他有多大的来头。注意尊夫人，

是不是一刻也不放松，千方百计地

只知道盯住了你，替他讨情——

从这里，你可以看出不少的苗头。

不过我要赶紧声明：你还是怪我吧——

“这个人太多心了！”——我怕我真是这样。

仍然把夫人当作是纯洁的，我求你。

奥瑟罗

你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的。

伊阿哥

这一回我当真要告退了。

[下]

奥瑟罗

难得这么一个忠心的家伙！

一切世故人情，他都懂，全内行。

要是事实证明，她果然是头鹰，

野性难驯，那我就把情丝割断，

听凭她随风而去，寻自己的野食。

很难说，我本是个黑人，出言吐语

比不得公子哥儿般文雅动听；

也许我上了年纪，在走下坡路了——

其实我还不老呢——她因此把我抛了。

我受了骗了，要解脱这烦恼，

只有把对她的恩情一笔勾销。

罪孽的婚姻啊！你看她千娇百媚，

以为她真是你的了，但是你怎么能

拿得住她的心！宁可做一只癞蛤蟆，

趴在阴湿的地窖里，我也不愿意

躲在一角，眼看我心爱的人儿

叫别人受用。但这是大人物的灾难，

比穷人的命更苦——是像死一般

不可逃避的命运，我们生下来，

就注定要戴那顶倒楣的绿头巾。

瞧，她来了。如果她是不正经的，

啊，那么老天在跟自己开玩笑了！

我不信。

[苔丝德梦娜及爱米莉亚上]

苔丝德梦娜

怎么啦，我亲爱的奥瑟罗！

酒席已经准备好，你邀请的岛上的

贵族到齐了，都在等候着你呢。

奥瑟罗

我失礼了。

苔丝德梦娜

说话怎么没精打采的？

你不太舒服吗？

奥瑟罗

我头痛，在这儿。

苔丝德梦娜

哎呀，这都是因为昨晚没睡好；

不要紧，就会好的。

（掏出手帕）让我替你包扎紧了，

一个钟头内，头就不痛了。

奥瑟罗

你的手绢儿太小了。

（从额头上扯下手帕。手帕落地）

（暴躁地）随它去，别管了。

来，我跟你一块儿进去。（回身就走）

苔丝德梦娜

（紧跟上去）

你身子不舒服，可真叫人担心。

[随奥瑟罗下]

爱米莉亚

（捡起手帕）

居然给我捡到这一块手绢儿！

这是她男人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我那淘气鬼，也不知多少次缠住我，

要我去偷了来；可这是她的纪念品，

她的宝贝，因为她男人叮嘱过她，

要永远保存好；所以她总随身带着，

时常拿出来亲亲它，对它说话。

我要把花样描下来，再送给伊阿哥。

他拿去干吗呀？天才知道，

我可不知道；我只是顺他的心意。

[伊阿哥上]

伊阿哥

怎么啦！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吗？

爱米莉亚

别骂人；我有一件好东西给你。

伊阿哥

有好东西给我？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爱米莉亚

哈！

伊阿哥

真是娶了个蠢婆娘。

爱米莉亚

噢！只落得这句话？那块手绢儿

你还要不要？你准备用什么来谢我？

伊阿哥

什么手绢儿？

爱米莉亚

什么手绢儿！嗳，就是摩尔人

第一次送给苔丝德梦娜的那一块，

就是你老是叫我去偷来的那一块呀。

伊阿哥

已经偷来了吗？

爱米莉亚

不，说真话；是她不留意掉下的，

我看见了，趁机把它捡了起来。

看，这是什么？（扬出手帕）

伊阿哥

好一个婆娘！快给我。

爱米莉亚

你只是再三要我把它偷了来，

究竟派什么用呀？

伊阿哥

（把手帕夺过来）哼，那干你什么事？

爱米莉亚

要是没多大用处，还是还给我吧。

可怜的夫人，找不到这块手绢儿，

她会急疯的。

伊阿哥

可不许你说出来；

这手绢儿我自有用处。去吧，离开我。

[爱米莉亚下]

这块手绢儿，我要把它丢在

卡西奥的房中，让他拾了去。本来么，

风儿吹过的事，对于爱吃醋的，

却会变成天书般有力的证据。

我可得借重这个啦。那个摩尔人，

他中了我的毒，已经变了个样儿啦——

危险的观念本就是一种毒药，

刚上口，还不怎么觉得是苦是辣，

可是，慢慢地，在血液里它发作起来，

就会像硫黄矿一般烧成一片。

我早说过了——瞧，他不是来了！

[奥瑟罗上]

罂粟，曼陀罗——不管世上什么麻药，[6]

都不能给你带来昨天那一晚

享受的好梦。

奥瑟罗

哈！欺骗了我！

伊阿哥

嗳，怎么啦，将军？别再想它啦！

奥瑟罗

去你的！滚开！你害得我好苦啊。[7]

照我说：背地里给人欺侮倒还罢了；

最怕是让你知道那么一点儿。

伊阿哥

怎么啦，我的主人！

奥瑟罗

她跟人私通，叫我怎么知道？

我没看见，没想到，跟我就没相干；

到晚上，我睡得好好的，没一些心事，

不会在她嘴唇上找到卡西奥的亲吻。

遭到了打劫，失主不知道他失窃了，

不对他说破，他好算得没有损失。

伊阿哥

听你这么说，我真抱歉。

奥瑟罗

哪怕全营的将士，一直到工兵，

一个个都搂过了她那雪白的肉体，

而我却蒙在鼓里，我还是快乐的。

啊，从此永别了，平静的心境！

永别了，舒坦的胸怀！永别了——

甲胄鲜明的大军，耀武扬威的战争！

啊，永别了！永别了长嘶的骏马，

怒号的喇叭，激动人心的战鼓，

尖利刺耳的军笛，辉煌的军旗，

那属于战争的一切轰轰烈烈、

威风凛凛的大场面！你杀人的大炮，

张开大口，发出了打雷般的吼声——

永别了！奥瑟罗的事业就此完了！

伊阿哥

何至于这样呢，我的主人？

奥瑟罗

坏蛋，

你给我证明：我的爱人是个淫妇！

你听清楚了；拿亲眼目睹的证据来！

（扼住他的喉管）

否则，凭着我永生的灵魂起誓，

管叫你宁可当初生下来是条狗，

也不愿面对你把我激起的怒火！

伊阿哥

真到了这个地步？

奥瑟罗

让我亲眼看见；至少得拿证据来——

不许有一点儿漏洞，半些儿破绽，

没丝毫的怀疑，否则当心你的命！

伊阿哥

我的好主人——

奥瑟罗

如果你这是有意毁谤她、折磨我，

那你再不必祈祷，怕良心不安；

在罪孽深重的头上再加上罪孽，

尽管去干那背天逆理的勾当吧——

因为你现在已经是罪大恶极，

再没有得救的希望了。

伊阿哥

啊，天哪！

老天饶恕我！你也算是个大丈夫！

你有一颗灵魂吗，你有感觉吗？

上帝保佑你！你把我撤职算了吧。

倒楣的傻瓜啊，你一心要做个好人，

却不想反而落了个一身罪名！

可怕的世界啊！听好了，世上的人，

心直口快，做老实人，可并不稳当。

感谢你给了我这好教训；从今以后，

我再也不对朋友讲什么义气，

讲义气，反而大大地得罪了人。

奥瑟罗

慢着，别走。你应该做个老实人。

伊阿哥

我应该聪明些；因为“老实”就是傻，

好心可没有好报。

奥瑟罗

（心乱如麻）唉，我要说，

我的妻是贞洁的，又要说她不规矩；

我要说你正直，又要说你在造谣；

我要求证据。她的名誉，本来

就像狄安娜的容颜那么皎洁，[8]

可现在已经玷污了，一团乌黑，

就像我这张脸。要是这儿有绳子，刀子，

毒药，火焰，或是叫人灭顶的急流……

就这个，我受不了！让我知道真相吧！

伊阿哥

我看，大爷，你动肝火啦，你气死啦。

我真后悔，不该对你说这些话。

你要看真相吗？

奥瑟罗

要看吗！要追查到底。

伊阿哥

那也不难。不过怎么进行呢，主人？

怎样才算看到了真相？你准备

眼睁睁看着她当场跟人玩把戏吗？

奥瑟罗

该死！永不得超生！噢！

伊阿哥

照我想，

要捉奸捉双，可性急不来，难哪！

这一对男女让人眼看着他们

睡在一个被窝里，那真是该死！

那又怎么样？怎么办？我还有话好说？

真相在哪里？你要看真相，办不到。

哪怕这一对男女像山羊般无耻，

猴子般淫荡，狼一样骚气十足，

像傻瓜喝醉了那样地放肆、糊涂。

可是照我说，能拿到确切的证据，

真情实况，就八九不离十；要是你

认为看到了这样的铁证就算是

看到了真相，那我就给你看吧。

奥瑟罗

把话说明白了：她不规矩在哪里。

伊阿哥

我不喜欢这件差使；

可是只怪我这个人太愚蠢、太忠心，

现在想脱身也不可能了；我就说吧。

最近我跟卡西奥睡在一起；我牙痛，

睡不着觉；哪知道世上有种人，

像失了魂似的，会在睡梦中吐露出

自己的私事；卡西奥就是这种人。

只听见他在睡梦中嚷道：

“亲爱的苔丝德梦娜，我们俩得小心，

可不能泄露了你我的私情！”

于是他抓紧了我的手不放，嚷道：

“啊，好宝贝！”于是没命地亲吻我，

好像那些吻都长在我的嘴唇上，

他要把它们连根拔起似的。接着，

又把他的腿压在我的大腿上，

叹一口气、亲一个嘴、嚷一声：

“可恶的命运把你扔给了摩尔人！”

奥瑟罗

该死啊！该死！

伊阿哥

不，不过是他的梦。

奥瑟罗

但是有许多事儿就可想而知了。

伊阿哥

倒不是瞎疑心，虽然不过是一个梦。[9]

这么一想，本来只是些平常的事，

原来可大有文章呢。

奥瑟罗

我要撕她的皮，割她的肉。

伊阿哥

不，别莽撞，还没看到事实呢。

也许她还是规矩的呢。你只要告诉我：

你可曾看见过将军夫人有时候

手里拿一块绣着草莓的手绢儿？

奥瑟罗

我送过她这么一块——我第一件礼物。

伊阿哥

那我不知道。可是这一块手绢儿，

我相信是你夫人的；今天我看见

卡西奥拿在他手里，抹他的胡子。

奥瑟罗

假如真是那一块——

伊阿哥

假如真是

那一块，或是她另外一块手绢儿，

这又是一个对她不利的证据。

奥瑟罗

啊，但愿那畜生有四万条命，

光只一条，可不够我报仇泄恨。

现在我相信这是千真万确的了。

你瞧，伊阿哥，我这满怀痴情，

就这样，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的心，死了。

复仇之神，从阴森的地狱里升起吧！

爱神，把你心灵上的王国让位给

残酷的憎恨吧！我这胸膛，胀破了吧——

里面全是昂头吐舌的毒蛇！

伊阿哥

你平一平气吧。

奥瑟罗

噢！血，血，血！

伊阿哥

忍耐些吧；也许你的心，又会软下来呢。

奥瑟罗

决不，伊阿哥。就像黑海的寒流，

浪涛滚滚，直奔那玛摩拉海，

直冲向鞑靼海峡，永不倒退；

我那奔腾的热血，也勇往直前，

决不会踌躇退缩，把一股杀气

竟化作了柔情。不到报了仇、雪了耻、

消了胸头的恨，我决不罢休！

（跪下）

啊，苍天在上，誓重于山：

此仇非报不可。

伊阿哥

慢点儿起来。

（跪下）

啊，你当空照耀的太阳、月亮，

你无处不在的风、火、水、土，

请听，从现在起，我伊阿哥发誓，

赤胆忠心，替受欺的奥瑟罗出力，

听凭他驱使！不管杀人，行凶，

我只知道唯他的命令是从。

（两人起立）

奥瑟罗

我不客气地接受了你的忠心，

完全信任你，而且当场就交给你

一件差使：三天之内，你来回报我：

卡西奥不在人世了。

伊阿哥

我朋友活不成了——

这是你决定的；可是让她活命吧。

奥瑟罗

该死的淫妇！噢！她该死，她该死！

来吧，跟我走；我要想个办法，

叫这娇艳的魔鬼死得好干脆。

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副将了。

伊阿哥

我永远为将军效劳。

[同下]

第四景 城堡前

[苔丝德梦娜，爱米莉亚及小丑上]

苔丝德梦娜

喂，你知道副将卡西奥的家在什么地方吗？

小丑

我不敢说他“家”在什么地方。

苔丝德梦娜

为什么，伙计？

小丑

他是个军人呀，指着一个军人说他作“假”，那可是性命出入的事儿啊！

苔丝德梦娜

得了，那么他住宿在什么地方？

小丑

告诉你他住宿在哪里，那就是我在这里说假话了。

苔丝德梦娜

这话怎么讲？

小丑

我不知道他住宿在什么地方；要是胡乱想出个地方来，说他“家”在这里、“家”在那里，那就是我在随口说“假”话啦。

苔丝德梦娜

你可以去打听一下他住在什么地方呀。

小丑

我就四面八方去打听他——那就是说，去查问他——那就是说，要别人来回答他。

苔丝德梦娜

找到了他，你就叫他到这儿来；对他说，我已经替他在将军面前说过情了，希望一切事儿都没有问题了。

小丑

这件差使倒还是人力所及的事，那么我就干一下子吧。

[下]

苔丝德梦娜

爱米莉亚，我把那块手绢儿掉在

什么地方了呢？

爱米莉亚

我不知道，夫人。

苔丝德梦娜

相信我，我宁可丢了一个钱袋，

袋里还装满钱。幸亏我这个摩尔人，

是光明正大的汉子，不懂得妒忌，

不像那气量狭小的男人。要不然，

这件事可不要害得他起了疑心。

爱米莉亚

他不会妒忌吗？

苔丝德梦娜

谁？他！我想，

在他生长的地方，那火热的太阳，

早把这种气质从他身上吸干了。

爱米莉亚

瞧！他来了。

苔丝德梦娜

这一回，他不给我把卡西奥叫回来，

我就缠住他不放。

[奥瑟罗上]

你好吗，我的主？

奥瑟罗

好，好夫人。

（自语）啊，装笑脸，太不容易了。

你好，苔丝德梦娜？

苔丝德梦娜

我好，好夫君。

奥瑟罗

把手伸给我——手心很滋润呢，夫人。[10]

苔丝德梦娜

“老年”没碰它，“忧伤”它还不懂得呢。

奥瑟罗

从这只手能看出

多子多孙，和“慷慨大方”的本性——[11]

热热的、潮滋滋的。照你这只手看来，

务必要收心克邪，要斋戒、祷告，

苦炼苦修，要一心敬畏上帝；

因为这里有一个淌汗的小鬼，

只怕它会坏了人心。这是一只好手，

一点不瞒人。

苔丝德梦娜

对了，你可以这么说；

因为是这只手把我的心献给你。

奥瑟罗

好慷慨大方的手。从前的姑娘，

拿手，跟心，一齐交给了丈夫；

现在新的一套是：只给手，不给心。

苔丝德梦娜

我没法接着说了。来吧，答应我的事呢？

奥瑟罗

答应你什么呀，乖？

苔丝德梦娜

我叫人去请卡西奥来跟你谈了。

奥瑟罗

我伤风了，老淌着泪，难过得很；

把你的手绢儿借我用一下吧。

苔丝德梦娜

这儿，我的主。（把手帕给他）

奥瑟罗

（察看）我要我给你的那一块。

苔丝德梦娜

我没有带在身边。

奥瑟罗

没有带吗？

苔丝德梦娜

真的没带着，我的主。

奥瑟罗

那你就不对了。

那块手绢儿，

是一个埃及女人送给我母亲的。

她是个女巫，能把人心都看透；

她对母亲说，只消把手绢儿放身边，

会让她仪态万方，把父亲笼住了。

叫他只知道一心地爱她；可要是

她把手绢儿掉了，或是送了人，

我父亲会厌旧喜新，只想到外边去

寻欢作乐。母亲临死，把它传给我，

叮嘱我，将来有一天我结婚成亲，

交给新娘收藏好。我这么做了。

小心哪，珍惜它就像自己的眼珠，

万一丢失了，或是给了人，只怕

天大的灾祸要来啦。

苔丝德梦娜

有这样的事？

奥瑟罗

是真的；这块手绢儿是魔法织成的；

有一个女巫，经历了两百回寒暑，

计数过太阳环绕黄道二百周，

在神灵附体的时候，缝了这手绢儿；

可不是人间寻常的蚕吐出了

那一缕缕丝线；一颗颗闺女的心，

给魔法提炼成了颜料，再把它染红。

苔丝德梦娜

是吗？真有这样的事吗？

奥瑟罗

千真万确；所以好好保存吧。

苔丝德梦娜

天哪，我从不曾看见它，该多好！

奥瑟罗

哈！为什么？

苔丝德梦娜

你说话为什么这么焦急，直跳起来？

奥瑟罗

它丢了，不见了，快说，还是找不到了？

苔丝德梦娜

上帝保佑我们！

奥瑟罗

你这么说？

苔丝德梦娜

没有不见；但要是真的不见了呢？

奥瑟罗

什么！

苔丝德梦娜

我说手绢儿没有丢。[12]

奥瑟罗

快拿来，给我瞧。

苔丝德梦娜

嗳，我可以，不过这会儿可不行。

这是个阴谋，这样就好推开了

我求你的事。重新收留卡西奥吧。

奥瑟罗

给我把手绢儿拿来！我好不放心呀。

苔丝德梦娜

得啦，得啦！

像这么一个人才，你哪儿去找？

奥瑟罗

手绢儿呢！

苔丝德梦娜

请还是跟我谈卡西奥吧。

奥瑟罗

手绢儿呢！

苔丝德梦娜

他这个人一心追随你，

你的赏识，就是他无限的希望，

又跟你患难同当——

奥瑟罗

手绢儿呢！

苔丝德梦娜

凭良心说，你不该那样。

奥瑟罗

去你的吧！

[下]

爱米莉亚

这男人不是醋劲儿发作了吧？

苔丝德梦娜

以前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儿。

可真是，这块手绢儿当真在作怪呢。

真倒楣，我会把它丢了。

爱米莉亚

一年，两年，看不出男人的真心；

这些个男人全都是好胃口，我们

都只是块肉。他们贪馋地把我们

吞下了，吃到吃不下了，就呕吐了——

把我们吐出来。瞧，卡西奥和我男人。

[伊阿哥及卡西奥上]

伊阿哥

没别的办法了；只好请她帮个忙。

瞧！多么好的运气，去求求她吧。

苔丝德梦娜

怎么样，好卡西奥？有什么事儿？

卡西奥

夫人，还是上次求你的事儿。

请你行个好，帮助我重新抬起头，

重新做人，再跟在将军的身边，

好献出我对他的一片敬爱和忠心。

我不能这么等待下去了；如果

我犯下的过错，真是罪大恶极，

不管我过去的功劳，现在的悔恨，

以及将来的决心要立功赎罪，

反正总不能得到将军的宽恕，

那么早些跟我说了也是好的；

我就此死心塌地、另找出路，

去碰自己的运气。

苔丝德梦娜

温文的卡西奥，

唉，我的话已经变得不中听了。

我丈夫不是我的丈夫了。我只怕

快认不得他了——假如他脾气变了，

面貌也跟着变。天保佑吧，我替你说了情，

尽了力，可是因为说话欠婉转，

我惹恼了他。你只能耐心一下；

能出力的地方我一定替你出力——

替自己做事还没那么地坚决；

这样，你该满足了吧。

伊阿哥

将军发怒了吗？

爱米莉亚

他方才从这儿走开，

难得看到他这么的暴躁。

伊阿哥

他会发怒吗？我曾经看见大炮

把他的队伍轰炸到半天空里，

又像魔鬼般，一下子，把他的亲兄弟

从他的贴身轰掉——他会发怒吗？

那真是非同小可。我去看看他。

他要是发怒，那一定有什么事儿了。

苔丝德梦娜

请你就去吧。

[伊阿哥下]

一定是威尼斯有什么邦国大事，

或是塞浦路斯发现了什么阴谋，

扰乱了他清明的神志。像这种情况，

人往往会在一些小事上找岔子，

顾不得叫他们心烦意乱的，其实是

那正经大事。一定是这么一回事。

你想，只消有一个指头痛了，

我们好好的全身会跟着受苦。

我们不能把男人当作了天神，

也不能希望他们天天像新婚夜

那么地温存。爱米莉亚，我太不应该了，

我还算什么“女英雄”，竟会在心里[13]

埋怨他太无情；现在我明白了，我这是

串通了证人，在冤枉一个好人。

爱米莉亚

谢天谢地，要真是像你所想的，

是为了城邦大事，而不是没来由地

对你瞎疑心、瞎吃醋。

苔丝德梦娜

天哪！我从没给他怀疑的理由。

爱米莉亚

酸溜溜的人可不跟你讲这一套；

那一股醋劲儿从来没什么理由，

他们吃醋，就为了爱吃醋；这怪物，

没爹没娘的，自个儿投胎来人世。

苔丝德梦娜

老天保佑吧，别让这头怪物

来侵犯奥瑟罗的心胸！

爱米莉亚

阿门，夫人。

苔丝德梦娜

我找他去。卡西奥，你在这儿走走。

要是我看他高兴了，就替你讨情，

尽我的力来打开那僵局。

卡西奥

我万分感谢夫人。

[苔丝德梦娜及爱米莉亚下]

[妓女碧安卡上]

碧安卡

你好，老相识卡西奥！

卡西奥

你出来干吗呀？

这阵子你可好，我的大美人儿碧安卡？

你看，宝贝儿，我正要上你家去呢。

碧安卡

那么我正要登门拜访呢，卡西奥。

什么！一个星期都不来看我？

七天七夜，一百六十八个钟点，

害了相思，时间一百六十倍长！

噢，这笔账怎么算得清！

卡西奥

对不起，碧安卡，这一阵我有些心事，

改日有空，再算还你这笔相思债吧。

好碧安卡，（掏出一方手帕）

请你把这花样描一描。

碧安卡

噢，卡西奥！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一定是哪个新“朋友”送你的纪念品。

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了。

真会有这样的结果？好，好。

卡西奥

得啦，女人！别上魔鬼的当，

别这么瞎疑心了。你这是发醋劲。

你以为这是哪一个女人送我的

纪念品；不，碧安卡，没这回事儿。

碧安卡

那么是谁呢？

卡西奥

不知道，亲爱的。在我房里捡到的。

那花样我很喜欢。我想趁手绢儿

在手里——说不准人家要来讨还的——

把它描下来。请拿去给我描一描吧，

现在，请你暂时离开我一会儿。

碧安卡

离开你！为什么呀？

卡西奥

我正在这里等候将军到来，

让他看见我身边陪着个女人，

可不大体面，我也不乐意。

碧安卡

为什么？请教你。

卡西奥

不是我不爱你。

碧安卡

就因为你不爱我！

求你啦，陪我走一段路吧。告诉我，

咱们能不能就在今晚再碰头。

卡西奥

我只能陪你走一小段路——因为我

在这儿等人；可是我就会去看你的。

碧安卡

只能是这样，我也不勉强你了。

[同下]

[1] 西方习俗，在新婚后的第二天早晨，朋友们到新郎新娘窗下唱歌致贺。

[2] 那不勒斯人说话，鼻音很重。

[3] 绿眼睛的妖魔——参阅《威尼斯商人》3，2，120：“那绿眼睛的妒忌。”绿色在这里作为一种病态的颜色。

[4] 在“说她多漂亮”之后，一般版本还有“feeds well”（讲究吃）一句，“新莎士比亚版”认为是衍文，应删，译者从之。

[5] 同种族，原义为“同一肤色”。伊阿哥用挑拨威尼斯元老的话，开始向奥瑟罗正面进攻。

[6] 当时用曼陀罗的根制成烈性麻醉剂。

[7] 去你的！滚开！——原文“Avaunt！ be gone！”据“新莎士比亚版”注释，系驱逐妖巫魔鬼的咒语。

[8] 狄安娜（Diana），希腊罗马神话里的月神，是守贞的女神。

[9] 这一句从“四开本”归给伊阿哥（一般版本此句归奥瑟罗）。“新亚登版”认为，此句带有煽动性，合乎伊阿哥的口气；由奥瑟罗说来，口气未免显得松软。

[10] 手心滋润，当时认为表示生命力旺盛。

[11] “慷慨大方”，语气中有讽刺的意味，暗指“来者不拒”。

[12] 苔丝德梦娜认为手绢儿只是放错了地方，再找一下，就可以找到了，所以她认为“手绢儿没有丢”。（弗纳斯）

[13] 苔丝德梦娜记得她和丈夫在塞浦路斯岛团聚时，丈夫赞美她：“好一个女英雄！”

第四幕

第一景 城堡前

[奥瑟罗及伊阿哥上]

伊阿哥

你真这么想吗？

奥瑟罗

这么想，伊阿哥？

伊阿哥

什么！

私下里亲嘴咂舌？

奥瑟罗

见不得人的勾当！

伊阿哥

两个人，她跟她“朋友”，光着身子，

同睡一张床，不止睡了一个钟头，

却没有一点坏念头？

奥瑟罗

光着身子，

同睡一张床，却不起一点坏念头？

伊阿哥，这分明在跟魔鬼假正经。

他们很规矩，可是干出这种事；

他们上了魔鬼的当，却要叫

老天上他们的当。

伊阿哥

如果不曾干出了什么，那也罢了；

可是，假如我给老婆一块手绢儿——

奥瑟罗

那又怎样呢？

伊阿哥

嗳，将军，给了她，

就是她的东西了；是她的东西，

我想，她可以随便送什么人。

奥瑟罗

她的贞操也是属于她自己的，

她可以随便送人吗？

伊阿哥

她的贞操，那是看不见的宝贝；

这一个宝贝，她没有也好说有。

可是那块手绢儿——

奥瑟罗

让我忘了这回事该多好，我的天！

你说是——噢！它就是钻在我脑里，

就像那倒楣的乌鸦飞来飞去，

只是离不开那晦气的人家——[1]

你说我那块手绢儿落在他手里。

伊阿哥

对，那又怎么样？

奥瑟罗

那可不大好。

伊阿哥

什么，要是我说，我亲眼看见

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还听见他

亲口说——世上自有这样的坏蛋，

他们死活追求人家的女人；

要不，是那女的痴心，自愿凑上去——

等弄到了手，勾搭上了，他们可得意哪，

到处逢人便吹——

奥瑟罗

他说过什么话吗？

伊阿哥

他说过；可是，我的主人，你放心，

他说过的话，他都可以不认账。

奥瑟罗

他说了些什么话？

伊阿哥

不瞒你说，他说他已经——我不知道

他已经干了些什么事。

奥瑟罗

什么？什么？

伊阿哥

睡过觉了——

奥瑟罗

跟她上床睡过觉了？

伊阿哥

睡在一床，睡在她身上，随你说吧。

奥瑟罗

（越说越激动）睡在一床！睡在她身上！——有人说“睡在她身上”，那是在糟蹋她、中伤她呀——跟她睡过觉了！混蛋，气死我了！（神志昏乱了）手绢儿呢！——给我招来！——手绢儿！叫他招认了，再把他吊死——“你做的好事！”先把他吊死，再叫他招认！——把我气得发抖了。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眼前忽然一阵天昏地黑的。——光是几句话，决不会叫我这么震动的。呸！鼻子跟鼻子，嘴巴对嘴巴，耳朵磨着耳朵！真会干出这等的事？——给我招来！——手绢儿呢！——你这魔鬼！

（昏迷倒地）

伊阿哥

（得意地打量他的牺牲品）

发作吧，我的毒药，快快发作吧！

轻信的傻瓜，就这么落进了圈套！

有多少清白规矩的女人就这么

蒙上了不白之冤。

（摇撼奥瑟罗）喂！主人！

主人，喂！奥瑟罗！

[卡西奥上]

怎么样，卡西奥！

卡西奥

（惊愕）这是怎么一回事？

伊阿哥

我们的将军忽然疯癫发作了。

这是第二次了，昨天已发过一次。

卡西奥

快擦他的太阳穴。

伊阿哥

不，擦不得，

昏迷的人千万不能去惊动他；

要不然，他就会口吐白沫，接着，

会发疯发狂地闹起来。瞧！他动了。

你暂时避开一下。他马上就要

清醒过来了，等到他走了以后，

我还有要紧的话，要跟你说呢。

[卡西奥下]

怎么啦？将军？没有把头摔痛吧？

奥瑟罗

你讥笑我吗？

伊阿哥

讥笑你！不，决不。

我但愿你像个大丈夫，逆来顺受！

奥瑟罗

头上出角的丈夫是畜生，是冤鬼。[2]

伊阿哥

那么在偌大一座城市里，多的是

这样的一些畜生，和体面的冤鬼了。

奥瑟罗

他自己承认了？

伊阿哥

将军，器量放大些吧；

你想，那些长胡须，讨老婆的汉子，

钻进了圈套，哪一个不跟你一个样——

只落得受人欺。有成千上万的男人，

夜夜睡在别人睡过的床上，

却死活以为是他们的一方禁地。

你总算还好。唉，不知作什么孽，

魔鬼才跟人开这么恶毒的玩笑——

叫男人在一张不干不净的床上，

放心地搂着一个淫妇亲嘴，还只道

她冰清玉洁！不，我要睁开眼来，

看清了自己落到了什么地步，

我就看准了该怎么去对付她。

奥瑟罗

噢，你就是聪明！你这话很对。

伊阿哥

请你暂时站开些，且耐住性子——

方才，你气得昏倒在这儿的时候——

大人物怎么能这么感情冲动啊——

卡西奥已来过；我把他打发走了，

只说你昏迷是因为一时不舒服，

叫他等会儿再来，我有话跟他说；

他答应了我。你快去躲起来，看好他

那嬉皮笑脸、冷嘲热讽的神情。

我要他再给我讲：在什么地方、

用什么手段，他跟你夫人搭上的，

上手有多久了，有过多少次幽会，

上次在什么时候，下次又约在几时；

我说，你只消注意他那副表情——

可是要忍耐！否则，你就太暴躁了，

没有丈夫的气概。

奥瑟罗

听我说，伊阿哥，

你会发觉，我忍耐的功夫真好；

可是——你听着——我的心也最狠！

伊阿哥

那倒没什么；可不能打草惊蛇啊。

你躲起来吧。

（奥瑟罗退至墙后）

现在，我要跟卡西奥谈起碧安卡，

这种女人出卖了自己的肉体，

来买她吃的和穿的。谁知道她会

看中了卡西奥；这真是做婊子的报应：

玩弄了多少男人，结果还是

给男人玩弄了。一听到提起了她，

卡西奥就忍不住放声大笑。他来了。

他一定会笑，奥瑟罗就一定要跳。

可怜，卡西奥笑一笑，轻佻地挥挥手，

叫这个吃醋的、不懂事的丈夫看来，

就是出了大乱子啦。

[卡西奥上]

你好吗，副将？

卡西奥

偏还要这么称呼我！丢了这头衔，

我正懊恼得要死呢。

伊阿哥

别放过苔丝德梦娜，那个头衔，

稳可以再到你的手。

（低声）嗳，我说，

这件事，要是单凭碧安卡的一句话，

那你岂不太开心了？

卡西奥

（嘻笑）唉！可怜虫！

奥瑟罗

（探头张望）瞧，他已经在笑了！

伊阿哥

没看见女人爱男人爱到这地步。

卡西奥

唉，这小妞儿！我看她真的在爱我。

奥瑟罗

（在暗中）他不想掩饰，只是一笑置之。

伊阿哥

……你听见吗，卡西奥？

奥瑟罗

（在暗中）现在他缠住他

把事儿说出来。来吧，好得很，好得很！

伊阿哥

她在外面说，她就要跟你结婚啦。

你打算娶她吗？

卡西奥

哈，哈，哈！

奥瑟罗

（在暗中）

你算是胜利了，罗马人？你算是胜利了？[3]

卡西奥

我跟她结婚？——什么？一个卖俏卖笑的女人？请你别那么小看我的头脑吧；我还没有那么糊涂呢。哈，哈，哈！

奥瑟罗

（在暗中）好，好，好，好！你赢了，你笑吧。

伊阿哥

可不，人家都说你要娶她呢。

卡西奥

请你别胡说吧。

伊阿哥

我胡说了，我就是个十足的坏蛋。

奥瑟罗

（在暗中）你要跟我算倒账？好。

卡西奥

说这话的人就是个猴子。她还道我会娶她，那是她的一厢情愿，自个儿骗自个儿；我可没有答应她。

奥瑟罗

（在暗中）伊阿哥在向我挥手；现在他开始讲他的好事了。

卡西奥

她方才还在这儿呢；[4]我到哪里，她就追到哪里。前几天，我正在海边跟几个威尼斯人谈话，谁知那个宝贝儿又追来了——真有这样的事，她会朝着你的脖子扑过来——

奥瑟罗

（在暗中）叫一声“哎哟，亲人儿卡西奥！”想必是这样吧；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卡西奥

……她就这么吊住了我，搂住了我，哭哭啼啼的，拉拉扯扯的——哈，哈，哈！

奥瑟罗

（在暗中）现在，他在说那个娘儿们怎样把他拉进了我的房里。噢！我看见你长着个鼻子，可是我还不知道要把它丢给哪条狗吃呢。

卡西奥

……唉，我好容易摆脱了她。

伊阿哥

哎哟！看，她来啦。

卡西奥

真是一只臭猫！[5]

可好哪，还洒了香水呢。

[碧安卡带手帕上]

你这么到东到西盯着我，算怎么一回事呀？

碧安卡

魔鬼和他的老娘才盯着你！你方才把这块手绢儿塞给我，又算怎么一回事呀？我这个不生眼睛的，才会拿你的手绢儿。还得替你把花样儿描下来！说得倒好听，在房里捡到的，却不知谁掉下的！这一定是哪个妖精送你的东西，却叫我把花样儿描下来！拿去，还给你那个臭娘儿们吧。不管你这块手绢儿是怎么弄来的，我就是不替你描！（摔下手帕）

卡西奥

怎么啦，我的好碧安卡！怎么啦，怎么啦！

奥瑟罗

（在暗中，见伊阿哥捡起手帕）天哪，那该是我的手绢儿啊！

碧安卡

今天晚上，你要是高兴来吃一顿晚饭，那就来吧。如果今晚不成，那么等下回方便的时候过来吧。

[下]

伊阿哥

（把手帕交给他）追上去，追上去。

卡西奥

可不是，我得追上去，否则她会在街上骂人呢。

伊阿哥

你到她那里去吃饭吗？

卡西奥

说实话，我打算去。

伊阿哥

很好，我也许去找你，因为我有话要跟你谈呢。

卡西奥

请一定来吧。

伊阿哥

得啦，别多说啦。

[卡西奥下]

奥瑟罗

（上前）你要我怎么杀死他，伊阿哥？

伊阿哥

瞧见了吗？——提起他的缺德，他就笑。

奥瑟罗

噢，伊阿哥！

伊阿哥

瞧见了那块手绢儿没有？

奥瑟罗

是我的？

伊阿哥

我举手起誓，那是你的。你看他多么爱这个痴心的娘儿——您的夫人！她把手绢儿送给他，他却拿去送给了一个婊子。

奥瑟罗

我叫他活不成死不了，九年才断气。——这么个女人，多文雅！多漂亮！多可爱！

伊阿哥

（不安）不，快别想这些了吧。

奥瑟罗

对，我今夜就要她的命，叫她今夜就腐烂，堕入地狱。不能再让她活下去了。——不，我的心已经变成了石头，我捶我的胸，伤了自己的手。——唉！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可爱的人儿了！她，尽可以躺在一位皇帝的身边，指使他做苦工。

伊阿哥

不，你不能尽朝这方面想。

奥瑟罗

她真该死！我只是说她是怎么样一个女人。——她的针线活多么精巧！好一个出色的音乐家！啊，她唱起歌来，叫一头狗熊都忘了它的野性！又是多么的聪明伶俐！

伊阿哥

她可恶就可恶在这种地方。

奥瑟罗

唉，一千倍、一万倍的可恶！——再说，她性情又是这么温柔！

伊阿哥

嘿，温柔得过了分吧。

奥瑟罗

可不是，你说得对——可是，伊阿哥，多么可惜啊！唉！伊阿哥，太可惜了呀，伊阿哥！

伊阿哥

她干下了这种不要脸的事来，你还舍不得她，那么就闭着眼睛，由着她去跟别人通奸吧——你本人都不在乎，那还关别人什么事！

奥瑟罗

我要把她剁成肉酱。叫我当一个王八！

伊阿哥

嘿！她就是这么可恶。

奥瑟罗

跟我的手下勾搭上了！

伊阿哥

那就更可恶了。

奥瑟罗

给我弄些毒药来，伊阿哥——今天晚上。我不想跟她多说什么，免得她的肉体和美貌，又要动摇了我的决心——今天晚上，伊阿哥。

伊阿哥

不要用毒药，把她扼死在她的床上——那张给她弄肮脏的床。

奥瑟罗

好，好！这就叫做报应，真痛快。好得很！

伊阿哥

至于卡西奥那条命，由我去向他讨——但等到半夜，你就可以听到我的回音了。

奥瑟罗

好极了。

（传来一阵喇叭声）

这是什么喇叭声？

伊阿哥

一定是从威尼斯来了什么人。罗多维科来了！该是公爵派他来的。瞧，你那位夫人陪着他呢。

[罗多维科挽苔丝德梦娜上。侍从等随上]

罗多维科

上帝保佑你，好将军！

奥瑟罗

多谢，大人。

罗多维科

威尼斯公爵和元老们问候将军。

（交给他一封信）

奥瑟罗

我在这儿亲吻他们的意旨。

（启封读信）

苔丝德梦娜

罗多维科大哥，你带来了什么消息？

伊阿哥

欢迎你光临塞浦路斯，大人。

看见你真荣幸。

罗多维科

谢谢。副将卡西奥好吗？

伊阿哥

他活得下去，大人。

苔丝德梦娜

大哥，他跟我丈夫闹点儿别扭；

这事儿得靠你来打个圆场了。

奥瑟罗

（低声自语）你有把握吗？

苔丝德梦娜

怎么说，我的主人？

奥瑟罗

（读信）“务必，照办为要，请勿有误——”

罗多维科

他并没说什么，他在忙着读信呢。

将军跟卡西奥有了意见吗？

苔丝德梦娜

很不愉快呢。我尽力想弥补一下

双方的关系——只为我对卡西奥有好感。

奥瑟罗

（低声自语）

死不得超生！

苔丝德梦娜

怎么说，我的主？

奥瑟罗

（粗暴地）你聪明吗？

苔丝德梦娜

什么，他生气了？

罗多维科

也许是读了这封信。

因为，我猜想，他们要召他回国，

委派卡西奥代理他的职务。

苔丝德梦娜

说真话，我听了很高兴。[6]

奥瑟罗

说得好！

苔丝德梦娜

我的主？

奥瑟罗

我看见你疯了很高兴。

苔丝德梦娜

怎么说，好丈夫！

奥瑟罗

魔鬼！（掴了她一巴掌）

苔丝德梦娜

（哭泣）你打得我好没来由。

罗多维科

将军，即使我发誓我亲眼看见，

威尼斯人怎么能相信有这回事？

你太过分了。向她赔个罪吧；她哭了。

奥瑟罗

（失去了控制）

噢，魔鬼，魔鬼！女人的眼泪

掉在泥里，要是也可以叫大地

受孕怀胎，那么她掉一滴眼泪

就会变一条鳄鱼。给我滚开！[7]

苔丝德梦娜

我不想留在这里惹你生气。

（走开）

罗多维科

难得这么一位顺从的好夫人，

将军，看我的分，叫她回来吧。

奥瑟罗

少奶奶！

苔丝德梦娜

（回来）我的主？

奥瑟罗

大人，你有话跟她说？

罗多维科

谁？我吗，将军？

奥瑟罗

对；是你要我把她叫回来呀。

她会转过去、转过来，这样转下去，

转来转去——还会哭，她还会哭；

她很顺从，就像你说的，很顺从，

多么地顺从！

（向苔丝德梦娜）尽管流你的眼泪吧。——

你送来的信——看，真会假伤心！

是召我回去的命令——给我滚开吧；

等会儿我还有话要问你——大人，

我遵照命令，就动身回威尼斯——

快走！快滚！

[苔丝德梦娜掩脸下]

由卡西奥来接替我。

今晚上，请大人和我共进晚餐。

欢迎你光临塞浦路斯。——山羊，猴子！

[下]

罗多维科

难道这就是那个高贵的摩尔人？

全体元老都夸他为全能的将领呢。

难道这就是摆脱了无常喜怒、

患得患失的伟大人物吗？还说是

不管遭什么意外、受什么打击，

命运休想奈何他、有一丝动摇他

深沉的性格？

伊阿哥

他可大大地变啦！

罗多维科

他的头脑还清楚吗？可有点儿毛病？

伊阿哥

他就是他那个样儿；我能说什么呢？

他是应该头脑清醒的；如果他

不能像他应该的那样，那么我的天，

就让他这样吧。[8]

罗多维科

怎么！打他的夫人！

伊阿哥

真的，那可不太好；不过我想说，

光是打几下，没别的，那也就罢了。

罗多维科

他一向这样吗？还是今天这封信

刺激了他，才叫他干出了这种事？

伊阿哥

唉，唉！我要讲究个“忠心”，

怎么好把我看见、听到的说出口？

你不妨留心看；他的一举一动

就表明了他本人，也不必我多说什么了；

你只消跟上去，看他接着又怎么样。

罗多维科

我失望了，想不到他竟然是这么一个人。

[同下]

第二景 室内

[奥瑟罗和爱米莉亚谈话上]

奥瑟罗

那么你什么也没瞧见？

爱米莉亚

而且什么也没听见，没疑心过。

奥瑟罗

不，你看见卡西奥跟她在一起。

爱米莉亚

可我看不出那有什么错呀；再说，

他们见面，开声口、说句话，我全听见。

奥瑟罗

什么！两个人从不曾交头接耳过？

爱米莉亚

没有的事。

奥瑟罗

也从不曾把你支使开？

爱米莉亚

没有的事，将军。

奥瑟罗

叫你去替她拿扇子、拿手套、拿面纱——

什么也没差你拿过？

爱米莉亚

从没有，将军。

奥瑟罗

那就奇怪了。

爱米莉亚

将军，我敢豁上我的命，打赌说：

她是贞洁的，如果你想到哪里去了，

快把那念头拔掉吧。这是株毒草，

谁把它插进你心头，那个小人，

上天叫他受那毒蛇所受的报应吧！[9]

如果你说她：不规矩、不贞洁、不正经，

那么这世上再没幸福的男人了；

天下的老婆，顶清白，你只管用脏话

糟塌她，也不冤枉了。

奥瑟罗

叫她到这儿来，去吧。

[爱米莉亚下]

她把话说尽说绝了，可是如果她

连这些个也说不上，还做什么老鸨。

这一个淫妇真狡猾，藏满了一肚子

见不得人的秘密。可她会跪下来

对天祷告；我见过她玩这套把戏。

[苔丝德梦娜及爱米莉亚上]

苔丝德梦娜

我的主，有什么吩咐？

奥瑟罗

过来，乖乖。

苔丝德梦娜

我听候你吩咐。

奥瑟罗

让我瞧瞧你那双眼睛。

瞧我的脸。

苔丝德梦娜

这又是什么怪主意？

奥瑟罗

（向爱米莉亚）

快望风去吧，好奶奶。

单让奸夫淫妇留在这屋子里——

把门关上了。要是有人来，哼一声，

或者咳一声。别忘了干你的行当，

别忘了干你的行当。别多说，快走！

[把她推出门外]

苔丝德梦娜

（跪下）

我跪在你的面前，求你告诉我

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我只听出

你愤怒的口气，可听不懂你的话。

奥瑟罗

嘿，你是什么人？

苔丝德梦娜

是你的妻子，

我的主，我是你忠心、真诚的妻子。

奥瑟罗

来，对天发誓，好加重你的罪孽——

否则，魔鬼眼看你长得像天使，

怎么敢来抓你？所以快发个假誓，

罪上加罪；发誓说你是贞洁的吧。

苔丝德梦娜

上天知道得很清楚，我是贞洁的。

奥瑟罗

上天只清楚知道，你欺骗，学魔鬼。

苔丝德梦娜

为什么说我欺骗呢，我的主？——

骗了谁？我跟谁干下了骗人的勾当？

奥瑟罗

啊，苔丝德梦娜！

（呜咽）去，去，去吧！

苔丝德梦娜

嗳呀，好苦呀！——你为什么哭呀？

是我害苦你淌下了泪，我的主？

也许你疑心，这次他们

把你调回去，是我爸爸在捣鬼——

那可别怪我呀。你跟他，不再来往了，

我也跟他断绝了父女的情分。

奥瑟罗

如果老天故意拿百般的痛苦

来折磨我，把各种灾难和耻辱

降落在我毫无遮蔽的头上，如果

他把我整个儿扔在贫困的泥坑里，

把我的自由、一切希望，全剥夺了，

我还能在我的灵魂深处找到

一点一滴的忍耐。可是，唉！

叫我做示众的囚徒，站在那里，

让人永远把讥嘲的手指着我！

连这个，我也能忍受，没一句怨言。

可是，我的心灵失去了寄托，

我的生活，没有了支持的力量，

我生命的源泉，枯竭了，变成了死水，

让癞蛤蟆在污池里繁殖生长！

“忍耐”啊——你唇红齿白的小天使，看着我

把脸色都变了——我像地狱般漆黑！

苔丝德梦娜

我高贵的丈夫，但愿你把我看作

一个正经的女人。

奥瑟罗

对，正经！

就像夏天的苍蝇，钻在肉店里，

到东到西地撒卵、生蛆。噢，

噢，你这毒草啊！多鲜艳的颜色，

多芬芳的气息，叫人看了你、闻了你，

心都会疼。但愿这世上从没有你！

苔丝德梦娜

唉！不知我无意中犯下了什么罪？

奥瑟罗

这一张光洁的白纸，这美好的书本，

难道说，却为了写上“娼妓”两个字？

犯了什么罪！什么罪！啊，你这个

卖淫的贱女人，提起了你干的勾当，

我的脸，就像烧红的熔炉把“廉耻”

烧成灰！犯了什么罪！上天要掩鼻子，

月亮不敢看一眼，那轻狂的风，

碰到谁就跟谁亲吻，也停息在山洞，

不愿听你干的好事。犯了什么罪！

不要脸的婊子！

苔丝德梦娜

天哪，你冤枉了我！

奥瑟罗

你不是婊子？

苔丝德梦娜

不，我是个基督徒。

要是我替我的主保持好这个

清白的身子，不让别人来玷污，

不算是婊子，那就不能这么叫我。

奥瑟罗

什么！不是个娼妓？

苔丝德梦娜

不，我希望得救。

奥瑟罗

能得救吗？

苔丝德梦娜

噢，上天饶恕我们！

奥瑟罗

那么真是得罪了——我还以为

你本是威尼斯手段高明的妓女呢，

嫁给奥瑟罗的正是她。

（高声）喂，奶奶，

圣彼得看守着天堂，你这位奶奶

却守在地狱的门口！

[爱米莉亚重上]

你来，你来，

对啦，你来了！我们已干完了好事——

拿去，这是赏给你的；（把钱袋扔过去）

请你锁了门，

千万不可以泄露我们的私情啊。

[下]

爱米莉亚

唉！咱们的大爷在闹些什么呀？

你怎么啦，夫人？怎么啦，我的好夫人？

苔丝德梦娜

嗳呀，我还没睡醒。

爱米莉亚

好夫人，我那主人是怎么一回事？

苔丝德梦娜

你说谁？

爱米莉亚

我说我家主人呀，夫人。

苔丝德梦娜

谁是你家主人？

爱米莉亚

就是你的丈夫呀，好夫人。

苔丝德梦娜

我没有丈夫。别跟我说话，爱米莉亚。

我不会哭，也没话可以回答你——

除了这两行眼泪。今天晚上，

请把我新婚的被褥铺好在床上，

别忘了。再去把你的丈夫叫来。

爱米莉亚

这真是有点儿奇怪！

[下]

苔丝德梦娜

他这么对我，是应该的，完全应该的。

我从前做了什么事，犯了什么错——

哪怕一点儿疏忽，才惹他生了气？

[伊阿哥随爱米莉亚上]

伊阿哥

夫人，你有什么吩咐？你怎么啦？

苔丝德梦娜

我不知道。大人管教小孩儿，

不能太宠爱，免不了要对他们

稍微严格些；他可以这样责备我，

因为我就是个该受管教的孩子。

伊阿哥

怎么一回事，夫人？

爱米莉亚

唉！伊阿哥，方才将军口口声声

骂她是个婊子，冲着她说出

那么难听、没有分寸的话来——

叫有良心的人，听得气死了。[10]

苔丝德梦娜

我是那种称呼的人吗，伊阿哥？

伊阿哥

什么称呼，好夫人？

苔丝德梦娜

她说我丈夫叫我的那个称呼。

爱米莉亚

他骂她婊子，哪怕是一个叫花

喝醉酒，也不能这么骂他的姘妇。

伊阿哥

他怎么会这样啊？

苔丝德梦娜

（哭泣）我可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是那种女人。

伊阿哥

别哭了，别哭了。唉，太不幸了！

爱米莉亚

她拒绝了那许多门当户对的婚姻，

为他抛弃了父亲，家乡，和亲友，

结果只落得讨他骂一声婊子，

这岂不叫人真要哭一场？

苔丝德梦娜

只怨我命苦。

伊阿哥

全怪他，真是太那个了！

他怎么会想出来的？

苔丝德梦娜

唉，天才知道。

爱米莉亚

我打赌，这里定有个千年万年的

大坏蛋——一个管闲事、假讨好的奴才，

挑拨离间的流氓，为了往上爬，

竟这么无中生有，造别人的谣——

要不是这回事，就把我绞死好了！

伊阿哥

呸！哪儿有这么个人；别胡扯了。

苔丝德梦娜

要是真有这个人，上天宽恕他吧。

爱米莉亚

让绞刑架上的套索来宽恕他，

地狱里一群魔鬼来咬他的骨头吧！

凭什么叫她婊子？她跟谁在一起啦？

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有什么情况，

有什么痕迹？这个摩尔人受骗了，

听信了哪一个刁奴才——混账的东西，

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我的天哪！

你揭发他，叫他现出了原形，

让每个好人，都手拿一根鞭子，

剥光了这无赖的衣服，给他一顿打，

他游行到哪里，鞭子抽打到哪里——

从东方直打到西方！

伊阿哥

别大声嚷嚷！

爱米莉亚

哼，去他妈的吧！上次也就是

这家伙弄昏了你的头，叫你瞎疑心

我跟摩尔人有什么关系。

伊阿哥

你是个傻婆娘；得啦。

苔丝德梦娜

唉，伊阿哥，

我该怎么办，才能重新得到

我丈夫的欢心？好朋友，去跟他谈谈；

我对天发誓，我不知道我怎么会

得罪他，失去了他。

我跪下来了。[11]

不管在我的思想或是行动上，

如果我存心辜负他对我的恩情——

或者是我的眼、耳朵、其他的感官，

从别的男人身上得到了愉快；

或者，我从来不曾深深爱着他，

他轻视我、遗弃我，而我竟有一刻

不爱他，或者将来会有一时一刻

不爱他，那么永远别给我幸福吧！

最怕是无情，而他的无情可以

毁了我的生命；可是要了我的命，

也丝毫毁不了我对他的那一片情。

我不会说“娼妇”，这个词儿一出口，

我心里就作呕。把全世界的财富

都送给我，也不能叫我干那种事，

给自己讨来那一个称呼。

伊阿哥

请宽心吧；这无非他一时脾气来了；

国家大事使他不称心，因此

他就拿你出气了。

苔丝德梦娜

要是不过是这样——

伊阿哥

就是这样，我可以保证。

（传来喇叭声）

听！喇叭在吹晚饭的信号了。

威尼斯来的使者们在等候开饭；

进去吧，别哭；一切都会顺当的。

[苔丝德梦娜及爱米莉亚下]

[洛德里哥上]

喂，洛德里哥！

洛德里哥

我看你不是真心对我。

伊阿哥

那么又是怎样对你呢？

洛德里哥

你只是一天又一天的想些话来敷衍我，伊阿哥；我现在看来，你哪儿是在替我打通一条路，你倒是在阻挡我，不让我往前进一步。我再也忍耐不下去了。我是个傻瓜，我上了人家的当；可是我这口气并不是那么容易消的。

伊阿哥

洛德里哥，你听我说，好不好？

洛德里哥

我听——我听得太多了；你所说的跟你所做的，就是扯不到一块儿，是两码事。

伊阿哥

你这样说我可没有理由。

洛德里哥

一点也没冤枉你。我这几个钱都花光了。你从我手里拿去了许多的珠宝，去献给苔丝德梦娜——即使她是个修道女，也多半可以打动了她的心——你告诉我她已经都收下了，答应我马上可以跟她见面，叫我耳听她的好消息；可是结果却是一场空。

伊阿哥

好吧，算了吧；这样也好。

洛德里哥

这样也好！算了吧！老兄，我可不能就算了。这样可并不太好。我打赌，这样可太卑鄙啦！我明白过来了，人家在欺骗我。

伊阿哥

这样也好。

洛德里哥

我对你说，这样可不太好。我要自己找苔丝德梦娜去，跟她当面直说；要是她肯把珠宝还我，那我愿意死了这条心，懊悔不该追求人家有夫之妇；要是拿不回，那么等着我跟你算账吧。

伊阿哥

你想到的都说了吧。

洛德里哥

对，而且说到还要做到，告诉你吧。

伊阿哥

好，现在我才看出，你到底是个有血性的男子汉；从眼前这会儿起，我把你格外看重了。伸过手来，洛德里哥。你责备我的话，完全有理；可是也让我表白一下：我为你这件事花了好大的气力啊。

洛德里哥

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呀。

伊阿哥

我承认还没有结果，因之你的疑心并不是没有道理。可是，洛德里哥，要是你有种——我现在完全相信你有种——我是说，要是你有决心，有勇气，有胆量，那么今天晚上请你全拿出来吧。如果明天晚上，苔丝德梦娜还不能让你受用，那么我听凭你用什么奸诈的手段、使什么计谋，把我这条老命干掉算了。

洛德里哥

好吧，你说吧；你这主意可是说得通、办得到的吗？

伊阿哥

老兄，威尼斯派了专使来，叫卡西奥代替奥瑟罗的职位。

洛德里哥

真的吗？那么奥瑟罗和苔丝德梦娜岂不是要回威尼斯了吗？

伊阿哥

噢，不。他要到毛里塔尼亚去，[12]把漂亮的苔丝德梦娜一起带走——除非这里出了什么事，叫他耽搁下来——要出事，那么最干脆，就是干掉那个卡西奥。

洛德里哥

干掉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伊阿哥

嘿，就是别让他接替奥瑟罗的职位——就是敲破他的脑袋瓜儿。

洛德里哥

你要我干的就是这件事儿？

伊阿哥

对，要是你敢做一件对得起自己的事儿——做一件对你有利的事儿。今天晚上，他在一个窑姐儿那儿吃饭，我要到那里去找他；他自己这会儿还不知道已经交上了好运。你要守在妓院的门口，等候他出来——大概在半夜十二点到一点钟，我可以叫他出来了——那时候他就听凭你摆布了。我躲在附近接应你。他落在我们两个人手里，前后夹攻，还有生路？来，别站着发愣，跟我走吧。我会告诉你为什么只能叫他死，不能让他活；那时候，你就会想：我一定要干掉他。时候不早，快吃晚饭了；准备动手吧。

洛德里哥

我还要听你谈谈究竟为什么理由。

伊阿哥

我说给你听就是了。

[同下]

第三景 城堡内

[奥瑟罗、罗多维科、苔丝德梦娜上。爱米莉亚及侍从等随上]

罗多维科

将军，请就此留步吧。

奥瑟罗

噢！别见怪；散散步对我有好处。

罗多维科

夫人，晚安；谢谢你的款待。

苔丝德梦娜

欢迎你的光临。

奥瑟罗

咱们走吧，大人。

啊，苔丝德梦娜——

苔丝德梦娜

我的夫君？

奥瑟罗

快进去睡吧；我马上就回来。把你的侍女打发开了。记着，照这么办。

苔丝德梦娜

是，我的夫君。

[奥瑟罗，宾客及侍从等下]

爱米莉亚

现在怎么样？看他的脸色，温和些了。

苔丝德梦娜

他说他一会儿就来，还吩咐我上床去，把你也打发开。

爱米莉亚

把我打发开？

苔丝德梦娜

这是他的吩咐；所以，好爱米莉亚，

请你把睡衣拿给我，你就离开吧。

现在我们不能再使他生气了。

爱米莉亚

我只希望你从来不曾碰见他！

苔丝德梦娜

（开始卸妆）

我可不这么希望；我一心爱他，

就连他的犟脾气，责备和发怒——

请替我把扣针拿下来——也是可爱的。

爱米莉亚

（把床铺好）

我已经照你的吩咐，把被单铺上了。

苔丝德梦娜

反正是一样的。——天哪！我真会瞎想！

要是我死在你的前头，请你

从这里挑一条被单做我的尸衾。

爱米莉亚

得啦，得啦，你在说些什么呀！

苔丝德梦娜

从前我母亲有一个侍女，叫葩葩拉，

她爱上了一个男人，那男的后来疯了，

把她丢了；她会唱一支《杨柳歌》；[13]

那是个老歌，倒像在诉说她的命运；

她临死，嘴里还唱着这个歌儿。

今晚上，这一支歌儿老是盘绕在

我的脑海里。不知道怎么，我只想

侧倒了头，学可怜的葩葩拉的样儿，

唱这个歌儿。请你赶快些儿。

爱米莉亚

要不要我去把你的睡衣拿来？

苔丝德梦娜

不，先替我把这儿的扣针拿下来。

这位罗多维科长得很端正。

爱米莉亚

他很俊秀呢。

苔丝德梦娜

谈吐也很好。

爱米莉亚

我知道威尼斯有一位贵妇人，只要能让她碰一碰罗多维科的下嘴唇，叫她赤了脚走到巴勒斯坦都是情愿的。

苔丝德梦娜

（轻轻地唱）

可怜她坐在枫树下，连声叹息，

唱啊唱，唱杨柳儿青青；

她手按着心口，头抵着膝，

唱杨柳青，杨柳青，杨柳青；

青青流水带走了她一声声哀怨，

唱杨柳青，杨柳青，杨柳青；

她掉下的苦泪，叫石头都心酸——

把这些放在一边——

（唱）

唱杨柳青，杨柳青，杨柳青；

快些儿，他就要来了——

（唱）

折下了青青的柳枝把花冠儿编。

不是他不好，是我该受他轻贱——

不，接下来不是这句。听！谁在打门？

爱米莉亚

那是风啊。

苔丝德梦娜

（唱）

我叫他负心郎，他又怎样把话讲？

唱杨柳青，杨柳青，杨柳青；

“我另有了新欢，由你夜夜换情郎！”

你去吧；晚安。我的眼皮在跳啊；

这是哭泣的预兆吗？

爱米莉亚

没有这回事儿。

苔丝德梦娜

我听人家说的。唉！男人啊，男人！

你凭良心说，爱米莉亚，世上真有

这样的女人会荒唐地做出这种

对不起丈夫的事来？

爱米莉亚

这样的女人，

不用说，是有的。

苔丝德梦娜

把整个王国送给你，

你愿意干这事吗？

爱米莉亚

难道说，你就不乐意？

苔丝德梦娜

不，我起誓——对着这一片天光。[14]

爱米莉亚

不，对着那光天化日，我也不干这种事——要干也得在暗里干呀。

苔丝德梦娜

把整个儿王国送给你，这种事你就干了？

爱米莉亚

这也不过是小小的过失，人家却送给你这么大一个王国，代价还嫌小吗？

苔丝德梦娜

说正经话，我想你不会的吧。

爱米莉亚

说正经话，我想我会的。等我干了之后，再来补救好了。当然，如果只是为了一只鸳鸯戒指，几件麻纱衣料，或者什么一身袍子、两件裙子、几顶帽子，这些小恩小惠，我才不干呢——可是天哪，人家把整个王国送给了你！谁不乐意叫她的丈夫戴一顶绿头巾——拿绿头巾去换一顶皇冠？就是叫我因此到地狱里走一遭，也是甘心的。

苔丝德梦娜

骂我、咒我吧——如果有人拿整个花花世界来引诱我，我就干下这罪恶的勾当。

爱米莉亚

嗳，说罪恶，这也不过是出于世俗之见的罪恶罢了；你既然花了一点力气，挣得了一个王国，这罪恶就出在你自己的王国里，那么你只消开声金口，就可以取消了它的罪名。

苔丝德梦娜

我不信天下有这样的女人。

爱米莉亚

有，这样的女人不止一个两个，多着呢，尽可以

把她们挣来的王国塞满了。

可是我以为，妻子不规矩，总是

丈夫先有错。谁叫他们忘了

做丈夫的本分，把我们的甘露去灌溉

别人的园地；要不然，无缘无故地

乱吃醋，管头管脚把我们管束住；

甚至要打我们，硬是克扣我们的

脂粉钱。要知道，我们也是有脾气的；

女人有女人的温柔，可是我们

也有我们的怨气。做丈夫的该明白，

他们的老婆同样地懂得好和坏，

她们看得见、嗅得出，一张嘴尝得出：

甜是甜、苦是苦，跟她们的丈夫一个样。

可他们娶了我们，又去爱了别人，

为什么呢？是逢场作戏？我想是的。

是感情冲动？也可以说。是因为

喜新厌旧？有理由。难道咱们就不会

感情冲动，就不想逢场作戏，

不喜新厌旧，跟男人一个样吗？让男人

待咱们好些吧，否则，叫他们知道，

咱们干坏事，多蒙他们亲自指教。

苔丝德梦娜

晚安吧，晚安。

[爱米莉亚下]

上天教给我的是善良——

拿罪恶当警戒，别拿罪恶做榜样！

[下]

[1] 晦气的人家，原义是“得了传染病的人家”。英国人的迷信观念，乌鸦的不祥的叫声预报着病人的死亡。奥瑟罗在这里该是指“希望”的死亡——即他已断绝了“苔丝德梦娜依然是贞洁的”这一指望。

[2] 头上出角，欧洲人的嘲弄性说法，指妻子有外遇。方才伊阿哥问他：“没有把头摔痛吧”？奥瑟罗认为在取笑他头上出角，所以说：“你讥笑我吗？”

[3] 罗马人？——奥瑟罗这么称呼卡西奥，因为罗马将军，远征归来，常举行凯旋游行，夸耀军事上的胜利。奥瑟罗说这话，也可能由于意识到自己——一个非洲黑人，和文化发展较高的意大利人中间的差别。（依据“新莎士比亚版”）

[4] 她方才还在这儿呢，伊阿哥故意让卡西奥说得响些，离奥瑟罗近些。从这句话起，奥瑟罗听清楚了卡西奥所说的话。

[5] 臭猫，欧洲的一种鼬类动物，身上有骚味儿。

[6] 苔丝德梦娜表示高兴，很可能由于听说可以回威尼斯；她丈夫却误以为她是为卡西奥高兴，因此说她疯了。

[7] 鳄鱼，根据欧洲古代传说，鳄鱼一边吞食它的牺牲，一边掉泪；所以有“鳄鱼之泪”（假仁假义）的说法。

[8] 就让他这样吧，意谓如果他头脑失常了，那么不如承认这一点为好（虽然我不便明言）；只有肯定他是个疯子，才能解释他那失常的行为。

[9] 参阅《旧约·创世记》第3章第14节：上帝对蛇说：“你既作了这事，就必受咒诅、比一切的牲畜野兽更甚、你必用肚子行走、终身吃土……”

[10] 将军口口声声骂她……听得气死了，可以想像，爱米莉亚在门外偷听过。

[11] 不妨想像，女主人公就跪在伊阿哥面前，把他看作可靠的、能帮助她的朋友；伊阿哥却局促不安地退后去。

[12] 毛里塔尼亚（Mauritania），在现今非洲西北部。

[13] 《杨柳歌》，莎士比亚当时所流行的一支歌曲。歌词和歌谱至今犹存。杨柳在西洋文学里象征失恋。

[14] 对着这一片天光，天光，指窗前月光而言。

第五幕

第一景 街道

[伊阿哥引领洛德里哥上]

伊阿哥

来，躲在这披屋后面；他快来了。

把剑拔出来；照准要害刺过去。

快，快！别害怕；我就在你旁边。

记住：成功，失败，全看这一遭。

你必须拿定主意，干到底。

洛德里哥

你不能走开；说不定我会失手的。

伊阿哥

有我呢，就在你身边。别怕，站定了。

（退后）

洛德里哥

我自己才不想去干这种事儿；

可是听他说的话，句句有理；

无非干掉了一个人——看剑！他完了！

伊阿哥

（暗中监视他）

这一回，我触到了这个小脓包的痛处。

他居然跳起来了。不管他杀了卡西奥，

卡西奥杀了他，还是同归于尽，

对于我都有利。让洛德里哥活着，

他就要问我讨还他托我转送给

苔丝德梦娜、可已经落进我口袋里的

那许多金银和珠宝。这可办不到。

让卡西奥留下来，他一举一动，天然

有一种美，简直每天都在

出我的丑；再说，万一那摩尔人

拿我的话去当面问他呢——这风险

我可不能冒啊。不，他非死不可！

就这么办——我听见他来了。

[卡西奥从远处上]

洛德里哥

（望向黑暗的街道）

我看得出他走路的姿态——正是他。

（冲出来）坏蛋，你休想活命！

（向卡西奥行刺）

卡西奥

（拔剑抵抗）

这突然一剑，足够送了我的命，

幸亏我里边还有铁甲护身呢。[1]

我要瞧瞧你穿的，能不能保护你！

（刺伤洛德里哥）

洛德里哥

噢！这一下我活不成了。（倒下）

（伊阿哥自后冲出，刺伤卡西奥腿部，逃走）

卡西奥

从此我成了残废啦。救命呀！杀人啦！

（倒下）

[奥瑟罗在阳台上出现]

奥瑟罗

（向远方倾听）

卡西奥的呼喊！伊阿哥说到做到。

洛德里哥

唉！谁叫我做坏蛋！

奥瑟罗

说得太对啦。

卡西奥

噢，救命！照个亮！找外科大夫！

奥瑟罗

是他。勇敢的伊阿哥，多忠诚、多正直，

讲义气，替受欺的朋友打抱不平！

你教了我。妖精，你情夫丧了命，

你的恶运也临头了。娼妇，我来了！

你那双媚眼再不能打动我的心。

你宣淫的床上要洒上你淫妇的血。

[回入房内]

卡西奥

怎么啦！没有巡警吗？没一个过路人吗？

杀了啦，杀人啦！

[罗多维科及葛莱兴诺上]

葛莱兴诺

出了什么事儿啦，叫声这么惨！

卡西奥

噢，救命！

罗多维科

听！

洛德里哥

噢，自作自受的坏蛋！

罗多维科

有两三个人在呻吟。好阴森的黑夜；

也许其中有诈。不多来几个人，

就我们俩赶上去，只怕有危险。

洛德里哥

没有人来吗？我可要流血而死了！

罗多维科

听！

[伊阿哥持火把上]

葛莱兴诺

有人来了——只穿着衬衫，一手拿火把

一手拿着剑。

伊阿哥

（高声）是谁？什么人在喊救命？

罗多维科

我们不知道。

伊阿哥

不听见有一阵叫喊？

卡西奥

来人，来人！看上帝面上，救救我！

伊阿哥

（向卡西奥的方向走去）怎么一回事？

葛莱兴诺

这个人好像是奥瑟罗手下的旗官。

罗多维科

正是他；这家伙很勇敢。

伊阿哥

（走近卡西奥）

你是哪一个，在这里没命地喊闹？

卡西奥

伊阿哥？噢！我毁了——

遭了一帮恶人的毒手！救救我吧！

伊阿哥

哎呀，副将！是哪些坏人干的？

卡西奥

我想有一个坏蛋还在这附近，

他逃不了。

伊阿哥

好阴险，这一帮坏蛋！

（向罗多维科及葛莱兴诺）

来的是什么人？你们快来出一把力吧。

洛德里哥

噢，过来救救我吧！

卡西奥

就是他，一帮中的一个。

伊阿哥

你这杀人的凶犯！你这个坏蛋！

（猛刺洛德里哥）

洛德里哥

噢，天诛地灭的伊阿哥！狼心狗肺！

（死去）

伊阿哥

趁黑夜杀人！这帮杀人的强盗呢？

这城镇好静啊！喂，杀了人啦！

杀人啦！你们是谁？好人还是坏人？

罗多维科

是什么样人，请你自己瞧吧。

伊阿哥

罗多维科大人？

罗多维科

正是，老总。

伊阿哥

得罪了，得罪了。卡西奥被坏人刺伤了。

葛莱兴诺

卡西奥！

伊阿哥

你怎么样，兄弟！

卡西奥

我的腿给人砍断了。

伊阿哥

哎呀，太糟了！

火把呢，大人。让我拿身上的衬衫

替他包扎吧。

[碧安卡上]

碧安卡

喂，什么事？谁在这儿叫喊呀？

伊阿哥

谁在这儿叫喊！

碧安卡

哎呀，我的好卡西奥，亲爱的卡西奥！

噢，卡西奥——卡西奥——卡西奥呀！

伊阿哥

噢，好一个不要脸的婊子！

卡西奥，你想想，有谁会这么暗算你？

卡西奥

我没法说。

葛莱兴诺

正要来找你，不料你遭了殃，真不幸！

伊阿哥

借给我一根吊袜带。（扎紧伤口）

好，这样好了。

哪儿去弄张榻，把他平稳地抬了走。

碧安卡

哎呀！他晕过去了！

噢，卡西奥——卡西奥——卡西奥呀！

伊阿哥

诸位，我看这臭娘儿们是凶手的同党。

忍耐一下，好卡西奥，来吧，来吧！

（踢着洛德里哥的尸身）

借个火给我。大家认识这张脸吗？

哎呀！是我的朋友，我的好同乡——噢，

洛德里哥？不——是他，正是他！——

老天！洛德里哥！

葛莱兴诺

什么，那个威尼斯人？

伊阿哥

正是他，大爷。你认识他？

葛莱兴诺

认识他？对啊。

伊阿哥

葛莱兴诺大爷吗？请你多多原谅；

想不到街上出了这血案，使得我

对你的礼貌都疏忽了。

葛莱兴诺

见到你很高兴。

伊阿哥

你觉得怎么样，卡西奥？——抬一张榻来！

葛莱兴诺

洛德里哥！

伊阿哥

他，他，正是他——

[侍从抬躺椅上]

很好；躺椅来了。

你们来几个人，把他好好抬了走。

我去找将军的军医来。

（推开在椅边照料的碧安卡）

我的奶奶，你给我少来这一套吧。

（向卡西奥）

那个人——他死在这里了——是我的好朋友。

卡西奥，你们两个，有什么仇恨吗？

卡西奥

毫无仇恨，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伊阿哥

（向碧安卡，威胁地）

怎么！你脸色发白了？

快把他抬进屋去。

[侍从抬卡西奥下，移去尸体]

伊阿哥

（拦住要跟去的碧安卡）

你留下，好太太。脸色发白了吗，奶奶？[2]

你们瞧，她那双眼睛，多么地慌张！

得了，你眼睛睁得越大，这件事儿，

我们就越明白。瞧瞧这个女人吧，

把她瞧仔细了——看出来了吗，大爷？

不，没有用，尽管你咬紧了牙关，

可是“罪恶”却张大着一张嘴。

[爱米莉亚匆忙上]

爱米莉亚

唉！出了什么事啦？什么事呀，丈夫？

伊阿哥

卡西奥在这儿黑暗里给人行刺了，

凶手是洛德里哥，有几个同党逃走了。

他几乎送了命；洛德里哥已经死了。

爱米莉亚

唉，这么个好人！唉，好卡西奥！

伊阿哥

这就是爱嫖的结果。爱米莉亚，你去

问问卡西奥，他今晚去哪里吃饭的。

（向碧安卡）

怎么！我这句话叫你发抖了吗？

碧安卡

他在我家吃的饭；

可我发抖，不为了这个。

伊阿哥

噢！在你家吃的饭？老实些，跟我走。

爱米莉亚

啐，真不要脸，你这个婊子！

碧安卡

我不是婊子；你别出口伤人，[3]

我跟你一样是好女人。

爱米莉亚

一样是好女人！呸，真不要脸！

伊阿哥

好大爷，咱们去看看可怜的卡西奥，

伤口包扎得怎样。

（向碧安卡）来吧，我的奶奶，

另换一套吧，你这一套话，可吃不开。

爱米莉亚，你快奔到城堡去，

报告将军和夫人出了什么事儿。

请你们先走一步吧。

（自语）发利市，完蛋：

成功，失败——全在今儿这一晚。

[同下]

第二景 室内

（苔丝德梦娜安睡床上。）

[奥瑟罗持烛上，锁门]

奥瑟罗

就因为这罪名，就因为这罪名，我的心！

天上的明星，别叫我把罪恶说明！

就因为这罪名。可我不愿流她的血，

舍不得毁伤她那比白雪更皎洁，

比雪花石膏更光滑的一身肌肤。

可是，不能让她再活下去了。

她活着，还要欺骗别的男人。

熄了火苗儿，我就——熄了这火苗儿……[4]

（把烛台放床边。颤动的火苗照亮了纱帐中睡熟的苔丝德梦娜。）

灯火啊，我把你灭了，要是又后悔了，

我可以叫你重新吐出光明；

可是你——神奇的造化的心血结晶啊——

我一旦把你的火焰熄灭了，不知道

哪儿有天上盗来的神火，能够[5]

还给你生命的光辉。摘下了玫瑰，

我可不能再叫它在枝头生长啊；

它只有枯萎，死亡。让我趁它

还留在枝头，闻一闻它的芬芳。

（吻苔丝德梦娜）

好香啊，这一阵芬芳的气息几乎叫

赏罚分明的“正义”掉落了利剑！[6]

再吻一下，再吻一下吧。

但愿你死了，你还是这么美；那么，

我杀了你，我还是这么地爱你。

再吻一下——这是最后一个吻了！

从不曾这么甜，却又这么地毒。

我只想哭泣——可流下的

是两行无情的泪。这一缕悲伤

是神圣的，因为它大义灭亲。她醒了。

苔丝德梦娜

是谁？奥瑟罗？

奥瑟罗

是我，苔丝德梦娜。

苔丝德梦娜

你上床来睡吧，我的夫君。

奥瑟罗

你今晚祷告过没有，苔丝德梦娜？

苔丝德梦娜

祷告过了，我的夫君。

奥瑟罗

要是你想到你犯了什么罪孽，

还不曾得到上帝的开恩和饶赦，

趁这会儿祷告吧。

苔丝德梦娜

哎哟，夫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奥瑟罗

快祷告吧。别耽误时间，我走到一边去。

我不愿不给你一个准备，就杀死你。[7]

不，罪过！我不愿杀害你的灵魂。

苔丝德梦娜

你说什么？杀——

奥瑟罗

对，正是这话。

苔丝德梦娜

上天救救我吧！

奥瑟罗

阿门，心愿如此！

苔丝德梦娜

既然你这么说，我想你该不会杀我了吧？

奥瑟罗

哼！

苔丝德梦娜

可是我怕你。你这么转动着眼珠，

你已经起了杀心。我不知道

为什么害怕，因为不知道我犯下了

什么罪——可是我觉得害怕。

奥瑟罗

把你的罪孽想一想。

苔丝德梦娜

那就是：我爱你。

奥瑟罗

对，所以我要杀死你。

苔丝德梦娜

为了爱情！

这样的死，死得太冤枉呀。唉！

你怎么把下嘴唇咬得这么紧？

一阵杀气震得你全身都发抖，

就像快爆发的光景。可是，我希望——

我希望不是要对付我。

奥瑟罗

住口，别作声！

苔丝德梦娜

是。究竟为了什么事儿呀？

奥瑟罗

那块手绢儿——我最珍贵的东西，

我给你，你去给了卡西奥。

苔丝德梦娜

不！

凭着我的生命和灵魂起誓。

把他叫来问好了。

奥瑟罗

好人儿，留心，

别给我发假誓，你只剩几口气了。

苔丝德梦娜

可还不会就死吧。

奥瑟罗

不，死在眼前了。

所以赶紧把你的罪恶都招认了吧。

尽管你对天发誓，什么都否认；

可动摇不了我的判断，也不能

堵住我流血的内心。你给我死。

苔丝德梦娜

噢，上天赐给我慈悲吧！

奥瑟罗

阿门。

苔丝德梦娜

你也发个慈悲吧！我想我自己

从不曾得罪你；从不曾爱过卡西奥——

我对他并没有超过上帝所许可的

一般的友情。我从没送过他东西。

奥瑟罗

天哪，我看见我的手绢儿在他手里！

发假誓的女人啊！你这是逼着我发狠；

我本想把你供奉在正义的祭坛前，

你却要我做个屠夫，把你宰了。

我亲眼看见那手绢儿。

苔丝德梦娜

那么是他捡到的。

我从没有给他。叫他到这儿来，

把事情如实讲出来。

奥瑟罗

他已经招认了。

苔丝德梦娜

招认了什么，我的夫君？

奥瑟罗

他跟你……有关系。

苔丝德梦娜

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奥瑟罗

对了。

苔丝德梦娜

他不会这么说。

奥瑟罗

是不会这么说了，

忠诚的伊阿哥已把他的嘴封住了。

苔丝德梦娜

噢！我只怕——我明白了！——什么，他死了？

奥瑟罗

即使他每一根头发都是一条命，

我冲天的怨气也会把它们一气吞了。

苔丝德梦娜

（哭泣）

唉！他死得冤枉，我也给毁了！

奥瑟罗

无耻的淫妇！你当着我的面哭他吗？

苔丝德梦娜

夫君，把我赶走吧，可是别杀我！

奥瑟罗

（按倒苔丝德梦娜）

倒下去，淫妇！

苔丝德梦娜

明天杀我吧……让我活过今夜！

奥瑟罗

（扼住她）

不，别挣扎——

苔丝德梦娜

（喘着气）让我再活……半小时！

奥瑟罗

（扼紧她的喉头）

一不做、二不休，来不及了！

苔丝德梦娜

可是，让我……再祷告一次吧！

奥瑟罗

（把她扼死）太迟了。

苔丝德梦娜

（微弱地）噢，天，天，我的主哪……[8]

（爱米莉亚在门外呼唤：“主人，主人！喂！主人，主人！”）

奥瑟罗

是什么声音？还没死？还有一口气？

尽管我狠心，可我还能发善心，

我不愿叫你在痛苦里牵命。

（又施用暴力）好，好。

（爱米莉亚在门外呼唤：“喂，喂，主人，主人！”）

奥瑟罗

（茫然地）哪一个？

（爱米莉亚在门外呼唤：“噢，好主人，我有话要跟你说！”）

奥瑟罗

是的，那是爱米莉亚——等一等——她死了。

她该是要来对我说：卡西奥死了。

（走向门口，又回到床边）

声音在这里呢。嘿！一动不动了？

像坟墓般死寂——放她进来？好不好？

我觉得她又动了——不——怎么办呢？

她进来，一定要跟我的妻子说话——

我妻子！我的妻子！我的妻子？

我没有妻子！真受不了！眼前好黑啊！

只怕要天崩山倒、日月无光了，

直吓得地球裂开了嘴。

（爱米莉亚在门外呼唤：“求你啦，好主人，开开门，我有话要跟你说呀！”）

奥瑟罗

我把你忘了。啊，进来吧，爱米莉亚。

慢着，等一等——让我把床帐拉上了。

你在哪儿？（启锁开门）

[爱米莉亚上]

你这会儿有什么事？

爱米莉亚

噢！好主人，外边出人命案子了。

奥瑟罗

什么！这会儿？

爱米莉亚

才只一会儿，主人。

奥瑟罗

月亮出轨了，忽然逼近了地球，[9]

害得地面上的人全都发疯了。

爱米莉亚

主人，卡西奥杀死了一个小伙子——

洛德里哥，威尼斯人。

奥瑟罗

杀死了洛德里哥！

又杀死了卡西奥！

爱米莉亚

不，他没有给杀死。

奥瑟罗

卡西奥没有死！那么这杀人乱了套。

拍手称快的复仇，只落得顿脚了。

（苔丝德梦娜在纱帐内沉呻：“啊，死得真不明不白呀！”）

爱米莉亚

哎哟，是谁的哭声？

奥瑟罗

哭声！什么？

爱米莉亚

快，哎哟！那是夫人的声音。

（撩起纱帐）

救命！救命呀，救命！噢，夫人，

你再说一句话！亲爱的苔丝德梦娜！

噢，好夫人，你说话呀！

苔丝德梦娜

我死得好冤枉呀。

爱米莉亚

噢！是谁下的毒手？

苔丝德梦娜

没有谁——是我自个儿干的。再会吧。

我那好丈夫跟前替我问好——

噢，再会吧！

（死去）

奥瑟罗

啊，她怎么会被杀死的？

爱米莉亚

唉！谁知道呀？

奥瑟罗

你听见她亲口说：并不是我。

爱米莉亚

她是这么说的；我得对人说实话。

奥瑟罗

她还要说谎，就不怕下地狱，给火烧。

是我，杀死了她。

爱米莉亚

噢！那么说，

她格外是个天使，你更是个恶魔！

奥瑟罗

她干了不要脸的事，她是个婊子。

爱米莉亚

你冤枉了她，你是个魔鬼。

奥瑟罗

她水性杨花。

爱米莉亚

你自己火一般狂暴，

才会说她轻狂。她的心，天使般圣洁！

奥瑟罗

卡西奥跟她勾搭上了——去问你丈夫吧。

要是我使出这狠命的一手，却没有

充分的根据，那么把我直打进

地狱深处吧。你丈夫全都知道。

爱米莉亚

我的丈夫！

奥瑟罗

你的丈夫。

爱米莉亚

知道她是个欺骗丈夫的女人？

奥瑟罗

对，跟卡西奥。唉，只要她心好，

哪怕上帝用整块宝石雕成个

花花世界，来换我的苔丝德梦娜，

我也不答应放弃她。

爱米莉亚

我的丈夫！

奥瑟罗

对了，是他第一个告诉我这件事。

他是个忠心的汉子，最痛恨那种

卑鄙肮脏的行为。

爱米莉亚

我的丈夫！

奥瑟罗

怎么啦，女人，老是这一句话。

我是说：你的丈夫。

爱米莉亚

（扑在床上）

夫人啊，“贞洁”遭到了奸人的中伤！

是我的丈夫说她不正经？

奥瑟罗

正是他。

爱米莉亚

如果他说过这句话，叫他那黑心肠

每天一寸寸地烂掉吧！他昧着良心

造谣言。夫人偏挑中了这么个臭男人，

还偏是对他这么痴心！

奥瑟罗

吓！（拔剑）

爱米莉亚

你要怎么干坏事只管干吧！反正

你这个罪恶，得不到上天的宽容，

正像你这个人，不配承受她的爱！

奥瑟罗

闭嘴！要不然——

爱米莉亚

任凭你怎么对付我，

再凶恶，我也不怕你伤害我。啊，

瞎子！笨虫！蠢货！你这块木头！

你干的好事！——我不怕你拔出剑来——

砍我二十刀，我也要出头揭发你！

（奔去打开房门）

救命啊，救命！摩尔人谋杀了夫人啦！

杀了人啦！杀了人啦！

[蒙坦诺，葛莱兴诺，伊阿哥及侍从等上]

蒙坦诺

出了什么事啦？怎么样，将军！

爱米莉亚

噢，你来了，伊阿哥？你干的好事！

人家要把杀人的罪名，套在你头上啦。

葛莱兴诺

出了什么事啦？

爱米莉亚

你是条汉子，就反驳这个坏人吧；

他说你告诉他，他的老婆偷人。

我知道你不会说这种话，你不是

这种坏人。快说呀，我的心要胀破啦！

伊阿哥

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

他自己证实了这些话，当真不假。

爱米莉亚

但是你有没有在他面前说过

他的妻子偷人？

伊阿哥

（看到奥瑟罗瞪视他）我……说过。

爱米莉亚

你说谎，你这是昧着良心造谣！

凭我的灵魂起誓，这是谣言，

恶毒的谣言！她跟卡西奥私通！

是你说的，跟卡西奥？

伊阿哥

跟卡西奥，女人。

得啦，闭上你的嘴吧。

爱米莉亚

我偏不闭嘴。

偏要说：夫人在床上给人谋杀了！

众人

（震惊）噢，罪过哪！

爱米莉亚

你的毒舌头造成了这桩命案。

奥瑟罗

不，各位别瞪着眼；这是真情。

葛莱兴诺

竟有这样的事！

蒙坦诺

噢，骇人听闻！

爱米莉亚

阴险呀，阴险呀！

我现在想起来了——我嗅到了！好阴险呀！

我早就猜想了。这一下，可把我难过死了。

啊，阴险呀，阴险呀！

伊阿哥

怎么！你疯啦？我命令你：快回家去！

爱米莉亚

各位大爷，请允许我说句话。

我本当听他的吩咐，现在可不能。

也许，伊阿哥，我永远不回那个家了。

奥瑟罗

噢！噢！噢！（倒在床上）

爱米莉亚

好啊，你倒在床上只管吼吧。

因为这世上最温柔纯洁的人儿

已给你杀死了。

奥瑟罗

（站起来）噢，她是个淫妇！

（向葛莱兴诺）

我几乎连你也认不得啦，大叔。

你侄女躺在那儿；正是这一双手

就不多一会儿，掐断了她的一口气。

这件事说出来，我知道真惨，真可怕。

葛莱兴诺

可怜的苔丝德梦娜！幸亏你父亲

去世了。你的婚姻是他的致命伤——

过度的悲伤，摧残了他的老命。

要是他活到今天，看到这光景，

他一定会干出不顾死活的事来，

咒天骂地，毁灭了自己的灵魂。[10]

奥瑟罗

惨是真惨；可是伊阿哥知道，

她跟卡西奥两个私下往来，

干了不知多少次无耻的勾当。

卡西奥自己承认了。她还把我当初

送她的定情的礼物去送给卡西奥——

好讨他的欢心。我看见他拿在手里；

那是一块手绢儿，从前我父亲

送给我母亲的一件传家之宝。

爱米莉亚

啊，天哪！啊，天上的神明哪！

伊阿哥

死女人，给我闭嘴吧！

爱米莉亚

原来是这样！

把真相亮出来吧！叫我闭嘴？不！

我偏要说个痛快，像呼啸的北风；

不管上天下地，神，鬼，人，

全都骂我咒我，我还是要说话！

伊阿哥

（咬牙切齿地）

放聪明些，给我滚回家去！

爱米莉亚

我不去。

（伊阿哥拔剑，威胁她）

葛莱兴诺

呸！拿刀来对付女人？

爱米莉亚

（毫无顾忌）

你这个愚蠢的摩尔人呀！你说的手绢儿

是我碰巧拾到、给了我丈夫的——

为了这一方小东西，他几次三番

苦苦地缠住我，只管恳求我，非要我

去把它偷来不可。

伊阿哥

好恶毒的婊子！

爱米莉亚

她送给卡西奥！胡说！是我拾到了，

把它交给我丈夫的。

伊阿哥

臭女人，你胡说！

爱米莉亚

天在上，我没说谎，我没说，大爷们。

（向目瞪口呆的奥瑟罗）

啊，杀人的蠢货！你这个蠢驴

怎配得上这么好的妻子！

奥瑟罗

天上的雷

怎么不打下来呀？好一个奸贼！

[奥瑟罗扑向伊阿哥，为蒙坦诺挡住。伊阿哥趁机自后猛刺爱米莉亚，逃走]

葛莱兴诺

这女人倒下去了——他杀死了他的妻子！

爱米莉亚

（喘息）不错，不错——

啊！把我抬到夫人的身边吧。

葛莱兴诺

他逃了，他的妻子给他杀死了。

蒙坦诺

有这样狠毒的坏蛋！这把剑你拿了——

我从摩尔人手里夺来的这把剑。

来，把门口守住；不许他跨出一步，

否则就杀死他。我去追那个恶人——

那该下地狱的奴才！

[蒙坦诺，葛莱兴诺及众下]

奥瑟罗

还算什么好汉，

哪个小人物都可以夺下我的剑。

可“贞洁”已死了，还谈什么“荣誉”！

一切都由它去吧。

爱米莉亚

（横躺在床上）

夫人，你唱的歌儿是一个预兆吗？

听着——你听见我吗？我要学那天鹅，

唱着歌儿死去。[11]

（唱）

杨柳青，杨柳青，杨柳青——

摩尔人，她纯洁；她爱你，狠心的摩尔人。

我说了真话，灵魂就可以升天。

我这么想，这么说——我死了——我死了。

（死去）

奥瑟罗

在我这房里还藏着一件家伙——

在冰河里浸炼过的西班牙宝剑。

啊，在这儿！

大叔，我一定要出去。

（葛莱兴诺在房外嚷道：

“你想出来，就得付重大的代价。

你手里没有武器，你只好屈服。”）

奥瑟罗

你进来瞧瞧我，听我对你说句话；

否则，我赤手空拳也要跟你拼。

[葛莱兴诺上]

葛莱兴诺

什么事？

奥瑟罗

瞧！我手里拿着武器。

战士的身边从来不曾挂过

这么好的一把剑。想当年我就凭着

这么一条胳臂，这一把利剑，

冲破了那重重包围：强于你二十倍。

可是，还夸什么口！谁能够支配

自己的命运？我不是原来的我啦。

虽然你看见我手里拿着武器；

可是别害怕，我到了穷途末路，

这儿是我的归宿，旅程的终点。

你慌得倒退了吗？这可是受了虚惊。

只消拿一根灯草向奥瑟罗刺去，

就把他打倒。奥瑟罗到哪儿去好呢？

（奔到床边）

让我再看看你的脸，薄命的姑娘！

像你的衬衣一样惨白！等末日审判，

我们俩当面对质，你这副脸色

就可以把我的灵魂从天堂扔下，

让魔鬼抓了去。冷——冷冷的——我的爱！

正像你冰清玉洁的贞节。

噢！你这该死的、该死的奴才！

魔鬼啊，举起鞭子把我赶走吧，

不许我张望这天堂里的景象！

（纱帐从他手里落下）

让狂风把我卷去！硫黄来烧我！

沸腾的铁水在深渊里把我冲洗！

啊，苔丝德梦娜！苔丝德梦娜死了！

死了！噢！噢！噢！

[罗多维科，蒙坦诺，侍从抬卡西奥，警官押伊阿哥上]

罗多维科

那个盲目的最不幸的人在哪儿？

奥瑟罗

你是说从前的奥瑟罗；我在这儿。

罗多维科

那条毒蛇呢？把那个恶人带过来。

奥瑟罗

让我瞧瞧他的脚——魔鬼的脚[12]

跟人不一样——这是种传说罢了。

要是你真是个魔鬼，我没法杀死你。

（拔剑刺伊阿哥）

罗多维科

快夺下他的剑！

伊阿哥

我流了血，可没有伤了命。

奥瑟罗

不杀死你，叫你活着，那也好；

因为照我看来，死就是幸福。

罗多维科

啊，奥瑟罗！这么个高尚的人，

受了一个该死的奴才的骗——

叫我怎么对你说呢？

奥瑟罗

你尽管说好了——

要是你愿意的话，就说我是个

“正大光明的凶手”——我干下的事

不是出于恨，完全为的是荣誉。

罗多维科

这恶人已承认了他的一部分罪行。

刺杀卡西奥，是你跟他商量好的？

奥瑟罗

是的。

卡西奥

好将军，我从来不曾得罪过你啊。

奥瑟罗

我相信你说的话。请你原谅我。

你们能不能问问那人形的魔鬼，

他干吗要陷害我的灵魂和肉体？

伊阿哥

问我也是白问，你们知道的，早知道了。

从现在起，我再不开一声口。

罗多维科

什么，不祷告了？

葛莱兴诺

刑罚能叫你开口。

奥瑟罗

对，来这一手最好了。

罗多维科

将军，你听着，这是怎么回事——

内中的情形，我想你还不会知道。

这是从被害的洛德里哥的口袋里

搜到的一封信。（拿出两封信）

这儿还有一封；

有一封信里写明要由洛德里哥

动手去杀死卡西奥。

奥瑟罗

啊，恶棍！

卡西奥

人面兽心的坏蛋！

罗多维科

这儿还有一封发牢骚的信，

也是从他口袋里找到的，看来，

也许洛德里哥打算写了送交

那个该死的畜生，可是恰好

这时候伊阿哥到来平了他的气。

奥瑟罗

恶毒的奴才！卡西奥，我妻子的手绢儿

怎么会落在你手里？

卡西奥

在我房里捡到的；

他方才自己承认他故意把手绢儿

丢在那里，叫人中他的圈套。

奥瑟罗

（自责）啊，蠢货！蠢货！蠢货！

卡西奥

此外，洛德里哥在信里还责问伊阿哥，

不该唆使他在我巡夜的当儿

向我寻事——我就是为了那回事

被革了职——我们只道他已死了，

谁知道隔了半晌，就在方才，

他忽然说了句话：伊阿哥杀了他，

伊阿哥害了他。

罗多维科

（向奥瑟罗）

你必须离开这屋子，跟我们走；

你的职位和兵权已经撤销了；

塞浦路斯岛由卡西奥接管。至于

对这个奴才，不管什么样酷刑

都可以施用，总得慢慢地折磨他，

叫他多受些罪。

（向奥瑟罗）你，要严加看管，

一方面把你的过失呈报威尼斯，

等待政府的发落。来，带他走。

奥瑟罗

慢些儿，大家先听我几句话，再走。

我也曾替公家立过一些功劳，

这，他们也知道——不用再提了。

我只求人们，呈报这不幸的案情，

请在公文上实事求是地讲到我；

不必为我开脱，也不要故意糟蹋我。

这样，你们就得说：这一个人

用情太深，却又不善于用情；

这个人不容易妒忌，可是一旦

起了疑心，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个人就像那些愚蠢的印度人，

把一颗珍珠随手扔了，想不到

它的价值胜过了他整个部落；

这个人平时不轻易掉一滴泪，

可一旦感情泛滥了，他的热泪

就像那阿拉伯树的树胶一般

簌簌地流下来。把这些话记下来；

再添上这一句：有一次，在阿莱坡，[13]

有一个恶狠狠、缠头巾的土耳其人，

正在殴打一个威尼斯人，一边

辱骂他的城邦；我一把抓住了

这个受割礼的狗子的喉头，就这样

一刀子宰下去——瞧！

（自刺）

罗多维科

可怕的结局，啊！

葛莱兴诺

说过的话都白费了。

奥瑟罗

（扑在苔丝德梦娜身上）

在杀害你之前；我先亲了你的唇；

我杀了自己，临死，还得亲个吻。

（死去）

卡西奥

我早就担心了，可还道他手边没凶器；

他心胸高尚。

罗多维科

（向伊阿哥）你这斯巴达恶狗呀！[14]

你比“痛苦”“饥饿”“怒海”更凶暴！

你瞧这床上，横陈着一床尸体。

这是你干的好事。真惨不忍睹！

快遮起来吧。（放下纱帐）

葛莱兴诺，你保管这屋子，

接收摩尔人的全部财产，这一切

都理该归给你。

（向卡西奥）这个万恶的奸贼，

总督大人，交给你，听凭你处分——

哪天判决、怎样用刑——务必从严！

我即刻上船，怀着惨痛的心境，

向政府呈报，一段惨痛的案情。

[同下]

[1] 我里边还有铁甲护身，当时有很多人在背心里面穿着铁甲。（莫罗佐夫）

[2] 好太太（good gentlewoman），从“四开本”。受伤的卡西奥躺在榻上被抬走时，碧安卡自然要跟着去，好继续照顾她的情人。但是给伊阿哥拦住了，说出叫人寒心的话来。（“新亚登版”）一般版本都依据“对开本”作：“good gentlemen”（好大爷），对葛莱兴诺等二人而言。

[3] 我不是婊子，意谓我真心爱他，并没有为了金钱出卖肉体（因此不存在婊子和嫖客的关系）。

[4] 我就——熄了这火苗儿，奥瑟罗改了口，原想说：“我就下手杀死她……”他打算在黑暗中杀死妻子，不敢在下手时看她一眼；可他还是先端详了睡熟的妻子，烛火始终没有熄掉。

[5] 天上盗来的神火，（希腊神话）天帝企图毁灭人类，夺取人间火种；巨人普罗米修斯从天上窃取智慧之火给予人类，使人间复得光明。

[6] 在欧洲神话中，正义之神一手持天平，一手持利剑。

[7] 不给你一个准备，“准备”指临终前的忏悔而言。按基督教教义，临终时如未作忏悔，死后灵魂当入地狱。

[8] 从“四开本”补入（“对开本”无此句）。

[9] 月亮出轨了，当时的迷信观念，月亮逸出常轨会影响人们发疯。

[10] 指触犯上帝的禁令（自杀），灵魂不能得救。

[11] 欧洲人传说，天鹅在临终时为自己唱挽歌。

[12] 让我瞧瞧他的脚，据说魔鬼的脚像牛羊一样，系偶蹄。为便于理解起见，译者在下文增入“魔鬼的脚跟人不一样”一句。

[13] 阿莱坡（Allepo），在叙利亚东北部，十六世纪时为土耳其占领，是当时欧洲人和东方贸易的中心城市。

[14] 斯巴达恶狗，斯巴达所产猎狗，性情凶猛，不善吠叫。也可能因斯巴达人性格顽强沉默而言。

考证

版本

莎士比亚的一生创作，主要为了舞台演出；很少考虑到把自己的戏剧作品结集出版。在他生前，只有一部分的作品（往往在当时舞台上特别受欢迎的作品）曾经以单行本的形式出版，那就是所谓“四开本”。当时虽然有出版登记的机构和条例，但并没有保护作家权益的版权制度。这些“四开本”的出版都无需得到剧作家的过目和同意。只要能弄到脚本，只要有利可图——也许还有一些登记出版的手续要办，此外就没有什么是出版商必须考虑的了。在这种不必对作者负责的情况下，如果稿本又是经过了转抄的，可以想像，往往会产生不少疏漏和错误。虽然这样，从今天看来，这些流传下来的“四开本”为我们今天研究、校勘莎士比亚的版本，力图接近作品原来的面目，提供了有利的条件。

《奥瑟罗》的“四开本”出版于1622年（1621年10月登记进“书业公所”），这是莎剧“四开本”中最后的一种，也是莎士比亚死后出版的惟一的一种（重出的“四开本”不算在内）。书名页上这样写着：奥瑟罗，威尼斯的摩尔人的悲剧——多次为御前供奉剧团在环球剧院和黑僧侣剧院演出——威廉·莎士比亚著第二年（1623），莎剧全集出版。这就是“第1对开本”。这个全集是由莎翁生前的两个同事又是好友筹印的，带有郑重纪念的性质，卷首序言声明是根据作者原稿排印的。因此一般说来，比较前出的近二十来种“四开本”可靠些。

《奥瑟罗》的“四开本”较“对开本”少了一百六十行，同时也有十来行补充“对开本”。过去的学者在编纂这个悲剧时，多以“对开本”为依据。最近的版本研究，对于这个“四开本”逐渐重视起来，认为可以和“对开本”取长补短；尤其是《新亚登版》，给了“四开本”以新的评价。这个译本有几处文字，都是依据“新亚登版”的版本意见，而采用了“四开本”。

写作年份

大约从1601～1606年，是莎士比亚戏剧创作的顶峰期；在这一段时期里，他写下了一系列伟大的悲剧——《哈姆莱特》、《奥瑟罗》、《李尔王》、《麦克贝斯》等。不过这些悲剧，也跟莎士比亚其他许多剧本一样，并没留下充分的资料可以让人明确肯定它们的写作年份。

现代的学者们差不多一致推断《奥瑟罗》的写作年份该是在1604年。除了从风格、体裁着眼外，有这样一些理由：这个悲剧几次引用了罗马自然学家普利尼《自然史》中的材料（像“冰河里浸炼过的西班牙宝剑”，“黑海的寒流……直奔那玛摩拉海”等），甚至在文字上也有相呼应的地方。这著作的英译本在1601年出版，悲剧的写作年份，上限不能早于这个年份。

根据当时英国内廷供奉的记录，1604年11月1日在宫内演出了《威尼斯的摩尔人》。我们知道，当时剧团经常换演新剧目，对于剧本的需要量很大，因此一个戏剧写成后（尤其出之于莎士比亚这样一位受欢迎的剧作家的手笔），是不会搁置太久的，所以学者们推断这个悲剧完成在这一年。

只有“新莎士比亚版”的编者威尔逊提出：《奥瑟罗》1604年的演出记录，只是我们所知道的最早的有关资料，并非必然表示在当时是个新剧本。他从情节、题材上着眼，认为《奥瑟罗》很可能紧接《哈姆莱特》（1601），写成在1603年，甚至1602年。

取材来源

意大利的小说家、戏剧家钦齐奥（G. Cinthio，1504～1573）在1565年——莎士比亚诞生的次年，出版了一本颇受欢迎的故事集——《故事百篇》（Hecatommithi）。故事集的结构类似卜迦丘的《十日谈》，在开头部分，有一篇串联全书的导言，交代有十个青年男子，轮流讲述故事；以故事的形式阐明十种立身处世的美德，和与之相反的恶习，因此故事相应的分为十组，每组十个。

莎士比亚的喜剧《自作自受》（Measure for Measure），悲剧《奥瑟罗》，都取材于这一故事集。这意大利故事集在1584年有法文译本，1590年有西班牙文译本；到十八世纪才有英译本。莎士比亚没有受过高深的教育，未必能直接阅读故事集中的《威尼斯的摩尔人》。

苏联学者斯米尔诺夫提供了非肯定性的假设：钦齐奥的故事集可能并非莎士比亚的直接故事来源。悲剧《奥瑟罗》之前，可能已有了根据意大利故事改编的旧脚本。这个已失传的旧脚本还为莎士比亚提供了威尼斯的政治和地理情况，提供了一些剧中人物的姓名（在意大利故事中，只有苔丝德梦娜一人有名字），以及和原来的故事情节有出入的地方。如果考虑到：在伊丽莎白时代，剧作家改编意大利的故事成为风气；而这许多戏剧很少流传下来，那么可能性似乎更大些。[1]

另外一方面，威尔逊却认为莎士比亚是直接根据原文改编的。因为在悲剧中，不仅个别字句和钦齐奥的原文互相吻合，有些地方，还能够和意大利的叙事诗《疯狂的奥兰多》（Orlando Furioso，1516）取得文字上的对照。[2]

钦蒂奥的《威尼斯的摩尔人》载在故事集第三组第七篇；全文较长，节译[3]如下，供读者参考：——

威尼斯有一个摩尔人，气度轩昂，善于用兵，为政府所器重。他的英勇打动了苔丝德梦娜的芳心。贞洁的苔丝德梦娜美貌出众，爱上摩尔人，并非出于女性的迷恋，而是由于一片倾慕。摩尔人也以爱情相报。苔丝德梦娜不顾父母再三劝她另择夫婿，和他结了婚。婚后，夫妇十分和好。

不久，元老院任命摩尔人为主将，统率军队前往塞浦路斯，苔丝德梦娜不避海上风浪，随之俱去，来到塞浦路斯。

军队中有一名旗官，外貌漂亮，但内心阴险，世所少见。妻子却是个端正的好女人，苔丝德梦娜与之友善。摩尔人手下又有一个上尉，由于丈夫器重他，苔丝德梦娜对他很有好感。

邪恶的旗官私下爱上了苔丝德梦娜，千方百计，要和她调情。但是苔丝德梦娜一心只爱丈夫，对他十分平淡。旗官认为他的失败是因为夫人跟上尉相好；为了泄愤，决计陷害二人。

不久，上尉因不该砍伤值班军士，为摩尔人革职。苔丝德梦娜不愿丈夫失去一个心腹，为他求情。旗官趁机进谗，假意吞吞吐吐，说是夫人求情，也许别有用意，他得留神。摩尔人听到这话，受了刺激。后来夫人又为上尉说情，他勃然大怒，责问道：“他是你什么人，你这么替他操心！”

苔丝德梦娜柔顺地回说，她原是为他好。又说：“你们摩尔人的性子可真暴躁，为一些小事就大发脾气。”摩尔人怒气未消，说道：谁叫他吃了亏，他非报复不可。

摩尔人要知道真情实况，又去找寻旗官。旗官故意表示为难，最后说：夫人嫌他是个黑人，另和上尉相好。摩尔人十分恼怒，要他拿出证据来，不然就不和他甘休。

苔丝德梦娜常去旗官家看他的妻子，他们有个小女孩儿，她十分喜欢。有一天，夫人抱着小女孩时，旗官趁机偷走她身边的一方手帕。这方手帕绣着摩尔民族的精细花纹，是摩尔人送她的纪念品。旗官故意把手帕丢在上尉房中，上尉拾到后，认出是夫人的东西，便去送还。摩尔人听得有人叩门，便走至窗口，高声喝道：“是谁？”上尉听得摩尔人的声气，不敢回答，便逃跑了。

这给了旗官求之不得的机会。有一天，他让摩尔人躲在一边，看着他和上尉密谈。旗官作出种种手势，表示对方吐露的话，着实使他吃惊。事后，摩尔人盘问了他几遍，他才说：方才上尉夸耀他常和夫人幽会，上次她还送了他一方手帕。

摩尔人便去问妻子要那方手帕，她拿不出来，不觉涨红了脸，为了掩饰，故意东寻西找。摩尔人因此对旗官的话深信不疑，要杀死他的妻子和上尉，但又怕担当杀人的罪名。

苔丝德梦娜觉察丈夫对她一反常态，对旗官的妻子说：“只怕我已成了一个榜样，好教年轻的姑娘别违反父母的意愿。意大利的闺女看我落到这光景，也好知道：万不能嫁给异邦人——那天性、人情、生活方式和我们隔绝的人。摩尔人和你的丈夫很好，跟他无话不谈，你要是听得什么，请你告诉我。千万要帮助我呀。”说罢，她放声大哭。

旗官的妻子对这回事其实完全明白，可是她害怕丈夫，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含糊地指点苔丝德梦娜，不要让丈夫起疑而已。

旗官又故意指给摩尔人看，上尉的情人正在他家窗口，手拿那方手帕，描绘花样。摩尔人决计要报复。旗官得了他许多的钱，鼓起胆量，在黑夜里行刺上尉；一刀劈去，砍断了他的右腿。上尉拼命抵抗，高声喊救，众人闻声赶至，才算保全残生。旗官趁机混杂在众人之中。

苔丝德梦娜听说上尉遇刺，十分为他难过，因此越发使摩尔人忿怒。他和旗官商量，怎样下手杀害苔丝德梦娜；用刀还是下毒，一时拿不定主意。最后，旗官想出一条毒计，他们依计而行。

一天晚上，摩尔人让旗官躲在通向卧室的密室里。半夜，旗官故意发出声响。摩尔人叫苔丝德梦娜起床察看。她走近时，旗官跳出密室，举起装满砂子的长袜，从她背后猛力打去；苔丝德梦娜顿时倒地，奄奄一息，向摩尔人呼救。摩尔人从床上跳下，大骂淫妇，说这是她的报应。旗官又狠狠打了她一下；她自知命在顷刻，向上天呼吁公道，申诉自己的清白。话犹未已，第三沙包又已打下。可怜苔丝德梦娜一命呜呼。旗官和摩尔人把苔丝德梦娜移放床上，因为她挨的并非木棍，所以身上并无伤痕。他们砸碎她的脑袋，又拆下天花板（房屋已旧）。于是摩尔人高声喊救，说是房屋坍了。邻舍闻声赶来，只见苔丝德梦娜已死在椽木之下。当时并无人生疑，大家想起夫人平日为人善良，同声叹息。

摩尔人失去爱妻，十分后悔，几乎成疯。他憎恨旗官；想杀了他，但又怕逃不掉干系，因此把他革职、驱逐。旗官为了报复，向上尉告密，说是摩尔人砍了他的腿、杀了苔丝德梦娜。上尉便去元老院告发，旗官出头作证。摩尔人被押至威尼斯，他熬刑不招，被下在牢里，判处终身流放。最后终于被苔丝德梦娜的亲族弄死。

旗官回到威尼斯，依然作恶如故，终于因诬告案为官厅执捕，经不起严刑拷问，死在刑台之上。直到他死后，他的妻子才把事情真相全盘托出。

[1] 见《莎士比亚全集》卷六，第643页，苏联艺术出版社，1960年版。

[2] 详见《新莎士比亚版：奥瑟罗》导言第15～18页。

[3] 根据巴西奈蒂（P. Pasinetti）编《意大利短篇小说集》收载的这篇故事节译（没有注明英译者的姓名）。

版权信息

- 书名：莎士比亚全集（第五卷）

- 作者：【英】威廉·莎士比亚

- ISBN：9787532762361

- 译者：方平　阮珅

- 责任编辑：冯涛

- 产品经理：@nachzug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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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Tragedy of King Lear 李尔王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The Tragedy of Macbeth 麦克贝斯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The Life of Timon of Athens 雅典人泰门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前言

在莎士比亚写下他的著名的悲剧《李尔王》之前，李尔王和三个女儿的故事早已成为家喻户晓的英国民间传说了。这一传说表达了人民对于那些口蜜腹剑的阴谋家的谴责，同时也可以说，这个故事总结了人们在复杂的现实生活中得出的经验教训：现象和本质、外表和内容，往往有很大差距；“金光灿烂的不全是黄金”（《威尼斯商人》）。人们可要警惕啊，决不能像那老年懵懂的国王，为表面的现象所迷惑。大女儿、二女儿说得天花乱坠，却原来是狼心狗肺；最小的女儿质朴无华，却最有孝心。从这一意义上说，李尔王和三个女儿的传说带有寓言般的意味，是人们千百年来的经验教训的一个概括。

在莎士比亚以前，用各种体裁写成的李尔王的故事（传记、叙事诗、剧本等），总是以老王重登王位为结束。莎士比亚第一个打破苦尽甘来的格局，把李尔王的遭遇写成了巨大的悲剧，使它超乎一般的道德教训，获得了远为深刻的社会意义。剧作家利用这么一个现成的题材，为我们描绘了旧社会的经济基础已开始动摇，封建旧秩序摇摇欲坠的一幅图景。这是一幅色调阴暗的画面，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个人的悲剧、家庭的悲剧。这里是整个封建统治阶级间，为了争夺国土、采邑、爵位、财产，以至情人，不断演出的骨肉相残的惨剧。在第一幕第二景里，葛乐斯德这么叹息道：

骨肉至亲，翻脸无情；朋友绝交；兄弟成了冤家；城里骚动；乡下发生冲突；宫廷里潜伏着叛逆；父子的关系出现了裂痕……从前那种好日子，已经过完啦！现在是天下大乱，阴谋、虚伪、奸诈，要把我们一直送进坟墓，再没有一个太平！

我们几乎可以把这一番话当作整个悲剧的一个故事提纲。这不是封建旧秩序、旧道德行将崩溃的前夕的一幅图景吗？虽然在戏剧中不曾把“城里骚动，乡下发生冲突”的场面直接搬上舞台，没有把阶级对立的尖锐矛盾组织进故事线索，但是莎士比亚仍然展开了一幅比历来传说广阔得多的社会背景；而对于腐朽的统治阶级内部那种“骨肉至亲，翻脸无情”、“兄弟成为冤家”，剧作家以巨大的艺术功力作了深刻的揭露和讽刺。

舞台上呈现出乌云密布、雷电交作的荒野，低沉的气氛压迫得人透不过气来。然而黑暗并没有吞没一切，就在痛苦和绝望的顶点，忽然雨过天晴，在一片明净的阳光中出现了皎洁的柯苔莉亚的形象：从刚苏醒过来的李尔王的眼睛里看出去，她是从天而降的精灵。柯苔莉亚卫护父王，和贡纳莉、瑞干她们的军队苦战，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人文主义者的理想和封建主义者的贪婪、残暴、淫乱等丑恶思想的一场冲突。

在这个悲剧里，显然交替出现这样两类矛盾、两种性质的冲突：一、 封建统治阶级的内部矛盾和冲突；二、 广大人民以及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站在人民一边的人文主义者跟没落的封建统治阶级的矛盾和冲突。戏剧的重点在揭露第一类的矛盾和冲突；这也应该是作品的最有价值的部分。

莎士比亚在写这个悲剧时，相应地交替运用了两种不同的创作方法。就其对于腐朽没落的封建阶级的无情揭露而言，最富于现实主义精神；另一方面，《李尔王》中的激情，犹如翻江倒海，往往借助于奔放不羁的浪漫主义手法。大致上，在深刻揭示第一类矛盾时，诗人运用的是现实主义手法，在逐渐展开第二类矛盾时，浪漫主义的气氛显得相当浓重。英国诗人和评论家柯勒律治在论述这个悲剧时，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但是他又认为：《李尔王》的故事情节（指李尔王的轻信，父女间的冲突）是“从一个万难置信的假定生发出来的”，“李尔王在第一景里的行为是信不过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又怎么能说《李尔王》是一部“严肃的剧作”呢？他接着又作了说明：“这本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古老传说，深入人心，大家再不去追究，因之也就不会发生不能置信的问题。”他把悲剧开头部分的情节看作是一个假定，又进一步说这个假定“仅是一幅画布，借以描绘人物的性格和人类的激情”罢了。[1]

这样，他把人物的行动和人物的性格、人物的社会环境截然分开了。

他的这一见解得到一些西方评论家的附和。[2]挪威的莎士比亚研究者厄克霍夫在他的《莎士比亚——第三等级的发言人》一书里发表了同样的见解：

李尔王的罕见少有的天真，真叫人难以置信；开头第一景除非当作传统看待，否则就很荒唐；换句话说，我们绝不能拿现实主义看待这个戏剧的这段情节。如果我们接受了这段情节——或者不计较它的弱点——那么随之而来的处理就给人更深的印象。[3]

这些评论家好意地试图为他们所赞赏的悲剧“护短”时，却割断了这个悲剧的现实生活的基础，使它犹如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了。

至于伟大的俄罗斯作家托尔斯泰，出于他对莎士比亚的偏见，更指责这个悲剧的情节是任意安排。他说：“李尔没有任何必要和原因而必须退位。同样地，他跟女儿们活过一辈子，也没有理由听信两个大女儿的言辞而不听信幼女的真情实话；然而他的境遇的全部悲剧性却是由此造成的。”[4]第一幕第一景是我们理解整个《李尔王》的起点。我们把莎士比亚这个悲剧的开始部分当作不必真有其事、也不必信以为真的寓言呢，还是把它看成现实生活的一幅缩影、一个环节，衔接着历历可数的过去的经历和转眼即将来到的祸机？这首先得看我们对李尔王当众驱逐爱女、谏臣的行为作出怎样的判断。

以常理来说，李尔王的性格的确暴躁得不近人情；他的喜怒无常，不仅令人难以容忍，而且令人难以置信。法兰西国王问得好：

这真是太奇怪了，

方才，她还是您掌上的一颗明珠，

您赞不绝口的话题，老年的安慰，

最好，也最受宠爱；怎么一转眼，

竟犯下滔天大罪，就此剥夺了

她承受的层层恩宠！……

谁都想不到这位贵宾接着又提出那样坦率的责问来：“否则，你当初口口声声说爱她，就未免爱得没有个名堂。”李尔王将怎么回答呢？满朝文武惊恐不安，屏气敛息，等待暴跳如雷的老王开口。他竟是无言以对。

他就是没法说清楚他为什么会这么干——他后来还惶惑不解地问自己呢：

一丁点小缺点罢了，

唉，怎么在你柯苔莉亚身上啊，

就这么刺眼，像毒刑般难以忍受，

逼得我违反了本性，从我心坎里

割断了亲子之爱，反成了毒恨。[5]

李尔王自己说不明白，不等于说，我们对于他的反常的行为无法作出解释了。

不要把李尔王作为一个普通人去衡量，他是封建统治阶级的最高统治者——国王。他长期生活在一呼百应的宫廷里，周围的每一个人都争先恐后地向他献媚邀宠，都一步不离地环绕着他的意志打转。一切都以他的好恶为好恶。他的是非就是普天下人的是非。无耻的奉承和谄媚像一片浓重的毒雾紧紧地裹缠住他。年深月久，他就像一个上了瘾的吸毒者那样，奉承和谄媚成为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必需品了，他一刻都离不开那一片歌功颂德。他感到了一个吸毒者的乐趣。他晕头转向了，飘飘然了，羽化而登仙了，仿佛自己当真处在宇宙的中心。他的意志就是主宰宇宙的法律，他的一句话，就是使众生万物欣欣向荣的阳光，使大地震颤的雷霆，他的一呼一吸，就是披覆高山大海的烟雾云霞……

但是无情的现实，就跟他那两个坏女儿一般地没有人性，而且跟她们一样，在等候它的时机：决不容许哪一个人这么妄自尊大、作威作福而不受到应有的惩罚。这是“大自然”的意志，这是现实生活中铁的规律。李尔王没有能逃过他应得的惩罚，终于从他那宇宙的中心，一落千丈，跌进了现实生活的尘埃中。他发觉自己被抛弃在狂风暴雨、雷电交作的荒野上，只剩下傻子一个人同情地在听着他仰天大喊大叫道：

你们是一帮狗腿子，跟两个狠毒的

女儿一起勾结了，摆开了阵势，

高高在上，来糟蹋这么一个

白发苍苍的老头儿！[6]

这时候，对于他，不仅天地变色，连整个宇宙都忽然颠倒过来了！他就像顶地立天、头下脚上，颠倒竖着那样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整个人生失去了支撑的重心。从他眼里望出去，一切事物，整个世界的面貌，都翻了一个个儿了。那两个甜言蜜语、自称把父王看得比生命还宝贵的女儿，一个个露出了狰狞可怖的面目……而他，威严煊赫的君主，只是个“逃不过命运玩弄的倒楣人”[7]罢了。

他那以自我为中心的精神世界，经受不住现实世界的猛烈冲击而崩溃了。他疯了。

对李尔王说来，这场挟着闪电和霹雳而俱来的暴风雨是一次精神上的洗礼，是一剂医治重病的烈药。他疯了，但是他的发疯却正是他开始清醒地重新认识现实世界，清醒地重新认识自己的起点；他的发疯正是他头脑清醒的开始。且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吧：

从前他们像狗一样讨好我，说什么我黑胡子还没长出来，先有了白胡子的智慧。我说一句——不管说的是什么，他们就应一声“是”或“不是”，只管念着“是”、“不是”，这算什么拜神念经啊。那一天，大雨把我淋透了，大风刮得我牙齿打战；我大叫不许打雷，可是雷偏打个不停！这一下我看穿了他们，这一下我把他们的气味儿嗅出来了。滚吧，他们的话信不得！——他们对我说，我的意志就是一切——撒什么谎！——我还免不了打寒战呢。[8]

在振聋发聩的雷声轰鸣中，在霎时间划破长空的闪电照耀下，他忽然看清了自己罪恶的过去，看清了把他团团包围住的罪恶的宫廷。这一段暴风雨中的独白，论者向来很少提到，却是非常值得注意。莎士比亚对于人性的扭曲有多么深刻的理解啊。

“说什么我黑胡子还没长出来，就有了白胡子的智慧”，他还是个没长胡子的小哥儿呢，谄媚的毒汁就开始毫不放松地向他幼小的心灵灌注了。不需要人生的经验，就有了人生的最高智慧，听着这话是多么得意啊！——他是个神童。

“我说一句——不管说的是什么，他们就应一声‘是’或‘不是’。”凡是他的话句句都对，一千个对，一万个对。他成为真理的化身了——他是个大圣人。

最后，那些卑鄙无耻之徒，出于他们罪恶的目的，甚至把李尔王捧成了至高无上的尊神。看来连宇宙万物都得听他的指挥呢。他就是自然规律本身，不，甚至超乎自然规律。“他们对我说：我的意志就是一切。”而这个长期被玩弄、精神上中毒太深的老头儿，竟像低能儿般地信以为真——他是个能够呼风唤雨的尊神。“那一天，大雨把我淋透了，大风刮得我牙齿儿打战；我大叫不许打雷……”

为了避免冲淡悲剧的气氛，莎士比亚没有把“我大叫不许打雷”的荒唐可笑的场面搬上舞台，但是他却在舞台上动用了像电影般的倒叙镜头，回过头来向观众交代了作威作福的李尔王在精神上日积月累的中毒深到了什么程度——当他第一次上场时，他对他本人，那个在自己心目中被无限扩大的投影，早已产生了自我崇拜和个人迷信。他还有什么蠢事干不出来呢？

莎士比亚的描述力透纸背，深入到主人公的精神世界，追叙了他的心路历程，从而把人物的悲剧性格的形成过程充分揭示出来了。在暴风雨的荒野上，他说出了一句给人印象很深的话：

我是个犯不了多大罪、却受尽了罪孽的人。[9]

他终于承认自己“犯不了多大罪”——这是他生平从来没有过的事，虽然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整个一生是错误的一生、可耻的一生。他开始想到了他人，那些受苦受难的人——这也是他生平从来没有的事，他向来是个唯我独尊的人啊：

荣华富贵……到外面来，领受一下穷人受的罪吧，[10]

李尔王的性格开始转变了。我们开始同情李尔王。我们同情他，因为在那个罪恶的封建统治集团中，他还不是最叫人憎恨的一个，尤其是，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落到十分悲惨的境地之后，他对自己开始有了新的认识，也有了转变。李尔王不得不在他的两个坏女儿中作一个选择时说过的那一段话，在某种意义上，对他本人同样适用：

连狼心狗肺，也看来和蔼可亲——

只因为还有人，心肠比他的更狠。

算不得绝顶可恶，就有了可取之处。[11]

莎士比亚这样处理了悲剧《李尔王》的结局：他失去了王位，但是恢复了人性。他临终的最后悲号，不是为着他当初那么迷恋的煊赫的排场，帝王的尊严；而是为着当初曾被他赶出宫外、受过他诅咒的小女儿，此刻正贴紧地抱在他怀里：

你一去再也不回来了！——永远——永远——

永远——永远——永远不回来了！[12]

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是终于开始懂得：人间最可宝贵、最值得珍惜的，是那不能用金钱、权势收买的真挚的感情。而过去包围着他的那许多花言巧语呢，全部都是欺骗、阴谋、包着糖衣的毒药罢了。

莎士比亚并没有写恢复王位的李尔王，而是写经过了痛苦的历程，恢复人性的李尔王，这正是他高出于前人和同时代作家的地方。我们的剧作家按照他的认识，仿佛要告诉观众：权势——作威作福的权势——是和美好的“人性”不相容的。李尔王这个暴君在丧失了他的统治地位之后，沦落为一无所有的苦老头儿，才开始恢复他的“人性”。在李尔王的悲剧这条情节线外，莎士比亚又添上了葛乐斯德的惨史这一条支线。这该是有深意的。剧作家仿佛要让人看到，在这个封建社会的经济基础已经动摇，古老的封建道德观念开始解体的时代里，骨肉至亲之间的关系发生前所未闻的剧变，并不是偶然的、孤立的事件。这样，李尔王的个人的悲剧就获得了一种普遍的意义；年深月久的古代传闻不再那么遥远了，它增添了一重时代的色彩。这里只谈一下出现在这第二条故事线上的一个人物：私生子爱德蒙。

在《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里，有一个禁锢在瓶子里的魔鬼，一旦拔开瓶塞，释放出来，它就成为一股谁也制服不了的作恶力量。爱德蒙就是这么一个从封建道德观念体系中释放出来的黑色魔鬼。在他背后，东方地平线上，衬托着刚开始透露的资本主义曙光。他只信奉个人的利益高于一切，只知道个人的欲望要得到无限制的满足。人间没有任何伦理道德可以束缚住他的手脚，他也从不会为了为非作歹而良心上感到片刻的犹豫，他就是这么说的：“只要目的达到，管什么对头不对头！”

更可怕的是，他具有一个善于判断时机，高度灵敏的头脑，他能在各种场合毫无困难地装扮成孝顺的儿子，好心的弟弟，忠诚的情人，这一切都是为了便于把别人践踏在脚下往上爬。他那肆无忌惮的作恶的能量是不可抑制的，直到他最后自取灭亡为止。他是人类肌体中的一个可怕的肿瘤。

在“进谗”（第一幕第二景）那场戏中，他一上场就这么宣称：

“天性”啊，你才是我侍奉的女王，

我只听从你的法令。

天性（Nature），在这里就是人格化了的、神化了的极端个人主义。人间的一切最神圣的东西，在他的“天性”面前，全都黯然失色。个人的利益凌驾一切。这两行诗，在表达的形式上，仍然遵守着一个年轻人在尊长面前向来应该遵守的礼节，可是在那谦卑、恭顺的“侍奉”、“听从”的词语底下，却掩盖着可怕的、使人不寒而栗的丑恶思想。

形式和内容、维护传统的姿态和寡廉鲜耻的性格——这表里的极端不相称，正是爱德蒙这个人物形象的一个很突出的特征。看外表，分明是个英俊有为、彬彬有礼的好小伙子，谁知下起毒手来，却肆无忌惮，而且由于人们对他产生错觉，失去戒心，他的奸诈格外容易得逞。

贡纳莉和瑞干为了对付她们的父王，曾经串通一气，狼狈为奸；可是一旦老王被赶走了，而另一个阴谋家爱德蒙出现在那两个坏女人中间，她们的联合阵线马上显现出一条无可弥补的裂痕。为了争夺爱德蒙，两姐妹成了死对头，不择手段地展开一场白热战。

有讽刺意义的是，爱德蒙投靠反动势力阵营，为虎作伥，一时之间仿佛助长了那为非作恶的声势；谁知最终却成了从内部瓦解反动势力的烈性腐蚀剂。本来是狼狈为奸，现在却各怀鬼胎，自相残杀起来。在这一场三角恋爱中，爱德蒙就像一面冷酷无情的镜子，把这两姐妹的灵魂最肮脏的深处都亮出来了；这面镜子同时也把他自己的灵魂中最肮脏的深处亮出来了。

通过这条故事线，莎士比亚仿佛要告诉观众：丧尽天良、践踏社会道德的人，只有不知餍足的欲念，却不懂得什么叫人间的“爱”。驱使着、主宰着他们的所言所行的是一个“恨”，“恨”构成了他们整个感情世界的核心。为了追求财富权势，那些极端自私自利的坏人可以暂时勾结在一起，但这不是天长地久的“爱”的结合，而是“恨”的勾结；一旦局面变了，彼此之间的利益发生了冲突，他们就会马上翻过脸来，成为势不两立的仇敌了。

这就是莎士比亚运用他的全部艺术才华在这部杰作中清晰地表达出来的一个主题思想。

相比之下，悔悟了的李尔王和他的小女儿最后拥抱在一起，那种经过泪水洗涤的纯洁的爱是多么令人感动！这时候，“爱”意味着人们所能获得的最高的幸福。这，不仅是这一个悲剧，也是贯穿在莎士比亚整个戏剧创作中的一个主题思想。“爱”是人文主义者的信仰。

一个充满着“爱”的人类世界，这是人文主义者始终怀抱着的一个美妙的愿望（在莎士比亚的一些喜剧里，“爱”闪耀着圣洁的光辉，最终地把人们团结在一起，成为融融乐乐的人类大家庭）。也许这只是一个梦想吧，只能是一个为时过早、有太多浪漫气息的幻想吧。我们不能不清醒地认识到，今天的现实世界远没有达到那么美好的境界，可以指望用“爱”的说教，必然能感化那手持武器的敌人。但是不管怎样，通过《李尔王》这个大悲剧的惊心动魄的场面，莎士比亚对于那一伙没有心肝、不懂得什么叫“爱”，只有强烈占有欲的反面人物的揭露和批判，却的确给我们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

再说，我们生活中不能没有爱。我们要建设美好的人类社会，更需要人们有一颗美好的心灵，需要每一颗心灵都洋溢着一种崇高的爱——不仅爱自己的亲人，而且爱周围的同志、爱祖国，像诗人一般，爱生活中的一切美好的事物……

我们生活中不能没有爱。正是在这里，我们对生活的理解，和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者的人生理想有其相通的一面。这也就是从一个方面说明了：为什么经过了将近四个世纪，悲剧《李尔王》在今天的舞台上，银幕上仍然显示出那么强大的艺术生命力。

[1] 见柯勒律治的《讲稿集》（“万人版”，1930年）。

[2] 有些西方学者如吉特勒其，不像柯勒律治那样说得绝对，但同样以为这里存在着从传说中保存下来的非现实主义的细节。（Kittredge：Complete Works of Shakespeare）

[3] 引自L. Eckhoff： 《Shakespeare，Spokesman of the Third Estate》，1954年版，第22页。

[4] 引自《莎士比亚评论汇编》（上）（杨周翰编选）1979年版，第502页。

[5] 引自第一幕第四景。

[6] 引自第三幕第二景。首句“你们”，指风雨雷电。

[7] 引自第四幕第六景。

[8] 引自第四幕第六景。

[9] 引自第三幕第二景。

[10] 引自第三幕第四景。

[11] 引自第二幕第四景。

[12] 引自第五幕第三景。

剧中人物

李尔王 古代不列颠国王

他的三个女儿

奥尔巴尼公爵 他的大女婿

康沃尔公爵 他的二女婿

法兰西国王 娶柯苔莉亚为后

勃艮第公爵 柯苔莉亚的求婚者

李尔王的大臣

埃德加 葛乐斯德的长子

爱德蒙 葛乐斯德的私生子

傻子 李尔王跟前的弄臣

奥斯华 贡纳莉的总管

寇兰 廷臣

老人 葛乐斯德的佃户

大夫，绅士，军官，将士，骑士，使者，传令官，侍从等

场景

古代不列颠

第一幕

第一景宫中大厅

［坎特伯爵及葛乐斯德伯爵上。其子爱德蒙随上］

坎特

我原先以为，王上喜欢奥尔巴尼公爵，比喜欢康沃尔公爵还胜过几分呢。

葛乐斯德

我们一向都这么认为。可是这一回划分领土，却看不出他对哪一位公爵存什么偏爱。两份土地，分配得可均匀呢，他们尽可以去斤斤较量，也不能说谁沾了谁的光。

坎特

（指爱德蒙）这一位，伯爵，可是令郎吗？

葛乐斯德

把他抚养到这么大，是我包下来的，伯爵。我红着脸儿承认他，回数多了，脸皮也就厚了。

坎特

这话我就不明白了。

葛乐斯德

这个哥儿的妈妈的肚子里可明白呢，伯爵；所以她的肚子就大了起来。不瞒伯爵说，她摇篮里已经有了个娃娃，她的床上却还缺少个丈夫呢。你觉得这话里的味儿有些不对头吗？

坎特

结下这么漂亮的一个果子，有些不对头也就罢了。

葛乐斯德

伯爵，我还有一个儿子，是名正言顺的，比这一个大上一岁光景，可倒是并不怎么更贴紧我的心。这个小兔崽子，谁也没有要他来，就这么冒冒失失，闯到了世上——可是，他的妈妈长得真俏啊，当初造他出来的那段时光，着实让我受用了一番；这个小杂种是少不得要承认的。——爱德蒙，你认识这位大爷吗？

爱德蒙

（上前）认不得，爸爸。

葛乐斯德

坎特伯爵大人。记住了，他是我的尊贵的朋友。

爱德蒙

（行礼）听候大人的差遣。

坎特

我准会喜欢你的；今后我们多来往来往。

爱德蒙

我决不敢辜负伯爵的抬举。

葛乐斯德

他这九年来都待在国外，往后还要出洋去。[1]

［喇叭高声齐奏］

王上来了。

［一廷臣捧小王冠前导，李尔王上。奥尔巴尼公爵挽夫人贡纳莉，康沃尔公爵挽夫人瑞干，柯苔莉亚公主及侍从等随上］

李尔王

葛乐斯德，去把法兰西国王和勃艮第公爵请来。

葛乐斯德

遵命，陛下。

［葛乐斯德下，爱德蒙随下］

李尔王

趁这个时候，我要表明一下

私下的打算——把那幅地图捧过来。

（指着展开的地图）

我已把我的国土，一分为三，

决心要让我衰老之躯摆脱那

一切操劳和烦恼，把国家大事

交托给那年轻有为的；自己乐得

一身轻松，好爬向最后的归宿。

我那康沃尔贤婿，还有你，奥尔巴尼——

同样是我心头的爱婿，我如今郑重

宣布我三个女儿名下，各自该得

多少嫁妆，免得日后有什么争执。[2]

法兰西和勃艮第，两位君主和邦主，

只为都要和小女儿缔结良缘，

成了各不相让的对手，他们

来到宫廷求婚，也有了不少日子，

现在少不得要给他们一个答复。

女儿啊，你们说——我就要交出君权，

放弃疆土，再不问国家大事了——

你们爱我，算哪个爱得最贴心？

谁的孝心最重，最值得眷宠，

她自会得到我最大的一份赏赐。

贡纳莉，你是我的长女，你先说吧。

贡纳莉

父王在上，若要说到我爱你啊，

只恨难以用语言来形容；我爱你

胜过了爱自己的眼珠，天地，和自由；

超越了那能用金银买到的一切，

稀世的宝贝；不下于我爱那享受

人间的尊荣、健康又美貌的生命。

从来小辈爱长辈，为父的受孝敬，

像这样也就到了顶。这一片孝心

叫人有口说不出，语言太寒伧。

那种种比方，都道不尽我对你的爱。

柯苔莉亚

（在一旁自语）

柯苔莉亚该怎么说好呢？

心里头爱，别把口开。

李尔王

（指划着地图）

这整片土地，从这条界线——到这一条——

有的是遮天的森林，肥沃的田地，

富饶的江河，一望无际的草原——

都归你，从此奉你做女主人；由你和

奥尔巴尼的子子孙孙世代继承。

现在，我的二女儿，心肝儿瑞干——

康沃尔公爵的夫人，你怎么说啊？

瑞干

我和我姐姐，用同一个料子做成，

就用赏识大姐的眼光来看待我吧。

我抚心自问，只觉得我那份爱啊，

都让她说去了，只是她还没说到家；

我认定：凡是敏锐的感官所享受的

种种欢乐，对于我，都成了仇敌，

只知道沐浴着父王的恩宠，才是我

莫大的幸福。

柯苔莉亚

（自语）那么柯苔莉亚太寒伧了！

可是也不见得，我心里有一份爱，

我敢说，比我这舌尖更有分量呢。

李尔王

（向瑞干）

这一大块，三分之一的大好山河，

永远归给你和你的世代后裔。

论疆域的大小，它的出产、供奉，

不差于贡纳莉她所得到的一份。

（转向柯苔莉亚，兴高采烈）

现在，我的爱，排行最后，最娇小，[3]

法兰西的葡萄，以及勃艮第的牛奶，[4]

都在争取你含苞待放的爱情。

你用怎么一番话好博取一份

比两个姐姐更富庶的土地？说吧。

柯苔莉亚

没什么好说的，父王。

李尔王

没什么好说的？

柯苔莉亚

没有。

李尔王

“没有”只能讨来个“没有”。重新说吧。

柯苔莉亚

可惜我没法把我的心挂在嘴边上。

我按照我应尽的本分来爱父王；

不多也不少。

李尔王

（变色）怎么啦，怎么啦，柯苔莉亚？

弥补一下你方才说过的话吧，

否则你要毁了你自己的一生啦。

柯苔莉亚

我的好父王，你生下我，疼我，

对我有养育之恩；我理该按照

应尽的责任，孝顺你，爱你，对你

十二分的尊敬。为什么，我两位姐姐，

说是一心只爱你，却又嫁了人？

有一天，也许我要出嫁，对我的夫君

许下了终身相托的盟誓，我的心，

我的关怀，责任，就要分一半

献给他。我决不能像姐姐一般，

一心只爱父亲，可偏又嫁了人。

李尔王

你嘴上这么说，心里也这么想？

柯苔莉亚

是的，好父王。

李尔王

这么年轻，就这么无情？

柯苔莉亚

这么年轻，父王，又这么真诚。

李尔王

（爆发了）

不用多说了！拿“真诚”做你的嫁妆吧！

凭太阳的圣光，黑夜女神的魔法，

主宰人类生死的天体的运行，

我发誓，从今以后，永远和你

断绝一切父女的情分、血缘，

亲族的关系；在我这颗心里，

你从此只是一个不相干的陌路人。

［柯苔莉亚一言不发，转身退到一边］

（气疯了）

野蛮的西徐亚人[5]

把自己的亲骨肉

当做点心的生番，在我的心坎里，

会得到同样的关怀、爱怜和好感——

假使我再会关心你：我以前的女儿。

坎特

（引柯苔莉亚上前讨情）

我的好主公啊——

李尔王

不许多嘴，坎特！

怒龙已经发作了，快别来讨情！

本来，我最疼的是她，只想依靠她

尽心供养，来打发我暮年的晚景。

（向柯苔莉亚）

滚开去，别挡在我的眼前！

（自语）

我今天和她割断了父女的恩情，

到入土之后，这口气就消了吧！

——去传法兰西国王来！你们听见没有？[6]

去传勃艮第来！

［一廷臣急下］

康沃尔和奥尔巴尼，

你们得到了我两个女儿的嫁妆，

（在地图上指划留给小女的领地）

把第三份也拿去分了吧。就让

“骄傲”——她说是“坦率”——把她嫁出去吧。

我授予你们——由你们共同享用：

我的权力、尊荣和君王无上的威严；

我本人，身边只保留一百名骑士，

按月轮流住到你们那儿去，

由你们轮流供养。除了君主的名义，

国王的尊称，我仍然保持以外；

一切实权、税收等，都交给你们，

由两位爱婿发号施令。为了取信，

这顶小王冠就归你们俩分配吧。[7]

坎特

王上，

我向来把你作为君主般尊崇，

父亲般敬爱，主人般忠心跟随，

在祈祷时，总想着你是我的大恩人——

李尔王

弓已经张开、拉满啦，快躲开箭头吧！

坎特

（踏上一步）

就让它射过来吧，哪怕一箭当胸，

刺穿了我心房！坎特也顾不得礼节了——

眼看李尔疯了。你打算怎么样，老头儿？

难道你以为，“权势”给“谄媚”牵着走，

有责任在身的，当说话就不敢开口了？

一国之君，落到是非都不分，

是忠良之辈，还能存什么顾忌！

留下你的江山吧。头脑儿清醒些，

快悬崖勒马吧。我用我生命，作保证：

你最小的女儿，决不是最不孝顺——

不会说大话，更不肯花言巧语，

可并不就是没良心啊！

李尔王

坎特，要活命，快给我住口！

坎特

我本来只把自己当作个“卒子”，[8]

跟你的敌人去相拼，只要能够

保住了你，我还怕输掉了生命？

李尔王

滚开，我不想看见你！

坎特

看清楚些，李尔，让我老是站在

你眼前，当箭垛。[9]

李尔王

凭着阿波罗起誓——[10]

坎特

凭着阿波罗起誓，做国王的，

你向你神明赌咒，也是白搭。

李尔王

噢，你这奴才！混蛋！［以手按剑］

好父王，快息怒吧！

坎特

来吧！[11]

杀了你的良医，向病魔讨好去吧。

把你送掉的收回吧，要不然，只要

我还有口气，我就要大声呼喊：

这一着，你错尽错绝了！

李尔王

听着，奸贼！

你懂得君臣的道理，就给我听着！

你妄想唆使我毁弃我立下的盟誓——

我从来不敢做的事；你目无君王，

竟至于要阻挠我的说话行事。

如此大胆狂妄，真万难容忍——

我要行使君权了，你自作自受吧！

我宽容你五天，准备一切，也好

少受些饥寒之苦；到了第六天，

就得离开这唾弃你的背影的国土。

倘若十天之后，发现你遭了放逐，

还逗留在国境之内，立即处死。

滚吧！皇天在上，这命令决不更改！

坎特

告辞了，王上。既然你拿定主张；

“自由”跑了，待在这里，等于流亡。

（向柯苔莉亚）

姑娘，你心地纯真，说话中肯；

但愿得上天保佑，大神降恩。

（向贡纳莉和瑞干）

吹了一通，果然有实际行动，

两位说的好话，总算没有落空。

（向廷臣们）

再见了，各位公卿；坎特就此起步，

在新的国土上还是走他的老路。

［下］

［喇叭高声齐奏。葛乐斯德伯爵引法兰西国王，勃艮第公爵上。侍从等随上］

葛乐斯德

陛下，法兰西国王，勃艮第公爵驾到。

李尔王

勃艮第公爵，我先跟你谈。

你跟这位国王，争着要娶小女；

你要求她至少随带多少陪嫁，

否则你就放弃这门亲事？

勃艮第

最尊严的陛下，我的要求并不多，

只要你答应过的也就满意了——想来

您也不会少给的吧？

李尔王

尊贵的勃艮第，

当初她是我心头一块肉，我的确

很抬举她，可现在，她跌了身价啦！

您瞧，她站在那里，不起眼的小东西，

如果她有哪点儿地方——从头到脚，

加上了我们的厌恶，此外一无所有——

居然能叫你中意，她就在那里，

你带她走就是了。

勃艮第

这叫我怎么说呢？

李尔王

你自己瞧吧——一身都是缺陷，

断绝了亲友，新招来我的憎恨，

顶着父王的诅咒做陪嫁；我发誓

只把她当做陌路人，这么个货，

你要还是不要？

勃艮第

请原谅，陛下。

这可把人难住了——怎么能取舍呢。

李尔王

那就别理她吧，公爵；凭造化起誓，

她的家底我全都告诉你啦。

（向法兰西国王）至于你，

伟大的国王，我不能糟蹋你的美意，

把自己的眼中钉送给你做亲人，所以

请另找美满的婚姻吧，丢下这亲骨肉

都羞于承认的贱人！

法兰西

这真是太奇怪了，

方才，她还是您掌上的一颗明珠，

您赞不绝口的话题，老年的安慰，

最好，也最受宠爱；怎么一转眼，

竟犯下滔天大罪，就此剥夺了

她承受的层层恩宠！她的罪孽，

想必伤天害理，真骇人听闻吧；

否则，你当初口口声声说爱她，

就未免爱得没有个名堂；

要说是她会犯下那样的罪恶，

除非有奇迹出现，单凭理智，

叫我怎么能信得过？

柯苔莉亚

我请求陛下——

要是只为我没油嘴滑舌的本领，

并不是有口无心，是凭我这本心，

不愿意还没做到先就吹嘘——

那求你申明：并不是沾染了污点，

杀了人，犯了罪，干下了伤风败俗、

不知廉耻的勾当，使我丧失了

您的恩宠和钟爱；就只是因为

我缺少了（那“缺少”反而使我富足）

一双只想乞求赏赐的媚眼，

和一条我庆幸我没有的舌头——

虽然没有它，却失掉了你的欢心。

李尔王

早知道你不讨我喜欢，当初还不如

不生下你的好。

法兰西

原来只是为了这个？

天性稳重，不喜欢把想做的事

先挂在嘴边？请问勃艮第公爵，

你对公主怎么说？爱情，一旦

掺杂了利害得失、无谓的计较，

就算不得爱情。你可愿意娶她吗？

她本人就是一份嫁妆啊。

勃艮第

好王上，

只要你拿出你许下的那一份嫁妆，

这会儿我就接受柯苔莉亚做我的

勃艮第公爵夫人。

李尔王

什么也没有！

我罚过咒，我决不改口。

勃艮第

（向柯苔莉亚）这么说，

我只好抱歉了；气坏了父亲，你还得

失掉个郎君。

柯苔莉亚

不消勃艮第来操心！

他的爱情只是在钱财里打滚；

我才不愿意做他的妻子。

法兰西

最美丽的柯苔莉亚啊，

失去了财产，方显得你最富有。

举目无亲，才知道你的高洁，

遭了冷落，你越发叫人爱慕！

你和你的美德，我如今据为己有。

人弃我取，该是情理所容许。

（拿起她的手）

天哪！谁想别人冷冰冰的轻贱，

反激起我的敬爱，像一片火焰。

陛下，没嫁妆的闺女被抛在路口，

我欢迎她做法兰西臣民的王后。

任凭勃艮第水乡有多少亲王，

也难买我这无价之宝的姑娘。

（挽着柯苔莉亚）

说一声“再见”，尽管他们没情义；

这里不容你，自有那更美好的天地。

李尔王

拿去吧，她算是你的了，法兰西国王；

我们并没有这么个女儿，也不希望

再看见她那一张脸。

（向柯苔莉亚）快给我滚！

别指望我的祝福为你送行。

来吧，尊贵的勃艮第。

［喇叭高声齐奏。李尔王，勃艮第，康沃尔，奥尔巴尼，葛乐斯德及侍从等下］

法兰西

跟你两位姐姐告辞吧。

柯苔莉亚

我那父亲眼中的两颗明珠，

柯苔莉亚含着眼泪和你们分别了，

你们的为人怎么样，我看得很明白，

只是做妹妹的不愿意当面说破

你们的底细。好生看待父亲吧；

我托付给你们了——你们口口声声，

一片孝心。唉，要不是失去了欢心，

我原要让老人家得到更好的照应。

再见吧，两位姐姐。

瑞干

用不到你来指派我们。

贡纳莉

给我去好好侍候你的丈夫吧。

他收留你，好算得是在做好事。

你缺少孝心，别怨眼前的报应：

只落得一双空手，一个空身。

柯苔莉亚

花言巧语，迟早总要给看透，

口是心非，将来难免要出丑。

祝你们称心！

法兰西

来吧，我的好柯苔莉亚。

［法兰西王挽柯苔莉亚下］

贡纳莉

妹妹，我有不少的话要跟你谈一谈呢，全是跟咱们俩切身有关。我想咱们的父亲今晚上就要动身了吧。

瑞干

那还用说，而且是去你们的家。下个月就要轮到我们了。

贡纳莉

你瞧，他年纪老了，脾气可就真叫人摸不准哪。我们留心看在眼里的也就不少啦。他一向最宠爱咱们那位小妹妹，可是今天却把她赶了出去，这不是老糊涂还是什么？

瑞干

这就是他年老懵懂了——其实他做人一向都是不太清楚的。

贡纳莉

就算他一生中最好、最明白的时候，也是暴躁的；现在上了年纪，本来任性惯了，还得加上老年人的火性、脾气，他说东就不许向西——将来我们的日子有得过啦！

瑞干

他一光火，就把坎特赶了出去；说不定哪一天他发作起来，咱们也得领教他呢。

贡纳莉

（向内室张望了一下）法兰西国王临走之前，正在向他告辞呢。听我的，咱们要干一起干吧。要是咱们的老爸爸交出了大权，还只顾作威作福，使出他的老脾气，那么他无非是跟咱们过不去罢了。

瑞干

咱们以后再商量吧。

贡纳莉

咱们得拿出个办法，趁早、趁热。

［同下］

［爱德蒙持信上］

爱德蒙

“天性”啊，你才是我侍奉的女王，[12]

我只听从你的法令。凭什么我就该

受世俗的瘟气，容许那些人编排

一套规矩来剥夺我的权利——[13]

只因为我晚生了一年或十四个月，

在我的前头，我还有一个哥哥？

为什么是“野种”？凭什么叫我“低贱”？

我这身材长得不也端端正正？

没有远大的志气？人品不美吗？

难道比不上好女人生下的好儿子吗？

那些人干吗指着咱们说是杂种，

说是下流坯？——是野种？是杂种，杂种？

咱们才真是得天独厚，趁人家

偷鸡摸狗，正打成火热的一片，

盗来了天地的精华，爹娘的元气；

那些在冷冰冰的床上，没精打采，

半睡不醒地制造出来的蠢货，

又有哪一个能跟咱们比个高下？

好吧，埃德加正宗，我就要你的王地。

咱们的父亲爱他的野种爱德蒙，

第一幕第二景不差于爱他的正宗。好一个“正宗”！

得啦，我的“正宗”，要是这封信

送到他手里，我的计谋成功了，

我爱德蒙野种可就要压倒你这正宗！

眼看我出人头地，我有财有势吧。

嗨，天上的神明，替野种撑腰吧！

［他的父亲葛乐斯德上］

葛乐斯德

（自语）

坎特被流放了！法兰西又一怒而去了！[14]

王上昨晚就离开！交出了大权！

只领供养金！这都是一时冲动

干下的事！

（发现爱德蒙在念信、摇头）

爱德蒙，怎么啦？有事儿吗？

爱德蒙

（故作慌张）回父亲大人的话，没事儿。

葛乐斯德

为什么赶紧把那封信藏起来？

爱德蒙

（答非所问）我没听说什么事儿，回爸爸。

葛乐斯德

你方才在念什么？

爱德蒙

没什么，回爸爸。

葛乐斯德

没什么？那你干吗这么心急慌忙把纸条儿往口袋里塞？没什么，就用不到藏起来呀。来，大家瞧瞧吧，要是真的没什么，我也不用戴眼镜了。

爱德蒙

爸爸，请你别见怪。这是我哥哥写给我的一封信，我还没从头到尾把它看一遍；看是看了一些，我觉得最好还是别让你看到。

葛乐斯德

把信交出来，少爷。

爱德蒙

我交出信来也好，不交出来也好，总得惹您生气了……信里面有些话，照我看，可真不应该。

葛乐斯德

快给我看，快给我看！

爱德蒙

我但愿哥哥写这封信，其实并没什么用意，只是要试探试探我的为人如何罢了。（交出信来）

葛乐斯德

（念信）

尊敬长辈——立下这一规矩，真害人不浅，苦坏了我们。正当青春作乐的好时光，我们的金银却不由我们使用；等财产落到我们手中，都快是老头儿了，还有什么用？我现在觉得：老年人的专制，是加在我们头上的荒谬愚昧的压迫。他们大权在握，并非因为有什么了不起，而是由于我们甘心忍受他。到我这儿来吧，还有许多话是要面谈的。只要我们的父亲一觉睡到我把他弄醒了，那么他总收入的一半，永远归你享受，而且你从此就是你哥哥的好兄弟。埃德加。

哼，这不是阴谋！只要“一觉睡到我把他弄醒了，那么他总收入的一半，永远归你享受”。我的儿子埃德加！他那只手写得下这封信？他那颗心、那个脑袋，想得出信里的念头？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到你手里的？谁送来的？

爱德蒙

不是什么人送来的，回爸爸——蹊跷就蹊跷在这里。这封信是从我房里开着的窗口扔进来的。

葛乐斯德

你认得出这是你哥哥的笔迹吗？

爱德蒙

要是信里写的都是好话，回爸爸，我敢发誓，这是他的笔迹，可现在不是那么回事，我但愿这不是他写的字条。

葛乐斯德

这是他的笔迹。

爱德蒙

笔迹是他的，回爸爸；不过我希望他说的不是真心话。

葛乐斯德

他过去可曾用这一类话试探过你？

爱德蒙

从没有过，回爸爸。不过我好几次听见他讲起他的主张：儿子成年了，做父亲的老朽了，那时候，父亲就应该听儿子管教，让儿子来掌管他的财产。

葛乐斯德

啊，混账，混账！这正是他信里所说的话呀！该死的奴才！丧尽天良、可恨、可恶的畜生哪——比畜生还不如！喂，给我去把他找来。我决不放过他。该死的奴才！他在哪儿？

爱德蒙

我不大清楚，回爸爸。请你老人家还是暂且按捺一下性子，等弄明白了哥哥的本意到底如何，再作道理。假如马上就去跟他大吵大闹起来，结果却是出于误会，那时候就大大地有损你的尊严，他对于你的尊敬也就此一落千丈了。我敢拿我的生命替他担保，他写这封信，无非是想试探我对你老人家的爱心如何，并无其他的坏念头。

葛乐斯德

你认为是这样吗？

爱德蒙

要是你老人家认为使得的话，我给你找个地方躲起来，让你可以暗中听着我跟他谈到这一件事儿。你亲耳听见之后，就可以信得过了。这也不消等什么机会，今晚就可以办到。

葛乐斯德

他怎么能够这么地人面兽心——

爱德蒙

不会的，当然啰。

葛乐斯德

——对待他的爸爸，他爸爸那么疼他，一心一意爱他！天在上，地在下！爱德蒙，费你的心，一定要把他找到，套出他的真心话来；你自己随机应变吧。我宁可抛弃了爵位、财产，也要把这回事弄个水落石出！

爱德蒙

我马上就去找他，爸爸；看事行事，等有了结果，就让你知道。

葛乐斯德

最近又是日食、又是月食，这不会是什么好兆头啊。尽管人们的智慧可以对自然界有这样那样的解释，可是到头来，天下还不是出了乱子！骨肉至亲，翻脸无情；朋友绝交；兄弟成了冤家；城里骚动；乡下发生冲突；宫廷里潜伏着叛逆；父子的关系出现了裂痕。我这个孽种就应了这恶兆。有儿子要害老子；也有那违反天性的国王，父亲不认子女。从前那种好日子，已经过完啦！现在是天下大乱，阴谋、虚伪、奸诈，要把我们一直送进坟墓，再没有一个太平！——去把这个奴才试探个明白，爱德蒙；你决不会吃亏的；得小心点儿——那忠心耿耿的坎特遭了流放！他的罪名：正直！真是从何说起……

［垂头丧气下］

爱德蒙

世上最好笑的事儿是，我们碰到了什么晦气——其实是自作自受罢了——却往往归罪于日月星辰；好像我们做恶人，也是命中注定的；做傻瓜，也是出于天意；做强盗、做贼、当奸细，都是冥冥之中早就决定了；你变成酒鬼，你背信弃义，你犯下奸淫，这叫做劫数难逃。我们身上有一百桩罪过，桩桩都怪在老天头上好啦。那奸夫不承认自己是个色鬼，倒说是因为他色星高照，你看，他推托得多妙！我那父亲在“天龙星”的尾巴底下，跟我的母亲交合，我又是在“大熊星”底下出世，因此我这个人，理该又粗野又淫荡了。呸，当初爹娘在制造我这野种的时候，即使天上有一颗最贞洁的星星在眨眼睛，我还不是我现在这个样儿！埃德加——

［埃德加上］

说到他，他就来了！这不是“无巧不成戏”吗？[15]——我扮演的是一个愁眉苦脸的角色，还得学疯叫花汤姆的那一声叹气。

（一声长叹）唉，日食哪，月食哪，果然，自有这许多乱子跟着来啦！（哼一个忧郁的调子）Fa—sol—la—mi—

埃德加

怎么啦，爱德蒙弟弟？你只管在想什么正经呀？

爱德蒙

哥哥，我正想起前几天读到的一段预言：紧接着眼前这日食、月食，谁知会闹出些什么事儿来呀！

埃德加

你在为这种事儿操心吗？

爱德蒙

我对你说了吧，他那许多预言，不幸都应验了——什么父母子女，竟变成陌路人了啊；死亡啊，饥荒啊；世代的交情一旦破裂了啊；国家四分五裂，威胁和诽谤，降落到一国之君和公卿的头上；无谓的猜疑啊；亲友被放逐啊；军队瓦解啊；夫妻离异啊，等等，我也说不尽这许多！

埃德加

你几时变成了一个星占家？

爱德蒙

得啦，得啦！上一回你看见爸爸，是什么时候？

埃德加

昨儿晚上。

爱德蒙

你跟他说话来着？

埃德加

嗯，两个人谈了两个钟点。

爱德蒙

你们是好好儿分手的？当时你不觉得他的语气、面色，有什么不高兴吗？

埃德加

一点也没有啊。

爱德蒙

你倒想想，也许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吧。眼前我劝你千万别跟他照面，且等他那一口气平下来再说。这会儿他正怒火直冒，恨不得要伤你的命呢。

埃德加

准是有哪个坏蛋在中伤我。

爱德蒙

我怕也是这样。所以我求你啦，要忍耐些，避一避风头，等他的火性儿退了些再说。听我的话，还是到我房里去躲一阵，在那儿我想法叫你听到他老人家怎么说，听我的话，去吧！我的钥匙在这儿。你要是出外走动，随身带着武器。

埃德加

随身带着武器，弟弟？

爱德蒙

哥哥，我劝你，都是为你的好。要是这里没有人存心跟你捣鬼，就别当我是好人。我已经把我看到、听到的告诉你了——可也只是约略提一提而已；至于内中真情实况，有多么可怕，那就不谈啦。请你马上出走吧！

埃德加

（惶惑地）等会儿我能听到你的消息吗？

爱德蒙

在这件事情上，我帮你的忙就是了。

［埃德加下］

父亲是说啥信啥；兄长又太忠厚——

他本人从来不把别人算计，

也就疑心不到人家在算计他。

老实的傻瓜，正好由我摆布！

办法有了。既然凭我这身份

家产可到不了手，那就凭智谋；

只要目的能达到，管它对头不对头。

［下］

第三景公爵府邸

［贡纳莉及总管奥斯华上］

贡纳莉

我的父亲可是打了我的家臣——只因为把他的傻子训了几句？

奥斯华

可不是，夫人。

贡纳莉

不分白天黑夜，他总是欺侮我！

每时每刻，他都要暴跳如雷，

闹一个天翻地覆。我再也受不了啦！

他手下那班骑士，越来越放肆；

他本人对我们，也是百般地挑剔。

待他打猎回来，我不跟他见面说话；

说我不舒服就是了。你要是怠慢些，

没往常那么周到，我看那也好。

要说有什么不是，自有我来担当。

［一阵号角声］

奥斯华

他来啦，夫人；我听见他的号角声。

贡纳莉

你，还有你的下手，尽管装出

一副懒洋洋、爱理不理的模样。

看他怎么说。要是他觉得不乐意，

到我妹妹那儿去好了。我知道

妹妹的脾气，在这点上跟我一个样：

不受别人欺。好不懂事的老头儿，

交出了权力，还想摆当初的威风！

说实话，人一到了老年懵懂，

就越活越小，再不懂得个好歹；

不能够一味纵容，少不得也要

管教管教。你记着我的话好了。

奥斯华

夫人说得是。

贡纳莉

让他的骑士们多看些你们的冷面孔；

会招来什么后果，你们不用管。

就把这话关照你的手下人吧。

我本来要抓住个机会，好跟他说话。

我马上写信给我妹妹，让她跟我

采取同一个步子。吩咐开饭吧。

［同下］

第四景公爵府邸

［坎特乔装上］

坎特

要是我连我说话的口音也能够

改变了，那么我这番乔装改扮，

变得面目全非，也许会成全我

这一片苦心。唉，被放逐的坎特啊，

要是在这个不容你立足的地方，

依然能尽你的忠，早晚有一天，

你一心爱戴的主人，少不得会有

用得到你的地方。

［一阵号角声。李尔王率众骑士及侍从等上］

李尔王

我要吃饭啦，一刻也等不得；去，快吩咐下去吧。

［一侍从下］

（坎特上前，行礼）

嘿嘿！你是哪一个？

第一幕第四景坎特

我是个人，老太爷。

李尔王

你干什么的？有什么事要求我吗？

坎特

你看我像干什么的，我就是干什么的——我表里如一。人家识得我的忠心，我就忠心伺候他。我敬重的是正人君子，愿意来往的是闭着嘴儿的聪明人，怕的是王法；逢到非打架不可的时候，我也会跟人打一架；我是不吃鱼的。[16]

李尔王

你倒是什么人啊？

坎特

一条有义气的汉子；可他那个穷啊，像国王一样地穷。

李尔王

要是你是个穷老百姓，就跟他是个穷国王一样，那么你也穷得可以啦。你要求什么呢？

坎特

讨一个差使。

李尔王

你要投靠谁呢？

坎特

投靠你。

李尔王

认识我吗，你这家伙？

坎特

不认得，老太爷；不过你自有一种气派，我愿意认你做主人。

李尔王

你说我有什么？

坎特

一副威严的气派。

李尔王

你能干些什么事儿呢？

坎特

我能够守口如瓶，骑马、跑腿，把一件曲曲折折的事儿说得一团糟；三言两语传达一个简单的口信。只要是一个普通人干得了的事儿，我都来得；我最大的好处是肯卖力。

李尔王

你多大年纪了？

坎特

说小不小，老太爷，不至于会为了一个婆娘唱个小曲儿就给迷上了；说老不老，不至于把一个婆娘宠爱得像活宝。算来我已活了四十八个年头啦。

李尔王

跟在我身边吧，你伺候我好了。如果我用过了这顿饭，还觉得你不讨厌，我就把你留下来——用饭？嘿，开饭呀！——这小子呢？我的傻子呢？（向侍从）你快去把我的傻子叫来。

［一侍从下］

［总管奥斯华上］

喂，喂，奴才，我的女儿在哪儿？

奥斯华

（穿过走廊，并不停步）抱歉得很——

［下］

李尔王

那个家伙说些什么？把那蠢货叫回来。

［一骑士下］

我那傻子呢，喂？——这世界是打瞌睡了吗？

［一骑士重上］

怎么啦，那个狗头呢？

骑士

陛下，他说你的女儿身子不舒服。

李尔王

我叫他来，那奴才怎么不回来？

骑士

陛下，他回答得很干脆，他不乐意。

李尔王

他不乐意？

骑士

陛下，我说不出是怎么回事，可是依我看，陛下近来所受到的款待，比不得往常那样殷勤多礼了；别说那班手下人，就连公爵和夫人，看来也怠慢多了。

李尔王

嘿！你这么说吗？

骑士

要是我说错了话，求陛下宽恕；不过我眼看陛下受了委屈，就不能不说，这是我的本分。

李尔王

你不过提醒我一下罢了，我自己也有这感觉。我最近觉得是稍微有那么一点儿冷淡；我总怪自己太多心，心想哪儿会有故意怠慢我的道理呢。现在我倒要瞧瞧了——可是我的傻子哪儿去了呢？有两天没看到他了呀。

骑士

自从小公主去到法兰西之后，陛下，那傻子就消瘦了许多——

李尔王

别提这些了；我早看到了。去对我大女儿说，我有话要跟她谈。

［一侍从下］

你去把我的傻子叫来。

［另一侍从下］

［总管奥斯华上］

嗨，你呀，太爷，你呀，你过来，太爷！我是谁，太爷？

奥斯华

我家夫人的老爹。

李尔王

“我家夫人的老爹”！好一个你家老爷的奴才！你这狗娘养的！你这奴才！狗崽子！

奥斯华

对不起，太爷，我才不是呢。

李尔王

你跟我瞪眼睛吗，你这流氓？（打他）

奥斯华

我可不是挨人打的，太爷。

坎特

（冲上去）而且还是踢不得的吧？你这个踢皮球儿的下流坯！[17]

（自后把奥斯华绊倒）

李尔王

谢谢你，伙计。你替我出力，我会喜欢你的。

坎特

（向摔倒在地的总管）来吧，老兄，爬起来，给我滚！这次教了你，下次就懂规矩了。滚吧，滚吧！你这头蠢驴，要是量一次地皮还嫌不够，就待在这儿别跑。还是滚吧！滚你的！你是白痴吗？这才对啦。

（把他推出去）

李尔王

呶，我的好小子，谢谢你。这是给你的定钱，就算把你收下了。

（拿钱给坎特）

［傻子上］

傻子

让我也雇用了他吧。这儿是我的鸡冠帽。[18]

（摘下帽子给坎特）

李尔王

怎么样，我的乖小子？你好吗？

傻子

（向坎特）老二，你还是戴了我这顶鸡冠帽吧。

坎特

干吗，傻子？

傻子

干吗？为的是人家已经倒下来了，你却反而要去支撑他。唉，这不是扯篷不看风吗？你有得苦啦！拿去，把我这顶鸡冠帽戴上了吧！呃，这位老兄赶走了他两个大女儿；成全了小女儿，这可是他当初没想到的。你要跟他，就得戴我这顶鸡冠帽——（向李尔王）怎么样，大叔？我要是有两顶鸡冠帽、两个女儿就好啦！

李尔王

为的什么，我的孩子？

傻子

假使我把我的家当全都给了女儿，那么我还给自己留着两顶帽子。把我这顶拿去吧！再跟你那两个女儿去讨一顶。

李尔王

小子，小心些——鞭子。

傻子

“真理”是条只好躲在狗窝里的狗；家主母的猎狗在烤火，发臭味儿；它却给一顿鞭子抽了出去。[19]

李尔王

这话真不是滋味儿，苦哪！

傻子

（向坎特）小子，我来教你一段话。

李尔王

你说吧。

傻子

大叔你听了——

家当大，场面却要小；

心里懂的多，口头说的少；

手头有多少，不要借多少；

听多少，不要信多少；

有得马儿骑，不要把路跑；

尽管手气好，赌注下得少；

一不喝酒二不嫖，

关起门来睡大觉，

包管你有金银，有财宝，

只会多来不会少！

坎特

空话，什么也没有说，傻子。

傻子

我倒成了一个白费口舌的律师——你什么也没有给啊。你不能在“什么也没有”中找出什么名堂来吗，大叔？

李尔王

啊，不，孩子。“什么也没有”就只能没有什么了。

傻子 （向坎特）费心你告诉他，他那许多地租钱粮也是“什么也没有”了。傻子的话他就是不爱听。

李尔王

这傻子，真会挖苦人！

傻子

我的孩子，傻子也有苦的，也有甜的，你可知道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吗？

李尔王

不，小伙子，你说给我听。

傻子

是哪位大爷劝你

奉送掉你的土地，

叫他站到我身边——

就请你来替一替；

哪个傻子甜，哪个苦

立刻可以看仔细：

（指自己）

一个在这里，穿着花花衣，

（指李尔王）

另一个原来在那里。

李尔王

小子，你把我叫做“傻子”吗？

傻子

你把你那许多衔头全送了人，只留下这一个；——那是你从娘肚子里带来的呀。

坎特

陛下，这个傻子并不那么傻啊。

傻子

可不是，那班老爷大人不会放过我。要是我领得了做傻子的专利权，[20]他们就要来占我的份。还有那些夫人小姐，她们也死活要来抢啊夺啊，就是不让我独占我那做傻子的专利。大叔，你给我一个蛋，我还你两顶王冠。

李尔王

两顶什么样的王冠？

傻子

呃，我先把鸡蛋一切两半，吃了里面的肉，不成了两顶王冠？你把你那顶王冠一切两半，都送了人，这好比背着驴子过泥沼。[21]你那光秃秃的脑袋壳儿里准是空空的，才会把你头上那顶金光锃亮的王冠奉送给人家。我这会儿说我傻子的话，谁说这就是傻话，谁就该先挨一顿鞭子。

（唱）

这年头傻子最不受欢迎——

聪明朋友全都变了蠢人；

有了头脑不知该怎么用，

一举一动活像只猢狲。

李尔王

你这小子，从几时起，这么一唱就是一大串？

傻子

自从你把你那两个女儿当作了老娘，大叔，我就这么把歌儿唱开了；因为你交给了她们板子，褪下了自己的裤子，那时候啊——

（唱）

她们把泪水笑出来；

我把伤心唱出来——

堂堂国王爱闹着玩，

竟来跟傻子做个伴。

大叔，我求你啦，请一个师父来教你的傻子说假话吧。我想学说假话的本领呢。

李尔王

小子，你跟我说假话，我就请你吃鞭子。

傻子

这我可不懂了——你跟你那两个女儿是什么样的一家子。我说了真话，她们要用鞭子来抽我；说假话吧，你可要抽打我；我闭上了嘴，可有时候还得挨一顿鞭子。当什么也比当我这傻子强！可是，大叔，我宁可做傻子也不要当你这个国王。你的灵性已经从两边削掉了，连中间的芯子也不剩了。瞧，那削下的一块来啦。［贡纳莉上，面带愠色］

李尔王

怎么啦，女儿？为什么两根眉毛扭了结？我看你近来老爱皱着眉。

傻子

当初你不用管她皱眉不皱眉，那时候，你腰又粗、腿又壮。现在，你呀，成了连一位数也不是的圆圈儿“零”啦。这会儿，我还比你强呢。我还是个傻子，你呀，什么都不是。

（向瞪眼的贡纳莉）对，可不，我闭嘴就是啦。你这副脸色不许我做声，虽然你不曾哼一声。

（哼）mum，mum！

不留面包屑，扔了面包皮；

等到想吃了，活该闹肚饥。

（指李尔）那可是个剥空了豌豆的豌豆荚。

贡纳莉

爸爸，也不单是你的这个傻子

不受管束；就是你那许多[22]

狂妄无礼的随从，也时时刻刻

惹是生非。大吵大闹，真叫人

万难容忍！我本来以为，爸爸，

把这种种情况都跟你讲明了，

就会得到一个妥善的解决；

可是现在，倒不由得叫我好担心——

凭你自个儿这一阵说话行事，

你就是在包庇，而且是纵容他们

变本加厉。要是果然有这回事，

那也不能对违法乱纪，熟视无睹；

王法和家规，也决不会不闻不问。

说不得一旦认起真来，你的脸上

未免不好看，做小辈的也许太过分；

只为了不得不整顿那家纪国法，

这么做，也就说得上“明事懂理”。

傻子

你总知道吧，大叔，

麻雀儿喂了布谷这么久，

到临了，给小布谷咬掉了头。[23]

烛光灭了，我们变成了黑人儿。[24]

李尔王

你是我的女儿吗？

贡纳莉

得啦，爸爸。[25]

我想你向来都是知情达理，

但愿这会儿放明白些，别像近来那样

老是怄气，变得不成个体统，

傻子

大车拉着马儿走，蠢驴看不到吗？[26]

“喂，大妞儿，咱爱煞你！”[27]

李尔王

这儿有哪一个认识我吗？这个人

不是李尔。李尔是这么走路的吗？

这么说话的吗？他的眼睛在哪儿呀？

如果不是他那个脑子糊涂了，

知觉麻木了，那就——哈！醒着吗？

没有的事！谁能告诉我，我是谁？

傻子

是李尔的影子。

李尔王

我倒要弄个明白。要是我相信了

君王的尊严，知识和那理性，

我真会以为我是个有女儿的人呢。

傻子

有了女儿才好做孝顺的爸爸呀！

李尔王

请教贵姓？好夫人。

贡纳莉

爸爸，你何必装得大惊小怪呢，

近来你就爱来这一套把戏。请你

好好听一听我的话吧。你是长辈，

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就该懂事些，

在这儿，你养着一百名骑士和随从，

全都是荒唐、放肆、无耻之徒；

我这宫廷，给他们闹得乌烟瘴气，

跟那乱哄哄的客栈，差不了多少。

他们成天吃喝啊，玩女人啊，本来是

大好宫廷，倒成了酒馆和妓院。

如果再放任不管，还成什么体统！

把你的跟班削减那么一些吧——

还是听了你女儿的话好，否则，

她只好不跟你商量，而自作主张了；

那些留下的人员仍然伺候你，

但要跟你的年纪相称，既知道

你的地位，也懂得他们的本分。

李尔王

（愤慨）黑暗和魔鬼啊！

快给我备马！把我的随从都叫来！

伤风败俗的贱种，我不打扰你了；

我还有一个女儿呢。

贡纳莉

你打了我的人，

你那班无法无天的暴徒居然

对他们的上级摆起主子的威风。

李尔王

懊悔哪，只恨后悔已经太晚了！

［奥尔巴尼公爵上］

啊，大爷，你来了？这可是你的主意？

你说话呀，大爷！——快给我备马。

忘恩负义！你铁石心肠的妖魔啊，[28]

你那副面目，在不孝的子女身上，

比起那海怪，更可怕！

奥尔巴尼

父王，请别生气。

李尔王

（向贡纳莉）

禽兽不如的东西，你胡扯什么！

我的随从全都有身份、有品德，

一切应尽的本分，他们都懂得，

都处处小心谨慎，唯恐玷污了

他们的好名声。——一丁点小缺点罢了，

唉，怎么在你柯苔莉亚身上啊，

就这么刺眼，像毒刑般难以忍受，

逼得我违反了本性，从我心坎里

割断了亲子之爱，反成了毒恨。

唉，李尔！李尔呀，李尔！

你的糊涂就从这脑门里进来，

高贵的理性就从这里溜了——该打呀！

［打自己的头］

走吧，走吧，我的人。

［坎特及侍从等下］[29]

奥尔巴尼

陛下，有什么事儿冒犯了你——

我既没有罪名，也并不知情。

李尔王

也许是这样吧，公爵。

听着，苍天，听着！老天爷，你听吧！

老天如果本当叫这一个东西

生男育女，就打消这个主意吧！

叫她的肚子像一片不毛的荒田！

要萎缩她那生育繁殖的器官，

不许这贱人生下个婴儿添光彩！

她一心想传代，那就给她个孽种，

从小就忤逆，没天良，好活活地收拾她！

要在她那青春少妇的额头上

刻下一刀刀皱纹；让滚滚的热泪

在她的两颊，凿成一道道深沟。

她十月怀胎，辛苦抚养，只讨得了

冷笑和白眼；好叫她也懂得，生下了

忘恩负义的小辈，比毒蛇的利牙

更让人痛彻心肺！我走！我走！

［下］

奥尔巴尼

神明在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贡纳莉

这个就请你不用去操心查问了。

由着他这会儿去胡闹，使他的性子吧——

老糊涂了嘛！

［李尔王重上，狂怒］

李尔王

怎么，一下子砍掉了我五十个人，

还不到半个月！

奥尔巴尼

是什么事儿，父王？

李尔王

等会儿告诉你。

（向贡纳莉）活也罢，死也罢，我惭愧哪！

你居然有本领叫我做不成男子汉，

顾不得当着你迸出这两行热泪。

天打雷劈的人！为父亲的一声声诅咒，

都变成一个个你满身烂穿的疔疮！

你这双老糊涂的眼睛，为这个，再哭，

我把你挖出来扔了，让你用泪水

去拌那泥块。唉，竟落到这一步？[30]

嘿，罢了！好在我还有个女儿，

我相信她可是十分有良心、又体贴。

听到你这行为，看她不用手指甲

撕下了你这豺狼的脸皮。你还道

就此叫我泄了气——你等着瞧吧，

我自会重又摆出我的威风来！

［下］

贡纳莉

（向丈夫）你瞧见没有？

奥尔巴尼

贡纳莉，我十分爱你；可不能为了

这一片恩情就存心偏袒——

（打断他的话）

贡纳莉

请你别管吧。——

喂，奥斯华，快来啊！

（向傻子）你这位大爷，你不是傻子，

是可恶的奴才，快跟着你主子去吧！

傻子

李尔大叔，李尔大叔！等一下，带着傻子一块儿走呀！

活活捉住一头母狐狸，

抓住这么个女儿在手里；

一根绳子套住她脖子——

假如我这帽子能换根绳子。

傻子这就去追他的主子。

［奔下］

贡纳莉

是谁教他的好主意——一百名骑士！

他带着一百名拿刀扛枪的骑士，

真是有恃无恐！对，只要他

做了什么梦，听了什么话，一转念，

有什么不称心、不如意，他就好叫你

看他的厉害！那时你还说他糊涂？

我们的生命掌握在人家的手里！

奥斯华，喂！

奥尔巴尼

呃，也许你担心得过分了吧。

贡纳莉

总比过分的放心好些吧。

我宁可把心腹之患永远去掉，

免得天天的在那儿提心吊胆。

他的心思我知道。他说的那些话，

我已经去信告诉了我的二妹；

并且还表示了：我们怎么也不能

供养他，连带着他那一百名骑士；

如果她不管，却还是——

［奥斯华上］

怎么啦，奥斯华？

给我二妹的信你写了没有？

奥斯华

写了，夫人。

贡纳莉

你带着几个家人，就上马出发！

要把我私下里这许多顾虑，全都

当面跟她讲了，由你去添油加酱，

好把话说得更振振有词。去吧！

早去早回。

［奥斯华下］

（向奥尔巴尼）不行，不行，我的爷！

你做人太懦弱，也太婆婆妈妈了；

虽然我不怪你，可是恕我说一句，

人家只会骂你好一个糊涂虫；

不会说：虽然不中用，人倒是好的。

奥尔巴尼

你眼光看得有多远，我不知道；

可做事过了头，反把好事办糟了。

贡纳莉

不，说什么——

奥尔巴尼

得了，得了，以后且看吧。

［同下］

第五景庭院

［李尔王，坎特，及傻子上］

李尔王

（把信交给坎特）你拿着这封信，先赶到康沃尔去吧。[31]我女儿读了信，有话要问你，你再开口，可不要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她。如果你脚下不勤快些，只怕我会比你先赶到那边呢。

坎特

陛下，我一定连夜替你把信送去。

［下］

傻子

一个人的脑子要是生到了脚跟上，那么这个脑子有没有生冻疮的危险呢？

李尔王

嗯，孩子。

傻子

你可不用替你的脑子发愁了，它不会穿着拖鞋走路的。[32]

李尔王

哈，哈，哈！

傻子

你瞧着吧，那另外一个女儿待你可好啦；尽管她跟这一个，好比苹果跟山楂——一模一样；我可还是能讲出一些名堂来。

李尔王

讲出些什么名堂来，孩子？

傻子

你尝尝她的滋味儿就知道了：一个样，好比这个山楂跟那个山楂不分档。你说得上来吗——为什么一个人的鼻子要生在脸儿中央呢？

李尔王

不。

傻子

呃，为的是这样就可以两边各生一只眼睛，逢到有谁长了鼻子却嗅不出来，他就可以睁开两眼看个分明。

李尔王

我不该这么对待她——[33]

傻子

你能说得出：牡蛎是怎么造它的贝壳吗？

李尔王

不。

傻子

我也说不上来；可是我能告诉你，为什么蜗牛身上要背一座房子。

李尔王

为什么？

傻子

呃，为了好把它的头缩进去；不是为了好拿来送给它女儿，结果害得自己的触角都没处放了。

李尔王

还谈什么骨肉之情！做爸爸的有哪些儿待亏了她！我的马儿备好了没有？

傻子

你那些蠢驴正在那儿备马。天上的北斗七星，为什么只是七颗星？其中可真有道理呢。

李尔王

因为它们不是八颗星吗？

傻子

对极了，你大可以做得傻子了。

李尔王

夺也要把它夺回来！忘恩负义的禽兽！

傻子

要是你做了我的傻子，大叔，我可要吩咐把你打一顿，为了你不到时候，人先就老啦。

李尔王

这话怎么说？

傻子

你还没懂得世故人情，你就不该老。

李尔王

啊，老天，别叫我发疯吧——别发疯呀！

让我咽下这口气吧，我不要发疯呀！

［一侍臣上］

怎么？马儿备好了吗？

侍臣

备好了，陛下。

李尔王

来吧，孩子。

［率侍臣下］

傻子

谁家闺女笑我空跑这一趟，

我可担心她做姑娘做不长。[34]

［随下］

[1] 爱德蒙是私生子，上头又有哥哥，无权继承父亲的爵位和财产，只能出国去谋求前途。

[2] 各自该得多少嫁妆，贡纳莉和瑞干才只新近出嫁，她们的嫁妆还未确定。

[3] 排行最后，最娇小，原文“our last and least”（据“对开本”）“娇小”在这里指身材、也可指年龄而言。“四开本”作“our last，not least”则有“……并非最少宠爱”之意。

[4] 指盛产葡萄的法兰西的国王，和拥有草原丰茂、畜牧成群的勃艮第的公爵。他们两人都在柯苔莉亚面前夸耀自己境内物产丰盛。

[5] 古代黑海北岸，有西徐亚王国（Scythia），据古希腊史家希罗多德记载，西徐亚人有食年老父母的风气。

[6] 听见没有？——这时廷臣们全都给李尔王的暴怒吓呆了。（亚顿版）

[7] 这顶小王冠，指本来打算给柯苔莉亚的那顶小王冠。请注意李尔王上场时，［一廷臣捧小王冠前导］。叫人把一顶王冠拿去“分配”，这话很可笑。（威尔逊）

[8] 卒子，从象棋借来的比喻，下文因而有“保住了你”之语。

[9] 当箭垛，对于“滚开，我不想看见你！”的讽刺性回答。坎特意谓，李尔王应该把他（忠心的臣子）存在自己的心目中。

[10] 阿波罗（Apollo），古希借罗马神话中的太阳神。

[11] 原文“Do！”根据“四开本”补入。

[12] 天性（Nature），这里其实指不受宗教、法律、世俗观念束缚的个人的欲望，以至野心等。

[13] 我的权利，指财产继承权。爱德蒙是私生子，即使嫡出，因为是次子，也不能继承财产。《皆大欢喜》中的男主人公奥兰多因为是次子，父亲的遗产都被兄长霸占了。

[14] 一怒而去，法兰西国王眼看到柯苔莉亚又被她的两个姐姐奚落一番，因而大为愤懑。（葛莱格）

[15] 无巧不成戏，指英国早期喜剧的情节，往往任意凑合。

[16] 意即不是跟政府为敌的天主教徒。天主教规定教徒星期五吃鱼。英国在伊丽莎白女王治下，已跟罗马天主教断绝关系，推行新教；故当时有“他是个不吃鱼的正人君子”的俗语。

[17] 当时踢皮球只是英国下层市民在街头的娱乐。

[18] 中世纪在王公贵族跟前逗乐的傻子，穿五色衣，戴鸡冠小帽，帽顶上还缀一颗小铃铛。

[19] 家主母的猎狗（Ladys brach），指贡纳莉的心腹走狗奥斯华。“‘真理’是条……狗”，傻子自比之语。（威尔逊）

[20] “做傻子的专利权”一语含有讽刺；当时英国国王不顾人民反对，向宠臣们滥发“专利权”。

[21] 背着驴子过泥沼，引用《伊索寓言》中的故事。

[22] 不受管束，傻子在王公大臣前向来享有随便说笑、行动的特权。

[23] 据说布谷鸟不会孵雏，把蛋下在别的鸟儿的巢里。

[24] 烛光灭了，暗喻老王失去了权势，在旧剧《莱尔王》中有这样的话：“蜡烛点干油，火灭了……他的女儿便蔑视他的暮年。”

[25] “得啦，爸爸。”一句据“四开本”补入。

[26] 意谓：女儿教训父亲，傻子在一旁，看不出这太反常了吗？

[27] “喂，大妞儿……”当时小曲中的一句歌词，这里作为对贡纳莉的讥嘲。

[28] 忘恩负义，在这里作为人格化的抽象名词；下文“你”即指“忘恩负义”而言。

[29] ［坎特及侍从等下］，从“新莎士比亚版”补入。

[30] 用水拌泥，使泥块变软，好做泥坯；贡纳莉的铁石心肠却无法用泪水软化，所以李尔王有“用泪水去拌那泥块”之语。（威尔逊）

[31] 康沃尔，地名，康沃尔公爵的领地，邻近葛乐斯德伯爵的城堡。（原始版本此处为“葛乐斯德”，不尽合理，兹从现代版本校订，改为“康沃尔”。）

[32] 李尔王遭了大女儿的奚落，却又把希望寄托于二女儿，傻子取笑坎特只知道跑腿，不用脑子；又讽刺李尔从头到脚没有脑子，因此不用担心有生冻疮（因而只好穿拖鞋）的危险。

[33] 我不该这么对待她，她，指柯苔莉亚，李尔王开始感到了悔意。

[34] 傻子念最后两句时，面向观众。“有些编者认为这双行韵文并非出于莎士比亚手笔。谁家闺女只觉得傻子说话可笑，不知道李尔王此去将要遭受多少苦恼，那她准是个没头脑的傻大姐，以至不懂得怎样保护自己的贞操。”（新亚登版）

第二幕

第一景城堡内

［爱德蒙上，与侍臣寇兰相遇］

爱德蒙

你好，寇兰。

寇兰

你好，少爷。我刚才见过令尊，通知他康沃尔公爵和夫人瑞干今晚上要光临府上。

爱德蒙

有什么事情吗？

寇兰

这我可不知道了。你听到外面的风声了吧？——我是说那些嘁嘁喳喳、私下里交头接耳的消息。

爱德蒙

没听见什么，请问有些什么风声？

寇兰

你听到没有？——（小声地）看来，在两位公爵——康沃尔和奥尔巴尼之间，说不定会打一仗呢。

爱德蒙

一个字也没听说啊。

寇兰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再会吧，少爷。

［下］

爱德蒙

今晚上公爵要来？好极了！再好没有！

这回事和我的事儿就此挂了钩。

我父亲已派人看守着，要捉拿我哥哥；

还有件疙瘩的事，我也得办一下。

下手要快！命运，帮帮我的忙吧！——

（大声）

大哥，跟你说句话！下来吧，大哥！

［埃德加下楼］

父亲在监视你呢，噢，兄长，快逃吧！

你躲在这儿，已经有人告发了。

现在趁这黑夜，正好逃你的命。

你没说过康沃尔公爵什么坏话吗？

他就要来到——就在这会儿，这黑夜，

一路上赶来，还有瑞干和他同来。

你可曾站在他那一边，说过什么话

反对奥尔巴尼公爵吗？好好想一想吧。

埃德加

我真的连一句话也没说过呀。

（传来人声、脚步声）

爱德蒙

听见吗，父亲来啦！别怪我得罪你！

要瞒过人，我只好叫你看剑了。

快拔剑，快摆出招架的样儿来！来几下子。——

（大声吆喝）快投降！见我的父亲去！

（吹灭烛光）来个火把！喂，来人哪！——

（猛推埃德加）快逃吧，大哥——

来个火把，来个火把！——再会吧！

［埃德加仓皇下］

（环顾左右，自语）

要是我身上流几滴血，挂个彩，

人家就更相信你狠狠地斗了一场。

［以剑自刺手臂］

我看见有些醉汉，为了闹着玩儿，[1]

下起手来要狠得多呢。——爸爸，爸爸！

住手，住手！没人来救吗？

［葛乐斯德伯爵及仆从持火炬急上］

葛乐斯德

喂，爱德蒙，这畜生在哪儿？

爱德蒙

他方才

就站在这儿黑暗中，手拿着利剑，

口中念念有词，祈求月亮女神

保护他为非作歹。

葛乐斯德

现在他在哪儿？

爱德蒙

瞧，爸爸，我流血啦！

葛乐斯德

那畜生呢，爱德蒙？

爱德蒙

打这儿逃跑了，爸爸。他眼看休想——[2]

葛乐斯德

别放过他！追上去呀！

［数仆从下］

他“休想”什么？

爱德蒙

休想叫我依了他谋害你老人家；

我正告他，那谋杀亲父的逆子

要遭雷轰，因为头上自有那

赏罚分明的天神；还开导他：

父子之间的骨肉恩情，可说是

千丝万缕，天长地久——谁知道

结果，爸爸，他看我不肯附和，

硬是反对他那丧尽天良的主意；

顿起不良，拔出他早就存心的利剑，

照准我一无防备的身子刺过来！——

刺中了我手臂；不料我毫不示弱，

理直气壮，准备着跟他拼一场，

他心虚起来了，又听得我连声叫喊，

回头就逃——

葛乐斯德

让他逃得远些吧。

这块土地上，已没有他容身之处了，

一经拿到——立即处死。高贵的公爵——

我贤明的主人和恩公今晚光临，

我要请准公爵，在各地布告——

凡寻获凶犯归案正法者，有重赏；

如有人敢藏匿不报，就是死罪。

爱德蒙

我也曾劝告大哥快回心转意，

偏是他半句不听，我只得板起脸，

警告他：别怪我要揭发他的阴谋。

他回答：轮不到你继承家产的野种！

你以为一旦我跟你当面对质，

有谁会相信你的道德、品行、身份，

因此倒拿你说的那番话作准？

哼，我会否认——这个请你放心！——

哪怕你拿出我亲手写下的笔迹，

我会全推在你头上，说这都是

你设下的阴谋诡计，恶毒的圈套；

你先得把世上的人都变做了傻瓜，

才能叫人不信你巴不得害死我，

我死了，好处多，因此一心要陷害我。

葛乐斯德

噢，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这封信他赖得掉吗？他不是我养的。

［传来一阵号角声］

听，公爵的号角声！他来有什么事？

我要把各处的口岸都封锁了，这奴才，

看他往哪儿逃！公爵怎么也得

准许我这么办。我还要到处张挂

他的图像，引起全国的注意。

至于我的土地，难得孩儿有孝心、

有天良，我自有办法叫你将来

做我的合法继承人。

［康沃尔公爵挽夫人瑞干上，侍从等随上］

康沃尔

你好，尊贵的朋友！我来到这里

才只一会儿，已听到了骇人的消息。

瑞干

如果真有此事，把刑罚都用尽，

对犯人也还嫌太轻。怎么样，伯爵？

葛乐斯德

啊，夫人，老头儿的心碎啦，心碎啦！

瑞干

什么！我爸爸的干儿子要谋害你？

还是我爸爸给取的名呢——你的埃德加。[3]

葛乐斯德

唉，夫人哪，叫我的脸往哪儿搁！

端干

他不是跟我爸爸手下的那班

无法无天的骑士一向有来往吗？

葛乐斯德

我不知道，夫人。可恨哪，可恨哪！

爱德蒙

对，夫人，他就跟这班人混在一起。

端干

怪不得他会变得这么的狠毒！

是他们出主意教唆他谋杀老头儿，

到手了家产，好大伙儿一起挥霍。

正好今晚上，大姐来了封信，

把他们的胡作非为都告诉了我，

还特地关照我，等他们来我家做客，

我最好避不见面。

康沃尔

你放心，瑞干，

我也不见面。爱德蒙，听说你在

你父亲跟前，尽到了做孩子的本分。

爱德蒙

那是我的本分，公爵。

葛乐斯德

是他告发了他哥哥的阴谋，你看。

他奋不顾身，这儿吃了一剑，

就为了要逮住那畜生。

康沃尔

有人追上去吗？

葛乐斯德

有，好主人。

康沃尔

一旦抓住他，从此再不用担心

他还会作恶。你看该怎么办，

只要我能办得到，都依你好了。

你呢，爱德蒙，从今晚这回事看来，

难得你这一番忠心耿耿，今后

你就是我们身边的人。我们左右

少不了像这么忠诚可靠的人，

怎么能舍得轻易把你放过呢。

爱德蒙

公爵，我听候驱使，在所不辞。

葛乐斯德

我为他谢殿下的提拔。

康沃尔

你可想不到为什么我们来府上吧？

瑞干

这么深更半夜的，摸黑赶夜路，

高贵的葛乐斯德，为的是有要紧的事，

想跟你商量个主意。我父亲来信——

姐姐也来了信，都申诉父女间的争执，

我想最好不在自己的家里答复；

叫双方的信差来这里听候回音。

我们的老朋友，且丢开了气恼，少不得

要你给我们出一个主意，该怎样

应付这眼前的事儿。

葛乐斯德

遵命，夫人。

欢迎两位殿下的光临。

［喇叭高声齐奏。同下］

第二景 城堡前

［坎特，奥斯华，先后上场］

奥斯华

天都亮了，你好，朋友。是这一家的人吗？

坎特

嗯。

奥斯华

我们把马儿放到哪儿去好？

坎特

放到泥坑里去！

奥斯华

劳驾，要是你看我够得上朋友，指点一下吧。

坎特

你还够不上朋友呢。

奥斯华

哎唷，那我倒也不在乎你呢。

坎特

让我把你狠命咬住了，那时候，看你还在乎不在乎我！

奥斯华

你干吗对我耍脾气？咱们还是初交呢。

坎特

我可早就认得你这家伙了。

奥斯华

你认得我是谁？

坎特

（滔滔不绝）一个奴才，一个流氓，一个只配舔人家碗底的东西！一个死不要脸、摆臭架子、不识好歹的叫花坯；三身衣裳，只拿得出一百镑，满身肮脏、丝袜子穿不起一双的下三滥；胆子比虫子还小，只会到上面去哭诉；婊子养的，对着镜子照个没完，只知道臭奉承、臭打扮的混蛋；一家一当还装不满一箱子；做王八羔子算你拿手，我看你生就当奴隶的坯子，叫花的骨头；是个脓包，王八，狗娘养的狗杂种——我送你这一串头衔，你敢顶嘴说半个“不”字，看我不揍得你叫爹叫娘！

第二幕第二景奥斯华

怎么啦，有这么不讲理的家伙，我认不得你，你认不得我，却开口就伤人！

坎特

还推说认不得我！哪儿来的这么个厚脸皮的坏蛋！老王跟前，我绊了你一跤，揍了你一顿，不是才只两天的事儿吗？（拔剑）把剑拔出来吧，你这个臭贼！别管它是黑夜，有月亮呢。借着月光，我好把你打个稀巴烂。把剑拔出来，你这婊子养的、挺喜欢涂脂沫粉的、下贱的兔崽子！来吧！

奥斯华

去你的！我才不跟你胡来！

坎特

把剑拔出来，你这恶棍！谁叫你送的信，跟老王过不去！做传说中的狐狸精的走狗，帮着她反对父王。把剑拔出来，你这臭贼，小心我把你的小腿砍下来！把剑拔出来，你这恶棍！快摆开你的架式吧！

奥斯华

救命啊！杀人啦！救命！

坎特

动手呀，你这奴才！别逃，臭贼！别逃，你这头等的奴才！动手吧！（打他）

奥斯华

救命啊！杀人啦！杀人啦！

［爱德蒙拔剑上］

爱德蒙

怎么啦，你们在闹什么？［把二人挡开］

坎特

就跟你来一手，老弟，你看如何？来吧，先尝一下滋味吧，来吧，小太爷！

［康沃尔公爵挽夫人瑞干上，

葛乐斯特伯爵及侍从等随上］

葛乐斯德

动刀！动武！这儿出了什么事啦？

康沃尔

要活命的就住手！

谁再动一下刀，就是死！是怎么回事？

瑞干

一个是大姐派来的人，

一个是国王打发来的。

康沃尔

你们争吵些什么？说！

奥斯华

我气都喘不过来啦，殿下。

坎特

也难怪，你把你那点儿胆量全抖出来啦。你这个恶棍本来是个脓包，你哪儿好算是人；是裁缝把你缝出来的。

康沃尔

你这家伙好奇怪。人是裁缝缝的吗？

坎特

对，老爷，是裁缝缝的。要说他是石匠造的，画匠画的，他还不至于那么糟呢！——哪怕他们才学了两年手艺。

康沃尔

你说，你们怎么吵起来的？

奥斯华

殿下，这个泼皮老头儿，我看他胡子花白才饶了他一命——

坎特

你这婊子养的！半文不值的烂草绳！殿下，只要你点一下头，我当场就把这个十足的奴才踩成个泥浆，拿来涂在茅厕的墙上。“饶了我的花胡子”，你这个只会摇尾巴的叭儿狗！

康沃尔

住口，奴才！

你混账东西，懂不懂规矩？

坎特

是，老爷，

可一个人气昏了，就顾不得许多了。

康沃尔

什么事把你气昏了？

坎特

我气的是这么一个缺德的奴才，

身边倒挂起一把剑。这种笑嘻嘻的

坏东西跟耗子一般，把那本来是

拆不散、解不开的神圣的结子咬断了。

只知道撺掇主子昧了良心

干坏事。专会火上加油、推波助澜；

他们有什么是、有什么非，只知道

看主人的颜色；像风信鸡伸长了脖子，

随风乱转。什么都不懂的一条狗，

只晓得跟在主人的屁股后面转！

（不容许奥斯华张口分辩）

看你这张鬼脸，要抽筋、会中风！

我的话叫你好笑吗？你当我傻子？[4]

蠢鹅，别让我在荒野里跟你碰上了，

准把你嘎嘎直叫地赶回老家去！

康沃尔

什么！你疯了吗，老头儿？

葛乐斯德

你们怎么闹起来的？就说这个吧。

坎特

我跟这一个奴才坯子就是

水火不相容的死对头。

康沃尔

干吗骂他奴才坯子？他错在哪里？

坎特

我讨嫌他那张脸。

康沃尔

只怕我的脸儿也不讨你喜欢吧？——

（指葛乐斯德，指瑞干）

还有他的脸儿，还有她的，都不行吧？

坎特

老爷，我做人向来只说老实话，

端端正正的脸儿当初我看见过，

眼前这几张架在肩膀上的脸儿，

可就不能比了。

康沃尔

他就是那么一种人，

人家赞了他一句：性子还直爽；

可就不得了，借此肆无忌惮起来，

装腔作势，连自个儿都认不得了。

可他是不懂得奉承别人的，他！

一个老实人——多直率，他只会说真话！

你们受得了他，也罢了；要不然，

他直话直说呀。我知道有这种坏蛋，

表面上是个直性子，却暗藏着

一肚子的奸诈；二十个打躬作揖、

一味讨好的家伙还比不过他。

坎特

（一躬到底，假作恭敬）

老爷，谨陈肺腑之言，表赤诚之心，

瞻仰威仪，但见容华焕发，

犹如彼金鸟东升，红光四射，

伏维——

康沃尔

来这一套是什么意思？

坎特

我那些土话你不爱听，只好换个花样了。老爷，我知道自己，不会拍马。谁想假装老实人来蒙蔽你，老实说，谁就是明摆着的奴才；拿我来说，我可不干这一行，不怕冒犯你，即使求我也不行。

康沃尔

（向奥斯华）你哪儿冲撞了他？

奥斯华

（哭丧着脸）我碰都没碰过他一下。

最近老王为一点误会，承蒙他

打了我一下；他看见他主人动了怒，

立刻帮腔，又从背后把我绊倒了；

我倒在地上，他威风地大骂大喊，

神气活现；只因我不肯回手，

算他侥幸，博得了老王的称赏；

尝到了甜头，他气焰越发的嚣张，

又在这里向我拔出了剑！

坎特

这些混蛋和胆小鬼，跟他们一比，

阿杰克斯只好算是傻瓜。[5]

康沃尔

给我把脚枷抬出来！

你这个倔强的老贼，你这说大话的

老东西，我们可要教训教训你！

坎特

老爷，我年纪大了，没有长进了。

别为了我把那脚枷请出来吧。

我伺候老王；是他派遣我来这里的。

把他的使者枷起来，在我的主人面上，

未免缺少尊敬，太放肆了些吧。

康沃尔

把脚枷抬出来！凭我的生命和荣誉，

定要叫他上了枷直坐到中午。

瑞干

到中午？到晚上，我的夫君——还得是

整整一个晚上！

坎特

夫人啊，就算我

是你父王的一条狗，也不该这么对待我啊。

瑞干

尊驾是他的奴才，我就要这么办。

康沃尔

这个家伙跟大姐所说起的果然

一模一样。来呀，把脚枷抬过来！

［侍从抬脚枷上］

葛乐斯德

容许我请求殿下别跟他计较吧。

他的过错真不小，好在自有

老王他的好主人会管教他。

你要施用的这种不体面的刑罚，

本来是对付那些卑鄙、下流、

犯了什么偷窃等小罪的贱民。

老王看到你这么怠慢他派来的

使者，把他用脚枷拘禁起来，

一定会不高兴的。

康沃尔

这个有我来担当。

瑞干

难道大姐就不见怪吗？——更要见怪了！

她的家臣奉她的命而来，却横遭

辱骂、殴打。把他的双腿给放进去！

［坎特给上了脚枷］

来，好夫君，走吧。[6]

［除伯爵外，众人随公爵夫妇下］

葛乐斯德

（走近被枷的坎特）

委屈你了，朋友，我真过意不去。

这是公爵的意旨；他那个脾气，

谁不知道，别人休想劝得了，

没法挡得住。我还要替你求情去。

坎特

请你不必了，大人。我日夜赶路，

顾不得休息，这会儿正好睡一觉；

我不想睡了，那我就吹吹口哨，

好人上脚枷，说不定会走好运呢。

祝你早安！

葛乐斯德

（自语）这是公爵的不是了……

事情不会轻易过去的。

［下］

坎特

好王上，你岂不正像俗语所说的：

“有福不会享，没福等天亮！”

凑近些吧，你照临下界的一盏明灯，

我好借你的清辉，念一念这封信。

只有在患难之中，才会出现那奇迹。

我认得出，这是柯苔莉亚的来信，

好幸气，多亏得她已得知了我眼前

隐名埋姓的行踪。

（在月光下念信）“一心一意在

等候时机，挽救这糟透的局面……”

好倦啊，瞌睡极了，沉重的眼皮呀，

就此闭上了吧，好免得看见这张

可耻的“床”。命运女神，晚安吧；

再对我笑一笑；把你的轮子转过来吧。[7]

［入睡］

第三景荒野

［埃德加扮乞丐上］

埃德加

在路上，我听得要捉拿我的公告，

幸亏我躲进一株空心的树干里，

才逃过了追捕。港口是去不得了。

到处有严密的看守，要把我捉拿。

只要能逃得了，我总得保全这条命；

只得扮那穷途末路、饥寒交迫、

糟蹋得不像个人、跟畜牲差不多的

苦人儿。我要在脸上涂一把污泥，

腰里裹一破毯子，披头散发，

一绺绺都是乱结，又袒裸着胸膛，

只管去承当那风吹和雨打。

我要借乡下那些疯叫花做榜样——

他们大喊大闹，把针、木钉子、

铁钉子、迷迭香的树枝，刺进他们

袒露的臂膀，那麻木无知的皮肉里。

他们就凭这吓人的光景，有时候

发疯似的诅咒，有时苦苦地哀求，

到穷乡僻野，羊棚，还有那磨坊去，

做癞皮叫花子。“苦疯子！穷汤姆！”

还算不错啦！埃德加，早没他这人儿啦。

［下］

第四景城堡前

［坎特双足夹在脚枷中。李尔王率傻子、侍从上］

李尔王

这倒是奇怪了，他们就这么出了门，

却又不打发我的使者回来。

侍从

我听说，昨天晚上他们还没有

出门的打算。

坎特

主公，这厢有礼了！

李尔王

（回头，瞧见坎特）怎么！没事干了，

拿这枷囚犯的东西当作玩意儿吗？

坎特

不，我的主人。

傻子

哈，哈！瞧！他这一副“吊袜带”[8]可不好受用啊。缚马要缚头，缚狗、缚熊，要缚脖子，缚猴子要缚腰；人哪，就得拴住他那两条腿。有人跑腿跑得太勤快了，就请他穿这双木头做的“长袜子”。

李尔王

是谁大大地错认了你的身份，

把你拴在这里？

坎特

那男的跟那女的——

你那女儿和女婿。

李尔王

没有的事。

坎特

有这回事。

李尔王

没有的事，我说。

坎特

我说，有这回事。

李尔王

不，不，他们不会的！

坎特

有这回事，他们干也干下了。

李尔王

我凭着老天爷起誓：没有的事！

坎特

我凭着圣母娘娘起誓：有这事！

李尔王

他们不敢这么做，也不肯，也不会。

敢这么放肆，那颗心，比杀人还狠。

快跟我说清楚：奉了我的差遣，

你为的什么，竟落得这样的遭遇；

他们又为的什么竟这么对待你？

坎特

陛下，当我进得了他们的府邸，

正恭敬下跪，奉上你的亲笔文书，

还没起身，谁知闯来了一个

汗流满面、热气直冒的信差，

他累得气急吁吁，一面喘、一面说：

他家娘娘贡纳莉叫他前来请安，

也不管打断了我公事，把他的信

抢着递上去；他们俩接过来就读，

读过后，当场召集了随从，上马出发；

吩咐我一路跟去，听候回话。

我只落得看他们的白眼。来这儿，

偏碰见了那个当差，我明白，都只为

有了他的面子，才丢了我的脸——

正是那奴才，对陛下傲慢又无礼；

我本来就是个有勇无谋的人，

拔出了剑来，吓得他又是叫，又是喊，

惊动了这宅子里一家上下。就为这，

你的女儿和女婿编派我不是，

处罚我该受这番羞辱。

傻子

看大雁都往那边飞，该知道冬天还没过完呢。[9]

老头儿披着破衣裳，

聋哑儿子瞎女儿；[10]

老头儿口袋响叮当，

孝顺儿子好女儿。

命运，这不要脸的臭女人，

几时对穷汉笑脸来相迎！

话是这么说，你有了那两个宝贝女儿，管叫你一年到头，气得饱饱的。

李尔王

一肚子无名的气恼，都涌上了心头！

支撑着些！不能让悲哀把你压倒！

那个做女儿的，她在哪里？

坎特

跟伯爵在一起，陛下，正在里边。

李尔王

（向侍从）不用跟着，就待在这儿。

［进入宅内］

侍从

（向坎特）

你就只犯了你所说的那点过错？

坎特

再没别的了。

老王怎么只带了这么几个随从？

傻子

你问得出这句话，活该把你用脚枷夹起来；没冤屈你！

坎特

为的什么呀，傻子？

傻子

你要是能从蚂蚁那儿学点儿聪明，那你也就懂得了，一到冬天，再不用指望什么啦。咱们大家顶着鼻子往前走，可是除非谁瞎了眼，人人都睁着眼睛认清了前面的路；再说呢，二十个鼻子里也没一个鼻子嗅不出，他已经发霉啦。大轮子往下坡滚，趁早撒手，免得连带着滚下去，只落得头破血流。碰到大轮子走上坡路，乐得让他拖着你往上爬。如果有哪个聪明人，给你出了个更聪明的主意，就把我这傻子的傻主意还给我。除了奴才，我不指望哪个听傻子的话。

有人要捞好处，这才当差；

看来倒是：好个跟班；

风头转了，拔脚才快，

丢你在雨里，他可不管。

我还是待着——傻子可要留下，

让聪明人远走高飞，

逃走的奴才，才是傻瓜，

我这傻瓜可不是奴才，对！

坎特

你这个小曲儿，从哪里学来的，傻子？

傻子

不是从脚枷里学来的，傻瓜。

［李尔王上，葛乐斯德伯爵随后］

李尔王

他们不见我吗？他们病了？累了？

昨晚上赶了一夜的路？推托罢了——

分明是想犯上作乱，连亲尊都不认啦！

给我要一句中听些的回话来。

葛乐斯德

尊敬的陛下，你知道公爵的脾气，

暴躁得很，他说怎样就得怎样，

听不进别人的半句话。

李尔王

报应啊！瘟神哪！死了吧！天下大乱啦！

脾气暴躁？什么脾气？呃，葛乐斯德，

我要跟康沃尔公爵和他老婆说话。

葛乐斯德

是，好主公，我已经通报他们了。

李尔王

通报过了？听懂了我的话没有，你？

葛乐斯德

懂得，我的好主公。

李尔王

王上要跟康沃尔说话；亲爸爸要跟

他女儿说话；吩咐她快来见我。

这些话你通报了没有？我还有一口气，

热血还在流呢！暴躁？好个暴躁的公爵！

快去对那位火性子的公爵说——

不，且慢！也许他当真是不舒服呢，

有了病痛，就顾不得平时那许多

应尽的本分。人一旦有病在身，

肉体受苦，心神也跟着它遭难，

那时候，我们也就由不得自己了。

我得忍耐些；真有我的，太会耍性子了，

竟把那抱病的当作了无痛无恙。

（突然瞧见上枷的坎特）

去他妈的我的王权！是什么道理

罚他坐在这儿！这回事提醒了我，

公爵和她俩此番出门，是存心

避开我。快把我的仆人放出来。

去对公爵和他的老婆说：我有话

要跟他们谈——眼前，就是这会儿。

传他们出来听话；否则我就在

他的卧室门口擂起鼓来，看他们

还能躺着装死！

葛乐斯德

我但愿你们一家人和和气气。

（进入宅内）

李尔王

啊，我心头的这股怨气——

往上直冲的怨气啊！快平下去吧！

傻子

大叔，你对它吆喝吧，就像城里的娘儿把一条条活鳗鱼扔进面糊里；她手里拿起一根棍子，在它们的傻脑瓜儿上敲一下，嘴里喊一声道：“下去，坏东西，下去吧！”还有这位娘儿的好兄弟，一心爱他的马儿，特地在草料上涂了黄油呢。[11]

［康沃尔，瑞干上。葛乐斯德及侍从随上］

李尔王

你们两位早安！[12]

康沃尔

祝陛下安康！

（一侍从为坎特开枷）

瑞干

见到父王，我真是高兴。

李尔王

瑞干，我想你会高兴的；我知道为什么

我该这么想。要是你不高兴见我，

我就跟你那地下的母亲离婚，

为了在她坟墓里不该葬着个淫妇。

（向坎特）

噢，把你放了吗？这回事搁在以后谈吧。

［坎特下］

好瑞干，你的大姐真不是个东西。

噢，瑞干，她的狠心，像老鹰一般

张开利喙，咬住了我，这儿！

（把手按在心头）

我怎么跟你说才好。你不会相信

她的心肠就这么狠——噢，瑞干！

瑞干

爸爸，我劝你耐着些性子吧。我怕

并不是大姐有亏了她的本分，

倒是你看不到她的那一片好心。

李尔王

啊，这话从何说起？

瑞干

我不信大姐会有半点儿欠缺——

没尽到她做女儿的本分。要说是

她约束了你那班胡作非为的随从，

那么她这么做，做得对，自有道理，

有哪一个能编派她不是呢？

李尔王

我诅咒她！

瑞干

啊，爸爸，你老啦！

到了风烛残年，生命的尽头啦！

需要别人来管教你、指导你——什么

对你更有利，别人比你更懂得。

所以我劝你还是回到大姐那儿，

向她赔个不是吧。

李尔王

向她讨饶？

你倒是瞧瞧，这合不合乎体统——

“亲爱的好女儿，我承认我是老了。

老了就是多余的了，我这儿跪下来

（下跪）

求求你：收留了我，赏我吃口饭，

穿几件衣服，有一个睡觉的地方吧！”

瑞干

老太爷，快别这样！来这一套，

真瞧不入眼。回到大姐那儿去吧！

李尔王

（起立）决不，瑞干！

她一下子把我的随从裁掉了一半；

拿脸色给我看，吐出她那毒蛇般的

舌尖，直刺进我的心窝。老天呀，

把你那隐忍不发的怒火全都

倾泻在她那忘恩负义的头上吧！

怪风呀，你刮吧，叫她生下个缺臂

断腿的怪胎！

康沃尔

得啦，太爷，得啦！

李尔王

飞箭似的闪电啊，把你锋利的光芒

射进她那双目中无人的眼睛吧！

你那烈日逼射的沼泽，蒸腾起

阵阵瘴气，毁了她那花容玉貌吧——

不许她再这么盛气凌人！

瑞干

哎呀，老天爷！你一发作脾气，

还不是要这么诅咒我！

李尔王

不，瑞干，我永远不会咒骂你。

你天性温柔，怎么也狠不起心来。

她那双眼睛多凶恶；可你的那双，

多温和，不懂得伤人。你不会嘀咕

我这点儿享受；裁掉我的侍从，

口出恶言，削减我的供应，最后，

干脆关门落闩，把我挡在大门外。

你懂得骨肉的天性，小辈的本分；

懂得要敬重、要报答父亲的恩情。

你那半份江山，你决不会忘怀

是我赐给你的吧。

瑞干

（冷冷地）太爷，说正经话吧。

李尔王

谁把我的手下人上了脚枷？

［传来一阵喇叭声］

康沃尔

谁家的喇叭声？

瑞干

我知道，是大姐的通报；

正合她信上所说：她马上要来到了。

［总管奥斯华上］

你家女主人来到了吗？

李尔王

这奴才，仗着眼前女主人得宠，

就狐假虎威起来。滚开！坏蛋，

我不想看见你！

康沃尔

陛下，是什么意思？

李尔王

是谁，把我的仆人上了脚枷？

瑞干，我但愿这回事，你并不知情。

谁来了？

［贡纳莉上］

天哪！要是你也怜惜老年，

认为在你秉公主宰的天底下，

该有个长幼尊卑——如果你本人

也是位老人家；那求你主持公道吧——

快派天使下来，替我出头吧！

［向贡纳莉］

对着这一把胡子，不觉得惭愧吗？

（瑞干和大姐拥抱）

噢，瑞干，你居然跟她手拉着手？

贡纳莉

为什么不能拉手呢，太爷？我错了？

从那不明是非的眼睛里看来——

照那年老懵懂的嘴里说来——

错了；其实根本不是那回事。

李尔王

我的肚子啊，你怎么尽管容得下！

还没胀破？我的人，怎么给上了刑？

康沃尔

陛下，是我发落他去坐脚枷的。

凭他的狂妄，这还是便宜了他呢。

李尔王

你！原来是你？

瑞干

我劝你，爸爸，不中用了，就省事些吧。

你且回去，还是住在大姐那儿，

把随从裁掉一半，等住满了月，

那时再来我这儿吧。我现在又不在

自己家里，无从像个样儿款待你。

李尔王

回到她那儿去，裁掉五十名侍从？

不，我宁可头顶上没有一片瓦，

就在露天下，去跟那风雨拼搏，

去跟那豺狼、去跟猫头鹰做伴——

去忍受饥寒的煎熬！跟着她回去？

嘿，那心如烈火的法兰西国王，

娶了我那没有分文嫁妆的小女儿，

我不如跪在他座下，像臣仆，苦求他

高抬贵手，让我活一条老命。

跟着她回去！

（指着奥斯华）还不如劝我给这个

混账的仆人当奴才，当车夫得了。

贡纳莉

听你的便吧，太爷。

李尔王

我求求你，女儿，别把我逼疯了。

我不打扰你了，我的孩子；再会吧。

我们俩再不会在一起，再不见面了。

可你是我的血、我的肉、我的女儿——

或者不如说，你是我身上长的瘤，

不是肉，也得认作肉；你是个疖子，

一个脓包——我毒血凝成的肿瘤。

可我不骂你；报应有一天会来的；

我不争那迟和早，我并不祈求

天上的雷公把他那霹雳打下来；

也不向那明察善恶的天神控诉你。

要痛改前非，趁早吧；静下来想想吧。

我会忍耐，我可以跟瑞干一起住——

我和我一百名骑士。

瑞干

未必是这样吧。

我可没想到你要来，一无准备，

怎么款待你呢。太爷，听大姐的话；

明事理的人看到你这一番发作，

只能认为：你已经老啦，所以——

可她做事，不会胡来。

李尔王

这话可当真？

瑞干

我敢说，我说的都是正经话，太爷。

什么！五十名随从？这还不好？

太多了，对你又有什么用处呢？——

说真的，就连五十个也用不到啊，

白养了这么多人，又闹事闯祸！

一宅两主，叫底下那许多人，

怎么还能过上太平的日子呢？

这倒是难办了；简直想都不用想！

贡纳莉

太爷，为什么不让她手下的仆人，

或是我那班底下人来伺候你呢？

瑞干

有什么不好呢，太爷？万一他们

怠慢了你，我们就可以训诫他们。

要是你到我家来——我看出来了，

这里有祸根，我请你只带二十五名吧。

再多，我没法收留、也照顾不到了。

李尔王

我把什么都给你们了——

瑞干

你本该交出来了。

李尔王

让你们主管邦国，做我的信托人；

我自己只保留这么一批随从。

什么，只许我随带着二十五名

上你的门？瑞干，你是这么说的？

瑞干

那我再说一遍，太爷：多了可不行。

李尔王

连狼心狗肺，也看来和蔼可亲——

只因为还有人，心肠比他的更狠。

算不得绝顶可恶，就有了可取之处。

（向贡纳莉）我跟你走吧。

你的“五十名”比“二十五名”多一倍——

你比她多一倍的情分。

贡纳莉

听我说，太爷。

你干吗要二十五个人，十个，五个？——

我们家自有两倍多手下人奉命

侍候你太爷呢。

瑞干

就连一个也不需要啊。

李尔王

唉，别跟我谈“需要”！最下贱的乞丐

捧着最破烂的东西，也会是多余的。

不许生命超过它活命的需要，

人生就跟那畜生一般的低贱。

你是个贵妇人，穿暖了就算豪华，

就无需这豪华的丝绸上你的身——

这一身衣裳能给你添多少暖气？

可是，说到真正的需要——天哪，

教给我忍耐吧，我需要咽下这口气！

天上的神明，你们瞧吧，这儿是我，

一个可怜的老头儿，满头白发，

满腔辛酸——老来苦！如果这是你，

在煽动这两个女儿，狠心对付

亲生的父亲，那么别只管愚弄我，

使我忍气吞声；激发我刚强的火性吧，

别叫女人家的武器——两行泪珠，

沾湿我男子汉的脸！没良心的丑婆娘，

不；我要向你们两个好好地

报我的仇；全世界都要——我干得出——

怎么干，我还没想好，可是干出来，

叫全世界都吓得直发抖！

你们还道我要哭了——不，我才不哭呢——

虽然我确确实实有哭一场的理由。

（远处传来风雨声）

我这颗心，爆裂成了十万个碎片，

我的泪珠才掉下来。傻子啊，我要疯啦！

［李尔王下，傻子，伯爵随下］

（一片风啸雨吼声）

康沃尔

咱们进去吧，暴风雨快来了。

瑞干

这儿宅子太小，容不下老头儿

和他那许多人。

贡纳莉

只好怪他自个儿

有福不会享，偏自讨苦吃，多蠢啊！

瑞干

光是他本人，我倒是乐意接待的；

可他的跟班，一个也不能收留。

贡纳莉

我也是这主意。

葛乐斯德伯爵哪儿去了？

康沃尔

跟着老头儿出去了。

［葛乐斯德上］

他回来了。

葛乐斯德

老王在大发雷霆呢。

康沃尔

他往哪儿去了？

葛乐斯德

他嚷着：“备马！”去哪儿，我可不知道。

康沃尔

还是让他走他的路吧，别人管不了。

贡纳莉

伯爵，千万不能把他留下来啊。

葛乐斯德

哎哟，天黑下来了，刮好大的风，

周围几十里以内，连一株小树儿

都望不见。

瑞干

伯爵啊，那班不听劝的人，

让他们去自作自受，得到些教训。

把你家大门关上了吧。他身边跟着

一大帮亡命之徒，谁知道他，

听什么信什么，给他们几句话一煽动，

会干出些什么来！聪明人总得防着些。

康沃尔

关上大门吧，伯爵。今晚上好可怕呀。

我的瑞干说得对。快躲开风暴吧！

［同下］

[1] 当时有些纨绔子弟，割破自己的手臂，把鲜血和入酒内，为情人祝饮。

[2] 打这儿逃跑了，爱德蒙指的应是相反的方向；他决不希望埃德加当真被人逮住，和他当面对质。

[3] 西方基督教国家习俗，婴儿受洗礼，由教父教母为他（她）取名。瑞干故意把埃德加和她的父亲、父亲手下的骑士们扯在一起，正好借埃德加的“罪名”证明那班骑士的“无法无天”，她对于自己的父亲避不见面，也就振振有辞了。

[4] 此时奥斯华神色沮丧，用苦笑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5] 阿杰克斯（Ajax），荷马史诗中的希腊英雄，有好出大言的名声。哈里生说，凭着坎特那种傲慢的语调和神情，康沃尔知道所谓“阿杰克斯”说的是他，因此勃然大怒。

[6] “来，好夫君，走吧”，从“第1四开本”；“对开本”把此句归给康沃尔，作“来，伯爵，走吧”，“新亚登版”从之。请注意伯爵留下未走。

[7] 把你的轮子转过来，意即由逆境转向顺境。在当时的寓意画中，“命运”女神常被画成蒙住双目、脚踏轮子，表示她是盲目的，无常的，永远处在变动中。（参阅《亨利五世》3，6，33以下）

[8] 英国皇室，历来有“吊袜带勋位”，吊袜带跟绶带、勋章，同为一种显耀的佩戴。傻子故意把脚枷称作“吊袜带”，意在讽刺。

[9] 冬天，暗指李尔王的苦恼。大雁，暗指他两个女儿。

[10] 指对穷苦的父亲不问不闻，如无其人。

[11] 意谓好心反而坏事，马儿不爱吃油腻的东西。

[12] 你们两位早安！——此时已是晚上，李尔问候“早安”，有意挖苦。（“新亚登版”）

第三幕

第一景荒野

［狂风暴雨。坎特及侍臣迎面上］

坎特

（向对方呼喊）

除了大风大雨，还有谁在露天？

侍臣

一个心里起着大风大浪的人。

坎特

（走近）我认识你。老王呢？

侍臣

正在跟一场狂风暴雨吵架呢；

他硬要大风把陆地刮进海洋；

要不，让滚滚浪涛吞没了陆岸——

万物不是变个样，就是毁灭。

他只顾扯自己的白发；那滥施淫威、

无视一切的狂风，恶狠狠地夺去了

他一把把乱发，在半空中玩弄着。

他小小的内心世界——另一番冲突，

比外界的风吼雨啸更激烈。今晚上，

就连干了奶的母熊也蜷伏在山洞；

那狮子和饿瘪了肚子的豺狼都怕

沾湿了毛皮；偏是他，却光着头，

奔跑在大雨里，天坍了都不在乎。

坎特

可有谁跟着他？

侍臣

除了傻子，没别人了。

他不断地说笑话，想抹掉主人的

心头的创痛。

坎特

老兄，我的确认得你，

仗着我这眼力，想拜托一件大事。

你别看奥尔巴尼和康沃尔两人中间

好来好去，其实呢，彼此在耍手段，

早就面和心不和了。他们手下——

其实哪一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不是这样？——有一班仆从，表面上

倒不错，其实却做了法兰西的密探，

把我国的内情暗中传送。例如，

两个公爵间的勾心斗角啊，对善良的

老王，他们俩的手段却一般的狠毒啊；

这种种还只是看得见的迹象，也许

内里更有许多的隐秘呢。可是，

当真不假，法兰西有一支人马

已来到了这个分裂的国土，趁我们

毫无戒备，在几处最好的港口

偷偷地上了岸，马上就要亮出

他们的旗号了。现在，听我说，要是你

果真信得过我的话，请赶快去多佛尔

走一遭，那里自会有人酬谢你，

只消你据情报告，那些没心肝的

怎样把老王折磨得都快气疯了。

我是个好出身的上等人，得到的消息

确实可靠，才把这一项任务

交托给你。

侍臣

（打量一身褴褛的坎特）

我们回头再谈吧。

坎特

不，别走。要证实我本人并不是

我这副打扮的人，你只消打开

这钱包，里面有什么，收下好了。

（掏出钱包，从中取出一戒指）

要是见到了柯苔莉亚——你不用担心，

你准能见到她——就把这戒指给她看；

她自会告诉你：你目前还不认识的

那个人是谁。该死，这场暴风雨！

我要找王上去。

侍臣

让我握你的手，没有别的话了吗？

坎特

还有一句话，可是比什么都重要：

就是说，倘若我们找到了王上——

两人分头去找，你这边，我那边，

谁先找到他，就招呼对方一声。

［分头下］

第二景荒野

［狂风暴雨，雷电交加］

［李尔王披头散发上，后随傻子］

李尔王

只管刮呀，狂风！把你的肺都炸破吧！

逞你的威风吧！刮吧！你倾盆大雨，

瀑布般只管泻下来，把高高的塔尖，

屋脊上的风信鸡，都淹没在洪水里吧！

你，发出硫黄焦臭、流矢般的天火呀！

你，给劈倒橡树的霹雳做先锋的

闪电呀，来烧焦我这一头白发吧！

还有你，震天动地的雷霆呀，给我把

这浑圆结实的地球捶它个扁吧！

给我把“造化”的模型捣个粉碎，

把生命的种子一古脑儿都泼翻了吧——

免得再造下那忘恩负义的人！

傻子

唉，大叔，在干爽的屋子里说几句奉承话，总比给关在门外，泡在雨水里受用些吧。好大叔，回去吧，向你两个女儿跪下，讨个饶，不就得了。别指望这么个夜晚会可怜你——管你是聪明人还是傻子。

李尔王

吼吧，把你满肚子狠毒都发泄了吧！

天火，喷射吧！大雨，只管倒下来吧！

风雨雷电，都不是我亲生女儿；

我不怪你们。天上的精灵，对我

作威作福：我从没把国土给你们，

认你们做孩子，你们没欠我半点情。

你们尽情发作吧；我站在这儿，

听凭你们的发落——一个不中用了、

没人理睬的、苦命老头儿。可我说，

你们是一帮狗腿子，跟两个狠毒的

女儿一起勾结了，摆开了阵势，

高高在上，来糟蹋这么一个

白发苍苍的老头儿！唉，太狠心了呀！

傻子

谁头上顶着个好脑袋，就不愁没有个屋顶来遮盖他的头。

脑袋还没找到宅子，

那话儿先有了安乐窝；

脑袋和他都生虱子，

就这么叫花娶了老婆。

一个人只爱惜他的脚尖，

却不把心儿放在心上；

那鸡眼要他叫苦连天，

休想一觉睡到大天亮！[1]

九个美女照镜子，四双半扮她的鬼脸！[2]

李尔王

不，我要憋这口气，要咬紧牙关，

连一句话都没有。

［坎特上］

坎特

谁在那里？

傻子

我的妈，一位头面人物，一位裤裆人物；[3]咱们俩：一个聪明一个傻。

坎特

哎呀，陛下，你在这儿吗？向来

喜欢黑夜的动物也不爱这一夜。

那巡夜的走兽也给老天的震怒

吓住了，蜷缩在山洞里不敢动一下，

我回想不起，从我懂事后，几曾

碰到过天边燃烧着这一片火光，

打着这么怕人的响雷，发出

这一片风啸雨吼。是人，谁受得住

这许多折磨和惶恐啊！

李尔王

伟大的神明，

只顾在我们头顶上大发雷霆，

但愿这会儿查获了那与天为敌的

坏人。战栗吧，你罪行还没败露、

正逍遥法外的奴才！快躲起来吧，

血腥的凶手；你背信弃义的人；

你道貌岸然，却是乱伦的伪君子。

你不动声色、暗中杀人的恶棍，

快抖成一团吧。藏着一肚子罪恶的

奸贼，快吐露真情、供出隐私，

求威严的天庭格外开恩吧。我是个

犯不了多大罪、却受尽了罪孽的人。

坎特

哎哟，光着头？我的好陛下，

这附近有一间茅屋，多少也可以

为你遮些风、挡些雨；且去歇一下吧，

我还要去找那一家——他们的狠心

比他们家的石墙还硬；方才他们

只问了一声你到哪儿去了，可不许

我踏进他家的门。我要赶回去，

非叫他们尽一丁点儿本分不可。

李尔王

我的神志不清楚了。来呀，孩子。

怎么啦，我的孩子？你冷不冷？

我身上可冷呢。

（向坎特）朋友，茅屋在哪儿？

多奇怪，饥寒，自有那么大本领

叫那破烂腥臭的变成了宝贝。

走吧，到你那茅屋去。可怜的傻子——

你这傻小子，我还分得出一份心，

替你难受呢。

傻子

（唱）

只消他还有一丁点儿聪明——

哎哟苦哇，又下雨来又刮风——

倒楣、背运，就不放在心，

哪怕它天天下雨下得凶。

李尔王

说得好，孩子。走，领我到茅屋去。

［李尔王随坎特下］

傻子

难得碰到这么一个黑夜，叫婊子都要打个寒噤！趁我还没下场，且讲几句能知过去未来的话：

传道的说得多、做得少；

酿酒的酒里掺水真不少；

有钱的大爷教裁缝做活儿；

并非火烧异教徒，是嫖客害流火；[4]

那时节，英格兰这个国家，

准会乱得收拾不下。

倘使件件官司都问得清；

跟班不欠钱，骑士债还清；

世上的是非不出自嘴里；

扒儿手再不钻进入堆里；

放债的肯让金银露了眼；

老鸨和婊子把礼拜堂修建——

谁活着的，都可以看得到：

那时候走路的，脚步儿抬得高。

这一番未卜先知的话，其实该让梅林[5]在将来说，因为我比他出世更早啊。

［下］

第三景城堡

［葛乐斯德及爱德蒙持烛上］

葛乐斯德

唉，唉，爱德蒙，我看不惯这等不近人情的行为！我求他们容许我收留了他吧，谁知他们却不准我在我本人的宅子里做主；还警告我：要是再提到他，为他求情，或是帮助他，那么从今以后，休想再承受他们两位的恩宠了。

爱德蒙

凶横，不近人情，到了极点！

葛乐斯德

得了，别多说什么。两位公爵之间有了裂痕——还有比这更糟的事呢（低声）今晚上我接到一封信——说出来可危险哪！——我把信锁在密室里了。老王现在受尽虐待，将来可要好好地算账呢——有一部分军队已经登了岸，我们可应该向着国王这一边。我要私下去找他，救一救他的急难。你快去陪公爵谈话，免得他注意到我那出于好心的行动。要是他问起我，只说我不舒服，回房去睡了。哪怕我为这事送了命——我的生命正冒着极大的危险呢——我也要去搭救老王我的主公。想不到的事就要来临了，爱德蒙，你可得留神些啊！

［下］

爱德蒙

你触犯了禁令，私下去献上殷勤；

我可得马上去报与公爵知道——

还有那一封信。这可是我立功

讨封的好机会；我父亲家产难保，

眼看全要归我的了——一分也不少。

年轻的要出头，先叫那老的跌倒。

［下］

第四景荒野，茅屋前

［李尔王，坎特及傻子上］

坎特

就是这儿，陛下。好主公，快进去吧。

在这没遮挡的黑夜里，血肉之躯

怎拼得过那无情的风暴！

［又一阵暴风雨］

李尔王

不用管我。

坎特

好主公，快里边去吧。

李尔王

要叫我心碎吗？

坎特

宁可碎了我的心。好主公，进去吧。

李尔王

你还道风吹雨打、皮肉受点儿苦，

就算了不得的事吗？对你说，是这样。

可不知道有人压着一身的重病，

还在乎什么小小一点儿痛痒。

你瞧见一头熊，本该是转身就逃，

可是叫汹涌的怒海拦住了去路，

那你宁可对准那熊一头撞去。

心旷、神怡，肉体就显得娇嫩；

如今我心中正起着大风大浪，

把我其余的、五官的感觉都淹没了——

（捶胸）

只有这儿，在捶打！忤逆父母！

岂不像这张嘴一口咬碎了这只手，

因为手把吃的送进了嘴里？我要啊，

好好出这一口气！不，我不哭啦。

这么个夜晚，把我关在门外头？

（昂首，迎着大雨）

只管倒下来吧，我一切都能忍受。

在这么个夜晚！噢，瑞干！贡纳莉！

老人家真是疼你们，没什么舍不得的，

心都能掏出来——哎哟，尽那么想，

可要疯啦，我赶紧打住吧！不许再想了！

坎特

好主公，请进去吧。

李尔王

请你只管进去，照顾你自个儿吧。

有眼前这阵阵暴风雨，就顾不得思量

那叫我心痛的事儿。我还是进去吧。

（向傻子）

进去吧，孩子，你先走。——你们那些

无家可归的穷人呀——不，你进去呀。

我还要祷告呢，过后，我再睡觉。[6]

［傻子进入小屋］

可怜你们赤身裸体的穷鬼呀，

没处可躲，逃不了狂风刮、暴雨淋，

头上没一片瓦，肚里没半粒米，

披一片、挂一块，千疮百孔，怎对付

眼前这天气？唉，我几曾想到这许多！

荣华富贵，把这剂苦药吞下去；

到外面来，领受一下穷人受的罪吧！

也好把你们多余的，散布给他们，

好显得上天还有些公道。［从茅屋内传来：

“一丈、丈半，一丈、丈半！苦命的汤姆！”］[7]

［傻子从茅屋内奔出］

傻子

别进来，大叔，里边有鬼。救命呀，救命！

坎特

你拉住我的手。里面可有人？

傻子

有鬼，有鬼！他自称是“苦命的汤姆”。

坎特

是谁在茅屋里哼哼唧唧？快出来！

［埃德加装作疯子上］

埃德加

走开些！有个魔鬼只管缠住我！“冷风吹过山楂的尖树梢。”好冷啊！“到你冰冷的床上把身子暖一暖”吧。

李尔王

你可是把你的一切，全都给了你那两个女儿，才落得这一副光景？

埃德加

谁肯给苦命的汤姆一点儿什么？恶魔拖着我跳进大火，穿过烈焰，跨过浅水、漩涡，滚过泥沼和泥洼；他拿一把尖刀搁在我枕头下，[8]把一条绞索套在我的座位上，把耗子药放在我的肉汤边；叫我趾高气扬，跳上一匹栗色快马，跑过一顶四寸宽的小桥，为的要追赶我自个儿的影儿，把它当作个奸贼。但愿你耳聪目明！汤姆好冷呀！噢do de，do de，do de。[9]天保佑你不碰上顶头风，不交晦气星，无灾无难！苦命的汤姆求求你行个好吧——恶魔缠得他好苦哪！（捉身上的跳蚤）这下子可给我逮住了吧——

看这下子——再来一下子——看这下子！

［又一阵暴风雨］

李尔王

都是他女儿害苦他落到这地步吗？

你没想到给自己留下些什么吗？

一古脑儿全给了她们俩啦？

傻子

不，他给自己留下一条毯子；要不然，可真要叫咱们都怪难为情呢。

李尔王

冥冥中察访人间罪恶的天神，

把灾殃都降落到你那女儿的头上吧！

坎特

陛下，他可没有女儿啊。

李尔王

该死啊，畜生！谁能把好好的人，

糟蹋成这个模样！——除非他那些

没良心的女儿。难道被赶出的父亲，

对自己的肉体，都这样，毫不顾怜？

赏罚公平！谁叫他这个肉体

生下了那些塘鹅一般的女儿。[10]

埃德加

“小公鸡山上有只小公鸡，”

哈啰！哈啰，啰，啰！

傻子

好冷的黑夜！要把咱们都变做傻子和疯子了。

埃德加

留神恶魔吧！——顺从爹娘——言而有信——别赌神罚咒——有夫之妇不可奸淫——不可把情妇打扮得妖妖娆娆——汤姆好冷啊！

李尔王

你一向是干什么的？

埃德加

做过当差，心比天高——卷起了弯弯的鬈发，帽子上插着情人的手套[11]——惯会伺候火辣辣的娘儿们的春情，私下里跟她干过那不可告人的勾当——开口骂天、闭口骂娘，说过的话从不当真，老天又能拿我怎么样？——躺在床上，只想着干那风流之事；睁开两眼，就去偷婆娘——嗜酒如命，看见骰子，比娘还亲；说到婆娘，那土耳其人还没我这么好色呢——假心虚意，专听坏话，手段毒辣——懒惰，像猪；狡猾，像狐；贪心，像狼；发起疯来，像狗；凶暴，赛过狮子——别让脚步儿轻巧，绸裙子轻飘，逗引得你为娘们儿神魂颠倒——脚不要踏进窑子，手不要伸进裙子，名字不要落进借债人的簿子——那恶魔的鬼话听不得——“冷风只管吹进山楂梢”——唱吧，suum，mun，hey，no，nonny——“道芬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喂，停住！让他骑着马儿奔过去吧。”

[又一阵暴风雨]

李尔王

唉，这一阵阵风，一阵阵雨，你却拿一个光光的身子去抵挡，倒不如躺进坟墓里好呢。（指着苦汤姆）难道人，只不过是这么一个样儿吗？把他上上下下看一下吧。你不曾借光蚕儿一根丝，不曾欠畜生一张皮，也不欠羊儿身上一根毛，雄猫身上什么香。哈！这儿三个人，都已经改头换面；只有你，才是原来的本色。没穿没戴的人，原来就是这么一个可怜巴巴、赤条条的两脚动物，跟你一个样。

（扯身上的衣服）去你的吧，你们这些身外之物！

来，把钮扣解开，这儿！（把衣服扯开）

傻子

大叔，请你将就些吧。这么个风吹雨打的夜晚，可不是游水的时候啊！[12]荒野里有一小点火光，就像老色鬼的一颗心——只有这么一丁点儿是热的，此外，全身一片冰冷。瞧，果然有一团火光走来啦。

［葛乐斯德持火炬上］

埃德加

这就是那个叫做“弗里贝蒂吉贝”的恶魔。[13]打过宵禁钟他就出现，直到第一遍鸡啼才隐去。他叫人家的眼球上生白翳，叫人变成斜白眼，变成兔儿唇，叫快熟的麦子发霉，叫地面上的可怜虫倒楣。

圣维霍三次到荒郊外，

碰上“梦魇”和九个小鬼，

妖婆娘还想把人当马骑？[14]

快罚个咒儿滚你的吧！

坎特

陛下，你怎么啦？

李尔王

（指走近来的葛乐斯德）他是谁？

坎特

来者是谁？你来干什么？

葛乐斯德

你们是些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埃德加

苦命的汤姆，吃的是水青蛙、癞蛤蟆、蝌蚪、壁虎和水蜥——一旦恶魔附身，心火上升，他就把牛粪当凉拌菜吃，吞大老鼠，吃沟里的死狗，喝死水上面的绿藻——人家把他从这一区鞭打到那一区，[15]又上脚枷、又关大牢——想当初，他身上穿的衣裳，也有三套，上身的衬衫，也有六件；

骑的是马，佩的是剑，可惜——

汤姆到如今，整整七个年头，

全靠大耗子、小老鼠，这些个来充饥。

留心着我的跟班。别吵，斯末尔金！[16]别闹，你这魔鬼！

葛乐斯德

怎么，陛下只落得跟这些人在一起吗？

埃德加

地狱里的大头目是一位上等人呢。“摩陀”是他的大号，又叫做“玛赫”。

葛乐斯德

（向李尔王）陛下，

我们的亲骨肉，都是丧尽了天良，

把生身的父母，当作了仇人！

埃德加

（掩饰内心的激动）

苦命的汤姆好冷啊！

葛乐斯德

跟我到里边去吧。要尽做臣子的忠心，

顾不得那狠心的命令：你两个女儿

吩咐我，在这么个狂风暴雨的黑夜，

把你关出在我的大门外；可是我，

怎么能怕担当干系，我要出来找你，

把你送到那有吃、有烤火的地方。

李尔王

（指埃德加）

让我先跟这一位哲学家说句话。

天为什么要打雷？

坎特

好主人，接受他的好意，快进去吧！

李尔王

我还得跟这位博学的底比斯人[17]

说句话：你是研究什么的？

埃德加

怎么样对付魔鬼，和怎么样除害虫。

李尔王

我有一句话要私下向你请教……

坎特

大人，再催促他一下，拖着他走吧，

他的神志又不清楚了。

葛乐斯德

这能怪他吗？

［又一阵暴风雨］

他两个女儿巴不得他死了才好呢。

唉，好心的坎特！都给你说着了——

可怜他遭了流放！

（向坎特）你说老王快疯了，

告诉你，朋友，我自个儿也快疯了。

我有个儿子，现在我和他断绝了

父子关系；不久前——就最近，他想

谋害我。我爱他，朋友——哪个父亲

没这么爱自己的儿子。跟你说实话，

我这兜心一气，都把我气疯了。

今晚上可真够瞧啦！求陛下千万……

李尔王

噢，对不起，阁下。

高贵的哲学家，咱们做个伴儿吧。

埃德加

汤姆好冷啊。

葛乐斯德

（向苦汤姆）

进去，家伙，到茅屋里去暖和一下吧。

李尔王

来吧，咱们都进去。

坎特

这边走，陛下。

李尔王

跟他一起走；我少不了我这位哲学家。

坎特

好大人，顺着他；让他带着这个人吧。

葛乐斯德

你带着他来吧。

坎特

（向苦汤姆）喂，来吧，跟我们走。

李尔王

来吧，好雅典人。[18]

葛乐斯德

别开口，别开口！嘘！[19]

埃德加

那罗兰骑士来到妖塔前，[20]

只听他念念有词：

Fie，foh，又是fum！

俺闻得一股不列颠人的血腥。

［同下］

第五景城堡内

［康沃尔上，爱德蒙随后］

康沃尔

我先得惩罚了他，再离开他的家。

爱德蒙

殿下，为了尽忠，我顾不得骨肉天性，不知道要给人家怎样骂呢——真有些儿不敢想！

康沃尔

我现在才明白，你哥哥要谋害他的老命，原来不全是凶恶成性。老头儿自个儿先不是东西！可恶可恨，才惹得他起了杀心。

爱德蒙

命运真是跟我作对啊！——我本是尽我应尽的本分，却叫我良心受到刺痛！（交出密信）这就是他所说起的那封信，证明他跟法兰西暗通声气。唉，天哪！为什么私通外国的罪名要落在——为什么偏是我做了告发人！

康沃尔

跟我去见公爵夫人。

爱德蒙

要是这信上所说，当真不假，那么大敌当前，你少不得要立即行动起来了。

康沃尔

真也罢，假也罢，反正有了此事，你就是葛乐斯德伯爵了。（爱德蒙当即跪谢）

快去找你的父亲，我们好马上逮住他。

爱德蒙

（自语）要是给我发现他正在伺候老王，那他的罪名就更加坐实了。（向康沃尔）我只知道秉着忠心办事——不管尽忠不能尽骨肉之情，心里有多么苦恼！

康沃尔

我完全信任你。但得我另眼相看，岂不胜过父亲的慈爱。

［二人前后下］

第六景茅屋内

［葛乐斯德，坎特扶李尔王上，后随傻子，埃德加］

葛乐斯德

（向李尔王）这儿总比露天好，见它的情，待下来吧。我去想法弄些吃的、必要的东西来。我一会儿就来看你。

坎特

他只管大跳大叫，把理智全丧失了。上天补报你这片好心吧。

［葛乐斯德下］

埃德加

“弗拉特莱多”在叫我，对我说，尼禄王在阴间的湖里钓鱼。[21]（向傻子）喂，小天真，你要祷告，还得留心那恶魔啊。

傻子

大叔，请告诉我，一个疯子算是上等人呢，还是个小百姓？

李尔王

他是国王，是国王！

傻子

不，他是个小百姓，却有一个做了人上人的儿子。他眼看他的儿子居然做了人上人，自己就变成一个气疯了的小百姓。

第三幕第六景李尔王

（幻想地狱中的审判）

千百个小鬼，手持烧红的钢叉，

咝咝地刺进她们——

埃德加

恶魔在咬我的背心哪！

傻子

只有疯子，才会相信豺狼没有野性，马儿没有毛病；才相信小伙子的爱情，婊子嘴里的良心。

李尔王

就此升堂吧，我马上提审她们。

（向苦汤姆）

来，请这儿坐下，精通律法的判官；

（向傻子）

还有你，贤明的大人，请这儿坐。

来吧，你们这两条狐狸精！

瞧，她只管站在那儿瞪着眼！

少奶奶，你当堂受审，还要有旁听的吗？[22]

埃德加

（唱小调儿）

过河来，白茜，过河跟我来相会。

傻子

（接唱）

她那船儿漏了水，

心里有话口难开——

为啥不敢跟你来相会。

埃德加

魔鬼学着夜莺的嗓子，缠得苦汤姆好苦！小妖怪又在汤姆的肚子里只是吵着要吃两条鲜鲱鱼。（拍打自己的肚子）别尽闹啦，恶鬼，我没有什么好给你吃的！

坎特

陛下，你怎么啦？别这么站着出了神。

可要躺下来，靠着坐垫歇一下？

李尔王

我要先看她们受了审判再说。

把她们的见证人带上来。

（向苦汤姆）

你这位身披长袍的法官，请升坐。

（向傻子）

还有你，和他一起问案的同僚，

在他一旁坐下吧。

（向坎特）也任命你一起会审。

坐下来吧。

埃德加

我们这一回要讲个公道。

快乐的牧羊人，你睡着还是醒了？

羊儿羊儿在麦田里跑又跳。

只消合起你小嘴唇吹一声，

羊儿羊儿一只少不了。

呼噜呼噜——灰狸猫在念经呢。

李尔王

先把她提上来审问。下面站的是贡纳莉。我当堂向诸位大人起誓：她用脚踢了她可怜的父王。

傻子

过来，婆娘。你的名字可是贡纳莉？

李尔王

她赖不掉。

傻子

抱歉，我还道你是一张折椅呢。

李尔王

这里还有一个，但看她这一副凶相，

就知道她那颗心是用什么做的。

拦住她！来人哪！来人！刀呢？火呢！

枉法舞弊的衙门！［拖住了坎特］

你这赃官，为什么放她逃走？

埃德加

老天保佑你的神志吧！

坎特

好不痛心哪！你总说自己会忍耐，

陛下，如今这忍耐到哪里去了？

埃德加

（悄声）

瞧他那光景，我的泪不由得淌下来；

只怕装疯装不成啦。

李尔王

瞧，这些小小的狗：“盘儿”，“小白”，

“小宝贝”，它们一个个都对着我叫。

埃德加

让汤姆吓他们一下：给我滚，恶狗！

管你是黑嘴巴，白嘴巴，

咬人是不是用毒牙；

狼狗、猎狗、好凶的杂种狗；

长耳狗，母狗，尖鼻头狗；

短尾巴狗和卷尾巴狗，

汤姆准叫它们哭又号，

只要我抛下我那顶“帽”，

狗子跳过小门来不及逃！

do de，do de，站住！来，咱们去赶教堂的通宵礼拜，[23]赶大小市集的热闹去。苦命的汤姆，你的牛角空啦。[24]

李尔王

让他们把瑞干拿来剖心挖肺，倒要看看那一颗狠心里面究竟藏着些什么。老天叫这些人长着一副铁石心肠，难道也有个道理在内吗？（向苦汤姆）你呢，老弟——我收你为一百名随从中的一名，不过我不喜欢你那么一副打扮。你会跟我说：这是一身波斯服装呢；可还是换了的好。

坎特

呃，好主公，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李尔王

你们别闹，别做声。把床帐拉上了吧。[25]（躺下）这样好，好。到早晨我们就去吃晚饭。[26]

傻子

到中午我就上床去睡。[27]

［葛乐斯德上］

葛乐斯德

过来，朋友，我的主人老王呢？

坎特

（轻声）

在这里，大人，可是别惊动他吧。

他神志不清啦。

葛乐斯德

好朋友，快抱他起来吧。

我暗中听得，有人要谋害他的命呢。

已准备好了担架，快抬着他上了车，

投奔多佛尔去吧；朋友，到了那儿，

自有人招呼你、保护你。把主人抬走吧；

再耽误半个小时，他有死无生了，

连你，连出力救他的，都保不了命。

快把他抬起来，抬起来；快跟我走，

必需品准备好了，好让你马上赶路。

坎特

（向沉睡的李尔）

受苦受难的身心睡熟了。也许，

这一觉好睡，能替你破碎的神经

涂一层香膏——要是事与愿违，

这病可就难治啦。

（向傻子）来，帮个忙。

一起把主人抬着走，你不能留下来。

葛乐斯德

来，来，走吧！

［坎特和傻子抬李尔，随伯爵下］

埃德加

眼看尊长同样也遭遇到忧伤，

再想不起自身的哀痛和灾殃；

最苦苦在心里，没处可倾吐，

无欢无乐，眼前只剩下凄楚；

心头的愁闷顿时减轻了一半——

只因为同病相怜、泪眼相看。

我那点痛苦，有什么不好忍受？——

那把我压倒的，也叫君王低头。

他有女儿，我有父亲，不差多少！

去吧，汤姆，但等那一天来到——

澄清了那颠倒黑白的谗言，

骨肉相认，把你的本相显现。

不管今夜有事没事，但愿国王

安然脱身！躲起来吧，躲起来吧。

［下］

第七景城堡内

［康沃尔挽瑞干，爱德蒙挽贡纳莉上。侍从等随上］

康沃尔

（向贡纳莉，授予一信）夫人，快动身赶回去，让你的夫君——公爵殿下也看一下这封信。[28]法兰西的大军已经登陆了。（向侍从）快给我把那逆贼葛乐斯德找来。

［几名侍从下］

瑞干

当场把他绞死。

贡纳莉

挖掉他的两颗眼珠。

康沃尔

把他交给我来处理吧。爱德蒙，你一路护送我的姐姐。你那父亲私通敌国，必须惩罚，你还是不在场的好。你到达了公爵那边，请他火速准备，我们这里也决不耽误。双方的驿马要加快互相传送信息。再见了，亲爱的姐姐；再见吧，葛乐斯德伯爵。[29]

［奥斯华上］

怎么样？老王呢？

奥斯华

葛乐斯德伯爵已经把他送走了。

有这么三十五六个他身边的骑士，

急匆匆地追去，在城门口赶上了他；

另外，还有伯爵的一班随从，

拥着他向多佛尔进发，扬言那边

自有大军保驾。

康沃尔

给你家夫人备马。

贡纳莉

再会，亲爱的公爵和妹妹。

康沃尔

爱德蒙，再会吧。

［爱德蒙挽贡纳莉下。后随奥斯华］

去捉拿逆贼葛乐斯德。

像捉住小偷，反绑了，押来见我。

［几名侍从下］

尽管不过堂，不抬出法律的名义，

我没法判处他死刑；可是这会儿，

那生杀大权操在“震怒”的手里；

别人的非难怎么能拦得住我！

［侍从数人押老伯爵上］

来者是谁？是逆贼吗？

瑞干

忘恩负义的老狐狸！正是他！

康沃尔

把他那一双干瘪的胳膊绑紧了。

葛乐斯德

公爵，夫人，这是干什么？好朋友，

别忘了二位是在我的家里做客。

不要干那对不起我的事啊，朋友。

康沃尔

把他绑起来，听见没有？

［众侍从细绑老伯爵］

瑞干

绑紧些，绑紧些。噢，这卖国的臭贼！

葛乐斯德

你才是没心肝的女人；你骂你的，

跟我不相干。

康沃尔

把他绑在这椅子上。

奸贼，也好叫你明白——

（瑞干狠扯伯爵胡须）

葛乐斯德

仁慈的老天爷在上，太岂有此理了！——

竟然扯我的胡须。

瑞干

这么一把白胡须，却是卖国贼！

（摔去手中的胡须）

葛乐斯德

狠毒的女人，你一把扯下我胡须，

每根胡须要都控诉你的行为。

我是你们的主人，你不该使出

强盗的手段，糟蹋我殷勤的笑脸。

你们要拿我怎么样？

康沃尔

来吧，大爷，

法兰西最近给了你一封什么信？

瑞干

回答吧，干脆些；我们早知道真情了！

康沃尔

跟那些近来偷越国境的奸贼

私下里有什么勾结？

瑞干

把疯疯癫癫的老王送到谁手里了？

给我快说！

葛乐斯德

我收到过一封信——

无非是些猜测之辞，那写信的，

也并没存什么私心，要帮这个

反对那个……

康沃尔

真狡猾！

瑞干

鬼话连篇！

康沃尔

你把老王往哪儿送了？

葛乐斯德

多佛尔。

瑞干

送到多佛尔——为的什么缘故？

不是早警告你，不准——

康沃尔

为的什么

要送到多佛尔？叫他先回答这个。

葛乐斯德

（仰天悲鸣）

我如今落进虎口，想脱身，不能够了。

瑞干

为什么要送多佛尔？

葛乐斯德

（愤慨地）为的是，

我不愿眼看你张开十个利爪，

挖出他一双可怜的老眼；也不愿

眼看你那穷凶极恶的姐姐，像野猪，

用一对毒牙刺进他神圣的肌肤。

在地狱般黑夜里，他光着头，忍受着

暴风雨的欺凌；就是大海，也被逼得

白浪滔天，要浇熄那点点星火；[30]

可怜他老人家；用泪水还帮着老天

把雨下得更猛些。在这样的时刻，

天昏地黑，要是有一群野狼，

在你家门口哀号，你也会说：

“好门房，把门闩落下吧。”在这会儿，

任凭你铁石心肠也不由得软下来。

——可是有一天我会看到：报应

会降落到这样的儿女的头上！

康沃尔

你这辈子看不到啦！

（把老伯爵连人带椅子踢翻）

来呀，把椅子按住了！

我要一脚踹瞎你这双眼睛。

葛乐斯德

谁想活到老年的，快来救救我吧！——

（被踹瞎一眼）

噢，狠毒呀！老天爷啊！

瑞干

免得将来

这一边笑话那一边，另一只也去掉了吧！

康沃尔

（抬起脚来，准备踏下）

要是你看到报应——

侍从甲

（挺身而出）住手，殿下！

我从小就侍候你，可直到这会儿

才算对你尽了我最大的忠心——

我叫你住手。

瑞干

怎么啦，你这狗才？

侍从甲

可惜你脸蛋上不曾长胡子，否则

今天破了口，少不得叫我扯几下呢。

瑞干

你敢怎么样？

康沃尔

我手下的奴才！（拔剑）

侍从甲

（拔剑）算了吧——好，来就来吧，

别怪我火性上认不得人。

［主仆决斗。康沃尔受伤］

瑞干

拿剑来！

（从一侍从身边夺过武器）

好一个佃奴，胆敢这样猖狂！

（从侍从背后猛力刺去）

侍从甲

噢，我没命了！（倒下）

你还剩下一只眼睛，

伯爵，看到他也吃了点亏。噢！

（死去）

康沃尔

还想再看吗，办不到啦！去你的，臭肉浆！

（又猛踹老伯爵）

现在你的光明在哪里？

葛乐斯德

（匍匐地上，呻吟）

一片漆黑，无底的痛苦！爱德蒙呢？

我儿爱德蒙，为这惨酷的暴行，

把你的孝心都化作复仇的火花吧！

瑞干

给我滚吧，私通敌国的奸贼！

你在叫他，他却恨你。正是他，

向我们告发了你的卖国勾当。

凭他这么个好男儿，怎么会可怜你！

葛乐斯德

噢，我好糊涂呀！这么说，

埃德加是给冤枉的了。

（悲鸣）慈悲的天神！

饶恕我吧；保佑他平平安安！

瑞干

把他赶出大门外，让他一路上

用鼻子嗅到多佛尔去吧！

［一侍从扶老伯爵下］

怎么样，夫君？你的脸色怎么了？

康沃尔

我挨了一剑，受了伤。跟我来，夫人。

快把那个没眼珠的奸贼赶出去。[31]

（踢侍从的尸体）

把这个奴才扔到粪堆去！瑞干，

我的血直流个不停，偏是这会儿

受了伤！你扶着我吧。

［瑞干扶丈夫下］

侍从乙

（望着康沃尔的背影）

如果这个人也有好下场，干什么

伤天害理的事我都不在乎了。

侍从丙

如果那个女的活得长，而且

平平安安的老死在床上，那么

天下的女人都要变成妖魔啦！

侍从乙

我们一路跟随着老伯爵吧；

把那个疯叫花给找来，领着伯爵

想去哪儿就哪儿；反正疯叫花，

什么也不在乎，哪儿都去。

侍从丙

你去，我去拿一点麻布和鸡蛋白，

敷在他那淌血的脸上。老天保佑他吧！

［分头下］

[1] 歌儿的上四句，指傻子都知道避免的鲁莽行为。下四句指李尔王所犯的错误——不爱他该爱的，却去爱他不该爱的，难免要痛苦得睡不着觉。（威尔逊）

[2] 照镜子……扮她的鬼脸，无怪贡纳莉和瑞干对李尔王一下子就翻过脸来，因为她们早对着镜子练熟了这一套。（威尔逊）

[3] 裤裆人物，傻子自称。当时傻子穿杂色衣服，裤裆部分特别显眼，底下说到“一个聪明一个傻”时，傻子先自指，然后指向李尔王。

[4] 火烧异教徒，指中世纪天主教会对异教徒的残酷迫害。害流火，这里指花柳病而言。

[5] 梅林（Merlin），英国古代的预言者，见于亚瑟王的故事中。莎士比亚在《亨利四世》上篇中也提起此人。按照史实，李尔王要比亚瑟王早许多年代。

[6] 我还要祷告呢，指为穷人祈祷。（“新亚登版”）

[7] “一丈、丈半”，是船上水手测量水深时的喊声。

[8] 拿一把尖刀搁在我枕头下……，指魔鬼引诱人自杀，使人的灵魂永劫不复。（威尔逊）

[9] do de， do de，冷得牙齿打战的声音。

[10] 塘鹅一般的女儿，传说小塘鹅要喝母塘鹅的血才能长大。

[11] 卷起弯弯的鬈发，帽子上插着情人的手套，系当时纨绔子弟的习尚。

[12] 不是游水的时候，取笑李尔王要剥下自己的衣服。

[13] 弗里贝蒂吉贝（Flibbertigibbet），民间传说中跳怪动作舞蹈的魔鬼。

[14] 据说圣维霍（Saint Withold）在夜晚保护人不受梦魇的侵扰。“梦魇”女巫作祟时，骑在睡熟者的胸口。

[15] 英国在资本主义积累过程中，大量的劳动人民被剥夺土地，沦为流民和乞丐。当时法律规定，凡年在十四岁以上、没有领得乞食证的乞丐，被拘捕后，从腰部以上剥光衣服，当众鞭笞，直到皮开肉绽，然后押解出境，从一教区转到另一教区，直到押回他出生的教区。

[16] 斯末尔金（Smulkin），民间传说中的小鬼名。下文“摩陀”（Modo），“玛赫”（Mahu），是两个大鬼的名字。

[17] 底比斯（Thebes），希腊城市。这里的“底比斯人”作为希腊哲学家的代词。

[18] 雅典人，这里意为希腊哲学家。

[19] 别开口！嘘！因为他们躲风雨的茅屋就在城堡附近。

[20] 罗兰，欧洲中世纪骑士文学中的英雄人物。

[21] 弗拉特莱多（Frateretto），小魔鬼的名字。尼禄（Nero）王，古罗马的暴君。

[22] 瞧，她只管站在那儿……有旁听的吗？——“四开本”把这两句话都归给埃德加。“对开本”这里阙文。约翰逊认为埃德加和李尔王只是偶然相遇，对他的变故全然不知，说话不会跟他合拍，这两句话应该归给李尔王。（译者又据厄克尔，把“他”改为“她”）

[23] 教堂落成的前夕，举行通宵礼拜。

[24] 当时疯叫花常在颈上挂一只大牛角，行乞时用以装剩菜残羹。

[25] 李尔幻想自己在寝宫里，睡在挂帐子的床上。

[26] 到早晨我们就去吃晚饭，意即今晚我们不吃东西了。葛乐斯德正在弄些食物来，但他最需要的是安息。（缪尔）

[27] 到中午我就上床去睡，当时成语，意谓：“我就做一个傻子吧。”（威尔逊）

[28] 这封信，指爱德蒙用以告密、证明他父亲“跟法兰西暗通声气”的密信。

[29] 康沃尔以“葛乐斯德伯爵”称呼新受封的爱德蒙；下文总管奥斯华嘴里的“葛乐斯德伯爵”，则仍指老伯爵而言。

[30] 暴风雨之夜，天上当然没有星星；这里只是形容白浪滔天，仿佛要扑灭天上的星火。

[31] 把那个没眼珠的奸贼赶出去，康沃尔受了重伤，心神乱了，没有注意到老伯爵已由侍从带下。（威尔逊）

第四幕

第一景荒野

［埃德加扮疯叫花上］

埃德加

还是这样好，宁可当面受奚落，

也强似当面受恭维，背后遭毁谤。

到了山穷水尽，受尽命运的糟蹋，

希望反而抬了头，没什么好怕了。

乐极才会生悲，苦尽也就甘来。

欢迎你，扑进我怀抱来的狂风！

被你刮得遍体鳞伤的可怜虫，

可不欠你丝毫的情分。——谁来了？

［一老头儿引老伯爵上］

我的父亲？让一个穷汉来领路！

世道啊，世道啊！要不是世上的事

反复无常，叫人怨你、恨你，

人生何至于老得这么快！

（躲在一旁）

老头儿

我的好老爷啊，我在老太爷手里

就做你府上的佃户，一直到如今，

在你老爷手里，有八十个年头了。

葛乐斯德

去吧，离开这儿吧！好朋友，走吧。

你这番好心，对我没半点好处。

他们也许会伤害你呢。

老头儿

你看不见路啊。

葛乐斯德

我如今无路可走了，用不到眼睛了；

当初我睁着眼，却反而栽了跟斗。

你但看一般人，就坏在有恃无恐；

身处逆境，倒反而有长进，叨了光。

啊，埃德加，好儿子，你父亲不睁眼，

把一肚子怒火全发泄在你头上！

只要让我生前能摸一摸你，

就算我又生了眼睛、看见了你。

老头儿

呃，谁来了？

埃德加

（悄声）

天哪！谁能说：“我已经苦到了尽头？”

我这会儿苦，比原来还要苦三分。

老头儿

原来是可怜的疯叫花。

埃德加

（悄声）

说不定还有更苦的在我后头呢。

我们嘴里说“苦到极点”的时候，

这苦，还算不得苦啊。

老头儿

喂，往哪儿走？

葛乐斯德

是个叫花吗？

老头儿

是疯子，又是个叫花。

葛乐斯德

他好歹懂些事，不然也不做叫花了。

昨夜大风雨里，我看到这么一个人，

他叫我想到，人只是条虫子罢了。

那时候，我忽然想到了我的儿子——

可是我一点都没有从好处去想他。

后来我才听说有这样的事……

人，在天神的手心里，就像苍蝇

落进顽童的手里，他伤害一条命，

只是为了好玩儿。

埃德加

（悄声）这是怎么搞的？

别人伤心，你装蒜，这行当可不好玩——

叫人家和自己，都不痛快。

（上前）祝福您，老爷！

葛乐斯德

他就是那个赤膊汉吗？

老头儿

是啊，老爷。

葛乐斯德

那么请你走吧。要是看在我的分儿上，

顾念多年的交情，那么就请你

捡一两件衣裳，再回头赶三五里路，

在去多佛尔的路上，追上我们，

让这光身的人儿也有些遮盖——

我这就求他带我走。

老头儿

哎哟，老爷！

他是个疯子呀。

葛乐斯德

合该是流年不利：

疯子领着瞎子走。照我的话办吧——

随你的意思吧。要紧的是，快走吧。

老头儿

我要拿自己最好的衣裳给他，

管它会招来什么麻烦。

［下］

葛乐斯德

喂，你这个赤膊的。

埃德加

苦汤姆好冷哪！

（悄声）我装蒜装不下去了！

葛乐斯德

（伸手）

这儿来吧，汉子。

埃德加

（悄声）可是还得装下去——

保佑你这双眼睛吧，还在淌血呢。

葛乐斯德

你认得去多佛尔的路吗？

埃德加

关口，城门，官道，小路，都认得。苦命的汤姆给他们吓坏了心窍。但愿老天保佑你，好人的儿子，叫恶魔不敢来碰你！有五个魔鬼一起作弄苦命的汤姆——一个是老色鬼“屋皮第克特”，一个是哑巴王国的头子“霍皮第登斯”，一个是贼星高照的“玛赫”，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摩陀”，一个是挤眉弄眼的“弗里贝蒂吉贝”，后来他又去附在那些丫头、女仆们的身上了——上天保佑你吧，师父！

葛乐斯德

来，拿了这个钱袋吧——你这辈子啊，

给天降的灾难折磨得抬不起头来。

我如今遭了难，才想到给你些好处。

天上的主宰呀，永远这么安排吧！——

那穷奢极侈、花天酒地的人，

只把上天的告诫当作了虚文，

他们有眼看不到周围的疾苦，

只因为那颗心麻木了，感觉不到了；

趁早叫他们感受到你的威力吧，

也好损有余，补不足，让每个人

都有吃有穿吧。

（向疯叫花）去多佛尔你熟悉吗？

埃德加

是的，老爷。

葛乐斯德

那边矗立着一座悬崖，它的绝顶

从半空中探首，直望那万丈深海；

你只消领我到悬崖尽头，我身边

自有好东西补偿你这一世穷困。

你给我领路，到那儿也就为止了。

埃德加

把手伸给我。苦命的汤姆来领路。

［同下］

第二景公爵府门前

［爱德蒙挽贡纳莉上］

贡纳莉

欢迎你，伯爵。我很奇怪，我那位

软绵绵的丈夫，怎么不在半路上

迎候我们？

［总管奥斯华上］

喂，你家大爷呢？

奥斯华

夫人，在里边；可变了，像换了个人。

我向他报告：有支大军登陆啦；

他笑笑。我向他禀报你快到啦；

他接口说：“可糟啦！”那葛乐斯德

私通敌国，难为他儿子一片忠心；

我跟他这么一说，他破口骂我：

“你这蠢东西！”倒说我颠倒了是非。

按理他听了该直跳的，可叫他得劲呢；

他本当爱听的，偏是心里发了毛。

贡纳莉

（向爱德蒙）

那么你不必进去啦。这个人胆小

怕事，有什么敢作敢为的志气！

受了非报复不可的奇耻大辱，

他还是不痛不痒、没知没觉的。

（妖媚地一笑）

咱们一路上谈起的那个愿望，

也许会当真实现呢。爱德蒙，你回去，

回到我妹夫那儿去，催促他赶紧

调集人马，好由你统率三军。

我还得在家里交换一下家伙呢——

把我的纺线杆交在我那男的手里。[1]

这心腹仆人会替你我穿针引线。

要是你果然敢为你自个儿打算，[2]

那么不消得多久，自会得到

你女主人给你的指令。把这个佩着吧。[3]

（替他戴上项链）

不用开口了。把头低下来。

（吻他的前额）

这一吻，如果能够代替我说话，

管叫你的灵魂儿飞上了天。

去辨辨滋味儿吧！再会了。

爱德蒙

（鞠躬）

我死心塌地，为你效命。

［下］

贡纳莉

我心尖上儿的葛乐斯德！[4]

啊，男人跟男人就差得这么远！

一个女人，侍奉你才算称了心；

可是偏叫那蠢货霸占了我的床。

奥斯华

夫人，公爵来啦。

［下］

［奥尔巴尼上］

贡纳莉

本来倒还跟我打个招呼呢。[5]

奥尔巴尼

噢，贡纳莉呀，看你还抵不上给大风

刮到你脸上的砂子！你这种性子，

好叫我担心。一个人忘了本，断了根，

还依靠什么呢？树枝儿脱离了树干，

断绝了养分，也就只有枯萎，

只配当柴烧。

贡纳莉

少说些吧，那么多废话！

奥尔巴尼

至理名言，在坏人眼里，都是坏的；

那臭的烂的，才配这些人的胃口。

你们干的是什么？你们是豺狼，

哪里是女儿！你们干下了什么？——

把亲生的父亲——一位慈祥的老人家，

就是那给套住脖子的狗熊会亲他，

舐他，表示尊敬；而你们，好狠心——

真叫堕落！硬是逼得他发了疯。

我那好兄弟，由你们去胡作非为吗？

男子汉，爵爷，又受过他大恩大德！

上天要不是趁早降威显灵，

制止这邪恶的行为——

人类，迟早有一天落到了人吃人——

就像那海怪。

贡纳莉

没有血性的东西！

我看你只配抬起脸来去挨人打，

伸出一个脑袋，好受人的侮辱；

你鼻子上面的眼睛，还没睁开，

看不清荣誉和羞辱；你不懂，只有

傻瓜才可怜那些坏事没干成，

先就受罚的恶人。你的战鼓呢？

在我们那悄无声息的国土上飘扬起[6]

法兰西的军旗，他们头戴金盔，

插着羽毛，要来夺你的江山啦！

而你呢，讲大道理的傻瓜，安坐不动，

空喊着：“哎哟，他们干吗来这一手！”

奥尔巴尼

瞧瞧你自个儿吧，妖魔！妖魔本来是

狰狞的，想不到女人的那副凶相

还要可怕呀！

贡纳莉

啊，没头脑的蠢货！

奥尔巴尼

你这人变妖魔，妖魔扮做人的东西，

不害臊！别叫自己原形毕露吧！

若是依着我的性子，我恨不得

剥了你的皮，撕了你的肉，才称心呢。

尽管你是妖魔，偏是你那女人的模样儿

庇护了你。[7]

贡纳莉

我的妈，好一个大丈夫！喵！[8]

［一使者上］

奥尔巴尼

有什么事？

使者

啊，殿下，康沃尔公爵死了！——

死在他仆人的手里——正当他要下手

弄瞎葛乐斯德的另一个眼睛……

奥尔巴尼

葛乐斯德的眼睛？

使者

那个仆人，从小在他家里侍候，

实在看不下这行为，忍无可忍，

竟拔出剑来，向尊贵的主人刺去。

公爵怒火直冲，向他扑过去，

人多势众，把他杀了；可自己

也挨了一剑，伤势严重，随即

就一命丧亡。

奥尔巴尼

可见头上有青天！

赏罚分明的神明啊，人间的罪恶

这么快就得了报应！但是——唉，

可怜的葛乐斯德！他还有一只眼睛

也给弄瞎了？

使者

两只眼都没了，殿下。

这封信，夫人，等候着讨一个回音；

这是你妹妹写来的。

贡纳莉

（接过信，自语）

一方面我很高兴；可是她做了寡妇，

我那爱德蒙爵爷又跟她在一起，

这一着说不定就此整个儿推翻了

我的空中楼阁，毁了我这条苦命。

再一想，还不是那么糟——

（转过身来，向使者）

等我看过以后再回信吧。

［下］

奥尔巴尼

他们下手把他的两眼弄瞎了——

他儿子在哪里？

使者

一路上陪夫人来。

奥尔巴尼

他不在这里啊。

使者

是，回殿下，他回去了，我碰见他。

奥尔巴尼

他知道他们下的毒手吗？

使者

可不，回殿下。就是他出首告发的；

他有意离开了家，好任凭他们

放手地施用刑罚审问他。

奥尔巴尼

葛乐斯德，

你献出了对国王的忠心，我一辈子

感激你，要为你那一双眼睛报仇。

跟我来吧，朋友，还有什么事儿

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同下］

第三景法军营帐附近

［坎特及一侍臣上］

坎特

法兰西国王为什么忽然又赶紧回去了，你知道什么缘故吗？

侍臣

他来到此地，才想起国内还有一件事儿不曾办妥，却关系到国家的安危，因此必须赶回去亲自处理。

坎特

他留下谁指挥大军？

侍臣

法兰西的拉法尔元帅。

坎特

你送这封信去，可曾苦了王后，有什么伤心的表示吗？

侍臣

可不，她接过信来，当场就读了，

只见圆滚滚的泪珠，从她的嫩脸上

一颗颗淌下来。她像是女王主宰着

自己的感情；偏是那不受管的“哀伤”，

硬要支配她，做她的王上。

坎特

啊，那么说，这封信叫她难受极了。

侍臣

还不致失了控制。“克制”和“哀伤”，

彼此在竞争：谁把她表现得最优美。

你也看见过，西边太阳东边雨；

正这样，她一边儿掉泪一边儿笑——

可美妙得多。那美妙的微笑逗留在

两片红透的樱唇上，好像不知道

在她那一双眼窝里有谁在作客。

泪珠儿终于往下掉，就像水晶宫

洒落了两串珍珠儿。一句话，要是

人间都把悲哀表现得这么美，那悲哀

将是最宝贵的珍品了。

坎特

她没有开口吗？

侍臣

有一两次她喘着气，吐出了一声

“爸爸！”好像心头给压得太重了；

又嚷道：“姐姐，姐姐，女人的羞耻！

姐姐！坎特！爸爸呀！姐姐！——什么，

在狂风暴雨中？在黑夜？有一丝天良的

怎么能信得过？”说到这里，从她那

天仙般的眼星里洒落了圣洁的清泪，

润泽了哭泣声；于是她移步入帐，

跟“忧伤”独个儿做伴。

坎特

那该是星辰——

头上的星辰在支配着我们的本性；

要不然，同爹同娘，生不出这样

相反的儿女。——后来，你没跟她说过话？

侍臣

没有。

坎特

在国王回国前？

侍臣

不，他回去后的事。

坎特

我说，大爷，受苦受难的李尔，

已到了此地。他神志清楚的时候，

也还想得起我们赶来为什么，

可是他怎么也不肯去见他女儿。

侍臣

那又为什么呢，请问？

坎特

万分的惭愧把他揪住了不放：

当时他有多么狠心，对她断绝了

父女的亲恩，逼得她向海外投奔；

把她名下的权利都分给了那两个

狼心狗肺的女儿——这种种一切，

像毒螫一般刺痛着他的心，使他

再没脸去见柯苔莉亚。

侍臣

可怜他老人家！

坎特

关于奥尔巴尼和康沃尔方面的军情，

你听说吗？

侍臣

听到些，他们已经出兵了。

坎特

好吧，大爷，我领你到主上那儿去，

你留下侍候他。有一个重要原因，

我眼前还得隐瞒着自己的身份，

等将来还我本来面目的时候，

决不会叫你后悔结识了我。

请你跟我去吧。

［同下］

第四景法军营帐

［战鼓，军旗前导，

柯苔莉亚，大夫，及众士兵上］

柯苔莉亚

唉，说的正是他！刚才还有人

碰见他呢——完全疯了，又跳，又唱，

像大起大落的海浪；戴王冠的头上

胡乱地插满了延胡索，田头的野草，

以及牛蒡、毒芹、荨麻、野樱草花、

毒麦，和杂生在五谷中间的乱草。

派一百名士兵；把茂盛的田野

每一亩都搜遍了，务必找到，

送他到我的面前。

［一军官下］

（向大夫）人类的智慧

能不能恢复他已经丧失的神志？

谁能救了他，我身边的财富都拿来

送给他作酬谢。

大夫

还有办法，王后。

“睡眠”是安抚我们的天然保姆，

他缺少的是这个。催他进入睡乡，

有许多灵验的药草，它们的药性

能合上痛苦的眼睛。

柯苔莉亚

人间一切

祛病救生的灵芝奇草，随着我

洒落的泪水，快冒出来，解除那位

好老人家的痛苦吧！快去找，去找他！

只怕他一阵子发作，一下子断送了

那失去理智的生命。

［一探子上］

探子

启禀王后，

不列颠大军正一路向我方推进。

柯苔莉亚

早就料到了。我们已作好部署，

守候他们的来到。啊，好爸爸，

我是为了你才赶来的！法兰西国王

也给我的眼泪和哀求打动了。此番

出兵并没有野心，都为了骨肉情——

只为了替年老的父王出头作主。

但愿早早地听到他，看到他！

［同下］

第五景城堡

［瑞干上，总管持信随上］

瑞干

我那姐夫出兵了吗？

奥斯华

出兵了，夫人。

瑞干

他亲自出马？

奥斯华

夫人，可真难为他呀。

带起兵来，倒是你的姐姐比他强。

瑞干

爱德蒙伯爵不曾在你家府上

跟你家主人谈谈心吗？

奥斯华

没有，夫人。

瑞干

我姐姐送信给他有什么事儿吗？

奥斯华

我不知道，夫人。

瑞干

跟你说吧，他有要事在身，走啦！

最失算的是，葛乐斯德挖去了两眼，

还让他活下去。没想到他走到哪里，

哪里就起哄，叫我们失尽了人心。

我想爱德蒙他此去就是为了

可怜他受罪，了结他漆黑的残生。

此外，也为了探察敌人的兵力。

奥斯华

夫人，我要送这信，就只得去追他。

瑞干

我们的军队明天就出发；留下来吧，

路上可危险呢。

奥斯华

夫人，我耽误不起。

奥斯华

我家夫人郑重地托付我这件事。

瑞干

她为什么要写信给爱德蒙？

托你带个口信就不行吗？说不定

内中自有——我可说不上来——我对你

会另眼相看的——让我把这信启封了吧。

奥斯华

夫人，这可叫我难于——

瑞干

我知道，你家夫人并不爱她丈夫；

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她上一回，

在这儿，一双眼光只管在尊贵的

爱德蒙身上打转，不断地向他

眉目传情。我知道你是她的心腹。

奥斯华

我？夫人！

瑞干

我这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的！

这个我知道。所以我劝你听我

说几句话吧——我的大爷已经死了；

爱德蒙和我，已经两下里谈过了，

我跟他做夫妻，比你家夫人方便些。

我不说下去，你也该明白了吧。如果

你找了他，请你把这个交给他。[9]

等你家夫人从你的嘴里听到了

我这一番话，务必请她放明白些，

别不知趣。你去吧。

（唤回总管）要是你碰巧

听得那个瞎眼儿逆贼的下落

要知道，谁结果了他，自有重赏。

奥斯华

但愿他撞在我手里，夫人！那时

我也好表明我是站在哪一边。

瑞干

再会吧。

［各下］

第六景野外

［埃德加农民装束，引老父上］

葛乐斯德

还要走多少时候才走到山顶？

埃德加

这会儿你正在往上爬呀。脚步多重啊。

葛乐斯德

我觉得像是在平地上。

埃德加

好陡的山路啊。

听，你听见了那海水吗？

葛乐斯德

没有，说真的。

埃德加

唉，你双眼疼痛，连别的感觉

也不中用了。

葛乐斯德

那倒也许会有的事。

我听你口音变了，说话也比方才

文气、有条理了。

埃德加

你可大大弄错啦。

我一切是老样——除了我这身衣裳。

葛乐斯德

我听你说话变了，很有条理了。

埃德加

来吧，老爷。这里就是了。站稳了。

（哄他，夸张的口气）

低头一望，真叫人心惊肉跳，

头晕目眩！半空中，乌鸦在盘旋，

看来还不及甲虫那么大小呢。

半山腰里吊着一个采香草的人——

这行业好不怕人！我看他全身

不比他的头大多少。只见海滩上

走动着几个渔夫，像小耗子在爬行。

那边，泊一艘高高的帆船，缩小得

就像它的小舢板，那小舢板就像

一只浮标——小得差不多看不见啦。

海浪冲击着无数的乱石，发出

澎湃的吼声，却传不到这山巅高处——

我不敢看了，只怕看得头晕眼花，

会一个跟斗倒栽下去！

葛乐斯德

（信以为真）

把我放到你这会儿正站着的地方。

埃德加

把手伸给我。现在你站身的地方，

只差往前一步，就紧贴着边缘。

把月光照耀下的一切都许给我，

我也不肯往上空跳啊。

葛乐斯德

放开我的手。

你看，朋友，这儿又是个钱袋；

里面有一颗宝石，穷人得了它，

不会觉得白拿的。上天保佑你，

从此交上了好运！你走远些吧；

跟我说再会吧，让我听着你走开去。

埃德加

（收下钱袋）

那么再会儿了，好老爷。

葛乐斯德

衷心地祝福你。

埃德加

（走开去，小声）

眼看他心碎成这样，我还要戏弄他，

原为了要医好他那颗心。

葛乐斯德

［跪下］威严的神明啊！

我如今要抛弃这个世界；当着

你的明鉴，从此跳出了那苦海。

即使我受罪再受下去，不怨上天——

不恨你那不可抗拒的伟大意志；

只怕我这风烛残年，受煎熬的生命，

也快烧完了。埃德加要是还活着，

啊，祝福他吧！

（起立）朋友，那么再见了。

埃德加

我走了，老爷，再见吧！

［老伯爵向前扑去昏迷在地］

我不知道，一个人只想一死了事，

对生命一无留恋，“幻想”会不会

当真夺走了他生命之宝？要是他

真去了他想去的地方，这会儿早没了

他的思想。（走近去）

是活着，还是死了？

这位大爷！朋友！你听见吗，大爷？

快说句话呀！——说不准他果真去世了——

还好，他醒过来啦。

（改换口音）你是谁，大爷？

葛乐斯德

（昏沉沉地）走开，让我死吧。

埃德加

你又不是什么游丝、羽毛、空气，

从那千仞的山巅翻身跌下来，

本该像鸡蛋般砸个粉碎；可是你，

倒还有呼吸，还结结实实，没流血，

还说话，好好儿的；十根船桅连起来，

抵不上你从半空直跌下那么高啊！

你拣来这条命，是奇迹啊。再说句话吧。

葛乐斯德

可是我摔了没有？

埃德加

从高得可怕的石灰岩崖顶摔下来。

你抬头望一望；高得连尖嗓子的云雀

也望不到、听不见了。你往上看吧。

葛乐斯德

唉，我没有了眼睛！

难道苦命的人连拿死来结束

自己的苦命，这点儿福气也没有吗？

受苦人只要还留得一手去对付

暴君的欺压，挫折那骄横的意志，

总还有个安慰。

埃德加

把手臂伸给我。站起来——

好了。怎么样？两条腿听使唤吗？站住了。

葛乐斯德

站得好好的。

埃德加

有这样稀奇的事儿！——

在那高崖上，刚才从你身边走开的

是什么东西呀？

葛乐斯德

一个可怜的穷叫花。

埃德加

我站在山脚下，只见他那双眼睛

像两轮满月。他有一千个鼻子，

头上长满了那高高低低的角，

像起伏不平的海洋。他是个魔鬼吧。

所以我说，你这位老大爷有福气；

想想吧，是明察一切、借奇迹显灵的

天神保全了你。

葛乐斯德

现在我想起来了。

从此我可要把痛苦忍受，直到

有一天它喊出了“够啦，够啦！”才死去。

你说起的那东西我还道是个人呢；

嘴里老念着：“恶魔呀恶魔”——他把我

领到了那地方。

埃德加

你且把心放宽了。

是谁到这儿来了？

［李尔王身穿怪服，满头乱插花草，疯疯癫癫上］

神志清明的，决不会这一副打扮。

李尔王

（呓语）……不，他们哪一个敢碰我，说我私铸金币。我就是国王本人呢……

埃德加

唉，瞧着这光景，心都碎了！

李尔王

……在这方面，那假冒的没法跟真正的比了——这就是发给你们的军饷——那个家伙拉起弓来，怪样子活像个稻草人——当面射一支码箭给我看——

瞧，瞧，一只小耗子！——别闹，别闹；这一块烤奶酪就行了——那就是我的铁手套，我拿了手套要向巨人去挑战呢——把那些枪手带来——啊，飞得好，鸟儿！[10]一箭中的，一箭中的！——嗖！口令！

埃德加

“香墨娇兰。”

李尔王

过去。

葛乐斯德

这是熟人的声音啊。

李尔王

……嘿，贡纳莉这么对付一把白胡子？——从前他们像狗一样讨好我，说什么我黑胡子还没长出来，先有了白胡子的智慧。我说一句——不管说的是什么，他们就应一声“是”或“不是”，只管念着“是”、“不是”，这算什么拜神念经啊。那一天，大雨把我淋透了，大风刮得我牙齿儿打战；我大叫不许打雷，可是雷偏打个不停！这一下我看穿了他们，这一下我把他们的气味儿嗅出来了。滚吧，他们的话信不得！——他们对我说，我的意志就是一切——撒什么谎！——我还免不了打寒战呢。

葛乐斯德

这说话的腔调听来怎么好熟悉啊——

莫非是国王吗？

李尔王

（指着头上的花冠）

对了，是地道的国王！

我一瞪眼，看，官儿们就发抖。

我饶了那个人一条命。你犯的什么罪？

犯了奸淫？那你用不到死。

私通就犯了死罪？没有的事！

鹪鹩在勾勾搭搭，小小的金苍蝇

当着我的面干起那下流的事儿来。

尽管去干那一套勾当吧。

瞧，葛乐斯德的私生子对待他父亲，

胜过了我那两个在夫妻的合欢床上

生下的女儿。来吧，淫欲，乱搞一通吧，——

我缺少壮丁呢。你瞧瞧那个娘儿

脸挂着笑容，真个是冰清玉洁，

叫你相信她那一块肉是干净的；

一听到调情的话，就慌忙摇头，

好不正经。其实干起这回事来，

她比野猫、比放青的马，还浪得多。

她们的上半身完全是女人的模样，

下半截却变成了十足的狐狸精。

齐腰带为止，她们是上天的供奉，

再往下，就全都归给魔鬼去享受。

那儿是地狱，是黑暗；是硫黄火坑，

在燃烧，在烤炙，在发臭、腐烂——

啐，啐，啐！呸，呸！给我称一两麝香吧，药铺里的好掌柜，我要香香我脑子里的那些幻象呢。把钱拿去吧。

葛乐斯德

啊，让我吻一吻你那只手吧！

李尔王

先让我擦一下，这手上有凡人的气味。

葛乐斯德

啊，真是天崩地裂！万里江山

就这么黯然失色，将归于乌有！

你认得我吗？

李尔王

我一眼就认出了你这一双眼睛。你是在跟我做媚眼？不行，瞎眼儿的丘比特！[11]随你耍什么鬼花招，我可不跟女人玩儿了。这封挑战书你拿去念吧；要好好看着信上的笔迹。

葛乐斯德

哪怕个个字是太阳，我也看不见啦！

埃德加

（在一旁，小声）

眼前这情景，如果人家说我听，

叫我怎么能相信！我的心都碎了啊。

李尔王

念吧。

葛乐斯德

怎么！用我这眼眶子来念吗？

李尔王

噢，唷，原来如此？[12]你头上没有眼珠，钱袋里没有银子？你的眼眶深又深，你的钱袋露了底。可是你还看得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一回事。

葛乐斯德

我摸到它就像看到了它。

李尔王

怎么！疯了吗？（陷入沉思）一个人没有眼睛也认得出这个世界是怎么一回事。用你的耳朵去瞧吧。瞧，那儿有个法官，只管在大骂那个小偷。你张开你的耳朵听。变一个手法，换一下地位，你猜，谁是法官，谁是小偷？你可曾看见庄稼汉的狗对穷叫花直咬吗？

葛乐斯德

看见过，主上。

李尔王

看见过那家伙逃开恶狗吗？这里，让你看到了“权力”的伟大的形象。一条狗当了权，人就得让它三分。

你狼心狗肺的公差，快给我住手！

你干吗用皮鞭抽打那个窑姐儿？

把你自己的背心露出来挨皮鞭吧！

你欲火难熬，只想着跟她睡觉，

却又为了这事，把她拉出来鞭打。

放高利贷的，却把那骗钱的绞死了。

只因为千疮百孔，才露出浑身罪过；

锦袍轻裘，遮盖得干干净净。

“罪恶”披上了黄金盔甲，折断那

“王法”的长枪，也伤不了它分毫；

穿得一身破烂，哪怕是个小矮人

用一根茅草，也刺穿了他。

谁也没犯罪，没有谁——我说，没有谁！

我给他们担保。相信我好了，

朋友，我有权封住原告的嘴。

你还是给自己装一副玻璃眼珠，

像坏蛋假装看见了没看见的东西。

来吧，来吧！把我的靴子脱下来。

再用点儿力，再用点儿力！对啦。[13]

坎德加

（自语）

啊，正经里夹着胡话！说他疯了，

却自有道理！

李尔王

（向沉下头的老伯爵）

你要是想哭，只为了我的命运，

把我的眼睛拿去吧。我完全认得你。

你名叫葛乐斯德。你总得忍耐些儿。

当初，我们是哭着来到这世上，

一嗅到空气，我们就哇的一声

哭了出来，你知道。我来给你

讲经传道。你听着。

葛乐斯德

唉，伤心哪！

李尔王

我们一生下，就哭自己来到了

这全是傻子的大舞台——

（摘下头上的草冠）这是顶好毡帽！[14]

一队骑兵，马蹄都钉上了毡呢——

这倒是条妙计。我不妨试它一试。

那两个女婿冷不防我杀了过去——

那时我就杀呀，杀呀，杀呀，杀呀！[15]

［一侍臣闻声而至，后随侍从数人］

侍臣

啊，原来他在这里！拉住他——

王上，你那最亲的亲女儿——

李尔王

（一听到“女儿”，顿时紧张）

没人来救一救？什么，做了俘虏啦？

我是逃不过命运玩弄的倒楣人。

好好看待我吧，你们准能捞到

一笔赎身钱。给我找个外科大夫，[16]

我脑门上吃了一刀啦。

侍臣

你要什么都行。

李尔王

没有副手？光我一个人？

哎哟，这岂不叫人变做个泪人儿吗？

把他那双眼当作了园丁的水壶，

可不，去浇洒秋天的尘土。

侍臣

好王上——[17]

李尔王

死要死得漂亮，像一个新郎，

打扮得漂漂亮亮。什么？

我就是要有说有笑。听着，听着，

我是当今的王上。各位可晓得吗？

侍臣

你是当今的王上，我们服从你。

（侍臣、随从等屈膝下跪）

李尔王

那还有一线生路。要想活命，

脚底下就加把劲吧。

（趁机逃走）沙，沙，沙，沙！[18]

［逃下。随从追下］

侍臣

最下贱的穷人落到这一个地步，

也叫人伤心；何况是一位君王！

多亏你还有一个女儿，给“天良”

洗刷了那另外两个没心肝的女儿

招来的万众诅咒。

埃德加

（上前）你好，大爷。

侍臣

上天保佑你。可有什么见教？

埃德加

请问大爷，可听说就要打仗了？

侍臣

一点不错，这已经尽人皆知了。

凡是长着耳朵的，都听得这风声了。

埃德加

那么请教，对方的军队快来了吗？

侍臣

近得很呢，而且来得好快啊。怕不消

一个时辰就望得见大队人马了。

埃德加

多谢你啦，大爷。要问的就这些。

侍臣

王后有大事在身，留在这儿；

她的军队上前去了。

埃德加

多谢了，大爷。

［侍臣下］

葛乐斯德

慈悲的老天爷，让我断了气吧！免得我

经不起魔鬼的引诱，寿限未到，

又想一死了事。

埃德加

祷告得好，老大爷。

葛乐斯德

请问大爷，你是什么人？

埃德加

一个穷苦人，接二连三的折磨

叫他认了命，只因为饱经忧患，

对别人有一颗富于同情的心。

把手伸给我，我领你去歇脚的地方。

葛乐斯德

多谢了。但愿老天爷开恩降福，

多多保佑你吧！

［总管奥斯华上］

奥斯华

（发现老伯爵）想不到这笔悬赏

就落在这里！再好不能好的运气！

你那个没眼珠的头颅，天生为了

让我发笔财。也是你这老贼活该；

赶快忏悔吧！剑已经拔出来，[19]

要取你的老命啦。

葛乐斯德

求求你行个好，

下起手来，多使些狠劲吧。

［埃德加上前阻拦］

奥斯华

怎么，你这个乡下佬，好大胆子，

居然敢替一个通缉的奸贼出头？

滚吧！要不然，只怕他身上的霉味儿

要传染给你啦。放开他的胳膊！

埃德加

（用乡土音说话）

大爷，要咱放手，先得说个名堂呀。

奥斯华

奴才，要活命就快放手！

埃德加

好大爷，你管你自个的，也留一条路给穷人走吧。咱要是个吓唬不起的草包，那不等到今天，两礼拜前，咱就该让人给吓坏了。不行，你别走近这位老人家。站远些，咱有话在先，——否则咱少不得要试试，是你那个脑袋瓜儿硬，还是咱手里的这根木棍儿硬。咱可不跟你来什么客套。

奥斯华

滚，臭东西！

（两人交锋）

埃德加

先打落你两颗门牙再说，老兄。来吧！咱才不在乎你刺这两下。

（奥斯华受伤倒地）

奥斯华

（呻吟）奴才，我死在你手里了。

下贱坯，这个钱包你拿去吧。你往后

想过好日子，除非埋了我的尸体；

我身边有封信，送爱德蒙·葛乐斯德伯爵。

你赶到不列颠军队中去找他……

唉，不得好死！——我死了！

（死去）

埃德加

我认不得你吗！得力的狗腿子一个。

你对你主妇的那一肚子坏主意儿

只知道唯命是从——是无恶不作。

葛乐斯德

怎么，他死了？

埃德加

你坐下来，老大爷，歇一会儿吧。

且看看他的口袋，他说起的那封信，

也许可以帮我的忙呢。他死了；

只可惜没有把他交给刽子手。

（掏出一信）我来看

讲究的封蜡，用不到你了；礼貌，少陪啦！

为了要刺探敌人打什么主意，

剖心挖肚也使得；拆一封信

就更不算什么了。

（念信）

……我俩许下的山盟海誓，愿你牢记勿忘。想要下手干掉他，机会多的是。只要你打定主意，不愁找不到那时间和地点。万一他打了胜仗回来，那时就无计可施了。那时候，我成了囚犯，他那张床就是我的牢狱；别让我在他的怀抱中受煎熬，快把我解救出来吧，并且由你来顶替空缺——也好酬谢你的一番辛苦。

你的忠诚的情人——

但愿是，你的妻子，

贡纳莉

啊，看不到底的女人的心肠啊！

先下手谋害她那心地善良的丈夫，

好由我那兄弟来顶替！

（向尸体）就在这沙地里，

我把你埋了吧——这就是丧了良心，

替万恶的淫妇奸夫做牵线的下场！

等时机来到，我要叫险遭毒手的

公爵睁开了眼睛，读这封黑信。

也是他运气，我可以这么告诉他：

（转向尸体）

你死了；你生前干的好事。

［扛尸体下］[20]

葛乐斯德

国王发疯了，可恨我这神经

偏那么顽强，我还能挺立在这儿，

神志清明，忍受着无限的悲痛！

宁可神志错乱了，哀伤再不能

刺痛我的心；满脑子胡思乱想，

也就解除了苦恼。

［远处传来战鼓声］

埃德加

（埋尸回来）把手伸给我。

我好像听得远处响起了战鼓。

来吧，老大爷，我会托个人照顾你。

［扶葛乐斯德下］

第七景营帐

［柯苔莉亚，坎特，大夫及侍臣等上］

柯苔莉亚

好坎特啊，我这一生该怎么报答

你的恩德才好呢。只怕凭我

有限的岁月，竭尽心力也是枉然。

坎特

娘娘说一声：知道你尽了本分，

这就超过了做臣子应得的酬劳。

方才我禀告的全都是真情实况，

没有一句增添和半点减少。

柯苔莉亚

去换上一套体面的服装吧——

这身破衣裳，只当做落难的见证；

请你把它脱下吧。

坎特

原谅我，好娘娘。

还我真面目，会妨碍我眼前的计划。

恳求娘娘，暂时且别跟我相认，

且等到将来时机成熟时再说。

柯苔莉亚

那就依你吧，好伯爵。

（向大夫）王上怎样了？

大夫

娘娘，他还没有醒来。

柯苔莉亚

慈悲的神明呀，快来医治

那受尽折磨、一片创伤的心灵吧！

调理他那一团乱麻般的神经吧——

这个被小辈逼疯了的父亲！

大夫

请问娘娘，要不要把老王唤醒？

他睡得很久了。

柯苔莉亚

你自个儿斟酌吧，凭你的经验，

认为怎样最合适就是了。替他

换过了衣服没有？

侍臣

换过了，娘娘。

我们趁他睡得好熟的时候，

给他换上了一身新衣裳。

大夫

好娘娘，等会儿我们唤醒王上，

请你，站在他身边吧，我相信

他现在神志已经清明了。

柯苔莉亚

很好。

［音乐徐奏。侍从抬李尔王上］

大夫

请你再走近些。把音乐奏得响一些！

柯苔莉亚

啊，我的亲爸爸！但愿我嘴唇上

有祛病复元的灵药，这一吻平复了

你心头的创痛——可怜你这老人家，

受尽了我那两个姐姐的虐待！

（俯身吻他）

坎特

（悄声）好一位善良温顺的公主！

柯苔莉亚

（抚摸老人的白发）

就算你，不是她们亲生的爸爸，

这白发苍苍，也该叫她们动了情。

难道这张脸，能听凭狂风吹打？

挡得住那一阵阵可怕的雷霆霹雳，

那划破长空、怵目惊心的闪电？

由着他单枪匹马地挺立在那里——

就戴着这么薄薄的一顶“头盔”？[21]

我仇人的狗，尽管它从前咬过我，

那样的晚上，我也要放它进来，

躺在我的火炉前。可怜的爸爸呀，

难道你宁愿钻进在烂草泥污中，

跟无家可归的叫花、跟猪崽做伴吗？

嗳哟，嗳哟！这真是个奇迹啊！——

你丧失了理性，却没有丧失生命。

——他醒来了，跟他说句话吧。

大夫

娘娘，你说吧，你说最得当。

柯苔莉亚

父王觉得怎么样？陛下可安好吗？

李尔王

你们害了我——不该把我从坟墓中

拖出来受罪。你是升天的精灵啊，

可怜我，绑在火轮子上，脸上挂两行[22]

热泪，就像烧熔的铅水般沸烫。

柯苔莉亚

爸爸，你认得我吗？

李尔王

你是精灵，我知道。你几时去世的？

柯苔莉亚

还这样，还是这样，迷糊得很呢！

大夫

他还没清醒过来呢。让他安静一下吧。

李尔王

我落在哪儿了？这是哪儿？大白天吗？

把我哄骗得好苦啊！就是换个人[23]

落到这地步，我也要替他难过死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不敢赌咒：

说这是我的一双手。拿这针试一下吧。

刺下去是痛的。能弄清楚这到底，

是怎么回事就好了。

柯苔莉亚

（跪下）爸爸啊，你望着我呀。

请把手按在我头上，为我祝福吧。

别那样，爸爸，你怎么能下跪！

李尔王

求你啦，

别跟我开玩笑吧。我是个懵懵懂懂的

傻老头儿，少说也活到了八十开外；

不瞒你，我只怕我这脑子不中用了。

照理说，我认得你；

（指坎特）也认得这个人——

可我心中迷迷糊糊的，这究竟

是什么地方，我也完全不清楚；

我想来想去，再记不起来几时

穿的这身衣裳；也不知道我昨天

在哪儿过的夜。请各位别笑话我啊！——

我想——这位娘娘——分明就是

我的孩子柯苔莉亚。

柯苔莉亚

我就是！就是我呀！

李尔王

你的泪珠儿是湿的吗？[24]

（抚摸她的脸）可真是哪！

千万别哭呀。你给我一杯毒药，

我也会喝下去。我知道你并不爱我；

你两个姐姐，我记得，都把我糟蹋过。

你自有理由，她们可没有啊。

柯苔莉亚

哪儿，哪儿的话。[25]

李尔王

我是在法兰西吗？

坎特

在你的国土内，陛下。

李尔王

别只管哄我吧。

大夫

娘娘可以宽心了。

他心里的一场风浪平静下来了；

可还得小心，不能把前前后后

他已记不起来的事去提醒他。

劝他进去安息吧。不要打扰他，

让他的神志安定下来了再说。

柯苔莉亚

陛下请移步吧。

李尔王

你总得多担待些才好。

但愿你既往不咎，宽大为怀；

我是个老糊涂啊。

［柯苔莉亚扶李尔王下。除坎特和侍臣外，众随下］

侍臣

真有这回事吗，大爷？说是康沃尔公爵就这么送了命？

坎特

千真万确，大爷。

侍臣

现在他的人马归谁带领呢？

坎特

听说是葛乐斯德的私生子。

侍臣

听有人说，埃德加——给他赶出来的儿子，跟着坎特伯爵到日耳曼去了。

坎特

十个人的传说就有十个样儿。我们该做好准备；对方的军队说到就要到了。

侍臣

一场血战怕免不了啦。再见吧，大爷。

［下］

坎特

我的指望和苦心，能不能成全；

看分晓，但凭今朝这一场决战。

［下］

[1] 纺线杆象征古代妇女的家务劳动。参阅《冬天的故事》1，2，37：“咱们娘儿用纺线杆打他出去。”

[2] 也许贡纳莉想唆使爱德蒙去杀死自己的丈夫，好实现和他结合的欲念。（缪尔）

[3] 女主人，原文“mistress”，在这里是双关语，又可作“情妇”解。爱德蒙把手伸向佩剑，表示他领会他的“女主人”要命令他干什么（杀死奥尔巴尼）。

[4] 爱德蒙鞠躬表态（“为你效命”）后，即骑马回去，贡纳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用“我心尖儿上的”称呼他——据贝文顿编全集本（据“对开本”）。一般版本把爱德蒙的下场移后一行，贡纳莉向对方当面吐露此句。

[5] 本来倒还跟我打个招呼呢：贡纳莉指责奥尔巴尼不出来迎接她。原义直译为：“本来还（把我当做狗似的）对我吹一声哨子呢。”

[6] 悄无声息的国土，责备奥尔巴尼没有击鼓备战。

[7] 对于妇女表示应有的尊重，是中世纪欧洲封建骑士认为应尽的本分，因而奥尔巴尼说：女人的模样庇护了贡纳莉；而他的妻子反唇相讥：“好一个大丈夫！”

[8] 喵，猫叫声（或呼唤猫的声音）。贡纳莉嘲弄丈夫只是柔弱的小猫，算得什么大丈夫。

[9] 请你把这个交给他，可能是一方绣着她芳名的手帕或其他属于女性的小物件。

[10] 鸟儿，指在空中疾飞而过的箭。下文“嗖！”形容飞箭在空中掠过时发出的啸声。

[11] 丘比特（Cupid），古希腊罗马神话中的小爱神，在后人的传说中是盲目的，或是给扎住了眼睛。李尔王的口气很像嫖客在跟妓女谈话。当时妓院常画丘比特为招牌。

[12] 原文“are you there with me？”据“河滨版”全集注，“is that the way things are？”据“新亚登版”注，其义为“你是这么说吗？”

[13] 李尔王幻想自己刚打猎回来，在换下靴子。

[14] 牧师传道时，摘下帽子，表示郑重；李尔王想扮演传道的牧师，也摘下自己头上的草冠。

[15] 杀呀，杀呀！——当时英国军队冲锋时呐喊的口号。

[16] 赎身钱，欧洲中世纪交战双方常用金钱向敌人赎回被俘虏的将领。

[17] “好王上”一句，据“第2四开本”补入。

[18] 沙，沙，沙，沙！——猎人嗾使猎狗追赶猎物的呼声。李尔王一面奔逃，一面嚷，一面回头向侍从等做手势，表示不怕追赶。

[19] 基督教规定，人死前须忏悔生前罪孽，“赶快忏悔吧！”一句，暗示对方，命在顷刻了。

[20] “扛尸体下”，据贝文顿编全集本补入。在当时没有换景的舞台上，“死者”只能如此处理。

[21] 薄薄一顶头盔，这里借喻稀疏的白发。

[22] 绑在火轮子上，李尔王幻想自己在熬受地狱里的苦刑。（缪尔）

[23] 把我哄骗得好苦啊！李尔以为出现在眼前的柯苔莉亚只是欺骗他的一个幻象。

[24] 你的泪珠儿是湿的吗？意即并非地狱中的“像烧熔的铅水般沸烫”的泪珠。

[25] 哪儿的话，回答李尔所说的“你自有理由”。

第五幕

第一景军营

［战鼓，军旗前导。爱德蒙挽瑞干上。众军官及士兵等随上］

爱德蒙

（向一将士）

快去摸一下，公爵是否拿定了

他最后的主意，还是听到什么话[1]

一下子又改变了初衷。他这人老是

反反复复，犹疑不决。去把他

打定的主意带回来。

［一将士下］

瑞干

姐姐打发来的人怕是出岔子了。

爱德蒙

那也难说，夫人。

瑞干

现在，我的好大爷，

你明白，我有什么好处要给你。

你说——要老实说——只许说心里话：

你爱不爱我姐姐？

爱德蒙

是正大光明的爱。[2]

瑞干

可是你没有踏着我姐夫的脚迹，

闯进那一圈禁地？

爱德蒙

你想到哪儿去啦！

瑞干

我只怕你跟她早已上了手、入了港，

她把她的一切全给了你啦。

爱德蒙

没有的事儿，拿荣誉起誓，夫人。

瑞干

我怎么也容不得她。爷，我的亲，

你不要去跟她好。

爱德蒙

你只管放心吧——

她，和做她丈夫的公爵，一起来啦！

［战鼓，军旗前导。奥尔巴尼公爵，贡纳莉率众军士上］

贡纳莉

（自语）我宁可打输这一仗，

也不愿做妹妹的来把他和我拆开了。

奥尔巴尼

亲爱的二妹，多么高兴，又见面了。

（向爱德蒙）

伯爵，我听说：老王投奔了小公主；

还有一班人，受不住严峻的国法，

大声地反对，也一起跟了去。除非

问心无愧，怎么叫我勇往直前？

眼前此事，关系重大，都因为

法兰西举兵侵犯我们的国土，

至于拥戴老王，又招收逃亡者，

倒还在其次——他们反对我们

只怕是理直气壮，振振有辞。

爱德蒙

（讽刺地）

公爵高见。

瑞干

谈那些道理干什么呀？

贡纳莉

要紧的是共同出兵去杀退敌人。

至于那国内、私人，有什么纠纷，

不必在这儿议论。

奥尔巴尼

那么让我们

跟几位老将商量该怎么应战吧。

爱德蒙

我即刻就到你帐前，听候吩咐。

瑞干

大姐，你跟我们一块儿去吗？

贡纳莉

不。

瑞干

还是去的好，跟我们一起走吧。

贡纳莉

［自语］噢，嘿，

我知道你的机关——我这就去。

［贡纳莉及瑞干下］

［埃德加乔装持信上］

埃德加

如果殿下也接见过我这样的穷人

那容我说句话吧。

奥尔巴尼

（向走远的爱德蒙）我回头赶上你。

［除奥尔巴尼和埃德加外，众下］

你说吧。

埃德加

你上阵作战，先拆开这封信，读一下。

如果你打了胜仗，叫军号吹起，

我这送信人自会再来。别看我

穿着得一身破烂，自有骑士来

出面替我作证：这信里所说的，

当真不假。万一你遭到不幸，

那你已经理清了这人世的债务；

一切阴谋也就无计可施了。

但愿吉人天相！

奥尔巴尼

且慢，等我读了信再走。

埃德加

等不得啦。

将来时机成熟，只要传令官

一声高呼，我自会再一次出现。

奥尔巴尼

好，再会吧。你这信我一定要看的。

［埃德加下］

［爱德蒙重上］

爱德蒙

敌人已经望得见了；快集合大军吧。

我们派人去侦察敌人的兵力，

这里有一份估计。（交出一文件）

可时机紧急，

请立刻出马吧。

奥尔巴尼

我这就去应付局面。

［下］

爱德蒙

姐姐和那妹妹跟前，我都许下了

山盟海誓。她们俩你猜忌、我怀疑，

就像被毒蛇咬一口，再见不得蛇。

姐妹俩，教我挑哪一个？两个都要？

只要一个？还是一个也不要？

两个都活着，一个也到不了手。

娶了那寡妇，可不把她姐姐贡纳莉

活活气疯了；可叫我怎么能跟她

成其好事？——她丈夫还好好活着呢。

眼前，兵临城下，可还得借重

他那份声势；等打完了仗，既然她

把男的看作眼中钉，让她用手段

打发他早早上路吧。至于他存心

要照应李尔，又要顾怜柯苔莉亚——

等战场上见过高低，父女俩落到

咱们手中，便休想得到他的宽赦。

眼前的处境，首先是保住自己，

还考虑不到，应不应该的问题。

［下］

第二景战场

［远处传来号角声。战鼓，军旗前导，法军队伍上。柯苔莉亚扶父王经过。人马旗帜又渐远去］

［埃德加扶葛乐斯德上］

埃德加

来吧，老大爷，这一片树荫欢迎你

来这里休息。但愿正义得胜吧！

如果我还能回来看你，自有那

宽心事告诉你。

葛乐斯德

愿上天保佑你，大爷！

［埃德加下］

［远处传来号角声。鸣金退兵声］

［埃德加重上］

埃德加

走吧，老人家！我来扶着你，走吧！

老王失败了——他们父女俩被俘虏啦——

快把手伸给我，来吧！

葛乐斯德

不必再去哪儿啦，就在这儿

等死也好。

埃德加

怎么，又想不开了？

死，就像生，都得听天由命，

但等时辰来到就是了。来吧。

葛乐斯德

这话倒也说得有理。

［同下］

第三景军营

［战鼓，军旗前导。高奏凯歌。爱德蒙上。众将士押李尔王和柯苔莉亚随上］

爱德蒙

来几个将士，把他们两个押下去；

要严加看守，听候发落。

柯苔莉亚

（向父王）

好心好意反而落不到好下场，

我们并非第一个。我只是为了你，

受难的君王，才感到一阵阵心酸。

没有你，我怕什么那欺人的命运

向我蹙眉瞪眼？要不要见见

那两个做女儿的和做姐姐的？

李尔王

不，不，不！来吧，咱们坐牢去吧。

父女俩要像笼中的鸟儿般唱歌儿。

你求我祝福的时候，我就跪下，

求你的宽恕。咱们就这么过日子，

就这么祈祷，唱歌，讲古老的故事；

笑那班穿着得花蝴蝶般的廷臣，

听那些可怜虫谈论朝廷里的新闻，

我们还要跟他们聊聊呢——谁失势，

谁得意；又是这个上任，那个下台——

自认为参悟了那变化无常的天道，

仿佛我们是上帝在世上的耳目。

我们要在四垛墙的牢狱里，冷眼

看着那一帮勾心斗角的大人物

随着那月圆月缺，而忽沉忽浮。

爱德蒙

把他们带下去！

李尔王

这么一份牺牲，我的柯苔莉亚，

奉献在天神的祭坛前，天神也要

撒上些仙香。我真的把你逮住了？

（抱住在低泣的女儿，安慰她）

谁要来拆散咱父女俩，除非他

从天上盗来了火把，把狱中的我们

当洞里的狐狸般熏烧。擦干你的泪吧。[3]

他们想叫我们哭泣；只怕保不住

自己连皮带肉地给凶神吞了去。

我们先要看他们饿死。来吧。

［侍从押李尔王，柯苔莉亚下］

爱德蒙

过来，尉官；听着。（授予一文件）

把这个密令拿着。你跟随他们

到牢狱去。我已经提升你一级，

只要你按照手谕上的命令做去，

将来富贵荣华有得你享受呢。

要明白做人的道理：到啥山，砍啥柴。

那软心肠的就不配拿什么钢刀。

交付你这件重任，可不许你问一声。

你要是答应不下，就另请高就吧。

军官

我照办就是了，将军。

爱德蒙

那么去办吧！事情办妥之后，

就算你有了造化。听着，我说：

要快！我怎么写，就得怎么办。

军官

拉大车、吃干麦粉，我不会；[4]

要是男子汉的事，我一定做到。

［下］

［喇叭齐声高奏。奥尔巴尼，贡纳莉，瑞干，率军官及侍从等上］

奥尔巴尼

（向迎接他的爱德蒙）

伯爵，今天你真是大显威风；

命运女神又对你格外地照应。

今天这一仗，对方已落在你手里；

请你现在把俘虏全都交出来吧。

我们要按照他们的情节轻重，

还得考虑自身的安危，再决定

怎么样处理。

爱德蒙

殿下，我当时认为

对那倒楣的老王可放松不得，

所以已下令派了人严加看押；

以他的高龄，尤其是他那身份，

自有一股号召人心的力量；

只怕我们招募来的兵丁，再不听

我们的命令，反掉过枪头对我们。

法兰西王后，我把她一起下了监，

无非为了同样的理由。到明天，

或者再过这么一两天，就可以

把他们提出来，听候你的审问。

眼前，弟兄们还在挥汗流血，

亲友们阵亡了；哪怕师出有名，

正当这万分痛心、激动的时刻，

谁不把这场血战诅咒？还是

另改一个日子，提审柯苔莉亚

和她的父亲吧。

奥尔巴尼

伯爵，请别见怪，

此番出兵，我只把你当作我的

一个部下，并没跟你称兄道弟。

瑞干

那还得看我们怎么成全他。依我说，

你不妨先问问我这里意见怎么样，

且慢把话说得那么绝。他统率着

我的军队，承受我本人的托付，

代表我行使权威；他既然跟我

平起平坐，也可以挺起腰杆子，

和你称兄道弟。

贡纳莉

（尖酸地）别这么热心吧！

凭他那一表人才，本该出人头地，

也不在乎你来抬举他。

瑞干

他从我手里，

接受我权力，再不用向谁低头。

贡纳莉

他做了你的丈夫，也不过如此吧。[5]

瑞干

笑话儿往往证明是日后的预言呢。

贡纳莉

嗳唷，嗳唷！教你说这话的眼睛

可有点邪气呢。[6]

瑞干

夫人，我有些不舒服。

要不然，少不得热辣辣地回敬你几句。

（转身向爱德蒙）

将军，我请你接受我的军队，

俘虏，领地；这一切，连同我自个儿，

都归你支配；打开的城门在恭候你呢。[7]

我当着世上的人，立你为我的夫君——

我的主人。

贡纳莉

你一心想把他弄到手吗？

奥尔巴尼

（向贡纳莉）

这回事使得使不得，轮不到你来管。

爱德蒙

也不必你来管吧，殿下。

奥尔巴尼

私生子，我管得到。

瑞干

（向爱德蒙）传令击鼓。[8]

证明我的权位是属于你的了。

奥尔巴尼

（阻拦爱德蒙）且慢，我还有话说。

爱德蒙，我以叛逆的罪名逮捕你。

和你同案逮捕的还有这一条

色彩鲜艳的毒蛇。（指贡纳莉）

好姨妹，我要维护我妻子的权利，

只好请你收回你提出的要求。

她，早就私下跟这位大爷

订下了婚约；我，她的丈夫，

要出面反对你的“结婚预告”。

你要嫁人，把爱情用在我身上吧。

我太太另有主顾啦。

贡纳莉

（故作镇静）真是出好戏！

奥尔巴尼

你披甲挂剑，葛乐斯德，吩咐军号

吹起来吧。要是没有人出头作证：

你罪大恶极，蓄意作乱谋反，

那么这里是我的信物！（掷下手套）[9]

我用饭之前，先要借你的胸口

证明我此刻当众宣布的罪名。

没半点冤屈你。

瑞干

好难受，哎哟，好难受啊！

贡纳莉

（小声，冷笑）

你不难受，我从此不相信毒药了。

爱德蒙

跟你交换！（掷下手套）

不管是谁，胆敢指控我奸贼的，

他就是一个胡说八道的小人。

用军号大声传呼吧，谁敢上前来——

你也好——谁也好——管他哪个来挑战，

我坚决维护我的正直和声誉。

奥尔巴尼

来一个传令官！

爱德蒙

来一个传令官！传令官！

奥尔巴尼

单凭你自个儿的勇气吧，你的兵将，

本来以我的名义招来的，已经

用我的名义给解散了。

瑞干

我越来越难受了。

奥尔巴尼

她病了。快把她扶进我的帐内。

［侍从扶瑞干下］

［传令官上］

过来，传令官。吩咐快吹起军号——

再把这文告宣读一下。

军官

吹号！

［一阵军号］

传令官

（宣读）

号令三军之中，如有将士，系有身份、有爵位者，愿意出面证明：爱德蒙——所谓葛乐斯德伯爵，确系奸贼，作恶多端，可于吹号三遍之后，前来挑战。该爱德蒙决心自卫。

吹号！

［第一遍军号］

传令官

再吹号！

［第二遍军号］

传令官

三吹号！

［第三遍军号］

［远处有军号响应］

［军号手前导。埃德加全身武装上］

奥尔巴尼

去问明他的来意：三遍军号

吹过，他应召而来，为的什么？

传令官

你是何人？报上你的姓名身份。

为什么听得军号，应召而来？

埃德加

听着，我是个无姓无名的人——

姓和名都被那狼心狗肺的吞没了。

可是，我出身高贵，并不差于

我要较量的对手。

奥尔巴尼

你对手是谁？

埃德加

谁替爱德蒙·葛乐斯德伯爵答话？

爱德蒙

他亲自答话。你有什么话跟他说？

埃德加

把剑拔出来吧。要是我说话冒犯了

正人君子，好在自有你的武器

为自己洗刷。这儿就是我的剑。

听着，是我的荣誉、我的誓言，[10]

和我的身份，给了我这个特权。[11]

尽管你年轻力壮，有地位、有权势，

不怕你才打了胜仗，是幸运的新宠，

你勇狠、又刚强——可我要当众宣布：

你这奸贼！背弃神明，出卖父兄，

串通了要谋杀这位尊贵的王爷。

从你头顶心到你脚下的尘土，

你像个癞蛤蟆，一身丑恶的奸贼。

吐一个“不”字，这把剑，这条胳膊，

我浑身的勇气，都要在你的心口

证明我现在说的这句话：你抵赖！

爱德蒙

我本该郑重些，问一问，你姓什名谁；

可看你这外表长得英俊勇武，

听你的出言吐语，倒还有些教养；

凭着骑士的规章，我尽管可以

拒绝决斗；不失去我的体面。

可是这一套去他的吧！“奸贼”的罪名，

我扔还给你顶着吧。魔鬼诅咒你——

撒下这弥天大谎！你却不当回事，

不放在心上，让我这把剑替你

在胸口劈开一个缺口，叫它们

永远留在你心头吧。军号手，吹号！

［号角齐鸣。双方交锋。

爱德蒙中剑倒地］

贡纳莉

快救他一命哟！快救他一命哟！[12]

（奔向比武场，扑倒在爱德蒙身边）

这完全是阴谋，葛乐斯德。凭着那

决斗的规章，对方无名无姓，

你原可不必去应战。你没有输；

你是中的计，受了骗！

奥尔巴尼

闭嘴，奶奶！

不然我只好拿这信来堵住你的口了。

（向埃德加）且慢，骑士。[13]

（以信示贡纳莉）

你这个十恶不赦的女人，读一读

你亲笔写下的罪状吧。不要撕，奶奶！

我看你认得这封信吧。

贡纳莉

我认得又怎样？

法律在我的手心里，不由你做主。

谁能问我的罪？

奥尔巴尼

噢！真骇人听闻！

你知道这封信吗？

贡纳莉

别问我知道些什么！

［贡纳莉神情狂乱，奔下］

奥尔巴尼

追上去！她横了心，豁出去了，看住她。

［一军官急下］

爱德蒙

你指控我的一切，我都干过；

还不止，还多得多。将来自会暴露的。

都过去了，我也完了。——可你又是谁，

占了我命运的上风？我和你罢休了吧——

只要你出身高贵。

埃德加

我们彼此都

别记仇吧。说到出身，我不比你低；

要说我比你高，你更对不起我了。

爱德蒙，我就是埃德加，你父亲的儿子。

上天赏罚最公正；当初寻欢作乐，

犯下的罪孽，成为了日后的报应。

想父亲在那昏天黑地的场合

生下了你，却因此叫他丧失了

一双眼睛。

爱德蒙

你说得对，没有错。

命运的轮子如今转满了一圈，[14]

我落到了原来的地步。

奥尔巴尼

（向埃德加）

我但看你迈步走路的姿态，就觉得

你不是寻常之辈。快让我拥抱你。

（二人拥抱）

如果我曾经恨过你和你的父亲，

这会儿叫我悔恨得无地自容吧。

埃德加

好王爷，我知道。

奥尔巴尼

这一阵你躲在哪儿？

又怎么知道你父亲遭到了灾祸？

埃德加

殿下，是我在照料他的苦难啊。

且听我三言两语，交代一下；

等我把故事讲完，我的心也碎了！

我一逃出家门，无情的通缉令

紧紧地追捕我——噢，一个人的生命

多宝贵啊！只要活下去，我们宁愿

时时刻刻忍受那死亡般的痛苦！

我只得换一身疯叫花穿的破衣裳，

改扮成连狗子都要欺侮的穷模样；

在逃亡中，我却碰上了年迈的父亲，

只见他双眼失落了两颗宝珠，

只剩下鲜血淋漓的两个空眶子。

我给他领路，扶着他，讨饭来养他。

把他从绝望之中救出来，却始终

没有吐露我是谁——啊，真不该呀！——

直到半点钟之前，还紧瞒着他；

那时我穿戴盔甲，但愿吉人天相，

却不知此去祸福怎样，便跪下来

求他祝福，才从头至尾把我的

经历都讲了。唉，谁知他的心儿

早就有裂痕啦，经不起悲喜交集，

一阵阵激动，只见他微微一笑，

那颗心就爆裂了。

爱德蒙

你这番话打动了我，

也许是好事，说下去吧，我看你还没

把话说完呢。

奥尔巴尼

要是再往下说，

就越说越惨，不如打住吧。听得了

这番话，我差些儿成了个泪人儿。

埃德加

不是那幸灾乐祸的，听到这里，

总以为该就此告个段落吧。哪料到

还有苦的在后头呢——千般的痛苦

才来到了顶点。正当我放声痛哭，

那边来了一个人；他看见过我

行乞求食的光景，本想避开我

这个倒楣人，却认出了我是谁，是谁

遭受这一场苦难；他张开双臂，

一把搂住了我的脖子，只顾得

大叫大喊，仿佛要把苍天都震动了；

又扑到我父亲身上，倾吐出老王

所遭受的种种劫难——这样的惨闻

你们听到过几回？他越说越伤心，

那生命之弦都快绷断了；这时候

忽听得军号吹过两遍，我只得

撇下他，由他在那儿只管发愣。

奥尔巴尼

你说的是哪一个呀？

埃德加

坎特，殿下——

被放逐的坎特。他乔装改扮，追随着

那把他视同仇敌的国王；为了

侍奉他，什么事都干，比奴隶都不如。

［一侍从持染血的尖刀急上］

侍从

救人，救人哪！快救人哪！

埃德加

出了什么事？

奥尔巴尼

喂，快说！

埃德加

哪儿来这血淋淋的刀子？

侍从

刀上的血还是热的，还冒热气呢——

刀是从心口拔出来的——她已经死了呀！

奥尔巴尼

谁死了？喂，快说！

侍从

你的夫人，公爵，你的夫人！

她妹妹是给她毒死的，她自己承认了。

爱德蒙

我和这姐妹两个都订了婚约，

三个人马上可以一块儿做夫妻了。

埃德加

坎特来啦！

奥尔巴尼

把两人抬出来，管她们

是活的还是死了。[15]

［侍从下］

这是上天的判决，好不叫人

胆战心惊，可唤不起我们的怜悯。

［坎特上，形容憔悴］

啊！这就是他吗？这会儿相见，

可顾不得应有的一番礼节了。

坎特

我是来和王上——我的主公诀别。

他不在这里吗？

奥尔巴尼

我们把大事忘啦！

快说，爱德蒙，王上呢？柯苔莉亚呢？

［侍从抬两姐妹尸体上］

你看到这情景没有？坎特？

坎特

唉！怎么啦？

爱德蒙

总算爱德蒙还有人爱！

为了争夺我，这一个毒死那一个。

接着又杀死了自个儿。

奥尔巴尼

正是这回事。给她们把脸盖上了吧。

爱德蒙

我快断气了。让我违反我本性，

做一件什么好事吧。快派人，要赶紧，

到城堡里去。我下了一道密令，

要伤害李尔王和柯苔莉亚的生命。

别问，等不得了。

奥尔巴尼

快跑！快跑！赶快跑呀！

埃德加

去找谁，殿下？——

（向爱德蒙）谁奉命干这件事？

快拿个凭证来，也好刀下留人。

爱德蒙

想得周到。拿我这把剑去吧

交给我手下的尉官。

奥尔巴尼

拼着命赶去吧！

［埃德加持剑急下］[16]

爱德蒙

他奉了你的妻子和我的密令，

要把柯苔莉亚绞死在监牢里；事后

只说她羞愤难当，自尽短见。

奥尔巴尼

求上天保佑她吧！

（指爱德蒙）把他抬下去吧。

［侍从抬爱德蒙下］

［李尔王双手托柯苔莉亚尸体上。

埃德加，军官，及侍从等随上］

李尔王

嚎吧，哭吧！哭吧！——嚎啕大哭吧！

你们，全都是铁石心肠！要是

我长着你们这许多舌头、眼睛，

我哭得它天崩地裂！她一去不回了！

我懂得，人怎样是死了，怎样还活着；

她死了——跟泥块一样。拿镜子给我，

凑在她嘴边，如果那镜面上生起

一层薄雾，啊，那她还有一口气。

坎特

这就是应了世界末日的预言吗？

埃德加

还是末日恐怖的一幅缩影？

奥尔巴尼

天，塌下来，结束这一切吧！

李尔王

（瞪视小女儿的嘴唇）

这根羽毛在动呢，她还活着！

只要她还有命，我受尽苦难，总算

得到了补偿。

坎特

（跪下）啊，我的好主人！

李尔王

请你走开些！

埃德加

他是尊贵的坎特，你的朋友。

李尔王

全都给我遭瘟吧！——

杀人的凶犯，奸贼，你们全都是！

我本来可以把她救过来；可现在，

她一去不回了！柯苔莉亚，柯苔莉亚！

再留一会儿吧。嗳？你怎么说？——[17]

她说话总是柔声细气，那么文静——

女孩儿家的口吻，要这样，才动人。

我亲手宰了那把你绞死的奴才。

军官

（向奥尔巴尼等）

真给他杀了，大爷。

李尔王

我宰了他，不是吗？

想当年，我挥舞一把锋利的钢刀，

管叫他们直跳起来。我现在老了，

一重重磨难把我给压垮了。

（注视坎特）你是谁？

我这双眼睛比不得从前了——

我一会儿就把你认出来。

坎特

在你我的眼中各自看到一个人——

都是先甜后苦：命运的可怜虫。

李尔王

我老眼昏花了。你莫非坎特吗？

坎特

正是他——

臣仆坎特。你那个奴仆凯乌斯呢？

李尔王

我跟你说吧，他是个好人；会打人，

动手才快呢。现在他已死了，烂了。

坎特

还没死，我的好主人。我就是那个人——

李尔王

快让我来认一下。

坎特

——自从你遭了变故，又落了难，

就一直跟着你。

李尔王

欢迎你来到这儿。

坎特

有什么好欢迎的？全都是些伤心事，

阴惨惨，一片昏黑。你两位大女儿

都寻了短见，对生命断绝了指望。[18]

李尔王

嘿，我怕是这样。

奥尔巴尼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更不用指望他会跟我们相认了。

埃德加

那是不可能的了。

［一军官急上］

军官

禀殿下，爱德蒙死了。

奥尔巴尼

在目前，无足轻重的事儿罢了。

列位大人，尊贵的朋友们，请听我

把心迹表明。

（转向老王）这倒下了的擎天柱，

该怎么好好地照顾他，就怎么办。

至于我本人，在老王的有生之年，

自该把国家大权交还在他手里。

（向坎特和埃德加）

你们二位，恢复原来的爵位，

还另有加封，对你们的一片忠诚

聊表谢忱。凡是替朝廷出力的

个个有赏；那奸臣贼子，一律

按罪论处。

（转向老王）啊，你们看，看哪！

李尔王

可怜我这丫头，给他们绞死了！

完了——完了——没有一丝生命了！

为什么一条狗、一匹马、一只耗子

都有生命；偏是你，没一丝儿气息？

你一去再也不回来了！——永远——永远——

永远——永远——永远不回来了！

（喘气，指喉头）

请你快给我解开这颗纽扣，多谢。

你看见吗？看着她！瞧，她的嘴唇！

你瞧，你瞧！……

（死去）

埃德加

他晕倒了！——王上，王上！

坎特

碎了吧，我的心！让我这颗心碎了吧！

埃德加

（托住老王）

陛下，你张一张眼。

坎特

别去打扰他的灵魂了。放他去吧！

谁硬是要他在这苦恼的人世

多挨一会儿酷刑的折磨，准会

招来他的憎恨。

埃德加

他真的去世了。

坎特

万万想不到，他居然撑到了现在——

他硬是支撑着，生命却早就空了。

奥尔巴尼

（默默致哀后）把他们抬走吧。

传令举国上下，同伸哀悼。

（向坎特及埃德加）

仰仗两位，我的手足和双肩，

执掌国政，收拾这破残局面。

坎特

殿下，我马上就要动身上路。

老主人在召唤我，我不敢有误。

埃德加

苦难的担子只得由我们挑起；

只顾唉声叹气，反把正经忘记。

想年长的受尽了折磨；我们小辈

哪有这经历，怎能活这么些年岁。

［奏丧礼进行曲。侍从抬尸体下。众随下］

[1] 他最后的主意，指准备与法军决战。

[2] 正大光明的爱，指中世纪骑士的“光荣传统”——对贵妇人应有的敬爱。

[3] 过去猎人用熏烟法，把狐狸从洞穴中赶出。

[4] 拉大车，吃干麦粉，军官在这里以干重活的马儿自比；全句意谓我不愿做一个庄稼汉。（缪尔）

[5] 从“四开本”，把这句话归给贡纳莉；现代版本都依据“对开本”，把这话归给奥尔巴尼。卡佩尔说：“奥尔巴尼站在一边，冷眼旁观姐妹俩唇枪舌剑地斗嘴，似比自己参加进去为强。”

[6] 英国成语，“吃醋的人，好眼变斜眼。”

[7] 中世纪欧洲骑士文学常以围攻城堡比喻妇女被人追求。“打开的城门”意即你已把我征服了。

[8] 瑞干怒气直冲，打算击鼓召集她的军队给爱德蒙做后盾，却不知道她的军队已给解散了。（喀普尔）

[9] 欧洲中世纪骑士向对方骑士掷下手套，表示挑战；对方拣起手套，或跟着掷下自己的手套，表示应战。

[10] 誓言，指受封为骑士时所作的宣言。

[11] 特权，指骑士有权揭发奸人，要求和奸人决斗。

[12] 现代版本都依据“对开本”把这两句归给奥尔巴尼。他要埃德加刀下留命，以便公开定爱德蒙的罪。有些编者接受肖博尔德的校勘意见，把这两句归给贡纳莉；译者以为这样迫切的语气，出于贡纳莉之口更为贴切。（“四开本”这两句付缺）

[13] 原文“Hold，Sir；”译文从“新莎士比亚版”，贝文顿编全集本等注释。也有一些编者认为这句话是冲着倒地的爱德蒙说的，给他看信，这样译文就得改为：“拿着，大爷。”

[14] 轮子转满一圈，意即天道循环，周而复始，爱德蒙的命运从顶点降落到原来的最低点。

[15] 把姐妹俩尸体抬上舞台，这样，李尔王上场时又面对他的三个女儿，像开头一样。（缪尔）

[16] 原始版本此处并无下场指示，兹据马隆本补入。现代版本多补入“使者下”。

[17] 嗳？你怎么说？——他以为听到了小女儿的声音，便低下头倾听。却并没听见什么，于是向自己解释道：“她说话总是……那么文静。”（威尔逊）

[18] 都寻了短见，其实只贡纳莉举刀自杀。

考证

写作年份

莎士比亚一生创作了将近四十个剧本，在多数的情况下，无法明确断定它们的写作年份。几个世纪以来，学者们经过缜密的考证，已建立了一份莎士比亚的创作年表。但是各家对于个别莎剧成稿年代先后的推断，互有出入。关于《李尔王》的写作年份，英国现代莎学家认为：“写在1604年岁末，或1605年年初，似乎最有可能。”[1]主要有下列一些根据：

1. 1607年11月26日，出版商为了准备出版《李尔王》（四开本），按照当时规定，先向伦敦“书业公所”请求登记，保护版权。在书业公所的“登记录”上这样写道：“莎士比亚的《李尔王》曾于去年圣诞节日，由经常在河滨‘环球剧场’演戏的‘御前剧团’在白宫演出，供国王赏乐。”

2. 1605年5月8日，伦敦书业公所“登记录”上登记了一个所谓“新近上演过的”《莱尔王》（King Leir）。其实这是早在1594年演出的一个旧剧本（作者不详）。很有可能，在1605年5月以前，莎士比亚的《李尔王》已经上演，受到很大欢迎；出版商趁机把旧剧印出来，为了蒙混读者，冠以“新近上演过”的字样。

3. 缪尔说：《麦克贝斯》写在1606年的夏天，这是没有多大疑问的；如果认为《李尔王》写在1606年之初，那么他的创作时间太局促了。《李尔王》跟《雅典人泰门》很有相似之处。“忘恩负义的主题在两个剧本中都非常突出；都常拿畜生作为话题；都强烈对比了穷人的纯朴和富有者的邪恶；韵文风格也近似。”“很可能《李尔王》写在《自作自受》、《奥瑟罗》的紧后面，完成在起始写《雅典人泰门》的不太久之前。”[2]

版本

莎士比亚的戏剧创作，主要为了舞台演出；他很少考虑把自己的剧作结集出版。在他生前，只有部分作品（往往在当时舞台上特别受欢迎的作品）曾经以单行本的形式出版，即所谓“四开本”。当时并没有保护作家权益的版权制度，这些“四开本”的出版都无需得到莎士比亚的过目和同意。在这种不必对作者负责的情况下，如果稿本又是经过转抄的，可以想像到，往往会产生不少疏漏和错误。虽然这样，这些流传下来的“四开本”为我们今天研究、校勘莎士比亚的版本，力图接近作品原来的面目，提供了有利的条件。

1608年，《李尔王》第一个“四开本”出版，书名页上这样写道：

威廉·莎士比亚——他的真实的历史剧：李尔王的生平和死亡，以及他的三个女儿。——另有葛乐斯德伯爵的儿子和继承人埃德加的不幸的生平，以及他的伪装疯叫花汤姆的阴郁性格。

底下又有小字：本剧曾于圣诞节日在白宫为国王演出等等，跟“登记录”上所写的一样。

可注意的是，剧作家的姓名在书名页上占头条地位，用特大字体排印，这在其他“四开本”是少见的。可能出版商的用意为了标明：这才是莎士比亚的原作，并非三年前出版的鱼目混珠的《莱尔王》。

这个本子误植不少，在排印过程中，边印边校边改；装订成册时，改过的和未改的印张混杂在一起，现在保存下来的十二个本子，无一完全相同，彼此文字出入多达一百六十七处。出版的匆促草率可以想知。

《李尔王》的第二个“四开本”出版于1619年（出版商故意在书名页上填写1608年）。它只是根据“第1四开本”重排一下，个别地方作了不太负责的修订，版本价值不大。

再过四年（1623年），莎剧全集出版。这就是“对开本”。在“对开本”中，《李尔王》也还存在着不少文字疑难、错误的地方，据学者们研究，它所根据的底本并非作者的原稿，而可能是修订增删过了的“第1四开本”——作为当时剧团中提示人所用的副本。“对开本”和“四开本”出入颇大。“四开本”约有三百来行，为“对开本”所缺，而后者又有约一百十行为前者所无。过去编纂《李尔王》，向来遵循这样的原则：以“对开本”为底本；参照“四开本”补入缺文；凡有异文，首先考虑“对开本”，如“对开本”显然有误、而“四开本”确实较优，才采用后者。

现代的版本研究，逐渐重视“第1四开本”。它除了误植外，好些地方把韵文排成散文，或者分行不当，标点简陋（全剧除了逗点，差不多不用其他标点），往往缺少人物上下场等应有的舞台指示，所以一向把它当作是盗印速记本，根据悲剧演出时的速记本整理而成。不过拿这个本子和莎剧的其他盗印本比较（例如《哈姆莱特》的“第1四开本”）显然还是高出一筹。

现代学者们对于它的底稿来源展开了讨论，提出一种假设：即它是由参加演出《李尔王》的演员们的口授记录。[3]这就是说，“四开本”和原稿本来的面目，比过去所设想的更为接近，因此有一定程度的可靠性。学者们又认为，“对开本”所根据的底稿上的一些修改，未必出于莎士比亚本人的手笔。因此编纂一部较完美的《李尔王》，怎样在“对开本”、“四开本”之间，参照前人的校订，取长补短，得煞费苦心。[4]在版本研究上，《李尔王》可说是问题最复杂、最难解决的莎剧之一。

取材来源

《新莎士比亚版》在“导言”的开头说：“李尔王以及他的女儿们的故事，源远流长，在莎士比亚采取这个故事作为主要情节，写下他的最巨大的悲剧之前，已有许许多多作家讲述过这个故事。莎士比亚分明知道前人的四种各别的本子。”即：1.霍林舍德的《编年史》；2.斯宾塞的长诗《仙后》；3.希金的《君主鉴》；4.《莱尔王及其三女儿的史剧》。

1.《编年史》是莎士比亚所喜爱读的一部书籍，[5]他的好多英国历史剧以及悲剧《麦克贝斯》、喜剧《辛白林》等，都取材于这个史册。《编年史》的《英格兰史》第二卷第五六章记叙莱尔王的事迹，故事梗概如下：

古时有莱尔王，统治不列颠诸邦，并无子嗣，所生三女：贡诺莉拉、瑞干及柯苔拉，视同三颗明珠；尤其幼女，倍受宠爱。莱尔王年迈力衰，想知道女儿们孝心如何，准备让最得他欢心的女儿继承王位；先问大公主怎样爱他，贡诺莉拉指天为誓，她爱父王，胜于爱自己最宝贵的生命。老王大喜，再问次女。瑞干发誓说：言语难以表达她的孝思，普天之下，她所最爱的人只有父王而已。

于是再问幼女她又怎么说。柯苔拉答道：“你向来百般疼我、关怀我，我理当直陈肺腑：我一向爱你，你是我的生父，我有生之日，始终爱你不渝。你若想问个明白，只消这样想：你怎样爱我，该怎样为子女所爱，我便怎样爱你一如此而已。”

老王听了极不满意。他把长女、次女许配给两个公爵，并且划出一半国土，归他们分有；另一半国土，侍他去世后，也传给他们。他什么也没留给幼女。

法兰西王慕柯苔拉美貌贞静之名，派人前来求婚；老王回言，婚事可以应允，但并无陪嫁。法兰西王仍迎娶她为后。

莱尔王年事更高，两位公爵眼看离统治全境之日，遥遥无期，公然兵变，篡夺君权，并规定对于老王生活起居的供应，由两位公爵各负担一份。不久供应逐渐削减。最使老王伤心的是，两个女儿对他无情无义，总是嫌他太会享受。到后来，她们连一个仆从也不许他保留了。

当初这两个女儿花言巧语，现在狼心狗肺，虐待老王。老王无奈，逃出本土，渡海投奔幼女。柯苔拉听说父王处境狼狈，私下送他一笔钱，添置服饰，招纳随从，然后请他体体面面地进入宫中。女儿和法王隆盛接待，把他当作一国之主般尊敬。

法王听老王诉述自己的遭遇后，便备下战船，率兵攻打不列颠，帮助老王复位。莱尔和柯苔拉随军同往。二位公爵兵败，战死阵前。莱尔重登王位，二年后驾崩。柯苔拉继承王位，统治不列颠，国泰民安。五年后（其时法王已死），她的两个外甥（两个姊姊的儿子）举兵作乱，女王被囚，悲愤绝望，自尽而终。

2. 斯宾塞的长诗《仙后》（E. Spenser： Faerie Queene）共六卷，前三卷出版于1590年，在第二卷第十章第二十七～三十二节中，记叙莱尔王的遭遇，这一段诗共只五十四行，故事很简略，情节大致和《编年史》相同。有这样几点对于莎士比亚的构思，可能产生影响：

（1） 女主人公的名字叫柯苔莉亚。（2） 老王在询问女儿们谁最孝顺的时候，已把国土均分作三份。（3） 柯苔莉亚被囚，自尽而死。

3. 《君主鉴》（The Mirror for Magistrates）1574年第四版载有希金（J. Higgins）长诗，标题是“柯蒂拉狱中自叹”等，约二百行以上，用追忆的方式讲述莱尔王和她的遭遇，后来她在狱中自刎，情节大致和《编年史》相同。值得注意的是：第三～六节提供了人物性格的一些心理活动线索，多少有助于我们对莎士比亚悲剧的理解。以下是这四节诗的译述（重点是译者加的）：

我虽然年轻，可是人家说，我比两个姐姐更聪明、更老成、更秀美；我的姐姐看不过我有禀赋和丽质；可是小人忌妒得要死，诋毁我，有什么用呢？君子的芳名，自会传播。

父王很爱我，可惜年纪老了，人就懵懂了，耳根子也软了，没有了自己的主意。真所谓：老了又变成小了。我白头的父亲，论见识，只是个孩童。

他想把我们姐妹三个嫁给贵族，把国土分给他们和他们的后代。他先要两个姐姐表明孝心。她们说：她们爱他，胜过爱自己，爱天下任何人。这一套花言巧语，赢得了父亲的欢心。

然后他问我：“柯蒂拉怎样爱父亲？”我回答道：“我始终把你当作父亲般爱着，如果你要我说得更明白些：我们爱你，主要是为了你的美德。”

我说这句话，格外见出她们花言巧语的虚伪。父亲听了，勃然大怒：“你对年老的父亲全无孝心，哪儿配承受我近来对你的宠爱，你永远别想分得我的国土……”

在悲剧《李尔王》中，两个女儿削减老王的侍从，瑞干说：“就连一个也不需要啊。”（第二幕第四景）希金也这么写道：“把他所有的随从削减剩一名；对他说：要就这一个，不要就拉倒。”

4. 剧本《莱尔王》全长二千五百行以上（共三十二景），作者无可查考，1594年4月曾在伦敦演出，1605年出版了单行本。比起上面所提供的几种材料，这个旧剧对于莎士比亚的创作，有较多的影响。情节梗概如下：

莱尔的王后故世，三位公主还未婚配，老王很是操心，因为失去了母亲照顾的女儿，就像一艘没舵的船。他打算把女儿早日出嫁，好让她们有个归宿。他本已年迈力衰，厌倦国政，有一个廷臣替他出了个主意：不如把国土分作大小三份，谁能说出自己最有孝心，就得到最好的一份作陪嫁。这个建议老王没有采纳，他自有主意。

原来两个大女儿对她们的求婚者都有应允之意；惟独小女儿，虽有不少王公前来求婚，却一个也不接受；发誓说，她不愿嫁给她所不爱的君主。老王想道：

要是我这条计能够把她骗过，

就好叫她嫁给本岛上的君主。

另一方面，他又的确急于想弄明：

哪个女儿对我最存孝心；

不知道此事，我得不到安宁。

他的办法是让她们各自表明自己的孝心，在她们彼此争说自己的孝思胜过别人时，他就趁机难住柯苔拉：

她口口声声说：她的爱最深厚；

我就说：女儿，且答应我一个要求，

表明你爱我，不差于两个姐姐——

只要我看中，你就嫁与他做妻。

这样，她将无话可说，听凭他支配，认他指定的国王做丈夫。（第一景）

在老王面前，贡诺莉这么说：“就是我的生命也抵不上我的爱。把一块磨石缚在我的颈上，只要你一声吩咐，我就往海里跳。爬上插入云霄的高塔，只要为你好，我就纵身往下跳。假使你叫我嫁给天下最低贱的人，我没有二话，一定服从。”

拉干说：“君王前来向我求婚，获得了我的爱，假使你要我另嫁别人，我就收回自己的情意，听命于你的安排。”

柯苔拉却说是：“让我用行为来表明我的心，别用语言来夸耀。子女对父亲，应该怎样孝顺，我也就做到怎样。”

大姐插嘴说：“如果你是我的女儿，我听了这话可要直跳起来。”二姐骂道：“不害臊吗，你这只骄傲的孔雀，对父亲竟出言无礼？”老王果然大怒，斥责道：“死丫头，你变得这样骄傲了吗？”

柯苔拉回答说：“好爸爸，别误会我的意思。我的舌头是从不会花言巧语的。”贡诺莉接嘴说：“你最好别说我在花言巧语，我将拿事实证明。”柯苔拉把她顶回去：“出于别人的嘴，才是最好的赞美，看来你的邻居住得很远呢。”拉干为大姐帮腔：“我说，你对爸爸并无好意。”

柯苔拉刚要说：“亲爱的爸爸——”老王就怒骂道：“闭嘴，野生的小妖精！莱尔王没有这样的女儿，从今你也别叫我爸爸！”他把国土都分给长女和次女。她们踌躇满志，奚落了柯苔拉一番才下场。（第三景）

法兰西王慕莱尔王三个女儿的艳名，乔装改扮，来到不列颠。（第四景）老王在宫中吩咐长女和次女的丈夫抽签，以便决定各人应得哪一份国土。廷臣潘利勒斯上前替柯苔拉求情：别把小公主的继承权剥夺了。老王立即回答道：“如果你爱惜自己的生命，不许多嘴！”这位廷臣在心中替柯苔拉暗暗叫苦。（第六景）

柯苔拉走出宫廷，正为自己的命运悲叹，遇到了一个进香客人。他说他的主人法兰西王要向她求婚，问她是否愿意嫁他。她爽朗地说：不必远求，愿意嫁给这位香客，穷苦一点她并不在意。（她在第三景下场时曾说过：“我要拿这双手来赡养自己。”）法兰西王于是显露自己的身份，当即带她进礼拜堂。（第七景）

旧剧中的这七个场景，莎士比亚用异常紧凑的笔法，集中为一场戏。最后，法兰西王打败了不列颠军队，莱尔复登王位。旧剧到此结束，并没有柯苔拉惨死的尾声。其他情节大致和《编年史》相同。可注意的是在旧剧中，出现廷臣潘利勒斯，在老王的患难中，仍然跟随着他，和莎士比亚笔下的忠心耿耿的坎特相仿（虽然缺少坎特的傲骨）。此外，还添上了在贡纳莉和拉干间跑腿的走狗。在父女会见、百感交集的场面中：父亲跪在女儿面前，女儿又向父亲下跪，此起彼落，二人对拜了好几回；最后，连旁边的法王和大臣也一起跪下。虽然未免夸张到近乎可笑（这一段穿插长达三十行以上）；但很可能触发了莎士比亚，写下这两行动人的诗句：“你求我祝福的时候，我就跪下，求你的宽恕。”（第五幕第三景）

在《李尔王》以前的故事，总是以重登王位为结束，不是悲剧——虽然有的在后面拖了个简短的尾声：柯苔拉的悲惨的自杀。莎士比亚第一个把李尔王的生平写成了伟大的悲剧。只有在他的笔下，与暴风雨搏斗的李尔王，在闪电和雷声中，看清了这个罪恶的世界；他诅咒，控诉，宣泄满腔怨愤，叫人惊心动魄。原来的莱尔王只是低头忍受的苦老头儿，最多诉一大段苦而已。

《李尔王》中的第二条故事线索：葛乐斯德和他的两个儿子，是以前的莱尔王故事中所没有的。

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西德尼（P. Sidney）的诗文合集《阿卡迪亚》（Arcadia，1590）第二卷第十章中，载有一段故事，题目为：“伯拉高尼亚的国王不慈，儿子笃孝，他们的悲惨的境遇和故事，先由儿子说来，再由瞎眼的父亲叙述。”这个散文故事，可能为葛乐斯德和他的两个儿子的前身。杜西说得对：“在写这个悲剧之前，莎士比亚读了大量的作品。”[6]

[1] 见杜西为“新莎士比亚版”写的导言第13页。缪尔在“新亚登版”的导言第23页上也认为《李尔王》写于1604～1605年的冬季。

[2] 见“新亚登版”导言第26页。

[3] 见“新莎士比亚版”第135页。编者对于“四开本”底稿来源，作了长达六页的讨论。

[4] 据威尔逊的统计，“对开本”、“四开本”以及校订过的版本，三者之间的异文约有五百处，见“企鹅版”（1955）导言第20页。

[5] 《编年史》（R.Holinshed： The Chronicles of England，Scotland and Ireland）初版于1577年，再版（增订本）于1587年，莎士比亚所读的当是增订本。

[6] 见“新莎士比亚版”导言第10页。

前言

莎士比亚在创作《麦克贝斯》的十多年前，曾经描写一系列反面人物的形象，像早期悲剧《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中的黑奴艾伦，早期历史剧中的暴君理查三世。他们无恶不作，一肚子坏主意，强烈的憎恨支配了他们的全部感情活动。他们几乎是仇恨的化身，是魔鬼的化身，令人不寒而栗。他们是变态心理的狂人，不能用正常人的心态去理解他们。

现在，在英国十七世纪初（1606）的舞台上出现了像麦克贝斯这么一个反面人物，尽管他罪大恶极，他的翻腾的心潮却是可以被理解的。莎士比亚好像拿着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把他的内心一层一层地剖开在我们面前。原来反面人物跟我们一样，也有着复杂的思想感情在活动。这样，他就成为我们中间的一个了。他不是天生的坏人，更不是魔鬼的化身，他是从我们正常人的行列中掉了队，迷失方向，终于跌进了万丈深渊。这样，悲剧《麦克贝斯》就是“人”的悲剧，成为以反面人物为主人公的性格悲剧，这在西欧戏剧史上有着特殊的意义。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在人生道路上，一旦在一个关键性时刻，铸成大错，误入歧途，就后悔莫及，只能自食苦果了。

好好一个人，为什么会失足呢？在很多情况下，并非他天生是个坏蛋，天性要作恶，而是他意志不够坚强，在诱惑面前经不起考验，终于失足了，堕落了，沦为有罪的人。《圣经》故事里，人类的第一次堕落，起源于人类的祖先受了魔鬼的诱惑，偷吃禁果，因而触犯禁条，被驱逐出乐园。

“人的失足”开始于“人的受诱惑”，这里是内因和外因的密切配合。外因的诱发也很重要，应该在文学作品中得到充分表现。天生的坏蛋在实际的生活中毕竟是不多的啊。

现在读一下《麦克贝斯》吧，莎士比亚分明认为，在我们的心田里，有两粒种子：“善”的种子和“恶”的种子。在良好的条件下，“善”能开花结果；但是如果不断受到外界的引诱，另一粒种子就有可能得到恶性膨胀。

麦克贝斯的悲剧的一生印证了后一种情况。他出生入死，为国家立了大功，成为受到全国上下一致歌颂的民族英雄。他在沙场上赢得了一个军人所能赢得的最高荣誉。对于这来之不易的荣誉他是珍惜的。但是在他内心深处却潜伏着另一种欲念；对于至高无上的权力的渴望。在他得胜回朝的途中，突然出现了三个女巫。第三个女巫向他喊出了“万岁，麦克贝斯！未来的君王！”他那朦胧的野心一下子被唤醒了。潜伏在他内心深处的一个秘密突然被挑明了。他被眼前浮起的可怕的幻象吓得毛骨悚然，心惊肉跳。从此他失去了心理的平衡。

临到要向国王行刺，他内心经历了一番可怕的挣扎。首先，他想到自己已经获得的荣誉：

好容易我成为全国上下的红人儿；

好比得一件新衣服，刚穿上身，

光彩是那么鲜艳，怎舍得就此

抛弃在一边！

这样，他对于人生的价值观是双重的：既希望永远保住那最高的荣誉，又非分地渴望着封建王国中最高的权势。“政治野心”和“荣誉感”在他内心发生剧烈的冲突。

第二，他人性还在，天良未泯，他的“道德观念”揪住他的“野心”不放，责问它：那么仁慈宽厚的一位君王，对他恩宠有加，如今又蒙降临他家做客，更是殊荣，为臣子的理应尽心保驾才是，怎么反而举起了杀人的凶器？

第三，他那“恶有恶报”的宗教观念和犯罪意识更是在他那不平静的内心世界掀起了一场激烈的风暴。他非常害怕地看到了：

这种事，往往难逃现世的报应。

我们自个儿立下了血的榜样，

教会了人，别人就拿同样的手段

来对付那首先作恶的人。[1]

整个悲剧的情节发展，非常迅速，一环紧扣一环，可是临到“行刺”的那一个夜晚，麦克贝斯独自一人上场，时间仿佛凝固不动了，那喧嚣的现实世界的一切活动都已停顿下来了。在整个舞台上只听得麦克贝斯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只看到麦克贝斯内心的一阵阵疑虑，恐惧，自我谴责，在一束强光的照射下，像怒潮般起伏不定，还有那狂热而可怕的幻想像旋风般在打转……

这一边是控制不住的野心，那一边是割舍不下的“荣誉感”、“道德感”、“宗教感”：夹在这两种对峙着的、大起大落的情绪中间的，是失掉了心理平衡，像在走钢丝的麦克贝斯。他再也忍受不住这种可怕的精神折磨了，最后，他声音嘶哑地向他的同谋者（他的妻子）这样说道：“这回事儿咱们就算了吧。”

如果这时候麦克贝斯夫人能够响应他良心的痛苦呼声，帮助他恢复内心的平衡，唤回失去的理智，这回事当真“就算了”，让他守住人生的正道，安全地度过生命中的这一场危机；那么他们两个都得救了，他们仍将是受到全国上下尊敬的一对夫妇。

麦克贝斯夫妇俩虽然合伙同谋，可是这个女人在气质、性格上跟她丈夫不一样。她没有什么道德上、宗教上的顾忌：

今晚的大事，你就交给我办吧，

办成了，从此白天连接着黑夜，

让我们永远掌握着唯我独尊的

无上威权。[2]

更可怕的是，她的一双眼睛直看到她丈夫的内心深处的阴暗面。麦克贝斯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自己的妻子：他有野心，却又不敢去实现他强烈的欲念。麦克贝斯向她摊牌：这回事就算了吧。她却决不肯就此罢休。她用“懦夫”这一个对于男子汉最忍受不了的词儿去嘲弄他，刺激他，她用火辣辣的舌尖去煽动麦克贝斯的野心，直到被煽旺的野心终于燃烧起来：

敢说又敢干，才算得你是个大丈夫；

做一个比你更轰轰烈烈的大人物，

那你就更是一个堂堂大丈夫。[3]

麦克贝斯是有野心的，但那还是埋在心底的一个秘密，还处在半休眠状态；可是他碰上了能知过去未来的女巫，女巫的诱惑把他的野心唤醒了。麦克贝斯还不是甘心堕落，他也曾带着恐惧的心情竭力抵拒过那强烈的诱惑（想想吧，女巫的许诺有一半果然应验了），他既不是天生的坏人，也不是注定要做民族的罪人。

可是他身边还有这么一个女人。女巫只做了一半工作，留下未完成的一半，由麦克贝斯夫人担当起来了。这样，里应外合，前拉后推，使得麦克贝斯终于为了他的政治野心而牺牲一切、抛弃一切，跳进了罪恶的深渊：

我主意打定；我这就抖擞起

浑身力量去干这可怕的勾当。

麦克贝斯夫人既是她丈夫的帮凶，也可以说是三个女巫的同党，她们合在一起，诱惑唆使，把一个男子汉无可挽救地毁灭了。

但是莎士比亚笔下的麦克贝斯夫人本身也是个人，她本人的经历也是悲剧性的。悲剧《麦克贝斯》可说有两条情节线，一条是主线：“一个男人的被毁灭”，另一条是副线：“一个女人的被毁灭”。

对于特别精明能干的现代女性，我们给她一个称号：“女强人”。但是在英国伊丽莎白时代前后，“女性”和“强人”这两者扯不到一块儿。女性，天生就是弱者：善良、温柔、优雅，只知道爱和同情。麦克贝斯夫人本是个女人，却要干那不是女人干得的事：杀人行凶。因此她首先向凶神呼吁：“收去了我这颗娘们儿的心，叫我从头到脚，一身都是狠毒吧！”她甚至向丈夫夸口：假使她的婴儿正在她怀抱中吃奶，还对着她笑，她这做母亲的也能够：“把奶头从他还没出牙的小嘴里拔出来，一下子砸破他的小脑袋。”[4]

多么可怕，一个铁了心要消灭女性和母性的女人！她以为做得到彻底改变自己的性别（不是生理上，而在心理上、性格上）；可是临到行凶的关键时刻，她还是泄露了女性的“弱点”：

要不是他［国王］睡熟的样儿

真像我父亲，我就亲自下手了。

为了干那罪大恶极的勾当，她首先要扼杀自己的女人的天性。可是没有那么容易！她所能做到的，只是把人性极度扭曲了。这无情的扭曲和挤压，使她终于垮了下来，她的精神负担已超过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最后，她成了一个精神分裂的女人，一个梦游者，在睡梦中还不断做着痛苦的洗手的动作，总觉得她那双小手上有一股血腥味儿，即使用上所有的阿拉伯香料，那双小手也香不起来了。

这里有着多大的讽刺意味啊！为了嫁祸于人，这个女人曾闯入现场，亲手把被谋害者的鲜血涂在两个被麻翻了的卫士的脸上，事后装得若无其事地伸出一双血手，几乎带着得意的口气，开导她的丈夫道：

这双手跟你的不都是一个颜色吗？……

只消一点儿水就可以把我们

洗刷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也不费事！[5]

她的梦游，她的呓语，她的做不完的洗手动作，象征着她那颗心已经被沉重的犯罪感压碎了。原来她的心竟是那么脆弱！——这个曾经扬言能一眼不眨地摔死亲生婴儿的女人。

麦克贝斯在行刺国王之前，心情极度紊乱、激动，他那活跃到病态的想像力开始产生了幻觉：半空中有一把滴着鲜血的尖刀在他的面前带路。这是说，他将要干下的可怕的罪行以它赤裸裸的面目呈现在自己的心目中。他没有任何理由好为自己开脱，为自己掩饰。

班戈的阴魂同样是麦克贝斯的狂热的头脑中的产物。只有他麦克贝斯一人能看到（和《哈姆莱特》中向众人现形的鬼魂不同）。那阴魂的两次出现，只是他剧烈的犯罪心理活动的造影，是白昼的梦魇罢了。

班戈的阴魂的出现，是一个当头棒喝，麦克贝斯这才明白，杀人犯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从今以后他的精神世界再也得不到片刻安宁了：“千万条蝎子在刺我的心！”

在深更半夜他倾吐出来这么两行内心的独白：

我两脚早陷在血海里，欲罢不能，

想回头，就像走到尽头般，叫人心寒！[6]

这是整个悲剧《麦克贝斯》中最富于悲剧性的一段话了。在这段话里我们几乎可以同时听到了我国的成语在回响：“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他已经不可能再走回头路了。

过去受全国上下尊敬的麦克贝斯，和现在双手沾满鲜血、横下了心的他，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他们中间横隔着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在罪恶的道路上他越陷越深，再也不能自拔了。他的血债越多，一种绝望的心理越是紧紧地揪住他。他已经自绝于人类了，他和人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交流的感情，没有共同的语言了。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到人类的大家庭中，他被彻底地孤立了：

我活得够长了。我的生命来到了

凋零的秋天：一片枯了的黄叶。

围绕在老人家身边的本来应该是

尊敬、爱戴、孝顺，亲人和朋友……

这些我都不用指望了；代替这一切，

只有诅咒——声音不大，可咒得凶……

他那颗曾经为了荣誉感而强烈地跳动着的男子汉的心，那曾经为野心驱使而又受到良知谴责的怦怦跳动的心，现在变得麻木不仁了，僵硬了；在他的肉体死亡之前，他那颗心早就萎缩了，死了。因为他已经找不到生命的任何意义了：

生命只是白痴嘴里的一段故事，

又嚷嚷，又喧闹，可没半点儿意义。[7]

当初他谋杀邓肯，却故意在人前假装悲痛，大大表演一番：

要是我早一个小时死在出事前，

那就算我有了造化。从今以后，

人世间还有什么是值得看重的……

生命的美酒，点滴不剩了——[8]

他自以为这一番即兴编造的表白有多么动听，把众人都瞒过了；却不知道他那最美妙动听的谎话竟成了对于自己的最可怕的预言，最凶恶的诅咒。命运的嘲弄是多么冷酷无情啊！它默无一言，它狞笑着，等待着；直到有一天，那满口谎话的人，终于发现，他并没撒谎，生命的美酒，对于他，果真点滴不剩了。

那一对勾结在一起的夫妇，为了捞取头上的王冠和后冠而不惜献出自己的灵魂；最后他们得到的是什么呢？——那两颗心，当初欲火如炽，如今只落得一颗僵冷了，像顽石；另一颗破裂了，剩一堆废墟般的碎片儿。

麦克贝斯夫人在绝望中用自己的手剪断了自己的生命线。

麦克贝斯被包围在一片诅咒声中，最后成了一头四面楚歌的困兽，终于恶贯满盈，得到他应得的可耻下场。

在做垂死挣扎时，这个暴君还把一线希望寄托在女巫的最后一个预言上：“凡是女人生下的，休想伤害麦克贝斯分毫！”

这是他紧紧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谁知道狭路相逢的死敌麦克德夫恰恰是没有足月，从娘肚子里剖出来的。他这才知道他的末日已来到了。女巫的许诺，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原来只是引诱他自取灭亡的一个个圈套。

当他恍然大悟，毛骨悚然地惊呼道：“再也信不得那班奸诈的妖魔”，已经悔之晚矣！他耳边仿佛响起了魔鬼的一阵狞笑声。这是命运的嘲弄。再没有比命运的嘲弄更可怕了——因为万丈深渊已经张开大口等待着吞噬他了；就在那雷鸣电闪般的一瞬间，千古悲剧已经铸成了。

对大多数人来说，生活在各式各样的思想扑面而来的世俗社会里，有时难免会受到形形色色诱惑的包围，以至心神动摇，一时失去了主意。这么说，我们并不是冷眼旁观，看着一位大有作为的英雄人物，在诱惑面前，怎样经过内心的剧烈挣扎，终于倒了下去；而是屏气敛息地目睹着：在人生的关键时刻，一念之差，会带来多么可怕的后果！应该做一个正直的好人？还是做一个伤天害理的坏人？在那将要失足而还没向歧途滑下去的时刻；在内心正经历一场严重的斗争，一念之差，还没占上风的时刻；善和恶，好人和坏人，这伦理道德领域的两极，竟成为背靠背的贴邻；原来不容混淆的界线，一时之间竟不那么截然分明了。在这一瞬间如果问：麦克贝斯是谁？

你将听到这样的回答：麦克贝斯是你，麦克贝斯是我，麦克贝斯是心田里有“善”也有“恶”的种子的“人”。

《麦克贝斯》所以成为一个惊心动魄的大悲剧，归根结底是因为它是“人”的悲剧，达到了西欧古典悲剧的理想：通过“怜悯与恐惧”使感情升华到净化的境界。德国评论家莱辛有一段话说得好，仿佛他正在和我们一起赏析、讨论《麦克贝斯》，他认为：

如果悲剧的主人公“并不比我们一般人更坏……好像我们处在他的情况时也会这样思想和行动……恐惧就是从这种相似性里产生的；我们惟恐自己的命运很容易跟他的命运相似，好像我们觉得自己就是他一样。仿佛正是这种恐惧才会产生怜悯”。

他还说：“这是我们看见不幸事件落在这个人物身上时，惟恐自己也遭到这种不幸事件的恐惧；这是我们惟恐自己变成怜悯对象的恐惧。总而言之，这种恐惧是我们对自己的怜悯。”[9]

麦克贝斯是一个反面人物，但莎士比亚把他的恶有恶报放在次要的地位，而怀着极大的兴趣注视着他内心世界的冲突、挣扎、痛苦、绝望，和他身首异处之前心灵的早已死亡。他最后留下的两行内心独白是多么可怕的绝望的诅咒啊：

我现在讨厌这太阳了，

恨不得整个世界都给我毁了吧！[10]

莎士比亚运用刻画正面人物形象的手法去精心塑造这一反面人物的形象，以期在我们心中唤起“怜悯与恐惧”的效果。这就是天才剧作家的了不起的地方，这也正是悲剧《麦克贝斯》值得我们玩味和深思的所在。

[1] 以上两段引文见第一幕第七景。

[2] 见第一幕第五景。

[3] 见第一幕第七景。

[4] 以上两段引文第一幕第七景。

[5] 以上两段引文见第二幕第二景。

[6] 见第三幕第四景。

[7] 以上两段引文见第五幕第三景、第五景。

[8] 见第二幕第三景。

[9] 莱辛，《汉堡剧评》，张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1），第382～385页。

[10] 见第五幕第五景。

剧中人物

麦克贝斯 苏格兰大将

麦克贝斯夫人

邓肯 苏格兰国王

王子

班戈 苏格兰大将

弗利安斯 班戈之子

麦克德夫 苏格兰贵族

麦克德夫夫人 （及其幼子）

苏格兰贵族

西顿 麦克贝斯的侍从官

西华德 英格兰大将

西华德小将 其子

三女巫

苏格兰大夫

英格兰大夫

军官，刺客（三人），门房，侍从，侍女，使者，老人，女魔赫凯特等

场景

苏格兰，英格兰（第四幕第三景）

第一幕

第一景 荒野

［雷电交作。三女巫出现］

女巫甲

哪一天咱们三姐妹再相见——

又碰上下雨？打雷？还是闪电？[1]

女巫乙

且等它风平浪静，

且等它反败为胜。

女巫丙

也不消日落西山夜黄昏！

女巫甲

在什么地方？

女巫乙

那荒原之上。

女巫丙

在那儿，跟麦克贝斯碰上。

（一阵鸟兽的怪叫声）

女巫甲

（答应）我来了，狸猫精！

女巫乙

癞蛤蟆叫我了。

女巫丙

来也！[2]

三女巫

祸即是福，福即是祸；[3]

腾烟驾雾，神出鬼没。

［雾起。一齐隐灭］

第二景 军营

［远方传来战号声］

［国王邓肯，王子玛尔康、杜纳班，贵族兰诺克斯上。侍从等随上］

国王

（向远方烟尘眺望）

那个挂彩的是谁？看光景，也许

他可以给我们讲一些叛乱的情况，

目前又怎么样啦。

玛尔康

就是这位军人！——

奋勇作战，真不愧是英雄好汉；

多亏他解了我的围。

［一军官流血上］

你好，好汉子！

向王上说吧，这一仗打得怎样了——

当你退下阵来的时候。

军官

难解难分，好比两个游泳者

在水里拼死拼活，扭成了一团，

施不出本领。如虎似狼的麦克杜华

——可真够得上做那么一个叛贼，

十恶不赦，是坏处都有他的份——

从西方岛国，他招募来轻重步兵；[4]

那命运女神，偏又像叛徒的姘妇，

不管他造反，却只顾向他微笑；

谁知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只因为

勇猛的麦克贝斯——不由人不夸声“勇”！

才不把“命运”放在心上；只见他

挥舞着那把淌鲜血、冒热气的钢刀，

像煞星似的、杀开了一条血路，

直杀到那个奴才面前；

也不打个招呼，也不说后会有期，

一刀捅进去，从肚子直挑到那颚尖；

在咱们的城墙上，把他的头颅挂起！

国王

啊，好英勇的王亲！好一员大将！[5]

军官

谁料到好景不长，又有了变卦，

好比得冬去春来，正阳光明媚，

卷来了翻江倒海的暴风和雷雨——

听着，苏格兰的君王，请听着吧：

正当咱仁义之师一鼓作气，

打得那许多番兵落荒而逃；

可恨啊，挪威国王，见有机可乘，

自恃武器精良，又纠集了生力军，

再一次向我军冲锋——

国王

咱们的将领麦克贝斯和班戈，

没有给这一下子吓倒吧？

军官

对了，就像

麻雀吓不倒老鹰，雄狮哪怕兔子。

说实话，我就得禀报：咱们这两位，

像两尊大炮装足了双份的火药，

加倍向敌军猛攻；他们若不是

想在那冒着热气的血海里洗个澡；

定是打算另立一个“髑髅地”，[6]

我说不准——

我支撑不住了——伤口发作了，快来人呀……

国王

听你说的这番话，就像你挂的彩，

都显出军人的气概。快给他找个军医。

［侍从扶军官下］

是谁来到了？

玛尔康

尊贵的罗斯勋爵。

［贵族罗斯及安格斯上］

兰诺克斯

看他的眼色，多么慌慌张张！

恐怕有什么不平常的事要说呢。

罗斯

陛下万岁！

国王

从哪儿来，好勋爵？

罗斯

从法夫来，伟大的王上。[7]

挪威的军旗遮蔽了那边的天空，

卷起一阵寒风，把人心都扇凉了。

挪威王，亲自率领黑压压的大军，

依靠那大奸贼考德勋爵的应合，

展开了一场天昏地黑的恶战；

直到那女战神的新郎，全身披甲，[8]

可跟他是势均力敌，当面较量，

刀对刀，枪对枪，不让他占半点便宜，

这才杀退了他的气焰万丈——

总而言之：我军打了个大胜仗！

国王

天大的喜讯！

罗斯

现在，挪威王斯威诺只得来求和了。

他若要埋葬他部下的阵亡将士，

就得依我们的条件：在圣康岛上，

交付给我国一万枚银币作赔偿。

国王

那考德休想再骗取我的信任了。

去宣布我的旨意：把他就地正法。

他原来的爵位，转封给麦克贝斯。

罗斯

遵命。

国王

他丢了的，让高贵的麦克贝斯挣得了。

［同下］

第三景 荒野

［雷声隆隆。三女巫出现］

女巫甲

这一阵二妹哪儿去了？

女巫乙

杀猪去了。

女巫丙

大姐从哪儿来？

女巫甲

有个水手的老婆，一堆栗子怀里兜，

啃呀啃呀她只顾啃。

“给几颗吧，”我问她讨。

“快滚，妖婆！”那大屁股的臭婆娘喊道。

她的男人——“猛虎号”上当船长，

去到了阿勒坡。可是我要[9]

乘一张筛子，下海去追他，

变成一头耗子，可没有尾巴。[10]

瞧我的，瞧我的，瞧我的吧。

第一幕第三景女巫乙

我送你一阵风，

女巫甲

妹妹的情义重。

女巫丙

我也送你风一阵，

女巫甲

四面八方都凑成。[11]

顶头风，要从各个港口，

从航海图上各个码头，

挡住那归家的航船。[12]

蒸得他就像干草垛；

瞌睡虫不许钻进他眼窝，

白天黑夜不得睡，

撑着眼皮活受罪。

熬过了九九八十一星期，

瘦得只剩骨头只见皮。

可是他的船儿不会翻，

暴风雨里受苦难！

瞧，我拿着的是什么？

女巫乙

给我看！给我看！

女巫甲

水手的拇指——他本是个舵工，

回家的途中，翻船把命送。

［远方传来一阵军鼓声］

女巫丙

鼓声响，鼓声响！

麦克贝斯快上场。

（三女巫跳环舞，越转越快）

三女巫

姐妹三个手拉手，

海面陆地到处走；

转呀转，转呀转，

你三圈，我三圈，

三三见九再三转。

别闹！大功告成啦！

（雾起，一齐隐灭）

［麦克贝斯及班戈二将领上］

麦克贝斯

没见过这么坏又这么吉利的一天！[13]

班戈

此去离福莱斯有多远？[14]

（三女巫从雾里出现）

是什么东西呀？

这么枯瘦，穿戴得又好古怪！

哪儿像是生活在这世界上的人，

却偏又出现在地面上。

你们是活人？

可以向你们问话？好像懂得似的——[15]

马上，一个个把坼裂的手指按在

一张张干瘪的嘴唇上。你们是女人吧？[16]

可是你们的胡须却不容我这么想！[17]

麦克贝斯

你们能说话，就快说吧：你们是谁？

女巫甲

敬礼，麦克贝斯！有礼了，格拉姆斯爵爷！

女巫乙

敬礼，麦克贝斯！有礼了，考德爵爷！

女巫丙

万岁，麦克贝斯！未来的君王！

（麦克贝斯倒退一步，猛然转身）

班戈

好将军，怎么你吃了一惊，听到这些

听来很好的话，倒像在害怕？

（得不到回答，转向三女巫）

拿真情实话回答我，你们是幻象，

还是当真具有你们所显现的形体？

你们以眼前的尊荣富贵，

日后的加官晋爵，称君称王，

向我那高贵的同伴致敬，叫他听得

仿佛出了神。对我，却不给一句话。

你们倘若能看透那时间的种子，

能预言哪颗会成长，哪颗不结果；

那么对我说吧。我既不乞求，

也不害怕，你们的恩惠或是诅咒。

女巫甲

有礼了！

女巫乙

有礼了！

女巫丙

有礼了！

女巫甲

比麦克贝斯低，又高出麦克贝斯！

女巫乙

福气不及他，却比他福气大！

女巫丙

你不是王上，生下后代称帝王！

敬礼，麦克贝斯和班戈！

三女巫

班戈和麦克贝斯，敬礼！[18]

（浓雾渐渐升起）

麦克贝斯

且慢，你们可不要含糊其辞，

给我说明白了！我知道，西纳尔死了，[19]

我就是格拉姆斯勋爵；怎么又会是

考德勋爵？考德还活着，声势煊赫；

至于做一国之君，那真难以置信，

等于说，我会做考德勋爵。快告诉我，

你们哪儿来的这些荒唐的预言？

为什么你们要在这凄凉的荒野上

拦住我们的去路，用预言当作招呼？

快说，我命令你们！

［三女巫隐去］

班戈

地面跟水面一样，也会冒气泡儿，

她们就是。她们不见了，哪儿去了？

麦克贝斯

空气中去了——看着是有形有体，

却像一口气，化做了一阵风。

她们多留一会儿就好了！

班戈

我们倒是在谈论这些怪物，

她们当真在这儿出现过吗？还是

我们吃下了什么迷魂的毒草根，

叫头脑失去了理智啦？

麦克贝斯

你的子孙将要成为帝王呢。

班戈

你将要成为一国之君呢。

麦克贝斯

还要做考德勋爵呢——是这么说的吗？

班戈

正是这句话，这么个调子。谁来啦？

［贵族罗斯及安格斯上］

罗斯

麦克贝斯，捷报传来，王上已得知

你旗开得胜，好不高兴；他听到

你奋不顾身，杀退敌寇，一时里

竟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该表示

自己的惊讶，还是夸奖你英勇。

他再往下问，得知你就在当天，

又冲进了那声势浩大的挪威军中，

直杀得对方一片鬼哭神嚎，

可你并不因此有些儿手软心怯。

那时候，但见传送战报的探子，

像阵阵冰雹，一批批接踵而来，

一个个颂扬你勤王保国的功劳——

在王上跟前，赞美声响成了一片。

安格斯

我们此来，乃是奉了主上之命，

来慰问致敬，引领你前去见驾，

还不是来封功行赏。

罗斯

为昭示圣眷隆重，陛下授意，

让我代表他，称呼你“考德爵爷”。

恭喜了，最高贵的爵爷！这个荣衔

属于你了。

班戈

（自语）怎么！倒是给魔鬼说中了？

麦克贝斯

考德爵士还活着呢？人家的衣冠

怎么能加在我身上？

安格斯

原来的勋爵

倒还活着，可是他犯下滔天大罪，

被按法判了极刑，难逃一死了。

说不清究竟是他勾结了挪威人，

还是和叛贼暗通声气，狼狈为奸；[20]

还是蓄意谋反，双方面他都有份；

总之，他犯下了叛国的重罪，

已供认不讳，又是罪证确凿——

这铁案他翻不了啦。

麦克贝斯

（自语）

格拉姆斯，又封了考德勋爵！——

最了不起的还在后面呢。

（向使者）有劳二位了。

（走近班戈，悄声）

你不希望你的后代成为君主吗？

方才她们给了我考德勋爵的封号，

不同时也大大地许了你的子孙？

班戈

尽信了她们，会叫人心头发热，

使你得到了考德的爵位，又想要

戴上那王冠。可是说来也奇怪，

为了拖我们下水，魔鬼往往

说一些真话——用真实的细枝末节，

把我们送进了不能自拔的深渊。

（走近使者）

两位仁兄，劳驾，跟你们说句话……

麦克贝斯

（陷入沉思）

两句话全都应验了，好比美妙的

开场白，接着就是那辉煌灿烂、

帝王登场的好戏——

（向使者）多谢二位了。

（继续沉思）

鬼神的这一个启示，不见得是凶兆，

也不会是好兆。如果说是凶兆——

为什么要用一开头就应验的预言

来向我保证未来的成就呢？果然，

我封了考德爵士。如果是好兆——

为什么想到这句话，我眼前就浮起

可怕的幻象，叫我毛发悚然，[21]

心惊肉跳，顿时失去了常态——

眼前的恐怖远不及幻想中的恐怖。

才只是胡思乱想，动一下杀机，

就使我全身震撼，脚麻手软，

只剩下脑海在翻腾，搬弄着

无中生有的幻影。

班戈

（和两个使者交谈）

瞧，咱们的同伴想得出神了。

麦克贝斯

（继续自语）

要是命中该我做国王，命运

自会替我把王冠戴上，不用我

操心。

班戈

（向两使者）

新赏赐的荣衔加在他头上，

就好比披了一套新衣裳，刚穿上，

总觉得不太贴身。

麦克贝斯

（继续自语）要来尽管来吧，

风里雨里，日子也要挨过来。

班戈

尊贵的麦克贝斯，我们在恭候你呢。

麦克贝斯

请原谅我吧。我这迟钝的脑子，

方才想起了一些早忘了的事儿。

二位好大人，你们的辛苦我可要

铭刻在心版上，天天打开来念一遍。

我们这就去见王上吧。

（向班戈，悄声）

想一想刚才碰到的这些事情；

等细细琢磨一番以后，得便，

咱们就谈谈彼此的心里话吧。

班戈

很乐意。

麦克贝斯

那么现在不多谈了。——来吧，朋友们。

［同下］

第四景 宫廷

［喇叭高声齐奏，国王邓肯，王子玛尔康、杜纳班，贵族兰诺克斯上。侍从等随上］

国王

考德明正典刑了吗？监斩的人员

还没回来吗？

玛尔康

父王，他们还没回来。

不过，有人当场看着他就刑，

据他跟我说，考德对叛国罪行，

直认不讳，还表示悔恨莫及，

祈求陛下的宽恕。他这一辈子，

再没有像他在离开生命的那一刻，

表现得那么得体大方，就像

他对于从容就死，素有心得，

因此丢掉他最宝贵的生命，竟好比

随手抛弃什么破烂货。

国王

这真是

知人知面难知心！本来我一向

以为他可是天底下最信得过的

正人君子呢。[22]

［麦克贝斯，班戈，罗斯，及安格斯上］

国王

噢，最了不起的王亲！

“知恩不报”的罪过，一直到现在

还压在我心头！你真是一马当先，

“酬劳”插上了翅膀也赶不上你！

要不是你立下这天大功劳，也许我

还拿得出恰如其分的感谢和报酬。

如今我却只好说：尽力之所及，

我能给的，怎么也抵不上你所应得的。

麦克贝斯

为陛下尽心效力，是理所当然；

能为王上办事，本身就是报酬。

接受臣子的效忠是陛下的名分；

为臣子的职责对于君主和王国，

就好比子女孝父亲，奴仆敬主人；

凡是能博得陛下欢心和爱宠的，

都是我辈应尽的责任。

国王

欢迎！

我才只着手栽培你，以后还要

有心使你枝茂根深呢。

高贵的班戈，

你的功劳也并不小，应该受到

同样的赞扬；让我来拥抱你，

把你贴近我心头。

班戈

我如能承受

王上的雨露，收获也归陛下所有。

国王

巨大的欢乐，洋溢在我的心头，

只想借一串辛酸的泪珠来掩盖。

我的王子，王亲国戚，各位勋爵，

以及我左右的亲信——你们听着：

我现在决定，立长子玛尔康为王储，

即日起册封为“坎伯兰亲王”。[23]

蒙受恩典的，岂止他一人而已，

浩大的王恩，有如天上的繁星，

将照临到每一位功臣的头上。

（向麦克贝斯）

咱们就此动身，到印弗纳斯去吧，[24]

好叫我越发欠你的情。

麦克贝斯

不为我君王出力，偷闲成了苦役！

且让我当一名先行官，也好把喜讯——

圣驾光临——传报给贱妻得知。

谨此告退了。

国王

（望着他的背影）

我忠诚的考德勋爵啊！

麦克贝斯

（已走远，自语）

坎伯兰亲王！那分明是一道关口。

不跌倒在它眼前，就得跨过去——

它挡住了我的路！

星星啊，快收起你火光，[25]

光明见不得我黑暗深处的欲望！

眼睛啊，别望这双手；眼不见为净——

可还得下手干，不管它多怵目惊心！

［下］

国王

可不是，好班戈，他就是那么英勇；

我听到对他的赞扬，就心花怒放，

好比在享受盛筵。我们追上去吧，

为了欢迎我们，他，人在赶路，

心早就飞了去——难得的一位好王亲！

［喇叭高声齐奏。同下］

第五景 城堡

［麦克贝斯夫人展读信笺上］

麦夫人

（读信）[26]

……她们和我相遇，正是我立下大功之日。可我听到最可靠的说法，她们能知过去未来，自非凡人可比。当时我迫不及待，只想再问她们几句话；不料她们化作一阵阴风，顿时不见了。

我遭此奇遇，正自惊讶不定，忽然王上的使者已到，向我齐声高呼：“考德爵爷！”——方才，那三个女巫正是用这个封号向我致敬。

接着，她们又预祝我：“敬礼，未来的君王！”这回事，我认为该让你得知才好，我最亲爱的有福共享的伴侣，也好叫你高兴，得知你命中自有多大的福分；否则该你欢喜而你错过了这欢喜，岂不可惜！常把它放在心头，再见吧。

“格拉姆斯”你本来是，又加封了“考德”；

日后更有那一个许诺在等待你。

可是好叫我担心的，是你那天性。

凭这副软绵绵的心肠，要干，也不能

来个干脆。你向往那至尊至贵，

不是没野心，偏少了那少不了的狠劲；

你心头热热的，又想干干净净的到手；

既不肯耍手段，却巴不得非分占有。

我的大老爷，你想要的，在向你喊：[27]

“要到手，就得这么干！”——其实你不是

不愿干，而是害怕干。快到我身边来吧，

我好从你耳朵边灌进我的刚强，

凭我这舌尖，打消你一切的顾忌；

命运和那鬼神分明都在帮助你

戴上那黄金的冠冕啊！

［一侍从急上］

有什么事儿？

侍从

王上今晚驾到。

麦夫人

你说什么疯话！[28]

主人不是在王上左右吗？要是

当真有这回事，他一定会通知我

早做准备的。

侍从

回禀夫人，这可是真话。

我家老爷正一路而来；有一个家臣

抢先赶到，他气急败坏，断断续续，

吐出了这个口讯。

麦夫人

好好照顾他；

他带来了重大的消息。

［侍从退下］

邓肯要闯进

我的城堡，这大事儿就是由乌鸦

来报，也嫌它那叫声太刺耳！

来吧，你怀着杀机祸心的凶神，

收去了我这颗娘们儿的心，叫我

从头到脚，一身全都是狠毒吧！

把我的鲜血搅浑浊了；不容一丝

怜悯钻进我胸口，不许那天良

来动摇我的狠心吧！——叫我横下了心，

忽然又手软。你冥冥中煽风点火、

残杀成性的恶魔呀，直扑进我这

女人的胸怀，把我的奶汁当作

苦胆汁来吮吸吧！你阴森的黑夜，

来吧，裹一身地狱中最浓黑的烟雾，

让我的快刀看不见它扎开的伤口吧。[29]

让苍天看不透这一团漆黑的毛毡，

免得他大声呼唤道：“住手！快住手！”

［麦克贝斯上］

伟大的格拉姆斯！尊贵的考德爵爷！

更伟大的，还有接下去那一声“万岁”！

你的信，使我在盲目的“现在”开了眼，

从目前一下子看到了“未来”。

麦克贝斯

亲人儿，

邓肯今晚上来。

麦夫人

那么他几时走？

麦克贝斯

明天——他打算。

麦夫人

嘿，休想再看到

太阳在明天升起！[30]

你这脸，我的爷，像一本打开的书，

把说不得的心事都告诉了人。

在人前周旋，就得随机应变啊；

让你的眼角、手势和舌尖，都添上

欢迎的神气。外表像洁白的花朵，

内心，却好比花朵底下的毒蛇。

他来了，少不得要为他安排一番。

今晚的大事，你就交给我办吧；

办成了，从此白天接连着黑夜，

让我们永远掌握着唯我独尊的

无上威权。

麦克贝斯

咱们往后再谈吧。[31]

麦夫人

只管坦然地抬起你的脸，

那心虚胆怯的，脸色才会变。

其余的一切都包在我身上好了。

［同下］

第六景 城堡前

［双簧管奏乐，火炬前导。国王邓肯，王子玛尔康，杜纳班，大臣班戈，兰诺克斯，麦克德夫，罗斯，安格斯上。侍从等随上］

国王

这座城堡坐落的位置真好啊，

送来一阵阵清风，叫人心旷神怡！

班戈

看那夏季的来客——出入神殿的燕子，

也飞来这里安家落户，可见得

这儿的空气有一股醉人的清香。

凡是屋角、墙头、扶壁边，梁上檐下，

若有那燕子安置下吊床、摇篮，

作为它们生息起居的地方，

我发现，那儿的空气总是凉爽的。

［麦克贝斯夫人盛装上］

国王

看哪，看哪，我们的尊贵的女主人！

追随我们的忠心有时真成了

我们的负担；可我们还是把它

作为忠心来感谢。为这一番忙碌，

你们也要替我向上帝祈祷——

感谢我特地给你们带来了麻烦。

麦夫人

我们的侍奉，即使随时随地

都加倍尽力，又是十二分尽心，

也微不足道、寒伧得可怜，怎能够

报答圣恩太隆重，光耀我寒门；

身受着重重叠叠的旧恩新宠，

只有像修道士，日夜为王上祷告。

国王

考德爵士在哪儿？我们本来想

为他开路，在后边紧紧追赶；

谁知他骑马真行，他一片忠心，

又像他脚跟的踢马刺，催得他好急，

终于给他抢先赶到了。高贵的女主人，

我今晚是你的客人。

第一幕第六景麦夫人

你的奴仆，

随时随刻都准备把他们所有的、

和属于他们的，连同他们自己，

开列清单，一起向陛下报账，[32]

原是皇家的，我等待着双手捧上。

国王

把手伸给我；领我去见我的东道主。

我很器重他，对他还要恩宠有加呢。

请容许我，女主人。（吻她的脸颊）

［国王挽麦克贝斯夫人进入城堡，后随众人］

第七景 城堡内

［双簧管奏乐。火炬高燃］

［侍候进餐的总管自大厅上，后随仆役多人，各捧残肴空盏等向厨房下］

［麦克贝斯自大厅上］

麦克贝斯

要是干了，就完了；那么快些儿干了

倒也好。要是谋杀，单要他的命，

到手了果实，却不招来任何后果——[33]

只消一刀子扎下去，就万事大吉，

到此为止了——在人世，就在这人世——

就在“时间”这茫茫大海的浅滩上；

那么来生我也就顾不得了。但是，

这种事，往往难逃现世的报应。

我们自个儿立下了血的榜样，

教会了人，别人就拿同样的手段

来对付那首先作恶的人。

天网恢恢，使我们在自己亲手

下毒的酒杯里尝到毒酒的残渣。

他到这儿来，可说加倍的放心：

首先，我是他的王亲、他的臣子，

这就绝对不容许干出这种事；

其次，作为他的东道主，我理当

严防着刺客闯进来。怎么倒反而

自己拿起了尖刀！再说，这位邓肯，

在万人之上，又如此宽厚慈祥，

本是个有道的君王；他的美德

将大声疾呼，像众天使吹响号角，

控诉我谋王篡位，那万恶的罪行；

那时候，“怜悯”，像一个赤身裸体的

新生的婴儿，跨越着狂风暴雨；

又像小天使，驾着无形的天风，[34]

把这个罪孽揭露在万众的眼前，

使得倾盆的泪雨淹没了风暴。

有什么动机驱使我下这个毒手？——

除了那劣马般的“野心”——横冲直撞，

结果滚进了深渊。

［麦克贝斯夫人自大厅上］

怎么啦！有事吗？

麦夫人

他都快吃完了。你怎么离开了大厅？

麦克贝斯

他问起我吗？

麦夫人

你知道吗？他问起你。

麦克贝斯

这回事咱们就算了吧，不要谈了。

就在最近，他对我是恩宠有加；

好容易我成为全国上下的红人儿；

好比得一件新衣服，刚穿上身，

光彩是那么鲜艳，怎舍得就此

抛弃在一边！

麦夫人

你本来紧抱着的希望，

难道是醉后的梦想，昏昏沉沉；

一旦好梦醒了，想起了自己居然

这么狂妄大胆，吓得你脸无人色？

今后我懂得了，对于你对我的爱情

该怎么个看法。难道你的胆量、行动，

不敢向你的“欲望”看齐吗？——

为了你心目中的什么“人生的光彩”。

难道你，宁可在自己的心目中过着

懦夫的一生吗？“我想要”——紧接着却是

“我不敢！”正所谓：猫要吃鱼又怕腥！

麦克贝斯

得啦，请别说了吧！大丈夫干得的，

我都敢干；像这样敢作敢为，

再没有第二个。

麦夫人

那么是哪一个畜生

叫你当初把这主意向我吐露？

敢说又敢干，才算你是个大丈夫；

做一个比你更轰轰烈烈的大人物，

那你就更是一个堂堂大丈夫。

时间，地点，两不凑合的时候，

你求之心切；如今条件齐备了，

机会送上门了，你却反而畏缩了。

我喂过奶，懂得做母亲的怎样

疼爱那吸着自己奶汁的婴儿；

我做得到——正当他冲着我微笑——

把奶头从他还没出牙的小嘴里

拔出来，一下子砸破他的小脑袋；

要是我也曾发下誓，就像你发誓

要干这件事。

麦克贝斯

万一我们失败了呢？

麦夫人

我们失败了？只消你把胆量抖出来，[35]

我们就不会失败。等邓肯睡熟了——

赶了一天路。他自然睡得格外香；

他两名随从，我自会用酒灌醉了，

叫他们那容纳理智的头脑变成

一个烧瓶——把守大脑的记忆力

化作了一缕烟——等他们饮酒作乐，

喝个烂醉，像死猪一般睡熟了，

那没人守护的邓肯岂不是听凭

你我的摆布吗？岂不是一切都可以

推在那两个醉倒的侍从头上，

让他们顶上我们那非同小可的

谋杀罪行？

麦克贝斯

你只该生下男孩儿！

凭你这毫无忌惮的胆量，你要生

也只生男子汉。我们把鲜血涂在

睡熟在他房里的那两个随从的身上，

而且就借用他们身边的尖刀——

人家会不相信这是他们干下的吗？

麦夫人

有谁敢另有看法？——假如我们俩

为死去的国王大哭大喊一场。

麦克贝斯

我主意打定了；我这就抖擞起

浑身力量去干这可怕的勾当。

去吧，凭花言巧语把世人欺骗，

内心的奸诈，用奸诈的微笑去遮掩。

［二人进入内室］

[1] 三女巫具有可怕的超人间的作恶力量，每当她们聚集在一起，必然会相应地引起自然界的骚乱现象：狂风骤雨，雷电交作。

[2] 三女巫各有一精灵听其驱使。侍候女巫甲的是狸猫精，侍候女巫乙的是癞蛤蟆，侍候女巫丙的当是怪鸟。

[3] 祸即是福……原文“Fairisfoul，andfoulisfair”含义密集，也可译作“美即是丑，丑即是美”等等。

[4] 西方岛国，指爱尔兰。

[5] 好英勇的王亲，邓肯和麦克贝斯都是已故的玛尔康国王的孙子。

[6] 另立一个“髑髅地”，意即使这个战场跟耶稣死难的地方一样出名。耶稣被钉死在髑髅地。（见《新约·马太福音》27，33）

[7] 法夫（Fife），苏格兰东岸一郡名，贵族麦克德夫的采邑。

[8] 女战神的新郎，直译为“白龙娜的新郎”，指麦克贝斯，白龙娜（Bellona）是罗马的女战神。

[9] 阿勒坡（Allepo），在叙利亚东北部，十六世纪时为土耳其占领，是欧洲人与东方贸易的中心城市，当时十分繁荣。

[10] 当时迷信观念，女巫能变成各种动物形状，但总缺少一根尾巴。

[11] 意即各路的风都凑齐了（因为女巫甲本已掌握了好几路风）。

[12] 指从阿勒坡返航的“猛虎号”。

[13] “这么坏”，指大雾弥漫的天气；“吉利”指全胜而归。原文“Sofoulandfairaday...”和三女巫初上场时所说的“祸”（foul）、“福”（fair），在词语的使用上遥相呼应。

[14] 福莱斯（Forres），在苏格兰东北部，当时国王邓肯正待在那儿。

[15] 可以向你们问话？当时的迷信观念：鬼魂在没有人首先跟它说话前，不能开口。

[16] 手指按在……嘴唇上，不愿跟班戈说话的表示。但是三女巫随即回答了麦克贝斯的问话。

[17] 传说女巫的脸上长着胡子。

[18] 三女巫，据“新亚登版”（1983）版本意见。原始版本作“女巫甲”。

[19] 西纳尔（Sinel），麦克贝斯的父亲，格拉姆斯（Glamis）封地的领主。封建主的爵位和采邑世袭。根据史实，当时麦克贝斯的父亲刚死，消息还没在外界传开，所以女巫所说依然带有不平常的预言性质。

[20] 叛贼，指麦克杜华。

[21] 麦克贝斯的眼前应是浮现起谋王篡位的景象，故下文有“胡思乱想，动一下杀机”等语。

[22] 国王正自感叹人心不测，就在这时麦克贝斯来到他眼前，这里自有一种戏剧性的讽刺意味。

[23] 古代苏格兰王国的王位，并非世袭。王位指定继承人，按照惯例，册封为坎伯兰（Cumberland）亲王。

[24] 印弗纳斯（Inverness），麦克贝斯的城堡所在地，位于苏格兰西北高地，离当时国王所在地福莱斯西南四十多英里。

[25] 星星啊，这时候正当白天。麦克贝斯想像自己在黑夜行凶。

[26] 麦克贝斯夫人上场时已把信看过一遍，现在回头重念一遍，逐字逐句地捉摸着。这信该是她丈夫遇见女巫之后，朝见国王之前写下的。

[27] “你想要的”，指下文所说的“黄金的冠冕”。

[28] 麦克贝斯夫人一心想着她丈夫要做王上，忽听得侍从来报：“王上今晚驾到”，一时之间竟以为“王上”指的是她丈夫，脱口而出：“说什么疯话！”她看到侍从惶惑的神色，明白过来，又改口说了以下的话。（亚顿版）

[29] 麦克贝斯夫人打算在黑夜中亲自去行刺；后来她这样自白：“要不是他睡熟的样儿真像我父亲，我就亲自下手了。”

[30] 夫妇俩这时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色，两人已心领神会；丈夫由于已泄露了心事，不由得变了脸色，于是妻子用她的做人之道开导他。

[31] 麦克贝斯上场，一共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最干脆：“邓肯今晚上来。”第二句：“明天——他打算。”语气就很暧昧；最后一句软弱无力，很像无可奈何的呻吟。

[32] 麦克贝斯夫人以领主的管家自比。管家为领主经营庄园，每年到规定日期向主人报账。

[33] 后果，指生前的报应和死后地狱里的惩罚。

[34] 像小天使，可能从《圣经》中取得的形象，“他坐着小天使飞行，他借着风的翅膀快飞。”（《旧约·诗篇》18，10）

[35] 把胆量抖出来，麦克贝斯夫人说话，故意带轻蔑的语气。此句直译为：“把你的胆量绷紧在琴栓上。”英国成语，弦琴比作无足轻重的东西。

第二幕

第一景 城堡内

［弗利安斯持火炬，引其父班戈上］

班戈

孩子，夜多深了？

弗利安斯

月亮已落了，还没听得打钟。

班戈

月亮落了，是十二点钟了。

弗利安斯

怕是过了十二点了，爸爸。

班戈

等一下，

拿着我的剑。天上也讲究节约呢，

把烛光都灭了。[1]（又解下皮带连匕首）

这个也给我拿着。

我一双眼皮重得像铅块一样，

可我还是不想睡。慈悲的上帝啊，

别让我心里的邪魔趁夜深人静，

来扰乱我的睡梦吧。

［侍从持火炬，引麦克贝斯上］

（一惊）快把剑给我。

来者是谁？

麦克贝斯

自己人。

班戈

原来是将军！这会儿还没安息吗？

王上已睡了。今晚上他特别高兴，

拿出许多的东西赏给你家臣。

这一粒钻石是他送给尊夫人的——

夸她是好一位殷勤贤德的女主人；

（把钻石授予主人）

这样，他称心如意地度过了这一天。

麦克贝斯

匆促之间，只恨我力不从心；

能从容一些就好了。

班戈

着实不错了。

昨晚上我梦见了那三个女巫呢；

对于你，她们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麦克贝斯

我才不去想她们。不过，将来得便，

咱们不妨凑那么一小时，谈谈

这回事——只要你有工夫。

班戈

悉听尊便。

麦克贝斯

有朝一日，要是你跟我同心协力，

管叫你大富大贵。

班戈

只要不是

有所失而有所得，总是光明磊落，

保持我清白的忠贞；敢不尽心！

麦克贝斯

以后谈吧，晚安！

班戈

多谢将军。也祝你晚安！

［班戈父子同下］

麦克贝斯

（向侍从）

去对夫人说，我的酒准备好了，[2]

就打一下钟。你去睡吧。

［侍从下］

（两眼瞪视，惶惑地）

我眼前看见的可是一把尖刀——

刀柄冲着我的手？好，我来抓住你！

我扑了个空，可是，我还是看见你。

凶恶的幻象啊，你是只可以看见、

却不能捉摸的吗？难道你只是一把

幻想出来的尖刀，是狂热的头脑

所产生的假象吗？你还是在我眼前，

有形有体，好比我这会儿从身边

拔出来的这一把。（拔出匕首）

你在领路，叫我把这条路走下去；

我要使用的正是这一件家伙！

我这双眼睛不是上了当，只配

给旁的感官取笑，就是包办了

一切的感官。我眼里总是看见你——

刀口和刀柄上淌着一滴滴血呢，

刚才却是没有的呀。没有这回事儿，

是那个凶杀的念头把这一凶象

投进了我眼帘。

现在，这半个世界

昏昏沉沉，生命像死去了一般；

可怕的恶梦来侵扰罗帐内的睡眠。

女巫正在向那青脸魔女献祭；[3]

骷髅般的凶神被一声声狼嗥惊起——

豺狼是替他报警的哨兵，如同

那淫乱的塔昆，鬼魂似的蹑着脚步[4]

向他的猎物走近。你结实稳固的

大地啊，别倾听我的脚步去哪儿；

怕一路上，石子会泄露我的行踪，[5]

骚乱了眼前的恐怖——那黑夜的阴森。

我尽管在这儿威胁，他还是不死；

单说不干，那只是吹几口冷气。

［一声钟响］

我去吧，没有挽回了，钟声在催我。

邓肯，你最好别听，这是催命钟——

请你上天，要不，把你往地狱里送！

［蹑步上楼］

第二景 城堡内

［麦克贝斯夫人上］

麦夫人

（拿着空了的酒杯）

把他们灌醉的，鼓起了我的胆量；

浇熄了他们的火，燃烧起我的血。

听！慢着！那是猫头鹰在啼叫，

这报丧的“钟声”可是最凄厉的晚安。[6]

他在下手了。门儿开着：那两个卫士

酒醉饭饱，打起呼噜来——也算是在

尽他们的职责！我在他们的酒杯里

下了蒙药，引起了阳世和阴间的

一场争吵：究竟算他们死了

还是算活着。

［楼上传来麦克贝斯的喊声：“是哪一个？什么，嘿？”］

麦夫人

哎哟！我只怕事情刚到一半儿

他们就醒来了，结果是“谋杀未遂”，

而不是“谋杀”的罪行把我们毁了。——

听！——他们的刀子我已放在那儿了，

他不会拿不着的。要不是他睡熟的样儿

真像我父亲，我就亲自下手了。[7]

［麦克贝斯持刀从楼梯下来］

我的丈夫！

麦克贝斯

（脚步踉跄，声音嘶哑）

我干下那件事了。你没听得一声响吗？

麦夫人

我听见猫头鹰啼，蛐蛐儿叫

你没说过话吗？

麦克贝斯

什么时候？

麦夫人

方才。

麦克贝斯

我下楼的那一会儿？

麦夫人

是啊。

麦克贝斯

听！

是谁睡在那隔壁房里？

麦夫人

杜纳班。

麦克贝斯

（注视沾满血迹的双手）

真惨哪！

麦夫人

真是糊涂才说真惨哪。

麦克贝斯

有个人，忽然在睡梦里笑了起来，

还有一个喊了声“杀人啦！”两个人

把彼此惊醒了。我站定了听他们；

可他们念了一阵祷告又熟睡了。

麦夫人

是有两个人睡在那一间。[8]

麦克贝斯

“上帝保佑！”一个喊；另一个：“阿门！”[9]

仿佛已看到了我这双刽子手的手；

听着他们的害怕，我没法接着

他们的“上帝保佑！”应一声“阿门！”……

麦夫人

别老是在心里打疙瘩了。

麦克贝斯

可是为什么我不能出口念“阿门”呢？

我迫切需要上帝的祝福啊，偏是

这一声“阿门”在我的喉头哽住了。

麦夫人

干这种事，就不能这么想；这么想，

会把人想疯的。

麦克贝斯

我仿佛听见有人喊：

“别睡了！麦克贝斯把睡眠谋杀啦！”——

那无忧无虑的睡眠——睡眠给你

解开乱麻般的心事，让生命每天

都轮回一次生死；是干完了苦役后

享受的沐浴；是受了创伤的心灵的

油膏；是生命之筵席上的一道主菜；

凡人的琼浆玉露——

麦夫人

你说些什么呀？

麦克贝斯

那声音老在喊：“睡不着啦！”整个宅子

回响着：“格拉姆斯把‘睡眠’谋杀了，从此

考德睡不着啦！麦克贝斯再也睡不着啦！”

麦夫人

谁这么喊来着？哎哟，我的好老爷啊，

你这么胡思乱想，可不是瘫痪了

你高贵的意志。去弄些水来，洗洗手吧，

别留下这血腥的罪证……

（发现他左手紧握刀子）

这两把尖刀

谁叫你带了来？刀子该留在那儿呀。[10]

把刀子放回去；把血涂在那两个

睡熟的卫士的身上。

麦克贝斯

我再也不去了。

我想都不敢想：我亲手干了什么事；

再去看一眼，太可怕了！

麦夫人

一下子泄了气！

把尖刀给我。睡熟的和那死了的还不是

跟画出来的一个样？只有小孩儿，

才会给魔鬼的画像吓住了。只要他

还淌着血，我就把那鲜血抹在

那两个卫士的脸上。这样，他们就

难逃杀人的罪名。

［她持刀上楼］

［几下敲门声］

麦克贝斯

哪儿来的敲门声？——

我怎么啦？一听到声响就吓一跳！

这是双什么手？嘿！要挖出我眼球。

汪洋大海能洗净我手上的血迹吗？

不，倒是我这只手要叫大海变色，

把万顷碧波染成血红的一片。

［麦克贝斯夫人从楼梯下来］

麦夫人

这双手跟你的不都是一个颜色吗？

可是我的心却羞于跟你一个样——

没一丝血色！

［又是几下敲门声］

我听见有人在敲门——

南边的门。我们快回房去吧。

只消一点儿水就可以把我们

洗刷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也不费事！

你平时的坚定，哪儿去了？

［一阵敲门声］

听！又敲了。

快披上睡衣，免得人家来找我们，

看到原来我们还没睡呢。别这么

神思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

麦克贝斯

想起我干的事，还不如忘掉我自己。

［又一阵敲门声］

把邓肯敲醒吧——但愿你有这本领！

［同回卧室］

第三景 城堡内

［敲门声更急了。门房上］

门房

（醉醺醺地）这一阵敲门可真够瞧的！哪一个在地狱里当上了门房，这把钥匙有得他转动了。[11]

［一阵敲门声］

嘭，嘭，嘭！门外是谁？大魔王在此，快说！来的莫非是个囤积粮食的庄稼汉，眼看碰上了丰收的年头，就此上了吊？快快来吧！多带几块手绢儿，这儿是火坑，包你淌一身臭汗。

［一阵敲门声］

嘭，嘭，嘭！门外是谁，凭另一个魔鬼的名义，快说！来的莫非是个耍滑头派，[12]东边倒西边倒——倒东骂西，倒西骂东；借着上帝的名义，犯了卖国的大罪，可是凭你怎么耍滑头，终究混不进天堂。啊，进来吧，耍滑头的。

［一阵敲门声］

嘭，嘭，嘭！门外是谁？见鬼，莫非来了一个英格兰裁缝——为的是他生前给人做条法兰西裤子，[13]还要偷衣料。快来吧，裁缝师傅；你在里边儿可以烧红你的烙铁呢。

［一阵敲门声］

嘭，嘭，嘭！敲得还有完没完？你是干啥的？——可是这儿太冷了，当不了地狱！我也再不当这个鬼门房了。不管三百六十行，我倒是很想多放几个进来，只要谁犯了那桃花运，跳进这火焰山。

［一阵敲门声］

来啦，来啦！请别忘了打发我这个当门房的。[14]

［开门］

［贵族麦克德夫及兰诺克斯上］

麦克德夫

我说，朋友，你可是睡得这么晚，

所以这么晚还爬不起来？

门房

不瞒大爷说，昨儿晚上咱们弟兄喝酒一直闹到第二遍鸡啼[15]才罢休。喝酒这件事儿，老爷，最容易犯三样毛病。

麦克德夫

你说是那三样？

门房

嗳，老爷——酒糟鼻，睡大觉，撒尿。那淫欲呢，老爷，它拉一把来推一把，它逗得你的肉体痒痒的，可又不让你当真干起来。所以我说，灌酒对于“淫欲”也是个耍滑头的两面派：成全它又毁了它；捧它的场又拖它的后腿；说活了它的心，又叫它心里发冷；让它硬起来，又叫它硬不起来；一句话，耍滑头的两面派把他哄睡了，让他做了一场荒唐的春梦，就溜之大吉了。

麦克德夫

我看昨儿晚上的那几杯酒也叫你做了一场春梦吧。

门房

可不是，老爷，让我从来也没这么荒唐过！可我也不是好惹的，依我看来，我比它强，虽然不免给它抱住了我的大腿，终究让我一个转身把它摔倒了。[16]

麦克德夫

你家主人起身了吗？

［麦克贝斯穿睡衣上］

我们打门把他闹醒了。他来了。

兰诺克斯

早安，尊贵的主人！

麦克贝斯

两位早安！

麦克德夫

好爵爷，王上起身了没有？

麦克贝斯

还没有呢。

麦克德夫

王上吩咐过，要我一早就叫他；

我几乎误了时刻呢。

麦克贝斯

我领你去吧。

麦克德夫

那就少不得有劳啦，虽说你一定

乐于干这个差使。

麦克贝斯

伺候王上，辛苦里就有轻松。

请进这个门吧。

麦克德夫

那么我只好闯进去了；

我的差使就是这么一点儿。

［进入内室］

兰诺克斯

王上今天走吗？

麦克贝斯

今天走——他昨晚说好的。

兰诺克斯

昨天那一夜好不可怕！我们住的

那屋子，烟囱，都给大风刮倒了。

听他们说，半空中有哀泣的声音，

还传来一阵阵鬼哭神嚎；还有，

可怕的号叫，预言着大灾大难

即将降临到这乱世来。阴险的猫头鹰

彻夜地啼，啼叫个不停；有人说，

大地也害了热病，在发抖呢。

麦克贝斯

这一夜，

过得真不太平。

兰诺克斯

我见得少，想不起

经历过这样的一夜。

［麦克德夫从内室冲出］

麦克德夫

哎哟，可怕！

可怕！可怕！想不到、说不出的可怕呀！

什么事儿？

麦克德夫

出了天大的乱子啦？大逆不道的

凶手闯进了那神圣宝殿，劫去了

尊贵的生命！

麦克贝斯

你说什么？生命？

兰诺克斯

你说的可是陛下？

麦克德夫

你们跨进这房里，里边有个新妖魔，[17]

叫你们顿时眼前一片的漆黑。

别尽管问，你们自己去看了再说吧！

［麦克贝斯、兰诺克斯进入内室］

醒醒吧，醒醒吧！快快打起警钟呀！

有刺客！造反啦！班戈！杜纳班！玛尔康！

醒醒吧！别只管贪睡，摆脱“死亡”的假象，[18]

来瞧瞧“死亡”的真相吧！快起来，快起来，

来瞧瞧末日到临的景象吧！玛尔康！

班戈！只当从你们的坟墓里爬起来，

像幽灵一般悄悄走去吧，去面对

这恐怖的场面！快打钟呀！

［钟声乱鸣］

［麦克贝斯夫人穿睡衣上］

麦夫人

出了什么事啦？——

这么大惊小怪的“号角”乱鸣，

把一家大小都从床上叫起来。

快说呀，你们快说呀！

麦克德夫

啊，好夫人，

我所能说的不是你所能听得的！

提起这回事，传到女人家的耳朵里，

可不要了她的命！

［班戈衣冠不整上］

啊，班戈，班戈！

王上遇刺啦！

麦夫人

哎哟！唉！怎么！

就在咱们家？

班戈

惨！不管在哪儿。

好将军，求求你，收回自己的话，

声明没有这回事吧。

［麦克贝斯，兰诺克斯从内室上］

麦克贝斯

要是我早一个小时死在出事前，

那就算我有了造化。从今以后，

人世间还有什么是值得看重的；

一切都成了虚文！荣誉和仁义，

死了；生命的美酒，点滴不剩了——

酒窖里只剩下残渣，当作了珍品。

［王子玛尔康及杜纳班急上］

杜纳班

出了什么事啦？

麦克贝斯

你出了事还不知道。

你生命的源头、渊源，已经给堵塞了；

你那骨肉的根本已经给砍断了。

麦克德夫

你们的父王给谋杀了。

玛尔康

哎哟！给谁？

兰诺克斯

看来是他身边的两个卫士行的凶。

只见他们，满脸双手，都是血；

在这两人的枕头上，我们还发现了

他们的两把刀；血迹还没有擦掉。

他们，丧魂落魄，直瞪着两眼。

谁能把自己的生命交托给他们！

麦克贝斯

唉！我好后悔，不该一时性起，

把他们杀了。

麦克德夫

你干吗要杀了他们？

麦克贝斯

哪一个能够：又惊惶，同时又清醒；

怒气冲天，又声色不动；不共戴天，

却又熟视无睹？——没有这个人。

我万丈怒火，一片忠忱，怎受得了

那理智的控制！这儿横躺着邓肯，

银白的肌肤裹缠在赤金的血网里，

裂开的伤口就像给敌寇冲破的

缺口，顿时带来了毁灭的灾难。

只见那两个凶手，浑身染上了

殷红，表明他们干的是什么行当。

他们的赤条条的尖刀，不成体统，

把血污当衣裤——谁还存点儿忠心，[19]

还有那一股义愤，能按捺住自己

不表白他的忠忱？

麦夫人

（晕过去）快来扶我呀！[20]

麦克德夫

快照料夫人。

（众人扶住麦克贝斯夫人）

玛尔康

（向杜纳班，悄声）

为什么一言不发？

这回事本是跟我们最切身有关啊。

杜纳班

（向玛尔康，悄声）

有什么好说的？灾祸埋伏在四周，

随时会瞄准我们放冷箭。快逃吧，

我们的苦泪还没发酵呢。

玛尔康

（向杜纳班，悄声）可不，

我们的万重悲痛还没冒出头呢。

（侍女数人上）

班戈

（向侍女）快照顾夫人。

（侍女扶麦克贝斯夫人下）

大家且去披上了衣服，遮盖了这容易

招凉受寒的身子。回头我们

再聚集一起，追究这天大的血案，

查明真相。惊惶和疑虑摇撼着

我们。有上帝的伟大的手支撑我，

我定要挺身而出，跟大逆不道的

阴谋作斗争。

麦克德夫

还有我。

众人

人同此心。

麦克贝斯

我们赶紧披戴上男子汉的盔甲，

全都到大厅聚集。

众人

就这么办。

［除玛尔康、杜纳班两兄弟外均下］

玛尔康

你打算怎么办？我们别跟他们走。

假悲痛、假伤心，是伪君子的拿手戏。

我要投奔英格兰。

杜纳班

我去爱尔兰。你我各奔前程吧，

对于彼此都安全些。留在这里，

只怕有些人笑里藏刀；越是

血缘相近的，越是想喝你的血。

玛尔康

那一支杀人的利箭已经射出，

正在人们头上飞，想逃命，就得

避过它的锋头。所以快上马吧！

也无须来个告别，拘泥那一套了。

说走就走吧。本不该偷偷溜跑；

怕只怕人家不肯轻易把你饶。

［两人分头下］

第四景 城堡外

［罗斯及一老人上］

老人

我老汉还不算老糊涂，记得清我活了

整整七十个年头；可怕的日子

稀奇古怪的事儿，也着实经历过；

可是跟这恐怖的一夜一比，那一切

就不算什么了。

第二幕第四景罗斯

啊，老大爷，你看，

老天爷看不过人世的胡作非为，

好像要警告这血腥的世界。看钟点，

现在该是白天了；但是，“黑夜”

却偏揪住了那东升西落的火轮。

是黑夜逞强，还是白昼无能？——

该阳光普照的时辰，无边的黑暗

却覆盖了整个大地！

老人

反常啦，怪不得

会闹出那样的事儿。上星期二，

有一头雄鹰正直往高空飞翔，

冷不防给那吃田鼠的猫头鹰扑上去，

啄死了。

罗斯

还有呢，邓肯的那几匹骏马——

事情可真怪，却又一点儿不假——

马中的英俊，又雄壮，又奔得快，

忽然野性发作，踢倒了圈栏，

横冲直撞，再不受约束，好像要

跟人类较量个高低。

老人

听说它们还

你吃我，我吃你呢。

罗斯

有这回事，我眼睁睁地

看得都发呆了。

［麦克德夫上］

好麦克德夫来了。

大爷，目前外界的情况怎么样了？

麦克德夫

（指向阴沉的天空）

怎么，你看不出来吗？

罗斯

已查明了吗——

是谁干下这万恶的血腥罪行？

麦克德夫

给麦克贝斯杀死的那两个。

罗斯

哎哟！

他们想捞什么好处呢？

麦克德夫

有人收买他们。

玛尔康和杜纳班那两个王子已经

偷偷溜走了，逃跑了，嫌疑就落在

他们身上了。

罗斯

越发地不近人情了！

没有好结果的野心哟，你这是吞噬了

自己的命根！这么说来，多半是

麦克贝斯要登上国王的宝座了。

麦克德夫

他已经受到拥戴，前往斯昆[21]

接位去了。

罗斯

邓肯的遗体停放在哪儿？

麦克德夫

已经抬到了康基尔——

那儿的王陵就是他世代祖先

安息骸骨的圣地。

罗斯

你到斯昆去吗？

麦克德夫

不，大哥，我去法夫。

罗斯

好吧，我得到那边去看看。

麦克德夫

好吧，

但愿你看见那边都好，再见！

只怕新衣裳不及那旧的贴身吧！[22]

罗斯

再见吧，老人家。

老人

愿你和那些好人，上帝都保佑——

他们能化恶为善，化敌为友。

［同下］

[1] 指天空一片漆黑，没有一点星光。

[2] 我的酒，指睡前所喝的牛乳酒（posset）。

[3] 青脸魔女，指希腊神话中的赫凯特（Hecate）——掌管巫术的魔女。

[4] 塔昆（Tarquin），古罗马暴君的儿子，半夜手持利刃，奸污朋友的爱妻。莎士比亚的叙事长诗《鲁克丽丝失贞记》记叙此事。

[5] 石子会泄露我的行踪，可能引用《新约·路加福音》里的话：“我告诉你们，若是他们闭口不说，这些石头必要呼叫起来。”（19，40）

[6] 当时猫头鹰被看作不祥之鸟。参阅《仲夏夜之梦》：“猫头鹰厉声啼叫，缠绵在病床上的人，自知他性命难保。”（5，2，6~8）当时惯例，死囚将于第二天早晨就刑，更夫先于半夜在牢房外打钟，犹如向死囚报丧。

[7] ……真像我父亲，麦克贝斯夫人说这话时，并未涌起一丝柔情，而是感到懊恼、失望，因为自己竟然流露出了天性中的“弱点”。

[8] 是有两个人，指王子杜纳班和他的哥哥。麦克贝斯夫人故意不提名字，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出。

[9] 阿门，基督教祈祷的结尾辞，意谓“心愿如此”。

[10] 按照原定方案，作案后应把两把杀人的凶器安置在卫士身边，好嫁祸于他们。

[11] 门房酒后入睡，从睡梦中被敲门声惊起，带有愠意。他幻想自己在地狱里，掌管狱门。欧洲人的迷信观念：地狱深处，有硫黄燃烧，一片烈火，所以底下有“淌一身臭汗”等打诨语。

[12] 耍滑头派，指耶稣教会中的一派（equivocater）。

[13] 当时法兰西裤很紧窄，只有老手才敢在做这种裤子时偷衣料。

[14] 门房说这话时，面向观众，也许伸出手来（手里也许还拿一顶帽子）作乞求赏钱状。（“新莎士比亚版”）

[15] 第二遍鸡啼，即清晨三点钟左右。

[16] 译者按，门房说完这段话，在麦克贝斯上场之后，悄悄下场了。

[17] 指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妖（Gorgon），向她看上一眼，人立刻变成石像。

[18] “死亡”的假象，指睡熟了，犹如死去一般。

[19] 麦克贝斯企图借浮夸的辞藻来掩盖内心的慌乱。刀身本该插入刀鞘（好比人穿上衣裤），现在两把行凶的尖刀染满了血，仿佛这成了它们的“衣裤”，因此“不成体统”。

[20] 有些论者认为，麦克贝斯不该杀了两个卫士，受到追问，情况严重，她趁机装作晕过去，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她身上。

[21] 斯昆（Scone），在苏格兰东部，古时历代苏格兰国王都在此加冕。

[22] 新衣裳不及那旧的贴身，这里的新和旧暗指新王和老王。

第三幕

第一景 宫廷

［班戈上］

班戈

（沉思）

王位，考德爵位，格拉姆斯爵位——

三女巫许给你的，现在你全到手了；

你到手，只怕是耍了最卑鄙的一手；

可是照她们说，却到不了你子孙的手；

而我，才是一代代国王的祖先。

要是她们的嘴里也吐出真话——

就像对于你麦克贝斯说得很灵；

那么，在你身上应验了，对我的

预言岂不也就像神明的启示，

叫我对未来怀抱着希望？——可是，

且慢，别作声！

［喇叭高声齐奏。麦克贝斯戴王冠，麦克贝斯夫人戴后冠同上；兰诺克斯，罗斯，众贵族及侍从等随上］

麦克贝斯

咱们的上宾原来在这儿。

麦夫人

要是

把他漏了，咱们这盛大的宴会就未免

美中不足，一切都要减色了。

麦克贝斯

今夜，宫中举行隆重的宴会，

务请阁下出席啊。

班戈

陛下吩咐就是；

我本着做臣子的忠心，对你的意旨

理当唯命是从，决不有误。

麦克贝斯

下午你骑马出去吗？

班戈

是的，陛下。

麦克贝斯

要不，今天议事，很想听取高见；

你总是深谋熟虑，语语中肯——

可是明天再谈吧。你骑马跑得远吗？

班戈

打算跑得远一些，陛下；这会儿

跳上了马背，到晚饭时分才回来。

要是我的马儿不快些儿跑，

断黑了，还得赶一两个钟点夜路呢。

麦克贝斯

可不要误了我们的宴会啊。

班戈

我不会的，陛下。

麦克贝斯

听说，我家王弟——那两个凶犯，

各自分头投奔到英格兰和苏格兰，

不承认他们有弑父的滔天大罪，

反而在人前编造了一派胡言——

得了，这些个明天再谈吧；明天，

有国家大事要我们一起商议呢。

快上马去吧；等晚上回来再见吧。

弗利安斯跟你一起去吗？

班戈

是的，陛下。时间不早，我们该走了。

麦克贝斯

祝你们胯下的马儿又快又稳，

愿马儿驮着你们一路平安。

再会吧。

［班戈下］

这会儿大家请各自方便吧，且到

晚上七点钟再见面。为了到时候

欢聚一堂，分外地高兴，晚饭前

我想独个儿待一会。就此散了吧，

愿你们有福了。

［众人退下］

（向侍从）喂，问你一句话。

那两个人可是在外边听候召唤吗？

侍从

回陛下，正是，他们就在宫门外。

麦克贝斯

把他们带来见我。

［侍从下］

达到这一步，算不得什么；坐稳了，

才算数。我害怕班戈，从心底里怕他；

他秉性忠良，确实是令人生畏。

他敢作敢为，不但是勇往直前，

而且胆大心细，他一举一动

都稳当得体。我哪一个都不怕，

怕的就是他。我的星宿给他盖罩了，

就像恺撒盖罩了安东尼的星宿。[1]

当初那三个女巫称呼我为王上，

他呵斥她们，叫她们对他说话；

于是那三女巫像先知似的欢呼：

他的后裔将称王，把王位传下去。

她们替我戴一顶没结果的王冠，

只是让我拿一根不开花的御杖——

只落得给外姓夺去，我自己的子孙

反落了个空。要是果真是这样，

为了班戈的后代，我丧尽天良，

为了他们，我谋杀了圣君邓肯；

我失去安宁，害心病，只为了他们！

我把那无价之宝——我的灵魂，

奉献给了魔鬼——人类的公敌；

却便宜了他们：让他们登上宝座——

班戈的子孙：一代代称帝称王！

与其是这样，那就来吧，命运，

不如豁出我的命，跟你拼到底！——

是谁？

［侍从率领二刺客上］

你到门外去，叫你时再进来。

［侍从退下］

我们不是在昨天一起谈过了吗？

二刺客

正是，回陛下。

麦克贝斯

那么好，你们考虑过我的话没有？

要明白，过去全是他在那儿弄鬼，

硬是使你们没有出头的日子；[2]

而你们不了解，却错怪了我。这一点，

我上次就给你们当面解释了。

而且还有根有据、明白指出了

你们被愚弄、受排挤；是谁下的手，

又是谁主使；这种种一切，哪怕

讲给一个糊涂虫、白痴听，也会说：

“班戈害了我！”

刺客甲

您已经指点了我们。

麦克贝斯

对啦。现在咱们是第二次碰头，

就为了进一步谈下去。难道说，你们

就这么宽宏大量，吃了人家的亏，

不想算这笔账？你们是熟读《福音》，[3]

还要为这好人和他的子孙祷告吗？——

不管他伸出铁臂，把你们按倒在

坟墓边，叫你们的后代永远做穷光蛋。

刺客甲

我们也是人，陛下。

麦克贝斯

对，分门别类，该算你们是“人”；

正像那些猎狗，大猎狗，杂种狗，

叭儿狗，野狗，狮子狗，水狗，狼狗，

统称叫做“狗”。但是一比高论低，

那可就有了差别：有的跑得快，

有的跑得慢；有的可伶俐狡猾，

有的会看家，有的能打猎；一个个

各有得天独厚的本领和特长；

因此，除了一律统称为“狗”之外，

它们还各有各的不同的专名儿。

人也是一个样。给“人”评一评等级，

要是有你们的位置，而且还不是

那最低最糟的一级，那么快说吧；

我有一段儿心事好托付给你们；

如果办成了：干掉了你们的冤家，

还可以博得我的欢心和眷宠；

他活着一天，我一天不得安逸，

他死了，才称我的心。

刺客乙

陛下在上，

想我在这个世界上受尽了折磨

和无情的打击，只要能消我的恨，

出我这一口气，我什么也不在乎，

什么都干。

刺客甲

也把我算一个。给灾祸

压弯了腰，给恶运玩弄得好苦；

我情愿豁出我的命去赌一下运气，

不是重新抬头，那就此拉倒。

麦克贝斯

你们俩都知道，班戈是你们的仇人。

二刺客

说的是，陛下。

麦克贝斯

他也是我的死对头，是狭路冤家；

只要有他这个人，我生命的要害

每分钟都在熬受着威胁。虽说是，

我只消拉下脸来，下一道命令，

就拔掉这个眼中钉，事后可以让

“本人的意旨”来担当干系：可是，[4]

我还不能就这么干，他有批朋友，

正是我要拉拢的人，我不能为这事

伤了他们的感情。即使是我亲手

把他砍倒，我也要假意儿悲痛，

哭他的死亡。有了这缘故，所以

只好借重两位替我多出力了。

这一件事儿关系重大，必须

瞒过众人的耳目才好。

刺客乙

陛下，

我等遵照吩咐去干就是了。

刺客甲

即使我们这两条命——

麦克贝斯

你们的神采果然焕发起来了。

至多一小时，我就会指点你们

到哪儿去埋伏；等看准了时机，

再通知你们哪一刻可以下手了——

因为这事儿一定要在今晚办好，

而且还得离这儿王宫远一些。

千万记住：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也不必留什么疙瘩，什么痕迹，

索性把他，连同他儿子弗利安斯——

他儿子跟在他身边——一起结果了，

叫他们父子俩死在同一个恶时辰，

只因为不管是老子，还是那儿子，

我都不容他活在我本人的身边。

你们且退下去吧，自己拿个主意，

我待会儿就来问你们。

二刺客

陛下，我们已经拿定主意了。

麦克贝斯

我就来看你们。到里边去歇会儿吧。

［两刺客退下］

事情已决定了——班戈、你的死亡——

若是你上得天堂，那就在今儿晚上。

［下］

第二景 宫廷

［麦克贝斯夫人，侍从随上］

麦夫人

班戈离开宫廷了吗？

侍从

是的，娘娘；他晚上还要回来。

麦夫人

去禀告王上；我有话想跟他谈呢。

不知他是不是方便。

侍从

遵命，娘娘。

［退下］

麦夫人

费尽心机，到头来一无所获；

如愿以偿，谁知并不满足。

遭暗算的，从此再不用担忧；

那暗算人的，却笑里带愁。

［麦克贝斯沉思上］

怎么了，我的爷！为什么独自一个人

昏昏闷闷的尽跟些心事打交道？

那早该跟死者一起埋葬的，偏是你

老放在心头！想尽办法没补救的，

还不如不去想它吧。干了，就算了。

麦克贝斯

我们砍伤了那条蛇，可是它没有死。

它会平复的，依然是条蛇；想我们

穷凶极恶，真可怜，还是逃不过

它原来的毒牙。与其我们食不安心，

睡不安魂——恶梦夜夜来侵扰；

还不如天崩地裂，一切都毁了吧。

为了追求自己的安乐，把别人

送进了安乐土；倒不如跟着去的好——

我们的心灵受不了那日夜的折磨。

邓肯正躺在坟墓里；好比在人世

害了一场热病，如今得到了解脱。

“叛逆”已经下了最狠的毒手；

无论是钢刀、毒药，内乱、外患，

这会儿，再也不能奈何他了！

麦夫人

得啦，

好老爷，快解开你那锁紧的愁眉吧；

今晚上，你周旋在满堂宾客中间，

一定要有说有笑，满脸春风啊。

麦克贝斯

一定做到，亲爱的；请你也这样。

要把班戈时刻都放在你心上；

特别奉承他，用舌尖又用眼神——

咱们还没把脚头站稳呢，

且慢摆出尊严，先得把殷勤

一连串献上；让咱们的脸儿变成

一张假面具，叫别人休想看透

咱们的真面目。

麦夫人

再也别说这些话吧。

麦克贝斯

亲人哪！千万只蝎子在刺我的心！

你知道，班戈，他的弗利安斯，都活着。

麦夫人

他们的血肉之躯可不是永生的啊。

麦克贝斯

那就有了指望！他们又不是

刀枪不入的。那么你且把心放宽吧。

那蝙蝠还没环绕着空庭转圈儿，

也不等那振翅而鸣的甲虫奉了

青脸魔女之命，哼哼唧唧，响起了

困倦的夜钟；一件事，骇人听闻，

就要发生。

麦夫人

要发生什么事情呀？

麦克贝斯

你暂且不必追问，我的好心肝儿，[5]

以后再拍手称快吧。

来吧，“黑夜”，

封住了软心肠的“白昼”，他温和的目光，

伸出你那无形的血手，给我撕毁

那强大的束缚，把我解放出来吧！[6]

天色暗下来了，乌鸦正归向暮林；

白日奔忙的善良的众生开始

昏昏欲睡；只有那“黑夜”的帮凶[7]

四出巡行，猎取它们的牺牲——

我这话叫你吃惊，但是先别开口；

恶事开了头，只得一不做，二不休。

请跟我来吧。

［同下］

第三景 林苑

［三刺客上］

刺客甲

可是谁派你来跟我们合伙的？

刺客丙

麦克贝斯。

刺客乙

咱们用不到不放心他了，既然

我们的差使，该怎么下手，他都说了，

跟指示完全对头。

刺客甲

那就站过来吧。

西天还残留着几道白昼的余晖；

赶路的眼看天色不早，这时候，

正催马加鞭，向客店投奔；快来了吧——

咱们守候的目标。

刺客丙

别闹！马蹄声！

［远处传来班戈的喊声：

“喂，给我们点个火把吧！”］[8]刺客乙

是他来啦；

除了他，凡是请到宫里来做客的

都到齐了。

刺客甲

他的马儿给牵走了。

刺客丙

还差一里路光景呢——不过往常[9]

他总是这样——别人也全都这样，

把从那儿到宫门的路当作了走道。

刺客乙

（张望）火把，火把！

刺客丙

正是他！

刺客甲

准备！

［班戈及弗利安斯持火把上］

班戈

今天晚上要下雨了——

刺客甲

（冲过去）现在就下吧！

［刺客甲扑灭了火把。余两人向班戈袭击］

班戈

哎哟，遭了暗算！快逃，好弗利安斯！

逃，逃吧！你还能替我报仇。——

噢，奴才！

［死去。弗利安斯脱逃］

刺客丙

是谁把火把扑灭的？

刺客甲

不该这么干吗？

刺客丙

只倒下去一个；给那小子逃跑了。[10]

刺客乙

可惜我们只立了一小半功劳。

刺客甲

呃，走吧。去报告我们做到了多少。

［同下］

第四景 宫中大厅

［大厅正中陈设宴席。麦克贝斯挽夫人上。罗斯，兰诺克斯，众贵族及侍从等随上］

麦克贝斯

请各位按各自的等级就座吧；我始终

只有一句话：竭诚欢迎！

众贵族

谢陛下！

（麦克贝斯扶夫人登上台阶，至宝座前。

众贵族分两边就座，留出餐桌上首正位）

麦克贝斯

今晚的宴会，我要亲自招待，

做一个殷勤的东道主。

咱们的女主人登上了宝座；且等到

大家兴高采烈，那时候我就要

请她走下来表示一番欢迎。

麦夫人

（在宝座上）

陛下，请代表我，向全体贵宾致敬：

我真心诚意地欢迎他们。

（众贵族起立，向王后致敬）

麦克贝斯

瞧，他们用衷心感谢来回敬你呢。

两边人数相当，我坐在正中吧。

［刺客甲在门口出现］

（就座）

大家且尽兴欢乐吧；我马上就来

向合席敬一杯。（离席。走近门口）

（向刺客，轻声）

你脸上有血呢。

刺客

那么是班戈的血了。

麦克贝斯

血不在他身子里流，却挂在你脸上，

这可是一件好事。把他打发了吗？

刺客

陛下，他的喉管给割断了——

是我动手干的。

麦克贝斯

你真是割喉管的好手！

谁把弗利安斯同样干了，那可太棒了；

如果这也是你干的，那你真算得

盖世无双了。

刺客

陛下，弗利安斯……逃跑了。

麦克贝斯

（自语）

这一下我的心病又犯了；本来，

我可以万无一失；大理石般结实，

岩石般稳固，像四周的空气那样

无牵无挂；可现在，我摆不掉疑虑，

再逃不脱恐惧，听凭它们牢牢地

把我抓住了——那么班戈是没事儿了？

刺客

可不是，回禀陛下，没他的事儿了——

躺在水沟里，头上挨了二十刀——

即使最轻的一下，也要了他的命。

麦克贝斯

难为你了！

（自语）大蛇躺在那儿不动了；

小蛇可逃了，将来它会生出毒液，

虽然眼前还没长毒牙——你走吧；

明天没人的时候，我还有话问你。

［刺客下］

麦夫人

陛下，你怎么不过来招呼招呼呢？

酒席上要是缺少了做主人的

不离左右的殷勤，就不是请酒，

只是在那儿卖酒。说到吃饭，

本是在家里最称心；出来做客，

下酒怎少得了敬酒——没这番热闹，

宴会还有什么风味！

麦克贝斯

你提醒得好！

来，咱们吃喝一个痛快吧。

愿大家胃口好，身体好！

兰诺克斯

请陛下就座吧。

麦克贝斯

今天晚上，可说是全国的英豪

欢聚一堂了；就缺少尊贵的班戈——

［班戈的鬼魂出现，坐主位上］

我宁可埋怨他不肯赏光，却不愿

为他遭到了什么意外而抱憾！

罗斯

他不来，陛下，这就是他言而无信。

请陛下赏脸，上座吧。

麦克贝斯

座位都满了。[11]

兰诺克斯

陛下，这儿留着个座位呢。

麦克贝斯

在哪儿？

兰诺克斯

这儿，陛下……王上为什么生气？

麦克贝斯

（掉过脸来，变色）

这是哪一个干的？

众贵族

什么事，陛下？

麦克贝斯

（向鬼魂，惊恐）

你不能说那是我干的。别冲我摇头——

看你一头鬈发，都结成了血块儿！

（麦克贝斯夫人起立）

罗斯

各位大爷，站起来吧。陛下得病了。

麦夫人

（离座，走下台阶）

坐下吧，尊贵的朋友们。陛下常这样——

从小有这种病。请大家坐好吧。他只是

一时发病，不消一会儿就没事了。

要是你们只管注意他，反而会

惹恼他，加重了他的病情。吃东西吧。

别去理他。

（走近丈夫）你可是个男子汉？

麦克贝斯

当然，而且是堂堂男子汉；哪怕

叫魔鬼丧胆的，我敢和他正眼相对。

麦夫人

说得倒好听呀！分明你自个儿心里

有鬼；这就是那浮在空中的匕首，

你说把你引到了邓肯的床边。

瞧你这大惊小怪，见神见鬼的，

这神气，在冬天的炉火边，听娘儿们

讲她老奶奶讲过的故事，倒很配呢。

多丢人哪！干吗做出这嘴脸？说到底，

你只是瞅着个凳子呀。

麦克贝斯

请你瞧那边！[12]

瞧！看哪！快看吧！你怎么说呀？

嘿，我才不怕呢！

（向鬼魂）你既然会点头，

就开口说话吧。要是祠堂、坟墓，

都把那早已埋葬了的送回来，那么

今后我们只好把老鹰的肠胃

当作死人的坟墓了。

［鬼魂消失］

麦夫人

怎么！好胡闹啊，

还像个男子汉吗？

麦克贝斯

我方才看见他，

就像我这会儿站在这儿！

麦夫人

呸，不害臊吗？

麦克贝斯

（走神，来回踱步）

杀人溅血的事，从来有，古时候

还没有王法保障百姓的安宁；

嘿，即使是后来立下了法律，

骇人听闻的凶杀案仍有的是。

从前，砸开了脑袋，就一命归天，

万事大吉；谁想如今这世界，

头上吃了二十刀——刀刀都是

致命的伤，竟忽然又站立起来，

把我从席位上挤下去——这事可怪了，

胜过了这谋杀的勾当——

麦夫人

（轻拉他的手臂）我的好老爷，

公卿大臣都少不得陛下呢。

麦克贝斯

我忘了。——

别感到奇怪，各位最尊贵的朋友。

我本来有一种怪病，凡是知道我的，

都不当一回事。来吧，这杯酒祝大家

友好、健康！干了这一杯，我就坐下。

快给我来点儿酒，斟得满满的。

（举杯）

我这里为在座的诸位称心如意，

为我们亲爱的朋友班戈而干杯——

可惜他没有在场。他来了该多好！

［鬼魂又出现在主位上］

为大伙儿，为他，咱们干这一杯，

大伙儿冲着大伙儿，喝吧！

众贵族

我等理当奉陪，干杯！

麦克贝斯

（突然发现鬼魂，变色）滚远些！

别挡在我眼前！（酒杯从手里掉下）

早该让泥土把你埋了！

你骨髓干了，血液冷了，你干瞪着眼珠，

可一点眼神也没有！

麦夫人

各位好大爷，

要知道这无非是旧病复发，没什么，

只可惜今晚扫了大家的兴。

麦克贝斯

（只管向鬼魂吼叫）

大丈夫敢做的，我有什么不敢？

哪怕你变做一头俄罗斯的毛熊，

头上长角的犀牛，希尔坎的猛虎。[13]

向我扑过来——不管你变做什么，

只要不是你眼前这个形状，

我坚强的筋肉，决不颤动一下。

就是你死而复活，拔出了利剑，

召我到沙漠中去决斗；如果[14]

我心里发抖了，那么由着你叫我

小姑娘的布娃娃吧。滚，可怕的幻影！

虚妄的假象，给我滚！

［鬼魂消失］

怎么，没影儿啦

它一走，我又是男子汉了。

（向起立的众贵族）请大家安坐吧。

麦夫人

（悄声）

大伙儿正兴高采烈，全给你弄糟了，

你莫明其妙这一闹，把宴会破坏了。

麦克贝斯

碰到这档子事儿，难道像天上

偶然飘过了一朵云，用不到吃惊？

现在想来，你叫我连自己的本性

都认不得了。你居然能眼看着那景象，

面不改色，还是红扑扑的脸蛋；

我可是给吓得脸无人色哪。

罗斯

（试探地）

看见了什么呀，陛下？

麦夫人

请你别跟他说话吧；他越来越不行了——

多问了，会叫他恼火的。就此散席吧——

晚安！不必遵守次序，谁先谁后，

说走就走吧。

兰诺克斯

晚安，但愿陛下

早日康复！

麦夫人

我这里祝各位晚安！

［众贵族及侍从等退场，只留下麦克贝斯夫妇］

麦克贝斯

血总是要流的了；不是说，血债要用血还？

据说石头翻过身，树木开过口；[15]

喜鹊和乌鸦的嘴里曾经泄露了

苗头和线索，揭露出最隐秘的

杀人凶犯——现在到了黑夜几更？

麦夫人

差不多是昼夜交界，黑白难分。

麦克贝斯

麦克德夫目中无人，召他来都不来，

你怎么想？

麦夫人

你派人去请过他没有？

麦克贝斯

我偶然听说的。可我要派人召他来。

在他们这些人家里，没有哪一家

没有我收买的仆人。明天，一清早，

我去找那三女巫，要她们讲个明白。

我主意已定，哪怕走上了绝路！

也要追问出最坏的结果。为了我

自身的利益，一切都得给我让路！

我两脚早陷在血海里，欲罢不能，

想回头，就像走到尽头般，叫人心寒！

有个巧计阴谋正在我的心头，

不用多推敲，要紧的是赶快下手。

麦夫人

你需要的是万物的甘露：睡眠。

麦克贝斯

来吧，咱们睡去，我心虚胆寒，

见神见鬼，只因为还没有干惯。

我们还只能算是新手罢了。

［二人进入内室］

第五景 荒野[16]

［雷声隆隆。三女巫上，与赫凯特相见］

女巫甲

哎呀，怎么啦，赫凯特？看来你发怒了。

赫凯特

难道我没理由发火，还不该生气？

好大胆的丑婆娘，竟敢这样无礼，

拿有关生死的哑谜机关，

私下去把麦克贝斯招揽。

我本是你们的祖师娘娘，

专在暗中撒下人间灾殃；

这一回怎不请我亲自出马？

也好显一显我神通广大！

最气人的是，你们干下此事，

只为一个胡作非为的小子，

此人阴险恶毒，无情又无义，

只爱他自己，对你们哪有好意！

趁眼前还来得及补救，

快去，快去到地狱尽头，

第二天天亮，在那儿见我——

他必定要来占卜吉凶福祸。

把法器、符咒，整备齐全，

不可忘了一切应用物件。

我要腾空而去了；就在今晚，

还有许多坏事要我去干。

这正经大事，务必在午时完成。

一轮新月挂起在天庭；

一滴仙露吊在银钩尖头；

不等它落地，我就把它采收；

经过我魔法提炼一番，

呼妖驱魔毫不为难；

只消精灵，搬弄一番虚幻，

他再想不到利害祸患。

他会不顾死活，不管命运，

毫无忌惮——却只是妄想，痴心。

你们都知道：高枕无忧，

乃是人类最大的对头。

［音乐声。传来歌声：“来呀，来呀……”］

听！在叫我呢；看，我那小鬼头

正高坐茫茫的云端，在把我等候。

［腾空而去］

女巫甲

来，咱们赶紧些。她就要回来的。

［隐灭］

第六景 室内

［兰诺克斯及另一贵族上］

兰诺克斯

我上次那些话，说到了你的心里去，

可还没往深里说个透呢；不过，我说，

事情可来得真怪。圣君邓肯

让麦克贝斯真伤心——可不，他死了！

英武的班戈偏偏又走了夜路；

也许你可以说——要是你喜欢这么说：

他是被儿子杀死的；因为弗利安斯

逃跑了。不管哪个，夜路可走不得啊。

一想到玛尔康和杜纳班居然下手

杀了他们圣明的父王，谁不要嚷：

造孽啊！罪恶深重！这一回事儿

可真叫麦克贝斯痛心呢！他不是

激于忠心，当场就把那两个

只管酗酒贪睡的奴才宰了吗？

这一手不是干得很体面堂皇？

对，而且还很聪明呢！要不然，

听到他们俩矢口否认这回事，

活着的人不会冒火吗？所以我说，

这种种一切，他做得面面俱到。

我相信，要是邓肯的两个儿子

落进他手里——但愿老天保佑，

没有这回事吧——他们就会懂得，

谋杀生父，该当何罪。还有呢，

弗利安斯也是这样。可是，噤声！——

（悄声）

就为了说话不小心，那暴君的宴会

又没出席，听说麦克德夫要倒楣啦。

大爷，你可知道，如今他到哪儿

去安身了？

贵族

邓肯的长子被这个暴君

篡夺了该他继承的名分，正寄身在

英格兰宫廷里；多蒙那虔敬的爱德华，

把他当上宾款待，并不曾因为

他时运不济而有分毫的怠慢。

麦克德夫正是向英格兰投奔，去恳求

那圣洁的国王号召勇猛的西德华

和诺森伯兰，秉承上天的意旨，

共同出兵相助，也好让我们

白天吃得下饭，黑夜睡得着；

宴席上再不会出现血淋淋的刀子；

尽我们本分的忠，受正当的禄——

这都是我们眼前求之不得的。

这个消息传来，国王大为震怒，

正在备战哪。

兰诺克斯

他派人去找麦克德夫了？

贵族

派人去过；得到的回答很干脆：

“大爷，我不去！”那使者铁青着脸，

转身就走，嘴里咕噜着，好像说：

“你今天让我碰这个钉子，将来

可别后悔吧！”

兰诺克斯

这正好是个警告，

要他多加小心，快避一避风头。

但愿有一位圣洁的天使飞到

英格兰的宫廷，预先替他通报；

咱们这个受苦受难的国家，

也好早日得到上天的祝福，

从该遭诅咒的魔掌中解救出来。

贵族

我将为他祷告。

［同下］

[1] 据希腊史家普卢塔克（Plutarch，46～120）的《名人传》，埃及卜算者曾告诉罗马执政安东尼，恺撒是他的克星。莎士比亚把这段故事写在悲剧《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里（第三幕第二景）。

[2] 使你们没有出头的日子，这两个刺客以前可能是班戈的部下或者随从，一直不曾被重用。

[3] 《福音》，指《新约·马太福音》5，44：“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

[4] “本人的意旨”来担当干系，意即国王可以运用封建特权，任意而为，无须向臣民交代行事的理由。

[5] 你暂且不必追问，麦克贝斯不愿意把妻子牵连进谋杀班戈的罪行，准备事后告诉她。

[6] 束缚，应指传统的封建道德观念而言。“把我解放出来”一句，从“新莎士比亚版”校订：“Whichkeepsmepaled！”

[7] “黑夜”的帮凶，指夜出觅食的豺狼等猛兽。

[8] 点个火把吧！——班戈在吩咐他的侍从。侍从点了火把之后，牵着马匹走了。

[9] 指离宫门还差一英里路光景，不是说他们和班戈之间的距离。

[10] 弗利安斯的脱逃是麦克贝斯整个命运的转折点。直到此时，他想到做到，现在情况开始逆转了。

[11] 他第一眼并没认出上首坐的是鬼魂，接着他看出了坐着的并非人（以为是蜡像什么的），厉声问道：“这是谁干的？”最后他认出了原来是班戈的鬼魂，顿时忘了一切，冲着鬼魂嚷起来。

[12] 这时鬼魂正向麦克贝斯点头，还伴随着一些小动作。

[13] 希尔坎（Hyrcan），古波斯帝国靠里海南岸的一个区域，以产虎著名。

[14] 去沙漠中决斗，意谓在无人劝解，救护的情况下，拼死到底。

[15] 石头翻身，因而暴露了埋藏在底下被谋害者的尸体。

[16] 这一景格调低下，一般认为是羼文，并非出于莎士比亚本人手笔。

第四幕

第一景 岩穴

［雷声。火焰熊熊，大油锅沸滚。］

［三女巫上］

女巫甲

花狸猫叫过了三声。

女巫乙

豪猪叫过三遍另一声。

女巫丙

怪鸟在啼：“时辰到啦，时辰到啦！”

女巫甲

绕着大锅兜啊兜，

黑心毒肝往里投；

癞蛤蟆，石头底下躲，

三十一昼夜已熬过，

睡出一身毒汗珠，

先把你在魔锅里煮。

三女巫

（使劲搅大油锅）

煎了又熬累死人，

火头直冒油锅滚。

女巫乙

沼泽毒蟒切肉片，

投进锅里烧又煎；

壁虎眼，蛤蟆脚，

恶狗舌，蝙蝠毛；

蝮蛇的舌叉，蛇蜥蜴的刺，

四脚蛇的脚，猫头鹰的翅。

炼就妖术魔法深，

地狱深处油锅滚。

三女巫

（使劲搅大油锅）

煎了又熬累死人，

火头直冒油锅滚。

女巫丙

恶龙鳞甲豺狼牙，

妖婆的木乃伊，外加

海蛟的肚子大又深，

黑夜掘起的毒草根；

犹太人的黑心和黑肝，

紫杉的嫩枝山羊胆，

趁着月蚀切成片；

回回鼻，鞑靼嘴，更有

娼妇的婴儿的小指头——

水沟里生下就给掐死；

浓羹煮成了一锅子，

再加上猛虎的肠脏，

凑成咱们这一锅汤。

三女巫

（使劲搅大油锅）

煎了又熬累死人，

火头直冒油锅滚。

女巫乙

猩猩滴血沸油冷，

功德圆满魔法成。

［赫凯特和其他三女巫上］

赫凯特

啊，干得好！你们多辛苦；

各位都不会没好处。

绕着油锅高声唱，

大魔小妖列成行，

施展妖法煮魔汤。

［音乐声。唱《黑妖精》之歌］

［赫凯特下，其他三女巫随下］

女巫乙

怎么，我的拇指在发痒，[1]

一定有坏人要上场

［一阵敲门声］

不管谁来把门敲，

锁落，门开，见分晓！[2]

［洞门大开。麦克贝斯上］

麦克贝斯

怎么，你们这些个鬼鬼祟祟、

半夜出现的丑妖婆！你们在干什么？

三女巫

这件事儿还没有个名目。

麦克贝斯

不管你们哪儿学来的法术，

我只要你们凭魔力回答我的话——

你们去兴风作浪，向教堂逞威吧，

叫万丈波涛吞没了翻身的航船吧；

哪怕把麦穗吹倒，把大树拔起，

哪怕城堡倒坍，活埋了卫兵们，

宫殿和金字塔的尖顶跟台基碰头；

也不管大自然的胚胎——它的精华

都毁了，甚至直到无情的“毁灭”

都感到手软；我也要你们回答

我的话。

女巫甲

说吧。

女巫乙

问吧。

女巫丙

回答你就是了。

女巫甲

你说，你愿意从咱们嘴里，还是

从咱们祖师爷那儿听到回话？

麦克贝斯

叫他们出来！我要见见他们。

女巫甲

倒进锅里去——此乃老母猪的血，

她把一胎九仔来吞灭；

扔进火里去——此乃杀人凶手

在绞刑架上淌下的油。

三女巫

大大小小一齐现出来，

有什么神通快显出来！

［雷声。第一次显灵——从大油锅里升腾起一个戴盔的人头］[3]

麦克贝斯

告诉我，你这无名的幽灵——

女巫甲

他知道你心里有什么念头；

听他说吧，不用你开一声口。

第一幽灵

麦克贝斯！麦克贝斯！麦克贝斯！

留心麦克德夫；留心法夫的爵士！

放我走吧，我的话完啦。

［隐灭］

麦克贝斯

不管你是谁，你给我忠告，谢谢了；

你恰好说中了我的心病。但是，

再问一句——

女巫甲

他是不听指派的。又来了一个啦，

比方才那位神通更广大。

［雷声。第二次显灵——一个血淋淋的婴儿］[4]

第二幽灵

麦克贝斯！麦克贝斯！麦克贝斯！

麦克贝斯

我恨不得生出三只耳朵来听你呢。

第二幽灵

要残忍，要狠心，要坚定。尽管嘲笑

人类的力量吧；凡是女人生下的，

休想伤害麦克贝斯分毫！

［隐灭］

麦克贝斯

你活下去吧，麦克德夫，我还怕你什么！

可我要放心了加倍放心，要“命运”

为我做担保；定叫你活不成！好让我

向自己说：看你吓得脸无人色，

好没来由！在打雷的黑夜也只管

睡我的大觉。

［雷声。第三次显现——一个头戴王冠、手持树枝的孩儿］[5]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往半空升起，看模样，像帝王的后裔——

娃娃的额头上，戴一顶至尊的王冠。

三女巫

听哪，别跟他说话。

第三幽灵

拿出雄狮般的胆量，目空一切吧；

别管左右的怨言，上下的愤怒，

哪儿在作乱，麦克贝斯是不可战胜的，

除非有一天，勃南的大森林忽然

冲着他，向邓斯南山地挺进。

［隐灭］

麦克贝斯

这样的事儿，永远也不会有！

谁能够向树林发号施令，叫它们

从泥土里连根拔起？好吉利的预兆！

妙啊！“叛变”，你永远别想抬头了，

除非勃南的森林也起来叛变。

万人之上的麦克贝斯好享尽天年，

寿终正寝了。可是我的心还直跳，

只想知道一件事。快指点我吧——

要是你的法术办得到，班戈的子孙

将来会不会统治这王国？

三女巫

别多问了。

麦克贝斯

我一定要问个明白。你们不回答我，

要遭万代的诅咒！告诉我吧——怎么？

油锅沉下去了？这又是什么音乐声？

［空中奏高音双簧管］

女巫甲

上场啦！

女巫乙

上场啦！

女巫丙

上场啦！

三女巫

让他看个分明，想着伤心！

来时像阵风，去时像黑影！

［八个幻影，状如国王，依次出现。

最后一个手持明镜；班戈的幽灵殿后］

麦克贝斯

（指第一个幽灵）

你太像班戈的鬼魂了；给我滚开！

你的王冠刺痛了我眼珠。（第二个幽灵出现）又是个

头戴金冠的，头发跟第一个相同。[6]

第三个又跟那前两个一样——臭妖婆，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第四个来了？

跳出来吧，眼珠！怎么，这一连串要

延伸到天崩地裂吗？又来了一个？——

第七个？我不要看了！第八个又出现了——

手拿着镜子，照给我看，还有

许多国王呢。有的我看见，手拿着

双金球，三御杖。好可怕的景象！现在[7]

我明白了，真有这回事！那一头血发的

班戈在冲着我笑，用手指着他们，

表示都是他后代。

［幻影一齐隐灭］

什么？就这样吗？[8]

女巫甲

对，大爷，就是这么一回事。

麦克贝斯何必这么惊慌？

来吧，姐妹们，歌舞一番，

且为他解一解忧烦。

我叫音乐在空中演奏，

你们跳舞打转手拉手。

好让这位伟大的君王说一声。

总算咱们没有怠慢了客人。

［奏乐。女巫们舞蹈；隐灭］

麦克贝斯

这些妖妇呢？全不见了？你这晦气星的

时辰啊，该记在历本上，永远受诅咒！

来啊，外面来人！

［兰诺克斯上］

兰诺克斯

陛下有何吩咐？

麦克贝斯

你看见那些妖妇吗？

兰诺克斯

回陛下，没有。

麦克贝斯

没打你身边经过？

兰诺克斯

回陛下，并没有。

麦克贝斯

载着她们的那阵风，变做毒雾吧。

谁相信了她们，活该倒楣！方才

我听得马蹄声——是谁来到此地啦？

兰诺克斯

陛下，有两三个人赶来报告：

麦克德夫已经逃亡去英格兰了。

麦克贝斯

逃亡去英格兰了？

兰诺克斯

是，回陛下。

麦克贝斯

（自语）

时间啊，我还没来得及使出毒手，

你已经抢在我前头。你别想抓得住

那飞快的动机，除非想到就做到。

从今以后，我心头的第一个念头，

就是我要下手去干的第一件事儿。

就说眼前吧，叫行动赶上思想，

让我想到就做到！我决定袭击

麦克德夫的城堡，占领法夫；

叫他的妻子儿女死在刀锋下——

还有那些倒楣鬼：他的近亲远房。

别像个傻瓜，光是大叫大嚷了！

趁杀性还没冷下来，立刻就下手。

可是别又活见鬼了！[9]

（向兰诺克斯）使者在哪儿？

来吧，领我到他们那儿去。

［同下］

第二景 城堡内

［麦克德夫夫人，她的幼儿，及罗斯上］

夫人

他干下了什么事儿要往国外逃？

罗斯

千万要沉住气，夫人。

夫人

他可沉不住啊。

他逃了，真是疯了。并非我们的行动，

而是胆怯把我们坑了：成了奸贼！

罗斯

你现在还不能说，他的走是胆怯呢

还是有远见。

夫人

远见？丢下他妻子，

他的小儿女，抛弃了爵位，家园，

自个儿远走高飞！他不爱我们，

他没有骨肉的情分；那最小的小鸟——

可怜的鹪鹩，也会跟猫头鹰拼命，

为了她窝里的幼雏。完全是胆怯，

半点恩情也没有！谈不上“远见”，

他违反一切理性，逃跑了。

罗斯

好嫂子，

请你克制些。你丈夫，他为人高尚，

通情达理，又善于见机行事；

我不敢往下说了，这年头，人家不饶你啊！

你成了“奸贼”，自己还莫明其妙呢。

我们心惊胆战地听信了谣言，

可又说不出究竟害怕的是什么。

只是像在惊涛骇浪中来回地颠簸——

我就此告辞了。我会常来看你们的。

事情糟到了底，不是物极必反，

也总会有个收拾。我可爱的侄儿，

上帝保佑你！

夫人

说他有父亲，可父亲又在哪里呢？

（她哭泣了）

罗斯

我再不走，那真是太不懂事了。

人家会笑话我，也会让你不好受。[10]

我这就告辞了。

［下］

夫人

孩子，你爸爸死了，

看你怎么好？日子又怎么过呢？

孩子

学小鸟儿，妈妈。

夫人

怎么，吃小虫，吃苍蝇吗？

孩子

我是说，有什么吃什么，小鸟就这样。

夫人

可怜的小鸟儿！你不怕有罗网、粘胶，

有陷阱和圈套吗？

孩子

妈，我干吗要怕呢？

那些个不是对付可怜的小鸟儿的。

爸爸没有死，尽管你说他死了。

夫人

不，他死了。你没有了爸爸怎么好？

孩子

你呢，没有了丈夫怎么得了？

夫人

我可以上市场买他二十个回来。

孩子

买来了你还要把他们卖出去吧。

夫人

看你这小油嘴，说话倒很来得。

你小小年纪，也算能说会道了。

孩子

爸爸是个奸贼吗，妈妈？

夫人

嗯，他是的。

孩子

什么叫“奸贼”呀？

夫人

呃，就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

孩子

这种人都是奸贼吗？

夫人

这种人全都是奸贼，全都得绞死。

孩子

背信弃义的一律都要绞死吗？

夫人

一个也不饶。

孩子

谁来绞死他们呢？

夫人

哎，那班正人君子呀。

孩子

那么那些“背信”的、“弃义”的都是些傻瓜；有这么多“背信”的、“弃义”的，他们干吗不起来打败那些正人君子，把他们吊起来呢？

夫人

哎呀！上帝保佑你，可怜的猴崽子！你没有了爸爸怎么好？

孩子

要是爸爸真死了，你会哭他的；要是你不哭，那就是个好兆头，我快要有个新爸爸了。

夫人

可怜的小油嘴，瞧你胡说些什么！

［一使者匆忙上］

使者

老天保佑你，好夫人！你认不得我，

可是我深知夫人的高贵身份，

只怕夫人已经大祸临头了，

请接受一个普通的人的忠告，

躲开此地吧；快带着孩子们走吧！

把你吓成这个样，我已经够狠心了；

再要加害于你，真没有了心肝；

可是那没心肝的，快向你扑过来了。

上天照应你吧！我不敢多逗留了。

［匆忙下］

夫人

叫我往哪儿逃呢？我从没害过人呀。

我懂了，我正是在这样一个世界上，

这儿是：作恶的有赏，行善却反而

招祸；唉，那么干吗我还要

婆婆妈妈地替自己辩白：说是

我从没害过人？

［刺客数人探头探脑上］

是哪儿来的这几张脸儿？

刺客

你的男人在哪儿？

夫人

但愿他不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

让你们这种人找得到！

刺客

他是个奸贼。

孩子

胡说，你这个蓬头的流氓！

刺客

什么，小混蛋！

（举刀向孩子刺去）

你这个奸贼的歪种！

孩子

他把我杀死了，妈！快逃吧！快逃呀！

（死去）

［麦克德夫夫人奔下，高喊：“杀人啦！”众刺客追下］

第三景 英格兰。王宫前

［王子玛尔康及贵族麦克德夫上］

玛尔康

我们找个静僻的树阴，痛痛快快地

哭一场吧。

麦克德夫

那倒还不如让我们

高举起杀敌的利剑，做一个好男儿

保卫我们被蹂躏的祖国吧。在那儿，

每当新的一天来到，都有

新的寡妇在号啕，有新的孤儿

在啼哭，有新的怨气直冲云霄，

在半空发出了凄惨的回响；好像

天也为苏格兰而哀悼。

玛尔康

我听到的事

我就相信；叫我相信的，就叫我哭。

凡是我能挽救的，但等那时机终于

来到，我就干。你方才那一番话，

也许全都是事实吧。这个暴君，

一提起他的名字，不由得叫人

咬牙切齿，当初大家却都把他

当正人君子。你一向对他不错；

他也还没碰过你。我年纪轻，

但是你不妨拿我去讨他的好——

把一头可怜的柔弱无辜的羔羊

去向震怒的天神献祭，那倒是

聪明的事儿啊。

麦克德夫

我不是那奸诈的小人。

玛尔康

麦克贝斯却是的。只怕君命难违，

忠厚的好人也只得违背了本性。

不过请原谅我这话吧；你为人如何，

决不因为我会怎么想而改变。

天使总是光明的——虽然那最光明的[11]

已经堕落了。那假仁假义的多的是，

毕竟，仁义总还是好人的本色。

麦克德夫

我的希望落空了。

玛尔康

也许有这一点

引起了我的怀疑。你怎么能放心

抛下妻儿，也不顾心心相连，

骨肉情深，竟不告而别？请千万

别因为我多心，而感到蒙了羞辱，

我只是为了自身的安全。不管我

怎么想，你仍然可以不失为大丈夫。

麦克德夫

流血吧，流血吧，受苦受难的祖国！

大暴君，你的江山算是坐稳了，

因为“正义”不敢来碰你！尽管

戴着你那不义的王冠吧，你如今

是名正言顺了！

再会吧，殿下，即使

把暴君霸占的国土全都送给我，

再加上富庶的东方，我也不愿意

做你心目中的小人。

玛尔康

请不要生气。

我那么说，并不是绝对怀疑你。

我们的国家陷在水深火热中，

它哭泣、它流血，它已是满目疮痍，

又添上每天新的创伤。我相信

一定会有许多人起来拥戴我的；

承蒙英格兰慷慨答应，借给我

好几千兵马——可是，虽然这样，

等到有一天我把那暴君的头颅

踩在脚底下，挑在我的刀尖上；

可怜的祖国，在那继承者的统治下，

将产生更多的罪行，在更多的方面，

忍受更大的痛苦。

麦克德夫

你是指哪一个啊？

玛尔康

我在说我自个儿。我知道我这人——

形形色色的罪恶，在我的心坎里

生了根，一旦冒出头，黑心的麦克贝斯

好说像雪一般洁白；可怜的人民，

拿我无底的暴行跟他的一比，

把他看成了羔羊。

麦克德夫

在漆黑的地狱里，

魔鬼的队伍中，挑不出一个比麦克贝斯

更罪孽深重！

玛尔康

我承认，他杀人如麻，

荒淫、贪婪、奸诈，两面三刀，

喜怒无常，狠毒，一切罪恶

只要叫得出名堂，他都占全了，

可是我，我的放荡，却不可收拾，

没有一个底。你们家的妻子、闺女，

以及女管家、侍女，都填不满

我的欲壑；谁也别想拦得住我

洪水般泛滥的欲望。与其这么个人，

还不如让麦克贝斯坐王位的好。

麦克德夫

拿天理来说，荒淫无度也就是

一种“暴政”；它断送了多少国王，[12]

登上了安乐的宝座却坐不久长。

可是别担心，只顾享受你应得的吧。

你不妨称心如意地寻欢作乐，

却装得一本正经，好掩人耳目。

我们有的是心甘情愿的娘儿们；

只怕你没有那如虎似狼的胃口

能把那许多献身邀宠的小羊儿

一齐吞下去。

玛尔康

此外，我卑劣的心田

还有个毛病；贪得无厌，一旦

我做了国王，那可要大杀贵族，

好侵占他们的领地；看中你有珠宝，

他有高楼深院，而我搜刮越多，

越尝到甜头，胃口也就越大。

我会借故寻事，把忠良残害，

只为了贪财。

麦克德夫

这贪婪，毒害可严重了，

病根更深了，不比那春去秋来的[13]

迷恋美色。有多少国王都在

这把钢刀下送了命。可是别担心，

苏格兰有的是金银，光你的名分，

就够你受用了——不过还不要紧，只要

有其他的美德足以补偿就是了。

玛尔康

可惜我没有啊。凡是帝王的美德，

像公正、真诚、节制、稳重、慷慨，

像坚定、慈悲、谦逊、虔诚、忍耐，

像英勇、刚毅——全都没有我的份。

而一切罪恶，我可是色色俱全，

花样百出。一旦我大权在握，

人间的和睦美好，将被我扔进

地狱：叫天下大乱，直到这世界

再没一块净土。

麦克德夫

啊，苏格兰，苏格兰！

玛尔康

这种人配不配统治国家，你说吧！

我就是我说的那种人。

麦克德夫

统治国家？

活着都不配！受苦受难的国家啊！

篡位的暴君手拿着血腥的御杖，

那正根正苗、理该登上宝座的，

又亲口承认，是这样辱没祖先，

该遭诅咒；那你几时才能够

重见天日呀！

（向玛尔康）你的父王是一个

最圣洁的国君；生养你的王后，

跪着祷告，比站起身子时候多，

天天都过着弃绝人世的日子。

再会吧！你亲口承认的重重罪恶，

已经把我从苏格兰放逐。我的心呀，

从此死了你的希望吧！

玛尔康

麦克德夫，

你这样义愤填膺，表明了你的

正大光明的心胸，从我的心头，

扫除了猜疑的阴云；我就此相信

你的忠良和坚贞。麦克贝斯这魔鬼

一心想叫我落进他重重圈套；

我不得不多加小心提防，惟恐

轻易上当，可是天上的神明

把你和我拉在一起！从今以后，

我要听从你的指导；我收回

我方才糟蹋自己的话。我声明：

我加在自己身上的罪恶和污点

跟我的天性无缘。我从不发假誓，

言而无信；我还没碰过女人呢；

即使对自己的名分，也很少贪求，

决不肯背信弃义，连魔鬼我都

不愿出卖给他的伙伴；爱真理[14]

不下于爱自己的生命。我生平第一次

说的谎，就是方才对自己的毁谤。

我真心诚意听候你和祖国的使唤；

事实上，在你还没有来到之前，

年老的西华德，带着一万雄兵，

装备齐全，已经在整队出发了。

现在，我们同心合力吧。既然是

师出有名，愿我们旗开得胜！

你为什么不做声响？

麦克德夫

一下子听到了

又好又不好的消息，真叫人不知道

说什么才好。

玛尔康

好吧，等会儿再谈吧。

［一大夫上］[15]

请问，国王出来了吗？

大夫

出来了，殿下。有一大批可怜的人，

在等候他来治疗。他们的恶病

就连最高明的大夫都束手无策，

可是一经他抚摸，病情就消失了。

因为他的手自有上天赋予的

一种神奇的力量。

玛尔康

多谢你了，大夫。

［大夫下］

麦克德夫

他说的是什么病？

玛尔康

叫做“瘰疬”。

自从我来到英格兰，经常看见

这位善良的国王显示这种

妙手回春的奇迹。他怎样求上苍，

只有他最清楚。得这种怪病的人，

周身都浮肿溃烂，真惨不忍睹；

对外科大夫，是绝症，他却能治，

只消一边念着圣洁的祈祷文，

又亲手把金币给他们挂在脖子上。

据说他还能把这行善的神术

传给王位的继承者。除了这仙法，

他还有天赋的未卜先知的本领；

各种宏福，围绕着他的宝座，

显现他的大贤大德。

麦克德夫

瞧，谁来了？

［罗斯上］

玛尔康

我的乡亲；可是我认不得他。[16]

麦克德夫

我的好兄弟，欢迎你来到这儿。

玛尔康

我现在认识他了。好上帝，但愿早日

除去那使我们成为陌路人的隔膜吧！

罗斯

阿门，殿下。

麦克德夫

苏格兰依然如故吗？

罗斯

唉，可怜的祖国！快连她自己

都怕看见自己了！她不好再称作

我们的“母亲”；是坟墓罢了。在那边，

再没有人——除了那一无所知的，

脸上会浮起一丝笑容。在那边

悲叹声，哭声，呼号声，震破了天，

也没人理会。心碎肠断的痛苦，

在那边成了不足为奇的一回事。

听到丧钟，也再没有人问一声

那是为谁而敲的。好好一个人，

他插在帽子上的鲜花还没枯萎，

也不曾得病，就死了。

麦克德夫

形容得太到家，

可又太真实了啊！

玛尔康

最近又有什么惨剧？

罗斯

隔了一小时，最新的惨剧就变成

没人听的陈迹；每分钟都在产生

新的伤心事啊。

麦克德夫

我的太太好吗？

罗斯

呃，很好。

麦克德夫

我那孩子们也都好吗？

罗斯

也很好。

麦克德夫

暴君不曾侵犯他们吗？

罗斯

没有，府上大小都平安无事——

在我离开他们的时候。

麦克德夫

说话别吞吞吐吐；究竟怎样了？

罗斯

我怀着沉痛的消息，一路赶来，

到处听说，多少勇士已起义了；

我倒很可以给这些传闻作证，

因为我看到暴君的队伍在出动。

（向玛尔康）

解救众生，现在是时候了。只消你

来到苏格兰望一眼，就会涌起

闻风而归的将士；连我们的妇女，

为了摆脱沉重的痛苦，也会

挺身作战。

玛尔康

叫他们有个巴望吧，

我们就来了。承蒙英格兰仗义

借给我西华德将军和一万大军——

在基督教国家里，再没比他更好、

更老练的将领了。

罗斯

听得这个喜讯，

但愿我也能拿好消息来回敬！

可是，我的话却只好向沙漠倾吐——

在那儿尽管呼号，也没人听到。

麦克德夫

这回事儿跟谁有关呢？——

是关系万民众生的祸福，还是

个人承担的哀痛？

罗斯

凡是有良心的，

谁不感到难受？虽说惟有你

去忍受那切肤之痛。

麦克德夫

要是这件事

跟我有关，别瞒我，快告诉我吧。

罗斯

你的耳朵别从此恨我这舌头啊，

为了让你听到了你从未听说过的

最惨痛的声音。

麦克德夫

哼！我已经料到了。

罗斯

府上闯进了刺客，大嫂和幼侄

都遭到了残杀，说一说那情景有多惨，

那无非在被杀害的鹿儿的尸体堆上

再加上你的一条命。

玛尔康

慈悲的老天！

怎么啦，朋友！别拉下帽子遮盖

你的额头；把悲痛倾吐出来吧。

不吭一声的苦闷，像千斤重担

会压碎了你的心。

麦克德夫

我的孩子们也遭难了？

罗斯

大嫂，侄儿们，仆人们——见一个杀一个。

麦克德夫

而我却偏不在那里！我的妻子

也被杀了？

罗斯

我方才说过了。

玛尔康

别难过了。

咱们要报这血海深仇，来平复

那万箭攒心的创痛。

麦克德夫

他没有子女！[17]

我这几个好孩子都死了？你是说，

一个也没逃掉？噢，万恶的老鹰！

一个没逃掉？这一窝可爱的小鸡

和它们的老母鸡，一下子全给吞了？

玛尔康

是男儿，就该挺得住。

麦克德夫

我要做男子汉，

可我是个人，不能没人情之常啊！

我怎能忘得了印在我心坎里的亲人

和当时的种种情景！难道老天

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得这么惨！

罪孽深重的麦克德夫，都是为的你，

他们才遭了毒手！我是个混蛋；

他们是受了我的累，才平白无辜

横死在刀锋下。愿上天给他们安息吧！

玛尔康

让哀痛化为磨刀石；化怨恨为愤怒吧！

快不要灰心丧气，叫热血沸腾吧。

麦克德夫

唉，我的眼睛像女人般流着泪，

我的舌头却只管夸下海口！

可是，仁慈的上天，求求你，干脆些吧；

让我马上跟那个苏格兰恶魔，

面对着面，叫他吃我这一剑！

要是他逃得了，上天也饶恕了他吧。

玛尔康

这才不愧是英雄本色。来吧

我们见国王去。我们的人马已齐；

万事俱备，只欠出发了。那暴君

末日已到；我们此去是应着天命。

你就只管宽心，别再难受；

不愁黑夜没有一个尽头。

［同下］

[1] 学者们认为，赫凯特和另外三个女巫的出场并非莎士比亚手稿中所原有，是羼文，从这行以下又是莎士比亚的文字。（“新亚登版”）

[2] 锁落，门开，这是对门，对锁的命令语气。

[3] 戴盔的人头，编者们认为是麦克贝斯的首级，麦克贝斯与麦克德夫（法夫的爵士）交战，被斩杀于沙场（见第五幕第八景），“新莎士比亚版”在舞台指示“一个戴盔的人头”下加上“有如麦克贝斯”一语，颇有讽刺意味的是，麦克贝斯本人并没认出他面对自己的首级。

[4] 血淋淋的婴儿，编者们以为象征麦克德夫。“血淋淋的”，因为他是“没有足月，从娘肚子里剖出来的”。女巫甲说它“比方才那位神通更广大”，暗示麦克贝斯被他所斩杀。

[5] 手持树枝的孩儿，编者们认为象征后来登位的玛尔康，在进攻邓斯南（苏格兰东部丘陵地的山峰）时，曾命令士兵每人手执树枝作为掩护。

[6] 发色相同，表示属于同一血统。

[7] 国王按仪式，左手持球，右手执杖。詹姆斯一世在苏格兰加冕（1567）持单杖，在伦敦加冕（1603）持双杖，所以说：手拿双金球，三御杖。

[8] 幻影一齐隐没时，麦克贝斯正想回头责问女巫：“什么？……”不料她们也随风而去了，女巫的回话和舞蹈，编者们认为并非莎士比亚手稿所原有，是拙劣的羼文。

[9] 他害怕像上次谋杀班戈后那样见神见鬼。

[10] 人家会笑话我，意即忍不住要陪她掉眼泪，不像男子汉。

[11] 那最光明的，指撒旦。撒旦因反抗上帝，自天堂被打入地狱之前，称“路西弗”（Lucifer），意为“明亮之星”。

[12] 暴政，指纵欲过度，糟蹋自己的身子而言（这里把人的身体比做一个小小的王国）。

[13] 春去秋来，意为少年轻浮是暂时性的。

[14] 魔鬼我都不愿出卖，意即更不可能对自己的朋友不忠实了。

[15] 从［一大夫上］至“……他的大贤大德”这一大段穿插与剧情无关，为原稿所无。1606年夏，剧团进宫演出时，为取悦国王詹姆斯一世而临时增添这一段。（“新莎士比亚版”）国王，指“忏悔者爱德华”，他能治不治之症的传说出于霍林舍德的《编年史》。

[16] 我的乡亲，玛尔康从罗斯的服饰上认出他是苏格兰人。

[17] 他没有子女！——意谓玛尔康如果也有子女，就不会用这类话来安慰一个失去子女的父亲了。也有编者认为“他”指麦克贝斯而言，这暴君没有儿女，叫他如何报这杀子之仇？

第五幕

第一景 城堡内

［一大夫及一侍女上］

大夫

我跟着你一连守了两夜，可是并没发现有什么动静，可以证实你所说的那一切。她上次梦游，是在什么时候呢？

侍女

自从王上上了战场，我看见过她从床上起来，把睡衣往身上一披，开了柜子的锁，拿出一张纸来，把它折了一下，[1]就在上面写起字来，念了一下，接着把信封好；[2]然后，又上床去了——可是从下床到上床，她自始至终睡得好熟啊。

大夫

这是她身心大大反常了——一方面，睡得好好的，一方面，又像醒着一般，会行动，做事儿！你除了看到她在睡梦中走路，做出像模像样的动作之外，你有时还听到她说些什么话吗？

侍女

大夫，我可不能把她说的话再说一遍。

大夫

对我说好了，你告诉我是完全正当的。

侍女

不论是对你，或是对谁，我都不能说，因为没人能给我的话作证呀——你瞧，她来啦！

［麦克贝斯夫人手持烛台上］

她就是这么个模样儿；拿我的生命担保，她睡得正熟呢。留心看着她，躲开些。

大夫

（躲在一边）她怎么弄到这个亮的？

侍女

呃，蜡烛就放在她床边。她整夜都要床边儿有个亮——这是她的吩咐。

大夫

你瞧，她眼睛都睁着呢。

侍女

可不是，她的眼光却是封闭的。

（梦游者把烛台放下）

大夫

她这是在干什么呀？瞧，她直擦着她那两只手儿。

侍女

她老是做这一个动作，好像正在洗她的一双手；有一次，我看着她把手这么擦了一刻钟呢。

麦夫人

（对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可是这儿还有一点血迹啊……

大夫

（悄声）听！她说话了。她说一句，我这里记下一句，免得过后就记不真切了。

麦夫人

（自语）去你的吧，该死的血迹！去你的吧，我说！——一下，两下，[3]嗳，这会儿正是下手的时机了——地狱里好黑呀！——啐，我的爷，啐！算是一个军人，倒害怕起来了？——怕什么！就是让别人知道了，又能拿我们怎么样？——可是谁会想到啊，老头儿有那么多血好流！

大夫

（向侍女，轻声）你听见这话没有？

麦夫人

（自语）法夫爵爷本来有一位夫人，现在她在哪儿呢？——怎么，这一双手再也洗不干净了？——别来这一套了吧，我的爷，别来这一套了！[4]看你这么大惊小怪的，把事情都搞糟了。

大夫

（悄声）得啦得啦！已经给你知道了你不该知道的事儿了。[5]

侍女

她已经说了她不该说的话了，我敢这么说。老天明白，她心里头有多么明白。

麦夫人

（自语）这儿还有一股血腥味儿呢；把所有的阿拉伯香料都用上，这只小手也香不起来了。（悲惨的呻吟）唉！——唉！——唉！

大夫

这一串叹息好苦啊！她的心事有多重！

侍女

为着头上戴一顶王冠，让自己的胸口压着这么一份心事，我才不干呢。

大夫

好吧，好吧，好吧——

侍女

老天保佑，一切都好好的吧，大夫。

大夫

这种病我是无能为力了。不过，就我所知，有些梦游的病人还是寿终正寝的。

麦夫人

（自语）……洗你的手去，快把睡衣披上了；别那样脸无人色！——我再跟你说一遍，班戈他早就埋葬了；他再不会从坟墓里爬起来了……

大夫

竟有这样的事？

麦夫人

（自语）快去睡吧，去睡吧——有人来敲门了。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扶着我的手——已经豁出去了，就收不回了——快去睡吧，去睡吧，去睡吧！

（拿起烛台，向内室走去）

大夫

她这会儿要上床去了？

侍女

就上床去了。

［她进入内室］

大夫

流言蜚语私下里到处在传。

违反了天理就招来了反常的错乱。

害心病的只合对着没听觉的枕头

把心事倾吐。她需要神父，不是大夫。

上帝啊，宽恕众生吧！

（向侍女）去照顾她吧；

把容易惹祸的东西全都收起来，

别让她碰着，时时刻刻留心她。

好，晚安吧。她真叫我目瞪口呆；

我心里有话，可就是不敢说出来。

侍女

晚安吧，好大夫。

［同下］

第二景 野外

［战鼓声，军旗飘扬。苏格兰将领曼特斯、卡纳斯、安格斯、兰诺克斯率众兵士上］

曼特斯

英格兰的大军不远了；那带头的是

玛尔康，他舅父西华德和好麦克德夫。

复仇的怒火在他们的心头燃烧；

为不共戴天之仇，连心如死灰的

也应着号角，要奔赴浴血的沙场。

安格斯

我们去勃南森林附近，和他们会师，

他们正向那里进军。

卡纳斯

有谁知道

杜纳班可是跟他的哥哥在一起？

兰诺克斯

可以肯定说，将军，他并没有来。

我这里有一份全体将校的名单；

其中有西华德的儿子，还有许多

光下巴的哥儿——却自称早已成丁了。

曼特斯

暴君有什么行动？

卡纳斯

他加强防守

大邓斯南的城堡。有的人说他疯了，

不那么恨他的人说他大发雷霆；

不过可以说，他束紧了皮带，却束不住

那众叛亲离的国家了。

第五幕第二景安格斯

现在他才明白，

他那双搞暗杀的血手再洗刷不了啦；

随时都有起义在谴责他这个

背信弃义的人。那听他调动的，

拨一拨，动一动，绝非出于爱戴。

现在他感觉到了，他头上顶着松动的

王冠，就像矮小的小偷钻进了

巨人的长袍。

曼特斯

难怪他心慌意乱，

坐立不安，因为就连他的灵魂

都自我谴责，不该依附他。

卡纳斯

好吧，

咱们前进吧，去迎接苦难中的救星，

把忠诚献给人心归向的那一方。

为洗涤祖国的创伤，我们准备

跟着他，洒下每一滴血。[6]

兰诺克斯

等时机来到，

用热血去灌溉王花，淹没那恶草。

咱们向勃南前进吧。

［进军。同下］

第三景 城堡

［麦克贝斯，大夫及侍从等上］

麦克贝斯

用不到再来向我报告了。让他们

一个个都逃跑吧！除非勃南的森林

有一天移动到邓斯南，我什么都不怕！

玛尔康那个小子又算得了什么？

他是女人生养的不是？那妖女

能知过去未来，就这样指点我：

“别害怕，麦克贝斯，凡是女人所生的，

都奈何不了你。”逃吧，奸诈的领主们，

滚到英格兰饭桶那一边去吧！

凭我这一身胆量，我这一颗心，

决不会惊慌失措，吓得直发抖。

［一亲兵奔上］

你这狗头，瞧你这张奶白脸儿，

魔鬼要罚你做黑炭！你哪儿捡来

这一副呆鹅的蠢相？

亲兵

（气急败坏）有一万个——

麦克贝斯

呆鹅吗，奴才？

亲兵

一万大军，陛下。

麦克贝斯

去划破了脸皮，给自己添些血色吧，

你这个胆小鬼！什么“大军”，蠢货？

给我下地狱去吧！你这张脸像白布，

叫人看着也心慌。什么“大军”，

死白脸儿？

亲兵

英格兰发来的兵，回陛下。

麦克贝斯

我不想看见你这张脸！

［亲兵狼狈下］

西顿！——我心里乱糟糟的，一看见那张——

喂，西顿！——成败在此一举了：

要不是后福无穷；就马上垮台。

我活得够长了。我的生命来到了

凋零的秋天：一片枯了的黄叶。

围绕在老人家身边的本来应该是

尊敬、爱戴、孝顺，亲人和朋友……

这些我都不用指望了；代替这一切，

只有诅咒——声音不大，可咒得凶；

当面的奉承，以及口头不敢不说的

违心之论——西顿！

［侍从官西顿上］

西顿

陛下有什么吩咐？

麦克贝斯

又有了消息吗？

西顿

陛下，方才报告的，全都证实了。

麦克贝斯

我要拼，直到把我这身肉砍光了

才算罢休。去拿盔甲来！

西顿

还不忙呢。

麦克贝斯

我要穿！

再多派出些骑兵，到各地巡行；

谁敢说一声“怕”，立即吊死他。

给我把盔甲拿来！

（西顿下）

病人怎么样了，大夫？

大夫

病倒没什么，

陛下，只是娘娘整天的胡思乱想，

可不能好好安息了。

麦克贝斯

治好她这个病！

难道你不会调理一个人的心病吗？

不能把一根毒刺从记忆里拔掉，

把刻在心版上的苦恼一笔勾销吗？

不能用芬芳的忘忧草洗涤胸怀，

清理那些郁结在心头的毒素吗？

大夫

这，还得靠病家他自己保养啊。

麦克贝斯

把医药扔给狗吃吧，我用不着！（西顿及侍候盔甲的亲兵上）来，伺候我穿盔甲，把长枪拿来。

西顿，把骑兵派出去——

大夫，爵士们都背着我逃跑了。

（向正伺候他披戴盔甲的亲兵）

喂，老兄，上劲些！——

大夫，你要是

能替这国家验一验小便，查出它的

病根子，使它手脚轻健，像当初；

我就要高声赞美你，直到那回声

把你再一次表扬。

（向亲兵，焦躁地）喂，把它脱下！——

有什么大黄，番泻叶，或什么泻药，

能给我把那些英国佬都排泄掉？——

听说过没有？

大夫

可不，大王；我听说了，

陛下准备亲自出马呢。

麦克贝斯

（指着盔甲）给我随带着！

我愁什么死亡，怕什么祸害，

除非勃南的森林冲着邓斯南来！

［下。西顿，亲兵持盔甲随下］

大夫

要是我能脱身离开这儿邓斯南，

再多的钱财也别想叫我回身转。

［下］

第四景 原野，前有森林

［战鼓声，军旗飘扬。玛尔康，西华德父子，麦克德夫，及归顺将领曼特斯，卡纳斯，安格斯，兰诺克斯，罗斯等，率领兵士队上］

玛尔康

弟兄们，我希望，好日子就在眼前——

从此晚上睡觉不吃惊了。

曼特斯

那当然。

西华德

前面这林子叫什么啊？

曼特斯

勃南森林。

玛尔康

兵士们听着：每人砍一根树枝，

举起在面前，这样就掩蔽了我军的

人数，把对方弄糊涂了，说不清究竟

来了多少人马。

众兵士

我等得令！

西华德

传来的消息都说那故作镇静的

暴君坐守在邓斯南，等待着我军

前去围攻呢。

玛尔康

他只能出此一着了。

要知道他帐下的那些大小将士，

只要一有机会，就纷纷背叛他；

那班还受他驱使的，也出于无奈，

可心早不向他了。

麦克德夫

要下个确切的

判断，还得在沙场见过高低；[7]

眼前，这行军作战，可大意不得。

西华德

决定的时刻，眼看已经来到；

胜和败，得和失，不久便见分晓。

猜想，无非是个悬空的希望，

到底怎样，却要看真刀真枪。

咱们去拼一场，进军吧！

［众列队下］

第五景 城堡内

［战鼓声，军旗飘扬。麦克贝斯，西顿率众兵干士］

麦克贝斯

把咱们的军旗插上头道城墙。[8]

只听得一阵阵呼喊：“他们来啦！”

让他们来围攻吧——可不笑坏了咱这

铜墙铁壁！让他们赖在这儿吧，

自有那饥荒，瘟神来收拾他们！

只恨原本是咱们的人马，却反而

去助长了对方的声势，要不是这样，

兵对兵，将对将，我们大可以拼一场，

把他们打回老家去！

［一阵妇女的哭喊声］

在闹些什么呀？

西顿

是妇女们的哭喊声，好陛下。

［向传来哭声的方向下］

麦克贝斯

我几乎记不起恐惧是什么滋味啦。

也曾有那么一个时期：半夜里，

一声尖叫就吓得我浑身发麻；

听一段可怕的事迹，我的毛发

好像一根根都是活的，会直竖起来，

到如今，我尝够了担惊受怕的味儿；

我那颗杀气腾腾的狠心，早已

跟“恐怖”混熟了，今后再没有什么

好叫我害怕的了。

［西顿上］

干吗大哭小喊的？

西顿

陛下，王后娘娘她死了。

麦克贝斯

反正她也活不长了。

迟早有一天，会听到这一句话的。

明天——又明天——又是一个明天，

一天接一天，就这么踱着方步，

直到最后一声嘀嗒：“时间”的尽头。

一连串的昨天，只是给凡夫俗子

照亮了一条去见那死神的路。

熄灭吧，熄灭了吧，这短暂的烛光！

生命，无非是一个活动的影子，

一个可怜的演员——看他在舞台上

又蹦又跳，过一阵，再听不见他了；

生命只是白痴嘴里的一段故事，

又嚷嚷，又喧闹，可没半点儿意义。

［一探子慌张上］

来卖弄你有条舌头吗？有话快说！

探子

陛下万岁，我应当

把我以为我看见的向陛下报告，

可不知怎么说才好。

麦克贝斯

得啦，请说吧！

探子

我正站定在山头守望，忽然间，

当时我直望着勃南，我仿佛觉得

那边的林子动起来了——

麦克贝斯

（拦住他）胡说，这奴才！

探子

如果没这回事，听凭陛下处分我。

请亲自去看，它正在移动，不到九里——

一座活林子，我说。

麦克贝斯

如果你在胡扯，

就把你吊在最近的一株树上，

活活饿死你。要是给你说对了——

那听凭你对我同样来这一手吧。

［探子下］

我的决心动摇了；我这才怀疑

那魔鬼吐露的模棱两可的话了——

把谎言充真理：“别怕，除非有一天

勃南的森林来到了邓斯南。”现在，

真有座活林子冲着邓斯南来了。

拿枪，拿枪来！冲出去！果真有这回事，

像他说的那样，那么逃也逃不了，

守也不用守了。我现在讨厌这太阳了，

恨不得整个世界都给我毁了吧！

打起警钟！刮吧，狂风；来吧，毁灭！

要死，也要全身披甲，死得壮烈！

［奔下。众随下］

第六景 平原

［战鼓声，军旗飘扬。玛尔康，西华德老将，麦克德夫等，率众兵士各持树枝上］

玛尔康

现在，两军相距不远，大家把

手里的“绿屏风”扔下，亮出你们的

真面目吧。

（向西华德）好舅父，你带领我那表弟——

你的英俊的儿子，去攻打头阵。

勇敢的麦克德夫，以及我本人，

配合我军的部署，随后接应。

西华德

再会吧。

只要今晚能发现暴君的队伍，

不拼个你死我活，算咱们是废物。

麦克德夫

把号角一齐吹响，听它们怒号：

流血和死亡的时刻，眼看来到！

［同下。一片号角声］

第七景 战场

［号角声四起。麦克贝斯上］

麦克贝斯

（气急败坏）

把我逼到了犄角里！我逃不了啦。

可是，困兽犹斗，我定要拼到底！

谁是那一个“不是女人生养的”？

除了他，我再不怕第二人。

［西华德小将上］

小西华德

来将通名！

麦克贝斯

说出来可要吓坏你。

小西华德

呸！哪怕你取了个比大小魔鬼

更刺耳的名字。

麦克贝斯

我名字就叫麦克贝斯！

小西华德

魔鬼来通姓报名，也不会叫我

这么恶心。

麦克贝斯

也不会叫你这么发抖。

小西华德

胡说，万恶的暴君！我这把钢刀

可不容你这么猖狂！（双方拼杀。小西华德被杀，倒下）

麦克贝斯

原来你是女人生养的！

管它是刀来枪来，我只是笑一笑，

是女人生养的，伤不了我一根毛。

［下］

［号角声。麦克德夫上］

麦克德夫

只听见那边的杀喊声——暴君，快露脸吧！

万一你已经死在别人的刀枪下，

等不及由我来取你的命，那么，

我妻子儿女的阴魂不会放过我。

我不忍去杀害那班可怜的小兵，

他们只是雇佣来掮枪扛刀的。

碰不上你，麦克贝斯，我这把宝剑

没用武之地，只好是锋芒未试

又插进剑鞘。

你一定在那边！——这一阵

人马喧腾，像宣布大将上阵了。

命运，让他落在我的手里吧！

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了。

［急下。号角声］

［玛尔康及西华德老将上］

西华德

这边走，殿下。城堡已经归顺了。

那暴君的部下打的是两面仗。[9]

英豪的贵族们个个奋勇作战；

胜利，不消说得，是属于你的了，

剩下来，无非收拾残局罢了。

玛尔康

我们也碰到敌人，敌人的枪头

却避开了我们。

西华德

请进城堡吧，殿下。

［众进入城堡。号角声］

第八景 战场

［麦克贝斯上］

麦克贝斯

我干吗要学那愚蠢的罗马人，死在

自己的刀锋下？只要我眼前还有人，[10]

这把刀宁可向他们砍去！

［麦克德夫追上］

麦克德夫

转过身来，地狱里的恶狗，转过身来！

（两人面面相对）

麦克贝斯

在千军万马中，我一直避开你。

给我回去吧！我的灵魂早已

浸满了你一家人的血。

麦克德夫

我无话可说；

我这把刀就是我的吼声。你这个

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要称呼你什么，

才算不辱没你！

［双方拼杀。号角声］

麦克贝斯

你这是白费气力。

要叫我流血，可就像用快刀去砍那

砍不断的空气那样难。你有刀，还是

往那经不起刀枪的头盔上砍吧。

我自有法术保护：那女人生养的，

休想伤害我！

麦克德夫

别指望你那法术了！

你只管信奉你那个妖魔，就让她

告诉你吧，麦克德夫是没有足月，

从娘肚子里剖出来的。

麦克贝斯

谁对我讲这话的，烂掉他的舌根——

一句话叫我失落了万丈气焰！

再也信不得那些奸诈的妖魔，

他们用模棱两可的话来哄你，

叫你听了，满是希望；可又叫你

眼看希望破灭了！我不跟你拼了！

麦克德夫

那就投降吧，懦夫！

留你一条命，让大家有目共睹——

难得活捉到这么头怪物，我们要

把图像吊在木杆上，底下写道：

“要看暴君，快来看吧！”

麦克贝斯

我决不投降！

我怎能匍匐在小玛尔康的脚下，

听凭下贱的奴才们把我咒骂。

尽管勃南的树林来到了邓斯南，

又撞上了你这不是女人生养的人。

我还是要举起护身的威武的盾牌，

拼一个你死我活。来吧，麦克德夫，

谁第一个嚷：“住手，吃不消了！”

管叫他死不得超生！

［双方拼杀。且战且下。号角声］

［二人重上，拼杀。麦克贝斯被杀，倒下，麦克德夫移尸体下］

第九景 城堡内

［鸣金收兵。喇叭高声齐奏。战鼓声，军旗飘扬。玛尔康，西华德老将，罗斯，及众将领率士兵等上］

玛尔康

不在眼前的战友都平安回来吧。

西华德

牺牲是免不了的；可是看眼前

有这许多人，打了这么个大胜仗，

所付的代价算是很小的了。

玛尔康

没看见麦克德夫；还有高贵的令郎。

罗斯

老将军，令郎已尽了军人的天职。

他在这人世，才只活到了成年，

可来到战场，却是勇往直前，

刚露头角，就像个堂堂大丈夫，

壮烈牺牲了。

西华德

这么说，他已经死了？

罗斯

是啊，他的遗体从战场抬走了。

千万不能让你的哀痛去跟

他的美德比，否则就没个限度了。

西华德

他的伤口在前面？

罗斯

对，在前面。

西华德

啊，愿他成为上帝的战士吧！

即使我有儿子像我的头发那么多，

我也不祈求他们死得更体面！

这就算敲响了他的丧钟。

第五幕第九景玛尔康

真叫人

越想越难受，我还要为他献上

我的哀思。

西华德

不必再去想他了。

大家说他死得其所，尽了天职；

愿上帝与他同在！——

又来了新喜事。

［麦克德夫持暴君首级上］[11]

麦克德夫

吾王万岁！殿下是当今的王上了。

瞧，这罪该万死的逆贼的头颅！

天下太平了。只见全国的精英——

簇拥在你周围，我的敬礼同时在

他们的心里；请大家跟我高呼吧——

苏格兰国王万岁！

众人

苏格兰国王万岁！

［喇叭高声齐奏］

玛尔康

多承诸位拥戴，才得有今朝，

论功行赏，决不会等待又拖延。

各位贵族、王亲，一律破格册封：

立为伯爵，苏格兰前所未有。

再者，当今立新除旧之际，

凡不胜暴君荼毒，冲破罗网，

逃亡在外的忠良，应即刻召回。

其为虎作伥者，务必一一追查！

据闻暴君的妖妇已自杀身亡。[12]

凡此种种，自当秉承上天意旨，

权其轻重，按其缓急，次第实施。

深感各位爱卿，功勋非浅，

请同赴斯贡，襄赞加冕盛典。

［喇叭高声齐奏。同下］

[1] 也许沿纸的边缘折了一下，便于书写时起行整齐。

[2] 很可能这是一封写给麦克贝斯的信。

[3] 一下，两下，指钟声；她记起当时动手谋杀前的情景。参阅第二幕第一景：“去对夫人说，我的酒准备好了，就打一下钟。”“我去吧；没有挽回了，钟声在催我。”

[4] 别来这一套了，在麦克贝斯夫人的凌乱的记忆里，忽然浮现起当初宴会时她丈夫见神见鬼、惊慌失措的情景。

[5] 可能是大夫大吃一惊时的自语，不是在向侍女悄悄说话。

[6] 跟着他，“他”该是玛尔康，卡纳斯故意不明说。

[7] 意谓麦克贝斯的军队的士气是否真像传闻所说的那样低落，还有待在沙场上较量一番之后才能作出判断。（从“新亚登版”注释）

[8] 头道城墙，封建主的大城堡，外围有好几道城墙和堡垒，如同好几道防线，可以各自坚守。

[9] 打的是两面仗，指本来应替麦克贝斯作战的士兵，掉转枪头，反而为玛尔康出力。

[10] 基督教教义严禁自杀。公元以前的古罗马人是“异教徒”，他们在战事失利，大势已去之后，往往举刀自杀（如莎翁的罗马历史剧中的勃鲁特斯、安东尼等）。

[11] “新莎士比亚版”的舞台指示较为详细（根据霍林舍德的《编年史》）：“麦克德夫持木杆挂暴君首级上。”

[12] “梦游”一景，大夫的话很有暗示性，“把容易惹祸的东西全都收起来，别让她碰着，时时刻刻留心她”。该是以后情节发展的一条伏线，和这里所说的据闻“已自杀身亡”，有着内在的呼应。但女主人公是怎么死的，现存的剧本中并无明确交代，在第五幕第五景里，只有这么一句话：“陛下，王后娘娘她死了。”语气过于平淡，译者揣想，可能并非全文，在原稿中也许有进一步的交代。

考证

版本

在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中，《哈姆莱特》、《奥瑟罗》、《李尔王》在剧作家的生前都有单行本（即“四开本”）问世，《哈姆莱特》和《李尔王》更是先后刊印过好几种不同的版本；唯独《麦克贝斯》当时并无单行本。剧作家逝世后第七年（1623）莎士比亚的戏剧全集问世，共收三十六个莎剧，其中像《麦克贝斯》、《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暴风雨》等十八个剧本都是过去所从没有发表过的，成为后人整理出版这些莎剧时唯一的版本依据。

学者们推断，《麦克贝斯》系根据当初舞台演出本排印，跟莎士比亚的原稿很可能已不完全一致，这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谈：

在四个大悲剧中，以《麦克贝斯》最为短小，只有两千一百多行，长度几乎只及《哈姆莱特》的一半。有的编者推敲整个戏剧的情节线索，怀疑其中可能失落了某些环节。例如麦克贝斯夫妇密谋时，麦克贝斯受到了妻子这样的指责：“时间，地点两不凑合的时候，你求之心切；如今条件齐备了，机会送上门了，你却反而退缩了。”（第一幕第七景）似乎暗示在国王“闯进”他们的城堡之前，这对夫妇已经有过一次密谈，但在现存的剧本中却并无交代。

不过总的说来，戏剧情节的进展是紧凑衔接的，给人一种完整的感觉，没有明显的破绽。因此多数学者认为，即使现存的《麦克贝斯》版本已经过删节，也是出之于莎士比亚本人的手笔。

其次，比较严重的是，在这个悲剧里明显地存在着并非出自莎士比亚手笔的羼文，至少有这么三处：

第三幕第五景的场景说明是：“荒野。雷声隆隆”。于是［三女巫上，与赫凯特相见］。这场戏格调很低，脱离情节，学者们都断定并非莎士比亚手稿中所原有；认为把这场不伦不类的戏塞进这伟大的悲剧中的，很可能是莎士比亚的同时代的剧作家米德尔顿，因为这场戏里有“来呀，来呀……”之歌，而在米德尔顿的情节剧《女巫》（约1616）中可以找到这支插曲，女魔赫凯特也是该剧的登场人物。

此外，第四幕一景中的赫凯特的台词，以及《黑妖精》之歌；麦克贝斯眼看幻象消失之后，女巫们的台词和［奏乐。女巫们舞蹈］的舞台指示，这两处都是羼文。

此外，《麦克贝斯》在宫廷中演出时，为取悦当时的国王詹姆斯一世，临时加上为英王爱德华歌功颂德的一段穿插（第四幕第三景），与剧情完全无关，同样可以断定并非出自剧作家原来的手笔。

写作年份

1611年4月20日，伦敦南岸的“环球剧场”上演莎士比亚的《麦克贝斯》，一位有心的观众（福尔曼博士）看戏回来，把他所记得的情节简要地记录在他的《观剧杂记》里，这手稿流传下来。不过这不会是《麦克贝斯》的初次上演的记录，这个悲剧的写作时间应该更早些。

《麦克贝斯》中有些穿插（如苏格兰八代国王的世系；英王爱德华的神医术等）显然是为了取悦在1603年登位的英国国王：来自苏格兰的詹姆斯一世。此人迷信巫术，又自夸继承了爱德华的神医术，能产生妙手回春的奇迹，剧中有女巫出现等场景，一定很对他的胃口。《麦克贝斯》写作年份的上限不会早于1603年。

有的学者研究了当时的资料，认为1606年8月7日詹姆斯一世款待丹麦国王，在宫廷中曾演出了《麦克贝斯》。

多数现代学者认为，莎士比亚在1606年写下了这一大悲剧，从戏剧体裁和写作风格看，也支持了这一论点。

取材来源

英国历史家霍林舍德的《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编年史》（修订本，1587）是莎士比亚经常阅读的一本历史书册。他的好些剧本像《李尔王》、《辛白林》，以及一系列英国历史剧都取材于此书。

麦克贝斯是十一世纪的苏格兰国王，确有其人；莎士比亚以他为悲剧中的主人公，许多情节都以《编年史》为依据，例如他的妻子原是一个有野心的贵族妇人，一心想当王后。不过《麦克贝斯》并不是历史剧，是悲剧，所以莎士比亚采取了类似“三分史实，七分虚构”的写作手法，对麦克贝斯的事迹作了不少更动，并不处处和史实符合，最主要的出入有这样几点：

1．按照《编年史》记载，国王邓肯年纪很轻，品德不好；麦克贝斯受了他的欺骗，失去了王位继承权，因此对他怀恨在心。

在莎士比亚的笔下的邓肯，是一位贤明的君主，又是一位忠厚长者，他对于麦克贝斯恩宠有加；麦克贝斯的谋杀因此失去了任何可以自我辩解的理由，这就加深了麦克贝斯内心深处的犯罪感。

2．在史册中，谋杀国王邓肯是一伙小集团的阴谋活动，班戈参与在内。在悲剧中，私下密谋的只是麦克贝斯夫妇两人；班戈以大义凛然的正面人物的形象出现，这不仅因为班戈是当时英王詹姆斯一世的祖先，必须为他隐恶扬善；更主要的是，剧作家有意识地把这对夫妇放在和周围的人们对立的地位上，割断了他们俩和人们间的正常的联系：“围绕在老人家身边的本来应该是尊敬、爱戴、孝顺，亲人和朋友……这些我都不用指望了；代替这一切，只有诅咒……”这样，加深了犯罪者在心理上的孤独感、绝望感。

3．根据史实，麦克贝斯谋王篡位后，统治了十年，颇有一些政绩；这以后，有关班戈的预言使他越来越不安，终于把班戈暗杀了。在悲剧中，麦克贝斯一登上王位，就把班戈父子列为谋杀对象；在他短短的统治时期内干下了一系列的血腥罪行，成为千夫所指的暴君。罪恶的报应也接踵而至，暴君终于自取灭亡。这样，整个戏剧的节奏大大地加快了。

麦克贝斯，班戈，在归途中和状貌奇特的三女巫相遇，以及她们分别向二人所作的预言，在《编年史》中有所记载。悲剧最出色的两场戏：“宴会”（第三幕第四景）和“梦游”（第五幕第五景），完全是戏剧大师自出心裁的构思，无所傍依，显示了令人赞叹的大手笔。

前言

在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一对有情人演出的千古悲剧中，有一个不露脸的角色，却时时让人感受到它可怕的存在，那就是无情的“命运”。

同样地，在悲剧《雅典人泰门》中也有一个不开口、不见于剧中人物表的角色，可它作威作福的势力像阴影般笼罩着雅典城。剧中上上下下的人物无一不围着它团团打转，他们的一言一行无不受它无形的操纵、支配。它是谁呢？它就是“黄澄澄、亮光光、最贵重的黄金”。

从剧名看，这似乎是一个个人的悲剧——“雅典人泰门”的悲剧。泰门刚出场时，何等荣耀煊赫，人人都争着向他献媚邀宠，他被包围在一片赞美、歌颂声中。可是一旦金银散尽，倾家荡产了，从他身上再没油水可捞了，那些胁肩谄笑之徒，立刻忘了平时受过他多少好处，一个个掉头而去，把他抛弃了。泰门从飘飘然的五彩祥云中一落千丈，流落在荒野，栖身洞穴，掘树根为食。泰门成为一个自绝于人类的野人，内心燃烧着不可熄灭的仇恨的火焰。

从一个慷慨豪华、有求必应的大施主，经历了世态炎凉，看穿了人心的虚伪奸诈，一变而为人类的憎恨者、诅咒者——他大起大落的兴衰荣辱，从满脸春风到精神崩溃，构成了泰门不堪回首的个人的悲剧。

然而要看到，泰门的个人悲剧不过为整个戏剧提供一个情节框架罢了。个人的兴衰荣辱无非像镜子般折射出世态炎凉的众生相。这一个以讽刺性、批判性为基调的悲剧，自有它内在的深度，远远超出于泰门的愤世嫉俗、满腹牢骚的咒天骂地。

强调《雅典人泰门》首先是一个社会性的悲剧，就必然需要我们从可怕的“泰门情结”中摆脱出来，不受泰门那种喜怒无常、大起大落的情绪所煽动，而以一种冷眼旁观的超然的态度去审视泰门这个人物和他个人的悲剧。

戏剧一开始，就以阴暗的色调呈现出一幅腐朽社会中的百丑图。这一伙人眼里认得的只是金钱，而泰门就是他们的摇钱树。

如果我需要金子用，

那好办，只消偷乞丐的一条狗，

去送给泰门，这条狗就会给我

变出金子来。要是我想把我的马

卖掉了，再买进二十匹更好的马，

怎么办？把这马送给泰门——也不用

开口要什么，给他送去就是了，

它立刻会为我生下二十匹马——

全都是骏马。

（第二幕第一景）

被捧得飘飘然的泰门，从酒席上站起身来，神态高贵，满怀激情，把天天上门来大吃大喝的食客们称作是天神特地从千万人中挑出来赏赐给他的“可亲可爱的朋友”——

你们不是都和我这颗心连在一起的吗？你们都太谦虚了，一句也不提自己的优点，我却在我的内心替你们说了许多的好话……充分证明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第一幕第二景）

谈到这里，这个自作多情、终年被包围在歌功颂德声中，精神上中毒太深的人，已经忘乎所以，产生一种幻觉，竟然以为在他的人格力量的感召下，人类已不分你我，财产公有，一个乌托邦时代就在他的宣告中诞生了：

我们天生就是为了以助人为乐，把朋友们的财富认为就是我自己的一份财产——还有什么比这更合适、更天经地义的吗？噢，这是让人多么欣慰的美事啊——有那么多亲兄弟一般的朋友，大家都可以支配彼此的财产。

（第一幕第二景）

这时候的泰门真是眉飞色舞、神魂颠倒，自我感觉良好极了。一个五彩缤纷的白日梦，肥皂泡般在他眼前飘浮起来了，借着那幻影，他看到了他本人就是人类大家庭的精神盟主——不用说，还是一位人人都心悦诚服的天然盟主。此刻的他正代表全体成员在表达人类大家庭的一个共同的信念。

古代寓言《狐假虎威》中有一只给老虎开道的狐狸，久而久之，一种奇怪的错觉在狐狸的头脑里产生了：山林中的大小走兽望风而逃，并不是因为它挟着身后的虎威，而是它狐狸本人的威武吓破了它们的胆。凡是长年累月被奉承谄媚所包围，弄得晕头转向的人，最终都免不了会变成这么一只丧失了现实感的蠢狐狸。泰门就是最好不过的一个例子。

他受崇拜、他被捧上了天，他还以为完全出于人们对他泰门本人的爱戴、敬仰；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他全靠金山银山在背后给他撑腰——只有当他肆意挥霍、仿佛拥有用不完、掏不空的金山银山，像《红楼梦》中全盛时期的贾府那样，“把银子花得像淌海水似的”，他才成为众人眼里最可爱的人。他好不心花怒放啊，当他看到——

哪一个不自称甘心替泰门效劳？

哪一个不声称把忠诚、才智、力量，

手中的剑，手头的钱，都奉献给

泰门老爷？伟大的、高贵的泰门呀！

可敬的、帝王般光荣的泰门呀！

只有忠心的总管，旁观者清，恳切地向主人指出，那火热的吹捧和歌颂，跟友谊毫不沾边儿，只不过是沾满铜臭的金钱交易罢了：——

收买这一片赞美声的金钱一旦

花完了，众口交赞的声浪也寂灭了。

用酒肉换来的“朋友”脚底上了油……

乌托邦的美梦哪里能容得进这冷酷的现实？泰门宁可闭着双眼把蠢狐狸做到底。这时候他已经穷下来了，债主们纷纷上门逼债来了，他毫不在乎，反而责怪总管太扫他的兴了——

竟以为我会没有朋友吗？放心吧。

要是我去叩开人们藏在心中的

对我的爱，开口借钱去试探

他们的情意，哪一个不乐意把所有的

听凭我使用呢？——就像你听凭我使唤。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灾难临头了，他的美梦却还只顾在膨胀。他不可思议地张开双臂，欢呼贫困的到来：家产败落了，可他拥有最大的精神财富呢——亲兄弟般的友谊。掏空了金山银山，更能见出人间的真情呀，更显得周围的一片歌颂都是冲着他本人的美德而发出的喝彩声呀。他人格的光辉因此格外亮丽夺目了。这岂不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吗？——

我眼前的“贫乏”可说是头戴金冠，

我要称它为“幸福”，我可以借此

探出我朋友的真心；你就会明白，

你怕我穷下来而担心，真是多余的。

我有这许多朋友，我怎么会没钱呢？

（以上引自第二幕第二景）

他越说越亢奋，一个最动人的幻象在他眼前飘过：他这位天然盟主只消在烽火台上点起一把火，各路诸侯一望见告急的信号，马上一窝蜂地从四面八方赶来勤王保驾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无须多说了，一个耻辱接着一个耻辱，一个打击连着一个打击，都落到了泰门的头上。一个个满脸笑容的“好朋友”一转眼变成了一个个无情的债主。幻梦破灭后，面对冷酷的现实，思想上毫无准备的痛苦，是难以表述的。泰门疯了。

在人生的七情六欲、浓淡深浅的感情色谱上，泰门所懂得的，永远只是两个极端：不是眼眶里含着喜悦的泪珠，想把全人类都拥抱进自己的胸怀；就是口沫四溅，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全人类。一旦白日梦破灭了，狂怒的他成了一座感情爆发的火山。在大喜大怒的两极之间，不存在中间地带；非黑即白，没有浓淡深浅的色谱。他不能控制感情，不明事理。没有自我反省这回事，完全意识不到他个人的悲剧，其实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是咎由自取。他只知道咒天骂地，却没有勇气去面对他自己。

在这一点上，泰门远不如李尔王。李尔王也是长年累月被包围在一片歌功颂德声中，精神上中毒太深的一头蠢狐狸（一心以为摘下王冠、走下王位、交出了王权的李尔，将依然是受崇拜的李尔）。他和泰门可说是一对难兄难弟。遭受到重大的打击后，他同样地发了疯。可是不同于泰门，他的发疯正是他清醒地重新认识现实生活、重新认识他自己的开始。在天昏地暗的荒野上，在无情的狂风暴雨中，他不由得回顾了自己错误的一生，对于自己做出了这样一个评价：他是个“受罪大于犯罪”的人。

他眼前所受的罪太深太重了，可他终于认识到在他个人的悲剧中，有他自己的一份不可宽恕的过失。更好的是，这个向来唯我独尊的暴君，由于自身的落难，推己及人，联想到处于社会底层的广大的受苦受难的人民：

可怜你们赤身裸体的穷鬼呀，

没处可躲，逃不了这狂风刮、暴雨淋，

头上没一片瓦、肚里没半粒米，

披一片、挂一块，千疮百孔，怎对付

眼前这天气！唉，我几曾想到这许多！

最后他还说了一句话，无疑是触及了自己的灵魂：“荣华富贵，到外面来领受一下穷人受的罪吧！”

李尔接受了现实生活给予他的严酷的教训，他的眼睛睁开来了，分得清是非好歹了，性格开始转变了；而我们观众（读者）对这位暴君的看法也随之而逐渐转移，我们不再是冷眼旁观地看着他自作自受，而是对于他多了一份同情心。

回头再看泰门又怎样呢？他什么都没学到。一旦衰败失势了，在泰门的眼里，天地一片漆黑，人心一片漆黑，他的诅咒把整个人类一网打尽：从今以后——

叫泰门的憎恨，一天比一天深——

让憎恨吞没了全人类……

（第四幕第一景）

这无边无际、吞没全人类的憎恨，仿佛就是他们应得的惩罚：不分男女老少，都必须得为他的倒下去负责；而他泰门俨然凌驾于一切之上，是道义力量的化身。这是他的阿Q式精神胜利法，他借此可以逃避面对现实，逃避面对自己，逃避应有的羞耻感和悔罪感。

泰门对人类发出了滔滔不绝、令人毛骨悚然的诅咒。其实大可不必。要知道他本人来到人间就是一场大灾难。日日夜夜请酒设宴，挥霍摆阔，漫无节制地把有限的自然资源、把劳动人民用血汗创造的社会财富任意糟蹋，这是在慷他人之慨啊！他的总管描述了从他眼里所看到的痛心景象，就是在诉说泰门的罪过：

咱家的整个大宅院吆五喝六的，

挤满了酒色之徒；我们的酒窖里，

酒，满地泛滥，像痛哭流涕；

每个厅，每间房，全都是灯火辉煌，

歌声喧闹；我就独个儿躲在

漏个不停的酒龙头边，我的泪水

也在哗哗地直流……

我总是这么说：在这个晚上糟蹋了

多少酒肉去填饱奴才们的肠胃。

（第二幕第二景）

更可怕的是泰门的挥霍对人性的腐蚀。有了他这株摇钱树，谁还愿意挥着汗水从事各行各业的生产劳动呢？反正泰门高价收买谄媚，只消拣泰门爱听的说给他听就是了。假如给泰门送一条狗去，“这条狗就会给我／变出金子来”，眼前有着这一条现成的生财之道，那么一切费心耗力的正当劳动都将黯然失色了。

泰门自称拥有的土地直通到斯巴达（第二幕第二景）。但终究还不出雅典境内；如果整个世界都归给了泰门，陆地海洋上的一切资源财富全都归泰门支配，财神爷普鲁托当真成了他的管家，那又怎样呢？泰门早已当众表示过了：“要是啊，我拥有一个个王国，拿来／一一地分送给我朋友，我永不会厌倦。”（第一幕第二景）毫无疑问，无穷无尽的财富都会被他用来收买、腐蚀全人类，直到整个人类堕落为只知道尽情享受的寄生性动物，忘记了正当劳动的求生手段，再不懂得挺起腰背，用自食其力来维护做人的尊严了。

法国有一句谚语：“通向地狱的道路是用好心铺成的。”总管说到他主人，有一句话同样发人深思：“罪孽深重，就为他只知道做好事！”（第四幕第二景）魔鬼曾经化身为蛇，用鲜红的苹果去引诱人类的祖先。人类第一次堕落了。现在，慷慨豪奢的泰门有求必应，这其实是用更诱人的金黄色的苹果，在更大的范围内，引诱人类走上第二次堕落的道路。

人类的祖先被驱逐出伊甸园，用滴在泥土上的汗水学会了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人，坏事因而变成好事。这第一次堕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泰门手拿着黄金的引诱。他漫无节制的“慷慨”（幸而他还没有漫无止境的财富）如果当真给人类带来了第二次堕落，那么人类再没有自救的希望了。因为他已什么事也不会干，什么事也不屑干，他只消学会在黄金面前曲意奉承就够了。在把人生的第一要义“劳动”抛弃的同时，他的人性也随之被扭曲了，干枯了。

把泰门这个精神上的低能儿当作悲剧的主人公，那是过于抬举他了。只有把他从他潜居的主人公的宝座上拉下来，我们的注意力才会集中于他身后的靠山：那冷酷无情、没有人性的金钱。几乎所有的剧中人物，在灵魂深处都打上了金钱的烙印。黄金，这个不开口的哑角，才是这个悲剧的中心人物，它才是真正的主人公。不把《雅典人泰门》仅仅看做个人的悲剧，而是以社会的悲剧、人生的悲剧去认识它，那么它自有内在的深刻意义，激发我们去深思：古代雅典的社会悲剧，会不会是一面镜子，让今天的我们从中窥见了现代社会的一个缩影呢？就是说，在我们有声有色的人生舞台上，会不会也存在着一个幕后的主人公在操纵一切呢？而且它也就是那冷酷无情、没有人性的黄金。

堕落为人类憎恨者的泰门，发誓要与人类割断一切关系，他逃避到荒野，却忽然挖掘到一坑黄金，然而这万人贪求的“黄澄澄、亮晶晶”的金子对于他，已一无用处了，只能触发他愤怒的回忆，让他深恶痛绝地诉说黄金的罪状：它能“把黑的变成白的”，又能——

使丑的变成美，无理变成有理，

卑贱变尊贵，白头变成了青春……

让该遭诅咒的，蒙受祝福，又能叫

白斑点点的麻风病，受众生爱慕；

能抬举小偷，偏叫他高高在上，

受屈膝的敬礼……

（第四幕第三景）

在这段为马克思引用过的著名的独白里有着泰门的痛苦的经历，我们相信也隐藏着剧作家本人对当时社会现象的深沉的感触，我们今天读来不能无动于衷，因为想到了一旦人类失落了自身的尊严感，拜倒在黄金的脚下，只认得黄金是衡量一切的价值标准，人性被扭曲了，异化了，人类社会就会演不完一幕幕香臭好恶完全颠倒过来的荒诞剧。

正因为这样，带着现代人的一份焦虑去读《雅典人泰门》，仿佛这带有寓言色彩、用极度夸张手法所展示的一幕古代悲剧，就是莎翁留给后人的一个思考题：金钱和人性、物质和精神间的关系，一旦倾斜了，失常了，甚至一边倒了，我们还能以泰然的心境瞻望人类的前景吗？

剧中人物

泰门 雅典大贵族

弗莱维斯 他的总管

他的仆人

艾帕曼特 厌世哲学家

泰门的奉承者

奉承泰门的贵族

文蒂狄斯 泰门的负心朋友

阿西巴第 雅典将领

他的情妇

卡菲斯等仆从七人 替各自的主人向泰门讨债

一群献舞的艺人 扮演丘比特及亚马孙女战士

侍童，傻子，三路人，雅典老人，匪徒，兵士，侍从，报讯人，探子等

场景

雅典及郊外的森林

第一幕

第一景 泰门家的大厅

［诗人、画师从边门上］

诗人

你好，大爷。

画师

看见你气色好，很高兴。

诗人

好久没见面了，近况怎么样？

画师

越老越不中用了。

诗人

那是谁都知道的。

有什么新鲜事吗？有什么闻所未闻、

在历史书上都找不到的怪事吗？

［珠宝商及商人从另一边上］

你瞧，

慷慨之神的法力有多大，那许多[1]

“精英”都给召唤来了，我认识这商人。

画师

这两个我都认识，另一个是珠宝商。

商人

（热情洋溢地谈论泰门）

真是位可敬的大贵人哟！

珠宝商

那还用得说！

商人

真正是举世无双啊！他来到这世上，

就为了做一辈子好事，不知道厌倦。

真少见难得啊！

珠宝商

我有粒钻石在这儿——

商人

请让我瞧瞧吧。是为泰门老爷送来的吗？

珠宝商

要是他出价差不离，可是说到这儿——

诗人

（独个儿念念有词）

为贪图报酬而把丑恶赞扬，

那可是玷污了清高文雅的诗歌，

清新美好的诗句应当为“善”而歌颂。……

商人

（鉴赏宝石）这钻石的式样很不错。

珠宝商

贵重啊，你瞧，这水钻光彩多好！

画师

（向诗人）

你出神了，在做诗？要向我们的大老爷

献上你的大作吗？

诗人

有几行诗句

偶然闪过我心头。做诗，就好比

树脂从滋生它的树干上淌下来；

燧石不打是不会爆出火星的；

可我们的灵感会自行燃烧起来，

像一股激流，不顾一切地只是

向两岸冲击。你手里拿着什么呀？

画师

一幅画，大爷。你的书几时问世呀？

诗人

呈献给恩主后，马上就付排，大爷。

让我瞧瞧你的大作吧。

画师

这是我的得意之作啊。

诗人

（赏画）

果然是杰作，画得好，极有功力。

画师

只是过得去罢了。

诗人

好极了！瞧这位贵人，多么有气派！[2]

这双眼睛里有智慧在闪耀光芒！

从这嘴唇里流露出丰富的想像力；

那沉默的神态，就像在跟你说话！

画师

画布上的生命真仿佛活龙活现。

这一笔很传神，你说好不好？

诗人

我说啊，

是艺术在指点造化呢。画中的人物

硬是把真人比下去——更见出精神。

［元老数人上］

画师

瞧，我们这大贵人有多少追随者！

诗人

他们是雅典的元老。他好福气啊！

画师

瞧，又来了几位！

［元老们穿过大厅，下］

诗人

你瞧这川流不息地上门来的宾客。

（取出自己的诗篇）

在这初稿中，我勾勒了一个人物，

他来到人间受尽众生的爱戴，

都张开双臂拥抱他。我的本意

并不限定某个人，是对众生相的

一种慨叹，整个诗篇并不曾

在一事一物上有针对性的讥讽——

好比凌空的雄鹰直冲云霄，

不落下一点痕迹。

画师

你这话怎么讲？

诗人

我来开导你吧。

你瞧，不同地位、不同性格的人，

他们中有轻浮圆滑的，有庄重严肃的，

一个个都乐于为泰门老爷效力；

他偌大的家产，锦上添花般添上了

他仁爱优美的天性，把不同的人，

不同的心都征服了，支配着他们

把敬爱献上，甘心听候他差遣；

从那些拍马奉承的，他们那张脸

像一面镜子，直到最高兴的莫过于[3]

痛恨自己的艾帕曼特，都拜倒在他脚下。

只消泰门点下头，他们回去时，

可心满意足，像发了一笔大财。

画师

我看到过他们一起说话的情景。

诗人

大爷，我想像：命运女神高坐在

翡翠峰，山脚下，奔忙着九流三教，

各色人等，追求着人世的富贵，

他们都把目光投向那主宰一切的

女神：只见女神正伸展出玉手

招呼其中一个人——就是泰门，

快来她身边；这眼前的特殊恩宠，

把他的仇敌变做了他的奴仆。

画师

这真是构思巧妙的比喻，你说的——

宝座上的女神啊，山下的芸芸众生啊，

惟独有一位博得女神的招手啊，

他弓着身子，向峻峭的峰巅爬去，

要攀登那幸福的顶端——把此情此景

描绘得好极了！

诗人

大爷，你听我说下去。

才不久，还跟他平起平坐的人物——

有的还高出他一头呢，可是转眼间，

却都追随在他后面了。他的接待室，

挤满了献殷勤的人；他耳边灌满了

屏气敛息的低声细语，就像在

向神明做祷告，甚至连他的马蹬

也被奉为神圣，他的謦欬使他们

如亲芝兰。

画师

好吧，那又怎样呢？

诗人

谁想到命运女神最反复无常，

一转眼，把她的新宠一脚踢下去，

那些追随者，本来紧跟在他身后，

匍匐着，膝行着，往山头爬；如今呢，

都冷眼看着他一落千丈，有哪个

愿意跟他做一个患难之交呢。

画师

这样的事见得多了。

我可以画出一千幅醒世图，比文字

更触目惊心，表明人世的祸福

反复无常。不过你写这诗，很好，

那凡夫俗子看到的，有心让泰门老爷

也看到了：高高在上的倒下去的景象。

［喇叭齐奏。泰门老爷上，殷勤招呼每个请求者。报讯人奉文蒂狄斯差遣，正和他谈话。仆役卢西留斯等随上］

泰门

你是说，他下了监狱啦？

报讯人

可不，好老爷，他欠下了五个泰伦。[4]

他手头非常紧，债主逼得他好凶。

他希望你能写封信给拘捕他的

那些人，否则，可怜他一无指望了。

泰门

尊贵的文蒂狄斯！我可不是那种人——

在朋友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

把朋友抛开了。我知道他，是一位

值得帮助的人。我帮助他就是了。

他的债由我来还，把自由还给他。

报讯人

老爷的恩德叫他永世难忘！

泰门

替我向他问好。我会把赎金

给他送去的。他出狱后，请来我这儿。

把软弱无力的扶起来，那是不够的，

还得搀扶他站稳了才好。再会吧。

报讯人

愿老爷洪福齐天！

［下］

［一雅典老人上］

老人

老爷，容我说句话。

泰门

说吧，老大爷。

老人

你有一个仆人名叫卢西留斯。

泰门

我有这么个仆人，他怎么啦？

老人

最尊贵的泰门，把那家伙叫来。

泰门

他可在这儿伺候？卢西留斯！

卢西留斯

（上前）有，老爷有什么吩咐？

老人

这家伙，泰门老爷，你这个手下人，

晚上常到我家来；我一生勤劳，

辛苦积下了一笔家产，决不愿

让一个站在餐桌边伺候的奴仆

做我的继承人。

泰门

怎么一回事？说下去吧。

老人

我只有一个独生女，再没亲人了。

我挣来的家产将来都要归给她。

这姑娘长得很俊，出嫁做新娘，

年龄还太轻；我不惜花了大钱

一心培养她。现在你这个手下人，

却想来勾引她。恳求你啦，尊贵的老爷，

帮着我说句话，从今不许他去看她，

我多次说过他，可全不中用。

泰门

这个人很老实。

老人

那么他就该给我老实些，泰门。

做一个老实人总是不吃亏的，可不能

让我的女儿吃了亏，给他拐了去。

泰门

你女儿爱他吗？

老人

她年纪轻，心肠软。

我们是过来人，懂得什么叫情欲，

青年人会干出什么样荒唐事。

泰门

（向卢西留斯）你爱那位姑娘吗？

卢西留斯

是的，好老爷，她也接受了我的爱。

老人

要是她没得到我的允许就结婚，

请老天为我作证吧，我就拣一个

乞丐做我的继承人，我的家产，

她一文钱也别想得到手。

泰门

要是她嫁了个门户相当的丈夫——

她能得到多少陪嫁呢？

老人

三个金币，现付；将来有一天，

我全部的家产。[5]

泰门

这一位青年侍候我

已有好多年了，我愿意尽一份绵力，

帮助他成家立业，成人之美，

理所当然。把你的女儿嫁给他吧。

你拿出多少做陪嫁，我就奉陪你，

送给他多少，务必使他不至于

辱没你的千金。

老人

最尊贵的老爷，

只要你一诺千金，小女就嫁给他了。

泰门

我们握一下手，就算说定了。

我以我的荣誉向你担保。

卢西留斯

老爷的大恩大德我没世难忘！

从此我一生的幸福无一不是

出于老爷的赏赐！

［卢西留斯和老人下］

诗人

（呈上诗篇）

请老爷赏脸，收下我的心血结晶吧。

祝老爷长命百岁！

泰门

（收下诗篇）

多谢了，等会儿我有话要跟你谈，

不要走开。（转向上前来的画师）

你拿着什么，朋友？

画师

是一幅油画，务请老爷赏脸，

收下了吧。（呈上一画）

泰门

一幅油画吗？那可太好了。

（欣赏）

画中的人物简直是栩栩如生，

自从欺诈跟人的天性打了交道，

人就只剩个外表了。彩笔勾勒的

这些人，正是他们所表现的模样，

我喜欢你的作品，你就会知道

它赢得了我的喜欢。请等待一下，

我还有话跟你说。

画师

老天保佑你！

泰门

再会了，大爷。把你的手伸给我。

等会儿我们一起吃饭。

（向珠宝商）大爷，

你那粒珠宝叫人怎么赞美呢？

珠宝商

怎么，老爷，不值得赞美吗？

泰门

所有的赞美都用上了，都还嫌不够呢。

要是我按照这珠宝所得到的赞赏，

来买你这粒宝，只怕我要倾家荡产了。

珠宝商

老爷，这珠宝按照市面的行情

定价；可你知道，同样价值的东西，

要看主人喜欢不喜欢而区分出

高低上下，请相信我吧，好老爷，

你戴上这珠宝，它就身价十倍了。

泰门

你说得太好了。（收下珠宝）

商人

（上前鞠躬）

不，好老爷，他说这话，无非是

我们大家都想说的话罢了。

泰门

瞧，谁来啦？——你们愿意挨一顿骂吗？

［厌世哲学家艾帕曼特上］

珠宝商

有你老爷在，我们受得住他的骂。

商人

他骂起人来，谁都不放过。

泰门

早安，温文的艾帕曼特。

艾帕曼特

希望我温文？且等待我回敬你一声

“早安”吧——且等到那些个坏蛋

都变成了好人，你泰门变成了自己的

一条狗吧。

泰门

你干吗骂他们坏人呢？

你又不认得他们。

艾帕曼特

难道他们不是雅典人？

泰门

没错。

艾帕曼特

那就用不着收回我的话了。

珠宝商

你认得我吗，艾帕曼特？

艾帕曼特

你明知道我认识你，方才

我不是叫了你的名字吗？[6]

泰门

你太骄傲了，艾帕曼特。

艾帕曼特

最让我骄傲的是我跟泰门不一样。

泰门

你到哪儿去呀？

艾帕曼特

去砸破一个正直的雅典人的脑袋。

泰门

干那样的事，是要偿命的呀！

艾帕曼特

说得对，

要是什么也没干，却得了死罪。[7]

泰门

这幅画你喜欢吗，艾帕曼特？

艾帕曼特

太喜欢了，因为它不会害人呀。

泰门

画家的功力怎么样，你认为好吗？

艾帕曼特

他画这幅画，比造物主创造这画师

来得强——可也好不到哪儿去，你瞧，

他只是乱七八糟的一件“作品”罢了。

画师

你是条狗。[8]

艾帕曼特

你母亲和我是同类，我是狗，她算什么呢？

泰门

我们共进午餐，好吗，艾帕曼特？

艾帕曼特

不行，我是不吃那些贵人的。

泰门

你吃了贵人，可把贵夫人给得罪啦。

艾帕曼特

哎，她们自己也在“吃”贵人呢，这才把肚子都“吃”大了。

泰门

这可不是一句正经话。

艾帕曼特

“不正经”，这是你说的，那就归给你吧。

泰门

你喜欢这粒宝石吗，艾帕曼特？

艾帕曼特

说老实话，一点儿都不好，一文都不值。

泰门

它总有个价值吧，你说呢？

艾帕曼特

它的价值还不值得我去想一想——近来怎么样，诗人？

诗人

近来怎么样，哲学家？

艾帕曼特

你胡说八道。

诗人

你不是哲学家？

艾帕曼特

我是的。

诗人

那么我并没胡说八道啊！

艾帕曼特

你不是诗人吗？

诗人

我是的。

艾帕曼特

那么你在胡说八道了，且读一下你新近的作品吧，你吹捧他是个大好人。

诗人

这不叫吹捧，他就是大好人呀。

艾帕曼特

可不，对你说来，他是个有价值的人；你吹捧他，卖了力，他给钱。爱听奉承话的对奉承者很有价值呢。天啊，但愿我也是个大贵人。

泰门

那时候你准备怎么样呢，艾帕曼特？

艾帕曼特

就跟现在的艾帕曼特一个样，从心底里痛恨那大贵人。

泰门

怎么，跟你自个儿？

艾帕曼特

对啊。

泰门

为什么呀？

艾帕曼特

因为我做了贵人，就失去了愤世嫉俗的机智啦——你可是一个商人吗？

商人

是的，艾帕曼特。

艾帕曼特

让亏本的买卖叫你大倒其霉吧——要是天上的神明不来惩罚你。

商人

要是买卖叫我吃了亏，那就是神明叫我吃的亏。

艾帕曼特

买卖就是你的神明，愿你的神明叫你倒了霉！

［传来喇叭声。一使者上］

泰门

这喇叭声是怎么一回事？

使者

那是阿西巴第率领着二十个人，

骑着马，一伙儿来了。

泰门

去接待他们，领他们到这儿来吧。

［侍从数人下］

（向来宾们）

你们一定得和我一起吃顿饭。

你们不要走，我还要向你们表示

我一番谢意呢。这珍品，饭后再看吧。

和各位见面，我真是高兴。

［雅典将领阿西巴第率众人上］

热烈欢迎你，将军！

（众人向阿西巴第打躬作揖）

艾帕曼特

（冷眼旁观）瞧吧，瞧吧，

瞧这些人！痛风叫你们柔顺的关节

抽筋、扭曲成一团吧！这些坏蛋！

挂着笑脸，彼此都你恨我、我恨你，

有这么多的打躬作揖，人类要堕落成

猩猩，猴子啦！

阿西巴第

（向泰门）

素来最敬仰阁下，今日才得拜识，

足慰平生之饥渴！

泰门

欢迎你，将军！

在话别之前，我们先共度良辰，

好好地欢乐一番吧。请了，进去吧。

［众人进入内室，留下艾帕曼特］

［两贵族上］

贵族甲

现在什么时候了，艾帕曼特？

艾帕曼特

做老实人的时候了。

贵族甲

不论什么时候都该做老实人。

艾帕曼特

那你就更加该死了，你从来不曾有什么时候做过老实人。

贵族乙

你去参加泰门老爷的宴会吗？

艾帕曼特

可不，去瞧瞧肥肉撑饱了坏蛋，烈酒烧热了傻瓜蛋的血液。

贵族乙

再会吧，再会吧。

艾帕曼特

你是个傻瓜蛋，才两次跟我说再会。

贵族乙

为什么呀，艾帕曼特？

艾帕曼特

你该留一句给自己呀，我才不会跟你说什么“再会”呢。

贵族甲

你上吊去吧。

艾帕曼特

不，我才不会听你的，你还是向你这位朋友提这个要求吧。

贵族乙

滚开，恶狗，我把你一脚踢开去！

艾帕曼特

我快逃吧，像条狗逃开驴子的蹄子！

［下］

贵族甲

他背弃了人性。来吧，我们进去

领受泰门老爷的盛情吧，好吗？

有哪一位慈善家能比他更慷慨的？

贵族乙

他的恩惠像海洋，管金银的财神，

普鲁托，不过是他的管家罢了。他受了

你一份情，就必然七倍地回报你。

谁送了礼，得到的谢礼总是

远远地超过一般的人情往来。

贵族甲

天底下的人谁能比得上像他般

怀着一颗高贵的心。

贵族乙

但愿他一生富贵，福星高照！

咱们这就进去吧！

贵族甲

我乐于奉陪。

［同下］

第二景 宴会厅

［双簧管高声奏乐。厅中设盛宴。总管率众仆役侍立。泰门，雅典元老们，贵族们，阿西巴第将军，文蒂狄斯（刚从狱中赎出）上。离群的艾帕曼特最后上，依然一副看不惯世人的傲态］

文蒂狄斯

最受尊敬的泰门，

蒙神明顾念我父亲年事已高，

把他召唤去享受永久的安息。

他一无牵挂，走了，把财富留给我。

多蒙你大恩大德，救了我的急，

使我得以重见天日。现在我把赎金

如数奉还，再添上我的双份

感恩图报的心情。

泰门

（不接受他送上的钱袋）

决不可以。

正直的文蒂狄斯，你这是不理解我了。

我爱你，这笔钱是真心诚意送你的。

送出去，又收回，还谈得上什么“送”呢？

要是比我们高明的玩儿这套把戏，

我们千万不可以跟着学——

有人有了钱，错误就不是错误了？[9]

文蒂狄斯

（收回钱袋）好高贵的灵魂！

（众人全体肃立，瞻视泰门）

泰门

快别这样，大爷们。一套套礼仪原都是

为了给不体面的行为添一层光彩；

口头上的欢迎，送出去又讨回的“慷慨”，

少不得要遮羞。如果友谊是真实的，

哪儿还用得到表面的一套。请坐吧。

我这份财产欢迎各位来分享，

甚于对我本人的欢迎。

［众人就座］

贵族甲

我们私下总是说，你说得句句对。

艾帕曼特

嘿，嘿，私下总是这么说吗？

哼，见鬼去吧，当真说过吗？

泰门

噢，艾帕曼特，欢迎你。

艾帕曼特

不，谁要你欢迎，我上门来，

是要你把我撵出门外去。

泰门

（大为扫兴）呸，

你这人脾气真坏，凭你这性子，

不配做个人。叫我怎么数说你呢？

古人说，大爷们，“暴怒即片刻的疯狂”。[10]

可是那边的那个人，总是暴跳如雷。去吧，让他一个人独用一张桌子吧。因为他讨厌跟大伙儿在一起；说实话，他也不配跟大伙在一起。[11]

艾帕曼特

让我留下吧，闹出什么事来别怪我，泰门。我是来冷眼旁观的，我有言在先。

泰门

我才不理会你呢。你是一个雅典人，因此我欢迎你。我本人没有这本领，让我的大鱼大肉封住你这张嘴吧。

艾帕曼特

我才不稀罕你的大鱼大肉呢，要哽咽喉的，我永远不会奉承你。

（指着满座宾客）噢，天上的神明啊，有多多少少在吃泰门呀，他却视而不见！我好痛心啊，眼看着那么多人都把他们的肉块蘸着一个人的血，吃得好不高兴！而那个人呢，疯到了没救的地步，还一股劲儿地招呼大家快来吃我呀。

我真不懂，人怎么敢于相信人呢？他们请客，席面上应当不备切肉刀。[12]这样既可省一些肉，自己的生命也安全一些。例子多得很呢。坐在他身边的人，和他分享着面包，为他的健康祝饮，跟他合饮一个酒杯，却正是最恨不得置他于死地的人。这样的事还少吗？要是我是个大人物，我就不敢在酒席上喝酒，怕把我的喉管的要害暴露在人前。大人物喝酒，喉头应该有铁甲保护才好。

［一贵族为泰门祝饮，他也为对方干杯］

泰门

大爷，尽兴吧！轮流着干杯，祝饮吧。

贵族乙

就从这边开头，把杯子传过去，好老爷。

艾帕曼特

（自语）从这边传过去？好精明的家伙！他算好了，这样他喝的比别人多。泰门，这么一杯接一杯干下去，要把你和你的家产都喝干了。

这儿是一杯不惹是生非的水酒，

不会害得人烂醉如泥。这杯酒，

和我的菜正好相配，不分高低。

请酒的，大吃大喝的，都趾高气扬，

早忘了该感谢神明。

艾帕曼特的食前祷告

不朽的神明，财富我不要，

我只为自己、不为别人祷告；

保佑我不会一片痴心，

他人的誓言轻易相信；

竟信任窑姐掉下的泪；

信以为那条狗在瞌睡；

把我的自由交托给牢头；

需要帮忙时，信托朋友。

我这就动手吃喝吧，阿门。

让有钱人造孽，我吃的是菜根。

（举杯自祝）

愿你好心有好报，艾帕曼特！

泰门

啊，将军，这会儿你的心已飞向战场了吧？

阿西巴第

我的心永远乐于为阁下效劳。

泰门

想必你跟朋友们一起用饭，还不如在敌人们中间吃早饭更感到兴趣吧。

阿西巴第

我的兴趣是看着他们又在流血了，阁下。再没有比敌人的肉更鲜美可口了，我真希望我最好的朋友来跟我一起享受这样的盛宴。

艾帕曼特

（自语）但愿这些奉承的、拍马的都是你的敌人，那么你就会把他们都宰了——还会招呼我来吃他们的肉呢。

贵族甲

（起立向泰门）老爷，要是哪一天你用得着我们，容许我们献上一颗只知道为你效劳的心，那时我们只觉得自己这一生再也没有遗憾了。

泰门

（热情洋溢）噢，那还用问，我的好朋友们，这是天神亲自安排的：我将得到你们很多的帮助。否则你们怎么会成为我的朋友呢？否则在千万人中为什么唯有你们称得上可亲可爱的“朋友”呢？你们不是都和我这颗心连在一起的吗？你们都太谦虚了，一句也不提自己的优点，我却在我的内心替你们说了许多的好话。说到这里，已充分证明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越说越激动）天上的神明啊，听我说，要是我们一辈子都不需要朋友帮助，那么我们何必要有什么朋友呢？“朋友”就变成世上最没有用的东西了。那真像一把好琴，给放进琴匣，给挂了起来，没人去抚弄，把美好的琴音都给埋没了。

（为自己的激情所感动）嗳，我常常巴不得自己有一天穷下来，这样也好跟诸位更亲近些了。我们天生就是为了以助人为乐，把朋友们的财富认为就是我自己的一份财产——还有什么比这更合适、更天经地义的吗？噢，这是让人多么欣慰的美事啊——有那么多亲兄弟一般的朋友，大家都可以支配彼此的财产。

（热泪盈眶）噢，心中的幸福感还没表达出来，先就露底了。只怕我的眼眶承受不起那么多泪水！——（抹掉滚下的泪珠）且别管我这双不中用的眼睛吧，我为诸位干杯。（举杯，一饮而尽）

艾帕曼特

（自语）你只管掉泪，他们就可以只管吃喝了，泰门。

贵族乙

（装腔作势地，向泰门）

内心的欢乐，使我们的眼睛也怀了孕，

泪珠像新生的婴儿，夺眶而出！

艾帕曼特

嘿，把我笑坏了，生下的婴儿是杂种！

贵族丙

（向泰门）

听我说，大人，你这话真叫我感动！

艾帕曼特

（讽刺地）感动得很呢！

［传来一阵喇叭声］

泰门

那喇叭声是怎么回事？

［一仆人上］

什么事？

仆人

禀告老爷，外边来了几位姑娘们，一口一声要求见老爷。

泰门

姑娘们？她们来干什么呀？

仆人

老爷，还有一个带头的跟她们一起来，他会替她们表明此来的用意。

泰门

请你去放他们进来吧。

［仆人下］

［一演员扮丘比特上］

丘比特

祝福你，尊贵的泰门，还祝福各位

深受泰门盛情款待的贵宾；

人身上最灵敏的五官一致公认

你是他们的恩主，都一心投奔

你那慷慨的胸怀；在你的宴席上，

那听觉味觉嗅觉以及触觉

都得到了满足；现在我们来这里，

为了使你的眼睛也得到享受。

泰门

欢迎得很！快请她们都进来吧。

奏乐，用乐声来表示欢迎。

［丘比特向门外招手］

贵族甲

瞧，老爷，你是多么地受爱戴。

［音乐声。舞女戴面具扮古代亚马孙族女战士，手持弦琴，边舞边奏上］

艾帕曼特

哎哟！

瞧，这眼前的声色之娱的浮华——

她们跳舞啦？她们是一群疯女人。

人生的荣华也不过是疯狂的嚷嚷；

正像粗茶淡饭看不惯山珍海味。

全都是傻瓜，只知道寻欢作乐；

我们所奉承的、举杯祝饮的那个人，

一旦老了，我们就恶口毒舌地痛骂他了。

谁生前不挨人骂，又唾骂过别人？

谁的坟前，不挨朋友的糟蹋？

正在我眼前跳舞的，只怕有一天

把我践踏在脚下。有这样的事；

对落山的太阳家家都关上了大门。

［众贵族起身离席，一再向泰门致敬；为了显示殷勤，各挑选一名亚马孙女战士作舞伴。男男女女尽兴跳舞，双簧管高奏乐曲。乐停舞止］

泰门

各位美人儿，你们用妙舞增添了

我们的雅兴，使今天欢畅的盛会，

更有声有色；要不是你们光临，

这良辰吉日就失落了大半的光彩。

你们是光彩照人，我们格外地

心花怒放。今天这假面舞会，

为了取乐，本是我预先的安排。

我理该向你们各位说一声多谢了。

舞女甲

老爷，你把我们说得太好了。

艾帕曼特

难道要说你们丑话吗？只怕你们要见不得人了。

泰门

姑娘们，那边有一桌不像样的酒席

招待你们，请随便吃些什么吧。

众舞女

十分感谢老爷。

［丘比特率众舞女下］

泰门

弗莱维斯！

总管

老爷？

泰门

把我那小匣子拿来。

总管

是，老爷。

（走开去，自语）又要把珠宝送人了？

他说要怎么样，没说的，就得怎么样，

否则我早就向他明说了，真的，

我应该把实情告诉他，等到他把

家产都挥霍了，再去顶撞他，已来不及了。

真可惜，“慷慨”没能在它背后生眼睛，

否则不至于吃大亏，为了那好心。

［下］

贵族甲

我们的手下人呢？

仆人

有，老爷有何吩咐？

贵族乙

备马！

［总管弗莱维斯持宝匣上］

泰门

噢，朋友们，我有句话

要跟你们说。（打开宝匣）

好大人，我请求你

赏脸，抬高这颗宝石的身价吧——

收下它、戴上它吧，我的好大人。

贵族甲

我领受你的厚赐已经太多了——

（收下宝石，戴上）

众人

我们谁不是这样啊！

［一仆人上］

仆人

老爷，外边有几位元老院的大老爷

新近来到，要来拜访你。

泰门

十分欢迎。

［仆人下］

总管

（走近主人，悄声）请老爷听我一句话，

是跟你切身有关的事儿。

泰门

切身有关，那么好吧，改日再谈吧。

眼前请快去准备招待来宾吧。

总管

（退下去，自语）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另一仆人上］

仆人乙

禀老爷，柳西乌斯老爷出于对你的

一片敬意，送来了四头乳白色骏马，

鞍辔全部是用白银做的。

泰门

我很高兴地把那四匹马儿收下了，

把马儿好生饲养着。

［仆人下］

［又一仆人上］

仆人丙

禀大爷，尊敬的卢库勒斯老爷邀请你明天和他一起去打猎，他送来了两对猎狗，请老爷收下。

泰门

明天我陪他去打猎，猎狗收下了，

少不得送一份厚礼去。

［仆人下］

总管

（自语，焦急地）

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呢？

他吩咐准备宴会，把贵重的礼品

拿去送人；可他的银库早已空了。

他不想知道钱袋里有没有钱，

给我个机会吧，也好让他知道，

他那颗好心只是个乞丐罢了，

早没有力量实现他慷慨的心愿了。

他的应诺满天飞，他实际境况

怎么也跟不上。他口头所说的每句话

都欠下一笔债。只怪他的心太好了，

如今只落得借债付利息过日子。

他的土地已抵押在别人名下了。

唉，早一点把我辞退了也好，

免得日后给人赶出去！

没有朋友来吃你的、喝你的，是好事；

最苦是比仇敌还狠的“朋友”来帮你

倾家荡产。看着主人这光景，

我内心在流血。

［下］

泰门

（向众贵族）你们这样的谦逊，

真是太委屈自己了。——

（又送礼）大人，这小小的礼物

聊以表示你我的友情。

贵族乙

说不尽这许多感谢，我只好拜领了。

贵族丙

（谄媚地伸手指向泰门）

什么叫慷慨大方，快瞧这儿吧！

泰门

现在我记起来了，大人，前天我骑了一匹栗色马，你把它赞美了一番，既然你喜欢它，这匹马儿就归你啦。

贵族丙

请原谅吧，大人，我不是在向你讨马呀。

泰门

大人，我说话算数，我知道，要不是

真心喜欢，哪能把这马匹赞美得

这么到家呢。我朋友看中的、喜欢上的，

就像是我自己想得到的；将来我有需要，

也同样会对你说的。

众贵族

啊，那是太欢迎了。

泰门

荣幸啊，承蒙各位光临！把我所有的

作礼物，也报答不了我欠下的这份情！

要是啊，我拥有一个个王国，拿来

一一地分送给我朋友，我永不会厌倦。

阿西巴第，你是位军人，不会有很多钱，

送钱财给你，不是件好事是什么呢？

你一生本是在死人中间过日子，

你拥有的土地全部都在战场上。

阿西巴第

唉，一片荒土罢了，大人。

贵族甲

我们深感大恩大德——

泰门

我同样感谢你们。

贵族乙

一辈子都忘不了——

泰门

完全是你们对我太好了。

（向仆人）火把，多来些火把！

贵族甲

愿尊荣、富贵、最大的幸福一齐都

围绕你，泰门大人！

泰门

愿和朋友们一同分享。

［众贵族等退下，留下泰门、艾帕曼特］

艾帕曼特

这儿好不热闹呀！

又是打躬作揖，又是撅屁股！

只怕他们一股劲儿哈腰屈腿，

跟他们讨来的赏赐差得远呢。

“友谊”尽是些渣滓。虚伪的心，

照我看，就不该有弯曲自如的腿。[13]

老实的傻瓜经不起一叠连的鞠躬，

就赶快把他的财产双手给奉上。

泰门

得了，只要你不那么不近人情，

艾帕曼特，我待你也会很好的呀。

艾帕曼特

不，我什么都不要，要是我受了贿赂，那么还有谁来狠狠责骂你呢？那时呀，你的堕落就越发快了。你没完没了地送钱送东西，只怕要不了多少时候，你没得给了，写一张卖身契把自己送给了别人。干吗要这些宴会、排场、铺张呢？

泰门

别这样，要是你再开一声口，骂我那些好朋友，我发誓，我可要不理你了。再见吧，下次你来，给我唱好听些的曲子吧。

［下］

艾帕曼特

（望着他的背影）原来这样，现在

你不想听我的，以后要听也听不到了。

我已把天堂的大门向你关上了。[14]

人生了耳朵，金玉良言听不进，

花言巧语的奉承，直钻进他的心！

［下］

[1] 慷慨之神，指泰门。

[2] 这位贵人，指画中人物——很可能是泰门的画像。

[3] 像一面镜子，指奉承者的表情随着主子面色转变。

[4] 泰伦（talent），古希腊的贵重货币。

[5] 意为成婚时有三个金币作陪嫁（付与新郎），将来过世后，全部家产都归给她丈夫。朱生豪译（方重校）：“先给她三泰伦，等我死了以后，我的全部财产都是她的。”恐不合当时情况，当时的英国，丈夫在世，妻子没有财产权。

[6] 指“坏蛋”而言。

[7] 意谓雅典并无正直的人，因此并无脑袋值得去砸破，结果“什么也没干”（所以按理是不用偿命的）。

[8] 画师骂对方是狗，另有所指。“愤世嫉俗者（cynic）”一词源出希腊文的“狗”。上文“作品”，指造物主的作品（即画师）。

[9] 此句原文用句号（Faultsthatarericharefair），译者揣拟语气，改为问号。

[10] “暴怒即片刻的疯狂”，原文为拉丁文，语出霍拉斯《书信集》。

[11] 很可能当真给他另行安排一张桌子，从下文看，他的几段话都带有独白性质；大家只顾吃喝，谁也不理会他。

[12] 据说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宾客赴宴，自备切肉刀。

[13] 弯曲自如的腿，原文为“soundleg”（结实的腿），拍马奉承的人全靠有一双能不断地屈膝的腿。

[14] “天堂的大门”指对于泰门像天国之音般的忠告。

第二幕

第一景 室内

［一元老持单据上］

元老

（翻看单据）

最近，又是五千。伐罗，还有依西多，

他欠下了九千，再加上欠我的旧账，

合起来就两万五千了。还在那里不断地

大肆挥霍？怎么能支撑下去呢？

这日子长不了。如果我需要金子用，

那好办，只消偷乞丐的一条狗，

去送给泰门，这条狗就会给我

变出金子来。要是我想把我的马

卖掉了，再买进二十匹更好的马，

怎么办？把我的马送给泰门——也不用

开口要什么，给他送去就是了，

它立刻会为我生下二十匹马——

全都是骏马。他家大门口的看门人，

看见过路的行人，不管谁，总是

笑脸迎人地把他们请了进去。

这局面是支撑不下去的。调查一下

他的情况，谁还能说他的财产

很可靠呢？——卡菲斯，喂，卡菲斯，

听见没有？

［仆人卡菲斯上］

卡菲斯

老爷有什么吩咐？

元老

披上了外套，赶紧去泰门老爷家，

请他务必要把钱如数还给我，

别听他的推托，不要因为他说了声

“向你家主人问好”，右手把帽子

这么扬一下，你就无话可说了。

要跟他说：急用逼得我好紧，

立等着拿我的钱来救自己的急，

他的欠款早已过期了；本来呢，

我相信他，谁想到他一拖再拖，

破坏了我对他的信任。我很爱他，

尊敬他，可不能折断了我的背脊

去救他的手指头呀，我十万火急地

等着要钱用，不能用空话来敷衍我，

搪塞我。要他当场把钱还给我，

你快去吧。拿出一副坚决的神态，

一张讨债的脸；我只怕泰门老爷

目前是一头色彩鲜艳的凤凰，

把他借来的羽毛，都给拔个光，

就只剩下一只光屁股的海鸥了。

你快去吧。

卡菲斯

我这就去，老爷。

元老

（把借据交给他）

“哦，这就去，老爷，”把借据也带去，

借据上写明了日期，要看清。

仆人

是，老爷。

元老

去吧。

［分头下］

第二景 大厅

［总管弗莱维斯手持一叠单据上］

总管

一点儿都不在乎，一切都照旧不变！

挥金如土，不在他话下，他呀，

才不理会这局面怎么能维持下去，

只知道天天摆酒请客，没个完。

他尽干些什么，这日子怎么过下去，

根本不在他心上。他也不想一想

他好慷慨，可把傻瓜做到了底。

怎么办才好呢？不到山穷水尽，

他是一句也听不进的。我必须

跟他摊开来谈一下。

（传来一阵喧笑声）

他打猎回来了，

唉，唉，唉，唉！

［卡菲斯、依西多家和伐罗家的二仆人上］

卡菲斯

晚安，伐罗，怎么，你是讨债来的吧？

伐仆

你不也是来讨债的吗？

卡菲斯

可不。这也是你的正经吧，依西多？

依仆

正是。

卡菲斯

但愿我们都能把债收回来！

伐仆

怕没那么容易吧。

卡菲斯

老爷回来了。

［泰门和随从及阿西巴第上］

泰门

（兴高采烈）

一吃好饭，我们再一起出去玩，

我的阿西巴第，我们一起用饭好吗？

（向来人）你们有什么事？

卡菲斯

（呈上单据）老爷，这儿有一张借据。

泰门

借据？你是哪儿来的？

卡菲斯

我是雅典的本地人，老爷。

泰门

去找我的总管吧。

卡菲斯

回禀老爷，可是他把我推托了，

要拖到这个月的不知哪一天再说。

我家主人只因为眼前有急用，

这才不得不要收回他自己的钱。

他知道你向来慷慨，有求必应，

因此这一回，恳求你高抬贵手，

把属于他的，归还给他吧。

泰门

好朋友，

请你明天上午来找我吧。

卡菲斯

不行呀，我的好老爷——

泰门

放心吧，好朋友。

（三家仆人包围住泰门，抢着发言）

伐仆

好老爷，我是伐罗家的听差——

依仆

依西多派我来，他恳求你快些把他的钱归还了吧——

卡菲斯

老爷，要是你知道我家主人急需——

伐仆

这笔钱，老爷，到期不还，就没收抵押品，现在已过期六个星期了。

依仆

你家总管一次次地跟我拖延。

因此我东家特地打发我来见你——

泰门

让我松一口气——

各位好大人，请你们先走一步吧，

我随后就过来奉陪。

［阿西巴第及贵族等下］

（向总管）请你过来，

怎么会闹出这等事？这些人拿着

过期的借券，一个个提高了嗓门，

也不顾我的体面，来向我讨债，

说我是久借不还。

总管

（向三家仆人）兄弟们，对不起了，

现在不是时候，这事不谈了吧。

请不要急躁，且等大爷用过饭，

我自会向他解释这些债务

为什么到期了却还没归还。

泰门

朋友们就这样吧。——好好款待他们。

［下］

总管

请各位跟我来吧。

［下］

［艾帕曼特及傻子上］

卡菲斯

（向二仆人）留下来，留下来，傻子和艾帕曼特来了。让咱们把他们两个取笑一番吧。

伐仆

叫他见鬼去！他会破口大骂咱们的。

依仆

叫他不得好死，这条狗！

伐仆

你好吗，傻子？

艾帕曼特

你在跟自个儿的影子讲话吗？

伐仆

我又不跟你说话。

艾帕曼特

是呀，你是在跟自个儿说话。（向傻子）走吧。

依仆

（向伐仆）傻子已经落在你头上了。

艾帕曼特

他不比你，一个人就把傻子的名义顶下来了。（指伐仆）你还没有附在他背上呢。

卡菲斯

（幸灾乐祸地向依仆）这傻子究竟落在谁的背上呀？

艾帕曼特

就是方才回话的那个人呀。下贱坯，放债的手下人，给“本金”和“急需”拉皮条的老鸨。[1]

众仆

你看我们算是什么人呢，艾帕曼特？

艾帕曼特

三头蠢驴。

众仆

这话怎么说？

艾帕曼特

因为你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却来问我。傻子，你跟他们谈谈。

傻子

各位老兄，你们好吗？

众仆

多谢了，好傻子，你家奶奶好吗？

傻子

她正在烧开水，要用滚水拔你们三只小鸡的毛。在妓院里碰到你们才好呢！[2]

艾帕曼特

说得好！多谢了。

［一侍童上］

傻子

瞧，咱们家奶奶的侍童来啦。

侍童

（向傻子）啊，你好；好汉。你跟这些聪明人混在一起干吗呀？——你好吗？艾帕曼特？

艾帕曼特

我巴不得嘴里吐出一根棍棒来给你一个回答，也好叫你得益匪浅。

侍童

求你啦，艾帕曼特，把两封信上的抬头给我念一念，我弄不清哪一封给哪一个。

（掏出两封信）

艾帕曼特

你不认字吗？

侍童

不。

艾帕曼特

那么你给吊死的那天，“学问”不会损失什么了。（读信）这是给泰门老爷的，这是给阿西巴第的。去吧，你生下来是个杂种，他死下来是个王八。

侍童

你是狗娘养的，你死了是一条饿狗——不用回答我了，我走啦。

艾帕曼特

原来这样，我要好好开导你，你不领情，逃了，傻子，我跟你一起看泰门老爷去。

傻子

你要把我丢在那儿吗？

艾帕曼特

要是泰门在家的话。——你们三位是给三个债主跑腿的吗？

众仆

是啊，但愿让他们来侍候我们！

艾帕曼特

我很赞成——这可是有趣的玩意儿，就像刽子手“侍候”绞刑架上的小偷。

傻子

你们三个的主人都是放债的吗？

众仆

没错，傻子。

傻子

我想凡是放债的，都有一个傻子做他的当差。我家奶奶是个“放债的”，我是她的傻子。有人来向你东家借债，来的时候愁眉苦脸，走的时候欢天喜地。可是人家来到我家奶奶屋子里，欢天喜地；临走的时候却愁眉苦脸。这是什么道理？

伐仆

我可以说出一个道理来。

艾帕曼特

说呀，我们就可以把你看做一个开窑子的王八，一个奴才了；话得说回来，大家还是很看得起你呢。

伐仆

什么叫“开窑子的王八”，傻子？

傻子

穿一身考究衣服的，有点儿像你的一个傻子。那是个鬼魂，有时候活像一个老爷，有时候像一个律师，有时候像一个哲学家，随身带着两颗卵石，却不肯带他的“人造石”。[3]他经常以一个骑士的姿态出现，又往往转变成老老少少的人；从十三岁到八十高龄之间。这鬼魂就此进来了。

伐仆

你倒不是从头到脚，一个十足的傻子。

傻子

你也不是从头到脚，一个十足的聪明人。我有多少傻劲儿，你刚好缺少多少聪明劲儿。

艾帕曼特

你的回答倒很像是艾帕曼特说的话。

众仆

让开，让开！泰门老爷来啦！

［众人退至一边］

［泰门及总管弗莱维斯上］

艾帕曼特

跟我来，傻子，来吧！

傻子

（面向观众）我可不是老跟在情人、老大哥、女人后面走的呀，有时候也不喜欢在哲学家后面跟。

［随艾帕曼特下］

总管

（向一仆人）

请在附近走走吧，一会儿我有话跟你们说。

［众仆下］

泰门

你真叫我奇怪，为什么不早一些

把我的家底全都向我摊开呢，

我也好按照我手边有多少财力

来支配我的开销。

总管

你不听我说呀。

好几回，我趁你有空，提起了——

泰门

别说啦！

也许你看准机会，趁我心烦，

不许你来打扰，你就有了借口，

好给自己开脱了。

总管

我的好老爷啊，

好多回我捧来了账册，摊开在你面前，

你总是推开了事，说是你相信我

忠诚可靠，账目错不了。每逢到

送来了什么微不足道的礼物，

你叫我用厚礼回敬；我总是摇着头，

淌泪水，顾不得主仆的名分，恳求你

出手不要那么阔；我几次三番

受到你严厉的斥责，只为我提醒你，

你的钱财像退潮一般在落下去，

债务却像涨潮般汹涌地往上升。

好老爷，现在总算你听我说一句了——

你确是该听一听了，虽说为时已晚了；

把你的家产算足了，拿来去偿还

你目前的债务，还短缺那么一半呢。

泰门

把我的田地全都变卖了吧。

总管

都抵押出去了，有的给没收了，吞掉了；

剩下的还不够塞住上门讨债的

那张嘴。一转眼，新债又要到期了，

趁还有一段时间，该怎么应急呢？

到最后，这笔账我们怎么了结呢？

泰门

我的土地一直通到斯巴达呀。

总管

我的好老爷，

整个世界也不过是一句话，

就算它全都归给你，只消你一张口，

它就属于别人了，它去得真容易呀！

泰门

你跟我说的是真话。

总管

要是你疑心我管家的，从中捞好处，

你把我叫到最精明的审核跟前，

当面查我的账。神明保佑吧，

咱家的整个大宅院吆五喝六的，

挤满了酒色之徒；我们的酒窖里，

酒，满地泛滥，像痛哭流涕；

每个厅，每间房，全都是灯火辉煌，

歌声喧闹，我就独个儿躲在

漏个不停的酒龙头边，我的泪水[4]

也在哗哗地直流。

泰门

（受感动了）请你别说了吧。

总管

天啊，瞧这位老爷，多么慷慨呀！

我总是这么说：在这个晚上糟蹋了

多少酒肉去填饱奴才们的肠胃；

哪一个不自称甘心替泰门效劳？

哪一个不声明把忠诚、才智、力量，

手中的剑，手头的钱，都奉献给

泰门老爷？伟大的、高贵的泰门呀！

可敬的、帝王般光荣的泰门呀！可惜啊，

收买这一片赞美声的金钱一旦

花完了，众口交赞的声浪也寂灭了。

用酒肉换来的“朋友”脚底上了油；

冬天的一片乌云刚浮起，瞧吧，

那些苍蝇已躲起来了。

（他忍不住哭泣了）

泰门

得啦，你别只管教训我了，

我慷慨的心，从没叫我羞愧过，

我出手欠考虑，可不是乱花钱，

你干吗哭呀？难道你对我信不过吗？

竟以为我会没有朋友吗？放心吧。

要是我去叩开人们藏在心中的

对我的爱，开口借钱去试探

他们的情意，哪一个不乐意把所有的

听凭我使用呢？——就像你听凭我使唤。

总管

但愿你所相信的都是有根据的！

泰门

我眼前的“贫乏”可说是头戴金冠，

我要称它为“幸福”，我可以借此

探出我朋友的真心；你就会明白，

你怕我穷下来而担心，真是多余的，

我有这许多朋友，我怎么会没钱呢？

里面有人吗？弗莱米尼！塞维留斯！

［三仆人应声上］

三仆人

老爷？老爷有何吩咐？

泰门

我派你们分别去走一遭。（向塞维留斯）你去柳西乌斯老爷家。（向弗莱米尼）你去卢库勒斯老爷家——今天我还跟他一起打猎呢。（向另一仆人）你去辛普洛尼家，替我向他们问好，说我非常荣幸，能够有机会领受他们的情谊，想商借一笔钱——就说是商借五十泰伦吧。

弗莱米尼

遵照老爷的吩咐。

［三仆人下］

总管

（自语）

柳西乌斯和卢库勒斯老爷？哼！

泰门

你呢，老兄，到元老院走一遭。

为邦国的福利，我尽过那么多力，

他们自然也该听取我这个请求吧——

要他们马上给我送一千个泰伦来。

管家

我已经擅自用你的名义和印章，

（我知道这么做，是有先例可循的），

去请求过了，可他们只是摇着头，

结果我回来时，仍旧是两手空空。

泰门

（震惊）

此话当真？真有这样的事！

管家

他们异口同声，一齐回答我，

说他们目前的处境，不比过去了，

要钱缺钱，心有余而力不足，真遗憾；

你的品德是没说的，可他们觉得——

怎么说好呢？——欠缺了点什么——

高贵的本性难免会一时胡涂——

但愿一切都好就好了——太遗憾了。

就这样，一脸不高兴，支支吾吾地

说过了这几句话，把帽子按了按，

冷淡地点了点头，就只顾忙着

去干他们的正经了。那一副神气

叫我的心凉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泰门

天上的神明啊，照顾他们吧！

老兄，你看开些吧，这些个老家伙，

天生就忘恩负义，他们的血，

冷了，不流动了，冻结了，没热气了，

他们的心，因此也是冷冰冰的！

他们是迟早要归于泥土了，已快到

旅途的终点了，他们的感情和性格，

也就麻木了，僵化了。

（向另一仆人）去文蒂狄斯那儿。

（向总管）求你啦，你也不用难过啦。

你是忠诚老实的——我说的是实话——

你没有一点儿错。

（向另一仆人）文蒂狄斯新近

埋葬了他父亲，继承了一大笔财产。

他欠了债，坐了牢，最需要是朋友，

我拿出五泰伦把他赎了出来。

去替我向他问好；说是他的朋友

碰到了急需，请他记得起当初

那五个泰伦。

［仆人下］

（向总管）那笔钱到手后，就还债，

先还最近到期的。泰门有朋友，

怕什么，还要为倾家荡产而发愁？

总管

但愿我也不必去多想多发愁，

害苦了“慷慨”的人，是这么一种思想——

你自今儿慷慨，总以为别人都这个样。

［同下］

[1] “本金”指债主，“急需”指借债人。

[2] 当时用蒸汽浴治花柳病，病人的头发常因之掉落。这里所谓用滚水拔毛，指此而言。

[3] 卵石，指睾丸；人造石，指中世纪哲学家以为能用以炼金的“点金石”。

[4] 酒桶上装有龙头，以便取酒。

第三幕

第一景 室内

［弗莱米尼奉命求见卢库勒斯，一仆人上］

仆人

我已替你向老爷禀报了，他就要来接见你了。

弗莱米尼

谢谢你，大哥。

仆人

老爷来啦。

［卢库勒斯上］

卢库勒斯

（喜形于色，自语）泰门老爷的听差？送礼物来啦，那还用说。哈！这梦可做得好准。昨晚我梦见了银盘子、银水壶呢。

（热情招呼）弗莱米尼，好弗莱米尼！承蒙光临，欢迎，欢迎，老兄。（向仆人）给我端两杯酒来。

［仆人下］

怎么样？我们那位可尊敬的、完美无缺的、慷慨大方的雅典的正人君子——你那位助人为乐的好老爷、好主人，可好吗？

弗莱米尼

他身体很好，老爷。

卢库勒斯

听说他身体很好，我真是高兴，老兄。你外套底下挟着什么东西呀，可爱的弗莱米尼？

弗莱米尼

不瞒你说，老爷，没什么，不过是空匣子罢了。我是奉我家老爷之命，来请你老爷给它装满了。他因为眼前有急用，需要五十个泰伦，所以派我来向老爷商借，他绝对相信你老爷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帮助他……

卢库勒斯

（打断他）啦，啦，啦，啦！“绝对相信”，他这么说吗？唉，好大爷！一位高贵的正人君子，就是他家里的排场太大了。有好多次我陪他一起吃饭，谈起了这事；到晚上又特地去陪他吃饭，为了规劝他不要过于铺张浪费。谁知道他一句也听不进。我一次次上门去，他就是不醒悟过来。人人都免不了有错误，他吃亏的就是太大方了——我也跟他谈了，可是怎么也没法把他劝过来。

［仆人端酒上］

仆人

老爷，酒端来了。

卢库勒斯

弗莱米尼，我一向知道你是聪明人。（举杯）为你干杯。

弗莱米尼

多谢老爷的这番话。

卢库勒斯

我多次注意到，你很能理会人家的意思——你好，就得说你好——你是个聪明人；懂得怎样利用机会，只要机会来向你招手——这都是你的好处！（转向仆人）小子，你给我退下去吧。

（仆人下）

过来些，好弗莱米尼，你家老爷是一位出手阔绰的君子，可你是个聪明人，虽然你上我的门，你也一定很明白，眼前可不是把钱借出去的时候呀——尤其是光凭交情，什么担保也没有。这儿有三文钱你拿了去吧。（赏钱给他）好孩子，你且眼开眼闭，回去只说你没有看到我就是了。再见吧。

弗莱米尼

我们这一世人生还没过完，

已经看到了这世界变化得这么快吗？

滚远些，脏东西！（把钱掷回去）

快滚回到那崇拜你的人那儿去吧！

卢库勒斯

哈？原来你是个傻瓜，跟你的东家倒是正好配成一对！

［下］

弗莱米尼

但愿这三文钱给地狱里的火焰

添燃料，来烧烤你！把熔化了的铜钱

往你的喉管里灌吧。你也算好朋友？

是毒死“友谊”的害虫！难道有这么

轻浮虚伪的友谊吗？——不到两夜，

整个儿都变啦？神明啊，我心头充满了

愤怒——我替我主人好不难过！

这奴才，摆什么臭架子，肚子里还有

我东家酒席上的大鱼大肉呢。为什么

这鱼肉该滋养他呢？他本人已变成

“友谊”的毒药了！但愿他吃下肚去的，

烂掉他心肺；他得了重病，要死了，

我主人供养他，但愿是，叫他多吃苦，

多牵命，受折磨，听凭病魔的摆布！

［下］

第二景 广场

［柳西乌斯和三路人谈话上］

柳西乌斯

你说谁？泰门老爷吗？他可是我很好的好朋友呀——一位可尊敬的名流。

路人甲

我们也很了解他，虽说他不认得我们。可是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大爷，那是我从外界的传言听来的，现在，泰门老爷的好日子已经过完了。成为过去的事了，他的产业已经败落了。

柳西乌斯

呸，哪有这样的事，你别相信！他会缺钱用吗？

路人乙

可是有这么一回事，不由得你不信，大爷——不久以前，他的一个手下人，去到卢库勒斯老爷那儿，告借多少多少泰伦，还说是等着有急用，可是给回绝了。

柳西乌斯

怎么会？

路人乙

我跟你说，人家回绝了他，大爷。

柳西乌斯

哪有这样的事！听着，神明在上，我真替他害臊，回绝这么一位正人君子？真是太不讲情义了。拿我自己来说，我得承认，我曾经从他手里得到过一些小恩小惠，像钱啊，银盘子啊，珠宝啊，这一类小玩意儿，跟卢库勒斯所得到的好处不能比了。然而要是泰门找错了人，不去找他而找到了我，[1]我决不会回绝他、不肯把那些个泰伦借给他。

［仆人塞维留斯上］

塞维留斯

瞧，可巧啦，那边不是柳西乌斯大爷吗。我流了一身汗才算找到了他。（上前）我尊敬的老爷——

柳西乌斯

塞维留斯吗？幸会，幸会，老兄。再会吧，请替我问候你那高贵仁慈的主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转身就走）

塞维留斯

（抢前一步）大爷有所不知，我家老爷派我来送——

柳西乌斯

哈，送什么东西来着？你家老爷总是把我放在心上，总是送这个那个给我。我该怎么样答谢他呢？你说呢？这一回他又送什么东西来啦？

塞维留斯

这一回，他送来的只是个口讯，大爷，他眼前的处境不好，想向你商借几个泰伦，应个急。

柳西乌斯

我知道你家老爷在跟我开玩笑了——

他哪里会缺少五十个——五百个泰伦呢。

塞维留斯

可大爷，他眼前需要的并没有那么多，

要不是就为了他做人太好的缘故，

我才不会这么急切地奔波求告呢。

柳西乌斯

你此话是当真的吗，塞维留斯？

塞维留斯

凭着我的灵魂起誓，我说的是实话。

柳西乌斯

唉，只恨我这个无知的畜生，偏把自己手头的钱都花光了，失去了这么好一个机会，好表明我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说来真让我痛心，刚好在前天我用去了一小笔钱，就此失去了这天大的荣誉！

塞维留斯，神明在上，我是无能为力呀——我说，我不是畜生还是什么？——方才我正要派人去向泰门老爷告借呢——这里几位大爷可以替我作证。可现在你就是把整个雅典的财富都归给我，我也决不肯向他开口了。请你替我多多问候这位好老爷，我希望他老人家还是会说我这人心好人好，因为我心是好的，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再请你替我转告他，这真是我生平第一件大恨事，我竟没法满足这么一位可尊敬的大人物的要求。好塞维留斯，你愿意做我的好朋友，照我说过的那几句说给他听吗？

塞维留斯

（淡淡地）知道了，大爷，我这么说就是了。

柳西乌斯

以后有什么好机会，我自会替你留意的。

［下］

塞维留斯

（向路人）

泰门败落了，你们说得有道理，

一处遭回绝，只落得处处都碰壁。

［下］

路人甲

你看到这情景了吗，霍思提里？

路人乙

看得一清二楚。

路人甲

哼，这就是当今这世界的良心了。

拍马奉承的，都是这一路货！

谁能够把蘸着同一盘肉汁的人

称做他的朋友呢？据我所知道，

泰门像父亲般照顾这位贵人，

拿出钱来替他还债，维持他门庭，

他家里那些下人的工资也全靠

泰门的钱来支付；他举杯喝酒，

嘴唇却是在跟泰门的银子亲吻；——

可是，唉，瞧这个忘恩负义、

人面兽心的东西，他回绝了泰门，

论这人的家产，答应了，也不过像是

好心人布施几文钱给乞丐罢了。

路人丙

神明也要为世人叹息了。

路人甲

拿我自己说，我从来没有叨光过

泰门一顿饭，他的恩惠也从没

落到我身上，表明我是他朋友。

可是我发誓，为了他高尚的胸怀，

光彩的德性，以及正直的品行，

要是他短少钱，用得到我帮忙，我愿意

把我的家产全部都捧出来，拿其中

一大半都献给他——我就是这么

敬爱他这颗心。可是当今这时世，

我明白，你乐善好施，那怎么行？

权衡利害，比抚心自问，更要紧。

［同下］

第三景 室内

［辛普洛尼及泰门的仆人上］

辛普洛尼

（气愤地）

哼，别人不去找，偏要来求我吗？

去找柳西乌斯、卢库勒斯老爷试试呀；

他把文蒂狄斯从牢里赎出来，现在

他也发财了。他们这几个人，

有今天这份家产，都全靠他。

仆人

大爷，他们都给放在试金石上试过了，

原来是一堆废铜烂铁罢了——

他们一个个回绝了我家老爷。

辛普洛尼

怎么？他们回绝了他？

文蒂狄斯，还有卢库勒斯，都拒绝了他？

现在却来求告我啦？三个人？哼！

这表明他瞧不起人，他不识人。

到处碰壁了，没路了，才向我求救吗？

他那些朋友，像大夫，平时就靠着他

发大财，一旦他病倒了，都宣布他没救了；

倒要我来接替，治好他吗？这明摆着

是瞧不起我！不由得叫我生他的气——

难道他不知道我有我的身份吗？

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么做，他应该

一开头就来求我呀——凭良心说，

我是第一个受到他恩惠的人；

现在他却最后一个才想到我。

挨到最后关头才求我回报他吗？

不行！这岂不成了别人的笑话吗？

那些贵人们要把我看成傻瓜蛋了，

要是他第一个找到我，认为我够朋友，

哪怕三倍于这数目，也愿意帮助他。

尽我一份心力。

（板着脸）可现在，你回去吧。

在他们冷淡的拒绝外，再添上这回音：

谁伤了我自尊，别想认得我的金和银！

［盛怒下］

仆人

好得很呀！你这位老爷是一个大恶棍，当初魔鬼太欠思量了，把人教唆得这么奸诈狡猾，它自己反而给比下去了。我毫不奇怪，人类的黑心黑肺到头来会叫魔鬼变成清白无邪了。瞧这位老爷，一本正经地装模作样，反而给人家看穿了他那丑恶的嘴脸。干坏事，却搬出仁义道德打掩护；像狂热的邪教徒，凭他的教义，一心要把整个国家扔进火海去。

这就是他那奸诈的“友谊”的真面目。

他本是我家老爷最大的希望，

现在全破灭了，只能向神明去呼救了。

这下子，眼看着他的朋友都死光了。

从来也不知道上锁的大门，今后

那许多岁月里，只得关门落闩了，

好保护无力偿还债务的主人。[2]

挥金如土，只落得这么个结果，

保不住家产，只好守着家把债躲。

［下］

第四景 大厅

［伐罗家两仆人、泰特斯家仆人从左右方上，都奉命来讨债，守候泰门。柳西乌斯家仆人及霍坦休家仆人上］

伐仆

幸会了。早安，泰特斯，霍坦休。

泰仆

早安，好伐罗。

霍仆

柳西乌斯！怎么，你也来啦？

柳仆

对啦，我想我们奉了派遣，

都为了办同一件差使：来讨债。

泰仆

这是他们的、也是我们的差使。

［菲罗特家仆人上］

柳仆

菲罗特老爷家也有人来啦！

菲仆

各位早安。

柳仆

欢迎，好兄弟。

你说，这会儿什么时候了？

菲仆

快九点了。

柳仆

这么晚了？

菲仆

还没见到泰门老爷吗？

柳仆

还没有。

菲仆

这倒是怪了。平常他七点钟就露脸了。

柳仆

可不，他的大白天比从前短了；

你可要知道，败家子的路线跟天上

东升西落的太阳一个样，不同的是，

太阳会东山再起，他可完了。我只怕

泰门老爷的钱袋已进入寒冬了——

最萧条的寒冬，你把手伸到了底，

可一无所获。

菲仆

我跟你一样，在担这个心呢。

泰仆

我教给你们怎么看一件怪事儿。

你家老爷打发你来讨债吗？

霍仆

一点不错，他派我来讨债。

泰仆

可他身上却戴着泰门送他的珠宝，

我现在来讨的就是这珠宝钱。

霍仆

来讨债，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柳仆

听我说，这回事可真把人搞胡涂了，

要泰门归还的，比他欠下的多得多；

就好比你家大爷戴了他那许多

珍贵的珠宝，再向他讨珠宝的钱。

霍仆

有神明作证，谁乐意干这个差使呀。

我知道我东家挥霍了泰门那么多

财产；忘恩负义，比偷窃还要糟！

伐仆甲

是啊，我要向他讨三千个克朗；

你呢？

柳仆

五千个克朗是我要讨的债。

伐仆甲

这数目可大了，如此说来，你主人

跟他的交情比我家主人深多了。

否则两笔债不会相差那么多。

［泰门的仆人弗莱米尼上］

泰仆

他是泰门老爷的一个听差。

柳仆

弗莱米尼吧？大哥，说句话。

请问，老爷就要出来吗？

弗莱米尼

不，真的，他还不会出来。

泰仆

我们都在守候他老人家呢，请你去通报一声吧。

弗莱米尼

用不到我去通报。他知道各位的脚步很勤快呢。

［下］

［总管弗莱维斯穿外套蒙脸上］

柳仆

哈！那个人不就是他的管家吗？——

蒙住了脸，像躲在云雾中，要“飘”走了。

叫住他，叫住他！

泰仆

（在后面叫他）你听见吗，大爷？

伐仆乙

（紧跟上去）对不起，大哥。

总管

你有什么事要问我吗，朋友？

泰仆

我们在这儿守候，讨钱，大哥。

总管

对了，要是金钱

就像你的守候那样地死心眼儿，

那么钱就靠得住了。当初你们的

虚伪的东家，在我家老爷的酒席上

大吃大喝的时候，你们干吗

不拿出借据来讨钱？他欠了债，

他们还是满脸堆笑地奉承他，

忙着把“利息”吞进他们肚子里。

你们围住了我，白费劲罢了。

让我安安静静地走过去吧。

相信我这话，老爷和我散伙了，

我没有财产好管，他没钱好花了。

柳仆

可单凭你这话，我们交不了账啊。

总管

我这话交不了账，还比你们强，

你们在替坏蛋讨账。

伐仆甲

怎么啦？这位丢了官的大爷只管在咕噜什么呀？

伐仆乙

管他咕噜什么呢，他这管家穷到了底，我们还有什么气不过呢。他打开天窗说亮话，只因为他头上已没有屋顶了呀。这种人见不得高楼大厦就要骂开了。

［仆人塞维留斯上］

泰仆

瞧，塞维留斯来啦。现在我们该讨得一句回答了。

塞维留斯

各位朋友，我可不可以求你们改日再来吧，这样的话，你们就是帮了我们大忙啦。我这说的是真情实话，我家老爷这会儿心里很不痛快呢。他往日那种兴高采烈，已不知到哪儿去啦；他身子也很不舒服，躺在床上不能出来。

柳仆

好多人卧床不起，并没有病啊。

要是他果真病魔绕身，那我想

他就该理清债务，好问心无愧

去见天上的神明。

塞维留斯

慈悲的神明啊！

泰仆

我们可不能拿你这话去回报啊，大哥。

［传来弗莱米尼的呼喊声：

“塞维留斯，来帮帮我！老爷！老爷！”］

［泰门怒气冲天，直冲出来，弗莱米尼紧随其后］

泰门

怎么，我自己的门不许我进出吗？

我从来都自由自在，现在这宅子

倒成了拘禁我的敌人、我的监狱吗？

我举行宴会的大厅，难道如今

也像全人类，拿铁石心肠对付我？

柳仆

把借据给他看，泰特斯。

泰仆

老爷，我这儿有一张借据。

柳仆

我这儿也有。

霍仆

我也有，老爷。

二伐仆

我们也有，老爷。

菲仆

我们把借据都带来了。

泰门

拿这些借据把我压倒，把我齐腰砍了吧。

柳仆

唉，老爷——

泰门

我欠多少，把我这颗心切成多少片吧。

泰仆

我要讨的债：五十泰伦。

泰门

把我的鲜血数五十滴去！

柳仆

（指着借据）五千克朗，老爷。

泰门

还给你五千滴血。（转向其他二仆）

欠你的呢？欠你的呢？

伐仆甲

老爷——

伐仆乙

老爷——

泰门

撕了我，吃了我，天神不会饶你们！

［盛怒下］

霍仆

说实话，我看咱们的东家的那些钱呀，抛进汪洋大海里了。这些借出去的债，只好算是死账了，没救了，因为欠债的是一个疯子呀。

［同下］

［泰门及总管弗莱维斯上］

泰门

他们逼得我气都透不过来了！

这些奴才。什么债主——魔鬼！

总管

我的好老爷——

泰门

要是当真这么办，那又该怎样呢？[3]

总管

老爷——

泰门

我就这么办。管家！

总管

有，老爷。

泰门

（自语）就这么方便？

去，把我那些朋友都请了来——

柳西乌斯、卢库勒斯，还有辛普洛尼，都请来。

我还要再一次宴请那一帮坏蛋。

总管

啊，老爷，

你这是气昏了，才说这样的话；

剩下的那点钱办一桌普通的酒菜

也已经不够了。

泰门

这你不用管了，去吧，我现在吩咐你

把他们全都请了来，让那帮奴才，

再拥进我家来。我自会准备下酒和菜。

［同下］

第五景 元老院

［众元老环坐议事］

元老甲

大人，我投你一票。这是件血案啊，[4]

罪犯必须要依法判死刑，

宽恕的结果只能是放纵了罪行。

元老乙

说得好！法律必须从严惩办。

［阿西巴第将军率侍从数人上］

阿西巴第

愿荣耀、健康、仁慈归于众元老！

元老甲

有事吗，将军？

阿西巴第

我是卑微的请愿者，

前来呼吁你们的宽宏大量；

法律离不开人情，只有暴君

才利用手中的法律，滥施淫威。

我有个朋友，也是他时运不济，

因一时热血冲动，陷入了法网，

他本是无心犯罪，现在却听凭

第三幕第五景法律的处分。且不说他命中的不幸；[5]

他是一个品德兼备的好男子，

他的英名不会让懦怯来玷污——

虽说他犯了错，凭他的荣誉感也可以

抵消了罪行——他眼看自己的名誉

受到致命的污辱，他义愤填膺，

才正大光明地和敌人决斗；

即使动了刀子，他还是不动声色

压制着怒火，仿佛他只是跟人家

在辩论一场是非。

元老甲

把违法的暴行

说成“正大光明”，这可是强词夺理了。

你一心想用这些话把行凶杀人

硬说成合情合理，好斗成性

夸耀为英雄本色——其实不过是

匹夫之勇罢了：一言不合，

就暴跳如雷，拔刀相见。要知道

真正的英雄本色有见识、懂是非，

能够把最难听的辱骂忍受下来，

把他人的侮辱看得像与己无关，

像披在身上随时可扔掉的破衣服；

吃了亏，受了气，从不放进心里去，

也就不会小不忍、成大乱了。

要是吃了亏，你杀人就算有了理——

该多盲目啊，豁出命去争个高低。

阿西巴第

大人——

元老甲

罪大恶极怎说是清白无辜？

报复非英雄，勇于忍受是真好汉。

阿西巴第

各位大人，请你们多包涵，容许我

说几句军人的话。

愚夫俗子干吗就不愿受威胁，

要冲上战场去拼命呢？熟视无睹，

只管睡大觉，毫无抵抗地听凭

敌人们闯进来把他们宰了，岂不好呢？

要说含垢忍辱，是英雄本色，

为什么我们要远征海外呢？这么说，

家庭里的妇女可比男子汉更勇敢，

只要能忍受就是了。那么驴子

岂不是比雄师，更显示了英雄本色？

戴镣铐的囚徒，岂不比法官更聪明——

智慧就是忍气吞声呀。各位大人啊，

你们都是大人物，请宽大为怀吧。

谁不能冷静地谴责男儿的血性呢？

杀人，我承认，可说是罪大恶极，

可为了自卫，网开一面吧，这该是

正当的行为。暴跳如雷，的确是

违反了神明的告诫，可哪个男子汉

没有一时性起的冲动啊！

请你们先想想这番话，再定罪量刑吧。

元老乙

你这话白说了。

阿西巴第

白说了？他先是在斯巴达，

后来又在拜占庭立下的战功，

尽可以赎回他的生命了。

元老甲

怎么回事？

阿西巴第

各位大人，我说，他曾在沙场上

歼灭了你们的许许多多的敌人，

立下了汗马功劳；上次战役，

他又多么威武，把敌人杀得

血流成河！

元老乙

他杀人也不问个青红皂白，

他好乱成性，残暴控制他，奴役他，

叫他的勇敢，变成了胆大包天。

哪怕没有谁跟他过不去，他也会

闹一个天翻地覆；他暴跳如雷，

这恶劣的性子也不知闯下多少祸，

挑起了多少回纷争。我们听得多了——

他整天都在酗酒，闹事，行凶！

元老甲

他必须偿命。

阿西巴第

残酷的命运啊，他死在沙场上该多好啊！

各位大人，要是他的功绩救不了他——

其实凭着他挥臂杀敌，尽可以

赎回他生命而无须向谁谢恩——

那么为了讨个情，把我的功劳

也加在他那一边吧，因为我知道，

列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就喜欢

有个保障，我愿意把我一次次胜利，

我全部的荣誉，向你们担保，他自会

感恩图报；要是他这次犯罪

逃不过死罪，那么容许他把热血

洒在沙场，让战争来向他讨命吧。

法律无情，战争也同样地无情啊。

元老甲

我们只知道法律，他必须偿命。

不必多说了，你越说，我们越反感。

不管是朋友还是亲兄弟，只要他

杀了人，就得抵命。

阿西巴第

非这么不可？决不能这样！各位大人，

求你们再想一想吧，我是什么人。

元老乙

怎么？

阿西巴第

请好好想一想，我是什么人。

元老丙

什么？

阿西巴第

我想准是你们老了，早把我忘了，

否则我怎会给人这么地瞧不起，

恳求平常的一个恩惠，却竟然

遭到了拒绝。我身上那许多疮疤

都是为你们而疼痛。

元老甲

你好大的胆子！

不怕我们的威严了吗？你给我听着，

不过是三言两语，却上天入地都包罗了——

我们把你终生放逐了。

阿西巴第

（大怒）放逐我吗？

放逐你们的老糊涂吧，放逐你们的

重利盘剥吧！——是你们把元老院搞臭了！

元老甲

两天以后，你还在雅典逗留，

落在你头上的，是从严判处。

你那个朋友，我下令：立即处决！

不容他再给我们火上添油了。

［元老们下］

阿西巴第

你们去祈求上帝吧，让你们活下去，

活到只剩一副老骨头，再没人

看你们一眼！真把我活活气疯了。

我打退了他们的敌人，他们却只管

数他们的钱，放他们的高利贷；而我呢，

只捞到满身的疮疤！只落得

今天这下场？难道说，放高利贷的

元老们就拿这当膏药，给将军敷创伤？

放逐！那也不坏呀。我倒是并不恨他们

把我放逐了。我气势汹汹地带兵

攻打雅典，也就师出有名了！

我要去鼓动我心怀不满的队伍。

各地都这样，跟当权的对抗，最体面！

军人像天神，受不得侮辱一丁点儿。

［下］

第六景 大厅

［传来音乐声。餐桌席位已布置好，众仆从两边侍立］

［众宾客分别从几个门口上］

贵族甲

你好，大爷。

贵族乙

你好。我想，那一天咱们这位可尊敬的大爷不过是拿我们试探一下罢了。

贵族甲

刚才我们见面前，我也是一股劲儿地在这么琢磨着呢。我希望他不至于败落到那个地步，他只是在装穷，看他那几个朋友究竟怎么样。

贵族乙

不会是真的穷下来吧——只消看现在他又大摆宴席了。

贵族甲

我就是这么想的。他特地派人来请我，非去不可；近来我事情真多，实在脱不出身来，可是禁不住他那一番盛情，我只好来啦。

贵族乙

我也是这样呀，有俗务缠身，走不开，可是我怎么向他解释都没用，他不听。说来也惭愧，上一回他派人来向我告借，我刚好手头拿不出钱来。

贵族甲

这也是我心里的一个疙瘩，不好受；因为我明白了事情原来是这样。

贵族乙

这儿的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心情；他问你借多少呢？

贵族甲

一千两。

贵族乙

一千两？

贵族甲

你呢？

贵族乙

他派人来看我，大爷——他来啦！

［泰门上，后随侍从］

泰门

衷心欢迎，两位大爷！你们都好吗？

贵族甲

再好没有了——尤其听到你大爷一切都好。

贵族乙

燕子追随夏天，也比不上我们心心念念地追随你。

泰门

（自语）冬天一到，同样无牵无挂地远走高飞了。人跟夏天的鸟儿，还不是一个样。——（向众人）各位大爷，累你们久等了，偏是今天拿不出好酒好菜，来给你们赔礼道歉。只能暂且请你们用耳朵饱听一番音乐吧——要是你们不嫌喇叭声太刺耳。一会儿我们就要入席了。

贵族甲

那一天我把你家听差空手打发回去，希望你不要见怪才好。

泰门

噢，大爷，你不必放在心上。

贵族乙

尊贵的大爷——

泰门

啊，我的好朋友，有什么事儿？

贵族乙

最尊敬的大老爷，真把我惭愧死了，那天你老爷派人上我家来，真不巧，可怜我那时正好是一文不名的穷光蛋。

泰门

别去多想了，大爷。

贵族乙

只消你早两个小时派人来——

泰门

别让这小事来烦你的心吧。

（向众仆）把菜肴全都端上来吧。

［众仆端上盖好的菜肴］

贵族乙

每道菜都罩着盖？

贵族甲

我敢说，都是供奉帝王的名菜。

贵族丙

那是不用说的，都是出高价买到的——这季节能端出来的山珍海味。

贯族甲

你好吗？有什么消息吗？

贵族丙

阿西巴第被放逐了，你听说了吗？

贵族甲、乙

阿西巴第给放逐了？

贵族丙

就是这回事，千真万确。

贵族甲

怎么会，怎么会的？

贵族乙

请问，是为了什么缘故？

泰门

各位朋友，请你们过来吧。

贵族丙

过会儿我再详细奉告。这分明又是一桌丰盛的酒席。

贵族乙

他还是原来的老样子。

贵族丙

长久得了吗？长久得了吗？

贵族乙

能维持下去；可是时间一长——那可就——

贵族丙

我明白了。

泰门

请各位入席吧——就像扑过去和情人亲嘴那样迫不及待。放在各位面前的菜肴，都是一样的花色。不要拘泥礼节，你推我让的，还没商量好谁该坐首席，菜先就冷了。坐下吧，坐下吧。

［众人入席］

我们先得感谢神明——

（祷告）伟大的恩主啊，让我们这一桌人洋溢着感激之情吧。你把恩惠舍施，让人们赞美你吧。可是你要有所保留啊，不能全都给了人，免得你们神明也遭到了下界的轻视。让每个人在你手里借到的钱正好够用，却没有多余的钱转借给别人。因为如果你们伸手向凡人告借，凡人会把神明抛弃了。让人们爱的是他盘子里的肉，并不是爱把肉给他们吃的人。但愿凡是有二十个人聚会的地方，必有十双大坏蛋。逢到十二个女人围聚一桌，让一个个都是——本来怎样就怎样吧。你保留着还没赐给人的恩惠——唉，老天呀！——那些雅典的元老们，连同那芸芸众生——请明察他们的罪恶，丝毫不爽地叫他们遭到毁灭的命运！

（越说越激动）至于这些在场的朋友们，他们对于我根本不存在，所以我拿不存在的祝福来祝福他们，拿不存在的酒席来款待他们。

把盖子揭开来，恶狗们，舔盘子吧！

［众人揭盖，盘子里只盛着温水和石子］

一宾客

（惶惑不安）这位大老爷来这手是什么玩意儿呀？

另一宾客

（惊慌失措）我不知道。

泰门

比这更好的酒席你们别指望了。

你们这一帮花言巧语的“朋友”，

只配拿蒸汽和温水来款待你们。

泰门请客，这可是最后一回了。

他周身粘满了你们的拍马奉承，

得用水来洗干净，这脏水就泼在

你们发臭的脸上吧！

（把盆水泼向众人脸上）

只管活下去吧，

也好多受些诅咒！满脸堆笑的、

善逢迎的可恶的寄生虫，打躬作揖的

豺狼，柔顺的熊，给命运抛弃的马屁精，

酒肉朋友，偎依着阳光的苍蝇，

脱帽屈膝的奴才，水汽般轻浮的

随风摆的小丑！人和畜生患过的

病毒，都不饶过你们，都折磨你们！

（众人纷纷离席，准备逃走）

怎么，你们要走啦？且慢！先给我

把这吞下去！（抓住其中两个）

你一个，还有你一个！

留下来，我不问你们借钱，我要

把钱借给你们呢。

（用盘子石子掷他们，追赶他们，众逃下）

怎么，全都拔脚逃啦？从今以后，

凡是有宴席，都欢迎恶人做上宾吧。

大火烧了吧，这宅院！沉下去吧，雅典！

从今以后，人，一切的人类，

都要为泰门所痛恨！

［下］

［众元老及贵族等探头张望上］

贵族甲

（战战兢兢）怎么样，大人？

贵族乙

你知道泰门老爷大发雷霆为的什么吗？

贵族丙

唉！你看到我那帽子在哪里吗？

贵族丁

我的袍子也丢了！

贵族甲

他这位大爷，已经疯啦！疯劲一发作，他就管不住自己啦。那一天，他还送给我一颗宝石，可现在，他又把这宝石从我那帽子上打下来了。你们瞧见我的宝石吗？

（他们各自寻找失物）

贵族丙

看到我的帽子吗？

贵族乙

在这儿呢。

贵族丁

我的袍子找到了。

贵族甲

我们趁早离开吧！

贵族乙

泰门大老爷疯啦！

贵族丙

（抚摸挨揍的部位）我的骨头好痛啊！

贵族丁

前一天，他送给我们金刚石；过一天，向我们扔石子！

［同下］

[1] 意谓我受惠于泰门少，而他却偏来找我，可说“找错了人”。

[2] 即免得因无力还债而被捕入狱。

[3] 泰门在自言自语，他已开始考虑设下“汤水宴”来羞辱债主们了。

[4] 意即赞同对方的意见（判处某一有血债的罪犯死刑）。

[5] 意即暂且不考虑他命中注定的罪行。

第四幕

第一景 雅典城外

［泰门披头散发上］

泰门

让我再回头望一眼。你这座城墙啊，

包庇着那许多豺狼，快沉下去吧，

干吗给雅典当围墙！

有夫之妇，只管到外面去找野食吧！

子女们，快别听父母的训导了！奴隶们，

傻子们，把庄严的白头元老拉下来，

只管高坐上他们的位置吧。

含苞欲放的童贞女，一眨眼变成了

无耻的娼妓，你当着父母的面，

就干起来吧！破产的，硬是拖欠着，

不还债，反而拔出了刀子，去割破

债主的喉管！奴仆们，大胆偷盗吧！

你们家一脸正经的主子，也是在

借着法律的名义，放手偷、放手抢啊。

婢女们，只顾上你家主人的床吧——

你家主妇到妓院接客去了。做小辈的，

夺过了步态龙钟的老长辈的拐杖，

又随手一拐杖，打破他的脑壳吧！

虔诚，敬畏，祭天敬神，和平，

正义，真理，对家长的畏惧，安睡，

左邻右舍的和睦相处，教育，

礼仪，手艺，贸易，尊卑有序，

遵守制度，法律和风俗习惯——

一切都陷于瘫痪，乱作一团吧，

从此永无宁日了！加害于人身的

瘟疫，时候到了，快向雅典袭击吧！——

让可怕的热病，在那里蔓延扩散吧！

让风湿痛把元老们折磨成残废；

行动不便的下半身，正好配合了

他们半死不活的作风和神情！

淫乱、放荡、钻进了青少年的心灵，

深入到骨髓，把道德践踏在脚下，

好一头沉溺在昏天黑地的狂欢中！

让疥癣、疱疹，像种子般撒遍了

雅典人的胸口，给他们来一个

癞病的大丰收！从一张张嘴里

喷出了一团团相互感染的毒气。

且别说和他们交朋友，就只是有来往，

也要中了毒！除了我赤裸裸的身子，

我什么都不带走，你这可恶的城市！

（扯下身上的衣服）

把这些也拿去吧，连带着一大堆诅咒！

泰门要到树林里去了，林子里，

最无情的野兽也比人类多几分情义。

（跪下）

天上的好神明，听我在这里祈祷吧——

叫城里城外的雅典人，一起遭殃吧！

叫泰门的憎恨，一天比一天深——

让憎恨吞没了全人类，不管富还是贫。

阿门。

［下］

第二景 室内

［总管弗莱维斯和两三个仆人上］

仆甲

请问总管，你听说东家哪里去了吗？

我们都完了，被抛弃了，什么也没留下？

总管

唉，兄弟们，我怎么跟你们说呢？

我当着正直的神明说这句话，

我跟你们一样穷。

仆甲

这么个人家，

也会塌下来吗？这么高贵的主人

也会倒下吗？都完了？没一个朋友

扶持他，并步走，分担他的患难吗？

仆乙

这好比去送葬，伙伴入了土，进了坟，

人们就掉头而去了；他的熟人们

一看见他的财产都葬送了，埋没了，

也就一个个都溜走了，把虚伪的誓言

留下来，像掏空的钱袋，陪伴他；

可怜他，只落得像叫花一般，只有个

无家可归的光身子。他得了一种病——

人人见了就逃的“穷病”，他只好

独个儿，无颜见人似的走他的路……

又有我们的几个兄弟来了。

［几个仆人上］

总管

（感叹）

都是破落户的一些报废的“工具”。

仆丙

可我们心里还穿着泰门的号衣啊——

这，从我们的脸上我看得出。

我们还是好伙伴，同样也落了难。

咱们的船儿漏水了，可怜我们，

不幸的船员，站在下沉的甲板上，

耳边是海浪的咆哮——茫茫人海，

我们只能各奔前程了。

总管

各位好弟兄们，我身边还留下几文钱，

我愿意跟大家一起分。以后有一天，

咱们再碰在一起，就为了泰门，

让咱们仍然是弟兄吧。眼下，让咱们

摇摇头，叹声气，就像为东家的产业，

敲起一声声丧钟，说道：“好日子，

我们当初也见过了。”

（把钱分给大伙儿）

你们都把手伸出来呀。不用开声口；

口袋是空的，悲伤却塞满在心头。

（大伙儿相互拥抱，和总管惜别后，各自散去）

唉，荣耀带来了多残酷的打击！

在财富面前，谁不想掉头就走呢——

既然金钱只带来苦难和轻蔑？

谁愿意给名利嘲弄，或是生活在

“友谊”的幻梦中？——虚浮的荣华富贵

就像花言巧语的“朋友”般不可靠！

可怜的老爷，就因为他老实、心地好，

只落得把家产都败落了！谁想得通呀——

罪孽深重，就为他只知道做好事！

今后谁还敢跟他学？——学一半都不行。

慷慨成就了天神，却把凡人毁了。

亲爱的东家啊，本来算你最福气，

却反而最命苦；最有钱，反而最辛酸；

万贯家产，就是你万丈深的苦难。

唉，善良的老爷！他气疯了，出走了，

就因为不愿意再看到忘恩负义、

人面兽心的那些“朋友”。

他光身一个，吃的、穿的都不带，

又没一个钱去换取过日子的必需品——

我要跟踪他，打听他，要找到他。

我啊，还是要一心一意地去侍候他，

只要我还有钱，我还是给他做管家。

［下］

第三景 森林中

［泰门持铲上］

泰门

生育万物的太阳呀，把沼泽的瘴气、

恶雾都吸起来，弥漫在整个大地上，

再借助你月亮妹妹，在夜幕笼罩下，

把大气都毒化吧！一母所生的双胞胎，

同吃又同住，简直分不出彼此，

让他们接受不同命运的支配吧；

让那得意的，蔑视他失意的手足吧。

善良的天性，必定该受尽折磨；

只有把天良践踏，福星才高照。

给我扶植起、捧上去，这个穷要饭的，

把那个贵人踢下去；元老，就像是

出身低微般受轻贱，乞丐受到了

名门出身一般的尊敬。

丰盛的牧场，把长兄养得油光光的，

却饿瘦了那没有份、沾不到边的小兄弟。[1]

谁敢呢？——谁敢挺身而出，掏出了

男子汉的真心话：“这个人是个马屁精！”

他是马屁精，难道别人就不是了？

一级级财富，都受下一级的奉承；

博学的头脑，只能向镀金的傻瓜蛋

弯腰鞠躬。一切都颠倒过来了。

在我们万恶的天性里，没一丝闪光，

只有漆黑的奸邪。所以说，赶紧

逃离人群吧，避开一切的宴席

和聚会吧！他的同类，泰门最憎恨——

也憎恨他自己。把整个人类都毁灭吧！

泥土，给我来些树根吧。

（他不停地掘土）

谁想向你讨比树根更可口的东西，

用烈性的毒药，满足他贪馋的嘴！（他掘得一坑黄金）这是什么玩意儿？金子吗？黄澄澄的，

亮光光的，最贵重的黄金？

（扔下捡起的金块）不，老天，

我可不是那不干事，光念经的信徒。[2]

苍天在上，我要的是树根。

（又捡起一块金子）这东西，

就凭这么一点儿，能把黑的变成白的，

使丑的变成美，没理变成有理，

卑贱变尊贵，白头变成了青春，

懦怯变英勇。

嘿，你们这些个天神，

干吗拿这个来？这算是什么东西？

唉，这东西，把你的祭司和仆人

从你的身边拉走；把壮汉的枕头

从他头颅底下，突然抽去。[3]

都是你这个黄脸的奴才，

使异教联合，却又使同宗分裂，

让该遭诅咒的，蒙受祝福，又能叫

白斑点点的麻风病，受众生爱慕；

能抬举小偷，偏叫他高高在上，

受屈膝的敬礼，和元老们平起平坐。

正是这黄金，叫干瘪的寡妇重又

当了新娘。哪怕禁锢在病房，

长一身肿瘤，人人见了她都要

倒尽了胃口；可只消有了这黄金，

就像洒一身香水，又焕发了青春，

好比四月艳阳天。

来，该死的“泥土”，

你这千人万人手里经过的娼妓，

你这在民族间挑起争端的害人精，

我倒要叫你施展出你黄金的本领。

［远处传来军乐和步伐声］

（倾听）嘿，战鼓声？

你倒是很有灵性呢，可我要埋了你。

（把金块扔回土坑，动手盖土）

你会溜掉的，你有双贼腿，真能跑呢——

衰老不中用的狱卒，怎么能看住你呢；

不，我要留下一些做人质。

（从坑里取出几块金子）

［军号齐鸣，阿西巴第戎装上，两情妇菲丽妮雅、蒂曼特拉左右伴随］

阿西巴第

站在那里的是什么人？快说！

泰门

跟你一个样，是一头畜生。

蛀虫咬你的心，你不该叫我又见到

一张人的脸！

阿西巴第

你叫什么名字？

难道你就这么憎恨人类吗？

你自己也是人呀！

泰门

我厌恶的是人世，恨的是人类。

为你好，我倒希望你是一条狗，

那我就多少会喜欢你了。

阿西巴第

（认出泰门）我认得你，

想不到你会落到这一步！

泰门

我也认得你——也只是认得罢了，

我并不想跟你还有什么交往；

快跟着鼓声前进吧；用人类的鲜血

把大地染成一片红吧。宗教的戒条，

民间的法律，是无情的；那么战争

又能怎么样呢？

（指菲丽妮雅）你身边的这个臭婊子，

别看她那张脸长得像天使，可是她

杀人的本领比你的利剑还厉害呢。

菲丽妮雅

（大怒）烂掉你这张嘴！

泰门

我决不会吻你的，你嘴唇上有毒，

你的毒只好烂掉你自己的嘴唇。

阿西巴第

尊贵的泰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

泰门

像月亮，失落了给人照亮的光，

可不像月亮，我不能亏了又满盈；

我没有哪个太阳可以借光啊。

阿西巴第

尊贵的泰门，我能做什么，好表一表

我对你的情谊？

泰门

什么也不用得，只消

拥护我的主张。

阿西巴第

什么主张呢，泰门？

泰门

用友谊的名义答应有事一定帮忙，可说过也就算了。要是你不答应帮忙，神明要惩罚你，因为你是一个人！要是你答应了，帮忙了，那你下地狱去吧，因为你是一个人！

阿西巴第

我多少听到了一些：你遭到了不幸。

泰门

当初我有钱，你就看到我多不幸啊。

阿西巴第

现在我看到了：你遭了殃；可当初

你好享福啊！

泰门

你现在也很享福啊！——

给一对婊子左右两边挟住了。

蒂曼特拉

难道这个人，就是雅典的宠儿吗？

当初大家都把他常挂在嘴边啊。

泰门

你就是蒂曼特拉吧？

蒂曼特拉

我就是。

泰门

一辈子做你的婊子吧。玩弄你的人

没一个是爱你的，他们拿你发泄了

兽欲，你把恶疾传染给他们吧——

趁淫棍欲火朝天，把他们扔进了

浴盆当腌肉缸，叫那些红颜少年

整天在浴盆里泡，而且要忌嘴。[4]

蒂曼特拉

你这该死的妖怪！

阿西巴第

别跟他计较，好蒂曼特拉，

他的灾难压倒了他的理性。

高贵的泰门，这一阵我手头紧得很，

发不出军饷，我的部队经常会

发生叛变。我听说了，我很难受：

可恶的雅典把你的大恩大德

都忘了；要不是多亏你的利剑，

你的财力，逞威异域，邻邦早就要——[5]

泰门

请你敲起战鼓开步走吧。

阿西巴第

我是你朋友，我同情你，好泰门。

泰门

你还说同情我，却只顾烦我，打扰我。

我宁可独自一个人。

阿西巴第

好，再会吧。这儿有些金子，拿着吧。

（把金子给他）

泰门

你自己留着吧，我没法吃金子。

阿西巴第

等我把骄横的雅典烧成废墟堆——

泰门

你要去攻打雅典吗？

阿西巴第

对，泰门，我是师出有名的。

泰门

愿天神降祸于他们，叫整个雅典

被你所征服。接着，又把灾祸

降落于你这个征服者！

阿西巴第

干吗要我遭殃呢，泰门？

泰门

因为你天生要征服我这个国家，

去杀尽那些坏蛋。把你的金子

收起来吧。上路吧；我这儿有金子——

（给他金子）上路吧。

在万恶的城市上空，天神撒布下

瘴雾，高悬着灾星，你就作为

这雅典的灾星吧。你的剑别放过一个人。

哪怕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别怜悯——

他是个放高利贷的。朝准那假正经的大娘

砍下去吧——看外表，像贞女；骨子里，是淫妇。

别让闺女的嫩脸蛋叫你软了心，

放下了利剑；她们的乳头透过了

镂孔的内衣，在勾引男人的眼光呢；

这些无耻的要出卖男人的贱货，

还怜悯她们什么。连婴儿都不放过：

他们浮起了微笑的酒窝，叫傻瓜

大发慈悲；要知道，他是个野种，

上天隐隐地把神谕透露：有一天，

他会割断你的咽喉；别怜悯，剁死他！

给你的眼睛、耳朵，都罩一重铁甲；

立下誓，就是要横冲直撞，再也

听不到母亲们、少女们、婴儿们的惨呼；

哪怕披着圣服的祭师在流血，

也不放在眼里。（捧着许多金子）

这金子给你的士兵

作军饷，叫他们放手去烧杀掳掠吧；

你杀人杀个够之后，瞧着吧，你自己

也不得好死！别多说了，快走吧。

阿西巴第

你还有金子？你给我金子，我收下了；

你给我的劝告，我不会全听你的。

（接受金子）

泰门

你听也好，不听也罢，上帝的诅咒

不放过你！

（柔媚地）给我俩一些金子吧，

好泰门，你还有很多金子吧。

泰门

多得很呢！有足够的金子叫婊子从此

再不操她的行当，叫老鸨从此

再也不逼良为娼。撩起裙子来，

你们这贱货，把裙子撩得高一些！

（他把金子掷向她们的裙兜。

二妇女连连感谢）

谁要听你们发誓，虽说我看出

你们想对天发誓——多么可怕，

叫伟大的天神听了，毛骨悚然，

像得了热病，全身发抖。别发誓了，

我信得过，你们是怎么样的人。

只管做你们的婊子吧；要是有谁

真心诚意地劝你们弃邪归正，

你们偏死心塌地做婊子，诱惑他，

用欲火烧焦他，用一片硫火烤死他，[6]

叫他的金玉良言哪里挡得住

你们的邪火，化成了一团烟雾。

别背弃你们的老本行，只消你们

能熬过六个月的痛苦，以后就没事了。[7]

借死人的（有的还是绞死鬼的）头发

来掩盖你们稀稀拉拉的头顶吧。[8]

没关系，只管往头上套，也好

去勾引男人们。只管做你们的婊子吧，

把你们的一张脸，用脂粉涂得

越厚越好，让马蹄陷下去，别想

拔出来。皱纹布满你们那张脸吧！

好吧，再c要说吗？

请放心，只要你给钱，我们什么都干。

泰门

只管把花柳的病毒撒布在男人们

干枯的骨髓里，踢断他们的小腿，

叫他们休想再跳上马背没命跑了；

把律师的嗓子眼儿弄哑了，叫他再不能

颠倒黑白，替雇主们争权夺利，

滔滔不绝地发出刺耳的嗓音。

叫痛斥肉欲、却言不由衷的牧师

染上一身白斑点点的恶病吧。[9]

叫那些只知道谋私利的害群之马

塌了鼻梁、烂了鼻子，陷了下去；

叫一头鬈发的坏蛋秃成了光头；

叫光会吹牛、没伤没疤的军人

从你那儿染得一身疥疮吧。

叫天下的众生都遭殃——你们卖力干吧，

把一个个男人都压下去，叫他们再也

硬不起来。（把金子扔过去）

我这儿还有金子呢，

你们去害人吧，让这东西来害你们；

一条沟渠把你们俩都埋葬了吧。

你只管说吧，只要你只管给钱，

慷慨大方的泰门。

泰门

只管多多地接客，只管去害人吧。

我已把定金付给你们了。[10]

阿西巴第

（向军队下令）

打起战鼓，向雅典进军！

再会吧，泰门，我此去旗开得胜，

我还会来看你。

泰门

要是我希望没落空，

我这辈子再不用和你见面了。

阿西巴第

我没得罪过你啊？

泰门

怎么没有？你不是说过我好话吗？

阿西巴第

这就算得罪了你吗？

泰门

这是每天都得到证明的事呀。

快走吧，把这两条小叭儿狗带了去。

阿西巴第

我们再不走，只能惹他生气。

击鼓！

［击鼓声。阿西巴第率两情妇下］

泰门

受够了人世的炎凉，我这个肉体

竟还会感到饥饿！

（掘土）你万物之母啊，

你无比宽广的子宫，流不尽的奶汁

生养了、哺育了天下的众生万物。

你养育了你的娇儿：骄横的人类。

可你的元气同样滋生了黑癞蛤蟆，

青响尾蛇，金甲的蝾螈，瞎眼的爬虫，

以及日光普照的天底下，一切

可憎可恶的蜈蚣蚊蚋等害虫。

大地啊，请从你丰满的胸怀里给我——

我痛恨你的子女：人类——赏给我

一小段树根吧！枯萎了你那丰饶

多产的子宫吧，好从此再也不生下

忘恩负义的人类！让你的肚子

只孕育那猛虎、毒龙、豺狼、黑熊，

生产下在天穹覆盖下从未见过的

千妖百怪！（掘到了树根）

噢，一段树根！

太感谢了！干涸了你的汁液，叫树叶，

新翻土的牧场都枯焦了；负心的人类，

喝着你的乳汁，嚼着油腻的肥肉，

他心窍被蒙蔽了，再没有一点良知了——

［艾帕曼特上］

又来了一个人？倒霉，倒霉！

艾帕曼特

人家指点我来这儿找你。听说你

一举一动跟我学，刻意在模仿我。

泰门

这也是因为你不曾养条狗，否则

我宁可跟狗学。病魔把你抓去吧！

艾帕曼特

你不过因为命运的转变，不服气，

才满腹牢骚、咒天骂地罢了。

干吗拿着这铁锹？干吗在这儿？

穿一身奴才的衣裤？这么气恼？

向你拍马奉承的还穿绸披绫呢，

还喝美酒呢，还睡柔软的床，

拥抱着一身病毒、洒香水的情妇呢——

早忘了这世上有过泰门这个人。

别故作姿态，什么都看不入眼，

对着林子破口大骂吧。你眼前

还不如乖乖地做个马屁精，叨光

那毁了你的人，再过你的好日子吧。

弯下你膝头，快向他屈腿敬礼，

让他喷出的气息，吹落了你的帽。

他五毒俱全，你赞他十全十美——

当初人家也这么一味地奉承你呀。

你应当像笑脸迎人的酒保，哪怕

来的是大坏蛋，他说什么你都得听，

你完全应该自己做一个恶棍，

重新发你的财——流氓都发财的呀。

别再跟着我学了。

泰门

要是我像你，我宁可丢了我自己。

艾帕曼特

你早把自己丢掉了——你本是一个

做了这么久的疯子，现在却变成

疯子一个了。怎么，你还道那凛冽的

寒风，就是你喧嚷的仆人，会给你

把衬衫烘暖吗？你还道布满苍苔的

老树，寿命比苍鹰还高，像童仆，

会追随你身后，你一声吩咐，它立刻

跳起来答应吗？你还道冰冷的溪流

浮动着冰块，会变成早晨的热饮料，

给你消除隔夜的宿食吗？叫那些

一无遮挡地忍受着狂风的吹打，

暴雨的欺凌，挣扎着活命的草木，

来向你拍马奉承吧。哈，那时候，

你就会知道——

泰门

你这个傻子，快走吧！

艾帕曼特

现在，我才算是有点儿喜欢你了。

泰门

我更加恨你了。

艾帕曼特

为什么呀？

泰门

你讨好贫困。

艾帕曼特

谁说我讨好；我骂你是个坏蛋呀？

泰门

你干吗来找我？

艾帕曼特

要叫你受气恼。

泰门

这可是恶人或是蠢人干的事，

你干这事儿很高兴吗？

艾帕曼特

高兴啊。

泰门

怎么，原来你还是一个无赖呢。

艾帕曼特

要是你披上这一身寒酸的衣服，

为的是惩罚你的傲气，那很好；

可你这是迫不得已呀。要是你可以

不做个乞丐，你还是想做贵人吧？

甘于贫贱，好比得头戴金盔，

胜过了那过眼烟云的豪富。有钱的，

有了还想有，永不会知足；怎比得

贫贱而心满意足。享尽了荣华，

却还不称心，说不出地苦恼；反不如

过着最苦的苦日子而活得自在。

既然你活着太苦恼，早点儿死了吧。

泰门

才不呢，让我听你的？你比我更苦恼呀。

你这个奴隶，命运女神从不曾

张开双臂温柔地拥抱你；把你

当作狗来饲养罢了。要是你也像我

生下来就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

身边围绕着唯命是从的奉承者，

你准会沉溺在酒色中，寻欢作乐，

把青春消磨在荒淫的枕席上，再不会

去理会那冷冰冰的道德教条，只知道

享受眼前的甜蜜的好日子。

可是我，整个世界像我的糖果店，

一张张嘴，一条条舌头，一双双眼，

一颗颗心，都向着我，围着我，侍候我，

我都来不及使唤呢。这一大群人，

依附我，像常春藤攀附着高大的橡树，

可冬风来了，就纷纷掉落，抛下我，

只剩光秃秃的树干，挺立在那儿，

去忍受四面八方袭来的暴风雨；

我过了一辈子好日子，却到了今天，

只落得这光景，格外地难堪辛酸！

你可是从小就缺吃少穿，磨炼多了，

不以为苦了。你干吗要痛恨人类呢？

没人奉承过你呀；你又没送他们

什么东西。你要诅咒人，为什么

不诅咒你父亲呢？他呀，这个穷叫花，

跟你过不去，偏要跟一个叫花婆

干那种丑事，叫她受了精、怀了孕，

生下你，做一个命中注定的穷光蛋。

给我滚开去，滚得远远的！

亏得你天生就是个最下贱的货，

要不然，你准是一个马屁精、大坏蛋。

艾帕曼特

你还是那么骄傲。

泰门

可不，我骄傲，因为我不是你。

艾帕曼特

我呢，我骄傲，因为我不是败家精。

泰门

我呢，就因为我成了败家精而骄傲，

就算我全部家产都押在你身上，

我也会允许你上吊去。快给我滚吧！

（拿起树根）

全雅典的生命都寄托在这里，该多好！

我就这么把它吞下去。（咬树根）

艾帕曼特

（拿出一些食品）

拿去吧，也好让你吃得好一些。

泰门

让眼前的闲人好一些吧——你给我滚远些。

艾帕曼特

没有你在我眼前，我心里好受多了。

泰门

哪里会好受呢，你还是在跟你自己做伴呀。

不管怎么说，你不会有好日子了。

艾帕曼特

你要我带些什么给雅典人？

泰门

一阵恶旋风把你带到雅典去吧。

劳你驾，向他们报个讯，我这儿有金子。

（从坑里捡起金块）

瞧，我有的是金子。

艾帕曼特

这儿用不到金子呀。

泰门

这儿的金子

最好最可靠，安分地躺着，不害人。

艾帕曼特

晚上你睡在哪儿呢，泰门？

泰门

在天幕下。白天你吃在哪儿呢，艾帕曼特？

艾帕曼特

在那配我胃口、找到吃食的地方。

泰门

但愿毒药听我的话，懂我的心意。

艾帕曼特

你打算把毒药往哪儿放呢？

泰门

给你盘子里的菜肴当调料。

艾帕曼特

你呀，过了好日子再过穷日子，就是没有过上平常百姓的日子。你穿金戴银周身薰香的时候，他们好笑你的臭讲究。现在没人理你，只一件破衣遮身，他们又倒过来，一个个指责你太不成体统了。我这儿有一个欧楂果，你拿去吃吧。

泰门

我不吃我厌恶的东西。

艾帕曼特

你厌恶欧楂果吗？

泰门

可不，它太像你了。

艾帕曼特

你要是早些恨死了没心肺的烂果子，你这会儿也会多懂得些爱惜自己了。你可知道有哪个败家子把家产全败了，还是受人的爱戴？

泰门

没有了你说到的钱财，你可知道还有哪个被人爱的吗？

艾帕曼特

就是我本人呀。

泰门

我了解你，你手头还有一点钱，好养活一条狗。[11]

艾帕曼特

你觉得拿什么来比你那些马屁鬼最合适呢？

泰门

最合适跟女人比。可是那班男人——男人不过是臭男人罢了。要是让全世界俯伏在你脚下，你准备怎样发落它呢，艾帕曼特？

艾帕曼特

交给野兽来统治，让它们把人全都消灭了。

泰门

你可愿意做一只野兽，跟兽类厮混在一起，眼看着人类的毁灭吗？

艾帕曼特

我乐意呀，泰门。

泰门

真是大发兽性的野心，但愿上帝准了你吧！要是你做了狮子，狐狸会来欺侮你；你做了羔羊，狐狸会来吃掉你。要是你做了狐狸，万一驴子告发你，狮子就要疑心你了。要是你做了驴子，你的愚蠢就要叫你吃苦头，你来这世上，只是为了迟些早些给狼当一顿早点。要是做了狼呢，你这张贪吃的嘴，使你不得安宁，常常为了填饱肚子而冒着生命的危险。要是你做了独角兽，骄傲和暴怒折磨你，你成了自己的怒火的牺牲品。要是你做了熊，你会丧生在马蹄下。要是你做了马，你就要被豹子抓去吃了。要是你做了豹子，你就是跟狮子做了亲家，你这一身有斑纹的毛皮叫你送了命。[12]你没有安全感，只能东躲西藏；你保不了自己，只能望风而逃。你要做一头什么野兽，才好不怕别的野兽加害于你呢？可知道你现在已经是一头什么样的野兽，如果你摇身一变，做了别的野兽，会遭受到什么样危险？

艾帕曼特

要是你想说些什么话来讨好我，那么你方才这番好话算是说对了。雅典已成了群兽聚集的一座森林了。

泰门

怎么，驴子把围墙踢穿了，让你趁机溜到城外来？

艾帕曼特

那儿来了一个写诗的和一个画画的。活该你一辈子倒霉，怎么也逃不过人群！我怕这些人，趁早脱身吧。什么时候我没事干了，我再来找你。

泰门

等到这世上死剩了你一个人，我会欢迎你的，我宁可做一条狗给乞丐牵着，也不愿意做艾帕曼特。

艾帕曼特

这世上的傻瓜要数你是第一名了。

泰门

你去把身子弄干净些吧，我才好向你吐口水！

艾帕曼特

活该你遭殃！像你这么个坏蛋不值得我的诅咒。

泰门

天下的恶人，只消在你身边一站，都变成正人君子了。

艾帕曼特

麻风病都出在你这张嘴里！

泰门

那是在我提到你的时候。

我真想揍你一顿，又怕脏了手。

艾帕曼特

我巴不得舌头一摇，就烂掉你这双手。

泰门

滚开，你这癞皮狗的杂种！

你居然还活着，真把我活活气死了！

我一眼看到你，就气昏了。

艾帕曼特

气炸了你的肚子才好呢。

泰门

滚开，你这可恨可恶的坏蛋。

真没劲，我还得赔一块石子来扔你。

（捡起石子扔他）

艾帕曼特

畜生！

泰门

奴才！

艾帕曼特

癞蛤蟆！

泰门

混蛋，混蛋，混蛋！我厌恶透了

这个虚伪的世界，我什么都不要，

只除了最简单的必需品。所以，泰门呀，

快料理你的后事吧，落葬在海边，

让海浪的泡沫每天来冲洗你墓碑吧；

刻下你的墓志铭，也好在我死后

还能把那些活着的人讥笑。

（捡起金子）

你这可爱的凶手呀，叫帝王送了命；

你亲爱的挑拨者，叫父子成了陌路人！

你光彩的奸夫，糟蹋了纯洁的婚床！

你威武的战神，永远有青春的气息，[13]

受女性的宠爱，会甜言蜜语地献爱，

还羞红着脸，叫冰清玉洁的狄安娜，

融化了胸怀中的冰霜！

你有形的神，

叫冰炭不相容变成了如胶似漆，

叫它们拥抱亲吻，不管它们

操什么口音，说别有用意的话！

你这人心的试金石啊！想想吧，

你的奴隶——那人类，那些叛徒，

快发挥你的魔力，驱使他们

自相残杀吧，留下这一个世界

给野兽做王国吧！

艾帕曼特

好，但愿如此！

可是且等我死后再说吧。我要去

告诉大家：你又有金子了，你马上

又要被他们团团围住了。

泰门

被围住了？

艾帕曼特

对啦。

泰门

把你的背心转过来，请吧。

艾帕曼特

活下去，心甘情愿地吃你的苦头吧！

泰门

怎么活，就怎么死吧！眼不见为净了。

艾帕曼特

又来一批像人的东西，泰门，恨他们吧！

［下］

［众匪徒上］

匪徒甲

他哪儿来的这些金子？那一定是他身边剩下来的一些零头尾数罢了。他就因为拿不出金子来了，朋友们都散去了，才使他得了这忧郁症。

匪徒乙

有些人在说，他还有一大笔钱财呢。

匪徒丙

我们且去试他一试。要是他不在乎金子银子，他自会双手捧给我们的。要是他紧紧地护着他的金银呢，我们该怎么下手呢？

匪徒乙

说得对，金银不会在他身边，他把金银藏起来了。

匪徒甲

这不就是他吗？

众匪徒

在哪儿？

匪徒乙

正是他那个模样。

匪徒丙

是他，我认得他。

众匪徒

（上前）老天保佑你，泰门。

泰门

好吧，你们是一帮强盗吧？

众匪徒

是军人，不是强盗。

泰门

是亦兵亦盗，还是女人生养的儿子。

众匪徒

我们不是盗贼，是缺吃少穿的穷光蛋。

泰门

你们最缺少的，是你们最想吃的好东西。

你们怎么会缺少呀？瞧，地底下

长着草木的根呢。在这一里以内，

涌起多少清泉；橡树上结橡果，

野蔷薇长出红浆果。咱们的大地

是慷慨的好主妇，她在每一株灌木上

给你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怎么？

你们还嫌没东西吃？

匪徒甲

我们可不能像飞鸟走兽、像鱼类，

靠青草、浆果、清水过日子呀。

泰门

你们也不能靠吃兽肉、吃鸡鸭、吃鱼

过日子呀，你们还得吃人。这么说，

我还得感谢你们呢：你们承认

自己是盗贼，并没有装出假正经；

道貌岸然，尽干着强盗的勾当，

可多着呢。（把金子扔给他们）

不要脸的盗贼，这些金子给你们了。

去吧，把葡萄美酒喝个痛快吧，

只管把你们的血液烧得沸腾吧——

也好逃过了上绞刑架的命运。

信不得医生的话，他们的良药

全是些毒药，在他们手里给害死的，

比你们偷来抢来的还多呢；那么

你们只管抢劫了人家的钱财

还要人家的命吧。去干尽坏事吧，

放手干吧，你们自称干这一行的，

那就当作你们的正经来干吧。

我且讲几个盗贼来开导你们——

太阳是个贼，用他巨大的吸引力

来抢劫大海。月亮是不要脸的小偷，[14]

她惨白的银光，是从太阳偷来的。

海洋是个贼，他汹涌的潮浪把月亮

溶化成苦泪。大地是一个窃贼，[15]

他偷取了万物的粪便当作肥料，

来肥沃自己。一个个都是贼、是强盗。

那束缚你们、鞭打你们的法律，

凭着凶暴的权威，肆无忌惮地

在抢、在偷。别爱惜自己，快去吧！

去你抢我夺吧。再给你们些金子。

只管去杀人吧。你们碰到的人

没一个不是贼。去雅典吧，

撞开店铺子吧，不管你们偷什么，

偷的都是窃贼的东西。听着，

我给了你们金子，你们就不想偷了，

让金子把你们一概葬送了吧！阿门。

匪徒丙

他怂恿我去偷去抢，我倒反而不想干咱们这一行了。

匪徒甲

他是痛恨人类，才要我们去杀人放火，并不是希望我们干这一行兴旺发达。

匪徒乙

他的话我要当作仇人的话来听，[16]让我就此洗手不干这行了吧。

匪徒甲

且慢，别急于说这话，让我们先看到雅典确是有了治安再说吧。好在一个人要改过自新，有的是时间呀。

［众匪徒下］

［总管弗莱维斯自远处上］

总管

噢，老天呀！看那边衣衫褴褛、

面黄肌瘦的那个人，难道就是

我家老爷吗？竟会落到了这一步？

怎么，善有恶报，眼前这活榜样，

太叫人难以相信了。

本来，人人都奉承他，一旦穷下来了，

光景全变啦！还有比这更可恶的吗？——

说是好朋友，却把最高贵的好人

送到了最悲惨的下场！“爱你的仇敌”，

在如今这世道，说得再对没有了，

要是我还有爱心，我宁可爱的是

那不怀好意的仇人，而不是那些

坑害我的“朋友”！

他已经看到我了，

我要表白我为他真诚地伤心，

他还是我主人，我要终生侍候他。

（上前）我最亲爱的主人！

泰门

走开！你是谁？

总管

你把我忘了吗，老爷？

泰门

问这个干吗？我把全人类都忘了！

你把自己当作人，我当然把你忘了。

总管

我是你的可怜的忠心的仆人。

泰门

那么我不认得你了。

我身边从没有什么忠心的人，

我只是收养了一批奴才，在餐桌边

侍候一帮大坏蛋，大吃大喝。

总管

老天爷给我作证，

谁像我，可怜的管家，真心诚意地

为他的破了产的主人流下了热泪！

（他哭了）

泰门

怎么，你哭了？走过来，那么我爱你了——

你是个女人，不是那铁石心肠的

男人，他们的眼眶从不会潮润——

除非是欲火上升，高声嬉笑；

同情心早已睡熟了。这年头多奇怪啊，

淌泪，为的是欢笑，不是为哭泣！

总管

好老爷，求你好好地看着我，认得我吧。

接受我的哀怜吧。我还剩几个钱，

让我依旧给你当管家吧。

（拿钱给泰门）

泰门

我当真有这么一个管家吗？

忠心，正直，现在又来安慰我。

我狂暴的心情几乎要给你软化了。

让我瞧瞧你的脸。

（端详）不错，这个人

是女人生养的。

原谅我横扫一切、一笔抹杀的

武断吧。明察秋毫的神明啊！我在此

宣布：这世上有一个正人君子——

别误会，我只说“有一个”，并无第二个。

请你听着——他而且只是个管家。

我对全人类只有一个恨，惟独你，

算是得救了！可是除了你之外，

我的诅咒要落到每一人的头上。

我看你有的是忠诚，欠缺了聪明，

你要是欺侮我，出卖我，也许你可以

早一些找到一个新主人；许多人

都是踏在东家的脖子上，去侍候

新主子的。你且老实跟我说——虽说

我对你没什么不放心，我不能不怀疑

你这片好心是不是别有用意，

有所贪图，是长线放远鹞，就像

富翁送礼，希望有二十倍回报？

总管

不，我最尊贵的主人，

唉，你现在才知道怀疑，防范，

已经太迟了啊！你设宴款待的时候，

就该提防人心的欺诈呀！

往往是人到走投无路了，这才

醒悟：花言巧语是信不得的！

天知道，我向你捧出的，是一片真情，

对你的无比高贵的胸怀，我献上

我的热诚，那是尽我应尽的责任，

关心你的饮食、起居；请相信我，

我最尊敬的老爷，

要是我有希望、或者实际上能到手

什么好处，我愿意拿来去交换

这一个愿望：你又是有财有势了，

又有钱了，不愁没法归还我的钱了。

泰门

你瞧，我已经发财了。难得你心好，

来，拿着吧。（把金子给他）

天神趁着我穷困，

给你送来了财富。去吧，

去过富裕的好日子，享你的福吧；

可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离群索居，

痛恨所有的人，诅咒全人类，

对谁都没有一点儿慈悲，听凭

那皮包骨头的乞丐肉都掉落了，

也不给他一点儿接济；宁可给狗吃，

也不给人吃。让监狱张开大口，

把他们吞下去，让一身重债吸干了

他们的血。让人们像枯死的树林，

让恶病熬干他们的黑血！

再见吧，过好日子去吧！

总管

噢，好主人，

让我留下来安慰你吧！

泰门

你不想被诅咒，

别留下；趁你受到了我的祝福，

身子是自由的，赶紧从这儿逃离，[17]

别再看到一个人，也别让我看到你。

［总管离去，泰门进入洞穴］

[1] 当时英国规定，家庭遗产由长子继承，次子等没有继承权，最多只能得到些遗赠。

[2] 意谓我不是有口无心的人（指对人类的憎恨等而言）。

[3] 意即使他在熟睡中突然窒息而死。

[4] 蒸汽浴，忌嘴（只能吃规定的食物），当时用以治疗花柳病。

[5] 泰门似乎曾出任希腊的军事领袖，在军事史上有他光荣的一页。

[6] 硫火，指花柳病。

[7] 痛苦当指花柳病而言。

[8] 花柳病患者头发都掉落了，只能戴假发遮羞。

[9] 恶病，指性病。

[10] 意谓照我的话做去，以后还有金子赏你们。

[11] 意即你虽然穷，还能得到狗的爱——狗忠心于饲养它的主人。

[12] 意谓狮子对人类欠下血债，将由你来偿还，因为你和狮子最亲近。

[13] （希腊罗马神话）战神是爱神维纳斯的情夫。

[14] 抢劫大海，似指使海面蒸发水汽而言。

[15] 传说月亮摄取空气中水汽，凝聚为水后降落于海洋，形成潮汐。

[16] 此句意谓即使是出于敌人嘴里的话，有时也不妨听取。

[17] 身子是自由的，意即你现在已没有主人，行动不受约束了。

第五幕

第一景 林中

［诗人和画师东张西望上］

画师

我留意看了周围的地带，离他住的地方该不会太远了。

（泰门闻声，从洞穴中探头倾听，冷眼旁观）

诗人

他这人叫我们怎么说呢？人家传说他拥有那么多黄金，真有这回事吗？

画师

有这回事。是阿西巴第说出来的。菲丽妮雅和蒂曼特拉都从他手里得到了金子。他还把一大堆金子赏给了那些赶路的穷光蛋大兵呢。听人说，他给了他的总管很可观的一笔钱呢。

诗人

这么说，上一回他倾家荡产，不过是故意试探一下他的朋友了？

画师

不是故意试探，还能是什么呢？你准会看到他依然像一株棕榈树，挺立在雅典，和最上层的人物打成一片，好不得意。因此我们来这一手是不吃亏的；趁他装穷叫苦的时候，我们快去向他献些殷勤，这岂不见得我们对他是一片真情？只要人家的传说他又有黄金了，是当真不假，那么我们的力气不会是白花的，一定会如愿以偿。

诗人

你现在又拿什么去向他献宝呢。

画师

这一回只是空手去拜访他罢了。不过我会向他许愿：我要画一幅杰作献给他。

诗人

我也得这样去巴结他，说是我已想好了一个题材，要写下诗篇献给他。

画师

再好没有了。这年头，最流行的就是只管用好话许给人家，让人家眼巴巴地干等着。可是要说到做到，却谈何容易了；除非对于那些老老实实、头脑简单的人，说了的话就要兑现——那早已是老皇历了。口头的应诺既有礼貌，又最合时尚；说到，一定要办到，那可是像立遗嘱一般证明这个人的头脑出了毛病，不可救药了。

［泰门悄悄走出洞穴］

泰门

（悄声）好一位画匠！像你这么一副大坏蛋的嘴脸，只怕你自己都画不像自己吧。

诗人

我正在想我该说我已经想好了怎么一个题材，准备写出来献给他。那一定得是赞美他本人的诗篇，讽刺人世繁华的虚浮，还要揭露有多少逢迎谄媚追随着青春得意和大富大贵之家。

泰门

（悄声）难道说，你必须在自己的作品里充当一名恶棍吗？你要在别人的背脊上鞭挞你自己的劣迹吗？只管干吧，我这里自有金子赏你呢。

诗人

来，我们找他去吧！

有好处到手，偏是迟到了一步，

对自己怎交代——又怎么对得住？

画家

说对了，趁着大白天，

亮光不用花钱买，把你要的捞到手；

漆黑的夜晚，你想要，哪儿去追求？

来吧。

泰门

（悄声）

你们要找我，我自有对付的手段。

黄金真是好一尊了不起的神明，

在比猪圈还肮脏的黑庙里，

它受到无比的崇拜！

你驱使扬帆的船只乘风破浪，

你叫奴才们崇拜得五体投地，

愿那班崇敬你、听命于你的“圣徒”，

永远被瘟疫笼罩着吧！

我该走过去和他们见面了。

（上前）

诗人

有礼了，可敬的泰门！

画师

我们的高贵的原来的主人！

泰门

我活到现在看见过两个老实人吗？

诗人

老爷，

我们一向沾光你无比的慷慨，

听说你隐居了，你的朋友都不见面了——

真忘恩负义啊——唉，好没良心啊！

算老天有眼，也没那么粗的皮鞭呀。

怎么，能这样对待你吗？也不想想，

他们在你那星辰般仁慈的光辉下，

才得到发育成长；真把我气疯了，

叫我拿得出什么样的字句，才能

涵盖这忘恩负义到极点的罪恶！

泰门

别遮盖了，赤裸裸的，人家看得更清楚。

你们是老实人，本来面目怎么样，

让大家都看个一清二楚吧。

画师

他和我本人，承受你甘霖般的赏赐，

心里都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泰门

呃，你们都是老实人。

画师

我们来这儿是为了想略尽心意。

泰门

最老实的好人！我怎么报答你们？

你们能啃树根、喝冷水吗？

（二人面面相觑）

不行吧？

二人

我们能做到的，都愿意为你效劳。

泰门

你们是老实人，你们听说了：我现在

又有了金子；我肯定你们已听说了。

快老实说出来吧——你们都是老实人。

画师

（喃喃地）

人家是这么说，好老爷，可我和我朋友

决不是为了这缘故才找来的。

泰门

好一对老实人！你给全雅典勾勒了

最好的一副脸谱，功力真到家，

描绘得太逼真了。

画师

哪里，哪里，不过如此，老爷。

泰门

是不过如此，大爷。

（向诗人）至于说到你呢，

你虚构的诗篇，那诗句真是美妙，

听起来又悦耳又舒畅，真正说得上

妙笔生花；可虽然这么说，我还得指出，

两位老实的朋友，你们还有

小小的缺点。不过也不是什么

了不起的缺点，我并不希望你们

花好多力气去改正过来。

二人

请求你大爷指点给我们吧。

泰门

只怕会见怪吧？

二人

我们会感激不尽！老爷。

泰门

真是这样吗？

二人

你别不放心，老爷。

泰门

你们两个都相信了一个坏人。

他却大大地把你们欺骗了。

二人

有这样的事，老爷？

泰门

有啊，你们听着他花言巧语，

看着他装腔作势，明知道他

耍无耻的花招，却还是爱他，

给他吃、喝，当作了心腹，可心里

很清楚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

画师

我们不认得这个人啊，老爷。

诗人

我也不认得。

泰门

听着，我很爱你们，我准备送你们

好多金子，只要你们听我的话，

把这些奴才干掉了——把他们吊死，

刺死，扔进茅坑里淹死，都可以，

想方设法要毁了他们，然后

来见我。我不会少给你们金子的。

二人

请说出名字来，老爷，也好让我们

知道他们是谁。

泰门

你到那边去；你呢，这边来，两个人

分开了，一边站一个，各归各，

可各人还有个万恶的大坏蛋来做伴。[1]

（向诗人）

要是你不想让两个恶人在一起，

那么别走近他。（指画师）

（走向对方）要是你只想待在

只有一个恶人的地方，

（指诗人）那就抛弃他。

走远些，滚开！看，这儿有金子呢。

你们是为金子而来的，两个奴才，

（向诗人）

你替我干了事，这儿是“工资”，滚吧！[2]

（向画师）

你能够点铁成金，把这个拿去，

炼你的金子吧！（用石子扔他）

（向二人扑去）滚开，两只疯狗！

［二人挨打，逃下。泰门进入洞穴］

［总管弗莱维斯领二元老上］

总管

你们想跟泰门说话，那可别指望了，

他打定主意只要他独自一个人，

除了他自己，还有点儿人气味外，

他认为再没谁对他是存好心的。

元老甲

把我们带到他的洞穴去。

我们已答应了雅典市民，由我们

去跟泰门说话。

元老乙

时光始终在流逝，

人可不会始终如一啊。这些年来，

又加上了忧郁，使他变了个人。

时来运转啊——当初他有天大家产，

现在又完全归还他；那么他也许

会恢复成原来的他。带我们去看他吧，

试一试机会吧。

总管

这儿是他的洞穴了——

愿安宁，心平气和，常守在这儿！

泰门老爷！泰门！往外面看一下，

跟你朋友们说几句话吧。雅典派出了

两位德高望重的元老来问候你，

跟他们说句话吧，尊贵的泰门。

［泰门从洞穴中走出］

泰门

慰抚众生的太阳，烧成一团火吧！

（向二元老）

绞刑架守候着你们，有话快说吧！

你们说一句真话，生一个水泡，

吐一句谎言，舌根上烂一个窟窿，

把舌头都烂穿了。

元老甲

可尊敬的泰门——

泰门

还是说“可恶”吧，我对你，你对我，都这样。

元老甲

雅典的元老们在问候你了，泰门。

泰门

我感谢他们，要是我能招来瘟疫，

让我就拿瘟疫来回敬他们吧。

元老甲

请忘了我们自己也感到悔恨、

对你不起的事情吧。元老院出于

对你的爱，一致请求你回雅典去。

他们已事前考虑了特殊的荣誉，

只等你回去后授予你。

元老乙

他们承认，

对于你这么地冷淡，太说不过去了。

城邦的最高机构是从不知道

认错谢罪的；现在却为了不曾

尽到职，给泰门应有的援助而内疚，

因此破例派我们来表示歉意；

还要大大地补偿过去对于你

有一点一滴对不住的地方，这是说，

用我们一叠叠的爱、一堆堆的财富，

来抵消我们不应该有的错误；

还要写下诗篇来把你歌颂，

好永志不忘，表达对你的敬爱。

泰门

没想到你来这番话，真叫我听得

迷了心窍，眼眶里泪珠直打转。

你硬是塞给我傻瓜蛋的一颗心，

娘儿们的一双眼；高贵的元老们，

这好言好语，害得我要好好哭一场。

元老甲

这就好了，请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在我们的雅典——也是你和我们的雅典，

在一片感谢声中，接受统帅的荣衔，

你拥有绝对的权力：威望和声誉

同等地高。这样，我们就可以

立即击退阿西巴第的猖狂的进攻。

他就像一头野猪，连根掘起了

祖国的安宁。

元老乙

还冲着雅典的城墙，

挥舞着他那耀武扬威的利剑。

元老甲

所以我说，泰门——

泰门

好吧，老爷，这么说，我自当遵命了——

要是阿西巴第杀害了我的同胞们，

让阿西巴第得知我泰门的态度——

这与我无关。要是他把美好的雅典

洗劫一空，我们的可敬的老人家，

被他们一把揪住了银白的胡须，

叫我们圣洁的处女去遭受兵痞的

疯狂的兽性的糟蹋；那就跟他说吧，

好叫他知道，只为了怜悯我们的

老人家、大姑娘，我泰门没法不这么

跟他说：我一点也不在乎。只管放手干吧！——

不斩尽杀绝，他们举起的钢刀

哪里肯放下呢？至于说到我本人，

我看重紧握在暴徒手中的屠刀，

更甚于雅典的可尊敬的长者的咽喉。

现在我把你们俩交付给天神，

就像把窃贼交付给监狱的看守。

总管

（向两元老）走吧，说也是白说。

泰门

呃，方才我正在给自己写墓志铭呢，

明天就可以看到了。我活得好累啊！

我多年的病根，现在有了好转；

等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拥有了一切。[3]

去吧，活下去吧；让阿西巴第把灾难

降落在你们头上吧，你们也叫他

倒霉吧。让双方同归于尽吧！

元老甲

我们的话白说了。

泰门

可我是爱我的国家啊，我并不是

那种人：为家园成了废墟而称快啊；

这都是谣传，把我说成了那种人。

元老甲

这话才说得好。

泰门

请替我向亲爱的乡亲们问好——

元老甲

这样一句话，才不愧出自你的口。

元老乙

这样一句话，才进入我们的耳中，

像夹道欢呼声中，得胜凯旋的大将。

泰门

替我向他们致意，去告诉他们，

不必担忧，不用恐惧会遭到

敌人的砍杀，叛乱带来的痛苦，

损失，刺激；生命的脆弱的小船

在波涛中所遭受的颠簸、苦难——

我愿意赐恩给他们，指点他们

怎样挡住阿西巴第的狂暴的袭击。

元老甲

（向元老乙）

他这话我听得进，他会回去的。

泰门

我有一棵树，长在我居处的附近，

只因我另有需要，要砍掉这棵树，

这树眼看不长久了，去告诉朋友们，

去告诉雅典人，谁想解除他的痛苦，

趁这树还没给砍倒，请他们

按照各自的从高到低的地位，

赶快来这儿吊死在这棵树上吧。

请你们就拿我这话作为问候吧！

总管

（向二元老）

别去打扰他了，他就是这个模样。

泰门

别再来找我了。回去跟雅典人说吧，

泰门已经在大海边的沙滩上筑好了

他的永恒的“住宅”，汹涌的大海

喷吐着白沫，每天都冲击它。

到这儿来吧，让我墓碑上的铭文

像上天的神谕，预告你们的命运吧：

不必再开口，不需要说话和言语；

一切罪恶，让灾祸瘟疫来抹去！

操劳一世，得到的报酬：一座坟。

阳光，隐去吧；安息吧，没挂牵的泰门。

［返身入洞］

元老甲

他愤世嫉俗，这可是生就的天性，

拿他没有办法啊。

元老乙

我们本来

对他是抱着希望，现在心死了。

快回去，拼凑剩余的力量，想法

对付眼前的危机吧。

元老甲

要走趁早！

［同下］

第二景 雅典城墙前

［两元老和一探子边走边谈上］

元老丙

你探听到这么些消息，辛苦了。

他那支队伍果然声势浩大——

就像你所报告的那样？

探子

我还是往最少的方面说呢；再说

他行军迅速，要不了多少时候，

说到就到了。

元老丁

要是他们没有能

把泰门带回来，咱们的情况就糟了。

探子

我路上碰到一个信差，是我的

多年的老友，虽说是各为其主，

过去的老交情还在，我们像朋友般

无所不谈。阿西巴第派他拿着信

骑马赶往泰门的山洞，劝说他

站在将军的这一边，声讨雅典——

此番出兵，一半也就是为了他。

［二元老从泰门处回来］

元老丙

咱们的两位老大哥回来啦！

元老甲

（垂头丧气）

别提起泰门了，别指望他的帮助了。

已传来了声声战鼓，半空中扬起了

进军的尘土，遮蔽了日光。且想想

怎么能脱身？——敌人已撤下了罗网！

［同下］

第三景 森林，有一洞穴，远处有土坟

［一兵士上，寻找泰门］

士兵

按照他一番指点，该就在这儿了。

（走近洞穴）

有人吗？喂，说话呀！（洞内悄无人声）

没有回答？

这是什么呀？（走向土坟，念碑文）

泰门死，大限到，早过了他的时辰，

这儿没有人，让畜生来念这碑文。

一定是死了，这是埋葬他的坟墓，

墓碑上还刻着一些字，可我不认得，[4]

且让我用蜡把这几个字拓下来。

（用蜡拓下碑文）

咱们的统领什么样文字都识得，

他年纪虽轻，识得的、懂得的，可多啦！

这会儿，他扎营在骄横的雅典城前，

他的雄心只想把雅典攻陷。

［下］

第四景 雅典城墙前

［传来军号声。阿西巴第率队伍上］

阿西巴第

吹起军号，让这淫荡、胆怯的城市

知道如虎似狼的大军已来到啦！

［吹起谈判的军号］

［元老数人出现在城头］

你们向来只知道胡作非为，

随心所欲，把私心当作了法律；

想当初，我本人以及在你权势下

过日子的人们，忍气吞声地放下了

刀枪，有冤没处申。如今时机到了，

郁结着一股受压制的不平之气，

迸发出“忍无可忍了”的吼声。现在，

看你们这些目瞪口呆的霸王，

跌倒在你们宽大的安乐椅里，

只顾喘息吧，吓得浑身打抖吧，

上气不接下气地仓皇奔逃吧！

元老甲

尊贵的小将，当初你心情不舒畅，

其实只是个小小的误会，那时候，

你还没势力，我们也无须顾忌你；

可我们还是把你请了来，好意地

慰抚你，为了表示我们的歉意，

用加倍的恩宠来补偿你受的委屈。

元老乙

即使对于完全变了一个人的泰门，

我们也好言好语地用谦恭的措词，

优厚的应诺，求他爱护这城市。

并非我们个个是忘恩负义的，

也不该不加区分、受战争的打击。

元老甲

是咱们的祖先——并非那些曾把你

给得罪了的人，当初出力建造起

这一座城墙；这许多高耸的塔楼、

华表、学堂，同样地不应该为了

个别人的错误，而遭到毁灭的命运。

元老乙

原先迫使你从雅典出走的那些人，

只因为滥用权力，无颜见人，

一个个都羞愧而死了。尊贵的将军，

带领你的队伍，飘扬着你的战旗，

进城来吧。要是你报仇心切，

不顾慈悲的天意，必定要开杀戒，

那么就十里挑一，让命中注定的，

为他人的劣迹、污点而殉难吧！

元老甲

并非男女老幼个个都得罪你啊！

为了前人的过错，拿后人来开刀，

这可不公道啊。罪恶，跟土地一样，

并不是继承的。所以说，好乡亲，好兄弟，[5]

带领你的军队进城来吧，可是

请把你万丈怒火留在城外吧。

宽恕了你的出生地、你的摇篮——雅典吧！

宽恕了你的亲人吧，别叫他们

为了你的暴怒，和那些对于你

有罪行的人同归于尽吧。像牧羊人

进入了羊圈，把染了疫病的拣出，

切不可不分好歹，一律杀戮呀！

元老乙

你想要什么，尽可以用微笑来取得，

何必要动用凶器呢？

元老甲

只消你一迈步，

跨向我们戒备森严的城墙，

城门就打开了，那时你就软下心肠，

宣告你此来怀着友好的态度。

元老乙

扔下你手套，或代表你荣誉的信物，

昭示你此番出兵只为了报私仇，

并不是为了要摧残这一座城市。

你全体人马都驻扎在我们这城里吧，

直到我们把和约签好了，同意

你一切的要求。

阿西巴第

（掷下手套）我的手套在此了，

下来吧，快打开你们没受攻打的

城门。泰门的和我本人的仇人，

罪有应得，务必要交出来处死；

其余的，一概不追究。为了消除

你们的恐惧，表明我仁厚宽大，

我下令严禁士兵们擅离营地，

骚扰这座城市的秩序和治安，

凡有违禁者，都交付你们，由你们

依法惩处。

众元老

说得好：正大光明！

阿西巴第

下城楼来，怎么说怎么做到吧。

［元老们走下城楼，打开城门］

［一兵士持蜡拓碑文上］

兵士

尊贵的主将，泰门已经去世了，

他葬身的坟墓就筑在临海的沙地上；

在他的墓碑上，刻着这几行文字，

我识不得，用蜡把它拓下来了。

（呈上蜡拓碑文）

阿西巴第

（朗读）

苦难的灵魂已出窍，卑贱的尸体留这里，

别问我是谁，瘟疫吞没你们狗奴隶。

泰门葬于此，生前痛恨一切人。

路人莫停步，免得诅咒降汝身！

这几行铭文表明了你晚年的心境，

虽说你轻视我们人类的悲痛，

讥嘲我们从瘠薄的心田里只流出

点点滴滴的苦水；好在你有想像，

在你的坟边，无边的大海仿佛

日夜在哭泣，宽恕你生前的过失。

高贵的泰门已死了，忘不了的是

后人对他的思念。

请你们带路，

进城去吧，我要一手握着我的剑，

一手扬起橄榄枝，使乱世的战争

带来了和平，使和平熄灭了战火；

让“战争”与“和平”相克相成，

互补互偿，彼此做各自的医生。[6]

来，打起战鼓来！

［传来战鼓声，主将随元老们进城］

[1] 意即你还有你自己（大坏蛋）做伴。

[2] 这“工资”很可能是一拳或者一脚。

[3] 指死亡而言。

[4] 碑上除兵士所念两行碑文外，还有他所不识的别种文字（如拉丁文）。

[5] 原文为“Crimes，likelands，/Arenotinherited”，疑有误，如说“罪恶不像土地那样是继承的”，似更妥。

[6] 此句似谓：战争能纠正长期的和平生活所带来的萎靡不振之风；而和平能治疗战争的创伤。

考证

版本

今天我们能读到收在莎剧全集中的《雅典人泰门》，有很大的偶然因素。1623年，“国王供奉剧团”的两位主持人为纪念他们的老同事——七年前去世的莎士比亚，着手印行他的戏剧全集，按喜剧、历史剧、悲剧三栏编排。排完第三个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之后，接排的是《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其后是《居里厄斯·恺撒》等等。就在一路往下排稿的过程中（也可能已排完全集），发生了意外的麻烦。《特洛伊罗斯》一剧的版权，当时可能另有所属，并不属于“国王供奉剧团”，因此产生了纠纷，主持人不得已临时抽下这一悲剧，另以也许从箱底翻出来的《雅典人泰门》去填补空缺。纠纷最后终于得到解决，早已排好的《特洛伊罗斯》重又收入全集，列在悲剧栏上首。这一事件留下的痕迹，就是有关几个悲剧，页码凌乱：

《罗密欧》结束于第79页。

《泰门》的页码：第80～98页。

《恺撒》的正文页码从109页开始。

如果按照原来的编排，那么《特洛伊罗斯》的页码应为第80～108页，恰好和《恺撒》的页码前后衔接。

更有意思的是，为了免得整个悲剧栏的页码全部更动，提升到最前列的《特洛伊罗斯》不占页码（就是说，它没有页码，只前面有两页还残留原来排好的页码）。

《科利奥兰纳》原居悲剧之首，现列为第二，但页码却维持原状，仍然从第1页开始。

在留传下来的一些原始版本（即“第1对开本”）中，有一部非常特殊，第79页是《罗密欧》的最后一页，反面第80页就是《特洛伊罗斯》的第1页（当时排字房里常边印边校，因此会出现同一版本有互异的情况）。这一特殊的原始版本（现存美国福尔杰莎士比亚图书馆）可以看做是一个物证：《泰门》并没有列入原来的编目，它的被收入全集只是由于当时发生了意外情况。

原始版本前面有一页总目录，悲剧栏列出十二个剧目，正好排满版面（这也说明全集最初只计划收十二个悲剧）。版权纠纷解决后，《特洛伊罗斯》重又收入全集，却并未能列入目录，因为原来的位置已鹊巢鸠居（换上了《泰门》），而此外没有另添一条剧目的余地了。

“第1对开本”是《雅典人泰门》惟一的原始版本，并没有文献资料，说明当时舞台上曾演出过这一悲剧。

有关文本的情况也值得一提。

《泰门》一剧，在戏剧结构上，不像其他莎剧，看不到经营布局的匠心。如用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去要求，情节过于简单，有不合理或不能置信的地方，如在荒郊掘得金坑等；雅典将领阿西巴第的情节线和泰门兴衰荣辱的主线，关联松弛；有细节前后不符或不好理解的情况。例如愤世嫉俗的泰门和一个厌世哲学家相互争吵对骂，后者忽然说：“那儿来了一个写诗的和画画的。”（第四幕第三景）实际上诗人和画师的上场却在二百多行之后，已是第五幕开始了。泰门为自己撰写的墓志铭，先说“别问我是谁”，接着又声明“泰门葬于此”，语气前后不接，等等。

剧中人物形象过于单薄，好些人物（并非走过场的龙套）只标明身份，没有名字，如“诗人”、“画师”、“元老”等（在其他莎剧中这是少见的），不免使人想起了中世纪劝善剧以“贪欲”、“美德”为名的一些概念化的人物。

《泰门》的文体只能说是不够工整，好些地方留下急就潦草的痕迹，常出现不规范的素体诗，也有诗体、散文错杂难分的地方，加以文字上的疑难错漏很多，编家认为，编纂莎剧，在文字校订上，《泰门》是麻烦最多的一个剧本。

这一悲剧存在着这么些令人不能满意的地方，和其他莎剧相比，显得十分出格，因此过去学者们认为《泰门》只有一部分（自然是最精彩的段落和场景）出于莎翁手笔，另有合作者密德尔顿（T．Middleton，约1570～1627）参与了《泰门》的写作。

但从本世纪三十年代以后，英美莎学家们几乎普遍认为《泰门》完全是莎翁的剧作，并无合作者；不过流传下来的《泰门》，只是莎翁未经改定、或者干脆放弃的初稿。

正因为《泰门》原稿还停留在毛坯阶段，又完全可能当时未经上演，“第1对开本”最初没有考虑把它列入编目也就可以理解了。

莎翁怎么会写下这别具一格的骂世剧，放在莎翁戏剧全集中，简直格格不入，使人难于理解。我们自然可以作一些主观的推测，但考虑到我们并不具备充分的第一手资料，而这一悲剧又只是毛坯（按照老一辈莎学家威尔逊的说法，是“死胎”），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如果凭直观的印象，把泰门看做剧作家的自我表白，而提出像英国莎学家钱伯斯（E．Chambers，1866～1953）所说的：莎翁创作此剧时精神状态已接近崩溃了。[1]或者像“人文”版《雅典的泰门》中译单行本（1977）序言中所说的：莎翁“在他创作悲剧的整个过程中，人文主义理想的光芒越来越暗淡……写于晚期的悲剧《雅典的泰门》中，作者的人文主义思想更为低落，全剧弥漫着一种愤世嫉俗的消极情绪”，那就难以令人信服了。

还是美国莎学专家史本塞在讨论《泰门》时说得好：“在未完成的作品上建立起论断，往往是冒险的。”[2]如果这“未完成的”，又是“被放弃的”作品，那就更可以这么说了。

写作年份

《泰门》的题材贴近于《李尔王》（约1605～1606之际），都以批判忘恩负义为主题思想，主人公都发了疯。英国著名莎学家威尔逊（D.Wilson，1881～1969）说：《泰门》是“一对双胞胎中的死胎”。英国学者雷利（W.Raleigh）把《泰门》看做是《李尔王》的粗稿。译者认为这些说法是很有道理的。在艺术成就上，《泰门》不能跟《李尔王》相提并论；很难想像，创作了像《李尔王》这么个伟大的悲剧后，莎翁还会有兴趣去编写《泰门》这么一个缺乏感人力量的悲剧。

大约在1607～1608年间，莎翁先后写下罗马悲剧《安东尼与克里奥佩特拉》、《科利奥兰纳》，都取材于希腊史学家普鲁塔克（Plutarch）的《希腊罗马名人传》，而有关泰门的事迹即附于《马克·安东尼》的传记里；反戈一击、率兵攻打祖国的希腊将领阿西巴第则仿佛是科利奥兰纳的前身，阿西巴第的事迹同样出于《名人传》。学者们有理由认为，大约就在朝夕研读《名人传》那段时期内，莎士比亚写下了《泰门》；也就是说，《泰门》的写作年份和上述两个罗马悲剧比较接近。

一般认为，1604～1608年是《泰门》最有可能的写作年份。

取材来源

前面已述及，《泰门》主要取材于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中的两篇传记，莎翁使用的是诺斯的英译本（1579）。此外，剧作家似乎也读过希腊讽刺作家卢契安（Lucian，约120～180）的对话集《厌世者泰门》（有拉丁文和法文译本）。忠心的总管弗莱维斯和汤水宴这场闹剧，可能取材于当时的一个旧剧《泰门》。

[1] 见D.Zesmer：“GuidetoShakespeare”（1976），p.390。

[2] 见H.Spencer：“TheLifeandArtofShakespeare”（1947）。

版权信息

- 书名：莎士比亚全集（第六卷）

- 作者：【英】威廉·莎士比亚

- ISBN：9787532762361

- 译者：汪义群　方平

- 责任编辑：冯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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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

- 居里厄斯·恺撒

- 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

- 科利奥兰纳

前言

英国著名学者约翰生为悲剧《李尔王》作序时（1765）说，许多年前，他读到女主人公柯苔利雅被押进牢狱，遭到暗害，难受极了，从此再没读第二遍。文学作品中所描述的人间惨剧，尤其是善良无辜的人蒙受不白之冤、遭到残酷的迫害，往往会使人为之心碎，不忍卒读。

莎士比亚的早期之作《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尤其如此。一位幸福的新娘眼看夫婿被两名敌人刺死，自己被拖进密林深处，那两个暴徒轮流在她身上发泄了兽欲之后，又割去她的舌头，砍下她的双手。当她再次出场时，只见本来像鲜花般娇艳的千金之躯，满身血污，像从地狱里逃出来的冤魂……年轻的苏格兰诗人彭斯读到闺秀拉维妮娅遭到无情的摧残时，不禁为之泪下，恨不得把书都烧了。

充满着血腥味的《泰特斯》是一个“复仇剧”，当时很能卖座，伊丽莎白时代的伦敦观众爱看这一类相互厮杀、直到同归于尽的“复仇剧”。《泰特斯》演出后的七年间（1594～1601），伦敦坊间先后有三种单行本问世，反映了这一早期复仇剧当时很受欢迎。1614年，班·琼森还提到（虽然不无讽刺地）浅薄无知的观众就爱看这类浮词堆砌的戏剧。

王政复辟时期，文人赖文克洛夫特（Ravenseroft）改编了这一悲剧（1687），却把原作贬为“一文不值”（a heap of rub-bish），而且否认这悲剧出于莎士比亚的手笔。十八世纪学者大多持类似看法，认为它无非是一个拙劣的旧剧，最多有几处稍经莎翁润饰而已。直到二十世纪初期，论及这一悲剧，对莎士比亚的著作权持怀疑说的附和者还是很多。否认莎翁的著作权，自然为了卫护他老人家的声誉；这从一个方面也反映出历来对《泰特斯》的评价如何低下了。

在近代舞台上，这一早期悲剧也很冷落，极少演出。1923年英国著名的“老维克剧团”为了创造把莎士比亚戏剧全集中所收的作品一个不漏地都演全了的光荣纪录，硬是把始终未曾碰过、剩下的最难啃的一个硬果推上了舞台，那就是《泰特斯》。结果很惨，遭到了当时剧评家的无情讥笑：

戏剧将近结束时，观众已拒绝认真看待舞台上那许多恐怖事件了，塔摩拉、泰特斯等三人在五秒钟之内，一个紧接一个遭到暴死，观众看到这里笑开了，就像在看一出胡闹的情节戏。

现当代莎学家重新审视了这一早期复仇剧。绝大多数学者认为《泰特斯》应是莎士比亚的作品，最主要的论据是米尔斯在1598年列举了莎士比亚的悲剧作品，把《泰特斯》包括在内；1623年，莎翁生前的两位剧团同事把这一悲剧收入他们所汇编的《莎士比亚戏剧全集》。与此同时，学者们看到了它自有一些可取之处，不再采取一笔抹杀的态度。例如认为这一早期作品在文采上、性格描绘上，胜过在此之前出现在伦敦舞台上的任何一个复仇剧；对于个性突出的恶棍艾伦给予较高的评价，等等。

在舞台上它也让人观感一新。1955年，“莎士比亚纪念剧院”为了再次创造由一个剧团演完全部莎剧的光荣纪录，英国著名导演勃罗克（P.Brook）以包括劳伦斯·奥利佛、费雯丽等优秀演员在内的最强的阵容、精心设计的舞美装置等，上演了这一最冷落的莎剧。这一次取得了空前的成功。1957年，勃罗克又率领剧组的原班人马赴巴黎、威尼斯、维也纳、华沙等都市作巡回演出，都获得了好评。

经过十年激烈的征战，罗马统帅泰特斯凯旋而返。胜利者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当初主将率领二十五个儿子出征，如今只剩下四子生还。为了报复，他不顾被俘虏的哥特族女王塔摩拉的苦苦哀求，下令把她的长子押下去，砍断四肢、投入火堆，血祭儿子们在天的亡灵。

哥特女王仰天泣呼：“啊，残酷的、亵读神灵的行为！”她的次子愤怒地呼应道：“锡西亚的土人也没有他们一半野蛮！”

在被俘虏的母子们的号泣声、咒骂声中，罗马和哥特两个民族之间播下了新的仇恨种子。哥特女王的长子并不是已告结束的长期战争中最后的牺牲品，而是在新的仇恨中第一个倒下去的殉难者。

和平并没有降临罗马城邦。两个皇子为争夺帝位正进行一场激烈的较量。护民官又决定把立下丰功伟绩的泰特斯推举为第三个帝位候选人，而且许诺他罗马民众将拥戴他们的民族英雄登上帝位。

气焰嚣张的大皇子暴跳如雷，不惜发动一场内乱、用武力夺取皇冠。他命令党徒们拔出剑来准备拼杀；把为保卫罗马而立下汗马功劳的泰特斯看做他的死敌，诅咒道：“我宁可把你送下地狱！”

竞选称帝不是老将的本意，他谢绝了护民官的推荐；不可理解的是，却以他崇高的威信向罗马的护民官和群众保举了早已暴露出狰狞面目的大皇子做罗马皇帝：

希望他的贤德将如

普照大地的阳光一样遍及罗马，

催发正义的果实在这国土上成熟。

他丝毫不曾意识到这良好的、但不明是非、一厢情愿的愿望，将立即转变成针对着他的最冷酷的嘲讽。

为了表示忠诚，一听说新皇登位，要立拉维妮娅为后，他不顾女儿本来和二皇子相亲相爱，已订下婚约，立即把女儿献到了新皇的座下。

二皇子眼看自己的未婚妻将被他人霸占，把她夺回到身边，双双冲了出去。泰特斯的四个儿子也为姐姐的终生幸福向老父亲求情说理。这个专制蛮横的封建家长，却认为这是反叛，一怒之下，竟然拔出剑来向他的一个儿子当胸刺去，因为他胆敢拦住去路，不让老父亲去抓回他那逃出去的女儿。

泰特斯献出女儿，亲手宰了自己的儿子，原是向新皇表白他的赤胆忠心。谁知那刚掌握国家大权的暴君却翻过脸来，冷冷地说道：“皇帝不需要她，不要她，也不要你，不要你们家族任何人。”这个暴君过河拆桥，原来已被艳丽的女俘虏塔摩拉迷住了，当即立她为后。很明显，暴君声言要立拉维妮娅为后，这里不存在爱慕之意，无非出于阴暗的妒忌心理，硬是要把如花的美女从他兄弟（他视之为政敌）的身边夺过来罢了。

可叹的是被一脚踢开的泰特斯并没醒悟过来，仍然看不清他一手扶上帝位的是个什么人。他咆哮如雷，不听亲人的劝告，坚持被他杀害的穆修斯不是他儿子，不准安葬在祖坟中，还指着仅剩的三个儿子和担任护民官的兄弟，说他们联合起来，“……伤害我的名誉。我把你们全部看做是我的仇敌。”

在他心目中，他的荣誉感高于一切，骨肉亲情可以为之而抛弃，清明的理性也为之而丧失了。这盲目的、不识好歹的荣誉感可说构成了泰特斯的悲剧性格。这使人想起了出现在后来的罗马悲剧《居里厄斯·恺撒》中的勃鲁托斯。

荣誉感可说同样构成了勃鲁托斯的悲剧性格；但不同的是，荣誉感是他崇高的理想，他的一种坚定的人格力量。尽管在尖锐复杂的政治斗争中，这带有理想主义色彩的荣誉感坏了他的大事，使他最后为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如果不以成败论英雄，这个倒下去的正直的政治家还是赢得了我们的同情和敬意。但从泰特斯的有些作为和表现来看，他的荣誉感却只能是一种自我夸耀的虚荣，成了不明是非的愚昧。

这一早期复仇剧缺少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正因为剧作家还没能在读者的心目中树立起一个有光彩的值得尊敬的人物形象。如果说，咎由自取的泰特斯和正直的、不妥协的勃鲁托斯在性格上有其类似的一面，那么这两个主人公在人格力量上的差距，显示了剧作家在创作道路上经过五六年的不断努力所取得的进展和令人瞩目的成就。

塔摩拉一旦得势，立即施展手腕，使昏君言听计从；又扶植她的党羽，开始了心狠手辣的复仇计划。

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泰特斯家族的头上。儿子没有死在战场，却死在父亲的剑下，这只是悲剧的开始。灾祸迅猛地一个接一个降落下来，不容喘一口气。女婿遭到暗杀，女儿被奸污，被断肢割舌；两个儿子受陷害，被判死刑；仅剩的一个儿子被放逐。老人救子心切，误信国王的赦令，砍断自己的一只手（恩赦的条件），两个孩子的头颅却装在一个盘子里马上端到他眼前来。敌人在哈哈大笑。

十年征战从沙场凯旋而返的泰特斯曾经是一位叱咤风云的民族英雄，可是突然间天昏地暗，情势急转直下，他的人格光彩剥落了，毫无尊严可言了。当年的英雄已沦落为一个任人宰割、陷于绝境的小人物。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一个残废的老人俯伏在大地上，举起一只手，向苍天呼吁：

广袤的天庭的统治者啊，你终于

听见这惨事，看见这暴行了吧？[1]

从这里开始，我们对于这个屈辱、痛苦的老人，就像对于暴风雨中流落在荒野中的白发苍苍的李尔王，不再计较他们受的罪实则是咎由自取，而是怜悯之心悄然而生。我们的感情开始转向他们这一边了。

被侮辱和被损害者已到了忍无可忍、无路可退的地步了。到了这时候，老人的头脑清醒了，认识到眼泪、下跪，乞求不到敌人的怜悯，必须以牙还牙。他要反击了。从这里开始，年轻的剧作家的笔触试图进入到人物的内心深处。泰特斯的醒悟写得很出色。

这个家族仅剩的几个成员悲惨地聚在一起，泰特斯的弟弟在餐桌上打死了一只苍蝇，泰特斯责怪他不该残杀无辜的生命，还说：“假如那苍蝇也有父母呢？”弟弟却说，打死那只黑苍蝇因为它有点像塔摩拉的情夫，那个奸恶的黑奴阿龙。

这一句话激起了泰特斯的复仇的怒火，自己也接连举刀照准那只苍蝇喊打了。

接着又是一个感动人的场面：拉维妮娅口衔木棍，用两个断臂挟住，在沙泥上写出了两个谋杀犯和强奸犯的姓名——塔摩拉的两个狼心狗肺的儿子。没有了说话的舌头，没有了执笔的手，但是仇恨像火一般烙印在心头，含冤莫伸的弱者仍然要大声呼号。四个老幼残废的男女一齐下跪，向天起誓：此仇必报。

最后，暴君、妖妇、奸夫、两个狗崽子，终于恶贯满盈，一个都没有逃出应得的报应。泰特斯和他的女儿也同归于尽。他仅剩的儿子带兵讨伐暴君，在罗马人民高声欢呼中被拥立为罗马的新皇，建立起新的秩序。

这是一个血腥的复仇剧，追求一种强烈的感官性刺激。如花似玉的名门闺秀遭到了令人发指的摧残；泰特斯以牙还牙，于是有了同样让人心惊肉跳的“人肉宴”，作恶的淫妇不知她吃得津津有味的烤肉饼，正是用她那两个狗儿子的肉泥做成的。

要说到劝善警世的思想性，那么这复仇剧借烈火血刃讲述了这样一个道理：苍天对于人间的罪恶并不是不闻不问。不过很可能，这复仇剧另有更深一层的含义，一个并没有得到充分展现的潜在的主题思想。

比噩梦还可怕的遭遇终于使泰特斯逐渐醒悟了。他前后有两次觉醒。第一次是黑苍蝇在他眼里变成了发誓要消灭的仇人。第二次是在他开始行动起来之后，他认识到自己干下了天大的错事：

啊，罗马！

唉，唉，我让你陷入了悲惨的境地，

我不该怂恿民众拥戴一个暴君，

让他这样对我横施暴虐。[2]

这一阵痛心的悔恨——这第二次的觉醒，可说比第一次觉醒更有深度，因为更深刻地接触到这场从天而降的灾祸的实质。

在激烈的十年血战中，古罗马虽然取得了最后胜利，但同样损失惨重，失去了亲骨肉的不仅是统帅，还有多少人家失去了父亲、丈夫、儿子，在亲人的心头留下不能弥补的创伤。现在，重建家园的和平时期终于盼到了。谁知正在举国欢庆的时候，泰特斯却轻率地把一个残暴的好色之徒放到了罗马的皇座上。泰特斯虽说是个杰出的将才，却缺少清醒的政治头脑，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错误的选择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把千载难逢、充满着希望的大好时机轻易断送了，把亲爱的祖国重又推进了苦难的深渊！《泰特斯》并不仅仅是一个家族的苦难史，应该看做在暴君的统治下，整个国家的苦难史。有一段穿插可以说明，一个老百姓为皇帝送信，他得到的报酬却是被拖下去吊死。“罗马不过是猛虎出没的荒野而已”！[3]

与人民为敌的暴君终于自取灭亡，我们有理由希望新皇是一位贤明的君主，收拾残破的局面，使日月重光，但是罗马人民已吃了第二遍苦了，不必要地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今天阅读这个复仇剧，我们是深有感触的，尤其泰特斯的第二次觉醒，不免会引起我们的深思。

他为后人留下了血的教训，一个不能忘记的教训。在人类社会发展的过程中，各个地区的各个民族大概都曾经历过严酷的考验，都付出过惨重的代价——当来到历史的某一个转折点上，由于缺少经验，或者由于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得深思明辨，决策者一念之差，作出了轻率的、自以为是的决定，于是天地顿时变色，整个民族迷失了前进的方向，千万生灵为这历史性的错误付出了血泪斑斑、满目疮痍的代价……

这样，泰特斯的教训，以及历史上留下的许多类似的教训，都在提醒我们：在关系到一个民族的安危祸福的关键性时刻，我们必须懂得谨慎从事，决不能轻举妄动，一意孤行——我们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切身体会啊。

从塑造人物形象的艺术手法来说，泰特斯作为悲剧的主人公有很大的局限性。前面说过，泰特斯和李尔王有类似的经历，都有惨痛的教训。经受了暴风雨的无情洗礼，李尔王在痛苦的反思中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我是个犯不了多大罪、却受尽了罪孽的人。”他开始认识到过去的一生是错误的一生，有罪的一生。受苦受难的他，推己及人，想到了广大人民的命运，他要享尽荣华富贵的人“到外面来，领受一下穷人受的罪吧！”[4]最后，他跪在曾被他赶出宫门的小女儿面前，带着忏悔的心情请求她：“既往不咎，宽大为怀，我是个老糊涂啊。”[5]

泰特斯同样经历了一个痛苦的觉醒过程，终于认清了敌人的丑恶面目；不能和李尔王相比拟的是，他缺乏反思的能力，始终没有认识到他对自己的儿女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误。粗暴专制的家长作风使他毫无人性地毁灭了风华正茂的儿子的生命，却从没有听说他为之有一丝内疚、负罪的心情；也从没听到她请求女儿的宽恕，是他一手造成了她受苦受难的一生。最后，他当着敌人的面，手刃自己的女儿，说道：

死吧，死吧，拉维妮娅，愿你的

耻辱和你一起死去，让你父亲的

悲伤和你的耻辱一同消亡！[6]

大仇已报，忍辱偷生的拉维妮娅也许已无所留恋于人世了。现在，由泰特斯给他苦命的女儿狠命的一击，却并没一声安慰，没有怜惜的泣别，没有难舍难分的拥抱；一下子把拉维妮娅打发了，只是为了不愿让女儿时时刻刻在他眼前提醒他家族所蒙受的耻辱。做父亲的更多想到的是他那高于一切、压倒一切的家族荣誉感。

我们读《泰特斯》，感情上不那么投入，缺少一种共鸣感，总是保持着一段审美上的阻隔，其中的一个原因，我想该是主人公缺少人格上的魅力。这也就是莎士比亚最早尝试的这一悲剧和日后那些震撼人心的大悲剧之间的一个很明显的差距吧！

视作恶犹如寻欢作乐，是生命的必需，哪怕终于恶有恶报，也绝不为自己干下那许多黑心黑肺的勾当而认罪讨饶，这个性格鲜明的黑人阿龙被不少评论家认为是这个复仇剧中刻画得最富于生气的一个人物；在某种意义上他可说是莎翁所创造的最伟大的大坏蛋伊阿哥（《奥瑟罗》中的反面人物）的前身。

方平

剧中人物

萨特尼纳斯 罗马前皇之子，后即位称帝

巴西安纳斯 萨特尼纳斯之弟，与拉维妮娅相恋

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 罗马大将，曾领兵征讨哥特人

拉维妮娅 泰特斯之女

小卢修斯 男孩，卢修斯之子

玛库斯·安德洛尼克斯 护民官，泰特斯之弟

帕勃留斯 玛库斯之子

埃米留斯 罗马贵族

塔摩拉 哥特女王，后为罗马皇后

阿龙 摩尔人，塔摩拉之嬖奴

乳娘

黑婴

元老，护队官，官吏，随从等

罗马将士若干

哥特将士若干

使者，乡民

第一幕

第一景 罗马，元老院前，安德洛尼克斯家族墓地遥遥可见

[众护民官上，玛库斯·安德洛尼克斯

列于其中；元老们坐于上方，萨特

尼纳斯及其随从一门上；巴西安纳斯

及其随从另一门上。鼓角齐奏。]

萨特尼纳斯

各位贵族阁下，我权利的保护者，

用武器来捍卫我的合法权益吧；

各位同胞们，我亲爱的臣僚们，

用你们的剑争取我继承的名分吧。

我是已故皇帝的长子，理应戴上

罗马帝国的皇冠，因此，让我

父亲的尊荣在我身上绵延下去，

我长子的特权不容遭到侵犯。

巴西安纳斯

诸位罗马人，朋友们，同胞们，

我权利的拥护者，要是巴西安纳斯，

恺撒的儿子，曾在罗马王室的眼中

幸蒙眷宠，那么请守住这条通往

圣殿的路，不要让皇座遭受耻辱，

不要让神圣的美德、公义、节制

和崇高遭受玷污；让大公无私的

选举弘扬美德，令其大放异彩；

罗马人，为你们的自由选举而战斗吧。

玛库斯

（手捧皇冠）

两位王子，你们由各自的朋党支持，

野心勃勃地争夺着君权与王位，

我代表罗马的民众向你们宣布，

由于安德洛尼克斯为罗马立下的

丰功伟绩，人们已众口一词地

推举他作为罗马的君王。今天，

人们在邦域之内再也找不到一个

比他更高贵的男子，更英勇的斗士。

元老院已将他召回，从征讨蛮族

哥特人的艰苦战役中召回祖国，

他们父子数人的威名，制伏了

这个强悍善战的民族，令我们的

敌人闻风丧胆。自从他为罗马的

利益开始出征，用武力惩戒敌人的

骄狂，已有十年的光阴一晃而过。

他曾五次流血而归，护送儿子的灵柩，

那战死疆场的英雄的灵柩回到罗马，

现在，这位善良的安德洛尼克斯，

威名四扬的泰特斯终于回归故里，

满载光荣的战利品，高奏着凯歌

胜利而归。你们都希望继承先王的

王位，都自称尊崇和爱戴议会的

权力；那么就让我们以先王的名义，

以议会的名义请求你们各自退下，

撤回你们的兵力，解散你们的扈从，

用和平而谦卑的态度根据自己的

才德，提出你们各自合法的要求。

萨特尼纳斯

护民官为了安我们的心说得多好！

巴西安纳斯

玛库斯·安德洛尼克斯。我信任

您的公平和正直；我对您和您的

高贵的兄长泰特斯以及他的儿子们

满怀爱戴敬仰之情；我也爱戴敬仰

那风姿绰约的拉维妮娅，她是我的

魂魄所系，是罗马珍贵的饰品。

我愿意在此遣散我亲爱的朋友们，

让我的利益任意听从命运的摆布，

交托给人民，由他们的意旨裁决。

[巴西安纳斯的士兵下]

萨特尼纳斯

朋友们，我感谢你们为我的权利

而忠心效力，现在你们退下吧，

我把我自己，我的身家性命，

我的事业，全都交托给祖国了。

[萨特尼纳斯的士兵下]

罗马，愿你用公正和仁慈待我，

就像我对你们信任宽容一样。

把门打开，让我进去。

巴西安纳斯

护民官，也让我这卑微的竞争者进去。

[喇叭奏花腔。二人拾级步入议会]

[一将官上]

将官

罗马人，让路！善良的安德洛尼克斯，

道义的维护者，罗马最勇敢的战士，

在战场上大获全胜，带着光荣和

幸运凯旋归来了。他手持利剑

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已经使罗马的

敌人束手就擒，成为我们的奴隶。

[鼓角齐鸣，泰特斯的儿子玛修斯、穆修斯上；又有二人抬棺上，棺上覆盖黑布；泰特斯另外两个儿子卢修斯、昆塔斯上。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哥特女王塔摩拉及其三个儿子阿拉勃斯、契伦、狄米特律斯上；其后为摩尔人阿龙与众随从。抬棺者将棺放下，泰特斯发言。]

泰特斯

欢呼吧，罗马，你身穿丧服迎来了

胜利！瞧，头戴桂冠的安德洛尼克斯

来了，就像一艘满载珍宝的三桅船，

回到它当初启碇的港口。他噙着眼泪，

那回到罗马的喜悦之泪，向他的

祖国致以敬礼。朱庇特，你这圣殿的

伟大的保护神啊，愿你仁慈地

君临我们将要举行的仪式吧！

罗马人，我曾经有二十五个勇敢的

儿子，相当于普里阿摩斯国王[7]

诸子的一半，瞧，现在活的死的

还剩下多少！这几个幸免于难的，

让罗马用恩宠报答他们；这几个

新近战死的，我要将他们和祖先

葬在一起。现在，哥特人已经

允许我收剑入鞘了。泰特斯，

你这不仁不义不慈不爱的人，

为何不把你的儿子们安葬，让他们

在可怕的冥河岸边徘徊踯躅？

让他们长眠在他们兄弟的身旁吧！

[众人打开墓穴]

躺在那儿和亲人们无声地相会吧，

因为死者惯于沉默，静静地安睡吧，

你们已为祖国捐躯！啊，收藏着

我喜爱者的神圣库房，美德与高尚的

可爱的巢穴，您已容纳了我多少个

儿子，再也不会将他们交还给我！

卢修斯

把哥特人最骄傲的俘虏交给我们，

让我们砍下他的四肢，在那些

埋葬死者忠骨的坟前将他烧死，

作为献给亡灵的祭品。这样做，

为的是平息阴魂的怒气，使它们

不致为祟人间，给我们带来凶兆。

泰特斯

我把他们幸存下来最高贵的一个

交给你，这位痛苦的女王的长子。

塔摩拉

住手，罗马的兄弟们！仁慈的征服者，

胜利的泰特斯，怜悯我的眼泪吧，

这是一位母亲痛悼她儿子的眼泪；

要是您的儿子对您曾经是宝贵的，

啊，请想想我的儿子对我同样宝贵！

我们被掳到罗马，来点缀您的胜利，

我们伴随您凯旋而归，做您的俘虏，

屈服在罗马的轭下，您难道还不

满足？还非得将我的众子宰首街市，

为的是他们曾为祖国而英勇战斗？

哦，要是在贵国，为国为君而战

被视为忠心，那么在我们国家也是

一样。安德洛尼克斯，不要用鲜血

玷污您的坟墓！您愿效法天神吗？

您就该效法他们的慈悲：温柔的

慈悲是高尚人格的真实标识。

尊贵的泰特斯，赦免我的长子吧！

泰特斯

克制一下吧，夫人，原谅我。这儿

躺着的是他们的兄弟，你们哥特人

曾看见他们怎样为国捐躯；为了

已死的兄弟，他们真诚地要求一件

祭品，他们选中了你儿子，他必须

以一死来慰藉那些受苦的幽魂。

卢修斯

把他带走，马上生起火来，让我们

在木柴堆上用剑砍下他的肢体，

直到烈火把他烧成一片灰烬。

[泰特斯众子押阿拉勃斯下]

塔摩拉

啊，残酷的、亵渎神灵的行为！

契伦

锡西亚的土人也没有他们一半野蛮。[8]

狄米特律斯

不要把锡西亚和野心勃勃的罗马相比。

阿拉勃斯安息去了，我们这些苟活的

只能在泰特斯阴沉的脸色下战栗。

所以，母亲，让我们大家满怀信心地

盼望着，那曾经帮助特洛伊王后[9]

向色雷斯暴君复仇的天神们，

也会眷顾哥特人的女王塔摩拉，

向她的仇敌报这血海深仇。

[安德洛尼克斯的儿子卢修斯、昆塔斯、玛修斯和穆修斯手持染满鲜血的剑重上]

卢修斯

瞧，父亲，我们已经举行了罗马的

祭礼。阿拉勃斯的四肢已被砍下，

他的脏腑已投入祭火之中，那烟气

就像焚烧的香烛一样熏彻天空。

现在剩下要做的只是把我们的兄弟

安葬入土，用号声接他们安抵罗马。

泰特斯

就这样吧，让安德洛尼克斯

向他们的灵魂作最后的告别。

[号角声起，棺木入墓穴]

儿子们，罗马最勇敢的战士们，

你们在这儿平静而光荣地安息吧，

人世的风险和灾难已无法伤害你们！

这儿没有潜伏的阴谋，没有涌动的

妒意，没有害人的毒草，没有风暴

和喧哗，惟有沉默和永久的睡眠。

平静而光荣地安息吧，我的儿子们！

[拉维妮娅上]

拉维妮娅

愿泰特斯将军和平而光荣地安享长年！

我尊贵的父亲，愿您受万世景仰！

看，我在这墓前为我兄弟们的葬礼

洒上我哀伤的眼泪，我还要跪在

您的脚下，为了您凯旋回到罗马

在这片土地上洒下喜悦的泪水。

哦，您的好运受到全罗马的欢呼，

请用您胜利的手在这儿为我祝福。

泰特斯

仁慈的罗马，由于您充满深情的

呵护，为我保全了一个暮年的安慰！

拉维妮娅，活下去，比你父亲更加

长寿，你贞淑的名声将万代相传！

[玛库斯·安德洛尼克斯由众护民官陪同上，萨特尼纳斯、巴西安纳斯随上]

玛库斯

我亲爱的兄长，罗马眼中仁慈的

胜利者泰特斯将军，祝您长生！

泰特斯

谢谢善良的护民官，玛库斯贤弟。

玛库斯

欢迎你们，侄儿们，无论是战争中

凯旋的英雄，还是英名永存的烈士！

亲爱的阁下，你们有着共同的命运，

为了保卫国家，你们挥剑上阵，

而这葬礼的盛况则是更可靠的胜利，

它已上升为梭伦所标榜的幸福，[10]

已战胜命运的无常，让光荣永驻。

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您一向是

罗马人民公正的朋友，他们派我，

他们所信托的护民官，给您送上

这件洁白无疵的长袍，并且将您

和已故皇上的这两位皇子一起，

提名为罗马皇位的候选人。所以，

请您穿上这件白袍参加竞选，

使群龙无首的罗马获得一个首脑。

泰特斯

罗马光荣的躯体上应该安放一颗

更好的头颅，而非这颗老迈衰朽的

脑袋。我为何要穿上这长袍来连累

你们？说不定今天刚刚宣布就位，

明天就命归黄泉让出王权，岂不要

留下一堆杂务让你们忙碌一番？

罗马，我做了你四十年的军人，

率领你的军队打过多少次胜仗，

还埋葬了二十一个英勇的儿子，

他们在战场上光荣受勋，为他们

高贵的祖国的利益而壮烈捐躯。

给我一根荣誉的手杖，用来支撑这

老迈的躯体，不要给我统治世界的

权柄。那最后握着它的，各位大人，

应该是一位正直无私的君王。

玛库斯

泰特斯，您提出要求便可获得皇位。

萨特尼纳斯

骄傲而野心的护民官，此话当真？

泰特斯

别发火，萨特尼纳斯王子。

萨特尼纳斯

罗马人啊，

请给我以公正。贵族们，拔出剑来，

不到萨特尼纳斯当上罗马皇帝之日

决不收剑入鞘。安德洛尼克斯，

我宁可把你送下地狱，也不能让你

从我身边把民众的爱戴之心夺走！

卢修斯

骄傲的萨特尼纳斯，光明磊落的

泰特斯对你的一片好意被你打断了！

泰特斯

安心吧，皇子，我会把民众的心

归还给你，让他们放弃原来的意见。

巴西安纳斯

安德洛尼克斯，我不是奉承您，

只是尊敬您，尊敬您直到我的末日。

要是您带领您的友人加盟我的阵营，

我将对您感激不尽；而对于那些

心地高尚的人，感激便是最好的酬报。

泰特斯

罗马的民众和各位在座的护民官

我向你们请求同意和投票，你们

是否给予安德洛尼克斯这样的权利？

护民官

为了满足善良的安德洛尼克斯的

要求，为了庆贺他安然返回罗马，

人民愿意接受他所推举的人选。

泰特斯

感谢诸位护民官，我提出的请求是

请你们将先皇的长子萨特尼纳斯殿下

立为君王，我希望他的贤德将如

普照大地的阳光一样遍及罗马，

催发正义的果实在这国土上成熟。

要是你们愿意听从我的建议，请将

皇冠给他戴上，高呼“吾皇万岁！”

玛库斯

由于全国上下，无论是贵族还是

平民的一致推戴拥护，我们宣布

萨特尼纳斯殿下为罗马伟大的皇帝，

让我们高呼“萨特尼纳斯吾皇万岁！”

[喇叭奏长花腔]

萨特尼纳斯

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为了您

今天推戴的盛情，我不但要向您

表示谢意，还要用实际行动报答

您的好意。作为第一步，泰特斯，

我要娶拉维妮娅做我的皇后，使她

成为罗马皇室的主妇，我意中的

爱宠，以此来光耀您的名誉和您

家族的门楣。我要在神圣的万神殿

和她举行婚礼。安德洛尼克斯，

请告诉我，这个建议可使您满意？

泰特斯

是，尊贵的陛下，我将这一婚配

看做是陛下无上的恩宠。我要当着

全体罗马人的面，把我的宝剑，

我的战车和我的俘虏，这一件件

配作罗马皇帝贡品的礼物，献给

萨特尼纳斯，我们全体国民的

君王和统帅，这些卑微的贡品，

敬请陛下一一笑纳，它们是我

荣誉的象征，敬献于您的足下。

萨特尼纳斯

谢谢，尊贵的泰特斯，我生命的

父亲！罗马历史将记载我是如何

为您和您的礼物感到骄傲，要是

哪一天我忘记了这些丰功伟绩中

最细微的部分，那时候，罗马人，

你们就忘记对我应尽的忠诚吧。

泰特斯

（对塔摩拉）

现在，夫人，您是皇帝的俘虏了，

他会按照您以往的尊荣和地位，

给您和您的随从们适当的礼遇。

萨特尼纳斯

（自语）

好一个绝色的佳人！相信我，若是

让我重新选择，我要选的应该是她。

扫清你脸上的愁云吧，美丽的女王，

虽然战争的成败改变了你的容颜，

但你来到罗马不会遭人嘲弄，只会

在各方面都受到王侯般的优待。

相信我的话，不要让怨恨销蚀了

你的希望。夫人，那个能将你抬举得

超过哥特女王的人在安慰你了。

拉维妮娅，你不会因此而不快吧？

拉维妮娅

不，陛下，因为您真正高贵的品格

证明了这些话只是出于皇室的谦恭而已。

萨特尼纳斯

谢谢，可爱的拉维妮娅。我们走吧，

罗马人。将这些俘虏无偿地全数释放。

让我们在鼓角声中宣布盛典的开始。

[喇叭齐鸣。萨特尼纳斯用手势向塔摩拉求爱]

巴西安纳斯

泰特斯将军，原谅我，这女郎是我的。

[巴西安纳斯夺回拉维妮娅]

泰特斯

怎么，殿下，您可是当真的吗？

巴西安纳斯

是的，尊贵的泰特斯，我已决心

争取我这完全合乎情理的权利。

玛库斯

物各有主，这是罗马法律保护的：

皇子有权夺回属于他自己的情人。

卢修斯

只要卢修斯在，他就一定能做到。

泰特斯

叛贼，给我滚！皇上的卫队在哪儿？

反了，陛下！拉维妮娅被抢走了。

萨特尼纳斯

被谁抢走了？

巴西安纳斯

一个有权把自己的

未婚妻带到远离人迹之处的人。

[巴西安纳斯和玛库斯挟拉维妮娅下]

穆修斯

兄弟们，协助把她从这儿送走，

我会持剑将这扇门牢牢地守住。

[卢修斯、昆塔斯和玛修斯下]

泰特斯

跟我走，陛下，我这就把她夺回。

穆修斯

父亲，这儿不准通行。

泰特斯

什么，逆子，

不让我在罗马通行？（向他刺去）

穆修斯

救命，卢修斯！

[死去]

[卢修斯上]

卢修斯

父亲，您太偏心了，更不应该

在无谓的争吵中杀死您的儿子。

泰特斯

无论你或他，都不是我的儿子，

我的儿子决不会这样给我丢脸。

反贼，快把拉维妮娅还给皇上。

卢修斯

她已有了合法的婚约，您可以

叫她死，却不可叫她另嫁他人。

[下]

萨特尼纳斯

不，泰特斯，不，皇帝不需要她，

不要她，也不要你，不要你们家族

任何人。我不会相信曾经嘲笑过

我的人，我决不相信你或你那些

叛逆傲慢的儿子，你们串通一气

来羞辱我。难道罗马只有一个

萨特尼纳斯可以被人嘲弄？你真行，

安德洛尼克斯，居然怂恿他们

这么干，还要炫耀夸口，说我的

皇位是从你的手里乞讨来的。

泰特斯

可笑！这一番责怪从哪里说起？

萨特尼纳斯

去吧，去把那水性杨花的荡妇

送给那个为了她不惜拔剑的家伙。

你将喜得骁勇快婿一个，他只配

作你无法无天的儿子们的打架对手，

在罗马境内到处招摇过市。

泰特斯

这些话像刀一样刺痛我受伤的心。

萨特尼纳斯

所以，可爱的塔摩拉，哥特的女王，

您像庄严的月亮女神在众仙女中

卓尔不群，使罗马最娇艳的女子

黯然失色，您若不嫌我过分唐突，

瞧，塔摩拉，我选择您做我的新娘，

并把您立为罗马的皇后。说话吧，

哥特的女王，您是否赞成我的选择？

我在这儿凭着所有的罗马神明起誓，

因为祭司和圣水近在眼前，蜡烛

又点燃得那么光明，一切都已经

准备就绪，恭候婚姻之神的降临。

我要在这儿先和我的新娘举行婚礼，

然后再和她一起去罗马的街道巡礼，

双双携手同行，登上我的宫殿。

塔摩拉

我仰望苍天，向罗马起誓，要是

萨特尼纳斯抬举哥特女王，她甘愿

做一个听命他旨意的奴婢，一个

充满爱意的使女，一个孩子的慈母。

萨特尼纳斯

美貌的皇后，登上万神殿吧。诸位

大臣，陪同你们的皇帝和他可爱的

新娘，上天将她赐给萨特尼纳斯皇子，

他的智慧已经征服了她的命运。

我们将要在圣殿完成我们的婚礼。

[除泰特斯外均下]

泰特斯

他没有邀我去侍候这位新娘，

泰特斯，你何曾这样茕茕孑立，

这样备受耻辱饱尝他人的责难？

[玛库斯和泰特斯众子卢修斯、昆塔斯及玛修斯上]

玛库斯

啊，泰特斯，瞧！啊，瞧你干了些

什么！在争吵中杀了贤德的儿子。

泰特斯

不，愚蠢的护民官，不；我没儿子。

你不是我兄弟，他们不是我儿子，

你们共谋做出有辱家门的丑事，

你们是不肖的兄弟，不肖的儿子！

卢修斯

但让我们按他的名分将他安葬，

将穆修斯和我们的兄弟们葬在一起。

泰特斯

叛贼，滚！他不配在这坟墓里安息。

这墓碑已立了五百年之久，我已经

将它精心修葺过，在此光荣长眠的

无一不是军人和罗马的公仆，

没有在斗殴争吵中卑劣地丧命的。

随你把他葬在何处，这儿可不行。

玛库斯

我的兄长，您这样做太无情义。

我侄儿穆修斯的行为可以替他自己

辩护，他必须和兄弟们葬在一起。

玛修斯

确实必须，否则我们愿意与他同死。

泰特斯

“必须”？说这话的是哪个混蛋？

玛修斯

说这话的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泰特斯

什么，你们竟敢违背我旨意将他埋葬？

玛库斯

不，尊贵的泰特斯，我们只是

求您宽恕穆修斯，将他好好收葬。

泰特斯

玛库斯！连你都要将我公然顶撞，

跟这些孩子一起伤害我的名誉。

我把你们全都看做是我的仇敌。

不要再来惹我麻烦，一起给我滚吧！

昆塔斯

他已经失去了理智，我们退下吧。

玛修斯

穆修斯的尸骨安葬之前我是不走的。

玛库斯

（玛库斯和泰特斯众子跪下）

兄长，让我以兄弟的情分向您求情——

玛修斯

父亲，让我以父子之情向您进言——

泰特斯

要是想保住性命的话，不要再说了。

玛库斯

名扬四海的泰特斯，我心灵之所归——

卢修斯

亲爱的父亲，我们众人身心之主宰——

玛库斯

让您的兄弟玛库斯把他高贵的侄子

安葬在这一美德安息之地，因为

他是为了拉维妮娅而光荣死去的。

您是罗马人，不要像野蛮人一样：

当初希腊人考虑再三，还是把自杀的

埃阿斯埋葬了；而聪明的俄底修斯

还情真义诚地请求为他举行葬礼。[11]

穆修斯曾是您钟爱的儿子，让他

进入这座墓穴吧。

泰特斯

起来，玛库斯，

这是我一生当中最不幸的一天。

在罗马被我的儿子们所羞辱！

好，把他葬了，然后再来葬我吧。

[众置穆修斯尸体入墓穴]

卢修斯

亲爱的穆修斯，你和亲友们在此安息，

我们会用战利品装饰你的墓地。

众人

（跪）

居然没有人为高贵的穆修斯

流泪。他光荣而生，正义而死。

[众人站一旁，玛库斯和泰特斯居中]

玛库斯

兄长，请走出这伤心的阴影吧。

那个狡诈的哥特女王怎么竟会

突然间在罗马得到如此的恩宠？

泰特斯

我不知道，玛库斯，但确有其事。

她到底施的什么诡计，只有天知。

对于那位使她时来运转的恩人，

她难道不应感恩戴德铭感不尽吗？

玛库斯

是的，她一定会重重地酬谢他的。

[喇叭奏花腔。萨特尼纳斯率塔摩拉、塔摩拉之子狄米特律斯、契伦及摩尔人阿龙自一方上；巴西安纳斯挽拉维妮娅及众人自另一方上]

萨特尼纳斯

好，巴西安纳斯，你已夺得了你的

锦标。恭喜你赢得了美貌的新娘！

巴西安纳斯

你也赢得了你的，陛下！我不想

再说什么，也不会恭喜你。再见。

萨特尼纳斯

叛贼！只要罗马有法律，我还有权力，

你和你的同党会后悔这种奸占行为。

巴西安纳斯

陛下，我夺回我自己的人，我那

已有婚约的爱人，我现在的妻子，

你把这叫做奸占？让罗马的法律

去裁决吧，我只是占有自己所属。

萨特尼纳斯

很好，你竟敢在我面前如此无礼，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巴西安纳斯

陛下，我所做的，必须由我自己来

承担，而且我会一直做到底的。

只是有一点我希望你明白：这位

高贵的骑士，泰特斯将军，他的

名誉已蒙受了不白之冤。在争夺

拉维妮娅的时候，他亲手杀死了

自己的幼子，为的是尽忠于你。

也为的是他一时的激愤，这激愤

完全是因为见到自己对你的

慷慨许诺遭到阻挠而致。因此，

萨特尼纳斯，请你善待他吧，

他已经用他全部行为，证明他对于

你和罗马是一个父亲和朋友。

泰特斯

巴西安纳斯皇子，别为我的行为

辩护，使我遭到羞辱的正是你和

你的同伙。我对萨特尼纳斯的敬重

罗马和公正的上苍可以作证！

塔摩拉

我尊敬的陛下，若是塔摩拉在您

高贵的眼中尚蒙错爱，那么请听我

说一句不带偏见的话：我亲爱的，

听从我的请求，忘却过去的不快吧。

萨特尼纳斯

什么，夫人！公开地遭人羞辱之后，

还要我忍气吞声，卑怯地不图报复？

塔摩拉

不，陛下，要是我做了羞辱您的事，

我决不会见容于罗马的神明！

但是凭着我的荣誉我敢于担保，

善良的泰特斯将军是全然无罪的，

他发自内心的愤怒说明了他的悲痛。

所以听从我的请求善待他吧，不要

因捕风捉影的猜测失掉一位高贵的

朋友，更不要用愠怒的脸色折磨

他善良的心。

（悄声向萨特尼纳斯）

陛下，照我说的去做，

克制一下您的愤恨与不满，在宫中

您根基尚浅，不要把百姓和贵族

都赶到泰特斯一边去，使他们因为

您的忘恩负义而把您废黜，在罗马，

忘恩负义素来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听我的请求，把一切交给我来操办，

总有一天我会把他们斩尽杀绝，

还要剿其党羽灭其宗族，我要叫

那残忍的父亲和他叛逆的儿子们

偿还我爱子的性命，使他们明白

让一个女王长跪街头，无望地

哀求他们开恩赐怜会有什么报应。

来，来，好皇上；来，安德洛尼克斯，

扶起这位好老人家，安慰他那颗

在您愤怒的脸色中枯萎死亡的心吧。

萨特尼纳斯

起来，泰特斯，皇后已将我说服了。

泰特斯

谢谢陛下和娘娘的恩典。你的这些

委婉言辞、和颜悦色赋予我新的生命。

塔摩拉

泰特斯，我已和罗马合为一体，

成为罗马人中的一员。我必须为了

皇上的利益给予他忠告。从今以后，

安德洛尼克斯，一切争执都将消除。

我的好陛下，让我有幸促成您

和您的朋友言归于好。至于您，

巴西安纳斯皇子，我已经向皇上

进言，保证你今后一定会安分守己，

不再桀骜不驯。你们不用害怕，

各位大臣，还有你，拉维妮娅；

大家听我的话，恭顺地屈膝跪下，

同声请求我们皇上的宽恕吧。

[玛库斯、拉维妮娅和众兄弟跪下]

卢修斯

遵命。我们向上天和陛下起誓，

我们是为了贤妹和我们自己的荣誉

才不得不采取了尽可能温和的行动。

玛库斯

凭我的名誉，我保证他说的是实话。

萨特尼纳斯

滚，别说了，不要再纠缠我们了。

塔摩拉

不，不，好皇上，我们都应成为

好朋友。这护民官和他的侄子们

跪下向您乞求宽恕了，您必须

听我的话，我的心肝，转过脸来吧。

萨特尼纳斯

玛库斯，既然我可爱的塔摩拉替你

求了情，为了你和你兄长的缘故，

就赦免这些年轻人的重罪。站起来吧。

[玛库斯和众人站起]

拉维妮娅，虽然你粗暴地抛弃了我，

但我却找到了一个知己，而且可以

发誓当我离开祭司时，不会仍然

是个光棍。来，要是皇帝的宫廷

可以宴请两位新娘，你将成为我的

宾客，还有你的朋友们。塔摩拉，

今天将成为一个握手言欢的好日子。

泰特斯

要是陛下高兴的话，我明天将陪您

行猎，去打些豹子和鹿回来，我们

将用号角和猎犬的吠声向您问安。

萨特尼纳斯

那就一言为定，泰特斯，谢谢你。

[喇叭声。同下]

第二幕

第一景 罗马，元老院前

[摩尔人阿龙上]

阿龙

现在塔摩拉攀上了奥林帕斯峰巅，

命运之箭已无法将她伤害。她高踞

宝座，不再受雷霆和闪电的袭击，

也不会受青面獠牙的恶意的威胁。

一如那金色的太阳向清晨致意，

用它的光芒将海洋镀成一片灿烂，

驾着耀眼的云车从黄道疾驰而过，

从高处俯瞰着高耸入云的山峰：

这就是塔摩拉。

世上的尊荣听候她智慧的使唤，

美德在她的怒容下也会屈身战栗；

那么，阿龙，你得鼓起勇气，多用些

心思，攀附在皇后身上扶摇直上。

长期以来，她一直是你掌中的俘虏，

被色欲的锁链禁锢，为阿龙魅人的

目光紧紧束缚，比捆绑在高加索

山上的普罗米修斯更加难以脱身。[12]

脱下奴隶的服装，摈弃卑贱的思想！

我要戴上珠宝和金银，浑身闪闪

发光，来伺候这位刚受恩宠的皇后。

我说伺候吗？不，我要和这女王，

这女神，这艳后，这仙娥调情。

这歌喉迷人的海妖将要诱惑罗马的[13]

萨特尼纳斯，颠覆他的航船，毁灭

他的国家。啊，这是一场什么风暴？

[契伦和狄米特律斯争吵上]

狄米特律斯

契伦，你的年纪缺少智慧，你的

智慧缺少敏锐和风度，不要来妨碍

我的好事，你根本不懂爱情为何物。

契伦

狄米特律斯，你总是蛮横无忌，

今天也是如此，气势汹汹地想把我

压倒。我不过比你小了一两岁，

难道就会因此比你少些风度，少受

命运的宠幸？我和你一样有能力、

有资格讨好我的爱人，并得到她的

欢心。我的这把剑会向人证明

我对拉维妮娅的爱情是何等热烈。

阿龙

（旁白）

打吧，打吧！这些情人是不会安分的。

狄米特律斯

嘿，小儿，我们的母亲一时糊涂，

给了你这把跳舞用的小剑佩在身上，

你就不顾死活地用它来威胁朋友吗？

算了，把你的道具插进剑鞘，等你

懂得如何使剑的时候再拔出来吧。

契伦

现在就凭我这点儿小小的本事，

我倒要让你仔细看看我的勇气。

狄米特律斯

啊，小儿，你居然变得这样勇敢了？

[二人拔剑]

阿龙

喔唷，怎么回事儿，二位王子？

你们怎敢在皇宫附近舞刀弄剑，

公然地争吵起来？我对你们两人

不和的原因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即使赏我黄金百万，我也保守秘密，

不让与此事最有关系的人知道。

你们的母后也不愿让此事张扬，

免得她在罗马的宫中受人耻笑。

真丢脸，快把剑收起。

狄米特律斯

不，我决不会

收剑入鞘，除非我把剑刺进他的

胸膛，把他侮辱我的那番不逊之言

塞进他的喉咙，才会善罢甘休。

契伦

我已严阵以待，并已下定决心，

你这满口脏话的懦夫，只会出口

伤人，却不敢亮出你的武器。

阿龙

给我滚，我说！

凭好战的哥特人所崇拜的神明起誓，

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吵准会毁了我们。

唉，二位阁下可曾想过，侵犯了

一位亲王的利益，会有多么危险。

难道那个拉维妮娅会如此淫荡，

巴西安纳斯会如此下贱，居然会

听任你们无所顾忌地争风吃醋，

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得到她的爱？

少爷们，留点心！要是让皇后知道

你们争吵的原因，就有好戏看了！

契伦

我才不在乎呢，让她和全世界都

知道好了，我爱拉维妮娅胜过一切。

狄米特律斯

年轻人，你还是去挑个差点儿的吧，

拉维妮娅可是你兄长的意中人。

阿龙

怎么，你们都疯了吗？难道你们

不知道，在罗马人们是多么暴躁，

容不得情敌的存在？我告诉你们，

二位王子，你们这样做简直是

不要命了。

契伦

阿龙，为了得到我的

心上人，我宁可去死一千次。

阿龙

怎么得到她？

狄米特律斯

这有什么值得奇怪？

她是个女人，所以就可以去追求，

她是个女人，所以就可能追到手，

她是拉维妮娅，所以就非爱不可。

嘿，伙计，连磨坊主都数不清

有多少水流过磨坊；面包既已切开，

偷走其中的一片岂不轻而易举。

虽说巴西安纳斯是皇帝的兄弟，

比他更有地位的人也戴过绿头巾。

阿龙

（旁白）

嗯，这话正好应在萨特尼纳斯身上。

狄米特律斯

那么，一个人要是知道怎样用语言、

相貌和慷慨的赠物来笼络情人，

他为何还要失望？嘿，你不是常常

射中母鹿后将它从看守人眼前偷走？

阿龙

哼，这样看来偷猎倒是很适合你的

天性。

契伦

是的，天性就是这样满足的。

狄米特律斯

阿龙，你真是一语中的。

阿龙

你不也是

中了的！好了，我们不要争吵不休。

听我说，听我说，你们难道都是

傻子，就为这事吵起架来？要是

让你们两个都赢，总不会不满意吧？

契伦

我不会的。

狄米特律斯

只要有我一份，我也不会。

阿龙

不像话。还是握手言和，一起去

夺回你们为之争吵的人吧。这是

你们实现目标的惟一策略，你们

必须下决心尽量促成自己的愿望，

即使不能完全如意。请接受我的

建议吧：巴西安纳斯的这位爱妻

拉维妮娅，是个贞洁无比的女子。

我们得采取果断快速的行动，

而不能在苦苦相思中消磨时间。

我已想出一个办法：近期将有一场

盛大的狩猎，可爱的罗马女郎们

将结伴参加。林中的道路又宽又广，

有许多人迹罕至的所在，天生地

适宜于施暴和行恶。你们在那儿

选中了这头娇美的小鹿，要是

甜言蜜语无效，就用暴力满足你们的

欲望。这是惟一可行的办法。

来，我们的皇后正在运用她那

天赋的智慧，致力于复仇的阴谋。

要是我们让她了解我们的意图，

她会用她的忠告来指导我们的计谋，

不会让你们自相残杀，而只会

使你们的愿望都能得到实现。

皇帝的宫廷就像一座流言的殿堂，

到处都是唇舌耳目，而树林子就

不一样，它冷酷无情，阴森可怖，

对一切都不问不闻。勇敢的孩子，

你们就在那里说话、动武、施展

本领吧，那浓荫遮蔽了上天的眼睛，

你们只管发泄情欲，尽情享受

拉维妮娅身体给予你们的喜悦吧。

契伦

小伙子，你的忠告真是大胆得很。

狄米特律斯

不管这样做是对是错，我一定要

找到这股冷却我情焰的清泉，这道

镇定我热欲的符咒。我宁可下地狱。

[同下]

第二景 罗马，皇宫前

[内号角及猎犬吠声。泰特斯率子卢修斯、昆塔斯、玛修斯并玛库斯等上]

泰特斯

狩猎已经开始，晨色熹微，田野

散发出芬芳，林木一片翠绿。

在这儿放开猎犬，让它们发出吠声，

把皇上和他可爱的新娘唤醒，还要

把亲王催起，我们要吹响狩猎的

号角，让整个宫廷都响彻它的回声。

儿子们，小心侍候皇上，这是

你们的责任，也是我们大家的责任。

我昨天晚上整夜未曾安寝，但是

黎明的到来将会激起我新的快慰。

[猎犬声和号角声响起。萨特尼纳斯、塔摩拉、巴西安纳斯、拉维妮娅、契伦、狄米特律斯及侍从等上]

向尊敬的陛下恭祝早安！向娘娘

恭祝早安！我曾经答应过陛下，

用猎人的号角声来把你们唤醒。

萨特尼纳斯

你把音乐奏得真响，我的将军，

对新婚的少妇们似乎太早了些。

巴西安纳斯

拉维妮娅，你说呢？

拉维妮娅

我说不，

两个多小时前我已经完全醒了。

萨特尼纳斯

那么来吧，让我们备起马和车子

出发打猎吧。

（对塔摩拉）夫人，您现在可以

见识我们罗马的狩猎了。

玛库斯

陛下，我有

几头猛犬，能追猎最凶猛的豹子，

能攀登最险峻的危崖峭壁。

泰特斯

我有匹好马，猎物逃到哪里它便

追到那里，像燕子掠过原野般轻盈。

狄米特律斯

契伦，我们不用犬马狩猎，我们

只希望把一头娇美的小鹿掳到手。

[同下]

第三景 罗马附近的森林

[阿龙携一袋黄金上]

阿龙

聪明人看见我把这么多金子埋在

树下，以后永远无法享用，准得

以为我是个没有头脑的傻瓜。

我可要让这样鄙视我的人知道，

这金子定能铸造出一个计谋来，

若是运用得巧妙，这计谋可以

孕育出一个非常精彩的罪恶。

好好躺着吧，可爱的金子，

（埋下金子）你来自

皇后的宝箱，让得到的人不得安宁。

[塔摩拉上]

塔摩拉

我可爱的阿龙，当万物都在夸耀

自己的欢乐，你为何郁郁寡欢？

你看鸟儿在树丛中轻啭着歌喉，

花蛇在温暖的阳光下蜷缩起身子，

绿叶因凉风的吹拂而微微颤动，

将斑驳的影子绘在地上。阿龙，

让我们坐在这可爱的树荫底下，

此刻喋喋不休的回声正模仿着

猎犬的吠叫，尖声应答着号角的

长鸣，仿佛正在进行的是两场狩猎。

让我们坐下倾听它们响亮的嚎叫，

互相投入对方的怀抱。当我们

结束了爱抚，便一同进入金色的

梦乡，让猎犬、号角和婉转吟唱的

小鸟组成一支乳媪的催眠曲，

伴着她的婴儿安然入睡。这正像

那位流浪的王子和黛多公主的[14]

艳遇，他们碰上一场幸运的暴雨，

便躲进了一座秘密的山洞，在经历

坎坷冲突之后，终于享受莫大的喜悦。

阿龙

夫人，虽然太白星主宰着您的欲望，

我的命运却为土星所左右：我那[15]

杀气腾腾的凝视的目光，我的沉默，

我的阴沉的忧郁，我那毛茸茸的

直立的头发，就像舒展着身子准备

咬人的毒蛇，这些都意味着什么？

不，夫人，这些不是性欲的征候。

我的心头怀着复仇的欲望，我的

手上握有死亡的权柄，我头脑里

充满着流血和复仇的恶念。听着，

塔摩拉，统治着我灵魂的女皇，

这灵魂不奢望别的天堂，只愿安息在

你的怀中。今天是巴西安纳斯的

末日：他的菲罗梅尔将被割去[16]

舌头，你的儿子们将要夺去她的

贞操，在巴西安纳斯的血泊中洗手。

你见到这封信吗？请你把它捡起，

将这包藏着阴谋毒计的书函交给皇帝。

现在不要多问，有人看见我们了。

这儿来了一对我们想要掠取的猎物，

他们还没有料到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

[巴西安纳斯挽拉维妮娅上]

塔摩拉

可爱的摩尔人，你比我的生命更可爱！

阿龙

别说了，伟大的女皇，巴西安纳斯

来了。您先跟他找茬儿闹将起来，

我去将您的儿子们找来帮您吵架。

[下]

巴西安纳斯

谁在这儿？是罗马尊贵的皇后吗？

难道就没有一个侍从卫护左右？

要么是狄安娜女神打扮成她的模样，

离开她那天上的树林，来到人间

观看我们这些凡人在林中狩猎？

塔摩拉

无礼的家伙，竟敢窥探我私人的

行踪！要是我有人们所说狄安娜的

能力，你的额头马上就会长出角来，

就像亚克托安那样，变成一头牡鹿，[17]

遭到猎犬的跟踪追逐，你这个

私闯我领地的无礼的冒失鬼！

拉维妮娅

温柔的皇后，请允许我说句话儿。

人家都觉得您有本事让人头上长角，[18]

而且疑心您跟您的那位摩尔人

正在做一个什么实验。愿朱庇特

保佑您的夫君不被他的猎犬追逐！

要是它们把他当成一头公鹿就糟了。

巴西安纳斯

相信我，皇后，您的那位黑奴

已经使您的名誉受到玷污，变得

可憎，就像他那发黑的肤色一样。

若不是受到您卑劣的情欲的引导，

您怎么会避开您所有的侍从，

从您那匹雪白的骏马上下来，

跑到这么个昏暗偏僻的所在，

让一个野蛮的摩尔人陪伴您身侧？

拉维妮娅

只因你们的寻欢作乐被我们打断

所以您才要骂我的丈夫冒失无礼。

求求您，我们还是走吧，让她去

尽情享受她乌鸦般的情人的爱抚吧，

这幽谷就适合于这种苟合之事。

巴西安纳斯

我的皇兄必须知道这件事情。

拉维妮娅

这些败行早该使他声名狼藉了，

好皇帝，竟然被人如此地欺骗！

塔摩拉

我为何要忍受你们这番奚落？

[契伦和狄米特律斯上]

狄米特律斯

怎么了，亲爱的君王，我们仁慈的

母亲？您的脸色为何如此惨淡？

塔摩拉

你们认为我没有理由脸色惨淡？

这两个家伙把我骗到这个地方。

你们看到这是个荒凉可憎的幽谷，

虽然已是夏天，这些树木却依然

萧条枯瘦，被青苔和邪恶的寄生树

所侵蚀；这儿从来就照不到太阳，

除了夜枭和不祥的乌鸦，再没有

生物繁衍。当他们带我来看这个

可怕的幽谷，他们告诉我，在寂静的

深夜，这儿有一千个妖魔，一千条

咝咝作声的蛇，一万只鼓着肚子的

蛤蟆，一万只刺猬，会同时发出

可怕而杂乱的叫声。无论谁听见，

都会立刻发疯，或者当场吓死。

他们这些话还没有讲完，就马上

告诉我，要把我绑在一棵阴森的

杉树上，让我在这恐怖之中死去。

然后，他们就把我说成是可耻的

淫妇，放荡的哥特女人，和人们

耳朵曾经听到过的一切恶毒的

称呼。要不是神奇的命运让你们

来到这儿，他们早已向我下了

这样的毒手。替我报仇吧，要是

你们还爱你们母亲的生命的话，

否则，今后再也不能算是我的儿子。

狄米特律斯

我可以用这来证明我是您的儿子。

[刺巴西安纳斯]

契伦

看我的本领，我这一剑叫他归天。

[刺死巴西安纳斯]

拉维妮娅

啊，你这荡妇，不，野蛮的塔摩拉，

只有你的名字最适合你恶毒的天性！

塔摩拉

把短剑给我，我的孩子们，你们

将知道你们的母亲要亲手报仇雪恨。

狄米特律斯

且慢，母亲，不能就这样处置她：

先把谷粒打出，然后再焚烧稻草。

这丫头自以为贞洁无瑕，以自己的

婚约和忠诚自豪，凭着这点自负，

竟敢冲撞母后，难道您就让她

带着这贞操进入她的坟墓里去？

契伦

要是让她清白地死去，我宁可当个

阉人。把她的丈夫拖到僻静的坑里，

让他的尸体作我们纵欲的枕垫吧。

塔摩拉

可是当你们获得我们所需的蜂蜜后，

不要让这黄蜂活下来刺伤我们。

契伦

您放心吧，母后，我们一定做到。

来吧，乖乖，我们现在可要强行

享受您那用心保存的贞洁的蜜汁了。

拉维妮娅

啊，塔摩拉，你枉生一张女人的面孔——

塔摩拉

我不想听她说话，把她带走！

拉维妮娅

两位好王子，求求她听我一句话。

狄米特律斯

听着，美人儿。母后，见到她流泪，

是您的光荣，但愿您的心犹如雨点

打在顽石上一样，承受她的泪滴。

拉维妮娅

什么时候乳虎也教训起母虎来了？

哦，别教她发怒——她是这样教你的，

你从她那儿吮吸的奶汁都已成了

石块，尚在哺乳时你已暴戾成性；

可是每个母亲不一定生出同样的儿子，

（向契伦）

你求求她显出一点女人的怜悯吧！

契伦

什么，你要我证明不是母后所生？

拉维妮娅

不错，乌鸦是孵不出云雀来的，

但我听别人说过，狮子受怜悯之心

感动，会容忍自己尊严的脚爪被人

砍去，啊，但愿我能见到这样的

狮子！有人说，乌鸦会抚养弃雏，

却让自己的幼鸟在巢中受饥挨饿；

啊，请对我显示一点儿怜悯吧，

虽然你冷酷的心不知怜悯为何物！

塔摩拉

我不知道什么叫怜悯，把她带下去！

拉维妮娅

啊，让我来告诉你！看在我父亲的

面上，他在可以杀死你的时候，

救了你一命。别固执了，侧耳听吧。

塔摩拉

即使你自己从没得罪过我，为了

他的缘故，我也要对你毫不留情。

记着，孩子们，我徒然地流着泪，

妄图救你们哥哥免遭杀戮，却无法

得到凶恶的安德洛尼克斯的宽容。

所以把她带走吧，尽你们的意去

作践她，把她搞得越惨，我越喜欢。

拉维妮娅

哦，塔摩拉，称你一声温柔的皇后，

用你的手就在这儿把我杀了吧！

因为我向你哀求的不是一条活命，

巴西安纳斯被杀后，我已虽生犹死。

塔摩拉

那你求些什么？蠢女人，让我走。

拉维妮娅

我求的是立即去死，另外还有一件

女人羞于启齿的事。啊，不要让我

在他们手里遭受比死更惨的羞辱。

把我扔进污秽的地窟里吧，千万

别让男人的眼睛看到我的身子：

答应我吧，做一个慈悲的杀手。

塔摩拉

这样我就剥夺了我好儿子的权益。

不，让他们从你身上满足情欲吧。

狄米特律斯

走吧，你已使我们在此等得太久了。

拉维妮娅

没有宽恕？没有女性的温柔？啊，

你这禽兽，全体女性的污点和仇敌！

愿毁灭降临在——

契伦

哼，我会叫你闭嘴的。把她丈夫的

尸体搬来，这就是阿龙命令我们

掩埋他的那个洞穴。

[狄米特律斯将巴西安纳斯的尸体扔到穴内；又和契伦将拉维妮娅拖下]

塔摩拉

再见吧，我的儿子们，不要让她

逃走。只有等到安德洛尼克斯全家

都被铲除，我才会知道什么是快乐。

现在我要去寻找我可爱的摩尔人，

让我好色的儿子们去玷污这淫妇吧！

[下]

[阿龙引泰特斯的儿子昆塔斯和玛修斯上]

阿龙

来吧，我的公子们，看谁走得快。

我会把你们带到一个可怕的洞穴，

我刚才看见一头豹子正在那儿熟睡。

昆塔斯

我眼光昏花，不知会有何不祥之兆？

玛修斯

我也一样，真的。说来惭愧，

我真想离开猎地找个地方小睡片刻。

[失足跌入穴内]

昆塔斯

什么，你掉下去了？这是一个怎样

幽深莫测的洞穴？洞口布满蔓生的

荆棘，叶子上还染有刚洒下的鲜血，

就像滴在花瓣上的朝露一样新鲜。

在我看来这确是个不祥的地方。

你说呀，弟弟，你究竟跌伤了没有？

玛修斯

啊，哥哥，受伤的是我的眼睛，

看到这阴森恐怖的景象真叫人心悸！

阿龙

（旁白）

我现在要去把皇帝带来，只要他

看到他们在这儿，准会猜想到

他们俩是如何把他的兄弟谋害。

[下]

玛修斯

你为什么不来安慰我，把我从这

邪恶的、满是血腥的洞穴搭救出来？

昆塔斯

一种莫名的恐惧将我制伏，我那

战栗的身体流遍了冷汗，我眼睛

所见的，连我的心都不敢相信。

玛修斯

为了证明你有一颗探求真相的心，

你和阿龙只要朝这洞穴瞅一瞅，

就可见到一幅血和死的可怖景象。

昆塔斯

阿龙已走了，我那恻隐之心不会

允许我的眼睛去看一眼那单凭想像

就会令我战栗的景象。哦，告诉我

谁在那儿。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孩子气，对我不知道的事充满害怕。

玛修斯

巴西安纳斯殿下浑身是血，躺在

令人厌恶的黑暗嗜血的地穴，

就像一头被人屠宰的羔羊一样。

昆塔斯

既然地穴是暗的，你怎么认出是他？

玛修斯

在他流血的手指上带着一枚珍贵的

戒指，它的光彩照亮了整个地穴，

就像墓穴里的一支细小的蜡烛，

照出死者的一脸土色，也现出

洞穴里凌乱的一切。当皮拉摩

躺在少女血泊的那个晚上，照在

他身上的月亮也是这般的惨淡。[19]

啊，哥哥，恐惧已使我快要昏倒，

要是你也是这样，快用你无力的手

把我拉出这可怕的吃人洞府，它像

科赛特斯河那样张着雾蒙蒙的大口。[20]

昆塔斯

把手伸过来，好让我拉你出来，

否则，等我自己没有了力气，

恐怕也会掉进这吃人的深洞，

这可怜的巴西安纳斯的坟墓。

我再没有力气把你拉上洞口。

玛修斯

没有你的帮助我也没有力气爬上来。

昆塔斯

再把手伸给我，我不会再松手了，

直到把你拉了上来，要么就让我

下去。你不能来就我，就让我来就你。

[跌入穴内]

[皇帝和摩尔人阿龙上]

萨特尼纳斯

跟我来！我倒要看看这儿是个

什么洞，跳下洞去的是个什么人。

喂，你是什么人，刚才居然跳到

这个大地裂开的深坑里去？

玛修斯

我们是老安德洛尼克斯倒霉的儿子，

在一个不幸的时辰被人带到这里，

发现您的兄弟巴西安纳斯已经身亡。

萨特尼纳斯

我兄弟死了！我知道你不过是在

开玩笑，他和他夫人都在狩猎场

北面的那个小屋里。我刚才在那儿

离开他们，还不到一个小时呢。

玛修斯

我们不知您在何处见他们好好活着，

可是天哪，我们这儿见到他却已死了。

[塔摩拉率众侍从及泰特斯、卢修斯同上]

塔摩拉

我的夫君在什么地方？

萨特尼纳斯

在这儿，塔摩拉，真是天大的悲哀！

塔摩拉

您的兄弟巴西安纳斯在哪儿？

萨特尼纳斯

你这是在探测我心底的创痛；

可怜的巴西安纳斯躺在这儿被人杀了。

塔摩拉

那么太迟了——我送来这封致命的信，

信中藏着策划这出悲剧的阴谋。

真叫人不可思议，一个人可以用

怡人的笑容，遮掩这万恶的杀机。

[将信递给萨特尼纳斯]

萨特尼纳斯

（读信）

“要是我们不巧未能遇到此人——

好猎人，我们指的是巴西安纳斯，

你就替他掘个坟墓：你该懂得

我们的意思。在一棵大树底下的

荨麻丛里，你可以找到一笔酬劳，

这大树笼罩着一个洞穴，我们在

那儿埋葬了巴西安纳斯。请照此

办理，你就是我们永久的朋友。”

哦，塔摩拉，你听见过这种话吗？

这就是那洞穴，这就是那棵大树。

来，诸位，要是你们能找出那个

猎人，他就是杀死巴西安纳斯的凶手。

阿龙

仁慈的陛下，这儿有一袋金子。

萨特尼纳斯

（对泰特斯）

你的两个嗜血成性的孽崽，在这儿

把我的兄弟害了。各位，把他们

从地穴里拖出来，送进监狱里去，

让他们一直待到我们想出一些

闻所未闻的酷刑来处置他们为止。

塔摩拉

什么，他们在这洞里？哦，真是

怪事！谋杀就这么容易被发现了！

泰特斯

皇上，我跪下这双膝，用我不轻易

抛洒之眼泪求您赐我恩泽：我这

两个该死的逆子犯下的深重罪孽——

真是该死，要是真能证明是他们——

萨特尼纳斯

要是真能证明！事情还不够明白吗？

是谁找到这封信的？塔摩拉，是你吗？

塔摩拉

这可是安德洛尼克斯自己捡到的。

泰特斯

是我捡到的，陛下，但让我做他们的

保人吧，我凭着祖先的神圣的坟墓

起誓，他们将随时听候陛下的圣谕，

用他们的生命去洗刷自己的嫌疑。

萨特尼纳斯

你不用为他们作保，你跟我来吧，

你们把受害者的尸体抬起，把两个

凶手也带走。他们的罪状已经大白，

毋庸他们申辩。凭我的灵魂起誓，

要是有比死更重的刑罚，倒是要

让他们尝一尝那刑罚的滋味。

塔摩拉

安德洛尼克斯，我会向皇上求情的，

别为你儿子们担心，他们会没事的。

泰特斯

来，卢修斯，不用和他们说话了。

[分头下]

第四景 同前

[狄米特律斯和契伦带拉维妮娅上，她双手和舌均被割去，已遭污辱]

狄米特律斯

要是你舌头还能讲话，去告诉世人

是谁割了你舌头，糟蹋了你的身子。

契伦

要是你的残臂还能执笔，就写下

你的想法，用笔吐露你的衷曲吧。

狄米特律斯

看，她还能打着手势比画呢。

契伦

回家去，叫仆人端上香水洗洗手吧。

狄米特律斯

她没有舌头可以叫，也没有手可以洗。

我们就让她默默地走她的路吧。

契伦

要是换了我，我非得去上吊不可。

狄米特律斯

那你也得有手帮你在绳上打结才行。

[两兄弟下]

[号角声。玛库斯上]

玛库斯

这是谁，跑得这么快？是我侄女吗？

侄女，跟你说句话，你的丈夫呢？

要是我在做梦，愿我所有的财富

把我惊醒！要是我醒着，愿某颗

行星把我摧毁，使我长眠不醒！

说吧，温柔的侄女：是哪一双残酷

而粗暴的手，将你身上的两株玉枝，

那一对可爱的饰品砍下？君王们

渴望着躺在它的绿荫的怀抱之中，

只要得到你一半的爱，便觉幸福无比。

你为何不对我说话？唉，那热血

组成的一道殷红的水流，像一泓

被风激起泡沫的泉水一样，在你

两片蔷薇色的嘴唇间浮沉起伏，

随着你那甘美的呼吸而汩汩流出。

准是哪个忒柔斯玷污了你，惟恐你

说出他的罪恶才把你的舌头割下。

啊，现在你因羞愧而转过了脸！

尽管你失血过多，三处创口同时

喷涌出鲜血，但你的双颊仍像

旭日般绯红，冲破云雾的阴霾，

荡漾出一片红润。要不要由我来

替你说出？要不要说事情果真如此？

唉，但愿我明白你的心思，但愿我

知道那禽兽是谁，那么我也好将他

怒斥一通，来平我心头之愤！压抑的

悲哀就像封住的火炉，会把一颗心

烧成灰烬。美丽的菲罗梅尔只不过

失去了舌头，却会用针线密密地

织出她的心绪。但是，可爱的侄女，[21]

你已失去了编织的能力，你遇到的

是一个更阴险的忒柔斯，他斩去了

你那比菲罗梅尔更善于针织的

纤美的手指。哦，若是那恶魔见过

这双百合花般的玉手，像战栗的

杨树叶一样拨弄着诗琴，使丝弦

乐于和它们亲吻，他一定不忍心

伤害它们！若是他听见这甜甜的

舌端吐出和谐的天音，他也一定会

扔下他的屠刀昏睡过去，就像那

躺在色雷斯诗人脚下的刻耳柏洛斯[22]

猛犬。来，我们走吧，让你的父亲

失明吧，因为这样的惨状会刺瞎

父亲的眼睛的。一小时的风暴

就会淹没芬芳的草地，你父亲的

眼睛怎经得起月复一月的泪潮泛滥？

不要退后，我们要和你一起忧伤。

唉，愿我们的悲伤能减轻你的痛苦！

[同下]

第三幕

第一景 罗马，街道

[法官、元老和护民官押泰特斯的两个被捆绑的儿子玛修斯及昆塔斯上，向刑场进发。泰特斯走在他们前面，一路苦苦哀求]

泰特斯

听我一言，严肃的长者们！尊贵的

护民官，请停步！可怜我这把年纪吧，

当你们安枕家中时，我的青春年华

却在危险的沙场上度过。为了我

在罗马的重大战役中流过的血，

为了我警戒不寐的那些霜露之夜，

为了你们现在所见的填满我脸上

衰老皱纹的苦涩的泪水，我恳求

你们怜悯我这两个定了罪的儿子，

他们的灵魂并不像你们想像的那样

堕落。我从未为我失去的二十二个

儿子流泪，因为他们死得光荣无憾。

[泰特斯扑倒在地。法官们从他身旁走过，带着囚犯同下]

为了他们俩，各位护民官，我在

泥土上写下我心里深深的痛苦，

和我灵魂的悲哀之泪：让我的泪水，

满足大地的干渴，我儿子的可爱的

血液将使它羞赧而脸红。大地啊！

从我这两口古瓮中，我要提炼出

比阳春四月更多的雨水来与你亲近；

在夏日的旱情中，我要继续向你

浇灌；在冬天我将用热泪融化冰雪，

使你脸上永驻春天的温馨，只要你

拒绝喝下我亲爱的儿子们的鲜血。

[卢修斯拔剑上]

啊，尊敬的护民官！啊，善良的

长者们！替我的孩子们松绑，撤销

他们的死刑吧，我这从不流泪的人

要说，我的眼泪已化作有力的辩词。

卢修斯

尊敬的父亲啊，您哀哭也是徒然：

护民官们听不见您的哀求，没有人

在您身旁，您是在向石块倾诉悲肠。

泰特斯

啊，卢修斯，让我为你的兄弟哀求，

严厉的护民官，我再次向你们求告——

卢修斯

我的好父亲，没有护民官在听您呢。

泰特斯

哼，这无所谓：即使他们听见，

他们也不会留心；即使他们留心，

他们也不会对我表示同情；而我

还得向他们作毫无结果的哀求。

所以我还是向石块倾诉我的悲肠，

这些石块虽不能解除我的痛苦，

比起那些护民官来却要略胜一筹，

因为它们不会将我的叙述打断。

当我流泪时，它们谦卑地在我脚边

承受我的泪水，仿佛在和我一起

流泪，若是它们披上庄严的法袍，

罗马拿不出可以与之媲美的护民官。

石块会像蜡一样柔软，护民官却比

石头更硬。石头默默无语，不会

危及他人，护民官却会判人死刑。

[起立]

可干吗你拔出了利剑站在那儿？

卢修斯

我要去把我两个兄弟营救出来，

就因为我有这个企图，法官们

已宣布将我永远放逐，不得回家。

泰特斯

啊，幸运的人儿，他们开恩于你呢！

怎么，愚笨的卢修斯，你没有看到

罗马不过是猛虎出没的荒野而已？

猛虎总要捕食，而罗马除了我和

我们一家，再没有食物可提供了。

你现在被放逐出境，远离这些

吃人的野兽，该是何等的幸运！

可是谁跟着我的兄弟玛库斯来啦？

[玛库斯和拉维妮娅上]

玛库斯

泰特斯，你的老眼准备好流泪吧，

要不然，你高贵的心准备好碎裂吧。

我给你的暮年带来了毁灭性的悲哀。

泰特斯

会将我毁灭吗？那么，让我看看。

玛库斯

这曾经是你的女儿。

泰特斯

怎么，现在也是呀。

卢修斯

天哪，眼前的惨象让我的灵魂出窍！

泰特斯

胆小的孩子，站直了，对着她看。

说吧，拉维妮娅，是哪一只毒手

使你在父亲眼前变成没有手的人？

哪一个傻子朝大海里添水，或者向

火光冲天的特洛伊城投进柴火？

在你来到之前，我的悲哀已达到

顶点，现在则像尼罗河水冲决堤岸。

给我一柄剑，我把自己的手也砍了，

因为它们曾为罗马徒劳地战斗过。

在喂养小生命时，它们养育了痛苦，

在无益的祈求时，它们被高高举起，

但它们对于我却一点用处都没有。

现在我要它们为我做的惟一的事，

便是让这只手帮我把那只手砍了。

拉维妮娅，你没有手也好，因为

替罗马出过力的手都落得一场虚空。

卢修斯

温柔的妹妹，你说是谁将你这般残害？

玛库斯

啊，这传达她思想的可爱的器官，

用的是如此悦耳动听的辩才，

它曾像歌声柔美的小鸟，用她那

跌宕起伏的歌喉，迷醉世人的耳朵。

现在却从那可爱的笼中被人抓走！

卢修斯

啊，你替她说说，是谁干的这事？

玛库斯

啊，我看见她在林中仓皇奔走，

就像一头受了不治之伤的小鹿，

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躲藏起来。

泰特斯

这是我的爱女，谁伤害了她等于

伤害了我，比杀死我更令我痛苦：

现在我犹如站在一块岩石上一样，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海水

汹涌澎湃，一浪高过一浪，我只

等着凶狠的潮水有朝一日会将我

吞入白茫茫的波心。我那不幸的

儿子们就是这样走向死亡，这儿

站着我另一个儿子，一个被放逐的

流亡者；这儿站着我的兄弟，为了

我的厄运而流泪；但给予我心灵

最大打击的，是亲爱的拉维妮娅，

比我的灵魂更加宝贵。我要是看到

你在图画里被画成这副模样，都会

气得发疯；现在见到你活生生的

惨状，我该如何是好？你没有手

可以擦去你的眼泪，没有舌头可以

告诉我谁把你害成这样。你的丈夫

已经死了，为了他的死，你的兄弟

也都被判了死罪，这时候恐已命丧

黄泉。看，玛库斯！啊，我儿卢修斯，

看着她！当我提到她兄弟的名字时，

新的眼泪又滚落她的脸颊，就像

甘露滴在摘下的枯萎的百合花上。

玛库斯

她流泪或许因为她兄弟杀死了她的

丈夫，或许因为她知道他们无罪。

泰特斯

要是他们果然杀害了你的丈夫，

那么高兴起来吧，因为法律已经

将他们惩治。不，不，他们不会干

这样卑劣的事；瞧他们的妹妹如何的

悲伤。温柔的拉维妮娅，让我吻你的

嘴唇，或者指示我怎样能给你一些

安慰。可否让你的好叔父，你的

哥哥卢修斯，还有你和我，大家

围着一个小池坐下，看看我们映在

水中的脸，看它们怎样被泪痕所污，

就像洪水给牧场留下潮湿的黏土一样？

可否让我们久久凝视这池水，直到

那一泓清泉失去她新鲜甘洌的味道，

因我们苦涩的泪水而变成一片咸湖？

或者可否让我们也如你一般砍下双手，

或者咬下我们的舌头，在默默无言中

度过我们可厌的余生？我们应该

做些什么？让我们这些有舌之人

策划出更多的苦难加在我们的身上，

供后世之人为之惊叹不已吧。

卢修斯

亲爱的父亲，别哭了，因为你的悲伤

又惹得我那可怜的妹妹伤心落泪了。

玛库斯

宽心吧，亲爱的侄女。好泰特斯，

（递上手帕）擦去你的眼泪吧。

泰特斯

啊，玛库斯，玛库斯！我的弟弟，

我知道你的手帕再也吸不干我一滴

眼泪，因为你，可怜之人，已经

用你自己的眼泪将它湿透了。

卢修斯

啊，拉维妮娅，我来擦干你的脸吧。

泰特斯

你瞧，玛库斯，瞧！我懂她的手势。

她要是有舌头，此刻她要对哥哥

说的，就是我刚才对你说的话：

他的手帕已经吸满他那伤心的泪，

再也拭不干她脸上的悲哀了。

唉，我们这样彼此相怜，却又无法

相助，就像罪人无法到达天堂一般！

[摩尔人阿龙独自上]

阿龙

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皇帝陛下

让我转达他的旨意：要是你爱你的

两个儿子，就让玛库斯、卢修斯

或你自己，老泰特斯，你们任何一人

砍下一只手来，把它呈给皇上，

作为你儿子们的赎金，皇上就会

赦免他们，把他们送回你的面前。

泰特斯

啊，仁慈的皇上！啊，温良的阿龙！

乌鸦也会像云雀般歌唱，向人们

报告那太阳将要升起的喜讯吗？

我非常愿意把我的手献给皇上。

好阿龙，你能帮我把它砍下吗？

卢修斯

且慢，父亲！你那只高贵的手，

曾经摧毁无数的敌人，不能把它

砍下。我的手倒可以作它的替身。

我比您年轻，流点血对我伤害不大，

就让我的手救下我兄弟的性命吧。

玛库斯

你们两人的手，哪一只不曾保卫过

罗马，不曾高举过沾血的战斧，

在敌人的城堡上写下毁灭的命运？

哦，你们两人的手都立过赫赫战功，

我的手却一直闲着无事，让它去

赎免我两位贤侄的死罪吧；那样，

我也算让它有一个值得自豪的归宿。

阿龙

来，快决定把谁的手送去，我担心

赦令未下，他们的命倒已经丢了。

玛库斯

把我的手送去。

卢修斯天哪，这不行！

泰特斯

二位别再争执了：把我的手送去吧，

这样的枯枝败梗才适合剪除呢。

卢修斯

亲爱的父亲，您若承认我是您儿子，

让我把兄弟们从死亡中救赎出来吧。

玛库斯

看在我们父母养育之恩的情面上，

让我向您表示一个兄弟的情爱。

泰特斯

那就由你们决定吧，我且留下这手。

卢修斯

那我就去取斧子来。

玛库斯

可是那斧子是要让我用的。

[卢修斯和玛库斯下]

泰特斯

过来，阿龙。我要把他俩都骗过；

帮我一把，我这就把我的手给你。

阿龙

（旁白）

如果这就是欺骗，我宁愿做老实人，

而且永远不会这样去骗人。但我会

用另一种手段欺骗你，要不了

半个小时，你就会知道我的厉害。

[将泰特斯的手砍下]

[卢修斯和玛库斯重上]

泰特斯

现在别争执了，该做的已经做了。

好阿龙，把我的手献给皇上吧，

告诉他这手曾保卫过他免受一千种

危险，请求他把它葬了：它配受

更大的嘉奖，这小小的请求应予

满足。至于我的两个儿子，你说

我将他们视作低价购进的珠宝，

但他们的生命是我割舍了自己的

肢体换来的，所以仍然弥足珍贵。

阿龙

我走了，安德洛尼克斯，你捐了

一只手，等着换回你的两个儿子吧。

（旁白）

我意思是说，换回他们的头颅。

啊，一想到这条妙计我就浑身舒坦！

让傻瓜去行善，美男子去祈求天恩，

阿龙宁愿让他的灵魂和他的脸一样黑。

[下]

泰特斯

啊，我在这儿向上苍举起这只手，

向大地跪下这衰朽的残躯；要是

哪一尊神同情这不幸的眼泪，我要

向他祈求！

（对拉维妮娅）什么！你要陪我一起

下跪吗？跪吧，心爱的，因为上天

将垂听我们的祷告，否则我们要用

哀叹呼出的气息使天空变得昏暗，

使太阳蒙上雾尘，就像天上的浮云

有时会把太阳抱进自己温柔的怀中。

玛库斯

哦，哥哥，还是说些能办到的事吧，

不要老是这样漫无边际地瞎扯。

泰特斯

难道我的悲痛还不够深吗？要么

就是我没有把悲痛完全表达出来。

玛库斯

但你也得让理智控制你的悲痛才好。

泰特斯

要是这些惨状可以用理智来解释，

那么我就可以对我的悲痛加以约束：

当上天哭泣时，大地不是要洪水

泛滥吗？大风怒号时，海水不是要

发狂，用它滔天的海浪向上苍发出

威胁吗？你能为这喧闹找出理由吗？

我就是这海；你听，她的叹息多么

深沉！她是哭泣的天空，我就是

大地：我这海水无法不为她的叹息

所感动；我这大地无法不因她那

不断的泪水而变成洪荒，泛滥成灾。

因为我的肠胃容纳不了她的哀愁，

我必像醉汉那样将它们呕吐出来。

现在别管我吧，因为失败者必须

请求恩准，让他们用愤怒的言辞

来发泄郁结于他们心中的块垒。

[一使者手持两颗头颅和一只手上]

使者

尊贵的安德洛尼克斯，您把好好的

手砍下献给皇上，得到的却是恶报。

这儿是您两位高贵的儿子的头颅，

这儿是您的手，送还给您只是为了

对您表示讥讽——您的悲哀是他们的

乐趣！您的决定遭他们奚落！想到

您的不幸连我都觉得伤心，比我

回忆起自己父亲的死还要心酸。

[下]

玛库斯

现在让埃特纳火山在西西里冷却，

让我的心成为一座永远焚烧的

地狱吧！这些悲惨故事不是人所能

忍受的。和哭泣的人一起流泪，

多少能给他们一些安慰，但悲哀

受到嘲弄，却是双重的死刑。

卢修斯

啊，眼前这一惨象令人创痛巨深，

这可憎的生命偏偏不肯就此止步！

既然死亡还让生命背着它的重负，

它就只能了无趣味地苟延残喘。

[拉维妮娅吻泰特斯]

玛库斯

啊，可怜的人儿，这一个吻却像

用冰块喂饿蛇，不能给他些许安慰。

泰特斯

这可怕的噩梦何时才能做醒呢？

玛库斯

骗人的谎话，再见吧；死吧，泰特斯；

你没有在做噩梦；看看你两个儿子的

头颅，你那南征北战的手，还有你那

被摧残的女儿；看到这悲惨的情景，

你那被放逐的儿子已面无人色了，

而我，你的兄弟，甚至像一座石像，

变得冰冷而麻木。啊，我现在再也

不劝你抑制你的悲哀了。撕下你的

白发，用牙齿咬你那只残存的手吧，

让这凄惨的景象闭住我不幸的

眼睛。现在是到了卷起风暴的

时候了，你为何仍旧按兵不动？

泰特斯

哈，哈，哈！

玛库斯

你为何要笑？此刻笑是不相宜的。

泰特斯

嘿，我已再也流不出更多的眼泪。

而且，悲哀是一个敌人，它会

窃据我的泪眼，用伤心的泪水

蒙蔽我的视线；那么，我怎样才能

找到复仇的途径呢？因为这两颗

头颅似乎在向我说话，恐吓我要是

不让那些制造灾难的人亲自尝一尝

我们所受的苦难，我将永远得不到

天堂的幸福。来，让我盘算一下，

我还有什么任务要做。你们这些

哀伤的人，都来聚在我的周围，

我会用我的灵魂对你们一个个发誓，

一定要为你们所受的冤屈报仇。

这誓已发了。来，兄弟，拿住这颗

头颅，我用这只手托住另一颗头颅；

拉维妮娅，你也要帮着做点事情；

好孩子，用你的嘴衔住我那只断手。

至于你，孩子，从我眼前离开吧，

你是个放逐者，不能在此停留。

赶快到哥特人那里去，调集一支

军队，要是你像我想的依然爱我，

让我们吻别吧，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

[除卢修斯外均下]

卢修斯

别了，安德洛尼克斯，我高贵的

父亲，罗马有史以来最不幸的人！

别了，骄傲的罗马！等着卢修斯

重返家园。他将自己的誓言看得

重于生命。别了，拉维妮娅，我的

高贵的妹妹，啊，但愿你仍像从前

一样！可是现在卢修斯和拉维妮娅

都必须被人遗忘，只能在忧伤中

度日。只要卢修斯活着，他定会

为你报仇，叫骄傲的萨特尼纳斯和

他的皇后在城门口乞怜，就像塔昆

和他的皇后一样。我现在就去哥特，[23]

去调集军队向罗马和萨特尼纳斯报仇。

[下]

第二景 泰特斯府邸

[餐桌上摆着菜肴。泰特斯、玛库斯、拉维妮娅、男孩（卢修斯之子）上]

泰特斯

好，好，现在坐下，你们注意不要

多食，只需维持我们足够的精力，

去为我们蒙受的巨大苦难雪恨即可。

玛库斯，放开你那因悲哀而交叉的

双臂，我和你侄女是缺手断臂的[24]

可怜人，不能交叉手臂来表示我们

深重的悲伤。我的这只可怜的右手，

留着只是用来拍打自己的胸脯，

当我的心因痛苦而发疯的时候，

它就会捶击我这凹陷的肉体的囚室。

我就是这样一拳一拳地往下捶打。

（对拉维妮娅）

你这悲哀的化身，只能用表情和我们

说话！当你可怜的心发狂般跳起时，

你不能像我这样捶打它，让它止住。

孩子，用叹息伤它，用呻吟杀它吧；[25]

或者你可以用牙齿咬住一把小刀，

对准自己的心口戳一个窟窿，让你

可怜的眼睛流出的所有泪水都灌进

这个窟窿，被吸得满满的，让这

痛哭的痴心人在苦涩的泪海里淹死。

玛库斯

咄！哥哥，咄！不要教她对自己

娇嫩的生命下这样无情的毒手。

泰特斯

怎么！悲哀已使你糊涂起来了吗？

嗨，玛库斯，除我之外谁也不该

发疯的。她还能对自己下什么毒手？

啊，你为何非要提起这个“手”字，

难道要埃涅阿斯再重复一遍特洛伊

是如何焚毁，他是如何受苦的故事吗？

啊，不要谈这个题目，不要讲到手，

免得我们时时记起自己是无手之人。

呸！呸！我说的是些什么疯话，

好像只要玛库斯不提起“手”字，

我们就会忘记自己没有手似的！

来，大家吃，好女儿，你吃这个。

这儿没有酒！玛库斯，你听她在

说些什么；我能解释她这受害者

种种的表情：她说除了眼泪之外，

她什么也不喝，这泪水用悲哀酿就，

在她的脸上调制而成。无言的诉苦者，

我会读懂你的思想，就像乞讨的

修士精于祈祷一般，精于了解你

沉默的动作。你无论叹息，还是

将断臂举向天空，还是眨眼、点头、

下跪或者发出任何信号，我都会

尽力去猜出几分，通过不断的练习，

我会学会了解你心里所想的意思。

男孩

好爷爷，不要再这样伤心痛哭了，

讲个有趣的故事让姑姑快乐快乐吧！

玛库斯

唉，这小小的孩子也受到了感动，

看到爷爷的愁苦也陪着掉下眼泪。

泰特斯

别出声，小东西，你是眼泪做成的，

眼泪会很快把你的生命融化了。

[玛库斯用刀击餐盆]

你用刀子在砍什么，玛库斯？

玛库斯

我已把它杀了，哥哥——一只苍蝇。

泰特斯

你这该死的杀手！你在刺我的心了！

我的眼睛已看厌了暴虐的行为。

杀戮无辜者的人，不配做泰特斯的

兄弟。你给我走吧，我不愿让你

这样的人与我为伴。

玛库斯

唉，哥哥，我不过杀死一只苍蝇。

泰特斯

“不过”？假如那苍蝇也有父母呢？

你看它垂下那纤细的金色的翅膀，

嗡嗡地在空中讲述悲伤的故事！

这可怜无害的苍蝇，

它飞来这儿，用它那可爱的嗡嗡的

吟唱娱悦我们，你却把它杀了！

玛库斯

原谅我，哥哥，那是一只丑陋的

黑苍蝇，长得有点像皇后身边的

那个摩尔人，所以我才把它杀了。

泰特斯

哦，哦，哦，

那就请你原谅，我刚才错怪了你，

因为你做的是一件仁慈的好事。

把你的刀给我，我要作践它一番，

用虚假的想像欺骗自己，似乎它是

那摩尔人，故意前来毒死我一样。

这一刀给你自己，这一刀给塔摩拉。

啊，你这小子！

但我自忖我还不至于如此卑怯，

两人合力去杀死一只苍蝇，就因为

它长得有点像那个漆黑的摩尔人。

玛库斯

唉，可怜的人，悲伤把他折磨成

这样，他把幻影当成真实的存在了。

泰特斯

来，把餐桌撤了。拉维妮娅，跟我

一起走。我要到你的闺房去，陪你

读一些发生在古代的悲哀故事。

来，孙儿，跟我去，你年轻眼力好，

当我眼目昏花时你可以接下去读。

[同下]

第四幕

第一景 泰特斯家中庭园

[卢修斯之子小卢修斯上，拉维妮娅在他身后追赶。男孩腋下夹着几本书，躲闪着她。泰特斯和玛库斯上]

男孩

救命，爷爷，救命！拉维妮娅姑姑

到处追着我，我不知为什么缘故。

好爷爷玛库斯，你看她跑得多快。

唉，好姑姑，我不知道您这是干吗。

玛库斯

站在我身边，卢修斯，别怕你姑姑。

泰特斯

她是爱你的，孩子，决不会伤害你。

男孩

啊，我爸爸在罗马时，她是爱我的。

玛库斯

我侄女打着手势，是什么意思呢？

泰特斯

别怕她，小卢修斯，她总有她的意思。

玛库斯

瞧，小卢修斯，瞧，她多么疼你；

她大概是要你跟她去什么地方呢。

啊，孩子，她曾读给你听优美的

诗歌和塔利的演讲集，她那份热心[26]

比起考内利亚教育子女还要周全呢。[27]

你猜不出她为何这样追着你不放吗？

男孩

爷爷，我不知道，我，我也猜不出，

除非她发疯了；因为我经常听到

爷爷说，过度的悲哀会叫人发疯；

我在书上也读到，特洛伊的王后

赫卡柏就是因为伤心而变得疯狂。

这真有点让我害怕，爷爷，虽然

我知道好姑姑爱我就像我自己的

母亲一样，若不是发了疯，她是

决不会把我吓得丢下书本逃走的。

也许我的恐惧毫无根据。请您

不要见怪，好姑姑，我的好夫人，

要是玛库斯爷爷肯和我一起去，

我是非常愿意侍候在夫人您身边的。

玛库斯

小卢修斯，我去就是了。

[拉维妮娅用断臂将小卢修斯丢下的书翻了个个儿]

泰特斯

怎么，拉维妮娅？玛库斯，这是

什么意思？这儿有本书她想要看。

女儿，你要哪一本？孩子，把书

打开吧。可是这些书太浅，来，

还是到我的书斋里来随意挑选吧，

读书会排遣你的悲哀，静候上天

把罪恶的策划者暴露出来为止。

为什么她接连几次地举起手臂来？

玛库斯

我想她意思是参与这暴行的同谋者

不止一人；嗯，一定不止一人；

或者她就是在求告上天为她复仇。

泰特斯

小卢修斯，她翻动的是本什么书？

小卢修斯

爷爷，是奥维德的《变形记》，

是母亲给我的。

玛库斯

她从其他书中把它

拣出，许是为了纪念去世的亲人吧。

泰特斯

小声些！瞧她多么忙碌地翻着书页！

帮她找。她要找些什么？拉维妮娅，

我读一段好吗？这是菲罗梅尔的故事，

讲的是忒柔斯如何设诡计将她奸污。

我担心你的恼怒也和这奸淫有关。

玛库斯

瞧，哥哥，她在细看那一页页书呢。

泰特斯

拉维妮娅，好孩子，你也遭到了

暴徒的突然袭击吗？像菲罗梅尔

那样，在那冷酷、荒凉而阴森的

树林里被人奸污、饱受凌辱吗？

瞧，瞧！

啊，在我们打猎的地方就有这么个

林子。哦，但愿我们从来不曾在那儿

打猎！就像诗人所描写的那样，

这儿是个杀人行奸的天然所在。

玛库斯

啊，大自然为何要营造这些罪恶的

巢穴，莫非天神也对悲剧津津乐道？

泰特斯

好孩子，这儿都是朋友，你就打着

手势揭露是哪个罗马贵族胆敢做出

这等事来；莫不是萨特尼纳斯效法

以前的塔昆，鬼鬼祟祟地离开营帐，

在鲁克丽丝的床上干下犯罪的行径？

玛库斯

坐下，好侄女；哥哥，你也坐下。

阿波罗、帕拉斯、朱庇特和墨丘利，[28]

请启示我，让我查出这阴谋的真相！

哥哥，瞧这儿；瞧这儿；拉维妮娅。

[她用口衔着木棍，用脚帮着拨动，在沙土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块沙地很平，你看能不能照着

我的样子去做。我不用手的帮助

就把我的名字写下。该死的恶人，

逼着我们采取这权宜的方法！

好侄女，你也写，在这儿写出

天上的神最终会惩罚的罪恶。

愿上天引导你的笔倾诉你的冤情，

让我们知道真相和凶手的名字。

[拉维妮娅口衔木棍，用断臂帮着书写]

啊，哥哥，你看她写了些什么？

泰特斯

“强暴——契伦——狄米特律斯”。

玛库斯

什么，什么！塔摩拉的下流的儿子，

是他们干下了这惨绝人寰的罪行？

泰特斯

广袤的天庭的统治者啊，你终于

听见这惨事，看见这暴行了吧？[29]

玛库斯

哦，息怒吧，哥哥，虽然我知道

写在这地上的这几个字，足以在

最温和驯良的心上激起一场暴乱，

即使婴儿，也会忍不住发出惊呼。

哥哥，和我一起跪下，拉维妮娅，

你也跪下，还有你，好孩子，

罗马的希望。[30]大家跟我一起对天发誓，

就像贞洁的鲁克丽丝受辱自刎后，

她悲恸的丈夫、父亲以及勃鲁托斯

大臣发誓为她报仇一样。[31]我们要

好好筹划一番，让这些奸恶的哥特人

血流成河，否则虽死不能瞑目。

泰特斯

若是你知道如何办，当然不成问题。

可是你追猎这两只小熊时，当留心

那只母熊嗅到你的气息就会醒来。

她现在正和那头狮子打得火热，

使出种种手腕来哄他入睡。一旦他

坠入梦乡，她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你是个缺乏经验的猎手，玛库斯，

还是别插手吧。来，我去取一片

铜箔，用钢凿将这两个名字刻上，

将它藏起。写在沙上的字，北风一吹，

就会像西比尔的树叶随风飞散，[32]

你到哪儿去找它呢？孩子，你说呢？

男孩

我说，爷爷，要是我已长大成人，

这些罗马俘虏的恶奴，即使藏身在

他们母亲的房里，我也不放过他们！

玛库斯

啊，这才是我的孩子！你的父亲

为了他忘恩的祖国也是这样尽忠的。

男孩

爷爷，只要我活着，我也会这样。

泰特斯

来，跟我到我的武库去，小卢修斯，

我会替你挑选一副兵器，我还要

派我的孩子，以我的名义去送

一些礼物给皇后的两个儿子。

来，来，你替我干这个差使，好吗？

男孩

好，爷爷，我去把刀子插进他的胸口。

泰特斯

不，孩子，不能这样。我来教你

另一种办法。拉维妮娅，你过来。

玛库斯，你看好我的家。我和小卢修斯

要去宫中显一下身手。哦，真的，

我们要去一展身手，你们看着吧。

[除玛库斯外均下]

玛库斯

天啊，你能听见一个好人的呻吟，

而对他没有丝毫怜悯吗？玛库斯，

你得好好看着他，他悲痛欲绝，

悲哀在心上刻下的伤痕，比敌人

在他盾牌上刻下的剑痕还要多，

他是那么正直，连报复都不会，

天啊，为年迈的安德洛尼克斯复仇吧！

[下]

第二景 皇 宫

[阿龙、契伦、狄米特律斯自一门上；小卢修斯和一侍从手持一捆武器及一卷诗笺自另一门上]

契伦

狄米特律斯，这位是卢修斯的

儿子，他要给我们送个信来。

阿龙

啊，是从他疯爷爷那儿来的疯信吧。

小卢修斯

两位王子，我按照安德洛尼克斯的

吩咐，恭顺地向你们致以敬意——

（旁白）

愿罗马的神明罚你们入地狱去！

狄米特律斯

多谢，可爱的小卢修斯，有什么消息？

小卢修斯

（旁白）

你们俩已被识破：是犯下强奸罪的

凶犯，这就是消息。

（高声）家祖父再三嘱咐

让我送上他武库里最好的几件武器，

请你们二位笑纳。他说你们是

高贵的青年，罗马的希望。于是

我就前来，将他的礼物敬呈你们

二位面前，或许哪一天你们需要，

倒不妨将它们佩带在身，把自己

好好地装备一下：好，我这就向

二位告辞。

（旁白）你们这该死的恶棍！

[和侍从同下]

狄米特律斯

这是什么？一个纸轴，还写着诗句。

让我们读一下：

心地纯正远离罪恶之人，

无须佩带摩尔人之弓箭。

契伦

哦，这是贺拉斯的诗句，我熟悉

这诗，多年前在文法书上读到过。

阿龙

啊，正是贺拉斯的诗句，你说得对。

（旁白）

嘿，真是一头蠢驴！这可不是件

好玩儿的事！那老头已经觉察他们的

罪行，用诗笺裹着兵器送给他们，

明明击中他们的要害，他们却毫无

反应。要是我们聪慧的皇后来此，

她会赞赏安德洛尼克斯别出心裁的

比喻。但还是让她静静休养吧——[33]

（向契伦和狄米特律斯）

两位小王子，那引领我们来罗马的，

不是一颗幸运的星吗？我们原来

只是异邦人，比这更不如，是被擒的

俘虏，现在却受到如此抬举。甚至

敢在宫门前把那护民官奚落一番，

不怕被他的哥哥听见，真令人痛快。

狄米特律斯

可是更使我高兴的是，这样一位

大人物，居然会迁就着向我们送礼。

阿龙

他难道没有理由吗，狄米特律斯王子？

你们不是很友好地款待过他的女儿吗？

狄米特律斯

我但愿树林里有一千个罗马女人

供我们玩弄，轮流满足我们的性欲。

契伦

好一个充满了爱的仁慈的愿望！

阿龙

可惜你母亲不在，少一个赞成的人。

契伦

再有两万个女人她也会赞成的。

狄米特律斯

来，让我们去为我们亲爱的母亲

向众神祈祷吧，她正在分娩的痛苦中。

阿龙

（旁白）

去向魔鬼祈祷吧，天神已将我们舍弃。

[宫内传出喇叭声]

狄米特律斯

皇上的喇叭为什么大声地吹奏？

契伦

大概是在庆贺皇上添了个太子。

狄米特律斯

小声点儿，谁来了？

[乳娘怀抱一黑婴上]

乳娘

早安，各位大爷。

啊，告诉我，你们见到摩尔人阿龙了吗？

阿龙

嘿，要么多少见到一点，要么从未

谋面。我就是阿龙。你找阿龙干吗？

乳娘

啊，好阿龙，我们全都完了！

快想想办法，否则你就大祸临头了！

阿龙

嗳哟，你像猫叫似的吵些什么！

你怀里抱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乳娘

啊，我但愿把它藏在不见天日的

地方，这是我们皇后的耻辱，庄严的

罗马的污点！她生了，大爷们，她生了。

阿龙

生了谁的气？

乳娘

我是说她卧床分娩了。

阿龙

愿天神给她安息！她生下什么来啦？

乳娘

一个魔鬼。

阿龙

哈，那她就是魔鬼的老娘，善有善报！

乳娘

一个令人乏味的、可悲的黑孩子。

这就是他，置身于这一带白嫩的

孩子中间，就像一只蛤蟆那样可厌。

皇后把他送给你，因他身上有你的

戳印，她吩咐你用刀尖为他施洗。

阿龙

天哪，你这婊子，黑色果真这么低贱？

（对婴儿）

红脸蛋的小宝贝，好一朵娇艳的鲜花！

狄米特律斯

恶棍，你干了些什么？

阿龙

干了谁也收不回的事。

契伦

你毁了我们的母亲。

阿龙

混蛋，我成全了你母亲。

狄米特律斯

你这只恶狗，你可把她给毁了。

也是她命该倒霉，看中了你这个

丑八怪，生下这可咒诅的孽种！

契伦

不能让他活在世上。

阿龙

他不能死。

乳娘

阿龙，他必须死，这是他母亲的意愿。

阿龙

什么！必须死，奶妈？那么除我以外，

没有人能加害于我的亲生骨肉。

狄米特律斯

我要用我的剑刃把这蝌蚪挑穿。

奶妈，把他给我，我一剑就要他的命。

阿龙

还没动手，我这剑先把你的肠子挑出。

[从乳娘怀中夺过婴孩，拔剑]

住手，杀人的凶手，你想杀死自己的

弟弟不成，这孩子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出生的，我凭着天空中的一轮太阳

起誓，谁敢碰一碰我这个头胎儿子，

我就叫他死在我这把刀锋之下！

我告诉你们，年轻人，无论是向

众神挑战的百臂巨人，还是勇敢

无敌的大力神，都不能把这孩子

从他父亲的手里夺走。嘿，嘿，

你们这些粉嫩脸儿的不懂事的小儿！

你们这些涂着石灰的墙！你们这些

酒店里的白漆招牌！黑炭才是最好的

颜色，它不屑于掺入其他的颜色；

即使大洋里所有的水，也不能把

天鹅的黑腿变成白色，虽然它

每时每刻都在波涛里将它们洗濯。

替我回禀皇后，我是成人，有权抚养

自己的孩子，她设法为自己开脱吧。

狄米特律斯

你就这样出卖你的情妇吗？

阿龙

我的情妇只是我情妇，这孩子却是

我自己，是我青春的活力和肖像：

我爱这孩子甚于世上的一切，我要

不顾一切保护他的安全，否则，

你们中就有人要在罗马遭受苦难。

狄米特律斯

为了这小子我母亲要永远蒙羞了。

契伦

罗马会因她的罪恶行径将她鄙视。

乳娘

皇上一怒之下准会把她判处死刑。

契伦

一想到这桩丑事，我就会脸红。

阿龙

哼，这就是你们俊俏模样的好处，

咄，不可靠的颜色，一片羞赧的

红晕，就能泄漏你们心底的秘密！

这儿是一个由不同肤色塑成的孩子，

瞧，这小黑奴向他父亲笑得多欢，

好像在说：“老家伙，我可是你的

亲骨肉啊。”他是你们的弟弟，

两位王子，和你们离开同一个娘胎，

来到这光明的世界，和你们滋养于

同一支血脉；虽然他的脸上盖有

我的戳印，却总是你们的手足。

乳娘

阿龙，我该怎样回复皇后呢？

狄米特律斯

阿龙，你考虑一下怎么处理这事，

我们愿意遵从你的意见，只要大家

平安无事，你只管保全你的孩子好了。

阿龙

那么让我们坐下一起谋划谋划，

我和我儿子坐在你们的上风，

你们坐着别动，现在就由你们

随意讨论你们的安全问题吧。

[众就座]

狄米特律斯

有多少妇人见到过她这个孩子？

阿龙

好吧，两位勇敢的王子，当我们

结成同盟时，我是一头羔羊，但是，

如果你们冒犯我这摩尔人，那么

发怒的野猪、山中的母狮和汹涌的

海涛都比不上阿龙的怒气。说吧，

究竟有多少妇人见到过这孩子？

乳娘

除了分娩的皇后外，只有接生婆

考纳利娅和我两个人见到过他。

阿龙

皇后、接生婆和你三个人。只要

把第三个除掉，两个人是可以保守

秘密的。去告诉皇后，这是我说的。

[拔剑刺杀乳娘]

“啊，啊！”被叉的母猪就是这样叫的。

狄米特律斯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龙？为的什么？

阿龙

哦，王子，这全是策略上的考虑。

难道要让她活在世上，在人前人后

说长道短，泄露我们的罪恶吗？不，

决不。现在让你们知道我的计划吧。

在不远的地方住着一个名叫牟利的

摩尔人，他老婆昨天晚上分娩，

孩子长得像她，雪白的皮肤和你们

一样。去和牟利密谋，给那妇人

送些金子，把一切情况告诉他们，

就说孩子进了宫，换出我的孩子，

就会被当作皇上的太子看待，

这样既平息了宫中一场风波，

又可使他的孩子享受荣华富贵。

好吧，让皇上把他当自己的亲骨肉吧。

（指乳娘的尸体）

二位王子，你们瞧我给她服了解痛药。

你们得为她料理葬事；附近就有

空地，而你们又是胆大的汉子。

办完了这事，你们不要耽搁时间，

马上让接生婆来见我。我们一旦

把接生婆和奶妈收拾掉，就任凭

那些娘儿们随着性子说长道短吧。

契伦

阿龙，我看你的秘密连空气都不会

知道的。

狄米特律斯

对于你们这种关怀和爱护，

塔摩拉本人一定会感激不尽的。

[兄弟俩抬尸体下]

阿龙

现在我要像燕子一样飞到哥特人

那儿去，把我怀中的宝贝安置好；

然后去秘密地会见皇后的朋友们。

来，你这厚嘴唇的奴隶，我要抱你

离开这儿，是你害得我仓皇逃命。

我要用野果和菜根喂你，给你喂点

奶酪，让你喝山羊的乳汁，和你

栖息在山洞里，把你抚养成人，

使你成为一名指挥大军的勇士。

[下]

第三景 广 场

[泰特斯、玛库斯、小卢修斯及帕勃留斯、塞普罗提斯、凯厄斯等持弓上。泰特斯手持数箭，箭端均系书札]

泰特斯

来，玛库斯；各位侄儿，这边走。

孩子，让我看看你的箭法如何。

你得把弓拉满，笔直往前射去。

公道女神埃斯特利娅已离开人间，[34]

记着，玛库斯，她已经逃之夭夭。

诸位，大家带好武器。各位侄儿，

你们去海边，把网儿撒下，或许

能在海底找到她。可是在陆地上，

却几乎没有一点公道。不，帕勃留斯

和塞普罗提斯，得请你们干这活儿，

你们必须用锄头和铁锹往下掘，

一直掘到地心；然后，当你们来到

冥王的境内，请把这封请愿书

递给他。告诉他这是为了寻求公道

和援助，告诉他这是出于年迈的

安德洛尼克斯的手笔，他正悲哀地

生活在忘恩负义的罗马。啊，罗马！

唉，唉，我让你陷入了悲惨的境地，

我不该怂恿民众拥戴一个暴君，

让他这样对我横施暴虐。走，你们

走吧，大家务必小心，把战舰

好好地搜一搜，一条也不要放过。

这万恶的皇帝可能会把她运走，[35]

侄儿们，那时我们就讨不回公道了。

玛库斯

哦，帕勃留斯，看着你高贵的伯父

疯成这个样子，岂不令人悲哀？

帕勃留斯

所以，诸位，我们必须早晚留心，

好好地侍候在他的左右。尽量地

顺着他的性子，对他要百般迁就，

让时间慢慢地治愈他心上的伤痕。

玛库斯

侄儿们，他的伤心是无法治愈的。

可是……[36]

我们将联合哥特人，向忘恩负义的

罗马发动一场复仇的战争，把我们

复仇的怒火射向萨特尼纳斯这奸贼！

泰特斯

帕勃留斯，怎么了？现在怎么了，

诸位朋友？你们遇到她了没有？

帕勃留斯

没有，好伯父，但是冥王有信给您，

他说如果您想从地狱差遣复仇女神，

您尽可以差遣。但是公道女神却很忙，

她或许在天上为朱庇特忙碌，或许

在别的什么地方。所以您只好等候。

泰特斯

他这样拖延时间实在是待我不恭。

我要潜入下面的火湖，抓住她的[37]

脚踵把她拉出阿凯伦河。玛库斯，[38]

我们不过是簇灌木丛，不是参天的

雪松，不是萨克罗普斯式的巨人，[39]

只是在背部戴上金属的盔甲而已，

肩负的冤屈已超出了我们的承受。

既然人间和地狱都无公道可言，

我们只能祈求天上的神明降下公道，

为我们申冤雪耻。来吧，大家一起

动手。你是一个好箭手，玛库斯。

[将箭分发给众人]

这一枝射朱庇特，给你；这一枝射

阿波罗；这一枝射玛斯，是给我的；[40]

这一枝射帕拉斯，孩子；这一枝

是射墨丘利的，这枝是射萨特恩，[41]

凯厄斯，不是射萨特尼纳斯的：

你们向萨特尼纳斯寻求公道，无异于

向风射箭一样徒劳。射吧，孩子！

玛库斯，我下令时你就射出，

我在箭端都写得清清楚楚，天上

所有的神祇我都发出了请求。

玛库斯

侄儿们，把你们的箭全都射向皇宫，

我们要让骄横的皇帝受一点惊吓。

泰特斯

现在大家拉弓吧。

[众射箭]好，卢修斯！

好孩子，这一箭定能射中帕拉斯。

玛库斯

哥哥，我一箭已射到月亮一哩之外，

到这时候朱庇特一定已收到你的信了。

泰特斯

哈，哈！

帕勃留斯，帕勃留斯，你干得怎样？

瞧，你把金牛星的一角射了下来。

玛库斯

真好玩儿，哥哥，当帕勃留斯射箭时，

金牛星发了怒，猛地向白羊星撞去，

把两只羊角撞下，落在皇宫里面。[42]

这事除了皇后的仆人还有谁能发现？

她笑着对摩尔人说他不该留给自己，

应该将这角儿作为礼物献给皇上。

泰特斯

看，射中了，上天赐给皇上好福气！

[一乡民携篮上，内有鸽两只]

啊，来自天上的消息！玛库斯，

信使来了。喂，有消息吗？有信没有？

我们能得到公道吗？朱庇特怎么说？

乡民

啊，你说的是那个造绞架的家伙吧？他说他把绞架又放倒了，因为犯人要到下星期才处决呢。

泰特斯

可是我问你，朱庇特是怎么说的？

乡民

唉，老爷，我可不认识什么朱庇特，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和他一起喝过酒。

泰特斯

什么，混蛋，你不是信使吗？

乡民

嘿，我只送鸽子，老爷，不送别的。

泰特斯

什么，你不是从天上来的吗？

乡民

从天上来的！唉，老爷，我从来没有去过那儿。但愿上帝不让我年纪轻轻就上天堂。我现在带了鸽子上拼命法厅去[43]，我叔叔跟皇帝的侍从吵了架，我去帮他们撮合撮合。

玛库斯

嘿，哥哥，这人替你送奏折去倒挺合适的。这两只鸽子就算是你献给皇上的贡品吧。

泰特斯

告诉我，你愿意替我求神似的向皇上递个奏折吗？

乡民

不，老爷。说实话我一生当中连吃饭前向神谢恩都从来没有过。

泰特斯

喂，过来，这事不用麻烦你了。

但请你把这两只鸽子送给皇上。

因为我的面子，他会帮你讨回公道的。

等一等，等一等，我这儿有几个钱供你路上花费。

把笔墨给我拿来。喂，你会不会按着礼节递上一份奏折？

乡民

是，老爷。

泰特斯

那么这儿有一份奏折，你给我送上吧。你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先要向他跪下，接着就去吻他的脚，然后就把你的鸽子送上去。接下来就等着他给你赏钱了。我会站在不远处，看你把这事儿办好的。

乡民

我保证把它办好，老爷，把它交给我就是了。

泰特斯

喂，你身边可有刀子？来，让我

瞧瞧。玛库斯，你把它夹在奏折里，

把这人打扮成一个无害的请愿者。

你把这奏折递给皇帝后，就来敲

我的门，把他说的话告诉我。

乡民

上帝和你同在，老爷，我会办的。

[下]

泰特斯

来，玛库斯，我们走吧。

帕勃留斯，你跟着我。

[同下]

第四景 皇宫前

[萨特尼纳斯、塔摩拉及她的两个儿子狄米特律斯和契伦上。萨特尼纳斯手持泰特斯所射之箭]

萨特尼纳斯

哼，诸位，瞧这些鸣冤叫屈的话儿！

哪一位罗马皇帝曾经承受过这样的

烦扰，遭到过这样公然的侮蔑？

诸位，你们一定知道，就像天上的

神明知道一样，不管这些扰乱我们

安宁的家伙怎样在民众的耳朵里

散播流言，我们对老安德洛尼克斯的

两个任意妄为的儿子所作的判决，

完全是秉公执法的。要是他的悲伤

把他的头脑搞晕了，难道我们就

必须受他报复狂的折磨，领教他的

怒气，他的疯狂和尖酸刻薄的咒骂？

现在他写信到天上去要求申冤昭雪了。

瞧，这是给朱庇特的，这是给墨丘利，

这是给阿波罗，这是给战神的：

这些可爱的纸片在罗马满街乱舞！

除了诽谤元老院，到处宣扬罗马

缺少公道，还有什么？这完全是

一时心血来潮，不是吗，诸位？

哪一个敢说在罗马没有公道？

只要我还没死，我决不容许他这样

装疯卖傻地掩饰他肆无忌惮的恶行。

他和他的同伙们必须知道，只要

萨特尼纳斯健在，公道便不会死亡，

他的愤怒一旦激活，即使最骄傲的

阴谋者，也逃脱不了他的严惩。

塔摩拉

我仁慈的皇上，亲爱的萨特尼纳斯，

我生命的主人，我思想的统帅，

请冷静下来，原谅泰特斯因年老

而犯的过错。这是因为他死了两个

英勇的儿子，才这样伤透了心。

您应该体谅他不幸的苦境，而不必

追究他那些蔑视君王的行径。

（旁白）

嘿，八面玲珑正是塔摩拉聪慧之处，

可是，泰特斯，我已击中你的要害，

你已流尽了鲜血，但愿阿龙富有

智慧，这样便一切平安，绝无风险。

[乡民上]

怎么样，好朋友，你要和我们说话？

乡民

千真万确，请问您可就是皇上？

塔摩拉

我是皇后，坐在那儿的才是皇上。

乡民

正是他，上帝和圣斯蒂芬祝您晚安。我这儿给您带来一封信和一对鸽子。

[萨特尼纳斯读信]

萨特尼纳斯

把他带走，立即送他上绞架。

乡民

我可以得到几个赏钱？

塔摩拉

来，小子，你得去上绞架。

乡民

上绞架！天哪，我长了一个脖子，原来是要得到这样的下场？

[被押下]

萨特尼纳斯

可恶的、令人无法容忍的侮辱！

我应该忍受这无法无天的罪恶吗？

我知道这是谁出的奸谋。他的两个

忤逆的儿子是因为谋杀了我的兄弟，

才被依法判处死刑，但照他的口气，

倒像是被我冤杀似的！去，揪住

那混蛋的头发，把他押来。他的高龄

和地位都不能使他幸免；为了这

傲慢无礼的讥嘲，我要做你的刽子手，

狡猾的疯子，你把我扶上皇位，

原来是希望把我和罗马一手控制。

[使者埃米留斯上]

你带来什么消息，埃米留斯？

埃米留斯

召集部队，陛下，罗马到了危急关头。

哥特人已集合大队人马，人人抱着

坚定的决心和明确的目标，正快速

向我们开来。领头的是卢修斯，

老安德洛尼克斯的儿子，他威胁说，

他是怀着复仇的目的前来，要像

科利奥兰纳那样把罗马征服。[44]

萨特尼纳斯

骁勇的卢修斯已当上哥特人的统帅？

这消息叫我浑身发冷，我像霜打

之花，风暴吹折之草一样垂头丧气。

唉，我们的不幸现在开始向我们

逼近了。他是深受平民热爱的人，

我自己在微服私巡的时候，就常常

听人们说，卢修斯的放逐有点冤枉，

他们还希望卢修斯做他们的皇帝呢。

塔摩拉

你为何要惧怕？罗马不是很坚固吗？

萨特尼纳斯

唉，可是民心都向着卢修斯，人们

会站在他的一边对我发动叛乱。

塔摩拉

皇上，愿您的思想像您的名字一样

高贵。太阳会因蚊蚋的遮蔽而黯淡吗？

鹰隼听任小鸟歌唱，毫不理会它们

唱些什么，因为它知道自己巨翼的

阴影，随时可以扼杀它们的歌声。

您也可以这样对付那些反复无常的

罗马人。提起您的精神来，陛下，

因为您知道我会用更加甜蜜的话

去迷惑那个老安德洛尼克斯的。

比起那些引诱鱼儿上钩的香饵，

或者那些让羊群吃得瘦弱不堪的

甘美的苜蓿，我的话更甜蜜更危险。

萨特尼纳斯

但他不会替我们向他儿子求情的。

塔摩拉

要是塔摩拉请求他，他不会拒绝的。

因为我会向他老迈的耳朵里，灌进

讨好的慷慨许诺；即使他的心

坚不可摧，他老迈的耳朵完全聋了，

我也会让他的耳朵和心听从我舌头的

调遣。

（向埃米留斯）

你先走一步，做我的全权

大使。说皇上要和勇武的卢修斯

举行和谈，和谈的地点甚至可以

设在他父亲老安德洛尼克斯家里。

萨特尼纳斯

埃米留斯，希望你此去不辱使命，

若他坚持为了他的安全需要某种担保，

告诉他只管提出，我们定能满足。

埃米留斯

我一定有效地执行您的命令。

[下]

塔摩拉

我这就去见老安德洛尼克斯，

使出我的十八般武艺来劝诱他，

让骄傲的卢修斯脱离好战的哥特人，

好了，亲爱的皇上，快活起来，

把你一切忧虑埋葬在我的计谋中吧。

萨特尼纳斯

那么马上就走，向他去求个情吧。

[同下]

第五幕

第一景 罗马附近的平原

[喇叭奏花腔。卢修斯率哥特部队上。军旗与战鼓为之前导]

卢修斯

久经考验的勇士，我忠实的战友们，

我已从伟大的罗马得到信息，获悉

罗马人民如何痛恨他们的皇帝，

如何热切地盼望我们的到来。所以，

诸位将军，正像你们打出的旗号

所表明的那样，要毫不迟疑地报仇

雪恨；凡是罗马所加在你们身上的

伤痕，要在罗马获得三倍的报偿。

哥特人甲

伟大的安德洛尼克斯的勇敢的后裔，

你父亲的名字曾使我们胆战心惊，

现在却是我们的安慰。忘恩负义的

罗马用卑劣的轻蔑报答他的丰功伟绩。

愿您信赖我们，我们愿意跟随您，

就像带刺的蜜蜂在盛夏的季节，

跟随它们的蜂王飞向鲜花盛开的

原野一样，向万恶的塔摩拉报仇。

众哥特人

他所说的，就是我们大家要说的话。

卢修斯

我深深地感谢他，也感谢你们诸位。

可是瞧，一位哥特壮士领了谁来了？

[一哥特人率阿龙抱婴孩上]

哥特人乙

声名赫赫的卢修斯，刚才我看到

一座寺院的废墟，一时看得出了神，

不觉离开了队伍。突然间我听到

一堵墙下传来孩子的哭声。我朝着

哭声走去，不久便听到有一个声音

在安慰那啼哭的婴儿：“别哭了，

小黑奴，你一半是我，一半是你的

母亲。要不是你的肤色泄漏了你是

谁的孩子，要是造化赋予你母亲的

模样，小坏蛋，你呀，说不定就会

当上皇帝。不过，要是公牛和母牛

都长得雪白，决不会生下一头

黑炭似的小牛来。别哭，小坏蛋，

别哭！”——他这样叱骂着孩子——

“我一定要把你交托给一个可靠的

哥特人，他知道了你是女王的孩子，

会因你母亲的缘故对你倍加爱护。”

听到这里，我拔出剑来向他冲去，

出其不意地将他抓获，现在我把他

带到您面前，听候大人您的处置。

卢修斯

啊，勇敢的哥特人，这是一个魔鬼的

化身，是他夺去了安德洛尼克斯的

手臂，他是你们女王眼中的明珠，

这小孩是女王淫欲的可耻的果实。

说，你这怒目而视的奴才，你要把

自己这副鬼脸的复制品送去哪里？

你为何不说话？怎么，你聋了吗？

拿绳索来，士兵们！把他吊在这棵

树上，把他的私生子吊在他的旁边。

阿龙

不要碰这孩子，他是王族的骨肉。

卢修斯

太像他的父亲，不会是个好东西。

先把孩子吊起来，让他看着他如何

挣扎，好叫父亲的心里难受难受。

给我拿梯子来。

[士兵携梯至，逼阿龙登梯]

阿龙

卢修斯，救救孩子，

替我把他带给皇后。你做到这事，

我会告诉你许多令你吃惊的事情，

你听了定会受益不少。要是你不答应，

那我也就听天由命，除了说一声

“愿你们不得好死”，再也不发一言。

卢修斯

说下去，若是你的话使我听了满意，

你孩子可免一死，而且会得到抚养。

阿龙

使你听了满意？哼，告诉你，卢修斯，

我的话只会使你的灵魂不安，痛心

疾首：因为我必须讲到谋杀、强奸、

流血、黑夜的行迹、卑劣的举止、

害人的共谋、叛逆和罪恶的行径，

这些事情骇人听闻，可叹又可怜。

除非你发誓保全我孩子的性命，

否则这一切将随我的死亡一起湮灭。

卢修斯

说出你心里话，我就让你孩子活命。

阿龙

你得先向我发誓，我才开始叙说。

卢修斯

我该凭什么发誓？你是不信神明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相信别人的誓言呢？

阿龙

我确实不信神明，这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知道你是个敬畏天神的人，

心里有一种叫做良心的东西，

还有二十种宗教的教规和仪式，

对于这些，你都非常认真地遵循，

所以我非要你发誓不可；因我知道

一个白痴会把他那根笨柏杖当作神明，

信守着他凭着那神明所发的誓言，

所以你必须凭着你的神发誓，至于

这神是什么，我才不管，只要你所

敬信的就行，答应保全我孩子的生命，

并把他抚养成人，否则我就对你

守口如瓶，丝毫不露一点儿口风。

卢修斯

我就凭着我的神明向你发誓。

阿龙

首先我告诉你，他是我和皇后所生。

卢修斯

啊，好一个欲壑难填的淫荡女人！

阿龙

嘿，卢修斯，和我将要告诉你的

事情相比，这只是一个仁慈之举呢。

谋杀巴西安纳斯的就是她的两个儿子，

他们割掉你妹妹的舌头，奸污了她，

还砍下她的两手，把她修剪成

现在你所看到的这副模样。

卢修斯

啊，可憎的歹徒！你把这说成是修剪？

阿龙

是呀，把她洗了，削了，修剪了，

干这活儿的人可露了一手修剪的手艺。

卢修斯

啊，和你一样野蛮的禽兽般的恶人！

阿龙

不错，我就是指导他们的师傅哩。

他们贪色的本性来自他们的母亲，

在风月场中像玩儿牌一样得心应手；

他们杀人作恶的心肠却是从我身上

学得，像两条凶猛的猎犬训练有素。

好，让我的行为证明我的本领吧：

我把你的两个兄弟诱到那个狡诈的

洞穴，巴西安纳斯的尸体就躺在那儿；

我写下那封被你父亲捡到的书信，

信上提到了埋在树下的那袋金子，

皇后和她的两个儿子都是我的同谋；

哪一样让你痛心疾首的事没有做过？

哪一件没有我在里面捣鬼？是我

诱骗你的父亲，让他砍去自己的手，

当我拿到他那只手时，便躲到一旁，

笑得几乎要断气。当他用他那只断手

换回他两个儿子的脑袋时，我透过

墙缝看到他伤心落泪，就禁不住

由衷地大笑，笑得像他一样：两眼

全是泪水。后来我把这笑话告诉了

皇后，听到这么有趣的故事，她几乎

乐得晕了过去，为了我带给她的

这个好消息，她赏给了我二十个吻！

哥特人甲

什么，你讲这些话居然不觉得脸红？

阿龙

哼，常言道黑狗不会脸红。

卢修斯

你干了这十恶不赦的事情不觉后悔？

阿龙

哼，我后悔的只是没有多犯一千件

罪恶。我现在还咒诅时运的不公呢。

但我想受我咒诅的人中，很少有人

逃得过我的作弄：譬如杀死一个人，

或是设计谋害他的性命；强奸一个

少女，或者设个圈套对她施暴；

诬陷无辜的好人，还要发伪誓作伪证；

挑拨离间，使亲密的朋友反目成仇；

叫穷人的家畜折断颈项；让谷仓

和草垛在夜间失火，令它们的主人

痛哭流涕，他们的眼泪足以浇熄火苗；

我还常常在死者的亲友渐渐淡忘了

哀伤之时，将死者的尸骸从坟墓中

掘出，直挺挺地竖在他们的门前；

我在尸身上用刀子刻下一行字句，

就像在树皮上刻字一样：“虽然我已

死了，愿你们的悲哀永不消逝。”

我曾经干下一千种可怕的事情，

就像打死一只苍蝇那样不足为奇，

惟一让我心中恼恨不已的是，

我不能再做一万件这样的恶事。

卢修斯

把这恶魔带下，他不能就这样死去，

干净利索地往树上一吊太便宜了他。

阿龙

要是世上有恶魔，我就愿意做个

恶魔，在永不熄灭的烈焰中受着

不死的煎熬；我要你在地狱里陪我，

我要用我的毒舌折磨你的灵魂！

卢修斯

弟兄们，堵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

[埃米留斯上]

一哥特人

将军，这儿有一位使者来自罗马，

他想要得到您的准许求见您一面。

卢修斯

让他近前来。

欢迎，埃米留斯，罗马有什么消息？

埃米留斯

卢修斯将军，还有哥特的各位王子，

罗马皇帝叫我来向各位致以问候。

他获悉你们兴师而来，因而要求

在令尊的府邸与你们谈判，您的

安全需要什么担保，请您只管道来，

他们可以立即满足你们的要求。

哥特人甲

主帅有何见教？

卢修斯

埃米留斯，就让罗马皇帝把他的

保证交给我父亲和叔父玛库斯，

我们会赴约的。整队前进！

[喇叭声。众下]

第二景 泰特斯府邸

[塔摩拉和她的儿子狄米特律斯及契伦化装上]

塔摩拉

我穿着这身奇怪而阴沉的服装，

前来和安德洛尼克斯相见，对他说

我是来自冥府的复仇女神，奉着

冥王的差遣前来帮助他平雪冤仇。

你们去敲他书斋的门，听说他整日

将自己锁在里面，筹划着种种

骇人的复仇计划。告诉他复仇女神

前来相助，帮他一起铲除顽敌。

[二人敲门。泰特斯启开上方窗户]

泰特斯

谁在那儿妨碍我的沉思？你们想

骗我把门打开，让我郑重拟订的

计划书一起飞掉，害我苦心经营的

计划落空？你们的算盘打错了，

因为我已经把自己想做的事情，

用这血淋淋的字迹一一写了下来：

凡是写下的，都一定要付诸实行。

塔摩拉

泰特斯，我要来和您谈谈。

泰特斯

不，一句话也不用谈；我这缺手的人，

怎么能用手势来加强谈话的语气呢？

我说不过你，所以不必再谈了。

塔摩拉

你若知道我是谁，就会和我谈话。

泰特斯

我还没有疯，我很清楚你是谁。

这可怜的断臂可以作证，这殷红的

血痕可以作证，这忧虑刻下的皱纹

可以作证，这疲倦的白昼和烦恼的

黑夜可以作证，这一切的悲哀

都可以作证，我清楚地认识你，

骄傲的皇后，权势显赫的塔摩拉，

你可不是来索取我另一只手的吧？

塔摩拉

告诉你，不幸的人，我不是塔摩拉；

她是你的敌人，而我却是你的朋友。

我是复仇女神，由下界的冥府派来，

帮助你伸张正义讨伐仇敌，抚平你

心灵中被兀鹫叼啄啃啮的痛苦。

出来，欢迎我到这人间的阳光中来，

一起商议如何杀戮，如何置人于死地。

无论是空洞的岩穴，还是匿身的僻地，

无论是辽远的荒原，还是多雾的山谷，

凡杀人凶手和强奸犯惧而躲藏之处，

我都可以把他们搜寻出来，在他们

耳边说出我那可怕的名字就叫

复仇女神，它能使作恶者闻之丧胆。

泰特斯

你就是复仇女神？你就是奉命前来

帮助我惩罚我仇敌的复仇女神？

塔摩拉

正是，所以出来欢迎我吧。

泰特斯

在我出来之前，先替我做一件事情。

瞧，在你身旁正站着“强奸”和“暗杀”。

你要向我证明自己确是复仇女神，

就刺死他们，或把他们绑上车轮

鞭打至死，那么我就来做你的车夫，

和你一起绕着大地巡行。我会替你

套两匹乌黑发亮的好马，拉着你那

愤怒的战车飞奔而去，在罪恶的

洞穴中找到杀人的凶手。当你的

战车载满他们的头颅以后，我会

从车上下来，跟在车轮旁快步小跑，

就像卑贱的脚夫那样整天劳役，

从太阳自东方升起，一直走到它

在大海里沉落，我愿一天又一天地

做这繁重的工作，只要你现在把

“强奸”和“暗杀”这两个恶魔置于死地。

塔摩拉

这两位是我的侍从，跟我一起来的。

泰特斯

他们是你的侍从？他们叫什么名字？

塔摩拉

一个叫“强奸”，一个叫“暗杀”，因为

他们的任务就是惩处这两类恶人。

泰特斯

天哪，他们长得多像皇后的儿子！

而你，就像皇后本人！但我们凡人的

眼睛常常看不清楚，容易张冠李戴。

哦，可爱的复仇女神，现在我出来

迎接你了，要是单臂的拥抱不使你

厌嫌，我要用这一只手臂把你拥抱。

[自上方下]

塔摩拉

他的这番表白完全符合疯人的心态，

不管我编出什么谎话来迷惑他怪诞的

头脑，你们在言语之间只管赞同。

现在他已深信不疑我就是复仇女神，

在他神志不清地轻信他人的时候，

我要让他把他的儿子卢修斯召来；

我会在宴席上把他稳住，即兴地

想出一些巧妙的计谋，来遣散那些

反复无常的哥特人，把他们打发回去，

或者至少使他们成为他的仇敌，

瞧，他来啦，我必须继续糊弄他一番。

[泰特斯自下方上]

泰特斯

我一直孤立无援，只盼着你的到来，

可怕的复仇女神，欢迎你光临这

伤心之家；“强奸”和“暗杀”，你们二位

也欢迎光临！你们多么像皇后和她的

儿子！再加上个摩尔人，你们就

全班人马了；难道整个地狱就找不到

这样一个魔鬼吗？因我知道那皇后

无论去何处，总有个摩尔人伴随左右；

你们若要装像我们的皇后，最好

带上这样一个魔鬼。不过你们来了，

总是欢迎的。我们应为你们做些什么？

塔摩拉

你要我们做些什么，安德洛尼克斯？

狄米特律斯

给我指点一个杀人凶手，我来对付他。

契伦

给我指点一个强奸少女的暴徒，

派我来就为了让我为她报仇。

塔摩拉

指点我一千个使您遭受冤屈的

家伙，我要一个个地替你报仇。

泰特斯

你到罗马罪恶的街头四处看看，

若是找到一个和你一般模样的人，

善良的“暗杀”，把他刺杀吧，他是个

杀人凶手。你也跟着他去——若是

你也遇上一个和你一般模样的人，

善良的“强奸”，把他刺杀吧，他是个

强奸犯。你也跟他们去，在皇宫里，

有一个随身带着一个黑奴的皇后，

你根据自己的身材，一眼就能

把她认出——她从头到脚都像你，

请你下毒手，叫他们都不得好死，

他们对待我和我的儿女好凶残。

塔摩拉

承蒙您的点拨，我们一定照办。

可是，好安德洛尼克斯，能不能

请你把你那骁勇的儿子卢修斯

召回家里，以酒宴相待。他此刻

正率领一队好战的哥特人向罗马

逼近。待他来到后，就在那隆重的

宴席上，我去把皇后和她的儿子，

皇帝本人以及你所有的仇人带来，

让他们跪在你的面前乞求怜悯，

你可以向他们发泄你心头的愤懑。

不知安德洛尼克斯对此有何意见？

泰特斯

玛库斯，我的兄弟！悲哀的泰特斯

在叫你。

[玛库斯上]

好玛库斯，到你的侄儿

卢修斯那儿去，你可以在哥特人中间

打听他的行踪。你让他带上几个

最高贵的哥特王子前来见我，

命令他的军队就地驻扎。告诉他

皇帝陛下和皇后将前来赴宴，

他将和他们同桌而饮。请你出于

对我的爱替我办这件事，若是他

关心他老父的性命，让他赶快来吧。

玛库斯

我这就去，很快就会回来。

[下]

塔摩拉

我现在要带着我的两个助手，

离开此地替你办事情去了。

泰特斯

不，不，让“强奸”和“暗杀”留下陪我，

否则我要叫回我的兄弟，一心依靠

卢修斯替我报仇，不再有劳你的清神。

塔摩拉

（向二子，悄声）

你们怎么想，孩子们？你们愿意

留下陪他，让我独自去告诉皇上，

我是怎样按原定计划开了这场玩笑？

你们就顺着他的性子，说些奉承的

好话将他留住，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泰特斯

（旁白）

我全都认识他们，虽然他们以为我

疯了。我将计就计地把他们骗了，

这一对该死的恶狗和他们的老母狗！

狄米特律斯

母后，把我们留下，只管放心去吧。

塔摩拉

再见，安德洛尼克斯，复仇女神

这就去设下圈套，把你的仇敌制伏。

泰特斯

我知道，可爱的复仇女神，再见了。

[塔摩拉下]

契伦

告诉我们，老人家，要我们做什么？

泰特斯

嘿，我有的是事情要你们去做呢！

帕勃留斯过来！凯厄斯！凡伦丁！

[帕勃留斯、凯厄斯和凡伦丁上]

帕勃留斯

您有什么吩咐？

泰特斯

你们认识这两个人吗？

帕勃留斯

他们是皇后之子契伦和狄米特律斯。

泰特斯

不，帕勃留斯，不，你上当了。

这一个是“暗杀”，那一个是“强奸”，

所以把他们绑起来，好帕勃留斯。

凯厄斯和凡伦丁，用手按住他们。

你们常听我说希望有这么一天，

现在这一天来了。把他们牢牢捆住，

要是他们喊叫，就堵住他们的嘴。

[下]

[帕勃留斯等抓住契伦兄弟]

契伦

混蛋，放手，我们是皇后的儿子。

帕勃留斯

所以我们才奉命把你们抓起来哩！

堵住他们的嘴，别让他们发出声来。

他绑严了没有？留心把他绑扎实点。

[泰特斯持刀，拉维妮娅捧盆上]

泰特斯

来，来，拉维妮娅，瞧你的仇人

已被绑住。侄儿们，堵住他们的嘴，

别让他们说话，但要让他们听到

我的一番叫他们胆战心惊的话。

哦，十恶不赦的契伦、狄米特律斯！

这儿站着的是你们用泥浆污染的清泉，

用严冬的霜雪摧残的美好的夏天。

你们杀了她丈夫，为了这可耻的罪恶，

她的两个兄弟横遭冤屈被判处死刑，

还害得我砍去了一只手，遭人耻笑。

没有人心的叛贼，你们用暴力夺去了

她纤美的两手、她的舌头，还有那

比两手和舌头更宝贵的、她那无瑕的

贞操。要是我让你们说话，你们还有

什么可说？恶贼，连求饶都不配！

听着，狗东西！听我怎样处死你们。

我用这剩下的手来割断你们的咽喉，

拉维妮娅用断臂捧着盆子来盛放

你们罪恶的血液。你们都已知道，

你们的母亲准备到我家里来赴宴，

她自称复仇女神，以为我已疯了。

听着，恶贼们！我要把你们的骨头

磨成齑粉，用你们的血调成面糊，

把你们两颗无耻的头颅捣成肉泥，

做成馅子包在饼里，叫那个婊子，

你们那罪孽深重的老娘，吃下她

自己的亲生骨肉。这就是我邀她

前来享用的盛宴，这就是她将要

饱餐一顿的美馔；因为你们虐待

我女儿甚于菲罗梅尔受到的虐待，

所以我对你们的报复，也要超过

波洛涅。现在伸出你们的头颈来吧。[45]

拉维妮娅，来，用盆子接住他们的血，

等他们死后，我去把他们的骨骼

磨成齑粉，用这可憎的血水将粉调和，

再把他们奸恶的头颅包在面饼里烘烤。

来，来，人人动起手来准备这一宴席，

但愿这酒席比起当年肯陶洛斯的盛宴[46]

还要惨无人道，还要充满血腥。

[割二人咽喉]

现在把他们抬进去，我要亲自下厨，

在他们母亲到来前把这道菜做好。

[众人抬尸体下]

第三景 泰特斯家大厅

[卢修斯、玛库斯及哥特人等上。阿龙被捆绑，他的婴儿由一随从抱上]

卢修斯

玛库斯叔父，既然要我到罗马来

是出于家父的意思，我只得遵命。

哥特人甲

我们追随您，一切听任命运的安排。

卢修斯

好叔父，请您把这野蛮的摩尔人，

这贪婪的饿虎，可恶的魔鬼带进去；

不要给他吃任何东西，把他牢牢地

锁住，直到把他带到皇后的面前，

让他证明她所犯下的种种卑鄙行径。

再看看我们埋伏的友军是否强大，

我担心那皇帝对我们不安好心。

阿龙

有个魔鬼在我的耳边低声咒诅，

怂恿我说我的舌头应该向你们

倾吐出我内心郁积已久的怨毒！

卢修斯

滚开，没有人心的狗，卑鄙的奴才！

朋友们，帮我的叔父把他拖进去。

[众哥特人押阿龙下。内喇叭声]

高奏的喇叭报告皇上已经驾到。

[皇帝、皇后和埃米留斯，元老、护民官及众人上]

萨特尼纳斯

什么，天上可以有两个太阳吗？

卢修斯

你把自己称作太阳有什么用？

玛库斯

罗马皇帝，侄儿，你们暂停争论，

让我们平心静气地将争端平息。

殷勤的泰特斯已命令下人备好了

一席酒宴，希望这酒宴能导致

体面的结局，给罗马带来和平、

友爱和联合。请你们过来就座吧。

萨特尼纳斯

玛库斯，我们就不推辞了。

[侍者摆好餐桌，众就座。喇叭吹响，泰特斯上，作厨师装束，置面饼于桌上。拉维妮娅戴面纱上，小卢修斯及众人随上]

泰特斯

欢迎，陛下；欢迎，尊严的皇后；

欢迎，勇敢的哥特人；欢迎，卢修斯；

欢迎，全体嘉宾。虽然没美酒佳肴，

却可以让你们吃饱。请随便用吧。

萨特尼纳斯

你为何这身装束，安德洛尼克斯？

泰特斯

我想亲自把酒宴办得周全合意，

来博取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欢心。

塔摩拉

我们深表谢意，好安德洛尼克斯。

泰特斯

但愿娘娘知道我的一片好心。我的

皇帝陛下，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

那个鲁莽的维吉涅斯亲手将女儿

杀死，为的是她遭到歹徒的强暴和

奸污。您说这件事做得对不对？[47]

萨特尼纳斯

对的，安德洛尼克斯。

泰特斯

请说说您的理由，陛下。

萨特尼纳斯

因为那女孩不愿忍辱苟活在人间，

让自己的存在勾起父亲痛苦的回忆。

泰特斯

一个正当、有力而令人信服的理由，

对于我这最不幸的人，它是一个

现成的范例，一个明显的保证。

死吧，死吧，拉维妮娅，愿你的

耻辱和你一起死去，让你父亲的

悲伤和你的耻辱一同消亡！

[杀拉维妮娅]

萨特尼纳斯

你干了什么，你这丧尽天良的家伙？

泰特斯

我把她杀了。为了她，我的眼睛都已

哭瞎。我和维吉涅斯一样痛不欲生，

我有比他多一千倍的理由来下这

毒手，现在我已干了我想干的。

萨特尼纳斯

什么？她也遭奸污了？告诉我是谁干的。

泰特斯

您不吃点吗？皇后也请吃一点。

塔摩拉

你为何要这样杀死自己惟一的女儿？

泰特斯

杀她的不是我，是契伦和狄米特律斯：

他们奸污了她，割掉了她的舌头，

他们，是他们对她犯下了这些罪行。

萨特尼纳斯

去把他们马上带到这儿来。

泰特斯

嘿，他们就在这儿，被烤成了馅饼；

他们的母亲刚才吃得津津有味的，

正是她自己的亲生骨肉。这是真的，

这是真的，我的刀尖可以作证。

[杀塔摩拉]

萨特尼纳斯

疯子，你这可恶的行为死有余辜！

[杀泰特斯]

卢修斯

做儿子的岂可眼看着父亲流血？

一报还一报，一命抵一命！

[杀萨特尼纳斯。大骚乱。卢修斯、玛库斯及众人登上露台]

玛库斯

你们这些愁容满面的人们，罗马的

人民和子孙，一场巨变使你们像

惊弓之鸟，在狂风暴雨中逃散。

哦，让我来教你们如何把散落的

谷粒重新结成整束禾秸，如何把

斫断的肢体重新组成完整的全躯。

要是我苍白的头发和衰老的皱纹，

这饱经沧桑的真实的见证，尚不能

诱使你们倾听我的话语，那么

让罗马自招灭亡吧，让受到万邦

屈膝敬拜的名城，像被人遗忘的

弃儿般卑怯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吧。

（向卢修斯）

说吧，罗马亲爱的朋友，一如当初

我们的先祖用他那严肃的口气[48]

向害着相思的黛多叙述那悲惨的

大火之夜的故事，叙说狡猾的希腊人

如何偷袭普里阿摩斯国王的特洛伊城。

告诉我们是哪一个希南迷惑了我们的[49]

耳朵，是谁把致命的木马引入了

罗马，我们的特洛伊，使它受到

这样的打击。我的心不是铁石打成，

也无法向你们道尽我们的悲哀，

但滔滔的热泪将淹没我的演讲，

打断我的叙述，即使在我最需要

你们受感动，认真倾听我的话，

最需要你们寄予我同情的时候。

这儿是罗马的一员年轻的将军，

让他把经过情形告诉你们吧，

我会站在一旁，流着泪听他的叙述。

卢修斯

那么，仁慈的听众，你们听我说，

那万恶的契伦和狄米特律斯，

便是杀害我们皇叔的凶手，也是

奸污我妹妹的暴徒。为他们犯下的

暴行，我两个兄弟被砍下了首级；

我父亲老泪纵横却无人过问，他那只

为罗马忠勇战斗、将她的敌人送进

坟墓的手，被他们卑鄙地砍去。

最后，我自己也被无情地放逐，

被赶出国门，哭泣着向祖国的敌人

乞求援助。我真诚的泪水化解了

他们的宿怨，他们向我伸出双臂，

把我当作朋友般拥抱。你们都

知道，我这被祖国所摈弃的人，

用自己的鲜血保卫了她的安全，

挡开了敌人刺向她胸膛的利刃，

却冒着危险让自己的身体被利剑刺穿。

唉，你们知道我不是个夸夸其谈

的人，我的刀疤虽然不会说话，

却可以证明我说的话句句是真。

可是且慢！我想这样毫无意义地

自我吹嘘，未免离题太远。哦，恕我，

当朋友不在身边时，人们常宣扬自己。

玛库斯

现在该轮到我说几句了。瞧这孩子：

（指阿龙的私生子）

这是塔摩拉所下的杂种，父亲是

不信神的摩尔人，这一幕幕惨剧的

策划者和主谋。为了留下一个见证，

我们留下了这恶贼的一条命，让他

住在泰特斯的家里。现在请你们

评判吧，经受了这些无可言喻、

难以忍受、任何活人都望之却步的

冤屈，泰特斯难道没有理由报复吗？

你们已听到了全部真相，罗马民众，

你们怎么说？要是我们做错了什么，

请你们当场指出，我们这两个

安德洛尼克斯家族的仅存者，愿从

你们看见我们所站的地方，手挽手，

纵身跳下，在粗粝的岩石上撞得

灵魂出窍，就此结束这一家族的命运。

说吧，罗马人，说吧！要是你们说

必须如此，我和卢修斯就马上跳下去。

埃米留斯

下来，下来，你这可敬的罗马人，

轻轻地搀着我们的皇上下来，

卢修斯便是我们的皇上，因我知道

这是罗马百姓众口一词的呼声。

众人

卢修斯万岁！罗马尊严的皇帝！

玛库斯

（向众士兵）

去，到老泰特斯悲惨的屋子里去，

把那个不信神的摩尔人拖出来，

我们要判他一个最可怕的死刑，

作为对他作恶多端的一生的惩罚。

[侍从等下]

[卢修斯、玛库斯及众人自露台下]

众人

卢修斯万岁！罗马仁慈的统治者！

卢修斯

谢谢，善良的罗马人，但愿我能用

仁慈的统治来治愈罗马的创伤，

拭去她悲痛的眼泪！但是，善良的

人民，请给予我鼓励，因为天性

赋予我艰巨的任务。大家站远些，

可是叔叔，您过来向这尸体洒上

诀别之泪吧。哦，让我在您惨白而

冰冷的嘴唇上印上一个热吻吧。

[吻泰特斯]

这些悲伤之泪洒在您血污的脸上，

是您正直的儿子对您最后的敬礼！

玛库斯

用泪水回答泪水，用温柔的吻回答

您的吻，您的兄弟玛库斯前来吻你了。

哦，要是我必须给您无穷的泪、

无尽的吻，我也都给您，不吝惜！

卢修斯

过来，孩子，来，跟我们一个样儿，

在泪雨中把自己融化吧。你爷爷

非常爱你，多少次他抱着你在他膝上

跳跃，唱着歌催你入睡，将他那爱的

胸膛当作你的枕头；多少个故事

他为你讲述，你好把这些故事

记在心，在他死后再向别人去讲述。

玛库斯

这两片可怜的嘴唇，它们还有着

生命的时候，曾千万次温暖了

你的嘴唇！哦，可爱的孩子，给它们

最后的吻吧！向他告别，送他进入

坟墓，从此你就和他天壤永别了。

男孩

哦，爷爷，爷爷，我从心底里愿意

我自己去死，好让您死而复生！

哦，天哪，我泪流满面无法对他

说话，一张开嘴，就会被泪水噎住。

[众兵士押阿龙上]

埃米留斯

不幸的安德洛尼克斯家的族人，

不要太悲伤了。这恶贼一手制造出

这么多灾难，快将他判刑定罪吧。

卢修斯

把他埋在齐胸的泥里，活活饿死他。

由着他，只管让他站在那儿叫骂哭喊着讨吃的，

谁要是接济他，对他表示了同情，

也同样犯死罪。这是我们的判决。

留几个人在这儿把他往坑里埋了。

阿龙

啊，心中的怒气为什么不发作呢？

我不是什么黄口小儿，别以为我会

用卑怯的祷告，忏悔我所干的恶事。

要是能按我自己的心思去干，

我要干出比以往丑恶一万倍的事。

要是我一生中做过哪一桩善事，

我要从灵魂深处感到深深的悔恨。

卢修斯

请皇上的几位好友把他的尸体

送走，将他葬在他父皇的墓地。

我父亲和拉维妮娅将及早在我们的

家墓中得到安葬。至于那一头

贪得无厌的恶虎塔摩拉，不得为她

举行葬礼，不得为她服丧致哀，

也不得为她鸣响丧钟，只是将她

弃之荒野，任野兽猛禽去争相攫食：

她的一生，像野兽般不知怜悯，

她死后，让那些猛禽去对她怜悯吧。

[众下]

考证

版本

1594年2月6日，在莎士比亚的第一部诗集《维纳斯与阿童尼》问世后的第二年，他的早期剧作《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在伦敦书业公所登记，随即于6月出版，是为“第1四开本”。这一古罗马悲剧和同年稍后问世的《亨利六世》中篇，是莎士比亚最早出版的两种戏剧，都没有署上青年剧作家的名字。“第1四开本”很可能系根据剧作家的初稿排印。1600年、1611年，相继出版“第2四开本”和“第3四开本”，都依据最早的版本排印，而文字上有所出入。1623年，莎剧全集（第1对开本）问世，据1611年本排印这一早期悲剧，又可能根据剧团的提示本补充了第三幕整个第二景（泰特斯一家在餐桌边）一场戏。并给全剧补充了一些舞台指示。

现代版本都依据“第1四开本”结束于“....pity/....pity”。但当时在续出的两种“四开本”（第2、第3“四开本”）和“第1对开本”又加上最后四行，现代莎学家认为这四行并非出于莎士比亚手笔。

写作年份

当时的剧场经理亨斯娄（P.Henslowe，卒于1616年）留下从1592～1603年的财务日记，记载着1592年4月11日由“斯特兰吉”剧团演出《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一剧；但这未必是该剧的初演，因为1594年出版的单行本，书名页上写明曾由三个剧团演出，即在“斯特兰吉”剧团演出之前，已有两个剧团演出过这一悲剧了。

和莎士比亚同时代的剧作家琼森在他的《巴托罗缪市集》（1614）一剧中曾以轻视的口气提到《泰特斯》写于二十五年或三十年前。现代莎学家倾向于推断莎士比亚的这一早期习作约写于1589年。

取材来源

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的事迹不见于古罗马正史，只是中世纪的一个传说，也许在莎士比亚当时还在流传，现仅见于十八世纪英国坊间出版的散文本《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的史迹》，莎翁的这一早期悲剧的情节大致与之相同。但护民官请求泰特斯接受罗马王位，为他所推辞，这一情节则是流传下来的故事所没有的。此外，悲剧中黑奴的狠毒和为非作恶的活动能量被大大地加强了。

第四幕第一景，断肢的拉维妮娅让老父亲帮助她把古罗马诗人奥维德的《变形记》翻到与她身世相似的菲罗梅尔的故事。雅典公主菲罗梅尔为姐夫色雷斯国王忒柔斯所强暴，并被割去舌尖，幽禁于暗室，以防泄露其罪行。公主把诉苦的文字织入挂毯，和宫中的姐姐暗通消息，姐姐救出了她，并亲手宰杀幼子，煮成肉羹；国王得知宴席上所吃的乃是自己的亲骨肉，持斧追赶二姐妹，姐妹分别化为燕子和夜莺。莎士比亚在青少年时期即熟读《变形记》，他笔下的拉维妮娅的悲惨遭遇，当有着菲罗梅尔的身影。被凌辱的弱者以人肉宴作为报复泄恨的手段，该也是受这一古典叙事诗集的启发。

此外，古罗马悲剧作家塞内加的作品，基特的充满血腥味的复仇剧《西班牙悲剧》（约1587），对于青年剧作家写作这一早期悲剧也有所影响。

方平

[1] 见第四幕第一景。

[2] 见第四幕第三景。

[3] 见第三幕第一景。

[4] 见《李尔王》第三幕第四景。

[5] 见《李尔王》第四幕第七景。

[6] 见第五幕第三景。

[7] 普里阿摩斯，特洛伊战争时期的特洛伊国王，生有五十个儿子。

[8] 锡西亚位于黑海以北，据说该地居民以野蛮著称。

[9] 特洛伊王后即赫卡柏，普里阿摩斯之妻。她曾将最小的儿子波吕多洛斯托付给色雷斯国王照看，后发现儿子被色雷斯国王谋杀，便挖出国王的双眼，杀死他的两个儿子作为报复。

[10] 梭伦，古雅典立法者，认为一个人是否幸福要盖棺论定。

[11] 埃阿斯系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英雄。阿喀琉斯战死后，他的盾牌给了俄底修斯，为此埃阿斯盛怒而至疯狂，最后自杀身亡。起初希腊人不愿将他埋葬，后因俄底修斯的恳求，才将他隆重入殓。

[12] 据希腊神话，普罗米修斯因从天上偷火种给人类，受到众神之父宙斯的惩罚，被锁在高加索山的岩石上，每天有一大鹰飞来啄食他的肝脏。后得到赫拉克勒斯的帮助才获释放。

[13] 希腊神话中半鸟半女人的海妖塞壬，常用美妙的歌声引诱航海者触礁毁灭。

[14] 黛多系希腊传说中的迦太基的创建者，推罗国王穆顿的女儿。传说希腊王子埃涅阿斯在狩猎时遇到风暴，躲进一山洞与黛多邂逅，两人顿生恋情。

[15] 据西方古代星相学的迷信说法，太白金星照命主多情，土星照命主阴郁孤独。

[16] 据奥维德《变形记》，菲罗梅尔系雅典公主，遭其姐夫忒柔斯奸淫，忒柔斯恐其泄露秘密，将其舌头割去。

[17] 亚克托安系一猎人，因撞见狄安娜洗澡，她愤而将他变成一头牡鹿，最后被自己的猎犬撕成碎片。

[18] 指给丈夫戴绿帽子。

[19] 皮拉摩爱上了瑟丝贝姑娘，因误以为情人被狮子吞食，遂抽剑自杀。见奥维德《变形记》。莎士比亚在《仲夏夜之梦》中也讲述了这个故事。

[20] 据希腊神话，科赛特斯河系冥河的支流，为阴间五河之一，意为痛哭之河，凡死后不葬者，亡灵须在此彷徨一百年。

[21] 据奥维德《变形记》，菲罗梅尔在挂毯上一针一线地绣出她遭蹂躏的故事，并揭发了玷污她的罪人。

[22] 色雷斯诗人，指希腊神话中的俄耳浦斯，他冒险去阴府试图使亡妻欧律狄刻死而复生，用七弦琴弹奏出美妙的音乐将守卫阴府的刻耳柏洛斯猛犬催眠。

[23] 据古代罗马的传说，塔昆（Tarquin）系罗马王政时代最后一个皇帝。他谋杀岳父，篡夺王位，暴虐无道，民怨沸腾。后因其子奸污贞淑的鲁克丽丝而引起贵族的反抗，全家被逐出国门。

[24] 在古代，交叉双臂系表示悲哀的手势。

[25] 当时的人认为，每一声叹息都会从心里流走一滴血。

[26] 塔利，即西塞罗（全名是玛库斯·塔利·西塞罗），系古罗马著名政治家及演说家。

[27] 考内利亚是罗马政治改革家格拉古兄弟的母亲，以关心子女教育著称。

[28] 帕拉斯（Pallas），即智慧女神雅典娜。

[29] 此句莎士比亚引自塞内加的悲剧《希波吕托斯》。

[30] 罗马的希望，原文是“罗马的赫克托的希望”。意为小卢修斯之于罗马，就如赫克托之于特洛伊一样，是他们寄予厚望的勇士。

[31] 参阅莎士比亚长诗《鲁克丽丝受辱记》结尾处情节。

[32] 西比尔（Sibyl），希腊传说中的女预言家，曾将预言写在树叶上，有时树叶被风吹散，人们未能读到便消失了。

[33] 此时塔摩拉正卧床待产。

[34] 此句引自奥维德《变形记》。

[35] 她，指“公道女神”。

[36] 从上下文看，此处应是佚散一行。

[37] 火湖，即弗莱基桑河（Phlegethon），希腊神话中的五大冥河之一，为一火河。

[38] 阿凯伦河（Acheron），希腊神话中阴间的另一条冥河。

[39] 萨克罗普斯（Cyclops），荷马史诗《奥德修斯》中的独眼巨人。

[40] 玛斯（Mars），罗马神话中的战神。

[41] 萨特恩（Saturn），罗马神话中的农神。

[42] 头上长角系“戴绿头巾”之意，这里是影射皇帝当上了“王八”。

[43] 应为“平民法庭”，乡下人咬字不准之故。

[44] 科利奥兰纳，功勋卓著的罗马骁将，因不容于国人，被放逐出境。后联合罗马的敌人伏尔斯人起兵攻打罗马。见莎剧《科利奥兰纳》。

[45] 波洛涅（Progne）菲罗梅尔之姊，忒柔斯之妻。为了报复其夫对菲罗梅尔的奸污，她用他儿子的肉做成菜肴给他吃。

[46] 肯陶洛斯的盛宴，即拉庇泰国王皮利托士与希波达弥亚的婚宴，在婚宴上，被邀来做客的半人半马的肯陶洛斯企图抢走新娘，于是酒宴变成了一场血肉横飞的厮杀。故事见奥维德《变形记》。

[47] 维吉涅斯（Virginius）系罗马军团的一个百夫。统治集团中的阿皮乌斯·克劳狄看中了他女儿，与手下人共谋夺取这姑娘。维吉涅斯为了女儿的贞洁，亲自将她刺死，详见李维《罗马史》。

[48] 先祖，指特洛伊之后裔埃涅阿斯，相传为罗马的建立者。

[49] 希南（Sinon），劝说特洛伊人引入木马的希腊人。

前言

1599年上半年，伦敦泰晤士河南岸，“环球剧场”新落成，首演莎士比亚的《亨利五世》。以早期习作《亨利六世》开头的一系列深受观众欢迎的英国历史剧，到此画上了圆满的句号。那一年秋天，又上演了古罗马历史剧《居里厄斯·恺撒》。进入创作巅峰状态的莎士比亚，从此把他的才华转向了悲剧领域，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大悲剧将相继而来，首先问世的是世纪之初的《哈姆莱特》（1600）。

在莎士比亚的创作道路上，处在历史剧《亨利五世》和悲剧《哈姆莱特》之间的《居里厄斯·恺撒》占有一个特殊的地位。

英国向来奉行的是君权神授的封建政治体制，从没有像古罗马那样，建立在奴隶制度上的贵族共和国的政治经验。[1]《居里厄斯·恺撒》中以勃鲁托斯为首的小集团所竭力维护的几乎名存实亡的四百多年来的古罗马共和政体，因此不会是剧作家本人的一种政治理想。

莎士比亚所向往的应是在开明君主统治下的一个打破封建割据、中央集权的统一的王国。出现在他的历史剧中奋发有为、一代英主的亨利五世以及收拾残局、重整乾坤的亨利七世（见《理查三世》）的形象，多少带有理想色彩，在他们的身上寄托着剧作家的政治理想——只有在精明强悍又宽厚仁爱的国王的统治下，才会出现人民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剧作家最不愿意看到的是国王懦弱无能、被挟持、被推翻或被谋杀，枭雄纷起，国家陷于四分五裂，战火连绵、民不聊生。在以三十年内战（玫瑰战争）为背景的《亨利六世》三联剧中，清楚地表达了剧作家的（以及英国人民）这一政治焦虑。

现在，在古罗马历史剧中，雄才大略的恺撒遇刺身亡，而反对党无论在威望或政治才干上都不足以取而代之。罗马的政权因而出现了真空状态，两个敌对党派随即兵戎相见。勃鲁托斯一派倒下后，夺取了政权的安东尼、屋大维之间又展开了内部的斗争。将近二十年，国无宁日。这一切恰好印证了莎士比亚在英国历史系列剧中一再表达的政治忧思。因此可以这样说，往事越千年的罗马史剧与早期的英国历史系列剧自有着内在的呼应。

另一方面，这一罗马历史剧在莎剧原始版本（1623）中被归入悲剧类，全称是《居里厄斯·恺撒的悲剧》。实际上，它同时也是另一位主人公勃鲁托斯的悲剧。剧作家让我们清楚看到他个人的悲剧可以归结为性格的悲剧。他的形象几乎预告着在下一部悲剧中一个不朽的典型人物：哈姆莱特的诞生。相继而来的一系列大悲剧中的主人公，他们所遭受的挫折、他们的幻灭感、对人生的疑问，以及最后的倒下，正是建立在他们各自的内在的悲剧性格上。

因此很可以说，在政治思想以及在创作手法上，《恺撒》具有继往开来的意义，在莎翁创作道路上处于一个令人瞩目的转折点。

试图为罗马历史剧中的主要人物作出较客观的评价，需要认清这样一点：勃鲁托斯所标榜的“共和政体”（commonwealth）和我们现代政治概念上的民主政治绝不是一回事。

恺撒倒在自己的血泊中后，罗马元老院里响彻了暗杀者们的欢呼声：“自由啦！解放啦！暴君死啦！”“自由啦！解放啦！翻身啦！”（liberty！freedom，and enfranchisement！）最后由勃鲁托斯率领着小集团，一起挥舞着用恺撒的鲜血染红的利刃，走向罗马市场，他带头高呼：“自由啦！和平啦！解放啦！”

“自由”、“解放”成为这一伙人响亮的口号，但他们决不是在那里为处在下层社会的罗马全体公民而欢呼，更不可能为被剥夺了人格和人身自由、遭受沉重压迫的奴隶们伸张正义。有一个很鲜明的例子可以说明这一贵族集团对于广大的罗马人民的政治态度。

恺撒曾当众三次拒绝了安东尼的劝进，把献上的王冠挡了回去，且听听凯斯卡（小集团的一员）这样形容罗马公民的热烈反应吧：

那些乌合之众高声狂叫，拍着他们粗糙的手掌，把他们满是汗臭的睡帽抛向天空，把他们的口臭散布在空气之中，为的是恺撒拒绝了王冠，结果差一点儿把恺撒熏死，他晕倒在地上了。至于我，我不敢笑出声来，惟恐一开口就把那污浊的空气吸进肺腑。

（第一幕第二景）

语气之间毫不掩饰他对于人民群众的极端鄙视的态度，实际上，这也反映了这一小集团对于群众的态度。至于对于被践踏在社会最底层的奴隶，那就更不必说了。即使对待家仆比较宽厚的勃鲁托斯吧，在激烈的争吵中这样警告卡修斯：

把满腔怒火向你的奴隶们发作吧，

让他们吓得发抖吧。

（第四幕第三景）

那岂不是说：在奴隶面前只管做你作威作福的主子吧，这跟我不相干，可别以为我会忍气吞声，像一名奴隶。

卡修斯一听说元老院明天准备立恺撒为王，当即亮出匕首表态道：“卡修斯将从奴役下解救出卡修斯。”他的同党应声道：“每一个被束缚的奴隶，都可以用他们自己的手来挣脱锁链。”（第一幕第三景）多么地慷慨激昂！其实这些动听的呐喊无非在表明罗马贵族所享有的传统的特权是绝不容侵犯的。至于作为奴隶主的贵族竟会容忍奴隶们当真“挣脱锁链”、解放自己，那是休想了。

因此毫不奇怪，在他们策划、密谋、付诸行动的整个过程中，从没有谁提出过一幅政治蓝图，足以表明他们的宏愿在于为广大的罗马群众争取民主权利。倒是暗杀成功，政变者重新安排元老院的新显贵，试图拉拢安东尼时，卡修斯的一句话泄露了他们的真意所在：

加入我们志同道合者的行列，还是不愿与我们共事，由我们自行其是？

言下之意，我们可以考虑给你安排一个适当的位置。原来他们除掉恺撒这眼中钉，实际上是为了好在罗马贵族集团中进行权力再分配。

群众聚集在广场上，为恺撒的遇难要求得到一个解释。勃鲁托斯发表一篇措辞漂亮又简洁的演说词。他并没能正面提出他的政治纲领，而是反问道：“你们愿意让恺撒活在世上，大家做奴隶而死呢？还是让恺撒死去，大家做自由人而生？”（第三幕第二景）

谁自甘堕落、愿意做卑贱的奴隶呢？但是具有极大讽刺意义的是，被鼓动的群众为勃鲁托斯发出欢呼道：“让他做‘恺撒’！拿恺撒的荣耀为勃鲁托斯加冕吧！”

勃鲁托斯以爱国者自居，刺杀恺撒是为民除害，是惩罚他称霸称王的野心；可是罗马的群众偏要让勃鲁托斯做恺撒第二，仿佛这罗马大国就是缺少不了一个当家做主、至高至尊的恺撒。最有意思的是“拿恺撒的荣耀为勃鲁托斯加冕吧！”勃鲁托斯他们竭力维护的是由贵族上层集团统治的岌岌可危的罗马共和国；而罗马群众却似乎并不在乎谁来统治这个国家：元老院还是恺撒，只要让他们能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

很明显，以勃鲁托斯为首的这一小集团并没有群众基础。他们的所作所为，以及勃鲁托斯的高尚的理想并不为群众所理解，更不用说为他们能真正接受了。

接着登台向群众讲话的是一个比勃鲁托斯更强的政治活动家，在讲坛上更有辩才的鼓动家。安东尼实际上是利用公开的讲坛，针锋相对地和对手展开一场政治大辩论：恺撒究竟是不是“有野心的”暴君？

作为恺撒的追随者，他知道处境的危险，说话不能不转弯抹角；可是他算准了他手中拿着一副好牌。不像勃鲁托斯尽说些不着边际的漂亮话，他跟群众一起回忆恺撒生前为国为民所做的一件件好事，就是他打出的一张张牌：恺撒把敌人交纳的赎金都充实了国库；穷苦的人的哭声让他流下了泪；他三次当众拒绝了王冠等等。安东尼摊出来的都是罗马群众切身感受、还没有忘了的具体事实；他们议论开了：“他真的没有一点野心。”“恺撒死得是很冤枉。”安东尼眼看时机成熟，于是抛出了手中最后一张王牌——宣读恺撒生前立下的遗嘱：给每一个罗马公民七十五德拉克马，还捐出私人的产业作为公共游乐的场所。

安东尼始终一口一声“勃鲁托斯是一位品德高尚的人”，最后终于变成了无情的挖苦、讽刺，成了射向对方阵营的一枝枝冷箭。群众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更爱罗马的是恺撒，而不是空谈着“不是我不爱恺撒，而是我更爱罗马”的勃鲁托斯。他们怒吼了：“他们是叛贼！什么品德高尚的人！”安东尼无异在他们心里放了一把火，他们流下了泪，准备用焚化恺撒的火把去焚烧勃鲁托斯的住宅。

剧作家笔下的人物形象在艺术成就上也值得注意。

恺撒在群众的欢呼声中凯旋而返，一出场就声势不凡。他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干脆、有分量、切中要害：

看那个卡修斯，一张消瘦、饥饿的脸；

他心眼儿太多，这种人是危险的。

还说“这样的人只要看到别人高过自己，心里就无法平静”。他看得很准，用不多几句话就把一个阴谋家的嘴脸勾勒出来了。接着，他又向身边的安东尼解释道：

我只是告诉你，什么人是可怕的，

并非我惧怕他们，因为我永远是恺撒。

“我永远是恺撒”，这句话可说掷地有声，是恺撒的自豪感，或者说，自我崇拜心理的自我表白。对于他，“恺撒”这个显赫的姓氏已经成为至高无上、无所畏惧的统治者的同义词了。

恺撒说到自己，很少用第一人称“我”，他更喜欢以充满尊严感的“恺撒”来称呼自己：

恺撒比“危险”更危险，我们是同一胎

产下的两头雄狮；我是老大，

比它更凶猛。

（第二幕第二景）

人家恳求他收回成命，得到的拒绝是：“恺撒是不会有错误的。”然而有意思的是，当他宣称自己谁都不怕，因为“我永远是恺撒”时，接着却要他的亲信安东尼走到他的右手边，“因为这只耳朵是聋的”。

他把自己比做天上的北极星，是一位凛然不可侵犯的超人，可是一句话却泄了底，原来在公众崇拜的偶像后面，另有一个免不了老弱病残之苦的凡人。在政敌卡修斯的眼里，伟人的光彩更是完全剥落了：恺撒曾经沉溺在水中呼救，曾经在军旅中害了热病，浑身打战……

自我崇拜常使恺撒忘了自己也是个凡人，而恰恰在这里，他暴露了一个凡人所免不了的弱点。他的政敌正是看准了他这一弱点而达到了暗杀的目的。恺撒本来已听从妻子的劝告，答应不去罗马元老院了；却经不起上门来的政客们故意用话刺激他：要是恺撒躲在家里，元老们会怎样窃窃私议呢？——“瞧，恺撒害怕了！”就凭这句话，雄才大略的恺撒终于被人牵着鼻子走，陷入敌人的包围圈，成了阴谋的牺牲品。

阴谋家们挥舞着血淋淋的匕首，欢呼道：“暴君死了！”他们常用“暴君”来称呼恺撒，但是不可一世的恺撒却得到人民的拥护、爱戴；历史上并没有留下他苛政暴行的记载。暴君，应是指他破坏了传统的政治制度，大权独揽，凌驾于罗马元老院之上，俨然是不戴王冠的统治者。但是公元前40年的罗马，已不同于公元前五世纪早期的罗马贵族共和城邦了，它已成为地跨欧、非、亚三洲，把地中海作为自己内海的殖民地宗主国了，一个全面协调、中央集权的体制的出现，恐怕是迟早之间的事。保守派贵族惟恐恺撒称帝，先下手为强，实行“宫廷政变”；但是他们并未能阻止事物发展的趋势。十七年后，他的侄子屋大维登上元首的宝座（前27年），号称“奥古斯都”（意为至尊至圣），建立起庞大的罗马帝国。

另一位悲剧性的主人公是勃鲁托斯。“我喜爱光荣的名字，甚于害怕死亡”（第一幕第二景），这可说是他立身处世的座右铭。荣誉感时时刻刻在激励他、驱策他；但恰恰是这过分强烈的荣誉感构成了他的悲剧性格，别有用心的人在他身上找到了可以利用的弱点。

他光明磊落，众望所归；阴谋家们必须争取他，拥戴他为首领，好给他们的所作所为抹上一层道德的保护色彩：

那些在我们似乎是罪恶的事儿，

他一点头，就像最辉煌的点金术，

转眼成了高尚而仁义的善举。

（第一幕第三景）

恺撒当众拒绝劝进，被阴谋家形容为一幕丑剧，这引起了勃鲁托斯的忧思：他对恺撒并无个人恩怨，只是为了罗马，他必须死；倒不是他目前有什么过错，而是为了铲除后患；决不能眼看他称王。与其让毒蛇从蛇蛋中孵出来伤人，不如趁它还在蛋壳中把它杀死。

恰好阴谋者暗中投来了无头信，呼吁他：“站出来说话吧，下手吧，为民除害吧！”这一着果然很有效，他当即以罗马的拯救者自任。卡修斯一伙接着上门来拉拢他了：“这儿的人/没有谁不尊敬您，没有哪一个不希望/您多多看重您自己，就像每一个/高贵的罗马人那样看重您。”就这样，勃鲁托斯和阴谋家们一一握手为盟，充当了他们的盟主。

这本是策划中的一场流血的“宫廷政变”，可勃鲁托斯从他的荣誉感出发，一开始就把它神圣化了：“我们要做献祭者，不要做屠夫。”“让我们被称作恶势力的清除者，而不是杀人凶手。”

卡修斯提出，为了免除后患，杀死了恺撒，他的心腹安东尼也得死。勃鲁托斯却要给他们的暗杀活动划一条道德界线，为安东尼网开一面。安东尼自请接受死罪的处分，勃鲁托斯说道：“你只看见我们的手/在行动中沾染了血腥，却并没看到/我们的心充满着怜悯。”

他甚至不顾卡修斯的警告、反对，同意安东尼作为死者的朋友在恺撒的遗体旁向群众致悼词。安东尼在口口声声称道勃鲁托斯是正人君子的同时，却让扮演着献祭者的“正人君子”终于还原为血腥的叛逆者。他的演说，无异在群众的心中放了一把火，他们爆发出一阵阵愤怒的口号：“哦，叛徒！奸贼！”“我们要烧掉勃鲁托斯的宅子！”

勃鲁托斯他们只能仓皇逃出了罗马城。借着勃鲁托斯的声誉，那一伙阴谋者为自己竖起了一面大旗，但也正是勃鲁托斯的理想主义坏了他们的大事。勃鲁托斯的荣誉感使他成为一个悲剧性人物。

意大利爆发了内战。在营帐内，勃鲁托斯和卡修斯之间爆发了一场争吵；但即使争吵得面红耳赤，卡修斯并没有忘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他所结交的惟一值得尊敬的朋友，只有勃鲁托斯的友谊最值得他自豪。勃鲁托斯只管咄咄逼人地责问他，他却只是在招架，在一步步退让，吐出了他的辛酸话：

即使你最恨恺撒的时候，你爱他

也始终胜过了卡修斯。

他终于屈服，请求原谅，承认母亲给了他暴躁的坏脾气；最后听说勃鲁托斯的爱妻由于丈夫的失败而自杀了，他献上了真挚的慰问，充分理解好友这时的痛苦心情。二人为恢复了友谊而干杯时，他情不自禁地说：“喝着勃鲁托斯的友情，我永不知足。”

恺撒形容脸上没有肉、没有笑容的卡修斯是个危险人物。我们读者也不会喜欢他。可是在这一段富于人情味儿的穿插里，剧作家给这个性格阴冷的人物添上了一抹暖色调——不是一无可取，还多少有他的可取之处。

比起勃鲁托斯来，他是更有实际经验、更有应变能力的政治活动家。勃鲁托斯生活在他的理想中。出于对他的尊敬，卡修斯总是放弃自己的判断，听从了他的意见。事后证明，勃鲁托斯的每一着都走错了；可从没听说卡修斯向他算倒账，直到最后，和安东尼对阵、喊话之后，才露出了几句无奈的埋怨；剧作家又一次让我们看到这个尖刻的人也有他的人之常情：

你看，勃鲁托斯，感谢你自己吧——

要是早听了我卡修斯的话，

也不会有一条向我们放肆的舌头了。

（第五幕第一景）

全剧结束于安东尼在勃鲁托斯遗体前所表达的敬意：“这一位是他们中最高贵的罗马人。”还说只有他，出于正义感才卷进了阴谋小集团。剧作家写出了他的不可避免的悲剧，并没有抹杀他在人品道德上自有可敬之处，更可贵的是，他自有一种人格上的魅力，让人忘了这里是一位遥远的古代人物。

这一古罗马悲剧写的是男性占统治地位的政治舞台。这里是男人们的天下，没有女人插足、说话的余地。因此全剧只有两个女角，她们的戏又少；勃鲁托斯的爱妻只是在一场戏中露了脸，给人留下的印象却是难忘的。她没有可能提出妇女的社会地位，却以爱情的名义坚持妇女在她的小天地里，也即在她的家庭里，应该享有和丈夫平起平坐的地位。这确是一位值得钦佩的古代妇女，已在《错尽错绝》、《奥瑟罗》的前言中有所论及，这里从略了。

方平

剧中人物

居里厄斯·恺撒

卡尔帕妮娅 恺撒之妻

玛克斯·勃鲁托斯 恺撒反对党之领袖

波 希 娅 勃鲁托斯之妻

品达勒斯 卡修斯之仆人

阿特米道勒 一诡辩学者

预言者

奇纳 诗人

另一诗人

元老、市民、卫队、侍从等

第一幕

第一景 罗马街头

[弗莱维厄斯、玛罗勒斯和若干民众上]

弗莱维厄斯

走开！闲得无聊的家伙，回家去吧。

今天可是假日？什么，你难道不知，

作为技工，你们不该脱下工装

放下工具，在工作日出来游逛？

说呀，你干的是哪一个行当？

市 民 甲

哦，先生，我是个木匠。

玛罗勒斯

你的皮围裙在哪里？还有你的木尺？

你穿着最考究的衣裳要去干啥？

还有你，你干的又是哪个行当？

市 民 乙

实在地说，先生，和能工巧匠相比，我不过是你们称作的粗工匠而已。

玛罗勒斯

但你究竟干的哪一行？直接回答我。

市 民 乙

我干的这一行，先生，我希望能对得住自己的良心，这行当说穿了只是个修补匠。

玛罗勒斯

你到底干的什么，你这无赖？

市 民 乙

别，我求您了，先生，别对我生气；要是您哪儿漏了，先生，我可以替您补一补。

玛罗勒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替我补一补，你这无礼的家伙。

市 民 乙

怎么啦，先生，我是给您补鞋。

弗莱维厄斯

你是个补鞋匠，是吗？

市 民 乙

一点不错，先生，我的生计靠的只是一把鞋锥，我不会操刀斧锯凿，也不会做针线女红，我用的只是鞋锥一把。说实在的，先生，我是个专门医治破旧鞋子的外科医生，若是它们生命垂危，我就叫它们起死回生。那些脚底踩着牛皮的体面人物，都要领教我的手艺呢！

弗莱维厄斯

你今天为什么不待在自己的店铺？

为什么要带领这些人在街头闲逛？

市 民 乙

实言相告，先生，是为了让他们把鞋子磨破，让我好多揽几份生意。不过先生，真正的原因倒是为了迎接恺撒，庆祝他的凯旋，[2]我们为此放了一天的假。

玛罗勒斯

庆祝些什么？他带了什么胜利回来？

跟随他来到罗马的是些什么贡品？

绑在他战车后面的又是哪些战俘？

你们这些木头石块，毫无灵性的

东西！哦，你们这些铁石心肠，

冷酷的罗马人，你们忘记庞贝了吗？

有多少次，你们登上城墙和雉堞，

攀上塔顶、楼窗，甚至爬上高高的

烟囱，怀里抱着婴孩，耐心地等待，

挨过漫长的一天，为的是见一见

那伟大的庞贝从罗马的街道经过。

当他的战车出现在你们眼前，你们

难道没有发出过万众一声的欢呼，

这欢呼声敲打着台伯河凹陷的河岸，

发出阵阵的回响，使台伯河的河水

也因之战栗不已？现在，你们居然

穿上新置的盛装？居然把今天定为

节日？居然把鲜花撒在他的脚下，

那双踏着庞贝的血迹而归的脚下？

走吧！

跑回你们的屋里，跪下你们的双膝，

祈求神明饶恕你们的忘恩负义，

阻止那降到你们头上来的灾祸。

弗莱维厄斯

走吧，走吧，我的好同胞，为了

你们这个错误，集合起你们所有

可怜的伙伴，带他们到台伯河西岸，

把眼泪洒入河中，使最低的水流

也会亲吻那最高的堤岸。

[众市民下]

且看这些下贱的东西也会为之

动容，一个个自知有罪，无言地

离去。你走那条通往圣殿的路，

我走这一条。要是你发现他们

在偶像上悬挂彩带，就把它扯下。

玛罗勒斯

我们能这样做吗？

你知道今天可是卢柏克节。[3]

弗莱维厄斯

没有问题，不能让偶像的身上

悬挂起恺撒的战利品。我会四处

走走，把那些愚民从街上驱走。

你若是见到哪儿人多，也一起

把他们驱散。他们是恺撒身上的

羽毛，一旦羽翼丰满，他就会

一飞冲天，凌驾于众人之上。

使我们大家胆战心惊地听命于他。

[同下]

第二景 同前，广场

[音乐奏起。恺撒上。安东尼在作竞走准备；卡尔帕妮娅、波希娅、德修斯、西塞罗、勃鲁托斯、卡修斯、凯斯卡、一预言者同上；玛罗勒斯、弗莱维厄斯及人群随上]

恺撒

卡尔帕妮娅！

凯斯卡

静一静！恺撒有话。

[乐声止]

恺撒

卡尔帕妮娅！

卡尔帕妮娅

我在这儿，我的夫君。

恺撒

当安东尼快要跑到终点的时候，

你站过去挡住他的道。安东尼！

安东尼

恺撒，我的主。

恺撒

安东尼，你在奔走时不要忘记

去碰一碰卡尔帕妮娅，因为老人说，

不孕的妇人若在神圣的竞走中被碰，

就会解除无嗣的诅咒。

安东尼

我会记住的。

只要恺撒说声“这么办”，就会照办。

恺撒

开始吧，不要遗漏了任何仪式。

[乐声响起]

预言者

恺撒！

恺撒

嘿！谁在叫我？

凯斯卡

所有的声音都静下来，保持安静！

[乐声止]

恺撒

谁在人丛中把我呼叫？我听到了

一个比所有音乐都要尖利的声音

在喊着“恺撒”。说吧，恺撒听着呢！

预言者

留心三月十五日。

恺撒

说话者是何人？

勃鲁托斯

一位预言者要您留心三月十五日。

恺撒

把他带到我跟前，让我看看他的脸。

卡修斯

喂，从人群中出来，见见恺撒吧。

恺撒

你现在有什么要对我说？再说一遍。

预言者

留心三月十五日。

恺撒

他在做白日梦，我们不理他，走吧。

[号声起，除勃鲁托斯和卡修斯外均下]

卡修斯

您不去看看竞走进行得如何？

勃鲁托斯

我不去。

卡修斯

我请求您去吧。

勃鲁托斯

对游乐的事我兴味索然。我缺乏

安东尼身上那种活泼快乐的精神。

但愿我没妨碍您的兴致，卡修斯，

我先走一步了。

卡修斯

勃鲁托斯，我近来对您作过观察；

从您的眼里再也见不到那种温情，

那种我曾熟悉的友爱；对于爱您的

朋友，您表现出过分的拘谨和生硬。

勃鲁托斯

卡修斯，请不要误会；倘若我脸上

罩着一层阴云，那完全是出于我

自身的不快。我近来心情烦恼，

为内心的矛盾而痛苦，为着某种

不可告人的思虑，也许这就是

我举止乖张的原因。但是请我的

好朋友——卡修斯，您就是其中的

一位，不要因此而不快，也不要

责怪我的怠慢，这可怜的勃鲁托斯，

正在和他自己交战，因此忘记了

对别人表示出应有的情谊。

卡修斯

这么说来，勃鲁托斯，我大大地

误会了您的心境，因而将许多

值得考虑的意见埋在心底。告诉我，

好勃鲁托斯，您看得见自己的脸吗？

勃鲁托斯

不，卡修斯，因为眼睛不能看见

它自身，必须借助外物的反射。

卡修斯

一点不错；

令人十分痛惜的是，勃鲁托斯，

您没有这样一面镜子，可以将您

深藏不露的美德，反射到您的眼里，

使您看到自己的形象。我曾听到

人们说起勃鲁托斯——他是罗马

最受人尊敬的人，不朽的恺撒

当然不在其内。这些人呻吟在

时代的桎梏之下，都希望高贵的

勃鲁托斯，能看到自己的美德。

勃鲁托斯

卡修斯，您要我在自身中寻找那

并不属于我的品质，是想引导我

到什么危险的境地？

卡修斯

所以，好勃鲁托斯，留心听着吧，

既然您知道您不能像照镜子那般

清楚地瞧见自己，那么我作为您的

镜子，可以或多或少向您揭示

那个您并不了解的自己。请不要

怀疑我，高贵的勃鲁托斯：倘若我

是个插科打诨逗人嬉笑之徒，惯于

向每一个声言爱我的朋友赌咒发誓，

送上我廉价的友情；倘若您知道

我一味地奉承他人，和人搂搂抱抱，

过后却对他们恶意诽谤；倘若

您知道我和贱民们在酒宴上称兄道弟，

那就把我视作一个危险分子吧。

[喇叭奏花腔。欢呼声]

勃鲁托斯

这欢呼声是什么意思？我真担心

人民会把恺撒选作国王。

卡修斯

噢，您担心？

这么看来，您不愿此事成真了。

勃鲁托斯

我不愿，卡修斯，虽然我很爱他。

但是为什么您拉住我久久不放？

您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如果那和

大众的利益息息相关，即使一只眼

看到荣誉，另一只眼看到死亡，

我也会毫无畏惧地面对它们。

因为我喜爱光荣的名字，甚于

害怕死亡，这自有神明作证。

卡修斯

勃鲁托斯，我知道您内心的这种

美德，就像我知道您的面容一样。

哦，荣誉正是我要谈论的题目，

我说不上对于这个人生、您和

其他人作何想法，但就我个人

而言，若是不得不为了自己而

担惊受怕，我倒宁可不要活着。

我生来是个自由人，和恺撒一样。

您也如此，我们和他同样享受过

美馔佳肴，也和他同样能忍耐

严冬的寒冷。曾经有过一次，

天气阴冷狂风怒号，台伯河的浊浪

正愤怒地冲激着堤岸。恺撒对我说，

“卡修斯，你敢不敢和我一起

跃入这汹涌的怒涛泅向彼岸？”

我闻声跳下河去，连衣服都没脱，

一边嘱咐他跟在我的身后。他便

照着办了。急流咆哮着，我们用

强健的膂力与之搏斗，抱着拼死的

决心劈开水波，迎着逆流而上。

但是我们尚未抵达预定的目标，

恺撒便喊了起来，“救救我，卡修斯，

我要沉水了！”于是我便把这个

精疲力竭的恺撒，从台伯河的

急流中救出，就像我们的祖先

埃涅阿斯，从特洛伊的烈火中

把老安喀西斯驮出一样。可现在，[4]

这个人成了一尊天神，而卡修斯

则是个可怜虫，只要恺撒漫不经心地

向他点一点头，便不得不低头弯腰。

在西班牙时，恺撒发过一次热病，

当热病发作时，我曾经注意到他

浑身发抖。一点不假，这天神也会

发抖。他那怯懦的嘴唇像逃兵似的

失去了血色；他那使全世界惊惧的

眼神，也黯然失色。我听到了他的

呻吟。是啊，他那条舌头，那条

使罗马人屏气静听，并将他的话语

记载在史册上的舌头，却像一个

害病的女孩似的喊道：“唉，给我

一点水喝，泰提涅斯。”神明啊，

这真叫我诧异万分，这样一个

精神软弱的人，居然会征服这

伟大的世界，独自摘取胜利的桂冠。

[欢呼声和喇叭声]

勃鲁托斯

又是一阵欢呼？我敢肯定，这些

喝彩声是因为他们把新的荣誉，

又一次加在恺撒的身上。

卡修斯

哼，伙计，他像克劳索斯一样[5]

跨越这狭小的世界，而我们这些

芸芸众生，却在他两条巨腿底下

行走，探头探脑地为自己寻找那

不光彩的坟墓。人们有时可以成为

自己命运的主人，亲爱的勃鲁托斯，

但我们只是走卒随从。错处不在

我们的命运，而是在于我们自己。

勃鲁托斯和恺撒：“恺撒”这名字

算什么？为什么要比勃鲁托斯更加

响亮？将它们写在一起，您的名字

同样的好看；念在嘴里，也同样的

顺口；称起重量来，它们不相上下；

若是用来招魂，“勃鲁托斯”和“恺撒”

一样能将它们招之即来。凭着天上

众神的名字，我们这位恺撒究竟

吃了什么美食，才长得如此伟大？

时代啊，你真可耻！罗马啊，你那

高贵的血统已经中断！自洪水以来，

可曾见过这样的时代，不曾因为

两个以上的人物而美名永存？

当人民谈论起罗马，至今有谁能说，

她那广阔的城墙之内，只是一人的

天下？要是罗马真成了独夫的卧榻，

居住其间的，就只有他孤家寡人了。

啊，你我都听见我们的父辈说过，

从前罗马有过一个勃鲁托斯，[6]

他不能容忍国家被一个君王统治，

正如不愿让它受制于永劫的恶魔一样。

勃鲁托斯

您对我的一片爱心，我毫不怀疑；

您想鼓动我干什么，我也能猜出

几分。我对这事以及对当前局势

作何看法，以后可以向您陈说，

但此刻却不想细述。我怀着一颗

爱您的心向您恳求，不要采取

进一步的行动。您刚才说过的话，

我愿仔细考虑；还有什么要说的话，

我也将耐心听取，还会专门找一个

时间，来聆听您的高见，并谈出

我的看法。在此之前，我尊敬的

朋友，请您记住：勃鲁托斯宁愿

做一个乡野贱民，也不愿在这

艰难的时世，自称为罗马之子。

卡修斯

我很高兴，我这微弱的言辞，已在

勃鲁托斯心中撞击出火花。

[恺撒和随从上]

勃鲁托斯

赛事已毕，恺撒就要回来了。

卡修斯

当他们经过时，去拉一拉凯斯卡的

衣袖，他会用愠愠不平的口气，

告诉您今天发生的有趣事儿。

勃鲁托斯

我会按您所说去做的。可是您瞧，

卡修斯，恺撒的眉间闪动着怒火，

他身后的人个个像遭了呵叱似的：

卡尔帕妮娅的脸色苍白如纸，

西塞罗则两眼通红，一脸苦恼。

就像我们看见他在议会辩论中

遭到元老们驳斥时的那副模样。

卡修斯

凯斯卡会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恺撒

安东尼！

安东尼

恺撒。

恺撒

侍奉我左右的人，应该长得胖胖的，

头发梳得光光的，夜里睡得香香的。

看那个卡修斯，一张消瘦、饥饿的脸；

他心眼儿太多，这种人是危险的。

安东尼

不用怕他，恺撒，他并不危险。

他是个高贵的罗马人，待人友善。

恺撒

但愿他能胖一点！但我并不怕他。

不过，要是我的名字可能遭受

恐惧的伤害，我不知道还有谁

比这精瘦的卡修斯更应让我躲避。

他书读得不少，善于在一旁仔细

观察，看透他人的行动。他不像你，

安东尼，喜欢游戏；他从来不听

音乐，脸上难得一笑，笑起来却是

一副古怪模样，仿佛在嘲笑自己，

为自己轻易笑出声来而感到不屑。

这样的人只要看到别人高过自己，

心里就无法平静，所以，这种人

非常危险。我只是告诉你，什么人

是可怕的，并非我惧怕他们，因为我

永远是恺撒。请你到我的右边来，

因为这只耳朵是聋的。实实在在地

告诉我，你对他究竟是什么看法。

[吹号，恺撒与众人下。留下凯斯卡]

凯斯卡

您拉住我外套，有话和我说吗？

勃鲁托斯

嗳，凯斯卡，告诉我今天出了

什么事，恺撒看上去一脸不高兴。

凯斯卡

怎么，您刚才不是和他在一起吗？

勃鲁托斯

要是我在，就不会向凯斯卡打听了。

凯斯卡

喔，有人向他献上一顶王冠，当王冠献上时，他用手背把它挡了回去，于是民众便欢呼了起来。

勃鲁托斯

那么第二次欢呼为的是什么？

凯斯卡

呃，也是为了那件事。

卡修斯

他们欢呼了三次，这第三次为的是什么？

凯斯卡

呃，也是为了那件事。

勃鲁托斯

他们把王冠三次献给他吗？

凯斯卡

啊，正是。他三次把王冠推掉，一次比一次来得更加谦和；而每推掉一次，我身旁好些人便发出一阵欢呼。

卡修斯

向他献上王冠的人是谁？

凯斯卡

嘿，是安东尼。

勃鲁托斯

把献冠的情形告诉我们，好凯斯卡。

凯斯卡

要我把当时的情景叙说一遍，我宁可被吊死。那不过是蠢事一桩，我连看都没有正眼看它一下。只见马克·安东尼给他献上一顶王冠——但这也算不上什么王冠，只是一个花环而已——而且，正如我刚才跟你们说的，他把它推掉了一次。但是虽然是拒绝，依我看来，他心里却巴不得把它接过来。于是，他再次献上，而他则再次推掉，但依我看来，他很不情愿地将手指从那花环上挪开。于是，他第三次献上，而他则第三次推掉。当他拒绝的时候，那些乌合之众高声狂叫，拍着他们粗糙的手掌，把他们满是汗臭的睡帽抛向天空，把他们的口臭散布在空气之中，为的是恺撒拒绝了王冠，结果差一点把恺撒熏死，他晕倒在地上了。至于我，我不敢笑出声来，惟恐一开口就把那污浊的空气吸进肺腑。

卡修斯

小声一点，我求您；什么，恺撒晕过去了？

凯斯卡

他在广场上倒了下来，嘴里吐着白沫，连话都说不出来。

勃鲁托斯

看来恺撒的癫痫病发作了。

卡修斯

不，恺撒才没有癫痫病呢；倒是你、我，还有老实的凯斯卡，我们才会有这种倒下去的病。

凯斯卡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但我敢肯定恺撒确实倒了下去。要是这些乌合之众没有像他们在戏院子里那样拍着手，对恺撒发出嘘声，我就是个说谎话的混蛋。

勃鲁托斯

他醒过来以后说了些什么？

凯斯卡

哎呀，在他还没有倒下之前，当他看到那些芸芸众生因为他拒绝了王冠而欢欣雀跃时，他就拉住我要我给他解开上衣，露出他的咽喉来任他们宰割。倘若我是一个干体力活儿的人，我肯定会照他的吩咐去做，要不然就让我跟这些无赖一起进地狱吧。就这样，他倒了下去。当他醒来以后，他说如果他做过什么不合适的事，或者说过什么不合适的话，他希望他们原谅他这个有病的人。在我站立的地方，有三四个荡妇喊道：“唉，好人儿！”真心诚意地原谅了他，但是不必把她们的话当回事儿，要是恺撒刺死她们的母亲，她们也会这么做的。

勃鲁托斯

这以后，他就一脸不高兴地走了？

凯斯卡

嗯。

卡修斯

西塞罗说了些什么？

凯斯卡

嗯，他说的是希腊话。

卡修斯

他的大意是什么？

凯斯卡

不行，要是我把那些话告诉了您，我以后再也不敢正面瞧您了。但那些听懂他话的人都互相笑笑，摇着头。至于说到我，我对他的话真的一句都不懂。我再来给你们讲点儿别的新闻：玛罗勒斯和弗莱维厄斯因为从恺撒像上扯下彩带，已被剥夺了发言权。再见吧，要是我没有忘记的话，蠢事还不少呢。

卡修斯

您今晚愿意和我共进晚餐吗，凯斯卡？

凯斯卡

不，我已经有了约会。

卡修斯

那么明天陪我吃饭好吗？

凯斯卡

嗯，要是我还活着，要是您的心思没变，要是您的饭值得一吃的话。

卡修斯

好，我等着您。

凯斯卡

就这样。二位再见了。

[下]

勃鲁托斯

他怎么变得如此迟钝呆板，以前

上学的时候倒是非常聪明伶俐的。

卡修斯

他现在正在从事着一桩勇敢而

高尚的大事业，不管他装出一副

多么迟钝的模样，他的粗鲁对于

他的智慧，倒是一种调味品，

使人们在咀嚼他的话语时，感到

兴味盎然。

勃鲁托斯

这话不错。现在我得向您告辞了。

明天您倘若愿意和我谈谈，我会

到您的府上拜访；或者，要是您

愿意光临舍间，我一定在家恭候。

卡修斯

我会来的。在此之前请留意这个世界。

[勃鲁托斯下]

好，勃鲁托斯，您为人正直高尚，

但在我看来，您高贵的气质也可能

引向它的反面；所以正直的人应该

和正直的人朝夕相处，因为有谁能

坚定得不受任何诱惑呢？恺撒待我

确实不好，但他却喜欢勃鲁托斯。

倘若我和勃鲁托斯掉换个位置，

他不会来挑唆我的。今天夜里，

我会将几封匿名信丢进他的窗里，

用的是不同的笔迹，就像出自于

好几个市民，诉说罗马人民对他的

敬仰之情，隐隐约约地向他暗示

恺撒的那颗狼子野心。信投出后，

让恺撒去稳坐他的王位吧，我们会

动摇他，否则眼看要受难受灾。

第三景 同前，街道

[雷电交加。凯斯卡和西塞罗上]

西 塞 罗

晚上好，凯斯卡，您送恺撒回家了？

您为何气喘不休，把眼睛睁得老大？

凯斯卡

当世俗的权势摇摆不定地战栗着，

您仍然无动于衷吗？哦，西塞罗，

我曾见到过暴风雨，那咆哮的狂风

折断了多节的橡树；我还见到过

那野心勃勃的海洋汹涌澎湃，白沫

四溅，一直冲向黑压压的云端。

但是直到今晚，直到此刻为止，

我还从未见过这种掉下火团来的

暴风雨。要么是上界爆发了内战？

要么是人间的傲慢触怒了众神，

使他们决意将这世界毁灭？

西 塞 罗

啊，您还见到什么奇特的事吗？

凯斯卡

一个卑贱的奴隶，这可是亲眼所见，

他举起一只左手，上面燃烧着烈焰，

就像二十支火炬合在一起；但他

既不觉疼痛，手上也没有灼伤的

痕迹。此外，我还在圣殿旁遇到

一头狮子，它瞪大眼睛凝视着我，

恶狠狠地打我身边走过，却没来

惹我，到现在我还没有将剑收起。

还有一百个吓得面如土色的女人，

瑟瑟地缩成一团，信誓旦旦地说

她们看见一个浑身着火的男子

在街上徘徊不停。而昨天正午时分，

夜枭竟然栖息在广场上，发出

凄厉的尖叫。当这些奇怪的预兆

在同一时刻出现，谁也不能说

“这是自然现象，自有其存在的

理由”。因我相信它们是不吉之兆，

预示着重大的变故即将到来。

西 塞 罗

确实，这是个反常怪异的时世。

不过人们会按照他们自己的意思，

对这些事件作出随心所欲的解释。

恺撒明天会去圣殿吗？

凯斯卡

他会去的，因为他曾叫安东尼

给您传话，说他明天要去那里。

西 塞 罗

那么晚安，凯斯卡：这样反常的

天气还是待在家里好。

凯斯卡

再见了，西塞罗。

[西塞罗下]

[卡修斯上]

卡修斯

谁？

凯斯卡

一个罗马人。

卡修斯

听口气您是凯斯卡。

凯斯卡

您耳朵真好，卡修斯，多可怕的夜晚！

卡修斯

对于诚实的人，这是个可爱的夜晚。

凯斯卡

有谁见到过这么险恶的天气？

卡修斯

地上充满罪恶，天上自会有灾祸。

就我而言，我刚才在街上游荡，

将自己交给这可怕的夜晚，就这样

敞开衣襟，凯斯卡，如您所见的，

袒露着胸膛去迎接那雷霆和霹雳；

当闪电的蓝色光叉似乎要撕裂

那苍穹的胸膛，我便迎了上去，

使自己成为那霹雳打击的目标。

凯斯卡

但您为何要如此蔑视天庭呢？

当万能的天神向我们传送如此

可怕的天象来惊吓我们的时候，

我们只有惊恐战栗的分儿。

卡修斯

您真是迟钝得可以，凯斯卡，

您缺少那种罗马人应有的活力，

否则便是将它藏而不用。您看到

上天发怒的奇特景象，便脸色

发白，呆若木鸡；但是，倘若您能

考虑一下它的真正原因，为什么

会有这些火团，这些游荡的鬼魂，

这些鸟兽都一反常态，显现出

奇模怪样；为何老人儿童和愚人，

都会说起预言；为何一切事物都会

远离常规，远离它们的天性，远离

本来面目而变得怪异诡谲；您便会

发现，上天在它们身上注入灵气，

借助它们向人们发出警告，预防那

异常的变故。凯斯卡，现在我可以

向您提起一个人的名字，他就像

这可怕的夜，发出雷鸣和电闪，

震裂坟墓，像圣殿旁的狮子一样

发出怒吼；就个人的行动而言，

此人并不比你我更有力量，然而

他的威势却与日俱增，就和这些

异兆一样令人可畏。

凯斯卡

您指的是恺撒，是吗，卡修斯？

卡修斯

且不管他是谁。罗马人现在有着

和他们祖先一样的筋骨和手脚；

可是，这不幸的时世！我们父辈的

精神已经死去，我们却被母亲的

灵魂所统治，我们的重轭和苦难，

显示出我们缺乏男子汉的阳刚之气。

凯斯卡

不错，他们说元老们明天就要

立恺撒为王，他将在陆地和海上，

在一切地方加冕称王，却万不能

在这儿做意大利的霸主！

卡修斯

我知道我的刀该用在什么地方，

卡修斯将从奴役下解救出卡修斯。

就在此地，众神啊，你们使软弱

变为刚强；就在此地，众神啊，

你们把暴君击败。无论石造的塔，

还是铜铸的墙；无论憋闷的地牢，

还是坚固的铁链，都不能拘禁住

坚强的心灵。但生命厌倦于这些

尘世的束缚后，决不会缺少解脱

自身的力量。要是我知道这一点，

让整个世界也知道，我随时能挣脱

我身上所承受的暴政的压迫。

[雷声继续]

凯斯卡

我也能够，

每一个被束缚的奴隶，都可以

用他们自己的手来挣脱锁链。

卡修斯

那么，为什么要让恺撒成为暴君？

可怜的人！我知道他只是因为看见

罗马人都是绵羊，所以才做一头狼；

罗马人要不是驯鹿，他也成不了

狮子。谁急于烧起一场大火，必须

先从柔弱的草秆燃起。罗马只是

一堆废物，一堆垃圾和糠屑草料，

用来点亮恺撒这么个卑劣小人！

可是，唉，天哪，您引我说了些

什么？也许听我说话的是个驯顺的

奴才，那么我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但我已有准备，对危险已毫不在意。

凯斯卡

您在对凯斯卡说话，他不是一个

摇唇鼓舌搬弄是非之徒。握住

我的手，去鼓动那些忿忿不平的

民众，把他们集合起来，我愿意

一马当先踊跃向前。

卡修斯

那就一言为定。

凯斯卡，现在我要告诉您，我已

说动了好几位生性高贵的罗马人，

和我一起去干一番事业，一番

高尚而危险的英雄业绩。我知道

他们此刻正在庞贝剧院的门廊下

等我，在这样一个可怕的夜晚，

街上万籁俱寂，阒无一人，天色

是那样的昏暗无光，一如我们

所要干的事情那样，充满着血腥、

烈焰和恐怖。

[奇纳上]

凯斯卡

请回避一下，有人匆匆地走来。

卡修斯

那是奇纳，他走路的样子我认得出，

是自己人。奇纳，您急急地去哪儿？

奇纳

去找您。那是谁？梅特勒斯·辛伯吗？

卡修斯

不，这位是凯斯卡；我们计划的

参与者。他们在等我吗，奇纳？

奇纳

您在这儿我很高兴。多可怕的夜晚！

我们中间有两三个人见到异象呢。

卡修斯

他们在等我吗？请告诉我。

奇纳

是的。

啊，卡修斯，但愿您能把高贵的

勃鲁托斯争取到我们一党来——

卡修斯

放心吧，好奇纳，带上这封信，

别忘了把它放在执政官的坐椅上，

只有勃鲁托斯有可能发现它；

把这一封丢进他的窗户，这一封

用蜡粘在老勃鲁托斯的铜像上；

事成后回庞贝剧院的门廊见我们。

勃鲁托斯和特里波涅斯都到了吗？

奇纳

除了梅特勒斯·辛伯外都到齐了，

他去您府上找您了。好，我得快走，

遵照您的吩咐，把这些信都放好。

卡修斯

事情办完后就到庞贝剧院来。

[奇纳下]

来，凯斯卡，我们俩在拂晓之前

还得去勃鲁托斯府上见他一面，

他已有三分属于我们，只要再

见一次，他就完全是我们的人了。

凯斯卡

哦，他在人民心中享有崇高地位，

那些在我们似乎是罪恶的事儿，

他一点头，就像最辉煌的点金术，

转眼成了高尚而仁义的善举。

卡修斯

关于他，他的价值及我们对他的

迫切需要，您已说得明明白白。

我们走吧，现在已过了半夜，

拂晓前，我们会去唤醒他，然后

把他的心思了解得一清二楚。

[两人下]

第二幕

第一景 勃鲁托斯家的花园

[勃鲁托斯上]

勃鲁托斯

嗨，卢修斯，嗨！

我无法根据星辰的运行，来猜测

此刻离天亮还有多久。卢修斯，

喂！但愿我也睡得像他那样熟。

喂，卢修斯，喂！醒醒，卢修斯！

[卢修斯上]

卢修斯

您叫我吗，我的主人？

勃鲁托斯

到我书房去拿一支蜡烛，卢修斯。

蜡烛点亮后，到我这儿来叫我。

卢修斯

是，我的主人。

勃鲁托斯

他肯定已死到临头了，至于我，

我没有什么个人的原因要反对他，

只是为了大众的利益：他将戴上

王冠，这会不会改变他的天性，

是一个问题。阳光明媚的日子，

会孵出蝮蛇，所以行人必须提防。

让他戴上王冠，那样我们等于给他

按上一个毒刺，他可以用这毒刺

随意加害于人。一旦威权与怜悯

分道扬镳，威权就会被滥用；

说起恺撒，说实在的，我还没见过

他什么时候只凭着感情支配，

而不受理智的约束。但根据通常的

经验，微贱是野心的阶梯。攀援者

仰起的脸，总是朝向这梯子。当他

一旦登上最高一级，便转过身去，

把背对着这梯，只顾放眼云霄，

对过去所依持着登高的最初几级

嗤之以鼻。恺撒何尝不会这样？

所以，惟恐他如此，必须有所提防。

他目前的行为构不成我们反对的

理由，由此就得这样说：照他

现在的地位，若再扩大权力，便会

走向极端。因此，且把他当作一颗

蛇蛋，一旦孵出便会显出害人本性，

不如趁他还在壳里便将它杀死。

[卢修斯重上]

卢修斯

主人，您书房里已经点起蜡烛。

我在窗口找打火石时，发现这封信，

就是这样封好的。我明明记得，

我去睡觉时这儿并没有什么信。

[把信递给他]

勃鲁托斯

你再去睡会儿吧，此刻天还没亮。

孩子，明天不是三月十五日吗？*[7]

卢修斯

我不知道，主人。

勃鲁托斯

去看看日历，回来告诉我。

卢修斯

是，主人。

[下]

勃鲁托斯

一颗颗流星飕飕地从空中掠过，

亮得可以使我读出信上的字来。

（展信阅读）

“睡着的勃鲁托斯，醒来看看自己。

难道罗马……站出来说话吧，下手吧，

为民除害吧！睡着的勃鲁托斯，醒醒吧！”

常常有人将这种煽动性的信函，

丢在我刚才捡起的地方。“难道

罗马……”，这样我就得把话续完：

难道罗马会处于独夫的威严之下？

什么，罗马？当塔昆称王的时候，

我的祖先曾把他从罗马的街上赶走。

“站出来说话吧，下手吧，为民除害吧！”难道

有人请我出来说话，奋起？哦，

罗马，我向您保证，如果需要挽救，

您定会在勃鲁托斯手里得到挽救。

[卢修斯重上]

卢修斯

主人，三月已过去了十五天。

[传来叩门声]

勃鲁托斯

很好。到大门口去，有人在敲门。

自从卡修斯第一次鼓动我反对恺撒，

我就一直没有睡过。在最初的冲动

和开始着手去干一件可怕行动之间，

是一段难熬的时间，像是置身幻觉，

又像是做一场噩梦：灵魂和肉体的

各个部分，正在互相磋商；整个的

人就像一个小小的王国，面临着

叛乱暴动的前夜。

[卢修斯重上]

卢修斯

主人，您的兄弟卡修斯在门口，[8]

他要求见您。

勃鲁托斯

他是独个儿来的吗？

卢修斯

不，主人，一起来的还有别人。

勃鲁托斯

你认识他们吗？

卢修斯

不，主人，他们

把帽子拉到耳边，半个脸都裹在

外套里面。我根本无法根据他们的

脸部特征认出他们。

勃鲁托斯

让他们进来。

他们是一党的。哦，阴谋啊，在这

鬼魔横行的黑夜，居然羞于露出

你险恶的容貌？那么到了白天

你哪儿去找到一处幽暗的洞穴，

来遮掩你可怕的外表？别找了，阴谋，

你还是藏匿在和蔼的笑容后面吧，

因为你若是带着本来的面目四出

活动，即使幽冥的地府也不够暗，

无法保护你，把你掩蔽起来。

[卡修斯、凯斯卡、德修斯、奇纳、梅特勒斯和特里波涅斯等阴谋集团成员上]

卡修斯

我想我们过于冒昧，又搅了您的心神。

早安，勃鲁托斯；我们惊吵您了吗？

勃鲁托斯

我早就起来了，昨天一夜未寐。

和您同来的几位，我都认识吗？

卡修斯

是的，每个人您都认识；这儿的人

没有谁不尊敬您；没有哪一个不希望

您多多看重您自己，就像每一个

高贵的罗马人那样看重您。这位是

特里波涅斯。

勃鲁托斯

欢迎他到这儿来。

卡修斯

这位是德修斯·勃鲁托斯。

勃鲁托斯

我也同样欢迎他。

卡修斯

这位是凯斯卡，这位是奇纳，这位是梅特勒斯·辛伯。

勃鲁托斯

我都同样欢迎他们。

有什么烦心的事情，使你们在

这样的深夜不能合眼安睡？

卡修斯

能允许我和您说句话吗？

[两人耳语]

这儿是东方；白天不正是从这儿

开始的吗？

凯斯卡

不。

奇纳

哦，请原谅，先生，

他说得对。那边交织在云中的

灰色条纹，正预报着白天的来临。

凯斯卡

你们得承认你俩都受骗了。这儿，

我用剑指着的方向，太阳正在升起，

在一年的这样一个充满活力的季节，

它正逐渐地将热量向南方扩散。

再过两个月，它将高高地悬在北方，

喷射出它的烈焰。这儿才是正东，

因为这儿是圣殿的所在。

勃鲁托斯

让我再一一握握你们的手。

卡修斯

让我们宣誓，表示我们的决心。

勃鲁托斯

不，不要发誓。要是人们的神色、

我们心灵的痛苦、时代的弊端，

要是这些还算不上有力的动机，

那就趁早散伙，各自回家睡觉吧。

就让那虎视眈眈的暴君为所欲为，

直到每个人听任命运的摆布。

但我相信我们这些人心里都燃着

怒火，这怒火能使懦夫奋起，

使妇女柔弱的心变得刚强。那么，

同胞们，除了用自己的事业来

激励我们，去改造这乾坤，我们

还需要什么别的鞭策呢？除了

罗马人的守口如瓶、一诺千金，

我们还需要什么约束呢？除了

肝胆相照，不成功则成仁的气度，

我们还需要什么盟誓呢？只有那些

祭司、懦夫、奸诈之徒、老朽的

行尸走肉以及这一类痛苦的灵魂，

才需要盟誓。这些家伙惟恐遭人

怀疑，才为不正当的理由发誓。

但不要以为我们的宗旨或行动，

也需要一个盟誓，因为这将玷污

我们纯洁无瑕的事业，和我们

不可压抑的大无畏精神。作为一个

罗马人，倘若稍稍违背他那已经

作出的诺言，哪怕一丝一毫，那么

他身上光荣地流着的每一滴血，

都会蒙上愧对世人的不光彩的耻辱。

卡修斯

可是西塞罗呢？要不要听听他的

看法？我想他会和我们站在一起。

凯斯卡

不要把他漏了。

奇纳

对，千万别漏了他。

梅特勒斯

哦，我们要请他来，因为他的一头

银发会替我们赢得世人的好感，

赚取人们对我们行动的好评。

人们会说他的头脑指挥着我们的手；

我们的年少气盛将被完全隐匿，

一切都埋葬在他的庄严持重之下。

勃鲁托斯

哦，不要提他，不要和他谈及此事，

因为他决不会跟在后面，去干那些

别人发起的事情。

卡修斯

那就随他去吧。

凯斯卡

确实，他这人并不适合。

德修斯

除了恺撒，别人一个也不要碰吗？

卡修斯

德修斯，提得好。我看像安东尼

这样深受恺撒宠幸之人，是不适合

在恺撒之后继续存在的。我们会

发现他这人诡计多端。你们是知道

他的权术的，要是他大展权术，

便会给我们招来麻烦。为了防止

这类事情的发生，还是让安东尼

和恺撒一起命丧黄泉吧。

勃鲁托斯

凯厄斯·卡修斯，我们的行为会显得

过于残忍。割下了头颅，还要

砍去四肢，使人觉得我们不但

泄愤于生前，而且迁怒于死后，

因为安东尼不过是恺撒的一臂而已。

凯厄斯，我们要做献祭者，不要做

屠夫。我们奋起反对的是恺撒的

精神，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要他流血。

啊，但愿我们能直捣他的精神，

而无需戕害他的肢体！可是，天哪！

恺撒却必须为此流血。高贵的朋友，

让我们勇敢地，却不是残忍地把他

杀死；让我们把他作为一盘祭神的

祭品宰割，不要把他当作喂狗的

腐尸任意剁伐。让我们的心就像

聪明的主人一样，在激动他的仆人

作出狂暴举动之后，再去责备他的

鲁莽。这就使我们的用心昭然于世，

我们的所作所为只是出于无奈，

并非发于私愤；让我们被人称作

恶势力的清除者，而不是杀人凶手。

至于安东尼，我们不必把他放在心上，因为

一旦恺撒的脑袋落地，他这条胳膊

也就成不了大事。

卡修斯

但我还是怕他，

为的是他对恺撒根深蒂固的爱——

勃鲁托斯

唉，好卡修斯，不要去想他。要是

他爱恺撒，他所能做的一切不过是

整日沉思忧愁，以死来报答恺撒。

但他未必能做到这一点，因为他已

沉溺于游乐、放荡和广交朋友。

特里波涅斯

他已不值得害怕，留他一条命吧，

他会活下去，事后还会对此付之一笑。

[闹钟响了]

勃鲁托斯

静一静，听钟声敲几下。

卡修斯

敲了三下。

特里波涅斯

该分手了。

卡修斯

但有一点仍然不清楚，

恺撒今天究竟会不会应邀前来。

因为他近来变得迷信起来，对于

幻觉、梦境和预兆之类，都和过去

有着迥然不同的理解。也许正是

这些明显的征兆、今晚非同寻常的

恐怖天象以及他那些占卜官的

劝说，会阻止他今天到圣殿去。

德修斯

不必担心，若是他决心闭户不出，

我会叫他改变主意，因为他喜欢

听人说什么独角兽受骗于树林，

熊受骗于镜子，象受骗于陷阱，

狮受骗于罗网，而人受骗于谄媚。

可是当我对他说起他憎恶谄媚时，

他便连连称是，不知不觉已中了

谄媚。让我来试试我的手段，

我会看准了他的脾气下手，

准能把他带到圣殿里去。

卡修斯

不，我们大家都到那边去迎接他。

勃鲁托斯

最迟八点钟到齐，你们看行不行？

奇纳

最迟不得迟于八点，一定要准时。

梅特勒斯

凯厄斯·里加留斯对恺撒也很不满，

他说了庞贝几句好话，遭到恺撒的

训斥。我奇怪你们怎么没人想到他。

勃鲁托斯

啊，好梅特勒斯，你去他府上一趟，

他对我情谊深重，我也有恩于他；

请他来这儿，我会对他晓之以理的。

卡修斯

黎明即将来临，我们走了，勃鲁托斯。

朋友们，你们各自散去，别忘了

自己说过的话，无愧于真正的罗马人。

勃鲁托斯

高贵的朋友们，显出轻松愉快的

样子来，不要让我们的脸色泄露了

心中的打算。要像罗马的优伶一般，

用不倦的精神和坚定的仪表去执行

我们的使命。好吧，各位再见。

[除勃鲁托斯外均下]

孩子！卢修斯！睡熟了吗？没事了；

享受你甜蜜而深沉的睡眠的甘露吧。

你的头脑不会因怪异的幻象，引起

无穷的烦恼和忧虑。所以才会睡得

如此深沉。

[波希娅上]

波希娅

勃鲁托斯，我的夫君。

勃鲁托斯

波希娅，你这是干什么？怎么现在

就起床？你那娇弱的身体暴露在

清晨阴冷的空气中，有害你的健康啊。

波希娅

这对您的健康也没好处，勃鲁托斯。

您太狠心了，从我的床上偷偷溜走；

昨天晚饭时您也是突然站起四处走动，

交叉着双臂，叹着气想着心事。

我问您出了什么事，您两眼瞪着我，

露出恼怒的神色。我进一步追问，

您就搔着脑袋，好不耐烦地跺着

地板；可是我坚持问下去，您仍不

回答，只是怒气冲冲地向我把手

一挥，示意我马上离去。于是我便

走了，惟恐在您已经燃起的怒火中

火上添油；心里却希望这只是您

一时心境不佳所致。人都是这样，

谁都免不了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它让您不想吃饭、说话或睡觉，

完全改变了您的脾气。要是它能

同样改变您的形体，那我就认不出

您这个勃鲁托斯了。我亲爱的夫君，

请您让我知道您忧虑的原因吧。

勃鲁托斯

我身体不太舒服，仅此而已。

波希娅

勃鲁托斯聪慧过人，他若真不舒服，

一定会找到恢复健康的办法。

勃鲁托斯

我会的，好波希娅，睡觉去吧。

波希娅

要是勃鲁托斯害了病，有这样治病的吗：

宽衣解带地行走在潮湿的清晨中，

把湿气全吸进肚里？什么！要是

勃鲁托斯当真害了病，他会从床上

偷偷溜走，向那侵人肌肤的恶劣的

夜色挑战，去冒着使人伤风流涕的

不洁的空气，使自己病上加病吗？

不，我的勃鲁托斯，您害的是心病，

凭着我的权利和地位，您应该让我

知道；我在您面前双膝跪下了，

凭着我那曾经受人推崇的美貌，

凭着您所有的爱的誓言以及那

使我们结为一体的伟大盟约，

我恳求您告诉我，告诉您的自身，

您的一半，您为何如此郁郁寡欢，

是哪些人今晚前来见您；因为这儿

来过六七个人，即使在黑暗之中，

还是蒙住了脸。

勃鲁托斯

起来，温柔的波希娅。

波希娅

假如您是温柔的勃鲁托斯，我原

不必下跪。在我们夫妻的名分内，

请您告诉我，勃鲁托斯，难道我

不应该知道您的秘密？我不是

您自身的一部分吗？但即便是，

也只是有限的一部分，不过是为着

陪您吃饭，伺候您睡觉，有时候

跟您谈谈天而已。我的生存难道

仅仅是为了使您能寻欢作乐？

假如仅此而已，波希娅仅仅是

勃鲁托斯的娼妓，不是他的妻子。

勃鲁托斯

你是我忠贞而可敬的妻子，对我是

那么宝贵，就像那滋润我悲哀的

心田的鲜红血液一样。

波希娅

这话倘若不假，我就应该知道您的

秘密。我承认我只是个女人，然而，

却是勃鲁托斯娶为妻子的那个女人；

我承认我只是个女人，然而，却是

加图的女儿，一个声名卓著的女人。[9]

您以为尽管有这样的父亲和丈夫，

我还是和其他女人一样软弱吗？

把您的心事告诉我，我决不会泄漏。

为了证明对您的坚贞不渝，我曾

割股自伤，我既然能忍耐那样的[10]

痛苦，却不能保守丈夫的秘密吗？

勃鲁托斯

哦，众神哪！让我能配得上这位

高贵的妻子！[叩门声]

听，听，有人在敲门，

波希娅。你先进去一会儿，不久

你就会分担我心中的秘密。我会

向你解释我的全部活动，以及我

愁肠百结中的全部含义。

快离开我。

[波希娅下]

卢修斯，谁在敲门？

[卢修斯及里加留斯上]

卢修斯

这儿有个病人要和您说话。

勃鲁托斯

凯厄斯·里加留斯，刚才梅特勒斯

提起过您。孩子，你站到一旁去。

凯厄斯·里加留斯，有什么事？

里加留斯

请接受这病弱的舌头吐出的一声早安。

勃鲁托斯

啊，勇敢的凯厄斯，您这么早就

出来，头上还围着头巾！要是您

没有生病就好。

里加留斯

要是勃鲁托斯正在

着手于一项无愧于荣誉的业绩，

那么我就病意全无。

勃鲁托斯

要是您有一对

健康的耳朵听我道来，里加留斯，

我手头倒正有这样一件事情。

里加留斯

凭着罗马人顶礼膜拜的一切神明，

我现在抛弃了我的疾病。罗马的

灵魂，光荣祖先所生的勇敢的子孙，

您，就像驱魔法师一样，召回了

我那已死的精神。现在只要您命我

奔走，我就会努力去干那些难以

胜任的事，去战胜它们。您要我

做什么事？

勃鲁托斯

一件可使病人痊愈的事。

里加留斯

但我们不是要让一些健康者不舒服吗？

勃鲁托斯

这也是我们必须做的，我的凯厄斯，

接下来我要告诉您，我们要对付的

是哪一位。

里加留斯

请您动身吧，我怀着

一颗刚刚燃烧的心跟随着您，去干

一件我还不知道的事；只要由

勃鲁托斯引领，决不会错。

[雷声]

勃鲁托斯

那么跟我来。

[同下]

第二景 恺撒家中

[雷电交加。恺撒披着睡袍上]

恺撒

今晚天和地都不安宁：卡尔帕妮娅

在梦中接连喊了三次：“救命啊！

他们杀了恺撒啦！”里面有人吗？

[仆人上]

仆人

主人有何吩咐？

恺撒

去叫那些祭司立即将祭品献上，

向他们询问一下我的成败凶吉。

仆人

是，我的主人。

[卡尔帕妮娅上]

卡尔帕妮娅

您想做什么，恺撒？您想外出吗？

您今天可不能轻易走出这幢屋子。

恺撒

恺撒就是要出去。那恐吓我的东西

只敢在我背后看我；只要看到

恺撒的脸，它们就会销声匿迹。

卡尔帕妮娅

恺撒，我从不看重什么凶吉预兆，

但今天却叫我害怕。里边有个人，

除了我们所见所闻的种种事情外，

还给我讲述了巡夜见到的可怕异象。

一头母狮竟然在街上生仔；坟墓

都裂了口，把鬼魂全放了出来；

凶猛似烈火的勇士在云端交战，

他们排成方阵，编成作战队列，

鲜血如细雨般直洒在圣殿之上；

战斗之声在空中铿然震响，战马

嘶鸣，垂死的人发出呻吟，街上

到处是鬼魂尖声号叫的声音。啊，

恺撒，这些事全都有悖常理，

我真的感到害怕。

恺撒

人的命运

决定于万能的神明，有谁能够逃避？

恺撒一定要出去，因为这预兆

既是给恺撒看，也是给世人看的。

卡尔帕妮娅

乞丐死去时天上不会有彗星出现；

只有君王的陨落才会由天象来宣布。

恺撒

懦夫在死亡之前已经死过多次，

勇士一生却只尝到一次死的滋味。

我所听到的所有异象中，最使我

奇怪的却是人们看到死亡来临，

居然会感到害怕，这死亡原是

必然结局，说来就来。

[仆人上]

卜者们怎么说？

仆人

他们不让您今天外出走动。他们

取出一头献祭的牲畜的内脏，

在它的体内却找不到它的心脏。

恺撒

神明这样的安排是要叫懦夫感到

惭愧：要是恺撒今天也因为害怕

而足不出户，他就是一头没有心的

牲畜。不，恺撒不会这样做；

恺撒比“危险”更危险，我们是同一胎

产下的两头雄狮；我是老大，

比它更凶猛，恺撒一定

要出去。

卡尔帕妮娅

唉，我的夫君，您的自信

耗尽了您的智慧。今天不要出去。

就算是我的恐惧，而不是您的担心，

把您留在家里。我们可以让

马克·安东尼去元老院，他会

告诉大家您今天身体欠安。让我

跪在地上，劝您听从我的忠告。

恺撒

那就让马克·安东尼去说我身体欠安，

我就依顺你一时的奇想留在家里吧。

[德修斯上]

德修斯·勃鲁托斯来了，他会去

把我身体不适的情况告诉他们的。

德修斯

恺撒，向您致敬！早安，可敬的

恺撒，我是来接您去元老院的。

恺撒

你来得正是时候，请你替我转达

我对元老们的敬意，告诉他们

我今天不来了。不能来是假的，

不敢来更不真实，我是不愿来，

就这么对他们说吧，德修斯。

卡尔帕妮娅

你说他有病。

恺撒

恺撒是叫人去说谎的吗？

难道我挥麾八极，征战四方，

却不敢向那些白须老头说真话吗？

德修斯，去告诉他们恺撒不愿来。

德修斯

最伟大的恺撒，请让我知道理由吧，

否则我这样告诉他们会被笑话的。

恺撒

我的意愿就是理由，我不愿意去，

这句话就足够让元老们满意了。

至于为了满足你个人的好奇心，

因为我喜欢你，我就让你知道，

是我妻子卡尔帕妮娅要把我留在

家里。她晚上梦见我的一座雕像，

就像一座喷射出一百条水柱的

喷泉，流出的是纯净的鲜血，许多

兴高采烈的罗马人，满面笑容地

在血里洗手。她把这看做是一种

警告和预兆，一种正在逼近的灾难；

她双膝下跪，求我今天不要外出。

德修斯

这个梦完全被解释错了；它是一个

幸运吉利的征兆：您的雕像从许多

喷嘴里喷出鲜血，让许多罗马人

满面笑容地在里面洗手，这正表示

伟大的罗马将从您的身上，汲取

复活的鲜血，那些高居要职的人

都拥上前来想乞得一点您的余泽。

这才是卡尔帕妮娅的梦的含义。

恺撒

你这样的解释很有道理。

德修斯

是的，当您听了我所要说的，就会

知道我说得不错。元老院已经决定

在今天给伟大的恺撒加冕。要是您

托人传话说您不愿意去，他们也许

会改变主意。况且，这很可能成为

一个笑柄，有人会说“元老院暂且

休会吧，等到哪一天恺撒的妻子

做了好梦再开”。要是恺撒躲了

起来，他们就会窃窃私语：“瞧，

恺撒害怕了。”原谅我，恺撒，

因为我深深关心着您的举止行为，

才向您说了以上这些话。

恺撒

卡尔帕妮娅，你的恐惧现在显得

多么傻气！我真惭愧，刚才居然

听了你的话。把袍子给我，我要

走了。

[勃鲁托斯、里加留斯、梅特勒斯、凯斯卡、特里波涅斯、奇纳和帕勃利厄斯上]

瞧，帕勃利厄斯来接我去了。

帕勃利厄斯

早安，恺撒。

恺撒

欢迎你，帕勃利厄斯，

怎么，勃鲁托斯，你也这么早就

来了？早上好，凯斯卡。还有你，

凯厄斯·里加留斯，疟疾把你害得

如此消瘦，恺撒可从未这样和你作对。

现在几点啦？

勃鲁托斯

恺撒，已敲过八点。

恺撒

我感谢诸位不辞辛苦地殷勤来访。

[安东尼上]

看，这位安东尼尽管通宵狂欢，

还是起身了。早上好，安东尼。

安东尼

早安，最尊贵的恺撒。

恺撒

叫他们在里面

做好准备，是我不好，让诸位久等。

你好，奇纳；你好，梅特勒斯；

啊，特里波涅斯！我为你准备了

一个钟点的话；记住今天再来看我

一次；站近一点，免得我把你忘了。

特里波涅斯

是，恺撒。

（旁白）我会站得很近很近，

倒要让你的好朋友担心我站得太近呢。

恺撒

各位好朋友，进去和我一起喝口酒，

然后我们就像朋友那样一块儿走吧。

勃鲁托斯

（旁白）

唉，恺撒，像朋友不等于就是朋友，

想到这里勃鲁托斯就悲从中来。

[同下]

第三景 圣殿附近的街道

[阿特米道勒上，读信]

阿特米道勒

“恺撒，留心勃鲁托斯，留心卡修斯，不要走近凯斯卡，盯住奇纳，不要相信特里波涅斯，仔细看着梅特勒斯·辛伯，德修斯·勃鲁托斯并不喜欢您，您曾使凯厄斯·里加留斯受过委屈。这些人只有一条心，那就是决心与恺撒作对。如果您不是永生不死，就当心点吧。自以为安全可靠而失去了防范，恰恰使阴谋得逞。愿伟大的神明保佑您！敬爱您的人阿特米道勒敬上。”

我要站在这儿，直到恺撒经过此地。

像一个请愿者那样，将这封信

交给他。只要想到德行无法逃脱

嫉妒的攻击，我的心就悲痛难忍。

要是您读了这信，恺撒啊，您也许

还可活命；不然命运将和叛徒合谋。

[下]

第四景 勃鲁托斯家门前

[波希娅和卢修斯上]

波希娅

求求你，孩子，快去元老院；不要

停下来回答我，你只管去。你怎么

还不快走？

卢修斯

夫人，我得明白自己的使命。

波希娅

我要你去那儿，去了再回来，

自己也说不清要你去干什么。哦，

坚强的精神，请和我同在，在我的

心和舌头之间垒起一座高山；我有

一颗男人的心，却只有女人的能力：

让女人守住心里的秘密有多难啊！

你还没走吗？

卢修斯

夫人，您要我干什么？

只是跑到元老院去，没别的事了？

然后再回到您身边来，就此而已？

波希娅

是的，孩子，回来告诉我，你主人

脸色可好，因他出门时不太舒服；

还得留心恺撒的举动，看看挤在他

跟前的请愿者是谁。听，孩子，

那是什么声音？

卢修斯

我什么也没听到，夫人。

波希娅

请你听仔细了：

我听到一阵喧嚣，仿佛在争斗，

是风把这声音从圣殿传来。

卢修斯

真的，夫人，我什么也没听见。

[预言者上]

波希娅

过来，朋友；你从哪儿来？

预言者

从我自己家里来，好夫人。

波希娅

现在几点了？

预言者

大约九点了，夫人。

波希娅

恺撒已经去了圣殿没有？

预言者

夫人，还没有，我去找一个站的

位置，好看他经过此地向圣殿走去。

波希娅

你要向恺撒提出请求，是吗？

预言者

是的，夫人，如果恺撒为此感到

高兴，能为了他自己的好处听听

我的话，我要请求他好好照顾自己。

波希娅

怎么，你知道有人蓄意加害于他？

预言者

我谁也不知道，只是担心会发生

这事。再见。这儿的街道很窄；

那些紧跟在恺撒后面的元老们、

执政官和请愿的民众们，定会把

瘦弱的人挤个半死。我得给自己

找一个开阔些的地方，等伟大的

恺撒经过时，就跟他说话。

波希娅

我得进去了。唉，女人的心

是一件多么软弱的东西！哦，

勃鲁托斯，愿上苍保佑您的事业

成功。啊，这孩子肯定听到我的

话了——勃鲁托斯的请愿，恺撒

是不会答应的——哦，我的身子

支持不住了——跑吧，卢修斯，

代我向我的夫君问候。说我很快乐。

去了再来，告诉我他对你说了什么。

[下]

第三幕

第一景 圣殿前

[喇叭奏花腔，恺撒、勃鲁托斯、卡修斯、凯斯卡、德修斯、梅特勒斯、特里波涅斯、奇纳、安东尼、莱比多斯、阿特米道勒、帕勃利厄斯和预言者上]

恺撒

（向预言者）三月十五日已经到了。

预言者

是的，恺撒，但还没有过去。

阿特米道勒

向您致敬，恺撒！读一读这份状子。

德修斯

特里波涅斯希望您有空看一看

他的这份卑微的请愿书。

阿特米道勒

啊，恺撒，先读我的，因为我的请愿

和恺撒关系更大。读吧，伟大的恺撒。

恺撒

和我们个人有关的，应放在最后处理。

阿特米道勒

不要耽误呀，恺撒，立刻就读吧。

恺撒

什么，这家伙疯了不成？

帕勃利厄斯

（推开阿特米道勒）你这家伙，让出路来。

恺撒

什么，你们一定要在街上递呈

请愿吗？到圣殿去吧。

[恺撒向元老院走去，众人相随。众元老起立]

帕勃利厄斯

我希望你们今天的大业能成功。

卡修斯

什么大业，帕勃利厄斯？

帕勃利厄斯

再见吧。（走近恺撒）

勃鲁托斯

帕勃利厄斯·兰纳刚才说些什么？

卡修斯

他说希望我们今天的大业能成功。

我担心我们的计划已经败露。

勃鲁托斯

看，他向恺撒走去了，看住他。

卡修斯

凯斯卡，动手要快，我担心已有防范。

勃鲁托斯，怎么办？万一事情败露，

要么是卡修斯，要么是恺撒，总有

一个回不了家，因为我会自刎的。

勃鲁托斯

卡修斯，保持镇定：

帕勃利厄斯不会说出我们的计划，

你瞧，他在笑，恺撒也保持着常态。

卡修斯

特里波涅斯会抓住时机，你看，

勃鲁托斯，他把安东尼拉到了一旁。

[安东尼和特里波涅斯下]

（恺撒和元老们就席）

德修斯

梅特勒斯·辛伯在哪里？叫他快去，

立即向恺撒呈上他的请愿。

勃鲁托斯

他已准备好了，我们挤上去帮他说话。

奇纳

凯斯卡，你第一个举起手来。

恺撒

大家都预备好了吗？现在还有什么

错误，需要恺撒和元老院加以纠正？

梅特勒斯

至高无上、威力无比的恺撒，

梅特勒斯·辛伯在您的座前献上

一颗卑微的心——

恺撒

我料到你会这样，

辛伯，这种低头哈腰的一套，或许

可以让普通人头脑发热，把那些

预先规定的重大法令，变成

随心所欲的儿戏。不要愚蠢地以为

恺撒体内流着感情冲动的血液，

会因为那些把傻瓜哄得心软的

甜言蜜语、卑躬屈膝和狗一样

无耻的摇尾乞怜而背离初衷。

你的兄弟根据判决已被放逐，

你若为了他卑躬屈膝地乞怜求情，

我会像只野狗一样把你一脚踢开。

听着，恺撒是不会犯错误的，

也不会做出讲不出理由的事情。

梅特勒斯

难道没有一种声音，比我自己的

声音更有价值，在恺撒耳中更加

动听，肯为我放逐的兄弟收回成命？

勃鲁托斯

我吻您的手，但不是出于奉承，

恺撒；只是希望您立刻下令撤销

判词，让辛伯的兄弟获得自由。

恺撒

什么，勃鲁托斯！

卡修斯

求您赦免，恺撒；

恺撒，求您赦免。卡修斯俯伏在

您的脚下，为辛伯的兄弟乞求自由。

恺撒

如果我跟你们一样，我也会动心，

如果我能用哀求打动别人，你们的

哀求也会叫我心动。然而我却像

北极星一样坚定，它不可动摇，

那坚定，在整个天宇中找不出第二位。

天空点缀着不计其数的耀眼的星辰，

每颗星都是一团火，散发出自己的光，

但是众星中只有一颗岿然不动。

在人间也是如此；这世上住满了人，

都是些有血有肉充满悟性的人。

但在这众多的人中我知道只有一位

无可争议地确保他的地位，不会因

煽动挑拨而摇摆，这人就是我。

让我稍稍向你们证明一下，即使在

这件小事上：我曾决心将辛伯放逐，

决定既已作出，就将永远不变。

奇纳

（下跪）啊，恺撒。

恺撒

走开！你能把奥林帕斯山举起吗？

德修斯

（下跪）伟大的恺撒。

恺撒

勃鲁托斯不是白白地下跪吗？

凯斯卡

就让手来代替我说话吧！

[自背后猛刺恺撒，众人和勃鲁托斯一起下手]

恺撒

原来还有你啊，勃鲁托斯？那么，

倒下吧，恺撒！（死去）

奇纳

自由啦！解放啦！暴君死啦！

去吧，到街上去大声宣扬吧！

卡修斯

派一些人到公共讲坛上去，高声

宣讲自由、解放和公民的权利。

勃鲁托斯

各位民众，各位元老，且莫惊慌。

站在原地别动，野心已得到报应。

凯斯卡

到讲坛上去，勃鲁托斯。

德修斯

卡修斯也上去。

勃鲁托斯

帕勃利厄斯在哪里？

奇纳

在这儿，被这场乱子吓得不知所措。

梅特勒斯

大家紧紧地站在一起不要走散，

也许恺撒的同伙会——

勃鲁托斯

不要说这话。帕勃利厄斯，不要

垂头丧气，我们不会加害于你，

也不会加害于其他罗马人；你就

这样去告诉他们吧，帕勃利厄斯。

卡修斯

离开我们吧，帕勃利厄斯，免得有人

向我们冲来，伤着了您老人家。

勃鲁托斯

去吧，我们自己做事自己担当，

不会连累他人的。

[特里波涅斯上]

卡修斯

安东尼在哪里？

特里波涅斯

失魂落魄地逃回家了。

人们带着老婆孩子，睁大眼睛又嚷

又跑，仿佛到了世界末日。

勃鲁托斯

命运啊，

我们早晚会知道您的意愿。我们都

不免一死，这我们心里都明白，

但人们关心的是这日子何时到来。

凯斯卡

嘿，谁若切断了二十年的生命，

他便切断了终日惧怕死亡的二十年。

勃鲁托斯

考虑到这点，死亡倒成了件幸事。

可见我们是恺撒的朋友，帮他缩短了

惧怕死亡的日子。弯下身来，罗马人，

弯下身来，让我们把手浸在恺撒的

血泊里，一直浸到肘上，用它涂抹[11]

我们的剑。然后我们迈步前进，

一直向广场走去，把我们鲜红的

武器在头顶上高高扬起，让我们

高呼：“自由啦，和平啦，解放啦！”

卡修斯

让我们弯下身来洗手吧。多少年后，

我们这出崇高的戏剧将要在那些

尚未诞生的国家，用我们陌生的

语言来扮演！

勃鲁托斯

这位如今躺在庞贝像座下，和泥土

一样低贱的恺撒，在戏剧中还要

流多少次血？

卡修斯

这出戏上演多少次，

他就流多少次血，我们这群人

就多少次地被称为祖国的解放者。

德修斯

怎么，我们这就去吗？

卡修斯

对，大家都去，

由勃鲁托斯领头，我们将怀着一颗

罗马最勇敢和善良的心随其脚踪。

[一仆人上]

勃鲁托斯

嘘，谁来了？安东尼的一个下人。

仆人

勃鲁托斯，我的主人叫我跪下，

马克·安东尼叫我俯伏在地，要我

五体投地地对您说：勃鲁托斯是

高尚明智、勇敢正直的；恺撒是

伟大果敢、高贵仁慈的。说我爱

勃鲁托斯，我尊敬他；说我畏惧

恺撒，尊敬他，热爱他。如果

勃鲁托斯保证安东尼的安全，允许他

前来一见，让他尽释前嫌，明白

恺撒何以死不足赦，那么安东尼

将要爱那活着的勃鲁托斯，甚于

死去的恺撒，并将怀着耿耿忠心，

将自己和高贵的勃鲁托斯的命运

与事业维系在一起，陪伴他走完

这一条无人涉足的危险之地。

这是我主人安东尼所说的话。

勃鲁托斯

你主人是个贤明而勇敢的罗马人，

我一向把他看得很高。告诉他，

请他到这里来，他会得到满意的

答复，而我以我的荣誉保证，

他将平安无事地离开此地。

[下]

仆人

我立刻去把他请来。

勃鲁托斯

我知道我们可以和他成为朋友的。

卡修斯

但愿如此，不过我对他很有几分

惧意，而我的预感又总是和事实

十分地接近。

[安东尼上]

勃鲁托斯

安东尼来了。欢迎，马克·安东尼。

安东尼

伟大的恺撒啊！你就这样倒下了吗？

你攻城略地，南征北伐，你的丰功伟绩

难道都蜷缩在这数尺之地吗？再见了！

先生们，我不知你们的心思，还有谁

在你们眼中病入膏肓，需要放血？

如果是我，那么没有一个时刻，

比得上与恺撒死在同一时辰更合

我的心意；没有一把刀，及得上

你们那些因沾上人间最高贵的血

而变得价值连城的兵器。我求你们，

要是你们看我不顺眼，趁着你们

染血的手还在发出热气的时候，

执行你们的旨意吧。我即使活到

一千岁，也找不到像今天这样一个

甘愿赴死的日子。没有一个地方，

能比恺撒倒下之地更使我欢悦；

没有一种死法，能像死在你们这些

当代俊杰的手里，更令我欣慰。

勃鲁托斯

哦，安东尼，不要向我们乞求一死。

虽然由于我们的手和你见到的这些

我们所干的事，我们现在看上去

一定是浑身血污，一脸凶相；

你只看见我们的手

在行动中沾染了血腥，却并没看到

我们的心充满着怜悯。

只因不忍心看到罗马横遭凌辱，

才杀死了恺撒，就像一场大火吞没

小火，更大的怜悯使我们压抑了

小小的怜悯。至于你，马克·安东尼，

我们的剑锋是铅铸的，我们的武器

依然咄咄逼人，我们的心却满怀

兄弟的情意，用所有的爱、善意

和尊敬来接纳你。

卡修斯

请暂时忍耐一下，等我们对那些

惊慌失措的群众加以抚慰了以后，

我们会向你叙说我们这样干的动机。

虽然在向他刺去的时候，我们心中

依然怀着对他的爱。

安东尼

我不怀疑你的

智慧。让每个人把他那带血的手

给我。第一位是玛克斯·勃鲁托斯，

我要握您的手；下一位是凯厄斯·

卡修斯，让我握您的手；还有您，

德修斯·勃鲁托斯；您，梅特勒斯；

您，奇纳；还有我勇敢的凯斯卡，

伸出您的手来；还有您，我的

好特里波涅斯，您虽然是最后一位，

却是我同样爱着的一位。各位

正人君子，唉，我应该说什么呢？

我的威望正在摇摇欲坠，你们一定

把我看得很坏，不是懦夫便是

阿谀之徒。啊，恺撒，我曾经

爱过你，这是事实；要是你的阴魂

此刻看着我们，看到你的安东尼

握住你仇敌的血手认贼为友，岂不会

觉得比死更难受吗？何等的高尚！

——就在你的尸骸面前！要是我有

像你伤口那么多的眼睛，我的泪水

就会像鲜血从你伤口涌出一般汩汩

不断。但我却和你的敌人成了朋友。

原谅我，居里厄斯；你在这儿遭到了

围猎，你这头勇敢的鹿，你在这儿

倒下，而猎人们却站在这儿，一身

猩红，满是你的血迹。啊，世界呀，

你是这鹿栖息的森林，而他却是

你的心脏。你多像一头鹿，被许多

王公贵族追杀，躺在这地下！

卡修斯

马克·安东尼！

安东尼

原谅我，凯厄斯·卡修斯。即使

恺撒的敌人，也会这样说的；然而

在朋友嘴里，这只是冷冰冰的礼貌而已。

卡修斯

我不怪你这样把恺撒赞美，可是你

打算和我们达成怎样的默契？你愿

加入我们志同道合者的行列，还是

不愿与我们共事，由我们自行其是？

安东尼

我愿意加入你们，才跟你们握手，

可刚才瞧见了恺撒，一时转开了

话头。我和你们都是朋友，心里

爱着你们大家，正因为如此，

我希望你们能向我作出解释，

为什么恺撒是个危险的人物。

勃鲁托斯

若没有正当的理由，眼前这景象

便是野蛮的惨状。我们有充分的

理由，安东尼，即使你是恺撒的

儿子，也会心悦诚服。

安东尼

我想知道的

正是这点。我还有一事要向你们

请求，请允许我把他的尸体带到

广场，让我作为一个朋友站上讲坛，

在他的葬礼上为他说几句话。

勃鲁托斯

我们允许你，马克·安东尼。

卡修斯

勃鲁托斯，我有句话要跟你说。

[把勃鲁托斯拉到一旁]

你简直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不要

同意让安东尼在他的葬礼上演讲。

你不知道人民听了他说的话，将会

受到多么大的感动？

勃鲁托斯

对不起，

我自己会首先登上讲坛，向大家

说明我们杀死恺撒的理由。我还要

声明，安东尼将要说的话，是得到

我们的同意和许可。我们还同意

让恺撒得到一切名副其实的葬仪

和合乎礼法的哀荣。这对我们

只会有益，不会有什么害处。

卡修斯

我不知会发生什么，我不赞成这么做。

勃鲁托斯

（转向安东尼）

马克·安东尼，你来把恺撒的遗体

送去。在悼词中尽可以列数恺撒的

一切好处，却不能对我们横加指控。

你还得说明，你来此演讲是得到

我们的许可，否则我们不让你参加

他的葬礼。而且你必须和我在同一

讲坛上发表演说，等我先把话说完，

你再上去。

安东尼

就这样吧。

我没有更多的奢望了。

勃鲁托斯

那就把遗体准备好，跟着我们走吧。

[除安东尼外全下]

安东尼

哦，原谅我，你这块流血的泥土，

原谅我在这些屠夫面前温良柔弱。

你是那时间的滚滚长河中的一位

最最高贵的人物的遗体。愿染上

这宝贵鲜血的手遭到咒诅。你那些

伤口仿佛无言的嘴，张开了殷红的

嘴唇，要我的舌头来为它们申诉，

我此刻就在这些伤口上预言，一个

咒诅将要降临世人：意大利全境

将要陷于内乱和残酷惨烈的冲突；

流血和毁灭将成为时尚，恐怖的

景象将司空见惯，以至当母亲

见到自己的婴孩遭到战争的残害，

也只会付之一笑；对于残忍

习以为常，窒息了一切怜悯之情；

而恺撒的阴魂正寻找着复仇的机会，

凭借从地狱的烈火中升起的阿忒，[12]

用一个君王的口气向罗马全境发出

“杀无赦”的号令，放出战争之犬，

这一令人发指的罪行将使大地上空

弥漫着呻吟求葬者腐烂的臭味。

[屋大维的仆人上]

你是侍候屋大维·恺撒的，是吗？

仆人

是的，马克·安东尼。

安东尼

恺撒曾写信叫他前来罗马。

仆人

信已收到，他正在动身前来，

他吩咐我亲口对您说——

[瞧见尸体]

啊，恺撒！

安东尼

你心里满是悲哀，还是去一旁哭吧。

情感是会传染的，看到悲哀的泪珠

在你眼里滚动，我也忍不住泪水

涟涟了。你的主人快来了吗？

仆人

他今晚在离罗马七里格处投宿。[13]

安东尼

赶快回去把这儿发生的事告诉他。

这儿是哀恸的罗马，危险的罗马，

还没有屋大维安全立足的地方。

快去，就这样跟他说。不过且慢，

你必须等我把这尸体送到广场后

才回去，我要去那儿用演说来试探

人们对这些歹徒的暴行持什么

态度。根据他们的态度，你可以

向年轻的屋大维讲述这儿的情形。

来，帮我一把。

[二人抬恺撒尸体下]

第二景 广场

[勃鲁托斯和卡修斯上，身后跟着一群市民]

众市民

我们要得到满意的解释！

让我们得到满意的解释！

勃鲁托斯

那么跟我来，听我讲，朋友们。

卡修斯，你到另一条街去，

把听众引开一些。

那些愿意听我的，让他们留在这儿；

那些愿意听卡修斯的，跟他一起走。

我们将要当众宣布恺撒

致死的原因。

市民甲

我要听勃鲁托斯讲。

市民乙

我要听卡修斯讲，我们各自听后

可以把他俩的理由加以比较。

[部分市民随卡修斯下]

市民丙

尊贵的勃鲁托斯上讲坛了：静一静！

勃鲁托斯

（登上讲坛）

请耐心听我讲完最后一句话。

各位罗马人，同胞们，朋友们！为了我的缘故，请你们听我说；你们静下来，就能听清我的话。为了我的名誉，请你们相信我；尊重我的名誉，你们就会相信我的话。用你们的智慧来评判我，唤起你们的理智，就能作出公正的评判。要是在场的人中有谁是恺撒的好朋友，我要对他说，勃鲁托斯对恺撒的爱不比他的少。要是那位朋友问我，为什么勃鲁托斯起来反抗恺撒，这就是我的回答：不是我不爱恺撒，而是我更爱罗马。你们愿意让恺撒活在世上，大家做奴隶而死呢？还是让恺撒死去，大家做自由人而生？因为恺撒爱我，所以我为他流泪；因为他是幸运的，所以我为他高兴；因为他是勇敢的，所以我尊敬他；但是，因为他有野心，所以我杀了他。我用眼泪，回报他的爱；用喜悦，庆贺他的幸运；用尊敬崇赞他的勇敢，用死亡清算他的野心。这儿有谁如此低贱，甘愿为人奴隶？如果有，请说出来，因为我已经得罪他了。这儿有谁如此愚昧，不愿做个罗马公民？如果有，请说出来，因为我已经得罪他了。这儿有谁如此卑劣，不爱他的国家？如果有，请说出来，因为我已经得罪他了。我停下来等候回答。

众市民

没有，勃鲁托斯，没有。

勃鲁托斯

那么我谁也没有得罪。我怎样对待恺撒，你们也可以怎样对待我。把他处死的理由已经记录在议会的案卷上；他那当之无愧的辉煌业绩，没有被丝毫贬低；他那断送了他性命的过错，也没有被任意夸大。

[安东尼及数人抬恺撒尸体上]

马克·安东尼穿着丧服护送着他的遗体来了。这位安东尼虽然不曾染指他的死，却仍然可以享受他的死所带来的利益，可以在共和国占一席之地。正像你们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员一样。在我离开之前，我还要说这句话：为了罗马的利益，我杀死了我最好的朋友；当我的祖国需要我死的时候，我可以用那同一把刀子，把我自己杀死。

众市民

不要死，勃鲁托斯！不要死！

市民甲

用凯旋的仪式护送他回家。

市民乙

替他立一座雕像，和他的祖先在一起。

市民丙

让他做“恺撒”！

市民丁

拿恺撒的荣耀

为勃鲁托斯加冕吧！

市民甲

我们要高声欢呼着送他回家。

勃鲁托斯

我的同胞们——

市民乙

安静！不要出声！勃鲁托斯讲话了。

市民甲

静一静，嗨！

勃鲁托斯

亲爱的同胞们，让我独自离开，

为了我的缘故，和安东尼一起留下吧。

你们要尊敬恺撒的遗体，洗耳恭听

马克·安东尼那篇赞美他辉煌业绩的

演讲，这演讲是获得我们准许的。

我实实在在地请求你们，除了我以外

谁也别离开，等安东尼把话讲完。

[下]

市民甲

留下来，嗨！让我们听听安东尼讲话。

市民丙

让他上去，登上大会的讲坛。我们

要听他讲。尊贵的安东尼，上去。

安东尼

为了勃鲁托斯的缘故，我感谢

你们的好意。[上讲坛]

市民丁

他说勃鲁托斯什么了？

市民丙

他说为了勃鲁托斯的缘故，

他感谢我们大家的好意。

市民丁

他最好别在这儿说勃鲁托斯的坏话。

市民甲

这恺撒是个暴君。

市民丙

哼，这还用说。

我们幸运的是罗马除掉了他。

市民乙

静一静，让我们听听安东尼说些什么。

安东尼

各位高贵的罗马人——

众市民

静下来，嗨！让我们听他说。

安东尼

朋友们，各位罗马人，同胞们，

请听我说。我是来埋葬恺撒，

不是来赞美他。人们做了恶事，

死后仍无法抹掉，而做的善事，

却随着尸骨一齐入土；让恺撒

也是这样吧。尊贵的勃鲁托斯

已经告诉你们，恺撒是有野心的；

如果真是这样，这确是重大的过失，

而恺撒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现在，得到勃鲁托斯和他同僚的允许，

——因为勃鲁托斯是个品德高尚的人，

他们也都是，都是品德高尚的人——

我来这儿在恺撒的葬礼上说几句话。

他是我的朋友，对我忠诚而公正；

但勃鲁托斯却说他是有野心的，

而勃鲁托斯是一位品德高尚的人。

他给罗马带回了许许多多俘虏，

这些俘虏的赎金充实了罗马的国库。

恺撒的这一行为是有野心的表现吗？

穷苦的人哭泣时，恺撒和他们一起

流泪；铸成野心的，应当是一副

更硬的心肠，但勃鲁托斯却说他

是有野心的，而勃鲁托斯是一位

品德高尚的人。你们大家都看到，

在卢柏克节那天我三次向他献上

王冠，他三次都拒绝了。难道这

就是野心？但勃鲁托斯却说他是

有野心的，而勃鲁托斯确实是个

品德高尚的人。我这么说不是要

证明勃鲁托斯的谬误，我只是说了

我所知道的事实。你们以前都曾

爱过他，不是毫无理由，那么，

什么理由阻止你们现在哀悼他呢？

哦，判断力啊！你已遁入野兽的

心中，人们已失去了理智。请耐心

等我一下，我的心此刻和恺撒一起

待在他的棺木之内，我必须停顿

片刻，等它回到我的身上。

市民甲

我觉得他说的话很有点道理。

市民乙

要是你把事情好生考虑一下，

恺撒死得是很冤枉。

市民丙

不是吗，诸位？

我怕换个人在位，比他还不如呢。

市民丁

你听到他的话了吗？他不愿接受王冠；

所以很明显，他真的没有一点儿野心。

市民甲

果真是如此，有人会付出代价的。

市民乙

可怜的人儿，他眼睛哭得像火一般红。

市民丙

在罗马没有人比安东尼更高贵了。

市民丁

现在听着，他又开始说话了。

安东尼

但是就在昨天，恺撒的一句话

可以抵挡整个世界；现在他躺在

那儿，没一个卑贱的人向他致敬。

哦，诸位，如果我故意要煽动

你们的心灵，引起愤怒和暴乱，

我就会对不起勃鲁托斯和卡修斯，

你们都知道，他们是品德高尚的人。

我不愿意对不起他们，我宁愿

对不起死者，对不起我自己，

对不起你们，也不愿对不起这些

品德高尚的人。但是，这儿有一张

盖着恺撒印章的羊皮纸；我是在

他卧室里找到的，这是他的遗嘱。

只要让民众听一听这份遗嘱——

原谅我，我并不想把它宣读——

他们就会上前去吻恺撒身上的伤口，

用他们的手巾去蘸一蘸他神圣的血，

还要讨一根他的头发留作纪念，

他们临死时，将会在遗嘱上提起

这根头发，作为一份珍贵的遗产

传给他们的后裔。

市民丁

我们要听遗嘱，读出来，马克·安东尼。

众市民

遗嘱，遗嘱；我们要听恺撒的遗嘱。

安东尼

耐下心来，善良的朋友们，我不能读。

你们不应该知道恺撒多么爱你们；

你们不是木头，不是石头，而是人，

作为一个人，听到了恺撒的遗嘱，

会激起你们心中的火焰，会使你们

发疯。你们最好不要知道你们是

他的继承人，要是你们知道了，

天哪，会惹出什么事情来哦！

市民丁

读遗嘱，我们要听遗嘱，安东尼；

你一定要读遗嘱，那恺撒的遗嘱。

安东尼

你们能不能耐心一点？不能等一会吗？

我一时失口把这事告诉了你们。

我担心我对不起那些用刀子捅死

恺撒的品德高尚的人，我确实担心。

市民丁

他们是叛贼！什么品德高尚的人！

众市民

遗嘱！遗嘱！

市民乙

他们是歹徒，凶手。遗嘱！读遗嘱！

安东尼

这么说，你们要强迫我读这遗嘱了？

那么，大家围着恺撒的遗体站一圈，

让我给你们看看这位写下遗嘱的人。

我可以下来吗？你们允许我吗？

众市民

下来！

市民乙

下来！

[安东尼从坛上下来]

市民丙

我们答应让你下来。

市民丁

绕个圈，大家围着站。

市民甲

离开棺木远一点，离开尸体远一点。

市民乙

给安东尼留个位子，最尊贵的安东尼。

安东尼

不，不要挨得我这样紧，站远一些。

众市民

退后站！让出位子来！往后退！

安东尼

你们有眼泪，现在准备流起来吧。

你们都认识这件外套；我记得恺撒

第一次穿上它的日子：那是一个

夏天的傍晚，在他的营帐里，就在

那天，他征服了纳维人。看，

卡修斯的刀是从这儿刺进的；看，

那狠心的凯斯卡割开了多长的口子；

就从这里，他所深爱的勃鲁托斯

刺进一刀，当他拔出他那罪恶的

武器时，瞧恺撒的血是怎样急急地

跟了出来，仿佛要冲出门来看个

明白，这残忍的一击是不是出自

勃鲁托斯；因为你们知道，勃鲁托斯

是恺撒心中的天使。皇天后土啊，

你判断判断恺撒对他的爱有多深！

这是最最无情的一刀，因为当尊贵的

恺撒看到他行刺时，负心，这一把

比叛徒的武器更狠毒的利剑把他

击倒了；于是他那颗伟大的心

碎裂了，外套蒙住了脸，伟大的

恺撒倒在庞贝像座之下，像座上

立刻沾满了他的鲜血。哦，这是

怎样的一个陨落啊，我的同胞们！

于是我、你们，我们大家都随着他

一齐倒下，沾满鲜血的逆贼却在

我们头上耀武扬威。哦，你们现在

流泪了。我知道你们起了同情心；

这些是仁慈的泪滴。善良的人们，

怎么！你们只看到恺撒衣服上的

刀痕就哭了吗？看这儿！这才是

他本人，被叛徒戕害成这个样子。

市民甲

哦，凄惨的景象！

市民乙

哦，尊贵的恺撒！

市民丙

哦，悲哀的日子！

市民丁

哦，叛徒！奸贼！

市民甲

哦，最最惨不忍睹的场景！

市民乙

我们要报仇！

众市民

报仇！走！抓住他们！烧！放火！

杀！杀！一个叛贼也不让他活命！

安东尼

且慢，同胞们。

市民甲

静一静，听尊贵的安东尼讲话。

市民乙

我们要听他，我们跟随他，我们要

和他一起去死。

安东尼

好朋友，亲爱的朋友们，不要让我

煽起你们的情绪，卷起暴动的怒潮。

干这件事的都是些品德高尚的人。

我不知他们究竟有些什么私愤

促使他们这样做；他们是贤明而

高尚的，定会有理由来答复你们。

我来这儿，朋友，不是为了偷取

你们的心，我没有勃鲁托斯的辩才；

你们都知道我只是个平凡木讷的人，

一个爱自己朋友的人。他们也知道

这点，所以允许我在公开场合为他

说几句话。因为我既没有智慧，

又没有口才，又没有财富，也不会

用手势、语调或语言的煽动力使人

热血沸腾。我只是直话直说，只是

把你们已经知道的告诉你们，

让你们看看亲爱的恺撒的伤口，

那可怜的、可怜的无言之口，让它们

代替我说话。但是假如我是勃鲁托斯，

而勃鲁托斯是安东尼，那个安东尼

将会激起你们的情绪，使恺撒的

每一个伤口长出一条舌头，连罗马的

石头也会受到感化，奋起抗争了。

众市民

我们要暴动！

市民甲

我们要烧掉勃鲁托斯的宅子！

市民丙

那么走吧！走，抓住那些阴谋家！

安东尼

请听我说，同胞们，请听我说。

众市民

静！听安东尼说，最尊贵的安东尼！

安东尼

唉，朋友们，你们不知道你们要去

干什么。恺撒在什么地方值得你们

这样的爱？嗳，你们还没有知道，

让我来告诉你们：你们已经忘记

我对你们说过的那张遗嘱了。

众市民

对，遗嘱，让我们留下听听遗嘱。

安东尼

这就是他的遗嘱，上面有恺撒的

大印。他赠予每一个罗马公民

七十五德拉克马，人人都有一份。[14]

市民乙

最尊贵的恺撒！我们要为他报仇。

市民丙

哦，高贵庄严的恺撒！

安东尼

请耐心听我讲下去。

众市民

静一静，嗨！

安东尼

除此之外，他还把台伯河这一边

他所有的步行道，他的私人凉亭，

他新辟的花园，全都传给你们，

为你们的子孙永远享用，作为公共

游乐之地，供你们户外散步和自娱。

这就是恺撒！几时再会有第二个？

市民甲

再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来，

我们走，走！我们要在圣坛焚化他的

尸体，就用这火去烧毁叛贼的屋子。

把尸体抬起来。

市民乙

去把火取来。

市民丙

把长凳拆下来。

市民丁

去拆椅子、窗户，见什么拆什么。

[众市民下]

安东尼

现在让它闹起来吧，骚乱啊，

你已经开始了，就随心所欲地

发展下去吧。

[一仆人上]

你有什么事？

仆人

阁下，屋大维已经来到罗马了。

安东尼

他在哪里？

仆人

他和莱比多斯在恺撒家里。

安东尼

那我立刻就去见他。我正想着他，

他就来了。命运之神此刻很高兴，

在这种心情下，她会赠予我们一切的。

仆人

我听他说勃鲁托斯和卡修斯

就像疯子一样逃出了罗马城门。

安东尼

也许他们已经发现人民被我的演讲

打动了。领我到屋大维那儿去吧。

[同下]

第三景 同前，街道

[诗人奇纳上。在他之后，众市民上]

奇纳

我昨晚梦见我和恺撒一起欢宴，

一些不祥的征兆在我脑际萦回。

我并不想走出家门，但还是

鬼使神差地出来了。

市民甲

你叫什么名字？

市民乙

你到哪儿去？

市民丙

你住在什么地方？

市民丁

你是结了婚的人，还是单身汉？

市民乙

回答每个人的问话，不要拐弯抹角。

市民甲

对，要简明扼要。

市民丁

对，要明明白白。

市民丙

对，最好要实实在在。

奇纳

我叫什么名字？我到哪儿去？我住在什么地方？我是结了婚的人还是单身汉？好吧，我必须直截了当，简明扼要，明明白白，实实在在地回答每一个人的问话。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我是个单身汉。

市民乙

那等于在说，那些结婚的人都是傻瓜；我怕你因为这句话得挨我一顿揍。说下去，直截了当地说。

奇纳

直截了当地说，我是去参加恺撒葬礼的。

市民甲

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敌人去的？

奇纳

作为朋友去。

市民乙

那个问题他已直截了当地回答了。

市民丁

现在说说你的住处，简明扼要地说。

奇纳

简明扼要地说，我住在圣殿附近。

市民丙

你的名字呢，实实在在地说。

奇纳

实实在在地说，我的名字叫奇纳。

市民乙

把他撕成碎片，他是个奸贼。

奇纳

我是诗人奇纳，我是诗人奇纳！

市民丁

撕碎他，因为他作了坏诗；撕碎他，因为他作了坏诗！

奇纳

我不是参加密谋的那个奇纳。

市民丁

不管它，他的名字叫奇纳；把他的名字从他心里挖出来，再让他走吧。

市民丙

撕碎他，撕碎他；来，拿火把来！喂，火把！到勃鲁托斯家里去，到卡修斯家里去，烧毁他的一切。去几个人到德修斯家里，几个人到凯斯卡家里，还有几个人到里加留斯家里。走吧！走！

[众市民下]

第四幕

第一景 安东尼家

[安东尼、屋大维和莱比多斯上]

安东尼

这些人必须死，他们的名字打上了记号。

屋大维

你兄弟也必须死，你同意吗，莱比多斯？

莱比多斯

我同意。

屋大维

给他打个记号，安东尼。

莱比多斯

但有一个条件，帕勃利厄斯也得死，

他是你姐姐的儿子，马克·安东尼。

安东尼

他也得死；看，我画了个黑点定他

死罪。不过莱比多斯，你去恺撒家，

把他的遗嘱取来，我们要决定

怎样缩减他那笔遗产的花费。

莱比多斯

什么！还要我到这儿来找你们吗？

屋大维

不是在这儿，就是在圣殿那儿。

[莱比多斯下]

安东尼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无用之辈，

只配供人差遣效命；难道他也可以

和我们平起平坐，在这横跨三大洲的

帝国中分享一份？

屋大维

你既然如此

小看他，为何在我们判决谁应当

处死时，却要采纳他的意见？

安东尼

屋大维，我比你多了几分阅历，

虽然我们把这些荣誉加给这人，

却是让他分掉一些对我们的诽谤。

他承受这些荣誉，就像驴子驮着

黄金一样，在重负之下呻吟流汗，

按我们指的路走，不是被牵，就是

被赶；等他把财宝运到我的指定的

地点，我们就会卸下他的重担把他

赶走，使他像一头无所事事的驴子，

耸耸耳朵，在牧场上吃草。

屋大维

你可以

照你的意思去做，但他却是一位

久经考验的勇敢军人。

安东尼

我的马儿也是这样，屋大维，

就为了这点，我才喂它粮草。

这牲畜我教它怎样打仗，怎样

转身，怎样停步，怎样朝前急驰，

它身体的动作要受我精神的控制。

在某种程度上莱比多斯也是如此：

他得有人教导有人训练，有人命他

前进；一个思想贫乏的家伙，

对那些无用的废物和拙劣的仿制品

津津乐道，那些遭人唾弃的陈腐之物

在他眼里却视作时髦。不要讲他了，

除非把他当作一件工具看待。好吧，

屋大维，听我讲些重大的事情吧。

勃鲁托斯和卡修斯正在集结军队，

我们得马上举兵相迎；让我们联合

彼此的力量，广交朋友，开发我们

所有的资源；让我们立刻去议会

坐下来商讨，如何去发现隐藏的

祸患，如何去克服公开的危险。

屋大维

让我们去吧，我们已到了危急关头，

众多的敌人将我们团团围困，

一些人虽然脸上挂着笑容，

我怕他们心里却藏着无数的计谋。

[同下]

第二景 萨狄斯附近的营地

[鼓声。勃鲁托斯、卢西留斯和兵士们上。泰提涅斯及品达勒斯与他们相遇]

勃鲁托斯

喂，站住！

卢西留斯

喂，口令！站住！

勃鲁托斯

啊，是卢西留斯。卡修斯快到了吗？

卢西留斯

他马上就到，品达勒斯已经来了，

他奉主人之命前来向您致敬。

[品达勒斯将信交勃鲁托斯]

勃鲁托斯

（读信后）

他向我表示热情的问候。品达勒斯，

你主人近来态度有点改变，或许

是他用人不当，使我有理由觉得

有些该办的事没有办好；不过他若

马上就来，我会听到他的解释的。

品达勒斯

我相信我尊贵的主人定会得到

人们应有的器重和尊敬。

勃鲁托斯

没有人怀疑他。卢西留斯，有句话

我要问你，他是怎样接待你的？

卢西留斯

他待我很客气，也给予应有的尊重，

但是并无亲热的表示，也没有

以往那种无拘无束和亲切友好的

言谈举止。

勃鲁托斯

你所描写的这一切，

正是一个热情的朋友冷淡下来的

迹象。卢西留斯，请注意，当感情

日久生厌走向衰退时，就用得着

那些勉强的客套了。坦白质朴的

忠诚，是无须诀窍的；但是用情

不专的人，却像刚刚试步的马，

摆出一副雄赳赳的气势和持久的耐力。

[内传出军队轻步行进声]

但当它们受到马刺的驱策，便会

低下高昂的头，就像骗人的劣驹，

经不起考验。他的军队有没有开拔？

卢西留斯

他们打算今晚在萨狄斯驻营扎寨；

而他们的大队人马，主要是骑兵，

随着卡修斯前来。

[卡修斯及士兵上]

勃鲁托斯

听！他来了。

我们轻轻地上去迎接他。

卡修斯

喂，站住！

勃鲁托斯

喂，站住！口令！

士兵甲

站住！

士兵乙

站住！

士兵丙

站住！

卡修斯

最尊贵的兄弟，你亏待了我。

勃鲁托斯

神啊，评判我！我亏待过我的敌人吗？

要是没有，怎么会亏待一个兄弟呢？

卡修斯

勃鲁托斯，你用这庄严的神气

来掩盖你不公正的行为——

勃鲁托斯

卡修斯，不要太冲动，

有委屈就心平气和说吧，我了解你。

在你我部下的面前，我们不要争吵，

从我们身上，他们看到的只应是爱。

命令他们走开吧；然后到我帐里来，

卡修斯，把你满肚子的委屈倒出来，

我一定听你说完。

卡修斯

品达勒斯，

向我们的将领下令，叫他们带领

自己的部队离这儿远一些。

勃鲁托斯

卢西留斯，你也这样去做，在我们

结束谈话之前，不准任何人进来。

叫卢修斯和泰提涅斯把守好帐门。

[众下。勃鲁托斯和卡修斯步入营帐]

第三景 勃鲁托斯营帐内

[勃鲁托斯和卡修斯上]

卡修斯

你亏待了我，在这件事上可以看出：

你把卡修斯·培拉定了罪，当众宣布

他在这儿受萨狄斯人的贿赂；但是

因为我知道他的为人，写信替他

求情，你却把我的信弃置一旁。

勃鲁托斯

你为这种事写信，真是对不起你自己。

卡修斯

在现在这种时候，是不应该对

每一件小小的过失横加指责的。

勃鲁托斯

让我来告诉你，卡修斯，你也有

责任。你自己的手心也常常发痒，

把官爵出卖给无功无能之辈，为的是

换取黄金。

卡修斯

你说我手心发痒！

说这话的人要不是勃鲁托斯，我向

诸神起誓，这句话将成为你最后的话。

勃鲁托斯

是卡修斯的名字庇护了腐败行为，

所以惩罚才显示不出它的威严。

卡修斯

惩罚！

勃鲁托斯

不要忘了三月十五这个日子：

伟大的恺撒不正是为了正义而流血？

要不是为了正义，哪一个恶人可以

加害于他的身体？什么！我们曾经

打倒全世界头号人物，仅仅因为他

庇护了盗贼；难道我们现在竟用[15]

卑鄙的贿赂来玷污我们的手指，

为了那么点儿盈手可握的废物，

去出卖难以计数的伟大荣誉吗？

我宁可做一条朝着月亮狂吠的狗，

也不做这样的罗马人。

卡修斯

勃鲁托斯，

别朝我吠叫，我可受不了。你这样

攻击我，全忘了自己是什么人。

我是个军人，经验比你丰富，更有

能力处理实际问题。

勃鲁托斯

哼，我看未必。

卡修斯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勃鲁托斯

我说你不是。

卡修斯

别再逼我了，我快要忘记我自己了。

留心你的安全，别再惹我发怒。

勃鲁托斯

给我走，你这小人！

卡修斯

可能吗？

勃鲁托斯

听着，我有话要说。

我难道必须向你轻率的怒气退让吗？

我难道会被一个疯子的怒目吓倒吗？

卡修斯

哦，众神啊！我非得忍受这一切吗？

勃鲁托斯

这一切？哼！还不止呢：你就发怒吧，

直发到你骄傲的心气破为止。把满腔怒火

向你的奴隶们发作吧，让他们吓得

发抖吧。难道我非得让步吗？非得

看你的颜色吗？非得俯首帖耳地

领教你的坏脾气吗？天哪，即使你

气破了肚子，你也得咽下这口恶气，

因为从今以后当你发怒的时候，

我就会把这当作笑料。

卡修斯

不至于吧？

勃鲁托斯

你说你是一个比我更好的军人，

就做出个样子来证明你的夸口吧，

这只会使我高兴。就我自己而言，

我倒很愿意向高尚的人学习哩。

卡修斯

你在每件事上都冤枉我，你冤枉

了我，勃鲁托斯。我说我是一个

经验比你丰富的军人，而不是比你

更好的军人。我说过“更好”吗？

勃鲁托斯

即使你说了，我也不在乎。

卡修斯

恺撒在世时，他也不敢这么惹我。

勃鲁托斯

闭嘴，闭嘴！你也不敢这么惹他。

卡修斯

我不敢？

勃鲁托斯

你不敢。

卡修斯

什么！我不敢惹他？

勃鲁托斯

为了保全性命，你不敢惹他。

卡修斯

不要自恃你我的交情，得寸进尺，

我会做出使自己后悔的事情的。

勃鲁托斯

你已经做出你应该后悔的事情了。

卡修斯，我根本不怕你的威胁，

因为我有正直作我坚强的护卫，

你的威胁就像一阵无用的风穿过，

引不起我的注意。我曾经差人找你，

向你借一笔钱，却遭到你的拒绝，

因为我不能用卑鄙的手段筹集资金；

皇天在上，我宁愿把我的心铸成

钱币，滴下血，化作一枚枚德拉克马，

也不愿巧取豪夺，从农人粗硬的

手里榨取可怜的钱财。为了给我的

军团筹措粮饷，我曾派人向你借钱，

却遭到你的拒绝。难道这是卡修斯

应有的行为吗？换了我，会给卡修斯

这样的答复吗？当勃鲁托斯变得

同样贪心，对朋友锁住自己卑贱的

银箱时，那么准备好吧，天神，

用你的雷霆把他殛得粉身碎骨吧！

卡修斯

我并没有拒绝你。

勃鲁托斯

你拒绝我了。

卡修斯

我没有拒绝。那个传我回话的家伙

是个傻瓜。勃鲁托斯已把我的心

撕成了两半：一个朋友应该对他

朋友的弱点多加包涵，但勃鲁托斯

却把我的弱点过分地夸大。

勃鲁托斯

我没有，是你先对我做出不义之举。

卡修斯

你讨厌我。

勃鲁托斯

我讨厌你的缺点。

卡修斯

朋友的眼睛决不会看到这种缺点。

勃鲁托斯

阿谀之徒是看不见的，哪怕这些

缺点像巍峨的奥林帕斯山那样高耸。

卡修斯

来吧，安东尼和年轻的屋大维，

来向卡修斯独自一人复仇吧，因为

卡修斯已厌倦了这个世界：被他

所爱的人憎恨，遭他的兄弟欺凌；

像奴隶一般受人呵斥；每一个过失

都被人留心、记录、研究、熟记，

作为当面嘲笑的资本。哦，我可以

从我的眼睛里哭出我的灵魂来。这儿

是我的刀子，这儿是我袒露的胸口，

里面藏着一颗比普路同的宝藏[16]

更富有，比黄金更贵重的心；如果

你是个罗马人，就把它拿去吧。

我拒绝给你金子，却愿意给你

这颗心。就像你当初刺向恺撒那样

刺死我吧，因为我知道即使你

最恨恺撒的时候，你爱他也始终胜过了卡修斯。

勃鲁托斯

收起你的刀子；

想发怒就发怒吧，怒气总得有个出口。

想干啥就干啥吧，羞辱只是一时的

任性。哦，卡修斯，你的伙伴是

一头羔羊，羔羊满怀愤怒，就如

燧石负载火神一样，用力一击，

就会立即发出火花，瞬间就会变冷。

卡修斯

难道卡修斯活着

只是为了给他的勃鲁托斯充当笑料，

而他的内心深处却充满忧虑和烦躁？

勃鲁托斯

我说那句话时，也同样脾气太躁。

卡修斯

你也这样承认吗？把你的手给我。

勃鲁托斯

还有我的心一起给你。

卡修斯

哦，勃鲁托斯！

勃鲁托斯

怎么回事？

卡修斯

当我那从母亲身上继承下来的

暴躁脾气，使我忘记了自己的时候，

你就没有足够的爱心容忍我一下？

勃鲁托斯

好的，卡修斯，我就容忍你。

从现在起，当你对你的勃鲁托斯

过分认真时，他会当作是你母亲

在发脾气而对你听其自然。

[一诗人上]

诗人

让我进去看看两位将军；他们彼

此间有些怨恨，让他们单独在一起

并不合适。

卢西留斯

你不能进去见他们。

诗人

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阻止我。

卡修斯

怎么？什么事？

诗人

呸！你们这些将军，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们应该相亲相爱，成为好朋友，

我相信我见过的世面比你们要多。

卡修斯

哈，哈！这个哲学家在胡诌些什么！

勃鲁托斯

你这小子给我出去，冒失鬼，走！

卡修斯

饶了他吧，勃鲁托斯，他就是这德性。

勃鲁托斯

要是他识点时务，我会了解他的脾性。

战争和这些吟诗作对的傻瓜究竟

有何相干？走吧，家伙！

卡修斯

走，走，走开！

[诗人下]

勃鲁托斯

卢西留斯，泰提涅斯，传令各将领，

叫他们今晚准备把队伍安顿就绪。

卡修斯

你们去去就来，把梅萨勒尽快带到

我们这儿。

勃鲁托斯

卢修斯，拿一杯酒来！

卡修斯

我原先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动怒。

勃鲁托斯

哦，卡修斯，我烦心的事实在太多。

卡修斯

要是您被偶然的不幸弄得束手无策，

那么您的那套哲学就毫无用处了。[17]

勃鲁托斯

没人比我更能忍受悲哀。波希娅死了。

卡修斯

什么？波希娅？

勃鲁托斯

她死了。

卡修斯

刚才争吵时，您居然没有把我杀死！

哦，难以承受的、痛彻心肺的损失！

是什么病所致？

勃鲁托斯

她受不了和我长期分离，又听说了

屋大维和马克·安东尼的势力日盛

——因为敌军来临的消息和她的死讯

一齐到达——坏消息使她心神狂乱，

于是，乘仆人不在之际吞火自尽了。[18]

卡修斯

就这样死了？

勃鲁托斯

正是。

卡修斯

哦，永生的神啊！

[卢修斯持酒秉烛而上]

勃鲁托斯

不要再谈她了。给我一杯酒。卡修斯，

让我在这酒里忘却一切前嫌。

[喝酒]

卡修斯

我的心渴盼着如此高贵的誓言。

斟上吧，卡修斯，把酒杯斟满；

喝着勃鲁托斯的友情，我永不知足。

[泰提涅斯和梅萨勒上]

勃鲁托斯

进来，泰提涅斯。欢迎你，亲爱的

梅萨勒。让我们紧挨着围烛而坐，

讨论我们当前面临的紧迫问题。

卡修斯

波希娅，你就这样去了吗？

勃鲁托斯

不要再说了，我求你。

梅萨勒，我这儿得到了一些信息，

年轻的屋大维和马克·安东尼，

正率领大军向我们这儿压来，

他们一路急行军直奔腓利比。

梅萨勒

我自己也得到同样的情报。

勃鲁托斯

还有什么新的消息？

梅萨勒

据说屋大维、安东尼和莱比多斯

通过剥夺公民权和法律保护权的

手法，把一百个元老判了死刑。

勃鲁托斯

在这一点上我们的消息不太一致。

我的消息是七十位元老被他们

宣判死刑，西塞罗便是其中之一。

卡修斯

西塞罗也是其中之一？

梅萨勒

西塞罗已死，就是凭借剥夺公民权

的手法，您有夫人的消息吗，阁下？

勃鲁托斯

没有，梅萨勒。

梅萨勒

别人给您的信上也没有提起她吗？

勃鲁托斯

什么也没有，梅萨勒。

梅萨勒

这，我觉得倒有点奇怪了。

勃鲁托斯

你为何问起？听到有关她的消息了？

梅萨勒

没有，阁下。

勃鲁托斯

作为一个罗马人，你把真相告诉我吧。

梅萨勒

那么请您拿出罗马人的勇气来，

接受我讲的事实吧：她确已死了，

而且死得十分奇怪。

勃鲁托斯

啊，别了，波希娅。我们都不免

一死。梅萨勒，想到她早晚有死的

一天，我就能够忍受这一噩耗了。

梅萨勒

即使这样的伟人也得承受巨大牺牲。

卡修斯

在理论上我能和你同样地镇定自若，

但我的天性却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

勃鲁托斯

好吧，让我们回到活着的人和事上。

你们对立即向腓利比进军有何看法？

卡修斯

我认为这不可取。

勃鲁托斯

理由呢？

卡修斯

这就是我的理由：

最好是让敌人来寻找我们；这样

就可以劳其士卒，耗其军需，使其

疲于奔命，而我军则可按兵不动，

养精蓄锐，保持充分的防御能力。

勃鲁托斯

理由虽好，遇到更好的理由还是得

放弃。从腓利比到这儿，其间的

一带百姓虽然对我们表示顺从，

却是迫于无奈。因为他们对我们的

征敛，心中颇有怨气。敌人一路

进兵而来，沿途就会有百姓加入，

这样他们便如虎添翼，士气为之

大振；要是我们去腓利比迎战他们，

把百姓抛在我们身后，就可使他们

失去这些有利条件。

卡修斯

听我说，好兄弟。

勃鲁托斯

请原谅我说下去，你还应该注意到，

我们已经最大限度地征得盟军援助，

我们的军团已经满员，行动的时机

也已成熟；而敌军的人数则每天在

增加，处在顶峰的我们却会盛极

而衰。世事的变化犹如波浪起伏，

一旦赶上潮流，就能使你福星高照；

若是坐失良机，生命的航船就会

搁浅，以至于抱憾终身。我们此刻

正漂浮在满潮的海洋，一定得乘着

潮水顺流而下，否则就会使我们的

风险投资毁于一旦。

卡修斯

那就照您的意思

办吧；我们前去腓利比和他们相会。

勃鲁托斯

我们只顾谈话，不觉中夜已深了。

人的天性总得服从睡眠的需要，

让我们稍稍休息片刻吧。你没有

别的要说了？

卡修斯

没有了。晚安！

我们明天一早就得起身踏上征途。

勃鲁托斯

卢修斯，把我的睡衣拿来。

[卢修斯上]再见了，

好梅萨勒。晚安，泰提涅斯。

尊贵的、尊贵的卡修斯，晚安，

愿你们睡个好觉。

卡修斯

哦，我亲爱的兄弟，

今晚实在是个不好的开端，但愿

你我的灵魂间再没有这样的分歧；

但愿没有，勃鲁托斯。

[卢修斯带着睡衣重上]

勃鲁托斯

一切都很正常。

卡修斯

晚安，阁下。

勃鲁托斯

晚安，我的兄弟。

勃鲁托斯

各位再见。

[众下]

把睡衣给我。你的乐器在哪里？

卢修斯

就在这儿营帐里。

勃鲁托斯

怎么，你说话好像在瞌睡一般？

可怜的孩子，我不怪你，你守夜

太久了。把克劳迪和别的仆人找来，

我要叫他们睡在我帐内的睡垫上。

卢修斯

凡勒斯！克劳迪！

[凡勒斯和克劳迪上]

凡勒斯

您叫我吗，主人？

勃鲁托斯

我请你们俩在我的帐内睡下；

也许过一会儿我会把你唤醒，

派你到我的兄弟卡修斯那儿去。

凡勒斯

您请便吧，我们愿意站着伺候您。

勃鲁托斯

我不愿这样；躺下吧，好朋友；

也许我会改变主意不差你们去的。

瞧，卢修斯，这就是我要找的

那本书，我把它放在睡衣口袋里了。

卢修斯

我当时就清楚您没有把它交给我。

勃鲁托斯

原谅我，好孩子，我的记性太坏了。

你能不能暂时睁开一下你的倦眼，

用你的乐器为我奏一两支曲子？

卢修斯

啊，主人，我的琴声怕不讨您喜欢。

勃鲁托斯

我会喜欢的，我的孩子。

我太麻烦你了，不过你是愿意的。

卢修斯

这是我的职责，主人。

勃鲁托斯

我不能强迫你去尽超越你能力的职责；

我知道年轻人需要的正是休息。

卢修斯

我已经睡过了，我的主人。

勃鲁托斯

这很好，待会儿你还得去睡。

我不会耽搁你很久的。只要我活着，

我就会善待你的。

[音乐和歌声起]

这曲调像睡着似的。哦，杀人的睡眠，

你把你那枝铅矛加在我这为你奏乐的

孩子身上吗？晚安，你这温文尔雅的

小厮；我不忍心把你惊醒。要是你

打起瞌睡来，会把这乐器打碎的。

让我替你拿走吧，好孩子，晚安。

让我想想，我上次没有读完的地方，

不是把书页折过的吗？在这儿，我想。

[勃鲁托斯坐下读书。恺撒的幽灵上]

这烛光怎么这样暗！啊，谁来了？

我想是因为我的眼力不济，

才会看到这形象怪异的鬼魂。

它向我走近了。你是什么？

你是神，是天使，还是魔鬼；

吓得我手脚冰冷，毛发直竖？

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

幽灵

你的冤魂，勃鲁托斯。

勃鲁托斯

你为何前来？

幽灵

我来告诉你，你将在腓利比见到我。

勃鲁托斯

那么我还会见到你了？

幽灵

是的，在腓利比。

勃鲁托斯

好，那么我们在腓利比再见。

[幽灵隐去]

我刚鼓起了勇气，你就消失了。

你这冤魂，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孩子，卢修斯；凡勒斯和克劳迪，

大家醒醒！克劳迪！

卢修斯

我的主人，弦还没有调准呢。

勃鲁托斯

他以为他还在弹奏乐器呢。

卢修斯，醒醒！

卢修斯

我的主人！

勃鲁托斯

你在做梦吧，卢修斯，你在梦中喊呢。

卢修斯

我的主人，我不知道自己刚才喊过。

勃鲁托斯

不，你是喊了。你刚才见到什么了？

卢修斯

什么也没有，我的主人。

勃鲁托斯

接着睡吧，卢修斯。喂，克劳迪！

你这家伙，醒来吧！

凡勒斯

我的主人！

克劳迪

我的主人！

勃鲁托斯

你们为何在睡梦中大呼小叫？

勃鲁托斯

是的，你们瞧见什么了？

凡勒斯

没有，主人，我什么也没看见。

克劳迪

我也没有，主人。

勃鲁托斯

去吧，去向我兄弟卡修斯致意，

请他尽早率领他的部队出发，

我们随后就到。

[同下]

第五幕

第一景 腓利比平原

[屋大维、安东尼率部队上]

屋大维

安东尼，现在我们所希望的已有了

答案。你说敌人将坚守山岭和高地，

不会下来迎战。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他们的军队已向我军逼近，仿佛

有意要在腓利比这儿向我们挑战，

在我们动手之前来个先发制人。

安东尼

嘿，我对他们的想法一清二楚，

知道他们何以要这样做。他们巴不得

另找个地方，尽管内心恐慌却偏要

装出雄赳赳的模样，想用这表面的

假象使我们相信他们果真勇气不凡。

其实不是这么回事。

[一使者上]

使者

二位将军，请你们

准备好，敌军正耀武扬威地向我们

开来，他们已亮出鲜红的挑战旗号，

我们必须立即采取相应的措施。

安东尼

屋大维，你率领你的部队向那

平坦的战场左翼缓缓地前进。

屋大维

我向右翼出击，你去打左翼。

安东尼

你为何在这紧急关头和我闹别扭？

屋大维

我不是和你闹别扭，但我要这样做。

[率队行进]

[鼓声。勃鲁托斯、卡修斯率军队上]

勃鲁托斯

他们站住了，要和我们谈判。

卡修斯

站定，泰提涅斯，我们必须出阵

和他们交谈。

屋大维

马克·安东尼，

我们要不要发出战斗的号令？

安东尼

不，恺撒，我们且等他们进攻后

再予以回击。上前去，那几位将军

有话要跟我们说。

屋大维

站着别动，等候号令。

勃鲁托斯

先礼后兵，是吗，各位同胞？

屋大维

我们可不像你这样喜欢说些空话。

勃鲁托斯

优美的言语胜过拙劣的剑术，屋大维。

安东尼

勃鲁托斯，你用拙劣的剑术来叙说

你优美的言语；瞧，你在恺撒心口

留下的创口在高喊“恺撒万岁”呢！

卡修斯

安东尼，你的剑术是否高明

还不得而知，你的言语却浸透了

哈伯拉的蜂蜜，把蜂巢偷得[19]

一滴不剩。

安东尼

我可没把蜂刺一起偷走吧？

勃鲁托斯

哦，对了，你连蜜蜂的嗡嗡声都

偷走了，因为你已变得聪明起来，

在刺人之前先发出嗡嗡的威胁声。

安东尼

奸贼！当你们万恶的匕首争先恐后地

刺向恺撒时，你们倒是连半句话

都不说的。你们像那猿猴一样

露齿而笑，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像奴隶般卑躬屈膝，吻着恺撒的脚，

而该死的凯斯卡却像恶狗一样，

从背后向恺撒的颈项砍去。哦，

你们这些谄媚之徒！

卡修斯

谄媚之徒？你看，勃鲁托斯，

感谢你自己吧——要是早听了我卡修斯

的话，也不会有一条向我们放肆的舌头了。[20]

屋大维

来吧，干正事吧。辩论只会使我们

流汗，我们却要用流血来辩个

是非曲直。瞧，我拔出这把剑

与叛贼们决一死战，你想它何时

可以入鞘？决不，除非恺撒身上

三十六处伤痕之仇全都报了，

或者另一个恺撒也死在这些[21]

叛贼的刀剑之下。

勃鲁托斯

恺撒，你若不让那些叛徒在你左右，

便不可能死在他的手下。

屋大维

我也希望如此：

我生下来不是为了死在勃鲁托斯剑下。

勃鲁托斯

哦，即使你是家族中最高贵的后裔，

年轻人，能死在勃鲁托斯剑下已够

幸运了。

卡修斯

一个乳臭未干的学童，

跟一个跳舞纵酒的浪子在一起，

才不配死在勃鲁托斯剑下！

安东尼

还是从前那个卡修斯！

屋大维

来，安东尼，

走吧！叛贼们，我们当面向你们

挑战。要是你胆敢今天交战，就在

战场相见，要是不敢，就等你

有了胆量再说。

[屋大维、安东尼率部队下]

卡修斯

好，现在狂风骤起，

浪涛汹涌，船已下水。风暴已经

开始，一切都已押上了赌注。

勃鲁托斯

喂，卢西留斯，听着，我有话对你说。

卢西留斯

（上前）主将有事？

[勃鲁托斯和卢西留斯在一旁谈话]

卡修斯

梅萨勒！

梅萨勒

将军有何吩咐？

卡修斯

梅萨勒，

今天是我的生日；就在这一天

卡修斯生了下来。伸出你的手，

梅萨勒；请你做我的见证，我是

出于万不得已，正像以前庞贝一样，[22]

我不得不把我们全体的自由意志

押在这场战争上。你知道，我对

伊壁鸠鲁十分推崇，向来信仰[23]

他的学说，现在我的思想有了变化，

有点相信预兆了。我离开萨狄斯

率军前来时，有两头凶猛的鸨鹰

落在我军的主旗上，它们栖止其上，

从我们士兵的手里大口地啄食，

一路上陪伴我们，一直来到腓利比。

今天早晨它们都飞走不见了，

代替它们的是一群乌鸦鸱鸢在我们

头顶盘旋，向下俯视着我们，仿佛

我们是它们垂死的猎物，它们的

黑影犹如一顶不祥的华盖，笼罩着

我们的军队，随时准备送给死神。

梅萨勒

不要相信它。

卡修斯

我也只是半信半疑，

因为我情绪十分激昂，决心要

坚定不移地去面对一切危险。

勃鲁托斯

就这样吧，卢西留斯。

卡修斯

最尊贵的

勃鲁托斯，愿天神今天保佑我们，

使我们这对和平时期的朋友，能一直

生活到暮年。但既然人事是如此

无常，我们也要考虑到可能降临的

不幸。如果我们此番兵败，那么

这便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话的机会。

果真出现这局势，您准备怎么办？

勃鲁托斯

从我的观念出发，我曾对加图的[24]

自杀加以谴责，我不知为的什么，[25]

但总觉得为了惧怕可能发生的灾祸

而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是一种

怯懦而卑劣的行为。现在，正是

根据这一种哲学观念，我决心以

坚忍的意志等待那主宰我们一切的

上苍所给予我的命运。

卡修斯

那么，要是

我们战败了，你就心甘情愿地被那

得意洋洋的敌人在罗马街头示众吗？

勃鲁托斯

不，卡修斯，不；你这高贵的罗马人，

别以为勃鲁托斯会有一天被绑着

回到罗马；他有一颗过于高傲的心。

但今天必须结束三月十五日开始的

工作。我不知道我们几时能再见。

所以，就让我们从此永诀了吧：

永别了，永别了，卡修斯，要是

我们还能见面，我们会含笑相逢；

否则，我们就郑重地说一声再见。

卡修斯

永别了，永别了，勃鲁托斯。要是

我们还能见面，我们定会含笑相逢；

否则，您说得对，我们就此道别。

勃鲁托斯

那么，前进吧。啊，但愿人们能够

预先知道这一天工作的结果；但是

这一天总会过去，到那时结果也就

见了分晓。嗨，我们走吧！

[同下]

第二景 腓利比平原，战场

[号角声起。勃鲁托斯和梅萨勒上]

勃鲁托斯

快，快，梅萨勒，快策马前去，

把我的命令向那边的部队传达，[26]

[号角齐鸣]

叫他们立即出击，因为我发觉

屋大维的部队战斗力太弱，我军的

迅速进攻会把他们击溃。快，快，

梅萨勒，你去叫他们全线出击。

[同下]

第三景 战场的另一翼

[号角声声。卡修斯和泰提涅斯上]

卡修斯

哦，看，泰提涅斯，看这些坏蛋[27]

在逃命。我自己已变成了自己的

仇敌：我的这个旗手也转身想逃，

我杀了这懦夫，一把夺过了军旗。

泰提涅斯

啊，卡修斯，勃鲁托斯的号令发得

太早，他因占了屋大维一些上风，

便急于求成，他的部队开始抢掠财物，

而我们却被安东尼包围了起来。

[品达勒斯上]

品达勒斯

再逃远一点，主人，再逃远一点！

马克·安东尼已占了您的营帐。

逃吧，尊贵的卡修斯，逃得远远的！

卡修斯

这个山头已经够远了。瞧，泰提涅斯，

我看到火光的地方不就是我的营帐吗？

泰提涅斯

正是，主将。

卡修斯

泰提涅斯，要是你还爱我，

请骑上我的马，用马刺催它飞跑，

让它把你带到那边的部队，

再回来向我报告，让我知道

那部队究竟是友军还是敌军。

泰提涅斯

我转眼之间就会回来的。

[下]

卡修斯

去，品达勒斯，登上那座山顶，

我的眼睛看不清楚，你注意泰提涅斯，

告诉我你在战场上见到了什么。

[品达勒斯往山上走去]

今天我第一次透过气来，时间在轮回，

我从哪里开始，也要在哪里终结，

我的生命便是在这圈里循环。

喂，你看见什么了？

品达勒斯

（在山上）哦，我的主人！

卡修斯

有什么情况？

品达勒斯

一些骑兵策马向泰提涅斯驰去，

从四面向他包围，他却只管向前

飞奔。眼看他们快追上他了；

快些哟，泰提涅斯！现在有人下马了，

啊，他也下了马。

[传来叫喊声]听，他们在欢呼。

卡修斯

下来吧，不必多看了。

唉，我真是个懦夫，居然还活在

这世上，眼看着最好的朋友被抓去。

[品达勒斯从山上下来]

过来，你这小子。

你在安息国做了我的俘虏，那时

我叫你发誓：要是我免你一死，

今后无论吩咐你干什么，都必须

遵行。现在来吧，履行你的誓言吧！

我让你做个自由人，[28]你就拿着这柄

刺透恺撒心脏的利剑，朝我的胸膛

刺去吧。别跟我争了，来，握住

剑柄，等我把脸遮上——像现在这样，

拿好你的剑，看准了。

［品达勒斯用剑刺去］

恺撒，你报了仇啦——

就用刺死你的那把剑。（死去）

品达勒斯

好，我自由了，但要是出于自己的

意志，我宁可不要这个自由。哦，

卡修斯，品达勒斯要远远地离开

这国家，到一个罗马人找不到的地方。

[下]

[泰提涅斯和梅萨勒上]

梅萨勒

泰提涅斯，双方不过是互有输赢，

因为屋大维被尊贵的勃鲁托斯打败，

而卡修斯的军队却败在安东尼手里。

泰提涅斯

这消息很可以使卡修斯得些安慰。

梅萨勒

你在哪里和他分手的？

泰提涅斯

就在这座

山上，那时他正忧心忡忡地

和他的奴隶品达勒斯在一起。

梅萨勒

躺在地上的那人不就是他吗？

泰提涅斯

他躺着像已死去，啊，我的天哪！

梅萨勒

那不是他吗？

泰提涅斯

是的，梅萨勒，这人

从前是他，但现在再也没有卡修斯了。

哦，下沉的太阳！正像你今晚

沉没在你红色的光辉中，卡修斯

的白昼在他殷红的血中失落了。

罗马的太阳下沉了，我们的白昼

也已尽了。乌云、露水和危险来了，

我们的事业完了。他因为不相信

我们还能凯旋而归，才出此下策。

梅萨勒

只因不相信我们能获胜，才会干出

这种事来。啊，可恨的错误，你这

忧郁的产儿！为什么把虚假的幻象

向人们敏感的头脑显示？啊，错误啊，

你一旦孕育，就是一个不幸的诞生，

只会杀死那生下你的母亲。

泰提涅斯

喂，品达勒斯？你在哪儿，品达勒斯？

梅萨勒

泰提涅斯，你去找他，与此同时

我去见尊贵的勃鲁托斯，把这消息

刺入他的耳朵；我用刺入这个词儿，

是因为对于勃鲁托斯来说，即使

锋利的刀刃、有毒的飞镖，也比这

消息更易接受。

泰提涅斯

你快去吧，梅萨勒，

我这就去寻找品达勒斯。

[梅萨勒下]

勇敢的卡修斯，您当初为什么派我

去呢？我不是碰见您的朋友了吗？

他们不是将这胜利的花环加在我的

额头，让我回来献给您吗？您难道

没有听到他们的欢呼？唉！您误会了。

不过，您别动，让我把这桂冠

戴在您的额上，您的勃鲁托斯

叫我把它献给您，我得遵从他的命令。

勃鲁托斯，快来，看我是怎样

向凯厄斯·卡修斯表示我的尊敬。

允许我，神啊，这是一个罗马人的

职责：来，卡修斯之剑，刺穿

泰提涅斯的心脏吧。（自杀身亡）

[号角声。勃鲁托斯、梅萨勒、小加图、斯特拉托、伏伦涅斯和卢西留斯上]

勃鲁托斯

哪里？哪里？梅萨勒，尸体在哪里？

梅萨勒

瞧，在那边，泰提涅斯正在为他哀泣。

勃鲁托斯

泰提涅斯的脸是朝上的。

加图

他已身亡。

勃鲁托斯

哦，居里厄斯·恺撒，您雄风犹存！

您的阴魂不散，借着我们的刀剑，

刺穿我们自己的心脏！

加图

勇敢的

泰提涅斯！看看他有没有给死去的

卡修斯戴上桂冠。

勃鲁托斯

哪儿还找得到两个像他们这样的

罗马人！最后的罗马骄子，永别了。

罗马再拿不出和你媲美的人物。

朋友们，我对这位死者欠下的眼泪

今后怎么也还不清。有朝一日，

卡修斯，我会找到时间偿还的。

来，把他的尸体送到塔索斯去：

不要在我们的军营里举行葬礼，

只怕影响军心。卢西留斯，过来，

小加图，你也过来，让我们到战场去。

拉比奥、弗拉维奥，传令我们的军队

前进。此刻已是三点，[29]罗马人，

在夜色降临之前我们将在第二次

战役中一试命运。

[众下]

第四景 战场

[号角声起。双方士兵上。交战。勃鲁托斯、梅萨勒、小加图、卢西留斯、弗莱维厄斯上]

勃鲁托斯

同胞们，嗨，打起你们的精神来！

加图

哪个孬种敢畏葸不前？谁愿跟我来？

我要让我的名字在战场上到处宣扬：

瞧，我是玛克斯·加图的儿子！

我是暴君的仇敌，祖国的朋友，

瞧，我是玛克斯·加图的儿子！

[士兵们上，激战]

卢西留斯[30] 我是勃鲁托斯，勃鲁托斯就是我；

祖国的朋友，认明我是勃鲁托斯！

[加图倒下]

啊，年轻而高贵的加图，你倒下了吗？

啊，你像泰提涅斯一样英勇地牺牲了。

你死得光荣，不愧为加图的儿子。

士兵甲

快投降，否则就杀了你。

卢西留斯

我巴不得被你杀了。这里有不少钱，

拿去把我立刻杀了。你们杀死

勃鲁托斯便可赢得荣誉。[将钱送上]

士兵甲

我们不能杀你，你是个尊贵的俘虏。

士兵乙

喂，让开！去报告安东尼，

勃鲁托斯已被我们抓获。

士兵甲

我去报告这一消息。啊，主将来了。

[安东尼上]

勃鲁托斯已被我们抓获，主将。

安东尼

他在哪里！

卢西留斯

安然无恙，安东尼，勃鲁托斯依然

无恙。我敢向你担保，没有一个

敌人可以将勃鲁托斯生擒，愿天上

诸神保佑他不受这奇耻大辱！

当你们找到他时，不管是死是活，

你们会发现勃鲁托斯究竟不愧为

勃鲁托斯，始终保持他的本色。

安东尼

眼前这人不是勃鲁托斯，朋友，

不过我保证他的身价也不小。不要

伤害他，要好生相待。这样的人

我宁肯让他做我的朋友，也不应

成为我的敌人。去，继续搜索

勃鲁托斯，看看他有没有死，

再到屋大维的营帐来，把发生的

一切报告我们。

[同下]

第五景 战 场

[勃鲁托斯、达德涅斯、克里托斯、斯特拉托和伏伦涅斯上]

勃鲁托斯

来，战剩的几位朋友，在岩石上歇歇吧。

克里托斯

刚才还望见斯达蒂留斯的火把，但主将，[31]

他没回来。他要么被俘，要么被杀。

勃鲁托斯

你坐下吧，克里托斯，他想必是被杀。

这些天到处有人被杀。听着，克里托斯。

[对他耳语]

克里托斯

什么，主将，我吗？不，绝对不许。

勃鲁托斯

静一静，别说了。

克里托斯

我宁可杀死自己。

勃鲁托斯

听着，达德涅斯！[对他耳语]

达德涅斯

要我干这种事吗？

克里托斯

哦，达德涅斯！

达德涅斯

哦，克里托斯！

克里托斯

勃鲁托斯要求你干什么使不得的事？

达德涅斯

要我杀死他，克里托斯。瞧，

他正在那儿苦思冥想。

克里托斯

此刻他那高贵的心中充满了悲哀，

甚至从他的眼睛里溢了出来。

勃鲁托斯

过来，好伏伦涅斯，听我一句话。

伏伦涅斯

主帅有何吩咐？

勃鲁托斯

是这样，伏伦涅斯：

恺撒的幽灵已先后两次在夜里

向我显现；一次在萨狄斯，一次

是昨晚，在这儿的腓利比战场。

我知道自己末日已到。

伏伦涅斯

不会的，主帅。

勃鲁托斯

不，我确信自己末日已到，伏伦涅斯。

你看到了这局势，知道它会怎样

发展。敌人已把我们逼到了尽头。

[低沉的号角声]

与其等着他们把我们推入深坑，

还不如自己先往下跳。好伏伦涅斯，

你知道我俩从小一起上学，即使

看在我们旧日的情分上，我请求您

握住我这把剑，让我伏剑而死。

伏伦涅斯

这不是一件朋友该做的事，主帅。

[号角声越来越近]

克里托斯

逃吧，逃吧，主帅，这儿不能久留。

勃鲁托斯

再见吧，你，你，还有你，伏伦涅斯。

［和他们一一握手］

斯特拉托，你这会儿一直在酣睡，

我跟你也道声再见，斯特拉托。

同胞们，我很高兴在我一生中

发现只有他对我还忠心耿耿。

虽然我今天战败了，我获得的荣誉，

却胜过打了那不光彩的胜仗的

屋大维和安东尼他们。好吧，

让我们就此道别吧，因为勃鲁托斯的

舌头，几乎道尽了他一生的历史。

夜色已罩着我双眼，我那劳苦已久的

筋骨，渴望得到这一刻的安息。

[号角声。传来“快逃，快逃，快逃啊”的喊声]

克里托斯

逃吧，主帅，快逃！

勃鲁托斯

走吧，我随后就到。

我求你，斯特拉托，和你的主帅

待在一起，你是一位心地高尚

受尊敬的人，你一生中常透出一股

铮铮气节。且握住我这把剑，

把脸转过去，让我扑在剑锋上。

你愿意这么做吗，斯特拉托？

斯特拉托

先把你的手伸给我。别了，主帅。

勃鲁托斯

别了，好斯特拉托——恺撒，你可以

安心了，杀你时我还没有这一半决心！

[向剑扑去，死去]

[鸣金收兵。屋大维、安东尼上，军士押梅萨勒、卢西留斯上]

屋大维

那个人是谁？

梅萨勒

我主帅的仆人。斯特拉托，你主人呢？

斯特拉托

他已摆脱了加在你身上的这种束缚，

梅萨勒，征服者能做的只是焚烧

他的遗体，因为只有勃鲁托斯能够

战胜他自己，此外再没有人能

由于他的死亡而得到荣誉。

卢西留斯

勃鲁托斯应该是这样的结局，我得

感谢您，勃鲁托斯，您证明了

卢西留斯的话没有说错。

屋大维

所有跟随勃鲁托斯的人，我都要

留用。朋友，你愿意跟随我吗？

斯特拉托

好，只要梅萨勒愿把我举荐给您。

屋大维

你就举荐他吧，梅萨勒。

梅萨勒

我的主帅是怎么死的，斯特拉托？

斯特拉托

我握住剑柄，他朝准它扑了上来。

梅萨勒

屋大维，你把他收下吧，

他为我的主帅尽了最后的职责。

安东尼

（对着勃鲁托斯的尸体）

这一位是他们中最高贵的罗马人；

除了他以外，所有的谋反者都是

出于对伟大恺撒的嫉妒而下毒手的。

只有他才是出于公心，为了大众的

利益而加入他们的行列。他一生

光明磊落，交织在他身上的各种

美德，可以使造物肃然起立，

向全世界宣布：这是一条汉子！

屋大维

让我们按照他的美德，用崇敬和

殡葬的礼仪来厚待他。他的尸骨

今晚将安顿在我的营帐内，完全

像个军人一样，获得隆重的礼遇。

去传令全军解甲休息，让我们去

共同庆祝这光荣、胜利的一天。

[众将士列队前进，抬勃鲁托斯遗体下]

考证

版本

《居里厄斯·恺撒》是在莎士比亚去世后七年，首次发表于“第1对开本”（1623），学者们认为很可能根据舞台提示本（即供演出用的原稿誊清本）排印，因为舞台指示比较充实，例如“雷电交加，恺撒披着睡袍上”（第二幕第二景），又常加上后台音响效果的说明，例如“号角声。传来‘快逃，快逃，快逃啊’的喊声”（第五幕第五景）以及所有台词标名都前后统一等等。这一罗马历史剧可说是排印得很地道的一个善本。

全剧长两千四百七十七行（据Fleay统计），在莎翁所有历史剧（包括罗马悲剧）中，可说篇幅最短。学者们揣测很可能原稿中有些场景在上演时（因此在舞台提示本上）被删去了。有一个明显的例子是第四幕第三景，勃鲁托斯和卡修斯发生激烈争吵的一场重头戏；最后，勃鲁托斯悲哀地告诉对方，他的爱妻已经死了。接着，另一个伙伴来到，问勃鲁托斯可曾得到他夫人的消息，他却回说没有，反而恳求对方告知他，从对方的嘴里得知爱妻已去世了。这里显然前后有矛盾，留下了剪接不当的痕迹。

写作年份

《居里厄斯·恺撒》初次公演很可能在1599年。据当时访问伦敦的一位瑞士博士托马斯·普拉特的记载，他于这年9月21日午饭后和游伴一起过泰晤士河，在葺茅草顶的剧场观看“皇帝居里厄斯·恺撒的悲剧”。这剧场应是指从泰晤士河北迁移到南岸、新建成的环球剧场，他所观看的应是“侍从大人剧团”演出的《居里厄斯·恺撒》。

当时的文人米尔斯（F.Meres，1565～1647）在他的著作《才子宝笈》（1598）中列举了十二种他认为莎士比亚的优秀喜剧、悲剧（包括历史剧），但并没有提及《居里厄斯·恺撒》。学者们推断这一古罗马悲剧的写成年份最有可能是在1599年下半年。

取材来源

莎翁撰写这一古罗马悲剧主要取材于希腊历史学家普鲁塔克（Plutarch，约46～119）的《希腊罗马名人传》中勃鲁托斯、恺撒、安东尼的各篇传记，他使用的是诺斯（T.North，1535？～1601）的英译本（1579）。有些段落几乎吸收了原来的词句，像勃鲁托斯和波希娅夫妻之间的谈话（第二幕第一景）；人物的一些特征，如勃鲁托斯的书生气，卡修斯的消瘦，恺撒的自我崇拜和他的暗疾以及剧情中的一些细节，如阴谋者在勃鲁托斯窗前散发匿名信，恺撒遇刺后，勃鲁托斯容许安东尼向群众讲话等，都有传记作根据。

按照传记，这一段史实前后历时三年，历史剧的情节很紧凑，压缩为五天；例如恺撒遇刺后六星期，屋大维才赶到罗马，他和安东尼、莱比多斯结成罗马三执政是十八个月之后的事；在历史剧中，这些事迹都串联起来了。在传记中，恺撒所信不过的“苍白消瘦”的人物不仅是卡修斯，也包括勃鲁托斯在内。在莎翁笔下的勃鲁托斯显得更加光明磊落，没有一点私心杂念；剧作家特地在勃鲁托斯身边增添了一名童仆卢修斯，好突出勃鲁托斯的性格中宽厚温和、富于人情味的一面。

勃鲁托斯和安东尼二人先后向罗马民众发表演词，最能见出剧作家的非凡才华，在传记中并无只字道及演词的具体内容。

方平

[1] 在英国清教徒克伦威尔统治下，英国曾有过短暂的共和政体时期（1649～1660），但那已是在莎士比亚逝世三四十年后的事了。

[2] 指恺撒在公元前45年3月17日在蒙大战役击败已故敌手庞贝的儿子们，从西班牙班师回国一事。

[3] 卢柏克节，每年2月15日罗马人纪念畜牧神卢柏克斯的节日。

[4] 埃涅阿斯系特洛伊王子，特洛伊遭希腊人劫掠后，他随伙伴从海上出逃，逃走时身背老父安喀西斯。见维吉尔叙事诗《埃涅阿斯纪》。

[5] 克劳索斯系希腊罗得港口一巨型雕像，此处指恺撒而言。

[6] 指勃鲁托斯的祖先卢修斯·勃鲁托斯，曾将统治罗马的暴君塔昆驱逐出境。

[7] *原始版本作“三月一日”，后世编纂者一般校订作“三月十五日”。

[8] 卡修斯娶勃鲁托斯的妹妹裘妮娅为妻，他们是姻亲。

[9] 加图（公元前95～前46），古罗马政治家，支持元老院共和派反对恺撒，共和军战败后自杀。其父老加图曾任罗马执政官。

[10] 普鲁塔克在《希腊罗马名人传》中提及波希娅为了证明自己的勇敢，用尖利的剃刀自伤，血流不止，竟至昏厥。

[11] 浸在恺撒的血泊里，可对照第二幕第二景卡尔帕妮娅梦中所见的预兆。

[12] 阿忒（Ate），希腊神话中的不和女神，专门挑唆神和人争吵。

[13] 里格（League），长度名，约等于3哩。

[14] 德拉克马（drachma），古希腊银币单位。

[15] 勃鲁托斯此处指的是恺撒让他的亲信收受贿赂一事。这是勃鲁托斯第一次提出这样的指控。在此之前他只是指出，尽管恺撒为人正直，但权力的扩张将导致腐败。显然，莎士比亚在此处明显地受到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的影响。

[16] 普路同（pluto），冥王，阴间之神。此处可能是卡修斯误用，应为普路托斯（plutus），财神。

[17] 勃鲁托斯是个斯多葛派，崇尚恬淡寡欲。

[18] 根据普鲁塔克记载，波希娅是吞下灼热的煤炭而死的。

[19] 哈伯拉（Hybla），西西里的一小镇，以产蜂蜜而著称。

[20] 卡修斯曾竭力主张在刺杀恺撒时一起干掉安东尼，还主张不准安东尼在恺撒葬礼上发表演讲。

[21] 另一个恺撒，屋大维自指，屋大维是恺撒的义子，故也被称为恺撒。

[22] 指公元前48年庞贝在法萨卢斯被恺撒击败一事。

[23] 伊壁鸠鲁（Epicurus），希腊哲学家，生于公元前342年，他认为梦境、幻觉等等一切都可以从自然界找到原因。

[24] 我的观念，指斯多葛的哲学，认为自杀是面对生活的磨难所表现出来的怯懦。

[25] 加图于公元前46年自杀身亡。

[26] “那边的部队”，指卡修斯指挥的部队。

[27] 指卡修斯指挥的部队。

[28] 卡修斯一死，他便可以获得自由，故云。

[29] 此处，莎士比亚根据剧情的需要有意改动了时间。上文讲到太阳已经西沉，主要是为了把卡修斯之死与落日相比。此处，为了剧情需要（继续战斗）把时间改为下午三点。按照史实，第二次战役和第一次之间相隔有二十天之多。

[30] 在莎士比亚第一对折本中这两行没有写明是谁讲的。有人认为勃鲁托斯赫赫有名，没有必要自报家门，但多数编者将它作为勃鲁托斯，其理由是勃鲁托斯为了激励士气，告诉他的战士他还活着，仍在指挥战斗。从上下文看来，译者认为卢西留斯更合适。他在假冒勃鲁托斯，转移敌军的目标。

[31] 在这最后一场中有多处可以见出莎士比亚写得比较匆忙，疏忽之处不少。此处便是一例。根据普鲁塔克的记载，勃鲁托斯将斯达蒂留斯作为间谍派往屋大维的营垒，让他用火把作为信号传递情报。但莎士比亚在剧情中对此没作任何交代，使人读来不免觉得突兀。

前言

《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这一气势雄伟、色彩浓艳的悲剧，大约写成于1606年，正当莎士比亚的艺术才华达到巅峰状态之时。早在十九世纪初，诗人柯勒律治就把它看做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外的第五个伟大的悲剧（是四大悲剧的“强大的对手”）[1]。全剧出场的人物共有三十四个，齐斯默说：“即使其中最低微的人物，出言吐语似乎亦满带诗情。”[2]赫兹列特说得更妙：“剧中人物在呼吸着，行动着，生活着，莎士比亚并不是在那儿设想他笔下的人物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而是他一下子化身为人物，说他们该说的话，做他们该做的事。”[3]

至于活跃在舞台中心的女主人公，更是受到评论家们的称道。西松说：“哈姆莱特是莎士比亚所创造的男性中最伟大的角色，正像克莉奥佩特拉比起他笔下的其他女性，显现出远为高大的形象。”[4]克莫特说：“莎士比亚所创造的最伟大的女性形象，克莉奥佩特拉当之无愧。”[5]勃拉德莱把她列入哈姆莱特和福斯塔夫的行列[6]，而我们知道，后二者代表了莎士比亚人物创造的最高成就，是两个不朽的典型人物。

莎士比亚在一系列优秀的剧作中，提出了人文主义的新的人生观、伦理观和进步的理想。而这个悲剧中所表达的是非爱憎，可以看做是剧作家的人文主义思想的新的探索和发展。

戏剧一开始，埃及宫廷中就在议论着：他们的统帅这么地迷恋埃及女王太不成话啦，没想到他甘愿充当风箱“去扇凉那吉卜赛骚娘儿们的欲火”！

这是十分尖刻的批评，这可说是群众给他立下的口碑，也是群众举起的一面镜子。安东尼还没搂着他的情妇上场，我们先从这面镜子中看到了他的不光彩的形象：

当今世界的三大台柱之一，现在

却变成给婊子玩弄的傻瓜了。

在艺术手法上，这个悲剧的这一特点很值得注意，人物性格的展开并不完全建立在主人公的自我表现上。在许多场合，我们是通过众人的眼睛看到安东尼和埃及女王的。在埃及的宫廷中，在罗马的政治世界中，大家都在议论这两个中心人物，人人都发表他们的意见。有批评，有讥嘲，也有惋惜、赞美。结果，莎士比亚呈现给观众的是在不同视角下的、带着不同主观色彩的、获得不同评价的安东尼和埃及女王。

这个戏剧中的众多人物，就像树立在安东尼和埃及女王前后左右的一面面镜子。欧洲古代史上的这一对风流人物来到这个悲剧中，一举一动，包括他们的爱情，都产生无数的投影：有重叠、有呼应、有冲突。最有意思的是在同一面镜子中，最初反映的形象和后来反映的也前后不同，起了很大变化。这样，人物的性格不断地在我们眼前变化着、开展着，我们对于男女主人公的认识也不断在深化。正因为这是多面体的、有深度的人物造型，所以很难对他俩作出一言以蔽之的全面评价。

现在，在他部下的这面镜子中，声势煊赫的罗马的政治家和军事领袖黯然失色，毫无尊严可言。“给婊子玩弄的傻瓜”，这话多么刺耳！我们常说：“先入为主”，这第一个印象非常重要，而莎士比亚却并不顾惜他的主人公，让坏名声走在他的前头。安东尼的人格起点很低。

安东尼有双重身份，既是位高权重的政治家，又是一个死心塌地的爱情的俘虏。两者是相互冲突的。现在他竟然公开宣布：让罗马溶化在台伯河里，准备和过去的政治家安东尼就此告别。“我的天地在这里”，他只想终老在温柔乡。无怪他的老部下看在眼里，十分痛心，叹息道：“他不成其为安东尼了！”

他第二次出场，和罗马使者边走边谈，女王没有在场，他头脑多少清醒些。我们第一次看到了安东尼也有他的内心矛盾——作为政治家的安东尼和作为情人的安东尼在他内心作斗争。这是理智和感情的斗争，这一回，理智占了上风，他有些醒悟了，向自己发出警告：

这牢固的埃及镣铐我必须挣断它，

再迷恋下去，就毁了我自己。

风云突变的军事形势，重新把安东尼推上了政治舞台。安东尼凭着他的威信和才干，在跟敌对的军事集团的谈判中取得重大的胜利，把正在逼近罗马的一场政治风暴消弭于无形。为了拉拢他，恺撒把妹妹嫁给他。在这个戏剧中，此时此际的安东尼来到了他政治生命中的顶峰，他再一次显示出叱咤风云的英雄气概。

万万想不到的是，正当他重振旗鼓，仿佛另有一番作为的时候，忽然从他心里冒出这么一段话：

我要回埃及去。尽管为了和解，

我缔结了这门亲事；可我的欢乐

却是在东方啊！

重返埃及，他就此走上了一条下坡路，他的事业一落千丈。失败、耻辱、灭亡，都在等待着他。

也并不仅仅是由于迷恋女色才导致他的海军的覆没。他的老部下、老战士都恳切地向他提出：在海上和恺撒决战是不利的。可是安东尼却因为恺撒“在海上向我挑战”不愿根据自己较强的陆军实力制订作战方案，而轻率地选择了对他不利的海上作战。他死抱着传统的军人荣誉观，把拒绝对方挑战看做怯懦的行为，丢脸的事。反过来，安东尼曾经要求在陆地上跟恺撒一决雌雄，要求跟他单人决斗，恺撒却因为这些挑战对他不利而断然拒绝。他只考虑怎样在军事行动中争取有利的地位，绝不让荣誉观念来干扰他的制订作战计划。

因此可以说，安东尼在海上的惨败，不仅是迷恋女色的安东尼的失败，也是只知道逞匹夫之勇、猛拼猛杀的旧一代军人的失败。在时势造成的一代新人面前，作为军事领袖的安东尼的局限性，完全暴露出来了。

在海上遭到毁灭性打击之后，安东尼这个曾经“玩弄大半个世界于掌心”的巨人，他的政治生命可说已告结束了。本来统治着大半个世界的他，现在只有一个身份了：爱情的奴隶。埃及女王像一个闯了祸的小女孩，流着泪向安东尼讨饶：“原谅我，原谅我吧！”安东尼这样安慰她道：

别掉下一滴泪；你一串泪珠中的一滴

就抵得上我赢得而又失去的那一切。

给我一个吻吧。

现在，埃及女王的怀抱就是他最后的王国，他的生命意义全在其中了。可是强大无情的恺撒好像是可怕的命运，在粉碎了他的政治王国之后又毫不留情地要摧毁他的爱情王国了。他派出使者用花言巧语去拉拢埃及女王；恰好让安东尼看到：埃及女王正伸手给使者亲吻。这一强烈的刺激使他感到脚下的立足点在动摇；毁了他的小小的爱情王国就是毁了他最后的安身立命之所，他那像怒狮般的咆哮是可怕的。倾盆大雨般的辱骂降落到了埃及女王的头上，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当初他遇见她，她只是“过世的恺撒他盘子里的冷饭残菜”罢了。

莎士比亚对于他笔下的主人公一点也不护短，甚至没有一点顾惜；让他在这场戏里出丑出个够。当安东尼把什么脏话都骂出口时，他也是在自我讥讽，糟蹋自己的形象。抛弃了一个王国，只是为了一个“破鞋”，他自己脸上还有什么光彩呢？安东尼的形象一落千丈，堕落到这个地步，已经不能再堕落了。他的一生可说是失败的一生，毫无意义的一生，因为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连情人安东尼也不是了。

可是莎士比亚是一位心胸宽广的人文主义剧作家。他不准备把安东尼一笔抹杀。安东尼曾经从罗马派人给埃及女王送去一颗珍珠，致辞道：“那坚定的罗马人向伟大的埃及女王献上这一颗蚌壳里的珍宝。”

现在，把安东尼和埃及女王的一段史迹写成一个惊心动魄的悲剧，就像一个采珠人——从外表粗粝的蚌壳里发现埋藏着晶莹光泽的珍珠。这光泽的珍珠就是莎士比亚所发掘的人性美的象征。

更值得注意的是，如今从安东尼的政治王国的废墟上站起来这么一个失败了的但是富于人情味的政治家。莎士比亚按照他的认识，似乎要告诉我们：权势——作威作福的政治权势，和正常发展的“人性”是不能相容的。在莎士比亚的另一个悲剧《李尔王》里，李尔王这个专横的暴君就是这样，他是在丧失了他的统治地位，被赶出了宫廷，流落在民间之后，才恢复了“人性”，开始懂得了爱的意义。

一旦在政治舞台上倒下之后，失势的安东尼在对待他的部下和侍从时，显示出他懂得了珍惜人和人之间的感情的交流，意识到他们和他是同样具有人格的人，他和侍从们一一握手：“把你的手给我，你为人一向忠心耿耿——他也是——你——还有你——还有你。”他甚至流露出那样一种思想，那是趾高气扬的小恺撒绝对不可能在他侍从面前表达的：

我但愿自己能化身为这么多人，

而你们大伙儿，合而为一个安东尼；

那我就可以为你们尽点心力了，

就像你们曾经尽心侍候过我。[7]

主人和他的仆从们可以对调一下地位，主人也可以倒过来侍候他的仆从，这种带有民主色彩的思想，安东尼过去是没有的，更不用说小恺撒了——他总是奴隶主般把他的部下仅仅看做可以供他驱使的工具罢了。

在安东尼轻率地决定海战之前，曾经有一个老兵规劝他不要在海上作战；现在他再次出兵，决心阻击敌人，又遇到了那个忠诚的老兵。安东尼一眼认出了他，跟他提起了前事：

只恨当初你和你那一身伤疤

不曾使我听从你，在陆地上作战！

一个主将能向他的兵士说出这么两句话是很不寻常的，安东尼既表扬了老兵的忠诚、战绩（一身伤疤），又把部下当作战友，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的失误，那说话的声调中有着不容怀疑的诚恳。

表现得最有戏剧性的是他跟部下艾诺巴勃斯的关系。艾诺巴勃斯是安东尼的亲信，他看到主子实在太不争气，怀着恨钢成了铁的绝望心情，背弃了安东尼，投奔到敌人的阵营去。安东尼听到他的叛变，说了这样一句话：“唉，我的命运叫忠心的汉子变了节！”

他完全理解艾诺巴勃斯出奔时的痛苦心情，没有一句谴责的话，他还是用平时的眼光看待这“忠心的汉子”。他吩咐快把艾诺巴勃斯留下的钱财全都给他送去，还由他亲笔签名附信问候：“希望他今后再没有理由要另换主人了。”

这句话里有这样的意思：一个愧对自己部下的主将没有权利要求部下的绝对忠诚。他把上下级看成一种相对的关系，并非绝对的关系。因此他要用温暖友好的话去解除逃将的思想负担。身败名裂的统帅却显示出了一种宽宏的胸怀。

投奔到恺撒阵营的艾诺巴勃斯亲眼看到了新旧两个主子的不同——在人和人的关系上所表现出来的鲜明的对比。他后悔了。他决不愿意帮敌人去打安东尼，他要去找一条最污秽的泥沟了结自己的残生。一直批评安东尼的艾诺巴勃斯，临死的时候却一声声呼唤着安东尼：“安东尼啊，你有多么的高贵，就越发显得我这叛徒有多么丑恶！”

艾诺巴勃斯的死，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去审视安东尼的形象。安东尼是一个彻底失败的政治家，但是在这个失败了的政治家后面却站起了一个富有人性的人；他懂得了珍惜人和人之间感情上的交流，甚至把统帅和普通兵士的距离缩短成两个战友之间的关系。正是这一个政治上失去了权势而人格上发出了光彩的安东尼，在我们的心目中站了起来，成为一个大悲剧中的主人公。

他在埃及女王的怀抱里闭上了眼。在安东尼的沉浮荣辱的一生中，本是交替出现着他的两个身份；临到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个曾经干下轰轰烈烈业绩的罗马统帅已抛弃一切，为了爱情死而无怨。爱情是他作出的人生的最后选择。

埃及女王身上有许多缺点，莎士比亚看得非常清楚，也无意为她护短。但是一个艺术家的道德意识和体现他的审美意识的形象思维并不总是一回事；而一部作品的艺术性内涵也并不总是能完全纳入道德化的思考范畴。为了赋予埃及女王这个妖艳的女性形象以不可抗拒的艺术魅力，莎士比亚可说使出了浑身解数，而并不问一下，在这样一个不太体面的尤物身上倾注他的巨大的艺术才华是不是浪费。他喜爱他的埃及女王，可说是“爱而知其过”。他把他创造的这一个女人送到观众面前，要他的观众同样感染到这种喜悦，为埃及女王而笑，为她而悲痛——你还没来得及跟理性商量该不该喜欢她，先就给她的艺术形象迷住了。

前面说过，安东尼有双重身份：政治家安东尼和作为情人的安东尼。埃及女王却只容许他一个身份：永远做她身边的爱情的俘虏。她不仅把安东尼的妻子——在罗马的富尔维雅看做她的情敌，就连政治家安东尼也被她看成了情敌。她用尽心计要安东尼在她的花天酒地的埃及宫廷里乐不思蜀，要安东尼为了她而把罗马整个儿都忘了。

在成天追求欢乐的埃及宫廷里，忽然闯进了罗马的使者，是告急而来。埃及女王立刻警惕起来，她决不容许罗马的政治世界把她的安东尼从爱情王国里夺过去。她立刻加强她的“思想工作”，因此很有意思的是，他俩一上场，我们就听到在进行着一次“爱情的拷问”——拷问安东尼对她到底忠诚到什么程度：

要是真算得上爱，告诉我，有多深。

可以量深浅的爱，未免太贫乏了吧。

我要立个界限，爱我能爱到多远？

罗马的使者可以拒绝接见，但是罗马的严重局势却挟着一股极大的冲击力量而来，不容许任意挡驾。安东尼的迷梦终于被惊破了。他下了决心：必须赶快回到罗马的政治世界去。

他前来向她告别了。为了讨得她的一声“你去吧！”说了许多非走不可的理由；为了使她放心，又把妻子的情况告诉她：“富尔维雅死了。”丈夫提到妻子去世，竟然这么平淡，这么不动感情，只有那么一句话，应该让埃及女王感到满意了吧——她心里完全明白，那不近人情的冷淡，是因为安东尼的那颗心完全被她抓过去了。

安东尼说了一大堆话：罗马的紧张的政治局面，紧急的军事形势，她明显地表示不爱听。罗马这一个政治世界她一点也不了解，也一点不想了解；她让安东尼唠叨了半天，她一无反应；可是一听说“富尔维雅死了”，那反应却是十分敏捷，十分强烈。

她立即转过身来，和安东尼脸对着脸。她第一件做的事，细细察看了对方的眼膛——果然是干干的，和干巴巴的语气完全配得起来。这应该使她满意了吧？不，她还不能放心，难道安东尼在内心深处连一丝一毫夫妇之情都没有了吗？当真被她埃及女王的浓艳的恋情榨干了吗？会不会是安东尼在哄她呢？她故意装出拒绝相信的神气，试探一下：

尽管年龄改不掉我的痴痴癫癫，

倒是去掉了我的幼稚：听什么，

就信什么。富尔维雅能死得了吗？

安东尼的回答还是那么平淡、干脆：“她死了，我的女王，”而且交出罗马的来信作证。她却忽然猫哭耗子，假慈悲起来，故意责备安东尼不该那样无情无义：

最没良心的男人哟！

本该盛满了

悲哀的泪珠的一双水晶壶在哪里呢？

她是决不容许安东尼的眼眶里有一滴泪痕的，然而却偏要为此而责备对方，故意把安东尼对妻子的无情扭曲为对她自己的无情。

现在我看清啦，看清啦，富尔维雅死了，

只落得这么个光景，将来我死了，

也无非这回事罢了。

不管安东尼一遍又一遍表白自己的心迹，总是不能博得她的满意，称许，她总是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受委屈的、听信了花言巧语的可怜的痴心女子。在爱情的王国里，他俩分明不是处在平等的地位上，她是女王，有权要求她的臣子绝对忠诚，她只是责问：你贡献给我的爱情就这么一点儿吗？而她自己却不必作出任何应诺。

安东尼在他难得清醒的时刻，也想要挣断“这牢固的埃及镣铐”；而女王怎么也不让她的俘虏从她的掌握中挣脱出去，格外加强她的束缚。她施展出浑身解数，她把女性的一颗心、整个灵魂都投进去了。结果那柔韧而坚强的无形镣铐在把对方锁住的同时，把自己也紧紧捆绑住了。征服者和被征服者，主宰和她的俘虏，谁也别想摆脱谁。她的生命中少不了安东尼，就像安东尼舍不下这条“尼罗河的花蛇”。

一旦安东尼离开了埃及，剩下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她顿时感到生命中出现了一大片空白。她像热恋中的姑娘，沉浸在远方的思念中。她和安东尼的关系开始转变过来了。她不再高高在上了，受崇拜的不是她，而是她的英雄安东尼了。

埃及女王简直是不可捉摸的。随着剧情的发展，她每一次出场，都显示出她不同的精神面貌、不同的情绪，有时在一场戏里，她的情绪也在不断起伏变化。她尊贵、骄傲，像一只艳丽的孔雀；又是狡猾、柔媚，像狐狸、像猫咪、像花蛇。当她听到安东尼在罗马已和另外一个女人结了婚，她倾泻在可怜的报讯者头上的那一腔怒火是可怕的。她拳打脚踢，已忘了自己是个女王，已不像是一个女人，简直是一头受伤的母狮在大叫大吼！

在海战前夕，她硬要替安东尼制订作战方案；双方交战，她非要亲自上阵不可，结果招来了海军的覆没。安东尼的一世英名固然随风而去了，女王的骄宠和自信也完全丧失了。她来到安东尼面前，只会低声下气地乞求宽恕。即使安东尼向她承认：“我这颗心是用缆绳缚在你的舵上，”她也还是只有一句话：“原谅我，原谅我吧！”再不敢分辩一句话。

匍匐在安东尼脚下，流着眼泪，知错认罪、接受安东尼安慰的克莉奥佩特拉，和当初像爱神般接受崇拜的女王形象完全不一样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对调过来了。从此以后，对于安东尼，她过去那种卖弄风情、迷惑男性的小手段一齐收敛起来了。最后，她决心殉情的时候，喊出了：

丈夫，我来啦！但愿凭我这勇气

表明我无愧于做妻子的名分。

这会儿，她体会到，在她自身内，正经历着一个感情的升华和净化的过程。现在她“从头到脚，像大理石一般坚定”，“那变幻无常的月亮，再也不是主宰我的天体了”。这可以看做是她对于戏剧开头人家批评她“婊子”、“吉卜赛人”的一个回答。

安东尼死在她的怀抱中之后，悲哀欲绝的女王可说洗尽铅华，归绚烂于平淡。她跟女王的地位、人间的富贵权势告别，说道：

别叫我女王——不过是平凡的女人：

平凡的感情支配我，就像支配那

挤牛奶、干最肮脏的活儿的丫头。

女王把她和安东尼二人间的爱情一下子扩大为千千万万的人们所共有的一种精神财富。人间最纯洁、最可珍惜的感情就蕴藏在平凡的人们的日常感情中，为千千万万人所共有的爱情既是平凡的，又是伟大的。她和她的安东尼，凭着他们的爱情，不是作为特殊的大人物，而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参加到千千万万人的行列中来了。这是爱情的升华，是感情的净化。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里，她激情奔放，倾吐出对于安东尼的热烈的爱情。她以迫不及待的心情欢迎死神的降临。死，在她眼里并不是生命的结束，而是被中断了的爱情的延续。她急于去追随先她而去的安东尼，在那里，他们那浓烈的爱情再不会受到任何干扰了。使人毛骨悚然的响尾蛇在她的眼里一点也不可怕。她死得那么从容。她把死看得那么美、那么富于诗意——毒蛇在咬她的胸口，她说是：

安静，安静些！你没看见我那婴儿

在我的胸口吃奶，让它的奶娘

就这么睡去吗？

她把生命和死亡的界线取消了，爱情却和死亡连结在一起，她说是：“死神的一刺，就像情人轻轻地一掐，虽然疼，却是好称心适意。”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风流绝代的埃及女王仍然在表明：她是一个为爱情的欢乐而生、为爱情的欢乐而死的女人。她的语言是多么富于感情色彩，多么富于个性啊！她想到的不是去死，而只是去赴情人的约会，惟恐失去了属于她名分的那重逢时的第一个吻。

女王像安然入睡般死去了，她的头略微侧了一下。她的侍女夏蜜安看到了，说道：“你的王冠歪了，让我来替你戴正。”

这里是一个富于象征性的细节。全身盛装、戴正了王冠的女王，就像弥补了过去的小节上的亏损似的，临别人间，给人留下一个庄严、完美的印象。她的殉情具有一种在强大的恶势力面前，弱者（一名听凭摆布的女俘虏）挺身反抗，保卫自己的爱情的悲壮意味。她把自己的死看做对强权作斗争，挫败强者的手段。

在安东尼和埃及女王这一对情侣之后，小恺撒就是这个悲剧的第三号重要人物。以恺撒为代表的冷酷的罗马政治世界，和纵情声色、追求人生欢乐的埃及宫廷，在悲剧中构成了交替出现的两个对立面。在恺撒这个政治家的身上体现了一种冷酷无情的处世原则。这是戏剧的第二个主题。整个戏剧是以“纵情”和“无情”这两个主题交织而成的。

莎士比亚笔下的罗马政治世界是一个肮脏的、充满着政治阴谋的世界，那里只有尔虞我诈；为正直的政治家勃鲁托斯所信奉的道德信念（见《居里厄斯·恺撒》）早已不存在了。我们且看“战船设宴”这一场戏吧。曼那斯私下向庞贝献策，趁宴席上酒酣耳热之际，暗中砍断船缆，把战船驶到海心，杀了罗马三雄，那么天下就属于庞贝一个人了。这个计谋给庞贝驳回了，但并不是因为这事做不得（主人杀害宾客，违背传统的道义精神），而是不该下手之前找他商量：

要是你背着我去下手；我事后会觉得

这一手干得真漂亮。可是现在我

不得不斥责这阴谋。[8]

古罗马面临着一场严重的政治危机：庞贝叛乱了。安东尼不得不匆匆赶回罗马，和恺撒、莱比多斯共同商讨对策。这罗马“三执政”中，安东尼是当时举足轻重的第一号政治人物；恺撒则野心最大，城府最深，蓄意挤掉其他二人，好一人独霸；但他又知道，在目前，光凭他一个，或者光凭他和莱比多斯两个，是对付不了那紧急的局面的，必须借重安东尼的威信；出于眼前利益的需要，就得拉拢安东尼，于是在那唇枪舌剑的政治会谈中，一个建筑在政治联盟上的、毫无感情基础的亲事被提出来了。

在埃及宫廷里的人，充满着七情六欲。他们只知道寻欢作乐，最后终于乐极生悲，自取灭亡，但是剧作家要我们看到，在那儿，人和人之间却很少隔阂，他们个个都是有说有笑、有血有肉的人。

古埃及和古罗马，在这个悲剧里，是奉行着不同生活原则的两个世界。把这样两个世界衡量一下，我们也许可以理解了：安东尼赶回罗马，正当他重整旗鼓、仿佛另有一番作为的时候，为什么忽然又一下子抛开了新婚的妻子，不顾利害得失，又溜回到尼罗河边去找他的“小花蛇”呢？他本是堂堂的罗马军人，罗马政治领袖，可是他在埃及宫廷受到的“情感教育”，潜移默化地把他这个罗马人改造过来了，现在一旦重新跨进那个冷酷的政治世界，扮演一个戴着面具的角色太不好受了，他憋得慌。那种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也使他难以忍受。这时候，他忽然明白过来了，就像有一道亮光透射进他的心田，原来他的故乡是在埃及，不是在罗马！他不顾一切，渴望回到人的感情生活中去，他要松快地透一口气。

如果说，安东尼和埃及女王纵情声色是滥用了感情；那么对于小恺撒，人和人之间没有感情可言，只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他利用“亲爱的”妹妹去拉拢安东尼；利用安东尼的政治威信，把准备向罗马进军的庞贝稳住了，然后又利用莱比多斯，向庞贝宣战；解决了庞贝，又翻过脸来把莱比多斯挤掉。在大大地扩张了势力之后，就找个罪名，再来吃掉安东尼。

在这世界上再没谁比埃及女王对恺撒更了解了。埃及女王是一个完全沉溺在感情生活中的女人，从她眼里看来，这种冷血动物简直不成其为人。她用殉情来回答恺撒对于她别有用心的安抚。

在这个悲剧中，恺撒虽然取得最后胜利，他却使我们不寒而栗，觉得这样的人不值得羡慕。安东尼和埃及女王虽然是一场政治斗争中的失败者，可说是自取灭亡吧，他们身上的缺点是明显的，但是我们的同情却涌向他们！在安东尼自杀后，莎士比亚通过剧中人物说得好：“神啊，你把一些缺点给予我们，好使我们成为人。”[9]

这一对情人，虽然有缺点，他们是人，是有血有肉有情的人；是通过现实的教训，有可能改正、提高的人。而恺撒不能说是真正的人，他只是冷血动物。

很难说恺撒的所作所为怎么样伤风败俗（他干下许多背信弃义的事，但是并没有在舞台上表现出来）。他几乎可以被人当作一个正面人物看待。恺撒并不是理查三世那种大坏蛋，让人一眼就可以看出的反面人物；他倒是和托尔斯泰笔下的卡列宁，曹雪芹笔下的贾政，有更多的相似之处。剧作家不是从一般的伦理道德观念去否定，而是更多地从审美观念的角度暴露、批判恺撒的冷酷无情。这样的批判意义也就更深一层。

历史上的克莉奥佩特拉，从古代、中世纪到十七世纪，一直受到严肃的道义上的谴责，她始终被看做一个荒淫无耻的女人。可是到了莎士比亚笔下，埃及女王却成为众生所爱慕、赞美的对象了。女王仪态端庄、从容殉情后，悲剧结束在为她和安东尼升起的一片歌颂声中。这位为情而生、为情而死的人间尤物已经超乎世俗的道德范畴了。尽管庞贝代表世俗观念，把埃及女王看做一个淫妇：但愿她用“妖术”、“美貌”、“淫荡”去迷住那个“酒色之徒”安东尼；可是紧接着，在下一场戏里，剧作家让安东尼的部将用绚烂华丽的诗句描述她那令人目眩心摇的娇艳、倾国倾城的风韵：

哪怕她在卖弄风情，

最神圣的祭司也要为她祝福呢。[10]

本来，荒淫无度只能是一种不道德；而老谋深算，在追权逐利的人眼里，才是一种值得赞美的德行；但是在这个悲剧里，这样一条道德和不道德的界线随着剧情的发展，逐渐淡化了，消失了。而另一条界线，从道德范畴向美学的领域延伸，却被提出来了：有情和无情。情，区分了美和不美；因为在人文主义者眼里，为爱而激发的热情，就像无烟的蓝色火焰，是十分美丽的。

追求人生欢乐的埃及宫廷和冷酷的罗马政治世界，在这个悲剧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杰出的人文主义剧作家仿佛要对人们说：无情最可怕，纵情胜无情。这其实也就是整个结构宏大的悲剧的主题思想。当然，今天的读者要认识到，主题思想的重点是在前半句；肯定及时行乐的纵情，那只是在一定条件下的肯定，是有所保留的肯定；而批判却是绝对的（在今天说来也还是有意义的）：无情最可怕。

剧中人物

克莉奥佩特拉 埃及女王

玛狄安 太监

塞琉克斯 司库

屋大维娅 恺撒之妹，嫁给安东尼

教书先生 安东尼派去见恺撒的使者

庞贝 盘踞西西里岛的军事领袖

使者，算命人，守卫，军士，乡下佬，仆从等

场景

亚历山大城，罗马，以及罗马帝国各地

第一幕

第一景 亚历山大城。埃及宫内

［安东尼的部下狄米特律及菲罗上］

菲 罗

别说啦，咱们的主帅这么迷恋，

太不像话了。从前他统率大军，

像披上金甲的战神，那威严的眼睛

迸射出火光；现在却改变了目标，

转过身去，只知道盯在一张

焦黄的脸上。他那颗将军的心，

在激烈的血战中曾经迸飞了胸前的

扣子，现在却不顾一切地，甘心

充当风箱，做一把扇子，去扇凉

那吉卜赛骚娘儿们的欲火！

瞧，他们来啦！

［喇叭齐奏。安东尼挽埃及女王克莉奥佩特拉上，侍女、侍从等随上，太监为她打扇］

好好地看一下，你就会看到他本是

当今世界的三大台柱之一，现在

却变成给婊子玩弄的傻瓜了。你瞧！

埃及女王

（娇声媚气地）

要是真算得上爱，告诉我，有多深。

安东尼

可以量深浅的爱，未免太贫乏了吧。

埃及女王

我要立个界限，爱我能爱到多远。

安东尼

那你得给我发现个新的天地啊。

［一使者上］

使者

罗马有消息来啦，将军。

安东尼

烦死人了！三言两语说一下吧。

埃及女王

不，安东尼，听听他有什么要说的——

说不定富尔维雅在生你的气了！也许，[11]

谁知道呢？那下巴光光的恺撒向你[12]

下一道严命：“给我干这个，干那个，

征服这一个王国，去解放另一个，

不得有误，否则我饶不了你！”

安东尼

怎么会？我的爱！

埃及女王

说不定？不，很可能！

在这儿，你待不下去了，恺撒已经

把你撤下来了；所以，安东尼，你听听

罗马的消息吧。富尔维雅已把你告下了，

要传讯你呢——我该说，是恺撒的传讯？——

是他们两个？快把使者叫来吧。

你脸红啦！安东尼——要不是，那我也不算

埃及女王了。

这一张红脸表明了

你对恺撒的敬畏；要不，你脸红，

是太羞愧了，因为尖嗓子的富尔维雅

骂得你好苦。使者呢？快来呀！

安东尼

让罗马溶化在台伯河里！广大的帝国[13]

树起了高高的拱门，都给我倒坍吧！

我的天地在这里。那许多王国，

一堆粪土罢了；那臭烘烘的大地

养育人，也养畜禽兽；生命的荣耀

就在于这么干，

［拥抱女王］

趁你恩我爱的这一双——

多么好的这一对，还能够寻欢作乐。

我要向全世界宣告，咱们俩是天下

第一对大情人，谁敢说声不，那么他

就会知道我的厉害！

埃及女王

多动听的谎话啊！

他干吗娶了富尔维雅却又不爱她？

我才不会那么傻，听信你这番话。

安东尼终究是安东尼啊。

安东尼

全得靠克莉奥佩特拉给安东尼鼓气。

可是看在爱神和她的良辰美景上，

咱们不要把时光浪费在争吵中吧；

现在起，我们生命中的每分钟都要

过得充满了欢乐。今晚玩什么呢？

埃及女王

接见那使者。

安东尼

嗳哟，不饶人的女王！

你生气，你笑，你哭，都那么美妙；

不管是喜怒哀乐，在你的身上

样样都表现得那么招人喜爱！

管什么使者，我只要你，就两个儿；

今晚上咱们俩逛街市去，去察看

那民间的情况。来吧，我的女王，

你昨晚还想去呢。

（向使者）别说了，少跟我开口。

［安东尼挽埃及女王下，后随侍女、侍从；使者随下］

狄米特律

安东尼一点面子都不给恺撒吗？

菲罗

大爷，有时候他不是安东尼。安东尼

应该有安东尼的伟大的气魄，他可是

差得太远了。

狄米特律

真是太让人遗憾了——

他竟证实了下流的造谣者在罗马

说他的种种坏话；只希望明天

他一言一行会变像样些。再会吧。

［各下］

第二景 埃及宫内

［侍女夏蜜安，伊拉丝，侍从阿莱克萨，及一算命人嬉闹上］

夏蜜安

（跟侍从胡缠）阿莱克萨大老爷，多好的阿莱克萨，什么都顶呱呱的阿莱克萨，最最什么什么的阿莱克萨，你在娘娘跟前吹捧了一通的那个算命的呢？噢！其实我早知道了，我那个男人啊，照你说，将来准会头上长一对角，角上还挂两个花圈呢。[14]

阿莱克萨

算命的！

算命人

你有什么吩咐？

夏蜜安

就是这个人吗？老大爷，能知过去未来的就是你吗？

算命人

造化的无穷尽的秘密都写在一本书里，我翻读过那么一两页。

阿莱克萨

让他看看你的手。

［安东尼的老部下艾诺巴勃斯上］

艾诺巴勃斯

（吩咐内室的仆从）

快把酒席送进去；多来些酒，

要为克莉奥佩特拉祝饮一番呢。

夏蜜安

（伸过手去）好大爷，给我一些好运气吧。

算命人

我不能带来运气，只能给人算运气。

夏蜜安

那么请替我算一个好运气吧。

算命人

你将来要比你现在美得多。

夏蜜安

（向伊拉丝）他是说我这身皮肉会变得又白又嫩。

伊拉丝

不，他是说你老了得涂一脸白粉。

夏蜜安

千万不能有皱纹啊！

阿莱克萨

别打扰他算命，留心听着。

夏蜜安

嘘！

算命人

将来别人爱你比不上你爱别人。

夏蜜安

我宁可喝酒来燃烧我这颗心。

阿莱克萨

别扯了，听他说。

夏蜜安

好，现在给我算一个大富大贵的命吧！让我一个上午嫁了三个国王，又接连三次做了寡妇吧；让我五十岁生下一个贵子，犹太的希律王都要向他低头致敬呢；[15]看我的掌纹，让我嫁给屋大维·恺撒吧，好跟我的娘娘平起平坐了。

算命人

你的寿命要比你伺候的女主人长。

夏蜜安

啊，太好了！长命百岁我最喜欢。

算命人

你前半辈子的命还算是好的，后半辈子就差些儿了。

夏蜜安

那么说不定我将来的孩子们都是有名无姓的吧。[16]请问我命中该有几个小子几个丫头呢？

算命人

一百万个——要是你的每一个欲望都有子宫，都会受孕怀胎。

夏蜜安

滚开些，傻瓜蛋！看你是个巫师，我饶了你啦！

阿莱克萨

你以为除了你床上的被子，谁也不会知道你私底下在想望些什么吗？

夏蜜安

别说了，来，给伊拉丝算个命。

阿莱克萨

我们大家都要算个命。

艾诺巴勃斯

我的命，也是今天晚上大家的命，那就是——喝得醉醺醺地上床去。

伊拉丝

（伸手给算命人）看这只手就知道这儿才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好女人，即使看不出别的什么来。

夏蜜安

正像从泛滥的尼罗河可以看出饥荒的旱灾。[17]

伊拉丝

去吧，你这个小淫妇，你会算什么命！

夏蜜安

得了，要是那滑腻腻的手心不是多子多孙的预兆，[18]那么我连搔耳朵也不会啦。（向算命人）请你给她算一个普普通通的命吧。

算命人

你们两个的命运差不多。

伊拉丝

怎么差不多？怎么差不多？说得明白些吧。

算命人

我已经说过了。

伊拉丝

难道我的命一分一厘不比她好吗？

夏蜜安

好吧，要是你的命运当真胜过我一分，你要在什么地方胜过我呢？

伊拉丝

不要因为我丈夫的鼻子长了几分。[19]

夏蜜安

我们的坏念头请老天爷包涵吧！阿莱克萨——（向算命人）来吧，算他的命，算算他的命！让他娶一个不管用的女人，亲爱的爱希斯女神啊，[20]我求求你啦！让他第一个老婆死了，再娶一个更糟的；让更糟的后面还有更糟的，直到最最糟的一个老婆一边笑，一边送他戴着五十顶绿头巾进坟墓！好爱希斯女神啊，我其他更重要的请求你尽管拒绝，可是这一个祈祷你听听我吧——好爱希斯女神，求求你啦！

伊拉丝

阿门。亲爱的女神，听听老百姓的祈祷吧！正像看见一个漂亮的男人娶了一个淫荡的妻子，真叫人心痛，看到一个坏透了的坏蛋有一个不会偷汉子的老婆也叫人好不难受！所以，亲爱的爱希斯女神，要有个公道，给他应得的命运吧！

夏蜜安

阿门。

阿莱克萨

嘿，瞧！要是她们有办法给我戴一顶绿帽子，就是让她们当婊子，她们也会干的。

艾诺巴勃斯

别闹！安东尼来啦！

夏蜜安

不是他，是娘娘。

［埃及女王上］

埃及女王

你们看见主上吗？

艾诺巴勃斯

没有，娘娘。

埃及女王

方才他不在这儿吗？

夏蜜安

没来过，娘娘。

埃及女王

他正自兴高采烈，一下子忽然

触动了罗马的心事。艾诺巴勃斯！

艾诺巴勃斯

娘娘！

埃及女王

去把他找来。阿莱克萨呢？

阿莱克萨

有，

听候娘娘的吩咐。主上来了。

［安东尼上，后随使者和侍从］

埃及女王

我才不愿意看见他，跟我走吧。

［埃及女王下，艾诺巴勃斯等众人随下］

使者

是你的夫人富尔维雅首先上战场。

安东尼

攻打我的兄弟路歇斯吗？

使者

是啊；

可那次冲突很快结束了，当时的

形势使他们讲和了，好联合起来

对付恺撒；哪想到第一次交锋

就败下阵来，被恺撒赶出了意大利。

安东尼

好吧，最坏的消息是什么呢？

使者

谁带来坏消息，连带他成了个坏人。

安东尼

在蠢货、懦夫的眼里才这样。说吧！

我认为，事情发生了也就过去了。

把真情实况跟我说，哪怕我听到了

死亡，我会听着他像听恭维话。

使者

拉比纳斯——这可是很刺耳的消息——[21]

带领安息的军队侵犯亚细亚：

他胜利的旗帜，沿着幼发拉底河，

从叙利亚飘扬到吕底亚，到爱奥尼亚，

可是——

安东尼

可是安东尼，你是想说吧——

使者

啊！将军。

安东尼

痛快地跟我说吧，舆论怎么说，

就怎么说好了；罗马人怎么称呼她——

克莉奥佩特拉，就怎么称呼她；富尔维雅

怎么骂我，照她的原话骂我好了；

你不必顾忌，指斥我的过失好了——

不管是真话，还是恶意中伤。

让灵活的头脑停顿下来，那就会

野草丛生。把我们的病根指出来，

就像田间的耘草。你暂且退下去吧。

使者

遵命。

［下］

安东尼

从西锡安来的消息怎么样，快说吧！[22]

侍从甲

这儿有没有从西锡安来的人？

侍从乙

他在听候召唤。

安东尼

传他进来吧。

这牢固的埃及镣铐我必须挣断它，

再迷恋下去，就毁了自己。

［另一使者持信上］

你是谁？

使者

你的夫人富尔维雅死啦。

安东尼

她死在什么地方？

使者

在西锡安。

她抱病的经过，还有些重大的情况

该禀报的都写在这上面了。

［呈上一信］

安东尼

下去吧。

［使者下］

一个伟大的灵魂逝去了！我曾经

巴不得她死，当初我厌恶她，只想

抛弃她，如今又希望她还是我的妻。

越来越冷淡的感情现在又回升了。

她一死，又成了好女人；推拒过她的手

又只想把她拉回来。这迷人的女王，

我必须摆脱她。千万种祸害，比我

想到的更严重，在我的无所作为中

蔓延开来。喂，艾诺巴勃斯！

［艾诺巴勃斯上］

艾诺巴勃斯

有什么吩咐，主帅？

安东尼

我得赶快离开这儿。

艾诺巴勃斯

哎哟，咱们那些娘儿们的小性命都要送在咱们手里啦！要知道，男人的薄情会把她们的心刺个粉碎。要是她们眼看咱们说走就走，没得说的，死给你看就是了。

安东尼

我非走不可了。

艾诺巴勃斯

要是实在迫不得已，让娘儿们死就死吧。要是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缘故就把她们丢下了，那未免太可惜啦；但是如果把她们和伟大的事业摆在一起，那她们就微不足道了。只要让克莉奥佩特拉略微听到一点风声，她就会当场死去——我曾经看见她为了比这小得多的事，死过二十次呢。我看死神倒是挺劲十足的情哥儿呢，跟她干那风流勾当，她二话没说，一下子死过去了。[23]

安东尼

她的狡黠男人就别想摸得透。

艾诺巴勃斯

唉，主帅，快别说啦！她们一片火热的感情用什么做成的？——那是最纯洁的爱情中最精致的部分啊。我们不能用风啊雨啊形容她的叹息，她的眼泪；那可是特大的狂风暴雨啊，就连历书上也从没有记载过。这不会是她的狡黠吧，如果她真有这么一手，那么她也会像老天爷那样随时下一场阵雨了。

安东尼

但愿我从没看到她！

艾诺巴勃斯

啊，主帅！那你就要错过一件神奇的杰作啦，失去这样的眼福，那你跨洋过海也是枉然啦！

安东尼

富尔维雅死了。

艾诺巴勃斯

主帅？

安东尼

富尔维雅死了。

艾诺巴勃斯

富尔维雅！

安东尼

死啦！

艾诺巴勃斯

啊，主帅，快向天神献上感恩的祭品吧。旧衣服破了，自有裁缝会替人做新的；要是老天爷把一个妻子从男人身边召回去，那么老天爷自会叫那男人不必悲伤。——看吧，做新衣服的裁缝有的是。要是除了富尔维雅，世上再没有别的女人了，那么你确是遭到了当头一棒，你有伤心的理由；可是还有好事在坏事的后面呢，你那件旧衬衫会换来一条新裙子啊。要是人死了，总得挥几滴眼泪，那么好在洋葱头有的是啊。

安东尼

她在国内一手干下的那些事，

没有我去收拾是不行的。

艾诺巴勃斯

你在这儿一手干下的那些事儿少了你也是不行的啊；尤其是跟克莉奥佩特拉的事儿，你离开一步也使不得！

安东尼

别跟我耍嘴皮子啦，把我的打算

传达给我的部下。我要去向女王

表明我们要立即出发的原因，

请她放我们走。富尔维雅死了，

种种迫切的情况，在催促我们；

不仅这样，我那许多罗马朋友

替我谋划，都纷纷来信，请求我

赶紧回国。塞克特斯·庞贝已经[24]

向恺撒挑战，整个海面上的帝国

都在他手里。那随风摇摆的百姓

从不知道什么叫感恩，除非那

施恩者已经撒手而去了；如今

他们把“伟大的庞贝”的一切尊荣

都加在他儿子的身上。他，名声响，

权力大，何况又凭着门第高，身世好，

挺身而出，成了当今的大英雄。

让他的势力再这么不断地扩张，

周围的世界就要受到他威胁了。

有许多变化正在悄悄地酝酿中，

把一根马尾浸在水中会变成蛇，[25]

这蛇已成了形，还没长出毒牙罢了。

去通知我部下的将士，统帅有令：

准备立即出发。

艾诺巴勃斯

（兴奋地）遵命！

［分头下］

第三景 宫内

［埃及女王上，侍女夏蜜安，伊拉丝，侍从阿莱克萨随上］

埃及女王

他去哪儿了？

夏蜜安

我一直没看见他。

埃及女王

（向侍从）

去瞧瞧他在哪儿，跟谁在一起，

在干些什么。我可没打发你去啊。

要是你看见他有心事，就说我在跳舞；

要是他很高兴呢，就禀报：我突然得病了。

快去快来。

［阿莱克萨下］

夏蜜安

娘娘，照我说，要是

你真心真意爱他，这可不行啊——

想用这一手来博取他的欢心。

埃及女王

有什么事该我做的，我不曾做到呢？

夏蜜安

什么事都顺着他，别跟他闹别扭。

埃及女王

听了你这馊主意，我就永远失去他了。

夏蜜安

别过分地去惹他，请别这样。我们？

先是怕那个人，到后来就变成恨了。

可是安东尼来啦。

［安东尼上］

埃及女王

（背过身去）我身子不舒服，

心情不好。

安东尼我真不好意思开口——

埃及女王

（不理会他）

扶我进去，好夏蜜安，我快倒下来了；

看这光景，只怕日子不会太长了，

我这身子骨再也支撑不住了。

安东尼

呃，我最亲爱的女王——

埃及女王

请你站得离我远一些。[26]

安东尼

为什么呀？

埃及女王

从那双眼睛里，我知道，有什么好消息了。

怎么，那老婆说话了？“你该走啦！”

如果她从没允许你来，该多好！

别让她说是我把你扣留在这儿；

我做不了你的主，你是听她的。

安东尼

老天爷知道——

埃及女王

苦啊！有哪个女王

曾经遭受过这么狠心的欺骗？

可是我早就看出了：你不怀好意。

安东尼

克莉奥佩特拉——

埃及女王

我怎么偏会相信你是真心爱我的呢？——

尽管你狠狠地赌神罚咒，你先就

对富尔维雅变了心。不睁眼的痴心啊！

盟誓刚出口，立即就毁约了，我却被

那花言巧语迷住了！

安东尼

最亲爱的女王——

埃及女王

不，请不必找什么借口，你要走，

说一声再会就走吧。当初你苦苦

求我收留你，才用得着甜言蜜语呢——

那时候，赶你也赶不走。我那嘴唇上，

眼睛里，有永生的欢乐；我弯弯的双眉，

锁着你渴望的幸福；我周身上下，

都那么美妙，散发着天仙的气息；

我的模样儿没有变，除非你这位

天下最伟大的英雄已经变成了

最伟大的撒谎者！

安东尼

怎么啦，我的美人儿？

埃及女王

但愿我也像你多长出那么几寸，[27]

好叫你看看咱埃及也有颗勇敢的心。

安东尼

听我说，女王：时局是那么紧张，

为了应急，我不得不暂时离开一下；

可我还是把整个儿心都交托给你啊。

意大利境内，只见闪晃着内乱的

刀光剑影；那庞贝的海军正在向

罗马的港口逼近；国内两个派系，

势均力敌，不断在发生摩擦。

那被唾骂的一旦强大了，马上

就成了被爱戴的；那被谴责的庞贝，[28]

依靠着父亲的声誉，用拉拢的手段，

让目前失意的政客来拥护他。

这一股声势好叫人提心吊胆！

太平已久了，人心是静极思动，

恨不得天下大乱，好出一口气。

说到我个人，还有个理由好叫你

尽可以放心放我走：富尔维雅死了。

埃及女王

尽管年龄改不掉我的痴痴癫癫，

倒是去掉了我的幼稚：听什么，

就信什么。富尔维雅能死得了吗？

安东尼

她死了，我的女王。瞧，请陛下

有空读一读这封信，就知道她招惹了

多大的灾祸；最好的消息在最后：

你看看她死的时间和地点。

埃及女王

嗳哟，

最没良心的男人哟！

（察看他的双眼）本该盛满了

悲哀的泪珠的一双水晶壶在哪里呢？

现在我看清啦，看清啦，富尔维雅死了，

只落得这么个光景，将来我死了，

也无非这回事罢了。

安东尼

别再吵嘴了，

且听一下我是怎么一个打算，

究竟该不该这么办，就得听你说

行还是不行了。凭着那一片火焰——

那哺育尼罗河畔黏土的骄阳，我起誓，

我此番远去，仍然是你的兵士，

仆人，是战是和，都听从你的话。

埃及女王

（似乎快晕倒了）

扯开我的衣带，夏蜜安，赶快！

可是随它吧，我的病来得快，去也快——

跟安东尼的爱情一个样！

安东尼

我宝贝的女王，

快别说了，给我的爱一个机会，

考验一下我那一片真情真意吧。[29]

埃及女王

富尔维雅把我的眼睛擦亮了。

请转过身去，为她哀哭一番吧，

然后跟我告别，就说那几滴眼泪呀，

是属于埃及女王的。这才对啦。

演一场出色的假戏，瞧上去倒活像

有那么一回事呢。

安东尼

别说啦，再说我要恼了。

埃及女王

你还好表演得精彩些，可这样也不错了。

安东尼

凭我的宝剑——

埃及女王

和盾牌起誓。果然，

他越来越卖力了；好戏还在后面吧。

快瞧，夏蜜安，咱们这尊罗马的

巨神，一发火，那气派多么了不起呀！[30]

安东尼

我告辞了，女王。

埃及女王

好殷勤的大爷，一句话。

大爷，既然你和我必须分别了——

不，这话不是那么说；大爷，你和我

曾经相爱过——不，也不是这么说；

你心里很明白，我想要说的那句话——

唉！我这坏记性十足成了安东尼：

把什么都忘个干净！

安东尼

要不是陛下

存心在瞎扯，我真要把这最无聊的

瞎扯看成陛下你最大的本领了。

埃及女王

无聊吗？这“无聊”可紧压在我的心头，

叫我克莉奥佩特拉流着一身汗，

像在干苦役啊！将军，原谅我吧；既然

我容貌仪态，都叫你看不顺眼，

叫我尽出丑；荣誉又在呼唤你，

那就只当作没有听见我那些

得不到一丝怜悯的痴心的哀求吧。

但愿天上的神明都一路护送你吧！

愿你的剑头挑起了胜利的桂冠，

愿功勋和荣耀撒满在你的脚下吧！

安东尼

我去了。好吧，我们俩此番离别，

又分手，又团聚：你的身子留下来，

你的心可是跟着我飞越那海洋；

我走了，一颗心仍然守在你身旁。

走吧！

［两情人吻别下］

第四景 罗马。恺撒的官邸

［恺撒念信上，罗马执政莱比多斯及随从等随上］

恺撒

现在你该明白了吧，莱比多斯，并非我

恺撒气量小，才恼恨我们这一位

伟大的伙伴。（指手中的信）

这是从亚历山大城

传来的消息：他钓鱼，喝酒，也不顾

浪费灯油，整夜地寻欢作乐；

并不比克莉奥佩特拉更多一些

丈夫的气概，那埃及的女王也未必

比他更加娘儿腔；不接见使者，

也不理会他还有和他共事的伙伴。

那千百万人所犯的千百种错误，

都可以在他身上找到。

莱比多斯

我并不就认为

他那些缺陷能把他全部的优点

都掩盖了。他的过失像点点星光，

在黑夜的天空中格外地显眼；其实

是本性难移，而并非明知故犯，

他要改也改不了：由不得自己做主啊。

恺撒

你太宽厚了。就算吧，由他在埃及

女王的床上去打滚；拿王国做赏赐，

只为了那玩笑开得好；去和奴才们

并坐着举杯对饮；喝醉了，大白天，

跌跌撞撞地走在大街上；扭住了

满身汗臭的小人们互相对打；

就算吧，这一切都很合他的身份——

他这块料子可真是少见难得啊，

这种种不像话的行为都玷污不了他——

就算这样吧，也无论如何不能

宽恕安东尼干尽了这许多丑事。

他逍遥自在，我们的肩头却压得

好重啊！假如他嫌闲着没事干，

用大吃大喝、玩女人来打发光阴，

哪怕过度的荒淫熬干了他骨髓，

也只是他自作自受；可是那时势、

这局面，像擂鼓般催促他：耽误不得了；

他的，和我们的职责在大声呼召他；

他，却还是沉湎不醒，那就得

受到应有的谴责：就像有个孩子

该懂事了，却偏不长进，不肯受约束，

只知道嬉戏胡闹，那就不能不

受到严厉的斥责！

［一使者上］

莱比多斯

又有消息了。

使者

尊贵的恺撒的指示已经执行了——

每小时你都能听到海外来的报告。

庞贝在海上，势力强大；看情况，

有些人出于畏惧，向恺撒低头，

爱戴的却是他；失意的人们纷纷

赶到海口投奔他；大家都在说：

罗马亏待了他。

［下］

恺撒

不出我所料！

自从有了政府，向来是这么一回事：

那被推举出来的，一旦掌了权，

就失去了支持；再看那走下坡路的、

不受欢迎的人，再不配欢迎了，

却因为倒下去了，人们又说他好话了。

群众，就像漂流在水面上的浮草，

随着涨潮落潮，忽儿东，忽儿西，

翻来覆去的，直到终于腐烂了。

［另一使者上］

使者

恺撒，我向你报告：曼尼克拉提和曼那斯——

两个江洋大盗，纠集了大小船只，

翻江倒海，打劫意大利本土；

一提起海盗，沿海的居民谈虎色变；

那年轻力壮的跟着叛党走；船只

刚出海就遭到截劫，一艘也逃不了；

只消一提起“庞贝”这名字，就管叫

对方丧失了斗志！

恺撒

安东尼，醒醒吧！

别再沉湎在声色犬马中了；想当初

你杀死希蒂斯和潘萨两个执政，

从莫台那给驱逐出境；后面有“饥饿”[31]

紧紧地追赶你；你跟“饥饿”拼一场；

你本是从小娇生惯养，却忍受了

野蛮人都受不了的苦难；你把那马尿，

那金绿色的污水，野兽都嫌臭，喝下了；

你的胃口对付得了那生长在

荒野中的酸涩的浆果，不仅这样，

当大雪铺盖着牧场，你啃着树皮，

像一头到处觅食的鹿；据说，

在阿尔卑斯山头，别人宁可饿死

也不吃的怪味的肉，你却吞下了——

重提这往事，会有损你的声誉，

可当时，你不愧是个军人，什么苦

都忍受了，却并不看见你的脸上

有一分憔悴。

莱比多斯

我真为他惋惜。

恺撒

但愿他还懂得惭愧，为了体面，

赶紧回罗马吧。目前，咱们两个

要亲自上战场了，不过还得先召集

紧急会议；如果我们无所作为，

庞贝会越发强盛了。

莱比多斯

恺撒，到明天，

我可以确切告诉你，海上和陆上，

我能够调动多少兵力去应付

当前的局势。

恺撒

我也得去部署一下，

那么明天见吧。

莱比多斯

明天再见，阁下。

要是你听得事态有什么发展，

请随时通知我。

恺撒

请放心好了，阁下；

这本是我们早就讲定了的。

［各下］

第五景 埃及宫内

［埃及女王上。侍女夏蜜安，伊拉丝，太监玛狄安随上］

埃及女王

夏蜜安！

夏蜜安

娘娘！

埃及女王

（打呵欠）呵，呵！

给我喝一杯曼陀罗吧。

夏蜜安

怎么，娘娘？

埃及女王

好让我把这一大片空虚的时间

昏睡过去——我的安东尼走啦。

夏蜜安

你想他想得太厉害了。

埃及女王

这可是变心啊！[32]

夏蜜安

我想不至于吧，娘娘。

埃及女王

你，太监玛狄安！

玛狄安

陛下有什么吩咐？（拨弄琴弦）

埃及女王

这会儿我不想听你歌唱；你这太监

有什么能讨我欢心的！算便宜了你——

不会撒种了，就不必牵肠挂肚了，

一颗心也不会只想飞出埃及了。

你也有情欲吗？

玛狄安

有啊，仁慈的好娘娘。

埃及女王

当真！

玛狄安

当不得真，娘娘；我什么也干不了，

只懂得干那当真是干净的事儿；

可我的情欲好凶呢，叫我尽想着

维纳斯和战神马斯干的好事儿……[33]

埃及女王

（不耐烦地，回过头去）啊，夏蜜安！

你想他这会儿在什么地方？他站着？

还是坐着？还是在行动？也许他

骑在马背上吧？啊，幸运的马儿呀，

把安东尼驮在你的马背上！

出力啊，马儿，知道吗：谁骑着你？——

半个支撑着世界的巨人！是人类的

宝剑和盾牌！[34]

（完全出神了）他这会儿在说话呢——

也许在咕哝着说：“我那古老的

尼罗河畔的花蛇呢？”他就是这么

称呼我的呀。我正在用最美妙的毒药

麻醉自己啊；他还想念我吗？——我这个

被太阳神多情地舔黑了，时间又在

我额上留下深深皱纹的女人？啊，

额头宽广的恺撒，你当年光临

这片土地，我就是供奉君王的

一道佳肴。那“伟大的庞贝”站定了，[35]

眼光停留在我的脸蛋上，生了根，

抛了锚，像可以一辈子这么望着我，

直到死，还是凝望着他的心肝。

［侍从阿莱克萨上］

阿莱克萨

埃及的女王，万岁！

埃及女王

你跟马克·安东尼差得多远啊！

可你是从他那儿来的，来自那金光

灿烂的巨人，连你也沾上他的光了。

我那英豪的马克·安东尼怎么样了？

阿莱克萨

亲爱的女王，在我临动身之前，

他吻了又吻，吻了许多次，又给了

这一颗明亮的珍珠最后一个吻。

（打开宝匣，呈献。女王取出珍珠，吻它）

他那一番话紧粘在我的心头。

埃及女王

我非得用耳朵把它摘下来不可。

阿莱克萨

“好朋友，”他说，“你去说，那坚定的罗马人

向伟大的埃及女王献上这一颗

蚌壳里的珍宝；这礼品可微不足道，

为了补偿，我定要让许多王国

拜倒在她那富饶的王座之下；

你去说，多少东方的国家全都要

称呼她‘我们的女王’。”他点了点头，

庄重地跨上了披甲的骏马，那骏马

高声长嘶，我还想跟他说话呢；

却给那畜生把我的声音盖住了。

埃及女王

是吗？他可有心事，还是很轻快？

阿莱克萨

像来到了一年中大热和大寒的中间，

他既没有上心事，也并不轻快。

埃及女王

真是恰到好处的性格啊！听见吗？

听见吗？好夏蜜安，这才是一条男子汉！

听见吗？他没有心事，因为他必须

容光焕发，好感动他周围的人，

他们的脸色都跟他走。他并不轻快，

那似乎在告诉人们：他的怀念

和他的欢乐都留在埃及了。可是

在两者之间，啊，神圣的配合！

不管你发愁，你轻快：愁到了极点，

乐到了极点，都显示出你不可一世，

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跟你比！

（向阿莱克萨）你可曾

碰见我那些信使吗？

阿莱克萨

是的，娘娘，

先后碰见了二十来个送信人。

送信送得这么密，为什么呀？

埃及女王

谁要是

生下来的那天，我忘了给安东尼捎信，

定叫他不得好死！夏蜜安，给我

拿墨水和信笺来。欢迎，好阿莱克萨。

夏蜜安，我曾经这么爱过恺撒吗？[36]

夏蜜安

（故意逗她）

好高贵的恺撒啊！

埃及女王

堵住你的嗓子眼——

再敢嚷一声！快说：“高贵的安东尼啊！”

夏蜜安

好英勇的恺撒啊！

埃及女王

老天，看我不打得你满口是血，

要是你再敢拿恺撒来跟我那位

英雄中的英雄攀比。

夏蜜安

请娘娘开恩，

我不过跟着你，唱你的曲子罢了。

埃及女王

那时候我稚嫩、不成熟，还不懂得

火辣辣的感情，才会说那样的话。

别说了，进去吧；去拿墨水和信笺来。

要让他每天都收到一封问候信——

哪怕埃及国内一个人都不剩！[37]

［同下］

第二幕

第一景 墨西那。庞贝府邸

［庞贝与部下曼尼克拉提，曼那斯谈话上］

庞贝

假如伟大的天神是公正无私的，

他们保佑的定是那最正直的人！

曼尼克拉提

请相信，高尚的庞贝，天神的恩惠

只是来得慢，却不会不来。

庞贝

当我们

还在神座下祈求，我们所期望的

也许已经毁灭了。

曼尼克拉提

我们并不知道

什么是自己的需要，祈求的往往是

自己的祸害；大智大慧的天神

拒绝我们，正是为了我们好；

祷告虽然落空了，我们却反而

大吉大利。

庞贝

我一定会有作为的！

民众爱戴我，海洋是我的世界；

我的势力，像新月，充满着希望，

终有一天会变成好一轮满月。

马克·安东尼在埃及的宴席上吃喝，

冲出他的小天地上战场？他不干！

恺撒只知道捞钱，把民心都失去了；

莱比多斯两面讨好，双方也笼络他，

可是他对于那两个都没有真心，

那两个呢，也都不把他放在心上。

曼那斯

恺撒和莱比多斯带着一支大军，

上了战场。

庞贝

你哪儿听来的消息？

那是假的！

曼那斯

听西维斯说的，大帅。

庞贝

他做什么梦！我知道，这两人在罗马，

盼望着安东尼。淫荡的克莉奥佩特拉啊，

使出你浑身的媚劲，叫你那褪了色的

嘴唇又变得香甜吧！让妖艳和妖术

勾结在一起，再加上淫欲，把那个

酒色之徒围困在酒肉阵里，

直弄得他的头脑昏天黑地吧！

山珍海味的酒席让他越吃

越开了胃，把雄心都消磨了吧，直到他

昏昏沉沉、麻木不醒的一天！

［校官伐里斯上］

怎么了，伐里斯？

伐里斯

我要报告的消息是千真万确的：

马克·安东尼随时会来到罗马，

他早就离开了埃及，计算日子，

行程再远些，也该到啦。

庞贝

给我来点儿

轻松些的消息吧，我可不爱听这个。

曼那斯，我原以为这酒色之徒

未必会披甲戴盔，为了这一场

小小的战争。论将才，他比那两个

胜两倍。再一想，我们倒是更要

看得起自己了：咱们一行动，居然从

那埃及寡妇的怀抱里，拉走了那个[38]

搂住了女人不放的安东尼。

曼那斯

我但愿

恺撒和安东尼没法合到一块儿。

他那死了的妻子侵犯过恺撒，

他兄弟跟恺撒动了干戈，虽然我

不认为出于安东尼的指使。

庞贝

曼那斯，

不知道大敌当前，他们会顾不得

彼此间的小仇小恨吗？要不是咱们

站起来，直冲着他们三个；很可能，

他们彼此间要把旧账清算了——

因为这三人你仇我恨，已到了

拔剑相见的地步了。我引起的恐慌

会不会弥补他们间的裂痕，把他们

硬是捆绑在一起，这还得看一下。

一切由上帝决定吧！那生死存亡，

得看我们能不能拿出坚强的力量。

来吧，曼那斯。

［同下］

第二景 罗马。莱比多斯官邸

［莱比多斯和艾诺巴勃斯交谈上］

莱比多斯

好艾诺巴勃斯，这可是一件好事，

由你来做最合适：求求你的将军，

说话放温和、客气些。

艾诺巴勃斯

我会请求他，

凭着他的身份说话：要是恺撒

激怒了他，那就让安东尼把头

抬得比恺撒更高，像战神一般

发出怒吼吧。凭着朱庇特起誓，

要是我脸上长着安东尼的胡子

今天我就是不修剪。[39]

莱比多斯

闹私人意气，

眼前可不是时候啊。

艾诺巴勃斯

这要看对方了；

要闹，很容易，随时都可以闹起来。

莱比多斯

可大事当头，小事总得放一放吧。

艾诺巴勃斯

要是小事先来了，那就难说了。

莱比多斯

你说话火气大得很；可是，求你啦，

千万别拨弄那灰烬吧。看，来啦——

尊贵的安东尼！

［安东尼率部下文提狄斯上］

艾诺巴勃斯

那边来的是恺撒。

［恺撒率部下梅西那斯，阿格里帕从另一方向上］

安东尼

（悄声）

要是我们在这儿谈得还好，就到

安息去；听着，文提狄斯。[40]

恺撒

（悄声）我不知道，

梅西那斯，问阿格里帕。

莱比多斯

（向左右双方）尊贵的朋友们，

大敌当前，把我们联合在一起，

别让些小事儿伤了我们的和气吧。

有什么不痛快，心平气和地说出来吧；

为了小小的不同意见争吵起来，

那不是在平息创伤，是把那病人

往死里送罢了。因此，尊贵的伙伴们，

听从我诚恳的劝告吧：求你们务必

用最轻柔的气息去接触那让人

最痛苦的伤疤吧；千万别一言不合，

就闹个面红耳赤。

安东尼

这话说得好，

哪怕这会儿两军相见，要动武了，

我也准备这么做。（主动伸过手去）

恺撒

（握手）欢迎你回到罗马来！

［喇叭齐声高奏］

安东尼

谢谢你。

恺撒

请坐。

安东尼

请坐，阁下。

恺撒

不敢当，好吧。[41]（各自就座）

安东尼

听说你为了些没影子的事儿，或者

跟你不相干的事儿，心里不痛快。

恺撒

我岂不被人笑话，要是无缘无故，

或者为了些小事，我竟然以为

自己被冒犯了，不生别人的气，

偏生你的气！我更要被人笑话了——

要是我曾经有一次用失敬的口气

说到你，而你的名字其实根本

用不到我来提起。

安东尼

我待在埃及，

恺撒，跟你有什么相干？

恺撒

本来嘛，

就像我住在罗马，跟在埃及的你，

不发生关系；可是如果你在那边

算计着动摇我的地位，那你在埃及

就是个跟我有关的问题了。

安东尼

算计？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恺撒

你只消看看

我在这儿遭到的麻烦，就明白

我意思了。你那位妻子和你那兄弟

都向我开战，而他们兴师动众，

都为了你——抬出你做出兵的名义。

安东尼

这回事你可弄错了。我那兄弟，

所作所为绝对没借我的名义；

我亲自调查过，从跟随你上了战场的

那几个人嘴里，听到了确切的报道。

他岂不把你、把我，两个人的权威

都不放在眼里吗？他此番出兵，难道

不同样引起我的反感？——难道

我的立场不跟你一样？关于此事，

我早就去信向你解释了。你要是

有意寻事，总得把理由说得

充足一些，这一个借口可不行啊。

恺撒

你未免太自赞自夸了吧——

倒把我说成强词夺理，其实

是你在有意找借口啊！

安东尼

没这话，没这话！

（语气缓和了些）

我相信——我很有把握，你不会不想到：

对方把我和你拉在一块儿，作为

攻击的目标，我当然不会对威胁我的

这场战争有什么好感。至于说到

我那个妻子，我倒是愿意你也有

这么一种性格难对付的女人；

三分之一的世界是归你的，你可以

轻而易举地叫它驯服在你脚下，

可你就别想驾驭得了这么个妻子。

艾诺巴勃斯

（在一旁自语）但愿咱们人人都有这样的老婆，那么汉子们就可以去跟娘儿们打仗了！

安东尼

这个拿她没法的、火性子的女人，

凭她那份精明和寻事生非，恺撒，[42]

我遗憾地承认，确是给你增添了

太多的麻烦，可你不能否认：我真是

拿她没有办法啊。

恺撒

我写信给你——

碰上你在亚历山大城正吃喝玩乐，

你把我的信丢在一边，连骂带嘲，

把我的使者当场赶了出去！

安东尼

阁下，

我还没召唤他，他就直闯到我的面前，

那时我刚宴请了三位国王，我头脑

确实不像早晨那样地清醒，不过

第二天我亲自向他解释了，那也是

差不多向他道了歉。别让这家伙

插进我们的争论中来吧；就算

我们要争吵，也把他一笔勾销了吧。

恺撒

你破坏了盟约中的条款，可你永远也

不能这么指责我！

莱比多斯

（劝解）有话好说，恺撒！

安东尼

不！莱比多斯，让他说好了——

他方才提到的是荣誉，那是最神圣的；

就算我顾不上荣誉，那么恺撒，你说吧：

盟约中哪一条我破坏了？

恺撒

我向你求援，

你理该出兵相助，可你拒绝了我。

安东尼

不是拒绝了，是疏忽了——也是我中了邪，[43]

迷失了本性，这叫做一时糊涂。

我不必多说了，我向你低头认错了；

我坦然认错，可不能有损我威望，

为的是我发号施令，少不得它。

说实话，富尔维雅为了要逼得我

离开埃及，在这儿竟发动了战争；

其实我不知情。现在为了她这事

我请求你原谅——表现出我的诚意，

同时也保全我本人的荣誉，我只能

到此为止了。

莱比多斯

（凑趣地）说得好，英雄本色！

梅西那斯

请你们二位，不要把心里的疙瘩

越揪越紧吧，忘掉了过去的老账，

意味着想到了目前的形势需要

双方的谅解。

莱比多斯

（顺势附和）说得有理，梅西那斯。

艾诺巴勃斯

要不然，你们就暂且称兄道弟吧，一旦庞贝的吵闹声在你们的耳边消失了，再翻脸不认人，重算旧账好了；等到你们没事可干了，尽管去吵架吧，时间有的是呢。

安东尼

你只是个军人，给我闭嘴吧。[44]

艾诺巴勃斯

不许老实人说老实话，我差些儿把它忘了。

安东尼

满堂贵人要见怪了，你给我闭嘴吧。

艾诺巴勃斯

（自语）得啦，做一块心里明亮的石头吧。

恺撒

我倒觉得他这话说得还不坏啊，

虽然他说话的方式有些儿那个。

要是我们的行动只管对着干，

我们怎么能把友谊保持下去呢？

（给他部下使一个眼色）

只要我知道有什么金箍玉圈

能把我们俩紧紧地合抱在一起，

即使叫我走遍天涯海角去追求，

我也是愿意的！

阿格里帕

（会意）容我说句话，恺撒。

恺撒

说吧，阿格里帕。

阿格里帕

你有个同母的妹妹——芳名四扬的

屋大维娅。伟大的马克·安东尼

新近断了弦——

恺撒

别往下说啦，阿格里帕；

要是让克莉奥佩特拉听见了，你这番

胡说八道，少不得讨来一顿骂！

安东尼

我并没有配偶，恺撒，我想听听

阿格里帕接着还有什么要说的。

阿格里帕

为了保持你们俩永久的友好，

让你们结为兄弟，把你们的心

用一个解不开的扣子联结在一起——

让安东尼娶了屋大维娅为妻吧。

凭她的花容玉貌，足以和人世间

最杰出的英豪匹配良缘；说到

她那份贤惠、那优雅，谁也别想

赞美个够。缔结了这一段姻缘，

那区区的猜忌，现在看得那么大，

那满肚子的恐惧，弄得人心惶惶，

就一齐烟消云散了。本来是，听不得

半点儿风声，就当作真有其事，

那时候，就算真有事，也不当一回事了。

她对双方面的爱，会引来双方面

相互之间的爱。请原谅我这番话，

并非我随口胡说，而是我经过了

反复考虑——凭着我的责任感。

安东尼

恺撒有话要说吗？

恺撒

他先得听听对于方才这番话，

安东尼有什么反应呢。

安东尼

要是我说：

“阿格里帕，就这么办吧，”阿格里帕

有多大的权力，能促使它实现呢？

恺撒

恺撒有这样的权力——他有这权力

替屋大维娅做主。

安东尼

但愿万事如意，

我决不希望这美好的心愿会遭到

半点儿阻碍！把你的手给我，成全了

这美事吧！从今以后，让兄弟般的友谊

充满在我们的心头，支配着我们的

宏大的计划吧！

恺撒

看，这儿是我的手。

我把一个妹妹给了你。从没有

兄长爱妹妹，像我爱她那么深；

让他这一生联结着我们的王国

和我们的心；愿彼此再也不会

翻了脸、变了心吧！

莱比多斯

天从人愿，阿门！

安东尼

我没想到要拔出剑来对付庞贝；

他最近对于我献上少有的殷勤，[45]

真是到了家；我理应先礼后兵——

答谢他，再找他算账，免得坏了名声，

说是我不讲情义。

莱比多斯

时间不等人了。

要是我们不立刻就去找庞贝，

只怕庞贝要找上门来啦。

安东尼

他驻扎在什么地方？

恺撒

密西那山附近。[46]

安东尼

他陆地上的兵力如何？

恺撒

很雄厚，而且在扩张；至于在海上，

就由他称王称霸了。

安东尼

传闻是这么说。

我们及早去跟他谈判就好了！

事不宜迟了；可是趁穿戴盔甲之前，

先把方才提起的私事办好吧。

恺撒

非常乐意，就请你去和我妹妹

见见面，我带你去。

安东尼

一起去吧，莱比多斯，

我们少不了你。

莱比多斯

尊贵的安东尼，

哪怕有病，也不能拖住我不去啊。

［喇叭齐声高奏。罗马三执政同下］

梅西那斯

欢迎你从埃及回来了，大爷。

艾诺巴勃斯

恺撒的半个心灵——可敬的梅西那斯！

我的高贵的朋友，阿格里帕！

阿格里帕

好艾诺巴勃斯！

梅西那斯

真值得高兴，事情解决得这么圆满！你在埃及保养得很好啊！

艾诺巴勃斯

不错，大爷，我们把白天睡得个昏天黑地；到了夜晚，灯火通明，照见我们喝得好不痛快！

梅西那斯

听说烤了八头整只的野猪，当一顿早餐，只供十二个人吃——有这回事吗？

艾诺巴勃斯

这不过是大鹰身边的一只苍蝇而已；我们还有更惊人的豪宴呢，那才是值得一提的。

梅西那斯

她好算得是最豪华的一位女王了——要是外间关于她的传闻并没有太夸张。

艾诺巴勃斯

她在西德纳斯河上第一次跟马克·安东尼见面，她就把他那颗心装进自己的腰包了。

阿格里帕

对了，她是在西德纳斯河上出场的——要是说给我听的人并没有随意编造。

艾诺巴勃斯

让我跟你们说一说吧：

她乘坐的那艘华丽的船儿，像宝座，

火焰般在水面上大放光彩；那舵楼，

用黄金打成；帆是紫绛色的，熏得

香喷喷的，逗引得风儿害了相思；

桨是白银的，随着悠扬的笛声，

划破了碧波；那浪花，像受到了爱抚，

如痴似醉地追随着银桨。至于

她本人，美得简直没法好形容！

只见她斜躺在锦绣的帐篷底下，

比栩栩如生的维纳斯画像还娇艳。

她两旁，站一对可爱的带酒窝的男孩，

像微笑的小爱神，手拿着五彩的羽扇，

替她打扇，好让她那柔嫩的脸蛋儿

凉快些，却反而叫她的双颊飞起了

红云，倒像他们煽的是火，不是风。

阿格里帕

噢，真没有说的，安东尼好福气！

艾诺巴勃斯

她贴身的侍女们，像海上仙子，像一群

美人鱼，看着她的眼色，尽心伺候，

那柔顺的娇模样，就像众星拱月。

那船艄掌舵的，打扮得活像美人鱼；

那丝缆绸帆，只感到心花怒放——

被掌握在操纵自如的纤纤玉手里。

从船身散发出一阵阵奇妙的暗香，

向两岸飘送；满城的男女老少

拥出来争看那女王，只剩下安东尼

独自端坐在市场上向空气吹口哨；

那空气，要不是必须把空间填满，

早赶去眼巴巴地张望着埃及女王了，

也不管天地间就此留下个空隙。

阿格里帕

真没有说的，这埃及娘儿们啊！

艾诺巴勃斯

她上了岸，安东尼就派人邀请她

共进晚餐；她回答说：他是客人，

还是请他上她的船，由她做东道主

款待他，才是道理。咱们的安东尼，

向来懂礼貌，从不在女人面前

哼一声“不”，打扮了十遍才停当，

这才去赴宴会，他顾不得吃，光顾看，

为了饱餐秀色，他付出的代价是：

他那一颗心。

阿格里帕

这戴王冠的俏妞儿！

她能叫伟大的恺撒解下佩刀，

上她的床。他下种，她结出果实。[47]

艾诺巴勃斯

有一次我眼看她跳着步子过大街，

才四十跳，喘不过气来了，一边说话，

一边喘，她却叫断断续续变成了

完美无缺：从娇喘里呵出的是媚力。

梅西那斯

现在，安东尼得把她丢在一边了吧。

艾诺巴勃斯

没有的事！他哪里丢得开她。

年龄不能使她见老；熟悉她也无法

叫她变化无穷的伎俩变得平淡；

别的娘儿们让你尝到了甜头，

你就没胃口了；她可是越给人满足，

越叫你贪馋；最丑恶的搬到她身上

也赏心悦目；哪怕她在卖弄风情，

最神圣的祭司也要为她祝福呢。

梅西那斯

要是美貌、智慧和温存可以把

安东尼的心安下来，那么屋大维娅

就是老天赐给他的奖赏。

阿格里帕

咱们走吧。

好艾诺巴勃斯，在这儿逗留的期间，

你做我的座上客吧。

艾诺巴勃斯

遵命，多谢了。

［三将领同下］

第三景 罗马。恺撒官邸

［恺撒，安东尼左右挽屋大维娅上，侍从等随上］

安东尼

世界大事和我的重大的职司，

有时会把我从你的怀抱里拉走。

屋大维娅

你不在的时候，我将要长跪在众神前，

一心为你祈祷。

安东尼

（向恺撒）晚安，阁下。

我的屋大维娅，不要从外界的传说

看我的缺点；过去我有些儿出了格，

可是从今以后，我做人行事

就规矩了。晚安，好夫人。

屋大维娅

晚安，将军。

恺撒

（向安东尼告别）晚安。

［恺撒挽屋大维娅下］

［算命人上］

安东尼

喂，你说，你是在想念埃及吗？

算命人

我但愿我从没离开过埃及，也不希望你到过那儿！

安东尼

能说说你的理由吗？

算命人

这是我内心的感觉，语言却没法表白，你赶紧回埃及去吧。

安东尼

对我说，将来是谁的命运更光辉：

是恺撒，还是我？

算命人

是恺撒。

所以，安东尼啊！别留在他的身边吧。

你头上的守护神真是又高贵、又英勇，

天下无敌；恺撒的神灵就不怎么样了；

可是一旦挨近他，你那守护神，

就被压下去了，黯然失色了；所以，

离他远一些吧。

安东尼

不必再谈这个了。

算命人

这些话只是对你一个人说罢了，

在别人面前我一字也不提。不论

你跟他玩什么比赛，输家准是你。

他天生有造化，明明你比他强，结果

却是他打败了你。有他的光辉

在近旁照耀，你的光彩就暗淡了。

我再说一句，当你接近他的时候，

吓坏了你的守护神，她顾不得你了。

等他一走开，她又恢复了尊严。

安东尼

去找文提狄斯，说我有事要跟他谈。

［算命人下］

必须派他到安息去。

（思索算命人的话）

这家伙，不管他高明还是碰巧，

却给他说中了。就连骰子也听他的。[48]

虽说我的技艺比他高，跟他比赛，

常给他占了上风；抽签的时候，

赢家是他。连斗鸡也总是他的鸡

反败为胜，斗倒了我的。斗鹌鹑呢，

我那只却反胜为败，屈服于他的。

我要回埃及去。尽管为了和解，

我缔结了这门亲事；可我的欢乐

却是在东方啊！

［文提狄斯上］

啊，来！文提狄斯，

派你立即去安息，你的委任状

已办好了，跟我来，领了去吧。

［同下］

第四景 罗马的街道

［莱比多斯，梅西那斯，阿格里帕上］

莱比多斯

不用劳驾再送我了；请两位催促

你们的主帅上路吧。

阿格里帕

等马克·安东尼

和屋大维娅吻别后，阁下，我们就

跟踪而至。

莱比多斯

等二位披上军装再见吧，

二位穿军装才神气呢。

梅西那斯

照路程算来，

莱比多斯，我们将比你先到那山头。[49]

莱比多斯

你们的路线短一些，我还有别的事，

只好绕道了；你们会早到两天。

莱比多斯

再见了！

［三人分手下］

第五景 埃及宫内

［埃及女王上，侍女夏蜜安，伊拉丝，侍从阿莱克萨随上］

埃及女王

给我奏音乐吧；音乐对于咱们——

拿谈情说爱当正经事的人，就是

忧郁的粮食。

众侍从

喂，快奏音乐！

［太监玛狄安上］

埃及女王

（心烦意乱）

免了吧；咱们玩台球去，来，夏蜜安。

夏蜜安

我的胳膊疼，还是跟玛狄安玩吧。

埃及女王

女人跟太监玩，还不是女人跟女人玩。

来，大爷，你愿意陪我玩玩吗？

玛狄安

我愿意拿出全副能耐奉陪娘娘。

埃及女王

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你还要人家

怎么样呢？现在我也不玩台球了。

给我把钓竿拿来，咱们到河边去；

在那里；给我远远地把音乐奏起来，

我要引诱那鱼儿，长着茶色鳍的，

上我的钩；我弯弯的钩儿钩住了

滑溜溜的鱼嘴，我每把一条鱼钓上来，

都当作一个安东尼，欢呼道：“哈哈，

我可把你逮住了！”

夏蜜安

想起来还好笑——

你们俩打了赌，比钓鱼；却不料你暗中

已叫人潜入水底下，把一条腌鱼

挂在他钓钩上；他可兴奋啦：好运气，

拼命往上拉……

埃及女王

那时候呀——唉，那时候啊！

我笑他，笑得他受不了；当天晚上，

我笑他，又笑得他够受用；第二天早晨，

还不到九点钟，我把他灌醉了，送上床，

把我的帽子、袍子，替他穿戴了；我呢，

佩挂着他那把百万军中的宝剑。[50]

［一使者上］

啊，从意大利来的！

快把你满肚子消息一齐灌进了

我饿得发慌的耳朵吧！

使者

（一张苦脸）娘娘，娘娘——

埃及女王

“安东尼死啦！”要是你这么说，奴才，

你就是杀了你女主人。可只要你说：

他“平安无恙”，这儿有的是金子，

（把手背伸出去）

还有，我这儿青青的青筋脉给你吻——

这多少君王吻过的手，他们一边吻，

还一边发抖呢。

使者

第一桩，娘娘，他平平安安的。

埃及女王

啊，

要赏你更多的金子。可是，奴才，

听着，人们常说，人死了，就平安了；

如果是这样，我就把赏你的金块

熔化了，灌进你这报凶讯的喉管里。

使者

好娘娘，听我说。

埃及女王

好吧，我在听你说——

可是瞧你这张脸，就没有什么好！

要是安东尼自由自在、无病无灾的，

不该让这么难看的一张脸来宣布

这天大喜讯！要是有三长两短，

你就该像头上盘着毒蛇的凶神——

哪能像模像样地像个人，来见我！

使者

请你听我说下去吧——

埃及女王

我真想先把你打一顿，再给我说话。

可如果你说，安东尼平安地活着，

恺撒把他当朋友，不是当俘虏，

我就把骤雨般的金子降落在你头上，

贵重的珍珠，冰雹般撒满在你周身。

使者

娘娘，他很好呀。

埃及女王

说得也很好。

使者

跟恺撒还是朋友呀。

埃及女王

你是个老实人。

使者

恺撒和他比从前交情更深了。

埃及女王

你从我手里发笔财吧。

使者

可是，娘娘——

埃及女王

我不爱听什么“可是”，它会把方才的

好消息一笔勾销。去你的“可是”！

“可是”就像个管监牢的，它会带上来

罪大恶极的凶手。求你啦，朋友，

有多少消息，兜底都给我倒出来吧——

好的，坏的，一起来。恺撒和他两个

是朋友；身体健康，是你说的，还说他

自由自在。

使者

自由，娘娘？不！

这话我没说呀。他被屋大维娅管住啦。

埃及女王

这有什么好？

使者

在床上好得不得了呀。

埃及女王

我的脸色发白了，夏蜜安！

使者

娘娘，他娶了屋大维娅做夫人啦。

埃及女王

最最可怕的瘟疫降落到你头上吧！

［把使者打翻在地］

使者

好娘娘，请息怒。

埃及女王

你说什么？

［又打他］滚吧！

该死的奴才！当心我把你的眼球

当皮球踢；我要拔光你头发！

［揪住使者头发，扯过来又扯过去］

我要用钢丝鞭抽你，用盐水蒸你，

用酸醋慢慢地泡死你！

使者

仁慈的好娘娘，

我只是带来了消息，并非我做的媒呀！

埃及女王

说没有这回事，我就把一个省赏给你；

让你有一份财产，叫人好羡慕！

你挨了我几下，我也就不必再计较了——

想想你惹我生那么大气！此外，

你有什么要求，开不出口，尽管说，

我加倍赏你。

使者

他娶了新夫人啦，娘娘。

埃及女王

混蛋！你活得不耐烦了吧？

［抽出刀子］

使者

不得了，

快逃命吧！（逃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这真是从哪儿说起，娘娘！

我没有过错呀！

［逃下］

夏蜜安

好娘娘，平一平这股气吧，

方才那个人其实并没有罪啊。

埃及女王

没罪的有时也逃不了天雷的轰击。

给我把埃及溶解在尼罗河吧！管什么

好人坏人，一齐都变成了蛇吧！

去把那个奴才再叫来；我疯啦，

可我不会咬他一口的。去叫呀！

夏蜜安

（走向门外张望）

他吓得不敢来了。

埃及女王

我不碰他就是了。

［夏蜜安走出门外］

这双手太有失尊严了，动手打一个

卑贱的小人，其实这都是因为

我性子急了些。

［使者跟在夏蜜安后面上］

喂，过来吧，老兄！

报道坏消息，即使说的是真话，

也从来算不得好事；有什么喜讯，

那随你去添油加酱吧；逢到坏消息，

别声张，还是让人自己去体会吧。

使者

我不过尽我的本分罢了。

埃及女王

他跟人结婚啦？

我要把你恨得没有个完，

要是你再说声“是啊”。

使者

他结婚了，娘娘。

埃及女王

愿老天叫你不得好死！你还是

咬住那句话吗？

使者

我应该撒谎吗，娘娘？

埃及女王

啊，我宁可你撒谎！——哪怕我的

半个埃及都沉到了河底，变成了

鳞蛇出没的泽国。你快给我滚吧！

就算你这张脸长得跟水仙花一般美，[51]

在我的眼里，你还是再丑不能丑了！

他另娶女人啦？

使者

我请求陛下恕罪。

埃及女王

他另娶女人啦？

使者

请别见罪，我不敢

冒犯陛下呀。是你叫我办的事，

又因之责罚我，那好像太不公平啊。

他已经娶了屋大维娅为妻啦。

埃及女王

噢，为他的薄情无义，要罚你

做下贱的奴才，哪怕你跟这事没干系。

给我滚吧，你从罗马贩运来的货色，

太贵重啦，我不收，让它积压在你手中，

叫你破产吧！

［使者逃下］

夏蜜安

我的好娘娘，息怒吧！

埃及女王

我只是捧安东尼，把恺撒压得太低了。[52]

夏蜜安

好多次了，娘娘。

埃及女王

现在我得到报应啦。

引路吧，我回房去了——我要晕倒了。

啊，伊拉丝！夏蜜安！

（二人赶紧扶持女王）现在没事了。

去问问那家伙，好阿莱克萨，要他讲：

屋大维娅的容貌长得怎么样，

多大年纪了，品性又如何，别让他

漏说了她头发的颜色。问过了，赶紧

来向我回话。

［阿莱克萨下］

（想安东尼）让他一去不回吧！——

不行，我不答应！——夏蜜安！——哪怕他，

从一边看，就像一个可怕的妖魔，

看另一边，却分明是一位战神。

（向玛狄安）

你去叫阿莱克萨再问问，她身材有多高。

［玛狄安急下］

我多可怜啊，夏蜜安——不，你别说了。

你引路，我要回寝宫去了。

［同下］

第六景 密西那附近

［喇叭齐声高奏。鼓手、喇叭手前行。庞贝，曼那斯自一方上。恺撒，安东尼，莱比多斯，艾诺巴勃斯，梅西那斯自另一方上。众兵士列队前进。］

庞贝

你们已交给了我人质，我也给你们了；[53]

让我们先谈判慢动武吧。

恺撒

先礼后兵，

再好也没有了，所以我们才预先

把我们的建议用书面通知你。要是你

已经考虑了，请让我们知道这条件

能不能让你收起你不服气的剑，

带领强壮的小伙子们回西西里去，

免得在这里送了命。

庞贝

你们这三位，

当今天下的元老，神明的意旨

主要由你们来执行——可是我不明白：

为什么我的父亲，有儿子，有朋友，

就没人为他报仇？当初在腓利比，

居里厄斯·恺撒的阴魂出现，来向

善良的勃鲁托斯讨命，他倒是看见了

你们替他报了仇。想想为什么

脸色苍白的卡修斯要密谋策划；

为什么那正直无私、人人尊敬的

罗马人勃鲁托斯和武装的追随者，

都献身给美好的自由，要血溅神殿？

还不是他们要领袖而不要独夫！

这就是为的什么我调集水师

冲破怒海的汹涌波涛，一心要

向寡情无义的罗马问罪：竟敢

对我高贵的父亲忘恩负义。

恺撒

有话只管说吧。

安东尼

庞贝，别想用你的舰队

吓倒我们；我们就在海面上和你

周旋好了。在陆地上，你也知道，[54]

我们完全可以吃掉你。

庞贝

说得好，

在陆地上你是把我父亲的住宅吃掉了。

既然杜鹃可不会给自己筑巢，

那你就住下去吧。

莱比多斯

这些题外话不谈了，

请告诉我们，我们向你提出的条件

你认为怎么样？

恺撒

这就讲到点子上了。

安东尼

并没谁在求你，你自己考虑吧，这条件

能不能接受。

恺撒

还得考虑会有什么

后果，假如你想碰更大的运气。[55]

庞贝

你们把西西里，撒丁尼亚两个岛划给我；

我呢，替你们扫除海盗，还得把

一批批小麦运送到罗马。这条件，

双方同意了，就放下盾牌，收了剑，

各自回家去。

庞贝

跟你们说了吧，来这儿跟你们会见，

我本来准备好了：接受这条件；可是

马克·安东尼却使我有些气不过。

不是我要自夸自赞，可你要知道，

当初恺撒和你兄弟交锋，你母亲

来到西西里，受到了殷勤的款待。

安东尼

我听说了，庞贝；早就想好好地谢你，

我确是欠你的情。

庞贝

请把手伸给我。

（和安东尼握手）

想不到，阁下，在这儿和你见面。

安东尼

东方的枕席是温柔的；幸亏你及时

把我叫起来，否则我还会留恋下去，

把时机都耽误啦。

恺撒

（向庞贝）自从我上次看见你，

你变了许多啦。

庞贝

唉，我不知道

严酷的命运在我的脸上留下了

怎样一笔账，可是我决不让它

闯进我胸怀，来主宰我那颗心。

莱比多斯

今天真是幸会。

庞贝

我这样希望，莱比多斯。

我们就这样同意了。我希望我们的

协议能写下来，大家再签署盖印。

恺撒

这手续紧接着就办。

庞贝

分手以前，

我们彼此请一次客；让我们抽签

决定谁先请。

安东尼

我一定要先请，庞贝。

庞贝

不，安东尼，你得抽签；

可是先请，后请，反正你那出色的

埃及式烹调会博得众口赞赏：

“名不虚传！”我听说，居里厄斯·恺撒

在埃及享口福，因此发福了。[56]

安东尼

（冷冷地）你倒是

听到了不少事哪！

庞贝

我这话是一片好意啊！

安东尼

让你的好话配得上你的好意吧。

庞贝

这些都是我听来的罢了；

我还听说，阿坡罗陀勒斯扛着——

艾诺巴勃斯

别说了，有那么一回事。

庞贝

怎么回事，请教？

艾诺巴勃斯

把一位女王裹在褥垫里，送到了

恺撒跟前。[57]

庞贝

现在我记起你来了；

你好吗，军人？

艾诺巴勃斯

好，怎么不好呢？——

有四桌酒席我等着抬上来呢！

庞贝

让我握你的手；我从没恨过你。我看到

你上阵作战，那风度真叫人羡慕！

艾诺巴勃斯

阁下，对于你，我一向没多大好感，

可是我也赞美你，而你的好处

其实超过了我所能赞美的十倍。

庞贝

你应该自豪：这么心直口快！

爽直决不会有损于你的人品。

我邀请你们全体，上我的船吧！

请你们三位走在头里吧，大爷们。

庞贝

来吧。

［除曼那斯，艾诺巴勃斯外，均下］

曼那斯

（远望着陪众人上船的庞贝）

你父亲，庞贝，决不会签这个条约的。

（转向艾诺巴勃斯）

咱们俩见过面，朋友。

艾诺巴勃斯

在海上见的面吧，我想。

曼那斯

说的是，朋友。

艾诺巴勃斯

你在海上干得很出色啊。

曼那斯

你呢，在陆上了不起呀。

艾诺巴勃斯

谁恭维我，我就乐意恭维谁——虽说我在陆地上的那一番作为是抹煞不了的。

曼那斯

在海面上，我的事迹也是不容抹煞的。

艾诺巴勃斯

是啊，为你自己安全着想，你倒不如瞒着些好——你可是江洋上的一名大盗呀。

曼那斯

你呢，陆地上的大盗。

艾诺巴勃斯

那我就把我陆地上的功绩瞒着些。可是把你的手给我，曼那斯；要是咱们的眼睛做了警官，那就会当场抓住两名大盗正在亲吻呢。

（两人拥抱）

曼那斯

男子汉的一张脸总是老实的，不管他们的一双手干的是什么。

艾诺巴勃斯

可是从来没有一个标致的女人的脸蛋是老实的。[58]

曼那斯

不是我爱说坏话，她们最会偷男子汉的心！

艾诺巴勃斯

我们本来是跟你们拼杀来的。

曼那斯

照我说，打仗变成了喝酒，真是扫兴！庞贝今天哈哈一笑，把他远大的前程笑掉了。

艾诺巴勃斯

要是他当真把他的前程笑掉了，那可是再哭也哭不回来啦。

曼那斯

给你说着了。我们本来并没打算在这儿跟马克·安东尼会面呀。请问，他跟克莉奥佩特拉结为夫妻了吗？

艾诺巴勃斯

恺撒有个妹妹名叫屋大维娅。

曼那斯

说得对，朋友，她本来是卡乌斯·玛瑟勒的妻子。

艾诺巴勃斯

现在她可是马克·安东尼的妻子了。

曼那斯

这话怎么说，请教？

艾诺巴勃斯

这可是真话。

曼那斯

那么说，恺撒跟他永远联结在一起了。

艾诺巴勃斯

要是让我为这一联盟算个命，我才不愿意作出这样的预言呢。

曼那斯

我想多半是政治上的需要成就了这门亲事，男女双方的爱情倒还在其次吧。

艾诺巴勃斯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将来你准会看到，把他们的友谊联结起来的这一条纽带，将来反而会勒死了他们的感情。屋大维娅的性情是端庄、内向、文静的。

曼那斯

谁不愿意有这么一个妻子？

艾诺巴勃斯

安东尼可不，他自己也不是这么一个人。他会再溜到埃及去品尝他那道埃及菜；那时候屋大维娅的一声声悲叹会煽起恺撒心头的怒火——正像我方才所说的，眼前她是把他们两人拉拢在一起的一股力量，将来却会成为离间双方的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安东尼只能把感情用在合他心意的那一位身上；他在这儿结婚，只是为了应付当前的局势罢了。

曼那斯

说不定将来真会有那么一回事。来吧，朋友，上船吗？我要冲着你举杯祝酒呢。

艾诺巴勃斯

我一定领情，朋友；我们的酒量早已在埃及练出来了。

曼那斯

来，咱们走吧。

［同下］

第七景 庞贝的军船上

［乐师奏乐。侍从两三人端酒端菜上］

侍从甲

他们就要到这儿来啦，伙计。有几根“树干儿”脚跟已经摆不稳啦，轻轻一阵微风都可以把他们吹倒呢。

侍从乙

莱比多斯满脸通红，喝醉啦。

侍从甲

是他们尽让他一杯又一杯喝“和事佬酒”。

侍从乙

在酒席上，各人使着性子，你来我去地挖苦啊，讥笑啊；他只顾嚷道：“少说一句吧，少说一句吧！”只求大伙儿都心平气和的，他呢，冲着这心平气和，灌下了一杯又一杯。

侍从甲

可是他这和事佬却硬是跟自己过不去，叫自己成了糊涂虫。

侍从乙

嘿，这就是混在大人物中间，却徒有其名的好处！给我一根扛不起的长枪，我还不如要一根对我一无用处的芦苇。

侍从甲

当太阳，当月亮，高挂在天心，却看不到他在那巨大的轨道上运行，真好比空有眼眶，却缺少两颗眼珠，那一张脸成什么模样！

［喇叭齐声高奏。恺撒，安东尼，莱比多斯上；阿格里帕，梅西那斯，艾诺巴勃斯，曼那斯及其他将校随上］

安东尼

（和恺撒交谈）

他们就这么办，阁下，凭金字塔的阶石

测量尼罗河水位的高低，就知道

这一年的谷子是丰收还是歉收。

这河水越高涨，丰收就越有希望。

河水一退，庄稼汉随即在泥浆上

撒下一把把谷子，要不了多久，

收割的季节就来到了。

莱比多斯

你们那儿有好奇怪的蛇。

安东尼

是的，莱比多斯。

莱比多斯

（醉了）你们的埃及的蛇啊，是你们的烂泥，晒着你们的阳光，孕育出来的；你们那鳄鱼也是一个样。

安东尼

给你说对了。

庞贝

请坐——来酒！为莱比多斯干杯！

（众人入席，不断为莱比多斯祝饮）

莱比多斯

（又灌下一杯）我有些不那么受用了，可是我要奉陪到底。

艾诺巴勃斯

（悄声）除非你跌进了睡乡，否则我只怕你要跌进酒桶了。

莱比多斯

哪儿的话，没错的，我听说托勒密王朝的金字塔可有气派啊——没有哪个不是这么说的，我早就听说啦。

（庞贝的亲信曼那斯悄悄走近主帅的座位）

曼那斯

（悄声）庞贝，跟你说句话。

庞贝

凑近我耳边说，有什么事？

曼那斯

头儿，请你离开一下座位，听我说句话。

庞贝

（不耐烦地）等会儿再找我吧——（举杯）这杯酒祝莱比多斯健康！

莱比多斯

（又灌下一杯）你们那鳄鱼是怎么一回事呀？

安东尼

（嘲弄）它的形状嘛，老兄，长得活像一条鳄鱼；它就有一条鳄鱼那么大，恰好有一条鳄鱼那么高；全靠它自己的脚行动；还靠自己吃下去的东西活命；有一天它的一口气完了，灵魂就出窍了。

莱比多斯

它的颜色呢，是什么样的？

安东尼

也就是鳄鱼的颜色呀。

莱比多斯

（似懂非懂）那可是一种奇怪的蟒蛇呀。

安东尼

可不是；再说，它淌下的眼泪是湿的。[59]

恺撒

（向安东尼）听你这么形容一番，让他满足了吗？

安东尼

只要有庞贝向他敬酒，否则他倒是个吃客，很懂得辨别话里的滋味呢。

（曼那斯又一次向庞贝耳语）

庞贝

（向曼那斯）该死的，老兄，该死的！拿这些话来烦我？去吧！听我的吩咐。（转向侍从）我叫你们给我斟的酒呢？

曼那斯

（悄声）

要是你认为我的话还值得一听，

请离开座位吧。

庞贝

（离席）我看你是疯了，什么事啊？

［两人退至一边密谈］

曼那斯

我一向把你的事业放在我心头。

庞贝

你为我干事，是很卖力——还有话要说吗？

（转身要向酒席走去）

各位大爷，痛痛快快地乐一下吧。

安东尼

（向摇摇晃晃、酩酊大醉的莱比多斯）

留神你脚下的浮沙，小心啊，莱比多斯，

你在沉下去呢。

曼那斯

（缠住庞贝，还有话要和他说）

你想做全世界的主人吗？

庞贝

（一惊，酒意全消了）

你说的什么？

曼那斯

你想做全世界的主人吗？——

这是第二遍问你了。

庞贝

怎么个做法？

曼那斯

只要你有这条心，就行。别看我

小人物一个，我却能把整个世界

都交在你手里。

庞贝

莫非你喝多了，醉了？

曼那斯

不，庞贝，连酒杯我都没碰一下。

你就是，只要你有胆量，人间的天帝。

四海环抱之内，苍天覆盖之下，

都归你所有——只要你伸手想要。

庞贝

给我说说你有什么办法。

曼那斯

（向酒席那边瞟了一眼）

那平分世界、各霸一方的三巨头

都在你这船上。让我砍断缆绳，

等这船一开出海面，就拔出钢刀，

向他们扑过去——一切都归于你了。

庞贝

唉！这件事你下手去干就是了，

却不该先跟我说！我干下了这事，

那就是背信弃义。由你去干了，

却显得你赤胆忠心。你该知道，

“富贵”不能牵着我的“荣誉”走，

是我的“荣誉”走在“富贵”的前面。

只怪你这舌头泄露了你的计谋。

要是你背着我去下手；我事后会觉得

这一手干得真漂亮。可是现在我

不得不斥责这阴谋。丢开这念头，

喝酒去吧！（转身向酒席走去）

曼那斯

（望着庞贝的背影，气恼地）

这一着，你走错了，

今后你别指望我还会追随你的

前途暗淡的命运！你一心巴望

时来运转，如今来了，却轻轻放过了！

今后你休想交好运了。

庞贝

（冲着莱比多斯）为莱比多斯干杯！

安东尼

把他驮上岸去。

（一侍从扶起醉倒的莱比多斯）

我替他干杯吧，庞贝。

艾诺巴勃斯

为你干杯，曼那斯！

曼那斯

（碰杯）欢迎，艾诺巴勃斯！

庞贝

来斟酒，满满的，齐到杯口。

（侍从负莱比多斯下）

艾诺巴勃斯

（指着离去的侍从）

这家伙可是个大力士呢，曼那斯。

曼那斯

怎见得？

艾诺巴勃斯

没看见他把三分之一的世界

扛在肩膀上吗？

曼那斯

三分之一的世界，

那么说，已喝醉啦；整个世界都醉了；

那才好呢，会像车轮子般滚个不停！

艾诺巴勃斯

你喝吧，滚动得越来越快吧！

曼那斯

（举杯）来吧！

庞贝

（向安东尼）今天这酒席还是没法

跟亚历山大城的盛宴相比吧。

安东尼

再加把劲，也不差多少了。把酒桶打开！

为恺撒干杯！

恺撒

我说还是免了吧。

真糟，越是拼命地灌酒洗脑子，

我这脑子却越糊涂！

安东尼

逢场作戏嘛，别太认真了。

恺撒

我的回答是：随时都得由我做主。[60]

我宁可点滴不沾，戒酒四天，

也不愿一天之内喝下那么多！

艾诺巴勃斯

（向安东尼）

哈哈！我的好皇帝；我们这会儿

要不要跳起狂欢的埃及酒神舞，

庆祝今天的豪饮？

庞贝

咱们跳吧，好汉子！

安东尼

来，咱们大家手拉着手，

直跳到美酒把大伙儿的知觉淹没在

黑沉沉、轻飘飘的忘忧乡。

艾诺巴勃斯

大伙儿手拉手吧。

让高奏的音乐向咱们的耳朵直冲；

我呢，替你们编队；叫童儿唱歌，

大家放开了嗓门高声合唱吧，

嗓门有多大，就吼它个多响亮！

［乐队奏乐。艾诺巴勃斯为众人编成队形，手拉着手，跳环形舞］

（歌声）

来吧，你主管葡萄园的大君——

胖乎乎的酒神，眯着双眼睛；

借你的酒桶，冲洗人间烦恼，

我们的鬈发挂着一串串葡萄。

一杯又一杯，喝个天旋地转，

一杯又一杯，喝个地转天旋！

恺撒

还嫌闹得不够吗？庞贝，晚安！

（向喝醉了的安东尼）

好兄弟，听我的话，咱们快走吧；

咱们的正经大事可是看不惯

这种轻浮荒唐。各位好大爷，

咱们分手吧；看咱们这一张张脸

烧得这么红；浑身力气的艾诺巴，

斗不过酒，软下来了；我自己的舌头

也不大听使唤了。这疯狂的胡闹把我们

一个个变成傻瓜啦。还要我说什么呢？

（歌声闹声顿时打住）

晚安！好安东尼，让我搀着你。

庞贝

（扬着酒杯，向安东尼）

我还要在陆地上跟你较量一番呢。

安东尼

说定了，阁下。把你的手给我。

庞贝

安东尼呀，

我父亲的住宅，你占用了——那有什么关系？

咱们是朋友嘛。来，大伙儿下船吧。

艾诺巴勃斯

你们小心别掉进水里呀。

［庞贝，恺撒，安东尼，侍从等相继跳下划船］

曼那斯，

我不想上岸去。

曼那斯

我也是，进我舱里坐坐。

这些鼓！这些喇叭，长笛！嗨！

让海神听听，咱们这是在为大人物

高声送行。吹起来，他妈的！用力吹！

［喇叭齐声高奏，鼓声伴奏］

艾诺巴勃斯

好啊！正是这话。瞧我的帽子吧。

（把帽子抛向空中）

曼那斯

好啊！好将官！来吧。

［同下］

第三幕

第一景 叙利亚平原

［安东尼的部下文提狄斯率副将西利乌斯凯旋上，将士们抬一尸体前行］

文提狄斯

凶悍的安息，你终于受到惩罚！

命运看中了我，叫我为克拉苏的

死难报仇。把这王子的尸体

在咱们大军前面抬着走。奥洛提啊，

你杀了我们的克拉苏，我叫你儿子

抵上一命！

西利乌斯

高贵的文提狄斯，

趁安息人的鲜血在你的剑头

还没有冷却，追赶那逃命的敌人吧——

马不停蹄，穿越米提亚，美索不达米亚，

败军藏身在哪里，就追到哪里；

这样，你那伟大的统帅安东尼

会请你高站上凯旋的战车，把花冠

加在你额头上。

文提狄斯

唉，西利乌斯，西利乌斯呀！

我已经够卖力了。听着，做下级的可不能

轰轰烈烈地干一番；要知道，西利乌斯，

最好是事情做一半、留一半，可不能

趁主将不在，建立起自己的名声，

出足了风头。恺撒，还有安东尼，

他们那赫赫的威望，多半靠部下，

小半才靠本人。索西斯，派往叙利亚，

和我地位相当，也是他一员将领，

凭着汗马功劳，很快地博得了

越来越高的声誉，结果却失去了

他的欢心。在战场上，部下的锋芒

盖罩了主将，岂不成了主将的主将？

是好军人，都有立功的雄心；可是他

宁可输了，也不想要赢；如果赢了

叫主将黯然失色。我本来还可以

替安东尼多出些力；可只怕反而会

冒犯了他；他一见怪，我的功劳

就一笔勾销了。

西利乌斯

文提狄斯，真有你的！

缺少了你这份见识，一个当军的

跟他手里的刀还有什么区别呢？

你要给安东尼写战报吗？

文提狄斯

我准备

谦恭地报告他：凭他那在沙场上使人

心惊胆战的威名，我们得胜了；

他招展的军旗，他兵精马壮的雄师，

怎样把所向无敌的安息骑兵

赶出了他们的地盘。

西利乌斯

他现在在哪儿？

文提狄斯

他打算去雅典；咱们满载着战利品，

能多快就多快，一路赶往雅典，

听候他吩咐。来，准备好，出发吧。

［同下］

第二景 罗马。恺撒官邸

［阿格里帕，艾诺巴勃斯从左、右门上］

阿格里帕

啊，那兄弟俩分手了吧。[61]

艾诺巴勃斯

他们把庞贝打发走了。留下的那三位

在签字。屋大维娅要远离罗马了，[62]

在哭泣；恺撒也不好受。说到莱比多斯，

他给从庞贝的酒席上背回来以后，

用曼那斯说的话，得了为郎君

憔悴的黄脸病。[63]

阿格里帕

莱比多斯，高贵的人啊。

艾诺巴勃斯

是一位高贵的人，他多么爱恺撒呀！

阿格里帕

话得说回来，他多么崇拜安东尼呀！

艾诺巴勃斯

恺撒？嘿，他乃是人世的天神。

阿格里帕

安东尼是谁？他是天神的上帝。

艾诺巴勃斯

你提起恺撒吗？哎哟！盖世无双！

阿格里帕

啊，安东尼！千年一现身的凤凰！

艾诺巴勃斯

想赞美恺撒，你只消说一声“恺撒”，

就足够了。

阿格里帕

可不，他对于他们两位，

赞不绝口。

艾诺巴勃斯

可是他最爱的是恺撒；

不妨说他也爱安东尼。哎哟！思念啊，

语言啊，计数啊，那文人，歌手，诗人

都没法想得出，说得出，数得出，写得出，

唱得出，歌颂出他对于安东尼的爱；

可是再说到他对于恺撒啊，那只有

跪下去，五体投地，一片惊叹的份儿！

阿格里帕

两个他都爱。

艾诺巴勃斯

他们俩是他的双翼，

他呢，他们的甲虫。[64]

［传来一阵喇叭声］

啊，再会吧，

我们马上要出发了，高贵的阿格里帕。

阿格里帕

祝你好运，了不起的军人，再会吧。

［恺撒，安东尼左右挽屋大维娅上，莱比多斯随上］

安东尼

请留步吧，阁下。

恺撒

你要把大半个我带走了；待她好，

你就是待我好。

妹妹，做一个好妻子，

像我所期望你那样；而我敢于担保，

你一定是一位好妻子。

最尊贵的安东尼，

让这个贤惠的淑女成为巩固

我们俩友谊的基石；别让她反而

成了撞坍一座堡垒的攻城车。

要是这女人得不到双方面的爱，

还不如别让她把我们联结在一起。

安东尼

别惹我不高兴，因为你不信任我。

恺撒

我把话说完了。

安东尼

尽管你那么不放心，

你可绝不会发现什么根据好使你

感到不安的。得啦，愿神明保佑你，

使罗马的人心都向着你，为你出力！

咱们就此分手吧。

恺撒

再会吧，我最亲爱的妹妹，再会吧，

愿一路有顺风护送你，祝你一切都

称心如意！再会吧！

屋大维娅

我的高贵的好哥哥！（她哭了）

安东尼

她一双眼睛透露出四月春光，

那是爱情的春天。这些泪珠

是灌溉爱情的细雨。别再伤心了。

屋大维娅

哥哥，请费心照看我丈夫的宅子；

还有——

恺撒

你说什么，屋大维娅？

屋大维娅

让我凑着你耳朵跟你说——

安东尼

（看她低声和恺撒说话）

她的舌尖儿没法顺从她的心，

她的心儿也没法教她的舌尖儿

该怎么表达；她此时的柔情好比

涌起在浪尖的一根天鹅绒毛，

不知道向哪一方倾斜。

艾诺巴勃斯

［向阿格里帕］恺撒会掉泪吗？

阿格里帕

他脸上堆起乌云啦。

艾诺巴勃斯

就算他是匹马，

也哭不得呀，何况他是个男子汉，

一哭，就更糟了。

阿格里帕

呃，艾诺巴勃斯，

安东尼一看见居里厄斯·恺撒死了，

号啕大哭起来；在腓利比，他发现

勃鲁托斯被杀了，也伤心掉泪呢。

艾诺巴勃斯

是有这回事，那一年他害着重伤风；

本是他一心要铲除的对头，消灭了，

他却哭了——你能相信吗？直哭得

连我也掉了泪。

恺撒

（在大门口）别难受了，好屋大维娅，

你以后会经常得到我的音讯；

时间冲不淡我对你的想念。

安东尼

来吧，

老兄，来吧，我要用我友爱的力量

跟你摔跤了——瞧，就这么我把你

抱住了；又这么我放开了你——把你

交托给神明。

恺撒

再会吧，祝你们俩快乐！

莱比多斯

愿天上的星星一齐吐露光芒，

照耀着你一路平安！

恺撒

（和妹妹吻别）再会吧，再会吧！

安东尼

（挽住屋大维娅）再会吧！

［喇叭声。双方辞别、送行下］

第三景 埃及宫廷

［埃及女王上，侍女夏蜜安，伊拉丝，侍从阿莱克萨随上］

埃及女王

那个家伙呢？

阿莱克萨

他有些怕，不敢来见你。

埃及女王

得啦，得啦。

［使者出现在门口，畏缩不前］

过来呀，老兄。

阿莱克萨

好陛下，

犹太的希律王也不敢正眼看你呢——

除非碰到你高兴。

埃及女王

我要希律王

他那个头；可办法呢？安东尼他走了，

叫我命令谁，能给我办这差使呢？

你走近些。

使者

（战战兢兢）最最仁慈的陛下！

埃及女王

你看见过屋大维娅吗？

使者

见过，威严的女王。

埃及女王

在哪儿看见的？

使者

是在罗马，陛下。

我把她那张脸看了个仔细，只见她

一手挽着她哥哥，一手挽着安东尼——

埃及女王

她个子跟我一样高吗？

使者

比你矮，娘娘。

埃及女王

听见她说话吗？她的声音是尖尖的，

还是低嗓门？

使者

娘娘，我听见她说话；

她是低嗓门。

埃及女王

（高兴了）那她有什么好呢？

他不会长久喜欢她的。

夏蜜安

（凑趣）喜欢她！老天呀，

怎么可能呢？

埃及女王

我也是这么说，夏蜜安：

嗓门低低的，个子矮矮的！

（向使者）她走路呢，

姿势怎么样？有气派吗？回想回想吧，

（故意卖弄地来回走几步）

要是你也曾看见过什么叫气派。

使者

（懂得该怎样回答了）

她哪点儿像走路，简直在爬！

她一举一动，跟站着不动，没两样；

她让你看到一具躯体，而不是生命；

看到了雕像，而不是有口气的活人。[65]

埃及女王

当真是这样吗？

使者

要不是当真这样，

就算我不生眼睛。

夏蜜安

（也来凑趣）三个埃及人

也比不上他看得那么清。

埃及女王

（满意了）原来他很懂事。

我没错看他。说了半天也没听说

这女人有什么好。——这家伙眼力还不错。

夏蜜安

好极了。

埃及女王

你看她有多大年纪？请说呀。

使者

她是个寡妇——

埃及女王

寡妇！夏蜜安，你听听。

使者

我想她有三十岁了。

埃及女王

还记得起来

她那张脸儿的模样吗？是长的？圆的？

使者

圆的，圆得过了分。

埃及女王

滚圆的脸盘

大多数是蠢货。她头发呢，什么颜色？

使者

棕色的，娘娘。说到她的前额，真有她的，

低得不能再低！

埃及女王

（大为高兴）这儿是赏你的金子。

上次我对你凶了些，你可别在意呀。

我还要派你去给我探听消息；

我发觉你办事很得力。去吧，收拾一下，

我本人的信件准备好了。

［使者退下］

夏蜜安

这人不讨厌。

埃及女王

说得对，这人不讨厌。我后悔了，不该

那么欺侮他。听他这一说，这娘儿们

有哪点儿好呢？

夏蜜安

（凑趣）没一点儿好，娘娘。

埃及女王

这人也见过些高人一等的尊贵，

该是有点儿见识的。

夏蜜安

爱希斯女神呀！

他侍候你那么多年，还没见过尊贵吗？

埃及女王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他，好夏蜜安——

也不过随便问问罢了，你给我

把他带到我写信的地方来。看来

还是大有希望呢。

夏蜜安

你放心好了，娘娘。

［同下］

第四景 雅典。安东尼府邸

［安东尼和屋大维娅交谈上］

安东尼

不，不，屋大维娅，不光是那件事，

那还是情有可原；还有许许多多

类似的事也不提了；可是他不该

重新向庞贝开战；还立下遗嘱，[66]

当众宣读，我这名字他不屑一提，

即使不得不恭维我一两句，也念得

那么冷淡，有气无力；每逢提到我，

只一笔带过。来到我最光彩的一页，

他不是跳过去，就只是哼哼唧唧，

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

屋大维娅

啊，好夫君！

这些话不可全信呀，即使你相信了，

也不可全放在心上呀；万一双方

发生了冲突，我就是最可怜的女人；

我的处境太难了啊！——要为你祷告，

又为他祷告；神明就要嘲笑我了，

当我祷告道：“啊，保佑我的夫君吧！”

接着却回过头来，同样是高声地

祷告道：“啊，保佑我的哥哥吧！”

巴不得我丈夫得胜，又但愿得胜的

是哥哥；我只顾祷告，又自己推翻了

自己的祷告。在对峙着的双方中间

容不下我存身的地方。

安东尼

好屋大维娅，

让你最温柔的爱倾注在那一方——

他最珍惜这份爱。我失去荣誉，

就失落了我自己。还是没我这丈夫好，

如果你丈夫只落得把脸面都丢尽了。

既然你有这个请求，那你就亲自去

为我们双方作调停吧。一方面，夫人，

我要部署好，准备在战场上见面——

到那时，只怕令兄的英名难保了。

那你就赶紧动身吧；你的心愿

但愿能实现。

屋大维娅

多谢了，我的夫君。

威武的天神挑选我这个最柔弱、

最柔弱的女人来做你们的调解人！

你们双方万一开战了，就好比

整个世界崩裂了，只能让阵亡者的

累累尸骨去填平这道裂痕。

安东尼

等你看清了这道裂痕从哪里开端的，

就把你的不满向哪里倾吐吧。既然

我们的过失决不是两两相当，

你的爱不可能均匀地分送给双方。[67]

去准备行装吧，挑选你的随从吧，

你认为一路需要多少费用，

你只管说就是了。

［同下］

第五景 同前，在另一室

［艾诺巴勃斯，爱洛斯从相对方向上］

艾诺巴勃斯

怎么样？老朋友爱洛斯！

爱洛斯

传来了很新奇的消息，老兄。

艾诺巴勃斯

家伙，怎么说？

爱洛斯

恺撒和莱比多斯已经向庞贝开战啦！

艾诺巴勃斯

这已是旧闻啦！——结果怎么样？

爱洛斯

恺撒先是利用莱比多斯，向庞贝开战；随后就翻脸不承认他平起平坐的地位；旗开得胜的荣耀，没有他的份；这些倒还罢了，还凭着他以前写给庞贝的信件，指控他犯了通敌的重罪；恺撒根据自己提出的控诉，自己下令把他逮捕——这位可怜的第三号大人物就这么完蛋了，让他在牢房中等待死神来释放他吧。

艾诺巴勃斯

那么，世界啊，你除了剩一对猛兽，

张开着血盆大口，还有哪一个呢？

你尽多尽少把吃的丢下去，这一双

还是要咬牙切齿地你争我夺的。

安东尼在哪儿？

爱洛斯

他正在花园里散步，

一边狠踢着脚下的草，像这样；[68]

还嚷道：“这傻瓜莱比多斯！”口口声声说：

要查明那杀害庞贝的将官，砍他的头。

艾诺巴勃斯

咱们的雄伟的舰队已装备好了。

爱洛斯

要开往意大利，向恺撒问罪。还有，

艾诺巴勃斯，主帅要你快去见他，

我的消息以后咱们再谈吧。

艾诺巴勃斯

开往意大利？这计划准会落空！[69]

且别管这些了，带我去见安东尼吧。

爱洛斯

来吧，老兄。

［同下］

第六景 恺撒官邸

［恺撒和阿格里帕，梅西那斯谈话上］

恺撒

他干下这些事——还不止这些事，都为了

表示对罗马的蔑视——你且听我说，

在亚历山大城的集市广场上

筑起了一座铺上白银的高坛，

克莉奥佩特拉和他两个，当众

坐上了黄金宝座；在两人的脚下，

坐着恺撒里昂——他们这么称呼

我父亲的儿子，还有这一对男女

在淫乱的结合中生下的那些私生子；

于是他正式把埃及的统治权授予了

那个女人，立她为女王，全权统治

叙利亚、塞浦路斯、吕底亚。

梅西那斯

是当众举行的吗？

恺撒

他们俩就在那群众聚集的广场

演出了这出戏。他几个儿子，他当场

封他们做王中之王：米提亚，安息，

亚美尼亚，他给了亚历山大；把叙利亚，

西利西亚，腓尼基，划归了托勒密。她呢，

那一天打扮成爱希斯女神——听说

从前她接见来使、臣民，常这么

一身装扮。

梅西那斯

让全罗马都知道这回事吧。

阿格里帕

罗马人早就厌恶安东尼的骄横，

这样就更会失去了对他的好感。

恺撒

老百姓已经知道了；现在又听得了

他问罪的公告。

阿格里帕

他要向谁问罪呀？

恺撒

向恺撒。他指责我不该并吞了庞贝

在西西里的领土，又不把他在岛上

应得的那一份分给他；又说他借给我

几条船，没有归还他；末了的罪名是，

我不该把莱比多斯一脚踢开，

破坏了三执政的局面；莱比多斯的收入

又全给我独吞了。

阿格里帕

主帅，这可要答复他。

恺撒

早已答复他了，而且已派去信使了。

我告诉他，莱比多斯越来越专横，

他滥用大权，为所欲为，活该他

落得这么个下场；凡是我征服的，

我可以分给他一份；可是反过来，

他征服了亚美尼亚和其他王国，我同样

也要分一份。

梅西那斯

他决不会答应这要求。

恺撒

在这点上我们也绝不会让步。

［屋大维娅率随从上］

屋大维娅

敬礼，恺撒！敬礼，最亲爱的恺撒！

恺撒

谁想到有一天我得称你为“弃妇”！

屋大维娅

你从没这么称呼我，也没有理由

要这么称呼呀。

恺撒

你悄悄地来到，为什么呢？

你这次来临不像是恺撒的妹妹啊。

安东尼的妻子应该有大队人马

充当她的前驱；她还没出现，只听得

一路上马嘶声在报告她将要驾到。

大道两旁的高树上爬满了人，

想一睹风采，直盼望得心都焦了；

你那浩浩荡荡的仪仗队扬起了

满天的尘土。谁想到如今你却像

市场上的女贩子一个，来到了罗马；

叫我们无从事前为你布置好

盛大的欢迎；一无表示，就显不出

我这份手足之情；我本该从大海

到陆岸，派人迎接你，一程比一程

响起了更热烈的欢呼声。

屋大维娅

我的好哥哥，

我这儿悄悄地来，并不是不得已，

是出于我本人的意愿。我那夫君，

马克·安东尼，听得你在准备打仗，

把这使人发愁的消息告诉了我，

因此是我请求他让我回罗马来。

恺撒

他马上就答应你了——因为你妨碍了

他寻欢作乐。

屋大维娅

哥哥，请别这么说。

恺撒

我密切注视他，他一举一动都有

风声吹进我耳朵里。目前他在哪儿？

屋大维娅

在雅典，哥哥。

恺撒

错了，我的被人欺侮的妹妹啊，

克莉奥佩特拉已经招手把他叫去了。

他把他的帝国送给了一个淫妇！

他们俩已把各国的君王召来，

准备要开战了。利比亚的国王卜克斯，

卡巴多西亚的阿契劳斯，巴拉贡尼的

国王菲拉德尔福，色雷斯的国王

阿特拉斯，阿拉伯国王曼克斯，还有

庞特的国王，犹太的希律；米利达特，

康玛钦的国王；米德和利考尼亚的

国王波里蒙和阿明达；还有一大串

头戴王冠的君主，他都召集了。

屋大维娅

唉，

最不幸的女人，我把一颗心分给了

两个亲人，而两个亲人却成了

彼此相拼的敌人！

恺撒

欢迎你回来。

他那些来信，推迟了我跟他的决裂；

现在既然你这样地受人欺侮，

我们又看清楚了存不得一丝大意——

那有多危险：还拖什么？你且宽心吧，

不必为目前的局势而扰乱了心绪；

这场战争，不管你难受，是不能不打了——

让命运决定一切吧！该怎样就怎样，

伤心是多余的。欢迎你回到罗马来，

谁也不比你，是我最亲的。眼看你

受尽了欺侮，真叫人难以容忍；

天上的众神怜悯你，叫我，叫那些

敬爱你的人，执行天意，为你

去报仇雪恨，把一切烦恼抛开吧。

我们总是欢迎你的。

阿格里帕

欢迎你，夫人！

梅西那斯

欢迎你，好夫人！

罗马的每一颗心都敬爱、都同情你，

只有那好色的安东尼，可恶透顶，

会把你抛弃，把他的大权交给了

一个婊子，纵容她冲着我们

大喊大叫。

屋大维娅

有这回事吗，兄长？

恺撒

确有其事。妹妹，欢迎你，请你

暂且安心忍耐，我最亲爱的妹妹！

［挽屋大维娅下，众随下］

第七景 阿克兴海岬附近，安东尼营帐

［埃及女王和艾诺巴勃斯谈话上］

埃及女王

这笔账我一定要跟你算，你放心吧。

艾诺巴勃斯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呀？

埃及女王

你反对我亲自参战，硬说是打仗

没有咱女人的份。

艾诺巴勃斯

对，不是吗？不是吗？

埃及女王

要不是存心跟我本人过不去，

为什么偏不许我亲自上阵呢？

艾诺巴勃斯

（喃喃自语）好吧，

我来回答你：要是把公马、母马

一起赶上了战场，公马就没救了；

母马呢，驮了骑兵，还得驮公马。

埃及女王

你在说些什么呀？

艾诺巴勃斯

战场上有了你，

安东尼就分了神；扰乱了他的心，

搅浑了他的脑子，夺去了他的时间——

在千军万马中，一刻也放松不得呀。

人家已经在指责他不管正经事了，

在罗马，他们还说，是一个太监，

名叫福蒂纳的，和你跟前几个侍女

在指挥这场战争。

埃及女王

让罗马沉下去，

烂掉他们那毁谤我们的舌头！

我是堂堂的一国之主，对战争

担负着责任，我定要亲自上阵，

跟男子汉一模一样。不许你反对我！

我决不留在后方。

艾诺巴勃斯

我没什么好说了。

皇上来啦。

［安东尼和副将坎尼狄斯谈话上］

安东尼

这可真是怪，坎尼狄斯，

从达兰屯、勃伦都西出发，他这么快

就跨越爱奥尼亚海，竟拿下了托林！[70]

（向埃及女王）

你听得了这一消息没有，亲爱的？

埃及女王

不抓紧时机，就只落得惊叹

别人的敏捷。

安东尼

骂得好！这有力的鞭策

简直出之于堂堂男子汉之口！

坎尼狄斯，咱们要在海面上跟他决战。

埃及女王

在海上！不在海面上又能在哪儿呢？

坎尼狄斯

请问统帅，为什么要这样决定呢？

安东尼

因为他在海上向我挑战。

艾诺巴勃斯

可统帅

你也曾向他挑战呀——一个对一个。

坎尼狄斯

可不，还要求他在法萨利亚决战——

当年恺撒就在那儿打败了庞贝。[71]

可是陆战，一对一决斗，对于他

都占不到便宜，他把头一摇，拒绝了。

你同样也可以拒绝他。

艾诺巴勃斯

我们的舰队

缺少精良的水兵，他们都是些

赶骡的，种田的，被仓促拉来凑数的；

恺撒的海军却多次跟庞贝交战，

他们的兵船很轻便，不比咱们的

那么重。拒绝跟他在海上决战，

决不会丢你的脸，因为咱们

准备好了在陆上交锋。

安东尼

在海上，在海上。

艾诺巴勃斯

英明的主上，你这不是轻易抛弃了

在沙场上百战百胜的雄威，分散了

你那创痕累累、能征善战的步兵，

不去发挥你赫赫有名的将才，

放弃了可以稳稳取胜的战略，

却甘心去冒并无把握的危险。

安东尼

我要在海上作战。

埃及女王

我有六十艘兵船，恺撒的舰队

能跟我们比吗？

安东尼

把我们多余的船只一起都烧了；

那些需要的，每一艘都满载着将士，

从阿克兴岬角出发，截击那来犯的

恺撒的舰队。即使这一仗打输了。

咱们还可以在陆地上较量。

［一探子上］

探子

什么事？

报告主上，这消息是确实的：有人

看见他了——恺撒已经占领了托林。

安东尼

难道他本人到了那儿？不可能的事！

真不懂，他本领倒是不小呢。坎尼狄斯，

咱们的十九个军团都归你统领，

在陆上把守——连同一万两千名骑兵。

我本人，要上船去了。

（向埃及女王）走吧，我海上的女神！

［一兵士上］

有什么事吗，你这位好汉？

兵士

啊，

尊贵的皇上，别在海上跟他们干！

别相信那些泡在水里的烂木板！

难道你信不过这一把钢刀，还有

我这一身的伤疤吗？让那些埃及人，

腓尼基人跳进水里去吧，咱们是向来

靠脚踏实地、迈开双腿，打一仗

胜一仗的。

安东尼

知道了，知道了；咱们走吧。

［安东尼挽埃及女王下，艾诺巴勃斯随下］

兵士

凭着老天爷起誓，我想我这话

并没有说错呀！

坎尼狄斯

你是没说错，汉子，

可是他早已身不由主了，明知道

该怎么办也没法办了。咱们的统帅

给人牵着鼻子走；咱们都成了

娘儿们的部下了。

兵士

你把守住陆地，

保持军团和战马的实力；是这样吗？

坎尼狄斯

马克·屋大维，马克·杰台斯，普利科拉，

还有西留斯，都下海去作战；可咱们

留下来，守住阵地。恺撒的用兵，

真神速，真难以相信！

兵士

他还在罗马时，

把军队分散成几路出发，竟瞒过了

所有探子的耳目。

坎尼狄斯

谁是他的副将，

你听说吗？

兵士

听说一个名叫陶勒斯的。

坎尼狄斯

这个人我很熟悉。

［一侍臣上］

侍臣

皇上召唤坎尼狄斯。

坎尼狄斯

目前的局势接连不断地在变化，

一个消息刚到，新的消息又来了。

［同下］

第八景 阿克兴附近的平原

［恺撒，副将陶勒斯，众将士行军上］

恺撒

陶勒斯！

陶勒斯

统帅有什么吩咐？

恺撒

不要在陆地上出击，要保全实力；[72]

不许向对方挑战，且等待我军

结束了海面上的战斗；要严格遵守

写在这里的指令。（授以一卷文件）

我们的成败在此一举。

［同下］

第九景[73] 安东尼阵地

［安东尼和艾诺巴勃斯上］

安东尼

咱们的舰队集合在小山的那一边，

面对着恺撒摆开的队形，从那里

咱们看得清对方兵船的数目，

好部署我们的战略。

［同下］

第十景 另一阵地

［副将坎尼狄斯带领安东尼步军上，穿过阵地下。副将陶勒斯带领恺撒步军从另一方上，穿过阵地下］

［两军各自去远，传来海上的一片激战声］

［军号声。艾诺巴勃斯上］

艾诺巴勃斯

完蛋了，完蛋了，全完啦！我再也瞧下不去啦！

埃及的旗舰“安东尼号”，正在激战中，

忽然转过头来就逃；六十艘战船[74]

跟在后面，一窝蜂逃；这情景看得我

眼球都要爆裂啦！

［老兵斯卡勒上］[75]

斯卡勒

（痛心地）男神啊，女神啊，

所有的神明啊！

艾诺巴勃斯

干吗你这么气恼？

斯卡勒

大半个世界输掉了——给愚昧输掉啦！

亲嘴亲得好！断送了这许多王国，

这许多行省！

艾诺巴勃斯

战局的情况怎么样？

斯卡勒

咱们这一边，像盖上了瘟疫的印戳，

死亡是注定啦！这淫荡的埃及母马

叫她得一身麻风病吧！双方搏斗得

正难解难分，就像一对双胞胎

分不出高低——不妨说，咱们是老大，

还略占上风。她呀，就像六月里的

一头母牛，被牛虻咬了一口，

扯起帆就逃了。

艾诺巴勃斯

我看到她的逃跑，

眼前就天昏地黑，再看不下去了！

斯卡勒

她刚掉过船头，被她的媚力

毁了英雄本色的安东尼，再不顾

眼前的激战，像公鸭追赶母鸭，

拍了拍翅膀，飞快地在她后面紧跟。

我还没看见过这么丢脸的事！——

大将的经验，男子汉的气概，荣誉，

只落得一笔都勾销！

艾诺巴勃斯

唉！唉！

［坎尼狄斯上］

坎尼狄斯

咱们海上的命运已经断气啦，

令人痛心地沉下去了。咱们的统帅

要不是完全变了个人，怎么会落得个

一败涂地。唉，他临阵脱逃，

立下了可耻的榜样，他手下的将士

怎么不跟着他逃命呢？

艾诺巴勃斯

你也这么认为？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一切都再会吧。

坎尼狄斯

他们都向伯罗奔尼撒逃去了。

斯卡勒

去那儿还方便，我要在那儿听候

有什么差遣。

坎尼狄斯

我向恺撒投降，

交出我的军队和骑兵；有六个国王

已走在我前面，投降了。

艾诺巴勃斯

我还是要

追随安东尼的伤了元气的命运，

尽管我这么干，硬是在跟理智作对。

［分头下］

第十一景 埃及宫中

［安东尼和侍从上］

安东尼

（痛心绝望）

听着，土地从此不许我再践踏它，

免得我污辱了它。朋友们，过来呀；

我好比个出门人，天色黑下来了，

却永远迷了路，看不到方向在哪里。

我有一条船，装满着黄金，你们拿去，

把金子分了，快逃吧，向恺撒求和吧。

众侍从

逃走？我们才不干！

安东尼

我自己就逃跑了，

为懦夫们立下榜样：怎么转过身来

把背心给人瞧。朋友们，你们都走吧；

我自有我的主意，再用不到各位

为我出力了，都走吧；我的金银财宝

都放在港口，你们全拿去吧。唉！

只知道跟在那个人后面打转——

再看她一眼，叫我的脸往哪儿放！

就连我头发都大吵大闹，白头发

指责黄头发太鲁莽，黄头发讥笑

白头发胆小、痴心。朋友们，都走吧，

我会为你们写几封介绍信给我的

几位朋友，给你们安排出路。

请各位千万别垂头丧气，也别说：

“我们不愿意”；我什么希望也没有了，

接受我为各位提供的机会吧。

（掉过脸去，沉痛地）别管他了，

他早已不是他自个儿了。赶快去海边吧！[76]

那一船金银财宝我都给你们了。

请离开我吧，只一会儿，请现在就走吧；

别这样，走吧，我再不配命令你们了，

我只好请求你们啦。等会儿再见吧。

［众人退下。安东尼颓然坐下］

［夏蜜安，爱洛斯扶埃及女王上，后随伊拉丝］

爱洛斯

别怕，好娘娘，上前去呀，安慰安慰他。

伊拉丝

走过去吧，最亲爱的女王。

夏蜜安

（拉着畏怯不前的女王的手）

上前去吧！不过去又怎么办呢？

埃及女王

（心慌意乱地走近安东尼）

让我坐下来吧。天后朱诺啊！

安东尼

（陷入痛苦的反思）

不，不，不，不！

爱洛斯

你看见了吗？——这儿，主上？

安东尼

（自怨自责）

噢，呸，呸，呸！

夏蜜安

（安慰惊慌的女王）娘娘！

伊拉丝

娘娘；噢，好女王！

爱洛斯

主上，主上！

安东尼

（仍然陷入深思）

是呀，阁下，是呀！他，在腓利比，

拿着剑就像在跳舞，是我照准了[77]

那瘦削的、一脸皱纹的卡修斯刺去；

是我结束了那疯狂的勃鲁托斯的叛变；

他只会让部下替他打仗，在两军

对阵的激战中他只是袖手旁观，

可是现在——算了吧。

埃及女王

（一阵晕眩）啊，快扶我一下！

爱洛斯

主上，是娘娘来了——娘娘来了。

伊拉丝

上前去吧，娘娘，去对他说句话——

他惭愧死了，心里乱成了一团。

埃及女王

好吧，那么扶着我；噢！

爱洛斯

尊贵的主上，请起身，娘娘过来了；

她低下了头，死神要把她抢走了，

只有你的安慰才能救她一命。

安东尼

（仍然自怨自责）

我把我一世英名全都毁了，

干下了这最丢脸的事！

爱洛斯

主上，娘娘来啦！

安东尼

（瞪视着淌泪的女王）

啊！你把我引到哪儿去了，埃及女王？

瞧，我不用从你这双泪眼里打量

自己的耻辱，我只消回头看一眼：

过去的轰轰烈烈只剩下一堆灰——

只落得惹人笑！

埃及女王

（跪下）啊，我的主，我的主！

宽恕我心惊胆战，掉转了船头——

我怎会想到你会在后面追上来。

安东尼

埃及女王，你不是不明白，我，

这颗心是用缆绳缚在你的舵上，

你一走，把我也拖了走。我的神魂，

你明白，完全听凭你摆布，你只消

一招手，就是对我下的命令，哪怕

天神有话吩咐我，我也顾不得了。

埃及女王

啊，原谅我吧！

安东尼

现在的我只落得

向那小子奉上求和的文书，只会

用半吞半吐、缩头缩脑的语气

乞求他开恩；当初我把半个世界

玩弄在手心中，我一句话就成全了

或者毁了一个人。难道你不知道

你早已把我彻底征服了，我的剑

早变得不中用了，什么也不顾，只知道

服从爱情的吩咐。

埃及女王

（哭泣）原谅我，原谅我吧！

安东尼

别掉下一滴泪；你一串泪珠中的一滴

就抵得上我赢得而又失去的那一切。

给我一个吻吧。

（女王投入他怀抱中）

我得到补偿了，这一吻！

我派去的那个教书的，回来了没有？[78]

亲爱的，我的心像铅一般重。

（向侍从）来些酒！

再来些鱼和肉！好叫“命运”知道，

她越是下手重，我们越是对她笑。

［挽女王下，众随下］

第十二景 埃及。恺撒营帐

［恺撒上，阿格里帕，道拉培拉，西第斯等随上］

恺撒

叫安东尼的那个使者进来，

你们认识他吗？

道拉培拉

恺撒，是他的教书匠。

可见他翅膀上的羽毛都给拔光了，

只好派来了这鸡毛蒜皮的小人物；

才只几个月以前，他可以随意

抓一把国王来充当他的使者。

［教书先生上］

恺撒

你过来，有话快说吧。

教书先生

我前来求见，是奉了安东尼的派遣；

不久前，在他的一片汪洋大海中，

我就像草叶上的一滴露珠那样

无足轻重。

恺撒

得啦，说明你的来意吧。

教书先生

主宰他命运的主人，他向你致敬，

他请求能留在埃及；要是不容许，

退一步，他只求你让他在天地之间

有个容身之处，做一个雅典的平民——

这就是他要我说的话。接下来，还有话，

克莉奥佩特拉承认你是伟大的，

愿意服从你的权威，她想恳求：

托勒密王朝的王冠留给她后裔。[79]

这全凭你的开恩了。

恺撒

对于安东尼，

他的请求我不理睬。至于女王呢，

她要见我，有什么要求，都不难，

只要她把她那个名誉扫地的朋友

驱逐出埃及，要不然，就在当地

结果了他的性命；她办到了这件事，

她的请愿我不会不加以考虑的。

就这样去回复他们两个吧。

教书先生

愿幸运追随你！

恺撒

（向左右）带他通过那些岗哨。

［侍从引教书先生下］

（向西第斯）

试试你的口才，现在是时候了。快去吧，

去从安东尼手里把克莉奥佩特拉

夺过来；只管以我名义，一口答应

她一切要求，只管凭你的高兴，

多许她些好处。女人嘛，最幸福的时候

也挡不住诱惑，一旦落进了困境，

就是那一尘不染的贞女也会

顾不得廉耻了。施展你手段吧，西第斯，

得手了，你想讨什么酬劳，只管说，

我赏你，就像有法律上明文规定。

西第斯

恺撒，我就去。

恺撒

要冷眼看安东尼，

他倒了楣有什么表现；你留神捉摸：

从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里

流露出来的用意。

西第斯

恺撒，我遵命。

［同下］

第十三景 埃及王宫

［埃及女王和艾诺巴勃斯交谈上］

埃及女王

我们怎么办呢，艾诺巴勃斯？

艾诺巴勃斯

前思后想，伤心一番，就死吧。

埃及女王

这错误，究竟怪安东尼，还是要怪我？

艾诺巴勃斯

完全怪安东尼，他不该让他的情欲

支配了他的理智。双方的舰队

摆开了阵势，是叫人心惊胆战，

你给这战争的大场面吓坏了，逃跑了，

那又怎样呢？他干吗要跟着你逃呢？

他怎么可以让感情的冲动压倒了

大将的韬略，正当这紧急关头，

世界分裂成两半，在拼死拼活，

而战争的矛头又针对着他，不仅是

这一仗输光了，他的脸也丢尽了——

让他的水师眼睁睁看着他转过身

去追赶你逃走的军旗。

埃及女王

（听到人声）请你别说了。

［安东尼和教书先生交谈上］

安东尼

那就是他的答复吗？

教书先生

是的，主上。

安东尼

那么女王可以得到他的开恩，

只要她愿意交出我？

教书先生

他是这么说的。

安东尼

说给她听。

（走近女王）把这颗两鬓花白的

头颅送给那恺撒小子，他就会

让你的每一个愿望都得到满足，

还赏你许多领地。

埃及女王

（抚摸他的脸）那个头颅吗，我的主？

安东尼

（转向教书先生）

再去回复他。对他说，凭着他正当

年富力强，也该让这世上瞧瞧他

有什么与众不同呀——他那金币，帆船，

军队，也许只是归懦夫所有，

听他驱使的将士同样也能够

好好地为一个毛孩子效力；所以，

我向他挑战！好叫他抛开了那些

花花绿绿的空架子，单独来跟我

这个老头儿，剑对剑，决斗一番。

我这就去写信，跟我来。

［教书先生随安东尼下］

艾诺巴勃斯

（悄声）

对啦，好得很，统率雄师的恺撒

会不顾他的威风，让大家看热闹，

和一个剑客决斗！我明白了，原来

人的理智附属于他们的命运，

人倒了楣，头脑就跟着不中用了。

竟然会梦想——他又不是没见过世面——

登上顶峰的恺撒会理睬他的

空洞的叫喊！恺撒，你把他的理智

也同时击败了。

［一侍从上］

侍从

（向女王）恺撒派使者来了。

埃及女王

什么！礼貌都不讲了？瞧，姑娘们，

看到玫瑰开败了，人家就急忙

把鼻子掩住了；他们只拜倒在花蕾前。

去领他进来吧。

［侍从下］

艾诺巴勃斯

（悄声）

我的荣誉感开始跟我吵架了。

对一个蠢货尽忠到底，岂不叫

自己的忠诚也成了愚蠢；可要是

谁能够死心塌地地追随一个

倒下去的主人，那么主人虽然

被命运征服了；他却征服了命运，

在历史上留下了芳名。

［侍从引西第斯上］

埃及女王

恺撒有什么吩咐？

西第斯

（环视两边）请单独接见。

埃及女王

这儿全都是朋友，你放心说吧。

西第斯

也许他们又是安东尼的朋友，

艾诺巴勃斯

大爷，他需要像恺撒一样多的朋友，

否则也用不着咱们了。只要恺撒赏脸，

咱们的主人会扑过去跟他做朋友；

至于我们，你知道，他向着谁，

我们就向着谁——也就是恺撒的朋友了。

西第斯

好说。那么，声誉远扬的女王，

恺撒请求你不必去考虑你的

目前的处境，只消想：他是恺撒。

埃及女王

说下去，尊贵的使者。

西第斯

他知道，你投入

安东尼的怀抱，不是因为爱他，

而是为了怕他。

埃及女王

噢！

西第斯

所以他怜惜你

荣誉受了创伤，那不是你甘心情愿，

而是无可奈何地忍受的污辱。

埃及女王

他真是一位天神，明察秋毫！

并不是我甘心顺从，而硬是被征服。

艾诺巴勃斯

（悄声）

我倒要去向安东尼问个究竟：

是不是这回事。老兄，你这条船漏了，

没救了，我们只好跟你再会了，

由着你沉下去；瞧，就连你最亲爱的

也把你抛弃了。

［下］

西第斯

要不要我回复恺撒

你对他有什么要求？其实他心里

巴不得你去求他给你些什么。

要是你愿意把他的势力作为

你的靠山，那他就太高兴啦；可是，

如果他听我说：你已经脱离了安东尼，

把你自己置身于他的羽翼之下，

认他为全世界的主宰，那准会叫他

心花怒放呢。

埃及女王

你叫什么名字？

西第斯

我名叫西第斯。

埃及女王

一片好心的使者，

请代表我，这样回禀伟大的恺撒，

我亲吻他那征服一切的手，告诉他，

我随时准备捧着我的王冠，

放到他脚下，长跪在他面前，直到

从他那叱咤风云的气息里，我听到了

对埃及的判决。

西第斯

这是你最光明的一条路。

“明智”和“命运”发生冲突，要是那

识时务的“明智”有胆量做出选择，

那“命运”也就无可奈何了。请赏个脸，

容许我向你的玉手致敬。

（吻女王的手）

埃及女王

当年，你们的恺撒的父亲，每逢他

考虑要征服更多的王国，往往

蒙他的错爱，把嘴唇凑在这儿，

只管雨点似的吻着它。

［艾诺巴勃斯领安东尼上］

安东尼

（暴怒）好大的面子！

不怕天神要打雷！你是哪一个？

西第斯

（神气活现）

我奉最有权有势、最受尊敬的

大人物的亲自吩咐，前来执行

他的指示。

艾诺巴勃斯

（悄声）你要挨一顿鞭子了！

安东尼

来人！

（向埃及女王）你这骚货！

（向西第斯）天神和魔鬼啊！

我的权威，土崩瓦解了！才不久前，

只消我喊一声“嗨！”一个个国王，

像一群抢糖吃的小孩，争先恐后，

上前来请示：“有什么吩咐？”

（大声呼唤）喂，

你们没有耳朵吗？我还是安东尼呢！

［侍从们急上］

把这混蛋拉下去抽一顿鞭子！

艾诺巴勃斯

（悄声）

宁可跟一头初生的幼狮玩耍，

别去碰一头老了、快死了的狮子。

安东尼

老天哪，给他一顿鞭子！哪怕

二十个向恺撒称臣的最大的国君，

要是让我看见，他们敢这么放肆

玩弄她的手——就是她，这个女人

叫什么名字？她从前叫克莉奥佩特拉。

（向侍从们）

狠狠地抽打他，伙计们，抽得他娃娃似的

扭紧着脸，一声声哭喊着饶命。

给我把他拉下去！

西第斯

马克·安东尼——

安东尼

把他拖出去！抽过了鞭子，再把他

带来见我；我要叫恺撒的这混蛋

替我传个信给他。

［侍从们押西第斯下］

（向埃及女王）

我还没认识你，你已经是一朵半开

半败的花儿了；唉，我没有向罗马的

枕边寻梦，不曾和那珍珠似的淑女

生下合法的好男好女，却反落得

被一个向奴才眉开眼笑的女人

欺骗了！

埃及女王

我的好大爷——

安东尼

你从来就是个

水性杨花的女人！可叹啊，当我们

执迷不悟，只是沉溺在荒淫中，

智慧的天神叫我们两眼一抹黑，

把我们清明的理性扔进在泥沟里，

要我们为自己作的孽得意忘形；

冷眼看我们横冲直撞，陷入了

昏天黑地而哈哈大笑。

埃及女王

唉！

落到了这个地步吗？

安东尼

当初我遇见你，

是过世的恺撒他盘子里的冷饭残菜；

何况你还是给庞贝咬过一口的

一块肉；此外你更有多少荒淫

无耻的经历，连说长道短的流言

都数不全。我敢说，虽然你能猜想

“贞节”该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你

说不清什么叫“贞节”！

埃及女王

为什么说这话呀？

安东尼

一个讨得了赏赐赶紧说一声

“多谢老爷！”的家伙——让他来玩弄

我的伴侣：你这手——那两心相印的

神圣的见证。啊！我要在山顶上

吼叫得比一头有角的公牛更响亮！

我咽不下这口气！不让我发作，

就像脖子套上了绞索，还要我

感谢刽子手：那一下子来得好干脆。

［侍从押西第斯上］

把他鞭打过了吗？

侍从狠狠地抽了一顿，主上。

安东尼

他哭喊吗？讨饶吗？

侍从

他讨饶了。

安东尼

（向西第斯）要是你父亲

还活在世上，让他后悔吧，当初

生下你，为什么你不是他的女儿。[80]

你怨恨吧，不该跟随打胜仗的恺撒，

给自己讨来一顿鞭打。从今后，

让你一看到妇女的洁白的纤手，

就吓得像害热病似的发抖吧！滚回去，

去告诉恺撒，你受到了什么款待；

记住，跟他说，他叫我大大地生气：

他狂妄自大，竟藐视目前的我，

不想想过去的我是谁！他叫我恼火——

最容易恼火的是那些倒了楣的人；

我的福星，那给我领路的星辰，

已经脱离了轨道，把它的火焰

投射进地狱的深渊。要是他不喜欢

我说的话、干的事，你去告诉他：

希巴克，我的一个解放了的奴隶，[81]

在他那儿，他想要出气，尽可以鞭打他，

吊死他，折磨他；你不妨怂恿一下。

去，带着你背上的鞭痕，滚吧！

［侍从押西第斯下］

埃及女王

你的火气发作完了吗？

安东尼

唉，唉！

地球上空的月亮黯淡无光了，

那只是安东尼的预兆：他要没落了。[82]

埃及女王

（自语）我只能等待他平下了这口气。

安东尼

为了向恺撒讨好，你竟去跟伺候

恺撒穿戴的奴才眉来目去吗？

埃及女王

还不知道我这颗心吗？

安东尼

一颗冷酷的心，冲着我！

埃及女王

哎哟！

亲爱的，如果我真是这样，愿老天

在我这“冷酷的心房”里酿造成一阵

有毒的冰雹。让第一颗冰雹就打在

我头上，断送了，溶化了我这条命！

接着再砸死我的恺撒里昂；然后，

一个又一个把我那十月怀胎的

结晶，连同我好样的埃及人民，[83]

全都给暴雨似的降落的冰雹砸死了吧！——

连葬身之地都没有，只落得让尼罗河的

苍蝇、蚊虫来收拾他们的尸骨！

安东尼

给你这么一说，我的气全消了。

恺撒的营地紧靠亚历山大城，

我非要跟他的命运去搏斗不可。

咱们陆地上的部队真棒，挺住了；

咱们逃散的水师又集合起来，

舰队又重整旗鼓了，我的雄心啊，

这一阵你在哪儿呀？

你在听吗，亲人？

要是我能够从战场上回来再亲吻

这两片嘴唇，我将会一身血淋淋地

出现在你面前；我和我这把剑，

将要在历史上挣得光荣的一页！

还大有希望呢。

埃及女王

这才是我英勇的大爷！

安东尼

我要使出三个男子汉的力量，

胆量，气魄，像凶神恶煞般拼杀。

想当初，我一帆风顺，好不得意，

一句话讨个情，我就饶了一条命。[84]

可现在，我咬紧牙关，谁挡住我去路，

就把谁送进黑地狱！

来，咱们再痛快地乐一个通宵，

给我把垂头丧气的将领们都叫来，

再一次把咱们的酒杯都灌满了；别理会

那半夜的钟声！

埃及女王

今天本是我的生日，

我原想让它随便过去算了；

既然我那大爷又是原来的安东尼，

那么我还是我克莉奥佩特拉！

安东尼

我们还有一番作为呢。

埃及女王

（向侍从）

去把将军们都叫来见他们的主帅。

安东尼

去叫吧，我有话跟他们谈；今晚上，

我定要叫殷红的美酒从他们的伤疤里

透露出颜色来！来吧，我的女王，

老树还要开花呢。这一回我上阵，

我要让死神爱上了我，我要啊，

跟他那瘟疫似的大镰刀比个高低！[85]

［安东尼挽埃及女王下，众随下。留下艾诺巴勃斯］

艾诺巴勃斯

现在他要睁大了双眼去压倒

闪电的光芒了。一个人不顾死活，

因为他已吓昏了头；吓坏了的鸽子

敢于向老鹰扑去。咱们的统帅，

我看，把理智丢了，才振作起勇气。

不顾一切的莽撞压倒了理性，

那把拼杀的剑还有什么用呢！

我决心找个机会离开他了。

［下］

第四幕

第一景 亚历山大城前。恺撒营帐

［恺撒读信上，阿格里帕，梅西那斯及众人随上］

恺撒

他叫我小子，辱骂我，好像他有力量

能把我赶出埃及；我派去的使者

挨了他一顿鞭打；点名要跟我

一对一决斗，恺撒对安东尼！这老贼，

叫他放明白些：我要死，办法多着呢。

他挑战？真把我笑坏了！

梅西那斯

恺撒该知道，

这么个大人物又吼又跳，那就是

被追赶得走投无路了。别让他喘口气，

利用他的暴跳如雷，一个人发怒了，

就顾前不顾后了。

恺撒

传令给众将领知道，

明天我们要准备打一仗，是结束那

大大小小的战斗的最后一仗。

咱们队伍里，有不少新近还替

安东尼出力的部下，光调动那些

投降的将士就足够把他围困住了。

这事交给你去办。今晚大宴全军，

有的是酒和肉；将士们流血流汗，

该他们尽吃尽喝。可怜的安东尼！

［同下］

第二景 埃及宫中

［安东尼挽埃及女王上，艾诺巴勃斯，夏蜜安，伊拉丝，阿莱克萨及众人随上］

安东尼

（失望地）

他不肯跟我决斗，艾诺巴勃斯。

艾诺巴勃斯

对，他不肯。

安东尼

为什么他不肯呢？

艾诺巴勃斯

他认为他的命运比你强二十倍，

他是二十个对你一个。[86]

安东尼

将军，

到明天，我要在海上，在陆上打一仗，

我不是得胜回来，就是用鲜血

洗刷我垂死的荣誉！你愿意出力吗？

艾诺巴勃斯

我要拼杀，要高喊：“胜家拿全份！”[87]

安东尼

说得好！来，把那些侍从们都叫来，

今晚上可要请大伙儿大吃大喝，

好好地享受一番。

［侍从三四人上］

（热诚地）把你的手给我，

你为人一向忠心耿耿——

（和众人一一握手）他也是——

你——还有你——还有你；你们都曾经

尽心伺候我，国王也曾经跟你们

称兄道弟。[88]

埃及女王

（问艾诺巴勃斯）这是怎么回事？

艾诺巴勃斯

（自语似的）

人到了伤心失意的时候，就会

想出那些怪花招。

安东尼

（向另一侍从）你也是忠心的。[89]

我但愿自己能化身为这么多人，

而你们大伙儿，合而为一个安东尼；

那我就可以为你们尽点心力了，

就像你们曾经尽心侍候过我。

众侍从

老天可决不容许呀！[90]

安东尼

好，好伙计们，今晚上你们来侍候我，

别少给我杯里斟酒，仍旧像从前

那样看重我——那时候，我的帝国

也是跟你们称兄道弟，像你们，

听从我的命令。

埃及女王

（向艾诺巴勃斯）他这是什么意思？

艾诺巴勃斯

（悄声）逗引出他的仆从们的泪水。

安东尼

今晚上你们来侍候我，你们的服役

也许也到此为止了；说不定从此

你们再见不到我了；即使再见到了，

只剩个血肉模糊的躯壳。到明天，

很可能你们要换个主人侍候了。

这会儿我瞧着你们就像出门人

在向大伙儿告别。我忠心的朋友们，

并不是我抛弃你们，这主仆的情分

就像是至死才分离的婚姻。今晚上，[91]

再侍候我两小时，我没别的要求了。

原老天保佑你们！

（侍从们全都哭了）

艾诺巴勃斯

主帅，你干吗呀，

要引得大伙儿这么伤心？瞧，

一个个都哭啦！我呢，真是头蠢驴，

眼眶里也有些热辣辣的。真不像话，

别让我们都变成娘儿们吧。

安东尼

哈哈！

要是我存这个心，真叫鬼迷心窍了！

但愿眼泪掉下来，天神的恩惠

同时降下来吧！我的忠诚的朋友们，

你们可把我看得太凄凄切切了，

我本意原想是安慰你们，请你们

用火把照亮一个沸腾的夜晚。

要知道，好朋友们，我对明天抱着

很大的希望呢。我要领导大伙儿

踏上凯旋而归的大路，决不是

去光荣而死。来，咱们吃晚餐去，

把一切心事全都淹没在酒杯里。

［同下］

第三景 埃及王宫前

［兵士甲，兵士乙上，走向各自的岗哨］

兵士甲

兄弟，晚安，但看明天这一天了。

兵士乙

明天就要见分晓了。咱们就分手吧。

可听得街巷上有什么新鲜的事吗？

兵士甲

没什么。有什么消息吗？

兵士乙

多半只是个谣言吧。祝你晚安。

兵士甲

好吧，老兄，晚安。

［兵士丙，兵士丁上］

兵士乙

弟兄们，要留神守望啊。

兵士丙

你也小心些。晚安，晚安！

［四兵士各就岗哨］

兵士丁

这就是咱们的位置了。

要是明天咱们的水师运气好，

我拿得稳咱们地面上的弟兄们

一定能挺得住。

兵士丙

这是支勇敢的军队，

是下定决心的。

［隐约传来一阵双簧管声］

兵士丁

别说话，什么声音？

兵士甲

听呀，听呀！

兵士乙

留神听！

兵士甲

空中的音乐声。

兵士丙

是地下的声音？

兵士丁

这是好兆头，是不是？

兵士丙

不是。

兵士甲

别闹了！

这该是意味着什么呀？

兵士乙

这是安东尼崇拜的天神赫克勒斯

现在离开他了。

兵士甲

走，我们去问问别的岗哨

可听得方才的声音。

［四兵士行至另一岗哨］

兵士乙

喂，弟兄们！

［又传来一阵音乐］

众兵士

喂，喂，你们可听见这声音吗？

兵士甲

听见啦，不是很奇怪吗？

兵士丙

你们听见吗？

弟兄们，你们听见吗？

兵士甲

跟着这声音走，

直到我们巡逻的界线，听着它

是怎样消失的。

众兵士

很好——真是奇怪呀！

［同下］

第四景 埃及宫中

［安东尼从内室上，后随埃及女王，夏蜜安及众人随上］

安东尼

爱洛斯！我的盔甲，爱洛斯！

埃及女王

睡一会儿吧。

安东尼

不想睡了，宝贝儿。爱洛斯，我的盔甲，

爱洛斯！

［爱洛斯持盔甲上］

来，好伙计，伺候我穿铁甲。

要是命运女神今天不帮忙，

那是因为咱们向她挑战了。

来吧。

埃及女王

不，也让我来帮你穿戴，

这东西有什么用？

（她动手帮安东尼披挂）

安东尼

啊，别管了，别管了！

你已经给我的心披上铁甲了——[92]

拼错了，拼错了；是这一块，这一块。

埃及女王

真是的啦！我就是要帮你，这一下

总该拼对了吧。

安东尼

对啦，对啦，现在

咱们干得很顺手啦。

（向爱洛斯）你看见吗，好伙计？[93]

去披上你护身的铁甲吧。

爱洛斯

（继续为主人披甲）马上去，主帅。

埃及女王

（得意地）

这扣子扣得不好吗？

安东尼

太好了，太好了！

谁想松开这扣子，硬逼着我们

抛下了块块铁甲，好松一口气，

先叫他听一场暴风雨的怒吼声！爱洛斯，[94]

你手指儿不灵活啊，我的女王侍候我，

倒是比你更麻利呢。上劲些，啊，

心肝儿！要是你今天能够看见我

这一番恶战，又懂得帝王的专职，[95]

你就会看得到好一个高手。

［一兵士武装上］

早安，

欢迎！瞧你，真是个忠于职守的

战士；我们对心爱的事业，总是

一早起身，奔赴自己的岗位。

兵士

主帅，尽管时间早，弟兄们都已经

披甲戴盔，在城门列队等候你了。

［呐喊声。军号齐奏声］

［众校尉及众兵士上］

校尉

早晨天气真好。早安，主帅！

众兵士

早安，主帅！

安东尼

孩子们，军号吹得好！

今天早晨，大伙儿像有志气的青年，

一心干一番大事业，一早就准备好了。

（向侍候他披甲的爱洛斯）

好，好，来，把那一块给我拼上；

扣在这里——好极了。

再会吧，女王，

我不管是吉是凶，都欢迎。这里是

一个军人的吻。

［拥抱埃及女王，吻别］

只顾得儿女之情，

难舍难分，那难免要受到耻笑了：

我要拿出钢铁般的男子汉气概

向你告辞了。

（转过身去）凡是愿意上战场的，

紧跟着我走，我领导你们前进。

（向女王）再见吧。

［安东尼率爱洛斯、校尉、众兵士下］

夏蜜安

请娘娘回房安歇吧。

埃及女王

你给我带路。

他走了，多英勇！这一场大战，

要是由他和恺撒的决斗来决定，

该多好啊！那时候，安东尼——可现在——

得了，走吧。

［同下］

第五景 安东尼的营地

［军号声。安东尼及爱洛斯上，与一兵士迎面相遇］

兵士

愿天神今天保佑安东尼！

安东尼

只恨当初你和你那一身伤疤

不曾使我听从你，在陆地上作战！

兵士

要真是这样，依了我，那许多国王

就不会背叛了你，今天早晨

也不会有人逃跑了，他们一定

还会追随在你后面。

安东尼

谁今天逃跑啦？

兵士

谁！你多年的一个亲信——你喊声

“艾诺巴勃斯！”他不会听见你了；

也许呢，他会从恺撒的营地上回答你：

“我不是你的人啦！”

安东尼

（震惊）你说什么？

兵士

主帅，

他投靠恺撒了。

爱洛斯

他的箱笼和财物，

都没带走。

安东尼

他走了吗？

兵士

千真万确。

安东尼

去，爱洛斯，把他的钱财送还他；

快去；不要有一点扣留，全送去，

这是我的命令。写封信给他，表示

友好的送行和告别——底下我签名；

说是我希望他今后再没有理由

要另换主人了。唉，我的命运叫

忠心的汉子变了节。快去。艾诺巴勃斯呀！[96]

［同下］

第六景 恺撒营地

［军号齐鸣。恺撒率阿格里帕，艾诺巴勃斯，及众人上］

恺撒

出发吧，阿格里帕，你去打头阵，

要给我把安东尼活活捉来，这是

我本人的意旨，传令全军知晓。

阿格里帕

恺撒，遵命。

［下］

恺撒

天下太平，为时已不远了，要是

今天果真是个吉利的日子，从此

这三方世界飘荡着绿色的橄榄枝。[97]

［一探子上］

探子

安东尼已经上了战场。

恺撒

去吩咐阿格里帕，派那些投降的将士

充当前锋，让安东尼好像把愤怒

全发泄在自己的头上！

［恺撒率侍从下］

艾诺巴勃斯

阿莱克萨叛变了——安东尼派他到犹太去，

他却劝说希律王去归顺恺撒，

抛弃他的主人安东尼；就为了

他这一功劳，恺撒他把他吊死了。

坎尼狄斯和其余逃离的将士虽然

得到了收留，可是得不到重用。

我干下了错事，自己都痛恨自己，

今后我再不会有舒心的日子了。

［一恺撒的兵士上］

兵士

艾诺巴勃斯，安东尼把你的财物

都给送来了，还添上他给你的赏赐；

那派来的人从我守卫的岗哨

进来，这会儿正在你的营帐前

搬下驴背上的那许多装载。

艾诺巴勃斯

我全送给你吧。

兵士

你这是开玩笑了，朋友，

我说的是真话。最好你亲自把来人

护送出去；要不是我有职务在身，

我送他好了。你们的皇上到底

还是一尊大神呢。

［下］

艾诺巴勃斯

这世上，就数我是个地道的坏人，

就数我最没脸见人。啊，安东尼！

你恩重如山，如果我赤胆忠心，

你将会给多厚的赏赐啊——就凭眼前

你不管变节脱逃，还要赏赐我

这许多黄金！一想到这里，我的心

都快要爆裂了。如果千万悔恨

碎不了我的心，我自有更干脆的手段！

我想无情的悔恨也足够压垮我了。

我跟你拼杀！不，我要去找一条

泥沟做我的归宿——越是污泥浊水，

越适合了结我这残生！

［下］

第七景 两军对阵的战场

［军号齐鸣，阵阵战鼓声。阿格里帕率部队上］

阿格里帕

快撤！咱们已经过于深入

敌军阵地了。恺撒那方面也很吃紧。

我们遭受的抵抗超过了预料。

［同下］

［军号战鼓声。安东尼及斯卡勒负伤上］

斯卡勒

啊，英勇的皇上，这才叫打仗！

要是咱们早这么干，他们早就

头上开了花，给咱们赶回老家去了。

安东尼

你的血不停地在流呢。

斯卡勒

我这儿的伤口

本来像个“T”，可是又挨了一刀，

倒像是个“H”了。[98]

（传来收兵的军号声）

安东尼

他们撤退了。

斯卡勒

咱们要把他们打得走投无路！——

咱身上还可以再挂六处彩呢。

［爱洛斯上］

爱洛斯

他们给打败了，主帅；咱们占了上风，

胜利是拿稳的了。

斯卡勒

让咱们挥着钢刀

朝他们的背心砍去，就像赶兔子般

从背后把他们抓住：最有趣的是

追打逃兵。

安东尼

我一定要奖赏你，

为了你鼓舞人心的有说有笑，

要十倍的重赏你奋勇杀敌。来吧。

斯卡勒

我一步一拐地跟你走。

［同上］

第八景 亚历山大城墙前

［军号声。安东尼率领斯卡勒及军队上］

安东尼

咱们把他打回了自己的营地！

先派个人去向女王禀报咱们

这一天的战果。（一兵士下）

明天，太阳还没照临，

咱们就要叫今天逃了命的敌人

血肉横飞。多谢各位了！你们

都是好汉子，都奋勇作战，决不是

在应付，个个在拼命——都像我，看做

为自己切身的利害而拼搏；人人都

显出了赫克托的威风。进城去，拥抱[99]

你们的妻子、朋友，向他们讲一讲

你们的战功，让他们用喜悦的眼泪

洗涤你们伤口和血块；用亲吻

来愈合那光荣的创伤。

（向斯卡勒）把你的手给我，

［埃及女王率侍从上］

在这位伟大的仙女跟前，我要

夸耀你的勇敢，让她用感谢祝福你。

（向女王，热情地）

你人世的光辉啊，勾住我披甲的脖子吧；

扑进我的心坎吧——尽管你穿着

一身盛装，我胸口有护身的铁甲；

偎依着我喘息的心房，凯旋而归吧。

埃及女王

（扑进安东尼的怀抱）

君王中的君王！一身是胆的英雄啊！

你面带着笑容，从那天罗地网中

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吗？

安东尼

我的夜莺，

咱们已把他们打回老家了！嘿，

姑娘，虽然有几丝银灰镶进了

我壮年的金发，可是我雄心犹在，

身手矫捷，不怕和小伙子较量，

夺取一个个锦标。

（指斯卡勒）瞧这条汉子，

让你的手赏个恩典给他的嘴唇吧——

吻一下吧，战士。

（斯卡勒吻女王的手）

他今天奋勇杀敌，

像一尊天神，痛恨人类，在战场上

见一个杀一个。

埃及女王

朋友，我要送给你

一副纯金的、国王穿戴的盔甲。

安东尼

他受之无愧，即使那盔甲嵌满了

珠宝，像太阳神的战车那样辉煌。

把你的手给我。穿过亚历山大城

咱们欢呼，游行；高举起伤痕累累、

像老兵一般的盾牌。这宏伟的王宫

要是能容纳下咱们这么多将士，

我们要一起聚餐，为明天的好运

和一场少不了的恶战，喝个痛快！

军号手们，让金属的怒吼声响彻了

全城的耳朵，夹杂着咚咚的战鼓声——

只听得天和地混合成一片呐喊声，

像在欢呼咱们的进军。

［军号声。同下］

第九景 恺撒营地

［班长率一班哨兵上，艾诺巴勃斯随上］

班长

在这一小时内，要是没人来接替，

咱们得回警卫营去；今晚有月光，

听人说，清晨两点钟，队伍就要

准备好出发作战了。

哨兵甲

昨天那一仗

把咱们打惨了。

艾诺巴勃斯

（自语）黑夜啊，做我的见证吧。

哨兵乙

这是什么人？

哨兵甲

躲起来，听他说什么。

艾诺巴勃斯

（仰天自语）

请你做我的见证吧，圣洁的月亮啊！

一个变了节的人在历史上留下了

可耻的污名，可怜的艾诺巴勃斯

当着你的面忏悔了。

班长

艾诺巴勃斯！

哨兵乙

别出声！听他说下去。

艾诺巴勃斯

（凝望明月）统治黑夜的

忧郁女神啊，把夜深的毒雾注入

我周身吧，不许那生命，违背了我意志，

缠住我不放；把我这一颗痛苦的、

早已枯了的心，往“罪恶”，那坚硬的

石块上扔个粉碎吧，把卑鄙的思想

都清理了。安东尼啊，你有多么的高贵，

就越发显得我这叛徒有多么丑恶！

饶恕我吧，你不会计较我；可是让历史

记下我背弃主人，是一个叛徒。

啊，安东尼！啊，安东尼！

［倒地而死］

哨兵甲

让我们去跟他说话。

班长

我们还是听他说，他的话也许

跟恺撒有关呢。

哨兵乙

我们听他说什么吧。

可是他睡着了。

班长

恐怕晕过去了，方才

听他的祷告那么悲苦，决不会

一下子睡着的。

哨兵甲

咱们过去看看他。

（三人走近艾诺巴勃斯）

哨兵乙

醒来，大爷，醒来！跟我们说话呀。

哨兵甲

你听见吗，大爷？

班长

死神的手已经

抓住他了。

［远处传来战鼓声］

听！庄严的鼓声在召唤

睡着的人快醒来。我们抬着他

到警卫营去；他是个有名声的人物。

咱们站岗的时间已完了。

哨兵乙

那么来吧，

他也许会苏醒过来吧。

［哨兵抬尸体下］

第十景 两军阵地之间

［安东尼，斯卡勒带领队伍行进上］

安东尼

他们今天准备在海上作战了；

在陆地上，咱们不讨他们喜欢。

斯卡勒

不管陆上、海上，让他们来好了。

安东尼

哪怕他们会在火里、风里杀过来，

咱们照样能奉陪。这里是据点；

我已经决定带领步兵把守住

这城外的山头；海战的命令已发出，

他们已经驶出了港口；从这山头，[100]

我们可以观察得一清二楚：

舰队的调动和布置。

［同下］

［恺撒率领军队行进上］

恺撒

除非受到了攻击，我们在陆地上

按兵不动，我料想这里会相安无事；

因为他的主力都下到舰队去了。

到山谷去，占一个有利的地形。

［同下］

第十一景 亚历山大城附近

［安东尼及斯卡勒上］

安东尼

舰队还没有集合！那儿有株松树，

我可以在那儿望见一切；我去

看一下就来告诉你情况怎么样了。

［下］

斯卡勒

燕子在克莉奥佩特拉的船上筑窝，

占卜者都说不知道是什么预兆，

没法说，不敢说，只是皱紧了眉头。

安东尼是勇敢的，有时又灰心丧气；

他那变幻不定的命运，一会儿

给他希望，一会儿使他对眼前

和未来产生了恐惧。

［远处传来军号声，如在进行海战］

［安东尼上］

安东尼

（绝望）什么都完啦！

这无耻的埃及女人把我出卖啦！

我的舰队已向敌人投降了，他们

在那边把他们的帽子抛向空中，

大伙儿喝着酒，像久别重逢的朋友。

玩弄过多少男人的淫妇！就是你[101]

把我出卖给那个初出道的小子；

现在我的心只跟你一个人作战。

吩咐大伙儿都逃走吧。只要让我

向这迷人精报了仇、泄了恨，我此生

就可以了结啦。吩咐大伙儿都逃走吧。

（向斯卡勒）你走吧！

［斯卡勒恋恋不舍下］

太阳啊！我再看不见你明天升起来了；

命运和安东尼就此告别了——对，

我们就此分手了。只落到这个下场？

狗一般跟随我后面的人，我满足了

他们的欲望，他们却向兴旺的恺撒

去献媚讨好了。可怜我这高耸的松树，

树皮都给剥光了。我被出卖了。好恨啊，

这可恶的埃及女人！这可怕的迷人精，

我进军、我撤退，都不由自主地受她

那双眼睛的支配；她的胸房

是我的寄托，我的最后的归宿；

可她却十足是个吉卜赛人，玩弄我，

欺骗我，直到彻底地把我葬送了。

喂，爱洛斯，爱洛斯！

［埃及女王上］

（咆哮）啊，你！

妖精！快滚开！

埃及女王

怎么，我的主对他的爱

生这么大的气？

安东尼

快躲开，否则你逃不了

我的惩罚，使恺撒的凯旋游行

大为减色了。让他把你带回去，

把你高高地吊起，面对着夹道

喊叫的平民，跟随在他战车后面——

你要把全体女性的脸面都丢尽了；

像一头在市集展出的怪兽，最低微的

贱民出一文钱，就可以把你瞧个够；*[102]

等待了已久的屋大维娅准备好

用她的十个指甲尖抓破你的脸皮！

［女王掩脸逃下］

你逃走了，也好——要是活着是件好事；

可是你还不如倒在我暴怒下好——

这一死，就一了百了，免得千百次

后悔不曾早些死。[103]

爱洛斯，喂！

那浸透毒药的衬衣已裹在我身上了，[104]

赫克勒斯，我的祖先，你的愤怒

是我的榜样，我要把那送毒衣的人

吊在月亮的尖角上！我要用这双

举起过最沉重的棍子的手征服

最高贵的我自己。这妖妇死有余辜！

她把我出卖给那罗马的小子，可怜我

被他们算计了；她也休想活命了！

爱洛斯，喂！

［下］

第十二景 埃及宫中

［埃及女王上，夏蜜安，伊拉丝，玛狄安随上］

埃及女王

扶着我，我的姑娘们！哎哟，他疯了呀，

疯得比得不到盾牌的埃阿斯还厉害；[105]

一头被紧追的野猪也不像他那样

口里白沫飞溅！

夏蜜安

躲进陵墓去！

把自己锁在里面，派人告诉他

你已经死了。大人物失去了权势，

比灵魂脱离躯壳更痛苦。

埃及女王

到陵墓去！

玛狄安，去跟他说我已经自杀了；

说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安东尼”——

吐露这一个名字，声调要凄惨。

快去吧；玛狄安，回来告诉我他听到

我死了，有些什么表示。到陵墓去！

［同下］

第十三景 宫中另一室

［安东尼上，后随爱洛斯］

安东尼

爱洛斯，你看得见我吗？[106]

爱洛斯

看见，主上。

安东尼

有时候，我们看见那云朵像是龙；

有时候，一团云雾像熊、像狮子，

像一座高耸的城堡，像临空的悬崖，

像对峙的双峰，树木青葱的海岬

俯视人世——用虚幻的景色玩弄

我们的眼睛；你看见过这种种景象——

都只是暮色苍茫中在你的面前

列队而过的幻影。

爱洛斯

是这样，主上。

安东尼

这会儿瞧上去还像一匹马，一转眼，

云堆融化了，就像一滴水落进

水塘里，连影儿都没有了。

爱洛斯

是这样，主上。

安东尼

爱洛斯，我的好小子，你主帅不过是

这么一片云，现在我还是安东尼，

可是却保不住眼前这形体，好小子。

为了埃及的女王，我东征西战，

我以为女王的心已经属于我了，

就像我把心献给了女王；当初

我的心归我所有，我曾收服过

千百万颗心，现在全输光了；爱洛斯，

她去和恺撒搭档了来耍弄我，

让对方用王牌来吃掉我的好牌。

（爱洛斯转身哭泣）

别这样，别哭了，好爱洛斯，我们还可以

借自己的手来结束自己呢。

［玛狄安上］

噢！

你那可恶的女主人！她把我的剑——

男子汉的气概——偷走了。

玛狄安

不，安东尼

我的女主人是爱你的，她的命运

始终和你结合在一起。

安东尼

滚开些，

放肆的奴才，快闭嘴！她出卖我，

她休想活命了。

玛狄安

人只能死一次；死了，

也就跟人世清账了。你要干的事，

她替你办到了；她最后一句话是：

“安东尼，最尊贵的安东尼！”在心碎肠断的

一阵呻吟中，她喊出了安东尼的名字——

这名字一半挂在她嘴唇上，一半

留在她心里。她交出了生命，把你的

名字埋藏在她胸中。

安东尼

那么，她死了？

玛狄安

死啦！

安东尼

替我把盔甲卸下吧，爱洛斯；

漫长的一天的辛苦结束了，现在

该睡觉去了。

（向玛狄安）让你活着命回去，

就算对你这报凶讯的人开恩了；

去吧！［玛狄安慌忙下］

快卸下，快给我卸下！就是埃阿斯的、

七层盾牌也挡不住这冲着我心头的

猛烈的打击！碎裂吧，我的胸膛；

心儿啊，不顾一切地把这脆弱的躯壳

爆破了吧！赶紧，爱洛斯，赶紧些！再不是

什么军人了；伤疤累累的铁甲片啊，

再会吧——你从前在沙场显过威风。

离开我一会儿。

［爱洛斯退下］

我要赶上你，克莉奥佩特拉，流着泪，

请求你宽恕。还等待什么，再拖下去，

增加痛苦罢了。火炬已经熄灭了，

躺倒下去吧，别再耽误了。其余的，

一切都枉费心机；有天大的本领

也无济于事了。认输了吧，什么都完啦。

爱洛斯！——我来了，我的女王——

爱洛斯！——

等我一下：在那乐园里，在灵魂坐卧的

花丛里，我们将手挽着手，凭那份轻快，

赢得幽灵们个个注目，黛多

和她的埃涅阿斯失去了一群追随者，

大伙儿把我们围住了。快来，爱洛斯，[107]

爱洛斯！

［爱洛斯急上］

爱洛斯

主上有什么要吩咐的？

安东尼

克莉奥佩特拉死了，我却是不顾

这样的奇耻大辱，还偷活在人间，

天神都要厌恶我这卑鄙的人！

我也曾用我的剑，分割那世界，

在万顷碧波上有我的舰队，像城市；

现在却只落得痛恨自己还不如

妇女有勇气，缺少她那一份志气——

她用她的死告诉咱们的恺撒：

“我是我自己的征服者！”

你曾经起过誓，

爱洛斯，一旦到了紧急的关头——

现在这紧急关头果真来到了——

当我眼看着免不了要遭受耻辱

和恐怖的折磨；我一发出命令，

你立即把我杀死，就这么干吧，

是动手的时间了。不是你把我杀了，

而是你把恺撒打败了。让我看到

你脸上的血色。[108]

爱洛斯

天神决不容许我！

安息人的仇恨的弓箭没能射中你，

难道必须由我来对你下毒手吗？

安东尼

爱洛斯，你愿意吗？——从罗马的一个窗口

眼看着你主人这么交叉着双臂，[109]

低下了他认罪的脖子，满脸羞惭得

无地自容；他前面，滚动的战车上，

高坐着幸运的恺撒，把耻辱像烙印般

打在那跟随在后面的俘虏的身上。

爱洛斯

我不愿看到这种情况。

安东尼

那么，来吧，

要解救我自己总得流些儿血。

把你那忠心的，为国立功的剑

拔出来吧。

爱洛斯

哎哟，主人，你就原谅我吧！[110]

安东尼

当初我还你自由，那时你不是

曾经发过誓？——我叫你下手干这件事，

你就放手干吗？说干就干吧，否则

你以往的功劳只落得毫无意义了。

拔剑吧，来吧。

爱洛斯

那么请你转过脸去，

别让我看见那全世界都瞻仰的容颜。

安东尼

瞧，准备好啦！（转过身去）

爱洛斯

我把剑拔出来了。

安东尼

那么快些儿下手吧，

你拔剑是有使命的呀。

爱洛斯

亲爱的主人，

我的领袖，我的皇上，趁鲜血

还没染上我手里的剑，请容许我

向你告别吧。

安东尼

你说过了，朋友；再会吧。[111]

爱洛斯

再会吧，伟大的统帅，我现在就动手吗？

安东尼

现在就动手，爱洛斯。

爱洛斯

（用剑自杀）那么好，看这儿的！

我总算逃过了难忍受的痛苦：眼看着

安东尼的死去。（倒下）

安东尼

（扶起他）胜过我三倍的男子汉！

勇敢的爱洛斯啊，你把我应该做的，

而你做不到的，教给我了。

（放下死者，起立）我的女王，

还有爱洛斯，用他们的勇敢的榜样，

抢在我前面，先写下了光彩的事迹。

可我要死得像那新郎——奔赴死亡

像登上情人的床。

（拔剑）那么，来吧；

爱洛斯，你主人临死，却成了你学生：

就这么干，我是从你那儿学来的。

［举剑自杀倒下］

怎么！没有死？没有死？守卫，喂！

来把我打发了吧！

［校尉德西塔及众守卫上］

守卫甲

那边是什么声音？

安东尼

我把事情干糟了，朋友们；哎哟，

我开了个头，请你们帮我结束吧。

守卫乙

星辰陨落了。

守卫甲

时间已来到了尽头。

众人

唉，好伤心啊！

安东尼

你们哪一个爱我的，

把我杀死了吧。

守卫甲

我不干。

守卫乙

我也不干。

守卫丙

谁也下不了手。

［众守卫下］

德西塔

他死了，气数尽了，别怪你的随从

全都走散了。（拣起安东尼的染血的剑）

这把剑，只要拿去

献给了恺撒，又报告了这么个消息，

我就可以得到他另眼相看了。

［女王的侍从狄奥米德急上］

狄奥米德

安东尼在哪儿？

德西塔

那边，狄奥米德，那边。

狄奥米德

他还活着吗？你不愿回答我，朋友？

［德西塔下］[112]

安东尼

来的是你吗，狄奥米德？拔出你的剑，

给我致命的一击吧。

狄奥米德

最尊严的主上，

克莉奥佩特拉娘娘打发我来看你。

安东尼

她什么时候打发你来的？

狄奥米德

就这会儿，我的主。

安东尼

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狄奥米德

紧锁在陵墓里。她有一种预感，

害怕会有这种事要发生；她看到

你疑心她跟恺撒有勾搭——其实

完全没这回事——可是又没法平息

你的怒火，才叫人传话给你：

她死了；可她又担心这消息会带来

什么样后果，又打发我来向你

说明真相；我只怕我来得太迟了。

安东尼

太迟了，好狄奥米德。请叫我的守卫来。

狄奥米德

喂，来人！皇上的守卫！守卫们，

喂，来人！你们的主人在叫你们啊！

［安东尼的守卫四五人上］

安东尼

快把我抬到克莉奥佩特拉那儿去，

好朋友们，这是你们最后一次

为我出力了，我再没有别的命令了。

守卫甲

唉，好伤心啊；你还有忠心的随从，

主上，他们愿意伺候你一辈子。

众守卫

最悲哀的日子啊！

安东尼

别这样，我的好朋友们，

你们哭泣，越发使冷酷的命运

感到得意；对命运的打击，不妨

说一声欢迎，不把它当一回事，

也就是我们打击了命运。来吧，

把我抬起来。一向是我带领你们，

现在是你们抬着我走，好朋友们，

我感谢你们每一位。

［众守卫抬安东尼下］

第十四景 埃及陵墓

［克莉奥佩特拉出现于高处，夏蜜安，伊拉丝及侍女等随上］

埃及女王

夏蜜安啊！我一辈子都不离开这里了。

夏蜜安

别难受，好娘娘。

埃及女王

不，我难受什么呢。

一切可怕的意外事都来吧，我欢迎。

我就是不需要安慰；我们的悲哀，

跟我们的不幸要相称——不幸有多大，

悲哀也该有多大。

［狄奥米德出现于紧闭的陵墓前］

怎么啦！他死了吗？

狄奥米德

死神已经抓住他了，可是他还没死。

向陵墓的那一边望过去吧：他的守卫们

把他抬到这儿来啦。

［守卫们抬安东尼至墓门前］

埃及女王

哎哟，太阳啊！

把你周游的广大的宇宙烧毁了吧；

这变幻的尘世只剩下一片黑暗！

安东尼啊，安东尼，安东尼！

（从高处抛下吊索）帮帮我，夏蜜安，

帮帮我，伊拉丝；帮帮忙，底下的朋友们！

让我们一起把他吊上来。

安东尼

（躺在担架上）别嚷嚷！

并不是恺撒的刚强推翻了安东尼，

而是安东尼他自己战胜了自己。

埃及女王

应当是这样，除了安东尼，没有人

能够征服安东尼；可叫我好痛心啊！

安东尼

我快要死了，埃及女王，快死了；

我只求死神宽放片刻，好让我

在吻过千百次之后，把那可怜的

最后一吻按在你的嘴唇上。

埃及女王

我不敢，亲爱的——[113]

我亲爱的夫君宽恕我吧——

我不敢呀，只怕被他们抓住了，做俘虏；

那正交好运的恺撒休想把我

当作装饰品去炫耀他凯旋的场面。

只消那钢刀、那毒药、那毒蛇，有刀锋，

有毒性，有毒牙，我就不用害怕啦：

你的妻子屋大维娅不会有这福气

用她那端庄的目光、淡淡的神情，

冷冷地打量我。可是来，来，安东尼——

帮助我，我的姑娘们——我们一定要

把你拉上来。出把力，好朋友们。

（她们一起努力拉吊索）

安东尼

哎哟！

快些呀，我要去了。

埃及女王

（用力拉吊索）这玩意儿才叫有劲！

我大爷的身子多沉啊！我们的力气

都沉落到那沉甸甸的忧伤中去了。

要是我有天后朱诺的伟大的力量，

鼓动双翼的墨丘利会把你托上来，

放你在天帝朱庇特的身边——终于

上来点儿了！——傻瓜才但愿这，但愿那——

来啊，来啊，来啊！——

［安东尼逐渐升高，终于来到克莉奥佩特拉跟前］[114]

欢迎啊，欢迎！

多活一会儿再死吧——振作些，我在

吻你啊；只要我嘴唇能给你生命，

我就这么一直吻你，直吻到

这两片嘴唇都枯焦了。（吻他）

众妇女

（啜泣）好伤心的景象啊！

安东尼

（在女王的怀抱里，苏醒）

我快要死了，埃及女王，我快死了；

给我喝一口酒，听我说几句话吧。

埃及女王

别开口，让我说；让我大声咒骂那

坏心眼儿的司命运的臭婆娘，恼得她

把命运的轮子摔破了。

安东尼

一句话，好女王。

要恺撒保证你生命的安全，同时

还要求保持你的荣誉。噢！

埃及女王

荣誉和生命是没法两全的呀。

安东尼

亲人儿，听我说，那恺撒左右的人

谁也信不得——除了普洛丘里。

埃及女王

我信任的是自己的决心和自己的手，

那恺撒左右的人我谁都不信。

安东尼

我的下坡路算是走完了；别哀哭，

也不必悲伤；当你思念我的时候，

请你就回想我轰轰烈烈的过去——

我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君主，

最高贵；现在我并没有死得不光彩，

并没有懦弱地低下头，在我的同胞前

把钢盔摘下来；罗马人被一个罗马人

英勇地制服了——我灵魂就要去了——[115]

我不行了……

埃及女王

最高贵的男子汉，你这就走了？

你抛下我不管了吗？叫我怎么办？——

怎么活下去？——这荒凉的世界没有你，

简直是猪圈。哎哟，姑娘们，瞧！

［安东尼死去］

融化了，人世的王冠！我的夫君呀！

唉！从此枯谢了，战争的花冠；

倒下了，军人的旗杆！小男孩和小女孩

跟男子汉不分高下了——最出类拔萃的

已经不在了；那月亮照临的人间，

还有谁能引人注目呢……（晕过去）

夏蜜安

醒醒吧，娘娘！

伊拉丝

她也死去了，我们的女王。

夏蜜安

娘娘！

伊拉丝

娘娘！

夏蜜安

哎哟，娘娘，娘娘，娘娘呀！

伊拉丝

埃及的君主！女王！

夏蜜安

静静，伊拉丝！

埃及女王

（逐渐苏醒）

别叫我女王——不过是平凡的女人：

平凡的感情支配我，就像支配那

挤牛奶、干最肮脏的活儿的丫头。

真该把我的御杖向欺人的神明

扔过去；告诉他们，这人间原不比

他们的乐园差，要不是我们的珍宝

给他们都偷盗了。如今一切都完啦；

忍耐着，像傻瓜，不耐烦，又像条疯狗。

那么这算不算罪恶？——死神还不敢

来冒犯咱们，咱们先去冲撞死神的

隐蔽的幽窟。

（两侍女掩脸啜泣）

你们怎么啦，姑娘们？

干吗，干吗呀！高兴点儿吧！嗳哟，

怎么啦，夏蜜安！有良心的好孩子们啊，

姑娘们，姑娘们啊，瞧！咱们的灯油

耗尽了，灯熄了。好伙计，打起精神来，

我们来埋葬他；紧接着，咱们干起来吧，

要体面，要高尚，是地道的罗马气派，

让死神把我们接去时也感到骄傲。

来，走吧；这装着伟大的灵魂的

躯壳，已经冰冷了；姑娘们，姑娘们啊！

来吧；我们已没有朋友了，只剩下

拿定的主意，一条捷径，一个目标。

［同下。众抬安东尼尸体下］

第五幕

第一景 恺撒营帐

［恺撒上，阿格里帕，道拉培拉，梅西那斯，盖勒斯，普洛丘里及众人随上］

恺撒

到他那儿去，道拉培拉，叫他快投降吧；

跟他说，他走投无路了，还死活硬拖着，

只是惹人笑罢了。

道拉培拉

恺撒，遵命。

［下］

［德西塔持安东尼佩剑上］

恺撒

怎么一回事？你是什么人？胆敢

拿着剑直闯到我面前？

德西塔

我名叫德西塔，

我是安东尼跟前的人，他本是

最值得忠心伺候的最好的主人。

当他站起来发号施令，我是他仆人，

甘心豁出我的命去跟他的敌人拼。

如果承蒙你肯把我收下，像过去

我忠于他那样，我将会为恺撒效忠；

要是我不配你收用，那么我把生命

交付在你手里。

恺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德西塔

我说——噢，恺撒，安东尼死啦！

恺撒

宣布这么个巨大的消息，应该像

晴天霹雳般发出轰然的巨响，

发抖的大地震动得猛狮上了街，

居民们反而逃进了野兽的洞窟。

安东尼的死可不是一个人的没落，

世界的一半随着这名字而消亡！

德西塔

他死了，恺撒——不关那执法的判官

定什么极刑——不关那受雇用的刺客

亮出了匕首；他死在自己的手里——

就是那立下了丰功伟绩的手，

带给他荣誉的手，凭着热血和勇气

把自己的心胸刺穿了。这就是他的剑；

我擅自从他的伤口拔出了这把剑，

瞧，剑锋上还沾着他最高贵的血。

（把剑呈上）

恺撒

你们都是满脸哀容吗，朋友们？

天神要责备我了——听了这消息，

泪水没有涌上君王的眼眶。

阿格里帕

怎么说才好呢？天性硬是要我们

为我们奋力追求的目标而叹息。

梅西那斯

缺陷和荣誉在他身上难分高下。

阿格里帕

没见过这样的禀赋操纵过某个人。

可是神啊，你把一些缺点给予我们，

好使我们成为人。恺撒受感动了。

梅西那斯

这么宽广的镜子树立在他面前，

他怎能不看到他自己。

恺撒

噢，安东尼！

是我把你逼到了这一步；可是

毒瘤长在我们的肉体上，那就得

刺穿它啊。要不是我眼看你倒下去，

那就得我一头跌落在你的脚下。

整个世界容不下咱们俩并肩并立啊。

不说了，让我哀悼你吧，掉下的泪珠

就像流在心头的热血般珍贵——

你啊，是我兄弟，伙伴，帝国的同事，

共同把天下治理，阵地上的战友

又是同志，长在我身上的左右手，

激发我胸中勇气的心灵；本该是

平起平坐的一对，主宰我们的

命运竟这么不可调和，叫我们

硬是破裂了。听我说，好朋友们，可是——

［一埃及人上］

以后有机会再跟你们谈吧。这家伙，

看他的神色，有什么重要的大事

急着要报告；我要听他怎么说。

你是哪儿来的？

埃及人

我是个低微的埃及人。

我的主子，女王，把自己幽禁在

她仅有的一方地盘：她的陵墓，

正听候你的处置；她一心只想

能及早得知你的意旨，好做好

服从你的准备。

恺撒

关照她尽管放心吧。

我立即就派人去看她，让她得知

我们的决定：给予她的待遇多体面，

多宽厚；恺撒不做那无情的人。

埃及人

太好了，愿神明保佑你！

［下］

恺撒

过来，普洛丘里，去对她说，我们

并不想叫她难堪。她心里不好受，

就好言安慰她，免得她，心高志傲地

走上了绝路，叫我们落了个空，

只要能把她活生生地带回罗马，

那时我凯旋游行的盛况将成为

千载美谈。去吧，要尽快回来，

把她说的话，你看到的她的神情，

都告诉我。

普洛丘里

恺撒，我遵照你吩咐。

［下］

恺撒

盖勒斯，你跟他一起去。

［盖勒斯下］

让他给普洛丘里做帮手。

众人

道拉培拉！道拉培拉在哪儿？

恺撒

别管他了，现在我想起来了，方才打发他

去办件事了；这要不了他多少时间。

跟我进营帐吧，我要让你们看看，

我多么不愿意给拉进这一场战争；

我给他的信始终是心平气和的。

跟我来，就会知道我这话是有根据的。

［同下］

第二景 埃及陵墓

［埃及女王出现于高处，夏蜜安、伊拉丝随上］

埃及女王

我的凄凉给了我更充实的生活。

做一个恺撒，又算得了什么！他，

又不是命运，是命运女神的奴隶罢了，

听命于她的意志。我要干的那件事，

才算得伟大，从此结束了烦恼，

不许灾祸来碰我，把一切变故

都挡在门外，只管安然地睡去，

再不用尝味那些泥土气的食物——

而不管乞丐，还是恺撒，却都是

以此为生的。

［普洛丘里来到陵墓的门前］[116]

普洛丘里

恺撒要我向埃及的女王问候。

他请你好好考虑有什么要求

想向他提出来。

埃及女王

你叫什么名字啊？

普洛丘里

我名叫普洛丘里。

埃及女王

安东尼曾经跟我

提起过你，说是我可以信任你。

可是我现在已不怕被人欺骗了——

信任，对于我有什么用呢？如果[117]

你的主人想叫一个女王乞丐般

去求他，那你去跟他说，女王自有

女王的体面，她开口乞讨，至少

也得讨一个王国。如果承蒙他

把他征服的埃及赏给我儿子，

那就算把原来属于我的全还给了我，

我将跪下来感谢他，为了这恩典。

普洛丘里

尽管放心吧，你落在一位宽宏的

君主的手里，别担心。有什么想法，

尽管向我的主人提出来好了，

他广赐恩典，可说是有求必应。

让我去回禀他，你心悦诚服地归降他；

你自会庆幸难得有这么个征服者，

你还没下跪求他开恩，他先来

恳求你让他为你做一点好事。

埃及女王

请你转告他，我是他的鸿运的臣仆，

我献给他一位伟人应得的崇敬，

我时时刻刻都在学着怎么服从，

能瞻仰他的容颜是我的光荣。

普洛丘里

我会转达你的话，好娘娘，请宽心，

我知道，虽说是他让你落到这处境，

可他又对你非常同情。

［盖勒斯率士兵数人攀缘陵墓后窗上］

盖勒斯

你们瞧，不是一下子就把她俘虏了吗。

看住她，等恺撒来了再说。

［下］

伊拉丝

高贵的女王！

夏蜜安

啊，克莉奥佩特拉！你给捉住啦，女王！

埃及女王

快，快，出手要快啊！［拔出匕首］

普洛丘里

住手，好娘娘，住手！[118]

［抓住女王的手，夺下匕首］

快别干这种对不起你自己的事，

你现在是得救了，并非被陷害了。

埃及女王

怎么，要救我，却不许我去死吗？——

一条狗也可以巴望死来解除痛苦啊！

普洛丘里

克莉奥佩特拉，别辜负了我主人的恩典，

毁灭了你自己；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

他对待你是多么的宽宏大量，

你一死，却把他的仁义全辜负了。

埃及女王

死神啊，

你在哪儿呀？快来呀！来吧，来吧，

来把一个女王带走吧！她抵得上那么多

婴儿和乞丐。

普洛丘里

噢！忍耐些，娘娘。

埃及女王

大爷，我决心不吃不喝了，大爷；

哪怕光靠着闲聊扯淡过日子——

我也不睡觉了。我这个躯壳我不要了——

要摧毁它，恺撒能把我怎么样？

要知道，大爷，我决不会戴着镣铐

跪在你主人的院子里听候他发落。

迟钝的屋大维娅休想用冷冷的眼光

来嘲笑我；要把我吊起来示众，

听罗马的贱民大叫大喊的辱骂吗？

宁可埃及的沟渠做我葬身之地！

宁可我赤身裸体，躺在尼罗河的

泥泞中，多可怕，浮肿的尸体长满了

水蝇的蛆！宁可一根铁链套在

我的脖子上，祖国的高高的金字塔

做我的绞刑架！

普洛丘里

你想得太多、太可怕了；

恺撒怎么会这么对待你呢。

［道拉培拉上］

道拉培拉

普洛丘里，

你所做的事，你的主人恺撒

已经知道了，他叫你回去，至于女王，

由我来看守她。

普洛丘里

好吧，道拉培拉，

我说，再好也没有；对她和气些。

［向埃及女王］

你有什么话要对恺撒说，要是你

信托我，我可以转达。

埃及女王

就说是：我要死。

［普洛丘里率兵士们下］

道拉培拉

最尊贵的女皇，你曾经听说过我吧？[119]

埃及女王

我说不上来。

道拉培拉

你一定知道我的。

埃及女王

我听见什么，知道什么，那没关系。

大爷，孩子和女人们讲他们的梦，

你感到真好笑——你可是一向这样吗？

道拉培拉

我不懂得你的意思，娘娘。

埃及女王

我梦见有一位皇帝安东尼——啊！

但愿我再这么睡一觉，好让我再见一见

这么一位人物。

道拉培拉

请你听我说——

埃及女王

他的脸，像天穹，高悬着太阳和月亮，

日行月转，照耀着小小的圆圈儿——

这一个地球。

道拉培拉

最最尊严的君主——

埃及女王

他叉开双腿横跨着一片海洋；

他高举的双臂插入了云霄，他那嗓音

像天体的和鸣——那是跟朋友说话；

一旦他咆哮起来，像打雷，轰隆隆地

震得地球都发抖。他的恩惠

不知道有冬天，简直是取之不尽的

丰收的秋季。他心里一乐意，就像

那忽沉忽浮，在汪洋中嬉耍的海豚。

戴王冠的国王和君主们穿着号衣，

都为他奔走；他赏赐国土和岛屿，

就像从衣袋里不经心掉下了银币。

道拉培拉

克莉奥佩特拉——

埃及女王

你以为过去有过吗？将来会有吗？——

这么个人物，像我所梦见的那样。

道拉培拉

好娘娘，那是没有的。

埃及女王

你说谎，连天上的神明都听到了。可要是

果真出现了，或出现他这么个人物——

他的伟大啊，一定超过了梦想。

跟五彩缤纷的幻想比一下，大自然

缺少些色彩；构思出那么个安东尼，

大自然可是在跟幻想比高下，叫幻影

黯淡无光！

道拉培拉

听我说一句，好娘娘。

你重大的损失不亚于你本人的伟大；

你用坚强顶住了沉重的打击；

你的悲哀如果不曾在我心头

引起回响，让我好感到心痛，

那我这辈子休想有得意的日子！

埃及女王

我谢谢你了，大爷。

你知道恺撒打算把我怎么样吗？

道拉培拉

我真不愿意告诉你我想让你

知道的事。

埃及女王

请你只管说吧，大爷。

道拉培拉

虽说他是可尊敬的——

埃及女王

那么他要

牵着我游街，好夸耀他的凯旋吗？

道拉培拉

娘娘，他会这么干的；这个我知道。

［远处传来喇叭齐奏声，吆喝声：“快让开！恺撒驾到！”］

［恺撒上，盖勒斯，普洛丘里，梅西那斯及侍从等随上］

恺撒

哪一位是埃及女王？

道拉培拉

皇上来啦，娘娘。

［女王下跪］

恺撒

起来，你不用下跪。请起来吧，起来吧，

埃及女王。

埃及女王

陛下，是神明的意旨：

应该如此。（起立）

我必须服从我主人，

我的君主。

恺撒

你心里不必存什么顾虑，

你加于我们的伤害，虽说刻进了[120]

我们的肉里，这笔账，我们就不记了，

只当作一时间无心的过失罢了。

埃及女王

全世界惟一的主人，我没什么话

好替自己开脱，除非承认我也像

世上的女人一样，在我身上免不了

沾染着叫我们女性蒙受耻辱的

种种弱点。

恺撒

克莉奥佩特拉，要知道

我们想做到的是宽大，不是要惩罚。

只要你顺从我们的意志——我们

一点也不会难为你——你就会明白，

你其实是因祸得福。可是如果你

想走安东尼的那条路，让我蒙上了

“残暴”的恶名，那你可要失去了

我的恩惠，你的孩子们逃不了

一死的命运——本来，只要你投靠我，

他们的生命自会有保障。我走了。

埃及女王

你走到哪里都是你的天下！[121]

我们是你缴获的旗帜，你的战利品，

完全听凭你爱挂在哪儿就哪儿。

这儿，我的主。（拿起一手卷）

恺撒

凡是跟克莉奥佩特拉

有关的，你必须帮助我出个主意。

埃及女王

（呈上手卷）

这儿是一份清单，凡是归我所有的

钱财、珠宝、金器银器都记下了，

都正确切实地估了价——那些琐细的

不值钱的东西不计在内。塞琉克斯呢？

［司库塞琉克斯上］

塞琉克斯

在这儿，娘娘。

埃及女王

这个人是我的司库，让他说吧，我的主。

他如果有虚报，那就是他不想活了。

让他说：我什么也没有给自己留下。

你只管说实话吧，塞琉克斯。

塞琉克斯

娘娘，我宁可闭上我的嘴，也不愿

冒着死罪，说一句违心的话。

埃及女王

难道我还隐瞒了什么吗？

塞琉克斯

那暗里隐瞒的抵得过你明里交代的。[122]

（女王掩住双颊）

恺撒

不，别脸红，克莉奥佩特拉。我佩服

你这事干得聪明。

埃及女王

瞧，恺撒！

你瞧吧，有权有势，就有人趋附！

我手下的人一下子变成你的人啦；

要是把我们俩，地位对换一下，

那你的人会成为我的啦。忘恩负义的

塞琉克斯可把我气疯啦。你这奴才！

比被钱收买的爱情更靠不住！

怎么，你往后退吗？好，往后退吧，

可是我会抠住你的眼珠，你想飞

也没用！奴才，没良心的坏蛋，狗！

少有少见的卑鄙啊！

恺撒

好女王，听我的劝吧。

埃及女王

恺撒啊，这刺心的羞辱叫人多难堪啊！

承蒙你不惜以帝王之尊，亲自

驾临，来看望我这个懦弱的人，

谁想到我自己的仆人竟这么恶毒，

趁我现在落难了，还投井下石！

好恺撒，假如说，我给自己保留了

一些女人的小玩意儿，不值钱的小东西

平时送给那泛泛之交的小饰物——

就说吧，此外还保存了一些算是

贵重的纪念品，那可是为了好献给

莉维雅、屋大维娅，好恳求她们[123]

替我说两句好话。难道我必须

跟养在我家里的奴才交代明白吗？

天神啊！我已经一落千丈了，没想到

还是受恶狗的欺！

（向塞琉克斯）请吧，滚远些！

否则，你瞧吧，在命运的灰烬里我还会

爆发出愤怒的火星！如果你是男子汉，[124]

你总得可怜可怜我吧。

恺撒

走开，塞琉克斯。

［塞琉克斯退下］

埃及女王

要知道，我们，万人之上的大人物，

别人作了孽，都怪在我们的头上；

一旦倒下来，还得用本人的名义

去承担别人的过失。所以我们

应该得到同情呀。

恺撒

克莉奥佩特拉，

不论是你私藏的，还是向我上报的，

我们都不会列入战利品的项目。

那些财宝始终是归你的，听凭你

任意支配。请相信，恺撒并不是

做生意买卖的，会跟你对价还价，

计较那商人手里的货物。宽心吧，

别把你自己当成了牢狱里的囚犯；

别这样，亲爱的女王，在我们决定

怎样安排你之前，还得先听取

你本人有什么指教。吃饱，睡好，

对于你，我们是一片的关心和同情啊——

要始终和你做朋友。好了，再见吧。

埃及女王

（跪送）

我的主，我的君王。

恺撒

别这样，再见吧。

［喇叭齐声高奏，恺撒率侍从下］

埃及女王

他在敷衍我，姑娘们，他在敷衍我！

要叫我做一个辱没我自己的人。[125]

可是听我说，夏蜜安……［和夏蜜安耳语］

伊拉丝

结束了，好娘娘，光明的白天过去啦。

留给我们的是黑暗。

埃及女王

……马上再赶回来；

我已经吩咐过，那东西已预备好了——

去吧，去催促一下。

夏蜜安

娘娘，我就去。

［道拉培拉上］

道拉培拉

女王在哪儿？

夏蜜安

瞧，大爷。

［下］

埃及女王

道拉培拉！

道拉培拉

娘娘，我已发了誓，为了敬爱你，

我要像服从天神的意旨般服从你；

告诉你一个消息，恺撒安排了

回国的行程，打算取道叙利亚；

三天之内，将把你和你的孩子们

先遣送到那里。你趁早拿定个主意吧；

我算是实现了你的愿望，履行了

我的承诺。

埃及女王

道拉培拉，我永远感激你。

道拉培拉

我乐于为你效力。再会吧，好女王；

我必须去侍候恺撒了。

埃及女王

再见了，多谢！

［道拉培拉下］

现在，伊拉丝，你看怎么好？你，

一个埃及来的木偶，在罗马示众，

跟我一个样；一大群做手艺活儿的

奴隶们，系着油腻腻的围裙，手拿着

木尺、锤子，把我们高高地举起，

让人人看个够；他们吃葱嚼大蒜，

好一股臭气，像云雾般罩住了我们，

我们还不得不把他们吐出来的气息

一口口都咽下！

伊拉丝

难道老天能容忍吗？

埃及女王

可不，那是逃不过的了，伊拉丝。放肆的

差役像抓娼妓似的抓住了我们；

无聊的文人把我们编进了小调，

扯开破嗓门，唱了起来；演丑角的

灵机一动，把我们搬上了舞台，

即兴演出我们埃及宫里的欢宴。

只见出场的安东尼成了个醉鬼，

我还将看见尖嗓子的克莉奥佩特拉，

男扮女装，把我的尊严演成了[126]

婊子的搔首弄姿。

伊拉丝

噢，我的老天爷！

埃及女王

可不，那是逃不过的了。

伊拉丝

我永远不会

看到这一天！——我相信我十个指甲

比我的眼球强得多。

埃及女王

这一手来得好，

嗨，叫他们白忙一场，打垮

他们那笑坏人的阴谋。

［夏蜜安上］

怎么，夏蜜安；

姑娘们，把我打扮起来，像个女王；

去把我最华丽的服装拿来，我又要

到西德纳斯河去跟安东尼相会了。

喂，伊拉丝，去吧。现在，好夏蜜安，

咱们得加把劲；

（向伊拉丝）你干完了这份差使，

我放你一直玩到那世界的末日。

把我的王冠和一切戴佩都拿来。

［伊拉丝下］

［听到外面有人声］

哪儿来的这闹声？

［一守卫上］

守卫

外面有一个乡下佬。

吵着一定要见陛下，他给你送来

一篮子无花果。

埃及女王

你就放他进来吧。

［守卫下］

借低三下四的人之手，竟可以干出

高贵的事迹！他给我送“自由”来了。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的周身

再没有一点儿女性的软弱；现在

我从头到脚，像大理石一般坚定，

那变幻无常的月亮再也不是

主宰我的天体了。

［守卫领一持篮子的乡下佬上］

守 卫

我把这个人带来了。

埃及女王

退下去，把他留在这儿。

［守卫下］

（向乡下佬）

你把尼罗河的漂亮的虫儿带来了吗？——

它要你的命却不叫你痛苦。

乡下佬

不跟你说假话，我把它捉来啦——可我不是那种人，会希望你去跟它打交道，因为给它咬一口，那就是死，给它咬死的人，难得有人，或者不如说，从来没有人被救活过来的。

埃及女王

你记得有谁给它一口咬死的吗？

乡下佬

多得很哪，男的女的都有。就在昨天还听说有一个人这么死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但也免不了要干下那不规矩的勾当——女人本来是不该不规矩的，但是只要她规规矩矩地干那档子事，那也不是要不得的嘛——她怎么给那好家伙一口咬得死了过去，可怜她着实吃了些苦头。不说假话，她给那条浑虫儿增添了好名声——但要是全信了那些假话，那么连一半的得救的希望也没有啦。不过这一点是没得错的：这条虫儿可是条怪虫。

埃及女王

你可以走了，再会吧。

乡下佬

我但愿这条虫儿让你够受用的。

（放下篮子，却不想走）

埃及女王

再会吧！

乡下佬

（言犹未尽）你可得留神啊，你瞧，这条虫儿可是惹不得的呀。

埃及女王

好，好，再会吧！

乡下佬

（不理会女王的挥手示意）你瞧，这条虫儿要不是交托给聪明懂事的人看住，可还真不行啊；因为这条虫儿的心眼儿坏得很哪。

埃及女王

你不用担心，我们会看住它的。

乡下佬

（还是不想走）好得很。不用喂什么东西给它吃，请听我这句话，饲养这东西太不值得了。

埃及女王

它要吃我吗？

乡下佬

你别以为我那么傻，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哪怕魔鬼也不会吃女人。我知道，女人是供天神品尝的一块肉——只要魔鬼不曾给她添油加酱。可是，不说假话，这些婊子养的魔鬼硬是跟天神过不去，天神造下了女人，十个倒有五个他弄糟了。

埃及女王

（不耐烦了）好了，你去吧；再会。

乡下佬

很好，可不是；我但愿这条虫儿让你受用。[127]

［下］

［伊拉丝持王冠王服上］

埃及女王

把王袍给我，替我把王冠戴上；

我心里怀着永生的渴望。从此

埃及的葡萄美酒再不会沾红了

这两片嘴唇。

（两侍女侍候她穿戴王冠王服）

快些，快些儿，好伊拉丝。

我仿佛听得安东尼正在呼唤我——

我看见他了：看见他撑起身子来，

夸奖我有志气，走这一步。我听见他

在嘲笑走运的恺撒；天神故意

先给人看笑脸，日后又天颜大怒。

丈夫，我来啦！但愿凭我这勇气，

表明我无愧于做妻子的名分。现在，

我是火，我是风！我身上其余的元素

都随着我那皮囊而同归于腐朽吧，[128]

你们好了吗？（两侍女替她穿戴完毕）

那么来，亲一亲我嘴唇上

最后的温暖。再会吧，善良的夏蜜安，

伊拉丝，永别了！

［吻她们俩。伊拉丝倒地，一恸而绝］

我的嘴唇上有毒蛇吗？

倒下了？你这么轻松就脱离了生命？

那么死神的一刺，就像情人轻轻地

一掐，虽然疼，却是好称心适意。

你躺着不动了吗？你这就算解脱了吗？

那么你这是在告诉人，连最后的告别

也是多余的啊。

夏蜜安

乌云啊，都化作雨水

降落下来吧，我就可以说，连天神

都在哭泣呢！

埃及女王

她死了，我却贪恋人间吗？

要是她先碰到我那鬈发的安东尼

他会去追求她，会把那个吻给了她——

而我像渴望天堂般渴望着消受

那见面的一吻啊！

［从篮中取出毒蛇，放到半裸的胸口］

来吧，你催命的毒蛇，

用你的利牙把生命的纠缠的结子

一下子咬断了吧。又蠢又毒的小东西，

发怒吧，快咬吧。要是你也会说话，

那该多好啊，我会听到你把那个

“伟大的”恺撒叫做一头蠢驴——

笑他的计谋落空啦！

夏蜜安

东方的明星啊！[129]

埃及女王

安静，安静些！你没看见我那婴儿

在我的胸口吃奶，让它的奶娘

就这么睡去吗？

夏蜜安

啊，心碎了，心碎了呀！

埃及女王

多香啊，像香膏；多轻啊，像微风；多温柔啊——

噢，安东尼！——得啦，我把你也拿来吧。

［取出另一条毒蛇放在手臂上］

我还留恋什么呢？——

［死去］

夏蜜安

还留在这可恨的人间？也好，再会吧。

死神，你夸耀吧，天下第一名俏妞儿

被你占有了。（替女王合上眼睑）

毛茸茸的窗子，闭上吧。

金光万道的太阳神再不会看到

这么高贵的一双眼睛！

你的王冠歪了，让我来替你戴正，

然后我要玩去了。[130]

［一守卫快步上，铁甲铿锵有声］

守卫甲

女王呢？在哪儿？

夏蜜安

别嚷嚷，不要去惊醒她。

守卫甲

恺撒已派人来了——

夏蜜安

来得太晚了。

［取毒蛇放在胸口］

快来吧——下手吧——我已经有些觉得了。

守卫甲

快过来！事情不对头；恺撒受骗啦。

守卫乙

恺撒派来的道拉培拉在外边；叫他来。

（一守卫下）

守卫甲

（怒气冲冲地）

怎么一回事！夏蜜安，你们干的好事！

夏蜜安

我们是干得好，要这样才算得体呢——

她乃是金枝玉叶，世世代代的

祖先全都是君王。啊！军人。

［死去］

［道拉培拉上］

道拉培拉

这儿怎么样？

守卫乙

都死啦。

道拉培拉

恺撒，你担心，

却只落得这么个收场：反正你快来了，

你自己去瞧吧；你一心想阻止的事，

却令人心惊地干成了。

［传来一阵呼喊声：“让开！恺撒来啦！”］

［恺撒率全体随从上］

啊，主上，你真正是未卜先知；

你所担心的事，果真发生了。

恺撒

毕竟是不同凡俗！她识破了

我的意图，又珍惜自己的身份，

踏上了她该走的路。她们是怎么死的？

不看见她们流血啊。

道拉培拉

是谁和她们

最后在一起？

守卫甲

给她送无花果的一个

低贱的乡下佬。这就是他的篮子。

恺撒

那么服了毒啦。

守卫甲

恺撒啊！这是夏蜜安，

方才还活着，还站着，还说话，我看到

她给死去的女王把王冠戴正了；

她发抖，站不稳，突然就倒在地上了。

恺撒

了不起的柔弱啊！要是她们服了毒，

她们的身子会发肿；可是你瞧她，

像睡去一般，仿佛她还要凭她的

千娇百媚再一次去俘虏安东尼。

道拉培拉

这儿，在她的胸口，有一道血痕，

还有点红肿，她那手臂上也这样。

守卫甲

这儿是毒蛇爬过的一道痕迹。[131]

看这些无花果叶子，还留着黏土，

就跟生长在尼罗河岸那些蛇洞边的

叶子一个样。

恺撒

她多半是这么死去的。

她的大夫告诉我，她生前一次次

做许多试验，千方百计要寻求

那最安乐的死。抬起她的床；

把她的两名侍女抬出陵墓。

她将要和她的安东尼合葬在一起；

这世上再没有第二座坟墓合抱着

像这么一对名声煊赫的情侣。

这惊天动地的大事不由得叫一手

造成这悲剧的人也为之动容。

他们被征服了，然而赢得的同情

不下于征服者的光荣。咱们的军队

将要为他们俩举行盛大的葬礼，

然后再返回罗马。来吧，道拉培拉，

安葬的场面要办得庄严又隆重。

［率随从下。守卫抬尸体下］

考证

版本

《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在莎士比亚生前未曾出版，虽然早在1608年5月20日，它已在当时的伦敦“书业公所”作了登记，取得了合法的出版权。登记而并未出版，可能是为防止这一悲剧被当时出版商非法盗印的一种措施。

本剧收入1623年出版的莎士比亚戏剧集——即“第1对开本”。莎学专家们编纂这一罗马悲剧，“第1对开本”是惟一的依据。所幸的是这一悲剧的原始版本排印情况良好，留下的文字疑难不多。学者们满意地认为它接近于莎士比亚的原稿面貌。

这一莎剧的原始版本反映了当时英国舞台的实际演出情况。整个剧本不分幕，不分景，仿佛一气呵成；充分体现了英国伊丽莎白时代没有布景装置的舞台上景随情移的流动性，舞台调度十分灵活，一场戏与一场戏之间首尾相连。把这个悲剧划分为五幕三十三景（“新剑桥版”及其他一些现代版本划分得更细，为四十二景），这是为了适合现代剧本的体例和现代舞台演出的惯例。

1709年，第一位莎剧全集编纂者罗氏（N. Rowe）给这个悲剧添上了“剧中人物表”，并划分了幕、景，增添了一些舞台导演词，使作为舞台演出底本的莎剧，在体例上初步具备作为文学读物的现代剧本的面貌。

写作年份

像很多莎剧一样，这个悲剧并没有过硬的原始材料可以确切地断定它的写作年份。根据“书业公所”的记录，写作年份的下限应是1608年。

1607年，英国诗人但尼尔（S.Daniel）的《克莉奥佩特拉的悲剧》（1594）的修订本出版，和它的1605年再版本比较，这修订本中有一些改动，学者们认为曾经参照了莎士比亚的悲剧；这也就是说，《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至迟在那一年，已在伦敦的舞台上公演了。

此外，一般公认为有理由推断莎士比亚在1606年写下了《麦克贝斯》，因此莎学家们大致上都倾向于这一悲剧的写作年份落在1606年末和1607年初之间。在莎翁的创作年表上，它排列在《麦克贝斯》和《科利奥兰纳》（1607～1608）之间。

取材来源

古罗马的执政安东尼和埃及女王克莉奥佩特拉的历史故事在西欧广泛流传。这一对英雄美人的倾国倾城的生死之恋对于莎士比亚和他同时代人都是非常熟悉的。1592年，伦敦出现了法国剧作家加尼厄（Garnier）所写的悲剧《马克·安东尼》的英译本，当时很受欢迎，曾先后再版四次。1594年，又有诗人但尼尔所写悲剧《克莉奥佩特拉》问世，这是个文人剧，从舞台演出要求看，写作技巧不够成熟，例如整个第一幕只是埃及女王的一篇冗长的独白。但他集中写了埃及女王一生中的最后阶段，这一点对于莎翁的处理故事题材也许不无影响。

采取这脍炙人口的千古传奇作为悲剧的题材，莎翁主要依据的是古希腊历史学家普鲁塔克（Plutarch，约50～130）所撰写的《希腊罗马名人传》。说得更确切些，莎翁使用的是诺斯（T. North）从法文转译的英译本《名人传》（1579）。这该是莎翁常置案头、时时翻阅的一本书籍，他的罗马历史剧系列都是根据诺斯的英译本编写的，而《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尤其如此，有许多段落、场景以至措辞，都可以和英译本中《安东尼传》那一章的记叙对照起来读。

安东尼和埃及女王初会于西德纳斯河中的画舫上，这一大段色彩浓艳的描述，像全剧中的华彩乐段，余音袅袅；而在《名人传》中我们可以读到相应的记叙，只是一经莎翁的彩笔点染，就格外绚烂夺目了。

例如在《名人传》中提到万人空巷、争睹画舫上的女王的风采，以至整个市集只留下安东尼独坐在宝座上，在莎翁笔下，剧中人物（艾诺巴勃斯）以他特有的半赞叹、半嘲弄的口吻追忆当时的盛况，更是绘影绘声，又富于风趣，使人失笑：

只剩下安东尼

独自端坐在市场上向空气吹口哨；

那空气，要不是必须把空间填满，

早赶去眼巴巴地张望着埃及女王了，

也不管天地间就此留下个空隙。

除了热恋的男女主人公，和他们的无情的征服者恺撒之外，全剧的第四号人物该是心直口快的艾诺巴勃斯了。他那玩世不恭的讽刺活跃了舞台气氛；他对于当前事态的发展，随时插入他的感想，起着引导观众的情绪的作用；后来他沦为叛徒，陷入绝望，自杀前的自我谴责，在观众心目中衬托了安东尼的光辉的形象。虽然罗马历史上有过一个和“艾诺巴勃斯”近似的名字，但这么一个性格鲜明、使人难忘的剧中人物，完全是莎翁想像的产物。

莎翁的悲剧和他所取材的《名人传》，最重要的差异在于对待男女主人公的最终评价上，为安东尼立传的史学家认为“像脱缰之马似的肉欲把安东尼头脑里的正经的、清醒的思想全都赶跑了”。迷恋上克莉奥佩特拉是他最大的祸殃，这个埃及女人“把原来只是潜伏在安东尼身上的那许多恶劣的品质唤醒了。即使安东尼还存有一星星改过自新、振作起来的愿望，都叫克莉奥佩特拉给扑灭了，使安东尼从此更深地堕落下去。那蜜糖里混着毒药的爱情，那漫无节制的纵欲，把安东尼的可耻的一生毁了”。

普鲁塔克以及后世的文学家但丁、卜伽丘等对于这一对毁灭于欲火中的男女持明显的批判态度。莎士比亚是第一个把流传了一千六百多年的这对恋人的事迹提高到爱情悲剧的高度。在这悲剧中，他为这对殉情的英雄美人塑造了不朽的艺术形象。

体裁·结构

通过“怜悯与恐惧”使感情达到净化的境界，这古希腊悲剧的理想被历来西欧学者奉为悲剧的一条颠扑不破的定律。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著名的“净化说”，有的学者对于莎翁的《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提出了质疑：是否算得上一个悲剧？

在这个悲剧里，耽于肉欲、自取灭亡的悲剧性结局，并没有压倒男女主人公，使他们最终醒悟过来，即使悔之晚矣，多少还能博取观众的怜悯。在1578年问世的搬演这段史迹的法国剧本中，整个第五幕全是埃及女王的忏悔自责之词；而莎翁笔下的那位殉情的亡国女王，离别人间的心情仿佛就像去赴情人的约会那么轻松，“死神的打击就像怀念情人手里的一掐？虽然疼，却是好称心适意！”她把死亡看成了人世的爱情的延伸。

本世纪初，著名莎剧评论家布拉德雷论及这个悲剧时指出：在这作品里看不到“大悲剧的惊心动魄的恐怖感”。在有一些评论家眼里，它的男贪女恋的最终下场缺乏一个悲剧应有的道德意义上的训诫作用。

但是贝文敦在他的“新剑桥版”导言里很有见地地指出：安东尼并非李尔王、麦克贝斯意义上的悲剧主人公；《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的体裁（genre）是莎士比亚的一种创新，适应了他对于男女主人公的双重透视：他们的所作所为带来了自我毁灭，可是一切失去的却在这自我毁灭中得到了补偿，一切苦恼都告消失。

贝文敦还说，从戏剧结构而言，《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又展现了莎翁的实验性的、非亚里士多德化的处理戏剧题材的一种独到的手法。[132]

这个悲剧的戏剧时间前后覆盖11年——公元前40年（罗马告急）到公元前30年（双双殉情）。戏剧场面跨越了欧、非、亚三洲：亚历山大城—罗马—墨西那—叙利亚—雅典—阿克兴海岬—埃及陵墓等地；尤其到了第三幕、第四幕，两雄对峙，场景调动更是频繁，不断地往返跳跃。如果根据西欧古典主义戏剧所信奉的“三一律”去衡量《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那么这个悲剧可说十分出格。无怪从约翰逊（十八世纪中叶）到布拉德雷（二十世纪初）都指责这个悲剧结构过于松散，布拉德雷甚至认为在莎翁的所有悲剧中，它是“结构欠缺最为突出的一个”。

但是现当代莎学家们对于英国伊丽莎白时代的舞台结构，以及并非写实性的景随情移的舞台演出方式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加以经常出现在银幕上的蒙太奇镜头向当代观众雄辩地证明了这是有特殊效果的艺术手法；这些都促使人们感悟到舞台场景来回穿梭于双方敌对阵营之间，正是为了加强双方政治、军事上形势的对比。这很可以说是早在三个半世纪之前，为了提高剧场情绪，莎翁大胆地在舞台上运用了近似电影中的蒙太奇手法。戏剧大师莎士比亚的舞台艺术就像他对于人生的透视不断地在发展。

因此现代学者们重新审视《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都认为这个悲剧是莎翁的艺术成就最高的戏剧之一，是莎翁的所有的悲剧中最为匠心经营的一个悲剧。[133]

[1] Coleridge：Essays and Lectures on Shakespeare （1930），p.97.

[2] D.Zesmer：Guide to Shakespeare（1976）p.364.

[3] W.Hazlitt：Characters of Shakespeare's Plays，p.73.

[4] C.Sisson：“Shakespeare：the Complete Works”（1953）， p.1125.

[5] The Riverside Shakespeare （1974）， p.1346.

[6] Bradley：“Shakespeare's Antony and Cleopatra”（1901），载Casebook Series，p.80.

[7] 见第四幕第二景。

[8] 见第二幕第七景。

[9] 见第五幕第一景。

[10] 见第二幕第二景。

[11] 富尔维雅，安东尼的发妻。

[12] 下巴光光的恺撒，当时（公元前40年）恺撒二十三岁，比安东尼小二十岁。

[13] 台伯河（Tiber），意大利中部、流经罗马的河流。

[14] 头上长一对角，意即妻子有外遇。

[15] 希律王（Herod，公元前73～公元4），犹太王国的暴君，曾下令屠杀伯利恒的男婴。

[16] 有名无姓，指私生子。

[17] 尼罗河涨水是丰年的预兆，夏蜜安说的是反话。

[18] 当时认为性欲旺盛的妇女手心潮润多汗。

[19] 伊拉丝意谓她不在乎丈夫的鼻子多长（言下之意希望在别的生理部位上，他比夏蜜安的丈夫强）。她这话带有色情的意味。

[20] 爱希斯（Isis），埃及神话中司生育和繁殖的女神。

[21] 拉比纳斯（Labienus），曾支持勃鲁特斯反对罗马三执政，曾借了安息（位于今伊拉克和伊朗）的军队进犯罗马在小亚细亚的行省。

[22] 西锡安（Sieyen），在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东北部。

[23] 在充满肉欲气息的埃及宫廷中，出言吐语常沾染上“性”的色彩，这里借取笑埃及女王感情脆弱，一下子昏死过去，暗喻性欲达到高潮时的昏迷状态。

[24] 塞克特斯·庞贝（Sextus Pompeius，约公元前67～前35），罗马大将庞贝之子，曾任海军统帅，率领舰队攻占西西里，后和罗马开战，公元前36年战败后，逃往小亚细亚，为罗马军队俘虏，并被处死。

[25] 霍林舍德的《编年史》（1586），记载了当时的一种迷信观念：“把一根马尾浸在一满桶净水中，不久马尾就扭动起来，有了生命。”（《编年史》是莎士比亚常读的书）

[26] 女王佯装快昏倒过去，挥手叫安东尼站远些，好让她透过气来。

[27] 多长出那么几寸，原文“I would I had thy inches”，语意双关：1． 指身高而言（可译做“多长高那么几寸”）；2． 指男性器官。女王意谓，如果她身为男子汉，受了安东尼的侮辱，定要找他决斗。

[28] 罗马的元老院曾公开谴责塞克特斯·庞贝为不法之徒。

[29] 意谓放我走吧，看我离别后是否仍然那么爱你。

[30] 罗马的巨神，原文为“Herculean Roman”（属于赫克勒斯的罗马人）。安东尼自称是希腊罗马神话中的大力神赫克勒斯的后代。

[31] 公元前43年，居里厄斯·恺撒在罗马元老院遇刺，元老院又派潘萨（Pansa）等两执政带兵把死者的亲信安东尼及其部队驱逐出意大利边境；在莫台那（Modena）一役，两执政阵亡，但安东尼被迫向西撤退，通过阿尔卑斯山时，饥寒交迫，困苦万状。

[32] 意谓你要我不再思念安东尼，就是要我反叛我和他的爱情。

[33] （希腊罗马神话）天帝把维纳斯嫁与丑陋的锻冶神伏尔甘为妻，但她私下做了战神马斯的情人。

[34] 宝剑和盾牌，原文为“the arm and burgenet”（右臂和头盔）。作为攻击和防御两种力量的象征。

[35] 据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居里厄斯·恺撒和西尼斯·庞贝曾先后是埃及女王的情夫。西尼斯·庞贝（战死于公元前45年）是“伟大的庞贝”的儿子，莎士比亚在这里把父子二人混为一谈了。

[36] 指居里厄斯·恺撒。

[37] 一个人都不剩，指所有的埃及人都被她打发赶奔罗马，为她送信去了。

[38] 寡妇，指克莉奥佩特拉。按古埃及王室传统，她与其弟托勒密十三世结为夫妇，共同执政。后姐弟反目，兵戎相见；克莉奥佩特拉势力薄弱，投靠罗马执政居里厄斯·恺撒。公元前47年，托勒密十三世被罗马军队击溃，逃亡时被杀。

[39] 扯对方的胡子，在伊丽莎白时代视作侮辱性的行为；艾诺巴勃斯意谓，他希望安东尼留着胡子（就是不修剪），看恺撒敢不敢来扯。

[40] 到安息去，参阅第一幕第二景使者的告急：“拉比纳斯……带领安息军侵犯亚细亚……”文提狄斯奉命与安息军作战，取得胜利。安东尼说这话时，似有亲自出征之意。

[41] 恺撒和安东尼两个政敌都打定主意要显示出比对方更懂得礼貌，因此说了一番客套话。

[42] 凭她那份精明，指富尔维雅有意闹得天翻地覆，好逼着安东尼不得不离开埃及，赶回意大利收拾残局。

[43] 中了邪，安东尼在这里自认曾有一段时间沉溺于酒杯中，以致处理事务有失当之处。

[44] 你只是个军人，意即你不懂得政治。

[45] 安东尼的母亲和妻子逃出意大利本土，在西西里岛曾受到庞贝的礼遇。

[46] 密西那（Misena），海岬名，在那不勒斯海湾的西北端。

[47] 指埃及女王曾为居里厄斯·恺撒生一男孩。

[48] 听他的，指安东尼的对手恺撒而言。

[49] 指密西那山。敌军（庞贝的军队）就驻扎在附近。参阅第二幕第二景。

[50] 原文“his Sword Philippan”，指公元前42年，安东尼为被暗杀的恺撒报仇，在希腊山城腓利比（Philippi）一役，击溃罗马贵族勃鲁托斯和卡修斯的军队时所使用的那把剑。

[51] 水仙花，原文“Narcissus”，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临溪照影，顾影自怜，死后化为水仙花。

[52] 此句意谓：原来安东尼并不像我所想的那么好，相形之下，恺撒也未必像我所说的那么不行。

[53] 据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公元前39年，罗马三执政在密西那山头与庞贝进行谈判。罗马军队驻扎在陆地，庞贝的舰队停泊在附近海面。双方交换了人质，以保证彼此的安全。

[54] 就在海面上和你周旋好了：译者按，这句话由安东尼说来，有悲剧性意味，似乎正是他日后轻率地在海上迎战失败的预言。

[55] 意谓如果你野心太大（我们的这些条件不能使你满足），那么你是不会有便宜的。

[56] 庞贝有意提起居里厄斯·恺撒（埃及女王过去的情夫），语带讥讽，引起安东尼的不快。

[57] 居里厄斯·恺撒当时遭埃及军队围攻，恺撒固守城堡，失势的克莉奥佩特拉要投奔恺撒，由心腹阿坡罗陀勒斯驾小舟至城墙下，把她裹在毛毯里，捆紧后，扛着她进入城内，终于见到了恺撒。

[58] 这话可能有两层意义：1. 指她们的表情不是真诚的；2. 指她们的脸蛋涂脂抹粉，并非本色。

[59] 俗语有“鳄鱼的眼泪”（假慈悲），安东尼因而由鳄鱼扯谈到眼泪。

[60] “做主”，针对安东尼所说：逢场“作戏”而言。

[61] 兄弟俩，指安东尼和恺撒郎舅俩。

[62] 那三位在签字，指恺撒等罗马三执政彼此之间签署盟约。

[63] 为郎君憔悴的黄脸病，酒醉后脸色不好，语带讽刺。莱比多斯虽然列为三执政之一，势力单薄，不得不处处讨好恺撒和安东尼两巨头，很像女孩子般只想讨人欢心。

[64] 意即笨拙的甲虫必须借助双翼才能飞得起来，这是对于无能而跻身于三执政的莱比多斯的嘲笑。

[65] 古罗马的贵族妇女注重仪表端庄稳重，使者为了迎合女王心意，用“一具躯体”、“雕像”、“爬”等话丑化屋大维娅。

[66] 重新向庞贝开战，安东尼指责恺撒“不该并吞了庞贝在西西里岛的领土，又不把他在岛上应得的那一份分给他。”还立下遗嘱，参阅《居里厄斯·恺撒》第三幕第一景。

[67] 安东尼意谓，等你明白了双方的是非曲直，你就不可能袒护谁，而会站在那理直气壮的一边。

[68] 像这样，爱洛斯一边说，一边模仿着他的主帅，猛踢铺在舞台上的干草。

[69] 这计划准会落空，艾诺巴勃斯预见到他的主帅想去的不是意大利，而是回到埃及女王的身边。

[70] 托林（Toryne），在阿克兴海岬附近。

[71] 公元前48年，居里厄斯·恺撒在法萨利亚（Pharsalia）一役，以寡敌众，出奇制胜，击溃了庞贝的大军。

[72] 要保全实力（Keep Whole），意谓不要把兵力分散。

[73] “新剑桥版”在这里另分一景。这一幕，几种现代版本根据剧情，第三幕分景都较频繁，共十三景，译者从之。较早的版本分为十一景。（原始的“对开本”除标明第一幕以外，不分幕、景。）

[74] 据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所述，埃及女王所乘旗舰名为“安东尼号”，拥有战船六十艘。

[75] 老兵斯卡勒，编者们认为他即是前面第七景出场向安东尼劝谏的“兵士”。（这里的“老兵”系译者所加）

[76] 他早已不是他自个儿了，意即安东尼已不配称作安东尼了。

[77] 拿着剑就像在跳舞，取笑恺撒不是真正挥剑作战，只会摆花架子。下文“他只是袖手旁观”，也是指恺撒而言。

[78] 那个教书的，指女王和安东尼所生的孩子的老师。当时众叛亲离，无人可以信托，安东尼只得派遣教书先生作为求和的使者。

[79] 意即埃及女王将引咎自退，但希望由她的后裔继任王位，保全埃及王国。

[80] 意即你就不会因为向女王献媚而挨鞭子了。

[81] 在安东尼的得到解放的奴隶中，希巴克（Hiparchus）首先背弃安东尼，投奔恺撒。

[82] 意谓照亮地球的月亮（喻女王）要离地球（安东尼自喻）而去了，安东尼也就完了。

[83] 恺撒里昂，埃及女王和恺撒所生之子。十月怀胎的结晶，指埃及女王和安东尼所生的子女。“新剑桥版”指出，一个妇女所能立下的最沉重、悲痛的诅咒，莫过于让报应落到自己子女的头上了。

[84] 我就饶了一条命，指当初他对待战俘十分宽大，往往网开一面，并不苛求赎金。

[85] 在古代，每逢瘟疫爆发，十分可怕，死难人数比一场战争更惨重；安东尼在这里夸耀自己杀伤的威力不亚于一场大瘟疫。在中世纪的寓意画里，死神（直立的骷髅）手握长柄的大镰刀。

[86] 二十个对你一个，意即他稳操胜算，不屑跟你决斗。

[87] 胜家拿全份（take all），全份，指赌注而言，即拼个你死我活。“新剑桥版”指出，艾诺巴勃斯已有叛离之心，这里语意双关。中译文也可理解为他将归顺“胜家”——即恺撒。

[88] 意即许多小国国王在我面前也像仆人般垂手听命。

[89] 安东尼和众侍从一一招呼，细算一下，至少有六人；原始版本的［侍从三四人上］应是虚数。

[90] 老天可决不容许呀！其意相当于我国旧剧中所说：“折煞小人们也！”

[91] 基督教会主持的婚礼有“直到死亡把我们分离”之语。

[92] 给我的心披上了铁甲，意即你的爱情鼓舞了我的英雄气概。

[93] 你看见吗，带有夸耀的语气：瞧，我们的女王多么心灵手巧！

[94] 暴风雨的怒吼声，意即谁敢跟我拼杀，我的钢刀将骤雨般降落到他的铁甲上。

[95] 帝王的专职，指战场上的拼杀。

[96] 艾诺巴勃斯呀！安东尼的自语，似乎在感叹我竟会失去了这么一个部下！

[97] 三方世界，指欧、亚、非三洲构成的古罗马时代的世界。古罗马人以橄榄枝象征和平、繁荣。

[98] 像是个H，意即横倒过来看。

[99] 赫克托（Hector），希腊史诗《伊利亚特》中的英雄人物，面对强大的希腊军队，奋勇抗战，捍卫祖国。

[100] 他们，指安东尼所统领的海军。

[101] 玩弄过多少男人的淫妇，原文是“Triple-turn'd whore！”意谓她曾玩弄过三个男人，指居里厄斯·恺撒，庞贝，和他安东尼本人。

[102] *出一文钱，从Thirlby校订：“for doits”，原文为“for dolts”。

[103] 意谓这一死可以免除日后许多比死更痛苦的羞辱。

[104] （希腊罗马神话）人头马身的尼苏斯（Nessus）为赫克勒斯用毒箭射死，临死前把浸透毒血的衬衣送给赫克勒斯之妻，诡称让她丈夫穿上，可永保丈夫的爱情。她信以为真，派侍童送去，赫克勒斯穿上身后，顿时痛苦不堪，把侍童从山顶投入海中，又自焚而死。安东尼奉赫克勒斯为自己的祖先。

[105] 埃阿斯系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英雄。阿喀琉斯战死后，他的盾牌给了俄底修斯，为此埃阿斯盛怒而至疯狂，最后自杀身亡。起初希腊人不愿将他埋葬，后因俄底修斯的恳求，才将他隆重入殓。

[106] 你看得见我吗？安东尼自认为只剩了往日的伟大的安东尼的一个影子，名存实亡，故有此问。

[107] 安东尼意谓他和埃及女王这一对情侣在幽冥的乐园里将比古代迦太基女王和她的情人埃涅阿斯这一对更受到幽灵们的仰慕。

[108] 意即别害怕，别吓得脸无人色。

[109] 这么交叉着双臂，安东尼说到这里，随即做了一个双臂被捆绑的姿势。

[110] 意谓原谅我不能听从你的命令。他说这话时，我们可以想像，用手紧护自己的剑。

[111] 你说过了，意即你方才说过的话就算已向我告别了。

[112] 译者按，德西塔转身就走，不留一句话，也许由于内疚，也许急于去向恺撒邀功，加上做贼心虚，不愿让别人看到他偷走了安东尼的佩剑。

[113] 我不敢，指不敢下楼来打开墓门迎接他。

[114] 根据《希腊罗马名人传》记载，埃及女王不敢打开陵墓大门，而是从高处的窗户上放下吊索，她亲自和两名侍女把安东尼拉上来，接进陵墓。

[115] 罗马人被一个罗马人英勇地制服了，安东尼已在前面表白：“并不是恺撒的刚强推翻了安东尼，而是安东尼他自己战胜了自己。”

[116] 墓门紧闭，无法进入。据《希腊罗马名人传》记载，普洛丘里在陵墓处架一梯子，与高处窗口的女王对话。

[117] 埃及女王在作谨慎的试探，暗示处在敌人的包围中，她所能期待的只是被作弄、被欺骗；轻易信任对方，那是太危险了。

[118] 这时普洛丘里已登上梯子，翻越窗口，进入陵墓。

[119] 尊称克莉奥佩特拉为“女皇”（empress），而不称“女王”（queen），这是道拉培拉有意对她的奉承，仿佛承认她才是安东尼的妻子，并非屋大维娅。安东尼征服东方许多王国，被奉为“皇帝”。

[120] 加于我们的伤害，主要该是指女王从他妹妹屋大维娅身边夺走了安东尼。

[121] 女王紧接恺撒所说“我走了”而言，意谓你到哪里都可以来去自如——这世界是属于你的。

[122] 据《希腊罗马名人传》，埃及女王隐瞒上报财产，是巧妙地制造假象，蒙蔽恺撒，以为女王想偷生人间，并无自杀的念头。

[123] 莉维雅是恺撒的妻子。

[124] 如果你是男子汉，事实上塞琉克斯是埃及王宫里的太监，算不得男子汉。

[125] 辱没我自己，指含垢忍辱、偷生人间。

[126] 男扮女装，当时没有女演员，舞台上的女角由童伶扮演。

[127] 我们不妨想像：这位乡下佬和女王拉扯个没完，最后是让夏蜜安把他半拉半推地送出去的。

[128] 古代希腊哲学家认为：自然万物由风、火、水、土四大元素所构成；莎翁根据传统观念，把后二者看成重浊、卑劣的元素，前两者为轻盈、高贵的元素。

[129] 东方的明星，指以“维纳斯”（Venus）为名的金星，在第二幕第二景中艾诺巴勃斯把埃及女王比作爱神维纳斯。

[130] 我要玩去了，女王曾向伊拉丝说：“你干完了这份差使，我放你一直玩到那世界的末日。”

[131] 这儿是毒蛇爬过的一道痕迹，原文“This is an aspic's trail”也可解作：“这是毒蛇咬过的痕迹。”

[132] 见“新剑桥版”（1990）导言第17、32页。

[133] 见河滨版《莎士比亚全集》第1343页左栏。

前言

莎士比亚写下的四个罗马悲剧（包括《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以《科利奥兰纳》完成最晚（约1608年），但如果按涉及的历史年代排列，则四者中应是《科利奥兰纳》领先。它展现了公元前五世纪古罗马城邦的阶级斗争形势，由此引出了一个不可一世的英雄人物自取灭亡的悲剧。

不妨先从莎士比亚的叙事长诗《鲁克丽丝受辱记》说起，这叙事诗的历史背景和《科利奥兰纳》前后呼应。当时古罗马还处于“王政时期”，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国王塔昆是无道的暴君；诗篇所称颂的贞洁的女主人公为塔昆所强暴，这色狼就是暴君塔昆的儿子。罗马贵族群情激愤，推翻了暴君的统治，从此建立了由贵族元老们掌握政权的共和政体。事约在公元前509年。

专制的暴君被推翻了，但是在罗马共和城邦统治下，人民并没能过上温饱安定的日子。政治权力操纵在元老院的大贵族手里，平民以耕地为生，只有小块土地，一旦国家有事，必须抛下家园，应召入伍。共和城邦成立伊始又战事频繁（逃亡在外的暴君勾结邻邦，屡屡入侵），下级士兵解甲归田，发现田园已经荒芜；雪上加霜的是，贵族豪门不仅向他们催交高利贷的债款，还囤积粮食，谷价飞涨。出现在这悲剧中的劳动人民，已陷于赤贫，悲愤地控诉道：“让我们忍饥挨饿，他们的谷仓却堆满粮食，颁布了庇护高利贷的法令；针对有钱人的法令取消了，替代的是苛刻的束缚穷人的条文，这是每天都有的事儿。咱们要是不死在战场上，也会死在他们手里！”[1]

在这样的情况下，阶级矛盾不可避免地日趋尖锐激烈。罗马共和城邦的早期历史可说贯穿着平民反抗贵族压迫的阶级斗争。

悲剧一开始（约公元前494）就显示出整个城邦分化为两极，阵营鲜明： 忍饥挨饿的平民群众和骑在人民头上的贵族阶级。粮食问题成为当时最突出的社会问题。“天神降五谷不仅为富人。”这是穷人们的信条。“饥饿可以推倒石墙！”这是他们的口号。

现在，横下心来的穷人们拿起棍棒等作为武器，冲上了街头，准备造反了。带头的一个站出来怒吼着：“你们都下定决心了吗？——宁可死不愿挨饿。”他一呼百应，齐声的回答是坚定的。他随即又指出了一个为大家所切齿痛恨的“人民最大的公敌”，那人就是贵族马修斯（后来又尊称为“科利奥兰纳”），“让我们把他杀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吃到便宜的粮食了。”

“饥饿”这一个最可怕的词几乎成了穷人们的最有力的动员令。带头的继续鼓动道：“那些掌权的吃饱喝足了，剩下的才救济我们。要是他们趁着那些过剩的食品还没有发霉变质就施舍给我们，我们还会以为他们的救济是出于人道之心……他们的收获来自于我们的苦难。”[2]

在死亡和饥饿之间，穷人们已作出了决定： 宁可死！一场揭竿而起的斗争眼看就要爆发了。这时候来了一个老狐狸贵族米尼涅斯，试图安抚愤怒的群众。他讲了一个“肚子和四肢的寓言”，要群众相信，劳心者食于人是天经地义的。他竭力掩盖阶级压迫的实质，把人祸说成天意：“因为这次灾荒是上天而不是贵族造成。……他们像父亲般爱护着你们，你们却把他们当仇敌咒诅。”

这些欺人之谈立即遭到了反驳。但不管怎样，此人还算是贵族中的温和派，还试图在两个对立的阶级之间有所沟通。正在这时候，马修斯，那个死硬派贵族赶来了。群众把他看做头号公敌完全有理由，瞧他气焰多么嚣张，杀气腾腾地威胁说：

让我来试试我的宝剑，我会

尽量把我的枪尖往上挑起，将那

成千个砍成碎段的奴才堆成尸山。[3]

这悲剧一开始就仿佛在我们面前展开了一页形象化了的有声有色的古罗马史。读者仿佛被带到了现场，感受着古罗马城邦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剧作家让人物自己跳出来说话，他本人退居幕后，并不表态。但是我们可以感受到，他的同情在于受苦受难的贫民这一边。他理解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愤怒，那一片求生的呐喊是理直气壮的要求。这份深厚的理解也就是可贵的同情。

另一方面，安排马修斯，这个贵族阶级的代表性人物在群众的反饥饿浪潮中上场，把自己的狂热的阶级偏见、可怕的惟我独尊的狂妄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这里，剧作家显然持冷峻的批判态度。

莎士比亚笔下的小人物都很活跃，富于生气，他们的插科打诨调剂了或是烘托了戏剧气氛；当然，戏剧中的男女主人公照例是帝王将相，淑女贵妇。难能可贵的是，在这个罗马剧中，剧作家把近三百行的一场重头戏（不是过场戏，不是插曲），交给了一群不留姓名的小人物，写出了穷人眼里所看到的一个贫富悬殊的不公平的世界，让他们如火如荼的呐喊和挣扎为全剧叩响了一个沉重的基调。

伏尔斯人突然发兵侵犯罗马，突出的民族矛盾使罗马城邦内部的阶级矛盾暂时缓和下来。马修斯一马当先，杀入敌军重围，攻下了敌人的科利奥里城；他凯旋而归，获得了“科利奥兰纳”的荣称。这时候的他，荣誉达到了顶峰，被包围在一片歌颂声中。没想到他并不领情，却冷冷地说道：

你们这样用过分夸大的

言辞向我欢呼，倒好像我喜欢让这

微不足道的一点本事，用谎言作为

调料来大加渲染。[4]

难道这是在荣誉面前的谦虚吗？不，是目空一切的高傲： 接受了赞美岂不自贬身份，仿佛他干下惊天动地的英雄业绩只为了讨别人的一声好。别人说好说歹跟他不相干，他心目中只容得下他本人。除了顶天立地的自己，能在他心中占据一席位置的只有他母亲了。他用行动证明他是个超人，只是为了好有骄傲的资本，同时也为了沙场上的荣耀传到他母亲耳里，能博得她赞许的一笑。群众早就一针见血地指出： 他干下轰轰烈烈的事迹并非为自己的祖国，“他这么做却是一半为了讨好自己的母亲，一半出于满足自己的骄傲之心。在他身上，骄傲和勇猛占有同等的分量。”[5]

这老子天下第一的性格是他母亲一手造成的。不过在做母亲的嘴里，骄傲被说成了“荣誉”。值得用生命去博取的美德就只有“荣誉”；这至高无上的荣誉观念从小就灌满在孩子的心灵里。

这一对母子之间存在着一种千丝万缕，说不明、割不断的感情纠葛，也许只有借用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说才能理得清楚吧。伏伦妮娅是一个麦克贝斯夫人式的有强烈野心的女人。一个军人的荣誉——去向血肉横飞的沙场追求的荣誉，被这位贵妇人看得比一切都高贵。可惜这却是一个妇道人家所无从实现的野心啊。青春守寡的伏伦妮娅把她的全部野心都寄托在她儿子的身上了。野心代替了母爱，她是这样说的：

当他还是个体质娇嫩的孩子，是我所生的惟一的儿子时；当他的青春美貌吸引着众人的眼目；当帝王们整日的请求都无法使母亲让他离开自己一刻的时候，我却想到名誉对于这样一个俊美之躯是何等的重要……我高高兴兴地让他出去追寻危险，在危险中他或许会赢得声名。我送他去参加一场残酷的战争，当他从战争中归来时，头上戴着树叶编织成的荣冠。[6]

在广场上迎候凯旋而归的儿子时，一个贵族问她的儿子受伤没有——每次从战场回来，他总是受了伤。儿媳妇听说丈夫受伤，急坏了，痛苦地连声说：“哦，不，不，不！”可是做母亲的却欣喜若狂地感谢神明：“他是受了伤！”[7]

她如数家珍地告诉对方，他儿子初上战场，身上留下七处伤；这次出征前，他全身共有二十五处伤痕，现在她的儿子又要添上新的光荣标记了。做母亲的感到无比的骄傲，在她心目中，她儿子俨然是一尊叱咤风云的战神：

在他的身前，总有鼓角相迎；在他身后，留下一片泪海：他强健的臂弯里藏着幽冥的死神，在一举一落之间敌人便命丧黄泉。[8]

伏伦妮娅的这一股不寻常的强烈母爱几乎吞噬了一切感情，甚至沾染了一层性爱的色彩，成了一种变态心理。难得听到做母亲的会向儿媳妇这么表白自己对儿子的爱：

如果我儿子是我的丈夫，我宁愿他离家在外去争取光荣，也不愿他贪恋床笫之欢，缠绵儿女之情。[9]

马修斯称呼母亲是“塑造我躯体的高贵的原型。”[10]其实更重要的是，他的精神面貌也完全是从他母亲的模子里浇铸出来的。每次他从战场回来，做母亲的便抚摩着儿子身上的每一处伤痕，她所感到的狂喜就像守财奴计数着一个又一个锃亮的金币，她眼里闪射出异样兴奋的光彩，她耳边仿佛听到了每一处伤痕都在大声宣告他儿子的至高无上的荣誉。

有其母必有其子。沙场上的呐喊和拼杀，在儿子的思想深处，也就体现了生命的最高价值，人生的全部意义也尽在于此了。这大千世界的其他一切，都不在话下，不值一提。

他是他妈妈的好孩子，长着战神般魁梧的体格，精神上却始终是个没长大的、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的大孩子。他只懂得、只崇拜匹夫之勇，因为只有所向无敌的狠劲带给他妈妈最大的欢乐。性心理学家荣格曾把丹麦王子的复仇行动一再拖延归之于恋母情结；如果在人类心理成长过程中确实存在着恋母情结这么一个过渡阶段，那么用恋母情结来说明眼前这一个心理上始终没有成熟的大孩子的心态，也许更加确切吧。

儿子凯旋荣归，跪倒在伏伦妮娅面前时，这位罗马贵妇人认为她每一个愿望都实现了，只差一件事。果然，她儿子随即被推举为执政候选人，一旦儿子获得正式任命，成为执政——任期为一年的罗马城邦的最高统治者，那么她可以宣称她这一生一无遗憾了。

正式任命，必须经过一个例行的仪式，需要候选人披一身粗布长袍，站在罗马广场上，向每一个公民袒露自己为国立功的伤痕，和悦谦虚，取得人民的好感和赞同。

人民群众是通情达理的，他们并不记恨，对他的功绩是赞赏的。“要是他把伤口给我们看，把他的功绩向我们讲述……我们一定会告诉他我们已慷慨地接受了它们。”“要是他能为老百姓讲话，那么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他更胜任的人了。”

可是要一贯鄙视群众的马修斯毕恭毕敬地从群众手里乞取恩惠，岂不是奇耻大辱？“叫他们把脸洗一洗，把牙齿刷干净。”他站在广场上，板着脸，问走近他的平民：“我倒要请问，向你们讨一个执政要付多少价钱？”回答是心平气和的：“那价钱就是您必须和颜悦色地请求。”另一个平民十分诚恳：“我们希望您是我们的朋友，这样，我们就会诚心诚意地投您一票。”[11]

可是两个护民官比群众有更高的政治警惕性，更丰富的政治斗争经验，提醒群众道：

要是他仍旧怀着恶意，继续做

平民百姓的死敌，

那么你们所投的票，岂不要成为

你们自己的咒诅。[12]

面对着两位护民官的问话，马修斯暴跳如雷。在旁边的元老们急坏了。一再提醒他：“安静些，安静些。”“别再说啦，我们求您。”可是在某些场合该理智些，该冷静，要控制自己的舌头，这一点却是他母亲从未教导过的。他的作风是，一旦激动了，冒火了（这在他是常有的事），想到什么就冲口而出了：“怎么！别再说了！……现在我要不惜喊破我的/肺部，向你们大声疾呼，提醒你们/防备这些毒疹，这些我们虽然鄙薄，/却会沾染上身的毒疹。”

护民官针锋相对地讽刺道：“您谈起人民，/好像你是惩罚人间罪恶的天神。/别忘了，你自己同样是有弱点的凡人。”

不把事情完全搞砸了马修斯决不罢休。他肆意谩骂。恶毒的侮辱，招来了群众的一片怒喊声：“打倒他！”最后，只能由母亲亲自劝导她的大孩子了；可绝不是晓以大义，例如“没有人民，哪来什么城市？”[13]母子俩一个鼻孔出气，都鄙视平民阶级，平民群众在她眼里都是天生只配做几文钱买卖的贱货。她试图用儿子能懂得的语言开导他：“你太固执了。”“我听你说过，在战争中，/荣誉和权谋就像一对亲密的朋友/不可分离。若真是这样，请告诉我，/在和平时期两者如不能结合起来，/能否独立存在？”“在和平时期，万一同样/需要权谋，它为何不能与荣誉/并存不悖呢？”

明枪交战之外，还得另有隐蔽的一手，这母教很高明，可惜来得太晚了。她儿子的性格早已像铁板一般定型了，扭不过来了，无非白费口舌而已。做母亲的无可奈何地叹气道：“你的勇敢是吮吸了我奶汁才获得的，你的骄傲却属于你自己。”[14]她这话说错了。这扎根于阶级偏见的骄傲，同样是从母亲的奶汁中吸吮来的啊。

马修斯不愧是他妈妈的好儿子，他不怕再一次肆无忌惮地用激烈恶毒的言词冲撞护民官，激怒聚集在广场的群众。他终于作为罗马城邦的敌人被驱逐出境。跨出罗马的城门时，他扔下一句话：“是我放逐了你们！”真不愧“英雄”本色。这倒过来说的话无异在宣布： 现在祖国成了他的敌人。

他毫不犹豫地投奔了敌人，他已没有祖国的观念了。他带领伏尔斯人的军队直逼罗马城下。复仇的火焰在他心里燃烧着。当初他扬言要把几千个贱奴都宰了，用枪尖挑起来，能挑多高，尸体就堆积多高；可现在，整个城邦都成了他仇恨的目标——包括那许多“没骨气的贵族”在内，竟容忍那些奴才们聚集起来，把他轰出了罗马城。[15]

罗马城内慌作一团： 末日来临了。统帅，元老们亲自出城向马修斯求情，讨得的却只是这样一句污辱性的答复： 他没有这个耐心，/等着把他们从一堆发霉的臭糠屑中/拣选出来。他说为了不忍心烧去/一两粒可怜的谷子，而忍受难闻的/气味实在太傻。

最后，披着丧服的母亲带着他的妻子、孩子，来到了敌人的营帐，一齐跪倒在他的跟前。可是超人般的他已经六亲不认了：“可是去吧，/温柔之情！一切天性中的约束和/特权，都被打破吧！……我要巍然屹立，仿佛我是自己的/创造者，不知道还有血缘亲族一样。”[16]

母亲的性格同样刚烈，同样把话说尽说绝：“我宁可让你从亲生母亲的/身上踩过，也不让你攻打自己的祖国。”[17]落到了这一步，做母亲的这才痛心地感悟到，她一心扑在儿子身上的教育彻底失败了——这不懂得慈悲、没有宽容的胸怀，排斥了推己及人的爱，割断了人际的感情交流，只知道为野心所驱使的荣誉高于一切的母教！绝望的她最后带着儿媳妇、小孙子离开军营时，给她从前的儿子留下了从母亲的嘴里所能吐出的最可怕的话：

这人认伏尔斯人为母，

他的妻子是在科利奥里，他的儿子

也许像他一样。开口叫我们走吧。

在我们城市被焚之前，我不会再

求你了，但到那一天，我还会

再说几句的。[18]

将在一片火海中吐露的，该是撕心裂肺的母亲上达天庭的对自己亲生儿子的一声诅咒吧。

瞧吧，马修斯遭到了双重的放逐。首先是祖国的判决： 肉体的被放逐。他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被他唾弃的城市，甚至扬言：“是我放逐了你们！”

现在更添上了母亲的判决： 血缘上的被放逐。这个极端的个人主义者成了被割断了人间一切感情纽带的最彻底的独夫。从此他无根无胚，无所寄托，只能永远漂泊于天地之间，像一个游魂了。

他认输了——他这辈子第一次认输了，生平第一次屈服了。母亲的判决使他再抬不起头来。他只知道追求荣誉的一生成了最可耻可卑的一生。他的精神世界崩溃了。千家万户的罗马城邦将继续存在，拥有它的未来；而他却没有明天了。这个失去了生活的目标、失去了生命的意义的人只落得走向灭亡的道路。这是他最终的选择。

方平

剧中人物

凯厄斯·马修斯 后称凯厄斯·马修斯·科利奥兰纳

伏伦妮娅 他的母亲

维吉莉娅 他的妻子

小马修斯 他的儿子

瓦莱丽雅 维吉莉娅之友

米尼涅斯·阿格利巴 科利奥兰纳之友

罗马传令官

塔勒斯·奥菲迪厄斯 伏尔斯大将

奥菲迪厄斯的副将，他的党羽们

阿德里安 一伏尔斯人

尼卡诺 一罗马人

场景

罗马，科利奥里

第一幕

第一景 罗马，街道

［一队叛乱的市民上，手持棍棒和其他武器］

市民甲

在我们继续往前走之前，先听我说两句。

众市民

说吧，说吧。

市民甲

你们都下定决心了吗？——宁可死不愿挨饿。

众市民

都下定了，下定决心了。

市民甲

你们首先要知道，凯厄斯·马修斯是老百姓的头号敌人。

众市民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

市民甲

让我们把他杀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吃到便宜的粮食了。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吗？

众市民

不要多说了，咱们干吧。走，走！

市民乙

听我说一句，各位好市民。

市民甲

我们不过是穷百姓，贵族才是“好”市民。那些掌权的吃饱喝足了，剩下的才救济我们。要是他们趁着那些过剩的食品还没有发霉变质就施舍给我们，我们还会以为他们的救济是出于人道之心；但他们太抬举我们了。我们那副骨瘦如柴的苦相，我们那副受苦受难的模样，是一张用来衬托他们财富的清单；他们的收获来自于我们的苦难。让我们举起钉耙来报仇雪恨，趁我们还没有瘦成骨架。天上的神祇知道我说这话是出于饥饿，而不是渴于复仇。

市民乙

你是将凯厄斯·马修斯作为特别攻击的对象吗？

市民甲

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 他是全体人民的众矢之的。

市民乙

你没有考虑过他为国家立下的功劳吗？

市民甲

很好，他的功劳是应该加以考虑的，但是他的狂妄自大已经把他的功劳抵消了。

市民乙

你可不要故意将他恶言诽谤呀。

市民甲

我对你说，他所做的那些使他名扬四海的事都只有一个目的： 虽然心地善良的人会承认那是为了他的国家，但他这么做却是一半为了讨好自己的母亲，一半出于满足自己的骄傲之心。在他身上，骄傲和勇猛占有同等的分量。

市民乙

他那自己都无能为力的天性，你却把它说成是恶行。你绝不能说他是个贪心的人吧。

市民甲

即使我不能这么说他，我也不会缺少责难他的理由。他有着难以计数的过失，谁要是重述一遍都会唇焦口燥。（传来呼喊声）

这是什么呼声？城的那一头也起来了。我们还待在这儿空谈些什么？到议会去！

众市民

走，走。

市民甲

且慢，看是谁来了？

［米尼涅斯·阿格利巴上］

市民乙

尊贵的米尼涅斯·阿格利巴，一个始终爱他百姓的人。

市民甲

他是个诚实的人，但愿其他人都像他一样！

米尼涅斯

同胞们，你们要干什么？手执棍棒

去哪儿？什么事？请你们告诉我。

市民甲

我们的事情元老院不会不知道；半个月来他们对我们想做的事已略有所闻，现在我们就要做给他们看了。他们说我们这些可怜的请愿者发出满口可怕的臭味，他们应该知道，我们还有一双可怕的手哩！

米尼涅斯

嘿，诸位师傅，我的好朋友，好邻居，

难道你们想要毁掉自己不成？

市民甲

不会的，先生，我们早已被毁掉了。

米尼涅斯

我告诉你们，朋友们，那些贵族

对于你们满怀仁慈关切。至于因为

贫困和饥荒，你们便要举起棍棒

来反抗罗马政府，那我奉劝你们

倒不如去打那老天，因为罗马政府

始终如一地替你们解除种种困难，

那困难比你们的反抗所造成的危害

要严重得多。因为这次灾荒是上天

而不是贵族造成，你们应屈膝哀求，

而不应举手反抗，这才对你们各位

有利。你们已被灾荒夺去了理智，

被带到更险恶的路上，你们诽谤

国家的舵手，他们像父亲般爱护着

你们，你们却把他们当仇敌诅咒。

市民甲

爱护我们！说得倒不错！他们从来没有爱护过我们。让我们忍饥挨饿，他们的谷仓却堆满粮食；颁布了庇护高利贷的法令；针对有钱人的法令取消了，替代的是苛刻的束缚穷人的条文，这是每天都有的事儿。咱们要是不死在战场上，也会死在他们手里！这就是他们对我们的爱护。

米尼涅斯

你们必须承认自己是伙居心叵测、

心怀恶意的家伙，否则就是一伙

没有头脑的傻子。我这就给你们

讲个有趣的故事，你们或许已经

听过，但我还得老生常谈讲一遍，

因为这故事符合我的目的。

市民甲

好，我们听着，大爷。但您不能随意编个故事把我们骗了，以为这样就可以把我们遭受的苦难掩饰过去。不过，要是您喜欢，就讲吧。

米尼涅斯

从前有个时候，身上的各个器官

起来向肚子造反；它们指责它说，

它像只无底洞占据着身体中央的

部位，终日无所事事，无所作为，

只顾着把食物往里面装，却从不

分担别人的劳苦；而其他的器官

有的管看，有的管听，还有的管

思想、教训、走路、感觉，它们

共同参与，来满足全身的需要和

爱好。然而那肚子这么回答——

市民甲

说吧，大爷，那肚子怎么回答来着？

米尼涅斯

我这就告诉你，那肚子冷冷一笑，

这笑声当然不会发自肺腑，但即使

这样（因为你瞧，我既然能让肚子

说话，当然也能让它冷笑）它用

嘲讽的口吻回答那些心怀不满的

器官，那些对他的收入嫉羡不已的

造反作乱的器官，就像你们一样，

因为元老们和你们的地位不同，

便对他们恶意中伤。

市民甲

肚子怎么回答？哼！

那戴着王冠的头，那警惕的眼睛，

那运筹帷幄的心，那打仗的手臂，

那作为坐骑的腿，那作为号手的舌，

联合起我们这个组织里各尽其职的

防御部门，要是他们——

米尼涅斯

他们怎么样？

这家伙抢在我前面说话了！你说

他们怎么样？他们究竟怎么样？

市民甲

要是他们受制于贪婪的肚子，那个

身上的下水道——

米尼涅斯

好，那便怎样？

市民甲

要是他们真的抱怨起来，那肚子

有什么话好回答呢？

米尼涅斯

我来告诉你；

只要你稍微有点耐心，不要这么

性急，你会听到肚子的回答的。

市民甲

你真会拐弯抹角。

米尼涅斯

听着，好朋友；

这个最尊贵的肚子说话相当慎重，

不像攻击他的人那样鲁莽从事，

他说：“不错，我的同舟共济的

朋友们，你们赖以生存的食物

是我第一个收下，此话毫不夸张，

因为我是整个身体的食品储存和

加工场。但是如果你们没有忘记，

是我通过你们血液之河把这食物

输送到心脏的宫殿和头脑的宝座；

并流经曲折的管道和各个脏器，

最强健的筋肉和最微小的血管得以

生存，都因从我这儿获得精力的

滋养；虽然在一时之间……”

听着，朋友们，肚子是这么说的——

市民甲

好，往下说吧。

米尼涅斯

“虽然一时间还看不出

我是怎样把食物输送给各个器官，

但你们可以查看我的账册，大家都

从我这儿领去食物的精华，留下的

却只是糟粕。”你们对此有何要说？

市民甲

这倒也是一说。你引用这话用意何在？

米尼涅斯

罗马的元老们就是这样一个好肚子，

你们则是作乱的器官。要是检查

一下他们日常讨论、关心的问题，

把有关大众福利的事仔细想想，

你们会发现你们所享受的公共福利，

无一不是从他们那儿得到，却不是

来自你们自己。不知你以为怎样，

你，这群人中的一个大拇脚指头？

市民甲

我是大指头！为什么是那个大的？

米尼涅斯

因为你是这场聪明的叛乱中最低贱、

最卑微、最不值钱的一个，却冲在

最最前头。一头羸弱不堪的猎物，

为了获取私利居然充当起领袖来。

可是你们准备好举起粗硬的棍棒吧，

罗马和那群耗子正处在决战的关头，

总有一方要遭殃。

［凯厄斯·马修斯上］

欢迎，尊贵的马修斯！

马修斯

谢谢，怎么，你们这些暴乱的无赖，

你们忍不住要发牢骚，就像生了疥癣

不搔就不甘心？

市民甲

你的奉承我们早已领教。

马修斯

奉承你们，无异于恭维心中厌恶的人。

你们既不要和平又不要战争，你们

这群恶狗，究竟要的是什么？战争，

让你们害怕，和平又令你们趾高气扬。

谁若信任你们，就会发现他寻找的

雄狮，不过是只野兔；寻找的狐狸，

不过是群笨鹅。你们比冰上的炭火、

阳光下的雹子更靠不住。你们的

美德就在于抬高地位卑微的罪犯的

身价，诅咒执法严明的法官。凡是

值得尊崇的，你们就憎恶；你们的

欲望，就像病人的胃口，最喜欢吃

那些加重他病状的食物。谁若是

指望你们的赏识，无异于用铅制的

鳍儿游泳，用灯芯草来砍伐橡树。

能相信你们吗，你们这该死的家伙？

你们每分钟都要变换一个思想，

刚才还痛恨的，现在却推崇备至；

刚才还赞美不已，现在却横加贬黜。

到处去鼓噪，攻击尊贵的元老院，

是怎么回事？若不是他们在诸神的

帮助下使你们慑于畏惧，你们早就

彼此相食了。

（向米尼涅斯）他们究竟要求什么？

米尼涅斯

要按他们的要求分配谷物，他们说

城里储藏着好多粮食。

马修斯

绞死他们！他们说！

他们只会坐在火炉旁边，假装知道

议会里发生的事情： 谁要升官了，

谁正得宠，谁将失势；急于拉党结派，

传播猜测中的联姻，以巩固党派的

势力；把自己不喜欢的人，放在

破鞋底下践踏！他们说谷子多的是！

要是贵族们愿意将他们的怜悯放在

一边，让我来试试我的宝剑，我会

尽量把我的枪尖往上挑起，将那

成千个砍成碎段的奴才堆成尸山。

米尼涅斯

不，这些家伙几乎全被说服了；

虽然他们行事鲁莽，却表现得极其

胆小。不过请问，那另外一批人

怎么了？

马修斯

他们被解散了。真该死！

他们说肚子饿，叹着气说了一通

俚语俗话： 什么饥饿能毁墙，什么

狗也要吃食，什么肉是为果腹，

什么天神降五谷不仅为富人。借助

这些片言只语，他们发泄自己的

怨怼，要求得到回答。他们的请愿

得到了允准，真是个奇怪的请愿，

可以置贵族于死命，令最大胆的人

为之失色——于是他们抛掷自己的

帽子，大声欢叫，比赛谁能把帽子

挂上月亮的弯钩。

米尼涅斯

允准了他们什么？

马修斯

他们可以自己选出五个护民官，

来保护那些聪明的平民。一个是

勃鲁托斯，一个是韦卢特斯，其余

我不知道。该死！这些贱民即使把

城头上的天拆了，我也不会答应

他们；他们会渐渐地蚕食我们的

利益，利用叛乱提出更多的要求。

米尼涅斯

真是怪事。

马修斯

走，回家去，你们这些废物！

［一使者匆匆上］

使者

凯厄斯·马修斯在哪？

马修斯

在这儿： 什么事？

使者

报告您一个消息，伏尔斯人起兵了。

马修斯

我听了很高兴： 这样我们就可发泄

多余的腐朽精力。瞧，元老们来了。

［韦卢特斯、勃鲁托斯、考米涅斯、拉修斯和其他元老上］

元老甲

马修斯，您最近说的话果真没错，

伏尔斯人起兵了。

马修斯

他们有一个首领，

塔勒斯·奥菲迪厄斯，他会让你们

知道他的厉害。我很羡慕他高贵的

品性，我若有权选择成为另一个人，

我希望是他。

考米涅斯

你们曾经交过手。

马修斯

要是世界的一半与另一半厮杀，

而他站在我们一方，那么仅仅为了

和他交战，我也会背叛自己的一方。

追猎他这样一头狮子，我会感到

非常骄傲。

元老甲

那么，尊贵的马修斯，

跟随考米涅斯，去杀向战场吧。

考米涅斯

您以前答应过我的。

马修斯

是的，阁下，

我不改初衷。泰特斯·拉修斯，

您会再次见我向塔勒斯的脸上击去，

怎么，您一声不响，想置身事外吗？

拉修斯

不，凯厄斯·马修斯；我即使扶着

拐棍，也要和大家并肩作战，决不

落于人后。

米尼涅斯

啊，不愧为贵胄后代！

元老甲

请诸位莅临议会，我们那些高贵的

朋友正等着我们。

拉修斯

（向考米涅斯）您先走一步。

（向马修斯）

您跟着考米涅斯，我们跟着您；

您应该先行。

考米涅斯

尊贵的马修斯！

元老甲

（对市民们）

回家去吧，去！

马修斯

不，让他们跟着吧。

伏尔斯人有的是谷子，把这些耗子

带去，去啃啮他们的谷仓。可敬的

叛徒们，露露你们的勇气吧，请吧。

［市民们悄悄溜走。众下。西西涅斯和勃鲁托斯留下］

西西涅斯

还有谁像马修斯这样骄傲的吗？

勃鲁托斯

没有人可以和他相比。

西西涅斯

当初我们被选为护民官的时候——

勃鲁托斯

你注意到他的嘴唇和眼睛吗？

西西涅斯

没有，我只看到他的冷嘲热讽。

勃鲁托斯

激动起来，他连天神都要嘲骂呢。

西西涅斯

温柔的月亮也会遭到他的嘲讽。

勃鲁托斯

让这场战争吞掉他吧；这样勇敢的

人，不该如此傲慢。

西西涅斯

这样一种性格，

一旦胜利冲昏头脑，会鄙视正午时

自己脚下的影子。但我实在怀疑

他的傲慢怎能甘心在考米涅斯麾下

听候驱使。

勃鲁托斯

他瞄准的只是名声，

这一点他已到手，若要保持已有的

名声，或赢得更大的荣誉，莫过于

将自己摆在第二把交椅上。因为

有什么过失可以归在主将的名下，

尽管他已尽力而为；不负责任的

舆论则会替马修斯惋惜：“啊，要是

由他统帅就好！”

西西涅斯

若是形势有利，

一向偏袒马修斯的舆论，又会将

考米涅斯的功劳归于他。

勃鲁托斯

是啊：

纵使马修斯未曾出力，考米涅斯的

一半功劳也将归他，考米涅斯的一切

错处，都会成为他的光荣，虽然他

未立下丝毫功劳。

西西涅斯

让我们去听听

他们怎样部署战斗，他除了现在

这副怪僻脾性，还会以何种态度

出阵征战。

勃鲁托斯

让我们一同去吧。

［同下］

第二景 科利奥里，元老院

［奥菲迪厄斯和科利奥里众元老上］

元老甲

奥菲迪厄斯，如此说来您的意见是

罗马人已探得我们的计划，知道了

我们的行动步骤。

奥菲迪厄斯

这不也是您的意见？

我们这儿想到的事情，哪一样不是

付诸实施前就被罗马人识破了的？

我从那儿得到情报才不过四天时间，

情报是这样的——我想那封信还在

我的身边。不错，信在这儿：“他们

已经召集了部队，但尚未弄清是东征。

还是西伐。那儿饥荒十分严重，

百姓时有作乱，谣传率领军队的

是考米涅斯、马修斯和拉修斯。

马修斯是你的宿敌，罗马人恨他

比你更甚。而那位拉修斯，则是

全罗马最勇敢的人。看来他们似乎

要向你军开来。以上情报，诚望

考虑再三。”

元老甲

我们的军队已上战场。

我们毫不怀疑罗马已做好准备

迎击我们。

奥菲迪厄斯

你们自以为聪明，将行动

计划藏起，不到危急关头不予暴露。

可是这计划还在酝酿时，已被对方

获悉。我们原先计划，乘罗马方面

尚未摸清我们行踪之前，便拿下

许多城镇，现在走漏了消息，计划

已被打乱。

元老乙

尊贵的奥菲迪厄斯，

请接过您的委任书，赶快到军前去：

让我们来守卫科利奥里。要是我们

遇到包围，您就领兵回来解救；

但以我看来，他们这一行动并非

针对我们。

奥菲迪厄斯

哦，不要怀疑这点，

我可以确定地说。不但如此，

他们的军队，已有一部分出发，

正径直朝这儿扑来。我得向你们

告辞了。我们若有机会和马修斯

相遇，那么我们曾经立誓在先，

我们将战斗到底。

众人

愿神明帮助您！

奥菲迪厄斯

愿神明保佑诸位平安！

元老甲

再见。

元老乙

再见。

众人

再见了。

［众下］

第三景 罗马，马修斯家

［马修斯的母亲伏伦妮娅，妻子维吉莉娅上。两人各坐低凳上做针线］

伏伦妮娅

儿媳，我求你唱支歌，或者显得快活一些。如果我儿子是我丈夫，我宁愿他离家在外去争取光荣，也不愿他贪恋床笫之欢，缠绵儿女之情。当他还是个体质娇嫩的孩子，是我所生的惟一的儿子时；当他的青春美貌吸引着众人的眼目；当帝王们整日的请求都无法使母亲让他离开自己一刻的时候，我却想到名誉对于这样一个俊美之躯是何等的重要。如果争取功名之心不能打动他的话，这一俊美之躯不过是一幅挂在墙上的图画而已，因此，我高高兴兴地让他出去追寻危险，在危险中他或许会赢得声名。我送他去参加一场残酷的战争，当他从战争中归来时，头上戴着树叶编织成的荣冠。我告诉你，儿媳，我第一次见到他证明自己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时，我的欣喜雀跃之情远胜过当年初次知道自己生了个男孩时的心情。

维吉莉娅

但是，要是他战死疆场了呢，婆婆？

伏伦妮娅

那么，他那显赫的名声便是我的儿子；我会在那儿认出我的后裔。请听我出自肺腑的真言： 要是我有十二个儿子，每一个都受到同样的爱，就像我爱我们的马修斯一样，我也宁愿十一个为他们的祖国光荣战死，而不愿一个儿子耽于声色碌碌无为。

［一侍女上］

侍女

太太，瓦莱丽雅夫人前来见您。

维吉莉娅

请您允许我回避一下。

伏伦妮娅

不，你不必回避。

我仿佛在这儿听到你丈夫的鼓声；

看到他抓住奥菲迪厄斯的头发，

将他拉下马来；那些伏尔斯人

见他就逃，像孩子见了熊一样。

我仿佛见他顿足高呼：“冲上去，

你们这些懦夫，你们虽是罗马人，

却生于恐惧之中。”说着就用套着

锁子甲的手，擦去额上的鲜血，

像一个收割的农夫，要么收割

全部，要么一无所获。

维吉莉娅

鲜血？哦，朱庇特，别让他流血！

伏伦妮娅

走开，你这傻瓜！这血比起那

耀眼的纪念碑，更显出他的勇武。

当赫卡柏哺乳赫克托时，她的[19]

乳房还不及赫克托流血的额头姣美，

这额头把血轻蔑地溅向希腊人的

利剑。

（向侍女）去告诉瓦莱丽雅，欢迎她来。

［侍女下］

维吉莉娅

上天保佑夫君免遭奥菲迪厄斯毒手！

伏伦妮娅

他会把奥菲迪厄斯的头打到他的

膝盖底下，再践踏他的脖子。

［瓦莱丽雅与陪同者及侍女上］

瓦莱丽雅

向两位夫人请安。

伏伦妮娅

可爱的夫人！

维吉莉娅

我很高兴见到您，夫人。

瓦莱丽雅

你们二位都好？真是一对喜欢待在家里的人。你们在做些什么针线？绣的花样真好，我说的是真话。您的儿子好吗？

维吉莉娅

谢谢夫人，他很好。

伏伦妮娅

他宁愿看刀剑听鼓声，也不愿见教书先生的面。

瓦莱丽雅

啊，真没想到，活脱脱像他的父亲！我发誓他是个非常可爱的男孩。说真的，星期三那天我足足看了他半个小时，他生就一副坚定的面容！我见他在追赶一只金色的蝴蝶，他把蝴蝶抓住后又把它放了，放了又追回；就这样奔来奔去，一遍又一遍地捉了放，放了捉；也不知是因为跌了一跤还是因为别的缘故，他发了脾气，他就是这样咬紧牙关，把蝴蝶撕碎了。啊，瞧他撕蝴蝶的那股劲儿！

伏伦妮娅

这是他父亲的脾气。

瓦莱丽雅

真是个高贵的孩子。

维吉莉娅

一个轻率鲁莽的家伙。夫人。

瓦莱丽雅

来，放下你们的针线活儿，今天下午你一定要陪我出去逛逛。

维吉莉娅

不，好夫人，我不想出门。

瓦莱丽雅

不出门！

伏伦妮娅

她得去，她就是得去。

维吉莉娅

不，真的，请原谅；在我夫君从战争中回来以前，我是不会迈出这门槛的。

瓦莱丽雅

胡说。你把自己幽禁在家里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来，你一定得去造访一下那位待产的好夫人。

维吉莉娅

我祝愿她早日恢复健康，我会为她祈祷，但我不能前去。

伏伦妮娅

请问为什么呢？

维吉莉娅

我不是懒惰，也不是缺少爱心。

瓦莱丽雅

那你岂不成了珀涅罗珀第二？[20]可是人家说，她在尤利西斯离家后所纺的线，不过使伊塔刻充满了蛀虫一般的食客而已。[21]来，我希望你手中的布也像你的手指那样有知觉，你或许会于心不忍，不去用针刺它了。来，你得跟我们一块儿走。

维吉莉娅

不，好夫人，请原谅我；真的，我不想去。

瓦莱丽雅

真的，你还是跟我去吧，我会把你丈夫的好消息告诉你的。

维吉莉娅

啊，好夫人，现在还不会有好消息哩。

瓦莱丽雅

确实无疑，我不跟你开玩笑；昨天晚上我得到了他的消息。

维吉莉娅

这是真的，夫人？

瓦莱丽雅

确确实实，这是真的。我是听一位元老说的。他说： 伏尔斯人有一支军队开来，我们的主将考米涅斯已经带着一部分罗马部队前去迎战。尊夫和泰特斯·拉修斯已在他们的科利奥里城前安营扎寨；他们毫不怀疑，定能速战速决，赢得胜利。凭着我的名誉发誓，这是真的。所以请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维吉莉娅

请您原谅，好夫人；以后我什么都会依您的。

伏伦妮娅

让她单独留下吧，夫人；像她现在这种样子，她只会扫我们的兴。

瓦莱丽雅

是的，我想她会的。那么再见吧。来吧，可爱的好夫人。求你了，维吉莉娅，把你的忧愁撵出门外，跟我们一起去吧。

维吉莉娅

不，还是那句话，夫人。真的，我不去了。我希望你们玩得快乐。

瓦莱丽雅

那么好吧，再见了。

［同下］

第四景 科利奥里城前

［军旗飞扬，鼓声大作。马修斯、拉修斯和军官、士兵们上；一使者向他们走来］

马修斯

有消息了： 我敢打赌他们相遇了。

拉修斯

没有，我们用马打赌。

马修斯

好。

拉修斯

一言为定。

马修斯

喂，我们主将和敌军相遇了吗？

使者

他们已彼此相望，但是尚未交锋。

拉修斯

这么说，这匹好马属于我的啦。

马修斯

我会从你那儿把它买回来的。

拉修斯

不，我既不卖也不送人，但我会

借你用上五十年。我们要攻陷这城。

马修斯

两军相距有多远？

使者

有一哩半路程。

马修斯

这么说可以听到彼此的号令声了。

战神啊，请你保佑我们运兵神速，

让我们举起溅血的刀剑向前冲去，

援助搏斗中的战友！来，吹起号角。

［议和号声响起。二元老和随从在城墙上出现］

塔勒斯·奥菲迪厄斯可在你们城里？

元老甲

不在，人家怕你，他才不怕你呢；

［远处鼓声］

听，鼓声正在向青年人发出召唤。

与其被困在城内，还不如把自己的

城墙推倒。我们的城门看上去关闭，

却似灯芯草闩住，轻轻一击便自行

打开。你们听，远方传来的声音！

［远处号角声］

那是奥菲迪厄斯。听，他正在向你

四散的军队发威。

马修斯

啊，他们交战了！

拉修斯

他们的呼声会鼓舞我们。来，梯子！

［伏尔斯军队上］

马修斯

他们不怕我们，一个劲地朝城外拥。

现在，把盾牌护在心口，让你们

战斗的心比盾牌更加坚强，前进，

勇敢的泰特斯。想不到他们如此

小觑我们，真把我气得浑身冒汗。

来，弟兄们，谁退缩不前，我就把他

当作伏尔斯人，叫他尝尝我的剑锋。

［号角声。罗马人被赶回战壕。马修斯重上］

马修斯

愿南风吹来的瘟疫降临你们身上。

你们是罗马的耻辱！你们这批——

愿你们浑身长满毒疮，人们远远地

避之不及，遇到顶风，病毒会传出

一哩之外！你们这些装出人形的

笨鹅的灵魂，连那些打不过猴子的

奴才也会把你们赶跑！啊，天哪！

一个个全是身后受敌背部流血，

因奔命和恐惧，脸色变得惨白！

快恢复勇气，向他们的心脏冲锋，

否则，凭着天上的火起誓，我要

丢下敌人向你们开战了。记住了。

上吧，要是你们能固守阵地，我们

就会把他们打回他们老婆的怀里，

就像他们把我们打回战壕一样。来！

［号角声又起；马修斯跟着大军冲到城门口］

好，城门开了。证明自己是条好汉吧！

命运是为追赶者，不是为逃跑者

打开城门的。看着我，跟我上吧。

［进入城门］

士兵甲

有勇无谋的家伙。我可不干。

士兵乙

我也不干。

［马修斯被关在城内］

士兵甲

看，他被关在城里了。

［号角继续吹响］

众人

他肯定完了。

［拉修斯上］

拉修斯

马修斯怎么啦？

众人

被杀了，他必死无疑。

士兵甲

他刚才紧紧追赶那些逃跑的敌人，

一直追到城里；他们突然把城门

“砰”地关上，他在里面孤身对付

全城的敌人。

拉修斯

啊，高贵的朋友！

他那血肉之躯竟然比无知觉的刀剑

还要刚强，刀剑弯曲时他却巍然

挺立！您被遗弃了，马修斯！一颗

和您等重的红宝石，也没有您珍贵。

您是加图理想中的军人，不只在[22]

搏斗中显出你的勇猛，单凭您那

威严的面容，雷鸣般的铿锵吼声，

就能使敌人丧胆，好比整个世界

在热病中颤栗一样。

［马修斯流血上，敌人在后追击］

士兵甲

瞧，阁下。

拉修斯

哦，是马修斯！我们去

把他救下，否则就和他一起留下。

［众上，投入激战，同进城内］

第五景 科利奥里

［若干罗马士兵携战利品上］

士兵甲

我要把这带回罗马去。

士兵乙

我带这个回去。

士兵丙

倒霉！我把这当作银子了。

［远处号角声继续传来。马修斯和拉修斯上。一号手随同］

马修斯

瞧这些磨磨蹭蹭的家伙搜刮银钱时

倒是一刻不停！垫子啦，铅汤匙啦，

不值钱的铁器啦，那些该和死刑犯

一起埋入地下的衣服啦，这些

下贱的奴才，等不及打完仗就急着

装进腰包。该死的！听，元帅发出

阵阵的厮杀声！去助他一臂之力吧！

我恨之入骨的奥菲迪厄斯正在

杀戮我们罗马人。勇敢的泰特斯，

你带上精悍的部队拿下这城市，

我再带些士气高昂的勇士赶去

援助考米涅斯。

拉修斯

尊贵的阁下，您在

流血。您已战得太累，得休息一下，

停一个回合。

马修斯

阁下，不要恭维我；

我还没有暖过身来呢。再见吧。

流一点儿血，只会有益于健康，

不会有什么危险。我会就这样

去和奥菲迪厄斯交战。

拉修斯

愿命运女神

深深眷顾着您；愿她无边的法力

扰乱您对手的剑！勇敢的将军，

愿胜利伴随着您！

马修斯

愿命运女神

同样眷顾着您！好，再见吧。

拉修斯

最最可敬的马修斯！

［马修斯下］

去，在广场上吹响你的喇叭；

把全城所有的官吏都召集过来，

让他们听听我的意见。去吧！

［下］

第六景 营帐附近

［考米涅斯率军队自前线退下］

考米涅斯

歇一下，弟兄们；你们打得不错；

我们不愧为罗马人，既没愚蠢地

顽守一隅，也没露出退却时的怯懦。

相信我，诸位，我们还会受到攻击。

我们在激战时，不时听到友军的

厮杀声随着风儿传来。罗马的神啊，

引导他们走向胜利，正像我们希望

自己获胜一样；当我们和友军含笑

相遇时，定会献上感恩的祭礼！

［一使者上］

有什么消息？

使者

科利奥里的市民纷纷拥出城来，

和拉修斯、马修斯的军队交战。

我见到我方军队退回自己的战壕，

就离开了那儿。

考米涅斯

你说的虽是实情，

却不是好消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使者

一个多钟点了，元帅。

考米涅斯

那儿距此不到一哩路程；我们刚才

还听到他们的鼓声，你怎么一哩路

竟走了一个小时，到现在才把消息送来？

使者

伏尔斯人的密探盯住了我，

我不得不绕圈子兜了三四哩路；

要不然，元帅，我在半小时之前

就把消息送来了。

［马修斯上］

考米涅斯

那边是谁——

一副遭劫的模样？哦，天哪！他的

神气像是马修斯，我以前曾见过他

这副模样的。

马修斯

我来得太迟了吗？

考米涅斯

我能把马修斯的声音从芸芸众生中

分辨出来，就像牧羊人能分辨出

鼓声和雷声一样。

马修斯

我来得太迟了吗？

考米涅斯

若您身上不是染着别人的血，而是

自己的血，那您确是迟了。

马修斯

啊，让我

拥抱您，用我求婚时那样坚强的手臂，

用我那新婚之夜花烛把我引向婚床的

喜悦心情拥抱您！

考米涅斯

勇士中的精英！

泰特斯·拉修斯的情况如何？

马修斯

他像个法官一样正忙着审判发落：

有的人处死，有的人放逐；

有的罚款，有的赦免，有的警告；

以罗马的名义攻占了科利奥里，

使它像一头勒紧皮带的乞怜猎犬，

任他随意处置。

考米涅斯

那个奴才在哪儿？

是他告诉我他们已把你们击退了。

他在哪儿？把他带来。

马修斯

让他去吧。

他报告的是实情。可是我们那些

少爷们，那些平民出身的士兵

（讨厌的家伙！他们居然还要

护民官呢！）见了比自己更弱的人，

竟像老鼠见了猫似的逃跑。

考米涅斯

那你们是怎么赢得胜利的呢？

马修斯

还有时间讲这些吗？我看没有。

敌人呢？您已控制了局势？要是

没有，为何早早停了下来？

考米涅斯

马修斯，

我们因为寡不敌众，只得暂作退却，

为的是赢得最后的胜利。

马修斯

他们的战线分布如何？他们将主力

部署在哪一侧？

考米涅斯

据我猜测，马修斯，

他们的先锋部队是他们最信任的

安息人；统辖他们的是奥菲迪厄斯，[23]

他们心中的希望。

马修斯

我请求您，

为了我们共同作战的历次战役，

为了我们一起流过的血，为了我们

永恒友谊的盟誓，请您立即派我

去向奥菲迪厄斯和他的子弟兵

决一死战。希望您不要错失良机，

让我们举起刀剑长矛，此刻就和

他们作一较量。

考米涅斯

虽然按我的希望，

您应该去沐浴清池，用香膏敷擦

您那疲惫之躯，但我却不敢拒绝

您的要求。您就选一支最得力的

人马前去杀敌吧。

马修斯

那些最愿意去的，

就是我所要选择的。如果这儿有谁

（对此是不该怀疑的）喜欢我身上

所染的这层油彩；如果有谁畏惧

恶名，甚于生命危险；如果有谁

认为苟且偷生倒还不如一死，

认为祖国的存亡更胜于一己的安危，

那么就让他一人，或许多怀有同样

抱负的人，挥舞起利剑，来表达

他的意愿，跟随马修斯前去。

［众人高呼挥剑，伸出胳膊将马修斯举起，脱帽抛掷］

啊，只有我一人！你们把我当作

你们的剑吗？要是这不只是做个

样子，那么你们哪一位不能抵挡

四个伏尔斯人？哪一位不能举起

和奥菲迪厄斯一样坚固的盾牌和他

抗争？谢谢各位，我只要从你们中

选出一部分人，其余的将根据战事

需要，在别的战斗中担当起责任。

请你们开拔吧，我会立刻挑选出

我最喜欢的人。

考米涅斯

开步走，弟兄们！

好好地表现自己吧，你们将会

和我分享一切。

［下］

第七景 科利奥里城门前

［拉修斯在科利奥里城内布防后，率士兵及一副将、一探子上。在鼓角声中向考米涅斯和马修斯走去］

拉修斯

就这样，守好城门，按我的布置去办，

不可怠忽职守。要是我派人前来，

你就调军前去增援；留少数人马

驻守原地。我们若战败于沙场，此城

也将无法守住。

副将

不用为我们担心，阁下。

拉修斯

去，把城门关上。向导，你过来，

领我们到罗马军队的营地去。

［各下］

第八景 战 场

［传来紧急待命的号令声。马修斯和奥菲迪厄斯从相对的方向上］

马修斯

我只要跟你单独厮杀，因我恨你

超过恨一个背誓的人。

奥菲迪厄斯

我也同样恨你：

没有一条非洲毒蛇比你令人嫉妒的

名誉更叫我深恶痛绝。你给我站住。

马修斯

谁先逃跑，就让他做对方的奴隶而

死去，死后永不超生！

奥菲迪厄斯

我若逃走，

就把我当一头野兔吆喝。

马修斯

塔勒斯，

适才三小时内，我独自在你的城内

奋战，成绩颇可告慰。你看到我

脸上涂的不是我自己的血。你若想

报仇雪耻，就鼓起你的勇气来吧。

奥菲迪厄斯

即使你是赫克托，那位你们夸耀为

老祖宗的家伙，也休想从我手里逃命。

［双方交战，伏尔斯士兵前来声援奥菲迪厄斯。马修斯奋力搏斗，把他们打得无喘息之机］

你们这些多此一举的懦夫，

你们的帮忙只是让我丢脸。

第九景 罗马营地

［喇叭吹奏花腔。号令声。归营号声。考米涅斯和罗马士兵各自一方上；马修斯手臂裹着绑带自另一方上］

考米涅斯

要是我向您细述您一天来的业绩，

连您自己都不会相信。但我要去

向他们报告，让元老们的笑声里

掺杂了眼泪；让那些抱着怀疑之心

倾听的贵族们，终于惊羡不已；

让那些贵妇们大惊失色却又欣喜

战栗，听了还想再听；让那些跟在

浑身发臭的贱民后面嫉妒您尊荣的

笨拙的护民官不得不违心地说：

“感谢神明，给了罗马这样一位

军人。”然而和您打过的那么多大仗

相比，眼前只是盛宴上的小菜一碟。

［拉修斯率部队上］

拉修斯

啊，将军，真不愧为一匹骏马，

我们只是马鞍而已！要是您刚才

见到了——

马修斯

请毋多言。即使我母亲

赞美我，我也会于心不安，尽管她

有权颂扬自己的骨肉。我的所为

和你们的一样，只是尽自己的力

而已；动机也一样，都是为了国家。

谁只要将自己的坚定信念付诸实践，

他就会胜我一筹。

考米涅斯

您不该把自己的

功绩掩盖起来；罗马必须知道她

自己的价值。隐匿您的赫赫战功，

封住嘴巴，对人们的高度赞扬不去

证实，比偷窃诽谤的罪恶来得更大。

所以我请求您，听我在全军将士面前

说上几句，不是酬答您所建的奇功，

而是让人们知道一个真实的您。

马修斯

我身上伤痕犹在，听到有人提起，

便会阵阵作痛。

考米涅斯

要是没人提起，

它们倒会因忘恩负义而化脓溃烂，

除了死亡之外，再无救治的办法。

在我们掳获的无数骠勇的战马之中，

在我们从战场和城里搜得的一切

珍宝之中，我们将十分之一赠您，

在战利品当众分配之时，您可以

任意挑选。

马修斯

将军，我对此不胜感谢；

但却不能同意让我的剑领受贿赂。

我不愿受此殊遇，只愿和那些

共赴戎机的人享受同等的待遇。

［喇叭奏长花腔。众高呼：“马修斯！马修斯！”将帽子和长枪向空中抛掷。考米涅斯和拉修斯脱帽站立］

愿这些被你们亵渎的乐器不再发出

声音！当用在战场上的鼓角变成了

谄媚的工具，宫廷和城市将充斥着

口是心非的阿谀逢迎！当铁制的

兵器，变得像清客身上的丝绸那么

轻软，那么就让清客打仗去吧！

别这样了！我只是没有洗净流血的

鼻子，只是打败了几个不中用的

家伙，许多人都默默无闻地干过

同样的事，你们这样用过分夸大的

言辞向我欢呼，倒好像我喜欢让这

微不足道的一点本事，用谎言作为

调料来大加渲染。

考米涅斯

您太谦虚了；

您对我们至诚的称赞固然不恭，

对于您自己的美名则更是苛刻。

请别见怪，要是您会对自己动怒，

我们就给您戴上镣铐，就像对待

那些伤害自己的疯子一样，然后

再来跟您论理。因此，我们要让

所有人都知道，凯厄斯·马修斯

戴着这场战争的荣冠： 这荣冠的

标志便是，我将一匹全军知名的

骏马赠予他，附带一整套马具；

从今以后，为了他在科利奥里的

功勋，他将在全军的欢呼声中，

被称为凯厄斯·马修斯·科利奥兰纳，

让他永远光荣地戴上这一个名字！

［喇叭奏花腔。鼓角齐作］

众人

凯厄斯·马修斯·科利奥兰纳！

科利奥兰纳

我要去洗个脸：

等我洗净后，你们会看清楚我的

脸上有没有愧色。不过我还是得

感谢您。我会骑上您的骏马，

尽我所能，永远保持住你们给予

我的荣誉。

考米涅斯

好，我们回营去；

到了营地，在我们解甲歇息之前，

先给罗马写信，报告我们的胜利。

泰特斯·拉修斯，你先回科利奥里，

让对方派高级将领去罗马，为了

彼此的利益和我们商谈协议。

拉修斯

是，阁下。

科利奥兰纳

天上诸神要嘲笑我了。我刚拒绝了

最尊荣的礼物，此刻却要向元帅

提出请求。

考米涅斯

什么要求？都会满足您的。

科利奥兰纳

我曾经在这科利奥里城，借宿在

一个穷人家里；他待我很好。

我见他成了我们的俘虏，他高声地

向我求助；但那时奥菲迪厄斯就在

我的眼前，我的怜悯被愤怒所吞噬，

我求您将我可怜的房主释放。

考米涅斯

好啊，

求得好！即使他杀了我儿子，他也会

像风一样获得自由。泰特斯，把他放了。

拉修斯

马修斯，他叫什么名字？

科利奥兰纳

天哪，我忘了！

我倦了，我的脑子也懒得去记。

我们这儿没有酒吗？

考米涅斯

我们回营去吧。

您脸上的血已干了；您的脸是应该

好好护理一下。来吧。

［同下］

第十景 伏尔斯人营地

［喇叭奏花腔。号角声起。奥菲迪厄斯流血上，由两三个士兵陪同］

奥菲迪厄斯

我们的城被占了！

士兵甲

只要条件谈得好，它会还给我们的。

奥菲迪厄斯

条件！

我若是罗马人也会谈条件的，但我

不能，作为伏尔斯人，我得保持尊严。

条件！对于被征服者来说，还可能

签订什么好条件？马修斯，我已经

跟你交战过五次，五次都被你打败；

要是我们相遇就像一日三餐那样

频繁，我想你也会每次将我打败。

上天作证，要是我再和他劈面相遇，

不是他死便是我亡。我的争强好胜

已使我不能顾全自己的荣誉；因为

若不能堂堂正正和他厮杀，用同等

力量将他击败，那么借助愤怒和阴谋，

也要把他擒到手。

士兵甲

他简直是个魔鬼。

奥菲迪厄斯

比魔鬼还要大胆，虽然没有它狡猾。

我的胆气一见他就会自己飞了出来，

真是闻风丧胆。不论他睡觉、去圣所

还是放下武器，不论疾病、元老院、

祭司的祷告、献祭的时辰，还是

他对怒气的克制，这一切都不能

运用其陈腐的特权和惯例，消除我

对马修斯的仇恨。不管我在何处

找到他，即使在我家里，在我兄弟

保护之下，我也要违反好客的常礼，

在他的胸腔里洗我凶猛的手。你们

快去城里了解敌军占领的情况以及

哪些人要去罗马当人质。

士兵甲

您不去吗？

奥菲迪厄斯

我在柏树林等着，它就在磨坊的

南面。请你探到外边的消息以后，

就去那儿告诉我，好让我决定应当

如何采取相应的行动。

士兵甲

是，阁下。

［各下］

第二幕

第一景 罗马，广场

［米尼涅斯和护民官西西涅斯、勃鲁托斯上］

米尼涅斯

占卜官告诉我，我们今晚会有消息。

勃鲁托斯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米尼涅斯

不是人民所祈求得到的消息，因为他们讨厌马修斯。

西西涅斯

就是畜生也知道谁是他们的朋友。

米尼涅斯

请问，狼喜欢什么？

西西涅斯

羔羊。

米尼涅斯

正是，为的是把它一口吞掉，正像饥饿的平民恨不得把尊贵的马修斯吞下肚里一样。

勃鲁托斯

他实在是一头羔羊，叫起来却像头熊。

米尼涅斯

他实在是一头熊，却过着羔羊一般的生活。你们二位都是长者，我有一事相问，请你们告诉我。

米尼涅斯

马修斯身上究竟有哪些从你们二位身上找不出来的缺点呢？

勃鲁托斯

他哪样缺点都不缺少，所有的缺点他都具备。

西西涅斯

尤其是骄傲。

勃鲁托斯

喜欢自吹自擂，把谁也不放在眼里。

米尼涅斯

这就奇怪了。你们二位知道这城里的人，我意思是说，那些出身高贵的人是怎样批评你们的吗？

米尼涅斯

因为你们现在说起骄傲——你们不会生气吧？

米尼涅斯

好，即使你们生气，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因为本来一点儿小事就会使你们大发脾气的。你们得把火气压一压，要是你们一定要动怒，我也悉听尊便。只要你们自己觉得高兴就是了。你们责怪马修斯太骄傲吗？

勃鲁托斯

不单是我们两人这么想。

米尼涅斯

我知道单靠你们两人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你们的帮手可真不少，要不然你们的行动会变得非常软弱，你们的能力就像婴儿一样，干不成什么大事。你们说起骄傲： 啊，但愿你们能转过眼睛看看你们自己的后脑勺，把你们自己好好地反省一番才好！啊，但愿你们能够这么做！

米尼涅斯

那时候你们就可以发现一对全罗马最无用、最骄傲、最凶狠、最暴躁的官儿，换个说法，一对全罗马最大的傻瓜。

西西涅斯

米尼涅斯，你是个什么东西，人们了解得够清楚了。

米尼涅斯

对，谁都知道我是个脾气古怪的贵族，是个喜欢喝杯不掺水的热酒的人；人家说我这个人偏听偏信，容易冲动，为了点小事儿就会火冒三丈。说我喜作长夜之宴而不愿日出而作；我心里有话就要直说，肚里有怨气不吐不快。今天碰到像你们这样二位政界要人——恕我不能称你们为圣人——要是你们给我喝的酒不合我的口味，我就对它皱眉头。要是我发现你们发表的高论不过是些胡说八道，我决不会恭维你们讲得不错；虽然我不得不听任人家说你们二位是可敬的长者，但谁若说你们长得花容月貌，则准是在撒弥天大谎。要是你们从我的脸上就能看出这一点，你们就算是对我了解得够清楚了吗？即使你们对我算是了解清楚，你们那昏暗的眼光又能从我的品性中看出什么缺点来呢？

勃鲁托斯

算了，阁下，算了。我们了解你是怎么个人。

米尼涅斯

你们既不了解我，也不了解你们自己，你们什么都不了解。你们希望的只是卑贱的穷人向你们脱帽屈膝。你们把整整一个上午的大好时光花在审判一个卖橘子的女人跟一个卖酒桶塞子的男人的讼事上，结果还是将这场三便士的官司延期审理。你们在听取双方辩论时，正巧闹起肚子痛，你们就会像演哑剧一般脸上做出种种怪相，暴跳如雷，一面粗声吼叫着把便壶拿来，一面斥退那尚未平息而且被你们越断越糊涂的争辩。在审理那个案子中惟一清静的时候，便是你们各打五十大板，把双方都骂个狗血喷头的时候。你们真是一对奇怪的宝贝。

勃鲁托斯

好了，好了，大家都知道你是个筵席上的调侃能手，在元老院的法庭上却是个无用的家伙。

米尼涅斯

我们的祭司要是遇上你们这种荒唐的家伙，也一定会把你们嘲笑。即使你们讲出最像样的话来，这话也不值得你们咂吧着嘴，把胡须都带动了起来。说起你们的胡须，还不配塞进补衣匠的坐垫或驴子的驮鞍里呢。可是，你们肯定在说马修斯如何如何骄傲，而这个马修斯，即使按照最低的评价，也抵得上你们所有先辈合起来的价值。虽然他们中间最有出息的也许是几位世袭的刽子手。晚安，两位阁下。你们是那些畜生一般的平民的保护人，跟你们再接触下去，可要把我的头脑给玷污了。恕我大胆告辞了。

［勃鲁托斯和西西涅斯退至一旁］

［伏伦妮娅、维吉莉娅和瓦莱丽雅上］

米尼涅斯

我的又美丽又高贵的夫人们，即使月亮降下尘世，也不比你们更高贵，请问你们这样热切地注视着什么？

伏伦妮娅

尊贵的米尼涅斯，我的儿子马修斯来了；为了天后朱诺的爱，让我们走吧。

米尼涅斯

哦，马修斯回来了？

伏伦妮娅

是的，尊贵的米尼涅斯；他满载着荣誉凯旋而归。

米尼涅斯

请接受我的致敬，朱庇特，我谢谢您。啊！马修斯回来了！

伏伦妮娅

看，这是他寄来的信；还有一封给政府，一封给妻子；我想，您家里也会收到一封他的信。

米尼涅斯

我今晚要开开心心地把我的家闹个天翻地覆。有一封信是给我的吗？

维吉莉娅

是的，没错，有一封信是给您的；我见到过。

米尼涅斯

有一封信给我！它会保佑我七年不生病，在这七年之内，我才不会去笑脸巴结医生呢。和这帖延年益寿的良药相比，即使希腊名医最名贵的药方也不过是骗人的把戏，比起医马的土方子好不了多少。他没有受伤吗？他以前总是带着伤回来的。

维吉莉娅

哦，不，不，不。

伏伦妮娅

哦，他是受了伤；我得为此感谢天神呢。

米尼涅斯

只要伤得不厉害，我也要感谢天神。他不是把胜利装进口袋带回来了吗？只有这伤口才配得上他。

伏伦妮娅

他是把胜利高悬在额头上的，米尼涅斯。这是他第三次戴着橡叶冠冕回来。

米尼涅斯

他把奥菲迪厄斯狠狠教训了一顿吧？

伏伦妮娅

泰特斯·拉修斯在信上说他们交战过，但奥菲迪厄斯逃走了。

米尼涅斯

他逃得也正是时候，我敢说。要是他留在城里，即使有全科利奥里的宝柜和金银，我也不会提奥菲迪厄斯的名字的。元老院有没有知道这个消息？

伏伦妮娅

两位好夫人，我们走吧。是的，是的，元老院收到了元帅的信，在信上他把战争的全部功劳都归在我儿子名下。他这次立下的战功抵得上以前历次战功的一倍。

瓦莱丽雅

真的，到处都在述说他惊人的奇迹。

米尼涅斯

惊人的奇迹！嘿，我向你保证，这都是他真刀真枪赢来的呢。

维吉莉娅

愿天神默佑那些话都是真的！

伏伦妮娅

真的？难道是假的不成？

米尼涅斯

当然真的！我可以对天发誓那些话都是真的。他伤在哪个部位？（向两位护民官）上帝保佑你们二位阁下！马修斯回来啦。他有更多的理由骄傲了。——他伤在哪个部位？

伏伦妮娅

伤在肩上和左臂上。当他竞选执政官时，他要向民众公开展示他浑身的伤痕呢。在击败塔昆的战役中，他身上受了七处伤。

米尼涅斯

一处在颈上，两处在大腿——我知道共有九处。

伏伦妮娅

在这次出征之前，他身上共有二十五处伤痕。

米尼涅斯

现在是二十七处了： 每个伤口都是一个敌人的坟墓。［传来欢呼声和喇叭声］听，喇叭吹响了！

伏伦妮娅

这是马修斯即将到来的预报。在他的身前，总有鼓角相迎；在他身后，留下一片泪海：

他强健的臂腕里藏着幽冥的死神，

在一举一落之间敌人便命丧黄泉。

［通报要人来到的号角声响起。科利奥兰纳头戴橡叶冠冕上。考米涅斯和拉修斯左右相随。将士们和一传令官同上］

传令官

听着，罗马军民： 马修斯在敌军城内

孤军奋战，终于赢得了光荣的美名，

在凯厄斯·马修斯之后，加上了

科利奥兰纳的尊称。欢迎您回到

罗马，名扬四海的科利奥兰纳！

［喇叭奏花腔］

众人

欢迎归来，名扬四海的科利奥兰纳！

科利奥兰纳

快别这样，这使我的心里不快；

请你们别这样。

考米涅斯

瞧，阁下，您的母亲！

科利奥兰纳

啊，我知道为了我的胜利，您已向

众神祈祷。（跪下）

伏伦妮娅

不，我的好军人，起来；

我善良的马修斯，尊贵的凯厄斯，

还有你那凭着战功赢得的新的尊称——

那叫什么？——我必须叫你科利奥兰纳？

不过，啊，你的妻子！

科利奥兰纳

我可爱的

静静的人儿，我向你致意了！咦，

你怎么流着泪迎接我的凯旋，要是

一具棺材装着我回来，你倒会含笑吗？

啊，亲爱的，这泪眼是科利奥里的

寡妇和失去儿子的母亲才会有的。

米尼涅斯

愿众神将荣华的冠冕替您加上！

科利奥兰纳

您还活着？

（向瓦莱丽雅）啊，好夫人，恕我失礼。

伏伦妮娅

我不知该转向谁说话，哦，欢迎归来。

欢迎您，元帅；欢迎你们，众将士！

米尼涅斯

十万个欢迎。我简直要哭，又要笑，

我的心又是轻松又是沉重。欢迎！

谁若不高兴看见您，让诅咒啃啮

他的心！你们是罗马应该宠爱的

三位英雄。然而凭着人们的忠诚

起誓，我们国内还有几棵老酸果树，

不愿迎合您的口味呢。可是欢迎，

勇士们。是荨麻我们就叫它荨麻，

傻瓜只能是傻瓜。

考米涅斯

说得有理。

科利奥兰纳

米尼涅斯，这是永恒的真理。

传令官

让路，让路！

科利奥兰纳

（向母亲和妻子）

我吻您的手，还有您的！

在我回到自己家里以前，我得先去

拜访那些贵族们；我从他们那里

不但获得了祝愿，而且获得了新的

光荣。

伏伦妮娅

我已经活到了今天，看到

我的愿望以及我的幻想构成的美梦

一一得以实现。现在只缺一件事，

但我相信我们的罗马一定会将它

加在你的身上。

科利奥兰纳

您要知道，好妈妈，

我宁愿按自己的意思做他们的仆人，

也不愿和他们一起统治别人。

考米涅斯

走吧，到议会去吧！

［喇叭奏花腔。号角声。众按顺序列队下］

［勃鲁托斯和西西涅斯上］

勃鲁托斯

所有舌头都在谈论他，眼光昏花的

老人也都戴起眼镜来瞧他。饶舌的

乳妈讲他讲得出了神，让她的婴儿

在一旁啼哭；厨下的邋遢女人也用

最好的粗布裹住肮脏的头颈，爬上

墙头去看他一眼。形形色色的人

挤满了马厩、店堂、窗台，有的

挤在屋檐上，有的两腿叉开骑在

屋脊上，都想一睹他的动人风采。

那难得露面的祭司，挤在人群中

气喘吁吁地想挑个好位置。我们

那些蒙着面罩的妇人们，也让她们

精心打扮的脸庞去接受放荡的日头的

热吻，吻得红一块白一块的。这种

热闹景象，倒好像是哪一个神祇

偷偷溜进他的体内，使他成了一尊

神的化身。

西西涅斯

我敢担保，他会出乎

大家意料当上执政。

勃鲁托斯

要是他掌了权，

我们这些护民官就无事可干了。

西西涅斯

他不懂得适度地把握自己的荣誉，

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在哪里打住，

这样，他就会失去已经赢得的一切。

勃鲁托斯

果真如此，那就令人安心了。

西西涅斯

请相信我们所代表的平民，他们

向来对他怀有恶感，只要有细微的

理由，便会忘记他所得的光荣；

我相信凭着他那骄傲的脾性，他会

将这些理由拱手交给他们的。

勃鲁托斯

我曾听他起过誓，要是他被推为

执政，他决不会在广场上抛头露面，

也不会穿上表示谦卑的粗布旧衣；

也不会按惯例向人民袒露他的伤痕，

从他们的臭嘴里讨些支持。

西西涅斯

正是如此。

勃鲁托斯

他是这样说的。啊，他宁愿放弃

执政的地位，也不愿服从贵族的

请求去干这事。

西西涅斯

我惟一希望的是

他会坚守这一决心，并将这决心

付诸实施。

勃鲁托斯

他完全可能这么干的。

西西涅斯

这将意味着他的毁灭，而这正是

我们希望所在。

勃鲁托斯

因此要么他垮台，

要么我们丧失权力。为了促使他

垮台，我们得向人民暗示，他一向

对他们怀有怎样的敌意；一旦大权

在握，他定会将他们当作骡马对待，

压制他们的申诉，剥夺他们的自由；

认为他们的行为和能力无法适应

世间的事务，正像战争中的骆驼，

饲以秣料不过是让其担负重荷而已。

一旦被重荷压垮，则将报之以拳脚。

西西涅斯

这正如您所说的那样，一旦他那

傲慢不逊的脾气招惹了民众，就会

像烈火点燃了干柴一样，那火焰

定会将他吞噬。这一天不久就会

到来，只要给他一点儿刺激就行，

这毫不费事，就像唆使一群恶狗

向一头羔羊扑去一样。

［一使者上］

勃鲁托斯

有什么事？

使者

有请你们二位到议会里去，人们

都认为马修斯就要当选执政官了。

我见到哑巴挤上前来一睹其风采，

瞎子围拢来听他讲话。他经过时，

中年妇女向他挥动手套，年轻姑娘

向他舞动头巾和手帕；贵族们向他

鞠躬致敬，仿佛他便是天神的塑像，

平民们则纷纷向他掷帽，欢声雷动。

我从未见过此种情景。

勃鲁托斯

我们去议会吧，

一面用耳朵和眼睛留意当前的形势，

一面心中筹划将来的结果。

西西涅斯

我们走吧。

［同下］

第二景 罗马，议会

［二吏役上，为椅子铺设坐垫］

吏甲

来，来，他们快要到了。有多少人在竞争执政的位置？

吏乙

他们说有三个人；但人人都认为科利奥兰纳会当选的。

吏甲

他是个好汉；但他傲气十足，对平民百姓也没有好感。

吏乙

说实话，有许多大人物尽管口头上讨好百姓，心底里却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们；也有许多人喜欢一个人，却并不知为什么要喜欢他；因此既然他们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一个人，也就会无缘无故地恨他。所以科利奥兰纳对他们的爱憎漠不关心，正显示出他对他们的脾性了若指掌；而且正是出于他那种贵族式的无所谓态度，他由着他们去把他仔细打量。

吏甲

要是他不在意他们是否喜欢他，他就会始终徘徊于两者之间： 既不去讨好他们，也不会冒犯它们。可是他对他们寻衅的心理，要比他们对他的仇恨之心更加强烈，他总是毫不讳饰地显示他是他们的敌人。像他这样存心惹起民众的怨恨和不满的做法，比起他所讨厌的那种取媚人民以求得他们欢心的做法，同样的可耻。

吏乙

对于国家的嘉奖，他是当之无愧的；他的荣登高位，绝不像那些碌碌无功者，靠着向百姓曲意逢迎、礼仪有加，甚至向他们脱帽致意来骗取声誉和好感。但他却是将他的功名呈现在他们眼前，将他的业绩铭刻在他们心底，要他们不作一声，否认这一切，那简直就是忘恩负义；要他们信口开河，胡编一套，只能是恶意中伤，是谁也不信的骗人鬼话。每个听到这鬼话的人都会群起而攻之。

吏甲

不要再说他了；他是个可敬的人。让开路，他们来了。

［喇叭声响。侍卫官前导；贵族和护民官西西涅斯、勃鲁托斯上；科利奥兰纳、米尼涅斯及执政考米涅斯上。西西涅斯和勃鲁托斯各就其位。科利奥兰纳站立］

米尼涅斯

我们已经决定了处置伏尔斯人的办法，

并决定把泰特斯·拉修斯召回，剩下

要在这次会议中讨论的主要问题，

便是如何褒奖这位为了捍卫祖国

而立下卓著功勋的英雄。所以，

德高望重的元老们，请你们要求

现任执政，也即领导这次战争取得

胜利的上任元帅，简略地报告

马修斯·科利奥兰纳所做出的

丰功伟绩；我们在这儿接见他，

既为了对他表示感谢，也为了彰扬

他的美名，这美名他是当之无愧的。

［科利奥兰纳落座］

元老甲

说吧，好考米涅斯： 不要怕叙述太长

而删掉什么，宁可让我们觉得

国家没有足够的财力给予他嘉奖，

也不要让我们觉得，我们舍不得

竭尽资财以酬功臣。

（向两位护民官）两位人民的

代表，请耐心静听，然后有劳你们

利用你们在民众中的影响，让他们

赞同我们通过的决议。

西西涅斯

我们聚集在此

讨论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我们都

有意将荣誉和升迁的机会给予我们

心目中的英雄。

勃鲁托斯

我们是非常愿意

这么做的，只要他稍稍改变一点

对人民的看法。

米尼涅斯

不要说到题外去。

你们还是不开口为好。你们愿意

听听考米涅斯说话吗？

勃鲁托斯

非常愿意。

不过和您的责备相比，我的警告

倒不是题外话。

米尼涅斯

他爱你们的人民，

但不要把他和他们硬绑在一张床上。

尊敬的考米涅斯，说吧。

［科利奥兰纳起立欲退席］

不，您坐下。

元老甲

坐下，科利奥兰纳，不要羞于听到

您自己的光荣业绩。

科利奥兰纳

请诸位原谅：

我宁愿让我的伤痕愈合得不留形迹，

不愿听人述说我如何得到它们。

勃鲁托斯

阁下，但愿不是我的话让您退席。

科利奥兰纳

不是。往往打击让我留下，空言

却使我逃避。你不奉承，当然就

不致伤害。但对于你的人民，我却

只能按其价值来喜爱他们。

米尼涅斯

请坐下吧。

科利奥兰纳

战号吹响时，我宁愿在太阳下让人

搔我的头，也不愿呆坐着听人张扬

我那不足道的小事。

［下］

米尼涅斯

两位人民的

代表，你们看到他宁愿全力以赴

去追求荣誉，也不愿侧耳听一听

他人的赞词，他怎能对你们那些

芸芸众生阿谀奉承？他们一千人中

难得有一个好人。说吧，考米涅斯。

考米涅斯

我的音量不够： 科利奥兰纳的功绩

不该由微弱的声音说出。世人认为

勇武是男子汉最重要的品德，具有

勇敢品性的人才最值得崇敬；若是

这样，我现在要说的人在这世上

还找不出第二位。当塔昆向罗马

举兵时他才十六岁，就已勇盖全军。

我们当时的全权统帅亲眼看见这位

少年英雄在勇敢厮杀，奋力追赶着

那些髭须满面的壮汉。他跨过一个

击倒在地的罗马人，当着统帅的面

手刃了三个敌人。他还遇上了塔昆

本人，把他也打翻在地。在那天的

战绩里，他原本年纪轻轻，只配

在舞台上演个女子，却证明了自己

是战场上的真男子。他获得的奖赏，

是额头的橡叶冠冕。他年方弱冠，

便已跻身男子汉的行列，他发起

怒来，像大海咆哮一般。在前后

十七次战役中，他夺得无与伦比的

荣誉。说到最近这次在科利奥里的

决战，对他怎样评价也不算过分。

他止住了逃兵，用他罕见的榜样

使懦夫将惊恐变为娱乐；人们倒在

他的脚下俯首臣服，犹如水草被

航船碾过。他的剑是铸造死亡的

模具，所到之处无一幸免。他从脸

到脚，浑身是血，每个行动都伴随着

死的呼号。他孤身闯入死亡之门，

用那些逃脱不了厄运的敌人的血，

染红了城门。接着又单骑突围而出，

带领一支生力军，像一颗彗星似的

向科利奥里袭去。他刚大获全胜，

战争的喧声又开始刺激他那敏感的

听觉，鼓起他那重振的精神，给他

疲乏的身躯注入新的活力，于是

他又重返战场，在那儿浴血奋战，

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无休止的杀戮。

直到我们把城郊全部占领之前，

他不曾有过一刻站定，喘一口气，

放松一下心情。

米尼涅斯

可敬的人儿！

元老甲

我们准备授予他的任何荣誉，

他都将受之无愧。

考米涅斯

他轻蔑地拒绝

我们分给他的战利品，把一切珍品

都视同粪土。他所奢望的，比贫穷

能给予的更少，行为本身便是他

给自己的酬报。能这样度过时光，

在他是一种满足。

米尼涅斯

真是个高贵的人。

快去把他请来。

元老甲

有请科利奥兰纳。

吏役

他来了。

［科利奥兰纳上］

米尼涅斯

科利奥兰纳，元老们很愿意推举

您为执政。

科利奥兰纳

我愿永远为他们

尽忠效命。

米尼涅斯

现在还剩下一件事要做，

您得向人民说几句话。

科利奥兰纳

我恳求诸位，

让我免去这一惯例，因为我不能

披上粗布的长袍，里面光着身子，

请求他们为了我伤痕的缘故投我

一票。请你们免了我这一程序吧。

西西涅斯

阁下，人民必须履行投票的权利，

他们也不愿减去例行仪式的一分。

米尼涅斯

不要激怒他们。请您还是遵循旧俗，

像您的前任一样，接受这规定的

仪式加给您的荣耀吧。

科利奥兰纳

要我扮演

这样一个角色，我一定会脸红的。

我看还是免了吧。

勃鲁托斯

［向西西涅斯］你听见了吗？

科利奥兰纳

向他们夸口：“我照你们的意思做了。”

向他们显示我那早该藏起的、不再

疼痛的伤疤，仿佛只是为了博取

他们一声赞叹才负伤的！

米尼涅斯

不要固执己见。

两位护民官，请你们向民众传达

我们的意见；愿我们尊贵的执政

享有一切快乐和光荣。

元老甲

愿快乐和光荣归于科利奥兰纳！

［喇叭奏花腔。除西西涅斯和勃鲁托斯外均退场］

勃鲁托斯

你知道他将怎样对待黎民百姓。

西西涅斯

但愿老百姓看穿他的用意！他会去

求他们的，那神情仿佛从他们那儿

得到恩惠是个耻辱。

勃鲁托斯

来，我们会把

这儿经过的情形告诉他们。我知道

他们正在广场上等候我们的消息。

［同下］

第三景 广 场

［七八个市民上］

市民甲

要是他真的请求我们投他的票，我们是不该拒绝他的。

市民乙

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就可以拒绝他。

市民丙

我们有权拒绝他，但是我们无权使用这一种权力。因为要是他把伤口给我们看，把他的功绩向我们讲述，我们就会用舌头去舔这些伤口，替这些伤口说话；所以，要是他向我们叙述他的英雄业绩，我们一定会告诉他我们已慷慨地接受了它们。忘恩负义是丑恶的；忘恩负义的群众是一个可怕的妖魔；我们是这群众的一分子，都要变成荒谬绝伦的丑类了。

市民甲

只消一个小小的例子，就足以证明我们在人家心目中一钱不值；有一次我们为了要求谷物而发表意见时，他竟毫不犹豫地骂我们是多头的群氓。

市民丙

许多人都这么称呼我们，不是因为我们的头发有的是棕色的，有的是黑色的，有的是红褐色的，有的是光秃秃的；而是因为我们的思想是那么杂乱纷繁，莫衷一是。我真的在想，要是我们的思想从同一个脑壳里发表出来，它们准会有的朝东，有的朝西，有的向南，有的往北，朝四下里飞去；它们协商好了的一条笔直的路，也会立即沿着罗盘上的各个点散开。

市民乙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你看我的思想会朝哪个方向飞？

市民丙

嘿，你的思想可不像别人的思想那样容易出来，它是牢牢地嵌在一颗笨脑瓜里面的；不过要是让它放任自流，它一定会朝南飞的。

市民乙

为什么要朝南飞？

市民丙

为的是使自己迷失在雾里，它的四分之三将融化在肮脏的露水里，剩下的四分之一因良心上过不去，会回来帮你找一个老婆。

市民乙

你就是喜欢开人家的玩笑。好好，让你开吧。

市民丙

你们都决定投他的票了？那也没有关系，最后的结果总是取决于大多数人的意见的。我说，要是他能为老百姓讲话，那么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他更胜任的人了。

［科利奥兰纳披粗衣和米尼涅斯同上］

他来了，身上披着一件粗布长袍。留心他的一举一动。我们不要聚在一起，而应单独地，或者三三两两地，分别跑到他站立的地方。他必须逐个地征求意见，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权利，可以用我们自己的嘴向他表示我们各自的意见。所以大家跟我来吧，我会教你们怎样从他身旁走过。

众人

好啊，好啊。

［市民们下］

米尼涅斯

啊，阁下，您错了。难道您不知道

最尊贵的人都这样做过？

科利奥兰纳

我该说什么？

说“求您了，阁下”——该死！我不能

让我的舌头说出这种话来。“瞧，

诸位，我的伤口！我为了国家才

受了这些伤，而你们那些同胞却听到

自己的鼓声就仓皇逃命。”

米尼涅斯

哦，天哪！

您不该这么说。您应该让他们想到

您的好处。

科利奥兰纳

想到我的好处！让他们

见鬼去吧！我宁可他们忘记我，正像

忘记神父给他们的忠告一般。

米尼涅斯

您会

把一切都弄糟的，我告辞了。请您

好声好气对他们说话。

［下］

［三市民上］

科利奥兰纳

叫他们把脸

洗一洗，把牙齿刷干净。好，这儿

来了一对。诸位，你们准知道

我站在这儿的原因。

市民丙

知道，阁下。告诉我们是什么让您来的。

科利奥兰纳

是我自己的功劳。

市民乙

您自己的功劳？

科利奥兰纳

是的，但不是我自己的愿望。

市民丙

怎么，不是您自己的愿望？

科利奥兰纳

不，大爷，我从来就没有过向穷人乞讨的愿望。

市民丙

您必须明白，要是我们给您什么，我们是希望从您身上得到点好处的。

科利奥兰纳

那么好，我倒要请问，向你们讨一个执政要付多少价钱？

市民甲

那价钱就是您必须和颜悦色地请求。

科利奥兰纳

和颜悦色地！先生，我求求你们，让我做执政吧。我会给你们看我身上的伤口，当然是在僻静的地方向你们展示。请你们投我一票吧，先生，你们说呢？

市民乙

您会得到我们的票数的，尊贵的阁下。

科利奥兰纳

一笔上算的交易，先生，我已讨得尊贵的两票了。谢谢你们的施舍。再见。

市民丙

可是这总有点儿古怪。

市民乙

但愿说出的话能收回——但事情只能这样了。

［三市民下］

［另外二市民上］

科利奥兰纳

我请求你们，要是我能获得你们的恩准当选为执政。我会按照惯例披上这件大褂的。

市民丁

您为国立功应得奖赏，但您又不配得到嘉奖。

科利奥兰纳

此话怎讲？

市民丁

对于罗马的敌人，您是笞鞭；对于罗马的朋友，您是棍棒。您对平民从来就没有过爱心。

科利奥兰纳

因为我没有滥施我的爱心，你应该更加认为我的品德高尚。先生，我会向这些视同手足的百姓谄媚，为的是博取他们的好评；这就是他们认为的温良恭顺的好品质。既然他们偏爱的，只是我的脱帽致敬，而不是我一颗忠贞不贰的心，那么我会练成一套打躬作揖的本领，违心地向他们脱帽；那就是说，先生，我会模仿那些民众领袖蛊惑人心的一套，只要谁喜欢，我就大量奉送。所以，请求你们让我当执政吧。

市民戊

我们希望您是我们的朋友，这样，我们就会诚心诚意地投您一票。

市民丁

您为了国家曾经负了许多伤。

科利奥兰纳

我不会为了证实你们已经知道的事实，向你们袒露我的伤口。我一定十分珍重你们的盛意，不再来麻烦你们了。

科利奥兰纳

多么可爱的两票！

我们宁可去死，宁可挨饿，也不愿

向别人乞求我们分内应得的工价。

我为何披着这身粗羊皮的外衣，

站在这儿向每一个路过的人乞讨那

不必要的担保？习俗逼着我这样做，

习俗怎样命令我们，我们就得怎样

去做。千年尘封的陋习无人会加以

扫拭，堆积如山的错误将正义遮蔽。

与其这样扮演丑角逗人嬉笑快乐，

倒不如把荣誉高位让给那些愿意

获得的人。这场戏我已唱了一半：

既然已熬过这一半，就唱完另一半吧。

［另外三个市民上］

又来了几个投票的。

你们的选票！为了你们的选票，

我战斗，我守卫疆场，我受了二十

多处创伤；我经历了十八次战役；

为了你们的选票，我干下大大小小

许许多多的事情。你们的选票！

一点也不错，我就是要做执政。

市民己

他功勋卓著，我们不能让他空手回去，得不到正直人的选票。

市民庚

那么就让他当执政。愿天神给他快乐，使他成为人民的好朋友！

众人

阿门，阿门。上帝保佑您，尊贵的执政！

［市民们下］

科利奥兰纳

尊贵的选票！

［米尼涅斯偕勃鲁托斯、西西涅斯上］

米尼涅斯

您已完成了使命；这两位护民官

将向您宣布人民的意见。您且留下

接受那授予您的勋章，然后再去

和元老们见面。

科利奥兰纳

事情完了吗？

西西涅斯

您已按惯例履行了征求选票的手续：

人民已接受了您，他们马上就要

召集一次会议，通过对您的任命。

科利奥兰纳

在哪里？元老院吗？

西西涅斯

正是，科利奥兰纳。

科利奥兰纳

我能换下这身衣服吗？

西西涅斯

可以，阁下。

科利奥兰纳

我这就去换，等我认识了自己的

本来面目，再到元老院来。

米尼涅斯

我陪您同去。你们也一齐去吗？

勃鲁托斯

我们留在这儿等候民众。

西西涅斯

再见吧。

［科利奥兰纳和米尼涅斯下］

他成功了；从他脸上看来，他心里

得意得很呐。

勃鲁托斯

他穿着卑贱的衣服，

却怀着骄傲的心。你把民众解散吧。

［众市民上］

西西涅斯

啊，各位大人，你们选中此人了吗？

市民甲

我们已经投了他的票，先生。

勃鲁托斯

我们祈祷神明，愿他值得你们的爱。

市民乙

阿门。根据我微不足道的观察，

他求我们投票时实在是在讥讽我们。

市民丙

一点不错；他分明是在辱骂我们。

市民甲

不，不是讥讽，他说话向来这样。

市民乙

除你之外，我们没有人不认为他是

侮辱了我们。他应该给我们看看

他那功劳的印记，为国留下的伤痕。

西西涅斯

怎么，我相信他一定给你们看了。

众人

没有，没有，没有一个人看见。

市民丙

他说可以在僻静处给我们看伤口，

就这样带着轻蔑的神气挥舞着帽子，

“我要做执政，”他说，“若是得不到

你们选票，传统的习惯不会容许我；

所以我要请求你们同意。”当我们

答应了他，他说，“谢谢你们的选票，

你们最可爱的选票。你们已投了票，

现在没你们的事了。”这不是讥笑吗？

西西涅斯

唉，你们是过于迟钝没有看见呢，

还是虽已看见，却一味表示孩子气的

好感，随便投了他的票？

勃鲁托斯

你们难道不会

按照关照你们的话对他说，当他

还未掌权，只是政府一个卑贱的

仆人时，就已经与你们为敌，老是

反对你们的自由和你们在共和国里

享有的特权；现在他一旦登上了

掌管国家大权的高位，要是他仍旧

怀着恶意，继续做平民百姓的死敌，

那么你们所投的票，岂不要成为

你们自己的咒诅？你们应该对他说，

他那值得称道的功绩既然可以使他

获得他所要求的地位，他那仁慈的

天性，也会因你们的投票而善待

你们，把他对你们的敌意变为爱心，

做你们友好的执政。

西西涅斯

你们照预先

准备的对他说，便可考验他的心灵，

试探他的意向；要么让他给你们

善意的允诺，一旦到了紧急关头，

你们便可叫他履行旧约；要么将他

不肯轻易就范的乖戾天性激怒；

你们就这样惹起他的怒气，然后

便利用他那暴烈的脾气，反对他

担任执政。

勃鲁托斯

你们难道没有看到，

当他需要你们好感的时候，也居然

用如此放肆的轻蔑，向你们请求。

一旦大权在握，这种轻蔑岂不会

变成直接的伤害？怎么，难道你们

没有头脑吗？难道你们的舌头，

会反抗理智的判断？

西西涅斯

你们以前不是

拒绝过向你们请求的人吗？现在

这人并没有请求你们，只是将你们

嘲笑一顿，你们却投了他的票吗？

市民丙

他还没有正式批准，我们还可否决。

市民乙

我们一定要把他否决。

我会动员大家，投上五百张反对票。

市民甲

我动员一千张，他们还有各自的朋友。

勃鲁托斯

你们快去告诉自己的朋友，说他们

选了一个执政，此人会剥夺他们的

自由，压制他们的意见，叫他们

比狗都不如，狗虽因吠叫常遭鞭打，

但正是为了吠叫，主人才将它豢养。

西西涅斯

把他们集合起来，做出明智的判断，

一致撤回你们那愚昧的选举。你们

要强调他的狂妄自大，以及对你们

素来的憎恨；也别忘记他是怎样

轻蔑地穿上那谦卑的衣服，又怎样

讥笑着向你们提出请求。可是你们

想着他的功劳，你们的善心，竟让

你们忽略了他眼前的举止，那种

嘲弄挖苦、嬉皮笑脸的举止，正是

出自于他对你们根深蒂固的仇恨。

勃鲁托斯

你们只管怪罪我们两人——你们的

护民官，就说是由于我们的怂恿，

才使你们选了他。

西西涅斯

就说你们选举他

不是出于真意，而是屈从了我们的

命令；你们不是心里想如何去做，

而是不得不这样做，这才违背了

自己的本意投了他的票，让他当了

执政。你们就这样怪罪我们好了。

勃鲁托斯

对，不要放过我们。就说是我们

劝诱你们，说他年纪轻轻就已经

为国效劳，尽职了多么长久；还说

他出身是何等的显赫，他们那个

安格斯·马修斯，是纽玛的外孙，[24]

继伟大的霍斯提利斯[25]做了国王，

他们都是出自这一家族；替我们

开渠引水的坡勃律斯和昆塔斯，[26]

也是他们的族人；那个取名叫做

森索利纳斯的人，曾做过两任监察官，

也是他们的祖辈。

西西涅斯

这样一个名门后裔，

自己又立下不少战功，是应该得到

很高的地位，所以我们才向你们

举荐。但是你们将他现在的举止

和他过去的行为加以对照，发现他

是你们一贯的敌人，于是便撤回了

你们匆忙的赞同。

勃鲁托斯

你们要反复地说，

要不是我们的怂恿，你们决不会

选他。你们这就把民众召集起来，

到议会去吧。

众市民

我们这就去。我们都

后悔选了他。

［众市民下］

勃鲁托斯

让他们去闹吧；

与其犹豫不决，等着日后的麻烦

越来越大，不如冒险发动一场叛乱。

要是按他的脾气，因为他们的拒绝

他一定会发起怒来，我们正好可以

利用这一机会。

西西涅斯

走，到议会去。

我们必须在大众拥到那儿之前

先到那儿，免得让人看出是受了

我们的指使。

［同下］

第三幕

第一景 街 道

［号角声响起。科利奥兰纳、米尼涅斯、考米涅斯、拉修斯和众贵族、元老上］

科利奥兰纳

塔勒斯·奥菲迪厄斯又起兵了吗？

拉修斯

是的，阁下；这就是我们很快便

取得一致意见的原因。

科利奥兰纳

这么说伏尔斯人尚未打散，只要

时机成熟，随时准备再次向我们

进攻。

考米涅斯

他们已筋疲力尽，执政阁下。

我们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们的旗帜

飘扬了。

科利奥兰纳

你见到奥菲迪厄斯了吗？

拉修斯

他持安全通行证来见过我；他咒骂

伏尔斯人，因为他们卑怯地放弃了

城池。现在他已退到安蒂恩城里了。

科利奥兰纳

他说起我吗？

拉修斯

说起的，阁下。

科利奥兰纳

怎么说？

拉修斯

他说他和您剑对剑地交锋过不知

多少次，在这世上他最痛恨的人

就是您；只要他能够把您打败，

即使把他的财产全部抵押永不赎回，

也在所不惜。

科利奥兰纳

他就住在安蒂恩吗？

拉修斯

在安蒂恩。

科利奥兰纳

我希望有机会到那边去找他，把

对他的仇恨发泄一尽。欢迎你回来。

［西西涅斯和勃鲁托斯上］

看，这两位就是百姓的护民官，

平民大众的喉舌。我鄙视他们，

因为他们穿得像有权有势的人，

没有一个贵族受得了他们。

西西涅斯

请止步。

科利奥兰纳

嘿，这是为什么？

勃鲁托斯

前面有危险——不要再往前走。

科利奥兰纳

为什么有这样的变化？

米尼涅斯

怎么回事？

考米涅斯

他不是由贵族和平民双方通过了吗？

勃鲁托斯

不，考米涅斯，还没有。

科利奥兰纳

我不是得到那些孩子们的投票吗？

元老甲

两位护民官，让路，他要去广场。

勃鲁托斯

民众对他非常愤怒。

西西涅斯

站住，否则

大家将卷入一场骚乱了。

科利奥兰纳

他们不是

你们放牧的羊群吗？刚出口的话

都会当场否认，还配有发言权吗？

你们的职责呢？你们既然是他们的

嘴巴，为何不把他们的牙齿管住？

是你们放纵了他们吧？

米尼涅斯

安静些，安静些。

这是预先策划的，是阴谋的结果。

为的是拘束贵族的意志。容忍了

他们，就只能和那些既统治不了，

又不愿受到别人统治的家伙生活在

一起了。

勃鲁托斯

不要说这是阴谋。人民

都愤怒起来了，说您讥笑了他们。

还说不久前分配谷物时您口出怨言，

把为民请命的人辱骂成趋炎附势者，

说他们是谄媚之徒和贵族的敌人。

科利奥兰纳

这大家早就知道了。

勃鲁托斯

也有人并不清楚。

科利奥兰纳

你告诉他们了？

勃鲁托斯

怎么！我告诉他们！

科利奥兰纳

你是干这种事的人。

勃鲁托斯

像你干的

那种事，我怎么都比你干得好。

科利奥兰纳

那我干吗要做执政呢？凭着那朵云

起誓，让我也像你们那样没有出息，

跟你们做个护民官吧。

西西涅斯

您锋芒太露，

人民正是为此造反的。您已迷了路，

要是想到达您的目的地，您得态度

温和地向人问路，否则不但当不成

受人尊崇的执政，跟他们一起做个

护民官也是不行。

米尼涅斯

让我们安静一点。

考米涅斯

人民一定受了蒙蔽，被人煽动。

这种阴谋诡计不该在罗马发生，

科利奥兰纳坦荡的前程中也不该

安放这么个可耻的障碍。

科利奥兰纳

跟我提起

谷物！我这样说的，让我再说一遍——

米尼涅斯

现在别说。

元老甲

情绪激动时还是别说。

科利奥兰纳

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是要说。

高贵的朋友们，我要请他们原谅。

至于那些反复无常、浑身发臭的

群众，让他们知道我不会恭维他们，

让他们认清自己的嘴脸吧。我再说

一遍，为了抚慰他们，我们滋养了

反抗元老院的叛逆、无礼、骚乱的

莠草，我们亲自锄的地、撒的种，

将它们和我们这些优秀者混在一起，

我们不缺乏道德，也不缺乏力量，

但这些已经送给乞丐了。

米尼涅斯

好，别说了。

元老甲

别再说啦，我们求您。

科利奥兰纳

怎么！别再说了！

我曾经不怕外族的侵凌，为国家

流了鲜血，现在我要不惜喊破我的

肺部，向你们大声疾呼，提醒你们

防备这些毒疹，这些我们虽然鄙薄，

却会沾染上身的毒疹。

勃鲁托斯

您谈起人民，

好像你是惩罚人间罪恶的天神。

别忘了，你自己同样是有弱点的凡人。

西西涅斯

我们应当

让大众知道这话。

米尼涅斯

什么？他的激愤之言？

科利奥兰纳

激愤之言？

即使我像午夜的睡眠一样善于忍耐，

凭着朱庇特起誓，我也坚持这观点！

西西涅斯

您这观点应该留着毒害自己，不能

让它毒害别人。

科利奥兰纳

应该留着！

你们听见这矮子中的长子的话了吗？

留意到他那斩钉截铁的“应该”了吗？

考米涅斯

他这样说是无视法律。

科利奥兰纳

“应该”！

哦，正直而糊涂的贵族！你们这些

神态庄重却行事鲁莽的元老们，

为何竟允许这多头的蛇妖来选举

官吏，让它用盛气凌人的“应该”二字，

充当这怪物的喉舌，让它大胆地说，

它要改变你们水流的方向，还要

侵占你们的河道？你们若给了它

权力，你们的无知只配拜倒在它的

脚下；你们若没有给它权力，赶快

从危险的宽容中醒来。你们若还算

聪明，不要像那愚昧的百姓那样；

你们若不聪明，就让他们在元老院

占上一席之地。他们若当上元老，

你们便成了平民；他们人多势众，

一旦和你们的声音混在了一起，

他们的好恶将主宰一切。他们会

选择自己的官长，选这么个人，

用他的“应该”，用他那迎合民心的

“应该”来和最尊严的元老们对抗。

凭着朱庇特起誓，这会使执政们

降低身份；一想到两种势力同时

崛起，没有一个最高权威，混乱

乘机而起，我的心就痛苦莫名。

考米涅斯

好，我们到广场去吧。

科利奥兰纳

谁授权执政，让他散发库存的谷物，

像以前发生在希腊的情形一般——

米尼涅斯

得了，得了，别再旧话重提。

科利奥兰纳

希腊的百姓虽然有着更大的权力，

我却认为他们滋养了反叛的风气，

酿成了国家的瓦解。

勃鲁托斯

说这种话的人

人民为何要投他一票？

科利奥兰纳

我能说出

比他们投票更好的理由。他们知道

这谷物不是我们赐予他们的犒赏，

他们舒舒服服地躺着，从不曾为它

出过一丝力。即使被征入伍，一旦

国家遇到危难，他们连城门也不肯

走出，这种表现根本不配领受谷物。

国家尚处战争当中，他们却将勇气

表现在叛乱与内讧上面。他们常用

莫须有的罪名指控元老院，难道

我们还要为此而慷慨施舍？好吧，

施舍了又如何？这伙贪得无厌的

群众领教元老院的好意吗？他们的

行动，足以表白他们的心声：

“我们提出了要求，我们人多势众，

他们出于对我们的害怕，才答应了

我们的要求。”这样，我们贬低了

自己的地位，让这些暴民把我们

对他们的关心说成害怕；总有一天

他们会打开元老院的锁，放进一群

乌鸦，啄食我们的鹰隼呢。

米尼涅斯

好，够了。

勃鲁托斯

够了，说得太多了。

科利奥兰纳

不，且听我

再说几句。天上人间，凡可凭着

发誓之物，都可以为我的话作证！

贵族与平民这双重的权柄，一方

理所当然地鄙薄另一方，另一方却

毫无缘由地侮辱这一方；出身、地位

和智慧都无权决定，却要取决于

无知大众的首肯与否定。这必然会

忽视当务之急，让变幻不定的琐事

取而代之。周密的策划会受干扰，

一切将流于随心所欲。所以，我要

请求你们，要是你们审慎过于恐惧，

你们爱护国家的基本原则甚于担心

它的变故，你们将荣誉看得高于生命，

甘愿用危险的药饵，向一个不用药便

断无生望的病体做冒险的试验；

那么请立即将群众的舌头拔除，

让它们不要把毒药当蜜糖来舔食。

你们遭受的耻辱将使你们失去

秉公断事的能力，国家也将失去

它的安定与统一；一旦罪恶势力

掌握了国家命运，一切善政都将

无法推行。

勃鲁托斯

他的话说得太多了。

西西涅斯

他说的是叛徒的话，就应该受到

叛徒的处分。

科利奥兰纳

你这卑鄙的家伙，

愿你受到众人的唾弃！这些无用的

护民官与人民何干？只因信任了

他们，老百姓才不服从地位比他们

高的人。在叛乱的时候，只有利害

而无是非，这时他们才会被拥戴；

而在正常时期，一切应该按着正理

而行，他们的权力只配掷在地下。

勃鲁托斯

公然的叛逆！

西西涅斯

把这人选为执政？不！

勃鲁托斯

喂，市政官！把这家伙拘捕起来。

［市政官上］

西西涅斯

去，把人民召集起来。

［市政官下］

我以人民的

名义，将你作为叛乱的策动者和

公众的敌人逮捕。我命令你不得

违抗，听候发落。

科利奥兰纳

滚开，老山羊！

众元老

我们愿为他担保。

考米涅斯

老人家，请放手。

科利奥兰纳

滚开，混蛋！否则我要把你的骨头

一根根摇落。

西西涅斯

市民们，救命啊！

［一群市民和市政官上］

米尼涅斯

你们双方都要礼让一点。

西西涅斯

这人要从你们手中夺去一切权力。

勃鲁托斯

抓住他，市政官！

众市民

打倒他！打倒他！

元老乙

武器！武器！武器！

［众人围着科利奥兰纳乱作一团］

众元老

护民官！——贵族们！——市民们！——

喂！——西西涅斯！——勃鲁特斯！——

科利奥兰纳！——市民们！静一静，

静一静！——不要动！住手！请安静！

米尼涅斯

你们要干什么？我气都喘不过来啦。

要出乱子了。我说不出话了。你们

两位护民官！科利奥兰纳，忍一忍。

西西涅斯，说句话吧。

西西涅斯

听我说，

民众们，大家保持安静！

众市民

让我们听护民官说。静一静！说呀。

西西涅斯

你们就要失去自由了。马修斯要

夺走你们的一切；就是你们不久前

将他选为执政的那个马修斯。

米尼涅斯

呸！这哪里是灭火，分明是火上浇油。

元老甲

他想捣毁这城市，把一切夷为平地。

西西涅斯

没有人民，哪来什么城市？

众市民

说得对，

有人民才有城市。

勃鲁托斯

我们担任人民的地方官，是得到

全体的同意。

众市民

你们要继续担任下去。

米尼涅斯

他们才不会放弃这一官半职呢。

考米涅斯

让他们当官倒是个办法，可以把

这城市拆毁，把屋宇夷为平地，

把一幢幢排列整齐的建筑埋葬在

一堆瓦砾中间。

西西涅斯

他这罪行死有余辜。

勃鲁托斯

要么让我们拥有权力，要么把我们

罢免。我们是由人民选举的，现在

秉承人民的旨意，宣布将马修斯

就地处决。

西西涅斯

所以，快把他抓住，

把他押往大帕岩，让他再也不得[27]

生还。

勃鲁托斯

市政官，把他抓起来！

众市民

投降吧，马修斯，投降吧！

米尼涅斯

听我说句话，

两位护民官，请你们听我一句话。

市政官

安静！安静！

米尼涅斯

（对勃鲁托斯）

请你们像表面上装的那样，做祖国

真正的友人，请用温和的手段行事，

不必如此诉诸暴力。

勃鲁托斯

阁下，那种冷静的

态度，看来审慎有益，但若遇上

凶险病症，反而是一剂毒药。抓住他，

押到山岩上去。

科利奥兰纳

不，我宁愿死在这里。

你们中间有人曾见过我怎样厮杀，

来吧，现在不妨亲身来试它一试。

米尼涅斯

把剑放下！两位护民官请稍退一下。

勃鲁托斯

抓住他！

米尼涅斯

救救马修斯，救救他，

你们这些年轻年老的贵族，救救他！

众市民

打倒他！打倒他！

［在骚乱中，护民官、市政官和民众均遭了打。众退下］

米尼涅斯

走吧，回自己家去；快去吧！

否则大家都只有一死。

元老乙

您快去吧。

科利奥兰纳

站住；我们的朋友不比敌人少。

米尼涅斯

难道非得火拼不成吗？

元老甲

神明不允许！

我求您，尊贵的朋友，回家去吧；

让我们留下收拾残局。

米尼涅斯

这是我们身上的

一个痛疮，您爱莫能助。请您走吧。

考米涅斯

来，阁下，跟我们一块儿走吧。

但愿他们是野蛮人，虽然这些畜类

生在罗马，长在朱庇特的庙宇之下。

他们不配做罗马人。

米尼涅斯

走吧！不要把

您的义愤放在嘴上；以后情形会

好起来的。

科利奥兰纳

要是光明正大地交锋，

我能以一抵四十。

米尼涅斯

我自己也可以

生擒他们一对头儿，那两个护民官。

考米涅斯

可现在我们寡不敌众，当一幢房屋

倒塌时不懂得趋避，这种勇气只能

称作愚笨。您还不快走，趁那群

乱民回来以前？他们的愤怒就像

冲决堤岸的流水，会把它们负载的

一切全部冲掉。

米尼涅斯

快走吧，我求您。

我倒要试试我这年迈的智慧，能否

应付那些没有头脑的家伙。这件事

总得想法子弥缝过去。

考米涅斯

去吧，去吧。

［与科利奥兰纳下］

贵族甲

这个人把他自己的前途给毁了。

米尼涅斯

他天性过于高贵，不能见容于这个

世界： 他不肯恭维海神的三叉利戟

或是朱庇特雷霆的神威。他的心

就在口头，心里想什么就挂在口上。

一旦动了怒，便忘了世上还有“死”

这一个词。

［传来喧哗声］

他们真是闹个不休！

贵族甲

我但愿他们都去上床睡觉！

米尼涅斯

我但愿他们都跳进台伯河去！见鬼！

他不能对他们说得客气点吗？

［勃鲁托斯、西西涅斯和乱民上］

西西涅斯

那条毒蛇，

那条妄想杀害市民、由他一人称霸的

毒蛇在哪里？

米尼涅斯

两位尊贵的护民官——

西西涅斯

他将被无情的手从大帕岩推下。

他公然违抗法律，因此法律也就

不屑于对他进一步开庭审判，倒要

让他认识认识他所藐视的群众的

力量。

市民甲

他应该明白，尊贵的护民官

是人民的喉舌，我们是他们的臂膀。

众市民

他应该明白，应该明白！

米尼涅斯

诸位，诸位——

西西涅斯

静一静！

米尼涅斯

有事可以心平气和地协商，何必

吵成这样？

西西涅斯

阁下，您怎么也会

帮他逃走？

米尼涅斯

你们且听我说！我知道

这位执政的可敬之处，也可以举出

他的短处。

西西涅斯

执政？什么执政？

米尼涅斯

科利奥兰纳执政。

勃鲁托斯

他？执政！

众市民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米尼涅斯

要是我能得到护民官和你们这些

忠厚百姓的允许，说上一两句话，

你们听后只会自悔多事，不会再做

有损国家的事了。

西西涅斯

那就简单说吧；

因为我们已决心除去这个恶毒的

叛贼。把他驱逐出境，只会遗下

隐患；让他留在国内，我辈则将

引颈待毙。所以，我决定在今晚

将他处死。

米尼涅斯

善良明智的天神不会允许

我们名扬四海的罗马蚕食自己的

儿女，像一头灭绝天性的母兽一样！

天神的册籍上，已经记载了罗马

对于她有功儿女的感激之情。

西西涅斯

他是一个必须剜却的毒疮。

米尼涅斯

啊，他是一段生着毒疮的肢体；

割去了可致人死命，治愈它却不难。

他对罗马做了什么事使他非死不可？

他奋勇杀敌，他流血疆场——

我敢说，他流的血比他身上所有的

更多——这血是为他的祖国而流的。

他剩下的血，若再流在他国人手里，

无论下毒手或容忍这毒手的，都将

留下永久的可耻烙印。

西西涅斯

真是一派胡言。

勃鲁托斯

全是歪理。当他爱他的国家时，

他得到了尊重。

米尼涅斯

腿一旦生了坏疽，

以前的奔波劳役之苦便不再受人

敬重。

勃鲁托斯

我们不想再听你的唠叨。

我们要追到他的家里把他揪出，

免得他这易于传播的疾病，再传染

给他人。

米尼涅斯

我再说一句话，再说一句！

你们此刻就像被困的猛虎怒不可遏，

一旦发觉过于冲动，再要用笨重的

铅块拴住虎脚便已太迟。还是按照

法律程序进行；免得引起内讧（因为

他还是有拥戴者的），让伟大的

罗马毁在罗马人的手里。

勃鲁托斯

要是这样的话——

西西涅斯

你在说什么？

我们还没尝到过他顺服的脾气吗？

市政官被打，我们自己也遭反抗？来！

米尼涅斯

别忘了： 自打学会拔剑时起，他一直

在战营中长大，很少受过教育，

不善辞令；说话分不清白米和粗糠，

只知一股脑儿向外倾吐。请允许我

去他家里把他带来，接受和平的、

符合法律程序的裁决，不管这裁决

将是何等严厉。

元老甲

两位尊贵的护民官，

这才是人道的办法。你们早先的

办法过于残忍，而且难以预料会

导致什么后果。

西西涅斯

尊贵的米尼涅斯，

那么就由你来担任人民的代表。

朋友们，且把武器放下。

勃鲁托斯

不要回家。

西西涅斯

在广场上集合。我们在那边等候。

要是您不把马修斯带来，我们就

采取原先的办法。

米尼涅斯

我会把他带来。

［向众元老］

我请求你们陪同前往。他一定得来，

否则事情就糟了。

众元老

让我们去吧。

［众下］

第二景 科利奥兰纳官邸

［科利奥兰纳与贵族上］

科利奥兰纳

让他们都来扯我的耳朵，把我绑在

车轮上肢解，[28]用马蹄把我踩死，

或者在大帕岩上再堆起十座山来，

把我推到那望不见底的深深幽谷，

然而，我还是会用同样的态度

对待他们。

贵族甲

这正是您德行高贵之处。

科利奥兰纳

奇怪的是，我母亲对我并不赞成。

她常常把他们叫做衣衫褴褛的奴仆。

只要花四文钱便可被人买来卖去；

集会时秃露着头顶，听到我这样

地位的人谈论战争或和平，就会

呵欠连连，莫名其妙地不作一声。

［伏伦妮娅上］

我正在说起您： 您为何要我温和一点？

难道要我违背我的本性吗？您应该

说我表现了男儿本色。

伏伦妮娅

啊，儿啊，儿啊，

我希望你不要在地位尚未稳固之前

就失去了你的权力。

科利奥兰纳

够了！

伏伦妮娅

你即使收敛一些锋芒，仍不失为

一个血性男儿。在拥有权力之前，

你若是少向他们矜夸你的意气，

你的计划就可少受阻挠。

科利奥兰纳

把他们绞死！

伏伦妮娅

是的，我还希望给他们上火刑呢。

［米尼涅斯和元老等上］

米尼涅斯

唉，唉，您太莽撞，太莽撞了。

您得回去做点儿补救。

元老甲

没有别的

良方了，您若不愿这样，我们的

城市将分崩离析。

伏伦妮娅

请接受劝告吧。

我有一颗和你一样桀骜不驯的心，

但我还有一个头脑，教我把愤怒

用在更适当的地方。

米尼涅斯

说得好，夫人！

若不是国家已病入膏肓，需要这样

一种特殊的疗法，我宁可披上那身

不堪负重的盔甲，也不让他去向

那些群众委曲求全。

科利奥兰纳

您要我怎么做？

米尼涅斯

回去见那两个护民官。

科利奥兰纳

然后？然后呢？

米尼涅斯

为您的失言向他们表示悔恨之意。

科利奥兰纳

向他们忏悔！我连神明都不去忏悔，

倒要向他们忏悔？

伏伦妮娅

你太固执了；

在危急的关头，一个人不能过于

洁身自好。我听你说过，在战争中，

荣誉和权谋就像一对亲密的朋友

不可分离。若真是这样，请告诉我，

在和平时期两者如不能结合起来，

能否独立存在？

科利奥兰纳

啐！啐！

米尼涅斯

问得好。

伏伦妮娅

要是在战争当中，为了达到目的

而采用权谋，在你看来无损于你的

荣誉，那么在和平时期，万一同样

需要权谋，它为何不能与荣誉

并存不悖呢？

科利奥兰纳

您为何将此强加于我？

伏伦妮娅

因为现在你有责任去向人民说话，

不是按照你自己的想法，也不是

根据你内心的意愿，而是向他们

说一些你学来的话，尽管这些话

是违背你意愿的无耻谎言。这样做

不会让你蒙受耻辱，无非用温和的

言词去招抚一个城市，从而避免

将自己的命运孤注一掷，避免

流很多人的血。要是我的财产和

我的朋友处在危难之中，需要我

干出违心的事来保全它们，我会

将它当作一件光荣的使命去干的。

我说这番话，不是完全代表自己，

而是代表你的妻儿，代表元老和

贵族们。然而，你却宁愿向这些

卑贱小民横眉怒目，也不愿稍稍

巴结他们，去博取他们的爱戴，

这种爱戴之情是你立于不败之地

所不可或缺的。

米尼涅斯

尊贵的夫人！

来，跟我们走吧；说上两句好话；

也许您不但可以挽救当前的危险，

还可以弥补过去的损失。[29]

伏伦妮娅

我的儿子，

我请你去见他们，把帽子拿在手上；

就按这个样子做（反正随他们的愿），

你的膝盖吻着石板地，不住地点头，

克制着你骄傲的心，使它谦卑得

像一颗摇摇欲坠的桑葚；因为

在这种事上，行为总是胜于雄辩，

蠢人的眼睛比他们的耳朵更加聪明。

你也可以对他们说，你是他们的

战士，因生长在喧嚣的军旅生涯，

没有养成博取他们好感所应有的

谦谦风度，将来你一旦权力在握，

定要按照他们的意愿来规范自己，

供他们所驱使。

米尼涅斯

您只要完全照她

说的去做，他们的心就是您的了；

因为他们的原谅是有求必应，正像

您说违心话那样容易。

伏伦妮娅

现在请你

听从我的劝告去吧；虽然我知道

你宁愿在烈火的深渊里追逐敌人，

也不愿在妇人的闺房里向他献媚。

考米涅斯来了。

［考米涅斯上］

考米涅斯

我刚从广场回来；阁下，您必须有

强大的支持者，否则就得用温和的

态度来保全自己，或者逃离此地。

所有的民众都被您的态度激怒了。

米尼涅斯

只有说些好话了。

考米涅斯

我想这是个办法，

只要他能克制住脾气。

伏伦妮娅

他非这样不可。

科利奥兰纳

我非得光着脑袋去见他们吗？非得

用我无耻的舌头，把谎话加在我那

高贵的心上吗？好，但愿我失去的

不过是一个泥塑的身体，这个

马修斯的肌肤，让他们磨成齑粉，

迎风抛散吧。要我去广场！你们

现在让我去扮演这样一个角色，

我是无论如何演不像的。

考米涅斯

要是您忘了台词，我们会提词的。

伏伦妮娅

好儿子，你曾说过我的赞扬使你

当初成为一个军人，现在请你接受

我的赞扬，扮演一个你以前从没

演过的角色。

科利奥兰纳

好，我就去演吧。

滚开，我高傲的脾气，让无赖的

灵魂占据我的身体！让我那伴着

战鼓的洪亮嗓音，变得阉人般尖细，

变成哄婴儿入睡的女人的细嗓！

让我脸上挂起奸徒的巧笑，让我

眼里流出学童的泪滴！让乞丐的

舌头在我唇间转动，让那披甲的

膝盖，像接受施舍的人一样打躬

作揖，这膝盖原先只在征鞍上弯曲！

不，我不愿意扮演这样一个角色；

我担心我会失去了自尊，我的身体

干了这种事，会使我的精神沾上

洗刷不去的卑污。

伏伦妮娅

那就悉听尊便。

我向你请求，比之你向他们请求，

对于我是更大的耻辱。就让一切

都毁灭吧！与其让你母亲承受你

骄傲的后果，也不要让她为你危险的

骄傲而担忧，因我和你一样，拥有

嘲笑死亡的博大胸怀。你只管干吧，

你的勇敢是吮吸了我奶汁才获得的，

你的骄傲却属于你自己。

科利奥兰纳

您该满意了：

母亲，我这就去广场；别再责备我。

我会设法赢得他们的爱戴，骗取

他们的欢心，等我回来时我将受到

罗马各行各业的人的喜爱。瞧，

我去了。在我妻子面前称赞我。我会

当上执政回来；否则就不要相信

我的舌头也会向人谄媚。

伏伦妮娅

照你的意思去做。

［下］

考米涅斯

走吧！护民官在等着您。您要做好

准备，温和地回答他们的提问。

因我听说他们已准备好给您罗列

罪状，比以前加在您身上的还要严重。

科利奥兰纳

我们就用“温和”做接头的暗号，

我们去吧，让他们捏造罪状对付我，

我一律用我的荣誉作为答复。

米尼涅斯

是的，但是要温和一点。

科利奥兰纳

好，那就温和点吧——温和！

［同下］

第三景 广 场

［西西涅斯和勃鲁托斯上］

勃鲁托斯

我们说他妄想专断独裁，这可是

最大的罪名。要是他在这一点上

能开脱罪责，我们就控告他敌视

人民，并说从安蒂恩人那儿获得的

战利品都入了他的私囊。

［一市政官上］

啊，他来吗？

市政官

他就要来了。

勃鲁托斯

有谁陪着他来？

市政官

陪他一起来的是年迈的米尼涅斯

和一向袒护他的元老们。

西西涅斯

你可曾

按人头一一算点，记录下我们所得的

票数？

市政官

我已记下，都在这儿了。

西西涅斯

你可曾按部族将选票集中？

市政官

集中起来了。

西西涅斯

把民众立刻召集到这儿来： 当他们

听到我说，“凭着民众的权利和

力量，必须将他判处什么什么”时，

不论我说的是死刑、罚款或是

放逐，让他们跟着我喊。坚决要求

履行法律的公正。

市政官

我会吩咐他们的。

勃鲁托斯

当他们开始呼喊的时候，叫他们

不停地喊，乱哄哄地一个劲儿喧哗，

要求立即执行我们做出的判决。

市政官

很好。

西西涅斯

要让他们壮起胆子，要抓住我们

给他们的这个机会。

勃鲁托斯

去办你的事吧。

［市政官下］

我们要尽快激动他的怒气。他惯于

征服别人，什么都得占个上风。

一旦受了逆拂，就控制不住自己的

性子；于是心里想什么就会说什么，

他心中似乎有一种愿望，要借着

我们的帮助，把他的脖子摔断。[30]

［科利奥兰纳、米尼涅斯、考米涅斯与众人上］

西西涅斯

好，他来了。

米尼涅斯

请您温和点儿，我求您了。

科利奥兰纳

好，就像一个马夫，为了一点点

赏钱，被人当作无赖呼来喝去。

尊荣的天神啊，请保佑罗马的安全，

让德高望重者坐上执法的宝座！

在我们中间播撒爱心！让和平充满

我们宏大的庙宇，不要让战争

骚扰我们的市街！

元老甲

阿门，阿门。

米尼涅斯

一个高尚的愿望。

［市政官率众市民上］

西西涅斯

过来，你们这些民众。

市政官

听护民官说话。留心听！肃静！

科利奥兰纳

先听我说。

科利奥兰纳

就在此刻要宣布我的罪状吗？一切

必须在这儿决定吗？

西西涅斯

我要请你答复，

你是否服从人民的公意，是否尊重

他们的官吏，当你的罪行证实后

甘愿接受法律的制裁？

科利奥兰纳

我愿意。

米尼涅斯

瞧，市民们，他说他愿意。想一想

他立过的战功，想一想他身上的

伤痕就像教堂墓地的坟茔一样多。

科利奥兰纳

那不过是荆棘抓破的伤痕，供人

一笑的伤疤而已。

米尼涅斯

再想一想，

他说话虽不合市民的身份，却全然

是军人的谈吐。不要把他粗暴的

口气，看做恶意的言词；宁可将这

视为军人的本色，而不是对你们的

敌视。

考米涅斯

好了，好了，别再说了。

科利奥兰纳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刚刚获得

全票通过当选了执政，你们却马上

将我羞辱一番，把刚通过的决议

撤销？

西西涅斯

你回答我们的提问。

科利奥兰纳

好，问吧。我是应该回答你们的。

西西涅斯

我们控告你企图推翻已经建立的

罗马的政治制度，为自己谋取

专权独裁的地位，为了这个原因，

你成了人民的叛徒。

科利奥兰纳

什么？叛徒？

米尼涅斯

不，请温和点儿，你答应过的。

科利奥兰纳

让地狱底层的烈焰把他吞噬了！

说我是叛徒？你这出口伤人的

护民官！你眼里藏着两万个死亡，

你手中握着两千万条人命，这两个

数字相加，便是你撒谎的舌头

所编织的谎言。我要坦荡地对你说：

“你撒谎！”一如我坦荡地向神明

祈祷一样。

西西涅斯

你们听见了吗，民众？

众市民

到山岩去！把他押上山岩！

西西涅斯

静一静！

我们不必在他身上再加新的罪名。

你们已经见他所为，闻他所言：

殴打你们的官吏，辱骂你们各位，

用暴力抗拒法律，现又公然违抗

那些有权审判他的人——单凭着

这一罪大恶极的行为，就应判处

极刑。

勃鲁托斯

不过他既然为罗马出色地

服务过——

科利奥兰纳

你居然还奢谈什么服务？

勃鲁托斯

为罗马服务过的人，才配谈论服务。

科利奥兰纳

你？

米尼涅斯

您忘了您是怎样答应您母亲的？

考米涅斯

您要知道——

科利奥兰纳

我不想再知道什么。

让他们宣判将我从峻峭的大帕岩上

推下，将我放逐、鞭打、囚禁起来，

每天只给吃一粒谷子；我也不愿

用一句好话作代价买通他们的慈悲，

更不愿为了乞求他们的恩赐而短了

自己的志气，去向他们道声早安。

西西涅斯

因为他不断地敌视人民，千方百计

要剥夺他们的权力，而现在，

他不仅在令人生畏的法律面前，

而且在秉公执法的法官面前行使

暴力反抗的手段，所以我以人民的

名义，凭借我们护民官手中的权柄，

从即时起就将他从我们的城市逐出，

永远不让他再进入罗马的国门。

要是他胆敢冒险潜回，我们就将他

投身在大帕岩下，我以人民的

名义宣布，这判决必须执行。

众市民

这判决必须执行，必须执行！

把他赶走！把他驱逐出境！

考米涅斯

听我说，同胞们，朋友们——

西西涅斯

已经判决，别再说了。

考米涅斯

让我说句话。

我曾做过执政，可以向罗马展示

她的敌人加在我身上的伤痕。我对

祖国利益的爱，要比对自己的生命，

对我最珍爱的妻儿的爱来得更加

温柔、圣洁和深刻。所以，要是

我说——

西西涅斯

我们懂你的意思。说什么？

勃鲁托斯

不必多说什么，他已作为祖国和

人民的敌人被判处放逐。这判决

必须执行。

众市民

这判决必须执行，必须执行！

科利奥兰纳

你们这批狗杂种，我痛恨你们的

气息，如同痛恨腐败沼泽的恶臭；

我厌恶你们的爱戴，就像厌恶那

败坏空气的露骨的尸骸。是我

放逐了你们！愿你们不得安生！

让每一句轻微的谣言震动你们的心！

你们的敌人只需摇动帽上的羽毛

就可以把你们扇进绝望的深渊！

你们有权把你们的保卫者放逐，

保留这权力吧，直到你们的愚昧

使敌人不费吹灰之力将你们战胜

为止！你们的愚昧，只有在尝到

苦头之后才会有所认识。这时，

只剩下你们自己成了你们的敌人。

因为你们蔑视自己的城市，所以

我就离开你们，别处自有容我之地。

［科利奥兰纳、考米涅斯、米尼涅斯和众元老下］

市政官

人民公敌已经去了，已经去了！

我们的敌人被放逐了，他去了！

哈哈！

［他们齐声欢呼，将帽子掷向空中］

西西涅斯

去，把他赶出城外，就像他以前

驱逐你们一样，毫不留情地驱逐他，

给他应有的惩罚。让卫兵卫护着

我们走过全城。

众市民

来，来，让我们把他赶出城外！

神明保佑我们尊贵的护民官。来！

［同下］

第四幕

第一景 城门前

［科利奥兰纳、伏伦妮娅、维吉莉娅、米尼涅斯、考米涅斯和若干罗马青年贵族上］

科利奥兰纳

好，别哭了；就这样简单地话别吧，

那多头的畜生把我撞走了。嗳，

母亲，您以前的勇气哪里去了？

您常说磨难可以考验一个人的品格，

普通的人只能适应普通的境遇；

当海水平静时，所有的船只都会

扬帆竞驶；当命运的打击落到

头上时，若要依旧保持那高贵而

沉着的风度，非得有大智大勇不可。

您以前常常给我以训导，这训导

将使我勇气百倍地所向披靡。

维吉莉娅

啊，天哪，天哪！

科利奥兰纳

别，夫人，我请您——

伏伦妮娅

愿鼠疫的灾难降临罗马各色人等，

使百业俱废！

科利奥兰纳

什么，什么，什么！

当我离开后，他们会想起我的好处。

别，母亲，振作起精神吧。您常说

要是您做了赫克勒斯妻子，您定会

替他完成六项艰巨的工作，以减轻

他的劳力。考米涅斯，不要消沉；

我走了。再见，我的妻子！我的

母亲！我会好自为之的。您，年迈

而忠心的米尼涅斯，您的眼泪

比年轻人的更辛酸，它会伤害您的

眼睛。我旧日的主帅，我瞻仰过您[31]

坚忍不拔的勇气，您一定见过不少

令人心肠变硬的场面，请告诉这两位

悲伤的妇人，为了不可避免的打击

而悲恸，和受到打击而发笑是同样

愚蠢，我的母亲，您知道我的冒险

一向是您的安慰，请相信我，虽然

我像一条孤龙独自离去，但人们

即使没有见到我的沼泽，只要谈起

便会遽然色变——您的儿子只要不中

奸谋，就会凌驾常人之上。

伏伦妮娅

我的长子，

你要去向何方？让忠厚的考米涅斯

送你一程吧。你们要设计好自己的

路线，不要在荒天野地中盲目地

择路而行。

科利奥兰纳

啊，天神哪！

考米涅斯

我将陪您走一个月，和您商定一个

安身的地方，好让我们彼此听得到

对方的音讯。要是时机一到，可以

再召您回来，我们不至于因为在

茫茫世界到处寻找您的孤踪只影，

而坐失良机。

科利奥兰纳

再见了！

您年事已高，饱经过战争的风霜，

不要跟着身手矫健的人再去漂泊

天涯。您只要把我送出城门就可。

来，我可爱的妻子，我最亲爱的

母亲，我情深义重的朋友们；当我

出门时，请你们用微笑与我道别。

请你们来吧。只要我尚留人世，

你们一定会听到我的消息，知道

我还是原来的我。

米尼涅斯

那是每个人都

乐意听到的消息。来，我们不要

哭泣。要是我能从这衰老的腿臂上

减去七岁年纪，凭着善良的天神

发誓，我定与您寸步不离。

科利奥兰纳

把您的手给我。

来吧。

［同下］

第二景 街道

［护民官西西涅斯、勃鲁托斯及市政官上］

西西涅斯

叫大家都回家去；他已走了，我们

不必追究下去了。贵族们很生气，

他们都是袒护他的。

勃鲁托斯

现在我们已显示

我们的力量，事情既已了结，我们

得表现得谦恭一些才好。

西西涅斯

叫他们

回家去。说他们的大敌已除，他们

已经恢复昔日的力量。

勃鲁托斯

去打发他们回家。

［市政官下］

他母亲来了。

［伏伦妮娅、维吉莉娅和米尼涅斯上］

西西涅斯

让我们避开她。

勃鲁托斯

为什么？

西西涅斯

他们说她发疯了。

勃鲁托斯

他们已瞧见我们了。您径直走吧。

伏伦妮娅

啊，你们来得正好。为报答你们的

好意，愿神明降灾于你们！

米尼涅斯

安静下来，安静下来，别大声叫嚷。

伏伦妮娅

若不是我哭不成声，你们倒是要听听，

不，你们一定要听我说。

［对勃鲁托斯］你想溜走吗？

维吉莉娅

［对西西涅斯］

你也别走。我但愿也能叫住我的

丈夫别走。

西西涅斯

你们是男人吗？

伏伦妮娅

是人，傻瓜，这丢脸吗？听听这

傻瓜的话吧。难道我父亲不是个

男子汉吗？你们这些人像狐狸一样

狡猾，不是把那个为了罗马而奋勇

战斗过的人放逐了吗？

西西涅斯

啊，天哪！

伏伦妮娅

为了罗马的利益，他向敌人发起

勇猛的攻击，那次数比你说过的

话还多。我跟你说——可是你去吧！

不，你给我站住。我但愿我的儿子

在渺无人烟的沙漠里手持宝剑，

面对你的族类。

西西涅斯

那又怎么样？

维吉莉娅

怎么样！

他要把你们斩尽杀绝，不留后患。

伏伦妮娅

全是些杂种私生子！

好人，他为罗马受了多少伤啊！

米尼涅斯

好了，好了，安静下来。

西西涅斯

要是他能始终如一地为国效劳，

不将自己编织起来的光荣桂冠毁于

一旦，那就好了。

勃鲁托斯

我也希望他这样。

伏伦妮娅

“我也希望他这样！”正是你们煽动

乱民，那些畜生，他们无法认识

他的价值，正像我无法了解上天

不许世人知道的神秘一样。

勃鲁托斯

请放我们走吧。

伏伦妮娅

先生，现在请你给我滚吧；你们

已做出了勇敢的壮举。在走之前，

听我一句话： 正像朱庇特的神庙

无法和罗马最卑陋的屋子相提并论，

我那被你们放逐的儿子——这位

夫人的丈夫——远远超越你们众人。

勃鲁托斯

好，好，我们就走。

西西涅斯

我们干吗待在这儿

让一个疯婆子缠个不休？

［两护民官下］

伏伦妮娅

把我的祈祷

带去吧。但愿天神放下手中一切，

只是帮我实现我的诅咒！要是我能

每天遇到他们一次，我心头的烦闷

定能倾吐一空。

米尼涅斯

您击中他们的痛处。

平心而论，您说得有理。您和我们

一起用膳吗？

伏伦妮娅

愤怒是我的食物；

光是咽下这么多愤怒便要把我撑死。

来，走吧。别哭了。学着我的样子，

愤怒时应该像天后般尊严。来，来。

［与维吉莉娅同下］

米尼涅斯

唉，唉，唉！

第三景 由罗马去安蒂恩的路上

［一罗马人与一伏尔斯人上，两人相遇］

罗马人

先生，我认识你，你也认识我，你的名字我想是

阿德里安。

伏尔斯人

正是，先生。不瞒你说，我忘记你是谁了。

罗马人

我是个罗马人；可我所干的事和你一样，是跟罗马人作对。你现在认识我了吗？

伏尔斯人

你是尼卡诺吗？不是吧。

罗马人

正是尼卡诺，先生。

伏尔斯人

我上次见到你时，你胡子比现在长一点；不过听到你说话的声音，倒叫我认出你的脸来了。罗马有什么消息？我得到伏尔斯政府的命令，让我去罗马找你。你这下可省了我一天的路程了。

罗马人

罗马曾经发生惊人的变故： 人民起来反对元老和贵族了。

伏尔斯人

曾经发生！照你这么说难道现在已经平息了？我们的政府却不这么认为；他们正在做好战争准备，希望在他们的内讧达到顶点时，向他们发起攻击。

罗马人

主要的火焰虽已熄灭，可是一点细小的火星便可以使它重新燃烧起来；因为贵族们对于放逐杰出的科利奥兰纳耿耿于怀，一有合适的机会，他们就会从人民那儿夺走全部权力，把护民官从他们那儿永远革除。我可以告诉你，那无烟的闷火仍在燃烧，很快就会猛烈地烧成一片。

伏尔斯人

科利奥兰纳被放逐了？

罗马人

是放逐了，先生。

伏尔斯人

尼卡诺，你带去这么个好消息，一定会受到他们的欢迎。

罗马人

现在的时机对伏尔斯人非常有利。我听到这么个说法，诱奸有夫之妇的最好时刻，是在她和丈夫反目之时。你们那位高贵的塔勒斯·奥菲迪厄斯这下子可以在战争中一展身手了，因为他最强劲的对手科利奥兰纳已经被他的祖国摈弃了。

伏尔斯人

他一定会大显身手的。我今天凑巧碰见您，真是幸运。您使我完成了任务，现在让我高高兴兴地陪您回去吧。

罗马人

从现在起，我就要给您讲许多罗马奇怪的事，一直讲到晚餐的时候为止；这些事都是对他们的敌人有利的。你说你们已经有一支部队整装待发了吧？

伏尔斯人

一支规模浩大的队伍；各军曹和他们手下的士兵都是分头招募而来的，总动员已经做过，一小时之内就可出发。

罗马人

我听说他们已经做好准备非常高兴，我想，我可以去催促他们立即行动。就这样，先生，今天能够碰到您，真是荣幸之至，我非常高兴做您同行的伴儿。

伏尔斯人

您替我省去了一趟跋涉，先生；我也非常高兴和您同行。

罗马人

好，我们一起走吧。

第四景 安蒂恩，奥菲迪厄斯府邸前

［科利奥兰纳微服化装蒙面上］

科利奥兰纳

这安蒂恩是个很好的城市。安蒂恩啊，

是我为你制造出这么多寡妇： 我听见

这些华美大厦的子嗣，在我屠刀下

呻吟倒毙。所以不要认出我，免得

你的妇人唾我，你的孩子向我掷石，

在无谓的战斗中将我致死。

［一市民上］

天神保佑你，先生。

市民

天神保佑你。

科利奥兰纳

若不反对，请指点我

奥菲迪厄斯的住处。他可在安蒂恩？

市民

是的，今晚在他的府邸宴请国中的

贵人。

科利奥兰纳

请问哪儿是他的府邸？

市民

就是你眼前的这幢。

科利奥兰纳

谢谢，先生。再见。

［市民下］

啊，变化无常的世事！此刻还是

山盟海誓的朋友，两个胸膛里仿佛

跳着同一颗心，同睡、共饮、一起

劳作，就像孪生兄弟般亲密相处，

不可分离；转眼间，为了无谓的

纷争，竟成为不共戴天的敌人。

同样，那恨之入骨的仇敌，即使在

睡梦中也会因为满腔激愤，因为

想起杀害对方的计谋而惊醒。然而

却为了一个偶然的机会，为了一些

不足道的琐事，会变成亲密的友人，

彼此精诚合作。我现在就是这样：

我痛恨我的出生之地，我的爱心

已移向这座敌对的城市。我要进去。

要是他把我杀死，他只是行了公道。

若是他垂听我的请求，我愿为他的

国家效力。

第五景 奥菲迪厄斯府邸大厅

［乐声响起，仆人甲上］

仆人甲

酒，酒，酒！他们是怎么干活的！我想我们那些伙计都睡着了。

［下］

［仆人乙上］

仆人乙

考塔斯在哪里？主人在叫他呢。考塔斯！

［下］

［科利奥兰纳上］

科利奥兰纳

好一间屋子。好香的酒菜，但我却

不是以客人的身份出现。

［仆人甲上］

仆人甲

你要什么，朋友？你是哪儿来的？这儿没有你的地方： 你给我出去！

科利奥兰纳

身为科利奥兰纳，我不配受到

更好的款待。

［仆人乙上］

仆人乙

你是从哪儿来的，大爷？管门的头上没有长眼睛吗？居然把这种家伙放进来！你给我出去。

科利奥兰纳

滚！

仆人乙

滚？你自己滚！

科利奥兰纳

你这人真讨厌。

仆人乙

你竟然如此无礼！我马上去叫人来跟你评理。

［仆人丙上；仆人甲重上，和他相遇］

仆人丙

这家伙是什么人？

仆人甲

一个古怪的家伙，我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我没有法子叫他出去。请你把主人叫来对付他吧。

仆人丙

你来这儿干吗，伙计？请你离开这屋子。

科利奥兰纳

你只要让我站在这儿，我不会弄坏你们的炉灶的。

仆人丙

你是干什么的？

科利奥兰纳

一个绅士。

仆人丙

一个穷得出奇的绅士。

科利奥兰纳

不错，我正是。

仆人丙

穷绅士，求求你到别处去吧；这儿没有你待的地方。请你走吧。

科利奥兰纳

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去，用残羹冷菜把自己吃得肥头胖耳去吧。（将仆人丙推开）

仆人丙

怎么，你不肯走？请你去告诉主人，他这儿有一个古怪的客人。

仆人乙

我这就去。

［下］

仆人丙

你住在哪里？

科利奥兰纳

在苍天之下。

仆人丙

在苍天之下？

科利奥兰纳

正是。

仆人丙

那是在什么地方？

科利奥兰纳

在鹞子和乌鸦的城里。

仆人丙

在鹞子和乌鸦的城里？真是头蠢驴！那么你是和呆鸟住在一起喽？

科利奥兰纳

不，我可不去侍候你的主人呢。

仆人丙

怎么，先生！你是来和我们的主人打交道啰？

科利奥兰纳

嘿，比起跟你们太太打交道总要好些吧？你只管

在这儿空谈，还是端起木盘去侍候客人吧。走！

［将仆人丙打走］

［奥菲迪厄斯及仆人乙上］

奥菲迪厄斯

这家伙呢？

仆人乙

在这儿，老爷。要不是怕惊扰了里面各位老爷子，我早就将他像狗一般一顿好打了。

（和仆人甲退至一边）

奥菲迪厄斯

你从哪里来？要干什么？叫甚名字？

怎么不开口？说吧，你叫甚名字？

科利奥兰纳

（取下面巾）

塔勒斯，要是您认不出我，见了

我的面仍想不起我是谁，那我就

必须自报家门了。

奥菲迪厄斯

你叫什么名字？

科利奥兰纳

这是一个对于伏尔斯人并不中听的

名字，你听了会觉得刺耳。

奥菲迪厄斯

说，你叫

什么名字？你长着一副令人生畏的

样子，一脸的威严；虽然你的装束

这样破旧，却有着高贵的气质。

你叫什么名字？

科利奥兰纳

准备皱起眉头来吧。你还认不出我？

奥菲迪厄斯

我认不出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科利奥兰纳

我的名字是凯厄斯·马修斯，他曾

伤害过所有伏尔斯人，尤其是你；

我的姓氏便是最好的证明：

科利奥兰纳。辛苦的服役、极端的

危险、为我那不知感恩的国家所流的

鲜血，得到的回报只是一个姓氏——

这是一个纪念，一个见证，记录着

你对我所怀的怨恨和不满。只有

这名字保留了下来。残酷猜忌的

人民，得到了我们那些欺软怕硬的

贵族的允许，已经一致遗弃了我，

抹煞了我的所有功绩，让那些奴才

大呼小叫地把我轰出罗马城外。

现在，这种极端的手段把我带到

你的家里。不要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不存任何希望，求你饶我一命；

因为要是我这人怕死，在这世上

我最应躲避的是你。然而我只是

出于气愤，要狠狠报复那些将我

放逐的人，所以才来到你的面前。

要是你也有一颗复仇之心，要为

你的国家和你自己洗雪奇耻大辱，

那就赶快行动起来，使我的不幸

为你的目的服务。所以，请利用

我那出自复仇而为你效劳的心愿，

来证明它对你有用；因为我会带着

地狱中一切恶魔的怒气，来向我那

腐败的祖国作战。但是你若不敢

这么做，也不想去试一试运气，

那么一句话，我也厌倦了人世，

愿意向你伸出我的喉管任你宰割，

让你一泄郁积多年的怨愤之情；

你若不杀我，只能证明你是个傻瓜，

因为我一直满怀深仇大恨追杀你，

使你的祖国血流成河。我活在这

世上，就是你的一个耻辱，除非

你让我为你服务。

奥菲迪厄斯

啊，马修斯，马修斯！

你说的每个字，都从我心里剪除了

旷日持久的怨恨。要是天神朱庇特

从那边的云端，神圣而庄严地说

“这确是真的”，他的话还不如你

更让我相信，无比高贵的马修斯。

让我的手臂拥抱你的身体，我这双

手臂曾拿过利剑，千百次地张扬了

我的英雄本色。我就这样拥抱着

我的剑砧，热烈而真诚地和你[32]

比赛着彼此的爱心，就像以前

雄心勃勃地和你比赛着勇气一样。

我先要告诉你，我曾爱恋着我的

妻子，为她发出的赞叹比谁都真挚。

但现在见到了你，你这高贵的人，

我的心狂喜跳跃，远甚于我第一次

见到跨进我家门槛的新妇。嗨，

你这战神，我对你说，我们的军队

已进入阵地，我已决心再次从你

强健的手中将盾牌砍下，为此宁肯

舍下我的一只胳臂。你曾十二次

将我打败，我每天晚上都做着与你

交战的梦，在梦中我们一起倒地，

头盔被解开，拳头向彼此的咽喉

击去，醒来时无缘无故累得半死。

尊贵的马修斯，即使我们没有和

罗马交恶，只是因为你的放逐，

也会召集一切十二岁到十七岁的

男子，把战争汹涌的洪流向罗马

忘恩负义的心脏狂泻。啊，来吧，

进去和我们友善的元老们握握手，

他们正要和我告别，他们已准备

向你们的领土进攻，虽然不是为了

罗马本身的利益。

科利奥兰纳

愿天神保佑我！

奥菲迪厄斯

所以，雄才大略的将军，要是你

愿意亲自报复，可以从我的麾下

分去一半的军力，由你自由调度。

因为你对自己国中的虚实了若指掌，

完全能凭着丰富的经验做出决定，

或者直接去敲开罗马的城门，或者

在边远的地方大肆骚扰，在消灭

他们之前，先吓他个够。但是，

进来吧，让我先把你介绍给几个人，

使他们赞许你的计划。一千个欢迎！

我们已化敌为友，马修斯，我不

多说了，伸出你的手： 欢迎你！

［同下］

［仆人甲和仆人乙上］

仆人甲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变化！

仆人乙

我可以举手发誓，我当初还真想用棍子打他一顿呢；但是我心里总觉得他那身衣服并不能说明他的身份。

仆人甲

他的臂力真是过人！他用两个手指将我拨弄来拨弄去，就像玩陀螺一般。

仆人乙

而且，我从他的脸上就看出他是有点儿来历的，我觉得他脸上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仆人甲

他脸上确实有这种东西，瞧上去好像——要是我当初没有觉察到他脸上有一种非我辈所能揣摸的东西，我就去死。

仆人乙

我可以发誓，我也这样想。他简直是世上最稀罕的人物。

仆人甲

我想是的；但他是一个比你所知道的那个人更伟大的军人。

仆人乙

你说谁？我的主人吗？

仆人甲

不，不说也罢。

仆人乙

我主人一个可抵他六个。

仆人甲

不，那也不见得。我看还是他更厉害些。

仆人乙

嘿，瞧你，我看不能这么说。说到保卫城市，我们的大帅可是出类拔萃的。

仆人甲

是的，即使进攻也不弱呀。

［仆人丙上］

仆人丙

嗨，奴才们哪，我有消息告诉你们，你们这两个混蛋！

仆人丙

在所有的国家中，我最不愿意做的就是罗马人；我宁可做一个判了死刑的犯人。

仆人丙

嘿，刚才那个人，就是常常打败我们大帅的那个凯厄斯·马修斯。

仆人甲

你为什么说“打败我们大帅”？

仆人丙

我不是说“打败我们大帅”，但他一直是和他旗鼓相当的。

仆人乙

算了吧，我们都是自己人，好朋友，说话何必拐弯抹角的。他总是比我们大帅要高出一头；我听大帅自己说过的么！

仆人甲

说句老实话，他明显地要高出我们大帅一头。在科利奥里城前，他像划上刀花的烤肉一样地砍他哩。

仆人乙

要是他喜欢吃人肉，也许会把他煮熟了吃下去哩。

仆人甲

你还有什么新闻？

仆人丙

嘿，他在里面受到那样的款待，就好像他是战神的儿子一般；坐在餐桌的上首；元老们只要有什么问题问他，总是脱下帽子恭恭敬敬地站在他的面前。咱们的大帅自己也把他当作情人似的百般宠幸，握着他的手，如同握着什么圣物似的；听他说话，总是虔敬地翻起白眼。可是最重要的消息是，我们的大帅简直被拦腰斩成两半了，一半是昨日的他，另一半也因在座所有人的恳求，给了那个人了。他说他要去扯着把守罗马城门的人的耳朵，把他拖出来；他要铲除挡住他去路的一切障碍，将所到之处夷为平地。

仆人乙

我想像得出，他是完全做得到的。

仆人丙

做得到！他当然做得到；因为你瞧，他虽然树敌不少，他的朋友也一样的多。他的那些朋友，在他名誉扫地的时候，却不敢吭声，不敢自称为他的朋友。

仆人甲

名誉扫地！怎么讲？

仆人丙

可是一旦他们见他东山再起，恢复了元气，就会像雨后的兔子一样从洞里钻了出来，和他一起弹冠相庆了。

仆人甲

可是什么时候出兵呢？

仆人丙

明天，或今天，或立刻就出兵。今天下午你就可以听见鼓声了；这是他们宴会的一部分，在宴会结束前就会见分晓的。

仆人乙

啊，那我们又可以热闹起来了。这种和平不过是让铁生锈，让裁缝增加几个，让闲着无聊的人编些歌儿唱唱而已。

仆人甲

让我们打仗吧，我说；战争胜过和平就像白昼胜过黑夜一样；它使你行动活泼、听觉敏锐、充满活力。而和平则使人中风瘫痪、怠倦无力、麻木不仁，使人耳聋、昏睡、失去感觉。和平所产生的私生子，比战争所杀死的人还多。

仆人乙

就是呀；若说战争是一个强奸妇女的暴徒，那和平就是诱拐有夫之妇的绿帽子制造者了。

仆人甲

是呀，它使人们彼此仇恨。

仆人丙

理由是有了和平，人们不再互相需要了。我愿意用我的钱打赌，还是战争好。我希望看到罗马人和伏尔斯人一样贱。他们从席上起来了，他们从席上起来了。

［同下］

第六景 罗马，广场

［护民官西西涅斯和勃鲁托斯上］

西西涅斯

我们没听到他的消息，也没有必要

怕他。他那医治国家的良方，已经

不起作用。暴乱的民众已变得平静，

一切进行得如此有条不紊，使他的

朋友们为此汗颜。他们宁愿见到

纷争的群众在街头闹事，也不愿

见到我们的百姓商贾们安居乐业、

歌舞升平；虽然纷争闹事使他们

自己同样受到损失。

［米尼涅斯上］

勃鲁托斯

我们及时采取了措施。是米尼涅斯吗？

西西涅斯

是他，是他。哦，他近来变得和气

多啦。您好，先生！

米尼涅斯

你们二位都好！

西西涅斯

您那科利奥兰纳，除了朋友之外

没有人挂念他。共和政府依然屹立，

即使他再讨厌它，也将继续屹立。

米尼涅斯

一切都很好；他若当初态度温和些，

事情会更好。

西西涅斯

他在哪儿？有消息吗？

米尼涅斯

没有，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他的

母亲和妻子也没有他的消息。

［三四个市民上］

众市民

天神保佑你们二位！

西西涅斯

晚上好，各位邻里。

勃鲁托斯

你们大家晚上好，大家晚上好。

市民甲

我们自己，我们的妻儿都应跪下

为你们二位祈祷。

西西涅斯

祝各位生活美满！

勃鲁托斯

再见，好邻里。但愿科利奥兰纳

当初也像我们一样爱你们。

众市民

天神保佑你们！

［众市民下］

西西涅斯

比起当初这些人奔走街头喧嚣骚乱，

现在真是个充满快乐的太平盛世。

勃鲁托斯

凯厄斯·马修斯在战争中确是

一员猛将，但他生性过于傲慢，

总是目空一切、野心勃勃，又过于

自负——

西西涅斯

而且他只想大权独揽，

不与他人分享。

米尼涅斯

我不这么认为。

西西涅斯

要是他果真当上了执政，我们再来

发现他是这么个人，就哀叹已晚了。

勃鲁托斯

幸亏神明阻止了这一不幸，罗马

除掉了他才得享安宁。

［市政官上］

市政官

尊贵的护民官，

一个被我们囚禁牢中的奴隶报告，

伏尔斯人的两支军队已进入了

罗马的领土，他们满怀恶意一路上

见物就毁。

米尼涅斯

这一定是奥菲迪厄斯，

听说马修斯已经放逐，就像蜗牛一样

伸出了触角。当罗马有马修斯守护

的时候，他总是躲在壳里不敢向外

张望一下。

西西涅斯

好啦，提马修斯干吗？

勃鲁托斯

去把这造谣惑众的家伙鞭打一顿。

伏尔斯人决不敢进攻我们。

米尼涅斯

决不敢？

我们有过去的记录，说明他们敢的，

在我一生中已看过三次同样的例子。

但你们应该在处罚那个囚犯之前，

问清楚他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免得屈打了一个报告实情的人，

他倒是好意提醒你们预防可怕的

灾难降临。

西西涅斯

不用你来教我：

我知道不会有此事。

勃鲁托斯

这不可能。

［一使者上］

使者

贵族们正急匆匆地奔向元老院，

他们听到了什么消息，一个个都

变了脸色。

西西涅斯

就是这个奴才——

去把他鞭打示众——是他惹的事，

他那所谓的情报。

使者

是，尊贵的阁下，

这奴隶的情报已被证实，而且还有

更可怕的消息传来。

西西涅斯

什么更可怕的消息？

使者

许多人都在公开传说，我也不知

可靠性有多少，说是马修斯已经

和奥菲迪厄斯联手，率领一支人马

前来攻打罗马，发誓要报仇雪耻，

无论老幼概不赦免。

西西涅斯

果真有这事！

勃鲁托斯

造谣者只是想吓唬那些胆小的弱者，

使他们希望善良的马修斯回国。

西西涅斯

这正是他们的诡计。

米尼涅斯

这消息未必确凿： 他和奥菲迪厄斯

从来势不两立，决无调和之可能。

［另一使者上］

使者乙

元老院有请诸位大人。一支令人

闻风丧胆的军队，正在向我领土

进犯。这支队伍由马修斯亲自率领，

奥菲迪厄斯担任副手。他们一路上

所向披靡，见屋就烧，见物就抢。

［考米涅斯上］

考米涅斯

啊，你们干的好事！

米尼涅斯

什么消息？什么消息？

考米涅斯

你们已帮助敌人奸淫自己的女儿，

用火烧熔你们头顶上的铅瓦，看着

自己的妻子在你们眼前受辱——

米尼涅斯

有什么消息？有什么消息？

考米涅斯

你们的神庙已经燃为灰烬，你们

所倚赖的特权已越来越少，压缩得

所剩无几。

米尼涅斯

现在请把消息告诉我吧。

你们干的好事——你有消息吗？

——如果马修斯和伏尔斯人勾结——

考米涅斯

如果！他成了他们的神。他领导着

他们，那神气仿佛造化也创造不出

比他更好的英雄；他们跟着他来

攻打我们这些小儿，就像孩子追捕

夏天的蝴蝶、屠夫杀死苍蝇一样地

胜券稳操。

米尼涅斯

你们干的好事，你们

和你们那些穿围裙的工匠！你们

那么看重手艺人的意见，看重那些

吃大蒜的人吐出的气息！

考米涅斯

他会

将你们的罗马夷为平地。

米尼涅斯

就像赫克勒斯

从树上摇落熟透的果子一样容易。

你们干的好事！

勃鲁托斯

可这是真的吗？

考米涅斯

嘿，你还没弄清真相

已经吓得脸色发白了。各地都在

笑脸相迎，加入他们的叛逆。凡是

抵抗的，都被讥为有勇无谋的匹夫，

死到临头的愚忠之辈。谁又能责怪

他的不是？连敌人都认识到他的伟大。

米尼涅斯

倘若这位贵人不肯发发慈悲，我们

全都没命了。

考米涅斯

有谁能去向他求情？

两位护民官是羞于前往的；人民

不值得他怜悯，恰如豺狼不值得

牧人怜悯一样。至于他最好的朋友，

要是肯说一声“照顾照顾罗马吧”，

那他们就和他所憎恨的人一样

得罪于他，也就成了他的仇敌。

米尼涅斯

说得对，要是他焚火烧毁我的房子，

我也没有脸面向他说“请您住手”。

你们干的好事，你们和你们那些

工匠们，你们干得真是漂亮！

考米涅斯

你们

给罗马带来恐惧战栗，它从未像

今天这样孤立无援。

米尼涅斯

怎么！是我们不成？我们虽然爱他，

却像一群畜生和怯懦的贵族，跟在

众人后面把他轰出了城。

考米涅斯

可是我怕

他们又要高声欢呼，迎他进城了。

那位塔勒斯·奥菲迪厄斯，世上

享有第二位声誉的人，居然会听从

他的号令，就像是他的部下一般。

罗马除了破釜沉舟，再无其他策略

和力量抵御他们。

［一群市民上］

米尼涅斯

这群家伙来了。

奥菲迪厄斯和他在一起吗？当初

你们抛掷你们油腻发臭的帽子，

嚷着要把科利奥兰纳驱逐出境，

把空气都嚷得污浊不堪。现在

他来了，他士兵头上的每一根头发，

都将变成复仇的鞭子；他要把你们

那些掷掉帽子的脑袋砍下，来报答

你们的好意。算了，即使他将我们

一起烧成一个炭块，我们也是活该。

众市民

真的，我们听到了坏消息。

市民甲

就我来说，

当我说放逐他时，我也说真是作孽。

市民乙

我也这么说的。

市民丙

我也这么说的。而且说句老实话，我们许多人都是这么说的。我们所干的事，都是为了大家的利益。虽然我们都同意将他放逐，但并不是出于我们的本意。

考米涅斯

好样的，你们投了票！

米尼涅斯

你们干的好事，

你们和你们的狐群狗党！

（向考米涅斯）去议会吗？

考米涅斯

啊，是的，不去又能干些什么？

［和米尼涅斯同下］

西西涅斯

走吧，各位，回家去吧，不要惊慌；

这两人是一党的，表面装得害怕，

心里却希望真有这事。回去吧，

不要露出惊慌的样子。

市民甲

愿神明善待我们！来，各位，我们回去吧。当初我们把他放逐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们干了一件错事。

市民乙

我们都这么说的。可是走吧，我们回去吧。

［众市民下］

勃鲁托斯

我不喜欢这个消息。

西西涅斯

我也不喜欢。

勃鲁托斯

我们去议会吧。谁能证明所传不确，

我愿给他一半家产！

西西涅斯

我们走吧。

［同下］

第七景 离罗马不远的营地

［奥菲迪厄斯和他的副将上］

奥菲迪厄斯

他们仍纷纷投靠那个罗马人吗？[33]

副将

我不知道他身上有什么魔力，您的

士兵把他当作饭前的祈祷、席上的

谈话和饭后的谢恩一般从不离口。

在这次战役中您已变得相形见绌，

即使在您部下的眼中。

奥菲迪厄斯

我现在已

无能为力，除非用计谋来排挤他，

但这会干扰我们的计划。当我第一次

拥抱他时，我想不到他在我面前

也会如此傲慢无礼；但是他的生性

向来就是如此，一时难以改变，

我只得原谅他了。

副将

但我希望，主帅——

我意思是为您着想——您当初不该

和他共率大军，要么由您亲自领衔，

要么把大权拱手相让，由他来

独当一面。

奥菲迪厄斯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用担心，

等他最后清账的时候，他料不到

我会给他什么颜色瞧瞧。虽然他

看上去行事光明正大，对伏尔斯

政府也恪尽职守，打仗时猛如蛟龙，

一剑出鞘便可克敌制胜，但他因此

自以为是，一般凡俗的眼光也都

以为如此。但他却留下一事没做，

在我们最后清算的日子到来时，

我们两人毕竟有一人将鹿死他手。

副将

请问主帅，您看他会不会征服罗马？

奥菲迪厄斯

他还没有围城，各地便已纷纷倒戈，

他在罗马出身高贵，元老和贵族

也都对他素有厚爱。那两个护民官

根本不会打仗，而他们的人民，

既会卤莽地将他放逐，也会仓促地

收回成命。我想他对于罗马，就像

鱼鹰对于鱼类一样，天性中有一种

威慑的力量。起初他是他们忠勇的

仆人，一旦获得了荣誉，便不能

保持冷静。或许是不断的成功，

使这个幸运儿滋长了骄傲情绪，

或许是因为他断事不明，不善于

利用已到手的机会；或许因为他

本性难移，只适宜于顶盔披甲，

不适宜周旋宫廷；他举止严肃，

不苟言笑，这本是治军的正道，

他却在和平时期依然故我。这几种

毛病他身上都有一点，其实只要

沾上其中的一种，不必全部都犯，

我敢说，足以让人民对他又恨又怕，

非将他放逐不可。他的优点和缺点

无法分开，人们刚要讲述他的优点，

便不得不闭口缄言。所以我们的

美德往往依赖于同时代人的评判，

有权有势者虽然可以自我吹嘘，

吹嘘的结果却反而是自己的毁灭。

一火焰驱走另一火焰，一铁钉

打掉另一铁钉；能人外自有能人，

强手上更有强手。来，我们走吧。

凯厄斯，当你握有整个罗马时，

你是一个最贫穷的人；也就在

那个时候，你便在我的手掌中了。

［同下］

第五幕

第一景 罗马，广场

［米尼涅斯、考米涅斯、西西涅斯、勃鲁托斯及众人上］

米尼涅斯

不，我不去。你们听见他从前的

主将怎么说了，这主将对他的爱[34]

非同一般。他虽曾把我叫做父亲，[35]

但那有何用？你们既已将他放逐，

就得由你们向他求情，远在他的

营帐一哩之外便俯伏下来，爬着

求他开恩。不，既然考米涅斯的话

他都不听，我还是待在家里的好。

考米涅斯

他假装不认识我。

米尼涅斯

你们听见了吗？

考米涅斯

但从前他却是对我直呼其名的。

我和他说起我们过去的那段交情，

我们一起流过的血。我称呼他

科利奥兰纳也好，用其他名字

唤他也好，他都不作回答，仿佛

他这人无名无姓。等着焚烧罗马的

烈火，为他铸造出一个名字来。

米尼涅斯

好呀，你们干的好事！两个护民官

把罗马给毁了，你们焚烧罗马时，

炭价便压了下来，真是不朽的功绩！

考米涅斯

我提醒他，给人出乎意料的宽恕

是多么高尚的行为，他却回答说，

这只是国家在向他所处罚的罪人

乞求宽恕。

米尼涅斯

说得太好了。他难道

不应该这样说吗？

考米涅斯

我试着唤起他对亲朋好友的关心，

他却回答说，他没有这个耐心，

等着把他们从一堆发霉的臭糠屑中

拣选出来。他说为了不忍心烧去

一两粒可怜的谷子，而忍受难闻的

气味实在太傻。

米尼涅斯

为了一两粒可怜的谷子！

我就是这样的谷子，他母亲、妻儿，

还有这位勇士，我们都成了谷子；

你们是发霉的糠屑，臭气直冲月球，

为了你们，我们也得焚为灰烬。

西西涅斯

不，请息怒；要是您不愿在这危急

时刻相助，也不要在我们痛苦的

时候横加责难。不过，要是您愿意

为您的国家求情，您雄辩的口才

定能胜过我们立即召集的军队，

阻止我们那位国人的行动。

米尼涅斯

不，我不愿。

西西涅斯

求您去找他吧。

米尼涅斯

要我干什么事呢？

勃鲁托斯

只要去试试，您和马修斯的交情

对罗马能起什么作用。

米尼涅斯

好，我就去说，

马修斯待我，会像待考米涅斯一样。

他若是不听——接着怎么办？就说

对于他的绝情，我这忿忿不平的

朋友伤心不已？就这么说对吗？

西西涅斯

您的一片好意，一定会得到罗马

应有的感谢。

米尼涅斯

我就去尝试一下吧。

我想他会听我的。但他咬紧嘴唇，

对考米涅斯哼哼哈哈的样子却叫我

寒心。考米涅斯去的不是时候，

他还没有吃饭。当我们肚腹空空、

血脉未暖时，我们会噘着嘴生气，

不肯施予也不肯宽恕；但当我们

把酒食填下了脏腑，我们的灵魂

就会比滴水不进时温柔了许多。

所以我要留心看他，待他吃饱喝足，

有了心思听我诉说，才向他提出

我的请求。

勃鲁托斯

我认识那条通向他善良心地的途径，

不会走错路的。

米尼涅斯

好吧，我会前去试试，

看看会有什么结果。此事能否成功，

不久就有个分晓。

［下］

考米涅斯

他不会听的。

西西涅斯

不会？

考米涅斯

我告诉你，他现在坐在金銮殿上，

红红的眼睛充满怒火，正要把罗马

焚烧；他的怨愤会阻止他恻隐之心

的流露。我跪在他面前，他只淡淡

说了声“起来”，用无言的手将我

挥走。他要做的事，他会致函相告，

他不想做的事，他已立誓在先，

无可更改。所以，一切希望皆是

徒然，除非他高贵的母亲和妻子

愿意去求他发发慈悲，保全他的

祖国免遭蹂躏。所以还是让我们

去恳求她们赶快动身吧。

［同下］

第二景 罗马城前；伏尔斯人营地

［米尼涅斯上，向守岗的哨兵走去］

岗哨甲

站住！你是哪里来的？

岗哨乙

站住，回去！

米尼涅斯

你们这样尽职，很好；但请允许我，

我是一个政府官员，请允许我和

科利奥兰纳说话。

岗哨甲

你从哪里来？

米尼涅斯

从罗马。

岗哨甲

不准通行，你必须回去，凡从罗马

来的人，我们的主将一概不见。

岗哨乙

等你见到罗马被烈火拥抱时，再来

跟科利奥兰纳说话吧。

米尼涅斯

我的好朋友，

要是你们听到你们主将说起罗马

和他在罗马的朋友，十之八九，

你们听到过我的名字： 米尼涅斯。

岗哨甲

就算是这样。回去吧，你的名字

不能在此通行无阻。

米尼涅斯

我告诉你，朋友，

你的主将是我的好友。我一直是

记载他善行的一卷书，人们从中

读到他卓著的、也许是夸大了的

名声。因为我对于朋友们的长处，

总是竭力加以证实，尽量不使其

失真。但在赞扬他时，有时会像

滚木球遇到了微有凹凸的地面，

便越线出了界，对他作了过分的

赞许。所以朋友，你必须让我通行。

岗哨甲

先生，即使您替他说过的谎话，就像您自己说过的话一样多，您也不能在这儿通过；不行，即使说谎就像行善一样出于好意也不行。所以您还是请回吧。

米尼涅斯

朋友，请你记住我的名字叫米尼涅斯，始终是和你的主将站在一边的。

岗哨乙

你说你替他扯过谎，我不管你是否扯过谎，却要奉他的命对你实话实说： 你不能通行。所以，你还是回去吧。

米尼涅斯

你能告诉我他已经吃过饭了吗？我非得等他饭后才跟他说话。

岗哨甲

你是个罗马人，是吗？

米尼涅斯

是的，你的主将也是。

岗哨甲

那么，你应该像他一样痛恨罗马。你们把罗马的保卫者推出门外，出于群众的狂暴无知，把你们抵御入侵的盾牌拱手交给了你们的敌人，现在倒要用老妇不费力的呻吟，用你们女儿伸出的天真纯洁的求告之手，或是用像你这样一个年迈昏聩的人的神志不清的说情，来面对他的复仇怒火吗？你们难道想用你这样微弱的呼吸，来吹灭要将你们城市葬入火海的烈焰吗？不，你在自欺欺人；所以，回罗马去吧，准备着引颈就戮吧。你们的罪责难逃；我们主将发誓对你们决不宽恕，决不赦免。

米尼涅斯

哼，要是你的上司知道我在这儿，他一定会对我以礼相待的。

岗哨甲

算了吧，我的上司不认识你。

米尼涅斯

我说的是你的主将。

岗哨甲

我的主将根本不把你放在心上。回去吧，我说；走，要不然我会叫你流出你身上那半罐子血的。回去吧，这是你能得到的最好下场。回去吧。

米尼涅斯

不，不，朋友，朋友——

［科利奥兰纳与奥菲迪厄斯上］

科利奥兰纳

怎么回事？

米尼涅斯

现在，伙计，我不用你传话了。你现在就可以知道我是个受人尊敬的人；你会懂得一个卑微的岗哨是不能挡我的驾，不让我见到我的孩儿科利奥兰纳的。你只要从他怎样款待我，就可以料想得到你的下场： 到底是受绞刑还是受到其他观赏起来更长久、承受起来更惨酷的死刑。你现在就瞧着，为你将来要受到的刑罚而昏厥过去吧。（对科利奥兰纳）愿荣耀的天神每时每刻关心你的成功，像你的米尼涅斯老爹一样地爱你！哦，我的孩儿，我的孩儿！你正在为我们准备焚烧的火，看吧，我要用眼泪来把它浇灭。他们好不容易劝我到这儿来；但是因为我深信除我之外没有人能劝得动你，所以我用叹息把我吹出了你的罗马城门，来求你宽恕罗马和你那苦苦哀告的同胞。愿善良的天神缓解你的怒气，要是你还有些许怒气未消，就发泄在这无赖的身上吧，他像一块挡路石，挡住我不让见你。

科利奥兰纳

去！

米尼涅斯

怎么！去！

科利奥兰纳

我不知道什么妻子、母亲和儿子。

我已另有事主，虽然我为自己报仇，

赦免之权却在伏尔斯人手中。我们

过去的私交，早已被你们的负恩

和忘情所扼杀，它不会引起我

对你们产生怜悯。所以，走吧。

你们的城门经不起我大军的攻击，

我的耳朵却忍受得住你们的哀求。

可是，因为我们的友情，把这信

拿去吧；这是为你写的，原想差人

送去。另外，米尼涅斯，我不想

听你说什么。奥菲迪厄斯，你看，

这人就是我在罗马最好的朋友。

奥菲迪厄斯

您有一个非常坚决的意志。

［科利奥兰纳与奥菲迪厄斯下，留下岗哨和米尼涅斯］

岗哨甲

先生，您的名字就是米尼涅斯吗？

岗哨乙

这名字是一道很有法力的符咒呢。您知道回家的路吧。

岗哨甲

您听到我们因为挡了您的驾就被痛骂一顿了吗？

岗哨乙

为了什么原因，您以为我会昏厥过去的？

米尼涅斯

无论是这世界还是你们的主将，我都不放在心上；至于像你们这样的东西，我根本就不知道还有你们存在，你们简直一文不值。一个自己想死的人，就不会害怕被人杀死。让你们的主将去为所欲为吧。讲到你们，让你们庸庸碌碌地多活几年吧，愿你们的困苦与年俱增！你们叫我走，我也要对你们说： 滚开！

［下］

岗哨甲

他是一条堂堂汉子，我敢说。

岗哨乙

我们的主将是个杰出的人物。他是岩石，是棵风吹不折的橡树。

［同下］

第三景 科利奥兰纳营帐

［科利奥兰纳、奥菲迪厄斯及众人上］

科利奥兰纳

我们明天将在罗马的城前驻扎下

大军。我的军事助手，你必须向

伏尔斯政府当局报告，我是怎样

光明磊落地指挥作战。

奥菲迪厄斯

您只知履行

他们的意旨，不去倾听罗马人民的

呼吁；从不听信那些低声的私语，

包括那些自以为和你有着深交的

朋友。

科利奥兰纳

那位最后来的老人，爱我

胜过父亲，不，他简直将我当作

天神来崇拜，我是怀着一颗破碎的

心把他送回罗马。打发他前来，

是他们最后一着棋；虽然我对他

冷若冰霜，但出于对他的旧情，

我再次向他提出当初的条件，

这条件他们曾经拒绝，此刻也

不会接受；我未向他们做过什么

让步，今后再有人前来求情，不论

是官方使者还是私人朋友，我都

一概不理。（传来叫喊声）

嘿，这是什么呼叫声？

难道我刚发了誓，就有人来诱我

违背誓言？我决不会的。

［维吉莉娅、伏伦妮娅、瓦莱丽雅、小马修斯及侍从皆穿丧服上］

科利奥兰纳

我妻子走在最前，接着便是那个

塑造我躯体的高贵的原型，她手里

还搀着她嫡亲的孙儿。可是去吧，

温柔之情！一切天性中的约束和

特权，都被打破吧！让坚强成为

美德。那屈膝礼，还有那可以使

天神背誓的温柔的眼光，还有什么

价值？要是我的心肠软了下来，

我就不比别人刚强。我母亲弯腰

鞠躬了，好像奥林帕斯山也会向

一个土丘低头恳求；我年幼的孩子

也露出了哀告的神色，使伟大的

天性不禁喊出一声“不要拒绝他”。

让伏尔斯人开垦罗马，蹂躏意大利！

我决不做一只服从本能的呆鹅，

我要巍然屹立，仿佛我是自己的

创造者，不知道还有血缘亲族一样。

维吉莉娅

我的主，我的夫君！

科利奥兰纳

我看你的这双眼睛，已不再像当初

在罗马时的那双。

维吉莉娅

悲哀改变了我们的容貌，所以您

才这么想。

科利奥兰纳

我此刻像个迟钝的演员，

忘掉了角色和台词，简直是当众

出丑。我最亲爱的，请宽恕我的

残忍吧；但不要因此而对我说，

“原谅我们罗马人吧。”哦，

请给我一个吻，像我的放逐一样

悠长，像我的复仇一样甜蜜！

我凭嫉妒成性的天后起誓，亲爱的，

这个吻是你上次给我的，我忠实的

嘴唇一直守着它的贞洁。天啊，

我饶舌了，忘了向世上最高贵的

母亲致敬。跪下吧，我的膝盖，

（下跪）

我要向您表示不同于一般儿子的

最深的敬意。

伏伦妮娅

哦，站起来吧！

现在倒是要让母亲和儿子的地位

颠倒过来，由我来向你下跪，

让这坚硬的石块权作我的膝垫。

（下跪）

科利奥兰纳

这是怎么了！您向我下跪？向您

不孝的儿子下跪？

（搀扶她起来）让荒瘠海滩上的

卵石，去击打天星；让逆忤的狂风

吹折挺拔的松柏，去和烈日作对；

一切都将变成可能，无法实现的，

将变得易如反掌。

伏伦妮娅

你是我的勇士，

是我把你铸造。你认识这位夫人吗？

科利奥兰纳

帕勃利克拉的尊贵的姊妹，罗马的

明月，她的贞洁犹如冰柱，那由

洁白的雪凝结而成，悬挂在狄安娜

神庙上的冰柱——亲爱的瓦莱丽雅！

伏伦妮娅

（指指小马修斯）

这是你自己的一个小小的缩影，

时间会使他变得和你完全一样。

科利奥兰纳

愿战神得到至高的朱庇特的允许，

使你的思想充满崇高，使你不为

耻辱所屈，在战争中挺立，一如

经得起风浪冲击的灯塔，拯救那些

向你眺望的人！

伏伦妮娅

（向小马修斯）跪下吧，小鬼。

科利奥兰纳

这是我勇敢的孩子！

伏伦妮娅

就连他，还有你妻子，这位夫人

以及我，都向你求情了。

科利奥兰纳

请别说了。

或者，在您开口之前请先记住：

我发誓拒绝的东西，不能因您的

请求而改变。不要叫我撤回我的

军队，或让我再和罗马的工匠们

达成什么新的协议。不要对我说

我哪一点不近人情。也别想用你们

冷静的理智，来缓解我那复仇的

怒火。

伏伦妮娅

啊，别说了，别说了！

你说过你不会答应我们任何请求，

因为除了你已拒绝的以外，我们

再无可求的了。但我们还是向你

求情，若是拒绝我们，你的铁石心肠

便难逃罪责。所以，听我们说吧。

科利奥兰纳

奥菲迪厄斯和你们这些伏尔斯人，

听着： 凡是来自罗马的言语，

都没有不好公开的。您有什么要求？

（坐下）

伏伦妮娅

即使我们一言不发，我们的衣着

和体态都在向人诉说，你放逐后

我们过着怎样的生活。你想一想，

我们来这儿，比起世间所有的女子

都要不幸得多；因为我们看到你，

本该眼里荡漾着喜悦，心中跳跃着

欣慰，现在却不得不因为忧惧而

啜泣战栗。做母亲的，为妻为子的，

都将看到他们的儿子、丈夫和父亲

撕碎自己祖国的心脏。对于可怜的

我们，你的敌意是致命的打击：

你使我们无法向神明祈祷，这是

除了我们之外所有人都能享受的

安慰。因为，我们怎么能，唉！

怎么能为祖国祈祷呢？我们既和

祖国的命运紧紧相连，也和你的

胜利休戚相关。唉，我们要么

失去祖国，我们亲爱的母亲，

要么失去你，我们国中的安慰。

无论哪一方获胜，虽然都符合

我们的愿望，却不啻是一场灾难；

你要么作为卖国贼被戴上镣铐牵过

街市，要么趾高气扬地践踏着你的

祖国的废墟，因勇敢地流了你妻子

和儿女的血而高举象征胜利的棕枝。

至于我，儿啊，我不打算等到战争

结束，听候命运的裁决。我若不能

把你劝服，使你采取有益双方的

办法，使一方免受灭顶之灾，那么

相信我，我宁可让你从亲生母亲的

身上踩过，也不让你攻打自己的祖国。

维吉莉娅

是的，也从我的身上，这替你生下

孩子，让你的名字传扬后代的人的

身上踩过。

小马修斯

我可不让他踩，我要

逃走，等我长大了，我也要打仗。

科利奥兰纳

要是不想使自己变得像女人一样

心软，最好不要看见女人孩子的脸。

我坐得太久了。（起立）

伏伦妮娅

不，别这样离开我们。

如果我们的请求只是要你拯救罗马，

并毁灭你所侍奉的伏尔斯政府，

那么你尽可以责怪我们不该损害

你的名声。不，我们只是请求你

促成双方和解；伏尔斯人可以说

“我们已表示了慈悲”，罗马人则说

“我们愿意接受”。双方都向你

欢呼：“祝福你为我们缔结了和平！”

你知道，伟大的儿子，战争的结果

是难以预料的，但有一点却是

确凿无疑： 要是你征服了罗马，

你从中得到的将是永久的骂名。

历史将这样记载：“此人原本高尚，

但他最后一次行为抹去了自己的

英名，毁灭了自己的国家，他的

名字永受后世唾骂。”你说话呀，

儿子。你已顾全了体面，就该模仿

天神的品德，它虽能用雷电将云层

撕裂，却仅仅在雷鸣电闪之中，

劈倒一棵橡树而已。你为何不言？

你以为一个高贵的人，就应该

永远记住旧怨的吗？儿媳，你也

说话呀： 他对你的哭泣无动于衷呢。

孩子，你也说话呀： 也许你的稚气，

会比我们的苦口婆心更令他感动，

世上没有人能比母亲更加亲密，

但他却让我像个戴镣的囚徒一样

独自絮叨。你一生中从未对母亲

表示过孝心，她却像母鸡痴爱着

头窝雏儿似的，咯咯地送你上战场，

又迎接着你载誉而归。要是我的

请求不合情理，你可以赶我回去。

要是合情合理，那便是你的不是，

天神将降祸于你，因为你收回了

你对母亲应尽的职责。他转过身

去了，跪下吧，妇女们！让我们

用屈膝来羞辱他。科利奥兰纳的

姓氏上只有骄傲，没有对我们

祈求者的怜悯。跪下吧！到此为止；

这是最后的哀求。我们这就回罗马，

和我们的邻里死在一起。不，瞧着

我们吧！瞧这个孩子，他并不知道

自己求的是什么，只是陪着我们

下跪举手，他代替我们请愿的理由，

比你拒绝的理由更加有力。来，

我们走吧。这人认伏尔斯人为母，

他的妻子是在科利奥里，他的儿子

也许像他一样。开口叫我们走吧。

在我们城市被焚之前，我不会再

求你了，但到了那一天，我还会

再说几句的。

［握住她的手，沉默］

科利奥兰纳

啊，母亲，母亲！

您做了什么啊？看，天都裂开了，

天神俯视着这一违背常理的情景

在嘲笑我们哩！啊，母亲，我的

母亲啊！您为罗马赢得了胜利，

但是请相信我，啊，相信我吧！

您给您儿子带来的，即便不是

死亡，也是极大的危险。但让它

来吧。奥菲迪厄斯，我虽然不能

向他们宣战，却愿为双方斡旋和平。

好奥菲迪厄斯，你若处在我的地位，

会听到一位母亲这样说而不答应她吗？

奥菲迪厄斯

我被您的行为感动了。

科利奥兰纳

我敢发誓

您确受感动了！将军，让我流下

同情之泪并非易事。但是，好将军，

请告诉我，你们想缔结怎样的和平。

至于我，我不去罗马，仍跟你们

回去；请您帮助我完成此业。

啊，母亲！妻子！

奥菲迪厄斯

（旁白）

我很高兴你已使仁慈和荣誉在你的

心中冲突。我可以利用它来恢复

我昔日的地位。

科利奥兰纳

（向母亲和妻子等）

啊，请略等片刻；

我们先一起喝杯酒；你们将带着

比言语更好的证据回去，在这个

文件上我们将代表缔约的双方签字。

来，跟我们进去。夫人们，为你们

盖上一座庙宇，你们将当之无愧。

意大利所有的刀剑和她的联军，

都不能缔造这样的和平。

［同下］

第四景 罗马，广场

［米尼涅斯和西西涅斯上］

米尼涅斯

你们看见那边议会大厦屋角上的那块基石了吗？

西西涅斯

怎么，您什么意思？

米尼涅斯

要是你能用你的小手指把它挪个位置，那么那几个罗马妇女，尤其是他的母亲，也许有几分希望把他说服。但我要说这事毫无希望；我们已经死到临头，就等着他们来砍下我们的脑袋。

西西涅斯

难道这么短的时间，居然会如此将一个人的本性改变？

米尼涅斯

毛虫和蝴蝶是大不相同的，但你的那只蝴蝶原本就是条毛虫。这位马修斯已经从人变成了龙，他已长出了翅膀，不再是个爬行的动物了。

西西涅斯

他以前是很爱母亲的。

米尼涅斯

他以前也爱我的；他脑子里再也没有他的母亲，就像一匹八岁的马记不起自己的母马一样。他脸上那副尖刻的神态，可以使熟葡萄变酸。他走起路来，就像一辆战车开过，地面都在他的践踏下陷塌了下去。他的目光可以穿透甲胄，他说起话来声若洪钟，哼一声也像隆隆的炮声。他坐在宝座上，俨然是亚历山大大帝的神态。他发出命令，话声未落，事情已经办成。他简直就是一个天神，除了永生和一个可以雄踞的天庭之外，什么也不缺少。

西西涅斯

是的，说得准确一些，他还缺少慈悲。

米尼涅斯

我是按照他的本相来描写他的。你瞧着吧，他母亲会从他那儿带些什么慈悲回来。他身上没有慈悲，就像雄虎身上没有乳汁一样；这一点我们可怜的城市就会发现的。这一切都是你们造成的！

西西涅斯

愿神明保佑我们！

米尼涅斯

不，在这种事上神明是不会保佑我们的。我们放逐他的时候，并没有顾及到神明，现在他回来砍我们的脑袋，神明也不会顾及到我们。

［一使者上］

使者

先生，您若想逃命，回家躲躲吧。

民众已把另一位护民官抓住，

把他拖来拽去，还说要是那几位

罗马妇女不带回好消息，就发誓

要把他剁成碎片。

［另一使者上］

西西涅斯

什么消息？

使者乙

好消息，好消息，夫人们获胜了，

伏尔斯人撤退了，马修斯也去了。

罗马从未有过如此欢乐的日子，

赶走塔昆时也没有这样欢乐过。

西西涅斯

朋友，你肯定吗？肯定这是真的？

使者乙

就像我知道太阳是团火一样真实。

你躲在哪儿，居然怀疑这个消息？

欣慰的消息传进城里比潮水

涌过桥孔还快。嗨，你听！

［喇叭、黑管和鼓声齐作］

喇叭、长号、五弦琴、横笛、

鼓与钹，还有罗马人的欢呼声，

使太阳都跳起舞来。你听！

［传来欢呼声］

米尼涅斯

这是个

好消息。我去迎接那几位夫人。

单这位伏伦妮娅就抵得上满城的

执政、元老和贵族；还有遍布各地的

你这样的护民官。你们今天的祷告

真是灵验。今天早晨我还不愿

出一个小钱换你们一万条嗓子呢。

听，他们多么欢乐！

［乐声和欢呼声不断］

西西涅斯

首先，因为你带来好消息，愿神明

保佑你。其次，请接受我们的

感谢。

使者乙

先生，我们都有足够的

理由来感谢。

西西涅斯

她们快要进城了？

使者乙

正要进城了。

西西涅斯

我们也去迎接她们，

凑凑热闹。

［同下］

第五景 罗马，城门前

［二元老、夫人们及贵族等人上，穿过广场］

元老甲

瞧我们的女恩主，罗马的生命！

把你们的族人召来，赞美神明，

燃起胜利之火，把花瓣撒向她们。

用欢迎他母亲的声音，抹去我们

当初驱逐马修斯的喧嚣。大家喊：

“欢迎，夫人们，欢迎！”

众人

欢迎，夫人们，

欢迎！

［喇叭奏花腔，鼓声。众下］

第六景 科利奥里，广场

［奥菲迪厄斯和随从上］

奥菲迪厄斯

去告诉城里的官员，说我来了。

把这信递给他们，叫他们读后

到广场集合，我会在那儿向他们

和群众证实信中的内容。我所

控告的人此刻也已进了城，企图

在民众前用言语为自己洗刷罪责。

你们快去吧。

［随从下］

［奥菲迪厄斯党羽三四人上］

非常欢迎你们！

党羽甲

我们的主帅可一切顺利？

奥菲迪厄斯

我简直

被自己的施舍所毒害，被自己的

善心所杀死。

党羽乙

最尊贵的主帅，

要是您仍旧希望我们作为盟友

与您共商大计，我们将替您解除

您的重大危险。

奥菲迪厄斯

先生，我不能说；

要等探清了民意后才能采取行动。

党羽丙

当你们两人相持不下时，人民将

无所适从；但你们中无论谁倒下，

另一位便是众望所归。

奥菲迪厄斯

我知道，

我对他发动攻击，必须要有一个

天衣无缝的借口。我提拔了他，

用我的名誉担保他的忠诚；但他

一旦显赫，便用谄媚的露水浇灌

自己新栽之树，引诱我的朋友

归顺于他。为了达到这一目的，

他将自己粗暴而倔强任性的性格

压抑下去，从不露出分毫。

党羽丙

主帅，他竞选执政时的桀骜不驯，

使他失去了选票。

奥菲迪厄斯

这正是我要说的。

他为此受到了放逐，于是便来到

我家，向我引颈就戮。我收容他，

将他引为同僚，凡事满足他的

要求；甚至让他在我的部队里

挑选精壮勇士来协助他达到

他的目的。我还尽力帮他获取

他一心向往的名誉，就这样，

我贬抑着自己，还引以为自豪。

直到后来，我仿佛成了他的下属，

而不是他的同僚，好像我是他的

雇员，为了讨几个赏钱，得时时

看他的脸色。

党羽甲

他正是这样，主帅。

全军都觉得奇怪。后来当他攻下了

罗马，我们满以为能得到战利品，

更能得到光荣的时候，他却——

奥菲迪厄斯

就是呀；

单凭这一点，我就非得杀他雪恨。

为了几滴像谎言一样不值钱的

女人的眼泪，他居然出卖了我们

伟大行动所付出的鲜血和劳力。

所以他非死不可，我将在他的

没落中重振旧威。可是听！

［鼓角齐鸣，夹杂群众的欢呼声］

党羽甲

您走进自己的故乡就像游客一样，

没有受到任何的欢迎；但他回来时，

喧哗声却震破了天。

党羽乙

忍气吞声的

傻瓜！自己的孩子被他杀了，

却还扯破卑贱的喉咙来向他称颂。

党羽丙

所以，您一定得抓住您的时机，

在他自我辩解、用他的谎话来

蛊惑人心之前，让他挨您一剑，

我们都会拔剑相助的。待他两脚

一伸，您就可以编出一套他的罪状，

他的理由只能和尸体一同埋葬。

奥菲迪厄斯

不要再说了，官员们来了。

［众官员上］

众官员

非常欢迎您回来。

奥菲迪厄斯

我不配受此欢迎。

不过各位大人，你们是否用心读过

我写给你们的信？

众官员

我们都读了。

官员甲

而且

很痛心。他以前所犯的种种错误，

我想也许可以从轻发落；但是他

干戈未起便草草收场，放弃了我们

厉兵秣马去谋取的利益，不予我们

任何的犒赏，和一个即将投降的

城市缔结和约——这是不容饶恕的。

奥菲迪厄斯

他正在走来。你们且听他怎么说吧。

［科利奥兰纳上，旗鼓开路，众市民随上］

科利奥兰纳

你们好，各位大人！我回来了，

仍是你们的战士；仍像我离国时

那样，对祖国未有恋意，仍接受

你们伟大的号令。你们就会知道，

我已顺利地让战争沿着一条血路

直达罗马城头。我们带回的战利品，

足足超过军费开支的三分之一。

我们赢得了和平，给安蒂恩人带来

无上的光荣，使罗马人也蒙受了

应有的耻辱。现在呈上的，便是

我们议定的条件，已由罗马的执政

和贵族签字，并由元老院盖章核准。

奥菲迪厄斯

不要读它，各位大人；告诉这个

叛徒，他已越权滥用你们的职权。

科利奥兰纳

“叛徒”？这是怎么回事？

奥菲迪厄斯

是的，叛徒，马修斯！

科利奥兰纳

“马修斯”？

奥菲迪厄斯

是的，马修斯，凯厄斯·马修斯！

你以为我会在科利奥里，用你那

盗来的名字称呼你科利奥兰纳吗？

各位执政的大臣，他已背信弃义地

辜负了你们的嘱托，为了几滴眼泪，

把你们的城市罗马，注意，我说的

是“你们的城市”，拱手让给他的

母亲和妻子；他背弃了自己的

盟誓和决心，就像随手扔掉一段

烂丝一样；他从未征询过他人的

意见，就在他女人的泪水中，

哀哭呼号地牺牲了你们的胜利。

连孩儿都为他脸红，勇士们都

为此惊愕不已。

科利奥兰纳

战神啊，你听见了吗？

奥菲迪厄斯

别提天神的名字，你这爱哭的小儿！

科利奥兰纳

嘿！

奥菲迪厄斯

我要说的全说了，恕不再言。

科利奥兰纳

谎话连篇的家伙，你让我的心

都要气炸了。“小儿”！啊，奴才！

原谅我，各位大人，这是我第一次

迫不得已骂人。你们的公正判断，

定会痛斥这懦夫的谎言。其实他

也知道真相，只是明知故犯而已。

他身上还留着我的鞭痕，我总要

让他带着这些伤疤进坟墓！

官员甲

静一静，你们二位，且听我说。

科利奥兰纳

把我碎尸万段吗，伏尔斯的老老少少，

让你们的剑沾上我的鲜血吧。

“小儿”！说谎的狗！要是你们

如实记载历史，历史是这样写的：

犹如鹰入鸽群，我在科利奥里城

孤身奋战，把你们伏尔斯人惊得

魂飞胆丧。难道这就是“小儿”么？

奥菲迪厄斯

嘿，尊贵的大人们，你们愿意

让这大言不惭的邪恶之徒，当着

你们的面夸耀他的侥幸获胜吗？

他这侥幸，曾经是你们的耻辱！

众党羽

叫他去死！

众市民

把他撕成碎片！——现在就撕！——他杀死了我的儿子！——我的女儿！——他杀死了我的堂兄玛克斯！——他杀死了我的父亲！

官员乙

静下来，不准乱来，静下来！

此人非同等闲之辈，他英名远播

四海。他这一次的罪行，必须由

法律来审判。住手，奥菲迪厄斯，

不要扰乱秩序。

科利奥兰纳

啊，要是我利剑

在手，我能杀它六个奥菲迪厄斯，

或他们所有党羽！

奥菲迪厄斯

放肆的恶徒！

众党羽

杀，杀，杀，杀，杀死他！

［众党羽拔剑刺杀马修斯，马修斯倒地，奥菲迪厄斯踩踏其尸体］

众官员

住手，住手！

奥菲迪厄斯

尊贵的朋友，且听我说。

官员甲

啊，塔勒斯！

官员乙

你做了一件使勇士们悲泣的事了。

官员丙

不要踩在他身上。各位朋友

静一静！把你们的剑收起。

奥菲迪厄斯

各位大人，当你们知道此人的存在

是你们的一大隐患，你们定会

因他的死而欢欣，但你们此刻

由于震惊而无法明断事理。请你们

把我传到元老院质询吧，我将证明

自己是你们的忠仆，否则就甘受

最严厉的处分。

官员甲

把他的遗体抬走，

你们要为他致哀。要用最隆重的

礼仪伴随着他的遗骸安葬。

官员乙

他自己的急躁，免去了奥菲迪厄斯

大部分过失。让我们尽量把后事

妥善处置吧。

奥菲迪厄斯

我的怒气已经消失，

此刻只感到悲从中来。把他抬起，

来三个重要的军人，让我也算一个。

把鼓敲起来，敲出沉痛的悲音来；

把你们的钢矛曳地而行，虽然

在这个城里，他使许多人失去

丈夫儿子，切肤之痛至今让人

泪湿衣襟。但还是应该给他一个

光荣的葬礼。请帮着将他抬起。

［众抬着马修斯尸体下。奏丧礼进行曲］

考证

版本

《科利奥兰纳》在莎士比亚生前并无单行本（四开本）问世，这一罗马悲剧收入1623年出版的莎士比亚的戏剧全集（第1对开本），莎学专家们推断系直接根据莎士比亚的手稿排印，人物的上下场以及台词的标名都很周到，尤其舞台指示，很少见到这样地道。例如：“众人高呼挥剑，伸出胳膊将马修斯举起，脱帽抛掷。”（第一幕第六景）很有可能当时剧作家不在伦敦，排演时无从给予临场指点，因此对于舞台动作作了较详细的指示。

由于莎翁笔迹较难辨认，在文字拼法上因此很有一些误排的地方。

写作年份

《科利奥兰纳》没有留下早期演出记录等有关资料，写作年份难以确定。悲剧的文体近于莎翁晚期风格。有关肚子和四肢的寓言，系古希腊罗马传记（《希腊罗马名人传》）和史书（《罗马史》）中所原有，但剧作家也参阅了当时英国文人坎旦的《遗稿》（Camden's “Remains”， 1605），因此这悲剧的写作年份的上限可定于1605年。

悲剧开始，罗马贫民为饥饿所驱使，拥上街头，准备揭竿而起，可能和当时英国社会背景有呼应。1607年，英格兰中部北安普敦郡农民闹饥荒，曾发生暴动。

学者们一般推断这一悲剧约写于1608年左右。

取材来源

莎士比亚主要依据古希腊史学家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中科利奥兰纳传记构思这一罗马悲剧，使用的是诺斯（T. North）的英译本（1579），有些段落文字上跟得很紧，像主人公向敌人的大将投诚的一些对白；母亲恳求叛国的儿子别把罗马城邦投入一片火海的言辞等。在莎士比亚笔下，主人公不可一世的傲慢性格格外鲜明突出。

在传记中，贵族米尼涅斯只是讲了一个肚子和四肢的寓言而已，没有更多的作为；在悲剧中他显得很活跃，有他露脸的戏不下于十三场。主人公的母亲伏伦妮娅，传记只是交代了一下；在敌军压境，为罗马城邦请命前，她很少亮相。剧作家则用细致的笔触写出了母子之间千丝万缕的感情上的纽带。主人公的被放逐，在悲剧中护民官起了很大的鼓动作用；在传记中则是民众自动站出来反对主人公当选执政，并引起冲突。

古罗马史学家李维（Livy，公元前59～公元17）所撰写的《罗马史》也是莎翁构思这一悲剧时的参考材料之一。

方平

[1] 见第一幕第一景。

[2] 见第一幕第一景。

[3] 见第一幕第一景。

[4] 见第一幕第九景。

[5] 见第一幕第一景。

[6] 见第一幕第三景。

[7] 见第二幕第一景。

[8] 见第二幕第一景。

[9] 见第一幕第三景。

[10] 见第五幕第三景。

[11] 这一节的引文见第二幕第三景。

[12] 见第二幕第三景。

[13] 这是护民官的话，见第三幕第一景。

[14] 见第三幕第二景。

[15] 见第四幕第五景。

[16] 见第五幕第三景。

[17] 见第五幕第三景。

[18] 见第五幕第三景。

[19] 赫卡柏系特洛伊王后，其王子赫克托是特洛伊战争中奋力抵御希腊人的英雄。

[20] 珀涅罗珀，俄底修斯（罗马称尤利西斯）之妻，以忠贞著称。丈夫出征特洛伊离家二十年，她以纺织为借口，拒绝一切求婚者的纠缠。

[21] 伊塔刻，尤利西斯的故乡。

[22] 加图（公元前234～前141），罗马著名政治家和演说家。

[23] 安息是奥菲迪厄斯的家乡，位于科利奥里南部海岸边。

[24] 安格斯·马修斯，相传为古罗马第四任国王。纽玛，相传为古罗马第二任国王。

[25] 霍斯提利斯，相传为古罗马第三任国王。

[26] 坡勃律斯和昆塔斯，罗马的两位水利专家。他们生活的时代是在科利奥兰纳之后。莎剧中时常有此类时间顺序上的错误。此处，莎士比亚明显地受到罗马历史学家普鲁塔克的影响，几乎将普鲁塔克的话，原封不动地放在剧中人勃鲁托斯的口中。普鲁塔克在讲述凯厄斯·马修斯的故事时是这样开头的：“马修斯系罗马望族，这一家族产生了许多重要人物。安格斯·马修斯即为其中之一，他是国王纽玛的外孙，继特勒斯·堆斯提利斯之后做了罗马国王。出身于同一家族的还有坡勃律斯和昆塔斯，他们用管道将纯净的水引到罗马。森索利纳斯也是出自这一家族，其名字的来源是因为他做过两任监察官。”

[27] 大帕岩，卡比托林山的一座悬崖，古罗马时代惩处叛国犯，将其从此岩上推下摔死。

[28] 将犯人捆绑在车轮上使其四肢解裂。这其实是伊丽莎白时代而非古罗马的酷刑，莎氏在作品中常常出现此类史实的差错。

[29] 此处“损失”似指失去当执政的机会。

[30] 指从大帕岩上推下摔死的刑罚。

[31] 指考米涅斯，见剧本开头处。

[32] 剑砧，此处指科利奥兰纳，意谓他的剑在他的身体上得到了磨炼。

[33] 那个罗马人，此处指科利奥兰纳。从这称呼中可以看出奥菲迪厄斯对他已产生了嫉妒。

[34] 主将，指考米涅斯。

[35] 他，指科利奥兰纳。

版权信息

- 书名：莎士比亚全集（第七卷）

- 作者：【英】威廉·莎士比亚

- ISBN：9787532762361

- 译者：方平

- 责任编辑：冯涛

- 产品经理：@nachzugler

- 关注我们的微博：@上海译文

- 关注我们的微信：stphbooks

- 约翰王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爱德华三世

- 前言

- 剧中人物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理查二世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附录

- 亨利四世 上篇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亨利四世 下篇

- 剧中人物

- 场景

- 序幕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收场白

- 考证

- 亨利五世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开场白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收场白

- 考证

- 附录

前言

《约翰王》是莎士比亚的早期历史剧，叙述十三世纪初，法兰西国王腓力要求英格兰国王约翰把他篡夺的王位归还给合法继承人、约翰的侄儿亚瑟。约翰不允，导致英、法两国兵戎相见。战场在法国的昂吉尔城。约翰的另一侄儿、狮心王理查一世的私生子菲利普，出于爱国热忱，身先士卒。昂吉尔城的休伯特建议两国联姻以消弭战祸。约翰为阻止亚瑟夺位，决定答应将外甥女布兰琪郡主嫁给法国太子路易，以部分领土和财产作嫁妆。法王腓力也同意联姻，不再支持亚瑟。于是两国达成妥协，法国太子和英国郡主举行婚礼。但不久，罗马教皇使者潘杜夫勒令约翰服从罗马的旨意，否则将其革出教门，为约翰所拒绝。潘杜夫胁迫腓力与约翰断盟，腓力服从。英法重开战端，法军失利。原由法王保护的亚瑟落入英王手中。约翰密谕心腹休伯特将亚瑟处死。休伯特未忍下手。亚瑟越狱逃亡，坠墙而死。法国太子路易受潘杜夫怂恿，率大军攻英，拟夺取英王宝座。约翰被迫与教皇妥协，皈依罗马，请求潘杜夫劝说路易退兵。路易因援军遭海难而撤兵，英法议和。约翰被一修道士下毒致死。王子亨利继位，是为英王亨利三世。莎士比亚掌握了约翰王朝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加以串连、改造、调节，创造出跌宕谐调的戏剧效果。

史书上的约翰王曾以不同的面貌出现。中世纪的历史家站在罗马天主教立场上，把约翰写成一个篡位者、谋杀者、离经叛道者。到了十六世纪，约翰在史书上又变成一个基督教新教的殉教者，英格兰民族出类拔萃的英雄人物。莎士比亚对约翰的这两个方面都有所描写，但从总体上看，剧本回复到了中世纪时期对约翰的评价。莎士比亚笔下的约翰是个冷酷无情、色厉内荏、反复无常的篡位者。

霍林舍德《编年史》载：“英王理查一世（狮心王）去世前，把王冠、土地和统治权让给了他最小的弟弟约翰。”但这部剧作另有说法。当法王使臣夏蒂昂当面称约翰为“窃据王位的国王”（第一幕第一景）时，约翰没有说一句据理驳斥的话。当约翰夸口说“我们有强固的守卫，合法的权利”时，他的母亲艾利诺太后说：“你的守卫比你的权利强得多，/若不是这样，你和我就要倒霉了。/私下里我把真心话说到你耳边，/除苍天，你和我，别让任何人听见。”（第一幕第一景）当法王腓力当面责备约翰，指出英国的王位理应属于亚瑟（第二幕第一景）时，约翰拿不出任何证据来反击。可见，莎士比亚笔下的约翰是个篡位者。

不仅如此，莎士比亚还把他写成一个谋杀者。约翰私下对他的心腹休伯特示意杀害亚瑟的对话（第三幕第三景），包括约翰密令使亚瑟“死”，休伯特回答“他一定活不成”，直接揭露了约翰是谋杀的主犯。莎士比亚所依据的史料在这件事情上并没有这样明确。当约翰后悔而埋怨休伯特，说他不该杀亚瑟时，休伯特便取出物证，说，“这是您亲手写、盖过章，给我的诏令。”约翰叹道：“啊！天地之间最后的清算/到来的时候，这笔迹和钤印便是/要陷我于永劫不复之地的铁证！”（第四幕第二景）无论约翰怎样追悔，他有罪，这是毋庸置疑的。

为什么把约翰描写成这么一个人物呢？看来，这位伟大的戏剧家是要塑造一个对政治需要善于作适应性调节的人物形象。请看：约翰为了攫取权力的高峰而篡夺了王位；为了击败亚瑟的挑战，他赞同联姻的建议，拿出部分权利同法王作交易；为了永绝后患，他不顾叔侄之情，密令处死亚瑟。这是个典型的搞“实用政治”的人物。在这部剧作中，搞实用政治的人物不仅这一个，而是有一串。如法王腓力，他抛弃无助的康斯坦丝，以便同约翰结盟，随后又在教皇使者的逼迫下背叛他新的同盟者；如贵胄索尔兹伯里，他先是抛弃了处于困境的约翰王，后来当梅伦透露了太子路易的计划时，他又抛弃了法国人；路易刚刚娶了布兰琪郡主，为了夺取王位，马上出兵攻打他妻子的舅舅；使者潘杜夫，表演了许多虚情假意的虔诚态度，终究是教皇手下一名残酷无情的政客……可见，莎士比亚要描绘的，是一片道德的泥沼，散发出恶臭的罪恶世界。在这个险恶的世界上，约翰是一个典型。一位西方评论家说，莎士比亚在《约翰王》中“开始赞赏一种创造性的马基雅弗利主义”。笔者认为，莎士比亚对实用政治究竟是赞赏，还是犬儒式的冷嘲，尚待进一步研究。但我们可以说，莎士比亚在这里对肮脏的实用政治进行了大胆的探索，这部剧作可以称作一篇关于实用政治的戏剧论文。

《约翰王》中另一个重要人物、与约翰相颉颃的角色，是他的侄儿、狮心王的非婚生子菲利普。这是这部剧作中最具有吸引力的人物。他的粗犷性格、英雄气概和无限旺盛的生命力给人以深刻的印象。当他得知自己的生父是狮心王时，他非常高兴地对他的母亲说：“母亲啊，我也不希望有更好的父亲。/世界上有些罪过是可以原谅的，/你就是这样……”（第一幕第一景）他宁可放弃继承福康布立奇爵士（他的名义上的父亲）的遗产而以做英雄狮心王之子为荣。他立即为英王效命于疆场。在为英国而战的厮杀中，他英勇无畏，手刃了奥地利公爵，提取了他的首级。他救出了处于危境的艾利诺太后（第三幕第二景）。当他见到亚瑟的尸体时，他义愤填膺，指出：“这是桩十恶不赦的杀人罪案，是亵渎神明的毒手创造的杰作……”他甚至因此陷入迷惘，说：“我感到非常困惑，在这遍地是/荆棘的险恶世界上，我已经迷了路。/……生命、统治全国的权力和法则/已从这已死的王子的小小躯干里/飞上天去了……”（第四幕第三景）但是他与索尔兹伯里等一伙英国贵胄截然不同，后者因痛恨约翰杀侄而背叛约翰，投奔到敌人——法国太子的帐下。私生子菲利普却依然忠于约翰，因为在当时的条件下，拥护约翰是保全英国的惟一途径。约翰王在临终前把处理当前军务的全权交给了他。约翰死后，在他的建议下，亨利继位。菲利普依然忠于新的英王亨利三世。全剧五幕，除第三幕外，每幕结尾处都是他在慷慨陈词。全剧结束前，他宣称：“只要英格兰效忠于/它自己，我们就永远地无所畏惧。”这里，菲利普已兼有希腊戏剧中以合唱进行评论的歌队的身份，成为一个纯粹象征性人物：英格兰民族的强有力的代言人。

菲利普有时还是作者的代言人。莎士比亚曾借菲利普的口，在第二幕第一景说出一段关于存在于这个丑恶的现实世界里的“利欲”的著名独白。他说，“利欲”这个东西就是

……使世界离开正道的“偏重心”——

这个世界本来是不偏不倚的，

它在平坦的地面上向前滚动，

可是这私利，这诱人作恶的“偏重心”，

这操纵运行方向的黑手，这“利欲”，

叫世界摆脱正道，一头冲向前，

甩掉了引导、目标、航向、意图——

这段独白很早就出现在戏剧中，意味深长，它是菲利普费力地换来的人世经验的开端，而不是它的终结。在这个被“利欲”统治的疯狂世界里，菲利普在清醒的自我意识中长大。他力排尔虞我诈和特权腐败的干扰，独立地主张勇敢、真诚、忠实。他既没有篡夺得来的王冠，也没有继承大统的合法权利，但他却具有真正君主勇武豪迈的气质，成为闪耀着“普兰塔家族精神”的理想君主典范。可以认为，菲利普是莎士比亚创造的光辉人物之一。正如约翰逊（Johnson）所说，在这个人物身上，冒失和伟大得到了统一。

菲利普在痛斥“利欲”为“老鸨”、“掮客”之后，又说：“并不是他的金币向我的手掌/招引时，我有紧握拳头的毅力，/只因为我的手还没经受过诱惑，/就像个乞丐，对富户破口大骂。……/国王们为了利欲，都忘恩负义，/利啊，做我的主子吧，我非常崇拜你！”（第二幕第一景）似是说，假如有机会的话，他也会选择利欲。一位西方评论家说，从这段话中可以看到，菲利普已经萌生了一种倾向于“物质现实主义的非道德觉醒”。是这样吗？很明显，菲利普的这段独白带有强烈的反讽意味。它表明，对道义秩序的可贵理想已遭到破坏，代替它的是一种新的犬儒主义。卡尔德伍德（James Calderwood）把这个剧本解释为一具戏剧熔炉，其中冶炼着两个对立的原则：利欲与荣誉（也就是说，谋算私利呢，还是忠于国家利益），并且认为菲利普已经“成熟到能够综合这两种原则，吸收利欲的方法来为荣誉服务”。笔者认为，这是一种曲解。我们没有见到菲利普采用任何“利欲的方法”。他有时从道德原则上稍稍后退（例如明知约翰谋杀亚瑟却并不因此而背弃约翰），则是为了服从于国家利益这个更高的原则。应该说，剧本中利欲与荣誉这两条线始终是互相抗衡、互相较量的。直到剧终前一刻，菲利普以总结全剧的语气宣称：“英格兰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屈服于任何征服者骄傲的脚下！”（第五幕第七景）这时候，莎士比亚视荣誉高于一切的倾向性岂不明显。

这部剧作深刻剖析了利欲与人性的纠结。我们看到，利欲大大激发了人性中恶的一面。约翰对亚瑟之死感到后悔，并非由于良心发现，而是由于贵胄们为此而投入敌人阵营，约翰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更大的威胁，更由于他害怕因这桩罪恶而受到天谴。法国太子路易与约翰王的外甥女布兰琪郡主联姻，本来就是一场政治交易。在决定婚事时，路易却表明了爱情，他说，“我爱她，爱得非常真挚。”（第二幕第一景）完婚不久，教皇使者潘杜夫前来策动，路易便怂恿父亲法王腓力与英王约翰断盟、交战。布兰琪向丈夫哀求：“我向你下跪求情，请不要发兵／打我的舅舅。”（第三幕第一景）路易竟不加理睬。第二次，路易又受潘杜夫的煽惑，率领法军入侵英国，企图利用他与布兰琪联姻而取得的身份，夺取英国王位。这里，婚姻一而再地成为利欲的工具；实用政治制造了一对夫妻，又撕破了夫妻之间“爱”的面纱。无论是约翰，还是路易，他们的人性已被利欲彻底扭曲了。

在谈到剧本对人性的剖示时，我们别忘了剧中还有一个具有可怕力量的女人：亚瑟的寡母康斯坦丝。她的内心浸透了痛苦，又善于抛出种种诅咒。她的许多骂人话是爆炸式的、神经质的。但有时候她也会变得柔婉缠绵。当她得知儿子亚瑟被俘后，她哀伤过度，法王腓力告诫她：“你喜爱忧伤像喜爱儿子一样”（第三幕第四景），这时，她回答道：

忧伤充满在我的亡儿的房间里，

躺在他床上，陪着我来回踱步，

扮作他可爱的模样，说着他的话，

叫我想起他的优美的千姿百态，

用他的形体来充实他留下的衣裳……

无论是暴怒时，还是充满柔情时，在康斯坦丝身上迸涌的，始终是强烈而深挚的母爱。她在母性之光的包围中耸立在舞台上。正如一位西方评论家说的，康斯坦丝是“莎士比亚笔下一批寡妇中最不受约束的一个，一批哀号女性的女王，一位惊人而又可怕的女诗人，是在悲痛辩证法中被异常完美地创造成功的人物”。

康斯坦丝的儿子亚瑟，是一个以其善良人性而动人心魄的少年形象。《约翰王》第四幕第一景是一场简短的、往往被评论家忽略，然而极其精彩的戏。一开头，休伯特受约翰王的密诏，带两名行刑人到城堡中，准备烫瞎亚瑟的双眼，再置他于死地。当休伯特告诉亚瑟：“我必须用烙铁把你的两眼烫瞎”时，亚瑟说：

这块铁，尽管它烧得通红，只要它

靠近我眼睛，也会吸我的泪水，

让这些泪水，纯洁无辜的液体，

来浇灭烙铁上熊熊燃烧的怒火；

然后这块铁就生锈，腐蚀，只因为

它曾容纳过伤害我两眼的火焰。

在亚瑟与休伯特对话的进程中，亚瑟天真无邪的言语一步又一步地击垮了休伯特的图谋，唤醒了他尚未完全泯灭的天良。亚瑟的对白像是精心安排的一次次反击，但它又是毫无机巧、绝非谋算的纯洁心灵的层层表白，体现了天真烂漫与聪颖睿智的奇妙结合！这种心灵展示，促使休伯特最终放弃了对亚瑟施行酷刑的罪恶计划。善战胜了恶。善与真得到了升华，人性美的高峰矗立了起来。

《约翰王》不仅是一部剖析实用政治中人的利欲的历史剧，而且是一部深入挖掘在贪欲横流的世界里，人性如何升沉递变的佳作。

对《约翰王》历来有不同的评价。约翰逊在论及这部剧作时说：“我们不太感觉到莎士比亚笔端蘸的是他的心血。”奥恩斯坦（Ornstein）认为这部剧作是“命题作文，没有创作热情”。我国学者梁实秋也说：“就文学的观点而言，此剧有急就之嫌，不能算是莎氏的精心之构。”笔者认为，《约翰王》不能放入莎士比亚最佳剧作之列，但仍是一部瑕不掩瑜的好作品，无愧于莎士比亚的手笔。笔者赞同莎剧研究家泽斯沫（Zesmer）的评价：“《约翰王》实在是莎士比亚的精深微妙的成功作品之一。”

剧中人物

约翰王

艾利诺太后 约翰王之母，亨利二世之遗孀

亨利王子 约翰王之子

亚瑟 布列塔尼公爵，约翰王之侄

康斯坦丝 亚瑟之母，约翰王之兄杰弗里之遗孀

布兰琪 约翰王之外甥女，卡斯蒂尔国王之女

福康布立奇夫人 福康布立奇爵士之遗孀（简称福康夫人）

私生子菲利普 罗伯特·福康布立奇之同母异父兄（亦称理查）

罗伯特·福康布立奇 罗伯特·福康布立奇爵士之子

詹姆士·哥尼 福康布立奇夫人之仆

潘布罗克伯爵

埃塞克斯伯爵

索尔兹伯里伯爵

毕各特爵士

休伯特·徳·伯格

彼得 来自邦弗来特的预言者

腓力 法兰西国王

路易 法国太子

李摩士 奥地利公爵

梅伦 法国贵族

夏蒂昂 法国派赴约翰王之使臣

潘杜夫主教 教皇使者

群臣，昂吉尔市民，郡长，传令官，军官，士兵，行刑人，信使，侍从等

场景

英格兰，法兰西

第一幕

第一景 英国王宫大厅

［约翰王，艾利诺太后，潘布罗克伯爵，埃塞克斯伯爵，索尔兹伯里伯爵，偕同法国使臣夏蒂昂上］

约翰王

说吧，夏蒂昂，法兰西有什么要求？

夏蒂昂

法兰西国王向您问候，并命我

代表他向您，英格兰国王陛下，

窃据王位的国王陛下，致意。

艾利诺

一开口就怪了：“窃据王位的国王！”

约翰王

别作声，母后，听这位大使怎么讲。

夏蒂昂

法兰西国王腓力，代表已故的

令兄杰弗里之子亚瑟·普兰塔，

对这座美丽的岛屿及其他领土，

对爱尔兰、波伊蒂、安茹、图赖讷、曼恩，

提出完全合法的领土要求；

要求您放弃手中的武器，您用它

越权霸占了种种权利，您必须

把这些权利归还给年幼的亚瑟；

他是您的侄儿，合法的君王。[1]

约翰王

假如朕拒绝你们，那又怎么样？

夏蒂昂

那就是要爆发激烈的流血战争，

强迫您放弃这些霸占的权利。

约翰王

朕将以战应战，以血还血，

以针尖对麦芒：请这样回答法王。

夏蒂昂

您就从我口中接受法王的挑战吧，

这是我身为大使的最高权限。

约翰王

把朕的挑战带给他，你平安离去吧。

在法王眼里，你将飞快如闪电；

你还没向法王报告，朕已到法国；

你们将听到朕的大炮的轰鸣。[2]

去吧！做喇叭，吹出朕满腔的愤怒，

预告你们自己不幸的灭亡吧。

让他得到体面的安全护送，

潘布罗克，你去护送他。再见，夏蒂昂。

［夏蒂昂，潘布罗克下］

艾利诺

怎么样，我的儿！我不是早就说过吗？

康斯坦丝狼子野心，她不把法国

和全世界煽动起来拥戴她儿子

回国来争权夺利，她决不甘休！

这件事原可以通过友好的谈判

顺利地解决冲突，避免决裂，

可现在两国政府要兵戎相见，

必须靠可怕的血战来作出裁决了。

约翰王

我们有强国的守卫，合法的权利。

艾利诺

你的守卫比你的权利强得多，

若不是这样，你和我就要倒霉了。

私下里我把真心话说到你耳边，

除苍天、你和我，别让任何人听见。

［一郡长上，向埃塞克斯耳语］

埃塞克斯

陛下，从乡下来了桩纠纷事件，

极其古怪，闻所未闻。这案子

要请您裁决。可以叫他们进来吗？

约翰王

宣他们进来。[3]

［郡长下］

此番远征，一应费用，应该由

我们的寺院和修道院支付。

［郡长偕罗伯特·福康布立奇和他的同母异父兄——私生子菲利普上］

约翰王

你是什么人？

私生子

我是您忠实的臣民，一名绅士，

出生在诺桑普顿郡，据说，我是

罗伯特·福康布立奇爵士的长子。

他是狮心王麾下的士兵，在前线[4]

狮心王亲自授勋，封他为骑士。

约翰王

你是什么人？

罗伯特

我就是那福康布立奇的嗣子，继承人。

约翰王

他是长子，你是嗣子，是吗？

看来，你们俩不是一母所生吧。

私生子

千真万确是一母所生，陛下，

这事儿人人都知道，我想，也该是

一父所生，但真相究竟如何，

只有天知道，还有我母亲知道。

我怀疑——世界上人人都会怀疑啊。

艾利诺

不得无礼，莽汉！你这样瞎猜

侮辱了你母亲，损害了她的名誉。

私生子

我吗？不，我没有理由去瞎猜；

太后，那是我弟弟的说法，我没说。

他若是能证实这说法，他就要夺去

我每年至少五百镑的丰厚收入。

天保佑我母亲的名誉和我的地产！

约翰王

是个爽快的老实人。他是你弟弟，

为什么他要夺走你的继承权？

私生子

这我不知道，只知道他要夺地产；

他干脆造谣诽谤，说我是私生子。

至于我到底是不是父母的亲生子，

那只好由我的母亲自己来说明。

可是，陛下，我也是名门出身。

（他养育辛苦了，愿他的尸骨安息！）

比一比我俩的相貌吧，您判断一下。

假如罗伯特老爵士生下我们俩，

是两人的父亲，而这个儿子像他，

啊，罗伯特老爵士，我就要跪下来，

感谢老天爷，我长得不像你呀！

约翰王

老天爷送来了一个鲁莽的家伙！

艾利诺

他的相貌有一点狮心王的神态，

说起话来，腔调也有点像他。

从这人整个的气质上，你没有看出

我的那个亡儿的一些特征吗？

约翰王

方才我仔细打量过他的全身，

他长得跟理查一样。小子，你说说，

为什么你要争夺你哥哥的土地？

私生子

因为从他的侧面看，他像我父亲！

他就靠半边脸，要占有我全部土地——

一枚有侧面像的银圆，一年值五百镑！

罗伯特

仁慈的陛下，我父亲在世的时候，

您的兄长重用过我的父亲——

私生子

先生，说这话得不到我的土地呀；

你该讲他怎样重用我母亲的事儿。

罗伯特

有一回他受命担任大使，出使到

德国，在那里，他跟德国的皇帝

洽谈当时的一些重要事务。

狮心王乘我的父亲不在，就利用

这大好机会光临我父亲家中；

他是怎样得手的，我羞于开口。

可事实总归是事实。当我的母亲

怀上这位风流公子的时候，

我父亲和母亲之间正隔着重洋呢，

这是我听见父亲亲口讲的啊。

我父亲临终时在病榻上立下遗嘱，

把土地传给了我，并且发誓说，

我母亲的这个儿子不是他的种；

因为这儿子来到世界上比他

该来的时刻提早了十四个星期。

那么，陛下，就按我父亲的遗嘱，

让我得到我应该得到的土地吧。

约翰王

小子，你的哥哥是法律认可的，

他是你父亲的妻子婚后所生；

假如你母亲有私情，那是她的错，

每个有妻室的丈夫都要冒这样的

风险。据你说，我兄长付出辛劳，

生下了这儿子，假如他对你父亲

声明要追回这儿子，又该怎么办？

老实说，好朋友，你父亲可能要保留

他母牛生的犊子，任谁也不给；

他真会这么干；假如这孩子真是

我兄长的儿子，我兄长不会认儿子，

你父亲也不必否认是儿子。结论是：

我母亲的儿子生下了你父亲的嗣子；

你父亲的嗣子该得到你父亲的土地。

罗伯特

难道我父亲的遗嘱无效，不能够

否认一个非亲生的儿子的继承权？

私生子

兄弟，他要否认我，这力量不如

他要生下我那欲望的力量大，我想。

艾利诺

你愿意像你弟弟那样，做一个

福康布立奇家的人，享有土地；

还是做赫赫有名的狮心王的儿子，

有一身非凡的仪表，却没有产业？

私生子

太后，假如我弟弟有我的外形，

而我像他，有罗伯特爵士的形体，

假如我的腿长得像两根马鞭，

我胳臂像填了草的鳗鱼皮，我脸儿

瘦得不敢在耳朵后夹一朵玫瑰花，

怕人说，“瞧那三个法寻的镚子！”[5]

要长成这模样，才能够继承地产，

要我一辈子不挪窝，那么我宁可

放弃每一寸土地而保留这相貌；

无论如何我不做诺伯爵士。[6]

艾利诺

我很喜欢你。你愿意放弃财产，

把土地让给你弟弟，跟我去打仗吗？

我是个军人，正要出征到法国去。

私生子

弟弟，把土地拿去吧；我要去撞大运。

你的脸赢得了每年五百镑收益，

不过你的脸售价五便士都不值。

太后，我要跟随您一直到死去。

艾利诺

不，我倒是要你先走一步呢。

私生子

按我们乡间的规矩，尊长该先走。

约翰王

你叫什么？[7]

私生子

陛下，菲利普，这就是我的名字，

菲利普，老罗伯特爵士夫人的长子。

约翰王

你有他的形，因此也该有他的姓。

菲利普，跪下去，站起身就高贵得多，

站起来，理查爵士，并且姓普兰塔。

私生子

请把你的手给我，我的同母弟；

我父亲给我荣誉，你父亲给土地。

谢上帝，我母亲把我怀上的时辰，

不论昼或夜，罗伯特爵士出了门！

艾利诺

这是真正普兰塔家族的精神！

我是你祖母，理查，就这样叫我吧。

私生子

太后，这出于偶然，不体面。——没关系！

拐弯又抹角，稍稍离开了正道，

跳墙而进，或者是破窗而入。

白昼不敢动，只好黑夜里来到，

得手便得手，管他走什么路。

不论近射或远射，射中了便不错，

不论私生或婚生，我总是这个我。

约翰王

去吧，福康布立奇，你已经如愿，

无产的骑士让你做了有产的跟班。

来吧，太后，来吧，理查，赶快走，

我们去法国，去法国，不能再等候。

私生子

弟弟，再见，但愿好运气跟着你，

因为你是你父母体面的婚生子。

［除私生子外，全下］

私生子

按身份我是光荣地升高了一尺，

可土地呢，一千丈一万亩也都丢失了。

如今，我可以叫任何村姑当夫人。

“晚安，理查爵士！”“谢谢你，伙计！”

他名叫乔治，我就称呼他彼得；

贵人多忘事，成了新贵还牢记

人家的名字，那就显得太恭谨，

太亲切了。这会儿有旅客口衔牙签，[8]

陪着我，高贵的爵士，同桌进午餐，

等我这爵士的肠胃吃饱喝足了，

我就咂咂嘴，向那位周游列国的

漂亮哥儿提问题。我把身子

靠在胳膊肘儿上，“亲爱的先生，

我向您请教，”这就提出了问题，

接着是回答，像打开会话入门书：

答话人这样说，“先生，我听您吩咐，

我竭诚为您效劳。”问话人接下去，

“岂敢！先生，我愿意为您服务”；

下面是一大堆客套，满口的恭维，

扯到了阿尔卑斯山，亚平宁山脉，

比利牛斯山脉和波河，此外，

问的是什么事儿还没有弄明白，

很快就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

可只有这样才算是跟爵士交往，

才适合我这种春风得意的精神。

谁要是不巴结别人，不顺应时尚，

他就只能够成为时代的私生子。

我正是私生子，不管我顺应不顺应；

一个人不仅要注意服装和勋章，

也不仅要注意仪表、佩戴的饰品，

而且还要从内心吐出些奉承话，

笑里藏刀，来适应时代的胃口；

虽然我不会蓄意去骗人，可为了

不受骗，我要学会这一套本事，

这本事会为我铺开升官的道路。

谁穿着骑马装这样匆忙地赶来了？

这位女信使是谁？她没有丈夫

在前头为她吹响绿头巾喇叭吗？

［福康布立奇夫人及其仆哥尼上］

私生子

啊呀，那是我母亲。怎么啦。好太太，

你干吗这么急地到宫里来呀？

福康夫人

你弟弟那奴才在哪儿？他在哪儿？

他到处败坏我名声，他哪儿去了？

私生子

我弟弟罗伯特，老罗伯特爵士的儿子？

巨人柯尔布兰德，那个大英雄吗？[9]

你是要找罗伯特爵士的儿子吗？

福康夫人

罗伯特爵士的儿子！你好无礼啊，

为什么你这样瞧不起罗伯特爵士？

他是罗伯特爵士的儿子，你也是。

私生子

詹姆士·哥尼，你走开一会儿行吗？

哥尼

行，好菲利普。

私生子

菲利普？姓麻雀！詹姆士，[10]

有些事情挺好玩，待会儿跟你说。

［哥尼下］

私生子

太太，我不是老罗伯特爵士的儿子；

老爵士在耶稣受难节可以吃我身上

他那份血肉，而不算破了斋戒。[11]

罗伯特爵士挺能干，——不过，老实说——

他能生下我？老爵士没这个本事！

我们认得出他的产品。所以呀，

好母亲，我这副身子骨到底是谁给的？

老爵士绝对造不出我这样一条腿。

福康夫人

你跟你弟弟串通到一起了，是吗？

为自己，你也该维护我的面子！

你讽刺挖苦，啥意思？你这个无赖！

私生子

骑士，骑士，像巴西立斯柯。好母亲！[12]

我已经受封啦！剑已经叩到我肩上。[13]

母亲，我不是罗伯特爵士的儿子。

我否认他是我父亲，我放弃封地；

合法的继承，名义，一切都没了；

那么，好母亲，告诉我谁是我父亲；

我希望是个美男子。他是谁，母亲？

福康夫人

你否认自己是福康布立奇一家人？

私生子

不假，正像我否认跟魔鬼是一家人。

福康夫人

狮心王理查，他就是你的父亲。

他长期热烈地追求我，我受他引诱，

就让他睡到我的丈夫的床上来。

天哪！你就是我那次痛苦的失足后

暗结的珠胎，请原谅我的过错，

对他那强烈的欲求，我无法抗拒。

私生子

天地良心，要是我第二次投胎，

母亲啊，我也不希望有更好的父亲。

世界上有些罪过是可以原谅的，

你就是这样：你失足算不得愚蠢；

你没法不把心掏出来由他摆布，

向他那威慑的爱情纳贡称臣，

他那叱咤风云、无敌的气概，

连无所畏惧的雄狮也望而却步，

被理查掏出了它那高傲的心脏。

他既然能掏出狮心，自然能容易地

赢得女人的心啊。哎，母亲啊，

我衷心感谢您给了我这位父亲！

谁敢说我成胎时母亲你犯了规，

我要送他的灵魂到地狱去受罪。

来吧，夫人，跟我的亲戚见见面，

他们都会说，理查使我成胎时，

如果你加以拒绝，那才是罪愆，

说这是犯罪，是说谎，我说这不是。

［同下］

[1] 据霍林舍德《编年史》载：英王理查一世（狮心王）去世前，决定把英王王冠、全部土地和统治权让给他最小的弟弟约翰。约翰于1199年5月正式继位。另一方面，约翰的侄子亚瑟（布列塔尼公爵杰弗里的遗腹子）从父亲手中继承了公爵领地安茹、曼恩、图赖讷等，被公认为这些土地上的最高领主。说法王腓力二世代亚瑟提出要求，让亚瑟当英国国王，这没有史实依据。约翰王与亚瑟等的血缘关系是这样的：亨利二世（普兰塔家族的第一代英王，死于1189年）与艾利诺王后（其前夫为法王路易七世）生下子女四人：一、亨利；二、理查一世（狮心王死于1199年）；三、杰弗里（布列塔尼公爵，死于1187年）；四、约翰王（1167～1216）。杰弗里与康斯坦丝生下亚瑟（1187～1203），亚瑟袭布列塔尼公爵（臣属于法国）。

[2] 西欧直到十四世纪才使用炮火，此处所写并非史实。

[3] 此行原文为二音步。

[4] 狮心王，即英王理查一世（1157～1199），曾率领第三次十字军东征，后在与法王腓力二世的战争中负伤致死。据传说，理查一世被奥地利俘获后，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命他与狮子搏斗，他把手伸进狮子口中，把狮子的心掏出，因此得名“狮心王”。

[5] 伊丽莎白女王时代铸造一种值三个法寻（一法寻等于四分之一便士）的小银币，上面有女王的侧面像，其耳朵后有英国国花玫瑰为饰，币甚薄。当时男子也有在耳朵后夹玫瑰花的习俗。

[6] 诺伯是罗伯特的诨名。

[7] 此行原文为二音步。

[8] 牙签初创于东方，在莎士比亚时代，使用牙签表示曾在国外旅行，是当时的风尚。

[9] 柯尔布兰德，丹麦传奇《次维克的盖伊》中的巨人，被盖伊所击败。

[10] “麻雀”有二解，一解：请用菲利普这个名字称呼麻雀，别用它称呼我。另一解：此处“菲利普·麻雀”意思是本人名菲利普，但姓福康布立奇，已成问题，须改姓，姑且借“麻雀”为姓吧，开个玩笑。

[11] 按天主教，在耶稣受难节那天必须斋戒，不吃肉。菲利普是私生子，不是罗伯特爵士的亲生骨肉，所以说罗伯特爵士吃菲利普身上的“他那份血肉”就是吃不存在的东西，等于没有吃任何东西，当然没有破斋戒。

[12] 巴西立斯柯，当时流行的剧本《索里曼和波塞达》中的人物，自吹为骑士，被他的仆人称作无赖。这里，私生子否认自己是无赖，宣称自己是骑士。

[13] 封建主用剑轻叩受封人肩膀，是古时授予骑士荣衔的仪式。

第二幕

第一景 法国，昂吉尔城墙前[1]

［法兰西国王腓力率军队，法国太子路易，康斯坦丝，亚瑟，侍从自一方上；奥地利公爵率军队自另一方上］

腓力王

英勇的奥地利，幸会了，在昂吉尔城下。

亚瑟呵，你那位伟大的同宗长辈，

掏出过狮子的心脏、在巴勒斯坦[2]

指挥过圣战的理查王，就是被这位

英勇的公爵过早地送进坟墓的；[3]

由于朕坚持，他现在来到这里，

为了向理查的后代补过修好，

孩子，他高举义旗拥护你，声讨

你那位逆天背理的叔父约翰

篡夺英格兰王位的窃国大罪。

拥抱他，爱他，欢迎他来到此地。

亚瑟

上帝会宽恕你杀死狮心王的罪过，

因为你给了他的后人以新生，

用战斗的羽翼护卫了他们的权利。

我只能伸出无力的手来欢迎你，

但是我心里充满了纯洁的挚爱。

欢迎你来到昂吉尔城门前，公爵。

腓力王

高贵的孩子！谁不愿为你出力？

奥地利

我把热烈的一吻加在你面颊上，

这是我对你友爱的钤记印章：

我誓不重返家园，除非我见到

昂吉尔和你在法国的属地归于你，

还有那用脚踢回大海的怒涛、

保卫着岛民不受外国侵凌的

一片暗淡苍白的海岸归于你，[4]

更有那被海洋环绕的英格兰，

那永远不怕外敌、安然无恙、

以水为城的海上堡垒英格兰，

甚至那西方最远的角落，都称你

为国王，向你敬礼；好孩子，不到

这一天我誓不回家，我坚持奋战。

康斯坦丝

啊，请接受他的寡母的感谢吧！[5]

你的有力的手臂将给他以力量，

他也会大大地报答你的恩情。

奥地利

在这场仁义的战争中举起刀枪来

参战的人们会得到天赐的和平。

腓力王

好，让我们干吧！我们的大炮

要对准这座负隅顽抗的城市。

把那些通晓兵法的将校们叫来，

策划出对我们最有利的进攻方案。

我们甘愿把尸骨在城下横陈，

踏着法国人的鲜血向市区进军，

为了叫这座城向这个孩子臣服。

康斯坦丝

且等待你的使臣回来禀报，

不要让鲜血轻率地玷污你的剑。

夏蒂昂大人也许会和平地从英国

带来我们要用战争夺取的权利，

那时候我们会为了在鲁莽行动中

徒然抛洒的每一滴鲜血而懊悔的。

［夏蒂昂上］

腓力王

奇了，夫人！瞧你，说到夏蒂昂，

夏蒂昂就到。咱们的使者来了！

爱卿啊，英王怎么讲，简要地道来吧，

我们冷静地等着你，夏蒂昂，说吧。

夏蒂昂

没必要再进行这毫无意义的围攻了，

快激励大军去抗击大规模的进犯。

英王拒绝了您的公正的要求，

已经带兵出征了。逆风使得我

耽误了行期，倒是给了他时间，

让他的军队跟我同时登陆；

他正在向这座城市急速进军，

他来了，军容强大，士气旺盛。

跟他同来的还有他母亲，太后，

像阿忒，怂恿她儿子来打仗杀人；[6]

还有她侄孙女，西班牙的布兰琪郡主；[7]

已故英王的私生子也跟着来了，

还有全国的流氓，滋事的歹徒，

暴躁的莽汉，无法无天的志愿兵，

一张张女人脸，毒龙般火爆的脾气，

他们在家乡变卖了祖传的家产，

换来副铠甲神气地披在身上，

到这儿来冒险，碰一碰新的运气。

总之，英国的船只送来了一帮人，

没人比他们更加天不怕地不怕，

敢这样横渡汹涌澎湃的海浪，

公然来蹂躏这信奉基督的国土。

他们那粗暴的鼓声响起来了，

我没法再详细讲下去。他们来了。

（鼓声响）

要么谈判，要么决战，准备吧。

腓力王

他们来得这么快，真出乎意料！

奥地利

越是出乎意料，我们就越是

要做到头脑清醒，奋力抵御。

勇气会随着情况紧急而增长。

欢迎他们来，我们已做好准备。

［英格兰国王约翰，私生子菲利普，艾利诺太后，布兰琪，潘布罗克等上］

约翰王

愿和平归于法国——只要法国

允许我们把权利和平地继承；

否则，让法国流血吧，让和平升天吧，

我们是替天征讨，来惩罚那敢于

把上帝的和平赶回天庭的狂徒们。

腓力王

愿和平归于英国，只要战神

从法国撤回英国去，天下太平。

我们爱英国，为了英国，我们才[8]

身负沉重的铠甲，在这里流汗。

我们的辛苦，本该由你来承担；

但是你对英格兰太不爱惜了，

竟至于阴谋颠覆了合法的国君，

割断了代代相传的王室正统，

藐视年幼国君的威权，粗暴地

玷污了清正纯洁的英国王冠。

看看这儿，你兄长杰弗里的面容：

这眼睛、眉毛，都是你兄长的翻版；

这小小缩影体现着已故杰弗里的

已经消逝的身形，时间的手腕

会把这雏形扩展成雄伟的体魄。

那一位杰弗里是你的兄长，这一位

是他的儿子，英国是杰弗里的天下。

凭上帝的名义，这座城属于杰弗里。[9]

你呀，有什么资格自立为王？

鲜血还在他脑门儿的脉管里搏动，

他必须戴上被你夺去的王冠！

约翰王

法王，谁给你这样伟大的使命

叫朕来回答你气势汹汹的质问？

腓力王

朕受命于上天的法官，他能在任何

掌权者心中激起善良的意念，

来明察一切背信弃义的行为。

上天的法官命令朕保护这孩子，

在他的指令下，朕控告你的恶行，

凭他的支持，朕前来惩罚罪孽。

约翰王

啊呀！你这是篡夺无上的权威。

腓力王

对不起，朕这是为了打倒篡夺者。

艾利诺

法王，你说的篡夺王位者是谁？

康斯坦丝

我来回答你：是你那篡位的儿子。

艾利诺

呸，你无耻！你养的杂种称了王，

你就好当上太后，操纵全世界！

康斯坦丝

我的床始终忠于你儿子，正像

你的床忠于你丈夫一样。这孩子

面貌酷似他父亲杰弗里，胜过

约翰的神态像你，虽然你们俩

仿佛雨跟水、魔鬼跟他妈般相像。

我儿子是杂种？天地良心啊，我想

他爹的血统不见得就这么纯粹——

你是他妈吧，恐怕他不是纯种。[10]

艾利诺

你有个好妈妈，孩子，她诬蔑你爹。

康斯坦丝

你有个好奶奶，孩子，她要诬蔑你。

奥地利

安静！

私生子

听庭吏说话。[11]

奥地利

小鬼，你是谁？

私生子

大人，我是来跟你搞鬼的小鬼，

我敢揭你身上的那张狮子皮。[12]

你就是俗话所说的那只兔崽子，

有胆子，敢捋死了的狮子的胡子；

我要抓住你，猛敲你的皮袍子。

你小子，当心点，我这不是耍嘴皮子！

布兰琪

哦！他剥下狮子身上的皮衣，

穿在他自己身上是多么匹配！

私生子

这皮衣穿在他身上，挺合适，正像

一头蠢驴披上赫丘利的狮子皮。[13]

驴子呀，我可要剥下你的皮衣服，

要不然，我就来敲断你的脊梁骨。

奥地利

哪来的吹牛皮狂徒？胡说八道，

满口狂言，我们的耳朵都震聋了！

腓力王，快决定我们应该怎么办。[14]

腓力王

妇人们，孩子们，你们不要争吵了。

约翰王，告诉你这就是问题的全部：

朕代表亚瑟，要求你立刻归还

英格兰、爱尔兰、安茹、图赖讷、曼恩。

你是否交出这一切，放下武器？

约翰王

你要了朕的命。朕向你挑战，法王。

布列塔尼的亚瑟，快快前来投降，

朕出于慈爱，要给你大量的恩赐，

超过胆小鬼法王能为你争得的。

归顺吧，孩子。

艾利诺

到祖母这儿来，孩子。

康斯坦丝

去吧，孩子，到奶奶身边去，孩子，

把整个王国给奶奶，你奶奶就会

赏你个梅子，一颗樱桃和无花果。

真是个好奶奶！

亚瑟

我的好妈妈，别说了。

但愿我已经深深地埋在坟墓里，

我不愿你们为了我而这样争吵。

艾利诺

他母亲使他羞愧了，可怜儿，他哭了。

康斯坦丝

别管他母亲怎么样，没羞的是你！

他祖母有罪，不是他母亲有愧，

才使他流出了感动上天的眼泪，

老天爷会收受这些泪珠作酬金，

是呀，珠子是一笔贿赂，老天爷

会为他主持正义，向你复仇。

艾利诺

你这咒天骂地的恶毒的刁妇！

康斯坦丝

你这伤天害地的万恶的丑婆子！

别说我咒天骂地！你跟你儿子

迫害这孩子，篡夺了他的领土、

宝座和君权。他是你嫡长的孙子，

他遭到不幸，唯一的根子就是你。

你的罪顶在这可怜孩子的头上，

他跟你这个孕育邪恶的皮囊，

辈分相差只不过两代，于是

规定的报应落到了他的身上。[15]

约翰王

疯婆子，闭嘴。

康斯坦丝

我只有这句话要说，

他不但因祖母犯罪而遭难，而且

上帝让婆子的孽子跟婆子来惩罚

侄子和孙子，孩子为婆子而受罚，

也为那孽子而受罚，孩子受害，

婆子害人，还鞭策那孽子再作孽——

但一切惩罚全由孩子来承受，

全都由了这婆子。她死有余辜！

艾利诺

死不回头的泼妇！我可以让你

看一份遗嘱，它不许你儿子称王。

康斯坦丝

好啊，谁怀疑？遗嘱！邪恶的遗嘱！

女人的遗嘱，坏心肠祖母的遗嘱！

腓力王

别嚷了，夫人，停一停，说得温和点。

本人在此，你们这样子吵嚷，

不断地粗声对骂，成何体统！

吹起喇叭，叫昂吉尔的黎民百姓

到城墙上来，听他们说说，他们

承认谁是王，约翰呢，还是亚瑟。

［喇叭奏鸣。休伯特及市民在城墙上出现］

休伯特

是谁呼唤我们到城墙上来的？

腓力王

法王代英王唤你们。

约翰王

英王自己唤。

昂吉尔老百姓，朕的亲爱的臣民——

腓力王

亲爱的昂吉尔老百姓，亚瑟的臣民，

朕让喇叭声请你们来和平谈判——

约翰王

为了英国——所以，先听朕说吧：

这些法兰西旗帜，飘扬在你们的

眼前，展现在你们的城池面前，

原是开到这里来加害于你们的。

这些大炮的炮膛里装满了愤怒，

已经准备好要向你们的城墙

喷射那怒火铸成的钢铁炮弹；

这些法国人已经准备好在你们

这座城市的眼皮下，紧闭的城门前，

进行血腥的围攻，残暴的屠戮；

幸亏我们来到了，否则这些个

腰带般把你们围住的沉睡的石砖

在这些法国人大炮的猛烈轰击下

怕早已脱离那石灰粘住的层面，

散作碎块，形成了大缺口，好让

杀人的军队冲进去扑灭和平。

现在朕——你们合法的国王，来了，

我们不避艰苦，加速进军，

赶到城下，阻止了他们的进攻，

保全了城里受到威吓的黎民。

瞧啊，法国人一见到我们便傻了，

愿意谈判了，他们不再用炮火

来震坍这发烧发抖的城市，他们

射来了迷雾包裹的温和言辞，

要你们听信那不忠不义的谎言；

所以请相信朕的话，善良的市民们，

让朕——你们的国王，进城吧，朕一路

跋涉，急速赶来，精疲力竭了，

急需在你们城里略事休整。

腓力王

等朕说完后，请回答我们双方。

看吧，朕右边站着的这个孩子，

朕曾经庄严地宣誓，要捍卫他的

一切权利，他就是年幼的普兰塔，

这个人的兄长的儿子，名分上原是

他和他所享有的一切的君王。

由于正义受到了践踏，我们才

整顿队伍，进军到你们的城郊，

我们对你们并没有任何敌意，

只是被急公好义的热情所激励，

我们不得不挺身而出，来解救

这遭难的孩子。那么，就请你们

对他献出忠诚吧，他应该接受

你们的效忠，他就是年幼的王子；

而朕的武装，像套上笼头的狗熊，

只有外貌凶，已收起进攻的凶焰；

我们大炮的火力只会白白地

向天上那刀枪不入的白云去发射，

我们要平安地、井然有序地撤退，

我们的刀枪不残缺，盔甲全完整，

原来准备向你们城池洒下的

那一腔热血，我们带回家乡去，

让你们和妻儿老小安享太平。

可假如你们拒绝朕的提议，

那么，你们这古老的城墙并不能

保护你们不受到战争的伤害，

纵使所有这些训练有素的

英国人都驻在粗陋的城圈之内。

朕代表王子要求占领这座城，

告诉朕，你们可愿意尊朕为王？

要不然，朕就下达猛攻的号令，

踏着鲜血向前进，以实现占领？

休伯特

简单说，我们是英格兰国王的臣民，

为了他和他的权利而坚守此城。

约翰王

那就承认朕是王，让朕进城吧。

休伯特

我们不同意；谁能被证明是英王，

我们就对谁效忠。在此之前，

我们的城门对全世界紧紧关闭。

约翰王

有英格兰王冠还不能证明是英王吗？

假如还不够，朕给你带来了证人，

这里有三万名英国出生的健儿——

私生子

包括私生子在内。[16]

约翰王

他们以生命来证实朕的尊号。

腓力王

朕也有同样数量的血性男儿——

私生子

也有私生子在内。

腓力王

站在他面前来驳斥他的要求。

休伯特

在你们确定谁最合法前，我们

为拥护合法者，先拒绝你们双方。

约翰王

那么，在夜露降临前，在一场判定

谁是合法国王的可怕战争中，

多少灵魂将奔赴永恒的安息地，

愿上帝宽恕他们所有的罪过吧！

腓力王

阿门，阿门，上马，骑士们！去战斗！

私生子

圣乔治啊，你打死毒龙后，一直骑在

马背上，挂在酒店女老板门前，[17]

教我们两下子剑术吧！

（对奥地利）小子，假如我

躺在你窝里，跟你的母狮子在一起，[18]

我要在你的狮子皮上加一个牛头，[19]

把你变成个怪兽。

奥地利

住口，别说了。

私生子

啊，发抖吧！你听见狮子在吼了。

约翰王

到高原上去，在那里我们可以

调兵遣将，摆出最好的阵容。

私生子

那就快快去抢占最好的阵地。

腓力王

就这么办吧，

（对路易）令其余的人马去占领

另一座山。上帝和正义与我们同在！

［同下。休伯特及市民留城上］

［喇叭鸣响，双方出阵交战，鸣喇叭收兵。一法国传令官带领喇叭手走到城门前］

法传令官

昂吉尔市民们，请你们把城门打开，

让布列塔尼的少年公爵亚瑟进城，

今天他得到法军的帮助，取得了

使多少英国母亲流泪的战绩，

她们的儿子倒下了，血染沙场；

多少寡妇的亡夫还趴在地上，

冰冷地拥抱着变了颜色的泥土。

损失轻微的胜利现在展现在

一面面欢欣鼓舞的法国旗帜上，

法国人要来了，满脸胜利的气派，

将作为征服者入城，宣布亚瑟为

英格兰国王，也是你们的国王。

［英国传令官率喇叭手上］

英传令官

欢呼吧，昂吉尔市民们！把钟声敲响，

约翰王——英格兰和你们的国王，要来了，

他是今天这场恶战的胜利者。

他们的铠甲出兵时银光闪亮，

收兵时全都染上了法国人的鲜血。

交战中英国将士们盔上的羽毛

没一根被法国士兵的枪尖挑下；

我们的旗帜出发时由谁举着，

归来时仍然举在这人的手中；

我们强壮的英国兵回来了，像一群

快活的猎人，在这场殊死的搏斗中，

双手被敌人的鲜血染成殷红。[20]

打开城门吧，为我们得胜者让路。

休伯特

两位传令官，我们能从头至尾

在城楼上见到你们双方怎样地

进攻和后退，你们是势均力敌的，

对此，最尖的眼睛也不能否认。

流血招流血，打击回报以打击；

实力抗实力，军团面对着军团：

算旗鼓相当，我们不偏爱哪一方。

哪方优胜待证明；既然是平手，

我们就拒绝双方，也为了双方。

［两位国王各率军队上］

约翰王

法王，你还有鲜血可供抛洒吗？

说吧，朕正当的权利是否被承认了？

朕的意愿被你的阻挠所激怒，

将摆脱原有的航道，溃决泛滥，

横冲直撞，淹没你狭窄的海岸，

除非你允许这股清澈的流水

平平安安地向汪洋大海奔去。

腓力王

英王，在这次鏖战中，你们并没有

比我们法国人少流一滴血，毋宁说，

损失更大些。我凭这只手起誓——

这手统治着天空下这一方土地——

在我们放下正义的武器之前，

我们要拿起这武器先把你打倒，

或者在阵亡者当中加一名国王，

使得战争死难者名册光荣地

记上一位被杀的国王的名字。

私生子

哈，了不得！国王们热血在沸腾，

这一份光荣真个要登峰造极哟！

此刻，死神的嘴里装上了钢牙，

士兵的刀剑就是死神的利齿，

既然国王跟国王在争执不休，

死神就摆开宴席，大嚼人肉了。

为什么两位君主面对面发愣？

喊“杀”吧，国王们！回到淌血的战场去，

势均力敌的、怒火中烧的君主们！

让一方的溃败来确定对方的和平吧！

这之前，只能有搏斗、流血、死亡！

约翰王

城里的百姓愿意接纳哪一方？

腓力王

市民们，为英国说话吧。谁是你们的王？

休伯特

英王即吾王，我们要知道谁该是。

腓力王

英王在这里，朕正维护着他的权。

约翰王

英王在这里，朕是他伟大的代表，

朕御驾亲征，本身就是英王，

也是你们昂吉尔百姓的主人。

休伯特

比我们伟大的力量否认这一切，

在事情弄清以前，我们还是要

紧闭城门，保留着我们的怀疑，

只等待某个真正的国王出现，

把我们心中的疑虑彻底打消。

私生子

天哪！二位王上，昂吉尔刁民们

在嘲弄你们，他们在城上挺安全，

像在戏院里，张着嘴，指点着，观看

你们辛苦地演出的生死杀伐戏。

二位陛下，您不妨依我的计策，

仿效那耶路撒冷的叛乱分子，[21]

暂时地握手言和，联合起来，

向这座城市发动最猛烈的攻击。

让法军和英军从东西两方架起

一门门装满火药的攻城大炮，

叫它们发出惊心动魄的吼声，

轰倒这倨傲城市的石头肋骨。

我要对这批刁民不断地袭击，

直到彻底摧毁了他们的防御，

叫他们像空气一般得不到庇护。

这以后你们再分开联合的兵力，

把混在一起的旗帜分别举起来，

你们再面对面，刀对刀，拼死血战；

于是，刹那间，命运女神就选出

一方来作为她的幸福的宠儿，

她会给这个宠儿以她的恩典，

叫光荣的胜利跟这个宠儿亲吻。

这大胆的建议大王们以为如何？

它难道不是一条绝妙的计策吗？

约翰王

朕凭头上的青天起誓：朕喜欢

这办法。法王，咱是否联合起来

把这座昂吉尔城市踏成平地，

然后打一仗来决定谁是国王？

私生子

和我们一样，你受到刁民的侮辱，

那么，假如你具有国王的气度，

你就该掉转炮口，像我们这样，

把火力对准这面傲慢的城墙，

等到咱们俩把城市踏平之后，

你我再互相对垒，冲锋陷阵，

杀它个你死我活，地黑天昏！

腓力王

就这么办吧。你们从何处进攻？

约翰王

我们从西面进入市中心，[22]

给予毁灭性打击。[23]

奥地利

我从北面进。

腓力王

我们的大炮从南面

向这座城市倾泻一阵阵弹雨。

私生子

（旁白）

啊，高明的策略！从南面向北面——

奥地利和法兰西相互对准了打炮。

我煽动他们干。——喂，去吧，去吧！

休伯特

听我说，两位大王！请暂停片刻，

我建议你们和解，体面地联合，

不用杀伐就能够赢得这座城，

使这些准备牺牲的鲜活生命

得到拯救而可以寿终正寝。

别一意孤行，听我的，两位大王。

约翰王

你接着说吧，朕愿意洗耳恭听。

休伯特

那位西班牙郡主，布兰琪小组，

是英王的近亲。请看看太子路易

跟这位可爱的小姐，年龄正相当。

假如风流的情郎要追求美人，

哪里去找比布兰琪更美的佳丽？

假如热烈的情郎要寻找贤德，

哪里去找比布兰琪更贞洁的淑女？

假如野心的情郎想配上名门，

谁身上流着比布兰琪更高贵的血液？

她美丽，贤惠，出身好，样样都有了，

年轻的太子正像她，什么也不少：

说他少了点什么，是少了小姐，

同样，布兰琪小姐什么也不缺，

说她缺了点什么，是缺了情郎。

太子仅仅是半个幸福的人儿，

要小姐去补足那另外半个；

小姐是至美至善整体的一部分，

只有太子来充实，才能够完整。

哦，这两股清亮的溪水合流时

会给两边的溪岸增光添彩；

两位国王啊，假如你们促成了

这门良缘，那你们就是使两溪

合流的两岸，使两族联姻的堤坝。

这姻缘对打开我们紧闭的城门

比大炮更管用；因为一旦成佳偶，

我们就要把城门大大地敞开，

迎你们进城，比炮火轰开城门

要快速得多；可若是没有这婚事，

我们就死守此城：我们比怒海

更加坚决，比雄狮更有信心，

比高山和巨岩更加稳固，就连

那摧毁一切的死神也不及我们

这样地顽强。

私生子

这儿出了点毛病，

把死神吓得连他老朽的骨架上

披着的破衣都掉了！好大的嘴巴呀，

吐出了死亡、高山、岩石和大海，

谈起怒吼的狮子像十三岁女孩

谈起她那些小狗那样地随便！

哪个炮手生下这强壮的家伙？

他说话简直是放炮、冒烟、隆隆响，

他鼓起他的舌头当棍子来打人；

我们的耳朵挨打了——他说的每个字

都比法国人打的拳头更厉害。

天晓得！从我把阿弟的阿爸叫做爹

到如今，我还没被人用言语痛打过。

艾利诺

（向约翰王，悄声）

我儿，听从这建议，成全这亲事，

给我的外孙女一份丰厚的嫁妆，

凭着这联姻的纽带你一定可以

把你那还不稳固的王冠系牢，

让那个嫩小子得不到阳光的照射，

开不了花儿，结不了丰硕的果实。

我见到法王脸上有赞同的意思，

注意他们在交头接耳。趁他们

心思松动的时候促一促他们，

否则那一份责任感，刚刚被软语、[24]

哀求、同情和愧悔所感化了的，

会冷冻起来，变得跟过去一样。

休伯特

二位陛下为什么不回答我们这

受困的城市提出的友好建议？

腓力王

英王先说吧，他已经抢先对着

这个城市说话了。你说什么呢？

约翰王

假如那太子，尊贵的令郎，能够从

这本美的书卷上读出“我爱”，

小姐的嫁妆就可以跟王后匹敌；

安茹、美丽的图赖讷、曼恩、普瓦蒂，

以及在大海这边的全部领土

（除了我们现在正围攻的这座城），

臣属于朕的王冠和尊严的一切，

都拿去装饰她的新婚的喜床，

使她在头衔、教养、品级上跟她

在美貌、教养、血统上同样富有，

可以跟世界上任何公主相媲美。

腓力王

你有话说吗，孩子？看小姐的面孔。

路易

我在看，父王，在她的眼睛里我发现

一件奇事，或者说，一个奇迹，

在她的秋波里荡漾着我的面影，

那只是您的儿子的影子，却变成了

太阳，使您的儿子成了个影子。

我声明，我从未爱过我自己，直到

今天我看见自己在她的眼睛里

被画成一幅令人喜爱的肖像。

（与布兰琪耳语）

私生子

（旁白）

被绑在她眼里令人喜爱的囚车里！[25]

被吊在她那皱着眉头的额前！

被肢解在她的心中！他这才知悉

自己是爱的叛逆者。真正的可怜，

绑了，吊了，肢解了，这样的情郎[26]

原来竟是个蠢汉，多么的肮脏！

布兰琪

我舅舅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

假如我舅舅从你的身上看到

一种能够引他喜爱的东西，

我也会把它转化为我的所爱，

或者，说得更恰切些，我将毫不

犹豫地强迫自己去喜爱那东西。

殿下，我不愿更多地奉承您，说我

见到的您的一切都值得我爱，

我只能这样说一句：即使带着

勉强的情绪来评判，在您的身上

也无法找到任何可憎的东西。

约翰王

俩孩子说什么？你咋说，我的外甥女？

布兰琪

我的本分就是荣幸地接受

您的恩宠，听从您明智的嘱咐。

约翰王

那么，法国太子，你爱这小姐吗？

路易

不，您应该问我能不能不爱她，

因为我爱她，爱得非常真挚。

约翰王

那么我就把伏克森、图赖讷、曼恩、

普瓦蒂、安茹，这五个省份的土地，

连同她，一起送给你，另外加赠

英国现大洋，十足的三万马克，[27]

法王腓力，如果您愿意的话，

那就命令你一双儿女握手吧。

腓力王

朕愿意。太子和年轻的郡主，握手吧。

奥地利

还要亲亲嘴巴呢，我记得很清楚，

我订婚的时候就这样干过，不含糊。

腓力王

现在，昂吉尔市民们，打开城门吧，

你们促成了和睦，那就让和睦的

双方进城吧，因为在圣玛丽教堂里

他们的婚礼将立即隆重地举行。

康斯坦丝夫人是不是也在这里？

朕知道她不在，因为假如她在，

她一定会竭力阻挠这桩婚事。

她和她儿子在哪里？谁知道，告诉我。

路易

在陛下的营帐里，她悲伤，情绪坏透了。

腓力王

说实在的，朕所缔结的这个联盟

是不大可能医治她的悲伤的。

英王老弟，咱们怎样来抚慰

这位寡妇呢？咱们来这里原是

为了她，天晓得，为了自己的利益，

咱们拐弯了。

约翰王

朕能把一切医治好，

朕要封少年亚瑟为布列塔尼公爵

兼里士满伯爵，再让他占有这美丽、

富庶的城市。有请康斯坦丝夫人，

派一名飞快的使者前去邀请她

来参加这儿的婚礼。朕相信，我们

固然不能够满足她全部的要求，

却也可以使她感到一定的满足，

从而制止她进行激烈的责难。

咱们走吧，让咱们赶快去主办

这出人意料，未及准备的盛典。

［除私生子外，均下。市民们从城墙上退下］

私生子

疯世界！疯了的国王！疯狂的和解！

约翰王为阻止亚瑟得到他的

全部权利，宁肯放弃一部分；

而法王，受良心驱策而披挂上阵，

让急公好义之心送他到战场，

像上帝的战士，但是在耳边吹风的

正是那勾引人变心的狡狯恶魔，

那专门破坏信誉的掮客，那没有

一天不背盟的歹徒，他蛊惑一切人，

国王、叫花子、老人、青年，都欺骗，

可怜的处女除了“处女”的名声外

没别的东西，他把这名声也骗走；

他就是笑面虎绅士，媚人的“利欲”；

“利欲”，使世界离开正道的“偏重心”——

这个世界本来是不偏不倚的，

它在平坦的地面上向前滚动，

可是这私利，这诱人作恶的“偏重心”，

这操纵运行方向的黑手，这“利欲”，

叫世界摆脱正道，一头冲向前，

甩掉了引导、目标、航向、意图——

就是这个“偏重心”，这个“利欲”，

这老鸨，这掮客，这动摇一切的名词，

来到了这反复无常的法王眼前，

使他放弃了他扶助幼弱的决心，

从一场坚信必胜的光荣战争

转向卑鄙龌龊的罪恶的和平。

为什么我要怒叱这个“利欲”呢？

只因为他还没有向我求爱过。

并不是他的金币向我的手掌

招引时，我有紧握拳头的毅力，

只因为我的手还没经受过诱惑，

就像个穷乞丐，对富户敢破口大骂。

好吧，做一天叫花子骂一天街吧，

我要说，除了富有，无所谓罪恶，

一朝有了钱，我的德性就会是

宣称世界上惟一的罪恶是行乞，

国王们为了“利欲”都忘恩负义，

利啊，做我的主子吧，我非常崇拜你！

［下］

[1] 昂吉尔，法国西北部城市，公爵领地安茹的首府。

[2] 在巴勒斯坦指挥圣战，指理查王率领第三次十字军东征（1190～1192），同盟者有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和德意志国王腓特烈一世（巴巴罗萨）。

[3] 按史实，理查王率领第三次十字军东征返国途中在维也纳被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俘获，时在1192年，次年以巨款赎归。理查在进攻自己的部属李摩士子爵维多玛的城堡时受箭伤致死，时在1199年。理查王之死与奥地利大公无关。莎士比亚按照无名氏旧作剧本《动荡不安的约翰王朝》中的安排，把李摩士子爵维多玛与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混为一人：奥地利公爵。

[4] 苍白的海岸指英国南部沿海与法国隔海对峙的白垩海岸。

[5] 按史实，康斯坦丝此时已嫁给第三个丈夫盖伊·德·托亚斯，并非寡居。

[6] 阿忒（Ate），希腊神话中的女神，能使神或人神志错乱而把事情办坏。

[7] 布兰琪，艾利诺与亨利二世所生的女儿嫁给卡斯蒂尔国王阿尔丰索，生女儿布兰琪。

[8] 英国，指亚瑟的英国。

[9] 此行原文版本有异。此处据“河滨版”译出。

[10] 历史上艾利诺曾有不贞的行为，故其丈夫路易七世与她离婚。后艾利诺于1151年再嫁给英王亨利二世。

[11] 法庭开庭时，照例有一名庭吏高呼：安静！

[12] 奥地利公爵身上披着那张狮子皮，作为战利品，以纪念他俘获曾征服狮子的狮心王理查。

[13] 赫丘利，罗马神话中的大力神，曾杀死涅墨亚的狮子，把狮子皮当作衣服穿在身上。

[14] 此行原文版本有异，此处据“河滨版”译出。

[15] 参阅《圣经·旧约·出埃及记》20章5节：“恨我的，我必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

[16] 此行原文为二音步。

[17] 圣乔治，基督教圣徒之一，是英国的守护神。传说他曾杀死一条毒龙。其图像常被绘在旅店的招牌上。

[18] 母狮子，婊子。

[19] 牛头，头上有角。英俗，妻与人私通，丈夫头上会生角。

[20] 猎人习俗，为庆祝狩猎成功，把手浸入被猎获的猎物的血中。

[21] 公元70年，耶路撒冷为罗马大军所围攻，城里正在进行内战的叛乱分子暂时停止斗争，联合起来，共同抗击罗马入侵者。

[22] 此行原文为四音步。

[23] 此行原文为三音步。

[24] 责任感，指法王腓力对亚瑟争取当英王一事的态度。

[25] 此行原文与上一行“（今天我看见自己）在她的眼睛里（被画成一幅令人喜爱的肖像）”全同。双关语难以译出。

[26] 绑（描画，开膛），吊（悬挂），肢解（供住宿）等词，原文语义双关，甚至三关，难以译出。此处涉及对叛国者的处决法：处绞刑，断气前从刑架上放下，开膛，肢解成四块。

[27] 马克为英国古币名。三万马克折合二万英镑。一马克折合十三先令四便士。

第三幕

第一景 法王宫中亭榭

［康斯坦丝，亚瑟，索尔兹伯里上］

康斯坦丝

他们去举行婚礼啦？去宣誓和解啦？

孬种跟孬种的联合！做朋友去啦？

路易得到了布兰琪？布兰琪得到了

这些省？不会的，你一定说错了，听错了；

再仔细想想，把事情重新说一遍。

这事儿不可能，这只是你的说法。

确实的，我不能相信你，因为你的话

仅仅是一个庸人的无稽之谈。

相信我，朋友，我不相信你，我有着

国王的誓言，跟你说的正相反。

你这样吓唬我，应该受到惩罚，

因为我身上有病，经不起恐吓呀，

我受尽欺侮，心里充满着畏惧，

一个寡妇，没丈夫，动不动就害怕，

一个女人，生下来就战战兢兢；

即便你承认刚才你只是开玩笑，

我仍然内心惶惑，得不到安宁，

只会整天地发抖，六神无主啊。

你这样摇晃着脑袋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你这样忧愁地看着我儿子？

你用手摸着胸口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你眼里满含着悲伤的眼泪，

像一条涨水的河流泛滥到岸上？

悲哀的样子能证明你的话属实吗？

请再说一说，不用重复那事实，

只用一个字，你说的是真还是假。

索尔兹伯里

是真的，像你想他们是假的一样，[1]

他们用行动证明我讲的是真的。

康斯坦丝

啊，你与其教我相信这悲剧，

不如教这种悲痛把我杀死吧；

让我的信念和生命狭路相逢，

像两个好勇斗狠的亡命之徒，

在孤注一掷的搏斗中倒下，死去。

路易娶布兰琪？喔，孩子，那你的地位呢？

法王跟英王和解了，那我该怎么办？

你这个家伙，去吧！我不愿见到你，

这消息使你变成了最丑的一个人。

索尔兹伯里

我只是说了别人的罪恶，好夫人，

难道我也干了罪恶的事情吗？

康斯坦丝

这件事本身是如此地十恶不赦，

谁要是说起这件事，谁就是犯罪。

亚瑟

我求您，妈妈，要心平气和点儿。

康斯坦丝

你叫我心平气和？假如你长得

恶形恶状，教你妈脸上无光，

浑身是讨厌的斑点、难看的疤痕，

瘸腿、呆傻、驼背、黧黑，像怪物，

长满了可恶的黑痣、刺眼的胎记，

我都不介意，我就会心平气和，

因为我也就不会爱你了，你也

配不上你的出身，也不配戴王冠。

但是你长得俊，孩子，你出世的时候，

造化和命运合作，促使你伟大。

你骄傲于你有造化的恩赐，美如

百合和半开的玫瑰。但是啊，“命运”

受了贿，变了心，被赚了，把你甩了；

她时刻跟你的叔叔约翰勾搭，

又用她金色的手臂去引诱法王，

竟让他践踏君主至高的尊严，

屈身俯就，去替他们拉皮条。

法王是撮合“命运”和约翰的淫媒，

那个烂婊子“命运”，篡位者约翰！

告诉我，你这个家伙，法王毁约了？

用恶语咒骂他，不然，你给我走开，

把这些悲痛留下吧，让我单独

一个人来承担。

索尔兹伯里

请您原谅我，夫人，

没有您，我没法回报两位王上啊。

康斯坦丝

你能回，必须回，我不愿跟你回去。

我要教我的哀愁骄傲起来，

因为哀愁是骄傲的，能压服哀愁者。

让两位国王来集合，看我和我的

巨大的哀愁，因为我这份哀愁

太沉重，只有广袤坚实的大地

才能承受它。

（坐到地上）我和哀愁坐这儿，

这儿是我的宝座，叫国王来叩拜。

［约翰王，法王腓力，太子路易，布兰琪，艾利诺太后，私生子菲利普，奥地利公爵及侍从上］

腓力王

是真的，好媳妇，今天这美好的日子

在法国将永远成为欢乐的节日。

为了庆祝这一天，灿烂的太阳

在中途停步，当起炼金术士来，

用他那宝贵的眼睛射出的光芒

把瘠薄的土壤变成了晶亮的黄金。

岁月运行，今后每年的这一天

永远是值得纪念的吉日良辰。

康斯坦丝

（站起来）###看断行

主凶的日子，决不是吉日良辰！

这一天立了什么功？干了什么事，

值得在日历上用金色大字标明，

同一年四季的重要节日并列？

不，宁可把这天从一周中排除，

这个耻辱、害人、背信的日子！

如果必须保留，那就让孕妇们

祈祷不要在这一天临盆生孩子，

免得生出个怪胎而陷于绝望；

除了这一天，海员们不用怕沉船；

做生意不在这一天便不会亏本：

在这天做任何事情都没好结果，

是的，连忠诚也会转变成欺骗！

腓力王

哎呀老天爷！夫人，你没有理由

来诅咒今天这无比美好的安排。

朕没以国王的尊严向你保证吗？

康斯坦丝

你用刻上国王头像的假金币

坑了我，只要用试金石一试，便证明

不值分文。你已经毁了约，毁了约！

你领兵前来是为了叫敌人流血，

你却用自己的血肉增强了敌人。

那横眉怒目、叱咤风云的战争

在粉饰太平的联合下偃旗息鼓了；

我们的受难促成了你们的结盟。

拿起刀，天神们，向背信的国王复仇！

寡妇在呼吁，天神们，替我作主啊！

不要让这个亵渎神明的日子

平平安安地耗过去；在日落以前，

叫两个背信的国王再大动干戈！

听我的，听我的！

奥地利

康斯坦丝夫人，安静！

康斯坦丝

战，战！没和平！对于我，和平即战争。

啊，奥地利的李摩士！你羞辱了带血的

战利品。你这个奴才、坏蛋、懦夫！[2]

作战胆小、作孽胆大的歹徒！

你永远趋炎附势，恃强凌弱！

你呀，“命运”的卫士，却从不作战，

除非那随心所欲的女神在旁边[3]

教给你怎样苟安！你也背信了，

你溜须拍马了！你是个十足的傻瓜，

虚张声势的傻瓜，为了支持我，

你吹牛，跺脚，赌咒！冷血的奴才，

你曾否为了我而雷鸣般大声疾呼？

发誓做我的走卒？嘱咐我信赖

你的星象、你的命运和力量？

现在你竟然投向了我的仇人？

你还披着狮子皮！没羞，脱下吧，

在你这奸徒身上披一张小牛皮吧。

奥地利

啊，但愿是男子对我说这话！

私生子

在你这奸徒身上披一张小牛皮吧。

奥地利

你敢这样说，是不要命了！坏蛋！

私生子

在你这奸徒身上披一张小牛皮吧。

约翰王

我不喜欢你这样，你忘乎所以了。

［潘杜夫主教上］

腓力王

教皇的神圣使节到这儿来了。

潘杜夫

二位受命于天的国君！有礼了。

约翰王，我向你宣布我神圣的使命：

本人乃米兰的红衣主教潘杜夫，

奉教皇英诺森之命出使到此，

以他的名义，向你严正地质问：

为什么你敢任性地踢开教会——

我们的圣母？为什么用强制手段

反对被选为坎特伯雷大主教的

斯蒂芬·朗顿担任该项圣职？

对此事，我以上述教皇英诺森——

我们圣父的名义，向你质问。[4]

约翰王

哪个尘世的姓氏敢迫使不受

约束的神圣国君来回答质问？

红衣主教！你不能编造出一个

像教皇那样渺小、无聊、可笑的

名义，靠它来迫使朕回答质问。

就把这意思告诉他，再加上一句

英王亲口说的话：意大利长老[5]

不得在朕的领土上抽捐征税；

在上帝庇护下，朕乃是人间的至尊，

在朕所统治的地区内，朕将

独立维护朕至高无上的威权，

不需要凡夫俗子的手臂来帮助。

就这样告诉教皇；对他和他所

窃取的权力，朕已经不予尊重了。

腓力王

英王老弟，你说这话太不敬了。

约翰王

尽管你和所有信基督的国君们

害怕那可用金钱解禁的诅咒，

愿受这爱管闲事的长老的驱遣；

想利用下贱的黄金、废渣、垃圾，

去贿赂一个人，买得赦罪的证书

（此人是卖掉了自己被赦罪的证书）；[6]

尽管你和其他被驱遣的国君们

不惜靠纳税来维护这骗人的巫术，

但是，朕依然我行我素抗教皇，

把他的朋友也当作我的敌人。

潘杜夫

那么，根据我掌握的合法权力，

你必将受到诅咒，被革出教门；

无论谁曾经拥戴过叛教者，只要

改邪归正，将受到上帝的赐福；

无论谁，能用任何秘密的手段

取去你这可憎的生命，都将被

称为有功，死后都封为圣徒，

受人崇拜。

康斯坦丝

啊，让法律准许我

跟随罗马一起来诅咒片刻吧！

仁慈的神父，主教！我厉声诅咒后，

请高叫“阿门”；因为，若不知我怎样

受委屈，就无力对他充分地诅咒。

潘杜夫

夫人，我的诅咒有法律授权。

康斯坦丝

我也有：法律若不能主持正义，

至少也不该禁止人家鸣不平；

法律不能把王国给我的孩子，

恰恰因为窃国者就是执法者；

既然法律本身是颠倒的黑白，

它又怎么能禁止我张口诅咒？

潘杜夫

法王腓力，你如果想免遭诅咒，

就应该放开那叛教元凶的手，

调动法国的军队来讨伐此人，

除非他亲自向罗马教皇乞降。

艾利诺

法王，你脸色变了？别放开你的手。

康斯坦丝

小心点，魔鬼！否则法王翻悔了，

收回他的手，地狱里就少了一个鬼。

奥地利

法王腓力，听红衣主教的话吧。

私生子

在他这奸徒身上披一张小牛皮吧。

奥地利

好啊，恶棍！我必须忍受侮辱，

因为——

私生子

你的裤子受侮辱最合适。[7]

约翰王

腓力，你对这位主教说什么？

康斯坦丝

除了听从主教外，他能说什么？

路易

父王，您想想，我们所要衡量的

是要么从罗马受到严重的责难，

要么轻微地失去英国的友谊；

该抛弃轻的。

布兰琪

罗马的责难比较轻。

康斯坦丝

喔，路易，拿定主意！魔鬼正扮作

飘动长发的新娘在诱惑你呢。

布兰琪

康斯坦丝夫人说话不听从良知，

而根据私欲。

康斯坦丝

人家昧了良知，

我才有私欲，如果你承认这一点，

那就必然推断出这样的结论：

私欲的消亡必导致良知的复活。

踏倒我的私欲吧，良知会重振；

私欲得维持，良知就被踏、倒地！

约翰王

国王心动了，对这事没作回答。

康斯坦丝

哦，离开他，好好地作出回答。

奥地利

就这样做吧，腓力王，别再犹豫了。

私生子

披上一张小牛皮吧，可爱的笨蛋！

腓力王

我感到慌乱，不知道该说什么。

潘杜夫

你要是被革出教门，受到诅咒，

那除了更加慌乱外，你还能说什么？

腓力王

尊敬的神父，假如你处在我的

位置上，告诉我，你将做什么打算。

我们的手刚刚紧握在一起，

我们内心里相互接近的灵魂，

凭神圣誓言产生的庄严力量，

已经联合，结成了牢固的同盟。

我们最近说的话，是关于我们

两国和我们两位国王之间的

信誓、和平、和睦、真诚的友谊，

在这次停战议和成立前不久，

也就是在我们二人洗手鼓掌、

庆贺两国间实现和平前不久，

天晓得！我手上被战争的画笔涂满了

血色——凶神在我这手上画出了

两国王怒气冲天地争斗的模样——

难道这双手，刚刚洗净了鲜血，

言归于好，斗得狠，相爱得也猛，

现在能松开，能取消友好的联合吗？

信誓旦旦是儿戏？跟上天开玩笑？

把自己变成拿不定主意的小孩，

从而急忙把握着的手抽回来，

背信弃义，就在联姻的洞房里，

和平的微笑中，操起血腥的干戈？

在推心置腹的忠诚面容上再来

一场大暴乱？啊，圣洁的长者，

尊敬的神父，我希望不要这样！

请您以仁慈为怀，重新发布

温和的命令，我们就可以愉快地

服从安排，维持我们的友谊。

潘杜夫

除非你跟英格兰割断友谊，

任何新的命令都不会发布。

拿起武器来，为我们的教会而战！

否则就让教会，我们的母亲，

发出诅咒，咒她的忤逆的儿子。

法王，你宁可握着毒蛇的舌头，

握着笼子里狮子的致命的爪子，

握着饥饿的老虎的牙齿，也不要

继续温和地握着这个人的手。

腓力王

我可以放开手，但誓约不变。

潘杜夫

你为了忠信反而与忠信为敌，

好比叫誓言跟誓言自相残杀，

你的话对抗你的话。啊，你首先

对上天立了誓，就该首先对上天

履行誓言：为我们的教会而战！

你后来的誓言违反了你的本意，

这个誓言你不必躬行实践，

发誓要做的如果是一件错事，

改为正确的去做便不算错误；

假如做一件事情会导向犯罪，

那么不去做便是做得最正确；

假如前进的目标是错的，倒不如

再认错目标，虽然拐了个弯子，

却经过绕道而走上了康庄大道；

有道是以毒攻毒，正如火疗法

能冷却灼伤的脉管里如火的热气。

履行誓言凭的是宗教的虔诚，

可是你立的誓言背叛了宗教，

后来的誓言违反了原先的誓言，

你后来发誓，保证要矢忠于反对

原先的誓言；后一个誓言你发得

理不直气不壮，只表示不背信罢了。

假如要背信，发誓岂不是儿戏！

但是你确实发誓要背弃前誓，

你越是守信，便越是背信弃义；

这样地前后抵触，自相矛盾，

说明你正是自己背叛了自己；

现在你能够取得的最大胜利

就是振奋你纯真高尚的情操，

去剿灭那些轻狂虚妄的诱惑；

只要你答应这样做，我们就将

用祈祷作你的后盾。不然的话，

要知道，我们的诅咒必将重重地

降到你头上，使得你无法摆脱，

叫你在黑暗的重压下绝望而死去。

奥地利

反叛！纯粹的反叛！

私生子

束手无策吗？

一张小牛皮还不能堵住你的嘴？

路易

父王，打吧！

布兰琪

在你结婚的好日子？

跟你刚刚联姻的亲戚打仗吗？

怎么，喜筵上要摆满士兵的尸体吗？

刺耳的军号，喧闹的战鼓，这些

地狱的叫嚣，将为婚礼奏乐吗？

夫君啊，听我说。哎，我嘴里说的

一声“夫君”是多么新鲜！以前

我嘴里还没发出过这一声称呼，

我向你跪下求情，请不要发兵

打我的舅舅。

康斯坦丝

哦，我向您跪下，

我的膝盖跪僵了，我向您恳求，

贤明的太子殿下，请不要改变

上天预定的命运。[8]

布兰琪

我看清你的爱情了。什么力量

比起妻子的名义来更能推动你？

康斯坦丝

荣誉！你靠的是丈夫，他靠的是荣誉：

你的荣誉啊，路易，你的荣誉！

路易

我奇怪，父王陛下，事情正逼着您

作出决定，可您还如此冷静。

潘杜夫

我要召唤诅咒降到他头上。

腓力王

您不用费力了。英王，我跟你断交了。

康斯坦丝

啊，好啊，失去的尊严回来了！

艾利诺

可恶的背叛啊，反复无常的法国佬！

约翰王

法王，顷刻之间你就会后悔。

私生子

钟表匠，秃头掘墓者，时间老人啊！

他决定一切吗？好吧，法王会后悔的

布兰琪

血光遮住了阳光；美好的白天，

再见了！我应该跟着哪一边走呢？

我属于双方，一边拉着我一只手，

我跟两军握着手，他们一反目，

便猛地决裂，把我肢解成两半。

夫君，我不能为你的胜利祈祷；

舅舅，我只好祈祷希望你失败；

公公，我不能指望你得到幸福；

外婆，我也不希望你称心如意：

不论谁胜利，对于我都是损失；

决战没开始，我已经注定失败。

路易

爱妻，跟我来，把命运托在我身上。

布兰琪

我托付命运的地方是我的死地。

约翰王

侄儿，你快去集合我们的人马。

［私生子下］

法王，我心头燃烧着愤怒的烈火，

狂怒的烈焰，达到炽热的程度，

什么也不能平息它，除了鲜血，

鲜血，法国人最可宝贵的鲜血！

腓力王

你的怒火会把你烧成灰烬，

不用等我们的鲜血去把它浇灭。

当心点，你的处境岌岌可危啊。

约翰王

恫吓者更危险。拿起武器来，上马！

［同下］

第二景 法国，昂吉尔附近平原

［喇叭鸣响，双方出阵交战。私生子上，手持奥地利公爵首级］

私生子

乖乖隆底咚，今天天气热煞人！

准定是空中的妖精在飞舞，对我们

恶作剧。奥地利公爵的头在这儿，

腓力王刚松了口气。[9]

［约翰王，亚瑟，休伯特上］

约翰王

休伯特，管住这孩子。菲利普，快去，

我母亲在我的营帐里遭到袭击，

恐怕被俘了。

私生子

陛下，我已经把太后

救出来，您不用担心，她平安无事了。

陛下，让我们再付出一点辛劳，

这一场苦战就可以功德圆满了。

［同下］

第三景 同前

［喇叭鸣响，双方交战，鸣喇叭收兵。约翰王，艾利诺太后，亚瑟，私生子菲利普，休伯特，群臣上］

约翰王

（对艾利诺）

那就这样吧；恭请母后留守，

让强兵保卫您。

（对亚瑟）侄儿，别垂头丧气，

你的奶奶疼爱你，你的叔叔

对待你会像你的爸爸一样亲。

亚瑟

啊，我妈妈一定会悲痛得死去。

约翰王

（对私生子）

侄儿，快到英国去！你走在头里，

先去把修道院刮皮院长的钱袋

倒一倒，把那些囚在里面的天使们[10]

放出来。和平时期养肥的肋条肉

这时候该拿来喂一喂饥饿的一群。

朕的口谕，你必须全力执行。

私生子

当金子银子向我招手时，铃铎、

圣经、蜡烛也没法把我赶回去。[11]

陛下，我向您告辞。太后，只要我

没忘记我应该侍奉上帝，我就要

为您的平安祈祷；我吻您的手。

艾利诺

再见，亲爱的孙儿。

约翰王

侄儿，再见。

［私生子下］

艾利诺

到这儿来吧，小孙孙，听我一句话。

［带亚瑟到一旁］

约翰王

这儿来，休伯特，啊，亲爱的休伯特，

你给我帮助很多！在我的内心里，

有一个灵魂把你看作是债主。

要连本带利地回报你的盛情；

我的好朋友，你发自肺腑的誓言，

我极为珍视，把它铭记在心里。

把手给我。我有一件事要说，

不过，等到适当的时候再说吧。

天哪，休伯特，我有点不好意思

说我对你有着怎样的好感。

休伯特

陛下，我对您充满了感激之情。

约翰王

好朋友，你现在还没有理由这样说，

但将来可以；不管时间多缓慢，

总有一天我会给你好处的。

我有一件事要说，不过，算了。

红日高照在天空，骄傲的白昼

享受着世界上多少赏心乐事，

逗弄着多少玩艺儿，游兴正酣，

不会来听我说。假如午夜的洪钟

用它铁铸的舌头、铜制的嘴巴

把阵阵巨鸣送入昏睡的夜空；

假如我们的立足地是一片坟场，

而你的心里却埋藏着一千种冤屈，

或者，假如那阴沉乖戾的忧郁

烘烤了你的血液，使它凝结，

不再在脉管里哗哗地来去流动，

使人们眼睛里充满了弄臣的傻笑，

让人们脸上强露出盲目的喜悦——

（这实在是使我感到讨厌的情绪）

或者，假如你不用眼睛而看见我，

不用耳朵而听见我说话，不用

舌头而跟我对答，单单凭悟性，

而不用眼睛、耳朵、有害的字音——

那么，怕什么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要把心事推心置腹地告诉你。

不过，不说了！我还是挺爱你的，

说实话，我认为你也是挺爱我的。

休伯特

是这样，无论您嘱咐我干什么事情，

哪怕您要我牺牲生命，老天爷，

我万死不辞。

约翰王

我难道不知道你会吗？

好休伯特，休伯特，休伯特，用眼睛瞧瞧

那年轻的男孩。我对你说了吧，朋友，

他是我前进道上的一条毒蛇，

我的这只脚无论走到哪里，

他总是横在我面前。这意思你懂吗？

你是他的监护人。

休伯特

我遵命监护他，

使他决不再冒犯陛下。

约翰王

死。

休伯特

陛下？

约翰王

一座坟。

休伯特

他一定活不成。

约翰王

行了。

我现在可以高兴了。休伯特，我爱你。

不过我不说我会给你怎样的赏赐。

千万别忘了我的话。母后，再见吧，

我会派一支军队去给您使用。

艾利诺

祝你永远有好运！

约翰王

到英国去，侄儿。[12]

休伯特做你的侍从，他一定会赤胆

忠心地伺候你。传令向加莱进发！

［同下］

第四景 法国，法王宫中亭榭

［法王腓力，太子路易，潘杜夫，侍从等上］

腓力王

就这样，海上刮起了一阵风暴，

我们的舰只受损伤，整个舰队

被吹得七零八落，四散溃逃。

潘杜夫

别灰心，要有信心！情况会好转。

腓力王

我们狼狈到这样，还怎么好转呢？

我们不是打败了？失去了昂吉尔？

亚瑟没被俘？多少好朋友没被杀？

难道凶残的英王没冲破我们的

拦截，回到了英国，藐视了法国？

路易

他对攻占的土地都加强了防守。

如此周密的部署，神速的用兵，

在如此激烈的战争中指挥若定，

可说是史无前例的。谁曾读到过

或听说过与此类似的作战方式？

腓力王

我可以容忍英王受到了称赞，

只要能找到我们受羞辱的先例。

［康斯坦丝上］

腓力王

瞧，谁来了！一座坟，关着个灵魂，

她尽管痛不欲生，却仍把永生的

心灵挽留在痛苦喘息的监狱里。

有请了，夫人，请跟我一起走吧。

康斯坦丝

现在看吧！看你们议和的结果。

腓力王

忍耐些，好夫人。放宽心，亲爱的康斯坦丝！

康斯坦丝

不，我拒绝一切劝告和安慰，

除了那终止一切劝告的真安慰：

死亡，死亡。可亲可爱的死亡啊！

你这芳香的恶臭！健康的腐败！

快从那漫漫长夜的卧榻上起来吧，

你这幸运儿憎恶和害怕的对象！

我想吻一吻你那狰狞的骨骼，

把我的眼珠镶进你空洞的眼眶里，

用你同穴的蛆虫做我的戒指，

让粪土堵住我透气的豁口，使我

变成个腐朽的怪物，像你一样。

来对我狞笑吧，我会看作是微笑，

我会像妻子般吻你。受苦人的情人，

到我这儿来！

腓力王

好心的受苦人，安静！

康斯坦丝

不不，我偏不，我还有口气，我就喊。

但愿我舌头长在雷公嘴巴里！

我可以用一声狂吼震撼世界，

把那狰狞的“骷髅”从沉睡中唤醒，

叫它听一听一个妇人的哀诉，

不要再漠视普通人对它的召唤。

潘杜夫

夫人，你倾吐的是疯狂，不是悲苦。

康斯坦丝

你竟然这样冤枉我，还算是神父！

我没疯。我扯的头发是我的头发，

我名叫康斯坦丝，我是杰弗里的妻子，

少年亚瑟是我的儿子，他失踪了。

我没疯，但愿老天爷让我疯了吧！

我要是疯了就可以忘了我自己，

啊，就可以忘了巨大的悲痛！

给我讲一点玄妙的道理，让我疯，

你就会被当作圣徒来崇奉，主教！

因为我没疯，我就能感受悲痛，

我的理智会进行推理，告诉我

怎样使自己摆脱掉这些苦恼，

那就是叫我自杀，叫我上吊。

要是我疯了，我就会忘了我儿子，

或者傻瓜般把他当成个布娃娃。

我没疯，每一种灾祸的不同的痛苦

我是感受得实在太清楚、太清楚了。

腓力王

把头发扎起来。她这些美丽、浓密的

头发里，啊，我见到怎样的爱心啊！

偶而有一滴银液落到这头发上，[13]

一万根友爱的发丝就会靠银液

黏结到一起，满含着悲哀的同情，

就像忠贞的爱侣们，难舍难分，

遇到了灾难就紧紧地抱成一团。

康斯坦丝

到英国去，要是你愿意。

腓力王

把头发扎起来。

康斯坦丝

是的，我会扎；为什么我要这样做？

我曾经把头发解开，我大声叫喊，

“我希望我的手能解救我的儿子，

就像这双手解放这头发一样！”

但现在我嫉妒头发得到了自由，

我愿意把头发重新捆扎起来，

因为我可怜的儿子已成为囚徒。

红衣主教，我听你说过，我们会

在天国见到、认出我们的亲友。

如果真这样，我就会跟儿子重逢；

自从第一个男孩该隐诞生起，[14]

直到在昨天出世的婴儿为止，

还不曾有过这样出色的孩子。

如今忧伤蚕食着我的嫩蕊，

从他的脸上赶走了天然的美貌，

他将会两眼凹陷，像一个幽灵，

又黑又瘦，像一个打摆子病人，

他将会这样子死去，这样子升天，

当我在天国里和他重逢的时候，

我将认不出他来：因而我永远、

永远见不到我的可爱的亚瑟了！

潘杜夫

你把不幸的事情看得太严重了。

康斯坦丝

他没有儿子才这样对我说话。

腓力王

你喜爱忧伤像喜爱儿子一样。

康斯坦丝

忧伤充满在我的亡儿的房间里，

躺在他床上，陪着我来回踱步，

扮作他可爱的模样，说着他的话，

叫我想起他优美的千姿百态。

用他的形体来充实他留下的衣裳，

那么，我又怎么能不喜爱忧伤呢？

再见！假如你遭受我这样的损失，

我会安慰你，做得比你更好些。

我的脑子里是一片混乱，所以

我不愿把我的头发整齐地扎起来。

（扯她的头发）

上帝啊！我的亚瑟，儿子，好儿子！

我的生命，欢乐，粮食，我的全世界！

我寡居岁月的慰藉，销愁的仙丹！

［下］

腓力王

我怕会发生意外，我要跟着她。

［下］

路易

这世上没有东西能使我快乐：

生命像讲了又讲的故事，在耳边

喋喋不休，真乏味，叫人打瞌睡；

痛苦的耻辱损坏了颂赞的美味，

除了耻辱和痛苦，什么也没有。

潘杜夫

就在这一场重病痊愈之前，

甚至在好转和恢复健康的时候，

病情最险恶；即将离去的灾难，

在临行告别的时刻，闹得最凶。

你们今天打败了，失去了什么？

路易

所有的光荣、欢乐和幸福的日子。

潘杜夫

你们打胜了也会有这些损失。

不，命运想给人一点儿好处，

就会用威吓的目光去注视人们。

真难以想像，约翰王自以为这一仗

他旗开得胜，其实他损失挺大。

亚瑟被他俘获了，你们不伤心吗？

路易

真伤心，像他捉了他真开心一样。

潘杜夫

你头脑跟你的气血一样年幼。

现在，听我以先知的精神说话；

我所要讲的话语一出口，那音波

会刮走一切尘埃、麦秆、小石头，

扫清大道，让它通畅地引导你

登上英王的宝座。所以，你听着：

约翰捉住了亚瑟；温暖的生命

还在那娃娃的脉管里奔流，篡位的

约翰不可能有一时半刻的安宁，

不，喘口气歇一下也不可能啊。

依靠非法的手腕窃取的君权

必须依仗同样的暴力来维持；

一个人站在光滑的斜坡上，会抓住

任何枯木朽株，以免跌下去。

约翰要站稳，亚瑟就必须跌下去：

让它这样吧，因为不可能不这样。

路易

亚瑟跌下去，对我有什么好处？

潘杜夫

靠妻子布兰琪郡主的地位，你可以

要求亚瑟所要求的一切权利。

路易

再丢掉那权利、生命和一切，像亚瑟。

潘杜夫

这世界多老辣，而你呢，年幼无知！

约翰在为你筹划，你会有机会，

他为了稳坐江山而喋血宫廷，

将发现他的江山坐不稳，会流血。

这一件荒唐的罪行会使全国的

老百姓寒心，冷却他们的热情，

老百姓会抓住任何小小的机会，

乘势站出来，抗击约翰的统治；

即便是划过长空的流星运动，

天上的异象，狂风暴雨的日子，

普通的和风，习以为常的小事，

老百姓也要排除自然的起因，

把这些现象看作恶兆和凶象、

灾变的预示、上帝下达的口谕，

明确地号召对约翰进行惩处。

路易

也许他不会伤害亚瑟的性命，

只要把他关起来就以为安全了。

潘杜夫

殿下，一旦他听见你兵临城下，

假如年轻的亚瑟还留在人间，

这消息会使他一命呜呼，全国的

老百姓群情激愤，民心尽失，

人民会欢迎陌生的改朝换代，

会从约翰血手的指尖上找到

愤怒反抗和叛变的有力根据。

我感到这场动乱已迫在眉睫；

啊，还有比我的预料对于你

更有利的事情吗？私生子福康布立奇

这时候正在英格兰洗劫教堂，

冒犯上帝的仁爱。只要有十来个

法国人去那里，便是个诱饵，

会吸引上万个英国人来归顺他们，

或者像个小雪球，一滚再滚，

就变成一座雪山。尊贵的太子啊，

跟我去觐见国王。英国人心里

充满了怨愤，他们的不满情绪

一定会引起令人惊奇的动乱。

到英国去吧；我要去说动国王。

路易

充足的理由会出奇制胜，我们走。[15]

只要你说“是”，父王就不会说“否”。

［同下］

[1] 他们，指法王腓力及其臣属。他们是假的（虚伪的），这件事是真的。

[2] 战利品指理查一世（狮心王）的狮子皮，奥地利公爵拿来穿在身上。

[3] 女神指古典神话中的命运女神福耳图娜。

[4] 按史实，1205年英国坎特伯雷大主教瓦尔特死，约翰王授意坎特伯雷神职人员选出诺里奇主教德格雷继任。但该神职人员事先已选出修道院副院长雷金纳德为大主教。二人争执不下，诉之于罗马。教皇英诺森三世将二人均予撤销，命前来的神职人员另行选出斯蒂芬·朗顿为大主教。约翰王拒绝朗顿就职，于是引发了英王与教皇之间一场长期的争吵。1212年教皇颁诏书将约翰革出教门并废黜其英王王位。1213年，约翰被迫同意英国臣属于罗马教皇并保证每年向教皇纳贡，于是结束争端。约翰王因敢于向罗马挑战而被英国伊丽莎白一世女王时代的多数诗人们视为基督教新教的英雄。在这场戏里，历史上的时间顺序被打乱了。按史实，路易太子与布兰琪郡主订婚于1200年，潘杜夫代表教皇谴责约翰王于1211年。这里被处理成几乎同时发生。

[5] 长老指教皇英诺森。

[6] 此句原文有两种解释：一、教皇自己出卖赦罪书，与上帝无关；二、教皇卖掉了自己的赦罪书，即他自己的罪永不可赦。译文从第二种解释。

[7] 一种解释认为，“裤子受侮辱”指被打屁股。

[8] 此行原文为二音步半。

[9] 此行原文为两音步。

[10] 十先令的金币上铸有大天使的形象。

[11] 铃铎等物是教会在革出教门的宗教仪式上使用的东西。

[12] 按史实，亚瑟没有被送回英国。1202年十五岁的亚瑟在米尔博被俘之后，约翰王曾想从法国人手中争取亚瑟。亚瑟（不是如莎士比亚笔下的驯服的孩子）傲慢地要求得到英国王冠并得到理查一世临终时所拥有的一切其他土地和财产。约翰王大为恼火，下令将亚瑟下狱，先在法莱斯，后在鲁昂。1203年亚瑟在鲁昂被谋害。

[13] 银液，指眼泪。

[14] 据《圣经·创世记》，该隐为亚当与夏娃之长子。

[15] 版本有异，此行据“河滨版”译出。

第四幕

第一景 英国，一城堡中

［休伯特与二行刑人上］

休伯特

把这些铁块给我烧红。你们

注意些，站到帐幕后面去。只要我

在这地板上一踩脚，你们就冲出来，

看到我身旁有个孩子，就把他

捆在椅子上。小心点。去吧，等着。

行刑人甲

我希望你是奉命叫我们这样干。

休伯特

没有必要的顾虑！不用怕。就这样。

［二行刑人下］

亲爱的孩子，出来吧，我有话对你说。

［亚瑟上］

亚瑟

早上好，休伯特。

休伯特

早上好，我的小王子。

亚瑟

我有当国王的身份，却身为小到

不能再小的王子。您看来挺悲伤。

休伯特

我真的有过快乐的时光。

亚瑟

老天爷！

我以为除了我以外没人悲伤过。

可是我记得，当我在法国的时候，

年轻的公子哥儿们忧郁得像黑夜，

全是装模作样的。我是个基督徒，

假如我能够出狱，让我去牧羊，

我就会从早到晚高高兴兴的；

就是在这里我也不发愁，只要

不担心我的叔叔会加害于我。

他怕我，我也怕他。我是杰弗里的

儿子，难道这也是我的过失吗？

不，确实不是的；愿上天让我

做您的儿子，只要您疼我，休伯特。

休伯特

（旁白）假如我跟他谈下去，他这种天真的

谈话会唤醒我已经麻木的仁慈心；

所以我必须赶紧下手，马上干。

亚瑟

您不舒服吗，休伯特？您脸色苍白。

说真的，我倒希望您有点儿不舒服，

我可以整夜坐在这儿守着您。

我敢说我爱您是胜过您爱我的。

休伯特

（旁白）他的话已经打进了我的心坎。

读这个，小亚瑟。

（出示一文书。）

（旁白）怎么啦，愚蠢的眼泪？

是把无情的酷刑扔出门外吗？

我必须赶快干，否则，决心会化作

温柔的女儿泪，从我眼睛里流出来。

你不会读吗？字迹不是很清楚吗？

亚瑟

主意太恶毒，字迹清楚得过了头。

你必须用烙铁烫瞎我的两眼吗？

休伯特

孩子，我必须这样做。

亚瑟

你真会？

休伯特

我会的。

亚瑟

您忍心下手吗？那天您有点儿头痛，

我就用手帕扎住您额头，那是

一位公主给我的、我最好的手帕，

我从来没有向您讨还过这手帕；

半夜里我用我的手抱着您的头；

像分分秒秒伺候着时辰那样，

我不断询问，排遣难熬的时间，

我问：“您需要什么？”“您哪儿难受？”

或者：“哪些事我可以为您效劳？”

穷人的儿子都只会默默地躺着，

从来不对您说一句温情的话语，

您却有一位王子伺候着您的病。

也许您以为我的爱是虚情假意，

说这是狡诈。行啊，随您的便吧；

假如您这样虐待我是出于天意，

也只好如此。要烫瞎我的两眼吗？

这双眼可不曾、也永远不会向您

表示厌恶呵！

休伯特

我已经发誓要干，

我必须用烙铁把你的两眼烫瞎。

亚瑟

啊，在铁的时代才有人这样干！

这块铁，尽管它烧得通红，只要它

靠近我眼睛，也会吸我的泪水，

让这些泪水，纯洁无辜的液体，

来浇灭烙铁上熊熊燃烧的怒火；

然后这块铁就生锈、腐蚀，只因为

它曾容纳过伤害我两眼的火焰。

您比锻过的铁块还要顽固吗？

假如有一位天使到来，对我说

休伯特将把我两眼烫瞎，我也

不相信，除非休伯特亲口对我说。

休伯特

出来！

（跺脚）

［二行刑人持绳索、烙铁等上］

休伯特

按照我吩咐你们的去做。

亚瑟

救救我，休伯特，救救我！看到这两个

恶人的凶相，我两眼已经吓瞎了。

休伯特

把烙铁给我，把他捆在这里。

亚瑟

哎呀，您何必这样粗声粗气的？

我不挣扎，我一动不动像石头。

看在上天的分儿上，请不要捆我！

听我说，休伯特，把这两个人撵走，

我会静静地坐着像一只羔羊；

我一动也不动，不退缩，不说一句话，

也不会对着那烙铁怒目而视。

只消把他俩撵走，无论您对我

施加怎样的酷刑，我都原谅您。

休伯特

站到里面去！让我一个人对付他。

行刑人甲

不让我干这种事情，我最高兴了。

［二行刑人下］

亚瑟

哎呀，我倒是把一个朋友赶走了！

他相貌凶恶，可是他心地善良。

让他回来吧，他的同情心也许会

唤醒您的。

休伯特

来吧，孩子，准备好。

亚瑟

无可挽回了？

休伯特

不错，你必须失明。

亚瑟

天哪！但愿您眼睛里有一颗灰尘，

一粒砂，一只小飞虫，一根游丝，

任何能干扰您宝贵视觉的东西！

您就会感到小东西也这样恼人，

那您的歹心该是多么凶残啊！

休伯特

这就是你答应我的？好了，别说了。

亚瑟

休伯特，为一双眼睛求情请愿，

用两条舌头说话也是不够的。

别叫我收起舌头，休伯特，别这样；

如果您愿意，割下我的舌头吧，

这样我可以保眼睛。留下眼睛吧，

尽管它除了看着您，没一点用处！

瞧呀，我保证，这刑具已经冷却，

不愿烫伤我。

休伯特

我能够烧热它，孩子。

亚瑟

您不能，真的，炉火悲伤得死去了，

火生来是为了给人温暖，却被人

用作刑具。不信，您自己瞧去，

这块燃烧的煤炭是毫无恶意的；

上天吐口气吹灭了它的精魂，

向它的头上撒了忏悔的灰末。[1]

休伯特

我可以吹口气叫它复活，孩子。

亚瑟

假如您这样做，您只能叫它脸红，

为您的作为感到羞愧，休伯特。

它也许会迸出火星到您的眼睛里；

像一条被迫作战的狗，回头来

把促它上场的主人反咬一口。

您准备用来害我的一件件工具

都拒绝执行任务；烈火和顽铁

以残酷无情而著名，也会发一点

慈悲，而您却没一点恻隐之心。

休伯特

好吧，留着眼睛活下去；我不碰

你的眼睛了，哪怕你叔叔把全部

家产都给我。不过我发过誓，孩子

我确曾准备用这块烙铁烫瞎你。

亚瑟

啊，现在您像是休伯特了！刚才您

是故意假装的。

休伯特

安静；别说了。再见。

你叔叔必须知道你已经死去。

我要用假报告应付凶恶的暗探；

可爱的孩子，甭害怕，安心睡觉吧，

即使给我全世界的财宝，休伯特

也不来伤害你。

亚瑟

天哪！谢谢您，休伯特。

休伯特

安静，别说了。跟着我悄悄地进去，

我为你担着多少风险呢，孩子。

［同下］

第二景 英国，英王宫内大厅

［约翰王、潘布罗克伯爵、索尔兹伯里伯爵及群臣上］

约翰王

在这儿朕再次升座，再次加冕，[2]

朕乐意承受众卿欢悦的目光。

潘布罗克

这个“再次”，尽管陛下喜欢它，

其实是多余的。您以前行过加冕礼，

这个至尊的王位从没废除过；

百姓的忠诚从没被叛乱玷污；

国土上并没有新的阴谋在作祟，

没有人煽动臣民去改朝换代。

索尔兹伯里

所以，展示出加倍的壮丽豪华，

给缀满荣名的尊号锦上添花，

给纯金镀金，给百合敷上白粉，

把香水洒到紫罗兰芬芳的花瓣上，

磨光冰块，或者给彩虹添一种

新的颜色，或者用蜡烛的微光

给天的巨眼——灿烂的太阳增辉，

都是无效的浪费，可笑的徒劳。

潘布罗克

要不是陛下的旨意必须遵行，

这次操办不过是重讲古老的

故事罢了，而且，重复的叙述

真令人烦恼，因为太不合时宜了。

索尔兹伯里

纯朴古老的祖传仪式，为大家

所熟悉，这一回却搞得面目全非了。

正好像风向一变，就影响航帆，

这一回引起公众的想法转向，

使谨言慎行的人们大吃一惊，

使正常舆论呈病态，使真理可疑，

因为披上了一件时髦的新衣。

潘布罗克

工匠们竭力要干得好上加好，

求功心切，到头来却弄巧成拙，

有时候替一件错事文过饰非，

无异于给这件错事错上加错：

仿佛给小小的破洞加一块补丁，

不但没掩盖失误，反而让失误

更加显眼，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索尔兹伯里

在陛下这次加冕前，我们曾以

这样的下情进谏，可陛下未能

恩准，我们也只好奉旨行事，

因为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不能

逾越陛下圣意裁断的界限。

约翰王

再次举行加冕的一部分理由

朕已经告知你们，理由是充分的；

待忧虑减少后，朕还将告知你们

更多、更充分的理由。此刻只问

你们对不妥处有何改良的建议，

你们将看出朕多么愿意听取

你们的意见，答应你们的请求。

潘布罗克

那我就作为在场各位的喉舌

来说出大家心中共同的意愿，

为各位，也为我自己，可主要是为了

陛下的安全，这乃是我和众大臣

费尽心力谋求的——我们衷心地

恳请给亚瑟以自由，亚瑟被监禁，

已引起公众的不满，常口出怨言，

由此爆发出如此危险的议论：

假如您安享的权利都是合法的，

那么，为什么据说是因错误行事

而产生的畏惧之心会促使您监禁

您那幼弱的侄儿，使他的岁月

被愚昧无知填满，年纪轻轻

却无法从勤奋学习中得到好处？

为了使不满现状的人们找不到

发难的借口，我们敬遵圣命，

提一个请求，那就是给亚瑟自由，

我们为自身利益不另提要求，

因为我们的祸福依附于陛下，

而他的自由与陛下休戚相关啊。

［休伯特上］

约翰王

就这样办吧；我把这孩子交给

你们去管教。休伯特，有什么消息？

（引休伯特到一旁）

潘布罗克

这就是要奉命去制造血案的家伙，

他曾把密诏给我的朋友看过。

他的眼睛里闪现着罪大恶极的

憧憧鬼影；他贼头贼脑的相貌

恰恰透露出惶恐不安的心情，

我十分担心那件事他已经干了，

那件我们生怕他接受的任务。

索尔兹伯里

王上的脸色一时红一时又变白，

决心下毒手，又受到良心谴责，

像使者在两军战阵前来去奔驰，

他心情焦躁到极点，快要爆炸了。

潘布罗克

爆炸的时刻，我怕一个好孩子

惨遭杀害的噩耗也就到来了。

约翰王

朕无力拉住死神强硬的铁腕。

爱卿们，虽然朕并未收回允诺，

你们的请求却已经过时而失效。

他告诉朕说，亚瑟在昨夜死了。

索尔兹伯里

我们担心过他患的是不治之症。

潘布罗克

这孩子自己感到有病痛之前

我们就听说他已经死到临头了。

在人间，在天上，这件事必须追究。

约翰王

爱卿们为什么横眉怒目地看着朕？

你们以为朕掌握着命运的剪刀吗？

朕有权支配生命脉搏的行止吗？

索尔兹伯里

这显然是谋杀的丑剧，身居高位

却明目张胆地作恶，实在可耻。

但愿你得到同样的好报！再见。

潘布罗克

等一等，索尔兹伯里大人，我跟您一起去，

去寻找这可怜孩子继承的遗产——

他被迫葬身的坟墓，他小小的王国。

那本该拥有整个岛国的身躯

三尺黄土就埋了；丑恶的世界！

且不能善罢干休。我想这阴谋

会很快暴露，激起公愤和众怒。

［群臣下］

约翰王

他们的怒火正旺。我感到后悔。

［使者上］

约翰王

基础建立在血泊中不可能稳固；

生命不可能靠杀死别人而获得。

你眼里充满恐惧。我在你脸上

见过的鲜活的血色到哪里去了？

没有暴风雨阴天不可能转晴，

暴雨快下吧：在法国，他们怎么样？

使者

从法国到英国来了。从未见到过

为远征外国而在本国的国土上

征集到如此强大威武的军队。

他们已学会您兵贵神速的决策；

您还没听说他们在准备进军，

他们的大军已到的消息就来了。

约翰王

啊！难道我们的探子喝醉了？

在那儿睡大觉？母后的监视管啥用，

在法国征调这样的一支大军，

她没有听到一点儿动静？

使者

陛下，

太后的耳朵被尘封了，四月一日，

您的尊贵的母后驾崩了。我听说，

康斯坦丝夫人也在此事的三天前

发疯而去世；但这是我偶尔听到的

谣传啊，是真是假我可不知道。

约翰王

可怕的事变啊，请放慢你的脚步！

请与朕联合起来，待朕去抚慰

愤怒的群臣。什么？母后驾崩了？

那朕在法国的权利一定动摇！

你说法兰西大军确实已经

在这儿登陆，法军的统帅是谁？

使者

法国太子。

［私生子菲利普和来自邦弗来特的预言者彼得上］

约翰王

你说的这些消息

真叫人发晕。

（对私生子）啊！世人对于你

干的事有什么议论？别再拿坏消息[3]

来塞进我的脑袋，它已经塞满了。

私生子

假如您害怕听到坏消息，那您就

甭听，让最坏的坏事落到您头上。

约翰王

耐心点儿对待我，侄儿，我被讯息的

狂潮吓呆了；现在我浮出水面，

喘了一口气，可以听取任何人

讲的话，无论讲的是什么我都听。

私生子

我跟牧师们交涉的成绩如何，

我搜集的钱财数目可以说明。

但在我这次走过的许多地方上，

我发现老百姓怀着虚妄的幻想，

盛传谣言，整天做无聊的白日梦，

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却老是害怕。

这是一位预言者，我从邦弗来特[4]

小镇的街上把他带来，我发现

有成百上千的群众跟在他身后；

他粗声粗气地用诗句对群众歌唱，

说是在下一个升天节正午以前[5]

陛下将交出英国国王的王冠。

约翰王

无聊的梦幻者！为什么你要这样说？

彼得

我预先知道真的要发生此事。

约翰王

休伯特，把他带走，把他关起来；

就在他说我要交出王冠的那天

正午时分，把他送上绞刑架。

把他关押妥当后，再回到这儿来，

我还要用你。

［休伯特带彼得下］

哦，我的好侄儿，

在外面你听到消息吗，知道谁来了？

私生子

法国人，陛下。大家都在说这件事。

我遇见毕各特大人、索尔兹伯里大人，

他们的眼睛红得像烧旺的火焰，

还有别的人，他们去寻找亚瑟的

坟墓，他们说他是在您的唆使下

于昨夜被杀的。

约翰王

亲爱的侄儿，去吧，

你去混迹在他们这些人中间；

我有办法去赢回他们的拥戴。

把他们带来见我。

私生子

我就去找他们。

约翰王

可是要赶快，马上去，越快越好。

现在是外敌犯境，形势逼人，

强大的阵容威胁着我们的城镇，

不要让我的臣民做我的敌人。

做一回墨丘利，在脚跟插上翅膀，[6]

从他们那儿一闪念那样飞回来。

私生子

局势的急变教会我急速行动。

［下］

约翰王

他说话像个斗志旺盛的勇士。

你跟他同去；也许他需要个使者

在朕和大臣们之间联络沟通，

你去正合适。

使者

我全力以赴，陛下。

［下］

约翰王

母后死了！[7]

［休伯特上］

休伯特

陛下，据说昨夜出现了五个[8]

月亮，四个是固定的，第五个月亮

围绕四个月亮奇怪地转动着。

约翰王

五个月亮？

休伯特

街道上老头儿老太太

都对这现象作出危险的解释。

他们全都在议论亚瑟的暴亡，

说到亚瑟的时候，他们都摇头，

相互间交头接耳，悄悄地说话；

说话人紧紧地握住听话人的手腕，

听话人脸上显示出恐惧的神态，

紧皱起眉头，点头，滚动着眼珠。

我见到手拿锤子的铁匠傻站着，

那时刻他的铁件都冷在砧上了，

还张着嘴巴听裁缝传播消息，

那裁缝手里拿着剪刀和尺子，

脚上趿拉着拖鞋，他忙里出错，

竟把那两只鞋子左右穿反了，

他说到成千上万的法国士兵

已经在肯特郡摆好作战的阵势。

另外有一个瘦削邋遢的工匠

打断他的话，说起亚瑟的死亡。

约翰王

为什么你让我听这些可怕的事情？

为什么你一再强调小亚瑟的死？

是你害了他。我有充分的理由

希望他死，你没有杀他的理由。

休伯特

没有吗，陛下？不是您策动我的吗？

约翰王

当国王实在倒霉，他身边总有

一群奴才，拿着鸡毛当令箭，

一时的心血来潮变成了杀人

害命的圣旨；主上闭下眼，被认为

要推行严刑峻法；因情之所至，

偶尔一皱眉，并不曾深思熟虑，

被当作天颜震怒，王命不可违。

休伯特

这是您亲手写、盖过章、给我的诏令。

约翰王

啊！天地之间最后的清算

到来的时候，这笔迹和钤印便是

要陷我于永劫不复之地的铁证！

见到作恶的工具，便干起恶事来，

这并不少见啊！你这个由造化亲自

选出并指定来做这可耻勾当的

家伙，假如当时不在我身旁，

那么我不会产生谋杀的念头；

可是那一天我见到你一脸凶相，

发现你适合干这桩血腥的罪行，

感到你受雇去冒险是颇为恰当的，

我才透露出谋杀亚瑟的意图；

而你呢，一心想巴结一位国王，

就昧着良心去杀害一位王子。

休伯特

陛下——[9]

约翰王

当我闪烁其词地透露心愿时，

你只要摇摇头，稍稍作一点沉吟，

或者对我投射出怀疑的目光，

好像要叫我把话说得明白些，

那么我就会羞愧得哑口无言，

你的畏惧会使我也心怀畏惧。

但是你竟然听懂了我的暗示，

并且偷偷摸摸地跟罪恶商量，

你毫不犹豫，心甘情愿地干下去，

终于举起你残暴的毒手把咱俩

都不敢明说的丑事干了出来。

别让我见到你，再也不要来见我！

众大臣弃我而去，强敌压境，

直达国门，朝廷受到了挑战；

不仅如此，在我这血肉之躯内，

在这血脉和呼吸的王国范围内，

我侄儿之死和我的良知间正在

进行殊死的搏斗，引起了骚乱。

休伯特

武装起来对付其他的敌人吧，

我能够使您的灵魂得到安宁。

少年亚瑟还活着。我的这只手

仍然是一只清白无辜的手啊，

它没有沾上半点殷红的血迹。

杀人行凶这种可怕的念头

从来没有进入过我的心胸，

您以貌取人其实是中伤了天性，

我的外形看上去虽然很丑陋，

它却包裹着善良美好的心灵，

我不会去屠杀一个无辜的孩子。

约翰王

亚瑟还活着？快到大臣们那儿去，

用这个消息去平息他们的怒火，

使他们回头，重申对我的忠诚！

原谅我感情用事，错误地评论了

你的外貌，因为愤怒是盲目的，

糟糕的想像使我这充血的眼睛

把你看得比你本人更可怕。

啊，甭回答！快快前去把那些

愤怒的大臣们请到我房间里来。

我下令太迟了，你脚下必须加快。

［同下］

第三景 英国，城堡前

［亚瑟上，站城墙上］

亚瑟

城墙很高，可我还是要跳下去。

善心的大地，仁慈些，不要伤害我！

恐怕不会有人认识我，即使有，

这一身船童的服装也能混过去。

我很害怕，但还是要试一试。

假如我跳下城墙，没摔折肢体，

我会千方百计地逃离这地方，

逃走而死呀比留着等死要强。

（跳下）

哎哟！我叔叔的魂灵附在这石头上。

我灵魂升天吧，我尸骨在英国埋葬！[10]

［潘布罗克伯爵，索尔兹伯里伯爵，毕各特爵士上］

索尔兹伯里

二位，我要到圣爱德蒙兹伯利去见他。[11]

这次去万无一失；在危难之间

得此良机，我们切不可放过。

潘布罗克

红衣主教的那封信是谁送来的？

索尔兹伯里

梅伦伯爵，法国的一位贵族，

他跟我私下谈起太子的情谊，

比信上所写的要更加无微不至。

毕各特

那我们明天早上就去会见他。

索尔兹伯里

是明天早上出发，二位大人

要赶两天的路程，才能见到他。

［私生子上］

私生子

今天再次幸会了，激动的大人们！

王上派我来请诸位立刻去见他。

索尔兹伯里

他早已不再需要我们了。我们

不愿用我们清白的荣誉去衬垫

他破烂污秽的外衣，也不愿追随

他血迹斑斑的脚步。回去，就这样

对他说。我们知道了最坏的恶果。

私生子

不管怎么想，还是说几句好话吧。

索尔兹伯里

替我们说话的是悲哀，而不是礼貌。

私生子

不过你们的悲哀没多少道理；

所以有理由要你们注意礼貌。

潘布罗克

老兄，老兄，性急了会无所顾忌的。

私生子

这不假，好放手害自己，不是害别人。

索尔兹伯里

这里是监狱。

（见亚瑟）躺在这儿的是谁？

潘布罗克

死神啊，你夺去纯洁俊美的王子

而感到骄傲了！这罪恶无地可藏啊。

索尔兹伯里

谋杀，好像是痛恨自己的作为，

把事情暴露在这里，叫人来报仇。

毕各特

也许在埋葬这美少年的时候，发现

土坟墩不配承受这高贵的王子。

索尔兹伯里

理查爵士，你怎么想的？你可曾[12]

见过，读到过，听说过？能否想得到？

虽然见到了，你是否认为我真的

见到了？要是没这事，你能想像出

同样的事吗？这是谋杀罪行的

高潮、顶峰、冠军，冠军的冠军。

这是丧心病狂的暴怒和怨毒

呈现在悲天悯人的眼泪之前的

天底下最最血腥的丑事、最最

野蛮的暴行、最最卑鄙的袭击。

潘布罗克

与此相比，过去的一切谋杀罪

都可以赦免，这暴行如此独特，

无与伦比，可以使尚未发生的、

未来的罪行变得神圣而纯洁；

有这场令人发指的表演作先例，

血腥的屠杀不过是一场儿戏。

私生子

这是桩十恶不赦的杀人罪案，

是亵渎神明的毒手创造的杰作，

假如有人真的下毒手的话。

索尔兹伯里

假如有人真的下毒手的话？

我们早就预感到有事情要发生，

这是休伯特干下的可耻勾当，

而国王正是罪行的主谋和策划者；

我禁止我的灵魂再效忠于他，

我跪在这可爱生命的遗骸之前，

对着这不再呼吸的优美躯壳

我发出芬芳的誓言，神圣的意愿，

从此决不再品尝人间的美味，

从此决不再感受尘世的愉悦，

也不再沉湎于安闲和怠惰，直到

我让我的手虔诚地从事于复仇，

并从而获得无上的光荣为止。

潘布罗克

毕各特 我们的灵魂虔诚地认同你的话。

［休伯特上］

休伯特

各位大人，我正急着找你们。

亚瑟还活着，王上请你们回去。

索尔兹伯里

啊，好大胆！杀了人也不知羞耻！

滚开，你这可恨的歹徒，去去！

休伯特

我不是歹徒。

索尔兹伯里

你逼我无法无天吗？

（拔剑）

私生子

你的剑闪着光，大人，把剑收起吧。

索尔兹伯里

除非把凶手的皮囊做我的剑鞘。

休伯特

往后站，索尔兹伯里大人，往后站；

天哪，我想我的剑不比你的钝。

我希望你不要忘乎所以，大人，

也不要冒险挑动我为自卫而战，

否则，注意到你的盛怒，我只会

忘掉你尊贵的身份、显赫的地位。

毕各特

滚开，下贱坯！你敢跟贵族挑战吗？

休伯特

我死也不敢；但为了保卫我的

清白的生命，我敢把皇帝拉下马。

索尔兹伯里

你是个凶手。

休伯特

不要逼我当凶手；

我至今不是。只说虚假的情况，

是不说真话；说得不真实，是撒谎。

潘布罗克

把他碎尸万段。

私生子

安静些，我说。

索尔兹伯里

站开，否则我伤了你，福康布立奇。

私生子

你最好去伤魔鬼，索尔兹伯里。

只要你对我皱皱眉头，动动脚，

或者你发发脾气，侮辱我一下，

我就打死你。快把剑收起，否则我

就把你和你的烤肉叉砸个稀巴烂，

让你感到魔鬼从地狱里出来了。

毕各特

你要干什么，大名鼎鼎的福康布立奇？

帮助一个歹徒、一个凶手吗？

休伯特

毕各特大人，我不是。

毕各特

谁杀了王子？

休伯特

不到一小时以前我离开他时

他还是好好的。我敬他、爱他，为了

他的死我将在哭泣中度过余生。

索尔兹伯里

不要相信他眼睛里狡猾的水滴，

狡诈的奸徒也不是没有眼泪的，

他是老手，能够把眼泪变成

表示忏悔和无辜的滔滔江河。

你们，从灵魂深处就怕闻屠场里

污秽腥臭的人们，都跟我走吧，

我已被这桩罪行的恶臭窒息了。

毕各特

向伯利进发，去投奔法国太子！

潘布罗克

告诉国王，在那里能找到我们。

［潘布罗克，索尔兹伯里，毕各特下］

私生子

朗朗乾坤啊！你知道谁干的好事吗？

苍天的无限慈悲也没法超度你，

假如你真的亲手杀了他，你就该

下地狱，休伯特。

休伯特

你且听我说，阁下。

私生子

啊哈？我来告诉你；[13]

你将被打入不能再黑的黑地狱，

你将比路西弗受到更凶的诅咒。[14]

你将成为地狱里无比狰狞的

恶鬼，假如你真的杀了这孩子。

休伯特

凭我的灵魂起誓——

私生子

即使你仅仅

同意过这项暴行，你也没救了，

假如你少一根绳子，那么蜘蛛

肚子里吐出的最细的蛛丝也足以

把你勒死；灯心草可以做横梁，

让你上吊；假如你愿意投河，

那么只消在勺子里放一点清汤，

这点水就足以抵得过整个海洋，

足以把你这样一个恶棍淹死。

对你这个人，我真是满腹狐疑啊。

休伯特

这美丽躯壳里可爱的生命被盗走了，

如果我参与了犯罪，不管是动手、

赞成或预谋，只要有，那就让地狱里

所有的酷刑来惩罚我。我向他告别时，

他还是好好的。

私生子

去呀，把他抱起来。

我感到非常困惑，在这遍地是

荆棘的险恶世界上，我已经迷了路。

你多么轻易地抱起了整个英格兰！

生命、统治全国的权力和法则

从这个已死王子的小小躯干里[15]

飞上天去了；英国陷入了争夺

和扰攘之中，这片壮丽的江山

被尚无归属的利害咬成了碎片。

为夺取王位这根啃光的骨头，

横暴的战神已耸起愤怒的羽冠，

对着和平的柔眼狂吼乱叫；

现在，内忧和外患同时发生，

联成一条线；大动乱一触即发，

像饿鸦想琢食病死的牲口那样，

只盼着篡夺的王权迅速崩溃。

谁能够裹紧大氅挡住暴风雨，

谁就有福了。把那个孩子抱着，

快步跟我走。我要到王上那儿去。

事情啊千头万绪急着要去干，

对这片国土上帝也觉得厌烦。

［同下］

[1] 忏悔者要在头上撒灰，以表示忏悔。

[2] 理查一世逝世不久，约翰即宣布为英格兰王并正式举行加冕典礼（1199）但在1200年他从法国回到英国后，在坎特伯雷他又举行一次加冕典礼。1201年他举行第三次加冕典礼。本剧涉及的这次是他的第四次加冕典礼（1202）。

[3] 私生子干的事指奉命劫夺修道院，见第三幕第三景。

[4] 邦弗来特，即邦忒弗拉克特，英国约克郡的一个镇。

[5] 升天节，耶稣死后升天的日子，即复活节后第四十日。

[6] 墨丘利是罗马神话中的贸易神和信使神，穿的鞋上有翅膀。

[7] 此行原文仅二音步。

[8] 据霍林舍德《编年史》称，在1200年12月，天上出现了五个月亮，第一个在东方，第二个在西方，第三个在北方，第四个在南方，第五个位于中央，周围有众星环绕。

[9] 此行原文仅一音步。

[10] 据霍林舍德说，有的历史家认为，亚瑟越狱，在越过鲁昂城墙时，跌入塞纳河，溺毙。有的历史家称，亚瑟忧伤过度，最后病亡。也有的历史家坚持认为约翰王秘密杀害了亚瑟。各说不一，但约翰王有重大嫌疑。

[11] 圣爱德蒙兹伯利，英国萨福克郡的一座城市。

[12] 理查爵士，这是对私生子菲利普的称呼。

[13] 此行原文为三音步。

[14] 恶魔撒旦堕落前常被称为路西弗。

[15] 此行的含义，因上两行不同版本上一个惊叹号的位置不同而产生不同的理解。这里据“牛津版”译出。

第五幕

第一景 英国，约翰王宫廷

［约翰王、潘杜夫主教、侍者上］

约翰王

这顶光荣的王冠，我把它交到

你的手里了。（交出王冠）

潘杜夫

（把王冠交还约翰）从我的手中取回

你的至高的威权和至尊的王位吧，

就像从教皇手里取回它一样。[1]

约翰王

请遵守神圣的诺言，去会见法国人，

请代表教皇全力以赴，去扑灭

我国的叛乱，趁大火还没烧旺。

心怀异志的州官们纷纷造反，

朕的老百姓也起来违抗朝廷，

他们都发誓，要向异族的君主、

外国的王朝表示爱戴和忠顺。

这股由乖戾怨愤汇成的洪流

只有靠您的力量来加以遏制了。

请不要延误；这时代生了重病，

必须立即用药物来加以治疗，

否则，毁灭的命运就不可抗拒了。

潘杜夫

这一阵狂风本来是由我吹起的，

起因于你对教皇的桀骜不驯。

不过，既然你已经痛改前非，

我就去当说客，制止这一场战争，

把阳光带到你风雨大作的国土上。

你好好记住，就在升天节这一天，

当你宣誓效忠于教皇之后，

我去说服法国人放下武器。

［下］

约翰王

今天是升天节吗？那位预言者

不是说我在升天节正午之前

将失去王冠吗？果然，我丢了王冠。

我原来以为我将被迫交出它，

谢天谢地，这一回是出于自愿。

［私生子上］

私生子

肯特郡全城投降了；只有多佛尔堡

还在坚守。伦敦像好客的主人

接待了法国太子和他的军队。

您的贵胄们不听您的话，他们

全都为您的敌人效命去了。

少数焦虑不安的朋友们也都

惶惶然不可终日，进退失据。

约翰王

我的大臣们听到年轻的亚瑟

没有死，还不愿回到我这里来吗？

私生子

他们发现他死了，被扔在路上，

一只空宝盒，其中生命的珍珠

已经被某只该死的黑手夺走了。

约翰王

休伯特那坏蛋对我说他还活着。

私生子

天地良心，休伯特不知道他死了。

为什么您垂头丧气？面色沮丧？

您胸怀大志，但需要英雄的行动。

不要让世人看到一位君王的

眼睛转动时被恐惧和疑虑支配着。

要像时代般奋发，以烈火压烈火，

威胁那威胁者，用无畏的气势压倒

狂傲的恐怖。于是下层的平民，

本来就惯于仿效伟大的言行，

一看到您的榜样就勇气倍增，

将显出不屈不挠的坚强决心。

去吧，您应当威灵显赫，以那位

一心要装点战场的战神为榜样。

您必须信心十足，英勇无敌。

什么，让他们直捣狮子洞，叫雄狮

在洞里饱受惊吓，瑟瑟发抖吗？

啊，别教人耻笑。要主动出击，

趁敌人还没有靠近此地，我们要

远远地迎击，拒敌于国门之外。

约翰王

教皇的使者刚才跟我见过面，

我已经跟他达成满意的和解，

他也已答应去说服法国太子

把军队撤回。

私生子

啊，不光彩的和谈！

难道我们立足于自己的国土，

还要跟入侵的敌寇讲什么宽容、

谅解，去谈判，曲意奉承，订什么

城下之盟？那嘴上无毛的小儿、

娇纵的浪子，竟然能长驱直入，

教生灵涂炭，在我们尚武的国土上，

用散乱的旗帜藐视我们的天空，

却不受限制？陛下，我们要反击。

也许那主教对和议无能为力。

即使他谈判成功，至少也得让

他们瞧瞧，我们有自卫的决心。

约翰王

那么就归你处理当前的急务吧。

私生子

让我无所畏惧地前去！我知道，

碰到更傲慢的敌手也能对付好。

［同下］

第二景 英国，圣爱德蒙兹伯利，法国太子的军营

［太子路易、索尔兹伯里、梅伦、潘布罗克、毕各特各穿戎装，率士兵上］

路易

梅伦大人，把此件另抄一份，

并妥为保存，以备日后的查核。

把原件仍然交还给各位大人，

我们商定的内容已写在上面，

我方与另一方一看这书面条款，

就明白为什么我们要庄严立誓，[2]

并从而信守盟誓，永远不背约。

索尔兹伯里

就我们而说，是永远不会背约的。

尊敬的殿下，虽然我们对于您

采取的行动，衷心拥护，并且

发誓效忠，但请相信我，殿下，

我并不愿意这疮痍满目的时代

依凭卑鄙的背叛来敷上药膏，

不愿意为医治一处难忘的创伤

而造成更多的创伤。我的心悲痛啊，

因为我不得不从腰间拔出剑来，

去制造寡妇！听啊，那些光荣地

参与拯救和保卫祖国的人们

正在愤怒地指名谴责索尔兹伯里！[3]

但是时代的病症已如此沉重，

为了使我们的权利健康地存留，

我们不得不采取极端的手段，

通过不义和暴力来纠正时弊。

我岂不可悲，啊，伤心的朋友们，

我们，这座岛国的后代子孙们，

竟注定要看到今天这凄惨的时刻，

此时我们正追随着外国人，践踏

祖国温柔的大地，并且加入了

敌人的队伍，——我只有捶胸痛哭，

哀叹我自己不得不出此下策，

屈辱地给远道而来的贵客增光，

追随陌生的旗帜而来到此地！

什么，这里？祖国啊，愿您能搬迁！

但愿那环抱着您的海神的巨臂

能把您搬走，让您在不知不觉中

被抓走，放到异教徒统治的岸边，

于是这两支基督教军队就会让

仇恨的血液流进和睦的脉管里，

决不再互不相容而浪费鲜血！

路易

你这番言辞显示出高贵的品性，

你胸中反复较量的强烈感情，

对高贵品性的震撼如天崩地裂。

在英雄气概和被迫无奈之间

你内心进行的搏斗是多么崇高啊！

让我把你的脸上闪闪发亮地

淌着的正直、知耻的泪珠拭去吧。

我的心曾为妇人的哭泣所软化，

这种女儿泪本是通常可见的；

但这样迸涌而出的男儿热泪，

倾泻自灵魂深处的狂风暴雨，

却使我两眼惊愕，头脑发呆，

比我看见天宇的穹窿上布满着

熊熊燃烧的流星更使我诧异。

扬起眉来，德高望重的索尔兹伯里，

用博大的胸怀来斥退这场风暴。

把泪水留给那些娃娃的眼睛，

让那些没见过发怒的广大世界，

除饮宴、嬉游、欢笑、闲聊，不知道

天高地厚的娃娃们只管流泪吧。

来来，你将会把手深深地伸进

宝囊去取得丰硕伟大的成功，

像路易一样。与我同心协力的

各位大人，也将有同样的好运。

［潘杜夫上］

路易

我觉得有一位天使在那里说话。[4]

瞧，教皇的使者匆匆地来到了，

要来给我们宣示上天的手谕，

以神圣的敕语证明我们的行为

正当。

潘杜夫

有礼了，尊贵的法国王太子！

我要说的是：约翰王已经跟罗马

达成和解，他已经回心转意，

不再顽固地对抗神圣的教廷——

这宗教圣地罗马的教皇权威；

因此，收起你耀武扬威的军旗吧，

压下这狂暴战争的凶悍气焰吧，

应该像一头亲手喂养的狮子，

能够温驯地蹲在和平的脚边，

外貌虽凶猛却不再伤害动物。

路易

请阁下见谅，我不会收兵回国。

我身为太子，岂能附属于他人，

我不做任人摆布的次等角色，

也不做受人利用的奴仆和工具，

为世上任何外国的王朝效劳。

你摇唇鼓舌煽起了已冷的战火，

让我同这个该罚的王国火并，

你还来添柴加薪使火势更旺，

此刻已势成燎原，用原来使冷灰

复燃的口舌是无法吹灭大火的。

你教我怎样去认识正义的原貌，

引导我对这块领土提出要求，

是的，你还激发我作战的雄心，

此刻你却来告诉我约翰已经

跟罗马和解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凭借婚姻取得的高贵身份，

继亚瑟之后，提出领土的要求，

现在已征服一半，却命我撤兵，

说约翰已经跟罗马言归于好了？

我是罗马的奴仆？罗马付出过

多少费用？人力？输送过多少

武器来支持战争？难道不是我

承担这一切？除了我、加上那些

服从我的号令的人们，还有谁

戮力同心，支持这一场战争？

我行经他们的城镇时，这些岛国的

居民没对我高呼“吾王万岁”吗？

在这场争夺王冠的拼搏中，我不是

打出了好牌，胜利已十拿九稳吗？

难道我非得前功尽弃不可？

不不，我赌咒发誓，决不这样做。

潘杜夫

你所见到的，不过是事情的表面。

路易

不管是表面，是里面，反正我不撤，

除非我光荣完成了预定的使命，

实现了我原先怀抱的宏大志愿，

当初我征调了这支精锐的军队，

选拔了世界上无比凶猛的战士，

为了夺取荣誉和傲视胜利，

我敢于冒险，敢于以生死相拼。

（喇叭鸣响）

是什么雄壮的喇叭声在召唤我们？

［私生子上］

私生子

根据世上通行的平等礼仪，

请你听我说。尊敬的米兰大主教，

我是奉英王的命令前来传话的，

我来打听你为他做的事怎样了。

听了你的回答后，我就会根据

我所掌握的权限而采取措施。

潘杜夫

法国太子实在是刚愎自用，

我请求无效，他毫无妥协之意；

他直言不讳地表示不放下武器。

私生子

凭着暴怒所吐出的鲜血起誓，

这孩子说得对。现在听英王说话，

因为我正是代表英王在发言：

他已经准备好，这是理所当然的——

对于这一场愚蠢而无礼的进犯，

这武装的舞会，轻举妄动的欢宴，

乳臭未干的恶作剧，娃娃的军队，

英王只一笑而已，他已经准备好，

要对这一支侏儒组成的队伍

狠狠抽一鞭，驱逐出国境线外。

他那只铁手，曾经在你家门口

用大棒揍过你，吓得你跳窗逃走，

或者像吊桶那样躲藏到井底，

或者踡伏在马棚里褥草堆旁，

或者像典当品锁进柜子箱子里，

或与猪为伍，或把地窖和监狱

当作庇护所，或听到贵国的乌鸦

一声鸣叫，也吓得浑身哆嗦，

以为是英国士兵杀敌的喊声，

那么曾经在你家惩治过你们的

胜利的铁掌，在这里会软弱无力吗？

不！勇武的英王已武装起来，

像一只猛鹰盘旋在高峻的天空，

将随时扑向侵犯鹰巢的异类；

你们这一批忘恩负义的叛徒，

你们这一帮血腥的尼禄，在割裂[5]

亲爱的英国母亲的子宫，可耻啊；

你们本国的妇人和苍白的少女

像亚马孙女子正踏着鼓声迈进，[6]

她们把顶针换成防卫的铁手套，

把针线换成长矛，把慈爱的心肠

换成好斗的脾性、铁血的意志。

路易

别再吹牛了，平平安安地回去吧，

我承认你比我们更善于骂人。再见！

我们的时间宝贵，我们不跟你

吵架，这浪费时间。

潘杜夫

我有话要说。

私生子

不，我来说。

路易

谁的话我也不听，

敲起战鼓来，让战争巨神的舌头

宣布我来了，声明我的权利吧。

私生子

的确，你的鼓一打就会响起来，

你也一样，一挨打就喊叫。你只要

让你的鼓声冬冬地在空中震荡，

附近就立刻会有另外一面鼓

发出同样巨大的冬冬的回响。

你再敲一面鼓，就会再有一面鼓

发出同样的震动天庭的巨响，

模仿着隆隆的雷鸣；因为约翰

不信任这位举棋不定的使者，

对他只是闹着玩，并不需要他，

约翰王御驾亲征来了，他额上

坐着骷髅形死神，准备在今天

饱餐几千名法国士兵的生命。

路易

把战鼓敲响，看危险究竟在哪儿。

私生子

甭怀疑，你会找到的，太子殿下。

［同下］

第三景 英国，战场

［喇叭鸣响。约翰王，休伯特上］

约翰王

今天战况如何？告诉我，休伯特。

休伯特

恐怕不妙。陛下御体如何？

约翰王

这一场长久苦恼着我的热病

越来越重了。啊，我心里难受啊！

［一使者上］

使者

陛下，您那勇敢的侄儿福康布立奇

恭请陛下您立即离开这战场，

还要我向他回禀您上了哪条路。

约翰王

告诉他我要去斯温斯德的修道院。[7]

使者

请尽放宽心；因为那法国太子

迫切盼望的大批援军三天前

已经在古德温沙洲触礁遇难；[8]

这消息是理查爵士刚刚收到的。[9]

法国兵士气低落，已主动后撤。

约翰王

哎呀，凶暴的热病把我烧狠了，

竟至不让我欢呼这样的好消息。

向斯温斯德出发。赶快上担架，

我已经浑身无力，我要昏厥了。

［同下］

第四景 英国，战场另一部分

［索尔兹伯里、潘布罗克、毕各特及其他人上］

索尔兹伯里

没想到英王还有这么多朋友。

潘布罗克

打起精神来！给法国士兵鼓气；

要是他们吃败仗，我们也倒霉了。

索尔兹伯里

那投错胎的魔鬼福康布立奇

不顾一切地独立支撑着战局。

潘布罗克

据说约翰王病重，离开了战场。

［士兵们引梅伦负伤上］

梅伦

扶我到那些英国的叛徒那儿去。

索尔兹伯里

我们得意时，没人叫我们叛徒。

潘布罗克

是梅伦伯爵。

索尔兹伯里

他受了重伤，快死了。

梅伦

快逃吧，英国的贵胄，你们被出卖了！

赶快从叛逆的狭路上抽身回去，

欢迎那被弃的忠诚回到心中来。

去把约翰王找到，跪在他脚下；

因为，假如法国人在今天得胜，

路易为答谢你们付出的辛劳，

会砍下你们的脑袋。他这样发过誓，

当时我和许多人都在他身旁，

在圣爱德蒙兹伯利的神坛之前，

我们向你们宣誓亲密的团结、

永久的友好，也在这座神坛前。

索尔兹伯里

这样的事情可能吗？这是真的吗？

梅伦

我见到可怕的死神正在挨近我，

还有点余生在苟延残喘，不是吗？

这余生正在流血中渐渐耗尽，

像蜡人挨近火焰便熔化成灰。

我已经不可能靠骗人得到好处，

我还有什么牵挂要再去骗人？

我真的要死去，今后要真的靠真诚

在天国永生，为什么我还要作假？

我再说一遍，假如路易打胜了，

他绝对不会让你们再一次见到

东方的黎明，否则他就食言了；

就是在今晚，阴暗游荡的夜气

已经笼罩着衰老疲惫的夕阳，

包围着他那熊熊燃烧的红冠，

假如路易在你们帮助下得胜，

那你们将终止呼吸，在这个凶夜，

你们的生命将被出卖，来抵偿

你们出卖祖国的叛逆行为。

请代我向英王身边的休伯特问候，

我跟他有交情；除此之外，考虑到

我的祖父是一个英国人，因此

我良心发现，坦白地说了这一切。

我想要一点报酬，请把我抬走，

离开这喧闹嘈杂的战场，我可以

在一片静谧中进行最后的思索，

带着沉思冥想和虔诚的愿望，

让我的灵魂从肉体分离出来。

索尔兹伯里

我们相信你，我真心庆幸，接受

你给予我们的大好机会，否则

我灵魂该受到诅咒！趁此机会，

我们可以从该死的亡命途中

退回去，像受阻后退的江水那样，

告别以往的泛滥和反常的渠道，

俯就被我们一度淹没的堤岸，

带着满怀的忠诚，平静地流下去，

流向大海，伟大的约翰王身边。

我伸出手来，帮衬着把你抬走，

我见到死亡的剧痛出现在你的

眼睛里。走吧，朋友们，新的逃亡，

新的福分啊，要恢复旧的朝纲。

［众引梅伦下］

第五景 英国，法国军营

［太子路易及侍从上］

路易

我感到天上的太阳不愿落下去，

停步不动，使西天满面通红，

听任英军从他们阵地上懦怯地

撤退。啊，我们是英勇无畏的，

在一场血战之后，我们放一排

本可不放的大炮，向白昼告别，

卷起破烂的旗帜，从战场归来，

几乎成了战场上唯一的主人！

［一使者上］

使者

殿下在哪儿？

路易

在这儿。什么消息？

使者

梅伦伯爵阵亡了；英国的贵胄们

在他的劝说下又向我们倒戈了。

您的援军，那是您长久盼望的，

在古德温沙洲触礁，全军覆没了。

路易

啊，这消息坏透了！你这该死的！

真没有想到你今晚带来这消息

使我这样地扫兴。是谁说过

在暗夜把我们疲惫的两军分开前

一两个小时约翰王已经逃走了？

使者

不管谁说的，这情况属实，殿下。

路易

好吧，今夜你们要小心防卫。

我将在黎明来到前早早地起身

去试探一下明天有没有好运气。

［同下］

第六景 修道院附近空地

［私生子与休伯特相对而上］

休伯特

是谁？说话！快说呀，我要开枪啦！

私生子

是朋友。你是谁？

休伯特

我是英国方面的。

私生子

你上哪儿去？[10]

休伯特

关你什么事？你可以问我干什么，

为什么我就不能问你干什么？

私生子

你是休伯特，我想。

休伯特

你想得没错。

你竟听得出我的声音，那么我

就敢于冒险相信你是我的朋友。

你是谁？

私生子

随你怎么想，要是你高兴，

你可以十分友好地把我认作

普兰塔家族繁衍的后代儿孙。

休伯特

我记性太坏了！茫茫黑夜，碰到你，

我就出丑了。勇敢的战士，原谅我，

你的声音本来是我所熟悉的，

这一回我的耳朵竟辨认不出来。

私生子

好了，好了，不必客气了。有消息吗？

休伯特

哎呀，我还在黑夜里四处奔走，

为了寻找你。

私生子

简单点，有什么消息？

休伯特

啊，阁下，这消息配得上黑夜，

是污黑、可怕、冷酷、吓人的消息。

私生子

让我看看这坏消息造成的伤痛吧，

我不是女人，我不会一见就晕的。

休伯特

王上恐怕被一个修道士下了毒。[11]

我离开他时他几乎不会说话了，

我急忙赶来告诉你这个坏消息，

让你对突然事变心里有准备，

总比你过些时候再听到要好些。

私生子

他怎么中毒的？是谁替他先尝的？

休伯特

告诉你，是一个修道士，狠心的歹徒，

他肠子突然迸裂了。王上还能[12]

稍稍说些话，也许还能够治好。

私生子

你离开的时候，留下谁伺候王上？

休伯特

你怎么不知道？大臣们全都回来了，

他们把亨利王子也一同带来了，[13]

因亨利请求，王上赦免了他们，

如今他们全都在王上的左右。

私生子

全能的苍天啊，克制你的愤怒吧，

让我们摆脱难以承受的打击！

告诉你，休伯特，今晚我的军队

走过浅滩时一半被潮水卷走了——

林肯郡海滩上海涛把他们吞没了；

我骑在大马上，差一点没有淹死。

你头里走吧，带我去叩见王上，

我担心还没见面他已经死了。

［同下］

第七景 修道院花园

［亨利王子、索尔兹伯里、毕各特上］

亨利王子

太晚了，他的全身的血液都已经

中了毒，变了质，他本来清醒的头脑，

曾被人认作灵魂的脆弱的住所的，

现在正发出模糊不清的谵语，

预示着他的尘世生命的终结。

［潘布罗克上］

潘布罗克

王上还在说话，他想必以为

如果把他抬到露天的地方，

那么可怕的毒液在他的体内

造成的高烧就可能得到缓解。

亨利王子

请把父王抬到果园里去吧。

他还说胡话吗？

［毕各特下］

潘布罗克

他比你离开他时

安静得多了，刚才他还在唱歌。

亨利王子

病人的虚幻意识！极度的病痛

持续太久了反而会不觉得痛苦。

死神已经抓住他外部的躯壳，

现在正悄悄撇下躯壳，向他的

心灵进攻，用大量怪诞虚妄的

幻象去戳痛、刺伤心灵，这些

幻象拥进最后的据点，自己也

消灭了。奇怪啊，死亡也会唱歌。

一只苍白无力的天鹅正唱着

哀歌为自己送终，脆弱的簧管里

发出歌声，让他的灵魂和肉体

永久安息：我就是这天鹅的幼儿。

索尔兹伯里

请放宽心，殿下，您生来有责任

把他留下的这个一塌糊涂的

混乱局面整顿出一个秩序来。

［毕各特与侍从抬坐椅的约翰王上］

约翰王

哎呀，现在我灵魂有点松动了，

它无需跳窗也不用夺门而出。[14]

我的胸膛里烧得像炎夏酷暑，

五脏六腑已经被烧成灰烬。

我是被画在羊皮纸上的一幅

潦草的肖像，受到烈火的烤炙，

皱缩萎黄了。

亨利王子

陛下感觉还好吗？

约翰王

中毒了，很不好！死了，被丢了，扔了，

你们谁也不肯叫冬天把他的

冰冻的手指伸进我的喉咙里，

也不肯叫我的国内的江河穿过

我这燃烧的胸膛，你们也不求

凛冽的北风吻我焦渴的嘴唇，

用寒气安慰我。我并不苛求你们，

只求给一点寒冷的安慰。可你们

竟这样吝啬、寡恩，连这也拒绝了。

亨利王子

愿我的眼泪具有缓解您病痛的

神效！

约翰王

你眼泪里的盐分太烫。

我身体内部是一座地狱，而毒液

是地狱里面的魔鬼，正在拷掠

我的万劫不复的罪孽的生命。

［私生子上］

私生子

啊，我急急忙忙，心急如焚，

巴不得风驰电掣，来见陛下！

约翰王

侄儿啊，你来是为了叫我瞑目的。

我心灵的缆绳已经断裂，烧毁，

我生命赖以航行的全部桅索

已变成一条细线，一根发丝。

我心脏有一条可怜的带子系着它，

等你说出你的消息后就会断，

然后，你能见到的就只是一抔土，

就只是帝王倒下后幻成的幽灵。

私生子

法国太子正准备向这里进军，

天晓得我们将怎样对付这小子。

那一天夜里我把我军中最为

精锐的部队转移到有利的地方去，

经过海滩的时候不小心碰到

没有料到的海潮，全军覆没了。

（约翰王死）

索尔兹伯里

你把噩耗送给了垂死的耳朵。

陛下！王上！一国之君啊，驾崩了。

亨利王子

我也得这样走下去，这样停下来。

堂堂的国王，一下子化作了尘土——

这世界有什么希望、把握和凭据？

私生子

您就这样去了吗？我留在世上

只为了要替您完成复仇的任务，

然后我灵魂就到天国去伺候您，

正如在尘世做您的仆人那样。

现在，诸位返归正轨的星宿啊，

你们的军队在哪里？请你们表示

补过的忠诚吧，立刻跟我回去

把毁灭的灾难和恒久不断的耻辱

赶出我们这临危的国度的门外，

让我们立即去进攻，否则会挨打，

法国太子在我们身后暴跳呢。

索尔兹伯里

好像你所知道的不如我们多，

潘杜夫主教此刻在里面休息，

半小时以前他从太子那里来，

带来了法国人提出的和平建议，

我们可以光荣而体面地接受它，

目的是双方立即停止战争。

私生子

他如果见到我们如此坚强的

防御力量，就更会要求停战了。

索尔兹伯里

不，毋宁说他们已经收兵了，

因为他已经把许多车辆发送到

海边去了，他把交战的宗旨

和争议交给主教来全权处理了，

只要你认为可以，那么你、我

和各位大人今天下午就可以

赶去和主教商谈出妥善的协议来。

私生子

就这么办吧，你，尊贵的亲王，

还有几位不必前去的亲王们，

就留下办理你们父王的丧事吧。

亨利王子

父王的遗体必须葬在伍斯特，[15]

这是他的遗愿。

私生子

就葬在那里吧，

亲爱的殿下，请继承先王的大统，

登上英国国君的光荣宝座！

我带着极度的忠顺跪在您面前，

我愿意对您献出真诚的服务，

对您表达永矢不渝的顺从。

索尔兹伯里

我们也同样表示对您的爱戴，

这一片忠心永远也不会变卦。

亨利王子

我秉性仁爱，对你们心怀感激，

不知道如何表达，除了洒泪。

私生子

啊，对时代我们已预付了悲伤，

那就让我们收敛过多的哀戚吧。

英格兰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

屈服于任何征服者骄傲的脚下，

除非它首先动手伤害它自己。

现在贵胄们已回到自己的家中，

哪怕全世界三面来攻，我们会

狠狠地反击。只要英格兰效忠于

它自己，我们就永远地无所畏惧。

［同下］

[1] 按史实，由于约翰王长期违抗教皇，教皇英诺森三世宣布废黜约翰，将英王王冠许给法王腓力（1212）。约翰被迫与教皇达成和解协议（1213）。约翰按照教皇的指令把王冠从自己头上摘下，交给教皇的使者潘杜夫。约翰王允诺赔偿教会的损失，向教皇纳贡，承认英格兰与爱尔兰为教皇封赠之采邑。同年教皇下令赦约翰罪。自此英国每年向罗马纳贡一千马克，至十四世纪中叶后始止。

[2] 按史实，1214年，背叛的英国贵族们聚集在圣爱德蒙兹伯利，“庄严宣誓”反对英王约翰，除非他恢复这些贵族的被剥夺的特权。这是1215年签署《大宪章》的前奏，与1216年法国人入侵英国无关。

[3] 以上三行原文的含义在理解上有不同，这里据“滨河版”注释译出。

[4] 此行费解，各家注释不同。一说是指喇叭鸣响。

[5] 尼禄（37～68），罗马皇帝，著名暴君，曾弑其母，割裂其子宫致死。

[6] 亚马孙女子，希腊传说中好战的女人族，居住在亚速海岸或小亚细亚。

[7] 斯温斯德（Swinstead），据有关注释，可能是斯崴恩斯海德（Swineshead），林肯郡的一处地名，那里有一座大修道院。

[8] 古德温沙洲，是危险的暗礁，在英吉利海峡靠近肯特郡海岸处。

[9] 理查爵士及上文的福康布立奇都是称私生子菲利普。

[10] 此行原文为二音步。

[11] 据霍林舍德史书载，约翰王被敌军追击，自温切斯特北撤，一路劫掠。渡韦兰河时，他损兵折将，丢盔弃甲，极为沮丧，得了疟疾。到斯崴恩斯海德修道院后，他吃了过多的生桃子和果汁，病情加重。他被抬到纽瓦克堡后不久，即在极度痛苦中去世，时为1216年10月19日。死时四十九岁，在位十七年。在莎士比亚时代，许多人以为约翰王是中毒而死的，据说下毒者可能是一位痛恨约翰的劫掠行为的修道士，也可能是约翰的一个仆人，他与归附斯崴恩斯海德修道院的人合谋，给约翰准备了一碟有毒的梨。另说见下文的注。

[12] 据福克斯的有关记载，约翰王是被阴谋毒死的，下毒者是一个名叫西蒙的修道士。他事先把计划禀告修道院院长，得到宗教赦免后，他从一只极毒的蟾蜍身上取得毒液，混合在一杯酒中，然后带着奉承的笑容，捧到约翰王面前，说这是一杯琼浆，王上过去从未喝过，并说他相信假如王上喝了，将使整个英国国泰民安。接着他自己举杯饮了一大口，约翰王于是也饮了一口。西蒙随即离去。不久，西蒙的肠胃爆出肚外，遂死。

[13] 亨利王子是约翰王的儿子和继位人，即后来的亨利三世（1207～1272）。约翰王死时，亨利年仅九岁。

[14] 基督徒认为，人死后灵魂不用越过窗或门即可直升天国。

[15] 伍斯特，英格兰中西部城市。

考证

版 本

在莎士比亚生前，《约翰王》并无单行本问世，这一历史剧最早见于剧作家去世后七年问世的《莎士比亚戏剧集》（1623），全名为《约翰王的生平和去世》。剧中人物名（如法王腓力和太子路易）以及台词标名时有混淆的情况，现代英美莎学家因此倾向于认为该剧系根据剧作家的未经誊清的手稿本（即不是作为舞台提示用的工作本）排印。

写作年份

和莎士比亚同时代的英国作家米尔斯（F. Meres， 1565～1647）在《才子宝库》（1598）一书中以赞美的语气列举了莎士比亚的十二个戏剧作品，其中包括《约翰王》。除此之外，并没有外在的或内在的依据，让人可以对该剧的写作年份作出确切的判断。一般认为，这一历史剧最有可能写成于1594～1595年，或1596年，和《理查三世》的写作（或）前（或）后相接。

取材来源

1591年，英国伦敦坊间出版了无名氏的《动荡不安的约翰王朝》（The Troublesome Reign of King John），一般认为是《约翰王》的主要取材来源，故事轮廓大体相似，个别词句也间或有雷同处；但情节叙述、人物褒贬，则有很大的出入。

《约翰王朝》采取的是英国新教徒立场，约翰王成为反罗马天主教的英雄人物。英国天主教徒修道院的院长品德腐败，房内藏匿修道女而终于败露。约翰王为这院长手下的僧侣所谋害，因此他又是新教的殉难者。他的王位继承权是无可非议的。

《约翰王》沿袭传统的史家的观点（也是当时都铎王朝的观点），约翰是王位的窃据者，在他示意下，暗杀他的侄子亚瑟后，英国贵族激于义愤，群起反叛他（不同于《约翰王朝》中的英国贵族向罗马教皇效忠而反叛他），害死约翰王的僧侣并无幕后指使。

在这一历史剧里，莎士比亚以他的大手笔展现出一个阴险肮脏的政治世界，在这片道德的泥沼里独有一位英雄人物发射出人格的光芒，那就是豪迈正直、热爱祖国的私生子菲利普。卷进政治漩涡中、口齿锋利的康斯坦丝（约翰王的寡嫂），为失去了亲儿子，终于打开了心扉，倾吐一个做母亲的至性至情的哀伤，令人难忘。这些艺术上的成就都是早期的历史剧《约翰王朝》所无从比拟的。

前言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莎士比亚的戏剧创作总数都被认为是三十七部，1974年初版的权威莎士比亚全集之一的河滨版，根据莎学界长期研究的结果，将莎士比亚和弗莱彻合作的《两贵亲》（The Two Noble Kinsmen）正式归入了莎氏真作的行列，使莎士比亚戏剧的总数增加到了三十八部。时隔二十三年，当编辑河滨版的学者们向世人推出新一版的莎士比亚全集的时候，把历史上对作者究竟是否为莎士比亚同样颇有争议的《爱德华三世》放在了莎士比亚名下，使莎士比亚戏剧的数目增加到三十九部，这不能不说是对莎学研究的又一次推动。

关于《爱德华三世》的真实作者，历史上一直因缺乏足够的、有力的证据而没有定论。该剧于1595年12月1日在伦敦书业公所登记出版，出版商为库斯伯特·伯比（Cuthbert Burby），此人不久后又出版了莎士比亚的《爱的徒劳》的第一个四开本（1598）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第二个四开本（1599）。1599年，《爱德华三世》又出了一个四开本。1656年由罗杰斯（Rogers）和雷伊（Ley）编纂的戏剧目录中将此剧归于莎士比亚名下，这本来可以成为此剧为莎作的有力证据，但由于这两位编者同时又错误地将马洛所写的《爱德华二世》也归在了莎士比亚名下，使得这一归属认定变得不那么令人确信。但1760年卡佩尔（Capell）在《古诗选》中写道，该剧“被认为出自莎士比亚之手”。另一个阻碍此剧进入莎氏真作的理由是它未被收入1623年的第1对开本，但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和《两贵亲》上，而这两部剧均先后被认定为莎作，并被收进了莎氏全集。同时也有学者认为，该剧当时之所以未被收入第1对开本，自有其政治原因，因为当时正值来自苏格兰的詹姆斯一世在位，而剧中有起兵反英的苏格兰王大卫被俘的情节，而且还被当作丑角式人物来刻画，所以不便刊印。另外，据语言学家的研究，从语言特征来看，该剧即使不是全由莎士比亚所写，其大部分也应当出自他的手笔，如果原剧确为他人所写，那也一定经过莎士比亚的全面修改和部分重写，特别是第二幕中爱德华三世向索尔兹伯里伯爵夫人求爱的那几景，极具莎士比亚风格。正是出于这些考虑，河滨版的编者们在新版中将此剧也收了进去，并且在对该剧进行校注时，特别注重指出它同莎士比亚其他戏剧和诗歌创作的相互发明的关系，这类脚注数量达一百多条，涉及二十多部莎剧、数首长诗及十几首十四行诗，力图证明莎士比亚对此剧拥有全部或大部的“份额”，这样的考证即使不能完全证明莎士比亚对此剧的“著作权”，至少也能说明“这是一部莎士比亚熟悉程度大大超过其他任何伊丽莎白时期的英国戏剧的作品”（莎学家肯尼斯·穆尔［Kenneth Muir］语）。

然而有意思的是，河滨二版的编者们虽然将此剧收进全集，编排上也许是不经意的做法却使人感到他们在处理此剧时似乎不如对《两贵亲》那么“理直气壮”：在目录编排上，1974年的河滨一版将《两贵亲》未加任何特殊标记就同《暴风雨》、《冬天的故事》等一起放在“传奇剧”下面，而此次二版对《爱德华三世》的处理却有所不同，编者们并没有“自然”地将它归于“历史剧”一类，而将它放在被公认为出自莎士比亚手笔的《托马斯·莫尔爵士》片段之前，但将二者一起用标记同前面的三十八部戏剧分了开来。对这一排版上的微妙处理，编者们并没有加以说明，不知是出于谨慎还是本身就有些犹豫不决。但无论如何，这部剧出现在享有权威的莎士比亚全集之中，本身就是件很有意义的事，在反对的意见尚未能找出新的理由“理直气壮”地提出异议时，它至少使可能的天平更加地倾向于莎士比亚，它同收入全集的那首悼亡诗一起，拓展了学习研究莎士比亚的领域，为更全面丰富地了解莎士比亚提供了新的资料。更有意义的是，它同莎士比亚以英国编年史为素材的两个四部曲一起，构成了一个反映英国历史上较重要的年代（从爱德华三世到理查三世）的完整系列，正如河滨二版全集中此剧的导语作者不无幽默地所说，“很多人认为，即使莎士比亚真的没有写过这部剧，他也应当写一写。”据一般认为，《爱德华三世》的创作年代大约在1592年至1595年之间（也有人认为真正的写作年代可能更早一些，在1589年左右，参见裘克安：《莎士比亚年谱》，商务印书馆，1988年），此时的莎士比亚，已写有《亨利六世》三部曲，《理查三世》和《错尽错绝》，以及一两首长诗，也许在此前后还写了包括《驯悍记》等在内的另五部戏剧。既然写了后辈的事情，写写前辈的事，是再自然、再合逻辑不过的了。

同大多数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一样，《爱德华三世》的基本情节直接取材于同时代的历史著作，然而，同他的英国编年史剧不尽相同的是，此剧的来源主要是法国人让·傅华沙（Jean Froissart）的《编年史》，该书由贝尔纳（Berner）在1523年至1525年间译成英语，霍林舍德的《编年史》可能也是其取材来源之一，但肯定不是主要的来源。另外，平特（Painter）于1575年出版的总标题为《美乐之宫》（The Palace of Pleasure Beautified）的故事集中第四十六个故事，题为“索尔兹伯里伯爵夫人”，很可能为剧作家提供了第二幕的大部分素材。

《爱德华三世》的基本剧情是：爱德华的母亲伊萨贝尔为法王腓力四世之女，而继腓力之后继承王位的三位国王（腓力四世的三个儿子）均无后嗣，法国宫廷避开伊萨贝尔，将王位由瓦卢瓦的腓力继承，以延续卡佩王朝。英王爱德华三世不满法国人有意忽视他对法国王位的权利，举兵进犯法兰西，以期夺回王冠。此时，国内适逢苏格兰人起兵反叛，正在围攻洛克斯波罗城堡，爱德华三世决定首先平叛，率军前去解了该城之围。该城是英国重臣索尔兹伯里伯爵的领地，他此时正在战场拼杀，他的妻子虽已不再年轻，却依然十分美丽，出于对国王驾临的感激和为臣的责任，伯爵夫人盛情邀爱德华三世在城堡里留住几日。爱德华三世为夫人的美貌所倾倒，经过内心激烈的斗争最终答应了她的请求，暂时停下了向法国进军的步伐，却摆开了另一个战场：爱情的战场。他先是请心腹为他写情诗，继而以国王的身份直接向伯爵夫人提出爱的请求，遭到拒绝以后又转而命令伯爵夫人的父亲、他的老臣华瑞克伯爵代他去说服女儿屈从国王的意旨。但伯爵夫人坚贞不屈，以死相劝，而爱德华三世又在领兵前来的儿子的脸上看到了自己妻子的容貌，内心十分羞愧，遂心回意转，褒扬了伯爵夫人，率大军向法兰西进发。英国军队先是在海上大获全胜，接着又在陆地上与法军激烈交战。爱德华三世率领的部队首先取得了胜利，攻克了加莱城，而王子率部却陷入法军重围之中，处境一度极为险恶，但他凭着英勇坚定的精神，率少数英军士兵击溃了数倍于他的法军，并将法王约翰等全数俘获，法兰西的王冠终于戴到了爱德华三世的头上，全剧以英军的胜利告终。

有学者认为，这部历史剧的情节发展基本是平铺直叙，且没有莎士比亚后来的一些历史剧中常见的主副线结构，即基本只有王室宫廷争斗这条线，而缺少了下层平民的生活这条线，剧情因此便显得稍欠丰富多彩，人物的刻画也稍显平面和简单，情绪变化比较突然等。其实，这些不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用该剧为莎士比亚的早期作品来解释，同时我们也应当看到，即使如此，这部戏剧仍然在表现编年史史实的同时，提出了一些很有意义、有一定深刻程度的问题，例如王权的权威与道德法制、誓言的约束程度、克己与制敌的关系等，更不用说莎士比亚历史剧永恒的主题：英国的强大与荣誉了。同时，在很多场景中，剧作家通过台词，仍然较生动地刻画了一些人物的内心活动，有时候更达到了惟妙惟肖，让人击掌叹绝的地步，这点在被人认为肯定是出自莎士比亚手笔的第二幕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爱国主义是本剧的基调和主情节线，全剧围绕英王爱德华三世出兵法国、夺回他认为应当属于自己的王位并最终取得胜利展开矛盾和冲突。为表现英国朝廷上下人人同仇敌忾的气势，剧作家从三方面做了安排：首先是王室成员处处表现出的大无畏精神，剧情刚一开始，爱德华三世在回答法国使臣要他亲自前往法国对法王表示感激和忠诚的要求时，便掷地有声地回答道：“我决意应他的请求前去造访。/怎么去？决不是弯腰弓背低声下气，/而是以征服者身份，让他低头臣服。（一幕一景，73～75行）”

这样的气势还表现在爱德华王子的英勇上。在第一幕中，国王要求他为参加对法国的战争而将书本暂时搁置起来，让自己的肩膀适应铠甲的重量。在战争中，爱德华三世明知儿子与强敌遭遇，身陷重围，危急万分，却执意不发救兵，而王子则在腹背受敌、众寡悬殊的情况下，他一边鼓起下属的士气，一边自己身先士卒。虽然敌我双方都以为他难逃劫难，他凭自己的神勇居然战胜了强大的敌人。为了烘托他的英勇无畏精神，莎士比亚一先一后精心安排了两次典仪性场景，第一次是正面烘托：出征前，国王及三位大臣先后送他铠甲、头盔、长矛和坚盾，每人说一段话，鼓励他在战场上证明自己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骑士；第二次则是反衬，爱德华王子被困于法军重围之中，法王和其二子连续三次遣人，第一次去劝降，第二次送他一匹快捷的小马，让他赶快逃跑，第三次则送去一本祈祷书，让他为生命的终结作准备，每一次来使都自然被王子痛斥一番，他决心奋力战斗去争取胜利。本剧中爱德华王子的形象不能不令人想起莎士比亚历史剧中的另一个王子，即《亨利四世》中的哈尔亲王、后来的《亨利五世》中的亨利五世。无论是对英军强大的描写，还是对英国王室的赞扬，《爱德华三世》都能从后来的《亨利五世》中得到呼应。

表现爱国主义主题的第二个手法是以生动而富有诗意的戏剧台词描绘英军的强壮，配上演出时频繁的列队走台过场，那一番轰轰烈烈的景象很容易在观众心目中唤起对英军及祖国的崇敬和自豪。当然，为了证明英军的强大，剧作家并没有把法军描写得不堪一击，而是用同样强大威风的法军来进行反衬，这一点，明眼人是看得十分清楚的，然而更有意思的是，剧作家在骄傲自负的法王吹嘘自己的军力强盛的台词中，暗暗埋下了极具反讽意味的比喻，而这点，不熟悉西方文化传统的读者就可能无法注意到。例如三幕一景中法王约翰谈起自己兵多将广时说：

在海上我有无比强大的力量，

足以同停在特洛伊港的阿伽门农相比；

在陆地，朕的军力同薛西斯相当，

士兵们一旦饥渴能喝干整条河流。（3.1.54～57）

从字面看，这段话能很形象地说明法国军队的强大，稍读过希腊神话的人也知道，前两句指的是特洛伊战争时阿伽门农率领的一支强大的联军，但是，阿伽门农当时的身份是入侵者，进攻者，而法王约翰此时却是被入侵者，是防御者，这样的比喻显然很不适当。随后他又把自己同公元前5世纪的波斯国王薛西斯相比，后者军力盛极一时，曾横渡达达尼尔海峡进犯希腊（又一个入侵者形象），表面上此喻同前一喻一样，虽有入侵和被入侵者的差别，单从军力的比喻上来看还是可以说得过去的，可是如果读者或观众同时又知道，薛西斯当年对希腊的进犯以他在海陆两处的大败而告终的话，法王自比薛西斯的可笑之处就十分明显了，谁又能肯定这不是剧作家莎士比亚设下的伏笔，预示法国最后的失败呢？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第二幕都是本剧的高潮之一，在爱德华三世对索尔兹伯里伯爵夫人的那段有违常理的“愚蠢的”爱情以及爱德华三世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克制了自己的非法欲念的几个场景中，人物的内心得到较深刻画，语言和情节中激越与幽默交织，克己方能制敌等思想得到较深刻的反映。第一幕第二景中爱德华三世对伯爵夫人一见钟情，当后者感谢前者为她驱走了战争的危险时，前者一语双关地说：“我给你带来了和平，/虽然这么做，我为自己引起了战争。”（第一幕第二景，113～114行）此刻，国王的心里异常激烈的斗争开始了：一方面是作为国王对国家的责任和作为军人的荣誉心，两者都驱使他向法国继续前进，可另一方面，伯爵夫人的美貌使他震惊感叹，特别是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用爱德华三世的话说，已完全遮掩了太阳的光辉。第二幕开始，爱德华三世在第一回合的斗争中，作为国君对国家的责任已经让位于爱情，他请来好友诗人洛德维克，为他谱写情诗。这时，第二场斗争开始了，这次是遵从法律常理的理智与要冲破常伦的非礼欲望间的斗争。这时的爱德华，经常显得言不由衷，又时常露出马脚，让人感到剧作家此时观察之深刻的同时，又让人颇觉幽默。例如当洛德维克写了她比狄安娜“更美更贞洁”时，爱德华三世不自觉地斥责道：“我并没有让你谈什么贞洁/去探究她内心的丰富珍藏，／我宁愿让她有人追求，无所谓什么贞洁。”这段话，惟妙惟肖地刻画出爱德华此时的矛盾复杂心情：他希望用最美的词语去赞扬心爱的女人，可偏偏不愿也不能用“贞洁”这个词，贞洁的女人如何肯屈就他非礼的欲望？

爱德华的“求爱”分为三步：先是自己旁敲侧击地向她表示“爱情”，见伯爵夫人（假装？）没听懂，便继而诱使她发誓要满足他作为国王的要求，以使他满意，为此，他反复使用诸如“服从”、“交付”、“职责”等字眼，企图以国王的威势迫使伯爵夫人屈从，最后竟动脑筋让夫人的父亲出面，劝说女儿应允。这段情节，同莎士比亚较成熟的问题喜剧《自作自受》中代理执政安琪罗向伊萨贝拉“求爱”如出一辙，明显地提出了高位对人性的腐蚀作用的问题。然而，虽面对一国之君，伯爵夫人却毫无惧色，对国王加以严词痛斥，其激烈程度决不逊于在莎士比亚的传奇剧《冬天的故事》中鲍丽娜对莱昂提斯的斥责（参见该剧第二幕）。在她义正辞严的斥责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下面几行：

您一旦将神圣的婚姻律法打破，

名誉的破碎比您自身地位更甚，

身为一国之君，无论轻重缓急

比身为一妇之夫稍后：您祖先，

那位一统宇宙的亚当，

上帝让他成婚，赐他以荣光，

可并未抹膏油授予他国王头衔。（2.1.260～266）

这里，伯爵夫人明确地将家庭的价值、夫妻的关系放在了高于国家和君臣的位置，家不宁，何以治国，而促成爱德华幡然猛醒、悬崖勒马的，也正是这种家庭意识的复苏，他从王子的脸上看见了王后的影子，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对伯爵夫人的“爱情”是多么愚蠢。虽然这样的转变从情节发展来看多少有些突兀，但其深层还是同伯爵夫人的观点基本一致的。爱德华战胜了自我，从而保证了他后来在对法国人的战争中取得胜利（值得一提的是，这种只有维护家庭完整安宁才能有国家的稳定繁荣的思想，在莎士比亚后期的传奇剧中更得到了进一步的发挥）。

剧中另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是誓言对人的行为的约束力。遵守誓约，不仅是封建时代骑士精神的主要内容，也被认为是为人为臣的必不可少的美德，信守誓言，在朋友间十分重要，在君臣间就更是臣下忠于君王的表现。全剧至少在五个人物身上，以情况各异但本质相同的两组誓约，表达了剧作家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一组是伯爵夫人起誓要尽力满足国王的要求，以及华瑞克起誓完成国王交给他的任何任务，另一组是维利埃、爱德华三世、诺曼底公爵查理等人在各种场合下作出的允诺。剧中这五人都发现自己处在一个要不要遵守诺言（誓约）的关头：对伯爵夫人和华瑞克来说，问题在于是遵守做臣子的名分、实践诺言、从而违反道德并玷污自己的身体和名声，还是坚持坚贞的道德操守、保全自己的名誉，尽管这么做会犯下“欺君”的罪过。被俘的法国大臣维利埃答应索尔兹伯里伯爵的条件，前往诺曼底公爵查理处，为他开具一份通行证，使他能顺利前往法国与爱德华三世会合，若成功，他拿到通行证后即将他释放，若不成，他还得回去做俘虏，而查理却竭力劝说维利埃留下，并以法国王储的身份命令维利埃实践对他的誓约。后来索尔兹伯里在途中遭遇法军，被俘押至法王和查理面前，法王下令将他绞死，而查理则认为对方手持着他签发的通行证，那是他名誉和信誉的担保，若将其处死，则伤害了他的名誉，便坚决要求法王将其放行，此时法王也以为子为臣对为父为君的誓约，要求查理服从。对爱德华三世来说，当他因加莱市民曾一度拒绝他的劝降而怒火中烧时，忘记了自己答应的两天宽限期，准备血洗全城。

从结果来看，伯爵夫人和华瑞克最后选择了不遵守誓约，而维利埃、查理、爱德华三世等人则坚守自己许下的诺言。那么，守约与毁约的选择标准究竟是什么呢？伯爵夫人在怒斥爱德华三世的时候提到两点，使她无法答应他的荒唐要求，一是她自己的名誉，二是上天定下的“神圣旨意”：

身体是灵魂的闺室、宫廷、教堂，

灵魂是纯洁、神圣、无瑕的天使。

我若是将它的厅堂借给您，陛下，

就害死了可怜的灵魂，灵魂又会来害我。

（2.2.239～242）

“借出”身体的结果是让灵魂（或名誉）死亡，而没有了灵魂，又会反过来使身体失去生命。而且，虽然命令她遵守誓言的是一位国王，国王本来是出口神圣，但国王的这一要求本身却亵渎了更为神圣的上天的意旨，“对上天的君王倒行逆施”，这样，虽违反了对国王的誓言，却遵守了更高层次的原则。因此，对国王的效忠并非绝对，而是在一个更高的原则指导下实行的，一旦国王的旨意违反了这更高的旨意，违反它就决不是什么罪过。

守约和毁誓的冲突在第二组人物中表现得稍有不同，这次，所有三人均选择了遵守誓约，并同要求他们毁约的内外部力量发生冲突，查理以自由的可贵和他的王储身份劝说维利埃打破誓约，留在法国，法王约翰以国王的身份要求查理放弃为索尔兹伯里的请愿，告诉他自己有权打破任何人的诺言，并要他在违逆父意和违背自己的诺言之间作出选择。此时的法王，是在用更高一层的权威来迫使下级毁约，但由于这高一层的要求实际上违反了作为军人和骑士的最高原则，仍然遭到查理的反驳：

我希望陛下不要让我蒙受耻辱，

不要破坏我军人的德行。

他拿出的是我从未破损的名誉，

由这双王子之手亲自签封。

我宁愿不当什么王子，也不愿

破坏王子恒稳不变的诚实信誉。（4.5.73～78）

在他看来，名誉（信誉）和军人的德行才是应当服从的最高原则，当然，这在一定程度上，是他从维利埃身上学来的精神，因为当初他就像现在的国王一样劝说维利埃反悔，而后者就是这样严肃地回答他的：

可无论是用劝说还是使威胁，

要让我背弃庄严作出的承诺，

都不合法律，我无须遵从。

……………………一旦起了誓，

即使以生命为代价也不能丝毫违背。（4.3.32～ 42）

这样的冲突有时会变得非常激烈，例如法国王储查理，他要求法王放行持有他签发的通行证的英国大臣，屡遭拒绝后竟以脱离军队、不再参加其父王的抗英战争相威胁，足见在国家王室的利益之上，还另有一层名誉的考虑，此时，道德训诫的意味是十分清楚的。至于第五幕第一景中爱德华三世克制自己的怒火，答应按允诺和平攻取加莱城，并按王后所请免去前来请愿的六位加莱市民的死罪，一方面依然说明严守誓言也是君王的美德之一，另一方面又一次表现了爱德华三世“从善如流”，在个人誓约和更高的人性道德准则相抵触的时候，能够按更高的准则行事，这同样也加重了本剧的道德教育意味。

《爱德华三世》是莎士比亚较早期的作品，一些评论家注意到，本剧的戏剧语言缺少他成熟和高峰期的众多丰富的想像、生动的喻指和深刻的意象，虽然如此，本剧中仍不乏大量闪耀着莎士比亚语言光辉的片段，为剧情发展、人物刻画、思想表述等起到了独特的作用。例如第一幕第二景和第二幕第一景中爱德华三世对伯爵夫人美貌的赞扬，就以其独特的构思和激越的情绪而使人印象深刻。感叹和赞扬为伯爵夫人的眼睛而发：

她两眼闪动着奇异而迷人的光彩，

这闪光胜过了它们自身的美丽，

她虽然容颜日衰，可竟有力量

使我透着君王威严的犀利目光

满怀着深深的钦慕转向她凝视。（1.2.102～106）

夫人美丽的眼睛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使君王的眼睛转而她向。紧接着，这双秀目又成了能够“挑起叛逆心思”的眼睛，因为它们竟使国王做出危害国王（本人）的事来了：

那双眼睛往我心中注进了毒药，

理智无法控制，良医无法治疗。

只有在太阳光焰前，它的光明

才不致让寻常的人炫晕了眼睛；

我渴望看见这两颗白日的亮星，

它们亮过太阳，竟掩住我的光。（1.2.129～134）

将眼睛比作星星，这并非独到，独到的是这一双星星竟比太阳还亮，如果我们能注意到，在西方的文学作品中，太阳常常是君王的意象，那就不难体会伯爵夫人双眼之美在爱德华心中造成的震撼力量了。第二幕第一景中爱德华命洛德维克替他写诗以赠情人，再次提出：

先写写她的双眼，

那双眼像摄取太阳光芒的镜子，

它将炽热的亮光完全反射过来，

照在我心口，烧烫了我的内心。（2.1.117～120）

这又是一个极为生动独到的比喻：夫人的双眼朝爱德华看着，就如同“镜子”在摄取“太阳”的光芒，而目光所到，让爱德华觉得内心情感涌动，正如同从镜子上反射的太阳光能使它所照射的物体升温甚至燃烧。最后，爱德华觉得其他的比喻都无法完美地表达伯爵夫人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只除了：

把她比作辉煌的太阳，

说她比太阳更有三倍的辉煌，

说她的完美尽可同太阳相媲，

说她像太阳般给人以无穷欢悦，

说她像太阳般融化了凛冽严冬，

说她像太阳般为夏日召唤愉快，

说她像太阳般让注视者目眩，

这样将她同太阳相比之后，

再使她如太阳般大度与慷慨，

向芬芳的玫瑰和卑微的小草

舒展她充满爱意的笑容。（2.1.155～170）

这样的诗行，我们也许可以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找到，也许可以在《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中找到，其意象、其气势、其情感，是真真切切的莎士比亚。

剧中人物

爱德华三世 英国国王

菲莉比 英国王后

爱德华王子 威尔士亲王，爱德华三世之子

华瑞克 英国伯爵

索尔兹伯里 英国伯爵

伯爵夫人 索尔兹伯里伯爵之夫人，华瑞克之女

德比 英国伯爵

奥德雷 英国大臣

波西 英国大臣

阿托伊伯爵罗伯特 站在爱德华三世一边的法国贵族

威廉·蒙太古 英国爵士

英国绅士二人，英国信使一人

戈班·德·格雷

约翰二世 法国国王

查理 诺曼底公爵，约翰的长子

腓力 约翰的次子

洛兰 法国公爵

维利埃 法国大臣

波兰军士长一人，加莱商人六人，加莱贫民六人，加莱市民二人，法国军士长二人，法国水手一人，法国信使三人，法国男子四人，法国女子一人

大卫二世 苏格兰国王

道格拉斯 苏格兰伯爵

苏格兰信使二人

侍从，士兵

第一幕

第一景 伦敦；王宫内议政厅

［爱德华三世、德比、爱德华王子、华瑞克、奥德雷及阿托伊等上］

爱德华三世

阿托伊的罗伯特，你虽然被放逐，

离开了祖国法兰西，但在朕身边，

你仍将得到同样高贵的头衔：

朕在此封你为里奇蒙伯爵。

好，来看看系谱上下一个是谁。

谁继承了美男子腓力的王位？[1]

阿托伊

他共有三个儿子，按长幼顺序，[2]

在他们父亲的王位上先后坐定；

但他们都没有儿子，死后无嗣。

爱德华三世

难道朕的母亲不是他们的姐妹？

阿托伊

陛下，正是，这一位伊莎贝尔

就是这腓力王唯一的女儿，[3]

后来您父亲将她娶过为妻，

从她那芳香的宫园中诞生了

您的高贵身躯，欧洲的希望，

也使您成为法兰西王国的继承。

但是别忘了人们积怨的心思：

美男子去世之后便断了后嗣，

法国人隐瞒了您母亲的权利，

虽然她血缘最近，他们却册立

瓦卢瓦家族的约翰为当今国王；

他们借口说，在法兰西国土上

曾有过不计其数的高贵王子，

统治法国的君主不能随意挑选，

他必须是男性家族的继承人。

这就是他们蔑视您权利的理由，

并以此将您排除在王位的外面。

但他们会明白，硬编成的理由

只不过是一堆堆肮脏的流沙。

也许有人会认为我可憎可恶，

身为法国人，竟将此事抖落，

但我要让上天记下我的誓言：

促使我如此淋漓痛快地坦言，

并不是仇恨，更不是个人恩怨，

而是对祖国之爱，对正义之爱。

您是和平的合法卫士，

而瓦卢瓦的约翰则出自邪路旁门，

难道臣子不应张双臂欢迎真正的国君？

我们为臣的职责难道不就是

奋起同暴君的傲慢进行抗争，

拥戴我们家园真正的牧羊人？

爱德华三世

阿托伊，您这番话像催熟果实的

甘霖，为我更增添了一分尊严。

听完您一番烈火般铮铮的言辞，

我胸中也荡起炽热激越的勇气，

虽说方才我自己并未觉察到此，

可现在，勇气已鼓起荣誉的金翅，

我定要证明，美丽的伊萨贝尔的后代

一定有能力用铁链驾驭住那些

反对我在法兰西的权利的顽固脑袋。

（传来号角声响）

是信使！——奥德雷，去看看哪里来的。

［奥德雷下；随即复上］

奥德雷

是洛兰公爵，他涉越重洋，

请求允许他同陛下一晤。

爱德华三世

让他上来，把最新的消息对朕说说。

［众大臣下，随即将洛兰公爵带上］

爱德华三世

说吧，洛兰公爵，你此来何事？

洛兰

爱德华，英名赫赫的王子，法兰西

约翰国王向您致意，并命令我

向您呈上他慷慨赐予您的礼物，

将吉耶纳公国归于您永久继承，

为此，您应向他表示恭顺忠诚。

为此目的，我在此敦促您

四十天之内前往法兰西，

在那里按照我们的常规常礼，

向我们的国王宣誓永远效忠。

否则要剥夺您对该省的权利，

而国王将重新管辖这块领地。

爱德华三世

哟，机运在向我迎面微笑了！

我才有了前去法兰西的念头，

立刻就受到了邀请；不，不，

还带着一道将受惩罚的威胁。

回绝他不免有些稚嫩孩子气——

洛兰，请向你陛下如此回复：

我决意应他的请求前去造访。

怎么去？决不是弯腰弓背低声下气，

而是以征服者身份，让他低头臣服。

他那拙劣的权宜之计早已真相大白，

事实已将他脸上的面罩撕下，

尽管那面罩为他的狂傲蒙上了美色。

他竟敢命令我向他宣誓效忠？

告诉他，他篡得的王冠本属于我，

他本应在现在搁脚之处屈膝下跪。

我的权利何止于区区一个公国，

我所要的，是这整整一个国家，

他若是拒绝，不愿爽快地交出，

我就要剥掉他一身借来的锦绣，

把赤裸裸的他赶到荒野上去。

洛兰

那好，爱德华，当着全体大臣，

我向你发出挑战。

爱德华三世

挑战，法国佬！我要把这个词

反送到你主人的喉咙里去，

当着我高贵的父亲的亡灵，

当着我的全体大臣，我要说，

我把你的话只当作痴人说梦，

派你前来的人是个懒汉无赖，

他偷偷地摸进了雄鹰的巢中；

我要用狂风暴雨把他扫落，

用他的惨痛告诫其余的人。

华瑞克

让他脱下穿在身上的狮皮，

不然，真在战场遇到狮子，

傲慢的他可就要被撕成碎片。

阿托伊

我要给国王陛下的最好劝告，

就是趁尚未被擒获赶紧投降：

主动接受惩罚要少受些嘲讽，

以免那责备变成狂烈的风暴。

洛兰

无耻的叛徒，你是条毒蛇。

在你年幼成长的地方，

这一场阴谋难道你也有份？（洛兰拔剑）

爱德华三世

（也拔出剑）洛兰，看看这铁器锋利的刃：

可是我胸中燃烧着滚热的欲望，

比这披荆斩棘的刀刃还要锋利；

我要是让自己像那只夜莺那样[4]

稍事歇息，定会被激情所伤害，

除非朕的旌旗在法国高高飘扬！

这就是朕的最后回答，你走吧。

洛兰

无论是英国人的夸口还是他的回答，

都不如这道德沦丧之徒如此让我憎恶，

即使他说的是实话，依然极为虚妄。

［洛兰与随从下］

爱德华三世

好了，大臣们，朕的舰队已扬帆出征；

朕的战书已下，战争即将开始，

这一仗可不会很快就结束。

［蒙太古爵士上］

威廉·蒙太古爵士从哪里来？

苏格兰人和我的盟约目前如何？

蒙太古

尊贵的陛下，已有了裂痕和缺口：

那心怀叵测的国王一听说

陛下将要把军队撤回英格兰，

立刻就忘了先前得到的教训。

他举兵进犯我们沿疆的城市：

伯维克被夺，纽卡斯尔失陷，

惨遭蹂躏。眼下，这暴君正在

围攻洛克斯波罗城堡，被困的

索尔兹伯里伯爵夫人眼看要遭不测。

爱德华三世

华瑞克，那是你的女儿，是吗？

她的丈夫为英格兰效力多年，

为扶立蒙福特伯爵立下了功劳。

华瑞克

正是，陛下。

爱德华三世

无耻的大卫，难道你威赫赫的军队

只能用来吓唬手无寸铁的妇人？

我定要让你把蜗牛般的犄角缩回。

好吧，奥德雷，这首先是你的职责：

去招募步兵，参加朕在法国的战争。

你，耐德，清点好士兵的数目：[5]

在各郡集起一队特别招募的步兵；

他们要个个能英勇地冲锋向前，

生怕会招上辱没了自己的坏名。

你要谨慎从事，因为朕开始的

是一场大战，对手是强大的民族。

德比，你担任朕的大使，

前往朕的岳父埃诺公爵处：

把朕的行动告知于他，

也请他协同朕在弗兰德斯的

盟友，以朕的名义，

共同劝说亚眠皇帝。

你前去完成这些使命的同时，

我将要带领手边现有的军队

前去将叛逆的苏格兰人再次镇压。

各位大臣，请坚定信心，我们要在

两方面同时开战——耐德，你必须

暂时把学业和书本放一放，

让你的双肩习惯于铠甲的重负。

爱德华王子

日益加重的战争危险的喧闹，

对我年轻气盛的心正是悦音，

就像是在国王的加冕典礼上

人群中发出的阵阵喜悦欢呼，

人人都齐声高呼：“吾王万岁！”

在这所荣誉学校中我定要学会

不是把我的敌人送上死路，

就是在正义的争执中呼出最后一气。

让我们斗志昂扬地前进；各取其道：

办大事，稍有耽搁便会使事业受损。

［众下］

第二景 洛克斯波罗；城堡前

［索尔兹伯里伯爵夫人登上城头］

伯爵夫人

天哪，我可怜的双眼巴巴地

空望着我主君要派来的援兵！

啊，蒙太古侄儿，我担心你缺少

敏锐的思维和口舌，没能够为我

向国王提出有力的请求：

你肯定没对他说明，一旦被俘虏，

受苏格兰佬的嘲弄，是多大的悲伤；

无论是受他们无礼尖刻的谩骂，

还是要忍受那野蛮的粗暴行为。

你肯定没告诉他，万一他在此得胜，

他们在北方会将我们大大奚落，

用那些无耻、无礼的低级笑话，

在他们荒芜、凄凉、贫瘠的天空下，

吹嘘他们获胜，而我们被打败；

［苏格兰王大卫、道格拉斯、洛兰及其余上］

我得往后退：那永世不解的仇敌

来到了城下，让我悄悄站到一边，

听他们傲气满盈的唠叨和蠢话。（退到城墙工事后）

大卫

洛兰贤臣，请代我向法兰西兄弟

致以问候，他是基督教世界的一员，

我向他表示最高的敬恭和爱意。

至于你此行的使命，就回去说：

我们决不同英格兰谈判，

决不营造和谐气氛或宣布停战，

而要焚烧他们的城镇，不停地

猛烈攻击他们的约克城：

我们的英俊骑手将马不停蹄，

决不让铠甲沾染铁锈，不让它

侵蚀战马的轻勒和尖锐的马刺；[6]

决不脱下身上的双环锁子甲，

决不将尖尖的苏格兰白蜡树棍

和平地插在他们的城头之上，

决不将自己锋快的刀剑扔出

紧扣的褐色皮套，除非你们的

国王高喊，“够了，饶了可怜的英格兰吧！”

再见，告诉他，你我在这座城堡前

分手，就说你动身离去的时候

我们刚好要把那城堡夺到手中。

洛兰

就此告辞，我一定会向国王

如数转达你美意的致敬。

［下］

大卫

好，道格拉斯，回到我们刚才的话题，

看看这要到口的猎获如何分配。

道格拉斯

陛下，我只要这夫人，其余一概不要。

大卫

不，别忙，先生，先由我挑，

我首先要把她归在我的名下。

道格拉斯

那好，陛下，她的首饰归我。

大卫

首饰是她的，就应当跟着她，

谁占有她，同时就占有了首饰。

［一苏格兰信使急上］

信使

陛下，我们正往山坡上急跑，

去抢些战利品，只见有一队

强壮的兵马朝这里急急赶来。

太阳照耀在铠甲上，只看见

一片金属光闪，森林般的长矛在前进。

陛下，您最好赶快去看看：

他们只要再轻松走上四小时，

末排的队伍也能踏到这里。

大卫

快动身，快动身！是英格兰国王。

道格拉斯

杰米，我的仆人，快给我的黑马架鞍。

大卫

道格拉斯，你要去搏斗？我们太弱了。

道格拉斯

陛下，这我知道，我这是要逃跑。

伯爵夫人

（上前）我的苏格兰大臣们，不留下来喝一杯？

大卫

道格拉斯，她在嘲笑我们，我可受不了。

伯爵夫人

说呀，好大人，谁该占有这夫人，

谁来拿这些珠宝？各位，我看呀，

不把战利分好了，你们是不会走的吧。

大卫

她听见了信使的话，听见了我们的谈话，

这下她放了心，就来嘲弄我们了。

［又一信使上］

信使

陛下，快拿起武器！不然就要遭袭击了！

伯爵夫人

陛下，快跟着法国使臣逃命吧，

告诉他，你不敢驱马去约克了。

找个借口，说你的马儿跛了腿。

大卫

连这话她都听到了，难熬的悲伤啊！

妇人，告别了，虽然我不敢停留——

［苏格兰人下］

伯爵夫人

说不是害怕，可你们还是逃走了。

啊，令人愉悦的慰藉，欢迎来我家！

自信而满口大话的苏格兰佬，

刚才还在城下发誓，英格兰军队

全开到这里，他们也决不会后退，

可一听到消息，才听到军队的名字，

就满心恐惧，转身迎着呼啸的东北风

飞也似逃去，哪还能看得见他们的脸！

［蒙太古及其他人上］

啊，明媚的夏日来了！瞧我的侄儿来了。

蒙太古

姨妈可好？我们可不是苏格兰佬：

您为何对朋友把城门紧紧闭上？

伯爵夫人

侄儿，我真该好好地欢迎你，

赶走了敌人，来得正是时候。

蒙太古

国王片刻便亲自驾到，

亲爱的姨妈，下来，向陛下致意。

伯爵夫人

我应当如何款待陛下，才能算是

尽了我的职责，又合了他的身份？

［边说边走下城头］

［鼓号齐鸣，爱德华国王、华瑞克、阿托伊及众人上］

爱德华三世

怎么，朕尚未来得及放出猎犬追击，

鬼鬼祟祟的狐狸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华瑞克

是的，陛下，健壮的猎犬抖擞精神，

正发着高声的欢呼紧追而去。

［伯爵夫人在簇拥中上］

爱德华三世

华瑞克，这就是伯爵夫人，是吗？

华瑞克

陛下，是她，她的美貌曾令暴君恐惧，

可现在，如邪恶强风吹落的五月鲜花，

受到了玷污，枯萎，遗弃，毁坏。

爱德华三世

华瑞克，难道她从前比现在更美？

华瑞克

尊贵的陛下，若是当年我见的她

就在一边，会使现在的她相形见绌，

会使现在的她毫无美丽可言。

爱德华三世

（旁白）她两眼闪动着奇异而迷人的光彩，

这闪光胜过了它们自身的美丽，

她虽然容颜日衰，可竟有力量

使我透着君王威严的犀利目光

满怀着深深的钦慕转向她凝视。

伯爵夫人

（跪下）以职责的名分我深跪下地，

我双膝笨拙，就屈下深情的心，

让它来证明我对陛下俯首从命，

让我以臣子的身份千百次谢恩，

感谢您御驾亲临。您的到来

把战争与危险逐离了我的城门。

爱德华三世

夫人，请起身。我给您带来了和平，

虽然这么做，我为自己引起了战争。

伯爵夫人

陛下，没有战争了。苏格兰佬已逃走，

满怀怨愤，朝老家急急奔回去。

爱德华三世

我不能在此徜徉于不合身份的情爱，

来呀，追苏格兰人去，阿托伊，走！

伯爵夫人

尊贵的君王，请稍稍停留片刻，

请威赫的国王用他强大的力量

使我蓬荜生辉，我夫君正在疆场，

他若听见这消息一定会欢呼不已。

亲爱的陛下，请勿因高位吝于慷慨，

既到了城墙之前，家门您可得进来。

爱德华三世

伯爵夫人，请原谅，我不敢再靠近，

昨晚我梦见有人犯上，我十分担心。

伯爵夫人

让丑恶的犯上之徒滚得远远！

爱德华三世

（旁白）滚到她那双挑起叛逆心思的眼前，

那双眼睛在往我心中注进了毒药，

理智无法控制，良医也无法治疗。

只有在太阳光焰前，它的光明

才不致让寻常的人炫晕了眼睛；

我渴望看见这两颗白日的亮星，

它们亮过太阳，竟掩住我的光。

深思熟虑的欲望！快把欲望投入

能将欲望控制的深思熟虑之中去。

华瑞克，阿托伊，上马，出发！

伯爵夫人

我怎么劝说，陛下才愿意留下？

爱德华三世

有这双会说话的眼睛，要什么好口才？

滔滔雄辩也敌不过这双眼睛的劝诱。

伯爵夫人

请不要使您的到来像四月太阳，

才给了大地以恩泽便抽身他往。

您若肯赏光到臣的内室里歇息，

我受的福泽远胜过城堡的外壁。

陛下，臣下的房舍如乡间情人，

衣着简朴，手足无措，

表面上看来卑微低贱，可内心

却充满慷慨，匿藏着辉煌；

就像埋藏金矿的地方，地面上

看不见大自然绿色的浓荫覆盖，

倒显得荒芜、贫瘠、寸草不生；

而有些树草茂盛的地面，到处

可见缤纷的色彩和宜人的芬芳，

但挖下去，却发现这一切辉煌

都发自泥土下面的粪堆和腐朽。

我的比喻到此为止，简而言之，

城墙虽然破旧，却并不能证实

它里边毫无价值，它像件大氅，

为毫无预防的辉煌将风雨遮挡。

倘若我说的话还不能留住陛下，

您自己决定，是否愿小住我家。

爱德华三世

聪明美丽的女人！当睿智替美貌

守住大门，哪还能听见愚蠢的恐惧？

伯爵夫人，虽然公事催促我前去，

我先留——留下，我先在你身边留驻。

好，各位大臣，朕今晚下榻于此。

［同下］

[1] 即腓力四世，世称“美男子”。

[2] 他的三个儿子先后继位，即路易十世、腓力五世和查理五世。

[3] 历史上腓力四世的三个儿子均无嗣，法国宫廷避过了他的女儿依莎贝尔，将王位交瓦卢瓦的腓力继承。在本剧情节中，是瓦卢瓦的腓力的儿子约翰二世在位，但历史上发生克莱西之战时在位的仍是瓦卢瓦的腓力。

[4] 传说中夜莺有意将胸脯抵住荆刺以使自己清醒。参见莎士比亚的长诗《鲁克丽丝受辱记》第1135行以下一段。

[5] 耐德，爱德华王子的昵称。

[6] 轻勒是一种没有勒索的轻马衔。

第二幕

第一景 洛克斯波罗；城堡中的花园

［洛德维克上］

洛德维克

我觉察到他眼神已在她眼神中迷失，

他耳朵已将她甜蜜的话语尽数吸入，

在不安的面颊上，变幻不定的激情，

像飘忽不定的云朵在阵风的驾驭下，

上下翻腾，忽涨忽消。

瞧，她脸一红，他立刻就面色苍白，

似乎是她的面颊有一种奇幻的力量，

把他脸上那樱桃般的红润都吸了去；

可一旦她出于敬畏，面露苍白，

他的脸立刻就蒙上鲜红的套装，

但这红色不同于她明亮的正红，

好比无生命的红砖与有生命的珊瑚。

他为何要提防自己脸上的红晕？

她脸色发红，是因温柔而害羞：

因为她面前站的是神圣的国王；

他脸色发红，是因违礼而羞愧：

威赫的国君也不得不投眼他望；

她脸色发白，是女人位卑胆怯：

在国王的面前总显得手足无措；

他脸色发白，是心怀内疚恐惧：

威赫的国君竟起了愚蠢的痴情。

这一下，再别提同苏格兰的战争了，

我看，英格兰为这痴情得长久围攻。

陛下过来了，他一个人在走着。

［洛德维克站到一边；爱德华三世上］

爱德华三世

上次见面以来，她出落得更加美丽，

每说一字，银铃般声音更为悦耳。

智慧也更为流畅。听她讲述大卫，

描述苏格兰佬，是多么绘声绘色！

“就这样，”她说，“他开了腔”——接着

用起低地苏格兰方言，纯正地道，

不过她讲得比苏格兰人更要好听：

“就这样，”她说，——又自己作了回答；

谁说话能像她这样？只有她才能

从城墙上发出上天的天使之音，

向蛮野的敌人进行动听的抗争。

我看，她要是开口谈论起和平，

会把战争送进监狱；谈起战争，

会把恺撒从罗马的坟墓中唤醒，

坐起来聆听她美妙地谈论战争。

不是她口中的话，再聪明也显得蠢笨，

不是她脸上的容颜，再美也只是毁谤，

在她欢乐的面容中才有融融的夏日，

她不屑一顾的神色才是严冬的霜寒。

我并不责怪来围困她的苏格兰人，

她正是这国土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可我要把逃跑的他们都叫做懦夫，

本来就有正当的理由在此地留下。

你在吗，洛德维克？

［洛德维克上前］

给我拿纸墨来。

洛德维克

遵命，陛下。

爱德华三世

让大臣们继续下他们的棋吧，

朕打算独自走走，独自想想。

洛德维克

就去，尊贵的陛下。

［下］

爱德华三世

这家伙对诗歌懂得不少，

而且又天性活泼，能感动别人，

让我把心中的激情对他讲一讲，

请他为这片深情蒙上青翠的草纱，

让美貌的女王透过这一层绿纱，

亲眼看明白我那些弱点的根本。

［洛德维克上］

洛德维克，纸笔墨水可已备好？

洛德维克

回陛下，已经备好。

爱德华三世

那就到夏日的棚阴下坐在我身边，

就把它当作朕的枢机宫，或内庭：

朕思绪才开头，密室最好是绿色，

在那里解去心头负担，一身轻松。

来，洛德维克，唤起金色的诗神，

请他们给你带一支魔笔来，

好用它记录下真正的叹息，

写写伤心的事情，让你为之呻吟；

写到流泪之处，在这个词的周围，

前前后后用上些甜蜜的叹息，

能让野蛮人眼里也掉出泪珠，

让火石心肠的锡西厄人也生怜悯，

诗人的笔端就应有动人的力量。

你是诗人，先这样感动了自己，

再加上君主对你的敬爱。

若是那和谐甜美的琴弦

能让地狱的魔鬼也竖耳聆听，[1]

诗人睿智的诗行怎会不打动

温柔仁慈之人的心房？

洛德维克

陛下，您要我写诗给什么人？

爱德华三世

给那使美人害羞、智者笨拙之人，

那人的体内，简而言之总而言之，

装着人世间所有的德行。你的诗

开头该用个比“美丽”更美的字眼，

为“漂亮”寻个比漂亮更漂亮的词，

你若要赞扬她任何美丽的饰品，

别忘了给它以更高一层的赞扬；

你不用担心人们会指责你谄媚，

因为，你的赞美纵然十倍有加，

你要赞美之人，其价值仍高过

你的赞美之辞，何止千倍万倍。

动笔吧，我要去思索片刻。

别忘了要写上，她的美貌使我

如此激情奔涌，心中难受，

感伤倦怠。

洛德维克

要我写给一位女子？

爱德华三世

还有什么样的美貌能征服我，

情诗难道不是为女性而创作？

怎么，你以为我要你赞扬一匹马？

洛德维克

这位女子的地位阶级如何，

陛下，这一点必须告诉我。

爱德华三世

她应当身处的地位就是那王座，

而我的座椅只是她的踏脚小凳，

就凭她具有如此高贵的权威，

足可以判定她处于何等地位。

继续写，让我在思绪中将她细细打量。

她的声音，像音乐还是像夜莺——

她一开口，在夏日阳光下欢跳的

乡间小伙，就将它比作音乐。

我干吗要说像夜莺？[2]

那一对夜莺唱的是通奸的过错，

我拿来作比喻真应该受到批驳；

罪虽为罪，从不愿被判为罪，

却希望指德为罪，认罪为德。

她的秀发比春蚕蠕动还柔软，

像讨人欢心的镜子，让金色的

琥珀更显美丽。“像讨人欢心的镜子”，

这句来得太早；先写写她的双眼，

那双眼像摄取太阳光芒的镜子，

它将炽热的亮光完全反射过来，

照在我心口，烧烫了我的内心。

啊，在这片流露爱情的土地上，

我的灵魂谱出了多少动听音乐。

来呀，洛德维克，你把墨水变成了金子？[3]

要没有，就用大写的字母写下

我情人的名字，让纸页熠熠生辉。

读呀，洛德维克，读呀。

请你往我空洞的耳朵里

注满你诗行的甜美声音。

洛德维克

对她的赞扬我还没写完一句呢。

爱德华三世

对她的赞扬哪有限度，如我的爱，

两者都远远地向极端伸展开去

你根本不可能把它们写完。

她的美貌只有我的深情方能匹配，

她美丽，胜过最美的，我爱她，胜过一切人。

她的美丽，比大海中所有的水滴还多；

不，比地球上一粒粒数不尽的灰砂还多，

一颗一粒都印在我记忆之中。

既如此，你还谈什么“写完”，

你写得完要永生赞美的东西？

读呀，读来让朕听听。

洛德维克

“你比那阴影女王更美更贞洁，”——

爱德华三世

这行诗有两处不好，太粗俗，太白话。

你把她比作夜间的阴影女王，

她身处夜间，因此才显得明亮？

那太阳一抬起头，她就会怎样？

像光亮减弱的蜡烛：昏暗、熄灭？

我的所爱会使正午的天眼目眩，

脱下了面具，光焰亮过金太阳。

洛德维克

尊贵的陛下，另一个错误何在？

爱德华三世

把这行再读一遍。

洛德维克

“更美更贞洁，”——

爱德华三世

我并没有让你谈什么贞洁，

去探究她内心的丰富珍藏，

我宁愿让她有人追求，无所谓什么贞洁。

把月亮那行去掉！我不要它；

就让我把她比作辉煌的太阳，

说她比太阳更有三倍的辉煌，

说她的完美尽可同太阳相媲，

说她像太阳般给人以无穷欢悦，

说她像太阳般融化了凛冽严冬，

说她像太阳般为夏日召唤愉快，

说她像太阳般让注视者目眩，

这样将她同太阳相比之后，

再使她如太阳般大度与慷慨，

向芬芳的玫瑰和卑微的小草

舒展她充满爱意的笑容。

让朕听听月亮那行之后是什么。

洛德维克

“比那阴影女王更美更贞洁，

矢志不渝更胜过”——

爱德华三世

“矢志不渝”！胜过谁？

洛德维克

——“胜过犹滴。”[4]

爱德华三世

太糟糕！那下一行还不得写把剑，

我求爱，让爱人用它砍下我的头？

删了它，删了它，洛德维克，朕要听下一句。

洛德维克

我写的就是这些。

爱德华三世

那就谢谢你了，你干的错事不算多；

可已写下的却大错特错，完全错了。

喧嚣冲杀的战争得让带兵之人来谈，

暗黑的囚笼生活，得让囚徒来说；

死亡的恐惧，沉疴者体会最深，

餐桌的乐趣，饥馁者最能领会，

火炉如何温暖，得听冻僵者的倾诉，

每一桩忧伤都有与它相对的欢乐：

谈爱情，只有恋人才说得最为动听。

把纸和笔给我：我自己来写。

［伯爵夫人上］

轻声！我灵魂的守护人来了。

洛德维克，你不会排兵布阵，

这样安排边阵、侧翼和编队，

一看就知道你缺乏军事训练。

你应当把这放这里，其余放那里。[5]

伯爵夫人

万分尊贵的陛下，请原谅我大胆：

请将我的打扰看做是我出于职守，

我是来看看陛下在这里过得如何。

爱德华三世

（对洛德维克）去吧，照样写，我告诉你该怎样写了。

洛德维克

小人退下。

［下］

伯爵夫人

见陛下满脸愁容我心上不安。

臣下该做些什么，才能将这

阴郁的伴侣、沉重的愁闷驱开？

爱德华三世

啊，夫人，我生性愚钝，无法

在忧伤之地上播撒慰藉的种子。

伯爵夫人，自来到这里，我很不愉快。

伯爵夫人

在我的住所，有谁敢让圣上不快，

天理不容！善良的国王，

请将您不快的原因告诉我。

爱德华三世

那要过多久我才能有药可治？

伯爵夫人

陛下，很快，我会拿出女人的

全部力量，去为您买治病良药。

爱德华三世

如你所言当真，我可就有救了：

用你的力量，恢复我的欢乐吧，

让我快乐，夫人，否则我必死无疑。

伯爵夫人

我一定尽力，陛下。

爱德华三世

夫人，你发誓一定尽力。

伯爵夫人

对天起誓，一定尽力。

爱德华三世

那你就稍稍走到一边去想想，

想一想，有位国王痴痴迷上了你：

想一想，你也的确有力量

能使他快乐，而你也已经发誓

要用自己的力量使他获得欢愉。

照样做吧，告诉我何时能快乐。

伯爵夫人

我三倍崇敬的主君，这一切都已照办。

那爱的权力，我所能给予的权力，

您已经从我的忠诚服从中得到，

要证明，请您随意指派我做什么。

爱德华三世

你听我说了我爱你爱到了痴迷。

伯爵夫人

如果您爱的是我微不足道的美貌，

拿去吧，我对这美貌绝不顾惜；

如您爱的是我的德行，取走吧，

有德者施与别人则更增添德行；

无论是什么，只要是我能给的，

您能取的，就请陛下都取走吧。

爱德华三世

我想拥有的是你的美貌。

伯爵夫人

啊，这美貌若是画成，我愿揭下它，

自己舍弃不要，将它赠送给陛下；

可是陛下，它同我的生命绑在一起：

取走一，两者去，就像卑微的影子，

总是伴随着我已经步入盛夏的生命。[6]

爱德华三世

但是你完全可以借给我玩赏片刻。

伯爵夫人

要是我能够将睿智的灵魂借出，

而仍然让我的躯体活着，

我就能将灵魂的殿堂——这躯体

移到别处，而仍然保住这灵魂。

身体是灵魂的闺室、宫廷、教堂，

灵魂是纯洁、神圣、无瑕的天使。

我若是将它的厅堂借给您，陛下，

就害死了可怜的灵魂，灵魂又会来害我。

爱德华三世

你刚才不是起誓我可以随心所欲吗？

伯爵夫人

不错，陛下，是尽我所能满足您。

爱德华三世

你不愿送给我也罢，我不要你送，

也不愿讨，宁愿做交易将它买下：

要买的是你的爱；付你的价钱，

就是我对你无比丰厚的爱意。

伯爵夫人

陛下，要不是您金口圣言，

您真亵渎了爱这神圣的字眼。

您说要给我的爱您无法给我，

因为恺撒之爱要献给他妻子；

您向我索要的爱我无法给您，

因为那是萨拉对丈夫的职责。[7]

损缺银币或伪造您钢印的人，

都犯了死罪，而您以神圣之身

竟不惜对上天的君王倒行逆施，

将他的形象铸进法理不容的金属，[8]

而忘了您对上天和臣下的誓言？

您一旦将神圣的婚姻律法打破，

名誉的破碎比您自身地位更甚，

身为一国之君，无论轻重缓急

比身为一妇之夫稍后：您祖先，

那位一统宇宙的亚当，

上帝让他成婚，赐他以荣光，

可并未抹膏油授予他国王头衔。

损毁您自身的形象可要遭惩罚，

虽说这还没有经陛下正式下旨。

再者，这完全违背了神圣旨意，

那是上帝亲口说出，亲手封定！

我了解陛下，您深爱我的丈夫，

他眼下正在前方为您奋力拼杀，

您这是来试试索尔兹伯里的妻子，

看她是否愿意听从荒唐的劝说，

我再要留下，岂不是犯了过失？

我走开，是远离罪过，而不是陛下。

［下］

爱德华三世

是她的美貌因这番话而显得神圣，

还是她的布道因美貌而更觉动听？

就像好风使船帆鼓起优美的形状，

优美的船帆又显现着无形的海风，

她的言辞与容貌也相互映衬增色。

真希望我能做一只采蜜的小蜂，

能从这花朵往蜂巢里送去蜜汁，

而不做那心怀嫉妒的吸毒蜘蛛，

把吸进的琼浆变成致命的毒汁！

教义严峻，而美貌柔顺，

偏让这严厉的看护守定了美丽的牢房。

啊，但愿她对我就像这空气！

咳，她若真是，每当我想拥抱她时，

就这么做——可抓住的只是我自己。

我定要享有她，我无法用理智

和自责来驱散这片痴心的爱意。

［华瑞克上］

她父亲来了：我要劝他站到我一边，

让他在爱情的战场上举起我的军旗。

华瑞克

陛下闷闷不乐是为了什么？

原谅我冒昧打听陛下不悦的原因，

但愿我这老迈之躯能将它消除，

以免它把陛下纠缠得时间太久。

爱德华三世

你自愿献上的这份善意礼物，

刚才我可正要开口向你索取。

可是，人世啊，你养了多少花言巧语之人，

为何让人们口舌上镶满黄金的言辞，

却让他们的行为如铅块般沉沉下坠，

许诺之后，再没有漂亮的行动跟随？

啊，但愿人能够守住心中那本秘书，

守住狂放的舌头，不让它吐出

并不是铭刻在心上的妄言伪语！

华瑞克

以这把年纪，以我的荣誉心，我决不会

将亮澄澄的黄金自己藏下，将铅块外借！

年岁使人愤世嫉俗，却不会谄媚。

我要是能知道陛下为什么不悦，

我要能出点力为陛下稍减一分，

纵使我受难，也要让陛下快乐。

爱德华三世

口是心非之徒也经常许诺，

可他们从来不信守自己的诺言。

你一旦明白了我忧伤的原委，

准会毫不迟疑把刚才的发誓——

你刚才急匆匆吐出的那番话——

全部吞回去，我又毫无办法。

华瑞克

苍天在上，我决不食言，哪怕陛下

让我冲您的刀尖扑去，死在您面前。

爱德华三世

难道说我的忧愁竟无法医治，

竟然要牺牲或伤害你的名誉？

华瑞克

若只有牺牲才能为陛下带来好运，

我就将这牺牲看作是自己的运气。

爱德华三世

你想过要将所发的誓言收回吗？

华瑞克

决不会，即使能够也决不收回。

爱德华三世

但如果你违誓，我该怎么说你？

华瑞克

发伪誓的卑鄙小人，总要违背

誓言的神圣，怎么说他，就怎么说我。

爱德华三世

若别人背誓，你会怎么对他说？

华瑞克

说他背弃了对上帝和人的忠诚，

也使自己同时与上帝和人分离。

爱德华三世

诱使人背弃法律和教义规定的

誓言，这是什么样的行为？

华瑞克

那是魔鬼所为，并非人的行径。

爱德华三世

现在你就去为我做那魔鬼所为，

不然你就背誓，取消了你我间

订立的一切爱和职责的契约：

华瑞克，如果你头脑还清醒，

还能将自己的誓言付诸行动，

就去找你的女儿，以我的名义

命令她，向她求爱，不择手段

让她成为我的情人——秘密情人。

我不留在此等你回答：你的誓言

若破不了她的誓言，你的陛下就定死无疑。

［下］

华瑞克

唉，痴迷的国王！唉，可恶的差使！

我还不如让自己去伤害自己，

谁知他要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

去击破以上帝之名立下的誓约。

如果是我用自己的右手起誓，

要砍去右手本身，又怎样？看来，

抹掉圣像的光辉，不如将它捣毁。

但这我都不会做：我不能违誓，

我要去见女儿，把我教会她的

所有德行都尽数毁掉。我要说，

她必须彻底忘记丈夫索尔兹伯里，

这么做才能记得起要拥抱国王；

我要说，誓言很容易就会被破掉，

可一旦破誓，想获原谅决非易事；

我要说，爱他人是真正的仁慈，

可过分的仁慈却不是真正的爱；

我要说，他的高位能遮掩耻辱，

可他全部王国也赎不回这罪过；

我要说，劝她接受是我的职责，

可应允却决不是她的名誉之举。

［伯爵夫人上］

瞧她来了！世上有哪一个父亲

曾领受过如此作践孩子的使命！

伯爵夫人

父亲大人，我一直在找你：

母亲和你的同事们都劝你

不要离开陛下的身边，

尽量使陛下心情愉快。

华瑞克

（旁白）这丢脸的事情我怎么开口？

我不能称她孩子，哪有为父的

干出这种事来诱惑自己的孩子？

那么，我开头就说“索尔兹伯里夫人”？

不成，他是我的朋友，朋友间哪能

干出此等伤害友谊的勾当？

（对伯爵夫人）不叫你女儿，也不称我密友之妻，

我也不是你心里的那个华瑞克，

而是从地狱之庭派来的代理，

把我的灵魂装进了他的躯壳，

把国王的旨意带来给你：

威严的英格兰国王痴情于你：

那拥有夺走你生命权利的人

也有权夺去你的名誉，从了吧，

当掉名誉，可千万得保住生命。

名誉时常能失而复得，

可生命一旦失去，便永不可追。

晒枯麦草的太阳也滋润着小草，

污辱了你的国王也会将你擢升。

诗人写道，伟大的阿喀琉斯之矛

能治愈它造成的伤口：道理就是，

伟人总能为自己的过失做些弥补。

狮子总是要张开那血盆大口，

当低贱者恐惧地在它的脚前发抖，

它却会温柔地向面前的猎物致意；

国王的荣耀可替你遮掩羞耻，

若有人凝视他，想找到你的身影，

定会像两眼直视太阳般失去视力。

一小滴毒液何足以毒化海水？

滔滔无垠的大海能消化任何奸恶，

使它们无法发挥功能。

国王的盛名会减轻你过失的程度，

给严厉的责备那帖苦涩的药剂

添上一层加了糖的芬芳和甘甜；

再说，这件事也不算什么大错，

做了虽无可挽回，却不至于受到

严厉责备。好，我以陛下的名义

将罪恶包裹在德行的外衣里，

等着你对他的请求做出答复。

伯爵夫人

丧尽天性的围攻！我太不幸了，

刚刚从敌人的危险下逃过，

却受到朋友的十倍的围攻！

难道他无法玷污我忠贞的鲜血，

只能去毒化那给了我鲜血的人，

让他来做这场恶名昭昭的劝说？

难怪那树枝都会受到侵染，

原来毒汁早已封住了根基；

难怪有孩子染上天花而夭折，

原来是狠心亲娘让奶头沾上毒汁。

那好吧，就让罪行通行无阻，

给年轻人任意纵情的自由；

把律法严刻的规定都划掉，

让戒律作废，对无耻行径

不再严词指责，不再惩罚犯戒者。

不，让我死吧，他那无度的意愿

若要我去死，我决不会答应

扮演满足他无情欲念的角色。

华瑞克

咳，你说的话正合我的意思。

听好了，我要把我说的话收回：

光明正大走进坟墓，比带着污名

走进国王的内室更受人的仰敬；

位置越高，所作所为后果越大，

无论他所做的是善行还是恶事；

渺小的尘埃在阳光下飞舞，

其形象似乎比实际大了许多；

最清亮的夏日很快就会使

它所照耀的肉尸腐烂发臭；

重斧砍出的伤痕自然更深；

而在神圣之地犯下的罪孽

更比这罪孽本身深重十倍；

有权有势之人犯下的恶行，

那是罪孽，是朽败；沐猴

裹上锦缎，那美丽的外衣

反使那兽类更显得可笑。

女儿，我还能举出许多的道理，

来比喻他的盛名和你受的羞辱：

比如说，金盏花的毒液最毒；

黑夜因闪电而显得更黑；

腐烂的莲花比普通的小草更臭，

荣耀裹身之人若有意犯罪，

其耻辱更因其荣耀而三倍有加。

就这样，我把祝福留在你胸间，

你一旦抛下名誉那黄金的名声，

屈从于污黑的有辱床笫的羞耻，

这祝福将变成最重的诅咒。

［下］

伯爵夫人

我跟您走，若是我的心意变动，

身体定使灵魂经受无穷的痛苦！

［下］

第二景 洛克斯波罗；城堡内一室

［德比从法国来，自一边上；奥德雷携一鼓手自另一边上］

德比

高贵的奥德雷，有幸在此相会。

我们的陛下和他的臣属怎样了？

奥德雷

我同陛下见面已过了整十四天，

当时他派我去征召士兵，任务

我已遵嘱完成，并将人马带到，

以整齐的队形列阵在陛下面前。

德比大人，皇帝那里有什么消息？[9]

德比

一切如我们所愿：罗马皇帝

已经向陛下伸出了友好之手，

封我们的国王为全军的统领，

掌管他所有的国土和领地。

走啊！向广阔的法兰西土地前进。

奥德雷

那陛下听了可高兴得跳起来？

德比

我还没来得及将消息禀报。

国王待在内室，郁郁不乐，

原委我可不知，他已下令，

晚饭之前谁也不许打搅他。

索尔兹伯里夫人和她父亲华瑞克，

还有阿托伊等人都将双眉紧锁。

奥德雷

毫无疑问，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传来小号声）

德比

小号响了，国王要出来了。

［国王上］

奥德雷

国王陛下到。

德比

愿陛下一切如愿以偿！

爱德华三世

哈，要做到这一点除非你是个巫婆！

德比

罗马皇帝向您致意。

（递上信件）

爱德华三世

（旁白）要这是伯爵夫人的信多好！

德比

并答应了陛下的要求。

爱德华三世

（旁白）撒谎！她根本没答应，但愿她答应了。

奥德雷

对国王陛下表示敬爱，愿尽全力！

爱德华三世

（旁白）哼，不爱就没意思了。——有什么消息？

奥德雷

陛下，我已征集了骑兵步兵，

根据您的命令把他们带来了。

爱德华三世

就让步兵紧跟着骑兵出发；

按朕的旨意去办，立刻开拔，

德比，我要立刻看看伯爵夫人的心思。

德比

伯爵夫人的心思，陛下？

爱德华三世

我说是皇帝的心思。别烦我了。

奥德雷

他有什么心思？

德比

他爱有什么心思随他去吧。

［与奥德雷同下］

爱德华三世

让满溢的心从舌尖流出吧！

拿伯爵夫人换个皇帝，真的，干吗不呢？

她对我握有全权，而我对她

却像个跪倒在地的奴仆，

唯她眼中的好恶是从。

［洛德维克上］

克莉奥佩特拉与恺撒的婚配，

有什么新的进展？

洛德维克

陛下，今天晚上

她会告知陛下。

（传来鼓声）

爱德华三世

是什么军鼓敲打着进行节奏，

惊动了我胸中温柔的丘比特？

可怜的羊皮！听它同鼓手吵得多凶，

去，把这隆隆响的鼓皮翻个底朝天，

我要教它指挥优美的乐诗，

送到那天使般仙女的怀中。

我要把它当作书写的纸页，

把它从只会教训责备的响鼓

变成亲爱的信使和传令人，

在女神和强大的国王间奔跑。

去，让击鼓人学学吹笛子，

不然就把他吊在鼓带上，

朕以为现在打鼓过于无礼，

竟用如此噪声来搅乱天庭。

快去！

［洛德维克下］

我经历的纷争不需要炮火，

除了我自己发出的，而这些炮火

要通过打动人心的哀叹射向敌方；

让双眼作我的利箭，让叹息

成为对我有利的劲风，

把我甜蜜的弹药——诗歌吹起。

唉，她打赢了太阳，胜我一筹，

那就是她本人。这就是为什么

诗人把那放浪勇士称作瞎眼人：[10]

虽然爱情让眼睛为脚步指路，

过多的爱之容光让双眼眩目。

［洛德维克上］

怎么样了？

洛德维克

陛下，那敲着震天进行鼓的

是爱德华王子，您勇武的儿子。

［爱德华王子上］

爱德华三世

我看见这孩子了。

［洛德维克下］

（旁白）啊，瞧他母亲的面貌

全铸在他脸上，来纠正我迷途的欲念，

拉住我的心，责备我偷偷摸摸的眼神，

这双眼睛虽看着她就已享尽欢愉，

却还要旁顾他欢，最卑贱的偷窃

连贫穷也无法为之开脱罪名。

好了，孩子，有什么消息？

王子

尊敬的父王大人，我已聚集起

英格兰血统的最优秀的花蕾，

来应付法国的事务，我们来了，

来接受陛下的指派。

爱德华三世

（旁白）在他身上我仍然能看见

他母亲的容貌：那眼神是她的，

他凝视我，让我羞得满脸通红，

自己造下罪孽，总会显露出来；

情欲是火，人是灯笼，在体内

透射出摇曳的火光，能穿透躯体，

去你的，薄绸布般动摇的虚荣心！

难道竟要让美丽广袤的不列颠

在我手里被推翻，难道我不该

管好我自己这一栋小小的楼宇？

给我拿一件永不会缺损的铁甲，

我要去征服无数的国王，难道我

不该先征服自己，竟要为敌之友？

决不能这样，——来吧，孩子，前进！

用朕的旌旗使法兰西满天飘香！

［洛德维克上］

洛德维克

陛下，伯爵夫人面带笑容前来，

求见陛下本人。

爱德华三世

哈，我说呢！她这微笑的面容，

能免掉法兰西国王被俘的命运，

让国王、王子、大臣都获得自由。

耐德，同你的朋友欢宴作乐去。

［王子下］

（旁白）你那母亲是黄脸婆，你像她，

更使我心里觉得她肮脏污黑。

去，快拉着伯爵夫人过来，

让她迅步如风驱散冬日的乌云，

因为她能替天地增色添美！

［洛德维克下］

就是把可怜人刀劈斧砍，那罪过

也不及在床笫间非法地将她拥抱：

天地间自蒙兽皮的亚当诞生以来，

美人无数，可她却是最美的一个。

［伯爵夫人由洛德维克护送上］

去吧，洛德维克，把手插进我的钱包，

是玩，是花，是送，是扔，都随你便，

你离开一会儿，留下我清净一下。

［洛德维克下］

好了，我灵魂的伴侣，你是来

说出那比天音还美的“同意”，

来回答我对你美丽爱情的追求？

伯爵夫人

为我父亲祝福，是他命令我——

爱德华三世

必须按我的意旨去做。

伯爵夫人

是，陛下，这是应做的。

爱德华三世

我最心爱的人，这只不过是

以正义换正义，以爱换爱罢了。

伯爵夫人

是以罪换罪，以无边的恨换恨。

既然我眼见陛下如此低声下气，

而我的不情愿，我对丈夫的爱，

您的高贵地位，一切均不在意，

一切都无法助我，而您的强大

会压倒、吓退一切珍贵的念头，

我只好让自己的不快服从您的快乐，

我不愿做的事，我要强迫说：“我乐意。”

条件是您得亲自搬走几座障碍，

别让它们隔阻陛下对我的爱意。

爱德华三世

美丽的夫人，说吧，对天发誓，我照办。

伯爵夫人

他们还活着，阻碍着我们的爱情。

陛下，我想将他们杀掉。

爱德华三世

我的夫人，是谁？

伯爵夫人

三倍有爱的陛下，

王后和与我结下婚姻的索尔兹伯里，

他们活着，占据我们相爱的名分，

他们不死，我们便无法拥有爱情。

爱德华三世

你的提议超出了朕的法律。

伯爵夫人

您的欲念也如此。如果法律

能阻止您去执行前一项事情，

就让它阻止您尝试后一个念头。

我无法相信您如所说那般爱我，

除非您实现自己发誓要做的事情。

爱德华三世

别说了，你丈夫和王后死定了。

你比希罗，美貌超过千倍，

嘴边无毛的利安德远不如我强壮：

他在爱河中游得轻松自如，

可我却要游过血染的海勒斯澎[11]

方能到达我的希罗所在的塞斯托。

伯爵夫人

不，您干得更多，您要挖出那条河，

用他们心头滴下的血漂起我们的爱舟：

一个是我的丈夫，一个是您的妻子。

爱德华三世

你的美貌使他们死有应得，

这正是他们应死的证明；

我是他们的判官，我宣布他们应死。

伯爵夫人

（旁白）啊，可恶的美貌：更腐恶的判官：

当最终的审判将这罪恶阴谋

推送上我们头顶星空的法庭

我们两人都将为此而颤抖。

爱德华三世

我的美人怎么说？主意已定了？

伯爵夫人

已决定被消融，因此看看这个：

伟大的国王，守住诺言，我就是您的。

站着别动：让我稍离您远一些——

看看我如何把自己交到您手心。

（突然拔出两把匕首向国王扑去）

我身边就挂着我陪嫁时的小刀，

你拿上一把，用它杀了你的王后，

让我来告诉你到哪里能找到她；

我拿上另一把，去杀了我的爱人，

他现在正在我心上睡得深沉。

两人都死后，我才能应允爱你。

荒淫的国王，别动，别来拦我：

我的决心比起你的阻拦

更为渺小，无法救我自己。

你动一动，我就刺下去；所以别动，

听我说说我给您的选择。（跪下）

您要么起誓抛弃最邪恶的请求，

从此以后再也不来将我挑逗，

不然凭天起誓，这柄尖利的刀

会用您想玷污的东西将您的土地玷污：

用我可怜的贞洁之血。发誓，爱德华，发誓吧，

不然我一刀下去，就死在你眼前。

爱德华三世

即使有上天的力量来帮助，

我再不会张嘴说一句话，

向你作出这种请求，上天

给了我自觉羞惭的力量。

起身吧，真正的英格兰女子，

朕的岛屿将为你高唱自豪的歌，

你胜过罗马人，他们那受了玷污的珍宝[12]

曾使多少诗人挥笔却无法写尽。

起身吧，让我的过错成为你荣誉的名声，

让后世人为此对你赞誉倍增。

我已从这场无谓的梦中醒来。

华瑞克，我的儿，德比，阿托伊，奥德雷，

英勇的战士，你们都在哪里？

［众人上］

华瑞克，我封你为北方统领，你同

威尔士亲王和奥德雷直奔向海边，

赶往纽黑汶。给我留下一些军队；

我、阿托伊、还有德比，前往弗兰德

找到朋友，向他们寻求帮助。

这一晚打消了我对一位忠贞女子的

愚蠢围攻，但这还不算完；

因为，不等到太阳将东方的天空染上金色，

朕要用行军的乐曲将他唤醒。

［同下］

[1] 喻指希腊神话中的诗人歌手俄耳甫斯，他弹起竖琴时连猛兽顽石都能感动，后常用来表明诗所具有的巨大力量。

[2] 喻指希腊神话中菲洛梅拉的故事，她原为雅典公主，遭强暴后变成夜莺，歌声昼夜不息以诉说自己的不幸遭遇。

[3] 这是借喻迈达斯国王点金术的寓言故事。

[4] 犹滴是以色列传说中的寡妇，她以自己的歌声迷住亚述将军荷罗浮尼后割下他的首级，拯救了自己的民族。事见《次经》（Apocrypha）。

[5] 此时，爱德华三世见伯爵夫人来了，佯装与洛德维克讨论如何排兵布阵，但也可能有将追求爱情同战争相比喻的意思。

[6] 这里的意思是指自己已不年轻了。

[7] 萨拉是《圣经》中贤妻的形象，事见《圣经·新约·彼得书》3：5～6。

[8] 意指通过这不合人伦道德的“婚姻”生下的孩子，虽然他的形象与上帝相像，但其“金属”（即肉体）却是“法理不容”（罪恶）的。

[9] “皇帝”指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10] 指爱神丘比特。

[11] 海勒斯澎即达达尼尔海峡，希腊神话中的利安德常泅过此海峡与恋人喜萝会面，后不幸溺水身亡。

[12] 即罗马传说中的贞妇鲁克丽丝受辱之事。许多文学家都以此为题材进行创作，莎士比亚写有题为《鲁克丽丝受辱记》的长诗。

第三幕

第一景 弗兰德斯；法军大营

［法王约翰、王子诺曼底公爵查理和腓力、洛兰公爵等上］

法王

在这里，朕的千帆之旅要在海上

将敌人当做早餐一口吞下。

让我们先扎下营帐，等他们前来。

洛兰，爱德华对战争准备得如何？

据他的话，你觉得他为这场战争

在军事上做好了哪些准备？

洛兰

让臣抛开不必要的空洞安慰话，

也不把时间浪费在细枝末节上，

陛下，人们众口一致，说他军力

强大，抵御任何攻击都绰绰有余。

他的臣子们自告奋勇去参战，

个个都抱着此战必胜的信念。

查理

英格兰到处有心怀不满之人，

还有煽动人心的可恶的喀提林，[1]

他们挥霍浪费，心中不想别的，

只盼着将这个国家改朝换代；

这些人现在是不是依然

对法兰西国王表示忠诚？

洛兰

只有苏格兰王庄重宣布同英格兰对抗，

为此我已经告诫苏格兰国王陛下，

决不要让刀剑入鞘，决不能讲和。

法王

唔，对此事我们算是有一线希望；

不过另一方面，爱德华国王

在荷兰那块地上还有些朋友，

那许多一味豪饮狂欢的家伙，

那满口酒沫的荷兰人，浓啤酒喝得

晕乎乎的，到哪里都喝得晕天转地，

这些人不由得不让我感到愤怒；

另外，朕听说教皇也与他联手，[2]

而且还给了他相当的权威。

他们强大的军队人数众多，

定能够获得伟大荣耀的胜利。

朕除了自己的军队，仍有些朋友：

凶悍的波兰人，好战的丹麦人，

波希米亚和西西里亚的国王，

他们都已经同朕结下了同盟，

我看他们正全速向此地赶来。

（传来军鼓声）

别做声，我听见他们的战鼓声了，

凭声音我猜测他们已接近此地。

［波希米亚王与丹麦军队自一边上；一波兰军官领士兵，数俄国人自另一门上］

波希米亚王

法国国王约翰，我们是同盟又是邻居；

眼见得朋友有难，

我率军前来相助。

波兰军官

从让土耳其人惶恐的伟大莫斯科，

从培养强壮刻苦战士的高贵波兰，

我带来了这批战士，来为您作战

他们都乐意为您的事业赴汤蹈火。

法王

波希米亚王，欢迎你！欢迎各位到来！

各位的好意我毕生难忘，

朕要从本国金库中为各位

拿出一笔数量丰厚的酬犒；

另外还有个胆小如兔却心气颇高的民族，

得到它，就等于得到了三倍的酬劳。

好了，这一下我心满意足了：

在海上我有无比强大的力量，

足以同停在特洛伊港的阿伽门农相比；[3]

在陆地，朕的军力同薛西斯相当，[4]

士兵们一旦饥渴能喝干整条河流。

那拜亚一般盲目而自大的耐德，[5]

若竟敢前来触犯朕的帝王之威，

不是会在海上被海浪一口吞下，

就将在陆地上被刀剑劈成碎片。

［一水手上］

水手

陛下，我正全神贯注守卫在哨口，

突然间注意到在离海岸不远之处

开来了骄横的爱德华国王的舰队，

开始看见时，舰队离我还很远，

看上去就像一大簇枯萎的松林；

可越驶越近，就显出耀耀亮光，

大船上飘展着五彩绸缎的军旗，

就像是草坪上开满的艳丽小花，

装点着大地赤裸敞开的胸怀。

舰队的阵势有王者的凛凛风度，

就像是新月张开的那张角弓；

在旗舰的顶桅之上，

以及其他所有的随从舰只，

英格兰与法兰西的军旗交织，

威武的盾徽面对面互不相让，

和煦的清风掠过水面波浪不起，

他们飞速犁过大海的万顷水域。

法王

他竟然已经把这法国之花摘下？

我希望，他收集完了花蜜之后，

会遇上爬过去的蜘蛛，它能从

树叶中吸出毒汁叫他一命呜呼。

可朕的海军呢？他们如何准备，

为自己插翅迎击那飞来的鸦群？

水手

他们得知探子报来的消息后，

的确立即从锚地冲出，愤怒的脸

就像鼓满了海风的船帆，他们

冲上去，又像空腹的鹰隼高飞，

要填满自己饥饿难忍的肚肠。

法王

为这消息给你赏钱。（给水手金币）回船去，

如果你能逃过战争血腥的打击，

如果你活了下来，就回到这里，

对朕说说战斗的情形。

［水手下］

各位大臣，我们最好分头前往

各个地方，以防他们偷袭陆地：

首先是您，请率领您的波希米亚军队

去负责进行低地上的战斗；

我的大儿子，诺曼底公爵，

带上从俄国来的增援部队，

从另一条路登上那片高地；

你俩之间的中间地带，

就由我和小儿子腓力驻扎。

好了，各位去吧，各负其责：

你们为法兰西而战，为这广袤美丽的帝国。

［查理王子、洛林、波希米亚王及其他军队下］

好，腓力，告诉我，你认为

对英国人前来挑衅应如何看待？

腓力

陛下，要我说，无论爱德华说什么，

也无论他带了什么家谱前来，

拥有这顶王冠的是您，

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可即使并非如此，他也休想成功，

即使让我宝贵的鲜血泉水般喷涌，

也要把这散乱的暴发户再次赶回。

法王

说得好，腓力！拿面包和酒来，

让我们用美食为肚子鼓起精神，

可以用更严厉的眼神面对敌人。

（搬上桌子等物，法王与腓力王子坐下，远处传来战斗声）

海上最为艰苦的一天开始了。

战斗，法国人，战斗！学那棕熊，

为保护穴中的儿女奋力厮杀。

愤怒的复仇神转起幸运之舵，

用你们愤怒的硫黄火，驱散

英格兰人的舰队，把它们击沉。

（传来大炮的轰击声）

腓力

啊，父亲，这回声荡响的火炮

多像是优美的和弦来替我消食！

法王

孩子，这回你听见了雷鸣般的恐怖，

为王国的主权而战就是如此。

大地在颤抖的时候摇摇晃晃，

当满天的流星划出

一道道耀眼的弧光，

连国王也会感到惊悚，虽然他们

准备以高昂的决心表示满腔愤怒。

（退兵号响起）

退兵号响了，有一方已经失利。

若是法国，可爱的命运，快转一下，

您这一转，把风向调顺，

这样，仁慈的天空便能帮助

朕的士兵取胜，让对手逃窜。

［水手上］

我心里有点不对劲——说吧，你这苍白的

死亡形象，这一天的荣耀属于谁？

请你快说，若你还能喘过气来，

说说这段纷争中可悲的故事。

水手

陛下，我说。

尊贵的陛下，法国人吃了败仗，

夸口的爱德华取得了胜利。

当我上一次向陛下汇报之时，

敌我双方钢铁心肠的海军

都怒气铮铮，满怀希望和恐惧，

急不可耐地要面对面抗争，

两军最终交火，他们的旗舰

让我们的旗舰挨了不少炮火；

这一来，其他的舰船也照样

纷纷发射火炮，造成进一步

创伤，炮火像火龙昂首高飞，

两相交织，从它们烟裹的肚膛里

迸发出许多死亡的传送人。

白天开始变成昏霾的黑夜，

而黑暗也把那新近失去生命的

那条生命紧紧地裹住。

朋友之间来不及说一声再见，

即使有时间，那可怕的巨响

也使人人都变得耳聋、麻木。

紫酱色的大海上立刻漂满了

受伤倒下的士兵的血污，

从碎裂的船舷木板的缝隙中，

巨大的海水水柱在奔涌；

这边漂来了与身体分离的脑袋，

那边是断裂的胳膊大腿在漂荡，

就好像一场旋风卷起夏日尘埃，

将它们在天空中四处散开。

接着，只见那打转的船只裂开，

晃悠悠沉入那无情的汪洋大海，

直到高耸的桅杆也消失不见。

一切办法都试了，无论防守或进攻；

现在，所有的情景：英勇的、恐惧的、

决心坚定的、临阵胆怯的，

我们都作了生动描绘：为名誉也好，

不得已也罢，尸体在四下里躺倒。

那条英勇的“无敌号”，

那条布朗的“黑蛇号”，[6]

都威风地张起了船帆。

可一切都徒劳：太阳、海风和海潮

都转到我们的敌人那边，

迫使我们向他们让路，

他们登陆了。我的报告讲完了，

我们不走运，输了，他们胜了。

法王

那剩下的只有立即出发

把几支军队联合成一支，

向他们发动进攻，不能让他们进展太多。

来，腓力，我们动身吧：

这士兵的话刺穿了你父亲的心。

［同下］

第二景 皮卡底；克莱西附近的战场

［二法国男子上，一妇人携二幼童上，另一法国男子上，相遇］

法国男子丙

各位，总算见面了。怎样？有什么消息？

你们怎么都肩扛手提的？

莫非到了交租日，都躲出门了？

个个都提着口袋，背着行李的？

法国男子甲

交租日，哼，怕要是绞尸日喽。

消息都传遍了，你难道不知道？

法国男子丙

什么消息？

法国男子乙

法国海军在海上给灭了，

还说英国军队已经到了。

法国男子丙

那又怎样？

法国男子甲

瞧你说的，“又怎样？”恶人和毁灭都

到眼前了，还不该赶紧逃命？

法国男子丙

伙计，别慌张，他们远着呐，

没等他们挺进到这里，

你等着瞧，定让他们知个好歹。

法国男子甲

哼，那蚱蜢就是这样快快活活，

虚度时光，却不知冬天将到，

没等他对失去的光阴感到后悔，

冰冻的寒冷早把他的马虎脑袋

冻坏了。有的人发现天要下雨，[7]

才赶紧准备雨农，这是因为他

疏忽大意，满不在乎，总以为

不会下雨，这样的人准被浇个透湿。

咱们有责任，又有这批人跟着，

可得为他们、为自己及时看着点，

不然，到时候你想做也做不成。

法国男子丙

也许你遭受了失败，绝望了，

你以为祖国会受人奴役吗？

法国男子乙

说不准；朝坏处准备总没错呀。

法国男子丙

那不如去战斗，别做没良心的孩子，

一旦父母遇难，便一扔了之。

法国男子甲

啐！那些早已拿起武器的人，

其数量和我们那一小撮敌人相比，

不知道要胜过可怕的多少倍；

可有理的要求总要占得上风，

爱德华是我们先王妹妹之子，

而约翰·瓦卢瓦比他远三分。

法国妇人

另外，到处在流传一个预言，

是由一个当神父的人传开的，

他多次预言最终都得到证实；

这回他说，“很快就会有

一头雄狮出现，在西方崛起，

会来扛走法兰西的百合花旗。”

实话告诉你，这预言和其他

许多推测让法国人凉透了心。

［又一法国男子急匆匆上］

法国男子丁

同胞们，法兰西公民们，快逃吧，

甜蜜的和平——幸福生活的根本——

在这片土地上已经被完全抛弃，

替代它的是战争的掠劫和摧残，

它像只乌鸦站立在各位的屋顶；

屠杀与暴行在大街上阔步行进，

到哪里都带去无法无天的毁灭和

混乱，这情形我刚才在来的路上，

走过这美丽的山巅时亲眼目睹，

当时我尽力放眼朝远处看去，

看见五座城市全都火光冲天，

麦地和葡萄园火炉般熊熊燃烧，

当弥漫的烟雾被风一吹，

稍稍偏向一边，我又看见了

无数可怜居民，刚逃过大火

这边却又撞上了士兵的枪尖。

这支可怕的愤怒之师分三股

挺进，给所到之处带去悲剧。

右手边是前来征服的国王，

左边是他傲气冲天的儿子，

中间是我们铠甲闪闪的军队；

三支大军离我们虽远，合起来

却能让所到的地方仅存下凄凉。

公民们，逃命去吧，聪明的

逃得远远的，找个栖身之地，

若留在这里，妻子会遭欺凌，

财宝会当着你流泪的眼前被瓜分，

自找藏身处去吧，风暴说来就来。

去呀！去呀！我好像听见了军鼓声。

唉，倒霉的法兰西，真怕你倒下去；

你的英明怎么晃得像一堵要倒的墙？

［下］

第三景 同上景

［爱德华三世上；德比伯爵率士兵上；戈班·德·格雷上］

爱德华三世

那个法国人在哪里？靠他的指点

朕才得以蹚过萨莫河较浅的一段，

并成功地渡过海峡，登上陆地。

戈班

陛下，我在此。

爱德华三世

人们怎么称呼你？告诉我你的姓名。

戈班

回禀陛下，我叫戈班·德·格雷。

爱德华三世

那好，戈班，为答谢你的辛苦，

朕在此将你释放，给你以自由；

作为奖赏，除了给你自由之外，

你还将获得五百马克的金币。[8]

不知怎么，我觉得应在此与儿子会面，

我内心渴望能见到他的身影。

［阿托伊上］

阿托伊

陛下，好消息，王子已到达附近，

同来的还有奥德雷和其余的人，

我们登陆后还未同他们见过面。

［军鼓响起，爱德华王子上；奥德雷与众士兵上］

爱德华三世

欢迎欢迎，亲爱的王儿，自从你

踏上法兰西的海岸，一路如何？

爱德华王子

感谢仁慈的上天，我一路顺利。

我们已拿下几座守备坚固的城池，

哈弗娄，洛城，克洛泰和卡朗蒂涅，

还扫平了其他几座城市，我们身后

只留下空旷的田地和被踏平的道路，

到处都看不见人影。

不过，愿意投降的我们都给予赦免；

有些人不服，拒绝我们提出的和平，

就让他们尝一尝复仇惩罚的苦味。

爱德华三世

法兰西啊，你为何如此顽固，

竟至于拒绝朋友的善意拥抱？

朕本想轻柔地拍拍你的胸脯，

将双脚搁在你柔软的土地上，

可是你偏不讲理，目中无人，

像一头喜怒无常，尚未驯服的小驹子，

偏要猛跳起来用蹄子踢朕。

耐德，告诉我，你一路征战，

竟没看见那篡位的法兰西王？

爱德华王子

陛下，我见了，不到两小时前，

他带着十万善战的士兵，

在河堤的另一边列起了阵势，

我站在河堤这边，担心他会

以十万之众击溃我人数不多的军队，

可幸运的是，他见您带兵前来，

便撤退到克莱西平原，根据他

排兵布阵的形势，他似乎想要

在那里同我们速战速决。

爱德华三世

太好了，朕正希望如此。

［鼓声起，法王约翰上；诺曼底公爵、洛兰上；波希米亚王上；腓力王子上；众士兵上］

法王

爱德华听着，法兰西真正的国王约翰

早知你要前来侵犯他的土地，

知道你会像暴君一样地前进，

杀戮他忠诚的臣民，颠覆其城镇，

现在他当面蔑视你，对你盛气凌人的进犯

用以下的方式以严词指责你：

首先，我谴责你这个亡命之徒，

这贼一般的海盗，这个穷光蛋，

你自己没有能长久居住的地方，

或者是住的地方只有一片荒芜，

寸草不生，粒米不长，

完全靠小偷小摸苟且度日。

再者，你如此背信弃义，

背叛了与我定下的同盟和庄严协约，

我要说你是个满口谎言的恶徒；

最后，虽然我不屑于

同你这样卑下的家伙打交道，

对你的举动只有提防而谈不上喜欢，

可考虑到你所渴求的是钱财，

为满足你无论哪方面的贪欲，

我前来此地，并随身带来了

大量的珍宝，珠子和金币。

因此，请不要欺侮那弱小之城，

全副武装地同全副武装的交手，

让世人瞧瞧，你这个区区小贼，

如何能大丈夫般将这战利赢去。

爱德华三世

若胆汁或苦艾的味道也算甜美，

那你的致辞也算是抹上了蜜糖；

可前者并没有这样的性质，

后者也充满了苦涩的尖刻。

听听我如何看待你一文不值的辩驳：

如果你说出来是要玷污我名声，

或是要遮掩我高贵出身的光芒，

记着：你那狼嚎对我丝毫无损；

如果你狡猾地想以此迷惑世人，

用娼妇一般编造出来的话语

为自己恶毒而扭曲的事业描金，

等着吧，伪造的表面终要败落，

你丑恶的缺陷最终要暴露于众，

可如果你这是为了激励我出击，

好像有人说我只是表面上可怕，

说我疏于职守，需要有个激励，

你自己想想我在海上多“温和”吧；

听着，自上岸以来，我未陷一城，

一直在海岸边停留徘徊，

而且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睡觉；

可我若动手来做点别的什么，

瓦卢瓦，你猜猜我是否愿意

卷入争执：不为战利，为的是

你头上的王冠；我发誓要夺回，

哪怕我们中有一个要跌入坟底。

爱德华王子

从我们这里别指望有反唇相讥，

也没有太多对你们蔑视的言论。

让那身守在河岸空穴中的盘蛇

用舌尖咬人吧，我们有无情的刀剑，

让它们为我们和我们的事业开口，

请父王允许，让我简明地说完：

你满口邪毒，喷出的都是

造谣中伤、恶语诳言，而我们

明言正词的反驳完全是正义，

今天既相遇，就这样了结战斗，

让我们中的一方战而胜之，

让不幸者挨诅咒，蒙受永世耻辱。

爱德华三世

这无需多说，我很清楚，

他的良知已明证那是我的权利——

瓦卢瓦，你说吧，是逊位

以使那满田稻谷免遭镰刃，

还是让暗火扑腾腾闪出烈焰？

法王

爱德华，我清楚你在法兰西有何权利，

与其指望我将王冠拱手交出，

不如让这平地成为血沃之池，

让眼中所见都成为一片屠场。

爱德华王子

哈，暴君，这完全证明你是什么东西：

你不是这土地的父亲、国王、牧人，

而是要亲手掏出它心肝的屠夫，

是饥渴的恶虎要吸尽它的血汁。

阿托伊

法兰西人，为什么还要跟随他，

听凭他将你们的生命任意抛弃？

查理

老昏蛋，要他们跟随哪一个？

难道不该跟随他们真正的君王？

爱德华三世

你竟敢咒骂老人，就因为时光

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记住，老人学识渊博富有经验，

就像坚挺的橡树，迎风挺立，

而你这小树却经不起一阵旋风。

德比

除了你，你父亲家族中还有谁

在这之前做过国王？

而爱德华的世系，从母亲那边算起，

手握权杖已有五百年的历史。

判断一下吧，阴谋者，这样的世袭，

到底谁是真正的君主，到底是谁？

腓力

父亲，别空费口舌，列阵开战吧：

这些英国人就想空口嚼舌磨时间，

黑夜一到，不打仗就溜走了。

法王

各位大臣，我心爱的臣民，到时候了，

你们所在的军队就要经受考验。

朋友们，简单考虑一下：你们

为之而战的是你们真正的国王；

你们与之而战的是一个外邦人；

你们为之而战的人以仁厚治国，

以温和敦厚之心管教你们；

而你们与之战者一旦获胜，

将立即登上王位施行暴政，

变你们为奴隶，用严厉的手腕

斩去你们无比可爱的自由。

因此，为保卫祖国和国王，

就让各位内心的高贵英勇

呼应着无数双能干的手，

让我们穷追这批亡命之徒。

那爱德华不过是声色之辈，

性格懦弱，荒淫无度，前几天

他还在为爱情而寻死。各位

想想，他那伙英俊士兵是什么样的人？

他夺去了他们可口的牛排，

还抢去了他们柔软的羽毯，

眼下，他们木呆呆、战兢兢，

像一匹匹背负重驮的老马。

法兰西人，蔑视这些想当君王的人，

亲手把他们捆起来当俘虏。

法兰西人

国王万岁！上帝拯救约翰王！

法王

好，就在克莱西平原散开队形：

爱德华，有胆量的话就开战吧。

［约翰王，随从及士兵下］

爱德华三世

朕立刻来会会你，法兰西的约翰：

大臣们，让我们今天就了结此事：

若不能为自己洗清那污蔑之罪，

宁愿为清白而走进坟墓。

耐德，这是一场布阵列队的厮杀，

是你生平参加的第一次战斗。

按古往的习惯对军人的要求，

要给你封上骑士精神的印记，

朕要庄严地送一套戎装给你，

来吧，传令官：整整齐齐地

为我的王子取一套坚固的铠甲来。

［喇叭奏花腔，四位传令官持铠甲，头盔，长矛，盾牌上。第一位传令官将铠甲奉上，交给爱德华国王，国王将铠甲为王子穿上。］

爱德华·普兰泰吉纳特，以上帝的名义，

我将这副盔甲裹护在你的胸前，

愿你那高贵而坚定的心脏

有坚如铁石的城堡来紧紧守卫，

将卑下的情感永久地挡在外面。

英勇战斗吧：既来之，征服之！

大臣们，接着来，向他致敬。

德比

（从第二位传令官手中接过头盔）

爱德华，普兰泰吉纳特·威尔士亲王，

我将此头盔放置在你的头上，

用它来将你的大脑牢牢护卫，

愿你的头上会由贝罗娜亲手[9]

将胜利的桂冠套上：

英勇战斗吧：既来之，征服之！

奥德雷

（从第三位传令官手中接过长矛）

爱德华，普兰泰吉纳特·威尔士亲王，

用你男子汉的大手接过这柄长矛；

把它当作一支铜铸的画笔，

在法兰西描画出血的蓝图，

并将你英勇的行为记在名誉册上：

英勇战斗吧：既来之，征服之！

阿托伊

（从第四位传令官手中接过盾牌）

爱德华，普兰泰吉纳特·威尔士亲王，

接住，拿过这面盾牌，套在胳膊上。

愿它像珀修斯之盾，[10]

让敌人一见就受惊，变形，

变成毫无知觉的猥琐的死亡：

英勇战斗吧，既来之，征服之！

爱德华三世

现在万事俱备，只缺骑士精神，

朕要等着你在战场上将它赢得。

爱德华王子

尊敬的父王，各位求功心切的同仁，

你们给了我极大的荣誉，

以令人安慰的吉祥兆头，

激励我年轻而尚未展现的力量，

就像年老的雅各在说话，[11]

将自己的祝福加于儿子头上。

我若亵渎了你们给我的神圣礼物，

或未能用它们为上帝增光添彩，

未能向丧父者和穷人提供福利，

未能给英格兰带来和平的利益，

就让我关节麻痹，双臂如蜡般柔软！

让我的心枯萎！像失去了液汁的树，

永生永世让人们嘲笑我可耻的行为！

爱德华三世

我们的铁甲营要这样安排：

带领正面的队伍，耐德，这归你；

为使这冲锋陷阵的精神更为振奋，

朕给你添上奥德雷的沉着和耐心。

将勇气与经验合二为一，

你手下的军队将举世无匹，

主力战营，我将亲自率领，

德比，你率军队殿后。

就这样井井有序地排兵列阵，

大家都上马，愿上帝让我们取胜今日！

［同下］

第四景 皮卡底；克莱西附近的战场

［军号响，众法国人逃窜上；爱德华王子与英国士兵紧追其后；法王约翰与洛兰公爵上］

法王

洛兰，你说说，我们的士兵怎么会

溃逃？我们的人数远胜过敌人。

洛兰

陛下，从巴黎开来的热诺亚团，

一路上行军已经精疲力竭，

他们抱怨突然把他们征召来，

所以刚在战阵正面站好位置

就开始后退，其他部队感到

沮丧，便学着样也开始逃跑，

人人都争着要逃向安全地方，

拥挤中人群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被敌人杀死的还不到千分之一。

法王

咳，不幸的运气！朕来试试看，

能不能让其中的一些人停下来。

［同下］

第五景 皮卡底；克莱西附近的战场

［传来战鼓声；爱德华三世与奥德雷上］

爱德华三世

趁朕的孩儿正在追击敌人，

把我们的队伍拉上这座小山，

让我们好好地喘口气。

奥德雷

好的，陛下。

［下］

（响起撤退号）

爱德华三世

施行正义的苍天，你秘密地施与，

凡人卑微的判断如何能猜度？

我们要好好地赞颂您神奇的劳作，

在今天让正义者得道，

使恶人自己人仰马翻！

［阿托伊上］

阿托伊

国王啊，快，快救您儿子去！

爱德华三世

救儿子？怎么，他当了俘虏，

还是遭遇了暴力而倒在马下？

阿托伊

陛下，都不是，他正在穷追法国人，

敌人突然转身将他紧紧围住，

看来他无法杀出重围，

除非陛下您立刻下山营救。

爱德华三世

呸，让他继续战斗，朕今天给了他盔甲，

他正该拼命去赢得骑士的荣誉。

［德比上］

德比

陛下，救救王子，救救王子！快发救兵去！

他现在身陷重围，艰险万分。

爱德华三世

那他一定能赢得万分的荣誉，

如果他能凭英勇的精神解救自己。

否则有什么可以救他？朕已年老，

能安慰老年的也不止他一个儿子。

［奥德雷上］

奥德雷

英名永存的爱德华，求您了，

请允许我率领我的士兵赶去

解救陛下的儿子，他有被杀的危险：

凶险的法国人布下陷阱，像河岸的蚁穴，

把他紧紧裹住，而他像头雄师，

被他们的攻击之网死死缠住，

拼命地撕扯咬开密织的罗网，

但一切都白费，他无法脱身。

爱德华三世

奥德雷，别忙。我决不派一兵一卒

冒死亡的危险前去给他救助。

今天是命运定下的日子，

要用严峻的生死来考验他的勇气。

他若能冲出重围，定会对此事

津津乐道，哪怕他像涅斯托一样长命。[12]

德比

咳，可是他也许活不到那一天了。

爱德华三世

那么，墓志铭就是对他的永世赞扬。

奥德雷

陛下，这样做未免太意气用事，

本可以救他一命，却要他血洒战场。

爱德华三世

都别说了，你们谁都说不准，

给他送去援助到底是好是坏，

也许他早已被杀害或被俘虏。

鹰隼高飞时用亮光刺激它眼睛，

它将一辈子都不听人的驯服；

如果朕前去把爱德华解救，

再处于险境时他还会指望有人救助，

可如果他自己将自己解救，

他定能昂扬地战胜死亡和恐惧，

再不会害怕对手的力量，只会

将他们看作无力的婴儿或被俘的奴隶。

奥德雷

（旁白）咳，狠心的父亲！——爱德华，永别了。

德比

永别了，可爱的王子！你是骑士精神的希望！

阿托伊

但愿我能以自己的生命来赎他不死！

（传来退兵号声）

爱德华三世

别做声，我好像听见了

命令撤兵的号声，响亮而悲怆。

我希望，随他去的并没有都战死，

会有人回来禀报情况，无论凶吉。

［喇叭奏花腔；爱德华得胜上，手擎弯曲的长矛，托着短剑和击痕累累的铠甲，身后跟着用军旗裹着的波希米亚国王的尸体；众人奔过去拥抱王子］

奥德雷

啊，多令人欢乐！爱德华活着得胜归来了！

德比

欢迎你，勇敢的王子！

爱德华三世

欢迎，普兰泰吉纳特！

爱德华王子

（跪下吻其父之手）

首先让我按规矩尽自己的职责，

各位大臣，再次见面，我衷心感谢你们。

各位请看，经历了冬季的苦役之后，

我经过艰难的航程，越过战争这片

喧嚣大海，越过噬人的海湾和陡峭的岩礁，

终于将船队带到了意中的港口，

那是我夏日的希望，是对苦劳的甜美回报；

在此请允许我恭谦地呈上

这个祭献，这是我剑下第一颗果实，

就在死神大门口把它砍了下来，

父王，这是波希米亚国王，是我杀的，

他那数千士兵曾把我团团围住，

他们沉重的刀锋像砍在砧板上，

密密地砍着我满是刀痕的头盔，

我用大理石般坚固的勇气支撑着；

像樵夫般举起斧子，不停地连续

斫砍一棵棵橡树，我挥舞着胳膊

用剑上下劈杀，当它们因疲劳

不听使唤时，我立刻就想起了

您给礼物，想起我热切的誓言，

于是，勇气又重使我力量倍增。

我不顾危险为自己杀出条道路，

让众多的敌人飞也似逃开。

瞧，爱德华之手就这样完成了您的要求，

我希望，他已成就了骑士的职责。

爱德华三世

不错，耐德，你完全配得上骑士的称号。

这把剑，你用来同那些

（王子的剑由一名士兵奉上，国王接过，为王子加封骑士称号）

原指望摧垮你的人们战斗，

就让我用这柄还在滴着热血的剑，

起身吧，爱德华王子，忠勇的骑士[13]。

今天，你让我沉浸于欢乐之中，

并证明你完全有资格继承王位。

爱德华王子

尊敬的陛下，这有张纸条，记下了

敌方在同我们搏斗中阵亡的人们：

十一位名望的王子，八十位男爵，

一百二十位骑士，再加上三万名

普通士兵；而我方只损失一千人。

爱德华三世

赞颂上帝！——好，法兰西的约翰，

希望你明白爱德华三世并非浪子，

不是失恋的蠢人，他的士兵也不是劣驹。

那惊慌恐惧的国王逃哪去了？

爱德华王子

高贵的父亲，他同儿子一起逃向波瓦蒂埃。

爱德华三世

耐德，你和奥德雷追上去；

我和德比直插卡利斯，[14]

在那里将这座港口城市包围。

一切都要看结果：奋力拼杀吧。

战斗不结束，就要全神贯注它的发展。

这是幅什么画？

爱德华王子

（指着那些军旗）陛下，是只鹈鹕，

将它那弯弯的喙绕过前胸，

为的是让它那一窝幼小的儿女

可以吮吸从它心头流出的血；

铭言就是“你本应如此”。

［同下］

[1] 喀提林为罗马共和时期的政治家和阴谋家，这里是拿他来比喻英格兰阴谋推翻国王的人们。

[2] 此处可能是指当时的罗马教皇路易三世，1314年至1347年间在位。

[3] 指希腊神话中阿伽门农率大军攻打特洛伊之事。

[4] 薛西斯为公元前5世纪时的波斯国王，军力壮极一时，曾架桥渡达达尼尔海峡，入侵希腊，但在萨拉米海战和普拉提亚陆战中大败，逃回波斯。

[5] 拜亚是传说中查理大帝送给雷那多的一匹神马，以自负与暴躁出名。

[6] “布朗”是法国港市布伦的英语发音。

[7] 出自西方广为流传的一则寓言，蟋蟀整日唱歌，不愿为冬天储藏粮食，结果饿死。

[8] 马克是当时英国货币单位的一种，一马克约合半英镑。

[9] 贝罗娜是战争女神。

[10] 希腊神话中，见了帕修斯之盾的人都会被变成石头。

[11] 事见《圣经·旧约·创世记》49。

[12] 涅斯托是希腊神话中的庇洛斯王，是参加特洛伊战争最年长的首领，遂为长寿之喻。

[13] 这是传统上册封骑士的仪式。

[14] 卡利斯即法国港市加莱。

第四幕

第一景 布列塔尼，英国军营

［蒙福特伯爵手持一王冠上；索尔兹伯里伯爵随上］

蒙福特

索尔兹伯里伯爵，靠你的帮助，

驱除了我的敌人瓦卢瓦的查理，

这一下，我能再次平安地享有

布列塔尼公国。听着，我决心

报答你的国王和你对我的支持，

我要向爱德华陛下宣誓效忠；

为表示诚意，请收下这顶金冠；

带给陛下，也带上我的誓言，

我将永远做爱德华的忠实朋友。

索尔兹伯里

蒙福特，我收下了，我希望不久后，

法兰西领土上所有的领地

都会向陛下征服之手投降。

［蒙福特下］

好了，要是我知道哪条路安全，

我就到卡利斯同陛下高兴会合。

我接到的几封信件，都肯定

陛下有意要除掉这地方的主人，

这肯定能成，我这方法准有用。

嘿，谁在里边？把维利埃带来。

［维利埃上］

维利埃，你明白你是我的囚徒，

我要是愿意，满可以开出赎金，

让你掏出十万法郎，

否则就把你一直关在这里；

不过有个办法，只要付一小笔钱，

你就能自由，这要看你是否愿意：

条件是，从诺曼底公爵查理手中

替我弄一张通行证，这样我可以

不受阻拦地经过他所管辖的领地，

一路顺畅地前往卡利斯。

我知道，你去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因为我经常听你说起

你和他曾经是同学。

通行证一到，你就自由了。

怎么说？你愿意去吗？

维利埃

大人，我愿意，但我得说服他。

索尔兹伯里

那当然啦；牵匹马，快赶过去。

不过动身前，以你的信仰起誓，

如果你不能按我的要求去完成，

你一定会回来，仍做我的囚徒；

这样，我才能得到足够的保证。

维利埃

大人，我同意这个条件，

会毫不虚伪地照您说的办。

索尔兹伯里

再见了，维利埃。

［维利埃下］

这一次我想试试法国人的信誉。

［下］

第二景 皮卡底；加莱城下的英军营帐

［爱德华三世与德比率众士兵上］

爱德华三世

贤卿，既然他们拒绝朕提出的

联盟建议，也不愿开城门让朕

进入，朕打算在四周掘下壕沟，

不让任何人员与食品的补给

进入这该遭诅咒的城市。刀剑

无法进入，让饥荒来继续战斗。

德比

答应要来的援助使城中人顽抗，

可这援助已后退，另择路而去。

他们定会为自己的顽固而后悔。

［六衣衫褴褛的法国人上］

陛下，怎么走来了几个衣衫褴褛的下人？

爱德华三世

去问问他们的身份，好像从卡利斯来的。

德比

这几位面露绝望与忧郁的可怜人，

是干什么的？是活人还是游魂，

从坟墓里爬上来到人世四处走动？

法国人甲

大人，不是游魂，但这有呼吸的

生命远比安静的死亡要悲惨。

我们是卡利斯当地可怜的居民，

长期来就跛了腿，体弱多病；

现在，因为我们不适合参军，

城里的长官把我们扔出城外，

说是要为城里节省粮食。

爱德华三世

这倒不失为善举，该赞扬呢！

不过你们打算怎么办？

朕是你们的敌人，在这种情形下，

只能把你们挑在刀尖上，

因为朕提出的讲和已经被拒绝。

法国人甲

如果大人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死亡对我们如生命一样受欢迎。

爱德华三世

可怜而单纯的人们，你们受的苦太多了！

去，德比，去，为他们减轻些苦难，

找人给他们弄一些吃的来，

给每个人发五克朗的金币。

［德比带众法兰西人下］

雄狮决不会碰那乞降的猎物，

爱德华的刀剑磨得锃亮，

只用在一意孤行的顽固人身上。

［波西上］

欢迎欢迎，波西！英国有什么情况？

波西

陛下，王后到了。

从王后和代理执政那里，

我带来一段令人愉快的成功消息：

苏格兰的大卫王，不久前起兵，

以为他很快就能占据上风，

因为陛下您暂时离国出征；

可您的同盟进行了有效的反击，

而王后也不顾自己已有身孕，

她艰难地每日坚持披挂上阵，

终于将敌人击溃制服，捉为囚徒。

爱德华三世

波西，我衷心谢谢你带来的消息。

在战场上活捉大卫的是什么身份？

德比

是位绅士，陛下，名叫约翰·科普兰。

虽然王后陛下多次催促，

他却始终不肯交出俘虏，

一口咬定非亲手当面交给陛下您，

王后为此心里极为不高兴。

爱德华三世

那好，朕就指派一名特使，

立刻召科普兰前来，

命令他把被俘的国王送来。

德比

陛下，王后本人已到近海，

一旦风向顺了，她打算

立刻去卡利斯上岸来见您。

爱德华三世

她会受到欢迎的；为等候她的到来，

我要将帐篷扎在海边沙滩上。

［一法国军官上］

法军官

强大的国王，卡利斯的市政官们

已根据市政会的决议，同意

将这座城市和堡垒交给您，

条件是，希望尊贵的陛下能

保证他们生命财产的安全。

爱德华三世

保证，保证！照此下去，他们倒可以

发号施令，选执政，自己治理自己了。

不，先生，去告诉他们，既然他们

已拒绝了朕一开始就提出的和约，

现在再想要，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除了剑与火，我什么都不接受，

除非两天以内，城里六个

最最富有的商人，脱去全身衣服，

只剩下贴身的亚麻衬衣，

每个人脖子上套一条绳索，

跪倒在地上，

是罚是吊，任我处决：

你就这样去回禀你的主子吧。

［爱德华三世，波西及众士兵下］

法军官

咳，这就是相信折断的木杖的下场。[1]

要不是听信了谎话，说约翰国王

一定会带兵前来为这座城市解围，

我们才不会坚持抵抗下去呢。

可事已做下，谁也无法挽回，

不如死几个，救一城。

［下］

第三景 波瓦蒂埃附近的战场

［诺曼底公爵查理与维利埃上］

查理

维利埃，你居然为我们的死敌说话，

为此我感到十分奇怪。

维利埃

尊贵的大人，我不是为他，才如此

恳切地前来劝你，

为的是可以省去我的赎金。

查理

赎金！你这家伙！为何谈这个？

你被捕了？有这样的机会

正好使我们占敌人的便宜，

难道我们不应当加以利用？

维利埃

不，大人，除非是个正当的机会；

利益必须同荣誉结合起来，

否则我们的行为便荒唐无耻。

好，暂撇下这些错综复杂的问题，

大人您是准备签发还是不签？

查理

维利埃，我不签，我不能签。

索尔兹伯里决不能如此狂妄，

想要张通行证就要我签发。

维利埃

那好，大人，我明白走到尽头是什么了。

我从监狱中来，还回监狱中去。

查理

回去！我希望你别这样做。

逃脱了捕鸟者网罗的雀儿，

哪一只会愿意回到笼子中去？

哪有对自己如此漠不关心的人，

刚刚拼着命穿过了危险的海湾，

又一次回头去重新经历那险境？

维利埃

尊敬的大人，那是我发的誓，

从良心上说我不愿意违背它，

否则，给个王国我也不愿回去。

查理

你发的誓？咳，你倒的确得遵守。

难道你没有起誓要对王子服从？

维利埃

只要他的命令符合正义，我一切服从。

可无论是用劝说还是使威胁，

要让我背弃庄严作出的承诺，

都不合法律，我无须遵从。

查理

难道杀人也算合法？难道

遵守同敌人的誓约也算合法？

维利埃

殿下，当宣布开战之后，我们

为报复所受的恶待而杀人，

毫无疑问，这是法律允许的行为；

可一旦起了誓，我们就应弄明白，

这个誓是如何起的；一旦起了誓，

即使以生命为代价也不能丝毫违背。

因此，殿下，我心甘情愿回去，

心情就像我飞往天堂一般急切。（欲走）

查理

别走，维利埃！你心地真高尚，

你应该得到人们永世的赞扬。

你对我的请求不会再拖延了。

快把通行书拿来，我来签署；

我一向敬爱叫做维利埃的你，

从今后要把你当作我自己来拥抱。

留下吧，永远享受你主人的恩宠。

维利埃

卑下感谢殿下，我得走了，

先把这份通行书送给伯爵，

然后再回来伺奉殿下。

查理

去吧，维利埃；査理啊，在危急关头，

有这样的士兵，哪用操心战争的胜负。

［维利埃下，法王约翰上］

法王

来吧，查理，披挂起来，爱德华被困住了。

威尔士亲王已落在朕的手中，

朕已将他团团围住，他跑不了了。

查理

陛下今天要亲自上阵去吗？

法王

孩儿，我干吗不去？爱德华只有八千人马，

而朕的兵力至少有六万哪。

查理

尊敬的陛下，我得知一个预言，

它说明在这场恶战之中发生在

我们头上的成功会是什么：

这预言是由克莱西战场附近

一位年长的隐士亲手给我的。

（读）“当长羽的禽鸟使你的军队发颤，

当燧石飞起打乱你布阵的队列，

想想我现在句句真实的预言，

那将是一个不幸而可怕的时刻。

不过到头来，你的双脚将走过

英格兰的土地，正像你的敌人现在法国。”

法王

听起来我们好像要走运了。

因为石块决不可能飞起来，

更谈不上打乱我们的阵形，

天空的鸟雀也不可能使戎装军人发怵，

所以看来我们不会惨遭失败；

即使也许会失败，可到头来，

既然预言说朕要将他赶回去，

像他抢劫我们的国家一样抢劫他的，

这样的报复，我们的损失就小得多。

不过这只是不着边际的妄想和梦幻，

一旦朕确知真的捉住了儿子，

无论如何也要抓住他的老子。

［同下］

第四景 波瓦蒂埃附近的战场；英军营地

［爱德华王子，奥德雷及众人上］

爱德华王子

奥德雷，死亡之军将我们围住，

我们没有安慰，除非一死了之，

为可爱的生命付出辛酸的真诚。

在克莱西战场，我们的战争烽烟

呛了法国人的喉咙，将他们分割，

可眼下他们千百万的军队

把光焰四射的太阳都遮蔽起来，

我们看不到希望，只见愤怒的黑暗，

隐了形的可怕和了结一切的黑夜。

奥德雷

高贵的王子，他们的挺进十分突然，

迅疾而有力，简直令人惊奇。

朝眼前看去，国王就在山谷里，

天地间出产的一切都供他享用；

他的部分军队武装比我们全军更精良，

他的儿子，那口出狂言的诺曼底公爵，

登上了我们右边的山梁，

那闪闪的铠甲，使高耸的山坡

像一座银色的矿山或一张银盘，

大大小小的军旗和其他的旗帜

被山风鼓鼓地吹起，啪啪作响，

就好像风见了辉煌的旌旗，

争先恐后同它们亲吻。我们的

左边是法王的次子腓力，

他的军队布满了山冈的另一边，

直挺挺的包金的矛尖看上去

就像笔直的金树，缨须是树叶，

盾牌上刻着古老的纹章，它被

不同的色调一分为四，好像各色果实，

使整座山坡就像希斯佩里德的果园。[2]

我们的背后是可怕的山坳，

像一轮半月，只留一个开口，

把我们裹在里面，冲我们正背后

架起了致命的十字弓，这边的战斗

由凶悍的夏蒂里安直接指挥。[3]

情形就是这样：我们要穿过的峡口，

被国王紧锁；我们两旁的山坡上

分别驻上了他的两个高傲的儿子；

而我们背后的山上是死亡之神，

它只听从夏蒂里安的征召供养。

爱德华王子

死神的名字听起来比它的行为更强大，

你把它分成几部分，显得它更为强大。

就算我两手满满地攥起沙子，

不过是两手所能容纳的数量，

这样，整个世界——哪怕就称作一种力量——

也能轻而易举被抓起来抛掉，

可我要是一粒粒清数这沙子，

数量之大会使我无法记住，

看上去你就有了千万桩任务，

可实际上它不过是区区一件。

这些大队、中队，这些分队，

列阵在我们的前后左右，

其实不过是一股力量：议论一个人，

他的手、脚、头脑分别都具有力量；

可这一切不过是同一个力量。

咳，奥德雷，所有这些都是一个力量，

我们能把它称作一个人的力量。

要行远路之人，总是以英里来计数，

要让他数起步子，准让他彻底泄气。

汇成潮水的水滴不计其数，可是

你也明白，我们只把它叫做雨。

只有一个法国，一个法国国王，

法国没有别的国王，这个国王

只有一个国王拥有的强大军团，

我们也有啊！所以别以为敌众我寡，

因为一对一正好公平合理。

［法王约翰的信使上］

有什么要说的，信使？简明扼要说吧。

信使甲

法国国王，我尊敬的陛下和主上，

让我向他的敌人威尔士亲王致敬，

您若能召集起一百名有名望的人士，

伯爵、骑士、绅士和上等英国人，

让他们和您一起在他的脚前跪下，

他将立刻卷起血色的战旗，

付赎金便可赎回许多失去的生命。

若不允，今天将抛洒的英国人的血，

会比迄今淌在我们英国领土的还多。

对陛下出于怜悯的提议你作何回答？

爱德华王子

只有覆在法兰西头顶的上天，

才有能让我屈身祈祷的怜悯，

可决不要妄想我嘴唇边会向

凡人提出怜悯卑下的请求——

上天不容！回去吧，告诉你的国王，

我的剑舌由铁铸成，要怜悯，

只会在对手胆怯的头盔上寻得。

告诉他，我的军旗与他的一样猩红，

我的士兵同样英勇，英国军队同样强壮。

就用我的挑衅向他当面作答。

信使甲

遵命。

［信使下；又一信使上］

爱德华王子

你有什么消息？

信使乙

我的主人，诺曼底公爵殿下，

见您区区少年陷此险境于心不忍，

派我来送您一匹快捷的小马，

它的速度您也许从未领教过，

他劝您骑上它赶紧离开此地，

死神已发誓要夺去您的生命。

爱德华王子

把这头畜生送还给送它来的畜生！

告诉他，我决不骑胆小鬼送的马。

让他自己去拣匹老马骑上吧，

我可要让我的马遍身沾上血迹，

让马刺加倍染上血色，我定要抓住他。

就这么去对那蹦跶小子说，快滚吧。

［信使下；又一信使上］

信使丙

威尔士的爱德华听着：腓力亲王

法兰西强大的基督教国王之次子，

他目睹您有生之日行将终结，

出于仁慈和基督徒的爱心，

送来了这本充满祷文的书，

交到您手中；请您在有生之时，

细细思索其中的道理，为您

将要走上漫漫行程武装起灵魂。

这是我来的职责，我责尽回身。

爱德华王子

腓力的信使，请代我向你主人致意：

他送书来的一片好意我全数收下，

可你不认为，那位欠指点的孩子

竟给我送书，难道这不太过分？

也许没有那本书他便无法祈祷，

我看他是个没准备不祈祷的人，

那就把这本常用祷书回送给他，

也好在危难时给他带去点运气；

另外，他并不知我犯了什么罪过，

怎么会知道我该用什么样的祷文？

无论他在夜里祈祷什么，请上帝

让我诚心诚意地听他的祈祷。

就这样去回禀那宫廷浪子，去吧。

信使丙

遵命。

［下］

爱德华王子

兵强人多，瞧他们这样的自信！

好吧，奥德雷，展开你雄辩的银翅，

让饱经时间考验的白发信使

在危难时刻表现你饱经岁月的智识。

你本人无数次冲锋陷阵，伤痕累累，

往日的韬略战阵，都已用铁笔，

刻记在你忠诚的脸上。

对这场危难来说你是已婚之人，

可向我求婚的危险却是羞怯少女，

教教我如何应付这艰险的关头。

奥德雷

去死，和追求生存同为寻常之事。

后者我们追求，而前者紧追着我们，

其实，从开始生命的那一瞬间，

我们就朝着死亡的时刻前进。

先是苞蕾，然后盛开、结籽，

最终枯萎倒地，像影子随身，

我们紧紧地追随着死亡。

既然我们追逐死亡，为何要害怕？

如果害怕死亡，又为何要去追逐？

我们害怕死亡，可如何能逃避它？

若真的害怕，这样的害怕反而

使我们所怕的东西离我们更近。

若我们不怕，无论下什么决心，

也无法改变我们命运的限界：

像水果无论熟烂，总要掉落，

总得由抽出的命运之签决定。

爱德华王子

啊，好老人，你的话为我背上

加了一千重的铠甲。

你的意思是，去追逐所害怕之物

是多么愚蠢的行为；杀人的死亡

即使得胜，其实并没有什么光彩，

因为死神的箭矢所击中的生灵

原就在追它，而非相反，使它的

胜利蒙上羞耻，我决不苟且偷生，

也决不会刻意去躲避严峻的死神，

既然求生无异于求死，

而死亡也正是新生命的开始，

就让上天定下的时刻到来吧，

无论是生是死，我以平常心待之。

［同下］

第五景 波瓦蒂埃附近的战场；法军大营

［法王约翰及查理王子上］

法王

一片突起的黑暗遮蔽了天空，

风云都因胆战而躲进了洞穴，

枝叶凝住，天地间静寂无声，

鸟雀停止鸣唱，蜿蜒的溪流，

不再向岸边拍击出惯常的问候；

寂静预示有奇迹出现，在等待

上天将要发布的预言。查理，

这静寂是怎么来的？谁造成的？

查理

我们的士兵目瞪口呆，

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像在

倾听对方，可谁也没说话。

这恐惧令人结舌，把人人醒着的时分

变成了黑暗的半夜，人人都默不作声。

法王

可这辉煌的太阳方才还坐在

金色车辇内骄傲地俯视大地，

突然间他将自己隐身起来，

使下界大地变成一片坟场，

漆黑、可怕、静寂，让人毛骨悚然。

（传来一阵乌鸦的聒噪）

听！这是一阵什么恐怖的叫声？

查理

我兄弟腓力来了。

法王

看他一脸沮丧。

［腓力亲王上］

你脸色中包藏着什么样的可怕消息？

腓力

跑啊，跑啊！

法王

胆小鬼，跑什么？你撒谎！跑什么？

腓力

跑啊！

法王

快抛开恐惧，鼓起勇气，告诉朕

是什么让你如此惶恐不安，

使你的脸色变得如此难看吓人。

是怎么回事？

腓力

天上跑来一队丑陋的乌鸦，

在我们士兵的头上盘旋聒噪，

它们在天上列成三角或四方的队形

就像我们士兵排成的阵势。

紧随着这群乌鸦突起了一阵雾，

张起了遮天蔽日的大幕，

把灿烂的正午变成可怕的黑夜，

笼罩在颤抖和沮丧的世人头上。

简言之，我们的士兵垂下胳膊，

木呆呆站着，像变了形的雕像，

脸无血色，苍白无力，面面相觑。

法王

（旁白）啊，这让我想起了那个预言，

但我决不能让恐惧进入心里。

快回去，给泄气的人鼓鼓勇气，

对他们说，那乌鸦见他们戎装整齐，

以众多的精良军队进攻一小撮军容不整之人，

便飞来等待着轻易到手的食物，

要饱食他们的所杀倒的尸体。

每当我们看见一匹马倒地将死，

虽然尚未死净，那丑陋的乌鸦，

就会蹲在一边等着它生命流尽，

这些乌鸦现在正是如此，看见

那些可怜的英国兵将要死去，

就在我们头上盘旋，盼我们快点

杀死英国兵，它们好扑上去吃肉。

去吧，去鼓起士兵们的勇气，

吹起军号，立刻将这一小小愚蠢

造成的意外事件了结。

［腓力亲王下；又传出一阵喧哗，索尔兹伯里由一法国军官带上］

法军官

陛下请看，这骑士和另四十人，

其中大部分被我们杀死或逃走，

他们想冲破我们的阵营，

去同被困的王子汇合。

请陛下任意处置他吧。

法王

去吧，士兵，你看见的下一个绞架

立刻用他的身体使之蒙受耻辱，

我认为法国的树干

不值得用来绞杀英国贼人。

索尔兹伯里

诺曼底公爵，我有你签的通行证，

还有保证我安全通过此地的命令。

查理

是维利埃为你弄到的，是吗？

索尔兹伯里

不错。

查理

通行证有效，你可以自由地通过。

法王

是啊，自由地通向绞刑架挨吊吧。

没人拦着你，没人挡着你。

把他带走！

查理

我希望陛下不要让我蒙受耻辱，

不要破坏我军人的德行。

他拿出的是我从未破损的名誉，

由这双王子之手亲自签封。

我宁愿不当什么王子，也不愿

破坏王子恒稳不变的诚实信誉。

我请求您，让他安稳地上路去。

法王

你和你的话都得服从我的命令，

你许的诺言，有什么我不能破的？

要么违逆父意，要么违背自己，

这两者哪一桩是更深重的罪孽？

你的话和其他人一样，也许比他更有力，

可这样的人从来不背弃的誓言，

却正同他的最高权威保持一致。

背信的原因是以灵魂表示同意，

如果你背信而并未有意去背信，

你就不会受到背信的指责。

去绞死他，你的特许权在我手中，

我坚持要杀他，这就为你开脱了。

查理

怎么？难道我说话不像个士兵？

那好，别了，盔甲，谁愿打仗谁打吧。

难道我不能把腰间的兵器带解下？

难道要有个保护人来控制我，

告诉我不能把自己的东西扔掉？

以灵魂起誓，若爱德华——威尔士亲王——

许下诺言，垂下他高贵的手，

让您所有的骑士经过他父亲的土地，

那高贵的父王为给儿子增添名誉，

不仅会向他们提供安全通道，

还会慷慨地为他们设宴摆酒。

法王

你在谈过去的事情？那么好吧。

英国人，说，你是什么地位的人。

索尔兹伯里

是英国伯爵，虽说在这里是个俘虏，

认识我的人叫我索尔兹伯里。

法王

那好，索尔兹伯里，说说你要去哪里？

索尔兹伯里

去卡利斯，我的陛下爱德华国王在那里。

法王

索尔兹伯里，去卡利斯？那就去吧，

让你的国王掘一座庄严的坟墓，

用来盛放他的王儿黑脸爱德华。

你从此地向西去，六英里左右

就能看见一道挺拔的山冈，

山顶高耸，视力不及，是那天空

把它高昂的头拥藏在湛蓝的怀中。

当你走上高高的山顶，回头看看

下面低落的峡谷，当然，从前是

低落，现已挤满战将，气势高昂；

再看看那遭了厄运的威尔士亲王，

周身紧困着铁壁铜墙。看过后，

你再全速催马向卡利斯，报告说

王子是被捂死的，而不是被杀了，

告诉国王说这还不是厄运的全部，

因为我会出其不意出现在他面前。

去吧！朕大炮喷出的浓烟也足够

把敌人呛死，哪怕炮弹没击中他们。

［同下］

第六景 波瓦蒂埃战场之一角

［号角声响；爱德华王子与阿托伊上］

阿托伊

殿下怎样了？没有被射中吧？

爱德华王子

没有，亲爱的阿托伊，只是让尘埃和烟呛了，

到一边喘口气，吸点新鲜空气。

阿托伊

那就喘口气，再战斗。法国人受了惊，

忐忑不安地盯着乌鸦看。

我们的箭囊要是能再装满箭矢，

殿下一定能有一个荣耀的今天。

上帝啊，再给些箭吧！我们需要箭。

爱德华王子

阿托伊，勇敢些！瞧这些羽毛禽鸟，

也站在我们一边，树枝就成了羽箭。

我们何需流汗搏斗、杀得天昏地暗？

这群乌鸦早已将敌人叫得魂飞魄散。

站起来，阿托伊，起来！大地本身

就武装着能发火的燧石，让弓箭手

搭起他们漂亮的紫檀木弓，

用石块作箭矢。去，阿托伊，去吧！

我内心预言我们一定会赢得今天。

［同下］

第七景 同前景

［军号响；法王上］

法王

我众多的军队自乱了阵脚，

惊惶失措。突如其来的恐惧

使全军上下一片沮丧，令人心寒；

哪怕有一点小小的挫折，也会使

早已经士气低落的士兵撒腿逃跑。

我自己对敌人的铅弹本毫无畏惧，

突然间也像是染上了虚弱的恐惧，

特别是想起了预言所说的那番话。

法国本土的石块会经英国人之手，

蹦起来造我自己的反。

［査理王子上］

查理

快逃吧，父亲，快逃！法国人在杀法国人啦！

要顽强抵抗的正冲向那逃跑的，

我们的军鼓擂起的只是退兵鼓，

军号吹响的只是丢脸的退兵号；

恐惧的幽灵除了死神什么也不怕，

胆怯地为自己制造着恐慌。

［腓力王子上］

腓力

把眼珠挖掉，别看见这一天的耻辱！

一条胳膊竟打败一支军队。可怜的大卫

一块石头就击退二十名悍壮的哥利亚人。[4]

二十多赤身裸体的饿鬼用燧石

竟然将一大群强大的士兵击退，

尽管失败者全身披挂，武装整齐。

法王

上帝啊！他们向我们掷石块要砸死我们；

不下于四万个有罪的上年纪之人，

让四十个精瘦的奴隶用石块砸死。

查理

真希望我是别的什么国家的人！

今天的战斗让法国人蒙受耻笑，

全世界的人都对我们噘嘴蔑视。

法王

怎么？没有希望了？

腓力

没有希望了，除了用死亡掩埋羞耻。

法王

再把士兵召到我身边来。我们手边

活着的士兵，二十分之一就足以

击败那虚弱的一小撮敌人。

查理

那好，再次冲锋。只要不同上天对着干，

我们不会失败。

法王

冲上去！去吧！

［同下］

第八景 续前景

［军号声；奥德雷上，受伤，被两位英国乡绅救下］

乡绅甲

大人，你怎么啦？

奥德雷

就像参加这种

血腥的宴会上就餐的人一样。

乡绅乙

大人，但愿这伤口不会致命。

奥德雷

致命也不要紧：命是早就定下的，

最糟糕的不过是一个有生死的人。

朋友，扶我到爱德华王子那边去，

我要用沾满鲜红血迹的勇气，

向他致敬，为他增光。

我会微笑着告诉他，这敞口的伤，

就是奥德雷参战的最终收获。

［退兵号起，同下］

第九景 波瓦图，英国军营

［爱德华王子得胜上；随后英军士兵及一些法军士兵上，

军旗招展，法王约翰及查理王子被俘上］

爱德华王子

哈，法国人约翰，前法国国王约翰，

你血腥的军旗已成了我俘获的旗帜，

还有你，趾高气扬的诺曼底的查理，

今天还送了匹马给我让我逃跑，

现在却成了我展示宽厚的目标。

呸，大人们！这些英国的孩子，

年纪尚轻，嘴边还没长出胡须，

居然在你们王国的腹地以一挡二十，

把你们全数击败，这不是个耻辱吗？

第四幕 第八景 第九景

法王

征服我们的是你的幸运，而非勇力。

爱德华王子

这足以证明苍天帮助正义者。

［阿托伊押腓力王子上］

看，看！阿托伊带来的这个人，

不久前还在劝慰我的灵魂呢。

欢迎，阿托伊；腓力，也欢迎你。

现在该谁祈祷了，是你还是我？

你验证了这条谚语：早晨太亮，白日无光。

［军号声响；奥德雷由两绅士扶上］

哎呀，这边走来的是多么凄惨的景象？

哎呀，那成千上万的法国士兵

竟将死亡的条子写在了奥德雷的脸上。

说话呀，你用不经意的微笑迎接死亡，

面对自己的坟墓仍显得轻松欢快，

好像生命终结之时被人热恋上了。

说，是哪柄饥饿的剑砍伤了你的脸，

想砍去我衷心爱戴的真正朋友？

奥德雷

殿下，你对我这番动听的伤感，

像是对病入膏肓者敲起的悼亡钟声。

爱德华王子

亲爱的奥德雷，如果我唱出你的末日，

我的双臂将作你的坟墓。我该做什么，

才能赢回你的生命，或为你的死复仇？

如果你要吮吸被俘国王的血汁，

如果那血汁能使你恢复元气，就下令

用国王的血来祝健康，我用它来敬你。

如果名誉能让你躲过死亡，

奥德雷，今天这永垂不朽的名誉

就全归于你，让你活下去。

奥德雷

得胜的王子啊——你俘获一个国王，

这可是能使恺撒大帝也增光的名声。

我若能让冷峻的死神稍停一下脚步，

直到我看见了陛下，您的父王，

我的灵魂会无怨地离开这肉体城堡，

这破损的供奉品，心甘情愿地

归于黑暗、腐朽、尘土、蛆虫。

爱德华王子

别丧气，勇敢的人！你灵魂高傲，

怎会因小小的破口就将城池交出？

怎么会只碰上法国刀剑那劣质的锋刃，

就同它在世间的伙伴分手？

为使你在英国好生修养，我赐你

一年三千金币。

奥德雷

我收下您的礼物来偿付我欠的债：

这两位绅士把我从法国人手中救下，

用自己的生命经历了重重的艰险，

您刚才给我的，我转赠给他们，

既然您爱我，王子，就应允了

我生命中最后一次提出的请求。

爱德华王子

英名鼎鼎的奥德雷，活下去，让我

把礼物加一倍，给两位绅士，也给你。

无论你是死是生，你施予他们的，

他们自己的，都永远由他们支配。

来吧，先生们，我要给我的朋友

备一副松软的担架，然后我们要

迈着胜利者的步伐豪迈地向卡利斯进发，

与我父王会合，并且带去这一份

战争厚礼，美丽的法兰西的国王。

［同下］

[1] 折断的木杖，意谓法王不可靠了。

[2] 即希腊神话中由巨龙看守的种着金苹果的花园。

[3] 可能是指克莱西公爵之子，但也可能是指战死于克莱西战役的路易·德·夏蒂里安。

[4] 事见《旧约·撒母耳记上》17：4～54。

第五幕

第一景 加莱城前的英军大营

［爱德华三世，菲莉比王后，德比伯爵及众士兵上］

爱德华三世

停一停，菲莉比王后，稍稍休息一下。

除非科普兰能为自己开脱所犯的错误，

不然他将看到朕满脸的不快。

好，向着这座拒降的骄傲城池，

士兵们，进攻！我再也不愿意

受他们蒙骗，让他们苟延残喘。

大家举起刀剑，去争夺战利品。

［号角吹起进军号；六加莱市民上，身穿单衣，赤脚，脖子上枷着绳套］

众市民

爱德华国王，发慈悲吧！尊贵的陛下！

爱德华三世

目中无人的恶棍！现在来求停战了？

对你们无谓的喊叫我充耳不闻。

擂响战鼓，吹号！

（军号响起）

拔出逼人的刀剑！

市民甲

尊贵的王子，怜悯这一城人民吧。

强大的国王，听听我们的恳求！

我们请陛下别忘了作出的承诺，

您给的两天缓期尚未期满，

我们是自愿前来，承受您

加于我们的死的折磨或惩罚，

以此来拯救千百颤抖的市民。

爱德华三世

我的诺言？唔，我是作过许诺，

但是我要求的是最主要的市民，

最有身份之人，前来向朕投降。

你等之辈也许只是些下人差役，

也许还是海上穷凶极恶的强盗，

被捉住之后，就算朕不对你们

施以严刑也一样要受法律重判。

不行，不能让你们占朕的便宜。

市民乙

威严的陛下，西落的太阳目睹

我们落进了这般惨境的深渊，

可清晨那紫金的光芒却对我们

致意，我们是堂堂正正的市民，

不然就让我们死后与恶魔为伍。

爱德华三世

若真如此，朕的诺言依然有效：

朕以和平的方式来夺取这城池。

你们自己，可不要有什么后悔，

要按照公正的律令所规定的那样，

你们的身体要被拖着绕城三圈，

然后还要经受分尸刑具的痛苦。

这就是你们的归宿——去吧，士兵们，立即执行。

菲莉比

对这些投降的人心肠软一些吧！

建立和平是一件无比荣耀的事，

而国王给人们送去生命和安全，

这样做才显得与上帝最为接近。

既然您有意要做法兰西的国王，

饶他们一命，让他们称您国王，

刀剑砍下的，大火烧毁的，

都不会为我们助长一分名誉。

爱德华三世

和平的宁静使人感到极大快乐，

却先得将不安分因素严加控制，

虽然经验告诉朕此话不假，

但为使世人明白，朕可以

靠刀剑的击打来征服世界，

也同样能控制自己的情感，

菲莉比，听你的，朕允你所求。

让他们活着，好宣扬我的仁慈；

暴政，就让你用恐惧击打自己吧。

市民乙

陛下万岁！愿您的统治幸福！

爱德华三世

去吧，回到城里去吧，

如果这片善意能获得你们的敬爱，

就学着将爱德华尊为你们的国王。

［众市民下］ 现在朕要来听听在海外的事态，

朕要让军队驻扎在这里，

直到阴沉的冬天完全过去。

谁来了？

［科普兰押苏格兰国王大卫上］

德比

陛下，是科普兰和苏格兰王大卫。

爱德华三世

就是那盛气凌人的北方绅士，

竟拒绝把俘虏献给我的王后？

科普兰

陛下，我的确是北方的绅士，

但我决没有傲气，也不蛮横。

爱德华三世

那是什么使你如此顽固，

竟敢同王后的要求作对？

科普兰

威严的陛下，这不是有意违抗，

只是我应得的奖赏和战时法律。

是我单枪匹马抓住了国王，

像士兵那样，我极不情愿

失去我赢得的一点点名声；

所以，陛下旨意一下，科普兰

就来到了法国，以谦恭的心情，

脱下他胜利者的帽子：

令人敬畏的陛下，收下我的海运税，[1]

收下我勤劳的双手奉上的丰厚献礼，

它早就该向您献上，

只是陛下您当时不在现场。

菲莉比

科普兰，你的确在嘲弄国王的旨意，

因为你懈怠了我以他名义进行的使命。

科普兰

我尊敬他的名字，更仰慕他本人。

他的英名能让我对他宣誓效忠，

可见了他本人我定要屈下双膝。

爱德华三世

菲莉比，我请你不要再生气了。

这人让我高兴，我喜欢他的话。

谁会在立下了丰功伟业之后，

却愿意失去随之而来的荣誉？

大小河流都注入大海，

而科普兰的信念就在他的国王。

跪下吧，起身，你就是爱德华的骑士。[2]

为维持你的地位，我慷慨赐予

每年五百金币给你和你的家庭。

［索尔兹伯里上］

欢迎，索尔兹伯里，英国有什么消息？

索尔兹伯里

威赫的国王，我们赢得了一个国家，

而蒙福特的查理是此地的执政，

他向陛下献上这一顶王冠，

向陛下表示真心诚意的效忠。

爱德华三世

为你的功绩朕感谢你，勇敢的伯爵。

向朕讨一些恩惠吧，是朕欠你的。

索尔兹伯里

可是，陛下，在令人快乐的消息之后，

我却不得不再发出令人难过的声音，

我必须讲述令人忧伤的事件。

爱德华三世

什么，朕的士兵在波瓦蒂埃被击溃了？

还是朕的儿子身处险境？

索尔兹伯里

陛下，的确如此。我以微贱之躯，

带着四十名精壮的骑士，

在法国太子玉玺保护下前去，

见他身处险境，万分焦急。

途中撞上一队长枪手，他们

对我们发起突袭，把我们押到法王面前。

法王洋洋得意，急着要报复，

立刻就下令将我们全数斩首。

我们本来没命了，亏了那公爵，

不像他怒气冲冲的老子，倒挺有

义气，立刻让我们脱身。在我们

上路前，他叮咛道：“向国王致意，

让他准备一口棺柩，为他的儿子，

今天，我的剑定要斩断他生命之线，

我们会出其不意地扑到他身边，

要他偿还对我们犯下的全部罪过。”

说完后我们就走了，不敢回答。

我们心如死灰，面露沮丧与惊惧，

我们慌不择路，爬上了一座山冈，

虽然在此之前我们已忧心忡忡，

可在山顶上亲眼一看这情形，

使我们的心境更三倍地沉重：

陛下啊，从那里我们看到

山谷下两军对垒是怎样的情形，

法国人把栅栏筑成一个圈，

每一道栅栏前有一处开口，

露出一尊闪闪发亮的铜炮。

这边站着一大队上万匹战马，

那边站着两万支长矛的方队；

这边是十字弓和令人致命的箭矢，

在万军阵中，矗立着爱德华太子，

就像指示地平的指南针上

那纤细的指针，又像大海中

涌起的一朵浪花，也像是

松林中直立的那一棵小树，

更像是绑在柱子上的黑熊，

准备迎战扑咬他肉体的法国狗。

只听宣告死亡来临的钟声响起，

火炮轰鸣，那一阵一阵的颤音

使他们站立其上的山岭也震动。

随后天空中响起嘹亮清脆的军号，

战斗开始了。我们根本分辨不出

朋友和敌人的界限在哪里。

这一片混战让我们不知所措，

我们掉转流泪的双眼，叹息声

浓得像是火药爆炸后的冲天黑烟。

恐怕，这就是我要说的事情，

爱德华王子遭遇了悲惨的不幸。

菲莉比

天哪！就这样欢迎我来法国？

难道这就是我要寻求的安慰？

我来为的是同我的儿子会面。

可爱的耐德，不如让你母亲

淹死在海里，省了这致命的哀痛。

爱德华三世

菲莉比，别这样。眼泪没有用处，

不可能将他召回。如果他真去了那里，

温柔的王后，像我一样定定情绪，

想想如何进行前所未有的严厉报复。

他让我为儿子准备好葬礼，

我就去，但是法国的所有贵族，

都将要哀悼，流出鲜红的血泪，

直到他们的根根动脉干涸枯萎。

我要用他们尸骨做他灵柩的支架，

用他们城池的灰烬覆盖他的棺柩，

让濒死之人的哀嚎作他的丧钟声，

他坟头上点着的蜡烛将是

一百五十座烈焰冲天的塔楼，

朕就这样来哀悼勇敢的亡儿。

［一阵喇叭齐鸣，信使上］

信使

陛下，欢乐啊，请登上庄严的王座吧！

威风凛凛、受人尊敬的威尔士亲王，

正像罗马贵族一样得胜归来，

他是红脸战神玛尔斯的伟大战士，

在法国人心头引起恐惧，为国人争光。

在他马镫之下随着来了

法王约翰和他的儿子，

捆绑着做了俘虏，亲王带来了他们的王冠。

要让您戴上，宣布您为法国国王。

爱德华三世

别伤心了，菲莉比，快擦擦眼睛，

吹起号角！欢迎普兰泰吉纳特回来！

［一阵辉煌的喇叭齐奏；爱德华王子上，带上被俘的法王约翰，腓力王子，奥德雷，阿托伊上］

像一件失之已久的东西又被找回，

我的儿就这样让为父的满心欢喜，

刚才，我的心还为你百般牵挂。

菲莉比

就让这个来表达我的欢乐，

内心的激动使我说不出话。（吻他）

爱德华王子

尊贵的父亲，请收下这礼物，（将法国王冠递上）

这是征服者的花环，战争的回报，

是我用生命冒了极大危险才取得，

付出的代价也比以往要高。

这是您的权利，请即位吧，

在此我把这些囚徒交给您手中，

他们是这场战争的主要战利品。

爱德华三世

好，法兰西王约翰，我看你的确没有食言：

你允诺说要出其不意地

来到朕的面前，果不其然；

可要是你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

多少治理严谨的城池会免遭灾难，

可它们现在却成了一堆堆的瓦砾！

你本来可以拯救多少人的生命，

可现在他们却深陷在坟墓之中。

法王

爱德华，不可追之事就不必再提，

告诉我，你打算开出多少赎金？

爱德华三世

约翰，赎金的数目日后告诉你。

但你得先跨过海峡到英国去，

看看在那里能得到什么款待。

无论款待如何，决不至于

像朕初到法国的那样糟糕。

法王

多倒霉！我早就得到了预言，

可却把预言的意思给理解错了。

爱德华王子

好，父亲，请听爱德华的请求——

（跪下祈祷）您的恩惠是我最强大的护盾，

您有意将我挑选出来，

作为显示您无比强力的工具，

请您同意，今后还要有许多王子

在这小小岛屿上受您抚养成长，

同样也会因这样的胜利而出名！

至于我自己，我身被滴血伤痕，

在战场上度过疲惫的不眠之夜，

我经历了多少危险的冲突，

我面对这许多可怕的威胁，

熬过酷夏严冬及许多其他艰险，

我希望这一切能再翻上二十倍，

这样在日后的年月里，当人们

了解了我年轻时期的艰辛历程，

我的经历能使我鼓足勇力，决心

坚定，不仅是法兰西的领土，

还有西班牙、土耳其、其他任何国家，

只要他们激起了英国的怒火，

都会在您的面前颤抖、畏缩。

爱德华三世

听着，诸位贤卿，朕宣布休整。

让朕劳顿的军旅稍事休息片刻。

插起刀剑，放松一下疲乏的四肢，

仔细查点战利，当我们在这座港市

休整了一两天之后，

若上帝愿意，我们乘船回到英国，

享受快乐时光，我们定能全体到达：

三个国王，两位王子，一个王后。

［同下］

[1] 当时对海运交易所抽取的税。

[2] 此为册封骑士的仪式。

考证

关于《爱德华三世》的真实作者，历史上一直因缺乏足够的、有力的证据而没有定论。该剧于1595年12月1日在伦敦书业公所登记出版，出版商为库斯伯特·伯比（Cuthbert Burby），此人不久后又出版了莎士比亚的《爱的徒劳》的第一个四开本（1598）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第二个四开本（1599）。1599年，《爱德华三世》出了又一个四开本。1656年由罗杰斯（Rogers）和雷伊（Ley）编纂的戏剧目录中将此剧归于莎士比亚名下，这本来可以成为此剧为莎作的有力证据，但由于这两位编者同时又错误地将马洛所写的《爱德华二世》也归在了莎士比亚名下，使得这一归属认定变得不那么令人确信。但1760年卡佩尔（Capell）在《古诗选》中写道，该剧“被认为出自莎士比亚之手”。

《爱德华三世》的基本情节直接取材于同时代的历史著作，然而，同他的英国编年史剧不尽相同的是，此剧的来源主要是法国人让·傅华沙（Jean Froissart）的《编年史》，该书由贝尔纳（Berner）在1523年至1525年间译成英语，霍林舍德的《编年史》可能也是其取材来源之一，但肯定不是主要的来源。另外，平特（Painter）于1575年出版的总标题为《美乐之宫》（The Palace of Pleasure Beautified）的故事集中第四十六个故事，题为“索尔兹伯里伯爵夫人”，很可能为剧作家提供了第二幕的大部分素材。

前言

莎士比亚作为英国最伟大的剧作家，他宏伟的创作生涯起始于英国历史剧，而且初试身手，拿出早期习作《亨利六世》三联剧，就受到欢迎。伦敦的观众怀着浓厚的兴趣观看着舞台上以鲜明的形象、生动的情节，搬演着祖国历史上英雄人物轰轰烈烈的事迹，宣讲着民族兴衰安危的转机和鉴戒。莎翁为他的观众先后写下十部历史剧，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他进入（或即将进入）创作丰收期写下的首尾相接、构成四联剧的《理查二世》、《亨利四世》上下篇、《亨利五世》（1595～1599），它们被公认为莎翁在历史剧领域中成就最高的代表作。

在舞台上，这四联剧从陷于四面楚歌的理查二世（1367—1400）被迫逊位，到扬威海外的一代雄主亨利五世和法国公主联姻，贯穿着二十多年戏剧时间（1398～1420）。这风起云涌的二十多年，在英国历史上正好处于一个从中世纪走向近代史的骚动的变革时期。

欧洲中世纪的社会结构建立在以阶梯形为模式的封建等级制度上，每个人的社会地位在他出生之前就被规定好了。这井井有条、自上而下、等级森严的社会体制是以阶级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来保证的。贵族和贱民之间划出了一条不平等的阶级鸿沟，而君臣之间的上下尊卑的界限更是天经地义、神圣不可侵犯。

中世纪封建制度的政治思想、伦理观念，千丝万缕又根深蒂固地和基督教会的神学思想纠结在一起，笼罩着一圈神圣的光环。理查二世深信不疑，戴在他头上的那顶金光灿烂的王冠是受之于天，蒙受着上帝的祝福。他越是陷入了政治困境，这君权神授的封建思想在他的头脑里越是剧烈膨胀：他本人代表着上帝的意旨统治这人间的王国，因此他的权威是至高无上的，任何人世的力量动摇不了它一丝一毫。他像痴人说梦般把幻想当作信念，把希望完全寄托于奇迹的出现：

哪怕波涛汹涌的大海，也休想

冲洗掉君王额头上的圣膏——要知道

当初抹上这圣膏，有上帝的许可。

上帝所挑选的君临人世的代表，

世俗的凡人休想能推翻！

布林勃洛克胁迫着部下举起刀来

指向我黄金的宝座；有一个叛兵，

上帝便派遣一个荣耀的天使

去卫护他选中的理查。天使上阵了，

那不堪一击的凡人就纷纷倒下了——

苍天是永远守护在正义的一方啊！[1]

理查二世出现在英国历史舞台上时，漫长的欧洲中世纪快要走到它的尽头了。他可说是代表中世纪封建秩序的最有典型意义的最后一位国王了。他是末路英雄，然而封建专制制度万古不朽仍然是他的迷恋、他的好梦、他的信仰；因此他的被迫退出历史舞台显得格外可悲了。

理查绝没有觉察到在他的统治下，城市手工业、市场贸易已日趋活跃，新兴的市民阶层逐渐在形成、壮大，而且终于显示出了他们是一股不容轻视的初生的政治力量。本来是固定不变的封建王国的政治格局现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是理查所意识不到，不愿看到，而且是不能接受的。他曾经用极端厌恶的口气说到被他放逐的布林勃洛克公爵“一心想讨好平民百姓”：

仿佛要钻进他们的心，去博取

他们的好感，不惜贬低了身份，

一团和气地打躬作揖，也不怕

在奴才们身上浪费一叠连的敬礼，

有意用微笑去取悦那穷苦的手艺匠，

……

他会向卖牡蛎的贱丫头挥帽致意，

两个赶大车的说了声：“上帝保佑你！”

他慌忙躬身弯腰地献上了答礼，

连声说：“多谢啦，同胞们，我亲爱的朋友！”[2]

处在社会底层的市民阶层，正不断地在经济领域中显示出他们的活力，为了谋求有利于自身发展的一个安定的局面，他们在政治领域中不再永远扮演一个不开口的哑角了。一部分有政治头脑和野心的贵族阶级为了争取民心，扩大自己的政治势力，开始懂得有必要放下贵族的煊赫的架势，披上带有“民主”色彩的外衣来装扮自己；他不再是两眼朝天，那么不可接近了。被理查描绘得不堪入目的那一幅画面，让我们从中看到了历史性的变化。布林勃洛克以公爵之尊，又是王亲国戚（国王的堂兄弟），不惜自贬身价，向平民百姓（理查称之为“奴才们”）躬身弯腰，挥帽致敬。瞧，竖立在贵族和平民间的阶级壁垒不再是那么森严了，在公开的场合甚至可以用“朋友”、“同胞”相称了。

眼看政治野心就要实现了，理查二世已成了他的笼中之鸟，趾高气扬的布林勃洛克（明天的亨利四世）骑着骏马，进入伦敦京城，受到市民的夹道欢呼。即便这样，对于这位即将举行加冕典礼的新国王继续保持“民主”色彩的姿态，还是必要的，只见他满脸春风，摘下帽子——

向左又向右，忙个不停地点着头——

把头低得比高昂的马头还低，

他这样答谢道：“多谢各位了，乡亲们！”

就这么一路走，他一路连连地打招呼。[3]

仿佛有意在作一次民意测验似的，骑着马、跟随在后面而来的是那个头上失去了王冠的理查。这一前一后的对比再没有那样触目了：伦敦市民个个怒目而视，听不到有谁为欢迎他重返京城而发出一声欢呼；只有泥土从高高的窗口纷纷地“冲着他神圣的脑袋，一把把地扔下来”[4]。

代表着上帝的意旨统治人间的国王，落到了被扔泥土、扔垃圾的地步，而一向至高至尊的他却“只是抖一抖身子、把沙泥抖下来”，可怜巴巴地忍受着这一切侮辱。这可是惊天动地、日月无光的人间变异啊。

伦敦小市民的自发行动，实际上也是在向那似乎是神圣的、永恒的、阶级森严的封建旧秩序扔泥土，扔垃圾。在这一幕历史性的场景里，以国王为总代表的封建制度一下子黯然失色了，成为被嘲弄的活靶子了。

这时代的大动荡、大变化，在理查的凄迷惶惑的内心世界也同样地反映出来。戏剧开始，理查高坐王位，众贵族两边侍立，何等荣耀威严。他的意旨就是不可抗拒的命令，他一开口，两个公爵立即被同时驱逐出境。王叔一死，理查又只消一句话，不管有理没理，立即把老公爵的采邑、金银财宝全部攫为己有，彻底剥夺了他儿子的继承权。另一位王叔忍不住劝谏道：剥夺了做儿子的名分的继承权，也就是破坏了——

世世代代的传统、成规和惯例，

那明天也不必衔接着今天而来了；

你不会是你了。你怎么会成为国王的——

还不是凭父子相传、世代继承吗？[5]

世代相沿的传统、法规，是立国的根本，封建社会的基石；理查之成为理查王，还不是凭父子世代继承？要是这封建大法被任意破坏了，后果将不堪设想。这忠告是有远虑的，说中了要害的。正在放逐中的布林勃洛克果然以讨回他的继承权为由，理直气壮地立即从海外赶回，踏上本土，起兵反叛。

可是理查却一意孤行，只知道他是国王，自有国王的特权，在受他统治的王国内，可以为所欲为，不受任何约束。他自食恶果，陷入了众叛亲离的困境后，还是只想着他是万人之上、受命于天的君主。

一旦他被赶下王位，被迫交出了王冠，光景陡变；他一落千丈，不知身在何方，连立足点都没有了：“我算得什么呢？什么也不是。”像一颗游离在封建秩序的轨道之外永远失去了归属的流星，他心中一片茫然，发出了这样的哀鸣：“我没姓，没头衔，连我在受洗礼领受的名字也被人篡夺了。”“如今不知道该用怎么个名字来称呼我自己。”他揽镜自照，甚至不认得自己的脸了；他愤然地把镜子摔碎于地，不承认映照在镜子中的是自己的一张脸。[6]

在封建社会里，各人头上都有一方天，展开在他脚下的人生道路，从摇篮到坟墓，都是规定好了的。人人各就其位，各得其所；每个人都属于他的阶级，他的集团，都必须尽他的本分，扮演好他的社会角色。再没有谁比理查更善于扮演他的角色了，一言一行都打上了专制君主的印记（可惜扮演得太过分了）。现在，他的王国拱手让人了，戏唱完了，角色不存在了。他所有的只是一颗空虚的心灵，“我是谁”的惶惑的疑问和茫茫然的失落感。

在中世纪的封闭性的世界里，不容许有谁游离于集团之外、滋生灰暗的空虚感、失落感，这是和正统的封建思想格格不入的。可是在动荡不安、社会经历着变革、转型的时期，有人跟上了时代的步伐，有人却被抛弃在历史的后面，失落感成为在这些失去生活方向的人们中间普遍存在的一种心态。一个国王从受命于天的刚愎自信跌进了凄迷惶惑的失落感，更是具有一种象征意义：不仅是他所统治的封建王国被推翻了，整个中世纪的世界也发生了动摇，正在经历着痛苦的转变的过程。

再说，在封建社会里，各色人等都有明确的身份，各人的职责也都明白无误。做臣子的理应向君主宣誓效忠，这是天经地义。可现在面对着的是前所未有的处境，年老的约克公爵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惶惑了，左右为难了。他理应向国王尽忠，可谁是他的国王呢？英国的王冠如今戴在亨利四世的头上了，他只能随大流所趋，把为臣的忠心转移给新上台的国王——虽然对于那倒霉的被赶下台的理查王他还怀着一份割不断的君臣情，在私下谈起理查在伦敦街头当众受辱的情景，不禁掉下了老泪。

可是在他儿子奥默尔公爵的心目中，理查依然是正统的受命于天的国王，现在他的王位被野心家篡夺了，正是用得到他尽忠报国、重振乾坤的时候。为此他和他的同党们密谋行刺亨利四世；不幸事不机密，被他的老父亲发觉了。因此爆发了一场家庭间的激烈冲突。

在一个大动荡的时代里，本来黑白分明、势不两立的忠贞和叛逆，现在竟变得界限模糊，正邪难分了。儿子始终向正统的国王效忠，力图挽狂澜于既倒；这忠心耿耿，却被父亲认为大逆不道，赶奔到新王跟前告发儿子，坚决要求处死这叛徒。可是这大义灭亲，在一群保王党的眼里，却只能是一种罪恶的出卖。

人们思想上的混乱，陷于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的困境，同样是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象征：中世纪已来到了它的尽头，在一个新旧交接、动荡不安的时代里，传统和变革发生了冲突，伦理道德观念、价值观念，失去了千百年来固定不移的准则；面对着这些空前的剧烈变化，人们产生了惶惑，一时之间竟是左右彷徨，无所适从了。

莎士比亚笔下的历史剧《理查二世》决没有意思把当时的英国政治舞台当作走马灯般来描述：大人物不断在更替，一个下场了，另一个登场了，让人发出世道无常、命运捉弄人的感叹。这一优秀的史剧具有更丰富深刻的历史内涵。如果把这部历史剧当作历史教科书来读，笔者相信将有助于我们感性地认识在这一历史转折期的时代风云。

[1] 见《理查二世》第三幕第二景。

[2] 见《理查二世》第一幕第四景。

[3] 见《理查二世》第五幕第二景。

[4] 理查的含垢忍辱，以及有关布林勃洛克笼络民心的描述（见第五幕第二景），都是有史实为依据的。

[5] 见《理查二世》第二幕第一景。

[6] 揽镜自照的情节和理查自叹之词，见他被迫逊位的一场重头戏（第四幕第一景）。

剧中人物

理查二世[1]

王后[2]

约翰·刚特 兰开斯特公爵，王叔

亨利·布林勃洛克 赫福特公爵，其子[3]

约克公爵 王叔

约克公爵夫人

奥默尔公爵 其子

格洛斯特公爵夫人 寡妇，其夫（王叔）被谋杀

托马斯·毛勃莱 诺福克公爵

司仪长

诺森伯兰伯爵 布林勃洛克的心腹

亨利·潘西 其子

勃克莱伯爵

索尔兹伯里伯爵

萨里公爵

斯克鲁爵士

艾克顿爵士 理查二世的谋杀者

众贵族，传令官二人，威尔士军官，王后的二侍女，园丁，花匠，卫士，马夫，狱卒，众刺客等

[1] 理查二世，黑太子爱德华之子，生于1367年，十岁即位，1399年被迫退位，随即遭到谋杀。在位二十三年。这一历史剧开始于他治下最后两年。

[2] 理查二世元配安妮王后殁于1394年的伦敦瘟疫；续娶法国公主伊莎贝尔，当时她年仅九岁，理查二世被废时，她才十一岁光景。出现在历史剧中的王后已成年，当是借用安妮的形象。

[3] 赫福特，原文“Herford”，据原始版本（“四开本”和“对开本”）的拼法，“新莎士比亚版”、“亚登版”从之；霍林舍德的《编年史》中则为“Hereford”一般版本从之，似可译为“赫瑞福特”。

场景

英格兰及威尔士各地

第一幕

第一景 温莎行宫

［理查王前行，约翰·刚特（兰开斯特公爵），众贵族及侍从等随上］

理查

高寿的约翰·刚特——一向受尊敬的[1]

兰开斯特公爵，你是否遵照誓言

把你那骁勇的儿子亨利·赫福特

带来了——好证实他上次对诺福克公爵

托马斯·毛勃莱所提出的激烈的控诉——

当时我没时间听取他那一番话。

刚特

我把他带来了，陛下。

理查

你还得跟我说，是否探问过他，

他控诉公爵，究竟是出于宿仇呢，

还是本着为臣的应尽的职责，

确知他有反叛之心，才出头告发他？

刚特

关于此事我也曾盘问过他，

他确是看准了公爵心怀叵测，

有谋反之意，决非为私人的积怨。

理查

那就把他们两个都召来见我。

［一侍从下］

让他们面对着面，怒目相向；

让原告和被告，当着我，都说个清楚。

这二人都盛气凌人，都暴跳如雷，

像怒海，震耳欲聋，烈火般势不可当。

［布林勃洛克（赫福特公爵）及毛勃莱公爵上］

布林勃洛克

愿年年岁岁，幸福的好时光都降临

我敬爱的君主，仁慈贤明的国王！

毛勃莱

愿陛下的鸿运，随着日月而俱增，

连上天都羡慕下界有如许幸福，

把“不朽”的荣名加于陛下的王冠！

理查

感谢二位了，可是其中有一个

无非是假意奉承罢了，因为你们俩

今天来见我，乃是为了彼此控告

对方有叛逆的重罪。赫福特贤弟，

你对于诺福克公爵托马斯·毛勃莱

有什么要揭发？

布林勃洛克

首先——愿上天记录下

我的每句话——我来到君王的御前

是出于为臣的忠诚，王上的安危

对于我最为宝贵；这里并没有

夹杂着意气和私仇。

现在，毛勃莱，

我转身面对你，我的话好好听着吧！

我所说的，都由我在尘世的肉体担保，

由我神圣的灵魂在天上负责：

你是个叛徒和奸贼，糟蹋了自己

高贵的身份，真不配活在这人世。

苍穹越显得明朗纯净，像水晶，

越显得浮云的浑浊；我要叫你

显得更丑恶，硬要你把“奸贼”的恶名

给我咽下去。只要陛下同意，我但愿

在我离开前，我能用我拔出的利剑

证明我所说的句句都是真话。

毛勃莱

别瞧我冷静沉着，没提高嗓门，

就以为我理亏心虚了——这可不是

两个娘们儿在吵架，比谁闹得凶，

谁的舌簧更泼辣，就凭这决定了

我们两人之间的是非和曲直。

我热血沸腾，不惜为此而付出生命。

我没有那么好性子，什么都受下来，

听凭你血口喷人，一言都不发。

可我怎敢当着陛下的威严的天颜，

由着自己的性子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呢？

要不然，我早就当面把叛逆的罪名

加倍地奉还他，堵住他那张嘴。

要不是他继承了高贵的血统，要不是

他身为陛下的王亲，我就要唾他，

向他挑战，骂他是造谣诽谤的

无赖、懦夫。为了要证明我这话，

我不妨让他一着，地点由他指定，

哪怕是阿尔卑斯山的冰天雪地，

不见人烟、人迹不到的荒漠里，

我也要徒步赶了去和他面对面。

不多说了。（手按佩剑）

让这个，为我的忠心作证吧。

我一心祈求的是灵魂得救的希望，

弥天大谎的罪孽都归于他一身！

布林勃洛克

脸色苍白、全身发抖的懦夫，

瞧吧，我把我的手套扔下了，

（扔手套于地）

我暂且放弃我皇亲国戚的身份，

金枝玉叶的家世，且搁置在一边——[2]

拿我的血统作借口，那是你害怕了，

并不是出于对我的尊敬。要是你

畏罪的心里还剩下几分勇气，

敢于接受我荣誉的信物，那么

快给我俯下身去，把它捡起来吧——

凭着骑士的一切的规章和仪式，

枪对枪，剑对剑，我要在比武场上

证实我宣布你的一切罪名，

甚至超过你最坏最可怕的想像。

毛勃莱

（捡起手套）

我捡起来了。凭着在我的肩头

轻轻一按、封我为骑士的宝剑，[3]

我起誓，我愿意按照骑士的规章、

正当的仪式，接受你的挑战；

我跳上了马，别让我活着下马来——

如果我是叛徒，或者我应战是不义的。

理查

（向布林勃洛克）

御弟控诉毛勃莱的是什么罪名？

要不是有天大的罪名，决不能引起

我们对他怀一丝一毫的恶意。

布林勃洛克

请听吧，我的话，我要用生命来证实。

毛勃莱曾经以垫发军饷为名，

共领到八千枚金币，却全给这个[4]

无耻的坏蛋、这个误国的奸贼

中饱私囊了。此外，我还有话说——

在这儿，或者不管在多遥远的地方，

我要用武力证明，这十八年来[5]

国内一切密谋和酝酿的叛乱

那根子，那源头，都来自奸诈的毛勃莱！

我还要指出，以他罪恶的生命作证，

谋杀格洛斯特公爵，是他的指使。[6]

这卑鄙的奸贼骗取了仇人们的轻信，

让他们用暴力溅洒了他无辜的鲜血。

正像被害的亚伯，他一腔碧血[7]

从阴森的墓穴深处一声声呼喊着，

要求我替他作主，严惩那奸凶。

我这条胳膊，凭着我显赫的身份，

要执行使命了，否则就赔上我的命。

理查

他这番决心了不起，气冲云霄。

诺福克公爵，你对此有什么要说的？

毛勃莱

王上啊，请转过脸去，别听他胡说，

让我来告诉这有辱祖先的人，

上帝和正人君子全都憎恨他——

他这个血口喷人的坏蛋。

理查

毛勃莱，我眼观耳听，是大公无私的，

就算他是我亲兄弟，我王位的继承人——

何况他只是我父亲的兄弟的儿子；[8]

如今我手拿着威严的御杖，我起誓：

和国王的神圣血统沾亲带故，

并不能为他带来什么特权，

叫我这从来是大公无私的良心

对他存什么偏心。他是我的臣子，

你毛勃莱也同样是我的臣子；

我允许你有话只管说，不必有顾虑。

毛勃莱

那么我说了，布林勃格克，你这

卑劣的心，恶毒的喉舌吐出了

无耻的谎言！在卡莱收到的军饷，

四分之三我分发给陛下的军队，

我保留了余下的款项，是得到特许的——

因为上次我去法兰西迎接王后，

前后耗费很大，还留下余数

王上没有清还我，现在你给我[9]

把你的诬告吞下去吧。

说到格洛斯特，

他并非我杀死的——此事说来也惭愧，

我没有尽到做臣子的职责。[10]

（转向刚特）对于你，

尊贵的公爵，我仇人的可尊敬的父亲，

我曾经有加害于你生命的意图，[11]

这罪过，日夜折磨着我的灵魂，

不过上次我领受圣餐之前，

我已经作了忏悔，特地向你老人家

乞求宽恕，希望你已不念旧恶了——

这是我犯下的过失。

（面对国王）至于他指控我的

其余的一切，完全出于一个奴才，

一个最卑鄙的奸贼的恶意中伤，

我定要奋起捍卫自己的清白。

我这就回敬他，拿起我的信物，

投到这个骄横的叛徒的脚下，

我定要用他心头的鲜艳的热血

来洗雪我，证明我的正大光明。

（投下手套，为对方捡起）

为了分清是与非，我向陛下恳求，

早日安排下日期，让我和他决斗。

理查

怒火在胸中燃烧的两位骑士，

要听从我的意旨，让我来替你们

清除肝火，不采用放血的方式。[12]

虽然我不是大夫，想开一张处方：

切骨的仇恨会造成深刻的创伤，

不记仇了，原谅了，谈拢了，就相互妥协——

咱们的大夫说，这个季节不放血。[13]

好叔父，怎么开的场就怎么结束吧，

我劝解诺福克，你向你儿子解释吧。

刚特

我这把年纪，最适宜做个和事佬。

孩子，快丢下诺福克公爵的手套。

理查

诺福克，你也把手套抛下吧。

刚特

怎么啦？

孩子，非得我再一次吩咐你才听话？

理查

诺福克，要听我的话，违抗可没好处。

毛勃莱

威严的君主，在你的脚下，我跪倒俯伏；

我的生命，你支配；可不能叫我受耻辱。

我理该效忠你；即使我进入了坟墓，

我留下的美名，你不能叫它受损污——

眼前我受到了侮辱、污蔑和诽谤，

凶狠的毒牙咬得我遍体鳞伤。

只有用恶人心头的鲜血才得以

治好我的创伤。

理查

别再争什么意气，

把手套给我。狮子开口，豹子就得听。

毛勃莱

不错，可豹子改变不了身上的斑纹。

洗刷了我耻辱，我就交出那手套。

好陛下，什么是世间无价的珍宝？

是纯洁无瑕的名誉。把名声丢了，

人只是个涂一层色彩的木偶了。

忠贞的胸膛，跳动一颗勇敢的心，

像一道道上锁的宝箱藏着颗水晶。

荣誉和我的生命，结成为一体，

夺去我荣誉，生命也就此完结。

好陛下，荣誉驱使我去接受考验，

我为荣誉生，我甘心为荣誉而长眠。

理查

（转向另一方）

老弟带个头，首先把手套抛上来。[14]

布林勃洛克

上帝保佑我，可别犯这样的重罪！

我岂能在父亲面前，垂头丧气？

或者是怕得要命，辱没了自己。

竟不敢面对那虚张声势的奴隶？

我舌尖还没丢我的脸，委曲求全、

可耻地向敌人求和；我的牙尖

早就把没骨气的舌尖咬个粉碎，

鄙夷地把它鲜血淋漓地吐出来，

把耻辱全都往毛勃莱的脸上堆。[15]

理查

我天生是发号施令，从不会乞求，

让你们言归于好，既然不能够；

那么准备好，兰勃特节日，在考文垂[16]

以生命作抵押，让你们的刀和剑

替你们解决势不两立的争端。

调解不成，只能由上天来评判，

谁战胜对方，真理就归于谁一边。

司仪长，传令执掌骑士决斗的官吏，

准备好为一场自相残杀做司仪。

［同下］

第二景 公爵府

［刚特边走边安慰弟妇格洛斯特公爵夫人上］

刚特

我血管里流动着跟你丈夫同样的血，

唉，这同宗的血液比你的哭喊

更迫切要求向那个谋杀犯报仇；

怎奈是锄恶除凶，这权力操在

别人之手，它就是那作恶的黑手，[17]

这血债又怎么讨？这一股怨气

只能交付给上苍的意旨。有一天，

时机成熟了，老天自会向恶人们

倾盆大雨地降落下严厉的惩罚！

公爵夫人

难道说，手足情深不能鼓动你

拍案而起吗？难道说，骨肉相亲，

无法叫年迈的你怒火中烧吗？

爱德华共七个儿子，你也是一个，

七兄弟像七个水晶壶一个个盛着

他神圣的宝血；七兄弟又像同树根

抽出的七根美好的树枝；这七兄弟，

有短命的，枯死了；不幸的，被命运砍伐了；

可是格洛斯特，我的亲丈夫、命根子，

满盛着爱德华神圣的宝血的水晶壶，

最尊贵的树根抽出的茂盛的树枝，

却被妒忌的毒手——被凶手血淋淋的斧子

砸碎了，那琼浆玉液全都流尽了，

砍倒了，盛夏的浓密的绿荫枯萎了……

（失声痛哭）

刚特啊，他流的血也就是你的血呀！

那张床，那子宫，那元气，也就是那模型，

铸造了你，同样地孕育他成人。

尽管你还活着，呼吸着，你一部分生命

却随着他而被杀害。你无异默认了

凶手把你的老人家杀害，假如你

眼看着你那亲兄弟惨遭杀戮——

他可是活现着你父亲的音容笑貌啊。

别跟我说：忍耐；其实是绝望！

你容忍兄弟被谋害，也就是在指点

狠毒的凶手怎样来加害于你。

那低三下四的小人物称之为“忍耐”的，

在尊贵的大人物眼里，是没血气的懦弱。

我该怎么说呢？要保卫你自己的生命，

莫过于替我的丈夫格洛斯特复仇。

刚特

这纠纷由上帝来作主。上帝的代理人

有上帝明鉴，抹上了神圣的油膏；[18]

你丈夫的死，乃出自这“代理人”的指使；

假如你丈夫死得冤枉，自有上帝

来为他申冤报仇，你怎么可以

对上帝的使者举起愤怒的胳膊？

公爵夫人

唉，你叫我上哪儿、去向谁喊冤呢？

刚特

向上帝呼吁吧，上帝是寡妇的保卫者。

公爵夫人

那好吧，我就这么办。再会吧，老刚特。

你要去考文垂，观看我的侄儿

和凶狠的毛勃莱决斗。唉，但愿得

我丈夫的冤魂依附在我侄儿的枪尖上，

叫它直插进凶手毛勃莱的胸膛！

万一第一个回合枪头没刺中，

但愿罪恶压在毛勃莱他的胸头

那么地沉重，压垮了吐白沫的坐骑，

把他摔下了马背，倒栽在比武场，

叫俯伏的暴徒成了我侄儿的俘虏。

再会吧，老刚特，我曾是你弟妇，

陪伴我残生的，可只有哀悼和悲苦。

刚特

再会吧，好妹子，我得赶往考文垂，

愿同样的好运陪伴你，也把我追随。

公爵夫人

还要说句话——忧伤落地又反跳，

是为了沉甸甸重量，不因为轻飘；

我还没开口，已经要向你说再见，

好像愁到了尽头，其实愁还没完。

代我向你五弟约克公爵问好吧。

要说的就这些了——不过你慢些儿走，

虽说就这么些，还有一些没出口。

让我再想想——对他说——说什么好呀？

你要尽早地赶到普拉希来看我呀。

唉，善良的老约克来到了寒舍，

他能看到些什么呢？——空寂的厅堂，

四壁萧条，下房里散尽了仆役，

苍苔上了台阶，贵客降临，听到的

不是欢迎，而是我一声声悲鸣。

替我致意吧，却不要请他光临——

这儿是满目凄凉，触目都伤心。

好辛酸、好辛酸啊，我回去就老死在那里，

就这么眼含着泪水，从此告别你。

［分头下］

第三景 比武场

［司仪长和奥默尔公爵上］

司仪长

奥默尔大人，亨利·赫福特武装好了吗？

奥默尔

全部武装好了，巴不得立即进场呢。

司仪长

诺福克公爵慷慨激昂地只等待着

原告那边吹起喇叭——那一声召唤。

奥默尔

这么说，决斗的双方都准备好了，

只等王上驾到就可以开始啦。

［喇叭高声齐奏。理查王上，刚特等众贵族随上。各自就座］［传来喇叭声，另一边喇叭应和。传令官前导，被告毛勃莱披甲上］

理查

司仪长，去问一下那边的骑士，

他披甲戴盔来到这里的缘故。

问明白他的姓氏，按照规章，

叫他宣誓，他此来的动机是正义的。

司仪长

（向毛勃莱，大声）

凭上帝的名义，和王上的名义，快说，

你是谁，披甲戴盔，骑士般装束，

来到了这里，要跟谁决斗，你要

争个明白的是什么事，快从实说来——

凭着你骑士的身份和你的宣誓；

愿上天和你本人的勇气保佑你！

毛勃莱

我名叫托马斯·毛勃莱，诺福克公爵，

我遵照我立下的誓言——骑士的誓言，

上帝可不容许违背——向上帝，向王上，

向我的后代，证明我的忠心和正直，

因此来这儿和控告我的对方——

赫福特公爵当面对质，凭上帝的恩惠，

凭我这条胳膊，我要给自己洗刷，

要证明他是个奸贼：对上帝，对王上，

也是对我本人。我为正义而决斗，

愿上天保佑我吧。

［传来喇叭声。传令官前导，布林勃洛克披甲上］

理查

司仪，去问一下那边披甲的骑士，

他的姓氏，他一身戎装来这儿

为的是什么？按规章制度的要求

叫他宣誓：他此来的动机是正义的。

司仪长

（向布林勃洛克，大声）

你的姓名叫什么？为什么缘故

来到这有王上亲临的比武场？

要跟谁决斗？你跟他的争端是什么？

你如果是正直的骑士，快从实说来，

好得到上帝的保佑！

布林勃洛克

我名叫亨利，赫福特、兰开斯特、德比，[19]

这三处采邑的领主。披甲上阵，

站在这比武场上，做好了准备，

凭着上帝的洪恩，和我的勇敢，

要证明托马斯·毛勃莱：诺福克公爵，

是一个奸诈、阴险毒辣的叛徒——

对天国的上帝、对我王理查、对我本人。

我为正义而决战，愿上天保护我吧。

司仪长

（当众宣告）

此番决斗，除司仪长和奉命监督、

防止弊端的执行官外，不论何人

如胆大妄为，敢踏入比武场界线，

惟死罪是问。

布林勃洛克

司仪长，容许我吻一下君王的手，

在陛下的座前，行屈膝的敬礼吧。

毛勃莱和我两人像两个朝圣者，

立下誓，将踏上漫长艰苦的旅途，

让我们有一次礼节性的告别，

向各自的亲友们深情地道一声再见吧。

司仪长

（转向国王）

原告恭顺地向陛下致敬，要求

吻一下王上的手，表示告别。

理查

（从宝座起立）

我要步下台阶，把他搂在怀里。

赫福特贤弟，你动机正大光明，

在这场庄严的决斗中结局荣幸！

（步下台阶，率刚特等众贵族进入决斗场，拥抱布林勃洛克）

再见了，王亲，要是你今天把血流，

我太悲伤了，却不能为死者报仇。

布林勃洛克

要是我不幸被毛勃莱的长枪刺中，

别糟蹋尊贵的泪珠，为我而悲痛。

好比猛禽扑过去把小鸟捉拿

如今跟毛勃莱决斗自不在话下。

（转向司仪长）

亲爱的大人，我这儿向你告别了——

还有你，高贵的贤弟，奥默尔大人——

虽说去面对死亡，可无病无痛，

我年富力强，呼吸着，一身轻松。

可不是，这真像在享受英国的宴席，

最后是甜点心，留给你甜美的回忆。

（转向父亲）

我最后告别你，你创造了我的生命。

你那股青春活力，再现在我身上，

你雄健的双臂把我高高地托起，

好摘取高挂在我头上的胜利桂冠。

请祷告吧，愿我的铁甲坚不可摧，

祝福吧，愿我的枪尖格外地锋利，

一下子刺进毛勃莱的蜡一般的铁甲。

为约翰·刚特的威名大放光彩，

你儿子将干下惊天动地的事迹。

刚特

愿上帝保佑你伸张正义的行为，

冲刺时行动像闪电般矫健敏捷，

挟着万钧之势，像雷轰头顶般

把你的武器照准那势不两立、

恶毒的仇敌的头盔上猛砍下来！

你青春的血液沸腾吧，勇敢地生存吧！

布林勃洛克

我清白无辜，圣·约翰保佑我得胜吧！

（退至一边）

毛勃莱

不管上帝将怎样安排我命运，

是生还是死，我始终是我王理查的

赤胆忠心、真诚无私的臣子。

一个俘虏摔掉了锁住他的铁链，

迫不及待地扑向那黄金的自由，

那得到了解放的心灵会多么兴奋；

可还不能跟我欢欣鼓舞的灵魂比——

和仇人决战，我只道是参加盛宴。

我的各位同僚，我最伟大的君主，

请从我嘴里接受我的祝福；

我轻松愉快，像玩耍，踏进比武场，

真理在我这边，我心胸平静安详。

理查

那么再会了，公爵，我看得很分明，

正气和勇气闪耀在你的眼里。

司仪长，传令决斗开始。

（理查王，众贵族各自就座。）

（交战双方从头盔放下护脸铁罩）

司仪长

赫福特、兰开斯特、德比三采邑的亨利，来领取长枪，上帝保佑正义者！

（授以长矛）

布林勃洛克

我信心像高塔般坚强，答应道：“阿门。”

司仪长

（向一执行官）

把长枪送去给诺福克公爵托马斯。

（执行官授予长枪）

传令官甲

赫福特、兰开斯特、德比三采邑的亨利，

站在这一边，他代表上帝、君主

以及他本人，要证明诺福克公爵——

托马斯·毛勃莱对上帝、对君主、对于他，

都是奸贼；如果他纯属诬告，

奸诈、卑鄙的恶名，都落到他头上。

他要求对方站出来和他决斗。

传令官乙

站在这一边的乃是托马斯·毛勃莱——

诺福克公爵，准备替自己洗刷，

又证明赫福特、兰开斯特、德比的亨利，

不忠于上帝、君主，不忠于他本人。

如果半句不实，他自愿蒙上

奸诈卑劣的恶名；这会儿他勇敢热切地

等待着响起了进入决斗的号角声。

司仪长

吹吧，众号角手。前进吧，决斗的双方。

（响起冲锋号，双方准备战斗。理查王起立，把御杖扔进比武场）

且慢，王上把他的御杖扔下来了。

理查

吩咐双方把战盔、长枪都放下，

他们俩且各自回到原来的座位上，

（向左右贵族）

跟着我退下去吧。让喇叭高声吹奏，

直到我们把决定通知这两位公爵。

［喇叭持续齐奏。国王率贵族们退下商议。交战双方，各自除去战盔，在原位落座］

［国王率众贵族重上］

理查

（向决战双方）你们过来，

听好，我这就宣布会议的决定。

我们的国土不容忍被它所滋养的

宝贵的血液玷污，我们不忍心

眼看着同室操戈，自相残杀，

造成了内部的裂痕；你们两人

都壮志凌云，像直冲天穹的猛鹰，

又气概昂扬，各自把双方看成了

不能容忍的眼中钉；我们的和平

原是睡得好香的婴儿，你们却

偏把她从摇篮中惊醒；用喧闹的鼓声，

号角的刺耳的鸣叫，刀对刀，枪对枪，

一片轰响的碰击冲撞；岂不要

把美好的和平从我们安静的国土

吓跑了，叫亲人的血液流遍了大地！

因此，我宣布把你们放逐出境。

你，赫福特兄弟，去异国他乡，

留下你流亡的踪迹；你的期限是：

五度春去夏来，又五个春秋

给我们的良田带来了十次丰收，

这之前，你擅自回国，立即处死。

布林勃洛克

我服从陛下的意旨，这样安慰自己：

阳光给你送来了温暖，也同样地

慰抚我；它那金色的光芒为王上

增添光辉，也给流浪汉以希望。

理查

诺福克，留给你的处分更加严厉，

虽说我向你这么宣布，并不乐意：

细步慢行的时光望不见尽头——

这是说：你终身放逐没有个期限。

“永不准回乡”这断绝希望的话

是我给你的判决；不服从就是死。

毛勃莱

好沉重的判决啊！无比尊严的王上，

怎想到这会出自陛下之口。原指望

凭我过去的忠诚能蒙受恩典；[20]

谁知讨来的却是无情的惩罚，

把我随手扔了，不知抛弃在何方！

（悲苦地）

我学会了、运用了四十年的语言——

祖国的语言，如今我只能荒废了。

从此，我这条舌尖对于我没用了。

像一把没有张弦的提琴或竖琴，

像一把敏感的乐器封闭在琴匣里，

或者虽然打开了，却落进那

不懂得调音、不会拨弄的人手里；

你把我这舌尖囚禁在我嘴里，

我的牙和嘴唇成了两道闸门，

叫冷漠无情，一窍不通的“隔膜”

像狱卒，寸步不离地监视我、隔离我。

我岁数大了，再不能跟奶妈学说话了，

我年纪老了，没法再充当学童了。

你下的判决，是绞杀语言的断气，

剥夺了我这舌尖吞吐故乡的声息。

理查

你自叹自怜，不会有什么好处，

判决下来了，喊痛无非白叫苦。

毛勃莱

我只得转过身，背向祖国的光明，

投身入没有尽头的黑夜的阴影。

（转身欲离去）

理查

你回来，先立下了誓言然后再离去。

（向双方）

把你们被放逐的手按在我御剑上，

凭着你们对上帝的天职，快宣誓

（对君王的天职，随你们的放逐而告终了），

绝对遵守我要你们宣的誓——

愿真理和上帝多多照应你们吧——

在放逐期间，绝对不容许你们

投入彼此的怀抱，把友谊恢复，

绝对不容许你们相互见面，

也不准互通音讯，彼此致意，

或是消释了当初暴风雨般的仇恨

而言归于好；决不许私下勾结，

暗中策划，阴谋要叛乱，要造反，

危害我们的王国、王土和臣民。

布林勃洛克

（按剑）我宣誓。

毛勃莱

（按剑）我也是，宣誓遵守这一切。

布林勃洛克

诺福克，我能够向我仇敌说的是，

要是得到了王上的允许，这时候，

我们两人中，有一个的灵魂早已

飘荡在虚空中了——从我们脆弱的肉体

被放逐——正像如今我们这肉体

被逐出这一片王土。趁此刻你还没

逃离国境，把你的叛逆招认了吧。

你此去山遥水远，长途跋涉，

别叫罪恶的灵魂沉重地拖累你。

毛勃莱

不，布林勃洛克，如果我是奸贼，

上帝把我的生命一笔勾销吧，

我的灵魂永远从天国被放逐，

就像我此刻从故乡被放逐一样。

你是什么人——上帝，你、我，都知道。

我只怕王上很快会后悔没看清你。

再会吧，陛下，现在我再不愁会迷路，

除非回本土，全世界都成了我归途。

［下］

理查

（向含泪的刚特）

叔父，你那亮晶晶的双眼，像镜子，

我看到了你内心的悲痛；你凄惨的容颜

已为他的放逐，整十年的岁月，讨得了

四年的减免。

（向布林勃洛克）度过了六个寒暑，

欢迎你从流亡中回返故国的乡土。

布林勃洛克

（转身自语）

轻轻一句语，包括了日子一长串，

一开口，抹去了四个严酷的寒冬，

加四个阳春——这就是君王的金口！

刚特

感谢君王的恩典，为了顾怜我，

缩短了我儿子四年放逐的期限；

可我沾不到光，得不到好处了。

在异国他乡，他还没挨过那六年，

等不到月圆月缺，把六载送走，

我这一盏油干灯草尽的残灯，

早已熄灭于长夜的无边黑影；

我寸烛残生早过了人间的大限，

瞑目的死神不容我和儿子见一面。

理查

叔父啊，你还有好多好多年好活。

刚特

可一分钟，王上，你也没法赏给我。

你做得到让悲哀来缩短我生命，

削减我的黄昏，却不能送给我一个清晨。

时光能听从你，把皱纹刻满我额头，

可让时光流逝，叫皱纹不生，你不能够。

你判决他的一句话，能置我于死地，

人死了，你整个王国换不回我气息。

理查

你儿子被放逐，是出于郑重考虑，

方才的会议上你自己也表示同意。

判决下来了，你又这么可怜巴巴。

刚特

那入口甜的，肚子可难于消化。

你要求我做一个审判官；可我宁愿

你命令我做个父亲，为儿子争辩。

如果他不是我孩子，而是个陌生人，

我自会用温和的言辞减轻他罪名。

为避免对亲人偏袒徇私的指责，

我附和了判决，把自己的生命毁灭。

当时我盼望会有人为我可怜：

我同意亲骨肉被放逐，过于威严。

可是你却允准我的违心之论，

我狠起心肠，硬是害苦了我本人。

理查

再会吧，堂弟；你跟他也再见吧，叔父。

放逐他六年，他必须马上就上路。

［喇叭齐声高奏。理查王下，众侍从随下］

奥默尔

兄弟，再会吧，当着众人不便谈，

来信可要告知你在哪儿把身安。

［随众人下］

司仪长

（向布林勃洛克）

大人，我不用说再见了——我要一路上

陪着你骑马到海陆交接的地方。

（退后到一边）

刚特

（向默不作声的儿子）

为什么你一言不发呀？你那些亲友

在向你告别，你却一句回话也没有。

布林勃洛克

我能用什么话和大家一一告别呢？

要知道千言万语塞满在我心头，

一声声全都是背乡去国的离愁！

刚特

你哀怨，不过是为了暂时不相见，

布林勃洛克

跟“欢乐”别离，“离愁”就和你作伴。

刚特

六个寒暑算什么呢？很快就过去了。

布林勃洛克

欢乐的人们可说是这样；要知道，

沉重的悲哀却使人度日如年啊！

刚特

把这次离别看做是出外游览吧。

布林勃洛克

说什么“游览”，我心底发出了长叹，

这不是出外去散心，是强迫的“旅游”。

刚特

漫长的征途上拖着疲乏的步子，

格外显得你回国时的欢乐，这就像

有金箔的衬托，更显出珠宝的光彩。

布林勃洛克

不，应该说，每跨出沉重的一步，

不由得使我想起了路远迢迢，

我和我所珍爱、宝贵的一切，

隔绝在千里外。难道必须在异国

长年当学徒，挨到期满解放了，

除了给“悲哀”当苦工，有什么好夸耀？

刚特

凡是有金色的阳光照临的场所，

大智者都看做安身立命的乐土。

逆运当头，就这么给自己安慰吧——

再没有比逆运更锻炼人的意志了。

就这么想吧：不是国王放逐你，

而是你把国王放逐了。你缺少勇气[21]

去承担苦难，苦难压得你越沉重。

这么说吧，我派你去海外建立荣誉，

并不是国王放逐你。也可以这么想：

致命的瘟疫弥漫在整个国内，

你为了逃避，去到另一方净土。

不妨想像，你心里最珍重的事物。

在你的前途，而不在你离开的本土。

且这么想吧：鸟儿们在为你唱歌，

你脚下的青草为你铺起了绒毯；

鲜艳的花朵是笑颜迎人的美女；

你一路行走，好比一路在跳舞。

逢到把苦难一笑置之的人，

苦难也就失去了咬人的狠心。

布林勃洛克

唉，谁能手心里握着一团火，

却只顾去想冰天雪地的高加索？

正当饥饿在肚子里煎熬，谁能够

空想着丰盛的筵席去平熄饥火？

或者赤着膊，打滚在寒冬的雪地，

却想像暑气逼人的炎夏已来临？

唉，这可是不行，越想得美好，

越是让人感觉到眼前的痛苦：

痛苦像毒蛇，狠狠咬了你一口，

不剜疮割肉，创口疼痛得没法受。

刚特

得啦，我的孩子，我送你上路。

有你的青春和处境，我不愿留此处。[22]

布林勃洛克

那么英格兰大地，亲爱的乡土，再会吧——

此刻我还在慈母和奶娘的怀抱中。

我可以夸口说：尽管是天涯沦落人，

为祖国所不容，我仍然是正宗的英国人。

［同下］

第四景 伦敦王宫

［理查王和宠臣巴戈、格林谈话上］

理查

我早就看出来了……[23]

［奥默尔公爵从另一门上］

奥默尔老弟，

你送高傲的赫福特送到多远？

奥默尔

“高傲的赫福特”——要是你喜欢这么说，

我送到最近的一条大路就分手了。

理查

说吧，分手时，洒落了多少眼泪呢？

奥默尔

说实话，有什么眼泪好流呢；只是

迎面刮来一般东北风，好凶猛，

眼睛受不住这凛冽，无意中掉下

一滴眼泪来点缀这冷漠的离别。

理查

分手时，我那位御弟说了些什么呢？

奥默尔

“再会吧”——

我才不屑于跟他说什么“再会”，

免得糟蹋了这两个字，就故意

装一副好不悲痛的神情，仿佛

我纵有千言万语全埋在心底，

开不得口了。要是“再会”这句话

能拖长时间，给他短暂的放逐

多添几年岁月，那我的“再会”

会灌饱了他耳朵——可惜没那样的事，

他从我那里，连一声“再会”都没听到。

理查

御弟，他是你我的堂兄弟，可到那天[24]

他放逐期满了，这一位王亲会不会

回来看望他国内的亲友们——就难说了。[25]

我本人，布希，这儿的巴戈和格林，

已看出来，他一心想讨好平民百姓，

仿佛要钻进他们的心，去博取

他们的好感，不惜降低了身份，

一团和气地打躬作揖，也不怕

在奴才们身上浪费一叠连的敬礼，

有意用微笑去取悦那穷苦的手艺匠，

又显得身处逆境而逆来顺受，

恨不得他们的爱慕跟着他也放逐了。[26]

他会向卖牡蛎的贱丫头挥帽致意，

两个赶大车的说了声：“上帝保佑你！”

他慌忙躬身弯腰地献上了答礼，

连声说：“多谢啦，同胞们，我亲爱的朋友！”

仿佛我统治下的英国将落进他手里，

在臣民的心目中他是我王位的继承人。

格林

好在他已经走了；他走了，也不必管他了。

王上，目前爱尔兰正兴兵作乱，

必须要迅速解决，耽误不得；

延误了时机，助长了叛乱的声势——

于他们有益，也就是对陛下不利。

理查

这一回，我本人要亲自带兵出征；

只是连年来宫廷的开支浩大，

又加上大量的赏赐，我们的国库

显得有些空虚了；看来不得不

把朝廷在各地的税收承包出去，

拿预收的税款充做出征的军费。

如果还不够，就发空白条，给摄政，

只要打听得谁家有钱，就在白条上

填下了名字，该捐献的大笔金额，

送上门去，叫他们保证国家的需要。

因为我们立即要动身去爱尔兰了。

［另一宠臣布希上］

布希，有什么消息？

布希

陛下，老约翰·刚特突然发病，

病势沉重，他派来了火急的信使，

恳求陛下亲自去见他一面。

理查

目前他躺在哪儿呢？

布希

在伊里府邸。

理查

上帝呀，但愿给他治病的大夫只想着

立时三刻打发他进他的坟墓！

他金库里的金银财宝正好拿来

让出征爱尔兰的将士穿上新征袍。

来吧，各位，咱们大伙儿看他去。

但愿去得匆忙，可还是迟到了一步！[27]

众人

（会心地）阿门。

［同下］

[1] 戏剧开始于1398年，时刚特五十八岁（在当时可算“高寿”了）。他是理查王的叔父。

[2] 按照骑士决斗的规章，双方的头衔和身份应该相互对等。

[3] 在举行授予“骑士”称号仪式时，骑士下跪，国王（或封建领主）以剑在他肩上轻拍一下。

[4] 金币，原文“nobles”，当时值六先令八便士。

[5] 指从1381年泰勒（Wat Tyler）领导的农民起义到1398年的十八年。

[6] 1397年9月，理查王突然逮捕格洛斯特公爵，交给毛勃莱押赴加莱城堡禁锢。在毛勃莱负责看守的任内，公爵遭到谋杀。

[7] “被害的亚伯”原文为“sacrificing Abe”，直译应为“献祭（羔羊）的亚伯”。据《旧约·创世记》第4章，亚伯为其兄长该隐谋害（这里暗指理查王谋杀亲叔父）。

[8] 理查王有意出之以疏远的口气，不说“我叔父的儿子”、“我的堂兄弟”，而偏说成“我父亲的兄弟的儿子”。

[9] 1394年，伦敦爆发瘟疫，理查的原配王后病死。第二年，毛勃莱等大臣奉理查王之命去法王查理六世宫廷议亲，欲娶伊莎贝尔公主为后，此行耗资三十万马克。

[10] 这起谋杀案，幕后涉及国王，毛勃莱不敢明言。没尽到为臣的职责，可能指得到密令后，迟迟未能下手，拖延了三个星期，因此招致理查王的不悦。

[11] 关于此事内情，霍林舍德的《编年史》只是一笔带过，未作具体说明。

[12] 欧洲古代医师，常替病人放血，以为可清涤病人体内的毒质。这里，“放血”是“流血”的婉词。

[13] 当时的医学观念认为春秋两季才是动放血手术的最好季节。

[14] 理查王高坐在宝座上，下有台阶，所以说“抛上来”。

[15] 布林勃洛克出言傲慢，不屑向君主作任何解释。他的话结束后，“对开本”加导演词［刚特下］，意即他可以先行下场，为下一景出场作准备。

[16] 兰勃特节日（Lambert’s day）在9月17日。原文此句不押韵。

[17] 刚特在这里指幕后指使谋杀格洛斯特公爵的理查王而言。

[18] 基督教国王举行加冕典礼时，额头上先由大主教（或教皇）抹上“神圣”的油膏，被确认为上帝在人世的代理人。

[19] 亨利当时并不拥有兰开斯特采邑，他这样自报，意为他将以继承人的身份拥有其父兰开斯特公爵的采邑。

[20] 暗示他曾为国王完成秘密的指令而出过力。

[21] 古希腊哲学家狄奥根尼（Diogenes）为当地人民所放逐，他却宣称：那是他把他们从自己的身边放逐了。故事见黎里（1554～1606）传奇小说《尤弗伊斯》（1578，1580），莎士比亚在这里套用其言。

[22] 此句意谓假使我处在你的境地，像你那么年轻，我宁可浪迹天下。

[23] 理查正想说他早就看出布林勃洛克一心想讨好平民百姓（见下文）。

[24] 理查王、布林勃洛克、奥默尔分别是老大（爱德华）、老四（刚特）、老五（约克）的儿子。爱德华三世是他们共同的祖父。

[25] 理查王出之以讥嘲的口气，意谓他放逐期满，能不能得到准许回国探亲，这就难说了。

[26] 意谓人民的爱戴本应该献给国王，他却一心争夺过去；人流放了，也恨不得把它带走。

[27] 意谓巴不得在赶到刚特家之前，这老头儿早已去世了。

第二幕

第一景 公爵府

（刚特病卧榻上，约克公爵及侍从等在旁侍候）

刚特

不知道陛下会不会来，我也好

用剩下的几口气向这个任性的年轻人

进最后的忠告。

约克

别给自己添烦恼了。

一说话又得伤你的神了。对于他，

一切忠告还不都成了耳边风。

刚特

可是人家说，一个人临终的遗言

像深沉的音乐般让人侧耳倾听。

临终的一言半语，不全是白费劲，

奄奄一息的话，句句都是真。

从此再不开口的人，他临终的遗言，

让人听得进，胜过夸夸其谈的少年。

人生的收场结局比人生的前一半

更受人注目——就像夕阳西下了，

临到曲终奏雅了，犹如最后的

一口美酒留给人最美的回味，

比起遥远的往事，有更深的印象。

理查可以不听我生前的谏劝，

我临终的哀鸣会闯进他耳管。

约克

不，他两耳塞满了歌功颂德声——

哪怕聪明人也爱听拍马奉承啊。

当前的那些年轻人最喜欢听的

就是那腐蚀人心的靡靡之音；

听得骄奢的意大利有什么新风尚，

咱们这个像猴子般学样的国家，

不怕出丑露乖地在后面跟。

这世上推出了什么时髦的玩意儿，

只消是新的，就不管有多么恶俗，

一传十、十传百地吹进他耳中。

任性任意，抗拒理智的指导，

对于这种人一切忠告都白说了。

别打算去扭转那一意孤行的人，

你气急吁吁，别白费唇舌多操心。

刚特

我临终之际，忽然觉得自己是

有灵感的先知在预言他的命运。

他不顾一切，胡作非为长不了，

像一把熊熊烈火一会儿烧尽了；

骤雨不终朝，绵绵的细雨下不停，

拼着命只顾猛奔，一会儿就垮下了；

狼吞虎咽，反而哽住了你咽喉。

轻薄的浮华像不知餍足的食客，

能吃的都吃了，最后，把自己也一口吞。

这帝王们的宝座，沐浴王恩的岛屿，

好一片锦绣山河，这战神的营地；

这本是人间的伊甸园，下界的天堂——

也是“造化”女神为她自己营造的城堡，

不许瘟疫和战祸闯入安乐窝。

这一个小小的世界，是人杰地灵，

这一颗镶嵌在碧波银海中的宝石——

大海环绕在四周，作它的围墙，

又像是卫护古堡的一圈城沟，

叫看得眼红的邻邦无机可乘。

这一片福地，这一方领土：英格兰，

这乳娘，这生育下代代帝王的慈母，

一个个赫赫有名，世人所敬畏，

他们的英雄业绩把美名传天下——

侍奉上帝，宣扬骑士道的精神；

像献出宝血超度众生的耶稣——

有福的马利亚的儿子跟他的圣墓

一样有名。这可亲可爱的故土——

这可亲可爱、扬名海外的福地，

现在像不足道的产业，一小块薄田，

出租了！

趁还有一口气，我就要说：

英格兰，为怒涛汹涌的大海所包围，

它那屹立的岩岸击退了海神的

猖狂的进攻，如今却笼罩在耻辱中——

蛀蚀的羊皮，涂几行墨迹，作借券！[1]

一向威武地称霸海外的英格兰，

现在，可耻啊，倒过来做自己的霸主。

要是啊，这种种耻辱随着我生命

同时消灭，我的死该有多幸福！

［国王挽王后上，奥默尔，格林，巴戈，罗斯，威罗比随上］

约克

王上来了，他年少气盛，说话请克制些。

烈性的小马，越管束，野性越激烈。

王后

我高贵的兰开斯特叔父可安好啊？

理查

（高傲地）

情况好吗，伙计？衰老的刚特怎么样？[2]

刚特

唉，拿“衰老”形容我，最合适也没有！

“衰老的刚特”，干枯，就因为衰老了。

你瞧我，悲痛欲绝，水米不进，

把胃口都丧尽了，你说我还能不干枯？

为昏迷不醒的英格兰，我彻夜难眠，

失眠了，消瘦了，就变成憔悴干枯了。

做父亲的，自有他莫大的安慰；可怜我，

看一眼儿子的天伦之乐被剥夺了。

你隔断我骨肉间的亲情，瘦去我一身肉，

我骨瘦如柴，是快要下坟墓的人了——

那空着的墓穴等待着接收我的枯骨。

理查

看你把自己的名字玩弄得多妙啊——

难道病倒了还会来这么一手吗？

刚特

不是这么说，人也要苦中作乐啊——

作乐，无非是对苦难的自嘲罢了。

看来王上一心要断绝我这姓，

只为奉承你，王上，我嘲弄我的名。

理查

快断气的人还要把活人来“奉承”？

刚特

才不呢，是生者在那儿把死者奉承。

理查

可眼前你快死了，却说是你把我奉承。

刚特

才不呢，快要死的是你，虽说我病得沉。

理查

我健康，我呼吸自如，眼看你病倒了。

刚特

造下我的上帝知道我眼看你病倒了——

我病眼昏花，可还是看得清你病重了，

你临终的病床就是你统治的领地；

背着昏君的名声你卧病不起。

你这个分不清是非的“病人”，竟会把

抹上圣膏的身子交托给那一群

毒害你的人，认他们做你的良医！[3]

你的王冠刚好能戴上你头顶，

却窝藏着一千个巧言令色的佞臣。

虽说兴风作浪只是在方圆几里，[4]

他们的危害却波及你整个国土。

唉，要是你祖父有先见之明，

得知他儿子的儿子将加害于他儿子，[5]

他不会让你去插手国家大事，

免得你日后终于身败名裂。

你还没掌握国政，先把你废黜了，

现在只好由魔鬼来把你驱逐了。

侄儿，哪怕你做了全世界的主人，

出租这一片国土也是太可耻。

可你能享受的世界尽在于这国土，

这岂不是自取其辱，格外地可耻吗？

你如今是英格兰的地主，可不是国王，

你在法津上的地位是必须受法律

制裁的奴隶，你而且是——[6]

理查

（不容他说下去）一个发了疯

没头脑的混蛋，竟仗着病魔缠身，

用冰雪般冷言冷语好叫我心寒；

用肆无忌惮的狂妄叫我怒火中烧，

热血沸腾。凭君王的尊严，我起誓，

要不是伟大的爱德华生下你这儿子，

你这条出口伤人的舌头将使你的

头颅从你那犯上的肩头掉下。

刚特

不必饶恕我了，我大哥爱德华的儿子，[7]

别管我是他爸爸爱德华的四儿子，

像塘鹅，你早已把爱德华的血液[8]

当作酒桶里的红酒，喝个烂醉了。

七弟格洛斯特，是个忠厚的老实人——

但愿他在天之灵得到平安吧，

就是个现成的好见证，很可以表明

你毫无顾忌地溅洒爱德华的鲜血。

帮着我一身的疾病，要了我的命吧。

像年老体衰般无情，快摘下这一朵

早已枯谢的残花吧。让你的耻辱

一生都陪伴你，你死了，耻辱却不会死。

但愿我这话，从此是你心头的创伤。

把我送上床，然后送我去落葬，

享受爱和荣誉的，才希望活得长。

［侍从抬刚特下］

理查

衰老又一肚子牢骚，不如死得早，

你又老又咒天骂地，早些入土好！

约克

他出言不逊，请陛下还是归罪于

他年老病重，由不得自己作主吧。

我以我生命发誓，他看得你很重，

跟他的儿子对你的爱相同。

理查

不错，你说对了，他的爱和儿子相同；

父子俩“看重”我，我同样地把他们看重。

［诺森伯兰伯爵上］

诺森伯兰

王上，老刚特要我向陛下致意。

理查

他怎么说？

诺森伯兰

什么也没有说，要说的都说了。

他那个舌尖现在是无弦的弦琴，

衰老的兰开斯特，没有话也没了生命。

约克

接下来，该轮到约克的生命破产，

死亡太可怕，可结束了人生的忧患。

理查

最熟的果子最先掉，他正是这情景，

他寿限到了，我们还得在旅途奔。

这些话不谈了。现在谈爱尔兰的战乱吧。

咱们要扫荡那蓬头垢脸的爱尔兰军——

他们像毒蛇猛兽，所到之处，

连毒蛇猛兽都要纷纷地逃走，

打这场大规模战争军费庞大，

只为了筹划军饷，我决定没收

我叔父刚特生前拥有的那许多

金银钱币、税收，和他的动产。

约克

（转身自语）

我忍耐，要忍耐多久？该多久眼看着

倒行逆施，我还是那么地恭顺？

格洛斯特的遇害，布林勃洛克被放逐，

刚特受斥责，英国老百姓的苦难；

可怜的布林勃洛克，他的婚事

遭到了破坏，再加上我本人的受辱，[9]

这些都不曾使我突然变了颜色，

当着君王的面，皱一皱眉梢。

高贵的爱德华的儿子，就剩下我一个了，

你父亲威尔士亲王，是我的长兄；

上了战场，他比雄狮还凶猛，

卸甲归来，羔羊还不及这一位

年轻高贵的太子那么地温文。

你的容颜很像他，他就是这模样，

在你这年纪，他已是文武双全了。

可是他怒目相向的是海外的法国人，

而不是身边的亲友。他慷慨大方，

他挥霍，他自会挣回来，从不曾挥霍掉

他一代英豪的老子所挣下的产业。

他双手从不曾污染了亲人的鲜血，

是亲人的仇敌的血染红了他的手。

唉，理查呀！约克的心里太难过了，

要不然，他怎会拿你父子俩作比较——

（他哭泣了）

理查

哦，叔父，什么事呀？[10]

约克

我的王上啊，

请宽恕我吧，要是你不愿意，我情愿

得不到你的原谅，我完全不在乎。

赫福特被放逐了，你还想伸长了手

剥夺他继承产业的权利和名分吗？

刚特是死了，赫福特不是还活着吗？

难道刚特不正直？亨利不真诚吗？

那样的父亲不该有一个继承人吗？

他的继承人难道是个不肖子吗？

剥夺了亨利的权利，你就是破坏了

世世代代的传统、成规和惯例；

那明天也不必衔接着今天而来了，

你不会是你了。你怎么会成为国王的——

还不是凭父子相传、世代继承吗？

上帝啊，愿我说的不会真有其事吧——

要是你非法地剥夺了他合法的权利，

取消了王家颁发的特许状，使他的

全权代理人无从为转移产权

而提出请求。你拒绝了他奉上的敬意，

你就给自己招来了成千万的危险，

将会失去千万颗爱戴你的忠心，

将刺激我温文的耐性，心头涌起了

荣誉和忠诚所不容许有的思想。

理查

你爱怎么想，就想吧；我不管，还是要

夺到手：他的土地、金银和财宝。

约克

眼前我得告退了，再会吧，王上，

今后会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上。

不过可以说得准：干下坏事情，

那结局，永远不会有一个好收成。

［下］

理查

去，布希，立刻去找财政大臣，

要他赶快到伊里府邸来见我，

由他经办这事件。明天一早，

我们要出征爱尔兰了，不能耽搁了。

我本人离开京城的期间，我册封

我叔父约克公爵为英格兰总督。

他为人公正，对我一向很忠心。

来吧，我的王后，明天我们要分手了，

高兴些吧，我们相处的时间只一会儿了。

［喇叭高声齐奏。国王挽王后下，除诺森伯兰等三人外，众随下］

诺森伯兰

各位大人，兰开斯特公爵就这么过世了，

罗斯

公爵还活着——公爵由他儿子继承了。

威罗比

只继承了头衔，却不是父亲的产业。

诺森伯兰

要是按规章，名衔、产业都归他。

罗斯

我的心好沉重，却只能一言都不发。

一切都往心里去，心都快碎裂了。

诺森伯兰

还是把心事说出来吧；谁要是告发你，

烂掉他舌根，让他成了个哑巴。

威罗比

你想说的，是跟赫福特公爵有关吧？

如果是这样，怕什么，只管说吧，朋友，

我急于想听到对于他有利的话。

罗斯

我做不到为他做有利的事，

除非我同情他，你也看成是好事——

可怜他世袭的财产硬是被剥夺了。

诺森伯兰

上帝啊，凭他王亲国戚的世系，

却忍受这样的屈辱，真不像话啊。

在这片多难的国土上，有许多贵人，

金枝玉叶的身份，蒙受同样的耻辱。

国王已由不得自己，说来也可恨，

被一批拍马的小人牵着走；我们中

由哪个招他们的恨，他们就会

出头去告发，国王就当即对咱们——

咱们的生命，咱们的子女和继承人

严加惩办。

罗斯

他这个国王只知道

用各种苛捐杂税去搜刮老百姓，

把民心都失去了；贵族们呢，为了他

有怨必报，早和他离心离德了。

威罗比

他每天都动脑筋，巧立名目，去搜刮，

去掠夺：什么“白条”啊，“自愿奉献”啊——

我也说不尽这许多，有上帝明鉴，

这样下去，你们说，怎么得了呢？

诺森伯兰

国家的钱财并没有消耗在战事上——

他并没出征呀，是被他不明不白地

把祖先用刀枪热血挣来的沃土

轻轻地断送了。他和平时期的耗费[11]

比他的祖先打一场战争还要大。

罗斯

威尔郡伯爵已把土地税承包了。

威罗比

国王已破产了，像一个平民破落户。

诺森伯兰

他面前是：怨声载道，国穷民贫。

罗斯

他此番出征爱尔兰，缺少的是钱——

尽管是苛捐杂税已那么地沉重；

还得下手去掠夺被放逐的公爵！

诺森伯兰

他同宗的王亲——好一个暴虐的昏君！

大人们，我们听到了暴风雨在呼啸，

却不赶紧去找一个藏身之所；

明知道顶头的逆风打我们的船帆，

却毫无动静，坐待着大祸临头。

罗斯

我看咱们这条船只能覆没了；

目前这灾祸，是在劫难逃了，只因为

无所作为，听凭人家在作威作福。

诺森伯兰

不至于这样吧。从骷髅的眼孔我窥见了

一线生机，可我没把握说得准，

带来希望的好消息已近在眼前了。

威罗比

我们把心里的话都说了，现在

快让我们听听你心里的想法吧。

罗斯

你只管放心说好了，诺森伯兰。咱们

三个人的心跟你紧贴在一起，

对我们说话，就像在你心里吐露

自个儿的思想，因此你不用顾忌吧。

诺森伯兰

那么听我说吧：从白朗港——布列塔尼的

一个港湾，我得到消息，赫福特公爵

最近跟厄克塞特公爵破裂的

雷诺特勋爵——理查侯爵的儿子，

他那兄弟——前任坎德伯雷大主教，

托马斯·欧平汉爵士，约翰爵士，

诺伯雷爵士，罗勃特爵士，法朗西·库因，

由布列塔尼公爵提供八艘巨舰，

三千名战士，正迅速向这儿驶来，

准备迅速踏上我国东北方的陆岸，

他们本该早就行动了，只因为

有心待国王动身去了爱尔兰，

再趁机进军。要是我们有决心

摆脱奴隶的桎梏，用新的羽毛

修补祖国的损伤的翅膀；从当铺里

赎回受污损的王冠，替金黄的御杖

拂去了尘垢，恢复那帝王的尊严。

跟着我一起赶往莱汶堡吧，

要是你们没胆量跨出这一步，

留下来，别声张，我不怕独个儿上路。

罗斯

上马吧，上马吧，让胆小的反复去犹疑，

威罗比

带马来，我要一马当先，赶奔那里。

［同下］

第二景 宫 廷

［王后上，宠臣布希、巴戈随上］

布希

娘娘，你太伤心了。跟王上分手时

你不是答应过一定要高高兴兴，

不让烦恼的心事来伤害你贵体吗？

王后

只为了让王上高兴，我才说这些话，

可为了讨自己好，我高兴不起来呀。

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我会欢迎

“悲哀”这位贵宾的光临，除非为了

道一声“再会”，我失去了我的知心人——

我那好理查。（哭泣）

可我又害怕还有

未冒出的忧患在命运的母胎里已成熟了，

会落到我头上。我灵魂在疑神疑鬼，

在发抖，勾引起我满腹哀怨悲伤的，

不仅是为离别了国王——我的夫君。

布希

每一个“悲伤”都有二十个影子，

活像“悲伤”的模样，其实是幻象；

愁人的双眼，饱含着亮晶晶的苦泪，

看出去，一个东西变成了无数个，

像正面看一幅透视画，不知所云，[12]

侧面看，看出了名堂。好娘娘，你把

这次和王上分离，看歪了，才越看越悲伤，

胜过了王上的离愁。要是你正面看，

什么都不是，幻影罢了。所以说，

贤淑的好娘娘，别哭了，别想得那么多，

你只是和王上暂时分手罢了。

你看到了什么呀？——从一双泪眼望出去，

看到的无非是幻象，却当作了真相，

害得你抛下了那些泪珠儿。

王后

也许你说对了，可是我内在的灵魂

反反复复叮嘱我，别想得太好了。

不管怎么样，我没有办法不悲伤呀！

沉甸甸的悲哀压在我心头，哪怕我

什么都不想，只有颗空虚的心，

那可怕的空虚也会要了我的命。

布希

那不过是一种痴心，我的好娘娘。

王后

不过是痴心吗？决不会！痴心往往是

给悲哀宠出来的；我情况可不一样。

要知道我的哀伤是凭空而来的；

这凭空的哀伤也许有它的道理吧，

这可是一笔我还没到手的“遗产”，

眼前是时辰不到，说不清这哀伤

是一宗什么货，只能说是“无名的悲怆”。

［宠臣格林上］

格林

上帝保佑娘娘。幸会了，朋友们。

我但愿王上还没上船去爱尔兰。

王后

为什么有这个“但愿”？我但愿他出发了。

他这次出征，十万火急，越是神速，

胜利的希望越大；你反而希望

他还没登上战船，这是为什么呀？

格林

王上是我们的希望，他撤回大军，

好粉碎敌军的妄想，叫希望变绝望；

敌人声势浩大，已闯进了国土。

被放逐的布林勃洛克，无视法令，

带一支举刀扛枪的队伍，已安然

到达莱汶堡了。

王后

上帝不容许有这等事！

格林

唉，娘娘，是真情实况呀，更糟的是，

诺森伯兰勋爵，和他儿子，年轻的亨利，

还有罗斯、波蒙、威罗比等大人，

都带着强大的队伍，向他投奔了。

布希

为什么你们不宣布诺森伯兰他们

是叛国投敌的逆党，都是卖国贼。

格林

我们这么宣布了，华塞德伯爵

一听得这消息，就折断了手里的指挥杖，

抛弃了王家总管的责守；后宫的仆役

都跟着他一起向布林勃洛克投奔了。

王后

格林啊，你做了我的“哀怨”的助产妇，

布林勃洛克是我“怨恨”的可怕的继承人。

我的灵魂如今产下个怪胎，

我呢，一个喘着气、刚分娩的产妇——

哀怨添上哀怨，悲痛加悲痛。

布希

千万别绝望，娘娘。

王后

谁阻止得了我？

我偏是要绝望，不理睬哄骗人的希望。

“希望”只知道拍马奉承，这寄生虫；

温柔的死神来解除生命的束缚，

虚伪的“希望”却拖住他后腿，好叫他

在极端的痛苦中多受些折磨。

［约克公爵穿铁甲、戴铁项套上］

格林

约克公爵来了。

王后

他老年的颈项变成了战争的信号。

他一脸都是沉重的心事呀！叔父，

求你啦，说句什么话，来安我的心吧。

约克

要是我这么说，那可是言不由衷了。

安慰在天堂，我们是尘世的凡人啊！——

人间就只有困扰、忧虑和苦难。

你夫君已出发去保全他边远地区，

别人却从后门闯进，来掠夺他老家，

留下我来替他支撑这一片江山——

可年老体衰，我行动都需要扶持，[13]

平时贪吃，现在，肚子可不受用了；[14]

现在，他可以考验那些拍马的人了。

［一侍从上］

侍从

老爷，我还没到家，少爷已走啦。

约克

他走啦？大家各走各的路吧。

贵族们都逃亡了，老百姓冷眼看热闹，

我只怕他们会跟着赫福特去造反。

喂，给我去普拉希，问候我弟媳妇，[15]

请她立即给我送一千个金镑来。

（捋下手上的戒指）

拿着，拿我这戒指作凭证。

侍从

老爷，有件事我忘记禀告你老爷了。

今天我路过那儿，顺便去探望过——

可是说下去，就让你听着伤心了。

约克

有什么事，小子？

侍从

我上门一小时前，公爵夫人已去世了。

约克

慈悲的上帝呀，这一阵悲哀，像浪涛，

不断地冲击着这多灾多难的国土，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但愿上帝

让国王把我弟弟的头颅砍下的同时[16]

也把我砍了，只要不是因为我不忠诚

而判了死刑。

（问侍从）怎么，没派出急使

赶奔爱尔兰吗？打仗要的是钱；

这笔钱从哪里筹划呢？来吧，大嫂——

请原谅，我该说侄媳妇。[17]

（向侍从）去吧，去王家兵库，

备几辆大车把那里的盔甲都运来。[18]

［侍从下］

各位大爷，你们准备去征集人员吗？

这么一大堆乱麻塞进我手里，

叫我怎么办？要是我有点儿头绪，

那是在说假话了。双方都是我族人——

一边是君王，凭我的宣誓和天职，

我理该拥护他，保卫他；另一边是

我同宗的侄儿，国王把他亏待了，

凭我的天良和亲谊，该为他作主。

好吧，总得想办法呀。

（向王后）来吧，侄媳妇，

我得先把你安顿好了。各位大爷，

去召集你们的兵马，然后立即

赶到勃克莱城堡和我会集。

我本当也该到普拉希走一遭，

怎奈时间不容许了。一切都一团糟，

什么事情都搞得七颠八倒。

［约克护送王后下］

布希

派往爱尔兰去报讯，正好有顺风，

可还不见有人回来。要依靠我们

征集一支跟敌军旗鼓相当的队伍，

那是完全办不到的。

格林

再说，我们跟爱戴的国王那么亲，

更会讨得不爱国王的人的恨。

巴戈

反复无常的老百姓，他们的爱

装在钱包里，谁倒空了他们的钱包，

就是在他们的胸膛里装满了恨。

布希

国王的名声太坏——就为这缘故。

巴戈

要是好和坏，全出于他们之口，

那么咱们的名声也好不了——

想想吧，咱们和国王的关系多么深。

格林

我立即去布里斯托城堡避风头，

威尔特郡伯爵早已躲在那儿了。

布希

我跟你们一起走，那心怀不满的

老百姓，除了像疯狗般把我们撕得

粉身碎骨，还能做出什么好事呢？

巴戈

不，我要赶往爱尔兰去见王上。

再会了，要是我心中的预兆不欺骗，

三人分了手，日后休想再见面。

布希

那得看约克能不能打退赫福特了。

格林

可怜的公爵啊，他挑起的重担是

数沙漠里的沙子，喝干海里的水。

有一个和他肩并肩作战，那就有

一千个背弃他逃走。就此分了手——

也就是从此一别，再也见不着了！

布希

也许还能见面吧。

巴戈

只怕是盼不到了。

［同下］

第三景 原 野

［布林勃洛克及诺森伯兰率军队上］

布林勃洛克

伯爵，眼前离勃克莱还有多远？

诺森伯兰

尊贵的公爵，不瞒你说，

在这儿格洛斯特郡，我人生地不熟。

荒山野岭，那道路又崎岖不平，

赶路就格外累，征途显得格外长；

可一路上听你的谈话，如饮甘露，

艰苦的行军变成了美好的享受；

可惜是，罗斯和威罗比他们两个

从莱汶堡赶往考歇尔，比不得我，

没有你做良伴，听不到提神的妙论，

一路上会多么乏味呀。幸而他们

心头充满了希望，要不了多久，

我目前享受的乐趣，他们也有份了；

盼望中的幸福并不比享受着幸福

少一些乐趣啊。他们赶路赶得苦，

可这么一想，虽苦也不觉得苦了；

正像我追随在你左右，忘去了疲劳，

他们也不觉得路途有多么漫长。

布林勃洛克

我的谈吐说不上娓娓动听，

你把我说得太好了。

［亨利·潘西从远处上］

可是谁来啦？

诺森伯兰

那是我的小儿亨利·潘西，

该是我兄弟华塞德打发他来的。

（迎上去）亨利，你叔父怎么样了？

潘西

父亲，我还道你能告诉我他近况呢。

诺森伯兰

怎么，他不是在王后那儿吗？

潘西

不，好父亲，他已经离去宫廷，

折断了他的指挥杖，把禁内兵库的

人员都解散了。

诺森伯兰

这又为什么呀？上次

我跟他谈话，他还没这意思呀。

潘西

只因为

他们把父亲大人宣布为叛徒。[19]

他已经去了莱汶堡，一心想要

向赫福特公爵投诚效忠，他派我

去勃克莱，探听一下约克公爵

在那儿征集了多少人马，然后

要我赶往莱汶堡。

诺森伯兰

你可把赫福特公爵忘了吗，孩子？

潘西

不，好父亲大人，我并没有忘记，

因为我根本不记得呀。照我的回想，

我从来也没有跟他见过面呀。

诺森伯兰

现在你可以认识他了。

（领他上前）这就是公爵。

潘西

殿下，我向你献上我的忠诚。

我年轻，没见过世面，缺少经历，

好在岁月的锻炼会使我成熟，

更坚强，也就更好地能为你效劳。

布林勃洛克

谢谢你，好潘西，请相信，我总是认为

生平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拥有

一颗心能记住我朋友们的深情厚谊。

仗着你的拥护，有朝一日我发迹了，

我决不忘了报答你一片忠诚。

我的心立下这誓言，我的手盖了章。

（和潘西握手）

诺森伯兰

此去离勃克莱多远？善良的约克公爵

带领人马，有什么动静没有？

潘西

屹立在那边树丛中的城堡里，我听说，

集合三百名兵士，约克公爵，勃克莱，

还有西摩，都集合在那里，此外，

再没有什么有名望的头面人物了。

［罗斯及威罗比上］

诺森伯兰

罗斯和威罗比勋爵来到了。

他们夹紧了马肚子，一路上奔驰，[20]

马儿流着血，他们的脸色都通红了。

布林勃洛克

欢迎两位勋爵。

我不会忘了你们把一片忠心

献给了一个被放逐的“卖国贼”。

我眼前所有的财富不过是一句

空洞的感谢。一旦财富充实了，

那时候自当好好酬谢你们的效力。

罗斯

能追随殿下左右，已是莫大荣幸了。

威罗比

可说远超出我们所能尽的微力。

布林勃洛克

感谢向来是穷人能出手的财宝，

在时来运转之前，我只拿得出

一声感谢来充当慷慨的赏赐——

可是谁来啦？

［勃克莱伯爵上］

诺森伯兰

想必是勃克莱勋爵吧？

勃克莱

赫福特公爵，我奉命来向你传话。

布林勃洛克

大人，我这就答复你，你要传话，

就得向兰开斯特公爵传话——我此来

就是要向朝廷讨回我这个头衔；

我一定要从你嘴里听到这头衔，

否则你只管说你的，我一句也不答理。

勃克莱

请别误会，大人，我决没这意思

要勾销阁下的称号中哪一个称号。

公爵——你喜欢做哪个公爵，都好；

我此来是奉了这国土上最仁爱的摄政——

约克公爵之命，要知道究竟

为的什么惹得你趁朝廷无主，

私自兴兵，惊扰了国内的和平。

［约克公爵上］[21]

布林勃洛克

我不用麻烦你给我转达我的话了——

他老人家亲自来啦。

（跪下）尊贵的叔父。

约克

拿出你守本分的心，不要用膝头

来见我，那只是表面的一套虚文罢了。

布林勃洛克

我仁爱的叔父——

约克

得啦，得啦，得啦！

别给我“仁爱”不仁爱，“叔父”不叔父了。

我不是叛徒的叔父，“仁爱”这个词儿，

出之于不仁不义之口，被糟蹋了。

这一双早已被放逐的腿怎么敢

闯进了禁区，踏上了英格兰的尘土？

不，我还要问：这双腿怎么敢

深入腹地，践踏了和平的乡土，

用犯上作乱的凶器耀武扬威，

用烽火来威吓惊慌失措的乡村？

你得知抹上圣膏的君王出征了，

就乘虚而入吗？哼，不懂事的孩子，

国王并没有离开——国王的权威

已交托在我身为王叔的手里。

要是我还像当年般血气方刚——

你父亲：勇敢的刚特和我两个

曾经奋不顾身，从千军万马、

法军的层层包围中救出了黑太子——

好一位年少英俊，人间的战神。[22]

可惜啊，我这条胳膊瘫痪了，不中用了；

再也举不起来，当即惩罚你的罪行了。

布林勃洛克

仁爱的叔父，请指点我的过失——

错在哪儿，哪一条是我的罪名？

约克

你罪大恶极，竟敢目无君王，

犯上作乱，气焰嚣张到极点。

你是个被放逐的人，为祖国所不容，

限期未满，你却又出现在这儿，

兴师举兵，侵犯你君王的国土。

布林勃洛克

（起立）

当初我被放逐，被放逐的是那个赫福特；

如今我赶回来，是来讨我的“兰开斯特”。

尊贵的叔父，我请求殿下务必用

公正的眼光看待我所受的屈辱啊！

你是我父亲——因为在你身上我仿佛

看到了年老的刚特又回到人世了。

那么，我的父亲啊，难道你容忍我

像罪犯般被驱逐出境做一个流浪汉，

硬是从我手里用暴力夺走了我的

继承权，和王上恩准的贵族的特权，

却随便拿去赏给挥霍的暴发户？

为什么要生下我？要是我那王兄

是英格兰的国王，那就该承认：

我就是兰开斯特公爵。你有个儿子，

我高贵的堂弟奥默尔。万一你先故世了，

他遭到了同样的欺侮，他定会发觉

伯父刚特就是他父亲，会替他

作主，伸张正义，把坏人打下去。

我的主权人家不许我来申诉，

可我有君王的诏书，许给我继承权。

我父亲所有的产业都给没收了，

或是变卖了——都充作了不正当的用途。

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是臣民，

我要问：臣民有没有王法的保障？

有哪个愿意站出来为我申诉呢？

我这才不得不自个儿断然提出：

我作为合法继承人的世袭的权利。

诺森伯兰

对这位高贵的公爵，他们欺人太甚了。

罗斯

全靠老公爵来还给他一个公道啊。

威罗比

卑鄙的小人靠他的祖产抖起来啦。

约克

各位英国的勋爵，听我说句话：

我侄儿吃亏了，这，我也是知道的；

我想方设法，要卫护他的权利。

可像这样兴师动众，打上门来，

目无纲纪，动刀枪来解决问题，

妄想凭非法的手段去寻求正义；

这可是不容许的。你们帮着他闹事，

存叛乱之心，全都是大逆不道。

诺森伯兰

这一位高贵的公爵已立下了誓言，

他回来，只为了要求本该属于他的，

和应有的权利。我们都郑重起了誓，

要尽力帮助他。要是他毁弃了誓言，

让他永远也别想过一天好日子。

约克

罢了，罢了，我看到这兵变的后果了。

我只好承认，我无力挽回这局面，

只因为我兵弱力薄，人马不齐；

可要是我有力量，给我以生命的上帝啊，

我定要把你们一起抓起来，叫你们

俯伏在国王前，乞求开恩饶命。

只恨我做不到，那么你们听着吧——

我宣布保持中立。就这样，再会吧。

要不，你们认为好，就进我的城堡，

就在我那里，休息一个晚上。

布林勃洛克

叔父，我们很乐于接受这邀请，

可我们好歹得说服殿下一定要

和我们一起去布里斯托城堡。听人说，

那里盘踞着布希、巴戈和同党们，

他们全都是祸国殃民的害虫，

我发誓非得把他们扫除不可。

约克

也许我愿意一起去；可我内心在犹豫：

我怎么也不愿破坏国家的法律。

你们既不是仇敌，也算不得朋友，

大局无可挽救了，我又何必放心头。

［同下］

第四景 营地

［索尔兹伯里伯爵及一威尔士军官上］

军官

索尔兹伯里老爷，我们已守候十天了，

好容易才算把老乡们稳住了，没散伙，

可至今没听到王上的一点消息。

我们只好就解散算了，再会吧。

索尔兹伯里

再等待一天吧，你这位忠诚的威尔士人。

王上把他的信任都寄托在你身上呢。

军官

都在说，王上已过世了，我们不愿意

再等待下去了。我们这一带的月桂树

都枯萎了，流星震撼了天心的星座。

苍白的月亮洒下了一片血光，

容颜枯憔的预言家低语着祸变，

有钱的愁眉苦脸，穷光蛋在欢跳，

一边是害怕失去他们所享受的，

另一边为了好趁机发一笔战争财；

这都是帝王没落、死亡的征兆。

再会了，老乡们早已逃的逃、溜的溜了——

他们认定：理查王不在人世了。

［下］

索尔兹伯里

唉，理查啊！我心情有多么沉重！

眼看你的荣耀像流星，从天心

直落到尘埃，你那轮太阳，流着泪，

向西方沉没。眼看是一场暴风雨，

挟着人心惶惶的灾祸，已临头了。

你那些亲信们都纷纷向敌人投奔，

跟你作死对头的，是你自己的命运。

［下］

[1] 刚特谴责理查为筹募军费，滥开“白条”。

[2] 理查王可能在问旁人，而为刚特听到了。“刚特”（Gaunt）意为“枯瘦”，理查王的语气中有取笑之意。

[3] 指理查王被善于谄媚的群小所包围。

[4] 方圆几里指京城。

[5] 意谓爱德华三世如能预见他的长孙（理查）将加害于他的四叔（刚特）。

[6] 按照当时正统观念，君主是立法者，本人不受法律约束。但在刚特眼里，理查已不是国王，是“英格兰的地主”，签下一份份租约，把一片片大好土地出租给一群宠臣，作为签约的一方，他理应接受法律的制裁。

[7] “我大哥爱德华的儿子”，指理查王而言（其父是“黑太子爱德华”）；下句“爱德华”指其祖父爱德华三世而言。

[8] 传说塘鹅（pelican）喝父母的血液长大。

[9] 布林勃洛克在流放期间，有与法王的远房姐妹联姻之意，为理查二世所阻挠。“我本人的受辱”一语未见历史上有明确记载。

[10] 约克自语时，有些编者认为理查王正在逐一打量房内四周的陈设（如金银器皿等），估计它们的价值。

[11] 指理查王曾把布莱斯特（Brest）赏给布列塔尼公爵，引起宗室内部的不满。

[12] 透视画，指按特殊的视角所作的画，观者亦必须从这一特殊的视角才能辨认出画中的形象。

[13] 意为他站立行走已需要拐杖的扶持。

[14] 贪吃，可能指苛捐杂税等暴政。

[15] 弟媳妇，指已故的格洛斯特公爵的遗孀而言。

[16] 我弟弟，指被理查王指使人谋杀的格洛斯特公爵。

[17] 此时约克公爵心慌意乱，错把王后当作同辈份的“大嫂”。

[18] 王家兵库的人员已逃亡了（见前），因此只能派人装运盔甲。

[19] 参见第二幕第二景。

[20] 夹紧了马肚子，原文“spurring”，指用脚跟的踢马刺夹紧马肚子（以致使马流血），驱使坐骑加速前进。

[21] 约克公爵派遣勃克莱伯爵去问话，不等他回来，自己赶来了，说明他此时已心慌意乱。

[22] 指1346年著名的克莱西战役中，黑太子爱德华孤军奋战，以少胜多，大败法军。

第三幕

第一景 营地

［布林勃洛克，约克，诺森伯兰，罗斯，潘西，威罗比上。军士等押被俘的布希、格林上］

布林勃洛克

把这两个人带上来——

布希和格林，眼看你们灵魂

就要和你们的肉体分离了，我不想

硬起心肠，把你们罪恶的一生

揭出来，叫你们灵魂直发抖。可为了[1]

把你们的血迹从我的手上洗清，

我决定在这儿当着众人宣布

你们难逃一死的几条罪状。

你们俩逢迎正统裔系的王上，

他本是心地高贵，你们却引诱他、

腐蚀他，陷他于不幸的境地，失落了

帝王的尊严。你们俩恬不知耻，

勾引他不分昼夜，淫乱放荡，[2]

离间了他和王后间夫妇的恩爱，

夜夜凄凉了内宫那锦绣的合欢床。

可怜那如花似玉的王后，只因为

你们的邪恶，脸蛋上常挂下珠泪。

说到我，我乃是王亲国戚，有幸

和王上是近亲，常得以亲近王上；

偏来了你们，挑拨离间，使王上

对我产生了误会，你们的奸谗

迫使我俯首听命于屈辱的判决，

把一声声长叹吐向了异国他乡，

咀嚼流亡的苦味，像每天的食粮；

这时候，你们却占领了我的领地，

糟蹋了我林苑，砍伐我大片林木，

镶嵌在花玻璃窗上的家族的纹章

都被敲下来；描绘在四壁的家徽

都给刮掉了——叫我在人前还能

拿什么来证明我金枝玉叶的身份——

只除了世上自有公论，以及

奔流在我周身的热血。这一些——

不止这一些，两倍于这一些的罪状，

已足以判处你们俩以死刑！

来人，把这两个人一起押下去，

交给行刑的刽子手立即处决。

布希

我欢迎死神的斧子落到我头上，

甚于英格兰欢迎布林勃洛克。

各位大人，永别了。

格林

我的安慰是：天堂会接纳我灵魂，

为冤屈忠良的，打开地狱之门。

布林勃洛克

诺森伯兰伯爵，由你去监斩吧。

［诺森伯兰及军士等押二囚犯下］

叔父，你说王后正待在你府上，

看在上帝的分上，好好照顾她吧。

转告她，我关心她，向她问好。

千万不能忘了替我向她致意啊。

约克

我已派了一个近侍送信去，

详细地告诉她你对她有多么敬爱。

布林勃洛克

多谢了，好叔父，来吧，各位大人，

咱们要跟葛兰道厄他们这一伙

一决雌雄；辛苦就在这一遭

从此以后，全都是欢乐的节日了。

［同下］

第二景 威尔士海岸，城堡在望

［战鼓声，喇叭齐鸣，战旗飘扬。理查王上，奥默尔，卡莱尔主教随上］

理查

前面的城堡就是巴克罗利城堡吗？

奥默尔

是的，陛下经历了海洋上的颠簸，

再呼吸这儿的空气，觉得怎么样？

理查

我怎么不高兴呢？高兴得掉下泪水了。

我又一次站稳在我王国的土地上。

亲爱的大地啊，我举手向你致敬——

尽管叛徒用他们的铁蹄践踏你；

我就像和亲儿子久别重逢的母亲，

眼里含着泪，嘴角却绽开了笑颜——

又哭又是笑，我问候我的大地，

（俯身）

用我至尊的手，我在抚爱你。

好大地，别供养你的君王的敌人啊，

别结出佳果去填充他们的欲壑；

放出那吮吸你的毒汁的蜘蛛，以及[3]

让臃肿的毒蛤蟆挡住他们的去路，

咬住他们的脚跟。叛徒们狠狠地

践踏你，就为了一心要谋权篡位；

给我的敌人只生出刺人的荆棘，

敌人从你的胸怀采一朵玫瑰，

就让花丛中蜷缩着护花的毒蛇，

张开血口，吐出双叉的红舌，

一口咬死了你的君王的敌人。

大人们，别讥笑我胡思乱想的诅咒，

这一片大地对我是忠心耿耿的。

遍地的石块，将变为忠义的勇士

决不容它们天经地义的君王

倒下在万恶不赦的叛徒们的刀枪下。

卡莱尔

别担心，陛下，上天立你为国王，

上天自有力量保住你的王位，

叫一切叛乱全都枉费了心机。

上天给我们的良机要赶紧抓住，

不能够错过；辜负了上天的好意——

岂不是上天伸出了手，

我们却拒绝了光复山河的好机会。

奥默尔

他是说，陛下，我们太疏忽大意了，

布林勃洛克却趁机扩张他的地盘，

他的兵马和势力一天天地发展。

理查

王弟，你也太丧气了。你还不懂得，

当洞察一切的天眼隐没在西方，

照亮着地球的背面，窃贼和强盗

在夜色掩护下，到处杀人放火，

肆无忌惮地在人间横行不法；

可是当太阳从地球的背后升起

把东山松林的挺拔高耸的树顶

渲染成一片火红，把万丈光芒

照射进一处处罪恶的洞窟，那时候，

大逆不道的“叛乱”，“杀机”，只因为

失去了黑夜的掩盖，像剥去了外衣，

赤身裸体地显现在光天化日下，

因为原形毕露而吓得直发抖。

现在这奸贼，这叛徒——布林勃洛克，

趁着我在阳光普照下出巡四境，

他便在地球另一边，趁黑夜如漆，

横行不法；可他的猖狂长不了，

他马上会看到我从东方的宝座上升起。

那金光万道逼射得他抬不起头，

只因为大逆不道而丧魂落魄、

脸红耳赤，浑身不住地打战。

哪怕波涛汹涌的大海，也休想

冲洗掉君王额头上的圣膏——要知道，

当初抹上这圣膏，有上帝的许可。

上帝所挑选的君临人世的代表，

世俗的凡人休想能推翻！

布林勃洛克胁迫着部下举起刀来

指向我黄金的宝座；有一个叛兵，

上帝便派遣一个荣耀的天使

去卫护他选中的理查。天使上阵了，

那不堪一击的凡人就纷纷倒下了——

苍天是永远守护在正义的一方啊！

［索尔兹伯里伯爵上］

欢迎，伯爵。你的兵力驻在哪儿？

索尔兹伯里

近在眼前，远在天边，好王上，

我的兵力都在这条衰老的胳膊上了。

失望控制着我尖舌，使我一开口，

说的尽是些灰心丧气的话。

至尊的王上，你迟来了一天，我只怕

使你终身的幸福蒙上了阴影。

唉，要是唤得回昨天，叫时光倒流，

一万二千名战士就归你支配了。

今天，今天啊，太晚了，这不幸的日子

把你的欢乐、朋友、命运、国家，

都毁了。那许多威尔士人，听说你死了，

有的投奔布林勃洛克，有的逃散了。

奥默尔

宽心些，陛下，怎么你脸色这么白呀？

理查

有两万壮士的热血使我方才的

面色那么红润；现在他们都逃跑了，

除非我又有那么多热血壮士，

我脸色怎么会不死一般苍白呢？

偷生的将士都纷纷逃离我身边，

时间在我的尊荣上留下了污点。

奥默尔

宽心些吧，陛下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理查

我忘了自己是什么人了。我不是国王吗？

醒来，没骨气的国王，别再贪睡了。

国王的尊称抵不上两万个姓名吗？

拔出刀来，我的“尊号”！卑鄙的小人

在猛砍你伟大的荣耀。别垂头丧气！

你们受国王的恩宠，不高人一等吗？

我们要气冲云霄。我知道叔父约克

有足够的兵力来解救我们的危急。

可是谁来啦？

［斯克鲁爵士上］

斯克鲁

愿健康和幸福降临于我的王上！

我压着心事的舌尖，说不出更好的了。

理查

我耳朵在听着，我的心早有了准备，

你能带来的最坏的消息，无非是

人世间的损失。我的王国已失去啦？

快说吧。我的烦恼都为了这个；

烦恼解除了，那又算得什么损失？

布林勃洛克一心要跟我比高下吗？

他怎么能把我比下去！他敬奉上帝，

我也敬奉上帝；彼此是伙伴。

我臣下要造反？叫我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背叛的不仅我，还有上帝。

让“灾祸”、“毁灭”、“腐烂”去大叫大闹吧，

最可怕的无非是“死”，归根结蒂，

是那死神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斯克鲁

陛下已有了精神上的准备，再不怕

听到什么可怕的灾难的消息了。

像一阵违反了天时的狂风暴雨，

使白浪滔滔的江河淹没了两岸，

仿佛整个世界溶成了泪海；

就这样，气势汹汹的布林勃洛克

一发不可收拾地泛滥成灾——

你恐怖的大地布满了他闪光的刀枪，

比刀枪更锋利，还有那杀机祸心。

白须老人家把铁盔戴上了秃顶，

反对你陛下；尖声尖气的男孩子

把笨重坚硬的铁甲套上他们的

嫩皮柔骨的身子，夸夸其谈地

反对你王上；接受你施舍的贫民，

也弯弓搭箭反对陛下的统治。

还不止这样呢，手拿纺线杆的娘们儿

也挥舞起生锈的长枪要推翻你王位。

那糟透的局势叫我怎么说得全，

老老少少，都跟着一起来造反。

理查

太妙了，把倒霉的故事讲得太妙了。

威尔郡伯爵在哪儿？巴戈在哪儿？

布希怎么啦，格林又哪儿去啦？

他们怎么会听凭危险的敌人

从容自如地闯进了我的国境？

要是我得救了，他们就得拿头颅来

抵他们的罪。我敢肯定说，他们

已经跟布林勃洛克私下求和了。

斯克鲁

确实是这样，他们求和了，陛下。

理查

好三个奸贼，毒蛇，永世不得超生！

走狗，扔一根骨头，它向你摇尾！

我用心头的热血哺育了这几条毒蛇，

毒蛇却对准我心窝反咬了一口！

三个犹大，一个个都更比犹大

坏三倍！他们竟求和了吗？为这罪恶，

可怕的地狱也不容这肮脏的灵魂！

斯克鲁

甜情蜜意一旦变了质，我只怕

会变成刻骨的仇恨、铭心的怨毒。

你诅咒了他们，再撤销你的诅咒吧——

他们不是用伸过去的手求和的——

伸过去的是他们的头颅。你诅咒的那三位，

早已领略了死亡的最无情的一击，

扑倒在尘埃，葬身在黄土坑里。

奥默尔

布希，格林，威尔郡伯爵都死了吗？

斯克鲁

对了，在布里斯托，一个个都人头落地。

奥默尔

我父亲约克公爵和他的军队在哪儿呀？

理查

别管在哪儿了，别再说安慰的话了。

要谈就谈坟墓，谈蛆虫，谈墓碑吧。

把尘土当纸张，用泪雨把悲哀书写在

大地的胸部上吧。

该考虑我们的遗嘱，

选定遗嘱的执行人了。不过也不必了，

除了我们这一具具废黜的尸体，

还有什么可以留给世人的呢？

我们的土地，我们的生命——一切都

属于布林勃洛克了。能算是我们的，

除了死亡，还有什么呢？——就只有

掩盖这一身骸骨的一薄层黄土了。

老天在上，让我们席地而坐吧。[4]

讲那些国王的死亡的悲惨故事吧——

他们有的被推翻了，有的阵亡了，

有的被他们所推翻的冤魂缠绕着，[5]

有的被王后毒死了，有的在睡梦中

被杀害了——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帝王头戴着一顶王冠，不知道

死神的宫廷正营造在这空洞的王冠内。

这“宫廷”里有一个小丑，只管在讥嘲

帝王的威严，在取笑他的排场；

容忍他透口气儿，扮演着国王，

好威风，他一个眼色就叫人活不成；

怂恿他妄自尊大，不可一世，

仿佛他这个血肉之躯是一座

不可摧毁的铜墙铁壁，正当他

趾高气扬，却不提防末日已来临；

经不起小小一枚针轻轻地一挑，

就刺破了他城堡——于是，再会吧，王上！[6]

（环顾群臣）

都戴上帽子吧，这么毕恭毕敬地

对待一个血肉之躯，岂不是

在嘲弄那凡人吗？抛开老一套的敬礼、

仪式和表示尊敬的规矩吧——都因为

这么些年来，你们始终把我错看了。

跟你们一样，我也是靠面包活命，

也感到饥渴，也咀嚼生命的悲哀，

也需要朋友——既然我身不由己，

你们怎么能对我说：我是个国王呢？

卡莱尔

陛下，明智者不会干坐着哀叹不幸，

而是立即用行动去阻挡那灾祸；

给敌人吓坏了，就灭了自己的志气，

助长了敌人的威风，这就无异于

是你本人的浅见在拖你的后腿。

胆战心惊地送死，拼了命打一仗

也无非是一死；冲上去，不怕一死，

那就是以死亡打垮死亡；可是

害怕死亡，只配做死神的奴隶。

奥默尔

我父亲还有支军队，快打听他下落，

拿一个拳头且当作双臂双腿吧。

理查

（向卡莱尔）

你责备得好。

（注视远方）骄横的布林勃洛克啊，

我来了，我和你一决雌雄，到那天，

我们生死存亡的时刻来到了。

疟疾般发作的恐惧已烟消云散，

要打胜这一仗，轻松得很，并不难。

斯克鲁，我叔父的军队驻扎在哪里？

说得爽朗些，虽然你脸色有阴气。

斯克鲁

人们看天色，就可以判断当天的

天气是好是坏；王上也可以

从我这没神的阴郁的眼光里看出，

我开口要说的，只能是不幸的消息。

我好比用酷刑，有意慢慢地牵拉，[7]

到痛苦的顶点，好逼出那句话来。

你叔父约克被布林勃洛克拉过去了，

你北方的城堡一座座全都投降了，

你南方的将士们一个个都归附他了……

理查

你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向奥默尔）真该死，王弟，

本来我万念俱灰，倒也死了心，

没事了；偏是你把我的心说活了——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现在，

我们的安慰又在哪儿？老天在上，

谁敢再说一句话想来安慰我，

我一辈子恨死他。快动身走吧，

去到弗林特堡，让我去那儿哭一场。

身为君王的我，去做悲哀的奴隶，

我必须听命于君王般的悲哀。

我属下的部队，解散吧，放他们走吧。

让他们回家园，去耕田吧，也好带来

秋收的盼望。我是没什么好盼望了，

不准谁再开口，反对我这么办，

出主意，献计谋，一切都枉然。

奥默尔

王上，听我说句话——

理查

用花言巧语

来伤我的心，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把我的随从都解散，快放他们走，

拿理查的黑夜去换赫福特的白昼。[8]

［同下］

第三景 弗林特城堡前

［战旗飘扬，战鼓声声。布林勃洛克率军队上，约克，诺森伯兰，侍从等随上］

布林勃洛克

（指着手中的文件）

根据这一个情报，可以知道，

威尔士已经解散了，索尔兹伯里伯爵

去迎接国王了；王上不久前就在

这一带海岸和几个心腹登陆了。

诺森伯兰

都是使人高兴的好消息，殿下。

理查想必钻进离这儿不远的

什么地方躲藏起来了。

约克

（严肃地）照我看，

诺森伯兰伯爵应该说“理查国王”

才是道理。唉，这是什么年头呀，

神圣的国王只落得“钻进什么地方

躲起来”！

诺森伯兰

殿下误会了，只为了方便，

才掉了他的尊称。

约克

在过去的日子里，

要是你敢这么方便地称呼他，只怕

他也会很“方便”地对付你：叫你矮一截——

你砍掉他的头衔，他砍掉你的头！

布林勃洛克

叔父，别多心；太多心了，就不好了。

约克

别那么安心，好侄儿，太心安理得了，

也并不是好事，你会多生出一条心，

因此忘掉了你头上还有一重天。

布林勃洛克

这个我懂，叔父，上天的意旨

我决不会违反。可是谁来啦？

［潘西上］

欢迎，亨利。怎么，这城堡不归顺吗？

潘西

殿下，城堡里自有至尊至贵的人，

城门不能为你而打开。

布林勃洛克

至尊至贵！

城堡里可没国王呀。

潘西

不，好殿下，

城堡里有一位国王呢。国王理查

此刻正待在那石块和泥灰的围墙内。

跟随他的有奥默尔、索尔兹伯里伯爵、

斯克鲁爵士；此外还有位神圣的

教士，他是什么人我还没弄清楚。

诺森伯兰

噢，多半是卡莱尔主教。

布林勃洛克

（向诺森伯兰）高贵的伯爵，

去到那古堡的粗厚的城墙前，

用铜管的喇叭把谈判的信号吹进

它残缺的“耳朵”中，你就这么传话：[9]

亨利·布林勃洛克，

双膝下跪，亲吻理查王的手，

向最尊贵的王上献上他耿耿忠心

和一片赤诚；我此来，在王上的脚下，

将放下我的武器，遣散我的将士，

只求他撤销了把我放逐的判决，

答应把我应得的采邑归还我。

不然的话，凭着我强大的兵力，

管叫那惨死在沙场的英国将士

从创口涌出的鲜血像潮水般

灌溉那夏日的尘土。可是从我这[10]

卑躬屈膝的柔顺，不难看出，

要卷起腥风血雨去袭击理查王的

那一片油绿青翠的大好江山，

决不是布林勃洛克内心的本意。

快去，就传达这番话吧。

（诺森伯兰率随从走向城堡）

我们这里，

在绿草如茵的平原上列队前进——

进军时，击鼓鸣金，耀武扬威，

让他们从城堡的摇摇欲坠的墙堞上

好好地看一看我们的雄壮的阵容，

一旦理查王和我面对着面，

那时候，我只怕那恐怖的情景不差于

水火交攻，爆发出雷鸣的吼声，[11]

闪电划破了乌云如漆的天空——

由他来做烈火，我做柔顺的水，

雷霆之威属于他，我只是下着雨——

雨水都洒落在地上，决不是淋浇他。[12]

进军吧，好好地注意理查王的脸色。

（布林勃洛克陈兵城下）

［城墙外响起谈判信号，城墙内号声响应。喇叭高声齐奏。理查王率卡莱尔主教、奥默尔、斯克鲁、索尔兹伯里上］

瞧，瞧，理查王亲自上场了，

好比得一轮怒火中烧的红日

从燃烧的东方升起，只因为它看到

争胜好强的彩云一心想要

遮盖它的荣耀，把它去西方的通路——

本来光彩夺目，给弄得黯然无光。

约克

可他依然是君王的神采。你瞧，

他那双眼睛，跟老鹰的一般明亮。

闪射出使人拜倒的威严。唉，

可叹啊，难道这样堂皇的仪表，

竟有谁敢碰一下，不怕亵渎吗？

理查

（向城下的诺森伯兰）

我好吃惊啊，我登上城头有一会儿了，

等着你诚惶诚恐地把膝盖跪下来——

我认为我还是你合法的君王。

如果是这样，你怎敢当着我的面，

忘了用你的膝盖行君臣之礼？

如果不这样，上帝签署的罢免令

在哪里？指给我看呀！除却是上帝，

哪一个凡胎俗骨敢伸手来攫取

我手里的神圣的御杖，敢剥夺我这

“大管家”的身份？——除非大逆不道，

他胆敢谋权篡位！你们还道是

人人都跟你们一样，都背弃了我，

我成了孤家寡人，众叛亲离；

可要知道，我的君主，那万能的上帝，

为了替我作主，在云端召集了一支

瘟疫的大军，叫你们还未出生的、

还没得胎的子女受到报应，

也好惩罚你们竟敢于举起了

听差遣的手向我的头脑扬威，[13]

一心要夺取我荣耀高贵的王冠。

去跟布林勃洛克说——站在那边的，

想必是他吧——他在我国土内

跨出的每一步都是危险的叛逆。

他一心要展开一场猩红的血战，

可他想望的王冠在安稳无事之前，

一万颗为人子的头颅将要落地，

损毁了英格兰似花一般的容颜；

一身乳白的和平像少女的肌肤，

将变成赤红色的愤怒；忠诚的英国人

将以自己的鲜血去浇洒牧场的青草。

诺森伯兰

上帝决不容许有任何暴力，

任何内战来侵犯我们的君主！

你高贵的堂弟亨利·布林勃洛克

恭敬地吻你的手，他举手起誓，

凭着你光荣的祖坟——那下葬着

你伟大的高祖的王陵；凭着二位

系出同源的王家的高贵的血统，

凭着入土为安的刚特的英魂，

凭着他本人的品德和荣誉，以及

他一切可能说的话，可能发的誓——

他起誓：他此来，并无其他的用意，

无非要回他王族的继承权，再就是

双膝下跪，恳请你立即撤销

放逐他的判决；一旦王上答应了他

这两个请求，他寒光闪烁的刀枪

将一齐归入兵库，任它去生锈，

那上鞍带刺的战马将归入马厩；[14]

他献上一片忠心为陛下效力。

这是他起的誓；凭着他是王亲国戚，

凭着我贵族的身份，我信得过他。

理查

诺森伯兰，你去说，国王这么答复他：

高贵的王弟回国来，非常欢迎，

他有多少合理的要求都可以

接受下来，不会有半点异议。

请运用你那美妙的言辞替我

在王弟的尊前致以亲切的问候。

（诺森伯兰返身回报使命）

（向奥默尔）

我心里可是直嘀咕，王弟，我到底

是不是显得太可怜了？——把话说得

那么地委曲求全？你看要不要

把诺森伯兰叫回来，豁出了命，

也要跟那个卖国贼誓不两立——

要跟他决一死战，方才罢休？

奥默尔

不，好陛下，还是用好言好语

对付他吧。有朝一日，人心都归附你了，

得了人心，又盼到了刀枪来保驾，

到那时候我们再说吧。

理查

上帝呀上帝！谁想到出自我亲口的

威严的判决：把那边的狂妄的家伙

放逐出我的国土，现在却又得

柔声和气地收回我的命令！

但愿啊，我悲哀多大，我就有多伟大；

或者啊，索性渺小些，别顶着个虚名！

或者呢，叫我忘掉了我自己的身份——

或者让我记不得了：方才的我

怎样地忍气吞声！高傲的心儿啊，

你不会涨破吧？想反抗吗？我听你的——

你瞧，敌人要扑过来跟你我抗争呢。

（诺森伯兰从远处走来）

奥默尔

诺森伯兰从布林勃洛克那边回来了。

理查

王上该怎么办呢？必须委曲求全吗？

做王上的委曲些吧。眼看着被人推翻吗？

做王上的将就些吧。那王上的名义

眼看保不住了？我的上帝，由它去吧。

拿我的珠宝换一串祈祷的念珠吧；

拿我金碧辉煌的宫殿去换一间

隐居的茅屋吧。拿我锦绣的袍服

换一件贫民的布衣吧。拿我餐桌上

一整套镂花的水晶杯换一只木盆吧。

拿我的御杖换一根朝拜的拐棒，

拿我的臣民换一对圣徒的雕像，

拿我的万里江山换一座坟墓吧——

一座小小的、小小的、荒凉的坟墓；

要不，葬我在人来人往的官道旁，

任凭千人践、万人踏：时时刻刻践踏在

他们的君王的头上吧——这会儿我还活着，

他们早已在践踏我这颗心了，那么

一旦落葬了，我这颗头颅为什么

践踏不得呢？

（奥默尔转过脸去，掉泪）

奥默尔，软心肠的堂弟，

你哭啦？让我们这没出息的泪水，

夹着叹息声，像暴风雨般摧残

夏季的谷物，给这片叛乱的土地

带来大饥荒。我们要不要拿悲伤

当好玩，拿流泪当作最有趣的游戏，

把我们的眼泪尽掉落在一方泥土上，

直到泪水替我们冲洗出一对墓穴，

上面竖一块墓碑，镂刻着：“在这儿

躺下的是两个堂兄弟，用一双泪眼，

各自挖掘了自己的坟墓。”你说，

这也是苦中作乐呀——得啦，我知道

我只是在说些没正经的，你们要笑了。

（诺森伯兰来到城墙前）

（冷讥热嘲）

最伟大的公卿，诺森伯兰大老爷，

君王布林勃洛克他怎么吩咐呀？

他陛下准许理查度过他的天年吗？

只消你鞠个躬，布林勃洛克就点头了。

诺森伯兰

陛下，他恭候在城堡外围的底层院子，

想和你会谈，请陛下下城楼来吧。

理查

下来，我下来了——像金光灿烂的菲顿，[15]

驾驭不了太阳神的烈马，从云端跌下来了。

在底层的院子？国王堕落到了底层——

听从叛徒的呼召，赏他们面子！

在底层院子？下来？下到底层去！

跌下来吧，王上！本该是云雀的歌声

在晴空飘扬，却只听得夜枭在啼叫！

［从城头下］

（诺森伯兰返回述职）

布林勃洛克

王上怎么说？

诺森伯兰

又伤心，又悲痛，他说话

就糊涂了，有些儿疯疯癫癫的——

可是他出来啦。

［理查王率约克公爵、侍从等上］

布林勃洛克

大伙儿都站开些，

向王上行君臣的大礼。

［率众人一齐单膝下跪］[16]

仁慈的陛下。

理查

贤弟，你可是太委屈

你高贵的膝盖了，却叫卑贱的泥土

好不得意啊——能一亲你的膝盖。

宁可我的心感受到你对我的爱，

也不乐于眼看你朝我躬身下拜。

起来吧，兄弟，起来吧。

（扶他起立）可是我知道，

虽说你卑躬屈膝，你一颗雄心，

却意气奋发，至少高昂到这头顶。[17]

布林勃洛克

仁慈的王上，我此来不过是来请求

属于我的权利。

理查

是你的都属于你。

是我的，也属于你，包括了一切。

布林勃洛克

尊贵无比的王上，凡是我所有的，

但愿都出于王上的恩赐——有鉴于

我对王上的这一片赤胆忠心。

理查

你受之无愧。懂得怎样用最可靠、

最有力的手段取得他所想要到手的，

都受之无愧。（约克公爵哭了）

叔父，把你的手给我。

别这样，快把你的眼擦干了吧。

泪珠儿是爱的表示，可同样显示出

无可奈何啊。（转向对方）

兄弟，我年轻了些，[18]

当不成你父亲；可你做我的继承人，

凭你这年龄已足够了。你想要得到的，

我什么都给，而且是心甘情愿——

环境怎么支配你，你就得怎么办。

兄弟，咱们可是要踏上去伦敦的路？

布林勃洛克

正是，好王上。

理查

那我就不能说声“不”。

［喇叭高声齐奏。同下］

第四景 约克公爵府的花园

［王后和侍女们上］

王后

来到这花园，想些什么玩意儿，

好让我散一下心，打发那愁思？

侍女

娘娘，我们在草坪上打木球吧。

王后

这叫我想起这世道障碍重重——[19]

我的命运阻挡着我前进的行程啊。

侍女

娘娘，我们跳舞吧。

王后

我双腿怎么能跳得出轻快的节奏——

我的心沉甸甸地压着无端的忧愁啊。

那么别跳舞了，姑娘，换一种娱乐吧。

侍女

娘娘，我们讲故事吧。

王后

悲苦的呢，还是欢乐的？

侍女

苦的，甜的，都有。

王后

苦的，甜的，我都不爱听，姑娘。

你讲欢乐的故事给我听，我可是

没一点欢乐的劲儿啊，反而使我

涌起了悲哀。讲一个苦的故事呢，

我目前已经够苦了，就更加增添了

我没有一丝欢乐的悲苦。所以说，

我苦在心里，就无须苦上加苦，

和欢乐无缘，我怨也是白怨啊。

侍女

（拿起乐器）

娘娘，我唱支歌儿给你听吧。

王后

很好，你有兴致唱支歌；不过，

你有兴趣哭一场，对我就更好了。

侍女

要我哭，我也行，娘娘，只要你高兴。

王后

要是哭能使我高兴，我早把歌儿唱了，[20]

一滴泪珠儿也不用向你告借了。

且慢，园丁们来了。

我们且走进这一片林荫中去吧。

我拿我这颗悲哀的心儿打赌，

他们会谈到国家大事——人人都

在议论纷纷，只因为眼看有动乱，

大祸临头了，总是慨叹抢在先。

（和侍女们退至一边）

［一园丁率两花匠上］

园丁

去把那边吊在枝头的杏子扎起来，

那些杏子，像挥霍的败家子一般，

把他们的老子压得弯腰曲背。

给那些弯下的树枝扶持一把吧。

（向另一个花匠）

你去，给我去执行刽子手的任务，

去砍掉那些只顾冒尖的枝梢——

在咱们这个“共和国”太显得拔高了。

在咱们这国土，人人都一律平等。

你们去干你们的活，我要去铲除

那些有害无益的野草，只知道

跟美好的鲜花争夺泥土的养分。

花匠

干吗我们要在这围墙之内

维持那法纪、规范，井井有序，

作为国泰民安的一个雏形呢？

可咱们那以大海为围墙的“花园”——

那一整片国土却全都野草丛生，

把最美好的鲜花都给闷死了，

它那许多果树都没人修剪，

篱笆是东歪西倒，那精致的花坛，

凌乱不堪；可叹的是芳草、乔木，

全都爬满了害虫。

园丁

给我闭嘴吧。

你看那一位，由着春天柳残花败，

如今却遭遇着落叶飘零的命运。

那些托庇于它沉沉绿荫的野草，[21]

名义上卫护它，其实在啃它、吃它——

而且连根拔了：布林勃洛克一手干下的——

我说的是威尔郡伯爵，布希，格林。[22]

花匠

怎么，他们都死了吗？

园丁

他们都死啦。

布林勃洛克已经把那败家的国王

抓起来啦。真让人叹息，他就是不懂得

像咱们收拾这花园般，精心治理

他那片国土！每年到了那时候，

我们总要把果树的树皮划破，

唯恐干粗枝大，过于茂盛了，

反而结不出果实。如果他也这样

去对待那些位高权重的朝贵们，

也许他们会懂得尽自己的本分；

他呢，享受着他们所贡献的果实。

多余的枝条，我们一概都砍去，

留下结果实的枝条就长得更好。

要是他这么办，头上的王冠就保牢，

不至于毫无作为而轻易送掉。

花匠

那么你可认为王上会给赶下王位？

园丁

他早已跌倒在地了，我只怕他会

被人推翻。昨晚有封信送到，

寄交约克公爵的好友，那消息可不好。

王后

（满脸痛苦，抚着胸口，上前）

唉，再不吭声，我要活活被压死了呀！[23]

（向园丁）

你这个老亚当的徒孙，该你做的事[24]

是收拾这花园，你怎敢这么放肆？

算你有一张嘴，吐出了多么刺耳、

多么不中听的消息！哪一个夏娃

哪一条毒蛇，唆使你，要堕落的人类

再一次堕落？为什么口出胡言，

说吾王理查被推翻了？你怎么敢——

你这跟泥巴差不了多少的东西，

扬言他倒下去了？说呀，在什么场所，

什么时候，你怎么听来的这恶消息？

快说吧，你这下贱的奴才！

园丁

娘娘恕罪，我说出这些消息，

自己心里也很不好受，可我说的

都是事实。王上理查已经落进了

布林勃洛克紧抓不放的掌心里。

一座天平衡量着双方的命运，

你夫君这一边，除了他本人，没什么了——

除非加上了轻浮，越发减轻了

他的分量。可是，布林勃洛克那一边，

除了他，好气派，还加上全英国的贵族，

仗着这优势，他把理查王压下去了。

快驾车赶回伦敦吧，你就知道了：

果然是这样。我一句话也没胡说，

这是人人都已经知晓的事实。

王后

弥天大祸啊，你插上双翅，传遍了

家家户户，却叫我最后才得知——

难道这消息不是跟我最相关？

你这是存心这样呀，我最后才知道，

好叫我长抱着悲哀，直到最后。

（掩脸哭泣）

来吧，姑娘们，咱们走，快赶往伦敦，

去看望不幸的国王，我那位夫君。

怎么，我此生只为了用哭丧的脸

给趾高气扬的布林勃洛克添脸面？

园丁，只为你拿这个坏消息告诉我，

愿上帝罚你：种下的树木不结果。

［率侍女们下］

园丁

但愿你能保住你的尊贵，可怜的王后，

我一身技艺甘愿受你的诅咒。

这儿她掉下一滴泪，就在这地方，

我要种下一排辛酸的芸香；

这芸香，悲哀的象征，不多久

就会成长，纪念哭泣的王后。

［和二花匠同下］

[1] 意即在你们临刑前，不准备宣布你们的全部罪状了。

[2] 据历史家霍林舍德的记载，理查二世私生活淫乱腐败。

[3] 古时人们认为蜘蛛的毒汁吸吮自土地。

[4] “新剑桥版”编者认为，说到这里，理查很可能当真坐倒在地，而群臣则仍然脱帽肃立，因此后面卡莱尔有“干坐着哀叹不幸”之语。

[5] 被他们所推翻的冤魂，即被推翻的国王的冤魂。

[6] 理查王说到这里，摘下头上的王冠，却要持帽肃立的群臣戴上帽子。

[7] 酷刑，指绑犯人于刑床，转动轮子，不断把犯人的四肢往长里拉，转动越慢，犯人越痛苦，从而迫使犯人招认。

[8] 意即弃暗投明。

[9] 残缺的“耳朵”，指古堡的已风化或缺损的雉堞。

[10] 夏日，当时正值8月。

[11] 水火交攻，水指大雨，火指霹雳。

[12] 指他将跪在理查王跟前，泪如雨下（表示忏悔）

[13] 听差遣的手（vassal hands），直译应为“称臣的手”。当时以人体比喻王国的体制，以头颅为君，以四肢为臣。

[14] 带刺，当时给冲锋陷阵的战马在马首上套上金属刺，使其更凶猛。

[15] 菲顿（Phaeton），太阳神的儿子。在希腊神话中驾着驷马轻车，巡行白昼的天空。

[16] 据霍林舍德《编年史》记载，布林勃洛克看见国王来到，即躬身下跪，再起立上前，二跪，三跪，直至国王扶他平身。

[17] 理查王说到这里，以手自指头顶上的王冠。

[18] 按照历史记载，理查王和布林勃洛克当时都三十三岁。

[19] 打木球是当时流行的消遣。贵族的花园中，有木球场地。设置障碍是为了增加进球的难度。

[20] 意谓如果真是哭能解愁，我早就高兴得唱起歌儿来了。

[21] 野草，这里指寄生性的常春藤等攀缘植物。

[22] 布林勃洛克如日方中，炙手可热，园丁唯恐背后说到他，会招来祸事，随即改口，举出了国王身边的一些佞臣。

[23] 中世纪一种酷刑，罪犯拒不回答，即以巨石压胸，直至被活活压死。

[24] 基督教徒认为人类的始祖亚当是最早的园丁。

第四幕

第一景 西敏寺大厅

［布林勃洛克上。奥默尔，诺森伯兰，潘西，费兹华德，萨里，卡莱尔主教，西敏寺住持，侍从等随上］

布林勃洛克

把巴戈带上来。

［卫士押巴戈上］

巴戈，给我老实说来，尊贵的格洛斯特

就你所知，究竟是怎么死的？

是谁在王上跟前挑拨是非，[1]

是谁下的毒手，割断了公爵的天年？

巴戈

那就叫奥默尔公爵当面和我对质吧。

布林勃洛克

兄弟，站出来，瞧着那个人。

巴戈

奥默尔公爵，我知道你说话直爽，

过去说过的，现在决不会否认。

在深夜的密室里，阴谋杀害格洛斯特，

我听得你说：“我一伸手臂，就可以

从安宁的英国宫廷够得到卡莱，[2]

直取我叔父的首级。”当时，几个人，[3]

七嘴八舌，我听得你又说：你宁愿

拒绝十万克朗的厚礼，也不能让

布林勃洛克回英格兰，还加上一句，[4]

要是你这位族兄死了，这一片国土

就天下太平了。

奥默尔

（站出来）各位爵爷大人，

叫我怎么答复这卑鄙的小人呢？

我岂不辱没了自己，为了驳斥他，

把他当平等的对手？只能这么办了，

否则我名誉要被这信口雌黄的

毒舌头玷污了。（丢下手套）

这是我的信物，

这就是我亲手盖章的死刑判决书：

送你下地狱去。我指着你说：你撒谎！

还要借你心头的血来证实你所说的

全都是捏造——只可惜我这把骑士的

宝剑要让你那下贱的血污弄脏了。

（对方俯身捡手套）

布林勃洛克

巴戈，住手！不准你捡起这手套。

奥默尔

在场的诸君，除了有一位以外，[5]

我巴不得他算是身份最高的——

这个使得我怒火中烧的人。

费兹华德

（向奥默尔）

要是你只肯向跟你平起平坐的

表现出你勇气，（掷下手套）

这是我的信物，

来跟你的交换。凭天上的太阳——

阳光让我看得你一清二楚——

我听得你说过，洋洋得意的口气：

尊贵的格洛斯特是死在你手里。

哪怕你否认二十次，你也赖不掉。

我要用我的剑锋把你的谎话

送回到你这想出坏主意的心头。

奥默尔

好一个懦夫，你一辈子也没这胆量。

费兹华德

老天，我此刻就要跟你斗一下。

奥默尔

费兹华德，你诬害忠良，永世不得超生！

潘西

奥默尔，你撒谎。这位贵人揭露你的

当真不假；你彻头彻尾是虚伪，

我把你看透了。（掷下手套）

我掷下我的信物，

要凭你最后的奄奄一息来证明

你就是这么个人。你敢拾起来吗？

奥默尔

（捡起手套）

我若是不敢，让我的双手烂掉！——

我有仇必报的利剑，再不能够

向仇敌的闪光的钢盔猛砍猛劈了！

另一贵族

（掷下手套）

这地面，同样地负载着我的信物。

背信弃义的奥默尔，为了刺激你，

在你那奸诈的耳朵边，我要不断地

从日出到日落，一声声高呼：“你撒谎！”[6]

这儿是我荣誉的信物，你有这胆量

就该捡起来，接受我的挑战。

奥默尔

还有谁来向我挑战？老天在上，

不管谁，我冲着你们掷下我的手套！

一千颗勇敢的心跳动在我胸怀，

足以应付两万个你们这些人。

萨里

费兹华德大人，我记得很清楚，

那一次奥默尔跟你两个人的谈话。

费兹华德

一点不错，那时候也有你在场，

你可以替我作证：我说的是真话。

萨里

上天明鉴，你所说的全是假话。

费兹华德

萨里，你撒谎！

萨里

好一个卑鄙的小子，

“你撒谎”这句话加重了我宝剑的力量，

它要重重地、狠狠地报这仇、雪这恨，

叫你这爱撒谎的人哑口无言，

像乃父的尸骨，安静地躺在地下。

我拿我的信物来为我作证；

（掷下手套）

你有胆量，快接受我的挑战吧。

费兹华德

（捡起手套）

多蠢啊，给一头奔马用上了踢马刺！

我，敢吃，敢喝，敢呼吸，敢生活，

为什么就不敢和萨里去荒野决斗？[7]

还要把口水啐他，骂一声“你撒谎——

撒谎又撒谎！”（掷下手套）

这儿是荣誉的信物，

叫你逃不了我的无情的惩罚。

我一心巴望在新天地里昌盛发达，[8]

我指控奥默尔有罪没半点儿虚假。

此外，我又听被放逐的诺福克说起，

你，奥默尔，派遣你手下两个人，

去到卡莱把高贵的公爵杀害。

奥默尔

有哪位正人君子愿借我一只手套？

诺福克撒谎，（掷借到的手套于地）

这是我掷下的信物——

有一天他给召回来，也好拿决斗

来考验他的人格。

布林勃洛克

把你们的争执暂且搁在一边吧，

等到把诺福克召回来了再行裁决。

我自会开个恩，把他召回祖国，

尽管他是我仇敌，他的土地财产

将全数发还给他。等他回来了，

我就命令他跟奥默尔举行决斗。

卡莱尔

那光荣的一天他再也没福看到了。

这位被流放的公爵，他一生无数次

踏上光荣的基督徒战场，飘扬着

基督徒的十字圣旗，为我主耶稣

向黑暗的异教徒奋战——那土耳其人，

阿拉伯人；后来他厌倦了戎马生涯，

隐居在意大利，最后终于在威尼斯

把他的骸骨交付给这可爱的乡土，

把他纯洁的灵魂奉献给基督——

基督是他的统帅，在基督的麾下，

不止一次为他而出生入死。

布林勃洛克

怎么，主教，诺福克过世啦？

卡莱尔

殿下，

没有怀疑，就像我此刻还活着。

布林勃洛克

愿他的美好的灵魂在善良的老祖宗

亚拉伯罕的胸怀里得到美好的休息！[9]

彼此相互指控的爵爷，你们的争执

暂且搁置在一边，直到有一天

由我来指定一个决斗的日期。

［约克公爵上］

约克

伟大的兰开斯特公爵，我此来

是奉黯然无光的理查王之命，

传达他的意旨；他心甘情愿地

立你为他的嗣君，把王家的御杖

交付在你的至尊至高的手里，

登上他的宝座吧，他已经退位了——

亨利万岁——亨利四世万岁！

布林勃洛克

（心花怒放）

以上帝的名义，我要登上君王的宝座啦！

卡莱尔

哎哟，上帝不容许！

满堂的王亲国戚，最不配我说话；

可最应当吐出良心话的是我。[10]

（慷慨激昂）

在这么多贵人中间，不知有哪位

天性高贵，可充当正直的法官，

去审判尊贵的理查？假如果真是

天性高贵，怎容许自己犯下了

这么严重的错误？——做臣子的竟然

把罪名判给他国王？高坐在这儿的，

哪一个不是理查的臣子？想想吧，

哪怕是罪状确凿的盗匪窃贼，

审问时也必须有他本人在场；

难道说至高无上的上帝的象征，

上帝所选定、委任、指派的领袖——

他的大管家，他的代理人，抹了圣膏，

扶上了王位，头戴着王冠，而且

统治了天下这么多年，难道他竟要

受本该俯伏在他脚下的臣子审判，

而他本人却不能出场？哎哟，

上帝呀，造孽呀！难道在基督教王国里

有教化的人士会干下这么可耻、

可恶、这么丧心病狂的行为！

作为臣子，我是在向为臣的说话，

受上帝的鼓舞，我放胆为王上辩护。

（词严义正，无所畏惧）

这一位赫福特公爵，你们称他为“王上”[11]

是犯上作乱，赫福特是王上的叛徒！

你们把一顶王冠加在他头上，

听着我的预告吧：这一片土地，

将用英国人民的鲜血来灌溉；

为今天这罪行，可怜子孙后代

将大哭小喊。“和平”将安睡在土耳其，

异教徒的国境内；我们这和平的乐土，

却遍地烽火——骨肉和亲人之间

自相残杀；心惊肉跳的恐惧，

天下大乱的暴动，都盘踞在这里。

眼看大好的江山将沦为“各各他”——

不如干脆称它为“骷髅地”吧。唉！[12]

（声泪俱下）

你们扶植这一系王族去推翻

那一系王族，后果是满目疮痍，[13]

分裂将降落到这受诅咒的土地上。

阻止它，顶住它，别让它成为事实吧！

只怕你们的子孙，子孙的子孙，

将冲着你们高声地呼喊：倒霉去吧！

诺森伯兰

（冷峻地）

你这番话真动听，主教，难为你了。

怎么报答你呢？——以大逆不道的罪名

我们当场逮捕你。西敏寺住持，

就交托你把他好生看押着，直到

哪天提问他再说。

（卡莱尔被押持）

各位大人，

你们可愿意允准下议院的请愿吗？[14]

布林勃洛克

把理查带上来，让他在大庭广众之间

交出他的王位，好显得我们的行事，

完全是正大光明，无可怀疑。

约克

我去给他带路。

［下］

布林勃洛克

各位大人，你们中我下令逮捕的，

必须要有人担保，听候审理。

（向卡莱尔）

我们并没有欠一分你的情意，

也不指望你为我们出一分力。

［约克引免冠、穿素衣的理查上，后随司仪数人，各捧盘盛王冠，御仗等宝器；卫士左右押送］

理查

唉！我还没摆脱万人之上的

君王的气度，却偏要召我去参见

一位新王！我还没学会怎样去

献媚奉承，弯躬屈膝这一套呀。

给“悲哀”留一些时间，让它开导我

怎样低首伏小吧。

（环顾群臣）可我记得很清楚，

这一个个人的面貌，他们不都是

我的臣子吗？不是都曾经向我

高呼“万岁！”的吗？犹大对基督[15]

该也是这样。可十二个生徒只一个

不忠于基督，我却在一万二千人中

找不到一个忠于我的人。

“上帝保佑吾王！”（一片死寂，无人响应）

怎么，没一个人

应一声“阿门”吗？难道我必须身兼

牧师和执事吗？好吧，就这样了：“阿门。”[16]

“上帝保佑吾王！”虽说我不是他，

可上天心目中，以为他就是我呢。——阿门。

召我来这儿，有什么需要我效力的？

约克

需要你心甘情愿地办好一件事。

你厌倦了日理万机，有逊位的表示，

那就把你的王国、王冠交出来——

禅让给亨利·布林勃洛克吧。

理查

（向捧王冠的司仪）

把王冠给我。（双手捧起王冠）

瞧，贤弟，把王冠托稳了。

这一边，我拿着；那一边，由你接住了——

（二人左右两边，托住王冠）

这一顶黄金宝冠分明是一口井，

有两只吊桶轮番地向深井去汲水，

只见那空的吊桶在水面上跳跃，

那满的吊桶，沉进了水底，没影儿了——

那吊桶就是我，盛满了泪水，往下掉，

在饮泣吞声；你却是飞黄腾达。

布林勃洛克

（冷峻地）

我还道你让位是出于你的自愿。

理查

是出于我自愿：交出我头上的王冠，

可是我心头的哀怨仍然属于我。

我的荣耀和政权，由你去剥夺，

可我的悲哀，你拿不走；怎么讲，

我可仍然是我那悲哀的君王。

布林勃洛克

随着你王冠，你交给我你的操心。

理查

你新添的心事，替不了我的心病，

我的心病是：我如今已无可操心——

而往日的我，不知道操什么心！

你操心，是只想为日理万机费神思，

果然，如今你赢来了这新添的心事。

虽说我已把那一份心事交出来，

可心病还是停留在我空虚的心头——

王冠下的心事仍然是我心里的病。

布林勃洛克

把王冠交出来，你没有话可说吧？

理查

我吗？——不；才不呢——我算得什么呢？

什么也不是，我所有的只有“没有”罢了。

一切全交给你了。现在你瞧我吧——

我怎样拆了自己的台。

从我头上，我交出这千斤重担，

（抽回托住王冠的手）

再交出我手里这不听使唤的御杖。

（交出御杖）

从我心头扑灭了君主的万丈气焰，

用自己的泪珠我冲洗额头上的圣膏；

是我这双手，亲手把王冠送掉了，

是我亲口把我神圣的身份否认了；

是我轻轻一句话把满朝文武效忠的

宣誓取消了；一生的荣耀与煊赫

我从此断绝了。我拥有的采邑、税收

和纳贡，我都放弃了。我原来颁布的

诏谕、法令和律条，一概都取消。

对我立下的一切不忠诚的誓言

愿上帝都宽恕了吧。愿对你立下的

一切誓言，上帝使之永无更改吧。

愿上帝让我这一无所有的人，

连悲痛都是一无所有了吧。[17]

（转向对方）

但愿你，一切都称心如意了，就一切

都心满意足吧。愿你千秋万岁

安坐在理查的宝座上；让不久于人世的

理查早早地在黄土的泥坑中安身吧。

失去王位的理查在这儿高呼了：

“上帝保佑吾王亨利！一连串

阳光灿烂的日子等着他去享受！”

还有什么事该我做的吗？

诺森伯兰

没有了——

（拿出一份准备好的文件）

就只消当众读一读你本人

和你的佞臣们犯下的祸国殃民的

罪状，以及那一条条控诉。你认罪了，

也好叫全国上下人人都知道：

把你废了，要你退位，是理所应当。

理查

非要我念吗？我必须把过去铸成的

重重叠叠的错误，一条条都清算吗？

好心的诺森伯兰啊，要是把你的过失

也一一都记下，当着满堂的贵人，

让你念给大家听，那时你会不会

羞愧得无地自容呢？那时你会发现

你的招供中，有一条罪孽好深重：

背弃了对苍天许下的庄严的誓言，

把你的君王给废除了。上天的典籍里，

用黑点标出了你该受天谴的名字。

嘿，你们这些人都站在一旁，

眼看我熬受着心如刀割的痛苦——

虽说你们中也有跟彼拉多一起洗了手，[18]

仿佛也懂得一点儿恻隐之心；

可你们这些“彼拉多”，如今把我

交付给痛苦的十字架，你们的罪恶

用洗手的水休想能洗个干净！

诺森伯兰

（冷漠无情地）

王爷，别耽误了，把罪状一条条往下念吧。

理查

我的一双眼，泪汪汪地，瞧不清楚了，

可点点苦泪并没有瞎了我的眼，

叫我认不清这儿的叛徒们的嘴脸——

可不，我拿我这双眼打量我自己，

原来我也是混在叛徒中的一个呀——

是我，在这儿替自己的灵魂作主，

容许把一个冠冕堂皇的君主，

剥去了他体面，熄灭了万丈光辉，

叫帝王从万人之上堕落为贱奴，

成了子民，成了一个乡巴佬——

诺森伯兰

（不耐烦）我的王爷——

理查

谁是你王爷？你盛气凌人的小人！

我哪儿是什么人的王爷——我没姓，

没头衔，连我在洗礼时领受的名字

也被人篡夺了。唉，好不幸的一天啊！[19]

我枉度了这么些冬去春来的岁月，

如今却不知道该用怎么个名字

来称呼我自己。唉，只怕我是个

雪地里堆成个国王般形状的雪人，

正站在布林勃洛克的阳光底下

全身一点一滴地融化成一摊水。

（转向亨利四世）

好王上，伟大的王上——虽然还说不上

大大地好——如果我在英国说句话

还多少值几个钱，请吩咐下去，

立刻去拿面镜子来，我也好瞧瞧，

君王的尊严已经倾家荡产了，

我这一张脸又成了怎么个样儿。

布林勃洛克

你们去一个人，拿一面镜子来。

［一侍从下］

诺森伯兰

（又扬着文件）

把这文件先念起来吧——趁镜子还没来。

理查

（忍无可忍了）

魔鬼，我还没下地狱，你先来折磨我了！

布林勃洛克

别再逼迫他了，诺森伯兰伯爵。

诺森伯兰

没有个交代，下议院会不答应的呀。

理查

我自会向他们交代的，会好好念的——

只消我看到了记录着我一生罪恶的

那本“书”，——那是说，让我看到了我本人。

［一侍从持镜子上］

把镜子给我，我要念一念这本“书”。

（顾影自怜）

怎么，还只有几条浅浅的皱纹？

无情的苦难一拳又一拳都照准

我这张脸打过来，怎么还没有

眼青鼻肿呀？你这会奉承的镜子呀，

就像当初我荣华富贵的追随者，

你哄我，骗我。难道就是这张脸，

就凭这张脸，千万个人天天托庇于

它的眉宇下吗？难道就是这张脸，

像当头的大太阳叫人睁不开眼吗？

难道就这张脸，赏脸给一大堆蠢事，

却终于在布林勃洛克面前丢尽了脸？

荣华，像一道返光，闪过了这张脸，

像荣华，瞬息易逝，也正是这张脸！

（猛摔镜子于地）

瞧吧，它一下子碎成了一百片！

（向布林勃洛克）

看到吗，你默不作声的王上，多有意思，

我的哀怨一下子摧毁了我的脸。[20]

布林勃洛克

是你哀怨的影子摧毁了是你的

脸儿的影子。[21]

理查

把那句话再说一遍：

“是我哀怨的影子”。哈，再一想，

一点都不错，哀怨都埋在我心底，

外表上的伤心落泪，都不过是影子——

那看不见的悲哀默默地充塞在

我受难的灵魂里。（叩击自己的胸膛）

真价实货在这儿呀。多谢了，王上，

你恩重如山，不仅是给了我缘故，

好让我哭一场；还指点我该怎么

去表示哀伤才不辜负这缘故。

我还得求一个恩典，然后就走了，

再不打扰你了。你能不能答应我？

布林勃洛克

你说吧，好王兄。

理查

“好王兄”？原来我比国王还要伟大呀！

想当初我做国王，向我献媚的

不过是一些臣子；如今我自己

做了臣子，居然有一位国王

来向我讨好了。既然我那么伟大，

我又何必再开口求人呢？

布林勃洛克

有要求还是说吧。

理查

能答应我吗？

布林勃洛克

答应你就是了。

理查

那就放我走。

布林勃洛克

去哪儿呢？

理查

你说好了，去哪儿都可以，只要从此

再也不跟你见面。

布林勃洛克

来几个人，送他到塔堡去。[22]

理查

好一个“送”！全靠着送往迎来，

你们往上爬，叫真命的君王倒下来！

［卫士押理查下，贵族数人陪同下］

布林勃洛克

我们的加冕典礼，定在下星期三

隆重举行。大臣们，你们作好准备吧。

［除卡莱尔主教、西敏寺住持、奥默尔外，均下］

住持

我们方才目击了好悲惨的一幕啊。

卡莱尔

祸患在后头呢，还没出世的子孙

会感到今天这一天，像荆棘般刺人。

奥默尔

两位圣洁的教士，有什么高见，

好为国家除去这可耻的污点？

住持

大人，

让我把内心的想法披露之前，

你先得郑重起誓，决不泄露

我的秘密；而且还得尽你的力，

不管我有什么计划，一心去实现。

我看出，你眉宇之间有不平之气，[23]

你心里有悲愤，泪水含在眼眶里。

来我家吃晚饭吧。我已经想定当

一条妙计，去唤回那快乐的旧时光。

［同下］

[1] 暗指谋杀案系国王授意。

[2] 安宁的，意味着由于没有格洛斯特在宫廷里兴风作浪。

[3] 据霍林舍德的《编年史》，理查王视奥默尔为心腹，暗杀老公爵即是他为奉承王上心意而承办的。

[4] 事实上格洛斯特遭暗杀时，布林勃洛克还未被放逐。

[5] 除了有一位，指布林勃洛克而言。可以想知，奥默尔说到这里，向他低头致敬。

[6] 从日出到日落，是当时限定的决斗时间。

[7] 无人烟的荒野，无人劝架，一旦决斗，必至有一方死而后已。

[8] 新天地，指新王朝，即在布林勃洛克的统治下。

[9] 意即进入天国（见《新约·路加福音》16章）。“新莎士比亚版”指出，布林勃洛克故意表现出宽大的胸怀，实际上在主教开言之前，他已经得知诺福克去世了。

[10] 在济济一堂的贵人中，卡莱尔主教地位最低下，但身为一个教士，他认为凭天理良心，说出应该说的话，是他的职责所在。

[11] 称布林勃洛克为“赫福特公爵”，有贬低之意，这是他的几个荣衔中最低的一个。当初理查王即以“赫福特”的名义放逐他。

[12] 各各他（Golgotha），耶路撒冷城外的荒山，为当时行刑场所，尸骨堆积；耶稣在这里被钉上十字架。在希伯来文中，“各各他”意即“骷髅地”。

[13] 这一系、那一系王族，指兰开斯特和约克两王族，后来这两大王族果然成为敌对阵营，展开长期的王位争夺战——“玫瑰战争”。

[14] 1399年10月22日，英国下议院提出要求，正式审问理查，并公布所以要废黜他的种种罪状。

[15] 据《马太福音》和《马可福音》，出卖基督的犹大曾高呼：“敬礼（Hail），主人！”（这里“Hail”译作“万岁”）。

[16] 教堂举行礼拜，牧师祷告完毕，由执事领导听众应以“阿门”。

[17] 这话表面上是说：但愿他的一无所有，包括他的悲哀在内；内中另有含意是：他只能为他的一无所有而悲哀了。

[18] 理查在这里自比于受难的耶稣。彼拉多（Pilate），古罗马驻耶路撒冷的总督（公元26～36），曾审判耶稣，把耶稣交给群众钉死在十字架上，并当众洗手，声明此事与己无关，应由群众负责。（见《马太福音》27章）

[19] 对理查王而言，“理查”和“王”结成一体。理查生而为王嗣，为国王，如今王位被篡，名字无所依附，等于被剥夺了。

[20] 我的脸，有自许之意：我这张王家气派、不同凡俗的脸。

[21] 布林勃洛克冷漠地向理查指出：你装模作样的哀怨（“是你哀怨的影子”）只是打破了你镜中的人影（“是你的脸儿的影子”）罢了。

[22] 塔堡，现名“伦敦塔”，当时用以关押政治犯。

[23] 这里和下句，原文“you”意为“你们”，兼指卡莱尔；译文为了音组，译为“你”，单指奥默尔，联系以后情节的发展，似更有戏剧性。

第五幕

第一景 伦敦街道

［王后及侍女数人上］

王后

王上要路过这里，这条路直通到

当年恺撒万不该造下的塔堡，[1]

我夫君被打入了它那石块石砖

砌成的小天地，做一名死牢中的囚犯——

他给骄横的布林勃洛克断送了。

就停留在这儿吧——要是天翻地覆了，

还容得真正的王后有个立足之地。

［卫士押理查上］

且慢，可是瞧——还是掉过脸别瞧吧：

憔悴了那花中之王的玫瑰。抬头看吧，

你一片爱怜会融化成点点露珠，

用真情的泪水让他的天颜

重新得到润泽吧。你啊，你是

古代的京城特洛伊废墟的象征——

是昔日荣华的缩影，理查王的墓碑；

可你不是理查王啊！你华丽的大厦

怎会偏收留了愁眉苦脸的“哀怨”，

让得意的欢笑响彻在下等的酒店？[2]

理查

（上前慰抚她）

别去跟“哀怨”亲近吧，美人儿，别这样，

别叫我生命更难受，结束得更早。

要知道，好人儿，过去的荣华富贵

不过是春梦一场；现在梦醒了，

这才睁眼看清了那真情实况——

原来我们是这么个模样。亲人儿，

冷酷的“贫贱”跟我做了结拜弟兄，

我们俩紧抱成一团，直到我闭上眼。

赶快回法兰西吧，在一个女修道院

度过隐居的、修心补过的余生吧。

让我们有一天去天堂把王冠戴上；

把世俗的王冠丢了，只怨我太荒唐。

王后

怎么，我的理查啊，你外形和心灵

都变了样，都衰退啦？难道那个人

夺了你王冠，把你的头脑也剥夺了？

把你的心占据了？临死的狮子

找不到什么好发泄，会愤怒地伸出

它的爪子，在泥土上猛抓猛刨，

也好叫它知道狮子的厉害。难道你

甘心做一个学童，被当众责打了，

还去吻那根棍棒？俯首帖耳地

还只想去讨好那把你凌辱的人？

你本是一头雄狮，万兽之王啊。

理查

万兽之王！说得多好啊，要不是

我在兽性的王国里称王，那至今

我还是做我的幸福的人间君主啊。

我当初的好王后，快准备动身去法兰西吧。

只当我已死了，只当你此刻在我的

临终的床边跟我做最后的告别。

在漫长的寒夜，你和老年的女眷们

围坐着壁炉，让她们为你讲一些

古往今来的伤心事；作为回报，

跟她们道晚安之前，你也讲一讲

我一生的痛心史，让她们听得

一个个都哭泣着回房去睡觉——

哎哟，哪怕是无知的火炬吧，听了你

委婉的舌尖吐出的唉声叹气，

也流下了同情之泪，浇熄了火焰，

变成了灰烬、只剩下焦炭，还是在

为一位合法的君王被废黜而悲痛。

［诺森伯兰上］

诺森伯兰

王爷，布林勃洛克已改变了意旨。

你必须去庞弗莱城堡，不去塔堡了。

娘娘，还有道命令是下给你的，

你必须尽快动身，回法兰西去。

理查

诺森伯兰，你是一张梯子，靠了你，

往上爬的布林勃洛克登上了我王位。

你们已恶贯满盈了，要不了多久，

你们头顶上的脓疮就要溃烂了。

哪怕他把国土一分为二，把一半

给了你，你还会嫌给一半太少了——

你帮助他到手了全份呢。他呢，

会这么想：你既有办法把非法的君王

扶上了王位，你心里一不如意，

就会翻过脸来，同样有的是办法

把他从窃据的王位上拉下来。[3]

坏人和坏人间的交情会变成猜疑，

猜疑会变成憎恨，憎恨的结果

不仅给一方或双方种下了祸根，

而且带来了罪有应得的死亡。

诺森伯兰

（粗暴地）

我的罪恶由我来担当，这不就完啦？

（转向王后）

告别一下就走吧——你立即要动身了。

理查

双重的离婚！你这个坏蛋，你破坏了

双重的“婚约”，先是我头上的王冠

和我之间的结合，接着又破坏我和

我那明媒正娶的妻子间的结合。[4]

（拥抱王后，吻她）

让我用一吻取消你我间的盟约吧——

可怎么行？那盟约是凭亲吻缔结的啊。

（转身，悲愤地）

拆散我们俩吧，诺森伯兰，我去北方，

那儿的凛冽的寒风和疾病在等待我；

我妻子回法兰西——从那里，她初来这儿，

好气派，盛装艳服，像阳春三月。

如今打发她回去，却好比万圣节，[5]

也就是进入了白日最短的冬夜。

王后

（扑向丈夫）

活活把我们拆散吗？硬逼着要分离吗？

理查

是啊，手儿和手儿再不能相连了，

亲人啊，心儿跟心儿再不能紧贴了。

王后

（恳求仇人）

把我们俩一起放逐吧，打发王上

跟我去吧。

诺森伯兰

（冷冷地）这倒是有情有义呢；

可讲不得政策，那就千错万错了。[6]

王后

那么他到哪里，让我跟到哪里吧。

理查

我们俩，相对而泣，把泪水合而为一吧。

也罢，你去法兰西哭我，我这里哭你；

相近却不相亲，还不如远隔万里。

去吧，你一路上洒泪，我一路在饮泣。

王后

谁路途最远，最重的是谁的叹息。

理查

路程短，我每走一步，长叹更短吁，

再拿一颗沉重的心补报你的泪雨。

得啦，向“哀怨”献爱，短一些为妙，

一旦成了亲，这哀怨终生摆不掉。

一个吻把嘴儿堵住，默默地分手；

我把心给了你，你的心紧藏我心头。

（二人抱吻）

王后

我的心你还我吧。你的心也别交给我，

凭着我满腔辛酸，叫它怎么活？

（二人又抱吻）

现在我把心儿收回了，我这就得动身，

我日夜悲叹，要揉碎我这颗心！

理查

只管拖延，简直在跟悲哀玩弄，

再一次告别吧，（又吻王后）

其余的尽在不言中。

［分头下］

第二景 公爵府

［约克公爵及公爵夫人上］

公爵夫人

夫君，你答应我把这回事讲下去，

正讲到两个侄子来到了伦敦，

你讲不下去了，哭了起来。

约克

我讲到哪儿啦？

公爵夫人

讲到那最伤心的地方——

那一群粗鲁无知的暴民们一看到

理查王来了，从高高的窗口纷纷地

把泥土，垃圾，都朝准他头上扔。

约克

那时候，公爵——伟大的布林勃洛克——

骑一匹烈性的骏马，那马儿似乎

很懂得它驮着的主人多么了不起，

踏着庄严的步子，从容地往前走；

只听得夹道的欢呼声：“上帝保佑你，

布林勃洛克！”你还道窗子都在呐喊呢。

年少年老的，个个都睁大了眼睛，

盯着他的容颜要瞧个够。

一堵堵墙壁，像一幅幅绣像的挂毯，[7]

异口同声地喝彩道：“耶稣保佑你！

欢迎，布林勃洛克！”他呢，摘下帽，

向左又向右，忙个不停地点着头——

把头低得比高昂的马头还低；

他这样答谢道：“多谢各位了，乡亲们！”

就这么一路走，他一路连连地打招呼。

公爵夫人

唉，可怜的理查骑着马又往哪儿去呢？

约克

这好比舞台上，一个走红的名角儿

下场了，观众只是没精打采地

冷眼看着那接下来出场的角色，

只觉得他叽里咕噜地太让人厌烦了；

就这样，甚至更冷酷，老百姓皱着眉，

怒视着理查。听不到有谁喊一声：

“上帝保佑他！”没有谁兴高采烈地[8]

欢迎他回到京城来——只有泥土，

冲着他神圣的脑袋，一把把扔下来；

他默默地忍受了，只是抖一抖身子，

把泥沙抖下来；他哭不得，笑不得，

那张脸就是“辛酸”和“忍耐”的标志。

上帝叫人心变得那么硬，也许

自有道理吧；要不然，看他那光景，

心都要碎了——叫野蛮人懂得了怜悯。

可这一切都是上帝亲手的安排，

天意是这样，我们该安心地忍耐。

现在，该我们向亨利宣誓效忠，

拥护他登位，欢呼，为他的光荣。

［奥默尔上］

公爵夫人

咱们的儿子奥默尔来了。

约克

本来是“奥默尔”，

可他站在理查那一边，把爵位丢了。

夫人，现在你只能称他为“鲁特兰”了[9]

我在议会里为他担保，对于

新登基的王上他一定尽心效忠。

公爵夫人

欢迎你，孩子。新的春天来到了，

谁献上当今的紫罗兰，投进她怀抱？[10]

奥默尔

母亲，我不知道，也懒得去关心。

上帝知道，不去争宠，我只有高兴。

约克

也好，在这新来到的春天，要检点，

免得还没有壮大，先遭到削剪。

牛津有消息吗？游行、比赛，进行吗？

奥默尔

就我所知，父亲，他们照常进行。[11]

约克

我知道，你要去那里。

奥默尔

要是上帝不反对，我准备去的。

约克

挂在你胸口的火漆封印是什么呀？

怎么，你脸色变啦？给我看这文件。

奥默尔

父亲大人，没什么好看的。

约克

那就更不妨给人看了。

我非看不可，把文件交给我看吧。

奥默尔

求殿下务必体谅我，那不过是

无关紧要的一个文件罢了；

为某种缘故，我不想给人家看。

约克

为了某种缘故，老弟，我偏要看。

我只怕，我只怕——

公爵夫人

你有什么好怕的呢？

无非他定做了华丽的服装，准备

在游行的那天穿起来；这一个文件

不过为服装费签下的借据罢了。

约克

那借据是签给他自己的吗？他欠债，

签下了借据由他自己保管着？

会有这等事吗？太太，你是个傻瓜。

孩子，我要看这文件。

奥默尔

我请你原谅，我不能给你看。

约克

我不看不死心。快让我看吧，我说！

（夺过文件，拆封阅读）

反了，反了！奸贼！坏蛋！奴才！

公爵夫人

出了什么事呀，夫君？

约克

嘿，里边有人吗，快给我鞴马！

（重读文件）

慈悲的上帝呀，这可是大逆不道呀！

公爵夫人

呃，出了什么事呀，我的夫君？

约克

（大声）

来人，拿靴子来，快给我鞴马！

（重读文件）

凭着我的荣誉，我的生命，我起誓，

我要告发这孽种！

公爵夫人

怎么一回事呀？

约克

闭嘴，不懂事的女人！

公爵夫人

我偏不闭嘴，怎么一回事呀，奥默尔？

奥默尔

好母亲，你安心吧，没什么大不了，

无非拼上我这一条没价值的命罢了。

公爵夫人

拼上你一条命？

约克

快拿来呀，我的靴子！我要去见王上。

［仆人持靴子上］

公爵夫人

（指着仆人）

把他打下去呀，奥默尔！

（奥默尔没有反应）

可怜的孩子，你呆住了。

（向仆人）滚出去，奴才！

再不许你这张脸出现在我眼前！

约克

（向进退两难的仆人）

把靴子拿过来，听见吗？

（仆人蹲下，为主人穿靴）

公爵夫人

约克，你干吗呀？

约克，你干吗这样呀，自己的亲骨肉

有了错，难道你不肯掩盖些吗？

我们有别的孩子吗？还会有孩子吗？

到了我这年龄，还能够生男育女吗？

我老了，就这个好儿子，你却要夺走吗？

连“幸福的母亲”，这名义都不给我吗？

他长得不像你吗？他不是你亲骨肉吗？

约克

你这个痴心的女人，你疯了！

你想把这大逆不道的阴谋隐瞒住吗？

（指着文件）

这里有十来个同党，亲笔签下了

十来份生死文书，每人各执一份，

一心要趁机在牛津行刺国王。

公爵夫人

别把他算进去，他不属于这一伙。

我们叫他在家里待着就是了，

这样，就跟他毫不相干了。

约克

走开吧，

不懂事的女人！哪怕我和他结下了

二十重父子关系，我也要告发他。

公爵夫人

要是你也像我这样叫爹叫娘地

把他生下来，你心肠就不会那么硬了。

现在我明白你意思了——你是在猜疑

我干下了什么对你不起的事儿，

他是个野种，不是你的亲骨肉；

好约克，好丈夫啊，千万别多这条心呀，

他长得活像你，完全是一个模样——

不像我，跟我的哪一位亲友都不像。

我可是爱他的呀。

约克

（推开她）让开些，少管教的女人！

［下］

公爵夫人

追上去，奥默尔！你跳上一匹快马，

夹紧它，抢在他前头，赶去见国王，

他还没告发你，你先向国王自首，

请求他宽恕。我也要随后赶去。

虽说我年纪老了，我敢说我骑上马，

赶得像约克一样快。我要长跪在

布林勃洛克跟前，他不把你宽恕了，

我决不起身。走吧，快去呀！

［同下］

第三景 温莎行宫

［布林勃洛克戴王冠上，潘西等贵族随上］

布林勃洛克

没一个知道我那败家子的下落吗？[12]

足足三个月我不曾跟他照面了。

要是有什么祸殃会落到我头上，

那就是他。但愿能把他找回来。

到伦敦的几家酒店查看一下，

听说他每天都要在那儿跟那些

放荡的酒色之徒混在一起，

听说正是那班人躲在小巷里

袭击我们的巡丁，抢劫过路人；

而这个荒唐的还带着奶气的孩子，

偏出头去支持这一批亡命之徒，

还算是他天大的面子。

潘西

大约两天前，

陛下，我见到过王子，我把在牛津

要举行庆典活动都告诉了他。

布林勃洛克

那个爱出风头的哥儿怎么说呢？

潘西

他回答说，他宁可去妓院找一个

最俗气的娘儿，拉下她一只手套，

戴在他手上，就凭那多情的纪念品

他要把最勇敢的挑战者打下马来。

不仅是胡闹，简直在玩命了！不过

凭他那不知天高地厚，我看到了

几丝希望，也许他年龄再大些，

就会明白过来了——

（听到脚步声）不过谁来啦？

［奥默尔神色慌乱上］

奥默尔

国王在哪儿呀？

布林勃洛克

有什么事呀，老弟，

你目瞪口呆，仿佛不知如何是好。

奥默尔

（下跪）

上帝保佑陛下！我有一桩事

求陛下务必允许我单独面陈。

布林勃洛克

你们且退下去吧，留下我们两个。

［潘西等贵族退下］

好了，老弟，你有些什么心事呀？

奥默尔

（双膝齐跪）

让我的双膝长跪在地，生了根，

我的舌尖粘住在上颚，下不来——

除非你开恩饶恕了我，否则

我只能一辈子不起来，不开一声口。

布林勃洛克

是一念之差呢，还是已犯下了错？

如果只是错在那打算，哪怕

它罪孽怎么深重，为了赢得

今后你对我的拥戴，我可以饶恕你。

奥默尔

（起立）

那么请准许我把门锁上了，

我的话还没完，哪一个都不放进来。

布林勃洛克

你要锁了门，就锁吧。

（奥默尔锁门。响起叩门声）

（门外传来约克公爵的高呼声——陛下，要小心呀，你要提防呀！有一个叛徒正在你的面前呀！）

布林勃洛克

（拔剑，向奥默尔）

奸贼，我管叫你从此太平无事！[13]

奥默尔

收回你那把镇压奸邪的利剑吧。

你没有害怕的理由。

（约克公爵在门外高呼：快开门呀，你这有恃无恐的国王，你太大意了！为了要尽我的忠，难道我必须当着你说不该说的话吗？把门打开呀，否则我要破门而入了！）

（国王启锁开门）

［约克公爵直冲室内］

布林勃洛克

（又把门锁上）

什么事呀，叔父？快说吧

且缓一口气吧。告诉我，是大祸临头了？

那我们快做好准备迎接它。

约克

（交出文件）

读一读这文件，你就可以知道

我气急吁吁，来不及禀告的阴谋。

奥默尔

读着这文件，请记住你允许我的赦免；

我懊悔万分，把我的名字跳过去吧。

我的手，签了名；我的心，却不跟它走。

约克

奸贼，你的手还没签下名，你的心，

早已走在它前头。这文件，王上，

是我从他胸口夺来的。现在他后悔了，

那是他害怕了，不是出于他忠诚。

忘了你的允诺，别宽大，对他的宽大，

会变成在你心头反咬一口的毒蛇。

布林勃洛克

（阅读文件）

胆大包天，大逆不道的阴谋呀！

好奸诈的儿子，好一个忠良的老子！

你是那纯净无垢的一道银泉，

从你的源头流出了他这条小河，

在淤泥堆积的河道中流过，变成了

污水浊浆，把你无限的忠贞

糟蹋成一片奸诈。你真是太善良了，

你堕落的儿子，本当是罪该万死，

却托庇于你的善良，蒙受了恩典。

约克

那我的美德在窝藏他的恶行了，

他的耻辱要败坏我的荣誉了。

正像败家的浪子把父亲一生

积聚的金银转眼间挥霍一空；

他的“耻辱”死了，我的“荣誉”才活得成，

要不然，为了这逆子，我将在羞辱中

度过余生。你饶他一死，等于是

杀了我；把叛徒赦免，就处死了忠臣。

（门外传来公爵夫人的呼喊：哎哟，陛下呀，行个好，放我进来吧！）

布林勃洛克

是谁，尖声细气地在苦苦哀求呀？

（公爵夫人在门外答话：是个女人，你的婶娘，伟大的君王！是我呀。听我说句话，可怜我，开门吧！从没求过人的乞丐婆在向你乞求啊。）

布林勃洛克

本来是国家安危存亡的场面，

却一变而为《乞丐女和国王》的掌故了。[14]

好危险的王弟，把你的母亲放进来吧。

我知道，她此来，为你的罪恶讨情。

（奥默尔开门）

约克

要是不管谁来讨情，你就允准了

那么罪恶就接二连三地产生了。

割去这烂肉，其余的好肉就保全了。

留着它不管，要保那全身可难了。

［公爵夫人冲入室内］

公爵夫人

王上呀，别听信那铁石心肠的人——

不爱自己，怎么还能够爱别人！

约克

你这个疯婆娘，你到这儿来干吗？

你干瘪的乳头，想再哺育个阴谋家？

公爵夫人

好约克，别发火。

（下跪）听我说，仁爱的陛下。

布林勃洛克

起来吧，好婶娘。

公爵夫人

还不能，求你开恩吧。

我永远跪在你面前，俯伏膝行；

永远轮不到我，享受白天的欢欣。

直到你亲口答应——把欢欣赏给我：

饶恕了鲁特兰——我这闯大祸的小家伙。

奥默尔

我附和母亲的讨情，在这里下跪了。

（跪下）

约克

母子俩的话听不得，我这里下跪了。

（跪下）

要是今天开了恩，后患无穷尽。

公爵夫人

瞧他那张脸，他这话出于他本心？

眼眶里没一滴泪，祷告是虚文，

他的话出自一张嘴，母子说的是真心。

他请求，有气无力，但愿被拒绝，

我们用灵魂在祈求，心头在泣血！

他疲乏的膝盖只想站起来，我明白；

我们的下跪，生了根，再也不起来。

他口口声声在呼吁，说的是假话，

我们才全心全意，没半句是虚假。

我们俩的祈求压倒他，就该让母子们

得到双双所祈求于你的王恩。

布林勃洛克

好婶娘，起来吧！

公爵夫人

不，别叫我“起来吧！”

先说“我宽恕了”，然后再说：“起来吧！”

要是我做你的奶娘，我教你学说话，

“宽恕”就是你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眼前只有这个词，我最能听得进：

你说吧：“宽恕了”，愿王上听从了“怜悯”。

短短一句话，王上的恩德无穷尽。

出于帝王之口的“宽恕”最动听！

约克

（起立）

要说就说法语吧，王上，“pardonne moi”。[15]

公爵夫人

难道你想教唆“宽恕”来破坏宽恕吗？[16]

我冷酷的丈夫啊，我好狠心的夫君，

怎能把好好的词儿扭曲成无情？

用英语说“宽恕”吧，按照它本意，

那玄妙莫测的法语我不懂它意义。

你眼睛想要说话呢，借给它舌尖吧，

要不然，把耳朵借给你恻隐的心田吧；

听得了一声声哀求是多么可怜，

“怜悯”会感化你把“宽恕”说上好几遍。

布林勃洛克

好婶娘，起来吧。

公爵夫人

我并不是讨一声“起立”，

“宽恕”才是我唯一哀求的正题。

布林勃洛克

我宽恕他了，就像上帝会宽恕我。

公爵夫人

我屈膝下跪，得到了天大的收获！

可我怎么也不放心，请再说一遍——

说两遍“宽恕”，“宽恕”不会分两半[17]

只会给“宽恕”添力量。

布林勃洛克

我全心全意

宽恕了他。

公爵夫人

你真是人间的上帝！

（母子起立）

布林勃洛克

至于我那位“信得过”的姐夫和住持，[18]

以及那一帮子策划于密室的同党，

让“灭亡”像一条饿狗向他们扑去！

好叔父，协助我调遣几支队伍，

赶往牛津，或是卖国贼聚集的地方。

我发誓不让他们活在这世上，

上天入地，我也要把他们抓住。

叔父，再会吧；还有你，老弟，再会吧。

多亏得你母亲的求告，你以后要忠诚。

公爵夫人

来吧，我的大孩子，但愿你重新做人。

［分头下］

第四景 行 宫

［艾克顿爵士及侍从等上］

艾克顿

你没注意到王上说些什么话吗？

“难道我没一个朋友可以帮助我

摆脱这折磨人的烦恼？”他是这么说吗？

侍从

这正是他的原话。

艾克顿

“难道我没一个朋友？”他把这句话

接连说了两遍，可是这样吗？

侍从

正是这样。

艾克顿

说这话时，他若有所求地望着我；

语气像是说“我但愿你就是那个人，

愿意为我解除我心头的恐惧”——

他指的是幽禁在庞弗莱城堡的国王。

来，咱们走吧，我是王上的朋友，

我就要替他铲除敌人解忧愁。

［同下］

第五景 庞弗莱城堡

［理查单身只影上］

理查

我一直在思量，我怎么能把这一座

囚禁我的监狱比作大千世界——

可外面的世界熙熙攘攘，全是人；

在这儿，除了我，不见一个人影儿。

怎么比得起来呢？我得好好地揣摩。

我要说：我头脑是我心灵的女人，

我的心灵是我的思想的父亲，

夫妇俩一胎又一胎生下了“思想”，

这人丁兴旺的思想充满这小天地，

像外面的世界有种种怪脾气的人，

没一个思想是舒畅的。高超些的思想，

想的是敬天拜神，可免不了夹杂些

参不透的怀疑，因为经文中会碰到

这一句和那一句相互抵触的情况。

譬如说吧：“来吧，孩子们，”可接着又是

“进天国，像骆驼穿过细小的针孔

那样地困难。”野心勃勃的思想[19]

只想望做出那做不到的奇迹。怎么？

凭软弱无力的指爪想从我的牢狱——

那铜墙铁壁、石砌的冷酷世界

掰开一条出路吗？怎么能做到呢？

结果只落得空怀着雄心而死去。

随遇而安的“思想”会自得其乐：

当命运的奴隶它们并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就好比是

愚蠢的乞丐给套上了脚枷示众，

不懂得害臊，却这样安慰自己：

上过脚枷的多着呢，他示众的地方

还有人要出丑呢。这么一想，

他们就心平气和了，安心忍受着

压在肩头的重重叠叠的苦难——

别人都忍受下来了，为什么他不能呢？

就这样，我一个人顶着好几个角色，

却没一个满足于自己的命运。有时候，

我就是国王，谋夺王位的奸贼

却叫我只想做一个乞丐；现在，

果真是乞丐了，可恨那折磨人的贫困

又来引诱我，还不如做国王好；

于是我又自称为王了。可是忽然间

又想起我的王位早已给推翻了，

一下子，我什么都不是了。可是不管我

是什么东西，只要我还是一个人——

只要是人，就什么都满足不了他，

直到他什么都不是了。

（传来音乐声）

我听见了音乐吗？

哈，留心拍子！一旦错乱了节拍，

动听的音乐就变得那么不中听！

人的一生也就是一首乐曲，

我一对敏感的耳朵能够分辨出

有一根不协调的琴弦把节奏打乱了；

可是那国家大事，和我的生涯，

已经乱了套，脱了节，失去了和谐，

我那耳朵却不管用，听不出来了。

我蹉跎了时光，现在时光在消磨我了。

我变成了它的一只报时的时辰钟。

我一个接一个思想就是一分分钟，

一声声呻吟，就是那烦人的嘀嗒声。

把时光的偷换都显示在钟面——我的脸。

我的手指儿一刻不停地在抹泪，

像钟面上的时针，时时刻刻在活动。

唉，老兄啊，那报时的钟声，就像是

叩击着我的心弦所发出的呻吟。

这么说，那些叹息啊，泪水啊，呻吟啊，

就算是一分分、一刻刻，一个个小时；

可是那洋洋得意的布林勃洛克，

正兴高采烈呢，在他欢乐的宫廷里，

我余生的时间只管在飞；可这儿，

呆呆地站着我，像为他报时的机器人。

这音乐烦死人了！别再闹出声响来吧，

虽说音乐可以为疯子安神，

对于我，它却把聪明人逼成了疯子。

（音乐停止）

可是我要祝福那为我奏乐的人，

这是友好的表示啊，对于我理查，

友好，在充满敌意的世界，是个宝啊。

［一马夫上］

马夫

祝福，王爷！

理查

多谢了，高贵的公卿。

我们两个中，那最低贱的一个该是我，

你是什么人，你是怎么闯进来的？

谁都不准来这儿，除了那狗奴才——

他给我送食物，好叫我多受些苦！

马夫

我是你马房里卑贱的马夫，王上——

当初你是王上。我动身去约克，

好不容易才算求得了允许：

和我过去的王上见上一面。

唉，我好痛心啊！——加冕的那天，

在伦敦的街头我望见了布林勃洛克

骑着花色的阿拉伯马经过；以前，

这马儿可是你经常的坐骑呀；以前，

我给它洗刷，总是格外经意啊。

理查

他骑着那匹阿拉伯马吗？告诉我，

好朋友，它驮着新王，怎么个步态？

马夫

它昂首阔步，把大地践踏在它脚下。

理查

好得意啊！——只因为它背上驮着新国王。

那畜生，早忘了我亲手喂过它面包；

我轻拍它，它感到天大的光荣呢。

它不会马失前蹄吗？不会翻倒吗？

“狂妄”是必然会跌倒的，它没叫那个

跳上它的背，霸占它的狂妄的家伙

跌得头破血流吗？原谅我吧，马儿，

干吗要苦苦责备你呢，你来到世上

是天生要受人控制、给人骑的呀。

我生来不是马，可我却像驴子般

压着重担，给人踢，给人鞭子抽——

任凭那暴虐的布林勃洛克把我欺。

［狱卒持一盘食物上］

狱卒

汉子，快走吧，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理查

要是你爱我，现在你可以走了。

马夫

我心里明白口难张——敢怒不敢言呀。

［下］

狱卒

王爷，请将就吃饭吧。

理查

你先尝一口，这是向来的规矩。

狱卒

王爷，我不敢。艾克顿爵士来了——

从王上那儿来，他把这规矩取消了。

理查

魔鬼把亨利·兰开斯特，还有你，都抓去吧！

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忍无可忍了。

［痛打狱卒］

狱卒

救命！救命！救命呀！

［艾克顿率刺客数人持刀枪直冲进来］

理查

怎么一回事？“死亡”张牙舞爪地

直扑过来！恶棍，交出你手里的凶器吧。

（从刺客手里夺过长枪，把他杀死）

你也快去吧，地狱里还有个空位置呢。[20]

（杀死另一刺客）

（艾克顿自后给予理查致命一击）

（向前踉跄几步）

谁害得我眼前天旋地转，那毒手

将在永不熄灭的烈火中烧烤！

艾克顿，好狠毒啊，叫国王的王土洒上了

国王的鲜血。上天去吧，我的灵魂，

直冲九霄云外，找你的归宿吧；

我重浊的肉体倒下去，埋入黄土吧——

（扑倒在地）我就死在这里吧。

（死去）

艾克顿

（收拾起利剑，打量尸体）

一身是帝王的宝血，又一身是胆。

我洒了他宝血，刺破了他的胆；但愿啊，

我干的是好事——这会儿，魔鬼在夸我：

干得好；却又说：我干下的事已写进

地狱的档案。这去世的国王我运回到

活着的国王跟前。其余那几具尸体

这就抬下去，就在附近埋葬了。

［同下］

第六景 温莎行宫

［喇叭高声齐奏。布林勃洛克戴王冠上，约克公爵及众贵族、侍从等随上］

布林勃洛克

好约克叔父，最新听到的消息是：

叛党们放一把火，把格洛斯特郡的

一个城镇烧毁了；是否把叛党

抓起来了或是杀了，这就不清楚了。

［诺森伯兰伯爵上］

欢迎，伯爵，有消息吗？

诺森伯兰

首先，我敬祝陛下福寿无疆；

其次，要禀告我已把索尔兹伯里、斯宾塞、

勃伦特、坎特这些人的首级，全都

送往伦敦了。他们被捕的情况

都已详细地记录在这一份文件上。

（呈上一文件）

布林勃洛克

有劳了，好潘西，为了你赤胆又尽忠，[21]

我自有重赏，报答你立下的大功。

［贵族费兹华德上］

费兹华德

陛下，布洛卡和班纳爵士的首级

我已派专人从牛津送往伦敦了。

这两个阴险的奸贼彼此串通了——

暗中准备在牛津向陛下下毒手。

布林勃洛克

费兹华德，我会牢记住你的功劳，

你赤胆忠心的品德，我早就知道。

［潘西押卡莱尔主教上］

潘西

密谋策划的主犯——西敏寺住持，

受不住良心的谴责，困境的绝望，

他的那一把老骨头已下了坟墓啦；

好在卡莱尔还活着，已把他押来了，

听候陛下严加惩处的判决。

布林勃洛克

卡莱尔，听着，这是你的重判：

找一处偏僻的所在，布置一间

精舍，比你原来的禅房更清净，

好活着清心自在，到死与世无争。

虽说你向来是跟我对立的敌人，

可我还是看到你闪耀着贞洁的忠贞。

［艾克顿爵士率侍从抬棺木上］

艾克顿

伟大的君王，请看，这棺木之内，

我献上已经埋葬了的你的忧虑。

躺在里边的，是已经气息全无的

你的最伟大的敌人——波尔多的理查，[22]

我给你运来了。

布林勃洛克

（声色俱厉）

艾克顿，我并不感谢你，你的毒手

干下了伤天害理的事，你使我

和这片大好山河都蒙受了耻辱！

艾克顿

（不知所措，讷讷地）

有你亲口的指示，陛下，我这才

干下这差使呀。

布林勃洛克

需要毒药的人并不喜爱毒药。

我对你也这样，虽说我巴望他死，

我恨的是凶手，爱的是被谋杀的他。

你就拿一颗罪孽深重的良心

作为你的辛苦钱吧，可是你休想

朝廷的恩宠，我一言半语的嘉奖。

跟随该隐去吧，飘荡在黑夜的冥暗，[23]

不许你在光天化日下露一露脸。

［艾克顿垂头丧气下，侍从随下］

大人们，听我说，我内心充满着痛苦——

我的茁壮要用宝血作甘露。[24]

请各位陪着我表达真诚的悲苦。

赶快披上了阴郁的黑色丧服。

我要渡海去东方的圣地朝拜，

把我这沾着血迹的黑手洗白。

请悲哀地在后跟随，排成了队伍，

为惨遭不幸的遗体，同声一哭。

［奏丧礼进行曲。众人列队随棺木下］

[1] 塔堡，即伦敦塔，系“征服者威廉”所造，但传说认为是恺撒所建立。

[2] 王后把理查比作“大厦”，把布林勃洛克比作“下等的酒店”。

[3] 诺森伯兰后来果然带头起兵反叛亨利四世（见《亨利四世》上篇）。

[4] 过去欧洲皇室间缔结婚姻，结婚（或订婚）前，男女双方并不见面，全凭说媒。

[5] 在莎士比亚当时，万圣节在11月1日，相当于现今的11月12日，已接近“白日最短”的冬至了。

[6] 意即绝不能给理查东山再起（借重法军）的机会。

[7] 绣像的挂毯，当指绣有君主出巡，民众争睹风采的图像。

[8] 臣民向国王欢呼致敬，惯常用：“上帝保佑吾王！”

[9] 指他们的儿子已被剥夺了“奥默尔公爵”的称号，但还容许保留“鲁特兰伯爵”的称号。

[10] 意即谁是新朝廷的宠儿。

[11] 西敏寺住持定计邀请新王去牛津，举行游行以示庆祝，借此下手谋杀他。

[12] 败家子，指亨利王子，关于他年轻时代的荒唐胡闹，见《亨利四世》。

[13] 意即杀了你，你不再会犯上作乱了。

[14] 当时有歌谣《国王柯菲图和乞丐女》，这里只取其篇名，而与歌谣内容无关。

[15] Pardonne moi，法语，意谓“原谅我”，是婉言谢绝、或表示不能同意时的礼貌语。

[16] 此句第一个“宽恕”指法语“pardonner”（原谅，宽恕）。

[17] 公爵夫人方才指责丈夫把“宽恕”分为对立的两半，这里呼应上文：“难道你想教唆‘宽恕’来破坏宽恕吗？”

[18] “信得过”语带尖刻的讽刺，从这里起，这位“人间的上帝”又回到现实的政治生活中来了。姐夫，指厄克色特公爵，娶布林勃洛克的姊妹为妻（姑译为“姐夫”），密谋集团以他为首。

[19] 这两句引文出自《马太福音》19章。耶稣说“来吧，孩子们”之后，又有“天国是属于他们的”之语。下句言进天国之困难，指富人而言。

[20] 据霍林舍德记载：当时共闯进刺客八人，理查从其中之一的手里夺过长枪，杀死四人。艾克顿跳上理查的椅子，自后砍倒理查。

[21] 诺森伯兰与其子同名，都叫“潘西”。

[22] 理查二世诞生于法国的波尔多城。艾克顿为避免称他为国王，故意称之为“波尔多的理查”。当时封建贵族常有以出生地为称呼的，例如布林勃洛克即以他的出生地为名。

[23] 该隐因妒忌谋杀其弟，受到上帝的诅咒：“你将永远成为无家可归的漂泊者。”（见《旧约·创世记》4章）

[24] 此句原文：“That blood should sprinkle me to make me grow.”发动政变，改朝换代，免不了要流血；但原文“sprinkle”（喷洒）当不是指战场上血流成河的“灌溉”，特指理查二世的鲜血，为便于理解，译作“宝血”。亨利四世自比于成长中的乔木。

考证

版 本

《理查二世》于1597年8月29日获准出版，由书业公所记录在案。这一历史剧随即问世，书名页的标题是《理查二世的悲剧》，下有说明：“由宫廷侍从大人剧团公演至今”；底下是出版商具名和书店的地址。这就是“第1四开本”，可能根据剧团提供的莎翁手稿的抄本排印，是错漏不多、不可多得的善本。当代莎剧版本往往即以这一“四开本”作底本，再用后出的“对开本”校勘增补。

第二年，又先后出版第2、第3“四开本”。一年中两次再版，这在莎剧原始版本史中，除《佩里克利斯》一剧外，再无第二个例子。

值得注意的是，《理查二世》在当时是一个具有特殊政治敏感性的历史剧。这最初的三种“四开本”都缺少第四幕第一景理查二世被迫逊位时的一百六十多行剧词（154～318行）；可能为了忌讳借古讽今，在送审时被主管者删除了。

1608年，“第4四开本”出版，补入了从前被删去的大段剧词，并在书名页上特地声明：“新增补议会场景和理查二世的被废黜；前不久由御前供奉剧团演出于环球剧场。”并加上了剧作家莎士比亚的名字。

这新增补的剧词有不少错漏和素诗体分行不当之处，可见出版商手边并无这一部分原稿，很可能是请有关演员凭记忆彼此凑合而成。

1615年，出版商又根据1608年的“四开本”排印出版了“第5四开本”。莎士比亚生前，《理查二世》一版再版，前后共出版了五种“四开本”，可以想知，当初这一历史剧在舞台上受欢迎的情况。

1623年，《莎士比亚戏剧集》（第1对开本）问世，其中《理查二世》根据剧团拥有的演出本（以“第3四开本”为底本）排印，因此充实了许多舞台指示，并为后世读者提供了较为完整的理查逊位一场的剧词。

写作年份

莎翁为写作这一历史剧，曾参考过不少资料，学者们认为其中之一是出版于1595年的丹尼尔所著的《内战史》。此外，当时有一位名叫爱德华·霍比的爵士曾于那年12月7日写信邀请一位贵宾，问他后天是否有便光临，饭后将有理查王出场，请他欣赏。

学者们据此推断，这一历史剧写作年份应是1595年，而且在当年应贵族之召，演出堂会之前，已经在舞台上公演了。

取材来源

为准备编写这一历史剧，莎士比亚很下过一番工夫，参阅了不少有关资料，据学者们考证，不下七种之多。这里不能一一列举，只就其中主要的两种谈一下。

历史剧《理查二世》的情节始于1398年4月29日，理查王来到温莎行宫，为双方争执不下的两个贵族定下决斗日期，以1400年3月理查遗体将在伦敦出殡告终。剧中所叙述的发生在这两年间的历史事件，大体上都以霍林舍德所著《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编年史》（1587年第2版）为依据。但出于戏剧性的考虑，出现在舞台上的有一些人物形象已不是原来的历史人物的面貌了。例如老公爵刚特临终时，在莎翁笔下，流露出对祖国无限热爱的胸怀，他忧国忧民，不怕当着暴君犯颜直谏。记载在史册中的他的原始形象则渺小得多，是个只知道考虑个人利害得失的权贵而已。

另一个戏剧人物和历史人物有明显出入的是伊莎贝尔王后。英国王后当时还只十一岁，还是入世未深的小女孩；莎翁为了渲染悲欢离合的舞台气氛，他笔下的英国王后，已是一个感情丰富的成熟的妇人了，和国王诀别一场，夫妻情深，哀感动人。

为了剧情的需要，在改动这两个历史人物的原始形象时，莎士比亚很可能从丹尼尔（S.Daniel）的历史叙事诗《兰开斯特和约克两王族的内战史》（1595）得到启发。在这叙事诗中，临终的刚特对大海环抱的英伦岛国作了歌颂。英国王后同样俨然是一位成熟的妇女，理查王和布林勃洛克骑马回返伦敦，王后在窗前望见夫君受众人侮辱，伤心落泪，最后和夫君诀别，不胜凄楚。叙事诗作者为之在序言中特地向读者致歉：“她这一腔哀怨是和她那年龄不相称的。”

为了情节的紧凑，舞台上的“戏剧时间表”莎翁作了灵活的处理，《编年史》中的“历史年表”被大大压缩了。例如根据史实，布林勃洛克的被放逐在1398年9月，其父刚特殁于第二年2月；1399年5月，理查王出征爱尔兰，布林勃洛克于7月才踏上英国本土；而在历史剧中，这些事件都是接踵而来，首尾呼应。有时候，在事序的先后上，剧作家也做了权宜的更动。

理查王陷入四面楚歌的困境，成为丧国之君，这时候，他的诗人气质的形象开始显示出来了，尤其在被迫逊位后，揽镜自照，自怨自艾，感慨万千，更把多愁善感的诗人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这神来之笔出自莎翁的灵感而无所傍依。

除了王后外，历史剧中还有两位贵妇人：格洛斯特公爵夫人和约克公爵夫人，各有自己鲜明的性格，她们都是纯属莎翁所创造的形象。

花园一景（第三幕第四景），园丁和他的下手，两个劳动人民以花木为喻，议论国事，也是于史无据、纯属剧作家的穿插。

附录

早期的舞台演出和当时的政治风波

《理查二世》，约写成于1595年，当年公演，受到观众的欢迎。舞台上搬演的是丧国之君最后两年的事迹（1398～1400）。他宠信佞臣，横征暴敛，丧失民心，终于在四面楚歌声中被迫逊位，为胸有城府的亨利四世取而代之。

这早已是几经腥风血雨、不胜沧桑之感的一百年前的陈迹了。可是由于历史上某种巧合（或者某种附会）《理查二世》在当时引发了一种特殊的政治敏感性。

英国人民经历了几十年的内战（无休止的王位争夺战），殷切盼望有一个政治上安定，经济上繁荣的太平盛世。在伊丽莎白女王治下，工商业欣欣向荣，英国算得上是欧洲首先走向富强的国家了。可是女王在晚年越来越宠信他周围的佞臣，随意把垄断的专卖权分赏给他们，压在人民头上的赋税越来越沉重了。失望的情绪渐渐在朝野蔓延开了。人们不由得想起了理查二世的历史教训。当初理查二世由于越来越失去人心而终于被迫逊位；对于女王，这是不是历史上的前车之鉴呢？政治危机感像天边的一朵乌云，隐隐地浮现在人们的心头。

很能说明问题的是1597年历史剧《理查二世》单行本为出版而送审时，理查被迫逊位这一场重头戏给官方删除了。在女王生前，《理查二世》单行本先后印行三次，都不是足本，始终缺少那写得十分精彩、却容易引起不恰当的联想的一百六十多行台词。

到了1608年，《理查二世》单行本第四次印行，光景不同了，出版商为了增加号召力，特地在书名页上加上一段声明：“新增补议会场景和理查二世的被废黜”（指戏剧中的理查二世在议会大厅被迫向亨利四世交出王冠）。那时女王已去世五年，时过境迁，没有忌讳的必要了。

《理查二世》在当时不仅具有政治敏感性，而且几乎卷入了当时一场险恶的政治风波中，则恐怕更是剧作家始所未料的事。

女王伊丽莎白像理查二世一样，并无子嗣，她是终身未婚的“守贞女王”，这就隐伏着日后为争夺王位而重又爆发内乱的危机。朝野盼望着能尽早指定王位继承人，以安抚民心。可是女王却始终没有表态。

历史剧《理查二世》多次提到了被理查王授意暗杀的王叔格洛斯特公爵；为伊丽莎白女王所宠信的埃克塞斯伯爵，正是格洛斯特公爵的后裔。这位系出王室血统、政治上很活跃的贵族，有人把他跟取理查二世而代之的亨利四世相提并论。

在《理查二世》公演前，丹尼尔的叙述英国王室的《内战史》（1595）已出版，在这叙事诗卷二结尾，作者丹尼尔公然称道埃克塞斯伯爵比起当年的布林勃洛克（亨利四世）更适合于做这部叙事诗的英雄人物，这里就有弦外之音。

《理查二世》首次公演后四年，史学家海华德为亨利四世写传（1599），他把作品献给埃克塞斯伯爵，在献词中甚至用拉丁文称他为“储君”，这么明目张胆地触及到国家最为敏感的政治问题触怒了女王。第二年他被下入狱中，受到审判，那篇献词后来成为埃克塞斯伯爵的一条罪证。直到女王去世后海华德才得到释放。

1601年1月初，野心勃勃的埃克塞斯伯爵蓄谋政变，想取女王而代之，他的党羽们为了在社会上制造声势，要求“侍从大人剧团”上演《理查二世》。（顺便说一下，埃克塞斯伯爵本人对于这个历史剧亦十分欣赏，常去观看。）

这个很受观众欢迎的历史剧，离初演已有七年，冷落多时，重返舞台，剧团主持人面有难色，唯恐没有观众。结果由埃克塞斯的党羽津贴剧团两镑，在1月7日，政变前夕，演出这一历史剧。1月8日，埃克塞斯伯爵发动短命的政变，遭到惨败；经过审问，2月25日伯爵以叛国罪被送上了断头台。

莎士比亚的剧团受到了牵连，在审问过程中，剧团主持人菲利浦被召唤出庭接受审讯，幸而解释清楚，未受处分。在伯爵就刑前夕，剧团还应召进宫为女王演出。那年冬天又进宫演出了几次。

《理查二世》被卷进政治风波，自然为了理查向布林勃洛克交出王冠这一场戏；否则埃克塞斯的党羽在发动政变前夕，指名要求剧团上演这一历史剧，就毫无意义了。由此可以揣想，负责审查戏剧演出的节庆主管，和负责审查剧本出版的教会方面，这两个不同的官方代表所掌握的尺度，宽紧并不一致。尽管《理查二世》最初出版的三种单行本，逊位这一段情节都被删除了；而舞台上却仍然按照原本演出，保留了这场重头戏，不受干扰。剧团受到牵连后，官方审讯时，也网开一面，并未深加追究。

剧作家更是安然无恙，并未因为写了逊位这场戏而被认为别有用心，因而祸从天降。这时候，已进入创作高峰时期的莎士比亚正在构思、或者已经开始动笔创作他伟大的悲剧《哈姆莱特》，一系列大悲剧像《奥瑟罗》等在四五年里也将接踵问世。英国戏剧在伊丽莎白时代得到蓬勃发展，空前繁荣，也许跟这比较宽松的政治环境不无关系吧。

前言

史剧开始，亨利四世上场，他忧心忡忡，第一句话就是：

动荡多难，是我们眼下这时世。

自从他坐上了英国王位，几乎没有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首先，按照封建制度的正统观念，他的称王名不正、言不顺。他忘不了发生在议会大厅的那一幕情景，卡莱尔主教为卫护封建大法，挺身而出，义正词严地当众指责他以武力胁迫理查二世交出王冠，是犯上作乱，大逆不道；要知道一国之君本是——

上帝所选定、委任、指派的领袖——

他的大管家，他的代理人，抹了圣膏，

扶上了王位，头戴着王冠……

君权神授，在当时是何等地庄严神圣，难道基督教的王国竟容许做臣子的“干下这么可耻、可恶，这么丧心病狂的行为！”他竟然直指着亨利说：你们称他为“王上”，实际上是“王上的犯上作乱的叛徒”！[1]

使亨利罪孽越发深重的是，被幽禁起来的废王理查随即被谋杀了。他作出一种忏悔的姿态，声称要去东方圣地朝拜，“把我这沾着血迹的黑手洗白”，好减轻他良心的谴责。

像谋权篡位的麦克贝斯一样，亨利四世悲叹着从此失去了夜晚的安眠。对于麦克贝斯，睡眠“是受了创伤的心灵的油膏”，“给你解开乱麻的心事”；可是“麦克贝斯再也睡不着啦！”他发现自己在谋杀国王的同时，“把睡眠谋杀啦！”[2]亨利四世同样地每夜都在受折磨：睡眠，“这自然的保姆”，再不肯来闭上他的眼皮，“戴着王冠的睡眠永不能安心！”[3]

使他长夜难眠，不仅是良心上的谴责，他更有一重心病。一国之君，一旦失去了头上那一圈神圣不可侵犯的光环，强者称霸称王；那么在他统治下那些划地分封的封建大贵族，岂不会按照他立下的榜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迟早有一天，凭自己拥有的武力，凭阴谋，推翻他费尽心机建立起来的王朝？

封建专制制度本是建立在严格的等级制度上，尤其君臣之间的名分，犹如天堑般不可僭越。它的政治蓝图是：国王以仁爱治天下，臣子以忠诚事王上，君臣之间蒙上了如同父慈子孝、天然血缘般关系的一层薄纱。现在这层薄纱被无情地撕破了，代之以相互之间的冷酷的猜忌和欺骗。古老的封建制度的基础开始动摇了。

帮助亨利夺取王位，最为卖力的是诺森伯兰伯爵，亨利视之为亲信、心腹，可是这位当初的“亲信”联结着教会势力，纠合着数万之众，公然在北方亮出叛乱的旗号了。亨利不禁想起了悲愤的理查二世当初所做的预言：

诺森伯兰，你是一张梯子，靠了你，

往上爬的布林勃洛克登上了我王位。……

哪怕他把国土一分为二，把一半

给了你，你还会嫌给一半太少了——

你帮助他到手了全份呢。他呢，

会这么想：你既有办法把非法的君王

扶上了王位，你心里一不如意，

就会翻过脸来，同样有的是办法，

把他从窃据的王位上拉下来。[4]

密谋叛乱的那一边却另有他们猜忌的理由：

因为就算我们是万分恭顺，

国王总会想起他没有报答我们，

总会认为我们是心怀不满，

直到他找机会把欠账一笔都勾销。[5]

亨利终于认识到，一旦立国之本，封建专制制度最根本的基础动摇了，那么君臣之间的猜忌，地方和朝廷间的对抗，势必成为“必然”了。[6]

确是这样，亨利四世在位十五年间（1399～1413），这“必然”的谋反和叛乱，始终此起彼落，而且形势一次比一次严峻。

亨利才登上王位，就险遭忠于旧王的西敏寺住持等死党的暗杀。以后，在西部威尔士，出没无常的格兰道尔兴兵作乱；北方苏格兰，以英勇的飞将军为首的叛军直犯中土；最后，东北部又有约克大主教一伙大兴问罪之师。很值得注意的是，出兵跟大主教他们对阵的是阴险的约翰王子，他不是凭堂堂正正的王家之师的威力，而是施展卑鄙的手段，全靠无耻的欺诈，把对方镇压了。这简直成了莫大的讽刺：被诱骗上钩的叛军，倒是比王室更讲究信义。

最使亨利痛心不已，成为他最大心病的，是王太子亨利自甘堕落，整天跟一帮子市井无赖混在一起，在外面胡作非为——

没一个知道我那败家子的下落吗？

足足三个月我不曾跟他照面了。

要是有什么祸殃会落到我头上，

那就是他。[7]

他认为他这块心病是震怒的上帝对他的谴责：

我不能不相信生了你，专门是为了

作为火辣辣的报应，上天的鞭挞，

来惩罚我的过失。[8]

他羡慕诺森伯兰伯爵有个好儿子——年少气盛，扬威沙场的潘西（飞将军），在他眼里，“当年的我就是今日的潘西”；而他的不肖子的种种表现却“好像当年的理查”，一旦他过世后，当年以臣欺君、王位易主的故事只怕又要重演了，这才真叫是上天的报应啊！

亨利称王，心里却纠缠着三重心病，在《理查二世》结尾处都已有了交代，这些都是留待下一个历史剧加以发展的情节线索。

但是如果下一个历史剧当真以亨利四世为主人公（这历史剧本是以他为命名），集中描绘从他眼里看到的一个被颠覆了社会秩序的乱世；又从他心理感受的角度，写一重重心病怎样轮番地折磨他、摧残他，那么整个戏剧的情绪必然十分压抑，舞台气氛一定异常的沉重，当初《亨利四世》（尤其上篇）上演时，决不会那么引人入胜，受到伦敦观众的热烈欢迎了；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戏剧史也将减少了最辉煌的一页；后世评论家也不会那么看重《亨利四世》，推崇为莎士比亚在英国历史剧领域中取得最高成就的代表作了。

莎士比亚在构思这个历史剧时，匠心独运，经营布局，另辟蹊径。我们看到，一位成熟的、积累了丰富的生活经验和舞台经验的剧作家，充分展现出他的智慧和才华，开始攀登他创作生涯中的一个新的高峰了。

亨利王所哀叹的“动荡多难”的国内局势，君臣之间的紧张关系，地方势力和王权间的尖锐对立，为这一历史剧提供了必要的戏剧框架（没有这重戏剧框架也就不成其为历史剧了），可是这纷至沓来的国家大事已不是全剧惟一的、也不算是最主要的情节线了。让剧作家一眼看中的是王太子亨利少年荒唐的民间传说，它仿佛是一个宝藏，积累着最丰富生动的戏剧素材，等待着一位独具慧眼的戏剧家去发掘。

亨利四世不是在悲叹三个月不曾跟王太子照面了吗？于是舞台上出现了伦敦东市“野猪头酒店”的喧闹呼喝的场面；国王不是在痛心王太子不自珍惜，“和下流的朋党呼兄道弟”吗？于是大胖子约翰·福斯塔夫带着他一帮子人上场了。

历史的画卷一下子拉开了。历史剧向来以帝王将相为中心人物，以王宫、城堡为活动背景，现在却不得不靠边些，穷极无聊的福斯塔夫占据了舞台中心，九流三教聚会的小酒店成了他的王国。这个孕育于剧作家的灵感的火花中、诞生在天才的妙笔下的大胖子，浑身散发出不可抗拒的魅力，他的寻欢作乐和厚颜无耻的吹牛劲儿，压倒了剧中的那些帝王将相的煊赫声势，他自有本领把搬演王朝兴亡盛衰的庄严的历史剧变成了一出使满座倾倒的笑剧、闹剧。演出的盛况是空前的，“只消福斯塔夫一出场，整个剧场就挤满了人，再没有你容身的地方。”福斯塔夫甚至成了当时人们谈话的一个热点。

这个深得人心的家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我们只能很遗憾地说，他决不是什么脸上很有光彩、值得歌颂的英雄人物，而只是堕落成性、厚颜无耻的社会渣滓。

要谈他的来历，他倒是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身世，滚滚的时代潮流在他身上留下了历史的印痕，这可说来话长。

理査二世被迫逊位，在莎士比亚的英国历史系列剧中可以视为一个历史转折点的象征。中世纪的封闭型的、超稳定的、自上而下等级严明的封建专制社会不存在了，或者说，名存实亡了。君权神授，这封建社会的思想基础像遭受地震一般动摇了，再不能修复如初了。亨利四世（在位1399～1413）所面临的是一个动荡的、转变中的时代。封建统治阶级内部在分化，彼此的摩擦、冲突、权力斗争加剧了；另外一方面，工商业经济渐趋活跃，开始出现了新兴的城市和新兴的市民阶层。

如果把历史年代再往后推一个世纪，到了莎士比亚在《亨利八世》（在位1509～1547）中所再现的那个时代，历史的脚步就可以看得更清楚了。给亨利四世带来了那么多困扰的年代，实际上是历史上的一个转型时期——将要从长夜漫漫的中世纪过渡到一个迎来了现代文明曙光的英国文艺复兴时期。君权神授的封建专制王国，经过了火和剑的痛苦历程，最终将被一个统一的民族国家取而代之。福斯塔夫就是产生在这样一个时代背景中。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本是一个小贵族（封建骑士），在历史潮流的无情冲击下，成了破落户，好日子已经过完，他的黄金时代已经成为一个遥远的梦影。随着中世纪封建割据局面逐步被打破，一个中央集权的统一王国，在新兴资本主义力量的支持下，终于形成。那些大封建主们再不能像过去那样，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盘踞一方，耀武扬威，兴风作浪了；而那些附庸于大封建主的封建骑士，原是构成封建集团武装力量的骨干，也随着大封建主的没落、失败、以至覆灭，其中一部分人迟些早些，终于落到“英雄无用武之地”，甚至山穷水尽的地步，从他们本阶级中游离出来；有些流落在社会上成为不务正业的游民、浪人。福斯塔夫就是其中有典型意义的一个。

山穷水尽，英雄末路，这是福斯塔夫无论如何也没法面对的残酷的现实。他永远拒绝承认自己是现实生活中的一名失败者。他紧紧抱住过去的那点煊赫、那点威风不放，还要逞英豪、充好汉，向别人、也向自己吹嘘：他当年驰骋沙场、叱咤风云的气概依然还在！

没落贵族阶级的虚荣心和优越感，在他身上表现得特别强烈，他的想像力也就因之特别丰富、特别活跃。他的生活和他的幻觉，已到了不可分离的地步。他的全部聪明智慧，表现在不管处在怎样不利的情况下，都能不断地创造出抬高自己的假象；明摆在他眼前的现实情况越是不利，他的随机应变的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发挥得越发出色。他那种自欺欺人的本领简直成了他的绝招，与此同时，也把自己的喜剧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他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喜剧角色，不断在他周围散布笑料。你要是不跟着大伙儿一起笑他，不感染到散发在他周围的浓浓的喜剧气氛，那就像你想出奇制胜地一下子难倒他一样，是不可能的事！

这里是《亨利四世》（上篇）中最为精彩的场景之一：

福斯塔夫穷极无聊，和大伙儿商定去抢劫过路客商，正当福斯塔夫等四人就地分赃时，伪装了的太子带着一个手下，突然出现，冲了过去，果然，四个强盗丢下赃物就逃命。晚上，他们又在酒店碰头，福斯塔夫不知道内情，向太子谎称：“足足有一百个对付我们孤零零的四个！”到手的赃物因此又被抢了去。最好笑的是，他还要吹牛：先是怎样跟两个“穿麻布衣裳的家伙拼”，再讲下去，却变成“四个”穿麻布衣裳的家伙直冲着他来了。

“你刚才还只说两个”，太子提醒他。他坚持“刚才就说四个”——“这四个并排着来了，用剑猛刺我，我也不跟他们捣什么麻烦，就用我的盾这么一下，把他们七个人的剑全挡住了。”就在同一句话里，“四个”一下子变成了“七个”，并且面对人家的质问，一口咬定：“明明是七个，凭我的剑柄起誓：不然，我就是王八蛋！”

他一句话一个样儿，不断在给自己“创造”纪录，又不断“刷新”纪录：“我刚对你说的那九个穿麻布衣裳的人……”，“我紧追不舍，……把十一个里头的七个全报了账了。”[9]

他从“两个”假想敌开始，层层加码，很快膨胀到“十一个”，每一个数字刚从他脑子里跳出来，立刻就被紧接着“创造”的纪录所刷新了。这岂不是非常生动、非常形象化地点明了：他只是生活在眼前这一刹那里吗？在这一刹那之前，他自己的说话行事，早已忘干净了，不认账了，和他再没关系了；那将要随之而来的后面一刹那，他又将怎样说话行事呢？他还来不及想到，也毫不在乎。这个自我欺骗的人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像一切没落的阶级一样，他仅仅生活在眼前这一刹那里。时光在他那里，再不是一条有来龙去脉、切割不断的历史长河了，而是成了每一秒钟都是不相连贯的独立的存在。他只为眼前而活着。眼前的一刹那，就是这在历史的激流里快要灭顶的人所能抓住的一根稻草。莎士比亚的大手笔通过这一十分好笑的穿插，把没落阶级的空虚又狂妄的精神状态淋漓尽致地描绘出来了。

福斯塔夫无中生有、前言不对后语地大吹其牛，再吹下去，将是他一个人和整整一队人马拼杀呢，因此虽败犹荣！可是，正当他吹得起劲，不料给王太子当面戳穿了：“你捧着肚肠逃起来的那个灵便，那个轻快，叫起饶来的那个惨……你还要脸哪？自己把剑砍缺了口，还说是打仗打的！现在你还找得出什么诡计、什么花招、什么藏身的窟窿，可以来掩盖你这场公开的众目所见、摆明了的耻辱吗？”

王太子满以为这一下，福斯塔夫可中了他的圈套，一定招架不住，只能乖乖地讨饶了。真人面前还能说假话吗？他怎么能赖得掉他当时拔脚就逃的狼狈呢？但是万没想到，尽管拔脚就逃，他还是有这本领往自己脸上贴金，竟说是：“我以后这一辈子都要更看重我自己了！”难道有杀害当今王太子的道理吗？我难道应该跟一个真正的王子拼命吗？

你知道我跟赫克勒斯一样英勇，可是你得提防本能——连狮子也不敢碰一个真正的王子。“本能”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东西，——都是“本能”叫我做了一个包！[10]

结论是：他从此更要看重他自己了，也更要看重对方，因为“从这儿就可以看出来，我是一头英勇的狮子，而你是一个真正的王子”。于是你好我好，大家都有面子。

尽管他死要面子，自欺欺人到了家，明明拔脚就逃，还硬是把自己说成一头“英勇的狮子”；其实他早已丧失荣誉感了，完全丧失了。他曾一度踏上战场，对一个封建骑士来说，战场就是追求荣誉的场所。现在他踏上战场了，他听没听见“荣誉”在战鼓声中发出号召呢？——照他的说法是，“‘荣誉’在后头督促着我”。可是他盘算道：腿折了，“荣誉”能安得上吗？不能。胳膊折了呢？不能。能让伤口不痛吗？不能，那么“这荣誉是什么东西呢”只是一句空话，只是空气罢了。[11]

那么他还要荣誉干吗？为了逃命，他竟可耻地躺倒在战场上装死。就在他躺下装死的当儿，在同一片战场上，勇敢的飞将军却正在跟王太子进行一场决死战，结果倒在太子的剑下。他临死的时候还喘着气说：失掉生命他并不伤心——

伤心的是你抢去了这么多荣誉；

这痛苦远过于你利剑给我的创伤。[12]

对于一个封建骑士，荣誉比生命还贵重，而福斯塔夫却把它看穿了：“只是空气”般不值一文。荣誉感的彻底丧失，充分说明了封建道德在这个人身上已经完全解体了。也不仅封建道德，一切的道德观念都在他这个人身上不存在了——除非恬不知耻、极端自私自利也算是一种“美德”。

随着剧情的发展，这个人越来越显示出他的堕落的面貌。他玩弄桂嫂的感情，在她的客店里白吃白住，还要诈骗她的钱财；他利用征兵的机会，串通手下，敲诈勒索，等等。用约翰逊的话来说，他是“一个窃贼，一个贪吃的人，一个懦夫，一个吹牛者，随时随地都要欺侮弱者，掠夺穷人，威吓胆小怕事的人，侮辱不能还手的人”。[13]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福斯塔夫，却在舞台上取得巨大的成功。就像卓别林在银幕上所创造的值得同情的受苦的小人物那样，这个无耻的大胖子居然征服了当年的观众，而且还可以用得到这么一句话：舞台上“一夜又一夜地表演他，一个时代又一个时代地表演他”。（莫尔根语）美国莎学家史本塞说得很干脆：“莎士比亚给了我们一个大流氓，而我们喜爱他。”[14]

这“我们”既包括四个世纪以来的千万观众，也可说把两个半世纪以来绝大多数文艺评论家包括在内了。最使人惊异的是有很多著名的莎学家和文学家那么热心地站在福斯塔夫一边，为他最终的遭遇鸣不平。原来在《亨利四世》下篇最后部分，老王去世，新王就是当初和福斯塔夫一起在“野猪头酒店”里鬼混的亨利太子——如今的亨利五世。福斯塔夫自以为他的大好机会来啦——“我现在就是‘幸运’大神的总管！”

没想到加冕游行的新王来个翻脸不认人，就像“马前泼水”似地把当初的酒肉朋友轰走了，并且宣布：如果胆敢“来到离我三十里内就是死罪”。安排“斥逐”这场戏其实完全符合剧作家的创作意图。

这第二套系列历史剧以《理査二世》开始，莎士比亚首先塑造了英国历史上一个昏庸的丧国之君的形象；然后又在终曲《亨利五世》中，以理想化的笔调歌颂了英国史上扬威海外的一代英主。四联剧的一头一尾，突出了两个国王的昏庸和英明，前后呼应对照，自有内在的章法。传说中亨利少年荒唐，和下层社会中形形色色的人物打成一片，平添了开明君主的风度，在人们的心目中赢得了亲切感和他们的爱戴。对于日后将担当起国家重任的未来君主，这社会经验是一种难得的阅历；而且增添了浪子回头、凤凰在烈火中新生的传奇色彩。“斥逐”这场戏是应有的文章，是浪子亨利接位伊始的政治表态，让人从此刮目相看；否则让福斯塔夫发迹当权，让刚掌权的新王被这一伙社会滓渣所包围，那么历史的进程将要倒退了，人民将又要受苦了；而受英国人民爱戴的一代雄主，将要成为比那个丧国之君更不如的一个昏君了。

剧作家构思这一历史剧，早已胸有成竹，为“斥逐”这场戏做了层层铺垫。王太子第一次和福斯塔夫登场亮相，就在独白中向观众交了底：“我早把你们（指和他分手的福斯塔夫等人）看透了，不过暂时跟你们那荒唐的把戏在一起凑趣。”[15]在一场游戏中，福斯塔夫以王太子的口气为自己求情道：“千万不要啊，把他从你的亨利身边驱逐走，”可是他从亨利（假扮做国王）那儿讨得的却是严峻的拒绝：“就是要驱逐他，我主意拿定了。”[16]这里又一次透露了消息。

本来，根据道德判断，福斯塔夫理该受到我们的厌恶和批判；难道在现实生活中，我们还会欢迎一个厚颜无耻、醉生梦死的人物吗？可是舞台上的福斯塔夫却自有本领叫他周围的人（剧中人物），叫台下的观众，叫他的读者发出一阵又一阵的笑声。这是一个天才的喜剧角色，灵感层出不穷，永远不知道枯竭；也只有一位天才的喜剧作家才能替他做出这么绝妙的一个总结：

我不但自己说话俏皮，外带着叫别人也跟着我俏皮起来了。[17]

我国古代戏曲家李笠翁也有妙语：“我本无心说笑话，谁知笑话逼人来！”说的是那不可抑制的幽默感；福斯塔夫在这里则又更进一层，道出了幽默感的不可抵挡的感染力。

福斯塔夫的喜剧性格的感染力确实是不可抵挡的。莎学家史本塞说：“在多数读者的眼里，福斯塔夫的幽默感补偿了他的一切过错。他是一个笑哈哈的哲学家，也是一个最好的例子，说明一个福至心灵的丑角怎样能够达到诗意的境界。”

原来我们对这个大胖子是另眼相看，用审美观念代替了道德判断，难怪被他的幽默感所征服了。不过话得说回来，这里也有个前提——此人虽然品格卑下，一无是处，但还不是罪大恶极，跟血债累累、魔王般的理查三世相比，究竟还有区别；正像约翰逊所说的：“他的放荡还不是那样令人反感，还能叫人受得了——为了他那股欢乐劲儿。”

因此值得注意的是，剧作家在这历史剧的最后部分，对于福斯塔夫的批判色彩加浓了。福斯塔夫一听说老王已死，“你的娃娃作国王了”，顿时神气活现，自称他如今就是“幸运大神的总管”，迫不及待地开始卖官鬻爵了，仿佛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他答应乡村法官：“浅潭先生，你说吧，你要做这国家的什么官，全算归你啦”。他心急如火，要赶往伦敦去向新王讨封，呼喝手下人：“管他什么人的马，我们抢来就骑，没关系。”他怕什么光天化日下打家劫舍，在他的眼里，已经没有是非黑白之分了，因为“英国法律现在就得听我指挥。那些当初跟我做朋友的可就得意了！那位大法官等着受罪吧”。

这个得意忘形的人把没落阶级的腐朽本性一下子全暴露出来了。绝不能小看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没落骑士，很难想像，一旦当真大权在握，他会成为怎样的一股作恶力量。斥逐福斯塔夫，应该说是亨利五世用行动表明他确想做一个英国人民心目中的好国王。

可是我们听听著名的莎剧评论家查尔顿怎么说的吧：“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再没有像‘斥逐’这场戏那样令人反感了。”作家曼斯菲尔也认为王子不够朋友，没有心肝。英国十九世纪具有民主倾向的评论家赫兹利特则声称：“王子这样对待福斯塔夫，我们是永远也不会原谅他的！”尽管亨利五世威震海外，可照他看，“福斯塔夫是这两个人中更好的一个”。

这真叫感情用事，这些评论家可说完全给福斯塔夫的魅力所迷住了，已经到了“爱而忘其恶”的地步；福斯塔夫仿佛具有独立的生命，剧作家的创作意图怎么样，根本不相干；他们就是不答应让这位福至心灵、谁也难不倒的老伙计竟然冷不防地挨了亨利这小子当头一下闷棍。不过由此也足以见出，莎士比亚塑造典型人物的功力——不朽的福斯塔夫以他的嬉笑怒骂、机智和诙谐，永远活在人们的心里了。

正像《理查二世》的尾声为下一个历史剧留下了有待发展的情节线；同样地，《亨利四世》下篇将近结束时，也为随后的《亨利五世》的戏剧情节作了提示——那是老王临终前对于王太子的一番谆谆告诫，尤其这样几句话具有纲领性意义：

你的策略应该是用国外纠纷

吸引浮动的人心，以远离本国的

军事行动来消除记忆中的旧账。[18]

这里既吐露了老王良心上的不安，对国内动荡不定的局势的忧虑，更有一个老谋深算的大政客在精心策划：有必要发动一场海外战争来转移人们的注意焦点，借以缓解国内的政治危机。这几句话仿佛为我们提供了一把钥匙，怎样去理解亨利五世在下一部史剧里扬威海外，其背后的真实动机。

不仅是亨利五世，后世穷兵黩武的统治者往往不自觉地遵循着亨利四世所设定的策略办事：借发动一场侵略战争来转移国内的尖锐矛盾。在英国史学家霍林舍德的《编年史》（1587）里——莎翁编写英国历史剧时主要的取材来源——老王留给亨利太子的临终遗言，不过三言两语，无关紧要，无非“求上帝保佑，记住，要好好干”。

我们读莎士比亚的历史剧，有时候比读当时的历史记载可以了解到更多的历史真相。

方平

[1] 见《理查二世》第三幕第一景。

[2] 见《麦克贝斯》第二幕第二景。

[3] 见《亨利四世》下篇第三幕第一景。

[4] 见《理查二世》第五幕第一景。理査二世被押送去古堡幽禁时说这番话，当时亨利并未在场，可能事后有人向他传言。

[5] 见《亨利四世》上篇第一幕第三景。

[6] 见《亨利四世》下篇第三幕第一景亨利所说：“那么说，这些（叛乱）是必然的了？好吧，我们就当做必然去对付。”

[7] 见《理查二世》第五幕第三景。

[8] 见《亨利四世》上篇第三幕第二景。

[9] 见《亨利四世》上篇第二幕第四景。

[10] 见《亨利四世》上篇第二幕第四景。

[11] 见《亨利四世》上篇第五幕第一景。

[12] 见《亨利四世》上篇第五幕第四景。

[13] 见约翰逊为《亨利四世》所写的序言，见《莎士比亚评论选辑，1623～1840》，牛津版，1953年，第117页。

[14] 见史本塞：《莎士比亚的艺术和生平》，第181页。

[15] 见《亨利四世》上篇第一幕第二景。

[16] 见《亨利四世》上篇第二幕第四景。

[17] 见《亨利四世》下篇第一幕第二景。

[18] 见《亨利四世》下篇第四幕第五景。

剧中人物

亨利四世

王太子亨利 （威尔士亲王）

王子约翰 （兰开斯特公爵）

威斯摩兰伯爵

华特·布伦爵士

潘西贵夫人 飞将军之妻（摩提麦之姊）

摩提麦贵夫人 摩提麦之妻（格兰道尔之女）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波因斯 太子之随从

巴道夫

皮托

盖兹山 拦路抢劫案的布置者

桂嫂 “野猪头酒店”的老板娘

酒保 （法兰西斯）

群臣，将士，郡吏，掌柜，伙计，酒保，脚夫二人，旅客及侍从等

场景

英格兰，威尔士

第一幕

第一景 伦敦，王宫

［国王，约翰王子，威斯摩兰伯爵，华特·布伦爵士及余人等上］

国王

动荡多难，是我们眼下这时世。

且让受惊的“和平”喘过一口气，

然后气短声嘶地宣布：战争

即将在海外的国土上重新开始。[1]

这片土地焦渴的嘴唇将不再

涂满她自己亲生子女的鲜血。

战争不再用壕沟把田野切断，

不再以敌对的铁蹄去蹂践地面上

娇小的花朵。这些仇视的眼睛

像是阴暗的天空中纷飞的流星，

原都是同一种气体，同一种本质，[2]

不久以前在自操干戈的屠杀中

刀对刀，枪对枪，疯狂地短兵相接；

今后，它们将结合成堂堂的队伍，

向同一方向迈进，不再和任何

朋友、亲戚或同盟者火并相攻。

不容许战争像没有入鞘的宝刀

再割伤自己的主人。因此，朋友们，

我已在基督垂佑的十字架下面

应征为兵士，宣誓要为他作战；

为了直达基督的葬地，我将要

立刻集合起一支英国人的大军，

因为他们在娘胎里已经注定了

要负起从圣地驱除异教徒的使命——

我主的两脚会行遍圣地的田亩，

一千四百年以前，为拯救我们，

被钉在伤心惨目的十字架上面。

我这番计划已经酝酿了一年，

不必再多费言语，肯定是要去。

今天的商谈不是为这个。那么，

威斯摩兰妹夫，请你告诉我，[3]

昨夜枢密院作出了哪些决定

来推动当前这件重大的任务。

威斯摩兰

主上，我们正热烈地讨论这桩事，

指挥和调度的细节昨夜才部署好，

突然有一个来自威尔士的信差

用不幸的消息打断了我们的议程。

最坏的消息就是高贵的摩提麦

在率领赫佛郡兵士对那狂野的

出没无常的格兰道尔作战的时候，

被那个粗鲁的威尔士叛徒俘虏了。

他的部下，一千名壮丁惨遭屠杀，

死者的尸体在威尔士妇人的手里

受到如此的凌辱，如此兽性的

无耻的阉割，随便哪个人只要

谈起或提到了，都要感觉到羞耻。

国王

看起来，关于这场乱子的消息

未免要中断我们去圣地的打算了。

威斯摩兰

再加上其他的消息，确是如此；

因为，主上，从北方传来了格外

坎坷恼人的信息，情况是这样：

英勇的飞将军，年轻的亨利·潘西，

跟那凶悍的久经战阵的苏格兰人，

猛锐的阿齐勃，就在圣十字架节那天[4]

相逢在霍姆登战场上，

在那里进行了激烈而艰苦的战斗。

从双方隆隆的炮声听起来，再加上

大致的推测，目前的报道是如此；

因为传信的只是在他们的鏖斗

最火炽激烈的当口跨马奔回，

还不能肯定哪一边获得了胜利。

国王

这里有一位亲爱的忠心的友人，

华特·布伦爵士，刚刚下马，

远自霍姆登来到我们这里，

身上染满了一路上各地的灰尘。

他带给我们平安可喜的信息。

道格拉斯伯爵已经遭遇到挫败；

在霍姆登原野上，华特爵士看见

一万个凶猛的苏格兰人，二十二个骑士，

横陈在自己的血泊里。讲到俘虏：

飞将军捉到了弗爱夫伯爵墨台克，

战败的道格拉斯的长子；还有阿托尔、

慕瑞、安格斯以及曼戴斯伯爵。

这批战利品可以算得上光彩吧？

这场胜仗漂亮吧，妹夫，是不是？

威斯摩兰

说实话，

哪一位王公也值得引以自豪。

国王

是啊，讲到这儿你反倒让我伤心，

让我妒忌诺森伯兰伯爵

怎么偏偏就有这个争气的儿子——

光荣的赞颂永远把他作主题，

他是丛林里挺出的最直的树干，

幸运也特别宠爱他，为他骄傲；

而我呢，越是听到人家夸奖他，

越是感觉到在我那亨利的脸上

满是下流的污点。啊，假使

能证明我俩的儿子躺在摇篮里

被某个夜半来去的仙灵调换了，

把我的叫“潘西”，他的叫“普兰塔金尼”！[5]

那他的亨利就归我了，我的就送给他。

可是不想他也罢。妹夫，你觉得

小潘西如此傲慢是怎么回事？

这场战事里他所捉到的俘虏，

全要留归自己，还传话给我说：

我只能得到弗爱夫伯爵墨台克。[6]

威斯摩兰

这全是他叔父教他的。他叔父华斯特

在一切事情上对陛下都不怀善意，

才使得潘西也这样趾高气扬，

以少年的任性来反抗陛下的尊严。

国王

不过我已经召他来解释此事了；

既有了目前这桩事，我们短期间

势必要搁置远征圣地的计划。

妹夫，下一个星期三我将在温莎

召开会议，请通知其他贵爵们；

可是你自己还得尽快地回来，

因为还有话要说，有事情要做，

在盛怒之下不能够一一细讲。

威斯摩兰

遵命，主上。

［同下］

第二景 伦敦，太子住所

（福斯塔夫在长凳上熟睡）

［太子上，把他推醒］

福斯塔夫

喂，亨尔，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孩子？

太子

你这家伙就会喝陈年的好酒，吃过了晚饭还得费一道手解衣服扣子，大下午的也要在板凳上睡大觉，简直糊涂得把你真正想要知道的事情都问不清楚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要管它干吗？如果每一点钟变成一杯甜酒，每一分钟变成一只烧鸡，钟变成窑姐儿的舌头，日晷变成妓院的招牌，就连大好的太阳也变成一个身披火红色软缎的风流的骚娘儿——果真如此也还罢了，不然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你闲着没事还要打听什么白天的时间。

福斯塔夫

有你的，亨尔，你把我说得还真是八九不离十；因为像我们这班绿林好汉就能认得月亮和北斗七星，不认得什么金乌——那个仪表堂堂，周游四方的骑士。我还对你说吧，好孩子，等你有一天做了国王，愿上帝保佑你——我应该说保佑陛下，其实为你祈祷也是白费——

太子

什么，不给我祈祷？

福斯塔夫

不，就是不；连吃一个鸡蛋一盘黄油以前的那点祈祷你也不配。[7]

太子

算了，然后怎么样呢？快点，老实讲吧，老实讲吧。

福斯塔夫

好吧，就是这个，好孩子。等你有一天做了国王，可别让人家管我们这班黑夜的亲兵叫作白天的窃贼；让我们做嫦娥手下的猎户，太阴的侍从，月亮的宠臣；还要让人家说我们管教得好，因为我们就跟大海似的，是受我们高贵贞洁的女主人月亮管着的，在她的关照之下，我们就——偷。

太子

你说得不错，比得也不错；我们这班赶月亮的好汉，运气的确是跟大海一样，有涨有落，因为我们跟大海一样是受月亮管着的。好比说吧，星期一夜里刚直眉瞪眼地抢来一袋金钱，星期二早上就挤眉弄眼地花光了。到手的时候喊的是“拿钱来”；脱手的时候叫的是“倒酒来”；一会儿低落到梯子脚下，一转眼就高升到绞架顶上。

福斯塔夫

上帝在上，你说得真好，孩子——你看我那酒店的老板娘是不是一个娇滴滴、香喷喷的娘儿们？

太子

是啊，我的老庄主，香得就跟海伯拉[8]出的蜜一样——你看牛皮外套穿起来是不是挺结实的？[9]

福斯塔夫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小疯子？什么，你的玩笑和俏皮话又来了？我没事穿牛皮外套干吗？

太子

那么我好好地找我们酒店的老板娘干吗？

福斯塔夫

干吗？嗯——你不是有好几次叫她来给你算账吗？

太子

我叫你付过自己的账没有？

福斯塔夫

没有，我承认你这点是够朋友的，店里的钱照例是你付的。

太子

可不是吗？不止店里，店外也是一样，只要我的钱用得过来；用不过来的时候，我就赊着。

福斯塔夫

可不是吗？赊着，赊得简直都不像话了，要不是人家都看得准准的，你这个太子是稳稳的——我问你，好孩子，等你做了国王，英国还要这些绞架吗？你还让那老掉了牙的糊涂虫，王法，仗着他那长了锈的嚼子，像现在一样地约束年轻小伙子们的冲劲儿吗？你呀，等你做了国王，可别绞死一个贼啊。

太子

不，我让你干。

福斯塔夫

让我干？那太难得了！我当起审判官来准保帅气十足。

太子

你头一下就判错了。我的意思是说绞死那些贼让你来干——当一个难得的绞刑手。

福斯塔夫

也好，亨尔，也好；这跟我的脾气倒也有些相投，比起老在朝廷里傻等也不坏，这是真话。

太子

傻等什么？等御赏？

福斯塔夫

可不是吗？等衣裳，不然绞刑手的衣箱怎么老是满满的呢？[10]他妈的，我这会儿心里不痛快，就跟一只老公猫或者让人逗急了的狗熊似的。

太子

或者说跟一只老狮子似的，跟一个情人弹的琴似的。

福斯塔夫

可不是吗？或者说跟一个林肯郡的风笛吹起来那个哼哼调似的。

太子

你看比作一只兔子，或者慕尔沟的味道怎么样？[11]

福斯塔夫

你专会打那些恶心的比方，简直真是个最会挖苦人、最淘气、最可爱的年轻太子。不过，亨尔，我求你，别再拿这些俗事来麻烦我吧。我真希望你和我知道上哪儿可以捞他一笔好名声。那天在街上就有一个枢密院的老爵爷跟我唠叨你来着，我可是没理他；不过他说的话很有道理，我可也没睬他；不过他说的话确是有道理，而且还是在大街上。

太子

你不理他是应该的，本来嘛，“智慧在街市上呼喊，无人理会。”[12]

福斯塔夫

唉呀，你这引经据典的劲儿真不得了，简直能把一个圣徒也引坏了。你害我可不浅，亨尔——愿上帝饶恕你！在我认识你之前，亨尔，我什么坏事全不懂得，而现在呢——如果一个人说话就应该老实，我简直比一个下流的人也好不了多少啦。我非得洗手改行不可，我一定要洗手改行！上帝在上，我要是还不，我就是个奴才！管你是基督教世界里哪个国王的儿子，也不能这样拖我下水！

太子

我们明天上哪儿抢劫去，贾克？

福斯塔夫

他妈的，你说哪儿就哪儿，孩子！哪儿全有我一份。要是我不去，你们就管我叫奴才，我这个骑士就算白当了。

太子

你倒是真能改过自新——刚祈祷完了，紧接着就抢劫。

福斯塔夫

唉，亨尔，这是我的本行啊，亨尔。一个人全心全意搞他的本行不能说是犯罪呀！

［波因斯上］

波因斯！现在我们可以知道“盖兹山”是不是又给我们安排下一笔买卖了。[13]唉呀，要是人类得仗着自己行善才能得救，要把他打入地狱第几层的火坑里才对得住他呢？对奉公守法的人大喝一声：“站住！”谁也比不上他那么凶。

太子

早安，奈德。

波因斯

早安，好亨尔。忏悔先生有什么话说？喝甜酒加糖的约翰爵士有什么话说？贾克，上一个基督受难节你不是为了一杯马迪拉酒和一只冷鸡腿把你的灵魂卖给魔鬼了吗？现在你跟他商量定了没有？

太子

约翰爵士说了话算话，魔鬼的买卖决不会落空，他从来还没违背过格言的教导，什么该是魔鬼的，他就老老实实地给魔鬼。

波因斯

你要是跟魔鬼这样守信用，可就要下地狱了。

太子

要不然欺骗魔鬼，他也照样得下地狱。

波因斯

伙计们，伙计们，明天早上四点钟在盖兹山那儿要路过一帮带着贵重献礼到坎特伯雷去进香的人，还有一帮骑马到伦敦去、钱包装得满满的商人。我给你们把面具全找好了，你们自己全有马，盖兹山今天晚上就在罗切斯特过夜。我已经在东市把明天晚上的饭订好了。[14]这回这桩买卖闭着眼睛做也是稳稳当当的。你们要去的话，我准保把你们的钱包装满了金币；你们要是不去，就待在家里上吊好了。

福斯塔夫

听着，爱德华：我要是待在家里不去，你去了，我准得让你上绞架。

波因斯

就凭你，肥猪？

福斯塔夫

亨尔，你算一份不算？

太子

谁，我？抢人？让我做贼？老天在上，我可不干。

福斯塔夫

你若是连十个先令都不敢弄到手，那你就不但没有信用，没有胆子，不够朋友，而且根本没资格说是王家尊贵的血统。

太子

好了，好了，就这一回我就荒唐一次吧。

福斯塔夫

呃，这还像话。

太子

不然，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还是待在家里。

福斯塔夫

好，上帝在上，等你做了国王，我准给你来个造反。

太子

你去造反好了，我不在乎。

波因斯

约翰爵士，劳驾，让我跟太子单独谈谈。我可以给他把这回事的道理说清楚，听了他准去。

福斯塔夫

好吧，愿上帝给你三寸不烂的舌头，给他能听进好话的耳朵；使你说的能够打动，他听的能够接受；使一个好太子，为了开心，能做一回恶贼；因为这年头，为非作歹也挺惨，得不到上面什么鼓励。再见，我在东市等你们。

太子

再见，垂尽的春天！再见，秋老虎！[15]

［福斯塔夫下］

波因斯

亲爱的、甜蜜的好殿下，明天跟我们一块骑马去吧。我要开个玩笑，可是一个人办不了。我们不是埋伏好了等着要抢那帮人吗？让福斯塔夫、巴道夫、皮托和盖兹山去抢吧，你和我不出场。等他们赃物已经到手了，如果你我不把他们又抢了，我脖子上这颗脑袋就不要啦。

太子

我们走的时候怎么跟他们分道呢？

波因斯

那好办，我们可以先走，或者后走，和他们约定一个会面的地方，可是到时候我们故意不露面，那么他们自己就会撞上那宗买卖了；他们刚一得手，我们就给他们来一下子。

太子

好吧，不过他们一看见我们的马、衣服和浑身上下的打扮，多半就会知道我们是谁了。

波因斯

不，不让他们看见我们的马——我可以把它们拴在林子里；我们的面具可以在跟他们分手之后换过；还有，伙计，我有几套粗麻布的褂子，专为这回用的，可以把我们这些大家都知道的外衣遮盖起来。

太子

好吧，不过我怕他们也许太狠，我们打不过他们。

波因斯

咳，其中的两个人我准知道是地地道道、见人转身就逃的天生的包；至于那第三个，他要是看见来势不对而还敢打下去的话，我就从此不动家伙了。这个玩笑的好处就在看看等我们聚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那个混账胖子编些什么漫天的谎话：说什么他顶少也跟三十个人交过手啦，他怎么招架啦，怎么劈砍啦，怎么险些丢了性命啦；然后我们把他给戳穿了，这玩笑多好！

太子

好吧，我跟你去。把一切要用的准备好了，明天晚上在东市跟我见面。我到那儿去吃饭。再见。

波因斯

再见，殿下。

［下］

太子

我早把你们看透了，不过暂时

跟你们荒唐的把戏在一起凑趣。

在这一点上，我要学习太阳，

它也容许低下污秽的云彩

把它壮丽的容颜全然隐蔽，

这样，等它再想要恢复原形时，

普遍的渴望会对它更加惊叹，

看它如何把那些又肮脏、又可怕，

仿佛要把它扼杀的烟雾冲开。

如果整年都是些闲逛的假日，

游戏会使人像工作一样厌倦；

正因为稀罕，来时才受到欢迎，

只有少见的现象最博人喜爱。

因此，我一旦抛开这放荡的行为，

把本来没打算还的债务还清，

大大地胜过我原来许下的诺言，

也就大大地超出人们的期望。

像明亮的金属放在暗淡的底子上，

我的自新，在我的过错上闪耀，

比起没有衬托的事物来一定

会显得更动人，吸引更多的注视。

我就要胡闹，把胡闹作一种计策，

在人们料不到的时候洗手改过。

［下］

第三景 温莎，枢密院会议室

［国王、诺森伯兰、华斯特、飞将军、华特·布伦爵士及余人等上］

国王

我的脾气太冷静，太过于平和了，

受到种种的触犯往往不发作，

你们抓住了这一点，因此就这样

欺负我能够忍耐；不过，记好，

从今以后我要做真正的国王，

强大而受人畏惧；改变我原来

滑得像膏油、软得像茸毛的性格，

这使我失去我应该得到的敬仰，

因为凶傲只懂得敬仰凶傲。

华斯特

至高的主上，我们的家族不应该

蒙受到陛下如此威严的鞭挞，

特别是因为借助我们的力量

陛下才做了威严的国王——

诺森伯兰

主上——

国王

华斯特，去吧，因为在你的眼睛里，

我已经看出危险和抗拒的痕迹。

爵爷，你这种派头太凶了，太顽强了，

身为人主的永远也不能忍受

臣子们脸上树立起怨愤的壁垒。

我给你走开的自由，等我再需要

你的力量或谋策时，我会招你来。

［华斯特下］

你刚才要说什么？

诺森伯兰

是的，主上。

亨利·潘西在霍姆登战役里捉到

一些俘虏，陛下曾派人去索取，

据他说他并没有像人家对陛下

所说的那样表示断然拒绝。

因此不知是恶意，还是传错了，

造成了这场误解，我儿子并没错。

飞将军

主上，我根本没拒绝交出俘虏来。

不过我记得在交战完了的时候，

正当我口唇干渴，疲劳不堪，

喘着气，疲软无力地倚着长剑，

来了那么位爵爷，又利落，又漂亮，

打扮得像一位新郎，新刮的下巴

就像是割走了庄稼之后的田地。

浑身喷香，赛似个女装的裁缝，

大拇指食指中间还捏着个鼻壶，

闲起来没事只管一阵一阵地

送到鼻子尖闻闻，然后又拿开；

直到鼻子也惹恼了，下次再闻时，

狠狠地拿它撒气——他连说带笑；

可是等兵士们抬着死尸走过，

他又骂：不识体统的粗鲁的家伙们，

怎敢正顺着风向把一具脏臭的

丑陋的尸体运过他老爷面前。

然后又跟我瞎扯些无关紧要的，

娘儿们家的话，在谈话当中他用

陛下的名义索要我活捉的俘虏。

那时候我的伤口冷得直酸痛，

他却还洋洋自得地纠缠不休，

我本来身上难过，再加上不耐烦，

随口回答了我也不知道什么话：

他可以带走俘虏，或者不可以；

因为他那番模样，又光净又香，

看上去就叫我有气；讲什么枪炮啦，

战鼓啦，创伤啦，老天爷！就像个女佣人；

还告诉我说如果要医治内伤，

天下再没比鲸脑油更妙的灵药；[16]

还说好好地偏要从土地腹中

掘出些可恶的硝石来造成炮弹，

这真是可叹的事情，可叹呀可叹！

多少结实的小伙子这样冷不防

就把命送掉了！要不是有这些玩意儿，

他自己本来也想做个军人的。

这一番枯燥的没头没脑的扯淡，

我刚才说过了，主上，我答得很冒失，

因此我请求你不要把他的回话

认为是当真的，构成一种指控，

来离间我对陛下所怀的忠心。

布伦

敬爱的主上，情形既然是如此，

亨利·潘西爵爷那时候说的话，

对这样一个人，在这样一个地点，

当这样一个时机，都解释明白了，

就可以不再计较，不必再引来

冤枉他；既然他现在把话收回了，

当初的事情就不必过分地责备。

国王

哪里？他现在还不肯交出俘虏，

硬要跟我讲价钱，先定下条件，

要我立刻用自己的钱去赎回

他的小舅子——那个糊涂虫摩提麦。

就是那家伙在率领他的兵士

和妖人格兰道尔作战的时候，故意

把他手下的部队性命都卖掉；

我听说马区伯爵新近还娶了

格兰道尔的女儿。难道国库的金钱

为的是用来赎回卖国的叛徒吗？

叛逆还要钱买吗？卖身投靠的，

还要要挟我和他们订什么合同吗？

不，让他在光秃的山峰上饿死吧！

谁若是鼓唇弄舌劝我用一分钱

赎回摩提麦，我就永远不认为

他还是我的朋友！叛徒摩提麦！

飞将军

叛徒摩提麦？

至高的主上，他这次战斗失利，

不过是兵家的常事。要证明这点，

也不必饶舌夸辩，只需要让那些

苦战中身受的创伤做他的喉舌。

在平静的塞汶河生满茂草的岸上，

他曾和凶猛的格兰道尔短兵相接，

单独一个对一个，各逞英勇，

来往厮杀了几乎有一小时光景。

三次因疲乏而住手，三次，约好了，

两人到塞汶的急流旁边去饮水。

河水被他们浴血的面目吓坏了，

胆战心惊，在颤抖的苇丛里奔流，

把波纹荡漾的颜面藏在堤下，

沾染着这些雄豪战士的鲜血。

卑鄙腐败的投机取巧绝不会

用这些巨创来装点自己的行为；

再说，高贵的摩提麦也绝对不会

完全心甘情愿地承受这么多——

因此别让他受到叛逆的污蔑吧。

国王

你总是袒护他，潘西，你总是袒护他！

他根本就没有和格兰道尔会战。

听我告诉你，

他不敢遇到格兰道尔那样的敌人，

正像他不敢独身与魔鬼碰见。

你难道不害羞？从今以后，小伙子，

别让我听见你再讲什么摩提麦。

把你的俘虏火速地给我送来，

不然我采取下一步可能会使你

不大舒服。诺森伯兰伯爵，

我现在容许你和你儿子离开——

把俘虏送来，不然你等着瞧吧。

［国王、布伦及群臣下］

飞将军

即使是魔鬼出马，呼叫着要他们，

我还是一个不放。我要追上去，

亲口告诉他：这口气非吐不可，

哪怕我这么做等于把脑袋当儿戏。

诺森伯兰

怎么，气得糊涂了？慢点，等一等，

你看你叔叔来了。

［华斯特上］

飞将军

不许讲摩提麦！

妈的，我偏要讲他；愿我的灵魂

永世不得救，如果我和他散伙。

不错，为了他，我宁可血管都流空了，

让我滴滴鲜血都倾注入尘泥土中，

只要我能把受人践踏的摩提麦

扶起到和这位忘恩的国王一样高；

这背信负义的败坏的布林勃洛克！[17]

诺森伯兰

弟弟，国王把你的侄子气疯了。

华斯特

谁在我走后惹起这么大火气？

飞将军

他当真想要我交出全部的俘虏；

可是我再一度提起把我的小舅子

赎回的问题时，他吓得面无人色，

用他惊怕得要死的眼睛望着我，

仿佛摩提麦的名字就使他发抖。

华斯特

这并不奇怪，死了的理查王不是

公开宣告过他应当继承王位吗？

诺森伯兰

一点也不错；这宣告我也听见过，

就是在那位不幸的国王——愿上帝

宽恕我们以往对他的过失！——

出发到爱尔兰进行征讨的时候；

后来他计划中断了，回到英国，

被迫退位，不久就遭到暗算。[18]

华斯特

是啊，由于他的死，言论纷纷，

我们都受到唾骂，为众人所不齿。

飞将军

慢着点，等我问你们：理查王真的

那时候曾经宣告过我的小舅子

摩提麦应当继位吗？

诺森伯兰

真的，我听见的。

飞将军

哦！怪不得他这位国王亲家

想要让他在光秃的山峰上饿死。

可是你们呢，难道你们亲手把

王冠加在这善忘的人的头上，

为了他蒙受犯上弑君的罪名，

永远也不得清洗；难道你们

承担全世界人们普遍的辱骂，

给人作工具，卑下地供人驱使，

当绳索、梯子、简直不如说绞刑手——

请原谅我用这样低贱的譬喻

来描写在那个奸猾的国王手下，

你们两人事实上担任的职位——

难道你们肯容忍今天人嘴里

以及未来的史书里这样谈论：

说你们这样高贵有能力的人，

竟然把身命投靠给不义的一方——

像你们事实上所做的，愿上帝宽恕吧！

推翻了理查，芳香可爱的玫瑰，

扶植起有毒的荆棘，布林勃洛克；

难道这耻辱还不够，还让人家说：

你们蒙受了耻辱而拥戴的人，

归终把你们骗了，撇弃在一边？

不，现在还不迟；你们还可以

挽救已失去的荣誉，重新使世人

用善意的眼光来看待自己的为人；

对这傲慢的君王的鄙夷和蔑视，

你们还可以报复；因为他日夜

就是在思量如何能杀害你们，

用你们的血答谢你们的功绩；

所以，我认为——

华斯特

住口，侄儿，别说了：

我现在打开一册秘密的书籍，

把其中隐晦危险的内容讲出来，

你失意的心情一定能很快地了解；

要干就需要冒险，勇往直前，

好比脚踩着一支不稳的长枪，

想要横渡过洪流怒吼的深涧。

飞将军

如果掉下去，再会！沉也好，浮也好：

让危险来吧，从东方一直到西方，

只要荣誉也能够从南到北

和它纠结在一起：与狮子搏战

比追赶野兔更使我勇气百倍！

诺森伯兰

心里一想到什么伟大的事业，

他就一点也不能控制自己。

飞将军

我发誓，这无非轻而易举的一跳，

从苍白的月亮里把耀眼的荣誉摘下来；

我也能投身到海洋最深的地方——

深得连测量线都不能达到底层——

手绕着头发把溺海的荣誉捞起；

只是有一点：荣誉一旦到手了，

就得归一个人独享，没有竞争者，

像这样成群结伙真让我闷气！

华斯特

他在头脑里装满了千万种譬喻，

可是没注意应该听取的意义。

亲爱的侄儿，请你听我说几句。

飞将军

对不起，原谅我。

华斯特

那些被你俘虏的

苏格兰贵人——

飞将军

我全要留住不放；

上帝在上，他一个也不能要去，

即使要一个救他的灵魂也不成；

我要把他们全留住，你看吧！

华斯特

又来了！

你发起脾气来就不肯听我讲话。

你可以把俘虏留下。

飞将军

当然要留下；

他说他决计不肯赎回摩提麦，

甚至禁止我张口提起摩提麦，

可是等他睡着了，我偏去找他，

在他耳朵里大声吆喝：“摩提麦！”

这还不够，

我要养一只八哥，教会它说话，

就教一句“摩提麦”，然后送给他，

吵得他怒气永远也不得平息。

华斯特

侄儿，听我说。

飞将军

我现在宣誓把一切事务都抛开，

专心一意和布林勃洛克捣蛋；

还有那大剑小盾的威尔士亲王——[19]

要不是因为我想他父亲不爱他，

巴不得要他遭逢到什么灾难，

我准会叫人用一壶烧酒毒死他。

华斯特

再见吧，侄儿；等你的脾气变好些，

能够听我讲话了，我再来找你。

诺森伯兰

怎么了？瞧你这暴跳如雷的疯劲，

发作起来就像是一个娘儿们，

自己的耳朵里就听见自己说话！

飞将军

唉，是啊，我浑身像遭到鞭打，

背负着芒刺，让蚂蚁咬遍，只要

听见人讲起这奸贼布林勃洛克。

理查王在时——那个地方叫什么？

该死，想不起了，就在格洛斯特郡

他那位疯癫的公爵叔叔住在那儿——[20]

他叔叔约克公爵——在那儿第一回

我向这满脸笑容的国王屈膝——

妈的！

就在你和他从莱文斯波回来时——

诺森伯兰

巴克莱城堡。

飞将军

就是它，不错。

喝，那时候这条摇尾乞怜的猎犬

送我的甜言蜜语可真算不少

什么“等他幼年的命运长成了”，

什么“亲爱的亨利·潘西”，“好兄弟”——

愿魔鬼抓走这种假兄弟！——好吧！

叔叔，你讲吧！我没有说的了。

华斯特

不，你要没说完，尽管说下去。

我们听候你方便。

飞将军

真的说完了。

华斯特

那么再回到你的苏格兰俘虏，

立刻把他们交回，不要赎款，

完全倚仗道格拉斯儿子的力量

帮你从苏格兰调过兵来；这点，

以后我要在信里进一步解释，

一定能容易地做到。你呢，伯爵，

当你儿子在苏格兰做这番活动时，

你就悄悄地和那位众人热爱的

高贵的教士结交心腹的关系，

那位大主教——

飞将军

约克大主教，是吗？

华斯特

不错，他兄弟

斯克鲁伯爵当年在布利斯托尔送了命，

他总是念念不忘。我不是在臆测，

也不是在瞎想，而是当真知道

有这么一回事，思考过，计划好，决定了，

现在所以还潜伏着就是在等候

适宜于发动大事的时机来到。

飞将军

我懂了，准能够成功，绝对没错。

诺森伯兰

你总是打猎没开始就把狗放开。

飞将军

本来嘛！这准是轰轰烈烈的大事。

然后苏格兰军队和约克军队

都和摩提麦合起来，对不对？

华斯特

正是。

飞将军

没说的，布置得非常精密恰当。

华斯特

紧急的局面使我们必须赶快

拿性命冒险来保全自己的性命；

因为就算我们是万分恭顺，

国王总会想起他没有报答我们，

总会认为我们是心怀不满，

直到他找机会把欠账一笔都勾销。[21]

你们看，现在他不是已经开始

不再用恩宠的眼光看我们了吗？

飞将军

是啊，是啊！我们绝对要报复。

华斯特

侄儿，再见。在接到我的书信

指示你如何做之前，不要妄动。

时机一成熟——这时机会突然来到——

我就溜去找格兰道尔还有摩提麦，

那时候，照我的计划，你和道格拉斯，

以及我们的军队就聚齐在一起，

可以用雄强有力的臂膀来支援

我们现在这岌岌不稳的地位。

诺森伯兰

再见，好兄弟。我相信我们会走运的。

飞将军

叔叔，再见。啊，但愿那一天

死伤枕藉的战场就在眼前！

［同下］

[1] 亨利四世企图借远征耶路撒冷来稳定国内的不安情绪。

[2] 流星，古天文学家认为都是太空中的气体所构成。

[3] 威斯摩兰的妻子是亨利王同父异母的妹妹。

[4] 圣十字架节在9月14日。

[5] “普兰塔金尼”是亨利王的姓氏。

[6] 按照封建时代战争惯例，俘虏中血统特别高贵的王公，战胜者不得擅自拘留索赎，应交给自己的主人：国王或统帅。墨台克是王家血统，因此亨利王有权索取；其余俘虏，潘西坚持不交出，道理上说得通。

[7] 当时清教徒在用正餐前常作冗长的祈祷。

[8] 海伯拉，西西里岛的山名，古代以产蜜著称。

[9] 牛皮外套，给囚犯穿的衣服。

[10] 当时被绞死的囚犯的衣裳皆归绞刑手所有。

[11] 当时把兔子看作孤僻忧郁的动物。慕尔沟是伦敦城外的臭水沟。

[12] 引自《圣经·箴言篇》1章。

[13] 盖兹山，是有名的盗匪出没的地点，这里用作一个同党的绰号。

[14] 桂嫂的酒店开设在伦敦东市。

[15] 秋老虎，在这里意谓老少年。

[16] 当时认为鲸脑油可以化解凝固的血块。

[17] 潘西直呼亨利四世的名字，表示气愤。

[18] 理査二世于1399年9月被迫逊位，1400年1月被害。

[19] 威尔士亲王，指太子亨利。当时贵族使用长剑，大剑为盗贼仆役使用。

[20] 飞将军的性格火暴急躁，这里说的尽是些半句话。

[21] 此句语带讽刺，意谓不到他把他认为的隐患都消除了，他是放心不下的。

第二幕

第一景 旅店庭院中

［脚夫甲提灯上］

脚夫甲

唉哟！要不是已经早上四点了，你就把我绞死。北斗星都高高地升到新的烟囱上头了，我们的马还没有配备好。喂，看马房的！

马夫

（自内）来了，来了！

脚夫甲

劳你驾，汤姆，把我的短尾巴马的鞍子拍拍，前头垫上点羊毛。可怜的家伙，脖子后头的皮都擦破了——破得一塌糊涂。

［脚夫乙上］

脚夫乙

给马吃的豆料潮得什么似的，马吃下去绝对立刻就长虫子。打从前在这儿看马房的那个罗宾一死，这个店简直就不像话了。

脚夫甲

可怜的家伙，燕麦涨价之后，他就没过过舒服日子，他就是那么死的。

脚夫乙

我看在整个去伦敦的道上就是这个店跳蚤最凶，咬得我跟一条鲤鱼似的。

脚夫甲

跟一条鲤鱼似的！妈的！打半夜起就咬我，哪个基督教的国王也没挨过像我这样的咬！[1]

脚夫乙

哼，他们连把夜壶也不给我们，我们只好往壁炉里撒尿，尿里面长跳蚤就跟泥鳅身上长虫子似的。

脚夫甲

喂，看马房的！出来啊！该死的，给我出来啊！

脚夫乙

我那块腌肉，还有两捆生姜，得一直送到嘉林克劳斯去呢！

脚夫甲

唉呀！我那个柳条篮子里的火鸡都饿坏了。喂，看马房的！死鬼！你头上不长眼睛吗？你是聋子吗？我恨不得把你的头打破，那就跟喝酒似的是一桩天大的功德，不然我就是个混蛋！出来啊，该死的家伙！你怎么一点也靠不住？

［盖兹山上］

盖兹山

起来啦，大哥，几点钟了？

脚夫甲

我看有两点了。[2]

盖兹山

劳驾，把你的灯借我，我到马房里去瞅瞅我的骟马去。

脚夫甲

等着，别忙！你这种把戏我不是没有见过，哼！

盖兹山

劳驾，把你的灯借我！

脚夫乙

你借得倒容易啊？“把你的灯借我！”说得倒好啊！妈的，等我看你绞死以后再说。

盖兹山

脚夫老兄，你打算多咱到伦敦啊！

脚夫乙

到那儿反正得上灯了，这个错不了。（向脚夫甲）走吧，莫格斯大哥，我们去把那些客人叫起来，他们带的钱财不少，要找人搭伴一起走！

［二脚夫下］

盖兹山

喂，伙计！

伙计

（自内）扒手的话：离你不远。

盖兹山

这就等于店里的伙计说：离你不远。因为你跟扒手的关系就和监工的跟做工的关系一样。你是那个出主意的。

［伙计上］

伙计

早上好，盖兹山大爷，我昨天晚上告诉你的一点也不错。有一个从肯特林子来的小地主，身上带着三百个金马克。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听见他亲口对他的一个同伴讲的。那家伙是一个查账的会计，也有不少货色，天晓得是些什么。他们已经起来了，正在吆喊着要鸡蛋和黄油，眼看就要上路了。

盖兹山

小子，他们要是不撞见圣尼古拉的徒弟，[3]我这根脖子就算送你啦。

伙计

我才不要呢！你把他留着给绞刑手吧！我知道你作为一个没信用的坏人信奉圣尼古拉倒是非常真诚的。

盖兹山

你干吗对我讲绞刑手呢？我要是绞死，可就给绞架找来一笔大买卖。因为我要是绞死，老约翰爵士也得陪我，你知道他可不能说是一个饿得要死的瘦鬼啊。嘿，我们这一伙里还有一些你梦想不到的好汉，为了寻开心，他们也加入了我们这一行，给我们添了不少光彩。万一遭到查问，他们为了自己的名誉，总会设法保全，决不至于出差错。别当我是跟那些地痞流氓、打闷棍儿的、吹胡子瞪眼的青面酒鬼们来往的人。跟我来往的全是些富贵闲人和财政人员。他们的嘴是很严的，讲究动家伙不讲究说废话；讲究吆喝不讲究喝酒；[4]讲究喝酒不讲究祈祷。不过，他妈的，这么说也不对，因为他们整天对他们的圣神，也就是说对全国人民的腰包祈祷。与其说祈祷，还不如说“骑倒”，因为他们专会骑在人民头上，用他们的地位当靴子踩着人民。

伙计

用他们的地位当靴子？这种靴子在泥里走，不透水吗？

盖兹山

不透，不透——王法早就给它上了一层油啦！我们这场抢劫就等于关起门来干，万无一失。我们全有羊齿草的秘方，[5]可以隐身来去。

伙计

别扯啦！我看你们隐身来去不是什么羊齿草的功劳，而是因为有黑夜障眼。

盖兹山

来，两人拉拉手，我以一个老实人的名誉担保，我们的买卖准有你一份。

伙计

别啦，你要是拿臭贼的身份向我担保，我倒更信得过你。

盖兹山

咳，算了，拉丁文的homo不是人类的总称吗？[6]叫那看马房的把我的骟马牵出来。再见，糊涂虫！

［同下］

第二景 盖兹山附近公路

［太子，波因斯及皮托上］

波因斯

快点，藏好，藏好！我把福斯塔夫的马牵走了，他气得说起话来带刺，就跟上了胶的绒布一样。[7]

太子

藏在这儿。

（众人退至一边）

［福斯塔夫上］

福斯塔夫

波因斯！波因斯！死鬼，波因斯！

太子

（上前）轻点，大肚子肥猪，瞧你这个嚷嚷劲儿。

福斯塔夫

波因斯上哪儿去了，亨尔？

太子

他先走到山顶上去了，我去找他。

（退至一边）

福斯塔夫

我和这个贼一块来抢劫算是倒运了，这个混蛋把我的马牵走，不知拴在哪儿了。要是拿木匠的尺量量，再让我往前走四尺路，我气就要断了——咳，随他捣蛋吧！只要我把这王八蛋杀了而不上绞刑台，我相信我还是会得到好死的。我老说再也不跟他一块混了，说了有这二十二年了。可是这王八蛋就像把我迷住了似的。我敢拿我的性命打赌，这混蛋准给了我什么药儿吃，使得我喜欢他；不可能有别的原因——我准是吃了什么药儿了。波因斯！亨尔！这两个该死的家伙！巴道夫！皮托！我饿死认了，再让我往前走一尺去抢劫，我也不干了。我早就该改邪归正，跟这些混蛋分家，这就跟喝酒一样，等于做下一桩功德——不然我就是那些红口白牙的瘪三当中最地道的瘪三。八码高低不平的路对我说起来，就等于步行七十里，那些硬心肠的坏蛋们知道得很清楚。真是该死，贼跟贼也不讲信用了。[8]（太子等吹口哨）呼！你们这帮该死的家伙！把我的马给我，你们这帮混蛋，把我的马给我，然后找死去。

太子

（上前）轻点，胖子！趴下来把耳朵贴着地听听有没有行人的脚步声。

福斯塔夫

我趴下来之后你能找一副大杠子再把我抬起来吗？他妈的！下回就是把你爸爸库里所有的钱给我，我也不肯再扛着这一身肉走这么远了！你们捣的是什么鬼，看我好欺负？

太子

一点也不错，你太好欺负了，所以现在连马都骑不上了。

福斯塔夫

劳驾，好亨尔太子，帮我把马找来，你是国王的好儿子。

太子

去你的，混蛋！我是给你做马夫的吗？

福斯塔夫

拿你的太子的袜带去上吊吧！[9]要是我被捕，冲这件事我就反咬一口！看着吧！我要不叫人编些歌儿来骂你们，配着顶下流的调子来唱，愿我喝一杯甜酒就会毒死。开这么大玩笑，害我走这么远？我就恨这个。

［盖兹山及巴道夫上］

盖兹山

站住！

福斯塔夫

我这不是站着吗？你当我乐意哪？

波因斯

这就是我们的眼线，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上前）有什么信儿，巴道夫？

巴道夫

快蒙起来，快蒙起来，戴上面具！有一笔国王的钱下山来了，是运到国王的国库里去的。

福斯塔夫

胡说，混账东西，是运到国王的酒店里去的。

盖兹山

这回我们全可以捞个够了。

福斯塔夫

够上绞刑台的了。

太子

诸位听着，你们四个人在这条窄路上迎着他们，奈德·波因斯和我到下面去把守着。要是他们从你们手里逃脱了，他们就会撞上我们。

皮托

他们有多少人？

盖兹山

有八个十个光景。

福斯塔夫

他妈的，他们不会反过来把我们抢了吧？

太子

怎么了，大肚子约翰爵士，胆小了？

福斯塔夫

不错，我是比不了你的祖父约翰·刚特，可是我也不胆小，亨尔。

太子

好，我们等着瞧吧！

波因斯

贾克伙计，你的马就在篱笆后面，你要骑，就到那儿去找。再见，立定了脚跟。

福斯塔夫

如果我得上绞台，这回我可揍不着他了。

太子

（向波因斯）奈德，我们的伪装在哪儿呢？

波因斯

（低语）就在那儿，很近，藏起来。

［太子及波因斯下］

福斯塔夫

现在，各位兄弟，听天由命，看谁走运；这就是我的话。每个人都要出力啊！

［众旅客上］

旅客甲

来，大哥，让那孩子牵着我们的马下山去吧！我们不妨走走，让腿活动活动。

众盗

（冲出来）站住！

众旅客

耶稣保佑我们！

福斯塔夫

揍他们！剋他们！把这些混账的脖子抹了！哈，婊子养的寄生虫！整天吃肉的坏蛋！他们一意要跟我们年轻人作对！剋他们！剥他们的皮！

旅客甲

啊哟，我们可完了，我们的钱财也完了！

福斯塔夫

该绞死的、肚子鼓蓬蓬的王八蛋，你们是完了吗？还差得远呢，你们这帮肥胖的守财奴！你们要把全部家私都带来才好呢。走，肥猪们，走！怎么啦，王八蛋？年轻人总要活命的，你们都是些高级陪审官，是不是？我们这回就审你们一顿瞧瞧。

［众盗抢劫财物，捆绑旅客，驱之下］

［太子及波因斯伪装上］

太子

强盗已经把安分的良民给捆起来了。现在只要你我能再把这帮强盗给抢了，高高兴兴去到伦敦，那么这回事足可以供我们做一星期的话题，一个月的笑料，永远是一桩好把戏。

波因斯

藏好，我听见他们来了。

（二人退后）

［众盗重上］

福斯塔夫

来，兄弟们，把赃分了，然后趁天没亮就上马走吧。太子和波因斯要不是两个地道的包，天下就没有公道的事儿了！那个波因斯的胆子比一只野鸭子也大不了多少。

（众盗分赃；太子及波因斯冲出）

太子

把钱留下！

波因斯

混账东西！

［众盗逃散，福斯塔夫略一招架亦遗弃赃物逃下］

太子

得来毫不费力气。让我们快快乐乐地上马吧！这帮贼全跑散了，吓得胆战心惊，彼此不敢照面，把伙伴也当成官兵了。走吧，好奈德！福斯塔夫流得那一身大汗，跑起路来倒给枯瘦的大地浇上不少油。要不是看来太好笑，我简直也要可怜他了！

波因斯

听那混账胖子的叫唤劲儿！

［同下］

第三景 华克华斯城堡[10]

［飞将军上，读信］

飞将军

不过，以我本人而言，世兄，我原是很乐意参加，只为我和你家有世代深厚的交情……

他很乐意参加，那他干吗不来呢？因为他和我家有世代深厚的交情。从这封信里就可以看出来，他把我们的家看得还不如他家的堆房，让我再往下看看：

你这番举动是危险的——

嘿，那还用说吗？着凉也是危险的；睡觉，喝酒全是危险的。可是让我告诉你吧，傻大爷，我们就是要从这个危险的荆棘当中摘下安全的花朵呀。

你这番举动是危险的，你列举的盟友是靠不住的。时机尚未成熟，全盘计划对势力如此雄厚的敌人说来，未免定得过于轻率。

你以为这样吗？你以为这样吗？让我再告诉你，你是个浅薄怯懦的蠢货，你只会胡说八道。怎么能这样没头脑呢！老天在上，我们的计划是再周密不过的了，我们的盟友全是真诚可靠的。好计划，好盟友，大有可为！非常高明的计划，非常好的盟友。这个混账东西真他妈没有血性！哼，连约克大主教都称赞这个计划和进行的方案呢！妈的，我要是现在在他身边，非得用他太太的扇子把他脑浆敲出来不可。有我父亲，我叔父和我，还不够吗？不是还有爱德蒙·摩提麦伯爵，约克大主教和欧文·格兰道尔吗？此外不是还有道格拉斯吗？难道他们不是都已经写信给我，说下月九日就兴兵和我相会吗？难道他们不是有的已经起程了吗？真他妈是个邪魔外道的混账，不信神的恶人！哼，你瞧着吧！他这会儿吓得心都凉了，准会跑去把我们的事情全部抖搂出来，告诉国王。唉呀，我真恨不得把身子一分为二，自己把自己狠狠揍一顿！怎么会想起拿这样一桩光荣的大事来鼓动这样一个没骨头的家伙！去他的吧！让他去告国王好了，我们已经准备停当了。我今晚就出发。

［潘西夫人上］

喂，凯特！我在两个钟头之内就要离开你了。

潘西夫人

亲爱的丈夫，为什么这么孤独呀？

我犯了什么过错，两周以来

不能够跟我的亨利同床共枕？

告诉我，好丈夫，是什么剥夺了你的

胃口、欢乐以及酣适的睡眠？

为什么你总把眼睛俯向地面，

独自坐着时，常常惊恐四顾？

为什么你的脸上失去了血色，

撇开我对你珍贵的权利，去跟

眼光暗淡的沉思和忧郁作伴？

在你不安的睡眠中我曾守着你，

听到你喃喃讲述着战役、刀兵，

对你腾跃的战马呼叱号令，

喊道：“拿出勇气来，冲上去！”你又

说什么出袭、退却、堑壕和营帐，

密布的鹿角、壁垒以及堡墙，

还有各色的大大小小的战袍；

说什么俘虏的赎金、战死的士兵、

还有激烈的战斗中种种波折。

你的神魂完全向往于战争，

因此在睡眠里也使你激动不宁，

使你额上经常挂满了汗珠，

像才被扰乱的河里冒出的泡沫。

从你的脸上也看出好奇怪的表情，

就好像突然接到重大的使命时，

紧张屏息的状况！这是些什么预兆呀？

我丈夫手头准有重大的事情，

我也得知道；不然他就不爱我。

飞将军

来人啊！

［仆人上］

吉廉带着信包走了吗？

仆人

大爷，他在一小时以前就走了。

飞将军

勃特勒把郡将的马匹送来了没有？

仆人

有一匹，大爷，他刚刚送来。

飞将军

什么样子的？黑白条，短耳朵，对不对？

仆人

正是，大爷。

飞将军

马背上取得天下。

我这就骑上试试。啊，希望！[11]

告诉勃特勒把它牵到院子里来。

［仆人下］

潘西夫人

你听我说呀，爵爷。

飞将军

你要说什么，夫人？

潘西夫人

你为什么这样紧张兴奋？

飞将军

为了这匹马呀，亲爱的，我这匹马。

潘西夫人

胡说，你这疯疯癫癫的猴子！

我看黄鼠狼也不会像你这样

充满了暴躁的脾气。说句老实话，

我非要知道你的事不可，亨利。

我看我兄弟摩提麦一定是又想

争他的名分，因此才把你找去

给他的举动做支援。如果你要走——

飞将军

要走得太远，我就会累了，亲爱的。

潘西夫人

讨厌，你这学嘴的鹦鹉，好好地

老老实实地回答我问的问题，

说真的，我会把你的小指头掰断，

如果你不肯对我吐露真情。

飞将军

去你的，

去你的，捣乱鬼！爱？我才不爱你，

我并不心疼你，凯特。这个世界

不是让我们玩娃娃和拥抱亲嘴的；

我们要鼻子里流血，脑袋上开花，

让大家都闻到香气。天啊，我的马！

你要说什么，凯特？你要我做什么？

潘西夫人

你不爱我吗？你真的不爱我吗？

好吧，不爱就不爱；你既然不爱我，

我也就不爱自己了。你不爱我吗？

不行，告诉我，你说的是不是玩笑。

飞将军

来，你要看我骑马吗？

等我一跨上了马背，我就将发誓

我爱你没有限度。不过，凯特，

记好以后我不要你总打听我

去什么地方或者为什么事由。

我要去哪里，就哪里。归结一句，

今天晚上我就得离开你，好凯特。

我知道你是明白人，但是再明白，

也不过是我的妻子；你是忠实的，

但是总是个女人；至于守秘密，

你是很谨慎的，因为我十分知道

你不会泄露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我对你信任就到此为止。凯特！

潘西夫人

怎么，就到此为止了？

飞将军

一点也不能多。不过，听好，凯特，

我到哪里去，你也准跟到哪里，

今天我出发，明天你也就动身。

这样做行了吧，凯特？

潘西夫人

也只好如此了。

［同下］

第四景 野猪头酒店

［太子上］

太子

奈德，我告诉你，别在那间闷气的屋子里待着了，出来帮我笑一会儿吧！

［波因斯上］

波因斯

你刚才到哪儿去了，亨尔？

太子

跟三四个饭桶在六七十个酒桶中间聊天。我现在真可以算是把最低下的调子都弹出来了。小伙子，我跟那批酒保拜了把子啦，每个人的小名我都叫得出：汤姆，狄克，法兰西斯。他们已经在用他们的灵魂赌咒说，虽然我只不过是威尔士亲王，但是在谦恭下士这一点上，却有真正国王的风度；同时他们还老实告诉我说我不是像福斯塔夫那样一个摆臭架子的人，我“够朋友”，有骨气，是个好孩子——上帝在上，他们确是这样叫我的！——我要是一旦做了英国国王，东市所有的年轻小伙子一定全会为我尽力效劳。他们把大口喝酒叫作“上点大红颜色”。你喝酒要是一口灌不下去，喘一口气，他们就会喊：“嗨”，叫你“干了”。一句话，我在一刻钟里已经把门路都精通了，以后一辈子都可以和补锅的聊天饮酒。我跟你说，奈德，刚才你没有和我在一起，实在错过了一个可以获得无限荣誉的好机会。可是，好奈德，为了表示你奈德这名字有多好，我把这价值一便士的糖送你，[12]这是一个倒酒的方才硬塞在我手里的。他一辈子就只会说这几句话：“八先令六便士”，“您来赏光”，用尖嗓子再加上一句“来了，来了，先生”，“半月房间里甜酒一瓶记账”[13]等诸如此类的话。不过，奈德，在福斯塔夫没来以前，我们先解个闷儿。请你上旁边那间屋子里待着，等我问问我那位小酒保，他送我这点糖是什么意思；你就一个劲儿地叫法兰西斯，让他没法跟我讲别的话，只能连声答应“来了”。快进去，我给你玩个新鲜把戏看看！

波因斯

法兰西斯！

太子

好极了，就这样叫。

波因斯

法兰西斯！

［下］

［酒保上］

酒保

来了，来了，先生。到石榴房间里去看看，拉尔夫。

太子

上这儿来，法兰西斯。

酒保

殿下？

太子

你还得干多少年活啊？

酒保

不瞒你说，还得五年，也就等于——[14]

波因斯

（自内）法兰西斯！

酒保

来了，来了，先生。

太子

还得五年！圣母在上，提着锡酒壶叮叮当当地还要待那么久！可是，法兰西斯！你有没有胆子给你的学徒文书来个泄气，拔起两脚，溜之乎也？

酒保

唉呀，说真的，殿下，我敢拿英国所有的书起誓，我心里真恨不得——

波因斯

（自内）法兰西斯！

酒保

来了，先生。

太子

你今年多大了，法兰西斯？

酒保

让我看，到迈克尔节，[15]我就——

波因斯

（自内）法兰西斯！

酒保

来了，先生。请等一会儿，殿下。

太子

不，慢着，法兰西斯；你给我的那糖值一便士，对不对？

酒保

上帝在上，我但愿它值两便士，好表示我这点儿心。

太子

为了这点儿糖，我要给你一千镑。随便你什么时候来要，都可以立刻得到。

波因斯

（自内）法兰西斯！

酒保

来了，来了。

太子

来了，法兰西斯？[16]现在来可不成，法兰西斯；可是明天来就成了，法兰西斯；要不然，法兰西斯，星期四来也成；要不然，说真的，法兰西斯，随你什么时候来吧。可是，法兰西斯——

酒保

殿下？

太子

你肯给他亏吃吗？那个身穿皮背心，水晶扣子，头发短短的，玛瑙戒指，酱色袜子，毛绒袜带，快嘴利舌，挂着西班牙式腰包的——[17]

酒保

上帝在上，殿下，你说的是谁呀？

太子

好，那你就等着卖你的红甜酒吧！因为你知道，法兰西斯，你这身白帆布的紧身衣早晚要脏的。[18]就是在巴巴里，老兄，你也得不到这样好的价钱。

酒保

什么价钱，殿下？

波因斯

（自内）法兰西斯！

太子

快点走吧，糊涂虫，你没听见人家在喊你吗？

（太子及波因斯两人同时喊酒保，酒保张皇不知所从）

［掌柜上］

掌柜

怎么啦？听见人家这么大呼小叫，你还站着不动吗？进去看看客人。

［酒保下］

殿下，老约翰爵士，还有那么六七个人，都在门口哪，让他们进来吗？

太子

让他们等一会儿再开门。

［掌柜下］

波因斯！

［波因斯上］

波因斯

（学酒保的声调）来了，来了，先生。

太子

小伙子，福斯塔夫跟其余的贼都在门口呢！我们开开心心好吗？

波因斯

跟蟋蟀一样开心，我的孩子。不过，我问你，你跟酒保的这场玩笑，有什么巧妙的用意？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太子

打老亚当的时候起，到目前这年轻的时代夜里十二点钟为止，一切人们曾经有过的奇奇怪怪的寻开心的念头，我现在算全有了。

（酒保持酒，匆忙穿过店堂）

几点钟了，法兰西斯？

酒保

来了，来了，先生。

［下］

太子

这家伙会说的话还不如一只鹦鹉多，可是也算是父母养的！他干的活就是上楼下楼，他的口才就用来算账。可是我还赶不上潘西，就是北方的那位飞将军：他吃早饭的时候一口气就杀死那么七八十个苏格兰人，洗洗手，对他的夫人说：“这种安静生活真没劲，怎么不给我一点事干？”“啊，我亲爱的亨利，”他的夫人说，“你今儿又杀了多少人啊？”“给我那匹黑白条的马来点麦芽水喝，”[19]他说；然后过了一个钟头才回答：“有那么十四五个吧，算不了什么，算不了什么。”请你把福斯塔夫叫进来吧！我就扮潘西，让那个该死的肥猪装他的夫人，摩提麦小娘子。“来呀！”醉鬼说。叫进瘦牛肉来，叫进肥油汤来！

［福斯塔夫，盖兹山，巴道夫，皮托上，酒保持酒随上］

波因斯

欢迎，杰克，你从哪儿来？

福斯塔夫

愿所有的包都他妈的遭瘟，都他妈的不得好死！真是的，阿门！给我来一杯酒，堂倌！我再也不干这种活计了，我还不如去缝袜子，补袜子，上袜底呢！所有的包都他妈的遭瘟！给我来一杯酒哇，混蛋。哪儿找有胆量的人去？

（喝酒）

太子

你看见过太阳跟一碟黄油接吻没有？[20]——软心肠的黄油，一听见太阳的花言巧语就溶化了。要是你看见过，你一定认得出眼前的这个混合物。

福斯塔夫

混账东西，这个酒里也掺上石灰水了！坏蛋就做不出好事来；可是一个包比起一杯掺石灰水的酒来还要坏。死坏的包！算了吧，老杰克，不想活就别活了！这个世界里哪儿还找得到勇气，十足的勇气？你要是找得到，就算我是他妈的一条肚子瘪了的青鱼！[21]那么大的英国，现在就找不出三个还没有被绞死的好人来，其中的一个还是胖子，并且上了年纪了，愿上帝照顾一下我们这时代吧！我说这真是一个万恶的世界。我要是个织布的就好了，[22]我可以去唱赞美诗或者随便什么。所有的包都他妈的遭瘟，我还是这句话！

太子

怎么了，羊毛口袋，你在那儿叨唠什么？

福斯塔夫

你还是国王的儿子呢！我要是拿一把木头小刀不能把你打出国去，[23]把你所有的臣民赶得像野鸭子似的东飞西散，我从此脸上就一根毛也不要了。你，好一个威尔士亲王！

太子

嘿，你这婊子养的胖家伙，你这是怎么了？

福斯塔夫

你难道不是一个包吗？你回答我看看。还有那个波因斯呢？

波因斯

他妈的，你这大肚子肥猪，你要是叫我包，拿上帝起誓。我准捅你一刀子。

福斯塔夫

我叫你包？我才不叫你包呢，你还是先给我见鬼去吧！可是我情愿付出一千镑来，让你教教我怎么才能跑得像你一样快。你的肩膀倒挺直，所以你才故意转过背来逃跑，好让人家欣赏欣赏。你难道就是这样用背心给朋友帮忙？愿这种用背心的帮忙都给我遭瘟吧！我要的是肯面对我的人。给我一杯酒——我今儿要是喝过了一口，我就是王八蛋。

太子

唉呀，你这不要脸的家伙，你刚喝的酒，嘴还没擦干呢！

福斯塔夫

那我也不管。（饮酒）愿所有的包都他妈的遭瘟，我还是这句话。

太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

福斯塔夫

怎么回事！我们这四个人今儿个一早抢了一千镑。

太子

钱在哪儿，杰克，钱在哪儿？

福斯塔夫

钱在哪儿？早让别人抢去了；足足有一百个人对付我们孤零零的四个。

太子

什么，你说有一百个人？

福斯塔夫

我单独一个就跟他们十几个人短兵相接，斗了足足两个钟头。要是有半句假话，我就是个混蛋。我居然能脱身真是件奇迹。我的上衣被刺透了八处，裤子被刺透了四处。盾牌上全是窟窿，剑砍得成了锯齿啦。你们看，有实物为证。我长这么大还没有打过这样卖劲的仗，可是还是不成。愿所有的包都他妈的遭瘟！你问问他们；他们说的要是有一句过火或是假话，他们就是奴才，就是恶魔的儿子。

太子

好，诸位，请你们说说，是怎么回事？

盖兹山

我们四个拦住了有那么十二三个人——

福斯塔夫

至少有十六个，殿下。

盖兹山

把他们给捆上了。

皮托

没有，没有，没有把他们捆上。[24]

福斯塔夫

你这混蛋，他们明明是全给捆上了，一个也没逃得过，不然我就是个犹太人，一个地道的希伯来犹太人。

盖兹山

我们刚在分赃的时候，又有六七个向我们冲来——

福斯塔夫

——把那些人松了绑，随后又来了一大堆人。

太子

怎么，你跟他们全都交手了吗？

福斯塔夫

全都交手了？我不知道你说的“全都交手了”是什么意思；可是和我交战的要没有五十个人，我就是一捆萝卜；要没有五十二三个人冲着可怜的老杰克一个厮杀，我就不是生着两条腿的人。

太子

上帝啊，你可没伤了他们中几条人命吧？

福斯塔夫

你这算白祈祷了，有两个让我打得够受的，那两个我看准让我报了账了——两个穿麻布衣裳的家伙。[25]我告诉你，亨尔，要是我说的有半句谎，你就啐我的脸，管我叫畜生。你知道我惯使的招架姿势；我就这么站着，把剑这么挺着。四个穿麻布衣裳的家伙直冲着我来了——

太子

怎么，四个？你刚才还说只有两个。

福斯塔夫

四个，亨尔，我刚才就说四个。

波因斯

不错，不错，他是说四个。

福斯塔夫

这四个并着排来了。用剑猛劲地刺我，我也不跟他们捣什么麻烦，就用我的盾这么一下，把他们七个人的剑全挡住了。

太子

七个！刚才还只有四个呢！

福斯塔夫

穿麻布衣裳的？

波因斯

是啊，四个穿麻布衣裳的。

福斯塔夫

明明是七个，凭我的剑柄起誓，不然，我就是王八蛋！

太子

（向波因斯，悄声）得了，让他去吧，等会儿还有的多呢！

福斯塔夫

你听见我说的没有？亨尔？

太子

听见了，并且每个字都记得很清楚，杰克。

福斯塔夫

好，就这样，因为确是值得一听的。我刚才对你说的那九个穿麻布衣裳的人——

太子

你看是不是，已经又多两个了！

福斯塔夫

他们的剑头一断——

波因斯

裤子就掉下来了。

福斯塔夫

——就开始步步退却，可是我紧追不舍，赶到切近，说时迟，那时快，把十一个里头的七个全报了账了。

太子

啊，真不像话，从两个穿麻布衣裳的人里生出了十一个来。

福斯塔夫

可是，偏倒他妈的鬼运，三个穿肯德尔草绿衣裳的龟儿子从我背后给我来了一个冷不防；[26]因为那时候天黑得了不得，亨尔，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

太子

这些谎话，就跟撒谎的人一样，笨重得像一座大山，很明显，一戳就破。你这一脑子烂泥的家伙，木头脑壳的傻瓜，婊子养的，下贱的，腥臭的油桶——

福斯塔夫

怎么，你疯了吗？你疯了吗？难道真话不算真话吗？

太子

哼，天要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人穿的是肯德尔草绿衣裳？来，你把道理讲讲，你这回有什么话说？

波因斯

来，讲讲你的道理，杰克，讲讲你的道理。

福斯塔夫

什么，硬逼我？他妈的，你就是把我双臂高高吊起来，或是用上所有的刑具，我也不让你逼出一句话来。逼人讲道理！就算道理像黑莓子一样到处都是，我也不让哪一个逼着我讲出道理来，我才不是那种人呢！

太子

我懒得再玩这场把戏了。这个满脸热血的包，这个压破了床铺，骑折了马背，浑身是肉的家伙——

福斯塔夫

他妈的，你这饿死鬼，你这鳝鱼皮，你这干牛舌头，你这公牛鸡巴，你这咸鱼——啊，一口气才说不完你像什么呢！你这裁缝的码尺，你这刀鞘，你这弓袋，你这没人要的倒插的破剑——

太子

好，松一口气，然后再骂吧。等你把所有的下流譬喻都说得没得可说的时候，请你听我讲几句话。

波因斯

好好听着，杰克。

太子

我们两人眼看着你们四个人截住了四个客人，把他们捆上，抢走了他们的钱。现在听着吧，老老实实的几句话就叫你坍台了。我们两个又冷不防地扑向你们四个人，不费一句话，就把你们的赃物全唬到了手。现在这些赃物还在我们手里，不错，就在这店里，可以给你们看。而你呢，福斯塔夫，你捧着肚肠跑起来的那个灵便，那个轻快，叫起饶来的那个惨，那个跑劲，叫劲，听着简直就像一头小牛犊子似的！你还要脸哪？自己把剑砍缺了口，还说是打仗打的！现在你还找得出什么诡计，什么花招，什么藏身的窟窿，可以来掩盖你这场众目所见、摆明了的耻辱吗？

波因斯

来，让我们听听，杰克，你现在还有什么花招？

福斯塔夫

老天爷在上，你们的底细我还有不知道的吗？[27]真是的，请你们评评理，诸位先生，我难道有杀害当今王太子的道理吗？我难道应该跟一个真正的王子拼命吗？真是的，你知道我跟赫克勒斯一样英勇，[28]可是你得提防本能——连狮子也不敢碰一个真正的王子。[29]“本能”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东西——都是这“本能”叫我做了一个包。我以后这一辈子都要更看重我自己了。也要更看重你了——因为从这儿就可以看出来，我是一头英勇的狮子，而你是一个真正的王子——可是老天爷在上，孩子们，钱在你们手里，我太高兴了。

（向内室呼唤）老板娘，把门上好，今天夜里警醒着点，[30]明天去祷告吧。好汉们，孩子们，弟兄们，心如金石的伙计们，你们真当得起江湖义气的一切称号！怎么样，我们要乐一乐吗？我们来他一出现编的戏吧？

太子

同意，剧情就是形容你怎么逃命的。

福斯塔夫

嗳，别来这个啦，亨尔，看在咱们交情面上。

［老板娘桂嫂上］

桂嫂

唉呀，耶稣，我的太子爷——

太子

怎么啦，我的老板奶奶！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桂嫂

啊，殿下，有一位宫里来的贵人在门口要跟你说话。他说是你父亲派他来的。

太子

一位贵人！给他再添点钱让他更贵一点儿，然后把他送回给我母亲去。

福斯塔夫

那个人什么模样？

桂嫂

是个老头儿。

福斯塔夫

这么大一把年纪半夜爬起来干吗？我去回他一个话，好吗？

太子

好，请你麻烦一趟，杰克。

福斯塔夫

你看着，我准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下］

太子

怎么样，诸位！圣母在上，你们打得都够勇猛的了。你也够勇猛的，皮托；你也够勇猛的，巴道夫。你们也全是狮子，你们是听本能的指挥才跑的，你们不敢碰一个真正的王子；呸，呸！

巴道夫

咳，我看见人家全跑了，我也就跑了。

太子

是啊，现在老老实实地对我讲，福斯塔夫的剑是怎么砍成这样的？

皮托

怎么砍成的？他自己用他的短刀砍的。他还说他要一口咬定，哪怕把真话从英国完全撵出去也好，反正非得让你们相信他的剑是在打仗里砍坏的不可；他还叫我们也照他的样儿做。

巴道夫

可不是吗？还叫我们拿尖叶草把鼻子捅流血了，往衣裳上抹，然后硬说是那些客人们的血。这种勾当我有七年没干了。他那些不像话的鬼把戏我听起来都直脸红。

太子

唉呀，你这不要脸的家伙，你远在十八年前偷了人家一杯酒，让人当场抓住了。打那时候起，你就可以随便装脸红。你火也有，剑也有，[31]可是还是跑了。你这是什么本能？

巴道夫

（指自己的脸）殿下，你看见这些火花没有？你看见这一脸邪气没有？

太子

我看见了。

巴道夫

你说这表示什么？

太子

火热的肚肠，冰冷的钱袋。[32]

巴道夫

不是，这表示肝火，殿下。你要是明白的话，就少跟我吵架。

太子

哪里！我要是明白的话，更应该送你上绞架。

［福斯塔夫上］

太子

瘦杰克来了，骨头架子来了。怎么样，亲爱的牛皮大王？你有多久没看见自己的膝盖了，杰克？

福斯塔夫

我自己的膝盖？我跟你那么大的时候，亨尔，我的腰还没有鹰爪那么粗呢，可以随便钻进任何一个乡长的大拇指环里头去。[33]全是该死的叹气和忧愁搞的，[34]把一个人就像吹气泡似的吹鼓起来了。然而消息很不妙，刚才来的是你父亲派来的约翰·布莱西爵士，叫你一早就上宫里去。北边那个疯家伙，潘西，还有那个威尔士人——就是把亚马蒙揍了一顿，让路西弗当了王八，[35]凭一只威尔士画戟，让魔鬼对他宣誓尽忠的——见鬼，那家伙叫什么来着？

波因斯

欧文·格兰道尔。

福斯塔夫

欧文，欧文，就是他。还有他的女婿摩提麦，还有老诺森伯兰，还有那个身手灵便、数一数二的苏格兰人道格拉斯，就是他，笔直的山可以跑马上去。

太子

就是他，在鞭马飞奔的时候，还能一枪打死一只飞着的麻雀。

福斯塔夫

让你说着了。

太子

我虽然说着，他可没打着那麻雀。

福斯塔夫

不管怎么着，那家伙可是有胆量的，他绝不会跑。

太子

唉，那你这家伙为什么刚才还一个劲儿称赞他会跑！

福斯塔夫

会跑马，你这布谷鸟，[36]可是步战起来他绝对一步也不退。

太子

他也会退的，杰克，要是“本能”叫他退。

福斯塔夫

我承认，除非本能叫他退。是啊，还有他，还有一个墨台克，另外还有一千个戴蓝帽子的苏格兰人。华斯特在今天晚上已经悄悄溜走了。听见这消息，你父亲的胡子全变白了。现在你要是买地皮可上算了，便宜得跟臭青鱼一样。

太子

哦，那么要是今年赶上个热六月，并且这场内战还继续下去的话，我们很可能可以像人家买钉子似的买大闺女——成百成百地买回家。[37]

福斯塔夫

老天，孩子，你说得对极了，很可能我们有一笔好买卖可做。可是，亨尔，告诉我，你是不是怕得要死？你是当今太子，世界上哪儿还找得出像这样的三个敌人啊？一个妖精道格拉斯，一个鬼怪潘西，再加上一个恶魔格兰道尔？你是不是怕得要死？你是不是想起来就毛骨悚然？

太子

说老实话，一点也不，我没有你那种“本能”。

福斯塔夫

可是你明天见到你父亲一定会被骂得要死。看你我交情的份上，赶快练习练习怎么回话吧！

太子

你就当我父亲，来查问我怎么打发日子的。

福斯塔夫

我吗？成。这把椅子就作为我的宝座，这把短刀就作为我的御杖，这个垫子就作为我的王冠。（堂皇地坐上“宝座”）

太子

你的宝座原来是一条板凳，你的黄金御杖原来是一把铅刀，你的珍贵的王冠原来是一个寒伧的秃顶！

福斯塔夫

好吧，只要你还有一丝一毫人心的话，这回就保你会受感动。给我一杯酒喝，让我眼圈发红，这样人家就会当我刚刚哭过来着——因为我说话得带些感情，我就用“堪拜西王”的那种调调儿。[38]

太子

好，我这边有礼了。（单膝下跪）

福斯塔夫

我这边开言了。文武大臣两厢站好。

桂嫂

唉呀，耶稣，这把戏倒怪好玩的！

福斯塔夫

（向桂嫂）别哭了，好王后，你流泪也是白流呀。

桂嫂

天父在上，你看他那神气样子！

福斯塔夫

贤卿们，护送我悲哀的王后回宫吧，

泪珠已经堵住了她双眸的水门。

桂嫂

唉呀，耶稣，他演起来真就跟我看见过的那些下三滥的戏子一式一样！

福斯塔夫

（向桂嫂）别吵，我的大肚子酒壶；别吵，我的老白干！[39]

亨利，我不仅想了解你在哪里消磨你的光阴，也想知道你和什么人结伴来往。因为虽然紫菀草越被人践踏生长得越快，而青春却越是浪费则越容易衰谢。[40]你是我的儿子——这点，一方面有你母亲的话，一方面我自己也这么认为，可是主要的还是你眼睛带出的那种鬼样，和你下嘴唇垂下来的一股傻气，给我以保证。——如果你果真是我的儿子的话，[41]问题就来了：为什么做了我的儿子，你还要成为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对象呢？天上的大好太阳难道要变成个淘气逃学的孩子，整天吃黑莓子吗？这个问题不像话。英国的堂堂王太子难道要变成个贼，净抢人家的钱吗？这个问题问得好。有这样一件东西，亨利，是你常常听见说起的，我们这国家里的许多人也全知道，这东西人称之为“沥青”。这个沥青，据古代作家说，专能沾染人。[42]你的那帮伙伴也是同样。亨利，我现在跟你说话不是醉醺醺的，而是泪汪汪的；不是开心，而是伤心；不仅仅是三言两语，而是含着千悲万苦。不过在你的伙伴当中，我常常注意到有一个好人，我就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太子

请容我斗胆问陛下，他是怎么样一个人？

福斯塔夫

很威风，很魁梧的一个人，不错，肥肥胖胖的，神色愉快，两眼有神，一举一动都带着很高贵的气派。照我想，他的年岁怕有五十多了吧，说不定，圣母在上，靠近六十了。——哦，我现在记起来了，他名叫“福斯塔夫”。如果这个人行为不端，那我可真算看错了人啦；因为，亨利，我从他的模样上就可以看出他是个正人君子。既然看果子就可以知道树，[43]正像看树就可以知道果子一样，那么我就要断然地说，这个福斯塔夫是有德行的。留着他，其余的人全都给驱逐掉吧。好啦，你这没出息的坏蛋，告诉我，你一个月以来都上哪儿去了？

太子

（挺身起立）你说的这份话哪像个国王啊？你来做我，我演我的父亲。

福斯塔夫

怎么着？把我废了？你说的话和说话的神气要是有我那么一半庄严，那么一半带着君王的风度，我这个骑士就不要了，听凭你把我提着脚后跟倒悬起来，跟一只吃奶的兔子或是跟卖鸡鸭的门口挂着的野猫似的。[44]

太子

（把他推下座位，自己就座）好吧，我坐好了。

福斯塔夫

我也站好了。诸位，请你们评一评。

太子

亨利，你从哪里来？

福斯塔夫

从东市来，陛下。

太子

我听到的关于你的风言风语是很严重的。

福斯塔夫

他妈的，陛下，那全是没有的事。——（悄声）瞧着吧，我装这个年轻王子准保让你心花怒放。

太子

怎么，你开口就骂，没良心的孩子？从今以后，休想再来见我。你已经被大大地引入了歧途了。有一个魔鬼变作一个肥胖的老人模样，正在纠缠着你，有一个大酒桶似的人正在伴随着你。你为什么要结交这样一个充满了毛病的箱笼、只剩下兽性的面柜、水肿的脓包、庞大的酒囊、塞满了肠胃的衣袋、烤好了的曼宁垂肥牛，[45]肚子里还塞着腊肠、道貌岸然的邪神，头发斑白的“罪恶”、年老的魔星、高龄的荒唐鬼？[46]除了尝酒喝酒之外，他还有什么擅长？除了切鸡吃鸡之外，还能做什么干净利落的事？除了捣鬼，还有什么能耐？除了作恶，还捣什么别的鬼？要讲作恶，何恶不作？要讲为善，何善可言？

福斯塔夫

我希望陛下给我更多的指点。陛下指的是谁？

太子

那个邪恶的，深堪痛恨的，败坏青年的混账——福斯塔夫，那个白胡子的撒旦。

福斯塔夫

主上，这个人我是知道的。

太子

我晓得你是知道的。

福斯塔夫

可是要我说我知道他的坏处比我自己的多，那就等于没有凭据的瞎说。他确是老了，这是分外可惜的事，他的白头发也可以做见证。可是要说他是个色鬼，请陛下恕我直言，这点我是要断然否认的。如果酒里加糖是个过错，愿上帝帮助恶人；如果年老了寻寻开心是一桩罪恶，我知道有许多老先生就注定要下地狱了。如果胖了就要遭人憎恨，那么法老王的瘦牛反倒应该受人爱慕了。[47]不，不，圣明的主上，皮托可以驱逐，巴道夫可以驱逐，波因斯可以驱逐，可是可爱的杰克·福斯塔夫，仁慈的杰克·福斯塔夫，真诚的杰克·福斯塔夫，勇敢的杰克·福斯塔夫——他的勇敢尤其难能可贵，因为他已经是年老的杰克·福斯塔夫了。千万不要啊，把他从你的亨利身边驱逐走，千万不要把他从你的亨利身边驱逐走；把胖杰克驱逐走，就是把全世界都驱逐走了。

太子

就是要驱逐他，我主意拿定了。

［敲门声。桂嫂，法兰西斯，巴道夫下］

［巴道夫疾奔上］

巴道夫

啊哟，殿下，殿下，郡将带着好大一队巡丁，已经来到门口外面了！

福斯塔夫

滚开，混账！把这个戏演完了，我还有好些话要替那个福斯塔夫说呢！

［桂嫂上］

桂嫂

啊哟，耶稣，殿下，殿下！……

太子

嗨，嗨，魔鬼也骑着琴弓子来了。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桂嫂

郡将跟所有的巡丁都在门口呢！他们要来搜这房子。我要不要让他们进来？

福斯塔夫

你听见没有，亨尔？千万不要把一块真金当作冒牌。你自己就是个地道的疯子，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48]

太子

你就是个天生的包，没有什么本能不本能。

福斯塔夫

我拒绝接受你的结论。你如果也拒绝接受郡将，那就没得说的了。如果不，就让他进来好了。我在囚车上要是摆不出像别人那样的好汉气概，还称得起什么世家子弟呢？我看拿绞索把我勒死，只有比别人更顺当一点。[49]

太子

去藏在那帘幕后面，你们其余这些人都上楼去。现在，诸位先生，拿出正直的脸色和干净的良心来。

福斯塔夫

这两件东西我以前倒是都有，可是租期早满了。所以我还是藏了吧。（躲进幕后）

［除太子及波因斯外均下］

太子

叫进郡将来——

［郡吏及脚夫上］

你找我有何见教，郡吏大人？

郡吏

首先请殿下原谅我。我们在追捕

某些犯人时，跟踪到这家酒店。

太子

什么犯人？

郡吏

其中有一个，好殿下，是众人熟悉的，

长得可又肥又胖。

脚夫

肥得像黄油。

太子

我可以确实说那个人不在这里，

因为我目前正叫他做些别的事。

再者，郡吏，我可以向你担保，

明天吃午饭时候，我一定派他去

见你或者任何人，为了任何

他被控诉的事情进行辩解。

好吧，现在请你就离开这里吧！

郡吏

遵命，殿下。在这场抢劫的案件里

有两位绅士损失了三百马克。

太子

这也是可能的；如果真是他抢的，

他一定要负责任。好吧，再见。

郡吏

夜安，殿下。

太子

我看应该是早安了，你说对不对？

郡吏

实在的，殿下，我看总有两点了。

［郡吏及脚夫下］

太子

这滑头家伙就跟圣保罗一样，

人人都知道。去把他找来。

波因斯

福斯塔夫！

（揭开帘幕）他在帘幕后头睡着了，打呼就跟一匹马似的！

太子

你听他喘气的那个凶劲。搜搜他的口袋看。

（波因斯搜他口袋，掏出若干纸片）

找着什么了？

波因斯

就有些碎纸片，殿下。

太子

看看上面说什么，读给我听。

波因斯

烧鸡一只 二先令二便士

酱油 四便士

甜酒两加仑 五先令八便士

晚餐后的鱼和酒 二先令六便士

面包 半便士

太子

唉呀，真是骇人听闻！仅仅半便士的面包就灌了这么多得要死的酒！把其余的收藏好了，等有工夫再细细看。让他在那儿睡到天亮吧。我早上要进宫去。我们都得去打仗了，你也可以得到一个体面的职位。我要给这个混账胖子一队步兵带，我知道二百多码的行军就会要他的命。那笔钱我们得归还，额外还得找补点利钱。一早就来见我；好吧，待会见，波因斯。

波因斯

待会见，殿下。

［分头下。帘幕落下，遮住睡熟的福斯塔夫］

[1] 脚夫甲意谓，国王的享受永远是第一流的，就是挨跳蚤咬，也胜过别人。

[2] 脚夫甲一上场就说“已经早上四点了”，这里改口说“两点”，是因为疑心盖兹山不是好人，不想让他知道该动身了。

[3] 盗贼认圣尼古拉为他们的保护神。

[4] 吆喝，指大喝一声：“拿钱来！”

[5] 当时有一说法，羊齿草可以使人隐形。

[6] 意谓：　老实人也好，臭贼也好，反正都是人，差不了多少。

[7] 当时布商在绒布上涂胶，显得光新，但穿上不久就“带刺”了。

[8] 福斯塔夫似乎认为贵人们背信弃义不足为奇，贼跟贼可得永远讲信用。

[9] 袜带，是英国最高级勋章的名称。

[10] 华克华斯城堡，在英国本土北部，是潘西家族的根据地。

[11] 希望，潘西家族纹章上的标语，全文是“希望支持着我”。

[12] 当时酒保兼卖小包的糖，以便顾客喝甜酒时，加在酒中。

[13] 半月房间，当时酒店里的客房，不标号码，而在门上画不同图样，以示区别。

[14] 当时一般职业学徒的服役期长达七年。

[15] 大天使迈克尔节在9月29日。

[16] 太子故意误解为酒保现在就来向他要钱了。

[17] 太子在这里把酒店掌柜的穿着打扮描述了一番。“给他吃亏”，指学徒未满期而逃走。

[18] 意谓你没有胆量逃走，就做一辈子的酒保吧。

[19] 疲乏的马饮了麦芽水可以提神。

[20] 太阳，比喻福斯塔夫的一张又红又圆又大的脸；跟黄油接吻，形容他喝酒的劲儿。

[21] 肚子瘪了的青鱼，指排卵后的青鱼。这大胖子喜欢用他能想到的最瘦的动物和自己作比。

[22] 当时织工中有许多信奉新教，惯于工作时唱赞美诗。

[23] 旧时宗教剧中常有“罪恶”的角色，手持小木刀，追打恶鹰。

[24] 四个人怎么能把十六个人捆上了？皮托的插话是想补漏洞。

[25] 那两个穿麻布衣的家伙无疑给福斯塔夫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因为他们把他痛打了一通。

[26] 肯徳尔草绿衣裳，绿林好汉常穿一种粗绿布衣裳。

[27] 按照历来的舞台传统，在太子揭穿事实真相的过程中，福斯塔夫无可奈何地投身到一个高背的椅子里，在太子嘲笑他“跑起来的那个灵便……”的时候，把身子一点点地缩下去，直到完全隐没。最后，太子逼问他还有什么话说时，先是片刻的沉默。观众此时也屏息地等待着，看福斯塔夫如何脱身。然后（他已扭转身来跪在椅子上了）一个圆圆红红的脸，满布笑容，从椅背后升了起来：“老天爷在上，……”

[28] 赫克勒斯，古希腊神话里力大无比的英雄。

[29] 中世纪有许多故事，都讲述“兽中之王”如何不敢伤害王子和公主。

[30] 玩笑地引用《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6章41节：“总要警醒祷告，免得入了迷惑。”

[31] 中世纪历史家常用“战火和刀剑”来形容残暴的屠杀。

[32] 意谓你把钱袋里的钱全数用来买酒，喝下去把肚肠都烧热了。

[33] 当时习惯把一种刻有印鉴的环指戴在拇指上。

[34] 玩笑的反话，当时医学认为叹气使气血虚亏，形体消瘦。

[35] “亚马蒙”是一个妖魔的名字。“路西弗”是恶魔的别名。

[36] 你这布谷鸟，因为太子重复他用的词儿：“家伙”和“跑”。

[37] 指战时，大批小伙子丢下姑娘们都打仗去了，大姑娘没有了找对象的机会。

[38] 《波斯王堪拜西的一生》是1569年出版的一个旧剧，引句意谓模仿旧剧中的陈词滥调。

[39] 桂嫂的赞美使演剧无法进行，福斯塔夫打断了自己，叫她安静。“酒壶”，“白干”，暗示她的职业。

[40] 这是模仿黎利《尤弗依斯》里的一段：“紫菀草虽然越被践踏压下，越是四处乱爬，紫罗兰越被人触摸玩赏，则凋谢衰落得越快。”尤弗依斯式的以对偶为主的文体，当时十分流行。

[41] 因当时贵夫人常有风流韵事而言。

[42] 《圣经外篇》有格言：“触沥青者，必受沾染”。

[43] 福斯塔夫把自己比作树，把他的外表比作果子。（引用《马太福音》12章）。

[44] 野猫（野兔的俗称）是当时肉店门口常挂的招牌。

[45] 曼宁垂，埃塞克斯的一个城镇，以肥牛的市集著称。

[46] 邪神、“罪恶”、荒唐鬼等都是旧时民间宗教剧中的角色。

[47] 法老王的瘦牛，见《旧约·创世记》41章：“法老做梦，梦见自己站在河边。有七只母牛从河里上来，又美好、又肥壮，在芦荻中吃草。随后又有七只母牛从河里上来，又丑陋，又干瘦……吃尽了那又美好，又肥壮的七只母牛。”

[48] 此句解说不一。杜佛·威尔逊的解释是：“不要把我，一个地道的好汉，当作一个没出息的贼交给官方。只看表面是靠不住的。拿你来说吧，你表面上很正常，但是疯劲一发作，也许就把朋友全出卖了。”

[49] 因为他比别人肥重，绞索一吊下来，就断气了。

第三幕

第一景 威尔士，格兰道尔的城堡

［飞将军，华斯特，摩提麦及格兰道尔上］

摩提麦

这些诺言很不错，同盟者都可靠，

我们的序幕充满了成功的希望。

飞将军

摩提麦爵士，格兰道尔姻丈，请二位坐下谈，好不好？还有华斯特叔父——

（三人就座）

唉呀，真糟糕，我把地图忘掉了。

格兰道尔

（拿出地图）不要紧，在这里。

请坐，潘西贤侄，请坐，飞将军；

那个兰开斯特只要嘴里一提起

你这个绰号，脸上就变得死白，

长叹一口气，盼望你早进天国。

飞将军

他一听见人说起欧文·格兰道尔，也盼望你早下地狱。也同样，巴不得你能早早下地狱。

格兰道尔

这倒不怪他，在我降生的时候，

天空布满了无数燃烧的形体，

无数辉煌的灯笼；我出世的时候，

大地的整个身躯，庞大的基座，

像一个懦夫似的颤抖。

飞将军

情形也会一模一样吧——如果那时候

你妈妈的母猫下了一窝小猫咪，

你当时却根本还没来得及出生呢。

格兰道尔

我说我降生的那天，大地都颤抖了。

飞将军

那我说大地就跟我看法不一样，

如果你认为它是怕你而颤抖。

格兰道尔

天空都烧得通红，大地也震动。

飞将军

啊，大地的震动正是因为看见

天空在燃烧，而不是怕你的降生。

患病的大自然往往会一阵一阵

有各种奇异的爆发。怀孕的大地

常因为肚子里蕴藏着作怪的邪气，

感到像害疝气一样的刺痛苦恼。

这股邪气因为要努力冒出来，

把大地老娘摇动着，震塌了尖塔

和长满苔藓的高楼。你出世那天，

我们的大地婆婆正害这种病，

才痛苦得一个劲儿震动。

格兰道尔

老侄，别人

这么触犯我，我决不会容。请让我

再一次明白地告诉你，我降生的时候，

天空布满了无数燃烧的形体，

山羊从山上奔下来，恐惧的田野里，

牛群发出各种奇怪的嗥声。

这些迹象都表明我是个奇人，

再有，我一生的途径也足以显示

我可不隶属于一般庸人的行列。

在这喋喋不休地烦扰着英格兰、

苏格兰和威尔士的大海环抱当中，

有谁能叫我徒弟，教过我念书？

或者随便你找哪个妇人的儿子，

看他在艰深的学术里能否追随我，

或者在神奇的实验上并驾齐驱？

飞将军

至少，说叨叨唠唠的威尔士话，

没人能比得上你。我可要吃饭去了。

摩提麦

别说了，姐夫，你要把他惹恼了。

格兰道尔

我能从幽深的地界里呼召鬼魂。

飞将军

我也能呼召，任何人都能呼召——

可是你呼召，他们会不会来呢？

格兰道尔

我还能教你，贤侄，指挥魔鬼。

飞将军

我也能教你，姻丈，羞辱魔鬼，

只要说真话。用真话羞辱魔鬼。[1]

你若能呼唤他，把他带到这儿来，

我发誓我也能把他羞辱得逃走。

永远记住：用真话羞辱魔鬼。

摩提麦

好了，好了，别做无谓的争论了。

格兰道尔

亨利·布林勃洛克曾接连三次

以大军袭击我；接连三次我叫他

从卫河和铺满沙砾的塞汶河岸上，

顶着恶劣的天气弃甲而归。

飞将军

弃甲而归？又赶上糟糕的天气？

魔鬼知道，他怎么没害风寒病呢？

格兰道尔

来吧，地图在这里，让我们按照

应得的权利分成三份，好不好？

摩提麦

副主教已经做好了这桩工作，

清楚地划分为三个均等的地区。

英格兰，从川特一直到塞汶这里，

往南，往东，都划归我的属下。

往西的全部，塞汶河彼岸的威尔士，

以及在界限内全部肥沃的土地，

都属于格兰道尔。至于你呢，姐夫，

得到川特河北面其余的土地。

我们的三角盟书已经拟成，

等我们三方相互把印章盖好——

这桩事今天夜里就应该办完——

明天，潘西姐夫，你和我两个人

还有亲爱的华斯特伯爵就出发

到舒斯伯利，按照原定的计划

去会见你父亲以及苏格兰军队。

我岳父格兰道尔目前还没准备好，

在两周内，我们也无需他的帮助。

（向格兰道尔）

在这段时期里你大概可以召集

你的佃户、朋友和附近的人士吧？

格兰道尔

用不了这么久，我就能跟你们会合，

护送着你们的妻子一同前来。

现在最好不告别，悄悄地离去，

不然你们跟妻子分手的时候

免不了又要挥洒无尽的眼泪。

飞将军

（以手在地图上比划）

我觉得我这一部分，从勃登以北，

讲起大小来赶不上你们的地区。

看这条河流曲曲折折地流进来，

平白地从我最好的土地当中

割掉整个半月形，老大的一块。

我打算在这个地方把水流挡住，

好让安详银色的川特河从这里

取一条新道，径直的，不再迂回。

我不能让它拐这样一个大弯，

夺去我这片如此丰沃的低地。

格兰道尔

不让它拐弯？要拐弯，它事实上在拐弯呀。

摩提麦

是啊，不过

你看它流的趋势，在另一方面

也使我蒙受同样程度的损失；

把河的对岸截下来也有这么多，

不亚于那方面你所失掉的面积。

华斯特

是啊，可是花点钱从这里导开它，

就可以在北岸添上这一角土地，

那样河流就径直了。

飞将军

我就这样办，花点钱就可以办到。

格兰道尔

我不能同意这样改。

飞将军

你不同意？

格兰道尔

是的，你不能这样改。

飞将军

谁说我不能？

格兰道尔

就是我，我说你不能。

飞将军

那别让我听懂

你的话；说你的威尔士土话去吧。

格兰道尔

我能说英语，阁下，和你一样好，

因为我曾经在英国宫廷里长大；[2]

那时候我还年轻，就制作了许多

配竖琴唱的美妙的英文歌曲，

给英语增加了一些有用的装饰。[3]

你似乎还不曾表现出这种才华来。

飞将军

嘿！

我从心里说，我正要谢天谢地。

我宁可变一只小猫，只会叫喵喵，

也不愿成为一板一眼的卖唱的——

我宁可听人旋一支黄铜的蜡签，

听一个干涩的轮子和轮轴摩擦，

这些声音，不管是怎么刺耳，

都远赶不上扭捏吞吐的诗歌——

那就像一匹懒驹子，踢一下走一步。

格兰道尔

好吧，随你怎么改动川特的河道吧！

飞将军

我其实不在乎。甚至三倍的土地，

我都肯白送给值得敬爱的朋友。

可是要讨价还价，你最好注意，

我就在一丝一发上也要计较。

盟约写定了没有？我们该走了吧？

格兰道尔

月亮很好，你们可以夜里走。

等我去催催文书，并且通知

你们的妻子你们要动身的消息。

我生怕我的女儿会发起疯来，

她是这样地疼爱她的摩提麦。

［下］

摩提麦

你真是，姐夫，专跟我岳父顶撞！

飞将军

我实在忍不住。有时候他让我发火，

不停地对我讲什么田鼠和蚂蚁，

讲什么做梦的梅林和他的预言，

一头恶龙，一条没有鳍的鱼，

剪去翅膀的怪兽，脱毛的乌鸦，

蹲伏的狮子，两腿站立的狸猫，[4]

还有一大堆没头没脑的扯淡，

简直要让我背弃宗教。告诉你，

昨晚上他跟我缠了至少九小时，

一一地列举那些服侍他的

魔鬼的名字。我说：“哼，真的吗？”

其实什么也没听见。他让人厌烦，

就像困乏的马，或长舌的妻子，

比烟熏的房子还闷气。我宁可一个人

住在风车里吃干酪大蒜，也不肯

待在基督教国家的任何别墅里，

吃山珍海味，——一面要听他讲话。

摩提麦

老实讲，他这人确是值得敬仰，

学问异常渊博，此外还通晓

神奇的道术，像狮子一样勇猛，

然而又十分和蔼，慷慨好施

如同印度的宝矿。听我说，姐夫，

他总算特别尊重你的脾气；

你触犯他的时候，他总是竭力

克制他暴烈的天性，这绝对不骗你。

我可以对你说，再没有第二个人

能像你那么招惹他而不尝受到

什么危险以及挨痛骂的滋味；

但是你也别老这样，让我请求你吧。

华斯特

老实讲，爵爷，你的任性也够瞧的，

自从你到这儿以来，真做了不少

让他几乎忍无可忍的事情。

你应该学会改正这个缺点。

尽管有时候它表现高贵和勇气——

这些正是它给你带来的美德——

可是往往也意味着粗暴的怒火，

礼貌的欠缺，不能够自我控制，

骄慢，高傲，一意孤行和轻蔑。

这些毛病贵人若沾染上一点，

就会失去了人心，在所有其他的

良好品质上留下一个污迹，

使他们不能得到应有的称赞。

飞将军

好，领教了，愿礼貌给你们好运！

我们的妻子来了，让我们告别吧！

［格兰道尔率摩提麦夫人及潘西夫人上］

摩提麦

这是最让我痛心难过的事情了——

我妻子不会说英国话，我不会威尔士话。

格兰道尔

我女儿直哭，她不愿和你分离，

她也要做一名战士，前去打仗。

摩提麦

好岳父，告诉她，她和我潘西姑母

很快地就会由你护送着跟来。

（格兰道尔和她说威尔士语，她也用威尔士语回答）

格兰道尔

她还是闹得要死，这别扭的丫头，

死心眼儿，你怎么劝都没用。

［她继续说威尔士语］

摩提麦

我了解你的眼色。也很熟悉

从你的两眼——落雨的青空里涌出的

美妙的威尔士语言；若不是怕笑话，

我几乎也想用同样的语言回答你。

（她继续说威尔士语）

我了解你的亲吻，你了解我的，

这点上我们仍然有热情的交流；

但是，亲人，直到学会了你的话，

我决不做一个逃学的小学生，因为

威尔士话在你嘴里正像一个

美貌的王后，拨着弦，歌喉婉转，

在夏日园亭里唱出新丽的词曲。

格兰道尔

别这样，你心肠一软，她就要发疯了。

（她继续说威尔士语）

摩提麦

唉，只恨我对这些话是一窍不通！

格兰道尔

她要让你在柔嫩的芦苇上卧倒，[5]

把头亲昵地枕在她的膝上；

她将为你唱那支你喜爱的歌，

在你眼皮上施展睡眠的魔力，

让舒适迷离的感觉侵入你血液，

使你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正像清晨和黑夜衔接的一刻，

天空笼辔的马车还没有从东方[6]

开始他每日一圈的金色的行程。

摩提麦

我非常乐意坐下来，听她歌唱；

等一会儿，我想，盟约可能也写好了。

格兰道尔

请坐下。

现在离这里千里之外的空中

飘浮着将要为你演奏的乐师，[7]

他们立刻会来到；坐下，仔细听。

（摩提麦躺下，把头搁在妻子膝上）

飞将军

来吧，凯特，你对躺下是很在行的，

来，快点，让我把头枕在你膝上。

潘西夫人

一边去，你这呆鹅！

（他躺下，把头搁在妻子膝上）

（奏音乐声）

飞将军

果然不错，魔鬼懂得威尔士话。

这并不稀奇，他脾气本来就古怪；

圣母在上，他倒弹奏得蛮好听。

潘西夫人

那么说，你也应该精通音乐了，因为你就是完全听你那份古怪脾气驱使的。好好躺着，讨厌鬼，听夫人唱威尔士歌。

飞将军

我宁可听“夫人”——我那条母狗，用爱尔兰调子汪汪的叫。

潘西夫人

你要我敲破你脑袋，是不是？

飞将军

不要。

潘西夫人

那就别出声。

飞将军

那也不行，不声不响，是女人的短处。[8]

潘西夫人

算了，我没办法，愿上帝帮助你吧。

飞将军

——去到威尔士夫人的床上。

潘西夫人

什么？你说什么？

飞将军

别出声，她唱了。

（摩提麦夫人唱威尔士歌曲）

飞将军

来，凯特，我也要你唱个歌。

潘西夫人

我不唱，说真的。

飞将军

你不唱，说真的！心肝，你这些口头语就跟一个糖果商的老婆一样：“你不来，说真的！”什么：“拿我的命起誓。”什么：“要不然，上帝就不管我的灵魂。”什么：“天日为证！”——

用这些软绵绵的话赌咒起誓，

就好像你从来没有离开过芬斯伯利。[9]

你起誓，凯特，也应该像一个夫人，

响亮地破口而出，把什么“说真的”

以及其他酥麻的口头语留给

花绒滚边的，星期天游逛的市民们。

来，唱一个。

潘西夫人

我才不唱呢！

飞将军

不唱也好，再唱就跟裁缝或者教知更鸟的差不多了。[10]如果盟约写好了，我两个钟头之内就动身。随你什么时候进来吧。

［下］

格兰道尔

来吧，摩提麦爵爷！潘西爵爷

越是火急想动身，你越是慢性子。

我们的文件写好了，就等着盖印，

然后立刻该上马了。

摩提麦

好吧，遵命。

［同下］

第二景 伦敦，王宫

［国王，太子及众大臣上］

国王

诸位，请暂时退开。威尔士亲王

和我要谈论些事情。但不要走远，

因为我随即还要召见你们。

［众臣下］

我也不知道这是否上帝的意旨，

由于我某一些行为把他触怒了，[11]

因此才暗中注定让我的亲骨肉

变成谴责我的工具和我的冤家。

的确，从你日常的行动看来，

我不能不相信生了你，专门是为了

作为火辣辣的报应，上天的鞭挞，

来惩罚我的过失。要不然，告诉我，

为什么如此放纵而卑贱的欲望，

如此低下荒唐的可鄙的作为，

如此无聊的寻乐，粗俗的伴侣，

能和你纠缠在一起，形影不离？

你是个出身尊贵的王子，这一切

跟你的血统和度量如何能相称？

太子

请陛下恕我，但愿我能为一切

错误的作为都找到清白的辩解！

虽说我毫不怀疑，有许多罪名

加在我身上我是能洗刷干净的，

然而我还想请求给一些宽容，

等我证实了有些流言是捏造的——

因为有一帮胁肩谄笑的谗倖，

惯会在大人物耳旁搬弄是非——

我希望其余那些真实的过错，

出于少年的荒唐和不受管束，

能凭我真诚的认错得到原谅。

国王

上帝原谅你！不过，亨利，我还是

不了解你的脾气为什么和你

所有的祖先们奋飞的方式都不同。

你已经胡闹得丢掉了枢密院的席位，

现在不得不让你的弟弟来代理。

整个宫廷和与我同族的公侯们

感情上都已经对你开始生疏。

当年大家对你的预期和希望

早都毁灭了，每个人灵魂深处

都在预言和测度你的没落。

假使我当初也这样不自珍惜，

这样在众人眼目前抛头露面，

这样和下流的朋党呼兄道弟，

那曾经帮助我获得王冠的舆论，

一定会继续忠实于原来的国王，

我也就只好在流放中，默默无闻，

做一个无足轻重的平凡的家伙。

正因为很少让他们瞧见，因此

我一举一动都像是惊人的彗星；

有人对自己的孩子说：“这就是他！”

有人问：“在哪里？哪个是布林勃洛克？”

于是我俨然天神似的宽厚和善，

用谦恭下士的表情装扮自己，

所以能当着头戴王冠的国王，

公然从臣民心里博得悦服。

从他们嘴里讨得欢呼和致敬。

我这样使自己永远保持新鲜，

每一次我露脸，就像大主教的祭袍，

叫人人见了称羡。在难得的场合，

我偶尔盛服出现，像节日的宴会，

由于不常有而赢取分外的尊严。

那轻佻的国王，整天游来荡去，

伴随着浅薄的弄人和一帮虚浮的

小器易盈的才子们；自贬身价，

跟抓耳搔腮的傻瓜们鬼混在一起，

把伟大的御名任他们糟践戏弄，

不顾自己的声誉，反倒欢笑着，

听那些孩子们放肆，你来我往地

和乳臭未干无聊的家伙们斗嘴，

成天在普通的街道上流连忘返，

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出卖给人民。

结果呢，经常在众目所视之下，

他变成了蜜糖，人吃得太多了，反倒

憎恶那一股甜味；本来没多少，

再加上一点，人们已经就嫌多了。

所以等到他让人看见的时候，

他不过好像是六月里来到的布谷鸟，[12]

听到，而不受人重视；看到，但眼睛

对习见无奇的事物已经迟钝了，

拿不出什么异于寻常的凝视来；

不能充满了惊异，像瞻仰君王

轻易不显露的炫目的光辉一样；

相反地，却无精打采，耷拉着眼皮，

当他面睡起大觉来；不然面孔上

也显得悻悻不快，仿佛看见

一个看够了不想再看的仇人。

你现在，亨利，走的恰恰是这条路；

和一帮下流人来往，你已经失去了

一个王子的身份。还有哪一个

看到你这副模样不感觉厌倦呢？

只有我这双眼睛还想多见见你。

而现在，不管我多么不情愿流泪，

痴情仍然使得我两目昏花。

太子

最仁慈不过的父王，我今后一定

改过自新。

国王

不论从哪一方面，

你一贯的表现都好像当年的理查，

当我从法国回来在莱文斯波登岸；

当年的我呢，就是今日的潘西。

凭我的御杖和我的灵魂起誓，

你不定能不能继承这空虚的王位，

他倒是真有资格掌握国权。

因为用不着真正或假借的名义，

他能使国内的战场充满了甲兵，

无畏地一直向狮子口吻里进军；

论起年岁来，他与你不相上下，

就已经率领年老的贵爵和主教，

披甲持兵，掀起流血的战争。

在和无人不知的道格拉斯作战中，

他得到何等永垂不朽的光荣！

说起道格拉斯，他的煊赫的战绩，

他冲锋陷阵的本领，英勇的名声，

在一切信奉基督的国土当中，

所有的武士都得要推他居首。

而这位飞将军，未离襁褓的战神，

幼年的斗士，在接连三次交锋里，

打败了勇猛的道格拉斯，擒住他一次，

又把他放了，和他结成朋友。

为了进一步炫耀他悍然的意图，

并且摇撼这王座的平静与安全——

你看这怎么办？——潘西，诺森伯兰，

约克大主教，道格拉斯，还有摩提麦，

合起来跟我对抗，已经开始了。

可是我干吗要对你讲这些消息呢？

干吗我要告诉你我那些仇敌呢？

我最贴近最可恨的敌人就是你。

说不定你会由于臣仆的恐惧，

卑下的愿望或者小忿的刺激，

叫潘西收买过去，对我作战，

跟在他背后，看颜色，作揖打恭，

好表明你已经堕落到何等地步。

太子

不要这样想，事情绝不会如此，

愿上帝饶恕那些把陛下对我的

恩情离间到这样地步的人们！

我将要在潘西头上赎回这一切，

在一个灿烂的日子结束的时候，

大胆地对你说我真是你的儿子；

那时我周身的披挂将染满鲜血，

我的脸也将涂上殷红的脸谱，

我洗刷血污时，把我的耻辱也洗刷掉！

那一天——不管它什么时候到来，

这位远近知名的荣誉的化身，

英勇的飞将军，众口交赞的武士，

将和你微不足道的亨利当面较量。

目前装点着他的战盔的光荣，

但愿是不计其数的；让我的头上，

积压着双倍的耻辱吧！因为到时候

我将要逼使这位北方的少年

用他的勋绩和我的恶名交换。

潘西不过是，陛下，我的代理人，

为着我拼命地积累光荣的事迹；

等我叫他把账目完全报清，

他就得老实地缴出每一点荣誉，

连最微细的钦佩也不能除外，

不然我就要挖他的心来算账。

凭上帝的名义，这点我一定要做到，

只要是他的意旨允许我如此。

我请求父王用我的行动来医治

我放荡的行为长年留下的创伤吧；

若不然，死亡是一切约束的解脱，

我宁愿遭遇十万次死亡，也不肯

把这誓言的最小一部分破坏。

国王

你的话就等于十万个叛徒的死亡，

你将要得到信任和统帅的地位。

［布伦上］

怎么样，布伦？你一副紧急的样子！

布伦

紧急的是我赶来要报告的情况。

苏格兰的摩提麦伯爵已经送信来，[13]

说道格拉斯以及英国的叛徒们

本月十一日在舒斯伯利会师，

如果各方面都能如约履行，

合起来力量会十分浩大而可怕，

历来叛徒的声势很少能相比。

国王

威斯摩兰伯爵是今天出发的，

我儿子约翰·兰开斯特和他在一起，

因为五天前这消息已经传到了。

下一个星期三，亨利，你就该启程，

星期四我也要动身。会合的地方

是布利治诺斯。亨利，你可以取道

格洛斯特郡。如果按这样计算，

包括准备的时间，十二天以后，

全军可能在布利治诺斯聚齐。

快点走吧，有很多事情要做，

迟延就会把有利的机会错过！

［同下］

第三景 野猪头酒店

［福斯塔夫及巴道夫上］

福斯塔夫

巴道夫，自从上回那场买卖以来，你看我是不是消瘦得不像话了？你看我抽得这个样子！缩得这个样子！真是的，我浑身的皮耷拉下来就跟一个老太太宽大的袍子似的！我憔悴的样子就像一个搁了好久皮儿都皱了的苹果！咳，算了，我还是快忏悔吧。要忏悔就得突然一下子，趁着我还有这股热劲儿；等会儿我又该泄气了，到那时候就打不起劲儿忏悔了。教堂里头是什么样儿，我哪还记得啊？要有半句假话，我就他妈的是一粒胡椒末，给酿酒的老板拉车的老马！教堂里头是什么样儿！朋友！全是这帮混账朋友把我给糟蹋了！

巴道夫

约翰爵士，你这样净发脾气，可活不长啊！

福斯塔夫

是啊，就这么说嘛！来，给我唱个吊膀子的小调，让我高兴高兴。其实我本来也像个绅士，老老实实的；够老实的，很少说脏话，一星期不过掷七次骰子；逛窑子也不过一刻钟——每一次；借人家的钱也还过——那么三四次；过得挺舒服，做事不出范围。现在呢，我的生活蛮没有规律，完全越出范围了！

巴道夫

咳，约翰爵士，你这个胖劲儿怎么能不越出范围呢？总不能不越出普通的范围呀，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你去把你的脸改善一下，我就也来改善我的生活。你这份模样就活像我们的大将旗舰，舵楼上点着灯。不过你的灯是在鼻子上；你是我们的“明灯骑士”。[14]

巴道夫

咳，约翰爵士，我的脸又没有招惹你！

福斯塔夫

不错，这点我可以发誓。你的脸给了我不少好处，我用它就和许多别人用刻着骷髅和枯骨的指环一样。[15]只要一看见你的脸，我总禁不住想起地狱的烈火，还有“穿着紫色袍的财主”。[16]他可不就在那儿吗？一个劲儿地烧着，烧着。如果你多少有点正直的地方，我会拿你的脸起誓的。我会这样起誓：“凭着这股火，它是上帝的天使！”可是你已经不可挽救了，真的，要不是你脸上这点光，你简直就成了地道的黑暗的儿子啦。那天晚上你跑上盖兹山来牵我的马的时候，我要没有拿你当作一团鬼火，一颗焰弹，那钱就买不出东西来了。啊，你真称得起是一个不断的火炬大游行，一个烧不完的火焰堆！晚上跟你在一起从这家酒店跑到那家，你至少给我在蜡烛火把上省了一千马克。可是拿你喝我的酒算起来，就是在欧洲最会敲竹杠的蜡烛店里也可以买到许多很便宜的蜡烛了！我这三十二年以来一天也没断、时刻拿火来喂你这条火蛇！愿上帝给我报酬！

巴道夫

他妈的，别老讲我的脸了，往肚子里咽着点，好不好？

福斯塔夫

慈悲的上帝，那哪儿行？我咽了准会“上火”。

［老板娘桂嫂上］

怎么样，老母鸡！你问了没有，是谁把我的口袋给掏了？

桂嫂

嗳哟，约翰爵士！你这是什么想法，约翰爵士？你当我在店里养着贼吗？我哪儿都找了，哪儿都问了；我爷们儿也找了，也问了，连大人，带小孩，带佣人。我这店里以前连半根头发都没丢过。

福斯塔夫

你说的是瞎话，老板娘，巴道夫在这儿剃过头，就丢了好几根头发。我敢起誓我的口袋明明是让人掏了。去你的吧，你是个娘儿们，去！

桂嫂

谁，我吗？我不去，我才不怕你呢！老天在上，在我自己的店里从来就没有人敢这样骂过我。

福斯塔夫

去你的，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儿。

桂嫂

没的话，约翰爵士，你才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儿呢，约翰爵士。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约翰爵士。你该着我钱呢，约翰爵士，现在又来跟我找碴打架想赖掉。我给你买过一打衬衫。

福斯塔夫

粗土布，脏得要死！我早就全白送给那些卖面包的内掌柜的了！人家都当它做筛粉的布用！

桂嫂

拿我正经女人的名声起誓，明明是上好的荷兰细布，八先令一码！此外你还该着我钱哪，约翰爵士：饭钱，平常喝酒的酒钱，借给你的钱，一共二十四镑。

福斯塔夫

（指巴道夫）他不是也有份吗？让他付好了。

桂嫂

他吗？唉呀，他是个穷光蛋，什么也没有！

福斯塔夫

怎么？穷？你看看他的脸！要怎么样你才叫阔呢？让他们拿他的鼻子去铸钱，拿他的嘴巴铸钱去吧！[17]我绝对是一分钱也不付！好哇，你要拿我当傻小子吗？难道我在自己的店里要舒坦一下都不成，还非要有人来掏我的口袋吗？把我爷爷留下的一个戒指也给丢了，值四十马克呢。

桂嫂

唉呀，耶稣！我听见太子爷说过，我都记不得多少次了，那戒指根本是铜的。

福斯塔夫

什么？那太子是个坏蛋，是个贼头贼脑的家伙！妈的，他要是在这儿还敢这样说，我非得把他当一条狗似的痛打一顿不可！

［太子及波因斯以行军步伐上，福斯塔夫以军棍横举口旁作吹笛状迎接二人］

福斯塔夫

怎么样，孩子？风声紧到这种地步了吗？我们大家都得开步走了吗？

巴道夫

是啊，两个一排，跟到新门监狱去一个劲儿。[18]

桂嫂

殿下，请你听我说。

太子

你有什么话要说，桂嫂？你丈夫好吗？我很喜欢他，他是个老实人。

桂嫂

好殿下，听我说。

福斯塔夫

听着，别理她，我有话说。

太子

你要说什么，杰克？

福斯塔夫

那天晚上，我在这儿的幕后头睡着了，口袋让人给掏了。这个店简直成了窑子啦，连人的口袋都要掏。

太子

你丢了什么啦，杰克？

福斯塔夫

你不会不信我吧，亨尔？有三四张钱票，每张四十镑，还有我爷爷的一个戒指。

太子

那玩意儿算不了什么，几个子儿的事。

桂嫂

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殿下，我说你也这样说；可是殿下，他当时就用好些脏字眼骂你，你知道他的嘴总是不干不净的，他还说要痛打你一顿呢。

太子

怎么？他敢说这种话？

桂嫂

他要是没说，我就是个没信心，不诚实，不守妇道的女人！

福斯塔夫

你的信心比一颗烂桃儿多不了多少，你的诚实就好比一只出洞的狐狸，[19]至于讲到妇道，马丽安姑娘跟你比起来都可以充典狱长的太太啦。[20]去吧，你这东西，去吧！

桂嫂

你说，什么东西，你说？

福斯塔夫

什么东西？哼，值得谢天谢地的东西。

桂嫂

我才不是什么值得谢天谢地的东西呢，我要你明白这点。我是个安分良民的妻子。要是撇开你的骑士身份，你这样骂我，你就是个混蛋。

福斯塔夫

要是撇开你妇道人家的身份，你还硬不承认，你就是个畜生。

桂嫂

你说，什么畜生，你这混蛋，你说？

福斯塔夫

什么畜生？哼，就是水獭。

太子

水獭，约翰爵士？干吗说她是水獭呢？

福斯塔夫

干吗？她又不是鱼，又不是肉，一个人简直就拿她没办法。

桂嫂

你这么说就是冤枉人！你也好，随便什么人也好，在我身上想的主意可多啦，你这混账东西！

太子

你说得不错，老板娘，他简直是血口喷人。

桂嫂

他骂你骂得也够瞧的，殿下，他那天还说你该他一千镑。

太子

你这家伙，我是该你一千镑吗？

福斯塔夫

一千镑，亨尔？一百万镑！你跟我的交情够一百万镑，这份交情你总是该我的。

桂嫂

这还不算，殿下，他还骂你是个坏蛋，还说要把你痛打一顿。

福斯塔夫

我说这个话了吗？巴道夫？

巴道夫

老实讲，约翰爵士，你的确是说了。

福斯塔夫

我是说如果他说我的戒指是铜的。

太子

我就说你的戒指是铜的，现在你说的话敢兑现吗？

福斯塔夫

咳，亨尔，你知道，你要是个平常人，我当然敢。可是你既然是个太子，我怕起你来就跟怕一头小狮子的吼声一样。

太子

为什么不就说狮子，还要说小狮子？

福斯塔夫

国王才应该像狮子一样地让人惧怕。你以为我怕你跟怕你爸爸一样吗？不，我要是那样，但愿我的腰带断了！

太子

唉呀，要是你腰带断了，你的肠子还不都耷拉到你膝盖下面来了！你这家伙，你肚子里哪儿还有容纳信心、诚实和天良的地方啊！光装肠子和隔膜还不够呢！硬说一个老实的妇人家掏你的口袋了！真是的，你这婊子养的，不要脸的，浑身肥肉的坏蛋，要是除了酒店的账单，妓院的条子和一片可怜的价值一便士的糖，吃下去可以润嗓子，使你说起话来更是没完没了，——要是除了这些东西之外，你口袋里还装有什么其他挨骂的货色，我就不是人！可是你居然还死咬住人不放，还不肯知错认罪！你知道害臊不知道？

福斯塔夫

你肯听我讲吗，亨尔？你知道亚当是在无罪的年代堕落的；那么在眼下这种邪恶的日子里，可怜的杰克·福斯塔夫有什么办法呢？你也看得出来我这一身肉比什么人都多，那当然也比什么人都容易受诱惑。你是不是承认是你掏了我的口袋？

太子

从方才的话听来，仿佛不可能是别人。

福斯塔夫

老板娘，我不生你的气了。去吧，去把早饭打点好。爱你的丈夫，照料你的仆人，好好款待你的客人。只要找得出一个正当理由，你会发现我不是什么不好说话的人，你看我总是愿意和平了事的。得了，我跟你说，请便吧！

［桂嫂下］

好，亨尔，让我们听听宫里的消息；先谈抢劫的事，孩子，那怎么了局的？

太子

咳，我的喷香的鲜牛肉，我反正总要做你的救命星，钱已经交回去了。

福斯塔夫

咳，我可不喜欢这种往回交钱，这不是往返徒劳吗？

太子

我现在跟我的父亲和好了，要做什么都办得到。

福斯塔夫

那么头一桩事你先给我把国库抢它一下子，马上就干，连手都别洗。

巴道夫

对，殿下，就这么干。

太子

我给你找了一个率领步兵的职务，杰克。

福斯塔夫

要是骑兵那就更顺我的心了。我上哪儿去找一个会偷的好手呢？啊，就差那么一个惯贼，年纪在二十二三岁左右！给我的工作条件实在太差劲了！好吧，有了这帮叛徒是应该感谢上帝的，他们不找别人，专门找那些正人君子捣蛋。我赞美他们，我颂扬他们。

太子

巴道夫！

巴道夫

殿下。

太子

（交给他一封信）

这封信带去给约翰·兰开斯特爵爷——

我弟弟约翰；这封给威斯摩兰。

［巴道夫下］

去吧，波因斯，上马去，上马去，你和我

吃午饭以前还要赶三十里路。

［波因斯下］

杰克，明天下午两点钟的时候，

跟我在圣堂的大厅里头会面，

那时候我会告诉你你的任务，

给你装备兵士的款项和训令。

战火燃着了，潘西飞得这样高，

我们或他们，总有一方要跌跤。

［下］

福斯塔夫

有你的，轰轰烈烈！老板娘，来早餐。

这个店啊，要变成战鼓，我够多喜欢！[21]

［下］

[1] 用真话羞辱魔鬼，古老的格言。魔鬼被认为是“一切谎言的祖先”。

[2] 格兰道尔曾做过理査二世的侍臣。

[3] 意即给当时还在发展中的中古英语增添了一些高雅的词汇。

[4] 据霍林舍德《编年史》，亚瑟王朝时代的预言家梅林，据说曾流传下这么一个预言：亨利是田鼠，他们三个是龙，狮子和狼。“蹲伏”，“两腿直立”，是贵族纹章上动物的姿势。

[5] 当时室内铺一层芦草当做地毯。

[6] 马车，指日神所驾的在天空巡行的马车。

[7] 格兰道尔自称能召唤千里之外的大气中的一些精灵来演奏音乐（实际演出时，乐师们躲在舞台的楼廊上奏乐）。

[8] 讽刺女性爱饶舌的反话。

[9] 芬斯伯利，伦敦城外一个供假日游览的地方，去的大都是商人和市民，所以飞将军用轻蔑的口气。

[10] 裁缝们做活的时候多喜爱唱歌。教知更鸟的，指教鸟儿唱出调子的人。

[11] 指篡弑理査二世的罪行。

[12] 布谷鸟的鸣叫声在早春很受欢迎，但到六月就不稀罕了。

[13] 实际上给国王报讯的是苏格兰马区伯爵顿巴尔。摩提麦伯爵是国王的敌人。

[14] 当时流行的骑士小说里，主人公常称做“太阳骑士”、“火剑骑士”等（因骑士盾上的标志而得名）。

[15] 刻着骷髅和枯骨的指环当时很流行，用以提醒人：死亡是不可避免的。

[16] 《新约·路加福音》16章19节载：有一个穿紫色袍的财主，天天奢华享乐，死后在地狱的烈火中受罪。

[17] 这里取笑地把巴道夫的酒糟鼻、一脸疙瘩比作了赤金。

[18] 囚犯被带往新门监狱，往往戴着镣铐，两人一排。

[19] 被引出洞外的狐狸，为免被猎人捕获，使用一切诡计，躲藏或装死。

[20] 马丽安姑娘，这里泛指不规矩或下流的女人。

[21] 此句似表示他对酒店的留恋，而害怕去战场拼命，要是战场变作他的酒店就好了。

第四幕

第一景 叛军营地

［飞将军，华斯特及道格拉斯上］

飞将军

说得好，苏格兰朋友：在这种年头，

说真话假使不被人看作献媚，

道格拉斯就会得到最高的称许，

使一切当代铸造出来的武士，

流通的范围都不能像你一样广。[1]

上帝在上，我不会献媚，瞧不起

花言巧语的恭维。但在我心里

没有人比你占有更敬爱的地位。

吩咐我证明我的话，试试我，伯爵！

道格拉斯

你是荣誉之王。

现在地面上耀武扬威的好汉，

哪个我都敢挑惹。

飞将军

是啊，该这样。

［一信差上］

你带来什么信件？

（向道格拉斯）我只能感谢你。

信差

这封信是你父亲写来的。

飞将军

是他写来的？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信差

他不能，爵爷；他害病非常厉害。

飞将军

要命！他怎么偏在这紧急的时光

好端端害起病来，谁指挥他的兵？

他们是谁率领着到这儿来？

信差

他的信能够回答，我不能，爵爷。

华斯特

请你告诉我，他是躺在床上了吗？

信差

在我动身前四天，他已经躺下了。

当我出发到这里的时候，爵爷，

他的医生们都为他非常焦急。

华斯特

如果把当前的大局先医治好了，

他再让疾病纠缠也没有关系；

现在正是最需要他健康的时候。

飞将军

现在又病了！又倒下了！这场病简直

侵入了我们这一番事业的血脉，

连这儿都传染了，一直到我们的营地。

他在信里说他害的内部的疾病——

又说如果派别人就不能及时地

把他的朋友们召集起来，同时

他觉得像这样危险重的重任理该

亲自出马，可不能托付给旁人。

不过他倒是给我们大胆的指示，

叫我们带着这点人勇往直前，

试试看命运对我们是什么态度。

因为他写道：眼前已没有退路了，

国王一定早已经充分掌握了

我们全部的意图。你们说怎么样？

华斯特

你父亲的病对我们是一个致命伤。

飞将军

一个巨创，砍掉了一条肢体；

不过，实在说，也不是。我们会发现

他不来并不是那么严重；难道

我们现有的全部财富应该

拿来做孤注一掷吗？生死的大事

难道应该让一次冒险来决定吗？

这样做决不是好办法；因为一下子

我们就看到了希望的底层和深处，

看到了全部命运不留余地的

最后的界限。[2]

道格拉斯

不错，那就不好了；

而现在我们还有个美好的盼望，

为了将要得到的，不妨大胆

花费目前所有的：

留下个退步本身就是个安慰。

飞将军

留一个避难所，一个逃奔的巢穴，

假使万一魔鬼和恶运对我们

这一番处女的尝试不表示善意。

华斯特

我还是希望你父亲在这儿就好了。

我们这一番举动的性质和类型

是不能容忍分裂的。可能有些人

不了解为什么他不来，反倒会猜想

伯爵不参加是由于深谋远虑，

对王室忠诚，或不赞成我们的行为

想想看，这么个看法会把一些

惊惧不稳的分子的风头逆转，

在我们事业的内部制造怀疑。

你们全晓得：作为起事的一方，

我们禁不起任何严密的查询，

必须堵塞住所有的罅隙和漏洞，

不让理性的眼睛向我们窥探。

你父亲不在场等于把帷幕拉开，

对无知的人们暴露了以前他们

未曾梦想到的恐惧。

飞将军

你太过虑了。

我认为他不来可以起相反的作用：

如果伯爵也在场，我们的壮举

就不会显得这样光彩和勇敢，

这样轰轰烈烈。人们一定想：

没有他帮助，我们都敢于起来

向一个王国进攻；有他的帮助，

早就把整个王国一口气推翻了。

事情是顺利的，我们还保全着实力。

道格拉斯

我完全同意。“恐惧”这个名词

在我们苏格兰是从来没人说起的。

［理查·维农爵士上］

飞将军

维农表兄！欢迎，衷心地欢迎。

维农

但愿我带来的消息值得欢迎。

威斯摩兰伯爵的大军七千人

向这儿开来了，同来的有约翰王子。

飞将军

算不了什么，还有吗？

维农

我又听说

国王本人也许是已经启程，

也许是打算很快地向这里挺进，

征集了强大雄厚的武装力量。

飞将军

他也会得到欢迎。他那位儿子呢？

腿跑得飞快的，荒唐的威尔士亲王，

和他的伙伴们，那些不务正业的，

花天酒地的家伙们？

维农

全装备好了。

盔上的羽毛像顺风展翅的鸵鸟，

像新浴的鸷鹰一样的神色焕发；

闪耀的黄金甲胄像一系列圣像，

精力饱满像一年当中的五月，

壮丽夺目不下于仲夏的太阳，

有着小羊的活泼，小牛的狂野。

我看见亨利太子戴着兜鍪，

两股蒙着腿甲，威风凛凛，

从地面腾起，如同生翼的墨丘利，[3]

毫不费气力地跳上他的鞍座，

简直像云间落下一位天使，

盘旋调度着一匹火暴的天马，

以高超的骑术使得全世界倾心。

飞将军

别说了！别说了！你这番吹嘘简直比

三月的太阳更容易叫人发疟疾。

让他们来吧，打扮得齐齐整整，

我们会把他们滚热地，流着血，当做

牺牲品献给两眼冒火的女战神；

披甲的战神将要高坐在神坛上，

鲜血直没到耳朵。真让我着急，

听说这一块肥肉就将要来到，

可是还吃不着。来，让我试试马，

它将戴着我如同一声霹雳，

直向威尔士亲王的胸头冲去；

亨利对亨利，流汗的战马对战马，

厮杀得直到其中的一个倒下。

可惜格兰道尔还没来。

维农

还有消息呢。

我骑马来的时候，在华斯特打听到

他在这十四天之内还不能发兵。

道格拉斯

这是我目前听到的最坏的消息。

华斯特

是啊，说实话，这让人听起来寒心。

飞将军

国王的全部兵力大概有多少？

维农

大概有三万人左右。

飞将军

就算他四万吧！

我父亲和格兰道尔虽然都不在，

我们的力量也足够把敌人击败。

来，让我们赶快检阅士兵；

末日来临了，要死就死得威风。

道格拉斯

别说什么死，反正我没有恐惧，

在这半年内我注定不会死去。

［同下］

第二景 公路

［福斯塔夫及巴道夫上］

福斯塔夫

巴道夫，你先走一步，到考文垂给我打一瓶酒；我们的兵要打那儿过；我们今儿晚上要到苏顿考菲尔。

巴道夫

你不给我钱吗，长官？

福斯塔夫

你先垫着吧，你先垫着吧。

巴道夫

连这瓶可就十先令了。

福斯塔夫

要是十先令，[4]就全赏你了；哪怕是二百先令，你也不妨全拿去，造币的责任由我来负。叫我的队副皮托到镇那头来见我。

巴道夫

好吧，长官，再见。

［下］

福斯塔夫

我部下这些兵要不把我脸都丢光了，我他妈就是一条醋熘鱼。国王征壮丁的法令算让我糟蹋尽了。从一百五十个兵身上，我就落下了三百多镑。我不抓别人，专抓那些家业不错的人，还有富农的儿子；专打听哪些单身汉是已经订了婚的，而且已经在教堂里预告过两次了。[5]这一帮好吃懒做的奴才们听见战鼓比听见魔鬼还要害怕；听见放一声鸟枪就吓得跟受了伤的野鸡野鸭子似的。我抓的净是这帮吃黄油面包的人，胆子也就跟针尖一样大，结果他们只好花钱来买脱。现在呢，我的部队里就净是些军曹，伍长，队副，小队长；[6]这些家伙全都是褴褛得跟画布上的拉撒路在那儿让大肚子财主的狗给他舐疮似的。其实这些家伙根本没当过兵，全是些不老实的开发掉了的仆役，小弟弟的小儿子，[7]逃跑了的酒保，没有生意做的马夫；太平世界长久不动刀兵，就会产生这种蟊贼，比一面破旧的打补丁的军旗看上去还要不入眼十倍。我就拿这些人顶替了那些花钱买脱兵役的人，人家看了真会当是我从哪儿找来一百五十个穿破烂的浪子，不久以前还在看猪、吃豆渣和糠呢！[8]有个疯疯癫癫的家伙刚才在路上碰见我，跟我说，我准是把绞架全解开，把死尸全给抓来了。

谁见过这样的一帮叫花子啊！我可不让他们打考文垂走，这点是肯定的。哼，这帮混蛋走起道来全是八字脚，仿佛戴着脚镣似的，事实上有好些也的确是我从牢狱里弄出来的。我这全队里一共也就只有一件半衬衫，那半件还是两块餐布缝起来的，搭在肩膀上就好像一件传令官的没袖子的制服。那件整的，说老实话，是从圣奥班的酒店掌柜那儿，要不然，就是从达文垂那位酒糟鼻子的旅店老板那儿偷来的。可是这全没关系，反正他们要找衣服，篱笆上有的是。

［太子及威斯摩兰上］

太子

怎么样，大气泡杰克？怎么样，厚棉被？

福斯塔夫

什么，亨尔？怎么样，疯孩子？你到倭立克郡来捣什么鬼来啦？敬爱的威斯摩兰爵士，请你原谅，我当阁下已经到舒斯伯利去了呢。

威斯摩兰

老实讲，约翰爵士，我是早就该到那儿去了；你也是一样。不过我的军队已经开去了。我可以告诉你，国王正在等着我们呢。我们得连夜赶去。

福斯塔夫

咄，用不着替我担心。我警醒起来就跟一只想偷奶油的猫一样。

太子

我觉得偷奶油的比方一点也不错，因为你偷得把你自己都变成一整块黄油啦。可是告诉我，杰克，后边来的这堆人是谁的？

福斯塔夫

我的，亨尔，我的。

太子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可怜相的一帮家伙。

福斯塔夫

咄，咄，左不过是供枪挑的，充充炮灰，充充炮灰，用他们来填万人坑也还将就。咳，你真是，人反正都是血肉的，都是血肉的。

威斯摩兰

不错，不过，约翰爵士，我觉得他们也实在够受的，这番穷相，太破烂了。

福斯塔夫

老实讲，说起他们的穷相，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至于说他们够瘦的，[9]这我敢说不是跟我学的。

太子

绝对不是，我也敢发誓，除非你把肋骨上三指厚的肥肉还叫瘦。不过，你这家伙，赶快吧，潘西已经上了战场了。

［下］

福斯塔夫

什么，国王也已经安下营了吗？

威斯摩兰

安下营了，约翰爵士，我怕我们待的时候已经太长了。

［下］

福斯塔夫

好吧，

战争快完了，盛宴刚要开始，

不好打仗而好吃的来到正合适。[10]

［下］

第三景 叛军营地

［飞将军，华斯特，道格拉斯及维农上］

飞将军

我们今晚上就跟他交战。

华斯特

不行。

道格拉斯

你这样等于让他占便宜。

维农

绝对不。

飞将军

为什么这样说？他不是等候援军吗？

维农

我们也一样。

飞将军

我们的可没他有把握。

华斯特

好侄儿，听我的劝告，今晚上别动。

维农

别动，爵爷。

道格拉斯

你的主意真差劲，

你的话完全是出于害怕和胆怯。

维农

少这样诬蔑我，道格拉斯。拿性命起誓，

同时，我也敢拿性命证实这点：

只要是经过考虑的荣誉呼召我，

我绝对不和怯弱的“恐惧”打伙，

比起你，伯爵，或哪个苏格兰人都不差。

明天在战场上就可以见个分明，

看我俩谁害怕。

道格拉斯

今晚上敢不敢？

维农

同意。

飞将军

我还是主张今晚上交战。

维农

算了，算了，不行。我真不明白，

像你们这样久经战阵的人们，

居然不能预见到有哪些阻碍

牵制我们的举动。我亲戚维农

有一批马匹目前还没有来到。

你叔叔华斯特的马匹今天刚来，

现在它们的精力已经困乏了，

劳累压下了、磨钝了它们的锐气，

一匹马顶不上原来的四分之一。

飞将军

敌人的马匹还不是同样的情况？

一般说，全赶了长路，无精打采，

我们的大多数还做了充分的休息。

华斯特

国王的军队数目远超过我们。

看上帝面上，等人马到齐再说吧！

（号角声吹谈判信号）

［华特·布伦爵士上］

布伦

我带给你们国王宽大的条件，

如果你们答应我恭敬地倾听。

飞将军

欢迎，华特·布伦爵士；你要是

也一心一意和我们在一起就好了！

我们有些人非常敬爱你，连他们

也羡慕你的伟大的功绩和名声，

可惜你偏偏不属于我们的集团

反倒像敌人似的与我们作对。

布伦

愿上帝永远不使我态度改变，

只要你们还继续越出范围

来反对上天膏沐的尊严的君主。

好，讲我的使命吧。国王想知道

你们怨恨的动机：为什么缘故

从太平无事的胸怀里你们要悍然

兴兵作乱，给他守法的国土

一个凶残的榜样。如果说国王

有什么地方忘记了你们的功勋

——他也承认你们的功勋是巨大的——

他吩咐你们申诉自己的不满，

你们的愿望将很快加倍地满足，

你们自己和受你们煽动的一切人

都可以获得绝对无条件的赦免。

飞将军

国王很和气。我们很知道国王

知道他哪会儿许诺，哪会儿兑现。

我父亲，还有我叔父，以及我自己，

给了他现在他头上戴的王冠。

当时他的追从者还不到二十六个人，

他光景很凄凉，横遭世人的白眼，

溜回本国时，是没人理睬的偷渡者，

我父亲亲自前去欢迎他登岸。

后来听到他指天誓日的赌咒，

说回来仅仅是要做兰开斯特公爵，

要申请他的采地，求国王息怒，[11]

滴着良善的眼泪，满口讲忠诚；

我父亲当时出于好心和怜悯，

发誓要帮助他，而且果然照做了。

好了，及至境内的王公大人们

一看见诺森伯兰都靠向他一边，

不分贵贱，都向他脱帽屈膝，

纷纷在城邑、市镇、乡村里迎接他，

在桥梁上等候，在道路两旁站立，

献给他礼物，送进他们的誓言，

把嗣子给他做侍童，欢欣鼓舞地

排成队伍，追随在他的脚后。

不久，感觉到自己权势扩张了，

他就又迈进一步，背弃了当年

穷愁失意的时候他对我父亲

在莱文斯波海岸上发下的约誓；

接着，一点也不假，居然着手

改革某一些法律和峻刻的条令，

说是国民受不了那样的担负；

痛斥败坏的习俗，仿佛为祖国

当前所遭受的屈辱痛哭流涕。

用这副脸孔，伪装正义的外表，

他赢得了一切他要收买的人心；

然后更变本加厉了，索性把国王

留下来代表他暂时掌握政权的

一群倖臣的脑袋全给我砍掉，

那时候国王正在爱尔兰亲征。

布伦

咄，我不是来听这个的。

飞将军

好吧，

我转入正题。不久之后他就将

国王废掉，紧接着送掉他的命，

随后对整个国家征索重税；

这点还不算，他有个亲戚，马区，

按照合法的地位原该做国王，[12]

他却不管他，让他在威尔士被俘，

不替他付赎款，使他无法归来；

我侥幸胜利了，他还给我难堪，

用派遣密探的办法企图陷害我，

辱骂我叔父，把他逐出枢密院，

大发雷霆，不准我父亲入朝。

食言和负心的行为层出不穷，

终于把我们驱迫到走投无路，

只有举兵以自卫，同时窥探

他这个王位；依我们看来

它不是正统的，绝不该传继长久。

布伦

要我把这个答复带回给国王吗？

飞将军

且慢，华特爵士，我们要商量会儿。

你先回去见国王；如果能派遣

一个人质来保证安全的归返，

明天一清早我的叔父就会

带给他我们的意图。现在，再见吧！

布伦

我盼望你们肯接受宽大的恩惠。

飞将军

我们说不定会接受。

布伦

但愿如此。

［同下］

第四景 大主教府中

［约克大主教及迈克尔牧师上］

大主教

快点，迈克尔牧师，这密封的信柬

请你火速地送给司礼大臣，

这封给我的表弟斯库普，其他的

照信面写的递送。如果你知道

它们的重要，一定会急忙赶路。

迈克尔

大主教，

我猜到它们的内容。

大主教

你多半会猜到。

明天，亲爱的迈克尔牧师，将会有

上万的人们去到战场上考验

自己的命运；因为我已经得到

真确的报道，牧师，在舒斯伯利

国王带着他短期征集的大军

将要与亨利爵爷交战。我恐怕，

迈克尔牧师，诺森伯兰又病了——

他的军队原来是力量最强的；

欧文·格兰道尔又不能如约到场——

他也是他们恃为臂助的盟友，

这次不肯来因为被预言所惑；

我恐怕潘西的军力过于薄弱，

不能和国王的队伍即刻交锋。

迈克尔

哪里，大主教！你不必这样担忧，

还有道格拉斯以及摩提麦爵爷。

大主教

不，摩提麦不在。

迈克尔

可是有莫戴克，维农，亨利·潘西，

华斯特伯爵，另外还有一大批

英勇剽悍的兵将，知名的人士。

大主教

一点也不错；然而国王特为从

全国各地征集了这支军队；

有威尔士亲王，约翰·兰开斯特王子，

尊贵的威斯摩兰，善战的布伦，

以及许多的助手、国王的心腹，

一个个声名素著，武艺超群。

迈克尔

放心，大主教，他们会遇到劲敌的。

大主教

我希望如此，然而还是得担心。

迈克尔牧师，为预防万一，快点吧；

假使潘西一旦失利了，国王

在解散军队以前，准要来找我们，

因为他已经听到了我们的密谋。

所以，赶快上路吧。我还要写信

给其他友人们；再见吧，迈克尔牧师。

［同下］

[1] “铸造”、“流通”，都以钱币作比喻。

[2] 意谓如果诺森伯兰也来了，那么失败就等于全军覆没，永无再起之日，现在还可以给自己留下一些“余地”。

[3] 墨丘利，罗马神话里的诸神的信使，鞋子上生着翅膀。

[4] 巴道夫提醒福斯塔夫：你已欠下我十先令；福斯塔夫故意装蒜，认为酒瓶可换十先令，就全赏你吧。

[5] 当时的教规，结婚前先由当地牧师在教堂里连续三个星期日，向会众宣布，如无人出面反对，才可以举行婚礼。

[6] 福斯塔夫把他的一帮子褴褛的士兵全都任命为军曹、伍长等，好领取较高的士官的军饷，以饱私囊。

[7] 当时只有长子有财产继承权，小儿子无以为生，只能外出冒险。

[8] 引用《新约·路加福音》中浪子的故事（15章11～16节）。

[9] 够瘦的，和方才威斯摩兰所说的“够受的”谐音。

[10] 当时有谚语说：“打架够开头，吃饭赶末了，最不聪明。”

[11] 即向理查二世申请继承他父亲兰开斯特的爵位和采地，并求得王上的原谅。

[12] 理查二世属长房，无嗣，他死后，按理应由二房马区伯爵摩提麦继承王位。

第五幕

第一景 国王营地

［国王，太子，约翰王子，布伦及福斯塔夫上］

国王

在那边多树的山上露出的太阳

显得真血红可怕啊！它的病容[1]

把白昼都变成死灰颜色了。

太子

南风

就好像替太阳宣布意图的吹号手，

它在树叶间发出的空洞的呼啸声

预示着一个风暴严寒的日子。

国王

那么让失败的人们跟它共鸣吧，

因为对战胜者一切都是美好的。

［号角声。华斯特及维农上］

怎么样，华斯特伯爵？你和我两个人

居然在现在这种场合下会面，

的确很不幸。你背弃了我的信托，

使我不得不脱下平日的轻裘，

把衰老的肢体塞在冷酷的铁甲里；[2]

这的确很不幸，伯爵，这的确很不幸。

你有什么话要说呢？肯不肯重新

解开这人人憎恨的战争的纠结？

你从前曾经在忠诚顺从的轨道上

放射自然而清亮的光辉，如今

肯不肯回来，不再做狂奔的彗星，

象征着未来可能爆发的灾难，

使人们看见了个个都胆战心惊？

华斯特

听我说，主上。

拿我自己讲，我原是能够满足于

把我生命的余年完全消磨在

安静的时光里。我不妨向陛下声明，

我也不愿意有这种交恶的现象。

国王

你也不愿意？那它是怎么来的？

福斯塔夫

“叛乱”躺在他脚底下，让他找到了。

太子

少说话，乌鸦，少说话！

华斯特

陛下如今不愿意像以前一样

赐予我和我们一家恩宠的眼光；

不过我们仍旧想提醒你，陛下，

我们是你最早最亲密的友人。

在理査的时代，为了你，我曾经折断

我的官杖，不分昼夜地急驰，

去和你会见，向你吻手致敬；

那时候你的地位和你的身价，

尚且远不如我的强大尊崇。

正是我自己，我哥哥和他的儿子，

大胆地冒尽了当时的危险，才使你

安然回国。你曾对我们发誓，

在唐开斯特你的确发过这个誓，

说你毫没有危害国家的企图，

只要求得到新近归你的权利，

刚特的家业，兰开斯特公爵的采地。

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宣誓要支援你。

但不久，幸运如雨地降到你头上，

无尽的富贵的潮水向你涌来。

有了我们的帮助，国王又不在，

败坏的政体下人民是苦痛不堪，

你又真好像受到了屈辱的待遇，

再加上阵阵的逆风把国王长期

拖住在那一场失算的爱尔兰战役里，

以至全英国盛传他已经死去；

这一切因素对于你当然有利，

假借这机会，你立刻使自己很快地

得到群众的欢心，夺取大权，

忘掉你在唐开斯特向我们发的誓。

你是我们喂养的，可是对我们，

正像那狠心的小鸟，杜鹃的幼雏，

对麻雀一样——你霸占我们的鸟巢，

被我们哺养得躯体如此壮大，

以致我们虽爱你也不敢接近你，

怕遭到吞食；相反地，我们不得不

振起敏捷的翅膀寻求安全，

飞到远方去集起这一支军队。

现在我们所以能和你对抗，

完全是由于你自己一手造成，

由于你待人无礼，刻薄寡恩，

破坏了一切在你事业的初期

向我们发誓遵守的诺言和信义。

国王

这一切你们诚然逐项列举了，

在市集中心公布过，在教堂宣读过，

为的是好给叛逆所披的外衣

装饰上好看的颜色，来取悦那些

轻佻善变的，郁郁失意的人们。

这帮人每逢一听到骚动的消息，

总不免张口垂涎，摩拳擦掌。

事实上叛徒要粉饰他们的举动

总不会缺少类似的水彩颜色，

也不会缺少一些落魄的乞丐，

专门渴望着大乱的日子到来。

太子

战争一旦开始了，双方军队里，

必然会有许多人都被卷进去，

付出巨大的代价。告诉你侄子，

威尔士亲王对亨利·潘西的钦佩

不下于任何人。拿我的愿望起誓，[3]

如果这一场叛乱不算在他账上，

我相信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个人

比他更高贵，比他更大胆、刚强，

如此年轻，又如此英勇活跃，

用他的勋绩装点这衰微的时代。

讲到我自己，我只有感到羞惭，

对武艺我过去没有专心学习，

我听说他也认为我不堪造就；

尽管是这样，当父王陛下面前，

我甘心承当这优劣悬殊的局面，

虽然他的威名是如此煊赫，

为了避免双方面无谓的流血，

我准备和他进行单独的决战。

国王

我硬起心肠让你去拼搏一下，

威尔士亲王；尽管那重重顾虑

告诫我千万使不得。不，华斯特，

我是爱我的人民的，就连那一些

受你侄儿蛊惑的人民也在内；

只要他们肯接受宽大的条件，

他，他们，你自己，是啊，一切人，

都可以重新和我结交成好朋友。

这样告诉你侄儿吧；把回话带给我，

他打算怎么样。如果他不肯降服，

我手里掌握着谴责和严厉的惩罚，

它们将执行任务。好了，去吧。

我现在并不等着要听取答复。

条件是宽大的，让他仔细考虑。

［华斯特，维农下］

太子

拿性命起誓，他们绝不会接受，

道格拉斯再加上飞将军，两人一起，

手执着武器，那就是天不怕，地不怕。

国王

所以每个人都要把队伍布置好，

等他们有答覆，我们就发动进攻，

正义的事业永远有上帝的佑助！

［亨利王、布伦及约翰王子下］

福斯塔夫

亨尔，打仗的时候如果你看见我倒下了，为了保护我而跨在我身上苦战不舍，那就没得说的了，那才够交情。

太子

只有那天字第一号的石像才能跟你有这份交情。[4]我看你还是祈祷吧，再见。

福斯塔夫

我正巴不得是临睡的时候呢，[5]亨尔，一切都平平安安。

太子

你这是怎么了？你难道不是该着上帝一死吗？

［下］

福斯塔夫

可是还没到期哪。日子还没到，就要我还账，我可不干。他还没来找我，我凭什么要急急忙忙地上门去？咳，没有说的，“荣誉”在后头督促着我。督促不要紧，我要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荣誉”把我给一笔勾销了怎么办？腿折了，“荣誉”能安得上吗？不能。胳臂折了呢？不能。能让伤口不痛吗？不能。那么说，“荣誉”的外科手段不怎么样啊？是的，不怎么样。那么“荣誉”到底是什么呢？一句话。“荣誉”这句话有什么内容呢？这“荣誉”是什么东西呢？空气。这倒挺上算。“荣誉”属于谁呢？星期三刚死去的那个人。他能感觉到荣誉吗？不能。他能听到荣誉吗？不能。那么说，荣誉是感受不到的了？不错，对死人说是这样。可是对活人说，能够活着享受荣誉吗？不能。为什么不能呢？因为旁人总少不了说闲话。好，那我可不要它了！“荣誉”不过是一副挽幛，这就是我自己考问的结论。

［下］

第二景 叛军营地

［华斯特及维农上］

华斯特

理查爵士，我侄儿可不能知道

国王提出的慷慨善意的条件。

维农

顶好还让他知道。

华斯特

那我们就完了。

要国王遵守他善待我们的诺言

是根本不可能的，做不到的。

他永远会怀疑我们，早晚会找到

其他借口来惩罚这一个过错。

“谣传”，浑身是眼睛会使我们吃亏一辈子。[6]

因为叛逆是得不到信任的：像狐狸，

不管多驯服，多宠爱，锁得多紧，

总不免带出祖先的一份野气。

我们的表情不管是阴沉，欢笑，

别人的解释总会把它歪曲；

我们将如同豢养在栏里的牛群，

越仿佛得到宠爱，死期也越近。

我侄儿的罪过还可能完全被忘却，

因为他是个小伙子，血气方刚，

再加上他那个外号儿对他也有利，

冒失的飞将军，发起脾气就没准儿——

他这一切的过错全归在我和

他父亲头上。是我们把他带坏的，

他的罪行是我们传染给他的，

所以我们是祸首，应该负全责。

因此，好世兄，我说，无论怎么样，

不能让亨利知道国王的条件。

维农

随你怎么样传达吧，我照你的说。

你看你侄儿来了。

［飞将军，道格拉斯及军官兵士等上］

飞将军

叔叔回来了。

去把威斯摩兰伯爵释放了。[7]

叔叔，有什么消息？

华斯特

国王准备立刻就与你交战。

道格拉斯

叫威斯摩兰回去替我们挑战。

飞将军

对，道格拉斯爵爷，你去告诉他。

道格拉斯

行，我去，这任务我非常爱干。

［下］

华斯特

国王连一点慈悲的样子都没有。

飞将军

上帝在上，你没有祈求慈悲吧！

华斯特

我把我们的不满和他的负心

非常温和地告诉他；他怎么回答呢？

矢口抵赖他曾经破坏过信誓；

他管我们叫叛徒，奸贼，还说要

用强力鞭挞我们这丑恶的名称。

［道格拉斯上］

道格拉斯

武装，朋友们，武装起来！我已经

向亨利国王作了大胆的挑战，

这挑战是由作质的威斯摩兰

带回去转达的。他一定就会来进攻。

华斯特

在国王面前，侄儿，威尔士亲王

挺身而出，要和你单独决战。

飞将军

啊，但愿这争斗是我们俩的事！

但愿除了亨利·孟摩斯和我，[8]

今天谁都用不着气喘！告诉我，

他怎么挑战的？是不是模样很轻蔑？

维农

决不是，我敢起誓。我这一辈子

还没听到口气这么谦恭的挑战，

除非是兄弟两人要举行比赛，

看看技能和武艺，谁高谁低。

他承认你有一切男子汉的品质，

用高贵的言辞铺叙对你的赞美，

称道你的长处，像一本记事史，[9]

还反复声明：和你的价值相比，

一切的赞美都不免显得减色。

此外——这尤其表现出太子的身份——

他也羞愧地讲到自己的情况，

坦白地责备他少年放荡的行为，

仿佛他同时掌握了两种精神，

一方面教导，一方面虚心地学习。

然后他停止了。我想向世人宣告：

假如他能够活过今天的灾难，

他将是整个英国最美好的希望——

只由于不检点才受到这样的误解。

飞将军

表兄，我看你也是让他的胡闹

完全迷住了。我从来还没听说过

哪一个王子像他那样荒唐。

但是，随他去好了。今夜以前

我将以战士的手臂“拥抱”他一次，

使他在我的敬礼下萎缩枯死。

快点，武装！同伴们，战士们，朋友们，

最好请你们自己把应做的事情

想一想，我并没有动听的口才，

不能用言辞激起你们的血气。

［信差上］

信差

爵爷，这些是你的信。

飞将军

现在我没有工夫看信了。

啊，朋友们，生命的时光是短促的！

然而即使生命是随着时针，

永远在一小时之内就转向结束，

卑下地度过这一段也是太长了。

如果是活着，我们就践踏王侯，

如果死，死得好，有贵人和我们同死。

现在，问一问良心，战事是有利的，

因为我们作战的目的是正义的。

［另一信差上］

信差

准备吧，爵爷，国王已经赶来了。

飞将军

我应该谢谢他打断我的讲词，

本来我说话不在行；只有这句话：

大家要尽力向前，看我在这里

抽出我的剑，在今天危险的厮杀中，

我有决心用我所能够遇到的

最高贵的血液来涂染它的锋刃。

好吧，希望！潘西！冲杀上去！

把昂扬的军乐器一齐吹奏起来吧！

在乐声当中让我们互相拥抱，

因为，上有天，下有地，我们有些人

将再也不能表示这样的亲热。

［号角声，同下］

第三景 两军之间的阵地

［国王率军队上，经过沙场，下。战号声。道格拉斯上，布伦化装国王从沙场另一方上，相遇］

布伦

你名字叫什么？在战场上一意拦阻我？在我的头上你寻求什么光荣？

道格拉斯

听着，道格拉斯是我的名字。

我所以在战场上有意一再跟踪你，

因为有人告诉我你是国王。

布伦

他们说得不错。

道格拉斯

斯塔福伯爵因为装扮得像你，

今天倒霉了；这把剑没把你杀掉，

却使他送了命。但是你性命也难保了，

除非你束手投降，做我的俘虏。

布伦

我生来不懂得投降，傲慢的苏格兰人，

你将要发现国王会替那死去的

斯塔福伯爵报仇。

（两人交战，布伦被杀死）

［飞将军上］

飞将军

好哇，你若在霍姆敦也这样厮杀，

我就连一个苏格兰人也不能战胜。

道格拉斯

大功告成了！这儿是国王的尸体。

飞将军

在哪儿？

道格拉斯

在这儿。

飞将军

这个，道格拉斯？不，我认得这张脸，

他是个英勇的骑士，名字叫布伦，

故意装扮得和国王一般模样。

道格拉斯

（向尸体）

傻瓜这称号将追随你的灵魂！

假借名义，对你说，并不上算，

谁叫你偏要告诉我你是国王呢？

飞将军

国王叫许多人披着王袍上阵。

道格拉斯

凭宝剑起誓，我要把他们全杀掉，

我要叫他那些王袍一件也不留，

直到我遇见了国王。

飞将军

快走，快走！

我军这一仗打得非常顺手。

［同下］

［战号声。福斯塔夫上］

福斯塔夫

我在伦敦虽然从来不付账，这儿的仗打起来可让我害怕，每一笔都往脑袋上记！[10]且慢！这儿是谁？华特·布伦爵士！你看“荣誉”就是这个样儿！这还不是地道的虚荣吗？我热得跟熔化了的铅似的，又热又重！愿上帝别再给我铅吃啦！光是肚子里这点肠胃，我已经重得够瞧的了。我那帮破烂鬼让我带到打仗最凶的地方，结果全玩儿完啦，一百五十个当中也剩不下三个，那三个也只好蹲在市门口那儿一辈子要饭了。瞧，这来的是谁？

［太子上］

太子

怎么？在这儿闲站着？把剑借给我。

许多贵人的尸体现在正僵卧在

耀武扬威的敌人的铁蹄之下，

还没有人为他们的死亡复仇。

请把你的剑借我吧。

福斯塔夫

啊，亨尔，请你让我先喘口气。土耳其人格里高利立下的那些战功也比不上我今天的表现。[11]我总算把潘西给送回老家了，他算是稳了。

太子

他确是很稳，而且还活着要杀你。

请把你的剑借我吧。

福斯塔夫

不行，上帝在上，亨尔，如果潘西还活着，你可不能把我的剑拿走，你要的话，我可以把我的手枪给你。

太子

给我吧。怎么，在这盒子里吗？

福斯塔夫

不错，亨尔，滚烫的，滚烫的。它可以让一个城市的人都不省人事。

（太子自盒中抽出一瓶酒）

太子

怎么？现在是玩笑捣蛋的时候吗？

［把酒瓶掷向福斯塔夫，下］

福斯塔夫

潘西要真还活着，我就把他的皮给剥得稀烂。[12]要是他找到我头上来，那就没得说的了。要是他不来找我，我偏偏一心一意地找他，那就让他把我切作烤肉好了。我可不喜欢华特爵士这种咧着嘴傻笑的荣誉，还是给我生命吧！我要能保全生命，那就没得说的了；如果不能，那么“荣誉”就是没人找，它自己光临的，那也只好算了。

［下］

第四景 战场

（战号声，两军冲杀）

［国王，太子，约翰王子及威斯摩兰上］

国王

听我说，

亨利，你还是退下去吧，你流血太多了。

约翰·兰开斯特勋爵，你和他一起去。

约翰

我不走，父王，除非我也流血了。

太子

我求你，陛下，快上战场去，

你若是不在，军情可能会动摇。

国王

好吧，我就走。

威斯摩兰伯爵，领他回营帐去。

威斯摩兰

来，殿下，让我领你回营帐去。

太子

领我，伯爵？我不要你的帮忙。

浅浅的一道划伤绝不会使得

威尔士亲王离开这样的战场：

血污的贵人的躯体正在被践踏，

叛徒的刀剑正在恣意屠杀。

约翰

休息得太久了。来，威斯摩兰，

我们到那边去。看上帝面上，快来。

［约翰及威斯摩兰下］

太子

天晓得，约翰，我一向把你错看了！

我真没想到你具有这样的勇气。

以前，我把你当兄弟疼爱，约翰，

今后我将尊敬你像我的灵魂。

国王

我亲眼看见他抵住了亨利·潘西，

一个未成长的武士能这样招架，

真叫我料想不到。

太子

是啊，这孩子

使我们人人都精神百倍！

［下］

［道格拉斯上］

道格拉斯

又是个国王？简直像怪蛇的头颅，

不断地长出来。我就是那个道格拉斯，[13]

专要这般打扮的人们的性命。

你是谁，伪装得和国王一般模样？

国王

国王本人，道格拉斯。使我痛心的

正因为你碰见许多我的影子，

没碰见真正的国王。我两个儿子

正在战场上遍找你和潘西；

不过既然这样巧，你和我撞见，

我就要动手了。好，你准备招架吧！

道格拉斯

我先还怕你又是个冒充的货色，

可是，老实说，你举止倒像个国王；

总之，不管你是谁，你算归我了，

看我来擒拿你吧！

［二人交战，国王情势危急。太子冲上］

太子

把头抬起来，万恶的苏格兰人，若不然，

你这一辈子休想抬头了。英勇的

舍莱，斯塔福，布伦的魂灵都附在我臂膀上。

眼前是威尔士亲王来收拾你了——

他一向说话算话，说到做到。

［二人交锋，道格拉斯逃走］

振作起来，父王，你现在怎么样？

尼古拉·高赛爵士刚才来求援了，

还有那克利夫敦。我马上就去找他。

国王

慢点，喘口气，休息一会儿。

你已经赎回了你所失去的荣誉，

从这番及时的搭救里可以见出

你对我的生命还是有几分看重。

太子

上帝啊，那些说我一意盼望

你死去的人们，实在太冤枉我了。

如果真的是那样，我满可以

听凭道格拉斯去对你下毒手，

这岂不很麻利地就结束了你的生命——

那迅猛不下于世界上所有的毒药，

还可以省掉你儿子悖逆的操心。

国王

快去帮克利夫敦吧，我去帮高赛爵士。

［下］

［飞将军上］

飞将军

如果我没认错，你就是亨利·孟摩斯。

太子

听你的口气，像以为我不敢承认。

飞将军

我的名字是亨利·潘西。

太子

原来

你就是那个勇力过人的叛徒。

我是威尔士亲王，不要再妄想

与我分享光荣的声誉了，潘西。

两颗星不能在同一条轨道上运行。

同一个英格兰也不能容忍你和我——

潘西和威尔士亲王双重的统治。

飞将军

的确是不能，亨利。我俩有一个

已经临到末日了，可惜的就是

你的威名比我的相差太远了。

太子

但等我俩交了锋，我就会盖过你。

所有你头上含苞欲放的荣誉，

我都要摘下，为自己编一个花冠。

飞将军

我再也不能容忍你的夸口了。

（二人交锋）

［福斯塔夫上］

福斯塔夫

杀得好，亨尔！向前，亨尔！哼，这儿可不是什么闹着玩的地方，我告诉你吧。

［道格拉斯上，与福斯塔夫拼杀。福斯塔夫倒地装死］

（潘西被太子刺伤倒地）［道格拉斯下］

飞将军

啊，亨利，你夺去了我的青春。

失掉这脆弱的生命，我倒不伤心，

伤心的是你抢去了这么多荣誉。

这痛苦远过于你利剑给我的创伤。

但感情是生命的奴隶，生命是时间的

弄臣；时间，它衡量着整个世界，

迟早也会停止。啊，我本想预言，

但是死亡的寒冷又泥污的手指

压住了我的舌头。不，潘西，

你就是尘土，只能供——

［死去］

太子

——蛆虫吃，潘西。再见吧，伟大的心灵！

狂妄的野心，你看你缩得多厉害！

当这个躯体还包藏着一个灵魂时，

一个王国对他说也过于狭小，

而现在几尺十分污秽的土地，

也就够宽阔了。你如今死在地面上，

地面上再也找不到同样的壮士。

如果你还能感觉到我的敬礼，

我反倒不会表示这般深情。

让我用纪念品盖上你血污的脸吧，

（摘下项巾，覆盖在他脸上）

同时我也代替你谢谢我自己，

为你执行这宽大哀怜的礼仪。

再会吧，把你的美名带到天上去，

但愿恶名伴随你在墓里长眠，

而不记载入你的墓志铭。

（见福斯塔夫躺在地上）

怎么，老相好？难道你这一身的肉，

还保不住一口气吗？可怜的杰克，

再见吧，失去你比失去一个正经人

更使我难过。假使我只知道享乐，

一想起你，我心头会感到沉重。

死神在今日的血战中大肆凶威，

猎取了许多人，谁也比不上你肥，

不久你就要开膛了；现在，对不起，[14]

请你在血泊中和潘西一起安息。

［下］

（福斯塔夫起立）

福斯塔夫

开膛了？你要是今天给我开膛，明天我就让你给我腌起来吃下去。他妈的，亏得我假装死了，不然，那凶神附体的苏格兰人早把我送回苏格兰老家去了。假装？我真是胡说，我才没假装呢。死了才是假装呢，你想，一个人没了生命，岂不是假装的人吗？可是假装死了，借此脱生，就不是假装。这可是正正经经一点也不差的生命的表现啊。勇敢主要还得靠智谋，正是这主要部分的勇敢今天搭救了我这一条命。

娘的，这个火爆的潘西尽管死了，还是叫我害怕。要是他也只是装死，猛地站了起来怎么办？说老实话，我恐怕他装死的本领比我还大。所以我还是稳一点，再给他一下子吧；不错，然后我可以发誓说他是我杀死的。他凭什么就不能像我一样再站起来呢？除非眼见，谁也没法子驳斥我，现在又恰巧没人。所以，你这家伙，（以剑刺他）给你大腿上再添一个新伤口，你跟我来吧！

（把他负在背上）

［太子及约翰王子上］

太子

来吧，兄弟，你的剑头一次出鞘，

就杀得十分漂亮。

约翰

慢着！这是谁？

你不是对我说这胖子已经死了吗？

太子

是啊，我看见他死了，

断了气，流着血，躺着。

（向福斯塔夫）你还活着吗？

还是幻觉对我们的眼睛耍把戏？

请你开声口，有我们耳朵做见证，

我们才相信眼睛。你样子不对啊！

福斯塔夫

那是自然，我总不会是个两头四臂的幽灵。[15]可是我要不是杰克·福斯塔夫，那我就是孙子。你们看，潘西在这儿哪！（把尸体掷下）要是你爸爸肯封赏我，那就没得说的了；要是他不肯，下次再来个潘西，就让他自己去杀吧。这一来我不做公爵也得做伯爵了，我告诉你们吧。

太子

这是怎么回事？潘西明明是我杀的；我看见你早已死了！

福斯塔夫

你看见我死了吗？老天，老天，怎么全世界都那么会撒谎啊！我承认我确是倒下了，喘不过气来了；他也是一样。可是我们俩猛一下子同时站起来了，按舒斯伯利的时钟来说，又足足拼了一个钟头。要是你们信我说的话，那就没得说的了；要是你们不信，那么应该给勇士奖赏的人就得承当这个忘恩负义的罪过。我敢拿我的性命作赌，他大腿上这个伤口是我刺的。如果他现在活着，还矢口否认，他妈的，我就把我的剑给他吃一段！

约翰

我真没听到过这样奇怪的事情！

太子

这家伙本来就奇怪，约翰兄弟。

来，把你这担子好好地扛起来；

如果撒谎能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用言辞尽力给你装点。

（传来鸣金收兵声）

这是收兵的号角声。我们战胜了。

来，兄弟，我们到高处去看看

哪些朋友还活着，哪些丧命了。

［太子及王子下］

福斯塔夫

我不妨跟着，照一般人的说法，在后面等赏。赏我的人，愿上帝也赏他！我的地位要是高了，身子就得小了，因为我得吃点泻药，不再喝酒，过干干净净的生活，就跟一个贵人似的。

［背负尸体下］

第五景 战场

［号角声。国王，太子，约翰王子，威斯摩兰及众人等上。华斯特及维农被俘随上］

国王

叛逆永远会得到这样的惩罚。

黑心的华斯特！我不是向你们全体

提出了宽大、赦免和善意的言辞吗？

你怎么居然把我的条件歪曲？

滥用你侄儿付托给你的信任？

今天我方阵亡的三个骑士，

一位尊贵的伯爵，还有许多人，

本来现在都可以活着；

完全是由于你不肯像一个基督徒

在两军之间老实地传达信息。

华斯特

我的安全迫使我不得不如此；

现在的恶运，我只有忍耐地接受，

因为它已经降临，无法避免。

国王

把华斯特带出去斩了，还有维农；

其余的罪人等我仔细考虑。

［军士押二俘虏下］

战场的情况如何？

太子

那位高贵的苏格兰人，道格拉斯伯爵，

当他看见战争进行得不利，

潘西阵亡了，他手下所有的士兵

惶恐地奔散，自己也随众逃走，

从一座山上摔下来，伤势很重，

已经被追兵捕获。目前道格拉斯

正在我营帐里。我请求父王陛下

允许，由我来处置他。

国王

你当然可以。

太子

那么，约翰·兰开斯特兄弟，让我

交付给你这光荣宽大的使命：

去道格拉斯那儿，把他即刻释放，

听任他自由离去，不要赎款。

今天在交战中他所表现的英勇，

教导我们要珍视这样的品质，

尽管是出现在我们的敌人身上。

王子

殿下的这番器重，我非常感谢，

我立即去执行你交给我的任务。

国王

现在要做的就剩下分布兵力。

你，约翰，和威斯摩兰妹夫，

以最快的速度即时转向约克去，

与诺森伯兰和斯库普主教会战，

我听说，他们正在紧张地准备。

我自己和你，亨利，开往威尔士，

去讨伐格兰道尔以及马区伯爵。

再一次遭到今天般沉重的打击，

国内的叛乱就将要失去势力；

既然是，我们已经占了上风，

该再接再厉，取得最后的成功。

［同下］

[1] 血红的太阳预示风暴的来临。

[2] 衰老的肢体，实际上亨利王当时仅三十六岁光景。

[3] 我的愿望，指基督教徒愿望死后得救。

[4] 指古代七大奇迹之一，罗德斯大石像，约一百二十英尺高，石像两脚横跨港湾两岸。太子在这里讽刺福斯塔夫的胖，认为只有这大石像才能跨在他身上作战。

[5] 临睡前要做祈祷。

[6] 浑身是眼睛，指到处窥探，发掘隐私。

[7] 叛军派出华斯特等两人去国王军营谈判，国王则以威斯摩兰作为他们的人质。

[8] 孟摩斯是太子的诞生地。

[9] 中世纪的记事史充满对帝王将相的歌功颂德。

[10] 打仗和“付账”是谐音，所以有“每一笔都往脑袋上记”之语。

[11] 土耳其人，当时被认为是最凶残的人。

[12] “剥”得“稀”烂，和“潘西”谐音。

[13] 古希腊神话，大英雄赫克里斯和九头怪蛇格斗，每砍下怪蛇一头，它即长出两个头来。

[14] 把死尸开膛，涂上香料和药，好保存尸体。

[15] 两头四臂，指他背上还背着一个人。

考证

版 本

1598年2月25日，伦敦出版商向书业公所申请出版《亨利四世》上篇，登记在案，单行本（四开本）同年问世，现仅残存八页。当年再次排印发行，是为“第1四开本”，书名页上有情节介绍：征讨北方的亨利飞将军及福斯塔夫爵士寻欢作乐等场景，未署剧作家姓名。

这“第1四开本”可能根据剧团的工作本排印，在续出的好几种原始版本中被认为最接近莎翁原作的面貌，现当代莎学家编订这一历史剧，都以此为底本。

以后又续出五种“四开本”（1599，1604，1608，1613，1622），各据前出的版本（如1604年版，据1599年版）排印。在所有莎剧中首推这一历史剧，拥有“四开本”达七种之多（包括已失传的一种）。单行本一版再版，始终畅销，这也从一个方面反映了这一历史剧在舞台上受到观众欢迎的盛况。

1623年，《莎士比亚戏剧全集》（第1对开本）问世，其中《亨利四世》上篇据“第5四开本”（1622）排印。为全剧分幕分景（“四开本”都是全剧一气到底，不分幕景）。

大胖子约翰·福斯塔夫爵士是最受注目的剧中人物，在原稿上本是“约翰·欧尔卡苏爵士”（Sir　John Oldcastle），莎士比亚写作时曾参考旧剧《亨利五世的辉煌武功》，其中就有这一与王太子交往的人物，为莎士比亚所袭用。历史上确有欧尔卡苏其人，《亨利四世》上演后，受到欧尔卡苏的后人的抗议，因此排印时，另行改名为“约翰·福斯塔夫爵士”；但残留的痕迹仍依稀可辨，例如上篇中太子戏称福斯塔夫为“My old lad of the castle”（见第一幕第二景），下篇中福斯塔夫有一段台词，“四开本”标名为“Old”（第一幕第二景）。

写作年份

前面述及“福斯塔夫”这一角色的前身是欧尔卡苏。约翰·欧尔卡苏（约1375～1417）属于宗教改革家威克里夫（J. Wycliffe，约1330～1384）为首的罗拉德（Lollard）教派，反对专横的天主教会，因之受迫害，以身殉教，被后世追认为烈士。其后人科布亨勋爵于1596年7月出任宫廷侍从大人，次年3月去世。勋爵认为舞台上欧尔卡苏这一角色有辱先人形象，因而提出抗议，应是在他那一段任期内的事，这意味着当时《亨利四世》上篇已经上演了。

英美莎学家一般认为莎士比亚在完成《理查二世》（约1595～1596）后不久，即着手写作《亨利四世》上篇（两剧情节前后衔接），应是在1596年秋冬和1597年初之间。这和该剧至迟在1597年3月之前已经上演的推断也是吻合的。

取材来源

本剧主要取材来源是霍林舍德的《编年史》，无名氏的历史剧《亨利五世的辉煌武功》（约1588，以下简称为“旧剧”），丹尼尔的《内战史》（Daniel：“The Civil Wars”，1595年）。

出现在旧剧中的欧尔卡苏（福斯塔夫的前身）只是一个次要人物，是王太子的几个伙伴中的一个，关系一般。莎士比亚的大手笔把穷途末路的大胖子骑士福斯塔夫塑造成光彩焕发的形象，占据着舞台中心，以他的无穷机智征服了当年伦敦的观众。

当时民间有亨利五世少年荒唐的传说；在“旧剧”中，少年时代的王太子胡作非为，结交坏朋友，合伙拦路抢劫，简直存心要气死父王。在莎士比亚笔下，王太子少年荒唐，无非胡闹、恶作剧，逗笑取乐而已，并非有意作恶，也未参加拦路抢劫；当他奔赴沙场，扑灭内战的烽火时，无异宣告他从此告别了荒唐的少年时代。

按照史实，飞将军大于王太子二十三岁，比他的父王还大两岁，莎士比亚参照《内战史》，把飞将军年轻化了，他成为王太子的同龄人，使两者的形象构成鲜明的对比。飞将军刚强火爆、固执无畏的性格，也是从《内战史》得到的启发。飞将军在决斗中死于王太子的利剑下，出于莎翁的虚构，于史无据。飞将军的倒下树立起王太子的英雄形象，使人从此刮目相看。《内战史》中只说飞将军战死于乱军中。

方平

剧中人物

谣 言 开场致辞者

亨利四世

王太子亨利 （后亨利五世）

王子约翰 （兰开斯特公爵）

王子亨弗利 （格洛斯特公爵）

王子托马斯 （克拉伦斯公爵）

诺森伯兰贵夫人

潘西贵夫人 飞将军的遗孀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波因斯

巴道夫

火枪

皮托

童儿

台 维 浅潭的仆人

爪牙，罗网 二公差

黄霉，影子，肉瘤，病夫，牛犊子 一群新兵

桂 嫂 “野猪头酒店”的老板娘

桃儿·贴席 妓女

收场白致辞人

群臣，侍从，侍童，乐师，酒保，衙役，信差等

场景

英格兰

序幕

城堡前

［“谣言”上，浑身画满了舌头］

谣 言

仔细地听着，因为在“谣言”大喊时，

有谁肯堵住自己听觉的穴道呢？

从东方一直到白日下沉的西方，

把风当驿马，我始终不断地讲述

在这浑圆的地球上演出的闹剧。

我这些舌头吐出无穷尽的诬蔑，

用各种语言，我把它们宣布，

以虚假的报道塞满众人的耳朵。

当暗藏的奸诈装出轻快的笑脸

中伤这世界的时候，我谈论和平。

当今除了谣言——除了我，还有谁

恐惧地征集军队，准备防御？

满当是战神的婴儿不久要降生；

其实这紧张的时代是害了别的病，

肚子才显得胀大了。谣言就好像

一支被“猜测”和“嫌忌”乱吹的笛子，

按起笛孔来十分简单容易，

即使那万头攒动的蠢笨的怪物，

那争吵不休，动荡不定的群众，

也可以吹奏。不过我何必如此

在自己一家人当中仔细分析

我尽人皆知的本性呢？“谣言”来干吗？

我跑在亨利国王的胜利前面，

他已经在舒斯伯利血浸的战场上

击倒了年轻的飞将军和他的队伍，

就用叛徒自己的鲜血，浇灭了

大胆的“叛逆”的火焰。可是我不该

一开始就说真话。我的任务是

散布消息，说亨利·孟摩斯已经在

高贵的飞将军盛怒的剑下丧身。

国王面对着道格拉斯勇猛的进攻，

也垂下天佑的头来与死神为伍。

从舒斯伯利御驾亲征的战场上，

我把这些话遍传到每一个村镇，

现在来到这虫蛀的石块碉堡前，

正是飞将军的父亲，老诺森伯兰，

诈病的地方。驿骑紧跟着来了，

使者们带来的信息也没有例外，

都是从我听来的。“谣言”的舌头

给人虚假的安慰，比噩耗更难受。

［下］

第一幕

第一景 诺森伯兰的城堡前

［巴道夫勋爵上］

巴 道 夫

谁看守这座门，喂？

［守门人出现在平台上］

伯爵在哪里？

守 门 人

请问你是哪一位？

巴 道 夫

通知伯爵，

巴道夫勋爵来到这儿向他问候。

守 门 人

爵爷刚才出去到园子里散步，

请你只要敲一敲那边一扇门，

他本人就会来开门。

［诺森伯兰上］

巴 道 夫

伯爵来了。

［守门人下］

诺 森 伯 兰

有什么消息，巴道夫勋爵？如今

每分钟都可能产生杀伤的事件。

时局是混乱的，内战像一匹骏马，

喂养得十分好，一旦把缰绊挣脱，

东冲西撞，就没有人挡得住。

巴 道 夫

爵爷，

我给你带来了舒斯伯利战场的消息。

诺 森 伯 兰

但愿是好消息。

巴 道 夫

再没有更好的了！

国王受到了重伤，命在旦夕；

你的少爷照旧是无往不胜，

杀死了亨利太子；两位布伦

都死在道格拉斯手里；小王子约翰，

威斯摩兰和斯塔弗大败奔逃；

亨利·孟摩斯的胖伙计，约翰爵士，

也被你少爷俘虏了。啊，这一仗

打得真是又漂亮、又顺利、又成功，

自从恺撒的勋业以来，只有它

算给这时代增光。

诺 森 伯 兰

你怎么知道的？

你看到战场了？亲身从舒斯伯利来？

巴 道 夫

我碰见一位打那儿来的人，伯爵，

他是个世家子弟，出身很好，

主动把消息讲给我，千真万确。

［特拉维上］

诺 森 伯 兰

我的下人特拉维来了，是我

上个星期二打发他去探听消息的。

巴 道 夫

伯爵，我在路上就把他赶过了；

他不会有什么了不起可靠的报道，

除去他听我说到的一星半点。

诺 森 伯 兰

好吧，特拉维，你带来什么喜信？

特 拉 维

爵爷，听到了翁菲尔勋爵的好消息，

我就转身要回家；他的马比我好，

所以他走在前面。在他之后，

另一位绅士挥鞭奔来，停下在

我身旁，让他血污的坐骑喘喘气，

他问去彻斯特的道路，于是我向他

打听舒斯伯利战场上发生的情况。

他告诉我说叛乱的分子倒运了，

年轻的飞将军两翼已经冰冷。

说完了，他又抖了抖手里的缰绳，

俯下身子去，用他脚跟的铁刺

拼命向喘息的骏马肚子上乱踢，

一直到轮齿都陷入皮肉里面，

飞奔而去，仿佛把道路都吞食了，

不肯再回答我的问题。

诺 森 伯 兰

什么？

再说一遍！他是说飞将军不飞了？

飞将军两翼冰冷了？叛乱的分子

已经倒运了？

巴 道 夫

伯爵，听我告诉你，

如果你少爷今天没大获全胜，

我赌咒把我的封地拿去交换

一根丝带子。那些话不必理睬！

诺 森 伯 兰

为什么特拉维遇到的那个绅士

要说这样丧气的话呢？

巴 道 夫

他吗？

他准是一个下贱的家伙，骑的马

也是偷来的；我敢发誓他是在

信口胡说。

［莫顿上］

你看，又有人来了。

诺 森 伯 兰

嗯，这人的表情像一页封面，

预示着书里包含的悲惨的内容；

又像是海滩，当汹涌的潮水退后，

满眼中留下都是侵凌的痕迹。

说话吧，莫顿，你是从舒斯伯利来吗？

莫 顿

我是从舒斯伯利赶来的，尊贵的爵爷，

可怕的死神戴上了最凶恶的面具，

在那里恐吓我们的队伍。

诺 森 伯 兰

我儿子

和弟弟怎么样？你发抖，你苍白的脸色

用不着口舌就说出了你的使命。

当年在深夜里，也是这样一个人，

这样地沮丧，这样地无精打采，

这样地容颜惨淡，揭开床幕，

想告诉普拉姆：特洛伊城一半在燃烧；[1]

话还没出口，普拉姆已经猜着了，

同样我也猜着了我孩子的死亡。

你打算这样说：公子爷如此如此，

二爵爷如此，道格拉斯如此战斗，

用英勇的事迹塞住我贪婪的耳朵。

最后呢，一下子真把我耳朵塞住了，

你长叹一声，好话都烟消云散，

结束道：二爵爷，公子，所有的人——都死了。

莫 顿

道格拉斯没死，二爵爷也还活着，

不过公子爷，少爷——

诺 森 伯 兰

死了，我知道。

你看疑心的舌头说话多灵便！

一个人越是害怕听说某件事，

越能从他人的眼神里直觉地感到

所害怕的已经发生了。不过，莫顿，

还请你告诉我：伯爵的猜想是谎话，

我将甘心接受这甘心的屈辱，

为这种轻侮而厚赏你，作为报答。

莫 顿

你尊贵的地位使我不敢顶撞你，

你想得太对了，你的恐惧是太有理了的。

诺 森 伯 兰

虽然如此，还别说潘西是死了。

我在你眼里读到奇怪的供词。

你不停地摇头，可是又觉得说真话

很可怕或者是罪恶：如果他战死了，

说吧，报告他战死了，没有关系。

替死者撒谎才是真正的罪过，

不妨老实说死者不再活着了，

但是头一个传达坏消息的人，

任务总归是倒霉的，他的言语

永远会像是记忆里阴沉的丧钟，

催一个好友的灵魂离开尘世。

巴 道 夫

伯爵，我还是不相信公子死了。

莫 顿

我很抱歉，非要你相信不可，

其实我自己也不愿做这种见证；

但是我亲眼瞧见他，浑身是血，

疲倦地，喘息不定，无力地招架着

亨利·孟摩斯迅疾的进攻；一直到

他把无敌的潘西击倒在地，

从此公子爷就没有重新爬起来。

总之，他的魄力曾经像一把火，

点燃起营里最懦弱的农民的勇气；

等他的死讯一传开，久经锻炼的

士兵们也都失去了火焰和热力。

因为正是他把队伍炼成了精钢，

一旦他自己磨钝了，其余的人们

也都像笨重的铅铁，卷起了锋刃。

如果某一件东西本来是笨重的，

受到推动，飞起来速度格外快，

同样，感觉到飞将军沉重的死亡，

我们的战士们用恐惧推动这重量，

纷纷从战场逃走，寻求安全；

脱弦的羽箭直射向预定的目标，

也没有那样快。于是，尊贵的华斯特

很快地被擒了，那勇不可当的苏格兰人，

浴血苦战的道格拉斯——在他的剑下，

三个国王的替身接连丧生——

也开始失去斗志，和其他人一样，

蒙上逃走的耻辱；就在奔逃时，

惊慌地跌倒，被活捉。总结一句话，

国王是战胜了，并且已经派遣

兰开斯特小王子以及威斯摩兰，

率领了一支急行的军队前来

和爵爷作战。这就是全部的消息。

诺 森 伯 兰

我要洒眼泪，将来还有的是时间。

毒药也可以治病；这些消息

在我健康的时候，会使我害病，

现在我病了，却多少使我好起来。

正像发高烧的人，骨节软弱，

几乎不能够支撑活动的躯体，

猛然会发作起来，如一阵烈火，

冲出看护的臂膀。同样，我手脚

因痛苦而软弱，现在被痛苦所激怒，

平添了三倍勇气。去你的，拐杖，

这只手今后要蒙上铁叶的手套，

贯穿着钢链子。去你的，绵软的小帽，

你这样没出息，怎么能保卫一个

战胜得志的王公们想砍的头颅？

把铁盔戴上，然后让灾难的局面

带来无论多么不利的时辰，

对我做威吓的神色，我也不在乎！

高天和大地，亲吻吧！巨灵的手掌，

别堵住洪水的奔流！让秩序死去吧！

别让这世界再作为一个舞台，

拖长地扮演人类纷争的好戏；

让那第一个降生的该隐的精神，

充塞众人的胸膛，使每一颗心

都趋向流血，早点把这一幕结束，

留下黑暗来掩埋台上的尸体！

巴 道 夫

爵爷，你不该这样过分地动火。

莫 顿

好伯爵，荣誉和慎重是不能脱离的。

所有和你同心的朋友们的生命

都依靠你的健康；你如果太激动，

把身体弄坏了，他们也只有灭亡。

当初你曾经权衡过胜负，爵爷，

估计过各种可能性，然后才说道：

“让我们干吧！”你当初也曾经料到

在刀剑丛中，公子爷或许会丧命；

你知道他是在冒险，在悬崖边上，

掉下去的机会多于安全的渡过；

你当然也晓得他的皮肉照样会

受到创伤，他奋不顾身的脾气

会把他驱使到危险最多的地点；

然而你依旧说：“去吧！”所有这一切

虽然都考虑到了，还不能阻挠

坚决行动的意志。目前的情况，

这一番大胆的举动产生的结果，

有什么是我们当初没料到的呢？

巴 道 夫

我们这一伙投机失利的人们，

原先也知道海程是非常艰险，

生还的希望十分中只有一分；

然而还是尝试了，就因为心目中

想得的利润压灭了对灾难的顾虑。

现在呢，既然垮台了，不妨再试试，

来吧，我们把性命和财产都投进去。

莫 顿

再晚就赶不及了。因为，爵爷，

我确实听到，并且敢老实地讲出来，

温和的约克大主教已经召集了

一支精锐的军队。他这人能够

以双重的保证约束他的随从们。

公子爷手下作战的只是些僵尸，

半死不活的影子，行尸走肉：

因为“叛逆”这名词使得他们

肉体的动作和灵魂不能统一。

打起仗来，他们是半心半意的，

像喝了迷药的人；只有武器

仿佛还在我们一方，灵魂和精力

完全被“叛逆”两字冻结起来了，

像鱼冻结在池子里。现在这主教

把揭竿造反的勾当也变成了宗教。

人们只知道他是虔诚的，思想圣洁，

因此死心塌地地听从他驱使。

为了扩大自己的势力，他更从

庞弗莱石墙上刮下理查王的血液，

说他的战争和事业符合天意；

还对人民讲他要用全力来保障

在布林勃洛克政权下流血的祖国，

因此他获得了贵贱成群的支持。

诺 森 伯 兰

我也听到过这桩事，但是老实讲，

当前的悲痛使我完全忘怀了。

随我进来吧，大家一起商量

一个最妥善的自卫复仇的办法。

鞴好快马和信件，召集友人，

数量越是少，越需要倚重他们。

［同下］

第二景 伦敦，街道

［福斯塔夫上，童儿持他的剑盾随上］

福 斯 塔 夫

我问你，大个子，[2]医生说我的尿怎么样了？

童 儿

他说，老爷，那尿本身倒是挺好挺健康的尿，可是撒尿的人可能害着很多病，他自己还不知道。

福 斯 塔 夫

各种各样的人全把挖苦我当做得意的事。人本来全是愚蠢透顶的，泥捏的，脑子里哪想得出什么逗笑的东西？所有逗笑的东西还不都是我想出来的，或者在我身上想出来的？我不但自己说话俏皮，外带着叫别人也跟着我俏皮起来了。我现在在你前头走起道来，就活像一头母猪，把生下来的一窝小猪都压死了，就剩下你一个。太子派你来服侍我，如果不是专门为了衬托我这副模样，就算我不懂事。你这婊子养的人参果，跟在我脚跟后头还不如别在我帽檐上像样呢！我活了那么大，这还是头一次带着一块玛瑙做跟班。可是你别打算我会拿什么金子银子把你镶嵌起来；破衣裳一裹，送你回你主人那儿去，让他当珍宝去吧，——那小伙子，那太子爷，你的主人，下巴上还没长毛！我看我手心上长出胡须来都比他嘴巴子上长来得容易。他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他的脸就是地道王家的脸。哼，他那副脸，上帝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完工呢！到现在为止，还是一毛不拔。可是说不定就让他这副王家的脸纹丝不动算啦，因为修脸的想从他嘴巴上挣六便士是绝对办不到的事。他居然还自鸣得意，仿佛从他爸爸还是个光棍的时候起，他已经在字据上签署“成人”的字样啦！随他自己体面去好了，我反正看他越来越不入眼，这是可以对他当面讲的实话。我要做短外衣和灯笼裤用的缎子，那位冬烘老板怎么说？

童 儿

他说，老爷，你得给他找一个比巴道夫更可靠的抵押。他不肯收下他写的字据，也不肯收下你的，他不要这种担保。

福 斯 塔 夫

让他下地狱去吧，就跟那大肚子财主似的！但愿上帝叫他的舌头烧得更热！这婊子养的亚希多弗！这个不要脸的唯唯诺诺的奴才！这不是耍弄像我这样一个绅士吗？先前满口答应，到时候又非要担保不可！这帮婊子养的剃平头的混蛋们，现在就知道脚底下蹬着高跟鞋，带子上挂着成串的钥匙；等人老老实实地跟他们凭信用交易的时候，他们又要起担保来了。我宁愿让人往我嘴里放耗子药，也不能让“担保”两字堵住我的嘴。拿我货真价实的骑士地位起誓，我还等着他给我送二十二尺缎子来呢，可是他却给我送了“担保”两个字来。好吧，让他就凭“担保”睡觉吧，因为他阔得头上都长角了，他太太的轻佻行为在里面直放光。可是有那么一盏好灯照着他，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巴道夫上哪儿去了？

童 儿

他去史密斯菲尔给你老爷买马去了。

福 斯 塔 夫

他是我从保罗教堂里买来的，他又给我到史密斯菲尔去买马。我要再能从窑子里找个老婆，那我就连人带马带老婆都齐全了。

［大法官及仆人上］

童 儿

老爷，上次那位大人来了。就是他囚禁了太子，因为太子袒护巴道夫，打了他一下。

福 斯 塔 夫

走近点，我不愿意见他。（想赶紧溜走）

大 法 官

那边走的是谁？

仆 人

回大人的话，是福斯塔夫。

大 法 官

那件盗案牵连的就是他吗？

仆 人

就是他，老爷。可是后来他在舒斯伯利立了功；现在我听说他正要带着一些队伍去给约翰·兰开斯特公爵增援。

大 法 官

什么，要到约克去吗？把他叫回来。

仆 人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福 斯 塔 夫

孩子，告诉他说我耳朵聋。

童 儿

你说话大声点，我主人耳朵聋。

大 法 官

我敢说他耳朵的确是聋，就是听不见好事情。去，牵他的袖子，我有话要和他讲。

仆 人

约翰爵士！——

福 斯 塔 夫

什么！年轻轻的小伙子，要起饭来了？这儿不是打着仗吗？不是有的是活儿干吗？国王不是正缺人吗？叛徒们不是也在招兵吗？当然啦，这两方面只应该投奔一方面，投奔到另外那一方面去是丢脸的事；可是要饭这事儿比起投奔最坏的方面来还要丢脸——如果天下还有比叛乱这名字更丢脸的事儿的话！

仆 人

你把我认错了，老爷。

福 斯 塔 夫

怎么，难道我说你是个老实规矩的良民了吗？把我骑士跟军人的身份放在一边，要是我那么说，我就满嘴里说的不是人话。

仆 人

那么，老爷，就请你把骑士跟军人的身份放在一边吧。还请你允许我告诉你，假若你说我有一星半点不是个老实规矩的良民，你满嘴里说的就不是人话。

福 斯 塔 夫

我允许你告诉我这个！让我把我的天生来的身份放在一边！你要是能从我得到什么允许的话，就把我绞死！你要是要允许的话，最好自己去挨绞。你鼻子闻错方向了；去吧！滚！

仆 人

老爷，我家大人要和你讲话。

大 法 官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福 斯 塔 夫

唉呀，我的好大人！愿上帝使大人身体安好。大人今天居然出来了，真让我高兴。我听说大人害病了；我希望大人出来是遵从医生的嘱咐。虽然说大人你还没有完全把少年时代抛在脑后，可是也总算上了点年纪了，带着有那么几分老气；让我毕恭毕敬地请求大人多多地珍重你的贵体。

大 法 官

约翰爵士，在你去舒斯伯利作战之前，我曾派人传唤过你。

福 斯 塔 夫

不瞒大人说，我听说国王陛下有点不大舒服，从威尔士回来了。

大 法 官

我不是说国王陛下。我说我传唤你的时候，你不肯来。

福 斯 塔 夫

此外，我听说国王又害起他妈的那可恶的中风病来了。

大 法 官

是吗？愿上帝使他早日康复！请你容许我跟你说几句话。

福 斯 塔 夫

这种中风病，据我看，是一种又昏又懒的劲儿，不瞒大人你说，是一种血液的麻痹，一阵阵他妈的刺痛。

大 法 官

你和我讲这套做什么？随它怎么样好了。

福 斯 塔 夫

这种病的起源是忧愁过度，操心和脑子里的错乱。我在加伦的著作里读到过这些病症的原因，[3]那是一种聋病。

大 法 官

我看你许也得了这种病了，不然我跟你说的话你怎么都听不见呢？

福 斯 塔 夫

好了，大人，好了；事实上，不瞒大人说，我害的病是不能听，听不进去。

大 法 官

要给你脚跟上套上脚镣说不定你耳朵的听觉也就变好了；我倒是不反对用这种医术给你治这个病。

福 斯 塔 夫

大人，我穷得跟约伯差不了多少，[4]可是我没有他那种耐性病。大人你要是为了看我穷，满可以给我开一服坐牢的药；可是我这个病人是不是准会耐性地照你的方子吃，一个聪明人可能先要在药戥子上称一下，说不定还得多称几下。

大 法 官

我传你来答话的时候，你犯的案情是很重的，应该处死刑。

福 斯 塔 夫

那时候我是听从了一位博学的律师的话，所以没有出庭，他是专研究陆上作战的法律条文的。

大 法 官

好吧，老实讲，约翰爵士，你闯的乱子是很大的。

福 斯 塔 夫

系着我这么宽的腰带的人，闯起乱子来当然就小不了。

大 法 官

你收入很少，花费很多。

福 斯 塔 夫

我也不愿意这样；我愿意我收入很多，肥得少一点。

大 法 官

你把年轻的太子全带坏了。

福 斯 塔 夫

是年轻的太子把我带坏了；我就是那个大肚子的家伙，他是我的狗。

大 法 官

好吧，算了，我也犯不上来揉擦你刚好的伤口；你白天在舒斯伯利立的功，总算多少把你晚上在盖兹山作的恶给遮盖过去了。你应该感谢这不太平的时代，使你太太平平地把这场官司逃掉了。

福 斯 塔 夫

怎么讲，大人？

大 法 官

不过现在既然一切无事了，你也别再找事儿；别把一头睡着的狼再惊醒了。

福 斯 塔 夫

惊醒一头狼和闻见一头狐狸是同样倒霉的事。

大 法 官

本来嘛！你就像一支烛头，已经烧掉大半了。

福 斯 塔 夫

一支狂欢夜的蜡头，大人，整个是脂油做的。我说“蜡头”也并不是没有道理，我这个长胖的劲儿岂不是把你们都拉在后头了。

大 法 官

你头上这样多白头发，每一根都表示你应该是年高德重的。

福 斯 塔 夫

我净喝大肉汤当然得重，得重，得重。

大 法 官

你紧跟着年轻的太子不放，就像他的魔星一样。

福 斯 塔 夫

不然，大人。磨了的“星”就轻了，可是我希望人家一看就知道我的货色，不用过秤；然而从有些方面看来，我也承认我吃不开。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在这种贩货争利的年头，什么美德也不中用。真正有勇气的人只好去耍狗熊；有辩才的人只好去当酒保，把绝妙的口齿都浪费在算账上；其他一切人所应有的才能，让这个下流的时代看起来，都是不值分文的。你们这班老人总是不考虑我们年轻人的冲劲儿，总是拿你们冰冷的胆汁来衡量我们火热的肝血；而我们这些年纪轻轻的人呢，老实说，的确也专门干荒唐事儿。

大 法 官

你浑身都写满了老年的字样了，还要把名字列到年轻人的簿子上去吗？你眼睛还不是都潮湿了？手也干了？脸也黄了？胡子也白了？腿越来越细？肚子越来越大？你声音不是都哑了？气也喘不过来了？下巴也双了？脑筋也单了？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是让老年折磨得要死了？你还要管自己叫年轻人？呸，呸，呸，约翰爵士！

福 斯 塔 夫

大人，我是下午三点来钟出世的，生下来就是一脑袋白头发，肚子滚圆。我的声音本来也是好好的，全是叫吆喝跟唱圣诗给弄哑了。我不想再进一步证明我的年轻。实际情形是这样，我只有在智谋和识见方面是老成的；谁要是和我赌一千马克，两人赛跳舞，让他把钱先借我，我一定奉陪。至于太子打你那一记耳光：他打人表示他是个野蛮的太子，你挨打表示你是个识相的大人。我已经数落了他一顿，那小狮子现在也悔过了。（悄声）哼，他悔过的方式可不是身穿麻衣，头上撒灰；而是身穿崭新的绸缎，嘴里灌陈年的好酒。

大 法 官

得了，愿上帝给太子找一个好一点的同伴。

福 斯 塔 夫

愿上帝给那个同伴找一个好一点的太子！我想把他甩开都甩不掉。

大 法 官

得了，国王已经把你们俩拆开了。我听说你要随着约翰·兰开斯特爵爷去打大主教和诺森伯兰伯爵。

福 斯 塔 夫

不错，这都得归功于你老人家英明的筹划。可是请你们注意，你们这帮在家里安享太平的人，好好地祈祷，让我们两军会战的日子别太热！天晓得，我出来只带了两件衬衫，我是不准备卖老大的力气，出老多的汗的。如果天很热，再让我耍什么兵器，可是妄想；我只能耍酒瓶，不然的话，愿我以后永远不再口吐白沫。这也怪，不管哪儿有危险的事情露头儿，总把我推上前去。咳，算了，将军难免阵前亡。不过我们这英国一向就是用这种手段，有了得力的东西，就把它到处使用。既然你一定要说我是个老头子，那你就应该让我休息呀。我真是希望我的威名不是像现在这样叫敌人听了就害怕。让我整个闲搁起来长锈死去，也要比这样子奔走不休、一点一点地刮磨没有了好得多。

大 法 官

得了，老实点吧，老实点吧，上帝保佑你出征胜利。

福 斯 塔 夫

大人能不能借我一千镑打点行装呢？

大 法 官

一个子儿也不借，一个子儿也不借。你受不了坏运气，也就不能走财运。再见吧，见到我亲戚威斯摩兰的时候，替我向他致意。

［大法官及仆人下］

福 斯 塔 夫

我要是替你致意，就拿三人抡的大锤震我。人一上岁数准是财迷，正像年轻力壮的总是色鬼一样。可是一发关节炎，老头儿就惨了；一长杨梅疮，年轻的也好受不了。所以这两种人都用不着我再咒他们了。孩子！

童 儿

老爷？

福 斯 塔 夫

我钱包里还有多少钱？

童 儿

七格罗两便士。

福 斯 塔 夫

我真不知道用什么药来治这钱包的消瘦病；借钱只不过是把病拖延下去，拖延到完，可是这病本身是没法治的。去把这封信交给兰开斯特爵爷，这封交给太子，这封交给威斯摩兰伯爵，这封交给乌尔苏拉老太太。说起这位老太太，打我在下巴上看见头一根白胡子的时候起，我就每礼拜发誓说要娶她，一直到现在了。快点走，等会到哪儿去找我，你是知道的。

［童儿下］

这混账的关节炎，要不然，就是混账的杨梅疮，不知它们俩是哪个跟我的大脚趾头干上了。我走道瘸着点倒没关系，战争可以给我作掩护，我得的奖金也就会显得更说得过去了。一个脑子里有办法的人什么东西都可以利用；在这些病上我也要打主意，发他一注利市。

［下］

第三景 约克大主教府中

［大主教，黑斯丁，毛勃莱及巴道夫勋爵上］

大 主 教

我们起事的原因和我们的力量，

诸位都听见了。现在，朋友们，请每人

坦白地讲讲自己对成败的看法。

司礼大人，你先说，你觉得怎么样？

毛 勃 莱

我觉得起兵的理由是无可非议的，

但是很愿意听到进一步的解释，

好让我知道以我们这样的力量

怎么能高视阔步，无所畏惧地

迎击国王的声势浩大的队伍。

黑 斯 丁

现在我们名册上征集的人数

已经达到二万五千名精兵，

此外还希望从尊贵的诺森伯兰

得到大量的支援，他的怨愤

正在他胸膛里煽起炽热的怒火。

巴 道 夫

那么目前的问题，黑斯丁勋爵，

就凭咱们的二万五千人能不能

挺起腰来而无需诺森伯兰的援助。

黑 斯 丁

有他的援助就行了。

巴 道 夫

关键就在这儿。

如果没有他，我们的力量太薄弱，

我个人认为先要把他的帮助

拿稳在手里；先不要过分冒进。

因为在这样一件血染的大事里，

对于没有把握的支援做各种

猜测、幻想和盼望，是不能允许的。

大 主 教

一点也不错，巴道夫勋爵；事实上

这正是飞将军在舒斯伯利的情况。

巴 道 夫

正是，大主教；他用希望骗自己，

把别人援助的空话吞下肚去，

专门打大算盘；结果援军的力量

比他最小的想法还要小得多。

就因为这样，凭着疯子们特有的

大而无当的想像，使全军覆没，

眼睛半闭着，投入毁灭的深渊。

黑 斯 丁

话虽是这么说，估计未来的可能，

抱一定的希望，总没有什么害处。

巴 道 夫

如果战争的成败在此一举，

那么干就是有害的，事情一推动，

专靠希望就好像我们在早春

看见花苞出现；结果子的希望

并不太大，严霜却很有可能

把它们摧折。我们想建造房子，

总要先丈量地面，试画草图，

等我们看到房子的设计之后，

就需要细算一下兴工的费用；

如果工程超出了我们的力量，

那时就只好重画另一副图样，

把屋子减少几间，甚至于可能

根本就不盖。我们这巨大的事业

几乎等于是把一个王国推倒，

另建立一个新的——更需要我们

仔细地研究坐落的地面和图样，

最后决定选一个坚实的基础，

询问测量师，调查我们的财力，

看看能不能进行这一桩工作，

把抗拒我们的困难压倒。若不然，

我们就等于在纸上空洞地设计，

用士兵的名单代替真正的士兵；

恰像是一个人画好房子的图样，

财力并不能应付。结果只好

中途放弃，任他半盖好的建筑

赤裸地暴露在哭泣的云天之下，

遭受可恶的冬日残暴的欺凌。

黑 斯 丁

我们的希望本来是非常良好的。

即使它夭折了，即使我们现有的

人数达到了期望中最大的限度；

我还是认为，就目前这个样子，

我们的力量可说和国王旗鼓相当。

巴 道 夫

怎么，国王也只有二万五千人吗？

黑 斯 丁

我们要对付的还许没有那么多，

巴道夫勋爵。在这混战的时代，

他的兵力要分三队：一队打法国人，

一队打格兰道尔，第三队必然是来

对付我们；所以这动摇的国王

要三面应敌；而敲叩他的钱箱，

只会有空无一物的“贫困”的回响。

大 主 教

我们不用怕他会把分散的兵力

全部汇集起来成一支大军

专来打我们。

黑 斯 丁

如果他真这么干，

他背后就没有防御，法国人、威尔士人

都会扯他的后腿。用不着担心。

巴 道 夫

谁可能率领开往这儿来的军队？

黑 斯 丁

兰开斯特公爵以及威斯摩兰。

国王和亨利·孟摩斯管威尔士方面；

可是指派了哪一个去打法国人，

我还没得到确信。

大 主 教

让我们前进吧。

同时把我们起兵的理由公布。

全国人民对自己选择的君王

已经厌倦了，胃口已经吃倒了。

依赖老百姓好感为基础的人，

盖起的住所总是摇荡不稳的。

啊，愚昧的群众，在布林勃洛克

没达到如你们希望的地位之前，

你们曾如何响彻云霄地祝福他！

现在呢，追求的愿望全都实现了，

你们却好像吞食过度的野兽，

拼命想把他从胃里再度呕出来。

同样地，你们这一班野狗，你们曾

从贪馋的肚里吐出理查国王，

现在又要把吐出的死人吞下去，

狂叫着，四面寻找。这样的时代

如何能教人信任呢？理查活着时

要他死的人现在又热爱他的坟。

当年，跟随在布林勃洛克脚后，

理查王叹息着穿过热闹的伦敦，

那时候曾向他头上扔灰土的人

现在又喊道：“大地呀，把他还我们，

把这个国王埋了吧。”该死的态度！

过去和将来的全好，当前的最可恶。

毛 勃 莱

我们要不要点兵，准备出发？

黑 斯 丁

时间不容许延缓，快点走吧！

［同下］

[1] 普拉姆（Priam），古代特洛伊城邦的君主；与围攻的希腊大军奋勇抗战十年，终于城破国亡。

[2] 按理应说“小不点儿”，以“大个子”称呼，意在取笑；但一方面也是因为这跟在主人后面的“小不点儿”老是学着他大摇大摆的走路姿势。

[3] 加伦，古希腊名医（约129～189），著有医药论述多种。

[4] 约伯，《旧约·约伯记》中的人物，以忍耐著称。

第二幕

第一景 伦敦，东市街道

［老板娘桂嫂及公差爪牙上］

桂 嫂

爪牙大爷，你把状子递上去了没有？

爪 牙

递上去了。

桂 嫂

你那伙计呢？他是不是身强力壮？他不会到时候胆小吧？

爪 牙

小子，罗网呢？

［公差罗网上］

桂 嫂

天啊，可不是吗！我的好罗网大爷！

罗 网

来了，来了。

爪 牙

罗网，我们要抓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桂 嫂

是啊，好罗网大爷，我已经把他给告下来了，什么全办了。

罗 网

这一来我们有的人说不定性命就难保，他准会用刀子捅人。

桂 嫂

我的老天爷呀，可得要当心他一点。他就在我家里都捅我，把我可捅惨了。[1]说老实话，他一亮家伙，什么事儿就都干得出来。他戳人的劲儿才凶呢，不管你什么男人，女人，小孩。

爪 牙

要是我能跟他靠得切近，我倒不怕他乱杵。

桂 嫂

我也不怕他乱杵，我可以在一边帮你的忙。

爪 牙

只要我一把揪住他，只要他叫我抓住不放——

桂 嫂

他这一走，我简直就毁了。我跟你们说吧，他欠我的账简直就是语法书上说的“不定式”。[2]好爪牙大爷，把他抓紧点；好罗网大爷，别让他漏网。他不一会儿就要上肉市去，两位大爷别见怪，[3]到那儿去买马鞍；那位绸缎商滑溜大爷还约束他了，请他到伦巴街挂着耗子头的那家铺子里去吃饭。[4]劳你驾，既然我的状子已经递上去了，我这场官司闹得大家也都晓得了，千万要把他拘捕到案。一百马克的账要一个可怜的无依靠的妇道人家来担负，哪能担负得起呢？我总算是担负得够了，担负得够了，担负得够了；可是他就是一个劲儿地赖呀，赖呀，赖呀，一天赖一天，好个赖劲儿，想上去都让人丢脸。像这样的买卖还讲什么信用呢？除非你叫女人家都去当驴马，当畜生，任凭混账汉子来欺负——

［福斯塔夫、童儿及巴道夫上］

啊，他来了！还有那个坏透了的酒糟鼻子的混蛋巴道夫也跟他在一起。办你们的公事吧，办你们的公事吧，爪牙大爷，罗网大爷，给我，给我，给我办你们的公事吧！

福 斯 塔 夫

怎么了？谁家的母马死了？吵闹什么？

爪 牙

约翰爵士，我现在要逮捕你，桂嫂把你给告了。

福 斯 塔 夫

去你一边去，奴才！亮家伙，巴道夫。给我把这王八蛋的脑袋剁下来，把那泼妇扔到沟里去。

桂 嫂

把我扔到沟里去？我还要把你扔到沟里去呢！你真敢？你真敢？你这狗娘养的光棍！杀人喽，杀人喽！哈，你这杀人不睁眼的混账！你敢杀上帝和国王的公差吗？哈，你这冒杀人的王八蛋！[5]你专会冒杀人，你要男人的命，也要女人的命？

福 斯 塔 夫

拦住他们，巴道夫。[6]

爪 牙

劫犯人喽！劫犯人喽！[7]

桂 嫂

诸位乡亲们，劫几个犯人来！（童儿抱住桂嫂）你敢吗？真敢啊？你敢吗，真敢啊？好吧，干，你这光棍！干，你这小挨刀的！（挣脱）

童 儿

去你的，你这贱货！你这臭娘儿们！你这丑八怪！我非得掏你后门不可！

［大法官及差役上］

大 法 官

这是怎么了？谁敢扰乱治安，嘿！

桂 嫂

好老爷，你得给我作主。我求你啦，给我公道！

大 法 官

怎么了，爵士？你在这儿吵闹什么？

论地位，论时间，论军务，都太不像话！

你早就应该上路向约克去了。

（向桂嫂）

走开，你，你这样揪住他做什么？

桂 嫂

唉呀，我的清明的大人，不瞒你大人说，我是东市的一个可怜的寡妇，是我把他告下来，叫人抓他的。

大 法 官

他该你多少款项？

桂 嫂

款项还是小事，[8]大人，可是我全部的家私都完了。他真是吃得我倾家荡产，我全部的产业全让他装到他那胖肚子里去了。可是我非要让他吐出一点来不可。（向福斯塔夫）不然我就跟噩梦似的整夜压在你身上，让你不得好睡！

福 斯 塔 夫

要是让我占了上风，一下子起来的话，还不定谁把谁压在底下呢！

大 法 官

这是怎么一回事，约翰爵士？呸！哪一个心地善良的人能听得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叫骂呀？把一个可怜的寡妇逼得不得不用撕破了脸来要回本来是她的钱，你不觉得害羞吗？

福 斯 塔 夫

我一共欠你多少钱？

桂 嫂

欠我多少？哼，你要是有良心，除了钱不算，连你自己这个人也是欠我的。那回在降灵周的礼拜三，在我的“人鱼”房间里，你坐在一个圆桌旁边，靠着一堆烧硬煤的火，不是还凭着一个镀了几块金的杯子对我起誓来着吗？那天你拿太子爷开玩笑，说他父亲长得像温莎的一个唱诗的，结果太子爷把你的头打破了。我给你洗伤口的时候，你就对我起誓说，你要娶我，让我嫁给你做爵士夫人。你能说没有这事儿吗？后来那个卖肉的老板娘，肥膘大妈，不是来了吗？不是管我叫快嘴桂嫂吗？她来是要借一点醋，还跟我们说她那儿有一碟上好的大虾，你听了就想要几个吃，我不是还跟你说伤口没好，不能吃虾吗？她后来下楼去了，你不是还告诉我以后不要跟那帮穷人搞得这么秘密，[9]说不久他们就得管我叫太太了吗？后来你不是还亲我，叫我去拿三十先令给你吗？我叫你凭着《圣经》起誓，看你怎么赖得掉！

福 斯 塔 夫

大人，这是个可怜的疯娘儿们。她满街到处对人说她的大儿子长得像你。[10]她原来景况很好，就全是因为穷把她给逼得脑筋乱了！可是这两个糊涂的差役，我要请求你，好好地把他们惩办一下。

大 法 官

约翰爵士，约翰爵士，你那套颠倒黑白的本事我素来是领教的。不过你不要以为装出一副自以为是的神气，满嘴里滔滔不绝地吐出一大套无理取闹的言词，就可以迷惑我的视听。照我看起来，你是利用这妇人柔弱易欺的性子，因此在钱财和身体方面都占了她的便宜。

桂 嫂

可不是吗？就是这样，大人。

大 法 官

请你不要开口。（对福斯塔夫）偿还你欠她的债，弥补你对她犯下的罪恶。前者可以用白花花的大洋，后者可以用当场兑现的忏悔。

福 斯 塔 夫

大人，我不能受这样的责骂而不做答复。你把理直气壮叫无理取闹。要是一个人尽管作揖打恭，哑口无言，他就是正人君子了？不，大人，我对你的地位不敢失敬，可是我也犯不上向你求饶。我老老实实地对你说，我要求这些公差们把我放开，因为我有紧急的王事在身。

大 法 官

你说话的口气好像你有权利欺负人一样。可是为了顾全你自己的名誉，我责成你还是得满足这可怜的妇人的要求。

福 斯 塔 夫

老板娘，到这儿来。

（牵桂嫂至一边）

［军尉高厄上］

大 法 官

啊，高厄先生，有什么消息吗？

高 厄

大人，国王和威尔士亲王亨利

就快来到了。其余的信上有交代。

（递交一信，法官阅读）

福 斯 塔 夫

（向桂嫂）我以君子的身份向你担保。

桂 嫂

哼，你以前还不是也这样说？

福 斯 塔 夫

我以君子的身份向你担保。得了，得了，别再说了。

桂 嫂

老天爷在下，[11]这一来我还不得把我盘子跟雅座里挂着的锦帐都一齐当掉！

福 斯 塔 夫

有玻璃杯就成，有玻璃杯就成，喝酒就应该用玻璃杯。至于说你墙上挂的，找点好看的逗笑的画布就行了；上头或者画浪子的故事，或者画德国人打猎，那比起你那些破床帘和虫子咬得稀烂的帐子来，要强千百倍。就说十镑吧，如果你拿得出来。得了，你就是有这分脾气，不然全英国也找不出一个比你更好的妞儿了。去吧，把脸洗洗，把状子撤销了。得了，你怎么能在我跟前耍脾气呀！你还不知道我吗？得了，得了，我知道这准是别人撺掇你的。

桂 嫂

劳你驾了，约翰爵士，就二十诺布吧。[12]说真格的，我实在舍不得当掉我的盘子，拿上帝起誓，啦！

福 斯 塔 夫

算了，我想别的办法吧。你这傻性子反正改不掉！

桂 嫂

好吧，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把我的袍子当了也认了。我希望你来吃晚饭。你一定一块儿还我啊？

福 斯 塔 夫

没错，我会不要我这条老命吗？（向巴道夫低语）去，跟她一块儿走，别放松，别放松。

桂 嫂

你吃饭的时候要叫桃儿·贴席来会会你不要？[13]

福 斯 塔 夫

别废话了，叫她来吧。

［桂嫂、巴道夫及公差下］

大 法 官

（向高厄）消息不算太好。

福 斯 塔 夫

有什么消息，大人？

大 法 官

（不理他，向高厄）国王昨晚是在哪里过夜的？

高 厄

在巴兴斯脱克，大人。

福 斯 塔 夫

大人，我希望没出什么事儿。有什么消息，大人？

大 法 官

（向高厄）他的军队全回来了吗？

高 厄

不，一千五百名步兵，五百名骑兵，

已经开拔去援助兰开斯特王爷

攻打诺森伯兰还有大主教。

福 斯 塔 夫

国王从威尔士回来了吗？好大人？

大 法 官

（向差役）

我立刻就把几封信写好交给你。

来，陪我一起走，高厄先生。

福 斯 塔 夫

大人！

大 法 官

喊我做什么？

福 斯 塔 夫

高厄先生，我想请你吃午饭，你肯赏光吗？

高 厄

我还得陪着这位大人；我谢谢你了，好约翰爵士。

大 法 官

约翰爵士，你别在这儿逗留了。你不是沿路还要在各州郡里征兵吗？

福 斯 塔 夫

（向高厄）你能来和我吃晚饭吗，高厄先生？

大 法 官

哪个糊涂老师教给你这一套客气话，约翰爵士？

福 斯 塔 夫

高厄先生，[14]要是我说起这些客气话来不像样子，教我这一套的人确是个糊涂虫。

（向大法官）比起剑来就是这个劲儿，大人，一下还一下，拉拉手还是朋友。

大 法 官

愿上帝使你脑袋清一清，你就是那个老大的糊涂虫！

［同下］

第二景 伦敦，太子住所

［太子及波因斯上］

太 子

上帝在上，我真觉得疲乏了。

波 因 斯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我还以为像你这样血统高贵的人，疲乏是不敢来抓的呢？

太 子

哼，它就硬是来抓我了，虽然以我的地位承认这点，脸上的光彩就应该减几分。你看我直想喝淡啤酒：这是不是很不像话？

波 因 斯

是啊，一个王太子的想法应该高尚一点，不该还记得这种淡薄无味的东西。

太 子

那么说来，也许我的口味不是像我的出身一样高尚，因为凭良心说，我现在确是记起那下流可怜的东西淡啤酒来了。可是，咳，这些卑下的想法也着实使我厌倦了我这尊贵的身份。你说那是多丢人的事：如果到明天我还记得你的名字，[15]或者认得你的脸，或者还注意你有几双丝袜子，让我数数看，这双，还有你那双，从前一度是桃红色的！或者还计算得出来你的衬衫的数目，一件备而不用的，一件常穿的！可是关于这点，那个看网球场的人比我知道得还清楚，因为等你不到那儿去胡打一阵的时候，多半就表示你衬衫的存货快空了。你不是好久没去了吗？因为你底下半截国家已经把你的荷兰细布都席卷光了。[16]上帝晓得那些把你的旧衬衫当做尿片子裹在里面哇哇大哭的家伙们将来会不会继承王国！[17]不过接生婆们都说不是孩子们的过错，因此世界上的人口就越来越增加，子弟的势力也就越来越大了。

波 因 斯

你这样出力打仗之后说起这种无聊的话来真是太不伦不类了。告诉我，有几位年轻孝顺的太子会这样闲扯，如果他们的父亲病得像你父亲一样？

太 子

我告诉你一句话，好不好，波因斯？

波 因 斯

好吧，可得是一句特别出色的好话。

太 子

就算不是特别出色，对你这样低级的脑筋也凑合了。

波 因 斯

算了，把你要讲的一句话讲出来吧，我还招架得住。

太 子

咳，我告诉你，我父亲现在病着，我本是不该难过的；虽然我也不妨告诉你——因为现在找不到别人，我只好把你叫做朋友——我不是不能难过，而且事实上也的确很难过。

波 因 斯

你在这问题上居然能难过，真不容易。

太 子

好嘛！你简直把我也跟你自己和福斯塔夫一样，看做是专心一志为非作歹，挂名在魔鬼的册子上，永不能翻身的人了。看人应该看最后的表现。可是听我告诉你，我父亲病得这样厉害，我内心里真是痛苦得流血，可是跟像你一样的下流朋友混在一起，当然也就使我不可能在外表上摆出悲哀的模样来了。

波 因 斯

这是什么理由呢？

太 子

我如果哭起来，你会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一种人？

波 因 斯

我会觉得你真有一手装腔作势的本领，不愧为王太子。

太 子

谁都会这样觉得；你的想法和大家一样，这就说明你是个走运的家伙。在这个世界上就属你的想法最能走群众的道路。可不是吗？谁都会觉得我是在装腔作势。但是什么原因使得你老爷有这种想法，觉得我是这样呢？

波 因 斯

什么？还不就是因为你行为荒唐，净跟福斯塔夫一块儿打伙。

太 子

还净跟你自己一块儿打伙呢。

波 因 斯

天日在上，我的名声是不错的；我自己可以用耳朵听得见。他们至不济就会说我是个老二，说我拳脚利落。这两点是生来的，我承认我自己也没办法。咳哟，巴道夫来了。

［巴道夫及童儿上］

太 子

我送给福斯塔夫的那个童儿也来了。我送他去的时候，他还是个好基督徒呢，现在你看那混账胖子是不是把他给变成为一个猴子了。[18]

巴 道 夫

上帝保佑殿下！

太 子

也保佑你，尊贵的巴道夫。

巴 道 夫

（向童儿）过来，你这一本正经的糊涂虫，你这见人害羞的傻瓜，怎么红起脸来了？你红个什么劲儿的脸？你这武士简直变得跟大姑娘差不多了！给一小壶酒开了苞，[19]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童 儿

他刚才从一个红格子窗户里叫我来着，殿下，我简直就看不出来窗子里哪块是他的脸。后来我才看见他的一双眼睛，我还当他在酒店女掌柜的新裙子上挖了两个窟窿，从那里面望着我呢！

太 子

这孩子的这张嘴学得越来越俏皮了，是不是？

巴 道 夫

去你的，你这婊子养的两只脚站着的小兔子，去你的！

童 儿

去你的，你这下流的阿尔西亚的梦，去你的！

太 子

给我们解释解释，孩子；什么梦，孩子？

童 儿

咳，殿下，阿尔西亚不是梦见她生下一个火把来吗？[20]所以我叫他阿尔西亚的梦。

太 子

说明得好，值得赏一克朗。拿去吧，孩子。（给钱）

波 因 斯

唉，但愿这朵鲜花别让虫子咬了！好吧，给你六便士让你好好保护自己吧。（给钱）

巴 道 夫

就凭你们俩这样惯他，他早晚要不挨绞，绞架就算丢了一笔好买卖了。

太 子

你主人好吗，巴道夫？

巴 道 夫

好，殿下。他听说殿下你回到城里来了，托我送给你一封信。（把信扔给太子）

波 因 斯

信交得倒是毕恭毕敬的！你主人是不是还肥得像马丁节前后杀的猪牛似的？[21]他好吗？

巴 道 夫

身体还健康，大爷。

波 因 斯

哼，他不死的那部分倒许需要一个大夫看看，不过这点他是不管的；灵魂尽管害病，反正死不了。

太 子

我真得说是度量够大的，容许这个腰包像我的狗一样和我随意取闹；他对他这个地位还真是得意非凡。你看他写的这个——

波 因 斯

（读信）“约翰·福斯塔夫，骑士”——这点没有人不知道，他只要有机会一提起自己，就要卖弄卖弄；就像那些跟国王有亲戚关系的人似的，他们哪怕扎破了手指头都要说一句：“大好的国王的血液又流了一滴。”旁边的人假装不懂，就问：“这怎么讲？”回答来得又快又顺当，就好像找人借钱的脱起帽子来的那个敏捷劲儿一样：“咳，大爷，我是国王的一个不肖的亲戚啊。”

太 子

是啊，这种人就硬要跟我们攀亲戚，哪怕往上一直数到雅弗都成。[22]你听我念信（读信）：“约翰·福斯塔夫，骑士，向国王的儿子，次序居长的，威尔士亲王亨利，致意——”

波 因 斯

喝，简直像发证明文件似的。

太 子

别闹！（读信）“我要模仿那位可敬的罗马人，[23]和他一样简短。”

波 因 斯

他意思准是说呼吸的简短——喘不过气来。

太 子

（读信）“我向你问候，我觉得你不错，我向你告别。不要老和波因斯在一块儿鬼混，因为他凭着你的宠爱到处招摇，对人发誓说你要娶他的妹妹奈尔。闲着没事的时候多忏悔忏悔；再会。你的朋友，或者说不上是朋友，这也就等于说，看你怎么样对待他：杰克·福斯塔夫，这是和我相好的人们对我的称呼；约翰，这是我兄弟姐妹们对我的称呼；约翰爵士，这是全欧洲对我的称呼。”

波 因 斯

殿下，我非得把这封信拿酒泡了，让他吃下去不可。

太 子

这不过就是让像他这样惯于食言的人吃下二十来个字罢了。可是你是这样对待我的吗，奈德？我是非得娶你妹妹不可吗？

波 因 斯

那丫头要有这种运气当然最好！可是我绝没有那么说过。

太 子

好吧，我们的时间就都用在这种愚蠢的把戏上，让智慧的天使坐在云端嘲笑我们。你主人在伦敦吗？

巴 道 夫

在伦敦，殿下。

太 子

他待会儿到哪儿去吃晚饭？这个老野猪还在从前那个猪圈里吃喝吗？[24]

巴 道 夫

还是老地方，殿下，就在东市。

太 子

有什么人跟他做伴？

巴 道 夫

信奉旧教的那帮以弗所人，[25]殿下。

太 子

有女人和他一块儿吃饭吗？

童 儿

没有别人，殿下，就是桂大妈和桃儿·贴席姑娘。

太 子

哪儿来的这么一个不干好事的女人？

童 儿

她是个良家妇女，王爷，和我主人是亲戚。

太 子

这门子亲戚就跟这里的母牛和镇上的公牛的关系一样。奈德，他们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偷偷地去瞅瞅他们，好不好？

波 因 斯

我是你的影子，殿下，你到哪儿我都跟着你。

太 子

喂，听着，孩子，巴道夫，我回到伦敦这件事一个字也不许泄露给你主人。这是赏给你们闭嘴的钱。

（给巴道夫及童儿钱）

巴 道 夫

我就是哑巴，殿下。

童 儿

我虽然不哑，殿下，可是会管住我的舌头。

太 子

再见。去吧。

［巴道夫及童儿下］

这个桃儿·贴席准是个迎来送往的女人。

波 因 斯

我可以向你担保，就像圣阿尔班和伦敦之间的大道一样，来者不拒。

太 子

我们今天晚上怎样才能看见福斯塔夫原形毕露而不让他看见我们呢？

波 因 斯

穿上两件皮背心，围上皮围裙，装做酒保的样子在桌子旁边侍候他就行了。

太 子

从神一变成为一头公牛吗？真是一落千丈！天神就是那么着；[26]从王太子一变成为一个学徒吗？真是天渊之别！我就这么着吧！既然目的是瞎闹，手段自然也要和它相称。跟我来吧，奈德。

［同下］

第三景 诺森伯兰的城堡前

［诺森伯兰及其夫人，及潘西夫人上］

诺 森 伯 兰

我请求你们，夫人和贤惠的儿媳，

别给我艰巨的事务增添障碍。

你们不要也仿效这敌意的时代，

摆出阴沉的脸色来使我不欢。

诺 夫 人

我已经放弃了，不准备再说什么。

随你去干吧，听从你智慧的指导。

诺 森 伯 兰

唉，贤妻，这关系我的荣誉，

我若是不去，荣誉就不能挽回。

潘 西 夫 人

啊，看上帝面上，不要去打仗吧！

以前，公公，你也曾经失约过，

当战事比现在更和你血肉相关，

当你自己的潘西，我心爱的亨利，

屡次地举首北望，等候他父亲

带领援军来，结果希望全落空了。

那时候是谁劝你留在家里的呢？

两人的荣誉都丢了，你和你儿子的。

你的荣誉但愿能恢复光辉；

他的荣誉仍然照耀着，像太阳

嵌在灰色的高空里，以他的光明

推动全英国喜好武事的人们

去建立功绩。他像是一面镜子，

供一切高贵的少年们鉴定自己。

只要有两条腿，谁都要模仿他走道，

说话急速——这是他生来的毛病——

也成了勇士们标准的发言方式；

因为即使是能够缓慢讲话的，

也想把自己的长处改造成缺点，

就为了要学他。所以，说话、走道、

饮食、平常的爱好、作战的准则、

古怪的脾气，他在这一切问题上

都是指标和明镜，蓝本和准绳，

帮助塑造他人。这可贵的英雄，

这天神一般的男子汉，你竟然抛下了！

让独一无二的他独一无二地

在众寡悬殊的情况下挺身面对

形状狰狞的战神，不停地冲杀，

虽然除了飞将军这个名号，[27]

一切都瓦解了。你这样把他抛下了。

不要，啊，不要贬损他的英灵，

不要觉得对别人比对他更需要

斤斤地计较荣誉。让他们去吧！

司礼大臣和大主教力量也够强了。

亨利如果有像他们一半的军力，

今天我可能正攀着他的颈项

谈论王太子的坟墓呢！

诺 森 伯 兰

真有你的，

我的好媳妇，你这样重新悲叹

旧日的失策，使我情绪也低落了。

可是我必得去那里和危险会见，

不然等危险在别处找到我头上，

情形可能更不利。

诺 夫 人

逃往苏格兰吧！

让那些贵族和武装起来的平民

用他们的力量先略微做一次尝试。

潘 西 夫 人

如果他们对国王取得了优势，

你再和他们合起来，像一根钢条，

使坚强的更坚强；但是，看我们面上，

还是让他们先碰碰吧。你儿子也一样。

你当初让他去碰，结果我守了寡；

不管我活多么长，也不能挥洒

足够的眼泪来浇灌记忆的花朵，

使它能抽芽怒长，直达云霄，

表示我对我高贵的丈夫的怀念。

诺 森 伯 兰

来，跟我进去吧。我的思想

正好像海浪涨起到最高的顶点，

反而静止了，不能决定奔流的方向。

我实在想要前去和大主教会合，

但又有上千的理由阻止我这样做。

我还是去往苏格兰吧！在那儿等着看，

时间和风向有利了，然后再露面。

［同下］

第四景 野猪头酒店

［二酒保上］

酒 保 甲

你拿来的是什么东西？干苹果？你明明知道约翰爵士最讨厌干苹果。

酒 保 乙

唉哟，你说得一点也不错。太子爷有一次把一碟干苹果摆在他面前，对他说又添了五位约翰爵士，然后玩笑地脱了帽子说：“现在我要向你们六位干干的、圆圆的、老得又瘪又皱的骑士告别了。”把他气得什么似的；可是他现在也忘了。

酒 保 甲

那么就铺上桌布，把它们摆上吧。去看看能不能把斯尼克乐班子找来；贴席姑娘直想听点音乐。快去吧，他们吃饭的屋子太热了，一会儿准会上这儿来。

［酒保丙上］

酒 保 丙

伙计，太子爷和波因斯就快来了。他们俩要借我们两件背心和围裙穿，不让约翰爵士知道。这是巴道夫吩咐我们的。

［下］

酒 保 甲

嗨，这可真逗，这一着想得高妙极了。

酒 保 乙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得着斯尼克大爷吧！

［下］

［老板娘桂嫂及桃儿·贴席上］

桂 嫂

实在的，好妹妹，我觉得你这会儿的健忘真可以说是怪好的；你的脉络跳得也是要多反常就多反常，[28]你的脸色呢，不瞒你说，红得就跟一朵玫瑰花似的，这是实话，啦！可是，实在的，你刚才喝的加那列葡萄酒太多了，那个酒往身子里走的劲儿可凶着哪，你三句话还没说完，它就能把你浑身的血都热得香喷喷的。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桃 儿

比刚才好点了。（咳嗽）哼！

桂 嫂

对呀，这个说得好；好心肠，金不换。[29]看，约翰爵士来了。

［福斯塔夫上］

福 斯 塔 夫

（唱）亚瑟当年坐朝廷——把夜壶给倒了。

［酒保下］（唱）一国之君真圣明——怎么样，桃儿姑娘？

桂 嫂

她就是没事直恶心；不错，就是这点毛病。

福 斯 塔 夫

她这行姑娘们全是这样。只要一没事干，就会恶心。

桃 儿

你就该浑身出痘子，你这没人受得了的糊涂虫！你难道就会拿这种话安慰我吗？

福 斯 塔 夫

咳，桃儿姑娘，是你叫人胖的，[30]当然就瘦不了啦！

桃 儿

我叫人胖？撒开了吃，害些不干不净的病才叫人胖呢！我没有叫人胖。

福 斯 塔 夫

撒开了吃，厨子有一份功劳；可是不干不净的病，你也有一份功劳呀，桃儿。我们的病不是你传的吗，桃儿，你传的？这你不能不承认，我可怜的正经的姑娘，这你不能不承认。

桃 儿

我传的，不错，心肝；把我的链子首饰全传给你了。

福 斯 塔 夫

“钻石针，珠玉，满身装。”不错，满身疮——因为你当然知道，我们交战得起劲儿，退下来的时候得一瘸一颠的了；在关口冲杀得起劲儿；长枪也就弯了；去找外科医生也挺起劲儿的；不要命地往火里奔，还是挺起劲儿的——

桃 儿

你去上吊吧，肮脏的大鳗鱼，你去上吊吧！

桂 嫂

嘿，一点也不假，又是老一套。你们俩只要一见面，总要拌几句嘴。你们俩呀，说实在话，痰火都太旺。[31]就跟两片干面包似的，净往一块儿蹭；要是一个人身子有点赤条，[32]那一个就受不了。这年头儿怎么了？总得有一个受着点。要受着点就该你受，（向桃儿）人家全那么说，女人不比男人，你是软弱的器皿，[33]中空的器皿。

桃 儿

软弱的中空的器皿哪儿受得了这么一大桶酒的重量啊？他肚子里灌的波尔多酒足够商人装一船的，你上哪儿也找不着一艘大货船的舱里塞得比他更结实。好了，我还是跟你有交情的，杰克。你这就要打仗去了，我能看见你也好，不能看见你也好，反正谁都不在乎。

［酒保甲上］

酒 保 甲

老爷，火枪军爷在楼下，他要见你。

桃 儿

让他去上吊吧，专门找茬儿打架的奴才！让他上这儿来，全英国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满嘴脏话的混蛋了。

桂 嫂

他要是专门找茬儿打架，可别让他上这儿来。好，这可不行。老实讲，我不能让我的四邻说闲话，找茬儿打架的人我可不要。我的名声和地位是清白的，最上流的人们也知道这点。把门关上，找茬儿打架的人可不能进这儿来，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不是为着现在要看人找茬儿打架的。劳你驾，快关上门吧！

福 斯 塔 夫

听我说，老板娘！

桂 嫂

你不必多加盐啦，[34]约翰爵士，反正找茬儿打架的人不能进这儿来。

福 斯 塔 夫

你听我说呀，那是我的军曹。

桂 嫂

军也好，曹也好，约翰爵士，你说也是没用；你槽里的这位专门找茬儿打架的人反正不许进我的门。就是不几天以前，我还让咳嗽大爷——就是那位监狱长——叫去来着。他跟我说——说起来也不远，就是上个星期三，一点也不错——“桂大嫂子”，他说——当时我们的牧师哑巴大爷也在旁边——“桂大嫂子，”他说，“要接待客人就接待文雅一点的，因为，”他说，“你的名声现在不大好。”他是这么说来着，我心里也明白是为了什么缘故。“因为，”他说，“你是个老实的妇道人家，大家都觉得你不错，所以你接待客人的时候，得小心点。千万，”他说，“别接待找茬儿打架的人们。”这儿可不能让他们来。他说的话你要是听见，心里也准舒坦着呢。不行，我绝对不要找茬儿打架的人！

福 斯 塔 夫

他不是找茬儿打架的人，老板娘；说真的，他不过是一个小胆儿的骗子，你拿他可以当一只小狗儿似的随便抚弄。就是一只巴巴利母鸡，只要是把毛往起一竖，露出一点要抵抗的样子，他瞧见也就不敢找茬儿打架了。叫他上来吧，酒保！

［酒保甲下］

桂 嫂

你说他是骗子吗？安分良民我是不拒绝的，骗子也在内。我就是不喜欢找茬儿打架。这话一点也不假，只要人说一句“找茬儿打架”，我就不好过。你们摸摸看，各位大爷们，我这份发抖劲儿。你们看，我不骗人吧！

桃 儿

可不是吗，老板娘！

桂 嫂

是不是？真的，说老实话，我抖得就和一片白杨树叶似的，我最受不了找茬儿打架的人。

［火枪，巴道夫及童儿上］

火 枪

上帝保佑你，约翰爵士。

福 斯 塔 夫

欢迎，火枪军曹。来，火枪军曹，我给你装上一杯酒，你冲我们老板娘放一枪。

火 枪

约翰爵士，我一放枪就赏她两颗子弹吃。

福 斯 塔 夫

她是火枪打不进去的，老兄，你决没法打得她哼哼。

桂 嫂

去你们的吧，我不喝你们的酒。什么打不进去？什么子弹？我喝酒有准，多一点都不喝。我不是给人们取乐的，我！

火 枪

那么你吧，桃洛蒂姑娘，我跟你来一个。

桃 儿

跟我来一个？我才看不上你呢，你这下贱的家伙。什么，你这穷光蛋，没出息，招摇撞骗，连件衣服都混不上的东西！滚你一边去吧，你这倒霉的光棍，滚你一边去吧！我是你主人嘴里的肉，你要放明白点。

火 枪

我是知道你的底细的，桃洛蒂姑娘。

桃 儿

滚你一边去吧，你这剪人钱包的无赖，你这下三烂的扒手，滚你一边去吧！拿这酒起誓，你要再跟我耍这种不要脸的偷摸手段，我就往你那副长疮的嘴巴里戳几刀。滚你一边去吧，你这酒鬼，你这耍刀弄剑的老掉了牙的把势匠，你！打哪天起你变成这样了，劳驾，大爷？天晓得，肩膀上又添了两根带子了！[35]还怪不错的呢！

火 枪

我要不把你的绉领扯了，上帝就别让我再活着了。

福 斯 塔 夫

别嚷嚷了，火枪，我不要你在这儿走火，把你自己从我们这儿远远地放出去吧，火枪。

桂 嫂

得了，火枪队长，别在这儿吵闹，好队长。

桃 儿

队长？你这可恶的该死的骗子，人家叫你队长，你不害臊吗？（向福斯塔夫瞟一眼）要是队长们跟我一般心思，[36]看见你什么事都没干，就会把他们的头衔往自己头上戴，他们要不用军棍把你揍出去才怪呢！你还队长哪，你这奴才？凭什么呀？就凭着你会在窑子里乱扯一个可怜的姑娘的绉领吗？他还队长哪？去他的吧，这王八蛋！他全仗着发了霉的煮青梅和干面饽饽过日子。[37]队长？天晓得，这些奴才们早晚会把“队长”这名字弄得跟“关系”一样难听，“关系”原来不也是好好的话吗？后来全让人给用坏了。“队长”要不小心，也好不了。

巴 道 夫

请你下去吧，好军曹。

福 斯 塔 夫

你上这边来，桃儿姑娘。

火 枪

我才不下去呢。我告诉你，巴道夫伍长，我能把她撕成两半。这个仇我非报不可。

童 儿

请你下去吧。

火 枪

让她先给我下地狱去；下到阎罗阴森的湖里，凭这只手起誓，下到地狱的深渊去，直趋鬼门和各种悲惨的刑罚。抓紧鱼钩和线，[38]我说。下去，下去，畜生们！下去，奸贼们！建娘不是在这儿吗？[39]

桂 嫂

好火枪大爷，安静点吧。说真格的，已经很晚了，劳你驾，提提你的怒气吧！[40]

火 枪

这种脾气倒真是少有的。

难道负重的马，

挨压的娇养的亚洲出产的驽骀，

一天也不能走上三十里道路，[41]

竟想和恺撒，汗泥包之流以及[42]

特洛伊的希腊人相比吗？不，让他们

去找三头的恶犬吧！[43]哭声彻云霄，

为这点玩艺值得动手吗？

桂 嫂

真格的，队长，你说这些话也未免太厉害一点了。

巴 道 夫

快走吧，好军曹，要不就惹出乱子来啦！

火 枪

死去吧，众人，像狗一样地死去！把王冠像别针一样慷慨赠人！（按剑）建娘不是在这儿吗？

桂 嫂

说真话，队长，这儿真没有这么一个人。这年头儿是怎么了？你难道当是她来了，我不让她进来吗？看上帝的面上，安静点吧！

火 枪

那么，美人卡莉，吃下去长胖吧！[44]

来，我们来点酒喝。

“今朝不得意，风云尚可期。”

大炮唬得住我们吗？让魔鬼开火吧！

给我点酒喝；姑娘，你躺在这里！（放下剑）

我们在这儿就打住了吗，不要再如此这般了吗？

福 斯 塔 夫

火枪，我不准你胡闹。

火 枪

亲爱的骑士，我向你吻拳致敬。怎么着？我们在一起守望过北斗七星啊！[45]

桃 儿

看上帝的面上，把他推下楼去吧，我真受不了这样一个大呼小叫的无赖。

火 枪

“把他推下楼去”？当我们没见过骑着玩的小马吗？[46]

福 斯 塔 夫

把他像滚铜子似的扔下去，巴道夫。要是他什么也不干，什么好话也不说，像他这样的人我们当然是说什么也不要。

巴 道 夫

来吧，给我下楼去。

火 枪

怎么，我们要开刀吗？要血染衫袖吗？

（抓起剑来）

那么让死亡催我入睡，截短我悲伤的一生；

是啊，让痛苦的，可怕的，巨大的创伤

解开三姊妹的纺线。[47]来吧，阿卓波斯，我说！

桂 嫂

这可吵得够瞧的！

福 斯 塔 夫

孩子，把我的长剑给我。

桃 儿

我求你，杰克，我求你，别动剑。

福 斯 塔 夫

你给我下楼去！（拔剑逼火枪后退）

桂 嫂

这场乱子闹得真可以！我今后一定不开店了，省得这份担惊受怕。你看！我知道早晚要搞出人命来为止。唉呀，唉呀，把你们的家伙收起来吧，把你们的家伙收起来吧！

（二人交锋，火枪被赶下，巴道夫随下）

桃 儿

我求你，杰克，安静下来吧，那无赖已经走了。啊，你这婊子养的勇敢的小挨刀的，你！

桂 嫂

你大腿窝里没受伤吗？我仿佛看见他狠命地向你肚子上刺了一剑。

［巴道夫上］

福 斯 塔 夫

你把他赶到门外头去了吗？

巴 道 夫

赶出去了，老爷。那混账家伙喝醉了。你把他肩膀刺伤了，老爷。

福 斯 塔 夫

混账家伙！跟我发起威风来了。

桃 儿

啊，你这叫人疼爱的小讨厌，你！唉呀，可怜的猴崽子，瞧你这出汗劲儿！快让我来给你擦擦脸吧，快来吧，你这婊子养的大块肥肉。啊，你这讨厌鬼，说真的，我爱你，你这份勇敢就像是特洛伊的赫克托，赶得上五个阿伽门农，比起九勇士来还强十倍！[48]啊，你这小挨刀的！

福 斯 塔 夫

混账奴才！看我不拿毯子丢他的呢！

桃 儿

对，丢他，如果你有这胆量的话。你要是拿毯子丢他，我就拿被窝把你裹起来。[49]

［众乐师上］

童 儿

音乐来了，老爷。

福 斯 塔 夫

让他们奏起乐来吧。奏乐吧，诸位。（奏乐）来，坐在我腿上，桃儿。混账的吹大气的奴才，那王八蛋见着我逃得就跟一溜烟似的。

桃 儿

（坐在他腿上）可不是吗？你追起他来就跟一座山似的。你这婊子养的，巴索罗缪市集上出卖的滚圆的小肥猪，你什么时候才肯洗手，不再白天打架，晚上捅人，收拾收拾你这老骨头准备进天国呢？

［亨利太子及波因斯作酒保打扮自后上］

福 斯 塔 夫

算了吧，桃儿，别说起话来像个死人头似的，[50]别老让我想起我的末日。

桃 儿

伙计，那太子是怎么样一个人？[51]

福 斯 塔 夫

一个还不错的没什么脑筋的年轻小伙子，他当个大师傅倒不错，切面包准会切得满好的。

桃 儿

人家都说波因斯那人怪聪明的。

福 斯 塔 夫

他聪明？他早该绞死了，那马猴！他那份粗鲁劲儿就跟吐克斯伯利出的上好芥末似的。他脑袋里的聪明比一根棒槌也多不了多少。

桃 儿

那么太子干吗喜欢他呢？

福 斯 塔 夫

因为他们俩腿一般儿粗；因为他会扔铁圈，爱吃鳗鱼跟茴香；酒里漂着点着了的小玩艺儿，[52]他能跟火龙似的往下灌；能跟孩子们玩跷跷板；能往凳子上跳；发起誓来也够派头；穿起长统靴来利利落落，就像是靴子铺门前挂的招牌；讲起故事来不是一本正经，惹人嫌厌；诸如此类跳跳蹦蹦的把戏他还有不少，说明他脑子虽然差劲，身子倒是满灵便的，所以太子才跟他来往。因为太子自己恰恰就是那样的人，他们俩简直是半斤八两，放在天平上称起来，一根头发都会使这头轻，那头重。

太 子

（悄声）这个骨碌圆的混蛋两只耳朵多半不打算要了。[53]

波 因 斯

（悄声）我们当他姘头的面前揍他一顿，好不好？

太 子

（悄声）你看这棵干枯的老树还让人抓他的头呢，[54]就跟一头鹦鹉一样。

波 因 斯

（悄声）这一把年纪，精力早就不济了，可是欲望还是这么旺盛，这真是怪事。

福 斯 塔 夫

亲我吧，桃儿。（桃儿吻他）

太 子

老土星和金星聚在一起了。[55]不知道这一年历书上要怎么说？

波 因 斯

你看，侍候他的那个人，那个火焰熊熊的三角星群，[56]也在跟他主人的心腹、手册和记事本说体己话呢！[57]

福 斯 塔 夫

你吻我吻得真是怪热烈的。

桃 儿

凭良心，我是拿一颗永恒不变的心来亲你的。

福 斯 塔 夫

我老了，我老了。

桃 儿

那些没出息的小毛孩子们，我才不理他们呢。我爱他们哪个也不如我爱你。

福 斯 塔 夫

你要什么料子做一套上衣带裙子？我星期四就领到饷了。明儿就给你买个帽子。来，唱个快乐的歌。天晚了，该上床睡觉了。我走了之后你准就把我忘了。

桃 儿

凭良心，你要这样说，我可要哭了。你看你在外面的时候，我会不会把自己打扮起来。不信，你等着瞧。

福 斯 塔 夫

法兰西斯，来点酒。

福 斯 塔 夫

哈，这不是国王的一个私生子吗？你呢，你不是波因斯的兄弟吗？

太 子

嗨，你这塞满了罪恶的大地球，你过的这是什么生活啊？

福 斯 塔 夫

我比你总还强，我是个绅士，你是个酒保。

太 子

一点也不错，我就保你让人提着耳朵丢出去。

桂 嫂

啊，上帝保佑你，殿下。说真的，欢迎你回到伦敦来。愿上帝祝福你那可爱的小脸儿。啊，耶稣，你是打威尔士来吗？

福 斯 塔 夫

你这不干好事的疯头疯脑的王太子，（指桃儿）凭这个女人浪漫的肉体和肮脏的血液起誓，我欢迎你回来。

桃 儿

什么，你这傻瓜肥猪，我还看不上你呢！

波 因 斯

殿下，你要不趁着热劲儿，他就又会把一切都一笑了之，让你没法报复了。

太 子

你这婊子养的脂油库，你！刚才当着这位规矩、正经、彬彬有礼的大家闺秀面前，你骂我骂得多难听啊！

桂 嫂

上帝保佑你的好心肠，凭良心，她的确是像你所说的那样一个人。

福 斯 塔 夫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太 子

全听见了。你其实早就看出是我来了，就像那次在盖兹山底下你逃走的时候一样。你知道我在你背后，故意说那些话，看看我受得了受不了。

福 斯 塔 夫

不，不，不，不是那样。我真的没想到你在旁边听着。

太 子

那么我就要逼你承认你是在存心侮辱人，我也就知道怎么处置你了。

福 斯 塔 夫

不是侮辱，亨尔，凭我的名誉起誓，不是侮辱。

太 子

不是？讲我的坏话，骂我是厨师傅，切面包的，还有我不知道的什么一大堆难听的话，这还不是侮辱吗？

福 斯 塔 夫

不是侮辱，亨尔。

波 因 斯

不是侮辱？

福 斯 塔 夫

不是侮辱，奈德，一点也不是；老实的奈德，绝对不是。我是在恶人面前讲他的坏话，使恶人不会爱慕你。（转向太子）这样做，我就尽了一个关心的友人和一个忠实的臣民的职责。你父亲应该为这件事谢谢我才对呢。不是侮辱，亨尔；没有侮辱，奈德；没有，真没有，伙计，真没有。

太 子

看！就为了想向我们讨好，你纯粹由于害怕和不折不扣的懦怯，竟辱骂起人家这位正经的大家闺秀来了。她难道也算恶人吗？你这儿的这位老板娘难道也算是恶人吗？你的童儿难道也是恶人吗？老实的巴道夫，鼻子都让正气给烧红了，难道他也是恶人吗？

波 因 斯

回答吧，枯死的榆树，回答吧！

福 斯 塔 夫

恶魔早就把巴道夫登录在册子上，当做不可救药的人了。他的脸是路西弗的私厨，[58]路西弗在那里别的事不干，专门拿火烤酒鬼。至于那童儿，他身边倒是有一个良善的天使，可是魔鬼把他的眼挡住了，让他看不见。

太 子

这两位女士呢？

福 斯 塔 夫

说起她们来，一个早已经在地狱里了，把一班可怜的家伙烧得遍体腐烂。[59]另外那个呢，我欠了她钱；是不是因为这个她也就倒霉得下了地狱，那我可不晓得。

桂 嫂

包你不会，放心吧！

福 斯 塔 夫

是啊，我想你也不会；我想你这笔账算还清了。嗨，你身上还得再加一个罪名：违反法律在家里让客人吃肉。[60]为这件事我想你不免要嚎啕痛哭。

桂 嫂

哪家开馆子的不这么着？在整个四旬斋当中吃那么一两块羊肉算得了什么？

太 子

你，大家闺秀——

桃 儿

殿下要说什么？

福 斯 塔 夫

殿下说的那些好话，他自己的肉体先就不承认。[61]

（内敲门声）

桂 嫂

谁这么使大劲儿敲门？去到门口看看，法兰西斯。

［皮托上］

太 子

皮托，怎么样，有什么消息？

皮 托

你父亲，国王，已经到威斯敏斯特了。

此外从北方赶来了足足二十个

精疲力竭的驿使。我来的时候

碰见了追上了有那么十几个队长，

帽子都没戴，流着汗，见酒店就敲门，

挨家寻找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太 子

老天在上，波因斯，当骚乱的狂飙，

像一阵南风满载着疾疫的黑雾，

溶化成大雨向我们头上倾泻；

我还像这样浪费宝贵的时间，

实在觉得有一点过意不去。

把剑和袍子给我，福斯塔夫，夜安。

［太子，波因斯，皮托及巴道夫下］

福 斯 塔 夫

黑夜当中最香的一块肉都到嘴边了，我们又非走不可啦，没法子尝一口。（内敲门声）又有人在敲门？

［巴道夫上］

怎么了，什么事？

巴 道 夫

老爷，你必须进宫去，马上就去，

十几个队长正在门口等着你呢。

福 斯 塔 夫

（向童儿）小子，拿钱把这些奏乐的打发掉。

［童儿下］

再见，老板娘；再见，桃儿。二位好姑娘，你们瞧吧，有本事的人就这么到处都有人找！那些庸庸碌碌之辈倒是可以睡大觉，可是干事业的人就消停不了。再见，好姑娘们。我要是不急急忙忙地被派走，我走以前一定还来跟你们见个面。

桃 儿

我话都说不出来了。如果我的心不是眼看就要碎了——好吧，亲爱的杰克，好好当心你自己。

福 斯 塔 夫

再见，再见。

［福斯塔夫及巴道夫下］

桂 嫂

好吧，再见。我认识你，等到绿豆生荚的时候，算来也有整整二十九年了。可是再要找比你更老实、更心地厚道的人——算了，再见吧。

巴 道 夫

（在门外）贴席姑娘！

桂 嫂

有什么事？

巴 道 夫

（在门外）叫贴席姑娘来见我老爷。

桂 嫂

唉呀，桃儿，快跑；快着点，好桃儿，来。（带桃儿至门口，向门外）她还一脸眼泪呢！（向桃儿）可不是吗？跟我来吧，桃儿。

［同下］

[1] 这里的“捅”，下句的“亮家伙”都是隐语，另有所指。

[2] “不定式”（infinitive），桂嫂的本意是想说：“多得没个数”。

[3] 别见怪，仿佛在两位公差跟前提到“肉市”不大文雅。

[4] 约束，“约请”之误。耗子头，“豹子头”（招牌）之误。

[5] 杀人不睁眼，应为：杀人不眨眼。冒杀人，“谋杀人”之误。

[6] 拦住他们，福斯塔夫照例自己退后，让巴道夫和小童去抵挡。

[7] 劫犯人喽，当时警察制度很不健全，逮捕到的犯人有时在街上就被劫走。特别是年轻的学徒们，常常聚集起来，手持木棒，解救他们的伙伴。桂嫂误认为“劫犯人”是“找帮手”之意，所以接着说：“劫几个犯人来！”

[8] 款项还是小事，桂嫂不懂“款项”的意思。

[9] 秘密，“亲密”之误。

[10] 意谓她的大儿子是你的私生子。

[11] 应说“老天爷在上”，桂嫂急得语无伦次了。

[12] 二十诺布约值六镑多。

[13] 在当时戏剧里，桃儿（Doll）常用作妓女的名字。

[14] 方才法官不理睬福斯塔夫，他为了报复，故意只邀请高厄吃饭，只和他说话，不理睬大法官的问话。

[15] 明天，泛指，意为将来我做了国王的那一天。

[16] 底下半截国家，暗喻人的下体。当时称荷兰、比利时等为低下的国家（指地势而言）。

[17] 哇哇大哭的家伙们，取笑波因斯的话，说他有私生子。继承王国，这里指婴儿死后进入天国。

[18] 指童儿被福斯塔夫打扮得奇形怪状。

[19] 指童儿方才喝了一点酒。

[20] 特洛伊王后怀着帕里斯时梦见她生下一个火把；童儿误作阿尔西亚。

[21] 马丁节，在11月11日，通常这时大宰猪牛，准备过冬。

[22] 雅弗，《旧约·创世记》中挪亚的儿子。

[23] 罗马人，指恺撒，其文体以简洁著称。

[24] 猪圈，指伦敦的“野猪头酒店”。

[25] 以弗所人，典出《新约·以弗所书》，这里指酒肉朋友。

[26] 在希腊神话中，天神爱上人间少女欧罗巴，化为公牛把她驮走。

[27] 意为只有飞将军在高呼自己的名号鼓舞部下继续作战。

[28] 桂嫂所说的“健忘”，“脉络”，“反常”，本意是“健康”，“脉搏”，“正常”，她常把词语说反了。

[29] 原来的格言是：“好名声，金不换”。桂嫂把格言改动了。

[30] 指花柳病（有时会使人虚胖）。

[31] 痰火，桂嫂的本意是要说“肝火”。

[32] 赤条，桂嫂的本意是要说“失调”。

[33] 软弱的器皿，出典于《新约·彼得前书》第3章。

[34] 桂嫂本意是要说“不必多言”。

[35] 指用来把胸甲缚在军装上的带子。

[36] 在桃儿心目中，福斯塔夫才是真正的队长。“火枪”算得什么队长。

[37] 当时妓院在窗前挂煮过的青梅作为标志。桃儿讥嘲火枪常在妓院里讨煮青梅和剩饭吃。

[38] 下到地狱……，这一串话都是由剧词、歌词拼凑而成。

[39] 建娘，当时旧剧中的女主人公的名字，火枪借用指自己的剑。

[40] 桂嫂的本意要说，压压你的怒气吧。

[41] 难道负重的马……，引用马洛《铁木儿》（下）中的剧词（但颇有出入）。

[42] 汗泥包，伽太基名将汉尼拔之误。

[43] 三头的恶犬，指看守地狱之门的三头怪物。

[44] 当时有一个旧剧，剧中人物在剑尖上挑着狮子肉上场，叫他的妻子卡莉吞食下去。在唱这句时，“火枪”可能用剑刺起一个干苹果来，送到桂嫂口边。

[45] 意为我们曾经一起欢乐地度过许多夜晚。自然，话里也含有在夜里共同偷盗抢劫的意思。

[46] 骑着玩的小马，对桃儿的侮辱语。

[47] 指命运三女神，大姐纺线，二姐抽线，三妹阿卓波斯用剪刀把人的生命线剪断了。

[48] 赫克托，阿伽门农：古希腊史诗中的英雄人物和希腊统帅。九勇士，指赫克托，亚历山大，恺撒，亚瑟王等九人。

[49] “拿毯子丢他”，是对懦夫表示侮辱；“拿被窝把你裹起来”，是桃儿反其意而用之，对相好表示亲热。

[50] 死人头，指刻在指环上的骷髅，有人生短暂的寓意。

[51] 很可能桃儿已看到太子他们悄悄进来，故意有此一问。

[52] 指葡萄干一类的“小玩艺儿”。

[53] 当时官府常用割掉耳朵作为对于流氓无赖的惩罚；毁谤王室，也以割耳朵示诫。

[54] 这时候桃儿正一股劲地又揉又拉她相好的头发。

[55] 土星（Saturn），年老而又纵欲狂欢之神（指福斯塔夫）；金星（Venus），青春和爱的女神（指桃儿）。

[56] 指一脸疙瘩的巴道夫。

[57] 指和桂嫂说话。

[58] 路西弗，魔鬼的别名。

[59] 指性病。

[60] 当时为了保护渔业，曾多次下令在四旬斋期内不准卖肉。这里含有双关的意义：“出卖肉体”。

[61] 意即太子口称她“大家闺秀”，而他的肉体却在暗笑——明知道桃儿是可以让它得到满足的娼妓。

第三幕

第一景 王宫

［国王身披便袍上，侍童随上］

国 王

（授二信给侍童）

去，把苏瑞和沃里克伯爵请来。

但在来以前，请他们先读这些信，

将内容仔细地考虑一下。快去。

（侍童下）

目前有几千个我最穷苦的臣民

正在熟睡！睡眠啊，温和的睡眠，

自然的褓姆，我怎么样把你吓跑了——

你再也不肯来闭上我沉重的眼皮，

使我昏昏沉沉的知觉忘却了一切？

为什么，睡眠，在烟熏的矮屋里面，

在干硬的草垫上，你反倒能舒展肢体，

让嗡嗡的夜蝇催你酣然入梦；

而在贵人熏香的寝室当中

张挂宝帐的华盖下，有柔和的音乐

低低弹奏着，你反倒不肯光临？

啊，昏愚的睡神，为什么和贱民

在肮脏的床上同寝，把御榻委弃，

让它成为表盒子或告警的钟楼？[1]

难道在高耸眩目的桅杆顶上，

你倒能封闭起船童的眼睛，摇荡他，

使他安眠在怒涛起伏的摇篮里，

四方吹着声势浩大的狂风；

蛮横的海浪，面上布满了皱纹，

被风把顶端抓住，喧声震耳，

高高悬起在滑不留手的云端，

那种喧噪，死神也不免惊醒！

啊，偏心的睡神，在那种时光，

如果你能给淋湿的船童以安息，

为什么国王在最最宁静的夜里，

还加上各种设备，好安神养心，

却反而得不到？安寝吧，幸福的愚民！

头戴着王冠的睡眠永不能安心！

［沃里克伯爵及苏瑞伯爵上］

沃 里 克

愿国王陛下清晨身体安好！

国 王

已经是清晨了吗，二位伯爵？

沃 里 克

已经一点钟过了。

国 王

哦，那么愿你们两位早安；

你们看过我送去的信件没有？

沃 里 克

看过了，主上。

国 王

那么你们一定了解这国家

情况是如何恶劣，百病丛生，

特别在心腹深处，危险最大。

沃 里 克

现在仅仅是略微感到不适，

只要良好的诊治，服一点药剂，

就不难恢复旧日康强的体质。

诺森伯兰爵爷热度会下降的。

国 王

上帝啊，如果能窥读命运的书册，

看到时代的更替，陵谷的变迁；

看到大陆，对自己坚实的状态，

表示厌倦，溶化入邻近的海洋，

那够多么好！另外，如果再看见

环抱着大洋的滩岸像一根带子，

束不紧海神消瘦的腰身；机会

永远嘲弄人，变化的杯子里灌满了

各种不同的酒液！如果能这样做，

最开心的少年，看到他一生的历程，

过去的艰险，未来要遭遇的不幸，

也不免合起书，坐下，等候死亡。

还不到十年以前，

理查和诺森伯兰还亲昵友好地

在一起饮宴；两年过去了之后，

双方就闹翻了。也就在八年以前，

这位潘西是我最亲信的心腹，

为我的事业像兄弟一样的奔忙，

把他的忠爱和生命放在我脚下；

是啊，为了我，甚至当理查王的面，

公然反抗。当时你们谁在场？

（向沃里克）

有你，纳微尔爵爷，照我所记得的。

当时理查眼睛里溢满了眼泪，

正遭到诺森伯兰的责骂指责，

他说过这些话，如今证实是预言：

“诺森伯兰，借着你这把梯子，

我族弟布林勃洛克爬上了宝座。”

虽然，天晓得，那时我并无此意，

后来是大势所趋，结果才使我

不得不接受了国王尊荣的地位——

“将来总会有一天，”他继续说道，

“将来总会有一天，这些罪恶，

聚起来突然溃烂——”他这样说下去，

仿佛预见到现在这种时局，

预见到我们的友情将逐渐破裂。

沃 里 克

每个人生命里都有一本历史，

从本质上勾勒出已经消逝的时代；

观察到这点，一个人可能预言，

十不离八九，那些尚未发生的，

萌芽状态的，深深埋藏起来

不显露的事件将来会有怎样的苗头。

这些就是时代的胚胎和幼儿；

从这种不可动摇的逻辑的联系，

理查王可能做出完整的推断。

想到诺森伯兰既对他不忠，

这不忠的种子一定会日渐增大；

最后找不到一个生根的地方，

除了在你身上。

国 王

那么说，这些是必然的了？

好吧，我们就当做必然的去对付，

这必然的情况现在正向我们呼召。

据说大主教和诺森伯兰合起来，

兵力有五万人。

沃 里 克

不可能那么多，主上。

传言总像是声音和回声，加倍地

报告所惧怕的人数。我祈求陛下，

先去安寝吧。凭我的灵魂起誓，

你已经派遣出动的军队，主上，

足可以轻而易举地全胜而归。

此外，为了更使你高兴，我接到

确切的信息，说格兰道尔已经死了。

陛下这两星期以来一直不舒服，

这样被打乱的起居免不了会使

你病况加重。

国 王

我接受你的劝告；

一旦这些内部的战争平息，

亲爱的大臣们，我们就直赴圣地。

［同下］

第二景 浅潭法官宅前

［浅潭、闷宫自左右方上，相遇。民丁黄霉、影子、肉瘤、病夫、牛犊子及诸仆从随后］

浅 潭

来呀，来呀，来呀，老弟。把你的手给我，老弟，把你的手给我，老弟。凭十字架起誓，起得好早啊。我的好亲家闷宫近来身体好吧？

闷 宫

早上好，好浅潭亲家。

浅 潭

我的好姨妹——你的老伴儿——近来身体好吧？你那个长得很俊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我的干女儿，就是爱伦，她近来身体也好吧？

闷 宫

咳，别提了，浅潭亲家，还是跟一只老鸹似的。[2]

浅 潭

老弟，我敢说八成儿我的侄儿威廉现在念书已经念得很好了，他还在牛津，是不是？

闷 宫

是啊，老兄，花我的钱可不少。

浅 潭

那他一定快进法学院了。我从前去的是克力门学院；现在他们准还在那儿谈论荒唐鬼浅潭呢！

闷 宫

那时候人家都管你叫“采花蜂”，亲家。

浅 潭

可不是吗？给我起的名儿可多啦。我那时候真是什么全干，还绝不缩手缩脚。有我，有斯塔弗郡的小约翰·蹦子，有黑乔治·巴恩斯，有法兰西斯·扣门，有威尔·裘饶，一个柯茨渥的人；在所有的法学院里你再也找不出这么四条好汉来了。我还可以告诉你，那些高等的名花儿，我们全是主顾儿，其中顶好的，全让我们包下了。那会儿杰克·福斯塔夫还是个孩子呢——在诺福克公爵托马斯·毛勃莱家当侍童；现在他已经是约翰爵士了。

闷 宫

就是要到这儿来征兵的那个约翰爵士吗，亲家？

浅 潭

就是那个约翰爵士，就是那个。他还是没有这么高的一个小嘎嘣豆子的时候，我就看见过他在王宫大门口跟斯柯金打架，把人家的头打破了；就在同一天，我也在格瑞学院后面跟一个卖果子的打架来着，一个叫参孙·干鱼的。耶稣，耶稣，那些日子我胡搞得可真够瞧的！现在呢，一转眼不少我的老朋友全死了。

闷 宫

我们也逃不过的，亲家。

浅 潭

当然，那是当然；那是一定的，那是一定的。死亡，照写诗篇的人说，是谁都逃不过的，谁早晚都得死。一对上好的公牛现在在斯丹福市集上可以卖多少？

闷 宫

不瞒你说，我没上那儿去。

浅 潭

死是逃不过的。你们镇上那个“老双份儿”还活着吗？

闷 宫

死了，老兄。

浅 潭

耶稣，耶稣，也死了！他可拉得一手好弓——他都死了吗？他可射得一手好箭。约翰·刚特喜欢他极了，在他身上赌过不少钱。他是死了吗？二百四十码远的垛子，他一下就能射中红心，用大箭直射可以射他二百八九十码呢，谁看见了心里都得佩服。二十头母羊现在卖多少？

闷 宫 要看情形；二十头上好的母羊许可以卖十镑钱。

浅 潭 “老双份儿”居然也死了！

［巴道夫及一兵士上］

闷 宫

那儿来了两个人，我看许就是约翰·福斯塔夫爵士派来的。

浅 潭

早上好，二位。

巴 道 夫

请问，浅潭法官是哪一位？

浅 潭

我就是罗伯·浅潭，大爷，本地的一位微不足道的乡绅，国王驾下的一位治安法官。你找我有何贵干？

巴 道 夫

大爷，咱家队长向你致意；咱家队长就是约翰·福斯塔夫，有名的勇士，而且凭老天起誓，惯会带兵。

浅 潭

不敢当，他太客气了，大爷。我认识他，他是个用木剑的好手。[3]这位可敬的骑士近来好吗？我可以问候他的夫人吗？

巴 道 夫

恕我直言，大爷，我们当兵的是不以家室为意的。

浅 潭

说得好，大爷，确实说得好。“不以家室为意”！好，没问题，的确好。像这样的名言当然是，而且过去也一向是，应该得到称赞的。家室，跟国事对照着；很好，称得起是一句名言。

巴 道 夫

恕我直言，大爷，这话也是我听来的，你管他叫名言吗？凭这大好的白天起誓，我不懂得什么名言；可是我要拿我的剑证明这话是合乎军人身份的话，是很正确的指挥号令的话。家室——这就是说，一个人有时候——就那么说吧——有了家室，或者一个人到了那么个地步，不妨认为他是有了家室，反正怎么着都挺好。

浅 潭

说得很对。

［福斯塔夫上］

看，好约翰爵士来了。把你的尊手给我，把阁下的尊手给我。说真的，你精神很健旺，一点也没有上年纪的样子。欢迎，好约翰爵士。

福 斯 塔 夫

我很高兴看见你也很健旺，好罗伯·浅潭大爷。这位，照我看，许是王牌大爷吧？

浅 潭

不是，约翰爵士，这位是我亲家闷宫，跟我共同管理治安的。

福 斯 塔 夫

好闷宫大爷，你这个名字做治安工作最合适不过。

闷 宫

欢迎阁下光临。

福 斯 塔 夫

可了不得，这天儿真热死人。二位，你们在这儿给我准备了六七个壮丁了吗？

浅 潭

全准备停当了，爵士。请坐吧。

福 斯 塔 夫

请你让我看看他们。

浅 潭

名单在哪儿呢？名单在哪儿呢？名单在哪儿呢？让我看，让我看，让我看。姆，姆，姆，姆，姆，姆，姆；对，成了，爵士。拉尔夫·黄霉！我叫谁，谁就上来，听见没有？叫谁，谁就上来；叫谁，谁就上来。让我看，黄霉在哪儿？

黄 霉

有，老爷。

浅 潭

你觉得怎么样，约翰爵士？身子骨挺棒的，年轻力壮，家里人也都靠得住。

福 斯 塔 夫

你名字叫“黄霉”吗？

黄 霉

是，回老爷。

福 斯 塔 夫

那就该把你拿出去用用了。

浅 潭

哈，哈，哈。妙极了，一点也不假。东西长了霉就是不用的缘故。真是其妙无比，真是说得好，约翰爵士，说得好极了。

福 斯 塔 夫

把他给勾下来。

黄 霉

你们就是不找我，我的魂儿也已经被勾得差不多了。我的老娘要没人给她田里去做活，或者干点苦力，就没办法了。你们其实用不着勾我，有的是人比我去当兵更合适。

福 斯 塔 夫

得了，别说了，黄霉；你必须去，黄霉，不然你就快到霉透了的时候了。

黄 霉

倒霉透了？

浅 潭

少多嘴，你这家伙，少多嘴，站在一边。你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下面的几个，约翰爵士，让我看：西蒙·影子！

福 斯 塔 夫

好极了，他可以让我凉快凉快。他当起兵来心情恐怕也热不了。

浅 潭

影子在哪儿？

影 子

有，老爷。

福 斯 塔 夫

影子，你是谁养的？

影 子

回老爷，是我妈养的。

福 斯 塔 夫

你妈养的！这很可能，给你爸爸养个影子；妈妈阳，爸爸阴。女人养出来的就是男人的影子，平常总是如此的；可是当爸爸的真正价值货，里头就没多少了。[4]

浅 潭

你觉得他成吗，约翰爵士？

福 斯 塔 夫

影子在夏天是有用的，勾下他来，因为我们的花名册里有不少影子在充数呢。[5]

浅 潭

汤玛斯·肉瘤！

福 斯 塔 夫

他在哪儿？

肉 瘤

在这儿，老爷。

福 斯 塔 夫

你叫“肉瘤”吗？

肉 瘤

是，老爷。

福 斯 塔 夫

你这个肉瘤的样儿可真惨。

浅 潭

要我把他也勾下来吗，约翰爵士？

福 斯 塔 夫

勾也是白勾，他这套衣服就搭在他背上，要不是靠别针，早就全散了。别再勾他了。

浅 潭

哈，哈，哈，你真行，爵士，你真行，我算佩服你了。法兰西斯·病夫！

病 夫

有，老爷。

福 斯 塔 夫

你是干哪行的，病夫？

病 夫

我是个女装裁缝，老爷。

浅 潭

要我把他勾下来吗，爵士？

福 斯 塔 夫

好吧，可是他要是个男装裁缝，他还许用钩针勾你呢。你能不能像在女人的裙子上扎窟窿似的，在敌人的阵线当中多扎他几个窟窿？

病 夫

我一定卖力干，老爷，你不能要求我比这个更高了。

福 斯 塔 夫

说得好，好女装裁缝！说得好，勇猛的病夫！你一定会勇敢得像一只暴怒的鸽子，或是发威的耗子。把女装裁缝勾下来，好好地勾他，浅潭先生；深深地勾他，浅潭先生。

病 夫

我希望肉瘤也能去，老爷。

福 斯 塔 夫

我希望你是个男装裁缝就好了，你可以给他缝缝补补，让他出去像个样子。他手下已经有成千的队伍，[6]我没法子把他安插做一个普通士兵。就这样算了吧，雄赳赳的病夫。

病 夫

就这样算了，老爷。

福 斯 塔 夫

我很感谢你，可敬的病夫。底下该谁了？

浅 潭

草场那儿的彼得·牛犊子！

福 斯 塔 夫

行，这倒不错，让我们看看牛犊子是什么样儿。

牛 犊 子

有，老爷。

福 斯 塔 夫

上帝在上，真是个好样儿的。来，把牛犊子勾下来，看看他还会不会吼叫。[7]

牛 犊 子

天啊，我的好队长老爷——

福 斯 塔 夫

怎么，还没勾你，你怎么就叫唤起来啦？

牛 犊 子

天啊，老爷，我是个害病的人。

福 斯 塔 夫

你害的什么病？

牛 犊 子

一场该死的伤风，老爷；直咳嗽，老爷；就是在国王加冕那天我去给国王打钟的时候招上的，老爷。

福 斯 塔 夫

没关系，你可以穿着袍子去打仗；我们准可以治好你的伤风。我可以想办法，叫你的朋友们将来替你打钟。全在这儿了吗？

浅 潭

这儿的人已经比你的名额多两个了；你在这儿只能征四个，[8]爵士。请你进来跟我用一点便饭吧。

福 斯 塔 夫

走吧，我可以去跟你喝几杯，可是来不及吃饭了。我很高兴看见你，说实在的，浅潭先生。

浅 潭

啊，约翰爵士，你还记得我们那回在圣乔治广场的风车里过的一夜吗？

福 斯 塔 夫

别提这个了，浅潭先生

浅 潭

哈，那一夜过得够痛快的。叶来珍姑娘还活着吗？

福 斯 塔 夫

还活着呢，浅潭先生。

浅 潭

她老是想撵我走。

福 斯 塔 夫

不错，不错，她老说她就是受不了浅潭大爷。

浅 潭

可不是吗，我专会逗她生气；她那会儿还是个头等姑娘呢。她现在还不显得上年纪吧？

福 斯 塔 夫

老了，老了，浅潭先生。

浅 潭

是啊，她一定也老了；她有什么办法呢？谁也得变老；当然她也老了。她给叶老头养了个孩子叫叶鲁宾，那时候我还没进克力门学院呢。

闷 宫

说起来这有五十五年了。

浅 潭

哈，闷宫亲家，你可不知道这位爵士和我见识过一些什么样的场面！哈，约翰爵士，我说得不错吧？

福 斯 塔 夫

我们的确一块儿听过半夜的钟声，浅潭先生。

浅 潭

是啊，我们听过，我们听过，我们听过。可不是吗，约翰爵士？我们听过。我们那会儿的暗号是“嗨，伙计们”。来吧，该吃饭了；来吧，该吃饭了。耶稣，我们那会儿可热闹了！来吧。

［福斯塔夫，浅潭及闷宫下］

牛 犊 子

好巴道夫伍长大爷，你帮帮忙吧，我这儿有几个法国克朗可以孝敬你，一共值四个哈利十先令币。[9]（把钱交给他）说真的，你叫我去，我宁可上吊，大爷；可是拿我自己说，大爷，我倒也不在乎，我就是不大愿意去。拿我自己说，我就想跟我朋友们一块儿待在家里，要不然，大爷，我也就不在乎了；要拿我自己说，也就不怎么在乎了。

巴 道 夫

好吧，你站在一边。

黄 霉

好伍长队长大爷，看我老娘面上，你帮帮我忙吧。我要一走就什么活都没人给她做了。她又上了年纪，自己不能活动。我可以送你四十先令，大爷。（把钱交给他）

巴 道 夫

好吧，站在一边。

病 夫

凭良心说，我不在乎。一个人反正就只能死一次；我们都欠着上帝一死。我不愿意存那种卑鄙的思想。要是我命该死，就死；要是命不该死，就不死；给国王效劳，对谁说都是分内的事。命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今年死了，明年就没事了。

巴 道 夫

说得好，你是个好样儿的汉子。

病 夫

就说呢，我是不肯存那种卑鄙思想的。

［福斯塔夫、浅潭及闷宫上］

福 斯 塔 夫

来，先生，我带走哪几个呢。

浅 潭

随你喜欢，挑四个吧。

巴 道 夫

老爷，我有话告诉你。（悄声）我收下了三镑钱，答应放走黄霉和牛犊子。

福 斯 塔 夫

好吧，行。

浅 潭

来呀，约翰爵士，你要哪四个？

福 斯 塔 夫

你给我挑吧。

浅 潭

好吧，那么就挑黄霉，牛犊子，病夫和影子吧。

福 斯 塔 夫

黄霉和牛犊子。你呀，黄霉，就在家里待着，等到你没有力量干活为止吧。拿你来说呢，牛犊子，等你长大成人了再说。你们俩我哪个都不要。

浅 潭

约翰爵士，约翰爵士，你这不是让自己上当吗？这两个是你挑的最合格的人，我希望供给你第一流的士兵才好。

福 斯 塔 夫

浅潭先生，难道还用你教我怎么挑选合格的人吗？一个人的胳臂，腿，筋肉，身材，体魄跟魁梧的外表，我管他干吗呢？我要的是精神，浅潭先生。拿这个肉瘤说吧，你看他这副样子够糟心的吧，他要是上起子弹来，放起枪来，准就跟锡镴匠抡锤子一样灵便，卸枪端枪准比摇辘轱提酒桶的人还快。还有这个半张脸的家伙，影子，我就要这样的人；他根本不给敌人任何目标，对方要向他瞄准，还不如向一把小刀的刃儿瞄准呢。至于要讲到退却，病夫那个女装裁缝跑起来指不定有多快呢！是啊，我专要瘦子，大个儿的你收着吧。拿一支鸟枪放在肉瘤手里看看，巴道夫。

巴 道 夫

拿好了，肉瘤。（示范）放！退！这样，这样，这样。

福 斯 塔 夫

来，做个放枪的姿势看。（肉瘤动作拙劣）

成，很好，对，很好，好得很！是啊，我要的就是这种瘦小，年老，干枯，秃顶的枪手。[10]做得好，真的，肉瘤你这二流子，有两下子。拿去，给你这个小钱。

浅 潭

他根本不懂得这行，他的姿势完全不对。我还记得我在克力门学院的时候，有一回在“亚瑟王射箭比赛”里装达哥奈爵士：[11]那时候，在迈蓝德广场上是有那么个短小精悍的家伙。他给你那么拿着枪，然后他来回地转，来回地转，又往前去，又往前去。“啦，哒，哒！”他嘴里还说，“砰！”他嘴里还说；一下子就走了，一下子又来了。[12]我看再也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了。

福 斯 塔 夫

这几个家伙就可以了，浅潭先生。上帝保佑你，闷宫先生，我不跟你多费话啦。再见，两位先生，我谢谢你们。我今天夜里还得赶十几里路呢。巴道夫，把军服发给这些士兵。

浅 潭

约翰爵士，愿主祝福你。愿上帝使你的战事顺利。愿上帝给我们带来和平。回来的时候，务必到我们家里来。我们老相好的关系应该重新建立起来。说不定我还要跟你们一块上宫廷里去一趟。

福 斯 塔 夫

但愿你能这样。

浅 潭

好吧，我已经把话说下了。上帝保佑你。

福 斯 塔 夫

再见，二位可敬的大爷。

［浅潭及闷宫下］

走吧，巴道夫，把这些人带走。

［巴道夫率三新兵下］

等我回来，我要在这两位法官身上好好地捞他一笔。我已经看见浅潭法官的底了。主啊，主啊，我们上岁数的人们怎么全都那么容易犯扯谎的毛病啊！这位瘦得像整天吃不饱的法官什么都没干，净给我讲他年轻时候做了些什么荒唐事，他在腾牛街怎么显过本领；三句话里就有一句瞎话，接连地送到听的人耳朵里，比给土耳其苏丹纳贡还要准时不误。我记得他在上克力门学院时候的那副模样，就活像吃过晚饭后拿剩下的干酪皮捏成的人似的。他要是把衣服脱光，简直就十足像一个生杈的萝卜，顶上安着一个用小刀刻出来的奇形怪状的脑袋。他那个枯瘦劲儿，眼力马虎点儿的人根本看不见他的身子。他就是地道的饿死鬼，可是又跟猴子一样贪淫；窑姐儿们都管他叫人参果。他老是在时髦的东西后头赶马后炮；听见赶大车的吹口哨，他就把调儿学来唱给那些挨过不止一次鞭打的骚娘儿们听，[13]还发誓说那是他最得意的狂想曲或者小夜曲。现在呢，这把木头小刀居然成了乡绅了，满口里讲什么约翰·刚特，[14]好像他跟他是盟兄弟似的。我敢发誓他就看见过他一次，就是在比武场上；那回他还因为往司仪官的衙兵当中死挤活挤，叫人把头给打破了。我亲眼看见的，我还跟约翰·刚特说，他比刚特的名字更高一筹，因为你可以把他连人带衣裳穿戴一起塞到一条鳝鱼皮里；一个装尖音笛子的盒子就可以给他做一所住宅，做一个宫廷。现在他居然也有土地和成群的牲口了。好吧，我要是回来，就跟他搭上这个交情；我要不把他当成双份的点金石供我使用，那才怪呢。要是老梭鱼都可以拿小鲦鱼当点心吃，我看不出就凭这自然规律，为什么就不许我咬他一口呢。时候到了，自有道理，现在就此打住了。

［下］

[1] 旧日的表形状较大，常配有华贵的盒子。国王把他的床帐比做盒子，而他自己像是躺在里边彻夜滴答不息的表。在钟楼里的守夜者也是不能睡眠的。

[2] 指他的女儿长得一头黑发，当时以金发为美，因此她父亲语气中有些失望。

[3] 木剑，供练习击剑的新手使用。

[4] 取笑母亲所生下的，往往不是父亲所下的种子。

[5] 这里的“影子”，指虚报的士兵名额，好吞没军饷。

[6] 指他长着一身的虱子。

[7] 牛犊子是一个声如洪钟的小伙子。

[8] 事实上浅潭只叫了五个人，最后福斯塔夫只带走三人，不是四人。

[9] 哈利十先令币，指亨利七世时代所铸的钱币，在伊丽莎白时代作五先令使用，因此四个“十先令”合二十先令（一镑），亨利四世治下（1399～1413）不可能出现亨利七世治下（1485～1509）的钱币，显然有错误。

[10] 当时步兵中使长矛的要身材高大结实，使火枪的要短小敏捷。

[11] “亚瑟王射箭比赛”，以亚瑟王和圆桌骑士为名的社团每年公开表演的射箭节目。社团成员每人取一个骑士的名字。达哥奈是亚瑟王的弄人。

[12] 浅潭描写枪手的标准动作：卸枪，冲到前方，排队射击，再退到后方重装火药。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浅潭把肉瘤的枪接过来，自己做示范表演。

[13] 当时卖淫的女人受官刑时，被鞭打裸露的背部。

[14] 兰开斯特公爵约翰·刚特是亨利四世的父亲。

第四幕

第一景 森林

［约克大主教，毛勃莱，黑斯丁，巴道夫勋爵及兵士上］

大主教

这个森林叫什么？

黑斯丁

禀告大主教，这叫高卢垂森林。

大主教

叫军队停住，贵爵们；派出探子去

打听一下我们的敌军的数目。

黑斯丁

我们已经派人去打听了。

大主教

很好。

和我共举大事的朋友兄弟们，

我应当叫你们晓得我刚才接到

诺森伯兰最近发出的信件；

意图，口气和内容相当冷淡：

他说他希望亲自到场，率领着

与他身份相称的雄厚的军队——

但他又征集不起这么多人来；

因此他已经引退到苏格兰，等候着

命运的好转；最后他虔诚地祈祷

你们的举动能够平安地渡过

战争的风险和敌军可怕的攻击。

毛勃莱

我们在他身上寄托的希望就这样

掉下来撞成碎片了。

［探子上］

黑斯丁

有什么消息？

探 子

在这座森林西边，不到一里远，

敌军排成堂堂的队伍前来了；

从他们占据的地面，我判断他们

大概有三万人，或者接近三万人。

毛勃莱

正像我们当初所估计的力量。

让我们开动吧，和他们在战场相见。

［威斯摩兰及随从上］

大主教

前面那铠仗鲜明的大将是谁？

毛勃莱

我想大概是威斯摩兰爵爷。

威斯摩兰

我们的统帅约翰·兰开斯特公爵

委托我向你们致意，祝你们安好。

大主教

平和地讲吧，威斯摩兰爵爷：

你来到负什么使命？

威斯摩兰

那么，大主教，

我就主要针对着你来传达

我这番言辞的内容。如果叛乱

以本来的面目出现：乌合的队伍，

由嗜杀的青年人率领着，衣着褴褛，

仅得到一帮孩子和乞丐支持；

如果丑恶的暴动这样子露面，

显示出它的真实本色和原形，

你，可敬的大主教和这些贵爵们，

想来当然是不会将你们的威信

借给卑鄙和残暴无人性的叛党，

给他们遮盖凶丑。你，大主教，

你的管区是建立在和平的政权上，

和平的手指使得你须发银灰，

和平给了你学术方面的熏陶，

你的白礼服也代表无邪的心思，

好像是鸽子——幸福的和平的化身。

你何苦让自己堕落到这步田地，

把你原来动听的和平的言辞

转化成喧嚣野蛮的战争的噪声，

把经书变成坟墓，墨变成鲜血，

笔变成戈矛，把你生花的舌头

变成冲杀时吹起的尖厉的号角？

大主教

为什么我要这样干？是你的问题。

让我简单地回答：我们都害病了，

饱食终日加上荒唐的嬉戏

给我们带来一场火热的发烧，

所以要放一点血液；我说的这种病[1]

也传染了去世的理查王，使他命终。

然而，尊贵的威斯摩兰爵爷，

老实讲，我没有把自己想作医生，

也不是作为和平的一个敌人

来参加在这些战士的行伍里面；

仅仅是暂时扮演可怖的战争，

为了好节制享受过度的身心，

好清除那些开始把我们的血管

堵塞起来的障碍。说得更明白点：

我曾在精确的天平上仔细衡量过

起事会引起的和我们身受的灾害，

发现冤愤重过于可能的罪名。

我们很了解时代浪潮的趋向，

无奈被大势粗暴的激流推动着，

迫使我们离开了安静的本位。

我们的不满都已经概括地写下在

若干条文中，正在等时机公布；

很久以前曾想要呈递给国王，

但多方祈求仍然得不到接见。

在受到屈辱时，我们要向他申冤，

反倒让屈辱我们最厉害的人们

挡驾了，根本不能够和国王会面。[2]

新近刚过去的日子里种种险难，

记忆还写下在大地上，血痕未灭，

再加上已往的先例，正被当前

每分钟发生的事件反复证实；

这才使我们穿上不合身的军装

不是为摧折和平的任何枝叶，

而是要在国内建立真正的和平，

不仅是名义，而且有相符的实质。

威斯摩兰

你们的申请什么时候被拒绝过？

国王在哪点上曾经错待过你们？

哪一位贵爵受指使欺压过你们，

才使你们把神圣的印记盖在

叛逆所伪造的非法的血污的文件上？

大主教

为了这整个国家，我的兄弟，

我才特为举兵来打抱不平。

威斯摩兰

像这种纠正根本是不需要的，

即使需要，也不在你的分内。

毛勃莱

这是他，也是我们大家的本分。

因为我们都感受到岁月的创伤，

因为目前这种时代的趋势

正在用沉重不公平的手段压抑

我们每个人的荣誉。

威斯摩兰

毛勃莱爵爷，

正确地认识到时代趋势的必然性，

你就会老实地承认，正是这时代，

而不是国王，对你们有什么不公道。

可是拿你个人说，我看不出来，

对国王也好，对当前的时局也好，

你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理由

来申冤控诉。你的尊贵的父亲，

受众人怀念的诺福克公爵的采地，

不是都已经归还到你手里了吗？

毛勃莱

按荣誉讲来，我父亲丢失过什么，

需要再恢复归还到我的手里？

当时的情况很明白，国王是爱他的，

只是出于不得已才把他放逐。

那时候亨利·布林勃洛克和他

都已经上马了，挺直地坐在鞍上，

战马焦急地长嘶，等候着踢刺，

长枪已经端平了，头盔放下了，

眼睛透过铜孔喷吐着怒火，

嘹亮的号角在催促他们交锋。

那时候，那时候，什么都不能阻止

我父亲刺穿布林勃洛克的胸膛。

啊，国王偏偏把指挥杖抛下——[3]

他的性命就系在那短杖上面——

他等于断送了自己，也等于断送了

所有后来在布林勃洛克手里

被诬告，惨死在锋刃之下的人们。

威斯摩兰

你说话，毛勃莱伯爵，太不加考虑。

布林勃洛克那时候被大家公认为

全英国境内最英勇善战的武士。

谁敢说命运可能对哪一方微笑呢？

然而即使你父亲决斗胜利了，

他也不可能安全地离开考文垂。[4]

因为全国人民用一致的声音

愤怒地诅咒他，把祈祷和忠爱集中在

布林勃洛克身上。他们崇拜他，

祝福他，赞扬他，远过于当时的国王。

但是这一切都是题外的闲话。

我这次使命是代表我们的王爷

来了解你们的不满，传达给你们

他的意旨：他愿意和你们会谈，

只要你们的要求看来是公正的，

就能够得到满足；其余一切

敌对的迹象都可以不再过问。

毛勃莱

我们被迫举兵了，他才让步，

这番话是出于诈谋，不是真情。

威斯摩兰

毛勃莱，你这样未免太不知自量了。

不要把国王的仁慈解释作恐惧。

看吧，眼前不远是我们的大军，

拿荣誉起誓，每人都信心饱满，

绝对没转过任何恐惧的念头。

我们有比你们更多的知名人物，

我们的兵士用武器比你们纯熟，

甲胄同样的坚固，事业是正义的，

因此按情理讲，勇气决不会逊色，

所以你不要说我们是被迫让步。

毛勃莱

好吧，反正依我就不必谈判。

威斯摩兰

这仅仅表示你们自觉理屈，

腐烂的箱笼自然经不起颠扑。

黑斯丁

约翰王子的职位能不能使他

作为他父亲派遣的全权代表

来听取我们坚决要求的条件，

并且做出最后的正式决定呢？

威斯摩兰

给他元帅的名义就说明了这点，

我奇怪你居然发这种琐碎的问题。

大主教

那么，爵爷，把这张单子拿去吧，

这里面包括我们一般的不满。

只要每一项都得到适当的纠正，

我们参加这一次举兵的人们，

每一个成员，现在和从今以后，

以正当的法律形式得到开免，

并且即刻实现我们的愿望，

不出我们本人和要求的范围，

我们就会回转到恭顺的本位，

用我们的力量来加强和平的统治。

威斯摩兰

我一定把这单子带回给统帅看，

现在，各位，让我们在阵前会见；

愿上帝帮助我们缔结和平，

不然就只有诉诸武力，来解决

我们的争论。

大主教

我们同意，爵爷。

［威斯摩兰下］

毛勃莱

我心里有一种感觉告诉我说，

我们的和平条件是不能经久的。

黑斯丁

用不着担心，如果和平的基础

是像我们的条件所要坚持的

范围那么样广大，有充分保证，

我们的和平就会安稳如山岳。

毛勃莱

不错，可是我们是不会被信任的；

今后每一桩细琐虚构的理由，

每一个不负责吹毛求疵的指控，

都会使国王回味到这次事件。

即使我们有为王室效死的赤诚，

狂暴的骤风也会把我们扬散，

使我们的谷子和糠秕一样轻飘，

在善恶之间找不到清楚的分界。

大主教

不，爵爷，这点要请你注意：

国王已经厌倦于寻衅责难，

因为他发现把一个可疑的杀死，

活人中就会有两个更惴惴不安。

因此他是想抛开过去的旧账，

不留下什么痕迹来重复和记载

他的失算的地方，使他不至于

永远有如新的记忆。他非常了解，

他不能每逢碰到疑虑的场合，

就把这国家做一番彻底的清洗。

因为他的敌友是交缠在一起，

只要想连根拔起一个敌人，

他也就损害了动摇了一个朋友。

所以正好比一个惹厌的妻子

触怒了丈夫，使他要动手打她；

刚刚要打她，她却把孩子抱起，

因此使丈夫不得不重新放下

高举的手臂，无法给她以惩治。

黑斯丁

此外，国王的凶威已经耗尽在

新近起事的人们身上，所以

他已经不掌握什么讨伐的手段；

他的势力，像失去爪牙的狮子，

能扑人，可是抓不住。

大主教

一点也不错。

因此，好司礼大人，请你放心吧。

我们如果能圆满地达到和解，

和平就会像一条折断的肢体，

接起来比以前更结实。

但愿是这样。

［威斯摩兰上］

看，威斯摩兰伯爵回来了。

威斯摩兰

王子已经来近了，请你，大主教，

在两军距离正当中和他会见。

毛勃莱

约克大主教，凭上帝的名义，去吧。

大主教

你先走，向殿下致意，我们就来了。

第四幕 第二景

第二景 同前[5]

［约翰王子率军队上］

王 子

很高兴在这儿碰到你，毛勃莱爵爷，

你身体安好，慈祥的约克大主教；

你好，黑斯丁勋爵；你们好，诸位。

约克大主教，按你的身份来说，

你应该做的是发挥圣经的文义，

敲起钟来，召集你属下的教民，

让他们环绕着你虔诚地静听。

而现在你竟然变成一个铁人，

敲着战鼓，给乌合的叛徒们助威，

用刀剑代替宣教，死代替生命。

凡是深得君王的欢心的人，

在宠爱的阳光里定然繁荣成长；

可若是他想要滥用国王的亲信，

凭借这有利的荫覆，他可能掀起

多大的祸乱啊！对你说来，大主教，

情形是同样的。谁没有听见说过

上帝对你是如何地关切眷顾；

谁不是拿你作上帝议会的主持人，

以为你代表上帝发出的声音，

把神的恩爱，上天庄严的意旨，

从一个阐明者或是媒介的地位，

传达给我们愚人？有谁会相信

你竟然亵渎你的尊严的职权，

像一个奸臣利用他君王的名义，

把上天对你的亲信和善意用来

做种种不名誉的事？仗你伪装的

信奉上帝的热情，你竟然发动了

上帝的代理人我父亲治下的臣民，

使他们在这里啸聚起来，破坏

天上和国内的和平。

大主教

兰开斯特殿下，

我来不是为破坏你父亲的和平。

正如我告诉威斯摩兰伯爵的，

谁都能看出来，是这动乱的时代

把我们驱迫排挤到这种地步，

来保卫自己的安全。你已经收到了，

我们按项目列举出来的不满，

这封陈情书过去被轻蔑地抛开，

结果产生了战争这百头的怪物；

但我们公正的请求若得到满足，

他可怕的眼睛也可能闭起来入睡。[6]

这一阵疯狂治好了，真正的忠诚

将会在君主脚下驯服地拜倒。

毛勃莱

不然我们就不惜试一试命运，

直到最后一个人。

黑斯丁

我们挫败了，

还有后继者支援我们的起义。

他们再败了，还有他们的后继者；

只要英国的世代传递下去，

这样产生的战祸将延续不断，

子子孙孙将进行同样的斗争。

王 子

你眼光太浅短了，黑斯丁，目光如豆，

怎么能把未来一眼看到底呢。

威斯摩兰

请殿下给他们一个直截的答复吧！

你对他们的条文有什么意见？

王 子

我认为它们都很好，很有道理。

我愿意以我尊贵的血统起誓，

我父亲的用意没有被正确地了解，

他手下的人也可能有些时候

假借他的职权，擅作主张。

凭我的灵魂起誓。大主教，这些事

将得到迅速的纠正。如果你同意，

请把军队散遣到各个州郡，

我们也同样做；首先在两军之间

让我们友好地饮酒，并且拥抱，

叫士兵看见，也可以带回家去

这一番恢复友爱的动人景象。

［侍从端酒杯上］

大主教

我相信殿下对我们许下的诺言。

王子

我答应你了，说话一定算数，

现在我干一杯，表示对你的敬意。

（双方干杯、拥抱）

黑斯丁

（对一军官）

队长，请你把这个讲和的消息

告诉全军，让他们领了饷回家吧。

我知道他们会高兴的。快去吧，队长。

［军官下］

大主教

我为你干一杯，威斯摩兰伯爵。（干杯）

威斯摩兰

我祝你健康。如果你知道为了

达成目前的和平我费了多少劲儿，

你就会开怀畅饮；今后你们

一定会更了解我对你们的情意。

大主教

那是当然的。

威斯摩兰

我很高兴你相信我。

祝你健康，表弟毛勃莱勋爵。

毛勃莱

你祝我健康实在是非常及时的，

因为我突然感觉到不大舒服。

大主教

坏运要来了，人总是欢天喜地；

沉重的心情往往是好运的先驱者。

威斯摩兰

所以老弟，欢笑吧。突然的悲痛

就等于告诉你：你明天准要走运。

大主教

相信我，我的心情是异常轻快的。

毛勃莱

照你自己的话说，那岂不更糟了？

（传来欢呼声）

王 子

讲和的消息传到了，欢呼得好响啊！

毛勃莱

如果在胜利之后，听上去更开心。

大主教

和平在本质上也就相当于战胜，

因为双方面都是光荣地屈服了，

而谁都不算战败。

王 子

去吧，伯爵，

请你也把我们的队伍遣散吧！

［威斯摩兰下］

如果你同意，我想让双方的军队

从这里开过，我们也好看一看

原来要对付的敌人。

大主教

黑斯丁勋爵，

你去吧，叫他们解散前从这里开过。

［黑斯丁下］

王 子

我相信今晚上大家会睡得很好。

［威斯摩兰上］

伯爵，我们的军队为什么不动啊？

威斯摩兰

带队的受你的指示驻扎在那里，

他们要听你发号令才肯解散。[7]

王 子

他们很懂得守纪律。

［黑斯丁上］

黑斯丁

大主教，我们的军队已经遣散了。

像解开轭绊的小牛，东奔西走，

又像是散学的儿童们，忙不及待地，

各自回家或找寻游玩的场所。

威斯摩兰

好消息，黑斯丁勋爵，为了这个，

反贼，我以叛国的罪名拘捕你；

还有你，大主教；还有你，毛勃莱勋爵；

叛国的重罪同样使你们被捕。

毛勃莱

这种手段是公正的，守信义的吗？

威斯摩兰

你们的集团是那样的吗？

大主教

你发的约誓呢？

王 子

我没有发什么约誓。

我只答应你纠正你们所抱怨的

那些不良的情况；凭我的荣誉，

我将以基督徒的精神去做到这点。

不过你们，叛徒们，等着尝一尝

叛逆和你们的行为应得的惩罚吧。

你们轻率地召集了这一批人手，

狂妄地带到这里来，又愚蠢地遣走。

敲起战鼓来，追逐溃散的敌兵，

是上帝，不是我们，立下这奇功。

来人，把这些反贼带往刑场，

叛逆正当的归宿就是死亡。

［击鼓，同下］

第三景 同前

［战号声，两军冲杀。福斯塔夫，柯维尔爵士自左右方上，相遇］

福斯塔夫

报上名来，将军，说明你的身份，出生在哪里？

柯维尔

我是一个骑士，将军，我的名字是山谷里的柯维尔。

福斯塔夫

嘿，那么说，柯维尔是你的名字，骑士是你的头衔，你的老家是山谷。“柯维尔”将继续做你的名字，反贼是你的头衔，地牢是你的老家。那地方要讲深还是够深的，所以你还可以继续叫自己“山谷里的柯维尔”。

柯维尔

你不是约翰·福斯塔夫爵士吗？

福斯塔夫

反正不比他差，将军，不管我是谁都好。你还是要投降呢，将军，还是要我出点汗来抓你？我要是出起汗来那可非同小可，那就等于你的亲友们的眼泪在哭泣你的死亡，所以打点起你的惧怕和哆嗦劲儿，老老实实地向我请求饶命吧。

柯维尔

我想你就是约翰·福斯塔夫爵士，怀着这种想法，我向你投降。

福斯塔夫

我这个肚子里装满了一大堆舌头，每一个舌头都不说别的，只管宣扬我的大名。[8]只要我肚子能变得大小再合适一点，我简直就可以是全欧洲最敏捷灵便的人了。全是这大肚子，这大肚子，我这大肚子，把我给毁了。[9]看，我的统帅来了。

［王子约翰、威斯摩兰、布伦及兵士上］

王子

激烈的战争算完了，不必再追赶了。

威斯摩兰伯爵，叫军队回营吧。

［威斯摩兰下］

福斯塔夫，方才这半天你到哪儿去了？

等到事情全完了，你才露面。

你这种拖延的把戏，要让我看来，

早晚有一天会让绞刑架垮台。

福斯塔夫

是啊，殿下，你这番话并不使我奇怪。我早就知道勇敢的人能得到的报酬左不过是倒霉挨骂。你当我是一只燕子，一支箭，或是一颗子弹吗？我这可怜的岁数，动起来能像转念头一样快吗？我急急忙忙地赶到这儿来，总算是尽了一切的一切可能了；一百八九十匹驿马都让我骑得趴下了。我满身灰尘地赶到这儿，一发威风，不费吹灰之力就捉拿了这位山谷里的柯维尔爵士，一个凶猛的骑士，骁勇的敌人。可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一看见我，就束手投降了。所以我完全有资格可以和罗马的那位鹰爪鼻子的家伙——他们那位恺撒——一样地学说一番：“我来了，看见了，征服了。”

王 子

与其说是你的威风，不如说是他给你的面子。

福斯塔夫

那也未必见得。反正他在这儿，我就把他交出来了；同时我还请求殿下把我这桩功劳和今天立下的其他战功一起登录下来。不然，上帝在上，我准叫人来编一首专门讲这事情的歌谣，片子上头画着我本人的模样，还有这柯维尔爬在地下亲我的脚。等把我挤兑到采取这个途径的时候，你们这帮人和我比起来就全要像是镀了金的两便士小钱似的；[10]我的英名就会像是万里无云的天空里的一轮满月，你们这些星星就会像是天上的残灰，光芒也就只针尖儿大，完全被我盖过去啦。要有半句是假的，今后就用不着相信高贵的人说的话了。所以还是给我公道的待遇吧，让立功的人往上升升吧。

王 子

你这么重，升不上去了。

福斯塔夫

那么就光彩光彩吧。

王 子

你的肉皮太厚，也发不出光彩了。

福斯塔夫

好殿下，反正得让我立下的功给我点好处，你叫它什么倒没有关系。

王 子

你的名字是柯维尔吗？

柯维尔

是，殿下。

王 子

你是个有名的叛徒啊，柯维尔。

福斯塔夫

结果让一个有名的忠臣给活捉了。

柯维尔

殿下，我不过是和率领我来的

贵人们一样；假使听我的主意，

你这一仗就不会赢得这么便宜了。

福斯塔夫

那些贵人们要的是什么价钱，我不晓得；反正你这家伙心是够好的，白白就把自己让出来了，这点我得谢谢你。

［威斯摩兰上］

王 子

怎么样，停止追击了吧？

威斯摩兰

已经收兵了，不再赶尽杀绝。

王 子

把这柯维尔和他的一些党羽们

押送到约克去，在那里就地正法。

布伦，带他去，小心别让他逃了。

［布伦押柯维尔下］

现在，诸位，我们要快点回朝去，

听说我父王得病了，病势沉重。

胜利的消息该抢先让他知道，

伯爵，你先去告诉他，给他以安慰，

我们随后就可以从容地赶到。

福斯塔夫

殿下，我请你允许我回去时经过格洛斯特郡，还请你回到朝廷里替我多美言几句，我的好王爷。

王 子

再见吧，福斯塔夫，凭我本人的身份，

我将要称许你过于你应得的本分。

［除福斯塔夫外，众下］

福斯塔夫

（望着他的背影）要想称许我过于我应得的本分！——你得有聪明的口才才行呢，净凭你那个公爵的头衔是管不了多大的事的。说真的，这位年纪轻轻冷冰冰的孩子可不喜欢我；想叫他笑一笑吗？办不到。不过这也不稀奇，因为他根本不喝酒。这些稳重的孩子们从来就不会有什么出息，因为淡而无味的饮料把他们的血都变得凉透了；再加上顿顿吃鱼，结果就害上了一种男性的经期失调，外带上贫血病；等他们娶了老婆，也只能生小妞儿。他们大多数都是些傻蛋和包；要不是仗着酒把血液燃烧起来，我们有些人也会变成那样的。上好的白葡萄酒可以起双重的作用：先是冲到你脑子里，把包围着它的各种愚昧迟钝的邪气都给你驱除了，使它变得开朗，敏锐，有创造性，充满了各种活泼、辉煌、可喜的形体；这些形体再通过声音——舌头——来一表达，就降生下来了，成为绝好的妙语。上好的白葡萄酒的第二个好处就是使血液暖起来。血原来是寒冷的，凝固的，使肝脏颜色苍白；这正是窝囊怯懦的标志。可是白葡萄酒就能把它暖起来，使它从内部一直跑到身体外面的各部分。它能把脸点亮了，就好像一把烽火，向“人”这个小王国的其余部分发出警报，使它们武装起来；于是身体里的生命力就好像京都附近的百姓平民，全都在他们的统帅“心灵”的呼召下会合起来；有这样雄厚的势力给他撑着，那“心灵”自然是什么勇敢的事都做得出来了。这种勇气就是从白葡萄酒来的。所以，要没有酒，精通武艺也是白费，非得要有酒，这种本事才能见诸行动；要没有酒，学问也不过就像是魔鬼看守着的一堆黄金，[11]酒来了才好像得到学位，从此学问就用上了。这就是为什么缘故亨利太子那么勇敢善战；因为他虽然从他父亲那儿天然传来一股冷血，可是他拿它就当干硬枯瘠不长庄稼的土地一样，用尽苦心地下肥料、保养、耕种，喝了不知多少白葡萄酒来灌溉它，归终他果然变得非常火热勇敢了。即使我有一千个儿子，我要教给他们的头一个世俗的道理就是禁绝一切淡薄的饮料，专心一志地喝酒。

［巴道夫上］

怎么样，巴道夫？

巴道夫

军队全部都遣散了，各自回家了。

福斯塔夫

让他们去吧。我回去要路过格洛斯特郡，在那儿我要去拜访罗伯·浅潭乡绅大爷。我已经把他在大拇指和二指中间揉搓得差不多了，不久就可以密封起来，[12]万无一失。来吧。

［同下］

第四景 威斯敏斯特

［国王靠在椅中，众人抬上；克拉伦斯，格洛斯特二王子，沃里克及诸贵爵随上］

国 王

诸位，如果上帝肯顺利地结束

这一番在我们门前流血的斗争，

我就要率领我们的青年，走上

更崇高的战场，为圣教拔刀作战。[13]

舰队已经会齐了，军队征集了，

代理国事的都已经得到了任命。

一切都和我原来的意图符合；

现在我缺少的就是一点体力，

同时还要等这帮猖獗的叛徒

俯首认罪，听从王室的号令。

沃里克

在这两方面，我们深信陛下

不久都可以如愿。

国 王

亨弗利，孩子，

你哥哥王太子到哪儿去了？

格洛斯特

我想，父王，他是到温莎打猎去了。

国 王

谁跟他同去的？

格洛斯特

我不知道，父王。

国 王

他弟弟托马斯·克拉伦斯没跟他去吗？

格洛斯特

没有，父王，他现在就在这儿呢。

克拉伦斯

父王陛下有什么吩咐？

国 王

完全是为了你好，托马斯·克拉伦斯。

你怎么不跟你哥哥王太子在一起？

他爱你，可是你却疏远他，托马斯。

在所有兄弟当中，只有你是他

心里最喜欢的；如果你珍视这一点，

我死了以后你就可以肩负起

重大的责任，在他尊荣的地位

和其余兄弟中间调解说合。

因此不要疏远他，漠视他的爱，

表面上冷淡，不尊重他的意旨，

以至失去他对你善意的爱宠；

因为，如果顺着他，他会是宽大的。

他有怜悯的眼泪，柔和的同情心，

为帮助他人，肯张开慷慨的手掌；

不过，要把他惹恼了，他心肠是硬的，

像冬季一样善变，又像是破晓时

冻结的风雪一样翻脸无情。

所以要小心地摸准他的脾气；

看到他心情倾向欢乐的时候，

不妨恭敬地指出他一些过错；

遇到他不高兴，先让他任意跳荡，

使他的火气像搁在滩上的鲸鱼，

自己去发泄净尽。记住这一点，

你就能成为你的朋友们的庇护者，

像一道金箍把你的兄弟们束紧，

使亲人的血液汇合在一个桶里，

永远能保持不漏；尽管将来

随着时代的变化不可避免地

会掺入一些恶意中伤的毒品

有如火药或乌头草一样猛烈。[14]

克拉伦斯

我一定十分小心敬爱地顺从他。

国 王

为什么你没有同他到温莎去，托马斯？

克拉伦斯

他今天不在那儿，他在伦敦吃中饭。

国 王

有谁和他在一起，你知道不知道？

克拉伦斯

波因斯，还有他那些经常的伙伴们。

国 王

越是肥沃的土地越容易生野草。

他是我少年时代高贵的化身，

也让野草盖满了；所以我现在

要为我死去之后的情形悲痛。

当我想像我一旦和我的祖先们

长眠在一起，你们将会看到

如何荒唐的日子，败坏的年月，

我心里就不禁滴下点点血泪。

因为如果听任他胡作非为，

让少年放肆的脾气自由发作，

侈靡的天性和机会遭逢在一起，

唉呀，那时候他将会如何飞快地

扑向面临着他的危险和灭亡！

沃里克

宽大的主上，你这就把他看错了。

太子爷和他那些伙伴们在一起

就像是学习外国语：既然要学会，

那么就连最脏的字眼也需要

弄清楚并且掌握；一旦懂得了，

就会知道它，嫌恶它，绝不会滥用；

这点陛下是明白的。因此，太子爷

等时机成熟了就会把他的同伴们

像粗话一样地抛开。回想起他们，

恰好供太子爷作为鉴戒和尺度

使他能更好地衡量他人的行动，

把以往的过失转变成有利的优点。

国 王

蜜蜂把蜂房建造在臭朽的死尸里，

怎么肯飞开呢？

［威斯摩兰上］

谁来了？威斯摩兰？

威斯摩兰

愿国王陛下健康，愿我所报告的

喜信之后还会有更多的喜信！

约翰王子向陛下吻手致敬。

毛勃莱、斯克鲁主教、黑斯丁等人

都已经受到陛下法律的惩治。

再没有叛徒敢于拔剑猖狂，

和平已经把橄榄枝植遍全国。

至于这一场胜利是如何获得的，

一切详细的经过都写在这里，

等陛下有工夫可以慢慢阅看。

国 王

啊，威斯摩兰，你永远好像是

春寒将尽时来到的夏季的候鸟

为明朗的天气歌唱。

［哈科特上］

又来消息了。

哈科特

愿上帝使陛下不受敌人的伤害；

他们要反对你，愿他们永远会如同

我向你报告的人们一样崩溃。

诺森伯兰伯爵和巴道夫勋爵

率领着一支英国人和苏格兰人的大军，

已经被约克郡守将完全击败。

详细的情况和战事进行的过程，

在这邮包里写得十分清楚。

国 王

为什么这些好消息倒叫我不舒服呀？

难道命运总不能十全十美，

而喜信必须用丑恶的字体传达吗？

命运使健康的穷人永远有胃口，

可是不给他食物；对富人说来，

盛宴在眼前，胃口又被夺去了，

明明是应有尽有而不能享受。

这快乐的消息应该使我高兴，

但现在我两眼昏花了，头脑晕眩了，

哎呀，来近点，我目前非常不好过。（晕倒）

格洛斯特

且宽心，陛下！

克拉伦斯

啊，尊贵的父王！

威斯摩兰

至高的主上，振作一下，抬起头来。

沃里克

安心吧，王子们！你们大家都知道

陛下经常有这种晕厥的病症。

站开点，给他些空气，他就会好的。

克拉伦斯

不会，不会，他禁不起这样的痛苦。

经久不断的忧虑，神思疲劳，

已经把躯体磨损得十分脆薄，

生命都透露出来了，就快要突破了。

格洛斯特

百姓们也使我害怕；他们常看到

无父自生的子女，畸形的怪胎；

季节改变了次序，仿佛在一年里

有些月份睡着了，因此被跳过去。

克拉伦斯

河水连涨了三次，中间不退落，

老辈的人们，一脑子旧日的掌故，

都说当年我们的曾祖父爱德华

病死前不久发生过同样的情景。

沃里克

低声点讲话，王子们，国王醒来了。

格洛斯特

这中风的毛病一定会使他送命。

国 王

请你们把我抬起来，从这里抬到

另一所房间里面去，千万要轻一点。

［众人将国王抬入内室］

第五景 同前[15]

国 王

不要有声音吵我，好心的朋友们，

除非有催人入睡的柔和的手指

肯给我疲倦的心魂轻轻奏乐。

沃里克

叫人在那间屋子里奏起乐来。

国 王

把王冠替我放在这边枕头上。

克拉伦斯

他两眼凹陷，形状完全改变了。

沃里克

小声点，小声点。

［太子上］

太 子

谁看见克拉伦斯公爵了？

克拉伦斯

我在这儿，大哥，心情非常沉重。

太 子

怎么啦！屋里下着雨，外头是好天呀！？[16]

父王怎么样？

格罗斯特

病得很厉害。

太 子

他听见了好消息没有？

快告诉他吧。

格罗斯特

他听到之后病势越发恶化了。

太 子

如果他生病是因为过分快乐，那么用不着吃药就可以好。

沃里克

王子们，别这样大声。太子爷，轻一点；

国王陛下正打算好好睡觉。

克拉伦斯

我们到方才那间屋子里去吧。

沃里克

殿下是不是也和我们一块儿来？

太 子

不，我要坐在这儿，看守着国王。

［除太子外，众下］

为什么这个惹麻烦的家伙的东西，王冠，

在这儿放着，和他同床共枕？

啊，光亮的烦恼，黄金的忧虑！

为了你，人们在多少警醒的夜里

大开着睡眠的门户！现在安睡了？[17]

可是还赶不上头戴普通席帽的

打鼾一直到天明那样子舒服，

睡得不及他一半香。尊严的王位啊！

你使人感觉难过的时候就如同

火热的天里穿上华美的铠甲，

安全倒是安全了，可是烧得慌。

他嘴边有一根绒毛一动也不动；

他要是还有气，这根轻飘的羽毛

免不了要吹动。仁慈的主上！父王！

这回可真算睡熟了；这样的睡眠

曾把多少英国的国王从这个

黄金的圈子里解开。我要报答你，

只有用眼泪和沉重彻骨的悲哀——

这些是天性、敬爱和儿子的孝心，

一定会大量给你的，亲爱的父亲。

你要交付给我的是这顶王冠；

作为你地位和血统的直系继承者，

它应该传到我头上。且让我戴起来，

（戴上王冠）

上帝将守护它。即使全世界的力量

聚集在一只巨大的手臂里，也不能

夺去我承袭的荣誉；这是你给我的，

我也要照样子把它传递下去。

［下］

国 王

（惊醒）沃里克，格洛斯特！克拉伦斯！

［沃里克及二王子上］

克拉伦斯

父王是叫我吗？

沃里克

陛下要做什么？是不是感觉好一点？

国 王

你们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克拉伦斯

太子哥哥方才还在这儿，主上，

他说要坐在一边看守着你。

国 王

威尔士亲王吗？他在哪儿？让我见见他。

他没有在这儿。

沃里克

这个门开着，他是从这儿出去的。

格洛斯特

他没有打我们那间屋子经过。

国 王

王冠呢？谁把它从我枕头上拿走了！

沃里克

我们出去的时候王冠还在这儿。

国 王

那么是太子拿去了。去把他找来。

他难道那么性急，看到我睡着了，

就当我死了吗？

找他去，沃里克爵爷，叫他趁早来。

［沃里克下］

他干这一手更让我病上加病，

简直是催我送命。孩子们，你们看，

你们就全是这样，一瞧见黄金，

很快地天性就变成悖逆了！

为了你们，那些傻瓜的父亲们

连觉也不睡，计算，操心，

把脑汁绞尽，把骨头都几乎压断；

为了你们，做父亲的连搜带刮，

积累起大批脏臭的不义之财；

为了你们，他们还好心好意地

使你们学会读书和一身武艺；

就像是蜜蜂，从各式各样的花里，

采取芳香的精髓，

腿上带着，嘴里满含着甜蜜，

我们回到窝里来；跟蜜蜂一样，

卖尽了力气就叫人弄死。做父亲的

创下家业，临死了就吃这苦头。

［沃里克上］

那孩子在哪儿呢？难道忍一忍让死亡

帮他把我处置了都等不及吗？

沃里克

主上，我是在隔壁那间屋子里

找到太子的。他一脸孝顺的眼泪，

带着如此动人的悲痛的表情，

即使嗜血如命的暴君看见他，

也一定会用善良的泪水来冲洗

手里的屠刀。他立刻就要来了。

国 王

可是他为什么要把王冠拿走呢？

［太子持王冠上］

看，他来了。到我这儿来，亨利。

请你们先退下，让我们两个人谈谈。

［沃里克及二王子下］

太 子

我当是再也不能听见你讲话了。

国 王

是你的希望使得你有这种想法。

我待得太久了，亨利，使你厌烦了。

难道你是这样子急于要占据

我空虚的宝座，以至时机未成熟，

就先要披戴起我的衣冠吗？傻孩子啊，

你追求的地位是会把你压倒的。

还是等等吧。我的尊荣像乌云，

仅仅被一丝微风抵住，很快地

就要散落；我的白昼昏暗了。

你所窃取的只要过几个钟头

就可以不费心机地得到。临死时，

你更加证实我生前对你的判断。

你的生活本来就说明你不爱我，

现在你还要我死得更死心塌地。

在你的思想里隐藏着一千把尖刀

是你在铁石的心上磨得锋快的，

准备来对付我这半小时的光阴。

唉，你连这半小时都不肯给我吗？

那么就去吧，亲手去掘我的坟墓吧！

让快乐的钟声对你的耳朵宣告

你加冕的喜讯，不要提我的死亡；

让应该在我灵前挥洒的眼泪

都变成涂在你头上滴滴的香膏；

让我和遗忘的尘土去混在一起，

把给你生命的人交还给蛆虫；

把我的官吏们撤职吧，把法令破坏吧，

因为到现在还要讲什么体统呢？

亨利五世加冕了。得意吧，浮华！

没落吧，君主的尊严！贤明的臣僚们，

滚开吧！现在英国宫廷要收罗

从各地来到的游手好闲的家伙们！

现在，邻国啊，清洗你们的渣滓吧！

你们那儿有没有咒骂，酗酒，跳舞，

整夜地狂欢，抢劫，杀人的流氓，

专讲究用新的方法为非作恶？

放心吧，他不会再来麻烦你们了。

英国会加倍地醉心于他的罪行，

英国会给他官职，荣誉，权势；

因为第五个亨利会把牵制着

奢淫的嘴套解开；这条野狗

将要在良民的身上磨牙吮血。

我这可怜的内战不休的王国啊！

如果我尽力都不能防止作乱，

尽力捣乱会落到怎样的地步呢？

啊，你将要再一度变成荒野，

供你旧日的居民——豺狼们——遨游！

太 子

（跪下，奉还王冠）

啊，饶恕我，父王！要不是我的泪

哽住了我，说不出话，那等不到

听你悲伤地讲到这个地步，

我早会把你这一番痛切诚恳的

申斥打断了。你的王冠在这儿，

愿那永生的头戴王冠的上帝

卫护你长久戴着它！我期望获得它，

只因为它代表你的荣誉和威名；

如果有半分私意，现在我真诚的

儿子的孝心教导我跪在这里，

愿我就匍匐着永远不再起来。

上帝可以做见证，当我进来

发现陛下仿佛是断了气的时候，

我的心真是冷透了！如果是伪装，

愿我就在这荒唐的现状下死去，

使我不能活着对惊讶的世人们

实现我原定的改邪归正的计划。

我进来探望你，认为你已过世了，

我自己，主上，也几乎悲痛地死去。

当时我就拿王冠作为是有知觉的，

这样子责骂它：“正是你带来的忧虑

逐渐把我父王的躯体侵蚀了。

你，说是最好的，却是最坏的黄金！

其他的都比你更珍贵，尽管质量差，

化炼成药水还可以益寿延年；[18]

而你呢？最精美，最受人看重，称羡，

反倒把主人吞食了。”父王陛下，

我这样谴责它，把它戴到我头上，

拿它当做是一个当着我的面

害死我父亲的敌人，我作为忠诚的

继承者，要和它好好地算算这笔账。

假使这样做我心里感觉欣喜，

或者让骄傲冲昏了我的头脑，

假使我真有悖逆、虚荣的想法，

对于接受这象征着威权的王冠，

有一丝半点欢迎的心思的话，

愿上帝使我永不能把它戴起，

叫我永远做一个最卑微的臣子，

看到王冠时只配震惊地跪倒。

国 王

啊，我的孩子！

是上帝启示你把这顶王冠拿走的，

就为了好使你做这番动听的辩解，

更加赢得你父亲对你的爱心。

到这儿来，亨利，坐在我的床边上；

（太子起立，坐床边）

听取恐怕是我这一生中最后一次

吐露的指示。天晓得，我的孩子，

我是怎样用迂曲诡诈的手段

得到这顶王冠的。我自己很知道

它在我头上惹起了多大麻烦。

传给你之后，风波可能会少一点，

群众的意见会好些，更显得合法；

因为在攫夺它时沾染的污点

都和我一齐埋葬了。在旁人眼里看，

我是用暴力抢到的这种尊荣；

同时，我一天活着，总会有许多人

责备我得意之后，忘恩负义；

因此经常会酿成纷争和流血，

危害这名义上的和平。这些威胁，

如你所见到的，都被我冒险打退了，

事实上我的统治就完全像一场

专门演杀打的武戏。我死去之后，

调子就不同了。在我是非法获得的，

传到你手里就比较光明正大，

因为你是直系地继承这王冠。

不过，你站的地位虽然说比我稳，

也还是不够坚定：怨愤还没有平；

我那班朋友，你也要做朋友看待的，

毒刺和牙齿都不过新近才拔掉；

我当初得势是假借他们的奸谋，

所以完全有理由害怕他们会

重新废掉我；为了避免这一点，

我剪除了他们；现在还在打算

把其中许多人带到圣地去作战，

免得休息和无事可做使他们

死盯着我这个王位。所以，亨利，

你的策略应该是用国外纠纷

吸引浮动的人心，以远离本国的

军事行动来消除记忆中的旧账。

我还有话讲，但是我的肺太弱了，

完全不给我开口说话的力量。

我怎样得到这王冠的，愿上帝宽恕！

同时愿你能和平地把它保住！

太 子

慈爱的父王，

你得到这王冠，戴起它，又把它给了我；

因此我的占有权非常分明：

我要保护它，用尽我最大的努力，

全世界也不能动摇我的权利。

［约翰王子及沃里克上］

国 王

看啊，我孩子约翰·兰开斯特来了。

王 子

愿父王能享受健康、和平和快乐！

国 王

你给我带来了快乐和和平，约翰，

可是健康从我这枯弱的躯干里

早驾起年轻的翅膀飞走了。看见你，

我在这世上的事务也正好结束。

沃里克伯爵在哪儿？

太 子

沃里克伯爵！

国 王

刚才我晕倒在里面的那间屋子

有没有什么自己独特的名称？

沃里克

尊贵的主上，那屋子叫“耶路撒冷”。

国 王

赞美上帝，我就该在那里命终。

许多年以前有人曾对我预言过：

我只有在耶路撒冷才会死亡；

我错误地认为那指的就是圣地。

把我抬去躺下吧！到那个房间，

在那个“耶路撒冷”让亨利长眠。

［国王躺着，众抬下］

[1] 当时医生经常把放血作为治疗的手段。

[2] 大主教暗示他们举兵仅仅是为了“清君侧”，不是针对国王。

[3] 指理查二世抛下指挥杖，突然中止毛勃莱和布林勃洛克间正要举行的决斗。（见《理查二世》第一幕第三景）

[4] 当时决斗场地设在考文垂。

[5] 第一、第二景彼此衔接，联在一起，原先的许多人物都留下（并不清场）。兹据现代版本（据“四开本”），第二景只标明约翰王子和他的军队上场；于是双方摆开阵势。

[6] 怪物阿格斯有一百只眼睛，永远保持警醒。后来赫尔米斯用笛子吹奏出美妙的音乐，催他入睡。（奥维德：《变形记》第一篇）

[7] 大主教的队伍已解散了，王子的部队却原地不动。

[8] 意即谁只消看见我这么个肚子，就可以立即认出我是福斯塔夫。

[9] 玩笑地模仿受骗失身而怀了孕的妇女的口吻。

[10] 两便士小钱是银铸的，镀了金，可以冒充半克朗金币。

[11] 当时的迷信，以为地下的黄金由魔鬼看守。

[12] 这里把浅潭大爷比做封文件用的火漆，“揉搓”是为了使火漆柔软可用。

[13] 亨利四世计划亲领军队赴耶路撒冷作战。

[14] 乌头草，烈性的毒药。

[15] 第四、第五景彼此衔接，前一场人物除国王被抬入内室（即内台）外，继续留场（原始版本并不另起一景）。国王躺在卧床后，又从内台推至前台，仿佛场景已由大厅转换成寝宫。

[16] 屋里下着雨，指众人在哭泣。

[17] 睡眠的门户，指眼睛。

[18] 西欧中世纪方士认为黄金炼成的液汁，服之可以长生。

第五幕

第一景 浅潭住宅

［浅潭，福斯塔夫，巴道夫及童儿上］

浅 潭

凭公鸡和馅饼起誓，爵士，你今晚上决不能走。喂，台维，听着！

福斯塔夫

我实在得请你放我走，罗伯·浅潭大爷。

浅 潭

我不能放你走；你要推托可不行；要走，免开尊口吧。你怎么推托也不管事；你要走可不行。喂，台维！

［仆人台维上］

台 维

来了，老爷。

浅 潭

台维，台维，台维，台维，让我看，台维；让我看，台维；让我看。对了，我想起来了，厨子威廉，叫他到这儿来。约翰爵士，你要走可不行。

台 维

啊，老爷，是这么回事：那几张传票没法送。还有，老爷，我们要不要在田边的空地上种点小麦？

浅 潭

种点赤小麦吧，台维。可是讲起厨子威廉；家里没有小鸽子吃吗？

台 维

有，老爷。这是铁匠的账单，给马打掌，还有打犁头的钱。

浅 潭

算算多少钱，给他吧。约翰爵士，你要走可不行。

台 维

还有，老爷，我们家那吊桶得安一节新链子了。另外，老爷，威廉那天在辛克莱市集上把一个口袋给丢了，你要不要扣他一点工钱？

浅 潭

那是要让他赔的。来几只鸽子吃吧，台维；再来他一对短腿的母鸡，一大块羊肉，另外再随便想几样什么小巧玲珑的可口的菜。去告诉厨子威廉吧。

台 维

这位军爷要在这儿过夜吗，老爷？

浅 潭

不错，台维，我要好好招待招待他。宫廷里有个朋友比钱包里有大洋还管事。你也好好招待招待他手下的人，台维；因为他们全是些地道的光棍，说不定一转背就咬你一口。

台 维

他们自己要转过背来看看，挨咬倒挨够了。你没看见他们衣服的那份恶心劲儿呢！[1]

浅 潭

你这话说得真俏皮，台维。快去办事吧，台维。

台 维

我还要求求你，老爷，在翁考特的威廉·维索和山那头的克利门·波克斯两人打的那场官司里多照应照应维索。

浅 潭

我接到好些人的控诉，台维，都是说这维索的。这维索，照我所知道的，简直就是个地道的光棍。

台 维

我承认你老爷说的话：他是个地道的光棍，老爷；可是，上帝在上，老爷，一个光棍要是有他朋友给他说几句话，也应该得到点照应啊。一个老实的良民，老爷，自己就能替自己说话；可是一个光棍就不能。我尽心尽意地服侍你老爷，说来也有八年了；要是在一个季度里就有那么一两次想帮帮一个光棍压倒老实的良民都做不到的话，那就表示老爷你不大把我看在眼里了。你说的那光棍是我的知心朋友，老爷。所以，我求老爷啦，多照应照应他吧。

浅 潭

好了，我答应你不能错待他。看看有什么事要照料的。

［台维下］

你上哪儿去了，约翰爵士？来吧，来吧，来吧，把

你靴子脱了。把你的手给我，巴道夫老弟。

巴道夫

我很愉快又能见到大人。

浅 潭

我真心真意地感谢你，好巴道夫老弟。（对童儿）

欢迎你来，大个子。来吧，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你先走一步，好罗伯·浅潭先生，我随后就来。

［浅潭下］

巴道夫，照料一下我们的马。

［巴道夫及童儿下］

这位浅潭先生瘦得活像隐士拄的拐棍，上头添了一把胡子；就是把我锯成小片，也足可以顶得上像他这样的四五十个。他的下人们脾气和他简直就是一式一样，这真是奇妙至极。他们看他看惯了，结果一举一动就好像是愚蠢的法官；他呢，跟他们来往久了，也就变成一个带法官味儿的佣人。两方面的脾气，由于成天到晚混在一起，已经紧密地结合起来了，就像是一群野鸭子似的，往哪儿飞都是成群结队的。假如我有事要求这位浅潭先生，我就先向他的下人们讨好，说他们跟他们的主人是多么地亲近；假如我有事要求他的下人们，就先恭维这位浅潭先生，说谁的仆人也没有他的那么听使唤。这点是千真万确的，智慧老成的举动和粗鲁无知的派头都是可以感染的，就好像有些病可以你传我，我传给你。所以一个人老跟哪些人处在一起是一件非常值得当心的事。就从这位浅潭身上，我管保能找出足够的笑料来使亨利王子不停地笑，一直到时行的衣裳换了六种花样；[2]也就是说等于四个法院开庭的季度，或者两场官司的时间；而且笑起来还讲究中间不带休庭放假的。[3]啊，碰见这么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从来不懂得什么叫腰酸背痛；你只要对他撒谎的时候发下点无足轻重的誓；或者给他讲笑话的时候装出个一本正经的样子，就不定把他逗得什么样子呢！啊，你看吧，他准会笑得脸上满是皱纹，就跟一件没有好好折叠起来的湿淋淋的外衣似的。

浅 潭

（自内）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我来了，浅潭先生；我来了，浅潭先生。

［下］

第二景 王宫

［沃里克及大法官自左右门上，相遇］

沃里克

怎么样，大法官大人？你要到哪儿去？

大法官

国王怎么样？

沃里克

很好，他的忧虑算全部结束了。

大法官

我希望——没死吧。

沃里克

他已经离开这世界，

对我们说来，他是不再活着了。

大法官

但愿先王也把我一起带走。

他活的时候，我对他尽忠执法，

现在免不了会使我受到伤害。

沃里克

不错，我也想新王是不喜欢你的。

大法官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已经有充分的

心理准备来迎接变更的局面；

不管未来的面目是怎么可怕；

也不会比我自己想像的更坏吧。

［约翰，克拉伦斯，格洛斯特三位王子，威斯摩兰等人上］

沃里克

这些是死去的亨利的悲痛的后裔。

啊，如果活着的亨利能够像

这三位王子当中最不行的一个，

多少贵人就能够保持住地位，

不至于要向下贱的人们屈膝了！

大法官

上帝啊，我看这回要天翻地覆了。

王 子

早上好，沃里克伯爵，早上好。

其他二王子

早上好，伯爵。

王 子

我们好像见了面，不会开口了。

沃里克

开声口是会的，只是我们的话题

太过于悲痛了，使我们不忍细讲。

王 子

愿那使我们悲痛的人得到安息吧。

大法官

愿我们能安息，免得更加悲痛。

格洛斯特

啊，好大人，你失去了一位好朋友。

我敢发誓，你这副伤心的面容

不是借来应景的，而是你自己的。

王 子

虽然说谁都摸不清国王的态度，

你所能期望的待遇无疑最冷淡。

我为你难过；但愿不会有这情况。

克拉伦斯

是啊，你现在得奉承福斯塔夫爵士了；

这是与你的本性格格不入的。

大法官

王爷们，我做的事情是理直气壮的，

出自我本人无所偏倚的良心；

你们永不会看见我会低声下气

去祈求一丝半心半意的宽恕。

如果真理和忠诚不能帮助我，

我宁可杀身去追随地下的先王，

告诉他是谁驱使我来和他做伴。

沃里克

太子来了。

［新王亨利五世及布伦上］

大法官

早安，愿上帝保佑陛下。

国 王

这尊号，像一件华丽的新衣，披上去，

真不像你们所想的那样舒服。

兄弟们，你们的悲哀里混杂着恐惧。

这是英国，不是土耳其宫廷；

不是阿木拉继承另一个阿木拉，[4]

是亨利继承亨利。可是，悲哀吧，

说实话，兄弟们，悲哀对你们很相称，

你们表现的悲痛是如此动人，

我只有沉默地仿效你们的榜样，

在心里陪你们伤悼。是啊，悲哀吧。

不过，好兄弟，也不要悲哀得过分，

要记住这不幸是我们大家分担的。

至于我，我发誓你们可以放心，

我将同时做你们的父亲和兄长，

把友爱给我，让我来代你们操劳。

为死去的亨利哭泣吧，我也要哭；

但亨利还活着，他将把这些眼泪

转化成同样数目的欢乐的时辰。

三王子

这正是我们对陛下所抱的期望。

国 王

你们都奇怪地望着我。

（向大法官）你尤其是这样；

我想你多半认为我不喜欢你。

大法官

我认为，如果按照公平的判断，

陛下并没有正确的理由要恨我。

国 王

没有？

一个像我这样地位尊荣的王子，

怎么能忘记你给我的莫大侮辱？

好嘛！把英国太子连申斥带责骂，

最后粗暴地关进监狱里，这像话吗？

这种事能在忘河里洗清忘掉吗？[5]

大法官

那时候我是作为你父亲的代理人，

我身上体现着他的权力的形象；

然而，当我在执行他的法律，

忙于维持国家的治安的时候，

殿下你竟然忘记了我的地位，

忘记了法律公理的威严和力量，

忘记了我所代表的国王的形象，

在我审判的官座上公然殴打我；

我这才把你当做你父亲的罪人，

大胆地运用我所掌握的职权，

把你囚禁了。如果这事情做错了，

好吧，现在你已经戴上冠冕，

你愿意有一个藐视法纪的儿子吗？

任他把公理从堂堂的高座上揪下来？

阻挠司法的进程，使卫护你的

和平和安全的利剑失去锋锐？

这还不算，还藐视你君王的形象，

把他人代你做的事当作玩笑？

请陛下问一问自己，设身处地，

你作为父亲，有这样一个儿子，

听到你君主的尊严这样被亵渎，

看到你神圣的法律这样被轻视，

眼看着自己让儿子这样侮慢；

然后想像我，从你的地位出发，

代表你给你儿子以温和的制裁——

这样冷静地想想，再给我判决吧。

你既是国王，以你的身份讲一下，

我做的有哪点不合我的地位、

我的官职或者我主上的威权。

国 王

说得对，法官，你的话入情入理，

因此这天平和宝剑还归你拿着吧。[6]

我希望你的盛德能日益增长，

终于有一天你看见我的儿子

冒犯你，然后服从你——像我一样。

那时候我就能像先王一样说道：

“我实在很幸运，有这样忠直的官员，

敢对我儿子施行正义的制裁；

尤其幸运是，又有这样的儿子，

肯把他尊崇的地位放在一边，

听法律处理。”你当初曾把我抓起来，

所以我现在命令你抓在手里

你一向携带在身边的无瑕的宝剑；

但是有这样的了解：在运用它时，

你须像当年对我一样的勇敢，

一样的大公无私。我伸手给你。

我年纪还轻，你将要做我的严父，

我的发言将依从你的指示，

我将低头使我自己的意图

符合你久经事变的老练的指导。

同时，诸位兄弟们，请你们相信我：

我父王入土了，带走了当初的荒唐——[7]

因为我旧日的习气已随他而埋葬，

而他严正的性格留下在我身上。

我将要使世人对我的预料落空，

推翻人们的预言，把那些依照

表面行为判断我的风言风语

一概消除。我的血液像潮水，

过去一向是放纵地喧哗汹涌；

现在要改变方向，退回到大海里，

今后，和海洋的巨浪汇合在一起，

它的流动将显得正大而庄严。

我现在就要召集最高的议会，

还要选一些贤明的大臣做顾问，

使我们庞大的政府机构能够和

治理得最好的国家并驾齐驱；

使我能有机会研究并且熟悉

战争，和平，或二者并存的状态。

（向大法官）

你，老人家，将是其中的骨干。

加冕礼举行之后，我方才说了，

我打算随即召见朝廷百官。

只要上帝协助我良好的愿望，

我一定不让王公贵族们有理由

对我的统治不满或把我诅咒。

［同下］

第三景 浅潭住宅果园内

［福斯塔夫，浅潭，闷宫，巴道夫，童儿及仆人台维上］

浅 潭

不，我非要你看看我的果园不可。我们可以坐在凉亭里面吃一颗我自己接种的去年的苹果，再外加一碟香菜子什么的。来，闷宫亲家，过后我们就该睡觉了。

福斯塔夫

上帝在上，你这住宅真够漂亮的，真够阔的。

浅 潭

寒伧得很，寒伧得很，寒伧得很。我们全是些穷叫花子，全是些穷叫花子，约翰爵士。嘿，空气不错。摆桌吧，台维；摆桌吧，台维；行，这样很好，台维。

福斯塔夫

你有这么个台维倒是很得力的；家里的事，地里的事，他全管。

浅 潭

他是个好用人，是个好用人，是个很好的用人，约翰爵士。天啊，我吃晚饭的时候酒喝多了。是个好用人。请坐吧，请坐吧；来，亲家。[8]

闷 宫

啊，伙计，他开言道：我们要——

（唱）

什么也不干，逍遥自在，

赞美上帝这年头不坏；

肉卖得便宜，娘儿们可爱，[9]

小伙子到处玩得痛快，

好开心，

一天到晚好开心！

福斯塔夫

你兴致不错！好闷官先生，就冲这个，待会儿我就得敬你一杯。

浅 潭

给巴道夫先生倒点酒，台维。

台 维

（向巴道夫）大哥，请坐，我这就来陪你；好大哥，请坐。（向童儿）小弟，好小弟，你也请坐。别客气啊！（安排他们在另一桌坐下）肉虽然不够，酒可有的是；你们就多包涵一点吧，主要是我们这片心。

［下］

浅 潭

别拘束啊，玩个痛快，巴道夫先生；还有你，我的小军人，你也玩个痛快。

闷 宫

（唱）

玩个痛快吧，有太太管我，

女人们个个全不好惹。

酒喝得痛快，把胡子一抹，

欢迎，快乐的悔罪节。

好痛快来好痛快！

福斯塔夫

我真没想到闷宫先生玩起来能这么起劲儿。

闷 宫

谁，我吗？我以前也撒开玩过那么一两回。

［台维上］

台 维

（向巴道夫）给你端来了一盘厚皮苹果。

浅 潭

台维！

台 维

老爷，我这就来了。（向巴道夫）来一杯酒吧，大哥。

闷 宫

（唱）

来一杯酒吧，又冲又香，

为你喝下去，我的姑娘。

心里头快乐活得长——啊。

福斯塔夫

好呀，闷宫先生！

闷 宫

我们要想玩个痛快，现在正是晚上最好的时候。

福斯塔夫

祝你健康长寿，闷宫先生。

闷 官

（唱）

倒满了酒杯，递给我，

我的量没底儿，多少都敢喝。

浅 潭

巴道夫老兄，欢迎。你要是要什么，可别不说话啊，不然自己吃亏。（向童儿）欢迎，我的小贼孩子，真真正正地欢迎，不是白说。我来为巴道夫大爷和伦敦那边所有的好汉们喝一杯。

台 维

我就希望在没死以前能去伦敦逛一次。

巴道夫

要是咱们能在那儿见着，台维——

浅 潭

好呀！那还不在一块儿干他四两酒吗？哈！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巴道夫大爷？

巴道夫

没错，大爷，拿论斤的大壶喝。[10]

浅 潭

上帝在上，这我得谢谢你。这小子看见你准就不放了，我可以担保。他不会给你丢面子，他生来会交朋友。

巴道夫

我也不会放他的，大爷。

浅 潭

是啊，这话说得简直有国王的派头。别客气，痛快地玩吧。

（传来敲门声）

看看门口是谁，喂！谁在敲门？

［台维下］

（闷宫向福斯塔夫祝酒）

福斯塔夫

好嘛，你这才算对得起我。

闷 宫

（跪着，又喝又唱）

对得起人，

封我做将军。

撒明哥。[11]

是这么着不是？

福斯塔夫

是这么着，一点也不错。

闷 宫

是这么着吧？哼，你们还得说老头子也有两下子。

［台维上］

台 维

回大爷话，有一位火枪从宫里带信来了。

福斯塔夫

从宫里来的！叫他进来。

［火枪上］

怎么样，火枪？

火 枪

约翰爵士，上帝保佑你！

福斯塔夫

哪一阵风把你给吹到这儿来了，火枪？

火 枪

吹我来的不是净干坏事不干好事的歪风。亲爱的骑士，你现在算得上是这个国家的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啦！

闷 宫

凭圣母起誓，他个子是不算小，[12]可是还比不上巴森村子那个庄稼汉名叫“鼓肚子”的。

火 枪

鼓肚子？

我叫你咽下肚去，下贱的包！

约翰爵士，我是你朋友，火枪，

马不停蹄地忙忙赶到这里，

带给你好信，无上幸福的快乐，

黄金的未来，欢欣可贵的消息。

福斯塔夫

那么我请你把它老老实实地像平常人似的讲出来吧！

火 枪

去他妈的，平常人，不值一文的家伙们，

我讲的乃是非洲和黄金的欢乐。

福斯塔夫

下贱的亚述骑士啊，有什么消息？

来对考菲秋国王细讲一番。[13]

闷 宫

（唱）

罗宾汉，约翰和红衣——

火 枪

吃粪的野狗要和诗神们斗斗吗？

传达好消息要受到扰乱吗？

好吧，火枪，让你的脑筋起火吧！

浅 潭

这位先生，我不知道你的来历。

火 枪

是吗？那该你倒霉。

浅 潭

请你原谅我，大爷。如果，大爷，你是从宫里带了什么信来，我认为只有两个办法：或者说出来，或者憋着不说。我自己，大爷，也在国王驾下有那么一官半职呢。

火 枪

哪个国王，怯大兵？要命就快讲！

浅 潭

亨利国王。

火 枪

亨利第四还是第五？

浅 潭

亨利第四。

火 枪

去你妈的那点官职！

约翰爵士，你的娃娃做国王了。

如果火枪撒谎，这么着，拿我当

吹牛的西班牙人，给我榧子吃。

（打一个响榧子）

福斯塔夫

怎么着，老王死了吗？

火 枪

僵得像门上的钉子，我说得没有错。

福斯塔夫

快点，巴道夫，把我的马鞴好。罗伯·浅潭先生，你说吧，你要做这国家的什么官，全算归你啦。火枪，我这回准给你枪膛里装上双份的荣誉。

巴道夫

嗨，这回可算走运了！

现在要封我做骑士，我都不干。

火 枪

怎么样？我带来的消息不错吧？

福斯塔夫

把闷宫先生抬到床上去。

［台维扶醉倒的闷宫下］

浅潭先生，浅潭爵爷——你要做什么全可以；我现在就是幸运大神的总管。把靴子穿起来，我们得整夜赶路。啊，亲爱的火枪！快走吧，巴道夫！

［巴道夫下］

来，火枪，再给我仔细讲讲。另外，想想你自己要什么好处。快穿起靴子来，快穿起靴子来，浅潭先生！我知道这位年轻的国王准是想我都快想死了。管他什么人的马，我们抢来就骑，没关系；英国法律现在就得听我指挥。那些当初跟我做朋友的可就得意了！那位大法官等着受罪吧！

火 枪

让凶恶的饥鹰啄食他的脏腑吧！

“大好的日子过去了，”有些人这么说；

我们的就在眼前，好不快活！

［同下］

第四景 伦敦街道

［衙役三四人，拉扯老板娘桂嫂及桃儿上］

桂 嫂

我偏不，你这地道的奴才。我宁可上帝叫我死在这儿，好叫你也绞死偿命。你把我肩膀这儿的骨头都揪断了。

衙役甲

巡官们把她交给我了，我敢保她这回可以饱饱地吃一顿鞭子。近来为了她的缘故，出了一两条人命。

桃 儿

狗腿子，狗腿子，你完全是胡说。去你的吧，听我告诉你，你这黄脸膛的混账，我肚子里的小孩要是流产了，那罪过就比打你自己的亲妈还要重，你这白纸脸的奴才。

桂 嫂

主啊，约翰爵士要来就好了！他要是在这儿，说不定就得让谁头破血流。但愿上帝，她肚子里的娃娃流产了那就够瞧啦！

衙役甲

要是“流产”了，又有一打软垫了，眼前我看你只拿得出十一个来。[14]来吧，我命令你们俩全跟我来。谁让你们跟火枪合伙打人来着？那人让你们打死了。

桃 儿

我告诉你，你这香炉盖上的瘦妖精，[15]就冲这件事我得叫你狠狠地挨揍。你这青皮的混蛋，你这快要饿死了的臭教养官，你要不挨揍，我从今天起就不穿短裙子了。

衙役甲

来吧，来吧，你这母夜叉，来吧。

桂 嫂

啊，上帝，正义竟然把暴力给压倒了！[16]唉，算了，现在受着点，以后有好日子。

桃 儿

来，你这混蛋，来，带我见法官去。

桂 嫂

是啊，来，你这没吃饱的猎狗。

桃 儿

僵尸老爷，骷髅老爷！

桂 嫂

你这小原子，[17]你！

桃 儿

来吧，你这瘦猴，你这混账！

衙役甲

好吧。

［同下］

第五景 威斯敏斯特寺附近广场

［仆役二人上，铺芦草］

仆役甲

再来点芦草，再来点芦草。[18]

仆役乙

喇叭已经吹了两遍了。[19]

仆役甲

等他们加冕礼举行完就得两点多了。快着点吧，快着点吧。

［二仆役下］

［喇叭声。国王及诸大臣随从列队上，穿过广场，进入寺院］

［福斯塔夫，浅潭，火枪，巴道夫，童儿上］

福斯塔夫

就在我身边站着，罗伯·浅潭先生，我要让国王给你赏赏脸。待会儿他过来的时候，我跟他飞一个眼，你等着瞧吧，看他对我的那份表情。

火 枪

愿上帝保佑你的心肺，我的好骑士。

福斯塔夫

到这边来，火枪，在我后头站着。（向浅潭）哎呀，要是我来得及做几套新号衣，我找你借的那一千镑就有地方花了。不过，没关系，这份难看的样子更好，从这儿可以看出来我是多么急着想见他。

浅 潭

可不是吗？

福斯塔夫

可以看出我对他真正的感情——

浅 潭

可不是吗？

福斯塔夫

我的一片忠心——

浅 潭

可不是吗？可不是吗？可不是吗？

福斯塔夫

就仿佛是白天黑夜地骑马赶来；没工夫考虑，没工夫仔细想，连换衣服都急得不耐烦——

浅 潭

这样最好，没错。

福斯塔夫

就这么站在这儿，满身路上的灰土，一脸大汗，等着想见他；什么全不想了，把一切事情都忘在一边了，就仿佛是除了要见他以外，没有别的事要做一样。

火 枪

正是所谓“不改其度”，因为我们是“昼夜匪懈，以事一人”。正是一切的一切，反正是这样。

浅 潭

一点也不错。

火 枪

我的好骑士，我要使你动肝火，

使你大发雷霆。

你的桃儿，你高贵的心目中的海伦，[20]

现在被卑下地囚禁在恶臭的牢狱里，

被人用最下贱肮脏的毒手

剥夺了自由。从乌黑的洞穴里

唤起复仇女神和她的怪蛇来吧，[21]

桃儿关起来了；火枪说的是实话。

福斯塔夫

我会把她放出来。

（传来欢呼声、喇叭声）

火 枪

海涛在汹涌，呜呜的号角齐鸣。

［新王亨利五世头戴王冠，与大法官及诸随从上］

福斯塔夫

（大声呼唤）上帝保佑殿下，亨尔王，我尊贵的亨尔！

火 枪

皇天卫护你，英名远扬的小鬼！

福斯塔夫

上帝保佑你，我亲爱的孩子！

国 王

大法官，你去和那个狂妄的人讲话。

大法官

（向福斯塔夫）

你疯了吗？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吗？

福斯塔夫

我的王！我的神！我和你讲话呢，心肝！

国 王

我不认识你，老头子，去跪下祈祷吧！

头发都白了，做小丑多么难堪！

我很久以来梦见过这样一个人：

吃得滚圆的，上年纪，满嘴脏话；

可是，醒来了，我自己憎恶我的梦。

以后把身体缩小点，多加点德行吧；

别狼吞虎咽了，要知道坟墓为你

张着嘴，比任何别人要阔大三倍。

不要用愚蠢无聊的笑话回答我，

别妄想以为我还和当初一样。

上帝晓得，全世界也将要看到

我已经抛弃了我自己过去的为人，

同样我也要抛弃我那些伴侣。

等到你听说我又和往日一样了，

你可以来找我，再和往日一样地

作为我荒唐行为的教唆和策动者。

不过，在那天以前，我要放逐你，

像放逐其他诱惑我的人一样：

来到离我三十里内就是死罪。[22]

我将要发给你们生活的费用，

免得没有钱驱使你们去作恶。

等到我听说你们都改过自新了，

我将要考虑你们的能力和特长，

再提拔你们。大法官，这责任交给你，

照我的旨意执行，不得违误。

前进！

［国王及随从等下］

福斯塔夫

浅潭先生，我还欠你一千镑呢。

浅 潭

是啊，不错，约翰爵士；我请求你把钱还我，让我带回家去吧！

福斯塔夫

这是怎么说的呢，浅潭先生？你别因为这桩事丧气，待会儿他准就私下派人来找我。你得明白，他在众人眼前不得不装得这样一本正经。别为你的升官担忧，结果你准还会倚仗我的力量成为一个大人物。

浅 潭

我实在看不出我怎么还能成为一个“大人物”，除非你把你那件紧身上衣给我穿，里面还得塞些稻草。我求你啦，好约翰爵士，还给我那一千镑的一半——五百镑吧。

福斯塔夫

大爷，我说话绝对算数；你刚才听见的那套话不过是一种烟幕。

浅 潭

我恐怕你就会熏死在这烟幕里面，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烟熏不死人，怕什么？走，跟我吃饭去。来，火枪副官；来，巴道夫。等会儿晚上他准叫人来找我。

［大法官、约翰王子及诸警官上］

大法官

把约翰·福斯塔夫送到弗里特监狱去；[23]

他这些伙伴也都一齐抓走。

福斯塔夫

大人，大人——

大法官

我现在没工夫说话，等会儿再听你讲。

把他们带走。

火 枪

“今朝不得意，风云尚可期。”

［除约翰王子及大法官外均下］

王 子

我很赞成国王这公正的办法。

他的意思是要他旧日的同伴们

每人都能够得到很好的照顾；

可是在他们的行为还没有变得

正当和守法以前，一概都放逐。

大法官

结果真这样对付他们了。

王 子

国王已经召集议会了，大法官。

大法官

是啊。

王 子

我敢打赌，在今年年底以前，

我们将要把内战的刀剑和火焰

直带到法国去。我听见一只鸟这样唱，

它的歌曲，据我看，国王很欣赏。

来吧，一块走好吗？

［同下］

[1] 指衣服里有虱子。

[2] 当时的新贵和富商们在衣着上讲究奢侈。

[3] 福斯塔夫用打官司来做计算时间的尺度，因为他欠债被告下，常要上法院出庭。

[4] 土耳其王阿木拉四世在1574年继位，下令把他的兄弟全都绞死，1596年，他长子继位，同样将兄弟一律处死。

[5] 传说地狱里有忘河，死者饮了忘河水，就忘却前生。

[6] 天平和宝剑，司法的公正和威严的象征。

[7] 意谓：他当初做太子时的一身荒唐已随着去世的父王一起埋葬了。

[8] 浅潭在招呼闷宫，并且扶持他，因为他已喝醉了。

[9] 肉卖得便宜，双关语，暗指嫖娼。

[10] 浅潭说：“干他四两酒”，巴道夫有嫌少之意，回说：“拿论斤的大壶喝。”

[11] 撒明哥，歌谣中的酒鬼，跪着向酒神讨封。

[12] 闷宫还道火枪所说的“大人物”是“大个子”之意。

[13] 考菲秋是古谣中的非洲国王，福斯塔夫以之自比。

[14] 讥笑桃儿衣服下面塞进一个枕头，假装怀孕（因此“一打软垫”少了一个）。当时怀孕的妓女被官方逮住，可免受鞭刑。

[15] 瘦妖精，指炉盖上的雕刻的小人物。

[16] 桂嫂没有意识到她说了反话。

[17] “小原子”是桂嫂用来形容瘦小的衙役的自造词。

[18] 国王所经之处用芦草铺路。

[19] 国王到来前，喇叭高声齐奏三遍。

[20] 海伦，古希腊史诗中的绝色美女。

[21] 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头上缠满怪蛇。

[22] 三十里，原文为“ten miles”（十英里，约合三十二华里）。

[23] 收押待审的囚犯（尤其是有地位的），当时常送往弗里特（Fleet）监狱。

收场白

［致辞人上］

致辞人

首先，我害怕；然后，我敬礼；最后，我致辞。

我害怕的是不讨你们喜欢；我敬礼，因为是我的本分；我致辞，是请诸位多多原谅。

如果诸位以为现在会听到一套绝妙的辞令，那你们可要了我的命了；因为这篇讲词是我自己作的，我自己无论讲什么恐怕都应了那句话：自作自受。

可是，闲话少说，让我豁出去试一次。各位要知道——事实上你们当然知道得很清楚——不久以前我在这儿出现过一次，给一出不受欢迎的戏收场，那时候我要求你们大家多包涵，许诺你们下回另编一出好的。我原来想就拿这出戏抵账了；要是它像一笔不顺利的海外投资，回家一算赔了钱了，那么我就破产了；而你们呢，我这班好心的债权人，也就吃了亏了。我当初答应你们还要在这儿出现，现在我既然在这儿，就只好挺身听你们诸位处置；诸位要抬抬贵手，我就先拿这出戏算是归还一部分，然后，跟大多数借钱的人一样，口头上再做下无穷无尽的保证。

如果我的舌头不能说动你们宽恕了我，好不好请你们命令我动用一下我的两条腿呢？不过跳一场舞就把账赖掉了，这种还账的方式也未免太轻而易举了。可是一片好心是什么人都不会挑剔的，我也就希望诸位领受我这片心。在场的小姐太太们已经都宽恕我了，如果先生们还不肯，那就表示先生们和小姐太太们意见不同；在我们这种上流社会里，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儿呢。[1]

请你们允许我最后再说几句话。如果诸位的口味对肥肉还没有腻的话，我们这位微不足道的作者就打算把这故事再继续下去，让约翰爵士还在里面串演。另外还叫一位美貌的法国公主卡莎琳出场，博大家的欢心。据我所知道的，福斯塔夫最后要出一身大汗而死去；除非是你们诸位现在就对他没有好感，那他当然就没有理由再活下去了；因为欧尔卡苏是殉教死的，[2]我们演的不是他。我舌头说累了，等我腿也跳累了，我就要敬祝诸位夜安而告辞了。现在我在诸位面前跪倒——可是，你们以为我这是做什么呢？原来是为女王陛下祈祷啊。

[1] 据“印鉴版”（Signet Classic， 1988）此收场白由一舞蹈者致词。“收场白”念完后，以一场舞蹈结束。

[2] “欧尔卡苏”（Oldcastle，约1375～1417）为他所信仰的新教，于1417年殉难，受到英国16世纪的新教徒们的尊敬。福斯塔夫这一人物在《亨利四世》上篇的稿本上原名为“欧尔卡苏”，因受到欧尔卡苏的后人的抗议，此剧在付排时，才改名为“福斯塔夫”。

考证

版 本

1600年8月23日，伦敦书业公所的登记册有《亨利四世》下篇申请出版的记载。单行本（四开本）当年问世，书名页上附有剧情介绍：亨利四世去世，亨利五世加冕，约翰·福斯塔夫的笑料等，并说明由侍从大人剧团多次公演，莎士比亚著。单行本上市发售后，才发现装订时遗漏了第三幕第一景这一叠，随即重又全文发排，另印一版。

这原始版本的台词的标名很多不统一处，尤其是“桃儿·贴席”一角，“桃儿”、“桃梦西”、“贴席”混用，甚至干脆标名为“妓女”；第五幕第四景的衙役，标以演员的名字“Sincklo”。从这里可以看出，这单行本很可能根据剧作家的初稿排印。

1623年，《莎士比亚戏剧全集》出版，是为“第1对开本”，其中《亨利四世》下篇据版本学家考证，可能根据舞台演出本的抄本（并参照“四开本”）排印。“对开本”增补了当时送审被伦敦主教删去的几个段落，因此较“四开本”多出一百五十六行；又增添了好些必要的舞台指示；改善了“四开本”中标名混乱的情况。

写作年份

《亨利五世》的写作年份的推断比较有把握，应是在1599年春夏之际，写于此之前的《亨利四世》下篇，最迟当完成于1598年年底前后。这一史剧在初稿上还残留福斯塔夫的前身“欧尔卡苏”的痕迹，因此很有可能创作于1597～1598年之间（请参阅《亨利四世》上篇的有关考证）。

“收场白”最后一段特地声明：“欧尔卡苏是殉教死的，我们演的不是他。”语气中带有歉意，想必为原稿所无，是事后添上的。

取材来源

主要史实依据霍林舍德的《编年史》（1587），但为了保持戏剧情节的紧凑，在戏剧时间的运用上往往做了压缩。例如舒斯伯利战役平定了叛乱后，历史剧给人的印象亨利四世就此一病不起，按照史实，这一战役之后，亨利四世还治国执政达十年之久。

亨利五世少年荒唐的事迹来自民间传说，旧剧《亨利五世的辉煌武功》（约1588）以浓墨渲染；他少年时代的伙伴福斯塔夫，前身是约翰·欧尔卡苏爵士，初见于旧剧，莎士比亚给以脱胎换骨的改造；“印鉴版”（Signet， 1988）编者认为：旧剧中的欧尔卡苏之于莎士比亚笔下的福斯塔夫，犹如一尾蝌蚪之于身材魁梧的巨人。

亨利五世加冕后立即驱逐福斯塔夫，不准进入离王宫十英里以内之地，如改过自新可以得到照顾，这一情节也来自旧剧。

亨利四世篡位夺权后，受到良心的谴责，夜不能寐，这一段痛苦的内心独白（第三幕第一景）可能参照了丹尼尔的《内战史》（1595）中的描述。

方 平

前言

历史上的亨利五世（1387～1422）该是深受当时英国人民爱戴的一代雄主。十五世纪内战频繁的英国，在他的治下（1413～1422）曾经得到暂时的统一和安宁，而且扬威海外。有关他少年荒唐和日后丰功伟绩的种种轶闻和史实，为民众所喜闻乐道。

英国戏剧作为新兴市民阶层的通俗娱乐，刚开始成长发展，有关亨利五世的光辉史迹已搬上了舞台（1588），尽管写得还很粗糙，但仍受到当时观众的欢迎。这一史剧以后又得到出版，书名《亨利五世的辉煌武功，附光荣的阿金库尔之役》（1594）。

莎士比亚在他的两部最成功的历史剧《亨利四世》（上、下篇，约1596～1598）在当时伦敦的舞台上取得空前的成功后，势必欲罢不能，在观众热切的期待中，把英国的中古史继续往下翻到它最辉煌的一页，让人们心目中的开明君主亨利五世的形象在舞台上焕发出理想的光芒。事实上，在《亨利四世》下篇的“收场白”中，剧作家已经做出了应诺：“作者打算把故事再继续下去”，观众将会看到“一位美貌的法国公主卡莎琳出场”，这无异为《亨利五世》做了预告。

可是以一个职业戏剧家的眼光来看，这一历史剧实在很难写好，搬上了舞台也很难演好。“时间这么长，人物这么多，头绪又纷繁”，[1]在短短两三个小时内怎么能原原本本、像模像样地搬上舞台？阿金库尔一役取得奇迹般的胜利，在当时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把得胜凯旋的民族英雄的威名推到了顶点，史剧理该在这里掀起一个高潮。然而当时的舞台条件这么简陋，剧作家不由得慨叹道：

唉，老天可怜吧！这一下，我们

要当场出丑啦。凭着这么四五把

生锈又迟钝的圆头剑，东倒西歪，

在台上吵吵嚷嚷，居然也好算

阿金库尔之战！[2]

对于莎士比亚，这是一个极大的挑战。该怎么办？他创造性地运用史诗和史剧相结合的手法，把整个戏剧都安排在五幕序曲中间（加上一个终曲），宏伟的历史剧就像一座宏伟的建筑物，而五个序曲就像五根石柱般把它有力地支撑起来。

简陋的舞台难以展现的戏剧场面，无法取得的戏剧效果，像“伦敦吐出了人山人海的臣民！/市长和全体僚属都穿上了盛服，／……为得胜回国的恺撒接驾”等等，有了序曲就可以由致辞者来表述了。历史剧本身所交代的，也就是说，搬上舞台的，只是像议政、除奸、阵前喊话、议和、求爱等一个片段又一个片段的事迹，中间有很大的时间上和空间上的跳跃；因此戏剧结构不免显得很松散，全靠五个序曲在中间串联起来，维持了戏剧的整体性，连贯性。

莎士比亚向古典文学传统学习，把古希腊戏剧中的合唱队（Chorus，在莎剧中一般译作“致辞者”）引进戏剧。在“开场白”里，致辞者一开头就向“光芒万丈的缪斯女神”致敬，明显地效仿着古希腊史诗的庄重格调。由于这历史剧中的一系列史实，很多都是借重序曲来前后贯穿，用诗情画意的语言加以描述，所以这个历史剧不同于莎翁的其他历史剧，自始至终带有史诗式的叙事诗色彩。

其他莎剧也有采用序曲的，例如《冬天的故事》第四幕前，扮作“时间之神”的致辞者上场来向观众交代：“一眨眼，时光过去了十六年……”《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第四幕前的引子则要观众知道，在一幕的间隔里，一个婴儿已成长为一位美丽的少女了。然而《亨利五世》中的序曲，不用来作插话式的交代情节，它更致力于绘影绘声的艺术意境的创造。拿全剧最为精彩的第四幕来说，序曲描绘决战前夕，黑夜来临，异样的寂静笼罩着两军对峙的营地：“那站岗的哨兵几乎各自听得见/对方私下在把口令悄声传授。”生死未卜的命运又似乎不分彼此地把双方紧紧地捆在一起：“火光遥对着火光，在惨淡的照明下，/彼此都望见了对方昏沉沉的脸。”

于是我们的视野自远而近，窥见了营帐里的骑士穿戴停当，正在铁甲的铆孔里敲进最后几枚钉子；于是连士兵们的心理活动也显现在我们的眼前了：气焰万丈的法国将士不耐烦地盼望着晨光和胜利同时来临。可怜那大难临头的英国军队，映照在月光下，像一大群鬼影，他们的心情是沉重的，但是抱着死里求生的决心，因为他们的领袖正从一个哨防到一个哨防，从这个营帐到那个营帐，在不断巡行。随着这个寄托着千万生灵的命运的英雄自远而近，读者不再是一个冷眼旁观者了，仿佛同样感受到了他的眼光像普照大地的太阳“毫不吝惜地把温暖分送给每个人，融解冰块似的融解了心头的恐惧”。我们亲切地看到了在关键时刻，他临危不惧的英雄气概，和部下打成一片的民主作风，怎样起了鼓舞士气的作用：

就这么巡逻，这么察访，走遍了全军，

他还用和悦的笑容，问大家早安，

拿“兄弟”、“朋友”、“乡亲”跟他们相称。

尽管是大敌当前，他的面容却依然

声色不动；连日辛苦，又彻夜不眠，

不曾叫他失去一点血色，露一丝

疲劳的痕迹——却总是那么地乐观，

精神饱满，和悦又庄重。

这样，这首序曲首先用宽广的画面把两军决战前夕的此情此景再现在读者的眼前；然后随着镜头逐渐推进，把视焦落在临危不惧的英军领袖身上，诗人笔底下的平静的情绪也逐渐在高涨，终于为祖国的民族英雄热烈地唱起了颂歌：“赞美与荣耀归于他一身！”

重大的历史题材，有声有色的、富于意境的叙事手法，歌颂民族英雄的崇高的激情，使这首优秀的序曲具有史诗般宏伟的气魄。

另一方面，我们又要看到，这些在整个戏剧结构上不可缺少的序曲，虽然继承传统，称作“致辞者”，但已不完全像古希腊悲剧里的合唱队那样从属于戏剧本身，而有它们相对的独立性，例如第一篇“开场白”就是这样。为了更好地解决这一历史剧的特殊困难，剧作家借重序曲表达了本人的戏剧观、艺术观。

戏剧的形式原不许可作家直接向观众说话，而莎翁除了他的戏剧、诗歌这一份宝贵的文化遗产外，又没有为后世留下一鳞半爪的文字，[3]因此这一篇“开场白”弥觉珍贵，它让后世的读者清晰地听到了诗人自己的声音。这上场的致辞者，你几乎可以说就是莎翁本人，是他在现身说法。他用卑谦的语气向观众承认：

……像咱们这么低微的小人物，

居然在这几块破板搭成的戏台上，

搬演惊天动地的事迹。难道说，

这一个“斗鸡场”容得下法兰西万里江山？

把艺术看做对自然的模仿，有时候艺术难免会寒伧到一文不值。可是有了活跃的想像来点化现实，艺术就具有了相对独立的生命。它点铁成金，借一粒沙子显示出宇宙的本相——这是说，它不完整的表现可以成为一个触发点，呼唤起全部的人生经验。诗人就是这样向他的观众呼吁道：

借你们的想像来弥补我们的贫乏吧——

一个人，把他分身为一千人，组成了

一支幻想的大军。我们提到马，

就仿佛眼前当真有万马奔腾，

卷起了半天尘土。……

这样，不管舞台条件多么差劲，观众在情绪上还是有可能像身历其境般卷入在惊心动魄的历史场面里。莎士比亚作为一个职业戏剧家，最为关心的是台下观众的情绪反应；所以他在这里清晰地表达了这么一个可贵的艺术见解，自有他深刻的体会：艺术离不开观众（读者）的合作，艺术的生命存在于观众被语言的魔力所激发的活跃的想像里。

“赞美与荣耀归于他一身！”这个历史剧可说是一篇热情洋溢的颂歌，赞美当时英国人民心目中的英明君主。阿金库尔一役是亨利五世军事生涯的光辉的顶点，也是这个历史剧最激动人心的一个高潮。正是在这历史时刻，莎翁用细致的笔触赋予了亨利五世最令人瞩目的理想光辉——与大小三军同命运、共患难的民主风度。

在决战前夕，他微服私访，来到士兵们中间，了解他们的思想情况，向他们解释：“王上就跟我一样，也是一个人罢了。一朵紫罗兰他闻着，跟我闻着还不是一样；他头上和我头上合顶着一方天；他也不过用眼睛来看，耳朵来听。把一切荣衔都放在一边，还他一个赤裸裸的本相，那么他只是一个人罢了……”[4]

莎翁并不问：历史上的封建君主有可能这么想、这么说、表现出这么一种民主风度吗？他把亨利五世放在一个大难临头、必须齐心协力、共存共亡的历史性时刻，来描绘一个理想的君主，为他的观众在舞台上塑造一个富有人情味的、格外可亲可敬的君主形象。这样，他笔下的这一个亨利五世虽然已被理想化了，却自有一种艺术上的说服力。

莎翁多方面刻画了亨利五世的性格，刚毅、果断、虔诚，是“所有基督徒国王的镜鉴”（第二幕序曲，拙译为“人君中的圣君”）等等，这些都符合当时观众所期待于一个圣君的美德，那么莎翁笔下的亨利五世是不是同时也体现了他本人的理想君主的形象呢？

很可能在亨利五世的形象上既寄托着他对于开明君主的一种理想，同时他又从另外几个侧面如实地写出了他所认识的历史上的亨利五世。例如侵犯法国，实际上是既定方针，而他却有意把开启战祸的责任转嫁给大主教：“上帝明鉴，今日里有多少／好好儿活着的男儿，将血肉横飞，／只为了你大主教一句话——听从你，／我们就这么干。所以你得郑重考虑啊。／你这是把我们的生命做赌注，惊起了／那睡着的干戈。”

亨利五世挟征服者的余威，为了政治利益，向法国公主求婚，在深闺中的卡莎琳惶惑又天真地问道：“我可能爱法兰西的敌人吗？”亨利当即用这样一番话开导她（其实是诡辩）：“你不能爱法兰西的敌人，卡蒂——可是你爱了我，你就是爱上了法兰西的朋友，因为我爱法兰西爱得那么深，我不愿意舍弃她的一个村子，我要叫她整个儿都属于我。卡蒂，等法兰西属于我了，而我属于你了，那么，属于你的是法兰西，而你是属于我的了。”

伊丽莎白时代的观众对于历史上长期敌对的法国仍然怀有一种民族的情绪，他们乐于看到法国公主给他们所爱戴的雄主带来的一份陪嫁将是整个法兰西的山河；而不会像现代人那样听出这里面混合着跟爱情不协调的民族霸权主义的噪声。

[1] 见《亨利五世》第五幕序曲。

[2] 见《亨利五世》第四幕序曲。

[3] 不算他晚年所立、限于事务性处理的遗嘱。

[4] 见《亨利五世》第四幕第一景。

剧中人物

英王亨利五世

埃克塞德公爵 国王的叔父

约克公爵 国王的远房叔父

坎德伯雷大主教

伊里主教

欧平亨爵士

老板娘 小名耐尔，嫁给火枪

童儿

传令官

法王查理六世

王后

卡莎琳公主

阿丽丝 公主的侍女

王太子

元帅

哈弗娄总督

蒙乔 使臣

大使

致辞者

贵族，贵妇人，侍从，市民，士兵等。

场景

第二幕第三景以前——在英国

第二幕第三景以后——在法国

开场白

［致辞者上］

致辞者

啊！光芒万丈的缪斯女神呀，[1]

你登上了辉煌无比的幻想的天堂；

拿王国当做了舞台，帝王充演员，

君主们瞪眼瞧着那伟大的场景！

要这样，那威武的亨利，才像他本人，

才具备战神的气概。在他的脚跟，

像是套上了皮带的三头猎狗——

并排蹲伏着那“饥馑”，“利剑”和“烈火”，[2]

只等待一声命令。可是在座的诸君，

请原谅吧！像咱们这么低微的小人物，

居然在这几块破板搭成的戏台上，

搬演惊天动地的事迹。难道说，

这一个“斗鸡场”容得下法兰西万里江山？[3]

还是在这个木头的圆框子里，塞得进[4]

那么多将士？——只消他们晃一下

头盔，阿金库尔的空气都跟着震荡！[5]

请原谅吧！可不是，小小一个圆圈儿[6]

凑在末位，就可以变成一百万；

那么，让我们就凭这渺小的末位数，

来激发你们百万数字的想像力吧。

就算是在这团团一圈的围墙内

圈进了两个强大的王国：它们那

高耸紧接的国境、叫惊涛骇浪的

一带海水，从中间一隔两断。[7]

借你们的想像来弥补我们的贫乏吧——

一个人，把他分身为一千人，组成了

一支幻想的大军。我们提到马，

就仿佛眼前当真有万马奔腾，

卷起了半天尘土。把我们的帝王

装扮得像个样，靠你们的想像帮忙了；

凭着那想像力，把他们搬东移西，

在时间里飞跃，叫多少年代的史迹[8]

装进在一个沙漏里。就为了这使命[9]

请容许我充当这个史剧的致辞者——

要说的无非那几句开场白：这戏文，

要请诸君多多地包涵，静静地听。

［下］

[1] 莎士比亚在这里仿照古希腊史诗的庄严格调，在全篇之首照例把司文艺的缪斯女神请出来，向她致敬。

[2] “饥馑”、“利剑”、“烈火”，三者象征的灾祸——称作“战争之狗”（dogs of　war）。

[3] 斗鸡是当时一种盛行的娱乐。莎士比亚故意带着轻蔑的口气，把舞台称作“斗鸡场”。

[4] 木头的圆框子，原文是“wooden O”。多数编者认为指环球剧院。1598年年底，侍从大人剧团（莎士比亚所隶属的剧团），因旧剧契约满期，在泰晤士河南岸河滨地区利用从旧剧院拆卸的木材，开始另建环球剧院，第二年夏季落成。剧院的构造外部作八角形，内部略成圆形，门口还画着赫克勒斯（Her cles）肩荷地球的图样。在当时，这算是伦敦规模最大的一家剧院。

[5] 阿金库尔，法国北部的一个村落，亨利五世大败法军于此。（请参阅第四幕第七景）

[6] 小小的圆圈儿，指数学上的“0”。

[7] 一带海水，指英法两国中间的英吉利海峡。

[8] 多少年代的史迹，这个史剧前后历时六年——从1414年到1420年。

[9] 沙漏，古代的计时器（莎士比亚时代已有时辰钟和怀表）。

第一幕

第一景 伦敦王宫前厅

［坎德伯雷大主教及伊里主教上］

大主教

主教，你听我讲，如今这一个提案，[1]

早在先王治下十一年就提出来过，[2]

当时很可能会通过——也当真通过了，[3]

存心要跟咱们过不去；幸亏那是个

兵荒马乱的年头，这个提案，

后来就给搁起来，不予考虑了。

主教

大主教，这一回咱们得怎么对付呢？

大主教

这还得多研究。要是它居然通过了，

我们一大半财产眼看就送了人；

凡是那许多一心敬神的善主，

身后捐献给教会的民间土地

可全要给他们充公了；据他们的估计，

这笔财产可以让国王足足供养

十五位伯爵，一千五百位骑士，

六千两百个绅士。还有，为救济乞丐，

风烛残年、赤贫而失去劳动力的

苦老头儿，满可以维持一百个赈济所。

此外，还可以每年呈缴国库

一千个金镑——这就是提案的内容。[4]

主教

这岂不是叫人咬掉了一块肉？

大主教

咬掉一块肉！——连骨头都叫人啃啦。

主教

那么对策呢？

大主教

国王是圣明的，他的恩宠是深厚的。

主教

而且诚心诚意爱神圣的教会。

大主教

凭他年轻时的荒唐，谁又能想到啊。

他父王才断了气，他那份野性

仿佛也就遭了难，跟着死去；

就在这时候，“智慧”，像天使降临，

举起鞭子，把犯罪的亚当驱逐——

逐出了他心房，从此，那一座“乐园”

净是纯洁的精灵在里面栖息。

没见过谁一下子就变得胸有成竹——

洗心革面，这样彻底，像经过

浪涛的冲洗，不留下一点污迹。

也从没听说谁把九头蛇那么顽强的[5]

恶习，那么快，而且是一下子给根除了——

像当今的王上。

主教

变得好！我们有福了。

大主教

听着他宣讲圣经，你不由得

不五体投地，但愿让王上当上了

牧师；听着他讨论国家大事，

你会说，这学问是他毕生的研究；

听一听他畅谈兵法，那你就听到了

可怕的战争变成了动听的音乐。

多难的国家大事来到他手里，

那不可解的结都解开了——好像他是在[6]

随手解他的袜带子。他一开口，

空气，那不受管束的顽童，就静下了；

人们竖起了耳朵，用无言的惊叹

来汲取他那美妙的高论。那么说，

一定是实践和实际的人生经验

教给了他这么些高深的理论。

也真是稀奇，怎么他学习得那么多；

他走的明明是虚浮不实的道路，

他亲近的是不学无术的浅薄之徒，

他的时间消磨在声色犬马里，

从没人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或是从嘈杂的场所，从三教九流的

人群中退出身来静一静心。

主教

草莓在荨麻底下最容易成长；[7]

那名种跟品种较差的果树做邻，

能结下更多更甜的果实。同样地，

当初太子的敏慧的悟性也只是

掩盖在荒唐的表面下；不用问，就像

夏天的草儿在夜里生长得最快，

不让人察觉，可只是在往上伸长。

大主教

一定是这样；现在再没有奇迹了，

我们只能承认，一件事，一个人

变为完善，自有其中的缘故。

主教

可是好主教，下院提出来的议案，

现在反驳得怎么样啦？

王上赞成吗，还是不？

大主教

他仿佛是中立。

或者还不如说，他倾向我们这一边，

而不是支持提案者来反对我们——

我曾经拿当前的局势跟陛下谈过，

谈得很充分，法兰西的问题也提了；

我以教会的名义向陛下保证：

鉴于当前的局势，我们决定要

捐献给朝廷一笔巨款，宗教界

哪一次对历代先王提供的金银

都没法比。

主教

听了你这个保证

王上又怎样表示呢，大主教？

大主教

王上有兴趣；只是他有事在身

没工夫听我讲到其他方面去；

要不，据我的观察，是乐于听我

细细讲一讲那历历可查的宗谱，

他怎样理该领有某些个公国，

凭他是爱德华的曾孙，又怎样有权[8]

要求法兰西的王冠和宝座归于他。

主教

什么事打扰了他，不让他听下去？

大主教

正在那时候，法兰西大使要觐见——

我想现在该到了接见他的时候吧。

这会儿是四点钟？

主教

是的。

大主教

那么我们进去吧。

听听他们此来有什么使命——

其实不用得那个法国大使开声口，

我一下先就把它猜中。

主教

我愿意奉陪——我也很想听一听。

［同下］

第二景 宫廷议事厅

［英王亨利，格洛斯特，培福，埃克塞德公爵，沃里克，威斯摩兰伯爵及侍从上］

亨利

我那仁爱的坎德伯雷大主教呢？

埃克塞德

不在这儿。

亨利

派人去请他来，好叔叔。

威斯摩兰

我们可要把大使召进宫来，王上？

亨利

暂且慢点儿，姑丈。英法两国间

重大的问题正盘旋在我们的脑中，

让我们先把自己的疑虑解决了，

然后再召见他们。

［坎德伯雷大主教和伊里主教上］

大主教

愿上帝和天使守护着王上的圣位，

祝陛下万岁！

亨利

多谢了——你的美意。

渊博的大主教，我请求你讲一讲——

要公正、虔诚地讲——法兰西所奉行的

《舍拉法典》究竟应当还是不应当

剥夺了我们的继承权。上帝明鉴，

我忠诚的爱卿，你千万不能歪曲了、

牵强附会、穿凿了对法理的解释；

仗着自个儿精明，却明知故犯，

叫自己的灵魂负上了罪名，竟然

虚抬出一个不合法的名分；可经不起

放到光天化日下，让大家评一评。

因为，有上帝明鉴，今日里有多少

好好儿活着的男儿，将血肉横飞，

只为了你大主教一句话——听从你，

我们就这么干。所以你得郑重考虑啊。

你这是把我们的生命做赌注，惊起了

那睡着的干戈。我凭着上帝的名义

命令你郑重考虑。像这样两个王国，

一旦相争，那杀伤决不是几个人。

战场上流下的每一滴无辜的血，

都是一声声哀号，是愤慨的责难——

责问那替刀剑开锋，叫生灵涂炭的人。

记着这庄重的祈求，你说吧，大主教，

我们要好好地听着、注意着你的话，

深深相信，凡是你所说的，都出自

一颗洁白得就像刚受过洗礼、

涤除了罪恶的良心。

大主教

那么听我说吧，

圣明仁慈的陛下，还有你们——

生命和职位都属于当今王上的

列位公卿大臣。他们拿不出

什么理由来反对陛下向法国

提出王位的要求，只除了这一点——

在法拉蒙时代制定的一条法律：[9]

在舍拉族地土上妇女没有继承权。[10]

法国人就把这“舍拉族地土”曲解为

法兰西的土地，并且把法拉蒙认做了

这条法律的创制人和妇权的剥夺者。

可是他们的史家却忠实地宣称

那舍拉区是在日耳曼的土地上，位于

舍拉河与易北河之间。查理曼大帝

当年征服了撒克逊族，一部分法国人

在那儿留下了，定居了，可是看不惯

日耳曼女人那种不规矩的行为，

他们因此立下了这法律，就是：

“在舍拉族地土上，妇女不能做继承人”——

这舍立克，我说过，是在易北河与

舍拉河之间——如今德国称之为“迈森”。[11]

那就很明白，那《舍拉法典》的订立

原不是打算在法兰西国土上推行；

再说，直到法拉蒙王崩驾以后的

四百二十一年，法兰西这才兼并了[12]

舍立克地土；而大家却把法拉蒙王

没来由地当做了这条法律的创制人。

法拉蒙王死于我主四百二十六年；

而查理曼大帝，却是在八百○五年

才征服了撒克逊族，把法兰西的国境

推过了舍拉河。此外，他们的史家说过，

那废除喜尔德利王位的丕平王，就是

克罗退尔王的女儿白莉蒂尔的子嗣，

他以普通继承人的身份谋取了——

登上了法兰西的王位。

休·盖卑也是一个样，他自称是

林贾尔郡主的子嗣——查理曼的外孙，

路易王的外曾孙，查理曼大帝的外玄孙——

却篡夺了劳伦公爵查理的王位

——他才是查理曼大帝嫡系的唯一子嗣，

还借此宣扬他登位是合情合理的

——可是说真话，根本是笔糊涂账。

还有路易第十，就是那篡位者盖卑的

独生子，他头上戴了顶法兰西王冠，

心里头总觉得不安宁；直到最后，

才安了心，因为他弄明了他祖母

伊莎贝尔王后是爱芒贾尔郡主的直系卑族，

那位郡主又是方才所说起的

劳伦公爵查理的女儿——这样亲上攀亲，[13]

查理曼大帝的血统就又跟

法兰西的王冠结合在一起。这样

岂不是跟夏天的太阳一般明亮，

丕平的称帝，还有休·盖卑的登位，

路易的心安理得做他的国王，

都凭着母系方面的权利和名分。

就这样，法兰西的王位传到如今；

然而他们偏又抬出这《舍拉法典》，

来剥夺陛下凭着外孙的身份[14]

提出王位的继承权。他们爱的是

搬弄一套玄虚，却就是不肯

理直气壮地站出来给自己辩白：[15]

为什么他们该从你和你祖先那儿

夺过来这不应得的名分。

亨利

（更郑重地说一遍）

我提出这一要求，可名正言顺，

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大主教

要不然，让罪孽

降临到我头上吧，万众敬畏的皇上！

在《民数记》上写得分明：人死了，

就把他的产业归给他的女儿。[16]

英明的皇上，维护自己的权利，

展开你那殷红的军旗，回顾一下，

你轰轰烈烈的祖先吧。威严的皇上，

到你那曾祖父的陵墓跟前去吧，

你从他那儿得来了继承的名分，

去祈求他的威灵再显一显神；

再去到你叔祖黑太子爱德华的坟前吧，[17]

他曾在法兰西的土地上演了个惨剧——[18]

把法兰西大军打得落花流水；

那时候，他的威风凛凛的父王

正高踞山头，含笑观望他的虎子

在法兰西贵族的血泊里横冲直撞。

高贵的英国人啊！腾出一半的力量

就足以应付法兰西的全部精兵，

让还有一半人马站过一旁，

有说有笑，却不想他们因为

筋脉缺少活动，反而着了凉！

主教

（乘势附和）

回想一下这些长眠在地下的勇士吧，

你统率着雄师，重新演出他们的

英雄伟业吧。你本是他们的子嗣，

你坐在他们传下的王座上，

那使他们名震四方的热血和胆量，

正在你周身的脉管里奔流。

（转向众臣）

我那英勇无比的君主，他正当

年富力强，像五月的早晨，正该是[19]

轰轰烈烈创一番事业的时光。

埃克塞德

普天下兄弟之邦的国君他们都

盼望着你奋然而起，就像那些

奋起在前、跟你同一个血统的

雄狮一样。

威斯摩兰

他们全都知道

陛下有理由，有兵力，还有那物力；

而陛下也确是万事俱备啊。英格兰

有哪一朝国王拥有更富裕的贵族，

更忠心的臣民？——他们那火热的心

丢下了他们那守在英格兰的肉体，

早就飞到法兰西阵地上的军营去了。

大主教

啊，让他们的肉体也随之而去吧！

我的好王上，让他们凭一股热血、

凭利剑和烈火，去争取你的权利吧！

我们司掌人类灵魂的，也准备

出份力，为陛下捐募一笔巨款，

那数目必定会超过历来僧侣们

任何一次奉献给你祖先的金银。

亨利

可不能只顾举兵侵犯法兰西，

总得酌留一部分兵力防备着

苏格兰可能会乘此大好机会，

向我们的国境入侵。

大主教

仁爱的君主，那守卫边境的战士，

就是一堵墙，尽足以抵挡北方的

跳梁小丑，保障我国内的安宁。

亨利

我并不光指那行踪飘忽的盗寇，

我还顾虑着苏格兰的意图——他们

始终是我们的居心叵测的邻居；

读历史就明白，每逢我的曾祖父

进兵法兰西，没一次不是苏格兰的

全部人马，像潮水般涌向缺口

乘虚而入；袭击那兵力单薄的

土地：围困住堡垒，猛攻着城关。

英格兰因为不曾设防，只落得

在这奸刁的乡邻前打战与发抖。

大主教

她只是受了场虚惊，可并没真受到

损伤；我的王上，你且听一听

她为她自个儿树立了怎样的榜样：

那时候，骑士们都奔赴法兰西的疆场，

撇下她活像个寡妇守着空房；

可是她不但好好地保卫了自己，

还擒获了苏格兰王，把他当做一头[20]

走失的牲畜，关起来，送到法兰西——

拿帝王们做俘虏、替爱德华增光，[21]

好使得英国的史册连篇累牍

满载着歌颂，就像是海底深处

充满了沉没的财货和无价的珠宝。

威斯摩兰

不过有句老古话说得对：[22]

要是你想把法兰西战胜，

就先得收服那苏格兰人。

英格兰猛鹰一旦飞去觅食了，

苏格兰那头鼬鼠会偷偷地跑来，

到它那没谁保护的窠巢里偷吃

它尊贵的卵。正所谓猫儿不在

就是耗子的天下，它即使吞不了，

尽量破坏和骚扰你一场也是好的。

埃克塞德

这么说，那猫儿势必要守在家里了，

然而，这其实是一个倒霉的“必要”；[23]

我们早已用一道道锁把守好财货，

早已设下了巧机关来捕捉那小偷。

甲胄之士在海外正冲锋陷阵，

国内，也自有谋臣在小心防守；

原来是，那政府就像音乐一样，

尽管有高音、低音、下低音之分，

混合起来，可就成为一片和谐，

奏出了一串丰满而生动的旋律。

大主教

对极啦！所以上天把人体当做政体

赋予了性质各各不同的机能；

不同的机能使一个个欲求不断地

见之于行动；而每一个行动，就像

系附着同一种目标、同一种对象，

也必然带来了整体的服从。

蜜蜂就这样发挥它们的功能；

这一种昆虫，凭自己天性中的规律

把秩序的法则教给了万民之邦。

它们有一个王，有各司其职的官员，

有些像地方官，在国内惩戒过失；

有些像闯码头、去外洋办货的商人；

还有些像兵丁，用刺做武器，在夏季的

丝绒似的花蕊中间大肆劫掠，

然后踏着轻快的步子，把战利品

往回抬——抬到大王升座的宝帐中；

那日理万机的蜂王，可正在视察

哼着歌的泥水匠把金黄的屋顶给盖上。

安分的老百姓又正在把蜂蜜酿造；

可怜那脚夫们肩上扛着重担

硬是要把小门挤进；只听见

冷冷地一声：“哼！”原来那瞪着眼的

法官把那无所事事、哈欠连连的

雄蜂发付给脸色铁青的刽子手。

我的结论是：许许多多的事情，

只要目标一致，不妨分头进行，

就像从不同的角度发出的箭，

射向同一个目标；不同的道路

都通向同一个城镇；许许多多的

淡水的河流在一片咸海里汇聚；

许多线条结合在日晷的中心；

正是像这样，千头万绪的事业

一旦动手，共同完成一个使命，

什么都顺利进行，没有些儿差失。

所以，到法兰西去吧，我的君主！

把你那“快乐的英格兰”一分为四，

这四分之一就由你带往法兰西

大显威风，叫高卢族人人发抖。

而我们，以三倍的力量在国内防守，

要是再不能扎紧藩篱，不许

野狗钻进来，那么合该我们倒霉，

叫恶狗扑身，丧尽了咱们民族的

勇敢与政治上机警的英名。

亨利

（吩咐侍从）

去把法国王太子的使臣召进来。

［数侍从下］

重重疑虑如今全都消释了；

凭上帝，和你们各位的大力协助——

法兰西既然是属于我们的，我们

就要叫她向我们的威力屈服；

要不，管叫她玉石俱焚。若不是

我们把法兰西的广大土地

和富敌王国的公爵领地治理；[24]

那就听任这些骸骨埋葬在

黄土墩里，连个坟，连块纪念的墓碑

都没有。要不是历史连篇累牍

把我们的武功夸耀；那就让我的

葬身之地连一纸铭文都没有，[25]

就像土耳其的哑巴，有嘴没舌头。[26]

［法国大使及随从上］

现在，我们就准备洗耳恭听

我们的王兄：法国王太子有什么见教——

我听说，你们两位是奉太子之命，

而不是王上的意旨来到敝国。

大使

不知陛下是否恩准我们

按照我们所负的使命行事；

还是，我们应该只是略略提一提

王太子的本意和我们此来的任务？

亨利

我并不是暴君，是基督徒国王，

一切无常喜怒都为理性所控制——

就像那不法的歹徒被囚禁在狱中。

你们不必存什么顾忌，尽管

把太子的意见对我们直说吧。

大使

那么，话并不多：陛下最近

派人到法兰西，凭着你伟大的祖先

爱德华第三的权益，提出割让

某些公国的要求；回答这要求，

我们的主公——王太子说，你怎么

还稚气未尽，该多懂些事理才好呢。

在法国，凭着跳一番快步舞，你别想

到手得了好东西——法兰西的公国

不是凭你花天酒地就能博取的。

所以，为了更适合你的脾胃，

他给你送来了这一箱宝贝，只希望

你收下之后，再别提什么公国了吧。

——这就是王太子所说的话。

（大使呈上礼箱，放王座前）

亨利

什么宝贝呀，王叔？

埃克塞德

（启视）网球，我的主。

亨利

（从王座上跳起）

我们真高兴，王太子真富于风趣，

他的厚赐，和你们的辛苦，拜领了！

如果我们拿起球拍来打这些球，

老天哪，我们要来到法兰西打一局，

一下下打得他尊大人头上的王冠

摇摇晃晃！去告诉他，他找到了对手，

把整个法兰西当做了网球场，

招招进攻，叫你们走投无路。

我们很了解，他用意是在取笑

我少年时代的放浪，却不曾理会，

这一时期本人有些什么收获。

英格兰的可怜的王位，我从来没有

放在心头，因此曾疏远了宫廷，

沉湎在胡闹中——人从来就是这样啊，

一旦摆脱了家，浑身都是痛快。

可是去告诉王太子，我登上宝座，

会显出一派人君的威严气象，

只要我振作起来——在法兰西的王位上。

怀着这宏志，我不惜屈尊降贵

像一个干活的工人，把劳苦忍受；

可是我就要从那儿升起，光芒万丈，

叫整个法兰西的人民睁不开眼来，

叫王太子向本人望一下，立刻瞎了眼。

去告诉那欢乐的太子尽管取笑吧，

网球，给他取笑成炮眼里的石弹；

他的灵魂，将受到深重的责难——

为了那跟着炮弹而降落的灾祸，

他今天开这个玩笑，成千万寡妇

再看不见亲丈夫；他今天这玩笑

将“笑”坍了城堡，“笑”掉了母亲的孩子——

有些还没得胎，有些还没降生，

他们有理由咒骂王太子太轻狂。

可是这一切都听凭上帝的意志；

我向上帝祈求。请凭着他名义，

告诉王太子吧：我就来了，跟他算账来了——

在正义的行动中我理直气壮地来了。

你们现在一路平安地回去吧，

去告诉王太子，这玩笑他开得多愚蠢，

为了一两声笑声就哭坏了千万人。

（向侍从们）

好好地护送他们。再会吧。

［大使们下］

埃克塞德

（拿起网球）

这不是一个挺有趣的照会吗？

亨利

我倒是想叫那送球的人因此而

脸红。那么各位大人，别错失了

有利于我们出兵的大好时机；

现在，除了法兰西，我别的都不想——

只除非事到临头，先想起了上帝。

让我们立即把战争所需要的兵力

征集起来，在各方面都考虑周详，

我们的翅膀就添上更多的羽毛，

又快又有步骤；我们有上帝引领，

要当着法王的面，把他儿子教训。

现在，但愿大家都尽心效忠，

这一正义的战争好见之于行动。

［同下］

[1] 如今这一提案，依据霍林舍德《编年史》：亨利五世在他治下的第二年（1414）4月底，召开上议院会议，大主教所说的这一提案，就在那次会议上提出。

[2] 先王治下十一年，指亨利四世治下，时1410年。

[3] 当真通过，指当时在下议院通过；但是遭到上议院反对，未能正式通过。

[4] 可以让国王足足供养十五个伯爵……，这一段话，完全有史实的根据。《编年史》提到“国库可收入两万镑”；这里所说“每年呈缴国库一千个金镑”，当是指五厘年息而言。

[5] 九头蛇，据希腊神话，莱那地方有九头蛇妖哈德拉，希腊英雄赫克勒斯与之搏斗，每劈下一头，它立即生出两个蛇头，而且九头之中，有一个永生不死，后来赫克勒斯用火把蛇妖烧死，把中央的一个蛇头埋在巨石下。

[6] 那不可解的结，指著名的“戈尔迪结”（Gordian knot）。小亚细亚弗里基亚（Phrygia）国王戈尔迪，曾在献给天帝的车辆上打下一个不可解的结；神作了启示，谁能解开这个结，谁将统治亚洲。亚力山大大帝东征亚洲时，用利剑把这结割开了。

[7] 当时的一种种植经验，以为相邻的植物能够相互影响，例如玫瑰与大蒜种在一起，花将更香等；培根的著作中提到，草莓在琉璃苣（borage）的叶子底下成长得更快。

[8] 凭他是爱德华的曾孙，英王爱德华二世（在位1307～1327）娶法国公主伊莎贝尔；她的父王腓力四世死后，十四年间（1314～1328）她的三个兄弟也相继死去，法国王室的男嗣就告断绝。伊莎贝尔要求把王位传给她的儿子爱德华三世，遭到法国王室拒绝，说是妇女，以及她们的儿子，向来无权继承法国王位。这条声明即以《舍拉法典》做法理上的根据。

[9] 法拉蒙（Pharamond），法兰西的第一个国王。

[10] 原文为拉丁文In terram Salicam mulieres ne succedant。

[11] 舍拉河（R. Sala），易北河的一条支流，现名舍尔河（R．Saale）。迈森（Meissen），德国东部沿易北河的一个古城，以产精细瓷器著名。

[12] 法拉蒙王崩驾以后的四百二十一年，莎士比亚在这里因袭了霍林舍德《编年史》里的错误，应是379年。公元805年，查理曼征服了撒克逊族；公元426年，法拉蒙死去。

[13] 大主教所说的这一段帝王的世系，有真实的，但也有好多并无史实根据。

[14] 外孙的身份，亨利是法王腓力第四的第五代外孙。

[15] 这两句各家有不同的解释，译者从“必特版”。据“新莎士比亚版”的注解，这两句意谓“他们宁可躲在一望而知矛盾重重的网眼里，也不愿公然昭示世人，他们的头衔是多么不合理”。

[16] 《旧约·民数记》 27章8节：“人若死了，没有儿子，就要把他的产业归给他的女儿。”

[17] 黑太子爱德华（Edward the Black Prince， 1330～1376），爱德华三世的长子，以英勇著称，因身披黑甲，后人称他为“黑太子”。

[18] 惨剧，指1346年8月26日克莱西（Crcy）一役而言，当时爱德华三世把两股兵力投入战斗，自己统率一股作为后备，所以大主教说：“你们腾出一半力量来足以应付法兰西的全部精兵……”在这一役里，黑太子初露头角，建立了他的威名。

[19] 亨利五世这时才二十六岁。

[20] 1346年10月17日，英军在耐维尔十字路（Nevill’s Cross）大败苏格兰军队，擒获他们的国王大卫一世（但并没把他送往在法兰西的爱德华那儿）。

[21] 拿帝王们做俘虏，1356年9月英军又俘虏了法国的约翰王。

[22] “新莎士比亚版”，“新亚顿版”和西松（Sisson）编的全集，都依据“对开本”，把这段话归给伊里主教。在《编年史》里，是威斯摩兰拿这两句古话提醒亨利。较多现代版本据此改“伊里”为“威斯摩兰”。译者按，主教和大主教为了自身利益，一心怂恿亨利出兵，似只能一应一和，而不会提出反面性意见。威斯摩兰当时负责苏格兰地区的边防，天性又谨慎，这段话出之于他的口，该更自然些。

[23] 倒霉的必要：原文“curst necessity”，从吉特勒其（Kittredge）全集本（依据“四开本”）。“新莎士比亚版”及一般版本依据“对开本”作“crushed　necessity”，似可译作“不能成立的必要”。

[24] 法兰西当时划分为勃艮第、诺曼底、阿吉丹等公国。这些公国虽然在封建体系上承认法兰西君主的统治权，可实际上都几乎是独立而治。在11世纪卡佩王朝，这些公国多半比国王的领地更大更富庶。

[25] 一纸铭文（从“四开本”：paper epitaph），英国古时，较有名望的人死后，亲友常替他作诗和铭文，用蜡附在柩车上或是坟上。亨利意谓：他将默默无闻地死去，不但没有墓碑，连一纸诗文——那短暂的纪念都没有。

[26] 据说土耳其宫廷中的侍从都割去舌头，以防泄露机密。

第二幕

序曲

［喇叭奏花腔。致辞者上］

致辞者

现在，全英国的青年，热情像火烧，

卸下了宴会上锦袍往衣橱里放——

风行的是披一身戎装！沸腾在每个

男儿心头的，是为国争光的志愿；

他们卖掉了牛羊去买那骏马，

叫脚下平添翅膀，像英国的使神，[1]

好追随那人君中的圣君。如今是

到处浮荡着一片期望，从眼前

掩蔽了明晃晃出鞘的刀剑，只看见

皇冠、王冕、贵族的头饰快落在

亨利和他左右的头上。那法国人，

探听得确切，咱们正厉兵秣马，

自知大难临头了，惶恐得发抖，

妄想用诡计把英国人的决心扭转。

啊，英格兰！你对于你伟大的气魄

只是个具体而微的模型——你小小的

身子跳动着一颗巨大的心！

“荣誉”对于你抱着多大的期望，

你本来可以干多少伟业，假如

你的孩子都孝顺，都具有天良！

可是瞧你的祸根！法兰西在你那儿

发掘了一窝没心肝的人，他使用

毒药般金币来填满那虚空的欲壑；

三个丧尽天良的卖国贼（一个是，

剑桥的理查伯爵；第二个，马香的

史克鲁贵爵；第三个，托马斯·葛莱——

诺森伯兰爵士），只为了贪图法国人的

亮晃晃的金银——啊，这漆黑的罪恶哪！

就跟那恐慌的法国人私下勾结，

由他们亲手谋取圣君的生命——

趁他逗留在南安普顿，还没上战船，

向法兰西航行。难道他们真得到

魔鬼暗中帮助，实现了阴谋？

观众们，且忍耐一下吧，帮着我们

把遥遥的路程压缩得不露痕迹，

凑成那么一出戏文！再说，

钱是付下了，卖国贼把话许下了，

当今的圣上从伦敦出发了，场景是——

请各位注意，转移到南安普顿了。

咱们这戏园子跟着搬到了那儿；

诸位现在也就在那儿安坐。从那儿

我们将平安无恙地把你们送到

法兰西，再把你们从那儿送回来。

让我们念念有词，祝告那海峡，

载着船，风平浪静——我们要尽力

决不让看客中有一个看得反了胃。

可我们还必须等到英王登了场，

才来到南安普顿；这以前，还在老地方。

［下］

第一景 伦敦街道

［尼姆伍长及巴道夫中尉上］

巴道夫

好吧，又见面啦，尼姆伍长。

尼姆

（没精打采地）早安，巴道夫中尉。

巴道夫

呃，火枪旗官跟你俩成了朋友啦？[2]

尼姆

（强行抑制气愤）拿我来说，我才不在乎哪——我没一句话——也许有一天，会有说有笑的——不过那等将来瞧吧。“我没胆量决斗！”——可是眼睛一闭，把这个铁家伙（按身边的剑）往前挺过去，我做得到——这有什么了不起！——（叹了口气）可是那又怎么样？[3]它可以拿来烘乳酪，也能像别人的刀子一样，不怕着凉[4]——我的话到此为止。

巴道夫

我倒是愿意请一顿中饭，给你们俩拉拢拉拢，咱们三个做了结拜弟兄到法兰西去。就这样吧，好尼姆伍长。

尼姆

（自怨自怜）对，我能够撑下去就多活几年——那不用说；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我就一了百了——这就是我的主意，是我的最后一着。

巴道夫

（同情地）不错，伍长，他娶了耐儿·桂克莱；也不提了，她对不起你——，你跟她早订了婚。

尼姆

叫我怎么说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都是管不了的事。（发狠）一个人睡下去的当儿，还好好地有一个脖子，可是……（忽然又打住不说了；做了个威胁的手势）人家说，刀子切东西可快着呢。（又伤感了）就是这么回事，你管不了。一个人的耐性尽管像匹累垮了的骡马，可是，迟早也一步一步叫那匹马儿挨到了。别愁，迟早会有个解决的。（把脸埋进双手）唉，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巴道夫

火枪旗官和他的太太来啦；好伍长，且忍住些。

［火枪挽老板娘上］

怎么啦，我那火枪大老板！

火枪

（瞧见尼姆，指桑骂槐）

下贱的狗，你敢把我“老板”来叫？

听着，我举手起誓，坚决反对这称号；

我的耐儿也决不再收留房客了。

老板娘

可不是，我起誓，我马上就要不收留房客啦！你瞧，要是招留了十二、三、四个娘们儿——尽管人家都是好女人，规规矩矩、靠做针线过日子——人家就要以为你呀，你开了一个窑子啦。（瞥见尼姆）哎呀，我的妈，他为什么偏在我眼前呀！[5]

（尼姆，火枪双方半剑出鞘）

（急得语无伦次）这儿眼看就要闹出谋杀亲夫的案子啦！

巴道夫

（劝解）好中尉！好伍长！这儿不是英雄用武的地方。

尼姆

（瞪眼、拔剑，进一步的敌意）呸！

火枪

（回敬）你呸！叭儿狗！你这竖起了耳朵的叭儿狗。

老板娘

好尼姆伍长，做一个大丈夫，收起你的剑吧。

尼姆

（向火枪）跟我走，[6]好不好？咱俩个儿对个儿！[7]

火枪

（大怒）

“个儿对个儿”？你这少有少见的恶狗！

啊，奸刁的毒蛇！这“个儿对个儿”

就在你这张天字第一号的脸上呀；

这“个儿对个儿”就在你的牙缝里——

在你的嗓子眼儿里——

在你那可恶的肺里——

对了，在你的狗肚子里——

奶奶的，更糟的是，在你的狗嘴里！

我拿你五脏六腑里的“个儿对个儿”来回敬你，

因为是，开枪这一手我还行，

火枪把枪上的扳机扳开了，

一道火光马上射出来啦！[8]

尼姆

（踏上一步）我不是魔鬼，凭你这么念念有词，可降服不了我。我恨不得把你不痛不痒地揍一顿。火枪，你跟我过不去，我就要拿这把剑把你的命送掉——我做得到——而且做得漂亮，只要你敢跟我走！我要把你的肠子挑那么一挑，我做得到——而且做得地道——我就有这么一手！

火枪

喔，这一个吹牛、撒野、该死的下流坯呀！

坟墓张开了口，死神在你头上招手；

所以，快给我把家伙亮出来！

（双方拔剑）

巴道夫

听着，听我说句话，谁敢先动一下武，我不一剑把他刺穿了，就算不得是个军人。（拔剑）

火枪

这句话好厉害，把怒气都打消。

（双方收剑入鞘）

把你的拳头伸给我——伸给我，你的前爪！

嘿，你的勇气真不小！

尼姆

（阴森森地）早些迟些有一天，我割断你喉咙管——干得才叫漂亮。我就有这一手。

火枪

Couple a gorge！[9]

这句话说得好！我再一次不领你的教。

啊，克里特岛的恶狗，你是打算[10]

抢劫我枕边的美娇娘？

不，劝你休想！快向医院里跑，

那儿有只腥臭的“腌肉桶”，到那里[11]

去把克瑞西达那样的麻风女子找——[12]

她的芳名就叫桃儿·贴席，[13]

去把她认做你的大嫂；我呢，

当年的桂嫂是我的——从此是我的了，

这样的好女人敢说天下少！

寥寥数言，讲到这里——不讲了。

（搂着老板娘准备回到客店）

［侍候福斯塔夫的童儿上］

童 儿 我的火枪老板，你千万去看看我家的主人，还有你，老板娘——他病得可厉害哪，要躺到床上去。

（顽皮地）好巴道夫，把你那张脸放进被子里，给他做一个汤壶吧——我是说，他病得可不轻呢。

巴道夫

滚，你这小鬼！

［童儿奔下］

老板娘

说真的，总有这么一天，这孩子会请乌鸦吃点心。[14]（说回到福斯塔夫）王上碎了他的心了呀。[15]好丈夫，早些儿回家吧。

［老板娘随下］

巴道夫

（再一次从中拉拢）来吧，听我的话，你们俩做个朋友吧，好不好？咱们一起都要到法兰西去了，干吗见鬼的还要扬着刀子只想你杀我，我杀你呢。

火枪

让洪水泛滥，让魔鬼没得吃而嘶号！

尼姆

那么上次赌钱你还欠我八个先令，这赌债还不还呢？

火枪

最下贱的奴才才还人家的钱。

尼姆

我现在问你讨钱，我就来这么一手。

火枪

大丈夫解决问题就是这样：看刀！

（他们俩拔剑）

巴道夫

（声色俱厉）我拿着这钢刀说话，谁要是先动一下武，我就先请他吃一刀；这钢刀可不跟你们说着玩儿的。

火枪

（软了）刀子究竟是刀子，凭着钢刀子赌咒，可不是儿戏。

巴道夫

尼姆伍长，要是你肯讲和，就交个朋友；要是你不乐意，嘿，那么把我也看做你的对头吧。得啦，把剑收了吧。

（两人怒目而视，同时收剑）

尼姆

（还是那句话）那么上次你欠我的赌债八个先令还不还我？

火枪

还你一个“诺勃尔”，当场现付，[16]

并且还请你喝酒不要你付钞。

咱们俩就此做了结拜兄弟吧——

我为尼姆而活，尼姆为我而生，

这可不是天公又地道？听我说

军营里的伙食归我来承包，

这一下油水可不得了。

（伸出手来）把你的手给我。

尼姆

（还是不放心）你还给我一个“诺勃尔”？

火枪

当场现付，一文都不少。

尼姆

（伸出手来）好，我就来这么一手。

［老板娘奔上］

老板娘

你们这些爷们要是从娘们儿肚里钻出来的，那就快奔进去看看约翰爵士吧。唉，可怜的人儿！他得的是伤寒伤风症，都快把他烧坏了，瞧着真是可怜！好人啊，你们快到他那儿去吧！

尼姆

王上对爵士发了一通脾气，把他气坏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火枪

尼姆，你这话说得对，他的心是，支离破碎、残缺不全啦。

尼姆

王上是一个好王上，可是没办法，好王上也有闹情绪的时候呀。

火枪

让咱们俩去慰问慰问爵士吧；小羊儿们，咱们是，还得好好儿活下去呢。

［同下］

第二景 南安普顿，行辕

［埃克塞德，培福，及威斯摩兰上］

培福

天哪，陛下也太大意啦，竟信任了

这班卖国贼。

埃克塞德

等时候一到，管叫他们逃不了。

威斯摩兰

看他们的举止多么地安详、从容，

好像一肚子都是忠心耿耿，

任凭千思万想，首先想到的，

无非是为国尽力效忠！

培福

他们的一切用心，王上全知道啦——

那些信件已落在咱们的手中，

他们可是连做梦还没想到！

埃克塞德

哪儿会想到；可是谁想到，王上曾经

召他同床而眠、拿层层叠叠的恩宠

往他身上堆的那个人，竟会为了[17]

贪图外国人的钱币，施展奸诈，

准备出卖当今王上的生命。

［喇叭声。亨利王上，史克鲁贵爵，剑桥伯爵，葛莱爵士及侍从等随上］

亨利

趁现在正好顺风，我们要上船啦。

剑桥伯爵，和我那史克鲁贤卿，

还有你，好爵士，请发表你们的意见；

你们可认为，我们拥有的兵力

足以攻破法兰西的军队，完成

此番出征的任务，达到我们

劳师动众的目的？

史克鲁

那不用问，陛下，

假使人人都贡献出他最大的力量。

亨利

这点我没有怀疑，因为我深信

跟随我们出发的没一个不是

跟我们同心协力；而留下来的，

没一个不希望胜利和成功归我们。

剑桥

从没有哪个君王像陛下那样

受到臣民的爱戴，为臣民所敬畏。

在你的仁政下，还有谁口出怨言，

满腹牢骚的——照我看，绝无仅有。

葛莱

说得对。当初先王有过许多仇人，

他们都忘了旧恨，心悦诚服地，

本着职责和热忱，来为你效忠。

亨利

那我们有千万个值得感谢的理由了，

我们忘了怎样用自己的手，[18]

也不会忘却了论功行赏，报答

替国家出力的人。

史克鲁

这样，大家

会使出钢铁一般的力量来——

既有着希望做伴，哪怕千辛万苦，

也要永无休止地为陛下尽忠。

亨利

我的估计也这样。埃克塞德王叔，

把昨天押在牢里的那个人释放了吧；

他昨天多喝了酒，竟大骂我本人；

可我认为，怂恿他的是酒。既然他

清醒了，明白过来了，就饶了他吧。

史克鲁

陛下真是慈悲，可也太纵容他了。

把他惩办一下吧，王上，怕的是

轻易饶了他，大家会学他的样。

亨利

啊，还是让我们放慈悲些吧！

剑桥

是的，陛下可以恩威并施。

葛莱

陛下，你留他一条命，却叫他好好地

尝一尝刑罚的滋味，也就是开了恩。

亨利

唉，你们这样地爱我，关切我，

因此就这样地跟那个可怜虫为难！

人一时糊涂，犯下了小小过失，

尚且不应该看见了只装作没看见；

那么我们的眼睛该睁得多大啊——

一旦那用尽心计、深思熟虑的

一级罪出现在面前？我还是决定

释放那个人，虽说剑桥，史克鲁，葛莱，

亲切地关怀我本人，主张要惩办。

（拿起公文）

现在说回到法国的问题上来。

谁是新近任命的“执政官”？[19]

剑桥

我是其中之一，陛下。

陛下吩咐我今天提出这请求。

史克鲁

你也这样吩咐了我，陛下。

葛莱

还有我，王上。

亨利

那么剑桥伯爵，这儿是你的委任状；

这是你的，史克鲁贵爵；这一份是你的，

葛莱爵士。请打开来念一下吧，

好知道我是知道你们的好处的。

威斯摩兰伯爵，埃克塞德王叔，今夜里

我们要乘船出发了。

（向卖国贼）嗳，怎么啦，大臣！

你们在文件上看到了些什么呀？

连血色都没了！

（向大臣们）瞧，他们变得多厉害，

他们的脸成了一张纸。

（向卖国贼）怎么啦，

你们在这上面看到了什么，叫你们

这么害怕，连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剑桥

我承认我有罪，请求陛下

开恩吧！（跪下）

亨利

我们的慈悲，向来是油然而生，

却因为你们方才所出的主意，

给压倒、给打消了。要是还存点儿羞耻，

你们就再不敢提什么“慈悲”；因为

你们自己所说的一番话，就像那

返身扑向主人的恶狗一般，

钻进你们的心窝，折磨着你们。

诸位亲王，高贵的公卿，你们看——

看这些英格兰的妖孽！这儿是剑桥伯爵，

你们都知道我待他有多么优厚，

凡是以他的身份所应享受的荣华，

我们都照理供奉他。而这个人，

为了区区几个金镑，就轻轻地

勾结了法国人，向他们宣誓，要把我

谋杀在南安普顿。[20]

（向葛莱）也就为了几个钱，

这位爵士，他承受我们的恩惠，

不亚于剑桥，可同样向敌人宣了誓。

（来到史克鲁面前，更激愤了）

可是啊，叫我对你说什么好呢——

史克鲁贵爵？你这狠毒、忘恩负义、

丧尽天良的衣冠禽兽！

我的一切决策全掌握在你手里，

我的灵魂让你直看到了深底，

你果真要的是钱，只消略施小技，

就可以把我铸成了一块块金币。[21]

难道说，外国人的贿赂居然能勾引你

干下一星星恶事，哪怕只为了

叫我身上的一个指头不好受？

好叫人想不通啊，尽管这回事儿，

已黑白分明，摆在我们的面前，

可我的眼睛怎么也不愿意相信。

“叛逆”和“谋杀”，总是扭结在一起，

就像套在同一个轭上，为同一个

使命而宣誓的一双魔鬼——

这本是不言而喻的道理，所以我们

尽管震惊，不流露一点儿诧异。

可是你，确然违反了天下的常情，

替“叛逆”和“谋杀”讨来了一声惊叹。

出乎情理之外地把你引诱过去，

那个狡猾的魔鬼，不管他是谁，

他在地狱里会得到一致的称许：

“好本领！”旁的魔鬼把人引上

叛逆的途径，把背天逆理的罪恶

没彻底做好；他们拿形形色色来

东拼西凑，弄一件煞像是圣洁的

外衣给“罪恶”披上；可那个把你

放手里搓揉，叫你唯命是从的

魔鬼，他什么借口都不给你——

“你干吗要卖国？”——没有理由，除非是

他要封给你一个卖国贼的名号。

那把你骗上手的魔鬼，他迈开虎步，

踏遍天下，再回到无边的地狱里、

他队伍中间，就可以向旁人说：

“从不曾这么轻易就把人的灵魂

骗了来，像我把这个英国人骗到手！”

唉！你给融洽无间的“信任”

带来了多大的猜忌！人家不是很忠心？

唉，你何尝不是这样呀。人家岂非

博学又正经？唉，你何尝不是这样呀。

人家出身高贵？唉，你何尝不是呀。

人家岂非很虔敬？唉，你何尝不是呀。

人家不贪口腹之欲，神情坦然，

喜怒不形于色，褪尽了火气，

从不让一时的血气动摇身心；

举止优雅而温文；判断人，决不是

光凭眼睛，而不用耳朵；可还得

深思熟虑，不轻信所见所闻——

你就像这么个十全十美的人；

而你的失节，叫所有才德俱备的

君子蒙上了嫌疑的污点。我要

为你而流泪；你这叛逆的行为，

我看来，就像是人类又一次的堕落。[22]

（向众人）

他们的罪行给揭发了，逮捕他们

听候国法处理，愿上帝赦免他们吧！

埃克塞德

我以严重的叛国罪状逮捕你——

剑桥的理查伯爵。

我以严重的叛国罪状逮捕你——

马香的亨利·史克鲁贵爵。

我以严重的叛国罪状逮捕你——

诺森伯兰的托马斯·葛莱爵士。

史克鲁

严明的上帝把我们的阴谋给揭露了，

我的罪恶比死更叫我难过。

为了这过失我请求陛下宽恕，

虽然为着它，我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剑桥

并不是我受了法兰西金银的诱惑，

虽然我得承认，收下了金子

促使我更急于要把承诺实现。

可是感谢上帝，他出来阻拦了，

纵然是死，我也甘心，只祈求

上帝和你宽恕了我的罪恶。

葛莱

忠心耿耿的臣民听到揭发了

这最最危险的叛国罪，也绝不能

像此刻的我那样地高兴——为的是

正当我要干下那罪大恶极的勾当，

给拦下来了。请饶恕我的罪恶吧——

别饶赦我的死罪，君王。

亨利

愿上帝宽饶你们！听好你们的叛决。

你们阴谋暗害一国的国王，

私通敌国，私下从敌人的财库里

收下了金银当做预付的定洋，

就把你们的君王卖给了刽子手，

把王亲国戚与公卿卖给了奴隶主，

把全国臣民卖给了骄横的征服者；

出卖王国给淫掳烧杀的敌寇。

涉及我本人，我并没报复的打算；

可祖国的安全，我们却必须最珍重，

你们要破坏它，我现在就把你们

交给祖国的法律。可怜虫，快去吧，

死刑在等待着你们。愿慈悲的上帝

叫你们安心忍受死的滋味，

衷心忏悔这一切重大的罪行吧。

把他们押下去。

［士兵押三犯人下］

现在，去法国吧，大臣们；干一番事业去，

光荣将同样地属于我和你们。

这次出兵，一会很吉利、顺当；

因为上帝显示了恩宠，把潜伏在

我们身边、想一开头就阻挠我们的

祸害——危险的叛逆，给揭发出来了；

那没有疑问，前途的障碍，全都清除了。

亲爱的同胞，动身吧，把我们的大军

交托在上帝的手掌里。马上出兵吧。

飘扬起战旗，欢欣鼓舞下海洋；

不在法国称帝，就不做英格兰国王。

［同下］

第三景 伦敦街头，客店前

［火枪，尼姆，巴道夫，童儿，及老板娘上］

老板娘

我亲亲热热的好丈夫呀，请容许我送你到斯台纳吧。

火枪

别啦；大丈夫也有气短的时候！巴道夫，振作些；尼姆，你一个劲儿地吹你的牛吧；童儿，拿出勇气来；因为福斯塔夫已经死啦，叫人好不悲伤。

巴道夫

但愿我常跟他在一起——不管他在哪儿，天堂还是地狱！

老板娘

不，他当然不在地狱里！如果有人进得了天堂，他准是在天堂上亚伯拉罕老祖宗的怀抱里。[23]他是好好儿地死的，临死的当儿，就像是个没满月的小娃娃。不早不晚，就在十二点到一点钟光景——恰恰在那落潮涨潮的中间，他两腿一蹬，“动身”了。他还在摸弄着单被，玩弄着花儿呢，过会儿又对着自个儿的手指尖儿笑起来了；我一眼瞧见这个光景，我就明白啦：早晚要“走路”了；你看他的鼻子像笔那么尖，嘴里还叽咕着“绿油油的田野”什么的。“怎么啦，约翰爵士？”——我跟他说——“嗨，大爷，你支撑些儿呀！”谁知他嚷道：“上帝呀，上帝呀，上帝呀！”这么连嚷了三四声。我安慰他，跟他说，别想什么上帝吧；他目前还用不到伤神烦心地往那方面想啊。这么一说，他就叫我给他在脚上多压些棉被，我把手伸进被窝去一摸，那双脚就像石头一样，没点儿暖气！接着，我又摸他的膝盖，再又往上摸，往上摸——哎呀，全都冷得像石头似的！

尼姆

他们说他诅咒“白酒”害了他。

老板娘

不错，有这回事。

巴道夫

他还诅咒女人来着。

老板娘

不，那可没有的事。

童儿

不，他诅咒过的，还说她们就是魔鬼的肉身。

老板娘

（岔开去）他就是受不了“肉色”，这种颜色他一向最讨厌了。

童儿

他有一次说，魔鬼要捉他去就是为了女人。

老板娘

没错，他是讲了一些关于女人的话；不过那时候他已经患了风湿症，讲的又是巴比伦的妓女。[24]

童儿

你还记得吗？他看到有一个跳蚤躲在巴道夫的鼻子上，他就说了，这是一个黑色的灵魂在地狱之火中燃烧。

巴道夫

唉，烧起那片火光的燃料已经完啦。我伺候他这么些年，就是得到这么些好处。

尼姆

咱们该动身了吧？王上快要在南安普顿出发了。

火枪

来吧，咱们走吧。

我的心肝，让我亲亲你的嘴唇。

我的家当，我的细软，要替我看好了，

要小心，再加上谨慎。

把这句话记住了：

“一律现付，概不赊账。”

哪一个都信不得；

赌咒发誓只是根烂草绳，

男人的忠信不值钱一文；

稳扎稳打错不了，我的小鸭儿。

所以，拿“战战兢兢”做你的座右铭。

去吧，把你那对“水晶球儿”抹干净。[25]

队伍里的弟兄们，咱们去法兰西吧；

孩儿们，让咱们就像一大群蚂蟥，

只是把血喝，喝，喝个痛快！

童儿

（自语）他们说，这又不是什么可口的东西。

火枪

跟她的樱桃嘴儿亲一下，咱们就此出发了。

巴道夫

再见吧，老板娘。（吻她）

尼姆

我可不亲这个嘴，我就有这一手——得了，再会吧。

火枪

做一个安分守己守在家里的主妇吧，这是我的告诫。

女店主

（一边挥手，一边抹泪）再会吧！再见！

［火枪他们远去，她返身进客店］

第四景 法国王宫

［喇叭齐声高奏。法王，王太子，元帅，及培利公爵、勃莱泰尼公爵等上］

法王

英格兰大军前来侵犯咱们啦，

我们得加倍警惕，严阵以待。

所以，培利公爵，勃莱泰尼公爵，

勃拉庞和奥尔良公爵，你们出发吧；

你呢，王太子，火速赶到那些

战争要地，补充守卫的勇士，

整修防御的工事。英国的军队

来势凶猛，像被漩涡吸引的水流

那么骤急。我们如果还记得以前

万不该轻视英格兰，吃了多大的亏，[26]

这一次就应当有所戒备和预防。

王太子

最受尊敬的父王，应该是这样，

我们该拿起刀枪跟敌人对抗；

“和平”不该叫人昏沉沉地睡大觉，

即使不发生战事，也没什么冲突，

那防御工事，那兵役，以及那军备，

也必须经常进行，征募和充实，

就好像战祸已迫在眼前。

所以我说，我们大家该着手

巡察法兰西的薄弱、空虚的部分；

我们这么做，心中可别存着害怕——

一点儿不用怕，就像我们听到

英国人正忙着在跳降灵节的滑稽舞；[27]

因为，好父王，这个英格兰缺少个

英明君主，谁想到那帝王的御杖

落到了一个虚浮、浅薄、任性、

轻举妄动的哥儿的手里——

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好怕的！

元帅

啊，快别这么说，王太子！

你大大地看错了这一位国王。

殿下不妨问一下才回来的大使，

他召见他们时，神情有多么庄严，

他左右拥有多少杰出的朝臣，

他表示异议，态度有多么谦虚，

一旦拿定了主意，又多么威严——

你不会不发觉他过去的种种狂妄，

就像古罗马的勃罗特，拿痴愚做外衣，[28]

把智谋掩盖了——就像是园丁用肥料

把将要最先抽芽的嫩苗盖好。

王太子

不，决不是那样，元帅大人！

不过，尽管我们这么想，没关系，

要保卫国土，我们最好还是

把敌人看重些。这样才能一心

把国防的力量充实起来；要是

缩手缩脚，不能订像样的计划，

那就会像一个守财奴，为了

省几寸料子，却毁了一件衣服。

法王

我们不妨认为亨利王是强大的；

公卿们，你们要好好地武装起来

对抗他。他祖先曾经拿我们当做

一块肥肉，踏遍了我们的土地，

而他就是这血腥的侵略者的后代。

想一想我们时刻记在心头的

耻辱——就是当年那一败涂地的

克莱西一役，我们的公卿，全叫那

名字都阴森森的黑太子爱德华掳了去；

而他那老子，山一座似的高高地

在山头站着，一轮金黄的落日，

像王冠，映照在他头上——他面带笑容，

眺望着他那虎子把苍生残害，

把法兰西的父亲，以上帝为范本，

二十年心血所造就的“模型”毁坏。

这个亨利就是那得胜者的后代，

我们应该担心他天性中秉承的

凶悍，和命运许给他的成就。

［一使者上］

使者

英格兰国王亨利派来的大使

要求进见陛下。

法王

我们此刻

就接见他们；去把他们带来吧。

［使者和贵族数人下］

瞧，朋友们，猎狗追得咱们多紧。

王太子

那就回过头来，准备反扑吧，

看敌人还敢追过来！没胆量的狗，

声势汹汹地喊闹，只因为看到了

受惊的猎物，没命地在它们前面

奔逃。好父王，断然迎上前去，

挡住那班英国人，让他们也瞧瞧，

您统治下的法兰西是怎么个王国。

父王，“自尊”比起“自卑”来，可不算是

最严重的罪恶啊。

［贵族引埃克塞德及随从上］

法王

从英国王兄那儿来？

埃克塞德

奉他的命而来。他问候陛下；

凭万能的上帝之名，他要求你

退位，交还出你久借不还的荣衔——

那原该是，凭着上天的恩赐，

凭着造化的规律，邦国的法度，

属于我们的国王和他的后代——

这是说，交出你的王冠，以及

根据世代相沿的惯例和传统，

那属于法兰西王冠的一切荣耀。

为表明这要求并非是强词夺理，

违情悖理的——并非是从那年深月久的

蛀孔里，也不是从那尘封的废纸堆里

发掘来的，他如今送给你这份

追本溯源的王室的宗谱。（呈上一文件）

每一根支线都表示出嫡系相传；

他请你好好地研究这份宗谱，

等查明白他果然是正统的身份，

理该继承他那最煊赫的祖先中

最有威名的一位——爱德华第三，

那么他关照你，把侵占的王冠和王国

交还给那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法主

要是不照办，那又怎么样呢？

埃克塞德

那就用血来讨。哪怕你把王冠

吞下了肚子，他也毫不留情地要

拿到手。他将要像狂风骤雨降临，

像电闪雷鸣，山摇地动，像天帝现身；

如果文取不成，他就来武讨；

以上帝的大慈大悲，他命令你，

把王冠献出来，叫你想一想，

饕餮的战争张开着血口等待着

可怜的苍生；想一想这一仗打下来，

那寡妇的眼泪，孤儿的哭泣

阵亡者的鲜血，那断肠的姑娘为着

牺牲的丈夫、父亲和订了婚的情郎

而发出的哀声，都要落在你头上。

这就是他的要求，他的警告，

和我全部的使命；除非王太子

也在这儿——我还奉命特地

捎几句问候的话给他呢。

法王

说到我本人，我们决定把这回事

考虑一番。明天你就可以带着

我们的具体意见，去回复

我们那英格兰王兄。

王太子

（站出来）说到王太子，

我就代表他本人。请教英格兰

有什么要跟他说的？

埃克塞德

轻蔑和讥笑——

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这一切

不辱没我们圣君的意见——他对你

所做的评价。我们的王上这么说：

要是你的父王不接受他提出的

全部要求，为了你恶意的嘲弄，

不诚意向我们王上赔罪，那就

别怪他大发雷霆，要向你追究，

叫法兰西的山穴与洞窟到处回响起

轰轰的炮声，仿佛一声声都斥责

你的狂妄，在回敬你的无礼。

王太子

就算是，我的父王愿意给你们

一个满意的答复，我也不答应；

因为再没有比跟英格兰吵一架

更称我的心了。就为了找这个机会，

也为了跟他那少年轻薄的性格

正相配，我送他一箱巴黎的网球。

埃克塞德

送得好，他要叫你们巴黎的卢浮宫

因之而动摇——哪怕它是伟大欧洲的

宫廷的中心。请放心吧，你会发现——

就像我们做臣子的惊奇地发现——

他年轻时代的作为跟这会儿的气概

完全不同啦。现在，他珍惜时间，

一分钟不轻易放过。到那一天，

你败在他手里，他在法兰西住下，

你才会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法王

明天你就可以知道我们的

具体意见了。

埃克塞德

尽快把我们打发走吧，

要不然，只怕王上要亲自来到，

质问我们办事为什么这么慢；

要知道，他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登陆啦。

法王

耽误不了你们多少时候，

我们就可以让你们顺利地走。

一夜的时间，也只是一眨眼工夫——

却要回答这么个严重的问题。

［喇叭齐声高奏。同下］

[1] 使神（Mercury），罗马神话中的神，脚下有一对翅膀，传递信息，疾行如飞。

[2] 嘲笑尼姆的情人给火枪夺去了。

[3] 尼姆的勇气只是昙花一现。他表现出极大的内心斗争。他受着失恋和恐惧的双重折磨；既不甘心被人夺去了未婚妻，又害怕当真向情敌报复。他没法摆脱他的痛苦，只好装得对一切都看开了。尼姆是个患着自卑心结的人。

[4] 军队中的士兵常用刀剑在篝火上烘烤食物，把剑叫做“烘面包的家伙”。尼姆意谓他的剑经得起热，也经得起凉（劣质的钢铁，骤然遇冷就要折裂），干什么都行。

[5] 此句从“新亚登版”校订，“if he be not here now”，一般版本作“if he be not　drawn now”（看他把剑都拔出来啦）。

[6] 跟我走，意谓找一个静僻些的地方决斗，免得当着女人家行事，有伤雅观（不过尼姆很明白，对方是一步也不肯走的）。

[7] “个儿对个儿”，原文是个拉丁字，“solus”。尼姆居然班门弄斧，在火枪面前卖弄起学问来。无怪他要勃然大怒，把尼姆骂个狗血喷头，让他的新娘看到，无论动刀还是用口，他都对付得了尼姆。

[8] 火枪手里拿的是剑，并不是火枪。他这里胡诌一通，无非因为他的名字就叫火枪（pistol）。

[9] 意即“割喉咙”（法文）。正确的拼法应是“Coupe la gorge”。

[10] 奥维德在《变形记》卷三中提到，斯巴达，克里特岛的猎狗是最有名的。火枪始终把尼姆看做一条狗。

[11] 腥臭的“腌肉桶”，指蒸汽浴箱而言，当时以蒸汽浴治人的花柳病。

[12] 克瑞西达（Cressida），希腊故事中的水性杨花的女人，后得麻风病。

[13] 桃儿·贴席，寄居在桂嫂店中的一个妓女——《亨利四世》下篇中的人物。

[14] 意即这孩子总有一天会上绞刑架，吊在空中给乌鸦当点心。

[15] 亨利五世登基后，即放逐福斯塔夫，断绝以前的密切关系，“碎了他的心”。

[16] 诺勃尔（noble），金币的一种，值六先令八便士。

[17] 霍林舍德《编年史》记载：“王上对史克鲁贵爵恩宠有加，曾数次召他同床而眠。”

[18] 参阅《旧约·诗篇》 137章：“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那让我的右手忘记了技巧。”

[19] 国王出征，委托执政官代理国政。

[20] 剑桥伯爵并不像亨利所说，仅仅是为了法国人的金镑而阴谋叛变。查英国王室宗谱，爱德华三世（在位1327～1377）有七个儿子，王位传给长子长孙。1399年理查二世被迫逊位，无子女，王位应传给二房，二房早夭，应传给三房的后裔马区伯爵。亨利四世（在位1399～1413）用武力推翻了理查二世，但他属于第四房，按理无权继承王位，因此连亨利五世的王位也“非法”。剑桥伯爵企图推翻亨利，立当代的马区伯爵为王。他本人是第五房的后裔，娶马区的妹妹安为妻；马区没有子女，这样，英国的王位，将通过马区，迟早落在剑桥的子嗣手中。

[21] 史克鲁当时任财务大臣，铸造金币（金币上铸有英王头像）属他的职权。

[22] 指《圣经》中的故事，亚当、夏娃被逐出乐园而言。

[23] 此句出自《新约·路加福音》16章22节：“后来那讨饭的死了，被天使带去放在亚伯拉罕的怀里。”

[24] 古巴比伦以荒淫著称，见《新约·启示录》17、 18章。

[25] 意即把你的泪眼抹干了。

[26] 指1346年克莱西一役，爱德华三世大败法军。

[27] 降灵节（Whistsunday），在复活节后的第七个星期日。滑稽舞，原文为morris dance，从摩尔民族传来，故名。降灵节那天，英国乡村居民，多穿古怪服装，涂花脸，跳这种舞蹈。

[28] 勃罗特（Lucius J． Brutus），古罗马贵族，父兄都遭朝廷杀害，佯装痴愚，逃脱了杀身之祸。最后（公元前510）他终于推翻暴君，建立古罗马共和国，任首任执政。

第三幕

序曲

［喇叭高声齐奏。致辞者上］

致辞者

凭着幻想的翅膀，我们的场景

飞快地在转移——就连思想也不能

赶上我们。假想吧，你亲眼看到了

统率三军的国王在南安普顿码头

上了船——那时初升的朝阳照耀着[1]

雄壮的舰队——锦旗在晨风里飘扬。

活跃你的想像吧：在你的眼前

出现了水手们忙碌地爬行在帆索上；

再听哪，在一片喧闹声中，那是

船老大在高声吹笛，发号施令；

你看哪，那些厚实的篷帆承受了

那无形无踪、不慌不忙的风力，

拖着一长列大船，冲破了巨浪，

在汪洋大海里犁出了一条路。

就这么想像吧，你是站在海岸上，

望见汹涌的浪涛中，有一座城市

在跳舞——原来那浩浩荡荡的舰队，

正一路驶向哈弗娄，就像这光景。

跟住它，跟住它！把你那一颗心灵

挂在军舰的船艄上；让你的英格兰

落在后边，像半夜三更那么静——

防守国土的，全是些老大爷，小娃儿，

还有老大娘，他们不是超过了、

就是还没到达青春壮年；你想，

还有谁——只要他下巴颏上得意地

钻出了一根毛，还会不甘心乐意地

追随那精选的队伍赶奔法兰西？

动用你的想像吧，让一场围攻

在你的眼前展开：你看见了炮车里

大炮正张开血口，对准了被围的

哈弗娄。假定吧，大使已从法兰西回来，

向亨利报告，法兰西国王愿意

把卡莎琳公主嫁给他，公主的陪嫁

却只是几个区区不足道的公国。

这条件可不能让人满意；于是，

敏捷的炮手拿着引火的铁杆

伸向那可怕的炮口。

（战号声。炮声大作）

一刹那只见

对方墙坍城倒。还请多多地照顾，

凭你们的想像，弥补我们的演出。

［下］

第一景 哈弗娄城前

［战号声。亨利王上。埃克塞德，培福，格洛斯特，及众士兵搬云梯随上］

亨利

战友们，再接再厉，向缺口冲去吧，

冲不进，就拿咱们英国人的尸体

堵住这城墙！在太平年头，做一个

大丈夫首先就得讲斯文、讲谦逊；

可一旦耳边响起了战号的呼召，

咱们效法的是猛虎；叫筋脉怒张，

叫血气直冲，把善良的本性变成

杀气腾腾。叫两眼圆睁，那眼珠，

从眼窝里突出，像碉堡眼里的铜炮；

叫双眉紧皱，笼罩住两眼，就像是

险峻的悬岩俯视着汹涌大海

冲击那侵蚀了的山崖。咬紧牙关，

扩张着你的鼻孔，屏住气息，

把根根神经像弓弦般拉到了顶点！

冲呀，冲呀，你们最高贵的英国人，

在你们的血管里，流着久经沙场的

祖先的热血！就在这一带，你们的祖先，

一个个是盖世英雄，从早到晚，

左砍右杀，直到战场上找不见

敌人的影踪，才收起自己的剑锋。

别羞辱了你母亲；现在，拿出勇气来，

证明的确是他们——你称作父亲的人，

生养了你！给胆怯的树立个榜样，

教他们该怎样打仗吧！还有你们，

好农民们，你们在英格兰土地上成长，

这会儿展现祖国健儿的身手吧。

让我们发誓吧，你们真不愧为英国人

——这一点，我没有疑问；因为你们

都不是那辱没自己、没志气的人，

没有哪一个不是眼睛里闪耀着

威严的光彩。我觉得，你们挺立在这儿，

就像上了皮带的猎狗，全身紧张地

等待着冲出去。这一局玩意儿开始啦。

一鼓作气，往前直冲吧，一边冲、一边喊：

“上帝保佑亨利，英格兰，和圣乔治！”[2]

［同下。战号声，炮声大作］

第二景 哈弗娄城前

［巴道夫，尼姆，火枪及童儿上］

巴道夫

（急急地奔来）冲，冲，冲，冲，冲呀！向缺口冲去，向缺口冲去！

尼姆

（赶不上）伍长行个方便，停一停吧。这一阵“敲门”的声音也太热闹了；拿我来说，我可没有十条八条命啊。这算什么一手——真是太热闹了——一点儿不唱高调，就是这句话。

火枪

不唱高调倒也好，一唱起来可有劲哪：

冲来又冲去，上帝的子民倒地而死；

手拿宝剑和盾牌，

沙场上血流如海，

博取那千秋万岁的英名。

童儿

但愿这会儿我是在伦敦的酒店里！我愿意拿我一世英名去跟一壶酒和眼前的平安交换。

火枪

我可是这么想：

要是我的希望得到成功，

我的主意就决不落空，

急急忙忙我往那儿赶，

童儿

就那么凑巧，

可并不那么地道，

像那枝头唱歌的鸟儿。

［弗罗伦上尉率攻城的援军上］

弗罗伦

（用剑背打他们）朝缺口冲去，你们这班狗！（赶他们上前）滚，你们这班混蛋！

火枪

（吓昏了）开恩吧，伟大的公爵爷爷，对蚁蝼般的众生开恩吧！息怒吧，平一平你那大丈夫的怒气吧——息怒吧，伟大的公爵！好人儿，息怒吧！宽大些吧，亲爱的朋友！

尼姆

（幸灾乐祸）这可真是个极好的笑话！（马上轮到自己挨打）你老爷把玩笑开得太糟啦。

［上尉赶三军人下，援军下］

童儿

（从躲身的地方走出）别瞧我年纪小，可就看穿了这三个吹牛的家伙。我只是他们三个手下的童儿；可是就算他们三个全都伺候我，也不配做我童儿手下的人——说真话，这样三个小丑还抵不上一条汉子呢。说到巴道夫，他是个红面孔的胆小鬼，狠就狠在这张脸上，跟人打架可不干。火枪呢，他那条舌尖锋利极了，偏是他的刀子就那么迟钝；所以他的话都落个空，他的武器却保全了。说到尼姆，他听说是，人愈少开口，就愈显得是个英雄好汉，所以怎么也不肯开口念一声祷告，免得让人家把他当做了懦夫；坏话他说得少，好事他也做得少；他从没打破过别人的头，要破也只是让自己的头上开个口——那是因为他喝醉了酒，把头撞到了柱子上。他们三位不管什么全要偷——倒说是“战利品”。巴道夫偷过一只琴匣子，随身带了一百多里；一个半便士脱了手。尼姆和巴道夫是一对偷东西的义兄义弟；在卡莱他们偷了一把铲子——我知道这哥儿俩拿着这个东西可倒霉啦。依着他们，我最好像手套手绢儿那样跟别人的口袋混得烂熟；可我要是把人家袋里的东西放进自己的口袋，未免冤屈了自己男儿汉的本性啦。因为这分明是“自取其辱”。我只好丢开他们，另找个更好的主人去投靠吧。他们的流氓行径叫我看着反胃，所以我非走不可啦。

［下］

［高厄和弗罗伦两上尉上］

高厄

弗罗伦上尉，请你到地道里去，务必快些儿。格洛斯特公爵有话要跟你说呢。

弗罗伦

（满腹牢骚）到地道里去！你去对公爵说，到地道里去没什么好；因为是——你听着——那地道并没按照打仗的规矩来掘。这地道的深度不够；因为是——你听着，你不妨告诉公爵——敌人那边也在动手掘坑道对抗咱们，[3]比咱们还深了四码。天哪，我看要是咱们拿不出什么好主意，地道可要给他们打通啦。

高厄

这一次围攻，归格洛斯特公爵负责指挥；可是在他的背后呀，还有一个爱尔兰人——一位很勇敢的上等人，可不是，他说的话公爵没有不依的。

弗罗伦

麦克摩里斯上尉，是不是？

高厄

我想是他。

弗罗伦

天哪，他是头驴子，再没哪个比他更是头驴子了！我会当真冲着他的胡子说这句话。他对真正的打仗的规矩——你听着——罗马的规矩，不比一头叭儿狗懂得更多些。

高厄

他来啦，还有那位苏格兰上尉——杰米上尉跟他在一起。

［麦克摩里斯及杰米两上尉上］

弗罗伦

杰米上尉是一个了不起的上等人，勇敢得很呢——这不用说——而且，根据我本人对他的深刻了解，一肚子全是古代打仗的知识和经验，老天哪，他谈起古罗马人用兵之道来，天下随便哪个当兵的都别想驳倒他。

杰米

（上前）我说，你好！弗罗伦上尉。

弗罗伦

晚安，好杰米上尉。

高厄

怎么啦，麦克摩里斯上尉？你离开了地道啦？是不是工兵放手不干啦？

麦克摩里斯

天哪，啊，太糟啦！工事停顿啦，归营的号子已经吹过啦。我举手起誓——把我爸爸的灵魂也拉在一块儿起誓，工事太糟啦！地道已经放弃啦。我本来可以在一个钟点内就把那个城市毁啦——耶稣救我吧！唉，太糟啦！太糟啦！我举手起誓，太糟啦！

弗罗伦

麦克摩里斯上尉，这会儿我有事跟你商量，不知你肯不肯赏光——你听着——容我跟你辩论几句？内容多少接触到，或是牵涉到打仗的那一套规矩——罗马人的打仗；采取辩驳的方式，还有是，你听着，友好的讨论；一半是为了满足我个人的私见，另一半是，呃，你听着，为了我个人的见解可以得到满足——内容接触到兵法方面，这就是要点。

杰米

那很好呀，说真话，两位上尉，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只要有机会，我就来奉陪。那是一定的，我的妈。

麦克摩里斯

这会儿可不是讨论的时光，耶稣救我吧！天太热啦，还有那气候，那战争，那国王，那公爵……这会儿可不是讨论的时光。攻城正攻得激烈，喇叭又在号召我们向缺口冲去，而我们却空着一双手在谈心，我的天哪！这是我们全体将士的耻辱！耶稣救我吧，袖手旁观是可耻的；这是可耻的，我举手起誓！我们还得去杀敌人，还有多少事要干，却偏是空着双手，耶稣救我吧！

杰米

天哪，趁我这双眼睛还没闭之前，我还得好好地出一番力；要不然，就是为国家出力，倒了下去，死在沙场上！大丈夫视死如归，我就该这么着，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我就是这句话。我的妈，我倒是很想听听你们俩的谈话呢。

弗罗伦

麦克摩里斯上尉，我认为——你听着——说得不够地道的地方还请指正——你们这个民族并没有多少人……

麦克摩里斯

（触犯了爱尔兰人的自尊）我们这个民族！我们这个民族又怎么样？真是个恶棍、杂种、奴才、流氓——我们这个民族又怎么样？有谁这么轻易提到我们这个民族的？

弗罗伦

你听着，要是你误会了我的本意，有了另外的看法，麦克摩里斯上尉，那可难保我不会认为，你并没有像你应该的那样，懂些儿好歹，跟我客客气气——那你听着，我也跟你一模一样是条好汉；谈到兵法，也是头头是道，何况还是个好出身，具备其他种种方面的条件呢。

麦克摩里斯

原来你居然还是像我一样的一条好汉呢，这可失敬啦！耶稣保佑吧，我要取你的首级！

高厄

两位先生，你们这是在闹意见呀。

杰米

啊，那就大大的不应该！

（传来了鼓声和喇叭声：要求谈判的信号）

高厄

（倾听）城里在要求我们谈判哪。

弗罗伦

麦克摩里斯上尉，等有一天有一个好机会——你听着吧——我就要老实不客气对你说，我懂得一大套打仗的规矩呢。话就到此为止。

［同下］

第三景 哈弗娄城门前

［城上，总督及市民数人上。城下，亨利率领众将士上］

亨利

城上的总督现在又怎么决定啦？

这一次，是我们最后一次的谈判了，

所以，趁早接受我们的恩典吧；

要不然，那你们，像自找死路的人，

休怪我们太毒辣无情。凭着

我是个军人——这称呼跟我最相配——

一旦我又发动了攻城，不到把那

垂死的哈弗娄埋葬在灰烬底下，

决不罢休。每一扇慈悲之门

全都闭紧。尝过了战争的甜头，

那些士兵，就只有又狠又硬的心，

只有双毫无顾忌、到处劫掠的

血手；他们的良心，容纳罪恶，

就像敞开大门的地狱。你们那些

鲜艳娇嫩的大姑娘，茁壮的婴儿，

像花草一般地倒在镰刀底下。

你们可怪不得我——那火光熊熊，

杀气冲天的战争，本来就像是

面目狰狞的魔鬼、魔鬼中的首领，

把杀人放火的勾当都做尽做绝了。

你们可怪不得我——是你们自己

害得自己的闺女落在那火热的

奸淫者的手中。有谁能制得住

那邪恶的淫欲，当它势不可当地

从山坡往下直冲？你要想

喝住这班疯狂的兵士，叫他们

在奸淫掳掠中放下手来，那就跟

拿着拘票去召唤鳄鱼游上岸，[4]

同样地办不到。所以，你们哈弗娄人，

顾惜自己的城市和自己的人民吧，

趁眼前，我的将士还在我的掌握中，

趁眼前，还有那清凉柔和的仁风

在吹散那邪念、狠心、杀气所凝成的

重重乌云。要不然，嘿，一眨眼，

那无法无天的大兵不管满手血污，

不管耳边的尖声惨叫，一把拖住了

你们家闺女的秀发往外跑。

你们的父老尊长有多么可敬，

却给一把揪住了银白的胡须——

高贵的额头，也得对准墙脚撞！

那赤裸裸的婴孩，高高地挑在枪尖上，

枪尖下，发疯的母亲，在没命嘶号，

惨声直冲上云霄，好比当年

希律王大屠杀时的犹太妇女一样。[5]

你们怎么回答？你们愿意投降，

避免这场惨剧呢，还是执迷不悟、

自取杀身之祸？

总督

到今天，我们已死了等待救兵的心。

我们向太子求救，不料他回说是，

他一时还不能出兵来解除这么

猛烈的围攻。所以，伟大的王上，

我们把城市，连同自己的生命，

都交托给你的宽厚的恩德。

进城来吧。我们，以及我们的一切，

全听凭你发落——因为

我们再没有抵抗的力量了。[6]

亨利

快给我把城门打开！

［总督从城上下］

埃克塞德王叔，

你来，你带领队伍进哈弗娄城去，

就驻扎在那儿，严密防备着法军，

对全城的人民放宽大些。

我们呢，好王叔，冬季降临了，军队中

病号在增多，我们将退守到卡莱。

今晚，我们在哈弗娄做你的上宾；

到明天，我们就准备向北行军。

［喇叭高声齐奏。众入城］

第四景 法国王宫

［公主卡莎琳及侍女阿丽丝上］

卡莎琳

阿丽丝，你到过英格兰，英国话你说得挺不错的。[7]

阿丽丝

懂那么一点儿，公主。

卡莎琳

请你教教我；我应该学讲英国话。手，他们英国人叫什么？

阿丽丝

手？手叫做“德·亨德”。

卡莎琳

（跟着念）“德·亨德”。那么手指头儿呢？

阿丽丝

手指头儿？哎呀，“手指头”我倒忘记了；让我想想看。“手指头”吗？我记得叫做“德·芬格尔”；对，是“德·芬格尔”。

卡莎琳

手——“德·亨德”，手指头——“德·芬格尔”。我看我算得一个好学生了。不多大一会儿工夫，我已经学会了两个英国词儿了。“手指甲”叫什么？

阿丽丝

手指甲？他们叫做“德·内尔”。

卡莎琳

“德·内尔”。你听着，我念得对不对——（指自己的手）德·亨德，（指手指）德·芬格尔，（指指甲）还有，德·内尔。

阿丽丝

念得很好，公主，这可是地道的英国话了。

卡莎琳

告诉我，“手臂”英国人叫什么？

阿丽丝

“德·阿姆”，公主。

卡莎琳

胳膊拐儿呢？

阿丽丝

德·厄尔波。

卡莎琳

“德·厄尔波”。让我把到现在为止，你教给我的字统统再念一遍。

阿丽丝

照我看，公主，这可不简单呢。

卡莎琳

对不起，阿丽丝；请你听好：（依次指自己的手、手指、指甲、手臂、手拐儿）德·亨德——德·芬格尔——德·内尔——德·阿姆……德·比尔波。

阿丽丝

（纠正她）“德·厄尔波”，公主。

卡莎琳

喔，老天爷，我可把这个词忘了！（重念）“德·厄尔波”。

他们“脖子”叫什么？

阿丽丝

“德·尼克”，公主。

卡莎琳

“德·尼克”。那么下巴颏儿呢？

阿丽丝

“德·心”。

卡莎琳

（困难地）“德·心”。脖子——“德·尼克”；下巴颏儿——“德·心”。

阿丽丝

对啦，不是我当面奉承公主，凭良心，你把这几个英国字眼念得就跟英国人一样准。

卡莎琳

（得意）只要上帝照应，放点儿工夫下去，我有信心，我会学得好的。

阿丽丝

我刚才教你的那几个字，你忘了没有？

卡莎琳

没有，我马上背给你听：（指手）德·亨德——（手指）德·芬格尔——（指甲）德·美尔……

阿丽丝

“德·内尔”，公主。

卡莎琳

“德·内尔”——（手臂）德·阿姆——（手拐儿）德·衣尔波。

阿丽丝

请别见怪——“德·厄尔波”。

卡莎琳

我正是这么念的，德·厄尔波——（脖子）德·尼克——还有（下巴）德——心。“脚”呢，还有“袍子”，你们是怎么说的？

阿丽丝

“德·福特”，公主；还有“德·坑”。

卡莎琳

“德·福特”，还有“德·坑”！哎呀，天老爷！这两个词儿多难听，多不正派，多粗俗，真不害臊，[8]有身价的小姐怎么能说这种话——叫我在法兰西老爷面前是死也不肯出口的。咄！这个“福特”，还有这个“坑”！别去管它吧，我拿我学会的英国话从头再念一遍：（指手）德·亨德——（手指）德·芬格尔——（指甲）德·内尔——（臂）德·阿姆——（肘）德·厄尔波——（颈）德·尼克——（下巴）德·心——（脚）德·福特——（袍子）德·坑。

阿丽丝

好极了！公主。

卡莎琳

这一次就学到这里为止。我们吃饭去吧。

［同下］

第五景 法国行宫

［法王，王太子，蒲蓬，元帅，及其他贵族等上］

法王

一点不假，他已经渡过索姆河了。[9]

元帅

要是听凭他这么长驱直入，王上，

那么咱们也不必在法兰西过日子了，

干脆放弃一切，把咱们的葡萄园

全都送给一个野蛮民族吧。

王太子

永生的神啊！难道我们的几支旁系

——我们的祖先当初逢场作戏

所留下的种——从我们躯干上割下来，[10]

接到野生的杂树上去的条枝——

竟一下子高耸入云，反而压倒了

原来的树干？

蒲蓬

诺曼人——野种的诺曼人、诺曼人野种！

把我的命拿去吧！要是容他们

如入无人之境；那我一定

把我的公国卖了，在那犬牙交错的

岛国上，买一片又潮又脏的农场。

元帅

战神哪！他们哪儿来这一副气概？

他们的气候不是又阴冷、又多雾，

而且昏沉吗？阳光又那么暗淡，

仿佛紧皱了眉头，在鄙夷他们，

不叫他们的果实成长。难道是，

那泛着泡沫的水——给累垮了的

驽马当药喝的东西——他们的“大麦汤”[11]

会把人的冷血激发到这么火热、

沸腾的地步？而咱们奔流的热血，

有美酒来鼓舞，竟像是冻结了似的？

啊！为祖国的荣誉，大家快别像

倒挂在屋檐前的一根根冰柱吧——

反是那冷血的民族，在我们的沃土上，

挥着热血男儿的汗水！那我们只好说：

这班爷儿们怎么配住这片土地！

王太子

凭着信用和荣誉起誓，法国的

娘儿们在把咱们嘲笑，明白说是：

咱们已泄了气，她们准备拿自己的

身子去满足英格兰小伙子的淫欲，

借这班杂种来替法兰西重新接种。

蒲蓬

她们叫我们到英格兰的舞蹈学校去，

去教那连跳带蹦的舞，飞快地

打转的舞，还说我们的功夫

全在脚底下；拔脚就逃的本领

我们好算得最高明。

法王

使节蒙乔呢？快叫他来这儿吧。

我们要派他去向英格兰“问候”——

向他们提出尖利无情的挑战。

起来吧，王公们！一起向战场奔赴！

我们的英雄气概比身边的利剑

更锋利。你，法兰西的大元帅，

查理·德拉勃莱；你们，奥尔良，蒲蓬，

培利的公爵；还有阿朗松，勃拉庞，

巴尔，以及勃艮第的公爵；你们，

雅各·夏蒂隆，朗菩尔，伏德蒙，博蒙，

葛朗蒲莱，罗西，以及福公贝尔，福华，

莱特拉，蒲西加，以及夏洛罗华的

大公爵，王公，男爵，贵爵和爵士们，

你们既然是当朝的大臣，该赶快

洗雪当前的奇耻大辱。亨利的军队

正高扬着在哈弗娄血河中染红的旗帜，

在我们的国土上横冲直撞；挡住他吧，

冲向他的队伍，就像融化了的雪水

从山头往山谷冲——朝低下的地区，

阿尔卑斯山就这么尽唾着口水。

挟千钧之势，对准他们冲去吧。

把他装在囚车里，做一名战俘，[12]

押到卢昂来！

元帅

君王说话，毕竟不凡！

我倒是替他难堪，人马这么少，

赶路的兵士又一个个饿倒病倒；

他一旦看到咱们军队的威容呀，

我毫无疑问，他那颗心就害怕得

直往下沉，哪儿还想到打胜仗，

只是赶快把赎金奉献给我们。

法王

所以，大元帅，赶紧去催促蒙乔，

叫他去对亨利说，我们派人

来询问他愿意献上多少赎金。

王太子，你跟着我留在卢昂。

王太子

我请求陛下别把我留下吧。

法王

别着急，我要你待在我的跟前。

现在，出发吧，元帅和全体王公，

要早早地把捷报传到宫中。

［同下］

第六景 匹卡第，英军阵地

［高厄和弗罗伦两上尉上］

高厄

怎么啦，弗罗伦上尉？从桥头堡那边来吗？

弗罗伦

我向你担保，桥头堡这一仗打得可漂亮呢。

高厄

埃克塞德公爵安然无恙吧？[13]

弗罗伦

埃克塞德公爵就跟阿伽门农一样伟大；[14]这个人呀，我又敬又爱——我把我的灵魂、我的心、我的责任、我这条命以及我的生活，连吃奶的气力我都一股脑儿放在对他的敬爱上头了。赞美上帝，祝福上帝！他连一根汗毛儿都没受伤。他守在桥头，有万夫不当之勇，又精通兵法。桥头上有一个旗官中尉，[15]我从心里认为，他就像是马克·安东尼，[16]好一条汉子，何况他还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哪——可是我亲眼看到他立下不少的战功呢。

高厄

怎么称呼他？

弗罗伦

大家管他叫火枪旗官。

高厄

我不认识他。

［火枪上］

弗罗伦

就是这个人。

火枪

（近前）上尉，我求你帮个忙吧——埃克塞德公爵很器重你呢。

弗罗伦

（得意）呃，赞美上帝，总算我多少还值得他看重。

火枪

有一个巴道夫，他身子粗来胆气壮，雄赳赳的军人一个。可偏是造化捉弄人，还有那无常的“命运”把那回旋的轮子转得那么急——那盲目的女神呀，她在滚个不停的石球上……

弗罗伦

（触发了自己的想像）对不起，火枪旗官，命运女神是给人家画成个眼前蒙着布的瞎子，叫你明白，她是个瞎眼儿；人家又把她画在一个轮子上，叫你明白——意义深就深在这里——她是在变动中，是不定的、无常的，变幻莫测的；她那双脚儿——你听着——是站在一个石球上，石球滚呀滚呀滚呀……说实话，叫诗人形容起来才出色呢。命运是一个很好的寓言题材呢。

火枪

“命运”，是巴道夫的对头。

对他呀，紧皱着眉头；

只因为他偷了一个圣体匣，[17]

就得上绞架——这样的死法不好受！

倒不如，让绞刑架

放过了人去换一只狗；

可别叫麻绳套住了他咽喉

连气都没法透一口。

怎奈是埃克塞德已把命令下，

判他死罪就为那只不值钱的圣体匣。

所以，请你去讨个情吧，

公爵自会听从你的话；

千万别叫巴道夫的“生命线”，

给那烂草绳切断了，

还要千人咒来万人骂。

上尉，请你说句好话搭救他，

你的大恩我一定要报答。

弗罗伦

（冷淡地）火枪旗官，我没有完全听懂你的话。

火枪

（故意装作欢喜）哎呀，好不让人高兴呀！

弗罗伦

（直率地）说实话，旗官，这没有什么好高兴的；因为，你听着，哪怕他是我的兄弟，我也要请求公爵按照他的意旨，判他个死罪；因为，纪律可不是当摆设的。

火枪

（大怒）你这短命的，快些入地狱吧！你的友谊活见鬼！

弗罗伦

（不动声色）这也很好呀。

火枪

见你妈的鬼！[18]

［下］

弗罗伦

好得很。

高厄

呃，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装腔作势的流氓！我这会儿可记他起来了——这个人本是一个扒手，一个靠窑姐儿吃饭的。

弗罗伦

我可以告诉你，他在桥头堡大喊大叫，那些话才叫勇敢，就像你夏天看东西，一点不模糊。可是很好——他对我说这一番话，很好，我向你保证，只要时机一到，就要叫他知道他这话说得很好。

高厄

呃，这种人是只呆鸟，是个呆子，是个流氓，偶尔什么时候到战场上溜一下，等回到伦敦，自称身历其境的战士了。这班人把元帅将军的名字记个烂熟，又死死地记住了哪些地方打过仗，有哪几个堡垒遭到了围攻，打开了哪几个缺口，哪一队押粮遭到了袭击；谁奋不顾身地冲上去，谁中箭倒地，谁出了丑，敌人那边的情景又怎么样；这一切等等，他们都一口气背得下来，而且套上了军事的术语讲出来，还要平添许多新翻花样的咒骂；再加上那将军身份的胡髭，[19]一身又破又烂的军装——那你想吧，在那酒醉糊涂的脑子里，借着瓶子里泛起泡沫的酒力，可以创造出多少惊天动地的事迹来呀。可是当今这时世玩什么花样，你必须摸清楚才好，要不然，你可不免要大大地上当了。

弗罗伦

告诉你吧，高厄上尉，我看透个人，他最怕让人摸到他的底。一旦让我抓住了他的把柄，我就要叫他知道我的厉害。

（传来战鼓声）

你听，王上来啦，我得把桥头堡的消息报告他。

［鼓声与战旗。亨利，格洛斯特，及将士们上］

弗罗伦

上帝保佑陛下！

亨利

怎么样，弗罗伦？从桥头堡来吗？

弗罗伦

是，托陛下的福。埃克塞德公爵威风凛凛，守住桥头堡；法国军队给打退了——你听着——这一仗打得真出色、真勇敢呀。我的妈，桥是在敌人手里，可是他们只好退避三舍，让埃克塞德公爵做了这桥的主人。告诉陛下知道，公爵是条好汉呢。

亨利

你们损失了哪些人，弗罗伦？

弗罗伦

对方的损失可大哪——相当大。依我说，我的妈，我相信公爵一兵一卒都没损失，只除了一个人，那个人恐怕逃不过军法的处决了——他抢劫了教堂，他的名字叫巴道夫——陛下或许听到过这个人。他满脸都是酒刺呀，疮呀，疖子呀，红得像一团火光；他的嘴唇吹着自个儿的鼻子，那个鼻子呀，就像炉子里的煤块，一会儿蓝，一会儿红；可是他的鼻子跟他一起给处决了，他那片火光已经熄灭啦。

亨利

哪一个触犯军法，我们都一律判处死刑。我曾经晓喻全军，英国军队行经法兰西的村子，不准强取豪夺，除非照价付给，不准妄动秋毫；不准出言不逊，侮辱法国人民；要知道，逢到“仁厚”和“残暴”拿王国做角逐的对象，总是和颜悦色的最先得手。

［喇叭声。法国使者蒙乔上］

蒙乔

看我的服饰，[20]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亨利

（打量他）很好，我知道你了——可不知道有什么见教？

蒙乔

我主的意旨。

亨利

说出来吧。

蒙乔

我的王上这么说——你去对英王亨利这样讲：你看我们好像死去了一样，其实我们只是睡着罢了。“横冲直撞”只是个粗夫，“以逸待劳”才算得有经验的战士。对他说，我们原可以在哈弗娄教训他一顿，但是我们认为疖子还没熟透最好别去碰破它。现在，轮到我们发言的时机了——听我们的声音有多么威严。英格兰应该忏悔他的愚蠢，认识自己的渺小，佩服我们的涵养功夫。所以吩咐他，快快准备献出赎金来吧——这笔数目必须相当于我们所遭受的损害，我们所损失的臣民，包括我们所容忍的耻辱——要是这一切全叫他担当，只怕就要把他压个扁！讲到赔偿我们金钱上的损失，他的国库还嫌太穷；讲到还我们的血债，哪怕把他王国里的臣民杀个光，这笔账还差得远呢；讲到向我们请罪，就是他本人匍匐在我们脚下，我们还觉得太轻描淡写，难叫人满意。说了这番话，再向他挑战；最后下个结论，告诉他：他把他手下的将士送上了死路，他们的末日已经宣布啦——到此为止，是我王上，我主子的吩咐；以上这番话就是我履行的职务。

亨利

你叫什么名字？我知道你的职务。

蒙乔

蒙乔。

亨利

你把差使干得很不错。回去吧，

告诉你的君王我现在还不忙找他，

我倒是在打算，怎么能顺利地

进军卡莱；老实说，在这么精明、

占优势的敌人面前，把实话讲出来，

太不聪明啦——我手下好些人害了病，

力量大大削弱了，人数也减少了，

留下来的，为数不多，又几乎并不比

那么多法国人强多少；可是他们

身强力壮的时候，告诉你吧，使者，

我认为英国人的一双腿抵得上

三个法国人。上帝宽恕吧，我在自夸啦！

你们法兰西的空气把这个坏习惯

传染给我啦。我应该忏悔。所以去吧，

去对你的王上说，我就在这儿；

你们要赎金，就只有我这个柔弱的

一无价值的躯体。我的军队，只是

薄弱带病的队伍；可老天在上，

去告诉他，我们是非来不可的。

尽管法兰西，再添上这么一个邻邦，

挡住了我们的路。

（给他一袋钱）这是你的辛苦钱。

去吧，转告你王上多考虑一下：

要是我们能往前进，就一定前进；

要是我们给阻住了，我们就叫你那

黑黑的土地染红了你们的鲜血。

就这样吧，蒙乔，再会吧。

一句话，我们的答复只能是：

我们并不准备把战争寻找；

战争找我们来了，我们也并不

准备躲避——我们就是这样的人。

去告诉你的王上吧。

蒙乔

我会转达的。谢陛下的赏赐。

［下］

格洛斯特

但愿他们别在这会儿向我们进攻。

亨利

我们在上帝手里，兄弟，并不在

他们的掌握中。向桥头堡进军。天色晚了。

今晚我们就在河那边扎营。

明天，我们再继续赶路。

［同下］

第七景 阿金库尔附近，法军营帐

［法国元帅，朗菩尔，奥尔良，王太子及众人上］

元帅

咄！我有一副天下最好的盔甲。白天快来吧！

奥尔良

你有一副出色的盔甲；可是让我的马儿也得到一份光荣吧。

元帅

这是欧洲最好的马儿。

奥尔良

（不耐烦）难道天永远不亮了吗？

王太子

奥尔良公爵，大元帅，你们谈到了马和盔甲吗？

奥尔良

在这两样上，哪一个太子也不能比你强。

王太子

（厌倦地）这一个夜晚可真长哪！我的马儿，（劲头来了）我决不愿意把它跟其他四脚落地的马儿交换。（赶马的声音）啥，哈！它从地面上跳起来，就像它装了一肚子毛发，[21]一匹飞马，一匹神马，它的鼻子里喷着火！我骑在它身上就像在飞，我变成了一头鹰。它凌空奔驰——它接触到地球时，地球就唱起歌儿来——长在它蹄上的最不足道的老茧，比赫耳墨斯的横笛还富于音乐性呢。[22]

奥尔良

（奉承）它浑身是豆蔻的颜色。

王太子

而且像生姜那样火辣。它该是降魔斩妖的天神的坐骑。它是纯粹的“风”和“火”，根本没有重浊的“水”和“土”，[23]除非当它站着不动，让主人跨上它的背。它才好算得一头马，其余那些驽马，你只能叫它们做畜生罢了。

元帅

真的，太子，这是一匹十全十美的马。

王太子

它是马中之王。它嘶鸣起来，就好比君王在发号施令，它的神容叫人肃然起敬。

奥尔良

一点不错，堂兄。

王太子

一位诗人，要是他不能够从百灵鸟清晨起飞，到小羊儿晚上安眠，这中间找出千变万化的题材来把我那骏马赞美了又赞美，那么他的才情也小得可怜了。要赞美我的骏马，那话头就像大海那么滔滔不绝。把沙漠里的一粒粒沙子全都变做一根根如簧之舌，可我那骏马还是能让它们赞美个没完没了。这一个主题呀，值得君王的推敲；也只有万王之王才能骑上它的身。至于说到世上的一般人——我们熟识的也好，陌生的也好——只有失魂落魄，对着它目瞪口呆的份儿。有一回我写过一首十四行诗来赞美它，是这样开的头：“大自然的奇迹啊！”……

奥尔良

我听到过，有人写给他的情妇一首十四行诗，那开头一行就是这么写的。

王太子

那就是他们在模仿我为我那骏马写下的诗篇了——因为我那马儿就是我的情妇呀。

奥尔良

（取笑）你那“情妇”驮人的功夫可好着呢。

王太子

很不错，这是对一个忠诚专一的好情妇的适当的赞美，这是她完美的德行。

元帅

不，昨天我仿佛看见你的情妇很泼辣地摇撼你的背脊呢。

王太子

只怕你的情妇也是这样吧。

元帅

我那匹马儿是用不到上鞍子的。

王太子

喔，那她多半是匹给骑服了的老马；你骑上去就像一个爱尔兰小兵一样，脱去了你的灯笼裤，只穿着一条紧身裤。

元帅

你对于骑马这一道真是大有研究。

王太子

那么记住我的话：有谁爱这样骑的，而且骑了又骑、乐此不倦的，准会一跤跌在泥塘里。我宁可拿我的马儿当做情妇。

元帅

我喜欢拿我的情妇当做马儿。

王太子

我告诉你吧，元帅，我那“情妇”头上披的可是真头发。[24]

元帅

就算我的情妇是头母猪，我也能问心无愧，这么夸耀呀。

王太子

“狗所吐出来的它转过来又吃，猪洗净了又回到泥里去打滚。”[25]什么东西到你手里都用得到。

元帅

可我究竟还没拿我的马儿当做我的情妇呀，也没有把不相干的俗语随便瞎扯呀。

朗菩尔

（转移话题）元帅阁下，我今夜在你帐里看到的盔甲，那上面嵌的是星星，还是一个个太阳？

元帅

星星，大人。

王太子

只怕明天免不了要掉落几颗吧。

元帅

（指自己的盔甲）可我的“天空”里还多的是星星。

王太子

那倒是可能的，因为你身上的星星也实在太多了，还是少几颗来得体面些。

元帅

这就像你那匹爱马承受你重重叠叠的赞美一样，我看你要是少捧它几句，它奔跑起来不见得就因而减色了。

王太子

要是我能把它应得的赞美都加在它身上，那就好啦！难道天永远不亮了吗？我明天要驰骋那么几里路——而且要拿一张张英国人的脸儿给我铺路！

元帅

我可决不愿意说这句话——只怕给这么许多脸瞧得没自己的容身之处！不过我希望这会儿是早晨了，因为我真想跟英国人去斗一场。

朗菩尔

谁来跟我掷一把骰子，拿二十个俘虏做赌注？

元帅

要赌俘虏，你先得拿自己的性命去打赌呀。

王太子

已经半夜啦；我去武装起来。

［下］

奥尔良

王太子等不及天亮呢。

朗菩尔

他等不及要去吃英国人呀。

元帅

（语带讥笑）我想他会把他杀死的都吞下去的吧。

奥尔良

拿我的太太的玉手起誓，他是个英武的王子。

元帅

拿她的脚起誓吧，那么她好把誓言一脚踩掉了。

奥尔良

在法兰西就算他最有干劲。

元帅

他的干劲全在“骑马”上，他会干了又干呢。

奥尔良

他从没干过害人的事，我听人这么说。

元帅

（讽刺地）他明天也不会。他会保持这个好名声。

奥尔良

我知道他很勇敢。

元帅

有一次，有一个比你更了解他的人告诉我——

奥尔良

他是谁？

元帅

呃，是他自己亲口对我这么说的，还说就是让人家知道了他也不在乎。

奥尔良

他又何必在乎呢，他的美德并不需要隐瞒啊。

元帅

说实话，大人，这是需要隐瞒的呀！除了他的跟班外，谁也没看到过。[26]他的勇敢就是一头猎鹰，把它的头罩一除去，它就要“不翼而飞”了。[27]

奥尔良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元帅

我还敬你一句谚语：“自己的朋友，不好也说好。”

奥尔良

我愿意往下接一句：“平心而论，魔鬼也有魔鬼的长处。”

元帅

接得好！那么你的朋友就是魔鬼啦。听好这一句俗话：“魔鬼生个疮！”

奥尔良

搬俗话的本领你比我强，因为“傻子献宝”——恨不得把大门都扛出来。

元帅

你的宝可已经献完啦。

奥尔良

你可不是今天第一次把家底全掏空了。

［一探子上］

使者

报告大元帅，英国军队离我们的营帐只一千五百步了。

元帅

是谁测算这阵地的？

使者

葛朗浦莱爵爷。

元帅

一位英勇而经验丰富的将领。天怎么还没亮！唉，可怜的英王亨利啊！他就不像我们，一心只盼望着天亮。

奥尔良

这个英格兰的国王是个多愚蠢、多可怜的家伙，领了一批蠢家伙，路远迢迢地赶了来，只落得个走投无路！

元帅

要是英国人还识得好歹，他们早该逃跑了。

奥尔良

他们就是不知道好歹；你想，要是他们的天灵盖下还有脑子，他们怎么还能顶着这样重的“头盔”呢。

朗菩尔

那个英格兰岛也出产十分勇敢的畜生呢，他们有一种跟熊斗的狗，就出奇地勇敢。

奥尔良

愚蠢的狗！它们闭上眼睛，直往俄罗斯熊的嘴里冲，叫自己的头给咬成了一个烂苹果！你倒不如说，那只跳蚤多勇敢，因为它敢于在狮子的嘴唇上寻早餐吃。

元帅

一点不错，一点不错！有些地方人跟狗就很相像，他们也会把灵性丢给了他们的老婆，自己就没头没脑地向你冲过来。你给他们牛肉[28]——那最了不起的好东西，再给他们刀和枪，那他们就会狼吞虎咽，会像恶魔般拼命打仗。

奥尔良

啊，可是这些英国人连牛肉都没得吃了。

元帅

那么明天我们瞧吧，他们只剩吃饭的胃口，可没有打仗的胆量了。现在该是武装起来的时候啦。来吧，我们该准备起来了吗？

奥尔良

现在已经两点钟啦——

可是让我想，到上午十点时分，

我们每个人都有一百个英国人。

［同下］

[1] 亨利率领的英国军队在1415年8月11日乘船出发；8月14日在法国哈弗娄附近登陆。

[2] 英军作战，常拿“圣乔治”做呐喊口号。英国奉圣乔治为保护神。

[3] 据《编年史》，英军掘地道三，又以大炮及攻城器械向城墙推进，不使城中有片刻安宁。对方亦掘反地道以阻遏英军，并在地道中迎战，短刃相接；英军工事终于无功而止。

[4] 鳄鱼代表一种无法驯服的动物，参阅《旧约·约伯记》41章1～8节。

[5] 参阅《新约·马太福音》2章16～18节：“希律就大大发怒，差人将伯利恒城里、并四境所有的男孩……凡两岁以上的都杀尽了，这应了先知……的话，说在拉玛听见号啕大哭的声音，是拉结哭她儿女。”

[6] 哈弗娄在1415年9月22日，经历三十七天围攻之后，向英军投降。

[7] 这一景，法国公主和侍女的对话，原文全都用法语写成。

[8] 多粗俗，真不害臊——英语“foot”（足）听来近似法语“foutre”（私通）；英语“gown”（袍子）给阿丽丝念成“Count”，法语中有女性阴部之意。

[9] 亨利五世率领英军于1415年10月19日渡过索姆河。

[10] 1066年，法国诺曼人在威廉第一（诺曼底公爵）统率下征服英国，在英土定居，与当地盎格鲁撒克逊民族通婚。

[11] 英国人拿磨碎的麦芽和热水拌混，给累垮了的马匹做药料。“大麦汤”指啤酒。法国以产葡萄美酒自豪，对于英国的啤酒，倍加嘲笑。

[12] 霍林舍德《编年史》：“其时法国贵族造下一辆囚车，以备在凯旋声中押英王至巴黎京城”。

[13] 埃克塞德公爵没有留守哈弗娄，把守城的任务交给部下，自己仍随军北上。

[14] 阿伽门农（Agamemnon），古代特洛伊战争中统率希腊将领的元帅。

[15] 旗官，中尉，是两个不同等级的军衔，弗罗伦却把它们扯在一起了。

[16] 马克·安东尼（Mark Anthony前83～前30），古罗马后三执政之一。

[17] 圣体匣（pyx），天主教中用以盛圣餐面包的匣子（在崇拜仪式中，面包象征耶稣的肉体），偷盗圣体匣是极端严重的亵渎行为。

[18] 火枪说“见你妈的鬼”的时候，就咬他的拇指；咬拇指是一种侮辱性的动作。

[19] 将军身份的胡髭，伊丽莎白时代讲究蓄胡髭的式样，不同的身份式样不同，名称也不同。

[20] 使臣穿无袖、绘有纹章的官服。

[21] 太子拿他的坐骑比做网球。当时网球用毛发做芯子。

[22] 赫耳墨斯（Hermes），希腊神话中的使神，横笛和七弦琴的发明者。

[23] 古代认为天地万物由风，火，水，土，四大元素构成，前二者清轻，后二者重浊。

[24] 伊丽莎白时代以金发为美，杂色头发的妇女盛行戴金色假发。

[25] 语出《新约·彼得后书》2章22节。太子用法文引这段“圣经”。

[26] 只有他的跟班挨过他的打，知道他有多么“勇敢”。

[27] 猎人带着猎鹰去打猎，遇见猎物，就除去老鹰的头罩，让它飞去追捕。

[28] 英国人爱吃牛肉，食量又大，常被法国人当做笑柄。

第四幕

序曲

［致辞者上］

致辞者

现在，一天里正来到这么个时分：

那天玄地冥，老眼昏花的宇宙，

只剩下嘁嘁促促的嘈杂声在蠕动。

这一团乌糟的黑夜里，双方的阵地

营帐连着营帐，传播着轻细的声浪；

那站岗的哨兵几乎各自听得见

对方私下在把口令悄声传授。

火光遥对着火光，在惨淡的照明下，

彼此都望见了对方昏沉沉的脸。[1]

战马在威胁战马——那高声的嘶鸣

像咆哮，刺破了黑夜的迟钝的耳膜。[2]

营帐里，那伺候穿盔甲的跟班，

替骑士穿戴停当，正挥动锤子，

把铆钉一下一下往铆孔里敲——[3]

耳边响起的是一片阴森的备战声。

村鸡在叫，时钟在敲——报过了

昏沉沉的清晨第三个时辰已来到。

那法兰西将士，仗着人数众多，

满以为这一回胜仗已经打定，

有多么轻快——就那么兴高采烈，

一边掷骰子，拿不中用的英国佬

赌输赢；他们一边在大骂那黑夜，[4]

这个可恶的丑巫婆，分明在折磨人——

哪能一步一拐，走得这么地慢！

可怜那英国人，被判定了命运，就像是

听凭宰割的牺牲，耐心地对着篝火，

肚子里反复咀嚼着挨到天一亮，

大难就临头了；他们那凄厉的神情，

加上削瘦的脸颊，破损的战袍，

映照在月光下，简直就像是一大群

可怕的鬼影。啊，如果有谁看到

那领袖正在凶多吉少的军队中

巡行，从一个哨防到一个哨防，

从这个营帐到那个营帐，就让他

高呼吧：“赞美与荣耀归于他一身！”

就这么巡逻，这么察访，走遍了全军，

他还用和悦的笑容，问大家早安，

拿“兄弟”、“朋友”、“乡亲”跟他们相称。

尽管是大敌当前，他的面容却依然

声色不动；连日辛苦，又彻夜不眠，

不曾叫他失去一点血色，露一丝

疲劳的痕迹——却总是那么地乐观，

精神饱满，和悦又庄重。可怜的兵士们

本来是愁眉苦脸的，一看到他，

就从他那儿获得了鼓舞的力量。

像普照大地的太阳，他的眼光

毫不吝惜地把温暖分送给每个人，

融解冰块似的融解了心头的恐惧。

那一夜，大小三军，不分尊卑，

都感到跟亨利在精神上有了接触——

可是这又叫我们怎么表现！

这样，我们的场景少不得往战场飞——

唉，老天可怜吧！这一下，我们

要当场出丑啦。凭着这么四五把

生锈又迟钝的圆头剑，东倒西歪，

在台上吵吵嚷嚷，居然也好算

阿金库尔之战！可是请坐着，瞧个端详，

凭着那怪模样，捉摸原来的形象。

［下］

第一景 阿金库尔，英军阵地

［亨利王，培福，及格洛斯特上］

亨利

格洛斯特，我们当真是十分危险呢，

所以我们就该拿出十二分的勇气来。

早安，培福老弟。全能的上帝！

邪恶的事物也藏着美好的精华，

只要你懂得该怎样去提炼；你瞧，

咱们的坏乡邻就催促我们早起身，

这可是既养身又珍惜了光阴。再说，

他们好比得我们外在的良心，

是我们全体的牧师，告诫我们

应该好好地准备末日来到。

这样，我们从野草里采来了蜜；

从魔鬼那儿获得了道德的教训。

［欧平亨上］

早安，托马斯·欧平亨老爵士。

一位白头的好老人家，理该睡在

一个好柔软的枕头上，现在倒叫他

拿法兰西的绷硬的泥块当枕头。

欧平亨

不是这样，王上，我很中意这个

安身的地方，因为我可以这么说啦：

“这会儿我睡得就跟君王一个样！”

亨利

这真是好事，人拿旁人做榜样，

就心甘情愿把眼前的困苦担当，

这样，精神也就随之而舒泰了——

一个人心灵受了鼓舞，不用说，

器官虽然已萎缩了，僵了，也会

从死沉沉的麻痹中振作起来，

重新又活跃了，好比蜕皮的蛇

获得了新生的力量。

（忽然有个主意）把你的披肩

借给我，托马斯爵士。

（向培福）两位好兄弟，

替我向营帐中的各位将领问好，

祝他们早安，请他们过会儿

全都到我的营帐中会聚。

格洛斯特

我们这就去，王上。

欧平亨

用得到我伺候陛下吗？

亨利

不，好爵士；

跟我的王弟去到英国的贵爵那儿，

我要独个儿在内心思考一番，

暂且不要人来跟我做伴。

欧平亨

愿上帝祝福你，高贵的亨利！

［随培福，格洛斯特下］

亨利

（望着他的背影）

上帝保佑你，老人家！

你总是那么高高兴兴地说着话。

［火枪上］

火枪

（吆喝，说法语）来者是谁？[5]

亨利

自己人。

火枪

对我说个明白：你是个将官，还只是个低三下四的普通角色？

亨利

我是队伍里的一个军爷。[6]

火枪

你是使长枪的吗？

亨利

正是。你是谁？

火枪

就跟王上一样，是个好出身。

亨利

那你是国王的上司了？

火枪

国王是个老好人，他那颗心儿赛黄金，是一个也见过世面、也有点儿名气的好小子，说起他的上代有来头，他伸出拳头真够狠。我跟他的泥污的鞋子亲吻，我从我的心肝里爱这一个宝贝儿。你的名字叫什么？

亨利

亨利·勒·劳华。[7]

火枪

勒·劳华！一个康华人的名字。你是属于康华那一部队的吗？

亨利

不，我是一个威尔士人。

火枪

你认识弗罗伦吗？

亨利

认识。

火枪

去对他说，到圣大卫节那天，我就要动他头上的韭菜。[8]

亨利

那一天你可别把刀子插在自己的帽子上，否则，只怕他会到你的头上来动刀子。

火枪

（恼了）你是他的朋友？

亨利

还是个乡亲呢。[9]

火枪

那么去你的吧！（掉头就走）

亨利

我谢谢你。上帝保佑你！

火枪

（回过头来）我的名字就叫做火枪。

［下］

亨利

这名字跟你凶猛的性子倒挺搭配。（退到后边）

［弗罗伦，高厄从相对方向上］

高厄

弗罗伦上尉！

弗罗伦

听见啦！凭着耶稣基督的名义，把声音儿放低些吧。吃军饷的竟把祖传的真正的战争的法典，临阵的规矩，都忘了，不知道奉行了，这真是四海之内，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怪事儿了。如果你肯费些儿神，只要研究研究庞贝大元帅的用兵之道，[10]那我向你担保，你就会发现在庞贝的军营里，可既没人哇啦哇啦，又没人叽叽咕咕。我向你担保，你会看到战争的仪式，它的用心，它的格式，它的严肃，它的文静——跟这儿的大不相同。

高厄

呃，敌人那边也在嚷嚷呢；你整夜都听到他们的声响。

弗罗伦

要是敌人是头驴子，是条笨虫，是个唠唠叨叨的傻瓜；难道说，你以为我们最好——你听着——也做一头驴子，一条笨虫，一个唠唠叨叨的傻瓜？现在你且问问你自个儿的良心吧？

高厄

（感动）我以后说话一定放轻点儿就是了。

弗罗伦

（气平了）我请你，而且求你，以后这么办吧。

［他们俩下］

亨利

（从隐处走出）

虽说这个威尔士人有点儿迂腐，

可是他细心，也很有勇气。

［贝特，古尔，威廉——三兵士上］

古尔

（指东方）约翰·贝特兄弟，瞧那边不是天亮了吗？

贝特

我想是天亮了吧。——不过我们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巴望白天快来到呀。

威廉

（同感）我们从那边看到一天的开始，可是我想，我们永远也看不到这一天的结束了。（瞥见人影，吆喝）来者是谁？

亨利

（上前）自己人。

威廉

在哪一位上尉的麾下？

亨利

在托马斯·欧平亨爵士的麾下。

威廉

一位很好的老将军，还是一位最仁爱的老人家。我请问你，他对咱们目前的境况怎么个看法？

亨利

就像一个人翻了船，落在沙滩上，眼看着下一次涨潮会把他卷了去。

贝特

他没有把自个儿的想法告诉国王吧？

亨利

没有，而且也不该去跟他说。因为我认为——虽则我这话是对你们说——王上就跟我一样，也是一个人罢了。一朵紫罗兰他闻起来，跟我闻起来还不是一样；他头上和我头上合顶着一方天；他也不过用眼睛来看，耳朵来听。把一切荣衔都放在一边，还他一个赤裸裸的本相，那么他只是一个人罢了——虽说他的心思寄托在比我们高出一层的事物上，可是好比一头在云霄里飞翔的老鹰，他有时也不免降落下来，栖息在枝头和地面上。所以，有理由叫他害怕的时候，他也就像我们一样，感到了害怕；不用问，他那心头的滋味也跟我们差不多。可是照理说，谁也不能叫他感到一丝恐惧，否则的话，他一流露出来，可不就要降低了军队的士气。

贝特

尽管他外表装得怎么勇敢，今夜又这么冷，可是我相信，他心里宁可把自己浸在泰晤士河里，哪怕河水淹到了脖子；我也但愿他在那儿，而我呢，就在他身边——只要能离开此地，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亨利

说老实话——我愿意代替国王捧着良心说句话——我认为他不会希望不在眼前这个地方，而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贝特

那么我但愿他独个儿守在这个地方吧。这样，他免不了要献出一笔赎金来，可许许多多可怜虫的一条命因此也就保全啦。

亨利

我敢说，你对他不至于一点儿敬爱都没有，竟希望就只他一个人守在这儿；你这么说，无非是试探别人的口气罢了。照我看，我无论死在什么地方，也没有像跟国王死在一块儿那样叫我称心了，因为他是师出有名的，他的战争是正义的。

威廉

这就不是我们所能了解的了。

贝特

啊，或者说，这就不是我们所该追究的了；说到了解不了解，只要我们知道自己是国王的臣民，那就够了。即使他是站在理亏的一边，我们这些人是服从我们的国王，那么也就消除了我们的罪名。

威廉

可是，如果这不是师出有名，那么国王本人头上的这笔账可有得他清算了。打一场仗，有多多少少的腿，多多少少的手臂，多多少少的头，给砍下来，将来有一天，它们又结合在一起了，就会一齐高声呼号：“我们死在这样一个地方！”有的在咒天骂地，有的在喊叫军医，有的在哭他抛下的苦命的妻，有的在高喊他欠了人家的债还没归还，也有的一声声叫他甩手不管的孩子——我只怕死在战场上的人很少有死得其所的！人家只想要流你的血，还能跟你讲什么慈悲？我说，如果这班人不得好死，那么把他们领到死路上来的国王就是罪孽深重了。苦的是小百姓，他们要是违抗了君命，那就是违反了做百姓的天职。

亨利

这么说来，假如有个儿子，父亲派他出洋去做生意，他结果却带着一身罪孽葬身在海里了，[11]那么照你的一套看法，这份罪孽就该落在派他出去的父亲的头上了。或者是，有一个奴仆，受了主人的嘱咐，运送一笔钱，半路上却遭了打劫，还没来得及忏悔，就给强盗杀害了，你也许会把那个主人叫做害这个仆人堕入地狱的主使者。不过，这不是那么一回事。国王手下的兵士他们一个个怎样结局、收场，国王用不到负责。做父亲的对于儿子，做主人的对于奴仆，也这样；因为，他们派给他们任务的时候，并没有把死派给他们。再说，国王出兵，就算他是完全理直气壮的，一旦到了在战场上见个高低，他也无从叫所有的兵士都免除了罪孽。很难说，有些兵士曾经蓄意谋杀过人——有些兵士拿虚伪的山盟海誓骗取了姑娘的贞操——有一些，曾经犯过抢劫的案子、破坏了安宁和秩序，正好拿战争做避难所。现在，这班人逃脱了法网，躲过了罪有应得的惩罚——虽然人们是给他瞒过了，他却插翅难逃过上帝的手心！战争是他的一张拘票，战争是他的报应；这班人过去触犯了王法，现在就在国王的战争中领受惩罚。他们为了怕死就投了军；以为这样就得救了，不料反而遭了殃。那么要是他不得好死，下了地狱，国王负什么责任？正像不能叫他负责：为了他们从前犯下不敬上帝的罪——为着这罪恶，他们现在得了报应！每个臣民都有为国效忠的本分，可是每个臣民的灵魂却是属于他自己掌管。所以，每个在战场上的兵士好比床上的病人，他得把自己良心上的每个污点都洗雪了；像这样死去，死对于他就是好处；如果不死，那么花这些时间是多么值得，因为做好了这样的准备。逃过了这道生死的关口，如果有人这么想，那也不算得罪过——他向上帝做了毫无保留的贡献，上帝却容许他在这天里活下来，为的是：要他体味到上帝的伟大，好教给旁人该怎样替自己准备。[12]

威廉

真是这样，凡是不得好死的人，那罪孽落在他自己的头上，国王不负这责任了。

贝特

我并不要他为我负责，不过我还是决定为他拼命打一仗。

亨利

我亲耳听到国王说，他决不愿向敌人献上赎金。

威廉

啊，他这么说，是为了好鼓舞士气；等咱们的脖子给人割断了，说不定他就赎出了自己，而我们却永远蒙在鼓里！

亨利

要是我活着看见有这么一回事儿，那以后我永远也不相信他的话了。

威廉

（讥诮）那时候你就要叫他知道你的厉害了！区区小百姓居然对于国王不乐意，这岂不像孩子玩气枪，射出纸弹来那样危险啊！你还不如拿起一根孔雀毛，要把太阳扇到它结冰吧。你“永远也不相信他的话了”！嘿，好一句傻话呀。

亨利

你这话太欺人了。要不是今天不便，我决不跟你罢休。

威廉

今天这番话就算咱们俩的一场吵架。——要是你还活下去。

亨利

再好没有。

威廉

我以后又怎么把你认出来呢？

亨利

不管你拿什么给我做挑战品，在那一天我就把它戴在帽子上；要是你还敢前来认账，我就跟你吵一架。

威廉

（往地下摔）这儿是我的手套。你换一只手套给我。[13]

亨利

（摔下手套）拿去。

威廉

（拾起）这只手套我也要把它戴在帽子上。过了明天，要是你走上前来对我说：“这是我的手套”，凭我这只手起誓，我就要给你一个巴掌。

亨利

要是我活到这一天，那我一定要回敬你：“你敢！”

威廉

那你简直连上绞刑架都不怕了。

亨利

好吧，我一定办到，哪怕当着国王，我也要来找你算账。

威廉

你得言而有信。再会吧。

贝特

别闹翻吧，你们这班英国傻子，别闹翻吧！你们还懂得一些好歹，那就该明白，咱们眼前跟法国人吵架都来不及呢。

亨利

真的，法国人可以拿二十块“人头”对一块金洋钱跟我们打个赌，[14]说他们一定会打倒我们——他们打赌的“本钱”就长在他们的肩膀上；而咱们英国人呢，认为割法国人的人头可算不得罪过，明天一到，就是国王本人也要亲自动手“刮”到他们肉里呢。

［兵士们下］

要国王负责！你们把生命，灵魂，

把你们的债务，你们的操心的妻子，

你们的孩子，以及你们的罪恶，

全都往国王头上堆吧！他都得承担。

多难堪的地位啊！——随着“伟大”而来。

听凭每个傻瓜议论他——他们

想到感到的，只是个人的苦楚！

做了国王，多少民间所享受的

乐趣他就得放弃！而人君所享有的

有什么是平民百姓享受不到的——

只除了排场，只除了那众人前的排场？

你又算是什么呢——你偶像似的排场？

你又是什么神明，比崇拜者忍受着

更大的忧患？你收到多少“租金”，

又带来了多少“进款”？啊，排场，

让我看一看你的价值多少吧！

你凭什么法宝叫人这么崇拜？

除了地位、荣衔、外表，引起人们的

惊畏与惶恐——你还有些什么呢？

你叫人惶恐，为什么却反而不及

诚惶诚恐的人来得快乐呢？

你天天喝下肚的，除了有毒的谄媚

代替了纯洁的尊敬，还有什么呢？

啊，伟大的“伟大”呀，且等你病倒了

吩咐你那套排场来给你治病吧！

你可认为那沸烫的发烧，会因为

一大堆一味的奉承而就此退烧吗？

凭打躬作揖，病痛就会霍然而愈？

你命令乞丐向你把双膝下跪，

能同时命令他把康健向你献上？

不，你妄自尊大的梦幻啊，你多么

善于戏弄帝王的安眠。

我这个国王已把你看破了。我明白，

无论加冕的圣油，御杖，和金球，

也无论那剑、那权杖、那王冠，[15]

那金线织成、珍珠镶嵌的王袍，

那加在帝号前的长长一串的荣衔；

他高踞的王位，或者是那煊赫尊荣，

像声势浩大的潮浪泛滥了

整个陆岸——不，不管这一切，

辉煌无比的排场，也不能让你

睡在君王的床上，就像一个卑贱的

奴隶睡得好甜香。一个奴隶，

塞饱了肚子、空着脑子，爬上床——

干了一天的辛苦活，就再不看见

那阴森森、从地狱里诞生的黑夜。

他倒像是伺候太阳神的一个小厮，

从日出到日落，只是在阳光里挥汗，

一到晚上，在乐园里睡个通宵；

第二天天一亮，又一骨碌起身，

赶着替太阳神把骏马套上了车。[16]

年年月月，他就干着这营生，

直到他进坟墓。像这样，一个奴隶，

欠缺的无非煊赫的排场，要不然，

他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远远地

胜过了做一个国王。他浑浑噩噩，

过着太平日子，哪想到做人君的

为维护这太平世界，对着孤灯，

操着怎样一片心；他宵旰勤劳，

到头来却是让那村夫最受用。

［欧平亨上］

欧平亨

王上，大臣们不见你来，都发了急，

他们特地到你的营帐来找你。

亨利

我的老爵士，把他们全都召集到

我的帐里来。我可以比你先赶到。

欧平亨

遵命，王上。

［下］

亨利

（又剩他一人，下跪）

啊，战神！使我的战士们的心

像钢铁般坚强，没一点儿害怕！

叫他们忘了计数吧，假使他们

给对方人多势众吓破了胆。

别在今天——神啊，请别在今天——

追究我父王当初谋夺王位时，

所犯下的罪孽！我已经把理查的骸骨[17]

重新埋葬过，我洒下了忏悔之泪，

比当初他所迸流的鲜血还多。

我长年供养着五百个苦老头儿，

每天两次，他们举起枯萎的手，

向上天呼吁，祈求把血债宽恕；

我还建造了两座礼拜堂，庄重的

牧师经常在那儿为理查的灵魂

高唱着圣歌。我准备多做些功德！

虽说，这一切并没多大的价值，

因为到头来，必须我自己忏悔，

向上天请求宽恕。——

［格洛斯特上］

格洛斯特

王上！

亨利

我那格洛斯特弟弟的声音吗？啊，

我知道你来干什么；我跟你走。

白天，朋友——全都在把我等候。

［同下］

第二景 法军阵营

［王太子、奥尔良，朗菩尔及众将领上］

奥尔良

阳光照上了金甲，快起身吧，王爷们！

王太子

（半睡半醒）

快上马吧！我的马儿！侍从！孩儿！哈！

奥尔良

（并没完全清醒）勇敢的精神哪！

王太子

（依旧是梦话）去你的吧！水和土！

奥尔良

此外还有什么？空气，火！

王太子

天堂！奥尔良兄弟。

［元帅上］

喂，大元帅！

元帅

听，骏马在长嘶，

一声声催促我们快奔赴沙场！

王太子

上马吧，狠狠地刺破它们的肚子，

把一股热血奔射进英国人的眼里。

凭洋溢的勇气，歼灭他们吧，哈！

朗菩尔

什么！你要英国人的眼里挂着

我们骏马的热血吗？那我们怎还能

辨别出他们自己淌下的眼泪呢？

［探子上］

探子

禀告王爷们，英军已摆好阵势了。

元帅

上马，各位英勇的王爷！快上马！

只消朝那边又饿又褴褛的乌合之众

看上一眼，你们那华贵的气派呀，

叫他们吓落了魂，只剩个皮囊，

只剩下空壳！这一丁点儿活儿，

还不够摊派给咱们全体人手呢；

他们那干枯的脉管，没那么多血

足够让我们每一把出鞘的利剑

都沾染一滴——我们法兰西勇士

今天拔出了剑，这把剑将因为

无用武之地，终于又回到了剑鞘。

我们只消每人向他们吹口气——

把勇敢化作烟云——那我们也会

吹倒了他们！就是我们派出

追随在队伍后面的跟班杂役，

叫这班无足轻重的村夫打头阵，

也可以高枕无忧、万无一失——

准会把不中用的敌人消灭个干净！

我们就袖手旁观，闲站在山脚边——

可惜是，荣誉不许我们那么干。

还有什么要说的？就那么一点儿

有限的、有限的活儿，一下子就干完了。

快吹起号角，催大家上马出发吧。

我们一到，英格兰再不敢动一下，

猛鹰在头上转，小鸟就这么地害怕。

［葛朗浦莱上］

葛朗浦莱

你们怎么到这会儿还没出动，

法兰西的王公们？那边岛国的死囚，

拼着自己的几根骨头，一清早

就出现在战场了；那样子可真不雅观。

他们哆哆嗦嗦地挂起了破布片儿，[18]

正好给我们的风儿无情地玩弄。

看到这么一支褴褛的队伍，

真像骄傲的战神破了产，只是从

生锈的头盔下失魂落魄地张望着。

上了马的骑兵，手执火把，就像是

烛台一座；他们的瘦弱的驽马，[19]

低下了头，全身的皮和臀部松垂着，

眼屎从它们死灰色的眼里挂下，

铁链环在它们惨白麻木的嘴里

一动都不动，只是和满口青草

搅在一起。凶恶的行刑者，那鸦群，

在它们头上盘旋得不耐烦了，只盼望

他们的时辰快来到。要活龙活现地

描绘这支队伍的一副死样子，

我们还找不到合适的文字和语言！

元帅

他们做过了祷告，现在是等死罢了。

王太子

我们要不要先派人送去些食物，

送去些新衣裳给他们，先喂饱了

他们的瘦马，然后再跟他们打一仗？

元帅

我只是在等候军旗。向战场冲吧！

（忽然有了主意）

我可以问吹号手要一面旗呀，

在万忙中也可以将就了。来吧，前进！[20]

太阳已升高了，我们可浪费了光阴。

［同下］

第三景 英军阵营

［格洛斯特，培福，埃克塞德公爵，欧平亨爵士，索尔兹伯里，威斯摩兰伯爵等上］

格洛斯特

王上呢？

培福

王上骑着马亲自去观察对方阵势了。

威斯摩兰

他们整整有六万个战斗人员呢。

埃克塞德

那就是五对一；还全都是生力军。

索尔兹伯里

愿上帝站在我们这一边吧！这可是

众寡悬殊。愿上帝与你们同在，

各位亲王；我要到我的岗位去了。

要是我们这一别得在天上再见，

那么，我那高贵的培福公爵，

亲爱的格洛斯特公爵，好埃克塞德公爵

以及我的好乡亲，全体战士们，

让我们高高兴兴地告别吧！

培福

再会了，

好索尔兹伯里，愿好运跟随着你！

埃克塞德

再会，好勋爵。今天勇敢地打一仗吧；

可我这么叮嘱你，真把你屈辱了——

你生来具有坚定的信仰和勇敢。

［索尔兹伯里下］

培福

他一身是胆，他心里，又充满着仁爱，

真叫人钦佩。

［亨利王上］

威斯摩兰

但愿啊，我们能添上

一万个今天在英国闲着的人们！

亨利

是哪一位在发出这样的愿望？

我那威斯摩兰姑丈吗？不，好姑丈。

要是我们注定该战死在疆场，

那我们替祖国招来的损失也够大了；

要是我们能生还，那么人越少，

光荣就越大。上帝的意志！我求你

别希望再添一个人。我不贪图金银；

也并不理会是谁花了我的钱；

说实话，人家穿了我的衣服，

我并不烦恼——这一切身外之物

全不在我心上。可要是渴求荣誉

也算是一种罪恶，那我就是人们中

最罪大恶极的一个了。不，说真话，

姑丈，别希望从英国多来一个人。

天哪，我不愿错过这么大的荣誉，

因为我认为，多一个人，从我那儿

可就多分去一份最美妙的希望。

啊，威斯摩兰，别希望再多一个人吧！

你还不如把这一番话晓谕全军：

如果有谁没勇气打这一仗，

就随他掉队，我们发给他通行证，

一路的旅费，我们放进他钱包里。

我们不愿跟这么个人死在一块儿——

他竟然害怕跟咱们大伙儿一起死。

今天本叫做“克里斯宾”节，凡是[21]

渡过了今天这一关，能安然无恙

回到家的人，每当提起了这一天，

就会肃然起敬；每当他听到了

“克里斯宾”这名字，精神就为之一振。

度过了今天，将来迈入了老年，

年年过节的前夜，他摆酒请乡邻，

说是：“明天是圣克里斯宾节啦！”然后，

他翻卷起衣袖，露出来伤疤让人瞧：

说：“这些伤疤，都是在克里斯宾节留下的。”

老年人忘性大，可忘去了一切，

却记得分外清明：正是在那一天

他干下的英雄事迹。我们的名字，

那时候，在他的嘴里，就像一家人

一般亲密：英王亨利啊，培福，埃克塞德，

沃里克、泰保、索尔兹伯里，以及格洛斯特啊，

在他们一杯连一杯、喝酒畅谈中，

永远给记得多真切。那一个故事，

那位好老人家会细细讲给儿子听；

这“克里斯宾”，从今天直到世界末日，

永远不会就这么过去，而行动在

这一天里的我们不为人家所纪念。

我们，少数人，是幸运的少数几个人，

我们，是一支兄弟的队伍——因为，

今天他跟我一起挂了彩，他就是

我的好兄弟；不论他出身多么低，

今天这日子会带给他绅士的身份。

在英国的绅士，这会儿正躺在床上，

会埋怨自己的命运，怎么轮不到

他上这儿来；只觉得他这大丈夫

失落了光彩，当他听人说，人家在

克里斯宾节日，跟我一起打了这一仗。

［索尔兹伯里上］

索尔兹伯里

尊贵的君王，请立即做好准备吧，

法军已声势浩大地摆开了阵势，

就要用全部力量向我们冲锋啦。

亨利

什么都准备好啦——只要我们的思想

已有了准备。

威斯摩兰

如今还有谁存着

退缩的心思，叫他不得好死！

亨利

你不再希望从英国多来些人了吧？

威斯摩兰

上帝明鉴！但愿王上和我两个，

再没第三个，打下这光荣的一仗！

亨利

听你这会儿的愿望，五千名壮士[22]

又成了多余！凭他们对我的忠心，

他们决不会希望只剩下我一人。

——大家都知道各自的位置了吧？

上帝和他们全体同在！

［号角声，使臣蒙乔上］

蒙乔

再一次我来向你了解，亨利王，

在你那万难幸免的毁灭面前，

你是否准备用赎金来向我们求和——

当真不假，你正站在深渊的边缘，

眼看就要给浪涛卷了去！此外，

也是为了慈悲，我们的大元帅要你

嘱咐你手下的兵将，别忘了忏悔，

他们的灵魂在脱离战场的刹那，

得到了安宁的归宿——这班可怜虫，

他们的身子是，少不得要葬在这儿，

在这儿腐烂啦。

亨利

这回是谁派你来的？

蒙乔

法兰西大元帅。

亨利

我请你，把我先前的答复带回去吧，

叫他们先杀了我，再卖我的骨头。

好上帝！他们干吗要这样欺人？

从前有个人，狮子还在山里，他就

卖狮子皮了，结果在捕捉狮子时，

反而送了命。不用说，我们有好多人

会安葬在故土，在他们坟前的铜碑上，

我相信这一天的事迹将流传下来；

而视死如归、把英骨遗留在法兰西的

勇士，虽然埋葬在你们的粪土堆里，

可他们的芳名将会四扬，因为

太阳将照耀着他们，把他们的正气

蒸发上天，留下他们的皮囊散发出

腐烂的气味，让毒气笼罩着你们的国土——

在法兰西造成一场瘟病疠疫。

留神吧，我们英国人就那么勇敢，

像一颗命中的子弹，擦过去，又再伤

第二个人——我们的战士死去后

还不放过你们。我骄傲地说这话：

去告诉你们的元帅，我们只是

当兵的老粗，我们甲胄鲜明的

出风头劲儿，在冒雨进军中，

在泥泞的荒野里，都给冲掉、毁掉了。

我们这伙人头盔上没一根羽毛——

我希望这就是证明，我们飞不了啦。

路途这么远，日子拖得这么久，

我们真狼狈；可我们的心，说实话，

还是坚定的。我可怜的士兵对我说，

不等天黑，他们就有新衣服穿啦；[23]

要不，就不免要动手把那鲜艳的

新衣服从法国的士兵身上剥下来，

再打发他们走。要是他们这么做——

他们准会这么干——凭上帝的恩惠，

那我的赎金会很快凑成整数了。

使节，你省些气力吧，再不必来

讨什么赎金了，好使节；我发誓，他们

什么也别想到手，除了我这副骨头——

就是这，落到他们手里，只怕也

不怎么柔顺。去回报你的元帅吧。

蒙乔

我会转达的，亨利王。那么再会吧；

以后再不会有使节来求见了。

［下］

亨利

只怕你为赎金还要劳驾走一遭。

［约克公爵上］

约克

王上，我真心诚意跪下来恳求你，

派我做先锋部队的指挥吧。

亨利

你得到了任命，勇敢的约克。

现在，全体将士们，奋勇前进！

上帝，这一仗胜负，全由你决定！

［众下］

第四景 战场

［号角声。兵士冲锋。火枪，法国兵士及童儿上］

火枪

（扬着刀子）投降，狗！

法兵

（缴械，讲法语）我看你是一位有身价的大爷。[24]

火枪

（只听懂一个字）有身价？

（忽然大讲爱尔兰语）Calmie custure me！[25]你是一个绅士吗？你叫什么名字？快讲！

法兵

（吓坏了）喔唷唷，天老爷！

火枪

“喔唷唷·田老爷”总该是个绅士了吧。喔唷唷·田老爷，你且听着，仔细推敲本人的词语：喔唷唷·田老爷，你是死定在这把宝剑底下啦——除非是，喔唷唷·田老爷，你拿金子银子，珠子缎子来赎你这条命！

法兵

（听不懂，讲法语）喔唷唷，做做好事吧！饶饶我吧！

火枪

（瞎猜）嫂嫂？她来也没用！我要你四十个“嫂嫂”！要不然，我就把你的横膈膜拉出你的喉咙，叫它一滴一滴流着鲜红的血！

法兵

（讲法语）好不好请你手下留留情吧！难道求也求你不动！

火枪

铜？狗才！你这头该死的、活得不耐烦的山羊，你拿“铜子儿”贿赂我？

法兵

（讲法语）喔唷唷，请你不要见怪吧！

火枪

你这是在说我吗？什么“尖”呀“快”呀？童儿，过来；替我拿法国话问问这个奴才，他叫什么名字。

童儿

听好。你叫啥名字？

法兵

铁先生。

童儿

他说他叫铁先生。

火枪

铁先生？我要“踢踢”他，要“推推”他，要“拖拖”他！把这话用法国话讲给他听。

童儿

我不知道法国话里“踢踢”，“推推”，“拖拖”怎样讲。

火枪

叫他准备吧，我决定要割他的喉咙了。

法兵

他说啥，小先生？

童儿

他关照我对你说，你准备一下吧；因为这位兵老爷拿定主意，马上就要割你的喉咙啦。

火枪

对，割喉咙，王八蛋骗人！乡下佬，除非你拿金洋钱给我——拿雪亮的金洋钱给我，否则就对不起，

（扬着刀子）就请你吃它几下子。

法兵

喔唷唷，我求求你，看看老天爷面上，饶我一命吧！我也是好人家出身，是个大少爷。只要你刀下留情，我情愿孝敬你两百块大洋。

火枪

他叽咕些什么话？

童儿

他求你饶他一命。他是个出身高贵的上等人，还说他愿意给你两百块洋钱做赎金。

火枪

（高兴了）去对他说吧，我的怒火已经消退了，他的洋钱我准备收下了。

法兵

小先生，他怎么说？

童儿

虽然他罚过咒，捉到了俘虏随便怎样也不饶的；不过呢，你答应了给他钱，看在钱的面上，他肯饶你、放掉你了。

法兵

（跪下来，向火枪）我膝盖落地，向你千恩万谢；也是我运气好，会落在将军的手里——我看将军在英国人里面好算得顶勇敢、顶有胆子、顶出风头了。

火枪

翻译给我听，童儿。

童儿

他跪下来向你千恩万谢；他认为也是他运气，会落在你手里，照他看，你是英国人中顶勇敢、顶有胆量、顶了不起的一位将军了。

火枪

（满意了）

我血也会喝，好事也会做！

跟我来吧。

（法国兵士不懂他的话，还跪在那里）

童儿

（推他）快快跟那位伟大的上尉走吧。

［火枪下，法兵随下］

谁见过这样一颗空洞的心，吼起来却这么有劲？不过俗话说得好：“喊得越响，肚里越空。”巴道夫，尼姆，比这个一味喊叫的舞台上的魔鬼强十倍，[26]谁都可以用一把木刀削他的脚爪；他们俩可是给送上了绞刑架，这一个也逃不了这道关，要是他胆敢趁火打劫。（想到自己的任务）我必须回到辎重营里跟童儿们一起看守着。要是让法国人得知只有孩子们在看守辎重，他们就要来打劫我们啦。

［下］

第五景 战场

［元帅，奥尔良，蒲蓬，王太子，及朗菩尔上］

元帅

喔，见他妈的鬼！

奥尔良

喔，天老爷！大势已去啦，什么都完啦！

王太子

让我快死吧！天要坍啦，要坍啦！

责难洗不了的耻辱，再不放过我们，

永远像羽毛般插在我们的头上啦。

喔，可恶的命运哪！

（一阵短促的号角声）

你们别逃跑呀！

元帅

哎呀，我们的队伍全都崩溃啦。

王太子

喔，永久的耻辱啊！我们自刎了吧。

我们掷骰子赌输赢，赌的就是

这班恶徒吗？

奥尔良

我们派人去向他

讨赎金的就是这一个国王吗？

蒲蓬

耻辱呀，永远的耻辱呀！奇耻大辱啊！

让我们死得光彩些吧。回到战场去！

这会儿有谁不愿意跟着蒲蓬走的，

由他去吧，让他把帽子拿在手里，

低声下气，就像龟奴一般恭敬地

守在房门外，由着他最娇艳的闺女，

给连狗都不如的奴才去糟蹋。

元帅

秩序乱啦！——败就败在这里——

别再为难我们啦！让我们大伙儿

一起把生命交托在对方手里吧。

奥尔良

咱们残余的部队人数还不少，

一起围拢来不怕不闷死了英国人——

可是一点秩序都没办法想！

蒲蓬

见他妈的鬼秩序！咱们一块儿去。

谁想偷生，只会换来了无穷羞耻！

［同下］

第六景 战场

［号角声。亨利及大臣等上，兵士押俘虏上］

亨利

咱们打得好，勇敢无比的乡亲；

可是今天这一仗并没有打完，

法兰西军队还守着一部分地区。

埃克塞德

约克公爵转言向陛下致意。

亨利

他活着吗，好叔父？不出一小时，我眼看

倒下了三次；三次他又跳起来

去杀敌，从头盔到靴子，流一身血！

埃克塞德

他，勇敢的军人，披一身血衣，

跌倒下去，拿热血去灌溉沙场。

他身旁，同样光荣地受了重创，

躺着那高贵的萨福克伯爵。

萨福克先死；那遍体鳞伤的约克

爬了过去，伏在那个血人儿身上，

拉住了他的胡子，跟他的脸上

那许多血淋淋的伤口亲吻；

没命地嚷道：“慢些儿，萨福克好兄弟！

我的灵魂要陪着你一同上天去！

慢些儿，亲爱的灵魂，等一等我，

咱们一起并肩飞吧，就像咱们俩

在这片疆场上，本着骑士的精神

一块儿勇敢地打了一仗！”这时候，

我赶去安慰他，他朝我一笑，把手

伸给我，软弱地执住我的手，说道：

“好公爵，请你为我向王上请安吧。”

说罢，他转过身去，张开受伤的胳膊，

扑在萨福克的脖子上，跟他亲吻；

就这样，跟死神结下了不解的缘，

用血写的文书订立了生死之交。

看着这一幕真挚动人的情景，

我要忍也忍不住，掉下了泪水！

丧尽了丈夫气概、变成个小儿女，

我失声哭了出来。

亨利

我并不怪你，

听着这番话，我要不是忍住些，

只怕我那双感到润湿的眼睛

也要涌出了泪泉。

（传来号角声）

可是听！

一阵号角！难道又有了变卦！

法兰西军队把散兵集合起来啦。

那么每个兵士把他看管的俘虏

全杀了吧！去把这话传遍全军。

［同下］

第七景 战场

［弗罗伦，高厄上］

弗罗伦

把看管辎重的孩儿们都杀了！[27]这分明破坏了战争的规矩。哪儿看见过——你听着——这样卑鄙无耻的勾当！你摸着良心说句话：你见过没见过？

高厄

千真万确，一个孩儿都没能逃过这场屠杀；是那班从战场上脱逃的、怯懦的流氓干的好事。这不算，他们还放火烧了王上的营帐，把帐里的东西搬个空；王上一怒之下，命令每个士兵把他们的俘虏全杀了。啊，真是个有作为的王上！

弗罗伦

呃，他是生在蒙毛斯的，高厄上尉。亚历山大太帝降生的那个城市，你管它叫什么名字？

高厄

（更正他）亚历山大大帝？

弗罗伦

呃，我请教你，“太”不就是“大”吗？不管是“太”是“大”，是“伟”是“巨”，还是“尊”，全都是一个意思，只除了字眼有些儿不同罢了。

高厄

我想亚力山大大帝降生在马其顿。他的爸爸叫做马其顿的腓烈——我记得是这样。

弗罗伦

我想亚历山大降生的地方叫做马其顿。我对你说吧，上尉，你只消看一看世界地图，保证你就会看出来了，马其顿，蒙毛斯，这两个地方的地形——你听着——可十分相像。在马其顿有条河，而蒙毛斯，同样地，也有这么一条河，叫韦河——可是另外那条河叫什么名字我的脑子里却没有印象了。可这实在是二而一的东西，就像我这个手指头跟我那个手指头不分彼此一样，两条河中还都有鲑鱼！要是你好好地研究一下亚历山大的生平，就会觉得蒙毛斯的亨利跟他像得很呢；处处地方都可以比得起来。亚历山大——上帝知道，你也知道——有一天大发雷霆，怒不可当，火气冲天，又气又恼，真是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再加上带着几分醉意，就凭这几盅酒和一股怒火——你听着——把他的最好的朋友克莱特给杀了……[28]

高厄

在这点上，当今的王上可不像他，他从没有杀过一个朋友啊。

弗罗伦

我的故事还没说完呢？你就来插嘴了，这你听着，可有点儿不大那个，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亚历山大杀死他的朋友克莱特是因为喝酒喝醉了；而亨利·蒙毛斯呢，因为他神志清醒，才跟那个穿着紧身衣，挺着大肚子的胖骑士一刀两断了。那个胖子是个专爱说笑话、打哈哈、恶作剧、干荒唐事儿的人——我可把他的名字给忘了。

高厄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弗罗伦

正是他。我告诉你，蒙毛斯地方降生了一个好人呢。

高厄

王上来啦。

［号角声。亨利王及沃里克，格洛斯特，埃克塞德等大臣上。兵士押蒲蓬等俘虏上。喇叭高声齐奏］

亨利

自从我来到法兰西，我还不曾

发一次火；为目前这件事，我可火了。

传令官，你带一个喇叭手，跳上马，

去对面山头，向那边的骑兵宣布：

要是他们不怕跟我们打一仗，

请他们快下山来；要是害怕呢，

干脆就离开阵地，免得叫我们

看着讨嫌！倘若是，他们既不下山，

也不撤退，那只好我们过来了，

那时候管叫他们逃都来不及——

像石弹飞似的离开弓弦那么快。

还有，在押的俘虏，我们全都要

杀掉——我们还准备抓一个杀一个，

一个都不饶恕。去对他们这么说吧。

［传令官下］

［使臣蒙乔上］

埃克塞德

陛下，法兰西的使节来到啦。

格洛斯特

他的目光没有从前那么骄傲啦。

亨利

（向蒙乔）

怎么啦！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使节？

你忘了我是拿我这身骨头做赎金吗？

你又来讨赎金啦？

蒙乔

（鞠躬）不是，伟大的王上。

我是来恳求你恩准我们走遍

这片流血的沙场，清点一下

我方的阵亡将士，好把死者埋了；

从小兵中间辨认出我们的贵族。

可叹哪！我们有那么多公卿大人，

躺卧在那些雇佣兵的血泊里浸个透，

而村夫俗子却摊开着粗手大脚

沐浴在贵人的血液里！那受伤的骏马，

四脚都深深地浸在血泊里，发了疯，

举起铁蹄，没命地把主人践踏，

叫死了的人还得再死一遭。

啊，伟大的王上，请准许我们

在安全的情况下查看一下战场，

也好让死者的遗骨有一个归宿。

亨利

老实对你说，使者，我还不知道

今日的天下是否已属于我们了，

你瞧，你们还有好多的骑兵

横冲直撞地奔驰在战场上。

蒙乔

（下跪）今日里是你的天下了。

亨利

应赞美的是上帝，不是我们的力量！

那矗立在近旁的城堡叫什么名字？

蒙乔

大家管它叫“阿金库尔”。

亨利

那么我们就把这一仗叫做

“阿金库尔之役”，日子落在克里斯宾节。

弗罗伦

（上前）你那大名鼎鼎的曾祖父——请陛下原谅我

这么说——还有你那叔祖“威尔士黑太子”爱德

华，在这儿法兰西——我曾经从历史上读到——

狠狠地打了一仗。

亨利

确是这样，弗罗伦。

弗罗伦

陛下说得真对。（又说到另一回事）要是陛下还记得起来，威尔士军队在一个长着韭菜的园圃里也立过大功，那时候大家在蒙毛斯的帽子上插了韭菜；如今——陛下也知道——这韭菜成为军队里光荣的象征了；我相信在圣大卫节那天，陛下决不会不愿意戴棵韭菜在头上的。

亨利

我要戴的，这是一种光荣的纪念。

因为好乡亲，你明白，我是个威尔士人。

弗罗伦

任凭韦河里有多少水，也不能冲洗掉陛下身子里的威尔士血液——我斗胆这么说。但愿上帝永远保佑威尔士血液，假使是天老爷乐意——他老人家万岁！

亨利

谢谢你，我的好乡亲。

弗罗伦

（越发高兴，话更多了）耶稣在上，我是陛下的乡亲，我不怕人家知道这回事！我倒愿意把这话对普天下的人讲呢。赞美上帝，只要陛下始终是个正人君子，我干吗只因为跟陛下有了这份乡谊而害臊呢？

亨利

愿上帝叫我永远做个正人君子。

（转向蒙乔）

我们的传令官跟他一起去吧。

把双方阵亡的确切数目查明了

告诉我。

［传令官引蒙乔下］

［威廉上］

（望见）去把那边的家伙叫过来。

埃克塞德

兵士，快到国王跟前去。

亨利

（向威廉）兵士，你干吗把手套插在帽子上呀？

威廉

回禀陛下，这是人家向我挑战扔给我的；只要那个人还活着，我免不了要跟他较量一下。

亨利

是个英国人？

威廉

回禀陛下，是个流氓——昨儿晚上他欺侮到咱头上来了；他要是还活着，胆敢来认这一只手套，嘿，我发了誓，要给他一个巴掌。要不然，如果让我看到了我的手套插在他的帽子上——他发过誓，他是个军人，只要还活着，就得把它戴在头上——我就要狠狠地叫他挨我一下，少不得连那手套都掉了下来。

亨利

你以为怎么样，弗罗伦上尉？这个兵士应该履行他的诺言吗？

弗罗伦

要不这样，他就是个懦夫，是个下流胚——我凭良心说这话，回禀陛下。

亨利

可能他的对头是个大大有身份的人，哪儿能够跟一个兵士较量呢。[29]

弗罗伦

陛下听着，不管他身份有多高，可以比得上地狱里的大魔王，他发了誓，理该算数。要是他翻悔了自己的誓言——现在你可听着——嘿，凭良心说，那就走遍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那样彻头彻尾的恶徒、流氓啦。

亨利

（向威廉）那么等下次碰见那个家伙的时候，小伙子，你就照你的誓言做去吧。

威廉

我一定说到做到，准没错，陛下。

亨利

你属于哪一个的麾下？

威廉

在高厄上尉麾下，陛下。

弗罗伦

高厄是个好上尉，他读过兵书，精通打仗的这一套道理。

亨利

去把他叫到我这儿来，兵士。

威廉

我就去，陛下。

［下］

亨利

（拿出一只手套）这个赏给你吧，[30]弗罗伦；我要你把它插在帽子上。方才阿朗松跟我两个一起倒在地上搏斗，我把这只手套从他的头盔上拔了下来。要是有谁看到这只手套前来向你挑战，那他就是阿朗松的朋友，我的对头。如果你碰到这个人，捉住他，你就是对我尽了忠。

弗罗伦

陛下给我这个效忠的机会，叫我脸上生了光彩，做臣子的求都没处求呢。我真想看看那个人，倘若他也只有两条腿，那就管叫他为这只手套懊悔都来不及！——我的话到此为止。（可是还得说下去）然而我真想马上碰见他，假使托上帝的福，我能够看见他……

亨利

（挡住他的话头）你认识高厄吗？

弗罗伦

托你的福，他是我的好朋友。

亨利

劳你驾去找到他，把他带到我的帐里来。

弗罗伦

我这就去把他带来。

［下］

亨利

沃里克伯爵，还有格洛斯特王弟，

请你们紧跟在弗罗伦的后边。

我算是赏给他的一只手套，

说不定会替他招来一个巴掌。

这本是那兵士的手套；我有约在先，

该戴在我头上。跟住他，沃里克好兄弟，

要是那个家伙打了他——照我看，

凭他那股牛劲，他真会这么干的，

那就免不了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因为我很知道弗罗伦是条好汉，

一旦发作了，像火药那么猛烈，

当场就会回敬人家的侮辱。

跟他去吧，别让他们俩闹什么事。

跟我一同走吧，埃克塞德王叔。

［同下］

第八景 亨利的营帐前

［高厄和威廉上］

威廉

我敢说，王上召你是要封你做爵士啦，上尉。

［弗罗伦上］

弗罗伦

托上帝的福，上尉，我到底把你找到啦，快跟我到国王那儿去。说不定你做梦也想不到，会有天大的好处等着你呢。（拖着他走）

威廉

（拦住去路，指着自己的帽子）大爷，你认识这只手套吗？

弗罗伦

（不甘示弱）认识这只手套吗？（夺过来）我认识这只手套是一只手套。

威廉

（指着对方的帽子）我可是认识这只手套；所以我向你挑战！（打他）

弗罗伦

妈的！我骂你这个十足的卖国贼，天下哪儿还能找出第二个，不管在法兰西，不管在英格兰！

高厄

（解劝）怎么啦，大爷？（训斥他的部下）你这个流氓！

威廉

（不理会；对准了弗罗伦）你难道以为我说过的话会不算数吗？

弗罗伦

让开些，高厄上尉。请你放心，我要叫他尝尝我的老拳，卖国贼的报应就在眼前啦！

威廉

（大声抗辩）我不是卖国贼！（拔剑）

弗罗伦

他睁着眼睛说谎！（向高厄）我以王上的名义，命令你逮捕他。他是阿朗松公爵的朋友。（拔剑）

［沃里克及格洛斯特上］

沃里克

怎么啦，怎么啦？是怎么一回事呀？

弗罗伦

沃里克爵爷，眼前有一件最不得了的卖国案子给揭发啦——感谢上帝吧！——你瞧，就像夏季的白天那么一清二楚。（望见）王上来啦。

［亨利王及埃克塞德上］

亨利

怎么啦？是怎么一回事呀？

弗罗伦

陛下，这就是那个流氓、那个卖国贼——请陛下注意——他一瞧见手套，也不管这是陛下从阿朗松盔甲上拔下来的手套，就动手打人。

威廉

陛下，这是我的手套，我这儿有一只手套跟它配对；昨儿晚上，我拿手套跟那个人交换，那个人一口答应我以后把手套戴在他帽子上；我就把话许下，假使他胆敢戴在头上，我就胆敢打他。现在那个人给我碰见了，帽子上插着我的手套，那我本来怎么说的就怎么做。

弗罗伦

现在，请陛下听我说——说得冒犯的地方请陛下原谅——这个人，真是个彻头彻尾、无恶不作，像叫花子那样满身跳蚤的奴才！我希望陛下现在给我出面作证，当场声明：这是阿朗松的手套——凭良心说——是陛下给我的。

亨利

（拿出自己的一只手套）

把你的手套给我，兵士——你看，

这儿有一只不是跟那只配对吗？

你口口声声要打人，要打的是我本人；

你还骂得我好苦！

弗罗伦

请陛下容许我说句话，只要天下还有军法，就该把他的脖子吊起来抵他的罪名。

亨利

在我面前你怎么解释？

威廉

王上，说到冒犯，少不了先得存着这样的心，我可从没有一点儿想要得罪陛下的意思呀。

亨利

可是你破口大骂我本人。

威廉

昨儿晚上陛下悄悄地来了，一点儿也不像你本人——叫人还以为是一个普通的小兵。想想夜有多么黑，你穿一身什么服装，你的举止又真不够气派。在这么个情景下，陛下受了委屈，那么我请你，要怪也只好怪你自个儿，不怪我；假如你让我看到我心目中的样儿，我就不会得罪什么人了。所以，我请求陛下宽恕了我吧。

亨利

呃，埃克塞德王叔，替我拿银币来

装满这手套，送给那个汉子。

（把手套还给威廉）

你保存着吧，汉子。把手套插在

你帽子上，当做光荣的表记，直到

有一天我跑来向你挑战。

（向埃克塞德）把银币给他。

（向弗罗伦）我说，上尉，你跟他做个朋友吧。

弗罗伦

天理良心，这家伙真有种。拿着，这儿是给你的十二个便士；我劝你要侍奉上帝，别跟人吵架，也别只顾唠唠叨叨，也别口角，别斗气，那我敢担保，你的为人就格外出色了。

威廉

我一个钱也不要你的。

弗罗伦

（硬是把钱塞进他手里）这也是我的一片好意。我对你说，这钱拿来也好修补你的靴子。得啦，干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你的靴子已经不怎么样啦。这是个好先令呢，我向你保证，要不然，我给你换一个也行。

［英国传令官上］

亨利

嗨，传令官，阵亡的人数清点了吗？

传令官

这儿是法军的死亡人数。（呈交文件）

亨利

俘虏中有哪几个重要的人物，叔父？

埃克塞德

有法王的侄儿奥尔良公爵；有蒲蓬公爵，蒲西加王爷，还有其他的王爷和男爵，武士以及绅士等等，足有一千五百人，普通兵士等辈不算在内。

亨利

（阅读文件）

报告上写着有一万个法国人

尸首横陈在沙场。这许多人里，

阵亡的王爷们，和举着军旗的贵族

计一百二十六人；此外加上：

爵士，候补骑士，和英勇的绅士等，

合计为死亡八千四百人；

其中五百人昨天才晋封爵士。[31]

这样，他们丧失的这一万人中间

招募来的兵士只一千六百名罢了。

其余的全都是王爷，男爵，贵族，

爵士，候补骑士，和有身份的绅士。

他们阵亡的贵族中有这些个名字：

查理·台拉勃莱，法兰西的大元帅……

杰克·夏蒂龙，法兰西的海军上将……

弓弩手指挥朗菩尔爵爷……还有

法兰西大臣，勇敢的基夏·杜芬爵士……

约翰·阿朗松公爵安东尼·勃拉庞公爵，

勃艮第公爵的兄弟……还有爱德华。

巴尔公爵……在雄赳赳的伯爵中间，

有葛朗浦莱，罗西……福康勃里，福华，

波蒙，马尔……伏德蒙，还有莱特拉。

这真是王爷公卿们的生死之交！

咱们英国军队阵亡的数字呢？

（传令官呈另一文件）

（阅读）

爱德华·约克公爵，萨福克伯爵；

理查·克特利爵士；大维·甘候补骑士；

其他的都是些无名之辈了。总共

才不过二十五人。啊，上帝，

这是你显出了力量！我们知道，

这一切不靠我们，全得归功于

你的力量！几曾见过两军对峙，

并没出奇制胜，全凭着明枪交战、

实力相拼，竟会是对方败得

那么惨，而另一方损失那么轻？

接受了吧，上帝，这全是你的荣耀！

埃克塞德

真是神奇啊！

亨利

来，集合队伍开到村子去；

当众宣告，谁要是把胜仗夸耀，

或是剥夺了原只该属于上帝的

荣耀，谁就要落到死刑的处分。

弗罗伦

禀告陛下，要是告诉了人，咱们杀死了多少多少敌人，那么算不算违反了军法呢？

亨利

那可以不算，上尉；不过得表明，

是上帝帮着我们打这一仗。

弗罗伦

对，凭良心说，他替我们出了大力。

亨利

让我们举行一切敬神的礼节，

高唱起“耶和华啊，荣耀不归于我们”的

赞美诗；郑重地把死者安葬入土。

然后向卡莱前进；再上船启程——

从法兰西返国的，从没有这么荣幸！

［同下］

[1] 当时两军相距不过两百五十步。

[2] 黑夜里，人们沉沉入睡，失去听觉，所以说是“迟钝的耳膜”。

[3] 古代盔甲关节处都用铆钉扣住；盔和甲的连接处，须穿上身后，由伺候穿盔甲的人把钉子敲入。

[4] 霍林舍德《编年史》载：“法军扎营之处系英军通往卡莱必经之地；既驻扎之后，法军意气洋洋，通宵达旦，一片欢乐喧闹声……俨然胜利在握，喝酒庆功，诸将佐事先商妥将如何支配战利品，是夜士兵亦以英国人做押注，掷骰子决输赢。”当时视战争作为发财的机会，俘虏的赎金归捉住俘虏者享用。

[5] 原文为法语。

[6] 军爷，原文“a gentleman of a company”，指志愿参军的绅士而言，不领军饷，与当时通常征募而来的兵士有别。

[7] 勒·劳华（le roi），法文“国王”的意思。

[8] 威尔士人每逢三月一日圣大卫节，在帽上插韭菜，纪念540年这一天战胜入侵的撒克逊人。

[9] 亨利和弗罗伦都是威尔士人。

[10] 庞贝（Pompey公元前106～48），古罗马将领，是三执政之一。

[11] 带着一身罪孽，亦即像下文所说：“还没来得及（做临终）忏悔。”

[12] 准备，指做临终忏悔，洗雪灵魂上的污点，好去向上帝“交账”。

[13] 中世纪骑士掷下手套，表示挑战；拾起手套表示接受对方的挑战。

[14] 人头，原文“crown”，指铸有国王头像的金币。

[15] 国王加冕，头上先搽圣油。国王升座，右手持御杖，左手持金球；金球象征统治人世的威权。国王出行，侍从持权杖导引。

[16] （希腊神话）太阳神每天驾着驷马轻车，从东往西，横越太空。

[17] 亨利四世篡夺了理查二世的王位，又暗示人把他谋杀在牢狱中。

[18] 破布片儿，指英国军旗。

[19] 烛台，伊丽莎白时代的烛台常铸成人形，伸手执烛。

[20] 据历史记载，法军将领自以为胜利在握，急切奔赴战场，军旗迟迟不至，命令从吹号手那儿取下一面军旗，系在长枪上，作为军旗领路。

[21] 克里斯宾（Crispian）节在10月25日，纪念公元303年最初到英国传教的克里斯宾兄弟俩。

[22] 当时英军约一万五千人，法军约六万人，成一对四之比。

[23] 他们就有新衣服穿，原文“They’ll be in fresher robes”，据“新莎士比亚版”注解，意即将上天堂，并引证《新约·启示录》7章9节。“耶鲁版”也有注解，谓“有新衣服穿”意即死亡。

[24] 法国人爱面子，临到投降还要找个托词：“我看你是一位有身价的大爷。”意谓：投降虽然可耻，但是向上等人投降，就另一回事了。

[25] 此句是胡诌，有学者揣测，这或许是爱尔兰民歌中的一句，意谓“小妞儿，我的宝贝”。

[26] 在早先的神奇剧、劝善剧中，常有“魔鬼”和“邪恶”两角，作为穿插。“魔鬼”扮成熊状，脚爪很长，“邪恶”由小丑扮演，戴假面具，手执木刀，欺凌“魔鬼”，无所不至，其中之一就是削他的脚爪，最后“邪恶”骑在“魔鬼”身上，一同下地狱去。

[27] 霍林舍德《编年史》载：有六百名法国骑兵，从战场逃亡，打劫英国辎重营。

[28] 克莱特（Cleitus），亚历山大手下大将，公元前334年的一役中曾救过亚历山大的生命。后在宴席上，两人醉酒，克莱特出言不逊，被亚历山大杀了。

[29] 按照中世纪决斗规则，凡是对方身份不相称的，骑士可以拒绝应战。

[30] 当时妇女把自己的手套送给她所爱的骑士，作为表情的礼物。骑士得到情人的手套，插在帽上，向人挑战。

[31] 当时常在大战前夕晋封新爵士。

第五幕

序曲

［致辞者上］

致辞者

请容许我为着没读过这段史实的

看客，讲这么几句提一下头绪；

熟悉历史的诸君呢，我恳求他们

顾念到时间这么长，人物这么多，

头绪又纷繁，真难以原原本本、

丝毫不爽地搬到舞台上。这会儿

我们正载着王上向卡莱奔赴。[1]

想像他到达了那儿，出现在港口；

于是又展开你思想的翅膀，一路

护送他横渡海洋。看哪，这就是

英格兰的海滩——跟海洋划分界限，

沙滩上布满着男女老少，他们的

欢呼和掌声压倒了海洋的吼声；

那海洋，翻卷着白浪，像给国王开路的

仪仗队。于是他登陆了，大家快瞻仰啊，

他浩浩荡荡地一路向伦敦前进。

好矫捷啊，思想的步伐——就在这会儿，

你不妨想像他已来到了黑荒原；[2]

到得了那儿，众大臣请求他让队伍

把他那打瘪的头盔，打弯的刀子，

在前面抬着，穿过那城市。他不答应；

他没有虚荣，没有那目空一切的

骄傲；他放弃了耀武扬威的凯旋，

把光荣归给了上帝。可看哪，这会儿，

在活跃的思想工场中，我们瞧见了

伦敦吐出了人山人海的臣民！

市长和全体僚属都穿上盛服，

就像古罗马的元老走出了城外

（黑压压的平民跟随在他们的后面），

为得胜回国的恺撒接驾——再举个

具体而微，盛况同样热烈的例子，

那就是当我们圣明的女王的将军，[3]

把爱尔兰征讨，不消多少周折，

就当胸刺穿了“叛逆”，把它押回京城；

那时候，将有多少人离开了安宁的

城市来欢迎他！眼前他们欢迎

这位亨利，情况就更热烈，有着

更值得欢欣的理由。现在，就把他

安置在伦敦；因为法兰西的哀叹

让英格兰的国王安居在国内；

现在，德意志皇帝，站在法兰西一边，

来到英格兰替两国把争端调停——[4]

这一系列事件，不问大小，都一笔带过，

接下去，英王亨利又回到了法兰西。[5]

我们就得去那儿跟他见面；

我这番话就算对过去做了个交代。

请原谅这许多删节，让你的眼光

随着思想，又落到了法兰西的疆场。

［下］

第一景 英军阵地

［弗罗伦及高厄上］

高厄

可不，说得对。可是你干吗今天头上还插着韭菜呀？圣大卫的日子已经过啦。

弗罗伦

天下的事情为什么会这样，而不是那样，都有一个道理和缘故。我把你看做朋友，高厄上尉，让我来对你说了吧。这个卑鄙无耻，贼骨头、虫子一样的、说大话的奴才火枪呀——这个人，你，以至你本人，以至全世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他比一个——你听着——一个一无可取的家伙好不了多少。昨天，他赶到我这儿来，一手拿着面包，一手抓了把盐，你说怎么着，他拿这两样来要我把那韭菜吃下肚去。偏那时候周围人多，没法跟他吵闹；只能暂时不跟他计较——可绝不是怕他，我要公然把韭菜插在我的帽子上，不碰见他决不拿下来——到那时候，我可要对他不住，奉送几句话给他受用受用了。

高厄

啊，他正从那儿来啦，大摇大摆的，活像一头火鸡。

弗罗伦

他大摇大摆也罢，像一头火鸡也罢，管它呢。

［火枪上］

上帝保佑你，火枪旗官！你这个像虫子般让人恶心的流氓，上帝保佑你！

火枪

哈！你疯了吗？你这个下贱的外国蛮子，你可是活得不耐烦了，要我做“命运之神”，把你的“生命之线”一刀切断吗？滚远些！我闻到那股韭菜的臭味儿就作呕。

弗罗伦

我是好心好意劝告你——你这个像虫子般让人恶心的流氓——听我的话，依我的请求，接受了我的建议吧，你呀，给我把这几根韭菜吃下去。为的是，你听着，韭菜你不喜欢；为的是，你的鼻子、你的口味、你的肠胃跟它不对劲；可我就要你给我把它吞下去！

火枪

哪怕把当初威尔士王国的山羊都送给我也办不到！

弗罗伦

这儿是送给你的一头“山羊”。（赏他一棍）不识抬举的流氓，请你给我把韭菜吃了，好不好？

火枪

下贱的外国蛮子，你的死期已到啦！（拔剑）

弗罗伦

说得好，你这不识好歹的流氓，有一天上帝会把我叫去的。可是眼前我要你给我活着，把韭菜吞下去。来吧，这儿替你加些“酱油”。（又是一棍）昨天你管我叫“高山绅士”，[6]今天我就请你做一个“矮人一头的绅士”吧。（一棍把他打倒）我请求你，别客气了。你有胆量取笑韭菜，那你也能把韭菜一口吞掉。

高厄

够了，上尉。你让他知道你的厉害了。

弗罗伦

我说，我非要叫他把这韭菜吃一口不可，要不然，我把他的头皮打个四天也不歇手（把韭菜送到火枪面前，厉声）咬一口，我请求你。这对你皮肉上的乌青，对你那流血的狗头都大有好处。

火枪

（接受韭菜，可怜地）我非得咬一口吗？

弗罗伦

是的，非咬不可，毫不含糊，不用问，而且没有还价。

火枪

（硬充好汉）我拿着韭菜赌咒，我一定要狠狠地报这个仇！（眼看棍子又要落下来，吓坏了）我吃归吃，可是，我起誓——

弗罗伦

快吃吧，我求求你。你还要我替你给韭菜加上点儿酱油？这儿没有那么多韭菜好让你起誓。（举起棍子，又是几下子）

火枪

（讨饶了）收起你的棍子吧！你看我在吃了。

弗罗伦

这对你大有好处，真的，你这臭贼。（替他把韭菜拾起来）不，请你一点儿也不要抛掉。它的外皮对你那开了口子的狗头是有好处的。以后你碰巧又看到韭菜，务请你再嘲笑嘲笑它吧。（看着他把韭菜全都吞了）这就是了。

火枪

（哭丧着脸）很好。

弗罗伦

啊，韭菜很好呀。拿着，这儿是四个铜子，拿了去医你这颗头颅吧。

火枪

（气坏了）拿四个铜子给我？

弗罗伦

是的，一点也不假，你非拿不可；要不然，我口袋里还有一根韭菜，请你替我吃下去。

火枪

（慌忙）我拿你这四个铜子——（转为低声的叽咕）算是将来报仇的定洋。

弗罗伦

要是我还短欠你什么，让我用棍子来偿还你吧。你只配做一个木材商，跟我打交道？除了棍子，什么都得不到！上帝跟你同在，保佑你，还替你把头颅医好。

［下］

火枪

（抚摸自己的创痛）今天可真要神哭鬼嚎啦！

高厄

去吧，去吧。你这个装腔作势的胆小鬼。你以后还要取笑古老的习俗吗？当初人家只为尊敬英勇的祖先，把韭菜插在头上，当做胜利的纪念，理由完全正当。偏是你要取笑人家——可又只会嘴上逞强，挺不起腰来。我眼看你几次三番嘲笑这位军爷。你看他不能说一口地道的英国话，还道他不会使用一根英国棍子；现在总算明白过来，不是这么回事！且让一个威尔士人的教训让你懂得怎样做好一个英格兰人吧。再会吧。

［下］

火枪

难道说，“命运”这个婊子如今跟我翻脸无情了吗？我得到消息，说是我的耐尔得了“法兰西病”死在医院里；[7]这么说，我的老窠也给挖去啦。（拭泪，叹气）可怜我这一把年纪，手麻了，腿软了——挨不得几下棍子，把脸面都丢啦。好吧，我就改行开窑子吧，去干近乎扒手之流的勾当吧。我要偷偷地溜回英格兰去，偷偷地溜；那许多棒伤我要用布扎起来，好对人发誓说：这全是我在法兰西战场上挂的彩！

［下］

第二景 特洛华行宫

［亨利王及英国大臣从一方上。法王及王后，公主，勃艮第公爵，法国大臣及侍从侍女等从另一方上］

亨利

愿和平降临于我们今天的和会上！

（向法王和王后致敬）

愿我们的法兰西王兄和王嫂

安康又如意。

（向公主致敬）愿快乐和美好的希望、

都属于我们那最尊贵又娇艳无比的

卡莎琳妹妹。还有你，宗室的后裔，

当今王朝的至亲，多亏你的斡旋，

今天才得举行这庄严的和会，

我们衷心向你——勃艮第的公爵——

致敬。还有，法兰西的王亲、贵族们，

愿你们全都福体安康！

法王

（向英王致敬）

我们喜气洋洋，见了你的面，

最可敬的英格兰兄弟；今天的会见

是多么荣幸。同样荣幸地

会见了你们——每一位英格兰的王亲。

王后

既然在这个吉日里，大家欢聚一堂，

但愿结果美满吧，英格兰兄弟！

我们多高兴，瞻见了你的容颜——

你那双眼睛一向像杀人利器的

两尊巨炮，炮膛里藏的是，那朝准

迫近的法国兵而发射的两颗

威猛的炮弹——这杀气腾腾的眼色，

我们有理由希望已改变了本性；

一切的恩仇争执，在今天全都

变成了友爱一片。

亨利

阿门！我们正为了

想表示个友好的诚意，才来到这里。

王后

各位英格兰王亲，我这儿有礼了。

勃艮第

法兰西和英格兰的两位伟大的国王！

我本着对你们双方的职责，和两份

相等的忠诚，怎样竭尽自己的

心智，不遗余力，更不辞艰苦，

把你们两位至尊无上的元首

拉拢在一个君王亲临的盟会上，

想必两位陛下都能够明鉴。

我的使命，既然有了初步的成就，

你们俩已面对面、眼对眼，相互问好；

那么，但愿这不算是出言无礼，

假使当着莅会的君主与王上

我这么问：为什么可怜的和平女神

——她任人宰割，她一丝不挂，可原是

人丁兴旺、是丰衣足食、是艺术的

亲爱的乳母——为什么她不该在这世上

最美好的花园里——我们的肥沃的法兰西，

抬起她可爱的脸蛋来？这儿有什么

要不得的地方，或是难以如愿的地方？

唉，多少年啦，她给驱逐在法兰西境外！

那儿的庄稼，这么丰饶，眼看着

都成堆地烂掉。最叫人欢欣鼓舞的[8]

是紫葡萄，可没人照料，全枯死了；

那树篱，向来修剪得齐齐整整，

现在可就像披头散发的囚犯，

只顾把枝丫乱长；在那休耕地上，[9]

只见毒麦、苦芹、蔓延的延胡索

站住了脚、扎下了根——那本该

铲除这许多恶草的锄头，却生了锈！

那平坦的牧场，在早先，多么美好，

缀满着雀斑满脸的牵牛花，地榆，

和碧绿的金花菜，就因为缺乏治理、

缺少铲刀的整顿，荒芜了，像一个

懒婆娘怀一胎懒孕，没什么好生养，

净是拿可恶的羊蹄草、粗糙的蓟、

毒胡萝卜、牛蒡当儿女——她原来的

美丽，破坏了，她的富饶，谈不上了。

我们所有这许多葡萄园，休耕地，

牧场，树篱，失去了对人类的贡献，

变成了荒草、苦艾的地盘。跟这一样，

家家户户——我们自己，和亲子女，

只因为再没有那一份悠闲的时光，

眼看着荒废了学艺、失去了教养

——也就是我们国家丧失了文化、

她应有的体面——人类就长得像蛮子！

良民也跟当兵的那样，除了喝血，

什么都不想；瞪着双眼，开口就咒人，

身上的衣衫不周全，形形色色，

全不成个体统！为了希望召回

当年的风光，你们才会聚在一堂；

我这一番话的要求，也就是想知道，

究竟有什么障碍不能让美好的“和平”

来解除这些苦难，拿她原来的

恩惠来祝福我们。

亨利

勃艮第公爵，

假如你们需要“和平”，失去了她，

招来了像你所形容的种种祸害，

那你们必须全部接受我们的

公平合理的要求来把和平交换；

我们的照会，大体上载明了要求的

精神和细节，早已交在你手中。

勃艮第

王上已听取了照会的内容，不过

到现在为止，还没做出答复。

亨利

那么方才你呼吁的和平，就得

看王上怎样答复了。

法王

我只是约略地

把条文浏览了一遍；请陛下

从你的大臣中指定几位，立即

再一次跟我们同桌而坐，更郑重地

把条文再研究一遍，那我们很快

就可以取得一致的意见，做出

明确的答复。

亨利

王兄，我们照办。

去吧，埃克塞德王叔，克拉兰斯王弟，

还有你，格洛斯特王弟，沃里克，

和亨廷敦——跟法王去吧；你们可以

全权处理，或者通过，或者增补，

或者修订，凭你们的明智卓见，

认为怎样更符合王国的尊严，

我们的要求，就不妨有所出入，

而我可以随即同意。好王嫂，

你愿意跟王公们一起去，还是跟我们

留在这里？

王后

我的好兄弟，我跟他们走；

在一条款项上，逢到斤斤较量、

争执不下，也许有一个妇女

说句话能起些作用。

亨利

可是得留下

我们的卡莎琳妹妹跟我在一起。

她，是我们要求中首先的着眼点，

包含在我们提出的款项的第一条。

王后

她完全得到了我的同意。

［众下。亨利，公主和侍女留下］

亨利

美丽的卡莎琳，绝世的美人儿！你愿意

指点一个军人吗？——该怎样说话，

话才能进入小姐的耳中，让他的

献爱、求情打动了她的芳心？

卡莎琳

（说英国话）陛下——不要——取笑我。我不会讲——你们英格兰——话。

亨利

啊，美丽的卡莎琳！要是你那颗法兰西的心，一心一意爱着我，那我就满心欢喜、听着你用你那英格兰话一个词儿一个词儿地把爱情吐露。你喜欢我吗？想我吗，卡蒂？

卡莎琳

（半句法语，夹半句英语）请不要见怪，我不懂得什么叫“想我”。

亨利

天上的安琪儿就“像你”，卡蒂，你就“像”天上的安琪儿。

卡莎琳

（更弄不懂了，用法语问身边的阿丽丝）他讲些什么？说我赛过天上的仙女？

阿丽丝

是啊，回禀公主，没错，他正是这么说的。

亨利

我的确这样说，亲爱的卡莎琳，我决不能红着脸来承认自己说过的话啊。

卡莎琳

（法语）啊唷，老天爷！男人嘴里的话，哪儿能相信呀。

亨利

（问阿丽丝）她怎么说，好人儿？说男人的一张嘴多么不可靠？

阿丽丝

（法国式的英语）对了，说那个男人的——那张嘴是——多么靠不住。

（词不达意）公主就是这个样子。

亨利

公主比英国女人更高明。说真心话，卡蒂，我这求爱的话你听着刚好懂。我高兴的就是你只懂得这点儿英文；要是你的英文太高明，那你就会看出，我是那么一个平凡的国王，你还道我是卖掉了庄稼，买来我头上的王冠。谈到爱情，我只会直截痛快地说：“我爱你！”此外再不懂得还有旁的什么花招了。那你就要盘问我了：“你这是说的真心话？”——只怕是你还要问得道地些，那我这个情人就给逼死了。给我一个答复吧；当真的，答复我吧！这样，双方拍一记手掌成了交——你说怎么样，公主？

卡莎琳

请不要见怪，（英语）我——懂得很。[10]

亨利

嗳，要是你要我为你作诗、跳舞，卡蒂啊，那你就把我难住了。因为我一来不懂诗韵音律，二来又缺乏跳舞的本领——虽然比起武来，我的本领还不错。要是我能凭着跳背戏，或者是凭着身穿盔甲跳上马背的功夫，博得女人家的欢心，那我准会一跳两跳、给自己跳来了一个老婆——这话如果在吹牛，那就听凭处罚。或者是，我可以凭斗拳来表示我的爱情，拿叫马直跳起来的本领讨她的欢心；那么我可以像屠夫那样发狠，像猴子那样稳坐着，怎么也不掉下来。可是，上帝在上，卡蒂，我就不会忸忸怩怩，不会张着嘴滔滔不绝，也没有山盟海誓把心迹表明的才能；只会干脆发个誓——我非到不得已决不发誓，发了誓，怎么不得已也决不反悔。

要是你能爱上这么一种气质的男人，卡蒂——他那张脸就叫太阳晒个黑，也没什么可惜，他从不照镜子为了爱看那里边的人影儿——要是你能爱上他，那么就请你的眼睛包涵一下吧。我跟你说话，就像一个普通兵士在说话；要是你能够为了这点而爱我，那就收下我吧；要是你不能够，那我对你说，我将要活不成了，这该是句真话——可是对你的爱，老天哪，却是死不了的，我还是要爱你。

亲爱的卡蒂，在你的生命里收下了一个质朴的人、一个不会把“不变的爱情”背得滚瓜烂熟的人吧；他怎么也不会委屈了你，因为他没有再到别人跟前去求爱的本领。那些舌尖上用功夫的家伙，凭着花言巧语，博得了女人家的欢心；可是他们也会推三托四，把自己的无情掩饰得一干二净。什么！一个会说话的人，他无非是个会瞎扯的人；一套娓娓动听的话只是一首山歌。一条好腿会倒下去；一个挺直的背有一天将弯曲；一丛黑胡子会变白；满头鬈发会变秃；一张漂亮的脸蛋会干瘪；一对圆圆的眼睛会陷落下去——可是一颗真诚的心，卡蒂，是太阳，是月亮——或者还不如说，是太阳，不是那月亮；因为太阳光明灿烂，从没有盈亏圆缺的变化，而是始终如一地守住它的黄道。

要是你喜欢这样的人，那就收下我吧；收下了我，那就是收下了一名兵士；收下了一名兵士，那就是收下了一个国王——你对我的爱怎么说呀？请好好地说吧，我的好人儿，我恳求你。

卡莎琳

我——可能爱上——法兰西的敌人吗？

亨利

不，这不可能，你不能爱法兰西的敌人，卡蒂——可是你爱了我，你就是爱上了法兰西的朋友；因为我爱法兰西爱得那么深，我不愿意舍弃她的一个村子，我要叫她整个儿都属于我。卡蒂，等法兰西属于我了，而我属于你了，那么，属于你的是法兰西，而你是属于我的了。

卡莎琳

我——不懂得——那些话是——什么话。

亨利

不懂吗？卡蒂？那我就用法国话跟你说吧；我敢说，我要讲的法国话粘在我的舌尖上，就像一个新娘子吊在她丈夫的脖子上，怎么使劲也摔不下来！（说法语、又插入英语）等法兰西归给我了，我归给你了——让我想一想，这又得怎么说了？圣丹尼，[11]快帮个忙吧！——那么法兰西——就是你的了，你就是我的——人了——（说不下去了，改说英语）卡蒂，叫我征服一个王国倒还容易些，叫我一下子讲这么些法国话，可真是难！我讲法国话是永远别想来打动你了，只好惹你笑一场。

卡莎琳

（说法语）请陛下不要见笑，你讲法国话讲得很好了，我讲英国话，才真叫是不行。

亨利

不，凭良心，没有这话，卡蒂。不过咱们俩，你讲着我的话，我讲着你的话，讲得最真诚，却又最心口不一，只能说是半斤八两罢了。可是，卡蒂，这句英国话你懂不懂：你能爱我吗？

卡莎琳

（羞涩，说英语）我——说不出来。

亨利

你的伴侣，有哪一个能替你说出来吗，卡蒂？我去问她们。得啦，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到了晚上，你回到自己的闺房，你就要向这位奶奶问起我；我还知道，卡蒂，你会对她说，你怎么样把我看不入眼，而你的心里，这些怎么样，却正是最中你的意；可是，好卡蒂，请你在取笑我的时候，存几分怜悯的心吧——别的且不说，温柔的公主，但看我爱你爱得这样狠！

如果你终于属于了我，卡蒂——我内心里有一个救苦救难的信念在对我说，你会属于我的——我是凭着真刀真枪才获得了你，所以你也必须证明你自个儿是一个生育军人的好手。我跟你，在圣丹尼和圣乔治的撮合之下，造出一个男孩子来？一半法兰西式，一半英格兰式，有一天他会闯到君士坦丁堡去扯土耳其人的胡子——咱们会不会养出这么一个孩子来？你怎么说，我那朵美丽的百合花？[12]

卡莎琳

（羞涩）我——不明白。

亨利

不，明白是以后的事儿了，眼前只要你答应。现在就答应了吧，卡蒂，你会尽你法兰西那一边的力来生育这么一个儿子；至于属于英格兰这方面的责任，那请相信一个国王和单身汉的话好了。你怎么回答？

（法语）天底下——顶顶——标致的卡莎琳呀，我的——亲亲热热——神圣的——天仙呀。

卡莎琳

（心慌意乱，再分不清英语法语了）陛下的法国话——实在瞎缠，就连最——有头脑的法国小姐，也要——给你弄得——昏头昏脑了。

亨利

嗳，我那些胡说八道的法国话，全都去他的吧！凭我的荣耀，我拿规规矩矩的英国话向你宣誓：我爱你，卡蒂；我不敢凭我的荣誉起誓，你爱我；可是我的热血在奉承我，你是爱我的——尽管我生着那么一张粗制滥造、那么不中看的脸儿。

嗳，该诅咒的是我那老子，他怀什么野心！他在撒下我这种子的时候，心里正盘算着一场内战；害得我生就是一副凶相，像铁石那样硬，我到小姐们跟前去求爱，不料反而吓坏了她们。可是，说实话，卡蒂，我年纪越大，我就越中看。我的安慰是：脸蛋越漂亮，越是经不起岁月的摧残；可是逢到像我这样一张脸，年龄也无能为力了。你认了我做亲人——要是你认了我——那你就是从最糟糕的一方面接受了我。（拿公主身上的袍子作比喻）好比我是一件料子，让你穿上身，那你就会把我越穿越贴身；所以告诉我吧，最美丽的卡莎琳，你愿意认我做最亲的人吗？

（卡莎琳不回答，逃避回答，想躲开去）

别脸红了，丢开你们女孩儿家的羞涩吧；用女王似的眼色来表明你温柔的心思吧；拿起我的手，说吧：“英格兰的亨利，我就是你的人！”你才拿这句话祝福我的耳朵，我就高声对你宣称：“英格兰是属于你的了，爱尔兰是属于你的了，法兰西是属于你的了，亨利·蒲兰泰吉纳是属于你的了！”（指自己）这个人，我不怕当着他的面说，要是算不得最好的国王，也必定是好人中的国王。来吧，拿你的断断续续的音乐来回答吧！因为你的声音像音乐，你的英国话呢，是断断续续的；所以，卡莎琳，万众的王后，拿你那吞吞吐吐的英国话来吐露你的情意吧。你愿意认我做最亲的人吗？

卡莎琳

（轻声）那是要由——我的父王——做主的。

亨利

他会答应的，卡蒂；他一定会答应的，卡蒂。

卡莎琳

（声音更轻了）那么——我——也同意了。

亨利

得到你这句话，那我就吻你的手了，称你做我的王后。（拿起她的手，想要亲吻）

卡莎琳

（情急了，满口法语）放手，陛下，放手，放手吧！哎呀，哪儿能让你降低了你尊贵的身份来亲你小丫头的手呢；不要为难我吧，我求你啦，我的威严的君王。

亨利

那我就要亲你的嘴了，卡蒂。

卡莎琳

（急坏了，双手捧住了脸）法国的淑女大小姐是不许婚还没有结，就让人家香面孔的。这是向来的规矩呀。

亨利

（无可奈何）替我做翻译的奶奶，她这是说的什么呀？

阿丽丝

（英语夹法语）她说，法国的小姐是不可以还没成亲，就——我不晓得英国话里“香面孔”叫啥。

亨利

亲嘴！

阿丽丝

陛下心里头比我还——有数。

亨利

法国的姑娘在结婚之前，照规矩是不能跟人亲嘴的，她是这么说的吗？

阿丽丝

是，一点也不错。

亨利

啊，卡蒂，那忸忸怩怩的风俗习惯，逢见了伟大的君王就该退避三舍！亲爱的卡蒂，你跟我是不能让一国的风俗——那脆弱的绳子——束缚住的。我们就是礼节的创造者呀，卡蒂，凭着我们的身份和特有的自由，就堵住了那班吹毛求疵的人的嘴——看我现在就要堵住你的嘴啦，因为你依着你们国家忸忸怩怩的风俗，不肯给我一个吻。（轻柔地把她的身子转过来）那么乖乖儿地，依了我吧。（吻她）

你的嘴唇上有魔力啊，卡蒂。一接触到这蜜似的嘴唇，只觉得法兰西枢密院里滔滔不绝的议论都不能那样打动人的心；只觉得这比各国君王联名的呈请，更具有说服英王亨利的力量。你的爸爸来啦。

［法兰西王室众人和英格兰大臣等上］

勃艮第

上帝保佑陛下！王兄可是在

教我们的公主学说英国话？

亨利

好兄弟，我是想要她懂得，我爱她爱得多么真诚——这可是一句很好的英国话呀。

勃艮第

她没有一学就会吗？

亨利

我的舌尖粗糙了些，兄弟，我的性子，又缺少温柔；我既不会甜言蜜语，又没有一颗善于讨好的心，因此就没法唤起她心里头的爱——叫“爱情”露一露本来的面目。

勃艮第

原谅我心直口快吧——我太高兴了；我来回答你吧：你想要唤起她的爱情，首先得下功夫画一个圆圈儿；[13]你要叫她心里头的“爱情”露出本相，那他一定是一丝不挂的、盲目的。那你还能怪得了她吗？——她还是个怕羞的姑娘呢，脸上飞着处女的红云，怎么肯让一个瞎眼儿的男孩子，[14]一丝不挂，面对着她本人呢？——一个把私下里的真情全都袒露在人前的大姑娘。我的王上，这也要叫一个姑娘一口答应，岂不太为难她了吗？

亨利

“爱情”原本又盲目，又霸道；可一个姑娘也可以把眼儿半睁半闭，半推半就的呀。

勃艮第

那就怪不得她们了，王上，她们并没看到自个儿干了什么呀。

亨利

那么好公爵，指点你的堂妹怎样眯着眼睛半推半就吧。

勃艮第

我会向她眯着一只眼睛求她答应王上，只消王上指点她领会我的眼色。姑娘们只消风和日暖地给保养得好好的，就像八月底的苍蝇，虽然长着眼睛，可视而不见；因此，本来她们叫人多看一下，就会感到害羞得不得了，现在却听人摆布了。

亨利

照这么说，我就势必要等到大热天了，在夏末的天气，去捉住那只苍蝇——就是你的堂妹，而她还得是什么也看不清了。

勃艮第

爱神在谈情说爱之前，先就瞎了眼儿，王上。

亨利

对了；你们就有人该感谢爱神，他叫我瞎了眼，再看不见法兰西有那么多美好的城市，就为了在我面前站着了一位美好的法兰西姑娘。

法王

啊，王上，你用想入非非的目光看，那些城市真就变成了少女，因为她们都有处女的城墙卫护着，从没让战争闯进过。

亨利

卡蒂能嫁给我吗？

法王

当然，但凭尊意。

亨利

我满意了——只要你所说的“处女城”就是她的陪嫁侍女。那么原是挡在我愿望前面的好姑娘，就会给我开路，让我达到愿望啦。

法王

一切合理的条件我们全接受了。

亨利

是这样吗，我们英格兰的大臣？

威斯摩兰

法兰西王上已经同意了全部款项：

首先是公主，从而是一切条件，

依照你严格的规定，全接受了。

埃克塞德

只是他还没批准这一条：陛下所要求的，逢到法兰西王上写让与的诏书时，应该以下列的方式和名分提到陛下，法文是：“我至亲至爱的女婿亨利——英格兰的国王，法兰西王位的继承者”；拉丁文就是：“Prclarissimus filius noster Henricus， Rex Angli， et hres Franci.”

法王

可是我也并没反对啊，兄弟，

你提出的要求我一定让它通过。

亨利

那么我求你，为了友爱和姻亲，

让这项条文跟其余的并列在一起，

名正言顺地把你的公主给了我。

法王

（拿起卡莎琳的手）

把她拿去吧，好儿子，从她的血肉中

为我生下后裔；法兰西和英格兰，

两个争雄的王国，由于彼此的猜忌，

连隔海对峙的岩岸都绷紧了脸，

现在该把仇恨忘个一干二净；

但愿由于当前的良缘，“乡谊”，

基督教的“和睦”，从此扎根在

两国人民的胸怀中，从此“战争”

不再扬着流血的剑戟，迈步在

英格兰和美好的法兰西之间。

众人

阿门！

亨利

现在，欢迎你，卡蒂。当着众目睽睽，

我跟她接吻，认她做我的王后。

（拥抱公主，亲吻）

（喇叭齐声奏乐）

王后

（祝福）

上帝，是他成全了普天下的婚姻，

把你们俩的心合而为一颗，

把你们俩的疆土合并为一片吧！

一对夫妇，被爱情结成为一体；

但愿两个国家，同样地如胶似漆。

幸福的婚姻，往往被卑鄙的勾当，

阴险的猜忌破坏了；但愿这些

永远闯不进两国和睦的邦交间，

把巩固的联盟损害了。但愿英国人

就像法国人，法国人就像英国人，

你敬我爱吧！上帝，你说“阿门”吧！

众人

阿门！

亨利

我们即刻就准备婚礼，到那天，

勃艮第公爵，我们就听取你

和全体公卿大臣们的盟誓，作为

我们联盟的信证。之后，

我就向卡蒂宣誓，

（向公主）你呢，为我作证；

愿我们的盟誓永远完好无损！

［喇叭高声齐奏。亨利挽卡莎琳下。法王，王后，公卿依次随下］

[1] 11月16日，阿金库尔之役后第二十二天，英王亨利从卡莱乘船返国，当天在杜佛登陆。

[2] 黑荒原（Blackheath），在伦敦东南。亨利得胜回国，伦敦官民在这里接驾。

[3] 圣明的女王的将军，指伊丽莎白女王的宠臣埃塞克斯伯爵（Earl of Essex，1567～1601年）。1599年爱尔兰不靖，女王任命伯爵为爱尔兰总督，统率大军，镇压“叛乱”；3月27日伯爵从伦敦出发，群众夹道欢送，长达四里以外。埃塞克斯出征遭到惨败，被迫与爱尔兰军队订约休战；9月28日悄悄回返伦敦。1601年因叛逆罪被提交特殊法庭受审，被处死刑。

[4] 1416年5月，阿金库尔之役后半年光景，德意志君主来到伦敦，企图调停英法两国的争端，并无结果。

[5] 1417年8月1日，亨利率领四万英军，来到法国，再度展开了战争。序曲的五行间，时间一跳就是四年。

[6] 高山绅士，对穷绅士的讥笑，没有寸土，只拥有荒山一座。

[7] 法兰西病，即花柳病。

[8] 欢欣鼓舞，因葡萄可以酿成美酒而言。

[9] 休耕地，英国有每七年休耕土地的习惯，这里指荒芜的田园而言。

[10] 也许公主想说：“我不太懂。”

[11] 圣丹尼，法国的保护神。下文提到圣乔治是英国的保护神。

[12] 百合花是法国的王徽。

[13] 魔术师作法，召唤精灵，先就地画圈；魔术师站在圈儿中央，作祟的精灵就没法近身。

[14] 指罗马神话里的小爱神丘比特；后世画家把他画成双眼被蒙住的裸体小男孩。

收场白

［致辞者上］

致辞者

这个故事，凭一枝不中用的秃笔，

写到这里——真苦坏了那编戏的人！

小小的地盘，容纳了这么些大人物；

他们的一生伟业只落得个东拼西凑！

片刻的工夫，却要在片刻里，照耀着

英国的明星——命运成就了他的宝剑，[1]

宝剑赢得了世上最美的花园——

这锦绣山河后来归王太子继承。

在襁褓里，亨利六世就加上王冠，[2]

登上宝座，君临着法兰西和英格兰。

只可叹国政操纵在多头的手里，

到头来丧失了法兰西，血洗英格兰。

这段事迹既常在我们台上演出，[3]

这本史剧，想必也会蒙诸君照顾。

[1] 宝剑，在这里是“武功”的象征。

[2] 亨利六世登位，还只是九个月的婴儿，由格洛斯特公爵及二十人组成的枢密院代理国政。

[3] 这段事迹，指莎士比亚早期所写（或改写）的《亨利六世》三联剧，当时很受观众欢迎。

考证

版 本

这个历史剧的最早版本是1600年出版的单行本（称“第1四开本”）。这是个残缺不全的删节本，比原文少了一半以上，没有开场白，没有幕间序曲，有些场景给整个地删除了，文字错误严重。很可能当初剧团为了便于小规模的巡回演出，把剧本做了压缩，而这单行本又是几个演员依据记忆拼凑而成。这一“劣本”唯一可供参考之处在于舞台指示比后出的足本略为充实。足本有两行阙文是从它补入的。以后又续出两种单行本（1602， 1609），都是依据“第1四开本”排印，并无版本价值。

1623年《莎士比亚戏剧集》问世，其中《亨利五世》可能根据剧作家手稿排印，错误不多，尤其它的标点，达到了其他莎剧少见的完美程度，可说为现代版本提供了一个可靠的底本。

写作年份

莎士比亚的那许多戏剧，在写作年份上很少像历史剧《亨利五世》那样可以让后世学者作出一个有把握的判断。剧作家在第五幕的序曲里特地提到了当时的一件国家大事：

我们圣明的女王的将军，

把爱尔兰征讨，不消多少周折，

就当胸刺穿了“叛逆”，把它押回京城；

那时候，将有多少人……来欢迎他！

“女王的将军”指伊丽莎白女王的宠臣埃塞克斯伯爵。1599年3月27日，他在热烈的欢送中率领大军从京城出发，奔赴爱尔兰镇压“叛敌”，四月到达，结果遭到惨败；同年9月28日潜返伦敦。十分明显，《亨利五世》当是写在1599年的上半年，伦敦群众对于欢送出征的盛况记忆犹新。过了6月以后，失利的消息就逐渐传开了。

“开场白”中提到了“这个木头的圆框子”，应是指1599年初夏落成的“环球剧场”，这也可作为判断写作年份的一个旁证。

取材来源

像莎士比亚的许多历史剧一样，《亨利五世》主要取材于霍林舍德的《编年史》（英国史部分）再版本（1586）；个别场景剧作家几乎逐字逐句引入了《编年史》的原文（像大主教长篇大论地谈《舍拉法典》等）。更值得注意的是，史籍只是平铺直叙而已，经过剧作家的点化，成为动人心弦的剧诗，像亨利五世在决战前夕所抒发的那一段壮怀激烈的言辞：“啊，要是我们注定该战死在疆场……”为史书所无。

史剧也有个别情节参考了曾在伦敦演出过的一个旧剧《亨利五世的辉煌武功》，1594年出版单行本，写得较为简陋粗糙。

史剧中作为穿插的火枪、弗罗伦等一群小人物，完全是剧作家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所塑造的人物形象。

附录

史剧和史实

1414年，亨利五世登上英国王位的第二年，他二十六岁，正当年富力强。英国教会的两个头子：大主教和主教，正在王宫的前厅等候召见，戏剧就从这里开始。富敌公侯的英国教会快要走向下坡路，他们二人在为此担忧。

当时英国教会掌握着全国三分之一的土地，跟王室贵族一样，是当时的大地主。大僧侣们的私生活耽溺在奢华的享受里，“圆鼓鼓的肚子里塞满了上好的阉鸡”（引自《皆大喜欢》），所不同的，他们一方面是国王的臣子，一方面又是受罗马教皇委派的代理人，负责把搜刮来的大批财富送往罗马。

英国的民族意识开始在加强，一个中央集权的国家逐渐在形成，教会的这种双重身份，势必会遭受到抨击。再说，在中世纪黑暗时期，教会在保存文化方面多少出过一份力；来到十四世纪，文化知识就不是教会所能独占了。人民已不再是那么愚昧了——教会逐渐失去了它的神圣性，大家逐渐认识到教会的本来面目，而开始普遍表示不满了。1370年左右，宗教改革家维克里夫（J． Wycliffe， 1324？～1384）公然提出了没收教会财富的主张；而这个主张得到了各方面的赞同，甚至还得到亨利五世的祖父兰开斯特公爵的支持。

1410年，亨利四世在位的时候，国会里通过一个提案。凡是敬神的善主身后捐献给教会的世俗土地，一律由国家没收。据估计，这笔财产可以让国王供养七八千个贵族和绅士，可以每年呈交国库一笔收益等等。[1]

对于教会，幸而那是个兵荒马乱的年头，亨利四世正忙于平定贵族们的叛乱，这一提案虽然通过了，却没有成为法令。现在时局安定，重又提出了这条提案，一旦果真执行，那么用大主教自己的话来说，连皮带肉都给人啃了。

教会的对策是，转移新王的注意力，怂恿他发动一次对外战争。要战争就需要大量的钱；很好，教会方面保证替新王筹划一笔宗教界所从没捐献过的巨款。

在新王这方面，恰好也有他的打算。

兰开斯特家族的王座并不是名正言顺得来的，贵族们很明白谁是王位的真正继承人。亨利五世的种种措施，固然和前朝不很一样，但是在尽力巩固王权这点上，他却是继续走他父亲的道路。他也并没忘了父亲临死前对他的嘱咐：“我的亨利，你的政策应该是拿对外的战事去转移人们的视线，那些人有了向外活动的机会，就不至于在国内图谋不轨……”

他很理解这番遗言的深意，也准备照这话做去。现在似乎时机来到了。

在封建社会中占统治地位的贵族，到了中世纪快结束的时候，已经过完了他们的黄金时代。从事手工业和商业的市民阶层兴旺活跃，相形之下，主要依靠田租收入的贵族逐渐失却了他们当初的荣耀，在败落下去。有一部分贵族随着历史的潮流，把耕地变为牧场，转向资本主义经营化的道路；有一部分贵族，妄想重振旧业，终于成了寨主式的头目，鲜明地暴露了他们的反动面目。他们豢养着一大批武装的随从，拿封建领主的城堡当做军事据点，随时准备发动一场掠夺性的战争。亨利很知道，要是不把这些大封建主的武装力量转向国外的战场，那么总有一天他们会在国内掀起叛乱。

在封建制度逐步瓦解的过程中，拿站在这个制度的顶端的君主来说，他只能饮鸩止渴，不断地以对外的战争来缓和内在的危机，来巩固自己的统治——结果却反而带来了毁灭性的终局，加速了封建制度的崩溃。屡次由英国方面发动的、英法间的百年战争就是一个例子。

这时候，法王查理六世长期患着癫疯，只能在偶尔神志清楚的时候，过问一下政治；国家的政权操在王太子、勃艮第公爵、阿玛涅克伯爵三人的手里。这三个人就是三个党魁，彼此猜忌、仇视，明争暗斗，把法国弄成四分五裂的局面。英国则自从亨利登位一年多以来，政治和经济显得相对安定，因此替亨利的入侵创造了有利的条件。

亨利向法国提出了割让某几个公国的要求。大主教为了加深两国的摩擦，更怂恿亨利，说他有权向法国提出“王冠和宝座”的要求。这自然引起了亨利的兴趣。于是大主教滔滔不绝地向国王陈说，凭着他的高祖母（爱德华二世的王后）是法国的公主，他有权提出这要求；《圣经》上分明写着：“人若死了，没有儿子，就要把他的产业归给他的女儿。”当初爱德华三世曾经向法国提出过王位的要求，他们却抬出了所谓女子没有继承权的《舍拉法典》来拒绝了。大主教认为这是不合情理的；法国历代君主有很多凭着母系方面的权益和身份登上了王位，这样，他们自己先就推翻了这项法律；第三……等等。

大主教不但愿意在金钱上支持一场对外的战争，而且还对贵族大臣们做了保证：国王出征海外，他们，跟留下来的四分之三的人民，一定确保国土的安宁，不容北方苏格兰乘虚侵犯。

法国王太子派来两位大使进宫求见；王太子还以为亨利就是当初整天混在酒店里的那个不长进的小子，所以带来了侮辱性的回答：“陛下最近派人向法国提出割让某些公国的要求；回答这要求，我们的王太子说，你怎么还是稚气未尽，该多懂些事理才好呢。为了免得你再提什么公国，他投你所好，送来了一箱宝贝。”打开礼箱一看，原来是一箱网球！

法国王太子的这一箱网球没有打中目标，却反而替英国人制造了口实，叫英国人抓住这机会向法国进军。法国王太子的愚蠢的玩笑，给祖国带来了千万寡妇的一片哭声，也断送了他自己以及他兄弟继承王位的名分。

亨利把军队集中到英国南部海港南安普顿，加紧渡海的准备。法国方面探听得消息，也拿出了对策。原来正像亨利四世所预言的，英国国内已经在酝酿一场叛变。为首的三个阴谋者都是亨利五世跟前的大臣，其中一个亲信还曾经陪着国王同床而眠。他们打算在他们扶植下另立新王，国家政权将操纵在他们手里，并且指望英国王位将来会落到自己的后裔手中。

三个卖国贼和敌人勾结在一起，法国人拿金钱来支持他们的阴谋活动，而他们答应把法国的敌人——他们的王上谋杀在南安普顿。想不到的是还没来得及下手，阴谋已给发觉了。三个卖国贼得到了应得的可耻下场。潜伏的祸患被肃清后，亨利登上了战船，一支浩浩荡荡的英国舰队向法国的港口哈弗娄驶去。

英国的大使这时候正在跟法国的国王和大臣们做最后一轮谈判。英国方面提出王位的要求，遭到了拒绝（当然还遭到了王太子的讥笑），于是退让一步，要求娶法国公主为妻，并以大片法国领土和两百万金克朗做陪嫁。法国方面只答应割让极小部分的领土，致送少数一笔钱，后来又答应遣嫁公主，却只拿出几个区区不足道的公国和两千金克朗做陪嫁。两国的谈判就此决裂。

英国的舰队载着三万人马，一路顺风，渡过了英吉利海峡。英军在法国本土塞纳河口登陆，开始猛烈围攻哈弗娄城。国王亲临前线督战，攻势猛烈；但是遭到守军的奋勇抵抗。法军还掘了地道来对抗英军的地道攻势。

被团团围困的哈弗娄城，对外的交通，无论陆上水上都给截断了。在这样的重围中，哈弗娄的军民还是坚守了五个星期。法国的救兵始终未来，最后，求救的使者从朝廷带回了王太子的话：国王目前无力替哈弗娄解围。断了最后一线希望，哈弗娄的总督只能无条件投降。市民们的遭遇十分悲惨，他们只能留下一条命，丢下自己的家，携带少许行李，离开城市。城内的财富给洗劫一空。[2]

可是英国方面的胜利也是用重大的代价换来的。军队里发生了严重的瘟疫。士兵一个接着一个、一批又一批地倒下了。冬天快到，粮食又缺乏，亨利率领着一支折损了半数人马的军队，已经没有力量深入法国的腹地；可是又不甘心就此折返英国，草草结束这次出征；于是仿佛向法国做一次示威游行似的，他沿着法国海岸向东北前进，目的地是卡莱，到了卡莱，渡杜佛海峡回国。哈弗娄一座几乎空了的城由王叔留守。

一路上行军半个多月才来到索姆河，发现桥梁全给法军毁了，也没法找个摆渡口，河底已打了桩，敌人又在对岸戒备着……英国军队只能顺着上流走，走了五天，居然发现了一处滩多水浅的地方，乘着夜色蔽护，安然渡了河。

英军渡过索姆河的消息传到了卢昂的行宫，王太子一向以为英国的御杖拿在一个虚浮浅薄，轻举妄动的小伙子的手里，现在用加倍轻蔑的口气大骂英国民族。法国元帅原是比较沉着的，曾明智地警告王太子别错看了英国的国王，这一回也随着大家，激动地说：“要是听凭他们这样长驱直入，那么咱们干脆放弃一切，把咱们的葡萄园全都送给一个野蛮民族吧。”这样，法国的封建统治者暂时（只是暂时）达成了统一的意见，为了洗雪耻报仇，必须和英国军队作一场主力战。

他们满以为像这样一支七零八落的队伍，全是些又病又饿的兵士，简直不堪一击；所以还没上阵打仗，这班法国贵族先就造好了一辆囚车，只等活捉了亨利，用囚车把头号战俘押到卢昂。

亨利的军队继续前进，又一次渡过了台诺华河——正当敌人要动手拆毁桥梁，先锋部队及时赶到，夺取桥梁，顺利地过了河。这一支军队非常狼狈，照《编年史》记载：“他们的存粮越来越少，又没法得到补充，敌人在他们来到之前把所有的五谷全毁了；他们还得时刻提防敌人的狙击；加以天天下雨，夜夜结冰，又很难找到燃料，瘟疫流行，有钱也难买到什么东西……”

亨利率领军队，继续赶路，来到阿金库尔附近只能停住了。法军已在前面扎下阵营——凭着以逸待劳的优势，凭着四倍于英军的强大兵力，法军已在通向卡莱的必经的道路上把英军“钳”住了。英军落在有进无退的困境里。

决战前夕，战场上显得特别阴森可怕。两军相峙，只隔着两百五十步。法军自恃人数众多，以为这一场胜仗打定了，只盼望着早晨快快来到。将领们喝酒，谈战马，谈情妇，甚至掷起骰子来，拿不中用的英国兵赌输赢——十点钟一到，每人就可以活捉一百名英国俘虏了。

当时双方的实力对比是：法军一边拥有六万人马，以四对一的优势压倒了一万五千名英军。从武器、从军容、从客观形势来说，那么法军人壮马肥，甲胄鲜明，居于以逸待劳的地位，是一支精神饱满的生力军。英国的兵士又病又饿，活像一支乞丐的队伍；他们戴的是生锈的头盔，骑在瘦弱的驽马上，手执火把，活像是一座座烛台。这一仗打下来，谁胜谁负，似乎可以断定了——法国元帅绝对有把握地说：“我们只消每人向他们吹口气，也会吹倒了他们！”

然而，战争胜败的关键并不单纯决定于人数的多寡，武器的优劣，或者在静止的状态下占有某种优势；对于战争有着更大的——甚至决定性影响的是：一旦战争发动了，那在冲锋厮杀中所表现出来的军队的品质和士气；以及那善于争取主动，发挥自己的优势，向敌人最虚弱的环节集中进攻的战略和战术。由于军队的优秀的品质和激昂的士气，由于知己知彼的战略，也由于革新的、先进的战术，就有了以寡敌众，以弱小胜强大的可能。历史上有许多著名的战役，像古希腊战胜波斯大军的“萨拉米斯之役”就是一个例子。

拿军队里的成员来说，庞大的法国队伍几乎过半数是由大公爵，王公，男爵，贵爵和骑士们以及在决战前夕晋封的骑士等组成。除了贵族，还有一大批侍候贵族的跟班，还有雇佣兵。军队里几乎没有弓箭手，贵族们认为弓箭是粗俗的武夫所使用，不配给贵族当武器；而他们又拒绝城市的民兵参加队伍。封建贵族骑士，除了沙场上的拼杀一无所能，战争就是他们包下来的专职。他们认为，法兰西的国土只能由贵族来捍卫。

跟全身披甲的法国骑兵相对比，在数量上处于劣势的英国军队显出了它的特点：它拥有极大比重的弓箭手。[3]他们都是身手矫捷，来自乡间的佃户。在十二世纪末，英国封建制度行将动摇的前夕，英国的军队凭着长期在威尔士山地作战经验的积累，发展成一支骑兵和弓箭手（从社会阶层来说，就是贵族骑士和农民）混合组成的队伍。作战时，首先由弓箭手的密集的箭矢打乱了敌军的阵形，骑兵乘势冲过去，突破敌军的阵地；这在当时是一种先进的战术，因此一时里爱尔兰的部落战士，苏格兰的布成圆形的矛兵都不是英军的对手。法国的封建骑士，在这次阿金库尔战役之前，也早就领教过英军的这种战术，吃过大亏了。

坎特伯雷大主教为了想唤起亨利对外用兵的野心，曾经在亨利跟前，夸述当年爱德华三世在法国克莱西（1346）所取得的辉煌的胜利，如何把法兰西大军打得落花流水。

其实当时的情况并没像大主教说得那么光彩，当时爱德华犯了战略上的错误，孤军深入，被困在克莱西（这情形和七十多年后亨利被困在阿金库尔，简直如出一辙）；使英军转危为安的并不是靠着黑太子个人的勇敢，主要的还是依靠步兵（封建骑士开始下马作战了）和弓箭手配合着所发挥的作战力量——正确的战术挽救了错误的战略。

由于过去的几次教训，[4]也由于当前战区地形的狭隘（两侧都是树林），没法展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宜守不宜攻，法国军队这一回按兵不动，观望英军的动静。英军落在有进无退的形势里，要不是冲出去杀开一条生路，就是听候敌人来活捉他们。在这一役里，是弱小的一边首先发动攻势。

一声令下，一批英国弓箭手首先跳出阵地，向敌人那边冲过去，他们袒裸着半个身子，高声呼号，仿佛是对全身披甲的法国骑士的一种讥笑。只要法军能紧守阵地，那么千百来个人的冲锋本来是动摇不了他们的；但是英军那种勇敢无畏的精神激怒了那班骄傲的骑士们，使他们再不愿按统帅原定的作战计划，而冲出来迎战了。

法军一冲出来，亨利立即下令停止冲锋，弓箭手当即把随身携带的包着铁头的木桩子插进地里，迅速地构成了一道略具规模的栅栏；就在栅栏后面，弓箭手开始发挥威力。飞箭像雨点般向敌人射去。没有一枝箭不是射中一个敌人；也不可能会有一枝箭是虚发的——敌人正像排山倒海般冲过来。等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冲进栅栏时，弓箭手已按照计划退到两侧的树林里去了。雨点般的飞箭又从枝干交错的树林里发射出来。

更糟的是，连日下雨，战场上泥泞不堪，法国骑士，又披着笨重的甲胄，半条腿陷在泥里，狼狈不堪，几乎丧失了战斗力；而轻装便服的英国弓箭手，却行动矫捷，仿佛奔走在石板道上。

当第二支法军冒着箭雨，在泥地里徒步冲过来时，亨利跳下马来，率领步兵，正面出击，这是全役中最激烈的一仗，亨利在奋勇厮杀中，盔顶上的王冠给砍去了一角。

这也是一场决定性的主力战；当法军第二次进攻，又遭到惨败时，那还未投入战斗、依然保持着两倍于英军的兵力的第三支骑兵队就自行瓦解，各自逃生了。其中有六百个骑兵，探听得英军的辎重营并没设防，绕道闯到那儿大肆劫掠，把看守营帐的儿童全都杀了。

然而这已是无补大局的骚扰而已，在阿金库尔城堡附近发生的战役已经接近尾声了，英国人已经胜定了。战场上横躺着一万具法国军队的尸首。没有丧命也没能逃命的都成了英军的俘虏。

法国损失了这许多将士，大伤元气，自然是可痛心的事，但是对于他们，最痛心的却是：“我们有那么多公卿大人，躺卧在那些雇佣兵的血泊里浸个透，而村夫俗子却摊开着粗手大脚沐浴在贵人的血液里！”

这些大公爵，王公，男爵，贵爵和骑士们的名字当初从法王的嘴里滔滔不绝地滚出来时，何等庄严响亮——洗雪国耻，全仗这许多公卿大人；现在这些煊赫的姓氏和荣衔几乎全列在阵亡者的名单里。可是不管活着还是死了，不管落到怎样可耻的下场，法国的贵族永远不会忘掉摆他们贵族身份的臭架子！

亨利五世得胜凯旋，在英国杜佛的海滩上黑压压地挤满了男女老少，高声欢呼。人们狂热地跳进海水，争着抚摩一下国王的御船。伦敦的市民全都涌到黑荒原来接驾。国王行经的街道都撒下了鲜花，喷水泉里喷射出芬芳的美酒……

阿金库尔之役的辉煌的胜利，给亨利带来了这许多荣耀，可并没让他如愿以偿。在以后两年间他密切注视着法国的政治局势，准备机会一到，再一次向法国进兵。

替人民招来了无穷灾难的法国贵族依然在忙着争权夺利。阿金库尔的惨败并不曾使他们得到些许教训。敌人正虎视眈眈，伺伏在后的危机并不曾使他们头脑清醒一些。他们之间的猜忌和仇恨只有更加深刻尖锐了，那种尔虞我诈的手段只有更加毒辣，更加卑鄙无耻了。阿玛涅克伯爵和勃艮第公爵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前者又奉王太子为首，把持宫廷势力；后者另立王后为摄政，一夜之间，冲入巴黎，把捉到的阿玛涅克派的人全都杀了。

这一切亨利都看在眼里。 1417年，德意志皇帝试图替两国调停无效，亨利认为时机成熟，率领四万名兵士再一次入侵法国。

这一次不但兵力比前强大，而且由于经过几次战火的锻炼，战斗力也提高了，在这样一支有纪律的、正规的军队前，法国的抵抗力量很快地瓦解了。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相继失陷；接着卢昂被困。卢昂是当时法国首富之邑，尽管市民们死力防守，经不起半年围攻，也失陷了。1419年8月，英军直逼巴黎城下。

就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法国的统治阶级还是在那里勾心斗角，互相倾轧。到9月里，两个政党才算议定在荣纳河（R. Yonne）的桥上会见。桥的两头设下两扇闸门，勃艮第率领侍从十人通过闸门从桥的一端进入，王太子率领侍从十人，通过另一扇闸门，从桥的另一端进入。可是就在这么郑重，而又设防严密的场合中，那些政治流氓还是玩弄手段——仿佛为了好向天下的人表明法国贵族根本不配讲什么信义。勃艮第公爵向王太子下跪行礼时，没想到从王太子的侍从中跳出一个人，一斧头就把公爵砍倒了；其余的人一哄而上，当场结果了公爵的生命。

可是王太子并没占到什么便宜，他凭着奸诈除去了一个政敌，却招来了全国的愤怒。公爵的儿子腓力再不计较利害是非，[5]立即向英王投靠。站在勃艮第一边，王后又极力怂恿法王向亨利求和，答应他的一切要求；结果王太子因而被剥夺了王位的继承权。

亨利的要求是：在法王查理六世在位的时候，承认亨利是法国的摄政王，法王去世之后，王位应由亨利继承，同时法王必须答应把卡莎琳公主嫁给他做王后。这些要求都在特洛华的会议上提了出来。

双方经过了几个月磋商，达成协议；正当大臣们在会议桌上逐条讨论条款时，亨利在内室向卡莎琳公主求爱。 1420年6月2日，英王亨利和法国公主卡莎琳在巴黎举行了婚礼。

英法两国签订和约，建立了所谓“永久和平”；可是两国间的矛盾并没真正消灭，没有多久，两国间的战事又爆发了。

1422年9月，亨利得暴病去世。亨利六世还只是襁褓里的九个月的孩子，登上了王位；由格洛斯特公爵摄政，二十人组成的枢密院襄政。换句话说，亨利四世处心积虑从理查二世手里夺过来的政权，亨利五世大大提高了的王权，这时候又倒下去了。国政重又操在贵族们的手里。结果丧失了在法国的占领区，又启动内战，给英国人民带来深重的灾难。这一切都在莎士比亚早期所写的史剧《亨利六世》里有所交代。

[1] 后来到了16世纪，英国实行宗教改革，三千所以上的修道院被封闭了；教会的土地，或者被国王的宠臣们占领，或者被各种投机者，农场经营主和市民以开玩笑的价格收买（见《资本论》24章7节）。世袭的旧租户因此遭到驱逐，流离失所。宗教改革虽然促进了英国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它原来的动机却完全是为了上层阶级的利益，从当初这个没收教会土地来养活七八千个贵族和绅士的提案中，也可以看出来。

[2] 亨利的远征军队还算是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法国的史学家都承认这点），可是当时就连有纪律的军队，在攻占城市之后也拿奸淫掳掠当做常规，战争的残酷可以想见。

[3] 据霍林舍德《编年史》：亨利的军队只有两千名骑兵，其余一万三千名是弓箭手，钩刀手，及其他的步兵。

[4] 1356年，英军配合着弓箭手再一次在法国波洼蒂埃战胜了法军。

[5] 这就是出现在史剧第五幕第二景里的勃艮第公爵。这里所说的王太子是法王的第三个儿子，并非出现在史剧第二，三，四幕里的王太子——这时候他已经死了。

版权信息

- 书名：莎士比亚全集（第八卷）

- 作者：【英】威廉·莎士比亚

- ISBN：9787532762361

- 译者：方平

- 责任编辑：冯涛

- 产品经理：@nachzug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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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亨利六世 上篇

- 前言

- 剧中人物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亨利六世 中篇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亨利六世 下篇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理查三世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附录

- 亨利八世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开场白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收场白

- 考证

前言

《亨利六世》三联剧应该是莎士比亚牛刀初试时期的作品，大约创作于1590年至1592年之间。我们说“应该是”是因为对于此三联剧，尤其是上篇的著作权问题一直是个争论纷纭的问题（请参阅附剧后的“考证”）。莎士比亚这一早期的历史剧《亨利六世》上演后受到了很大的欢迎，这无疑为他日后走向成功开创了一个良好的开端。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在莎翁的戏剧创作生涯中占有不可忽视的地位。但是，作为最早期的作品，《亨利六世》难免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之处，无论是语言的使用还是剧情的安排，都还显得不够成熟，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著作权的问题，也导致了今日受学术界冷落的状况。

在莎翁的历史剧中，数《亨利六世》最长，全剧分为上、中、下三篇，计9503行，从亨利五世的丧礼（1422）一直写到亨利六世在伦敦塔狱被害（1471），横跨半个世纪的戏剧时间（1422～1471），包括了亨利六世的一生。

十四世纪，英国的封建统治遭受到了一系列沉重的打击，统治阶级内部矛盾日益尖锐。《亨利六世》所再现的正是这一段历史。这是英国一段多灾多难的历史，一段血雨腥风的历史。在法兰西，英国所占领的属地丧失殆尽，英法之间的百年战争仍在进行；在英格兰本土，北部的两大王族（兰开斯特王族与约克王族）之间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争夺统治权的“玫瑰战争”，可谓交织着外患内忧。

比较而言，在《亨利六世》中，上篇最不成熟。但这并不等于说上篇一无可取之处；无论从该剧对其后来创作的影响还是从剧作本身的戏剧技巧、艺术手法和语言运用而言，都是研究莎剧一个不可缺的部分。遗憾的是以往对该剧的研究大多集中在著作权的考证上。当然这种考证往往也牵涉到对剧本本身的分析，不过这种分析的目的只不过是反过来为考证服务。由于该剧作比莎翁后期剧作要远为逊色，所以，被学者们长期冷落在一边。

《亨利六世》上篇虽然显得有些稚嫩，但也是一部瑕瑜互见之作，特别是作者在营造戏剧气氛上已初见功力。上篇叙述虽然显得有些凌乱，但始终还是围绕两条线索展开：一条是前方战场上的激战厮杀；另一条是孱弱的亨利六世身边的贵族权臣们之间的明争暗斗。剧作从亨利五世的丧礼写起，丧礼进行的过程中，剧作者让使者接二连三地频频登场，不断地送来坏消息。这样的剧情安排不仅起到了烘托气氛的作用，而且为剧情的进一步展开做好了铺垫，更为剧中各色人物提供了一个直接或间接亮相的机会。两条线索交叉展开，时而此明彼暗，时而彼明此暗。剧情开始时气氛悲壮压抑，各怀心事的贵族权臣纷纷登场，唇枪舌剑；另一方面，剧作者通过使者之口叙述了在前方战场上骁勇善战的塔尔博孤军奋战，终因寡不敌众不幸被俘的情形。这两条线索的交叉展开使得剧中人物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曾经威震遐迩、所向披靡，令法兰西人望风而逃的英国名将塔尔博在“缺丁少银”的情况下仍浴血沙场，最终与自己多年征战在外而未能相见的儿子一起为国捐躯，可歌可泣，悲壮的愈显悲壮；与之形成对照的是，煊赫的贵族权臣们在大敌当前、前线频频告急之时却“派系分歧、意见不一”，本该“披挂上阵”却“举棋不定”，一而再、再而三地贻误战机，为了个人目的，相互排挤，置国家民族利益于不顾，可憎可恨，卑鄙的愈显卑鄙。

剧中对几个主要人物的刻画都很成功，如忠君报国、骁勇顽强的塔尔博，寡廉鲜耻、巧舌如簧的萨福克，足智多谋的法国巾帼英雄贞德等，都能激起观众强烈的爱憎情绪。对于塔尔博的成功刻画以及观众的热烈反应，有托马斯·纳什的讽刺文著作《穷光蛋皮尔斯向魔鬼乞怜》（Pierce Pennilesse）为证，纳什在该书中写道：要是“令法兰西人闻风丧胆的塔尔博想到自己在坟墓里躺了两百年之后居然又在舞台上耀武扬威，居然还有万千观众至少偶尔还愿意洒下万行热泪，给自己的遗骨涂上一层新的保护层使其不朽，还能借助演员的饰演，让观众于想像中觉得他们正目睹自己在流淌鲜血，英勇的他无疑会感到欣慰”。

作者从狭隘的爱国主义立场出发，把法兰西的女英雄圣女贞德描绘成了一个放荡不羁而又不要脸的婊子，一个贫嘴的巫婆。对于这种歪曲史实的描写我们不能不感到遗憾，但也不能不承认剧作家调动观众情绪的戏剧手法还是相当高超的（详见第五幕第四景），我们看见她连生身父亲也不认，为了挽救自己的生命不惜佯装怀有身孕。值得一提的是，作者通过贞德之口谴责了英国人的一些残暴行径，多少表明了作者对英国人侵占法国领地的态度。

可是你们，肉欲熏心、利令智昏，

滥杀无辜、荼毒生灵、

道德败坏、恶贯满盈……

我们说上篇是莎翁不成熟的作品，主要是因为它存在着以下一些明显的不足：结构有些松散、诗行音节不够严格、人物语言缺少个性等。

剧作的上篇与中、下篇之间存在着两个主要的衔接点：其一，在著名的圣殿花园那一场戏（第二幕第四景）中，约克公爵理查·普兰塔琪纳与兰开斯特一系的萨默塞特之间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舌战，从而揭开了“玫瑰战争”的序幕。沃里克对他们之间的这一场唇枪舌剑作了一番评论，这一评论对即将到来的覆灭做出了预言：

我在此预言，今日这场唇枪舌剑

在这圣殿花园引起的两派分裂局面，

必将把卷入红玫瑰和白玫瑰两边

成千上万的人引向死亡的可怖深渊。

其二，上篇结尾时，作者让亨利六世通过其寡廉鲜耻的代理人萨福克与法国安佐公爵的女儿玛格丽特订婚，从而为中篇情节的展开作了必要的铺垫。这一婚约使得亨利撕毁了他早先与阿玛涅克的独生女儿订下的婚约，同时也导致了英国在法国更多属地的丧失，表明了使王室元气大伤和最终将葬送王室的腐败势力正在进一步蔓延；亨利与玛格丽特的结合，预示着英国王位将面临新的危险，因为来自法国的玛格丽特将继贞德之后，成为英格兰的又一颗灾星；而玛格丽特与萨福克狼狈为奸，更是为中篇情节的展开，提供了一个主题。上篇末了，一个盛大的王室婚礼眼看就要举行，英格兰与法兰西将谋得暂时的和平，此时，萨福克直言不讳地道出了他那见不得人的居心，预示着英格兰将遭遇更大的麻烦：

玛格丽特将成为王后，驾驭王上，

而我则将驾驭她和王上乃至整个王国。

中篇较之上篇而言，写作技巧上更成熟一些，处理的题材也更重要一些。

中篇整个剧情的发展和框架结构，基本上与上篇相同，但显得更紧凑些。首先，中篇中有着墨不多，但鲜明生动的逸闻趣事的穿插，诸如格洛斯特公爵夫人与巫师术士搅在一起施行巫术（第一幕第四景）、圣奥尔本的那一幕“奇迹”（第二幕第一景）、铠甲匠霍纳与其徒弟的决斗（第二幕第三景）、萨福克被处死以及凯德落在乡绅艾登手上（第四幕第一景、第十景）的几场戏，就明显不同于上篇第二幕第三景塔尔博遭遇奥凡涅伯爵夫人的那场戏，这几场戏对于整个剧情而言已不仅仅是可有可无的逸闻趣事的穿插，而是与剧情有机相连、必不可少的部分。其次，各派力量明争暗斗，相互倾轧，结果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约克公爵理查趁机一步步崛起，这样的安排使得整个中篇脉络清楚，推进自然。

同上篇一样，中篇仍用一定的篇幅反映了统治阶级内部各派势力之间的纷争恶斗、自相残杀，有所不同的是亨利随着年岁的增长，在剧中的比重加大了，斗争显得更为激烈、更为残酷了。作者把亨利六世周围的朝臣一个个都描绘得残酷无情、野心勃勃，只有“志行端方、宅心仁厚、禀性忠良”的护国公格洛斯特公爵对亨利王没有贰心。

此外，在中篇里，还有好几场反映压迫阶级与被压迫阶级之间斗争的戏，说得更具体一些，也就是农民和平民与拥有土地的贵族和城市贵族之间斗争的戏。中篇开头第一幕里就有一场（第三景）两个农民请愿的戏，一个农民指控一地主霸占了他的房子、土地和老婆，另一个则指控萨福克公爵圈占了梅尔福德的公地。接着，在第二幕第三景中，一个学徒与自己的师傅进行了一场决斗，学徒取得了决斗的胜利，其他的学徒都站在他的一边，为他的胜利而欢呼。所有这些都表现了作者对被压迫者的同情。但值得指出的是，莎士比亚对于1450年爆发的杰克·凯德领导的民众起义不以为然，对这个起义领袖进行了许多歪曲描写，把他描绘成了一个愚昧无知的骗子，一个被人利用的工具。

全篇围绕着两条简单而又相关的事件展开，即格洛斯特的垮台和约克的崛起。第一幕结尾，格洛斯特公爵的夫人在施行巫术时被约克等人当场拿获；第二幕，摄政的格洛斯特公爵便被迫交出了王杖；第三幕里，就在即将大祸临头、惨遭暗害之前不久，格洛斯特预言道：

只怕我这一死还只是他们把戏的序曲，

再搭上千万条还不知要大难临头者的性命，

也无济于结束他们精心策划的悲剧。

波福红光闪闪的眼珠表明他用心歹毒；

萨福克阴沉的眉宇显示了他凶暴的仇恨；

尖刻的白金汉言语中已暴露出

他心头积压已久的满腔嫉妒；

还有欲念包天、一意孤行的约克，

我扯住了他伸得过长的胳膊，于是他

就想用莫须有的罪名加害于我。

而你，我的王后陛下，则伙同他们

无中生有地把恶名强加在我头上，

用你最拿手的伎俩蛊惑我最亲爱的王上，

让他成为与我势不两立的敌人。

格洛斯特被害后，先前一同将格洛斯特搞垮的恶势力进行了分化重组，各派势力发生了一些很大的变化：红衣主教波福在亵渎上帝、咒骂世人中死去；在众市民的强烈要求下，萨福克被放逐，随后死在一个水手手中，于是玛格丽特失去了自己的盟友兼情夫；这样，约克公爵虽然还不至于肆无忌惮地向王位伸手，但他朝着自己的目标又大大地迈进了一步。第四幕用大量的笔墨反映了凯德所领导的起义，起义以失败而告终。起义的失败给约克带来了“从孱弱的亨利头上摘取那顶王冠”的机会。第五幕中圣奥尔本一战，约克家族大获全胜，中篇到此结束，当然英格兰的灾难并未就此终止。就在约克在他的儿子爱德华和理查（后来先后为英格兰国王）以及强大的奈维尔父子的协助下，准备收获自己播种的果实之际，玛格丽特王后和被打败的兰开斯特家族逃走了，以图他日再战。日后的灾难从小克利佛咬牙切齿的复仇之誓中已透露出来：

看到这幅景象，我的心不由得

变成了铁石；只要它还是我的心，

它就会如同铁石般坚硬。约克

对我们的老人残酷无情；对于

他们的婴儿我也决不会手下留情。

少女的泪珠之于我将如同露珠

之于烈火，能感化暴君的美女

将只能在我的怒火上添柴浇油。

在下篇中我们看到的是战火连天，而且一场比一场猛烈。兰开斯特家族在威克菲尔德一战中大获全胜，小克利佛为了报杀父之仇，残忍地杀害了约克的小儿子鲁特兰；接着约克公爵自己也惨遭毒手，在杀死他之前玛格丽特王后让人将他推到一个鼹鼠丘上，给他戴上一顶纸糊的王冠，对他恣意嘲弄了一番。接下来的套顿一战中，王后的军队被打败，克利佛被俘枭首；经过一些变故之后，沃里克转而支持玛格丽特王后，只可惜在英勇拼杀一番之后也毙命沙场；亨利王的儿子威尔士亲王爱德华最后也惨死在敌人的屠刀之下；与此同时，诡计多端、野心勃勃的理查赶往伦敦将被囚禁在伦敦塔狱里的亨利王杀害了。剧中安排了一个戏剧性的场面，即在套顿一战中，一个做儿子的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一个做父亲的杀死了自己的独生儿子。这一场戏很好地起到了渲染争权夺利的内乱给人民带来的巨大灾难的作用。

在该篇中有一段特别值得一提的独白，这便是第二幕第五景中亨利王独坐山丘沉思时的一段抒情性独白：

如果上帝愿意，我真恨不得死了算了；

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悲愁，还有什么？

上帝啊！在我看来，幸福的生活

莫过于做一个敦厚朴实的牧羊人。

坐在山丘之上，就像我现在这样，

一度一度地精心雕刻出一些日晷，

观看光阴是如何一分一分地流逝：

多少分钟凑成一整个小时，

多少小时拼起来组成一天，

多少个一天才会过满一年，

一个凡人可以活上多少年。

明白了这个，再来分配时间：

这么多小时我可以用来照看羊群，

这么多小时我可以用来休息，

这么多小时我可以用来沉思，

这么多小时我可以用来消遣，

我的母羊已怀胎这么多天了，

这么多周后小羊便可产下来，

这么多年后我就有羊毛剪了：

这么多的分、时、日、月和年

过后便来到了它们注定的归宿，

将苍苍白发带进静悄悄的坟墓。

啊，这是多好的生活！多甜蜜！多美妙！

牧羊人在山楂丛中照看自己温顺的羊群，

头顶的那一片阴凉岂不比罩在终日担心

臣民造反的国王头上的锦绣华盖更温馨？……

这段独白历来被认为是莎翁诗剧中的“华彩段落”，细致贴切地反映了一个软弱无能的君王在经历了凶险的宫廷斗争、备尝了战乱之苦后对人生的一种感悟，是对亨利六世活得疲乏至极时的痛苦心态的一种展示。这段独白不能不令人从心底里涌起一股淡淡的悲哀和对漫漫人生的思索，不能不引起读者的强烈共鸣。

《亨利六世》以亨利六世被害、玛格丽特被其父赎回而告终，末了，沾满鲜血终于登上英王宝座的爱德华王踌躇满志地夸耀道：

如今狼烟扫尽，除了尽情享乐、

歌舞升平，还有什么事可做呢？

击鼓鸣号！与一切烦恼说再见！

但愿我们从今能永远快乐无边。

然而，正如亨利六世遇害前所预言的那样：

我可以这样预言：虽千千万万的人

现在还丝毫不相信我所担心的事情

可不久就将有许多老人因为儿子

夭折而哽咽，许多寡妇因为失去

丈夫而哀号，许多孤儿因为父母

死于非命而双眼噙泪、泣不成声，

都要诅咒当初你出生的那个时辰。

英格兰的灾难并未就此结束，因为杀害亨利六世的格洛斯特公爵理查是个觊觎王位、野心勃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魔鬼，而他的野心就是要坐上国王的宝座。于是又有了《理查三世》，人们把《亨利六世》及其续篇《理查三世》视为莎翁的第一个四联剧。

剧中人物

亨利六世

格洛斯特公爵 亨利王之叔父，护国公

培福公爵 亨利王之叔父，法兰西总督

托马斯·波福 埃克塞特公爵，亨利王之叔祖

亨利·波福 温彻斯特主教，后升为红衣主教，亨利王之叔祖

约翰·波福 萨默塞特伯爵，后升为公爵

理查·普兰塔琪纳 已故剑桥伯爵理查之子，后为约克公爵

沃里克伯爵

索尔兹伯里伯爵

萨福克伯爵

塔尔博勋爵 后受封为什鲁斯伯里伯爵

约翰·塔尔博 塔尔博勋爵之子

埃德蒙·摩提默 马契伯爵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威廉·路西爵士

威廉·葛兰斯台尔爵士

托马斯·嘉格莱夫爵士

伦敦市长

伍德威尔 伦敦塔狱卫队长

凡农 属白玫瑰或约克党

巴塞特 属红玫瑰或兰开斯特党

律师

看守摩提默的卒狱

查尔斯 法王储，后为法兰西国王

瑞尼埃 安佐公爵，那不勒斯之名义国王

勃艮第公爵

阿朗松公爵

奥尔良庶子

巴黎总督

奥尔良炮兵队长及其子

波尔多地区法军统帅

法军士官

看门人

牧羊老人 贞德之父

玛格丽特 瑞尼埃之女，后嫁给亨利六世

奥凡涅伯爵夫人

圣女贞德

在贞德面前显灵的众鬼魂群臣，伦敦塔守卒，罗马教皇使臣，大使，司仪官，吏员，兵士，使者及英法侍从等

场景

英格兰；法兰西

第一幕

第一景

［丧礼进行曲。亨利五世殡仪队上，法兰西护国公培福公爵、护国公格洛斯特公爵、埃克塞特公爵、沃里克伯爵、彻斯特主教及萨默塞特伯爵；众司仪官等同上］

培福

让苍穹挂起黑幕！白昼，让位给黑夜吧！

预兆时事更迭、沧桑变迁的彗星啊，

在天空中挥一挥你们耀眼的尾巴，

就为了鞭挞那些歹毒的叛逆星辰；

正是它们加害了我们的先王亨利，

使这位声名远扬的帝王不幸英年早丧！

英格兰还从不曾失去如此尊贵的一位君王。

格洛斯特

英格兰也是头一次拥有这样的真命天子，

他德行出众，足堪发号施令于万民，

他舞动的剑，寒光闪闪，令人为之目盲；

他双臂张开，叫龙翼也望尘莫及，

他那炯炯双眼，喷射出怒火，

比正午照在脸上的火辣骄阳

更令敌人头昏目眩，又无法避让。

任我怎么说，也道不尽他的伟绩：

他振臂一呼，所向之处无不披靡。

埃克塞特

我们与其素装服丧，何不浴血哀悼？

亨利已离我们而去，再不会复活了。

我们跟在这木然的灵柩后面，

俨如绑在凯旋战车后的俘虏，

用我们盛大庄严的殡仪队伍，

给死神并不光彩的胜利捧场。

嘿，我们究竟是该诅咒一通

那夺去了我们光荣的灾星呢？

还是该嫉恨那些因畏惧先王

不惜用咒语加害于先王的

狡诈的法兰西巫师术士呢？

温彻斯特

他是万王之王所福佑的君王。

他的到来使法兰西人敬畏不已，

远过于畏惧那末日审判。

他举兵作战，完全为了替天讨逆，

教会僧侣们的祈祷，使他无坚不摧。

格洛斯特

教会？在哪儿？要是没有僧侣的祈祷，

他的生命之线，或许不致断得这么早。

你们所中意的，是一个孱弱的幼主，

像个学童似的，任由你们随意摆布。

温彻斯特

格洛斯特，我们喜不喜欢管什么用？

你是护国公，太子、国家，都在你掌中。

你的老婆骄横，让你见她如见虎，

上帝，或者说教士，也远不如她跋扈。

格洛斯特

休提什么宗教，你喜欢的是肉体，

你一年到头，从不进教堂的大门，

除非去祈祷上帝，降难于你的敌人。

培福

得啦，甭吵啦，我劝你们都心平气和，

咱们去祭坛；司仪官，你们两旁伺候。

容我们用武器代替黄金，祭奠英灵，

先王已崩殂，如今武器已没了用处。

后代的子孙们，等着过苦日子吧，

婴儿将只能吮吸母亲的一双泪眼，

这岛国将变成咸泪泡成的沼泽，

只剩下妇女为死难者哀悼号哭，

亨利五世哟，我恳求您在天之灵

保佑这片国土，免受内乱之苦吧！

把天上的灾星，全都打得落花流水！

您的灵魂，将变成一颗璀璨的明星——

那光辉，远非居里厄斯·恺撒和耀眼的……

［一使者上］

使者甲

诸位尊贵的大人，容我请安了！

我从法兰西给列位带来了坏消息：

咱们损兵折将、遭屠戮、大败了，

吉耶那、香槟、里姆兹、奥尔良，

巴黎、纪莎、波亚迭全都沦陷了。[1]

培福

你在亨利王的灵前说的什么话，伙计？

小声些，要不然，这些名城的陷落，

会令他砸破铅棺盖，死而复活。

格洛斯特

（向使者）

巴黎丢了吗？卢昂拱手让给敌人了？

如果亨利王果真能够死而复活，

这样的消息，也会又将他气死。

埃克塞特

（向使者）这些地方是怎样丢的？有无什么诡计？

使者甲

没有什么诡计，只因缺丁少银。

士兵们都在私下里悄悄议论，

说你们这儿派系分歧、意见不一；

大战临头，披挂上阵才是正经，

诸公却还在为遣将用兵举棋不定：

一位主张少花些钱延宕战争，

另一位恨不能生出双翅飞腾；

第三位则主张不花分文，

幻想凭花言巧语赢得和平。

醒来吧，醒来吧，英格兰的贵族们！

别让懒散把刚得到的荣光变得暗淡，

你们铠甲上的百合花纹章已没了尖顶，

英格兰的国徽已被削去了一半。

［下］

埃克塞特

如果说，我们在葬礼上流不出眼泪，

这些消息，无疑会使我们泪流如注。

培福

又叫我这法兰西总督，牵肠挂肚。

快给我盔甲，我要保卫法兰西那片领土。

让这些丢人现眼的丧服，见鬼去吧！

（脱掉丧服）

我要让法兰西人身上多添几道伤口，

省得大祸再次临头，他们眼睛不够。

［又一使者上］

使者乙

列位大人，请过目这一封封不幸的信吧——

除了几个无足轻重不起眼的小镇，

整个法兰西全都背叛了英格兰，

查尔斯王储已在里姆兹登基称王；

奥尔良庶子加盟到了他一边；

安佐公爵瑞尼埃鼎力支持他；

阿朗松公爵也投到了他的麾下。

［下］

埃克塞特

王储登位称王了？大伙儿还都投奔了他？

哎哟，这样的耻辱叫我们的脸往哪儿放？

格洛斯特

除了敌人的咽喉怕是没有别的地方。

培福，你若踌躇不前，我就去迎战。

培福

格洛斯特，你凭啥怀疑我的勇往直前？

我心中早已集结了万马千军，

定将那法兰西全境通通占领。

［又一使者上］

使者丙

我仁慈的大人们，恕我迫不得已

于列位在亨利王遗体前挥泪之际，

前来向诸公报告一个不幸的消息：

骁勇的塔尔博爵爷对法作战失利。

温彻斯特

什么？塔尔博在战争中打败了吗？

使者丙

哦，不！塔尔博爵爷让人打败了。

当时的情形我将详细向列位禀报：

十月八日那天，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大人

从奥尔良之围中撤退下来，

手下的官兵已不足六千人，

遭到了二万三千法军的围追堵截。

他没有工夫部署自己的队伍，

弄不到长矛掩护自己的弓箭手，

只能从篱笆上拆下一些尖木桩

胡乱地插在地上权充矛墙，

聊以抵挡敌骑的冲锋和进攻。

战斗持续了三个钟头以上，

英勇的塔尔博凭借手中的刀枪

创下了人类难以想像的奇迹；

数百名敌人在刀下断魂、箭下丧命，

他一时性起，杀得一片昏天黑地。

法军惊叹莫非是魔鬼操起了武器；

敌军上下见了吓得呆若木鸡。

他手下的士兵见他一身锐气，

大声连呼“塔尔博，好样的！”

于是一个个也纷纷冲锋陷阵。

这一场战斗肯定会大获全胜

要不是福斯塔夫爵士临阵胆怯。

他身为先锋却躲在队伍后面，

存心尾随却美其名曰压阵，

竟然一枪未刺便临阵脱逃。

这才招致了那场巨大的劫难：

全军官兵陷入敌人的重重包围，

一个卑鄙的瓦隆人为了讨王储欢心，

背后一矛，捅进了塔尔博的脊背；

整个法兰西集结全部主力都不敢

正视一眼的他就这样遭了敌人暗算。

培福

塔尔博身亡了吗？那我也横刀自尽，

都只怨我在这儿坐享舒适荣尊，

这位卓越的领袖因为缺乏援兵

让懦弱的敌人侥幸地夺去了性命。

使者丙

哦，不，他还活着，只是被敌人俘了去，

同俘的还有斯凯尔斯和亨格福两位勋爵，

其余大部不是被杀就是做了阶下囚徒。

培福

他的赎金别人不管，我一个人来出：

我要将那王储从王座上倒拖下来，

他的王冠便是赎我朋友的赎金。

他们抓去了我们一个爵爷，

我要叫他们付出四倍的代价。

各位，再会了，我这就出发。

我要在法兰西燃起熊熊篝火

庆祝我们伟大的圣乔治节日。

此番出阵，我将率领万马千军，

血染山河，定叫全欧洲为之一震。

使者丙

有此必要，因为奥尔良正四面受敌，

英军官兵疲惫不堪已无还手之力；

索尔兹伯里那儿也在频频告急，

兵力悬殊太大，敌太众我太寡，

士气低沉，军心涣散，朝不保夕。

［下］

埃克塞特

列位，请记住你们对亨利立下的誓言：

不把他王储小子彻底打垮，

也要让他向你们俯首称臣。

培福

我是一点儿也没忘，告辞了，

我这就去打点行装准备出发。

［培福下］

格洛斯特

我将尽快火速赶往伦敦塔，

先把大炮火药做个检查，

然后宣布幼主亨利登基加冕。

［格洛斯特下］

埃克塞特

我要到幼王驻跸的埃尔塔姆宫去，

作为受命保护他的特别监护大臣，

保卫他的安全是我应恪尽的本分。

［下］

温彻斯特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岗位和职能，

只有我被抛在一边无事可做，

可我才不打算就这样永远受冷落。

我准备把国王从埃尔塔姆宫轰走，

自己来坐江山把持国政当舵手。

［下］

第二景

［奏花腔。查尔斯王储、阿朗松及瑞尼埃在鼓乐声中率众兵士上］

查尔斯

战神玛尔斯星在人世间的运行

如同它在天上的轨迹，至今无法探明。

前不久它还在英格兰的头顶上闪耀，

如今我们胜了，它又冲着我们微笑。

眼下，哪座城市不是在我们手中？

我们驻扎在这奥尔良周围多逍遥；

而英格兰的官兵个个是饿殍，

面无血色，宛若幽魂，

一个月里难得有时间对我军

发起软弱无力的短时围攻。

阿朗松

他们对大麦粥和肥牛肉特别眼馋，

喂他们须得像喂骡子一样

把草料挂在他们的嘴巴上，

否则他们便会像淹死的耗子一样狼狈。

瑞尼埃

迫使英军撤围吧，干吗还待在这里不动？

一向令我们胆寒的塔尔博已是笼中英雄。

剩下来的只有那疯头傻脑的索尔兹伯里，

而他也只能在那儿窝着一肚子火干着急，

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谅他也没法打下去。

查尔斯

快、快敲集合钟！我们要向他们冲锋。

为了孤苦无助的法兰西民族的荣誉！

谁要是看见我后退一步或临阵脱逃，

一刀结果了我的性命，我会免他死刑。

［下］

［钟鼓鸣。他们被英军打得溃不成军，死伤惨重。查尔斯、阿朗松及瑞尼埃上］

查尔斯

谁见过此等事情？我手下都是些什么人？

一群龟孙子！懦夫！孬种！若不是他们

将我丢在敌阵中不管，我决不至于逃命。

瑞尼埃

索尔兹伯里真是个不要命的杀人魔王，

打起仗来简直像活腻了不要命一样。

［奥尔良庶子上］

庶子

王储殿下在哪里？我有消息向他报告。

查尔斯

奥尔良贤卿，对你的到来我表示欢迎。

庶子

我看殿下愁眉不展而且面容苍白，

是不是最近吃了败仗受到了伤害？

且求殿下莫要伤心，马上就会有救星，

我给殿下带来了一位圣女，

她接到了上苍的一道圣谕，

受命前来解除这令人讨厌的围城，

还要把英军驱出法兰西的国境。

她本事非凡能做出十分准确的预言，

比古罗马那九位女先知都还要灵验。

过去怎样将来如何她都洞若观火。

请殿下发话，能否宣她前来晋见？

相信我吧，我所说决无半句戏言。

查尔斯

去宣她进来。

［庶子下］

但为了先试试她的本领，

瑞尼埃，你且来扮演一下本王储这个角色，

居高临下地向她发问，脸色务必一本正经。

这样一来我们便可试出她究竟有多大本领。

［贞德与庶子上］

瑞尼埃

好姑娘，想干这番惊人之举的就是你？

贞德

瑞尼埃，想愚弄本女子的就是你？

王储呢？请出来吧，别跟我兜圈子演戏，

虽说不曾见过您，您的相貌我却相当熟悉。

别吃惊，天下的事什么也瞒不过我；

私下里，我有话要跟您单独说说。

诸位大人，有劳各位暂且退到一边。

瑞尼埃

她这一上来还真个儿就很露脸。

贞德

王储，我是牧羊人的女儿出身，

从来就不曾有机会进过什么学堂。

承蒙上苍我们仁慈圣母的大恩，

将荣光洒照在我卑微的身世上。

有一天我正在照看我温顺的羔羊，

自己的双颊面对着炎日的炙烤，

圣母屈尊大驾出现在我面前，

她现出的法象煞是庄严百般。

她要我丢弃我那卑微的职业，

去解救我们国家的大难大灾。

她允诺帮忙出力并保证我绝对胜利；

她真身显灵处，现出十足的光辉。

我从前长得十分黝黑，

她将那圣洁的光芒照射在我身上，

把我变成了美女，正如您看到的模样。

您尽可以问我您能问的任何问题，

不假思索我便可以回答得包您满意。

如果您有胆量不妨试一下我的勇气，

您会发现我绝非寻常女流可比。

下定决心吧，您若将小女不弃，

与我一道对敌，我包您无往而不胜。

查尔斯

您口气之大已让我莫名惊诧。

只是我还是要试一试您的勇气，

您且与我单独对打一决高下，

您若赢了，您的话我将深信不疑。

要不然，您便休想得到我丝毫信任。

贞德

我已做好了准备，这便是我的利剑，

两边都刻有五朵百合花的图案，

它是我从都兰圣凯瑟琳教堂后院的

一大堆废铁中挑出的一口宝剑。

查尔斯

来吧，凭上帝的名义，我决不害怕女人。

贞德

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决不败给男人。

［二人格斗，贞德获胜］

查尔斯

住手！住手！您真算得上巾帼英雄，

使起剑来如底波拉，让人无招架之功。

贞德

多亏基督圣母助我，否则我是太过脆弱。

查尔斯

是谁助您我不管，反正您得鼎力帮助我：

我心头已经燃起了一团爱慕您的烈火，

我的手输给了您，我的心也已被您俘获，

卓尔不群的贞德啊，倘若这便是您的芳名，

请容许我不做您的君王而做您的仆人。

是法兰西王储在这里苦苦向您求婚。

贞德

任谁怎样向我求婚我都决不会应允，

因为我肩负着上苍赋予我的神圣使命。

待他日我把贵国的敌人彻底驱除出境，

到那时我才会考虑报答您的一片真情。

查尔斯

眼下还乞求您怜悯匍匐在您面前的仆人。

瑞尼埃

我觉得我们的主上好像没完没了啦。

阿朗松

他盘问那个女人肯定都盘问到衬裙里去了，

要不，他的话再怎么也拉不到这么长啊！

瑞尼埃

既然他这么放肆，我们要不要前去骚扰？

阿朗松

他想到哪里去了，我们这些下人哪里知道；

这些女人巧舌如簧很会诱人进她们的圈套。

瑞尼埃

殿下，您想到哪里去了？您都在打些啥主意？

我们是不是准备将奥尔良彻底放弃？

贞德

没有的话，我说，犯猜忌的胆小鬼们，

战到最后一口气。我将做你们的保护神。

查尔斯

她说的话我完全同意，一定要打到底。

贞德

我此番前来讨伐英格兰人是上苍所差，

今晚我就一定要将奥尔良之围解开。

既然有了我前来加入这一场殊死决战，

圣马丁夏日和太平盛世便可翘首以待。

光荣就如同水面上的一朵浪花，

它会不停地一圈一圈越扩越大，

直到无法再大而最终归于毁灭。

亨利驾崩，英格兰的圆圈到了尽头，

圈内的光荣也必随之玉殒香消。

而此刻我就像那艘傲笑汹涛的小舟，

正载着恺撒和他的好运逢凶化吉。

查尔斯

一只鸽子曾对穆罕默德将天意传授？

那么授您天意的必是一只雄鹰无疑。

无论是昔日康斯坦丁大帝的母亲海伦

还是圣腓力的女儿们，谁也比不上您。

您自天而降，灿若吉星维纳斯女神，

我怎样也表达不尽对您的仰慕之情！

阿朗松

别再耽搁了，咱们还是赶快解围要紧。

瑞尼埃

请尽您所能保住我们的荣誉，女人；

将他们赶出奥尔良您便会获得永生。

查尔斯

说干就干；来吧，咱们这就前去攻打，

倘使她的话不灵，我再也不信什么预言家。

［下］

第三景

［格洛斯特率身着蓝色制服的众家丁上］

格洛斯特

我今日此番前来为的是视察伦敦塔狱；

亨利去世以来，我担心有人要耍花招。

守卒们不在这儿守塔，都到哪里去了？

把门打开，是我格洛斯特在把门叫。

守卒甲

（在内）什么人在那儿敲门敲得这么急切？

家丁甲

是尊贵的格洛斯特公爵爷。

守卒乙

（在内）不管他是何许人，休想踏进这扇门。

家丁甲

王八蛋，你们竟然这样回护国公的话？

守卒甲

（在内）老天爷保佑他！我们就是这样回话。

我们奉命行事，只能这样别无他法。

格洛斯特

奉谁的命？除了我的命令还有谁的可奉？

除了我之外，岂能还会有第二个护国公……

把门撞开，捅了娄子我替你们撑腰做主。

岂能容一群贱奴粪夫对我这般侮辱？

［格洛斯特的家丁们冲击塔狱大门，守塔卫队长伍德威尔从内白］

伍德威尔

这是什么声音？莫非来了什么逆贼叛臣？

格洛斯特

卫队长，我听见的说话声是你的吗？

把门打开，是我格洛斯特要进来。

伍德威尔

别发火，尊贵的公爵，这门我可不能开。

温彻斯特红衣主教说不准擅进，

他明确地给我下达了一道命令：

您和您手下的人一个也不得放行。

格洛斯特

没头脑的伍德威尔，你把他看得比我还高？

这个狂妄的温彻斯特本是连我们的先王

亨利都不堪忍受的一个目空一切的主教。

你这样做是既得罪了上帝也得罪了王上。

把门打开，否则我即刻就把你撵出门外。

众

快替护国公把门统统打开，

再不快点，我们就冲进来。

（温彻斯特率身着褐色制服的家丁来到伦敦塔狱门口的护国公面前）

温彻斯特

咋回事，野心勃勃的汉弗瑞，这是咋回事？

格洛斯特

秃头教士，最你下令把我关在门外头？

温彻斯特

没错。你这僭位揽权的篡国公，

哪里是什么大英国王的护国公？

格洛斯特

退下，你这明目张胆的阴谋家，

是你阴谋陷害我们已故的老王，

是你纵容娼妓从事罪孽的勾当。

如果你照此为非作歹而不思悔改，

我就用大主教帽将你裹起来乱抛。

温彻斯特

胡扯，你给我退下，我一步也不会退让：

就算这儿是大马士革而你是该死的该隐，

杀死你的亲兄弟吧，只要你有此胆量。

格洛斯特

我不会将你杀掉，但我要送你回老家。

你那猩红的袈袍权当婴儿受洗的襁褓，

我要用它把你裹起来从这儿打发掉。

温彻斯特

你敢怎样就怎样吧；我当面剃你的胡子。

格洛斯特

什么？我会被你唬住还让你当面剃胡子？

拔剑吧，家丁们，休管它什么宫廷禁地——

蓝衣战褐衣！教士，当心你的胡子，

我要揪着你的胡子狠狠地揍你一通。

我要把你的红衣主教帽放在脚下践踏；

管你是教皇还是教会的什么大人物

我都要拧着你的腮帮把你提上按下。

温彻斯特

格洛斯特，为此你将向教皇做出交代。

格洛斯特

好你个嫖坏了的温彻斯特，我说，“绞了他！”

把他们撵走！你们干吗还不让他们快滚？

你这披着羊皮的狼，我要把你撵走。

滚，穿褐衣的东西！滚，穿红袍的伪君子！

［格洛斯特的家丁驱打红衣主教的家丁，混战之中，伦敦市长率警吏上］

市长

哎哟，各位大人，你们都身为高官，

怎么如此不顾颜面，公然扰乱治安！

格洛斯特

别说了，市长，您哪知我受的一肚子气。

波福这家伙，他不把上帝和国王放在眼里，

竟然在这儿硬把伦敦塔据为己用。

温彻斯特

格洛斯特这家伙才是人民的公敌，

他接二连三地发动战争却不思和平，

用巨额的罚款肆无忌惮地榨取民财；

他还因自己是护国公便图谋推翻教会，

而且还企图从这座塔里抢走武器装备

以便搞垮太子而把他自己推上王位。

格洛斯特

我不想用舌头来回答你，我要用的是拳头。

（双方重又开战）

市长

他们这样胡闹我实在是别无高招，

看来只好对他们宣读一个戒严文告。

来，警官，宣读吧，嗓门越大越好。

警官

凡今天携带武器聚集在这里

扰乱上帝和国王安宁的各色人等，

我们谨以国王陛下的名义

责成和命令汝等各自返回住所，

今后不得携带和使用任何刀剑武器，

凡有违抗者，一律格杀毋论。

格洛斯特

红衣主教，我不想触犯法律条令；

但是，咱俩还要再碰一次面，

把彼此心里的想法都抖出来。

温彻斯特

格洛斯特，下次碰面准叫你倒霉，

为了今天的事我要掏你的心剜你的肺。

市长

如果你们再不走，我就叫手下人动手。

这个红衣主教简直比魔鬼还要霸道。

格洛斯特

市长，再见了；您今天这是公事例行。

温彻斯特

可恨的格洛斯特，留神你的脑袋，

因为我不久就要将它摘下来。

［格洛斯特与温彻斯特各率自己的家丁分头下］

市长

看看还有闲散人员没有，我们也要走了。

主啊，这些贵族们怎地就这么爱动肝火，

我自己活了四十年连一次架也未曾打过。

［下］

第四景

［奥尔良炮兵队长及其子上］

炮兵队长

小子，奥尔良被围的情况你可知道，

还有，英格兰人已经占据了它的近郊。

儿子

父亲，我知道；而且还常向他们开枪，

只可惜运气不佳我是弹弹虚发枪枪空放。

炮兵队长

现在不会了。你要一切行动听我号令。

我作为本城炮兵队的头号长官，

得干出点事情来给自己脸上贴金。

王储爷的密探已给我通报了消息：

英格兰人都盘踞在郊外的壕沟里，

还老从远处塔楼一个隐蔽的铁窗棂

不时窥探咱们城里头的虚实动静。

进而寻找最有利的方式和时机

向我们发起炮攻或进行袭击。

为了防止他们的捣乱和骚扰，

我已经架好了对付他们的大炮。

这三天来我都一直在这里守候，

到他们一露面咱们便可立即动手。

现在你来替我，我已实在无力再守。

你若发现什么动静赶紧过来报个信。

还有，你要找我，直接到司令所。

儿子

父亲，我保证照办，您尽管放心，

我若能看到他们决不前来打搅您。

［下］

［索尔兹伯里与塔尔博、威廉·葛兰斯台尔爵士、托马斯·嘉格莱夫爵士等出现在塔楼上］

索尔兹伯里

塔尔博，我的生命，我的欢乐！你可回来了？

你被俘之后他们是如何对待你的？

你又是用了什么办法才得以获释的？

我请求你就在这塔楼顶上跟我讲一讲。

塔尔博

培福公爵捉到了一个俘虏，

人称猛将庞顿·德·桑特莱。

正是用他交换才把我赎回来。

有一次他们企图对我进行侮辱，

想用一个身份很低的军人把我赎出，

我当场对此愤然予以拒绝，

宁死我也不会受人如此轻蔑。

总之，在赎我这件事上还算如愿以偿。

不过，哼，福斯塔夫那逆贼真让我心伤，

要是此刻他让我抓获拿下，

我赤手空拳也要叫他脑袋搬家。

索尔兹伯里

可你还没说你受到了怎样的待遇呢。

塔尔博

我受到了讥笑、鄙视和凌辱。

他们把我拖到露天的集市上，

让我成为众人嘲笑的对象。

他们说，这就是法兰西人的凶神，

把咱们的孩子吓得不行的稻草人。

后来我挣脱了押解我的警吏，

用指甲挖出地底下的石头子儿，

向那些看我出丑的围观者掷去。

他们见我如此凶猛吓得撒腿就跑，

谁也不敢靠近我，唯恐得个暴死。

他们把我锁进铁牢还是放心不下，

我的大名他们早有所闻，十分害怕，

以至于以为我能够挣断钢条，

将花岗岩石柱踢成几段。

于是就有了一批精选的神枪手

成天价围着我不停地转悠。

而且，只要我一翻身跳下床，

他们就会即刻射穿我的胸膛。

［炮兵队长之子持火绳竿上］

索尔兹伯里

听到你受了这么多折磨我真难过，

但我们一定要狠狠地报这个仇。

现在正是奥尔良开晚饭的时候，

打这个窗棂望去，我能将他们数得一清二楚，

还可以看清法兰西人的防御工事如何构筑，

大家都来瞧一瞧，那景象准令你们开怀大笑。

嘉格莱夫爵士，还有葛兰斯台尔爵士，

请让我听听你们二位有何高见，

下一次咱们的炮口对准哪个地方最相宜？

嘉格莱夫

我以为北门最相宜，那是他们的首脑重地。

葛兰斯台尔

据我看，对准桥头堡最是相宜。

塔尔博

依我所见，还是饿死城里的守敌最相宜，

要不就小打小闹来削弱他们的战斗力。

（敌方开炮，索尔兹伯里与嘉格莱夫倒地）

索尔兹伯里

主啊！垂怜我们这些可怜的罪人吧！

嘉格莱夫

主啊！垂怜我这个可怜的倒霉人吧！

塔尔博

怎么突然之间飞来了这一场横祸？

你说话呀，索尔兹伯里，要是还能开口的话，

至少告诉我一声，军中楷模，你还能行吗？

你的一只眼睛和一边腮帮都给炸掉了！

该死的塔楼！还有那该死的

酿成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

索尔兹伯里曾打过十三场胜仗，

亨利五世最初就是从他习的兵法；

只要有号角在吹，战鼓在响，

他的剑在战场上就不曾停止过砍杀。

索尔兹伯里，你还活着吗？你虽已不能说话，

可你还有一只眼睛可以仰望苍天乞它赐恩啊；

太阳也正是用一只眼睛看着全世界的呀！

上苍啊，如果索尔兹伯里得不到您的怜悯，

您也就用不着对任何活着的人施恩了！

将他的尸体抬走，我要亲手帮着掩埋。

嘉格莱夫爵士，你还有一口气吧？

告诉我塔尔博，不，还是抬头看看他吧。

索尔兹伯里，请你在天之灵放心，

你是不会死的，要是——

他在对我招手，还在冲着我微笑？

他似乎想对我说，“我死去之后，

请记住替我向法兰西人报仇。”

普兰塔琪纳，我会的，而且会像尼禄一样

一边弹着琵琶一边看着一座座城池燃烧殆尽。

只要有我在，就准叫它法兰西遭殃。

鼓角声乍起，电闪雷鸣。

这吵闹声是怎么回事？天上也发生了骚乱？

哪儿来的这鼓角声和这喧嚣之音？

［一使者上］

使者

大人，大人，法兰西已经拉起了队伍。

法王储得到了一个叫什么贞德的援助，

一个新近得道升天的女先知，

率领着一支大军解奥尔良之围来了。

（索尔兹伯里抬起身来发出呻吟）

塔尔博

听，听听快要断气的索尔兹伯里的呻吟！

他不能报仇雪恨，肯定很是伤心。

法兰西人听着，我要替索尔兹伯里报复你们。

圣女也好妓女也好，王储也罢王八也罢，

我要叫你们的心脏任我的马蹄践踏，

还要把你们搅在一起的脑浆捣成稀泥。

先替我把索尔兹伯里抬进他的营帐，

回头咱们看看怕死的法兰西人敢怎么样。

［鼓角声中众人抬着尸体下］

第五景

［鼓角声再起，塔尔博追赶法王储上，追逼到后台，下。随后圣女贞德追逼英军上，他们下后，塔尔博重上］

塔尔博

我的力量，我的勇气，我的威力都哪里去了？

我们英格兰的军队退了下来，我无法阻止。

一个披盔戴甲的女子在追赶他们。

［贞德上］

嘿，她来了。我要与她决一雌雄。

管你是鬼小子还是鬼婆娘，我都要将你降服。

我要放你的血——你既是一个女巫——

我这就叫你的灵魂去见你侍奉的主人。

贞德

来吧，来吧，能让你丢人现眼的就是我。

（二人对打）

塔尔博

上苍啊，你能容忍恶魔如此猖獗吗？

我奋力拼打得胸膛都要崩裂了，

我的胳膊也快要从肩头脱裂下来了，

但为了惩治这狂妄的娼妇我将不惜一切。

（二人再度对打）

贞德

塔尔博，再见了，你的时辰还未到，

我要赶快给奥尔良运去粮草。

（一阵短促的鼓角声之后，贞德率兵进城）

有本事你追我呀，你那点力气我还瞧不起。

去吧，去吧，快去安抚你那饿得半死的部下吧；

去帮着索尔兹伯里立遗嘱吧。

今天的胜利属于我们，将来也不例外。

［下］

塔尔博

我的头脑就像陶匠的旋盘一样在打转；

这是在哪儿，在干些什么我全不知道。

这巫婆如同当年摆火牛阵的汉尼拔一般，

凭着恐吓而非武力才把我们的部队击退：

如同用浓烟将蜜蜂熏出蜂房、

用臭气将鸽子驱出鸽笼一样。

当年，我们英勇顽强，他们叫我们英格兰猛狗，

如今，我们却像小狗，只能一边嗥叫一边逃走。

（一阵短促的鼓角声）

听我说，同胞们，要么重新投入战斗，

要么就把狮子从咱们的纹章上撕下来；

放弃你们的国土，将狮子换成绵羊，

即使牛马碰上了虎豹，绵羊遇上了豺狼，

也不如你们撞上了自己屡屡征服的奴才，

只顾落荒而逃的一半狼狈模样。

（鼓角声，又一场厮杀）

这样打下去还不如退回到你们的战壕。

你们都愿意让索尔兹伯里就这样白白死掉，

谁也不肯出手，替他报此血仇？

贞德根本不在乎我们能怎样，

已经大摇大摆地进了奥尔良。

哎，我真愿与索尔兹伯里一道去见死神，

这样的耻辱实在叫我无法抬头做人。

［塔尔博下。鼓角声；退军号］

第六景

［喇叭奏花腔。贞德、查尔斯王储、瑞尼埃、阿朗松及众兵士出现在城墙上］

贞德

把我们的旗帜插上城墙让它迎风飘扬，

我们已从英格兰人手里夺回了奥尔良。

圣女贞德也就实践了她所许下的诺言。

查尔斯

尽善尽美的人儿，阿斯托利亚的女儿，

您取得了如此胜利，我该怎样表达我的敬意？

您的诺言如同阿多尼斯的花园，

头天才刚刚开花，第二天就挂满了果实。

法兰西哟，为你光荣的女先知而狂欢吧！

奥尔良城已经重新回到了我们手中，

这样大的喜事在我们国家堪称空前绝后。

瑞尼埃

为什么不叫全城把钟鼓敲得山响？

王储，下一道谕旨令市民燃起篝火，

在大街上摆上庆功的筵席，

庆祝上帝给我们的恩赐之喜。

阿朗松

一旦我们的英勇壮举传遍大街小巷，

全法兰西将成为一片欢乐的海洋。

查尔斯

赢得今天的胜利靠的不是我们而是贞德，

为此，我头上的这顶王冠，要与她一起分享。

我要让全国的僧侣列队游行，

大张旗鼓地歌颂她功德无量；

我要为她建一座大金字塔，

比孟菲斯罗德彼的那座还要恢宏雄壮。

将来她去世后，为了纪念她，

我要用一个瓮棺将她的骨灰盛装，

那瓮棺比波斯王的珠宝箱还要贵重，

每逢重大节日都要捧它出来，

摆在法兰西历代先王先后的牌位前。

我们再也不用呼喊圣丹尼斯的大名，

圣女贞德将成为法兰西的保护神。

进来吧，且让我们大摆筵席，

好好庆祝这辉煌的胜利日子。

［奏花腔。下］

[1] 该剧中有许多与史实有出入，这便是其中一例。这里提到的奥尔良和波亚迭，从来就不曾为英格兰所控制，根本谈不上陷落。

第二幕

第一景

［一法军小队长率两哨兵上］

小队长

弟兄们，放哨去，保持警惕。

如果发觉有什么声音或是敌兵

接近城墙，马上发出明确的信号，

好让我们守卫室的人及时知道。

哨兵甲

队长，没问题。［队长下］当差的就这么倒霉。

别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睡大觉，

我们却不论刮风下雨都得在黑夜里放哨。

［塔尔博、培福、勃艮第及众军士携云梯上］

塔尔博

总督大人，还有你，勇敢的勃艮第，

承蒙你从中斡旋，阿驼亚、瓦隆以及

比卡第这些地区都已和我们建立了友谊。

法兰西人白日里大吃大喝了一整天，

这一宿他们肯定在高枕无忧地睡大觉，

这样绝好的机会哪里去找。

他们靠诡计和邪门歪道害惨了我们，

我们且趁此良机好好地加以回报。

培福

这个法兰西的懦夫真让自己丢脸，

对自己的武力丧失了信心

竟和巫婆勾搭向恶魔乞灵！

勃艮第

奸诈之徒岂能有别种人与之为伍！

他们说得如此纯洁的贞德是个啥人物？

塔尔博

他们说是一个姑娘。

培福

一个姑娘，如此勇武？

勃艮第

上帝啊，如果她像一开始时那样

一直在法军旗帜下披坚执锐，

那她岂能长久保住英雄气概。

塔尔博

好吧，且让他们与魔鬼沆瀣一气吧，

上帝是我们的堡垒，凭着它战无不胜的名义，

让我们下定决心攀到他们坚固的城墙上去。

培福

爬上去，勇敢的塔尔博，我们跟随你。

塔尔博

大家不要都从一个地方上去，

我想我们分头进攻要好得多，

这样，万一我们有一个地方失利，

其他人还可以继起抗敌。

培福

我同意。我到那个角上去。

勃艮第

我来负责这个角。

塔尔博

我塔尔博打这儿上，要不就葬身此地。

听着，索尔兹伯里，为了你，

也为了英王亨利的权利，

今夜将证明我对二位的无限忠义。

（呐喊：“圣乔治！”“塔尔博，好样的！”）

（英军攀登城墙）

哨兵甲

来人啦，来人啦！敌人进攻啦！

［法军穿着衬衫纷纷跳出城墙。庶子、阿朗松、瑞尼埃衣冠不整，分头上］

阿朗松

怎么啦，大人们？怎么，大家都这样衣冠不整？

庶子

衣冠不整？哎，逃出来了就是万幸。

瑞尼埃

听见咱们寝室门口响起了警钟声，

我还以为是该醒来起床的时辰了呢。

阿朗松

我从军以来也经历了不少风险，

可是我从来还不曾听说过

有像今天这样仓皇应战的情形。

庶子

我想塔尔博这家伙准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瑞尼埃

如果不是来自地狱，那准是上天在帮他的忙。

阿朗松

查尔斯来了，我奇怪他何以得逃。

［查尔斯与贞德上］

庶子

嘘，他有圣女贞德充当保镖。

查尔斯

这是你耍的把戏吗，你这骗人的婆娘？

你是想一开始让我们尝点甜头，

献媚于我们，弄得我们神魂颠倒，

然后再让我们吃十倍的苦头？

贞德

査尔斯对待朋友怎么就这么没有耐心？

难道你要我任何时候都一样功夫过硬？

不管是睡是醒，我都必须始终获胜，

否则你就要责难我，把过错算在我头上？

疏忽大意的兵丁们，若是岗哨站得好，

这种飞来横祸就怎么也不会发生。

査尔斯

阿朗松公爵，这就是你的过错了。

昨晚执勤放哨是你当的领班，

你没有很好地担负起这一重任。

阿朗松

如果你们各处把守的岗位

都像我负责的岗位那样严加防范，

我们就不会如此狼狈地受到袭击。

庶子

我的岗位没出问题。

瑞尼埃

我的也一样，殿下。

查尔斯

至于我自己，这一夜的大部分时间，

都在她的防区和我自己的防区往来穿梭，

心里老是惦记着哨兵们换岗的事儿。

哎，他们是如何或者说是从哪儿攻入的呢？

贞德

大人们，这个问题不必再往深处追根刨底，

如何或从哪儿攻入的都没有什么关系，

他们准是找到了一处防御薄弱的地方。

现在也没有什么其他办法可想，

只能集结我们四处溃散的兵丁，

拟订新的计划狠狠地打击他们。

［鼓角声。一英兵上，口呼“塔尔博好样的！塔尔博好样的！”他们遗下衣服狼狈逃窜］

英兵

他们留下的这些东西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我喊了一声塔尔博，竟胜过手中的刀剑。

这不，没用别的武器只用了他的大名，

我浑身上下就挂满了这么多的战利品。

［下］

第二景

［塔尔博、培福、勃艮第、一队长及其他上，乐鼓奏葬礼进行曲］

培福

天要破晓了，曾经用漆黑的大袍

笼罩大地的黑夜已经逃之夭夭。

吹起退军号，别再穷追不舍了。

（吹退军号）

塔尔博

把索尔兹伯里的遗体抬出来，

将他送到那个集市上去

那是这该死的城市的中心地带。

现在我已实现了对他的灵魂立下的誓言；

他身上流出的每一滴血

昨晚至少有五个法军为之付出了性命。

为了让后人得以目睹替他报仇的

这块地方变成了怎样的废墟，

我要在本地最大的一座庙宇里

建一座坟墓来安葬他的尸体。

墓碑上将刻上奥尔良遭劫的经过，

他中奸计而惨遭杀害的情形以及

他生前曾如何威震法兰西的事实，

以便大家都可以前来观瞻。

可是，诸公，我很是纳闷：

在这场血战中怎么没遇上法王储殿下

和他那新来的了不得的保镖贞德

以及他那一帮狐群狗党。

培福

塔尔博大人，想必是战斗打响时分，

他们从昏睡的床上突然惊醒，

便混在兵丁的队伍中间

越墙逃到野地里去了。

勃艮第

如果在烟雾弥漫的夜晚，

我所看到的一切没错的话，

我肯定王储和他的贱女人吓破了胆，

俩人臂挽着臂飞快地四处逃窜，

就像一对卿卿我我的斑鸠一般，

不分白天黑夜都要在一起纠缠。

待这里的一切都料理妥帖之后，

我们还要率全部兵力再将他们追赶。

［一使者上］

使者

向列位大人致敬！请问列位贵人，

你们哪一位是英勇的塔尔博？

在法兰西的土地上，他的事迹正备受赞扬。

塔尔博

在下便是塔尔博，谁要与他说话？

使者

贤德的奥凡涅伯爵夫人

十分钦仰您的大名，

特意差我前来请大人您

慨允光临她寒微的府第，

使她以后能荣幸地夸耀

自己曾见过您这位誉满全球的人。

勃艮第

此话当真？好啦，我看咱们的战争

要变成一场和平的愉快游戏啦，

连夫人太太们都要求与您相会，

大人，您可别拒绝她们的殷勤哟。

塔尔博

我哪儿会那样不近情理；

因为普天下男人的嘴皮子加在一起，

往往还不敌一个女人的一番好意；

所以请转告她，我多谢她的盛情，

并将遵命前去登门拜访，

诸位可否陪我一同前往？

培福

不，实在不能；因为礼节不允，

我曾听人说过，不速之客，

常是在辞别之后才最受欢迎。

塔尔博

那么，既无他法可想，我且独自前往。

我是说去领取那位夫人的一番盛情。

过来，队长。［耳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队长

大人，我明白，一定遵命照办。

［下］

第三景

［奥凡涅伯爵夫人及其看门人上］

伯爵夫人

看门的，记着我交给你的差事，

事情办妥之后，把钥匙还给我。

看门人

夫人，我一定遵命。

［下］

伯爵夫人

计策已定好了，如果一切顺利进行，

我就可以与锡西尼那个杀死了

居鲁士的唐米莉一样一举成名。

这个可怕的武士据说厉害得很，

说他的功绩真是非同凡响；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我倒要看看这些离奇传闻是虚是真。

［使者及塔尔博上］

使者

夫人，按照夫人您的意愿，

我已替您把塔尔博请来了。

伯爵夫人

欢迎他的到来。怎么，就是这个家伙？

使者

夫人，没错。

伯爵夫人

难道这便是法兰西的灾星？

这就是人人不敢提到其姓名，母亲们

拿他的名字哄孩子不哭的塔尔博？

我看外面的那些传闻水分太多。

我原以为可以看到一个跟赫拉克勒斯

或者说跟赫克托再世差不多的

样子吓人、身材魁伟的大力士。

不想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一个可笑的侏儒！

这样一个弱小的畸形矮子，

怎可能令他的敌人魂飞胆破！

塔尔博

夫人，我冒昧打扰您来了。

但是既然夫人您不得闲暇，

我就改日再来拜访吧。

伯爵夫人

他这是什么意思？去问问他要到哪里去。

使者

且慢，我的塔尔博大人，我家夫人

想要知道您为何突然告辞。

塔尔博

哎，既然她对我的身份表示怀疑，

我要去向她证实塔尔博的确就在这里。

［看门人持钥匙上］

伯爵夫人

如果你就是他，那么你现在就做了俘虏。

塔尔博

俘虏？谁的俘虏？

伯爵夫人

我的，好杀成性的大人；

为了这个缘故我才把你骗到了家里。

你的影像早就成了我的奴隶，

因为我的画廊里挂着你的画像，

但现在你的身体也将落得同样的下场，

我要将你的手脚用链索紧紧捆绑，

这许多年来，它们曾残暴地蹂躏

我们的国家、屠杀我们的人民、

把我们的儿子和丈夫抓去当了俘虏。

塔尔博

哈，哈，哈！

伯爵夫人

你还笑，卑鄙之徒？我要叫你破笑为涕。

塔尔博

我笑的是夫人您愚蠢到如此地步：

竟然以为除了塔尔博的画像之外，

您还抓到了什么别的东西可以严加惩处。

伯爵夫人

怎么，难道你不是那家伙？

塔尔博

是倒的确是的。

伯爵夫人

那你的身子也就进了我的手心窝。

塔尔博

非也，非也，我只是我自己的影子，

你上当了。我的身体并不在这里；

你眼前见到的只不过是我身上

最小最小的一个最不重要的部分。

我告诉你，夫人，要是我整个身子

都在这里，那将是如此的又高又大，

只怕你的这座房子也装我不下。

伯爵夫人

这家伙真算得上一个谜语贩子：

他将在这里而他又不在这里，

这些矛盾百出的话前后怎能一致？

塔尔博

我这就让你看看它们的前后一致。

［他吹起号角。击鼓；一连串炮声。众兵士上］

你以为如何，夫人？你现在相信

塔尔博只不过是他自己的缩影了吧？

这些人才是他的身体、筋腱、胳膊和膂力，

他要用它们捆住你们企图反抗的脖子，

铲平你们的城市，毁灭你们的郡邑，

把它们顷刻之间变成一片废墟瓦砾。

伯爵夫人

无敌的塔尔博，宽恕我刚才的冒犯。

我发现您果真是名不虚传，

您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但愿我的冒犯得罪没有惹您动怒，

我未能给您以应得的礼遇，

对此我实在是万分惭愧内疚。

塔尔博

美貌的夫人，请您莫要沮丧，

也请您不要像误看了他的外貌一样

再度误度塔尔博的内心。

您的所作所为没有使我不高兴，

我对您也没有什么别的奢望，

只是，如蒙慨允，我们想请

您拿出美酒佳肴让我们尝一尝，

因为军人的胃口向来不会让它们浪费。

伯爵夫人

衷心欢迎，能在寒舍款待您这样一位

伟大的军人，我实感不胜荣幸。

第四景

［理查·普兰塔琪纳、沃里克、萨默塞特、萨福克伯爵波尔、凡农及一律师等上］

普兰塔琪纳

列位大人绅士，大家默不作声是啥意思？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伸张正义？

萨福克

在圣殿大厅我们不宜大声争辩，

在这花园里说话要更为方便。

普兰塔琪纳

那就直截了当地说我所维护的是不是真理？

或者说萨默塞特是不是在强词夺理？

萨福克

老实说，对于法律我实在——

从来无法让我的意志适应法律的准绳，

因此，还是让法律顺应我的意志吧。

萨默塞特

那么就请您，沃里克大人，做我们的裁判吧。

沃里克

要我评判两只鹰，哪一只飞得更高，

两条狗，哪一条吠的声音更大，

两柄剑，哪一柄锻造得更好，

两匹马，哪一匹腿脚更灵便，

两个姑娘，哪一个眼睛更媚人，

或许我倒能发表一点浅见，

但是说到法律上那些精微细致的事情

说实话，我并不比一个傻子更聪明。

普兰塔琪纳

啧，啧，这不过是谦恭的推诿之词。

真理明摆着属于我这一边，

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得见。

萨福克

我这边的真理要更加显而易见，

更加明白、更加明了、更加明显，

它的光束连瞎子的眼睛也能看得见。

普兰塔琪纳

既然大家都尊口难开不愿说话，

就有劳诸位用哑语来表示意见吧。

谁要是真正出身望族名门，

又愿意维护自己的荣耀出身，

如果认为我提出的合乎真理，

就请摘下一朵白玫瑰以示支持。

萨默塞特

谁要不是懦夫或谄媚之徒，

而是敢于与有理的一方为伍，

就请摘下一朵红玫瑰以示拥护。

沃里克

我不喜欢斑斓的色彩，因而也就不会沾染

任何卑鄙的曲意逢迎的色彩。

我摘下这朵白玫瑰支持普兰塔琪纳。

萨福克

我摘下这朵红玫瑰支持年轻的萨默塞特。

我还想补充一句，我认为他的道理是正确的。

凡农

且慢，诸位大人先生，先别摘了，

大家先得达成一致，这就是：

摘下的玫瑰数量少的一方

须得服输并承认对方言之有理。

萨默塞特

凡农好先生，你这主意提得很妙，

我一定乖乖认输，如果我的数量少。

普兰塔琪纳

我也一样。

凡农

那么为了让此事的真理明晰可辨，

我摘下这朵纯洁的白花，

表明我的意见偏向白玫瑰一边。

萨默塞特

你摘的时候可别叫花刺戳破了手指头，

否则血流出来把白玫瑰染红了，

你就只好违背初衷站到我这边了。

凡农

我的大人，如果我主持公道流了血，

公道会像医生一样疗好我的伤，

使我仍然站在原来的那一边。

萨默塞特

行，行，来吧，还有谁呀？

律师

如果我学的与书上讲的并未是非颠倒，

那么，我认为你的理由一条也站不住脚；

（对萨默塞特）

为了表示我的意见，我也摘一朵白玫瑰。

普兰塔琪纳

喏，萨默塞特，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萨默塞特

我的话都在剑鞘里装着呢，它们正想

把你的白玫瑰染得血一样鲜红呢。

普兰塔琪纳

可是你的腮帮子正学我们的玫瑰的样；

大概是看到真理在我们一边，

吓得惨白了吧。

萨默塞特

不，普兰塔琪纳；

不是吓得发白而是怒得发白，

你的腮帮子也羞得跟我们的玫瑰没两样了，

而你的舌头还不肯承认你的错误哩。

普兰塔琪纳

萨默塞特，你的玫瑰没长蛆吗？

萨默塞特

普兰塔琪纳，你的玫瑰没长刺吗？

普兰塔琪纳

长了的，又尖又锋利，为的是维护其真理；

而你的蛆却在蛀食其虚妄。

萨默塞特

哼，我会找到一些佩戴血红玫瑰的朋友，

在虚妄的普兰塔琪纳不敢露面的地方

声称我说的话没有一句虚构。

普兰塔琪纳

好，凭着我手里的这朵纯洁的花朵

我蔑视你和你的一丘之貉，你这粗鄙的家伙。

萨福克

你的蔑视之辞可别涉及我，普兰塔琪纳。

普兰塔琪纳

傲慢的波尔，我偏要，蔑视他和你。

萨福克

我要把你损我之辞塞回你的喉咙。

萨默塞特

走吧，走吧，好威廉·德·拉·珀洛！[1]

我们跟这样的贱民说话未免抬举了他。

沃里克

哼，凭上帝的旨意，你冤枉了他，萨默塞特，

他外祖父乃英王爱德华三世陛下的第三子，

克莱伦斯的莱昂内尔公爵。

根基如此深厚怎可以说成是贱民？

普兰塔琪纳

他仗着这块不准动用干戈的禁地才敢放肆，

否则像他那样的胆小鬼哪敢如此造次。

萨默塞特

凭着创造我的上帝，在信仰基督的国度里

的任何一个地方，我都坚持我说过的话。

你的父亲剑桥伯爵理查

不是因叛逆罪被先王在世时处死了的吗？

他的叛逆不是使你也跟着遭殃

被革除了古老的贵胄身份了么？

他罪恶的余辜还在你的血液里流淌，

你的地位得不到恢复就只能算个贱民。

普兰塔琪纳

先父是遭到了拘捕，但公民权却未被剥夺，

他确因叛逆处了极刑，但并非是叛国之徒。

一旦时来运转得以一申我的夙愿，

我要向比萨默塞特强的人证实我的无辜。

至于你的党羽珀洛和你自己，

我必将你们死死地记在心里，

你们睁眼说瞎话，这笔账我一定要清算的，

留神等着吧，我可是有言在先的。

萨默塞特

嗯，你将发现我们随时都在准备领教。

看看这些颜色你就知道了谁是你的敌人，

因为我的这些朋友将以此表示对你的不屑。

普兰塔琪纳

凭我的灵魂起誓，这洁白而愤怒的玫瑰，

作为我血海深仇的标志，

我和我的同道们将永远佩戴，

直到它凋零枯萎随我一同进入坟冢

或是盛开怒放陪我登上权力的巅峰。

萨福克

一往无前，让你的野心把你噎死吧！

就此告别了，咱们后会有期。

［下］

萨默塞特

我跟你一道走，珀洛。再见了，野心的理查。

［下］

普兰塔琪纳

我受了这样的侮辱，而我还必须忍受！

沃里克

他们指责的关于您家世的污点，

到下一次议会召开会议调停

温彻斯特与格洛斯特之争

的时候势必彻底洗刷干净。

如果到那时您不能册封为约克公爵，

我就死也不做沃里克伯爵了。

同时，为了表示我对您的热爱，

和对傲慢的萨默塞特和威廉·珀洛的仇视，

我将佩戴这朵玫瑰加入到您这一边。

我在此预言，今日这场唇枪舌剑

在这圣殿花园引起的两派分裂局面，

必将把卷入红玫瑰和白玫瑰两边

成千上万的人引向死亡的可怖深渊。

普兰塔琪纳

凡农好先生，我十分感激你

摘了一朵花对我表示支持。

凡农

为了支持您，我还要将它佩戴在胸前。

律师

我也一样。

普兰塔琪纳

多谢了，先生们。

来，咱们四位一道进餐，我敢断言，

这场争端总有闹到血流成河的那一天。

［下］

第五景

［摩提默坐在椅子上由狱卒抬上］

摩提默

看守我这把衰弱老骨头的好心人，

让行将就木的摩提默在此歇歇吧。

由于长期幽禁，我的肢体疼痛难熬，

就像刚从酷刑架上下来的人一样；

而这些灰白的头发，死亡的先兆，

饱经忧患岁月的煎熬已如内斯特般衰老，

表明埃德蒙·摩提默末日已经来临。

这双眼睛，好比油已燃尽的油灯

越来越晦暗，眼看就要熄灭了。

虚弱的双肩，负荷了过重的悲伤，

无力的胳膊，如同一根枯藤

干枯的枝蔓都已垂到了地上。

而这一双脚，虽然早已麻木不仁

（已支撑不起我这泥土之躯），

却恨不能飞速地找到一个坟墓，

好像知道除了死我已别无慰藉。

不过告诉我，看守人，我外甥能来吗？

狱卒甲

理查·普兰塔琪纳会来的，大人。

我们派人去了圣殿，去了他的接待厅，

已有人回话说他一准来。

摩提默

这就好，这样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怜的好人，他受的冤枉和我的不相上下，

自从亨利·蒙默斯登位把持朝政，

此前曾叱咤风云、威风凛凛

的我就遭殃受到了这该死的幽禁。

也就是打那以后，理查也惨遭不幸

被剥夺了荣誉和世职，贬为庶民。

不过现在，绝望的公断人，正义的死神，

人间苦恼的仁慈的仲裁者，就要

把我从这苦难的人世安然开释了。

我希望他的苦恼也能同时结束，

他所失去的一切也能物归原主。

［理查·普兰塔琪纳上］

狱卒甲

我的大人，您忠孝的外甥已经来了。

摩提默

理查·普兰塔琪纳他真来了，我的朋友？

普兰塔琪纳

哎，尊贵的舅舅，您受委屈了。

您的外甥——近来备受侮辱的理查来了。

摩提默

把我的胳膊放到他的脖子上让我拥抱一下，

让我在他的怀里喘完我最后的一口气。

啊，我的嘴唇碰上他的脸时告诉我一声，

好让我亲热地轻轻吻他一下。

现在说说吧，约克伟大根基上生出的嫩芽，

你为什么说你近来备受侮辱？

普兰塔琪纳

您先把您衰老的脊背靠在我的胳膊上，

您躺舒服了我再把我的苦衷对您讲。

今天，为了争论一桩事情，

萨默塞特和我发生了一场口角。

争吵中他毒辣的舌头出言不逊，

竟用我父亲的死来辱骂我；

这种辱骂堵住了我的嘴，

否则我也能同样将他臭骂一顿。

所以，好舅舅，看在家父的分上，

为了纪念一个真正的普兰塔琪纳，

也为了我们的亲戚之谊，请您讲明

我的父亲剑桥伯爵掉了脑袋的原因。

摩提默

贤外甥，他们将我幽禁

使我在一座龌龊的监牢里

虚掷了青春年华、坐以待毙

的原因也便是他冤死的该死的原因。

普兰塔琪纳

请您把那原因更详细地说一说，

因为我一无所知且无法猜度。

摩提默

我会说的，只要我这口气允许，

只要死神在我说完之前不来行刑。

亨利四世，当今王上的祖父，

废掉了自己的堂兄弟理查，也即

爱德华三世的长子兼合法继位人

爱德华的儿子，自立为王。

他在位期间，北方的潘西家族

觉得他的篡位极不正当，

便企图拥戴我继承大统。

这些军中大人之所以这样

理由是：幼主既然被废掉了，

而他身后又没留下子嗣，

依出身而论我是他最亲的人，

因为从我的母亲方面来讲，

我乃爱德华三世的第三子

克莱伦斯公爵莱昂内尔的后裔；

而他则系出四房的刚特的约翰，

按房分来讲我理当在他的前面。

但是听着，就在这一场他们试图竭力

拥戴合法继位人嗣承王位的斗争中，

我却失去了自由，他们则失去了生命。

此后很久，亨利五世继其父亲

波林布鲁克之位当上了国君，

你的父亲，当时的剑桥伯爵——

有名的约克国君埃德蒙·兰格雷之子，

娶了我的姐姐，她便是你的母亲，

出于对我不幸遭遇的同情，

再度起兵，欲救我出监牢，

并将我扶上王位给我戴上王冠。

但和其他人一样，这位高贵的伯爵

失败了并惨遭斩首。于是摩提默家族，

本应继承王位的，就这样被镇压下去。

普兰塔琪纳

而大人您是摩提默家族的最后传人了。

摩提默

是这样的，你知道我没有子嗣，

我说话有气无力眼看就要死了。

我要你做我的子嗣，余下的你自己

想去吧，不过你务必处处留神事事小心。

普兰塔琪纳

您的谆谆训诫我自当牢记在心里，

不过我心里总在想我父亲被处死

不可不说是残酷歹毒的暴政所致。

摩提默

外甥，你要少开口，要乖巧一些。

兰开斯特家族的根基已经很牢实，

好比是一座推不倒的大山。

现在你舅父我就要离开人世，

就如同王爷们在一个地方住腻了，

要将宫廷迁往别处是一回事。

普兰塔琪纳

啊，舅舅，只要能替您益寿延年，

献出我的部分青春我也心甘情愿。

摩提默

你若那样反倒是在害我，就像刽子手一样，

明明可以一刀捅死却偏要你活着多挨几刀。

除非为了我的好处而伤心，否则莫要哀伤，

我只要你把我的丧事料理好就行了。

再会了，愿你样样称心事事如意，

无论是和平还是战争时期都能大吉大利！

［死］

普兰塔琪纳

愿您逝去的灵魂平安无事！

在监狱里您走完了一段天路历程，

像虔修的隐士似的打发了自己的一生。

好，我要把他的训诫深锁在心里，

我所设想的事，且先将它放一放，

看守人，把他抬走吧，我要亲自

把他的丧事料理得比他生前风光。

［狱卒们抬着摩提默的尸体下］

摩提默家族昏暗的火炬就这样熄灭了，

是被那些非分之徒的野心所窒息。

至于萨默塞特加诸于我家族的

那些凌辱、那些恶毒的伤害，

我无疑要光荣地获得补偿。

所以我现在就赶到议会里去，

纵使不能叫他们恢复我世袭的权利，

也要把我的愿望变成达到目的的有利工具。

［下］

[1] 德·拉·珀洛是萨福克的家族姓氏。

第三幕

第一景

［奏花腔。国王、埃克塞特、格洛斯特、温彻斯特、沃里克、萨默塞特、萨福克、理查·普兰塔琪纳及其他人上。格洛斯特拟提出一份诉状；温彻斯特将诉状抢过去撕毁了］

温彻斯特

你早就搜肠刮肚想好了一大堆话

精心拼凑成文章带到这儿来干吗？

格洛斯特的汉弗瑞，你若能指控我，

或者说在我的头上加上什么罪名，

当场说出来而不要预先挖空心思编造。

正如无论你能指控我什么罪状

我也准备当场作出答辩一样。

格洛斯特

狂妄的教士，在这儿我不得不耐着点性子，

要不然我定叫你知道侮辱我的后果。

不要以为我将你卑鄙恶劣的罪行诉诸文字，

就可以说我是在凭空捏造，也不要

以为我不能以口代笔宣讲纸上列的东西。

你错了，教士；你胆大包天无恶不作，

你荒淫无耻、胡作非为、寻衅闹事，

连三岁大的孩子也在谈论你的骄横霸道。

你狼心狗肺、横征暴敛、四处盘剥，

你打娘肚子里出来就刚愎孟浪、惹是生非，

你淫乱放荡，纯粹一个好色之徒，

与你的地位实在是太不相符。

至于你的阴险狡诈，则更是一目了然。

在伦敦桥上和伦敦塔里，你五次三番

设下圈套陷阱想谋害我的性命。

此外，若把你心里想的剖开来看看，

我恐怕，就连你的君主王上也难免

会遭到你恶性膨胀的勃勃野心的暗算。

温彻斯特

格洛斯特，我才不屑理你的一派胡言，

诸位大人，请允许我进行答辩。

如果我果真如他所说的那般贪婪、堕落，

我又何以会穷得这么丁当响？

他说我野心勃勃，我为什么不求升迁。

至于说我好闹事，若不是有人对我挑衅，

请问，有谁会比我更爱好和平？

不，并非这些得罪了他，诸位好大人，

惹得这位公爵大发雷霆并非这个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他要一个人独揽大权，

除了他，别人谁也不能接近王上，

正因为这样他才怒气填胸、咆哮如雷。

但他应该知道我也是个好——

格洛斯特

好个鬼！

不过是我祖父的私生子而已。

温彻斯特

唉，高贵的大人，请问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仗着别人的王位狐假虎威而已。

格洛斯特

我难道不是护国公吗，放肆的教士？

温彻斯特

我难道不是教会的一位主教吗？

格洛斯特

是的，正如躲在城堡里的一个亡命之徒，

据守一隅为的是掩护窃得的赃物。

温彻斯特

好你个亵渎神明的格洛斯特！

格洛斯特

你未曾在公开场合亵渎神明，

但私下里又何曾敬畏过上帝？

温彻斯特

罗马会说话的。

格洛斯特

那就叫骡马驮你去好了。

沃里克

我的大人，

（对温彻斯特）你该忍耐一点才是。

萨默塞特

对了，不能叫主教过于难堪。

我以为爵爷您应该有点宗教意识，

应该知道信奉宗教应有的规矩。

沃里克

我以为主教您应该谦逊一些。

这些争辩有失一位主教的身份。

萨默塞特

对了，正是触及了圣职他才抗争。

沃里克

莫说是圣职就是亵渎了神明，又有啥了不起？

难道说公爷不是王上的护国公吗？

普兰塔琪纳

（悄声）

我看我普兰塔琪纳还是不开口的好，

免得人家说“小子，该你开口时你再开口吧；

爵爷们说话，哪轮得到你插嘴打岔？”

再说，我还可以瞅空把温彻斯特嘲笑。

亨利王

格洛斯特与温彻斯特两位叔长，

你们都是保卫我大英社稷的特殊栋梁。

我要恳求二位，如果恳求能够奏效，

恳求二位和衷共济、言归于好。

倘若像你们二位这样的贵族也发生龃龉，

岂不是我们大英王朝的耻辱。

二位大人，虽然我年事尚幼，但我知道：

内部不和，犹如一条恶毒的蛀虫，

会把国家五脏六腑一点点啃空。

［内起喊声：“打倒穿褐色衣服帮！”］

是什么人在起哄？

沃里克

我敢说，肯定是

主教手下的人不怀好意引发起来的骚动。

［喊声又起：“扔石头呀，扔石头呀！”伦敦市长率侍从上］

市长

哎呀，列位大人，贤明的亨利陛下，

可怜可怜伦敦市吧，可怜可怜我们吧！

最近我曾明令禁止主教和格洛斯特公爵

手下的人携带任何武器，

他们便在口袋里揣满了石头子儿，

各自纠集了一大帮人拉开了阵势，

彼此用石头子拼命地相互投掷，

不少人的脑浆已经被砸了出来，

每条街上的窗户都被打烂了，

店铺一个个全都吓得关了门。

［双方的家丁们彼此混战，头破血流而上］

亨利王

你们既然是效忠我的臣民

我命令你们立即住手，保持和平。

格洛斯特叔父，请你制止这场冲突。

家丁甲

不行，如果禁止用石子，我们就用牙齿。

家丁乙

你们敢怎样就怎样吧，我们也同样果敢。

（混战又起）

格洛斯特

我家的弟兄们，别在这儿傻争傻吵了，

结束这场异乎寻常的打架斗殴吧。

家丁丙

大人，我们知道您是光明磊落的人，

而且，由于您乃高贵的皇室出身，

除了王上陛下，您的身份在万人之上；

我们岂能眼睁睁地看着您这样

一位贵人，这样仁慈的国父

受一个臭书生的凌辱和欺负。

我们愿意率妻儿老小替您出气，

纵然被您的仇敌杀死也在所不惜。

家丁甲

对，就连像我们死后掉下来的指甲

也能聚成抗击敌人的千军万马。

（双方再度混战）

格洛斯特

停下，我说，停下！

如果你们如你们所说，爱我的话，

那么就请听我的劝告暂且忍耐一下。

亨利王

唉！你们这样不和真叫我心里难受！

温彻斯特大人，您眼见我涕泪交流，

难道就这样丝毫无动于衷？

您若没有恻隐之心，谁还有恻隐之心？

如果供奉圣职的人都喜欢争吵，

又还有谁会尽心竭力地致力于和平？

沃里克

算了吧，护国公大人，算了吧，温彻斯特。

难道你们想一意孤行拼死对抗

气死你们的王上毁掉社稷江山不成？

你们倒是看看，由于你们彼此仇视，

已酿成了多少惨祸，死了多少人；

若不是存心要流血，你们就言归于好吧。

温彻斯特

让他先从命，否则我决不退让。

格洛斯特

出于对王上的同情我只得屈从，

否则我早就把那教士的心肝剜了出来

哪还等得到现在让他来占我的便宜。

沃里克

我的温彻斯特大人，您瞧，

公爵郁积不平的怒火已消了，

他舒展的眉头一看就可以知道。

您的样子干吗还是这般令人毛骨悚然？

格洛斯特

来，温彻斯特，我跟你握手言欢。

亨利王

呸，波福叔长，我听您布道时说过，

害人之心乃是最最严重的罪过，

难道您教导别人的事情自己非但不能躬行，

反倒要成为违犯这一教导的带头人？

沃里克

亲爱的国王！主教就该受到这样的谴责。

好难为情哟，温彻斯特大人，宽容点儿吧？

怎么，莫非还要让一个孩子来教你做人不成？

温彻斯特

好吧，格洛斯特公爵，我对你让步；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讲情我讲义。

格洛斯特

[悄声]哎，我恐怕这都是虚情假意。——

诸位朋友和亲爱的同胞，请看这里，

我们两人握手等于一面休战旗。

表示我们和我们手下的人已经和解了。

上帝鉴察，我决没有丝毫的虚假！

温彻斯特

（悄声）上帝鉴察，这决非我的想法！

亨利王

啊，亲爱的叔长，慈爱的格洛斯特公爵，

你们这一和解真令我多么愉悦！

去吧，我的少爷们，别再给我出乱子了，

要彼此友好相处，就像你们的老爷那样。

家丁甲

好了，我去找个外科大夫疗疗伤。

家丁乙

我也一样。

家丁丙

我要到酒店去看看什么东西可以治伤。

［众家丁、市长等下］

沃里克

至为圣明的王上，这儿有奏章一卷

启奏王上恢复理查·普兰塔琪纳的头衔，

现呈上敬请陛下赐阅为谢。

格洛斯特

这一奏章奏得好，我的沃里克爵爷，

因为，亲爱的王上，如果您明察秋毫，

尤其是考虑到我在埃尔萨姆宫

已经奏明陛下的那些情况，

您会觉得完全应该还理查一个公道。

亨利王

那些情况，叔父，确实很有说服力，

所以诸位爱卿，我高兴地

决定恢复理查的世袭头衔。

沃里克

让理查恢复他世袭的头衔吧，

他父亲蒙受的冤屈应该予以昭雪。

温彻斯特

大家都同意，我温彻斯特也没有异议。

亨利王

只要理查你真心效忠，不用说世袭职衔，

就连属于你祖上约克家族的所有产业

我也会一笔不少地全部还给你。

普兰塔琪纳

您的贱仆，卑职我发誓效忠

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亨利王

那么，你且过来跪在我的脚前，

（理查跪下）

为了酬谢你的一片忠顺之心，

我要为你佩带约克的这把利剑；

起来，理查，做一个真正的普兰塔琪纳。

你已经被封为王室宗亲约克公爵了。

约克

（起立）

只要我理查出关就决不容您的敌人耀武扬威！

卑职我定当恪尽职守全力效忠。

将对陛下心存二意的人彻底消灭。

众

（理查与萨默塞特除外）

欢迎您，高贵、伟大的约克公爵！

萨默塞特

（悄声）

不得好死，下贱的皇亲、卑鄙的约克公爵！

格洛斯特

现在陛下您最好渡海去法兰西

在那儿举行隆重的加冕大礼，

国王莅临可以激发他的臣民

和忠实的朋友的爱戴之情，

还可以使敌人的斗志消沉。

亨利王

格洛斯特开了口，亨利王我定然前去，

因为肺腑的忠言能够消灭许多仇敌。

格洛斯特

陛下您的座船已经准备妥帖了。

［奏退场乐。喇叭奏长腔。下。埃克塞特留在台上］

埃克塞特

唉，我们可以在英格兰或法兰西耀威扬武，

而对于可能出现什么样的结局又有谁清楚？

近来贵族们间发生的这一场冲突

还在燃烧，只是覆上了一层和好的面罩，

总有一日会爆发成一场熊熊大火。

宛若生了痈疽的肢体一步步溃烂，

最后骨头和肌肉都将一齐烂掉脱落。

这一场卑鄙的斗角也会落个同样的结果。

亨利五世在位时，吃奶的孩子嘴边

都挂着一句不吉祥的预言，

我恐怕这要命的预言可能要应验：

出生在蒙默斯的亨利将创立帝业，

而出生在温莎的亨利将痛失这一切；

这苗头已如此的明显。埃克塞特我真愿

这条薄命能结束在这不幸的日子到来之前。

［下］

第二景

［贞德乔装打扮上，四名兵士背着麻袋紧随其后］

贞德

这便是城门，卢昂的城门，

我们的计谋是把此处作为突破口。

你们要小心，说话时务必留神；

口气要让人听上去觉得你们

是赶集卖粮换钱的粗俗的庄稼人。

如果我们能混进去，我希望我们能，

要是我们发现守备懒散不严，

我就用暗号通知我们的自己人，

让查尔斯王储前来攻打他们。

兵士甲

我们要用我们的麻袋把这座城装起来，

自己来做卢昂城的老爷和主宰，

所以我们这就把门敲开。

（敲门）

守兵

（在内）是谁？

贞德

庄稼人，法兰西贫苦的老百姓。

是前来赶集卖麦子的乡下人。

守兵

进来，进来吧，集市上的钟声已经响了。

贞德

嘿，卢昂，我要把你的堡垒夷为平地了。

［下，进入城门］

［查尔斯、庶子、阿朗松、瑞尼埃及军队上］

查尔斯

愿圣丹尼斯保佑我们的妙计成功！

我们又可以在卢昂城里高枕无忧了。

庶子

贞德和她的同伙们就是从这儿混进去的，

她到了里面要如何才能让我们知道

这一条路线是不是最好最安全的呢？

瑞尼埃

她将在那边的城楼上举起一把火炬，

一见火炬，便可明白她的用意：

她进去的路线是防备最薄弱的。

（贞德出现在城楼顶上，高举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

贞德

瞧，这是一把幸福的结婚火炬，

它将卢昂和她的同胞们结合在一起，

而对于塔尔博的党徒们则是死亡之炬！

［下］

庶子

看啦，高贵的查尔斯，我们朋友的信号，

火炬已经在那边的城楼上熊熊燃烧了。

查尔斯

愿它像复仇的彗星一样闪耀，

成为我们的敌人覆灭的预兆！

瑞尼埃

莫耽搁，延误会招致危险的后果，

马上攻进去，高呼“王储驾到！”

然后把那些守兵们统统干掉。

［鼓角声起。下］

［一阵鼓角声。塔尔博突围而上］

塔尔博

法兰西，

只要你的奸计不能将塔尔博置于死地，

你将痛哭流涕悔当初不该施用这条诡计。

贞德，那巫婆子，那该死的术士

趁我不备之机演出了这出讨厌的鬼把戏，

差点没叫我们落到法兰西王储的手里。

［下］

［一阵鼓角声。两军对垒。培福抱病坐在椅子上由众兵士推出。塔尔博、勃艮第自城外上；城内，贞德、查尔斯、庶子、阿朗松、瑞尼埃出现在城墙上］

贞德

早安，诸位英雄，你们要麦子做面包吗？

我想勃艮第公爵宁愿饿着肚子

也不会再出那么高的价钱来买

那么多的稗子了；你们可喜欢那味道？

勃艮第

讥笑吧，你这可恶的魔鬼，不要脸的婊子！

我相信不久就会用你自己的面包将你噎死；

叫你诅咒你自己种下的庄稼。

查尔斯

只怕大人您等不到那时就饿死了。

培福

嘿，少跟他废话，用行动报复他的奸诈。

贞德

你想怎么着，白胡子老头，你想

躺在椅子上跟死神舞刀动枪？

塔尔博

法兰西的恶魔，最最卑鄙的骚货，

你让你那一群好色的奸夫缠昏了头啦！

亏你做得出来，嘲弄这位英勇的老人，

懦弱地揶揄已经半死的病夫算啥能耐？

雌货，我要与你再斗一个回合，

不然的话，岂不叫我塔尔博饮恨九泉？

贞德

你脾气这样暴，先生？贞德，你且冷静；

塔尔博一发雷霆，必有大雨来临。

（英军将领相互耳语商议对策）

上帝保佑你们的会议顺利！谁来做主席？

塔尔博

你敢出来与我们上场一决高低？

贞德

想必阁下以为我们全都是一群傻子

会用战斗来解决我们自家土地的归属问题。

塔尔博

我不是在跟那贫嘴的女魔头讲话

而是对你，阿朗松，和其余的人说的。

你们肯像堂堂军人那样来与我们一决胜负吗？

阿朗松

我们不想这么做，先生。

塔尔博

先生，上吊去吧！法兰西下贱的骡夫们！

他们只能像乡下跑脚的那样据城为防

却不敢像有身份的人那样操起武器打仗。

贞德

走吧，诸位将领！咱们这就撤下城墙——

看塔尔博那副样子怕是居心不良。

后会有期，大人，我们来只是要告诉你

我们已占据这里了。

［从城墙上下］

塔尔博

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占据那里的，

否则，就有辱塔尔博的盖世盛名了！

勃艮第，凭你家族的荣誉起誓吧，

为了你在法兰西当众所受到的污辱

誓死夺回这座城池，不成功便成仁。

至于我，正如当今英王亨利春秋正富、

正如他的父王曾将这块地方征服、

正如伟大的狮心王曾将自己的心脏

埋在了这座新近丢失的城池俱是事实一样，[1]

我发下铁的誓言，拼死也要夺回这座城池。

勃艮第

我的誓言和大人您的誓言不分轩轾。

塔尔博

但出发前，我先安顿一下这垂危的爵爷，

这位英勇的培福公爵。来，我的爵爷，

我们想把您送到一个好一些的地方

好让您更好地疗病养身把天年颐养。

培福

塔尔博大人，请别这样不给我留情面：

我哪儿也不要去，就坐在这卢昂城之前，

我要与你们风雨同舟、荣辱与共。

勃艮第

英勇的培福，还是请您屈尊俯从。

培福

不要从这儿走开；因为我曾在书中读到过

从前顽强的潘德拉贡曾抱病

临场坐镇打败了自己的敌人，

我想我平日里和士兵们情同手足，

我留在这里，准能将士气鼓舞。

塔尔博

难得一个生命垂危的人还有这样的勇气！

那就这样吧。愿上帝保佑老爵爷安然无恙！

现在不要再犹豫了，勇敢的勃艮第，

赶紧去集结起我们的队伍

进攻我们那些自以为是的顽敌。

［下，与勃艮第和队伍进入城中］

［一阵鼓角声。两军对垒。约翰·福斯塔夫爵士及一名队长上］

队长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您急匆匆往哪儿去？

福斯塔夫

往哪儿去？当然是逃命去。

我们看来又要大事不妙了。

队长

什么？你要逃，撇下塔尔博大人不管？

福斯塔夫

对了，

多少个塔尔博我也管不了，保住小命才最重要。

队长

懦弱的骑士哟，愿你一辈子倒霉遭殃！

［下，入城］

（退军号。混战）

［贞德、阿朗松及查尔斯自城中上台而后逃下］

培福

现在，平静的灵魂，顺从天意离开尘世吧，

因为我已亲眼看到了我们把敌人打败了。

愚笨而自以为武力足恃的人，算什么东西？

他们刚才还在大言不惭，讥笑别人，

眼下也只顾落荒而逃急于保住小命了。

［培福死，由两位兵士用椅子将其抬进城。鼓角声起。塔尔博、勃艮第等上］

塔尔博

失而复得仅在一日之间，

这可是双倍的荣誉，勃艮第；

不过这次胜利，光荣当属于上天！

勃艮第

骁勇善战的塔尔博，我勃艮第

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您的丰功伟绩

将如一座勇敢者的纪念碑在我心深处矗立。

塔尔博

多谢，公爵。只是贞德此时逃到哪里去了？

我想她那附体的恶魔准是睡着了。

那庶子的狂言、查尔斯的刻薄话怎么听不见了？

什么，全都蔫了？这班英雄好汉全都逃了，

卢昂城自然也就只好垂头丧气了。

现在我们把城里的秩序整顿一下，

在城里留下几名精兵强将，

然后便动身前往巴黎去见王上，

幼主亨利和他的重臣们都在那里。

勃艮第

塔尔博大人愿意的，勃艮第一概乐从。

塔尔博

不过动身之前，咱们且别忘记了

新近去世的尊贵的培福公爵。

我们必须在卢昂城把他的后事料理，

作为一名军人，他的英勇无人可比，

作为一名朝臣，他的高尚没人能及。

但是王侯将相终归都免不了要死去，

因为人类悲惨的命运就是这样的结局。

［下］

第三景

［查尔斯、庶子、阿朗松、贞德及队伍上］

贞德

诸位亲贵，不要为这次意外事故而沮丧，

也不要为了卢昂如此被夺而哀戚悲怆：

因为对于已成定局无法挽回的事情，

忧伤非但无济于事反而有害身心。

且让疯狂的塔尔博暂时得意一阵，

像竖着尾巴的孔雀一样趾高气扬；

如果王储和余下的诸公肯言听计从，

我们就不愁拔不下它的羽毛和尾翎。

查尔斯

对于您的领导我们一向就是绝对服从，

对于您的足智多谋我们完全相信，

一次偶然的失利决不会让我们疑心。

庶子

运用您的智慧再想出一条妙计，

我们会使您的英名天下皆知。

阿朗松

我们会在神圣的地方为您竖起一尊雕像，

让人们把您当做一位圣贤来顶礼膜拜。

亲爱的圣女，为了我们的利益还请多多尽力。

贞德

那么列位请听取贞德一言：

我们不妨用甜言蜜语使一个离间之计，

用咱们三寸不烂之舌劝诱勃艮第公爵

背弃塔尔博而加入我们的行列。

查尔斯

嘿，这计策实在绝，如果能实现此高招，

亨利的军队就休想在法兰西站住脚。

英格兰人也就休想对咱们耀武扬威

而只能乖乖地滚出咱们的国境。

阿朗松

他们将永远被逐出法兰西的国门，

连一块采邑也休想从这里得到。

贞德

列位大人尽管放心地等着瞧，

看我如何施展本领将此事顺利达成。

[远处传来鼓声]

听，从那鼓声中列位不难觉察

他们的队伍正向巴黎方向进发。

[近处奏英军进行曲]

塔尔博走过去了，他的旗帜在迎风招展，

所有的英军都尾随在他的后面。

[法军进行曲]

这殿后的是勃艮第公爵和他的队伍。

他落在后面，实乃是天假其便。

吹起休战的号声，我们要与他会谈。

[喇叭奏休战号]

［勃艮第公爵及其队伍上］

查尔斯

我们要与勃艮第公爵谈判！

勃艮第

是谁要与我勃艮第谈判？

贞德

是法兰西王储查尔斯，您的同胞。

勃艮第

有话快讲，查尔斯，我要行军了。

查尔斯

你说，贞德，快用你的话把他迷住。

贞德

勇敢的勃艮第，法兰西众望所归的救世主，

且停一下，容您的贱婢对您说几句话。

勃艮第

有话快说，只是不要太婆婆妈妈。

贞德

看看你的国家，看看这肥沃的法兰西，

再看看被眼前这些残酷的敌人

蹂躏得满目疮痍的名城大邑，

且像母亲看着死神令她已奄奄一息

的婴儿合上娇嫩的眼睛一样，

看看法兰西吧，它已是遍体鳞伤！

看看那些创伤，而最最残忍的创伤

乃是你亲手加在她不幸的胸口之上。

哎！把你的矛头掉转一个方向吧，

打击伤害我们的人而不要伤害帮我们的人。

从你祖国胸膛上刺出的一滴血

应比外国人血流成河更令你伤心欲绝。

所以回去吧，用你涌泉一般的滔滔泪水

洗刷掉你备受玷污的国家身上的斑痕吧。

勃艮第

若不是她的这番话使我着了魔，

便是天性使然，突然软化了我。

贞德

而且，所有法国人整个法兰西都在谴责你，

怀疑你的出身以及你法定的祖籍。

你卖身投靠的不过是一个傲慢无礼的民族，

若不是为了自身利益他们根本就不会信任你。

一旦塔尔博在法兰西站住了脚跟，

把你驯化成了他行凶作恶的工具，

到头来还不是英王亨利坐了法兰西的天下，

而你却被当做叛徒给踢了出去？

咱们回想一下，有一事可以证明我的话：

那奥尔良公爵不是你的世仇冤家吗？

他岂不是被英格兰人抓住当了俘虏吗？

可他们一听说他是你不共戴天的仇敌，

就把他给释放了，连赎金也分文未取，

哪儿把勃艮第和他的朋友放在眼里？

你瞧瞧，你何苦来残杀自己的同胞

而投靠到要成为你的刽子手的麾下？

来，来，归来吧，归来吧，迷途的爵爷大人！

查尔斯和众人都会张开双臂将你拥抱。

勃艮第

（悄声）我被征服了，她这番义正词严的话

犹如呼啸的炮弹一般击中了我的要害

使得我都要跪在地上举手投降了。——

饶恕我吧，我的国家，我亲爱的同胞，

列位大人，请接受我衷心的拥抱吧，

我的队伍人马全都听你们的指挥了。

再会了，塔尔博，我再也不跟你卖命了。

贞德

（悄声）真不失为法兰西人——有奶便是娘，

说变卦就变卦！

查尔斯

欢迎你，勇敢的公爵，你的友谊令我们精神焕发。

庶子

让我们的心头又萌生了新的勇气。

阿朗松

这件事贞德干得真是漂亮，

送她一顶金冠也不为冤枉。

查尔斯

众位贤卿，咱们这就将队伍集结起来，

想出一个妙计好重创敌军。

［下］

第四景

［亨利王、格洛斯特、温彻斯特、约克公爵、萨福克、萨默塞特、沃里克、埃克塞特、凡农、巴塞特及余人上。塔尔博率兵士迎面来见他们］

塔尔博

我仁慈的君王，列位尊贵的大人，

欣闻诸位大驾光临了这片国土，

我便暂时停下了眼前的战争，

特地赶来向吾王陛下致敬，

为了表示我的敬意，这只胳膊曾经

为您收复了五十个城堡，十二座城市

和七处坚不可摧的城池，

还俘获了敌军五百名高级将领，

现在我就用它将佩剑放在陛下的脚前，

我还以我恭顺的赤胆忠诚之心

将所获得的所有辉煌战绩

首先归于上帝然后归于陛下您。

（下跪）

亨利王

格洛斯特叔父，这一位就是长期

驻守法兰西的塔尔博勋爵吗？

格洛斯特

是的，就是他，启奏吾王陛下。

亨利王

欢迎，勇敢而且战无不胜的将军！

我年幼的时候（虽然我现在年纪也还不大），

曾听父王说你是一员盖世无双的名将，

这话至今言犹在耳，记忆犹新。

你忠心耿耿赤忱效国劳苦功高，

对此我早有所闻而且笃信不疑，

你迄今为止还未受到过我的封赏，

就连感谢之辞也不曾听到过一句，

只因为到如今我才第一次见到你的面。

所以，请起吧，为了褒扬你的功绩，

我这里特封你为什鲁斯伯里伯爵，

在我加冕典礼时，你可就坐伯爵席位。

［退场乐。喇叭奏花腔，下。凡农与巴塞特留在台上］

凡农

喂，先生，我问你，渡海时你那般粗暴，

竟然恣意糟蹋我为了表示对

约克公爵的敬意而佩戴的这些花朵，

你还敢坚持你先前说过的那些话么？

巴塞特

有何不敢，先生，你那天鼓舌聒噪，

对我的主人萨默塞特爵爷破口大骂，

你敢坚持不改口，我也同样不怕。

凡农

小子，你主人的人品只配我那样恭敬。

巴塞特

嘿，他什么人品？他的人品并不在约克之下。

凡农

你听着，你错了；为了证实起见，且吃我一拳。

（揍他）

巴塞特

混账，你知道宫里的规矩，不准使剑，

违者立即处死，要不然，你打我这一下，

我一剑就捅得你鲜血淋漓。

但是我要去求见王上陛下，乞他

恩准我享有报仇雪恨的自由，

到那时再碰头，叫你尝尝我的厉害。

凡农

好吧，恶棍，你去我也去，跟你一样快；

以后要碰头，我会比你希望的还要早。

［下］

[1] 据霍林舍德记载，理查一世于1199年受伤身亡前曾要求将其心脏埋藏于卢昂，以示他对这座城市的喜爱之情。“狮心”乃理查一世的外号。

第四幕

第一景

［亨利王、格洛斯特、温彻斯特、约克、萨福克、萨默塞特、沃里克、塔尔博、巴黎总督、埃克塞特及余人上］

格洛斯特

主教大人，有劳你为王上加冕。

温彻斯特

愿上帝保佑吾主亨利六世！

格洛斯特

现在，巴黎总督，你来宣誓：

（总督下跪）

你起誓除亨利六世之外决不拥戴他人为王，

除了他的朋友决不视任何人为朋友，

除了对他的王位有觊觎之心者

决不把任何人看做你的仇敌。

你必须恪守誓言，正义的上帝便会保佑你。

［总督及随员下］

［福斯塔夫上］

福斯塔夫

我仁慈的国王，我从加莱骑马赶来

参加陛下您的加冕大典，在路上，

有人把一封信交到我的手里，

是勃艮第公爵写给陛下您的。

（呈信）

塔尔博

勃艮第公爵和你简直恬不知耻！

我发过誓，卑鄙的骑士，下次若是碰到你，

定把嘉德绶带从你懦夫的腿上扯下来。

（扯下其绶带）

我之所以这样做，那是因为

你不配享有这么高的地位。

请原谅我，亨利陛下和在场的诸位，

这个懦夫，在帕台那一场战斗中，

我军全部人数加起来不过六千人，

而法军人数却十倍于我，

敌我尚未交锋或者说战斗还未打响

怕死鬼便已跑得不知去向；

这一仗我军损失了一千二百人；

我本人和几位高级将领

遭到了突然袭击，不幸陷入敌手。

诸位大人，请评评理，是我做错了

还是这样的懦夫该佩戴骑士绶带，

究竟是我做得不对，还是他不应该？

格洛斯特

说句良心话，这件事实在是不光彩，

即便是平头百姓也不应有此行为，

更何况他是一个骑士、一个带兵的将领。

塔尔博

当初这一勋位设立之始，列位大人，

佩戴嘉德绶带的骑士俱是出身高贵、

勇德兼备、气吞山河的好汉，

他们久经沙场立下过汗马功劳，

既不贪生怕死，也不苟且偷安，

即便大难临头，也是大义凜然，

假如不具备这种品质的人，

欺世盗名窃取了骑士神圣的名称，

只能玷污这最为高贵的荣誉，

如果我配做裁判的话，依我之见，

应该像对待一个冒充名门子弟

的乡鄙伧夫一样，贬黜他的职衔。

亨利王

国人的败类，听候对你的判决吧，

你这曾身为骑士的人，卷起铺盖卷儿滚吧，

自此以后我将你永远放逐，再不走即行斩首。

［福斯塔夫下］

护国公大人，现在请您展读我的

舅父勃艮第公爵写来的信吧。

格洛斯特

他老人家是什么意思，改变称呼了？

一开头就直截了当地来了句“递交国王”？

莫非他忘记了国王是他的主上？

还是这鲁莽的称呼旨在表明

他已经萌生了倒戈反叛之心？

这是什么话？（念）“鉴于本国备受兵燹之苦，

我不能无动于衷视若无睹，

你们惨无人道的欺压行径

已使得民怨沸腾惨不忍闻，

我决定与你们的丑恶势力一刀两断，

归附法兰西合法国王查尔斯一边。”

啊，大逆不道，背信弃义！岂有此理！

什么信誓旦旦、山盟海誓，

原来全都是一片虚情假意！

亨利王

什么？我的舅父勃艮第反叛了？

格洛斯特

是的，陛下，他已成了您的敌人。

亨利王

信里还有没有更难听的话？

格洛斯特

就这些了，陛下，这就是他写下的最难听的话。

亨利王

那么有劳塔尔博大人前去向他问罪，

为了这桩欺上之举对他严加惩处。

你有什么意见，伯爵，你愿意去吗？

塔尔博

愿意，陛下；若不是您谕旨在先，

我早就主动请命在前了。

亨利王

那么，即刻集结人马前去征讨吧，

要叫他明白，对于叛逆我决不会轻饶，

要叫他知道嘲弄自己的朋友该当何罪。

塔尔博

我这就去了，陛下，衷心希望此番出阵

仍能让您看到敌人被杀得豕突狼奔。

［下］

［凡农与巴塞特上］

凡农

请批准我拔剑与人决斗，仁慈的王上。

巴塞特

还有我，陛下，也请批准我拔剑决斗。

约克

这是我的家仆，还请尊贵的君王垂允他的请求。

萨默塞特

这是我的家仆，亲爱的亨利，请恩准他的请求。

亨利王

不要性急，二位大人，且听他们把话讲完。

说吧，你们二人，为了什么事这么大叫大嚷？

你们为什么要求决斗？与谁决斗？

凡农

与他，陛下；因为他屈辱了我。

巴塞特

我也是与他，因为他屈辱了我。

亨利王

你俩都说被屈辱了，屈从何来辱从何生？

先说与我听听，我再答复你们。

巴塞特

从英格兰渡海去法兰西的时候，

这个家伙，用他那刻毒的舌头，

辱骂我所佩戴的这朵玫瑰花，

说什么这些花瓣的血红颜色

代表着我家主人羞愧的面颊，

因为那一天他与约克公爵

为一个法律问题发生争执时，

他确曾固执地否认了真理，

他还说了一大堆刻毒难听的话；

为了驳斥他的那番无礼的谩骂，

捍卫我家主人的名望声誉，

我请求给我比剑决斗的权利。

凡农

那也正是我要请求恩准的，陛下，

尽管他似乎长于用花言巧语

将自己厚颜无耻的意图粉饰，

还请陛下明鉴，是他先挑衅我，

是他首先看我这个标志不顺眼，

说什么这朵花苍白的颜色

暴露出了我家主人内心的怯懦。

约克

萨默塞特，你对我的仇恨还有没有完？

萨默塞特

我的约克公爵，你对我的私愤，

虽然巧于掩盖，但终会流露出来。

亨利王

主啊，神志不健全的人们何等愚顽，

为了这样一些无聊的芝麻小事，

竟会生出如此的门户对抗的事端！

约克和萨默塞特，二位好亲戚，

我请你们冷静一些，不要伤了和气。

约克

且容这项争端先以武力解决，

然后再请陛下下令和解。

萨默塞特

这场争吵是我俩的私事，与别人不相干，

所以还是由我们两人自行了结吧。

约克

这是我挑战的信物，萨默塞特，应战吧。

凡农

不，还是让事情回到开始的情形。

巴塞特

您也同样这样办吧，我尊贵的主人。

格洛斯特

同意这样办？你这样吵吵嚷嚷真该死，

带着你的胡说八道见鬼去吧。

放肆的奴才们，你们这样没有节制的喧嚣

闹得王上和我们不得安宁就不觉得害臊？

还有你们，二位大人，我觉得你们纵容

他们这样胡乱地互相指控实在不应该，

尤其是你们还趁他们斗嘴之际

自己也吵闹起来则更是不成体统。

我奉劝你们还是改邪归正吧。

埃克塞特

你们这样真让王上伤心，两位大人，和好吧。

亨利王

过来，你们两个要求决斗的人；

如果还想得我恩宠，我命令你们

从今往后把这场争吵及起因忘得干干净净。

还有你们，二位大人，要记住我们的处境——

身在法兰西，一个反复无常的国度里——

一旦他们察言观色看出了破绽，

知道了我们内部不和的底细，

他们心头的愤恨情绪便会被激起，

进而蠢蠢欲动兴兵作乱公然叛逆。

而且，一旦各国的诸侯闻知

亨利王左右的亲贵大臣们为了

一些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小事

自相倾轧，失掉法兰西领土，更让人耻笑！

哎，望你们顾念先王征服之艰难，

顾念我年事尚幼，别为了小事

坐失先辈们用热血换来的江山！

我来对这场无谓的争端作个公断。

如果我佩戴上这朵玫瑰，我看

（戴上一朵红玫瑰）

谁也没有理由可以据此猜疑

我偏袒萨默塞特薄待了约克：

两位都是我的亲属，两位我都宠爱。

他们难道能责怪我不应该戴王冠，

只因为苏格兰王头上有一顶王冠？

想必你们都是明事理的人，

无需我开导指点，自己已明白了。

那么，既然我们能和和气气地来，

让我们继续保持团结友爱吧。

约克堂兄，我委派尊驾担任

总管我那法兰西领土的摄政。

萨默塞特贤卿，把你的骑兵队

和他的步兵队伍联合起来，

愿你们忠心耿耿，不愧为祖先的子孙，

协力同心，把你们之间的夙怨

发泄到你们敌人的身上去吧。

我本人，护国公大人以及群臣们，

稍作休整后，就起程去加莱，

再返回英格兰，希望不消多久

你们便可以得胜凯旋，将査尔斯、

阿朗松及那伙叛贼献于我帐下。

［奏花腔。下。约克，沃里克，埃克塞特，凡农留下］

沃里克

约克大人，我说啊，王上这番话，

我认为句句让人听进心里去。

约克

这番话是不错，不过我有一些不乐意——

他干吗要戴上萨默塞特的花朵。

沃里克

嘘！别计较，那不过是随手戴上，

亲爱的大人，我敢说他并无用意。

约克

要是我知道他另有用意——随它去吧，

眼下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处理呢。

［众下。埃克塞特留下］

埃克塞特

你没把话说下去，理查，倒也好；

要是你把满腔牢骚都发泄出来，

只怕我们会看到内中的隐情了——

一肚子的深仇大恨，气苦怨愤，

全暴露无遗，远非我们始料所及。

不过无论如何，头脑再简单的蠢人

若是看到亲贵们这样龃龉不和，

朝廷上如此地相互排挤倾轧，

还纵容各自的亲信这样唇枪舌剑，

都能预料将有大祸临头之虞。

孩童执掌王杖本是非同小可，

更哪堪群臣仇视、结党营私，

岂有不分崩离析、天下大乱之理！

［下］

第二景

［塔尔博鼓号声中上场，出现在波尔多城前］

塔尔博

号手，到波尔多城门口去，

叫他们的统帅到城墙上来。

（吹号。统帅及余人上至城墙）

将官们，英王亨利陛下的武官，

英格兰人约翰·塔尔博命尔等出城，

我命令你们：打开你们的城门，

向我们投降，奉吾王为你们的君王，

并以忠顺臣民的身份向他致敬，

这样我便撤退我率领的勇猛大军；

倘若你们拒不接受这些议和条款，

你们就会激怒我的三名侍从：

饥饿之神、纵横之刀和熊熊之火，

如果你们拒绝接受它们亲善的提议，

它们顷刻之间即可把你们那

气势雄伟的冲天塔楼夷为平地。

统帅

你这预示死亡的凶恶的枭鸟，

你是令我们民族恐惧的灾殃；

你恣意横行的末日已经来到。

除了送死你休想攻进我们的城门；

我正告你我们不仅防御固若金汤，

而且还有强大的力量和你较量。

你若撤退，装备精良的王储

早已设下了埋伏等你自投罗网。

你的两旁已有我们重兵把守，

直如天罗地网，阻止你们脱逃。

你已是大难临头只有死路一条，

纵使你有天大的本事，

也只能眼睁睁地等死。

一万名法军已在领圣餐时宣过誓，

他们猛烈的炮火不打别的基督徒，

专门对准你这英格兰的塔尔博。

瞧，你站在那里，还是一条堂堂好汉，

还有一身不可一世的英雄气概！

这是你的敌人我所能

送给你的最后一句称赞；

因为现在已开始启动的沙漏，

在走完一个时辰的行程之前，

将看见你满面红光的双眼

看到自己变成一具干瘪瘪、

血淋淋、白惨惨的尸体了。

（远处传来鼓声）

听，听，那是王储的战鼓，他是在向

你胆怯的心灵敲响沉重的警钟，

我的战鼓声则将宣告你悲惨的死亡。

［与墙头的余人同下］

塔尔博

他不是在撒谎，我听见敌人来了。

几位轻骑出去侦察一下敌人的两翼。

啊，这一次我们实在是太粗心大意！

我们已经被重重包围起来了，

好像一群怯生生的英格兰小鹿，

被一群狂吠的法兰西恶狗吓掉了魂！

如果我们是英格兰鹿，也该是壮实的鹿，

不能像瘦弱的鹿那样不堪一击，

而要像逼疯了拼命似的雄鹿一般

用坚硬的鹿角去抵撞凶狠的猎犬，

使那些怕死鬼们不敢轻易靠前。

朋友们，只要大家像我一样拿命硬拼，

他们就会发现我们这群鹿非同小可。

上帝与圣乔治，塔尔博与英格兰的权利，

保佑我们的旗帜在这场血战中所向披靡！

［下］

第三景

［一参见约克的使者上。约克率号手及众兵士上］

约克

我们派去尾随法王储大军的

快骑侦察兵还没有回来吗？

使者

他们已经回来了，大人，据他们报告，

他已率领他的军队去了波尔多，

准备与塔尔博决战，在他进军之际，

您的侦察兵又发现了两支

比王储率领的队伍还要强大的队伍

与他会合之后一齐向波尔多进发。

［下］

约克

那恶棍萨默塞特真不得好死，

我征调他的骑兵前去增援解围，

他答应了我，没想到他竟这般拖延！

大名鼎鼎的塔尔博正期待我的增援，

我却让一个浑蛋叛贼把我给耍了，

不能给我们高贵的将军以及时的援助。

愿上帝在他危难之际赐他以慰藉！

他若是失利，法兰西的战局就会一败涂地！

［另一使者威廉·路西爵士上］

路西

我们英军的最高统帅大人，

在法兰西我们还从未这样迫切地需要您，

请速派援兵去救援尊贵的塔尔博吧。

他现在被一条铁腰带箍得已不能动弹，

正面临着严峻的灭顶之灾。

到波尔多去，约克！到波尔多去，英勇的公爵！

否则，塔尔博、法兰西、英格兰的荣誉统统完蛋。

约克

上帝啊，但愿那骄横跋扈、不听调遣、

按兵不动的萨默塞特处在塔尔博的位置！

那样我们便可以舍掉一个叛徒和懦夫

而换取一位英勇无比的战士。

这叫我如何不恨怒交加、涕泪交流：

我们送死，玩忽职守的奸贼却高枕无忧！

路西

哎，快派援兵去支援危难中的将军吧！

约克

他一死，我们失败；我未实践军人的诺言，

我们哭，法兰西笑；我们失败，他们胜利，

这一切全是卑鄙的奸贼萨默塞特所引起。

路西

那么上帝垂怜勇敢的塔尔博的灵魂，

垂怜他的儿子小约翰吧，两小时前

我遇见他正在赶往他英勇父亲的途中！

塔尔博与他的儿子已有七年未曾见面，

不想今日重逢，却要双双把命送。

约克

哎，高贵的塔尔博怎么能够高兴：

见到年幼的儿子却只能欢迎他进自己的坟茔？

去吧！痛苦都要让我喘不上气来了，

久别的朋友竟相逢在死亡的时刻。

别了，路西，我现已无可奈何只能诅咒

那使得我没能给他支援的根由。

梅恩、布罗洼、波亚迭和都尔全被赢走，

都只怪萨默塞特把战机贻误。

［率兵士下］

路西

正当煽动叛乱的秃鹫啄食

这些伟大将领们胸膛的时候，

却有人高枕而眠玩忽职守，

我们尸骨未寒的征服者——

永远活在人们心目中的亨利五世

所打下的江山就这样被断送了。

他们彼此争争吵吵，没完没了，

生命、荣誉、土地及其一切都快完蛋了。

［下］

第四景

［萨默塞特率军队上，塔尔博的一名军官随上］

萨默塞特

已经太晚了，我现在不能派他们去送死。

约克和塔尔博策划这场进攻太草率从事。

单是城内的守军冲出来突袭，

就足以击退我们的全部主力，

好大喜功的塔尔博这一次冒险轻进，

将给他以往的一切荣誉蒙上一层阴影。

约克怂恿他出战图的是要他蒙羞把命送，

以为塔尔博一死，他约克便可独自邀功。

军官

这位是威廉·路西爵士，他和我一同

从我们寡不敌众的部队前来请求支援。

萨默塞特

怎么啦，威廉爵士，你是从哪儿而来？

路西

从哪儿而来，大人？从被人出卖的塔尔博大人

那儿而来，他受到了强大的敌人的包围，

急需尊贵的约克和萨默塞特出兵，

击退死亡对他势单力薄的军队的威胁。

值此可敬的将军正淌着血与汗，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孤军奋战

以争取拖延到援军能赶到的时刻，

而身膺英格兰荣誉之重寄的您却令他大失所望：

为了一些无聊的争执竟按兵不动，袖手一旁。

请您不要因为私人之间的一些恩怨

就把应受征调的援兵扣留不遣，

坐视如此大名鼎鼎的尊贵将领

在寡不敌众的情势下被敌人夺去性命。

奥尔良庶子、查尔斯、勃艮第、

阿朗松、瑞尼埃已把他团团围住，

因您不按军令行事塔尔博已命在旦夕。

萨默塞特

约克怂恿他去，理应约克派兵增援。

路西

约克也会不甘示弱地说你的不是，

他发誓说你扣留了他专为

此次出征而征召的专门部队。

萨默塞特

约克在撒谎，他有骑兵，大可以派去。

我不欠他什么义务，也不欠他的情，

我才不屑派兵增援来博取他的欢心。

路西

是英格兰的尔虞我诈而非法兰西的兵力

把忠胆义肠的塔尔博推入了绝命之地。

他是断然无法生还英格兰了，

你们的私愤让他只好撒手归天了。

萨默塞特

好，去，我这就去把骑兵派遣，

六个小时之内他们即可到达增援。

路西

现在派兵为时已晚了，他没被俘也阵亡了；

因为他即便想逃，也没法逃掉，

更何况即便能逃，塔尔博也决不会跑。

萨默塞特

如果他死了，英勇的塔尔博，那就诀别了。

路西

他的英名永垂于世，他的耻辱就归你了。

［下］

第五景

［塔尔博及其子约翰上］

塔尔博

唉，年幼的约翰·塔尔博，我把你召来，

原本指望教你一些用兵打仗的韬略雄才，

等日后你父亲我年迈气衰四肢乏力

而一歪身子倒在椅子上的时候，

你可以重新振起塔尔博的名声。

只是，唉，预兆不祥的星辰啊！

谁料想你赶来参加的是一桌死亡的宴席，

遇上的是一场凶险可怕无法避免的危险。

所以，亲爱的儿子，快跨上我最快的骏马，

我来指点你如何迅速地冲出重围。

来，不要耽搁了，快走，快走！

约翰

我是不是姓塔尔博？我是不是您的儿子？

我可以逃吗？啊，如果您爱我的母亲，

就请不要玷污她清白体面的名字，

把我变成一个私生子、一个下贱的奴才！

世人会说他不是塔尔博的骨肉，

高贵的塔尔博还在死守他却独自逃走。

塔尔博

逃吧，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也好为我报仇。

约翰

落荒而逃的人，岂能指望他回来报仇？

塔尔博

如果咱俩都不走，咱俩都必死无疑。

约翰

那就让我留下，父亲您快走莫迟疑。

您的生死事关重大，还是您的安全要紧，

我还未成什么气候，死了也于事无损。

我死了，法兰西人没有什么可以炫耀，

您死就不同了，我们所有的希望就会落空。

逃跑辱没不了您已经赢得的光荣，

却可以成为我的污点，因为我还未立寸功。

您逃走乃是军情所需，人人都会予以谅解；

但我若是退却，人们就会说是由于胆怯。

如果刚一开始我就畏缩退避，

以后又怎能指望我坚持到底。

我这里跪祈苍天，赐我一死，

别让我苟延性命，含羞忍耻。

塔尔博

难道要叫你娘亲寄托希望的人同归于尽？

约翰

我毋宁死也不能辱没生我养我的母亲。

塔尔博

哎呀，天啊，我命令你赶快去。

约翰

去作战我愿意，但我决不临阵脱逃。

塔尔博

你活下去为父也就保全了一部分。

约翰

什么也保不住，惟有羞愧缠身。

塔尔博

你尚未建功扬名，也就不会声名扫地。

约翰

会的，会有损您的声名。逃遁岂不有辱门庭？

塔尔博

你乃奉父命逃生，那污点完全可以洗刷干净。

约翰

可那时您已遭不幸，又还怎能为我作证？

既然死亡摆在眼前，咱父子俩一同逃遁。

塔尔博

留下我的部下在这里作战捐躯？

我活了这把年纪还从未丢过这样的脸。

约翰

难道我年纪轻轻反倒要寡廉鲜耻？

再怎样我也决不能离开您的身边，

恰似您自己不能把自己一劈两半。

留也罢，走也罢，听您的，您咋办我咋办。

倘使父亲您以身殉国，我也决不苟活于世间。

塔尔博

那么我就此向你诀别了，好儿子。

命中注定今天下午你就要性命归西了。

来，咱爷俩并肩作战，同生共死，

两颗灵魂一同从法兰西飞上天庭。

［下］

第六景

［号角声。两军混战，塔尔博之子约翰四面受敌，塔尔博前往相救］

塔尔博

圣乔治和胜利！打呀，兵士们，打呀！

那总督对塔尔博不守诺言，

让我们孤军抵挡法兰西凶猛的刀剑。

约翰·塔尔博在哪里？你且歇一歇喘口气；

我给了你生命，从死神手里救出来了你。

约翰

啊，我两度的父亲，我已两度做您的儿子！

您第一次给我的生命已经丧失，

多亏您蔑视命运，舞动您神勇的利剑，

使我已经完结的寿命得以再度延缓。

塔尔博

你的剑打得王储的帽盔火星直溅，

老父心中好不快慰，平添了夺取胜利的信念，

接下去我这年迈迟钝的衰老之躯，

也生出了青春的怒火和奋战的勇气，

击退了阿朗松、奥尔良庶子和勃艮第，

这才把你从高卢的大军之中营救出来，

恼羞成怒的奥尔良庶子欺负你初出茅庐，

让孩子你第一次上阵就有挂彩的记录，

我随即就和他交上了手，几个回合下来，

我很快就砍得那杂种流出了鲜血。

我用鄙薄的口吻把他一顿臭骂：

“我捅出了你龌龊卑鄙和污秽的血浆，

因为你把我勇敢的儿子小塔尔博刺伤

让他流出了纯洁的鲜血，你那点污血岂能补偿？”

我这里正想把那杂种废了，不想

来了强大的援兵，我的爱子，告诉父亲，

你是不是疲乏了，约翰？你身体怎样？

现在你已证实了自己不愧为将门虎子，

孩子，莫非你还不愿弃阵脱身？

逃走吧，等我死了也好为我报仇雪恨，

多你一个人在这里对我也于事无补。

啊，把所有的性命全系于一条小船！

我深知，只有十足的傻瓜才会那样干。

即便我今天不死在法兰西人手里，

明天我也会死于这一把衰老的年纪。

我留在这里他们占不到什么便宜，

不过把我的寿命减少一天而已，

你身系你母亲的遗志、家族的名字、

我的死仇、你的青春和英格兰的声誉，

你留下，这一切及其他都有危险，

你逃走，这一切都能够赖以保全。

约翰

奥尔良的剑未曾使我痛苦，

您的这番话令我心伤血出。

用这样的耻辱换取那么一点便宜，

为了一点小命就毁弃堂堂声誉，

趁小塔尔博尚未弃老塔尔博而去，

且让驮着我的那匹劣马先行倒毙！

叫我像法兰西的村夫俗童一样，

受尽耻辱的嘲讽，遭尽所有的灾殃！

我一定以您赢得的一切荣誉为誓，

我若逃走，就不配做塔尔博的儿子：

别再提逃跑二字，那是徒损无益的废话，

既是塔尔博之子，就该死在塔尔博脚下。

塔尔博

那就跟着克里特岛你那拼命的父亲，

你这伊卡洛斯；你的生命我是最最心疼。[1]

你若定要作战，就作战在你父亲身边，

要赢得称赞，咱俩就得光荣地把躯体同捐。

［下］

第七景

［号角声。两军交战。老塔尔博由一仆人扶上］

塔尔博

我另一条生命在哪里？我自己的已完结了。

啊，小塔尔博在哪里？勇敢的约翰在哪里？

胜利的死神，我虽蒙受了被你打败的耻辱，

但小塔尔博的英勇使我能傲笑于你。

他见我力不能支已经双膝跪倒在地，

便舞动他沾满血污的剑将我保护，

像一头饿狮般地怒吼猛扑，

我愤怒的保护者在我身边只身而立

照料我的伤势，敌人吓得四散逃离，

他义愤填膺，气得横眉怒目，

突然从我的身旁一跃而出，

冲进了法军密集的阵形之中，

他宏伟的气魄淹没在那片血海里，

我的伊卡洛斯，我的心肝儿子，

就这样在那里光荣地战到最后一息。

［众兵士抬着约翰·塔尔博上］

仆人

啊，亲爱的主人，瞧，您的儿子抬过来了。

塔尔博

死神你这小丑，你放声把我们嘲笑，

不久，两个塔尔博将永远合二为一

一起摆脱你盛气凌人的压制，

插上翅膀飞越那柔和的天际，

昂然超脱你为世人布下的樊篱。

啊，你的伤给丑恶的死神平添了魅力，

有话且对父亲讲，趁你还未断气！

藐视死神把话讲，管他愿意不愿意；

把他视为法兰西人，视为你的仇敌。

可怜的孩子，他笑了，我想他是说：

如果死神是法兰西人，那死神今天已经死了。

来，来，把他放到他父亲的怀抱里，

我的精神已没法承受这样的打击。

兵士们，就此永别了！我已心满意足：

我的怀抱能做约翰·塔尔博的坟墓。

（死）

［查尔斯、阿朗松、勃艮第、庶子及贞德率军队上］

查尔斯

倘若约克和萨默塞特派援兵及时，

我们今天看到的必是一个腥风血雨的日子。

庶子

塔尔博的那小狗崽气得都发了狂，

竟用法兰西人的血初试他小剑的锋芒！

贞徳

我曾与他遭遇，对他说了下面这番话：

“你这乳臭小儿，叫你败在姑娘家手下。”

他却摆出一副傲岸不屑的模样，

这样回答我：“我小塔尔博生到世上

岂会鏖战一个放荡的娼妇。”

于是他就冲进了法军的核心处，

他傲慢地弃我而去好像不屑一搏。

勃艮第

他本可以成长为一名高贵的骑士。

瞧，他现在藏身于他老子的怀抱里，

他曾孕育出了他那般凶猛的力气！

庶子

把他们碎尸万段连骨头也给他剁开，

他们生时是英格兰的光荣、高卢的祸害。

查尔斯

啊，不，他们生前虽为我们所惧怕，

他们死后咱们却不必把他们如此糟蹋。

［威廉·路西偕侍从上，法军传令官前导］

路西

传令官，带我到王储的营帐去，

我要弄清今天的光荣属于谁。

查尔斯

你奉命送来了什么样的投降书？

路西

投降，王储？那是法语中才有的词汇；

我们英格兰的战士不懂它是什么意思。

我来是为了弄清你们俘虏了哪些人，

并看一看我方阵亡将士的尸体。

查尔斯

你要打听俘虏吗？只能到地狱去找了，

你还是干脆告诉我你要找的是谁吧。

路西

我要找的是战场上的阿西底斯，[2]

英勇的塔尔博大人什鲁斯伯里伯爵，

由于赫赫战绩曾被册封为

伟大的瓦希福、沃特福及瓦伦斯伯爵、

古德立克与厄琴菲尔德的塔尔博勋爵、

布拉克米的斯特兰治勋爵、阿尔顿的魏尔顿勋爵、

温菲尔的克伦威尔勋爵、舍菲尔的佛尼瓦尔勋爵、

战无不胜的福康勃立治勋爵；

曾获圣乔治、圣迈克尔及金羊毛

各项勋章的崇高骑士称号；

亨利六世御前统领法兰西

境内所有战事的大元帅——他在哪里？

贞德

真是好一堆啰啰唆唆的头衔！

拥有五十二个王国的土耳其苏丹，

也开不出这样一大串乏味的头衔。

你用这么多头衔来吹捧的那个人

正躺在我们的脚边冒臭气逗苍蝇。

路西

塔尔博——法兰西人的惟一克星——

你们闻风丧胆的黑色复仇之神已遭不幸？

啊，但愿我的眼珠能够变成子弹，

盛怒之下能够横扫你们的脸蛋！

啊，但愿我能够让死难者复活，

这样就足以吓坏你们法兰西全国！

只需把他的画像悬在你们中间，

就将让你们最傲慢的人心惊胆战。

把他们的尸体交给我，我好将

他们运回去按他们的身份安葬。

贞德

我想这个冒失鬼准是塔尔博的鬼魂，

说起话来傲慢无礼咄咄逼人。

看在上帝的分上，且让他运走尸体，

留在这里，也只能发臭污染空气。

查尔斯

去把他们的尸体运走吧。

路西

我会运走的；他们的尸灰里会生出一只

不死鸟搅得全法兰西惶惶不可终日。

查尔斯

只要把他们弄走，怎样处置悉听尊便。

现在我们趁此胜利一鼓作气直取巴黎。

凶猛的塔尔博一死，我们将无往不利。

［下］

[1] 此处暗指（希腊神话中的）代达罗斯与其子伊卡洛斯用蜡与羽毛制成羽翼从克里特岛之王弥诺斯囚禁他们的迷宫中逃出之事。代达罗斯安然脱逃，而伊卡洛斯则因飞得太高，蜡翼被太阳融化，坠海身亡。

[2] 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是Alcaeus的孙子，故又叫阿西底斯。

第五幕

第一景

［奏喇叭。亨利王、格洛斯特及埃克塞特上］

亨利王

教皇，罗马皇帝和阿玛涅克公爵

写来的信，你都看过了没有？

格洛斯特

我看过了，陛下。信里的意思是：

他们恳求陛下您出面

在英格兰和法兰西之间

缔结一道神圣庄严的和约。

亨利王

贤卿对他的建议作何感想？

格洛斯特

这个嘛，陛下，要让基督徒们不流血，

就叫各方面都息事宁人安守和平，

也只有这样一条办法才惟一可行。

亨利王

对，所言极是，叔父。我一向认为

大家口口声声信仰同一种宗教，

彼此间却发生如此残酷的斗争，

确实是既亵渎神明又违背天理。

格洛斯特

而且，陛下，为了友好的结合早日实现，

也为了这一结合有一个更强有力的保证，

查尔斯的近族阿玛涅克公爵，

法兰西一个很有权势的人物，

愿将其独生女儿许配给王上，

还附赠一大笔丰厚的嫁妆。

亨利王

许配给我，叔父，我小小年纪，

用功读书才是正理，

谈情说爱还不大适宜，

不过还是召见各国使臣，依你之意，

一一给他们一个答复吧。

只要能为上帝增光，造福于社稷，

什么样的选择都会令我满意。

［温彻斯特着红衣主教服饰与三名使臣上，其中有一名为教皇使臣］

埃克塞特

什么？温彻斯特大人已经高升

做起了红衣主教？

那么亨利五世的一句预言

我看果真要应验了：

“一旦他当上了红衣主教，

他就会让他的帽子与王冠平起平坐。”

亨利王

诸位使臣大人，你们的请求

我们已经考虑并且讨论过了。

你们的用意很好而且很有道理；

所以，我已决定拟出具体的

友好和约的条件，

拟派温彻斯特大人

立即送往法兰西。

格洛斯特

（对阿玛涅克的使臣）

至于您的主人所提之事，

我已经详细地奏明王上。

有关你家郡主的淑德美貌

及妆奁的价值都已一一奏明。

他有意让她成为英格兰王后。

亨利王

这块宝石，请带给她，作为订婚的信物，

并借以表示我对她的爱慕。

护国公贤卿，你负责派人护卫

他们安全抵达多佛，从那儿登船

一帆风顺，沿途平安。

［除温彻斯特和教皇使臣外全下］

温彻斯特

请等一等，使臣大人，请先收下这笔钱，

这是我答应孝敬教皇大人

栽培提拔给了我这身庄严

服饰的一点点意思。

使臣

我愿意随时为您效劳。

［下］

温彻斯特

我想我温彻斯特再也不用低三下四了，

地位也不在爵位最高的贵族之下了。

格洛斯特的汉弗瑞，我要叫你明白

无论是论身世还是论权位，

你再也休想把本主教欺负，

我不能让你给我俯首认罪，

也得把国家闹得天翻地覆。

［下］

第二景

［查尔斯、勃艮第、阿朗松、庶子、瑞尼埃及贞德率军队上］

查尔斯

这些消息可以鼓舞咱们低沉的士气：

据悉坚强的巴黎人已经起义，

又回到了勇敢的法兰西一边了。

阿朗松

那就进军巴黎吧，法兰西王储查尔斯，

不要按兵不动，再有迟疑。

贞德

倘使他们归顺我们，就祝他们共享和平，

如若不然，就叫他们的宫殿化为灰烬！

［一探子上］

探子

愿我们英勇的统帅马到成功，

祝他手下的各位大人幸福如意！

查尔斯

探子你带来了什么消息？请快讲。

探子

原已分裂为两派的英格兰军队

现在他们又重新合二为一了，

并且打算马上来向您开仗。

查尔斯

众位贤卿，这警报有些过于突然，

但我们还是要立即准备应敌。

勃艮第

我相信塔尔博的鬼魂不会出现，

他已经死了，殿下，您不必害怕。

贞德

所有卑劣的情感之中数恐惧最可恶。

查尔斯，只要你一声令下胜利就非你莫属。

叫亨利气急败坏，叫世人都为他叫苦。

查尔斯

那么前进吧，诸位，祝法兰西吉星高照！

［下］

第三景

［号角声。两军交战。贞德上］

贞德

总督得胜了，法兰西人溃逃了。

咒语咒符，你们都来救救我吧，

还有你们，经常给我提醒、

向我预告未来事件的鬼魂们。

（雷声）

北方鬼王的大小神差们，

你们这些神速的救兵，

快快显灵，解救我这场危难吧。

［众鬼魂上］

你们一呼即应，足见你们

对我都还忠心耿耿。

从地下王国里精选出来的

众位熟识的精英们，

再帮我一次，让法兰西得胜。

（鬼魂走动，但默不作声）

哎呀，别这样对我老不开口啊！

过去我曾用我的血喂养你们，

如今只要你们肯出手相助，

我这里先砍下这只胳膊送与你们，

作为日后再付重酬的保证。

（众鬼魂垂下头）

没有希望得此一救吗？如蒙俯允

相救，我愿用我的身子报答你们。

（众鬼魂摇头）

难道我以身子和血为祭，

都不能换取你们平素给我的援助？

那就趁英格兰打败法兰西之前，

把我的灵魂——身子、灵魂及一切拿走吧。

［众鬼魂离去］

看，他们弃我而去！看来气数已尽：

法兰西必须低下她那羽毛高耸的盔缨

向英格兰卑躬屈膝了。

我往日的咒语都已不灵

抵挡不了来自地狱的强大势力。

法兰西哟，你的光荣就要扫地了。

［下］

（两军交战。勃艮第与约克上并展开交手战。

法军溃逃。贞德被擒）

念念咒语放出你的精英们吧，

看他们能不能使你得意逃脱。

好一件战利品，献给魔鬼准中其下怀。

看那丑巫婆还真的在皱眉头呢，

好像她可以像锡西一样改变我的模样！[1]

贞德

你的模样已经没法变得更难看了。

约克

哦，查尔斯王储才是英俊的人儿，

除了他的模样你那挑剔的目光谁也看不上。

贞德

愿灾殃降临到查尔斯和你的头上！

叫你们俩睡在床上的时候

突然让血淋淋的手给掐死！

约克

你这狠毒咒人的泼妇，你给我住口！

贞德

我请你让我再咒骂你一阵吧。

约克

恶贼，等你上火刑柱的时候你尽管骂。

［号角声。萨福克手拉玛格丽特上］

萨福克

不管你是什么人，你已是我的俘虏。

（凝视她）

啊，绝色美人儿，不用怕，也不要逃，

因为我是在用景慕之手把你触摸。

为了永久的和平，我才吻你的玉指，

然后又把它们放回你娇嫩的腰肢旁。

你是哪家闺秀？说啊，我好对你表示敬意。

玛格丽特

我名叫玛格丽特，我是一名公主，

那不勒斯国王的女儿，不管你是何许人。

萨福克

我是一名伯爵，萨福克乃我的封号。

世上稀有的宝贝儿，不要动怒，

命中有缘你才被我所俘；

我要像天鹅保护她毛茸茸的小天鹅一样，

把你牢牢地藏进我的翅膀。

不过你若是还不满意这样的奴役，

作为萨福克的情人你大可以自由离去。

（她欲走开）

啊，等一等！（悄声）我没有权力放她走，

我的手愿意放，我的心却不肯。

这位美人光艳照人，令我头晕目眩，

恰如阳光抚弄着如镜的水面，

能折射出另一片耀眼的光芒。

我想向她求爱却又不敢开口：

我要取来笔墨，写出我的心迹。

呸！德·拉·珀洛，别小瞧自己；

你没长舌头吗？她不就在你的掌心里吗？

你见到女人就手足无措了吗？

唉，标致的人儿确有一种威严

叫人口舌不灵，心迷意乱。

玛格丽特

请问，萨福克伯爵——如果这就是你的大名，

我要付你多少赎金你才肯放行？

因为我清楚我是你的俘虏。

萨福克

（悄声）她对你是否有情你还试都没试，

怎么就能断定她会拒绝你的爱情？

玛格丽特

你干吗不开口？我须得付多少赎金？

萨福克

（悄声）她既然美貌，就该让人追求，

她既是女人，就该让人占有。

玛格丽特

你肯不肯接受赎金，肯还是不肯？

萨福克

（悄声）痴心汉哟，记住你已是有家室之人，

玛格丽特怎么可能成为你的情人？

玛格丽特

他既是不听我的话，我最好离他而去。

萨福克

（悄声）想到这就没劲，真似浇了一盆冷水。

玛格丽特

他语无伦次，准是个疯子。

萨福克

（悄声）不过也许可以得到教皇的特允。

玛格丽特

不过我还是愿意你回答我的话。

萨福克

（悄声）我要把玛格丽特公主弄上手。弄给谁呢？

噫，弄给我的王上。啐，一块木头疙瘩！

玛格丽特

他说起木头；说不定是个木匠。

萨福克

（悄声）而这样一来我的痴情也能得到满足，

两国之间也可以从此和平相处。

不过这其中还是存在一个麻烦：

她父亲虽然身为那不勒斯国王

兼安佐和梅恩公爵，可他很穷。

我们的贵胄们将看不起这门亲事。

玛格丽特

听见了吗，将军？你现在没有工夫吗？

萨福克

（悄声）就这么办，他们怎么看不起都没关系，

亨利年轻，耳朵根子软，容易就范——

公主，我有一件秘密相告。

玛格丽特

（悄声）做了俘虏又有何妨，他看似正人君子，

不像是要糟蹋我的样子。

萨福克

小姐，请屈尊垂听我把话讲。

玛格丽特

（悄声）或许我会被法兰西人救出去，

到那时也就无需他的殷勤了。

萨福克

亲爱的公主，请听我陈明原委。

玛格丽特

（悄声）啐，女人被俘是常有的事情。

萨福克

小姐，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玛格丽特

请原谅，这不过是有来有往。

萨福克

我说，温良的公主，你若是做了王后，

你不觉得这次被俘是莫大的幸福？

玛格丽特

在囚笼中做王后较之

在服贱役中做奴才还要下贱，

因为贵胄们应是自由的。

萨福克

如果幸福的大英王上是自由的，

你也就同样是自由的。

玛格丽特

噫，他的自由与我有何相干？

萨福克

我要设法使你成为亨利的王后，

让你手握一根金制的王杖，

头戴一顶贵重的王冠，

只要你俯允做我的——

玛格丽特

什么？

萨福克

他的心上人。

玛格丽特

我不配做亨利的妻子。

萨福克

不，温良的公主，是我不配

求这样标致的小姐做他的妻子。

而我自己更是不敢奢望有此福分。

公主，你意下如何，是不是很满意？

玛格丽特

如果我的父亲中意，我也就满意。

萨福克

那我就召集我们的将领展开我们的旗帜，

公主，我们要在令尊大人的城堡外面，

为这件事情来进行一次会谈。

（吹谈判号。瑞尼埃上至城墙）

萨福克

看吧，瑞尼埃，看，你的女儿做了俘虏啦！

瑞尼埃

谁的俘虏？

萨福克

我的。

瑞尼埃

萨福克，有啥办法可以放人？

我是一名军人，不便于哭哭啼啼，

也不便咒骂命运之神反复无常。

萨福克

不，办法有的是，我的将军，

应允吧，为了你的体面，应允

你的女儿嫁给我的王上吧，

我费一番唇舌已得到了令嫒的同意。

她这次被俘并未吃多大的亏

却换来了至高无上的自由。

瑞尼埃

此话当真？

萨福克

美丽的玛格丽特可以作证。

我萨福克从不讨好卖乖，弄虚作假。

瑞尼埃

有你这冠冕堂皇的保证，我这就下城

前来对你这一正当的请求作个回答。

［自城头下］

萨福克

我就在这儿恭候您大驾光临。

［奏喇叭。瑞尼埃自城墙脚下上］

瑞尼埃

勇敢的伯爵，欢迎来到敝境，

在安佐郡内，一切但听阁下吩咐。

萨福克

多谢，瑞尼埃，能有这样可爱的千金

堪与国王匹配良缘，真是好福气呀！

殿下，对我的请求，你作何答复？

瑞尼埃

既蒙您不嫌小女出身卑微，

为这样的一位英主做媒，

我只求得以安享梅恩和安佐

这两处我自己的领邑，

免受压迫和战争惊扰，若能同意

这个条件，我就将小女许与亨利。

萨福克

这就是她的赎金，我将她交还于你。

至于那两块领邑，我定当尽力

保证阁下可以安享无虞。

瑞尼埃

我这里还要，凭着亨利王的名义，

把她的手交与代表仁慈君王的你，

以此作为订下这桩婚事的表示。

萨福克

法兰西的瑞尼埃，我向你致以王室的敬意，

因为咱们这是在替国王操办一件大事。

（悄声）不过我认为我倒更乐于

把这件好事揽给我自己——

我要带着这消息返回英格兰去，

并准备举行结婚大典。

再会了，瑞尼埃！把你这颗明珠

放进金屋里好好保藏那才般配。

瑞尼埃

我拥抱你，就像如果信奉基督

的亨利王上在此，我会拥抱他一样。

玛格丽特

再见了，大人，萨福克将永远得到

玛格丽特的祝愿、赞扬和祈祷。

（欲走）

萨福克

再见，亲爱的公主！请问一下，玛格丽特，

没有几句高雅的问候之辞送给我的王上吗？

玛格丽特

请代我转致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

一个臣仆该致的问候之辞吧。

萨福克

这句措辞是既动听又得体。

不过，公主，我还有一件事须得麻烦你，

没有定情的信物让我捎给国王陛下吗？

玛格丽特

有的，大人，我要献给王上一颗纯洁无瑕、

还从未萌动过的完好无损的芳心。

萨福克

还加上这个。（吻她）

玛格丽特

这个只送与你本人。我不能冒昧地

拿这样不像话的礼物献给一位国王。

［瑞尼埃与玛格丽特下］

萨福克

啊，但愿我自己拥有你！萨福克，且慢；

你切不可在那座迷宫里彷徨，

那里面潜藏着人身牛头怪和丑恶的阴谋。

用她那惊人的地方打动亨利的心。

你要好好想一想她卓尔不群的娴淑，

和她那使人工雕饰相形见绌的风韵；

在海上的旅途中要时时回忆这些印象，

以便你晋见跪倒在亨利脚前时，

能说得天花乱坠，叫他意惑情迷。

［下］

第四景

［约克、沃里克、牧羊人上，贞德被押上］

约克

把那判了大刑的巫婆押上来。

牧羊人

哎呀，贞德，这真叫你爹我撕心裂肺！

我找遍了远远近近的每一个地方，

今天好不容易碰巧找到了你，

却要我眼睁睁地看到你过早地惨死吗？

唉，贞德，爱女贞德，我要跟你一起死！

贞德

衰老的苦命人！下贱的可怜虫！

我的出身哪里会这么寒微？

你既非我的父亲也非我的亲戚。

牧羊人

胡说！众位大人，相信我，不是那么回事，

她的确是我所生，全教区的人都知道。

她的娘亲还活着，可以证明

她还是我打单身时就怀上了的。

沃里克

没人性的东西！你连生身父亲也不认？

约克

这可以表明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既邪恶又卑鄙，所以完全应该处死。

牧羊人

嘿，贞德，你怎么会这样倔强？

上帝知道你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为了你，我不知掉了多少泪；

别不认我，我求你，好贞德。

贞德

乡巴佬儿，走开！——你们买通这个人，

故意来辱没我高贵的出身。

牧羊人

真的，我与她娘亲结婚的那个早晨，

我还给了那个牧师一块金币。

跪下来接受我的祝福吧，我的好丫头。

你不肯下跪？你出生的那个时辰

真该死！但愿你在你娘亲胸前吮奶时，

她喂给你的奶是杀耗子的毒药！

要不，就让你在替我放羊吃草时

叫一只饿狼把你给吃掉！

你真的不认爹了？该死的婊子！

啊，烧死她，烧死她！绞刑太便宜她了。

约克

把她带走，因为她已活得太久，

伤风败俗把这个世界都搅得不成体统了。

贞德

先让我告诉你们被判处死刑的是什么人：

我不是一个牧羊的乡下人所生，

而是一个王室的嫡系后裔；

贞洁而且神圣，乃上苍选定，

受了神恩的感应来到尘世，

要干出一番人间罕见的奇迹。

我与邪恶的魔鬼从来没有过任何关系。

可是你们，肉欲熏心、利令智昏，

滥杀无辜、荼毒生灵、

道德败坏、恶贯满盈，

只因为你们缺乏别人能得到的神恩

便贸然断定除了乞援魔鬼之外，

创造奇迹绝对没有可能。

不，你们想错了！贞德自打降生

之日起就是一名圣女，

就连心之深处也纯洁无疵，

她纯洁的血若这样悲惨地洒了出来，

她一定会上叩天庭，申求昭雪的。

约克

哼，哼，把她拉下去立即行刑！

沃里克

诸位，请听我说，姑念她还是个姑娘，

不要舍不得柴草，要多弄一些，

火刑柱上浇上几桶柏油，

让她死得快一些，少受点折磨。

贞德

说什么都不能改变你们冷酷无情的心吗？

那么，贞德，揭开你的隐衷吧！

它可以使你依法得以豁免死刑。

我有身孕在身，你们这群嗜杀的刽子手！

你们可以把我拖出去惨无人道地处死，

可不要杀害了我腹中的骨肉啊。

约克

但愿此话非真，圣女竟会怀有身孕？

沃里克

这便是你干出的最了不起的奇迹！

你那样规行矩步会干出这样的事？

约克

她与那王储一直就在一起鬼混，

我早就料到她会使出这一招来保命。

沃里克

哼，想得美，我们偏不让私生子活命。

更何况他还是查尔斯养出来的孽种。

贞德

你们弄错了，我的孩子不是他的，

享有过我的爱情的是阿朗松。

约克

阿朗松，那个臭名昭彰的马基雅弗利？[2]

就算这孽种有一千条命他也死定了。

贞德

请原谅，我把你们给骗了，

既不是查尔斯，也不是我说的那个公爵，

而是那不勒斯国王瑞尼埃得了我的身子。

沃里克

一个有妇之夫！那更得不到宽容。

约克

噫，真有她这样的婆娘，她的情夫太多

我看她是不知归到谁的头上好了。

沃里克

可见她是何等地放荡！

约克

可她还自称是一名纯洁的圣女哩。

淫妇，你自己的不打自招之辞就该把你

和你那小杂种处死，别讨饶了，那没用。

贞德

那就把我带走吧；我把诅咒留给你们：

愿灿烂的阳光永远也不

照临你们所居住的国土；

而黑暗和死亡的阴影却

始终把你们笼罩，直到灾殃和绝望

逼得你们割颈自刎或是上吊而亡。

［押下］

约克

你这丑陋可恶的地狱阴差，

我叫你碎尸万段烧成灰烬。

［温彻斯特，即此时的红衣主教波福偕侍从上］

红衣主教

总督大人，我前来向阁下致意，

我身上带着王上下达的诏书，

奉告二位大人，一些信奉基督的国家，

有感于连年战祸，民不聊生，

恳切要求我国与抱负宏伟的

法兰西人之间达成全面的和平，

法王储很快就要率领他的

随从们前来磋商一些和平事宜。

约克

我们全部的辛劳就落这么个结果？

那么多的贵族，那么多的将领、

侍从和士兵在这场战争中，

为了国家的利益洒了热血抛了头颅，

末了只能落得一个委屈求和的结局？

我们伟大的祖先征服的所有城池，

不是绝大多数已因谋反、欺诈与

变节行为而丧失殆尽了吗？

唉，沃里克，沃里克！我痛心地预料到

法兰西的所有领土将要沦陷无遗了。

沃里克

别着急，约克。如果我们签订和约，

必将附上十分苛严的条款，

使法兰西人从中占不了多大便宜。

［查尔斯、阿朗松、庶子、瑞尼埃及余人上］

查尔斯

英格兰的列位爵爷，既然双方已同意

在法兰西宣布偃旗息鼓，

所以我们特来听取诸位的意思，

看贵方对这一盟约有什么必备的条件。

约克

你说吧，温彻斯特；因为我一见

我们这些恶毒的敌人，就怒气填胸，

噎得我说不出话来。

红衣主教

查尔斯尔等听着，条文是这样的：

亨利王上仁厚为怀，不忍尔国蒙受

战祸之苦，特准签订此和约，

以使尔等可以稍稍喘息，

尔等须俯首称臣才是。

而且，查尔斯，倘使你肯起誓

向我王纳贡称臣，

你将获封为总督大臣，

同时还可享受王者的尊严。

阿朗松

这样他岂不是成了傀儡一个了吗？

他头上虽饰戴着一顶小小的王冠，

而在切切实实的权利上岂不是

只与一个平头百姓无异？

这样的条件实在是荒谬无理。

查尔斯

众所周知，高卢的国土已有半数以上

掌握在了我的手里，

而且还被尊奉为体面合法的国王，

难道为了剩下的尚未收复之地，

反倒要削弱我已享有的君王之权，

去做一个徒有虚名的全境的总督？

不，特使阁下，我宁肯保持

我既得的东西，也不愿贪多

反而失掉收复全境的可能。

约克

傲慢无礼的查尔斯，你偷偷摸摸

地请人出来调停求和，

如今到了真要议和的当儿，

你又要站出来在和约条款上斤斤计较？

要么乖乖接受你所僭据的封号，

其实那完全是出于我们王上的恩典，

要论资格你根本就不配封赏；

要么我们就用无休止的战争骚扰你的安宁。

瑞尼埃

（对查尔斯旁白）殿下，在这项和约的谈判上，

您不可过于固执，吹毛求疵，

一旦错过了这次机会，十之八九，

我们就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阿朗松

（对查尔斯旁白）老实说，这不过是您的缓兵之计，

为了您的臣民免受战火中

我们每天目睹的屠戮和残杀，

就请接受这个停战和约吧，

再说您高兴时还可以将它撕毁。

沃里克

你意下如何，查尔斯？我们的条件你接受吗？

查尔斯

接受；只有一项保留，在我们驻守的城市，

你们不得要求任何的权利。

约克

那就向国王陛下宣誓效忠吧；

你身为骑士，决不反抗

或背叛英格兰的国王，

你和你的贵族都决不。

（查尔斯及其随从等表示效忠）

好，现在你可以在你高兴的时候

遣散你的军队，偃旗息鼓了。

因为我们在此已享有了庄严的和平。

［下］

第五景

［萨福克与亨利边走边谈上，格洛斯特与埃克塞特随上］

亨利王

高贵的伯爵，你对美貌的玛格丽特

的那一番绝妙的描绘令我惊奇不已。

她的娴淑，再加上她美丽的外表，

已在我心中燃起了爱情炽热的火苗，

恰似劲吹的狂飙激荡着

最大的巨船劈波斩浪一般，

她的芳名使我心旌摇曳不能自持了，

要么让我触礁沉船，

要么让我安抵她爱河的港湾。

萨福克

喏，我的好王上，我这笨口拙舌

还未把她的可赞之处描述于万一呢，

这位可爱的公主的主要优点，

（如果我有很好的口才详加描绘，）

可以写成一大卷动人的诗篇，

任何缺乏想像的人听了也会为之销魂，

而且，她并非是那样地不食人间烟火，

而是那样地无美不备无善不臻，

谦卑克己、平易近人，

她乐意让您任意摆布——

我的意思是说，在礼法的范围之内，

她会把亨利当自己的丈夫一样敬爱。

亨利王

亨利我决不会有其他非分之想。

所以，我的护国公大人，请你同意

让玛格丽特做英格兰的王后吧。

格洛斯特

我若同意也就等于逢君之恶了。

陛下，您当知道，您已和另一位

高贵的女子订有婚约，

我们何以能撕毁那桩

婚约而无损陛下的荣誉呢？

萨福克

一国之君可以废除不合法的誓约，

一个发誓与别人比武的人

如若发现对方不是平等的对手

亦可中途退出比赛。

一个穷伯爵的女儿哪能跟国王般配？

所以取消这种婚约亦没有什么不对。

格洛斯特

噫，我请问，玛格丽特又能比她强？

她的父亲亦不过是一位伯爵罢了，

虽然说他多出几个显赫的头衔。

萨福克

没错，大人，她的父亲是一位国王，

那不勒斯和耶路撒冷的国王，

而且在法兰西他也极有权势。

和他结了亲，将能保障我们的和平，

使法兰西人长期臣服于我们。

格洛斯特

这一点，阿玛涅克伯爵也能做到，

因为他是查尔斯的近亲。

埃克塞特

而且他的家财必可保证一份丰厚的妆奁，

而瑞尼埃非但陪送不出什么只怕还要倒索。

萨福克

妆奁，二位大人？请不要这样羞辱咱们王上，

他岂是那般无聊、那般卑贱、那般寒酸，

以至于不选择完美的爱情而宁要选择妆奁？

亨利能使自己的王后变得富有，

无需寻求一位能使他富有的王后。

没钱的村夫俗子娶老婆才讨价还价，

恰如买卖人在集市上交易牛羊驴马。

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向来就不可以

由别人越俎代庖包办代替。

什么人做他婚床上的伴侣，

取决于陛下爱谁而不是我们要谁。

所以，大人们，既然他最爱她，

这便是限定了我们只能

倾向于她的最有力的理由。

强扭的婚姻如同地狱一座，

除了一辈子的鸡争鹅斗还能是什么？

反之，自由的婚姻能够带来幸福，

成为极为和谐的楷模。

亨利作为一国君王，除了玛格丽特，

一个国君的女儿，还有谁堪与之匹配？

她那绝色的仙姿加上她高贵的身世，

证明她也只有国王才敢娶。

她勇敢刚毅无所畏惧的精神

——在女流之辈中实乃鲜见罕闻——

将满足我们对于一位国王子嗣的期望，

因为亨利这位征服者的儿子

如果能与像美貌的玛格丽特一样

意志坚强的女子结为百年之好，

就有可能孕育出更多的征服者。

大人们，同意了吧，我们就此选定

玛格丽特做王后，别再考虑别人了。

亨利王

高贵的萨福克伯爵，不知是你的陈词有力，

还是由于我年轻不经事，

不曾有过被炽热爱情感染的体验，

我无法分辨；不过有一点我确知无疑，

我感觉到我心中有两种意见尖锐对立，

热望和恐惧如此激烈地斗争，

弄得我都没了理智，乱了方寸。

所以，好贤卿，马上乘船赶往法兰西，

任何条件，只要能让玛格丽特郡主

惠然应允渡海来英格兰加冕

做我亨利王忠实的王后，均可同意。

至于你的一应开支和花销，

可向百姓征收什一税予以报销。

快去吧，因为在你回来之前，

我都会千思万虑，忐忑不安。

你呢，好叔父，请不要见怪。

如果你退回去几年，用当年

的眼光来看我，我想你一定会

原谅我做出的这一突然决断。

现在请带我到一处僻静的地方，

让我独自回味一下心头的忧伤。

［下］

格洛斯特

不错，忧伤，我只怕你要从此忧伤不止呢。

［格洛斯特与埃克塞特下］

萨福克

萨福克我就这样占了上风，我此番前往，

就像青年帕里斯当年去希腊一样，[3]

希望能够有一段同样的风流艳遇，

而日后的发展却比那特洛伊青年更为顺畅。

玛格丽特将成为王后，驾驭王上，

而我则将驾驭她和王上乃至整个王国。

［下］

[1] 锡西，希腊神话中的女巫，按照荷马的说法，她常常将人诱入其宫殿之中把他们变成畜生。

[2] 马基雅弗利（Niccolò Machiavellè， 1469～1527），意大利政治家、思想家、历史学家、作家，著有《君主论》。主张君主专制，认为为达政治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当时被一般人斥为不合宗教道德思想的作品，因而其名字也就成了野心家的别名。此处马基雅弗利的名字出自约克之口，显然属于时代错误。

[3] 帕里斯是特洛伊王子，因诱拐了斯巴达王的王妃海伦而引起特洛伊战争。

剧中人物

亨利六世

汉弗瑞 格洛斯特公爵，亨利王之叔父

红衣主教波福 温彻斯特主教，亨利王之叔祖

理查·普兰塔琪纳 约克公爵

爱德华·理査 约克公爵之子

萨默塞特公爵

萨福克公爵

白金汉公爵

克利佛勋爵

小克利佛 克利佛勋爵之子

索尔兹伯里伯爵

沃里克伯爵

斯凯尔斯勋爵

赛伊勋爵

约翰·斯丹莱爵士

汉弗瑞·史泰福德爵士

汉弗瑞·史泰福德之弟

浮克士

马林·高夫

亚历山大·艾登 肯特郡一绅士

船长，大副，沃尔特·水吞没

二绅士 与萨福克同时被俘的俘虏

约翰·休姆

约翰·骚士威尔 牧师

洛杰·波林布鲁克 魔术师

托马斯·霍纳 铠甲匠

彼得·桑普 霍纳之学徒

哈特姆之书吏

圣奥尔本市长

辛普考克斯 骗子

杰克·凯德 叛逆者

乔治·贝维斯

约翰·霍兰德

狄克 屠夫

史密斯 织工

迈克尔 凯德之追随者

二刺客

玛格丽特 亨利王之王后

埃琳诺 格洛斯特公爵夫人

玛吉利·乔登 巫婆

辛普考克斯之妻

鬼魂

群臣，贵妇，侍从，请愿者，市府参事，传令官，差役，郡司法长官及警吏，市民，学徒，放鹰人，卫兵，士兵，信使等

场景

英格兰

第一幕

第一景

［喇叭奏花腔；随后奏木笛。国王亨利、格洛斯特公爵汉弗瑞、索尔兹伯里、沃里克及波福红衣主教自一侧上；王后、萨福克、约克、萨默塞特及白金汉自另一侧上］

萨福克

我奉了陛下的圣命

前往法兰西去了一趟，

作为陛下的代理人

迎娶玛格丽特公主；

在著名的图尔古城

我代陛下正式订了婚，

出席的有法兰西和西西里国王、

奥尔良、卡拉柏、布列塔尼

以及阿朗松诸位公爵、

七位伯爵、十二位男爵和二十位

主教，我已完成了使命，

现在见到了王上和列位公卿，

我敬谨屈膝向列位下跪

将王后由我代领的名分

交还陛下手里，因为您

乃是我所代表的国王本人。

侯爵所能贡献的最贵重的礼物莫过于此了，

国王所能娶到的最美丽的王后莫过于斯了。

亨利王

萨福克，起来吧；欢迎，玛格丽特王后，

惟有这深情的一吻才能更贴切地

表达我的爱情了。主啊，你给了我生命，

再给我一颗充满激情的心吧！

因为你赐给了我这样一位美人，

如果我们两情缱绻心心相印，

人间莫大的幸福将洒满我的心灵。

王后

英格兰伟大的国王，我仁慈的夫君，

无论是白天黑夜，无论是梦醒梦中，

不管是大庭广众之下还是独自祈祷之时，

我无不梦萦魂绕着你，我至爱的夫君，

这种心灵相通才使我敢于斗胆用

我所能想到而我那极度快乐之心

又能说出的直率称呼向吾王致敬。

亨利王

她的外貌令我销魂，而她谈吐的高雅，

她那充满了智慧而又庄严的辞令，

简直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喜泪欲滴，

我心中是这般地充满了欢喜和满意。

诸位，请用欢乐的心情同声欢迎我的爱妻！

众人

（跪）玛格丽特王后万岁，英格兰幸福无疆！

（奏花腔）

王后

谢谢诸位。

萨福克

护国公大人，有请阁下过目，

这是我们王上与法王查尔斯

所订立的全部和约条款，

双方同意十八个月为有效期。

格洛斯特

（念）“第一条，兹经法兰西国王查尔斯

与英格兰国王亨利之特使

萨福克公爵威廉·德·拉·珀洛议定：

前文提到的亨利娶那不勒斯、

西西里、耶路撒冷国王瑞尼埃之女

玛格丽特公主为妻，并定于本年五月三十日

之前举行加冕其为英格兰王后的典礼。

第二条，经双方进一步议定：安佐的公爵领邑

与梅恩郡应予以让弃，交与她的父王”——

（汉弗瑞公爵手中的和约落地）

亨利王

叔父，怎么啦？

格洛斯特

恕我失礼，陛下，

我心头忽然一阵绞痛，

两眼昏花，念不下去了。

亨利王

温彻斯特叔父，请您接着念。

红衣主教

（念）“第二条，经双方进一步议定：

安佐的公爵领邑与梅恩郡

应予以让弃，交与她的父王，

她赴英的一应旅费花销

由英王自行负担，不陪嫁任何妆奁。”

亨利王

我很满意。侯爵，跪下来。

我现在封你为萨福克第一任公爵，

并给你配上这把剑。约克堂兄，

我这里解除你法兰西总督之职

等到十八个月和约期满为止。

温彻斯特叔父、格洛斯特、

约克、白金汉、萨默塞特、

索尔兹伯里，还有沃里克；

我多谢诸位，多谢你们盛情

前来这儿接待我的王后。

来，咱们退朝尽快去准备

为她举行加冕大典吧。

［亨利王、王后及萨福克下。余人与格洛斯特留在台上］

格洛斯特

英格兰英勇的贵族们，国家的栋梁们，

汉弗瑞公爵必须向诸位倾吐

他的悲苦、你们的悲苦及全国共同的悲苦。

想一想，我的皇兄亨利先王不是把他的

青春、勇气、金钱乃至人民耗费在战争中了吗？

为了征服法兰西——他合法的遗产，

不是常常冒着严寒酷暑露宿沙场吗？

我的兄长培福不是绞尽脑汁，

用政治手腕保住了亨利打下的江山吗？

你们自己，萨默塞特、白金汉、勇敢的约克、

索尔兹伯里以及常胜不败的沃里克，

不也在法兰西和诺曼底受过重伤挂过花彩吗？

还有我的叔父和我自己不是曾

与国内所有的硕儒智士们一起

不分朝夕地聚在枢密院议事厅里，

长时间地研究、颠来倒去地讨论

如何让法兰西及其人民慑服于我们吗？

国王陛下犹是童身，不也在巴黎加冕

表示了对自己的敌人的轻蔑吗？

这些劳苦这些荣誉就这样任其葬送吗？

先王的征服、培福的警戒之功、

诸位的战绩以及我们的筹划都将断送吗？

啊！英格兰的公卿大臣们，这些盟约丢人，

这婚姻致命，它们将勾销你们的荣誉、

涂掉你们的名字使它们不能名垂青史、

抹煞你们卓越不凡的丰功伟绩、

毁损咱们征服法兰西的纪念碑，

毁掉一切，使一切都化为乌有！

红衣主教

贤侄，你这一番激昂的慷慨陈词，

对目前的局势大放厥词是啥意思？

法兰西嘛，照样是咱们的，丢不了。

格洛斯特

唉，叔父，如果能保住，自然丢不了，

只是现在咱们已经保它不住了。

萨福克，那个新受封大权在握的公爵，

已经把安佐的公爵领邑和梅恩郡

拱手送给了那个囊中羞涩却有

一串堂堂头衔的寒酸国王瑞尼埃了。

索尔兹伯里

凭着为众生而受难的耶稣起誓，

此两郡乃是诺曼底的咽喉重地。

可我勇敢的儿子沃里克你为何落泪？

沃里克

为了此两地已无法收复而伤悲。

若是还有再度收复它们的希望，

我挥剑洒溅热血也决不会流泪。

安佐和梅恩！都是我亲手赢来的。

难道我亲手征服的这两郡之地

和我流血受伤所换来的城池

葬送于几句轻描淡写的言辞吗？

该死哟！

约克

萨福克只顾加官晋爵，真该活活憋死才是，

是他使咱们这骁勇的岛国之荣光黯然失色。

要想让我承认这纸盟约，且等法兰西

把我的心掏出来撕碎再说。

我在史书上还从未读到过英王娶妻

而不获得大量金钱妆奁的先例；

咱们的亨利王上却搭上一大堆东西

去娶一个不带任何嫁妆的女子。

格洛斯特

还有一桩前所未闻的笑话：

萨福克竟要支取百分之十五的所得税金。

作为迎娶她的一应经费开支！

她本该留在法兰西饿死也不该——

红衣主教

格洛斯特大人，你也太放肆了吧，

那可是王上陛下的旨意哟。

格洛斯特

温彻斯特大人，我知道你的心事。

你所讨厌的不是我说的话，

你是觉得我在这儿碍了你的事。

怨恨是藏不住的，傲慢的教士，

从你的脸上我看出了你的怒气，

我若再不走，咱们又要重翻旧怨了。

众位大人，再会了，等我走了之后，

再想想我的预言：法兰西不久就会丢。

［汉弗瑞下］

红衣主教

好，咱们的护国公一怒而去了，

诸位都清楚他乃是我的敌人，

不，也是你们大家的敌人；

我恐怕他对王上也不大友善，

诸位想想，他是王室的嫡系宗支，

英格兰王位的法定继承人，

如果亨利因婚姻关系获得一个帝国

以及西方的所有富庶王国，

他自然会一肚子的不高兴。

留点神，诸位大人，不要让他的甜言蜜语

迷了你们的心窍，要聪明谨慎一些。

虽然平头百姓们喜欢他，

称他为“汉弗瑞，格洛斯特好公爵”，

对他鼓掌并大声地高呼：

“愿耶稣保佑公爵殿下！”

“上帝保佑汉弗瑞好公爵！”

尽管他外表讨人喜欢，诸位大人，我恐怕

他终将会被发现是一个心怀叵测的护国公。

白金汉

咱们的王上已经到了可以亲政的年龄，

为什么还要他来摄政？

萨默塞特堂兄，和我联合起来，

大家团结一致，会同萨福克公爵，

很快就能把汉弗瑞公爵轰下台。

红衣主教

这桩大事，不宜迟延，

我这就去见萨福克公爵。

［红衣主教下］

萨默塞特

白金汉堂兄，汉弗瑞公爵高高在上，

气势凌人固然令咱们痛恨，

可这个傲慢的红衣主教咱们也得留神，

他那种不可一世的神气比全国

所有其他的王侯更令人不堪容忍。

如果格洛斯特下了台，他便是护国公。

白金汉

萨默塞特，护国公不是你就是我，

汉弗瑞和红衣主教都没有份。

［白金汉与萨默塞特下］

索尔兹伯里

傲慢前面走，野心随其后，

这帮人汲汲于自己的升迁，

我们则该为国家而努力，

除了格洛斯特公爵汉弗瑞，

我还从未见过一个正人君子。

我常见那个倨傲的红衣主教

与其说是个教士还不如说是个斗士，

昂首阔步俨然一副惟我独尊的样子，

开口即骂，纯粹一个流氓地痞，

其言行哪儿像一个治国安邦之人。

沃里克，我的孩儿，你乃我暮年的慰藉，

你的功业，你的坦诚，你的殷勤好客，

已经博得了公众莫大的欢喜，

除了善良的汉弗瑞公爵谁也比不上你。

还有你，约克老兄，你在爱尔兰的措施

使得那里的人民奉公守法，

你在担任王上驻法总督期间

在法兰西心脏地带创下的伟绩

使得那里的人民对你莫不敬畏；

咱们联合起来吧，为了公众的利益，

尽我们的力之所能及

抑制萨福克和红衣主教的傲气，

以及萨默塞特和白金汉的野心；

而汉弗瑞公爵的行为只要于国有利

我们则不妨予以支持。

沃里克

愿上帝帮助沃里克，因为他热爱祖国

以及祖国人民的共同利益！

约克

约克也可以这么说，（悄声）因为他胸怀大志。

索尔兹伯里

那咱们就赶快走吧，去观摩大势不妙的霉运。

沃里克

霉运？嗳，父亲，梅恩已经丢失了！

为了夺取梅恩，沃里克拼尽了全力，

为了保住梅恩，他准备奋战到最后一息！

您是说时局霉运，而我是说梅恩一地，

我要从法兰西夺回来，否则就叫他们杀死。

［沃里克与索尔兹伯里下，约克留在台上］

约克

安佐和梅恩都拱手送给了法兰西人，

巴黎已经丢掉了；这些地区一丢，

诺曼底省也就岌岌可危了。

萨福克签订了这些和约条款，

贵族们都已同意，亨利也很乐意

用这两块公爵的领邑换取一位公爵的美女。

我不能怪罪他们，对他们这算得了什么？

他们送掉的是你的而不是他们自己的东西。

海盗们可以把抢来的财物廉价处理：

收买狐朋狗友、赐赏情妇娼妓，

像贵族们一样饮宴狂欢直至挥霍净尽；

而那可怜的物主却只能掩面而泣，

搓着无力的双手摇晃着脑袋，

战战兢兢地立于一旁，眼睁睁地

看着自家的东西被瓜分一空全部拿走，

干等着挨饿却不敢碰属于自己的东西。

约克我也一样：眼见着自己的土地被别人

讨价还价地出卖却只能坐着咬舌头生闷气。

我觉得英格兰、法兰西和爱尔兰这些国土

对于我这血肉之躯的关系

恰如阿西娅烧掉的那块致命的木头[1]

对于卡利顿国王的心脏一样。

安佐和梅恩都拱手送给了法兰西人！

这消息对我来说真是太残酷了，因为就像

英格兰一样，法兰西我原是有希望得到的。

总有那么一天约克我要把自己的东西夺回来的，

所以我打算站到奈维尔父子一边，

竭力装出一副拥戴汉弗瑞公爵的样子，

等到有机可乘时我就要求加冕称王，

因为那才是我要实现的宏图大业。

不能让傲气十足的兰开斯特僭夺我的权利，

不能让他把王杖攥在他那稚嫩的手里，

不能让他把金冕冠在自己的头上，

他那诚惶诚恐的性情哪堪佩戴王冠？

那么，约克，先且莫动声色，静候时机成熟，

别人酣睡时，你要保持清醒，

悉心将国家的内幕窥探清楚；

等到亨利与他的新婚娘子——英格兰

重金买来的王后饱尝了爱情而腻味，

汉弗瑞与贵族们之间发生龃龉时：

我将高举起那乳白色的玫瑰，

使空气里弥漫着它的芳香，

在我的旗帜上绣上约克家族的族徽，

与兰开斯特家族展开搏斗，

我要用武力迫使他交出王冠，

他书呆子气的统治已使我大英衰弱不堪。

［约克下］

第二景

［格洛斯特公爵汉弗瑞及其妻埃琳诺公爵夫人上］

公爵夫人

我的夫君，你为什么垂着头，如同

丰年里熟透了的麦子垂着麦穗一般？

伟大的汉弗瑞公爵为什么愁眉不展，

好像是对世道的现状有所不满？

你的双眼为何直盯着阴沉的地面，

凝视那些似乎使你双眼昏花的东西？

你在地上看见了什么？是不是亨利

王上那顶镶满了世上一切荣誉的王冠？

如果是，就盯住不放并且趴到地上去，

直到那顶王冠套到你的头上为止。

伸出你的手，去抓取那光荣的金冠。

怎么，太短了？我用我的把它加长，

咱俩一同把它举起来，

从今往后就可以一道翘首望天，

再也用不着低三下四

向地上投以一瞥了。

格洛斯特

噢，耐尔，亲爱的耐尔，你若真爱你的夫君，

那就割除这些野心邪念的烂疮吧！

我若是对王上侄儿贤德的亨利起了歹心，

那就叫我喘完在这尘世上的最后一口气吧！

昨夜的一场噩梦实在令我忧心忡忡。

公爵夫人

夫君梦见了什么？说与我听一听，

我也把今天早晨做的一个甜梦讲给你听。

格洛斯特

我梦见这根手杖——我朝中职位的象征

断成了两截（谁折断的我已记不起来了，

不过，我想，可能是红衣主教），

而且折断的碎杖上还摆放着

萨默塞特公爵埃德蒙与

威廉·德·拉·珀洛——首任萨福克公爵的头。

这便是我的梦，天知道它是什么兆头。

公爵夫人

啧，这不说明别的什么而正好说明

谁要胆敢折断格洛斯特果园中的树枝

谁就将因其放肆而断送自己的性命。

且听我说，我的汉弗瑞，我亲爱的公爵，

我梦见自己坐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

宝座上，历代国王和王后就是坐在

那个宝座上接受加冕的，

亨利和那个玛格丽特婆娘

跪在我的面前把王冠放在我的头上。

格洛斯特

不，埃琳诺，这我就得当面骂你一通了：

放肆的婆娘，缺乏教养的埃琳诺，

你不是一国之中的第二夫人吗？

你不是护国公心爱的妻子吗？

人世间的享乐已经超出了你能想到的范围，

难道你还不心满意足吗？

你还要一个劲儿地图谋不轨

莫非想让你的丈夫和你自己

从荣耀的巅峰栽倒在耻辱的脚底？

走开，别再让我听见你的话！

公爵夫人

哎哟哟，我的夫君，埃琳诺不过

说出了她的梦，你就对她这样大动肝火？

下一次我做了就装在心里，省得挨骂。

格洛斯特

不，别生气，我已经不怪你了。

［一使者上］

使者

护国公大人，国王陛下有请

大人备马到圣奥尔本去一趟，

国王和王后想到那儿去放鹰行猎。

格洛斯特

我就去。耐尔，你愿与我骑马同去吗？

公爵夫人

愿意，我的夫君，我随后就来。

［格洛斯特与使者下］

我必须跟在后面，格洛斯特这般

恭谦，我可不能走在前面。

要是我身为男子、公爵兼国王的近亲，

我一定会铲除这些讨厌的绊脚石，

在他们没长脑袋的脖子上踏出坦途；

我虽身为女流，但我也不甘落后，

在命运的舞台上我要扮演自己的角色。

你在哪里？约翰爵士！不，不要怕，汉子，

就咱俩，这儿除了你我没有别人。

［休姆上］

休姆

耶稣保佑夫人陛下！

公爵夫人

你说什么？陛下？我只是一位殿下。

休姆

可是凭着上帝的福佑和休姆的建议，

您殿下的尊号将连升几级了。

公爵夫人

你说什么，汉子？你跟那狡黠的巫婆

玛吉利·乔登和那魔术师

洛杰·波林布鲁克商量过了吗？

他们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休姆

他们已做出保证，要为夫人您

从地下深处召起一个精灵，

来回答殿下您所能

提出的所有问题。

公爵夫人

这就行了，我要想好几个问题。

等我们从圣奥尔本回来时，

我们要把这些事情完全办妥。

休姆，这是你的赏钱，拿了去和你

共谋这件大事的伙伴好好乐一乐吧。

［埃琳诺下］

休姆

休姆我一定要用夫人的钱去乐一乐；

哼，当然要乐一乐。

可是约翰·休姆爵士，现在咋办？

封住你的嘴巴，什么话也不要说；

做这种事情要的就是一声不吭。

埃琳诺婆娘拿出金子要我请女巫，

有钱能使鬼推磨，魔鬼见钱眼也开。

不过我还有从别处飞来的横财——

我不敢明说是从阔绰的红衣主教

和了不起的新受封的萨福克爵爷那儿得来，

但我确实发现是那么回事；因为，老实说，

他俩知道埃琳诺有很大的野心，

于是就雇了我来毁损这位公爵夫人——

把这些图谋不轨的东西灌进她的脑子。

常言道“诡计多端的人不需要帮凶”；

而我却做了萨福克与红衣主教的帮凶。

休姆，你若是不加小心，差不多都要

把他俩说成一对诡计多端的坏蛋了。

嗨，事实就是这样嘛；因此我担心

休姆的坏心眼儿终会搞垮公爵夫人，

而她一旦判罪汉弗瑞势必跟着倒台，

不管结局如何我反正可以发一笔财。

［下］

第三景

［三四个请愿者上，其中有一人为铠甲匠彼得］

请愿者甲

诸位老兄，咱们站拢一些。护国公大人过一会儿就会过来了，这样我们便可以把我们的请愿书一齐递上去。

请愿者乙

唉，上帝保护他吧，他是一个大好人！耶稣祝福他吧！

［萨福克与王后上］

彼得

我想是他来了，王后与他在一起。我要打头阵，第一个先递。

请愿者乙

回来，傻瓜！这是萨福克公爵，不是护国公大人。

萨福克

什么事，伙计？有什么事要与我说吗？

请愿者甲

请大人宽恕奴才不是，我把大人您错当成护国公大人了。

王后

（念）“敬呈护国公大人”？你的请愿书是给护国公大人的吗？让我看看，你为什么要请愿？

请愿者甲

启禀陛下，我要指控约翰·古德曼，他是红衣主教的下人，他霸占了我的房子、土地、老婆和一切。

萨福克

连你的老婆也霸占了？那真是欺人太甚了。你又是怎么回事？这上面写的什么？（念）“状告萨福克公爵，他圈占了梅尔福德的公地。”这是什么混账话，你这浑蛋？

请愿者乙

哎呀，大人，我不过是我们教区派来的一个可怜的请愿人。

彼得

（递上请愿书）我要告发的是我的师傅托马斯·霍纳，他说约克公爵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

王后

你说什么？约克公爵说他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

彼得

说我的师傅是？不，不是这样的；是我的师傅说他是，他说当今的王上是一个篡位者。

萨福克

来人啦！［众仆上］把这家伙押下去，马上派人去把他的师傅传来。我们要当着王上的面审讯你师傅。

［彼得由众仆押下］

王后

至于你们，你们既是喜欢躲在

护国公的羽翼下求得庇护，

你们且重新向他请愿去吧。

（撕碎请愿书）

滚，可鄙的贱坯们！萨福克，叫他们滚吧。

众请愿者

喂，咱们走吧。

［下］

王后

萨福克爵爷，你说说，英格兰朝廷之中

就是这么个样子、这样一种风尚吗？

这就是不列颠岛上的政体？

这就是阿尔宾国王的王室气派？

难道说亨利王上就这样永远在

傲慢的格洛斯特监护下做小学生吗？

难道我只是一个徒有虚衔的王后，

还须向一个公爵俯首称臣吗？

我告诉你，珀洛，那次在都尔城

你出于对我的爱情的敬意参加比武，

赢得了众多法兰西贵族小姐的芳心，

我满以为亨利王上肯定和你一样

勇敢、潇洒、风度翩翩；

没想到他竟是一心扑在宗教上，

成天价数着念珠高诵“万福马利亚”，

他的战士是先知和圣徒，

他的武器是《圣经》里的箴言，

他的书斋是他的比武场，

他钟爱的是追认为圣徒的铜像。

我真希望红衣主教团能够

选他做教皇，把他迎到罗马去

将三重冠冕加在他的头顶上——

那样的地位才与他的虔诚相当。

萨福克

娘娘，耐心一点儿，既是我把

陛下请到英格兰来，我就会全力以赴

让您在英格兰过得心满意足。

王后

除了傲慢的护国公，还有波福——

那骄横的教士、萨默塞特、白金汉，

以及牢骚满腹的约克；而这帮人中

最没能耐的也比英格兰的王上更威风。

萨福克

而这帮人中最有能耐的

也敌不过英格兰的奈维尔父子：

索尔兹伯里与沃里克可不是等闲之辈呀。

王后

这些贵族都惹我着恼，可他们加起来还不及

护国公的老婆、那骄横的婆娘一半令我生气：

她带着大群的太太小姐在宫中穿来穿去，

哪像是一个公爵的老婆，简直像个女王；

初进宫廷的人肯定以为她就是王后。

她仗着有一份公爵的进款，

心底里暗暗鄙视我的寒酸。

我有朝一日能不对她予以报复吗？

像她那样一个卑贱可鄙的婆娘，

前两天竟然还对她的一伙狐群狗党

吹嘘说什么她最破旧的长袍的拖裙也比

我父亲在得到萨福克为了换我而割让的

那两块公爵领邑之前的所有土地值钱。

萨福克

娘娘，我已亲自为她在灌木中涂了粘鸟胶，

还放了一群歌喉迷人的鸟儿做诱饵，

她一定会落上去听它们的歌唱，

从今往后再也飞不上来烦扰您了。

所以，别去理她；娘娘，请听我说，

因为在这件事上我要斗胆向您进一言：

虽然我们不喜欢那个红衣主教，

但在没把汉弗瑞公爵搞臭之前，

我们还得笼络他和那些贵族。

至于那个约克公爵，刚才的那份诉状，

也不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好处。

这样我们便可以最终将他们一一铲除，

而您自己便可以稳稳地掌握国家的大舵。

［奏出场号。亨利王、格洛斯特公爵汉弗瑞、红衣主教、白金汉、约克、萨默塞特、索尔兹伯里、沃里克与格洛斯特公爵夫人上］

亨利王

就我来说，众位贤卿，谁担当此任，

我都无所谓，萨默塞特或约克都行。

约克

若我约克在法兰西有什么不佳表现，

那就不让我做法兰西的总督好了。

萨默塞特

若我萨默塞特不能担当此任，

就让约克当吧，我愿意让给他。

沃里克

大人您胜任不胜任，倒无需争论，

反正约克比您更堪当此任。

红衣主教

狂妄的沃里克，让比你高一等的人说话。

沃里克

在战场上你红衣主教并不高我一等。

白金汉

所有在场的人都比你高一等，沃里克。

沃里克

沃里克日后可能比所有人都高出一等。

索尔兹伯里

别说了，孩儿！白金汉，你且说说道理，

为什么萨默塞特该就任此职。

王后

因为老实说这乃是王上的旨意。

格洛斯特

娘娘，王上已成年，可以自己拿主意，

用不着女流之辈来掺和此事。

王后

他若已成年，何必还劳阁下你

来做他的护国公？

格洛斯特

娘娘，我乃是国家的护国公；

如果王上愿意，我可以辞去此职。

萨福克

那就辞职好了，别再这样无耻放肆。

自你做了王上——实际上不是你谁是王上？

——咱们国家就一天天走向衰亡，

法王储在大陆彼岸已经猖獗起来，

而国内的所有亲贵大臣

都成了你统治下的奴隶。

红衣主教

你虐待百姓；教士们的钱囊

也被你勒索洗劫一空了。

萨默塞特

你那豪华的府第和你老婆的服装，

花去了国库的大笔财产。

白金汉

你对犯人滥施酷刑

超出了法律的规定，

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王后

你在法兰西鬻官卖城，

嫌疑重大，一旦被人揭发，

很快就会叫你变成无头鬼魂。

［汉弗瑞下。王后让自己的扇子掉落于地］

把我的扇子拾起来给我。怎么，奴才，你不肯？

（她给公爵夫人一记耳光）

实在对不起，夫人，原来是你呀？

公爵夫人

原来是我？对，就是我，骄傲的法国娘儿们。

要是我能挨近你这美人儿的身边，

我定让我的指甲在你的脸蛋儿上留下十道指痕。

亨利王

好婶婶，别生气；她不是故意的。

公爵夫人

不是故意的？好王上，你还是及时留点神，

她会把你捏在手里当婴孩一样耍弄的。

虽然这儿当家做主的是不穿长裤子的娘儿们，

她打了老娘埃琳诺也休想不遭到报复。

［埃琳诺下］

白金汉

红衣主教大人，我去尾随埃琳诺，

探听一下汉弗瑞在做什么打算。

她已被惹恼，无需再火上浇油

她也会一往无前自取灭亡的。

［白金汉下］

［格洛斯特公爵汉弗瑞上］

格洛斯特

诸位大人，刚才我在这庭院里

散了一会儿步，现在怒气已经平息，

所以又回来谈论国家大事。

至于你们无中生有的攻讦，

只要有真凭实据，我甘受法律制裁；

但愿慈悲的上帝鉴察我的灵魂，

对王上、对国家我可是一片忠心赤胆！

至于说到我们目前的这个问题，

我说，王上陛下，约克是您所能

委派去统领法兰西的最佳人选。

萨福克

在咱们决定人选之前，请允许我

提出一些理由，一些强有力的理由，

来证明约克是最最不合适的人选。

约克

我来告诉你，萨福克，我之所以不合适

的理由是：其一，我不能逢迎你的骄奢傲气；

其二，如果我被委派担任此职，

萨默塞特大人会不给我财权、经费和武器，

而让我只好滞留在此地，

眼睁睁地等法兰西落到法王储的手里。

上一次，我处处按他的意旨行事，

结果巴黎被围、饷尽粮绝、全城失守。

沃里克

这件事我可以作证；国内的叛贼逆臣

也从没有干过比这还要丑恶的行径。

萨福克

桀骜不驯的沃里克，你给我住嘴！

沃里克

你这傲慢的化身，我凭什么要住嘴？

［铠甲匠霍纳及其徒弟彼得被押上］

萨福克

因为这里有人被指控犯了叛逆之罪，

愿上帝能让约克公爵替自己开脱辩解！

约克

有人指控约克我为叛逆之徒吗？

亨利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萨福克？告诉我：

这两人是干什么的？

萨福克

启禀陛下，这就是那个指控

自己的师傅犯了叛逆大罪的人。

他的供词是这样的：约克公爵理查

是英格兰王位的合法继承人，

而陛下您是一个篡位的小人。

亨利王

你说，喂，这是你说过的话吗？

霍纳

回禀陛下，我从没说过也不曾

想过这种事情，上帝可以作证，

这坏蛋纯粹是信口雌黄血口喷人。

彼得

凭我这十根指头发誓，列位大人，

（举起其双手）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阁楼上揩擦

约克公爵的铠甲时，他对我说了这番话。

约克

下贱的狗屎堆里爬出来的王八手艺人，

你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我砍掉你的脑袋，

我恳请王上陛下对他依法严惩不贷。

霍纳

哎呀！大人，若我果真说过这种话，您

尽管吊死我好啦。控告我的这个人

乃是我的一个徒弟，前几天他犯了过失，

我管教他时，他曾跪在地上发誓

要对我进行报复。这事我有很好的见证；

所以我恳请陛下千万不要因一个恶人的

诬陷之词而冤枉一个诚实的好人。

亨利王

叔父，这桩案子依照法律我该作何处置？

格洛斯特

王上，如果让我来判，应该这样裁定：

让萨默塞特出任法兰西总督，

因为约克在本案中有了嫌疑，

另外应指定日子让这两个人

在一个方便的地方单对单地决斗，

因为他有证明他徒弟心存恶意的见证。

这便是法律，这便是汉弗瑞公爵的裁定。

亨利王

那就这么办吧，萨默塞特贤卿，

我派你充任驻法总督大臣。

萨默塞特

我敬谢吾王陛下。

霍纳

我愿意和他进行决斗。

彼得

哎呀，大人，我不会打斗；看在上帝的分上，可怜可怜我的处境吧。人家是要存心打败我呀。主啊，怜悯怜悯我吧！我可是一拳也打不出去呀。主啊，我的心！

格洛斯特

小子，你必须决斗，否则就吊死你。

亨利王

把他们押到大牢里去；决斗的日子

定为下个月的最后一天。来，萨默塞特，

我来送你启程。

［奏花腔。下］

第四景

［女巫玛吉利·乔登、休姆与骚士威尔牧师及波林布鲁克上］

休姆

来，诸位师傅，我告诉你们，公爵夫人要你们实践你们许下的诺言。

波林布鲁克

休姆师傅，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夫人要亲自耳闻目睹我们呼神唤鬼？

休姆

对呀，她能不来吗？你们不必担心她的胆量。

波林布鲁克

我听说她是一个意志顽强的女人；但是，休姆师傅，我们在下面忙着作法的时候，还是请你陪她坐在上面方便些；因此我以上帝的名义请你弃我们而去。［休姆下］乔登老大娘，你且趴下跪倒在地上。

（她脸朝下卧倒）

约翰·骚士威尔，你且念咒；

咱们开始作法。

［公爵夫人埃琳诺上至露台。休姆尾随而上］

公爵夫人

说得好啊，各位师傅，我欢迎大家。

开始办事吧，越快越好。

波林布鲁克

请耐心点儿，好夫人，巫师们知道自己的时辰：

深夜、黑夜、万籁俱寂之夜、

特洛伊被付之一炬的那个夜间时刻、

鸱枭啼叫、烈犬狂吠的时刻，

这样的时刻最适宜我们要办的事。

夫人，您请坐，别害怕。我们召唤来鬼魂，

会画一道符把他们牢牢地圈在里面。

［巫师等开始作法仪式，画了一个圆圈。波林布鲁克或骚士威尔口中念念有词：“我召唤你……”
雷电大作，幽灵出现］

幽灵

我来也。

乔登

阿斯麦兹，

凭着永恒的上帝——你听到他的名字和法力

会吓得发抖的——回答我的问题；

你要是不答话，就休想通过此地。

幽灵

你随便问吧。说完了可就没我的事了！

波林布鲁克

“首先谈谈国王，他的下场怎样？”

（照着一纸文书朗读）

幽灵

公爵尚健在时，亨利就会被废掉，

但他活得要长一些，最终落个暴死。

（幽灵一边念，骚士威尔一边作记录）

波林布鲁克

“告诉我等着萨福克公爵的是什么命运？”

幽灵

他将溺水而死，终其一生。

波林布鲁克

“萨默塞特公爵会得到什么报应？”

幽灵

让他离城堡远一点儿。

他待在沙地平川之上，

要比在城堡耸立的地方安全得多。

我说完了，还要我说什么我可撑不下去了。

波林布鲁克

回到黑暗和大海中去吧！

邪恶的魔鬼，去你的吧！

［雷电交加。幽灵重又沉下］

［约克公爵与白金汉公爵偕侍卫，汉弗瑞·史泰福德卫队长急上］

约克

把这些叛贼及其乌合之众给我抓起来。

丑妖婆，我们在近处监视你好久了。

怎么夫人也在这里，您如此煞费苦心，

王上和国家对您真是感激不尽。

您做了这样的事，我深信

护国公大人一定会好好酬谢您。

公爵夫人

我对英王不恭之处哪儿赶得上你一半，

血口喷人的公爵，你是信口雌黄瞎诽谤。

白金汉

不错，是信口雌黄。不过，您管这叫什么？

把他们押下去，给我牢牢地关起来，

隔离监禁。夫人您呢，请跟我们走。

史泰福德，你来押着她。

［公爵夫人与休姆从露台被押下］

您这堆乌七八糟的东西我们会妥善保管的。

全都带走！

［乔登、骚士威尔等被押下］

约克

白金汉爵爷，我觉得你把她监视得很好。

好一条锦囊妙计，可以很好地加以利用！

现在，我的爵爷，咱们来看看那魔鬼写的东西。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鬼话？

（念）

“公爵尚健在时，亨利就会被废掉，

但他活得要长一些，最终落个暴死。”

唉，这无异于是说：

“请听我说，爱考斯的后人，罗马可以征服。”[2]

好，再往下看看下文。

“告诉我等着萨福克公爵的是什么命运？”

“他将溺水而死，终其一生。”

“萨默塞特公爵会得到什么报应？”

“让他离城堡远一点儿。

他待在沙地平川之上，

要比在城堡耸立的地方安全得多。”

得啦，得啦，众位大人，这些神谕，

既得之不易，解之亦不易。

王上此刻正在向圣奥尔本进发，

这位可爱夫人的夫君正陪着他呢，

派人快马加鞭去把这消息禀报王上——

它将是护国公大人一顿倒胃口的早餐。

白金汉

我的约克爵爷，请您准允我

去送这个信吧，我想向他领赏哩。

约克

那就有劳你了，我的好爵爷。喂，里面有人吗？

［一仆人上］

去邀请索尔兹伯里和沃里克两位爵爷

明天晚上过来与我共进晚餐。去吧！

［下］

[1] 命运女神说卡利顿王子将在火中一块木头燃尽时死去，阿西娅从火中取出木头保存起来，一年后，她把木头又扔回火里，致使卡利顿王子死亡。

[2] 阿波罗对皮洛斯（古希腊伊庇鲁斯国王）说的含糊的答案。

第二幕

第一景

［亨利王、王后手上托着猎鹰、护国公格洛斯特、红衣主教及萨福克偕一群放鹰行猎者口吹唿哨而上］

王后

真的，诸位大人，说到放鹰猎水禽，

这七年来我还是第一次玩得这么开心；

不过，请原谅，风刮得这么猛，我看

十之八九，约安那只老鹰是没法起飞了。

亨利王

但是，你那只鹰抢到了多好的位置，

它腾飞的高度远在其他鹰之上！

可见上帝在所造万物上如何体现了他的意志！

你瞧，人也好鸟也好，都喜欢往上爬。

萨福克

如果陛下不见怪，护国公大人的那些鹰

飞得那么高也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

它们知道自己的主人一心想高升，

其雄心比他的鹰飞得还要高哩。

格洛斯特

大人，如果一个人的心胸不能比鸟儿

飞得高，那么其人也就卑微得不足道了。

红衣主教

我早就料到，他想升得比云彩还高。

格洛斯特

哎，红衣主教大人，您对此怎样想法？

如果您飞上天堂，那不是很好吗？

王后

那可是永恒的快乐之所呀。

红衣主教

您的天堂却在尘世上，您的目光和心思

全都专注在王冠上，那才是您心头的珍物。

邪恶的护国公，阴险歹毒的贵族，

你在王上和国人面前倒是挺会讨好卖俏！

格洛斯特

怎么，红衣主教，您这教会中人竟会先发制人？

虔诚的心中能有这种恚怒之情？

教会人士能这样动火？好叔父，收起

坏心眼儿吧；您这样神圣的人岂能心存恶意？

萨福克

没有恶意，先生，对于这样好的争吵、

这样坏的贵族，这点恶意，实在还太少。

格洛斯特

像谁一样坏的贵族，大人？

萨福克

像您这样坏的呗，大人。

如果您高高在上的护国公大人不见怪的话。

格洛斯特

哼，萨福克，全英格兰都知道你骄横无礼。

王后

还有你的勃勃野心，格洛斯特。

亨利王

我求你住口，

好王后，别再往这些贵族们身上火上加油，

因为世上只有谋求和平之人才能洪福齐天。

红衣主教

那就保佑我洪福齐天吧，因为我要用这把剑

对付这个傲慢的护国公以谋求和平！

格洛斯特

（对红衣主教旁白）的确，虔诚的叔父，

但愿能这样解决！

红衣主教

（对格洛斯特旁白）很好，只要你敢。

格洛斯特

（对红衣主教旁白）

休要让你的那帮乌合之众搅和进来，

你血口喷人，这笔账应当由你自己来了结。

红衣主教

（对格洛斯特旁白）

好，只怕你不敢探头，要是你敢，

今晚，咱们林子东头见。

亨利王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二位贤卿？

红衣主教

说真的，格洛斯特贤侄，

若不是你手下的人把那只鸟突然惊跑，

我们会有更丰的收获。

（对格洛斯特旁白）来时带上你的双柄长剑。

格洛斯特

一定，叔父。

红衣主教

（对格洛斯特旁白）你没有异议吧？林子的东头。

格洛斯特

（对红衣主教旁白）主教，我一定奉陪。

亨利王

嗳，你这是什么意思，格洛斯特叔父？

格洛斯特

放鹰的事，没别的意思，陛下。

（对红衣主教旁白）教士，凭着圣母的名义，

我要把你的脑袋瓜剃个一毛不剩，

否则我的剑术就只能算糟糕透顶。

红衣主教

（对格洛斯特旁白）医师啊，先医好你自己吧；

护国公，小心点，护好你自己吧。

亨利王

风势越来越大，二位的脾气也越来越大了。

这样的音乐真使我心烦意乱！

琴弦都不和，又怎能指望和谐的曲调呢？

我请求二位贤卿，让我来调停这场纠纷吧。

［一市民口呼“奇迹”上］

格洛斯特

这喊叫声是什么意思？

老兄，你要宣布什么奇迹？

市民

奇迹呀！真是一个奇迹！

萨福克

上来奏明王上是什么奇迹。

市民

真的，圣奥尔本神祠里有一个瞎子，

就在半小时前双眼见到了光明，

这人有生以来不曾见过任何东西。

亨利王

啊，感谢上帝，他让虔信的人们

在黑暗里得到了光明，在绝望中得到了慰藉！

［音乐声中，圣奥尔本市长及其僚属上，二人用轿子抬着辛普考克斯。辛普考克斯之妻及余人尾随］

红衣主教

市民们列队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要把那个人送来晋见陛下。

亨利王

他在这尘世的深渊里获得的慰藉很大，

只怕他获得光明后经不住诱惑会想入非非。

格洛斯特

站开，诸位，把他带到王上跟前来，

国王陛下想跟他谈谈话。

亨利王

好人，把详细情况道给我听听，

好让我替你赞美上帝，

你是不是一直眼瞎刚刚复明？

辛普考克斯

启禀陛下，我生来就眼瞎。

辛妻

他的确生来就眼瞎。

萨福克

这个女子是谁？

辛妻

回大人的话，是他的老婆。

格洛斯特

你要是他的妈，也许更清楚他

是否生来就眼瞎。

亨利王

你出生于何处？

辛妻

启禀陛下，北方的柏立克。

亨利王

可怜的人儿，上帝对你真是恩宠莫大呀！

无论白天夜晚，务必一心向善，

念念不忘上帝对你的恩泽呀。

王后

告诉我，好人，你是偶然来到这里，

还是特意到这圣祠里来敬神的？

辛普考克斯

上天为证，完全出于一片诚心，

睡梦中我听到仁慈的圣奥尔本

千百次以上的呼唤，他对我说：“来，辛蒙，

到我神祠里来献祭，我就会帮助你。”

辛妻

千真万确，确确实实；好多次

我自己也听到一个声音这样呼唤他。

红衣主教

怎么，你是个瘸子？

辛普考克斯

是呀，万能的上帝帮帮我吧！

萨福克

怎么瘸的？

辛普考克斯

从树上跌下来摔的。

辛妻

一棵梅子树，老爷。

格洛斯特

你瞎了多长时间？

辛普考克斯

啊，生来便瞎了，老爷。

格洛斯特

嗯，瞎了眼还要爬树？

辛普考克斯

一生就爬过那一回，还是在我年少的时候。

辛妻

一点不假，他爬了那么一下，吃的苦头可大啦。

格洛斯特

啊，你肯定是爱吃梅子才去冒这样的险吧。

辛普考克斯

哎呀，好老爷，是我老婆想吃几个梅子，

叫我去爬树，险些把性命都搭进去了。

格洛斯特

好一个狡猾的骗子，不过他骗不过我。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闭上，睁开。

照我看来，你看得还不怎么清楚吧。

辛普考克斯

不，老爷，我看得像白昼一样清楚，

我感谢上帝和圣奥尔本。

格洛斯特

你真的对我这样说吗？这件袍子是什么颜色？

辛普考克斯

红色的，老爷，像鲜血一样红。

格洛斯特

嗯，说得很对。我的这件长褂是什么颜色？

辛普考克斯

黑色的，确实，像黑玉一样乌黑。

亨利王

哟，这样说来你知道黑玉是什么颜色的了？

萨福克

不过，我想，他是不曾见过黑玉的。

格洛斯特

可今天以前袍子褂子怕是见过不少吧。

辛妻

今天以前，他有生以来从不曾见过。

格洛斯特

告诉我，小子，我的名字叫什么？

辛普考克斯

哎呀，老爷，这个我哪儿知道？

格洛斯特

他的名字叫什么？

辛普考克斯

我不知道。

格洛斯特

他的也不知道？

辛普考克斯

确实不知道，老爷。

格洛斯特

你自己的名字叫什么？

辛普考克斯

回禀老爷，小的叫桑德·辛普考克斯。

格洛斯特

那好，桑德，你且坐在那儿听着，你这信奉基督的国度里善于撒谎的骗子。如果你果真生来就眼瞎，你也大可以知道我们的名字，就像你刚才能道出我们所穿衣服颜色的名字一样。目光可以分辨颜色；但突然间能说出所有颜色的名称，那是断乎不可能的。众位大人，圣奥尔本在此真是做出了一桩奇迹；如果能有人使他的瘸腿不再一瘸一拐，诸位不认为此人神通广大吗？

辛普考克斯

啊，老爷，但愿您有此神通！

格洛斯特

圣奥尔本的诸位先生，你们镇子里

有没有差役和称为鞭子一类的东西？

市长

回大人的话，有的，大人。

格洛斯特

那么，立刻去找一个来。

市长

小子，去叫差役立刻到这里来。

［一人下］

格洛斯特

立刻给我取一个小凳子来。（取来一小凳子）哼，小子，要是你想免挨一顿鞭子，就给我跳过这个凳子赶紧逃开。

辛普考克斯

哎呀，老爷，我连站都站不起来；您要对我施酷刑怕是枉费劲。

［一差役持鞭子上］

格洛斯特

好吧，先生，我们定叫你双腿站起来，差役，用鞭子抽他，直到他跳过凳子为止。

差役

遵命，大人。过来，小子，快把衣服脱下来。

辛普考克斯

哎呀，老爷，我可怎么办？我站不起来。

（差役抽了他一鞭子后，他跳过凳子逃开了；众尾随其后大叫：“奇迹呀！”）

亨利王

啊，上帝，您见到这种情形容忍得了这么久？

王后

看到那个坏蛋逃跑，我真忍不住好笑。

格洛斯特

跟上那个坏蛋，把这个贱婆娘带走。

辛妻

哎呀，先生，我们这样干纯粹是出于无奈呀。

格洛斯特

沿途遇上集镇就用鞭子抽打他们，

直到把他们赶回老家柏立克为止。

［辛妻、差役、市长等下］

红衣主教

汉弗瑞公爵今天创下了一项奇迹。

萨福克

是的，把个瘸子治得跳了起来还飞也似的逃离。

格洛斯特

不过你创下的奇迹更非我能企及，一日之内，我的爵爷，你让全城人都逃离飞奔。[1]

［白金汉上］

亨利王

白金汉堂兄带来了什么样的消息？

白金汉

这消息说出来会令我胆战心惊：

有一伙居心叵测的坏人，

为首的是护国公的妻子埃琳诺夫人，

在她的策动和庇护之下，

勾结了一批巫婆术士

阴谋危害您的地位，

他们召起地下的鬼魂，

询问亨利吾王和陛下朝中

其他枢密大臣的生死寿算，

我们已经将他们当场生擒。

若需了解详情陛下只需一问便明。

红衣主教

如此一来，护国公大人，

尊夫人怕是已经羁押在伦敦了吧。

（对格洛斯特旁白）这消息，我想已把您缴械了，

看来，大人，咱们的决斗您多半是不能践约了。

格洛斯特

野心勃勃的教士，不要刺伤我的心；

哀戚和忧伤已使我筋疲力尽，

我既已被打败，只好向你认输，

不然也只好向最下贱的奴才屈服。

亨利王

啊，上帝！奸徒们丧尽天良机关算尽，

到头来落得的却是苦酒自酿自饮。

王后

格洛斯特，你瞧你的窝里出了丑事；

你最好当心，你自己可别出什么差错。

格洛斯特

王后陛下，说到我自己，我向苍天表白，

我对我的国王和国家是何等地忠爱；

至于我的妻子，我不清楚出了什么事。

听到刚才听到的消息，我很为她惋惜。

她出身高贵，但是她若是忘记了

荣誉和美德，竟与那些沥青一般足以

玷污贵族身份的人为伍，

我将不让她与我同床共枕，

让她受到法律和廉耻的严惩，

因为她败坏了格洛斯特家的名声。

亨利王

好，今晚我就住在这里，

明天返回伦敦，

把这件事彻底査清，

问这伙邪恶的犯人的罪状。

将案情放在公正的天平上一衡量，

哪边有理，天平就会偏向哪一方。

［奏花腔。下］

第二景

［约克、索尔兹伯里及沃里克上］

约克

索尔兹伯里和沃里克二位好爵爷，

现在我们简单的晚餐业已用完，

请容许我在这幽僻的小径上，

就我对英格兰王位绝对无疑的继承权

恳求二位发表你们的高见。

索尔兹伯里

爵爷，对此我早就想一闻其详。

沃里克

亲爱的约克，开口说吧！如果您理由充分，

我们奈维尔父子俩这就向您俯首称臣。

约克

那么好吧，事情是这样的：

爵爷们，爱德华三世，有七个儿子；

长子黑王子爱德华乃威尔士亲王；

次子是哈特菲尔德的威廉，三子

是克莱伦斯的莱昂内尔公爵；他下边

是刚特的约翰，兰开斯特公爵；

第五子是埃德蒙·兰格雷，约克公爵；

第六子是伍德斯朵克的托马斯，格洛斯特公爵；

温莎的威廉乃第七子也即最小的儿子。

黑王子爱德华先其父而早逝，

身后遗下理查一个独子，

爱德华三世驾崩后承袭了王位，

后来刚特约翰的长子兼继承人

兰开斯特公爵亨利·波林布鲁克

自己加冕自立为亨利四世，

篡夺了王位，废了合法的国王，

并将他可怜的王后遣返回了法兰西，

将国王本人送到了邦弗雷特；众所周知，

无辜的理查就是在那里为篡君所弑。

沃里克

父亲，公爵所说乃是实情，

兰开斯特家族就是这样篡夺王位的。

约克

他们霸占王位靠的是武力而非合法的权利；

因为长子的继承人理查已死，

王位理应由次子的后人承袭。

索尔兹伯里

只是哈特菲尔德的威廉没有留下子嗣。

约克

不过第三子克莱伦斯公爵却有后嗣，

其女菲莉裴嫁给了马契伯爵埃德蒙·摩提默，

埃德蒙之子洛杰承袭父职继任马契伯爵；

洛杰有一子二女：小埃德蒙、安和埃琳诺，

我要求王位正是凭着这条血缘关系。

索尔兹伯里

这个小埃德蒙，据我读史书所知，

波林布鲁克当朝时曾提出过继承王位的要求，

若不是因为奥温·格兰道厄，可能就登了王位，

只可惜格兰道厄一直把他囚禁至死。

请接着往下说。

约克

他的大姐，安，

也即是家母，王位的合法继承人，

嫁给了剑桥伯爵理查，理查是爱德华三世

第五子埃德蒙·兰格雷的儿子。

由于她的关系，我有权承袭王位，她是

马契伯爵洛杰的继承人，而洛杰乃是

埃德蒙·摩提默之子，摩提默娶了菲莉裴，

——克莱伦斯公爵莱昂内尔的独生女；

因此，如果论资排辈按房分大小算的话，

我就应该是当今的王上。

沃里克

还能有比这说得更明白的事吗？

亨利是以四房刚特约翰的后裔

这个身份要求继承王位的，约克则是以

三房后裔的身份要求继承王位的，除非

莱昂内尔断了后嗣，他的后嗣才能承袭王位，

而他的后嗣非但未断反而在您和您

的子孙们身上繁衍得兴旺昌盛。

既然这样，父亲，咱爷儿俩一同跪下，

在这僻静的地方第一个向

咱们合法的君王致敬，对他

应有的上承正统的权利表示敬意。

父子俩

我们的君王——大英国王万寿无疆！

约克

我谢谢你们，二位贤卿，不过

我还尚未加冕，我的利剑还未染上

兰开斯特家族的鲜血，还不是你们的王上；

而且这件事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

须得审慎从事、严守机密才行。

在这危机之秋，还望你们像我一样，

对萨福克的傲慢、波福的骄矜、

萨默塞特的野心以及白金汉及其一丘之貉

都要视若无睹，不闻不问，

直等到他们把那位牧羊人——

贤德的亲贵汉弗瑞公爵陷害了再说。

那正是他们孜孜以求的目的，如果约克我

能言中的话，算计之中他们自己也将丢掉性命。

索尔兹伯里

我们就此打住吧，我的爵爷，

您的心思我们已完全了解。

沃里克

我自信我沃里克伯爵

有朝一日定能使约克公爵为王。

约克

奈维尔，我自己也确信这样一点：

我理查终有一天要让沃里克伯爵

在英格兰成为仅在国王之下的二号伟人。

［下］

第三景

［奏喇叭。亨利王与玛格丽特王后、格洛斯特、约克、萨福克及索尔兹伯里偕警吏上，拟流放格洛斯特公爵夫人。格洛斯特公爵夫人、玛吉利·乔登、骚士威尔、休姆及波林布鲁克被押上］

亨利王

站出来，格洛斯特之妻埃琳诺·柯柏汉夫人，

在上帝和本王面前，尔等的罪过是重大的，

你们犯了天条中规定的问斩之罪，

现在就接受法律的裁决吧。

你们四人，先且押回监狱监禁，

听候押赴刑场行刑。

巫婆立即于史密斯菲尔德焚成灰烬，

你们三人当上绞刑架处以绞刑。

至于夫人你，念你出身贵族门第，

于褫夺荣衔终身之后，

罚你三天公开游街忏悔，

然后由约翰·斯丹莱爵士押往马恩岛，

在本国境内过流放生活。

公爵夫人

我接受流放，就是处死我也死而无恨。

格洛斯特

埃琳诺，要知道，这是法律对你的裁决；

法所不容的人，我也无法为之辩解。

［众警吏押着公爵夫人和其他犯人下］

我眼里充满了泪水，心里充满了伤悲。

唉，汉弗瑞呀，像你这样的年岁，

这样的耻辱势必让你伤心至死！

我恳请陛下恩准我告退辞职，

使悲戚得以排遣，老骨头得以休息。

亨利王

且慢，格洛斯特公爵汉弗瑞！离去之前，

交出手中的权杖，亨利将自己亲理

政务了，上帝将给我希望，给我支持，

替我引路，给我一盏指路明灯；

平安地去吧，汉弗瑞，本王对你的敬爱

还和你做护国公时一样丝毫不减。

王后

我看不出成年的君王有什么理由

应像一个孩子一样受到监护。

上帝与亨利可以统治大英疆土。

交出你的权杖，大人，把江山还与王上。

格洛斯特

我的权杖？高贵的亨利，权杖在此。

你的父王亨利当年把它交到我手里，

今天我同样乐意地把它交还与你；

我愿意将它放到你的脚前，

正像有人急于将它抓到手里一般。

再见了，好王上，当我死去之后，

愿太平常伴你的御座左右。

［格洛斯特下］

王后

现在亨利和玛格丽特已是名副其实的王上王后，

格洛斯特公爵汉弗瑞已如同丧家之犬——

力不自胜：无异于受到了左右夹攻——

太太被流放，自己也折了胳膊少了腿。

荣誉之杖既已夺回，就该掌握在亨利手上，

因为那才是最最适合掌管它的地方。

萨福克

这棵巨松就这样连根带叶地倒了，

埃琳诺才刚刚显山露水就这样完了。

约克

诸位大人，由他去吧。启奏陛下，

今天是指定那两个犯人决斗的日子，

挑战与应战双方——铠甲匠和他的徒弟，

都已准备进场，恭请陛下前去观赏。

王 后

对啦，我的好主公，我是特意从宫里

赶到这里来观看这场决斗的。

亨利王

以上帝的名义，将比武及一切料理妥当，

让他们就此了结争端，上帝保佑有理的一方！

约克

我从未见过有比这个铠甲匠的

徒弟更狼狈更害怕与对方

交手的挑战者，我的众位大人。

［铠甲匠霍纳及其邻友自一侧上，邻友们正在一个劲儿地给霍纳敬酒，霍纳已大醉；霍纳上场时携着一根棍，棍头系着一个沙袋，一名鼓手在前面带路；霍纳的徒弟彼得自另一侧上，亦携有沙袋和鼓手做前导，众学徒正在给他敬酒］

邻甲

来，霍纳邻友，我敬你一杯西班牙酒；不用害怕，你一定会打得很好的，邻友。

邻乙

来，邻友，我敬你一杯甜葡萄牙酒。

邻丙

这是一樽加料烈性啤酒，邻友，喝吧，不用害怕你的那个徒弟。

霍纳

自管将来，相信我，我要向你们大家敬酒，彼得那小子算个啥东西！

徒甲

来，彼得，我敬你一杯，不要害怕。

徒乙

打起精神来，彼得，不用怕你的师傅。好好地打，为咱们当学徒的争口气。

彼得

我谢谢你们大家。喝吧，为我祈祷吧，请求你们，因为这一杯下去，我恐怕这一辈子再也喝不上酒了。罗宾，我若死了，我的围裙就给你了；威尔，你就得我的锤子吧；还有你，汤姆，我所有的钱都归你了。主啊，保佑我吧，我求求上帝，因为我决不是我师傅的对手，他学了那么多的剑术。

索尔兹伯里

来，别喝了，动手吧，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彼得

小的叫彼得，不敢有假。

索尔兹伯里

彼得？还有姓呢？

彼得

我姓桑普。

索尔兹伯里

姓搡扑？那你就把你师傅好好地搡扑一顿吧。

霍纳

诸位老爷，我到这里来可以说是被我徒弟所逼，是来证明他是一个坏蛋而我是一个好人；说到约克公爵，我愿拿我的性命起誓，对于他，对于王上王后我都不曾怀有恶意，所以，彼得，我要给你当头一击！

约克

杀了他，这家伙说话已经语无伦次。喇叭手，吹起来，让双方决斗开始！

（喇叭齐奏。二人打斗，彼得击中霍纳的脑袋将其击倒在地）

霍纳

住手！彼得，住手！我认罪，我承认犯了叛逆罪。

（死去）

约克

卸下他的武器。小伙子，感谢上帝以及让你师傅施展不了本领的好酒吧。

彼得

（下跪）上帝啊，我居然当着这些贵人的面打败了我的敌人？彼得哟，你理直气壮地打赢啦！

亨利王

去，把那逆贼的尸首给我搬得远远的，

他的死让我认清了他是有罪的，

上帝已公正地告诉我们这个可怜的小伙子

诚实无辜，而那逆贼却想冤枉他，

置他于死地。来，小伙子，跟我领赏去。

［喇叭奏花腔。下］

第四景

［格洛斯特公爵汉弗瑞及仆从着丧服上］

格洛斯特

看来最爽朗的晴天有时也会乌云蔽日，

夏日过后总是继以寒冬的朔风凛冽；

人间祸福如同季节飞逝也是迭有起灭。

诸位，现在是几点钟了？

仆从

十点了，大人。

格洛斯特

十点钟是我来看我受刑的公爵夫人

到这儿来游街忏悔的约定时间。

她那双细嫩的纤足哪堪

在这坚硬的石街上踏走？

亲爱的耐尔，你高贵的心胸哪能忍受

那些平头贱民死盯着你的脸瞅，

看着你受辱而恶意地讪笑不休？

想当年，你驷马高车神气活现地驶过街头，

他们跟在你的车轮后边好不艳羡。

呀，别说了，我想她要来了，容我备好

我盈眶的泪眼观看她的悲痛苦恼。

［格洛斯特的公爵夫人赤足上，身裹白布，背贴罪状，手持燃着的蜡烛；约翰·斯丹莱爵士、司法官及众差役随上］

仆从

禀大人，我们想把她从司法官那儿抢过来。

格洛斯特

不，要想活命就别乱来；让她走过去。

公爵夫人

主公，你是到这儿来看我当众受辱的吗？

你这是在让自己示众。瞧他们盯着你瞅的模样！

瞧，发了昏的民众指手画脚，摇头晃脑，

一个个都把目光投到你的身上！

唉，格洛斯特，快躲开他们仇视的目光，

把自己关进屋里，哀叹我遭受的侮辱，

诅咒你的、也是你我共同的敌人去吧！

格洛斯特

忍耐点儿，好耐尔，别把痛苦挂在心上。

公爵夫人

唉，格洛斯特，你叫我怎样忘掉自己；

因为我一想到我乃是你的结发之妻，

而你乃是一位亲贵，本国的护国公，

我就觉得我不该受辱蒙诟，

背上挂着纸牌如此被人牵着示众，

让一群乌合之众跟在我后头，

拿我的泪水和沉痛的呻吟当笑柄。

无情的碎石划破了我细嫩的双足，

我痛得一缩脚，恶毒的贱民便咧嘴大笑，

叫我走路要如何如何小心。

唉，汉弗瑞，我安能忍受此等侮辱欺凌？

你以为我还会留恋这个人世间，

把充满阳光的生活看做幸福吗？

不，黑暗将是我的光明，黑夜将是我的白天；

回想我昔日的荣华将成为我的地狱。

有时我会说，我是汉弗瑞公爵的妻子，

而他是一位亲贵，是本国的统治者；

可尽管他身为亲贵，统治着国家，

却只是袖手一旁眼看着他落难的夫人

被那些游手好闲的贱民跟在后面

戳戳点点，当成把戏耍弄。

你且不急不火，不为我受辱脸红，

冷眼旁观吧，等着有朝一日死亡之斧

架到你的脖子上吧，这一天肯定为期不远了；

因为萨福克，这个无恶不作的家伙，

会竭力勾结那个恨你恨我们大家的骚货，

外加约克和邪恶的波福，那个假教士，

在树丛中涂上粘鸟胶来粘住你的羽翅，

无论你怎样飞，他们也会将你擒获。

你且不惊不慌，等着他们捆住双脚吧，

你也不用先发制人，等着束手就擒好啦。

格洛斯特

哎哟，耐尔，别说啦！你完全想错了。

我不犯法，他们拿什么问我的罪，

纵然我的敌人再多二十倍，

每一个敌人的力量翻上二十番，

只要我忠君效国，一身清白，

他们就没法伤我一根毫毛。

你是想让我把你从这桩耻辱中解救出来吧？

哎，只怕你的罪嫌洗刷不掉，

我还反倒要因违法乱纪招来危险。

好耐尔，你最有用的办法就是沉默寡言，

我劝你平心静气地忍耐一阵子，

这几天的飞来横祸转眼就会成为过眼云烟。

［一传令官上］

传令官

我奉圣谕前来宣召殿下前去出席

王上陛下下月一日在柏里召开的议会。

格洛斯特

这件事事前并没征求我的同意！

其中一定有诈。好，我一准出席。

［传令官下］

我的耐尔，我要告辞了；司法官先生，

别让她的忏悔超过了王上钦定的限期。

司法官

启禀殿下，我的任务只到此为止；

接下去将由约翰·斯丹莱爵士

奉旨将她送往马恩岛去。

格洛斯特

约翰爵士，我的夫人自此由你接管吗？

斯丹莱

我奉有此命，回禀殿下。

格洛斯特

别雪上加霜，还求你一路上多加

关照。说不定日后时来运转，

我还有可能回报你好心待她的

盛情。好吧，约翰爵士，再见了！

公爵夫人

怎么，我的夫君，你就这样跟我不辞而别？

格洛斯特

你看看我泪如雨下，哪儿还能开口说话？

［格洛斯特及众仆下］

公爵夫人

你竟撒手去了？你这一去，所有慰藉也就去了，

因为没有人与我厮守了。现在我只求一死。

死，往日一听到你的名字我就害怕，

因为我原希冀这一世能无休无止。

斯丹莱，我求你走吧，带我离开这里，

到哪里去我都无所谓，我决不求情；

你奉命带我到哪里，就到哪里。

斯丹莱

哎，夫人，我们要到马恩岛去，

到了那里，你将得到合于你身份的待遇。

公爵夫人

那就够惨了，因为我浑身是罪；

看来我是要受罪犯的待遇了喽？

斯丹莱

按照公爵夫人、汉弗瑞公爵夫人的身份，

你将受到合于这样身份的待遇。

公爵夫人

司法官，再会了，愿你的命运胜过我，

虽然你是牵着我当众受辱的人。

司法官

职务在身不由己呀，夫人，还乞别怪罪于我。

公爵夫人

当然，当然，再会了，您的职务尽到了头。

好啦，斯丹莱，咱们走吧？

斯丹莱

夫人，你的忏悔做完了，脱掉这块白布，

我们去给你改改装准备上路。

公爵夫人

脱得掉这块白布，却脱不掉我的耻辱；

不，无论我怎样装扮，即便换上最阔绰的衣服，

它都会沾在我身上随时向世人显露。

走，前面带路，我渴望早点把我的监牢目睹。

［下］

[1] 这是对萨福克为王后的彩礼向全城征税一事的反讽。

第三幕

第一景

［奏上场号。先是两个传令官上场。接着亨利王、玛格丽特王后、波福红衣主教、萨福克、约克、白金汉、索尔兹伯里及沃里克上至议会会场］

亨利王

我纳闷格洛斯特爵爷怎么还没到；

他向来都不是迟迟不到的人，

眼下也不知是什么事把他拖住了。

王后

你看不出来吗？你注意到没有？

他近来的神色变得颇有些异常。

近来他变得是多么道貌岸然，

多么盛气凌人、不可一世；

哪儿还有他从前的半点样子？

我记得他以前是那样地和蔼平易，

只要我远远地瞥他一眼，

他就会立即双膝跪地，

朝廷上下谁不称他谦恭有礼？

现在倒好，你要是碰见他，即使是早晨，

别人都要道一声早安，他却皱着眉头、怒瞪

双眼，腿连弯都不弯一下就走过去了，

全然不顾对我应有的礼仪。

小狗龇牙咧嘴，可以不加理会，

但是狮子咆哮，大人物也会发抖。

汉弗瑞在英格兰可不是等闲之辈，

首先要注意的是他和你血缘关系近，

一旦你倒下去，下个就该是他爬上来。

考虑到他心怀仇恨，

且能在你驾崩后优先继位，

所以我以为你把他视为亲信，

让他参与军机国事，实在不怎么明智。

他凭甜言蜜语博取了民众的欢心；

如果有朝一日他想发动叛乱，

恐怕他们全都会一齐响应。

现在还是春季，杂草根儿还不深；

此时若任其滋长，将来它们就会长满园子，

花草就会因缺乏芟荑而窒息。

我一心系着主公，这才使我觉察出了

公爵可能带给主公的这些危险。

如果这番话荒谬可笑，就当是妇人之忧吧；

倘若有更好的理由可以打消我的忧虑，

我甘愿承认自己是冤枉了公爵。

萨福克、白金汉和约克几位爵爷，

你们若是能证明我所说失实，尽管指出；

否则你们就得同意我所说确凿无误。

萨福克

王后陛下对公爵之奸可谓洞若观火；

如果要卑职第一个说出自己的看法，

我想我该重述您刚才说过的那番话。

我可以以性命担保，公爵夫人是在他

的唆使之下才玩出那些呼神弄鬼的把戏；

就算他没有暗中参与那些勾当，

他平日自诩出身高贵，诸如什么

除了王上他就是王位的继承人

之类的话也足以怂恿那个狂妄的公爵夫人

利用邪门歪道来颠覆我们的王上。

水流平缓说明河水很深，

他老实的外表下藏着叛逆之心。

狐狸想偷吃羊羔时决不会出声。

不，不，我的君王，格洛斯特

是个难测高深、诡计多端之人。

红衣主教

他不是违犯法律规定别出心裁为鸡毛蒜皮的

罪刑想出了处死犯人的稀奇法子吗？

约克

他在摄政期间，不是打着筹措驻法兰西

军队的军饷的幌子，在全国横征暴敛，

搜刮了巨额钱款却从未发放，

从而使得每天都有城镇发生叛乱吗？

白金汉

啧，比起那些尚不为人知的罪过，

这些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纸是包不住火的，

狡猾的汉弗瑞公爵的这些罪行终会大白于天下。

亨利王

众位贤卿，一句话，你们对我的关心，

要刈除有可能刺痛我脚的荆棘

是值得赞许的；但如果凭良心说，

我的亲族格洛斯特决无害朕之心，

其清白堪与吃奶的羊羔和驯良的鸽子相比。

公爵志行端方、宅心仁厚、禀性忠良，

绝对不会萌生恶念或图谋我的覆亡。

王后

啊哟，再危险的事情莫过于这样轻信别人！

他像鸽子？那他的羽毛准是借来的，

因为他有的只是可恨的乌鸦般的本性。

他是羊羔？他的那层皮无疑是借来的，

因为他有着贪得无厌的恶狼般的野心。

居心叵测的人哪一个不善于乔装打扮？

当心啊，我的主公，铲除这个狡诈的骗徒

直接关系到我们大家的幸福。

［萨默塞特上］

萨默塞特

敬祝吾王陛下圣躬康泰！

亨利王

欢迎，萨默塞特贤卿，法兰西那边有何消息？

萨默塞特

陛下在那片国土上的全部权益，

全都丧失一空，一点不剩了。

亨利王

真寒心，萨默塞特贤卿；但上帝的意旨必须执行！

约克

（悄声）叫我才寒心呢；因为法兰西我原本有望，

就像我把肥沃的英格兰视为囊中之物一样。

我含苞待放的花儿就这样遭了霜侵，

我的叶子也让毛虫吃得一片不剩；

这件事我一定要在短时间内加以补救，

否则我就卖掉爵位换取一座体面的坟墓。

［格洛斯特上］

格洛斯特

敬祝我的主上国王洪福齐天！

还乞陛下恕罪，我迟到了这么长时间。

萨福克

不，格洛斯特，我要叫你知道你来得太早了，

除非你比眼前的你更有忠孝之心。

现在我以叛逆之罪将你就地逮捕。

格洛斯特

哼，萨福克，别以为你将我逮捕，

就可以看到我色变脸红，你休想；

心中无杂病，就不怕冷水冰。

再清洁的泉水也难免夹带泥浆，

岂堪与我对王上的忠心贯日相比？

谁能指控我？我的罪状在哪里？

约克

大人，有人认为你做护国公期间，

接受过法兰西的贿赂，克扣过军饷，

国王陛下因此而失去了法兰西。

格洛斯特

不就是有人认为吗？这些人是什么东西？

我从未侵吞过士兵们的薪饷，

也从未接受过法兰西一文钱的贿赂。

上帝垂鉴，为了大英社稷的利益，

我哪天不是彻夜不眠费尽心机？

倘若我占了王上一丝半点儿的便宜，

倘若有半个铜子儿进了我自己的腰包，

就叫我在受审之日在劫难逃！

不，倒是我从自己的财产中

提出了不少银两开支了驻军的费用，

而且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偿还，

因为我不想加重贫苦百姓的负担。

红衣主教

大人，你的这一番自我辩护真不赖呀！

格洛斯特

我说的不过是事实而已，上帝鉴察！

约克

你摄政期间想出了那么多

前所未闻的处罚犯人的新奇酷刑，

致使英格兰背上了暴虐的恶名。

格洛斯特

噫，众所周知，我做护国公期间，

我所有的过错就是心慈手软；

因为一见犯人落泪我就心生恻隐，

哀哀求饶便能成为他们罪过的赎金。

除非是心狠手辣的杀人犯，

或是拦劫可怜行人钱财的恶棍，

我才以应得之罪绳之以法。

对于死有余辜的杀人犯，我确实

动用过重于盗窃和其他罪犯的酷刑。

萨福克

大人，这些过失你可以轻易辩解过去；

但是你还被控犯有更为严重的罪行，

只怕你不能轻而易举地洗刷干净。

我以国王陛下的名义逮捕你，

现在就交与红衣主教大人监禁

起来，听候到时开庭受审。

亨利王

格洛斯特贤卿，我特别希望

你能将一切罪嫌洗刷干净，

我的良心告诉我你是清白无辜的。

格洛斯特

啊，圣明的王上，这年头儿局势险恶呀，

忠良为心怀鬼胎的奸臣所害，

仁厚之士遭到心狠手毒之徒的排挤；

唆使人发假誓作伪证之风盛行，

公道在陛下的国土上已无立足之地。

我知道他们的阴谋是要置我于死地；

如果我死了可以使本国幸福如意，

可以结束他们的横行霸道，

那么舍出这条老命我将在所不惜。

只怕我这一死还只是他们把戏的序曲，

再搭上千万条还不知要大难临头者的性命，

也无济于结束他们精心策划的悲剧。

波福红光闪闪的眼珠表明他用心歹毒；

萨福克阴沉的眉宇显示了他凶暴的仇恨；

尖刻的白金汉言语中已暴露出

他心头积压已久的满腔嫉妒；

还有欲念包天、一意孤行的约克，

我扯住了他伸得过长的胳膊，于是他

就想用莫须有的罪名加害于我。

而你，我的王后陛下，则伙同他们

无中生有地把恶名强加在我头上，

用你最拿手的伎俩蛊惑我最亲爱的王上，

让他成为与我势不两立的敌人。

哼，你们沆瀣一气全都串通好了——

我亲眼见过你们不止一次偷偷聚会——

全都想除掉我这个清白无辜的人。

你们可以找到一大批作伪证的人来诬陷我，

也不难制造大量的叛逆材料来加重我的罪名。

有一句古谚看来要应验了：

“要打狗子，不愁找不到棍子。”

红衣主教

主上，他这样血口喷人实在叫人难以容忍。

如果忠心耿耿保卫圣躬不受逆贼叛臣

明枪暗箭伤害的人这样遭人诋毁谩骂，

而罪人却可以恣意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那么陛下的忠义之臣都要心灰意冷了。

萨福克

他刚才对我们的王后陛下不也曾

措辞巧妙地辱骂了一顿吗？

其言外之意是说王后买通了什么人

作伪证要把他搞得身败名裂。

王后

我倒是能容忍失败者骂一通消消气。

格洛斯特

这话实在是说到了点子上，不错，我失败了；

但胜利者不得好死，因为他们赢得并不光彩！

这样的失败者自当有理鸣冤叫屈。

白金汉

他这样歪谈乱道要把我们全天都耗在这里了，

红衣主教大人，快让他蹲到你的大牢里去吧。

红衣主教

来人哪，把公爵给我带走，严加看守。

格洛斯特

哎，亨利王上的腿脚还支撑不起身体

就这样早早地把自己的拐棍丢弃。

您身边的牧羊人让人这样一顿鞭打，

嗷嗷而嗥的豺狼势必拿您第一个下口。

唉，但愿我担心错了，但愿是错了，

亨利好王上，我怕您要鱼游釜中了。

［格洛斯特由红衣主教手下的人押下］

亨利王

众位贤卿，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你们就看着办吧，权当你们就是本王。

王后

怎么，陛下也要离开议会了？

亨利王

是的，玛格丽特，哀痛浸透了我的心房，

悲伤的潮水开始涌入我的眼眶；

苦恼已将我的身体团团缠绕——

还有什么能比内心不安更让人难过呢？

唉，汉弗瑞叔父，在您的脸上，

我能看出正直、诚实、忠诚的图像；

可是善良的汉弗瑞，没想到等待您的是

他们竟要我说您虚伪、怀疑您的诚挚。

您的权势也不知引起了哪颗凶星的忌恨

使得满朝王公和王后玛格丽特

硬是要想方设法铲除您无辜的性命？

您从未得罪过他们，也未冤枉过任何人；

他们残酷无情地将您带走了，

就与屠夫掳走小牛没什么两样：

捆绑得结结实实，不老实还得挨抽，

最后牵进那血腥的屠宰场。

我自己就像哞哞而叫、跑来跑去、

朝着她无辜的小犊被掳走的方向张望、

除了哀嚎痛失宝贝外毫无办法的老母牛一样，

面对善良的格洛斯特的这桩案子，

我也只能徒洒酸泪、两眼模糊地

干望着他而帮不上他半点忙，

因为他的这些死敌势力太强。

我将为他的命蹇时乖而悲泣，哽咽声声里

我要说：“无论谁是叛逆，格洛斯特决不是。”

［与白金汉、索尔兹伯里及沃里克一齐下］

王后

诸位高贵的大人，阳光一照冰雪就会消融：

我的主公亨利在大事上浑浑然不辨愚忠，

善恶不分对谁都滥施恻隐，格洛斯特

可怜兮兮的外表骗取了他的同情，

恰如淌泪的鳄鱼利用自己的可怜相

诱吃菩萨心肠的过路行人一样，

又似盘在花丛中的毒蛇借着自己

鳞光熠熠的花皮咬伤见其艳丽

而误以为它是什么好东西的孩子一样。

相信我，诸位，你们若是比我更有见解——

在这件事上我觉得自己的见解不错——

要想免除其对我们构成的威胁，

这个格洛斯特必须迅速予以铲除。

红衣主教

将他除掉不愧为上乘之策，

只是我们还没有处死他的借口。

最好是依法处决才是万全之策。

萨福克

不过，依我所见，那不是什么上策：

国王还会竭力保全他的性命，

百姓也可能起而挽救他的性命；

而我们要处死他并没有充分的理由

只不过比瞎猜乱疑略胜一筹。

约克

照此看来，你是不想让他死了。

萨福克

嘿，约克，谁会比我更想置他于死地！

约克

更有理由置他于死地的是我约克。

不过，红衣主教大人，还有你，萨福克大人，

请你们说句心里话；

让一只空着肠子的鹰去防御

一只饿着肚子的鸢扑食小鸡，

与让汉弗瑞公爵做亨利王上

的护国公岂不是并无两样？

王后

所以，那可怜的小鸡只有死路一条。

萨福克

娘娘所言极是；若不是昏了头，

谁会把羊栏交与狐狸看守？

一个被指控为狡诈的杀人高手，

如果因为他杀人的目的未遂，

其罪过就该糊里糊涂地忽略过去？

不，得让他死；他既然是一只狐狸，

纵然他的嘴上尚未染上殷红的血迹，

但其本性早已证明他是羊群的天敌；

同理，我们可以证明汉弗瑞是王上的敌人。

至于怎样杀他，不必拘泥于法律条文；

无论是用圈套、用罗网还是用妙计，

不管是睡时还是醒时下手，都没关系，

只要弄死他就行；他先存骗人之心，

我们则先发制人，既合情也合理。

王后

顶呱呱的萨福克，说得斩钉截铁。

萨福克

说到做不到，就算不上斩钉截铁，

因为人们往往是说得多付诸行动少；

不过，我既然认为此事功德无量，

我绝对会心口如一说到做到，

为了保护我的主上不受敌人的伤害，

您只需吩咐一声，我就做他的送终牧师。

红衣主教

萨福克爵爷，只怕还没等您当上牧师，

我可能早就把他变成了一具僵尸。

只要您表示同意、赞成这件事，

打发他上路的人就包在我身上了，

我对王上的安全实在太放心不下了。

萨福克

我举手为誓，此事值得一干。

王后

我也这样看。

约克

我也一样，现在我们三人既已发了誓，

那么，谁反对我们的决定都不顶用了。

［一差官上］

差官

列位大人，我是从爱尔兰火速赶来

报告列位，那里的叛党已经起事

大开杀戒，拿英格兰人开刀问斩了。

列位大人，快派援兵去镇压反贼吧，

省得事态扩大，弄得不可收拾了，

因为叛乱初起，想挽救还来得及。

［下］

红衣主教

制止这场叛乱，刻不容缓！

对于这一重大事件你有何高见？

约克

我看应派萨默塞特去那儿任总督：

这种时候宜启用运气好的大员，

瞧他在法兰西时多么走运啊！

萨默塞特

如果约克当年代我去做总督，

固然他深谋远虑足智多谋，

也未见得能在法兰西驻守那么久。

约克

对，也不见得像你那样把法兰西丢个干净，

我宁可早点丢掉自己的性命，

也不愿在那儿待上那么久，

等到一切丢光，带着耻辱回来。

不妨让我瞅瞅你身上留下的伤痕：

皮肉如此完好无损之人实难得胜。

王后

不要吵了，这点火星上面若是再加些柴火，

用风一吹，势必变成一场熊熊的烈火。

别说了，好约克；亲爱的萨默塞特，你也别做声。

约克，要是你当时在那里当总督，

你的运气没准比他的还要差得远哩。

约克

什么还能比全军覆没更差？不，那就让大家羞死！

萨默塞特

你这么恬不知耻，也该在羞死之列！

红衣主教

我的约克爵爷，试试你的运气看看。

爱尔兰野蛮的轻步兵正在兴兵作乱，

他们正在用英格兰人的血浇润泥土，

你可愿率一支从各郡精选来的队伍，

前往爱尔兰去与那些爱尔兰人

较量一番，试试自己的运气？

约克

大人，如果王上降旨，我愿意。

萨福克

嗨，我们的权力乃国王授予，

我们决定的事他肯定会同意。

所以，高贵的约克，这个任务你就接下吧。

约克

我愿意效力。众位大人，给我调拨人马，

我去料理一下私事之后就出发。

萨福克

约克爵爷，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好了。

我们还是回到狡诈的汉弗瑞公爵的问题上来吧。

红衣主教

别再谈他了；有我去对付他，

保管他再也不会给我们惹麻烦了。

就此散会吧；今天也所剩无几了；

萨福克爵爷，你我再把那件事商量一下。

约克

我的萨福克爵爷，我希望十四天之内

能在布理斯托见到我的人马到位，

因为我要从那儿把他们运往爱尔兰。

萨福克

这事我保证办理妥帖，我的约克爵爷。

［下。约克留在台上］

约克

约克呀，此时你若不化恐惧为钢铁、

将你以往的缩手缩脚变成果断坚决，

就时不再来了；做你想做的人吧，

否则，你目前的地位也会葬送掉。

话说回来，你那地位丢了也不足惜；

把面如土色的恐惧还与出身卑贱的人，

不可让它在贵人心中找到藏身之地。

我心潮起伏比春日阵雨还急还骤，

每一个念头想的无不是人世尊荣。

我的头脑，比结网的蜘蛛还忙碌，

正织着精致的罗网以捕捉我的敌人。

好，贵胄们，好，你们干得真巧妙，

给我一支队伍将我打发走；我恐怕你们

不过是温暖了一条冻僵了的蛇，

揣在怀里，等着它螫咬你们的心脏。

我缺的就是人马，你们就送到了我手上；

真感激不尽。不过我要让你们相信，

你们是把犀利的武器塞进了狂人的手里。

等我在爱尔兰培育起了强大的军旅，

我就会在英格兰掀起一场黑色的暴风雨，

把千万个生灵刮进天堂或是地狱；

这掀江倒海的风暴将不停地肆虐，

直到我头上戴上那黄金箍儿，

像那光芒万丈的缕缕阳光一样

将这场混乱刮起的怒潮平息为止。

为了找一个实施我这一计划的人，

我已经怂恿了一个刚愎的肯特人，

此人真名叫阿什福的杰克·凯德，

要他化名为约翰·摩提默，

尽其所能地制造骚乱。

在爱尔兰我曾目睹过这个倔强的凯德

孤军奋战一群爱尔兰的轻步兵，

打了很久，到后来他腿上中了许多箭，

看上去就像一只浑身是刺的豪猪；

最后他获救之后，我看见他欢腾雀跃

活像是在跳一种狂野的毛利斯舞，

摇动着血淋淋的箭就像摇铃铛一样。

他还常常披头散发装成灵巧的轻步兵，

混到敌人队伍中去刺探军情，

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来，

将敌方的诡计向我一一通报。

我要叫这鬼家伙变成我的傀儡；

因为他相貌、步态、言谈都酷似

早已死掉了的约翰·摩提默。

用这个法子我可以窥测百姓的心思，

了解他们对约克家族及其主张的反应。

万一他被擒获挨拷打受刑讯，

我清楚无论对他施用什么酷刑，

他们也休想让他供出受我鼓动的实情。

万一他得逞——大有可能得逞，

那我就可以从爱尔兰率兵前来

将这坏蛋播下的种子结出的果实采摘。

汉弗瑞一死——他是必死无疑，

亨利一废，下一个就轮到我登基。

［下］

第二景

［两三个刚刚杀害汉弗瑞公爵的刺客匆匆而上］

刺客甲

快到萨福克大人那边去，向他禀报

我们已经按他的命令把公爵干掉了。

刺客乙

哎哟，要是没干就好了！我们干了什么事？

可曾听说过有人这样追悔莫及？

［萨福克上］

剌客甲

大人来啦。

萨福克

喂，二位，那家伙干掉了吗？

剌客甲

干掉了，大人，他已经一命呜呼了。

萨福克

噢，说得好。走，到我家里去；

你们干了这件险事，我要赏你们。

王上和满朝大臣马上就要驾到。

床铺整理好了没有？所有一切

都按我的吩咐弄好了没有？

刺客甲

弄好了，大人。

萨福克

去吧，走开吧！

［下］

［奏喇叭。亨利王、玛格丽特王后、红衣主教、 萨福克、萨默塞特率众侍从上］

亨利王

去宣我的叔父立刻前来晋见，

告诉公爵大人说我今天要审问他

是否犯有被指控的罪行。

萨福克

我这就去宣召他，我高贵的主上。

［下］

亨利王

众位贤卿，请就座；我恳请各位

在审讯我的叔父格洛斯特时，

根据可以证明他实属有罪的

确凿证据给他量刑定罪，

而不要超过了他的实际罪行。

王后

上帝不会让居心不良的人得逞：

把一位无辜的贵族定为罪人！

我祈求上帝保佑他摆脱嫌疑。

亨利王

谢谢你，玛格，这句话我听了很满意。

［萨福克上］

怎么回事？你为何脸色发青、身子发抖？

我的叔父呢？出了什么事，萨福克？

萨福克

死在他的床上了，陛下；格洛斯特死了。

王后

天哪，但愿这样的事不要发生！

红衣主教

此乃上帝冥冥之中的裁决，昨夜

我梦见公爵哑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亨利王晕厥过去）

王后

我的主公怎么啦？救人啦，众卿们！王上死啦！

萨默塞特

把他的身子扶起，捏他的鼻子。

王后

快，去，救人啦，亨利呀，你睁开眼啊！

萨福克

他苏醒过来了。娘娘，别着急。

亨利王

唉，神圣的上帝啊！

王后

陛下好些了吗？

萨福克

宽心吧，我的主上，仁慈的亨利，宽心吧！

亨利王

什么，是萨福克贤卿在叫我宽心吗？

他刚才冲着我发出一声乌鸦的聒噪，

那惨不忍听的调子夺去了我生命的活力；

他以为现在像一只啁啾的鹪鹩那样

从虚空的肺腑中发出几句宽慰之声

就能把先前听进去的声音挤出去吗？

休要用这样的甜言蜜语来遮掩你的歹毒。

休要用你的手来碰我；我说，不许碰我！

你用手碰我让我有一种被蛇咬的可怕感觉。

你这颗扫帚星，滚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你的两颗眼珠子上挂着凶神恶煞的

凶光，可怕的样子简直吓死人。

休要望着我，因为你的眼睛能伤人。

还是不要走了。过来，你这条蛇怪，

用你的目光杀死我这注视你的无辜的人儿吧，

因为在死亡的阴影里我将得到快乐；

格洛斯特已死，我活着只能比死还加倍难受。

王后

你为什么要把萨福克爵爷骂得这样苦？

尽管公爵是他的仇敌，但像基督徒

一样，他还是对他的死表示哀悼。

就我自己而言，虽然他是我的仇人，

但是如果如泉的泪水、伤心的呻吟、

或者滴血的叹息能使他起死回生，[1]

只要能让这位高贵的公爵得以复活，

我情愿哭瞎双眼，呻吟出疾病，

沥血叹息得脸色苍白如同樱草。

我怎能料到世人对我怎样看？

众所周知我与他只不过是表面上的朋友，

或许有人会断定是我把公爵杀死了的，

这种流言蜚语势必伤害我的名声，

各国朝廷都将对我谴责纷纷。

他一死我落这么个下场。唉，我真不幸，

做了王后，头上却要加上这么个恶名！

亨利王

唉，格洛斯特好可怜，叫我好不伤心！

王后

为我伤心吧，我比他更可怜。

怎么，你要转过脸躲着我？

我又不是个讨厌的麻风病人，看看我。

怎么？你像蝰蛇一样变聋了吗？[2]

那就也变得有毒，咬死你孤苦伶仃的王后吧。

莫非您的安慰全都锁进了格洛斯特的坟墓？

看来，玛格丽特我压根儿就不让你开心。

给他立一尊雕像，向他膜拜，

用我的画像做一块酒店招牌。

我在海上险些儿葬身鱼腹，

两遇逆风差点儿从英格兰吹回故土，

难道就是为了这么个结果？

那是什么预兆，那灵验的风

不是明明在警告我别往蝎子窝里钻，

不要插足那块冷酷无情的国土吗？

我当时不明就里，还诅咒那好意的风

以及那将风放出风洞的风神，

还要它们吹向英格兰的幸福之岸，

不然就把我们的船尾吹碰上可怕的礁石。

可风神伊俄洛斯不肯充当刽子手，

把那可恨的行当留给了你来干。

那美丽汹涌的大海不肯把我淹死，

因为它知道你无情无义会用

咸如海水的泪水将我淹死在岸上。

那些尖锐的礁石深潜在沉沙之下，

不肯用它们嶙峋的岩角撞碎我的船只，

因为你的铁石心肠比它们还硬，

可以在你的王宫里置玛格丽特于死地。

在我刚能看见你白垩峭壁的远处

又被那风暴从你的海岸吹回去时，

我顶风冒雨站立在甲板上；

后来阴霾的天色遮断了我殷切的

视线，使我看不见你的国土，

我便从颈上摘下一件珍贵的饰物，

那是一串用钻石镶成的鸡心项链，

我朝你的国土抛去，大海接受了它，

我真希望你也能接受我的心。

回首时不见了风光旖旎的英格兰，

我恨不能让双眼随心而逝，

它们看不见我向往的阿尔比恩海岸，[3]

我便管它们叫形同虚设的瞎窟窿。

多少次我曾引诱萨福克——

你那个薄情寡义的代理人——

像阿斯凯尼厄斯娓娓动听地[4]

对爱得如痴如狂的狄多

讲述的父亲于特洛伊熊熊烈火

中开始做出的英勇事迹那样，

坐下来鼓动他的巧舌迷惑我！

我不是像狄多一样被迷惑了吗？

你不是像埃涅阿斯一般薄幸吗？

唉，我活不下去了！死了吧，玛格丽特！

你活得太久害得亨利都落泪了。

［内作噪声。沃里克、索尔兹伯里及许多市民上］

沃里克

伟大的君王，据报告，

善良的汉弗瑞公爵叫

萨福克和红衣主教阴谋杀害了。

老百姓像一窝失去了蜂王而愤怒

的蜜蜂一样正在穷飞乱舞，

为了替他报仇，他们遇谁螫谁。

本人已遏止住了他们狂怒的暴动，

劝他们弄清了公爵的死因之后再说。

亨利王

他是死了，好沃里克，那是一点儿没错，

但他是怎样死的上帝知道，亨利不晓。

到他的卧房去验看一下他气绝的尸首，

回头再说说他突然死去的原因。

沃里克

我领旨照办，陛下。索尔兹伯里，您留下

守着这些狂暴的群众等着我回来。

［沃里克下；索尔兹伯里随后率众市民下］

亨利王

啊，裁判一切的上帝，请阻止我的想法，

我的这些想法竭力劝我的心灵相信

是某些毒手夺去了汉弗瑞的性命！

如果我怀疑错误，还乞上帝宽恕，

因为只有您才能做出是非公断。

我愿用两万个热吻

去温暖他苍白的嘴唇，

在他的脸上洒上铺天盖地的咸泪，

向他聋哑之躯倾诉我的敬爱之心；

用我的指头抚摩他没了知觉的手。

但这些无聊的悼念一点用也没有，

［推上一床。床上躺着格洛斯特的尸体。沃里克上］

而且前去将他的遗容瞻仰，

也只不过徒添我的悲伤！

沃里克

仁慈的君王，请您过来看看这尸身。

亨利王

那无异于着看我的坟墓有多深，

我尘世上的慰藉全都随他的灵魂逝去了，

看见他，就等于看见了死里偷生的自己。

沃里克

我的灵魂真真切切地期望能够

永远地伴在代我们受过使我们免受

天父怒责的威仪万方的救主左右，

我也同样真真切切地相信

声誉卓著的公爵是遭了毒手死于非命。

萨福克

好一句严肃得令人生畏的誓言！

但沃里克爵爷拿什么来证明这一誓言呢？

沃里克

看看那淤积在他脸上的淤血。

自然死亡者的尸首我见过不止一次两次，

脸上都是灰暗、瘦削、苍白、毫无血色，

血都流到苦苦挣扎的心里去了，

心脏在与死神搏斗的时候，

将血吸进去帮助自己抵抗敌人，

血便与心一起在那儿冷凝，

无法回到脸上再将面颊红润。

但是且看，他的脸色发紫淤满了血，

他的眼珠比活着时还要外突，

像一个吊死的人那样怒目而视；

他的头发倒竖，鼻子绷得老大，

他双手外伸，分明做过垂死挣扎，

最后才被人用暴力所制服，

你们看，这床单上还粘着他的头发，

他整齐的胡须被弄得凌乱不堪，

就像被暴风雨刮倒了的麦秸一般。

这只能说明他就是在这里遇害的，

这些迹象中最不起眼的也足资证明。

萨福克

哎哟，沃里克，谁会把公爵害死呢？

本人和波福是负责看管他的，

大人，我想我们总不至于是凶手吧。

沃里克

可你俩都是汉弗瑞公爵的死对头，

你嘛（对红衣主教），没错，是看管善良的公爵，

只是你未必把他当朋友款待吧，

很显然他是遇上了自己的对头。

王后

这样看来你是怀疑这两位贵胄

是汉弗瑞公爵凶死的罪魁祸首喽。

沃里克

谁见了一头鲜血直流的小牝牛，

又发现旁边有一屠夫手里还握着斧头，

会不疑心他就是杀牛的凶手？

谁在鸢巢里发现了一只灰山鹑

而猜想不出它是怎样死去的呢？

即便那鸢鹰展翅翱翔嘴上并无血迹。

这一场悲剧显然也是同样可疑。

王后

你是屠夫吗，萨福克？你的刀子在哪里？

你管波福叫鸢鹰？他的爪子在哪里？

萨福克

我从来就不带杀熟睡人的刀子，

复仇的剑倒有一柄，长久不用都生了锈，

我正要用血口喷人诬陷我犯有

杀人罪的恶毒胸膛将它擦磨干净哩。

傲慢的沃里克爵爷，只要你敢，

你就说汉弗瑞之死是我干的吧。

［红衣主教、萨默塞特等下］

沃里克

虚伪的萨福克敢将我激，我有何不敢？

王后

萨福克即便激他两万次，

他也不能抑制自己的骄矜之气、

停止他那放肆的诬蔑诽谤之词。

沃里克

娘娘，您别多嘴，我诚惶诚恐地奉劝您：

您站在他那面说的每一句话，

都将有损您王后的尊严。

萨福克

愚鲁的爵爷，你的行为真卑鄙！

世上竟有如此对不起夫君的贵妇

像你老娘那样将一个粗鲁的村夫

弄到自己污秽的床上，在高贵的树干上

接上一根沙果枝，结出了这么个野杂种？

你根本就不是奈维尔名门的正宗。

沃里克

要不是有杀人的死罪护着你，

让我不便抢了刽子手的生意

到头来反倒大大地便宜了你；

要不是王上面前我不便放肆，

虚伪凶残的懦夫，我定让你

因口出不逊而跪地讨饶，

承认那些话都是在说你自己的老娘，

承认你自己才是个私生的野杂种；

在你完成这一番屈膝求饶之后，

再给你一个奖赏，把你的灵魂送进地狱。

你这趁人熟睡之际杀人不见血的吸血鬼。

萨福克

只要你敢跟我从这里一起出去，

我会在你醒着的时候叫你流血。

沃里克

现在就去，不然我就把你拖出去。

尽管和我交手你不配，我不妨迁就你一回，

也算替汉弗瑞公爵在天之灵效点劳吧。

［萨福克与沃里克下］

亨利王

再坚固的胸甲也难敌无愧的心肠！

理直气壮的人无异于披了三重坚甲，

内疚神明、天良丧尽的人纵然

浑身裹着钢铁也如同赤身裸体一般。

（内作喧嚣声）

王后

这喧嚣声是怎么回事？

［萨福克与沃里克各执出鞘之剑上］

亨利王

噫，怎么啦，二位贤卿？本王面前

你们公然怒剑相向？怎敢这般放肆？

喂，是些什么人在这里吵吵嚷嚷？

萨福克

伟大的主上，是叛贼沃里克率柏里的

老百姓们在向我发起攻击。

［索尔兹伯里上］

索尔兹伯里

（对台内的市民）诸位，别过来，

你们的想法我会奏明王上的。——

威严的主公，老百姓们要我转奏陛下，

除非将萨福克即行处死

或者逐出美丽的英格兰国土，

否则他们将把他从您的宫里强行拖出，

再用酷刑将他慢慢地折磨死。

他们说善良的汉弗瑞公爵乃他害死。

他们说他们担心陛下也遭他的暗算；

他们如此直率地要求将他放逐，

纯然出于忠君爱主的天性，

丝毫不存顽固的反叛意图，

决不是要犯上与陛下过意不去。

他们说即使陛下有意安眠，

不准有人惊扰，即使下旨将惊扰者

严惩不贷甚或处以死刑，

但假如他们看见

一条吐着叉形舌头的毒蛇

正悄悄地向陛下身边溜近，

那么，为了陛下圣躬安全起见，

他们就非得将陛下惊醒不可，

以免您在险象环生的沉梦中遭罪，

到头来被那条恶虫暗害从此长眠，

所以尽管您严禁，他们也要大声疾呼，

不管您愿意与否，他们也要把您保护，

不让您受到类似虚伪的萨福克之流的

毒蛇伤害，他们说，他那恶毒的

致命的一口已经把您敬爱的

比他强二十倍的叔父的性命夺去了。

众市民

（在内）请王上答复我们，索尔兹伯里大人！

萨福克

要说平头百姓，粗鲁的泥巴腿子们

向他们的王上提出这样的要求倒还说得过去，

可是没想到您，我的大人，居然也乐意

充当他们的传声筒，借此炫耀一番口才；

不过索尔兹伯里所能赢得的荣誉

也莫过于替一帮补锅修碗的匠人

充当了一回晋见王上的钦差大臣。

众市民

（在内）我们要求王上答复我们，

否则我们就一起闯进来了！

亨利王

去，索尔兹伯里，代我告诉他们大伙，

我感激他们对我的深切关怀，

即便他们不来向我提出敦求，

我本来也决意按他们的请求去做。

因为我确实早就料到由于萨福克

从中作祟，我随时都有可能大祸临头。

因此，我谨向上帝起誓，作为上帝

在尘世上的一个很不称职的代表，

我决不容他再在我们的空气里散发毒素，

限他三天之后离开本土，违则斩首。

［索尔兹伯里下］

王后

亨利呀，请容我为高贵的萨福克求个情吧！

亨利王

不高不贵的王后，竟称他为高贵的萨福克！

别再说了，我说！如果你真为他求情，

那你只能是在往我的怒火上浇油。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我是

对天发誓，你休想让我收回成命。

萨福克，三天后，如果发现你还在我统治的

土地上逗留，就是把整个世界当赎金，

你也休想赎回你那条小命。

来，沃里克，来，好沃里克，跟我来，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向你交代。

［与沃里克一起下］

王后

愿灾殃和悲惨跟着你们去吧！

愿烦恼和痛苦陪着你们走吧！

有了你俩，再叫魔鬼凑成仨，

叫你们走到哪儿都遭到三重的报复！

萨福克

高贵的王后，请您不要这样咒骂了，

请容许您的萨福克沉痛地告别吧。

王后

呸，懦弱的妇人，软心肠的家伙，

你连咒骂你的敌人的勇气都没了？

萨福克

他们两个遭瘟的！我为什么要咒骂他们？

要是咒骂能像曼陀罗的呻吟

置人于死地，那我就想出刻毒、刺耳、

叫人毛骨悚然的尖酸刻薄的言辞，

让它们从我紧咬着的牙缝里迸出来，

带着住在龌龊洞窟里的那个面容削瘦

的妒神所表现出的恨之入骨的表情。

我的舌头由于言辞急切而结结巴巴，

我的双眼像撞击燧石一样火星直迸，

我的头发像狂怒者一样根根倒竖；

对，我的周身关节都好似在咒骂不迭；

如果不给他们一顿臭骂，我备受重压的心

马上就要迸裂了。愿他们喝的是毒药！

比胆汁还苦的东西成为他们能尝到的佳肴！

最舒适的栖息之所是一个柏木环绕的坟墓！

他们最主要的观瞻之物便是那夺命的蛇妖！

摸到的最柔软的东西便是螫人蝎子的毒刺！

愿他们的音乐像蛇之嘶鸣一样吓死人，

叫那些不祥的枭鸟充斥他们的乐团！

愿阴森森的地狱里的所有恐怖——

王后

够了，亲爱的萨福克，你这是在自讨苦吃，

这些恶毒的诅咒，就像照在镜子里的阳光，

或者说像填满了火药的大炮，势必反弹

而把诅咒的攻击力量弹回到你自己身上。

萨福克

你刚才叫我咒骂，现在又要叫我不骂了？

凭着我就要遭放逐而离去的国土起誓，

即便是赤身裸体地站在寒风刺骨、

寸草不生的冰天雪地的山巅之上，

我也可以在数九寒天骂他个通宵不倦

而仅仅看成是短暂的消遣。

王后

啊，我恳求你别骂了吧，把你的手伸给我，

让我用悲伤的泪水在上面洒上滋润的雨露；

不要让天上的雨水弄湿了这块地方，

以免毁了我给你的这伤心的纪念物。

啊，愿这一吻能深深地印在您的手心，

以便您日后见到它能想起那两片樱唇，

为了您，它们曾发出过千百次的叹息！

离我而去吧，好让我品尝悲伤的滋味；

因为你在身边时，一切都只能是假想，

恰如饱汉对饿汉之饥只能凭想像一样。

我会把您召回的，您放心好了，若不然，

我不惜铤而走险让自己也放逐算了；

没有了您，我也就与被放逐无异了。

去吧，不用跟我说什么了，现在就走。

噢，还不要走！让我们这一对落难的朋友

拥抱、亲吻、作千万次的惜别，

生离比死别还要百倍的令人心酸难堪。

可是，只得再会了，愿您此去平平安安！

萨福克

这样，可怜的萨福克就等于被放逐了十次：

国王降旨放逐了我一次，您放逐了我九次。

我在乎的倒不是那片国土，而是您在那里；

只要萨福克有您这样一位天仙一般的伴侣，

纵然是穷乡僻壤，也会变得繁华热闹非常，

因为哪儿有了您，哪儿也就有了世界本身，

也就有了世界上各种各样的快乐惬意；

您所不在的地方，必将是一片荒凉景象。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惟愿您生活美满如意，

我自己除了您还活着，再没有幸福可言了。

［浮克士上］

王后

浮克士这么匆匆忙忙要往哪里去？请问，

有什么消息？

浮克士

去报告王上陛下，

红衣主教波福已经生命垂危了；

他突然得了严重的急症，气喘吁吁、

两眼发呆、双手在空中直抓来抓去、

口里还不干不净亵渎上帝咒骂世人。

他一会儿喃喃而语，仿佛是在跟

格洛斯特公爵的鬼魂说话；一会儿

又口唤王上，还对着枕头低声耳语，

好像在向王上倾吐积压心头的秘密；

我奉派前去禀告王上陛下，

眼下他还在一个劲地呼唤他呢。

王后

去把这沉痛的消息禀告王上吧。

［浮克士下］

哎呀！这是什么世道！这是些什么消息！

可我何以要撇下我的心肝萨福克被放逐之事，

倒去为活到了头的奄奄一息的人而伤心呢？

萨福克哟，我怎能不单单为你而伤心，

与南方飘来的朵朵乌云比赛倾洒泪水？

它们的泪水是为了滋润地上万物的生长，

我是为了发泄哀伤。快走吧，你知道王上要来了。

他若发现你我在一起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萨福克

如果离开了您，我就没法活下去了，

在您的眼前死去，岂不正好如同

依偎在您的怀抱里做它一场美梦？

死在这里，我可以用我的呼吸

将我的灵魂散发到空气中去，

就像襁褓中的婴孩躺在母亲的怀里，

衔着母亲的乳头安详而从容地死去；

要是不死在您的眼前，我就会发狂，

喊着叫着要您来替我合上我的眼睛，

要您用您的樱唇堵住我喊叫着的嘴；

不是您将我逃遁的灵魂堵截回来，

便是我将我的灵魂吹进您的体内，

这样它也就住进了您甜蜜的仙宫。

死在您的身旁犹如谈笑一样轻松，

离开您再死将比千刀万剐还难受。

啊，让我留下吧，不管发生什么不幸！

王后

快走吧！尽管别离是一帖难敷的苦药，

但要医治致命的创伤还得强忍着敷上。

亲爱的萨福克，到法兰西去！盼常来信；

因为无论你流落到世界上的哪个角落，

我都会打发一位爱丽斯去把你找到。[5]

萨福克

我走了。

王后

把我的心也一块儿带走。

［她吻他］

萨福克

一件珠宝，锁进了一个最最寒碜、

不曾装过一件值钱物件的匣子里。

像一条破成两半的船，我们就这样分离了；

我从这边走向死亡了。

王后

我从这边走了。

［分途下］

第三景

［亨利王、索尔兹伯里及沃里克上至红衣主教的病榻近前，红衣主教呈疯狂状，正胡言乱语、双眼发愣］

亨利王

贤卿身体怎样了？跟你的王上说说，波福。

红衣主教

如果您是死神，我愿把英格兰的财富给您，

足够您买下一个和英格兰一般大小的岛屿，

只求您让我好端端地活下去，不受任何痛苦。

亨利王

啊！见到死亡来临他就感到如此的恐怖，

足见他的一生所犯下的罪孽是何等深重！

沃里克

放明白些，是您的主上在跟您说话呢，波福。

红衣主教

你们若是想要审判我就带我去受审好了。

他不是死在床上的吗？不死在床上该死在哪里？

也不问人家自己要死要活，我就能让他们活吗？

哎哟，不要再拷打我了，我愿意如实招供。

又活过来了？那么，请让我看看他在哪里。

只要能看到他，出一千英镑我也心甘情愿。

他没有了眼睛，尘土已把他的眼睛封住了。

把他的头发梳平；瞧，瞧，他的头发根根直竖，

像是涂有粘鸟胶的树枝要粘住我生翅的灵魂。

给我点儿什么喝喝，叫那个开药铺的把我

从他那儿买来的那些烈性毒药拿过来给我。

亨利王

啊，宇宙间永恒的主宰者哟，请您用

您慈祥的目光瞧一瞧这条可怜虫！

啊，把那个到处乱闯四下害人的恶魔撵走，

他正在一个劲儿地困扰这个可怜虫的灵魂，

将那盘踞在他心头的阴暗的绝望解除吧！

沃里克

瞧，那垂死的痛苦直把他折磨得龇牙狞笑！

索尔兹伯里

别惊扰他，让他平平静静地死去吧！

亨利王

如果上帝恩许，愿他的灵魂得到安宁！

主教大人，如果您想得到天堂的幸福，

就把您的手举起来，表示您的愿望吧。

（红衣主教死）

他死了，没有表示。啊，上帝，宽恕他吧！

沃里克

死得这样惨，足以证明他一生作恶多端。

亨利王

别下这样的结论，我们大家也都是罪人。

把他的眼睛合上，将帷幕拉拢，

咱们都去反省吧。

［下］

[1] 据传每一声叹息都让心里流出一滴血。

[2] 古代迷信说法，蝰蛇耳聋。

[3] 即英格兰海岸。

[4] 阿斯凯尼厄斯是埃涅阿斯之子，埃涅阿斯追求迦太基女王狄多，但维吉尔认为是丘比特借阿斯凯尼厄斯之形燃起了女王的爱火。见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

[5] 爱丽斯是朱诺（主神朱庇特之妻）的信使。

第四幕

第一景

［内传号角声。海上传来隆隆炮声，给人以海上激战之感。海军上尉、一船长及其大副、沃尔特·水吞没及余人上；随上的有化了装的萨福克及其他被俘的绅士］

海军上尉

艳丽多彩、暴露隐秘、悲天悯人的白天

已经一头钻进了大海的怀抱，

现在狂嗥着的豺狼已经把为阴惨的

黑夜之神拉车卖力的恶龙们惊醒；

恶龙们用他们懒散、迟缓、疲沓的翅膀

抱着死人的坟墓，从雾气腾腾的腮帮子里

向空气中喷出乌烟瘴气。

所以趁此把我们所俘获的士兵们带上来，

我们的大舢板在当斯下碇时，

叫他们在沙滩上缴纳他们的赎命钱，

否则，就叫他们血溅沙滩染红海岸。

船长，这个俘虏我毫不吝惜地赠送给你；

你身为大副，这个送与你作为礼物；

这剩下的一个沃尔特·水吞没就算你的了。

绅士甲

我的赎金是多少，船长？请你告诉我。

船 长

一千克朗，否则就叫你的脑袋落地。

大 副

你也得付同样的数，否则你的脑袋也保不住。

海军上尉

怎么，你们挂着绅士的头衔摆出绅士的派头，

要你们出两千克朗还嫌太多了？

割断这两个浑蛋的喉咙；叫他们非死不可。

我们在战场上牺牲的弟兄们的性命

他们这么一点点钱岂能抵偿！

绅士甲

我愿意出，先生，饶我一条命吧。

绅士乙

我也愿意出，我这就写信回家让他们汇过来。

水吞没

我在登俘船捉拿他们时丢了一只眼睛，

所以我为报此仇，定将他处死，

（对萨福克）

如果依我的意志，这两个家伙也该死。

海军上尉

别这样使性子，收取赎金，留他一条活命。

萨福克

请看我的乔治勋章，我乃是一名绅士：

不管你罚我多少钱，我一定按数缴付。

水吞没

我也是绅士；我的名字叫沃尔特·水吞没。

怎么啦？你干吗吓一跳？是不是让死神吓坏了？

萨福克

是让您的大名吓坏了，那字音里有我的死神。

有一个算命先生替我掐算过生辰八字，

他告诉我，我的这条命将溺水而亡；

不过，您不要听了这话就起歹心动杀机；

您的名字的正确念法应是高忒埃。

水吞没

高忒埃也好水吞没也好，我全不在乎。

无论我的名字受到什么样的玷污，

我只需将剑一挥就可以将耻辱刮除。

因此，如果我像买卖人一样见钱眼开，

有仇不报，就折断我的剑撕毁我的盾徽，

向普天下宣布我是一个没有骨气的懦夫！

萨福克

且慢，水吞没，你的俘虏乃是一名亲贵，

萨福克公爵，威廉·德·拉·珀洛。

水吞没

萨福克公爵岂会穿戴得这般破烂不堪？

萨福克

说得对，不过这身破烂与公爵无关；

朱庇特有时也化装出行，我为什么就不行？

海军上尉

朱庇特未曾遭人杀戮，而你却免不了。

萨福克

满身虱子的无名小卒，亨利王上的血，

堂堂兰开斯特家族的血

岂能容你这等奴才溅洒！

你不是低三下四地为我捧过马镫吗？

你不是光着脑袋跟在我披着马披的骡子

旁边蹒跚而行，我一摇头都受宠若惊吗？

昔日我与玛格丽特王后一同享用盛宴时，

你不知多少次地替我执杯把盏、

跪在筵前等着吃剩下的残羹冷炙？

好好地回想一下，就叫你垂头丧气。

也好让你煞一煞嚣张的骄矜之气：

当初你是怎样站在我的候见厅

毕恭毕敬地恭候我的大驾光临？

我这只当年曾给你写过举荐信的手，

今天要用来钳制你信口胡诌的舌头。

水吞没

你说，上尉，我该不该把这落难公子一刀捅了？

海军上尉

先让我用话来捅他一通，就像他刚才对我一样。

萨福克

下贱的奴才，钝嘴里只怕吐不出利牙来。

海军上尉

把他押下去，带到我们的大舢板旁边去，

一刀砍掉他的脑袋。

萨福克

要保住你自己的，你就不敢。

海军上尉

我偏敢，破落。[1]

萨福克

破落？

海军上尉

破落！破落爵爷！大人！

对，破水槽、污水坑、臭水沟，你那些污泥浊水

把英格兰人饮用的清澈的泉水都给污染了。

现在我要堵住你这张咧得老大的豁嘴，

叫它再也别妄想侵吞我们国家的财富。

叫你用亲过王后的那两张嘴皮去扫地，

你看到善良的汉弗瑞公爵死了曾得意地微笑，

现在我叫你面对无情的冷风鄙夷地飕飕抽打

只能无可奈何傻瞪眼、龇牙咧嘴徒然地狞笑；

你胆敢撮合一位至高无上的君王

与一个既无臣民、财产又无王冠

可言的草包国王的女儿缔结婚姻，

我且叫你与阴司里的丑婆子成亲。

你凭着耍阴谋施诡计爬得高高在上，

和野心勃勃的苏拉一样，若不是吞噬了[2]

你母亲滴血的心脏哪能这般大腹鼓胀？

安佐和梅恩被你出卖给了法兰西。

狡诈不忠的诺曼人由于你的唆使，

不屑于向我们臣服，而且毕卡第

还杀了好几个总督、偷袭咱们的营寨，

弄得我们的士兵一身破烂背着伤逃了回来。

高贵的沃里克以及奈维尔整个家族，

他们寒光闪闪的利剑从来就不会白白拔出，

眼下由于憎恨你，也起事造反了；

更有约克家族，由于一位无辜

的国王惨遭杀害之后丢失了王位，[3]

继而受到骄横跋扈的排挤压制，

现在也燃起了满腔的复仇怒火、举起了希望

的大旗，上面绣着穿云破雾的半面太阳，[4]

大旗下面赫然写着：“任凭它乌云遮挡。”

肯特郡这里的老百姓们也揭竿而起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荒淫和贫困已经

悄无声息地侵入了我们王上的宫廷，

都是你一手造成。滚！把他押下去。

萨福克

啊，但愿我是一个天神，能雷轰电掣，

击毙这些卑鄙、下贱、可耻的奴才！

小人一得志，他就会趾高气扬。

这个浑蛋只不过是一个大舢板之长，

居然比伊利里亚大海盗巴格勒还凶狠。

雄蜂吸不到雄鹰的血，只能掠夺蜂房。

要我死在你这贱奴手下，你想得倒美，

你的话只能惹我动怒，休想让我痛悔。

海军上尉

哎，不过我的行动很快就会终止你的暴怒。

萨福克

我乃是王后派往法兰西去的使者，

我命令你，把我安全地送过海峡。

水吞没

过来，萨福克，我一定送你回老家。

萨福克

吓得我四肢冰凉：我怕的就是你。

水吞没

在我离开你之前你是该好好怕一怕，

哼，你现在怕了吧？可愿下跪求饶了吧？

绅士甲

我的好爵爷，求求他，跟他说几句好话。

萨福克

我萨福克尊贵的舌头根子生得坚硬，

惯于发号施令，没有学会讨饶求情。

我们岂能向这等人讨饶来抬举他们，

不，我宁可将自己的头颅送上断头台，

也决不会向上帝和王上之外的任何人

卑躬屈膝；我宁可让自己的头颅挂在

血淋淋的竿头，也决不在这些小人前

免冠肃立。真正的贵胄是无所畏惧的。

只要你们做得出，我就承受得住。

海军上尉

把他拖走，别让他再胡说八道了。

萨福克

来呀，兵士们，尽量使出你们残酷的招数，

这样我的死亡才能够被人们永远记住！

伟人们往往死于卑鄙无赖的小人手里：

古罗马的一个亡命斗士杀害了塔利；[5]

布鲁图斯举起他那杂种的手刺杀了

居里厄斯·恺撒；野蛮的岛民杀死了

庞培大统帅；萨福克则死于海盗之手。

［沃尔特·水吞没押萨福克下］

海军上尉

至于我们已经定了赎金的这几个俘虏，

我决定从他们当中释放一个；

所以大家跟我来且让他走好了。

［海军上尉及余人下］

［绅士甲留在台上］

［沃尔特·水吞没扛着萨福克的尸体上］

水吞没

就把他的首级和尸体放在这里，

等着他的情妇、王后来掩埋吧。

［水吞没下］

绅士甲

啊，好野蛮和血腥的景象！

我要把他的尸体扛去见王上。

他若不替他报仇，他的朋友会替他报的；

生前那样爱他的那位王后也会替他报的。

［扛着尸体下］

第二景

［乔治·贝维斯与约翰·霍兰德携长棍上］

贝维斯

快，拿上一把剑，哪怕是木条做的也成；他们起事已经有整整两天两夜了。

霍兰德

那么他们现在很需要睡下去了。

贝维斯

我跟你说，做衣服的杰克·凯德想把咱们的国家打扮一番，彻底翻新一下，给它缝上一层毛茸茸的呢绒面子。

霍兰德

他是需要这样来一下，因为咱们国家已经褴褛不堪了。嗨，我说，自打绅士们得势后英格兰就不再是一块乐土了。

贝维斯

倒霉的时代呀！手艺人被人瞧不起。

霍兰德

贵族人家认为系上皮围裙便是下贱。

贝维斯

不仅如此，国王的左右就没有会做工的。

霍兰德

确实；还是常言说得好，占着位子就得干活；这等于是说，当官做老爷的应该是干活的人；所以说，咱们也应该当官做老爷了。

贝维斯

你算说到点子上了；最能证明脑子优秀的莫过于一双勤劳粗糙的手。

霍兰德

我看见他们了，我看见他们了！有白斯特的儿子，温汉姆村的硝皮匠……

贝维斯

他可以把咱们敌人的皮剥下来硝成狗皮。

霍兰德

还有屠夫狄克……

贝维斯

有了他罪犯就像宰公牛一样被杀死，恶徒的喉咙就能像割牛犊一样被割去。

霍兰德

还有织工史密斯……

贝维斯

这样，他们的生命之线就可以纺成线了。

霍兰德

来，来，咱们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去。

［鼓声起。凯德、屠夫狄克、织工史密斯及一锯木匠与无数人携长棍上］

凯 德

本人约翰·凯德，我的家姓是从假想中的父亲那儿继承……

狄 克

（悄声）还不如说是偷了一桶鲱鱼而得来的。

凯 德

我们的敌人就要在我们的面前倒下去了，因为我们是受了神灵的感召来打倒帝王将相的——大家肃静。

狄 克

肃静！

凯 德

我父亲曾是摩提默家族中的一个……

狄 克

（悄声）一个厚道人，一个不错的泥瓦匠。

凯 德

我母亲曾是普兰塔琪纳家族的一个……

狄 克

（悄声）我跟她很熟，她是一个接生婆。

凯 德

我妻子出身于花编名门……

狄 克

（悄声）她的确是小贩的女儿，卖过不少花边儿。

史密斯

（悄声）不过近来她已背不动货囊到处叫卖，只好改行待在家里替人家浆洗衣服。

凯 德

所以说我算得上是出身于名门望族。

狄 克

（悄声）没错，凭良心说，田野倒也不丢人，他就是在田野里的一个篱笆下面出生；因为他爹除了寄居牢笼外则无处安身。

凯 德

本人英勇过人。

史密斯

（悄声）那是情势所逼，因为乞丐不勇不行。

凯 德

我能吃苦耐劳。

狄 克

（悄声）这一点我敢担保没有问题；因为我曾见过他在市集上流浪三天三夜。

凯 德

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怕。

史密斯

（悄声）刀山他用不着怕，因为他的衣服已经破成了盾牌了。

狄 克

（悄声）我想火海他还是应该怕，因为他由于偷羊叫人在手上打过烙印。

凯 德

所以勇敢些吧，因为你们的领头人就很勇敢，他发誓要进行改革。将来在咱们英格兰，卖三个半便士的面包将只卖一个便士；三道箍的酒壶将一律改成十道箍的酒壶，我将把喝清淡啤酒的人宣判为大逆不道。所有的国土将为公众公有共用，我的坐骑将牵到契普塞德街去放青；等我当了国王，我肯定会当上国王……

众

上帝保佑国王陛下！

凯 德

我谢谢你们，善良的人们——我将取消货币；大家吃喝都记在我的账上，我还要让大家全都穿上同样的服装，以便让他们和睦相处得如同兄弟一样，进而拥戴我为他们的主上。

狄 克

第一桩事，咱们把所有的律师杀光。

凯 德

对，那正合我意。无辜的羊羔之皮，被他们弄成羊皮纸，羊皮纸上涂上些密密麻麻的字把好端端的人整死，这种伤天害理之事岂不可恨可气？有人说蜜蜂螫人，但是，我要说，螫人的是蜜蜂的蜡；因为我只要用蜂蜡在文件上打上一个指印，我就甭想再做自己的主人了。怎么了？谁来了？

［一人带一书吏上］

史密斯

他是哈特姆镇的书吏，能写能读还会算术。

凯 德

啊，真荒谬！

史密斯

他在教孩子们临帖时叫我们当场拿住。

凯 德

那他定是个浑蛋！

史密斯

他口袋里有一本书，上面印有红字。

凯 德

不，那他准是个巫师。

狄 克

不，他会草拟契约，写得一手法庭用字。

凯 德

真让我遗憾。凭良心说，人倒还体面；除非我发现他有罪，可以免他一死。过来，小子，我得审问你。你叫啥名字？

书 吏

以马内利。[6]

狄 克

他们常把这几个字写在公文信函开头，这对你将很是不利。

凯 德

还是让我来问。你是经常签写自己的名字，还是和一个敦厚老实光明磊落的人一样，有着自己的画押记号？

书 吏

先生，我感谢上帝，我受过良好的教育，会写自己的名字。

众

他招认了！把他带走！他是个浑蛋是个叛徒。

凯 德

把他带走，我说！吊死他，把他的笔和墨水瓶挂

在他的脖子上。

［一人将书吏押下］

［迈克尔上］

迈克尔

咱们一班的统领在哪里？

凯 德

我在这里，你这特殊的家伙。

迈克尔

快逃，快逃！汉弗瑞·史泰福德爵士和他的弟弟率领皇家的军队已经迫近了。

凯 德

站住，浑蛋，站住，否则我就把你放倒。他是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人去对付他。他不过是个骑士而已，对吧？

迈克尔

不过如此。

凯 德

为了和他旗鼓相当，我现在就封自己为骑士。

（跪）

约翰·摩提默爵士请起。（起）现在对付他去吧！

［汉弗瑞·史泰福德爵士和他的弟弟率鼓手及兵士数人上］

史泰福德

尔等叛逆的乡巴佬儿，肯特的残渣余孽，

生来就要上绞刑架的货，还不快快缴械，

离开这个奴才滚回你们的茅草棚里去，

只要你们幡然悔悟，国王可不予追究。

史 弟

倘若你们不听劝阻，王上就会勃然大怒、

大开杀戒；所以，想活命就得赶快屈服。

凯 德

这几个穿绸裹缎的奴才，我懒得理会他们，善良的人们，我要好言相劝的是你们，不久的将来，我就有希望统治你们，因为我乃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

史泰福德

浑蛋！你的老子不过是个泥瓦匠，你自己不过是个裁绒剪布的裁缝，不是吗？

凯 德

亚当也只不过是个园丁嘛。

史 弟

那又能说明什么问题？

凯 德

嗨，听着：马契伯爵埃德蒙·摩提默娶了克莱伦斯公爵的女儿，属不属实？

史泰福德

属实，先生。

凯 德

她为他一胎生了两个儿子。

史 弟

那是瞎说。

凯 德

对啦，问题就在这里；可我要说，这是事实。大些的那一个，交给奶妈代为喂养，不料被一个要饭的女叫花子拐走了，由于不知道自己的出身和生身父母，长大之后就学了门手艺当了泥瓦匠。这个儿子便是我，能否认你们尽管否认。

狄 克

千真万确毋庸置疑；因此，他该是王上。

史密斯

先生，他曾在咱爹房子里砌过一堵烟囱，那些砖头到今天都还在，可以作为见证；所以说根本不可能否认。

史泰福德

这下贱的奴才胡说八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你们信得过他的话么？

众

是呀，我们信得过他。所以，你们滚吧。

史 弟

杰克·凯德，是约克公爵教的你这一套吧。

凯 德

（悄声）他胡说，这全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去吧，小子，去把我的话告诉你们国王，就说看在他的父亲亨利五世的面子上，（他在位时男孩子都掷钱币赢法国克朗）我可以让他做王上，只是我要做摄政王。

狄 克

还有，我们要取赛伊勋爵的首级，因为他出卖了梅恩的公爵领邑。

凯 德

理由充分；丢了梅恩，英格兰也就等于丢了一条腿，倘若没有我大力支撑，就不得不拄着拐棍走路了。众位王爷弟兄们，我要告诉你们，赛伊勋爵把咱们的公爵给阉割了，把它弄成了一个没有睾丸的男人；而且他还会讲法国话，足见他是个叛国贼。

史泰福德

啊，真是愚昧无知得叫人可怜啦！

凯 德

哼，要是有本事，你就回答我呀，法兰西人是咱们的敌人。你听着，我只问一点：一个能说敌人语言的人能做一个好大臣吗？能还是不能？

众

不能，不能，所以我们要取他的首级。

史 弟

得啦，既然好言相劝他们不愿意听，

那就发动国王的大军攻打他们吧。

史泰福德

传令官，快去，去向所有的城镇宣布，

凡是附和凯德起事的一概视为叛徒。

凡是战斗结束之前临阵脱逃者，

将在他们自家门前，甚至当着

他们老婆孩子的面，绞杀示众。

凡是愿意站在国王一边的，请随我来。

［率其弟及众兵士下］

凯 德

凡是爱怜平民老百姓的，请随我来。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来，这是在争取自由。什么爵爷、绅士咱们将一个也不留；除了鞋掌上有钉子的之外谁也不饶，因为他们都是节俭老实的人，他们要不是不敢，早就加入到我们一边了。

狄 克

敌人已列好阵形，朝着我们开过来了。

凯 德

我们要乱作一团时，才是最好的阵形。来，向前进！

［下］

第三景

［吹开战号，战斗中史泰福德兄弟双双被杀。凯德及余人上］

凯 德

阿什福的屠夫狄克在哪儿？

狄 克

在这儿，先生。

凯 德

他们像牛羊一样一个个在你面前倒下去了，你一招一势就像在你自己的屠宰场里似的；所以我要奖赏你：四旬斋给你延长一倍，并特许你每一个礼拜宰杀九十九头牲口。

狄 克

我也就要这么多。

凯 德

说实在的，你理所应得的也不能比这少。这件胜利的纪念品，我得穿起来，

（穿上史泰福德的铠甲）

这两具尸体拴到我的马蹄上拖到伦敦去；到了那里我要将市长的剑挂在我的胸前。

狄 克

如果我们想好好地干一场，就得打开牢房把里面的囚犯放出来。

凯 德

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向你保证。来，咱们向伦敦进发吧。

［下］

第四景

［亨利王手持一份请愿书、玛格丽特王后捧着萨福克的首级、白金汉公爵及赛伊勋爵上］

王 后

我常听说悲伤可以软化人的心地，

可以使它充满恐惧从而消沉萎靡。

所以想一想复仇之事，别再哭泣。

可又有谁能看见这个而止住哭泣？

他的头可以搁在我怦怦跳的胸窝里，

可在哪里才能找到我想拥抱的身体？

第四幕 第四景

白金汉

陛下对叛贼们的请愿书拟作何答复？

亨利王

我欲派一位主教前去交涉应付；

因为上帝不会让这么多的愚民

剑下丧命！我宁愿亲自出面去与

他们的统领杰克·凯德进行谈判，

也不愿让流血的战争把他们斩尽杀绝。

不过，且慢，我要把请愿书再看一遍。

王 后

啊，野蛮的恶棍们！这张可爱的脸蛋

曾像遨游天际的星辰一样支配过我，

难道就不能使那些不配瞻仰它的

人们发一发慈悲动一动善心吗？

亨利王

赛伊贤卿，杰克·凯德发誓要取你的首级哩。

赛 伊

是啊，可我希望陛下能取下他的首级。

亨利王

怎么了，夫人？

还在为萨福克的死而悲恸伤心？

我担心，亲爱的，要是我丧了命，

只怕你未必会如此为我而伤心。

王 后

是的，亲爱的，我不会伤心而是为你而自尽。

［一使者上］

亨利王

怎么啦？有什么消息？你来得为何这般匆忙？

使 者

叛军已经到了骚士沃克；快逃吧，我的王上！

杰克·凯德把自己封为摩提默勋爵，

自称是克莱伦斯公爵的后裔，

还明目张胆地骂陛下您是篡位之君，

发誓要在威斯敏斯特自立为王。

他的队伍是一伙衣衫褴褛的

乡巴佬儿和庄稼汉，既粗野又残忍。

汉弗瑞·史泰福德爵士及其弟弟

之死大长了他们继续前进的勇气。

他们把所有文人、律师、大臣和绅士

一概斥之为蟊贼，要把他们统统处死。

亨利王

冥顽的人们啊，他们不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事！

白金汉

我仁慈的陛下，请先退避到吉林渥斯去，

等集合起了大军再把他们镇压下去。

王 后

啊，要是萨福克公爵还健在人世，

肯特郡的这场叛乱很快就能平息！

亨利王

赛伊贤卿，叛贼们点名要你的首级，

我看你还是随我们到吉林渥斯去。

赛 伊

这样陛下圣躬就有可能遇到危险，

他们一见到我就会满眼充满杀气；

所以我还是愿意留在这座城里，

尽可能一个人秘处一地。

［另一使者上］

使者乙

杰克·凯德已经占领了伦敦桥，

百姓们都已纷纷弃家落荒而逃；

有一伙地痞流氓，想趁火打劫，

加入了叛贼的行列，他们一起

扬言，要洗劫全城和您的宫殿。

白金汉

所以，陛下，别再耽搁了，上马走吧。

亨利王

来，玛格丽特，上帝——我们的希望会拯救我们的。

王 后

萨福克都死了，我哪儿还有什么希望？

亨利王

再见了，贤卿，别信任肯特的叛贼们。

白金汉

什么人也别信，省得他们把你出卖了。

赛 伊

我所信任的是我的问心无愧，

所以我很是果决且勇敢无畏。

［下］

第五景

［斯凯尔斯勋爵上至伦敦塔上，在上面走动。随后，两三个市民从塔下上］

斯凯尔斯

怎么样了？杀掉杰克·凯德了吗？

市民甲

没有，爵爷，好像不大可能杀掉；

因为他们已经占领了伦敦桥，

正在屠杀所有抵抗他们的人。

市长大人盼望您能从本塔派出援兵，

前去保卫伦敦城，阻止叛贼进军。

斯凯尔斯

我若能拨出些兵力，就交与你指挥，

无奈我自己这里正受到他们的骚扰；

叛贼们已经跃跃欲试，想夺取本塔。

你赶快到史密斯菲尔德去征集人马，

我将派马林·高夫前去那里协助你。

为了你的王上、国家和生命而奋战吧，

就这样，再会了，因为我得离开这里。

［下］

第六景

［杰克·凯德及余人上，凯德用自己的棍子敲击伦敦石］

凯 德

现在我摩提默乃是本城的一城之主。且听我坐在这伦敦石上把命令颁布：在我统治的第一年里，这撒尿水管只准淌出红葡萄酒，费用市政府负担。从今往后，谁要是见了我，不管我叫摩提默爵爷，一概以叛逆论处。

［一兵士跑上］

兵 士

杰克·凯德！杰克·凯德！

凯 德

把他就地揍倒。

（众将他杀死）

史密斯

这家伙要是聪明一点儿，他就决不会叫你杰克·凯德了。我想这给了他很好的警告。

狄 克

爵爷，史密斯菲尔德集结起了一支队伍。

凯 德

那么，走，咱们去跟他们干上一仗。不过先去放一把火把伦敦桥给烧了，如果能行，则把伦敦塔也一块儿焚掉。来，咱们走吧。

［全体下］

第七景

［鼓号齐鸣。马林·高夫被杀，其所率人马全军覆没。随后杰克·凯德率部下上］

凯 德

好啊，诸位。现在派几个人去把萨伏伊宫殿拆毁；其余的人去把律师学会夷为平地。

狄 克

我要向爵爷提出一个请求。

凯 德

冲你叫我爵爷这一点，我就该批准你的请求。

狄 克

只求英格兰的法律全都出自你的口中。

霍兰德

（悄声）哎哟，那必将是痛苦的法律，因为他的嘴巴被矛刺伤了还没全长好呢。

史密斯

（悄声）不，约翰，肯定是臭熏熏的法律，因为他吃了烤乳酪干，还是满嘴的臭气。

凯 德

这件事我已经想过了，一定会这样办的。去吧，去把国家的文件档案统统一把火都烧了。我的这张嘴将来就是英格兰的议会。

霍兰德

（悄声）那么我们大概要有咬人的议会法案了，除非将他满口的牙齿全部拔掉。

凯 德

从今往后一切东西都归大家共享公有。

［一使者上］

使 者

爵爷，中大奖啦，中大奖了啦！我们把在法兰西出卖名城的赛伊勋爵捉来了——也就是那个家伙，强迫我们缴纳二十一倍的“十五分之一”税，[7]最近还抽取每镑一先令附加税。

［乔治·贝维斯押赛伊勋爵上］

凯 德

好，为了这件事，他的脑袋就得砍下十次。啊，你这赛绸衣赛哔叽，不，赛麻布勋爵，现在你可正好栽到我王权的管辖之下啦！你把诺曼底放弃给了法兰西的太子——“吻屁股”大爷，我看你对孤王有什么解释？当着众人的面，当着摩提默爵爷的面，我要叫你认清楚我就是要将你这样的肮脏东西从朝廷里清扫出去的一把扫帚。你居心叵测地设立了一所文法学校，毒害腐蚀了咱们国家的一代青少年；从前，咱们的祖先除了记账用的刻痕标签，别无其他书籍；偏是你却使印刷术大行其道，还违背王上的王位和尊严，建立了一座造纸坊。我可以当面向你证实，你身边的那些人张口就是什么名词动词，以及诸如此类叫基督徒的耳朵不能容忍的可恶的词汇。你委任了大堆大堆的地方治安法官，这些人动不动就传讯穷人，问一些他们根本答不上来的事情。而且，你还把他们投进大牢，因为不识字，你便把他们吊死，其实，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最配活在人世。你骑的马身上一定披着马披，是不是？

赛 伊

那有什么关系？

凯 德

哼，你岂能让你的马穿红着绿裹金束银？比你诚实的人们尚且是一身马裤背心。

狄 克

而且，他们还得穿着汗衫劳作辛苦，举例说吧，正如我一样，我是个屠夫。

赛 伊

你们这些肯特人呀……

狄 克

肯特人怎么啦？

赛 伊

没什么别的好说；可谓“地虽善，而人心不古”。

凯 德

把他拉出去，把他拉出去！他还唠叨什么拉丁文哩。

赛 伊

听我把话讲完后，要带我到哪里去悉听尊便。

肯特，在恺撒所著的《高卢战记》里，

被誉为整个岛屿上最为文明的地区：

这是一个可爱的地方，其物产丰富，

当地人民慷慨、勇敢、活泼、富裕，

因而我希望你们不至于缺乏怜悯之心。

我既未出卖梅恩，也未丢失诺曼底，

相反为了光复两地，我情愿舍出性命。

我向来执法公正严明而且通情达理，

哀求和泪水能让我动心，贿赂决不能。

除却为了供奉王上，为了维持国计民生，

我什么时候从你们手中征收过税赋一文？

对于饱学之士我总是慷慨地大量馈赠，

我蒙王上知遇之恩靠的就是我的学问；

我看出了愚昧无知是上帝所诅咒的东西，

知识乃是助我青云直上飞上天堂的羽翼，

除非你们是恶魔附体，你们绝对会克制

自己，而断乎不忍下手置我于死地的。

我这三寸不烂之舌曾经为了你们的利益

与外国君王谈判过……

凯 德

啧啧，你什么时候在沙场上出过一回力？

赛 伊

伟人们的手无所不能及；我经常打击

我未曾见到过的人，而且将他们击毙。

贝维斯

啊，丑恶的懦夫！什么，你常在背后下手？

赛 伊

为了你们过得好我的脸都熬得惨白了。

凯 德

那就掴他一耳光，保准它又会变红。

赛 伊

为了处理穷人们的问题我长久伏案，

结果是弄得我现在通身上下全是病。

凯 德

那我就送你麻绳熬汤，斧头作引子。[8]

狄 克

老兄，你为什么发抖？

赛 伊

是我的抽风病犯了，不是害怕引起的。

凯 德

嘿，他在冲我们点头哩，好像是在说：此仇我一定得找你们报。我倒要瞧瞧他的脑袋在竿头上会不会站得更牢靠。拉出去，给我把他的脑袋砍了。

赛 伊

告诉我：我究竟犯了什么样的大罪？

我是贪求了钱财还是追逐了荣誉？你说。

我的箱子装满了不义的金银财宝么？

我的穿着难道说看上去华丽耀眼么？

我倒是伤害了谁，你们要置我于死地？

我这两只手从未沾染过无辜者的血迹，

我这胸窝里从未驻留过见不得人的邪念。

啊，饶我一条命吧。

凯 德

（悄声）他的这番话让我感到有些心生怜悯；不行，我得克制住这种感情。为了活命，他讨饶的话说得如此好听，单为这一点，就非把他处死不行。——把他给我带走，他舌头底下有个妖精，他说话不以上帝的名义。走，我说把他带走，立即砍下他的首级，然后再冲进他女婿詹姆士·克罗麦爵士家里，砍下他的首级，把两颗头挂在竿头拿到这里来。

众

一定照办。

赛 伊

啊，同胞们！如果你们祈祷的时候，

上帝也像你们这样狠心，你们死后，

灵魂还有希望得到它的拯救吗？

所以还是发发慈悲，饶我一命吧。

凯 德

把他带走，照我命令你们的去执行。

［几个人押着赛伊下］

若不向我纳贡，国内最显达的贵胄也休想把脑袋搁在自个儿的肩膀上。若不让本人在她们的丈夫之前享受初夜权，任何女子都不得结婚圆房。男人们都得认我做他们家里的主人，我还规定她们的老婆可以随心所欲、无拘无束、想咒就咒、想骂即骂。

狄 克

我的爵爷，咱们啥时候到契普塞德街去凭咱们手上的家伙取货？

凯 德

啊，马上就去。

众

啊，太妙啦！

［一人用两根竿子挑着赛伊和克罗麦的首级上］

凯 德

这岂不是更妙吗？让他们两个亲个嘴，因为他俩活着的时候亲热得不得了哩。现在把他俩分开，省得他们串通一气把法兰西更多的城池出卖出去。弟兄们，洗城的活儿缓到晚上再动手；因为我要把这两颗人头拴在马前，作为开道的仪仗，骑马去巡游大街小巷，遇到拐角的地方，就让他俩亲个嘴。走！

［下］

第八景

［吹退兵号。凯德率全体乌合之众重上］

凯 德

上鱼街！直捣圣玛格纳斯角！连杀带打！把他们统统扔到泰晤士河里去！

（吹谈判号）

我听到的这是什么声音？我下令砍杀之际，谁胆敢吹退兵号或者谈判号？

［白金汉、老克利佛率队上］

白金汉

是的，胆敢前来打搅你的人在这里呢。

你要知道，凯德，我们乃是王上派来的钦差，

要对被你引入歧途的民众训话，

现在我们就地宣布：凡是愿背弃你

而回家安守本分的都可得到赦免宽恕。

克利佛

同胞们，你们意下如何？是愿意悔过，

接受我们提出的宽恕，还是一意孤行，

听由一个逆贼带你们去送死呢？凡是

爱戴王上，愿意接受宽大赦免的就请

把帽子抛向空中，口里喊“上帝保佑国王陛下！”

凡是对王上怀恨在心，而且连王上的父亲——

威震全法兰西的亨利五世也不尊敬的，

就向我们挥动手中的武器走到一边去。

众

上帝保佑王上！上帝保佑王上！

凯 德

嘿，白金汉和克利佛，你们竟如此胆大？还有你们，下贱的庄稼汉，竟信他的话？你们定要脖子上套着赦罪状去受绞刑吗？我用利剑攻破了伦敦的城门，莫非你们要在白鹿客栈弃我而去？我原以为你们在恢复古老的自由之前决不会放下武器，没想到你们全是一些怕事的废物懦夫，居然乐于在贵族手下苟且偷生当奴隶。那就让他们用重负压断你们的脊梁骨，强占你们头顶上的房屋，当着你们的面奸淫你们的妻女吧。我呢，会自己照顾自己的；就这样吧，愿上帝的诅咒落到你们众人的头上。

众

我们愿意追随凯德！我们愿意追随凯德！

克利佛

你们大嚷大叫说什么要跟着凯德走，

难道他凯德是亨利五世的儿子不成？

难道他能带领你们攻穿法兰西的心脏，

封你们当中最卑贱的人为公爵伯爵不成？

哎呀，他连家都没有，逃生都没有去处；

他除了抢劫之外就不知道该怎样谋生活，

于是只好对你们的朋友和我们进行掠夺。

倘若那些你们刚刚打败过的胆怯的法国人，

趁你们乱来之机突然越海偷袭打败了你们，

那岂不是一件丢人的事吗？我感到

在你们同室操戈之际我已经看到他们

在伦敦大街上昂首阔步，见人就喊“浑蛋”。

与其向一个法兰西人俯首哀求怜悯，

还不如让一万个下贱的凯德流产呢。

到法兰西去，到法兰西去，去把你们

丢失的东西夺回来！别跟英格兰过不去，

因为它乃是你们自己的祖国故土呀。

亨利王上有钱，而你们众人又强悍有力；

上帝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们是必胜无疑。

众

克利佛千岁，克利佛千千岁！

我们愿意追随王上和克利佛！

凯 德

（悄声）这一伙民众简直连最轻的鸡毛都不如，经风这么轻轻一吹就吹得两边倒！一提到亨利五世的名字就能煽动他们干出千百种坏事，甚至可以让他们弃我于不顾。我看出他们交头接耳，大概是想将我逮住。此处不可久留，我只好杀出一条血路。——纵然有魔鬼地狱我也要从你们中间杀出去！老天和荣誉可以作证，不是本人缺乏决心，只是由于我的部下们卑鄙无耻的叛变行径才把我逼到脚底抹油撒腿开溜这样的地步。

［他挥舞着剑从人群中冲出然后逃之夭夭。下］

白金汉

怎么，他逃了？去几个人追他，

谁能够取下他的首级献给王上，

谁就可以得到一千克朗的奖赏。

［数人下］

随我来，兵丁们，我要想个办法

替你们大家在王上那儿讨个宽大。

［全体下］

第九景

［奏喇叭。亨利王、玛格丽特王后及萨默塞特上至高台］

亨利王

尘世上登基称王的哪个不是贪心不足，

哪儿会有比我更识好歹而乐天知命的？

我出生才九个月，刚刚从摇篮里爬出，

就被拥立为王放到了国王的御座之上。

做臣民的个个都想做王上，可他们的

渴望哪儿有我企盼做臣民的愿望强烈。

［白金汉与老克利佛上］

白金汉

敬祝陛下安康，有好消息禀报王上。

亨利王

哦，白金汉，是逆贼凯德被拿获了？

还是让他暂时逃脱养精蓄锐去了？

［民众脖子上套着绞索由下方上］

克利佛

他逃掉了，主公，他的队伍全都投降了，

一个个脖子上都套着绞索，恭恭顺顺地

在听候陛下的裁决，宣判他们的生死哩。

亨利王

那么，苍天啊，请敞开您不朽的大门，

接受我对您发自肺腑的感激和赞美吧！

兵丁们，今天你们已经赎回了自己的性命，

表现了你们是何等热爱自己的君王和国家：

还望你们今后继续保持这一份善良之心，

亨利我虽然命蹇时乖，但你们尽管放心，

我永远也不会少义寡恩，决不亏待你们。

现在我就感谢你们大家并且宽恕你们，

将你们遣散，让你们各回各的原籍去。

众

上帝保佑王上！上帝保佑王上！

［一使者上］

使 者

启奏陛下，约克公爵新近从爱尔兰回来了，

率领着一支由爱尔兰重兵轻旅联合组成的

剽悍强大的队伍，气势汹汹地朝这边开来了，

他还一路声称，他兴师动众没有别的意图，

只是为了将萨默塞特公爵，他管他叫叛徒，

从陛下的身边铲除。

亨利王

这就是我的境遇，受到凯德和约克的夹攻，

犹如一只船刚闯出了惊涛骇浪还未来得及

好好地喘一口气便又遭到了海盗登船洗劫。

凯德才刚刚被击溃，他的手下才刚刚遣散，

眼下约克却又紧步其后尘兴兵作乱。

白金汉，我请你前去会会他探探口气，

问问他这样兴师动众究竟为的是哪门子事？

告诉他我要把埃德蒙公爵投进伦敦塔里去；

萨默塞特，委屈你了，我得把你关一阵子，

等把约克的队伍打发走了再作计议。

萨默塞特

陛下，

我甘愿自己去坐牢，即或是将我处死，

我也在所不辞，只要于我的国家有利。

亨利王

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措辞不可太过严厉，

因为他性子暴躁，听不得过激的言语。

白金汉

在下记住了，陛下，请您放心，我一定

小心行事，使一切都变得对您有益。

亨利王

来，娘娘，咱们回宫去，学着更好地治国安邦，

因为迄今为止，英格兰还尽可以骂我统治无方。

［奏花腔。下］

第十景

［凯德上］

凯 德

呸，还提什么雄心！还提什么我自己，我手里提着剑，却眼睁睁地就要饿死！这五天来我一直躲在树林里不敢露面，因为全国都撒下了天罗地网要将我捉拿；可眼下我饥肠辘辘、饿得发慌，即便让我长寿一千年我也不能再待在那里了。所以，我翻过一道砖墙来到这个园子，看能不能吃上点草或是捡到一兜生菜什么的，在这大热天里吃下去让脾胃清凉清凉也好，而且我想“兜”这个字，似乎注定对我大有裨益，因为有好多次，若不是有一个兜鍪护着，我这颗脑壳可能早就叫红褐色的戟斧给劈裂开了。还有好多次，当我勇往直前行军口渴时，我就拿它当一夸脱的水壶盛水喝。眼下这个“兜”字一定能够充饥解饿。

［他趴下身子扯草吃］

［艾登上。其仆从远随］

艾 登

主啊，一个人能够这样清清静静地信步，

谁还愿意在宫廷过那种纷纷扰扰的生活？

家父留下的这一点遗产已使我心满意足，

在我眼里，它完全可以相当于一个王国。

我从来就没有指望过别人倒霉自己发迹，

也不曾因为眼红便萌生大捞一把的主意：

能够维持自身的生计，能够让上门的

穷人愉快地离去，我也就十分满足了。

凯 德

（悄声）这块土地的主人过来了，我未经许可闯入了他的地皮，他为这事抓我来了。——喂，浑蛋，你要出卖我，拎着我的头颅到英王那里去换取一千克朗的赏金，对不？不过你我分手之前，我要叫你像鸵鸟一样吃它一点儿铁，把我的这口剑像吞一颗大钉子似的一口吞了下去。

艾 登

嘿，莽撞的家伙，不管你是干什么的，

我与你素不相识，我为什么要出卖你？

你闯进我的园子，像贼似的偷我的东西，

翻墙而入也不问我这做主人的同不同意

还不够吗？还要用无礼的话来冒犯我？

凯 德

冒犯你？哼，我以我还从未溅洒过的、最高贵的血发誓，还要羞辱你一顿哩。你好好瞧瞧我。我已经五天没吃肉了，不过，即便你和你的五个仆人一齐上，我若不能叫你们统统直挺挺地死在这里，我就祈求上帝让我以后不必再啃青草。

艾 登

那哪儿成，只要英格兰还在，我就不能

让人家议论，说我亚历山大·艾登

一个堂堂的肯特郡的乡绅仗着人多势众

竟然欺负一个可怜巴巴的饿瘪了的人。

你尽管睁大你的眼睛瞪着我的眼睛瞧，

看你能不能用你那副样子把我吓倒。

咱俩伸出四肢比一比，你哪是我的对手？

你的手跟我的拳头一比只能算一根指头，

你的腿跟我这树桩一比只能算一条枝桠，

我的一只脚就能敌得过你全身的力气；

倘若我把我的胳膊在空中高高举起，

也就等于说埋你的坑已经在地里掘好了。

你嘴巴厉害，我的嘴巴也不会比你的差，

嘴里说不出的话我要用我这把剑来表达。

凯 德

凭我的勇气起誓，这家伙还真是我碰到过的最厉害的全能斗士！钢剑啊，如果你卷了锋刃，如果你在回到你鞘里睡觉之前不把这条骨骼粗大的家伙剁成碎块，我就跪下求上帝把你变成钉鞋底的钉子。

（二人对打，凯德倒下）

哎呀，我被杀啦！是饥饿而不是别人杀了我。如果让我把没能吃到的十顿饭都补上，就是来一万个魔鬼攻击我，也不在话下。枯萎吧，园子，从今往后变成住这幢房子的人们的坟地吧，因为凯德不可征服的灵魂已经从你这儿消逝了。

艾 登

我杀死的就是那个不可一世的逆贼凯德？

宝剑啊，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我要尊你为神，

将来死了之后，我还要把你挂在我的坟头。

你锋尖上的血迹，我永远也不会拭去，

我要让你像带着勋纹一样永远带着它，

以炫示你的主人所得到的这一荣誉。

凯 德

艾登，别了，为了你的胜利而得意自豪吧。替我转告肯特，她失去了她最好的男子汉，同时还望你奉劝世人，奉劝他们都当懦夫；因为谁都不怕的我被饥饿而非武力征服了。

（死）

艾 登

让老天爷评评理。你有多少地方对我不起；

死吧，该死的东西，养了你的婆娘不得好死，

我恨不得像我用我的宝剑捅进你的躯体

那样，一剑把你的灵魂捅进地狱里去。

我这就抓住你的脚跟，把你倒拖到一座

粪堆上去，让粪堆来做你的葬身之地，

然后在那儿将你绝顶肮脏的脑袋砍下来，

拎着它神气地到王上那儿去邀功请赏，

且留下你的躯干在这儿喂乌鸦好了。

［率众仆拖着尸首下］

[1] 与“珀洛”谐音。

[2] 苏拉，罗马执政官，以对反对者的残忍而臭名昭著。

[3] 指理查二世，莎士比亚将其被废黜和谋杀一事追溯到15世纪的政治动乱。

[4] 爱德华三世的个人徽章。

[5] 塔利（Tully）乃古罗马雄辩家西塞罗（Marcus Tullius Cicero）的英语名。

[6] 以马内利（Emmanuel），源于希伯来语，意为“上帝与我们同在”，常用于公文信函开头的致敬语。

[7] “十五分之一”税是当时正常的土地收入税；“二十一倍”，极言其横征暴敛。

[8] 麻绳和斧子是刑具（吊刑和绞刑）。

第五幕

第一景

［约克及其爱尔兰军上，旌旗鼓乐前导］

约 克

约克我此番从爱尔兰回来要求我的权利，

并从孱弱的亨利头上摘取那顶王冠来了。

把鼓敲得山响，把烽火燃得通明透亮，

来迎接伟大的英格兰的合法国王！

神圣的王权啊，谁不想出高价把你买下？

不能发号施令的人就应该让他俯首听命；

我这只手生来就只能掌握黄金制品。

我的手上若没有与之相称的宝剑或王杖，

我就不可能将自己的意志付诸实际行动。

我有一颗灵魂，我的手就须得有一根王杖，

我要将法兰西的鸢尾花高挂在杖端之上。[1]

［白金汉上］

是谁来了？白金汉，是他来找我的麻烦来了？

肯定是国王派他来的；我得假意殷勤一番。

白金汉

约克，你若是心怀善意，我善意地向你致意。

约 克

白金汉的汉弗瑞，我接受你的致意，

你是奉命而来，还是来消遣而已？

白金汉

我是我们威严的主上亨利派来的使者，

来弄清楚你为何在和平时期大动干戈；

还有，你跟我一样，都是陛下臣民，

你何以要背弃你要效忠王上的誓言，

不经王上恩准便拉起了这样大的队伍，

而且还竟敢拉着队伍如此迫近宫廷？

约 克

（悄声）我怒火中烧，差点儿都说不出话来了。

啊，他这些卑鄙的言辞令我愤怒至极，

简直可以使我将岩石劈开与石头开战；

现在，我要像忒拉蒙的儿子埃阿斯[2]

那样，拿牛羊来发泄我心头的怒火。

我的出身远在当今国王的出身之上；

更具王者的风范，更富人君的思想；

不过我暂时还得跟他虚与委蛇一番，

直等到亨利变得更弱，我变得更强。——

白金汉，我还请你多加原谅，

这半晌我一直没有回答你的问话，

实在是因为我忧心如焚闷得慌，

我之所以带着队伍来到这里，是想

将狂妄的萨默塞特从王上身边铲除，

他这家伙对王上对国家都居心叵测。

白金汉

你这一举动也未免过于大胆放肆了，

不过，如果你动兵并无其他意图，

王上已经早就接受你的要求了：

萨默塞特公爵已经关进伦敦塔了。

约 克

拿你的荣誉为誓，他已被囚禁了吗？

白金汉

我以我的荣誉为誓，他已被囚禁了。

约 克

那么，白金汉，我这就解散我的队伍。

士兵们，我感谢大家了；你们解散吧。

明天到圣乔治操场去见我，

你们可以领到薪饷和想要的一切东西。

［兵士们下］

我要把我的长子，不，我所有的儿子，

都交与贤明的主上亨利调遣，

作为我对他忠诚拥戴的人质；

我心甘情愿地把他们都交给他。

只要能让萨默塞特死，土地、财物、

马匹、铠甲及我的一切，都归他用。

白金汉

约克，你这善意的归顺我很赞赏，

咱俩这就一同前往王上的营帐。

［亨利王率众侍从上］

亨利王

白金汉，约克与你手挽着手而来，

该不会对我有什么不良的居心吧？

约 克

约克我是怀着一颗臣服恭顺之心

诚惶诚恐地前来晋见吾王陛下的。

亨利王

那么你带这么些兵来是什么用意？

约 克

是为了将奸臣萨默塞特从这儿铲除，

同时对付那个穷凶极恶的叛贼凯德，

不过后来我听说他早已被击溃了。

［艾登拎着凯德的首级上］

艾 登

我这样一个没有什么教养的卑贱小民

能够进得宫来朝觐王上实在不胜荣幸，

瞧，我要将一名叛贼的首级呈献陛下，

是凯德的首级，我在决斗中杀死了他。

亨利王

凯德的首级！伟大的上帝，您真是公正！

啊，这家伙活着时无恶不作尽给我捣乱，

如今死了，他长得什么模样，让我看看。

告诉我，我的朋友，是你杀死他的吗？

艾 登

是我，回禀陛下。

亨利王

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样的身份？

艾 登

亚历山大·艾登，这就是我的姓名，

是肯特郡爱戴王上的一个小乡绅。

白金汉

启奏陛下，如果您愿意，他立了大功，

把他升为骑士，应该算不上过分。

亨利王

艾登，跪下。（艾登下跪）我封你为一名骑士，

我还要赏给你一千克朗的赏金，

今后你就充当我的御前侍卫吧。

艾 登

艾登有生之日，定当永远忠诚，

报效终身，不负王上陛下隆恩！

（起立）

［玛格丽特王后与萨默塞特上］

亨利王

瞧，白金汉，萨默塞特和王后过来了，

快去请她把他藏起来别让约克公爵看见了。

王 后

就是有一万个约克他也无需躲躲藏藏，

完全可以大胆地站出来和他当面对抗。

约 克

怎么啦？萨默塞特逍遥自在没关起来？

那么，约克，发泄出你郁结已久的想法，

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说吧。

我能容忍萨默塞特出现在我眼前吗？

骗人的国王，你明知我最难容忍的莫过于

言而无信，却为什么偏偏要失信于我？

我刚才管你叫国王？不，你不配做国王；

你连一个逆贼都不敢管，不，是管不了，

所以你根本就不适于统治管辖万民。

你那个脑袋根本就不配把王冠佩戴：

你的手生来就只配拿一根香客的拐杖，

压根儿就不配掌握那使人敬畏的王杖。

那顶金冠应该环绕在我的头顶上，

我的一颦一笑如同阿喀琉斯的矛一样，[3]

能够置人于死地也能疗好不治之伤。

我的这只手才配挥舞那王权之杖，

也只有这只手才能实施治国安邦的王法。

让位吧！凭着上天，你休想再统治

上天派遣出来统治你的人了。

萨默塞特

不可一世的逆贼呀！我逮捕你，约克，因为

你犯下了背叛王上的头等不赦重罪。

就范吧，大胆的叛贼，跪下求饶吧。

约 克

你要我下跪吗？让我先问问这些人，

看他们肯不肯容许我在人前下跪。

小子，把我的儿子们叫进来替我当保人。

［侍从下］

我知道，他们不会眼看着我进班房的，

他们情愿当掉自己的宝剑来保我出去。

王 后

去宣克利佛到这儿来，叫他火速赶来。

让他说说看约克的那几个杂种儿子

有没有资格替他们的叛逆老子作保。

［白金汉下］

约 克

啊，你这沾满了斑斑血迹的那不勒斯人，

那不勒斯所不齿的败类，英格兰的祸水！

约克的儿子，论出身个个都比你高贵，

完全可以充当他们父亲的保人，凡是

不让我的儿子为我作保的人都不得好死！

［爱德华与理查·普兰塔琪纳率鼓手及

众兵士自一侧上］

瞧他们来了，我敢说他们一准把事情办好。

［克利佛与其子小克利佛率鼓手及众兵士自另一侧上］

王 后

克利佛来了，来拒绝他们替他作保。

克利佛

恭请吾王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下跪）

约 克

我谢谢你，克利佛。你有何消息？说。

噢不，不要用一副怒气冲冲的脸色吓我。

我乃是你的主上，克利佛，请再下跪；

刚才你认错了人，我可以恕你无罪。

克利佛

这才是我的王上，约克，我没有弄错，

你以为我认错了人，你才是大错特错。

把他送进疯人院去，这家伙准是疯了！

亨利王

说得对，克利佛，疯狂和野心

使得他公然和自己的王上作对。

克利佛

他是个叛贼，让他滚到塔狱里去，

砍下他那颗犯上作乱的脑袋。

王 后

他已经被捕了，可是他不肯就范，

说什么他的儿子们可以替他作保。

约 克

你们不愿替我作保吗，儿子们？

爱德华

愿意，尊贵的父亲，只要我们的话管用。

理 查

如果话不管用，我们的武器就会管用。

克利佛

噫，我们还真的遇上了一窝叛种！

约 克

拿面镜子照照，这样骂你的影子吧。

我是你的国王，你是个奸诈的叛徒。

把我的两只勇敢的熊拴到这个桩子上，[4]

他们只要把自己身上的链索抖它一抖，

准会把这些潜藏的恶狗吓得屁滚尿流。

叫索尔兹伯里和沃里克到我这儿来。

［沃里克与索尔兹伯里两伯爵率鼓手及众兵士上］

克利佛

这些就是你的熊吗？如果你敢把他们带到

捕熊的陷阱边上，我们就把他们诱入陷阱

干掉，用他们的锁链将你这养熊人套起来。

理查

我常见到这样的情形：一条暴躁狂妄的狗，

人家越是拉住它，它就越是跑回去把人咬，

一旦真的由着它去咬，一尝到熊掌的苦头，

它却只会用两条腿夹起尾巴来嗷嗷直叫；

你们若是想与沃里克爵爷对抗，

肯定也只不过能和这条狗一样。

克利佛

滚开，你这暴徒，你这丑陋的驼子，

你的举止就和你的身体一样不正直！

约 克

不，我们很快就会让你浑身上下直冒火。

克利佛

当心，别让你们的怒火烧着了你们自己。

亨利王

呀，沃里克，你见了我怎么忘了屈膝敬礼？

老索尔兹伯里，你有辱你那一头银丝，

你把你这个疯疯癫癫的儿子都带坏了！

怎么，你都日薄西山了还要作恶，

还要睁大眼睛去自寻烦恼吗？

啊，信义哪里去了？啊，忠诚哪里去了？

如果两鬓如霜的人都不让忠信栖身，

那么世上哪还会有它的安身之地？

你愿意在自掘坟墓之时挑起战争，

让你的老朽之年蒙上一层血迹？

你这么大一把年纪，怎么还不更事？

还是你虽经验丰富却恣意胡为？

你偌大年纪，坟墓都埋了半截身子，

若还知羞耻，就该向我屈膝下跪。

索尔兹伯里

殿下，这位最负盛名的公爵要求的

权利，本人已经慎重考虑过了。

凭良心说，我认为这位公爵大人

乃是英格兰王位的合法继承人。

亨利王

你不是曾经宣誓要效忠于我的吗？

索尔兹伯里

我是宣过誓。

亨利王

你背弃这样的誓言能不上遭天谴吗？

索尔兹伯里

发誓作恶犯罪乃是犯了弥天大罪，

而信守罪恶的誓言则是更大的罪。

如果某人发誓要干行凶杀人的勾当，

要抢劫别人的钱财、要强奸纯真的

少女、要霸占孤儿所继承的遗产、

要剥夺寡妇按照习俗应得的财产，

难道也一定要他信守什么庄重誓言？

难道仅仅因为要他信守某个庄重誓言，

就一定要他去干这类罪恶勾当不成？

王 后

刁钻的叛贼莫不善于强词夺理。

亨利王

宣白金汉进来，叫他武装起来。

约 克

把白金汉和你所有的朋友都叫来，

我今天要么掉脑袋，要么夺回尊严。

克利佛

前者我包你能实现，只要梦能应验。

沃里克

你最好还是回床上做你的梦去吧，

免得在沙场上的狂风骤雨中滚爬。

克利佛

我今天也是横下一条心了，任你

兴起什么样的风浪我也经受得起；

只要能从你家族的纹章里认出你，

我还要将这番话写在你的头盔上。

沃里克

好，凭着我父亲的纹章——古老的

奈维尔家族的顶饰——一头用锁链

拴在树桩上的愤怒的熊，我今天

一定要把它高高地佩戴在头盔上，

就像巍然屹立在山巅的雪松，

任凭风吹雨打都能枝繁叶茂，

见了它，保准叫你望而却步。

克利佛

我要从你的头盔上扯下那头狗熊，

放在脚底下轻蔑地恣意践踏，

护熊的养熊人我根本就不理睬他。

小克利佛

战无不胜的父亲，披挂上阵吧，

把这些叛徒及其党羽彻底镇压。

理 查

呸！省着点儿吧！别粗着脖子说气话啦，

今晚你就要和耶稣基督共进晚餐啦。

小克利佛

烙了记的丑东西，那岂是你能说了算的。

理 查

如果不是在天堂，那你必在地狱用膳了。

［各下］

第二景

［开战的鼓角声。沃里克上］

沃里克

坎伯兰的克利佛，是沃里克在叫你呢！

眼下愤怒的鼓角齐鸣，厮杀之声震野，

你如果不是存心躲避我这只熊，我说，

克利佛，你倒是出来和我交战呀。

高傲的北方老爷，坎伯兰的克利佛，

沃里克喊你应战嗓子都快喊哑啦。

［约克上］

怎么啦，我尊贵的主公？怎么徒步而来？

约 克

辣手的克利佛杀死了我的战马；

不过我和他打了一个不分上下，

把他心爱的那匹骏马也弄成了

一堆鸢鹰和乌鸦们扑食的材料。

［老克利佛上］

沃里克

你我或者说咱俩的时机来了。

约 克

且慢，沃里克；去寻找别的猎物好了，

因为我非亲自逮着这只鹿宰了不可。

沃里克

那就好好打吧，约克，你是在为王冠而战。

克利佛，我今天本想把你揍个稀烂，

如今要我放过你，真叫我心里难受极了。

［沃里克下］

克利佛

你在我身上瞅出了什么，约克？怎么不打了？

约 克

你这一身英勇气概我本该好生怜惜，

无奈你却是我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敌。

克利佛

你这一身赫赫本领本也值得称道景仰，

只可惜不光彩地表现在大逆不道之上。

约 克

我是在主持公道伸张正义中表现本领，

所以此刻就让它助我抵御你的利剑吧。

克利佛

我的灵魂与肉体都将投入这场决斗！

约 克

好一个惊人的赌注！赶紧准备接招吧。

（二人对打，克利佛倒下）

克利佛

是非功过，盖棺论定。

（死）

约 克

战争给你带来了平静，让你不得动弹，

上天，如果您允准，愿他的灵魂平安！

［下］

［小克利佛上］

小克利佛

真丢人，真混乱！全都溃散了，

恐惧造成混乱，一混乱，该守的地方

就守不住了。战争啊，你这地狱之子，

震怒的天庭把你作为他们施怒的工具，

望你将复仇的烈火，投入我方将士

冷却了的胸腔！不要叫一个士兵逃跑。

真正能捐躯疆场的人决不会贪生怕死；

贪生怕死的人虽然侥幸也能得个勇敢

之名，但他压根儿就不具备勇敢之实。

（见其亡父）啊，让这个恶劣的世界毁灭吧，

叫那早就注定了的世界末日的烈焰

把天与地燃烧成混沌不分的一大片。

现在吹响那粗犷嘹亮的大号角吧，

不要再发那些纤细无聊的声音了！

亲爱的父亲，你莫非是命中注定，

要在和平中消磨掉自己的青春，

而到了须发斑白老成睿智本应

坐在安乐椅上颐养天年备受景仰

的晚年，却要在混战中舍命疆场？

看到这幅景象，我的心不由得

变成了铁石；只要它还是我的心，

它就会如同铁石般坚硬。约克

对我们的老人残酷无情；对于

他们的婴儿我也决不会手下留情。

少女的泪珠之于我将如同露珠

之于烈火，能感化暴君的美女

将只能在我的怒火上添柴浇油。

从今往后休想我有什么怜悯之心，

约克家族的婴孩只要让我碰上，

我定像狂怒的美狄亚对待年轻的

阿布色图斯那样，把他剁成肉酱；[5]

我要以残酷无情来树立我的名声。

（扛起其父的尸体）

来，您这古老克利佛家族的新亡人，

我要将您扛在我粗壮结实的肩头之上，

就像埃涅阿斯背他老父安喀塞斯那样。[6]

可埃涅阿斯背的是一个大活人，

哪儿能有我的这份伤心这般沉？

［扛着其父的尸体下］

（理查与萨默塞特上，二人打斗。萨默塞特在“堡垒客栈”的招牌下被杀）

理 查

嘿，你终究躺在这儿了；

因为在这写着“圣奥尔本堡”的

客栈的破招牌之下，他萨默塞特

这一死倒是让那算命的女巫出了名。

剑啊，锋刃可别老，心啊，要永远愤怒；

僧侣们为敌人祈祷，王子们则要去杀戮。

［下］

［交战。突围。亨利王、玛格丽特王后率众上］

王 后

快点呀，主公！你太慢了，真急人，快点！

亨利王

我们能逃出上天吗？好玛格丽特，别跑了。

王 后

你究竟是块什么料？你既懒得打又懒得逃。

眼下避一避敌人才是果断明智的防御之道，

要想尽可能保全自己，惟一的出路就是逃跑。

（远处传来号角声）

如果你被捉住，等待我们的只有穷途末路，

但如果我们能侥幸脱逃——要不是你的疏忽，

是完全可以逃脱的——我们便可逃回伦敦，

在那里你是受爱戴的，在那里肯定能

很快把目前我们命运上的伤口弥合。

［小克利佛上］

小克利佛

若不是决心日后再图报复之计，

我宁可口出恶言也决不劝您逃走。

不过您非逃不可。现在我方将士

无不怀着大势已去的沮丧念头。

走吧，为了您的安全！总有一天

我们会看到他们的末日，

我们也会让他们备尝不幸。

走吧，陛下，走吧！

［下］

第三景

［号角声。退军号。约克、理查、沃里克及众士兵上，旗鼓前导］

约 克

索尔兹伯里的情况，谁能报告？

那一头年迈的狮子，怒火中烧，

完全忘了光阴岁月无情的煎熬，

仍像一个血气方刚的勇士一样，

勇往直前过关斩将越战越顽强。

假若索尔兹伯里有个三长两短，

这个快乐的日子就会黯然失色，

也就寸土难得了。

理 查

我高贵的父亲，

今天我曾三次扶他上马，三次

在他落马时保护了他，我三次

将他引出重围，劝他不要再作战；

可是，只要哪里有危险，

我就还是能在哪里碰见他，就像

简陋的房屋里挂着富丽的帷幔一样，

他衰老的躯体里意志依然很是坚强。

真好个气宇轩昂，瞧，他来了。

［索尔兹伯里上］

索尔兹伯里

凭着我的剑，我要说，你今天打得真不赖，

老实说，咱们都打得不错。谢谢你，理查。

我还可以活多久，只有上帝知道，

托上帝的福，你今天一连三次

把我从死神的手边上夺了回来。

喂，众位大人，我们的胜利还不能算到了手，

只看到我们的敌人眼下逃走了还远远不够，

因为他们是时刻都会卷土重来的强劲对手。

约 克

我知道我们的安全之策是追击他们，

因为，我听说，国王已经逃往伦敦，

准备立即召开一次议会的御前会议。

咱们这就去追他让他来不及下诏书。

沃里克爵爷意下如何，要不要追他们？

沃里克

要追！不，要赶在他们的前面，只要有可能。

众位大人，我担保今天是个光辉的日子，

圣奥尔本一战，有名的约克大获全胜，

这一业绩将永垂青史，万古流芳。

擂响战鼓吹响号角，全体挺进伦敦，

愿更多这样光辉的日子降临给我们！

［下］

[1] 鸢尾花是法国的象征。

[2] 据荷马的说法，埃阿斯是希腊战士，因妒忌奥德修斯而发疯，把牛和羊当做他的敌人杀死了。

[3] 希腊神话中，泰勒甫斯（赫拉克勒斯之子）被阿喀琉斯用长矛刺伤，在敷上了该武器的锈之后伤才痊愈。

[4] 沃里克的徽章是一只拴在桩子上的凶猛的熊。

[5] 希腊神话，美狄亚和伊阿宋从科尔基斯逃跑，为了延缓其父追踪，把她弟弟阿布色图斯剁成肉酱。

[6] 维吉尔《埃涅阿斯纪》，埃涅阿斯从特洛伊逃跑时，背负其老父。

剧中人物

亨利六世

爱德华 威尔士亲王，亨利王之子

路易十一世 法兰西国王

萨默塞特公爵

埃克塞特公爵

牛津伯爵

诺森伯兰伯爵

威斯摩兰伯爵

克利佛勋爵

理查·普兰塔琪纳 约克公爵

爱德华 马契伯爵，后为爱德华四世

埃德蒙 鲁特兰伯爵

乔 治 后为克莱伦斯公爵

理 查 后为格洛斯特公爵

诺福克公爵

蒙太古侯爵

沃里克伯爵

彭布洛克伯爵

海斯丁勋爵

史泰福德勋爵

约翰·摩提默爵士

休·摩提默爵士

亨 利 里士满伯爵，一青年

利佛斯勋爵 格雷夫人之弟

威廉·斯丹莱爵士

约翰·蒙哥马利爵士

约翰·萨穆维尔爵士

鲁特兰之家庭教师

约克市长

考文垂市长

塔狱队长

一贵族

二猎场管理员

一猎人

—杀父之子

一杀子之父

玛格丽特王后

格雷夫人 后为爱德华四世之伊丽莎白王后

波 娜 法兰西王后之妹

众士兵，侍从，市参议员，使者，卫士等

场景

英格兰；法兰西

第一幕

第一景

［战鼓声。约克公爵理查·普兰塔琪纳、爱德华、理查、诺福克、蒙太古、沃里克率鼓手及众士兵上，帽上插着白玫瑰］

沃里克

我很纳闷国王怎么从我们手里逃脱了。

约 克

在我们追击北方的骑兵的那阵工夫，

他偷偷地溜了，撇下他的部下不顾；

这当儿，了不起的诺森伯兰伯爵，

他那对尚武的耳朵听不得退却的号声，

鼓舞起士气消沉的队伍，他本人

与克利佛勋爵史泰福德勋爵并肩前进，

向我主力军前线大举进攻；陷阵

之后便在士兵们的乱剑之下断送了性命。

爱德华

史泰福德勋爵的父亲白金汉公爵，

若未被杀死也一定受到了致命的重创；

我一剑劈下，把他的头盔劈开了花，

父亲，您看看他的血，此话千真万确。

蒙太古

兄长，这是维尔特夏伯爵的血迹，

我是在两军对阵的时候遭遇了他。

理 查

您替我说吧，告诉他们我的战绩。

（亮出萨默塞特公爵的首级）

约 克

我的几个儿子当中，功劳大者首推理查。

可是萨默塞特大人，阁下您不是死了吗？

诺福克

愿刚特的约翰一系的后裔都落得如此下场！

理 查

我真希望也能如此摆弄亨利王的脑袋！

沃里克

我也抱着同样的希望，胜利的约克亲王。

我对苍天发誓，我不看到您坐上

眼下被兰开斯特家族所窃据的王座，

我的这双眼睛就永远不会合上。

这便是那个心惊胆战的国王的宫殿，

这便是国王的御座。坐上去，约克，

因为，它属于您而非亨利王的后嗣。

约 克

只要你相助，亲爱的沃里克，我就坐上去，

反正我们已经强行闯进这里来了。

诺福克

我们都会帮你的；谁要是溜了就让他死。

约 克

谢谢，豪侠的诺福克。诸位大人，请支持我，

士兵们，你们今天晚上就在我身边过夜。

（士兵们围上去）

沃里克

国王来的时候，不要跟他来硬的，

除非他想强行将你们驱逐出去。

约 克

王后今天在这里召开议会会议，

她绝少会想到我们会前来列席。

动口也好动手也好，我们都要赢得我们的权利。

理 查

我们既然全副武装，不妨干脆就待在这房子里。

沃里克

除非让约克公爵普兰塔琪纳做国王，

叫羞怯的亨利退位——其庸弱无能已让

我们变成了我们敌人的取笑的对象——

我就要使这一次议会成为流血的会议。

约 克

那就请诸位大人下定决心帮我帮到底，

我主意已定，一定要夺取我的权利。

沃里克

只要我沃里克把铃铛一摇，无论是国王本人，

还是最爱戴他、最骄纵地支持兰开斯特的人，

量谁也不会有胆量敢于把翅膀扑腾。

我要扶植普兰塔琪纳，谁敢反抗就铲除谁，

理查，您当横下一条心，争取英格兰的王位。

（约克坐上王座）

［喇叭奏花腔。亨利王、克利佛、诺森伯兰、威斯摩兰、埃克塞特及余人上，帽上插着红玫瑰］

亨利王

众位贤卿，且看那顽固的叛贼坐在什么地方，

他都坐到国王的御座上去了。看来他是想

凭借沃里克这个狡诈的贵族的势力为后盾，

图谋篡得王冠南面称王。诺森伯兰伯爵，

还有你，克利佛勋爵，他是你们的杀父仇人，

你们二位都发过誓要拿他、拿他的儿子们、

拿他的亲信们、拿他的朋友们报仇雪恨。

诺森伯兰

我如果不报此仇，天诛地灭。

克利佛

报仇心切我克利佛才身着铠甲权当戴孝。

威斯摩兰

哼，岂能容他如此造次？咱们去把他拖下来。

我怒火中烧，已经实在按捺不住了。

亨利王

忍耐一点儿，亲爱的威斯摩兰伯爵。

克利佛

忍气吞声是像他那样的懦夫才做的事，

要是令尊还在世，他断不敢坐在这里。

我仁慈的主上，且让我们在这议会里

就地把约克家族打个措手不及。

诺森伯兰

说得好，堂兄，就按你说的干。

亨利王

唉，你们不知道全城上下都向着他们，

他们的背后有大批的军队为后盾吗？

埃克塞特

可只要把公爵杀了，他们会很快逃散的。

亨利王

把这议会大厦变成一个屠宰场！

亨利我心里实在不愿作如此想。

埃克塞特堂兄，颦眉、咒骂、恐吓，

这才是我要采用的斗争对策。

你这大逆不道的约克公爵，从我的御座上

下来，跪到我的脚前祈求我的宽恕和原谅：

我乃是你的君王。

约 克

我乃是你的君王。

埃克塞特

无耻，快下来。是他封你做约克公爵的。

约 克

正如我的伯爵封号一样，是世袭而来的。

埃克塞特

你的父亲是背叛王室的逆臣。

沃里克

埃克塞特，你追随这个篡位的亨利，

你才是背叛王室的逆臣哩。

克利佛

他不追随名正言顺的王上追随谁？

沃里克

不错，克利佛，追随约克公爵理查才对。

亨利王

莫非要我站着，让你占着我的王位？

约 克

必须而且只能这样，你就将就些吧。

沃里克

做你的兰开斯特公爵，让他做国王吧。

威斯摩兰

他做兰开斯特公爵并不排斥他当王上，

这便是我威斯摩兰勋爵要坚持的主张。

沃里克

沃里克我偏不干。请你们不要太健忘，

将你们逐出战场，杀掉你们的父亲，

高擎大旗横扫全城，直捣宫廷大门的

不是什么别人，正是我们这些人。

诺森伯兰

记着哩，沃里克，这事我一想起就悲痛欲绝，

凭亡父在天之灵，我定叫你和你全家悔恨不迭。

威斯摩兰

普兰塔琪纳，我要索取你连同你这几个儿子

以及你亲戚朋友们的性命，比我父亲血管里

的血滴还要多得多的性命，来狠狠地报复你。

克利佛

不要逼人太甚，否则，我无需多费口舌，

只需派一个先遣人员来对付你，沃里克，

还不等我动一根指头就将把杀父之仇报了。

沃里克

可怜的克利佛，你空洞的恐吓根本徒劳无益！

约 克

我们把继承王位的理由讲出来，你愿意不？

如果不，那我们就在战场上用剑来决出胜负。

亨利王

你有什么资格要求继承王位，你这叛徒！

你的父亲，跟你一样，不过是约克公爵而已，

你外祖父，罗杰·摩提默，不过是马契伯爵。

而我乃是亨利五世的儿子，正是他老人家

征服了法王储和法兰西人，令他们俯首称臣，

他老人家还占领了法兰西众多城镇和省份。

沃里克

休提什么法兰西了，你把它丢得一点不剩了。

亨利王

是护国公大人把它输掉了的，不是我；

我加冕的时候，才不过九个月的年纪。

理 查

现在你已够大了，不过依我看你输定了。

父亲，把王冠从这个篡位者的头上摘了。

爱德华

亲爱的父亲，摘了，摘了戴到您的头上。

蒙太古

好兄长，你既然素来就喜爱舞刀弄枪，

不如武力见分晓，何必这样挨骂受罪？

理 查

击鼓鸣号，准保这个昏王就会吓得飞跑。

约 克

儿子们，住口！

亨利王

你住口！给我亨利王留个说话的机会。

沃里克

普兰塔琪纳先说。听他讲话，列位。

除了默不作声，你们还得洗耳恭听，

谁要是打了他的岔，谁就休想活命。

亨利王

你以为我会把我祖父和我父亲曾经

坐过之后留给我的御座拱手让人吗？

不；除非战争把我的臣民赶尽杀绝，

除非父辈们当年在法兰西上空高高飘扬

而如今在英格兰却令我们伤心欲绝

的旗帜变成我的裹尸布。你们为何沮丧，

众位贤卿？我资格充分，比他的资格强。

沃里克

你若是能证明，亨利，你就可以做国王。

亨利王

亨利四世靠武功取得了这顶王冠。

约 克

那乃是对他自己的王上犯上作乱。

亨利王

（悄声）

这实在叫我无言以对，我的名分不太正。——

告诉我，国王可不可以过继一个继承人？

约 克

那又能怎样？

亨利王

如果可以，那么我便是名正言顺的国王。

因为当年理查曾当着众多亲贵大臣的面

把王位禅让给了亨利四世，而我父亲乃是

亨利四世的继承人，我是我父亲的继承人。

约 克

你祖父犯上作乱，反叛他的主上，

是用武力相威胁逼着理查让位的。

沃里克

列位大人，就算他不是被迫才让位的，

你们认为这也妨碍他收回他的王位吗？

埃克塞特

不妨碍；因为他要是让出自己的王位，

也只有他的旁系继承人才有继承权。

亨利王

你是在反对我了，埃克塞特公爵？

埃克塞特

他的要求合理，所以只得请你见谅了。

亨利王

众位贤卿，你们为何交头接耳，不作回答？

埃克塞特

我的良心告诉我他才是合法的国王。

亨利王

（悄声）大家都要背叛我站到他那边去了。

诺森伯兰

普兰塔琪纳，任你说得头头是道天花乱坠，

你也休想亨利王就会这样被你逼得退位。

沃里克

不管怎么说，他是非退位不可。

诺森伯兰

你想错了。你那支从艾塞克斯、诺福克、

萨福克或是肯特弄来的南方队伍，可以

弄得你如此地不知天高地厚、趾高气扬，

可有我在此，你们就休想把约克捧上场。

克利佛

亨利王上，不管你的继承权合法与否，

克利佛勋爵发誓拼死作战也要保护你，

我要是在我的杀父仇人面前卑躬屈膝，

就叫我下跪之地裂开豁口把我活吞下去！

亨利王

啊，克利佛，你的话真让我精神焕发！

约 克

兰开斯特的亨利，把你的王冠交出来。

你们在嘀咕什么，商量什么，诸位大人？

沃里克

对这位威严的约克公爵放尊重一些，

否则我就让大厦布满全副武装的军人，

在他现在稳坐其上的那个宝座上，

用篡位者的鲜血写上他的继承权。

［他用脚跺地，众士兵应声拥入］

亨利王

我的沃里克爵爷，请听我再说一句话：

在我这有生之年还是容我做国王吧。

约 克

只要你承认把王位传给我和我的子孙，

你就可以太太平平地在位到寿终正寝。

亨利王

我知足了：理查·普兰塔琪纳，

我死之后一定让你享受国王之尊。

克利佛

这对你的王太子是何等的不公平！

沃里克

这对英格兰和他本人是何等公平！

威斯摩兰

卑鄙、懦弱、不可救药的亨利！

克利佛

你把你自己和我们害得好惨啊！

威斯摩兰

我实在不能待在这儿听他们讲条件了。

诺森伯兰

我也待不下去了。

克利佛

来，堂兄，咱们把这消息报告王后去。

威斯摩兰

别了，胆小怕事、自甘堕落的国王。

你的冷血里一点荣誉的火花都没有。

［下］

诺森伯兰

愿你成为约克家族砧板上面的肉，

为了这没骨气的事被人家折磨死！

［下］

克利佛

你等着在可怕的战争中惨遭败绩，

或是苟且偷生遭人不齿和唾弃吧！

［下］

沃里克

把头转过来，亨利，别理会他们。

埃克塞特

他们想要报仇，所以才不肯屈服。

亨利王

唉，埃克塞特！

沃里克

你为何叹气，王爷？

亨利王

我叹的不是自己，沃里克爵爷，而是我儿子，

他的继承权我不得不不近人情地剥夺了。

不过就这样吧。（对约克）我这里

决定把王位永远让给你和你的子孙，

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必须就地起誓

结束这一场内战，并在我有生之年，

尊我为你的国王，奉我为你的主上，

不得结党营私或是煽动敌对情绪

图谋将我推翻，进而自立为王。

约 克

这个誓我愿意发，而且一定履行。

沃里克

亨利王万岁！普兰塔琪纳，拥抱他。

亨利王

也祝你和你智力早熟的儿子们万寿无疆！

约 克

现在约克家族和兰开斯特家族握手言欢了。

埃克塞特

谁想使他们成为敌人就叫谁受到诅咒！

（礼号声。众贵族走上前台）

约 克

再见，我仁慈的君王，我回我的城堡去了。

［约克及其诸子率众士兵下］

沃里克

我率领我的军队驻守伦敦去了。

［率众士兵下］

诺福克

我带着我的部下到诺福克去了。

［率众士兵下］

蒙太古

我从海上来，我还回海上去了。

［率众士兵下］

亨利王

我则带着悲哀和忧伤回宫里去了。

［玛格丽特王后与太子爱德华上］

埃克塞特

王后来了，她的脸色表明她很愤怒。

我要溜走了。

亨利王

埃克塞特，我也要溜走。

王 后

不，不要离我而去，我要跟着你走。

亨利王

不要急，温存的王后，我不走了。

王 后

把人都逼到绝路上了，谁能不急？

唉，可悲的人，早知你是这样寡情的父亲，

我真希望自己待字闺中时就死去，

真希望没有认识你，跟你生儿育女！

他凭什么就这样被剥夺了继承权？

你若是能有像我对他一半的爱心，

能体会到我为他所受的生育之苦，

像我那样用我的心血哺育过他，

你就会宁可当场洒出你宝贵的鲜血

也不会让那野蛮公爵做你的继承人，

而把你的独生子的继承权剥夺掉。

太 子

父亲，您不能剥夺我的继承权，

您如果是国王，我为何不能继位？

亨利王

原谅我，玛格丽特，原谅我，亲爱的儿子，

是沃里克伯爵和公爵两人逼迫我这样的。

王 后

逼迫你？你身为国王，还能让人逼迫吗？

我听了都害臊，亏你好意思说，懦弱的东西，

你把你自己、你的儿子和我都给糟蹋了，

你给了约克家族如此恣意妄为的权利，

你这国王将只能看着他们的脸色行事。

将王位继承权拱手让给他和他的子嗣，

这岂不等于是替你自己掘好了坟墓，

死期还未到就早早地钻进去了吗？

沃里克当了掌玺大臣兼加莱总督，

凶狠的佛肯布里奇控制英吉利海峡，

约克公爵摄行国家政务，你还有啥

安全可言？那是从豺狼堆里浑身

战栗的羔羊身上才找得到的那种安全。

要是我当时在场，尽管我是个没啥

能耐的妇道人家，我宁可让士兵们

拿枪捅我也决不会同意那桩法案。

而你却贪生怕死不顾自己的荣誉；

你既然如此，亨利，我只好宣布

在那宗剥夺我儿子继承权的法案

撤销之前，我将与你各走各的路，

不再与你同桌而餐、同床而眠。

发誓不再追随你的那些北方贵族，

将投到我的麾下，一旦他们看见

我将大旗竖起；我一定要竖起

我的大旗，让你蒙受奇耻大辱，

让整个约克家族彻底趋于完蛋。

我这就弃你而去了，来，儿子，咱们走。

我的人马已整装待发；来，我们跟上去。

亨利王

且慢，亲爱的玛格丽特，请听我说。

王 后

你说的已经太多了；你给我走开吧。

亨利王

好儿子爱德华，你愿意留下来陪我吗？

王 后

对了，留下来好让他的敌人宰了他。

太 子

等我从战场上得胜凯旋的时候，

我再来见您；这以前，我得跟随母后。

王 后

来，儿子，走，我们不能这样耽搁了。

［玛格丽特王后与太子下］

亨利王

可怜的王后，愤愤不平、破口骂人

足见她对我和儿子是何等一往情深！

愿她能狠狠地报复那个可恨的公爵，

他倨傲无礼、贪得无厌、逼我让出

王冠还不罢休，还像一只饿鹰一般，

要狼吞虎咽地啄食我和我儿子的肉！

那三位贵族弃我而去令我心如刀割，

我要修书一封去祈求他们多加包涵；

来，堂兄，我拟派你去做我的使者。

埃克塞特

我希望我能让他们都与您握手言和。

［奏花腔。下］

第二景

［理查、爱德华及蒙太古上］

理 查

哥哥，虽说我年纪最小，还是我去吧。

爱德华

不，我比你们更能说会道一些。

蒙太古

可是我能够提出强有力的理由。

［约克公爵上］

约 克

我的儿子们，我的老弟，你们怎么吵起来了？

你们在吵什么来着？是怎么吵了起来的？

爱德华

不是在吵嘴，不过是争了几句而已。

约 克

为了什么事？

理 查

为了关系到您和我们大家的一件事：

即非您莫属的英格兰王冠，父亲。

约 克

我的？孩子们，那得等亨利王死后才是。

理 查

您的权利并不取决于他的生死。

爱德华

您既然成了继承人，现在就该享用。

如果让兰开斯特家族喘过气来，

父亲，您就会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约 克

我发过誓要让他太太平平地做国王的。

爱德华

不过为了争夺天下，任何誓言都可以背弃。

让我做一天王上，背弃一千个誓言我也愿意。

理 查

不；上帝根本就不会让您有背弃誓言的问题。

约 克

如果我用公开的战争夺取王位，我就会背誓。

理 查

如果您肯听我说，我可以证明那正好相反。

约 克

你证明不了，儿子，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理 查

发誓人所发下的任何誓言，只要不是

在有权监誓的真正合法的顶头上司

面前发下的，就丝毫不具什么约束力。

亨利无权监誓，他不过是窃据了那个位置。

那么，有鉴于是他要您做出的宣誓，

您的誓言理所当然也就只能算无效。

所以来硬的吧！父亲，您只要想一想，

戴上王冠是一件多么心旷神怡的事情，

那圆圈之内便是极乐世界，诗人们所能

想像得到的所有幸福快乐里面一应俱全。

我们为何还这样迟疑不决？我一天

不用亨利心头那半冷不热的血液

将我佩戴的白玫瑰染红，我就一天不得安宁。

约 克

理查，够了，我要做国王，否则就死掉。

兄弟，你即刻就起身到伦敦去，

前去发动沃里克共图这件大事。

你，理查，到诺福克公爵那里去，

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们的意向告诉他。

你，爱德华，去见见科巴姆勋爵，

肯特郡的人，他可以一呼百应，

肯特人，我很信任，因为他们都是

机智、有礼、豪爽、斗志饱满的战士。

你们都分头办事之后，我瞅准机会

伺机起事，同时又不让亨利和兰开斯特

家族的人知道风声，只能这么做了。

［一使者上］

且慢，有什么消息？你缘何来得如此匆忙？

使 者

王后率领着北方所有的伯爵和勋爵

长驱而来想将您围困在您的堡寨里。

她带着两万人马已经迫近寨边了，

所以，大人得赶紧加强防御才是。

约 克

是的，就凭我这把剑。什么？你以为我怕他们？

爱德华和理查，你们和我留守此地，

我的兄弟蒙太古赶紧前往伦敦去，

让留在那里看护国王的高贵的沃里克、

科巴姆及所有其他的人运用强有力的手段

加强戒备，不可轻信老实的亨利和他的誓言。

蒙太古

哥哥，我就去；我会说服他们的，不必担心。

我就此向您告辞了。

［蒙太古下］

［约翰·摩提默爵士与其弟休·摩提默爵士上］

约 克

约翰爵士和休爵士，我的两位舅舅，

你们到桑德尔来真是选了个好时候；

王后的军队正打算要围攻我们呢。

约翰爵士

无需她来围攻，我们会主动迎击她。

约 克

什么，就用五千人马？

理 查

对，父亲，如有必要，五百人马也成。

挂帅的不过一个女人，我们怕她做甚？

（遥闻行军鼓声）

爱德华

我听见了他们的鼓声。咱们布好阵势，

然后迅速冲出去立即向他们叫阵。

约 克

五个人对二十个！虽然众寡悬殊，

可我坚信，舅舅，我们定能取胜。

当年在法兰西作战，敌人兵力

十倍于我，我都能节节胜利，

今天岂有不取得同样胜利的道理？

［鼓角声。下］

第三景

［鼓角声。鲁特兰伯爵与其家庭教师上］

鲁特兰

哎呀，我往哪里逃才能逃出他们的手心呢？

呀，老师，看，杀人不眨眼的克利佛来了。

［克利佛率兵上］

克利佛

教士，走开，念你是个教士且饶你一命。

至于这个该死的公爵的小崽子，

他的老子杀了我的父亲，他是非死不可。

家庭教师

我的大人，我愿意陪他一道死。

克利佛

士兵们，把他给我带走。

家庭教师

克利佛呀，不要杀了这个无辜的孩子，

免得激起上帝和世人对你的共同愤恨。

［被士兵们拽下］

克利佛

怎么，他已经死了？还是恐惧让他

吓得闭上了眼睛？我要让它们睁开。

鲁特兰

笼子里关着的狮子望着它利爪下面

浑身哆嗦的可怜的猎物就是这副样子；

它就是这样走过去，凌辱自己的猎物，

它就是这样走过来，撕碎猎物的肢体。

啊，温和的克利佛，用您的剑杀死我，

不要用这样狰狞可怕的样子来吓死我。

亲爱的克利佛，在我死之前且听我说：

我不过一个微不足道的孩子，不值得您动怒，

您要报复就拿大人们报复吧，留我一条生路。

克利佛

可怜的孩儿，你这是在白费口舌，我父亲

的血堵塞了我的耳朵，你的话根本钻不进。

鲁特兰

那就让我父亲的血把它重新打通吧，

他是个大男人，克利佛，您跟他斗吧。

克利佛

即便我把你的几个兄弟都抓来，他们的性命

和你的加在一起也不足以满足我复仇之心。

不，即便我掘开你祖宗大人们的坟墓，

把他们腐朽的棺材统统用锁链吊起来，

也不能平息我的怒火，解我心头之恨。

我只要一见到约克家族的任何人，

我就不由得气贯胸脯，怒火冲天。

你们这该死的家族我若不能连根拔除，

赶尽杀绝，我就无异于生活在地狱里。

所以……

鲁特兰

啊，在我临死之前，请容许我祈祷一番吧！

我向您祈祷：亲爱的克利佛，怜悯怜悯我吧！

克利佛

你只能得到我的剑锋所能给你的怜悯。

鲁特兰

我从未得罪过您；您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克利佛

你老子得罪过我呀。

鲁特兰

可那是在我还没出生之前呀。

您也有儿子，看在他的分上您就怜悯我吧，

免得冤冤相报，有朝一日他也像我一样

惨遭他人杀戮，因为上帝是不偏不倚的。

唉，只要让我活命，把我终身监禁都成，

等我有了冒犯之处，再将我处死也不迟，

因为您目前要置我于死地实在说不过去。

克利佛

说不过去？

你的老子杀了我的老子；所以，你就得死。

（刺他）

鲁特兰

愿众神为了这一桩事授予你莫大的荣誉！

（死）

克利佛

普兰塔琪纳，我来了，普兰塔琪纳！

且让你儿子这沾在我的剑刃上的血迹

在那儿生锈吧，等你的血与它凝在了一起

我再一块儿把它们揩去。

［下］

第四景

［鼓角声。约克公爵上］

约 克

王后的军队已经赢得了战场上的胜利：

我的两位舅父救我的时候已双双毙命；

我的部属们在锐不可当的敌人面前，

一个个全都像船只遇上了顶头风、

羔羊们被饿狼追赶一样，掉头而逃了。

我的儿子们，天知道他们情况如何，

但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在生死关头，

他们的行为举止实不愧为名门子弟。

理查曾三度杀开血路来到我的身边，

三度高呼，“鼓足勇气，爹，战斗到底！”

爱德华也曾屡次冲杀到我的面前，

提着猩红的偃月剑，那剑柄上面

染满了与他狭路相逢的敌人的血迹。

就在我们最骁勇的战士退下阵来时，

理查还在大喊，“冲啊！寸土也不能让！”

他还喊道：“要么夺得王冠，要么光荣牺牲！

要么夺取王杖，要么就钻入粪土下的墓穴！”

在这喊声鼓舞下，我们又再度发起冲锋；

可是，唉，我们又败下阵来；就如同

我见过的一只枉费劲逆流而游的天鹅一样，

终因不敌巨浪的冲击而只落得个精疲力竭。

（内起一阵短促的鼓角声）

啊，听！那要命的追兵还在穷追不舍，

我已力不从心，没法逃过他们的怒火了；

要是还能支撑，我决不躲闪他们的怒火。

我的寿算已经所剩无几眼看就要到尽头了，

我只能留在这里，无可奈何地坐以待毙了。

［玛格丽特王后、克利佛、诺森伯兰、年轻的太子爱德华及众士兵上］

来呀，残忍的克利佛，粗暴的诺森伯兰，

我不怕你们，再气势汹汹一些我也不怕。

我是你们的箭靶，就等着你们朝我射啦。

诺森伯兰

祈求我们的怜悯吧，傲慢的普兰塔琪纳。

克利佛

对啦，当初父亲求他怜悯，他三下

五除二杀了他，就给他这样的怜悯吧。

现在法厄同神已从他开着的太阳车上摔下来，[1]

把个正午时光弄得天昏地暗，变成了傍晚。

约 克

我的骨灰，和凤凰一样，会再生出

一只凤凰来，对你们大家进行报复；

我怀着这样的希望，昂首望天，

藐视你们所能加害于我的一切。

你们干吗不上前？怎么，人多势众，还怕吗？

克利佛

胆小鬼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也会抵抗一番，

鸽子落到老鹰的利爪之下时也会反啄几口，

陷入穷途末路的强盗知道自己反正活不成，

便会狠狠地把缉拿自己的警吏们臭骂一顿。

约 克

哼，克利佛，你也不前后思量思量，

你把我当年的威风好好地回想回想；

当初我只要一皱眉头你就吓得屁滚尿流，

眼下你反倒骂我孬种，你若还知道害羞，

你就该看看我的这张脸，咬断你的舌头！

克利佛

我懒得动口跟你一句一句地斗嘴，

而要与你动手，你一拳来我要还你四倍。

王 后

且慢，勇敢的克利佛！我有一千种理由

要让这个逆贼多活一会儿。他的耳朵都

气得不管事了；你来跟他说，诺森伯兰。

诺森伯兰

且慢，克利佛，犯不上给他那么大的面子，

即便要戳伤他的心，也不必伤了你的指头。

一个人看到一条狗龇牙咧嘴，本来可以

一脚将它踢开了事，却硬要把自己

的手往它牙缝里送，那算什么英勇行为？

在战场上，能够占便宜就应该去占便宜，

以十敌一，也无伤大雅算不上没有勇气。

（他们捉住约克，约克挣扎）

克利佛

对，对啦，山鹬落入了陷阱就这样挣扎。

诺森伯兰

野兔陷进了罗网也像这样挣扎。

约 克

强盗们得手后，面对赃物也是这般得意忘形，

面对数倍于己的强盗，好汉也只能束手就擒。

诺森伯兰

现在娘娘陛下打算如何发落他？

王 后

克利佛和诺森伯兰，二位骁勇的战士，

来，这个人曾伸开双臂想攀上高山，

结果是一手抓空，没有能攀登上去，

你们且让他站到这个鼹鼠丘上去。

什么，想做英格兰国王的就是你吗？

在我们议会里寻衅滋事、大放厥词、

吹嘘自己出身高贵的就是你吗？

替你撑腰的那两对儿子到哪里去了？

蛮横的爱德华和肥壮的乔治呢？

还有你唤作狄克的那个狗胆包天的

儿子，那个动不动就满腹怨言、

鼓动他老子谋反叛乱的驼背怪胎呢？

还有你剩下的那个心肝宝贝鲁特兰呢？

你瞧，约克，我这块手巾上血迹斑斑，

这血迹乃是勇敢的克利佛用刀尖

从你那个儿子的心头上挑出来的；

如果你能为他的死而流出泪水，

我可以把它送与你揩干你的面颊。

哎呀，可怜的约克，我若不是恨你入骨，

对你目前的悲惨处境，我也会失声痛哭。

我求你恸哭吧，好让我开开心，约克。

什么，你的心火已经烧干了你的肺腑，

为了鲁特兰的死一滴泪都洒不出了吗？

汉子，你为何一声不吭？你应该发狂；

我这样戏弄你，为的就是要让你发狂。

跺脚、咆哮、呼天抢地吧，好让我载歌载舞。

我明白了，你是要我给你报酬才肯让我解闷：

约克不戴上一顶王冠是不肯开口的。

给约克拿顶王冠来！众卿们，向他深鞠躬；

你们按住他的双手，我来替他把它戴上。

（将一纸糊的王冠戴在他的头上）

啊，真的，请看他现在多像一个国王！

对，这就是占据了亨利王宝座的他，

这就是过继给了亨利做继承人的他。

可是这位了不起的普兰塔琪纳为什么

这么快就加了冕而背弃了他庄严的誓言？

照我想来，我们的亨利王未和死神

握手之前，你是不应该登位称王的。

现在亨利王还活着，你就要违背你

神圣的誓言，将亨利的光环套在你

头上，把王冠从他的头上夺走吗？

啊，这可是实在难以饶恕的罪过呀！

摘掉王冠，把他的脑袋也连同王冠一起摘掉，

趁我们休息的工夫，从从容容地把他干掉。

克利佛

我要替父报仇，这份差事就交给我吧。

王 后

不，且慢，听听他口中念的是什么祷词。

约 克

你这法兰西母狼比法兰西的狼群还坏，

你的舌头比蝰蛇的牙齿还要毒得厉害，

你哪儿还有一点妇道人家应有的气味，

对于侥幸俘获的敌人得意地横加迫害，

简直就与亚马孙的悍妇没有什么两样！[2]

要不是你那副面具般的脸，早已因为

作恶多端变得麻木不仁，不知害臊了，

傲慢的王后，我就会设法弄得你脸红。

你若还不是恬不知耻，我只要把你的

来历出身说与你听听，就足以把你羞死。

你的父亲挂着那不勒斯外加西西里和

耶路撒冷国王的虚衔，而实际上他的

那点家底还不及一个英格兰自耕农殷实。

那个破落王爷可曾教过你对人无礼吗？

傲慢的王后，那既不必要也于你无益，

除非是一定要证明那句古话：

叫花子骑马，马不累死不下马。

女人生得俊俏，往往才会有几分骄傲，

可上帝知道，你得到的那份实在很小。

女人有了贤德，才使得她们最受仰慕，

可你反而缺德，只能令人们结舌瞠目。

女人克己自持，才使得她们娴淑可爱，

可你率性任意，只能令人们望而却步。

你与每一样美好的东西的关系，

恰如地球那一面的人之于我们，

又恰似南北对峙，完全是背道而驰。

裹着一层女人皮的老虎心啊！

你怎么能够放出孩子生命的血液，

要做父亲的用它来揩自己的眼睛，

却还硬要摆出女人的面孔来骗人？

女人天生温柔、宽容、慈悲、柔顺，

而你却凶狠、冷酷、歹毒、残忍。

你要我发怒吗？哼，现在你称心了；

你望我落泪吗？哼，现在你遂意了；

因为狂风能够吹起延绵不停的阵雨，

狂怒歇息之后，我就要泪注如雨了。

这些泪滴权当我心爱的鲁特兰的葬礼，

每一滴都是复仇的呼声，呼喊要惩罚

残忍的克利佛和狡诈的法兰西女人。

诺森伯兰

我真该死，可他这一番激情感动得

我差不多都要流出眼泪来了。

约 克

我儿的那张脸，就是吃人的生番饿了

也不会去碰它一下，也不会让它溅血；

可你比生番更惨无人道、更残酷无情，

啊，比赫卡尼亚的老虎还要残忍十倍。[3]

瞧，无情的王后，这是一位不幸父亲的泪水！

这是你蘸了我爱子鲜血的那块布，

我要用泪水将它上面的血迹洗除。

你留着这块手巾，拿着它四处去吹嘘吧，

你若把这个悲惨的故事照实说给人们听，

我凭我的灵魂担保，人们听了肯定会落泪。

而且，就是我的仇人听了也准会热泪滚滚，

免不了要说，“天啊，好一桩惨闻！”

来，摘取王冠，把我的诅咒连同王冠一同摘去：

愿你在大难临头之际也能得到我现在

从你这太过毒辣的手中所得到的安慰！

铁石心肠的克利佛，把我从这世界打发走吧，

我的灵魂将升天，我的血将溅在尔等头上！

诺森伯兰

眼见得内心的痛苦把他折磨到这种地步，

即使他曾将我满门抄斩，杀得一个不留，

就是要我的命我也不能不为他失声痛哭。

王 后

什么，要放声大哭，我的诺森伯兰爵爷？

你只要想一想他把我们大家害得有多苦，

你那两汪泪水马上就可以烘干。

克利佛

这一剑是履行我的誓言，这一剑是替父雪恨。

（用剑刺他）

王 后

这一剑是为了挽回我们好心肠君王的失策。

（用剑刺他）

约 克

仁慈的上帝，敞开您慈悲的天门吧！

我的灵魂从这几处伤口飞来找您啦。

（死）

王 后

砍下他的首级，挂到约克城门上去，

以便约克可以俯瞰他的封邑约克城。

［奏花腔。下］

[1] 法厄同（Phaethon），太阳神阿波罗之子，驾其父的太阳车狂奔，险使整个世界着火焚烧，幸宙斯见状用雷将其击毙，使世界免遭大灾。

[2] 神话中亚马孙人是一个以女战士出名的民族。

[3] 赫卡尼亚在里海附近，以老虎出名。

第二幕

第一景

［进军号。爱德华、理查及他们的队伍上］

爱德华

我不知我们高贵的父亲脱逃的情况如何，

或者说不清楚他是否摆脱了克利佛和

诺森伯兰的追兵，得以安然无恙了。

如果他被俘了，我们应该得到消息；

如果他被害了，我们也应该得到消息；

如果他脱逃了，我想我们更该得到了

他已经安然脱身、逃出险境的好消息。

我的兄弟怎么了，你为什么这般忧愁？

理 查

在我确知我们英勇的父亲的下落

如何之前，我无法兴高采烈。

我看见他在战场上横冲直撞纵横驰骋，

还见到他把克利佛挑出来对打的情形。

我觉得他在最密集的敌阵中横刀立马，

就像牛群中的一头狮子，或者说就像

被无数条狗团团围在中间的一头熊，

他咬伤了几条狗使得它们嗷嗷直叫唤，

其余的见了只敢站得远远地冲他狂吠。

这就是我们的父亲收拾敌人的情形，

这就是敌人逃避英勇的父亲的场景；

我觉得能做他的儿子实在堪称荣幸。

（天空中出现三个太阳）

看，晨曦打开了她那金色的大门，

正在为那轮光辉灿烂的太阳送行！

它多像一个青春当年、穿戴得整整齐齐

喜气洋洋地去会情人的翩翩少年！

爱德华

是我眼花了，还是我真的看见了三个太阳？

理 查

三个灿烂的太阳，个个都是不折不扣的太阳，

不是浮云遮挡把一个太阳一分为三了，

而是分别悬在明朗晴空中的三个太阳。

看，看，它们聚拢、拥抱，像是要亲吻了，

它们似乎是在发誓结成一个神圣的同盟。

现在它们变成了一盏灯、一团火、一个太阳。

这一定是上天预兆要发生什么大事的迹象。

爱德华

这真是稀奇事，前所未闻的稀奇事，

兄弟，我想它是在召唤我们奔赴战场，

我们乃是勇敢的普兰塔琪纳的儿子，

尽管我们每人都已创下过辉煌的战绩，

但还须像这合起来的太阳普照寰宇一样

将我们的光辉聚集在一起，照彻大地。

不管这兆头是凶是吉，自此以后我都将

在我的盾牌上弄出三个光芒四射的太阳。

理 查

不，还是弄出三个姑娘吧；恕我冒昧一句，

你对能生孩子的姑娘家比对男人更感兴趣。

［一使者喘着粗气上］

你是干什么的，你阴沉的脸色告诉我，

你嘴里准是有什么可怕的话急着要说？

使 者

唉，令尊大人、我敬爱的主人、

高贵的约克公爵不幸惨遭杀害时，

我是在现场的伤心目睹者之一！

爱德华

啊，别往下说了，我耳朵已经装不下了。

理 查

说说他是怎样死的，我要了解全部经过。

使 者

他被众多的敌人团团围困在当中，

只身抵抗，就像当年特洛伊英雄[1]

抵抗企图攻陷特洛伊城的希腊人一般。

就是赫拉克勒斯本人也势必寡不敌众；

只要一个劲儿连连不停地砍，小斧头

也能砍倒一棵木质最坚硬的大橡树。

敌人七手八脚，才把令尊大人制伏。

但是最后将他杀害时，却只有那残酷

的克利佛和王后动了他们愤怒的手；

他们极尽侮辱之能事给仁慈的公爵

戴上纸糊的王冠，当面取笑戏弄；

后来他伤心落泪，那狠心的王后却

给他一块手巾拭泪揩脸，那是一块

在残暴的克利佛杀害的年轻可爱

的鲁特兰那无辜的血液中浸过的手巾。

百般讥讪侮辱糟蹋之后，他们取下

他的首级，悬于约克城门上示众，

到现在那头颅还挂在那里，我生平

从未见过如此惨不忍睹的情景。

爱德华

亲爱的约克公爵，您是我们的靠山，

如今您这一走，我们是无依无靠了。

克利佛呀，野蛮的克利佛，你杀害了

享有欧洲骑士之花这一美称的骑士，

你靠耍弄阴险狡诈的伎俩战胜了他，

若一对一地拼你肯定败在他的手下。

如今我灵魂的宫殿已变成了一座囚房，

唉，但愿她能冲出这座囚房，得以让

我的这身躯壳安静地藏埋地下！

因为从今往后欢乐将与我不再有缘，

啊，永远永远地，我将无快乐可言！

理 查

我哭不出来；因为我体内所有的水分

还不够浇熄我这颗炉火般燃烧着的心；

我的舌头也不能卸下压在我心头的重负，

因为我要是开口说话就会用掉一口气，

而这口气正在煽旺焚烧我整个胸腔的火，

烧得我浑身冒着火焰，我只得拿泪水浇。

啼哭只能用来减轻人们悲痛的程度：

所以让孩子们流泪；让我还击报复。

理查，我既拥有您的姓氏，就要替您雪恨，

否则，我也要博得为雪恨而死的名声。

爱德华

勇敢的公爵把他的姓传给了你继承，

他的公爵领邑和位子则该我来继承。

理 查

不，倘若你真是禽中之王鹰的雏婴，

你就该凝视太阳把你的身世加以证明；[2]

不用说位子和公爵领邑，就是王位和王土，

全都可以归你，若不然你就不是他的儿子。

［行军之鼓号声。沃里克、蒙太古侯爵率各自的军队上］

沃里克

怎么样，二位公子？情况如何？有什么消息？

理 查

伟大的沃里克大人，如果要我把悲惨的消息

一一陈述，每说一个字都等于是在我的肉体上

戳上一刀，说多久就等于要挨多久的刀子，

那些字给我的痛苦将比那些刀伤还要厉害。

英勇的爵爷哟，约克公爵已经被敌人杀害了。

爱德华

沃里克哟，沃里克，一向把您看得和他的

灵魂获救一样重要的那位普兰塔琪纳

已经被那个残酷的克利佛勋爵杀害了。

沃里克

十天前我就听到了这消息，痛哭流涕了一场，

我今天来是为了告诉你们后来发生的事情，

这免不了要在你们的痛苦上雪上加霜。

威克菲尔德一场血战，你们勇敢的父亲

喘完了他最后的一口气，随后你们的败绩，

和他阵亡的消息立即飞快地报到了我那里。

当时我正在伦敦担负看守国王这一重任，

由于我还从我的探子们那儿获悉王后正兼程

前来，一心要推翻我们在最近的那届议会上

制定的让亨利王立誓禅让王位于你的决定，

于是我立即纠合手下的队伍，邀约各路友人，

当时我自认为我方的装备都非常精良，

直逼圣奥尔本方向以迎击王后的部队，

一路上我们还挟持着国王以壮我方声威。

长话短说吧，在圣奥尔本我们两军遭遇，

士兵们接上了火，双方打得都十分猛烈；

可不知是什么缘故，不知是由于国王面对

他好战的王后的那一副不愠不怒的样子

所流露出的淡漠冷却了我方将士的斗志，

还是由于她取得了胜利的消息先声夺人，

还是由于克利佛对他的俘虏的肆意屠戮

引起了大家普遍的恐怖，我说不清楚；

不过老实说，敌人的武器闪电般穿梭，

而我方士兵的武器却像猫头鹰懒散地飞行，

或者说像一个懒洋洋的打谷人用连枷打谷，

轻轻地落下去，好像在打自己的朋友似的。

我跟他们讲我们是在为正义而战，许以

高饷和重赏，想以此来鼓舞他们的士气；

但一切都是白费，他们根本就无心打仗，

我们想靠他们打胜这一仗已是毫无希望。

所以我们就逃了：国王则投奔了王后；

令弟乔治少爷、诺福克，还有我自己，

探听到你们驻扎在这边疆地带的消息，

便急急火火地赶了过来与你们会合，

以图重新拼凑一支队伍，再行作战。

爱德华

亲爱的沃里克，诺福克公爵现在何处？

乔治是什么时候从勃艮第回英格兰的？

沃里克

公爵和他的队伍现在距此六英里的去处，

至于令弟，他是新近受了你们的姑母

勃艮第公爵夫人的派遣率领援兵队伍

前来支援这一场人手不够的战役的。

理 查

勇敢的沃里克都逃了，看来是寡不敌众：

我向来都只听人家赞美他乘胜追击穷寇，

此前还从未听说过他有打退堂鼓的丑闻。

沃里克

理查，就是现在你也不会听到我的丑闻；

因为你很快就会看到我这只强劲的右手

能够从软弱无能的亨利头上摘取王冠，

能够从他的手掌中夺过那威严的王杖，

即令他一下子变得勇猛善战、声名远扬，

而不是像平时那样喜好祈祷、平和而又温良。

理 查

这我完全相信，沃里克爵爷，请别怪罪于我，

是出于对您的荣誉的爱护我才那么说。

不过在这危急关头，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们是该卸去我们身上的铠甲战袍、

裹上一身黑黢黢的丧服、手持念珠，

一遍一遍地数诵“万福马利亚”呢？

还是该伸出复仇的胳膊像敲木鱼一样

一下一下地敲打敌人的头盔来诵经呢？

各位若赞成后者，说一声是，说干就干。

沃里克

嘿，我沃里克正是为此才来找你们的，

我的兄弟蒙太古也是因此才来的。

诸位，请听我说：那个飞扬跋扈的王后，

纠结克利佛和那个目空一切的诺森伯兰，

以及众多其他与他们臭味相投的党羽，

捏蜡一般地把玩软弱的国王于股掌之上。

国王曾宣誓同意禅让王位给你们一家，

其誓言记录在议会卷宗中还墨迹未干；

可眼下他们一伙人就全都杀回伦敦，

企图撕毁他的誓言，并将其他所有

不利于兰开斯特家族的事项一笔勾销。

他们的人马，我想，不下三万之众，

而眼下，即便把诺福克和我本人的援军

连同勇敢的马契您在忠实的威尔士人民

中间所能募集起来的所有友军统统加在

一起，我们方面也才不过二万五千人马，

唉，别管它了，前进！我们向伦敦进军，

我们要再一次跨上我们口喷白沫的战马，

我们要再一次对着我们的敌人高喊“冲锋！”，

不过这一次我们决不再一次掉头逃跑了。

理 查

唉，现在我总算听见伟大的沃里克在讲话了。

如果沃里克下令坚守，谁要是高喊“撤退！”

谁就永远也别想再见到第二天艳阳的光辉。

爱德华

沃里克爵爷，我要依靠在您的肩膀之上了，

您若支持不住了（上帝不会让那一刻来临！）

爱德华也势必倒下去，上天不会让我倒下去！

沃里克

您已不再是马契伯爵，而是约克公爵了；

下一步您就该继承英格兰王室的王位了；

因为我们沿途路过每一个市镇时，

都将公开宣告您为英格兰的国王，

凡是不抛起自己的帽子以示欢欣的，

都将受到处罚让他交出自己的脑袋。

爱德华王上，勇敢的理查，蒙太古，

我们不要再在这里梦想威名远扬了，

而应该吹响号角，着手我们的大事。

理 查

听着，克利佛，即令你心肠钢铁般坚硬，

你的行为已表明它确是石头般冷酷无情，

我也要来捅它一捅，或者把我的心给你捅捅。

爱德华

那就擂响战鼓吧。上帝和圣乔治保佑我们！

［一使者上］

沃里克

怎么回事？带来了什么消息？

使 者

诺福克公爵派我前来通知您，

王后率领的强敌正大军压境，

请您快去与他共同磋商军情。

沃里克

来得正好，勇敢的战士们，咱们去吧！

［全体下］

第二景

［奏花腔。亨利王、玛格丽特王后、克利佛、诺森伯兰及年幼的太子爱德华偕鼓手与喇叭手上］

王 后

主公，欢迎你来到这座雄壮的约克城。

那边悬着的是那个曾企图把你的王冠

戴到自己头上去的罪魁祸首的首级。

这东西你看了心里不觉激动吗，主公？

亨利王

唉，就像怕触礁的人看到礁石一般激动：

看到这景象，我心底里就感到痛苦不安。

亲爱的上帝，请别惩罚我！那不是我的错，

我也并没有存心要违背我的誓言。

克利佛

我仁慈的君王，这种过分的宽容态度和

有害的怜悯之心您必须抛到一边才对。

狮子对什么人投以和善慈祥的目光？

决不是对那些想抢占它们窟穴的野兽。

森林里头的熊只舔什么人的手？

决不是那些当面糟蹋其小熊性命的人。

什么人才能免遭暗处的毒蛇致命的一咬？

决不是那些一脚踏在它背上的人。

最小的蠕虫一旦被踩，也会翻腾。

鸽子为了保护自己的幼雏也会啄人。

野心勃勃的约克确曾觊觎过您的王冠，

他对您横眉怒目，您却对他和颜悦色：

他，不过一个公爵，却想让儿子做国王，

提携自己的子孙，俨然一位慈父模样；

而您呢，身为王上，还有一个英俊的儿子，

反倒心甘情愿地剥夺他的继承权，

这说明您乃是一位最不慈爱的父亲。

不具理性的畜生也知道哺育自己的后代，

尽管它们看到人类的面孔会感到恐惧，

可谁没见过，一旦有人掏它们的巢窝，

为了保护它们稚嫩软弱的幼雏，它们

哪次不是振起有时用来逃亡的双翅与人

展开搏斗，甚至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

太丢人了，主上，您应以它们为榜样！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因为他父亲的过失，

丧失了自己的继承权，多年以后他将

告诉自己的孩子：“我的祖父、曾祖父

辛辛苦苦得到的江山是我父亲稀里糊涂

给葬送了的”，那岂不是一件憾事？

啊，这是多么可耻哟！看看这个孩子，

看他这张英俊的脸，一脸大有作为的样子，

您就该使您那副柔肠不再优柔寡断，

而应保住您的基业并使之代代相传。

亨利王

克利佛真是能说会道、口若悬河，

这番话说得是振振有词、头头是道。

不过，克利佛，告诉我，你难道

从未听说过多行不义必自毙吗？

做父亲的因为见利忘义而下地狱，

做儿子的难道能永远幸福如意吗？

我只想多行善事多积些德留给子孙，

但愿我父亲也只留给了我他积的德！

因为所有其他的东西，要想保住

就得付出极大的代价，带来的是

无穷无尽的烦恼而不是丝毫的快乐。

啊，约克堂兄，但愿你最好的朋友们

能知道你的头挂在这里令我多难过！

王 后

主公，请你打起精神来，大敌当前，

你这样柔心弱骨只能令部众心灰意冷。

你答应过封咱们进取的儿子为骑士，

快拔出你的剑来，立刻为他加封。

爱德华，跪下吧。

亨利王

爱德华·普兰塔琪纳，你已受封，请起，

记住这一训示：你的剑只能用来维护正义。

太子

我仁慈的父王，请允许我向父王讨旨：

我要以王位继承人的身份拔出我的剑，

在这场王位之战中奋力拼搏万死不辞。

克利佛

嘿，真不愧为一位英勇太子说话的口气。

［一使者上］

使 者

皇家的诸位将领们，请做好准备吧，

因为沃里克，作为约克公爵的后盾，

率领三万人的大军正一路直奔而来，

他们沿途经过每一座城镇，都宣称

约克为国王，许多人都依附了约克。

赶快摆开阵势吧，他们马上就到了。

克利佛

我希望陛下最好不要滞留在战场上，

你不在场，王后才能甩开膀子大战。

王 后

是的，好主公，离开吧，让我们碰碰运气。

亨利王

唉，这也是我的运气，所以我要留在阵地。

诺森伯兰

那就得横下一条作战的决心。

太 子

父王，请您鼓舞鼓舞这些将军们，

激励激励那些效忠于您的战士们。

拔出您的剑，好父亲；喊一声“圣乔治！”

［行军鼓乐声。爱德华、沃里克、理查、克莱伦斯的乔治、诺福克、蒙太古及众士兵上］

爱德华

哼，不守誓言的亨利，你是愿意跪地

求饶、把王冠乖乖地送到我的头上哩，

还是愿意到战场上去等着活活送死呢？

王 后

去对你手下的贱骨头撒泼吧，大胆的小子！

在你的主上、在你合法的国王面前如此

放肆、出言不逊，这与你的身份相符吗？

爱德华

我是他的国王，他应该对我行屈膝礼才是，

确立我为王位继承人是他亲口同意了的，

只是他后来毁弃了誓言；因为，据我所知，

你这个无冕之王，虽然王冠戴在他头上，

已经唆使他通过在议会提出一套新法案，

把我挤了出来，把他自己的儿子塞了进去。

克利佛

这也是名正言顺的事呀：

父亲的王位不由儿子继承，该由谁继承？

理 查

是你吗，屠夫？啊，我气得话都说不出了！

克利佛

不错，驼子；我在这里恭候着呢，不管是你

还是你同伙中最厉害的家伙，我都准备回击。

理 查

是你杀害了年轻的鲁特兰，是不是？

克利佛

不错，还有老约克哩，不过我还没尽兴哩。

理 查

看在上帝的分上，将军们，发出作战信号吧！

沃里克

你有什么话说，亨利，你愿意让出王冠吗？

王 后

噫，怎么啦，长舌的沃里克，你还敢开口？

上次你与我在圣奥尔本遭遇的时候，

你的两条腿比你的两只手倒是更受用。

沃里克

那次是轮到我逃的时候，这次轮到你了。

克利佛

你以前也是这么说，而结果还是你逃了。

沃里克

克利佛，把我撵跑的凭的可不是你的勇气。

诺森伯兰

不错，可你的英雄气概也没能令你挺下去。

理 查

诺森伯兰，对于你我一向都还是看得起的。

休要打嘴巴仗啦，我对这个专杀孩子的

残酷的克利佛实在义愤填膺怒不可遏了。

克利佛

我杀了你的老子，难道你管他叫孩子？

理 查

哼，可你像一个卑鄙狡诈的懦夫一般，

确实杀害了我们弱小的弟弟鲁特兰。

不过日落前我要叫你为此而诅咒自己。

亨利王

不要再吵了，诸位大人，听我说几句。

王 后

那就给他们一顿臭骂，否则就免开尊口。

亨利王

我请你不要限制我的舌头不让我发言，

我身为一国之王，我有说话的特权。

克利佛

主上，使得我们在这儿硬对硬的那块创伤，

语言反正也医不好；所以您还是不做声好。

理 查

那好，刽子手，那就拔出你的剑来吧。

凭着创造了我们大家的上帝，我敢说，

克利佛的英雄气概只在于他会吹罢了。

爱德华

快说，亨利，让不让我得到我的权利？

这一千来号人还只吃过今天的早饭，

你不交出王冠他们就休想吃上午饭。

沃里克

你不交，他们就要为你的脑袋流血了，

因为激于正义的约克已经全身披挂了。

太 子

如果沃里克所说的正义都成了正义，

那就没有不义之事，全都是正义了。

爱德华

不管你老子是谁，你的妈就站在那里，

因为我看出，你和你妈一样伶牙俐齿。

王 后

可你既不像你的老子又不像你的老娘，

倒是跟生得不三不四的丑八怪没两样，

你就像那毒液四喷的癞蛤蟆、又像那

浑身恶刺的四脚蛇，生来就令人嫌弃。

理 查

镀了一层英格兰金的那不勒斯顽铁，

你父亲虽然头上顶着个国王的虚名，

实则与把阴沟称作大海没多少差别，

你明知自己是从哪儿爬出来的，却硬要

听由你的舌头暴露你的劣根性，不丢人吗？

爱德华

为了让这个不要脸的泼妇认得自己的嘴脸，

就是花一千克朗给她买一束麦秸戴戴也值。

虽然你丈夫和墨涅拉俄斯一样戴了绿帽子，[3]

可希腊的海伦比你生得可是标致得多呀，

况且阿伽门农的老弟被那偷汉子的女人耍弄

也不曾像这位国王被你耍到这样的地步。

亨利的父亲当年在法兰西的腹地横行无阻，

收拾了法兰西国王，降服了法兰西王储；

要是他得的是一位和他门当户对的亲家，

他本有可能把那份光荣维持到今天不衰的。

无奈他却偏偏娶了一个叫花子婆娘，

圆房之日还让你的穷老子沾了大光，

就在当天阳光为他酝酿了一场暴雨，

把他父亲的基业从法兰西冲了出去，

在国内也平添了战乱威胁他的王冠。

若不是你的狂妄又何至于引发这场事端？

要是你谦和，我的继承权还会再搁一搁，

而且，出于对这位和善的国王的怜悯，

我们原也可以挨到下一代再提出来的。

乔治

可当我们看到我们的阳光给你带来了春季，

而你的夏季却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收获时，

我们对你篡位的根株就举起斧子不客气了；

虽然斧子的刃口多少也不免伤及我们自己，

可你要放明白一点，既然我们已经动了手，

不将你彻底砍倒，我们就决不会罢休，

否则，就用我们的热血灌溉你茁壮生长。

爱德华

我也下定了这样的决心，向你挑战，

既然你不让和善的国王开口发言，

我也不想再谈什么判了。

吹响号角！让我们血红的旗帜招展！

不夺取胜利，就地下长眠。

王 后

等一等，爱德华。

爱德华

不，爱斗嘴的婆娘，我们不能再等，

今天这场争吵将断送掉一万条性命。

［全体下］

第三景

［鼓角声。两军交战。沃里克上］

沃里克

我累得不行了，像赛跑的人一样，

我且躺下来歇一会儿，喘几口气；

挨了那么多打又遭了那么多还击，

我强壮的筋肉已经没了一点力气，

不管发生什么，我先得休息休息。

［爱德华跑上］

爱德华

笑笑吧，仁慈的上天！要不就打，狠毒的死神！

世界皱起了眉头，乌云遮住了爱德华的太阳。

沃里克

怎么了，大人，运气如何？有没有好转的可能？

［克莱伦斯的乔治上］

乔 治

我们的运气是吃败仗，

我们的希望是悲惨的绝望。

我们的队伍已溃不成军，

灭顶之灾正威胁着我们。

你有什么高见？我们该往哪儿逃？

爱德华

逃不顶用，他们插了翅膀似的追我们，

我们势单力薄，摆脱不了他们的追兵。

［理查跑上］

理 查

啊，沃里克，你为什么退下阵来了？

你弟弟在克利佛的矛尖下淌出的鲜血

已经被这片干渴的土地饮下去了。

在垂死挣扎的那一霎他还在呼喊，

听上去就像远处传来的凄厉的铿锵声，

“沃里克，报仇！兄长，替我的死雪恨！”

接下来，他便倒在了敌人的马腹之下，

马蹄后的距毛染上了他热气腾腾的鲜血，

这位高贵的将军就这样一命归阴了。

沃里克

那就用我们的热血把这块土地灌醉吧！

我决不会逃之夭夭，我要宰了我的马。

我们干吗像柔肠寸断的娘儿们站在这里，

敌人还在肆虐的当儿，就这样若丧考妣

似的哭我们的败绩；还要像看演员演戏

似的袖手一旁，尽情欣赏这一出悲剧？

我这里跪在地上对着天上的上帝发誓：

我再也不中途歇息，决不站着不动了，

要么让死神合上我的这双眼睛，

要么让命运之神助我报仇雪恨！

爱德华

啊，沃里克，我也要同你一起下跪，

用这条誓言把我和你的心拴在一起！

在我的膝盖从这冰冷的地面站起来之前，

能够扶立国王也能够罢黜国王的上帝啊，

我把我的双手、双眼和心全都上交给您。

我乞求您，如果您的意旨是一定要让

我这血肉之躯成为敌人们践踏的对象，

就请您打开天庭的那两扇铜门，

让我负罪的灵魂得以安然通行！

各位将军，就此一别了，以后无论是

在天上还是在人间，咱们后会有期。

理 查

兄长，让我握握你的手，亲爱的沃里克，

让我用我这疲惫的胳膊拥抱你吧，

从来不落泪的我，今天眼见得我们的

大好春光要被寒冬截断也悲不自胜了。

沃里克

走吧，走吧，亲爱的将军们，再次告别了。

乔 治

我们还是一起去看看我们的队伍吧，

对他们宣布凡不愿留下的可以逃生；

凡愿意留下来的我们将称之为栋梁；

如果我们赢了，保证他们能够得到

奥林匹克竞赛中获胜者所得的奖赏。

这或许能使他们从沮丧中振作起来，

因为现在还有求生获胜的一线希望。

不要再耽搁了，咱们马上就去吧。

［下］

第四景

［两军绕台疾行。理查自一侧上，克利佛自另一侧上］

理 查

哼，克利佛，现在我把你单独挑出来了：

假定这两只胳膊，这只为了约克公爵，

这一只为了鲁特兰，两只都要把仇报，

纵然你有铜墙护身，性命也在所难保。

克利佛

哼，理查，现在我与你是单独在此过招：

这便是宰掉了你老子约克的那只手，

这便是杀了你弟弟鲁特兰的那只手，

这儿是见他们一命呜呼而狂喜的那颗心，

我要为宰了你老子和弟弟的这双手鼓劲，

让它们对你重施故技——

所以，吃我一剑吧！

［鼓角声。二人对打。沃里克上，克利佛逃］

理 查

不，沃里克，你去另找别的猎物吧，

这条豺狼，我要亲自把它逼上绝路。

［下］

第五景

［鼓角声。亨利王独自上］

亨利王

这一仗打得如同破晓时分垂死的阴云

跟越来越强的曙光作最后的较量一般，

这时分，朝自己指头上呵气的牧羊人，

也不能完全肯定究竟是白昼还是夜晚。

时而倒向这一边，时而又倒向那一边，

犹如大海一般，随着潮汐的起涨跌落，

一会儿涌了上来，一会儿又退了下去，

时而潮水占上风，时而风力又占优势，

此时这边逞威风，彼时那边又称了雄；

彼此面对面，胸对胸，都想战胜对手，

然而胜负难分，谁也没输，谁也没赢。

这一场恶战也是这样不相上下的情形。

在这鼹鼠丘上，我且坐下来歇一会儿，

上帝想要谁获胜，就让谁获胜去吧！

反正我的王后玛格丽特，还有克利佛，

把我骂离了战场；他俩都发誓说什么

只有我不在场时，他们才能尽情发挥。

如果上帝愿意，我真恨不得死了算了；

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悲愁，还有什么？

上帝啊！在我看来，幸福的生活

莫过于做一个敦厚朴实的牧羊人。

坐在山丘之上，就像我现在这样，

一度一度地精心雕刻出一些日晷，

观看光阴是如何一分一分地流逝：

多少分钟凑成一整个小时，

多少小时拼起来组成一天，

多少个一天才会过满一年，

一个凡人可以活上多少年。

明白了这个，再来分配时间：

这么多小时我可以用来照看羊群，

这么多小时我可以用来休息，

这么多小时我可以用来沉思，

这么多小时我可以用来消遣，

我的母羊已怀胎这么多天了，

这么多周后小羊便可产下来，

这么多年后我就有羊毛剪了：

这么多的分、时、日、月和年

过后便来到了它们注定的归宿，

将苍苍白发带进静悄悄的坟墓。

啊，这是多好的生活！多甜蜜！多美妙！

牧羊人在山楂丛中照看自己温顺的羊群，

头顶的那一片阴凉岂不比罩在终日担心

臣民造反的国王头上的锦绣华盖更温馨？

啊，真的，真的要温馨，温馨一千倍。

总而言之，牧羊人的家常便饭，

他皮囊里倒出来的冰凉的淡酒，

他在清新树阴下睡惯了的睡眠，

他能无忧无虑开怀享受的一切，

都远胜于国王终日的金迷纸醉——

杯中玉液琼浆、盘里山珍海味，

睡着雕花大床、盖着锦衾绣被，

却整天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鼓角声。一杀父之子自一侧拖着其父的尸首上］

儿 子

恶风吹起来给谁都不会带来好处。

我在肉搏中亲手杀掉的这个人

身上说不定有一笔不小的钱财，

现在我或许能将它们据为己有，

不过，天黑之前，我又有可能

连同我的性命将它们交与别人，

就像这个死人将它们交与我一样。

这人是谁？天哪！是我父亲的脸，

在这混战中，我无意中把他杀了。

悲惨的时代啊，竟会出这种事情！

我是应国王征召从伦敦而来的，

我的父亲，是沃里克伯爵的部下，

受了主子的派遣，来替约克卖命。

从他手里得到了自己生命的我，

竟然用我的手夺去了他的生命。

饶恕我吧，上帝，我是糊涂所为呀！

饶恕我吧，父亲，我没认出是您！

我要用我的泪水来洗掉这些血迹；

眼泪不流个痛快，半句话也说不出了。

亨利王

啊，多悲惨的景象！啊，多残酷的时代！

狮子们为了它们的窝穴而厮杀搏斗，

可怜无辜的羊羔却要跟着遭殃受罪。

哭吧，可怜的人儿；我也来帮你落泪。

且让我们的心房和眼睛，像内战一样，

由于落泪而瞎，由于过度悲伤而破碎。

［一杀子之父自另一侧拖着其子的尸首上］

父 亲

你这如此顽强地抵抗过我的家伙，

如果你有金子，就把金子交给我，

我可是揍了你一百下才把它买到手呀。

不过让我瞧瞧：这是我们敌人的脸吗？

哎呀，不，不，不，这是我的独子呀。

啊，孩子，如果你身上还有一息尚存，

就睁开你的双眼，看，看我心如刀割，

泪水狂风骤雨般地洒落在你的伤口上，

我的眼睛都要瞎了，我的心都要碎了。

啊，上帝，可怜这灾难深重的时代吧！

这一场殊死的斗争每天导致的恶果是

何等凶险！何等恶毒！何等残忍！

罪恶滔天、倒行逆施、灭绝人性！

啊，孩子，你父亲生你生得太早了，

而夺去你的生命又夺去得太晚了。

亨利王

苦难叠苦难！非同一般悲伤的悲伤！

啊，但愿我的死能阻止这些惨事发生！

啊，仁慈的上天，您就发发慈悲吧！

他的脸上同时有红和白两朵玫瑰——

我们两个斗争着的家族不吉的标识；

一朵正好由他殷红的鲜血来象征，

另一朵他惨白的腮帮可以代表，我想。

让一朵玫瑰枯萎，让另一朵盛开吧，

你们若各不相让，一千条性命势必枯萎死亡。

儿 子

我娘若是知道我亲手杀死了我爹，

不知该怎样跟我不依不饶，永无止休。

父 亲

我老婆若是知道我亲手杀了我儿子，

不知该怎样地泪流成海，永无止休。

亨利王

听到这些悲惨的偶然事件，举国上下

不知该把国王想得多坏，永无止休。

儿 子

老子死了，有我这样悲哀的儿子吗？

父 亲

儿子死了，有我这样哀伤的老子吗？

亨利王

臣民遭殃，有我这样伤心的国王吗？

你们十分悲伤，可我还要悲伤十倍。

儿 子

我要把你背走，找个地方痛哭一场。

［背父尸下］

父 亲

我要用我的这两只胳膊做你的殓衣，

用我的心做你的坟墓，亲爱的孩子，

因为你的形象永不会从我心头消逝；

我声声叹息的胸膛将成为你的丧钟；

我只有你这一个独子，我失去了你

我也要像普赖阿姆失去了他那些[4]

英勇的儿子一样，举行隆重的葬礼。

谁爱打就让谁打吧，我要把你背走，

因为我在不该下手的地方下了毒手。

［背子尸下］

亨利王

伤心的人们，叫忧愁害得可真够苦，

可是这儿坐着的国王比你们更悲苦。

［鼓角声。两军绕台疾行。玛格丽特王后、太子爱德华及埃克塞特上］

太 子

快逃，父王，快逃！您的朋友全逃走了，

沃里克气势汹汹就像一头惹急了的公牛。

走吧，死神紧跟在我们后头穷追不舍呢。

王 后

快上马吧，主公，快奔贝里克方面去吧。

爱德华和理查，就像是一对猎狗

看见了一只吓得飞跑而逃的兔子，

两双眼睛愤怒得像火星直往外迸，

恶狠狠的手里提着血淋淋的钢刀，

就在我们的后面，所以赶快走吧。

埃克塞特

走吧！复仇之神跟着他们而来了。

不，别待在这里规劝了，快走吧，

否则，您后面来，我先走一步了。

亨利王

不，好埃克塞特，带我一块走，

我倒不是怕留下，只是王后到哪里

我也喜欢跟到哪里。上路，走！

［下］

第六景

［鼓角齐鸣，声音震耳。 克利佛脖子上插着一支箭受伤而上］

克利佛

我的蜡烛就要燃完了；真的，就要灭了，

它没灭之前，曾经给予过亨利王亮光。

唉，兰开斯特哟，对于您的覆亡比对于

我自己的肉体与灵魂的两相分离还担心。

我的向心力和威望使许多朋友依附了您，

我这一倒，您强劲的黏合剂也就融化了，

势必伤亨利的元气，长约克的骄矜之气。

平民们将像夏日的苍蝇一样群飞乱舞，

而蚊虫不向着太阳飞又向着哪里飞呢？

可除了亨利的敌人外谁还在光芒四射呢？

啊，太阳神！要是您当初不让法厄同

驾驭您的烈马狂奔，您那烈火熊熊的

太阳车也就决不至于把大地烧焦了。

亨利哟，要是您当初能像国王们那样，

或者说像您父王和您父王的父王那样

坚决行使职权，对约克家族毫不退让，

他们就决不会像夏日苍蝇般蜂拥而出；

我和这不幸国土上的千万个忠义之士

就不会留下孤儿寡母哀悼我们的死亡，

而您今天也就依然能稳坐在王位之上。

能让杂草滋蔓的不正是和煦的春风吗？

能让强盗横行的不正是过分的宽容吗？

埋怨已是徒然，我的创伤已无可救药；

已是无路可逃，再说，我也没力气逃了。

敌人残酷无情，他们是不会发善心的；

何况我也不值得要他们对我手下留情。

空气已经侵入了我致命的伤口，

由于流血过多我都快昏过去了。

来吧，约克和理查，沃里克及余人一起上吧，

我捅了你们老子的心，你们劈开我的胸膛吧。

（昏厥过去）

［进军的鼓角声之后继而是退军号声。爱德华、沃里克、理查及众士兵、蒙太古、克莱伦斯的乔治上］

爱德华

喘口气吧，将军们，幸运要我们稍事休息，

要我们用和颜悦色缓和一下战争的狰狞。

派些人马去追赶那个心狠手辣的王后，

她挟持着虽身为王上却心地平和的亨利，

就像一张被劲吹的狂风所鼓起的樯帆，

硬是强行驱使着一艘大商船劈波斩浪。

不过诸位认为克利佛和他们一块逃了吗？

沃里克

不，他纵然是插翅也不可能逃脱；

即便是当着他的面我也敢这么说：

令弟理查已经选中了他要置他于死地，

无论他现在哪里，肯定已是僵尸一具。

（克利佛呻吟，继而死去）

理 查

是谁的灵魂在发出沉痛辞别的叹息？

是一种垂死的呻吟，有如生死别离。

看看是谁。

爱德华

如今战事业已结束，

不管是敌是友，都应好好照顾。

理 查

收回这一仁慈的决定吧，这家伙不是别人，

而是砍掉了才刚刚吐芽的鲁特兰这枝嫩条

还嫌不满足，又要举起他那血腥的刀斧

对准那茁发嫩枝的根株下毒手的克利佛，

我所说的根株是指我们高贵的父亲约克公爵。

沃里克

把克利佛悬于约克城门上的那颗头颅，

也即令尊大人的头颅从城门上取下来，

再把他的这颗挂上去，用来填那个空：

必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一报还一报。

爱德华

把这只对我们和我们的家人不送喜讯

而只传凶信的不吉利的叫枭拖出来。

现在死神堵住了他那阴森可怖的声音，

他那不祥的舌头再也不会说话了。

沃里克

我怕他现在已经是人事不省了吧。

说，克利佛，你可知道谁在跟你说话？

死亡的阴云已经遮住了他生命的光束，

我们的话他非但不明白听也听不清楚。

理 查

啊，但愿不至于！没准他还听得明白

清楚哩，只不过是在那儿诈死装糊涂，

我们父亲临死之际他说了那么多刻薄话，

他是不想听到我们用同样的话来回敬他。

乔 治

果真那样，那就来几句尖酸话气他一下。

理 查

克利佛，求饶吧，不过别指望得到宽恕。

爱德华

克利佛，忏悔吧，可惜已是悔之不及了。

沃里克

克利佛，想些借口开脱开脱你的罪过吧。

乔 治

我们正好趁此想些酷刑来惩罚你的罪过。

理 查

你曾爱戴过约克，而我就是约克的儿子。

爱德华

你曾怜悯过鲁特兰，我也要怜悯怜悯你。

乔 治

你的玛格丽特首领呢？怎么不来护着你？

沃里克

他们嘲弄你，克利佛，像往常一样骂呀。

理 查

什么，一句也不骂？唉，克利佛对他的朋友们

一句都舍不得骂，这世上的日子也够苦的了。

如此看来他是死了，我凭我的灵魂起誓，

如果这只右手能够替他赎回两小时的性命，

得以让我尽情痛骂他一顿以解我心头之恨，

我就用这只手把它剁下来；用喷出来的血来

填住这个嗜血成性、杀害了约克和年幼的

鲁特兰都还不解渴的恶棍的那张血盆大口。

沃里克

唉，不过他已经死了。砍掉这逆贼的头，

挂到令尊的首级高悬的那个位置上去。

现在您大可以乘胜向伦敦进军，

在那里接受英格兰国王的加冕；

而我将从那里渡海去法兰西，

去请求波娜郡主做您的王后。[5]

这样您便可以把这两个国家联结起来，

有了法兰西做您的朋友，您就不怕

溃散了的敌人有东山再起之虞了；

尽管他们不足以用毒刺铸成大害，

不过还得提防他们嗡嗡乱叫骚扰您。

我打算先观看您的加冕大典，

然后便渡海前往布列塔尼，

去促成这桩婚事，如果您愿意的话。

爱德华

亲爱的沃里克，你想咋办就咋办吧；

因为全赖你的大力扶持我才登上王位，

不征求你的意见、得不到你的同意，

我是绝对不会贸然办这件事的。

理查，我封你为格洛斯特公爵，

乔治为克莱伦斯公爵，沃里克，

和我一样，一切兴革皆可便宜行事。

理 查

让我做克莱伦斯公爵，乔治做格洛斯特公爵，

因为格洛斯特的公爵爵位太不吉利了。

沃里克

啧，那纯粹是一派愚蠢的见解。

理查，做你的格洛斯特公爵好啦。

现在就到伦敦去接受这些册封吧。

［下］

[1] 即赫克托。

[2] 据说鹰能正视太阳而不眨眼。

[3] 斯巴达王墨涅拉俄斯的妻子海伦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诱拐，导致了特洛伊战争，希腊军队首领就是墨涅拉俄斯二兄弟阿伽门农。

[4] 普赖阿姆（Priam），又译普里阿摩斯，特洛伊国王，他的五十个儿子在与希腊人作战中全部战死。

[5] 波娜郡主（Lady Bona）系萨瓦公爵（Duke of Savoy）路易之女，法兰西路易十一世之姨妹。

第三幕

第一景

［二猎场管理员手持弓弩上］

管理员甲

我们在这片茂密的树丛下面躲起来，

因为一会儿就会有鹿群来到这片空地，

我们利用这隐秘的地方作掩护，

从中挑一只最肥最大的把它干掉。

管理员乙

我就留在山上，这样咱俩都可以射击。

管理员甲

不能那样干，你的弓弦一响会让

鹿群受惊，那样的话我就射不中了。

咱俩都待在这里射起来才最有把握；

为了让这段时间不显得单调没劲，

我把我有一天在咱俩要站的这个

地方遇上的一件事说给你听一听。

管理员乙

过来了一个人，等他过去了再说。

［化了装的亨利王持祈祷书上］

亨利王

出于厚爱，我从苏格兰偷偷地回来，

用我渴望的目光看一看我自己的国土，

不，亨利，亨利，这已不是你的国土；

你的位置已有人填补，你的王杖已被夺走，

往日你涂身用的香膏已被洗掉了。

不会有人屈膝在你面前尊你为恺撒了，

不会有人谦卑地要求你主持公道了。

不，不会有人来你这儿鸣冤叫苦了。

我自顾不暇，又哪儿还能救助别人？

管理员甲

嘿，这头鹿的皮值一个管理员的工钱，

这人是从前的国王；咱俩去把他捉住。

亨利王

狰狞的厄运啊，让我拥抱你吧，

因为哲人们说过此乃最明智的办法。

管理员乙

有什么好迟疑的？咱们对他下手吧。

管理员甲

别急，等一会儿，且听他还说些什么。

亨利王

我的王后和王子到法兰西求援去了；

我听说，那威风凛凛了不得的沃里克

也到那边去替爱德华向法王的姨妹

求婚去了。如果这个消息属实，

可怜的王后和儿子，你们的力气就白费了；

因为沃里克那三寸不烂之舌可厉害呀，

而路易又偏偏是一个耳朵根子软的人。

如此看来玛格丽特倒也可能争取到他，

因为她乃是一个非常值得同情的女子。

她的声声叹息可以攻进他的胸膛，

她的滴滴泪水可以滴穿铁石心肠；

老虎听到她的悲啼也会变得心软，

尼禄闻得她的哭诉，见到她的眼泪[1]

也会感动得不免生出恻隐之心。

唉，只是她是来有所求，沃里克则来有所赠：

她，立于他的左边，替亨利求援；

他，立于他的右边，为爱德华求婚。

她哭哭啼啼，诉说她的亨利已被逼退位；

他笑逐颜开，夸耀他的爱德华业已登基；

可怜的她，心里一酸，再也没法说下去，

沃里克则侃侃陈述爱德华继承大统的权利，

替他饰非文过，列举一大堆强有力的理由，

终于将法王从她那边争取了过来，

让他许下自己的姨妹和其他东西

来巩固和加强爱德华王的地位。

玛格丽特哟，结局就是这样，可怜的人儿哟，

你被人冷落一旁，还和去时孤苦伶仃一个样！

管理员乙

喂，你是干什么的？张嘴闭嘴都是王上王后？

亨利王

比我现在的样子强，比我生来的地位差；

至少也算个人，我总不至于是个畜生吧；

人人都可以谈论国王，我为什么就不能呢？

管理员乙

不错，不过你说话的口气好像你就是个国王。

亨利王

噫，我正是——从精神上说，那也就够了。

管理员乙

可是如果你是国王，你的王冠在哪里呢？

亨利王

我的王冠在我的心里，不在我的头上；

上面没有用钻石和印度石加以点缀，

也非肉眼所能见。我的王冠叫做随遇而安，

它可是一顶一般的国王所难得享戴的王冠。

管理员乙

很好，如果你是头戴随遇而安王冠的国王，

你的王冠随遇而安和你本人必须随遇而安，

让我们一起带走；因为，照我们所想，

你就是被爱德华国王废黜了的那个国王，

作为曾经宣誓要万般效忠于他的臣民，

我们要把你作为他的敌人予以逮捕。

亨利王

难道你们从来就不曾发誓之后又毁誓吗？

管理员乙

没有，从未毁过这样的誓，现在也不会。

亨利王

我做英格兰国王那阵子，你们住在哪里？

管理员乙

就在我们现在依然居留其中的这个国度里。

亨利王

我出生九个月就涂了香膏做王上，

我的父亲和祖父也都曾经是国王；

你们都曾宣誓做我忠实的臣民，

你们说，你们岂不是毁了自己的誓言么？

管理员甲

没有，

因为我们是你的臣民还是你做国王时的事。

亨利王

噫？我死了吗？我不是喘着气的大活人吗？

唉，糊涂虫，你们根本不清楚自己发的誓！

瞧，正如我把这根羽毛从我面前吹走，

风儿又把它吹回到我的面前一样，

我吹气的时候它就顺从我吹出的气流，

另一股风刮起时它又顺从于另一股风，

总是哪一股风大它就听哪一股风摆布，

你们这些平头百姓也正是这样的轻浮。

不过你们不可毁誓，我这温和的请求，

不至于令你们犯下背弃誓言的罪过。

随便你们想去哪里，国王我无不从命，

权当你们是国王：下令吧，我一定服从。

管理员甲

我们是国王——爱德华国王的忠实臣民。

亨利王

如果我亨利像爱德华王一样坐上王位，

你们便又要再度做亨利我的忠实臣民了。

管理员甲

我们谨以上帝和国王的名义命令你

跟我们一块儿去见官。

亨利王

以上帝的名义带路；你们国王的名义得服从，

上帝想要怎么办，就让你们的国王怎么办；

他想要怎么办，我都乖乖地照着怎么办。

［下］

第二景

［爱德华王、格洛斯特、克莱伦斯、格雷夫人上］

爱德华王

格洛斯特兄弟，在圣奥尔本战场上，

这夫人的丈夫理查·格雷爵士惨遭不幸，[2]

他的土地于是被征服了他的敌人占领，

她请求的是现在要将那些土地收回，

按道理我们应该准了她的请求才对，

因为这位可敬的爵士是为了咱们

约克家族的缘故才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格洛斯特

陛下完全可以准了她的请求；

拒绝了她反倒有些有失体面。

爱德华王

是有失体面，不过我还得考虑一下。

格洛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哟，还得考虑？

我看这位夫人得先批准什么东西后，

王上才会批准她的这一小小请求。

克莱伦斯

（对格洛斯特旁白）狩猎他在行；

你瞧他不露声色，风声把得多紧！

格洛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别作声！

爱德华王

寡妇，你的请求我会予以考虑的，

你改天找个时间来听我的决定吧。

格雷夫人

最最仁慈的主上，我不能再等了，

还请陛下您现在就替我做个主，

您高兴怎样就怎样，都能令我满足。

格洛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是吗，寡妇？

如果他高兴做的事能让你心满意足，

那我担保你可以收回你所有的土地。

靠上去跟他肉搏，不然你真会吃亏的。

克莱伦斯

（对格洛斯特旁白）我倒不为她担心，

除非她偶一失足躺了下去。

格洛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但愿上帝不让她

失足，因为那样他就会乘虚而入。

爱德华王

你有几个孩子，寡妇？告诉我。

克莱伦斯

（对格洛斯特旁白）我想他是想

从她那儿要一个孩子。

格洛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才不呢，他会

倒给她两个，说错了你打我。

格雷夫人

三个，我最最仁慈的主上。

格洛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你不愁有四个，

如果你听了他的摆布。

爱德华王

他们要真失去了父亲的土地真是可惜呀。

格雷夫人

开开恩吧，威严的主上，那就准了我吧。

爱德华王

二位回避一下，我要试试这个寡妇的本事。

格洛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好，我们告退，

好让你无拘无束，

直到青春告退，把你留给拐杖撑着走路。

（格洛斯特与克莱伦斯告退）

爱德华王

现在告诉我，太太，你爱你的孩子们吗？

格雷夫人

爱，就像爱我自己一般地挚爱。

爱德华王

你可愿尽力做些能给他们带来好处的事情？

格雷夫人

只要能给他们带来好处，我吃一点亏也行。

爱德华王

为了给他们好处，那就收回你丈夫的土地吧。

格雷夫人

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才找上您的门来的呀。

爱德华王

我来对你面授收回这些土地的机宜。

格雷夫人

陛下若能这样，我就有义务为您效劳了。

爱德华王

我把土地给了你，你愿意为我效什么劳呢？

格雷夫人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能办得到的随您吩咐。

爱德华王

只怕我吩咐下来你就不再是那个话了。

格雷夫人

不会的，仁慈的主上，除非是我办不到的事。

爱德华王

噢，不过我想请你做的事是你办得到的事。

格雷夫人

那么只要陛下有什么吩咐，我就会照着去做。

格洛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他对她是步步紧逼，

雨水久滴石也穿哩。

克莱伦斯

（对格洛斯特旁白）火一般地灼热，哼，

她的蜡肯定得融化了。

格雷夫人

陛下何不往下说了？不想让我听听我的任务？

爱德华王

一件很容易的任务，只不过要你爱一位国王。

格雷夫人

这事立马就可以兑现，我本就是一个臣民嘛。

爱德华王

那好，你丈夫的土地我慷慨发还给你。

格雷夫人

那我就千恩万谢地起身向您告辞了。

格洛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这桩买卖做成了，她

这样施礼等于就是画押同意了。

爱德华王

不过你还不能走，我的意思是要爱的果实。

格雷夫人

我的意思也是指爱的果实，我敬爱的主上。

爱德华王

唉，不过我恐怕你还是误解成了别的意思。

你以为我费这么大的劲追求的是哪一种爱？

格雷夫人

我不渝的爱戴、谦卑的感激涕零和祝福——

正派人所能要求和正派人所能献出的那种爱。

爱德华王

不，老实说，我指的不是这种爱。

格雷夫人

这就是说您指的不是我以为您指的那种爱。

爱德华王

不过现在我的心思你或许看出几分了吧。

格雷夫人

陛下打的什么主意我是看出来了，不过我

是决不会应允的，如果叫我猜对了的话。

爱德华王

跟你明说了吧，我想要与你共枕同床。

格雷夫人

跟你明说了吧，那我就宁可去蹲班房。

爱德华王

哼，那你就休想收回你丈夫的土地。

格雷夫人

哼，那我的贞操就将成为我的产业，

我决不会牺牲贞操去换取那些土地。

爱德华王

你那样做可就太对不住你的孩子们了，

格雷夫人

陛下这样做休说他们连我也对不住了。

至高无上的主上，我正儿八经地求情，

您却这样拿我寻开心实在是太不相称。

请您放我走吧，说一声“行”或是“不行”。

爱德华王

如果你对我的请求说“行”，我就说“行”，

你对我的要求说“不行”，我就说“不行”。

格雷夫人

那么，不行，陛下。我这情也就不求了。

格洛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那寡妇对他不中意，

都皱起了眉头来了。

克莱伦斯

（对格洛斯特旁白）信奉基督的国度里

谁求婚像他这样鲁莽？

爱德华王

（悄声）她的外表确实说明她十分坚贞，

她的言辞确实表明她无比聪明。

她完美的品质处处堪与帝王匹敌，

无论从哪方面讲，她都配得上国王，

不叫她做我的外宠也要做我的王后。——

本王要娶你为王后，你看怎样？

格雷夫人

这话是说来好听当不得真，仁慈的主上。

我不过臣民一个，供您取笑还差不多，

而要贵为王后，那可就万万不配了。

爱德华王

亲爱的寡妇，我以我的地位对你起誓，

我所说的完全是发自肺腑的由衷之言，

那就是，为了我的爱我一定要得到你。

格雷夫人

而那正是我断断不能顺从的一件事，

我知道我太卑微，不配做你的王后，

不过做你的外宠，我又实在太高贵。

爱德华王

你太挑剔了，寡妇，我是要你做王后。

格雷夫人

我的儿子们要真管你叫父亲你未必高兴。

爱德华王

不会比我的女儿们管你叫母亲更不高兴。

你是一位寡妇，膝下已有了几个孩子，

而我呢，还是单身一条，可圣母见怜，

会再添上几个孩子。嘿，做一个

儿女成群的父亲真是赏心乐事哩。

别再说了，反正你得做我的王后。

格洛斯特

（对克莱伦斯旁白）神父听完忏悔，

已宽恕了忏悔人。

克莱伦斯

（对格洛斯特旁白）他做告解神父

肯定是别有用心。

爱德华王

二位兄弟，一定想知道我俩谈的什么事吧。

格洛斯特

那寡妇一脸愁眉苦脸的样子，不大乐意吧。

爱德华王

你们肯定会感到惊奇，如果我要与她婚配。

克莱伦斯

陛下，婚配给谁？

爱德华王

唉，克莱伦斯，婚配给我吧。

格洛斯特

那至少是令人惊奇十天的奇闻。

克莱伦斯

那不过比一般的奇闻多出了一天。[3]

格洛斯特

能维持这么久就已是特大的奇迹了。

爱德华王

二位兄弟，取笑好了，我可以奉告二位

她请求发还她丈夫土地，我已经批准了。

［一贵族上］

贵 族

我仁慈的主上，您的仇人亨利已拿获了，

作为您的阶下囚现已押到您的宫门来了。

爱德华王

派人把他押解到伦敦塔狱里监禁起来；

二位兄弟，我们去见见那个拿获他的人，

问问他擒获他的经过情形。

寡妇，你也去吧。诸位，要好好款待她。

［下。格洛斯特留在台上］

格洛斯特

没错，爱德华肯定会好好地款待女人。

但愿他淘虚身子骨，精髓气血全耗尽，

使他的那个东西变成个不中用的废物，

弄不出子女来妨碍我渴望的黄金时光。

不过，纵然那好色的爱德华断子绝孙，

在我心之向往的东西和我之间还横着

克莱伦斯、亨利、他的儿子小爱德华，

以及他们暂时还未繁衍出的子子孙孙，

一个个都会在我就位之前而捷足先登：

对我的目标来说这一前景也太凄凉了！

所以我对王位的企图可能是虚梦一场，

就像一个站在海角上眺望自己一心想

傲视阔步于一处遥远彼岸上的人一样，

巴不得自己的双脚能像双眼一般管用，

无奈可望而不可即只能怒骂那片汪洋，

声言要将它淘干为自己开辟一条坦途；

我也是这样希望得到王冠，遥不可及，

于是我也要怒骂妨碍我得到它的障碍，

同样，我也要声言彻底铲除这些荆棘，

用这些不可能办到的事情来聊以自慰。

我的目光犀利有余，我的雄心比天高，

就怕我是眼高手低，实力不济不争气。

唉，如果说没有王国可供我理查享受；

那么这世上还能提供什么供我享乐呢？

我要在女人的怀抱里营造起我的天堂，

用华丽的服装把自己打扮得衣冠楚楚，

用花言巧语和勾魂目光迷住漂亮女郎。

啊，糟糕的念头！这样的事可比攫取

二十顶黄金王冠的希望还要更加渺茫！

唉，我在娘肚子里时就被爱神抛弃了；

为了不致让我涉足她的那些风流官司，

她把那个经不起贿赂的造物主拉下水，

把我的一只胳膊萎缩得像一根枯树枝，

在我的脊背上堆造了一座可恨的山峰，

畸形丑态盘踞在那山上捉弄我的身体；

将我的两条腿压得粗细不匀长短不一，

将我身上的每个部分都弄得比例失调，

乱七八糟一团，又似一头未经熊妈妈

舔过而长得与母熊一无似处的小熊崽，[4]

那么我是一个能讨得女人欢心的人吗？

心里存这样的念头，真是大错特错呀！

既然这个世界除了能够让我对那些个

长得比我强的人发号施令、颐指气使

之外，别无其他的欢乐可以供我享受，

我就只能梦想王冠来构筑我的天堂了，

在我有生之年，我将视这人间为地狱，

直到有朝一日托着我这颗脑袋的畸形

躯干上箍上一顶荣光闪闪的王冠为止。

只是我还不知道如何才能得到那王冠，

因为我和我的目标之间还横着好些人；

而我呢，就像一个迷失在荆棘里的人，

一面披荆斩棘，一面又被荆棘所刺伤，

一边寻找一条出路，一'边又误入歧途，

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开阔空旷的地方，

但还是不辞劳苦拼命要将那地方找出，

我也是自寻困苦，想攫取英格兰王冠，

我定要使自己从这种困苦中摆脱出来，

要不然就抡起一柄血斧杀出一条生路。

哼，我可以微笑，我可以笑里藏杀机，

我可以面对伤心之事大声说“满意”，

我可以虚情假意情不由衷地泪流满面，

还可以视场合而装出各种不同的嘴脸。

我能够比美人鱼诱惑更多的水手淹死，

我能够比怪蛇杀死更多盯着我看的人，

我能言善辩，口才能与内斯特相媲美，

我诡计多端，比尤利西斯更善于骗人，

有如赛农再世，能巧取另一个特洛伊。

我善变颜色，比变色龙还要胜出几分，

我善于变形，比普罗透斯还略胜一筹，

还能教杀人不眨眼的马基雅弗利一手。

这样的事我都能，难道弄不到王冠戴？

嘿，即便它再远些，我也定要摘了来。

［下］

第三景

［喇叭奏花腔。法兰西国王路易、路易的姨妹波娜、路易的海军大将波旁、太子爱德华、玛格丽特王后及牛津伯爵上。路易坐下，复又站起来］

路易王

美貌的英格兰王后，尊贵的玛格丽特，

请跟我坐到一起。路易我坐着却让您

站着实在让您的地位和出身受委屈了。

王 后

不敢当，伟大的法兰西国王；现在我

玛格丽特必须放下架子，学会在君王

面前低声下气了。我必须承认我从前

在那黄金岁月里曾经做过大英的王后；

可是现在厄运降临已践踏了我的尊衔，

把我打倒在地贬成了任人糟蹋的庶民，

我必须安于这个与我命运相称的位置，

安分守己地坐回到我卑微的位置上去。

路易王

咦，美丽的王后，这深深的绝望缘何而起？

王 后

一提起那缘由，我就不由得泪水盈眶，

我的舌头就发硬，心房就浸透了忧伤。

路易王

不管是什么缘由，还望您像往日一样，

挨着我坐下来。

（让她坐到他的身旁）您无需伸着脖子

听凭命运套上枷锁，在任何厄运面前，

您都要有临难无慑，藐视一切的本色。

玛格丽特王后，您有何忧愁还请坦言相告，

只要法王我能效力，我一定为您排忧解恼。

王 后

听了这番体恤之言我沮丧的心情为之一振，

我在舌端憋了半晌的苦衷也能一吐为快了。

所以现在我要让高贵的路易知道，

亨利，也就是独享我的爱情的人，

已经从一个国王而沦为流亡的人，

被迫流落在苏格兰境内居无定所，

而骄横恣肆野心勃勃的约克公爵

爱德华却颠覆了英格兰名正言顺的

合法国王，篡夺了王号和王位。

正是为了这个原因，可怜的玛格丽特我才

带着自己的这个儿子太子爱德华，亨利的

后嗣，前来祈求你伸出正义而合法的援手；

要是您令我们失望了，我们就彻底绝望了。

苏格兰倒是愿意搭救，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们的人民和大小贵胄全都被引入了歧途，

我们的财物被掠夺，我们的军队已经溃散，

正如您所见，我们母子二人也是境遇悲惨。

路易王

久负盛名的王后，您且耐着性子忍耐忍耐，

容我想个办法看如何把这场风暴平息下来。

王 后

我们泡得越长，我们的敌人就会变得越强。

路易王

我泡得越长，我给予您的帮助就将会越多。

王 后

啊，焦急总免不了与真正的悲哀形影相随，

看，那个令我悲哀的祸种这不就跟来了吗？

［沃里克上］

路易王

这个大大咧咧来到我面前的是个什么人？

王 后

他便是敝国爱德华最亲信的沃里克伯爵。

路易王

欢迎，勇敢的沃里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路易走下宝座。玛格丽特随之而起）

王 后

唉，真是一场风暴未息，一场风暴又起，

因为他正是那个兴风又作浪的罪魁祸首。

沃里克

我奉了我的主上、您的盟友、阿尔比恩[5]

的国王、尊敬的爱德华之命，怀着满腔

的善意和诚挚的敬意，前来拜谒陛下，

首先，我要向您的圣躬敬致问候之意，

接下来我要请求缔结一项友好的盟约，

最后，我还要建议两国以联姻来巩固

这一关系，还求您慨允将您美丽

的姨妹、娴淑的波娜郡主许配给

英格兰的国王与其结为合法夫妻。

王 后

（悄声）这事若能得逞，亨利的希望就完了。

沃里克

（对波娜）仁慈的女士，如果能得到您的惠允，

我要遵命代表我们的国王恭恭敬敬地吻您的

玉手，我还要用我的舌头来向您表述我的

主上心坎里对您的一腔热烈的爱慕之忱，

您的芳名、您的美貌、您的娴淑，他最近

都一一留心听在耳里，铭记在他心坎里了。

王 后

路易王和波娜郡主，在你们答复沃里克

之前，还请二位听我一言。他的这一番

并非出自爱德华善意而真挚的爱慕之情，

而是由于情势所逼而萌生出的一条狡计；

试想，篡位的暴君如果在国外收买不到

强大的盟友，哪一个能稳坐国内的江山？

亨利王如今还在世；就算亨利王已经死了，

也还有他儿子爱德华太子在此，仅这一条

理由就足以证明爱德华是一个篡位的暴君。

所以，路易，您须留神，可不要让这一次

结盟和联姻给您带来祸事，落个声名狼藉；

因为篡位者虽然能够左右局势于半晌一时，

然而天道无私时间自会扬清激浊荡去渣滓。

沃里克

好你个恶语伤人的玛格丽特！

太 子

何不称王后？

沃里克

因为你老子亨利的王位是篡夺而来的，

所以她算不上王后，你也算不上太子。

牛 津

照此看来，沃里克是要把曾经征服过西班牙

大半壁江山的伟大的刚特的约翰一笔勾销了；

继刚特的约翰之后，便是亨利四世，

其智慧堪称最贤明英主的一面宝鉴；

继这一位英主之后，便是亨利五世，

他凭自己的武力征服了整个法兰西；

我们的亨利正是这些先王们的直系后裔。

沃里克

牛津，在这一篇娓娓动听的说辞里，

你缘何只字不提亨利六世把亨利五世

所打下的江山丧失殆尽的经过情形？

我想法兰西的这些贵族怕要失笑哩。

至于其余的话：不过是历数了六十二年的谱系，

区区一段时间就想判定一个王室合法实属滑稽。

牛 津

噫，沃里克，你对你臣服了三十六年[6]

之久的主上说出这种公然敌视的恶言，

难道你就不为你的背叛而害臊脸红吗？

沃里克

难道一向维护正义的牛津你今天

要一反常态用谱系来保护邪恶吗？

真可耻，离开亨利，奉我为王吧。

牛 津

我能奉一个冤杀枉判、将我的兄长

奥勃雷·维尔勋爵处死的人为王吗？

不仅如此，就连我那到了风烛残年、

行将就木的父亲也死在了他的手里。

不，沃里克，不；只要生命还支持

这只胳膊，它就支持兰开斯特家族。

沃里克

而我则要支持约克家族。

路易王

玛格丽特王后、爱德华太子、牛津，

屈尊三位了，请你们先回避一会儿，

我还有别的话要跟沃里克再谈一谈。

（三人站到一边）

王 后

上天保佑可别叫他被沃里克给迷惑了！

路易王

现在，沃里克，你对我说一句良心话，

爱德华是你们真正的国王吗？因为我

可不想跟不是合法选立的国王有牵连。

沃里克

这一点我可以用我的信用和荣誉保证。

路易王

但是在人民心目中他可算是一个仁君？

沃里克

由于亨利不走运，所以他越发得人心。

路易王

那么我再问你：一切虚套都抛到一边，

如实告诉我他对我的姨妹波娜的爱情

有多深的程度。

沃里克

他对令妹的爱情深到了

不失像他那样一个君王身份的程度。

我本人经常亲耳听他发誓说，

他的这份爱情是一株长生之树，

树根深植于德行的土壤之中，

树叶果实深得绚丽阳光的呵护，

这爱不会闹病但落个没趣可没准，

除非波娜郡主肯替他解除这块心病。

路易王

姨妹，现在把你的决定说与我听听。

波 娜

您的应允或是拒绝也就是我的决定。

不过我承认在今天以前我每每听人

（对沃里克）

如数家珍地谈论你们国王的人品时，

我耳朵都顾不上品评只有向往之情。

路易王

那么，沃里克，行：舍妹就许配爱德华了。

就你们国王必须划拨给新后多少财产——

自然须得与我方陪嫁给她的妆奁相当——

咱们现在就拟定一套具体的协议条款。

过来，玛格丽特王后，来替波娜许配给

英格兰国王为后这桩婚事作个见证。

太 子

是许给爱德华，不是许给英格兰国王。

王 后

狡诈的沃里克，是你想出了这个联姻的鬼花招才

害得我的请求化成了泡影。

你到来之前，路易本是亨利的朋友。

路易王

现在依然也还是他和玛格丽特的朋友。

不过倘若你们要夺回王位的理由不够，

而看样子爱德华似乎已经大功告成了，

那么我取消适才答应援助你们的诺言，

也就成了顺理成章无可厚非的事情了。

话又说回来，只要是合于你们的身份

而又不让我为难的事我随时愿意效劳。

沃里克

亨利现在在苏格兰生活过得怡然自得，

反正一无所有了，也就不会有所失了。

至于说到你自己嘛，我们昔日的王后，

你有一个养活你还是不成问题的父亲，

我看你最好去找他，不要麻烦法王了。

王 后

闭嘴，傲慢而又恬不知耻的沃里克，

你这捧这个为王拉那个下马的狂徒！

我偏不走，我要用我的言语和泪水——

二者都充满了真诚——向路易王揭穿

你的诡计和你主子虚伪爱情的嘴脸，

因为你和你主子二人都是一丘之貉。

（一信差内吹号角）

路易王

沃里克，是某个信差给我或你送信来了。

［信差上］

信 差

（对沃里克）钦差大人，这封信是给您的，

是令兄蒙太古侯爵写给您的。

（对路易）这封信是敝国国王写给陛下的。

（对玛格丽特）

夫人，这封是给您的；谁写的我不清楚。

（他们各自阅信）

牛 津

我很欢喜，咱们美丽的王后娘娘看信

看得眉欢眼笑，而沃里克却愁眉锁眼。

太 子

而且，你瞧路易直跺脚好像很不高兴。

我希望到头来会是好事。

路易王

沃里克，你的是什么消息？你的呢，美丽的王后？

王 后

我的使我心中充满了出乎意料的欢喜。

沃里克

我的令我伤心，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路易王

什么？你的国王已娶了格雷夫人为妻？

现在为了掩饰你和他对我的虚情假意，

居然送来破纸一张想劝我忍下这口气？

这就是他要和法兰西缔结的盟友关系？

他竟敢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加以戏弄？

王 后

我早就告诉过陛下：爱德华所谓的爱情、

沃里克所谓的诚实，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沃里克

路易国王，我在这儿当着苍天的面，

凭着我希望得到的天堂之乐，我声明，

我与爱德华的这种荒唐行径断无干系；

我决不再奉他为王，因为他使我丢了人，

好在最丢人的是他自己，若他还知耻的话。

约克家族害得我的父亲死于非命，[7]

这件事我过去不是都抛到脑后了吗？

他糟蹋了我的侄女，我不是都没计较吗？[8]

不是我大力扶持，他能戴上王冠吗？

不是我，亨利天赋的权利至于被剥夺吗？

到头来他报答我的就是让我丢人吗？

叫他自己丢人吧！因为我应得的是荣誉；

为了弥补我为了他而损失的荣誉，

我要就此和他决裂重新回到亨利这边。

我高贵的王后，还请您不计小人旧恶，

从今往后，我一定做您的忠实奴仆。

我一定要替波娜郡主出这口冤枉气，

并重新扶植亨利坐上他从前的位置。

王 后

沃里克，你这番话已使我变恨为爱，

对过去的过失我一概不计全部忘怀，

并为你变成亨利王上的朋友而高兴。

沃里克

的确是他的朋友，是他真正的朋友，

如果路易王不吝慨允调拨几支精兵

给我们，我一定自告奋勇率领他们

打回我们的海岸去，用武力和战争

迫使那篡位的暴君从王位上滚下来。

他新婚的娘子是救不了他的驾的，

至于克莱伦斯，我从我的信中得知，

现在很可能要与他分道扬镳，因为

他娶她更多地是为了淫欲而非荣誉，

亦非出于对国家的国力安全的考虑。

波 娜

亲爱的姐夫，您要是不帮这落难的

王后，又如何能替波娜我出这口气？

王 后

名震四海的君王，您要是见死不救，

可怜的亨利又如何在绝望中活下去？

波 娜

我和这位英格兰王后一起合力对敌。

沃里克

美丽的波娜郡主，我和您站在一起。

路易王

我和她、你、还有玛格丽特共命运，

所以，最后，我决定横下一条心，

坚决支持你们。

王 后

请容许我向各位表示我卑恭的谢忱。

路易王

那么，英格兰的信差，火速回去报信。

告诉虚伪的爱德华，你那自封的国王，

法兰西的路易拟派一队假面舞客前来

与他和他燕尔新婚的娘子玩他个尽兴。

把你见到的情形说与他听听吓他一吓。

波 娜

告诉他，料他用不了多久就会守鳏，

到时候我定替他戴上一个柳条花环。[9]

王 后

告诉他，我的丧服已经撂到了一旁，

正准备换成一身戎装。

沃里克

替我捎句话给他，他干的事对我不住，

所以我很快就会把他头上的王冠摘除。

这是给你的赏钱，去吧。

［信差下］

路易王

沃里克，

你和牛津，我令你们带领五千人马，

渡过海峡，去向狡诈的爱德华叫战；

如果时机成熟，我再派这位高贵的

王后和太子随后率队伍来接应你们。

不过走之前，你尚需回答我一个疑虑：

你拿什么来向我们保证你的忠贞不渝？

沃里克

这一点可以保证我的忠贞始终如一，

若我们的王后和这位年轻的太子同意，

我愿把我宠爱的长女许配给[10]

太子，让他们永结百年之好。

王 后

好的，我同意，谢谢你的这一提议。

爱德华我儿，她不仅美丽而且贤惠，

所以不要迟疑，把你的手伸给沃里克，

用你的手，表示你不可动摇的诚意，

除了沃里克的千金小姐，决不另娶。

太 子

好，我娶她为妻，因为她值得我爱，

作为我誓言的保证，我把手伸出来。

（他把手伸给沃里克）

路易王

我们还耽搁什么？马上召集起队伍，

你，波旁将军，我们的海军大元帅，

用我们的皇家舰队把他们渡送过海，

爱德华拿婚姻戏弄我们法兰西的小姐，

我真渴望他因吃败仗而终至覆灭。

［除沃里克外，均下］

沃里克

我来的时候是爱德华的钦差，

回去的时候却成了他的死敌。

他委与我的任务是婚姻喜事，

我给他带回的是可怖的战争。

他怎么就单单选中了我来做笑柄？

那就由我来叫他笑不起来反成愁。

当初扶他坐上王位我是一名主将，

现在我再做主将把他拉下王位来；

我这倒不是可怜亨利的处境悲苦，

只是要对爱德华的愚弄寻求报复。

［下］

[1] 尼禄是个人尽皆知的暴君，因而尼禄也就成了“残忍”的代名词。

[2] 实际上应是约翰·格雷爵士而不是理查·格雷爵士，在《理查三世》有准确交代。

[3] A nine days wonder至今仍是一条谚语，意思是：轰动一时（便被遗忘的）事物或昙花一现的新鲜事。又如：A wonder lasts but nine days，直译为：什么事都只能新鲜九天，意思是什么事都新鲜不了几天。

[4] 据说熊崽出生时是一个无形状可言的肉团，经母熊舔过之后始才有形。

[5] 阿尔比恩（Albion），指英格兰或不列颠，源出希腊人和罗马人对该地的称谓，多见于诗歌。

[6] 指从亨利六世1422年即位到1458年（？）与沃里克关系公开破裂的这一段时间。然而事实上此时沃里克还只有三十岁。

[7] 事实上，沃里克的父亲，即《亨利六世·中篇》中的索尔兹伯里伯爵，是在威克菲尔德一战（1461年）中为获胜的兰开斯特家族所俘并斩首的。

[8] 据霍尔（Hall）（Bullough， III， 188）记载，臭名昭著的好色之徒爱德华，在沃里克家里做客期间，“曾有过奸污其女或其侄女之企图（would have deflowered his daughter or his niece）”。

[9] 柳条花环（willow garland），系被情人遗弃的象征。

[10] 沃里克的长女是伊萨贝娜，于1469年嫁给克莱伦斯公爵乔治为妻。次年许配给太子爱德华的是次女安（1456～1485），但二人还未来得及完婚，太子便在1471年的图克斯伯雷（Tewkesbury）一役被约克家族俘获杀害。1474年，安嫁给了格洛斯特公爵理查（后为理查三世）。

第四幕

第一景

［格洛斯特的理查、克莱伦斯、萨默塞特及蒙太古上］

格洛斯特

告诉我，克莱伦斯兄弟，和格雷夫人

新缔结成的这一桩婚姻，你怎样看法？

咱们王兄是不是作了一个值得的选择？

克莱伦斯

哎呀，你知道，从这里到法兰西那么远；

沃里克回来之前他哪能就干等着呢？

萨默塞特

二位爵爷，别谈这件事了，王上来啦。

［奏花腔。爱德华王、格雷夫人（现已为伊丽莎白王后）、彭布洛克、史泰福德、海斯丁及余人上。四人立于一侧，四人于另一侧］

格洛斯特

他选得很恰当的新娘也来了。

克莱伦斯

我想把我的想法直言不讳地告诉他。

爱德华王

克莱伦斯贤弟，你对我的选择可还喜欢？

你站在那里郁郁不乐，是不是有些不满？

克莱伦斯

就像法兰西的路易和沃里克伯爵一样喜欢，

他们是既胆小怕事又是非不辨，

受了咱们的欺骗敢怒却不敢言。

爱德华王

假使他们无缘无故地对我不满，又有啥关系？

他们不过是路易和沃里克而已，我是爱德华，

是你和沃里克的国王，我想干啥就必须干啥。

格洛斯特

您是咱们的王上嘛，完全可以想干啥就干啥。

不过草草率率的婚姻很少会有好的结果。

爱德华王

哟，理查贤弟，难道你也对我不满吗？

格洛斯特

没有，我没有不满。

天作之合，我怎能犯上帝之不韪将他们拆散？

而且，天造地设的一对，拆散了也太可惜了。

爱德华王

你们的讥诮和不满，且先放到一边再说，

摆一摆你们的理由，为什么格雷夫人

就不能做我的御妻和英格兰的王后。

还有你们两个，萨默塞特和蒙太古，

不要有顾虑，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克莱伦斯

那么我的意见是这样的：路易国王

因为你在向波娜郡主求婚这件事上

戏弄了他，免不了要成为你的敌人。

格洛斯特

还有沃里克，他奉你的委托去行事，

不想却被你的新婚弄得丢尽了面子。

爱德华王

即使我想出的那个主意能令路易和

沃里克都高兴，那又能怎么样呢？

蒙太古

不过，要是和法兰西攀上了那门亲事，

肯定比在国内找任何一门亲事都更能

增强我们的国力，于抵御外侵有利。

海斯丁

噫，只要内部团结一致，英格兰就能

安如磐石，蒙太古你连这都不明白吗？

蒙太古

但若有法兰西做后盾就会更安全无虞。

海斯丁

最好是利用法兰西而不要信赖法兰西。

让上帝和上帝赐予我们的牢不可破

的天险——大海做我们的坚强后盾吧，

我们只能依靠它们的帮助来保护自己：

它们和我们自己才是我们的安全所系。

克莱伦斯

就凭这一番宏论，海斯丁勋爵就足以

有资格与亨格福勋爵的千金配成伉俪。

爱德华王

嘿，那算什么？还不是我的一句话，

在这件事上我的旨意就等于是王法。

格洛斯特

不过我想，陛下把斯凯尔斯勋爵的

女儿兼继承人赏给您宠爱的新婚娘子

的弟弟，这件事做得不大妥当吧。

将她配给我或是克莱伦斯才更恰当；

可你有了新娘就把兄弟情分给忘了。

克莱伦斯

否则你也不至于把庞维尔勋爵的

掌上明珠赐给你新婚娘子的儿子，

而让你的弟兄们到别处去打主意。

爱德华王

哎哟，可怜的克莱伦斯！原来你郁郁寡欢

是为了讨老婆的事呀？我给物色一个得啦。

克莱伦斯

从你自己找的这门亲事上就可以

看出你的眼力并不怎么高明，所以，

我的事你还是让我自个儿张罗得了。

为此，我准备不久就向你告辞而去。

爱德华王

去也好，留也好，爱德华我都是国王，

再怎么也不能按着我弟弟的意旨行事。

伊丽莎白

众位大人，在承蒙国王陛下垂青，

将我的地位擢升到王后名分之前，

还请公允待我，而且你们必须承认

我的出身其实也并不卑微，而且出身[1]

比我还卑微的人也有过同样的恩遇。

正如这一名分带给了我和家人莫大的荣誉，

我本想赢得好感而你们对我的反感也同样

给我的喜悦蒙上了一层险恶和悲愁的阴云。

爱德华王

亲爱的，不必向他们乞怜来取悦他们，

只要爱德华我是你一往情深的情人，

是他们必须俯首听命的真正的王上，

有什么危险和悲愁会落到你的头上？

不，除非他们存心想招惹我的厌恨，

他们就不仅会服从我，还会爱戴你；

即便他们真惹我，我也会保护你的安全，

他们惹我震怒，只会领略我报复的厉害。

格洛斯特

（悄声）我全听见了，只是不要多说，多想一想。

［一信差上］

爱德华王

使者，你从法兰西那边带来了什么信件

或是什么消息？

信 差

吾王陛下，没有信件，而且口信也不多，

不过这几句话如果得不到您的特别赦免，

我也断不敢说。

爱德华王

好吧，我赦你无罪，那么你且简要地

把他的话尽量据实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路易国王对我致他的信作了什么答复？

信 差

我临行时，他说了下面几句话，是原话：

“去告诉虚伪的爱德华，那自封的国王，

法兰西的路易拟派一队假面舞客前来

与他和他燕尔新婚的娘子玩他个尽兴。”

爱德华王

路易这般大胆？量他是把我想成亨利了。

对于我的婚事，波娜郡主说了些什么？

信 差

下面便是她略带轻蔑的口吻说出的话：

“告诉他，料他用不了多久就会守鳏，

到时候我定替他戴上一个柳条花环。”

爱德华王

我不怪她：她不能说得比这再少了；

她是受了委屈。我听说亨利的王后

当时也在那儿，她又说了些什么呢？

信 差

“告诉他，”她说，“我的丧服已经摞到了一旁，

正准备换成一身戎装。”

爱德华王

看来她是想扮演成亚马孙了。[2]

沃里克听了这些侮辱的话说了些什么呢？

信 差

他呀，他比所有其他的人更生陛下的气，

他打发我走的时候说了如下这番话：

“替我捎句话给他，他干的事对我不住，

所以我很快就会把他头上的王冠摘除。”

爱德华王

哈！这叛徒竟敢说出如此狂妄的话？

好，既然得到了警告，我要武装好自己。

他们将惹火烧身，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你说，沃里克与玛格丽特又结成同盟了吗？

信 差

是的，仁慈的主上，他们的联盟结得可紧哩，

年轻的太子爱德华与沃里克的女儿都订了婚。

克莱伦斯

大概是大女儿吧，克莱伦斯我要娶小女儿。[3]

王兄，告辞了，你坐稳你的王位吧，

我这就去找沃里克的另一个女儿了，

我虽然没王位坐，但在婚姻大事上，

我可不见得比你逊色，甘拜下风。

你们爱戴我和沃里克的，请随我走。

［克莱伦斯下，萨默塞特尾随而下］

格洛斯特

（悄声）我可不走；

我心里想着一个更远大的目标：我留下来

并非有爱于爱德华，而是出于对王冠的爱。

爱德华王

克莱伦斯与萨默塞特都投奔沃里克去了？

不过再恶劣的情况发生我也有备无患了；

在紧急关头，需要的是果断迅速、出奇制胜。

彭布洛克和史泰福德，你们代表我前去

征调人马，严阵以待，准备对敌作战；

他们即便不是已经也是很快就要登陆了。

我本人随后即亲自尾随而来接应你们。

［彭布洛克与史泰福德下］

不过我出发之前，海斯丁和蒙太古，

你们两人得先解除我的疑虑，在众人当中，

你们与沃里克在血统和袍泽上最是接近：

告诉我你们爱戴沃里克是否胜过爱戴我？

如果是这样，你俩就不妨投奔他去好了。

我宁愿你们是我的敌人也不要是假朋友。

不过如果你们有意继续真心臣服于我，

还请你们用朋友般的誓言向我保证，

以便让我永远解除对你们的不信任。

蒙太古

愿上帝赐佑，蒙太古忠心耿耿！

海斯丁

愿上帝垂鉴，海斯丁永矢忠诚！

爱德华王

现在，理查吾弟，你可愿站在我一边？

格洛斯特

愿意，即便所有的人反对你我也愿意。

爱德华王

嘿，如此说来，我是胜券在握了。

现在咱们立即出发，片刻也不能延误，

去迎头痛击沃里克和他的外国队伍。

［下］

第二景

［沃里克与牛津率法军士兵出现在英格兰国土上］

沃里克

相信我，我的爵爷，到目前一切都很顺，

成群结队的平民蜂拥而至地拥向我们。

［克莱伦斯与萨默塞特上］

看，萨默塞特与克莱伦斯也来了！

快说，二位大人，咱们全都是朋友吧？

克莱伦斯

这个您不用担心，我的爵爷。

沃里克

亲爱的克莱伦斯，欢迎你投奔沃里克，

也欢迎你，萨默塞特！人家胸襟崇高，

对你都伸出了坦诚的双手表示友好，

而你却将信将疑，我认为那是懦弱；

要不，我便会疑心爱德华的胞弟克莱伦斯你，

也许不过是装成朋友来探听虚实而已。

但我欢迎你，亲爱的克莱伦斯，小女归你了。

现在夜幕笼罩，令兄草率扎营，

乘他手下的士兵散藏城镇各处，

身边只有一小队卫兵随侍之际，

我们除了去偷袭将他捉将而来

之外，还有什么事需要做呢？

咱们的探子发现此乃手到擒来之事；

当年尤利西斯和勇敢的戴奥米底[4]

凭着机智和勇气溜进瑞索斯的营房[5]

盗走了色雷斯人成败攸关的马匹，

如今我们也正好借着黑夜的掩护，

来个出其不意干掉爱德华的卫兵，

捉住他本人；我不是说杀掉他，

因为我只是想出其不意地逮住他。

你们凡是愿意随我去尝试一趟的，

请跟着你们的领袖高呼亨利的大名。

（众人高呼“亨利！”）

那么好，咱们这就静悄悄地上路动身。

上帝和圣乔治保佑沃里克及其朋友们！

［下］

第三景

［守卫爱德华王营帐的三个卫士上］

卫士甲

来，伙计们，各自站好自己的岗位，

王上这会子怕是要躺下打个盹儿了。

卫士乙

什么，他不打算上床去睡觉吗？

卫士甲

噢，不；因为他曾郑重其事地发过誓：

要么打败沃里克，要么他自己被打倒，

在此之前，他决不舒舒服服地睡大觉。

卫士甲

那么明天大概就是见分晓的日子了，

若沃里克真像人们所说的那么迫近的话。

卫士丙

请问，在王上的帐篷里与王上

一块儿休息的那位贵族是谁？

卫士甲

是海斯丁勋爵，王上最信任的朋友。

卫士丙

哦，是这样？可王上为什么要命令

他的主要部下睡到邻近的各个城镇

而他本人却留在这荒郊旷野里呢？

卫士乙

因为越是危险，就越显得体面呗。

卫士丙

唉，但要换了我，我宁愿要安逸清闲，

也不愿要那充满了危险的体面。

要是沃里克知道他目前的处境，

只怕他定会来搅得他睡不安宁。

卫士甲

除非我们手中的长戟不给他放行。

卫士乙

是啊，我们在这里守卫王上的营帐，

不正是为了保护圣驾不受敌人夜袭吗？

［沃里克、克莱伦斯、牛津、萨默塞特及法军众士兵悄然而上］

沃里克

这便是他的营帐，看他的卫士站在那里呢。

鼓起勇气，弟兄们！夺取荣誉，机不可失！

且随我来，爱德华肯定会叫我们生擒了。

卫士甲

那边是谁？

卫士乙

站住，否则就要你的命！

［沃里克及余人一齐高呼“沃里克！沃里克！”并向卫士们扑过去，卫士们边逃边叫“起来抵抗呀！起来抵抗呀！”沃里克及余人追赶下］

［擂鼓鸣号，沃里克、萨默塞特及余人上，爱德华身着睡衣被他们拽出，坐在一把椅子上。格洛斯特的理查与海斯丁越台而逃］

萨默塞特

那边逃跑的是什么人？

沃里克

理查和海斯丁。随他们逃吧，

公爵反正逃不了了。

爱德华王

公爵？嘿，沃里克，咱们分手时，

你称我王上的呀。

沃里克

没错，不过情形改变啦。

我出使国外时你让我颜面丢尽无脸见人，

一气之下我当时就贬黜了你的国王身份，

现在我来是为了封你为约克公爵。

哎哟哟，像你这样既不懂得如何对待使臣，

又不知道怎样满足于享用一个老婆，

又不晓得如何用手足之情待自家兄弟，

又不明白怎样开动脑筋为人民谋福利，

连如何自卫防敌的道理都不懂的人，

又哪里有资格统治管理一个国家呢？

爱德华王

怎么，克莱伦斯贤弟，你也在这里？

那么我看爱德华真是非倒台不可了。

不过，沃里克，纵然我遭遇什么不幸，

对于你本人以及你所有的党羽们，

爱德华我永远也要以国王而自居。

即便命运之神狠心推翻了我的王位，

但她的法轮却休想管得住我的心。

沃里克

那就让爱德华在心里做英格兰国王吧。

摘除他的王冠。

不过现在我要让亨利戴上英格兰王冠，

让他做真正的国王，让你做个虚架子。

我的萨默塞特爵爷，我有劳你

负个责，将爱德华公爵押解到

我的兄长，约克大主教那里去。[6]

等我把彭布洛克及其同党收拾之后，

我将尾随而来，告诉他路易和

波娜郡主给他什么样的答复。

［他们将爱德华强行带出去］

爱德华王

命运加在头上的，人们只能忍受，

顶风逆流不顶用，不如顺风逐流。

［被押下，萨默塞特随下］

牛 津

众位大人，现在我们除了率军挺进

伦敦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事可做呢？

沃里克

是的，那是我们要做的第一桩事情，

去把亨利王上从监禁中解救出来，

并且扶持他坐到国王的宝座上去。

［下］

第四景

［利佛斯及伊丽莎白王后上］

利佛斯

娘娘，什么事令您忽然不高兴了？

伊丽莎白

噫，利佛斯吾兄，你还没听说

爱德华国王最近遭遇的不幸吗？

利佛斯

什么？对沃里克的一场激战输掉了？

伊丽莎白

不，不过是他自己的圣躬不保了。

利佛斯

那就是说我的主上遇害了？

伊丽莎白

唉，跟遇害差不离，因为他被俘了。

若不是他的卫兵把他给出卖了，

就是冷不防遭到了敌人的袭击；

我后来又得到了进一步的消息，

他新近被送到我们的敌人、凶恶的

沃里克的哥哥约克主教那里去了。

利佛斯

我必须承认这些消息是很令人痛心，

不过，仁慈的娘娘，您还需尽量忍耐，

今天获胜的沃里克，明天还可能失败。

伊丽莎白

目前也只能往好处想维持生命不衰；

为了我腹中爱德华的这一块肉，

我只好勉励自己不要陷入绝望。

正是这块肉才令我克制住情感，

面对厄运的折磨而能强作欢颜。

唉，为了他，我忍住了不少眼泪，

把椎心泣血的叹息都按捺下去了，

惟恐哀叹和泪水把爱德华王的果实、

英格兰王位的继承人摧折或是淹死。

利佛斯

娘娘，可接下去沃里克会去哪里？

伊丽莎白

我听说他正奔伦敦方向而来，

要把王冠再度放到亨利头上。

余下的你可想而知；爱德华王的

朋友们必倒无疑。为了以防不测，

因为背誓变节之徒是不可信任的，

我这就得去找个避难所避一避，

至少要替爱德华的王位保全个继承人；

在那里我可以免受暴力和阴谋的威胁。

所以来吧，趁现在还能逃咱们赶快逃，

若叫沃里克逮住咱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下］

第五景

［格洛斯特的理查、海斯丁勋爵及威廉·斯丹莱爵士上］

格洛斯特

海斯丁勋爵和威廉·斯丹莱爵士，

请二位不要惊讶我为什么把你们

拽到这公园中最茂密的丛林里来，

情况是这样：你们知道咱们王上，

我的兄长，现在囚禁在主教这里，

主教待他不错，且有充分的自由，

时常让他到这边来打猎取乐，

只派几个哨兵跟着监视他。

我已经用秘密的办法通知了他：

如果他像往常一样打着行猎的幌子

在大约这么个时辰朝这边过来，

会有他的朋友带着马匹仆人在此

等候着将他从樊笼中解救出来。

［爱德华王与一个陪他行猎的猎人上］

猎 人

这边走，王爷，这一边才有禽兽。

爱德华王

不，这边走，汉子，看猎户们都守在那里呢。

喂，格洛斯特贤弟、海斯丁勋爵及余下诸位，

你们躲在这里站着，是要偷猎主教的鹿吗？

格洛斯特

兄长，时间紧迫，事不宜迟，

你的马在公园的一隅等着哩。

爱德华王

但我们往哪里去呢？

海斯丁

去林镇，主上——

［对格洛斯特］从那里再坐船去弗兰德斯？

格洛斯特

猜得很对，真的，我正是这个主意。

爱德华王

斯丹莱，你这么热心我要重重赏你。

格洛斯特

我们还耽搁什么？还不是说话的时候。

爱德华王

猎人，你意下如何？愿意跟我们走吗？

猎 人

与其等着被绞死，还不如这样的好。

格洛斯特

那就快走吧，别再啰啰嗦嗦啦。

爱德华王

别了，主教！当心沃里克冲你横眉，

还望你替我祈祷祝我早日恢复王位。

［下］

第六景

［奏花腔。亨利王六世、克莱伦斯、沃里克、萨默塞特、小亨利·里士满、牛津、蒙太古及伦敦塔狱卫队长上］

亨利王

卫队长先生，现在上托上帝下靠朋友，

爱德华已经被从国王的宝座上倾覆了，

我也结束了囚禁状态重新获得了自由，

我的恐惧变成了希望，忧虑变成了欢乐，

我获释的时候该付给你多少钱的辛劳费？

卫队长

做臣民的哪有向自己的主上索要的道理，

不过倘若可以提一个小小的祈求的话，

那么我倒是想祈求得到陛下您的恕罪。

亨利王

恕什么罪，卫队长？因为你待我不薄？

不，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报答你的好意，

因为它使得我的囚禁生活过得非常惬意，

对，这种惬意就如同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所表现的一样，好一阵子忧郁不快之后，

便放开歌喉让满笼子充溢了和谐的歌声，

把自己失去自由的事儿完全忘到了脑后。

沃里克，你让我重获了自由，恩同再造，

所以，我首先要向上帝和你表示谢意。

创始者是上帝，执行上帝旨意的是你。

所以我想过一种命运不能伤及我的卑微

生活，这样也许可以克服厄运的打击，

而且可以不让我个人头上的灾星

殃及这方乐土上千千万万的人民，

沃里克，虽然我头上仍旧顶着王冠，

但我这里要把国家政务交与你来管，

因为你办任何事情都很一帆风顺。

沃里克

陛下您一向都是以德行而著称，

如今您能窥察并避免命运对您发难，

足见您不仅德行过人而且十分明智，

因为很少有人能趋吉避凶乐天安命；

不过克莱伦斯在场您不选他而选我，

在这件事上，我还得把您数落数落。

克莱伦斯

不，沃里克，你执掌政权当之无愧，

早在你出生之时，上天就已经把

橄榄枝和月桂冠赋予给了你，

保你在和平年代与战争时期都有福气，

所以在你面前我是五体投地自愧弗如。

沃里克

我只推选克莱伦斯摄行国政。

亨利王

沃里克和克莱伦斯，你俩都把手伸给我，

现在请你们携起手来，戮力同心，

永远也不要发生龃龉而贻误国政。

我封你们两人同为本国摄政，

我本人从此以后则即告退隐，

虔心修养德行、谴责罪恶、

赞美天主，聊以打发余生。

沃里克

对于王上的意旨，克莱伦斯意下如何？

克莱伦斯

如果沃里克同意，我也同意。

因为我还得仰仗您的洪福。

沃里克

那么，虽有些勉强，我也只好同意了。

我们要绑在一起，就像亨利

的一对影子，取代他的位置，

我的意思是，咱俩挑起政务的重担，

好让他安享荣尊，乐得清闲。

克莱伦斯，当前最刻不容缓的

头等大事就是宣布爱德华为叛逆，

并没收他的一切土地和财产。

克莱伦斯

那是当然，还有继位问题也得确定。

沃里克

对，这件事可少不得克莱伦斯的份。

亨利王

不过，这些大事中有一件当务之急，

我请求你们，因我已不再发号施令，

尽快派人去把你们的王后玛格丽特

和我儿爱德华从法兰西火速接回来。

因为不见到他们，我难免吊胆悬心，

我获得自由的快乐总蒙着一半阴影。

克莱伦斯

请主上放心，此事保证从速办妥。

亨利王

我的萨默塞特贤卿，这个少年后生，

你看上去是如此疼爱，他是何许人？

萨默塞特

回王上，他是小亨利·里士满伯爵。[7]

亨利王

过来，英格兰的希望。［将手放在

他的头上］若冥冥中的主宰

在我的直觉中显示的都是真实的话，

这位翩翩少年必将造福于我们国家。

他仪表堂堂充满了慈祥的威严之气，

他的脑袋天生就是佩戴王冠的形状，

他生就一只执掌王杖的手，看样子，

总有一日他可能为王上的王座增光。

好好培养他，众卿们，我害苦了大家，

将来能够给大家带来好处的必定是他。

［一信差上］

沃里克

带来了什么消息，我的朋友？

信 差

爱德华从令兄那儿逃跑了，

后来听说他逃往了勃艮第。

沃里克

差劲的消息！他是怎么逃脱的？

信 差

是格洛斯特公爵理查和海斯丁勋爵

把他接应出去的，他们埋伏在林边

等他，从主教的猎人手中将他救走；

因为打猎是他每天都少不了的消遣。

沃里克

我的兄长也是太玩忽职守了。

不过我们离开这儿吧，我的主上，

去找点膏药好敷治可能生出的疮。

［下。萨默塞特、里士满及牛津留在台上］

萨默塞特

爵爷，爱德华这次脱逃真让我扫兴；

因为勃艮第毫无疑问会出兵援助他，

用不了多久我们又会有战火烧身了。

亨利方才作的那番预言，对年轻的

里士满寄予厚望的确令我满心欢喜，

但我同时又很担心在这场战乱之中

会有什么灾难降临在他和我们头上。

所以，牛津爵爷，从最坏处着想，

我们这就把他从这里送往布列塔尼，

等躲过了内战的风暴之后再作计议。

牛 津

是呀；因为如果爱德华重获王位，

里士满和别人一样免不了要吃亏。

萨默塞特

就这么办；是得把他送到布列塔尼。

来，说干就干，这事须得迅速办理。

［下］

第七景

［奏花腔。爱德华王、格洛斯特的理查、海斯丁及众士兵、一支荷兰人的队伍上］

爱德华王

理查吾弟、海斯丁勋爵以及余下诸位，

到目前为止，命运之神还在补偿我们，

而且还说我将把我衰落的地位

与亨利至尊的王位再对换一回。

我们顺利渡海而去现在又顺利渡海而回，

还如愿以偿地从勃艮第那儿搬来了援兵。

我们既已从雷文斯泊港来到了约克城，[8]

不长驱直入自家公爵采邑还有何事可行？

格洛斯特

城门紧闭？兄长，我可不喜欢这个样子：

因为大凡一个人要是一开始就吃闭门羹，

等于告诉他里面凶多吉少进去不受欢迎。

爱德华王

嘘，老弟，不祥之兆现在休想吓倒我们。

不管用什么办法，咱们好歹也必须进城，

因为咱们的朋友们要到这里与咱们会合。

海斯丁

主上，我再去敲一次门，把他们叫出来。

［约克市长与其同僚上至城墙］

市 长

大人们，我们早就得知你们要到这儿来，

为了我们自身的安全，于是关闭了城门；

因为现在我们要效忠的是亨利。

爱德华王

不过，市长阁下，就算亨利是你的国王，

可是，我爱德华至少是约克的公爵呀。

市 长

一点不假，我的爵爷，我也没低看您呀。

爱德华王

对呀，我也只不过是要求我的公爵采邑，

又别无其他奢望，有了它我就很满足了。

格洛斯特

（悄声）不过狐狸一旦把鼻子伸了进去，

它很快就会有办法把整个身子挤进去。

海斯丁

喂，市长阁下，你为什么还心存疑虑？

打开城门，我们都是亨利王上的朋友。

市 长

哎，你真这么说吗？那我就打开城门。

［偕市参议员们走下城墙］

格洛斯特

好一位精明强干的官长，一哄就信！

海斯丁

这位老好人高兴看到大家相安无事，

只要不让他担责任就行；一旦进了城，

我相信，我们不用多费口舌就能

很快说服他以及他所有的同僚们。

［市长率二参议员从城墙下上］

爱德华王

好了，市长阁下；除了晚上或是

交战时期，这些城门都不得关闭。

什么，不必担心，哎呀，把钥匙交给我。

（取过他的钥匙）

爱德华负责保卫这座城池和你以及

一切愿意追随我的朋友们万事大吉。

［进军号。蒙哥马利率鼓手及众士兵上］

格洛斯特

兄长，这位是约翰·蒙哥马利爵士，

我们可靠的朋友，除非我看错了人。

爱德华王

欢迎，约翰爵士！可你为何全副武装而来？

蒙哥马利

为了在多事之秋助爱德华王上一臂之力，

此乃每一个忠实的臣民都应该效力的事。

爱德华王

多谢，好蒙哥马利，但目前我得把王冕的

权利忘在一边，上帝进一步施恩之前，

眼下我只要求得到我的公爵头衔。

蒙哥马利

那就只好告辞了，因为我还要前往别处，

我来的目的是为国王而不是为公爵服务。

鼓手，擂起鼓来，咱们开往别的地方去。

（敲起行军鼓声）

爱德华王

不，且慢，约翰爵士，等一等，我们来

讨论一下看有没有恢复王位的妥善办法。

蒙哥马利

谁还听你谈什么讨论？简单地跟你说吧，

如果你不就地宣称你是我们的王上的话，

我就让你自己去碰运气好了，我要离开

去阻拦前来帮助你的人们叫他们不要来，

如果你不要求称王，我们又何必要打仗？

格洛斯特

嗨，兄长，你为什么要这样瞻前顾后呢？

爱德华王

我们再强大一些时，再提出我们的要求；

时机成熟之前，不露声色才是明智之举。

海斯丁

别三思而行了！现在是武力说话的时候。

格洛斯特

谁胆子大，谁就能够最先把王冠摘到手。

兄长，我们这就打算立刻宣布你为王上，

消息一传出肯定就会给你带来大批朋友。

爱德华王

那就照你们的意思办；因为那王位反正

也是我的，而亨利只不过是个篡位的人。

蒙哥马利

对啦，这才像是我的主上说的话，

现在我一定要为爱德华护航保驾。

海斯丁

吹响号角，爱德华要在这里宣布称王。

来，士兵兄弟，你来宣读文告吧。

（给他一纸文件。奏花腔。吹号角）

士 兵

（宣读）“爱德华王四世，奉天承运，

践位英格兰与法兰西国王，爱尔兰大公，

等等。”

蒙哥马利

谁要否认爱德华王上的这一权利，

我就向谁单独挑战，我以此为誓。

（将其铁护手扔下）

众

爱德华四世万寿无疆！

爱德华王

多谢你，勇敢的蒙哥马利，多谢你们大家。

如果命运济我，这番好意我定当好好报答。

今天夜里咱们就在这约克城里住一个晚上；

等到明天早上的那一轮旭日

从这地平线上的边上爬上来，

我们便直奔沃里克和他的同党，

因为我清楚亨利根本不会打仗。

哼，鲁莽的克莱伦斯，你背弃自家兄长

而去拍亨利的马屁，真是大逆不道呀！

总有一天，我会跟你和沃里克兵戎相见。

来，勇敢的战士们，你们定能打胜仗，

等打了胜仗之后，你们定能得到重赏。

［下］

第八景

［奏花腔。亨利王、沃里克、蒙太古、克莱伦斯、牛津及埃克塞特上］

沃里克

有什么好主意，诸位？爱德华从比利时[9]

带着鲁莽的日耳曼人和粗野的荷兰人

已经安然渡过了英吉利海峡和爱尔兰海，[10]

率领着他的队伍向伦敦方面急速开过来，

而且许多随波逐流的人都趋之若鹜了。

亨利王

那咱们就调集军队，把他再打回去吧。

克莱伦斯

星星之火，三两下就可以踩灭，

若任其蔓延，江河也浇它不熄。

沃里克

在沃里克郡，真心实意的朋友我有一帮，

他们平日里安分守己，战时却勇猛顽强；

我去把他们征集起来；你，克莱伦斯贤婿，

你到萨福克、诺福克和肯特诸郡去一趟，

去鼓动那里的武士缙绅们跟着你来投效。

你，蒙太古贤弟，你在白金汉、诺桑普敦、

还有莱斯特郡这些地方一向就很有威望，

你一发号施令，肯定有一批人乐意响应。

你，勇敢的牛津，你在牛津郡深得人心，

你且前往那里去把你的朋友们召集起来。

我的主上，有这么多可爱的市民围着您，

就像您的岛国，四周环绕着无垠的海洋，

又像贞洁的狄安娜，身边围着众多仙女，

就请您留在伦敦安心地等我们奏凯而归。

亲爱的大人们，出发吧，不用拘礼回话了。

告别了，我的主上。

亨利王

告别了，我的赫克托，我特洛伊的希望。

克莱伦斯

为了表示耿耿忠心，我吻陛下您的御手。

亨利王

心地善良的克莱伦斯，我祝你万事亨通！

蒙太古

请您宽心，陛下，我也就此向您告别了。

牛 津

我也这样（吻亨利的手）印证我的忠诚，

告辞了。

亨利王

亲爱的牛津，还有我可爱的蒙太古贤卿，

以及诸位全体，我再次祝你们一路顺风。

沃里克

别了，亲爱的众位大人，咱们考文垂见。

［除亨利王和埃克塞特外全下］

亨利王

我拟在这儿的宫里将息将息，

埃克塞特堂兄，您以为如何？

我看爱德华在战场上的兵力

不可能与我方的兵力匹敌。

埃克塞特

怕就怕他会把其他的人煽动起来。

亨利王

这我倒不怕，我的德绩深得百姓好评：

他们有什么要求，我从未充耳不闻，

他们有事请愿，我也从未拖延不理，

我拿体恤当膏药医好了他们的创伤，

我以宽厚替他们解除了心头的溃疡，

我用仁慈替他们揩干了如注的泪水；

我从来不曾贪图过占有他们的钱财，

也从未用苛捐杂税对他们横征暴敛，

他们即便犯了大错我也不急于惩罚。

他们怎么可能爱爱德华甚于爱我呢？

不，埃克塞特，仁政可以赢得爱心；

只要狮子能够多多地讨好讨好羊羔，

羊羔就会永远跟在狮子屁股后头跑。

（台内传出“兰开斯特！兰开斯特！”的喊声）

埃克塞特

听，听，陛下，这喊声是怎么回事？

［爱德华王率众士兵与格洛斯特及余人上］

爱德华王

抓住那个怯生生的亨利，把他带走，

然后再一次宣布我为英格兰的国王。

你是许多涓涓溪流的源头，现在堵住了

你这源泉，我这大海就会把它们吸干，

小溪一干枯，海水就会涨得更加汹涌。

把他押到塔狱里去，不准他开口说话。

［埃克塞特与亨利王被押下］

众卿们，传令三军向考文垂进发，

嚣张的沃里克现在还盘踞在那里。

烈日当头照，我们如果不抓紧晒稻草，

等到严冬到，我们再想晒就晒不成了。

格洛斯特

赶快出发，趁他各路人马还未会齐，

给这老奸巨猾的叛贼来个措手不及。

勇敢的战士们，立即进军考文垂。

［下］

[1] 伊丽莎白，第一个平民出身的英格兰王后，系理查·伍德威尔爵士（后为利佛斯伯爵）与卢森堡的雅克妲（培福公爵约翰之遗孀，后改嫁理查·伍德威尔）之女。

[2] 亚马孙（Amazon），希腊神话中的人物，相传为居住在黑海边的一族女战士中的一员。

[3] 其实，克莱伦斯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娶了沃里克的长女了。

[4] 尤利西斯，即奥德修斯（Odysseus，一译“俄底修斯”，古希腊史诗《奥德赛》中的主人公）的拉丁文名，也即罗马神话中的称法。戴奥米底，即戴奥米底斯（Diomedes）（一译“狄俄墨得斯”），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英雄之一。

[5] 瑞索斯，色雷斯国王，特洛伊的盟友，神谕他的几匹白马若能到克珊托斯河饮水，特洛伊则可永保不失。以机智著称的尤利西斯和以勇敢著称的戴奥米底斯遂奉命夜袭瑞索斯营房窃马而去。

[6] 其所谓兄长，即乔治·奈维尔（1433？～1476），著名的教士及政客，曾先后于1460年和1470年两度被任命为英格兰大臣（chancellor of England）。

[7] 此处的小亨利·里士满伯爵即亨利·都铎（Henry Tudor， 1457～1509），是亨利五世的遗孀与她的第二个丈夫欧文·都铎（Owen Tudor）的孙子，后为亨利七世，都铎王朝的开朝国王。

[8] 雷文斯泊系约克郡内海岸边上的一座海港，现已荡然无存。

[9] 原文是Belgia，即低地国家（the Low Countries），指荷兰、比利时、卢森堡三国。

[10] 原文是the Narrow Seas，即英吉利海峡和爱尔兰海。

第五幕

第一景

［沃里克、考文垂市长、二使者及余人上至城墙］

沃里克

骁勇的牛津那边派来的信差在哪里？

我诚实的朋友，你家爵爷距此还有多远？

使者甲

此刻到了邓司莫，正兼程朝这边赶来。

沃里克

我的兄弟蒙太古离这里还有多少路程？

蒙太古那边派来的信差在哪里？

使者乙

此刻到了丹特利，率着一支强大的队伍。

［约翰·萨穆维尔爵士上］

沃里克

说，萨穆维尔，我的女婿怎么说的？

还有，据你估计，他距此地还有多远？[1]

萨穆维尔

我是在骚什姆离开他和他的队伍的，

估计他两个钟头之内可望到达这里。

［闻得鼓声］

沃里克

克莱伦斯就要到了，我听见了他的鼓声。

萨穆维尔

那不是他的鼓声，爵爷，骚什姆在这边；

您听见的鼓声是从沃里克方面传过来的。

沃里克

那会是谁呢？大概是不请自来的朋友吧。

萨穆维尔

他们就要到了，您很快就会知道是谁了。 ［进军号。奏花腔。爱德华王、格洛斯特的理查及众士兵上］

格洛斯特

看那傲慢的沃里克在城墙上布防呢！

沃里克

啊，恶鬼找上门，是淫棍爱德华来了吗？

我们的哨兵是睡死了，还是受了勾引？

怎么敌人兵临城下也不来给我报个信？

爱德华王

听着，沃里克，你肯不肯打开城门，

说几句好话，乖乖地跪在地上尊称

爱德华为王上，并恳求他手下留情？

你若肯这样，他就宽恕你这些暴行。

沃里克

不，我倒要问你，你肯不肯撤走队伍，

承认是谁把你扶上台后又把你拉下马，

尊沃里克一声恩公，忏悔自己的罪孽？

你若肯这样，就可以继续做约克公爵。

格洛斯特

我原以为，至少，他会说继续做国王，

或许他说这些俏皮话并非出自本意吧？

沃里克

先生，一个公爵封号不算一份厚礼吗？

格洛斯特

唉，老实说，一个穷伯爵送得起啥呢？

你既送了如此厚礼，不愁我不回敬你。

沃里克

你哥哥的那个王位，也是我赏给他的。

爱德华王

这次你沃里克不送，王位也非我莫属。

沃里克

你不是阿特拉斯，担当不起如此重负；[2]

而且，低能儿，沃里克要将礼物收回了，

亨利是我的王上，沃里克是他的臣民。

爱德华王

只是沃里克的王上已成了爱德华的囚徒。

听着，骁勇的沃里克，你只消回一句话：

脑袋叫人砍掉了，光个躯干顶个什么用？

格洛斯特

哎哟哟，沃里克当初万万没有料到，

他满以为从牌堆里偷得了一张十点，

那张王牌却早叫别人从那副牌中摸走了！

你和可怜的亨利在主教的府邸分手，

十之八九你要在塔狱里和他再见了。

爱德华王

确实是这样，不过你还是你沃里克。

格洛斯特

来，沃里克，抓住时机，快跪下，跪下。

还待何时？趁热打铁，否则铁就要凉啦。

沃里克

我宁愿一刀砍下去砍掉我的这只手，

用另一只手将它抓起来甩到你脸上，

也决不肯见风使舵，向你俯首纳降。

爱德华王

你有风和潮相助，大可以不见风使舵，

我这只已经死死抓住了你的乌发的手，

要趁你刚刚砍下的头颅还暖着的时候，

用你自己的血在地上写下这样一句话：

“随风转舵的沃里克再也不能随风转舵了。”

［牛津上，鼓乐旌旗前导］

沃里克

啊，令人振奋的旗帜！瞧牛津来啦！

牛 津

牛津来啦，牛津拥护兰开斯特！

（率队伍进城）

格洛斯特

城门打开了，咱们也进去吧。

爱德华王

这样别的敌人可能抄我们的后路。

我们还是严阵以待吧；毫无疑问

他们肯定会再冲出来向我们叫战。

不出来也没关系，该城设防空虚，

我们三两下就能把叛贼们赶出来。

沃里克

啊，欢迎，牛津，我们需要你的援助。

［蒙太古上，鼓乐旌旗前导］

蒙太古

蒙太古来啦，蒙太古拥护兰开斯特！

［率队伍进城］

格洛斯特

叫你和你的兄弟们用你们身上最

宝贵的血来赎这笔大逆不道之罪。

爱德华王

对手越高强、赢得的胜利才越辉煌：

我心里预感我们有大获全胜的希望。

［萨默塞特上，鼓乐旌旗前导］

萨默塞特

萨默塞特，萨默塞特拥护兰开斯特！

［率队伍进城］

格洛斯特

从前两个和你同名同姓的萨默塞特

公爵在约克家族手中断送性命，[3]

你将成为第三位，如果此刻不答应。

［克莱伦斯上，鼓乐旌旗前导］

沃里克

看，克莱伦斯的乔治风驰电掣而来了，

他率领的队伍足以向他的哥哥挑战；

他的一腔正义激情压倒了兄弟间

那种难舍难分的如手如足的情谊！

（格洛斯特与克莱伦斯耳语）

来，克莱伦斯，来；我叫你，你愿意来。

克莱伦斯

沃里克老丈人，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看好了，我把这侮辱我的东西扔给你了。

（克莱伦斯摘下帽子上的红玫瑰扔给沃里克）

我不会毁了我父亲用自己的热血将一块块

石头砌合在一起才建立起的基业，而去为

兰开斯特添砖加瓦。哼，沃里克，你以为

我克莱伦斯就这么狠心、愚钝、不通人性，

竟肯充当你惨无人道的战争工具去与我的

骨肉兄长、我的合法国王拼个你死我活吗？

或许你会拿我的神圣誓言责骂我言而无信：

这种誓言要是信守了，那就将比拿自己的

女儿做牺牲品的耶弗他还要离经叛道。[4]

我对我以往背叛兄长的过错痛心疾首，

为表明痛改前非的决心赢得他的信任，

我要在此宣布我是你不共戴天的敌人；

我决心已定，无论在什么地方遇上你

——只要你胆敢出城，我就会和你遭遇，

我都要和你拼命，惩罚你对我的勾引。

所以，傲慢的沃里克，我公开反对你，

并且要带着满脸的羞惭转向我的兄长。

宽恕我吧，爱德华，我一定将功补过；

还有，理查，别对我的过失耿耿于怀。

因为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三心二意了。

爱德华王

现在我更加欢迎你，更加十倍地爱你，

如果你不曾惹我憎恨我还不会这样哩。

格洛斯特

欢迎，好克莱伦斯，这才像兄弟之谊。

沃里克

啊，天下的头号叛徒，背信而又弃义！

爱德华王

怎么样，沃里克，你是愿意出城一战，

还是等我们攻打进来打你个一败涂地？

沃里克

哎呀，我不能为了防御就困守在这里！

我要立即动身到巴纳特去，如果你敢，

爱德华，到了那里我再向你提出挑战。

爱德华王

行，沃里克，爱德华王我且一马当先。

众卿，上阵去！圣乔治保佑我们凯旋！

［爱德华率部下下。进军号］

［沃里克率部下随下］

第二景

［鼓号齐鸣，两军激战。爱德华王带着负伤的沃里克上］

爱德华王

躺下吧。你一死，我们的凶神也就完了，

因为你沃里克确是我们大家惧怕的怪物。

现在，蒙太古，你等着吧，等我找到你，

我叫沃里克的尸骨跟你做个伴并在一起。

［下］

沃里克

啊，旁边是谁？靠近我，朋友抑或敌人，

告诉我谁是胜者，是约克还是沃里克？

我为什么问这个？我遍体鳞伤的身体、

我的血、我四肢乏力、我的心如刀割，

这一切都表明我势必要委身于泥土了，

我一倒毙，胜利势必属于我的敌人了。

这样我这棵柏树就要毁于斧刃之下了，

它硕大的枝桠曾经为雄鹰遮过风避过雨，

它的阴凉下面曾有威风凛凛的雄狮睡眠，

它的顶梢曾经高出朱庇特枝叶四展的树，[5]

还保护过众多矮树不受严冬烈风的肆虐。

此时被死神的黑纱蒙得模糊不清的眼睛

当初曾像正午时分的太阳一般光焰万丈，

能看透世界上一切见不得人的不轨伎俩。

我眉宇间的道道皱纹，现在填满了鲜血，

昔日常常被人们视为帝王们的坟陵墓穴；

因为哪一个国王，我不能给他掘好坟墓？

我沃里克皱着眉头时，又有哪个人敢笑？

瞧，如今我的盖世功名要被尘染血污了！

我所有的苑囿池沼、楼台亭榭转眼都将

撒手成空；我所有的土地，除了我身体

这么长的一段外，一点都不会留给我了。

唉，荣华富贵算得了什么？不过一堆尘土！

无论我们能活得多好，末了还是一条死路。

［牛津与萨默塞特上］

萨默塞特

啊，沃里克，沃里克，您若还同我们一样，

我们也许还有挽回我们所有损失的希望。

王后已从法兰西搬来了一支强大的队伍；

我们刚得到这一消息。啊，但愿您能逃！

沃里克

哼，纵然能逃我也不会逃！啊，蒙太古，

你要是在这儿，亲爱的弟弟，握住我的手，

用你的双唇把我的灵魂多留住一会儿。

你肯定是不爱我；因为，你若是爱我的话，

你的泪水一定能把那些凝固在我嘴边

让我说不出话来的冰冷的血块冲洗掉。

快来呀，蒙太古，再不来我就要死了。

萨默塞特

唉，沃里克，蒙太古已经喘完最后一口气，

直到断气之前，他口里还在呼唤着沃里克，

他说，“代我向我勇敢的哥哥致以敬意。”

他还想往下再说，他也的确往下再说了，

只是就像地窖里发出的连珠炮似的声音，

一点也听不清，但是到了最后我清楚地

听出了他一边呻吟一边说出的一句话：

“啊，永别了，沃里克！”

沃里克

愿他的灵魂安息吧！逃吧，二位，保全

你们自己吧，沃里克告别了，天国再见。

（死）

牛 津

走吧，走吧，去迎接王后的大军吧！

［他们抬着沃里克的尸体下］

第三景

［奏花腔。爱德华王与格洛斯特的理查、克莱伦斯及余人奏凯歌而上］

爱德华王

迄今为止我们的命运还在走上坡路，

我们已经有幸戴上了胜利的花冠。

不过在我们如日中天的鸿运之中，

我窥见了一团可怖的不祥的黑云，

气势汹汹，想与我们光辉灿烂的太阳

在躺到它西方舒坦的卧榻之前干上一仗：

众卿们，我指的是那王后从高卢[6]

搬来的救兵已在我们的海岸登陆，

听说正大举而来准备与我们作战。

克莱伦斯

一阵小小的狂风便可将那黑云吹散，

它从哪儿刮起来的还吹回到哪儿去；

您的光芒很快便可将那些瘴气蒸干，

并非每一朵云都可以掀起狂风骤雨。

格洛斯特

王后的队伍，据估计，有三万之众，

加上萨默塞特和牛津也投奔了她；

如果给她以喘息之机，毋庸置疑，

她的兵力定能和我们的一样强大。

爱德华王

我们从我们忠实的朋友那儿获悉，

他们正举兵大举开往图克斯伯雷。

我们在巴纳特战场上已大获全胜，

现在要直取那里，心情好路就近，

在我们进军途中，每过一处州郡，

兵力还可以源源不断地得到补充。

擂起鼓来，高呼“勇敢！”向前进。

［下］

第四景

［奏花腔。行军号。玛格丽特王后、 年轻的太子爱德华、萨默塞特、牛津及众士兵上］

王 后

众位大人，聪明人吃了亏从不坐着哀哭，

而是打起精神，重整旗鼓想法以图弥补。

尽管现在我们船上的桅杆吹折到了海里，

缆索吹断、船锚吹得不见了，我们半数

的水手也被洪水吞没，可那又有啥关系？

我们的舵手还活着。不辞辛苦拿出勇气，

就可以转危为安，难道此时他可以撇开

船舵不管而像一个胆小怕事的孩子一般

用汪汪的泪眼往大海再加点水，给本来

就已经过于汹涌的大海再增添一些力量，

于悲泣之中听任船只撞上礁石破成碎片？

啊，多可耻！啊，这是多么的大错特错！

就算沃里克是咱们的锚，那又算个什么？

就算蒙太古是咱们的桅杆，那又能怎样？

就算咱们遇难的朋友是缆索，那又如何？

哼，牛津不就是咱们这儿的一只新锚么？

萨默塞特不就是咱们的棒棒的新桅杆么？

法兰西的朋友不就是咱们的船帆船缆么？

太子内德和我，技术虽然谈不上娴熟，[7]

为什么就不可以权当一次娴熟的舵手呢？

我们决不会撇开船舵，坐下来号啕大哭，

而要不顾狂风的阻碍，把握好航船的舵，

绕过暗礁，避开险滩，安然地平流缓进。

遇上风浪，咒骂它和奉承它一样不管用。

爱德华不就是一面汹涌无情的大海吗？

克莱伦斯不就是一堆捉弄人的流沙吗？

理查不就是一块夺人性命的嶙峋礁石吗？

这些人全都是我们这只可怜小船的敌人。

就算你会游泳，哎呀，也只能游一阵啊；

就算能踩上沙，哎哟，你很快就会陷下；

就算能跨上礁石，潮一起就会把你卷走，

要不就会饿死——这是三道死亡的关口。

我说这番话，大人们，是要让你们明白，

你们当中万一有人存弃我们而去的念头，

他是万没有希望获得他们兄弟仨的慈悲，

就像不能躲过无情的海浪流沙礁石一样。

所以，鼓起勇气吧！面对无法回避的事，

只知道哭或怕，那只能算是幼稚的软弱。

太 子

我想一个妇道人家尚具如此大无畏气概，

就算是懦夫听到了她的这一番豪言壮语，

胸中也不免要为之一振，生出阳刚之气，

赤手空拳地去对付一个全副武装的敌人。

我这样说并非对在场的各位不怎么信任；

因为我若真的怀疑你们当中有一个懦夫，

我肯定老早之前就让他趁早离开了我们，

省得在我们的危难关头，他传染了别人，

使别人也患上跟他本人一模一样的毛病。

这儿如果有这样的人——上帝不准！——

就请他趁我们需要他的帮助之前开溜吧。

牛 津

女人家和小孩子家尚且有这么大的勇气，

战士们倒胆小！嘿，那才是终身的耻辱。

勇敢年轻的太子啊！你威名远扬的祖父

在你身上又得到了再生！愿你长命百岁，

永远体现他的威仪，发扬光大他的光辉！

萨默塞特

凡是不愿意为如此的希望而奋勇作战的

像大白天的猫头鹰一样回家睡觉去好了，

如果他抛头露面，就叫他遭到嘲笑围观。

王 后

多谢，萨默塞特贤卿，牛津爱卿，多谢。

太 子

请接受我这现在别无所有的人的谢意吧。

［一使者上］

使 者

请做好准备，大人们，爱德华大军压境，

业已拉开了阵势；所以，务请下定决心。

牛 津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来得这样迅速，

想攻我们于不备，此乃他的狡狯处。

萨默塞特

那他就想错了，我们已经早有防范。

王 后

看到你们满腔热忱，我心里很是高兴。

牛 津

就在这里摆开阵势，我们半步也不退让。

［奏花腔，吹进军号。爱德华王、格洛斯特的理查、克莱伦斯及众士兵上］

爱德华王

勇敢的弟兄们，前面竖着那棵扎手的树，

凭借着上天的帮助和你们大家伙的力量，

今天黑夜到来之前它就必定被连根铲除。

我无需再浇油了，你们已经是怒火熊熊，

因为我清楚你们满腔怒火中要将他们烧光。

发出作战的信号，投入战斗吧，将军们！

王 后

众位爵爷武士先生们，我本想说几句话，

可我的眼泪让我说不出；我每说一个字，

你们看，我都要咽一口眼里流出的咸泪。

所以我就说这一句：亨利，你们的主上，

落到了敌人的手上，他的王位被篡夺了，

他的国土成了屠宰场，他的臣民遭杀戮，

他的法令被废除，他的国库被洗劫一空；

眼前便是那条造成这场深重灾难的豺狼，

你们是正义之师；以上帝的名义，将军们，

一定要鼓起勇气，发出作战的信号吧。

［作战号。退军号。爱德华王率部众而逃。两军绕台疾行；放短加农炮。随后爱德华王、克莱伦斯、格洛斯特及爱德华王的其他追随者上，大声高呼“拥护约克！拥护约克！”；接下去玛格丽特王后被俘、太子爱德华和牛津及萨默塞特同时被俘。下］

第五景

［奏花腔。爱德华王、格洛斯特的理查押着被俘的玛格丽特王后上，克莱伦斯及众士兵押着被俘的牛津、萨默塞特上］

爱德华王

现在多年的纷争到这里告一段落了。

立刻将牛津押往亥姆兹城堡监狱去；

至于萨默塞特，砍下他罪恶的首级。

去把他们带走，我不想听他们说话。

牛 津

也不问问我，我还懒得跟你废话哩。

萨默塞特

我也懒得跟你废话，我只听天由命。

［萨默塞特与牛津被押下］

王 后

在这个纷扰的世界，我们怅然分手，

在幸福的耶路撒冷，我们再喜相逢。

爱德华王

通告发出去了没有？凡找到爱德华

并将他活捉的人，都可以得到重赏。

格洛斯特

发出去了，瞧，小爱德华这不来了！

［众士兵押着太子爱德华上］

爱德华王

把那猛小子带来，让我听听他说什么。

什么？这么嫩的一根刺也能开始刺人？

爱德华，我问你，你大动干戈、蛊惑

我的臣民、给我造成了这么多的麻烦，

你能够拿什么来赎回这一切罪过？

太 子

骄横的约克，用臣民的语气对我说话！

我现在姑且以我父王的身份发言：

让出你的位置，在我站的这儿跪下来，

你刚才要我回答的话，我现在要拿它

问你，逆贼，要你来对我作出回答。

王 后

啊，但愿你父亲也能像你这般坚决！

格洛斯特

那样你可能就只得依旧乖乖穿着女裙，

而不会把兰开斯特的男裤偷出来穿了。[8]

太 子

伊索要讲寓言到冬天的夜里去讲好了，[9]

他那些鸡儿狗儿的谜语在这儿不太合适。

格洛斯特

妈的，毛小子，你说这话，我叫你遭瘟。

王 后

对了，你生来就是带给人们不幸的瘟神。

格洛斯特

看在上帝的分上，把这骂人的囚徒带走。

太 子

不，倒是应该把这个骂人的驼子带走。

爱德华王

住口，任性的小子，否则我封住你的口。

克莱伦斯

没有教养的孩子，你简直太放肆了。

太 子

我知道我的本分，你们全都在为非作歹，

荒淫的爱德华，还有你，发假誓的乔治，

还有你这丑八怪理查，你们都给我听着，

我比你们高尚，你们不过是一群逆贼，

你窃取了我父亲的权利，也窃取了我的。

爱德华王

吃我一剑，你真跟这臭嘴婆娘没有两样。

（刺他）

格洛斯特

你还挣扎？再吃我一剑，省得你活受罪。

（格洛斯特刺他）

克莱伦斯

你骂我发假誓，我也来给你一下子。

（克莱伦斯刺他）

王 后

啊，把我也杀了吧！

格洛斯特

好啊，我成全你。

（欲杀她）

爱德华王

且慢，理查，且慢，我们做得太过分了。

格洛斯特

为什么要留着她让这世界充满诅骂之声？

爱德华王

怎么？她晕过去了吗？想个法子把她弄醒。

格洛斯特

克莱伦斯，替我对咱们的王兄美言几句，

我要赶紧前往伦敦去办一桩要紧的事情，

在你们到那儿之前，一定会得到好消息。

克莱伦斯

什么？你说什么？

格洛斯特

塔狱，伦敦塔狱。

［下］

王 后

内德啊，亲爱的内德，对娘亲说话，孩儿！

你不能说了吗？逆贼们啊，杀人的凶手们！

当年刺杀恺撒的那些人，如果跟这桩暴行

一比，根本就算不上什么杀人放血的行为，

根本就构不成犯罪，根本就不该受到责备。

恺撒是个大男人；而我的内德还是个孩儿，

哪有成年人拿孩子出气，在孩子身上泄愤的？

还有比凶手更坏的字眼可供我称谓他们吗？

不，不，如果我说话，我的心就要炸裂了，

不过我偏要说话，以便让我的心得以炸裂。

屠夫们，恶棍们！血腥歹毒的食人生番们！

多可爱的一棵树苗，过早遭了你们的毒手！

断子绝孙的屠夫们啊；你们要是有儿有女，

一想到他们，你们也许就不会狼心狗肺了，

不过，即便你们日后万一有个一儿半女的，

等着瞧吧，刽子手们，他也会像你们斩除的

可爱的年轻太子一样年纪轻轻便被人杀戮！

爱德华王

把她带走，去，将她强行从这儿拖出去。

王 后

不，不要把我拖走，就地把我打发了算了；

用你的剑朝这儿捅，你杀了我不怪罪你。

怎么？你不愿捅？那么，克莱伦斯，你来。

克莱伦斯

苍天在上，我决不会让你死得这样痛快。

王 后

好克莱伦斯，来，亲爱的克莱伦斯，行个好。

克莱伦斯

你没听见我发誓我不会帮你这个忙吗？

王 后

哎哟，反正你发了誓经常也不算数。

以往背誓是罪过，而今天背誓是行好。

什么？你不肯？那杀人魔王、丑八怪

理查跑到哪里去了？理查，你在哪里？

你不在这里。杀人可是你的拿手好戏；

别人请你放血，你向来都是来者不拒。

爱德华王

带走，我说，我命令你们把她带走。

王 后

你和你的子嗣落得和太子一样的下场！

［玛格丽特王后被强行押下］

爱德华王

理查到哪里去了？

克莱伦斯

急急火火地到伦敦去了，据我猜想，

他要在塔狱里做出一顿血腥的晚餐。

爱德华王

他一想到什么事，就总是雷厉风行。

现在我们也由此进发。发给平民兵丁

遣散费，谢过他们之后，咱们去伦敦

看看我们温柔的王后生活过得怎样，

我希望此际她已经替我生了个儿子。

［下］

第六景

［亨利六世与格洛斯特的理查及卫队长上至城墙］

格洛斯特

您好，王爷，怎么，您看书这么用功？

亨利王

嗳，我的好爵爷——我该说我的爵爷，

谄谀乃罪过，“好”字用得有点过了：

“好格洛斯特”和“好恶魔”没多少差别，

都很荒唐；所以，还是不该说“好爵爷”。

格洛斯特

当差的，你且回避一下，我们有话要谈。

［卫队长下］

亨利王

渎职的牧羊人见了豺狼就是这样逃跑；

软弱的绵羊便是这样先让人家剪掉毛，

然后再把脖子伸到屠夫的手下去挨刀。

罗西乌斯今天要演出一出什么死亡戏？[10]

格洛斯特

心中有了杂病的人，总是害怕冷水冰，

偷了人家东西的人，总有点草木皆兵。

亨利王

在矮树丛里被粘鸟胶粘住过的鸟儿，

见了树丛难免翅膀发抖提着心眼儿；

我，有过一只可爱的小鸟的不幸的老鸟，

眼前浮现出了那可怕的树丛，我可怜的

小鸟就是在那儿被粘住叫人捉去杀了的。

格洛斯特

什么鸟儿不鸟儿的，当年关在克里特岛

上的呆鸟傻乎乎地想教他的儿子学鸟飞，

尽管安了翅膀，那傻小子还不是淹死了。[11]

亨利王

我是代达罗斯；我可怜的孩子是伊卡洛斯；

你的老子是断绝我们父子归路的弥诺斯；

烤化了我心爱的儿子的翅膀的太阳便是

你的哥哥爱德华；而你本人，正是以你

妒忌的旋涡吞噬了他的性命的那片大海。

啊，用你的凶器而不要用恶言杀掉我吧！

我的胸膛经得住你的刀尖挑，我的耳朵

却受不住听你对我讲那惨不忍闻的故事。

你来干什么的？不就是来取我性命的吗？

格洛斯特

你是把我看成一个执行死刑的人喽？

亨利王

我敢肯定你是一个残害忠良的人。

如果杀害无辜者也算是执行死刑，

那么你就可以算得上一个刽子手。

格洛斯特

我杀了你的儿子是因为他太放肆。

亨利王

要是你第一次放肆时便被人杀死，

你就活不到现在来杀我的儿子了。

我可以这样预言：虽千千万万的人

现在还丝毫不相信我所担心的事情，

可不久就将有许多老人因为儿子

夭折而哽咽，许多寡妇因为失去

丈夫而哀号，许多孤儿因为父母

死于非命而双眼噙泪、泣不成声，

都要诅咒当初你出生的那个时辰。

你出世之时枭鸟尖叫就是个恶兆；

夜鸦乱噪，预示着厄运即将降临；

群狗嗥叫，狂飙将大片树木刮倒；

乌鸦蹲在烟囱顶上，叽叽哇哇的；

山鹊发出凄厉而不和谐的聒噪声；

你娘生你时吃了超出一般的临盆之苦，

没想到生下来的却远非做娘的所希望

看到的东西：一团奇形怪状的肉疙瘩，

简直就不像是一棵好树上结出的果子。

你呱呱坠地时嘴里就已经长满了牙齿，

这表明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要咬人；

我还听到不少别的话，如果都是真的，

那么你来到……

格洛斯特

我不要听了；预言家，叫你话未了人先亡：

（刺他）

因为这是我命中注定要做的事情中的一桩。

亨利王

唉，命中注定你还要干出更多的杀人勾当。

上帝饶恕我的罪过吧，也请上帝宽恕你！

（死）

格洛斯特

怎么，兰开斯特高情远致的血也肯

往土地里渗？我原以为它会往上升。

瞧，我的剑为这可怜的国王之死溅泪了！

啊，但愿我这把剑今后遇上希望看到我们

家族覆亡的人永远溅出这样的殷红的泪水！

如果你还有哪怕是一点点生命的火花留存，

快，快下地狱去，就说是我，我这无同情

（再刺他）

心无爱心且无所畏惧的人，把你打发去的。

真的，刚才亨利说我的那番话一句也不假；

因为，我常常听到我老娘说我来到

这世界上时是我的两条腿先落地的。

你们想想，这不正是我迫不及待地置那些

夺了我的权利的人于死地而后快的理由吗？

当时接生婆惊讶不已，女人们大声叫喊，

“啊，耶稣保佑我们，他生下就长满了牙！”

我确实是生来就长满了牙，这显然表明

我生来就该像狗一样汪汪而嗥四处咬人。

既然老天爷把我的模样造得这样丑陋不堪，

就让阎王爷把我的心灵也扭曲得与之相配。

我没有什么兄弟，和他们没有什么相同处。

而且须发斑白的老人管着神圣的“爱”，

在彼此长相相似的人们之间也许存在，

可与我无缘：我就是个独来独往的人。

克莱伦斯，当心！你挡住了我的光明，

那就别怪我给你挑选一个黯淡的日子；

我要到处散布一些令爱德华听了之后

为自己的生命而惶惶不可终日的流言，

然后为了解除他的顾虑，我来结果你。

亨利王和他的儿子王太子已经归西了；

克莱伦斯，下一个轮到你，再就是其余

的人，我不在万人之上就不是好样的。

我要将你的尸首扔进另一个房间，亨利，

今天是你的末日，你尽可以在里面得意。

［拖着尸体下］

第七景

［奏花腔。爱德华王、伊丽莎白王后、克莱伦斯、格洛斯特的理查、海斯丁、幼太子的奶妈抱着幼太子及众侍从上］

爱德华王

我再一次登上了英格兰的王座，

是用敌人的鲜血重新换回来的。

多么骁勇的敌人，就在他们猖獗得意

之时，我们收割秋粮般把他们割除了。

三个萨默塞特公爵，都是赫赫有名、

勇敢顽强、无所畏惧的英雄人物；

两个克利佛——一个老子一个儿子，

还有两个诺森伯兰——在号角声的

策动之下横刀立马，更是锐不可当；

外带沃里克和蒙太古这两头大猛熊，

虽身系锁链却还能将兽王狮子锁住，

他们一声吼，整个森林也要抖三抖。

这一伙王位之患我们就这样扫除了，

我的根基已很巩固可以高枕无忧了。

过来，贝丝，让我吻吻我的王儿。[12]

小内德，为了你，你的叔叔们和我

穿着甲胄在严冬顶风冒寒彻夜不眠，

在盛夏冒着灼热的酷暑不停地跋涉，

图的是打下天下，让你能稳坐江山。

我们含辛茹苦，以便你能坐享其成。

格洛斯特

（悄声）你脑袋一垂下来，我就令他坐享不成，

因为目前我还没有引起世人的注意。

我这肩膀如此宽大注定得担负重任，

它不担负重担，就会压断我的背脊；

你负责想办法——由它去具体执行。[13]

爱德华王

克莱伦斯和格洛斯特，爱我可爱的王后，

两位贤弟，都来吻一吻你们高贵的侄儿。

克莱伦斯

为了表示我对陛下义不容辞的忠义，

我在这可爱的婴儿的唇上盖个印记。

伊丽莎白

多谢，尊贵的克莱伦斯，多谢，可亲的弟弟。

格洛斯特

为表示我对结出你这果实的树的爱，

我现在用这深情的吻来吻你这果实。

（悄声）老实说，我这一吻好比犹大吻耶稣，

心里藏着杀机，口里却喊“祝福”。

爱德华王

现在国家太平，咱们兄弟情深，

我如愿稳坐江山，心里真高兴。

克莱伦斯

陛下意下将玛格丽特作如何处置？

她父亲瑞尼埃已经把西西里

和耶路撒冷典押给法兰西国王，

筹到一笔赎金送来赎他女儿了。

爱德华王

让她去吧，把她送到法兰西去。

如今狼烟扫尽，除了尽情享乐、

歌舞升平，还有什么事可做呢？

击鼓鸣号！与一切烦恼说再见！

但愿我们从今能永远快乐无边。

［全体下］

[1] 此处的他原文为克莱伦斯，即上一行中提到的“女婿”，因考虑照译字数过长，故作了这一变通。

[2] 阿特拉斯（Atlas），希腊神话中能用双手和双肩顶天的巨神。

[3] 此处所指的两位萨默塞特公爵即萨默塞特第二任公爵埃德蒙·波福和其子兼继承人亨利，前者于1455年在为兰开斯特家族作战时战死在圣奥尔本的第一场战役中，后者于1464年被约克家族处以绞刑。

[4] 耶弗他（Jephthah），系以色列十二士师之一，出征亚扪人时许下誓言，如获胜归来，不管归来时遇到的第一个人是谁他都愿将这个人献给耶和华，不想第一个遇上的偏偏是他的女儿，为了践诺乃以女献。见《旧约·士师记》第11章。

[5] 朱庇特枝叶四展的树（Jove’s spreading tree），即橡树。

[6] 高卢（Gallia），此处即指法兰西。

[7] 内德（Ned），系爱德华（Edward）的昵称。

[8] 此处男裤原文为breech，应作breeches（马裤、长及膝盖的裤子）解，英语里有一条习语：wear the breeches（穿上男裤），意思是指妻子掌握家权，当家做主。此两行指玛格丽特有母鸡司晨之嫌。

[9] 伊索为古希腊寓言家，同格洛斯特一样畸形驼背。此处影射格洛斯特之丑陋。

[10] 罗西乌斯（Roscius），是备受西塞罗喜爱的罗马演员，善演喜剧而非悲剧，但其名字后来成了一切优秀演员的代名词。

[11] 此处指代达罗斯（Daedalus是希腊神话中的建筑师和雕刻家，曾为克里特国王修造迷宫），欲抗国王弥诺斯（Minos）之命逃离克里特岛，乃制翅膀两副，一副自用，一副给其子伊卡洛斯（Icarus），鼓翼腾空而去。伊卡洛斯飞得离太阳过近，翅膀上的胶融化，坠爱琴海身亡。

[12] 贝丝（Bess），伊丽莎白之昵称。

[13] 这儿的“你……它”分别指脑袋和手。

考证

版本与著作权

《亨利六世》上篇初刊于1623年出版的《莎士比亚戏剧集》“第一对开本”，此前并未以单行本形式印行过。英国莎学家沃伯顿（Warburton）和十八世纪其他一些编家们，对剧中对贞德的猥亵歪曲的描写有所反感，加之剧作在文体风格方面有粗俗之嫌，都认为这有失水准之作不可能出自莎士比亚的手笔，尽管塞缪尔·约翰逊警告说“仅凭作品之拙劣不能抽绎出任何结论”，但由于埃德蒙·马隆《论亨利六世三联剧》（Dissertation on the Three Parts of Henry VI， 1787）的影响，后来的许多学者甚至干脆把该剧说成他人之作，认为莎士比亚在该剧的创作中只是起过微不足道的作用。“耶鲁本”编者塔克尔·布鲁克分析各家说法，把对该剧的著作权的意见归纳为四类：

1. 莎士比亚未参与该剧的创作。持此种观点的有理查德·法默、埃德蒙·马隆、德雷克、科尼尔、道顿等。

2. 全剧为莎士比亚所作。前面提到过的塞缪尔·约翰逊和斯蒂文斯力主此说。此外，卡帕尔（Capel）、查尔斯·赖特、美国的佛普兰克和哈德森以及几乎全部德国批评家和近现代英国学者如考特霍普（Courthope）、安德鲁·S·凯恩克洛斯（Andrew S. Cairncross）持这种看法。

3. 莎士比亚与其他作家合作。

4. 莎士比亚独立修改前人作品的一部旧作。第一个创立此一学说的是蒂博尔德（Theobald），他说：“这三部戏中虽有几处老到的笔触，显然是出自莎士比亚的手笔，但我仍不能断定是否全部为他所作。除非这三部戏是他在很早的时期所写，否则我便不能不认为这三部戏当初只是一个旧剧，交由他来加以润饰。”持此种说法的不乏其人，而且越来越多的人赞同这种说法，其原因主要是人们既不能否认此剧是莎翁的作品，又不能承认全属莎翁手笔。

在译者看来，上述第四说固然可以接受，但是，如果仅从剧作的内部来推论著作权问题还是颇值得商榷的。因为，倘若我们承认此剧是莎翁最早期的作品，我们不能要求这最早期的作品和他中、晚期成熟的作品一样老到，这是其一。其二，剧作中确实存在着一些前后有出入甚至矛盾的地方，这种出入或矛盾包括文字上和史实上的，然而这也很难作为判定此剧不是莎翁作品的依据。说到文字上的出入或矛盾，我们应该记住一点，那就是该剧在莎翁去世之后才公开印行的，付印前不可能由莎翁本人亲自过目。至于史实上的出入或矛盾，这也许是作者出于剧情的需要而选择和重新组合材料的结果。

三联剧中的中篇和下篇的印行，差不多比上篇要早三十年的时间：中篇于1594年首次印行，全名为《约克与兰开斯特两大著名家族之间的斗争的第一部分》（The First Part of the Contention betwixt the two famous Houses of Yorke and Lancaster），下篇于1595年首次印行，全名为《约克公爵理查的真实悲剧》（The true Tragedie of Richard Duke of Yorke）。中篇和下篇1600年又都重印一次，1619年，此两篇又合在一起再次印行，标题易为：《兰开斯特与约克两大著名家族之间的斗争本末记》（The Whole Contention betweene the two Famous Houses， Lancaster and Yorke）。然而，由于这些四开本跟收入1623年中对开本该剧的中、下篇出入甚大，长期被人们（如马隆）认为是莎士比亚据以修订的旧剧；只是到了近些年，人们才普遍地认为它们乃是根据当时演出过该剧的演员们各自残缺不全的回忆拼凑而成的盗印本，亦即所谓的“四开本”中的“劣本”。现代学者一般都同意这种观点。这样，马隆所提出的莎士比亚修改旧剧这一曾被人们广为接受的观点，现在基本上就被否定了，人们转而接受彼得·亚历山大认为中、下篇是莎士比亚的原作的观点。然而，同上篇一样，中、下篇的著作权问题仍然是个没有完全解决的问题。

值得指出的是，当代学者D·泽斯默（D. Zesmer）在其《莎士比亚导读》（Guide to Shakespear， 1976）中指出：“现在普遍的意见是《亨利六世》中、下篇完全出自莎士比亚的手笔，上篇的大部分甚或全部也是莎翁所作。”

写作年份

《亨利六世》三联剧的写作年份，同著作权问题一样，也是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尽管我们对此三剧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创作出来的还无法确定，但有以下几点可以作为我们赖以推测的依据：

1. 1592年3月3日，玫瑰剧院的经理菲利普·汉斯娄（Philip Henslowe）在其日记中记录了Lord Strange剧团演出的一出“新”戏，“Harey the vj”。该剧截至6月19日连演了十四场，此后不久，由于黑死病的暴发所有的剧院都关门停演了。

2. 1592年8月8日托马斯·纳什的讽刺文著作《穷光蛋皮尔斯向魔鬼乞怜》（Pierce Pennilesse）进行了版权登记，旋即出版印行。纳什在书中写道：要是“令法兰西人闻风丧胆的塔尔博想到自己在坟墓里躺了两百年之后居然又在舞台上耀武扬威，居然还有万千观众至少偶尔还愿意洒下万行热泪，给自己的遗骨涂上一层新的保护层使其不朽，还能借助演员的饰演，让观众于想像中觉得他们正目睹自己在流淌鲜血，英勇的他无疑会感到欣慰”。这一点似乎正好说的是《亨利六世》上篇的情况，因为在上篇中塔尔博确实是戏中的主角。

3. 就在罗伯特·格林于1592年9月3日去世之前不久，他在自己临死前所写的一本题为《一丁点儿聪明》（A Groatswoth of Wit）的小册子中警告他的一些剧作家朋友（大概包括马洛、纳什和皮尔），要他们提防“一只暴发起来的乌鸦，用我们的羽毛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仅仅因为他有着裹着一层演员皮的老虎心，便以为自己可以和你们中的佼佼者一样，顺口就能迸出一句无韵诗行；一个地地道道的约翰家的打杂工，却恬不知耻地自诩为举国上下惟一会写莎氏剧的人”。这一段含沙射影的话无疑是针对莎士比亚而言的，这一点仅“裹着一层演员皮的老虎心”这一句就足资证明，因为它有意模仿了《亨利六世》下篇第一幕第四景中的“裹着一层女人皮的老虎心啊”！《约克公爵理查的真实悲剧》中也有这一行。

如果汉斯娄所提的那出“新”戏“Harey the vi”就是《亨利六世》上篇的话，那么我们可以认为上篇的写作至少应该在1592年之前。问题是有不少学者认为“Harey the vi”不是《亨利六世》上篇，但是，即便如此，托马斯·纳什的那段话还是可以让我们确信上篇的创作在1592年之前。一般认为上篇的写作在1589年和1591年之间。罗伯特·格林的那本小册子无疑告诉我们中、下篇在1592年已经存在了；而是年6月23日起伦敦各剧院的关闭，则让我们有理由认为此两篇的写作至迟应该在6月23日之前。

取材来源

三联剧的取材来源不存在很大的争议。《亨利六世》上篇各个部分似乎有不同的来源，如第一幕第二景和第五幕第四景中涉及贞德的素材显然取自霍林舍德的第二版《英格兰、苏格兰及爱尔兰编年史》（1587），第一幕第三景和第三幕第一景中关于那些不守规矩的家丁们的细节显然取自理查·法比安（Richard Fabyan）1559年版的《编年史》，这些足以说明莎士比亚在创作此剧时参考了好几种史册；我们可以想见莎翁在创作此剧和其他历史剧时查阅了大量的史书，根据自己的喜好和需要进行了取舍。在中篇中，参考了格拉夫顿的《编年体详史》（主要见于第二幕第一景圣奥尔本的那一场“奇迹”）等史册。而下篇中则可以隐约看到《君鉴》（A Mirror for Magistrates）的痕迹。然而，三联剧主要还是取材于爱德华·霍尔的《兰开斯特和约克两大著名家族的合一》（1548年版）。

前言

十六世纪九十年代初，年轻的莎士比亚在伦敦的戏剧界初露头角，拿出他的习作——历史剧《亨利六世》和观众见面，就受到欢迎。这使他蛮有信心地把英国那一段风云变幻、多灾多难的历史一本又一本地往下写，在观众的支持下，终于完成了规模宏大的《亨利六世》三联剧（约1591～1592）。莎士比亚的戏剧生涯可说有一个良好的开端。

更可喜的是，他理解他的观众期待着三十年“玫瑰战争”在舞台上有一个有始有终的交代，因此紧接着三联剧搬演的史迹，又添上了《理查三世》（约1592～1593），把三联剧扩伸为首尾完整的四联剧。正是这第四个历史剧的出现，使青年剧作家第一次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在长期激烈的内战中，约克王族取得了最后胜利，英国王冠落到了爱德华四世的头上，当莎士比亚写到这段史实时（《亨利六世》下篇，第三幕第二景），有一个角色跳进了他的创作视野，激发起他极大的兴趣，他有意用浓墨把这个人物的性格勾勒得格外鲜明突出——此人就是追随爱德华兄长、以前并不太受注目的格洛斯特公爵（后来的理查三世）。他的独白向观众吐露了内心深处的阴暗思想，表明了他天生是一个阴谋家、野心家——兄长刚坐上王位，这位四弟已在暗中觊觎他的王冠了：

我就只能梦想王冠来构筑我的天堂了，

在我有生之年，我将视这人间为地狱，

直到有朝一日托着我这颗脑袋的畸形

躯干上箍上一顶荣光闪闪的王冠为止。

他很清楚，哪怕爱德华四世绝子绝孙，根据传统的王位继承法，挡在他前面比他有优先权的多着呢，怎么也轮不到他。他决心用血淋淋的刀斧，披荆斩棘，杀出一条通向王座的捷径。除了刀斧他还有一手呢——杀人不见血的奸诈虚伪：

哼，我可以微笑，我可以笑里藏杀机，

我可以面对伤心之事大声说“满意”，

我可以虚情假意情不由衷地泪流满面，

还可以视场合而装出各种不同的嘴脸……

我善变颜色，比变色龙还要胜出几分……

还能教杀人不眨眼的马基雅弗利一手。

这样的事我都能，难道弄不到王冠戴？

嘿，即便它再远些，我也定要摘了来。

这一段心血来潮的长篇独白，有声有色，淋漓尽致；可是安插在整个戏剧情节里，却有些不着边际，游离于剧情之外。由此也可以见出，莎士比亚在动笔撰写《理查三世》之前，主人公的形象已酝酿在他的脑海中多时了，也可以说，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已活在他的心目中了。一旦动笔，必然会吸引他全力以赴。果然，理查三世不愧是年轻的剧作家迄今为止所创造的（也可以说过去伦敦舞台上从未出现过的）天字第一号最富于艺术魅力的反面人物，最叫人忘不了，最能显示出剧作家的令人赞叹的才华。

论者认为，理查三世的出现于伦敦舞台上，可以看作年轻的剧作家行将结束他受旧剧、受马洛、受基德影响的实习阶段，以后他将要努力开拓自己的艺术路子，试图自立门户了。

史剧开始，理查上场就是一大篇独白，他痛恨欺人的造化把他弄成个畸形的丑八怪，既然他没法讨得美人们的欢心，“我横下心来做一名坏蛋”。这番话和他在上一个剧本中的独白是前后呼应的，振振有词地怨恨老天对他不公平，给了他一个丑陋的外貌，他痛苦的内心这才变成了黑心黑肺。其实这外貌和内心世界的关系完全可以倒过来说，也许更确切些：正因为他内心太丑恶了，他的外貌在人们的心目中才格外地丑陋。

他正这么说着，被押送到监狱去的克莱伦斯公爵（他的三哥）一路走来了。克莱伦斯排行在前，有相对的优先继承权，因此，成了他通往王位的道路上第一个要拔除的障碍。可是陷害他下狱的理查偏要扮演成一个有情有义的好兄弟，为哥哥蒙冤受屈感到气愤，分手时还假意哭泣着和他拥抱，还保证：“你在大牢里待不长，我定要解放你。”听口气，似乎这位好兄弟一心要尽快救他出狱，克莱伦斯哪儿想到，所谓“待不长”、“解放你”，言外之意是马上会派两名杀手闯入牢房，打发他早早离开人世。

不仅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理查还最喜欢说正反两层意思的话，像他自己所夸耀的“一语双关，话里有话”。这话里有话，他自己肚里明白，台下的观众也听出了弦外之音，蒙在鼓里的只有可怜的对方。这里就产生了一种戏剧性效果——有时甚至带一些喜剧性色彩。

他要扮演的下一个角色简直令人难以想像。

正值妙龄的安妮贵夫人披着丧服、扶着她公公亨利六世的灵柩上场了。她对着先王的遗体泣诉道：“同一个凶手残害你、也杀害了我夫君！”她诅咒那狼心狗肺的刽子手，“胜过我诅咒毒蛇、毒蜘蛛、癞蛤蟆，一切爬行的毒虫！”正在这时候，这条被诅咒的毒蛇，这有杀夫杀公公之仇的刽子手出现在她面前了，挡住了那支小小的出殡队伍的去路。

就在被他杀害的亨利六世的遗体旁边，理查向悲愤交集的安妮宣称，除非进入她的闺房和她同床共枕，他的生命就是在受罪。他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流不尽相思泪”的大情人，诉说道：“你的美就是我的白天，我的命。”“让你丧失了你的丈夫，原为了要帮助你得到更好的夫君。”他甚至跪倒在她面前，撕开衣衫，赤裸着胸膛，把佩剑交到她手里，表示不惜把生命交付给了她，生和死听凭她发落。

他的花言巧语，他的强词夺理，他挤出的两行“相思泪”，加上他做尽做绝的戏剧性表演——尤其最后使出了这豁出去的一招，竟把这个涉世不深的少妇迷惑住了。她动摇了，终于失去了戒心、理智，可悲地落进了刽子手的魔掌。

为了免得观众像安妮那样，当真以为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居然动了怜香惜玉的柔情，真的是一个情哥儿在求爱，莎士比亚在事前就让理查向观众交了底，把三哥打发上天去之后，下一步他就要娶安妮做妻子：

是我杀死了她丈夫、她公公，又怎么样？

要补偿这小妞儿，最简便的办法莫过于

既做她丈夫，又充当她的公公。

这主意我打定了，决不是为了什么爱，

只为了我私下另有个阴谋在心头。

原来他手头极有限的财产和他无限膨胀的野心极不相称——“我公爵名下的采邑不值半文钱”，要办天大的事又怎么能缺乏雄厚的财力呢？使他着实眼红的是安妮的父亲留给她富可敌国的产业，因此这个当街跪在安妮面前的“情郎”并不是向她本人，而是冲着她巨大的财富求爱。

在人前，理查永远戴着他的假面具（而这假面具又一副一副在变换着），可是在人背后，又总是拿出他真面目来面对台下的观众——在每一次独白中，假我不见了，他的真我跳出来了。安妮落进了他的圈套之后（临别时，她手指上套上了他的戒指），他多么得意忘形啊，仿佛要请台下的观众给他评一下：

天底下有像我这样向女人求爱的吗？

天底下有像我这样把女人弄到手的吗？

他喜气洋洋，甚至带几分“天真”，说是他今后更要看得起自己了：

只怕我一向把自己错看了，小看了吧，

我敢说，在她眼里——虽然我自己看不到，

原来我还是好一个少有的美男子呢。

可是哪怕安妮让他的虚荣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哪怕安妮将要带给他最渴求的财富，他还是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向观众交代道：“我要把她弄到手，可不打算长久留着她。”安妮还没成为他的妻子呢，还没改姓他的姓呢，她的名字已列入他下一步计划谋杀的黑名单了。

理查不断把自己的阴谋诡计向观众交底，同时也是在向观众交心，带着特殊的感情色彩，很有特点。他陷害了克莱伦斯，又让这可怜虫反而把希望寄托在他这位“好兄弟”身上。他望着被押往牢狱去的囚犯的背影，心里不知有多高兴，他的“幽默感”来了，表现为一声黑色幽默的冷笑、狞笑：

去吧，踏上你一去不回的道路吧，

单纯老实的三哥啊，我就爱你这一点；

要不了多久，我就要送你上天去了——

要是老天爷肯接受我这份礼。

几乎所有在理查周围的人物都被他蒙蔽了，永远只看到他的假我，以为这就是他本人。侍从大人黑斯丁不知道理查已把目标瞄准了他，大祸临头之前还这么说到他：

在基督教国家中，我看再没谁像他了——

是爱，是恨，都清楚地写明在他脸上，

你只消看他的脸，就知道他的心。

唯独我们台下的观众既看到了他的假我，又看到他毫不隐瞒的真我，因之不免产生了一种像上帝般居高临下、洞察一切的优越感；又怀着莫大的兴趣注视着这个“假我”，怎样凭着他非凡的作恶手段，一步步实现“真我”的阴谋。

阴险毒辣的理查所作所为使人毛骨悚然，可是他又把台下的观众拉住不放，观众成了他唯一可以无话不谈的“知己”。他每一个谋算、每一步行动、每一个思想活动，都要向观众交底交心。这交流型的独白和哈姆莱特的封闭型的独白有很大的不同。丹麦王子的独白是一种出声的思维活动，偶然给我们听到了，他的心声把观众引进了他的内心世界的深处；理查三世的独白在很多场合都是面对着台下的观众，仿佛台上台下在进行思想交流，让观众和发展中的戏剧情节始终保持紧密联系。这个冷酷的没有人性的魔王因之给自己增添了几分人情味。在观众的眼里，他既是卑视众生、践踏众生、在政治舞台上表现为独来独往的超人；同时又是一个可以理解的、在一个激烈的权力斗争的肮脏世界里被膨胀的政治野心驱使着的狂人而已。在伊丽莎白时代的舞台上，这种面对着观众的交流型的独白，产生了一种独特的艺术效果。

理查随机应变，在人前扮演着一个又一个角色：好兄弟、好叔父、大情人、好朋友、忠厚的老实人等等。他所扮演的最伟大的角色，表演得最为淋漓尽致，让人叹为观止、拍案叫绝的该是在“劝进”一场（第三幕第七景）中他所扮演的那个视人间的荣华富贵如浮云、洁身自好、一心侍奉上帝的理查了。角色的内心和表象间的反差再没有这样强烈，真用得到这么一句话：既要做婊子，又要立贞节牌坊。我国读者，当初看够了一批跳梁小丑（四人帮）在政治舞台上的丑恶表现，读到这里，仿佛在这个涂脂抹粉的阴谋家身上看到了他们的原型，感触必然是尤其强烈。

他处心积虑，亲兄弟被谋杀了，两位小王子被幽禁在古堡中，另外两个侄儿（三哥的“小杂种”）神秘地“失踪”了，一声令下，四个保王党立即被处决了。他每一个行动都朝着既定的目标靠近一步。通往王位的道路上的障碍几乎都给扫除了，眼前所要做的只是制造社会舆论、发动声势，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上英王的宝座，如愿以偿了。

但两位王子究竟只是被禁锢着，人还在，这是理查的一个心病，必须剥夺他们的王位继承权，扬言他们是非婚生的孩子，是野种。不仅这样，理查走得更远，他嘱咐亲信向聚集在市政厅的市民们宣称，连爱德华四世都不是正宗嫡系，当初——

我母亲肚子里怀着这荒淫的爱德华，

我父亲，高贵的约克公爵，正出征法兰西，

论日期，按月份，扳着指头来推算，

这出生的孩子不该是他下的种。

就凭他那一副相貌也可以看出，

根本不像我父亲，那高贵的公爵。

我们看，连自己的老娘公爵夫人都可以抛出去在人前侮辱，给她编造偷汉子的丑闻，那么为了夺取那顶王冠，他还有什么做不出的呢？更妙的是他自知理亏，不得不又心虚地添上一句，嘱咐他的心腹道：

这些话，要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这你也知道，大人，我老娘还活着呢。

这惟妙惟肖的心理刻划真可说是剧作家的神来之笔。

他的党徒率领着伦敦市长和一群市民上门来了，一幕劝进和推让的闹剧开场了。理查故作姿态，拒不接见，传话出来，他正“沉浸在圣洁、敬神的冥思中”，外界的俗事别来打扰。推三阻四之后，只见理查手捧一本祈祷书，左右两边有两个被收买了的主教陪同，俨然是个圣徒，出现在二楼的走廊上。他的党徒表现得忧心如焚，代表市民们提出“正义的请愿”，在王国多难之秋，请求身为王朝嫡系的他，挺身而出，接受王位吧。

理查在楼廊上诚惶诚恐地回说道：

只恨我没出息，缺少那雄心壮志；

我一身全都是大大小小的缺点，

我哪敢去继承大业，只配躲起来……

甚至还假惺惺地提到了王太子，他“怎敢违背天意，剥夺他的名分”。就这样，他这边只管推，冠冕堂皇，那一边连劝带逼，配合得恰到好处。经过几个回合，戏演足了，够热闹了，理查这才按照事前商量好的既定方针，“要像大姑娘似的，嘴里只管说‘不’，其实是半推半就”，改换口气道：

诸位硬要我听从命运的安排，

不管我愿不愿意，去挑起那重担子——

既然是这样，我只好任劳任怨……

有上帝明鉴，想必你们也看到了，

我本人没一丝一毫虚荣的念头。

于是公爵府的大厅里立即响起了党徒们的一片欢呼：“理查万岁！英格兰国王万岁！”

狡猾奸诈的理查在各个场合都显示出他是一名出色的演员，在他扮演一个面冷心热，像大姑娘般半推半就的角色时，简直神了，这演技可说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了。

对于阴谋家、野心家，人们恨之入骨。可是莎士比亚的大手笔却赋予这一个阴谋家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你看，他竟是那么善于进入角色，一个少见难得的演员呢。他那独特的艺术魅力表现为《理查三世》在舞台上始终是一个受欢迎的剧目，历来著名的英美莎剧演员都乐于扮演这个大坏蛋。

很值得注意的是，在劝进场面里的不开口的哑角——伦敦的市民们，不仅在公爵府的大厅里，前一天他们在伦敦的市政厅里，扮演的同样是哑角。党徒们为制造舆论声势，滔滔不绝地把大坏蛋捧上了天，要求在场的市民们“为爱护自己的国家”，跟着一齐高呼：上帝保佑吾王理查！偏是市民们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吭声，被党徒们斥之为“不开口的木雕”；他们的心里可是雪亮，爱憎分明，不吭一声，让台上的党徒们下不了台，这也是下层人民（所谓“沉默的多数”）的一种政治表态啊。

在帝王将相把持的政治世界里，莎士比亚总是给予小人物一个露面的机会，倾吐他们的心声。正当理查紧锣密紧鼓准备篡位夺权，有个公务员挟着一卷公文上场了（第三幕第一景），他要去广场当众宣布被判处极刑的侍从大人罪有应得。他可是老公事，一眼识破了那一份未经审判的判决书矛盾百出，只是拿来遮人耳目的幌子罢了。他感叹道：“有哪个笨蛋一眼看不出这里自有巧机关？”

对于双手沾满鲜血的暴君理查，我们首先站在伦理道德的立场，憎恨他，谴责他。但是莎士比亚似乎不止一次地有意提示我们，对于他的所作所为还可以从另一个层面看得更深入些。“暗杀”这一场戏（第一幕第四景）因此值得谈一下。

好些莎剧，像《理查二世》、《约翰王》、《麦克贝斯》等，都有暗杀、行刺的场景，往往是一声猛兽般的吆喝，激起一阵惊喊、惨叫（还有受难者的哀求、怒斥）一刀子捅下去就完事了，很少看到像这个史剧中那样，被收买的杀手竟然理直气壮地和受难者进行一场对话——在道义上和受难者评一个理，寸步不让。

现在两个杀手闯进牢房来了，克莱伦斯（理查的三哥）呼吁道：上帝制定法典，告诫众生不得杀人，谁触犯天条，报应落到谁头上——“上帝挥舞着惩罚的鞭子”。可说是义正词严，却没想到给两个杀手顶了回去：“眼前这报应同样要落到你头上。”——他曾向亨利六世宣誓效忠，却背信弃义，拔出奸诈的利剑刺向王太子的胸膛，那么“你怎么能呼吁上帝来惩罚我们？——你自己肆意践踏了上帝的法令！”

克莱伦斯又转换话题道：上帝惩罚那作恶的人，要的是天理昭彰，众目睽睽，“你怎能代替他执行天道呢？”凶手反驳道：“那么谁让你充当上帝的行刑者？——用致命的利剑血溅了那年轻有为、一表人才的王太子。”

利刃高举在行凶者的手里，道义站在遭难者的一边，这向来的格局被打破了。眼前那两个行凶者，声色俱厉，俨然充当了“上帝手里的惩罚的鞭子”。

理查践踏人间的道德准则，丧尽天良，干尽坏事，却总是得心应手，处处得逞，这岂不在客观上为血腥的暴君助长威风？可是透过那个乌烟瘴气的政治世界，这个历史剧的深层含义逐渐透露出来了。那些政客们，像当着临终的老王发假誓的侍从大人、为虎作伥的白金汉公爵等，都是罪有应得的政客，最后都遭到理查的毒手；这黑吃黑的理查本人岂不也是不自觉地充当了“上帝手里的惩罚的鞭子”？

随着剧情的进展，越来越清楚地显示出剧作家持冷峻的批判态度。他冷眼看着暴君一旦爬上了他野心的顶峰，事物的发展就处处和他的预谋背道而驰了。剧作家特地用一场戏标志出了那急转直下的转折点。

杀手向他汇报：事情已经办妥（两位王子被谋杀了），这个暴君私下算计道：打发了他三哥，又囚禁了他儿子，他女儿已被低三下四地嫁出去了（好剥夺这位郡主的王位继承权），妻子安妮已无疾而终（被毒死了），唯一使他不安的是伊丽莎白公主（她是继两位王子之后的王位合法继承人），一旦公主落到了政敌（海外的里士满伯爵）手里，对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向他讨头上的王冠了。他决定要抢在前头，把公主弄到手。

公主的两个亲兄弟、叔父、两个舅父、异父兄弟，一个个都被理查杀害了，现在这个恶魔似的叔父却向侄女求婚来了。他再一次扮演了一个情人的角色，振振有词地劝导王后，为国为民，为她本人，为她女儿，应该把公主嫁与他这个好叔父，为一国之后。王后似乎终于被他说动心了，犹豫地问道：“我当真该劝说我女儿来成全你吗？”还同意很快把公主的心意告知他。他望着回后宫去的王后的背影，冷笑道：“软心肠的傻女人——浅薄，心眼儿又活！”他以为他厚颜无耻的求婚又一次成功了。

没想到这一回却是他上当受骗了。王后只是在敷衍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扮演一个似乎已上了钩的“傻女人”，其实转过身来，她私下一口答应了里士满伯爵的求婚——这正是理查最担心的事。从此他走上了下坡路，直到最后的灭亡。

里士满出兵讨伐理查三世。决战前夕，千夫所指的暴君从一连串噩梦中惊醒过来，心惊肉跳地喊道：“理查可是爱理查呀！——那是说，我只有我。”他从没有为自己罪恶的一生产生过丝毫的忏悔，他只预感到末日来临的恐惧，只觉得被摒弃在人类社会之外的孤独感多么可怕！

我绝望呀！有哪个是爱我的？没有！

我今天死去了，又有哪一个来哭我呢？

干吗要来哭我呀？我问我自己——

自己都看不出有什么好怜悯自己的。

人生对于他已成为一堆灰烬，没有一丝一毫的意义了。然而他还是全副武装，冲向战场，作垂死的挣扎。面对着像潮水般涌来的千军万马，而他已从战马上被打落下来，情危势急，他声嘶力竭地喊出了：

一匹马！一匹马！拿我的王国换匹马！

这里有多么强烈的讽刺意味啊！他双手沾满鲜血，用尽心计手段，一步一个血印，爬上了宝座，建立起他那罪恶的王国，却只落得拿他的王国去换取一匹他想换而换不到的战马！

理查三世恶贯满盈，战死在沙场，历时三十年的“玫瑰战争”终于结束。伦敦观众在舞台上重温这一段腥风血雨的历史，欣慰地感到噩梦已成过去，在新的都铎王朝统治下，和平与繁荣，终于降临到英国的国土。

剧中人物

英王爱德华四世

王后伊丽莎白

王太子爱德华 （威尔士亲王）

王子理查 （约克公爵）

太后 （约克公爵夫人）

乔治的幼女、幼子 （玛格丽特，爱德华）

安妮贵夫人 亨利六世的王太子（爱德华）的寡妇

亨利六世的寡后 （玛格丽特）

利佛斯伯爵 王后的兄弟

沃恩爵士

约克大主教

伊利主教

黑斯丁勋爵 宫廷侍从大人

白金汉公爵 理查的心腹

红衣主教

两主教 理查的奉承者

典狱长 （布拉肯伯雷爵士）

蒂瑞尔 杀手

两杀手

里士满伯爵 后为英王亨利七世

斯坦莱 （达比伯爵）里士满的继父

伦敦市长，郡长，文书，众市民，牧师，侍童，使者数人，众随从，众卫士，众兵士等

场景

英国伦敦及其他各地

第一幕

第一景 伦敦街道，近古堡

［格洛斯特公爵理查上］

理查

一肚子的怨气像阴寒的严冬，如今

给约克的阳光照耀成灿烂的夏天；[1]

笼罩着我们王族的满天乌云，

只落得葬身在汪洋大海的深处。

如今，我们头戴着胜利的桂冠，

卸下刀痕累累的铁甲，高挂起，

作光荣的见证。再没有呐喊的战号声——

威猛的进军曲化成了优雅的慢步舞，

狰狞的战神松弛了紧皱的眉心，

再也想不起跨上披甲的战马，

叫仓皇奔逃的敌军魂飞魄散；

却应和着春情荡漾、喜滋滋的琴韵，

在美人的闺房里跳着轻快的舞步。

（自惭形秽）

可恨我这模样，哪儿配调情献媚

也别想去讨好镜子，自作多情，

凭我这料子，缺少情哥儿的风度，

能昂首走近婀娜款摆的仙女？

我被剥夺了五官端正的相貌，

欺人的造化把我残害得好苦！

畸形，还没有完工，还没到时候，

就把我推到了人世——只是个半成品，

瘸着腿，拐着步子，叫人看不入眼。

狗子冲着我高声叫，看不惯我的

一步一拐。这歌舞升平的世界

偏没有我打发时光的乐趣和消遣。

我只配呆看着阳光下自己的黑影，

恨自己生就这残废丑陋的身材。

既然我做不成附庸风雅的情郎，

享受那醉人的情话绵绵的好时光；

我横下心来，决定做一名坏蛋，

恨透当前那没日没夜的欢乐。

（狞笑一下）

我已设下了毒计，开始了行动，

凭醉后的狂言，诽谤的传单，梦兆，

去挑拨我三哥克莱伦斯和王上，叫他们

彼此结下了解不开、化不了的仇恨；

只消王上心地正，听什么、信什么，

不比我狡猾虚伪，一肚子奸诈，

管叫他下令把三弟打入了大牢。

为的是有预言说：名字以G打头，

便是日后谋杀王太子的凶手。[2]

快收拾起阴谋诡计，克莱伦斯来啦。

［典狱长布拉肯伯雷率两卫兵押克莱伦斯公爵上］

三哥好——这是干什么呀？这两个卫兵

伺候在殿下的左右？

克莱伦斯

（叹气）蒙国王陛下

关心我人身的安全，特地指派了

这一支卫队护送我进入天牢。[3]

理查

这为的什么呀？

克莱伦斯

为了我名字叫“乔治”。

理查

哎哟，我的天，这能怪得了你吗？

他要怪，也只能怪给你取名的教父呀。

对了，说不准陛下有心要给你

在那天牢里另外取一个大名呢。

究竟出了什么事呀，能告诉我吗？

克莱伦斯

当然，只要我知道；但是，理查呀，

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呀。不过我听说，

他是听信了童谣和详梦的预言，

从启蒙的字母表里，随意挑了个“G”，

说是巫师嘱咐他，留神这个“G”——

必将篡夺王太子继承王位的权利。

偏是我，名字叫乔治，开头是“G”字，

他一心以为，预言中的人物就是我。

我知道的就这些，还有些不足道的事，

促使王上下一道逮捕我的命令。

理查

瞧，就是这回事，男人给女人牵着走！

并非是王上把你打发进天牢，

是格雷贵夫人，他的老婆，克莱伦斯啊——[4]

正是这女人，怂恿他，使出这辣手。

难道不是她，和那个有德性的大贵人，

她的兄弟利佛斯伯爵，串通了，

嗾使王上把黑斯丁勋爵打入了天牢。

可怜他，关押到今天，才算给放出来。

我们要遭殃了，三哥，我们要遭殃啦！

克莱伦斯

老天啊，我只怕谁都没有保障——

除非王后的亲戚，和黑夜里奔走在

国王和他情妇肖尔之间的传话者。

可听说黑斯丁怎么样向这个女人[5]

哀求告饶，才算获得了释放？

理查

向这尊女神敬礼、跪拜、祈求，

那侍从大人才恢复了他的自由。[6]

告诉你吧，咱们只有走这一条门路——

若是想讨得王上的欢心和恩惠，

只有穿上她仆役的号衣，听她的使唤。

那心眼儿狭小的老寡妇和那一个女人，[7]

自从领受了咱们大哥的封诰，

朝廷上只有她们俩说话有分量。

典狱长

（上前）

求两位殿下的原谅，陛下有令，

任何人，不论其职位高下，一律严禁

和他这王弟私下里有接触、交谈。

理查

有这回事？只要你大人高兴，典狱长，

我们说的每句话你都可以旁听呀——

我们没半句话是大逆不道，老兄；

我们说：王上真贤明，他高贵的王后

已上了年纪，有风韵，不懂得吃醋；

我们说，肖尔的娇妻好一双小脚，

好一张樱桃嘴，好一对媚眼，好口才！

还说王后的亲戚都进封了贵族——

你有什么好说的，大爷？这话不对吗？

典狱长

这些事儿，王爷，我不明白，没干系。

理查

跟肖尔大娘没不明不白的干系！

跟你说吧，老兄，你跟她干好事，你最好

偷偷地干，别声张——除却一个人。

典狱长

（故意听不懂）哪一个呀，王爷？

理查

她的男人呀，坏蛋，你想要告发我吗？

典狱长

请殿下恕罪，我现在只能禁止你

跟这位高贵的公爵继续谈下去了。

克莱伦斯

我们懂。你公事在身，我们服从你。

理查

我们是王后的听差，唯命是从。

三哥，再见吧，我一定去求见国王；

你要我给办什么事，都可以办到——

哪怕是认国王的老婆，那寡妇，做嫂子，

也使得，只要能赎回你的自由。

竟会有这种事，亲兄弟的情谊都不顾了！

你不懂，这事儿对于我有切肤之痛啊！[8]

（拥抱他，假意哭泣）

克莱伦斯

我知道，闹出这事儿，对你我都不痛快啊。

理查

好吧，我保证，你在大牢里待不长。

我定要解放你，不让你没来由地受灾殃。[9]

目前，忍耐些吧。

克莱伦斯

只好如此了。再会吧。

［典狱长率卫兵押克莱伦斯下］

理查

（望着远去的队伍）

去吧，踏上你一去不回的道路吧，

单纯老实的三哥啊，我就爱你这一点。

要不了多久，我就要送你上天去了——

要是老天爷肯接受我这份礼。

可是谁来啦？是刚出狱的黑斯丁吗？

［侍从大人黑斯丁勋爵上］

黑斯丁

愿今天是公爵的良辰吉日！

理查

愿和你同享好时光，好侍从大人！

欢迎你恢复自由，重见天日！

大人是怎样挨过了牢狱中的时光？

黑斯丁

忍耐，高贵的公爵，囚犯要忍耐啊。

可我得活下去，有一天好向那些人——

陷害我的人表示我心里的感激。

理查

当然，当然啰；克莱伦斯也会这么干——

原来陷害你的那些人又陷害了他。

黑斯丁

可叹啊，雄鹰被囚禁在牢笼，

枭鸱却反而逍遥自在地觅食。

理查

外界有什么消息吗？

黑斯丁

外界倒没什么，坏消息都出在王宫内

国王病倒了，很虚弱，又闷闷不乐。

那些御医们为了他都心事重重。

理查

圣约翰保佑，这可真是个坏消息！

唉，他一向过着不检点的生活，

把自己尊贵的身子过分糟蹋了。

想起来不由得叫人连声叹息。

这么说，他是卧病不起了？[10]

黑斯丁

是啊。

理查

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

［黑斯丁下］

他活不长了，很好，可也不能死得太早，

总得先用驿车把乔治送上天再说。[11]

我进宫去，煽动他更加恨死了克莱伦斯，

把恶毒的诬告说得煞有其事；

要是我老谋深算，不出我所料，

克莱伦斯啊，你别想再多活一天了。

打发了他，让上帝把国王招去吧，

留下这世界，看我的一番作为吧。

下一步，我要娶华列克的小女儿为妻；[12]

是我杀死了她丈夫、她公公，又怎么样？

要补偿这小妞儿，最简便的办法莫过于

既做她丈夫，又充当她的公公。[13]

这主意我打定了，决不是为了什么爱，

只为了我私下另有个阴谋在心头，

只有娶了她，才能实现我的计谋。[14]

我这是要赶集，却抢先奔跑在马儿前了。

乔治还没死，爱德华还活着，做国王；

等他们“动身”了，再细算我的进账。

［下］

第二景 伦敦街头

［卫士持戟护送亨利六世棺木上，安妮贵夫人披丧服，随后送葬，侍从等随上］

安妮

放下来，放下你们光荣的负担吧——

要是棺木、殓尸布掩盖不了光荣。[15]

且让我在这里为不幸过早去世的

有道的先王，倾诉我的哀悼之情吧。

可怜的圣君的遗体已经是冰冷；

兰开斯特王室只烧剩这最后的“灰烬”！

王家的血统只剩下无血的枯骨！

愿天理容许我召唤你的亡灵，

且倾听我薄命的安妮的一番悲苦：

我本是爱德华——你遇害的儿子的爱妻，

同一个凶手残杀你、也杀害了我夫君！

瞧，生命就从这些“窗口”逃逸，[16]

我流下了苦泪，作香汤，为你洗涤；

诅咒那刽子手，死命地往你身上捅！

诅咒那狼心，干下这狠心的事！

诅咒那毒血，它流尽了你无辜的血！

这一个万恶的奸贼决没有好下场！

他杀死了你，把我害得好苦啊！

我诅咒他，胜过我诅咒毒蛇、

毒蜘蛛、癞蛤蟆，一切爬行的毒虫！

如果他本该有孩子，让胎儿流产吧——

是一个怪胎，还没足月就出世，

好一个丑八怪，那一副恶形怪状，

生下它的母亲看一眼，吓得晕倒了。

他狼心狗肺，只配生下那孽种；

要是他也有个妻子，但愿这妻子

过不上好日子，也因为死了她丈夫，[17]

就像我，好命苦，失去了夫君和你！

（向众抬棺者）

来吧，现在，把你们神圣的棺木，

从圣保罗教堂送去丘西安葬吧。[18]

（抬棺者正要起动）

不过，看你们像是抬得够累了。

歇会儿吧，容我向先王的遗体致哀。

［理查上］

理查

停下，你们抬棺木的，把它放下！

安妮

是哪个巫师召唤出这一个恶魔，

胆敢阻搁这尽孝的、神圣的送葬？

理查

狗奴才，把尸体放下，否则，老天爷，

谁敢违抗我，管叫他成一具尸体！

卫士们

（横持长戟上前）

王爷，退后些，给棺木让一条路。

理查

无礼的狗东西！站着，是我在下命令！

你胆敢挑起枪头，高过我胸膛，

老天爷在上，定把你砍倒在我脚下。

还踏上一脚，你狗胆包天的奴才！

（抬棺者放下棺木）

安妮

怎么，你们发抖了？大家都害怕了？

唉，也难怪，你们都是凡人呀，

凡人看一眼魔鬼，就毛骨悚然。

（面对理查，无所畏惧）

滚开！你这地狱里称霸的魔王！

你只能把暴力施加于他的肉身，

他的灵魂你别想碰。给我滚吧！

理查

（赔着笑脸）

好圣女，放慈悲些，别这么咬牙切齿。

安妮

恶魔，要是你怕上帝，滚吧！别惹事。

由于你，好好的人间变成了地狱；

由于你，遍地是心碎的诅咒和惨呼。

要是你想欣赏你亲手造孽的结果，

看吧，这就是你行凶屠杀的成绩！

（揭起遮盖遗体的尸布）

看，各位都来瞧吧，先王的创伤，

凝结好的创疤，又裂了口，涌出了鲜血！[19]

你还有脸，你这驼背的丑八怪！

只因为你在场，凝结了、干枯了的血管，

又鲜血直冒。就因为你所作所为，

背天逆理，又灭绝人性，才会有

这反常的血的喷泉出现在眼前。

上帝啊，你赐他以鲜血，就为他复仇吧！

大地啊，你喝下他的血，为他复仇吧！

要不是天公用雷电击毙这凶手，

让大地开裂，一口把他吞了吧！

你听从地狱的指使，谋杀了他，

一心要喝干这圣君的最后一滴血！

理查

贵夫人，你一点不讲宽恕的道义，

恕道是以善报恶，以祝福代诅咒啊。

安妮

奸贼，你眼里，天理王法都没有——

还不如最凶猛的禽兽还懂得些怜悯。

理查

我一点都不懂，所以说，我不是禽兽。

安妮

难得啊，魔鬼居然吐出了真话！[20]

理查

更难得啊，天使居然是满面怒容。

纯洁的十全十美的圣女啊，恳求你，

务必听一听，我一五一十的辩解，

来洗刷我一身的不实之词的罪名。

安妮

你这个坏人啊，像蔓延的瘟疫，听着，

你劣迹昭彰，且容我把那些坏事

一一都搬出来，诅咒你这该诅咒的人！

理查

凭我一张嘴，赞不尽的美女啊，且忍耐些，

容许我有说话的余地，为自己辩白吧。

安妮

凭我一张嘴，骂不尽的恶棍啊，你休想

为自己开脱，除非你用绳子去上吊。

理查

要是我真绝望了，我倒是要告发自己了。

安妮

你当真绝望了，认罪了，倒是有救了。

你嗜血成性，残杀无辜的好人，

用罪有应得的自杀，求人们饶恕吧。

理查

如果说，他们不是我杀害的呢？

安妮

这么说，他们还安然无恙啰——

可他们都死啦，恶魔，都死在你手里！

理查

我并没杀害你丈夫啊。

安妮

难道他还活着？

理查

他死了，是给爱德华下手杀害的。

安妮

你撒谎，不怕烂了舌头！玛格丽特王后

眼看你那沾满了他的热血的利剑

直冒着热气，你还把剑头对准了

她胸房，多亏得你兄弟把剑头挡开了。

理查

那是她乱咬人的舌头激怒了我，

把他们的罪名加到我头上，好冤枉！

安妮

是你豺狼般本性煽动了你杀心，

你，满脑子没别的，只知道杀人！

（指着抬架上的遗体）

这位王上不是你杀害的吗？

理查

我承认。

安妮

向我招认了，刺猬？求上帝允许我吧，

为你这弥天大罪，送你下地狱吧！

（俯视遗体）

噢，他是多温文善良、有德性啊！

理查

做天国的君王更合适，所以他升天了。

安妮

他进入了天堂，你永远别想去得成。

理查

他总该感谢我吧，是我送他上天堂。

对于他，上天去，比留在人间更合适。

安妮

你除了下地狱，再没合适的去处。

理查

还有个合适的去处，你愿意听我说吗？

安妮

下地牢去。

理查

进入你睡觉的闺房。

安妮

不管你哪里睡，灾难降临到哪里！

理查

除非能和你，贵夫人，同床共枕，

我总是在受罪。

安妮

但愿是这样倒好了。[21]

理查

我知道你会这样想。可是，好夫人，

这场尖锐的斗嘴暂且停下吧；

不如缓和下口气，谈些别的吧——

难道使你们王室的亨利和爱德华

不得善终的肇祸者，不该像下手

杀害他们的刽子手，受同样的谴责吗？

安妮

你是肇祸者，又是该死的刽子手。

理查

正是你这花容月貌招来了祸殃呀——

你太美了，为了能在你的怀抱里享受

片刻的幸福，我可以把苍生都杀尽。

安妮

对你说，杀人犯，早知道如此，

我准会亲手抓破了我的红颜。

理查

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你自毁美容，

只要有我在，就不许你糟蹋你自己。

广大的世界都受阳光的鼓舞，

你的美，就是我的白天，我的命。

安妮

愿黑夜笼罩你白天，死亡要你的命！

理查

别诅咒你自己，你就是白天和命根子。

安妮

但愿我是——为的是好向你报仇。

理查

这冤仇可是太不近人情、太没理了——

竟要向爱你的人报你的仇。

安妮

这口气，这冤仇，这道理，都在我一边，

我一心要报的，是杀我夫君之仇。

理查

好夫人，他让你丧失了你的丈夫，

原为了要帮助你得到更好的夫君。

安妮

世上再没有人，胜过我夫君了。

理查

世上有这人，爱你爱得比他深。

安妮

报出他姓名来。

理查

金雀花。[22]

安妮

对啦，正是他。

理查

虽说同王室，论品质，可是比他强。

安妮

这人在哪儿？

理查

就在你眼前。

（安妮用口水唾他的脸）

你怎么冲着我唾口水？

安妮

冲着你，我巴不得唾出的是毒液！

理查

毒液，怎么能从可爱的小嘴中吐出！

安妮

一身是毒汁的癞蛤蟆还不及你丑恶。

别挡在我眼前！看着你，苦了我双眼。

理查

你这双眼，美人儿，害苦的是我。

安妮

但愿我目光像毒龙，置你于死地。

理查

巴不得这样才好，好死个痛快——

眼前你却是把我活活地折磨死啊，

你一汪秋波害得我流尽了苦泪；

丢脸啊，有这么多泪水，简直像娃娃！

我从来没软下心肠，掉过一滴泪，

哪怕我父亲约克和爱德华都哭了——

听得鲁特兰临死前那一声哀叫，[23]

当狰狞的克利佛冲着他挥舞那利剑。

讲述我父亲临终时的受苦受难，

哪怕你善战的父亲，成了个娃娃，

总是讲不下去，一次次地失声痛哭，

那时候，旁听者一个个都泪流满脸，

就像淋了一场雨；那伤心的时刻里，

唯独我，眼眶里没一滴小儿女的泪——

多深的苦难也休想挤出我一滴泪；

你千娇百媚，却害得我流不尽的相思泪。

我从不曾向朋友、向仇敌求过情，

我舌尖吐不出美妙动听的话，

可现在，有你的美貌作我的奖赏，

我高傲的心硬逼软哄我说好话。

（安妮鄙夷地瞪了他一眼）

别把你小嘴巴噘得那么高，这朱唇

天生是给人吻的，哪能这么憎恨人。

你果真一心要报仇，不懂得宽恕，

瞧，我这里借给你这把青锋剑，

你想要解恨，就叫它闯进我胸膛，

让爱你的真诚的灵魂得到解脱吧。

我赤裸着胸膛，死和活，听凭你发落；

我跪倒在地，只求你赐我一死。

（他单膝跪下，撕开内衫，赤裸胸膛。安妮作举剑欲刺状）

快下手吧，别留情呀，是我杀害了亨利王，

不过我是受了你花容月貌的唆使呀。

别留情，快下手吧，是我砍杀了小爱德华。

可这是你天仙般容颜在怂恿我呀。

（利剑从她手中滑落）

收拾起这把剑吧，要不，收留了我吧。

安妮

站起来，你花言巧语；我巴不得你死，

可是我不想充当你的刽子手。

理查

（站起来）

那么吩咐我自己下手吧，我照办。

安妮

我已经说过了。

理查

那时你正在火头上呀。

再说一遍吧，只消你开一声口，

这只手，为了爱，杀死了爱你的人，

如今，为了爱，要杀死更爱你的人。

这两个人的死，你都脱不了干系！

安妮

我倒是想看看你这颗心。

理查

我这颗心，我舌尖已给表白了。

安妮

只怕你心假口也假。

理查

那世上就再没真心的人了。

安妮

得啦，得啦，把剑收起来吧。

理查

那么给句话吧，你跟我讲和了。

安妮

这还得看今后了。

理查

可我这辈子有希望没有？

安妮

活着总是有希望的吧，人人都这样。

理查

赏我个面子，戴上这戒指吧。

安妮

别以为收下了就是答应了。

理查

（给她套上戒指）

瞧，这戒指正好套上你手指，

好比你胸脯紧紧地包住了我的心。

这二者，都收下吧，它们都属于你。

你忠心的仆人，如果承蒙你可怜，

高抬贵手，赐给我这么个恩典，

那你就是把永生的欢乐许给了我。

安妮

你要什么呢？

理查

但求你应允：把丧礼交给我来办——

我是更应该向死者尽哀的人啊。

你呢，请这就光临“克劳斯比”府邸；[24]

但等我隆重地把这位高贵的君王

安葬在丘西寺院，在他的坟土上

再浇洒我忏悔的泪水，完事之后，

我马不停蹄，当即赶回来看望你。

为种种私下的原因，我求你啦，

赏我这恩典吧。

安妮

我乐于答应你，看到你知错认罪，

有悔过的念头，叫我心里好高兴。

特莱塞，伯克莱，跟随我一起走吧。

理查

向我道一声再见吧。

安妮

你要求过分了吧。

不过，既然你教会了我怎么讨好你，

你只当作我已经说过这“再见”了。

［安妮下，侍从随下］

理查

各位老兄，把尸体抬起来吧。

侍从

去丘西寺院吗，公爵老爷？

理查

不，抬到白僧正寺院去，

你们在那里等候我到来。

［众人抬棺木下］

（洋洋得意）

天底下有像我这样向女人求爱的吗？

天底下有像我这样把女人弄到手的吗？

我把她弄到手，可不打算长久留着她。

怎么！我杀了她丈夫，她丈夫的父王，

她把我恨死了，我却把她征服了。

她嘴里在咒骂，眼眶里泪水汪汪，

流血的创口，又为她的冤仇作证。[25]

有上帝，她良心，种种障碍抵制我，

却没人能帮我，为我的求爱，说句话。

我依靠的只有魔鬼的假笑和奉承，

却居然还是我赢了——把她骗到手！

哈，天下有这样的事儿！

难道她已忘了那位英勇的王子——

她的丈夫爱德华，才只三个月前，

我盛怒之下，把他砍倒在吐伯雷。

这大千世界，再孕育不出第二个

像他那样温文尔雅的少年郎，

不愧是天地的精英，得山水的灵气，

英俊，聪明，勇敢，又仪态高贵，

这样的人才，走遍天涯也难找；

难道他娇妻不怕辱没了自己，

竟垂青于我？正是我无情地砍断了

她那好丈夫黄金般的青春年华，

害得她好凄凉，做独守空房的小寡妇！

看中我？我从头到脚抵不上半个他！

看中我？我这个一步一拐的驼背！

我公爵名下的采邑不值半文钱。

只怕我一向把自己错看了，小看了吧，

我敢说，在她眼里——虽然我自己看不到，

原来我还是好一个少有的美男子呢。

我得花笔钱，添置一架穿衣镜，

雇用一二十个裁缝，按照着时尚，

用一袭新装上下周身打扮我。

既然我如今自己看得起自己了，

那么破费些，给自己一个体面吧。

（向尸体看了一眼）

可先得把你这家伙倒进你的坟坑里，

然后哭丧着脸去找我的她。

多多借光了，好太阳，且待我买镜子，

好在镜子中，欣赏我本人的影子。

［下］

第三景 宫中

［伊丽莎白王后，利佛斯伯爵，道塞侯爵，格雷勋爵上］

利佛斯

别着急，好娘娘，请放心好了，不多久

王上就可以恢复他原来的健康了。

格雷

你要是着急了，反而不利于他的病体，

所以，看老天分上，请千万振作些，

只是用好言好语去安慰王上吧。

王后

万一他归了天，叫我如何是好？

利佛斯

除了悲悼王上外，其他的不幸，不会有了。

王后

失去了王上，一切灾祸都临头了。

格雷

上天降福，赐给你一位好太子，

国王逝世了，自有他可以安慰你。

王后

唉，他年幼，在他还没有成年前，

托付格洛斯特公爵理查做监护人——

这个人，对我，对你们，都没有好感。

利佛斯

由他担任护国公已经决定了吧。

王后

已经议定了，但还没最后决定。

万一王上出了事，这事就定局了。

格雷

白金汉和斯坦莱两位爵爷来到了。

［白金汉公爵，斯坦莱伯爵上］

白金汉

愿王后娘娘万事称心如意！

斯坦莱

愿上帝保佑娘娘无忧无虑！

王后

只怕你那位伯爵夫人，好斯坦莱[26]

不会应着你好心的祝愿，念“阿门”吧！

可尽管她是你的夫人，恨着我，

请放心好了，大人，我不会因为她

是那么骄横，就在心里怀恨你。

斯坦莱

我求你，千万别去相信那些人，

心怀不满，背地里说她的坏话，

即使人家的指责有几分根据，

请你多担待些，她就是这么个人，

脾气不太好，心眼儿却并不坏。

王后

斯坦莱大人，今天你见到了王上吗？

斯坦莱

才不多一会儿，白金汉公爵和我，

参见了王上，从那儿来到了这里。

王后

看他的病有好转的希望吗，大人？

白金汉

娘娘，大有希望，王上谈得很高兴呢。

王后

愿老天保佑他好起来！你跟他交谈了？

白金汉

娘娘，我们谈了一阵，王上一心想

让理查公爵和你几位兄弟间和解了，

还想消除他们和侍从大人间的隔阂；

他而且已下了令，召他们进宫来。

王后

但愿天遂人意！只怕是办不到吧。

我只怕眼前已到了顶，往后没好日子了。

［理查及黑斯丁勋爵上］

理查

他们说我的坏话，我决不容忍！

是谁到王上跟前告我的状？

竟说我为人粗暴，跟他们有疙瘩，

天知道，他们对王上就没有忠心，

在王上耳边无事生非地尽说些

挑拨的话。我心直口快，不懂得奉承，

不会在人前假笑，花言巧语的，

见了人，点头哈腰，像猴子，像法国人，

却因此我被看成了万恶的敌人？

难道做个与世无争的老实人也不行？

他天生直心直肚肠，就该受那辈

花里胡哨、拍马的下三烂糟蹋吗？

格雷

当着大伙儿，殿下指的是谁呀？

理查

就指你——你这个没品德、没体面的人，

我几曾得罪你了？几曾对不起你了？

（轮流指着在场的人）

要不，就指你？就指你？指你们这一帮子？

你们一个个都遭殃吧，王上他老人家——

自有上帝保佑——你们想不到吧？

一刻也得不到清静，你们不放过他，

只顾用肮脏卑鄙的哭诉去烦扰他。

王后

王弟，你误会了，并没有这么回事。

王上自有王上的高见卓识，

并不曾听信了谁，受了谁的挑拨；

很可能他看出你内心有一股怨气——

怨恨我的孩子、兄弟和我本人——

你一言一行，处处都流露出来了。

他这才召见你，想知道是什么缘故，

有什么办法消除你仇恨的情绪。

理查

叫我怎么说呢？人心越来越邪恶了，

鹪鹩在横行，老鹰却没立足之地，

只见一个个下三烂都变成了上等人，

可叹啊，好多上等人沦落为下三烂。[27]

王后

得啦，王弟，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我高升了，我亲友高升了，你都看不顺眼。

上帝啊，愿我们永远不需要仰仗你。

理查

上帝照应吧，让我多多仰仗你。

我三哥，就因为你耍了手段，下了狱；

我呢，丢尽脸，失宠了。那金枝玉叶，

只落得忍气吞声；而市井无赖，

不消一两天，一转眼，成了大贵人，

一个个飞黄腾达，不可一世。

王后

蒙王上见爱，抬举我，我身居高位，

寝食不安，从不曾因蒙受殊荣，

在王上跟前，搬弄是非，想陷害

克莱伦斯公爵；不，我总是

在王上跟前，尽力地为他说好话。

王爷，你不能昧着良心糟蹋我，

把许多莫须有的罪名往我头上堆。

理 查

你只管不认账吧，说这事也跟你无关吧——

不久前，黑斯丁勋爵的被捕入狱。

利佛斯

王爷，也许她为了——

理查

“也许她”，利佛斯大人！谁不知道有这事？

也许她进一步，还能否认有这事儿呢。

也许她能帮你捞到很多的好处呢，

回过头来，又一口否认她插了手，

硬说是你高升，全凭你那才干品德。

有什么她做不到的？她也许——也许她——

利佛斯

也许她怎么样呀？

理查

嫁老公，她也许会！还嫁给个国王呢——

还是个童男子，一表人才的小伙子呢。[28]

只怕你老奶奶嫁人，没那么称心吧。

王后

公爵，好长一阵子，我受够了

你尖酸刻薄的取笑，当面的侮辱，

老天在上，我一定要去禀告王上。

多少次我遭受过你恶声恶气的谩骂，

我还不如去做一个农村里的女仆，

也胜过做一个荣华富贵的王后，

却必须受你气，挨你骂，给你毒牙咬！

做英国的王后，没享福，只是活受罪。

［前朝寡后玛格丽特悄悄出现在众人背后］

寡后

（接过她的话头，悄声）

没享福？休想了，老天爷，不许她享福！

（从背后指着王后，悄声）

你那荣华富贵，王后的宝座，都是我的。

理查

（向王后）

怎么，向国王去告状，拿这来吓唬我？

只管去告状吧，别漏掉一点一滴。

凡是我说过的，在国王前，我一句也不赖。

我不怕，拼着被送往古堡去坐牢。

该说话的时候啦——我的功劳早被忘却了。

寡后

（在暗处，悄声）

呸，魔鬼！你那些“功劳”都记在我心头。

是你，在古堡里，杀害了我夫君亨利；

战场上，是你，杀害我苦命的儿子爱德华。

理查

（向王后）

你还没做王后，你丈夫还没称王，

我为他打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

为他扫平了气焰嚣张的敌军，

他那些友军，我替他从厚犒赏，

我洒热血，为建立他王家的血统。

寡后

（在暗处，悄声）

还流下比你和他更尊贵的鲜血呢。

理查

（向王后）

在那时，自始至终，你和你丈夫格雷

只管帮着兰开斯特，搞分裂、搞叛乱。

还有你一个，利佛斯。

（转向王后）你原先的丈夫

不是给玛格丽特效忠，阵亡在阿尔班？

要是你忘了，且让我来提醒你吧。

过去你是什么人，现在你又是谁；

而我呢，过去什么人，现在还是什么人。

寡后

（躲在暗处，悄声）

一个杀人的魔王，你现在仍然是。

理查

可怜的克莱伦斯，背叛了他岳父华列克，

背弃了他立下的誓言——求耶稣饶恕他吧。[29]

寡后

（在暗处，悄声）

上帝有眼，他恶有恶报！

理查

（向王后）

他奋力作战，为爱德华夺取王冠，

他得到的赏赐是什么？可怜啊，坐大牢！

但愿老天给我以铁石心肠，像爱德华；

要不，让爱德华有一副软心肠，就像我。

当今这世界，我是太幼稚、太不懂事了。

寡后

（在暗处，悄声）

别丢脸了，趁早离了这人世，下地狱吧。

你这个恶魔，你的王国在那儿呀。

利佛斯

格洛斯特公爵，当年正天下大乱，

现在你指控我们向敌人投靠，

那时候，我们是追随正统的君主呀；

要是你称王，我们还不是追随你。

理查

要是我称王！我宁可做一名小贩，

我根本没有这念头——多妙的主意！

王后

要是你是当今的王上，你可以想得到，

公爵，没有丝毫的乐趣可言——

就像你可以料想到，我做了王后，

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乐趣可言。

寡后

（在暗处，悄声）

做一个王后，确实是没丝毫的乐趣。

我就是王后，从不曾有一天享福过。

我忍耐不住了，我管不住自己了。

（从暗处冲出来）

听着，你们，你争我夺的海盗们，

掠夺了我，为分赃不均而窝里反！

你们哪一个见了我，不内心在发抖？

不发抖，也得低下头——我乃是王后。

你们废了我，是叛徒，可还是在发抖。

（向理查）

出身高贵的贱奴才！别转过身去。

理查

丑恶的老巫婆，干吗要出现在我面前？

寡后

要一遍遍反复讲你干下的罪行，

我还没数完你罪行，就不放你走。

理查

你不是被放逐了？你回来，以死罪论处！[30]

寡后

有这事，可是被放逐在他乡的痛苦，

比起回老家而被处死，更难于忍受。

你欠下我丈夫、我儿子的两条命。

（指王后）

你呢，欠我的王国；

（指众人）你们欠下我忠诚。

我受苦受难，理该由你们来担当，

给你们篡夺的荣华富贵，属于我！

理查

我高贵的父亲诅咒了你，只因你

把纸帽当王冠，加在他威武的额头上，

你冷嘲热讽奚落他，他泪流满面，

你扔给他一块破布，那上面浸满了

他儿子（英俊的鲁特兰）的无辜的鲜血，[31]

这时候，他撕心裂肺，痛斥你、诅咒你；

冲着你的诅咒果然落到了你头上——

是上帝震怒，惩罚你，并非我们。

王后

天理昭彰，替清白无辜的申冤。

黑斯丁

残杀稚子，可真是罪大恶极啊。

这样的凶残狠毒，真闻所未闻！

利佛斯

消息传来，哪怕是暴君也掉下了泪。

道塞

凡是有口气的，都预言，报应会来到。

白金汉

当时诺森伯兰目睹这惨状，他哭了。

寡后

怎么！我没来，你们不都在狗咬狗吗？

一个个恨不得扑向对方的咽喉；

现在，却一齐把你们的憎恨冲着我吗？

难道老约克的诅咒果真上达天听了？

只落得我夫君丧命，我爱子阵亡，

断送了江山，可怜我被驱逐出境——

这一切都是报应——为了那小杂种？

诅咒能冲破云霄，直达天庭吗？

那么乌云，给我的一迭连诅咒让路吧！

他杀害了我的夫君，他自己称了王；

但愿他不死于非命，就死于纵欲！

（向王后）

你儿子爱德华，立为当今的王太子，

要给我的王太子爱德华抵上一命，

同样是小小的年纪死于非命！

你是个王后，我也曾是一国之后，

你荣华不到头，跟我一模样，是苦命！

愿你活得长，为子女的夭亡而号哭；

今天，我眼看你享受着我过去的尊荣，

明天，你眼看另有人夺去你的尊荣！

幸福早消逝了，你还在苟延残喘，

你受苦受难受够了，可以死了，那时你，

早丧失了为人母、为人妻、为王后的名义！

（转向二大臣）

利佛斯和道塞，你们是在场的目击者，

你也是，黑斯丁大人，都眼看我儿子

热血染红了匕首；上帝，我求你，

别让他们中哪一个能享尽天年。

想不到的灾祸，叫他们不得好死！

理查

别给我念念有词了，你干瘪的老巫婆！

寡后

怎么能漏掉你？狗东西，你给我听着吧。

要是我怎么诅咒你，也不能咒个够，

愿上天为你积聚着可怕的惩罚！

眼前且不急，一旦你恶贯满盈了，

天神震怒，让灾祸一齐降临，

全落到你这个混世魔王的头上！

愿天良，像蛀虫，不断在咬你的灵魂！

你一辈子都在猜忌；好友会出卖你；

反而把阴险的叛徒当作了亲人！

你神魂难安，彻夜别想合上眼，

除非是噩梦降临，把地狱里的恶魔

一齐放出来，吓出你一身冷汗。

你这个早产的怪胎，拱土的野猪，[32]

你出生到世上就打下做奴才的胎记，

只配去地狱落户！你母亲生下你，

沉甸甸的十月怀胎，换来的是耻辱！

你父亲生下你，却是个人人恨的祸根！

把荣誉都败坏了！你这可恶的——

理查

玛格丽特！

寡后

理查！

理查

哈？

寡后

谁冲着你说话！

理查

失礼了，我没听清楚，我原来还以为

你一声声辱骂都冲着我呢。

寡后

正是冲着你，可用不到你来回答我。

噢，快让我结束我的诅咒吧！

理查

我替你结束吧：拿诅咒玛格丽特来收场。

王后

（向寡后）

你吐出的诅咒落到了自己的头上啊。

寡后

可怜啊，徒有其表，你王后的荣耀，

都向我借来！你用糖去撒向毒蜘蛛；

干吗呀？蜘蛛的毒网却把你困住了。

愚蠢啊，你磨快了尖刀好让人宰了你，

终有那一天，你巴不得我帮着你

去诅咒那驼背的、一身毒液的癞蛤蟆。

黑斯丁

你口出狂言，别只管胡乱地诅咒，

我们忍无可忍了，没你的好处！

寡后

你无耻之徒！你叫我忍无可忍了。

利佛斯

好好地“侍候”你，你就会懂得本分了。

寡后

好好地侍候我，你们该对我尽本分，

奉我做你们的王后，你们做我的臣子——

好好地侍候我，就懂得你们的本分了！

道塞

别跟她啰唆了，她疯了。

寡后

闭嘴，侯爵少爷，你太没教养了，

你这刚出炉的荣衔还没上市呢。[33]

你这个年轻的新贵，能懂得就好了——

一旦把尊贵失去了，有多么痛苦！

树大招风，大人物乃众矢之的，

他们一旦倒下来，就粉身碎骨。

理查

好一个忠告，记住吧，记住吧，小侯爵。

道塞

也针对着你呀，大人，并不是单指我。

理查

不错，不单指你；可我是出身于王族，

像一头雄鹰，筑巢于柏树的树顶。

与天风周旋，更不怕烈日当空。

寡后

还挡住了太阳，叫阳光变成了阴影。

唉，我儿子，被死亡的阴影包围了——

他光彩照人，却给你阴森的怒气

笼罩在永恒的黑暗中。在我们一族

凌霄的鹰巢里，哺育你们的幼雏。

明察秋毫的上帝啊，别让他太猖狂！

血海里夺取的，叫他在血海里丧失！

白金汉

住口，不懂得仁爱，也该知道羞耻吧！

寡后

别跟我讲什么仁爱，谈什么羞耻。

（转向众人）

你们对付我，可讲过“仁爱”没有？

可耻啊，你们把我的希望都毁灭啦。

对于我，怒火是“仁慈”，活下去，是羞耻。

正是这羞耻，使我的怒火烧下去！

白金汉

够啦，够啦！

寡后

噢，尊贵的白金汉，让我亲你的手，[34]

表示我跟你是彼此联合的，友好的。

但愿你和你高贵的家族有福了！

你的衣袍，没沾上我们家的血迹。

我对众人的诅咒，也跟你不沾边。

白金汉

跟这儿的人谁都不沾边；诅咒，

一出自诅咒者之口，除了对本人，

立即消失了，不起一点作用了。

寡后

我就是认定了：诅咒会上达天听，

会惊醒了上帝在天国里的安睡。

（指着远处的理查）

白金汉啊，你可得留神那一只疯狗！

留些神，他向你摇尾，他就要咬人了；

他咬你，毒牙齿像刺刀，要送你的命！

千万别跟他打交道；处处防着他吧。

罪恶，死亡，地狱，在他的肉体上

打下了烙印，都派出了下手追随他。

理查

（走近来）

白金汉爵爷，她在唠叨些什么呀？

白金汉

都是些我不屑一听的话，好王爷。

寡后

怎么，不理会我好言好语的忠告吗？

我警告你：快避开那魔鬼；你却去讨好吗？

总会有一天，你会想起我这话——

那时候，他已撕碎了你痛苦的心；

你这才明白，玛格丽特原来是先知！

（环顾众人）

你们一个个都是他眼中的钉；

你们全恨他；上帝恨你们这一伙！

［下］

黑斯丁

听着她诅咒，真叫我毛发直竖！

利佛斯

我也见她怕。怎么会把她放出来的呀？

理查

（假慈悲）

我倒是不怪她，有天上的圣母为证；

她受的苦难确是太深了。我后悔了，

当初我对她不该这样的无情。

王后

我从没得罪她，我想我可以说这话。

理查

可是她受苦受难却成全了你。

我热血忠心，只知道为人出力，[35]

谁想到人家冷心肠，全不放心上。

就说克莱伦斯吧，他好有“好报”——

他立下大功，被关进了猪圈养起来。

上帝饶恕那暗中陷害他的人吧。

利佛斯

有德性的好基督徒，才有这一番好心。

给人家害苦了，还为他求上帝。

理查

我一向是这样。

（自语）我说话不是没思量，

为了他，我诅咒，岂不是诅咒了我自己。[36]

［盖茨贝上］

盖茨贝

娘娘，王上有话要跟你说；

还有殿下，还有各位好大人。

王后

盖茨贝，我就来。大人们，和我一起去吗？

利佛斯

娘娘，我们追随你左右。

［除理查外，众人随王后下］

理查

我干下坏事，可又带头大吵大闹；

是我暗地里布置下阴谋诡计，

却嫁祸于人，叫别人背上黑锅。

把三哥扔进了暗无天日的场所，

我却到处找没头脑的蠢货哭诉——

跟斯坦莱，黑斯丁，白金汉，口口声声说，

是王后和她的那一党，搬弄是非，

煽动王上下令把克莱伦斯逮捕了；

他们居然相信了，竭力怂恿我

定要向利佛斯、道塞、格雷报大仇。

我偏是叹口气，搬出一两句《圣经》，

只说是上帝的告诫：要以德报怨。

这样，从圣书中我偷来了一鳞半爪，

掩盖了赤裸裸的奸诈——我的真相。

我俨然是圣徒，却干着魔鬼的勾当。

［两杀手上］

且慢！我雇用的两个催命鬼来啦。

怎么啦，我的生性刚强的朋友们！

你们这就要下手干这份差使吗？

杀手甲

我们要动手了，来要一份特许证，

才好直闯进他被囚禁的地方。

理查

想得很周到，我手边正好有一份。

（授以证件）

你们完成了任务，快去克罗比府。

可是，老兄，下手要快，要麻利，

心肠要狠，别听他哀求告饶——

那公爵可能说会道呢，你们听了他，

也许会被打动了，软下了心肠。

杀手甲

哼，哼，殿下，

别担心，我们哪儿会跟他说废话呢。

爱嚼舌的就干不成事。请你放心吧，

我们此去是动手，不是动一张嘴。

理查

你们的一双眼，掉磨石，傻瓜才掉泪。[37]

我赏识你们俩，孩子。快动手干吧。

去吧。去吧，快去吧。

二杀手

遵命，好王爷。[38]

［同下］

第四景 伦敦古堡

［克莱伦斯及狱卒上］

狱卒

殿下今天怎么满脸的愁容？

克莱伦斯

唉，我度过了好可怕的一个黑夜！

做不完的噩梦，满眼是丑恶的景象；

我为人向来是个老实的基督徒，

可以说，再叫我这么过一夜，我不干，

哪怕你许我以后有享不尽的福——

那一夜真有说不出的阴森可怕！

狱卒

你做了什么梦啊，真想听你说一说。

克莱伦斯

在梦中，我仿佛从古堡中脱身而出，

上了船，正要渡海去投奔勃艮第；[39]

我四弟理查一路上伴我同行，

他有意哄我走出船舱，来到了

活动甲板上；回首远望英格兰，

不禁想起了我们两大王族间

那一场内战有多少悲惨的往事。

在摇晃不稳的甲板上，两人正往前走，

理查似乎给绊了一下，站不稳，

我赶紧去扶他，谁想他冲着我扑过来，

顿时把我撞翻了，跌出了航船外，

跌进了那浪涛滚滚的汪洋大海。

老天啊，老天！好痛苦啊，葬身在海底！

我耳边响彻着惊涛骇浪的怒吼声，

我眼前只见死神的狰狞的黑影！

我仿佛瞥见了千百艘遇险的沉船，

大小的海鱼拿千万个溺死者来果腹；

只见海底散满着那金块，大铁锚，

成堆的珍珠，无价的宝石，贵重的首饰；

有些附在骷髅上，眼孔里不见了

原来的眼珠，却镶嵌着闪光的珍宝，

可只能向泥泞的海底“眉目”传情，

又像在嘲弄那散布在周围的白骨。

狱卒

正当临死的一刹那你还有闲工夫

去东张西望那埋葬在深海底的秘密？

克莱伦斯

是这样，我东张西望，我几次三番，

但求做一个冤鬼吧，偏是海浪不留情，

严密地堵住了我灵魂，不放它逃出来，

投入那空旷的、天风回荡的太空；

却把我灵魂封闭在喘息的躯壳里——

那沉溺海底的躯壳几乎要爆裂了。

狱卒

这深重的苦难，把你从噩梦中惊醒了？

克莱伦斯

哪里，我没命了，噩梦却还在做下去。

接着，狂风暴雨席卷了我灵魂！

我恍惚飘流到阴森凄惨的冥河，

自有那青面的舟子（诗人曾吟咏过）

把我引渡到长夜漫漫的冥域。

第一个来迎接新来乍到的我，

是我的老丈人，赫赫有名的华列克，

只听得他高声吼道：“这阴曹地府

该拿什么样毒刑来惩罚这个

背信弃义的克莱伦斯？”他话音刚落，[40]

就消失了。接着飘飘荡荡地来了

天使模样的幽灵，鲜亮的头发上[41]

血迹斑斑，冲着我，他厉声叫道：

“克莱伦斯来啦！——奸诈阴险的克莱伦斯！

正是他，在吐伯雷战场上砍杀了我。

复仇之神啊，抓住他，叫他受苦刑！”

他一声召唤，只见一大群恶魔

团团围住我，只管在我耳边咆哮，

那凶猛的吼声，吓得我心惊肉跳，

把我就此吓醒了。过了好一会儿，

我还道我依然留在黑暗的地狱里——

这噩梦留给我的恐怖真难以消除！

狱卒

老爷，难怪你给噩梦吓着了，

就是我听你这么讲，也把我吓坏了。

克莱伦斯

看守啊，看守，这些事都是我干下的呀，

都为了爱德华；可现在，一件件一桩桩，

都成了告发我灵魂的铁证！你瞧，

王上怎么报答我！上帝啊，要是我

忏悔又祷告也不能平息你怒火，

认定我犯下的罪孽必须受报应，

把你的震怒都倾泻在我的头上吧，

放过我无辜的妻子和可怜的儿女吧！

求你啦，好看守，暂且陪伴我一会儿，

我的心灵好沉重啊，只想睡一会。

狱卒

我陪你，老爷，愿上帝赐予你安宁！

（克莱伦斯入睡）[42]

［典狱长布拉肯伯雷上］

典狱长

人世的忧患扰乱了天时的运行，

破坏了安息，把黑夜变成了早晨，

早晨转变为黑夜。帝王将相，

他们的荣耀无非是一个虚名，

用内心的骚乱换取外表的虚荣；

往往为过眼烟云的名利，饱尝了

日夜不得安宁的无穷的烦恼，

在高官显爵和走卒贱夫之间

除了那虚名，再没有什么区分。

［两杀手上］

杀手甲

喂，有人吗？

典狱长

你要干什么？伙计，你怎么进来的？

杀手甲

找克莱伦斯谈话；用两条腿走进来的。

典狱长

怎么，你说话倒真是干脆！

杀手乙

老兄，干脆总比啰唆好吧。

（向自己的伙伴）

把特许状给他看，不用多说了。

典狱长

（接读特许状）

这文件指令我把高贵的克莱伦斯公爵

交在你们的手里，其用意何在，

我不必过问了；反正我一无所知，[43]

落得个干净。公爵在那边睡着。

钥匙在这儿。（交出钥匙）

我这就去见王上，

向他禀明，我已把我看押的责任，

移交给你们俩了。

杀手甲

很好，老兄，这才叫做知趣。再见吧。

［典狱长下］

杀手乙

趁他睡熟了，我一刀捅下去，好不好？

杀手甲

不行，他醒来会说：咱们只敢偷偷摸摸地干。

杀手乙

他醒来！不到末日审判，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杀手甲

那么他会说：咱们是趁他睡熟了下手的。

杀手乙

提起上帝的审判，我不免良心上有点儿不安。

杀手甲

你不安的是什么呢？

杀手乙

我不安的倒不是下手杀他，咱们手里自有这一道命令；只怕杀了他，灵魂要给打入地狱，那一纸命令可救不了我呀。

杀手甲

我还道你早已拿定主意了。

杀手乙

我这会儿的主意是——别去伤害他这条命。

杀手甲

我这就去格洛斯特公爵那儿，向他禀告。

杀手乙

且慢，求你啦，稍许等一下，但愿我这感情上的冲动一会儿就没事了。——只消数到二十，我这热劲儿就过去了，向来是这样的。

杀手甲

（过了一会儿）此刻你怎么样了？

杀手乙

不瞒你说，我心里头还有些疙瘩呢。

杀手甲

别忘了把这事儿办了，有一笔赏金正在等待着咱们呢。

杀手乙

（横下心来）妈的，叫他死！我把赏金给忘了。

杀手甲

现在你的良心又在哪儿呢？

杀手乙

它呀，在格洛斯特公爵的钱包里。

杀手甲

这么说，他打开钱包，要给咱们赏金时，你那颗良心就飞走啦。

杀手乙

管它呢，随它去吧。有几个人愿意收留它呢——

没有人吧。

杀手甲

万一它又回到你身边来呢？

杀手乙

我不跟它打交道了，它惹不起。[44]它让你成了怕事的胆小鬼——你想偷吗？你一偷它就告发你。你再不能诅咒了，你咒天骂地，它就把你喝住了。你休想去偷隔壁乡邻的老婆，你一爬上她的床，它就来捉奸了。它呀，红着一张脸，知错认罪的小东西，可是钻进了你胸怀，它就造你的反，跟你过不去。有了它，真碍事，什么都别想干了。有一回，好运气，我捡到了一袋金子，它硬是逼着我去物归原主。谁收留了它，谁只好做穷光蛋。镇上的人，城里人，统统把它赶出了家门，都认得它其实是个害人精。谁想过舒舒坦坦的好日子，就非给它个不理睬，自拿主张不可。

杀手甲

妈的，就在方才，它还吊住了我的胳膊肘，求我别伤了公爵的性命。

杀手乙

你要听就得听魔鬼的，说什么也别信“良心”的话，它就是缠住你不放，叫你一声声叹息个没完。

杀手甲

哼，我天不怕、地不怕，反而怕它来找我麻烦吗？你放心吧。

杀手乙

这才是好汉的口气——好汉最讲究自己的声誉啦。来吧，咱们动手干吧，好吗？

杀手甲

举起你的刀柄，照准他的头颅打下去，把他打晕了，再把他扔进隔壁的甜酒桶里。

杀手乙

啊，好一个主意！让他像面包般泡在酒里。

杀手甲

别闹，他醒过来了。

杀手乙

下手吧！

杀手甲

不，咱们先跟他聊一会儿吧。

克莱伦斯

（醒来）

你在哪儿呀，看守？给我来一杯酒。

杀手乙

酒有的，老爷，待会儿让你喝个痛快。

克莱伦斯

老天爷，你是谁呀？

杀手甲

跟你一模一样，是个人。

克莱伦斯

可比不得我——王亲国戚。

杀手甲

也比不得咱们——奉王命而来。

克莱伦斯

听你的嗓音，像打雷，瞧你的模样，却是低三下四的。

杀手甲

我那嗓音是王上的；模样儿，我自己的。

克莱伦斯

你怎么说话阴森森的——好可怕的口气！

你两道目光只管狠狠地打量我；

你怎么脸无人色？是谁派你来的？

来干什么呀？

杀手乙

来——来——来——

克莱伦斯

来谋杀我？

两杀手

（含糊地）可不，可不。

克莱伦斯

你们俩硬不起心肠对我说出口，

该是也硬不起心肠向我下毒手。

两位朋友啊，我哪儿得罪你们啦？

杀手甲

你没有得罪我们，得罪的是王上。

克莱伦斯

以后我会跟他言归于好的。

杀手乙

不会有这回事了，老爷，你还是准备死吧。

克莱伦斯

在千千万万的人群中，偏挑出你们俩

来杀害无辜的好人？我犯了什么罪呢？

他们控告我，有什么罪证没有？

有合法的陪审团把他们的判决提交给

皱眉的法官吗？法律还没定我的罪，

是谁先宣判含冤的克莱伦斯的死刑？

口口声声要我死，这不符合法律呀。

你们听好了：你们想灵魂得救——

凭耶稣为超度众生而献出的宝血，

就马上给我走，别碰我身上一根毛。

你们想干什么呀？也不怕下地狱？

杀手甲

我们要干的事，是根据上面的指使。

杀手乙

向我们下命令的是咱们当今的王上。

克莱伦斯

罪孽深重的臣仆啊！万王之王

在他的法典上早已告诫过众生，

不得杀害人，难道你们竟藐视

神圣的意旨，去迎合凡人的心意？

留神啊，上帝挥舞着惩罚的鞭子，

谁触犯了天条，报应就落到谁头上。

杀手乙

眼前这报应同样要落到你头上——

为了你立下假誓，又欠下了血债。

在内战中，你曾经倒向兰开斯特王室

手按着《圣经》，宣过誓，表你的忠心。

杀手甲

可谁知你竟是个叛徒，有上帝明鉴，

你违背了誓言，拔出了奸诈的利剑，

刺破了你本该效忠的王太子的胸膛。[45]

杀手乙

你对天发过誓：说是你爱戴他、拥护他呢。

杀手甲

你怎么能呼吁上帝来惩罚我们？

你自己肆意践踏了上帝的法令！

克莱伦斯

唉！我昧了良心，为的是谁呀？

为的是爱德华，我的兄长——为了他呀。

他不能为了算这旧账派你们来杀我。

在这罪恶的泥淖里，他陷得跟我一样深。

要知道，上帝要惩罚那作恶的人，

他要的是天理昭彰，让众生都看到。

你怎能擅自代替他执行天道呢？

他决不会借偷偷摸摸的勾当

来铲除那目无上帝的不法之徒。

杀手甲

那么谁让你充当上帝的行刑者？

你举起毒手，用致命的利剑，血溅了

那年轻有为、一表人才的王太子。

克莱伦斯

是出于对兄长的爱，是魔鬼，是暴怒。

杀手甲

出于对你兄长的爱，对你的罪恶，

出于我们的职责——促使我们俩

来到这儿，要结果你的性命。

克莱伦斯

你们爱我的王兄，就别仇恨我！

我是他三弟，我敬爱我的大哥。

如果你们是被收买的刺客，快回去吧，

我打发你们去找我四弟理查王爷，

他为了要救我一命，有更重的赏金，

胜过王上听说我送命了，给的赏。

杀手乙

你错尽错绝了；你兄弟理查恨死你呢。

克莱伦斯

（震惊，绝望地）

不，他爱我，是一片手足之情呀！

扔下我，去找他吧。

二杀手

说对了，我们要去的。

克莱伦斯

跟他说，我们的先父，约克老王爷，

用他那称雄的手臂祝福我们，

用肺腑之言嘱咐我们三兄弟，

彼此要相亲相爱；他万万想不到

这手足之情变成了彼此的仇恨。

叫理查想想吧，他会痛哭流涕的。

杀手甲

说得好，会流下了磨石；他开导我们：

别掉什么泪，要哭，掉下磨石吧。

克莱伦斯

不许你说他坏，他是软心肠的好人呀！

杀手甲

给你说对了——正像秋收的季节里

大雪飞扬。得了，别痴心妄想了。[46]

派我们前来结果你性命的，正是他。

克莱伦斯

（天摇地动，站不稳了）

怎么可能呢？——我跟他分手的时候，

他把我搂在怀里呢，还发誓，还哭泣，

口口声声说，要想方设法来救我。

杀手甲

没错，他是一心要救你啊，要把你

救出这苦海，送你去那极乐世界呢。

杀手乙

求上帝宽恕你吧，你死在眼前了，老爷。

克莱伦斯

你的灵魂深处还懂得要敬神，

特地提醒我祈求上帝的宽恕——

对自己的灵魂，你们就熟视无睹了吗？

顾不到杀害我是违抗神的意旨吗？

弟兄们，想想吧，指使你来干这勾当的，

将因为你们干下了这勾当而恨你们。

杀手乙

（向杀手甲）我们该怎么办？

克莱伦斯

回心转意，拯救你们的灵魂吧。[47]

杀手甲

回心转意？懦夫，娘儿们，才这样。

克莱伦斯

不回心转意，是禽兽，是蛮子，是魔鬼。

譬如说，你们是金枝玉叶的身份，

被囚禁在狱中，像我现在这个样，

闯来了两个跟你们一模一样的杀手，

设身处地，不也要哀求饶命吗？

（向杀手乙）朋友，我看出，

从你脸色中，流露出一丝怜悯。

要是你那双眼睛不是在哄人，

站到我这边来吧，来为我求情吧——

就像你大祸临头，为自己求情。

一位王爷在乞求，连乞丐都怜悯！

杀手乙

留意你的背后，老爷。

杀手甲

（举起匕首，从他后面扑过去）

看刀！再给你一刀！

（克莱伦斯倒地）

要是这两下还不够你受用，也好，

我把你泡在里边的大酒桶内。

［拖克莱伦斯下］

杀手乙

血腥气的勾当，狠起心肠干下了！

恨不得也像彼拉多，把血手洗一洗，[48]

洗刷我跟那最残酷的血案的干系。

［杀手甲自里间上］

杀手甲

怎么回事？你怎么不帮着我干呀？

老天，公爵会知道：你多么不中用！

杀手乙

要是他知道原来那是我救了

他老兄一命——那倒是好事一件了。

赏金归你领吧，把我说的话告诉他：

我好后悔，那公爵终于被谋害了。

杀手甲

没什么好后悔的。给我走，你这胆小鬼。

我得找一个洞穴把尸体藏起来；

待公爵下令把他安葬时再说。

一旦赏金领到手，我这就上路，

此地留不得，这事儿迟早要败露。

［同下］

[1] 此句意谓亨利六世（系出兰开斯特王族）称王，约克王族受尽压抑。如今爱德华登上王位，又是约克王族的天下了。兰开斯特王族和约克王族，争权夺利，发动内战，即前后持续了三十年的“玫瑰战争”。

[2] 克莱伦斯公爵名“George”（乔治），因而受到怀疑。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国王绝没想到日后谋杀王太子的其实是同样以G字打头的格洛斯特（Gloucester）公爵理查。

[3] 天牢，指始建于十一世纪的“古堡”（Tower，即伦敦塔），曾长期用作国家监狱。

[4] 王后的前夫是已故的格雷男爵，她又并非王族出身（父亲是伍德维伯爵），在理查眼里，出身清寒；不称她王后，有意点明她寡妇的身份，语气十分轻蔑。

[5] 这个女人，及下文“这尊女神”，都指国王的情妇肖尔（金银匠肖尔的妻子）。

[6] 黑斯丁勋爵任宫廷侍从大人。

[7] 指王后和国王的情妇（其实肖尔并没受过朝廷的封诰）。

[8] 表面上这话似乎说：兄弟之间休戚相关，骨子里另有含意：我一心要干掉你，像拔除眼中钉。

[9] 原文“or else lie for you”，双关语：“否则我替你坐牢/我（在国王前）编造你的坏话。”此处意译，有另一层含意：你这无妄之灾是有缘故的（除掉你，才好实现我的政治野心）。

[10] 此句从“四开本”：“What， is he in his bed？”

[11] 意即趁他（国王）还有一口气，得赶紧把乔治弄死。

[12] 指亨利六世的儿媳妇安妮。

[13] 充当她公公，剧作家似有意暗示二人年龄上的悬殊。按照历史，理查娶安妮时（1474），安妮十八岁，理查只比她大四岁。

[14] 理查的采邑（格洛斯特郡）收入菲薄，他缺乏要成大事所必需的雄厚的财力。华列克留给小女儿一份丰厚的产业，如果娶了她，这份巨大的财产就作为陪嫁归在他名下了。

[15] 亨利六世遗体可能平躺在无盖的棺木上，由殓尸布覆盖着，安妮隔着殓尸布，抚尸哀悼。

[16] 说到这里，安妮撩开殓尸布一角，“窗口”用以比喻创口。

[17] 此句据“四开本”译出：“As miserable by the death of him.”

[18] 丘西，指离伦敦西南十九英里的丘西（Chersey）寺院。亨利六世遇害后，曾陈尸圣保罗教堂，容许公众瞻仰，以示先王去世，确凿无疑，杜绝以后有人假冒先王之名，兴兵作乱的危机。

[19] 传说遭害者的尸体，逢到谋杀者出现时，又会冒血。

[20] 理查既算不上人（在安妮眼里），又并非禽兽（他自称），安妮因此称呼他为“魔鬼”。

[21] 意谓我决不会和你共卧，让你永远受罪。

[22] 英国自1154年亨利二世登位，至1485年理查三世战死，共十四个君王所统治的王朝称“金雀花王朝”；“金雀花”（Plantagenet）也可指该王朝的成员。

[23] 鲁特兰公爵，理查的二哥，他遇害情况见《亨利六世》下篇第一幕第三景。

[24] 克劳斯比（Crosby）为理查在伦敦的府邸。

[25] 流血的创口，指亨利六世的遗体而言。

[26] 斯坦莱夫人的前夫是里士满伯爵（亨利六世的姻亲），生一子，即剧终时登上王位的亨利七世。她和王后多年来明争暗斗。

[27] 意为贵族反而不受尊敬，仿佛是下三烂。上句所谓“下三烂”讥笑因王后而得到提拔的新贵（如王后的兄弟、与前夫所生的两个儿子）。

[28] 童男子，原文“bachelor”，指没有结过婚的单身汉（不像王后是“二婚头”）。

[29] 克莱伦斯娶华列克之长女依莎贝拉（安妮的姐姐）为妻，曾站在亨利六世一边，向华列克宣誓效忠

[30] 玛格丽特王后于1464年遭放逐，1471年回英国，于吐伯雷战役失败后，被囚禁在古堡，1475年由其父亲法王路易十一赎回，1482年，殁于故土。此景发生在1483年，不可能有玛格丽特在场。

[31] 鲁特兰（Rutland）公爵是理查的二哥。

[32] 野猪，因理查以野猪为纹章而言。

[33] 此句讥讽道塞的爵位还是新封的，只是个新贵，像刚铸成的硬币，市面上还不通用。

[34] 尊贵的，因白金汉公爵系出武功显赫的爱德华三世的幼子格洛斯特公爵而言。

[35] 为人出力，指帮助爱德华登上王位，下句指责王后不懂得感谢他。

[36] 为了他，指克莱伦斯的被陷害。

[37] 掉磨石，意即从不懂得掉眼泪。

[38] 此句，一般版本都归给“杀手甲”（据原始版本），“新亚登版”改作“二杀手”，兹从之。

[39] 投奔勃艮第，他的五妹玛格丽特（勃艮第公爵夫人）在那儿。

[40] 在“玫瑰战争”中，克莱伦斯是可耻的骑墙派，在紧急关头背弃兄长爱德华，投奔保王派华列克，宣誓效忠于他，并娶其长女为妻；后又在紧急关头，背弃华列克，重又为爱德华效力。

[41] 幽灵，指亨利六世的王太子（安妮的丈夫），在吐伯雷一役遇害。克莱伦斯是凶手之一。

[42] 根据下文，公爵入睡后，狱卒可能轻步走出牢房，上锁后，把钥匙交给典狱长，随即退场（原始版本并未标明狱卒何时下场）。

[43] 两凶手上场时，很可能身带兵刃，又是一脸杀气，典狱长已看出他们来意不善。

[44] “它惹不起”（it is a dangerous thing），此句据“四开本”补入。

[45] 爱德华王太子（安妮的丈夫）被俘虏后，爱德华王、克莱伦斯、理查兄弟三人相继用剑把他刺死（见《亨利六世》下篇第五幕第五景）。克莱伦斯属于倒戈一击，是叛徒，因此罪孽更为深重。

[46] 秋收……大雪飞扬，见《旧约·箴言》25章12节。

[47] “对开本”在此句以下，克莱伦斯还有四行说词：“譬如说，你们是金枝玉叶的身份……”等语，语气似嫌松散。兹据“新亚登版”把这四行移后两行（“四开本”无此段文字）。

[48] 彼拉多（Pilate），罗马巡抚，下令钉耶稣于十字架之前，曾当众洗手，声称此事与己无干，事见《新约·马太福音》27章24节。

第二幕

第一景 王宫

［喇叭齐声高奏。国王爱德华抱病，由王后扶持上，道塞，利佛斯，黑斯丁，白金汉，格雷等众贵族随上］

国王

我总算称心地处理了一天的事务。

列位公卿，要始终同心同德呀。

我天天在盼望那一刻：我的救世主

派天使把我赎回去，脱离了人世。

现在，我灵魂可以安然归天了——

我已让人世的亲友们平安相处。

利佛斯和黑斯丁，彼此握手言好吧，

别心怀仇恨，凭你们的爱心起誓吧。

利佛斯

天在上，从我的心中已消除了仇恨；

（握住黑斯丁的手）

凭我这只手，保证我真心诚意。

黑斯丁

同样地，我宣誓我的爱，我因此也得福了。

国王

在王上面前，千万不能敷衍啊——

只怕那万王之王容不得你们的

虚情假意，挫败你们的阴谋，

叫你们彼此在对方的手里送了命。

黑斯丁

愿我有福了，我发誓，凭一片爱心。

利佛斯

我也有福了，我真心爱着黑斯丁。

国王

娘娘，这事也有你一份，不例外，

你儿子道塞，还有你，白金汉，都一样；

你们结成了帮派，相互攻击。

夫人，跟黑斯丁和好吧，让他吻你的手吧，[1]

你一言一行，都掏出你的真心吧。

王后

（伸过手去）

瞧，黑斯丁，我们过去的旧账，

我都一笔勾销了。我和我亲人都有福了。

（黑斯丁上前吻她的手）

国王

道塞，拥抱他吧——黑斯丁，跟侯爵和好吧。

道塞

我这里开诚布公，愿彼此的友好

绵绵不绝，我决不会存心破坏。

黑斯丁

我也同样宣誓，大人。

（二人拥抱）

国王

王亲白金汉，你跟王后的亲友

相互拥抱，表示彼此的和好吧，

你们团结一致了，叫我好高兴啊。

白金汉

（向王后）

有一天我白金汉对于娘娘和你亲人，

不是满怀着爱戴，而是怀恨在心，

愿上帝惩罚我吧——让我最亲爱的人

一个个翻了脸，把我看成仇敌吧；

让我最需要朋友帮助的时刻——

而这朋友又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却对我玩弄起手段，阴险毒辣，

断情绝义！求上帝不要饶恕我——

有一天我对你和你亲人翻脸无情。

（二人拥抱）

国王

白金汉，我的王亲，听你这番誓言，

我抱病之身就像服下了良药。

眼前唯独缺少的是理查在场，

给这番和解画上圆满的句号。

白金汉

巧得很，这高贵的公爵正好来到啦。[2]

［格洛斯特公爵理查上］

理查

上午好，我圣明的国王和王后，

还有各位显贵，愿大家快乐！

国王

是很快乐，这一天我们过得好高兴。

兄弟，我们成全了好多的好事呢——

把冤仇化解成和好，恨变成爱，

在这些满腔怨愤的大贵人之间。

理查

真正是无量的功德，我圣明的王上。

这一群王公贵人如果有哪一位

错听了谣传，或是错看了我这人，

把我当仇敌看待；

如果我无意之中，或一时兴起，

说了什么话，干下什么事，使得

在场的哪一位感到难以容忍，

我愿意跟他做朋友，言归于好。

你恨我，我恨你，对于我，死一般难受呢。

我受不了啊；巴不得好人们都爱我。

首先，娘娘，让我们言归于好吧——

我忠心效力，来换取你的美意。

对于我，我高贵的王兄白金汉也一样——

别再问你我间，曾有过什么疙瘩。

还有你，利佛斯大人；还有你，道塞；

你们都没来由地对我紧绷着脸——

公爵啊，伯爵啊，绅士啊，一个个都在内。

可我内心深处对于任何一位英国人，

不懂得怀一丁点儿芥蒂，就好比

我不可能恨今晚刚出生的婴儿啊。

（作虔诚的姿态）

我感谢上帝赐给我谦和的本性。

王后

这神圣的一天，永久记在心头吧！

愿上帝赐福，化人间干戈为玉帛吧。

我的君主，我这里恳求陛下，

让王弟克莱伦斯也同受你恩泽吧。

理查

娘娘，难道我献上这一番真情，

只落得当着王上受这等的奚落？

谁不知道那尊贵的公爵已去世了？

［众人大吃一惊］

拿死者来取笑，你太对不起他了。

国王

谁不知道他去世了？谁知道这事呀？

王后

上帝明鉴，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呀！

白金汉

我面无人色吗，道塞？——跟大家一个样？

道塞

可不是，好大人，这里没有一个人

不是一下子脸上失去了血色。

国王

我三弟死啦？我已经把命令撤回了呀！

理查

可怜他，你下第一道命令，就被处死了——

这一道命令好快呀，像脚底生翅膀；

你下第二道命令，要追回前命，

却一步一拐，一路上磨磨蹭蹭，

最后赶到了，只能给他送葬了。

那够不上高贵、少了些赤胆忠心，

杀性重了些，谈不上骨肉情深的，

愿上帝开恩，别叫他像可怜的三哥

死得那么悲惨吧；而且别让外人

猜疑到是他在背地里干的好事吧！[3]

［斯坦莱伯爵上］

斯坦莱

（下跪）

求王上的恩典——念在我过去的忠心。

国王

请你别说啦。我心里多么难受啊！

斯坦莱

陛下不恩准，我跪在这里不起来。

国王

那就赶快把你的请求说出来吧。

斯坦莱

求王上开恩，饶赦我仆人一命。

他今天杀死了一名闹事的绅士——

这死者，是诺福克公爵新收留的侍从。

国王

我居然亲口判决了我兄弟的死亡，

难道我能开口去饶赦一名奴仆？

我兄弟并没有杀人，只一念之差，

却招来了无情的惩罚：杀身之祸。

有谁为他讨过情？我一怒之下，

有谁跪下来劝谏：切不可太冲动。

谁提起手足之情、兄弟间的爱？

谁提醒我：可怜他毅然背弃了

强大的华列克，投奔我，为我效命？

谁提醒我：在吐伯雷一役，

我给对方打下马来，是他救了我，

对我说：“好大哥，活下去，做一国之王？”

谁提醒我：沙场上，我跟他一起睡，

我冻僵了，他解下自己的衣袍，

盖在我身上；他几乎什么也没穿，

赤裸裸地暴露在深夜凛冽的寒气中？

罪过啊，我就像狂怒的野兽，把这一切

都忘个干净；偏是你们中没一个

行个好，帮助我重新回想起这一切。

可你们的车夫，仆人，喝醉了酒，

闯下祸，杀了人——毁灭了敬爱的救世主

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的人；

你们就急忙赶来，跪倒在地，

口口声声呼吁“饶命！”而我呢，

顾不得天理王法，该一口答应。

（斯坦莱起立）

可事关我兄弟，没一个开过一声口，

就连我，忘恩负义啊，并没有为他——

为这苦人儿，向自己说一句好话。

你们中哪怕气焰有多高，也一个个

在他生前，都曾仰仗过他的恩惠；

可你们没一个为他这条命来求情。

上帝啊，我只怕为这事，上天的报应

会落到我头上，你们的头上，以及

我亲人、你们亲人的头上！

来吧，黑斯丁，

扶我进寝宫去。唉，克莱伦斯好命苦！

［王后扶国王下，数侍从随下］

理查

（向白金汉）

这就是做事但凭冲动的结果！

你注意没有？——一听说克莱伦斯丧命了，

王后的那一党，只因为心里有鬼，[4]

一个个面色发白了。哼，他们呀，

日夜在怂恿国王趁早打发他。

上帝会有报应的。来吧，我们进去吧，

去陪伴王上，好给他一些安慰。

白金汉

吾等遵命。

［同下］

第二景 王宫

［王太后（约克公爵夫人）领孙儿、孙女上］

小孙儿

（向长吁短叹的老奶奶）

告诉我，好奶奶，我们的爸爸死了吗？

太后

没有，孩子。

小孙女

那么你干吗只管扭着双手，[5]

捶着自个儿胸膛，一声声哭喊道：

“唉，克莱伦斯，我那好苦命的儿子呀！”

小孙儿

你干吗对着我们看，又直摇头呢？

把我俩叫做孤儿，弃儿，小可怜虫呢？

要是我尊贵的爸爸还活在世上。

太后

我可爱的孩子，你们两个都误会了，

我伤心的是国王病得很厉害，只怕他

会离我而去；跟你们的父亲不相干。

你们想，人死了，再哭他，也是枉然了。

小孙儿

那么说，奶奶，你已认定他是死了。

这事儿，该归罪于国王，我的伯父。

上帝会降下报应，我每天都要

苦苦祈求上帝，别放过了仇人。

小孙女

我也要求上帝伸冤。

太后

别胡说，孩子们，别胡说！国王一向

很喜欢你们呀；你们年纪小，不懂事，

怎么知道是谁害死了你父亲。

小孙儿

奶奶，我懂得，我的理查好叔叔

告诉我，国王听信了王后的挑拨，

用编造的罪名把他送进了大牢。

我叔叔一边跟我说，一边还哭泣呢，

把我搂在怀里，只顾亲我的脸，[6]

要我把他当做父亲般信任他，

他自会喜欢我，就像我是他亲儿子。

太后

（仰天自叹）

“奸诈”把自己打扮成慈善心肠——

用大好人的外貌掩盖豺狼的心！

他是我儿子，真叫我没脸见人；

他一肚子奸诈可不是当初他

从我的奶头吮来的呀。

小孙儿

你认为我叔叔是装模作样吗，奶奶？

太后

是呀，孩子。

小孙儿

我想不明白。听，是什么声音？

［王后披头散发，号哭上，后随利佛斯，道塞］

王后

唉，叫我怎么能不号啕大哭呀！

我怎能不怨我的命？我干吗还要

顾惜我身子？我眼前只有一片

漆黑的绝望；我要跟自己拼命——

揪住我自己就像揪住了死对头。

太后

这一场大哭大闹为的是什么呀？

王后

要闹出一场不顾死活的悲剧呀——

我夫君，你儿子：国王爱德华——他去世啦！

树根已死了，树枝干吗还生长？

树汁干涸了，干吗树叶不枯黄？

活着，哭个没完吧；要死，趁早吧。

我灵魂好腾空起飞，赶上我夫君；

要不，像矢志效忠的子民，追随他，

进入那永恒的黑夜——他的新王国。

太后

唉，你至尊的夫君称呼我太后，

你心痛如割，我和你同此感受。

当初我失去高贵的夫君而痛苦，

活下去，全靠我眼前留下了他的面容，[7]

谁知道映出他仪表的两面镜子，

都给那可恶的死亡摔个粉碎；

要得到安慰，我只剩一面歪曲的“镜子”——

看着他，我好伤心，只感到羞愧。

你成了寡妇，可你还是位母亲，

还留下你儿女来安慰你的心；

可死亡从我的怀里夺走了我夫君，

又从我双胁下夺走了我两根拐杖——

克莱伦斯和爱德华。唉，我苦难深重；

你心里苦，我的苦比你苦一倍——

一旦我放声号哭，掩盖了你哭声！

小孙儿

好伯母，你哭，不是为我爸爸死了，

我们怎么能像亲人陪着你哭？

小孙女

我们失去了爹，没有人为我们哭一声；

你成了寡妇，没有谁陪着你掉泪！

王后

不必了，不需要谁来陪我添哭声，

我满肚子苦水，掏不尽、吐不完呢。

天下的泉水都汇聚成我的苦泪；

那支配潮汐的月亮支配着我，

我的泪，像涨潮，能淹没整个大地！——

全为了我夫君，为了我亲丈夫爱德华。

两孩子

为咱们的爹，为咱们亲爱的克莱伦斯！

太后

唉，为他们两个，都是我亲儿子呀——

爱德华和克莱伦斯！

王后

除了爱德华，我依靠谁呢？可他不在了。

两孩子

除了爹，我们依靠谁呢？可他不在了。

太后

除了他们俩，我依靠谁呢？可他们走了。

王后

历来的寡妇比不得我这样地苦！

两孩子

历来的孤儿比不得我们的苦！

太后

历来为母亲的，比不得我这么苦！

唉，我就是产生这许多悲哀的母体呀！

他们苦，是各有各的苦，我的苦，都包揽了。

她哭的是爱德华一个儿，我也为他哭；

我还为克莱伦斯哭，她不必哭了；

一对小儿女哭爸爸，我也为他们哭；

我哭爱德华，他们不必哭了。唉，

你们三个，把眼泪都抛向了我；

我的苦，三倍苦，是你们痛苦的发源地

我要好好地品味那泪水和哭声。

道塞

（向王后）

好母亲，宽心吧，你不是以感谢的心情

接受上帝的安排，上帝会不高兴。

在世俗生活中，有人一片的好心，

慷慨地借给你一笔钱，该归还了，可你

却硬是拖欠着不肯偿付这笔债；

这叫做忘恩负义；如果我们

辜负了上天的美德，罪孽更深重了。

上天借与你的，到时候，上天要收回。

利佛斯

（向王后）

娘娘，做一个考虑周到的母亲吧，

别忘了你的小王子，马上召他来，

为他加冕。依靠他，你往后有的是

舒心的日子。把你的揪心的痛苦

全埋进爱德华的坟墓吧。把欢乐播种在

年少有为的爱德华的王座四周吧。

［理查，白金汉，斯坦莱，黑斯丁上］

理查

（向王后）

大嫂，别伤心了，天上最亮的星星

熄灭了，我们有理由同声一哭；

可泪珠治不了这从天而降的灾祸——

太后，我的母亲，请你恕罪，

方才我没看见你老人家。我这里

恭敬地下跪，请求你为我祝福吧。

（跪下）

太后

愿上帝祝福于你，你心里要有

仁爱，慈善，顺从，守自己的本分！

理查

阿门！（起立。悄声）

叫我到死做一个老好人！

做母亲的祝福，这可是临结尾的话啊，

奇怪，她老人家怎么把祝福掉下了。

白金汉

你们一个个愁眉不展的王公们，

悲从中来的贵人们，人人的心头

都压着共同的哀痛，如今倒不如

大家都彼此安慰，相互鼓舞吧。

当今王上的收成已经完工了，

可还得为王太子收割新的庄稼啊。

你们曾撕破了脸，伤了和气，

仇恨的创伤新近才包扎起来，

才封了口，可得小心啊，别碰它，

好好地护养它……（另换话题）

依我看，最好立即派小队人马，

去鲁德罗把年轻的王太子接来，[8]

回伦敦举行加冕、登基的典礼。

利佛斯

为什么派小队人马呢，白金汉勋爵？

白金汉

大人，怕的是派出了大队人马，

刚平复的仇恨的旧伤疤又要破裂了，

那岂不坏了事，只怕更不堪收拾了。

新王朝刚成立不久，秩序不稳定，

像脱缰的野马，大家都各自为政，

横冲直撞，想怎么就怎么干；

分明有隐患，就得事先防一招，

依我说，一切以谨慎为妙啊。

理查

我希望，国王让我们前嫌尽释了；

这盟约，在我是坚定不移要信守的。

利佛斯

我也是这样，我相信大家都这样；

不过呢，这局面刚形成，还得多小心，

明知道有触发的可能，就尽量要避免；

人太多、太杂了，也许会坏了大事。

因此我跟白金汉大人同一个主张，

以派遣少数人迎接王太子为好。

黑斯丁

我也是这么说。

理查

那就这么办了。接下去我们要决定

该挑选哪些人火速直奔鲁德罗。

太后，还有你，大嫂，这可是国家大事，

请二位一起去，发表你们的意见吧。

［众下，留下白金汉及理查］

白金汉

殿下，不管派谁去迎接太子，

千万别让你和我落在人后面啊。

一路上，我自会想出个主意，使王后的

那嚣张的一帮子不能够接近幼主；

这还是序幕；然后一步步实现

我们新近商量过、订下了的计划。

理查

我的另一半，我的智囊和顾问，

我的未卜先知！我的好兄弟啊，

我，像小孩子，全凭你给我带路。

去鲁德罗吧——我们可不能落后呀。

［同下］

第三景 伦敦街头

［两市民上，相遇］

市民甲

早安，老邻居，你急急忙忙去哪儿呀？

市民乙

跟你说吧，要去哪儿，我也在问自己呢。

外界有消息，你听到了吗？

市民甲

国王去世了。

市民乙

我的妈，坏消息啊！好消息可难得有。

我只怕——只怕天下这就要大乱了。

［另一市民上］

市民丙

街坊们，你们好！

市民甲

向你问好，老兄。

市民丙

这消息当真吗——好国王爱德华去世了？

市民乙

老兄，当真不假啊，求老天保佑吧！

市民丙

那么老兄，瞧着吧，天下要不太平了。

市民甲

不会的，老天照应，由王太子接位呢。

市民丙

唉，国家由娃娃来掌管，那就糟啦。

市民乙

我们把国泰民安寄托在他身上，

他年纪还小，指定由枢密院议政，

他成年了，懂事了，就由他亲自执政；

到那天，他自会把国家治理得好好的。

市民甲

想当年，亨利六世在巴黎加冕，

才出生九个月，跟今天的情景很相似。

市民丙

很相似吗？不，好朋友，老天知道。

哪一个不知，当年的英国，朝廷上，

由深谋远虑的枢密院摄政，再说，

有忠心耿耿的王叔们扶持着幼主。

市民甲

当今的幼主，他也有叔父和舅父啊。

市民丙

全都是他父亲方面的长辈倒好了——

或者呢，索性连一个叔父都没有。

如今是，父系、母系两派在争权，

只想把幼主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要是老天由他们胡来，只怕是，

我们的命运掌握在他们的手里了。

唉，最阴险的是格洛斯特公爵啊！

王后的儿子啊，兄弟啊，又气焰万丈；

如果管住了他们，不是受他们的管，

这多难的国家也许能松一口气，

跟往常一样过日子。

市民甲

得啦，得啦，

我们想得太可怕了，事情会好转的。

市民丙

天上有云了，聪明人赶紧披外套；

一大片叶子掉落了，冬天已逼近了；

太阳下山了，不消说，黑夜要降临了；

暴雨泛滥，预告着歉收的凶年。

也许会太平无事吧，可还得看上帝；

上帝不高兴，那么我们准备着吧，

意想不到的、不该有的倒霉事都来了。

市民乙

说实话，人们的内心充满了恐惧，

跟随便哪一个谈心，没有人不是

满脸愁容，流露出心头的恐慌。

市民丙

时局要有大变动了，往往是这样，

人心惶惶——出于天然的本能，

只觉得大祸临头了；好比有经验的，

看到了水涨浪高，就料到紧接着，

暴风雨要降临了。这一切都听天由命吧，

你们去哪儿呀？

市民乙

我们两个接到了法院的传唤。

市民丙

我也是，我陪你们俩一起去吧。

［同下］

第四景 宫内

［约克大主教、王后、太后、小王子（约克公爵）上］

大主教

昨晚我听说，他们在斯东尼歇脚，

今晚，他们应该在诺桑普顿过夜，

明天，或后天，他们就可以进京了。

太后

我一心一意只巴望能见到王太子；

希望他比上次我见到时又长高了许多。

王后

我听说，他没长多少；我这个小儿子

人家说，身材几乎追上了他哥哥。

小王子

妈妈，可我不愿跟哥哥一样高。

太后

怎么，小孙儿，长得高有什么不好呀。

小王子

奶奶，有一晚，我们一起进晚餐，

舅父利佛斯说了，我长得比我哥哥快，

叔父理查接着说了：“香草可珍贵呢，

野草才一股劲疯长。”给他这么一说，

我就不愿意长得太快，因为

好花开得慢，野草只顾往高里长。

太后

说得倒好，可是他对你说这个话，

对于他本人却并不是这么回事呀。

他小时候，是最不起眼的小东西，

他不慌不忙地长得好费劲啊；他的话

当得真，他就该让我看得上眼了。

大主教

呃，好太后，不用说，你是看重他的。

太后

我但愿是这样，可做娘的免不了不放心。

小王子

嘿，要是当初我想得到这句话，

我可要把叔父顶回去，取笑他：他这话

说给我听，倒不如说给他自己更确切。

太后

怎么说，我俊俏的孩子？你且说我听。

小王子

人家说，我叔父小时候长得好快啊，

他生下才只两小时，就啃面包皮了。[9]

而我呢，足足两周岁，才长出一颗牙。

奶奶，这不是反咬他一口的玩笑吗？

太后

请教，俊孩子，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小王子

奶奶，是他的奶妈。

太后

他的奶妈！你还没出生，她已死啦。

小王子

如果不是她，我可说不上是谁了。

太后

这孩子太精明了。得了，你说话太尖刻了。

大主教

好王后，别生这个孩子的气吧。

太后

（怜爱地）小水罐长着一对大耳朵。[10]

［一使者上］

大主教

有人来报讯了。有什么消息？

使者

大人，这消息说来叫人真难受。

王后

（急切地）王太子怎么样？

使者

他很好，娘娘，无痛无恙。

太后

那么你有什么消息？

使者

利佛斯老爷，格雷老爷，给送进了

庞弗莱监狱，再添上了沃恩爵士，

都成了囚犯。

太后

是谁下的逮捕令？

使者

两位有权势的公爵：理查和白金汉。

大主教

罪名呢？

使者

我知道的，我全都如实说了，

好老爷，这三位大贵人犯下了什么法，

为什么给关押了，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王后

苦啊，眼看我这一家族倒下去了！

猛虎扑过来，抓住了温驯的鹿儿，

狞笑的专制魔王把黑手伸向了

天真无辜、没谁惧怕的宝座。[11]

好得很，来吧——毁灭、死亡和屠杀！

分明摆在我眼前：一切都完蛋啦。

太后

我亲眼目睹，看够了这天下骚乱。

一长串争权夺利、该诅咒的岁月！

我夫君为夺取那王冠，把命都送了。

我孩儿们，时起时落，受命运的摆弄，

为他们的盛衰，我忽儿笑，忽儿哭；

最后，登上宝座了，内乱的烽火

烟消云散了，我们成了胜利者，

却又你争我夺，骨肉反成了仇敌，

自相残杀。你天理良心何在啊，

疯狂的仇恨啊，平息了你的怒火吧；

要不，让我死了吧，我不想再看到死亡！

王后

来，我的孩子，我们快快到

神圣的教堂去安身。婆婆，再见了。[12]

太后

且慢，我跟你一起去。

王后

你用不着去呀。[13]

大主教

（向王后）我的好娘娘，去吧。

把你的金银财物和用品都带去。

我这里把一向由我掌管的国玺

呈交你手里。落到目前这处境，[14]

我唯有尽心照顾你和你的小王子！

来吧，让我来引领你们去圣殿。

［同下］

[1] 王后对黑斯丁怀恨在心，起因于国王所宠爱的情妇肖尔夫人，即由他牵线。

[2] 从“四开本”；“对开本”作“理查·拉克厉夫爵士和公爵来到啦。”但前者并无一句台词。

[3] 理查的每句话都针对王后而发，故意引起人们对她的猜疑。

[4] 指王后的兄弟利佛斯，她的儿子格雷和道塞。可以想知，此时他们已不在场了。

[5] 此句从“四开本”。

[6] “把我搂在怀里”一句从“四开本”。

[7] 面容，指她的两个儿子（因酷似其父而言）。

[8] 鲁德罗（Ludlow），邻近威尔士边境，有王家的城堡。

[9] 当时传说（又载入史册）理查生而有齿。

[10] 英国俗语，指小孩子耳朵尖，把什么话都听进去（“耳朵”，指水罐两边的把手）。

[11] 天真无辜、没谁惧怕，指将在幼年接位的王太子而言。

[12] 神圣的教堂，指伦敦西敏寺。

[13] 意即我和孩子大祸临头，只能逃进教堂去避难；你是安然无恙的，无人会加害于你。

[14] 大主教以御前侍从大人的身份掌管国玺（把国玺私自交给王后于手续不合）。

第三幕

第一景 伦敦街头

［喇叭高声齐奏。王太子爱德华，理查，白金汉，红衣主教，盖茨贝上］

白金汉

欢迎，好太子，光临伦敦——你的领地。[1]

理查

欢迎，好侄儿，我心目中的君主。

旅途劳顿，使你打不起精神来。

王太子

不，叔叔，可旅途中发生的周折，[2]

闹得不愉快，我觉得厌倦和烦闷。

我本来希望叔父、舅父都来欢迎我。

理查

好太子，你年纪还轻，纯洁无瑕，

看不透世上的人心地有多么奸诈。

你看人，还只能看表面，不能辨别

骨子里的好坏。那表里一致的人，

天知道，是绝无仅有的啊。你想见到的

那几个舅父，一个个居心险恶；

你听进了他们的甜言蜜语，

却没有看到他们的黑心黑肺。

求上帝，别让你跟那些口头上的朋友

有什么来往！

王太子

求上帝，别让我跟那些

口头上的朋友有来往——可他们不是呀。

理查

王太子，伦敦市长来欢迎你了。

［市长率侍从上］

市长

上帝祝福殿下健康安乐！

王太子

多谢了，好市长，也感谢你们大家。

（市长和侍从退至一边）

（向理查）

我还道母后和我的王弟约克

早就守候半路上准备着迎接我了。

哼，黑斯丁简直是蜗牛，怎么还不来，

向我报告他们到底来还是不来！

［黑斯丁匆匆上］

白金汉

来得巧！这位爵爷满头大汗赶来了。

王太子

欢迎，大人，我母后来不来迎接我？

黑斯丁

你母后跟你的王弟两个躲藏在

神圣的殿堂里，究竟为的是什么

只有上帝知晓，我可弄不懂。

那位小王子一心想跟我来见你，

可是给母后硬是把他留下来。

白金汉

哼！她这一举动真不合时宜，

不近情理！主教大人，能不能

请你去劝说王后务请她立即

把小王子放出来，和王兄相见？

要是她拒绝呢，黑斯丁大人，你也去，

从她那小心眼儿的怀抱里把他夺过来。

红衣主教

勋爵，凭我不足道的口才，要是能

从母亲身边把小王子争取过来，

你就等候着迎接他吧；要是他母亲

太固执，好言好语的劝说都不听，

上帝决不许圣殿的神圣的特权

遭到我等的擅自侵犯！哪怕你

把天底下的土地都归我，我也决不敢

作下这触犯天怒的深重的罪孽。

白金汉

主教大人，你也过于迂腐固执了，

太古板，太老派，太拘泥向来的规矩了。

要知道世俗之见多浅薄卑陋，

硬把他夺过来，算不得你触犯了圣规。

只有那行为举止值得受神圣的庇护，

有见识，深明受庇护的大义的人，

才容许他始终得到圣殿的庇护。

小王子并没有提出这请求，也并无

享受特权的道理，所以，依我看，

就不该受神圣的庇护；你把小王子

带了走，算不得是从圣殿中带走他，

那你并没侵犯了特权，破坏了圣规啊。

我只听说成年人躲进了圣殿，

却从没听说过受圣殿庇护的孩子——

今天是第一遭。

红衣主教

我的好勋爵，这一回，

你把我的顾虑说服了，我听你的吧。

来吧，黑斯丁大人，你同我一起去吗？

黑斯丁

我去，大人。

王太子

两位好大人，请你们快去快回呀。

［红衣主教与黑斯丁下］

（问理查）

我说，叔叔，我弟弟果真来了之后，

在加冕之前，我们安顿在哪儿呢？

理查

殿下看在哪儿好，咱们就安顿在哪儿。

要是依我说呢，那么在这一两天内，

殿下不妨暂且在古堡安身。

也不过一两天，然后你自己选择

去哪儿好，只消最适合于殿下的

健康和安歇就是了。

王太子

（自语）哪儿都好，

我就是不喜欢这古堡。这古堡，大人，[3]

是不是当年居里厄斯·恺撒建造的？

白金汉

是他首先建造了古堡，好殿下，

后来一代又一代不断地改建了。[4]

王太子

这事儿史册有记载吗？还是全凭

一代代口口相传，说古堡是他造的？

白金汉

这事记载在史册上，好殿下。

王太子

不过呢，大人，即使没写进史册，

是真情实况，仍然会口口相传，

一遍又一遍，子子孙孙地传下去，

直到末日审判，一切都终止了。

理查

（悄声）

俗话说：智慧开得早，寿命活不长。

王太子

你说些什么呀，叔叔？

理查

我说呀，文字没记载，名声传得长。

（悄声）

我这话，像旧戏中扮演“黑良心”的丑角，

同样地，一语双关，话里有话。[5]

王太子

居里厄斯·恺撒是历史上有名的伟人，

那英雄气概越发增添了他的智慧，

“智慧”拿起笔，又叫英名流芳百世。

“死神”并不能征服这位“征服者”，

他生命终止了，他的美名却长存。

我告诉你吧，我的王亲白金汉——

白金汉

要告诉我什么呀，好殿下？

王太子

但等到那一天，我长成堂堂男子汉，

我要去法兰西夺回我祖先的统治权。

要不然，我生而为君主，死而为战士。

理查

（悄声）

春天来得早，夏天匆匆凋谢了。

［黑斯丁，红衣主教拥小王子上］

白金汉

瞧，小王子来到了——来得正好。

王太子

我亲爱的弟弟理查，怎么样？你好吗？

小王子

很好，威严的君王——该这么称呼你了。

王太子

唉，兄弟啊，这真是你我的不幸，

该享有这尊荣的父王新近去世了。

随着他生命，生前的威严也消逝了。

理查

我们的好王亲，尊贵的王子，你好吗？

小王子

多谢啦，好叔叔。噢，我的叔叔，

你说过，一无用处的野草长得快，

我兄长长得大大地高出了我。

理查

是比你高。

小王子

这么说，他一无用处了？

理查

啊，好侄儿，我决不能这么说。

小王子

那么不比我，他仰仗你的好说了？

理查

他作为我的君主，尽可以命令我。

你是我王亲，你也可以吩咐我。

小王子

请求你，叔叔，把这柄匕首送给我吧。

理查

要我的匕首，小侄儿？我太高兴了。[6]

王太子

见了匕首就伸手，做个小叫花子？[7]

小王子

向我那好叔叔伸手，他一定会给的；

一个小玩意儿罢了，他不会舍不得的。

理查

再贵重的礼物，我也舍得给我的侄儿。

小王子

再贵重的礼物！那就再配上一把剑吧。

理查

很好呀；可只怕这剑的分量不轻啊。

小王子

噢，我懂了，你要送，只舍得送轻礼，

是重礼，你就用一声“不”打发那叫花子。

理查

殿下要佩这把剑，分量嫌重啊。

小王子

再重的剑，我挂着，只觉得很轻松。

理查

怎么，你真要我的武器吗，小王爷？

小王子

我真的要，那么你怎么称呼我，

我可以怎么答谢你。

理查

这话怎么说？

小王子

用一个字答谢你：“小”。[8]

王太子

我的王弟啊，你总是说话爱抬扛。

王叔，你的气量大，对他担待些吧。

小王子

你是说，扛着我，不是说担待我吧。

叔父，我王兄把你我两个都取笑了，

只因为我是个小人儿，像个小猴子，

他认为你就该把我扛在你肩头。

白金汉

（悄声，向黑斯丁）

他这张小嘴多厉害，多会说话啊！

先取笑了他叔父，转过来又消他的气，

机灵地随口把自己也取笑在内了。

这么小年纪就这么伶俐，了不起啊！

理查

（向王太子）

殿下，能不能请你这就动身吧。

我自己和我的好兄弟白金汉这就去

看望你母后，恳求她前往古堡，

在那里欢迎你回来，母子相见。

小王子

（向王太子）

怎么，你要去古堡，我的君主？

王太子

这是护国公的主意，他这么安排啊。

小王子

在古堡里，我可是别想睡得安稳了。

理查

呃，你害怕什么呀？

小王子

唉，害怕我三叔克莱伦斯的冤魂呀。

奶奶告诉我，他是在古堡里被谋杀的。

王太子

我说，死了的叔父没什么好怕的。

理查

活着的叔父也没什么好怕的，是不是？

王太子

叔父还活着，我但愿用不到害怕。[9]

来吧，大人；想起了去世的叔父们，

怀着沉重的心情，我这就去古堡。

［喇叭高声齐奏，众拥二王子下。留下理查和两心腹］

白金汉

依你看，殿下，这个嚼舌的小王子

可是受了他工于心计的母亲的教唆。

用无礼的话取笑你，挖苦你——多放肆！

理查

那还用说！哼，这个孩子不好对付，

没顾忌，机灵、聪明、不怕冲撞人，

他活像他母亲，从头到脚一个样。

白金汉

好吧，别管他们吧。走过来，盖茨贝。

你立下了重誓，我们要怎样，就怎样干，

我们说与你知道的，你严守秘密。

一路上跟你说的理由，你都听明白了吧。

你意下如何呢？你认为这容易办到吗？

让黑斯丁勋爵跟我们同心协力

拥戴这一位高贵的公爵登上

这威名远扬的岛国的帝王宝座。

盖茨贝

为了他父王，黑斯丁效忠于王太子。

怕不是能轻易争取他抛弃王太子。

白金汉

你认为斯坦莱会怎么样？他态度如何？

盖茨贝

他死心塌地跟随在黑斯丁的后面。

白金汉

好吧，你只消这么办，好盖茨贝，你去吧，

去旁敲侧击地试探黑斯丁的心意：

他对我们这意图有什么反应；

同时还召唤他明天去到那古堡

出席关于加冕大典的议会。

要是你发现：我们的话他听得进，

就竭力奉承他，用我们的想法开导他；

万一他板着脸，冷冰冰，淡淡的，听不进，

你也就冷冰冰，跟他不欢而散好了。

回来把他的态度告诉我们。

明天举行的大会中另有小会，[10]

到时候，还希望你发挥重大的作用呢。

理查

替我向黑斯丁问好，跟他说，盖茨贝，

他多年的宿仇，那居心叵测的乱党，[11]

明天要挂彩了——血溅庞弗莱城堡！

为了这叫他心花怒放的好消息，

请他给肖尔大娘多添一个香吻吧。[12]

白金汉

好盖茨贝，去吧，这事儿办得要稳当。

盖茨贝

两位好大人，我尽心去办就是了。

理查

盖茨贝，我们就寝前，能听到你回音吗？

盖茨贝

行，陛下。

理查

你可以到克罗贝府来找我们两个。

［盖茨贝下］

白金汉

殿下，要是我们发现那黑斯丁

不愿意跟我们合伙，那该怎么办？

理查

砍掉他脑袋——我说到了，不怕做不到。[13]

且待我坐了王位，你就来请封——

封你为赫勒福伯爵，并且把我王兄

在那儿的动产，一并赏赐给你。[14]

白金汉

那时候我定要向殿下讨得这恩典。

理查

等着瞧吧，我自会十分乐意地赏给你。

这样吧，我们先吃了晚饭，然后

我们再仔细商量进行的步骤。

［同下］

第二景 黑斯丁宅前

［一使者上］

使者

（敲门）老爷呀，我的老爷呀！

（传来黑斯丁的应门声：“谁在敲门？”）

使者

斯坦莱老爷打发来的人。

［黑斯丁披睡衣开门上］

黑斯丁

这会儿几点钟了？

使者

正好敲过四点。

黑斯丁

这长夜漫漫，

你那东家干吗不想睡好觉呀？

使者

你听我一说，就可以知道缘故了

首先，他向你大老爷问个好。

黑斯丁

还有呢？

使者

还有，他让我向你转达

他今夜梦见野猪咬碎了他头盔；[15]

此外，他还说，有两个议事会要召开，

在一个议事会上所作出的什么决定，

会使另一会议上的你和他遭殃；[16]

因此他打发我来问你意下如何——

可准备立即跳上马，跟他俩一起

催马加鞭，赶紧向北方投奔？

好逃避他忧心忡忡的无妄之灾。

黑斯丁

去吧，伙计，去回报你家大老爷，

叫他别害怕那分头召开的议事会；

你家老爷和我出席同一个会议，

另一个小会上有我的好友盖茨贝，

在小会上，凡是触及到我们两个的，

我自会知道得一清二楚。回去说吧，

你东家过分担心了，可无根无据呀。

他睡得不安稳，做了个乱梦，我不懂，

怎么会像愚夫愚妇，受梦境的愚弄？

野猪没追赶，你先逃在野猪的前头，

反而刺激了野猪，追赶得格外凶；

而原来，它根本没有想到要追你。

你回去，要东家起身到我这儿来，

我们俩一起去古堡出席那会议；

进入了古堡，他自会发觉原来

那“野猪”对我们，倒是以礼相待呢。

使者

老爷，我这就回去，转达你这番话。

［下］

［盖茨贝上］

盖茨贝

愿我那尊贵的大人，朝朝得平安！

黑斯丁

早安，盖茨贝，你一清早就起身了；

有消息吗？——在这个局势动荡的日子？

盖茨贝

这可是个摇摇晃晃的世界啊，大人，

只怕当今这世界再别想站稳了——

除非让理查戴上了国家的花冠。

黑斯丁

怎么！戴花冠？你是说，戴上王冠吧？

盖茨贝

正是这话，我的好大人。

黑斯丁

我宁愿从我的肩膀上掉下我头颅，

也不愿看王冠错戴在不相称的头颅上。

照你的看法，他果真打这个主意吗？

盖茨贝

千真万确；他还希望我仰仗你

大力支持呢——不愁没有你的好处。

所以他要我向你报这么个喜讯：

眼看在今天，你过去的那些死对头——

王后的亲族，都要丧生在庞弗莱堡了。

黑斯丁

说实话，听了你这话，我并不怎么难受；

谁叫这一党始终跟我做对头。

可要我口口声声去拥戴理查，

反对我先王的嫡裔把大业继承，

有上帝明鉴，要我死，也不干这等事。

盖茨贝

（冷冷地）

上帝保佑你大爷这一片忠心！

黑斯丁

不过，这回事一年后我想起了，还要笑——

这帮人，挑拨离间，叫先王嫌恶我，

我可要眼看他们演一场悲剧。

你瞧着吧，盖茨贝——

盖茨贝

瞧什么呢，大人？[17]

黑斯丁

不出半个月，我要趁他们

做梦也没想到，打发他们上路去。

盖茨贝

我的好大人，精神上一无准备，

没想到就一命呜呼了，这样死，太糟糕了。

黑斯丁

可怕呀可怕！可利佛斯，沃恩，格雷，

还不知死在眼前呢。另外有些人，

也这样，却自以为很安全，跟你我一般——

咱们是，你知道，承蒙理查殿下，

以及白金汉大人都十分看得起呢。

盖茨贝

那两位王爷都把你看得很高呢。

（悄声自语）

要看你那颗头颅高挂在桥头上呢。[18]

黑斯丁

我知道，他们厚爱我，我也无愧于

他们的抬举。

［斯坦莱伯爵上］

（兴高采烈地）

来得好呀，你那刺野猪的标枪呢，伙计？

你担心野猪，却怎么轻装上阵呀！

斯坦莱

大人，早安；盖茨贝，早安。

你只管开玩笑吧，老天爷，我可是

不喜欢这分头召开的会议——不喜欢。

黑斯丁

大人啊，我跟你一样，珍惜我这条命，

而且我可以声明，我活到如今，

生命对于我从没像现在这么宝贵；

要不是我看准了咱们是高枕无忧，

你说呢，难道我会这么兴高采烈吗？

斯坦莱

关押在庞弗莱的王爷们，当初骑着马

从伦敦出发，不也是兴高采烈，

自以为高枕无忧吗？他们也确然

没有顾虑的必要；可是，你瞧吧，

哪想到一下子就变了天，日月无光了。

我好担心啊：这突然而来的不测风云。

求上帝，证明我是疑神疑鬼的胆小鬼吧！

怎么，我们该去古堡了？时间不早了。

黑斯丁

来吧，跟你一起去。知道吗，大人？

你提起的那些大爷们，今天要砍头了。

斯坦莱

他们顶着个头颅，却眼看保不住了；

把他们斩首的，顶着王公的冠冕；

讲人格，还是顶头颅的胜过戴冠冕的。

不谈这些了，大人，咱们动身吧。

［一随从上］

黑斯丁

你们先走一步吧，我跟他谈几句话。

［斯坦莱及盖茨贝下］

怎么样，伙计，你日子过得怎么样？

随从

承蒙你老爷关心，日子还能不好吗？

黑斯丁

跟你说吧，这一阵我倒还不错呢，

比上回，你我在这儿碰见时强多了——

那一回啊，正当我被打发到古堡去坐牢，

这都是王后那一党有意陷害我的！

可现在，告诉你吧——你可别在外面声张呀，

今天，我那些仇人，一个个活不成了。

我呢，却从没像今天这么得意。

随从

愿上帝始终保佑你大爷得意吧。

黑斯丁

多谢了，伙计。拿着，给你做酒钱。

（扔给他一个钱包）

随从

上帝保佑你老爷！[19]

［下］

［一牧师上］

牧师

幸会，大人。见到阁下真是高兴。

黑斯丁

多谢了，好约翰先生，衷心感谢。

上次听你的布道，我得益匪浅；

下一个安息日请过来吧，好聊表谢意。

［跟他说悄悄话］[20]

牧师

听候大人吩咐。

［下］

［白金汉公爵上］

白金汉

怎么，在跟牧师交谈吗，侍从大人？

你那些庞弗莱的朋友们正需要牧师呢，[21]

你大人眼前又不需要做什么忏悔呀。

黑斯丁

不瞒你说，我遇见这位牧师时，

正好想到了你所提到的那些人。

怎么，你是正要去古堡吗？

白金汉

正要去，不过我不能在那儿多逗留，

大人你还没有离开，我已经回去了。[22]

黑斯丁

那是很可能的，我准备在那儿用午饭。

白金汉

（悄声，冷笑地）

还得在那儿用晚饭呢——你可想不到吧。

来吧，你这就走吗？

黑斯丁

我听候大人吩咐。

［同下］

第三景 庞弗莱堡

［拉克厉夫爵士率刀斧手押利佛斯，格雷，沃恩赴刑场］

拉克厉夫

来，把死囚押上来。

利佛斯

拉克厉夫爵士，容我说这么一句话。

今天，你将会看到有一个忠臣

为真理，为职守，为忠心耿耿而死难。

格雷

愿上帝保佑王太子，别叫他落进

你们这一群狐群狗党的手里！

一伙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沃恩

为了今天这血债，今后你活一天

就得哀号一天。

拉克厉夫

都给我押下去。

你们一个个都死在眼前了。

利佛斯

庞弗莱啊庞弗莱！你这血腥的牢狱啊，

王公贵人遭难遇害的凶地！

在你这罪恶累累的四壁之内，

理查二世被凶手的利刃杀死。

为加重你这个阴森的监狱的恶名声，

我们献出无辜的鲜血由你去喝吧。

格雷

玛格丽特的诅咒落到我们的头上了——

当初理查举刀捅她儿子，我们却

坐视不救。

利佛斯

她当场诅咒了黑斯丁，

接着诅咒了白金汉，又诅咒了理查。[23]

上帝呀，别忘了她吧，让她的诅咒

落在这些人的头上，就像此时此刻

我们得到了报应！至于我那位姐姐，

和她的两位王子，好上帝呀，求你啦，

放过他们吧；可怜我们，横遭这

不白之冤，眼看要血肉横飞了——

看我们受的罪，你就满足了吧。

拉克厉夫

快押下去，行刑的时刻已到啦。

利佛斯

来吧，格雷，来吧，沃恩，咱们拥抱吧。

（三人紧紧拥抱）

再会了，我们在天国再相会吧。

［拉克厉夫，刀斧手，押三囚犯下］

第四景 伦敦古堡

［白金汉，斯坦莱，黑斯丁，伊利主教，拉克厉夫，罗弗尔等上，围桌而坐］

黑斯丁

列位在座的公卿大人，今天，

我们要商讨的是决定加冕的好日子。

以上帝的名义，请说吧，哪一天为好？

白金汉

要举行加冕典礼，一切准备就绪了吗？

黑斯丁

都准备好了，只需要把日期定下来。

主教

那么明天吧，我认为这是个好日子。

白金汉

护国公的意见如何，有谁知道吗？

谁跟这位高贵的公爵过从最密切？

主教

那就是你阁下啊，公爵的意见如何

该是你最先得知。

白金汉

谁？我吗，大人！[24]

凭他的和我的脸，我们是彼此认识的；

可说到我的心，他却不知道了，正像我

不知道各位的心，不知道他的心——

又正像你们各位不知道我的心。

黑斯丁大人，你和他交情很深啊。

黑斯丁

承蒙他殿下看得起，他对我非常好，

不过，他对于加冕有什么想法，

我却没向他请教过，他也并不曾

向我谈起过他对此事的高见。

不过，各位大人，不妨先提出个日子，

我可以代表公爵，投下我的一票——[25]

我敢冒昧说，自会得到他的赞同。

［护国公理查上］

主教

最巧也没有，公爵本人驾到了。

理查

各位尊贵的大人和王亲，早晨好。

我太贪睡了，迟到了，但愿并不曾

因为我缺席而耽误了国家大事——

那本来是可当场决定的，要是我早来了。

白金汉

殿下，说到你，你正好赶到了，要不然

黑斯丁大人就要代表你发言了——

我是说，在有关新王加冕的问题上，

投下你的一票。

理查

除非是黑斯丁大人，

还有谁能担当得起这一份责任呢？

他这位大人深深了解我，也厚爱我。

黑斯丁

太感谢殿下了。[26]

理查

伊利主教！

主教

（起立）殿下？[27]

理查

上次我来到霍尔本，看见你花园里[28]

草莓好得很，我求你能不能派人

采一些送给我。

主教

很好，殿下。

我非常乐意，我一定马上办到。

［下］

理查

白金汉王兄，跟你说句话。

（二人退至一边）

咱们这事儿，盖茨贝试探过黑斯丁，

这一位大爷好倔强，很激动，声称

他宁可把脑袋丢了，决不能同意

“他君主的儿子”（他恭而敬之地这么说）

丧失了登上英国王位的继承权。

白金汉

殿下，你暂且离席吧，我随后就来。

［二人先后下］

斯坦莱

我们还没能把这欢庆的节日定下来，

明天，依我说，也许太仓促了些吧。

就我本人来说，还没有做好准备啊；

如果往后推几天，我就从容多了。

［伊利主教持一篮草莓上］

主教

护国公呢，在哪儿呀？

这是我特地派人送来的草莓。

黑斯丁

殿下今天显得格外地兴高采烈。

看他招呼大家时，真满脸春风——

他心中该是有什么得意的事吧。

在基督教国家中，我看再没谁像他了——

是爱，是恨，都清楚地写明在他脸上，

你只消看他的脸，就知道他的心。

斯坦莱

那么从今天流露在他脸上的表情，

你看他又该是怎样一副心情呢？

黑斯丁

在场的，没有人叫他看着不顺眼，

要不然，他脸色就不会那么好看了。

斯坦莱

求老天，我说，没有谁让他不高兴吧。

［理查和白金汉上］

理查

（满脸怒容）

我请教各位，有人竟施展巫术，

想谋害我的命，用恶毒的咒语

摧残我肉体，请问，他该当何罪？

黑斯丁

凭着我对殿下的那一份衷心的爱戴，

我敢于当着满堂的贵人，放胆说，

不论这奸人是谁，他死有余辜。

理查

那么就请你们亲眼看一下这罪证吧。

（裸露手臂）

瞧，我身受妖法的毒害，这胳膊，

好可怜，就像被摧残的树苗，都枯萎了——[29]

这都是我大哥的老婆，那个死巫婆，

勾结了那个不要脸的臭婊子肖尔，

施展妖术，毒害我，到这个地步！

黑斯丁

如果她们俩干下这等事，好殿下——

理查

“如果”！这该死的婊子的保护人就是你——

你却跟我说：“如果”！你是个叛徒，

砍下他的头！凭着圣保罗起誓，

不看到他这颗头颅，我吃不下饭。

罗弗尔，拉克厉夫，交给你们去执行吧。

其余的，凡是爱戴我的，都站起来，跟我走。

［众人随理查下，留下黑斯丁和看押者］

黑斯丁

可叹呀，英格兰，可叹呀！绝不是为了我——

只怪我太糊涂了，原可以事前提防的啊！

斯坦莱梦见野猪咬碎了他头盔，

可我听不进，不肯逃避这灾祸。

今天，我那披锦衣的骏马失足了三次，

望见古堡时，它惊跳起来，仿佛

不愿意驮着我，把我送进屠宰场。

现在，我需要方才和我交谈的牧师了。

我好后悔呀，我不该幸灾乐祸地

对那个随从提起我的冤家对头

被关进了牢狱，一个个都要砍头了。

我呢，自以为很安全，受信任，很得宠。

玛格丽特呀，玛格丽特，你那沉重的诅咒

如今落到苦难的黑斯丁的头上了！

拉克厉夫

快走吧，大爷，公爵就要用饭了；

忏悔简便些吧，他等着瞧你的头颅呢。

黑斯丁

唉，向凡人乞求片刻的宽容

比我们祈求神恩，竟更加迫切！

谁一厢情愿，自以为获得你眷宠，

好比烂醉的水手，爬上了桅顶，

只消一打盹，就一头直冲下来，

掉进那万丈深渊似的汪洋大海。

罗弗尔

得啦，得啦，快走吧！叫喊有什么用。

黑斯丁

唉，血腥的理查！悲惨的英格兰呀！

我在这儿预言：将要降临到你头上的，

乱世都少闻少见的最可怕的恶时辰！

来吧，带我去断头台；我的头献给他。

谁笑着看我死，他自己随即要倒下。

［同下］

第五景 古堡

［理查及白金汉穿锈甲、戴破盔，神色慌乱上］

理查

来，兄弟，这一套你行吗？——身子直发抖，

脸色都变了，话才说到一半，

就断了气；从头说起，又接不上气了——

活像是吓疯了，直吓得灵魂都出窍了。

白金汉

哈，我学那资深的悲剧演员，

才来得呢——一边嘴里念，一边往后瞅，

又东张西望，胆战心惊，简直是

疑神疑鬼，草木皆兵啊；一下子，

脸如土色，一下子，又满脸堆笑，

这两副脸谱，配合着当场的需要，

能随时拿得起、放得下，说变就变——

可是，怎么，盖茨贝已去了吗？

理查

他去了。

［盖茨贝引伦敦市长上］

瞧，他带着市长来啦。

白金汉

市长大人——

理查

瞧瞧那边的吊桥！

白金汉

听！传来了一阵鼓声。

理查

盖茨贝，去城头探望一下。

［盖茨贝下］

白金汉

市长大人，我们为什么要打发——

［罗弗尔，拉克厉夫持黑斯丁头颅上］

理查

（作惊恐状）

回头看！防着些，有敌人来啦！

白金汉

愿上帝和我们的天良保佑我们吧！

理查

沉住气，来的是朋友：拉克厉夫和罗弗尔。

罗弗尔

（献上头颅）

请瞧吧，这就是那可耻的奸贼的头颅——

谁也没想到一肚子是奸计的黑斯丁。

理查

我太爱这个人了，怎能不为他而一哭！

我一向把他看成最纯朴的一个人，

世上再没谁比他更安分守己了；

我把他当作了我记事本，我私下里

内心的种种活动都记录在那上面；

谁知在表面的仁义下，巧妙地掩盖了

内心的丑恶；且不谈他暴露于公众的

丑行——我是指他跟肖尔的那个老婆

勾搭成奸；撇开了这一点，从没人

对他的道貌岸然有丝毫的怀疑。

白金汉

（向市长）

可不是，这世上，要数他这个叛徒

最隐蔽、最善于伪装了；谁能想得到，

谁能够相信，这狡猾的奸贼居然在

今天的议会上阴谋杀害我，而且要

加害我那位善良的格洛斯特公爵呢？

要不是冥冥中多亏得有上天保佑，

我们休想活着告诉你这事儿了。

市长

怎么，他是这么一个人吗？

理查

怎么，你把我们看成土耳其异教徒吗？

认为我们会违反了法律的程序，

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奸贼处死吗？

要不是眼看着情况万分的危急，

英国的安危，我们个人的生死，

都在此一举，才不得已，判处他死刑。

市长

愿二位有福了！他的死，是罪有应得。

二位好大人处理得果断又及时，

也好给类似的叛徒当头的警告。

白金汉

自从他跟肖尔那个婆娘勾搭上了，

我就看准他再也干不出好事来。

我们原准备大人你来到后，

由你在场监视，然后判处他死刑；

（指着罗弗尔、拉克厉夫）

没想到这两位朋友，出于他们的忠心，

违背了我们的本意，抢先下了手。

本来，我们打算是，该让你，大人

听一听那奸贼，浑身发抖，如实招供

他阴谋叛乱的情况和险恶的用心；

你听取之后，也好把真情实况

传达给市民们，免得由于不明真相，

对我们产生了误会；为他的死而掉泪。

市长

我的好大人，有殿下这番话就够了，

就等于我亲眼看见了，亲耳听到了

他的招供。请放心吧，二位公爵，

我自会向我们的安分守法的市民们

声明：这案件是二位秉公办理的。

理查

正是这缘故，我们请大人到场，

好免得外人爱挑剔，说三道四。

白金汉

盼望你早些来，可惜来晚了一步；

既然你听说了我们的苦衷，就请你

为我们作证吧。就这样，好市长，再会吧。

［市长下］

理查

快去，快去，快跟着去，白金汉王弟。

市长急匆匆地赶往市政厅去了；

你到了那里，看准了最合适的时机，

透露口风：先王的两个儿子是野种；

不妨提这么一件事：当初爱德华

处死过一个人，只为他说了一句话：

他要让他的儿子做“王冠”的继承人——

指的其实是他的住宅——那住宅

拿王冠作标志，就这么以“王冠”称呼了。

还得表一表，爱德华的穷奢极侈——

他荒淫无度，见一个女人就玩一个，

只消他好色的眼睛，放荡的淫欲，

看中了谁——别管是市民家的闺女，

妻子，女仆，都逃不了他的糟蹋。

还有呢，有必要的时候，不妨顺便

说到我本人。告诉市民们，当初，

我母亲肚子里怀着这荒淫的爱德华，

我父亲，高贵的约克公爵，正出征法兰西；

论日期、按月份，扳着指头来推算，

这出生的孩子不该是他下的种。

就凭他那一副相貌也可以看出，

根本不像我父亲；那高贵的公爵——

这些话，要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这你也知道，大人，我老娘还活着呢。

白金汉

请放心，我自会把这一番话说得

有声有色，仿佛我在为自己争取

那黄金的胜利果实。好了，殿下，再会吧。[30]

理查

要是你进展顺利，就带着他们

来到贝纳堡；在那儿你会看到[31]

神父和渊博的主教把我围住了。

白金汉

我这就去了，约摸在三四点钟光景，

等候我从市政厅带回来的消息吧。

［下］

理查

快去，罗弗尔，赶紧去找肖博士，[32]

（向拉克厉夫）

给我去找潘克神父。请他们二位

务必在一小时内，来贝纳堡见我。

［二人下］

现在我要着手采取秘密的手段，

使克莱伦斯的两个杂种失踪了；[33]

再下一道命令，任何人都一律不得

在任何时候，跟两位王子有接触。

［下］

第六景 伦敦街头

［一文书持一卷公文上］

文书

这就是黑斯丁好老爷的判决书了——

使用公文体，书写得端端正正，

准备今天在圣保罗教堂前宣读。

你瞧，那一串事情衔接得多紧凑：

我抄写一遍，花费了十一个小时——

昨晚上盖茨贝才把它送到我手里，

写这份原稿，该花费同样多时间吧。

可是，五小时之前，黑斯丁老爷

还好端端活在人间呢，还自由自在，

还没有受控告、被审问呢，还安然无恙呢。

你说这世界妙不妙！有哪个笨蛋

一眼看不出这里自有那巧机关？

可谁有这胆量，敢说这儿有破绽呢？

这世界糟透了，正义、公道，都不行，

那肮脏事，只心里头明白，别出声。

［下］

第七景 理查的公爵府

［理查从内室、白金汉自户外上］

理查

（迫切地）

怎么样，怎么样了？公民们怎么说呀？

白金汉

呃，有圣母娘娘在天上明鉴，

市民们闭紧了嘴，都一言不发。

理查

你提到了爱德华的俩孩子是野种吗？

白金汉

我讲了，还提到他跟露茜有婚约，[34]

还有他派代表去法兰西签订的婚约。[35]

他少不了女人，淫欲没有个底，

也不知有多少城里的良家妇女，

给他糟蹋了。这暴君，为一点小事儿

要杀就杀。他其实是一个野种，

他得胎时，你父亲正远在法兰西，

论容貌，长得完全不像老公爵。

于是我转过来提到了你的面相，

那才活活是你父亲的一个标本——

也不论是外表，还是高贵的品德；

抬出了你出征苏格兰的赫赫战功，

在战时，你纪律严明；平时又多明智；

你慷慨，贤明，又谦逊，又平易近人；

但求能成全大事，我什么都谈到了，

而且都谈透了；就这么，我滔滔不绝，

谈到了最后，我要求在场的公民们

为爱护自己的国家，一齐高呼：

“上帝保佑理查——英格兰的国王！”

理查

啊，他们高呼了没有？

白金汉

没有，我的好上帝啊，他们不吭声，

就像是不开口的木雕，有口气的石头。

只是你看我，我看你，都面如土色。

我看到这光景，把他们训斥了一顿；

又回头问市长：他们死不开口，

是什么用意？回答是，逢到有什么事，

市民们一向只知道听市长怎么讲；

于是我要他按我的话重新讲一遍。

谁知他没一句是自己出面说的话——

公爵怎么说，公爵又这么提到的……

他把话说完了，市政厅的尽头站着

我手下几个跟班，把帽子往上抛，

十来个声音喊道：“上帝保佑理查王！”

我抓住了这冷落的几声喊，趁机说道：

“多谢了，各位好市民，各位好朋友！

这满堂欢呼，热情的喝彩，表明了

诸位深明大义，对理查的爱戴。”

我总算有了个下场，就此告退了。

理查

这些没嘴巴的木头！就不吭一声吗？

白金汉

没开过口，不瞒大人说。[36]

理查

那么市长和他的同事们呢，来了没有？

白金汉

市长已来了，在外边。

你且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他们说的，你一句也别理；非得他们

再三再四地恳求你。你别忘了

手里拿一本祈祷书，你左右两边

由神父陪同着；你这么一亮相，好大人，

我就好为你高唱起神圣的赞歌了。

你千万别轻易答应我们的请求啊——

要像大姑娘似的，嘴里只管说“不”，

其实是半推半就。

理查

我这就进去了。

如果你这边为他们请命；我这里，

口口声声拒绝你，表演得同样高明，

就不用愁，我们的大事结局准圆满。

白金汉

来吧，快躲到顶楼上。市长在敲门了。

（理查上楼）

［市长率平民数人上］

欢迎！市长。求见他，我守候得好苦啊。

我只怕公爵不愿意接见我们呢。

（盖茨贝出现在楼廊）

盖茨贝，我要求见他，你主人怎么说呀？

盖茨贝

尊贵的大人，他请求殿下原谅，

明天，或是再隔一天，去看他吧。

他正在里边跟两位高深的神父

一起沉浸在圣洁、敬神的冥思中，

不许外界的俗事闯进来打扰

他虔诚的、一心一意的礼拜和祈祷。

白金汉

好盖茨贝，请再去通报贤明的公爵吧——

就说是，我本人，市长大人，市议员，

特地前来，有重要的国家大事——

而且也是跟我们每个人的利益

切身有关，要聆听殿下的意旨。

盖茨贝

我这就去传达你这番话，老爷。

［从楼廊消失］

白金汉

（向市长）

哈，大人，这位王子可不比爱德华啊，

他不是白天宣淫，在床上打滚；

是跪下了双膝，在祈祷，沉思圣恩，

不是在左拥右抱，跟荡妇们作乐，

他沉思默想，他左右，是高深的神父；

不贪睡，不偷懒，免得肠肥脑满的，

却彻夜不睡，念祷告，修养性灵；

要是有这么贤德的一位亲王

担负起国家的重任，英格兰有福了。

可我好担心，只怕我们的请愿

他不听。

市长

求上帝，殿下别拒绝了我们。

白金汉

我就怕他听不进我们的劝进。

盖茨贝回来了。

［盖茨贝出现在楼廊上］

喂，盖茨贝，殿下怎么说呀？

盖茨贝

老爷，

他感到好奇怪，你们此来为的什么——

聚集了市民，大队人马，来求见，

却并没有事先跟他通一声气，

因此他怀疑，你们是来意不善啊。

白金汉

我心里好难受！——唉，我尊贵的王兄

竟会怀疑我，说我是来意不善。

老天啊，我们来，是真心诚意拥护他呀。

再请你去一次，把真相告诉殿下。

［盖茨贝从楼廊消失］

（向市长）

那三位圣洁的信徒，手拿着念珠，

在虔诚地祷告，你想把他们拉出来，

可真不容易啊——整个心灵都沉浸在

敬神的沉思默想中，出了神，多美妙啊！

［理查由两主教左右陪同，出现在楼廊上。盖茨贝从底层上］

市长

瞧，殿下正站在两位神父的中间呢。

白金汉

有这么一对“道德”的化身，像柱子，

支撑着虔诚的君主，就不用担心

他会掉进那声色名利的陷阱了。

瞧，他手里拿着一本祈祷书呢——

凭这副包装，就可知是一位圣者了。[37]

（仰首向楼廊上的理查）

至尊至贵、大贤大德的亲王啊，

愿你俯听我们全体的请愿吧。

宽恕我们打断了你的祈祷，

惊扰了你一心侍奉上帝的虔诚。

理查

大人，你何必向我道什么歉呢，

倒是我应该乞求你的原谅呀。

只因我专心致志地侍奉上帝，

竟然怠慢了光临寒舍的朋友们。

也不谈这些了，请教有什么贵干吗？

白金汉

我希望这事儿蒙受上帝的赞赏，

又顺应这无主的岛国的全体民心。

理查

我好担心，无意中犯下了错误，

让京城的父老们看在眼里，摇头了；

你这是来指责我太不明事理了。

白金汉

求殿下宽恕我直言，你把事做错了，

请听从我们的请愿，知过必改吧。

理查

如果不一心向善，我还配活在

一个基督教的国家吗？

白金汉

那就听我说吧。

我要说，你的错是错在不该不接受

那至尊的荣衔，那万人之上的宝座。

世代为王的祖先为你传下的

治理王国的大业——凭你的洪福，

凭你正统的身世，凭世代相传

荣耀的王家血统；可你却推让给

那玷污了王室，不清不白的野种。

你心平气和地闭着眼，不问不闻；

我们，为国家的前途，却不能不管呀——

好好一座宝岛，有谁来维护呀？

可怜它，满目疮痍，声名狼藉，

王室的血统，嫁接了卑微的贱枝，

被劣种所排挤，眼看要陷落进深渊，

从此将不见天日，湮没无闻。

一心想挽救这危机，我们恳切地

求殿下挺身而出，统治这王朝，

担负起治理这王国的重任吧——可不是

做什么护国公，代理的摄政、参政，

甚至低三下四、为他人忙碌的走卒；

而是凭嫡系，凭世代相承的血统，

你应该大权在握，统治这王国，

那才是你的名分。正为了这缘故，

忠心耿耿追随你的朋友们，由市民们

伴同着，忧心如焚地督促我，务必要

前来向殿下提出这正义的请愿。

理查

真不知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呢，

还是狠狠地把你痛斥一番，

才合乎我的处境，你的身份。

要是我哑口无言，你可能会认为

我是个把话藏在肚子里的野心家；

不作声，是默默地俯就了君王的那一副

沉重的黄金牛轭——你一厢情愿地

只想把那千斤重担压在我肩上。

要是我斥责你不该前来请这愿——

可是你这么做，却出于赤诚的友谊，

我反而怪罪你，岂不是伤害了友谊？

因此既不能不开口，我应该说句话；

又不能用言语得罪你。这样吧，我这里

且明明白白地向你表一个态。

你这番盛情，我领受了，衷心感谢；

可又自愧我无才又无德，只能在

你那过高的期待前，不由得往后退。

首先，即使前面的障碍都排除了，

一条通向宝座的道路已铺平了——

凭我这血统，和我这名分的继承权；

只恨我没出息，缺少那雄心壮志；

我一身全都是大大小小的缺点，

我哪敢去继承大业，只配躲起来——

好比江河中的小船，哪敢去闯海，

我怎敢挺身去担当那千斤的重任，

那重重叠叠的尊荣先把我压垮了。

谢天谢地，并不需要我站出来呀——

你需要我为国家出力，可我需要

我缺少的治国的大才啊。我们的王室，

树大根深，不缺少王子王孙，

在岁月的流逝中，根苗成长了，成材了，

就是高坐在宝座上治国的栋梁。

在他的治下，我深信，会民富国强，

你要把这重任交托我，我却要交托他——

他乃是福星，自有他的鸿运和特权，

我怎能违背天意，剥夺他的名分！

白金汉

殿下的这番话说明了你心地光明，

可是把各方面的情况都考虑在内，

你推让的种种理由都微不足道。

你说，小爱德华是你大哥的长子，

我们也这么说；可并非他发妻所生呀：

最初，是露茜郡主跟他订了婚，

那盟约，你健在的母亲曾经作过证；

随后，他委派特使代表他渡海去

和法兰西国王的小姨波娜订了婚。

偏是这两位郡主都遭到了冷落，

另一个褪尽了姿色、败落了门庭的

寡妇：一大群孩子的操劳的母亲——

谁想到正是这个排不上队的

徐娘半老的女人，偏让他看上了，

偏把他那双好色的眼睛勾引住了，

迷惑他，顾不得堂堂国王的尊严，

也不管伤风败俗，犯下了重婚罪，

在他那不合法的婚床上，那女人生下了

非婚生的孩子——这一个小爱德华，

我们却按规例，把他称做了“王太子”。

我可以把真情实况赤裸裸地抖出来，

为了给生者留一些情面，我也就

不讲尽讲绝了，且留几句话在嘴边吧。

（再次仰望楼廊上的理查）

所以，我的好王爷，请堂而皇之地

接受了我们所献上的至尊的权威吧。

哪怕你不为这国家、这庶民多着想，

也该在这腐败的、纲纪不振的时世，

不能辱没你祖先的高贵的血统，

务必由一脉相传的嫡系继承啊。

市长

接受吧，好王爷，你的市民们在请愿呢。

白金汉

别拒绝吧——伟大的王爷——这献上的忠心。

盖茨贝

成全他们吧，允准这名正言顺的请愿吧！

理查

唉，你们硬是要把这千斤的重担

往我肩上压——我哪儿配得上这一份

重任和尊荣啊！求你们啦，千万别误会，

我不能依着你们，也决不愿意。

白金汉

要是你拒绝了——只因为你存心忠厚，

不肯废黜那孩子——你大哥的儿子。

我们一向都知道，你心肠太软了，

太温文，太善良、太慈悲，太讲情面了；

人家说，你就是这么对待众亲友，

无论谁，也不分上下，你一视同仁——

不多说了。你接受也罢，不接受也罢，

你大哥的儿子，休想做英格兰的国王！

我们将另外拥立什么人登上宝座，

你王室将就此倒下，黯然无光。

我们已拿定了主意，这就告退了。

来吧，市民们。见鬼去吧，我决不再请愿了。

理查

诅咒可不行呀，我的白金汉大人！[38]

［白金汉率市长、市民们下］

盖茨贝

把他们叫回来吧，好王爷，允准了请愿吧！

要是你不答应，全国将只听得叹息声。

理查

你强迫我担当起这日理万机的操劳吗？

（叹大气）

叫他们回来吧；我不是铁石心肠，

这一声声请愿不由得把我打动了——

尽管违背了我本人的心意和灵魂。

［白金汉率众人回来］[39]

白金汉王弟，老成持重的君子们，

诸位硬要我听从命运的安排，

不管我愿不愿意，去挑起那重担子——

既然是这样，我只好任劳任怨，

把担子挑起来了。但要是把我逼上了台，

却遭人造谣污蔑，或破口大骂，

那都是你们不容我推辞，太固执；

那些个污辱、糟蹋跟我可不相干。

有上帝明鉴，想必你们也看到了，

我本人没一丝一毫虚荣的念头。

市长

上帝祝福你殿下，我们看到了；

我们会说明这真相的。

理查

你们这么做，

无非事情怎么样，就实话实说罢了。

白金汉

那么，我该用君王的尊称向你致敬了：

（大声欢呼）

理查万岁！英格兰国王万岁！

市长

（众市民附和）阿门。

白金汉

明天就举行加冕典礼，你允许吗？

理查

你们要这么安排，全由你们决定吧。

白金汉

那么，明天，我们前来伺候你，殿下。

这会儿，我们欢天喜地，告退了。

理查

（向身边的两主教）

来吧，我们继续做敬神的功课。

再见了，贤弟；再见了，各位好朋友。

［分头下］

[1] 领地，意译。原文为“Your chamber”（你的内室），伦敦有“王家内室”之称。

[2] 周折，指母系的亲戚遭到逮捕而言。

[3] 不喜欢这古堡，是由于亨利六世、克莱伦斯都在古堡中遇害。

[4] 古堡（即伦敦塔）系征服者威廉一世始建于1066年，以后几个世纪又不断扩建，规模极大，其中除设“天牢”外，十七世纪前又作为王室居住地。

[5] 在旧戏“劝善剧”中的类型人物“黑良心”（Vice）常说模棱两可的话，引诱好人堕落。

[6] 这里话中有话：“你要挨我这一刀吗？最好没有。”

[7] 原文“beggar”（叫花子）和“dagger”（匕首）谐音；译文“首”和“手”同音。

[8] “小”呼应上文，“小王爷”，意谓送我一份轻礼，谢意很小很小。

[9] 叔父还活着，原文“if they live”。“they”译者理解为指叔父（多数）——指死在狱中的三叔，和早死的二叔（似不包括理查）。

[10] 小会，指理查私下策划的拥戴他为王的“黑会”。

[11] 乱党，指王后方面的一伙人。

[12] 肖尔本是英王爱德华的情妇，国王死后，又成了黑斯丁的情妇。

[13] “我说到了——”一句从“四开本”：“somewhat we will do.”

[14] 赫勒福伯爵的采邑，当时为国王所兼有。

[15] 野猪，指理查，他以野猪为徽章。

[16] “一个议事会”指以理查为首的小会，“另一会议”指黑斯丁和斯坦莱等参加的常规的会议。

[17] 此句据“四开本”补入。

[18] 当时卖国贼处决后，头颅高挂在伦敦桥的桥塔上示众。

[19] 此句从“四开本”，具有反讽意味。“对开本”为“我感谢大人”，语意比较平淡。

[20] 从下文黑斯丁与白金汉的谈话，可以想知，他急于告知牧师，他马上会有新的任务，听取一些人的临终忏悔。

[21] 在临刑前需要向牧师做临终忏悔。

[22] 白金汉始终出之以讥讽的语调（黑斯丁却始终没有感觉到），“大人你还没离开”，其含意是一旦你进入古堡，休想活着出来了。

[23] 玛格丽特寡后诅咒三个仇人的次序，从“四开本”，把理查放在最后，黑斯丁放在最前，更具戏剧性（符合三人先后受报应的次序）。“对开本”的排列为：理查、白金汉、黑斯丁。

[24] 此句从“四开本”补入。

[25] 当时英国议会或大会上，侍从大人往往作为国王的代言人。

[26] 此句从“四开本”补入。

[27] 此句从“四开本”补入。

[28] 霍尔本（Holborn），主教在伦敦的住宅所在地。

[29] 据历史记载，理查的一条胳膊自幼即为畸形。

[30] 黄金的胜利果实，这里指王冠。

[31] 贝纳堡是理查的府邸，在伦敦泰晤士河北岸。

[32] 博士，当为神学博士，指上文所说的“渊博的主教”。肖博士和潘克神父都是理查的奉承拍马者。

[33] 爱德华去世，继承王位的次序应为：王太子—小太子—伊丽莎白公主—克莱伦斯公爵（三弟）—其子女；只有以上的重重“障碍”（包括克莱伦斯的“两个杂种”）都排除了，才轮到理查（四弟）登位。后来理查迫害安妮至死，计划续娶伊丽莎白公主（他的侄女）为妻，也就是为了使他登上王位，更名正言顺。

[34] 爱德华和伊丽莎白·露茜郡主生有一子，但并未签订婚约。

[35] 爱德华曾派华列克为代表，与法王路易十一签订婚约，聘法国王后之妹波娜为未婚妻。

[36] 此句据“四开本”补入，这短短一行话充满自我讽刺的意味。“新亚登版”以于格律不合而舍弃之，十分可惜。

[37] 包装，原文“ornaments”（装饰），当指理查左右有主教，手里有圣书而言。

[38] 基督教教规，不准口出“见鬼去”这类亵渎神明的诅咒，理查在这里竭力伪装自己是个虔诚的好基督徒。

[39] “四开本”并无白金汉等人的下场及回来的舞台指示，此处都采自“对开本”。实际演出时，白金汉他们很可能并未完全退出舞台，待理查说：“叫他们回来吧……”盖茨贝即向台侧招手，白金汉他们立即出现在台中心。

第四幕

第一景 古堡前

［太后，王后，道塞侯爵上，遇见安妮手牵小侄女从另一方上］

太后

谁迎面走过来了？是我的小孙女儿吗？[1]

是她的好婶娘安妮牵着她走来了？

这会儿，我的天，她正向古堡走去——

出于一片爱心，去探望两位太子呀。

儿媳妇，幸会了。

安妮

祝福两位娘娘，

愿二位今天万事如意。

王后

愿你也同样，好妹妹，你去哪儿呀？

安妮

去就在近前的古堡呀——想必二位

也同样怀着一片诚意去古堡

向两位高贵的王子致意吧。

王后

好妹妹，多谢了；大家一起进去吧。

［闸门打开，典狱长布拉肯伯雷上］

来得正巧，守卫的长官出来啦。

长官，打扰你了，动问一声，

王太子好吗？我那小王子好吗？

典狱长

好，很好啊，好娘娘。

（挡在闸门口）请娘娘原谅，

我不能放你进去看望他们。

国王有命令，严禁任何人出入。

王后

“国王”！谁是国王呀？

典狱长

请你别生气——我说的是护国公。

王后

（悲愤地）上帝啊，你做个主吧，

国王的尊称怎么能落到他头上啊！

他设下了一道墙，要隔绝母子之情吗！

难道不许可做母亲的看望她孩子吗？

太后

我是孩子们的奶奶，我要去看孙子。

安妮

我是他俩的婶娘，情谊像母子，

带我去看望他们吧。有什么不是，

由我来担当。我这就免除了你职司，

一切后果都由我承担。

典狱长

不行啊，

娘娘，不行，我不能擅离职守啊。

我宣过誓，必须遵守啊。请原谅吧！

（进入古堡，闸门落下）

［斯坦莱伯爵上］

斯坦莱

要是我晚一小时遇见三位娘娘，

我就该向太后祝贺了。恭喜你，

好福气，眼看你两个儿媳当王后。

（向安妮）

快来吧，娘娘，你得赶紧去西敏寺，

你将在圣坛前加冕为理查的王后。

王后

（撕裂自己的胸衣，痛苦地）

快割断我的束胸带吧，我这颗心，

透不过气了，我好难受，要晕倒了呀！

这一个可怕的消息，要了我的命！

安妮

这刺耳的消息，好可恶，叫我好恨啊。

道塞

振作些吧，母亲，你贵体怎么样？

王后

儿子啊，别跟我说话了。快离开这儿吧！[2]

“死亡”和“毁灭”，恶狗般在紧追着你呀。

我这个母亲，对于我儿女，是灾星。

你要逃出死亡的魔掌，快渡海去吧。

投奔里士满吧，好逃脱这天罗地网。[3]

快逃，快逃吧，快逃出这座屠宰场吧！

留下来，无非多添上你一个冤魂——

害苦我临死前，应验了玛格丽特的毒咒：

为人母，为人妻，为王后——我什么都不是。

斯坦莱

娘娘，你这个主意想得太周到了。

（向道塞侯爵）

趁早走吧，一时一刻也别耽搁；

我自会交给你一封信，写给我儿子，[4]

让他在旅途上迎候你，多多照应你。[5]

千万别大意，把紧急的时机耽误了。

太后

唉，散布人间祸害的阴风啊！

唉，只恨我这子宫是死亡的暖房，

竟孵化出这在人世造孽作恶的毒蛇，

谁给它毒眼看一下，逃不了，就是死！

斯坦莱

（向安妮）

来吧，娘娘，我奉命，万分紧急，来请你。

安妮

我万般无奈，只好跟着你走。

上帝啊，我但愿那将加在我额头上的

黄金冠冕是一个烧红的钢箍，

烧焦了我脑浆；我额角涂抹的香膏，

是致命的毒汁，我还没听得一声喊：

“上帝保佑我后！”我已断了气。

王后

去吧，可怜的孩子，你这份荣耀，

我并不妒忌。别跟你自己过不去，

来凑合我心情。

安妮

不要过不去？为什么呀？

当初，我跟随着亨利的灵柩，去送葬，

一路上，为这位去世的圣君而哀哭，

那个人——我目前的丈夫，拦住我去路，

他双手沾满我那天使般的丈夫

和这位圣君的鲜血，都还没洗刷掉呢；

唉，我冲着理查，不由得诅咒道：

你害得我好苦啊，青春就守寡，

做个老寡妇；有一天你结婚娶媳妇，

你的洞房将变成一座地狱；

有哪个女人迷了心窍，嫁给你，

将因为你作恶的一生，而痛苦万分；

就像你杀害我好夫君，害得我好苦。

唉，我还没能把他再诅咒一遍，

没想到我这颗女人的痴愚的心，

随即就被他花言巧语骗了去。

我狠狠的诅咒结果诅咒了我自己！

我从此双眼不曾合上一会儿，

躺在他那张床上我从没有片刻

享受过像甘露一般的金黄的睡眠——

总是被他那心惊肉跳的噩梦

所惊醒。再说，只因为我父亲华列克，

他恨我入骨。不用说，他迫不及待地

只想把我打发了。

王后

再会了，苦命人！

听你的这一番悲叹，我为你难受。

安妮

我也是同样地从心里为你而悲伤。

王后

再会吧，荣耀向你招手的伤心人！[6]

安妮

再见了，从此跟荣耀分手的苦命人！

太后

（向道塞）

快投奔里士满去吧，一路顺利！

（向安妮）

快去理查那儿吧，愿天使保佑你！

（向王后）

快安身在圣殿吧，愿平安充满你心里！

我呢，下坟墓去了，从此得安息！

八十个年头的忧伤我已看够了，

片刻的欢乐换来了无穷的哀愁。

王后

（向准备离去的众人）

且慢，陪着我再回头望一眼古堡吧。

古老的石墙呀，可怜我两个娃娃吧，

他们遭到了暗算，被禁锢在堡内——

好一对俊美的小王子，做他们的摇篮，

你太粗硬了；你给他们做保姆，

太粗鲁了；做游伴，太老、太阴森了。

对我那娇嫩的娃娃，要好好地看待，

我满腔悲哀，痴心地向你说再见。

［同下］

第二景 伦敦，宫中

［喇叭高声齐奏。理查戴王冠、穿华服上，白金汉、盖茨贝等贵族及侍童随上］

理查

你们且回避一下。白金汉王弟！

（众人后退）

白金汉

我贤明的君主？

理查

伸过手来，扶着我。

［喇叭声中，理查登上王位］

全仗你的劝进，出大力，今天

我理查王高高地坐上了这王位。

可难道这只是享受一天的荣耀吗？

还是天长地久，我们将享福一辈子？

白金汉

天长地久，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理查

白金汉啊，我要做试金石，试你一下了——

瞧一瞧你，果真是足赤的纯金吗？

小爱德华还活着呢——你自己去想吧，

我要说的是什么。

白金汉

说下去吧，我的好君主。

理查

呃，白金汉我说了，我要做王上呀。

白金汉

你已经做定了，我威名远扬的君主啊。

理查

哈！我做定了？就算吧——可爱德华活着呀。

白金汉

（故意没听懂）

当真不假，尊贵的君王。

理查

这句话好刺心：爱德华还活在人间，

做他的“当真不假、尊贵的君王”。

王弟，你一向不是那么迟钝啊。

要我把话摊开来吗？好吧，我说，

死了那个小杂种，才称了我的心；

而且要立刻给我把这事办妥了。

你怎么说呀？开门见山吧，只一句话。

白金汉

（躲闪地）

陛下认为怎么好就怎么办吧。

理查

呸，你是块冰！你的热心呢？冻结了？

说吧，你同意我吗？兄弟俩非死不可。

白金汉

（结结巴巴地）

让我喘口气，定一定神吧，陛下，

在明确答复之前，容我想一想吧。

［下］

盖茨贝

（向身旁的人，悄声）

国王发怒了，瞧，他紧咬着嘴唇呢。

理查

（恨恨地自语）

我宁可跟那些没心没肝的傻瓜、

跟那班没头没脑的小子打交道；

用一双骨碌碌的眼睛直瞧到我心里，

这样的人物，给我滚，我一个都不要！

野心不小的白金汉居然怕事了。

童儿！

侍童

（上前）陛下？

理查

你知道有谁可以用黄金收买，

叫他私下去干绝密的杀人的勾当？

侍童

我认识一个怨天尤人的绅士，

陛下，他性气高傲，却身无分文；

黄金的引诱抵得上二十个说客，

叫他干什么事，不用说，他都干。

理查

他叫什么名字？

侍童

陛下，他名叫蒂瑞尔。

理查

我听人说起过他，去把他叫来吧。

［侍童下］

这深谋熟虑、老奸巨猾的白金汉，

别想再留在我身边出谋划策了。

他一向支持我，从没有第二句话；

这回却要喘口气了，不干了！去他的吧。

［斯坦莱伯爵上］

怎么，斯坦莱大人？有什么消息啊？

斯坦莱

敬爱的陛下，说与你知道，

道塞侯爵，我听说，已私下逃跑了，

渡过海，一路上投奔里士满去了。

（退至一边）

理查

过来，盖茨贝！

盖茨贝

陛下！[7]（趋前）

理查

你到外边去放风声，只说是

我妻子安妮病倒了，眼看活不成了。[8]

我布置守卫，把她软禁起来。

给我去找一个出身微贱的人士，

我马上做主，把三哥的女儿嫁给他。

他那个男孩子，太蠢了，我不用担心他。[9]

（向仍站在那里的盖茨贝）

瞧你！莫非在做梦吗？我再说一遍：

去放出风声，我妻子安妮病危了，

活不成了。快去吧！要知道这关系重大，

我必须用一切手段，趁早消灭

日后将不利于我的一切障碍。

［盖茨贝下］

我必须娶我大哥的女儿为妻，

否则我这个王国建立在薄冰上。

先杀了她两个兄弟，再把她娶过来！[10]

两两相抵，扯得过吧？可是，反正我

已陷入了血海，血债紧接着血债来！

我眼眶里挤不出半滴同情的泪！

［侍童引杀手蒂瑞尔上］

你名叫蒂瑞尔吧？

杀手

詹姆士·蒂瑞尔，陛下最忠诚的奴仆。

理查

当真吗？

杀手

请考验我吧，英明的王上。

理查

你下得了手，为我去杀死我朋友吗？

杀手

我听候陛下的吩咐。

不过，去杀死两个死对头，更配我的胃口。

理查

哈，给你说着了——是两个死对头。

有他们，我就放不下心，睡不成好觉。

我交托你去打发的就是他们俩——

（低声）

蒂瑞尔，我指的是古堡中那两个小杂种。

杀手

给我开一条路，好直闯进去找他们，

我立即让你再不用为他们而发愁了。

理查

你说话像唱歌，太动听了。听着，这儿来。

（杀手跪在他跟前；授予一凭证）

有这个，就进得去了。起来，把耳朵凑过来。

（耳语）

……就这件事，没别的了。只消你说一声：

办妥了；我自会看重你，而且重用你。

杀手

我立即照办。

理查

我晚上就寝前，能听到你的回音吗？

杀手

一定能听到，陛下。[11]

［下］

［白金汉公爵上］

白金汉

陛下，我心中经过了一番考虑，

方才你考验我的那一个问题……

理查

得啦，不谈啦。道塞已投奔里士满了。

白金汉

我也听得了这消息，陛下。

理查

斯坦莱，他是你夫人的儿子。留神些吧。

白金汉

陛下，我前来请封，你有言在先——

这可是关系到你的荣誉和信义啊，

你答应过，加封我为赫勒福的伯爵，

并且把附属的动产都赏赐给我。

理查

（不屑理睬）

斯坦莱，留神你的夫人，如果她

有信件传递给里士满，你脱不了干系。

白金汉

陛下对我正当的请求怎么说呀？

理查

我记得，当初亨利六世曾经

预言过：里士满日后会成为国王。[12]

那时候，里士满还是个讨厌的小东西呢。

他要做国王！也许呢——也许呢……

白金汉

（不耐烦了）陛下！

理查

他这个预言家怎么当时不告诉我呀？

我就在他近旁——我该趁早干掉他。[13]

白金汉

陛下，你许诺我的伯爵封号——

理查

里士满！上一回我去厄克塞德，

市长恭敬地陪同我去参观城堡，

称之为“罗士满”，我一听这名称，吓一跳；[14]

只因为有一个爱尔兰民歌手曾经

跟我说起过：一旦我见到了里士满，

我的生命就不保了。

白金汉

我的陛下！

理查

哎哟，什么时间了？

白金汉

我斗胆请陛下别忘了上次你曾经

许给我——

理查

是啊，不过现在几点钟了？

白金汉

正敲着十点钟。

理查

好，让它只管敲吧。

白金汉

“让它只管敲吧”，为什么呀？

理查

为的是，你就像那“杰克”。只管在：你讨封，[15]

我想心事，这二者间不停地敲打。

今天我可没有这心情来行赏。

白金汉

那么能不能让我得到个答复：

准不准我的请求？

理查

呸，呸，

你把我烦死了！今天我没有这情绪。

［理查率众人下］

白金汉

（独自一人）

竟落到这地步？我为他尽心尽力，

他回报我的，却是来一个不理睬！

我拥戴他为王，难道就为了受他气？

该想想黑斯丁的下场吧，快拔腿走，

奔向威尔士，保住我肩上的这颗头。[16]

［下］

第三景 伦敦，宫中

［杀手蒂瑞尔上］

杀手

残忍又血腥的暴行已经干下了，

杀人害命，这世上从来多得是，

可要算今天这凶杀案最灭绝人性了。

我雇用了两个副手：戴顿和弗莱，

一起下手干这黑心的杀人勾当，

他们杀人不眨眼，是喝血的恶狗，

可讲起那小哥儿俩临死前的情景，

他们像小孩子般哭了，天良发现了，

纵使是铁石心肠，不由得软下来了。

“瞧，小哥儿俩，”戴顿说，“就这么躺着——”

“就这么，”弗莱说，“这睡熟的小哥俩

伸出洁白的小手臂，彼此拥抱着，

他们的小嘴唇，彼此亲吻着，就像[17]

夏日的枝头上，四朵鲜艳的红玫瑰，

一本祈祷的圣书，放在枕头边；

我差些儿”，弗莱说，“硬不起这心肠了，

唉，可恨的魔鬼！”——这恶棍说不下去了；

另一个继续说下去：“我们下毒手，

把天地之间最美妙、最精心的杰作，

正当是含苞待放，一下子掐死了……”

这两个恶棍，怀着良心的谴责，

再也说不下去了，就这么悄悄走了。

跟那两个分了手，我这就赶到王宫来，

向那位血腥的国王作一个交代。

他来啦——

［理查王上］

万岁，我的威严的国王！

理查

好蒂瑞尔，我能听到你的好消息吗？

杀手

如果说，完成了陛下交给我的差使，

对你是好消息，就请陛下高兴吧——

事情办妥了。

理查

你眼看着两个都死了？

杀手

是这样，陛下。

理查

看他们埋葬了，好蒂瑞尔？

杀手

古堡中的神父把他们两个埋葬了。

不过怎么埋，埋哪儿，我不知道。[18]

理查

吃过了晚饭，蒂瑞尔，当即来见我，

讲一讲你们怎么样把哥儿俩送了命。

你先想一下，我该怎么酬谢你；

准备着我让你心满意足吧。

过会儿再见吧。

杀手

我谨此告退了。

［下］

理查

三哥的儿子，我已经严加囚禁了。

他女儿，我把她低三下四地嫁出去了。

王太子，小王子，已经灵魂升天了。

我妻子安妮，已告别人间，长眠了。

眼前，我知道，待在法兰西的里士满，

把目光盯住了伊丽莎白公主：我侄女，

一旦联姻了，就振振有词地把王冠

看成是他的了。我要抢在这前头，

去找她，做一个得意又成功的求婚者。

［盖茨贝上］[19]

盖茨贝

陛下！

理查

有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你怎么来得这么突然呀？

盖茨贝

坏消息。

陛下，伊利主教投奔了里士满。

白金汉，有勇敢善战的威尔士人做后盾，

摆开了阵势，他兵力不断在增强。

理查

主教投奔里士满，才是我隐患；

白金汉和他的乌合之众，我怕什么呢。

前怕狼，后怕虎，会叫人犹疑不决，

拿不定主意，丧失了行动的魄力。

无所作为，像蜗牛，眼看就完蛋。

让十万火急的决心做我的翅膀，

冲天而起，像天使，保卫我称王。

快调集大军；考虑，有盾牌来代替，

奸贼杀来了，斟酌已经来不及。

［同下］

第四景 王宫前

［前朝寡后玛格丽特上］

寡后

踌躇满志的果实此刻已烂熟，

“死亡”，张开大口，等着它掉下。

我偷偷地藏身在这阴暗的角落，

冷眼看我冤家对头一个个遭殃。

从天而降的灾祸我看到了预兆，

我即将去法兰西，只希望最后的结局

不出我所料：惨痛、悲哀、一团糟。

（听到脚步声）

躲起来吧，心酸的玛格丽特；是谁来啦？

（退至一边）

［王太后及王后伊丽莎白上］

王后

我幼小的王子啊，唉，我娇生的娃娃呀。

我未开的花朵呀，我含苞初绽的花蕾呀。

你们的灵魂乘着天风在飘荡，

如果还没投进那永劫不复的地狱。

鼓起你轻薄的翅膀，围绕我飞翔吧。

听听亲娘一声声为你们而悲鸣！

寡后

（悄声讥讽）

围绕她飞翔吧，就说是：恶有恶报，

你们家初升的朝阳被黑夜吞没。

太后

一件件伤心事哭哑了我的嗓音，

吐不完悲苦的舌尖已哑口无言。

你，王子爱德华啊，怎么会死去呀？

寡后

（悄声讥讽）

骨肉残杀还你个骨肉残杀。

爱德华理该为爱德华抵上一命。[20]

王后

上帝啊，你怎能不顾怜温顺的羔羊，

把他们抛弃给野兽去狼吞虎咽？

那时你睡熟了？——这罪恶你不闻不问！

寡后

（悄声讥讽）

是睡熟了——圣君亨利，我娇儿，遭杀害。

太后

眼里无光，活着，只是个冤魂；

死人，多口气；哀怨，堆满一张脸；

带着活现世的耻辱，早该进坟墓了，

却硬是赖在这人间！一块墓碑上，

只刻着一个字：“苦！”一个记事本，

写不尽一长串苦难的日子！安息吧——

你不得安息的心安息在英国土地上吧——

干净的土地喝饱了无辜的鲜血！

（席地而坐）[21]

王后

你给我以一席之地，让我坐下了悲哭，

不如给我以坟墓，埋藏我这把骨头，

也强似苦撑在人世。

（挨着太后，席地而坐）

号啕大哭，谁比我们更有理由啊。

寡后

（自暗处走出）

年深月久的悲痛，如果该受尊重，

那就该推我坐上第一把“交椅”，

哭丧着，愁眉苦脸，由我来带头——

要是“悲痛”也可以结交“悲痛”。

（和二妇女席地并坐）

且看看我的哀怨，再谈你们的吧——

我有个王太子，却给理查杀害了。

我有个夫君，却给理查杀害了。

你有个王太子，却给理查杀害了。

你有个理查，却给理查杀害了。[22]

太后

我也有个理查，却给你杀害了。[23]

我有个儿子，你是杀害他的帮凶。[24]

寡后

（向太后）

你有个儿子克莱伦斯，给理查杀害了。

从你那个狗窝般的肚子里钻出来

一只恶狗，像魔鬼，把大家都咬死；

出生时，还没睁开眼，先有了牙齿，[25]

撕咬羔羊，舔喝它们的鲜血。

上帝的创作，他肆无忌惮地给毁了；

在这个人世间称王称霸的大暴君，

叫人间撕心裂肺、哭干了泪水，

是他的“政绩”。从你肚子里，你把他

放出来，却把我们都驱赶进坟墓。

你正直无私、公平无欺的上帝啊，

我该怎么感激你：这吃人的恶狗，

回过身来反咬他亲娘所生下的同胞，

叫她和别人肩并肩一起号啕！

太后

亨利的妻子啊，我痛苦，你何必得意呢。

有上帝为证，你痛哭，我为你而掉泪。

寡后

对不起，我如饥似渴，只想着报仇。

如今我看厌了这许多人间惨剧，

你的爱德华，杀害我的爱德华，已死了；

另一个爱德华也死了，抵偿我的爱德华。[26]

再赔上了小约克，他们哥儿俩在一起

也抵不上我那十全十美的亡儿。

克莱伦斯杀害了我的儿子，他死了。

那些个冷眼旁观这疯狂屠杀的——

那奸夫黑斯丁，利佛斯、沃恩、格雷，

一个个都死于非命，钻进了墓穴。

只有理查，还活着，——这地狱的大头目，

容他在人间，只为了好收买灵魂，

往地狱里送。可是也快了，也快了——

他惨不忍睹、却无人哀怜的下场

就在眼前了；到那时，天崩地裂，

鬼哭神嚎，一下子把他押走了。

上帝啊，我求你，毁了他生命的契约，

折了他寿限，让我活着的时候，

也看到这一天，喊道：“这恶狗死去啦！”

王后

唉！你曾经预言过，我总会有一天

但愿你帮助我一起诅咒那只

臃肿的毒蜘蛛，那只驼背的癞蛤蟆。

寡后

当时我称呼你，昙花一现的荣耀，

称呼你可怜的幻影，画中的王后，

无非是扮演我当初的一场春梦，

笑吟吟的开场白引出一场大悲剧，

把你高高地抬起，好重重地摔下，

生一对娇儿，好叫做母亲的一场空。

你过去的荣华呢？都成了消逝的梦境！

像一名旗手，高举起富贵的锦旗，

却成了众矢之的，又随即成泡影。

王后成了笑柄，无非在充场面。

你丈夫呢？你兄弟呢？他们都在哪儿呀？

你子女呢？你生命的欢乐呢？又在哪儿呀？

又有谁跪拜你，高呼着“王后万岁！”

卑躬屈膝地奉承你的大臣们哪儿去了？

追随你的大队人马，又在哪儿呢？

回首当初，更看清楚你一落千丈——

幸福的妻子，成了最悲惨的寡妇，

欢乐的母亲，为剩了空名而哀号，

本来是，人人都有求于你；可现在

只落得可怜巴巴地向人家去哭诉；

本来是王后，只落得拿忧伤做王冠。

从前你嘲弄我，现在却遭到我嘲弄；

人人都怕你，现在却是你怕别人了；

你向来发号施令，如今有谁听你的！

这正是天道轮回，上天的报应。

你如今只落得成了时间的俘虏，

整年整月，只苦想着过去的荣华，

对比着今朝，越发加深了你痛苦。

既然你抢占了我的位置，那么

我那份忧伤岂不也要你分担？

你一双肩膀上压下了我一半的苦难，

我压弯了的肩膀正好摆脱出来，

把全副重担由你独个儿挑起来。

再会了，王太后，痛苦已把你压倒，

英格兰的灾祸，让我在法兰西好笑。

王后

唉，你诅咒的高手啊，待会儿再走吧，

指点我，该怎样把我的仇敌咒个够！

寡后

整夜都不睡，白天水米都不进，

把消逝的欢乐去对比眼前的痛苦；

把你的娇儿想得格外地可爱，

把杀害他们的凶手想得更可恶。

膨胀你哀怨，加深你仇敌的罪恶，

这一股怨气，教给你该怎样去咒诅。

王后

我说话没锋芒，把你的利口借给我！

寡后

苦难会给你锋芒，像我般刻薄。

［下］

王太后

“灾祸”一开口，说不尽这许多话！

王后

“苦难”的当事人雇用“辞令”做代言人，

在“欢乐”的废墟上，只有空话在回荡。

给“苦难”充当代言人，也难为了“他”，

由着他去发挥吧——说了一大堆，

也无济于事，却也好略为平一口气。

王太后

这么说，就不该哑口无言，跟我走吧。

用恶言恶语去扼死我那个孽种，

就是他，下手扼死了你一对好儿子。

听，是他的鼓声；快大哭小叫吧！

［号角声鼓声齐鸣。理查三世上］

理查

谁挡住了我的去路？

太后

是我。我本该趁你还没有出世，

先把你闷死在我这可诅咒的肚子里，

免得你在世上杀人、干尽了坏事！

王后

用一顶黄金的冠冕把额头遮住了吗？

正义得伸张，你这个额头上就该

打烙印：王冠的继承人、王太子的谋杀者，

他和他弟弟，我兄弟，都被你谋害！

快交代：狗奴才，我一对儿子在哪儿？

太后

你这癞蛤蟆，癞蛤蟆，你三哥在哪儿？

他的小儿子又在哪儿？

王后

温文的利佛斯，

沃恩，格雷，又在哪儿？

太后

善良的黑斯丁呢？

理查

（吆喝）

吹奏，喇叭手！打起战鼓，击鼓手！

不许让上天听到了这两个饶舌妇

辱骂神圣的君主。

（厉声吆喝）打鼓！听见没有？

［鼓声号角声齐鸣］

除非心平气和，你们跟我说好话，

否则我就让震耳欲聋的战号声，

压倒了你们这一番大吵大闹！

太后

你是我儿子吗？

理查

对啊，我感谢上帝，感谢父亲和你。

太后

那就沉住气，听我沉不住气的话。

理查

娘娘，我也有一些儿你的性子呢，

对我说话不客气，我可听不进。

太后

让我把话说出来！

理查

要说就说吧。

可我不会听你的。

太后

我说得缓和些好了。

理查

三言两语吧，好妈妈，我没有闲工夫。

太后

你就这么忙吗？上帝知道，我内心

满怀着痛苦，一直等待你，到今天。

理查

我这不是用好话来安慰你了吗？

太后

说得好！你也很清楚，你来到人世，

只为了把这人世变成我的活地狱。

生下你，成了我一辈子痛苦的负担。

你从小就暴躁，倔强；你上了学，

越发地凶狠、刻毒了；你暴跳如雷，

血气方刚，更肆无忌惮，更猖狂了；

进入了壮年，你气焰更嚣张、更狡猾，

更阴险，更毒辣，双手沾满了鲜血。

你笑里藏刀，嘴里说得越是好，

心里越是毒！我倒要请你说一说，

当初我跟你在一起，有哪时哪刻

你曾经让我感到有一丝的安慰？

理查

这倒是没有过；除非有一次，曾经

请你老人家一起吃一顿早餐。

要是你把我这么地看不入眼，

就让我只管走我的路吧，也好

免得惹你老人家生气。

（吆喝）打鼓！

太后

请你听我说下去吧——

理查

你的话太刺耳了。

太后

听我讲一句话，从此我就再也

不跟你讲第二句话。

理查

就讲吧！

太后

要不是老天有眼，你此番出征，

将命丧沙场，别想望得胜凯旋；

定然是我心碎了，活够了，老死了，

从此再不会看到你这一张脸了。

你且把我发下最重的诅咒带着走吧——

在沙场的烽火中，母亲的诅咒，这分量，

压下来，比全副铁盔铁甲更沉重！

我祷告，却站在对方阵营的那一边，

让爱德华的两个小王子的灵魂不断地

在敌军的耳边鼓舞着他们的斗志，

预告着胜利、荣耀，都归于他们。

你渴血如命，丧命时，你的血，像河流！

你生前的臭名，更遗臭万年在身后！

［下］

王后

我本该更有诅咒一番的理由，

可缺少那诅咒的狠劲，只能满足于

接着她，念一声“阿门”。[27]

（准备跟太后同行）

理查

且慢，娘娘。

有一句要紧的话，我要跟你说呢。

王后

我再也没有王室血统的子嗣

给你屠杀了；说到我闺女，将成为

遁世的修女，决不做啼哭的王后，[28]

你别再算计着要谋害她们的生命吧。

理查

（堆着笑脸）

你有一位闺女，芳名叫伊丽莎白，

美貌，优雅又端庄，不愧是金枝玉叶。

王后

难道只因为她人品好，就难逃一死？

饶了她吧。我会使她的谈吐举止

变得粗俗，摧残她天生的美貌；

还糟蹋我自己，说我对不起爱德华，

干下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叫我女儿

抬不起头来做人，也好保全她，

免得她血肉横飞，死于非命。

我情愿供认：她不是爱德华的亲骨肉。

理查

别委屈她的身份，她乃是王家的根苗。

王后

只为了救她一命，我否认：她不是。

理查

只有她尊贵的身价，才能保她的命。

王后

正因为尊贵，她兄弟保不住性命。

理查

哥儿俩，生不逢辰，命里该遭殃。

王后

不是命里该遭殃，是坏人下毒手。

理查

怎么也逃不过啊：命运注定的劫难。

王后

正因为不仁不义充当了“命运”。

我那娇儿本该是死于安乐——

要是你存一点仁义，做一个好人。

理查

听你这么说，倒像我杀害了侄儿们。

王后

侄儿！可不是他们的叔叔做窃贼，

偷走了他们的王国、自由和生命！

别问谁下手刺穿了他们的胸膛，

是你的狠心在背后指使他们。

那行凶的刺刀本来很迟钝，没锋口，

借你的铁石心肠，才磨快了，开了锋，

扎进我娇儿的胸膛，贪喝着热血。

要不是日夜的悲痛把我麻木了——

当着你，我不提起我孩儿也罢，

一提起，我十指恨不得挖出你眼珠。

我，像漂流在死海的一条破船，

没帆没桨，拼着个粉身碎骨，

朝准你这岩石似的胸膛一头撞去！

理查

娘娘，在一场生死搏斗的血战中，

但愿我取得了胜利；即使你和你亲人

曾经受过我伤害，我此刻也只想

用好处加倍地补报你和你的亲人。

王后

谁知道这张俨然天神的脸，

隐藏着什么好处，好让我享福！

理查

好娘娘，你的下一代还要高升呢！

王后

高升到断头台，被一刀砍下了头？

理查

哪里，这高升，可是飞黄腾达呢。

登上了人世间至尊至贵的宝座！

王后

说得倒真动听！你取笑我的痛苦。

你说，有什么至尊，至荣，至贵，

加给我女儿——哪一个女儿之身？

理查

我所有的一切——对啦，包括我自己，

我一心要交付给你的一个女儿。

你也好把那些忘不了的心头的创痛——

你还道都是我加祸于你，害了你，

全都忘了；你愤怒的心灵，像喝了“忘川”水，[29]

顿时心平气和了。

王后

少说几句吧，

免得你那套假仁假义的故事

还没有编完，“好心好意”早断了气。

理查

那就听我说吧——

我从心眼儿里喜爱上了你的闺女。

王后

我闺女的妈妈也有心眼儿看事儿。

理查

那么对这事儿做妈妈的怎么看呢？

王后

你从心眼儿里当真喜爱上我闺女，

也当真从你心眼儿里喜爱上她兄弟；

（越说越激动）

为你这份爱心，我从心眼儿里感谢你！

理查

别生那么大气，歪曲了我本意呀。

我说是：我从心底里喜爱你闺女——

那本意是要立她为英格兰的王后呀。

王后

那按你的本意，她的君王是哪一位呢？

理查

就是那一位立她为王后的本人呀——

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王后

怎么，是你吗？

理查

是我，正是我——你看怎么样，娘娘？

王后

你怎么去向她求爱呢？

理查

正要向你请教啊——

你闺女的性格怎么样，你最熟悉了。

王后

要向我请教吗？

理查

娘娘，是真心诚意。

王后

那就让杀害她两兄弟的凶手捧给她

两颗血淋淋的心，在他们的心上

镂刻着“爱德华”，“约克”；说不定她要哭，

那就递给她一方手绢儿——像当年

玛格丽特递给你老父亲一方浸透了

他儿子的鲜血的手绢儿——一边跟她说：

这殷红的手绢浸透了她好兄弟的血浆，

就叫她拿起这手绢去抹她的泪眼吧。

这么哄、那么劝，还没法赢得她的爱，

就让她读一下你那些高贵的事迹吧——

告诉她，是你干掉了她三叔克莱伦斯，

她舅父利佛斯——对了，为了抬举她，

还把她的好婶娘安妮一下子打发掉了。

理查

得啦，得啦，你在取笑我，可不是在

教我怎么样赢得你闺女的心呀。

王后

再没有什么办法了——

除非你摇身一变，换了一个人，

不再是干尽这许多坏事的理查。

理查

替我说吧：我干下这一切，都为了爱她呀。[30]

王后

不，拿杀人流血去讨她的欢心，

休想了！她会不由得恨死了你。

理查

事情已经干下了，也无从挽回了——

人们免不了凭一时冲动干下了

日后再一想，后悔莫及的错事。

若说我从你儿子头上夺走了王冠，

为了补报，我把它交还给你闺女。

就算我杀害了出自你胎中的根苗，

我自会给你后代以新生——我准备

借你的亲骨肉——你闺女，下我的种；

叫一声“好姥姥”，同样甜到了心里，

不亚于那亲亲热热的一声“好妈妈”。

虽说外孙儿比儿子晚了一辈，

可还是你的亲骨肉，你的根苗呀——

过去是你十月怀胎，如今却是她

代替你，彻夜熬受着你经历的阵痛；

你的儿女叫年轻的妈妈好劳累，

我的儿女叫年老的外婆好喜欢。

你失去的，无非是一个将接位的儿子，

可是你闺女却因此当上了王后；

我没法称我的心意尽可能补报你，

请接受我力所能及的这一片好心吧！

你儿子道塞，胆战心惊地出奔了，

流亡在异国他乡，梦魂难安；

一旦缔结了良缘，就立即召回，

加官晋爵，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做国王的，称呼你娇艳的闺女为王后，

自会亲切地以“王兄”称呼你儿子。

你终于又成为一国之君的母后了——

你在苦难中经历了多少伤心事，

将得到双倍的补报而心满意足。

可不！往后的好日子有得我们过呢。

你曾经挂着点点滴滴的苦泪，

今后要掉下一颗颗晶莹的珍珠了！

你先前的苦难好比是放债，如今

还了本，又加上十倍欢乐的利息。

去吧，岳母大人，找你的女儿去，

她年轻，怕羞，还得你过来人的开导，

好不用心慌意乱地听情人的求爱，

在她那温柔的心里，点燃起君王的

金光灿烂的火焰；让公主期待着

新婚之夜，那不可言传的欢乐吧。

且等我举起铁腕，把渺小的叛徒——

那蠢蠢欲动的白金汉一下子镇压了，

我头戴桂冠，得胜凯旋的好日子，

就庆祝我和你闺女喜结良缘，

在新婚的枕席上表一表我的战功；

她才是真正的征服者：恺撒的恺撒。

王后

叫我该怎么说才好呢？——说她父亲的兄弟

要成为她夫君？还是说：该认做她叔父？

或者说：做她丈夫的，就是杀她兄弟、

杀她叔父、舅父的人？我应该

以你什么样的身份来为你求婚呢？

在上帝，在王法面前，对我的荣誉，

对她的爱情，都有个说法和交代，

也好讨得她那颗芳心的喜欢。

理查

你就说，这联姻有利于英格兰的和平。

王后

她为之付出的代价是：一辈子的冲突。

理查

你就说，发号施令的国王在求她了。

王后

求她的，是万王之王所不容许的事。[31]

理查

你就说，她将是万人之上的王后。

王后

跟母亲一样，她将为这称号而哭泣。[32]

理查

你就说，我爱她，永生永世都爱她。

王后

可是这“永生永世”能维持多久呢？

理查

始终不渝，直爱到她香消玉殒。

王后

可是她花开花落，能芬芳多久呢？

理查

上天和造化许她有多久就多久。

王后

全得看地狱和理查怎么发落她吧。

理查

你就说，我是她君主，却成了她奴仆。

王后

可是她，你的子民，不稀罕做“君主”。

理查

请代表我，向她多说些好听话吧。

王后

是怎么样，就怎么说，最有说服力。

理查

该怎么就怎么跟她说吧：说我多爱她！

王后

该怎么圆谎就怎么说，未免太刺耳吧。

理查

你一句顶一句，太急躁，道理太浅薄。

王后

浅薄吗？我说的道理足有五尺深呢——

我可怜的娇儿埋进在坟坑五尺深。

理查

旧调何必重弹呢，过去的让它过去吧。

王后

我可要一弹再弹，直到断裂了我心弦。

理查

凭着圣乔治，凭着我勋章、我王冠——[33]

王后

你亵渎了、玷污了前二者，又篡夺了王冠。

理查

我起誓——

王后

凭什么神圣的名义起誓呢？

圣乔治被亵渎了，失去了他的神圣，

勋章被玷污了，败坏了骑士的品德，

王冠，被篡夺了，丧尽了帝王的尊严；

凭什么发誓，才能取信于人呢？

凭从没给你糟蹋过的什么起誓吧。

理查

好，凭这人世间——

王后

你的罪孽充满了这人世。

理查

凭我老父亲的死亡。

王后

你活在人间玷污了他的死亡。

理查

就凭我本人吧——

王后

你自己把自己糟蹋了。

理查

那么凭上帝——

王后

对上帝的亵渎最严重。

对上帝发下誓，如果你决不敢违背，

你王兄生前所主持的握手言和，

就不会被破坏了，我兄弟也不会遭害了。

对上帝发下誓，如果你决不敢违背，

此刻环绕着你额头的黄金冠冕，

理应庄严地戴在我娇儿的头上，

两位王子将至今还有说有笑；

可现在，哥儿俩成了黄土中的伴侣，

你背信弃义，让他们给蛆虫做祭品，

你还能凭什么起誓呢？

理查

凭未来的岁月。

王后

那未来，笼罩着你过去的黑影，黯然失色了。

我今后，流不尽那许多泪水，怎么也

洗不尽你过去加于我的累累创伤。

你杀害了父亲，留下了失去教养的

子女，让他们到老还哭他们的亲爹。

你残杀了子女，留下了他们的爹娘，

凋零的枯树，永远是老泪纵横。

别拿未来发誓吧，你糟蹋了过去，

未来还没到，先已经给你糟蹋了。

理查

为日后的兴旺发达，我愿意忏悔；

但愿我逢凶化吉——此番出征

去镇压叛乱，是出生入死！就让我

自己毁灭了我自己吧！苍天和命运，

永远不许我这人过一天好日子吧！

我白天见不到光明，黑夜没安宁！

无论我干什么，都注定以失败告终吧！

如果我对你那金枝玉叶的千金

并没有怀着圣洁的思想，虔诚地

献上我真心的爱！我一生的幸福，

你将来的欢乐，都寄托在她的一身。

失去了她，只落得死亡、毁灭、崩溃，

降落到我、到你，也到她的头上——

降落到这片国土，殃及无辜的苍生！

除非喜结良缘，这灾祸免不了，

除非结良缘，这灾祸在劫难逃啊。

就这样，好岳母——我必须这么称呼你——

请替我出面，向她表达我的爱吧：

口口声声只夸我将来会怎么样，

不提我过去怎么样；不说我配不上，

单说我将来会对她有多么地好。

强调要为国家、为时势、为自身着想，

这合乎天意的大事又何必多挑剔。

王后

难道我，就这么被魔鬼打动了心？[34]

理查

说得好，只要是打动你的心去做好事。

王后

难道我该忘了我自己、记不起我是谁吗？

理查

说对了！记住你是谁，害苦了你自己。

王后

可千真万确，你杀害了我两个孩子呀。

理查

可我把他们落葬在你闺女的子宫里，

从那个香巢里，他们将获得新生，[35]

活像是他们转世，好来安慰你。

王后

我当真该劝说我女儿来成全你吗？

理查

那你就可以做一个幸福的岳母啦。

王后

我这就去。随即给我写个字条来，

我也好让你知道，她愿不愿意。

理查

（吻王后的手）

带给她我真心的一吻。就这样，再会吧。

［王后下］

（望着她的背影）

软心肠的傻女人——浅薄，心眼儿又活！

［拉克厉夫上，盖茨贝随上］

怎么样，有什么消息吗？

拉克厉夫

威严的王上，沿着西海岸，有一列

强大的兵船，正破浪而来，海滩上

聚集着一群惶惶不安的自己人

没拿起刀枪，没下定决心去杀敌。

据说是里士满统领着那一支舰队。

兵船收了帆，浮荡在海面，盼望着

白金汉前来接应他们登陆。

理查

派一个健步的心腹，找诺福克公爵。

拉克厉夫，你去，或是盖茨贝——他人呢？

盖茨贝

有，陛下。

理查

盖茨贝，火速去找公爵。

盖茨贝

遵命，陛下，我尽快赶去就是了。

理查

拉克厉夫，过来。快赶奔索尔兹伯里。

你到了那里——

（向盖茨贝）你这魂不在身的奴才，

干吗还待在这里，不去找公爵？

盖茨贝

威严的陛下，你先得让我知道

你的意旨，要我去传达什么呀。

理查

说得对，好盖茨贝！你去吩咐他，

立即召集一支最强大的兵马，

火速赶往索尔兹伯里，和我会师。

盖茨贝

我这就去了。

［下］

拉克厉夫

请示陛下，我赶到索尔兹伯里该怎么办？

理查

对啊，在我赶到前，你又能干什么呢？

拉克厉夫

陛下吩咐我务必抢先赶到呢。

理查

我改变了主意，老兄，我改变主意啦。[36]

［斯坦莱伯爵上］

斯坦莱，有什么消息吗？

斯坦莱

没有让你听了高兴的好消息，

也没什么坏消息。可是还可以讲一下——

理查

嘿，倒像在猜谜语！不好，又不坏——

你干吗要绕上这么一个大圈子？

直截了当地说出来，省事多了。再问你：

有什么消息？

斯坦莱

里士满渡海而来了。

理查

让海水淹死他！海浪把他卷了去！

这叛徒，这胆小鬼，他赶来要干什么呀？

斯坦莱

威严的君主，我说不上，只能猜一下。

理查

好吧，老兄，那你就猜吧，就猜吧！

斯坦莱

受了白金汉、道塞、伊利的煽动，

他渡海到英格兰，要索取那一顶王冠。

理查

宝座空了吗？王权没人掌握了吗？

国王死了吗？一国没有了君主吗？

除了我，约克的后裔，还剩哪一个？

除了伟大的约克族的后裔，我问你，

谁配做英国的国王？好，你说吧，

他此番渡海而来，有什么打算呀？

斯坦莱

除此之外，陛下，我实在猜不出了。

理查

他此来要不是为了做你的君主，

你就猜不透这个威尔士人来干吗了？

我看你是想造反，想投奔他吧。

斯坦莱

哪里，我的好君主，请别怀疑我。

理查

那你的可以把他打回去的人马呢？

你手下的人，你的班底哪儿去啦？

只怕这伙人早已奔向了西海岸，

自告奋勇去接应叛军登陆吧。

斯坦莱

没有的事儿，好陛下，我那些朋友

全都在北方呀。

理查

对理查没感情的“朋友”！

他们本该在西线为君主献忠心，

却待在北方干什么呀？

斯坦莱

他们没接到命令呀，威严的君王。

请陛下允许我告退，立即去走一遭，

集合了我的部下，一定按陛下

所指定的地点和时间，前来会合。

理查

好啊，好啊，你一心想脱离我，老兄，

去投奔里士满——我才信不过你呢。

斯坦莱

威严的君主，你不能没来由地怀疑我

对你的忠诚呀。我从没有，也决不敢

对你怀有二心。

理查

说得好，那么你快去吧，

去召集人马——可是，你给我听着，

把你的儿子乔治·斯坦莱留下来；

你也得留神些，别动摇了你的“忠诚”，

否则你儿子的头颅可不是铁打的。

斯坦莱

我怎么忠于你，就怎么看待我儿子吧。

［使者甲上］

使者甲

仁爱的陛下，从朋友那儿我确切得知，

在德文郡，考特纳爵士和他的兄长

（那目中无人的主教），纠集了党羽，

声势不小，此刻正兴兵作乱呢。

［使者乙上］

使者乙

王上，在肯特郡，基福一族人造反了，

每时每刻，拥来了大批的叛乱者，

叛军的声势就此越来越大了。

［使者丙上］

使者丙

禀告陛下，白金汉公爵的兵马——

理查

给我滚出去，夜猫子！没一句中听的，

一个个都赶来报丧！（猛刮他一下）

该打！下次要给我带来好消息。

使者丙

我给陛下带来的消息是这样的——

天降下倾盆大雨，山洪又暴发，

白金汉的队伍被冲垮了，东奔西窜了，

丢下了白金汉独个儿，谁也不知道

他流落到哪儿去了。

理查

得罪了，请包涵吧。

你挨了一巴掌，让这个钱包来补报吧。

（扔给他钱包）

可有谁没想周到，挂出了悬赏，

奖励那捉拿住叛徒、立大功的人？

使者丙

这通缉的悬赏已张贴出去了，陛下。

［使者丁上］

使者丁

陛下，据说托马士爵士，道塞侯爵，

在约克郡已兴兵作乱了。可我给陛下

带来了好消息：西海岸，敌方的舰队，

给一阵暴风雨刮得七零八落了；

里士满派出了小船，在道塞郡上岸，

探问岸上人是不是前来接应的？

对方回答说，他们是白金汉派来的，

前来接应你们；可是他不敢轻信，

扯起满帆，驶回到布列塔尼去了。

理查

进军吧，进军吧，我们已配备齐全，

即使不跟那入侵的敌寇决战，

也要去扫荡国内的那些叛徒。

［盖茨贝上］

盖茨贝

白金汉伯爵已经给捉拿住了，

这是特大的好消息。里士满伯爵

率领大军，已经在密尔福登陆——

这可不是愉快的消息，却不能不报告。

理查

向索尔兹伯里进军！我们在扯淡，

勤王的战役可能已打胜了，已打败了。

派人去传令，把白金汉也一起押去。

其余的人，都跟随我一起出发。

［喇叭齐奏。同下］

第五景 斯坦莱府邸

［斯坦莱伯爵，克里斯多夫牧师上］

斯坦莱

牧师，请为我向里士满转达一件事：

我儿子乔治·斯坦莱，目前被扣押在

那血腥的“野猪”的圈栏里，只消我动一下，

小乔治就立即被他们砍下了头；

我为他提心吊胆，不敢来接应。

你快去吧，请代我向你家伯爵问好；[37]

接着再告诉他，王后已满口答应

他和她女儿伊丽莎白公主的亲事。[38]

但请问，高贵的里士满目前在哪里？

牧师

在威尔士——潘布鲁克或是赫福威。

斯坦莱

有哪些有名望的人士已经归附他了？

牧师

华尔特爵士——威名远扬的将领，

吉尔勃特爵士，还有威廉爵士，

牛津，著名的潘布鲁克，詹姆士爵士，

还有带一支英勇的队伍的里斯；

此外，有好多有名望、有地位的人士呢；

他们一路上正向着伦敦推进——

只要半途上不遭到什么阻击。

斯坦莱

好吧，快去回报你主公，我吻他的手。

我的想法和态度都写在这信上了。

（交给他一封信）

再会吧。

［分头下］

[1] 小孙女儿，指克莱伦斯的孤女。

[2] 道塞侯爵是王后与前夫所生的儿子。

[3] 当时里士满伯爵，在法国布列塔尼。

[4] 指他的夫人和前夫所生的儿子里士满。

[5] 贵人出访，到达目的地前，先派遣快骑报讯，因此主人有可能中途相迎。

[6] 现代版本把此句归给道塞侯爵，据“对开本”和“第1四开本”。译者从第2～6“四开本”归给王后。这里应是妇女间一段同病相怜的话，请注意安妮的答话显然怜悯王后，前后两句相互呼应。

[7] 此句从“四开本”补入。

[8] “眼看活不成了”一句从“四开本”译出。

[9] 指三哥克莱伦斯的长子（华列克伯爵）。

[10] 相继谋杀了三哥、两个王子，又把三哥的女儿玛格丽特下嫁庶人（剥夺了她王族的身份），理查认为只消把侄女伊丽莎白公主娶为妻子，王位就坐稳了，因为可以和他争夺王位继承权的最后一个障碍就此排除了。

[11] 以上两句从“四开本”补入。谋杀王太子，对于理查事关重大，有此一问一答，在情理之中。（现代版本以此两行与第三幕第一景中两行重复，作衍文处理。译者认为：此两行前后互见，如有一处属衍文，应为前者。）

[12] 参见《亨利六世》下篇第四幕第六景。

[13] “预言家”指亨利六世，“干掉他”的“他”指里士满。

[14] 罗士满（Rougemont）法语意为“红山”，和“里士满”谐音。

[15] 杰克，当时自鸣钟到整钟点时，木头人“杰克”自动从机关跳出打钟。

[16] 白金汉公爵的采邑在威尔士的布莱诺（Brecknock）。

[17] 这是形容合拢的小嘴巴，上下唇有如“彼此亲吻着”。

[18] 此句从“四开本”，与“对开本”稍有不同。

[19] 从“四开本”。盖茨贝是理查身边的心腹，他出场更合情理。“对开本”作［拉克厉夫上］。

[20] 意谓你们家族的王太子爱德华要为（被你们杀害的）我们家族的王太子爱德华抵命。

[21] 席地而坐是表达极端悲痛的传统方式。

[22] 你有个理查，指小王子理查（约克公爵）。

[23] 理查，这里指她的丈夫约克公爵理查，1460年，为玛格丽特的军队杀害。

[24] 我有个儿子，指她的二子鲁特兰公爵。

[25] 传说理查出生时就已长出牙齿。

[26] 上句“你的爱德华”指爱德华四世，下句“另一个爱德华”，指被谋杀在古堡的王太子爱德华。

[27] 意即但愿太后的诅咒都会得到应验。

[28] 意即不要落到我这样的命运：一个“啼哭的王后”。下句“她们”指她与爱德华所生女儿：伊丽莎白、西丝莉、安妮、凯瑟琳四位公主。

[29] 传说人去世后，进入冥府前，先饮“忘川”水，忘却人间一切世事。

[30] 原文Say that I did all this for love of her。译文依据“贝文顿全集本”、“河滨版”等版本标点。“新亚登版”作问句处理，可译为“要我说，干下这一切都为了爱她吗？”则又是一种语气（似乎理查也自认于理有亏，难以启口）。

[31] 《旧约·利未记》第18章，以及英国国教祈祷书中，有禁止娶兄弟之女为妻的条例。万王之王，指上帝。

[32] 哭泣，从“四开本”：“To wail”，取其意义贴切，易于理解。（“对开本”作To vail）。

[33] 圣乔治，英国保护神，英国勋爵所佩的勋章上刻有圣乔治刺杀毒龙的图像。

[34] 王后仿佛扪心自问，开始动摇了；但不妨想像，这是她的机智，一种策略。正像对方扮演一个多情的求婚者，从这里开始，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王后扮演了一个被说服者的角色。请参阅第551页注②。

[35] 西方传说，凤凰从“香巢”（喻火葬的木堆）中获得再生。

[36] “老兄，我改变主意啦。”据“四开本”补入。“新亚登版”认为没有必要重复此句，不合理查性格。译者按，谋娶公主为妻，是理查罪恶的一生的转折点。在此之前，他的阴谋处处得逞；这以后，光景陡变，走下坡路了，理查也不再是原来镇定自如的理查了，这从方才他派遣盖茨贝，而却忘了交代任务，已让人感觉到了。

[37] 克里斯多夫本是里士满伯爵家的家庭牧师，伯爵夫人改嫁，牧师随之来到斯坦莱家，常为伯爵夫人和其子里士满传递消息。

[38] “满口答应”把女儿嫁给里士满，可知上文王后同意为理查说亲是假意应付。

第五幕

第一景 索尔兹伯里广场

［郡长、刀枪手，押白金汉公爵赴刑场上］

白金汉

理查王不容我向他说句话吗？

郡长

他不容许，好老爷，请你忍着些吧。

白金汉

（仰天长叹）

黑斯丁、两位小王子、利佛斯、格雷呀；

圣洁的亨利六世和你那位王太子，

沃恩，以及凡是那遭受暗算、

给阴谋诡计下了毒手的冤魂啊，要是

你们心怀着怨愤，穿过了云层，

看到我也有今天这下场，你们只管

出一口毒气，讥笑我自取灭亡吧！

朋友，今天是万灵节，是不是？①

郡长

是的，公爵大人。

白金汉

唉，没想到万圣节就是我肉体的末日！

正是这一天，先王还在世的时候，

我发了咒：若是我不忠于王嗣，

或王后的亲友，让我的末日来到吧。

现在这一天，我发誓所提到的末日

果然来临了，都为了我最忠心于他——

却是个最没有信义、最无情的坏人。

万圣节这一天对于我颤抖的灵魂

是受审判罪的日子，我好提心吊胆啊，

明察秋毫的上帝不受我的骗，

我假意发愿心，最后都落到我头上！

我说得真动听，发了咒，果然应验了。[1]

上天叫坏人的利剑把剑锋转过来

对准着他自己的胸膛。谁想当初

前朝的王后诅咒我，都落到了我头上——

她说道：“他把你撕心裂肺地害苦了，

你会想起我果然是一个预言家！”

来吧，大爷，带我登上断头台的阶梯，

恶因带来了恶果，害人却害自己！

［众人押白金汉下］

第二景 坦华斯附近军营

［军旗、战鼓前导。里士满伯爵上，牛津，布伦特上尉，华德·赫伯特爵士等将领随上］

里士满

武装的志士们，我最亲爱的战友们，

在暴君的桎梏下，你们受尽了折磨，

我们一路上进军，已深入腹地，

还没有遇到过一兵一卒的抵抗，

我这里又有继父斯坦莱的来信，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我们的厚望。

那卑鄙、血腥、窃取王位的“野猪”，

掠夺了你们的麦田和丰饶的葡萄园；

他狂饮的是热血，把你们开膛剖肚，

做他的猪槽。这丑恶的“野猪”此刻

正盘踞在岛国的中心——据我们所知，

已接近莱斯特城，从我们这里进军，

不过一天的行程。以上帝的名义

勇敢的义士们，踊跃前进吧，但凭

这一番拼杀，浴血奋战，眼看得

永久的和平将是我们的丰收。

牛津

每一名战士的斗志都以一当千，

决心要跟那血腥的刽子手拼杀。

华德

我深信，他的部下会向我们投诚。

布伦特

他没有战友，只有受逼迫的跟从，

在他最紧急的关头，全都会抛弃他。

里士满

优势，一边倒，都归于我们。进军吧！

胜利在望，像燕子般展翅飞翔，

希望，叫国王变神明，臣民如国王。

［同下］

第三景 布华斯战场

［理查王穿戴盔甲上，诺福克，塞利伯爵等将领随上。］

理查

在这儿扎营吧——就这儿，在布华斯沙场。

塞利大人，你怎么面带愁容啊。

塞利

别瞧我外貌，我内心轻快得很呢。

理查

诺福克大人——

诺福克

有，最仁慈的君主。

理查

诺福克，谁没遭受过打击呢？免不了啊。

对吗？

诺福克

好陛下，咱们有来必有往。

理查

给我把营帐搭起来！

（士兵们动手扎营）

我今夜睡这儿——

可明天呢，睡哪儿呀？得啦，反正一回事。

有谁侦察到贼军有多少人马吗？

诺福克

他们的兵力至多不超过六七千。

理查

哼，咱们的兵力超出他三倍！

君王的尊称又胜似一座堡垒。

对方的阵营拿得出这兵力，这头衔？

给我把营帐撑起来！勇敢的将领们，

来，咱们去察看战场的地形吧。

再传呼几个得力能干的军士。

我们，纪律要严明，行动不延宕；

大人们，明天着实有得我们忙！

［同下］[2]

［里士满上，威廉·勃兰度爵士、牛津、华德爵士、布伦特上尉等随上］（几个士兵为统帅搭营帐）

里士满

金色的太阳，赶了一天的路程，下山了，

那火轮留下了一抹红霞，像轨迹，

预报着好一个晴空万里的明天。

威廉爵士，由你来高举起军旗。

把墨水和纸张送进我的营帐，

我这就画出我军作战的阵势，

指定每位将领所统率的部队，

把我们有限的兵力合理地部署。

我的牛津大人，还有你，威廉爵士，

还有你华德爵士，都留在我身边。

潘布鲁克伯爵带领一支兵团；

好布伦特上尉，为我向他道晚安；

明天清晨两点钟，请这位伯爵

进我的营帐来看我；还有一件事，

好布伦特，在你临走前，请告诉我，

斯坦莱大人部署在哪里，你知道吗？

布伦特

除非我完全认错了他的旗号——

我相信我错不了——他的部队

驻扎的位置，南边离国王的大军

至少隔着两三里路程。

里士满

布伦特好上尉，如果不用冒多大险，

你设法替我传句话，把我这一份

重要的文书送到他手里。

布伦特

陛下，

拿我的生命担保，我一定办到。

愿今夜上帝赐予你安睡和好梦！

里士满

晚安，布伦特好上尉。

［布伦特下］

来吧，诸位，

咱们要讨论一下明天的大事。

进帐去吧，外面风大夜露重。

［率众人进入营帐］

［理查进入营帐，盖茨贝，诺福克，拉克厉夫等人随上］

理查

什么时候了？

盖茨贝

吃晚饭的时分了，陛下，九点钟了。

理查

今夜我不想吃饭。给我拿纸笔来。

我的头盔这么戴是不是好一些？

我全副铁甲都放好在营帐里了吗？

盖茨贝

放好了，陛下；一切都准备齐全了。

理查

好诺福克，快去调动你的队伍吧——

挑选出可靠的哨兵，要加强巡逻。

诺福克

我这就去，陛下。

理查

明天一清早，

云雀叫了就起身，好诺福克。

诺福克

请陛下放心，我不会误事。

［下］

理查

盖茨贝！

盖茨贝

殿下？

理查

去派一个传令官的副手，

赶到斯坦莱的军营，这么吩咐他：

在日出之前，把他的队伍开过来，

要不然，就把他儿子乔治送进那

长夜、漆黑的无底深渊！

［盖茨贝下］

给我端上一大碗酒。我要支蜡烛。

给我的坐骑白“萨利”鞴上了鞍，

明天它上阵。给我准备好长枪，

枪杆子要结实，不能太重了——

拉克厉夫！

拉克厉夫

陛下？

理查

你看见那愁眉不展的诺森伯兰大人吗？

拉克厉夫

塞里伯爵和他两个，在暮色苍茫中，

从一支队伍视察到另一支，不断地

鼓舞士气。

理查

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给我来一碗酒。比不得往常，

我缺少了那一股劲儿，心里沉甸甸的。

（一兵士端上酒来）

放在这儿吧。纸笔准备好了吗？

拉克厉夫

准备好了，陛下。

理查

吩咐我的守卫，

务必小心守望。你去吧。

（又把他叫回）拉克厉夫，

快近午夜的时分，你进帐来，帮助我

穿甲戴盔。你去吧，听到没有？

［拉克厉夫及众人下（理查入睡）］

［斯坦莱伯爵上，进入里士满营帐，众将领侍立左右］

斯坦莱

愿幸运和胜利都降临在你头上！

里士满

愿黑夜把安宁赐予我尊贵的继父！

请问，我那亲爱的母亲安好吗？

斯坦莱

我受你母亲的嘱托，代表她，祝福你。

她日夜在祷告，愿里士满一切都好。

这就不多谈了。黑夜在悄悄地消逝，

东方快破晓了，黑暗中透露出曙光——

一句话，时光在催促我们上劲儿些，

一清早，就准备上阵去作战，听凭那

血肉横飞的拼杀和狰狞的战神

来决定你的命运吧。我呢——无奈我

有这条心——却没这个条件——只能是

看准了时机，瞒过了众人的耳目，

正当胜负难分，私下里为你

出把力——可是不容许我出头露面；

只怕一旦被发觉了，你兄弟小乔治，[3]

会当着他的老父亲，被砍下了头。

再会吧；当前这时机，太匆促、太紧迫了，

不容许表一表情谊，来一番礼节，

也没法从容地畅叙一番，尽管

久别的亲友，多盼望诉一诉心曲啊。

上帝赐我们以时日，容以后再补上

情谊深长的礼节吧。再一次告别了——

显示出你英雄本色吧，祝你顺利！

里士满

各位好大人，护送他回他的军营去——

我情绪很乱，想定下心来，打个盹儿，

免得昏沉沉的一觉睡到大天亮。

再提不起神，鼓不起胜利的翅膀。

再说一遍，各位好大人，晚安吧！

［众下］

（跪下祷告）

上帝啊，我自命为你麾下的一名将士，

请另眼相看，多照顾我的队伍吧！

把你那惩凶的利刀交付在他们手里，

让他们狠狠地一刀子砍下去，砸落了

我们的死敌：那篡位的野心家的钢盔吧！

指派我们做替天行道的执法者吧；

让我们为你的胜利而齐声欢呼吧！

趁我的睡眼还不曾合拢之前，

我把我警惕的灵魂交托给你，

睡着，醒着，愿日夜都得到你保佑！

（入睡）

［亨利六世的王太子爱德华的冤魂出现］[4]

冤魂

（向睡熟的理查）

明天，我要重重地压在你心头。

记住了：当初我青春年少，在战场上

惨遭你毒手。我要你绝望要你命！[5]

（转向睡熟的里士满）

欢欣鼓舞吧，里士满！被谋杀的王孙们，

冤魂都在你这一边，都为你助威。

亨利六世的王太子在这儿鼓舞你！

［消失］

［亨利六世的冤魂出现］

冤魂

（向理查）

当初我在世，这涂抹圣膏的肉体

被你周身扎满了致命的创口；

别忘了古堡忘了我。我要你绝望要你命！

听着，我亨利六世要你绝望要你命！

（转向里士满）

有仁义，有天佑，你自会打胜这一仗！

我亨利在这里预祝你将登上王位，

在睡梦中慰问你。你一生都享受荣耀吧！

［消失］

［克莱伦斯的冤魂出现］

冤魂

（向理查）

明天，我要重重地压在你心头。

我被你用一桶浊酒把我淹死了——

可怜我克莱伦斯被你耍手段害死了！

明天上战场，你别想忘得了我。

你卷口的钝刀掉在地；我要你绝望要你命！

（转向里士满）

你这位兰开斯特王室的根苗，

约克的含冤的王孙要为你祈祷：

天神将为你助阵；一生都荣耀！

［消失］

［利佛斯，格雷，沃恩三冤魂上］

冤魂甲

（向理查）

明天，我要重重地压在你心头——

遇害在潘弗莱的利佛斯，要你绝望要你命！

冤魂乙

记住我格雷，我叫你魂飞魄散！

冤魂丙

记住我沃恩，你罪孽深重发抖了，

手中的长枪掉在地。我要你绝望要你命！

三冤魂

（转向里士满）

醒来吧，念我们都来向理查讨命，

你定会打倒他！醒来吧，打胜这一仗吧！

［消失］

［黑斯丁的冤魂出现］

冤魂

（向理查）

你血债累累，罪大恶极，给我醒来吧。

在血染黄沙的战场上，结束你一生吧！

记住我黑斯丁勋爵，我要你绝望要你命！

（转向里士满）

内心无愧的安宁的灵魂，醒来吧。

明天，披甲戴盔，挥戈上阵吧，

为了解救英格兰，打胜这一仗！

［消失］

［两年幼太子的冤魂出现］

两冤魂

（向理查）

梦见被扼死在古堡的你两个侄儿吧！

我们像铅块，压在你心头，理查，

压垮你，送你进耻辱、灭亡的深渊；

你侄儿的阴魂要你绝望要你命！

（转向里士满）

安睡吧，睡得安稳，醒来时欢欣。

天使守护你，不许“野猪”来侵犯你！

你自会有世代相传的王室的后裔！

爱德华的不幸的太子祝愿你昌顺！

［消失］

［安妮的冤魂出现］

冤魂

（向理查）

理查，我是你的妻，你受罪的安妮，

我在你身边从没有片刻的安睡，

现在要叫你在睡梦中惊恐不安；

明天，你上了战场，要你记住我，

你卷口的钝刀掉在地；我要你绝望要你命！

（转向里士满）

你安宁的心灵，安稳地睡个好觉吧——

梦见你旗开得胜，在沙场称雄。

你敌人的妻子为你的胜利而祈祷。

［消失］

［白金汉公爵的冤魂出现］

冤魂

（向理查）

是我第一个出力帮助你坐王位，

也是我最后领受你暴君的毒手。

在战场上，把白金汉记住在心头吧；

你丧命时，为一生的罪恶而恐惧吧！

做你的噩梦吧——残杀和死亡的噩梦。

灰心绝望吧——在漆黑的绝望中断了气！

（转向里士满）

本希望能为你出力，只恨被死亡阻滞了。

但愿你壮志满怀，没一丝忧虑。

上帝和天使都协助里士满作战；

不可一世的理查从顶峰滚下来！

［消失］

理查

［从噩梦中惊醒］

给我换匹马！把我的伤口包扎好！

放慈悲吧，耶稣！——

（自语）且慢！我是在做梦呀。

胆小的良心啊，你把我害得好苦呀！

瞧，蜡烛燃烧着蓝色的火焰，[6]

正当是深更半夜。我心惊肉跳，

一身的冷汗。我怕什么呀？怕自己吗？

周围没人啊。理查可是爱理查呀！——

那是说，我只有我。有凶手在身边吗？[7]

没有啊——有的，我就是呀！——那么快逃吧。

怎么，逃避我自己吗？这自有缘故啊——

只怕我向自己讨命呀。这是什么话！

自己向自己讨命？唉，我爱我自己呀。

干吗爱自己呢？为了我有好处给自己？

不，唉，我其实是恨死我自己呀——

只为我一手干下了可恨的罪行！

我是个恶棍——呸，胡说，我不是！

蠢货，你该自捧自呀！蠢货，别自夸了。

我这颗良心，它伸出一千条舌头，

每一条舌头都搬出了动听的理由，

条条理由都控诉我这个恶棍：

背信弃义——罪大恶极的背信弃义；

谋害人命——丧尽天良的谋害人命；

罪孽深重——大大小小的罪孽齐全了；

一齐拥上了公堂，一声声高呼：“罪孽！”

我绝望呀！有哪个是爱我的？没有！

我今天死去了，又有哪一个来哭我呢？

干吗要来哭我呀？我问我自己——

自己都看不出有什么好怜悯自己的。

我恍惚觉得死在我手中的冤魂，

都进入了我的营帐，一个个冤魂

口口声声说：明天要向理查报仇！

［拉克厉夫上］

拉克厉夫

陛下！

理查

妈的！是谁？

拉克厉夫

拉克厉夫。陛下，是我。村子里，公鸡

正迎接黎明，已经啼过两遍了。

弟兄们已起身了，正在把盔甲扣上。

理查

拉克厉夫啊，我做了个好可怕的噩梦！

你怎么看——咱们的盟友都靠得住吗？

拉克厉夫

没问题，殿下。

理查

拉克厉夫啊，我好害怕，好害怕啊！

拉克厉夫

别怕，好陛下，影子有什么好怕的。

理查

凭圣保罗起誓，今夜那许多影子，

吓得我理查丢了魂；里士满那小子，

带领了一万披甲戴盔的将士，

我没放在眼里，偏是给幻影吓坏了。

天色还没大亮，来，跟我走吧；

我要到我军的营帐外去偷听一下——

看可有谁私下在打算背弃我。

［同下］

［里士满睡营帐中，众将领上］

众将领

早安，里士满！

里士满

请包涵，大人们，各位起身早的将领！

给你们捉住了一个睡大觉的懒虫。

众将领

王爷睡得好吗？

里士满

睡得好香啊。昨晚各位离去后，

我昏昏沉沉地就入睡了，这一夜

我做了多少吉利的好梦啊。我仿佛

看见了那许多惨遭理查杀害的

冤魂来到我营帐，高声喊：胜利！

说实话，一想起这么一连串好梦，

欢欣鼓舞就涌起在我的心头。

大人们，还剩下多少时间天就亮了？

众将领

刚敲过四点钟。

里士满

那么说，该是披甲，下命令的时候了。

（走出营帐）

［向众将士阵前致词］

亲爱的乡亲们，许多话跟大家已讲过了，

眼前，又十分匆促，时间不多，

不容我多说了；但是请记住这一点吧：

上帝和正义都站在我们这一边。

圣徒，遭毒害的冤魂，都在祷告，

像为我们高高地筑起了一座堡垒，

跟我们作战的对方，除了理查外，

巴不得是我们，不是他，打胜这一仗。

驱使他们上战场的，是个什么人呢？

十足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暴君啊！

在血滩里往上爬，血淋淋地登上了王位。

他得寸进尺，越占有，野心越膨胀。

他只知道利用人，你为他出了力，

他随即杀了你。这是用金箔衬托的

一块卑劣的假宝石；他篡夺了、

玷污了英格兰的宝座给自己增光；

他一心一意只知道跟上帝为敌。

你们跟上帝的敌人搏斗，上帝

会嘉奖你们，看做是他的战士。

为推翻暴君，立下了汗马功劳，

暴君铲除了，你们睡觉也安稳了。

你们为保卫祖国，跟敌人拼杀，

祖国会拿它的财富来慰劳你们；

你们为保卫自己的妻子而战斗，

你爱妻会欢迎凯旋回来的英雄；

从暴君的刀斧下，救出了你们的子女，

在你们的晚年，子女们的子女会报答

当初的恩情。所以，以上帝的名义，

高举起军旗，刀出鞘，奋勇前进吧！

至于我，将以一死来拼搏，除了沙场上

我的一副骸骨，敌人休想捞什么好处。

我幸而得胜了，我将和每一个士兵

不分上下，共享那胜利的果实。

擂鼓，奏军号，欢欣豪迈地进军吧！

上帝，圣乔治！里士满和胜利同在！

［同下］

［理查王，拉克厉夫及士兵们上］

理查

诺森伯兰谈到里士满，是怎么说的？

拉克厉夫

说是：上阵打仗，他懂得些什么呀！

理查

给他说对了。他又怎么说起塞利呢？

拉克厉夫

他笑着说：塞利给我们帮忙来了。

理查

又给他说着了；正是这么回事。

（一串钟鸣声）

听一听钟敲几下。给我一本年历。

（接过年历，翻阅）

今天谁看到日出了？

拉克厉夫

我没看到，陛下。

理查

那么说，它不肯露面了。按照这历书，

一小时前，它就该把东方照得通红了；

不知谁该碰上这暗无天日的日子了。

拉克厉夫！

拉克厉夫

陛下？

理查

（沮丧地）今天见不到太阳了——

这老天，冲着咱们，皱眉蹙额的；

但愿这露珠不是老天掉下的泪水。

今天太阳不露脸了？这碍着我什么呢？

里士满还不是一样？头上同一方天，

冲着我皱眉，也给他看一副哭脸。

［诺福克公爵急上］

诺福克

快快披甲吧，陛下，敌军来叫阵啦！

理查

快，上劲些，上劲些！快给我鞴马。

（一边披挂，一边发令）

去召唤斯坦莱，叫他把人马带来。

我带领我的大军奔赴沙场；

阵势就这么摆开：我先锋部队，

拉开成一支纵队，骑兵、步兵各半；

弓箭手安插在中间，由诺福克公爵、

塞利伯爵统领这一支混合的队伍。

一旦他们发动了，我亲自率领

主力军在后接应；那左右两翼，

配备最强壮的马队，越发增强了

凌厉的攻势。这阵容，愿圣乔治助威！

你怎么说，诺福克？

诺福克

威武的陛下，

最善于调兵遣将了。今天早晨，

我在帐中拾到了这字条。

理查

（接过字条，阅读）

你这小子诺福克，切莫太气派；

名叫理查你主子，已经被出卖。

这分明是敌人搞的阴谋诡计。

去吧，将士们，各自执行任务去吧！

别让那些梦呓，把我们吓坏了。

“良心”是挂在懦夫嘴边的一句话，

抬出这词儿，就为了吓退那强者。

我们威武的兵力是我们的“良心”，

我们的刀枪是法律。奋勇前进吧！

冲上去吧，管什么生和死，把性命豁出去！

进不了天堂，就手拉手，一起下地狱！

（向众将士阵前致词）

有些话，我讲过了，还有什么要讲的呢？

记住了，你们的对手都是些什么人——

一大群流浪汉，流氓，逃犯；

布列塔尼的渣滓，贱奴，乡巴佬，

地小人众，容不了，把他们踢出来，

去铤而走险，走绝路，自己来讨死。

你睡得好好的，他们却不让你安眠；

你们有田地，好福气，有娇艳的妻子，

他们把田地强占了，又强奸你娇妻。

这乌合之众为首的又是谁，原来是

一个破落户，一向躲缩在布列塔尼、

靠他母亲来养活他——不中用的废物！

一辈子没经过风霜，没踏过雪地。

把这群流浪汉，一鞭子全都抽回去吧。

这一伙破破烂烂的法兰西狂人，

这些个饥饿的叫花子，亡命之徒，

已走投无路，要不是来抢劫掳掠，

那只好上吊去了。让我们挥舞着皮鞭，

把这群丑恶的耗子统统都赶下海吧。

纵使有一天我们被征服，也该是

男子汉征服了我们；决不能是那些

布列塔尼的杂种——在他们的本土上

咱们的祖先把他们痛打了，狠揍了，

留给他们的，是耻辱的历史记录。[8]

难道让这些人来做你家园的主人，

糟蹋你娇妻，又奸污你家的闺女！

（远处传来战鼓声）

听，我听到他们的战鼓声了。

杀敌吧，将领们！奋勇作战吧，兵士们！

拉弓吧，弓箭手，把弓拉成满月吧！

狠刺你雄壮的骏马，浴血前进吧！

用断裂的枪杆使上天都胆战心惊吧！

［一使者上］

斯坦莱怎么说？他准备把人马带来吗？

使者

陛下，他拒绝了你的召唤。

理查

把他的儿子乔治拉出去砍头！

诺福克

陛下，敌军已越过沼泽地了！

待打完这一仗，再处死这小乔治吧。

理查

我膨胀的胸膛一千颗心在跳动！

旗手们，前进吧！向咱们的敌人杀过去吧！

圣乔治，让历来冲锋陷阵的杀喊声，

鼓起我们的杀心，像一条火龙吧！

向敌人冲过去！胜利就在眼前了！

［同下］

第四景 战场

［战号声。双方交战。 诺福克率士兵战斗上。盖茨贝告急上］

盖茨贝

快救驾吧！诺福克大人，快救驾吧！

王上有万夫不当之勇，真了不起，

他见一个杀一个，哪一个都吓不倒他；

可他的坐骑给砍倒了，如今他只落得

两脚着地在作战；死神冲着他

张开了血口，可他还是在找里士满——

快救驾吧，好大人，要不，咱们完蛋啦！

［诺福克率士兵急下］

［战号声。理查浴血上］

理查

（声嘶力竭）

一匹马！一匹马！拿我的王国换匹马！

盖茨贝

退回去吧，陛下；我帮你找一匹马。

理查

（杀人杀疯了）

奴才！我这条命早孤注一掷了，

宁可让命运的骰子来决定我生死。

照我看，战场上出现了六个里士满吧——

一天里我杀死了五个，偏漏掉了他！

一匹马！一匹马！拿我的王国换匹马！

［奔下，盖茨贝随下］

第五景 战场上

［战号声。理查上，遭遇里士满，双方决斗，理查倒下，被砍死。鸣金收兵，里士满下。］[9]

［喇叭高声齐奏。里士满上。斯坦莱捧王冠上，众将领随上］

里士满

赞美上帝和你们的汗马功劳吧。

战友们，我们得胜啦！那疯狗已死啦！

斯坦莱

英勇的里士满，你取得了辉煌的战果。

（奉上王冠）

瞧，这一顶长久被篡夺了的王冠——

我从那杀人的魔王、那死狗的头上

摘下来，好为你的额头增添光辉。

戴上吧，好好地受用它、珍惜它吧。

里士满

伟大的上帝，愿天下齐声喊“阿门”吧！

请快说，小乔治·斯坦莱保住了性命吗？

斯坦莱

他脱险了，目前安居在镇上，

要是你认为好，我们去那儿休息吧。

里士满

双方死亡的有名望的将领有谁啊？

斯坦莱

诺福克公爵，费莱斯勋爵，还有

布拉肯伯雷男爵，勃兰度男爵。

里士满

按照他们的身分，予以礼葬。

宣布凡逃亡的士兵，一律赦免；

凡愿意归顺的，都可以请求收留。

我们既宣过誓，立下了神圣的盟约，[10]

这就要把白玫瑰和红玫瑰结合为一体。[11]

两族曾世代为仇，叫老天皱眉，

愿天公为和好的联姻而展颜欢笑吧！

把这话说给叛徒听，也会应“阿门”吧。

几十年来，英国在疯狂地自相残杀：

亲兄弟，像瞎了眼，叫亲兄弟流血；

做父亲的，好鲁莽，砍死了自己的亲儿子。

被赶上战场的儿子，屠杀了父亲——[12]

这一切，分裂了约克和兰开斯特两王族，

这分裂，造成了势不两立的仇恨；

如今，但愿得里士满和公主伊丽莎白——

我和她，是两个王族的正统的后裔，

凭上帝的圣意，从此结合为一体！

如果蒙上帝的恩典，他们俩的后代，

在未来的岁月享受着太平盛世，

国泰民安，丰衣足食的好日子！

倘若是有奸贼妄想兴兵作战，

使腥风血雨的日子卷土重来，

叫英格兰又淹没在苦泪和血海中；

上帝啊，务必叫他们丧魂落魄吧。

不许他享受这土地的丰富的出产——

奸贼一心巴望的是天下大乱！

内战的创伤已平息，化干戈为玉帛；

从今后，是太平盛世了，愿上帝赐福！

［同下］

[1] 万灵节在11月2日。

[2] 理查等从舞台一侧下场时，里士满等从舞台另一侧上。双方的军营搭在舞台两侧。

[3] 乔治是里士满的同母异父的弟弟。

[4] “新亚登版”说：阴魂很可能裹尸衣，戴面罩。译者按：阴魂有可能从前台的活板上场，又从活板潜入台下的地窖。阴魂控诉时，睡熟的理查可能梦游似的被召唤出来。阴魂转向里士满营帐时，睡熟的里士满同样站出来（阴魂站定原处，并不从一个营帐走到另一营帐），所有的阴魂一一诅咒、祝福完毕，隐去后，双方各自回自己营帐，继续睡觉。

[5] “绝望”在这里更多地带有神学色彩，指死后决无得到神恩宽赦的希望。

[6] 西欧迷信观念，认为蜡烛的蓝色火焰是鬼魂出现的征兆。

[7] “我只有我”，原文“I and I”（据第1四开本，为“新亚登版”采用）。一般版本多作“I am I”（据后出“四开本”及“对开本”），可译作“我就是我”。

[8] 指亨利五世于1414年，1417年两次渡海征讨，大败法军，最后迫使法国求和。

[9] “新亚登版”在这里加上“理查的尸体被移去”的说明。

[10] 我们，帝王的口吻，里士满自称。神圣的盟约，指与伊丽莎白公主订下婚约。

[11] “白玫瑰”指伊丽莎白（约克族的后人），“红玫瑰”，里士满自指（兰开斯特族的后人）。

[12] 在“玫瑰战争”的内乱中，骨肉相残，发生子杀父、父杀子的惨事，见《亨利六世》下篇第二幕第三景。

考证

版 本

1597年10月20日，出版商魏斯（A. Wise）向书业公所申请登记出版《理查三世》，这一历史剧随即问世，是为“第1四开本”（1597），书名页标题为：《理查王的悲剧》，下有一段情节说明：“设计陷害其兄克莱伦斯，无情残杀天真无辜的侄儿们，凶狠的篡位，及其罪恶的一生和恶贯满盈。”并声明“新近由侍从大人的剧团上演”。

学者们认为，出版商并无原稿，这一“四开本”是凭演员们各自回忆其台词拼凑而成，应归入“劣本”一类，错漏自然在所难免，但后世编者校勘这一史剧，也有不少地方借重于它，所以这“第1四开本”又可说是“劣本”中少见的“善本”。

以后二十五年间（1598～1622）又续有五种“四开本”问世（1598、1602、1605、1612、1622），都依据“第1四开本”排印。“第2四开本”（1598）书名页上加署剧作家的名字：莎士比亚。“第3四开本”在个别文字上略有更动。“第5四开本”（1612）书名页上声明“新近由国王供奉剧团上演”。“第6四开本”可能根据原作初稿作了一些校订。

《理查三世》的“四开本”前后出版有六种之多，仅次于1598～1622年间前后出版了七种“四开本”的《亨利四世》（上篇）。在十九个曾出版过“四开本”的莎剧中，这两个历史剧可说是拥有早期版本最多的两个莎剧。保留下来的文献资料表明《亨利四世》受到当时伦敦观众热烈的欢迎。对于《理查三世》的“四开本”的一版再版，应是同样反映了这一历史剧在当时伦敦舞台上始终受观众欢迎的盛况。甚至在“第1对开本”（1623）问世后，还续出了两种“四开本”（1629，1634），虽说这两种本子并无版本价值可言，但它同样反映了这一历史剧在伦敦初次公演（可能在1594年夏季）后，三四十年间，始终没有被观众淡忘，还不时有上演的机会。

这个历史剧唯一留下来的早期演出记载是1633年11月16日曾在宫廷演出，这也可以视作一个旁证：这一历史剧从第一次公演后，直到伦敦的剧院被克伦威尔新政权下令一律封闭（1642）前的一段时期，一直保持着它在舞台上的艺术生命力。

1623年，《莎士比亚戏剧集》问世，版本学家称之为“第1对开本”，系根据“第6四开本”排印，其中一部分据“第3四开本”排印。“对开本”比前出的“四开本”多出两百行左右，舞台指示也较为充实；而“四开本”约有四十行为“对开本”所无；文字异同，彼此之间更多了。一般说来，“对开本”比较接近于莎翁原稿的面貌，而“四开本”则似较多地反映出当时舞台实际演出的情况（例如演出时对剧本所作的部分删节）。

当代莎剧编纂家在编订这一历史剧时，尽管确立了以“对开本”为底本的原则，但在力图建立一个比较完善的版本时，仍然感到《理查三世》的版本问题极为复杂，文字异同取舍之间颇费斟酌。

写作年份

老一辈英国莎学家杜佛·威尔逊说：莎士比亚创作《亨利六世》（下篇）写到第三幕第二景理查那段独白时，《理查三世》的轮廓已分明出现在他心目中，“已开始他的腹稿了——即使还没在稿纸上写下来。”[1]

在那段长长的独白里，理查吐露了他的野心。爱德华初登王位，他已在暗中渴望戴上王冠的“黄金岁月”了。他私下嘀咕：即使爱德华没有后代，按正统的论资排辈，也绝对轮不到他继承王位，比他拥有优先权的人多着呢。就在那时，他已下定决心“要扫除那些挡在他前面的障碍物”；而且自我描绘了他的阴险性格：“我很会微笑，能一面杀人一面笑。”“叫毒辣血腥的马基雅弗利甘拜我下风。”《理查三世》整个历史剧正是进一步具体地、充分地展现这个野心家怎样施展奸诈毒辣的手段，扫除一切障碍，实现他当初预定的目标，双手沾满鲜血地爬上了王位。

《理查三世》的故事情节紧接《亨利六世》（下篇）而来，前因后果相互呼应，密切衔接，可说是后者的续编。这两个历史剧的文体又很相近，学者们认为有理由推测：莎翁完成了《亨利六世》（下篇），又动手创作《理查三世》，这二者之间，在时间上不会相隔太远，写作年份大约在1592～1593年之间。

取材来源

历史上的理查三世，来到莎士比亚的笔下，作为历史剧《理查三世》的主人公，他的形象早已面目全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历史上的理查并非奇丑无比，也不是畸形人。他勇敢善战，治理英国北方领土颇有政绩，得到当地居民的称颂。爱德华四世病危，指定理查为护国公，显然认为他是可以托付国家大事、信得过的人。他称王以后，曾通过一系列有利于人民的促进贸易、改革财政的法令。当然，他并不是没有人格上的污点，在政局动荡时（白金汉公爵举兵叛乱），很可能是他指使人谋杀被软禁在古堡的两位王子。但比起中世纪一系列英国统治者，他说不上是品德最败坏的一个。

亨利七世登位，建立起都铎新王朝后，理查三世这位被推翻的金雀花旧王朝的末代君王，他的名声，他的形象，出于政治上的需要，被大大地丑化了。维吉尔（P. Vergil，1470～1555）在亨利七世授意下撰写的《英国史》（1534年初版）中，他成为一个被鞭挞的暴君。托马斯·摩尔在他的《理查三世传记》（约1513～1518，未完成）更是淋漓尽致地把理查三世描述成阴险毒辣的混世魔王，一个不堪入目的怪物：身材矮小，驼背，右肩低、左肩高，据说他生而有齿，面目丑陋可憎，性格阴险暴躁，刚愎骄横，内心仇恨，外表不动声色，凡是看不顺眼的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等等。

摩尔撰写的传记为后世评论理查三世定下了基调。霍尔（E. Hall，1498～1547）撰写《兰开斯特与约克两大王族联盟记》（1548年出版）。霍林舍德（R. Holinshed，约1529～约1580）又采用霍尔的史册中的资料撰写《编年史》（1577），都是一脉相承地对于理查三世持严峻的批判态度。

莎士比亚正是包围在都铎王朝的这一“历史观”的浓厚气氛中——也可说是润浸于言之凿凿而大半虚构的这一“都铎神话”（Tudor myth）中，写下他的《理查三世的悲剧》。主人公的性格、体形、外貌和摩尔笔下的暴君形象完全吻合，甚至把生而有齿这难以置信的传说也写了进去。

这多少有些近于《三国演义》的作者视蜀主为汉室的一脉，从正统的历史观念，给结束刘家王朝的曹操在鼻梁上抹一堆白粉，把他写成一个游离于历史真实的大奸雄。

理查三世不免成了“箭垛式的人物”，别人干的坏事都很方便地算在他头上，例如理查说：“我把她低三下四地嫁出去了。”（第四幕第三景）其实是后来亨利七世出于政治上的考虑，要剥夺克莱伦斯公爵的女儿（萨利斯堡伯爵小姐）的王族身份和权利，把她下嫁给一个小贵族。

在文学渊源上，通俗戏剧兴起以前，寓言式的“劝善剧”中说话模棱两可的反面角色“坏良心”（Vice）；通俗戏剧兴起后，马洛的《帖木儿》（约1587）中超人般的反面人物，对于剧作家刻画理查三世这个反面人物的艺术形象都有一些借鉴作用。

引起国王对于克莱伦斯公爵（名George）猜疑的童谣：“名字以G打头，就是日后谋杀王太子的凶手。”这一细节取材于《统治者宝鉴》（Mirror for Magistrates，1559年初版，以后多次增补再版）中“克莱伦斯泣诉”一章。

在创作《理查三世》时剧作家已积累了不少舞台经验，为了使情节紧凑，增强戏剧效果，他不拘泥于历史细节，把历史上发生在不同年月的事件都集中在一场或两场戏中处理。例如：

亨利六世的葬礼举行于1471年。

理查潜入安妮的姐夫家中（并非在街头），向被软禁的她求婚，事在1474年。

1478年1月，克莱伦斯公爵以叛国罪入狱，随即被判处死刑。

1483年4月，爱德华四世去世。

这些事件前后相差达十二年，但是在戏剧中却接踵而至，仿佛都是发生在一天或第二天的事情。又如亨利六世的寡后玛格丽特被俘，1475年由法王出资赎回后，便一去不返，终老于法国故土（1482）。剧作家为了加深这一历史剧的讽刺性寓意，却让她像一个幽灵般（时在1483年，她去世已一年，只能是一个幽灵了），又像“命运”之神般出现在英国宫室里，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诅咒，这于史无据。这些地方都见出了剧作家莎士比亚在执笔构思时奔放的想像力。

[1] 见他主编的“新莎士比亚版”《理查三世》（1954）序言第10页。

附录

有关《理查三世》的历史年表

1471年5月4日 蒂克伯里一役，王后玛格丽特战败，其子爱德华被杀。至此，两个王族之间长达十六年的内战，由爱德华四世取得决定性的最后胜利。

同年5月21日 囚禁于古堡的亨利六世被谋杀，同年举行葬礼。

同年5月 爱德华四世登位。

1474年 理查娶安妮贵夫人为妻。安妮时年十八岁，在此之前，她的姐夫克莱伦斯公爵唯恐她巨大的陪嫁落入他人之手，把她软禁于家中，不容许她与外界接触。

1478年1月16日 克莱伦斯公爵以叛国罪入狱。

同年2月7日 出于爱德华四世授意，经过审讯后，克莱伦斯被判处死刑，随即处决。

1483年4月9日 爱德华四世去世。

同年4月～6月25日 王太子爱德华继位，称爱德华五世（未举行加冕典礼）。理查被任命为护国公。

同年 幼王爱德华及其弟约克王子同时被谋杀于古堡（日期不明）。

同年6月13日 侍从大人黑斯丁，后党利佛斯、格雷等贵族先后被处决。

同年6月24日 众贵族及下议员著名人士联名递呈，声称爱德华的子女为非婚生后裔，克莱伦斯公爵的子女由于其父犯叛国罪，均应剥夺其王位继承权；理应由格洛斯特公爵理查继承王位。

同年6月26日 理查三世登位。7月6日举行加冕典礼。

同年10月18日 白金汉公爵在威尔士举兵反叛，被捕，于11月初被处决。

同年10月 里士满伯爵渡海进攻英土，遇风暴袭击，退回法国。

1484年3月 理查三世与爱德华的寡后和解。

1485年3月16日 安妮王后去世。她与理查生有一子，于一年前夭折，年仅八岁。

同年8月1日 里士满得到法国支持，再次渡海，入侵英土，8月7日于威尔士登陆。

同年8月22日 布华斯一役，理查战死，金雀花王朝至此告终。

同年10月30日 亨利七世（里士满）举行加冕典礼，建立都铎新王朝。

1486年1月18日 亨利七世娶爱德华四世之女伊丽莎白公主为后，世代为仇的兰开斯特和约克两大王族实行联姻，为全国带来了和平统一。

前言

一

《亨利八世》是莎士比亚晚年继传奇剧之后创作的一部历史剧，和他的早期历史剧有所不同。它没有复仇流血，没有阴谋暴乱，没有政变，没有战争。有的莎学家称之为“一出没有陈列尸体的历史剧”。

《亨利八世》在结构上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它是以四次审判为基础的。它的复杂性表现在人多议论多。在各次审判中，有中心人物的议论，也有局外人的议论；有贵族绅士的议论，也有平民的议论。为了深入分析该剧的思想内容和艺术特色，我们有必要了解一下四次审判的大致情况。

第一次审判的对象是白金汉公爵。红衣主教沃尔西赢得了亨利王的宠信，当上了大法官，成了“二王上”。他不择手段地陷害忠良，剪除异己，给白金汉罗织罪名，并向国王告密，说他犯了叛国罪。国王轻信诬陷白金汉的不实之词，下令将他逮捕，进行审判。据一位绅士说：

……这位伟大的

公爵来到法庭上，对所控罪状

一直不肯承认，而且提出了

许多充足的理由可挫败法庭。[1]

但在沃尔西的密谋下，“仁厚的白金汉”终于蒙受不白之冤，被押赴塔山刑场。

第二次审判的对象是王后凯瑟琳。西班牙公主凯瑟琳曾和亨利八世的哥哥亚瑟王子订婚。根据订婚律条，亚瑟死后，她和任何近亲结婚都不合法。亨利与凯瑟琳结婚是由教皇特准的。红衣主教沃尔西因曾请求西班牙国王兼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尔斯五世、凯瑟琳的外甥封他为托莱多大主教，未获批准而怀恨在心，蓄意进行报复。同时出于对王后的嫉怨，极力在婚姻不合法的问题上煽起国王的疑虑，进而迫使国王不与西班牙结盟，推行亲法政策。国王决定与凯瑟琳离婚，在黑衣僧寺院大厅设宗教法庭审判他提出的离婚案件。接着国王与凯瑟琳的侍女安妮·布伦结婚，将凯瑟琳打入冷宫。

第三次是审判沃尔西。这是剧中最具有深刻反讽意味的事件。整人者最后以自己挨整告终。沃尔西给教皇写了一封密信，请求教皇延缓对离婚案件的判决，说他发现国王缠上了王后宠爱的一个侍女安妮·布伦小姐。他反对国王与布伦结婚，一是因为他主张王上娶法国国王的妹妹阿朗松公主，二是因为他知道布伦是新教徒，是个“狂热的路德派”，要是她当了王后，那将不利于旧教即天主教的事业。可是阴差阳错，沃尔西的密信给误投了，落到了国王手中。国王看完信，还发现一大包公文中夹了“一份财产清册，登记了/各式各样的金银器皿、珠宝，/家庭用具、贵重的东西和饰物。”（第三幕第二景）这些财产都不是一个臣民所应该和能够拥有的。国王怒不可遏地说：

他聚敛了多么大的一堆财富

给他自己享用！他挥霍无度

浪费了多少开支！他究竟怎样

以节俭为名大肆搜括？

至此，在国王眼里，沃尔西不仅是一个搜括民脂民膏、残民以逞的蟊贼，而且是一个两面三刀、欺君罔上的奸臣。“他的魔法失灵了……/……甜言蜜语/永远不顶用了”。（同上）国王召集了诺福克和萨福克两位公爵、萨里伯爵和宫内大臣等人，对沃尔西进行控诉，清算了他的种种罪行（如未经国王同意擅自钻营教皇代表的职位；给罗马教廷或其他外国君主写信，自称“吾及吾王”，把国王降为他的仆从；未经国王同意私自派遣代表团和外国缔结盟约等）。他主要犯了藐视国王、支持教皇罪。最后审判会宣布将他交付法办，并没收他的一切财产。

第四次是以温彻斯特主教嘉德纳为首的几位枢密院大臣指控另一大臣坎特伯雷大主教克兰默。前者拥护罗马天主教，后者拥护英国国教——新教。亨利王站在后者一边。嘉德纳咒骂克兰默是“异端邪说的罪魁祸首，流毒/全国的瘟疫”（第五幕第一景）。主持审讯的大法官谴责克兰默和教士们讲道“在全国传播新思想”（第五幕第三景）。据嘉德纳说，大臣们坦诚地向国王表明了见解。国王聆听了他们的申诉，并下令传讯克兰默。但国王心里有数，他要克兰默“尽管安下心来”，到他们面前去受审，同时表示“我不让步，他们就不可能得逞。”（第五幕第一景）最后天主教徒嘉德纳受到国王的申斥，而新教徒克兰默备受宠信。这标志着英国宗教新纪元的开端。

《亨利八世》以这四次审判作全剧的主要脉络，亨利王则是所有审判对象之间的纽带，因为他和白金汉、凯瑟琳、沃尔西和克兰默的关系是起决定作用的。除四次审判外，还有新王后的加冕典礼和新生婴儿、小公主伊丽莎白的洗礼庆典，还有克兰默在庆典上致祝词（对英国未来的展望）。剧本通过六件大事和贵族、平民对六件大事的议论来反映亨利八世其人及其统治。为简明起见，《亨利八世》的内容可以排列如下：

四次审判+两次庆典+舆论

+当事人的自我评析+展望

二

《亨利八世》中两次庆典的壮观场面（第四幕第一景和第五幕第五景）、假面剧舞会（第一幕第四景）和凯瑟琳临终时天使起舞的场面（第四幕第二景）以及结尾展望未来的“金色的梦”，都使这部历史剧体现出莎士比亚晚期剧作的特征，即传奇剧的色彩。评论家认为，就体裁而言，《亨利八世》是一部实验性作品，它把史剧和传奇剧两种惯用的体裁糅合在一起，并突出了假面剧表现宫廷庆典华丽场面的舞台效果。这个历史剧在描述白金汉、沃尔西和凯瑟琳的由盛转衰及他们的自我评析中，还宣扬了宽恕、容忍与和解。如洛弗尔爵士在白金汉被押赴刑场之前请求他宽恕，白金汉说：“我乐意宽恕您，/也希望别人宽恕我，我宽恕一切人”（第二幕第一景）；当宫内大臣谈到沃尔西难逃法网，要由法律惩办他时，萨里伯爵说：“我宽恕他”（第三幕第二景）；凯瑟琳的前导员格里菲思在她临终时谈到她的仇人沃尔西的好处。前导员的“诚实纯朴和温和精神”使得凯瑟琳由衷地表示在沃尔西死后“尊敬他，愿他安息”（第四幕第二景）。这些就是《亨利八世》中的道德说教。如果评述这个剧本时把这样的说教也考虑进去，那么我们可以说《亨利八世》是融道德剧、历史剧、传奇剧和假面剧于一体的四合一作品。但是，不管怎么说，它主要是一部历史剧。或者说，它是在重要方面用传奇剧和宫廷假面剧装点起来的，与当时的政治、宗教和社会现实有密切联系的一部历史剧。

也许有人要问，这样的一部历史剧的主题是什么？有些莎评家认为，它的主题是“四大皆空”，[2]是“无常的运作和尘世荣华的衰颓”，[3]也有人说是“伟业的衰颓”。[4]说法不一，意思大体上是一致的，即都是从消极的人生观出发来分析莎士比亚的作品及其人物，因而强调其消极因素。我们看到，沃尔西在其罪行被揭露、权势被剥夺后一再哀叹说：“人世间空幻的富贵荣华，我恨你！”“我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天堂”（第三幕第二景）。看来，上述莎评家的论点主要是根据沃尔西的哀叹提出的。可是，显而易见，他的哀叹只是他个人的颓废、失落情绪的表现，不是《亨利八世》的中心思想。莎士比亚以深邃的目光和凝重的笔力创作他的最后一部历史剧，是为了用这个剧本反映英国历史上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即英国开始进行宗教改革以摆脱罗马天主教会的控制的关键时刻。只有敏于观察的莎士比亚，才能把英国历史描述为王室帝国的势力与教皇势力的冲突史。严格说来，《亨利八世》是一出社会政治历史剧。它的主题是新教与旧教的较量。

三

在这个剧本里，新教与旧教的较量不是壁垒分明的两个阵营的对抗，而是以一般的派系倾轧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戏一开场，我们就看到白金汉公爵、阿伯加文尼勋爵和诺福克公爵都对非世袭贵族出身的沃尔西不满，反对他独断专行，挟天子以令诸侯。诺福克还提醒白金汉在反沃尔西时注意策略的运用。后来这个派系不断扩大，诺福克公爵经常和萨福克公爵、宫内大臣及萨里伯爵等人“共商大计”，必欲除掉沃尔西而后快（见第二幕第二景）。虽然他们对沃尔西的垮台不起主要作用，但他们都痛恨他的“傲慢”，并表示“这情形不可能不改变”（同上），否则就和他拼到底。这中间新旧教的斗争虽不明显，但反沃的联合阵线中有一股反旧教的潜在势力，则是可以断言的。安妮加冕后，几位绅士在随意交谈中就提到了新派系的形成：温彻斯特主教嘉德纳对坎特伯雷大主教克兰默不怀好感，克兰默则有一个“忠实朋友”、“可靠的朋友”枢密顾问官克伦威尔（见第四幕第一景）。克伦威尔本是沃尔西的忠实的下级。这说明新派系的形成过程是一个重新组合的过程。如今嘉德纳像当年的沃尔西一样，成了罗马天主教的卫道者，克兰默和克伦威尔则是国王所器重的新教的代表人物。嘉德纳和洛弗尔爵士曾在深夜里议论新王后安妮、克兰默和克伦威尔，不祥的预感溢于言表：

……除非她的追随者

克兰默和克伦威尔同她一起进坟墓，

否则就永远不会有好日子过，

永远不会有。[5]

即此可见，新教和旧教势不两立，两者之间的斗争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莎评家约翰·马杰森极力称赞莎士比亚在描绘亨利朝廷里的派系方面的“政治上的现实主义”，并认为这些派系“对1613年的詹姆士朝廷也产生了影响。”[6]应该着重指出的是，看似一般的派系倾轧实际上掩盖着重大的宗教纷争。纷争的背景是罗马教廷力图控制英国国教和国王本人；国王则运筹帷幄，在反控制的斗争中指挥若定。

四

《亨利八世》中所描绘的大事件都是确实发生过的。剧作家紧跟在史学家霍林舍德的史料后面，几乎是亦步亦趋。大体说来，他是秉笔照录的。他在开场白里就交代过，这出戏写的是真人真事。但读者从剧中可以看到，作者对个别事件的先后顺序作了一些调整。如凯瑟琳指责沃尔西制定的税收政策时（见第一幕第二景），剧中的白金汉还未被处死。事实上，征税法的颁布是在1525年3月，历史上的白金汉被处死已过了四年。莎士比亚把征税事提前，目的在于加大力度表现王后和主教的矛盾。

莎士比亚在总体上是忠实于史料的，只是有时将史料中的简短叙述扩展为生动的情节，在性格描绘和细节铺陈上着意渲染。这是在忠实的前提下的渲染，是锦上添花，在更深的层次上烘托人物的性格，以加强戏剧感染力。这也正好说明莎士比亚的一个风格特征——繁复。例如，在霍林舍德的《编年史》中，国王只批阅了沃尔西给他提供的白金汉的罪行材料；而在莎剧中，国王不惮其烦地亲自召见了白金汉的总管，听取他对自己的主人的控诉（见第一幕第二景）。又如福克斯在他编的史书《殉道者传》中，写克兰默被关在枢密院门外，和仆役小厮一起等候传令。御医巴茨碰见了，便将此事报告给国王。莎士比亚则绘声绘色地把这个情节加以渲染：巴茨把国王带到阳台窗口，让他亲眼看到克兰默的窘相（见第五幕第二景），从而引起国王的惊愕，并更加激起他对克兰默的同情和对嘉德纳一伙的愤怒。

这里再举一个例子。霍林舍德书中记载：“红衣主教制定了奇怪的征税法令……每人用钱款或银器交纳财产的六分之一，不得拖延”。接着提到人民怨声载道，纷纷咒骂国王和主教，但没有提及凯瑟琳向国王申诉百姓的苦难。莎士比亚则在《亨利八世》第一幕第二景中，扩展了这个情节。在国王传令把白金汉的管家带进会议室，准备亲自听他证实他的口供时，凯瑟琳走到国王身边为民请命：

有不少人曾向我提出申诉，

他们都是忠实的人，说您的百姓

正遭受深重的灾难。征税的法令

在民间颁布以后，大大挫伤了

他们的忠诚。

这使我们联想起《理查二世》中的园丁，他说过这样一句话：“在咱们这国土，人人都一律平等。”（第三幕第四景）这话也是霍林舍德的史书中所没有的。可见莎士比亚在情节上的渲染和扩展，自有其宏旨。读者从这里可以感受到这位人道主义剧作家的民主精神和他关怀人民疾苦的一颗火热的心。剧作家的这个手法在人物性格的描绘上，也起着重要的作用。不管是《亨利八世》中的凯瑟琳，或是《理查二世》中的园丁，都由于发出了时代的呼声而增强了他们的形象的光辉。

《亨利八世》的作者怀着深厚的同情，把王后凯瑟琳描绘成为一个清纯高尚、真实可信、可仰望也可透视的人物。塞缪尔·约翰逊特别推崇第四幕第二景，他说：“莎士比亚的天才是随着凯瑟琳进出的。其他任何部分都容易构思，容易写。”[7]换句话说，莎士比亚的天才是与凯瑟琳的形象共存的。那么，可否以凯瑟琳是天主教徒为根据，认定莎士比亚同情天主教呢？对于宗教纷争，莎士比亚抱什么态度？到底是同情旧教，还是同情新教？从剧情发展可以清楚地看出，莎士比亚是同情新教的。他有意不把凯瑟琳和天主教的体制联系在一起，巧妙地略而不提凯瑟琳和国王的离婚同宗教改革的关联（在英国天主教是靠罗马教廷扶植和西班牙的政治军事力量支持的），但读者从第五幕中不难想见新教徒克兰默的胜利和伊丽莎白诞生的联系。亨利王与新教徒安妮结婚，他对新教徒克兰默恩宠有加，这种种安排都不是偶然的。

[1] 见《亨利八世》第二幕第一景。

[2] 约翰·马杰森编注，《亨利八世》，引言，新剑桥莎士比亚丛书，剑桥大学出版社，1990年，第24、25页。

[3] 约翰·马杰森编注，《亨利八世》，引言，新剑桥莎士比亚丛书，剑桥大学出版社，1990年，第24、25页。

[4] 约翰·古德温著，《莎剧入门简论》，海涅曼教育图书出版有限公司，伦敦，1982年，第77页。

[5] 见《亨利八世》第五幕第一景。

[6] 约翰·马杰森编注，《亨利八世》，引言，新剑桥莎士比亚丛书，剑桥大学出版社，1990年，第35页。

[7] 转引自约翰·马杰森编注，《亨利八世》，引言，新剑桥莎士比亚丛书，剑桥大学出版社，1990年，第22页。

剧中人物

亨利八世 英国国王

凯瑟琳 王后，后离婚

红衣主教沃尔西 亨利王的大法官[1]

白金汉公爵

安妮·布伦 凯瑟琳王后侍女，后立为王后。

克兰默 坎特伯雷大主教

诺福克公爵

萨福克公爵 查尔斯·布兰登 亨利王的亲信

萨里伯爵 白金汉公爵的女婿

红衣主教坎皮阿斯 罗马教廷使臣

托马斯·克伦威尔 在沃尔西手下供职，后为枢密顾问官

嘉德纳 亨利王的秘书，后为温彻斯特主教

林肯主教

宫内大臣

大法官

阿伯加文尼勋爵

桑兹勋爵 （沃尔特·桑兹爵士）[2]

托马斯·洛弗尔爵士

亨利·吉尔福德爵士

安东尼·丹尼爵士

尼古拉斯·沃克斯爵士

卡普舍斯 神圣罗马皇帝查尔斯五世的大使

格里菲思 凯瑟琳王后的前导员

巴茨 御医

佩兴斯 凯瑟琳王后的侍女

三绅士

白金汉公爵的总管

布兰登[3] 警卫长

卫士

守门人

加特纹章院长

一老妇 安妮·布伦的友人

王宫门官及其仆人

一传令员

嘉德纳的侍童

法警

沃尔西的秘书

沃尔西的仆人

一书记官

凯瑟琳王后的侍从

贵族，贵妇，主教，法官，牧师，堂守，伺候王后的若干女仆，市长，市议员，市民，书记，官员，卫兵，仆人，乐师，精灵等

[1] 大法官，虽然克伦威尔告诉沃尔西说，托马斯·莫尔爵士已被任命为大法官（第三幕第二景）接替他的位置，但第五幕里却始终避而不提莫尔的名字。据历史记载，反克兰默的阴谋是在1544年或1545年搞起来的，当时的大法官是托马斯·奥德利爵士。他接替莫尔直至1544年死去，又由托马斯·赖奥思利（后为索瑟姆普顿伯爵）接任。

[2] 桑兹勋爵，剧中时间的压缩掩盖了一个事实：审讯和处决白金汉公爵是在约克府举行宴会即在亨利王和安妮会面的前几年进行的。沃尔特·桑兹爵士（在白金汉被处决时他是爵士）后被封为贵族，因而在第一幕第三景和第一幕第四景以桑兹勋爵的身份出场，但在第二幕第一景是沃尔特爵士。

[3] 布兰登，在第一幕第一景上场的布兰登警卫长，可能就是亨利王在第五幕第一景称他为“查尔斯”的萨福克公爵查尔斯·布兰登。然而萨福克似乎不可能执行这个任务，也未必会用他跟诺福克和白金汉说话时的那种口气来宣布，即使逮捕是正式的差事。霍林舍德称这位警卫长为“亨利·马尼爵士”。

场景

主要在伦敦和威斯敏斯特，一度在金博尔顿

开场白

我不想再逗你们笑，现在这台戏

演的是一些庄重严肃的事体，

悲壮、崇高、感人、充满了邦国忧，

伟大的场面会使你们热泪流。

那些怀有同情心的人在这里

若认为得体，大可掉一滴眼泪。

这台戏值得哭一场。有些人出了钱，

他们可相信希望将能够实现，

可在此看真人真事。有些人只是想

看一两场热闹，就随口赞扬

戏演得还不错，他们若耐心有兴致，

我保证花一个先令看两个小时[1]

会有很大的赚头。只有那些人，

他们只想听猥亵的插科打诨、

剑盾的撞击声，或者只想看小丑

穿着镶黄边的彩色长袍台上走，

那才会失望。因为诸位都知道

若把我们精选的史实降低到

小丑打斗的水平，就不仅白费了

我们大伙的心血，而且放弃了

我们现在只献演真事的意图，

那就一个知心朋友也留不住。

因此我们要请你们这些城中

知名的、头等的、最快活的听众，

务必照我们的要求那样严肃，

你们可想见贵族故事中的人物

个个是活人，想见他们居高位，

千万普通人和朋友们挥汗来追随。

然后，顷刻间，你们就会看见

煊赫的权势很快碰上了灾变。

如果你们会高兴，那么，我要说，

一个人在新婚吉日也可以哭泣。

[1] 一部莎剧上演约费两三个小时。一先令系当时剧院头等票价。

第一幕

第一景 伦敦，王宫前厅

［诺福克公爵从一门上，白金汉公爵与阿伯加文尼勋爵从另一门上］

白金汉

早上好，久违了。自从我们在法国

见面以来，您一向可好？

诺福克

谢谢您，

还健康；从那以后我一直赞叹

当时见到的一切。

白金汉

我那时不凑巧

正患疟疾，像囚犯关在屋子里，

没见到两轮红日、一对光明烛

相会于安德伦峡谷。[1]

诺福克

在基恩、阿德间，

我当时在场，看见两位国王

在马背上施礼，还看见他们下马后

互相拥抱，似乎要结成一体。

试问天下众多的君主敌得过

这样团结的一对吗？

白金汉

我自始至终

像关在屋里的囚犯。

诺福克

您没有看到

这人间豪华的场面。人们可以说

这以前荣耀是成单的，但现在二合一

超荣耀。每天的安排参照前一天

又胜于前一天，直到最后一天

把以前的盛况汇总。今天法国人

穿戴得金光闪闪，像异教的神祇，

比垮了英国人。到了明天英国人

把不列颠变成印度，每个人一站

就像座金矿。他们的矮小的童仆

像金色小天使，贵妇人也是一样，

因从不操劳，披金戴银叫她们

累得浑身是汗，她们的脸上

好像是搽了胭脂。头一天的舞会

都说是无与伦比的，第二天晚上

就显得低级和寒伧。这两位国王

同样光辉，但是在别人眼里

却时好时坏，因为人们望着谁

就称赞谁。若同时望着两个人，

据说他们就只见一个实体，

没人敢鼓舌评优劣。这两轮红日

（他们是这样称呼的）还命令传令官

宣布骑士们比武，他们的表演

精彩绝伦。以前关于贝维斯[2]

有过神奇的传说，现在看来

完全可以相信了。

白金汉

啊，您过甚其辞了。

诺福克

我有好名声。在我的荣誉感指引下

我热爱真理。当时发生的一切，

让口才好的人来复述也要减色，

事实最雄辩。好一派帝王的气象；

没有一件事体安排得失当；

一切都井然有序；官员们出色地

完成了全部任务。

白金汉

是谁指挥的？

我是说，据您看，是谁把这场盛会

一环扣一环地安排得这样紧凑的？

诺福克

正是一位跟这件事情毫不

相干的人。

白金汉

请问大人，他是谁？

诺福克

所有这一切都是由那位贤明的

约克红衣主教大人安排的。

白金汉

愿恶魔保佑他！无论什么人的事情

他这野心家都要插一手。他怎么

硬要干这花钱的蠢事？我觉得奇怪，

这个猪油卷竟能凭他的大块头[3]

把慈祥的太阳的光芒全吸住，

不让它照耀大地。

诺福克

确实，大人，

他是有干这种事的一套本领，

因为他既没有祖先的余荫可承袭，

去走他们的老路，又没有应召，

为王上立下大功，更没有攀附

朝臣作后台，只是像蜘蛛一样，

自己抽丝结网。啊，他告诉我们，

他是凭自己的实力闯出一条路的，

那是他的天赋，使他得到了

仅次于国王的地位。

阿伯加文尼

我不知道

上天赋给他什么，让明眼人

去钻研这问题吧，不过我能看出他

浑身上下的傲慢劲儿。这傲慢从哪儿来，

莫不是来自地狱？那恶魔太吝啬，

或者把一切全花光了，他才用自己的

傲慢造一座新地狱。

白金汉

真是活见鬼，

这次出访法国，为什么竟由他

擅自指定随从人员，而国王

却毫不知情？他开列了一张

贵族名单，想让那名单中的

大部分人负担巨额的费用，

却不给他们荣誉。他私自发信件，

公然置枢密院的职权于不顾，

强令名单上的人参加。

阿伯加文尼

我确知

我的几位亲戚，至少有三人

硬是因此倾家荡产，再不能

像以前那样过富裕日子。

白金汉

啊，很多人

为了这次远游典卖地产，这重负

压断了他们的脊梁骨。这种空排场

除了安排毫无结果的会谈外，

有什么好处？

诺福克

想起来真是痛心，

我们不值得花那么多的钱

去和法国人讲和。

白金汉

在紧接着

发生的狂风暴雨之后，每个人[4]

都似乎明白了天意，不约而同地

纷纷发出预言，说这一场暴风雨

浇湿了和平的盛装，预兆着和局

即将破裂。

诺福克

有迹象显露出来，

法国已经破坏了盟约，在波尔多

没收了我们商人的货物。

阿伯加文尼

是否

法国大使因此不露面了？

诺福克

正是。

阿伯加文尼

这就叫和平，而且是花了极大的

代价买来的。

白金汉

这一切事情都是

红衣主教经办的。

诺福克

请恕我冒昧，

朝廷注意到您和主教之间

存在着个人恩怨问题。奉劝您

（我从内心深处祝愿您能够

享有荣誉和充分的安全）在看清

红衣主教的敌意时，还要估量

他的势力，并且要进一步考虑

他若是怀着深仇要做什么事，

有的是爪牙。您知道他的性格，

他是有仇必报的；我知道他的剑

有锋利的刃，剑很长，而且可以说

它伸得很远，凡是伸不到的地方，

他可以掷过去。记住我的劝告，

这对您有好处。看，我劝您避开的

那块礁石来了。

［红衣主教沃尔西上。一人捧玺囊前导，卫士若干人，二位秘书携公文上。红衣主教经过时，注视白金汉，白金汉也注视他，相互蔑视之意毕露］

沃尔西

是白金汉公爵的总管吗？嗯！

他作证的口供呢？

秘书甲

在这里，大人。

沃尔西

他能随传随到吗？

秘书甲

是的，大人。

沃尔西

好，到时候我们会了解更多的情况，

白金汉的傲慢的样子该收敛一点了。

［沃尔西与随从等下］

白金汉

这屠夫的狗嘴里有毒液，而我

没有力气套住他的嘴，因此

最好不要惊动他。乞丐的块头

比贵族的血液更值钱。

诺福克

怎么，您生气了？

求上帝赐给您耐心吧。这是您的病

所需要的唯一的药方。

白金汉

我从他神态里

看出了他在反对我，他眼睛在骂我，

把我看做下贱的下等人，现在

他要耍诡计陷害我。他已去见国王，

我要跟上去盯住他。

诺福克

且慢，大人，

让您的理智盘问您的怒气，

您要去做的是什么事。爬陡坡

开头需要慢步走。怒气就像是

一匹烈性马，要是由它的性子，

就会累坏了它自己。在英国没有人

曾像您那样劝过我：怎样待朋友，

就怎样待您自己吧。

白金汉

我要去见国王，

用维护荣誉的口吻大声疾呼，

压倒伊普斯威治贱种的傲慢，[5]

要不就宣告他也是贵族。

诺福克

要审慎；

不要替仇人把炉子烧得太热，

以致烫伤了您自己。穷追的时候

不要跑得太快，若跑过了头

反而追不到。难道您不知道，

火把水烧得沸腾翻滚的时候，

水看似涨高了，其实是损耗了？要审慎，

我再说一遍，没有一个英国人

比您更能有效地指导您自己，

如果您能用理智的汁液去浇熄

或者压低感情的火焰。

白金汉

大人，

我很感激您。我一定要按您的

劝告行事，但我谈起他这个

傲慢透顶的家伙，并不是泄私愤，

是出于纯正的动机。根据情报

和那像七月里清澈见底的泉水

一样明晰的证据，我确实知道

他又贪污又叛逆。

诺福克

不要说“叛逆”吧。

白金汉

我要对国王说，并且要提出岩石般

坚硬的证词：他是一只狐狸

又是只豺狼，因为他既贪婪又狡猾。

他这个人简直是诡计多端，

无恶不作。他的野心和高位

互相激荡着，是的，彼此配合——

只是为了在国内也为了在法国

显他的威风，怂恿我们的王上

在最近耗资缔约。这次会谈

吞掉了大量钱财，就像是洗破

一只玻璃杯。

诺福克

真的，确实是这样。

白金汉

大人，请让我说下去。狡猾的主教

按照他自己的意图把和约的条款

拟定好，大喊一声“就这样行了”，

于是就得到了批准。目的是什么？

不过是给死人送拐杖。但宫廷主教

已经这样做了，而且做得好，因为

尊贵的沃尔西不会错，他做成了。

接着是（我看是老叛逆母狗找小狗）

查尔斯皇帝借口探望他姨妈，[6]

即我们的王后（其实是幌子，他是来

勾结沃尔西），到这里来进行访问。

他生怕英法两国国王之间

举行的会谈促进了他们的友好，

将对他不利，因为从这盟约中

可以看出威胁他的迹象，便私下

来和我们的主教打交道，我认为

我的分析不错，因为我确信

在主教同意之前皇帝给了钱，

他的要求未提出即已被接受。

当道路一打通并铺上了黄金，

皇帝便要他改变国王的路线，

撕毁上述的和约。我马上就去

让国王知道，主教就是这样

为了自己的利益为所欲为，

拿王上的荣誉去做交易。

诺福克

我听了

有关主教的这些话，很难过，但愿他

是被人误会了。

白金汉

不，没有误会。

只要我宣布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必然会证实的。

［布兰登上。一侍卫前导，卫士二三人随上］

布兰登

您的任务，侍卫，执行吧。

侍卫

大人，

白金汉公爵、兼领赫里福德、

斯塔福德及诺散普顿伯爵，

因犯叛国罪，我以我们的至尊

国王的名义逮捕您。

白金汉

（向诺福克）您看，大人，

这网撒到我头上来了。我将要

在毒计陷害下丧命了。

布兰登

看着您被逮捕，

被剥夺自由，眼皮下发生这桩事，

我很难过。这是国王的旨意，

要把您关进伦敦塔。

白金汉

我申诉清白

也没有用了。因为那染料已使我

最白的躯体变黑了。在这件事情

和一切事情上都听天由命吧。我服从。

啊，阿伯加文尼勋爵，再会了。

布兰登

不，他必须陪您去。（向阿伯加文尼）国王有旨，

也要把您关进伦敦塔，听候他

以后发落。

阿伯加文尼

正如公爵所说的，

一切听天由命吧。国王的旨意

我服从就是。

布兰登

这里还有一道

国王的逮捕令，逮捕蒙塔丘特及骨干——[7]

公爵的告解神父约翰·德·拉卡，[8]

公爵的秘书吉尔伯特·珀克——[9]

白金汉

是这样，

这些人是爪牙。我希望再没有别人了。

布兰登

还有夏特勒斯的僧侣。[10]

白金汉

霍普金斯？

布兰登

正是他。

白金汉

我的总管陷害我；超伟大的主教

用黄金贿赂他；我的生命快完结了。

我是这个可怜的白金汉的影子，

此刻他的形体正裹在乌云里，

遮住了光辉的太阳。别了，大人们。

［同下］

第二景 同前，枢密院会议室

［号声。国王靠着红衣主教的肩膀与诸贵族及托马斯·洛弗尔爵士上。主教在国王膝下右侧就座，其秘书随侍］

国王

（向主教）我的生命本身和生命的精华

感谢您伟大的关怀。有人搞阴谋，

荷枪实弹瞄准我，您把它压下去了，

为此我要感谢您。即刻传令，

把白金汉家里那个人带上来，

我要亲自听他证实他的口供，

让他再逐条陈述他的主人的

叛逆的罪行。

［内呼喊声，大叫“给王后让路”。凯瑟琳王后由诺福克与萨福克二公爵引导上。王后跪下。国王自宝座上起身，扶起王后，吻她，让她坐在身边］

凯瑟琳

不，我要多跪一会儿，我是来求情的。

国王

起来吧，坐在我身边。您的要求

有一半不用提。您本有一半权力，

另一半您未开口我就先答应，

您重复一遍就可以得到。

凯瑟琳

谢陛下。

我请求的是，您要爱护您自己。

在爱护之中不要把您的荣誉

和您的庄严的职责一概置于

不顾。

国王

我的夫人，请继续说下去。

凯瑟琳

有不少人曾向我提出申诉，

他们都是忠实的人，说您的百姓

正遭受深重的灾难，征税的法令

在民间颁布以后，大大挫伤了

他们的忠诚。（向主教）我的主教大人，

在这方面，虽然他们的怨恨

最剧烈地发泄在您这位策划者

身上，可是我们的国王陛下

（愿他的荣誉不受玷污），就连他

也难免挨骂。是的，老百姓都不愿

再忠诚下去了，看来他们几乎要

大喊造反了。

诺福克

不是看来几乎要，

而是已经起来了。因为一征税，

纺织业主都没有办法维持

他们的大批工人的生活，解雇了

纺纱工、梳绒工、漂布工和织布工，

他们不适于改行，为饥饿所迫，

又没有别的生计，便铤而走险，

不顾一切后果地鼓噪煽动，

一个个都在为非作歹。

国王

征税？

征什么？什么税？我的主教大人，

您和我都同样受到人们的责难，

您知道征的什么税吗？

沃尔西

禀奏陛下，

任何国家大事，我所知道的

只是分内的一部分，我只是站在

齐步行进的队列的前头。

凯瑟琳

不，大人，

您不比别人知道得更多吗？可别人

都知道的事是由您规划的。对不愿

知道又必然知情的一些人来说，

这是不正常的。这些苛捐杂税，

我们的王上早该察觉的，真是

骇人听闻。要承受这些勒索，

背脊骨都要被压断。他们都说

是您策划的。否则您受人责骂，

就太难为您了。

国王

又是苛捐杂税！

什么性质？告诉我是哪一类的？

是苛捐杂税吗？

凯瑟琳

我实在是太冒昧了，

惹得您生气，但您答应不责怪我，

我才敢大胆直言。百姓的苦难

来自税收，每个人被强迫交纳

财产的六分之一，立即上缴，

不得拖欠，而征税的借口是

资助您在法国作战。百姓因而

怨声载道，唾弃他们的义务，

寒心冷冻了忠诚；他们现在

用诅咒代替从前的祈祷，以至于

原本是驯顺的服从竟然变成了

群情激愤的奴隶。我恳请陛下

从速予以考虑，因为再没有

比这更为重要的事了。

国王

我发誓，

这是违反我的旨意的。

沃尔西

至于我

在这件事上我并没有越出

一致通过的范围。若博学的法官们

未作出裁决，我是不会同意的。

一些愚昧无知者对我的才干

和人品都不了解，妄想记录下

我所做的事，极力诽谤我，我要说，

这是高官的命运，也是贤德者

必须越过的荆棘林。我们决不能

因为怕遭受恶意的批评就停止

我们的必要的行动。那种批评

像一群挨饿的鲨鱼，紧紧跟随着

新装备好的一艘船，除了空想，

捞不到任何好处。我们常做的

好事，在妒忌者或蠢材的眼里，

都不是我们做的，或不值得赞许；

而我们做的坏事，因迎合下等人

口味而被捧为优等。要是我们

怕别人嘲笑非议而静止不动，

那就该坐在这里生根，或者

端坐着像一座雕像。

国王

事情做得好，

并加了小心，就不必担心害怕；

如果没有先例，那它的后果

就必须加以考虑。您这次征税

有先例可援吗？我看是没有的。

我们不能任意宰割老百姓，

要依法办事。每人出六分之一？

令人发抖的捐款！我们把树枝、

树皮和部分树干都拿走了，

虽然留下树根，但这样砍伐后，

风就会把树汁吹干。凡对此事

有疑虑的各郡，要赶快把我的文告

送去，每一个拒不纳税的人，

一律赦他无罪。请务必注意，

此事交给您去办。

沃尔西

（向秘书）有话跟您说。

派人把文告写好送到各郡，

说国王开恩赦罪。受苦的平民

对我怀恨在心，因此要造舆论，

这次撤销征税令和宣布赦罪，

全靠我陈情力谏。下一步怎么办，

过一会儿我再通知您。

［秘书下］

［总管上］

凯瑟琳

我感到非常难过，白金汉公爵

惹得您生气。

国王

很多人都感到难过。

他这个人有学问，口才也挺好，

论天赋没人比他强；他自身的教养

可以培育指导著名的教师，

不需要求助于外人。但是请看，

当这些高尚的禀赋并未得到

正确的引导，良心一旦变坏，

就会蜕化为罪行，比原先的美

丑陋几十倍。这样一个才子，

曾被人称为国宝。他的谈话

使我们听得入迷，听一个小时

像听一分钟。他，我的夫人哪，

已为他一度所有的美德披上了

妖魔的装束，而且满脸漆黑，

像在地狱里涂抹过。坐到我身边来，

您可以听到他所信任的人说的话

使德高者痛。（向沃尔西）让他再说一遍

他以前供过的阴谋，我们听起来

不会嫌其多，可感触是不会少的。

沃尔西

（向总管）站到前面来，要大胆地陈述

您作为忠实的臣民从白金汉公爵

那儿收集到的证据。

国王

爽快地讲吧。

总管

首先，他时常是这样，他每天

总要说些恶毒话，说什么如果

国王死后无嗣，他就要设法

夺取王位。这样的一些话我听他

对他的女婿阿伯加文尼勋爵[11]

说过，并且对他发誓，一定要

对红衣主教搞报复。

沃尔西

请陛下明察

他在这一点上的险恶的居心。

他痛恨陛下的歹念是得不到支持的，

但他的心肠最狠毒，他还想坑害

陛下的朋友。

凯瑟琳

博学的主教大人，

说话要有仁慈心。

国王

（向总管）继续说下去。

他根据什么说如果我没有后嗣

他有权承袭王位？关于这一点

你听他说过什么？

总管

他的根据是

尼古拉斯·亨顿胡乱编造的预言。[12]

国王

那亨顿是什么人？

总管

夏特勒斯的僧侣，

他的告解神父，总给他灌输

王权的概念。

国王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总管

在陛下赶到法国去之前不久，

公爵在圣劳伦斯·波尔特尼教区

玫瑰庄园里就曾经这样问过我：

对王上的法国之行，伦敦人

都有些什么议论？我回答说，

人们都担心法国会背信弃义，

王上可能有危险。公爵立刻说，

确实应该担心，而且他认为，

有一位高僧说的话可能应验。

“那位高僧有好几次，”他说道，

“派人来见我，希望我能够准许

我的家庭牧师约翰·德·拉卡

适当时去听他讲一件很重要的事。

拉卡郑重地向他宣誓要严守

秘密，凡是他所说的话，除了

应该转告我以外，不得向任何人

泄露。在获得庄严保证以后，

他断断续续地说：‘您告诉公爵，

无论国王或继承人都不会昌盛，

要他努力去争取民心，公爵

一定会统治英国。’”

凯瑟琳

若我没认错人，

您曾是公爵的总管，因佃农积怨

申诉而失去职务。您要注意，

别怀恨去控告高贵的人物，毁掉

您的更高贵的灵魂。我说要注意，

是的，我诚恳地请求您。

国王

让他说下去。

（向总管）说下去吧。

总管

我以灵魂担保说实话。

我告诉公爵大人，那僧侣可能是

受了魔鬼的欺骗，而且他日夜

盘算着那件事，直到计划出笼，

那是很危险的。一旦有人相信，

就可能搞阴谋。他回答说“呸，

这对我毫无害处”；他还补充说，

王上上次生病要是断了气，

主教和托马斯·洛弗尔爵士的脑袋

早就被砍下来了。

国王

怎么？这么阴险？

这个人是祸根；您还能说些什么？

总管

我能，陛下。

国王

说下去。

总管

在格林尼治

为了威廉·布尔默爵士的事

陛下申斥了公爵之后——

国王

我记得

那回事。他是为我效忠的臣仆，

公爵却据为己有。以后怎么样了？

总管

公爵说，要是我因此犯下大罪，

被关进伦敦塔，那我一定要扮演

我父亲曾经想对篡位者理查

扮演的角色。他在索尔兹伯里

要求晋谒理查，如果能获准，

他就在假装下跪时用一把刀子

将理查刺死。

国王

真是大逆不道。

沃尔西

王后娘娘，这个人不关进监狱，

王上怎能享太平呢？

凯瑟琳

愿上帝安排好。

国王

（向总管）你也许还有话要说。有些什么话？

总管

他模仿“他的公爵父亲”，拿一把

“刀子”，挺直了腰身，一手握刀，

一手平放在胸前，抬起眼睛，

发了一个可怕的誓言，大意是

如果他受到虐待，他要比他的

父亲更果敢地行动起来，决不

优柔寡断。

国王

那他的目的就是

用一把刀子戳死我。他已经被捕，

让他立刻受审。如果他依法

能得到宽恕，就宽恕；如果得不到，

不要找我来求情。天昏地黑，

他是一个极端猖狂的叛贼。

［同下］

第三景 王宫前厅

［宫内大臣与桑兹勋爵上］

宮内大臣

法国的魅力居然能够把世人

迷惑得神魂颠倒吗？

桑兹

新的风尚

虽然是前所未有的荒唐可笑，

但只要是带女人气，就有人追随。

宫内大臣

据我看，我们英国人最近渡海

得到的全部好处不过是学会了

做一两种鬼脸——不自然的鬼脸。

他们做起来，您定会立刻发誓说：

他们的鼻子正是丕平或者是[13]

克洛撒略斯的大臣之鼻，很神气。[14]

桑兹

他们都有了新的屈腿式，跛式[15]

没见过他们走路的人会以为

他们长了马腿瘤，腿抽筋。

宫内大臣

他们穿的

也都是奇装异服。基督徒服装

一定都穿腻了。真该死！大人。

［托马斯·洛弗尔上］

怎么样？

有什么消息，托马斯爵士？

洛弗尔

大人，

我没听说什么，只是宫门上

贴了一张新告示。

宫内大臣

说的什么事？

洛弗尔

说要改造旅游归来的时髦人物，

他们在宫里光打闹，闲谈，请裁缝。

宫内大臣

我很高兴有告示。现在我要请

法国先生们相信，英国的朝臣

不看卢浮宫也聪明。

洛弗尔

告示上规定，

他们必须放弃从法国学到的

装傻相和帽上插羽毛等陋习，

以及由于无知而误认为体面的

一切愚行，例如决斗和嫖娼，

用外国的小聪明来凌辱比他们

更聪明的人；必须完全戒除

打网球、穿长袜和又短又肥的灯笼裤

等癖好以及国外旅游的标记，

并像诚实人那样从头学起，

否则就回到他们的老哥儿们那里去，

我想他们在那里凭特权可“混过”

他们荒淫的余生，为人们所耻笑。

桑兹

现在该让他们吃药了，他们的病

很容易传染。

宫内大臣

见不到漂亮的朝臣，

我们的妇女损失多大啊！

洛弗尔

真是的，

一定会有悲痛的。狡猾的嫖客们

都有高明的伎俩去诱惑妇女。

一首法国歌和一把提琴特别灵。

桑兹

让提琴见鬼去吧。取消它，我很高兴。

因为他们这种人是肯定改不了的。

像我这样的诚实的乡绅，早在

情场上失意，现在可以唱一首

短歌，别人也愿意听，还认为是

高档音乐呢。

宫内大臣

说得对，桑兹大人，

您是牙齿不掉老来少吧？

桑兹

对，大人，

我只要牙根在就不服老。

宫内大臣

托马斯爵士，

您刚才要到哪儿去？

洛弗尔

到主教府去。

您也是被邀请的客人啦。

宫内大臣

啊，是真的，

今天晚上他请客，大摆筵席，

邀请了许多贵绅贵妇，我断定，

全国闻名的美人都要出席的。

洛弗尔

这位教会领袖可真是慷慨，

出手大方，像养育我们的大地；

他普降雨露。

宫内大臣

无疑他是很高尚的。

谁说他坏话，谁的嘴就很恶毒。

桑兹

大人，他可能很有钱，在他看来，

节俭是一种比邪说更大的罪过。

像他这样有地位的应当最慷慨。

他们是在这里做榜样的。

宫内大臣

的确是这样，

但现在这样伟大的榜样太少了。

我的船在等着，请大人同行。来吧，

好托马斯爵士，我不愿迟到呢，

因为我和亨利·吉尔福德爵士

今天晚上被邀做司仪。

桑兹

大人请。

［同下］

第四景 约克府大厅

［木箫奏乐。华盖下有红衣主教特设的一小桌，另有为客人设置的长桌。安妮·布伦、若干贵妇人及绅士等宾客自一门上，亨利·吉尔福德爵士自另一门上］

吉尔福德

女士们，主教大人向你们全体

敬致欢迎之意。他要把今晚

奉献给你们尽情享受。他希望

贵宾中没有人会把外边的烦恼

带到这里来。他邀大家来同乐，

首先有好伴，其次有好酒、好款待，

能使人人兴致好。

［宫内大臣、桑兹勋爵及托马斯·洛弗尔爵士上］

啊，你们迟到了。

我一想到这些漂亮的女伴，

就插翅飞来了。

宫内大臣

您年轻嘛，哈利爵士。[16]

桑兹

托马斯·洛弗尔爵士，如果主教

有我的一半俗念，对一些贵妇人

休息前应给她们安排“流动席”。[17]

我想这会使她们更高兴。我发誓，

她们是一群甜甜蜜蜜的女人。

洛弗尔

啊，但愿大人刚刚聆听过其中

一两位贵妇人的忏悔。

桑兹

但愿我听过，

她们可得到从轻的惩罚。

洛弗尔

怎样轻呢？

桑兹

轻得像鹅绒床那样柔软舒适。

宫内大臣

女士们，请就座好吗？哈利爵士，

您在那边排座位，我负责这一边。

主教大人就要来。不，您别搞冷冻，

两位女宾坐一起，气候会变冷的。

桑兹大人，您能使她们活跃，

请坐在这些女士中间。

桑兹

太好了。

谢谢大人。女士们，请允许我坐下。

［在安妮·布伦与另一位女宾之间就座］

要是我说话有点粗野，请原谅，

那是我父亲传给我的。

安妮

他是否疯了？

桑兹

啊，很疯，疯得挺厉害，谈恋爱也这样。

但他不咬人，就像我现在这样，

一口气可吻您二十次。（吻她）

宫内大臣

说得好，大人。

好，你们的座位现在安排好了，先生们，

要是漂亮的女士们皱眉而去，

你们可得受处罚哟。

桑兹

在我的小区内，

让我来负责吧。

［木箫奏乐。红衣主教沃尔西上，在华盖下就座］

沃尔西

嘉宾们，我欢迎你们。哪位女士

或先生若不尽情欢乐，就不是

我的朋友。（举杯）这一杯表示我的

欢迎，祝大家健康。（干杯）

桑兹

主教多礼了。

让我用一只大杯子盛满谢意，

干了它，免得多说话。

沃尔西

桑兹大人，

我很感谢您，让您身边人开心。

女士们，你们并不快活；先生们呀，

这是谁的过错？

桑兹

先得让红酒

浮上她们的双颊，大人，然后

教她们说个不停。

安妮

您是个快活人，

桑兹大人。

桑兹

是的，要是我耍弄人。

我敬您一杯，请您干了它，贵妇人，

因为有一件——

安妮

您不能给我看的东西。

桑兹

（向沃尔西）我对您说过，她们要说话的。

［鼓、号声、礼炮声齐作］

沃尔西

什么事？

宫内大臣

来人，去看看。

［一仆人下］

沃尔西

什么声音，像打仗？

为了什么目的？不，女士们，别害怕，

按战争条例，你们受特权保护。

［一仆人上］

宫内大臣

怎么样，什么事？

仆人

看样子像是一群

高贵的外国人。他们离船上了岸，

往这里走来，像是外国君主

派遣来的大使团。

沃尔西

宫内大臣，

请您去欢迎他们，您会说法国话。

请隆重地接待他们。引他们来见我。

这里的美女都像天仙一样，

个个光艳照人。带几名侍从去。

［众起立，撤席。宫内大臣偕侍从等下］

（向众人）

你们的筵席被撤了，以后补偿吧。

祝你们健康胃口好。我再一次

热烈地欢迎你们，欢迎大家。

［木箫奏乐。国王与其他人上，均戴假面具并化装为牧羊人。在宫内大臣引导下，他们迎向主教面前走去，庄重地向他敬礼］

高贵的客人！他们有什么雅兴？

宫内大臣

因为他们不会说英语，便要我

转告主教：他们听别人传说，

今天晚上在这里要举行一个

非常隆重的集会，他们很高兴，

出于对美人所怀有的崇高的敬意，

只好离开羊群，并请您允许

他们见见这些贵妇人，和她们

共享一小时的欢乐。

沃尔西

宫内大臣，

他们的光临使蓬荜生辉，我表示

万分感谢。请他们尽情欢乐吧。

［各选女伴跳舞。国王选安妮·布伦］

国王

我从未摸过这样的玉手。啊，美人，

我以前没有见过你。

［奏乐，起舞］

沃尔西

大人。

宫内大臣

主教？

沃尔西

请替我告诉他们，

他们中间一定有一位论身份

比我更有资格坐这个座位，

要是我认出来了，我就以爱忱和敬意

把座位献给他。

宫内大臣

大人，我就去说。

（与戴假面具者低语）

沃尔西

他们说什么？

宫内大臣

他们都承认，确实

有这样一个人，并希望主教找出来，

他会接受座位的。

沃尔西

让我来看看。

（从他的座位上下来）

先生们，请各位原谅我，我选中了这位

做我的国王。

国王

（取下面具）主教，您找到他了。

您举办了一场大舞会，做得好。

您是出家人，否则，我要说，主教，

我要提出苛评的。

沃尔西

我很高兴，

陛下兴致这么高。

国王

宫内大臣，

请过来，那位漂亮女士是谁？

宫内大臣

启禀陛下，她是罗奇福德子爵

托马斯·布伦爵士的女儿，王后的侍女。

国王

天呀天，她可真是个美人儿。（向安妮）心上人，

我邀您出来跳舞而没有吻您，

实在失礼了。（吻她）先生们，祝大家健康！

让我们传杯共饮吧。

沃尔西

托马斯·洛弗尔爵士，内厅里的筵席

准备好没有？

洛弗尔

准备好了，大人。

沃尔西

（向国王）陛下，

我怕您跳舞跳得有点热了吧。

国王

我怕是太热了。

沃尔西

陛下，隔壁房里

空气新鲜些。

国王

各人把女伴带进去。（向安妮）亲爱的舞伴，

我还不能离开您。我的好主教，

让我们作乐吧，我还要跟这些美人

祝酒，干上六七杯，再带她们

跳一回舞。然后让我们梦想

谁是最受宠爱的。奏起乐来吧。

［喇叭声，众下］

[1] 英国国王亨利八世与法国国王法朗索亚一世于1520年6月7日～24日在安德伦峡谷（原名安德烈峡谷。霍林舍德史书中改称安德伦）相会，媾和结盟。

[2] 贝维斯，英国中世纪传奇中的英雄人物。

[3] 据说约克红衣主教沃尔西是屠夫的儿子。

[4] 英法两国国王于1520年6月7日开始会谈。据霍林舍德记载：6月18日刮起了一场凶猛的风暴。许多人猜测，它预兆着两国之间将发生纷争。

[5] 伊普斯威治，英国东部一城市，沃尔西的出生地。

[6] 查尔斯五世，西班牙国王兼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王后凯瑟琳是他的姨妈。

[7] 蒙塔丘特，原名亨利·波尔，是阿伯加文尼的女婿。

[8] 约翰·德·拉卡，是白金汉与僧侣尼古拉斯·霍普金斯之间的联系人。

[9] 吉尔伯特·珀克原名罗伯特·吉尔伯特。

[10] 夏特勒斯，寺院名。

[11] 阿伯加文尼第三次结婚娶白金汉的第三个女儿。

[12] 尼古拉斯·亨顿即亨顿修道院的尼古拉斯·霍普金斯。

[13] 丕平（714？～768）、克洛撒略斯（生卒年不详）均为古代法兰克国王。

[14] 丕平（714？～768）、克洛撒略斯（生卒年不详）均为古代法兰克国王。

[15] 屈腿式，鞠躬姿势。跛式，一颠一跛的走路姿势。

[16] 哈利是吉尔福德的爱称。

[17] “流动席”：吃小点心。暗含轻佻之意。原文running banquet语意双关，其另一含义见第五幕第四景。

第二幕

第一景 威斯敏斯特一条街

［二绅士从左右方上］

绅士甲

这样急匆匆地到哪里去？

绅士乙

啊，上帝保佑您。

到威斯敏斯特大厅去，打听伟大的

白金汉公爵的结局。

绅士甲

我可以让您

省掉一趟辛苦。全都结束了，

只等把犯人带回来。

绅士乙

您是从那里来吗？

绅士甲

是的，我从那里来。

绅士乙

请谈谈情况吧。

绅士甲

您可以很快猜出来。

绅士乙

他被判罪了吗？

绅士甲

是的，他确确实实被判罪了。

绅士乙

我为他难过。

绅士甲

还有很多人都难过。

绅士乙

但是请问，审判是怎样进行的？

绅士甲

我可以简单地告诉您，这位伟大的

公爵来到法庭上，对所控罪状

一直不肯承认，而且提出了

许多充足的理由可挫败法庭。

但国王的检察官相反地举出了

各个证人的证词、证件和招供。

公爵便要求这些证人出庭

一个个亲自来和他当面对质。

出庭控告他的有他的总管，他的

秘书吉尔伯特·珀克和约翰·拉卡，

他的告解神父，还有那妖僧、

肇启这次祸端的霍普金斯。

绅士乙

他就是

用预言迷惑公爵的那个人。

绅士甲

就是他。

这些人对公爵提出激烈的指控。

他力图为自己开脱，可是办不到。

他的同辈贵族凭那些证据

判决他犯了叛逆罪。为了保命，

他运用自己的才学极力抗辩，

但只是引起怜悯或被人忘却。

绅士乙

在这一切之后他怎样自持呢？

绅士甲

当他再一次被带到法庭听别人

敲响他的丧钟——念判决词时，

他痛苦异常，激动得出了很多汗，

在极端愤怒中他仓促地说了几句话，

但他重新控制住了自己，此后

一直表现出高尚的忍耐精神。

绅士乙

我认为他是不怕死的。

绅士甲

他的确不怕死。

他从来没有女人气。对出事原因

他可能有些痛心。

绅士乙

可以肯定

红衣主教是这件事的主因。

绅士甲

据猜测，

这是很可能的。首先，爱尔兰总督

吉尔达尔被撤职查办后立刻就调派

萨里伯爵去接任，匆匆忙忙地，

生怕他营救他的岳父。[1]

绅士乙

政治上

耍手腕是十分毒辣的。

绅士甲

他回来之后，

一定要报复的。大家都注意到了，

凡是国王宠信的每一个人，

主教会立刻给他委派个职务，

并让他远离宫廷。

绅士乙

所有的平民

都恨死他了，而且，凭良心说，

都咒他暴尸万丈坑。而这位公爵，

平民都爱戴他，称他为仁厚的白金汉，

一切礼仪的明镜。

［白金汉自审判庭上。法警前导，斧刃向着白金汉。卫兵持戟分立两旁。托马斯·洛弗尔爵士、尼古拉斯·沃克斯爵士、沃尔特·桑兹爵士及平民、随从等上］

绅士甲

站住，先生，

看看您谈到的那位死定了的贵人吧。

绅士乙

我们走近些看看他。

白金汉

善良的人们，

你们老远来对我表示怜悯，

请听我说，然后回家去忘了我吧。

今天我受审，已经被判为叛逆，

要在此罪名下受死，但上天作证，

我是有良心的人，要是我不忠，

在斧头落下时，让良心引导我毁灭吧。

我并不怨恨法律把我处死，

它只是根据证据作出判决。

但诉诸法律的那些人应更像基督徒。

不管是谁，我衷心宽恕他们。

可他们要小心，作恶时别自鸣得意，

也别把罪行建在大人物的坟墓上。

到那时我无辜的血会声讨他们的。

我不抱继续活在世上的希望，

也不愿求情，尽管国王的慈悲

大于我所犯的罪。你们一些人

都爱我，并敢于为白金汉而哭泣，

都是他的高尚的朋友和伙伴，

他死得孤零，和你们永别最痛心。

陪我走，像善良的天使送我到终点，

当钢斧分开我的肉体和灵魂时，

请把你们的祈祷作为好祭品，

引导我的灵魂上天堂。请带路吧。

洛弗尔

我恳求大人，为了慈悲的缘故，

如果您曾经对我怀恨在心，

隐而不宣，现在就公开宽恕我吧。

白金汉

托马斯·洛弗尔爵士，我乐意宽恕您，

也希望别人宽恕我。我宽恕一切人。

有些人做了很多得罪我的事，

我还是可以和他们和解。我决不

带怨恨进坟墓。请代我向国王致意，

如果他谈起我，请您告诉他，您见我

一半已升天。我的誓言和祈祷

永远忠于他，直到我灵魂离体，

我还要为他祝福。祝他长寿，

比我尽残生数出来的年岁还要长。

愿他治国爱人民，也受人爱戴，

当时间老人领他到生命的终点，

善将陪伴他在一所陵墓里安息。

洛弗尔

我必须带领大人到达河边，

把您交给尼古拉斯·沃克斯爵士，

他负责送您到终点。

沃克斯

（向随从）快做好准备，

公爵来了，看看船准备好没有，

一切装备都要得体，务必要

适合公爵的身分。

白金汉

不，尼古拉斯爵士。

随它去吧。那对我的处境是一种讽刺。

我到这里来时是宫廷侍卫长、

白金汉公爵，如今不过是穷困的

爱德华·博恩，略富于控告我的下流人。[2]

他们不懂信义。我现在认定

我的血总有一天教他们内疚。

我的高贵的父亲，白金汉的亨利，

他首先起兵讨伐篡位的理查，

因失败逃到仆人班尼斯特处，

被那小人出卖并被他扣留，

未经审判被处决，愿上帝赐给他安息。

亨利七世继位后深怜我父亲的

不幸身世，这位最英明的君主

恢复了我的荣誉，使我的姓氏

没落后复归于贵族。现在他儿子

亨利八世一下子永远夺去了

我的生命、荣誉、姓氏和给我

幸福的一切。我受到了审判，

应该说是堂皇的审判，它使我

比可怜的父亲显得更幸福，

然而我们的命运是完全一样的，

两人都被最宠信的仆人所陷害，

那最无人情最不忠诚的仆人。

上天安排着一切。你们听我说，

相信一个垂死者所讲的实话吧。

当你慷慨地给人以友爱和忠告时，

千万不要过度，因为你所结交

并推心置腹的人一旦发现你

命途稍有阻滞，就像水一样

从你身边流走，再也不露面，

除非存心淹死你。所有的好人

请为我祈祷，我要和你们诀别了，

我的残生的最后一刻到来了。

别了，今后你们想谈什么伤心事，

就谈我的死。我说完了，上帝宽恕我。

［白金汉与随员等下］

绅士甲

啊，这太可怜了！先生，我担心

这件事会惹起许多诅咒落到

主谋者头上。

绅士乙

如果公爵是无辜的，

这可太惨了。我还可以告诉您，

往后还要出一件祸事，可能

比这事更严重。

绅士甲

愿天使保佑我们。

是什么祸事？您怀疑我的忠诚吗？

绅士乙

这是非常重要的秘密，需要

坚强的信念来保守。

绅士甲

把秘密告诉我吧，

我不会乱说的。

绅士乙

我完全相信您。先生，

我告诉您吧。您近来没有听说

人们都在谈论国王和凯瑟琳

要离婚吗？

绅士甲

听说过，但没人再谈了。

因为国王一听到这谣言就大怒，

立刻给市长先生发布命令

禁止谣言传播，并制裁那些

敢于扩散的人。

绅士乙

但那个流言，

先生，现在可成真了。它又在传开来，

比以前更新鲜。人们确实相信

国王要一意孤行。红衣主教

或国王的一些亲信由于嫉恨

贤惠的王后，煽起国王的疑虑[3]

来败坏她。红衣主教坎皮阿斯的到来[4]

也证实了这一点。人们最近都认为

他就是为此事而来。

绅士甲

这是主教干的。[5]

无非是要对皇帝进行报复，[6]

因他曾请求皇帝封他为托莱多

大主教没有获准。这是蓄意的。

绅士乙

我想您打中了要害。但王后此后

非受苦不可，这岂不残酷？主教

一定要逞意气，王后输定了。

绅士甲

太惨了。

在公开场所我们不便谈此事，

让我们到僻静处去思考吧。

［同下］

第二景 王宫前厅

［宫内大臣上，读信］

宫内大臣

“宫内大臣台鉴：阁下索取之马匹，已遵嘱精选、试骑，并装备妥当。马皆少壮，体形优美，系北方良种。正当准备将马匹送往伦敦时，忽有主教大人之家臣凭密令与强力将马匹夺走，理由为：其主人位居国王之下，万民之上，应较任一臣民优先受马匹之供奉。吾等遂闭口无言”。

（自言自语）我怕他确实要用马，那就给他吧。

我想，他是要占有一切的。

［诺福克与萨福克二公爵上］

诺福克

宫内大臣，您好。

宫内大臣

两位公爵大人好。

萨福克

王上现在做什么？

宫内大臣

他独自在那里，

满怀忧思和苦恼。

诺福克

是什么原因？

宫内大臣

好像是他和嫂嫂结婚的事

使得他良心不安。

萨福克

（低声地）不，他的良心

安在另一个女人身上了。

诺福克

是这样。

这都是主教干的。他成了二王上。

这瞎眼和尚，像命运女神的长子

肆意害人。王上终究会识破他的。

萨福克

靠上帝吧，否则他不会有自知之明。

诺福克

他做起事来显得多么圣洁，

多么热情！他现在已经破坏了

皇帝（王后的外甥）和我们的联盟。

他潜入国王的灵魂，在那里散布：

危险、疑虑、良心的痛苦以及

恐惧和失望，全都是婚姻引起的。

为了摆脱这一切，使国王康复，

他建议国王离婚，劝他遗弃她，

遗弃那像一块挂在国王脖子上

二十年还没有失去光泽的宝石，

遗弃那像天使爱护好人一样

以无限忠诚爱护国王的她，

遗弃那即使在命运最大打击下

仍为国王祝福的人。这说教不虔诚吗？

宫内大臣

老天别让我提这种建议。确实

这消息已传遍各地，人人在议论，

每个诚实人都在哭。所有敢调查

事实的人都看出了主要目标

是法国国王的妹妹。老天终究会

使王上心明眼亮的，他长期看不清

这大胆的坏人。

萨福克

老天终究还会

使我们不受他奴役。

诺福克

我们要祈祷，

衷心地祈祷，为了我们能得救。

否则这个恶霸将会把我们

从王公变成侍童。一切人的荣誉

在他面前都像一团泥，由他去

捏成什么等级。

萨福克

至于我，大人，

我不喜欢他，也不怕他，这就是原则。

我当贵族不靠他。国王乐意，

我就站得稳。主教咒骂或祝福，

对我都一样，不过是一阵风，我不理。

我一直了解他，让那任他骄横的

教皇去处置他吧。

诺福克

我们进去吧。

和王上谈些别的事，好让他排遣

那些使他过分苦恼的忧思。

（向宫内大臣）

大人，您愿意和我们一道去吗？

宫内大臣

请原谅，

王上已派我到别处去一趟。再说，

你们现在去打搅他也不合适。

祝二位公爵身体健康。

诺福克

谢谢。

我的好宫内大臣。

［宫内大臣下］

［诺福克推开一扇门。国王坐在内室，专心阅读］

萨福克

他脸色多么忧伤！他一定很痛苦。

国王

啊，是谁？

诺福克

求上帝别叫他生气。

国王

我说，是谁？我正在独自沉思，

你们怎么胆敢突然闯进来？

我是谁，啊？

诺福克

是一位仁慈的国王，他能原谅

不怀恶意得罪他的人。我们违纪

是为了国家大事，我们是来

向您请示的。

国王

你们太大胆了，

不像话。你们该知道办公的时间。

这是办世俗事务的时候吗，啊？

［沃尔西与坎皮阿斯持委任状上］

是谁？我的好主教？啊，我的沃尔西，

你来安慰我的受了伤的良心，

你是给国王治病的良医。（向坎皮阿斯）欢迎

博学的、尊敬的大主教驾临敝国。

我们愿为您效劳。

（向沃尔西）主教，请注意

别让我做空谈家。

沃尔西

陛下，您不会的。

我请求陛下和我们一起密谈

一个小时。

国王

（向诺福克与萨福克）我有事，你们走吧。

诺福克

（低声地向萨福克）

这和尚难道不傲慢吗？

萨福克

（低声地向诺福克）那就不用说了。

我即使有他的地位也不会傲慢。

但是这情况不可能不改变。

诺福克

（低声地向萨福克）若不变，

我就一个人和他拼！

萨福克

（低声地向诺福克）还有我一个。

［诺福克与萨福克下］

沃尔西

陛下已经树立了光辉的先例，

胜过任何君王，把您的疑虑

完全交付给基督教人士去公决。[7]

谁还会表示不满或对您怀恶意？

西班牙人和她在血统、感情上有关联，

若存心善良，现在也必须承认

审判是公正庄重的。所有的学者，

我是说基督教各国的博学之士，

可自由表决。罗马，这审判的保姆，

由您亲自邀请，已经派来了

一位总发言人。这一位好人、

公正而博学的高僧、主教坎皮阿斯，

我今天再一次引他来晋谒陛下。

国王

我再一次伸开双臂来欢迎他，

并感谢神圣的罗马教廷的厚爱，

他们派来了我所企盼的人。

坎皮阿斯

陛下何等英明，应当受所有的

异邦人爱戴。我把我的委任状

奉呈到陛下手中。根据此状，

罗马教廷命令您、约克主教

和我一起共同来执行委任，

对这件事作出公正的裁判。

国王

两位公正人士。您来的目的

要立即通知王后。嘉德纳在哪里？[8]

沃尔西

我深知陛下一向宠爱王后，

眷恋于心，想必不会拒绝她

请一些学者尽力为她辩护。

地位低的妇女也可以依法这样做。

国王

是的，她应该请最好的学者。上帝呀，

我要嘉奖辩护得最好的人。

主教，叫我的新秘书嘉德纳来见我，

我觉得他很合适。

［嘉德纳上］

沃尔西

（低声地向嘉德纳）

握握手吧。祝您快乐，走好运。

您现在是王上的人了。

嘉德纳

（低声地向沃尔西）但是我是您

一手提拔的，永远听您的吩咐。

国王

过来，嘉德纳。

［嘉德纳走过去，低语］

坎皮阿斯

约克主教，这个人现在的职务

以前是由佩斯博士担任吧？

沃尔西

是的。

坎皮阿斯

人们不是公认他有学问吗？

沃尔西

当然。

坎皮阿斯

相信我，外面传播着一些流言

和您有关，主教大人。

沃尔西

怎么，关于我？

坎皮阿斯

他们毫不顾忌地说您妒忌他，

说他德性好，您怕他青云直上，

总是派他去国外。他感到很痛苦，

竟发疯而死。

沃尔西

愿上天赐给他安宁！

这足够表示基督徒对他的关心；

至于活着的爱发牢骚的人，

自有责难处。他是个缺德的傻瓜。

而这位好人会听我调遣。我不让

别人接近国王。老兄，请记住，

我们活着不能受下贱人操纵。

国王

（向嘉德纳）平心静气地把这事告诉王后。

［嘉德纳下］

我能想到的最适宜于接待

学者的地点是黑衣僧寺院。

你们就在那里集会办这件大事。

我的沃尔西，您负责布置一下。

啊，大人，一个健壮人离开可爱的

床头伴侣多难受！但良心，良心呀！

那是个敏感区，可我必须离开她。

［同下］

第三景 王后内宫一前厅

［安妮·布伦与一老妇上］

安妮

不是为那个；折磨人的痛苦在这里：

王上和她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了，

她又是这么贤惠的一位夫人，

没有人说她的坏话——我发誓，

她从不做害人的事——啊，如今

在贵为王后这么多年之后，

威望和荣华一直都在增长，

放弃这一切所要忍受的痛苦

比当初的欢乐大千倍。长年在一起

突然被抛弃，这样可怜的事

会感动妖怪的。

老妇

铁石心肠也会软，

为她悲伤。

安妮

天意啊。要是她从来

没享过荣华还好些。那虽是世俗的，

可如果爱翻脸的命运女神

硬把世俗荣华夺走，那痛苦

恰似灵魂脱离肉体啊。

老妇

唉，可怜的夫人，

她现在又成了外国人了。

安妮

这就更可怜了。

她真是值得同情啊。说句老实话，

生长在穷人家里，和卑贱者

在一起过着知足常乐的生活，

比在光亮的烦恼和金色的忧虑中

穿一身绫罗绸缎好得多。

老妇

知足

是我们最大的财富。

安妮

凭忠诚和贞操

发誓，我不愿当王后。

老妇

哎呀，我愿意，

敢拿贞操换王后。尽管您假惺惺

装模作样，其实您是愿意的。

您有一副这样漂亮的女儿身，

肯定也有一颗女儿心，它总归

要爱地位、爱金钱和权力的嘛。

说实话，这些东西就是幸福，

是上帝送的礼。不管您怎样假正经，

只要您能把软羊皮良心撑大些，

就装得下这些礼物。

安妮

不，真的不。

老妇

真的，真的，您真的不愿当王后吗？

安妮

把天下所有的财富都给我，也不当。

老妇

这就怪了。像我这样的老太婆，

给一个破钱就可雇我当夜太后。

但是请问您，当公爵夫人怎么样？

您承受得起这个头衔吗？

安妮

不，受不起。

老妇

您的身体太弱了，再降一级吧。

我可不愿做一个年轻的伯爵，

站在您的闺房外只红一阵脸。

要是您背脊受不了这重量，您永远

得不到孩子。

安妮

您怎么瞎说一气？

我再次发誓，整个世界都给我，

我也不愿当王后。

老妇

说实话，为了小英国

您会愿意捧球的。至于我自己，[9]

给我卡那文郡就够了。虽然这地方[10]

并不属于国王。看哪，谁来了？

［宫内大臣上］

宫内大臣

二位早上好。你们谈什么机密事

可以说给我听吗？

安妮

我的好大人，

您不必打听，这不值得您问。

我们是在同情王后的愁苦。

宫内大臣

这是表示仁爱的事，贤女人

都是有德行的。现在还有希望，

一切都会好的。

安妮

我祈祷上帝，阿门。

宫内大臣

您有一副好心肠，老天会赐福

给您这样的人。好小姐，您看得出来，

我说话很诚恳。王上注意到

您有很多美德，他为了表示

对您的赏识，给您颁赐荣衔，

晋封您为彭布罗克女侯爵，

除封号外，王上还特加恩宠，

每年赏俸禄一千镑。

安妮

我真不知道

应该怎样来表示我的忠诚。

我的一切都微不足道：我祈祷

不足以表示我的虔诚，我祝福

也不比空泛的巧言有更多价值，

但我只能用祈祷和祝福来报答。

请大人代我向王上谢恩表忠心，

说我这个羞愧的侍女恭祝

圣躬康泰，王祚永昌。

宫内大臣

小姐，

我定要给王上证实他对您的

夸赞是有根据的。

（自言自语）我仔细端详了她，

她可真是集美貌和品德于一身，

难怪王上看中了她，说不定

这位小姐会生出一颗明珠[11]

来照亮我们全岛呢。

（向安妮）我要去见王上

说我和您谈过了。

［宫内大臣下］

安妮

大人，好走。

老妇

嗨，竟然如此。瞧，瞧，

我在宫中乞讨已经十六年了，

现在还是个叫花子，东家讨，西家要，

去得不是太早了，就是太晚了，

虾也讨不到。而您，啊，命好呀！

一条新鲜的大鱼——呸，呸，这种

强迫的运气！——您还没有张口

嘴里就填满了。

安妮

我也觉得很奇怪。

老妇

味道怎么样？苦不苦？我打赌，不苦。

从前有个姑娘（这是个老故事），

她不愿当王后，把全埃及的沃土[12]

都给她，她也不愿。您听过这故事吗？

安妮

得了，您真开心。

老妇

有您的造化，

我能高飞赛云雀。彭布罗克女侯爵？

一年一千镑，就只因为尊重您？

没有别的义务？我拿命打赌，

还会有更多的一千镑。尊荣的拖裙

总是比裙子的前摆长。事到如今，

我知道您的背拖得动高阶的长裙。

您是不是比刚才更强壮了？

安妮

好太婆，

您可以异想天开自己去寻开心，

别把我扯进去。若这事会使我变样，

我宁可不活。想到以后的事

我就要头晕。

王后很凄清，我们离开她这么久，

都把她忘了。请不要把您在这里

听到的事告诉她。

老妇

您当我是什么人？

［同下］

第四景 黑衣僧寺院大厅

［喇叭、短号齐奏。寺院司仪二人持短银杖上；接着上场的是穿法学博士制服的书记官二人，其后是坎特伯雷大主教一人，其后是林肯、伊利、罗切斯特与圣阿萨夫四主教；再后，稍有间隔，一绅士捧玺囊、国玺及红衣主教之冕；接着是牧师二人各持一银十字架；接着是一位不戴帽的引座员，由一位执银权标的卫士陪同；接着是二位绅士，各举一巨大的银柱；其后是二位红衣主教并肩而上；二贵族持剑与权标上。国王在华盖下就座。二红衣主教以审判官身份坐在国王下方。王后在离国王稍远处就座。四位主教按宗教法庭规则分坐在庭内两边。二位书记官坐在他们下方。各位贵族靠近主教坐下。其他侍从按适当顺序站立在台上］

沃尔西

现在宣读罗马颁发的委任状，

大家都肃静。

国王

这有什么必要呢？

那份委任状已经公开宣读过了，

各方面一致承认了它的权威。

您可以省一点时间嘛。

沃尔西

好的，下一步。

书记官

喂，英格兰国王亨利出庭。

传令员

英格兰国王亨利出庭。

国王

到。

书记官

喂，英格兰王后凯瑟琳出庭。

传令员

英格兰王后凯瑟琳出庭。

［王后未答话，从座位上起立，在法庭内绕行，走到国王面前，跪在他膝下，然后发言］

凯瑟琳

陛下，我求您正当、公道地对待我，

用您的仁慈对我表示同情。

我是个最可怜的女人，又是外国人，

不是在您的国土上出生，在这里

既得不到无偏袒的审判，也得不到

公正友好地裁决的保证。唉，陛下，

我在哪件事上得罪了您？我的行为

究竟在哪些方面使得您不快活，

竟至于作这种安排要把我抛弃，

收回您给我的恩宠？上天作证，

我一直是您的忠实柔顺的妻子，

任何时候都服从您的意旨，

战战兢兢唯恐惹得您不高兴。

是的，我随时都要看您的脸色

来表现我的喜或忧。什么时候

我曾经违抗过您的意愿，或者

自己别出心裁？您的朋友中

有哪位我没有尽量去爱护，即使

我明知他是我仇人？我的朋友中

哪一个引起了您的恼怒，我仍然

继续喜欢他，不曾立刻通知

从此不准他来见我？陛下，请您

回想一下二十多年来我一直

恭恭顺顺做您的妻子，还为您

生了好几个孩子。若在这期间

或在这过程中，您能够提出

而且能证实我在名誉方面、

在婚姻关系方面、或者对圣躬

尽爱尽责方面有什么欠缺，

请您以上帝的名义处置我，

轻蔑地把我赶出门外并把我

交付给最严厉的审判吧。陛下，

您的父王是一位赫赫有名的

最贤明的君主，有出类拔萃的

无与伦比的智慧和判断力。我父亲

西班牙国王腓迪南也是多年来

励精图治一向为人们所公认的

最为英明的君主。毫无疑问，

他们曾邀请各国的明智之士

聚集在一起商讨这件事情，

他们认定我们的婚姻是合法的。

因此我恳求陛下给我宽限，

以便我征询西班牙朋友们的意见。

若陛下不准，那么，上帝明鉴，

让您一切如愿吧。

沃尔西

王后，这里有

您遴选的人。这些可敬的神父

为人很正直，而且很有学问，

都是国内的名人。他们来这里

为您辩护。您要求延期开庭，

那无论对您稳定自己的情绪

或者对消除王上心头的疑虑，

都是没有好处的。

坎皮阿斯

沃尔西主教

说得很好，很公正，所以，王后，

这次王上出席的审判会要开好。

现在大家可开展辩论并听取

意见，不要拖延了。

凯瑟琳

主教大人，

我跟您讲几句话。

沃尔西

王后请。

凯瑟琳

大人，

我几乎要痛哭了，但是一想到

我是王后，或梦里想自己是王后，

又确实是国王的女儿，我的泪珠

就要变成火花。

沃尔西

请忍耐一些。

凯瑟琳

您要是谦恭些，我就能忍耐一些。

否则上帝会惩罚我。根据好些

强有力的证据，我确实相信

您是我的仇人。我提出抗议，

反对您做我的裁判人。因为正是您

在王上和我之间煽风点火——

愿上帝的雨露浇熄它！我再说一遍，

我认为您是最恶毒的仇人，决不是

维护真理的朋友。

沃尔西

我敢发誓，

您说的话不像出自您之口，

您一向宽大为怀，而且表现出

温柔敦厚的性格，在智慧上

超过一般的妇女。您错怪了我，

我对您没有恶意，对您或任何人

都不会不公道。我现在已经做的事，

或今后将要做的事，都是根据

教廷主教会议颁发的委任状，

是罗马全体主教会议颁发的。

您指控我煽风点火，我否认。

王上在这里，如果他知道这一切

而我又加以否认，他可以公正地

惩罚我的虚伪，是的，正像您

指责我的真诚。如果他知道

我并没有做您所说的那种事，

他当然知道我没有陷害您。因此

只有靠他来救我，办法就是

排除您心头的一些想法。我求您，

仁慈的王后，在王上谈此事之前，

请您不去想刚才所说的话，

也不要再那样说了。

凯瑟琳

大人，大人，

我是一个单纯的女人，过于柔弱，

敌不过您的诡诈。您嘴上很谦恭，

装出一副和顺礼让的样子

来显示您的地位和圣职，但心里

却充满了傲慢、恶毒和骄恣。

您依仗命运和国王陛下的恩宠，

轻易踏上了进身的低阶往上爬，

如今是位极人臣，大权独揽。

您的话像您的家仆，它一出口，

就有人遵命照办。我必须告诉您，

您对个人的荣誉考虑得太多，

对崇高的教职却漠不关心。

我再次拒绝您做我的裁判人，在这里

当着你们的面向教皇上诉，

将本案全部提交给神圣的教皇，

听候他作出裁决。

［她向国王行屈膝礼，欲离去］

坎皮阿斯

王后太固执了，

她抵制法律，对法律横加挑剔，

藐视依法进行的审判，不好办。

她要走了。

国王

叫她回来。

传令员

英国王后凯瑟琳出庭。

前导员

[13]王后，叫您回去呢。

凯瑟琳

您何必理它？请您继续往前走，

叫您的时候再回去。上帝帮助我，

他们气得我受不了啦。请您往前走，

我决不停留，不，以后我决不

为了这件事情走上他们的

任何一个法庭。

［王后与其侍从等下］

国王

凯特，你去吧。[14]

世界上如果有人说他有一位

更好的妻子，那他说的是假话，

任何事都别信赖他。你才是唯一的

（如果特有的品质，可爱的温柔，

圣徒般的和顺和守妇道的操行，

寓服从于管理之中以及其他的

优美忠实的品格可用来形容你）

人间王后的王后。（向沃尔西）她出身高贵，

一向都是十分得体地对我

保持着贵族的身份。

沃尔西

仁慈的王上，

我以最谦恭的态度恳求陛下，

请您务必当众宣布，使大家

都能听到（因为我被劫被绑，

不得不要求松绑，即使在这里

不能立刻得到完全的满足），

我可曾对陛下提过这件事？

或可曾引起您的疑虑而使您

着手来审查这个问题？感谢

上帝赐给您这样一位好王后，

我可曾对您说过半句坏话

以致损害了她目前的地位

或糟蹋了她的名声？

国王

主教大人，

我可以原谅您。我以荣誉担保，

宣布您无罪。您自己清楚地知道，

您有很多仇人。他们不明白

为什么和您作对，只像乡里狗，

跟着别的狗乱吠。王后的恼怒，

就是那些人挑拨的。我原谅您。

您是否还要更多的保证？您一向

希望这件事平息下去，不愿意

把它抖出来，还经常加以遏制，

经常做疏通的工作。（向众人）凭我的荣誉，

我为好主教大人辩白到这一步，

并为他洗刷罪名。现在请让我

耽误一点时间把我的动机、

诱因说给你们听。请注意，是这样：

贝昂主教、当时的法国大使

奉派来到我国为奥尔良公爵

和我的女儿玛丽商议婚事，

他的一番话语使我的良心

开始感到痛苦、疑虑和刺激。

在商议这件事情的过程当中，

在没有作出最后的决定前，他

（我是指该主教）要求延期商议，

以便向他的国王陛下禀奏，

说我的女儿未必是合法的后裔，

因为我是和先兄留下的寡嫂

结婚生下她的。这延期商议使我的

良心深处受到了震动，进逼我，

是的，猛力穿刺，使我的胸口

不停地战栗，教我苦恼到极点，

万种忧思一齐在心头攒动，

挤压成这样的警告：首先，我觉得

上天不是用笑脸待我，它下了

一道禁令，我的夫人的子宫

如果会给我怀一个男孩，其作用

只等于一座坟墓对于死人

所起的作用，因为她的男嗣

不是胎死在腹中，就是出世后

不久就夭折。因此我想到这是

上天对我的惩罚。我的国家

本值得世上最好的太子来继承，

我却享不到这个福。其次，我考虑，

由于我没有子嗣，我的王国

已处在危机之中，这就使得我

长时间痛苦呻吟。我就这样

漂荡在良心的苦海里，终于靠近了

这个解救的岸边。今天我们

在这里相聚在一起，这就是说，

我指的是为了使我的良心康复，

我感到病情很重，还没有好转，

特延请国内所有的神父大师

和博学之士来诊治。林肯主教，[15]

当初我私下和您谈过，您想必

记得那次谈话时我在烦恼中

直冒汗的情景。

林肯

记得很清楚，陛下。

国王

我那次谈话过了很久了，请您

说说您怎样劝过我。

林肯

启禀陛下，

这问题开头曾使我大为惊愕，

我担心它演变为重大的事态

和可怕的结局，当时我提出了

一个大胆的建议，但心存疑虑，

便请求陛下采取您正在进行的

这个步骤。

国王

坎特伯雷大主教，

我后来又跟您谈过并得到您同意

举行这次传讯。对今天出庭的

神父大师们，我都征询过意见，

但是特别准许状是由您亲手

签名盖章的。所以，进行下去吧，

这次审讯并不是对王后本人

有什么不满，而是我提出来的

一些极为棘手的问题所促成的。

只要能证明我们的婚姻合法，

我以生命和国王的尊严发誓，

我甘愿和她，我的凯瑟琳王后，

这位逸伦绝代的人世间的典范，

共度我们的余年。

坎皮阿斯

启禀陛下，

王后已经缺席，我们有必要

宣布休会退庭，改日再审理；

同时还要立即派人去恳求

王后撤回她原来打算向教皇

提出的上诉。

国王

（自言自语）我可以看得很清楚，

这些红衣主教们是在玩弄我。

我讨厌罗马的这种拖延手法。

我的博学的可亲的贤臣克兰默，[16]

你快回来吧。我知道，只要你一来，

我就会得到安慰。解散这法庭吧。

（向众人）我说，走吧。

［众人按上场顺序下］

[1] 萨里伯爵是白金汉的女婿。

[2] 白金汉的姓应为斯塔福德。他是博恩家族赫里福德伯爵之女埃莉诺传下来的第五代孙，通过女性家系继承了宫廷侍卫长的爵位。

[3] 西班牙公主凯瑟琳曾和亨利八世的哥哥亚瑟王子订婚。根据订婚律条，亚瑟死后，她和任何近亲结婚都不合法。亨利与凯瑟琳结婚，系经教皇特准。

[4] 亨利推行亲法政策，不与西班牙结盟，决定与凯瑟琳离婚。西班牙给罗马教廷施加压力，教廷遂派坎皮阿斯前来调查。据霍林舍德记载，坎皮阿斯来到伦敦是在1528年10月，在白金汉死后七年。这是莎士比亚在叙述历史事件中“压缩时间”的一例。

[5] 指沃尔西。

[6] 指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班牙国王查尔斯五世。

[7] 霍林舍德史书中说，亨利王曾致函并派代表出访“所有基督教国家的大学者”，特别是法国和意大利各大学的学者，就婚姻问题征询他们的意见。

[8] 斯蒂芬·嘉德纳（1483～1555），1529年7月28日任秘书，为亨利八世办理离婚事。沃尔西死后，于1531年任温彻斯特主教。

[9] 愿意捧球，意为愿当王后。行加冕礼时一手执杖，一手捧球（地球仪），为掌握王权的象征。捧球（emballing）一词又有明显的猥亵意味。

[10] 卡那文郡在威尔士西北部，是荒凉贫瘠的地区。

[11] 指安妮生伊丽莎白（1533～1603，1558～1603年为英女王）。

[12] 指财富。

[13] 据霍林舍德史书，女王的前导员名格里菲思。

[14] 凯特是凯瑟琳的爱称。

[15] 根据霍林舍德史书，林肯主教是亨利王的忏悔牧师。

[16] 克兰默当时正在国外征集各大学对于亨利王离婚的意见，尚未被任命为坎特伯雷大主教。

第三幕

第一景 布赖德韦尔王宫，王后内宫一室

［王后与侍女们在做针线］

凯瑟琳

弹弹琵琶吧，姑娘，我心里很难过。

唱支歌给我解解闷。放下针线吧。

歌

俄尔甫斯弹起琵琶来歌唱，[1]

教树林和终年积雪的峰嶂

全都折腰拜倒在他面前。

植物和花卉受乐声的鼓舞

蓬勃生长，正逢阳光和雨露

在那里做成永恒的春天。

每一个聆听他弹奏的物象，

就连那大海里的惊涛骇浪

也都垂下头来静止不动。

美妙的音乐就有这种魔力：

愁煞人的思虑和内心悲戚

安然入睡或死在倾听中。

［一侍从上］

凯瑟琳

什么事？

侍从

启禀王后，有两位红衣主教

在客厅候见。

凯瑟琳

他们要和我谈话吗？

侍从

娘娘，他们是要我这样说的。

凯瑟琳

请他们

进来吧。

［侍从下］

他们来找我这个失宠的

可怜的弱女子，能有什么好事呢？

我不喜欢他们来。我现在想的是，

他们应该是好人，应该做好事。

但是戴头巾的未必都是和尚。

［红衣主教沃尔西与坎皮阿斯上］

沃尔西

愿王后平安！

凯瑟琳

大人们看得出我是大半个主妇了；

我愿当十足的主妇以应付坏局面。

大师们来找我，不知有何见教？

沃尔西

尊贵的娘娘，可否请您领我们

到您的密室去，我们将向您禀明

我们的来意。

凯瑟琳

就在这里说吧。

我没有做什么昧良心的事，不必

躲在角落里。愿别的女人能像我

一样问心无愧地说出这句话。

两位大人，我并不在乎（甚至

比许多人更安分），我的行为

如果为众口所讥，为十目所视，

为嫉妒和卑鄙的流言蜚语所反对，

我的生活是不会改变的。你们

来找我，要是牵涉到我的妇道，

就大胆直说吧，真理喜欢公开谈。

沃尔西

我们对您忠心耿耿，尊贵的王后。[2]

凯瑟琳

啊，好大人，不要说拉丁语。

我自从来到这里，并没有偷懒

不去学我的居住国的语言。

外国话使我的案情涉外而可疑。

请您说英语吧，

（指侍女们）她们都会感谢您，

要是您说真话，为了她们的女主人。

真的，女主人受了大委屈。大人，

即使我蓄意犯了罪，罪加一等，

也是可以用英语赦免的。

沃尔西

尊贵的娘娘，

很抱歉，我为陛下和您效劳，

早表明我忠心耿耿，这一片至诚

想不到会引起这样深刻的猜疑。

我们不是来对您进行指控，

来玷污每一位好人所祝福的荣誉，

也不是陷害您，让你受愁苦的折磨

（好娘娘，您真是太苦了），而是来了解

您对国王和您的重大争执

抱什么态度；并且来表示我们

自主而诚实的人对您的案件的

公正意见和安慰。

坎皮阿斯

最尊贵的娘娘，

约克大人本着高尚的天性，

他对王后一向是热忱而恭顺。

这位大好人忘了您最近对他的

忠诚和人品所作的过火的批评。

他和我一样为了表示善意，

愿为您效劳并提出劝告。

凯瑟琳

（自言自语）陷害我——

两位大人，我谢谢你们的好意。

愿上帝教你们诚实，言行一致。

但这样重大的问题，与我的荣誉

（也与我的生活）攸关。我才智浅薄，

面对你们这样博学持重的人，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怎样立即

作出回答。我刚才正在和侍女们

做针线。上帝知道，我完全没料到

会碰上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

我感到我的荣华已到了尽头，

请大人看在我目前当王后的分上，

给我时间，好让我去征询意见。

唉，我这个女人哪，朋友希望两渺茫。

沃尔西

娘娘的疑惧有损于国王的恩爱；

您的希望和朋友无限量。

凯瑟琳

在英国，

对我很不利。大人，你们能设想

哪一个英国人胆敢给我出主意，

或违背王上的旨意跟我交朋友

（即使他能不顾一切说直话），

他能活着当臣民吗？老实说，朋友们，

那些能为我解除痛苦的人，

我可以信赖的人，都不在这里，

他们正如同我的其他慰藉，

都远在我的本国。大人。

坎皮阿斯

愿王后

摆脱忧伤，听我的劝告。

凯瑟琳

什么？

坎皮阿斯

把您的要案交给国王处理，

他很钟情而仁慈。这样，对您的

荣誉和案子都有很大好处。

因为要是您受到法律审判，

您就得不体面地离开。

沃尔西

他说得对。

凯瑟琳

你们说的无非是希望我毁灭。

这是基督徒的劝告吗？快给我滚！

我们头上还有天，天上还有个

国王收买不了的裁判者。

坎皮阿斯

您火气太大，对我们有误解。

凯瑟琳

更说明你们无耻。我原以为

你们是圣人，是基本美德的代表，[3]

但我怕你们代表的是大罪和假心。

改过吧。这是你们给我的安慰？

这是你们给一个不幸的、失落的、

受讥笑、受鄙视的女人带来的强心丸？

我不愿你们遭受我一半苦难，

我有更多的仁慈。但我警告过

你们，千万要留意，否则我的

悲哀的重负将压在你们身上。

沃尔西

娘娘，这简直是十足的狂暴，

您把我们的好意当成了恶意。

凯瑟琳

你们把我什么也不当。要遭殃的，

你们这种伪善的说教的人。

如果你们讲公道，有同情心，

如果你们不穿僧袍，会逼我

把那瘟案交到恨我的人手里吗？

唉，他已经不准我和他同床共枕，

早就不爱我了。两位大人，我老了，[4]

我现在和他所保持的全部关系，

只是我服从他。还能有什么情况

比这更不幸？全是你们卖力

才使我这样苦。

坎皮阿斯

您的疑虑还更糟呢。

凯瑟琳

我活这么久（让我来自我标榜，

因美德无朋友），是不是个忠贞的妻子？

是不是个从来没有人怀疑、污辱的、

我敢说是个不爱虚荣的女人？

我是不是一直把全部情爱

献给国王，爱他仅次于上天，服从他？

我的痴心是不是对他过分崇拜，

为了满足他，我几乎忘了祈祷？

却得到这样的报答？这不对，大人。

请举出一位忠实于丈夫的女人，

以讨他欢心为唯一乐趣的女人，

即使她做得很到家，可我比她

还多一份美德，那就是极大的耐性。

沃尔西

娘娘，您倒是误会了我们的好意。

凯瑟琳

我的大人，我不敢让自己去犯罪，

自愿放弃您主上在婚礼中

给我的高贵名分，只有死才能

把我和尊严分开。

沃尔西

请听我说。

凯瑟琳

但愿我当初没踏上英国的土地，

也从未感受到这里生长的阿谀！

你们的脸像天使，心嘛天知道。

我的结局是什么，受苦的女人？

我是活在世上的最不幸的女人。

（向侍女们）

唉，可怜的姑娘们，你们的幸运在哪儿？

我在一个无怜悯、无朋友、无希望、

无亲戚为我哭泣的王国触礁了，

几乎无葬身之所，像一株百合花

一度是田野的艳后，开得很茂盛，

可如今垂下头来枯萎了。

沃尔西

如果王后

能了解我们的目的是诚诚恳恳的，

您就会感到更舒畅。我们为什么，

好娘娘，有什么理由要对您不起？

唉，我们的地位和教职都会反对的。

我们要减轻那悲痛，不会加重它。

看在老天爷的分上，考虑一下

您所做的会害了您自己，是的，

这样做会使您和国王完全疏远。

君王的心紧贴在恭顺身上，

爱的就是它；但对固执的人

就会大发作像风暴一样可怕。

我知道您有恭顺高贵的性格，

心态安详平静。请您把我们

看做信教者、调解人、朋友和仆人吧。

坎皮阿斯

娘娘，您会发现是这样。您是用

弱女子的疑惧败坏您的美德。

您固有的高尚精神总是像舍弃

赝币一样舍弃那些疑惧的。

国王爱您，注意别失去他的爱。

如果您愿意信任我们去办事，

我们准备尽全力为您效劳。

凯瑟琳

随你们怎么办，大人，请原谅我，

如果我接待有什么失礼之处。

你们知道我是个女人，悟性差，

对你们不会作出得体的回答。

请代我向国王陛下表示敬意。

我的心仍然属于他，只要我活着，

我就要为他祈祷。好，两位圣父，

把你们的劝告赏给我。她现在讨到了

一种感想：她一跨进这个国家，

就得为买尊严付出极高的代价。

［同下］

第二景 国王内宫一前厅

［诺福克公爵，萨福克公爵，萨里伯爵及宫内大臣上］

诺福克

如果你们控诉时能团结一致，

并且能坚持到底，红衣主教

就站不住脚。如果你们错过了

这个大好时机，我可以预言，

你们除了蒙受旧的耻辱外，

还得忍受更多新耻辱。

萨里

只要

有一点机会回想起我的岳父

白金汉公爵并且能为他报仇，

我就很高兴。

萨福克

贵族当中有哪位

没遭受他的轻蔑，或者至少

没遭受他的冷遇？除了他自己，

他几时看得起别人身上的高贵

品格？

宫内大臣

诸位大人都说得很痛快。

我知道他应该受到我们的惩罚。

虽说现在时机对我们有利，

但我很担心难以对付他。若你们

无法阻止他和国王接近，就别想

奈何他，因为他的花言巧语

能把国王迷住。

诺福克

啊，不必怕他，

他的魔法失灵了。国王发现了

对他不利的材料，甜言蜜语

永远不顶用了。别怕，他的案已定了。

国王讨厌他，他逃脱不了。

萨里

大人，

我真希望每小时听到一次

这样的消息。

诺福克

的确，这是真的。

在离婚案中，他的两面手法

全部被揭穿了。他的处境对于我

可说是为仇者快。

萨里

他的诡计

是怎样被揭穿的？

萨福克

太怪了。

萨里

怎么怪法？

萨福克

主教写给教皇的信给误投了，

摆到了国王眼前。信的内容是

主教请求神圣的教皇考虑

延缓对离婚案件的判决，因为

若判决离婚，他说：“我确实发现

国王在感情上缠上了王后宠爱的

一个侍女，即安妮·布伦小姐。”

萨里

国王看了信吗？

萨福克

当然。

萨里

这能起作用吗？

宫内大臣

从他写的这封信国王看清了

他瞒天过海地谋私利。但在这方面，

他的诡计全失败了。病人死了

他才送药来。国王已经和那位

漂亮小姐结婚了。

萨里

但愿如此！

萨福克

大人，祝您为实现愿望而高兴，

我宣布您如愿了。

萨里

我的欢乐追随着

他们的结合。

萨福克

我欢呼。

诺福克

大家都欢呼。

萨福克

王上有旨要为她举行加冕礼。

这是一个新消息，可以不跟

某些人详谈。但是，各位大人，

她真是一位出色的、才貌双全的

女子。我确信她会给我们的国家

带来无量的福祉，这将永远

为国人所铭记。

萨里

可是国王会不会

咽下主教这封信闷在肚里？

愿上帝不准！

诺福克

啊，上帝呀。

萨福克

不会，不会。

国王鼻孔边有很多黄蜂嗡嗡叫，

这会很快刺痛他。坎皮阿斯主教

不辞而别，偷偷地跑到罗马去，

竟把国王的案子丢下来不管了，

而且作为我们的主教代理人，

帮助他搞各种阴谋。我告诉你们，

国王对此大喊“哈！”。

宫内大臣

愿上帝激励他

把“哈”喊得更响亮。

诺福克

可是，大人，

克兰默几时回来？

萨福克

他已经带着他的意见回来了，

关于离婚的事已经使国王

和基督教国家所有名大学

都感到满意。简单地说，我相信

他的第二次结婚即将宣布，

还有她的加冕礼。凯瑟琳不再

被称为王后，而是寡居的王妃、

亚瑟王子的遗孀。[5]

诺福克

这个克兰默

是很有才干的人，为国王办事

出了很多力。

萨福克

是的，我们将看到

他会被提升为大主教。

诺福克

我听说了。

萨福克

是的

［沃尔西与克伦威尔上］

主教来了！

诺福克

注意，注意，他郁郁不乐。

沃尔西

克伦威尔，那包文件您交给国王了吗？

克伦威尔

交到他手里了，在他卧室里。

沃尔西

他看了

那包里面的东西没有？

克伦威尔

他立刻

就启了封，看了第一个文件，

就表现出一副严肃的心情，脸上

露出十分关切的样子。他要您

今天上午在这里朝见他。

沃尔西

他准备

出来接见吗？

克伦威尔

我想，他准备好了。

沃尔西

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克伦威尔下］

（自言自语）

一定要娶法国国王的妹妹、

阿朗松公主，他应该和她结婚。

安妮·布伦？我不让他娶安妮·布伦，

光是脸蛋漂亮是不够的。布伦？

不，不要布伦那种人。我想赶快

听到罗马的消息。彭布罗克女侯爵？

诺福克

他很不满呢。

萨福克

也许他听说国王

生他的气了。

萨里

那是够厉害的，

上帝啊，为了公道嘛。

沃尔西

（自言自语）前任王后的侍女？骑士的女儿

做她的女主人的女主人？王后的王后？

这蜡烛燃得还不亮，要我剪烛花，

它才会熄灭。我知道她德性好，

值得夸，那又怎么样？我也知道

她是个狂热的路德派，要是她接近[6]

难对付的国王的心腹，那将不利于

我们的事业。还有，现在又跳出来

一个异教徒，一个大大的，克兰默，

他爬爬滚滚，挤进了国王的宠信圈，

成了他的军师。

诺福克

他因事发愁呢。

萨里

但愿有些事情会磨碎他的筋，

绞断他的心弦。

［国王读文件，偕洛弗尔上］

萨福克

国王，国王！

国王

他聚敛了多么大的一堆财富

给他自己享用！他挥霍无度，

浪费了多少开支！他究竟怎样

以节俭为名大肆搜括？诸位

见到主教了吗？

诺福克

陛下，我们一直

站在这里看着他。他的头脑里

尽是些怪想法；他咬咬嘴唇，跳起来，

突然停住脚步，又注视地面，

然后把手指放在太阳穴上，

急步向前跳，然后又停下来，

猛捶自己的胸脯，一会儿又抬起

眼睛凝望着月亮。我们看着他

摆弄着最怪的姿势。

国王

很有可能

他心里是乱糟糟的。今天上午

他按照我的要求给我送来了

一大包公文。你们可知道我发现了

一些无心中夹错了的东西？

那是一份财产清册，登记了

各式各样的金银器皿、珠宝、

家庭用具、贵重的东西和饰物，

我看都是高档次的，不是一个

臣民所能拥有的。

诺福克

这真是天意。

是神明把那份清册夹在公文里

好让您过目。

国王

如果我们认为

他的思虑都是超凡脱俗的，

专注在精神方面，那么他应该

继续沉湎于冥想，但是我却怕

他想的都是不值得他严肃思考的

凡间的种种俗务。

［亨利王就座，和洛弗尔低语，洛弗尔随即走近沃尔西］

沃尔西

上帝饶恕我。

愿上帝永远保佑陛下！

国王

好大人，

您脑子里装满了天堂的东西，

心里有一份最佳德行的清册，

您正在核查；可您的精神生活

过于忙碌，抽不出片刻空闲

来清点您的尘世的财产。因此

我认为您不善于当家，我倒是

很高兴有您来做我的辅弼。

沃尔西

陛下，

我有一部分时间从事圣职，

也有一部分时间考虑国家的

大事。天地万物都需要时间

进行保养。我是和世俗同胞

一样脆弱的人，也必须注意

休养生息的问题。

国王

您说得好。

沃尔西

但愿陛下将我做得好的事

和我说得好的话合并考虑，

我会提示理由的。

国王

这也说得好。

说得好也是一种好的行为，

但语言并不是行为。我父亲喜欢您，

他说他喜欢您，而且言行一致，

委您以重任。自从我即位以来，

我一直把您当心腹，不仅派您

去办理那些可获厚利的事，

而且撙节我的现有的财力

来给您赏赐。

沃尔西

（低声地）这是什么意思？

萨里

（低声地）愿上帝把小事化大。

国王

（向沃尔西）我没有使您

成为政界的要人吗？请您告诉我

要是我现在说的话您认为是真的，

要是您承认它属实，那就说您是否

得了我的好处。您怎么说呢？

沃尔西

陛下，我承认您的皇家的恩泽

每天滋润着我，我耗尽心血

也不能报答于万一，圣恩厚宠

超过了一个人图报的全部精力。

至今我一直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已竭尽所能。我个人的目的

就是要自己永远尽我之力，

辅弼王朝，愿陛下圣躬康泰，

国运昌隆。对于陛下厚爱我

重用我的隆恩，我实在受之有愧，

只能报以无限忠诚的感激，

我为陛下祈祷上苍，我的忠忱

随侍左右，且必将与日俱增，

直至死而后已。

国王

回答得很好，

这当中把一个忠诚恭顺的臣子

描绘得惟妙惟肖。忠臣的尊荣

就是忠臣的酬报，反过来说，

腐化堕落就是它自己的惩罚。

我认为我的手给了您赏金，我的心

施了爱，我的权力给您的荣誉

比别人更多，因此您的手和心，

您的头脑和您的权力的职能

应该不顾及您对教皇的义务，

而对我这个朋友比对别人更友好，

以体现特殊的亲密关系。

沃尔西

我要说，

我为了陛下的利益所出的力，

胜过为了我自己。现在和将来，

即使全世界都对您背信毁约，

昧心地舍弃道义，即使危机

像人们所想像的那么严重险恶，

以更可怖的形式出现——但我的职责

正如与汹涌的激流相抗争的岩石，

在狂暴的河水中顶风破浪，

屹立不动忠于您。

国王

话说得很堂皇。

诸位请注意，他把一颗忠心

掏出来给你们看了。

（把文件递给他）先看这一份，

再看这一份，然后，您如果有胃口，

就去用早餐吧。

［国王对沃尔西蹙眉而视，下，众贵族簇拥随后，相互微笑并耳语］

沃尔西

（自言自语）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突然发脾气？我怎么惹祸了？

他临走时瞪着眼看我，眼睛里似乎

迸射出毁灭的烈焰。发怒的狮子

就是这样望着那打伤它的狠猎手

再咬死他的。我得看看这文件；

我怕这是他发怒的缘由。果然，

这文件可害死我了。这是我为了

自己的私利而搜括起来的全部

财产的清册——老实说，是想当教皇

并买通罗马的友人。啊，粗心大意！

蠢货才出这种错。是什么恶魔

让我把这重大的秘密放进包里

送给国王？有没有挽救的余地？

有没有新策略消除国王的恶感？

我知道这件事会使他发怒，可我

也想到一个办法，要是能成功，

我就能脱身。这是什么？“呈教皇”？

确实，商谈一切要事的这封信

是我写给教皇的。这一来全完了！

我已经攀上了飞黄腾达的顶峰，

我的光荣如日中天，现在要

急急忙忙地西坠了。我要像一颗

傍晚时闪亮的流星一样陨落，

人们再也看不到我了。

［诺福克与萨福克两公爵，萨里伯爵及宫内大臣重上］

诺福克

主教，听着，国王有旨，命令您

务必立即就把大国玺交出来，

交到我们手里，并且要搬到

温彻斯特大人官邸阿舍府去，

听候陛下发落。

沃尔西

诸位大人，

且慢，你们的委任状呢？事关重大，

空口不能为凭。

萨福克

谁胆敢违抗

传达国王的口授旨意的人？

沃尔西

管闲事的大人，你们的恶意的传达，

我敢于也必须否认，除非我能证实

确实有旨意或口谕。现在我认为

你们都是用劣材料——嫉妒做成的。

你们紧跟着我的失意多热衷，

似乎要补肥缺，在这可使我毁灭的

事件中，你们表现得多圆滑、多放肆！

恶人呀，紧跟你们的嫉妒路线吧。

你们有基督教徒的支持，无疑地

到时候会得到适当的报答。你们

强行索取的国玺，是国王（我的

也是你们的主上）亲手交给我的，

他嘱咐我终身享用，并享受高位

和荣誉。为了证实他的好意，

还颁发了专用证。现在谁要拿走？

萨里

发玺的国王要拿走。

沃尔西

那要他本人来。

萨里

你这个傲慢的叛贼。

沃尔西

傲慢的贵族，

你胡说。萨里最好在四十个小时内[7]

嚼烂自己的舌头，别多嘴。

萨里

血腥的

罪人，你的野心把我的岳父

高贵的白金汉处死，山河都哀恸。

你所有的主教弟兄们的头颅，

加上你以及你所有的最佳才干，

都抵不上他一根头发。你诡计多端，

派我去爱尔兰做总督，让我离得

远远的，救不了他，见不到国王，

也见不到对你加罪于他表怜悯的

一切人，而你这个大善人慈悲地

用一把斧头赦免了他。

沃尔西

这件事和这位

多嘴大人破坏我名誉的其他

一切事情，我可以回答说，全是假的。

公爵伏法，罪有应得。我没有

怀恶意挟私嫌要害死他，我是清白的，

贵族陪审官和他的罪案可作证。

大人，要是我爱多话，我可以告诉您，

您既不够诚实，也缺乏荣誉感。

至于说对我的永远尊贵的主上、

国王陛下的忠心与真诚，我敢和

比萨里更完美的人以及一切

珍爱其愚忠的人比高下。

萨里

我发誓，

教士，若没有长袍保住你，你就要

尝到我的剑在你身上蘸血的滋味。

诸位，听他多狂妄，你们能容忍吗？

而且话出自此人之口？若我们

这般驯顺，为一件红袍所愚弄，

贵族就全完了。让主教大人走上前

像捕云雀那样拿帽子逗我们吧。[8]

沃尔西

美德

对于你的胃口是毒药。

萨里

是的，

主教，横征暴敛把全国财富

搜括到你一个人手里是美德；

被截获的公文包里的你写给

教皇密告国王的信是美德。

因你激怒我，你的美德将发臭。

诺福克大人，您是真正的贵族，

您重视公共福利，关心我们

贵族身份受凌辱的现状，若此人

活下去，我们的子孙就当不了绅士。

请揭发他的全部罪行，公布

从他生活中收集的罪状。主教，

我可要吓坏你了，比你抱着野女人

亲嘴时听到的晨钟更叫你惊心。

沃尔西

我想，我若是不以慈悲为职责，

就要对这个人表示极大的轻蔑。

诺福克

主教，那些诉状在国王手里，

全是丑恶的罪行。

沃尔西

等国王了解

我的真相后，我的清白会显得

更加完美无瑕。

萨里

这挽救不了你。

多亏我的记性好，我还记得

几条罪状，让我逐条说出来。

如果你能红着脸认“罪”，主教，

那你还有点老实。

沃尔西

说下去，先生，

我不怕你的歹毒指控。我要是脸红，

那是因为看见贵族无礼貌。

萨里

我宁可无礼貌，也不愿无头脑。你听着！

第一，你未经国王同意或了解

擅自钻营教皇代表的职位，

从而损害了所有主教的管辖权。

诺福克

其次，你写给罗马和其他外国

君主的信件，总题上“吾及吾王”，

如此这般，你把国王当做了

你的仆人。

萨福克

第三，你瞒着国王

和枢密院，在你受命为大使

晋谒罗马皇帝[9]时，竟然冒失

到极点，把大国玺带进了佛兰德。

萨里

还有，你派了一个庞大的使团

去会晤格雷戈里·德·卡萨多，

未经国王同意或政府批准

缔结了陛下和斐拉拉之间的联盟。[10]

萨福克

你完全出于个人的野心，叫人

把你的圣冕铸在国王的银币上。[11]

萨里

还有，你运出了数不尽的资财

（是怎样搜括的，让你的良心作交代），

供给罗马教廷，为谋取高位

铺平道路，使整个王国陷于

凋敝的境地。还有很多罪行

都是你犯下的，真叫人痛恨，

我不愿玷污我的嘴了。

宫内大臣

啊，大人，对一个

快倒台的人不为己甚是美德。

他的罪难逃法网，要由法律

来惩办他，不由您。看他这个大人物

竟如此渺小，我心里很难过。

萨里

我宽恕他。

萨福克

主教大人，国王另一个旨意是，

因为你利用教皇代表的权力

最近在国内办了各种事务

已构成藐视国王支持教皇罪，

所以对你颁发了一道诏令，

将你的一切财物、土地、房屋、

动产及其他等等均予以没收，

不再受国王保护。这是我的控诉。

诺福克

现在我们留下你深刻反省

怎样更好地做人。你对于把国玺

交还给我们作出了强硬的答复，

国王知悉后，无疑将会感谢你

别了，我的渺小的好主教大人。

［除沃尔西外皆下］

沃尔西

别了，你们给我的渺小的好意。

别了，永别了，我的一切伟大！

这就是人的际遇；今天他长出

满怀希望的嫩叶，明天他开花，

全身都披上了灿烂艳丽的盛装，

这得意的好人信心十足地认为

硕果要熟了。第三天来了霜冻，

肃杀的霜冻，冻烂了他的根茎，

接着就像我一样倒下了。多年来，

我真像一个顽童举着吹足气的

猪尿脬，在荣誉的海洋里冒险游泳，

但远远超过了我能下潜的深度。

我的胀鼓鼓的傲气终于破裂，

这疲惫衰老之躯只好托付给

汹涌的波涛，让它永埋海底。

人世间空幻的富贵荣华，我恨你！

我觉得我的心开朗了。啊，仰仗

君王恩宠的可怜人是多么悲惨！

在我们企盼见到的君王的欢笑

和他们强加给我们的毁灭之间，

痛苦和恐惧大于遭战乱或女祸。

他一旦倒台，就像撒旦一样

永远沉沦。

［克伦威尔上，惊立一旁］

喂，怎么样，克伦威尔？

克伦威尔

我没有力气说话了，大人。

沃尔西

怎么，

被我的不幸吓呆了？你没有想到

大人物也会垮台吗？好，你哭吧，

我真的倒下了。

克伦威尔

大人可好？

沃尔西

很好，

从来没有这样真正快乐过。

我的克伦威尔，我现在了解我自己了，

我感到心里有超尘脱俗的平和，

宁静的天良。是国王把我治好了。

我衷心感谢他。他出于怜悯，从我的

双肩，这两根烂柱子上卸下了能压沉

一个舰队的负担，即太多的荣誉。

那真是负担，克伦威尔，那真是负担，

对于想上天堂的人，太重太难堪。

克伦威尔

我很高兴大人能正确对待它。

沃尔西

我希望我能，我想我现在能够

（我觉得灵魂里有一股坚毅的力量）

忍受比我的怯懦的仇人敢于

加给我的更多更大的苦难。

外面有什么消息？

克伦威尔

最严重和最坏的

是国王不宠信您了。

沃尔西

上帝保佑他。

克伦威尔

其次是托马斯·莫尔爵士被选为

大法官来接替您。

沃尔西

这可有点突然。

但他是有学问的人。愿他长期

受陛下恩宠，为真理和他的良心

秉公执法，等走完人生旅程

在福中长眠的时候，他的尸骨

能葬在坟墓里，坟上滴满孤儿泪。[12]

还有什么？

克伦威尔

克兰默在欢迎声中归来，

被任命为坎特伯雷大主教。

沃尔西

这确实是新闻。

克伦威尔

最后，安妮小姐

早就和国王陛下秘密结了婚，

作为王后，她今天公开露面，

到教堂去了。现在大家谈论的

只是关于她的加冕的事情。

沃尔西

就是这件事把我拉下台的。克伦威尔，

国王抢在我前头了，就因为这女人，

我永远失去了我的一切荣耀。

太阳再不会照耀我的华服，

也不会给那些伺候我笑脸的侍从

投射光辉。走，离开我吧，克伦威尔，

我是个可怜的下台人，现在已不配

做你的上司和主子。去找国王吧——

我愿那轮红日永不落。我告诉过他，

你是很忠实的人，他会提拔你的。

我知道他心地高尚，有时想起我，

他会有所感触的，不会让你的

美好前程也归于泯灭。好克伦威尔，

不要疏远他，要利用现在的时机

为你将来的安泰做准备。

克伦威尔

啊，大人，

到如今我必须离开您吗？我必须抛弃

这么好、这么高贵真诚的恩主吗？

非铁石心肠的人，请为我作证，

克伦威尔离开恩主时是多么难过。

我要为国王效劳，但我一定要

永远永远地专为您做我的祈祷。

沃尔西

克伦威尔，在一切苦难中我不曾

想到掉眼泪，但是你以你的真诚

迫使我扮演起了女人的角色。

让我们擦干眼泪吧。听我说，克伦威尔，

总有一天我会被人们遗忘，

睡在阴暗冰冷的石棺里，没有人

再谈到我，到那时请你说我曾教导你，

说沃尔西曾一度踏上光荣的大道，

并且测量过荣誉的深海和浅滩，

触礁后给你指引了前进的航程，

它平稳而安全，可惜你主子没上路。

记住我覆灭和使我覆灭的原因。

克伦威尔，我嘱咐你，要摒弃野心，

天使就因犯此罪而堕落。那么，人、

这造物主的映象，怎能靠野心获利？

要爱恨你的人，最后爱自己；

腐化不可能比诚实赢得更多。

永远用你的右手举起和平枝，

去安抚嫉妒的口舌。要公正无畏。

你立身行事的目的是为了国家、

上帝和真理。若仍然失败，那么，

克伦威尔，败了仍是有福的殉道者。

要为国王效劳。——请领我进去。

把我所有的财产，连最后一便士，

造一份清册。那都是国王的。

我的长袍和我对上苍的忠诚，

我现在才敢说是我自己的。克伦威尔，

克伦威尔，要是我以侍奉国王的一半

热忱来侍奉上帝，他就不会让

我这个老年人赤条条地面对仇人了。

克伦威尔

好大人，您要有耐心。

沃尔西

我有耐心的。永别了，宫廷的希望；

我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天堂。

［同下］

[1] 俄尔甫斯，希腊神话中的著名歌手。

[2] 原文为拉丁语（Tanta est erga te mentis integritas， regina serenissima）。

[3] 指四大基本美德，即正义、谨慎、节制、刚毅。

[4] 当时凯瑟琳四十三岁。

[5] 亚瑟，亨利王的亡兄。

[6] 路德派，德国宗教改革领袖马丁·路德（1483～1546）所创立的教派。沃尔西痛恨安妮就因为她是路德教徒。

[7] 四十，常用作整数，有强调之意。

[8] 捕捉云雀的方法是，先用一面镜子或一块红布招引云雀，使它的眼睛晕眩，然后撒网捉住它。主教的帽子是红色的，可起红布的作用。

[9] 即查尔斯五世。

[10] 斐拉拉，意大利北部一城市。

[11] 沃尔西铸了银币格罗特（相当于四便士），而且将他的徽章铸在上面，显系僭越国王的特权。按大主教只有权铸辅币半格罗特或半便士。

[12] 莫尔于1529年10月25日被任命为大法官，同时名义上还是未成年者（未满二十一岁者）的保护人，或称为孤儿保护人。

第四幕

第一景 威斯敏斯特一条街

［二绅士上，相遇］

绅士甲

再一次和您碰面，您好。

绅士乙

您好。

绅士甲

您是来这里找一块站脚的地方

看安妮夫人加冕后打道回宫吗？

绅士乙

正是这样。我们上次相遇时，

看到了白金汉公爵受审回来。

绅士甲

一点不错。但是那回很难受，

这回是普天同乐。

绅士乙

这很好。我相信

市民们充分表达了他们的忠忱

（说句公道话，他们一向是热情的），

他们用演出、游行和其他节目

来庆祝这个吉日。

绅士甲

盛况空前，

我敢说，欢迎的场面非常壮观。

绅士乙

我想冒昧地问一声，您手里那张纸

上面写的是什么？

绅士甲

啊，这是一张

按加冕典礼惯例提出的申请

在今天担任职务的人员名单。

第一位是萨福克公爵，他请求

担任大总管；其次是诺福克公爵，

担任典礼官；其余的您自己看吧。

绅士乙

谢谢您。要是我不知道这些惯例，

我真是应该感谢您这张名单呢。

但是请问，国王的废后凯瑟琳

现在怎样了？她的事进展如何？

绅士甲

这我也能告诉您。坎特伯雷

大主教在其他几位有学问的、

和他同地位的神父大师陪同下，

最近在邓斯泰布开了庭，废后

就住在离那儿六哩路的安普西尔，

她经常被他们传讯，但她不出庭。

简单地说吧，因她未出庭，王上

最近有疑虑，这些博学的人

便一致同意判她离婚，并宣布

原先的婚姻无效。从此以后

就让她搬到金莫尔顿[1]去了，

她现在在那儿害病呢。

绅士乙

唉，好夫人。

喇叭响了，站近些，王后来了。

［木箫奏乐］

加冕典礼队列顺序

一. 喇叭奏欢快嘹亮的曲调。

二. 二法官。

三. 大法官、玺囊及权标前导。

四. 歌唱队，众乐师。

五. 伦敦市长持权标。随后是加特纹章院长，佩戴徽章，头戴镀金铜冠。

六. 多塞特侯爵持金权杖，头戴半圈金冠。萨里伯爵陪同，持上端铸鸽的银杖，戴伯爵冠。二人均佩戴连环S形金项链。

七. 萨福克公爵任大总管，着大礼服，头戴公爵冠，持白色长杖。诺福克公爵陪同，持典礼官手杖，头戴公爵冠。二人均佩戴连环S形金项链。

八. 五港男爵中的四位男爵举华盖，[2]其下为着大礼服的王后，发间饰明珠，戴王后冠。两旁为伦敦主教与温彻斯特主教。

九. 老诺福克公爵夫人，头戴插满鲜花的金冠，挽

着王后的长裙。

十. 若干贵妇人或伯爵夫人，头戴未插鲜花的金箍。

［队列整齐肃穆地通过舞台，喇叭奏高腔］

绅士乙

真是庄严的队列。这些人我认识。

持权杖的那位是谁？

绅士甲

多塞特侯爵。

持银杖的那位是萨里伯爵。

绅士乙

真是勇武的绅士。那一位该是

萨福克公爵了。

绅士甲

正是他，是大总管。

绅士乙

那一位是诺福克大人吗？

绅士甲

是的。

绅士乙

（望着王后）上天保佑你！

我见过很多秀脸，你的脸最美。

先生，说句真心话，她就是天使。

我们的国王拥抱着她，怀里就拥有

东西两个印度，甚至更富饶。

我不能责备他的良心。

绅士甲

那些

为她举华盖的是五港男爵中的

四位男爵。

绅士乙

那些人真幸运，所有靠近她的人

都幸运。那个为王后挽长裙的老太太

我看一定是诺福克公爵夫人。

绅士甲

是的。其余的都是伯爵夫人。

绅士乙

她们的小金冠是证明。真是明星呀——

绅士甲

有时是堕落的流星。[3]

绅士乙

别再说这种话了。

［队列下］

［绅士丙上］

绅士甲

上帝保佑您。您在哪儿看热闹的？

绅士丙

挤在教堂里面的人群里，那儿

连一根针也插不进。他们欢闹的

汗臭味简直把我熏死了。

绅士乙

您看了

典礼没有？

绅士丙

我看了。

绅士甲

情况怎么样？

绅士丙

真值得一看。

绅士乙

好先生，跟我们谈谈吧。

绅士丙

能谈多少算多少吧。一群有气派的

贵绅和贵妇人排好队把王后引到

歌坛前一个布置好的地方，就从她

身边往后退，接着王后就坐下来

休息一会儿，大约过了半小时，

就在豪华的宝座上大方地把她的

美丽的容貌显露给人们瞻仰。

说真的，先生，她是睡在男人

身旁的最美的女人。在人们饱享

眼福以后，忽听到齐声欢呼，

像海上飓风吹动船缆的声音

一样响，一样有多种音调。帽子、

袍子和上衣齐飞。他们的脸

如果是松泡泡的，今天就要被挤掉。

这样的狂欢我从来没见过。三天后

就要分娩的大肚子女人，像古代

战争中的撞城机在人群中冲撞，

撞得人歪歪倒倒。没有男人

会说“这是我老婆”，大家都奇怪地

交织为一体了。

绅士乙

可后来又怎么样？

绅士丙

最后王后站了起来，端庄地

走向神坛，跪下去，像圣徒一样

抬起她美丽的眼睛望着天，虔诚地

祈祷，然后又站起来向人们鞠躬，

在坎特伯雷大主教主持下她领了

一个王后应领的一切典礼品，

如圣油、坚信者爱德华的王冠、笏、[4]

和平鸽以及一切象征性的东西

都隆重地加在她身上。仪式结束后，

拥有全国最佳乐师的唱诗班

齐唱赞美诗。于是她就离开了，

并以同样的排场回到约克府，

在那里举行盛大的宴会。

绅士甲

先生，

您可别再叫它约克府了，那是往事。

自从主教倒台后，那名称就改了。

它现在属于国王，叫“白厅”。

绅士丙

我知道。

可这是最近才改的，那个老名字

我还觉得挺新鲜。

绅士乙

在王后两边

走的那两位主教大师是谁？

绅士丙

斯托克斯利和嘉德纳。嘉德纳本是

国王秘书，现任温彻斯特主教；

另一位是伦敦主教。

绅士乙

温彻斯特的那位

据说对贤德的克兰默大主教

没有太大的好感。

绅士丙

全国都知道，

也没有太大的裂痕。如果闹翻了，

克兰默会找到一个忠实朋友的。

绅士乙

请问那是谁呢？

绅士丙

托马斯·克伦威尔。

这个人深受国王器重，真是

一个可靠的朋友。国王任命他

为珠宝厅总管，

而且他还是枢密会议的成员。

绅士乙

他应得更多的荣誉。

绅士丙

对，毫无疑问。

好了，先生们，你们得跟我来，

往宫廷那边走，到我那里去做客，

茶点会听我吩咐的。我边走边谈，

让你们多了解一些事。

绅士甲乙

听您的吩咐。

［同下］

第二景 金莫尔顿

［凯瑟琳带病上，由前导员 格里菲思和侍女佩兴斯两旁搀扶］

格里菲思

娘娘怎么样？

凯瑟琳

啊，格里菲思，病得快死了。

我的腿像果实累累的树枝往下弯，

一心想摆脱负担。端一把椅子来。

（坐在格里菲思搬来的椅子上）

好，现在我觉得舒服一点了。

格里菲思，你搀我时是不是告诉我

荣誉的骄子红衣主教沃尔西

死了？

格里菲思

是的，娘娘，可我还以为

您痛得难受，没有听见我的话。

凯瑟琳

好格里菲思，告诉我他是怎样死的。

若他得好死，他走在我前头也许是

为了给我示范呢。

格里菲思

得好死。据说，

娘娘，因为果断的诺森伯兰伯爵

在约克把他逮捕了，并把他作为

一名大罪犯押解前来受审。

他突然发病了，而且病得很厉害，

连驴子也不能骑了。

凯瑟琳

唉，可怜的人。

格里菲思

他一路上慢慢走，最后到了莱斯特，

住在寺院里，那里的方丈大师

和所有的僧侣都恭敬地接待他。

他对他们这样说：“啊，方丈神父，

一个被政治风暴摧垮了的老人

来这里安置他的劳累的老骨头。

请发发慈悲给他一小块土地吧。”

于是他就睡了，他的病一直紧紧地

缠住他不放。这以后过了三夜，

到八点钟左右，这是他自己预言的

最后的时刻，他满怀悔恨之情，

不断地沉思，伤心地流着眼泪，

把他的荣誉照原样交还给尘世，

把灵魂还给上苍，在宁静中长眠了。

凯瑟琳

安息吧！愿他的过失不伤他的心。

可是，格里菲思，请让我这样评论他，

宽宏大量地批评他。他这个人的

野心无边无际，一向把自己

和君王并列，他玩弄卑鄙手段

控制着全国。竟拿圣职做交易。

他自己的意见就是法律，在王上

面前说假话，他在措词和用意上

永远是模棱两可，只是在存心

害人时，才对人表示一点怜悯。

他的诺言大方得像他当年，

他的行为轻薄得像他现在，

他糟蹋了自己的身子，也给了

僧侣们一个坏榜样。

格里菲思

高贵的娘娘，

人们的恶行永刻在铜牌上，他们的

德行却被人写在水面上。您能否

听我谈谈他的好处？

凯瑟琳

好，格里菲思，

否则我就太恶毒了。

格里菲思

这位主教

虽然出身微贱，但毫无疑问

是注定要成名的。他从摇篮里开始

就喜欢学习，是个成熟的好人才。

他非常聪明，健谈，很有说服力。

厌恶他的人觉得他高傲刻薄，

愿结交他的人觉得他温暖如春。

虽然他大肆搜括，贪得无厌

（这是罪恶），但赏赐起来，娘娘，

他是最慷慨的。他在伊普斯威奇

和牛津创立的两所学院可永远

为他树碑。有一所已随他而倒闭，

不愿在创办人去世后继续存在；

另一所虽未全建好，但很有名气，

学术上颇有成就，蒸蒸日上，

基督教国家将永远颂扬其功德。

他的倒台带给他无穷的欢乐，

因为到这时他才认识了自己，

并且发现了做一个小人物的幸福。

为了给暮年增添大于世人

能给的光荣，他死在敬畏上帝中。

凯瑟琳

我希望死后能有你格里菲思

这样忠实的史家传述我的

生平事迹，以保全我的荣誉。

我不要别的报丧人和别的代言人。

有一个人在世时我最痛恨他，

但你的诚实纯朴和温和精神

使得我在他死后尊敬他，愿他安息。

佩兴斯，时刻靠近我，把我放低些，

我不会麻烦你太久了。好格里菲思，

在我坐着沉思我即将体验的

天国的和谐时，叫乐师们为我

演奏我指定给我送葬的哀乐吧。

［奏哀乐］

格里菲思

她睡着了，好姑娘，让我们静静地坐下，

不要吵醒她。轻一些，好佩兴斯。

梦 幻

六个人庄严迅疾地鱼贯而上，身穿白袍，头戴桂冠，脸罩金色面具，手持月桂枝或橄榄枝。他们先向她请安，然后跳舞。在变换舞姿时，前面二人将一个多余的桂冠举在她头上，其余四人恭敬地向她请安。然后前面二人将桂冠传给后面二人，最后二人亦按同样顺序变换舞姿。这时她好像受到感应，在睡梦中做手势表示欢乐，双手朝天举起。于是他们手持桂冠，在舞蹈中消逝。继续奏乐。

凯瑟琳

和平的精灵，你们在哪儿？你们

是否都走了，丢下我在这里受苦？

格里菲思

娘娘，我们在这里。

凯瑟琳

我不是叫你们，

我睡着以后你们没看见有人来吧？

格里菲思

没人来，娘娘。

凯瑟琳

没人来？你们刚才没看见一群

福仙人来请我赴宴，他们的脸

闪出万道金光，像太阳照着我？

他们答应我享受永恒的幸福，

还给我带来了桂冠，格里菲思，我觉得

我还不配戴它呢。当然，将来要戴的。

格里菲思

娘娘，我非常高兴，您圆了一场

这样的好梦。

凯瑟琳

叫乐师停止演奏吧，

我觉得太刺耳、太沉闷了。

［演奏止］

佩兴斯

您注意没有？

娘娘突然之间有很大变化。

她的脸拉得好长，脸色好苍白，

像一块冰冷的泥土。看她的眼睛！

格里菲思

她要走了，姑娘，祈祷吧。

佩兴斯

愿老天安慰她。

［一使者上］

使者

向娘娘请安——

凯瑟琳

您这个莽撞的家伙，

我不该受到更多的尊敬吗？

格里菲思

就怪您，

明知她不愿失去往日的尊严，

偏有这样粗鲁的举止。快跪下。

使者

我诚惶诚恐，恳求娘娘恕罪，

我因匆忙失礼了。（下跪）外面有一位

国王派来的绅士要见娘娘。

凯瑟琳

格里菲思，让他进来。但这个家伙，

我永远不要见他了。

［使者下］

［卡普舍斯上］

要是我眼力不差，

您该是我的外甥皇帝派来的

大使，您的名字叫卡普舍斯。

卡普舍斯

娘娘，我就是，您的仆人。

凯瑟琳

啊，大人，

自从您初次认识我以来，时局

和称号已大大地改变了。但是请问

您找我有何贵干？

卡普舍斯

高贵的夫人，

首先是我自己愿意为您效劳；

其次是国王要我来看看您。

您身体不好他很难过，要我来

代他向您表示亲切的慰问，

衷心请求您千万多加保重。

凯瑟琳

啊，我的好大人，这安慰来得太迟了，

它就像那行刑以后的大赦。

这良药若及时送来可治好我的病，

但现在除了祈祷什么都救不了我。

国王陛下可好？

卡普舍斯

娘娘，他很好。

凯瑟琳

但愿他永远健康，永远幸福。

我却要和蛆虫做伴，我可怜的名字

将从这国土上消失。佩兴斯，我要你

写的信送出去了吗？

佩兴斯

还没有，娘娘。

［把信交给凯瑟琳］

凯瑟琳

先生，我得恳求您把这封信

呈交给国王陛下。

卡普舍斯

遵命，娘娘。

凯瑟琳

在这封信里我托他照料我们的

纯真爱情的结晶，他的小女儿

（愿上天的甘露滋润她，给她幸福！）

我求他给她以道德情操的教养。

她还年轻，天性高尚而谦逊，

我希望她表现得很好。看在

她母亲的分上，请国王给她一点爱。

天知道，我爱她多么深。我的第二个

小请求是愿国王陛下怜惜我的

可怜的女仆们，她们长期忠实地

伺候我，无论我处于好运或厄运。

我敢发誓，现在我不会撒谎，

其中没有一个人在德行和真正的

心灵美上、在贞洁和贤淑的品行上，

不配嫁一个真正厚道的丈夫，

即使他是个贵族，也能配得上。

能娶到她们的男人肯定是幸福的。

最后我为男仆们请求：他们最穷苦，

但从来不因受苦受穷而离开我。

我希望按时给他们支付工资

和额外奖赐表示我的心意。

如果上天给我更长的寿命

和丰裕的财力，就不至于这样分手。

这就是信的全部内容。好大人，

为了您热爱的现世最神圣的事业，

为了祝福死者的灵魂得到安息，

请支持我——这些穷苦人的朋友，劝国王

答应我最后的请求。

卡普舍斯

我一定遵命，

否则我就不配做一个人了。

凯瑟琳

我谢谢您，忠实的大人，请代我

向陛下表示最为恭顺的敬意，

就说他的长期的烦忧现正从

人世间消逝，说我临死还祝福他，

死后也会这样做。我老眼昏花了。

再见，大人；再见，格里菲思。佩兴斯，

你还不能离开我。我要上床去，

再叫几个女人来。好姑娘，我死后，

让我享受哀荣吧，在我身上

撒上贞洁的花朵，让世人知道

我到死都是贞洁的妻子。先给我

涂香油，再入殓，虽然不再是王后，

但应行王后和国王女儿的葬礼。

我不能再多说了。

［众人扶凯瑟琳下］

[1] 金莫尔顿，即现在的金博尔顿。

[2] 五港，指黑斯廷斯、桑威奇、多佛尔、罗姆尼、海斯五个港口。

[3] 堕落的，原文为falling，暗含女人失去贞操之义。

[4] 爱德华（1042～1066），撒克逊王。

第五幕

第一景 伦敦，王宫中一走廊

［温彻斯特主教嘉德纳上。一侍童举火炬前导，与托马斯·洛弗尔爵士相遇］

嘉德纳

一点钟了，孩子，是不是？

侍童

打过一点了。

嘉德纳

现在是照顾身体需要的时间，

不照顾娱乐，该用舒适的睡眠

恢复我们的体力。我们不应该

浪费时光了。晚安，托马斯爵士。

这么晚去哪儿？

洛弗尔

大人，您见过国王了吗？

嘉德纳

是的，托马斯爵士。我离开时

他在和萨福克公爵玩牌。

洛弗尔

我也要

在他就寝之前去见他。告辞了。

嘉德纳

先别走，托马斯·洛弗尔爵士，到底

为了什么事？您好像很忙。如果您

不嫌我冒昧，请对我大致谈一谈

您最近要办的事。据说半夜里

鬼魂要外出行走，这时候办事

比在白天里赶办一些要务

更叫人担惊受怕呢。

洛弗尔

大人，我敬爱您，

比这个任务重要得多的秘密

我也敢告诉您。王后正在分娩，

据说是难产，有生命危险，恐怕她

会在分娩中死去。

嘉德纳

我衷心为她

孕育的果实祈祷，祝愿它顺利地

在吉日降生，但那棵树，托马斯爵士，

我希望现在就把它连根挖掉。

洛弗尔

我觉得

我该说但愿如此，可我的良心

却说她是个好人，是可爱的女性，

该受到我们良好的祝愿。

嘉德纳

可是，

先生，先生，听我说，托马斯爵士，

您和我是同道。我知道您明智虔诚。

让我告诉您，除非她的追随者

克兰默和克伦威尔同她一起进坟墓，

否则就永远不会有好日子过，

永远不会有。

洛弗尔

先生，您现在谈到了

国内两位最显赫的人，克伦威尔

除任珠宝厅总管外，还被任命为

最高法院推事和国王秘书。

而且，先生，他正当平步青云，

时势将赋给他以重任。大主教

是国王的股肱和喉舌，谁敢说一句

反对他的话？

嘉德纳

对，托马斯爵士，

但是有人敢，我本人就曾大胆

直言对他的看法。就在今天，

先生，我可以告诉您，我想我已经

激动了枢密院各位大臣，说他是

（我知道他是，他们也知道他是）

异端邪说的罪魁祸首，流毒

全国的瘟疫。他们非常气愤，

坦诚地向国王表明了见解。国王

聆听了我们的申诉。由于他的

隆恩和关怀，他考虑了我们向他

提出的理由，预见到可怕的灾难，

便下令传他明天上午受审讯。

他是一棵大莠草，托马斯爵士，

我们要把他连根拔起。您去办事吧，

我耽误您太久了。晚安，托马斯爵士。

洛弗尔

晚安，大人，我永远是您的仆人。

［嘉德纳与侍童下］

［国王与萨福克上］

国王

查尔斯，今天晚上我不玩牌了。

我心不在焉，肯定要输给您的。

萨福克

陛下，我以前从来没有赢过您。

国王

很少赢，查尔斯。

如果我精神专注，您休想赢我。

啊，洛弗尔，王后那儿有什么消息？

洛弗尔

我没能亲自把您吩咐的话

禀告王后，但是我请她的侍女

转达了您的问候，侍女回话说

王后敬谢陛下，并恳求陛下

为她祈祷。

国王

你说是怎么一回事，啊？

为她祈祷？什么？她是在哭喊吗？

洛弗尔

侍女是这样说的，还说她痛一次

就像死了一回。

国王

唉，贤惠的王后。

萨福克

愿上帝顺当地解除她的痛苦，

让她平安地分娩，让陛下高兴

得一个后嗣。

国王

现在是半夜了，查尔斯，

你去睡吧，祈祷时别忘了我的

可怜的王后。让我一个人待着，

我要想一些事情，有人在这里，

就静不下心来。

萨福克

我祝愿陛下

一夜平安，我在祈祷时一定会

记得为娘娘祈祷的。

国王

晚安，查尔斯。

［萨福克下］

［安东尼·丹尼爵士上］

（向丹尼）喂，先生，后来怎样了？

丹尼

陛下，我已经遵旨把大主教大人

带来了。

国王

哈，是坎特伯雷大主教吗？

丹尼

是的，陛下。

国王

好，他在哪儿，丹尼？

丹尼

他等候陛下召见。

国王

带他来见我。

［丹尼下］

洛弗尔

（自言自语）

这一定和主教所说的那件事有关，

我幸好到这里来了。

［克兰默与丹尼上］

国王

（向洛弗尔与丹尼）离开走廊。

（洛弗尔似欲逗留）

啊，我已经说过了，走开。

什么？

［洛弗尔与丹尼下］

克兰默

（自言自语）

我真怕，他为什么愁眉不展？

这是他狂怒的表情。大事不好了。

国王

怎么样，大人？您必定很想知道

我为什么召见您。

克兰默

（下跪）伺候陛下

是我应尽的职责。

国王

请您站起来，

我的好坎特伯雷大主教大人，

来，您和我该在一起散散步。

我有消息告诉您。来，我们握握手。

啊，大人，我很难过要讲一些话，

同时也很抱歉要重复这些话。

最近我听到许多我极不愿意听的

严厉的控诉，我要说，主教大人，

是对您的严厉的控诉。经过考虑，

我和枢密院都很激动，便决定

您今天上午务必到我们面前来

接受审讯。我知道您不能轻易地

洗刷您自己，在对所控罪状

作进一步审问需要您答辩时

您必须忍耐一下，好好地沉住气

住进伦敦塔。您是枢密院的一员，

我们只能这么办，否则就没人

作证控告您。[1]

克兰默

（下跪）我敬谢陛下隆恩。

我非常高兴能给我这个好机会

最彻底地过一过筛，把我的糠皮

和谷粒分开来，因为我知道没有人

比我这个可怜的人遭受着

更多的诽谤。

国王

站起来，坎特伯雷大主教，

您的真诚和正直在我的心里

即您朋友的心里扎了根。握握手吧，

站起来，我们去散散步。凭圣母起誓，

您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主教大人，

我以为您会向我提出请求，

要我费点力把您和控诉您的人

聚集在一起来听您的申辩，

而不把您监禁起来。

克兰默

最敬畏的王上，

我坚持的美德就是真诚和忠实。

若美德失败，那就是我和仇人

一起击倒了我自己；若没有美德，

我这个人就毫无价值。我不怕

别人说反对我的话。

国王

您知不知道

您在世界上、在整个世界上的处境？

您的仇人很多，势力大，他们的

阴谋也非同小可。正义和真理

不一定能够永远对案件作出

公平的判决。堕落的人要勾结

同样堕落的恶棍发誓控告您

是多么容易！这种事有人做过。

别人都激烈地反对您，而且怀着

深仇大恨。您是耶稣的仆人，

您还想在伪证面前得到那种

比耶稣当年活在邪恶的尘世上

所得到的更好的运气吗？好了，好了，

您错把悬崖当作平稳的跳台

寻找自己的毁灭。

克兰默

上帝和陛下

保护我的清白吧，否则我就要

跌进为我设置的陷阱了。

国王

别泄气，

我不让步，他们就不可能得逞。

您尽管安下心来。今天上午

您务必到他们面前去受审。万一

他们摆事实控告您有罪，要把您

关进伦敦塔，您就要针锋相对，

极力抗辩，并根据当时的情况

说一些愤激的话。如果您求情

不起任何作用，那您就可以

把这个戒指（取下手上戒指给克兰默）

交给他们，要求

我出面来处理。看，这位好人哭了，

我拿荣誉担保，他是忠实的。

圣母啊，我发誓他是真诚的。在国内

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好。您去吧，

按照我的吩咐行事。

［克兰默下］

他简直

泣不成声了。

［洛弗尔随老妇上］

侍从

回来，您要做什么？

老妇

我偏不回来，我是来报喜的，

规规矩矩，不乱闯。

（向国王）愿善良的天使

在您头顶上飞翔，它们的吉祥翼

荫庇您的贵体。

国王

从你的脸色

我猜到了你的信息。王后生了吧？

你说是，而且是男孩。

老妇

是的，陛下，

而且是可爱的男孩。愿天上的神明

永远赐福给她！这是个女孩，

预示以后会有很多男孩。陛下，

王后要您去看看她，去认识认识

这个新来的小客人。它长得像您，

樱桃总是像樱桃嘛。

国王

洛弗尔！

洛弗尔

陛下？

国王

赏她一百马克[2]。我去看王后。

［国王下］

老妇

一百马克？那不行，我得多要些。

这点钱给一个普通的仆人还差不多。

我得多要些，骂也要骂得他多拿点。

说女孩很像他，这话只值这点钱？

我得多要些，否则就不说了，打铁趁热，

我一定要闹到底。

［老妇与洛弗尔下］

第二景 枢密院会议厅前

［坎特伯雷大主教克兰默上。仆役、侍童及其他人等站立在门旁］

克兰默

我想我来得不太迟，可是枢密院

派来传我的人要我尽早来。

门关得严严的？这是什么意思？喂！

谁在那儿？你肯定认识我吧？

［守门人上］

守门人

是的，大人。

但是我帮不了您。

克兰默

为什么？

守门人

大人，

您必须等着传您进去。

［御医巴茨上］

克兰默

是这样！

巴茨

（自言自语）

这里包藏着祸心。我很高兴

这一趟我来得这么巧。我立刻就去

把这事禀告国王。

［巴茨下］

克兰默

（自言自语）这是巴茨，

国王的御医。他走过去的时候，

两只眼睛多么热情地望着我。

求上天别让他宣扬我的耻辱。

这肯定是恨我的人蓄意策划的

（愿上帝教他们安好心，我从未惹他们），

想败坏我的荣誉。让我这个

枢密院成员站在门口等候，

和侍童、仆役为伍，他们也不体面。

但他们要满足私欲，且耐心等候吧。

［国王与巴茨出现在阳台窗口］

巴茨

我要让陛下看一个最怪的景致。

国王

什么景致，巴茨？

巴茨

我想陛下已经看了好几天了。

国王

天晓得，在哪儿？

巴茨

（指着枢密院门口）就在那里，陛下。

高贵尊荣的坎特伯雷大主教

竟然和仆役、侍童、小厮等一起

站在门口伺候呢。

国王

啊？真是他。

他们彼此就这样互相尊重吗？

幸好有一人教阶比他们高。我原先

以为他们彼此能真诚相待，

至少会以礼相待，不会让大主教

这样有地位并受我宠信的人

去侍奉他们，讨他们的欢心，

站在门外，像送公文的信差。

圣马利亚在上，巴茨，肯定有诡计！

不要理会他们，把窗帘拉拢来。

我们很快会听到更多的消息。

［他们在窗帘后面隐退。克兰默仍在下方门外等候］

第三景 枢密院会议厅

第五幕 第三景

［大厅设会议长桌一张，椅凳若干，置于华盖下方。大法官、萨福克公爵、诺福克公爵、萨里伯爵、宫内大臣、嘉德纳及克伦威尔上。大法官在长桌上端左手边就座。在他上方为坎特伯雷大主教留一空位。其余人等按顺序在两边就座。克伦威尔任秘书，坐末席。守门人站在门口］

大法官

秘书先生，请宣布开会的事项；

我们为什么聚会？

克伦威尔

诸位大人，

主要的事由是关于坎特伯雷大主教。

嘉德纳

通知他了吗？

克伦威尔

是的。

诺福克

谁在那边等着？

守门人

大人，是说外边吗？

嘉德纳

对。

守门人

那是大主教，

已经等了半小时，听候吩咐。

大法官

让他进来吧。

守门人

（向克兰默）大人可以进来了。

［克兰默上，走向会议桌］

大法官

我的大主教大人，我很抱歉。

这个时候我坐在这里，却望着

这把椅子空着。但我们都是人，

我们的天性很脆弱，容易受欲念的

支配。人不是天使。您本来是

最善于教导我们的，由于脆弱

和缺乏智慧，您自己行为不检点，

过失还不小。首先您违抗了国王，

其次犯了法，您和教士们讲道

（我们有情报）在全国传播新思想，

乖谬而又危险。这异端邪说

若不予纠正，可能酿成大祸。

嘉德纳

这是必须立刻就加以纠正的。

诸位尊贵的大人，驯野马的人

不是牵着马慢步来使它就范，

而是用梆硬的嚼子塞进它嘴里，

用马刺踢它，它才会驯服。若我们

对一个人的荣誉表现出姑息

和幼稚的怜悯，听任疫病蔓延，

医疗又失效，会产生什么后果？

骚乱、暴动将不断发生，全国

疫疠猖獗，像最近我们的邻国

德国内地的事件就是明证，[3]

我们记忆犹新，也深表同情。

克兰默

诸位大人，到现在为止，在生活

和工作当中，我一直在努力，

而且可说是竭力，使我的讲道

和我行使职权的坚定的方针

在一条大路上稳步前进，目的

是要永远做好。我诚恳地说，

诸位大人，世界上没有一个人

无论在良心隐微处或在职位上

比我更坚决主张控告、更憎恨

并反对那些破坏安定的人们。

我祈祷上苍，永不让国王碰上

不忠不义的心！那些把嫉妒

和奸刁邪恶作为营养的人

是敢咬好人的。我请求诸位大人

在本案中主持公道，不论是谁

告发我，都站出来和我当面对质，

直率地对我提出控诉吧。

萨福克

不，大人，

不能这样做。您是枢密院大臣，

就凭这一点，没有人敢控告您。

嘉德纳

大人，因为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我们要对您失礼了。这是圣旨，

我们也同意，为了更好地审判您，

现在就把您押到伦敦塔去，

到了那里您将被贬为庶民，

就会有很多人敢于大胆地控告您，

恐怕比您估计的还要多得多。

克兰默

啊，温彻斯特主教大人，谢谢您。

您一向是我的好朋友，您要是被批准，

那您就不仅是审讯者，而且是裁判者。

您十分仁慈。我看出了您的目的

就是要我完蛋。对圣职者来说，

大人，仁爱与谦恭比野心更体面。

要用温情挽救迷惘的灵魂，

别抛弃任何人。你们对我的耐心

可尽量施压，但我毫不怀疑

我能洗刷我自己，尽管您昧着良心

天天去作恶。我还有话要说，

但尊重您的圣职，就不多说了。

嘉德纳

大人，大人，您是一个异教徒，

这是明显的事实。您虚有其表，

明眼人早识破了您的空言和虚弱。

克伦威尔

温彻斯特大人，请允许我说一句，

您未免太尖刻了。这样高贵的人

尽管有错误，但对他们的过去

总应该表示尊敬。落井下石，

那就太残忍了。

嘉德纳

好秘书先生，

我请您原谅。在这张会议桌旁

您最不该讲这种话。

克伦威尔

为什么，大人？

嘉德纳

我还不知道您是这个新教的

拥护者吗？您并不坚信。

克伦威尔

不坚信？

嘉德纳

我说，不坚信。

克伦威尔

愿您有我一半的虔诚，

人们就会为您祈祷，而不怕您了。

嘉德纳

我会记住这狂妄的话。

克伦威尔

记住吧。

也记住您的狂妄的生活。

大法官

太过分了。

诸位大人，克制点，太难为情了。

嘉德纳

我说完了。

克伦威尔

我也说完了。

大法官

（向克兰默）

那么就这样处置您，大人，我认为

大家已一致同意，立刻就把您

作为一名罪犯押解到伦敦塔去，

您就待在那里，等我们接到

圣旨再说。诸位大人都同意吗？

全体

都同意。

克兰默

大人，除了让我坐塔牢，

没有别的仁慈的办法吗？

嘉德纳

您指望

什么别的办法？别找麻烦了。

外面的卫兵准备好。

［一卫兵上］

克兰默

把我带走？

要把我当叛贼押到那里去吗？

嘉德纳

（向卫兵）押他走，

看着他安坐塔牢里。

克兰默

诸位好大人，

且慢，我有几句话要说。你们看，

凭这只戒指，我要把我的案件

从残酷的人们的魔掌中抽出来，

交给最尊贵的法官——国王去处理。

大法官

这是国王的戒指。

萨里

这不是假的。

萨福克

哟，真是那戒指。当初我们滚动

这块危石时，我就跟大家说过，

会砸伤我们自己的。

诺福克

你们以为

国王会让别人损伤这个人一根

毫毛吗，诸位大人？

宫内大臣

这是无疑的。

国王把他的生命看得有多重？

我但愿能置身事外！

克伦威尔

我早就担心，

搜集攻击他的流言和诉状材料

是吹着火来烧自己。他这个人

很诚实，只有魔鬼和他的门徒

才会嫉妒他。现在你们小心点！

［国王上，对他们蹙眉而视，就座］

嘉德纳

尊严的王上，我们每天都应该

深深地感谢上苍赐给我们

这样一位明君，他不仅善良、

睿智，而且最虔诚、最恭敬，以教会

作为他最高的荣誉，为了加强

这神圣的职责，表示热情关怀，

他还亲自出席审判，来听取

教会和这个罪魁之间的公案。

国王

您一向擅长即兴的阿谀奉承，

温彻斯特主教。但是您要知道，

我现在不是来当面听您的恭维话，

这种话太鄙薄、浅露，藏不住恶意。

您巴结不上我。您扮演一条哈巴狗，

妄想摇唇鼓舌把我拉过去，

但不管您把我当成什么人，

我深知您是残忍成性的嗜血狂。

（向克兰默）

好人，坐下来，现在让我来看看

最骄横的他敢不敢动你的毫毛。

我发誓，只要他一想到你不配和他

平起平坐，那他最好是去死。

萨里

请陛下听我说——

国王

不，先生，我不听。

我总以为在我的枢密院里

有几位明白人，但一个也没有找到。

诸位，让这个人，这个老实人

（你们当中谁也配不上这称号），

地位和你们一样高的人，像一个

下贱的童仆站在门外伺候，

是何道理？这是多么大的侮辱？

你们受我委托就这样忘形？

我授权给你们是把他当作大臣

来审讯，不是仆役。我看出你们

有些人是出于恶意，一点不公正，

一有机会就要置他于死地。

但只要我活着，你们就办不到。

大法官

现在，

我的最敬畏的王上，请允许我

解释一下。关于监禁他的问题，

当初的目的（如果信得过这些人）

确实是要审讯他并且在世人

面前洗刷他的罪名。说真的，

我没有恶意。

国王

好了，好了，大人们，

尊重他，好好对待他，他值得敬重。

我要为他说好话。若一位君主

要感谢一个臣子，那我就要

感谢他，感谢他的爱戴和辛劳。

别再给我添麻烦了，大家来拥抱他。

大人们，友好相处吧。坎特伯雷大主教，

我有一个请求，您莫拒绝我，

那就是，有位漂亮的小姑娘要受洗，

您要做她的教父，对她负责。

克兰默

当代最伟大的君主都会把这件事

看做莫大的光荣，我不过是您的

卑贱的臣子，如何承受得起？

国王

好，好，大人，您大概舍不得您的汤匙吧；[4]

您将有两位高贵的合作者——[5]

老诺福克公爵夫人和多塞特侯爵夫人。

她们合您的意吗？

温彻斯特主教，我再次命令您

拥抱这个人，爱这个人。

嘉德纳

（上前拥抱克兰默）我诚心

表示兄弟般的友爱。

克兰默

（热泪盈眶）让上天作证

我是多么珍视这一番表白。

国王

好人，这喜泪表明了你的真心，

我认为你证实了大众常说的

这样的一句话：“对坎特伯雷大主教

作一回恶，他就永远是您的朋友。”

好，大人们，我们把时间浪费了。

我急于让小东西接受洗礼。

由于我已经使你们团结为一体，

我因此更坚强，你们有更多荣誉。

［同下］

第四景 宫中庭院

［门外喧哗鼓噪声。门官与仆人上］

第五幕 第四景

门官

别大声吵闹了，你们这些流氓。你们把宫廷当作巴黎园[6]了吗？你们这些粗鲁的奴才，别乱喊乱叫的。

（门外呼声）好门官先生，我是御膳房里的。

门官

绞刑架上的，去受绞刑吧，你们这些恶棍！这是吼叫的地方吗？（向仆人）给我拿十几根山楂树棍子来，要粗的，这些都是嫩条条。（向大伙）我要敲破你们的脑袋。你们一定要看洗礼吗？你们这些粗鲁的流氓，想在这里找酒喝、找饭吃吗？

仆人

先生，请您忍住气。除非用大炮

把他们轰出门去，我们赶不走他们，

就像五朔节早晨无法叫他们

安睡一样，那是永远不可能的。[7]

要撵他们走，跟推倒保罗一样难。[8]

门官

这些该死的家伙是怎么进来的？

仆人

唉，不知道这人潮是怎么涌进来的。

我这根四尺长的硬木棒（您看剩下来

可怜的一截）尽量发挥了作用，

没饶过一个人，先生。

门官

你什么也没干。

仆人

我不是参孙，也不是盖伊或科尔布兰，[9]

不能像割草那样把他们干掉。

但是凡有头挨揍的，不论男女、

老少、乌龟、王八蛋，若饶了一个，

就让我永远见不到一块牛里脊，[10]

这是我无论如何也不甘心的。

（内）门官先生，您听见没有？

门官

（向仆人）我马上就来找你，好狗崽子先生，

把门关严，混蛋。

仆人

您找我做什么？

门官

除了把他们十个八个地打倒之外，你还该做什么？难道这里是搞集训的穆尔菲兹？[11]或者是宫里来了一些怪模怪样的挂着大阳物的印第安人，引得妇女这样子围着我们转？天哪，这么一大群野杂种挤在门口！凭我基督徒的良心发誓，今天这一场洗礼将要衍生出一千场洗礼，生父、教父都要到这里来。

仆人

先生，那银汤匙可得要大一些。门口附近有一个家伙，看他的脸该是个铜匠。因为凭良心发誓，现在有二十个大伏天的汗臭气捂在他的鼻子里。所有站在他身边的人就像站在赤道上，不需要别的苦行来赎罪了。我对着那条火龙的头打了三次，他的鼻子也向我喷射了三次，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臼炮要把我们轰走。他身边还有一个小杂货铺的女老板，对我破口大骂，骂得连她头上的碗形镂花帽都掉下来了，她骂我在国内放了这么大的一把火。我一棍子没打着那火球似的铜匠，却打着了那婆娘，她便大喊：“拿棍子来哟。”我看见从远处来了约莫四十个人，挥舞着棍棒来救她。这些人都是她住的那条斯特兰德街上的好汉。他们冲上来，我坚守着阵地。最后，他们逼近我，用扫帚把捅我，我仍然把他们挡住了。忽然他们背后的一群孩子，像散兵游勇，对着我丢了一阵鹅卵石，我只好丢掉面子，让他们占领了据点。我想他们那边一定有魔鬼助战。

门官

这些人就是在戏园子里吼叫如雷，为吃剩的苹果大打出手的年轻学徒，除了塔山团伙或他们亲密的哥儿们——灰屋手足外，[12]听戏的人谁都受不了。我已经抓了几个，把他们关进了牢房。这三天之内他们说不定要跳舞作乐。另外还得游街示众，由两名差役把他们押上“流动席”让他们吃一顿鞭子。

［宫内大臣上］

宫内大臣

哎呀，我的天哪，这里有这么多的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来，越聚越多，

好像我们在办集市。门官在哪里？

这些懒汉，看你们干的好事！

放进了一大伙文明的暴徒，这些人

都是你们的城外好友吗？女客们

参加洗礼后回家去的时候，我们要

给她们空出一条大路来。

门官

请大人原谅。

我们只是普通人。别人能做的

我们都做了，好在没被扯成碎块。

军队也弹压不住他们。

宫内大臣

听我说，

若国王因此事责怪我，我就要立即

给你们套上脚枷，因你们失职

还要重罚。你们是一伙懒汉，

在应该执勤的时候却躺在这里

逗那些酒鬼。听，喇叭吹响了，

她们已经参加完洗礼出来了。

去赶走人群，空出一条路来，

让队列顺利通过，否则我就让

马绍西收容你们玩两个月。[13]

门官

给公主让出一条路。

仆人

（向一围观者）你这大块头，

站住别乱动，否则敲破你的头。

门官

（向另一围观者）你这穿丝毛衣的，离开这栏杆，

否则就把你扔到围墙外面去。

［同下］

第五景 王宫

［数名喇叭手吹奏上；其后有两名市议员，市长，加特纹章院长，克兰默，诺福克公爵持典礼官手杖，萨福克公爵，二贵族捧高脚巨盆盛洗礼礼品；随后有四贵族举华盖，下拥教母诺福克公爵夫人，她抱着穿华丽罩袍的婴孩，一贵妇人挽婴孩的袍裙；后随另一位教母多塞特侯爵夫人及其他贵妇人。此队列绕舞台一周。加特纹章院长致辞］

加特

上天啊，您恩泽无边，请赐给英格兰崇高伟大的公主伊丽莎白终生鸿运，安康长寿，永远幸福。

［喇叭高奏。国王与卫兵上］

克兰默

（下跪）

两位高贵的教母和我愿这样

祈祷国王陛下和贤淑的王后：

吉祥的公主带来了康泰和欢欣，

是上天安排，长使父母乐无涯，

愿你们永享福祉！

国王

谢谢你，大主教，

她取什么名？

克兰默

伊丽莎白。

国王

站起来，大人。

（国王吻婴儿）

这一吻是我的祝福，上帝保佑你，

我把你的生命交到他手里。

克兰默

阿门。

国王

高贵的教父教母，你们太慷慨了。

我衷心感谢你们，公主会说话时

也要道谢的。

克兰默

（从诺福克公爵夫人手中接过婴儿）

陛下，请让我说几句，

是上苍叫我说的。谁也不要认为我

说的是恭维话，因为句句都真实。

这王室的婴儿（上苍永远呵护她！）

虽在襁褓中，但现在可以预见

她将给我国缔造无穷的幸福。

时间会带来硕果。她将会成为

（现在的活人很少能目睹其盛世）

与她同时代的和后世所有继位的

君主的楷模。她有纯洁的灵魂，

渴求智慧和美德，示巴女王[14]

根本不能和她比。塑造这样

一件杰作的一切高贵的情操

以及伴随善人的一切德行

将在她身上倍增。真理将哺育她，

神圣而高尚的思想永远开导她，

她将受爱戴和尊敬。臣民们祝福她，

她的敌人将发抖，像田里被践踏的

谷子伤心地低着头。善随她成长。

在她的时代，人人在自己的葡萄架下

安闲地食用自己栽种的东西，

对左邻右舍唱起欢乐的太平歌。

人们对上帝将有真正的了解，

她周围的人将向她学载誉的正道，

遵循正道创大业，并不靠血统。

太平盛世将不会随她消逝，

而是像神鸟——纯洁的凤凰死后

从尸灰中生出另一只新鸟，

于神奇中现伟大，就像她自己。

她将把她的福荫留给一个人

（当上天从黑云中将她召回时），[15]

这个人将从她的荣誉的灰烬中

像明星般升起，名声和她相媲美，

永高照。和平、富裕、仁爱、真诚

和威严，都将是为这个特选儿服役的

仆人，像藤蔓一般依附在他身上。

凡是灿烂的太阳所照耀的地方，

他的荣誉和他的伟大的威名

将远播，并建立新国家。他必将昌盛，

像高山上的松柏，枝叶伸向

他周围的原野。我们的子子孙孙

将看到这一切，并感谢上苍。

国王

说得妙。

克兰默

英格兰真有福气，她将是一位

长寿的公主。她度过了许多岁月，

每天都要完成一件大业绩。

但愿我不能预知别的事！她会死，

那是一定的，圣徒一定要接她去。

她是个处女，最洁白无瑕的百合花

回到了土中，全世界都将悼念她。

国王

啊，大主教大人，

你现在使我成为一个完人了。

在这个孩子降生前我一事无成，

你安慰我的预言使我很高兴。

等我升天后我一定要看看

这孩子的所作所为，并赞美上帝。

我谢谢你们。市长先生，对您

和您的诸位同僚，我非常感激，

你们的光临使我感到光荣，

我深表谢忱。大人们，请前面走吧，

你们去看看王后，她要谢你们的，

否则她会不高兴。无论哪一位

都不要想家里的事，全都留下来。

今天想过好大节的有个小乖乖。

［同下］

[1] 枢密院大臣享有特权，不受控诉。入狱（关进伦敦塔）后则贬为庶民，证人可出庭指控。

[2] 马克不是硬币，是钱的数量，最初相当于八盎司白银。一马克值三分之二镑（约十三先令三便士）。

[3] 当时德国内地各城市都爆发了新教徒的动乱，如1524～1525年萨克森州明策尔暴动和1535年明斯特再洗礼派的暴乱。

[4] 通常教父教母送给受洗礼儿童的礼物是一套银汤匙（十二把），匙柄上有使徒像。这是国王戏言克兰默不想做教父，是舍不得买银汤匙的钱。

[5] 女孩要有两个教母和一个教父。

[6] 当时伦敦斗牛斗熊的中心（在环球剧院附近）叫“巴黎园”，因罗伯特·德·巴黎（Robert de Paris）曾在该处建房而得名。

[7] 按英国习俗，5月1日早晨青年男女都到野外去采摘山楂花和其他的花枝装饰他们的家门。当然他们在野外还要谈情说爱，海誓山盟。

[8] 保罗指圣保罗教堂。

[9] 参孙，《圣经》上的膂力过人的以色列士师；盖伊，英国中世纪传奇中的勇士；科尔布兰，传说中的丹麦巨人，被盖伊杀死。

[10] 此句费解。迄今英美莎剧注家均未能考证其确切意义。

[11] 穆尔菲兹，伦敦城穆尔门外民团集训地。原为公园，后逐渐荒芜。1498年前后成为射手的靶场。

[12] 塔山有绞刑架，常有人群围看行刑。灰屋在泰晤士河畔，是造船厂所在地。

[13] 马绍西，伦敦市郊索思沃克一监狱。

[14] 示巴女王慕名谒见所罗门王，为其智慧所折服。事见《旧约·列王纪上》。

[15] 黑云，《圣经》中常用的隐喻，指笼罩在罪恶中的大地。

收场白

这台戏十有八九不能使在座的

诸位都满意。有人来是图休息，

睡过了一两幕，可是恐怕我们

已经用喇叭吓醒了这样一些人。

很明显，他们要说这台戏演得差；

也有人要听市井讽刺剧的谩骂，

大喊“骂得好”，其实我们没有干，

因此我们希望听别人的称赞。

在这个时间谈这个剧本，只是想

诸位贤女士来给我们捧个场，

因为我们表演了好样的一个，

如果她们笑颜开，说声“很不错”，

我知道男客就会为我们叫好，

夫人叫鼓掌，他们不鼓准糟糕。

考证

写作年份

《亨利八世》的写作年份虽不可考，但根据某些传世的史料，它的首演时间还是可以大致确定的。这方面的已知史料有三封信。现按时间先后分述如次：

一、 托马斯·洛金于1613年6月30日写给托马斯·珀克林的信中说：“昨天环球剧院”上演“亨利八世剧”后不久失火。这封信谈到了上演的剧目是《亨利八世》，上演时间是“昨天”，即1613年6月29日。

二、 亨利·沃顿爵士于1613年7月2日为环球剧院失火事致埃德蒙·培根爵士的信中说：“国王供奉剧团有一出新戏，叫做《全是真事》，演亨利八世王朝的一些大事。”

三、 伦敦一位年轻商人亨利·布卢特于1613年7月4日致理查德·威克斯先生的信中说：“上星期二（1613年6月29日）在环球剧院上演一出新戏，叫做《全是真事》。此剧以前演出不超过两三次”。这就是说，6月29日的演出是第三或第四次。过去的剧院记事册表明，新戏一般不连续演出，往往是间隔几天或一星期演一次。据此可以推断，《亨利八世》的首演时间当为1613年6月初。

许多莎学学者都把这出戏和1613年2月14日詹姆士一世的女儿伊丽莎白和德国腓德烈王子帕拉蒂纳特选帝侯的结婚庆典联系起来考察。宫廷大事志上有这样的记载：奉召进宫为庆典演出的有莎士比亚在国王供奉剧团创作的六个剧目。但《亨利八世》（即《全是真事》）不在这六个献演剧目之列，可能是刚刚写好，来不及排练。学者们据此推定，该剧的写作时间当为1612年底或1613年初。

版本和取材来源

莎士比亚生前的同事约翰·赫明斯和亨利·康德尔于1623年编辑出版了《威廉·莎士比亚的喜剧、史剧和悲剧集》，即“第1对开本”，收入了《亨利八世》。这是唯一的也是极好的一个原始版本。

《亨利八世》的故事来源有五处：

一、 第一、二、三、四幕和第五幕最后的洗礼一景的史料均取自拉斐尔·霍林舍德的《英格兰、苏格兰及爱尔兰编年史》（1587）。霍林舍德书中有些材料则取自波利多尔·弗吉尔的《英国史》（1534）。

二、 第五幕前四景的史料取自约翰·福克斯的《殉道者传》（1563）。

三、 有些史料可能取自乔治·卡文迪什的《沃尔西传》。卡文迪什于1526～1530年间在沃尔西家中当传达。《沃尔西传》写于1557年左右，至1641年印行。《亨利八世》的作者生前不可能见到印刷本，恐怕也不可能读到此书的底稿或抄本（是否有抄本，不得而知）。

四、 爱德华·霍尔的《史记》（1550）。

五、 塞缪尔·罗利的传奇史剧《您看见我就认识我》（1603，1605年印行）。这位作者在剧中把亨利八世写成一个激进的反天主教徒，一个为普通老百姓所崇拜的英雄。这个剧实际上是一出闹剧，两个丑角帕奇和威尔·萨默斯的表演占了很多时间。莎士比亚在《亨利八世》的开场白中，曾强调他这出戏没有逗乐的场面，也没有“猥亵的插科打诨”。这是暗示他不会写出罗利那样的作品。

关于著作权问题

《亨利八世》的创作时间不难确定，版本也不存在什么问题，故事来源更不复杂。唯一有争议的是著作权问题。

十八世纪中叶，塞缪尔·约翰逊认为《亨利八世》关于王后凯瑟琳的悲惨命运的描写是登峰造极之作。他把这个剧看做是莎士比亚的第二流的历史剧，与《约翰王》和《理查三世》并列。他说，王后出场的几场戏，特别是第四幕第二景“超过了莎士比亚其他悲剧的任何部分，也许超过了任何其他诗剧作者的任何场景”。他还认为该剧的开场白和收场白是班·琼森写的。约翰逊的论点为十九世纪的学者否定莎士比亚全部著作权开了路。

到十九世纪中叶，诗人丁尼生对《亨利八世》的韵律提出了怀疑。他说剧中许多诗节都不合莎士比亚的韵律，而与弗莱彻的风格相似。他的好友、莎学研究家詹姆斯·斯佩丁受他的启发，于1850年发表一篇论文《莎士比亚的〈亨利八世〉是谁写的》，正式提出了著作权问题。他用“韵律测验”法推定《亨利八世》是莎士比亚和弗莱彻两人合写的。其份额划分是这样：第一幕第一、二景，第二幕第三、四景（至国王下）及第五幕第一景均出自莎士比亚的手笔；其余的都是弗莱彻的作品，占全剧的三分之二。在斯佩丁发表论文的同时，另一位学者塞缪尔·希克森也进行过同样的研究，得出了几乎完全相同的结论。

此后，对于《亨利八世》的著作权问题，莎学研究者各抒己见，各执一词。有更多的学者如鲍德温·马克斯威尔、彼得·亚历山大、威尔逊·奈特等人，都不同意“合写说”。他们从词汇、修辞、文体风格、语言结构、形象运用等方面论证了《亨利八世》是莎士比亚一个人写的。

本世纪四十年代后期，A·C·帕特里奇以斯佩丁的划分为基础，指出莎士比亚常用hath， you， them和虚词do；弗莱彻则常用has， ye， ’em，不用虚词do。帕特里奇即以此作为划分莎士比亚和弗莱彻分写份额的依据。六十年代初，赛勒斯·霍伊做了新的划分。他划给莎士比亚十六景中的十景（1848行），弗莱彻六景（736行）。争论仍在继续中。大多数学者倾向于肯定莎士比亚的著作权。其中有人着重从剧本内容进行分析，确认《亨利八世》是莎士比亚一人的作品。主要提出三个论据：

一、 剧中涉及政治经济的细节有十多处。这对弗莱彻来说是不典型的。

二、 剧中人物都对自己的错误和欲念进行剖析，作出自我评估，这是莎士比亚常用的手法。《亨利八世》中沃尔西弥留时的谈话（第四幕第二景）和理查二世退位后的谈话（《理查二世》第五幕第一景）极为相似。

三、 《亨利八世》中凯瑟琳的受审（第二幕第四景）与《冬天的故事》中赫米昂妮的受审（第三幕第二景）也有相似之处。[1]

笔者认为：《亨利八世》从内部证据即从上述几个特点来说，可以确认是莎士比亚写的；从外部证据即从莎士比亚的同事兼好友、赫明斯和康德尔两位编辑将该剧收入“第1对开本”来说，也可以确认是莎士比亚一个人写的。在莎士比亚的著作权问题上，作为好友的编者了解得最清楚。这里还可提供一个反证：《两个高贵的亲戚》的创作时间与《亨利八世》很贴近，本应一起结集，只因前者是莎士比亚和弗莱彻两人合写的，所以两位编者未将它收入戏剧全集。我们确认《亨利八世》原是莎士比亚一个人写的，并不否认弗莱彻增补的可能性。环球剧院失火后，剧团很可能将幸免于一炬但有破损的《全是真事》的脚本交给已退休的莎士比亚订正。莎氏因病未竟其功，又将它交给弗莱彻整理，因此hath和has， you和ye， them和’em纷然杂陈。不仅如此，这位受托的剧作家还在个别地方、主要是剧本结尾作了一些增补。有学者指出克兰默的长篇颂词就可看做是弗莱彻增补的，因为他一向宣扬君权神授的思想，莎士比亚则从来没有这样奴颜婢膝的表现。

[1] 阿尼克斯特，《亨利八世》书后，《莎士比亚全集》俄译本，第8卷，莫斯科，艺术出版社，1960年，第655～658页。

版权信息

- 书名：莎士比亚全集（第九卷）

- 作者：【英】威廉·莎士比亚

- ISBN：9787532762361

- 译者：方平

- 责任编辑：冯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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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

- 前言

- 剧中人物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辛白林

- 前言

- 剧中人物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冬天的故事

- 前言

- 剧中人物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 暴风雨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场景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收场白

- 考证

- 两贵亲

- 前言

- 剧中人物

- 开场白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终场

- 考证

前言

莎士比亚大约于1607年至1608年间完成了《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的写作，从此开始了被称为“莎士比亚晚期创作”的过程。在此后直到1613年为止的五六年里，除1608年完成的《科利奥兰纳》和《雅典人泰门》，以及1612年完成的《亨利八世》以外，剧作家先后写出了《辛白林》（1609）、《冬天的故事》（1610）、《暴风雨》（1611）和《两贵亲》（1613），这五部戏剧与莎士比亚的喜剧、悲剧、历史剧等有其不同的风格、题材，因此被大多数评论家冠以“传奇剧”的统称，它们在莎士比亚戏剧总体中占有特殊的地位，也越来越吸引着评论和戏剧界的注意。

长期以来，《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被认为是莎剧中“较不重要”的一种，但在莎士比亚时代却似乎相当受欢迎。令人费解的是，它没有入选1623年的第一部莎士比亚全集（即“第1对开本”），正式在“全集”中见到这部戏剧是1664年的“第3对开本”。这部戏剧该不该收入莎剧全集，仍有所争议。直到十八世纪才由马利尼（Maline）最终作出了定论。“不收与人合作的作品”这一解释很难说明为什么被一致认定是由莎士比亚和弗莱彻合作的《亨利八世》得以收入“第1对开本”，唯一稍为合理的解释是，“第1对开本”的编者认为当时流行的《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四开本”多系偷印之作，缺漏窜改之处太多，不足为信，将其收入全集是对亡友的大不恭敬，故而宁缺毋滥，不收此剧。

《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还有一个令专家学者颇费脑筋的问题。无论是一般读者还是莎学专家，都注意到了此剧前两幕和后三幕在风格等方面有明显的不同。学者们通过大量研究考证，基本认定后三幕即使不是每行均出自莎翁之手，至少也可以肯定大部分为莎翁所作。这样就引出了两个问题：到底是谁写了剧本的前两幕？非莎翁所作的这两幕是怎么被“接”到莎翁所作的后三幕上去的？学术界至少有两种假设：其一认为此系莎翁与人合作而成，就像他同弗莱彻合作写过《亨利八世》和《两贵亲》一样。但是，有人经过细致研究，认为从此剧前两幕的语言风格来看，作者实属平庸之辈，怀疑莎士比亚是否会同一个功力与自己相去甚远的二三流剧作家合作。第二种假设认为：在1607年至1608年间，莎士比亚读到了一个以佩里克利斯的故事为题材的剧本，为其内容所吸引，而原作写得太差，他又没时间（或不愿意？）完全重写，便从剧情发展的关键时刻开始着手改写整个后三幕，并交自己的剧团于1608年春在环球剧场上演。还有学者甚至认为，莎翁不仅完全重写了此剧的后三幕，还零星修改了前两幕里的一些诗行，并全部重写了第二幕第一景。当时的戏剧界的确有把二三流剧作家的本子拿来让剧团里的“高手”改写后上演的做法，因此这一假设目前得到了学术界较广泛的认可。

《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在当时的受欢迎程度，不仅可以从印行次数之多看出，其舞台演出史也说明它曾红极一时，连国王都把它当做在宫廷里招待外国使节的节目。本·琼森的新戏上演时，发现不少观众都跑去看莎士比亚的《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忍不住在日记里揶揄了几句。王政复辟时期剧院重又开放，该剧是第一部上演的莎剧。但是在此后的二百五十年里，该剧便一直被认为是莎士比亚的“较不重要的戏剧”而受到了冷落，直到二十世纪后半期才又得到了评论界和戏剧界的重视。

《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讲述了一个以坚忍不拔的精神忍受各种苦难，最终夫妻团圆、父女重逢、善恶有报的故事。泰尔亲王慕名前去向安提奥克国公主求婚，却不知她已深陷乱伦的罪孽，在其父牢牢控制之下。安提奥克国国王安提奥库向所有求婚者要求解开一个谜语，解不出者立即处死。佩里克利斯猜出谜底后不敢说出，恐有杀身之祸，便借口回国。回国后仍昼夜不安，担心安提奥克王领兵杀来，殃及一国生灵，便只身逃向大海。途经塔索斯，适逢当地饥荒，一国君臣百姓生计无以着落，佩里克利斯以全船粮食赈济，大受塔索斯人爱戴，便在当地住下。不久，忠臣赫利卡努来信劝其不要在一地久留，泰尔亲王又一次来到海上。一场风暴掀翻了他的船只，他本人被善良的渔夫救下，并被告知西蒙尼底国王要举行比武大会挑选女婿。佩里克利斯欣然前往应试，以自己出色的技艺赢得公主塔依莎的爱慕，两人遂结为恩爱夫妻。在此期间，安提奥库父女因触怒上天，被天火烧死，而泰尔国众臣也因亲王长期缺政而忧心忡忡，派人四处打听亲王的下落。使者向他表达了群臣和人民希望他回国主政的希望，不料返航时，遭遇了又一场风暴，使怀孕的妻子塔依莎早产，生下女婴后死去。佩里克利斯忍痛将妻子的尸体放入木箱内抛进大海，船驶回塔索斯，又将女儿交给总督克雷昂和他妻子抚养，自己回国料理朝政。装着塔依莎的木箱被海水冲上岸，埃菲索地方的名医凭高超的医术将塔依莎救活，塔依莎以为亲人早已罹难，决心到附近的狄安娜神庙做女信徒以度余生。十四年后，佩里克利斯的女儿玛莉娜长成一位才貌双全的姑娘，引起了总督夫人的忌妒，密谋派人要将她杀害，正要下手时，一群海盗抢走了玛莉娜，将她卖给了梅提林的一家妓院。玛莉娜在妓院里坚贞不屈，保住了自己的贞洁，也得到了梅提林总督的好感。而当佩里克利斯前去塔索斯欲将女儿接回时，却被告知玛莉娜早已夭亡，佩里克利斯悲痛之极，重回海上漂泊。经梅提林时，总督上船问候，得知他神志恍惚，便请玛莉娜前来劝慰。佩里克利斯逐渐恢复了理智，终于父女相认，悲喜交加。父女在神谕指点之下一同前去埃菲索的狄安娜神庙，终于夫妻团圆，母女相逢，全家重聚，而克雷昂夫妇则因罪行暴露，被激愤的人民用火烧死。

作为一部传奇剧，《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具备了这一戏剧样式所具有的一切基本特征：人物情绪缺乏逻辑的突然变化，天上神明的介入，情节中俯拾皆是的巧合与突变，正面人物命运的一波三折，历经磨难最后结局圆满。这些在莎士比亚其他的传奇剧中也可以见到。然而综观全剧，最使人印象深刻的恐怕要数大海的形象与功能了。大海不仅是剧情本身的载体，又在剧中人物的命运演变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从特定意义上来看，整出戏就像是一条浮在海面上的大船，载着戏剧主人公在生活的大海上四处漂泊，历经千辛万苦而最终到达宁静幸福的境地。当我们眼看着变幻莫测的茫茫大海时而给剧中人物造成灾难，时而又为他们带去幸福，很难不对大海的威力发出阵阵感叹。

单从剧情结构来看，这部戏整个地建构在大海上。除了第一幕完全发生在陆地上以外，从第二幕起，每一幕的开始事件都引人注目地发生在海上或海边。第二幕第一景一开场，就看见刚刚遭遇了海难的佩里克利斯浑身透湿地从海里爬上陆岸，第三幕第一景的事件发生在正遭遇着海上风暴的大船上，大船剧烈地颠簸，随时都有可能倾覆。第四幕第一景发生在塔索斯海边，我们听见总督夫人正指使凶手去谋害玛莉娜。第五幕第一景就设在佩里克利斯的大船上，此刻的戏剧主人公正因为失去了爱女而神志恍惚，把自己锁在舱里，锁在孤独之中。

值得注意的是，这四景中发生的事件，正处于剧情发展的关节点上，第二幕第一景佩里克利斯遭海难，是他为躲避安提奥克国王的追杀而乘船出海，一场风暴掀翻了他的船只，他本人被冲上了海滩。而这场海难却使他有机会结识并最终娶了美丽贤惠的塔依莎，从此开始了他逃亡生活的第二阶段，同时也是比较稳定幸福的阶段。第三幕第一景的事件是主人公生活历程中又一个重大转折，此时他正携着怀孕的妻子，航行返国。又一场海洋风暴使妻离女散，把戏剧大团圆的结尾往后推了至少十四年。三重的悬念使剧情进展更为复杂多变。第三幕第二景，虽然场景说明是“埃菲索，赛里芒的住处”，似乎与海没有什么关系，其实从剧情来看，这位医生的住处离海边不会太远，这就有了他的仆人抬上被海浪冲上岸来的装着塔依莎的木箱、塔依莎被发现、名医把她从死神手里抢救回来等一系列事件，为最后的大团圆埋下伏笔。如果说，第三幕第二景的海边是塔依莎经历中转折点所在，那么第四幕第一景中玛莉娜在海边的遇险，更是这位出生在海上的姑娘生活中前面躲过狼、后面追来虎的一次遇险，使她在社会最底层、最黑暗的地方——妓院——度过了一段时间。而作为全剧高潮的父女团圆，又是在佩里克利斯的大船上展开的。莎士比亚手中那支充满想像力的笔，使这出戏的整个剧情呈现出一种特有的流动性，而这种流动性的载体就是剧中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的大海，观众和读者的视线似乎都随着剧中的海流涌动着，一浪接一浪地交替经历着苦难和欢乐，最后来到了高潮：大团圆的结局。

变幻无常的大海在《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中最大的作用就是造就灾难，以此考验戏剧主人公坚忍不拔的意志。主人公两次遭遇海上的风暴，第一次几乎丢失了生命，第二次更使他失去了爱妻，又不得已抛下了才出生的女儿，这场风暴几乎彻底打碎了刚刚升起的一线幸福的希望。第二次风暴以后，主人公在剧情的发展中多少“退居二线”，剧作家也没有进一步表现他同残酷命运抗争的具体细节，但当观众和读者在第五幕又一次看见他的身影时，仍能深切地感受到，他一直在用《圣经》中约伯式的坚忍意志忍受着严酷的命运，而正是这样的坚忍意志，才使他最终得到了苦尽甘来的报偿。

玛莉娜的遭遇，也同大海结下了不解之缘。一场风暴使她提前来到了这充满恶意的人世，而她一出生，“受到的是最粗暴的欢迎”，更为惨痛的是，在她生命之初“遭受的损失就超过你（她）一生将要获得的补报”。因为她失去了母亲的同时又失去了父亲，被遗留在他乡异国。长成窈窕少女之时，又是在海边险遭满心忌妒的女人的毒手，继而被海盗抢去卖入妓院，开始新一轮的苦难。而这一切，一次次成为对玛莉娜坚强性格的考验。当她经受住了大自然对她的考验时，随之而来的宁静安逸使她出落成一位才貌出众的少女，经受住了人间罪恶的摧折，出污泥而不染，守住了自己的清白与贞洁，如无瑕的白玉。

然而，莎士比亚笔下的大海是复杂的，它具有丰富的多面性。当我们看到主人公的大船一次次在海上遭受风暴时，我们不禁要惊呼，大海真是一个面目狰狞的“毁灭者”，它毁灭生命，毁灭幸福，毁灭希望。可是，当我们看到被海浪冲上岸去的主人公发现朝他走来的是心地善良又不乏幽默的渔夫，我们自然会预料他的厄运将要告一段落了；当我们看到渔夫们从网里拉上了佩里克利斯祖传的铠甲时，我们知道这预示着他找回了最重要的东西：先祖的传统和力量，预示着他将以先祖勇武的精神去克服命运中可能还会发生的一切艰难险阻；又是渔夫们告诉他好国王西蒙尼底将举行一次比武以挑选未来的女婿，给主人公带来了好运。此时再反过来看看大海，那一脸的狰狞似乎业已退尽，露出的却是一片友善，为剧中人物铺下了战胜艰难世事的大道。

即使大海对玛莉娜的所作所为，也很难以一个“毁灭”来概括。不错，海上的风暴的确夺走了她的母亲，事实上也夺走了她的父亲，差一点从肉体上毁灭了这件大自然优秀的作品，而海滩上的那一幕又把她送到了社会最黑暗的底层，几乎从精神上彻底毁灭了这位美丽的少女，但是她毕竟出生在大海上，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大海给了她生命，而她的名字更直接地将她与大海紧密联系在了一起。正如她父亲后来所说：“你出生在海上，埋葬在塔索斯，又在大海上被找回！”大海在制造死亡的同时，又在催生生命！

当大海的潮流把主人公的船只——也把我们的视线——带到梅提林海岸时，它完全是以仁惠善良的形象出现的，几乎是关怀所有生灵和世间万物的上帝。就在这条船上，我们目睹玛莉娜与佩里克利斯父女相认，悲喜交加，听他们喜极而泣；也是在这条船上，佩里克利斯在来自上天的乐曲声中进入沉睡，得到神示，最终得以与妻子团聚。就这样，曾无情地打碎了这个家庭的大海，又将这历尽苦难的一家三口引到了一起。此时再回首全剧，诗人雪莱咏颂西风的名句蓦然在耳边响起：“听哪，听哪，你摧毁万物，又将万物保护。”这一传奇剧里的大海，不也是这样一个既毁灭万物，又培育、保护万物的自然精灵吗？

大海在这部传奇剧中还起着另一个重要作用，即作为自然的化身，与剧中所表现的人间社会或形成对照或相互映衬。剧中人物所经历的苦难，有自然的，也有人为的。海上风暴、船只遇险，这都是自然界中的灾难，非人力所能左右，非人力所能预知，非人力所能抗拒；而人间的灾难，或为罪孽的阴私，或为极端的忌妒，或为对金钱的贪欲，则大都由恶人歹念挑起，本可以避免，也可以抵抗。主人公的第一个灾难，起因就是他看破了安提奥克王不可告人的罪孽，几乎招来杀身之祸，由此开始了他海上漂泊的生涯。可以说，是人间的罪恶将他推向大海，使他在经受了人间的灾难之后，又要经受一次自然的灾难。对玛莉娜而言，情形似乎正好倒了过来，她出生适逢大自然的一场灾难，而这自然的灾难又将她推向人间罪恶的深渊。这自然和人间灾难的交融，正是剧作家为剧中人物设置的重重考验，让他们的人格和精神在磨难中得到锻炼、闪闪发光。

正如大海的形象既是“毁灭者”又是“保护者”一样，剧中所反映的人间社会，有奸险邪恶，也有友善温情。安提奥克王的乱伦象征着人类天性中的恶；而狄奥妮莎似乎突如其来的疯狂的忌妒，反映了人性的沦丧，但从母亲对自己女儿的关心这点看，还多少有一点情有可原。至于妓院里的那一伙人，则是人类社会中最底层的恶的化身。站在这些人的对立面的，是善良幽默的渔夫，是仁心救人的名医，是得知总督夫妇恩将仇报的罪恶行径后愤而烧死了这对恶人的群众，是将玛莉娜引上佩里克利斯的大船的长者，他们代表着人性的善。这样的“天人感应”、“天人交互”渗透于全剧的每一个细节中，甚至连剧中两对“恶人”之死，也明示着“天人一心”的道理：犯有乱伦罪孽的一对死于天火，是正义的上天愤怒与不容的表示；而因忌妒杀人的一对则死于人间之火，是有良知的人们愤怒与不容的表示。善良和正义最终战胜了邪恶与残暴，剧中主人公历经百般苦难，最后美满团圆，成就这一切的，与其说是冥冥上苍或命运在起作用，不如说是大自然和人间自身的“康复力量”。正如大海虽然不时给剧中人物带去灾难与悲伤，它也不时地、而且最终给他们带来了安慰、欣喜与幸福；人间虽有罪恶之徒给人们制造苦难和分离，善良的人们靠自己坚忍不拔的意志，最终战胜了恶势力而获得幸福美满。这里，表现了剧作家对人性善的力量的信念和向往，同时也表明剧作家希望凭人性善的力量来战胜、征服人间和自然的恶，而剧中的种种传奇特征，正好成了剧作家表达这种信念和希望的有效工具。和莎翁其他传奇剧稍有不同的地方是，在这部戏剧中，有善战胜恶，有正义消灭邪孽，有良知化解泯灭的天性，却没有其他传奇剧所表现的那种宽恕与和解的精神。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被认为是莎剧中的次要作品而未受到应有的重视。近年来，随着人们对莎翁传奇剧产生兴趣，这部戏剧也得到了评论界和演出界越来越多的关注。毕竟，它是莎士比亚对人类杰出贡献的一个方面，而且是极有特色的一个方面。在刻画人性的深度与力度方面，也许这部戏剧无法和剧作家的主要悲剧相比，但它在反映人生经历、人性善恶的广度上，仍有其他悲剧未能表现的特点。剧中的一场场海上风暴，虽不如另一部一向备受重视的传奇剧《暴风雨》中由普洛士帕罗用魔法召唤出的那场风暴那样震撼人心，它们对人物命运和感情所造成的影响，却要深沉得多。佩里克利斯在海上风暴中丧妻之后的沉痛心情，深深触动观众、读者，使他们为之动容：

亲爱的，你躺在可怕的产床里，

没有灯，没有光，凶恶的海天

已将你彻底遗忘，连我也不及

行完礼数再将你安葬，只好把

你尚未入殓的身体丢弃在海底，

那里没有墓碑，没有长明灯盏

来做你的纪念，你的躯体只好

任饕餮大鲸和滚滚流水来吞食，

与卑下的介壳相伴。

当主人公终于相信眼前那位对他娓娓而谈、使他逐渐恢复了神志的姑娘就是他以为已经死去的女儿时，那段激情奔涌的台词是最富有莎翁特色、最为动人地表达人物喜悦心情的诗行之一：

啊，诚实的赫利卡努，打我吧，

捅我一下，让我疼痛得跳起来，

别让欢乐的大海向我汹涌而至，

把生死的堤岸全部冲决，把我

淹没在甜蜜的海水之中。过来，

赋予你生命的海使你得到新生，

你出生在海上，埋葬在塔索斯，

又在大海上被找回！

对于今天的读者和观众来说，莎士比亚的这一传奇剧不仅向我们讲述了一个主人公历经苦难终获幸福的神奇故事，为我们写下了或优美或激情或深沉的诗行，更向我们展示了这样的真理：无论在自然界和人世，总有善恶存在，总有善恶之争，但是善良的人们只要能坚忍不拔，善恶到头来总有各自的报应，善终究要战胜恶。

剧中人物

高厄 以致辞者身份出场

安提奥库 安提奥克国王

公主 安提奥库之女

塔里亚德 安提奥克大臣

佩里克利斯 泰尔国亲王

塔依莎 他的妻子、西蒙尼底之女

玛莉娜 佩里克利斯与塔依莎之女

莱珂里达 玛莉娜之乳母

赫利卡努 泰尔国大臣

埃斯卡涅 泰尔国大臣

克雷昂 塔索斯总督

狄奥妮莎 克雷昂之妻

莱奥尼 凶手，狄奥妮莎之仆

西蒙尼底 潘塔波利国王

赛里芒 埃菲索国大臣

菲勒芒 赛里芒之仆

黎西马库 梅提林总督

潘得 妓院老板

勃特 妓院帮工

宝得 鸨母

狄安娜 佩里克利斯梦境中的女神

大臣，女士，骑士，贵族，水手，渔夫，送信人

第一幕

［致辞者高厄上］

高厄

高厄我来自远古时代的灰尘，

在此为各位唱起古时的歌谣，

扮起了有生有死人类的模样，

让各位听得悦耳，看得喜欢。

这段歌每逢节庆就有人演唱，

无论是斋戒前夜或麦酒会上，[1]

无论是绅士淑女或先生太太

都把它当作娱乐消遣的良方。

好故事听来激励人向往荣光，

正所谓年代愈久，好酒愈香。[2]

在场的各位都生于晚近世代，

以成熟的智慧来静听这歌谣，

若各位觉得远古时代的故事

能够使人人内心都充满欢乐，

我宁愿将生命，将我这一生

蜡绳一般为各位燃烧到尽头。[3]

说的是安提奥克，伟大的安提奥库

造起了这座城市，并将它作为主城，

城堡壮丽，在叙利亚无以匹敌——

在此我仅是重复写书人的评语。

这国王娶了一位美妙的妻子，

妻子亡故，留下个女性后嗣。

她生性活泼伶俐，美貌无比，

好似上天将自己的英俊赠与。

谁曾想为父的竟然爱上女儿，

竟去将那段乱伦的亲情挑起——

孩子作孽，父亲可恶，把亲生

引向了万不可行的罪恶之渊。

这恶行一旦开头，日月流连，

反忘了这是一种罪恶的行为。

虽说那姑娘背负重罪，她的

美貌仍引来无数的亲王贵少，

他们都决意要与她同床共枕，

期盼着与她共享婚姻的欢乐。

为阻止他们，国王定了律法，

要永占姑娘，吓退众多婚求：

若要向姑娘提出婚娶的意思，

先解出谜语，否则以命相抵。

为这姑娘多少人已抛却性命，

这上面可怖的面容已经表明。

（指着悬挂于戏台二层一排失败者的头颅）

随后发生的事情，请各位看看，

用自己的眼睛作出英明的判断。

［下］

第一景 安提奥克王宫

［安提奥库与佩里克利斯上；数随从上］

安提奥库

年轻的泰尔亲王，你已经明白

你此行所求会遭受何等的危险。

佩里克利斯

安提奥库，对此我已完全明白。

可人们对她的赞扬使我勇气倍增，

我觉得这么做，送命也不算危险。

［音乐声起］

安提奥库

把我女儿带进来，新娘般穿戴

要能与朱武大神的拥抱相般配；[4]

从母体受孕到露茜娜女神来临，[5]

造物主送来礼物，祝贺她降生，

天上所有的行星都会聚在一起，

在她身上织就了最完美的形象。

［安提奥库之女上］

佩里克利斯

看，她来了，装扮如春天一样，

她使万物容光竞发，她的思绪

有如使人声名远扬的至善德行，

面容如颂赞的文书，人们读来

充满了极致的欢乐，似乎忧伤

便从此被扫清，而恼人的愤怒

也不能陪伴在她那安详的身边。

神啊，你们塑我为男子，赋予爱的能力，

又在我胸中点燃起炽热的欲望，

要品尝她这颗天成之树的果实，[6]

宁在这探险中死去。帮帮我吧，

我是你们意志的儿子和仆人，

请助我获得这无际无涯的幸福！

安提奥库

泰尔亲王——

佩里克利斯

愿做安提奥库的子婿。

安提奥库

你面前是漂亮的希斯佩里花园，[7]

虽长满金色果实，要碰却很危险，

因为有致命的巨龙会让你胆寒。

她面容天空般美丽诱你去探看

无比的姿色，相配者才能拥有；

若不配，你就要为此付出性命，

谁让你的目光企图接近这姿色。

（指城墙上挂着的头颅）

那边挂着的并非凡人，也同样

慕名前来，欲望使他们拼死冒险，

无声的嘴巴和苍白的脸色告诉你，

除了天上的群星，他们一无遮盖，

他们在爱神的战争中已阵亡死难；

他们用死者的面容向你发出忠告，

别向死亡发动冲击，你无法抗争。

佩里克利斯

安提奥库，谢谢您。您教会了我

要以脆弱有限的生命正视自己，

您用可怕的东西让我的躯体[8]

准备好走上与他们同样的道路；

想像中的死亡应当像一面镜子，

它告诉我们命虚如气不可当真。

现在我恰似病入膏肓要立遗嘱，

我经历了人世忧患。要上天去，

不再留恋曾经享受的尘世欢乐；

我在此祝您和一切善良的人们，

拥有幸福安宁，我以王子风度，

将来自大地的财富复归于尘土。

（对公主）但我要把无瑕的爱火交给你，

好，我已决心走上这生死之路，

安提奥库，我准备接受最严厉的打击。

安提奥库

既然你不听劝告，去读读谜语；

读完后若无法解开，按照法律，

像他们一样，你将要为此流血。

公主

为你说的一切，我祝你幸运成功！

所有求婚者当中，我只为你祝福！

佩里克利斯

像勇敢的竞技者走进比武的行列，

我并不需要别人的忠告，

只凭自己的忠诚与勇气。（读谜）

谜

我非吸血鬼，却食生母肉；

虽然是母亲，将我养成人。

我寻好丈夫，费尽苦功夫，

待到寻来时，一片父情深。

他为父与子，又是好丈夫，

我是母与女，更为娇娇妻。

原本仅两人，何以得可能？

若想留此命，快将谜底明。

（旁白）末一句真是帖猛药。威力无比的神明呵！

你们使天空布满眼睛，注视人类的举止。

他们为何不遮住眼睛？如果这

使我面色苍白的谜语居然是真？

（对公主旁白）美丽的光明之镜，我爱你，如果这

美丽的饰盒不藏罪孽，我仍会爱你，

现在我思绪陡变，必须对你讲明白，

我如果明知那里有罪孽，却依然去

撞碰那恶之门，我便失了人的名分。

你是具优美的提琴，官感便是琴弦，

若男子来拨动，奏起合法道的音乐，

定会使上天垂耳，令众神恭听；

但琴师奏乐若有违时辰，伴着那

刺耳音乐跳舞的就只有地狱中人。

实话说吧，对你我已无留恋之意。

安提奥库

泰尔亲王，别碰她，不然要你命，

这是我在法律中定下的一条规定，

和其他的规定同样严厉。时间到，

现在若道不出谜底，就接受惩处。

佩里克利斯

伟大的国王，

没有人愿意听自己犯下的罪行；

我若是说破，就会大大得罪您。

谁要有记下了君主言行的账本，

为安全起见，最好别贸然打开。

罪恶一经传报，像飘忽的阵风，

传播开去，还迷住别人的眼睛；

可这一切后果却是要付出代价，

风一停，酸胀的眼睛就会设法

不再受风的伤害。盲眼的鼹鼠

将圆丘筑向高天，说地面已饱受

人的压迫，可怜的东西却为此死去。

国王为地上之神，法律就是其意志；

若天神犯下过失，谁敢说个“不”字？

您心里明白就够了，知情者越多，

事情越糟糕，还不如一埋了之。

人人都爱惜包孕着生命的躯体，

饶了我的舌头，保住我脑袋吧。

安提奥库

（旁白）天哪，真想砍他的头！他已看破谜底，

但我要和他周旋。——年轻的泰尔亲王，

虽然说按照本王的严格法令

你没有猜对答案，我本可以

立刻下手，结果了你的性命；

可有一线希望，考虑到你来自

优秀的家庭，我有些意转心回。

我决定给你四十天宽限时间；

若四十天之内秘密被你解开，

怜悯心会使我欢庆有了儿子；

这期间我会按君主气派和你的身份

给你以应得的礼遇。

［除佩里克利斯外均下］

佩里克利斯

伪善者行起事来，谁都会用

彬彬的礼貌遮掩深重的罪孽，

除了表面的恭敬便一无是处！

但愿我的确把这个谜语猜错，

但愿你并没有恶到这种地步：

竟要以乱伦玷污自己的灵魂。

你不顾伦常与亲生女儿缠绵，

品尝那只能属于丈夫的欢乐，

你同时既为人父，又为人子。

而她，则糟践了母亲的床笫，

变成了啮食母亲血肉的恶虫；

两人都像毒蛇，吃的虽然是

芬芳鲜花，孕育的却是毒汁。

安提奥克，再见了。聪明人知道，

这些人行为暗过黑夜却不知脸红，

不择手段让罪行避开白日的光亮。

我知道，罪恶一定有前承后继：

有淫欲必有谋杀，有烟必有火；

下毒和叛逆是罪孽的左右双手，

也是护卫耻辱的盾牌；我不能

让你为保清白而切断我的生命，

我要逃脱，躲开我畏惧的危险。

［下］

［安提奥库上］

安提奥库

看来他已经猜出谜语的意思，

为此我一定得砍下他的头颅。

定不能让他将我的丑事张扬，

更不能让他告诉世人，说安提奥库

竟犯下如此令人痛恶的罪行；

必须要将这位王子立刻处死，

他不倒，我名誉岂能高枕无忧。

是谁在伺候？

［塔里亚德上］

塔里亚德

陛下有何吩咐？

安提奥库

塔里亚德，你是我的心腹之人，

我内心的行动无论有多么隐秘

也从不对你隐瞒；为你的忠诚

我要提升你，塔里亚德，听着，

这是毒药，这是黄金。我恨泰尔亲王，

你必须将他除去，最好别打听

其中的原因，这就是我的命令。

说，去不去？

塔里亚德

陛下，我去。

安提奥库

这就够了。

［一信使上］

喘口气，定定神，说说为何匆忙。

信使

陛下，泰尔亲王逃走了。

［下］

安提奥库

要想活命，

就快去追赶他，要像老练的弓手，

张弓搭箭，射中他目光所瞄准的

靶子。去，没有泰尔亲王的死讯

就别回来。

塔里亚德

陛下：

我若能追上他，进入手枪的射程，[9]

我一定让他动弹不得。陛下再见。

安提奥库

再见，塔里亚德！

［塔里亚德下］

佩里克利斯不死，

我的心便无法让头脑有片刻安宁。

［下］

第二景 泰尔国王宫

［佩里克利斯及数大臣上］

佩里克利斯

各位不要来打扰。

［众大臣退下］

我的心境大变，

抑郁的目光迟钝，我伴着忧伤，

它成了我的常客，无论是白昼，

还是宁静的夜晚，甚至在坟边，

在连悲伤也安睡的地方，我却

没有一小时安宁。这是为什么？

眼前有欢乐，却总是视而不见，

我害怕的危险还远在安提奥克，

它的胳膊想击中我还略微嫌短。[10]

但欢愉的艺术并未能使我快乐，

远离对方也不能让我稍稍心安。

那么是这样：心中激荡的情绪

原本就害怕邪恶，于是便起了

担心，越是担心就越变得害怕。

从开始就担心会有怎样的后果，

担心日甚，更希望阻止它发生。

我正是这样：强大的安提奥库

我势单力薄，哪里能与之抗衡，

他权广势大，随时能心想事成，

他认为我会走漏风声，我发誓

守口如瓶，但恭敬也未见有用，

他一定怀疑我要让他蒙上耻辱；

若张扬此事，定使他羞颜通红，

为阻止张扬，他定要截断通路，

带来气势汹汹的大军遮天盖地，

摆下战场，他那巨神般的威武，

定会使国民惊惶万状失去勇气，

我的军队未抵抗就会全线崩溃，

从不敢惹他的臣民也会受惩罚。

为他们着想，而不是怜惜自己——

我本人不过是树尖上几根枝桠，

只为了保护我赖以生长的树根，

担心使我形体消瘦，殚精竭虑，

他还没惩罚我，我倒先惩罚了自己。

［赫利卡努及数大臣上］

大臣甲

愿您圣明的身心欢乐舒适。

大臣乙

愿您平和舒畅，直至返归。[11]

赫利卡努

好了，让饱经风霜的人说几句。

对国王谄媚其实是伤害国王，

因为谄媚是吹扬罪恶的风箱，

受谄媚的，原本是星火一点，

鼓风却给它加热，烧得火旺；

忠心得体的劝谏对国王更加

合适，他们是人，孰能无过？

当谄媚小人在这里高喊和平，

逢迎却给您的生命带来战祸。

殿下，任您是原谅还是责骂，

我再低，也低不过我的双膝。（跪下）

佩里克利斯

其余的退下，去仔细查看一下

港口里停的什么船，装什么货，

再回来禀报。

［众大臣下］ 赫利卡努，你让我

很不高兴。你看我脸色怎样了？

赫利卡努

威严的主人，我看见愤怒的眉梢。

佩里克利斯

如果说为王的皱眉中藏着飞箭，

你舌头怎敢将愤怒移到我脸上？

赫利卡努

就是小草，也敢于抬头去仰视

养育它们的苍天。

佩里克利斯

你完全清楚，

我的威权能让你性命不保。

赫利卡努

我自己已经将斧子磨得飞快，

您只要抬起手往下一劈就行。

佩里克利斯

起来，起来。坐下。你从来不会

阿谀奉承。谢谢你，上天也不准

国王们听取那掩饰过错的言论！

你是我最合适的参谋和仆人，

你的智慧反倒让我做了仆人。

你说我该怎样？

赫利卡努

我要您耐心地

忍受您加在自己身上的愁虑。

佩里克利斯

赫利卡努，你说话像个医生，

开了这样的一副药方给我，

你自己也战兢兢不敢接受。

好好听着：我去了安提奥克，

你知道，去与死神奋力一争，

是为了赢得一位绝美的佳人，

好让我有个子嗣，

做为王的武器，使臣民欢乐。

可我发现，虽然她美貌无比，

其余——你听仔细了——却是乌黑的乱伦，

我凭智慧觉察到此事，而罪恶的父亲

不杀我，反而和颜悦色，但是你明白，

暴君的亲吻才令人最为恐惧。

我害怕至极，趁着浓浓夜色

急急地逃离，

在黑夜保护下匆匆逃回到这里。

回想前事，更担心会发生不测，

我知他暴戾成性，暴君的疑心

不仅不退，反比年岁增长更快；

万一他起疑心——这已毫无疑问——

万一他担心我会将这私隐泄露，

英勇的王子们将流血，只为他

在床上做下的污行不至于暴露。

为消除疑虑，他定会兴师动兵，

借口我对他犯下了过失；那时

所有人将被迫为我所谓的过失

接受那不辨青红与皂白的战争。

我爱我的臣民，你是其中之一，

你刚才却责备我——

赫利卡努

天哪，殿下！

佩里克利斯

他们夺走我的睡意和脸上的血色，

把沉思和千万的疑虑放进我心中，

不知该怎么做，才能将风暴阻止，

找到些安慰，为臣民们解除痛苦，

为他们操心是王子应有的慈悲心。

赫利卡努

好吧，主人，既然您恩准我开口，

我就直言不讳。您害怕安提奥库，

我觉得有理有据。您担心这暴君

会借助公开的战争或秘密的谋害

夺走您的生命，

因此，我的主人，外出旅行去吧，

等到他淡忘了暴怒与气愤，或者

命运之神已将他的生命线斩断。

您有权指派随从；您若是派我，

我忠心随您胜过光亮追随白日。

佩里克利斯

我相信你的忠诚：但若我不在，

万一他加害于王国主权与臣民？

赫利卡努

那就让我们的鲜血浸透这土地，

它给了我们生命，将我们养育。

佩里克利斯

泰尔国，要离开你了。我计划

先去塔索斯，等着听你的消息，

按你的信件再决定下一步去从。

我对臣民们的旧虑新忧全落在

你身上，你的智慧定能够承受。

你刚才的话表明了忠诚，无需

再起誓。背叛其一则两者皆失；

在我们轨道中我们圆畅而安全，[12]

时光将永远不会否认这条真理：

你有臣子的荣光，我是真正的亲王。

［同下］

第三景 泰尔国王宫

［塔里亚德独上］

塔里亚德

这就到了泰尔国，这就到了王宫。我得在此杀了佩里克利斯；否则回去肯定要给绞死，太危险了，唔，我看那人挺聪明，做事很谨慎。人问他向国王要什么恩宠，他说但愿对国王的秘密一无所知[13]。这下我明白了，这么回答很有道理；国王要想让你当个恶棍，你因君臣关系起过誓，非当不可。嘘！泰尔国的大臣们来了。

［赫利卡努、埃斯卡涅及其他大臣上］

赫利卡努

我的泰尔国同事，各位不必

再向我打听国王离去的原因，

临走时他留下密诏委托于我，

明白地告诉我们他已去旅行。

塔里亚德

（旁白）怎么？国王走了？

赫利卡努

如果各位还想进一步弄清楚

他为何不等各位衷情的首肯

便独自离去，请听我略说一二。

在安提奥克时——

塔里亚德

（旁白）在安提奥克时怎样？

赫利卡努

尊贵的安提奥库不知为何原因

对他不满，至少他自认为如此，

他怀疑自己有过错甚至是罪责，

为表示悔过，他决定惩罚自己，

于是就出海，经历水手的艰辛，

让生命时时刻刻在生死间徘徊。

塔里亚德

（旁白）好了，看起来

原以为我会上绞架，现在不会了；

他逃走了，国王听了肯定会高兴：

他逃过了大地，就让他死在海上。

我过去自我介绍一下。——祝各位大臣平安！

赫利卡努

欢迎欢迎，安提奥库派来的塔里亚德大人。

塔里亚德

我是从他那里来，还带来了

给尊贵的佩里克利斯的信函。

可是我上岸之后就已经得知

你们的国王已踏上无人知晓的旅途；

这样，信函只好返回它的出发之地。

赫利卡努

既然这信函是带给我们主人的，

我们就没有理由打听它的内容；

不过您离去之前，我们希望您

以国王朋友的身份同我们欢宴。

［同下］

第四景 塔索斯总督府

［塔索斯总督克雷昂、其妻狄奥妮莎上；其余上］

克雷昂

狄奥妮莎，要不要在此歇息片刻，

讲一讲别人经历过的痛苦故事，

看能否让我们忘却自己的悲伤？

狄奥妮莎

这就像要灭火反倒对着它吹气，

谁要是试图将高耸的山岭铲平，

挖了这座，却堆起更高的山峰。

伤心的主公，这就是我们的忧伤；

使我们忧伤的这场灾难像山丘，

削平了山头，却使它升得更高。

克雷昂

狄奥妮莎啊，

缺食物的，谁会说并不需要食物？

快饿死的，谁愿把饥饿藏在心里？

我们的舌尖和着忧伤将内心悲苦

一起送上了天庭，我们双眼含泪，

聚足了气息，将悲苦高声地送出，

即使上天在沉睡，他的孩子有求，

定能够唤醒帮助者给我们以安慰。[14]

我要将多年来深藏的悲苦都说出，

这口气若不够，就让眼泪来补足。

狄奥妮莎

夫君，我尽力而为。

克雷昂

我所统治的塔索斯城，

曾是个丰裕富足之地，

繁盛的景象满街可见，

塔楼高耸都触及云层，

外来人睁眼发出惊叹；

绅士多豪气，淑女受青睐，

相互映照下，人人更俊美；

满桌佳馐肴，让人心花开，

说是为果腹，其实为开怀；

贫穷受嘲弄，豪气得称赞，

“救我”这话让人难说出口。

狄奥妮莎

千真万确。

克雷昂

可看看上天这场变故的结果：

不久前，大地，海洋和天空

虽提供丰盈的物产，也无法

使这些嘴巴表达满足和快乐；

它们因缺少活动而饥饿至极，[15]

好像房子无人居住变得颓败；

那上下颌盖，两个夏天之前，

不常换口味嘴里就索然无味，

现只能啃面包，还要去乞讨；

当年母亲为喂养自己的婴儿，

不惜遍寻人间珍馐，现却将

自己的宝贝亲生儿张口吞食。

饥饿的牙齿真锐利，夫妻间

竟要靠抽签来决定谁死谁生。

有男人站着，准有女人哭泣；

有人饿倒了，那边的旁观者

却已经无力掩埋他们的尸体。

这难道不是真情？

狄奥妮莎

有塌陷的面颊和深凹的眼眶作证。

克雷昂

啊，愿那些食物丰盛的城市，

那饱尝富足，花天酒地的城市

听听这泪水的诉说！塔索斯的

苦难，没准会在他们头上降临！

［一大臣上］

大臣

总督大人在哪里？

克雷昂

在此。

看你脸色匆匆，有坏消息就说吧，

安慰离我们太远了，无法期望。

大臣

我们发现离海岸不远，向这里

驶来了一支威风凛凛的舰队。

克雷昂

果然这样。

每当遇到危难，一定会有

新的危难在后面接踵而来。

我们现正在难中，肯定是

有个邻国乘我们国难当头，

将战船装满了士兵，来把

已经饿倒的我们再打倒一次，

将身遭不幸的我征服，可惜

这样的征服谈不上什么光荣。

大臣

您不必担心；从外表来判断

它们扬着白旗，来是为和平，

是为救助我们，而不是为敌。

克雷昂

你真像一个不通世故的人。

外表越漂亮，欺诈更狡猾。

不过，他们愿做的，能做的，

我们又何须害怕？

地面最低，我也差不多跌在那里。

去告诉他们的将军，我在此恭迎，

问问他为何而来，从何而来，

再问问他来此地有什么目的。

大臣

遵命，大人。

［下］

克雷昂

欢迎你，和平，若他为的是和平；

可要是为战争，我们也无法抵御。

［佩里克利斯、大臣及数随从上］

佩里克利斯

总督大人——听说您是这里的总督，

请别让我的船只和众多士兵

像灯塔一般照得您眼跳心惊。

在泰尔我已耳闻了您的苦难，

现在又亲眼目睹凋零的街道。

我们来并不是为您泪中添苦，

而是要为您将重负稍许减轻。

您可能会以为我的船队就像

肚里塞满士兵的特洛伊木马，

暗藏血光，要来颠覆这国家，

可我船上装的谷粒可以做面包，

它能使挨饿垂死之人重获生命。

众人

愿希腊的众神保佑您！

我们为您祈祷！

佩里克利斯

起身，请起身，

我不要膜拜，只要你们的友情，

还要块地方，泊下船只和随从。

克雷昂

谁要是对此不表露感激的心情，

谁要是只动一下不领情的念头，

哪怕是我妻子儿女或是我自己，

让上天和人间的诅咒落到头上！

我希望这样的事情永不会发生，

阁下在本城将永远受人们欢迎。

佩里克利斯

欢迎我领情。先在此休整逗留，

直等到皱眉的星辰露出了笑容。

［同下］

[1] 前者指斋戒前例行的欢宴，后者指一种乡间酒会。

[2] 原文为拉丁文：Et bonum quo antiquius，eo melius，意思是“（酒）年代越久就越好（香醇）”。

[3] 蜡绳，taper-light，是一种在蜡里浸泡过的线绳，作用与蜡烛相似。

[4] 朱武大神，即罗马主神朱庇特。

[5] 露茜娜（Lucina），司生育之女神。

[6] 天成之树的果实，指公主。

[7] 希斯佩里，Hesperides，原指Hesperus的女儿们。她们与巨龙同守着种有金苹果树的花园。此处单指花园。

[8] 可怕的东西，指挂在城头上失败的求婚者的头颅。

[9] 按故事发生年代，手枪尚未被发明；莎剧中时有此类违反史实之处。

[10] 有成语云：“国王胳膊长”，言国王势力无所不在。

[11] 这里是莎士比亚戏剧中偶有的前后不一致的地方：大臣乙似乎知道佩里克利斯要走，但事实上他的离开和其他活动并未事声张。

[12] 这里似乎少了一行，使本行意思不够完整。

[13] 典出诗人菲利庇得斯（Philippides）对色雷斯王里希马库（Lysimachus）的回答。国王问：“你要我给你什么东西？”他回答道：“悉听陛下尊便，只是别让我知道您的秘密。”

[14] 帮助者，指上天。

[15] 缺少活动，因为饥饿，很少吃东西，故云嘴巴“缺少活动”。

第二幕

［致辞者高厄上］

高厄

各位到此时都已经看得明白：

威严的国王把孩子引上乱伦；

高尚的王子以及仁厚的大臣，

其言其行将受到各位的尊敬。

现在请各位保持安静，看他

把命里排定的一切都来经历。

我要演一段身处乱世的人们，

失了几捧黄土，换来座高山。

好人们心地善良行为更高尚，

我为他们送几句良好的祝愿。

这工夫他依然在塔索斯逗留，

人人都把他的言谈当做福音；

人们要纪念他的所做和所为，

铸起了塑像以表彰他的功德。

可眼下，相反的事件正展现

在各位的眼前，何须我多言？

哑剧表演

［佩里克利斯与克雷昂从一边交谈上；全体侍从随上；佩里克利斯将一信交克雷昂；佩里克利斯给信使以赏赐，并授予骑士头衔；佩里克利斯与克雷昂分从两边下］

善良的赫利卡努留守在王国，

不像贪婪的雄蜂专门去偷吃

别人酿成的蜜汁；他边努力

铲除奸孽，扶抉忠良，

一面又尽力按照亲王的要求

把泰尔发生的一切细细禀告：

塔里亚德来访，心存着恶念，

暗藏着歹毒计划要将他谋杀；

看来，塔索斯已成不祥之地，

再逗留下去决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他动身前去大海上漂泊，

可海风海浪永没有平息之日。

瞧，海风已经吹起，头顶上

响起炸雷，脚下是浪涛翻滚。

海浪汹涌，本供藏身的船只

一头撞上了礁石，身粉骨碎。

就这样，好亲王失去了一切，

只得任海浪将他翻来滚去。

水手淹死了，财产漂散了，

死里逃生，仅剩下一条性命。

直到命运玩够了恶作剧把戏，

才把他抛上岸边，露一线生机。

请原谅我高厄，诗文到此为止。

［下］

第一景 潘塔波利海边

［佩里克利斯上，全身透湿］

佩里克利斯

天上愤怒的星辰，请息了怒火！

风雨雷电，别忘记地上的人类

只是块黄土，对你们唯有屈从；

正如我的天性，听任你们摆布。

天哪，看海浪把我抛上了岩礁，

一次次冲上海滩，剩下一口气，

除了求死，哪还会有别的念头。

够了，你们无尽的威力早已把

一位王子浑身剥夺得干干净净，

却又将他从水堆的坟墓里抛出，

他祈求的只是安静地在此死去。

［三渔夫上］

渔夫甲

嘿嗬，皮契！

渔夫乙

哈，快带上鱼网过来！

渔夫甲

什么？帕契布里契。

渔夫丙

老大，你说什么呐？

渔夫甲

瞧你在干什么？快过来，不然我可要狠狠给你一下了。

渔夫丙

说实话，大哥，那些人在我们眼前给冲走了，我现在还想着他们呐。

渔夫甲

天呐，真可怜，一想起他们向我们发出的阵阵呼救声，这痛就直往心里去。可当时我们顾自己都来不及了。

渔夫丙

咳，大哥，看见那海豚上蹿下跳的[1]，我不也这样说了吗？人们说海豚半是鱼半是肉，让它们发瘟去吧！它们一来，准把我浇个全身湿。老哥，真不知道这鱼在海里是怎么个活法。

渔夫甲

咳，就像人在地上一样呗：大吃小。依我看，把有钱的吝啬鬼比做鲸鱼，再恰当不过了：它们先捉弄小鱼，把可怜的小鱼赶来赶去，最后一口吞。我听说地上也有这样的鲸鱼，一口把个教区吞下肚子去，什么教堂啦，钟塔啦，钟楼啦，不吃光是不会闭嘴的。

佩里克利斯

（旁白）这样的比喻倒挺在理。

渔夫丙

老哥，我要是在教堂当差，那天我一定要待在钟楼里。

渔夫乙

伙计，这是为什么？

渔夫丙

让那鲸鱼把我也一起吞下去，我一到它肚子里，就使劲地敲那大钟，敲得当当直响，敲得那家伙受不了，把那些钟啊，楼啊，教堂啊，教区啊什么的，全吐出来，我这才罢休。不过要是好国王西蒙尼底和我心里想的一样……

佩里克利斯

（旁白）西蒙尼底？

渔夫丙

我们就把这片地上的雄蜂统统消灭掉，不让它们夺走蜜蜂的蜜汁。

佩里克利斯

（旁白）这些打鱼人的比喻是多么巧妙，

用海里的鳍类说明人类的弱点，

用他们自己在水上王国的经历，

谈论人类应赞扬或揭露的东西！——

祝各位劳作平安，诚实的渔夫。

渔夫乙

诚实？好伙计，那是什么东西？如果那是今天的这个日子，你就把它从日历上撕了，谁也不会去找这个日子的。

佩里克利斯

也许各位看见海浪把我冲上了海滩——

渔夫乙

把你一口吐在了我们面前，瞧那大海醉成了什么样子！

佩里克利斯

滔滔的海水和风暴，只把人当成

无边的球场上一只网球，供它们[2]

戏弄玩耍。请发发怜悯，虽然我

从不曾乞讨，现在却求你们施与。

渔夫甲

朋友，你就不能试着去讨一讨？在我们希腊这个国家里，讨饭讨来的，比那干活挣来的还要多呢。

渔夫乙

你会打鱼吗？

佩里克利斯

我从没有捉过鱼。

渔夫乙

咳，那你准得挨饿；这年头，你要是不会让人上钩，在这世道上可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佩里克利斯

过去的身份，我已然全部忘记，

现在的身份，却要向各位请教。

眼下我全身发冷，血脉冰凉，

仅剩的那一点生命

只够让舌头动弹，呼救求助；

各位若不愿，看我还算是人，

我死后把我葬一下。

渔夫甲

死？你在瞎说些什么？这可是天神不容。我有件袍子，快拿去披上暖和暖和。瞧，我敢起誓，还是个挺棒的伙计呢！来吧，快回家，咱们逢节有肉，逢斋有鱼，其余的日子有布丁和燕麦饼。我们十分欢迎你。

佩里克利斯

谢谢您了，先生。

渔夫乙

听着，朋友，刚才你是说你从前不要饭吗？

佩里克利斯

我只会要求。

渔夫乙

只会要求？那我也来要求要求吧，这样就不至于挨鞭子了。

佩里克利斯

怎么啦？讨饭要挨鞭子吗？

渔夫乙

不是都得挨，朋友，不是都得挨。要是讨饭的人都得挨鞭子，那我看我最好还是去做个掌刑官了。好了，老哥，我要去起网了。［与渔夫丙同下］

佩里克利斯

（旁白）诚实的欢乐与他们的劳作多么相配！

渔夫甲

喂，先生，你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吗？

佩里克利斯

不太清楚。

渔夫甲

听我告诉你。这里叫潘塔波利，国王就是好人西蒙尼底。

佩里克利斯

好人西蒙尼底，你们这样称呼他？

渔夫甲

正是，先生。他当得起这样的称呼，他统治平和，管理有方。

佩里克利斯

他真是位有福分的国王，因为他的统治能从臣民口中得到“好人”的称号。他的宫廷离海边多远？

渔夫甲

实话实说，先生，有半天路程。还有话告诉你，他有个漂亮的女儿，明天是她的生日，世界各地的王子骑士都会赶来，以竞技比武来获取她的爱意。

佩里克利斯

要是我的运气能与我的愿望一样高远，我真想也去参加。

渔夫甲

咳，先生，凡事总得顺其自然；男人得不到的东西，总可以用他老婆的灵魂去换，不犯法！

［渔夫乙、丙拖鱼网上］

渔夫乙

快来帮一把，老哥，来帮一把！网子里挂着条鱼呢，活像法律上为穷人规定的权利，就是不出来。哈，发瘟的，总算出来了。怎么成了锈迹斑斑的盔甲？

佩里克利斯

盔甲？朋友们，请让我仔细看看。

命运啊，谢谢你，我虽几经坎坷，

你还是让我得以把自己稍稍补报；

尽管这件东西属于我，归我继承，

是已故的父亲在遗嘱中留给了我，

临终时他还严格地对我要求

“佩里克利斯，别丢了，这是道屏障

替我挡住了死亡”——他指着护臂说——

“它救了我，好好留着，你会用得着——

愿众神保佑你——保护你。”

我一直随身携带，十分地珍爱，

直到那不放过一人的粗暴大海

将它狂怒地夺去又平静地归还。

谢谢。现在，海滩不再是灾难，

我已经得到了父亲遗赠的东西。

渔夫甲

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佩里克利斯

善良的朋友，请将这无价的外衣

给我，它曾是国王也追求的宝物；

这标记我认识，他曾那样地爱我[3]

为纪念他，我曾渴望拥有这盔甲，

还希望各位领我去贵国的王宫，

我要披甲上场，表现贵族出身；

这样如能使我的不幸大有转机，

我会对你们慷慨报答。怎么样，恩人。

渔夫甲

什么？你要参加比武去赢得姑娘欢心？

佩里克利斯

我要以勇武表明我的天生素质。

渔夫甲

好吧，你拿去吧。愿众神的这件盔甲给你带来好运气！

渔夫乙

哎，可是，我的朋友你听着，是我们把这件外衣从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捞出来的，这可是要分成的，要有小账的。先生，我希望你一旦发迹，可别忘了你的好运气是从哪里开头的。

佩里克利斯

相信我，我一定牢记着你们，

靠你们帮助我才能身披盔甲，

任凭这大海如何怒吼和翻腾，

这珍宝紧紧护住了我的臂膀。

为这份珍贵，我要跨上一匹

战马，令它迈起兴奋的步子

使观战者高兴。

朋友，现在我万事俱备，只少

一条骑装短裙。

渔夫乙

这个我们会为你设法弄到。你可以用我最好的罩衣去改做一件。我要亲自把你带到宫廷去。

佩里克利斯

那就让荣誉与我的意志两相匹配，

此刻我要奋起，否则让灾难相随。

［同下］

第二景 潘塔波利；竞技场入口，一边有一带遮阳棚的看台

［西蒙尼底及随从上；众大臣上；塔依莎上］

西蒙尼底

骑士是否已准备好开始比武？

一大臣

陛下，他们都已经准备就绪，

等候您驾临，一展他们的勇武。

西蒙尼底

就说我已经入座，比武为的是

庆祝公主的生日，她坐在这里

如美丽女神之子，自然的造化，

供万人端详，供万人惊叹。

［大臣下］

塔依莎

尊贵的父亲，您对我过奖了，

如此赞扬，我怕是难以担当。

西蒙尼底

天道就应该如此，王子与公主

是上天按自己模样造就的典范。

珠玉若被人遗忘会失去了光泽，

王子公主不受尊敬会失去名声。

女儿，这是你光荣的职责：来为

每一位骑士的纹章作出解释。

塔依莎

为维护荣誉我一定尽力尽职。

［第一位骑士过场；侍从将其盾牌交给公主］

西蒙尼底

第一个上场的是谁？

塔依莎

尊贵的父亲，是一位斯巴达骑士，

盾牌上的徽章刻的是一个黑脸人，

那埃塞俄比亚人向太阳伸出手去；

铭言是：“您的光芒是我的生命。”

西蒙尼底

他认为你就是他的生命，他爱你。

［第二位骑士过场］

第二个上前的是谁？

塔依莎

父王，是马其顿的一位王子，

盾牌上刻的徽章是一位美女

降服武装的骑士；铭言是用

西班牙语写成：“柔情胜过勇力。”

［第三位骑士过场］

西蒙尼底

第三位呢？

塔依莎

第三位来自安提奥克，

他的徽章是一只骑士的花环；

铭言是：“荣誉之巅引我向前。”

［第四位骑士过场］

西蒙尼底

第四位的徽章是什么？

塔依莎

燃烧的火炬，炬把朝上火向下，

铭言是：“育我者灭我。”

西蒙尼底

这表明美貌自有其力量和意志，

能将人点燃，也能置人于死地。

［第五位骑士过场］

塔依莎

第五位的徽章是探出云层的手，

手中拿着用试金石试过的金子；

铭言说：“忠诚亦须经历考验。”

［第六位骑士，即佩里克利斯，过场，他将徽章亲手交给公主］

西蒙尼底

那第六位是谁？

以优雅的礼节将徽章亲手呈递。

塔依莎

他像是外乡人；但他的徽章上

是一根枯枝，顶端露出些绿色；

铭言是：“凭此希望而生存。”

西蒙尼底

含义不错：

他现在蒙难落魄，

但希望自你而起，步步好运。

大臣甲

看他那寒碜的外表，得有人

特别为他说些好话才行；

如果单凭他灰暗的穿着来判断，

他精通的准是马鞭而不是长枪。

大臣乙

他一定是个外乡人，看他那身

外乡装束，竟想夺胜利的荣誉。

大臣丙

他好像故意让自己的盔甲生锈，

待今天用地上的尘土将它擦亮。

西蒙尼底

世俗的评论都是蠢话，使我们

只凭着外表去判断人们的内质。

好了，骑士们来了，让我们到

看台上去。

［众人下；传来欢呼声：“无名骑士得胜了！”］

第三景 潘塔波利王宫，盛宴

［西蒙尼底国王及塔依莎上；司仪官上；大臣、贵妇、侍从等上；众骑士上］

西蒙尼底

骑士们，

说一声欢迎未免太浮光掠影。

在记载光荣业绩的书卷首页

记下你们的勇武，并非你们所

期望，与你们的身份不相符合，

因为，行动的价值不言而自明。

来吧，尽情欢乐才是宴会气氛。

各位都是王子，又是我的客人。

塔依莎

（对佩里克利斯）你，我的骑士，我的客人，

让我把胜利的花环献给你，

为你加冕，你是今天的欢乐王君。

佩里克利斯

公主，是我幸运，而非我优越过人。

西蒙尼底

你怎么说都行，今天你是胜利者，

我希望在座没有人因此而不服气。

艺术之神造就艺术家时就已规定，

要使一些人比另一些人更为出色，

你是她凝集苦心的作品。来吧，宴庆女王——

就是你，女儿——来，来坐在这里，

（对司仪官）

司仪，领各位按才能依次入席。

众骑士

感谢西蒙尼底国王赐予的荣誉。

西蒙尼底

各位到来使凡日生辉。我爱荣誉，

谁憎恨它，便是憎恨上天的众神。

司仪官

先生，您的位置在那边。

佩里克利斯

别处更合适。[4]

骑士甲

先生不必多虑，我们都是绅士，

无论是发自内心还是透过眼神

都不会嫉妒高贵或轻视贫贱。

佩里克利斯

各位的确正直谦逊。

西蒙尼底

坐吧，坐吧，

［众人入席］

主宰思绪的天神啊，真让我惊奇：

满桌美食引不起胃口，全注意着他。

塔依莎

以主司婚嫁的朱诺女神起誓，

珍馐佳肴都让我索然无味，

只盼他作我的食物。（对西蒙尼底）他多么英气翩翩。

西蒙尼底

（对塔依莎）他不过是从乡下赶来的绅士：

表现与别的骑士并没什么两样，

不过折了三两根木桩，如此而已。

塔依莎

（旁白）他是颗钻石，而我只是颗玻璃。

佩里克利斯

（旁白）那国王真像是我的亲生父亲，

告诉我他也曾有过显赫的时日；

王子们群星般围坐在王位四周，

他就是太阳，让他们一表崇敬；

人们看见他，就像星星见太阳，

忙摘下金冠，俯从他无上尊严；

而他的儿子现在却像只萤火虫，

在黑暗里发亮，白日了无明光。

我明白了，时光是人类的主宰，

是生身父母，又是寿终的坟墓，

想给就给，对索取却从不理会。

西蒙尼底

各位骑士，大家是否快乐？

众骑士

尊贵国王在场，有谁会不快乐？

西蒙尼底

来吧，请举杯，把酒满满斟上，

就像在热恋，直满到恋人唇边——

为各位健康，干杯。

众骑士

谢陛下恩典。

西蒙尼底

且慢，

那位骑士的神情十分忧郁，

莫非是王宫的宴饮和欢乐

还不足偿报他英勇的名声。

塔依莎，你难道没注意？

塔依莎

父亲，

这与我有何关系？

西蒙尼底

听着，女儿，

君主在这里必须像天上的神明，

将慷慨的施予回敬每一个前去

向他们表示敬意的人们；

若不这样，他就像小小的飞蚊，

活着嗡嗡叫，死了仅惹人好奇。

为使他能够显露出喜悦的神情，

去告诉他，我为他干这一满杯。

塔依莎

哎呀，父亲，对一个外乡骑士

如此随便，可不适合我的身份。

他会为我这样的举动感到冒失，

女人主动，男人常看作不检点。

西蒙尼底

怎么啦？

照我说的做，不然我可生气了。

塔依莎

（旁白）神明作证，这正中了我的心意。

西蒙尼底

再告诉他，我想了解他的身世，

从何处来，姓甚名何，父母是谁。

塔依莎

先生，我父王为您干了这杯酒——

佩里克利斯

感谢他的盛情。

塔依莎

他祝您生命中热血奔涌。

佩里克利斯

谢谢他，也谢谢您，我向他宣誓忠诚。

塔依莎

另外，他有意向您打听

您从何而来，还有您的家世姓名。

佩里克利斯

我是泰尔的绅士，叫佩里克利斯，

受过的教育有艺术也有武功；

我为了经历世上的种种冒险，

在暴怒的海上失去船只随从，

船沉后让海浪冲上这片海岸。

［塔依莎回到西蒙尼底身旁］

塔依莎

他向您致谢，自称佩里克利斯，

是泰尔的绅士，在海上遭遇了

不幸，丢了船只，失去了随从，

被海浪冲上了我们的岸边。

西蒙尼底

神啊，对他的不幸我深表怜悯，

一定要把他从忧伤中重新唤起。

来吧，骑士们，我们在小事上耽搁太久，

白白浪费了用于狂欢的光阴。

你们现在虽然都身披着铠甲，

仍然能跳起战士欢乐的舞步，

我可不愿意听到这样的借口：

响亮的音乐闹得女士们头疼。[5]

无论战场床笫，男人应讨女人欢喜。

［众人起舞］

我的建议很好，他们跳得也不错，

来吧，先生，轻松地舒口气，

我听说你们泰尔国里的骑士

也能陪女士轻柔地翩翩起舞，

他们的舞步十分娴熟。

佩里克利斯

经常练习的人们的确如此，陛下。

西蒙尼底

哦，你不愿承认自己的本事，

怕只是出于谦逊。

［众骑士与女士们共舞］

分开吧，分开吧，

谢谢各位，谢谢，跳得都很不错；

（对佩里克利斯）你跳得最好——跟班们，把灯点上，

引各位骑士到各自屋里安寝！

（对佩里克利斯）先生，

我已经吩咐把你安排在我隔壁。

佩里克利斯

我乐于接受陛下的恩惠。

西蒙尼底

王子们，时间不早了，不宜谈爱情，

尽管我知道这是你们的目的。

请各人回到各自的屋里歇息；

明天你们各逞才能以求顺利。

［众下］

第四景 泰尔国总督府

［赫利卡努与埃斯卡涅上］

赫利卡努

不，不，埃斯卡涅，你听我说，

安提奥库依然沉溺在乱伦之中；

上天众神对此再不能置之不理，

再无法拖延因此而对他的惩戒，

因为他犯下的这桩事天理不容，

尽管他还在荣耀和自傲的顶峰，

一天，他乘着那辆价值无比的

马车，身边还坐着他的女儿，

可天火突降，烧焦了父女二人；

两具发臭的尸体让人胆寒心惊，

天谴前对他们表示敬意的人们，

现在也不愿意动手将他们埋葬。

埃斯卡涅

真不可思议。

赫利卡努

这就是正义；虽说

这国王很强大，再强也挡不住

上天的箭戟，真所谓恶有恶报。

埃斯卡涅

千真万确。

［数大臣上］

大臣甲

看见吗？无论在议会还是私下

只有他才能对他施加影响。[6]

大臣乙

再不愿心里窝囊却一声不吭。

大臣丙

不支持我们就让他不得好死。

大臣甲

跟我来。赫利卡努大人，有话对您说。

赫利卡努

对我说？好吧好吧。各位早上好。

大臣甲

您是否知道我们的不满已达到了

顶点，现在要漫出河岸了。

赫利卡努

怨气为何？千万别对不起你们所爱的亲王。

大臣甲

也别对不起您自己，高贵的赫利卡努；

倘若亲王仍活着，我们就向他致意，

看看他的呼吸使哪块土地蒙受恩宠；

倘若他活着，我们一定要把他找回，

若已在墓穴安息，我们也要把他找到；

活着，这很好，就让他继续治理，

死了，说一声，我们上葬礼涕泣，

再选个新王将他的业绩继承。

大臣乙

据我们判断，他可能已死去，

而这个王国已经失去了首领——

像座堂皇的大厦没有了屋顶

必定要坍塌——尊贵的爵爷，

您最懂治国良方为政之法，

我们在此向主君表明拥戴。

齐声

万岁，尊贵的赫利卡努！

赫利卡努

留着你们的忠心，别提什么拥戴。

若你们爱佩里克利斯，就别胡来。

遂了你们意愿，我就跳进了大海

用长久的苦难去交换短暂的安逸。

听我的劝告，再等上十二个月，

耐心地挨过国君不在位的时辰；

如果一年里消失的他的确不归，

我老迈之躯就情愿套上那重轭。

如果我这样还不能把你们说服，

那就以臣子和臣民的身份前去

将他寻找，并展现无畏的勇气；

果真找到了，说服他一起回来，

你们就是他王冠周围的钻石。

大臣甲

不听从您的智慧劝告是愚蠢；

既然赫利卡努大人如此劝说，

我们就鼓起勇气去踏上征程。

赫利卡努

看来，你们尊重我的意见。握握手：

大臣们团结，王国的根基谁能移走？

［同下］

第五景 潘塔波利王宫

［西蒙尼底国王自一边上，读信；众骑士迎上前去］

骑士甲

向好国王西蒙尼底恭祝早安。

西蒙尼底

各位骑士，我带来女儿的话，

最近十二个月中她还不打算

出嫁，去过为人妻子的生活，

其中原委她不愿泄露，

连我也无法得知实情。

骑士乙

陛下，我们不能去见见她吗？

西蒙尼底

不错，不能见她，她把自己

紧锁在闺房，你们见不到她，

一年内她要穿上狄安娜的号衣[7]

她已经对着月神立下了誓言，

以贞洁的名誉担保恪守无误。

骑士丙

真不愿就此告别。我们走了。

［众骑士下］

西蒙尼底

好了，

送走他们，来看看女儿的信，

信上说她要嫁那位外乡骑士，

不然就永远不见白日的光明，

巧了，姑娘，你与我不谋而合；

正合我意。她口气十分坚定，

也不管我对此赞同还是反对！

好吧，我遵从她的选择，

也不愿让婚礼延误一刻。

且慢，他来了，去试探一番。

［佩里克利斯上］

佩里克利斯

愿幸运常伴好国王西蒙尼底！

西蒙尼底

也祝你好运！先生，昨晚你弹得一手好曲，

我正想好好谢你。实话说，

我的耳朵还从没有听到过

如此令人愉快的和谐乐音。

佩里克利斯

这是您的褒奖，我却实在

难以承当。

西蒙尼底

先生，你真是位乐师。

佩里克利斯

陛下，不过是乐神最差的学生。

西蒙尼底

我问你一句：

你觉得我女儿怎样？

佩里克利斯

一位最贤淑的公主。

西蒙尼底

她还算漂亮，是吗？

佩里克利斯

像夏天的丽日，美得让人赞叹。

西蒙尼底

先生，我女儿她十分地看重你，

看得很重，要你成为她的教师[8]，

她做你的学生，你可要认真啊。

佩里克利斯

我可不配做她的教师。

西蒙尼底

她不这么看。读读这件手笔吧。

佩里克利斯

（旁白）这里写着什么？

信上说她爱上了泰尔的骑士！

是国王的诡计，想取我性命。

好心的君主，别赶我进陷阱，

我只是个外乡人，落难绅士，

从不敢妄动念头爱上您女儿，

只不过在竭尽绵薄为她效力。

西蒙尼底

你已迷住了我女儿，你是个

十足的恶棍。

佩里克利斯

向神明起誓，我没有那么做，

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将她冒犯；

我所作所为中没有一件事情

能引起她爱意或是您的不满。

西蒙尼底

逆贼，你说谎。

佩里克利斯

逆贼？

西蒙尼底

对，逆贼。

佩里克利斯

除了国王，谁若敢称我为叛逆，

我一定用同样的字眼将他驳回。

西蒙尼底

（旁白）神明啊，我为他的勇气鼓掌。

佩里克利斯

我的行为和思绪一样高贵，

从来没有半点卑下的痕迹。

我到您的宫廷为追求名誉，

决不是前来当名誉的叛逆；

若有谁那样散布对我的蜚语，

这支剑会证明他是名誉之敌。

西蒙尼底

是吗？

我女儿来了，她能证明一切。

［塔依莎上］

佩里克利斯

如果你不仅美丽而且纯洁，

对你正在气头上的父亲说明，

我嘴里是否吐过一字，双手

是否有半点示意，向你求爱？

塔依莎

怎么啦？就算你说过也做过，

只要我快乐，谁能为此生气？

西蒙尼底

咳，小姐，你当真打定主意？

（旁白）我全心全意为此事感到高兴——

我要驯服你，服从我的旨意。

没有得到我的允许，你真要

把你的爱情和感情

交给这个外乡来人？

（旁白） 依我看，

他的血统可能和我一样高贵，

我看这一点绝没有错。

听着，小姐，你若是不愿意

听我的旨意，还有你，先生，

你若敢不听我使唤，就让你们——

结为夫妻。

来吧，请用手和嘴唇订下终身；

同结连理后，还要让你们——绝望，

再加点伤心——上帝赐你们欢乐！[9]

怎样？高兴吗？

塔依莎

当然啦，如果您爱我。

佩里克利斯

就像我的生命爱着滋养它的热血。

西蒙尼底

两人都同意了？

两人

同意，如果这是陛下的意思。

西蒙尼底

我很乐意为你们连理证婚，

然后让你们尽快同床共枕。

［同下］

[1] 海豚，此处原文为porpas（porpoise），据古谚称能预报风暴。

[2] 网球场，此处指古时的宫廷网球戏，像现在的壁球一样在一封闭的球场内打，因变化多且迅速，常用于喻指命运反复无常的急速变化。

[3] 他，指佩里克利斯自己的父亲。

[4] 司仪此时让佩里克利斯坐在离西蒙尼底最近的位置，而佩里克利斯则出于谦逊打算往远一些的座位上坐。

[5] 响亮的音乐，指铠甲和武器的撞击声。

[6] 前一“他”指赫利卡努，后一“他”指佩里克利斯。

[7] 狄安娜的号衣，意指不结婚（因为要继续侍奉贞洁女神狄安娜）。

[8] 教师，原文为master，有“教师”和“主人”、“丈夫”等多种含义。

[9] 此处西蒙尼底是在故意同女儿和佩里克利斯开玩笑，先让两人担心一番，不知“绝望”、“伤心”是什么意思，然后又说“愿上帝赐你们欢乐”，给他们一个惊喜。

第三幕

［致辞者高厄上］

高厄

客人们一个个昏昏地入睡，

客厅里各个角落鼾声渐起，

他们在盛宴上已饭饱酒醉，

使鼾声比平时更酣畅十倍。

那猫儿瞪着炭烧般的红眼，

在鼠洞前不远处躺着养神；

蟋蟀们在壁炉边直叫，

口干舌燥它们倒兴致更高。

婚礼之神将新娘引到床上，

在那里她献出了处女贞操，

孕育了一个婴儿。各位请注意，

虽说时光就这样急急流逝，

你们用丰富的想像把它补足：

哑剧所演，我自会交代清楚。

哑剧表演

［西蒙尼底、佩里克利斯和随从自一边上；一信使上，跪下，将一封信交给佩里克利斯；佩里克利斯将信交西蒙尼底阅；众大臣向西蒙尼底下跪；怀孕的塔依莎上，侍女、莱珂里达随上；西蒙尼底将信示于塔依莎，塔依莎露出欢乐的神情；
塔依莎与佩里克利斯告退，与莱珂里达及随从同下；
西蒙尼底与其余同下］

历尽艰难走遍了荒漠原野

四处寻找佩里克利斯亲王，

寻遍了世界的天涯海角，

寻遍了大地的西北东南，

人人不辞辛劳不避艰险，

无论骑马坐船，还是尽撒金钱，

寻找时在所不惜。终于有一天，

从天涯海角传来消息，

有人捎来了几封信件，

带到西蒙尼底的宫廷。

安提奥库和女儿已死，

泰鲁斯城的人民希望[1]

将泰尔国的王冠置于

赫利卡努头上，他不同意，

迅速地阻止了冲动的人民，

说只有当佩里克利斯国王

两个半年之内还不回国，

他才能服从众人的意志

将王冠戴上。这个消息

传到了潘塔波利，

把全城搅得沸沸扬扬，

人人鼓掌欢呼齐声高唱

“我们的王储已成了国王！

谁曾想过？这桩事有谁曾想？”

长话短说，他必须返回泰尔：

有孕的王后已经表明了意愿——

随夫同往——她要走谁敢不从？

且按下所有的悲欢离合不表，

王后随身带着乳娘莱珂里达，

到了茫茫海上。大船摇晃着

航行在海神的波涛上。行过

一半路程，天公却突然翻脸，

玩起新花样。从阴郁的北方

猛然间卷来一道强烈的风暴，

可怜的船像潜水逃命的鸭子，

上下颠簸不停摇晃。

王后在发出阵阵惨叫，天呐，

极度阵痛中她生下一个婴儿；

恐怖的风暴造成了什么后果，

台上的表演自然会演个明白。

我不再多说，让台上的表演

把剩下的故事讲述传达。

我的言词已经无法描绘。

请各位动用自己的想像，

设想这戏台就是大船，在甲板上

摇晃着来了佩里克利斯，听他讲。

［下］

第一景 海船上

［佩里克利斯上］

佩里克利斯

主宰大海的神啊，请喝退波涛，

它们冲刷着天界和阴曹；主宰

四方来风的神啊，把风暴锁住，

因为是你把它们唤出！还有你，

震耳欲聋的可怕雷霆，请轻轻

按捺下你们灵巧而阴毒的火舌！

啊，莱珂里达，你怎样了？

王后怎样了？风暴啊，多刻毒，

难道不用尽力气不罢休？水手的呼喊

不过是对死神的一阵隐隐耳语，

根本听不到。莱珂里达！露茜娜！

神圣的恩主，您这位接生女神

对夜间号哭的人们是那么温柔，

请降临到这颠簸的船上，快来

缩短王后的阵痛！莱珂里达来了！

［莱珂里达怀抱一婴儿上］

莱珂里达

小东西才落地，这里哪能活呀！

它要是真懂事，也一定会死去，

像我一样痛不欲生。抱好，这是

已故王后的骨肉。

佩里克利斯

什么？莱珂里达？

莱珂里达

耐心点，好陛下，别长了海浪的

声势，王后留下的唯一生命，

就是这小小的女婴。为了她，

拿出男子汉勇气，别太悲伤。

佩里克利斯

神啊！

为什么让我们爱上您赐的礼物

又猛然间夺去？生活在下界的

我们，给了别人的决不去夺回，

这是我们的信誉。

莱珂里达

好陛下请忍耐，

哪怕只为这孩子。

佩里克利斯

愿你一生安稳！

你生于动荡不安的境地，愿你

将来生活宁静平和！你到世上

受的是最粗暴的欢迎，这哪像

王室的孩子。愿幸福紧随着你！

你的出生如有洪钟报信，这里，

火、风、水、土、天共同预告

你已从母体降生。你生命伊始，

所受的损失就多于你一生将要

获得的东西。善良的神明啊，

请对她多多关照！

［二水手上］

水手甲

还有勇气吗，先生？上帝保佑你！

佩里克利斯

能挺住。我不怕呜呜作响的风暴，

它已经害得我够苦了。可是我爱

这可怜的婴儿、初临人世的航海家，

但愿这风暴能停止咆哮。

水手甲

松开张帆索！你到底停不停？刮吧，撞碎算啦！

水手乙

只要船还能掉得转，我才不在乎这一片咸水和云团样的海浪能亲着月亮呢。

水手甲

陛下，只好把王后抛下海去了。海浪太高，风暴那么急，不把船上的死人扔掉，风浪是决不会停的。

佩里克利斯

那是你们的迷信。

水手甲

请原谅我们，陛下，出海人一直按这套规矩做，我们得按规矩办；还是赶快照办吧，把她扔到海里去。

佩里克利斯

照你们说的办吧。不幸的王后啊！

莱珂里达

陛下，她就安卧在这里。

佩里克利斯

亲爱的，你躺在可怕的产床里，

没有灯，没有光，凶恶的海天

已将你彻底遗忘，连我也不及

行完礼数再将你安葬，只好把

你尚未入殓的身体丢弃在海底，

那里没有墓碑，没有长明灯盏

来做你的纪念，你的躯体只好

任饕餮大鲸和滚滚流水来吞食，

与卑下的介壳相伴。莱珂里达，

让涅斯托拿来焚香墨水和纸笔，

还有小盒和珠宝，再让尼坎德

把缎面大盒拿来。把婴儿放在

枕头之上。听着，让我先向她

按教规说声告别。快去，女人。

［莱珂里达下］

水手乙

陛下，我们的船舱下有一口箱子，所有的缝都用沥青封得严严实实。

佩里克利斯

谢谢各位。请问水手，这是何处海岸？

水手乙

我们在塔索斯附近。

佩里克利斯

好心的水手，那就请你们

改变去泰尔的航向。何时能到达？

水手乙

要是风停了，天亮就可以到。

佩里克利斯

好，那就去塔索斯！

我要去拜访克雷昂，看来这婴儿

坚持不到泰尔，我把它留在那里，[2]

去找人悉心照料。来吧，好水手，

我马上把尸体抱过来。

［同下］

第二景 埃菲索；赛里芒的住所前

［赛里芒与一仆人上；另一男子上，三人均因遭遇暴风雨而精疲力尽］

赛里芒

喂，菲勒芒！

［菲勒芒上］

菲勒芒

大人叫我？

赛里芒

给这些可怜人弄些火和肉食。

［菲勒芒下］ 这风雨不停，一夜没有安宁。

仆人

大风大雨我也见得多了，可这整夜的风雨，我还真没见过。

赛里芒

你主人等不到你回去就要死了，

对老天我们无计可施，没办法

使他们起死回生。

（对另一男子） 把这药交给药师，

回头来告诉我它是否有效。

［仆人与男子下；二绅士上］

绅士甲

早安。

绅士乙

祝大人早安。

赛里芒

二位为何

一大早就起身？

绅士甲

大人，

我们的住所在荒凉的海边，

摇摇摆摆像经历一场地震；

屋顶的木椽在不停地晃动，

房子像要被掀翻。是惊恐

害怕把我们赶出那座房子。

绅士乙

这就是一早惊动您的原因，

倒不是我们勤快。

赛里芒

说得挺妙。

绅士甲

我倒是对大人十分钦佩，

您住得那么舒坦，却一大早

就推开让您休息的金色睡眠。

更令我们惊奇的是

您天生就不避辛劳，

不需要别人的强迫。

赛里芒

我向来认为

德行和才艺是两种最重要的禀赋，

胜于高贵出身和百万家私。后人

稍不谨慎，会玷污门庭耗尽家财，

可德行和才艺却永存永在，还能

使凡人成为神明。人皆知，我曾

研习医术；在学习这神秘技艺时，

遍阅了前人权威的论述，再加上

自己的实践，我和助手已经谙熟

各种花草金石的药性；

能辨别人们自然流露出的各种

异常情状，手到病除，这使我

体验了真正的快乐，心满意足，

远胜于追求那动荡不稳的虚名，

或是将快乐系在丝织的钱袋上，

那只会讨傻瓜和死神的欢喜。

绅士乙

大人已经在埃菲索将您的仁慈

遍洒全城，数百的人民都自称

是您的再造，是您拯救了他们；

您的智慧和辛劳，再加上您那

慷慨敞开的钱袋，使赛里芒大人

像时间一样英名永垂——

［二仆人抬一大箱子上］

仆人甲

抬好，抬那头。

赛里芒

是什么？

仆人甲

先生，刚才

海浪把这只箱子冲上海岸。

像是有船出事了。

赛里芒

放下，我来看看。

绅士乙

先生，这像是口棺材。

赛里芒

不管是什么，

只是它重得奇怪。快点把它打开。

也许是大海的胃里金银撑得太满，

老天便让它吐点出来，这倒不错。

绅士乙

是这样，大人。

赛里芒

这箱子封得多严实！

是海浪把它冲上来的？

绅士甲

先生，我从未见过这么高的浪头，

是那阵浪把它冲上来的。

赛里芒

快撬开它。

慢！我闻到一股特别幽雅的香气。

绅士乙

是一种精致的香气。

赛里芒

我从未闻到过。好，把盖子打开。

啊，万能的神！什么？一具尸体？

绅士乙

真是奇怪之极。

赛里芒

裹着华贵的布料，抹着膏油，还

衬着满满一袋香料：还有份说明！

阿波罗，请给我智慧读通这文字！[3]

（展开纸卷读起来）“各位敬请听得明白，

海浪冲上岸边的这口棺材，

盛着佩里克利斯痛失的王后，

人间的珍宝哪能同她相比。

谁将她发现，请将她掩埋，

因为她也曾是国王的女儿。

就将随葬的珠宝权当酬劳，

你的善举自有神明的善报！”

佩里克利斯，你若还活着，一定

为悲伤而心碎！这是昨晚的事。

绅士乙

大人，很可能。

赛里芒

不错，肯定是昨夜，

看她面容润泽！他们也太仓促了，

竟将她抛进大海。去里屋生上火，

再把我壁橱里所有的药盒都拿来。

［一仆人下］

有时候死神会暂居人体几小时，

但生命的火光却照样能够唤醒

窒息的精气。听说有个埃及人

死去后躺在那里整整九个小时，

高超的医术仍然使他重获生命。

［仆人携药盒、布巾、灯盏上］

很好，很好。灯盏，布巾。

把那首不太流畅的悲哀曲子

弹奏起来，请各位竭尽全力。

把小瓶拿来。快点，你这块木头！

快奏乐！往后站站，让她透透气。

各位，王后有救了。已有了生机，

她呼出了一口暖气。她失去知觉

尚不过五个小时。看，她呼吸了，

花一般的生命有了生机！

绅士甲

感谢苍天，

让您的技艺使我们惊喜，它为您

建立起永久的盛名。

赛里芒

她活了；看哪，

眼睑下裹着两颗巧夺天工的珍珠，

佩里克利斯失去了它们，可现在

正打开它们金灿灿的边缘。看呐，

钻石的光泽多令人赞叹，为世界

增添了多少财富。醒醒吧，讲讲

你催人泪下的罕见经历，美人儿，

你的美丽也同样罕见。

［塔依莎坐起］

塔依莎

亲爱的狄安娜，

我在哪里？我夫君呢？这是什么地方？

绅士乙

太妙了！

绅士甲

太神奇了。

赛里芒

别做声，好邻居！

来帮一把，把她抬到隔壁的屋去。

把被单拿来；这件事得认真对待，

她要再昏过去就没命了。来，来；

埃斯库拉庇乌，请指点我如何做！[4]

［众抬起塔依莎同下］

第三景 塔索斯总督府

［佩里克利斯、克雷昂、狄奥妮莎上；莱珂里达抱玛莉娜上］

佩里克利斯

尊贵的克雷昂，我必须动身离去。

那一年的期限已经结束，泰尔国

虽然平静，争吵已起。您和夫人

请受我衷心的谢意！欠情的部分

就让神明加赐于您！

克雷昂

您命数中的厄运虽给您沉重打击，

却给我带来惊奇。

狄奥妮莎

还有可爱的王后，

正是那使您既幸运又悲惨的命运

让我有福气一睹她的芳容！

佩里克利斯

对天意

我惟有顺从。即使我的愤怒咆哮

有如她静躺其中的大海，其结果

也只能如此。柔弱的孩儿玛莉娜，

这样称呼她因为她在大海上诞生，[5]

我求您发发慈悲，我把幼小的她

留给您悉心关照，请求您给她以

公主的教育，请使她的言谈举止

与她的高贵出身相符。

克雷昂

您不必担心，

尊敬的阁下用谷粒拯救了我国人，

他们至今还因此为您祈祷和祝福，

对您孩子也会同样如此。即便我

忘恩负义未能尽责，百姓们仍然

牢记您的好处，会迫使我去执行。

如果我天性不督促就做不到此事，

就让神明把惩罚降临在我的头上，

并殃及我子孙！

佩里克利斯

您的话我完全相信，

我对您的名誉和善行也坚信不疑，

您用不着发誓。夫人，她的婚姻

就让我们信奉的狄安娜女神决定，

切不能让我的发肤遭受半点缺损[6]，

虽然这话有点过分。好，告辞了。

夫人，请您全心全意将她抚养大，

算我的福分。

狄奥妮莎

阁下，我也有个女儿，

但在我心中，她决不比您的女儿

更亲密一分。

佩里克利斯

夫人，请接受道谢和祝愿。

克雷昂

我们来把您一路径直送到海边，

再把您交给变换了面孔的海神

与最温柔的和风。

佩里克利斯

我衷心地感谢

您的提议。亲爱的夫人，别哭，

莱珂里达，不要流泪。看护好

年幼的女主人。今后你也许得

仰赖于她的恩惠。来吧，阁下。

［同下］

第四景 埃菲索；赛里芒的住所

［赛里芒和塔依莎上］

赛里芒

夫人，这封书信和这些珠宝

在安置您的那口棺材里发现，

都还给您。您认识这字迹吗？

塔依莎

是我夫君的笔迹。

我清楚记得当时坐船在海上，

还记得生下孩子，可说不清

是不是神明把我抛下了大海。

既然我嫁的佩里克利斯国王

我已经不可能再度与他相见，

因此决意要穿上修女的外衣，

与欢乐永分离。

赛里芒

夫人若真有意，

离此地不远有座狄安娜神庙，

您可以在那里住到生命终结。

如果您愿意，我还有个侄女

可以前去照料您。

塔依莎

我别无其他，只有道谢可作回报，

它出自我的善良，虽说这礼太薄。

［同下］

[1] 泰鲁斯是泰尔国的都城。

[2] 英文中习惯对出生不久的婴儿用不分性别的“it”（它）。

[3] 阿波罗又为医生与学者之神。

[4] 埃斯库拉庇乌（Aesculapius），医神。

[5] 玛莉娜（Marina），有“海洋”、“水上的”等意思。

[6] 发肤，指自己的亲生孩子。

第四幕

［致辞者高厄上］

高厄

就设想佩里克利斯回到了泰尔，

受到欢迎，按意愿登上了王座，

他那伤心的王后留在了埃菲索，

在狄安娜神殿里做一名女祭司。

现在请各位将思绪转向玛莉娜，

场景快速轮转，转到她所在的

塔索斯。她在克雷昂的教导下，

上过了音乐课程，她接受教育

并养成了大家闺秀的典雅风范，

不仅使百姓感到惊叹，还成了

他们心中仰慕的对象。可恨啊，

可恨的魔鬼嫉妒，经常要摧毁

努力赢得的荣誉，玛莉娜的生命

正受到尖刀般无耻背叛的威胁。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的克雷昂

自己有一个女儿，姑娘已长大，

到了该出嫁的年龄。这位姑娘

名叫菲洛丹，据我们故事所传

人人都说

她一心只想同玛莉娜待在一起：

两人纤长娇小的手指白如凝脂，

她们俩经常在一起织绸纺丝，

她那尖利的缝针总是会刺坏

细麻薄布，针扎的时候还发出

刺耳的声响；每当她和着长笛

唱起歌，夜莺也只好闭口不语，

虽然它爱唱悲哀的曲子；有时，

她不停地写下词藻华美的诗篇，

向她的主人狄安致意；就这样[1]

菲洛丹不断要同完美的玛莉娜

比试着技艺：就好像那只乌鸦

总要争着同巴弗的鸽子比高低，[2]

看谁羽毛更白。玛莉娜赢得了

异口同声的赞扬，那是她应得，

而不是人们的过奖。这样一来，

菲洛丹的优点相比下黯然失色，

克雷昂的妻子起了少见的嫉妒，

她已经安排下凶手，要他立刻

去杀掉玛莉娜，这样，她女儿

从此以后便没有人能与之相匹。

我们的侍女莱珂里达已经死去，

这更加助长那女人的凶恶念头，

狄奥妮莎真该遭诅咒，她心中

已经充满了嫉恨，她急不可待

要下此毒手。尚未发生的事情

请各位好好观看；

我只用我那些参差不齐的诗行

尽力追赶着飞一样流过的时光，

可怜我无法将这番情形来描述，

除非各位的思绪紧随我的诗句。

狄奥妮莎正在慢慢地走向这里，

随行的还有那杀人凶手莱奥尼。

［下］

第一景 塔索斯海边

［狄奥妮莎和莱奥尼上］

狄奥妮莎

别忘了你曾发誓要遵守的誓言，

不过是一刀子，谁也不会知道。

别指望世上还有别的事能让你

一刀子下去就得一大笔。良心

就算燃烧却依旧冰冷，别让它

烧得你举棋不定，也别让怜悯

融化你，那玩艺女人都看不起。

去完成任务，拿出军人的勇气。

莱奥尼

我去，不过，她为人天性善良。

狄奥妮莎

所以就更应该让神明将她收去。

她来了，正为失去唯一的侍女哭泣。

你决心下定了？

莱奥尼

我决心下定了。

［玛莉娜手持一篮花上］

玛莉娜

不，我要剥下大地的花草外衣

装点你的坟墓。这黄色、蓝色、

紫色的罗兰，还有这些金盏花，

让它们在美丽的夏日毯子一般

覆盖你的坟墓。天呐，我真可怜，

出生在风雨中，母亲已经死去，

这人世像一场经久不退的风暴，

把我和亲人朋友一个个卷了去。

狄奥妮莎

怎么啦，玛莉娜，为何独自一人？

我女儿怎么没来陪你？请别在

悲哀中耗尽血气；就把我当作

你的侍女。天呐，脸色多难看！

都为了这一场有害身心的悲伤！

把花给我，别让它被海水污损。

和莱奥尼一起走走，海风清新，

它透进肌肤，促进胃口。来吧，

莱奥尼，挽住她胳臂，去走走。

玛莉娜

不必了。

我不愿夺走您的仆人。

狄奥妮莎

好了，好了，

我爱着你的父王，也爱着你本人，

从不把你们当作外人。我们每天

盼他到来：如果他回来亲眼看见

这尽美尽善的人儿变得如此憔悴，

一定会后悔，悔不该去遨游世界，

一定会责怪我夫君和我，怪我们

未尽心将你照料。去吧，求你了。

去走走，重新露出笑颜，保护你

美妙的容貌，它曾让人人都注目，

无论青壮老年。你不用为我操心，

我一人可以回去。

玛莉娜

好吧，我去走走，

尽管我心里面实在并不愿这样做。

狄奥妮莎

好了好了，我知道这对你有好处。

莱奥尼，至少去走上他半个小时。

别忘了我说的话。

莱奥尼

你放心吧，夫人。

狄奥妮莎

亲爱的姑娘，我这就离开一会儿，

你慢慢地走吧，不要让热血沸腾。

为什么？我得照顾你呀。[3]

玛莉娜

谢谢夫人。

［狄奥妮莎下］

正刮的是什么风？

莱奥尼

刮的是西南风。

玛莉娜

我出生时刮北风。

莱奥尼

那又怎么样？

玛莉娜

侍女告诉我，父亲一点都不害怕，

冲着水手高喊，“水手们，齐努力！”

君王的大手紧紧地将帆绳拽住，

抵住桅杆，虽然那暴怒的海浪

几乎打碎甲板，他还是挺住了。

莱奥尼

那是什么时候？

玛莉娜

我刚出生时。

最狂的海浪，最猛烈的海风，

想爬上帆桅的水手被吹下了

绳梯。“哈！”有人说，“想下去？”

人人浑身湿透，奋力地从船头

向船尾爬去。掌舵的打着呼哨，

船主在叫喊，恐惶地乱作一团。

莱奥尼

快念祈祷吧。

玛莉娜

什么意思？

莱奥尼

如果你需要一点祈祷的时间，

我给你，可别太啰唆，因为

神的耳朵很灵敏，我已发誓

尽快了结这事。

玛莉娜

你为何要杀我？

莱奥尼

是女主人的意思。

玛莉娜

她为什么要差人来杀我？

我敢保证，在我的记忆当中

未曾有对她做过丝毫的伤害。

从未口出污语，也未伤害过

任何人。相信我，从未打死

一只老鼠，或拍下一只飞蝇；

有一次不小心踩死一条小虫，

我还哭了。我究竟怎么得罪，

害了我的命，她究竟图什么？

我活着，对她能有什么威胁？

莱奥尼

我的使命

不是说道论理，是奉命行事。

玛莉娜

给你个世界你也不会这么做。

你面相仁慈，一看就知你是

好心人。不久前我见你受伤，

那是劝开两个斗殴的年轻人；

这说明你有善心。照样做吧——

你主人要我性命，你来干预，

救下弱小可怜的我。

莱奥尼

我发过誓，

一定要做得干脆。

［数海盗上］

海盗甲

住手，混蛋！

［莱奥尼逃下］

海盗乙

宝货！宝货！

海盗丙

平分，伙计们，平摊。来吧，快把她弄上船去。

［玛莉娜被海盗拖下；莱奥尼上］

莱奥尼

这些海盗是大盗巴尔得斯的手下，

他们把玛莉娜抓去了。让她去吧！

没有生还的希望。我就说她死了，

被扔进了海里。不过我还要看看：

他们也许只在她身上寻一阵欢乐，

并不想带上船去。她若还在海边，

准受了强暴，收拾她还得我出面。

［下］

第二景 梅提林；一妓院

［妓院老板潘得、鸨母宝得与帮工勃特上］

潘得

勃特！

勃特

什么事？

潘得

到街市上去仔细找找。梅提林风流男人到处有，可我们这里姑娘太少，损失的钱太多了。

宝得

以前我们可从没有缺少过人，可现在只剩了可怜兮兮的三个丫头，三个人只能干三个人的事；像这样连轴转下来，她们也同烂肉差不多了。

潘得

所以得赶紧找新人，不管得花多少钱。不管干什么买卖，要真是一点良心都不讲，咱们还能发什么财？

宝得

一点不错。我看，这倒不是咱们想要供养那些可怜的野种——我想想，我就养到过十一——

勃特

哎，养到十一岁，再把她们压到身子底下去。好了，要不要我去集市看看？

宝得

不干这个你还干什么，伙计？咱现有的这几个，一阵风都能把她们吹散了架，都已经烂透了。

潘得

这倒是实话。没错，有两个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那倒霉的特兰斯瓦人同她睡了一夜就死了。

勃特

没错，是她让他染上那个病的，让他成了蛆虫吞食的肉。我还是到集市去找找吧。

［下］

潘得

攒足了三四千金币，就够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了。那时咱就歇手不干。

宝得

请问为什么要歇手不干？难道上了年纪再干这行就丢脸了？

潘得

咳，咱名声可不像咱利润那样滚滚而来，而咱的利润又够不上咱为它担的风险。所以，咱们趁年轻攒一些家业，往后就应该关门大吉。再说了，干咱这行同神明有点过节，还是得趁早洗手不干。

宝得

算了吧，干别的照样能触犯神灵。

潘得

照样？咳，比咱们可要好一些，咱们触犯得更厉害呐。咱这行可不是什么生意，连个职业都算不上。瞧，勃特回来了。

［勃特领数海盗及玛莉娜上］

勃特

各位大哥往这边来。你们说她还是个处女吗？

海盗甲

这我们可以担保。

勃特

老板，这丫头可是我还了半天的价才弄来的。你要是中意，就这么定了，要不中意，我的定金可就全白扔了。

宝得

勃特，她有什么拿得出的吗？

勃特

瞧她的脸蛋多好看，说起话来多动听，衣服多漂亮。有这些，你还觉得她缺什么，让你觉着看不中？

宝得

价钱多少，勃特？

勃特

最少得一千金币，少一个子儿我可就没法子了。

潘得

好吧，跟我来，各位大哥。立刻就把钱付给你们。内当家的，把她带进去，教教她该怎么个做法，免得接起客来笨手笨脚。

［与海盗下］

宝得

勃特，记好了她的特征，头发什么颜色，脸蛋如何，身高年纪等等，再查一下她是否真是处女，然后就去喊一圈，“谁出钱最多谁睡头一晚。”按那些男人通常的性情看，这丫头一定能讨个好价钱。就按我说的去做。

勃特

放心吧，不会错。

［下］

玛莉娜

天哪，莱奥尼下手下得太迟也太慢！本该一刀砍下，嚼什么舌头；海盗也太不野蛮，为什么不把我扔下船让我去追赶母亲！

宝得

漂亮小妞，你伤的哪门子心？

玛莉娜

我怨我太漂亮。

宝得

算啦，是神把自己的形象铸进了你身上。

玛莉娜

可我并不责怪他们。

宝得

你碰巧掉在了我手里，你得在我这里活下去。

玛莉娜

那我就更不幸了，我逃开了主人的手心，我本该死在那里。

宝得

不，你现在要快快活活地活下去。

玛莉娜

不。

宝得

哎，你一定得好好享受享受，尝尝各种各样男人的滋味。有你好日子过的，你还能见到各种肤色的男人呐。你干吗把耳朵捂起来？

玛莉娜

你是女人吗？

宝得

如果我不是一个女人，你要我做个什么人？

玛莉娜

做女人就做清白女人，不然就别做人。

宝得

嘿，让我教训教训这个耍嘴皮子的丫头。我看得给你点厉害尝尝了。来呀，你这呆头呆脑的小姑娘，要你低头你就得低。

玛莉娜

天上的神啊，快救救我！

宝得

要是神高兴派男人来保护你，那男人就应该来摸你，来喂饱你，让你快活起来。勃特回来了。

［勃特上］

伙计，你在集市上好好叫卖了一番吗？

勃特

我差不多把她有几根头发都吹了一遍，我简直就在用嗓子把她画出来了。

宝得

那就告诉我，你觉得人们的反应怎么样，特别是那些年轻人？

勃特

说真的，他们听我讲话的神情，就像在听自己老爸的遗嘱。一个西班牙人嘴边还淌着口水，听着我描绘，还真觉得已经和她上了床呢。

宝得

明天他一准会来，还会穿上他的绉领服呢。

勃特

今晚就来，今晚就来。我的老板娘，你认识那个走路时老是弓着腰的法国骑士吗？

宝得

谁？那个维洛罗先生[4]？

勃特

就是，就是。他一听我说的话就跳起来想打个响腿，可痛得他嗷嗷直叫唤[5]，他发誓说明天来拜访她。

宝得

哼，哼，他来呀，可是要把那病也带来了，还想复发一次哪。我知道他准会悄悄来这里，冲着太阳大把大把撒金币。

勃特

要是每个国家都能来一个客人，我们就用这个标记[6]来留他们过夜。

宝得

（对玛莉娜） 请你过来一会儿。这下你可是要交好运啦。记住：虽说你是心甘情愿的，可做起来要装得有所顾忌，别人给你钱时要装作没心思要。为你自己活成这个样子掉眼泪，让你的情人可怜你。这种怜悯会让人对你产生好感，而好感本身就赚钱。

玛莉娜

我听不懂。

勃特

好了，把她带进去吧，我的妞儿，把她带进去。她脸上那羞答答的红晕，非得亲身经历一番才能消退掉呢。

宝得

你说得不错，真的，一定得让这红晕退了：新娘子做起来不免有点害臊，可她干这个却是完全合法的。

勃特

真的，有的羞答答，有的可不这样。不过，我的老板娘，我可是还了半天的价——

宝得

你来分一点去吧。

勃特

当然要分。

宝得

谁不让你分了？来吧，小姑娘，我可真喜欢你衣服的式样[7]。

勃特

咳，说真的，现在可不能把它们换掉啊。

宝得

勃特，拿着这个到城里花去吧。告诉大家咱这儿新来了一个漂亮妞，多招几个顾客，少不了你一个子儿。老天做下这么个杰作，就打算给你一份好处的；所以，好好吹吹这个漂亮妞，弄好了，你的收获就是大大的了。

勃特

你放心好了，我的老板娘，待我好好吹过这妞儿的美貌，打个炸雷惊动起来的鳟鱼，也多不过她引来的下流货。今晚就带几个回来。

宝得

快过来，跟我过来。

玛莉娜

哪怕火再烈，刀再利，水再深，

我定要保护我尚未玷污的童贞。

狄安娜，助我一臂之力！

宝得

咱们同狄安娜有什么关系？喂，你到底跟不跟我们走？

［同下］

第三景 塔索斯总督府

［克雷昂与狄奥妮莎上］

狄奥妮莎

咳，你犯什么傻？还能挽回吗？

克雷昂

狄奥妮莎，这样的一桩谋杀

连日月星辰都从来没有见过！

狄奥妮莎

我看你活活倒过去成小孩了。

克雷昂

假如我是这大千世界的主宰，

一定让位挽回这行径。姑娘啊！

你血统高贵德行无边，你戴着

世界上任何一顶王冠，决没有

半点愧色！啊，可恶的莱奥尼！

可是你，随后又毒死了莱奥尼。

你要是向他祝酒时自己喝一口，

那还算是好事。你有何话好说，

一旦佩里克利斯来要他的孩子？

狄奥妮莎

就说死了。保姆又不是命运神，

抚养孩子，谁能保证万无一失？

就说她死在半夜，谁敢来否认？

除非你做出虔诚无辜的样子，

出于你天性的诚实高喊一声：

“她死于非命。”

克雷昂

好啦，算了算了，

天底下万千种罪行，就数这件

最让神明痛恨。

狄奥妮莎

居然连你也认为

塔索斯的鸟会飞向佩里克利斯，

向他通风报信。我真感到羞耻：

想想你出身和地位那样的高贵，

却如此胆小怕事。

克雷昂

对这样的事情，

哪怕只做出默认的表示，虽说

还有别于公开的首肯，这行径

依然同高贵大相径庭。

狄奥妮莎

就算这样，

可是知道她死因的只有你一人，

莱奥尼一死，想知道也不可能。

她让我孩子难堪，阻碍了她的

锦绣前程。城里人从不注意她，

却只将目光盯在玛莉娜的脸上；

我们的女儿备受嘲弄，被看成

不值一文的女人，我心如刀刺。

刚才你责备我说此举有违天性，

说明你对自己的孩子爱得不深，

我的举动倒是出于善良的意愿，

是为你的独生女儿。

克雷昂

愿苍天宽恕！

狄奥妮莎

至于佩里克利斯，

他能说什么？我们在灵柩前流泪，

一直在为她哀悼。她的墓碑

快要完工，墓志铭金光闪闪，

铭文写尽了我们对她的赞扬，

还说明我们出于对她的关怀，

立起这墓碑。

克雷昂

你就像人面鹰爪的怪物，

背叛时还露出天使一般的面孔，

攫取时更展开鹰隼一般的利爪。

狄奥妮莎

你却像面对神明诚惶诚恐之辈，

冻死一只苍蝇也让神不得安宁，

可我知道，你对我只能言听计从。

［同下］

第四景 塔索斯；玛莉娜墓碑前

［致辞者高厄上］

高厄

我们裁去些时间，缩短距离，

在贝壳里弄船，想像中获取，

让我们想像自己正穿梭来往

经过条条疆界，和片片领地。

蒙各位恩准，虽然场景之中

地点变换，语言却同为一种。

两景之间，请各位听我说说

下一步的故事。佩里克利斯

现又在穿越凶吉莫测的大海，

许多大臣和骑士陪伴在身边，

为寻找女儿，他生命的欢乐。

年老的赫利卡努也随行同往。

各位记得，埃斯卡涅留守摄政，

不久前赫利卡努已将他提升。

且说那风力饱满，船行快速，

把国王带到塔索斯——船上人以为，

各位耳闻他航行后也这么想，

他准能带回久别家乡的女儿。

请再看他们浮云般漂泊片刻，

我会让各位的所见配上所闻。

哑剧表演

［佩里克利斯与随从自一边上，克雷昂与狄奥妮莎自另一边上；克雷昂将墓碑指给佩里克利斯看，佩里克利斯发出悲痛的呼喊，穿上丧服，情绪极为激动地离去；克雷昂与狄奥妮莎同下］

看哪，信任竟受到恶行的愚弄！

用假装的激情代替真正的悲痛；

看佩里克利斯沉浸在哀伤之中，

伤心叹息，泪水如雨点般洒落，

他重新上船离开塔索斯，发誓

决不再洗脸，也不将须发修理；

他身披丧服走向大海，内心里

正经受一场要致他死命的风暴，

但他还是挺住了。请各位留意

听听那阴狠歹毒的狄奥妮莎

为玛莉娜写下的铭文。

（读玛莉娜墓碑上的铭文）

“美丽善良的人儿在此地安睡，

她正当年少青春却匆匆枯萎。

她本是泰尔人氏，国王之女，

可恶的死神却将她残忍杀戮。

她芳名玛莉娜，出生时正逢

骄傲的特提斯吞没一片陆地。[8]

大地害怕会受到洪水的侵袭，

就拿她的孩子向上天作献祭；

因此她发誓，要用滔天巨澜

永世撞击这巨石林立的海滩。”

变成了黑心恶棍的虚伪之徒，

没有比恭谦的吹捧更为恶毒。

让佩里克利斯相信女儿已死，

就让他听从幸运女神的指示

来决定航程，我们则用场景

演示他女儿痛苦沉重的呻吟，

沦落在罪孽的火坑里。耐心，

想像各位已经来到了梅提林。

[下]

第五景 梅提林；妓院

［二绅士上］

绅士甲

这样的事你听说过没有？

绅士乙

没有，她要是走了，在这种地方再也听不到这样的话了。

绅士甲

在这种地方谈什么上帝！真是做梦也没想到的事情！

绅士乙

想不到，想不到。听我说，我可再也不去妓馆了，去听修女唱经好吗？

绅士甲

我现在是非善不行，而且永远不再踏进淫乱这条车辙里去了。

［同下］

第六景 同上景

［潘得、宝得、勃特上］

潘得

咳，我宁愿拿出买她的双倍价钱，打发她滚蛋。

宝得

呸，去她的吧，她简直要让普里亚波大神的热情都冷了下去，让人们都绝了后代[9]。要么奸了她，要么就赶她走，每次要她为客人做点事，为干咱这行的行点好时，她总有讲不完的推托，说不完的理，天大的理，做不完的祈祷，跪不完的跪。魔鬼要是想亲她一下，来跟她讲价钱，也会给变成个清教徒呢。

勃特

不错，让我来破了她的身吧，免得她吓跑了咱们的骑士，把客人全变成了教士。

潘得

真倒了八辈子霉！一见到我她就犯黄萎病[10]！

宝得

不错，只有一个法子能治那黄病，那就是让她染上点梅。瞧，黎西马库大人穿便服来了。

勃特

管他大人小人咱们都欢迎，只要这固执的小妞来伺候客人。

［黎西马库上］

黎西马库

怎么样？一打大姑娘要出多少钱？

宝得

愿神明保佑尊贵的大人！

勃特

大人无恙[11]，在下心里十分高兴。

黎西马库

你当然高兴，见你的主顾个个身体结实，你哪有不高兴的？怎么样，你这儿有没有干净的姑娘，男人同她玩过以后不需要看医生的？

宝得

老爷，有是有一个，就怕她不愿意——梅提林还从没有过她这样的人。

黎西马库

你是想说，就怕她不愿意干那黑灯瞎火的活？

宝得

大人明察，您最懂得我想说的那个意思了。

黎西马库

好吧，把她叫来，把她叫来。

勃特

这丫头皮色白，血色红，十足一朵玫瑰花。她倒真当得起玫瑰花这个名字，可就是——

黎西马库

怎么啦，说下去。

勃特

咳，大人，我还是少说为妙。

［下］

黎西马库

这倒给你这皮条添了点好名声，也让人觉得你们这群人都清白得很！

宝得

瞧，她来了。告诉您，这朵花长到现在，还没有人摘过哪。

［勃特领玛莉娜上］

这是不是个漂亮妞？

黎西马库

说真的，远航归来有这么个姑娘伺候就足够了。好了，拿着，走吧。

宝得

请大人允许我关照她几句话，说完我立刻就走。

黎西马库

去说吧。

宝得

（对玛莉娜旁白） 首先，你听好了，这可是位有身份的大爷。

玛莉娜

但愿他真是这样，让我可以对他的身份表示尊重。

宝得

第二，他是这地方的总督，我对他可是多有仰仗。

玛莉娜

如果他管这个地方，你当然得听他的，可他这样到底合什么身份，我可不清楚。

宝得

听着，别再像个女孩儿似的躲躲闪闪了，好好伺候，听见了吗？他会让你的裙子镶满金线的。

玛莉娜

他要是君子一样地给，我就满怀谢意地收。

黎西马库

你们有完没完？

宝得

大人，这丫头还没调教好呢，您得花点工夫才能让她听您使唤。好了，就让大人和她在一起。你们快走呀。［宝得、潘得与勃特下］

黎西马库

喂，小美人，你干这一行，干了有多久了？

玛莉娜

先生，哪一行？

黎西马库

咳，我一说出口就把你得罪了。

玛莉娜

我做我的本行，怎么会把我得罪？您请说吧。

黎西马库

这样的事你干了多久了？

玛莉娜

自打能记事起。

黎西马库

那么小小年纪就干这事了？你五六岁上就是老手了？

玛莉娜

恐怕还要早呢，如果可以说我是老手的话。

黎西马库

可你待在这个地方，说明你是靠出卖色相为生的。

玛莉娜

你知道这间屋子是个什么地方，却还要一脚踏进来？我听人说你是个有身份的人，是这儿的总督。

黎西马库

怎么，你主人把我的真实身份都告诉你啦？

玛莉娜

谁是我主人？

黎西马库

咦，不就是那个贩草药的女人，那个到处撒播耻辱和邪恶的人。哦，你是因为听说我大权在握，便故意显得冷冷的，让我求得更急？可是，小美人儿，我决不会对你施加官威[12]，可也不会给你好脸色看。来吧，带我到一个僻静点的地方去。来呀，来呀。

玛莉娜

你若是生来高贵，用行动证明；

若这是别人所云，用行动证明

你配得上那样的评论。

黎西马库

怎么？怎么？说下去，好好说。

玛莉娜

我

只是个良家少女，被险恶的命运

投进了这个猪圈，在这里我看见

恶病的价钱卖得比良药还贵——

只求神明

将我从这个污秽的场所解救，

我虽被他们变成卑贱的小鸟，

却仍想在纯净的天上高飞！

黎西马库

没想到

你讲得这么好，真出乎我的意料，

即使我进门时心怀着卑鄙的邪念，

你这番话已将我改变。拿着金子。

继续坚持在清白的路上走下去，

让神明赐给你力量！

玛莉娜

愿神保佑您！

黎西马库

说到我，好姑娘，请你相信我，

我来到此地并无恶意，据我看

这里的每扇门窗都散发着臭气。

再见了，你的确是德行的造物，

我觉得你一定受过高贵的教育。

收下吧，我再多给你一些金币。

谁要想夺去你的贞洁，我一定

诅咒他们，让他们窃贼般死去！

若再听到我消息，定对你有利。

［勃特上］

勃特

大人，也赏我一块金币吧。

黎西马库

滚开，你这该死的看门人！

这屋子要没有这位贞女支撑着，

早塌下来把你们压死了。滚开！

［下］

勃特

怎么回事？得再给你上一次课了！你那个什么贞操，还抵不上天底下最最便宜的一顿早饭钱，你要是再顽固守着不放，就把咱这一屋子人都坑了，我就成了条去了势的小狗。过来。

玛莉娜

你让我到哪里去？

勃特

就是我不把你的贞操给捅破了，刽子手也一定会一刀捅了你的。快过来，再不能让体面人给你赶跑了。过来，你听见没有。

［宝得与潘得上］

宝得

怎么啦？怎么回事？

勃特

越弄越糟了，老板娘，她给黎西马库大人讲了一大篇神圣的教训。

宝得

咳，太可恶了！

勃特

她简直让干咱们这行的人在神灵面前臭气冲天。

宝得

算了，把她吊死算啦！

勃特

那有身份的人本打算好好抬举她的，可她却把他打发走了，让人家冷透了心，冷得像团雪，还让他念祷告呢。

宝得

勃特，把她带走，想怎么搞她就怎么搞去，敲碎她那层贞洁的玻璃，看她还敢不乖乖地听话。

勃特

哪怕她这块地上长满了刺，我也非去耕一耕不可。

玛莉娜

神啊，你们听听吧！

宝得

她在呼唤神灵了，快把她带走！但愿她从没进过我的门。真应该吊死你！她生来就是要让咱们倒霉的。女人个个要走的路偏你走不得吗？得了吧，过来，你这盘雏菊花月桂树做成的贞洁菜！

［宝得与潘得下］

勃特

来吧，姑娘，到我这边来。

玛莉娜

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勃特

要把你最心爱的宝贝拿了去。

玛莉娜

请你告诉我一件事。

勃特

说吧，什么事？

玛莉娜

对你的敌人你会把他咒成什么？

勃特

我呀，我咒他像我的主人，再不然就咒他像那老板娘。

玛莉娜

他俩虽恶，还是比不上你本人，

他们只是支使别人，恶行稍轻。

你的地位，地狱中最恶的魔鬼

也不愿拿自己的名誉来作交换。

在每个来寻找贱妇的恶棍眼里，

你只是一个该下地狱的看门人，

坏蛋们一生气，都会挥起拳头

往你脸上猛击；你吃下的东西

都散发着染病的肺呼出的毒气。

勃特

你要我干什么去？要我当兵打仗去，是吗？一个男人上了战场，打上七年仗，丢掉一条腿，得到的犒赏还不够买一条木头腿。

玛莉娜

干什么都行，别干这一行。去把

垃圾箱和下水道里的秽物掏干净，

也可以跟着行刑的人做他的下手，

就这样，也比你现在干的强百倍；

你眼下的行当，狒狒要是能开口，

也会说太有失他尊严。但愿神明

能拯救我平安地逃离这一个火坑！

拿去吧，这些金币给你，

如果你的主人要用我赚钱生利，

就说我会唱歌跳舞，织布绣花，

还有其他本事，现在我不吹嘘。

我愿意向别人传授这一切技艺。

我完全相信，这城里人口众多，

愿意来学习的人一定不少。

勃特

你当真能教你说的这些东西？

玛莉娜

要是你发现我不能，带我回去，

把我交给光顾你这里的下贱客

去做个妓女。

勃特

好吧，让我想想能帮你做点什么。要是有合适的位置，就安顿了你。

玛莉娜

得把我和好人家的女人放在一起。

勃特

说实话，清白女人我认识不了几个。既然是老板和老板娘买下了你，干什么都得由他们点头。因此，我要把你的意思告诉他们，不过我肯定他们能把你的话听进去。来吧，我会尽量给你帮忙的；往这边来。

［同下］

[1] 狄安，原文为Dian，即Diana（狄安娜，月亮女神）。

[2] 巴弗的白鸽（dove of Paphos），传说维纳斯的车辇由白鸽拉动，而塞浦路斯岛上的巴弗为一主要的维纳斯祭祀地。

[3] 此时狄奥妮莎见玛莉娜听了要她“慢慢走”的话后，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生怕玛莉娜起疑心，便说了句“我得照顾你”。

[4] 维罗洛先生，原文是Verollus，法文verole有梅毒之意。

[5] 打个响腿，指跳起后双脚脚跟在空中碰击一下或数下。

[6] 标记，妓院常将名妓的肖像悬于门外以招揽嫖客。

[7] 衣服的式样，妓院里的妓女常穿着表示特征的外衣，玛莉娜的外衣表明她是处女，可以向嫖客索要高价。

[8] 特提斯（Thetis），海神之妻，可能是Terhys（海洋仙女）之误。

[9] 普里亚波大神（Priapus），司生育之神。

[10] 黄萎病，即green-sickness，少女常见的一种贫血症，导致性情抑郁、固执。

[11] 大人无恙，原文为your honor in good health，有双关含义：既可解为“大人（贵体）无恙”，又可解为“大人（名誉）无恙”。

[12] 意思是我不会因为你干这行而逮捕你。

第五幕

［致辞者高厄上］

高厄

各位请听我讲述，玛莉娜就此

跳出火坑，来到了清白的人家。

她歌声婉转，伴着动听的歌声

如女神一般翩翩起舞。

她使博学者侧耳静听，用银针

织出了栩栩的嫩蕾飞鸟和绿枝，

她绣的玫瑰就像活生生的鲜花，

还能用丝线勾出那殷红的樱桃。

学生中不少人出自高贵的家门，

都为她慷慨解囊；她把得来的

全交给可恶的鸨头。暂且不表，

我们把思绪转向她父亲。刚才

我们把他留在海上，没有跟上

他的踪迹。他现已经一路顺风，

抵达了女儿居住的地方。各位

想像他海边抛下船锚。城里人

正操办着一年一度的海神祭祀，

黎西马库发现了泰尔来的大船，

灰暗的旌旗，镶满富丽的装饰，

他急匆匆驾船，想去看个究竟。

请各位再次通过想像，去看看

伤心的佩里克利斯的三桅帆船，

已经和即将发生的一切，各位将

看个明白，请大家坐好细细听讲。

［下］

第一景

［停泊在梅提林海边的佩里克利斯的船甲板上；船舱前有一门帘，佩里克利斯倚坐在舱中一长椅上］

［赫利卡努上；一泰尔水手和一梅提林水手向他走去］

泰尔水手

（向梅提林水手） 赫利卡努殿下住哪里？他能回答。

哦，他过来了。

大人，从梅提林开来了一艘帆船，

总督黎西马库就在船上，

他想上这条船来，您看怎么办？

赫利卡努

悉听尊便。把随行的官员喊来。

泰尔水手

喂，各位先生！大人有请。

［数绅士上］

绅士甲

大人有请？

赫利卡努

各位注意，有贵客上船来访；

请大家以礼相待。

［绅士及水手均下，黎西马库上，数大臣及绅士上，泰尔水手上］

泰尔水手

大人，

就是这位先生，无论您有何要求

他都能使您满意。

黎西马库

您好，尊贵的阁下！愿神保佑您！

赫利卡努

也保佑您！愿您活过我这把年纪，

像我一样尽享天年。

黎西马库

谢谢您的祝愿。

我们正在这岸上祭祀那海神，

见一艘堂皇的大船驶过眼前，

便前来看看各位从何处而来。

赫利卡努

我先问一句，您是什么身份？

黎西马库

我是您所停泊的地方的总督。

赫利卡努

大人，

我们来自泰尔，国王在船上，

他至今已有三个月没有开口

对人说话，勉强地吃点东西

也只是为了能延长他的悲伤。

黎西马库

他这样心绪不佳是为了什么？

赫利卡努

要我细细重复未免冗长乏味，

他心情如此悲伤，是因为他

失去了心爱的女儿和妻子。

黎西马库

我能不能见他一面？

赫利卡努

可以，

只是见也无用；他不同任何人

说话。

黎西马库

还是让我见他一面吧。

赫利卡努

且看吧。［掀起门帘，可见佩里克利斯］

他本是仪表堂堂的好人，

可一个致命的夜晚，灾难将他

逼成了这个模样。

黎西马库

陛下，向您致意！神明保佑您！

致敬，尊贵的陛下！

赫利卡努

这没有用，他不会同您说话的。

大臣甲

阁下，

梅提林有一位姑娘，我敢担保，

她能够打动他开口说话。

黎西马库

好主意。

毫无疑问，她甜蜜悦耳的声音，

加上她可爱模样，一定能使他

打开那扇紧紧锁闭的心灵之门，

虽然它现在将一切都挡在外面。

她天性快乐，美貌亦无人能比，

眼下她正同她的女伴们在一起，

就在小岛的那一边，紧紧挨着

那一片浓荫。［向一大臣发令，大臣离去］

赫利卡努

恐怕还是徒劳，但我们也不能

放过可能使国王康复的机会。

既然承蒙您一番善意，请允许

我们用金币向您购买一些食物。

我们并不是缺少食物，而是那

陈腐的味道让人吃来生厌。

黎西马库

大人，

我若拒绝这请求，公正的上帝

也会让嫁接的树木爬满毛毛虫，

会让这地方遭受灾荒。我再次

请问，国王如此忧伤，到底是

为什么原因。

赫利卡努

大人请坐，听我说。

瞧，有人来了——

［一大臣引玛莉娜和一年轻姑娘上］

黎西马库

啊，这就是我派人

请来的姑娘。欢迎，美丽的姑娘！

难道她不出众吗？

赫利卡努

好一位美丽姑娘。

黎西马库

这位美妙的姑娘若真是心性善良，

系出名门，我便能确信，她就是

我的理想伴侣，是我的美满姻缘。

美人儿，你不仅美貌还满心善良，

来看看这里那位得了重病的国王，

如果你肯巧施妙技并能手到成功，

如果你能使他张开口说一句回答，

你圣洁的医术将得到丰厚的报酬，

定让你能心满意足。

玛莉娜

大人，我一定

尽我的全部技艺帮助他解除病情。

只请求：只允许我和我的女伴们

可以靠近他身边。

黎西马库

来吧，我们走开，

愿神明助她成功！

［众人后退；玛莉娜唱起歌来］

黎西马库

（上前）他听你唱歌吗？

玛莉娜

没有，看也不看我一眼。

黎西马库

瞧，她还要同他说几句话呢。

玛莉娜

向您致意，陛下！请听我说。

佩里克利斯

哼！哈！（粗鲁地将她推开）

玛莉娜

陛下，我是个姑娘，

虽然我从没想要别人看我一眼，

可处处彗星般受人注目。陛下，

我所经受的悲伤，要细说起来，

公平称一下，同您也相差无几。

虽然多舛的命运让我逢遭灾厄，

我祖先并不比强大的国王逊色。

可时光硬使我与高贵家世分离，

迫使我流落在世间，遍历险恶，

困顿于苦役之中。（旁白）我不想说了，

只觉得我两边脸颊在微微发热，

有声音在耳旁响起，“等他开口。”

佩里克利斯

我的命运——家世——好家世——

可与我相比——不是吗？你说什么？

玛莉娜

如果您知道了我的出身和父母，

陛下，您不会对我这样的粗暴。

佩里克利斯

我也这么认为。请好好看着我。

你很像——，姑娘，你生在哪国？

在这陆岸上？

玛莉娜

不，不在这陆岸上，

可是我的确是有生有死的凡人，

生来就是如此。

佩里克利斯

我内心充满悲伤，开口就流泪。

我的爱妻像这位姑娘，我女儿

也会有同样相貌。王后的方额，

身段都不差分毫，腰挺如树干，

声音如银铃，明珠般眼睛裹在

浓密的睫毛里，神态如女神再世；

她一开口就令听话人如渴似饥，

越说他们越想听。你住在哪里？

玛莉娜

在此我只是外乡人。从甲板上

能看见我的住处。

佩里克利斯

在哪里长大的？

你是怎样把这些才艺学到手的？

你的才能为这些技艺增光添色。

玛莉娜

要让我说自己的经历，可听来

那像谎言，让人唾弃。

佩里克利斯

你就说吧。

你嘴里不会有虚假，你的容貌

表明你谦虚公正，你像座宫殿，

里面端坐放真理的王冠。我信，

让所有的感官都相信你的叙述，

无论有多么不可能。你的容貌

像我心爱之人。你有哪些亲人？

当你来到我面前，我推开你时，

你是否说过，说你也并非出自

平常人家？

玛莉娜

刚才我的确这样说了。

佩里克利斯

说说你的父母。记得你说过

你被凶恶的命运抛进了灾难，

还说如果你把所有悲伤倾诉，

一定与我的不相轻重。

玛莉娜

这些话

我是说过，不过是用嘴说出

心里的话。

佩里克利斯

那就说说你的经历；

若你的遭遇能抵上我遭遇的

千分之一，你就是堂堂汉子，

我是受不了苦的女孩。不过，

你就像为帝王守陵的忍耐女神，

对人间痛苦付之一笑。你亲属呢？

怎么失散的？你叫什么，好姑娘？

说吧，求你了。来，坐在我身边。

玛莉娜

我名叫玛莉娜。

佩里克利斯

呵，我真给捉弄了[1]。

是不是哪个神发了怒，派你来，

让整个世界嘲笑我。

玛莉娜

陛下请息怒！

不然我就不说了。

佩里克利斯

好吧，我忍着，

你一点也不理解你自称玛莉娜

让我有多么震惊。

玛莉娜

我的这个名字

是一位很有权威的人为我所起，

是我父亲，一位国王。

佩里克利斯

什么？国王之女？

叫玛莉娜？

玛莉娜

您才说了要相信我的，

不过，为了不打扰您平静心情，

我不再说了。

佩里克利斯

你是有血肉的人吗？

你脉搏在跳吗？不是位精灵吧？

会动吗？快，说下去，生在何处？

怎么会叫玛莉娜？

玛莉娜

起名叫玛莉娜

因为我生于海上。

佩里克利斯

海上！母亲是谁？

玛莉娜

我母亲是一位国王的女儿，

在我出生的时候不幸死去，

好保姆莱珂里达每次说起

都泪流满面。

佩里克利斯

啊，稍停一下！

（旁白）这是罕见的梦境，是昏沉的睡眠

在嘲弄可怜的蠢人。她决不会是

我女儿——她已被埋葬！——你在哪里长大？

我要听下去，直到你故事的结尾，

再也不打断你。

玛莉娜

您取笑我。算了，还是不说了吧。

佩里克利斯

你说的话每字每句我全都相信，

无论你说什么。我只想问一句：

你怎么到的这里？在哪里长大？

玛莉娜

父亲把我留在了塔索斯，可是，

狠心的克雷昂和恶心肠的妻子

设计害我：他们俩说动了恶棍

来将我谋杀，可是他正要下手，

却闯过来一帮子海盗将我救下，

把我带到梅提林——哎呀，陛下，

这样问到底为什么？为何流泪？

您是否觉得我在瞎编，不，不；

我就是佩里克利斯国王的女儿，

若佩里克利斯国王还活在世上。

佩里克利斯

嗨，赫利卡努！

赫利卡努

陛下叫我？

佩里克利斯

你向来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顾问，

智慧过人，请说，你能否认出

这位姑娘是谁，或者可能像谁？

她使我流泪不止。

赫利卡努

说不上，但是

梅提林的总督在这里，他说过

她自称血统高贵。

黎西马库

她从不肯说出

她的父母是谁。每当问及此事，

她就坐着不动，然后流泪哭泣。

佩里克利斯

啊，诚实的赫利卡努，打我吧，

捅我一下，让我疼痛得跳起来，

别让欢乐的大海向我汹涌而至，

把生死的堤岸全部冲决，把我

淹没在甜蜜的海水之中。过来，

赋予你生命的海使你得到新生；

你出生在海上，埋葬在塔索斯，

又在大海上被找回！赫利卡努，

下跪吧，向神明致谢，响亮些，

就像阵阵雷声。这就是玛莉娜。

你母亲叫什么？只要你说对了，

我心里的疑虑就全部荡然无存，

但真理总不妨多一层证据。

玛莉娜

大人，

那就先请教，您的头衔是什么？

佩里克利斯

我就是泰尔国王佩里克利斯。现在

说说淹死的王后的姓名，其他一切

你说得像神明一样的完整无缺，

你是国王的后裔，是你的父亲

佩里克利斯的另一半生命。

玛莉娜

做您的女儿，是否只要说一声

我母亲名叫塔依莎？

塔依莎是我母亲，我出生之时

就是她身故之际。

佩里克利斯

祝福啊！起来吧，你就是我的孩子。

给我拿新衣服来，亲爱的赫利卡努，

她没死，并未如残忍的克雷昂所说

那样地死去。她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你跪下吧，相信这一切吧，

她就是你的公主。这位是谁？

赫利卡努

陛下，这位是梅提林的总督，

听说您心情忧伤，

特地前来看望您。

佩里克利斯

我拥抱您。

把长袍给我，我这模样有点凌乱。

上天啊，赐福我女儿吧！听，什么音乐？

我的玛莉娜，快去给赫利卡努说说，

别漏了一个细节，他似乎还在怀疑

你不是我女儿。这到底是什么音乐？

赫利卡努

陛下，我并没有听见。

佩里克利斯

没听见？

是来自九天的音乐！听呀，玛莉娜。

黎西马库

别跟他争，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

佩里克利斯

这是罕有的声音！你们难道没听见？

黎西马库

大人，是音乐吗？我听见了。

佩里克利斯

这是来自天庭的乐音！

召唤我侧耳聆听。浓浓的倦意

挂在我眼皮之上。我要歇息了。（入睡）

黎西马库

给他垫个枕头，

让他独自待一会吧。朋友们，

如果这与我公正的信念相合，

我会好好记住你们。

［除佩里克利斯外均下；狄安娜在佩里克利斯梦境中出现］

狄安娜

我的殿堂在埃菲索，去那里，

在我的神坛上献上你的祭祀。

当童贞的女祭师们聚集一堂，

当着她们全体，你告诉她们

自己如何在海上失去了妻子，

为这不幸悲恸，为女儿哀伤，

高声向她们诉说这一切真情。

照办吧，不然你将在悲哀中

度过余生；去吧，凭银弓起誓，

我会使你幸福！醒来吧，

把梦境告诉众人。（消失）

佩里克利斯

在天之神狄安娜，银色女神，

我听从您的意旨。赫利卡努！

［赫利卡努、黎西马库、玛莉娜上］

赫利卡努

陛下？

佩里克利斯

我本来要去塔索斯，要去打击那

忘恩负义的克雷昂，但现在我要

先处理另一件事。将涨满的风帆

转向埃菲索；我会将原因告诉你。

（对黎西马库）大人，我能否在此稍事休整，

用金钱购买一些我们所需的物品？

黎西马库

陛下，

完全可以。您回到岸上之时，

我还有个请求。

佩里克利斯

我定会满足您的，

即使你想求我女儿的欢心。看来

你对她很是照顾。

黎西马库

陛下，我扶着您。

佩里克利斯

（对玛莉娜）来吧，我的玛莉娜。

［同下］

第二景 埃菲索的狄安娜神庙

［大祭司塔依莎站在神坛旁，两边各站女祭司数名；赛里芒和埃菲索居民聚集庙前］

［致辞者高厄上］

高厄

沙漏里沙子行将漏尽，

还剩一点，即刻就停。

请满足我最后的请求，

这恩惠定会使我安心：

各位在想像中来一场

盛典，一场欢宴表演，

有吟唱和欢乐的喧闹，

由梅提林的总督主持，

为国王接风。国王满心欢喜，

应允他，可以娶玛莉娜为妻，

但要等做完贡献祭祀——

这是狄安娜给国王的指示；

就这样他去了，各位

请暂搁下其间的故事。

船儿鼓起飞快的风帆，

心愿立刻就成了现实，

在埃菲索的神庙里面

来了国王和他的随从，

他能够来得如此迅速，

全仗各位想像的神速。

［下］

第三景 同前景

［佩里克利斯与随从上；黎西马库、赫利卡努、玛莉娜及一妇人上］

佩里克利斯

致意，狄安女神！为执行您指示

我在此表明我正是泰尔国国王，

被迫逃离了自己的国土，就在

潘塔波利与美丽的塔依莎成婚。

她在海上分娩时死去，生下了

一个女婴名叫玛莉娜，女神啊，

她至今穿着银号衣。在塔索斯

她便由克雷昂照料，十四岁时，

克雷昂图谋害她，多亏她星辰

将她带到梅提林；我在海岸边

停靠，命运又把她带到我船上，

她用清晰的回忆，向我证明了

她就是我的女儿。

塔依莎

多熟悉的声音和面容！

你就是，你是——啊，佩里克利斯！（昏倒）

佩里克利斯

女祭司怎么啦？她要死了，快救救她！

赛里芒

尊贵的大人，如果您

在狄安娜神坛前说的都是真话，

她就是您妻子。

佩里克利斯

尊敬的先生，不可能，

是我亲手将她在海里落葬。

赛里芒

肯定离海岸不远。

佩里克利斯

的确如此。

赛里芒

看看夫人；她只是喜悦过度了。

一个海风狂呼的早晨，夫人被

卷上岸来，我打开棺盒，发现

里面的珍宝，救活她，安置在

狄安娜神庙。

佩里克利斯

可以看看那珠宝吗？

赛里芒

陛下，请您到我家去，我立刻

就把珠宝给您送去。看，塔依莎

苏醒了。

塔依莎

啊，让我看看！

他若不是我的人，我圣洁的心

将不再听从或相信放浪的耳朵，

决不信眼睛所见之物。丈夫呵，

难道你不是佩里克利斯？声音像他，

相貌也像他！你刚才是否说到

风暴、生孩子、死亡？

佩里克利斯

是死去的塔依莎的声音！

塔依莎

塔依莎就是我。别人以为我死了，

已葬身大海。

佩里克利斯

永生的狄安娜！

塔依莎

这下我更清楚了，

我们在潘塔波利含泪分手之时，

父王曾给过你这样的一枚戒指。（指他手指上的戒指）

佩里克利斯

正是，正是。足够了，神啊！你们的仁慈

已将我过去的悲苦变成儿戏。

只消让我碰一下她的双唇，让我

融化，消形匿迹，我也甘心！

来吧，再次埋进我怀抱里。

玛莉娜

我的心

怦怦跳，催促我跳进母亲的怀抱。（向塔依莎跪下）

佩里克利斯

快看，这是谁！塔依莎，是你的血肉，

是你在海上所怀的重负，她叫玛莉娜，

因为她生于大海。

塔依莎

祝福你，我的亲女儿！

赫利卡努

向您致意，王后！

塔依莎

我怎么不认识您？

佩里克利斯

你听我说过，当初我从泰尔逃走，

留下了一位故友暂替我执政。

你还记得我称呼他什么吗？

我经常提起他。

塔依莎

是赫利卡努。

佩里克利斯

又一次得到了证实！

拥抱他，亲爱的塔依莎，是他。

我真想听听你是如何被人发现，

又怎么让人救活。为这个奇迹，

除神明之外，我还应向谁道谢。

塔依莎

夫君，要谢就感谢赛里芒大人，

神明通过他显示神力，他能够

将事情始末告诉你。

佩里克利斯

尊敬的先生，

神明在人间助手很多，只有你

与神明最接近。你能否告诉我，

王后如何起死回生？

赛里芒

遵命，陛下。

不过，还请您先随我到我家去，

看一下当时一起被发现的物品，

听听她如何被安置于这座神庙；

什么都不会遗漏。

佩里克利斯

圣洁的狄安女神，

为您的指点我向您致敬，我一定

每夜都为您献上祭祀。塔依莎，

这王子是女儿英俊的意中人，

他将在潘塔波利与她成亲。咳，

这些装饰[2]

让我太显寒碜，我要修剪整齐，

十四年来还没有刮刀碰过它们，

为他们的婚礼，我要好好修饰。

塔依莎

赛里芒大人带来了内容确凿的信，

说我的父亲死了。

佩里克利斯

愿上天将他化作星辰！王后，在那里[3]

我们要庆贺他们的婚礼，我们

则留下来在那个王国度过余生，

就让我们的儿女去治理泰尔国。

赛里芒大人，我们还留着愿望

要听完剩下的故事。先生，请为我们领路。

［众人下］

［致辞者高厄上］

高厄

各位已得知，安提奥库和女儿

因可怕的欲念受到公正的报应，

佩里克利斯，他的王后和女儿，

虽说是饱受了命运可怕的煎熬，

善行却使他们免遭毁灭的打击。

有上天指路，一家人终于团圆。

各位能看出，赫利卡努是一位

诚实的君子，坚定而忠心耿耿；

那可钦佩的赛里芒也表现出了

博学之士应有的全部仁慈品质。

至于恶人克雷昂以及他的妻子，

犯下了遭诅咒的恶行臭名远扬，

佩里克利斯的英名使全城奋起，

愤怒中将他俩烧死在自己宫中。

对谋杀，神明决不会轻易饶过，

虽不亲自动手，天意仍然昭彰。

承各位自始至终耐心将戏文欣赏，

祝愿各位欢乐！本剧也就此收场。

［下］

[1] 泰鲁斯是泰尔国的都城。这名字使佩里克利斯想起了那场海难，觉得现在重新听到这名字，真有受命运之神捉弄之嫌。

[2] 装饰，指佩里克利斯十四年未经修剪的头发和胡子。

[3] 那里，指潘塔波利。

考证

版本和写作年份

1608年5月20日，出版商爱德华·布朗特（Edward Blount）在伦敦书业公所登记了“一本名为《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的书”，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此书当时并未见出版，倒是第二年有人（Henry Gosson）印行了该剧，但错漏很多，是所谓“劣四开本”，书名页上有剧作家莎士比亚的名字。有意思的是，1608年还出版了一本由乔治·威尔金斯（George Wilkins）“创作”的小说，题目就叫《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的苦难历程》，书中称此故事“本之于尊敬的古诗人高厄最近所述佩里克利斯真事迹之戏剧”。另外据记载，当时威尼斯和法国驻英国的大使曾在1606年至1608年间在伦敦观看过此剧的演出。因此，把该剧的写作年份定在1607年或1608年早些时候，该是有充分依据的。

1609年的单行本十四年间重印了三次，莎士比亚去世后，又分别在1630年和1635年两次重印。1623年，第一部莎士比亚戏剧全集（即“第1对开本”）问世，并未收入该剧。直到1664年，“第3对开本”（重印本）出版，才以“四开本”为底本，增收了这一传奇剧。

取材来源

《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的情节有两个来源，一是十四世纪诗人高厄（John Gower）的长诗《情人的忏悔》，另一是十六世纪特怀恩（Lawrence Twine）的散文故事《阿波洛尼的苦难的历险》，两者讲述的都是古希腊关于泰尔的阿波洛尼的传奇故事。从总体上看，莎士比亚的剧本无论从情节、语言还是剧中人物的名字，似乎更贴近高厄的长诗，虽然高厄在剧中出现只是起了类似古希腊戏剧中歌队的功能。

演出史

《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在当时颇受欢迎，连国王都把它当做招待外国使节的节目。当时颇有名气的戏剧家本·琼生的新戏上演时，发现不少观众都跑去看莎士比亚的《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忍不住在日记里揶揄了几句。王政复辟时期剧院重又开放，该剧是第一部重新上演的莎士比亚戏剧。但是在此后的两个半世纪内，该剧便一直受到冷落，直到二十世纪后半期才又得到演出界的重视。

前言

同《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相比，《辛白林》的版本问题要简单、确定得多。虽然历史上对《辛白林》是否全由莎士比亚所写、该剧是否本于一部现已散佚的同类剧本，以及是否受到与莎翁同时但年轻得多的波蒙和弗莱彻的一部名为《费拉斯特》的戏剧的影响等均有过争论，但这些问题已先后有专家学者作出了较为令人信服的结论：目前人们对该剧为莎翁真作基本没有异议。《辛白林》在“第1对开本”中，被列入“悲剧”一类，后人则普遍认为应和《冬天的故事》属于同一类戏剧，而后者列入“喜剧”类中。对此最简单的回答是，编者忙中出错。因为在编“第1对开本”时，《辛白林》的剧本收到的比较晚，编者匆忙中把它放错了地方。不过，不少人不满足于这样简单的解释，试图从剧本内容本身去寻找原因。他们发现，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莎翁的另一部戏剧《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中，有人称之为“悲喜剧”，而在“第1对开本”中，却同样归在了“悲剧”一类。一些学者研究这三部戏剧后发现，《辛白林》和《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中都有战争场面，而《冬天的故事》中没有。有战争就有杀戮流血，这是悲剧必不可少的因素之一，他们因此推测，“第1对开本”的编者也许出于这样的原因才把前两者归于“悲剧”类，而把后者留在“喜剧”中。这样推测不免有些牵强，特别对《辛白林》来说，大团圆的结局是十分明显的；而剧中死去的人物，虽说也是个王子，有一定的贵族血统和地位，但他从头至尾是被当做反面人物、恶的象征，甚至是丑角人物来塑造的，他的死并没有悲剧因素在内。

《辛白林》有记载的第一次演出是在1611年，但有人认为它真正的首次上演应在1609年底到1610年底之间。另一次有记载的是在1634年元旦，在宫里为查理一世国王演出，据说那次演出“深得国王欢喜”。早期的演出，虽说舞台道具有限，但有两件东西似乎必不可少，一是依摩根卧室里的床，一是供天神朱庇特降临的升降器。床很可能由演员当众抬到舞台上（当时的舞台没有幕布与观众隔开），而升降器是当时剧院的必备器具，供演神仙来去之用。

《辛白林》的情节主要由三部分构成。首先是依摩根和波斯休谟的爱怨离合，这一条线索占了全剧五分之三，可以认为是戏剧的主情节；其次是国王早年被窃的两个儿子同国王重新团聚的故事；第三是辛白林的不列颠同罗马帝国为贡奉款项引起的军事冲突。

戏剧主情节始于国王辛白林因女儿依摩根自己做主“下嫁”了似乎是出身低微的波斯休谟而大发雷霆，执意要将这对有情人拆散，便禁锢了女儿，放逐了新郎，逼女儿改嫁给他新娶王后的儿子克罗顿，波斯休谟因此前往意大利的朋友处暂住。一次聚会上，他告诉朋友们自己有一位美丽忠贞的妻子，遭到了吉亚奇默的嘲笑，说这样的女子现在根本不存在，两人便为此打赌。吉亚奇默遂前往不列颠，先以言语挑逗依摩根，不成，便借口将一大箱子寄放在她卧室内，而吉亚奇默则藏身于箱子中。夜深人静时，他出来记住了室内的陈设和依摩根身上的一些特征，便返回意大利。在这些“证据”面前，波斯休谟真以为妻子已经失贞，诅咒了所有的女人后，派人去杀害依摩根。而此人善良，不忍下手，将实情告诉了依摩根，劝她女扮男装，由山路去投奔正向不列颠进发的罗马军队（后发展为第三情节）。到此，主情节线索开始与第二情节会合。

第二情节说的是国王辛白林二十年前曾有二子，但在襁褓中就失踪了。原来他们是被一受了诬陷的大臣贝拉里乌（托名摩根）出于报复而偷走的，此时这三人正生活在依摩根所经过的山里。三人向男装的依摩根提供食宿，十分亲切。一日，他们与闻讯追来的克罗顿遭遇，搏斗中辛白林长子将克罗顿杀死，而留在洞穴的依摩根因误服安眠药被三人以为不幸死去，将她埋葬。醒来的依摩根被路经此地的罗马军队救下，将军路修斯收她为贴身随从。随后，罗马军队与不列颠军队发生激战，正当不列颠人大败而逃时，藏身山野的贝拉里乌三人挺身而出，终于扭转形势，反败为胜。在褒奖功臣、审讯战俘时，终于父子相认、兄妹重逢、夫妻间误会消解，以大团圆为结局。

综观《辛白林》全剧，情节众多，交错发展，其间又有传奇式的穿插，如后母（王后）的险恶心肠，她送给皮萨尼奥、后来又被后者当做良药给了依摩根的“毒药”（令人想起“白雪公主”中的王后），箱中藏人的情节，神的启示，依摩根女扮男装，辛白林梦中天神现身等等。然而，在这扑朔迷离的情节中，有一条贯穿的线索，那就是从破裂到重聚；有一个主题是清晰可见的，那就是宽恕与和解。

暂且不谈剧中不列颠与罗马帝国关系的破裂、辛白林与贝拉里乌君臣关系的破裂，全剧还表现了两组家庭层次上的破裂。一组是国王辛白林同子女关系的破裂，一组是波斯休谟与依摩根夫妻关系的破裂。全剧大团圆，结束于辛白林同子女关系的恢复，以及波斯休谟同依摩根夫妻的重归于好。可以这么说，《辛白林》以“镜破”开始，以“重圆”告终；以“失却”开始，以“复得”告终。虽然辛白林失去两个儿子的事件发生在戏剧开始之前，其原因仍有蛛丝马迹可寻，因为贝拉里乌对他的两个“儿子”说过，他被放逐，是因为“两个小人，他们的伪誓压垮了／无瑕的名誉，他们向辛白林发誓／说我与罗马人暗中勾结”。一方面他遭到诬陷，另一方面，辛白林的轻信也促成了贝拉里乌的放逐；而辛白林与女儿依摩根关系的破裂，则不仅有他本人性格固执的原因，更主要还是出于政治考虑，王室婚姻始终是政治婚姻，在这里表现得再明显不过了。辛白林之所以反对依摩根与波斯休谟的婚姻，不仅因为后者似乎出身贫寒而门户不当，更主要是辛白林企图借依摩根—克罗顿的婚姻来巩固自己的统治，避免因自己身后无子而产生王位继承问题，而依摩根—波斯休谟的婚姻则构成了对王位的威胁，他当然不能容忍，放逐波斯休谟、软禁依摩根以迫使她改嫁也就十分自然了。

辛白林在戏剧开始之前就有的“轻信”，在波斯休谟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而且具有强烈的反讽意味，使人很难断定，莎士比亚在写波斯休谟—依摩根的夫妻关系破裂时，脑海里有没有闪过奥赛罗—苔丝德梦娜悲剧，因为导致这破裂的直接原因都是丈夫性格中的轻信，而且这轻信偏偏是在当事人自认为最不轻信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正如奥赛罗一再声称要“眼见为实”方可相信一样，当波斯休谟亲眼看见从依摩根手腕上取来的手镯，相信了坏人的话，认为是妻子失贞的证据；坏人却来了个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反过来劝他不要着急：“请不要发火。／这证据不够强大，万不能轻信／对名声清白之人的攻击。”这一招终于把波斯休谟的轻信引向了极端，使他完全相信妻子已经对他不忠，以为已经彻底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名誉，还输去了全部的赌注。

在《辛白林》两起家庭破裂的事件中，可注意的是这两起家庭破裂，都与女性是否遵循传统道德规范，是否“服从”或“贞洁”有直接的关系。女儿能否服从父亲的意愿，妻子能否保持对丈夫的忠贞，成了家庭乃至国家能否稳定、延续的至关重要的因素。依摩根如能服从辛白林的意愿，嫁给克罗顿，则国有后继，家有平静；反之，则宫内纷乱不已，家庭也分崩离析；而依摩根被误信失贞，更使丈夫在决意要杀掉妻子的同时，还将怒火朝所有的女性发作，后来还成了他一时加入罗马军队向祖国开战的借口。在这两起事件中，依摩根作为女儿的要求和愿望，作为妻子的尊严和权利，则被完全忽视了。类似的现象在莎士比亚另一部传奇剧《冬天的故事》中也可见到，西西里亚国王因怀疑王后与人私通而将她推上审判台，不容她为自己稍作辩护。如果说在《冬天的故事》中，对王后的审判还是当众进行的话，《辛白林》中波斯休谟简直就是对妻子进行了一场“缺席审判”，对她判了死刑。其实，对女性的尊严及人格的独立的忽视，从丈夫同坏人为依摩根的贞洁打赌这件事本身就可看出。波斯休谟声称他接受这些条件，如果对方真在她的身体上航行过，并且能拿出证据，他立刻和对方和解，因为她不值得他们为之争论。如果拿不出证据，那么他就得为他遭受的污蔑之词用剑来回答。这时，所有的视点都发自这准备打赌的两个男人，依摩根的权利和人格绝不在考虑之内，她充其量就是设赌的原因；即使她没有遭冤，波斯休谟要为之决斗的，与其说是依摩根的名誉，不如说是因为他自己的名誉被损害了。莎士比亚在写《辛白林》时，很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波斯休谟的赌局中，依摩根完全被推到了后台；但在同波斯休谟的婚姻中，他毕竟给了我们一个敢于反抗父命的年轻女性形象。

其实，前半部《辛白林》中表现的破裂并不仅限于家庭范围，除了父女、夫妻关系的破裂外，还有国家关系的破裂、君臣关系的破裂，甚至还可以算上后来波斯休谟—吉亚奇默朋友关系的破裂。而所有这些或先或后破裂了的关系，在全剧结尾时都得以修复——敌意化解了，误会消除了，破镜重圆了。这一系列的破裂，正好衬托了《辛白林》一剧宽恕和解的主题。而“凡人皆有过，惟神能宽宥”的思想，在《辛白林》中不仅得到极好的印证，还进一步升华为“人亦能宽宥”，因为无论是固执的父亲辛白林，还是轻信的丈夫波斯休谟，虽然因其自身的缺点而对他人、对自己犯下了或大或小的错误，造成了程度不等的伤害，最终都能幡然悔悟，反省自身，宽恕了别人，自己也得到了宽恕。从这点上看，虽然《辛白林》一剧中有天神朱庇特出现，虽然大团圆的结局似乎早已由神谕所决定，但最终的大团圆，靠的还是剧中人物自己的行动，而神谕的作用，最多也就是证明这些人物的行动“上合天意”，因而一定会得到成功。

宽恕与和解在《辛白林》中从多方面多层次展开，而其开端，就是当女扮男装的依摩根来到山间，遇上托名摩根（贝拉里乌）和她的两个兄长。剧情的气氛到此有一个决定性的转折：在此之前，事件的发生地点多在宫廷中，那里弥漫着仇恨、愤怒、恶意，充满着对抗和阴谋。我们看见父亲出于一时的偏激将女儿软禁，将女婿放逐；我们听见后母居心叵测地从医生那里要来了毒药，企图杀人灭口；在意大利，我们听见的是贵族青年们无聊的谈话，以及为证明朋友之妻并不忠诚而绞尽脑汁的阴谋。而贝拉里乌的一番话，更将批评的矛头从舞台上指向了剧场外，其弦外之音，无论是当时的还是现代的观众都决不会听不出的：

宫廷里勾心斗角，

要学不易，想躲更难；爬上顶端

必跌下无疑，攀登的险途好滑啊，

担惊受怕比跌下去也好不了多少；

战争只是趟苦役，虽为的是功名，

可到死，找到的只有危险，而且

得到的墓志铭经常是对你的诽谤，

为你壮烈的行为做总结。做好事

经常会遭到恶报；更为糟糕的是，

你得屈从判决。

然而当剧情发展到第三幕第三景时，我们眼前似乎豁然开朗，空气为之一新。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片山乡野地，没有宫廷的舒适豪华，却完全见不到笼罩宫廷的那种阴毒气氛。莎士比亚通过贝拉里乌之口，对宫中奢靡的生活予以批判，对山野的淳朴生活大加赞扬。贝拉里乌三人淳朴的天性，真诚的热情，一扫前两幕中压抑的气氛，而莎士比亚正是通过这样的转换，暗示着只有在淳朴的气氛中，有过错的人们才能悔过自新，最终走向宽恕和解。

《辛白林》剧中的宽恕和解首先在主要人物间展开。虽然波斯休谟由于轻信而派人去杀害依摩根，但他毕竟天性善良，很快就对自己的鲁莽感到后悔和自责，而此时他并未意识到是吉亚奇默捣的鬼。他觉得即使依摩根真的对他不忠，自己也不该下如此毒手，并责备手下人不该对他错误的命令照办。天性上这种善良的种子，使他有可能在最后相逢时，流下真诚忏悔的眼泪，请求妻子原谅。而女儿失而复得，波斯休谟的高贵出身得到证实，也使辛白林—依摩根化怨恨为亲情。父女、夫妻在经历了生活磨难之后，终于和解团圆了。然而，宽恕和解的主题并未到此即止，莎士比亚在处理这一主题时可说是“无微不至”：他不仅把主要人物间的宽恕和解写得淋漓尽致，连次要情节和人物间的宽恕和解也没有漏过，甚至还照顾到了发生在本剧开始之前的事件。波斯休谟在与妻子重归于好之后，吉亚奇默的奸计真相大白，可是，尽管后者的奸计给这对恩爱夫妻造成了如此的伤痛，波斯休谟仍然宽恕了他：

不要向我下跪，

我对你施加的威力就是宽恕，

对你的惩罚就是原谅。活下去吧，

今后对人要好一些。

这使得辛白林也大为感动，不禁说道：

高尚的发落！

从女婿身上我学到了宽大为怀。

一概都赦免，这就是我的旨令。

的确，宽恕就是莎士比亚在《辛白林》中的最高境界。从宽恕和解的精神出发，辛白林不仅与战场上的敌手——路修斯为首的罗马军队化干戈为玉帛，释放了所有的俘虏，让他们分享宽恕和解的欢乐，还同往日被误认为是叛臣的贝拉里乌“一笑泯恩仇”。这样，在父女分离，夫妻拆散，朋友交恶，君臣互弃，国家积怨等等事件中，人性之易犯错误被清楚地表达了出来；而在父女团圆，父子团圆，夫妻团圆，朋友和解，君臣和解，敌我和解的气氛中，人性中的神性，人性中自我发现、自我克服、自我纠正的能力也得到充分的体现，《辛白林》的宽恕和解主题得到最充分的展示。这，不能不说是莎士比亚在充分认识人性有恶的前提下对人性充满信心的表现。

剧中人物

辛白林 不列颠国王

克罗顿 王后与前夫之子

波斯休谟 贵族，依摩根之丈夫

贝拉里乌 一遭放逐之大臣，托名摩根

吉德里乌 辛白林长子，托名摩根之子波利多尔

阿维拉古 辛白林次子，托名摩根之子凯德瓦尔

费拉里奥 意大利人，辛白林之友

吉亚奇默 意大利人，辛白林之友

路修斯 罗马将军

皮萨尼奥 波斯休谟之仆

柯奈里乌 医生

菲拉莫努 占卜人

王后 辛白林之妻

依摩根 辛白林与故王后之女

海伦 依摩根之侍女

大臣，女士，罗马议员，保民官，法国人，萨兰人，西班牙人，

乐师，军官，队长士兵，信使，其他随从

第一幕

第一景 不列颠；辛白林宫廷

［二贵族上］

贵族甲

你看见人人都皱眉。我们的心

不再听星辰的旨意，虽然朝臣

仍服从国王。

贵族乙

这是为什么缘故？

贵族甲

为他女儿，她是王国的继承人，

他有意将她许配给王后的儿子，

王后是他新娶的寡妇。可女儿

私自嫁了一位卑微正直的绅士，

结果是，丈夫放逐，自己幽禁：

人人痛心，可我看国王的内心

才真正痛苦。

贵族乙

只有国王才痛苦吗？

贵族甲

还有失去她的人。王后也痛苦，

她本来对婚事有指望。但朝臣

表面上露出同国王一样的伤心，

内心里对他们表示悲伤的事情

十分地欢喜。

贵族乙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贵族甲

没娶上公主的那个家伙是一个

不值一提的恶棍；而拥有她的，

我指娶了她的，天呐，是好人！

可他因此遭到放逐；这样的人

纵使你找遍天涯海角，虽有人

与他类似，可与他一比，总是

缺了点东西。他不仅外表英俊，

内心又十分高尚，我看除了他

找不到第二人。

贵族乙

这夸奖未免过分。

贵族甲

先生，我是夸他，可他的优点

我刚才只是笼统说说，还没有

细细展示。

贵族乙

他叫什么？什么出身？

贵族甲

他的根底我说不全，只知他父亲

叫西西利乌，曾跟随卡西贝兰

在抵抗罗马的战斗中一展勇力，

他的贵族头衔由特南提乌赐封，

他凭忠心侍奉赢得荣耀和成功：

并以此获得了美称叫雷昂那托；[1]

除了我们在议论的这一位先生，

他还有两个儿子，都在战争中

持剑战死沙场，那年迈的父亲

一心想着子嗣，为此悲伤之极，

竟辞世而去，而他的妻子当时

正怀着我们在议论的这位先生，

分娩后随即亡故。国王将婴儿

好生养护，为他取名波斯休谟，[2]

抚养他长大，视同身边的亲信，

还让他接受了当时所有的教育，

无论是什么科目，他学习起来

像人们呼吸般自然，一教就会，

好比才春天就已有收获；宫里

人人都赞扬喜爱他，这非同寻常，

对年轻人他是榜样，对成年之人，

是镜子，供他们效仿其中的影像。

为老成者他指点规律，为情人

他遭到放逐。姑娘自身的价值

就表明对他看重；而他的品质

也因为被姑娘选中而充分表露，

证明他的优秀。

贵族乙

即使只听你描述

我对他已肃然起敬。请告诉我，

姑娘是国王唯一的孩子吗？

贵族甲

是的。

他有过两个儿子，如果愿意听，

就请你听好，那时老大方三岁，

另一个尚在襁褓之中，就让人

从育儿室偷走，至今无人知晓

他俩下落何处。

贵族乙

是多久以前的事？

贵族甲

大约二十年前。

贵族乙

国王的孩子怎么会让别人偷走？

护卫如此松懈，搜寻进展缓慢，

居然找不到踪迹！

贵族甲

的确有点怪，

这样的疏忽定让人觉得可笑，

但确是事实。

贵族乙

我完全相信你的话。

贵族甲

退避一下。那先生来了，还有

王后和公主。

［同下］

［王后、波斯休谟、依摩根上］

王后

不会的，放心吧，女儿，你不会

觉得我就是常人所说的后母，

对你恶眼相看。你虽是囚徒，

可你的看守会把钥匙交给你，

把你放出牢笼。至于你，波斯休谟，

等到我说服了正生气的国王，

定为你说几句好话。可现在，

怒火在他心里燃烧，你不如

暂时听他的判决，拿出智慧

所教导你的耐心。

波斯休谟

请王后放心，

我今天就启程。

王后

你知道留下有危险。

我去花园走走，让你们诉一诉

被压抑的痛苦激情，虽然国王

有令，禁止你俩在一起说话。

［下］

依摩根

呵，

虚伪的礼貌！恶女人伤了人还要

巧妙地将伤口搅动！亲爱的丈夫，

我虽然害怕父亲的愤怒，但是我

没忘记神圣的职责，一点不担心

他的怒气会把我怎样，你得走了，

而我在这里，每时每刻都忍受着

愤怒的逼视，生活中不再有安逸，

只除了盼望着能重新见到我这颗

举世的珠玉。

波斯休谟

我的王后，我的爱人！

夫人，别哭了，不然的话我也会

让别人怀疑我是否过于温情脉脉，

而缺了大丈夫气概。我永远是你

最忠诚的丈夫，我向你立过誓言。

在罗马我就住费拉里奥家中，

他是我父亲的朋友，我与他

却只有书信交往；我的王后，写信吧，

我要用双眼喝下你送来的每个字，

哪怕墨水用胆汁调成。

［王后上］

王后

长话短说，

国王要是过来，真不知会对我

怎样发火。

（旁白）但是我却要说动他

朝这里走来。每当我伤害了他，

他总会把伤害当做朋友的善意；

还奖励我的冒犯。

［下］

波斯休谟

分手的时刻

即使能同我们的生命一样长久，

对分别的痛恨还会增长。再见！

依摩根

别走，再留一会儿：

就算你是骑马去透一口新鲜空气，

这样分手也太随便了。亲爱的，瞧，

这钻石是母亲所给，拿着，心上人，

留着它，若依摩根死去，就用它

向新夫人求爱。

波斯休谟

什么？什么？新夫人？

仁慈的天神，我只要我有的这位，

让死亡的契约阻止我拥抱下一个！（戴上戒指）

留在这里吧，只要我的感觉还能

将它留在这里。最亲爱的美人，

我用区区的自身换得了你，让你

受到极大损失，当我们交换信物，

我又占了你的便宜。为我戴上它：

这是爱情的镣铐，我要将它套在

最漂亮的囚徒身上。（将手镯套上她手臂）

依摩根

神呵！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辛白林和大臣们上］

波斯休谟

哎呀，国王来了！

辛白林

（对波斯休谟）

下贱东西！快滚，别让我看见你！

命令已出，你再敢用卑贱的行为

来宫中招惹麻烦，你死定了。滚开！

你是我血中的毒液。

波斯休谟

愿神明保佑你，

也赐福与留在宫中的其他人！

我去了。

［下］

依摩根

死亡的痛苦也比不上

这样让人刺痛。

辛白林

这忤逆的孩子，

你本该让我活得年轻，反倒

给我的年龄又添了一年。

依摩根

父亲，

请您不要用烦恼来伤害自己，

您愤怒我毫无感觉，更深的痛苦

盖过了别的痛苦和恐惧。

辛白林

不感恩，不顺从？

依摩根

没有了希望，绝望了，哪来的恩[3]？

辛白林

你本可以嫁给我和王后唯一的儿子！

依摩根

哼，没嫁他算是我运气！我选了雄鹰，

躲开的是鹞雀。

辛白林

你讨了个乞丐，他准会把我的王位

变成卑下的座椅。

依摩根

不，我为您的王位

增添了光彩。

辛白林

你这个贱货！

依摩根

父亲，

我爱上波斯休谟，这是您的过错：

您让他做我的伙伴，伴着我长大，

他的确配得上任何女人的爱情，

高贵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辛白林

什么？你疯了？

依摩根

父亲，差不多疯了！愿上天让我清醒！

愿我是放牛人的女儿，而雷昂那托

是我们牧羊邻居的儿子！

［王后上］

辛白林

你这个蠢货！

（对王后）他们又在一起了，你没有执行

我的命令。快把她带走，

关起来。

王后

请你安静一点。静一静，

亲爱的女儿，别急！亲爱的夫君，

让我们在一起待一会，为你自己，

散散心去吧。

辛白林

不，得让她受点折磨，

让她每天流一滴血，就这样憔悴下去，

为自己的愚蠢而死！

［与大臣们同下］

王后

咳，你该迁就一点。

［皮萨尼奥上］

仆人来了。先生，怎样了？有什么消息？

皮萨尼奥

您儿子对我的主人拔剑了。

王后

什么？

没出什么事吧？

皮萨尼奥

本来也许会出事的，

可主人不像在格斗，倒像在游戏，

也没有发怒。让边上的几位先生

把他们分开了。

王后

那就算谢天谢地了。

依摩根

你儿子是我父亲的朋友，依样画瓢，

向被放逐之人拔刀。哼，真勇敢呵！

但愿他们两个都在非洲，

我拿根针守在近旁，以便向怯阵者

刺去。你为什么离开主人到这里来？

皮萨尼奥

是他的命令！他不愿让我带他

前去港口；他留下了几句指示，

告诉我应当听从怎样的命令，

如果您愿意雇用我。

王后

他一向是你

忠实的仆人，我敢以名誉起誓

他定会永远如此。

皮萨尼奥

谢王后的夸奖。

王后

动身走吧。

依摩根

（对皮萨尼奥）大约半小时之后，

你再来同我说话，你至少应当

送我丈夫上船。去吧，先去吧。

［同下］

第二景 不列颠；辛白林宫廷

［克罗顿与二大臣上］

大臣甲

殿下，我看您还是去换件衬衣吧；刚才那一阵激烈的打斗让您像件供品似的直冒气。热气出来，冷气进去；您呼出的可才是真正的气呐。

克罗顿

要是我的衬衣上沾满了血迹，就换一件。刚才我刺伤他了吗？

大臣乙

（旁白）说实话，根本没刺中；连他的耐性都没伤着一点。

大臣甲

刺伤了？他的身体都成了一块通行无阻的肉，还说没伤着呢；铁家伙刺进去，通行无阻，还说没伤着。

大臣乙

（旁白）他的铁剑就像欠了别人钱似的，老是在小街幽巷里躲躲闪闪。

克罗顿

这个坏种哪里挡得住我。

大臣乙

（旁白）没错，不过他可是在向前逃跑，直冲着您的脸来了。

大臣甲

挡住您？您自己的地盘就够大的了，他只不过给您增加了一小块地，让您有地方站住脚。

大臣乙

（旁白）你有几个海洋，就有几寸地皮，狗崽子！

克罗顿

真不该让他们把我俩劝开了。

大臣乙

（旁白）我也不愿意，真该让您躺在地上量一量您这笨蛋有多长。

克罗顿

而她居然爱上了这么一个家伙，居然不愿嫁给我！

大臣乙

（旁白）要是挑选了真正的心上人就是犯罪，那她就该遭诅咒。

大臣甲

殿下，我一直对您说过：她的美貌和头脑不合拍。她相貌不错，可我却没见她表现得有多聪明。

大臣乙

（旁白）她的光芒照不到笨蛋身上，就怕反射回来伤了自己。

克罗顿

来呀，我要回屋里去了。刚才蛮好给他捅几个伤口！

大臣乙

（旁白）我可不愿这样，除非倒下的是一头蠢驴，可那又算不得伤了人。

克罗顿

你们跟不跟我一起去？

大臣甲

我来伺候殿下。

克罗顿

不，来吧，我们一块儿去。

大臣乙

好吧，殿下。

［同下］

第三景 不列颠；辛白林宫廷

［依摩根与皮萨尼奥上］

依摩根

希望你能一直站在海边的港口，

向每艘来船询问，如果他写信

我没收到，我就失去了那页纸，

像失去了上帝的恩惠。临走前

他同你说了什么？

皮萨尼奥

他喊王后，王后！

依摩根

然后挥动手帕？

皮萨尼奥

夫人，还吻了它。

依摩根

毫无知觉的布片，比我幸运得多！

就这些？

皮萨尼奥

还有呐，夫人，他一直

站在甲板，直到我的眼睛耳朵

再无法将他和其他的人们分开，

手举手套，也许是帽子或手帕，

不停挥舞，像在用心头的颤动

来表示他灵魂离去得多么缓慢，

尽管船行迅速。

依摩根

你应当一直看到

他小如雀儿，再小点，才停下

跟踪的目光。

皮萨尼奥

夫人，我是这么做的。

依摩根

我宁愿让眼睛的肌肉绷断折裂，

只要看见他，看着他身影渐小，

直小到像我那用于绣花的针尖；

不，随着他，直到他变成蚊虫，

融化进空气，然后才收回目光，

并开始流泪哭泣。好皮萨尼奥，

我何时才能收到他的信？

皮萨尼奥

放心吧，

夫人，他一有机会就会来信的。

依摩根

其实我并未与他告别，我还有

许多事要诉说。我正要告诉他

哪几个钟点里我会特别思念他，

如此这般的思念，正让他起誓

意大利的姑娘也不会使他背弃

我的权利和他的名誉，正要他

每天清晨六点，中午，和夜间

与我同时祈祷，因为此时此刻

我就在天上等他；我正想给他

告别的热吻，还要在前后加上

迷人的话语，谁知我父亲赶到，

就像一阵暴烈的北风

吹落了正含苞的花蕾。

［一妇人上］

妇人

夫人，王后

让您去陪陪她。

依摩根

我让你做的事情，你尽快去做，

我去伺奉王后。

皮萨尼奥

夫人，一定做好。

［同下］

第四景 罗马；费拉里奥家中

［费拉里奥上；吉亚奇默、一法国人、一萨兰人、一西班牙人上］

吉亚奇默

相信我，先生，我在不列颠见过他。当时他的名声正像新月一样往满处涨，像是要使自己与别人的评价名实相符。不过那时候我可没有对他表示出什么惊奇，尽管他的那些优点被左右的人都一条条记录了下来，再让我来一条条地仔细公布。

费拉里奥

你谈起的那个他，当时还没有具备所有的美德，而现在，他里里外外都是功德无比。

法国人

我在法国见到过他。在我的国家里，像他这样能够对太阳正目而视的人可有的是[4]。

吉亚奇默

他娶了国王的女儿，在这件事情上，人们一定是根据那姑娘的价值来评判他，而不是根据他自身的优点，我敢肯定，这与事实很有出入。

法国人

还有，他接着就给放逐了。

吉亚奇默

哎，那些站在姑娘一边的人们，看他们这样悲伤地分手都泪流不止，他们会对他极尽夸张之词，为的是给那姑娘的选择壮壮声势，要不然，她嫁了个地位卑下的乞丐，这样的判断，小小一顿炮火就给轰垮了。不过，他又是怎么到的你这里？你们是怎么悄悄认识的？

费拉里奥

他的父亲和我在一起打过仗，他对我一向有救命之恩。

［波斯休谟上］

那不列颠人来了。各位都是有身份的人，就请按有身份人的规矩好好款待他这样才华出众的外乡人。请各位向他做些自我介绍，我把他当做我一位高贵的朋友向你们引见。他的品格到底高尚在哪里日后自然会显示出来，而无须我当着他的面一一说出。

法国人

先生，我们在奥尔良时就认识了。

波斯休谟

当时您对我那样礼数周全，我觉得欠了您很多情，我会报答，一直报答下去的。

法国人

先生，您对我那不足道的一点善意看重了，我很高兴当时让我的同胞与您和解了，为了一点不值一提的小事，居然要决斗，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的，那可真太不值了。

波斯休谟

请您原谅，先生，当时我还年轻，只是个过路人，不愿听人对我指指点点，也不愿别人按自己的经验对我该怎么做说三道四：不过根据我自己慎重的判断——如果我说慎重并没有冒犯您的话，那场争论为的并非是一件小事。

法国人

说得不错，要让刀剑来仲裁，要弄到不是相互拼个你死我活就是同归于尽的地步，断然不是桩小事。

吉亚奇默

能不能冒昧问一句，当时争吵的起因是什么？

法国人

我看这没问题：那只是一场当众的争吵，再说一遍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争吵的内容很像我们昨夜进行的那场争论，人人都竭力夸奖自己国家的姑娘如何出色。当时这位先生起誓，并威胁要用鲜血来证明，他的情人比法国最优秀的姑娘都更漂亮、更贤惠、更聪明、更贞洁、更忠诚、品质更高尚而且更不会被人引诱。

吉亚奇默

这样的姑娘现在世间没有了；说不定这位先生的观点现在已经改变。

波斯休谟

她仍拥有一切美德，我仍坚持我的观点。

吉亚奇默

您可不能把她说得比我们意大利姑娘还要好。

波斯休谟

我在法国是怎么说的，我不会从那里退让半分，虽然我只是她的崇拜者，而并不是情人。

吉亚奇默

既美丽又贤惠——这可是在把两件事相提并论了——不过在不列颠，这样的姑娘怕是找不到。如果她的确胜过我见到的其他姑娘，就像你手指上的那颗钻石，它的光辉的确超过了我所见的许多钻石，我才相信她的确超群绝伦。可我没见过最珍贵的钻石，您也没见过这样的姑娘。

波斯休谟

我怎么评价就怎么赞扬，对钻石也一样。

吉亚奇默

您怎么评价这颗钻石？

波斯休谟

它超过世上能享有的一切。

吉亚奇默

那么，不是您那无可比拟的情人已死去，就是她价值还不如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

波斯休谟

您错了。这件物品可以出售转让，如果有人有足够的钱把它买去，或有足够的优点能配得上它，而另一样却不是供买卖的东西，那是神的礼品。

吉亚奇默

神把她赐给了您？

波斯休谟

凭神的恩惠，我将永久保存。

吉亚奇默

您可以在法律上拥有她，可您也听说过，野鸟常落邻家塘。您手上的戒指也可能让人偷去了，您那件自称无价之宝的东西也会让人染指。一个老练的偷手，或是在那方面有点本事的求爱人，准会让您丢了这个又丢那个。

波斯休谟

在意大利怕还找不到一个有如此本事的求爱人来证明我所爱之人的名誉，如果您说她脆弱是指她不能保住名誉。我倒不怀疑你们这里有一大群小偷，但尽管如此，我并不为我的戒指担心。

费拉里奥

到此为止吧，各位先生。

波斯休谟

先生，我乐意就此为止。我谢谢这位尊敬的先生，他没把我当外人，我们一见如故。

吉亚奇默

我只消有机会接近她，与她交上朋友，同她这样谈上五次，肯定能占您那位漂亮爱人的便宜，让她屈从我，甚至让她投进我的怀抱。

波斯休谟

不可能，不可能。

吉亚奇默

我敢押上我一半的家产来赌您这只戒指，我看我那一半家产比您的戒指价值略高一些。不过我真正要赌的其实是您对她的名誉心的信心；为了让这件事不至于冒犯您，我可以把赌押在这世界的任何一个女人身上。

波斯休谟

您这么大胆的想法，可有点自欺欺人了，我敢肯定，您要是这样试一试，定会让您吃足苦头。

吉亚奇默

什么苦头？

波斯休谟

当面拒绝。其实您这样的尝试该吃更大的苦头——该受惩罚。

费拉里奥

两位先生，别再拌嘴了。这场争吵来得突然，就让它突然地消落下去吧。请两位好好交个朋友。

吉亚奇默

我愿意押上我的房产，再加上邻居的，来证明我刚才说的话！

波斯休谟

您打算以哪位女士为目标？

吉亚奇默

就以您的那位，既然您认为她的坚贞无可动摇。我拿出一万金币来赌您的这只戒指：请您指点我怎样到尊夫人那里去，不要多，只要让我见她第二次，我一准把您认为她坚定守住的名誉带来交给您。

波斯休谟

您拿金子做抵，我也拿金子来押。这戒指和我的手指一样珍贵，两者不可分离。

吉亚奇默

您在情网里，这么做很聪明。其实哪怕您花上一百万买一磅女人的肉，也难保它不会受到污染。可是，既然您这样担心，我觉得您挺虔诚。

波斯休谟

您这不过是嘴上说说吧：我希望您真正的目的要正经些。

吉亚奇默

我是我说话的主人，怎么说就怎么去做，这我起誓。

波斯休谟

您起誓吗？我只需把这只钻戒借给您用到您回来。我们来画个押吧。我夫人比起您那卑下的念头来不知要高尚出多少倍。我这就同您赌一赌：把我的戒指拿去吧。

费拉里奥

我可不愿让你们打赌。

吉亚奇默

神明作证，就这么赌定了。如果我回来时拿不出足够的证据，证明我已经享用过尊夫人身体上最宝贵的部分，那一万金币就归您，钻石戒指也还给您。如果我离开时她仍然拥有您如此信任的名誉，那么，她——您的珠宝，这玩艺——也是您的珠宝，还有我的金币，就全归您，条件是您得让她热情接待我。

波斯休谟

我接受这些条件。我们来订下几条条款吧。只不过您必须答应这一点：如果您真在她的身体上航行过，并直截了当地让我知道您得手了，我立刻同您化解敌意；而她也不值得我们为之争论。如果她没有被引诱，而您也拿不出别的证据，您对她所怀的卑鄙念头，您对她的贞洁所作的攻击，您得用剑来回答。

吉亚奇默

来握握手——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去找个律师把这些条款定下来。我这就动身去不列颠，以免这场打赌冷却冻死。我去把金币取来，让证人记下我们各自的赌注。

波斯休谟

一言为定。

［与吉亚奇默同下］

法国人

您看这赌能打下去吗？

费拉里奥

吉亚奇默先生不会半途而废的。我们跟他们一起去吧。

［同下］

第五景 不列颠；辛白林宫廷

［王后、侍女及柯奈里乌上］

王后

趁露水未干，采集起这些花朵；

越快越好。单子呢？

贵夫人甲

夫人，在我这里。

王后

快走吧。

［众侍女下］

好了，大医生，药带来了吗？

柯奈里乌

回王后，带来了。就在这儿，夫人。（取出一小瓶药）

王后，请容我冒昧地问您一句，

是良心让我这样问的：您为何

要让我制成这最最毒烈的药剂？

它能够使人缓缓地死去，

药性虽慢却能致命。

王后

医生，我奇怪

你会问这样的问题。长久以来

我不在向你学习医术？你教我

怎么过滤，保藏，和制作香水。

国王也经常向我要一些我制的

药剂？除非你觉得我心存险恶，

我既然已经学到这一步，难道

不应该多做些试验来扩大知识？

我打算试用你配制的这些药剂，

在不配上绞架的动物身上试试，

当然不是人类，来看看这药性

到底有多强烈，然后再用一些

与药性相对的解毒剂，试验中

搜集它们的益处与效应。

柯奈里乌

王后陛下，

这样的试验只会使人心肠变硬；

再说，中毒的死者您只看一眼，

也会沾染四散的毒气。

王后

不必担心。

［皮萨尼奥上］

（旁白）来了个专门溜须拍马的混蛋，

先在他身上试试。他的主人

是我儿子的敌人。——怎样了，皮萨尼奥？

医生，我这儿现在没你的事了，

退下吧。

柯奈里乌

（旁白）夫人，对您我心里可有点怀疑，

不过您别想得逞。

王后

（对皮萨尼奥）听着，我有句话。

柯奈里乌

（旁白）我讨厌她，她真以为自己拿到了

奇特的慢性毒药。我了解她本性，

决不会信任她恶毒的心计，不会

把毒药交在她手里。给她的药物

会使人暂时神志麻木，失去知觉，

她也许先用在猫狗的身上做试验，

然后就再往下一步；可是这药物

只造成死亡的假象，并没有危险，

只不过暂时将人们的精气锁闭，

苏醒后精力反更加旺盛，而她会

被假象迷惑过去。我是个诚实人，

可对她却不能诚实。

王后

医生，没你事了。

有事会派人来叫你。

柯奈里乌

谨此告退。

［下］

王后

你是说她还在哭吗？她会不会

慢慢地冷静，听从人们的劝告，

摒弃现在的愚蠢？你去试试看，

如果你回话，说她爱上我儿子，

我会立刻告诉你，你同你主人

已同样了不起——甚至超过了他：

他的命运已哑口无语，他的名字

也已奄奄一息。他不可能回国，

在外国也活不下去。换个地方

也只能对苦难的形式稍有变换。

每天只是把生命中一天的劳作

白白浪费。他已经走上下坡路，

靠这种人，你指望能得到什么？

他既不能改过自新，也没有朋友

来帮助支持。

［王后扔下一小盒，皮萨尼奥拾起］

你现在拾起的东西

你并不认识；是我给你的赏赐。

这是我调成的药剂，我曾用它

五次使国王起死回生。它具有

绝妙的回天之力。好，拿着吧，

这只是我要给你的第一个好处，

去劝劝你的女主人，让她明白

目前的处境，用你自己的口气。

想想，你突然间得到一个机会：

既不失女主人欢心，又增添了

我儿子对你的另眼相看。我会

向国王提出你的要求，凡是你

所想要的；至于我本人，既然

我让你去做此事，就定有回报，

定替你美言陈词。叫侍女进来，

好好想想我的话。

［皮萨尼奥下］

狡诈而忠心的恶棍，

还真说不动他；他成了主人的

代理，能够随时提醒她对丈夫

要保持忠诚。我已将药给了他，

只要他吃下，定能除掉她身边

她心上人派驻的大使；随后嘛，

除非她改变主意，不然定让她

也尝尝药的滋味。

［皮萨尼奥与侍女上］

好，好，不错，

这紫罗兰、药樱草和这报春花

都放我柜子里；再见，皮萨尼奥；

想想我的话。

［王后与众侍女下］

皮萨尼奥

我是要好好想一想。

要我背叛好主人，不如先掐断

自己的脖子，这就是我要做的。

［下］

第六景 不列颠；辛白林宫廷

［依摩根独上］

依摩根

狠心的父亲，还有伪善的后母，

一个白痴向已婚的女子求爱，

而她的丈夫却被放逐！丈夫呵！

你是我悲哀的源本，让我饱受

痛苦和烦恼！我若像兄长一样

让贼偷去，那多幸福！痛苦的

是面对幸福求而无门。虽地位低下

却能以诚实的心境使自己泰然安乐，

这才是有福之人。来的是谁？呸！

［皮萨尼奥和吉亚奇默上］

皮萨尼奥

夫人，从罗马来了位贵族大人，

带来了主人的信件。

吉亚奇默

别紧张，夫人：

尊敬的雷昂那托平安无事，

并向夫人致以问候。（递上信件）

依摩根

谢谢您，先生，

真心欢迎您的到来。

吉亚奇默

（旁白）她的外貌果真是那样的美丽！

如果她的内心也同样的罕有，

她就是唯一的凤凰，我肯定

失去了全部的赌注。壮壮胆；

让我从头到脚都鼓足了勇气，

不然得像帕西亚人[5]，且战且退，

或干脆逃跑。

依摩根

（读信）“来访者是一位高贵的绅士，我备受其热情招待，感激不尽。请以同样的热情招待之，就像在招待你忠诚的——

雷昂那托。”

虽然我出声地只读到这里，

可是我深深的内心已感到

其他部分的温暖——谢谢您。

尊敬的先生，欢迎。这欢迎，您不仅

可以在言语中听见，也能从我的

行动中体会。

吉亚奇默

多谢您，美丽的夫人。

怎么？男人都疯了？造化不是给了眼睛？

让他们看见苍穹和大海陆地上

丰盛的收获，让他们得以区别

天上的星辰流火和海岸边无数

形状相同的小石头。难道我们

无法用自己敏感的视觉来区别

美丽和丑陋？

依摩根

您为何如此感叹？

吉亚奇默

不是眼睛有毛病：无知的猴子

见了这两位美人，也会夸赞这一位，

对另一位扮脸嘲弄；不是判断有错：

辨别美丑时，白痴也会表现出

无误的聪明；更非欲望的问题，

面对高雅美人，邋遢妇人让人

没等到满足欲望就想吐个干净，

绝不愿享用一次。

依摩根

怎么啦，先生？

吉亚奇默

淫欲之徒虽饱享，

欲望却仍然无法满足，那是只

边满边淌的木桶——饱餐肥羊后

仍贪求残羹剩汁。

依摩根

怎么啦，亲爱的先生？

您怎么脸色不大好？您没事吧？

吉亚奇默

谢夫人，我没事。（对皮萨尼奥）

先生，有劳你

告诉我仆人，让他在原地等我，

他是个外乡人，脾气古怪。

皮萨尼奥

大人，

我正要去向他致以欢迎。

［下］

依摩根

我丈夫一向可好？他身体怎样？

吉亚奇默

夫人，他身体很好。

依摩根

他情绪好吗？但愿他情绪很好。

吉亚奇默

他快活极了；在那里的外乡人

哪有他这样快活。人们管他叫

不列颠狂欢者。

依摩根

当初他在这里时

倒整天面容严肃，而且经常是

无缘无故。

吉亚奇默

我从不见他愁眉苦脸。

他有个伙伴是法国人，那是个

堂堂的绅士，好像十分地爱着

家乡的一位姑娘。他常从内心

发出感叹，那快乐的不列颠人，

就是您丈夫，畅快地笑道，“哈，

让我笑破肚皮！这男人看过书，

听说过，自己也有经历，明知

女人是什么东西，明知道她们

天性如何，偏要把自在的时光

浪费在束缚中。”

依摩根

我丈夫会这样说？

吉亚奇默

不错，夫人，他笑得泪水直淌。

站在一边，听他如何将法国人

嘲笑愚弄，真有趣。可上天有灵，

有些男人真该受责备。

依摩根

但愿不是他。

吉亚奇默

不是他；可上天对他的慷慨惠赐

他不应辜负。上天对他已经厚爱；

您属于他，这已经超过他所应得。

所以我一方面表示惊叹，可同时

又表示惋惜。

依摩根

先生，您惋惜什么？

吉亚奇默

为两个人惋惜。

依摩根

我是其中之一吗？

您在打量我；我身上有何缺损

让您感到惋惜？

吉亚奇默

真可惜呵！怎么，

要拉我离开这光焰四射的太阳，

到暗室与残烛相依？

依摩根

先生，请您

用明白无误的语言来回答

我的问题。为什么说可惜？

吉亚奇默

为的是有人——

我正想说——占了您的——不过

为此施加责罚是神明的事情，

轮不上我多嘴。

依摩根

您好像很了解

我的情况，或是我心想之事，

求您了：疑心重重更为伤人，

不如明告已发生之事；当真相大白，

或可确知已无药可救，或因为及时

就有了解救的良方——请明确告诉我

您欲言又止的事情。

吉亚奇默

真想在这脸上

沐浴我的双唇；真想拥有这素手，

它的每一次抚摸都使人们的灵魂

发出忠贞誓言；真想拥有这形象，

她将放任的双眼收作囚徒，只许

朝她发出火光；天呐，我若还想

亲吻那一级级登上圣殿的卑下的

台阶，如果我还要去握住那双手，

惯常的不诚实使它们十分地粗糙，

像劳作过度，如果我还要去凝视

卑贱的眼睛，它们像灰暗的灯光

充满发臭的脂油：那我真是活该

让地狱的一切瘟疫都落在我头上，

责罚我的不忠。

依摩根

恐怕我丈夫已经把

不列颠遗忘。

吉亚奇默

也忘了他自己的身份。

不是我故意要把他那卑劣的变化

全部抖落给您；是夫人您的恩惠

诱使我本来无言的良心将这些话

从舌尖上倒出。

依摩根

别说了。

吉亚奇默

可爱的人儿！您的苦难刺痛了我，

使我满怜悯，十分难受。夫人您

如此美貌，放在任何一个王国里

都会使最强大的国王双倍地强大——

他居然去宿娼，而那嫖娼的花费

还来自您的钱盒；那染病的恶娼

败坏着人们的天性，全为了获取

金银钱财；这些热气熏过的东西[6]

比毒药更毒上万分。报复他吧，

别辜负生养你的王后，别糟践

您自己高贵的地位。

依摩根

报复？

怎么去报复？如果这都是真情，

说如果，是因为我担心我耳朵

也许会听错，如果这都是真的，

我应该怎么去报复？

吉亚奇默

他要是让我

像狄安娜的圣女在冰冷的床上

睡觉，自己却恣意去寻欢作乐，

还花你的钱财——我就要报复他。

我献上自己，请享用甜美的欢乐，

这比您床上的变节者高贵许多，

我一定永远忠于对您的情感，

既忠诚又守密。

依摩根

什么？皮萨尼奥！

吉亚奇默

请允许我在您嘴唇上尽力侍奉。

依摩根

滚！我真该狠狠诅咒自己的耳朵，

竟听得那么久。你若是正人君子，

讲述这些应出于善意，而不是

为你追求的荒唐而卑鄙的目的。

你污辱了高尚之人，他决不会

如你所描述，你也决不是君子，

还来勾引一位夫人，她蔑视你

像蔑视魔鬼。快来，皮萨尼奥！

我定要报知我的父王，把你的

无礼行为告诉他。如果他能够

容忍无礼的陌生人在宫里胡扯，

把王宫当罗马的妓院，允许他

当众将禽兽般念头表明，那他

就是漠视自己的宫廷，对女儿

也极不尊重。快来，皮萨尼奥！

吉亚奇默

呵，幸福的雷昂那托！我可以说，

您夫人对您的信任完全配得上

您的信任，您完美无瑕的美德

也值得她信任。有福的人，您能长命，

您有位最最尊贵的夫人，举世

无双；而您是他爱人，正配上

那最最尊贵的丈夫。原谅我吧，

我刚才的话只为了解您的信用

是否真的深深扎根，您的丈夫，

他的所作所为，我要重新说过：

他举止高尚，具有极大的魔力

无论是谁都被他深深吸引身旁，

把半个心掏给他。

依摩根

您在将功补过。

吉亚奇默

在众人中间他就像下界的天神；

他所具有的高贵气质使得他

能为凡人所不能。请不要动气，

伟大的公主，别怪我刚才探试

您如何对待虚假的叙述，您的

智慧的判断力的确是名不虚传，

它使您选择了一位罕见的夫君，

知道他不会有失。因为我爱他，

才煽起刚才的风，可神明使您

与众不同，不粘一粒糠屑。请原谅我。

依摩根

没事了，先生。把我的宫廷当您的家。

吉亚奇默

谢谢夫人。我差一点忘了

要向您提一个小小的请求，

占您一点时间，因为事关重要：

您丈夫，我，外加另几个朋友

都参与了这件事情。

依摩根

是什么事情？

吉亚奇默

十几个罗马人，加上您的丈夫，

他在我们当中最为出色。我们

凑足份子要给皇帝买一份礼物。

我作为代理，已在法国将礼物

置办停当。一个稀有的盘子，

几件精美的珠宝，价值极大。

在这里我是外乡人，不免担心，

想找个地方妥善寄存。不知您

是否愿替我保存。

依摩根

我十分愿意；

并以名誉担保万无一失。既然

我丈夫也有一份，就把它们

留在我卧室。

吉亚奇默

东西在大箱子里，

由我的随从看护。那我就冒昧

派他们前来找您。只放今夜一晚；

我明天就起航。

依摩根

不行，这可不行。

吉亚奇默

别挽留我，不然我就要食言了，

不能延长回程。我从高卢出发，

特地跨海前来，因为我答应过

要来拜访夫人。

依摩根

谢谢您辛苦跋涉，

可不要明天就走！

吉亚奇默

夫人，我必须走。

因此我建议，如果您打算

给您丈夫写封信，您今晚就写。

我逗留得已经太久，怕是送礼

路上的时间不够。

依摩根

我会写信的。

把大箱子抬来吧，我会好好看护，

好好地交还给您。我非常欢迎您。

［同下］

[1] 雷昂那托（Leonato），有“狮子”之意。

[2] 波斯休谟（Posthumus），有“遗腹子”之意。

[3] “恩”，原文为grace，有“责任心（需要感恩）”和“上天的恩惠”、“拯救”等含义，辛白林取前意，而依摩根则取后意。

[4] 传说只有雄鹰才能正视太阳的光芒。

[5] 帕西亚骑手善边后退边射箭。

[6] 当时有用汗蒸法治疗患有梅毒之人。

第二幕

第一景 不列颠；辛白林宫廷

［克罗顿及二大臣上］

克罗顿

谁有过我这样的倒霉运气？那最后一下，刚刚靠近那只标球，就给人打跑了！我押了一百镑呢；那婊子养的小丑还说我不该骂人，好像我的骂人话也是向他借来的，不能自己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大臣甲

他又得到了什么呢？您不是用球砸破了他的脑袋了吗？

大臣乙

（旁白）要是那个人的脑袋瓜也像那砸破它的人的脑袋一样，里面可就全淌光了。

克罗顿

有身份的人高兴骂人，旁人凭什么要扫他的兴，啊？

大臣乙

是不能，大人。

（旁白）连个穗儿都别想扫到手。

克罗顿

这婊子养的狗！要我满足他的要求？[1]倒要跟我平起平坐来了！

大臣乙

（旁白）好让人一闻就知道是一对笨蛋。

克罗顿

这世界上最让我讨厌生气的就是这件事了；真他妈的倒霉！我真不该去当什么上等人，闹得谁都怕撞上我母后，就是不敢同我打架。哪个坏种都可以痛痛快快地打架，可我只能像公鸡似的上蹿下跳，谁都不敢来碰一碰。

大臣乙

（旁白）您是只公鸡，您还是只阉鸡呐；给您戴个冠子，您就没命地叫。

克罗顿

你在嘀咕什么？

大臣乙

大人，您不该得罪一个人就同他打一番，这不合您身份。

克罗顿

这个我知道；不过得罪那些身份比我低的人，这挺合我身份。

大臣乙

哎，这么说只对大人您最合适。

克罗顿

瞧，我说的就这意思。

大臣甲

您有没有听说有个外国人今晚要到宫里来？

克罗顿

外国人？我怎么竟然不知道？

大臣乙

（旁白）他自己就是个外来的户头，居然还一无所知。

大臣甲

来的是个意大利人，说是雷昂那托的一位朋友。

克罗顿

雷昂那托？那个被放逐的坏种；来人一准也是个坏蛋。谁说这外国人要来的？

大臣甲

大人您的一个跟班。

克罗顿

我去看他合适吗？这样做会不会有失我的身份？

大臣乙

大人，您哪有什么身份可以失呀。

克罗顿

我看是不大容易失身份的。

大臣乙

（旁白）您是个千真万确的蠢货，不论您干什么都是蠢事，哪能失了蠢货的身份。

克罗顿

来吧，我要去看看这个意大利人。白天我在滚球戏中输掉的，晚上得从他那里赢回来。来吧，一起去。

大臣乙

让我来伺候大人您吧。

［克罗顿与大臣甲下］

他母亲是奸险的恶魔，居然给

世上生出这样的蠢货！那女人

用头脑征服世上的一切，儿子

却一辈子算不出二十里减去二

还剩十八。天呐，可怜的公主，

圣洁的依摩根，你受尽了煎熬，

一边是后妻管住了手脚的父亲，

一边是时刻在阴谋策划的后母，

丈夫被逐出国土，夫妻间被迫

两地相离，又来了更为可恶的

求婚人。愿上天让你坚守名誉

珍贵的四壁，不要让心灵庙宇

受到震动，坚持到底，重找回

被放逐的丈夫，回到伟大国土！

［下］

第二景 不列颠；依摩根的卧室，一角有一只大箱子

［依摩根靠在床上；一侍女上］

依摩根

是谁？是侍女海伦吗？

侍女

是我，夫人。

依摩根

几点了？

侍女

夫人，快到午夜了。

依摩根

那我看书已三个时辰，眼睛累极了。（把书递过）

在我停下的地方把书页折好。去睡吧。

不要把烛台拿走，让它点着；

如果你能够在四点钟醒来，

把我叫醒。现在我浑身困乏。

［侍女下］

神呵，我把自己托付给你们，

保护我免受黑夜精灵的侵袭，

免受人引诱。

［依摩根入睡。吉亚奇默从大箱子里探出身来］

吉亚奇默

蟋蟀在鸣唱，人们辛劳的感官

正在休息中恢复。咱们的塔昆[2]

就这样轻轻地踏着地上的垫草，

去玷污熟睡的贞洁姑娘。赛茜丽娅，[3]

在床上你多美丽！鲜嫩的百合

比床单还白！真想抚摸这肌肤！

吻一下，就一下！鲜艳的红宝石，

紧紧地贴在一起！是她的呼吸

使屋子充满香气。烛台的火焰

向她弯下腰，想溜到眼皮下面，

看看里边的光亮，罩着它们的

窗户，布满洁白和天蓝的线条，

天穹般蔚蓝。别忘了我的计划！[4]

要记住房间的模样，我来记下。（掏出笔记本）

挂着如此这般的画；窗在那边；

睡床的装饰；还有壁橱，雕像，

如此这般；织锦挂饰上的故事，

还得找一点她身体上面的记印，

这可比描绘千万件细屑的家具

更让人信服，使陈述更加丰富。

睡眠，死亡的模仿，快压上去，

快让她失去知觉，就像座墓雕

躺在教堂里面！脱下吧，脱下。（取下她的手镯）

其溜滑堪比戈迪斯绳结之难解，[5]

这归我了，这可是强有力的证据

准会在丈夫的内心激起情感风暴，

让他气得发疯。她的左心口上面

还有块梅花黑痣，像樱草花底部

深红的色斑。这个证据比法律上

任何的证明更确凿；凭这个秘密

不由他不信我已摘下了那卷秀发[6]，

盗走她名誉的宝藏。够了，够了。

已经牢牢地铆在我记忆中的事情

干吗要记下来？她看书看得很晚，

看的是特留斯的故事[7]：折页之处

正好是菲洛美拉被迫失身。够了；

快回到箱子里去，把插销插紧了，

守护黑夜的巨龙呵，快唤来黎明，

让乌鸦睁开眼睛[8]！我十分害怕；

她是天使般女子，这里面却是地狱。

［时钟敲三下］

一、二、三，快一点，快一点！（回到箱子里）

第三景 不列颠；依摩根住处的前厅

第二幕 第三景

［克罗顿和数大臣上］

大臣甲

所有输家中，殿下最有耐性，在掷出幺点[9]的人当中，您也是最冷静的。

克罗顿

输了钱，不冷了心才怪呢。

大臣甲

不过，可不是人人都能像殿下您那样有如此高尚的耐性，您赢的时候可是又躁又火的。

克罗顿

赢了钱，谁都会勇猛无比。我要是能得到这蠢货依摩根，我的金子就会用不完。快天亮了，是吗？

大臣甲

天大亮了，殿下。

克罗顿

这伙乐师怎么还不来。有人劝我每天早晨奏点音乐给她听，说这玩艺有点穿透力。

［数乐师上］

快来，把音调好。要是你们能用手指把她拨透了，咱就再试试用舌头。要是不行，就让她去吧，不过我却决不会放弃。先来一段构思绝妙的曲子，然后再来一段甜美的独奏，再配上丰富的歌词，让她考虑考虑吧。

歌

听呀，听呀，云雀在天门处歌唱，

菲比斯开始起身，

他赶去清泉旁

为碗形的花儿浇水；

沉睡的金盏花已开始

睁开金色的双眼；

看着身边美丽的万物，姑娘呵，

美丽的姑娘快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

克罗顿

好了，你们走吧。要是真打通了她的心，我就重重地赏你们；要是没成，那就成了她耳朵里的恶病，什么马尾丝牛肠线，还有你们这些没蛋蛋的小子们的声音，都无济于事。

［乐师下。辛白林与王后上］

大臣乙

国王来了。

克罗顿

还好昨晚我睡得迟，因为那就是我早起的原因。我这样对他恭敬，他一定会像父亲一样对待我的。——陛下早安，母后早安！

辛白林

你还守在我那顽固的女儿的门前？她还是不愿出来吗？

克罗顿

我试着让乐师给她演奏音乐，可是她故意不听。

辛白林

她的情人刚遭到放逐，还没有将他全然忘却。再过一些时候对他的记忆一定会消磨掉一些，那时她自然归你。

王后

你该谢谢国王，

他一有机会，就向他的女儿

夸赞你的长处。好好学一点

正经的求爱方法，不要放过

合时宜的机会；她拒绝一次，

你便更显出殷勤；要表现得

受了激励，将你对她的职责

尽得更好；对她要处处依从，

当她下令要你走开，你装作

听不懂。

克罗顿

听不懂？不，我能懂。

［一信使上］

信使

陛下，从罗马来了位使臣，名叫

凯厄斯·路修斯。

辛白林

是个有身份的人，

不过他此次前来，心中有气。

这不是他的过错：我们要依据

派他前来之人的身份对他礼遇，

对他本人，我们必须好好款待，

他曾经礼遇我们。亲爱的儿子，

你既然已经跟情人打过了招呼，

来跟着王后和我；我可能让你

去招待这位罗马人。来吧，王后。

［除克罗顿外均下］

克罗顿

她要是起了，就同她说话，不然，

就随她躺着做梦。（敲门）

对不起，喂！

我知道她侍女就在身边，试试看

往她的手里塞点东西？只有金钱

才能买到通行证，这可是常事，

使狄安娜的侍女也越轨，把鹿儿

交给偷猎的人们。也只有金钱

才能使正直者被害，反救那窃贼；

有时候把小偷和正直人一起吊死。

它什么不能做？我要让她的侍女

来为我当一回律师，因为我自己

对这桩案子都不知应该怎么处理。

喂，对不起。（敲门）

［一侍女上］

侍女

敲门是谁？

克罗顿

一位有身份的人。

侍女

只有身份？

克罗顿

不错，是贵妇人的儿子。

侍女

这就多一点了。

虽然别人的裁缝和你的一样贵，

这点他们可没法吹。有何见教？

克罗顿

你侍奉的夫人是否打扮停当？

侍女

是，

打算在屋里停当停当。

克罗顿

这金币给你，

快把详细情况卖给我。

侍女

什么？卖我的名声？还要我向她

说你几句好话？——公主来了。

［依摩根上］

克罗顿

美人儿，早上好；妹妹，把你的手给我。

［侍女下］

依摩根

先生，早安。您费了太多的精力

买到的只是苦恼。我给您声谢谢，

告诉您我一向很少有什么感激，

更不能随便给人。

克罗顿

我还是发誓爱你。

依摩根

如果您只是说说，我也不过如此；

如果您发誓，给您的回答依然是

我对此并不看重。

克罗顿

这算不得个答复。

依摩根

若不是担心您把我的缄默当许可，

我什么都不说。您饶了我，不然，

您虽然竭力要对我表示出好心，

我仍然会做出同样的非礼举止。

您很聪明，教一次就应会忍退。

克罗顿

听到你大发脾气是我的过错，

我决不这样做。

依摩根

我虽愚笨，却没有疯。

克罗顿

你说我笨？

依摩根

如果我是个疯子，您就是傻瓜。

您若有点耐性，我就不说疯话；

这就治好了两个。先生，对不起，

您让我忘记了女人应有的举止，

如此口若悬河；现在好好听着：

我知道自己的心思，凭着真诚

告诉您，我对您根本看不上，

而且也没有一丝慈善的心肠

来责备自己讨厌您；我希望您

自己来感觉，别让我明说。

克罗顿

你犯了

违逆父亲旨意的罪过。因为你

同那个贱种还继续保持着关系，

那家伙靠施舍抚养，冷盘子喂大，

吃宫廷剩饭，算什么关系，呸；

他是个贱人，虽然能自作主张，

用婚姻的绳结将灵魂捆在一起，

可是从这样的婚姻，除了吹牛

和乞讨，你还能得到什么依靠？

你是国王的女儿，因此便无法

消受那样的自由，你千万不要

为一个贱奴而污损了你的身份。

他只配穿仆人的号衣，乡巴佬的外套，

做面包的——连这个都算不上。

依摩根

下流家伙！

就算你是朱庇特的儿子，哪怕你

有高贵的出身，你还是卑贱之极，

做他的仆役都不配。你倒是高贵，

高贵得让人嫉妒，照你的品行来

分配角色，在他的王国，你只配

给刽子手做帮衬，别人还会嫉恨

说你不配这个位子。

克罗顿

让瘴气烂掉他！

依摩根

你提他的名字，真是他这辈子

倒的最大的霉，裹住他身躯的

虽然是破衣烂衫，可在我眼里，

比你每根头发都变成你还贵重。

来呀，皮萨尼奥！

［皮萨尼奥上］

克罗顿

“他的破衣烂衫”？但愿魔鬼——

依摩根

快到我的侍女多萝茜那里去。

克罗顿

“他的破衣烂衫”？

依摩根

我被呆子缠上了，

心里又怕又气，让我的侍女去

找找不知怎么从手臂上滑落的

手镯。是你主人的。真见鬼了，

全欧洲任何一个国王的收入

也不抵它的价值！我觉得好像

早晨还看见过它；而且我肯定

昨晚我戴在手臂上；我吻了它：

但愿它不是跑了去告诉我丈夫

说我吻的其实是他。

皮萨尼奥

不会丢的。

依摩根

但愿如此，去找找。

［皮萨尼奥下］

克罗顿

你侮辱了我。

“他那破衣烂衫”？

依摩根

不错，我说了，先生。

你要想上法庭，去喊个证人吧。

克罗顿

我去禀告你父亲。

依摩根

别忘了你母亲。

她对我倒不错，可我看她心里

定把我想得很坏。好了，先生，

一个人发脾气去吧。

［下］

克罗顿

我定要报复。

“他的破衣烂衫”？有主意了。

［下］

第四景 罗马；费拉里奥家中

［波斯休谟与费拉里奥上］

波斯休谟

不必担心，先生。但愿我有把握

赢得国王好感，就像我坚信她的名誉

决不会失去。

费拉里奥

你对他说了些什么？

波斯休谟

什么也没说；只是依时间的变化，

在冬天的环境下嗦嗦发抖，盼望

温暖的日子。希望与恐惧相陪伴，

我无法报答您的爱；失去了希望，

我死时不得不欠下您一大笔人情。

费拉里奥

你品行善良，又在此为我作陪伴，

这就是对我的偿付。据说贵国王

已得知奥古斯都的旨意。凯厄斯

也会不辱那使命。我看他一定会

同意交贡金，再补上欠交的部分。

否则，我们罗马的军威会让他们

对旧时的忧伤记忆犹新。

波斯休谟

我确信

这将会引起战争，虽然我现在

将来都不是政治家；但您所闻

只有高卢军团在无畏的不列颠

登陆，决不可能有消息说我们

交纳了一便士的贡金。英国人

素有纪律，当年恺撒大帝虽然

笑他们迟钝，面对他们的勇气

也只好大皱眉头。他们纪律严明，

加上勇气就如虎添翼，定会让

前去施加考验者明白，他们要

在世人前提高自己的声誉。

［吉亚奇默上］

费拉里奥

看，吉亚奇默来了！

波斯休谟

最快的雄鹿在陆上为您加速，

四面的来风吹吻着您的船帆，

使你的船只轻快迅捷。

费拉里奥

欢迎归来，先生。

波斯休谟

我希望是您得到的干脆回答

使您快去快回。

吉亚奇默

您夫人的确是

我所见过的最最美丽的女人。

波斯休谟

也是最优秀的，不然就让美貌

透过盒子去吸引虚伪的心灵，

并与虚伪同流合污。

吉亚奇默

给您的信。

波斯休谟

我相信里边是好消息。

吉亚奇默

这很可能。

费拉里奥

你在那里的时候，路修斯

在不列颠宫廷吗？

吉亚奇默

听说他要去，

但还没有到达。

波斯休谟

至此一切正常。

那颗宝石还照常发光吗？戴着

不嫌太黯淡吧？

吉亚奇默

我要是失去它，

失去的可是相同数量的黄金。

真想再做一次双倍远的旅行，

再过一个同样的不列颠之夜：

短暂而甜蜜。戒指已赢来了。

波斯休谟

钻石坚硬，可不容易得手。

吉亚奇默

不，

您夫人可容易到手啦。

波斯休谟

先生，别把

自己的失败当玩笑。希望您明白，

我们不再是朋友了。

吉亚奇默

还是的，朋友，

如果您不失约。要是我没有带回

关于尊夫人的秘密，那我就承认

我们得再决斗一次；可是我现在

宣布，我已经赢来了她的名誉，

还有您的戒指；无论是她还是您，

我并未触犯，因为我的所作所为

全按照你俩的意志。

波斯休谟

你若能够证明

已经在床上享用过她，我的友谊

和戒指全都归你；否则，你对她

纯洁名誉的污蔑会使我俩有一人

失去佩剑，或使两剑都失去主人，

任人拣走。

吉亚奇默

先生，要说详细情况

我一定使它们尽可能真实完整，

不由您不信。这些情况我可以

发誓完全是真的，当然我坚信

您会认为不必发誓，您会发现

这没有必要。

波斯休谟

说吧。

吉亚奇默

先说她的卧室——

我并未在那里睡过，但其中一切

都值得细细玩赏。四壁上挂的是

蚕丝银线织就的挂毯；织的故事

是高傲的埃及女王会见那罗马人，[10]

西德努河水溢过河岸，也许是船重，

也许是赫赫气势。这幅画绣工精致，

色彩艳丽，真不知是工匠手巧

还是挂毯质量上乘，我看那做工

的确是精美绝伦，世所罕见，

上面的生活场景——

波斯休谟

你说得不错；

也许在这里你就曾听说，听我

或是其他人说过。

吉亚奇默

还有些细节呢，

总该能证实我的描述。

波斯休谟

是得这样，

不然就伤害了你的名誉。

吉亚奇默

那壁炉

就在卧室南面，壁炉上雕的是

圣洁的狄安娜沐浴。我没见过

这样栩栩如生的雕像。那手艺

简直是第二位造物主，只可惜

人像不会说话和呼吸。

波斯休谟

这样的事

你完全可以从道听途说中得知，

因为人们常谈论此事。

吉亚奇默

天花板上

装饰着金色的小天使；差点忘了，

炉架是两个银铸的盲目丘比特，

两人都单脚站立，姿势优雅地

倚靠在火炬上。

波斯休谟

这就是她的贞操！

就算你看见这一切，就算你有

超人的记忆将她卧室细细描述，

仍救不了你的赌注。

吉亚奇默

好，你脸色

若能变白，请允许我让宝贝透透气，[11]

哎呀，得收好了，还要用它与您那

钻戒相配。我得收好了。

波斯休谟

天神呵——

让我再看一下。就是我给她的

那个？

吉亚奇默

先生，多谢她美意，正是。

她亲自从胳膊上退下，我还能

想像她当时比礼物更珍贵的举止，

给礼物更增加了价值。她给我时，

还说她曾经珍爱过。

波斯休谟

也许她取下

是要你带给我吧。

吉亚奇默

她信里写了吗？

波斯休谟

哼，没有。的确没有。把这也拿去吧。

（将戒指给吉亚奇默）

在我眼里，它已经变成了毒蛇，

看一眼就足以致命。有了美貌

就别想有忠诚；有表面，就没了真实，

有了别的男人就没了爱。女人的誓言

对所立誓之事没有丝毫的约束力，

她们自己的品行也同样不值一提。

天呐，无可形容的虚伪！

吉亚奇默

先生，别急，

把戒指拿回去，我还没真正赢呢。

可能是她将手镯丢失了；也可能

是她的侍女，接受了别人的贿赂，

从那里偷了出来。

波斯休谟

一点不错。但愿

他就是这样得到的。把戒指还我！（取回戒指）

再给我讲讲她身体上有哪些特征，

别光讲这些事情；这玩艺是偷的。

吉亚奇默

朱庇特在上，是从她胳膊上取来的。

波斯休谟

听见吗？他起誓；向朱庇特起誓了。

这回是真的了——好，戒指拿去吧——是真的，

肯定不是她丢的，侍女们也发过誓，

要对她忠诚，怎会受引诱去偷手镯？

何况为外国人？不，他肯定沾过她。

这东西是证据，表明她三心二意。

她花了高价，买回了淫货的名声。

拿去吧，这酬劳，让地狱的恶魔

来和你争夺！

费拉里奥

先生，请不要发火。

这证据不够强大，万不能轻信

对名声清白之人的攻击。

波斯休谟

不必多说：

她已经被玷污了。

吉亚奇默

如果你还想知道

详情：她胸脯——压得可真是舒服——

胸脯下方有颗斑痣，生长在那里

可真是美妙之极。以我生命起誓，

我吻了它，又被它勾起了饥渴，

虽饱餐却还想再吃。您该没忘记

她身上这块斑记吧？

波斯休谟

没错，这证明

她还有另一块地狱般大小的斑迹，

能塞满整个地狱。

吉亚奇默

您还要听下去吗？

波斯休谟

省着你的数数才能吧，别再数了，

一次就抵百万次！

吉亚奇默

我发誓——

波斯休谟

别发誓了：

你要发誓说没干过，你就在撒谎，

你若要抵赖，说没让我当了王八，

我就杀了你。

吉亚奇默

我什么都不加否认。

波斯休谟

天呐，她若在此，定叫她碎尸万段！

我要到那里去干，在宫廷上，当着

她父亲的面，我要做出点……

［下］

费拉里奥

他完全

失去了耐性！你赢了。

我们快跟上，替他消消这股

冲自己而起的冲天怒气。

吉亚奇默

遵命。

［同下］

第五景 同前

［波斯休谟上］

波斯休谟

难道世间的男人出生时，只有请

女人来合作？我们全都是私生子，

那个人我称作父亲，对他满怀着

敬意，在铸造我的胎印时他根本

不知身在何处。是铸币匠用工具

替我造了个冒牌；而我母亲那时

却似乎是贞洁的女神。我的妻子

这方面也无可比拟。报复！报复！

她对我合法的求欢常加以约束，

还要我加以克制；说话时总带着

娇如玫瑰的谦逊，见了她的胴体

老迈的农神也会遍体温暖；我以为

她贞洁如未经日晒的白雪。魔鬼呵！

这黄脸吉亚奇默，一个时辰——不是吗？

还不到——就成啦？也许他没开口，

像一头饱餐了橡实的日耳曼野猪，

吼一声扑上去；没遇到任何抵抗，

只有他找的东西在抵着他，而她

本不该让它们相碰。但愿我体内

能找到女人的特征——因男人体内

没有能激起罪恶的冲动，我肯定

那特征属于女人：撒谎的，记下，

女人；拍马的，女人；蒙骗的，女人；

肉欲的念头，女人；复仇，也是女人；

野心，贪欲，不停变化的虚荣，高傲，

不正经的胃口，流言蜚语，能变善化，

一切有名目的罪错，只要地狱里有的，

她占全了，无论部分或全部，是全部；

因为即使是对恶

她们也不会忠诚，不停地变来换去：

一个恶刚满一分钟，就换成另一个，

可挨不到半分钟。我要写文章痛骂，

恨她们，诅咒她们；可真正的仇恨

才会去祈求让女人都放纵恶念；

连魔鬼也无法这样来坑害她们。

［下］

[1] 指同意跟他决斗。照当时决斗的规则，决斗双方的身份必须相当。

[2] 塔昆（Tarquin），古罗马暴君之子，曾污辱贞洁的罗马贵妇鲁克丽丝。

[3] 赛茜丽娅（Cytherea），即维纳斯。

[4] 天穹般蔚蓝，指眼皮上浅蓝色的细血管。

[5] 指弗里吉亚王戈迪斯所做之绳结，无人能解，后亚历山大大帝挥剑斩开。

[6] 事见《鲁克丽丝失贞记》。

[7] 特留斯（Tereus）奸污了妻妹菲洛美拉，并将其舌割去。

[8] 传说乌鸦睡觉时头朝东方，太阳一出即醒。

[9] ace（幺点）与ass（驴子）谐音。

[10] 指埃及女王克莉奥佩特拉乘华船与罗马统帅安东尼相会在西德努河上的故事。

[11] 宝贝，指手镯。

第三幕

第一景 不列颠；辛白林宫廷

［辛白林、王后与克罗顿、众大臣自一边上；凯厄斯·路修斯及随从自另一边上］

辛白林

说吧，奥古斯都对我有何要求？

路修斯

裘力斯·恺撒的形象依然活在

世人的眼中，人们将继续传诵

他的功绩。当年他来到不列颠，

将它征服，你叔父卡西贝兰却

得到他的赞扬，这当然是因为

他出色的功业。那时他保证说

他和他后继将每年向罗马贡奉

三千英镑贡金，可是近几年来

你们并未交纳。

王后

你们不必惊讶了，

我们不交了。

克罗顿

得等上好几个恺撒

才有一个居里厄斯。不列颠是个

独立天地，咱长着自己的鼻子，

凭什么要为此付钱。

王后

当年的机会

他们从我们的手里夺去，我们

现在将它收回。夫君，别忘了

您的先王先祖，也别忘了天性

勇敢的岛民，这岛屿傲然屹立

如海神的公园，四周白浪万点，

有无数的橡木大船，波涛轰鸣，

这沙洲决不会忍受敌船的重负，

反要让它们船底朝天覆盖起来。

恺撒的征服，可不像吹牛所说，

“吾来，吾见，吾征服”。

他平生首次受到耻辱，被我们

赶离海岸，两次挨打；他那些

可怜的船只在我们可怕的海上

蛋壳一般随波高低，在礁石上

撞得粉碎。卡西贝兰英名赫赫，

他兴高采烈，像剑斗中马上要

占据上风，——唉，命运说变就变！

当时卢德城里欢庆的火把通明，[1]

不列颠也充满了勇气。

克罗顿

算啦，我们再也不交贡金了。咱们的王国现在比当时强多了；而且我已经说过，现在再没有那样的恺撒。别的恺撒的鼻子也许是一样的勾，可说到直挺挺的胳膊，谁也没有了。

辛白林

儿子，让你母亲说完。

克罗顿

现在像卡西贝兰那样英勇善战的人可有的是。倒不是说我就是这样的人，可我也有手。送什么贡金？凭什么送？要是恺撒能用毯子把太阳挡了，把月亮也挡了，咱需要亮光，只好交贡金；不然的话，先生，别想再有贡金。请便吧。

辛白林

您必须明白，我们

在傲慢的罗马人榨取贡金之前，

向来是自由之民。恺撒的野心

无限地膨胀，差不多扩展到了

世界的四面八方，他不顾一切

用重轭套住我们；善战的人们

正准备将它摆脱，而我们正是

这样的人。因此我这样对恺撒

作回答：先祖玛穆提斯为我们

定下律法，恺撒的刀剑虽将它

拨乱，我们却要用自己的力量

和勇敢行为将它修复，不在乎

罗马的愤怒。玛穆提斯定下了

律法，是不列颠国土上第一人，

将金色王冠戴上头顶，并自称

国王。

路修斯

辛白林，我只好对不起了，

我只好宣布奥古斯都·恺撒为

你们的敌人。为他服役的国王

比你们国内的军官还多。听着，

以恺撒的名义我宣布，让你们

经历战争与纷乱，势不可挡的

愤怒将降临。虽然您宣布抵抗，

我本人谢谢您。

辛白林

凯厄斯，您仍受欢迎。

恺撒封我为骑士，我年轻时光

在他手下度过：他给我的名誉

他现想凭武力收回，这迫使我

战斗到最后一息。我完全知道

帕农人和达尔马特人为了自由

已武装起来，这榜样不列颠人

若不去效仿，就显得没有骨气。

恺撒决见不到这样的人。

路修斯

让事实说话吧。

克罗顿

陛下对您表示欢迎。请在此至少再逗留一两天。以后您要与我们在别处见面，只能到汪洋大海。您要是把我们赶走，它就归您，您若输了这冒险，咱们的乌鸦可就有一顿饱餐；到此为止吧。

路修斯

就这样吧，先生。

辛白林

我和您主人的爱好双方心里明；

剩下的一句话就是对您说“欢迎”！

［同下］

第二景 不列颠；辛白林宫廷

［皮萨尼奥读信上］

皮萨尼奥

什么？通奸？你为何不写清是谁

鬼迷了心窍才做出这样的指控？

雷昂那托！主人，你听的消息

是可怕的谣言！那个不可信的

意大利人嘴毒心狠，这么轻易

就让你信了？不忠？她正因为

忠诚才备受折磨，她是个妻子，

却像位女神，经历着种种威迫，

一般的女人哪里受得住。主人呵，

你的智力未免太糟了，就像你

现在的运气。怎么？要我杀她？

还说要出于对你的爱、忠诚和

立下的誓言？我杀她？让她流血？

如果这是尽仆人的职责，那就

让我永不做仆人。这件事一出，

世人的眼里我哪还有半点人性？

（读信）

“杀了她；我写给她的信

会让她自己给你造成

下手的机会。”哼，该死的纸呵，

同墨迹一样黑！这无人性的玩艺，

你明明是此事的帮凶，外表看来

却如此洁白。咳，她来了。

［依摩根上］

就装着对信里的命令一无所知。

依摩根

怎么啦，皮萨尼奥？

皮萨尼奥

夫人，主人有信了。

依摩根

谁？你主人？我丈夫雷昂那托？

呵，若星相家看天识星的本事

像我认他的字迹一样，他就能

明察未来一切。仁慈的天神呵，

让里边的内容都充满爱的滋味，

说我丈夫健康满足——只是别说

是为了分离；让分离使他忧愁；

有些忧愁能治病，分离是其一，

它能使爱情坚强——但愿他满意，

除了此事！好心的蜡封，对不起，

愿造成密封的蜜蜂个个有福气！

情人的祈祷和负有艰险使命者不同；

你可以将未能履约者抛进监狱，

可封不住丘比特的情书。神啊，好消息！

（读信）“如果我进入你父亲的领地，法律

和你父亲的盛怒我都不觉得残酷，只希

望你，一切生灵中最亲爱的，用目光来

使我重新振作。记住，我现在米尔福德

港的坎布里亚；你心里的爱会生出什么

念头，照做就是。他祝你快乐，希望你

恪守对他的誓言，并对他情爱日深。

雷昂那托·波斯休谟”

快找匹插翅的马来！皮萨尼奥，听见吗？

他在米尔福德。快看看，告诉我

离这儿多远。如果为区区小事

要走一星期，为什么我就不能

一天飞去？好了，好皮萨尼奥，

你我都盼见主人；呵，别过分，

你也盼——可不如我——当然也盼，

不过不那么强烈——不像我，因为

我的强烈远远超过你——快说呀，

爱情的顾问应当给听觉的器官

填满震耳的话语，去米尔福德福地

究竟多少路程。同时也请你告诉我

威尔士怎么就这样有幸，竟有

这一座天堂般的港口。但首先

我们该怎样逃走；这段时间里

我们不在，找什么理由来填塞

往返的时间。但首先是怎么去。

现在还不要借口，干吗急着找？

以后再谈那个吧。请你快说说，

一小时之内，我们骑马可以走

多少路？

皮萨尼奥

日出日落，能走二十哩，

夫人，对您来说足够了——太多了。

依摩根

咳，你这家伙，骑马上绞架去，

走得也比这快。我听说赌赛马，

马儿跑得比时钟沙漏里沙子

还轻快得多。不过那太急了，

去吧，让侍女说病了，说她要

回家看父亲去；快给我备一套

骑装，只要一般乡绅妻子穿的

就可以了。

皮萨尼奥

夫人，您想得真周到。

依摩根

我只看眼前，并不去左右环顾，

也不看以后的事情，再往前面

雾气使我看不清。去吧，快点，

照我吩咐的去做。不必多说了：

一心往通向米尔福德的路上走。

［同下］

第三景 威尔士；贝拉里乌的洞穴前

［贝拉里乌、吉德里乌和阿维拉古从洞穴里走出］

贝拉里乌

这样的好天气，不该待在低矮的

屋子里。蹲下，孩子们，这扇门教你们

如何对上天表示尊敬，弯下腰来

做清晨的祈祷。君王的大门总是

高高地拱起，让巨人神可以走过，

不需要摘下头巾行礼，也不需要

向太阳道早安。致敬，美丽的天！

我们虽身居岩洞，对您一向恭敬，

不像那傲慢的富人。

吉德里乌

您好，上天！

阿维拉古

您好，上天！

贝拉里乌

做点山间活动：爬上那山坡去，

你们双腿还年轻；我在平坡走走。想想吧，

你们在上面看我小如一只乌鸦，

位置的不同把万物都缩小放大，

你们会回想起我曾讲过的故事：

宫廷和王子，还有战争的谋略。

做出的服役，其实并不能算数，

除非它被人承认。这样看问题，

能使我们从所见的一切中获益；

我们欣慰地发现，有翅的甲虫

藏身洞堡，比羽翼丰满的雄鹰

更安全得多。呵，这样的生活，

比在宫里侍奉徒遭责骂更高尚；

比争夺小利而恭行不义更丰富；

比衣着华丽却一文不付更自豪，

有些人穿着别人做的入时服装

却不付分毫。这不是我们的理想。

吉德里乌

你所说出于丰富经历；可怜呵，

我们羽翼未丰，从未离开巢穴，

不知家乡的情形。也许这里好，

若生活安静就好；你目光敏锐，

会更觉可爱，同你年纪也正好

合拍；可对我们来说，这是座

无知的牢房，是床上的旅行梦，

是监狱里一个不敢多跨半步的

欠债人。

阿维拉古

等到我们和你一样年老，

我们有什么可夸耀？我们倾听

昏暗的冬日风雨的撞击，洞里

寒冷透骨，我们靠什么来打发

这冰冷的时光？我们见少识微，

我们像野兽：寻猎物如狐狸般机警，

抢夺食物像狼一样好斗；勇气

只是追赶逃跑的东西，对牢笼

我们编起了歌曲，像笼中小鸟

自由地歌唱束缚。

贝拉里乌

你们在说什么？

城里的高利贷借开了头，你就会

情愿地借下去。宫廷里勾心斗角，

要学不易，想躲更难；爬上顶端

必跌下无疑，攀登的险途好滑啊，

担惊受怕比跌下去也好不了多少；

战争只是趟苦役，虽为的是功名，

可到死，找到的只有危险，而且

得到的墓志铭经常是对你的诽谤，

为你壮烈的行为做总结。做好事

经常会遭到恶报；更为糟糕的是，

你得屈从判决。孩子呵，这种事

世人能从我身上看到：它刻满了

罗马人的刀痕，人们对我的评论

曾排在赞扬的前列。辛白林爱我，

每当谈论士兵的品质，我的名字

总第一个提起。当时我像棵大树，

弯弯的枝干挂满果实；可一夜间，

不知是一场风暴还是一伙盗贼，

把多汁的果实击落，把树叶掠尽，

让我光枯着凋萎。

吉德里乌

真是恩宠无常呵！

贝拉里乌

我并无过错，我已多次告诉你们。

是两个小人，他们的伪誓压垮了

无瑕的名誉，他们向辛白林发誓

说我与罗马人暗通关系。就这样，

我被放逐，二十年来，这片山岩，

这片领地就是我的世界，在这里

我过着诚实自在的生活，向上天

虔诚地偿还债务，超过了以前的

一切时候。还是到山上去吧！

这不是猎人该说的，只有先击倒

雄鹿，他才能当这场盛宴的头功，

由另两个伺候，我们也不必担心

有人会下毒，而在王宫里，人们

常担心。我在山谷里与你们汇合。

［吉德里乌和阿维拉古同下］

要掩盖天性的火花可真的不容易！

两孩子浑然不知自己是国王之子，

辛白林做梦也想不到他们还活着。

他们以为是我的孩子，在陋室里

长大，在洞里屈背，他们的雄心

却直冲王宫的屋顶，本性使他们

在寻常的事物中展示王子的天质，

和常人不同。这个名叫波利多尔，

是辛白林和不列颠的后裔，他父王

把他叫作吉德里乌——天神呵！

每当我坐在三脚凳上给他们讲述

我的战争业绩，瞧他的精神高翔，

直飞进我的故事，说“瞧，敌人倒了，

瞧，我踩住了他的脖子”，他脸上

涌动着王子的血色，流着汗绷紧了

年轻的肌肉，他摆开架势，好像要

按故事说的去做。那弟弟凯德瓦尔，

本名叫阿维拉古，长得同兄长一样，

把我的故事都演活了，还加上许多

他自己的想像。——听，猎物被惊起了——

辛白林呵，上天和我的良心都明白，

你把我放逐是大错特错了；我为此

偷走这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两岁，

想断了你的后裔，谁让你

夺走了我的土地。尤里菲尔当时

是他们的乳娘，被他们当作母亲，

每天都向她的坟墓表示心意。

我就是贝拉里乌，自称摩根，

他们以为是生身父亲。——猎物被惊起了

［下］

第四景 威尔士；米尔福德港附近的乡村

［皮萨尼奥与依摩根上］

依摩根

刚才下马时，你说那地方就在

附近，当初母亲想看我的心情

也比不上我的急切。皮萨尼奥！

波斯休谟在哪里？有什么念头

让你这样发愣？你为何从内心

发出深深的叹息？即使在画里，

这形象也使人觉得他心情抑郁，

无法解释。别做出让人害怕的

样子，不然，这样的惊慌失措

会消融我的坚定。是怎么回事？

你把纸片递给我时，为何心里

像在嘀咕？若是件夏天般好事，

应该微笑才对；若严冬般凶恶，

就留着那面孔。我丈夫的亲笔！

那该死的意大利人一定用药蒙了他，

他一定身遭厄运。读吧，读出来，

这消息也许不那么致命，不然

看一眼就置我于死地。

皮萨尼奥

您自己看吧，

您会明白我多么不幸，我真是

最让命运抛弃的人。

依摩根

（读信）“皮萨尼奥，你的女主人在我的床

上犯下了淫荡之罪。这证据一直在我心

头滴血。我说的不是无力的凭证，而是

证据确凿，令我伤心欲绝，立誓报复。

皮萨尼奥，你必须为我扮演这一角色，

如果你的忠心还没有被她的言语玷污。

我会让你在米尔福德港找到下手的机会。

她有我给她的一封信，让她前去那里；

如果你不敢下手并向我确报结果，你就

是不忠诚的她的帮凶，又对我犯下了不

忠诚的罪过。”

皮萨尼奥

哪里用得着我来拔剑，这张纸

就把她喉咙刺破！不，是谣言，

它的刃比刀剑还锋利，那舌尖

比尼罗河的毒蛇更要毒上万分，

它的气息驾疾风，刮遍人世间

每个角落。国王、王后、大臣，

侍女、管家，哪怕阴密的墓室，

蛇蝎般谣言都能钻进。夫人，怎么啦？

依摩根

在床上对他不忠？什么叫不忠？

是睡而不眠，日夜里将他思念？

是一小时一小时流泪，沉睡时

在噩梦中见到他，猛然惊起，

哭醒过来？这就是不忠？是吗？

皮萨尼奥

天呐，好夫人！

依摩根

我不忠？良心作证！吉亚奇默，

你曾说他朝三暮四，放浪不羁；

当时我说你无耻小人；现在看

你相貌端正。一定有个意大利

浓妆艳抹的荡妇把他给迷住了。

可怜我陈旧了，像过时的衣服，

因为太精美，无法被挂在墙上，

就该撕了去，被跺成碎片！唉！

男人的誓言是女人的叛徒。丈夫呵，

你无信无情，使人把一切漂亮外表

都当成卑劣行径的掩饰；不是天性，

是做出来勾引女人。

皮萨尼奥

好夫人，听我一句。

依摩根

诚实人说话，有时听起来也会

如埃涅阿斯的虚伪；西农的哭诉[2]

玷污了多少神圣的眼泪，博得

多少受苦人的同情。波斯休谟，

你把酸面揉进所有正直人体内，

把善良和正直变成虚伪和做作，

都因这天大的背叛。——来吧，忠心耿耿的家伙，

照你主人的吩咐去做，见了他

明确告诉他我已听从他的旨意。（拔出剑递给他）

我自己拔出了剑，拿去，对准

我的心，那无辜的爱情大厦，

别害怕，正好用它来了结悲伤。

你主人不在，他本是这颗心里

唯一的财富。照他的话，刺吧，

在别的场合你一向十分英勇，

现在却像胆小鬼。

皮萨尼奥

（丢下剑）滚开，下贱的武器！

岂能让你脏了我的手。

依摩根

让我死吧；

你若不亲手杀了我，你就不配

做你主人的仆从。我可以自尽，

但神圣的律法严禁这样的行为，

它使我双手软弱无力。来，这是心：

胸前是什么？慢，慢，我不想自卫，

我的胸像迎候利剑的鞘。这是什么？

（从胸兜里取出一扎信）

这是尊贵的雷昂那托的书信，

都成了异端邪说？去吧，去吧，

（把信都扔了）

你们腐蚀我的信念！不要你们

为我作护胸。只有可怜的傻瓜

才相信伪善的教师。遭到背叛

让受害者心痛，可是叛徒本人

处境更为可悲，你，波斯休谟，

是你让我违抗了我父王的旨意，

又让我对王宫里贵族们的求婚

置之不理。日后你会明白此事

决不平常，而需要难能的品质；

你现在抓着我大撕大咬，可是

我一定会将你鄙弃，你想起我

内心就备受折磨。想到这一点，

我自己都不禁为你难过。动手吧，

是羔羊请求屠夫下手。短刀呢？

执行主人的命令怎么这样拖拉，

我可是心甘情愿。

皮萨尼奥

仁慈的夫人呵！

自从接到命令要去做这件事情，

我没合过眼。

依摩根

快下手，完了睡觉去。

皮萨尼奥

我宁愿睁着眼直到眼珠掉落。

依摩根

那你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找借口

白白跑上这么远？为什么到此地？

我干吗来？你干吗来？马累不累？

时间请你来的？王宫里不会因为

不见了我而议论纷纷？我不可能

再回宫去。你为什么老远到这里，

站定位置，选定了鹿儿，却将这

弓弦又松开？

皮萨尼奥

就为了拖延时间，

为抛开这罪恶的差使。在路上

我已经想好一个办法。好夫人，

请耐心听我说。

依摩根

说吧，说到舌头累。

我已经听见说我是淫妇，耳朵

已受过打击，再有伤害也无妨，

反正已探不出深浅。说吧。

皮萨尼奥

好吧，夫人。

我看您不能再回宫去。

依摩根

本来的事，

带我来就为了杀我。

皮萨尼奥

不是这意思；

如果我不仅有忠心还有点智慧，

这计划定能成功。我主人肯定

被别人耍弄了。肯定有个小人，

绝无仅有的小人，让你俩遭受

可恨的伤痛。

依摩根

罗马妓女？

皮萨尼奥

不可能。

我打算放风说您已死，把一些

沾血的证据寄给他；他命令我

必须如此。您就此从宫里消失，

更证明了这一消息。

依摩根

咳，好人儿，

我怎么办？去哪儿？怎么生活？

丈夫以为我是个死人，这生活

还有什么乐趣？

皮萨尼奥

如果您回到宫里——

依摩根

别提王宫和父亲，也不同那个

家伙往来。克罗顿举止粗俗，

头脑简单，百事不成，追着我

求爱，简直在围城。

皮萨尼奥

如果不回宫，

您就不能留在不列颠。

依摩根

那去哪儿？

只有不列颠才阳光普照？才有

白天黑夜？茫茫世界中不列颠

是它的一部分，但不从属于它；

它是大池中天鹅的巢穴。你想，

不列颠以外总有处可投。

皮萨尼奥

您这样想

使我十分高兴。路修斯的使节

从罗马来，明天到米尔福德港。

如果您愿意把身份略放低一些，

就像您眼下不济的运气，改变

您的模样，因为真相会把危险

招来；您就走一条愉快的道路，[3]

沿路景色优美；很可能会走到

波斯休谟住处附近；距离很近，

虽然你看不见他的行动，却能

时刻听见人们在谈论他的情况，

知道他在做什么。

依摩根

呵，为了这个，

哪怕稍有损身份，只要不失节，

我就冒险了。

皮萨尼奥

那好，关键在这里：

您必须忘记自己是女人；换掉

发号施令的口气，变得顺从些；

把胆怯和讲究变成粗鲁的勇气，

那是女人的跟班，说准了，就是女人；

您得开口嬉笑怒骂，有问必答，

像刁钻之徒争强好胜；您必须

忘了您的脸是世上罕有的珍宝，

坦露出来，咳，只好硬硬心肠！

天呐，没有办法！让她们听凭

日神时刻不厌的亲吻。抛弃那

精致美妙的修饰，它们曾经让

朱诺横生嫉妒。

依摩根

好了，简单说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在差不多

就成了男人。

皮萨尼奥

首先得外表像男人。

我事先已想好，早已在衣包里

准备了紧身上衣，帽子，紧身裤，

穿上准像男人。有了这些行头，

再加从时下年轻人那里学来的

样子，往高贵的路修斯面前一站，

就说您愿做他的随从，把您的

长处本事告诉他，他一定相信，

如果他耳朵能欣赏音乐，肯定

会高兴把您收下；他为人正直，

心性圣明。至于您国外的花费——

有我您不用犯愁，既然开了头，

我一定继续接济。

依摩根

你给我这么多

安慰，真是神赐的盛宴。快去吧，

还有些事情要考虑；要赶上时间，

不能失去它给的机会。我会像

战士一样面对考验，还要加上

王子般的勇气。你去吧，快去。

皮萨尼奥

好吧，夫人，我们得暂时分手，

要是不见了我，他们会怀疑我

同您的失踪有关。尊贵的夫人，

这盒子是我从王后那里拿来的，

里面是珍贵的药物。您若晕船，

或是在陆地上反胃，吃一小撮，

就能治好不适。快找个隐蔽处，

换上男人的装束。愿神指点您

走上最好的路程！

依摩根

阿门！谢谢你。

［两人分别下］

第五景 不列颠：辛白林宫廷

［辛白林由侍从护卫上；王后、克罗顿、路修斯及众大臣上］

辛白林

恕不远送，就此告别。

路修斯

谢谢陛下。

皇上派人送信催我尽速赶回，

很遗憾，我只好向主人汇报，

说您决意为敌。

辛白林

阁下，我的臣民

不愿受他的重轭；我本人要是

连那样的尊严都没有，岂不是

失了帝王身份。

路修斯

好吧，希望您派人

送我从陆路前去米尔福德港口。

夫人，愿欢乐降临于陛下和您！

辛白林

各位大臣，派你们担当这任务；

不要疏忽了应尽的礼仪。再见，

尊贵的路修斯。

路修斯

伸出手来，殿下。

克罗顿

友好地握住它吧；但从此往后

我是您无情的敌人。

路修斯

殿下，谁输谁赢

还有待战争结果来宣布。再见。

辛白林

各位大人，请陪送路修斯大人

一直到跨过塞汶河。祝您快乐！

［路修斯与众大臣下］

王后

他皱眉而去，是我们使他这样的，

这倒给我们增加了名誉。

克罗顿

早该这样。

勇敢的不列颠人早盼着这一天了。

辛白林

路修斯已经写信给罗马皇帝，

报告了这里的情形。我们应

将战车和军马准备充分。

他在高卢的军团不久就开拔，

把战争烽火从目前驻扎之地

带到不列颠。

王后

我们可不能瞌睡，

必须迅速有力地去做好准备。

辛白林

我早就估计可能会发生战争，

早就做好准备。不过，王后，

我女儿哪里去了？她没过来

参见罗马人，也没向我当面

尽日常的职责。她似乎对我

满怀恶意，没有丝毫女儿的责任，

这我已注意到了。把她叫来，

我对她太宽容了。

［一信使下］

王后

尊贵的夫君，

自从您放逐波斯休谟，她更加

深居简出；夫君，要治好她，

只有等待时日。请陛下注意，

别用激烈的语言。她是女人，

即便温和的斥责，一字一句

对她都是致命的电击。

［信使上］

辛白林

她在哪里？

竟敢藐视国王的命令？

信使

回陛下，

她屋子全上了锁，我们叫门，

拼命叫喊也听不见一丝回音。

王后

夫君，最近我去看过她一次，

她请我原谅她想一个人独处。

说她身体虚弱，没能够

对您恪尽职责，而本来

她应每日不误。她让我转达

转达这个意思；可王宫大事

让我忘了，真该受责。

辛白林

门锁了？

最近没见？天呐，可别让我

担心成真！

［下］

王后

儿子，快跟国王去。

克罗顿

她的跟班，从前的仆人皮萨尼奥，

我也有几天没见了。

王后

快去照应一下。

［克罗顿下］

皮萨尼奥，你不是为波斯休谟说话吗！

他拿了我的药；但愿他已吃下，

好让我永远见不着他；他以为

那是种名贵的草药。可是，她，

她去哪里了？也许她陷入绝望；

或是发疯地追她的情人，去找

她心里的波斯休谟。不管怎样，

她即使不死，名声已失，反正

我都能达到目的。只要她落难，

我就能随意处置不列颠的王冠。

［克罗顿上］

怎么啦，儿子？

克罗顿

她肯定是逃走了。

快去劝劝国王吧，他怒气冲天，

谁也不敢接近。

王后

（旁白）那才好呐，但愿

他过了今晚就没有明天！

［下］

克罗顿

我对她又爱又恨，她美丽高贵，

集中了王宫的一切优点，超过

所有的贵族女子和所有的女人，

她集中了每人的优点，更超过

她们全体。因此我爱她，可她

却对我不理不睬，反倒把青睐

全给了卑下的波斯休谟。这损害了

她的判断力，也玷污其他品质；

为此我十分痛恨她，千真万确，

我要报复她。人说连傻瓜也会——

［皮萨尼奥上］

谁？嘿，你这家伙，搞什么名堂？

过来。你这了不起的掮客！小人，

你的女主人哪去了？快说，不然

让你陪魔鬼去。

皮萨尼奥

别，别，好殿下！

克罗顿

你女主人哪去了？不说？向朱庇特起誓，

我决不问第二遍。这鬼鬼祟祟的小人，

我从你心里挖出秘密，或者挖出心来，

再掏出里面的秘密。她是同波斯休谟

在一起？这家伙身上下贱的东西不少，

可一两值钱的也挤不出来。

皮萨尼奥

天呐，殿下，

怎么可能同他在一起？她何时失踪的？

他可在罗马呢。

克罗顿

那她在哪里？实话实说，

别吞吞吐吐。快给我说个究竟，

她到底怎么啦？

皮萨尼奥

主人呵！

克罗顿

无耻小人！

快说出你女主人在哪里，快说，

马上说，别来什么“尊贵的主人”！

快说，再不言语，你立马就

判了你自己死刑。

皮萨尼奥

好吧，殿下；

关于她逃走一事，我所知道的

全部都在这张纸上。（递上一封信）

克罗顿

给我看看，哪怕要追到

奥古斯都的王宫。

皮萨尼奥

（旁白）不成功可得掉脑袋喽。

她已经走远了，他一把这封信看完，

准会上路追赶，她却不会有危险。

克罗顿

哼！

皮萨尼奥

（旁白）我要给主人写信说她已死。依摩根呵，愿您途中平安，平安回来！

克罗顿

小子，这封信可是真的？

皮萨尼奥

殿下，我看是真的。

克罗顿

这是波斯休谟的笔迹，我认得出。小子，你如果不打算当个贱种，只要好好为我办事，替我办过几件事情，好让我有理由指派你去办几件正经差事。就是说，无论我让你做什么下人的事情，都要立刻动手，好好去做，我就会把你当个老实的家伙，就会好好让你轻松轻松，还会替你说许多好话。

皮萨尼奥

好吧，殿下。

克罗顿

你愿意为我效力吗？因为既然你过去能一声不吭，一心一意地跟着那要饭的波斯休谟倒霉，现在你该勤勤恳恳跟着我，好好表示你的感激之心才是。你愿不愿跟我？

皮萨尼奥

回殿下话，我愿意。

克罗顿

伸出手来，把我的钱拿了去。你手边有没有你旧主人的衣服？

皮萨尼奥

殿下，在我住的地方，我有一件他的外衣，就是他同女主人告别时穿的那件。

克罗顿

你为我做的头件事，就是把那件衣服拿来，就算是你的第一桩差事。去吧。

皮萨尼奥

遵命，殿下。

［下］

克罗顿

在米尔福德港碰头！咳，我忘了问他一件事，下次该记住了。到了那里，你这个贱人波斯休谟，我就杀了你。快把这些衣服送来吧。她曾说过，波斯休谟的衣服在她看来，比我高贵的出身，我本人，再加上我的优秀品质更可亲。一听这话，一股怨恨从心里往外喷。我就要穿着这衣服强奸她，先当她面杀了他，让她看看我的勇气，看她还敢小看我不。我要让他躺在地上，对着他的尸体，拼命地说侮辱他的话。然后让我的欲望饱饱吃一顿。我说了要穿她一直称赞的衣服来迷惑她，然后把她一拳打回宫廷里去，一脚踢回家。她不是瞧不起我，还寻我开心吗？我也要报复一下，来寻点开心逗个乐。

［皮萨尼奥持衣服上］

就是这些衣服吗？

皮萨尼奥

殿下，正是。

克罗顿

她动身去米尔福德港有多久了？

皮萨尼奥

她现在恐怕还没有到那里。

克罗顿

把这些衣服拿到我的屋子里去。这是我让你做的第二件事。这第三件事就是，要你心甘情愿地为我实现我的计划。你要尽心尽力，我自然会对你真的另眼相看。我现在要到米尔福德去报复了；但愿我能插上翅膀！来吧，老实点。

［下］

皮萨尼奥

你是在让我做输家呐；对你老实

正好成了虚伪，对那诚实的人儿

我决不做这样的事。到米尔福德去吧，

你找不到要追的人。飞吧，飞吧。

上天赐福依摩根！让呆子一路上

多碰些麻烦，让他走得精疲力尽。

［下］

第六景 威尔士；贝拉里乌的洞穴前

［依摩根穿男装上］

依摩根

我发现当男人生活的确辛苦，

我已经精疲力尽；连着两晚

把大地当床。本已生病倒下，

可意志支撑着我。米尔福德，

皮萨尼奥在山顶指给我看时，

你就在眼前。神呵，我觉得

慈悲幸运似乎总躲着受难者：

正该减轻苦难之人。乞丐说

我不会走错。他们正在受苦，

他们若知是上天的惩罚考验，

还会说谎吗？会的，这不奇怪，

有钱人从不说真话。富人犯罪

比穷人为生计说谎还糟；国王

说谎比乞丐更坏。亲爱的丈夫，

你是最坏的说谎人。一想到你

我就没了饥饿；可刚才，我还

差点因此倒下。可这是怎么啦？

有条小路；大概是野人的住处。

最好别喊，我不敢喊；可饥饿

没压下反冲决天性，使我胆壮。

丰衣足食使人胆怯；生活艰苦

却造就坚强品行。喂！有人吗？

如果是文明人，请说话；是野蛮人，

是抢是送随你。嗬！没回音？那就进去了。

还是把剑拔出来吧；如果对手也

害怕刀剑，他一定不敢正眼看我。

老天，来一个这样的敌人吧！（进入洞穴）

［贝拉里乌、吉德里乌、阿维拉古上］

贝拉里乌

波利多尔，你是林中出色的猎人，

技艺高超。凯德瓦尔和我来为你

当厨师打下手，这是我们的约定。

辛苦劳作，汗水直流，为的就是

要获得的成果。来吧，好胃口

使粗茶淡饭变成美味；累极了

篝火旁也能打鼾，而终日无事

天鹅绒也嫌太硬。好，安静吧，

简陋的屋子徒有四壁！

吉德里乌

我累坏了。

阿维拉古

我累了一天浑身发软，可胃口很好。

吉德里乌

洞里还有冷肉，我们一边啃肉，

一边煮我们的猎物。

贝拉里乌

（朝洞里张望）站住，别进去。

要不是他吃了我们的储备，我真以为

是一位神人。

吉德里乌

怎么回事？

贝拉里乌

以朱庇特名誉起誓，这是位天使！

至少是非凡的凡人！看，年轻轻

竟有如此神圣的容貌！

［依摩根上］

依摩根

好人们，请不要伤害我。

进来前我曾高声喊过，也打算

乞讨或买下拿走的东西。真的，

我并没偷，也不会偷，哪怕在

地板下发现了金币。这是肉钱，

我本该一吃完食物就把它放在

桌上，离开前还要为提供食物

的主人祈祷祝愿。

吉德里乌

年轻人，什么钱？

阿维拉古

还不如让所有的金银化为尘土，

看重它们的，只有那些供奉

恶鬼凶神的人们。

依摩根

你们生气了。

如果你们因我犯的错误而杀我，

我哪怕没犯也活不成。

贝拉里乌

你要去哪里？

依摩根

米尔福德港。

贝拉里乌

你叫什么名字？

依摩根

叫费代尔，先生。我有个亲戚[4]

要去意大利；在米尔福德上船；

他走了，而我又累又饿，

才有了这样的冒犯之举。

贝拉里乌

年轻人，

别把我们当下等人，不要仅凭

粗卑的生活环境来判断。欢迎！

到夜里定让你享受更多的欢乐，

然后才让你上路。留下吃点东西。

孩子们，欢迎呀。

吉德里乌

年轻人，你若是女人，

我一定向你求爱，做你忠诚的新郎；

既然开价，就一定要买。[5]

阿维拉古

我感到宽慰：

他是男人，我爱他，把他认作兄弟；

欢迎你，就像我诚心欢迎从远方

久出方归的兄弟，欢迎你！

放心吧，你掉在朋友中间。

依摩根

（旁白）朋友中间？

简直是兄弟！若真是如此，若他们

就是我父亲的儿子，这样，我身价

就会低一些，就像压上了压舱石，[6]

波斯休谟，和你平等了。

贝拉里乌

他脸色变了。你有心事。

依摩根

愿我能解脱它！

阿维拉古

或是我，无论要解脱

怎样的痛苦和危险。神呵！

贝拉里乌

听着，孩子们。（耳语）

依摩根

了不起的人们，

他们的王宫大不过这片洞穴，

自给自足，全部的优秀品质

都藏在内心，那毫无价值的

芸芸众生同他们相比，没人

能超过他们。神呵，宽宥我！

我宁愿换了性别与他们做伴，

既然雷昂那托已经变心。

贝拉里乌

就这样，

孩子们，去烧猎物。年轻人，进来，

饿着说话空气沉闷；吃饱饭后，

我们会有礼貌地向你打听来历，

随你说些什么都行。

吉德里乌

靠近一点吧。

阿维拉古

猫头鹰对黑夜，云雀对清晨，

也比不上我们对你这样真心。

依摩根

谢谢你们。

阿维拉古

请再靠近一些。

［同下］

第七景 罗马；一公共场地

［二罗马元老与二保民官上］

元老甲

皇帝诏书的内容就是这样：

既然平民现在都已经奋起

反抗帕农人和达尔马特人，

既然高卢的军团十分软弱，

无法承担这场战争以对付

不听话的不列颠人，就得召唤

全体平民踊跃参与。皇帝任命

路修斯为总领，你俩为保民官，

领导这迫在眉睫的征兵。他把

指挥权交给了你们。恺撒万岁！

保民官甲

路修斯是全军的统帅吗？

元老乙

是的。

保民官甲

他是否仍在高卢？

元老甲

和刚才我说的

军团在一起，你们招募的军队

去作增援，命令中为你们明确

规定了军队的人数，和开拔的

时间。

保民官甲

我们一定尽职尽力。

［同下］

[1] 卢德城（Lud’s-Town），卢德为辛白林祖父，后人据此误认为伦敦以此得名。

[2] 埃涅阿斯（Aeneas）和西农（Sinon）均为著名的背信弃义者，前者背弃了狄多女王，后者背叛了特洛伊人民。

[3] 指妇女（不乔装改扮）去闯外面的世界，太不安全。

[4] 费代尔（Fidele），有“忠诚”之意。

[5] 意为一定按说的去做，决不食言。

[6] 压舱石，放在船舱内用于增加船的重量以保航行平稳的大石块。

第四幕

第一景 威尔士；贝拉里乌的洞穴前

［克罗顿身穿波斯休谟服装上］

克罗顿

如果皮萨尼奥的地图上画得不错，我已经离他们见面的地方不远了。他的衣服我穿着多么相配！他的老婆不也是那个创造裁缝的人创造的，为什么就不能配我？更何况——对不起只好这么说了——人说女人配不配全看一时冲动怎么配，因此我得当个凿洞的木匠。我敢自己对自己说，因为男人在自己屋里和酒杯交谈，这并不是虚荣——我是说，我体形和他一样美；不比他嫩，比他更健壮，运气上也不比他差，抛头露面的机会和场合也比他多，论出身比他高贵，在战场上的表现，和他的一样令人称道，论单兵对仗比他更出色；可这上下不分的东西竟爱上他而不要我。人生就是这样！波斯休谟，你的头这会儿还在你肩上，一个时辰后就得落地，你的老婆要给奸污，你的衣服要当她面被砍成碎片，完事之后，把她赶回她父亲那里去。我对她这么粗暴，他可能有点生气；但我母亲会约束住他的暴怒，让一切都变得对我有利。我的马也已牢牢扎好，出鞘吧，我的剑，去执行一桩险峻的差事！愿幸运落在我手上！这地形就是他描绘的见面之地，那家伙不敢骗我。

［下］

第二景 同 上

［贝拉里乌、吉德里乌、阿维拉古与依摩根从洞穴中走出］

贝拉里乌

（对依摩根）

你不太舒服，就留在洞里吧。

打完猎我们来看你。

阿维拉古

（对依摩根）兄弟，你留下，

我们不已是兄弟了吗？

依摩根

人人皆兄弟，

可即便是黄土，成灰后一无二致，

也还有贵贱之分。我觉得不舒服。

吉德里乌

你们去打猎吧，我留下陪陪他。

依摩根

我还没病到那个地步，只有点

不舒服。我虽是被宠坏的城里人，

还不至于没病即死。放心去吧，

做你们的日常工作；一旦破例

一切糟。我是病了，可你留下

不见能治好；对不善交往之人，

人多不使他舒服。我的病不重，

我还能论理。放心把我留下吧，

要偷的只有我自己，若真如此，

就让我死去。

吉德里乌

我爱你；我已说过；

就像爱我自己的父亲一样深切，

一样看重。

贝拉里乌

什么？怎么？怎么了？

阿维拉古

这么说若是犯罪，让我来承担

我兄弟过错的重轭。我说不清

为何爱上这位年轻人，你曾说，

爱的理由就是没有理由。门边

若放着棺材，谁死？我会回答：

“父亲，别让这孩子死。”

贝拉里乌

（旁白）多高贵的血统！

无价的天性！多了不起的出身！

怯懦养出怯懦，卑贱育成卑贱：

天地间有面粉麦麸，卑下高尚。

我不是他们的父亲，可这孩子

的确是个奇迹，胜过我的经历。

已经上午九点了。

阿维拉古

弟弟，再见了。

依摩根

祝你打猎好运。

阿维拉古

祝你快复原。

（对贝拉里乌）走吧，父亲。

依摩根

（旁白）真是好人。神呵，我从前全听的谎言！

大臣说王宫之外全都是野蛮人，

可我的经历却打碎了这个说法！

君王的大海出魔鬼；臣民的小河

却育出这餐桌上美味可口的鱼儿。

我还是不舒服，心里难受。皮萨尼奥，

我来尝尝你给的药。（吞下一些）

吉德里乌

我说不动他。

他说他出身不低，但命中不幸，

虽被人卑鄙算计，但依然忠诚。

阿维拉古

他也这样对我说，不过他答应

以后再对我细说。

贝拉里乌

去猎场，去猎场！

这次就把你留下。进去休息吧。

阿维拉古

我们不会太久的。

贝拉里乌

千万别病倒了，

你是我们的主妇。

依摩根

不管生不生病，

我都离不开你们。

贝拉里乌

永远离不开。

［依摩根走进洞穴］

别看这孩子情绪低落，他祖先

看来地位甚高。

阿维拉古

他歌声真像天使！

吉德里乌

烹调手艺也不错！薯块能切花，

美味肉汤像朱庇特为病中的朱诺

烧出的那般鲜美。

阿维拉古

他神情高尚，

微笑中夹着叹息，像是在感叹

叹息为什么不是微笑；而微笑

也在嘲弄叹息，弄不懂它为何

出自如此神圣的殿堂，怎会去

追随水手们咒骂的风。

吉德里乌

我注意到

他神情中有悲哀有忍耐，两者

互相交织。

阿维拉古

让忍耐多增长一点吧，

别让那恶心的接骨木树再用它[1]

令人窒息的根须将那青藤缠绕。

贝拉里乌

天大亮了，走吧！——谁来了？

［克罗顿上］

克罗顿

逃犯不见了，那些奴才耍了我。

累得我精疲力尽。

贝拉里乌

“那几个逃犯”？

不是说我们吗？我好像认识他，

王后的儿子克罗顿。怕有埋伏。

虽说多年没见他，可我能肯定

就是他。我们都是逃犯，快走！

吉德里乌

只有他一人，你和弟弟去搜搜，

看看他有没有同伙。快去吧，

我一人对付他。

［贝拉里乌和阿维拉古下］

克罗顿

站住，你们是谁？

跑什么？莫非是下贱山民？我曾

听说过这种人。谁家奴隶？

吉德里乌

对奴隶，

我的回答向来是给他重重一击，

不然还真成了奴隶。

克罗顿

你是个强盗，

犯法之徒，贱民。投降吧，贼人。

吉德里乌

向谁？向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胳膊难道不及你粗，心比你小？

我承认你口气比我大，因为我

从不把匕首含嘴里。说，你是什么人；

凭什么要向你投降？

克罗顿

这卑贱小人，

看衣服还不知我身份？

吉德里乌

混蛋，谁看得出？

谁认识你祖宗？虽说也是裁缝[2]

做衣服造就了你。

克罗顿

这傲慢的混蛋，

不是我裁缝做的。

吉德里乌

那好，就谢谢

给你衣服的人吧。你是个笨蛋，

我都不想揍你。

克罗顿

贼人还敢辱骂我，

听我大名就让你发抖。

吉德里乌

你叫什么？

克罗顿

混账听好了，我叫克罗顿。

吉德里乌

克罗顿，你叫这名字是双料混蛋，

我怎会发抖？还不如蛤蟆、毒蛇、

蜘蛛让人害怕呢。

克罗顿

再让你吃一惊，

让你彻底完蛋：你听着，我是

王后的儿子。

吉德里乌

真可惜啊，怎么看

你都不像有高贵出身。

克罗顿

不吃惊吗？

吉德里乌

我所尊敬和畏惧的，是聪明人；

傻瓜只让我好笑，怕什么？

克罗顿

受死吧！

我把你亲手杀死后，还要去

追赶刚才那几个逃跑的家伙，

把你们脑袋挂在卢德城门上。

拿命来，你这山野贱人。

［两人格斗下］

［贝拉里乌与阿维拉古上］

贝拉里乌

四周有没有别的人？

阿维拉古

一个也没有。你肯定认错人了。

贝拉里乌

我说不准。已经很久没见他了，

可时光流逝并未掩盖他当时的

面容。说话停顿迟疑，猛然间

冒出一段，这特征都在。肯定

就是克罗顿。

阿维拉古

刚才是在这里分手的。

但愿我哥哥会好好对付这家伙，

你说他很凶狠。

贝拉里乌

你哥哥还没长大时，

我是说尚未成人，就已经不惧怕

狂吼怒号；而只有缺乏判断能力，

才会让人心生恐惧。

［吉德里乌提克罗顿脑袋上］

瞧，你哥哥来了。

吉德里乌

克罗顿真是个白痴，一只空钱包，

里面分文没有。赫丘利斯的重拳

也揍不出他的脑浆，他根本没有。

我要是不干，这呆子会像我这样，

提着我的脑袋了。

贝拉里乌

你干了什么了？

吉德里乌

听着：我砍掉了克罗顿的脑袋，

他自称是王后的儿子，还骂我

是个叛逆，山野之徒，还发誓

要亲手把我们都打败，威胁说

要把我们的脑袋从肩膀上拿走，

挂在卢德城头。

贝拉里乌

这下我们全完了。

吉德里乌

父亲，这为什么？我们可丢的

不就是他发誓要夺去的生命吗？

法律不保护我们；为何要容忍

那狂妄自大的家伙来威胁我们，

他自说自话，又当判官又行刑。

难道我们惧怕法律？你们发现

他有什么随从？

贝拉里乌

一个随从也没有，

我们没见一个；可是按常理说

他定有随从。虽说他天性多变，

即使碰上最坏的情况，他突发

一阵狂热，完全失去了理智，

恐怕他还不可能就因为如此

便独自前来；就算是宫廷上

谣传说我们逃亡在这个地方，

以洞穴为室，打猎为生，可能

聚起一支队伍，他听说了这些，

也许会本能地暴跳如雷，发誓

要抓获我们，但仍然不大可能

他一个人前来，他不会这样做，

宫廷也不会允许。我们有理由

担心这东西后面还跟着条尾巴，

比脑袋更加危险。

阿维拉古

神定下的事情

要发生的总会发生；不管怎样，

哥哥干得十分漂亮。

贝拉里乌

今天我已经

没心思打猎了；费代尔生了病，

在路上我心情焦虑。

吉德里乌

克罗顿用剑

指着我喉咙挥舞，我用他的剑

割下了他的脑袋，要把它扔进

山岩后的小溪，让它漂进大海，

告诉鱼儿是王后的儿子克罗顿。

别的我不在乎。

［下］

贝拉里乌

恐怕我们要遭报复。

波利多尔，你真不该做下这件事！

虽然你勇武过人。

阿维拉古

要是我干的多好！

让复仇追赶我一个人。波利多尔，

我爱你，可是你夺去了我的机会，

这让我十分嫉妒。复仇能使我们

发挥潜力，我希望它会找上门来，

迫使我们反击。

贝拉里乌

好了，就此为止吧，

今天不打猎了，也不去寻找那些

毫无益处的危险。回岩洞里去吧，

你和费代尔做厨师，我留在这里

等急性的波利多尔回来，再和他

一起回家吃饭。

阿维拉古

可怜的费代尔病了！

真想快回去。只要他能恢复元气，

我要给一群这样的克罗顿放放血，

并自夸是做了件善事。

［下］

贝拉里乌

造物女神呵，

您多么神圣，您将自己全部禀性

在两个王子的身上展示！他们的

温柔，像拂动紫罗兰花朵的西风，

柔和时连花蕊也不摆动；粗暴时，

使帝王血液沸腾，像猛烈的狂风，

把山顶的松树连根拔起，

让它向山沟底下屈膝。真奇妙呵：

肉眼看不见的本能，竟能构造出

不需要教化的王者气度，名誉心，

和天生自成的礼仪举止。勇武

在他们身上自在生长开花结实，

却好像是先撒了种子。奇怪呀，

克罗顿到这里究竟为什么原因，

他的死会带来什么后果。

［吉德里乌上］

吉德里乌

弟弟呢？

我把克罗顿的脑袋扔进了小溪，

让它给他母亲报信。留下身子，

等他自己回来取。

［传来一阵哀伤的乐曲］

贝拉里乌

是我那精致的乐器，

听，波利多尔，它怎么响了？凯德瓦尔

奏起它是为了什么？快听！

吉德里乌

他在家里吗？

贝拉里乌

他刚回去。

吉德里乌

是什么意思？亲爱的母亲死后，

从没人吹奏过它。悲哀的音乐

呼应悲哀的事情。到底为什么？

为不值钱的胜利，还是不值钱的玩艺？

那是猴子的游戏，孩子的伤心。

凯德瓦尔疯了吗？

［阿维拉古抱着依摩根上；依摩根似乎已经死去］

贝拉里乌

瞧，他来了，

怀里抱着的正是悲伤的原因。

我们方才还责怪他呢。

阿维拉古

小鸟死了，

我们曾将他夸赞。我宁愿

一步从十六岁跨到六十，

把年轻的时光变成拐杖，

也不愿看见这场面。

吉德里乌

呵，可爱的百合！

弟弟捧着的你，就是鲜花

也不及你本人一半美丽。

贝拉里乌

悲伤呵，

谁能探出你到底有多深？谁能

找到滩涂海岸，让疲惫的船只

得以在港湾歇息？有福的生灵，

只有朱武神了解你无限的潜力，

可你这罕有的孩子却死于伤悲。

他怎么了？

阿维拉古

他身体僵硬，可面露

笑容，像梦中让小虫咬得发痒，

不是在嘲笑死神的箭矢；向右

侧躺在枕头上。

吉德里乌

躺在哪里？

阿维拉古

在地上；

他双腿交叉，我以为他睡着了，

脱了脚上的钉靴，以免踏下去

脚步太响。

吉德里乌

怎么，他只是睡着了！

他死了，也会把墓地变成眠床。

仙女们会围着他墓地久久不去，

蛆虫也不会爬过来。

阿维拉古

费代尔呵，

整个夏天，只要我在这里，我要用

美丽的花朵为悲伤的坟头添香。让你

不缺与你面容一样苍白的樱草，

不缺同你血脉一样浅蓝的月见，

不是深蓝的风铃和忍冬，不是

我小瞧它们，是它们不够甜美。

歌鸲用仁慈的尖嘴给你这一切，

把青苔扫掉。有一些富家子弟

让父亲躺在地下连墓碑都没有，

小鸟让他们害臊！百花凋谢时，

用青苔为你遮挡身体——

吉德里乌

好了，别说了，

不要把乡下姑娘的言语，用在

伤心的场合。咱们把他埋了吧。

不要用惊诧来拖延应当付清的

债务。埋进坟墓去吧！

阿维拉古

埋哪儿呢？

吉德里乌

葬在母亲尤里菲尔旁。

阿维拉古

就这样吧；

波利多尔，我们的声音虽带着

男人的粗糙，为他唱一首葬歌，

像对母亲那样；用同样的词曲，

只需把尤里菲尔换成费代尔。

吉德里乌

凯德瓦尔，

我不会唱，一起流泪念歌词吧；

不合曲调的哀乐比撒谎的牧师

和庙宇更糟糕。

阿维拉古

那我们就念歌词。

贝拉里乌

深切的悲伤能治小痛；克罗顿

已经给忘了。孩子们，记住了，

他毕竟是王后之子，虽与我们为敌，

但他已为此付出代价。虽无论尊卑，

腐朽后其灰同一。可礼节却是

天使般的情怀，它还是要区分

贵贱高低。我们的敌人是王子，

他是敌人，你们取了他生命，仍应

按身份将他下葬。

吉德里乌

去把他抬来吧。

特赛提卑贱，阿贾克斯伟大，[3]

死后有什么两样。

阿维拉古

你去把他弄来吧，

我们先念歌词了。哥哥，开始吧。

［贝拉里乌下］

吉德里乌

别忙，凯德瓦尔，得把头朝东放，[4]

父亲说其中自有道理。

阿维拉古

不错。

吉德里乌

来吧，把他搬一下。

阿维拉古

好了，开始吧。

歌词

吉德里乌

不必再害怕阳光灼烈的曝晒，

也不用躲避冬日肆虐的寒风，

你已经还清了人世间的债务，

领好了工钱，动身回归故里。

无论是健壮小伙或美丽姑娘，

人人都一模一样地复归尘土。

阿维拉古

无需再害怕大人物对你皱眉，

暴君的鞭子也无法将你抽打；

不必再将你的衣食住行牵挂，

橡树和芦苇对你已了无区别

无论是怀疑家、学者、医生，

都要走这条道路，同归尘土。

吉德里乌

不必再害怕天上劈下的闪电，

阿维拉古

也不必担心巨石滚滚的雷声，

吉德里乌

不必再害怕谣言和暴怒，

阿维拉古

你已享尽欢乐受完悲苦。

两人合

一切年轻的恋人都必定

与你同行，都复归尘土。

吉德里乌

跳大神的不能加害于你。

阿维拉古

玩巫术的不能使你入魔。

吉德里乌

作祟恶鬼见了你要避开。

阿维拉古

一切邪恶对你躲避三分。

两人合

愿这静静的终局

使你的坟墓流名百世。

［贝拉里乌抱克罗顿尸体上］

吉德里乌

我们已行完了葬礼。把他放下。

贝拉里乌

这儿有几朵花，半夜里会更多：

黑夜里挂满了冰冷露水的花草

最适合装点坟墓；放他们脸上。

你们就像枯萎的花朵；而我们，

撒在坟上的花草也同样会枯萎。

来吧，分开一点，各自都跪下。

大地造就他们，又将他们收回：

此生欢乐已过，痛苦也已告终。

［贝拉里乌、吉德里乌和阿维拉古同下］

依摩根

（苏醒）不错，先生，去米尔福德怎么走？

多谢。穿过树丛？请问还有多远？

天可怜！还有六哩路？

我已走了一夜。真的，我想睡觉。（看见克罗顿的尸体）

别忙！怎么身边有人睡！天神呵！

这花儿倒像是人间的欢乐，可这

血淋淋的人却是烦恼。但愿是梦；

我记得曾住在洞穴里面，为几个

忠厚的人烧饭。不像是这么回事。

那是一支弄不清来龙去脉的羽箭，

如烟雾般虚无飘渺。我们的眼睛

也会像理智一样打瞌睡。说真的，

我怕得直发抖；如果天上还剩下

小小的一点慈悲，小如鹩鹪眼珠，

神呵，就分一点给我！虽然醒了，

却好像还在梦里；梦境既在身外，

又在体内；不在想像里，倒在感觉中。

没有头？还穿着波斯休谟的衣服？

我认得他腿的模样，这是他的手，

他腿快如信使神，腰圆膀阔如玛尔斯，[5]

筋肉强健如赫丘利；那朱庇特的容貌——

是天杀吗？怎么回事？走了，皮萨尼奥，

愿气疯的赫丘芭对希腊人的诅咒

再加上我的，一齐向你射去！你，

同无法无天的克罗顿一起设计谋，

在此砍下我丈夫的头颅。从今后，

书信都充满了奸计！混账皮萨尼奥，

用伪造的信件，呵，混蛋皮萨尼奥，

一斧子砍倒这举世无双的大船

上面的主桅！波斯休谟，天呐，

你的头在哪里？天呐，在哪里？

皮萨尼奥本该直刺心脏杀了你，

把头留在原处。怎么会这样？皮萨尼奥？

定是他和克罗顿的歹念和贪欲

造成这惨象。太明显，太明显！

他把药给我，还说是十分珍贵，

对我有好处，难道不已经证明

它让我丧失知觉吗？这完全证实

是皮萨尼奥和克罗顿的作为。呵！

用你的鲜血把我的面孔染红吧，

让那些碰巧发现我们的人看了

觉得更加可怕。丈夫呵，丈夫！（扑倒在尸体上）

［路修斯、军官，及一占卜人上］

军官

按您的意思，驻在高卢的军团

也已跨过海峡，正同您的船只

一起在米尔福德港恭候您到来。

一切就绪。

路修斯

罗马方面有什么消息？

军官

元老院已经鼓起意大利居民和

上层人士的激情，忠诚的人们

会恪尽崇高的职责；他们都受

骁勇的吉亚奇默的指挥，他是

西拿公爵的兄弟。

路修斯

他们何时到达？

军官

下一次顺风的时候。

路修斯

这样的进展

我们有希望成功。令现有队伍

聚集起来；各队长负责。好了，先生，

说说你昨天梦见的战争的结果。

占卜人

昨晚，神向我展示了一幅图景，

那是我斋戒祈祷后给我的启示：

我看见乔武的神鸟，罗马之鹰，

振翅从温湿的南方向西方飞来，

然后在日光里消失，这意味着

罗马将获成功，除非我的过错

使我的神力消失。

路修斯

梦境经常如此，

从不会错。嘿，躺着什么树干，

梢头都砍了。据剩下的这段看，

曾是件不错的东西。什么？有个仆人？

死了还是在他身上睡了？还是死了好，

天性最讨厌和已死的东西共眠，

也不愿睡在死人身上。让我来

看看这孩子的脸。

军官

大人，他活着。

路修斯

他能说出尸首的来历。年轻人，

请把你的经历告诉我。看起来

它正等着人发问。这个人是谁，

你把他当作沾血的枕头？是谁

改变了那幅漂亮图像？不像是

高贵者所为。你和这可怜尸首

有何关系？怎么碰上的？他是谁？

你是谁？

依摩根

我本人微不足道；否则

不如死了的好。这是我的主人，

一个勇敢的不列颠人，是好人，

被山民杀死后抛尸这里。天呐，

再也碰不上这样的主人了。我

东游西荡，为人做事，侍奉过

许多不错的主人，可是这样的

好主人怕是再也找不到了。

路修斯

唉，好孩子！

你的哭诉真让人感动，就像你

血淋淋的主人。他叫什么名字？

依摩根

理查·杜尚。[6]

（旁白）我撒了谎，但没有

伤人，但愿神听见后能够宽宥。

您说什么，大人？

路修斯

你叫什么？

依摩根

费代尔。

路修斯

你的行为的确和这个名字相当；

它与你的忠诚相互间十分贴切。

愿意随我试试运气吗？我不说

你有了同样的好主人，但请放心，

你会受同样的青睐。就是执政官

带来的罗马皇帝亲笔信，也不如

你本人把自己举荐。随我来吧。

依摩根

大人，我从命。但为讨神的喜欢，

先让我埋好主人，免受蝇虫之苦。

用小小爪耙尽量深挖；往坟头上

盖满荒野树木的叶子和花草。

再尽力将一百年要说的祈祷

念上两遍。我要伤心地恸哭，

以此了结对他的仆役。跟随您，

听凭您的吩咐。

路修斯

好孩子，

我宁愿当你的父亲而不是主人。

各位朋友，

这孩子教我们如何尽男人的职责。

我们去找一块长满雏菊的土地，

用我们的长矛大刀为他掘一个

坟墓。来，把他抬起来。孩子，

你的赞扬使我们对他敬重。我们要

把他当战士埋葬。别难过；擦擦泪，

一些人倒下，是让别人幸福地站起。

［同下］

第三景 不列颠；辛白林宫廷

［辛白林上；大臣及皮萨尼奥上；众随从上］

辛白林

再去一趟，回来报告她的情况。

［一随从下］

她因为儿子失踪而发起高烧，

神志不清几乎要疯狂。天呵，

你的双重打击多厉害！依摩根，

我生命的安慰，走了；王后，

在床上无望地等死，恰又逢

可怕的战争逼来；她儿子失踪，

眼下正需要他！这样的打击

已无法指望恢复。可你这奴才，

你肯定知道她出走的事情，

却装作一无所知，我要用大刑

逼你说出真相。

皮萨尼奥

陛下，我的命属于您，

我把它交给您处置；我的确不知

女主人现在何处，和出走的原因，

也不知她准备何时回来。请陛下

千万别认为我对您不忠。

大臣甲

陛下，

她失踪那天他的确在王宫里面；

我担保他是个诚实之人，尽力

做好他分内的事情，至于克罗顿，

我们已在尽全力将他四处找寻，

一定能够找回。

辛白林

眼下正危难重重，

（对皮萨尼奥）先放过你这段时候，但是我依然

怀疑你是否忠诚。

大臣甲

陛下请注意，

罗马军团已全数从高卢调集，

在沿海登陆，随行还有一队

罗马平民，是由元老院派遣。

辛白林

本该同王后和儿子一起商量！

却被这些事搞得头昏脑乱。

大臣甲

禀陛下，

军队已准备就绪，完全能抵御

那些力量。再多来也绰绰有余；

要做的只是调动起那些军队，

他们早盼着有所作为。

辛白林

谢谢各位。先退下吧，

需要时再行聚集。我所担心的

不是从意大利来的军队，而是

王宫里发生的伤心事情。走吧！

［除皮萨尼奥外均下］

皮萨尼奥

我给主人写过信，报告依摩根

被害，一直没有回音，奇怪了。

女主人也没有消息，她答应过

不时把近况向我通报。也不知

克罗顿近况如何，一直没音讯。

准是天命在瞎捣鼓。我这是

以虚假表忠诚，用假话明真心。

这战争定会向国王表明我一片

爱国心，否则就让我死在战场。

其余的怀疑，到时候自会澄清，

幸运之船有时候并不需要舵轮。

［下］

第四景 威尔士；贝拉里乌的洞穴前

［贝拉里乌、吉德里乌与阿维拉古上］

吉德里乌

喊声像是在我们周围。

贝拉里乌

躲开点吧。

阿维拉古

父亲，若总是躲着行动和冒险，

生活有什么乐趣？

吉德里乌

不错，躲躲藏藏，

我们指望什么？这么做，罗马人，

不列颠人，都会杀了我们，或者

说我们是野人，背逆天性的叛徒，

用完我们，就把我们杀了。

贝拉里乌

儿子们，

我们得往山高处走，那样才安全。

不能朝有国王军队处走去。目前

连兵册也不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

但是克罗顿的死，却可能将我们

藏身的地方泄露，他的尸体说明

我们干下了什么，他们会用刑罚

将我们折磨至死。

吉德里乌

父亲，这担心

在此时与你的身份也不相符合，

也让我们很不满意。

阿维拉古

那不太可能，

那些人耳听着罗马战马的嘶鸣，

眼见着罗马军营的火光，早已

使他们情绪紧张，专心致志，

哪里有心思浪费时间，去打听

我们的来历。

贝拉里乌

咳，军队里不少人

与我熟识。当年克罗顿还是个

孩子，多年的时间并没有将他

从我记忆中抹去。另外，国王

也不配我们的效忠和你们的爱。

我放逐，你们受不到良好教养，

也无法脱离艰苦生活，使你们

不可能具有得体的高尚举止，

只好听任炎炎夏日把皮肤晒黑，

在严冬瑟瑟发抖。

吉德里乌

如果真是这样，

还不如死。父亲，不如从军去。

我们的身份无人知晓；你本人

早已为人们遗忘，年纪也大了，

没人会疑心。

阿维拉古

对辉煌的太阳起誓：

我要参军。我没见过阵亡流血，

只有胆小的兔子，贪欲的山羊，

还有麋鹿！这算个什么东西！

从未跨过真正的战马，而骑的

这匹马从未装上过靴刺，蹄上

也没有钉过铁掌！真叫人惭愧，

不敢对太阳正眼相望，去沐浴

它仁慈光芒的恩惠，我一直是

可怜的无名人。

吉德里乌

对天起誓，我要去。

父亲若为我祝福，答应我的请求，

我一定小心照顾自己；不然的话，

那就听任我去遭受来自罗马人的

危险好了！

阿维拉古

这也是我的想法，阿门。

贝拉里乌

你们既丝毫不顾惜自己的生命

我哪里有理由担心这把老骨头。

一起去，孩子们！如果你们在

保卫祖国的战争中牺牲，那里

就是我躺下的眠床。走吧，走吧！（旁白）等得太久了，他们的血液按不住

要迸发出来，表明那高贵的出身。

[同下]

[1] 传说犹大在一棵接骨木树上上吊自尽。

[2] 旧谚云：两个裁缝造就一个人。后来裁缝的数目渐增至九个。

[3] 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阿贾克斯是希腊军队的主将，特赛提则是小丑式人物。

[4] 基督教兴起前的葬礼，落葬时尸体的头朝东放。

[5] 玛尔斯，战神。

[6] 杜尚，法文du Champ，有“埋在田野里”的意思。

第五幕

第一景 不列颠；罗马军营

［波斯休谟持一血手帕上］

波斯休谟

血淋淋的布片，我留着，我要你

染上这样的颜色。结了婚的人呵，

若人人都像我这样行事，多少人

会因妻子的细小过失而杀了她们，

自己却远不如妻子！皮萨尼奥呵，

好仆人对主人并不总是有令必行；

他不按命令，只凭正义。神明呵，

若要报复我的过错，我早就死了，

活不到铸下大错；如果你们放过

高贵的依摩根让她悔过，报复我，

这样做岂不是更合适。可是天呐，

你收走犯了小过失的人；这是爱，

让他们不再堕落：可你却又允许

另一些人罪上加罪，越犯越重，

再让他们惧怕，满心惊惧和谨慎。

依摩根已给你收去，你看着办吧，

让我服从，赐福于我。我正随着

意大利人的军队，来讨伐夫人的

祖国。这就够了，不列颠呵，

我已把你的夫人杀害；不会

再给你增加伤口了。仁慈的上天，

请耐心听我讲述：我要脱去这身

意大利军装，把自己打扮得像个

不列颠的农夫；我定要反戈一击，

反击我随之而来的军队；依摩根，

我要为你而死，为了你，每一口

呼吸我都吐出死亡；不让人知道，

不让人可怜和痛恨，我要把自己

贡献在危险的面前。让人们就此

看出我勇气，别让服装遮住眼睛。

神呵，把雷昂那托的勇气植入我身体吧！

我鄙弃世俗的外表，要开个新风，

让人们内心的品质远远胜过外表。

［下］

第二景 不列颠；不列颠和罗马军营之间

［路修斯、吉亚奇默及罗马军队自一边上；波斯休谟扮成下级士兵模样随上；队列过场，下。队列再上。交战。

吉亚奇默与波斯休谟交手，波斯休谟击倒吉亚奇默，夺下武器，丢下他而去］

吉亚奇默

内心沉重的负罪感将我的男子气

夺走。我诬陷的夫人是这国家的

公主；这件事正对我报复，使我

虚弱，否则这贱种，这大自然的

土渣子，怎么能打败我这出色的

军人？我一直享有的骑士头衔和

名誉，已成卑鄙的称号。不列颠，

他的品质超过了我们的贵族，

你的贵族若能够超过这下人，

我们就不再是男子汉，你们却个个是神。

［下］

［战斗继续。不列颠人溃败逃散；辛白林被擒；贝拉里乌、吉德里乌与阿维拉古冲上欲救国王］

贝拉里乌

站住，站住！我们占据了有利地势，

守住这条道路，什么都打不败我们，

除非我们自己胆怯。

［波斯休谟上。协助不列颠军队一起救下辛白林；同下。路修斯、吉亚奇默与依摩根上］

路修斯

孩子，快逃，离开军队逃命去！

一片混乱中，朋友也难免相残，

像被蒙了眼的战争。

吉亚奇默

他们的援兵来了。

路修斯

今天的战况有点蹊跷。快行动吧，

援兵若不能赶到，我们只好逃跑。

［同下］

第三景 同上景

［波斯休谟与一不列颠大臣上］

大臣

你是从守住阵地的那边来的吗？

波斯休谟

是的。

你好像是从逃跑的那边来的吧？

大臣

是的。

波斯休谟

没人怪你，先生，要不是上天来

助阵，一切都完蛋了；国王本人

已失去羽翼，军队已全部崩溃，

不列颠人没命地穿过一条山谷

逃跑；而敌人充满信心，吐着

可怕的舌头来屠杀——要杀的太多，

手中的工具远远不够——有些人

挨了致命一击，有些人受轻伤，

有人吓趴下了，峡道里堆满了

背后受伤的死人，而活着的胆小鬼

还得受一辈子屈辱。

大臣

峡道在哪里？

波斯休谟

战场附近。沟两边垒起草皮墙，

就成了一位老战士的有利地形，

他定是位忠诚的士兵，他应该

像他雪白的胡子那样生命长久，

他为国王尽力。他挡在峡道中，

身边有两个后生。这样的年纪，

多数人只会玩玩垒球，决不会

参加血战。他们相貌并不出众，

却比为姣美而打扮或羞愧的脸色

更俊美。他们向逃跑的人们喊道，

“逃命而死的是不列颠的鹿，而不是她的士兵。

往后跑，灵魂就飞向黑暗。站住，

不然就像罗马人那样，让你们尝尝

你们像畜生般躲避的东西，除非

你们回过去面对敌人。站住，站住！”

这三人像三千名满怀信心的士兵，

其他人一动不动，而这三人就是

全部兵力，不停喊：“站住，站住！”

他们本身的处境，和他们的行为

具有高尚的感染力，真能把纱杆

变成长矛，给苍白的脸染上血色；

有些人怯懦是因为盲从，真应该

诅咒那最先胆怯之人，这战争的

罪恶！一半羞愧，一半士气回头，

众人朝他们面对的方向看去，狮子般

咧嘴扑向猎人的尖叉。这一下止住了

追击的步伐，使敌人的后退变成

一场混乱的溃败。敌人开始逃跑，

刚才雄鹰般飞来，现在像鸡雏逃去；

才迈着胜利的大步，转眼成了奴隶。

而刚才还是懦夫的，像旅途中的残食，

倒成了生命的干粮。天呐，一旦发现

敞开的后背，他们就奋力朝心脏刺去。

被杀的，垂死的，被前面的狂涛

冲倒的，格杀不论。刚才一追十，

眨眼间，那十个倒去追赶二十人。

刚才宁死不愿抵抗，现在都成了

战场上凶狠的杀人虫。

大臣

真是件怪事。

一条峡道，一个老头，两个孩子！

波斯休谟

别奇怪；你生来只会对所见之事

表示惊奇，却不会做出点事情来

让别人惊奇。你是要把它写成诗，

当笑料传播开来吗？这首怎么样：

“两个孩子一老头，再加一条峡谷道，

保住不列颠的命，罗马人却把殃遭。”

大臣

先生，别生气呀。

波斯休谟

咳，这又何必呢？

谁要是害怕抗敌，我与他称兄道弟；

要是他做了天性使然的事情，

我看他准会立马断了这友情。

——倒让我做起了打油诗。

大臣

您生气了。再见。

［下］

波斯休谟

还是走？也算大臣！真是贵族的悲哀。

身在战场，却问我“有什么消息”！

今天，多少人恨不能丢掉名誉

保住自己的皮囊！掉过头就跑，

仍不免一死！痛苦倒成了护身，

听见了死亡的呻吟却找不到它，

也没挨打的感觉。奇怪，死神

这魔鬼居然藏身于美酒、温床、

甜言蜜语；战争中搏杀的我们，

竟不及它的爪牙多。好，我定要

找到它；它现站在不列颠人一边，

我已不是不列颠人，又重回到

原先的身份。（脱下不列颠服装）我不会继续战斗，

再卑下的农夫碰一下我的肩膀，

我也束手就擒。罗马人在此已

杀够了，不列颠人的回击也应

同样凶狠。对我，死亡是赎金。

无论哪边我都将耗尽最后一息；

我不打算坚持，不想继续活着，

要用对依摩根的方法结束自己。

［二不列颠军官与数士兵上］

军官甲

向朱庇特欢呼！路修斯被俘了。

据说那老人和两个孩子是天使。

军官乙

还有第四个人，穿得土里土气，

助他们一臂之力。

军官甲

是这么报告的；

但一个也找不到。站住，是谁？

波斯休谟

一个罗马人。

要是有人曾对他鼎力相助，

他不会在这里等死。

军官乙

抓住他，这条狗！

连条罗马腿也别想跑回去报告，

说雄鸡狠狠啄了它一下。还吹嘘

功劳，了不起呢。带他去见国王。

［辛白林、贝拉里乌、吉德里乌、阿维拉古与皮萨尼奥上；罗马战俘上；两军官将波斯休谟押至辛白林面前，辛白林将波斯休谟交给一名狱卒。全体下］

第四景 不列颠；不列颠军营中的俘虏营

［波斯休谟与二狱卒上］

狱卒甲

没人能把你抢走。你戴着镣铐呢；

吃草吧，就当待在牧场上。

狱卒乙

吃个饱。

［二狱卒下］

波斯休谟

欢迎你，这缠身的镣铐！对于我，

你是获得自由的通道；我的处境

比痛风患者要好得多，他们一生

痛苦呻吟，死亡，那包治百病的

医生，却不来将他们治愈。死亡

是开这枷锁的钥匙。良心的枷锁

重过我身上的镣铐。仁慈的神呵，

请赐我悔过的器具来打开这枷锁，

让我永远自由！我悔过，够了吗？

人世间，儿女就这样让父亲高兴；

神明却有更多怜悯。我必须悔过，

镣铐缚身方才是最好时机，出于

我的自愿而非强加。若要我偿清

罪恶，洗净过错，把我全身收去

作为赔偿，这才是最严格的条件。

我看你们比那卑鄙小人更为宽厚，

他们拿走破产者资产的三分之一，

六分之一，十分之一，让他们靠本金

重新发迹。我并不希望这种待遇。

为依摩根的生命，把我的拿去吧，

虽说不珍贵，也是条命；是你们

铸的。生意人总把金币一块块称；

虽然轻些，看在头像分上拿几块吧；

我们相貌一样，更应收下！神呵，

你们若接受这算法，就拿了这命，

把冰冷的契约一笔勾销。依摩根呵，

我要在沉默中对你诉说。（入睡）

［庄重的音乐声起。波斯休谟的父亲西西利乌·雷昂那托的鬼魂穿武士服装上；一手挽妻，即波斯休谟的母亲。乐师在前面领路；又一段音乐之后，波斯休谟的两个兄弟上；他们身上都有几处伤口，因两人均死于战争；众人围着睡梦中的波斯休谟走动］

西西利乌

雷神呵，请别再将

伤害加于凡人头上；

别与玛尔斯斗气，对朱诺责备，

别用你的淫荡

对他们回驳和报复。

可怜的孩子做错了什么？

他的面容我从没有见过。

我死时他还在母腹

等待着出生的时刻，

既然人们说您是孤儿之父，

您就应该同样是他的父亲，[1]

他就该得到您保护，

免受世人所受之苦。

母亲

露茜娜也不来帮助我，[2]

却在阵痛中将我召去，

将波斯休谟从我身上强行剥下，

让他在敌意的人群中哭着降生，

真是可怜！

西西利乌

伟大的造物主呵，您就像他的祖先，

把这块物质造得多么英俊，

使他应当得到世人的赞扬，

正好做西西利乌大帝的后嗣。

兄弟甲

当他长大成人

他完全能同不列颠

最优秀的人士相比，

依摩根眼里他最珍贵，

他还能在哪里获得

比这更高尚的尊严？

母亲

可他的婚姻却害了他，

他遭到放逐，被抛下

雷昂那托的宝座，被迫

离开了他最心爱的人儿，

那可爱的依摩根。

西西利乌

为什么要让吉亚奇默

这意大利小人

玷污他高尚的心灵和头脑，

要用那没来由的嫉妒心理

让他成为卑鄙小人手中的

笑料和愚人？

兄弟乙

我们为此从无声之地赶来，

父母和我们兄弟二人，

当年我们为祖国而战

英勇倒下，壮烈牺牲，

为的是光荣地保护

我们的忠诚和先王特南提乌的权利。

兄弟甲

波斯休谟以同样的英勇

为辛白林尽力。

朱庇特呵，您众神之神，

他已向施予者表现了优秀品质，

为什么迟迟不褒奖

他的优点之所应得？

西西利乌

打开您水晶的窗子向外看看；

请再不要将您的粗暴

施与一个英勇的民族，

也别施加可能的伤害。

母亲

朱庇特，既然我们的儿子是好人，

就免除了他的苦难吧。

西西利乌

朝您大理石殿堂外看看，帮帮他吧，

不然我们可怜的阴魂就要

向其他的神明求诉，

在他们面前控诉您。

二兄弟

帮帮我们吧，朱庇特，不然我们要上诉，

再也不听从您的判决。

［朱庇特坐鹰背上，在雷电中降临。投下雷霆，众鬼魂下跪］

朱庇特

住嘴，下界的区区小神，不许

冒犯我的听闻；你们只是鬼魂，

竟敢将雷神指责，忘了那雷击

从天而降，能击败下界的一切反叛？

冥界可怜的阴影，去，到你们

河边永不凋谢的花丛中歇息吧。

别来管凡间的事情，不该你们

来操心，明知道它们归我管辖。

我爱谁就让他先受磨难；送礼，

送得越迟越让人欢喜。放心吧，

神会抬举你们那遭劫难的儿子。

他享不尽舒适，磨难就要结束，

他诞生之时，天上有木星照临，[3]

他结婚在我的神庙里。起来吧。

他定会成为依摩根王后的丈夫，

所受的苦难会使他加倍地幸福。

把这块木片放在他胸口，里面

记着我的意志和他的全部命运，

[扔下一记事木片]

好了，去吧！不要再哼哼叽叽，

别再抱怨，不然真要讨我厌了。

飞吧，鹰儿，飞回水晶宫殿去。

［升天］

西西利乌

他乘着雷电，从天而降的气息

散发着硫磺的味道；那只神鹰

蹲扑着像要抓住我们；他下凡

为我们有福的土地更增添幸福。

神鹰振动不朽之翅，扑抓尖喙，

好像神主已满意。

四人

感谢您，朱庇特！

西西利乌

大理石路已经关闭，他已回到

闪亮的殿堂。去，为得到赐福，

让我们仔细办好他叮嘱的事情。

［鬼魂将木片置于波斯休谟胸口后同下］

波斯休谟

（醒来）

睡眠呵，你当了一回祖父，为我

生下一个父亲，又创造了母亲和

两个兄弟。可是真可惜！都去了！

他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醒了。

可怜的遭难的人们，都像我一样

依靠上天梦境的恩惠，一旦醒来

却一无所有。（看见木片）

天呐，我错了。

许多人并未做梦，或不配受恩宠，

却照样能得到恩惠；我也是这样，

有这次宝贵的机会却不知原委。

是什么仙女出没？精美绝伦的书！

可别像世上的东西，精致的外衣

包裹着卑下的内里！愿你的内涵

同样金贵，不要像王宫中的朝臣，

要名实相符！

（读木片中文字）“当一头幼狮不知不觉，无意中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柔情之气中，当从一棵堂皇的雪松上砍下的枝叶虽死多年，却又恢复了生机，接回到原来的老干又长出新叶，波斯休谟就能结束苦难，不列颠将获得幸运，在和平与富足中繁盛。”

还是个梦。这是疯人们口中说说，

并不理解；不是毫无意义的谈话，

就是常识也无法解开的谜。两者

必定有其一。可不管是什么，

却和我生活的经历一模一样，

我要留着这木片，就为这点相似。

［狱卒甲上］

狱卒甲

来吧，先生，你准备好死了吗？

波斯休谟

还不如说烤过头了，早就准备好了。

狱卒甲

是要把你吊上。要是你真准备好了，那你可真是烤好了。

波斯休谟

要是看热闹的人都吃着过瘾，那这盘菜就货真价实了。

狱卒甲

先生，你这笔账可不轻呀。不过可以放心，不会再有人来催你付账了，你不用担心什么酒店账单，离开那里可真让人伤心呐，可也别想有什么乐趣。你来的时候馋肉馋得要命，走的时候头发晕，喝得太多了；后悔自己付账太多，又后悔自己给灌得迷迷糊糊；钱袋光了，脑袋空了。脑袋一空，就更觉沉重，钱袋一光，是因为灌得太重。啊，现在你永远摆脱这矛盾了。呵，这微不足道的绳子可真好心！一下子了了千百块钱的账。没有账本，没有记账人，只有这个。过去，现在，将来，全了结了。先生，你的脖子就是笔，这本子就是算盘。

波斯休谟

我要死了，却比你活着还快活。

狱卒甲

这倒不假，先生。睡着的不知牙痛嘛。不过人要是去睡你要睡的那种觉，要让绞刑手帮你上床，我想那人是情愿同那绞刑手换个位子的。先生，你瞧，你还不知道你要走哪条路呢。

波斯休谟

我完全知道，你这家伙。

狱卒甲

那你的死神是把眼睛长额头上了。我还没见人们把它画成这个样子呢。你一定是有专门干这行的人指点才知道的，不然你自己就是干这行的，可我肯定你不是，再不然就是想冒险打听身后之事；不过你到底是怎样走到头的，我想你是不会回来告诉我了。

波斯休谟

听着，你这家伙，走我在走的这条路的人，谁也不缺眼睛来看路，只不过是闭着眼睛不想看罢了。

狱卒甲

这可真是天大的玩笑了，一个人有了好好一双眼睛却要走那黑灯瞎火的路！我看上吊肯定就是通向闭眼之路了。

［一信使上］

信使

把他的镣铐打开，把囚犯

带到国王面前去。

波斯休谟

你带来了好消息，召我去是

要让我永远自由。

狱卒甲

那我就该上吊了。

波斯休谟

那你就比看牢门的更自由些，地狱里可没有门栓。

[波斯休谟和信使下]

狱卒甲

除非他是同绞刑架结了婚，还生下了个小吊台，我可从没见人这么盼着去死。不过真心想来，也的确有人想活下去，哪怕是罗马人，其中也有不想死的死了的。我也是这样，如果我是罗马人。但愿大家都是一样的心肠，都是一副好心肠。咳，没有看牢的，没有吊人的，那多好！虽说这对我没什么好处，但我心里还是希望换个活儿。

［下］

第五景 不列颠军营大帐

［辛白林、贝拉里乌、吉德里乌、阿维拉古、皮萨尼奥上；众大臣上；众军官及随从上］

［辛白林、贝拉里乌、吉德里乌、阿维拉古、皮萨尼奥上；众大臣上；众军官及随从上］

［辛白林、贝拉里乌、吉德里乌、阿维拉古、皮萨尼奥上；众大臣上；众军官及随从上］

辛白林

站到我身边来，你们是神明派来

保护我王座的。我内心十分沉重，

那卑微的士兵作战英勇，褴褛的

衣服使金色的手臂羞惭，坦露的

胸膛挺立在坚强的盾牌前。可是

他不见了，但愿能找到他，如果

我们的恩主有意如此。

贝拉里乌

我从未见过

外表卑下者能有如此高尚的愤怒；

那人立下英勇战绩，看上去他却

只配做乞丐或穷人。

辛白林

没发现什么吗？

皮萨尼奥

我们在死人和活人堆中已经找遍，

没有踪迹。

辛白林

真让我不过意。他对我

恩重如山，（对贝拉里乌、吉德里乌和阿维拉古）

我还要把你们称为

不列颠的肝胆、心脏和大脑，

不列颠有你们才得以生存。该

问问你们的来历了。说吧。

贝拉里乌

陛下，

我们生于坎布里亚，绅士身份。

如果要自夸，不真实又不谦逊，

除非加一句，我们很忠诚。

辛白林

跪下吧，

［三人跪下］

我在此封你们为骑士。并封你

为我的侍卫，还要给你加一个

与你地位相称的尊贵头衔。

［三人起身；柯奈里乌与数侍女上］

看脸色他们像有心事。你们为何

对着胜利面露愁容？像是罗马人，

倒不是在不列颠的宫廷。

柯奈里乌

陛下万岁！

臣给您的欢乐添苦味了：容如实

禀报：王后已死。

辛白林

送这种报告的人

有比医生更糟糕的吗？我总以为

生命靠着药力还能延长，而死亡

也会把医生攫走。她是怎么死的？

柯奈里乌

可怕呀，她死于疯狂，她的一生

对世人都十分冷酷，生命结束时

情形也十分的惨酷。她所供认的

请允许我向陛下报告。如果有误，

侍女们可以纠正，她们在她死时

都泪流满面，在左右伺候。

辛白林

你说吧。

柯奈里乌

首先，她承认从未爱过您，爱的

是由此而得到的尊贵，而不是您；

她嫁的是宫廷，做的是王的妻子，

对您却厌恨之极。

辛白林

她自己心里明白；

若非她临终所言，我还真不相信

这话出自她的口中。继续说下去。

柯奈里乌

对您的女儿，她表面是真诚的爱，

可她的确承认

见她如见蛇蝎。要不是因她出走

而未及下手，她的性命早就被她

用毒药夺走。

辛白林

再狡诈不过的恶魔啊！

谁能够把女人看透？还有别的吗？

柯奈里乌

还有更可怕的呐。她承认已暗中

为您备下致命的毒剂，您若服下

会立刻产生影响，药力长久不散，

一点一点耗尽您的生命。她计划

利用守护、哭泣、照顾、亲吻，

凭外表打动您的心，接着用计谋

渐渐地把您说动，得到您的允许

让她的儿子来继承王位；可由于

他神秘的失踪，她的计划失败了，

心情绝望，便不顾羞耻，顾不得

上天和人间的谴责，公开了阴谋，

忏悔了蓄意却并未施行的罪恶，

伤心失望而死。

辛白林

侍女们，听见了吗？

众侍女

回陛下，我们听见了。

辛白林

我这双眼睛

并没有看错人，她的确十分美艳；

听见她奉承的是耳朵，而不是心，

我以为她表里一致，要不相信她，

才是大错特错。女儿呵，你可以

说我的确愚蠢之极，还能用你的

亲身经历来证明。上天弥补一切！

［路修斯、吉亚奇默、占卜人上；不列颠士兵押其他罗马战俘上；波斯休谟随上；乔装的依摩根上］

凯厄斯，这回你可不是来取贡金；

不列颠已将它一笔勾销，我们虽

失了许多英勇战士，他们的同胞

要安慰他们的英灵，只好把你们

当囚徒，全数杀掉。我已经首肯；

所以，想想你们将要去的地方吧。

路修斯

先生，战争变幻无常，你们胜利

不过是意外。可我们若赢了战争，

决不会在热血冷静之后，再拿起

刀剑，去威胁俘虏。可既然这是

神明的旨意，要我们拿生命充当

赎金，就照办吧。罗马人定能用

罗马人的心来承受，这就足够了。

奥古斯都在世会想到这点；我个人

关心的也就是这些。只有一件事

要求您：我的随从是不列颠孩子，

让他被赎了吧。他是一个优秀的

随从，他富有责任心，努力勤快，

从不为自己提什么要求。他诚实

伶俐，又像个护士。让他的优点

来加重我的请求。请允许我斗胆

求陛下接受。他没有伤害不列颠，

虽然他为一个罗马服役。饶过他吧，

其余的您可以一个不留。

辛白林

我见过他。

这面孔我看得十分熟悉。孩子，

你的面容本身就赢得了我的好感，

也赢得我本人。我不知为何要说

“孩子，我赦免你。”别谢你的主人，

活下去吧，要什么，向辛白林说，

凡是我有，又与你地位相当，都给你；

不错，哪怕你要的战斗中被俘的

身价昂贵的囚徒。

依摩根

谢谢陛下的恩典。

路修斯

好孩子，我并没有要你为我求情，

但知道你会这么做。

依摩根

天呐，不，不，

还有更急的事。我看见一样东西，[4]

死神一样可恶；好主人，您的性命

您好自为之吧。

路修斯

这孩子瞧不起我了，

要抛弃我，嘲笑我。凡是把欢乐

寄托于少男少女的真心，都长不了。

他为何心神不定？

辛白林

孩子，你要什么？

我越发喜欢你了；想想，要一件

最好的。你朝他看，认识他吗？说，

要他活吗？他是你亲人还是朋友？

依摩根

是罗马人，我同他没有亲情关系，

像我与陛下一样。可我生为臣民，

比他还近一些。

辛白林

那你干吗这样看他？

依摩根

陛下，让我悄悄对您说，如果您

愿意听听。

辛白林

哎，我很愿意，

我会全神贯注地听的。你叫什么？

依摩根

费代尔。

辛白林

是个好小伙，做我随从吧；

我当你主人。跟我来；痛快说吧。

（两人走到一边说话）

贝拉里乌

不是那孩子死而复活吧？

阿维拉古

两粒砂子

也不及他同那死去的可爱的孩子

那么相像，他叫费代尔。你怎么看？

吉德里乌

就像那死了的又复活了。

贝拉里乌

安静，安静，别急。他没看我们，克制点。

生灵总有相像；要真是他，我肯定

他会同我们说话。

吉德里乌

我们的确见他死了。

贝拉里乌

安静，再看看。

皮萨尼奥

（旁白）这就是我的女主人。

既然她还活着，就顺其自然地下去，

无论结局是好是坏。

［辛白林与依摩根上前］

辛白林

来，站在我身边，

高声说出你的请求。（对吉亚奇默）

先生，请过来。

回答这孩子的提问，有问必答，

否则我要以威严的王恩和名誉

起誓，要用严刑伺候，将真相

从虚伪的口中挤出。——说吧，问他。

依摩根

我问的是，请这位大人说清楚

他的戒指从何而来。

波斯休谟

（旁白）同他有何关系？

辛白林

你手指上的宝石，哪里来的？

吉亚奇默

不说您要拷打我，可说出来，

受折磨的可就是您。

辛白林

什么？是我？

吉亚奇默

很高兴有人强迫我说出在内心

折磨我的东西。这戒指是我用

诡计获得。它是雷昂那托的珠宝，

你将他放逐；他——你听了更伤心，

我也一样——他是天地间最高贵的

绅士。陛下，还要接着回答吗？

辛白林

只要有关系。

吉亚奇默

您举世无双的女儿，

我的心在流血，想到她，我虚伪的

灵魂就颤抖——对不起，我要晕倒了。

辛白林

我女儿？她怎么啦？快给我力量吧；

宁愿你活到命定的最后一刻，

活着，让我听到更多消息。挺住，说呀。

吉亚奇默

那一刻钟——敲响那一刻钟的时钟

真不幸！——是在罗马——那该死的

屋子！——那场宴会——但愿当时的

美味佳肴全都下了毒药，至少是

我吃进嘴里的东西！好人波斯休谟，

我该说些什么呢？他如此出众，

从不与恶人为伍，在好人群中

最为优秀。当时他十分不高兴，

我们称赞意大利女子，说她们

美丽超过了最美的她，使他所

自夸的相形见绌；论身材她们

比维纳斯或弥诺娃还苗条得多，

论体态她们比所有的天神都美。

她们品质，足以让男人们倾心

爱慕，还不算婚嫁的勾魂引魄。

说到那吸引人的秀美——

辛白林

我如坐火炉：

快讲正题。

吉亚奇默

马上就说，只是您

马上要伤心了。这位波斯休谟，

是情场的高尚情人，念念不忘

他高贵的爱妻，他并没有贬低

我的赞扬之词，而一直保持着

高尚的平静，但是他抓住机会，

开始描绘爱人的容颜，用舌尖，

更用他的真心，使我们的吹嘘

说的倒像是厨娘，他那番描绘

使我们显得笨嘴笨舌。

辛白林

快说正题。

吉亚奇默

您女儿的贞洁——话题从这里开始，

他谈起她，好像狄安娜都做淫梦，

只有她玉洁冰清；可该死的是，

只有我不信他的赞扬，并和他

打赌，我押金币，他赌上当时

戴在幸运的手指上的这个戒指，

我若能进入卧室，并和她通奸，

就能获得这戒指。他是真正的

骑士，对妻子的名誉完全信任。

不出所料，他赌下了这只戒指，

他定会这么做，哪怕是太阳神

马车上的红宝石，也没有危险，

即使是马车的全部价值。我设计

去了不列颠。先生，您一定记得

在宫中时，是您贞洁的女儿教我

认识到爱情与恶欲之间

有着天差地别。希望没有了，

欲望还在，我那意大利的脑子

开始在不列颠人迟钝的心眼里

起作用了；因为我的机会极好，

长话短说，我的计谋取得成功，

我回去时带上了足够的伪证

足以使高尚的雷昂那托发疯，

使他对她名声的信念受到伤害。

用这些小玩艺，这个，还提到

室内的壁挂图片，和她的手镯，

真该死，是怎么弄到的！——还有她身上

一些隐秘的痣印，这样他只得

相信她已经打破了贞洁的诺言，

而我则得到了背信的赌注。然后——

我好像看见他了——

波斯休谟

（上前）哼，你干的好事，

意大利恶魔！天呐，我是轻信的笨蛋，

最狠毒的杀手，贱人，能用来形容

活着和死去的小人的词语，都用在

我身上！拿绳来，拿刀来，拿毒药来，

请个正直的判官！您，国王，派人去

找些恶毒的刑具来；是我，让这世上

可怕的东西都显得可爱，因为我

比它们糟糕百倍。我就是波斯休谟，

是我杀了您女儿——真是恶棍，我说谎——

我的行为使别人都显得不那么卑鄙，

我的确是个亵渎神灵的盗贼，而她

正是座行善的庙宇。不错，就是她。

对着我吐唾沫，扔石子，丢铁块吧，

把街上野狗都放出来咬我，让恶棍

都叫波斯休谟·雷昂那托，让恶行

都显得不那么丑恶！依摩根呵！

我的王后，我的生命，我的妻！依摩根呵，

依摩根，依摩根！

依摩根

我的丈夫，听呀，听呀——[5]

波斯休谟

难道要演戏不成？你这嘲弄人的仆从，

滚一边去。

［波斯休谟挥拳击倒依摩根］

皮萨尼奥

各位大人，快救命，救救

我的女主人，您的好夫人！主人波斯休谟呵，

你这才算真杀了依摩根！救命！救命！

尊贵的大人们！

辛白林

这世界颠倒了吗？

波斯休谟

我怎么觉得天旋地转？

皮萨尼奥

女主人，快醒醒！

辛白林

若真有此事，莫非神要用凡间的欢乐

把我压死？

皮萨尼奥

我的女主人怎样了？

依摩根

滚开，别让我再看见你，

你给我毒药，这恶毒的家伙，滚开！

王公面前没你的位置。

辛白林

是依摩根的声音！

皮萨尼奥

夫人，

我是给您一个小盒，若不是我觉得

里边有珍贵药物，让神投下硫黄石

把我砸死。那是王后给我的。

辛白林

这倒没听说过。

依摩根

它让我中了毒。

柯奈里乌

天呐，

我忘了提起王后还承认的一件事，

它可以证明你的诚实。王后说过，

“皮萨尼奥若把我假意送他的药膏

给了他的女主人，那她吃的东西

就是我喂耗子的。”

辛白林

柯奈里乌，那是什么？

柯奈里乌

陛下，王后经常指使我为她

提炼毒药，一直装作是为了

满足她求知的欲望，为杀除

邪恶的生灵，如不值一文的

小狗小猫。我担心她的目的

比这更险恶，就为她调制了

一种药剂，服下后只会一时

中止生命的力量，过一会儿

天性的一切官能会重新恢复

它们正常的功能。您吃了这药？

依摩根

很可能，因为我死过一回。

贝拉里乌

孩子们，

这可是我们的错。

吉德里乌

这真是费代尔。

依摩根

你为何把已结发的妻子推开？

想像你已站在大岩石上，来，

再扔我一次。（拥抱波斯休谟）

波斯休谟

像果实般挂着吧，我的灵魂，

直到大树枯死！

辛白林

怎么，我的血肉？我的孩子？

怎么，在这场戏里你要我演个呆子？

你不愿同我说话吗？

依摩根

（跪下）请您祝福我。

贝拉里乌

（对吉德里乌和阿维拉古）虽然你们

爱过这个年轻人，我不会责怪你们，

你们做得完全有理。

辛白林

我泪珠滚下来，

在你脸上变成圣水！依摩根，

你的继母已经故世。

依摩根

（起身）父王，我很难过。

辛白林

王后是个恶人。因为她，我们才在

不寻常的地方会面；但她儿子失踪，

我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去了哪里？

皮萨尼奥

陛下，

现在我没了顾虑，就说出真相吧。

女主人出走后，少爷就跑来找我，

他刀剑出鞘，口吐白沫，威胁说

我要是不告诉他女主人去了哪里，

立刻就要我的命。碰巧我口袋里

有一封伪托我主人手迹的信件，

他一看信的内容，就动身前去

米尔德福附近的山里寻找，临走

还强迫我给他找来主人的衣服，

穿上后气势汹汹，

心怀卑鄙的伎俩走了，并发誓

要污损女主人的名誉。后来的事

我就不得而知。

吉德里乌

我来把事情说完：

是我在那里杀了他。

辛白林

天呐，神保佑你！

我不愿让你的英勇行为在我嘴里

却得到严厉惩罚。勇敢的年轻人，

快否认吧。

吉德里乌

话已出口，是我杀了他。

辛白林

他毕竟是个王子。

吉德里乌

最没礼节的王子。他对我的行为

一点不像王子，他激怒我的口气

简直像咆哮的大海，真令我唾弃，

我砍下了他的头，

他没能站在这里听我说的这番话，

我的确十分高兴。

辛白林

真为你感到惋惜；

你的舌头为自己定了罪，你只好

依法处决，你死定了。

依摩根

那无头之人

我以为是我的丈夫。

辛白林

把罪犯捆起来，

把他带走。

贝拉里乌

住手，国王陛下。

这个人比他杀死的那个更高贵，

出身同您一样，他成就的业绩，

比一群克罗顿在战斗中身负的

伤口还多得多。（对卫兵）

快松开他的胳膊，

它们生来就不该被束缚。

辛白林

怎么？老战士，

你为什么让我发怒？要我收回

未及给你的奖赏？他和我一样

出身，是怎么回事？

阿维拉古

他这话过分了。

辛白林

你必须为此而死。

贝拉里乌

我们肯定没命，

除非我证明这两人的出身与我

刚说的完全一样。孩子们，我得

说出一段对自己十分危险的话，

虽然对你们有利。

阿维拉古

我们有难同当。

吉德里乌

我们也与你有福同享。

贝拉里乌

那就听好：

尊贵的国王，当年您有个臣下

叫贝拉里乌。

辛白林

怎么啦？他是一个

被放逐的叛逆。

贝拉里乌

正是他，现已经

到了我这把年纪，的确被放逐，

但决不是叛逆。

辛白林

逮捕他，全世界

为他说情也休想救他。

贝拉里乌

别太气恼，

先偿还我为您抚养儿子的费用，

等我拿到手之后，再用来充作

偿命的赎金。

辛白林

抚养我的儿子？

贝拉里乌

（下跪）愚钝固执的我在此下跪，在我

起身前，先让我恢复儿子的身份：

然后再惩罚年迈的父亲。陛下，

这两个年轻人把我称作是父亲，

自以为是我的儿子，其实不是；

他们是您的后代，陛下，流着

您高贵的血液。

辛白林

什么？我的后代？

贝拉里乌

就像您是您父亲的后代。我是老摩根，

就是您当年放逐的贝拉里乌。

当年您一时性起说我冒犯您，

把我当叛逆惩罚；我受尽艰辛，

这就是我的过错。这两位王子，

天性十分高尚，二十年来由我

亲手养育；我尽力教他们各种

技艺，我的教养，陛下最清楚。

他们的乳母尤里菲尔在我被您

放逐的当天偷来了这两个孩子，

为此我娶了她。我让她这样做，

我已为当时的所作所为受到了

一切的惩罚。忠诚的反受责难，

激起了我的叛逆。丢失了儿子

您越感到痛苦，就越是满足我

偷走他们的目的。仁慈的陛下，

这是您的儿子，而我只好失去

我在人世间两个最好的伴侣。

头顶那盖覆万物的天穹将恩惠

露水般洒在他们头上！他们的高贵

星辰般布挂天上。

辛白林

你边说边流泪。

你们三人所做的举动比你所说

更令人难以置信。我丢的孩子

如果就是他们，不知道谁能有

比他们更高贵的儿子。

贝拉里乌

请接着听。

我称作波利多尔的这位，就是您

最高贵的王子，是您的吉德里乌，

我称作凯德瓦尔的，是阿维拉古，

您的小儿子。当时他裹在斗篷里，

斗篷是他的母亲王后亲手缝制，

十分精致。作为进一步的证明，

我可以立刻拿来。

辛白林

吉德里乌脖子上

有一颗痣，像一颗血色的红星，

那是奇迹的记印。

贝拉里乌

这就是他，

身上依然有那天生的记印。

造物主给他这记印的目的

正为今日作证。

辛白林

怎么，我一下成了

一胎三子的母亲？得儿女的母亲

也不如我狂喜。向你们欢呼致意，

经历了这场偏离轨迹的奇异运行，

你们又能回到正位了！依摩根呵，

这下你可丢了一个王国。

依摩根

不，父王，

我获得了两个世界。亲爱的兄长，

我们不是见过面吗？今后得承认

我才是预言家。你们管我叫兄弟，

而我是你们的妹妹，叫你们哥哥，

你们却正是如此。

辛白林

你们已经见过面？

阿维拉古

是的，父亲。

吉德里乌

一见面就相互爱戴，

深爱着，直到我们以为他死去。

柯奈里乌

因为她吃了王后的药。

辛白林

罕有的天性呵！

这故事何时才有头？这极为简要的

叙述一定有各种细节，独特的内容

非常丰富。你住在哪里？怎么生活？

怎么会去为我们的俘虏罗马人服务？

怎么和哥哥们分手？又怎么见的面？

为何从宫里逃走？这一切，

还有你们三人参战的动机，

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还有其他枝枝节节的事情，

每件事我都要问；可这时机和地方

不合适做长时间的询问。看，

波斯休谟紧紧拥抱着依摩根，

她的目光像温柔的闪电射向

她的兄长，射向我，射向她主人，[6]

使人人染上欢乐；这互相的变化

人人都相互传染。我们快走吧，

到神庙去点燃供奉牺牲的香烟。

（对贝拉里乌）

你是我兄弟，我永远把你当兄弟。

依摩根

您也是我父亲，解救我出了苦难，

经历这慈惠的一刻。

辛白林

人人欢乐，

除了被缚的人们。让他们也欢乐吧，

让他们也品尝我们的安适。

依摩根

好主人，

我还会为您服役。

路修斯

祝你幸福！

辛白林

那英勇战斗而牺牲的战士本该

出现在这里，他应获得国王的

谢意。

波斯休谟

陛下，我就是当时的那位

协助这三人战斗的士兵，只是

穿着破烂；那是为达到我目的

所做的伪装。我就是他，说呀

吉亚奇默，我把你打倒，本应

结果了你的性命。

吉亚奇默

（跪下）我再次倒地；

这次是沉重的良心压弯了双膝，

而上次是你的武力。把命拿去，

我欠了你太多；先把戒指拿去，

还有坚贞的公主的手镯，她是

以忠诚起誓的。

波斯休谟

不要向我下跪，

我对你施加的威力就是宽恕，

对你的惩罚就是原谅。活下去吧，

今后对人要好一些。

辛白林

高尚的发落！

从女婿身上我学到了宽大为怀：

一概都赦免，这就是我的旨令。

阿维拉古

（对波斯休谟）先生，您帮过我们，

您当时的确想与我们结为兄弟；

我们很高兴，您就是我们的兄弟。

波斯休谟

王子们，我是你们的仆人。我的罗马大人，

把你的相命人叫来。我睡着时，

好像有朱庇特大神乘坐着神鹰

向我显灵，还出现了我家族的

其他阴魂。醒来后在我的胸口

发现了这个神谶。文字很艰深，

内容十分难懂。我无法将它

破释读通。请他来一展才能，

试试他解密的法力。

路修斯

菲拉莫努！

占卜人

大人，小人在此。

路修斯

看看这个，说说它的含义。

占卜人

（诵读）“当一头幼狮不知不觉，无意中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柔情之气中，当从一棵堂皇的雪松上砍下的枝叶虽死多年，却又恢复了生机，接回到原来的老干又长出新叶，波斯休谟就能结束苦难，不列颠将获得幸运，在和平与富足中繁盛。”

您，雷昂那托，就是这狮子的雏儿，

您的名字正好是这个意思，

雷昂—那托，正符合此意。

（对辛白林）柔情的空气正是您贞洁的女儿，

亦即我们所谓之“mollis aer”，而“mollis aer”

我们即解释为“女人”[7]，

（对波斯休谟）这女子，我看

就是您最坚贞的妻子，她现在

正应了这启示的说法，您虽然

不知道，未去寻找，却包裹在

这最柔情的云气之中。

辛白林

是有点像。

占卜人

那高耸的雪松，尊贵的辛白林，

它代表您；那两条分叉的树枝

是您的两个儿子；他们让贝拉里乌偷去，

多年来被认为已死，现已复生，

接回堂皇的雪松，它们的后代

预示着不列颠和平与富足。

辛白林

好吧，

我来开启和平。凯厄斯·路修斯，

虽然我取得胜利，我仍然向恺撒

称臣，并向罗马帝国答应

交纳应付的贡金，当初是

可恶的王后唆使我们中止，

正义的上天已对她及后代

施下了最最沉重的一击。

占卜人

天神的手指正在拨动

和平的和弦。我在刚平息的

战斗之前，向路修斯告示的

预示，此刻已经完全实现：

那罗马之鹰

在高天振翅由南向西飞行，

放慢了速度，在阳光之中

消失；这预示着我们高贵的神鹰

恺撒大帝，会再次将自己的恩惠

施于光焰四射的辛白林，

他正将西方照耀。

辛白林

向神致谢，

让曲曲青烟从我们有福的神台

飘入他们的鼻孔。我将以和平

广布全体臣民。列队前进，让

罗马人和不列颠人织起友谊的

纽带。让我们在卢德城里游行，

并且在朱庇特神庙前面

定下和平誓盟；以欢宴来敲定。

开步走！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战争，

洗净了沾血的双手，换来了和平。

［全体下］

[1] 《旧约·诗篇》中赞美上帝是“无父的孤儿的慈父”。

[2] 露茜娜，主管分娩的女神。

[3] 木星以罗马神话中的天帝“朱庇特”为名，普遍认为诞生时值木星照临最为吉利。

[4] 指戴在吉亚奇默手上的戒指。

[5] “听呀，听呀”，原为剧场中观众的叫喊声，波斯休谟误以为依摩根嘲笑他在演戏，因此责问他；“难道要演戏不成？”

[6] 她主人，指被俘虏的路修斯。

[7] 拉丁文“柔情的空气”（mollis aer）与mulier（拉丁文“女人”）音近，故占卜人有这样的诠释。

考证

版本

莎士比亚生前，《辛白林》并未以单行本形式出版，直到1623年，莎士比亚戏剧全集（第1对开本）问世，始收入《辛白林》，列入“悲剧”类，是可靠的善本，可能系根据良好的誊抄本排印。第五幕第四景有近一百行梦幻场景，曾被怀疑是羼文，现在莎学界基本肯定全剧都出自剧作家本人手笔。

写作年份

据当时一位科学家福曼（S. Foman）博士的记载，曾于1611年5月15日观看《辛白林》的演出，这是有关该剧的最早的记录；学者们主要根据这一传奇剧的写作风格近于晚期，认为最有可能的写作年份在1609～1610年间。

取材来源

该剧的情节主要取材于卜伽丘的《十日谈》第二日第九个故事，讲的是朋友间为检验一方的妻子是否忠诚而打赌，另一方施“箱子计”，使丈夫听信谎言，误认为妻子已变心失节，从而使其妻历经磨难，最终真相大白，坏人受罚，夫妻团圆。另外，一个当时已译成英语的德国故事“杰嫩的弗雷德里克”可能对《辛白林》也有一定影响。1582年左右，伦敦还上演过一出名为《爱情和幸运终占上风》的戏，其部分情节可在《辛白林》中有关贝拉里乌和两个被劫走的王子这条故事线索中找到痕迹。这传奇剧的第二和第三条情节线主要取材于霍林舍德的《英国编年史》（1587），特别是其中关于苏格兰在伦卡迪战胜入侵的丹麦人的史实。

方平

前言

《冬天的故事》在莎士比亚的传奇剧中，受人注意的程度仅次于《暴风雨》。《冬天的故事》具有和其他传奇剧同样的悲欢离合、天神干预、巧合偶然等因素，更因其中极富田园色彩的浪漫爱情故事而使它在莎士比亚的时代就很受欢迎。在《冬天的故事》上演一两年前，当时已颇有些名气的波蒙和弗莱彻曾合作写了一部题材类似的戏，叫《忠贞的牧羊姑娘》，结果大失所望，该戏的上演彻底失败。事后他们总结，失败的原因就在于戏中没有加入当时观众们最为喜爱的内容：扮演林神的化装舞会，喧闹的酒宴场面，欢快的摩里斯舞蹈等，而这些最吸引观众的乡间活动，恰恰在莎士比亚的《冬天的故事》中像展览会似的一应俱全。直到今天，该剧中弗洛里泽和潘狄塔的田园爱情，依然是莎剧中脍炙人口的爱情情节，而剧中的很多台词片段，如对于人工技巧与自然天成的论述，对金子、权力的腐蚀作用的批评，对各种花卉及其联想意义的描述等，今天读来依然使人感叹剧作家的深刻、远见、渊博。

从基本情节与主题来看，《冬天的故事》继承并进一步发展了剧作家在《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和《辛白林》中已经开始了的“坚忍不拔”与“宽恕和解”的精神。

作为一部传奇剧，《冬天的故事》自然不免会有一些人物性格不尽合情理的发展和突变、戏剧情节的跌宕起伏、命运的偶然巧合、天神的警示干预等因素；然而，这部戏最吸引人的，是它极具音乐色彩的结构。它的五幕十五场篇幅，几乎可以完美地分为交响曲的四个乐章，剧中人物命运的起落，情节中的戏剧张力，构成了每一乐章中的小主题和小高潮，而且还大致对应着自然界的秋冬春夏四季：

第一乐章：秋 毁灭与分离（第一幕第一景至第三幕第一景）

第二乐章：冬 肃杀；春的信息（第三幕第二景至第三幕第三景）

第三乐章：春 新生命的开始；成熟前的锻炼（第四幕第一景至第四幕第四景）

第四乐章：夏 生命茂盛的颂歌（第五幕第一景至第五幕第三景）

这四个乐章又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前两个乐章中，“死亡”是主题，这一主题带有沉重的悲剧色彩，而后两个乐章中，欢乐的“生命”信息主导着乐曲（剧情）的发展，虽然其中也有一些“不和谐”音符，如波利西尼为拆散一对情人而横加干涉等，但这已无法阻止全曲在洋溢着生命信息的音乐中达到欢乐的高潮。

在《冬天的故事》戏剧“交响乐”的第一乐章中，莎士比亚以两个极具张力的戏剧冲突将音乐情绪一下子推向了悲剧的边缘：第一次出现在第一幕第二景中莱昂提斯对波利西尼和王后的心情突变，第二次出现在第二幕第一景。此时，莱昂提斯对王后的猜忌达到了顶点，决定不顾臣下的反对，将妻子推上审判台。莎士比亚这位戏剧大师，深知反差——突然的情绪或气氛变化——在制造戏剧性场面时的特殊功能，第一幕第二景中莱昂提斯的情绪突变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戏一开场，我们就看见莱昂提斯和波利西尼之间的深厚友谊，而这样的友谊从他们的孩提时代就开始了，不可谓不长久，不可谓不牢固，而大臣卡米洛的话，为两人间的友谊作了最好的表达：“西西里亚国王对波希米亚国王的招待，怎么殷勤都不嫌过分。他们从小就在一起接受教育，两人之间本来就有很深的感情，现在很自然就发展成一片深情。”然而，他们间的友谊毕竟只是童年时代天真无邪的产物，正如波利西尼自己所说，“我们像孪生的羔羊在阳光下嬉耍，/互相咩咩地呼唤。相互间的交往/以天真换天真。我们对恶行劣迹/一无所知，从来想不到还有人会/干尽坏事”。纯洁的“羔羊”形象和“以天真换天真”的关系，清楚地说明他们间的友谊尚未经世面，还没有经受人生种种艰难困苦的考验，因而是不成熟的，并不稳固。这样，用来证明友谊牢固的表白，恰恰把这友谊并不稳固的因素摆在了人们的面前；剧中人物对友谊的自信和自满，正好同观众或读者这样的“局外人”的担心形成了强烈的对照，更同随后发生的事情形成强烈反差：自信为牢不可破的友谊竟一下子被忌妒和猜疑摧毁了，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强烈的反讽。

有一些批评家曾谈到莱昂提斯情绪如此突变没有根据，也不合逻辑，认为这是莎士比亚的败笔。另有一些人则想方设法从莱昂提斯的言行中发掘原因，试图证明他的情绪突变是有凭有据的。其实这两种观点多少都有些不着边际：莱昂提斯是传奇剧中的人物，根据传奇剧的特征，我们很难也不必把分析诸如哈姆莱特或麦克贝斯甚至福斯塔夫这样的人物的方法照搬过来。剧种不同，各自塑造人物的方法也不相同，而传奇剧中人物情绪的这种无法解释的突变，正是这一剧种人物“塑造”的一个特点，需要观众与读者在欣赏时暂时将怀疑搁置一下。何况莎士比亚写莱昂提斯，其重点并不在情绪的突变，而在这一特定情绪——忌妒——若不加控制，会给自己和他人造成如何的伤害这点上。再者，现实社会中的人也并不见得没有类似的情绪突变，因极度的忌妒情绪而做出使自己终身后悔的事也不乏其例。这样看，莎士比亚的人物“塑造”，“不合理”中仍自有其合理之处。

如果说莱昂提斯和波利西尼的友谊破裂只是悲剧的开始，那么，他“力排众议”，认定妻子与后者有越轨行为，准备将其公开审判后处死，同时还命令手下的人将王后生下的女婴抛到荒野上，让其听天由命，这两桩透着死亡气息的事件，使乐曲（剧情）的发展走向悲剧的顶点。然而，即使在这悲剧气氛最为浓厚、似乎一切都走上了绝路而无可挽回的时候，莎士比亚还是悄悄地埋下了日后剧情峰回路转的伏笔：死，这是莱昂提斯对王后和她的婴儿的命令，可是，在处死王后之前他还要听一听阿波罗神的谕示；他也并没有命令人将婴儿就地处死，而是抛置荒野，听天由命。人间的王权在天上的神权（天道？）面前毕竟略逊几分，莱昂提斯可以一时将阿波罗神谕斥为“完全在说谎”，但当他听说儿子抑郁而死，王后悲痛而死，而初生的女儿又被他亲口命令丢在荒野，死活不知时，他并不像《麦克贝斯》中的悲剧主人公那样，即使女巫的预言都应验了，仍然顽强地为自己的命运搏斗下去，而是听从了神谕，从而为改过自新，为大团圆的结局留下了余地。

这条“生命线索”，在乐曲（剧情）的第二章中表现得更为明显。一方面，对王后的审判和海上的风暴，继续着上一乐章开始的“死亡”主题，又传达着肃杀的冬的信息；另一方面，“假如冬天来临，春天还会远吗？”（雪莱《西风颂》诗句）在“死亡”气氛最浓重的冬天，仍留下了一线生机。海上风暴在莎士比亚传奇剧中是常见的，《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和《暴风雨》中的海上风暴，风兴浪作，樯倾楫摧，当属莎氏剧作中令人印象最为深刻的场景。与之不同的是，《冬天的故事》中的海上风暴主要反映在岸上的人物的叙述性台词中：“你真该亲眼看看大海的那个翻腾劲儿，那发怒的样子……那些可怜人的哭喊声有多么可怜！一会儿能看见他们，一会儿又看不见了；那船一会儿几乎用桅杆顶着了月亮，一会儿又沉下去，翻起一堆泡沫，就好像一只塞子扔进了一大桶啤酒。……那海浪把它像葡萄干似的一口吞了下去。”这无疑是描绘风暴之狂烈的最生动的片段之一。与海上的死亡相对应，陆地上也发生了前去抛弃婴儿的安提戈努被熊吃掉的死亡事件（这里，莎士比亚的宽恕和解似乎并没有得到印证），而死亡，正是冬天的象征，冬天完成了秋天开始的死亡历程，从第一幕第一景开始的死亡主题，在第三幕第二景和第三景中，通过赫梅昂妮、潘狄塔、船上的乘客以及安提戈努的遭遇走向顶点。

但是，我们应当看到，这一片段所表现的死亡在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船上的乘客与船只一起遇难，是因为这条船上走下了有罪的安提戈努，而安提戈努的死实在是罪有应得，他竟然干下了将初生婴儿抛弃荒野的违逆天道人性的恶事，这些人的死，是确定的，并且多少是应得的；而王后其实并没有死，虽然在她当众昏倒时，莎士比亚出于保留结局的惊喜气氛的考虑，没有用惯常的“戏剧反讽”手段，让观众读者预先知道她其实并没有死；婴儿的获救却是实实在在地当众表演出来的，而且这时风暴已经平息，救人者的善良天性预示了剧情的重大转折，这就是冬天里春的信息，是死亡中生命的种子。这一景，将悲剧性的过去推向顶点，开始了未来的喜剧的进程。

全剧的第四幕，也就是这部“田园交响曲”的第三乐章，是最具有浪漫色彩的优美篇章。在这里，茵绿的牧场，年轻的恋人，缤纷的花朵，热闹的舞会，无不充满着生命的信息，洋溢着春天的气味，与前一部分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弗洛里泽与潘狄塔的爱情主导了这一幕的总体气氛，而这对年轻恋人的爱情和婚姻，不仅本身具有新生活开始、新生命开始的意义，更为他们的父辈似乎已经枯萎的友谊之树重发新枝奠定了基础。由第四幕开始的喜剧进程似乎是对前三幕主题的一种对比和否定：淳朴的乡间生活，以其开朗和率真，批评并否定了充满阴谋奸计的宫廷生活；坚定纯洁的爱情远胜过突如其来的忌妒心理和被它摧毁的并不稳固的（男人间的）友情，即使是那个专说谎话、偷人钱财的奥托里库，他那福斯塔夫式的世事观与幽默感，带给人们的也是欢笑多于憎恨。

当然，戏剧冲突并未到此而止，只不过其性质起了变化。第四幕中，也有愤怒，也有威胁，有时似乎会导致又一出悲剧，就像阳春三月，偶尔也会有风雪飘摇。但是，这样的冲突和突变，有如扑面不寒的杨柳风，充其量不过是一段小小的不和谐的插曲，它无法转变剧情的整个进程；同时，这样的不和谐插曲，给观众和读者带来的，更多的是喜剧性的欢乐，而不是悲剧性的忧虑。

这“不和谐的插曲”，就是波利西尼国王对王子和潘狄塔爱情婚姻的干涉。理解这时的波利西尼，需要再一次暂时将怀疑心理搁置。否则，人们会奇怪，在第一幕中高尚正直的波希米亚王，怎么变得如此狭隘偏执，虽说以门户不当为由反对年轻人之间的恋爱和婚姻的家长在莎士比亚时代的戏剧中并不少见，可像他这样绝情，拒绝承认自己的儿子，并以死来威胁姑娘和其父亲的，倒还不多。从弗洛里泽和潘狄塔的爱情来看，这样的挫折其实正是爱情由天真走向成熟所必需的经历。当波利西尼以真实身份出现在正准备举行订婚礼的恋人面前，愤怒地宣布不承认这桩婚事时，弗洛里泽并没有为这突然的变故所吓倒，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却步，反而明确告诉潘狄塔：

无论是波希米亚，还是那里的

奢华，不论是天上太阳之所见，

大地深处的孕育，还是那大海

深藏在未知的海底的，什么都

不能使我背弃我的爱情。

最后两人在卡米洛的安排下，决计逃离波希米亚。从一定意义上说，这对年轻的恋人在挫折面前表现出的勇气和决心，同戏剧前半部中莱昂提斯和波利西尼当友谊出现波折时的表现形成了鲜明对照：前者的真诚爱情使他们具有了勇气和决心，从而得以战胜一时的挫折，使爱情得以升华；后者一方猜忌和忌妒，另一方消极逃避，使两人间自童年建立起的友谊几乎彻底破裂，以悲剧结束。这样鲜明的对照，传达出的正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年轻一代终究要胜过老一代的乐观、进化的思想。

值得一提的是第四幕第四景这一莎剧中少见的长景（约八百四十行）中，波利西尼突然以真实身份（开始他化装成一年老长者）出现在弗洛里泽和潘狄塔面前的那场戏。剧情在那一点上的突转，不仅具有极强的戏剧性，也具有极强的喜剧性。当弗洛里泽和潘狄塔在大谈爱情和准备订婚时，并未意识到一直在旁听着的人竟是弗洛里泽的父亲——波希米亚的国王。最具有喜剧味道的就是，波利西尼无法忍受儿子背着他自择妻子，想上前责问又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只好拐弯抹角地对他说：“别急，小伙子，等等，你有父亲吗？”可没想到儿子干脆地回答道：“有。可这关他什么事？”波利西尼一再坚持，认为父亲应是儿子婚礼上“坐在上首的佳宾”，并告诉他虽然“我儿子尽可以/自己挑选妻子，为父的欢乐就是/家族的兴旺他完全有理由发表/自己对此事的意见”。可弗洛里泽坚持不能让自己的父亲知道此事，戏剧冲突的张力就这样一步步向高潮、向突然的松弛发展：

弗洛里泽 不，不能让他知道。

老牧羊人 孩子，告诉他。知道了你的选择

他不会不乐意的。

弗洛里泽 好啦，他不能知道。

为我们证婚吧。

随着波利西尼按捺不住气愤，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一句“为你离婚吧，年轻人！”不仅使年轻恋人目瞪口呆，使喜剧达到了高潮，也使一直紧绷着的悬念突然松弛，使观众和读者得到了一次绝妙的心理、情绪享受。

《冬天的故事》的第五幕，也就是这部“田园交响曲”的第四乐章，集中表现了全剧的主题：宽恕与和解。莱昂提斯再次对自己当年的忌妒与罪过表示忏悔，王后宽恕了丈夫。就这样，十六年前破裂的夫妻关系、父女关系、朋友关系，经过当事人在肉体与精神上都经受了时间和生活的考验之后，终于完满地修复了，并将剧情引向团圆欢乐的结局。

这里，众多的团圆和解的欢乐场面，正好象征着大自然中夏天的万物繁茂，欣欣向荣。令人略感遗憾的是，弗洛里泽和潘狄塔这对坚贞恋人的爱情婚姻，在这一幕里已不是剧作家关注的焦点，甚至莱昂提斯与波利西尼这对反目的朋友重修旧好也顾不上了。两人在西西里亚的重逢，一笑尽泯恩仇，儿女的婚姻最终得到了父辈的首肯与祝福，这一切通常很出戏的情节在第五幕第二景中，均通过剧中人物之口一番报告了事。原因之一，是因为还有莱昂提斯与王后的重聚要交代，欢乐一多，便有喧宾夺主之嫌，于是，莎士比亚便将全力用在夫妻重聚这场重头戏上了。这一段情节，一直被认为是莎剧中最富有传奇和浪漫色彩的情节之一：被当做雕像的赫梅昂妮，脸上露出真人般的红润，嘴唇显现着生命的光泽，脉搏“似乎”在跳，“似乎”有轻微的呼吸将面纱轻轻吹动。这一切细节都被描绘得如此生动逼真，真正的赫梅昂妮呼之欲出也就是再自然不过的结局了。观众和读者虽可能已经知道或猜到了真情，却依然忍不住要同剧中人物一起惊诧，一起感叹，一起欢乐。在这朋友重新恢复了友情，恋人进一步发展着爱情，在这父女、夫妻、情侣、朋友的大团圆中，剧情走到了欢乐的顶点，这部交响曲也演到了欢乐的尾声。

至此，剧中的主要人物，连同他们之间的友谊、亲情或爱情，从天真的童年开始，经历了人生的苦难和考验，最终走向和谐、完满和成熟。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莎士比亚的《冬天的故事》，又是一部生命和生活的交响曲，谱写了生命从初生，经历磨难，最终走向成熟的全过程。

剧中人物

莱昂提斯 西西里亚国王

玛米利乌 西西里亚王子

卡米洛 西西里亚大臣

安提戈努 西西里亚大臣

克里米尼 西西里亚大臣

狄昂 西西里亚大臣

赫梅昂妮 西西里亚王后

潘狄塔 莱昂提斯与赫梅昂妮之女

鲍丽娜 安提戈努之妻

艾米莉娅 赫梅昂妮之侍女

波利西尼 波希米亚国王

弗洛里泽 波希米亚王子

阿契达慕 波希米亚大臣

老牧羊人 潘狄塔之养父

年轻人［小丑］ 老牧羊人之子

奥托里库 一无赖

莫普莎 牧羊女

多卡丝 牧羊女

海员

狱卒

时间 致辞者

大臣、贵族、贵夫人、军官、侍从、牧羊人等

第一幕

第一景 西西里亚；莱昂提斯的王宫

［卡米洛与阿契达慕上］

阿契达慕

卡米洛，如果您有机会去波希米亚，执行与我现在一样的公务，您一定会发现，我们波希米亚与你们西西里亚有很多不同的地方。这我已经说过了。

卡米洛

我看，今年夏天，西西里亚国王就打算去拜访波希米亚国王，这是他早就说好了的。

阿契达慕

虽然款待不周，使我们很不好意思，但我们仍可以用一片热忱来弥补，因为——

卡米洛

请您——

阿契达慕

真的，我完全是实话实说。我们拿不出如此盛大的——如此珍奇的——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了——我们只好用酒来招待，让你们喝得晕晕乎乎，感觉不到我们招待不周。这样，即使你们不赞扬我们，至少也不会责怪了。

卡米洛

我们只是随便地招待了一下，您这是过奖了。

阿契达慕

请相信我，我的话完全出于切身体会，字字句句都出于真心。

卡米洛

西西里亚国王对波希米亚国王的招待，怎么殷勤都不嫌过分。他们从小就在一起接受教育，两人之间本来就有很深的感情，现在很自然就发展成一片深情。虽说成年之后，王位的尊严和责任使他们分居两处，就是国事访问也不多了，可依然互派王室使臣，互相交换礼品和信件，互派友好使节。两人虽不能亲自见面，却好像一直在一起；似乎远隔重洋，却仍然能握手致意；虽相处地角天涯之远，却仍然能够以拥抱来表示相互间的情意。愿上天让他们友爱永存！

阿契达慕

我看这世界上任何恶意和变故都无法改变他俩的友爱。你们的王子玛米利乌给你们带来了无法形容的安慰：他是我见到的青年中最有出息的。

卡米洛

我对他的期望，与您的完全一致；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孩子，他的确使平民百姓充满希望，使白头人重现青春。在他出生时已步履蹒跚的人，都希望能活着看见他长大成人。

阿契达慕

不然他们就情愿死了？

卡米洛

不错，如果没有别的理由使他们想活下去的话。

阿契达慕

要是国王没有子嗣，他们定会撑着拐杖，怎么也要活到有儿子。

［同下］

第二景 同前

［莱昂提斯、赫梅昂妮、玛米利乌、波利西尼、卡米洛上；众侍从上］

波利西尼

自从我一身轻松地离开了王座，

牧羊人已数过九次月圆和月缺，

兄弟，即使再来九个月的时间，

照样会满载我不尽的感激之情，

即将离去的时候，我依然欠着

永远还不清的情分。我就像是

大数末尾的零，分量可并不轻，

千百句“谢谢您”之后，再添上

一句“谢谢您”。

莱昂提斯

别急着说“谢谢”，

留着离别时再说吧。

波利西尼

那就是明天。

我心中焦虑，唯恐不在王位时

国内会因此发生什么意外事件。

怕就怕风波四起，我只好承认

“此话有理”。另外，耽搁太久，

已使陛下厌烦。

莱昂提斯

兄弟，让我厌烦

可没有那么容易。

波利西尼

我不能耽搁了。

莱昂提斯

再留七天吧。

波利西尼

不行，明天得动身。

莱昂提斯

那就把七天减半，这样你可就

再不能拒绝。

波利西尼

请陛下不要勉强我。

善辩之人说话都不如您的言辞

那样把我打动，现在依然如此，

只要您确有必要，哪怕我的确

有迫切理由也会依从。可国事

要拖我回国，即使您好意留我，

对我依然是鞭笞；即使我留下，

空让您花钱费神。为省了这两样，

我就此告别。

莱昂提斯

王后怎不说话？说呀。

赫梅昂妮

陛下，我本想保持沉默，直到

他发誓不愿再多住一日。陛下，

您劝说的话语太冷淡。告诉他

您肯定波希米亚一切太平，是昨天

得到这令人满意的消息。这么一说

就使他没了借口。

莱昂提斯

赫梅昂妮，说得好。

赫梅昂妮

若他说思念儿子，这十分在理，

只要他这么说立刻就放他回去，

只要他如此发誓就不将他挽留，

我们女人倒要用纱槌把他撵走。

可我要斗胆请求您赏光再住上

一个星期。在波希米亚的时候，

您挽留我的夫君，我同意让他

在预定的分手日期之后多留了

一个月；可说实话，莱昂提斯，

我爱您，决不比其他女人对丈夫

少爱半分。您留下吗？

波利西尼

不，夫人。

赫梅昂妮

但是您会留下的？

波利西尼

怕不行，真的。

赫梅昂妮

真的？

您在用轻松的赌咒打发我。可是

尽管您想用赌咒使星辰偏离轨道，

我仍要说：“陛下请别走。”真的，

您走不了。女人说那一声“真的”，

其力量不亚于男人。您还是要走？

您是在迫使我要把您当囚徒留下，

而不是贵客，离去时您可得支付

赎金，而不是一声谢谢。做哪个：

囚徒还是贵客？凭那句可怕的“真的”，

您二者必做其一。

波利西尼

还是做客人吧，夫人。

做囚徒意味着我对您冒犯不恭，

虽然您可以任意处罚，我可是

不愿轻易得罪您。

赫梅昂妮

那我也不做牢头。

只做殷勤的女主人。来吧，说说

您和我丈夫小时候曾玩过的把戏。

那时你们是小太子吧？

波利西尼

美丽的夫人，

那时我们还只是孩子，一心以为

这世界上只有和今天一样的明天，

我们会永远都是孩子。

赫梅昂妮

我丈夫当时

是不是比您更加调皮？

波利西尼

我们像孪生的羔羊在阳光下嬉耍，

互相咩咩地叫唤。相互间的交往

以天真换天真。我们对恶行劣迹

一无所知，从来想不到还有人会

干尽坏事。我们若一直这样生活，

柔弱的意志若从未让旺盛的血气

挑起那激情，我们本可以无畏地

对上天说“我们无罪”，本应承继的

罪孽也不见踪影。

赫梅昂妮

这么说，我猜想

你们后来堕落了。

波利西尼

最圣洁的夫人啊，

我们生来就注定要受别人的引诱：

当初我尚未成熟，我妻子还是个姑娘；

您娇美的身影还没有掠过我那位

年轻友伴的眼前。

赫梅昂妮

上天保佑我！

请别再往下说了。不然，您那位

王后和我就成了魔鬼。说吧说吧，

让你们堕落了，我们愿付出代价。

若你们第一次犯罪就与我们同伙，

又继续和我们犯罪下去，若你们

只与我们同伙而无别人。

莱昂提斯

说动他了？

赫梅昂妮

他会留下的。

莱昂提斯

我留他时他可不愿意。

赫梅昂妮，最亲爱的，你的口才

可从未如此动听。

赫梅昂妮

从没有过？

莱昂提斯

有一次。

赫梅昂妮

有两次好口才？那前一次是什么？

告诉我，好好地赞扬我，让我像

填饱的畜禽般胀起。好事不宣扬，

就杀死了一千桩随之而来的好事，

赞扬是最好的酬劳。温柔的亲吻，

能让我跑百里路程，若用靴刺踢，

只能跑短短的一程。言归正传吧，

我做的第二件好事是请求他留下，

第一件是什么？原来它还有姐姐，

可别是听错了。但愿她就叫神恩！

我说过同样的话吗？是什么时候？

说吧，说吧，我等不及了。

莱昂提斯

那就是

当难挨的三个月终于熬到了尽头，

我终于使你伸出洁白手与我相握，

起誓要接受我的爱意；那时你说

“我永远属于你”。

赫梅昂妮

这的确是神的恩惠。

啊，您看，我好话一共说了两次：

一次为我带来了永远的君王丈夫，

另一次留住了朋友。（向波利西尼伸出手去）

莱昂提斯

太亲热，太亲热！

友情要是过了分就融进了感情。

我的心房在颤抖，心脏在蹦跳，

可不是因为欢乐，不。对客人

表现得天真无邪，从容地做出

热情姿态和好客心肠，完全能

做好女主人，完全能——肯定能。

可像他们现在这样，掌心相贴，

手指扣手指，做出练就的微笑，

眼睁睁看着镜子叹息，就像是

鹿儿临死的哀叹，这样的礼节

我心里不喜欢，头上更讨厌！玛米利乌，[1]

你是我的儿吗？

玛米利乌

是的，父王。

莱昂提斯

的确是！

真是好小子。怎么？鼻子弄脏了？

人们说你鼻子和我的一样。小子，

弄清楚，不是弄牲畜，是弄干净，

小子，阉公牛，小母牛，小牛犊，

都叫做牲畜，——还在摸他的手掌？

咳，瞧这顽皮的小牛犊，你真是

我的犊子吗？

玛米利乌

是，父王，如您所愿。

莱昂提斯

你若是长一头乱发，插两根竹角，

就全像我了；可人们都说我们俩

是两只蛋一个样；女人都这么说——

女人什么都说得出，可要说她们

坏得像染坏的黑布，像风，像水，

就像掷骰子时候各怀鬼胎的人们，

彼此间不可捉摸，可说孩子像我，

总应该是句真话。来吧，跟屁虫，

抬起蓝眼睛看看我。可爱的坏种！

我最亲的骨肉！你娘会有这种事？

激情啊，你一激动就直刺我心胸，

你把那不可能的事情都变成可能，

在梦境里暗地传情——这怎么可能？

你既能与虚幻之物同行，也能与

飘渺之物为伴。这样，你也能与

真实的人发生关系，这样的行为

既超越了你的名分，又让我发现，

这样的发现，不但让我头脑发晕，

而且额头发硬。[2]

波利西尼

西西里亚国王怎么啦？

赫梅昂妮

看来他心烦意乱。

波利西尼

怎么啦，陛下？

怎么回事？你怎么啦，好兄弟？

赫梅昂妮

从你的脸色看上去真让人觉得

好像是有事情搅得你心烦意乱。

你生气了，夫君？

莱昂提斯

哪儿的话，不。

天性有时会暴露出自己的愚蠢！

温情脉脉让硬心肠的人们当作

欢乐消遣！看着我孩子脸上的

线条，我想起了二十三年前的

时光，那时候我穿着绿绒上衣，

尚未穿长裤，短剑还插在套中，

以防它像装饰品一样，不时会

成为危险的东西，反伤了主人。

当时我就像这小豆苗，像这颗

青青的豆荚，小少爷，忠实的

朋友，你愿意别人强你所难吗？

玛米利乌

不，陛下，我和他斗。

莱昂提斯

你和他斗？哈，愿他一生快乐！——兄弟，

你也和我喜欢自己的王子一样

喜欢自己的王子吗？

波利西尼

要是在家里，

他是我全部乐趣和唯一的关心，

是我忠心的朋友，又是我的敌人，

是门客，战士，政治家，是一切。

他使七月的长日短如严冬腊月，

又用种种孩子气消除我心中的

忧思，我不再郁闷难受。

莱昂提斯

这一位

同样如此。阁下，我俩去走走，

你们俩多留片刻吧。赫梅昂妮，

把你对我的爱拿来欢迎我兄弟；

把西西里亚的珍贵东西拿出来。

除了你本人和这小坏蛋，他是我

心中最亲近的人。

赫梅昂妮

您要找我们时，

我们在花园恭候。要等在那里吗？

莱昂提斯

：爱去哪就去哪。总能找到你们的，

只要你们在天底下。（旁白）我在放长线，

你们居然没有看出我心里的念头。

好了好了！

瞧她微微撅起了嘴！要向他送去！

看她一无顾忌，胆大得就像妻子

往迎来的丈夫身上凑！

［波利西尼、赫梅昂妮及侍从下］

就这么走了！

这一回我可真真确确长出了犄角！

去玩，孩子，玩去吧。你妈在玩，

我也在玩，可玩的是丢脸的角色，

玩完了被嘘下坟墓：轻蔑的讥笑

就是丧钟。玩去吧，孩子，王八

向来就有。要是我没弄错，眼下，

现在，在我说话的时候，许多人

正挽着的妻子，却没有想到自己

不在时，闸门被人打开过，鱼塘

已被邻居偷摸了鱼儿去，那就是

他邻居笑嘻嘻先生。聊以自慰吧，

别的男人也有门，也同我的一样

也曾硬被人打开过。若妻子不忠

我们全都绝望起来，十分之一的

男人就得去上吊，无药可救了

真是个淫秽的星球，照临人间，

让人吃尽苦头，它很强大——想想吧——

东西北南，四面八方，说来说去，

肚子下面总没城堡围住，明白吗，

它定会由着敌人带上袋子和行李

进进出出。有这毛病的成千上万，

却浑然没有感觉。孩子，怎么了？

玛米利乌

人说我像你。

莱昂提斯

咳，这还算是点安慰。

怎么？卡米洛在这儿？

卡米洛

臣在，陛下。

莱昂提斯

去玩吧，玛米利乌，你是个诚实人。

［玛米利乌下］

卡米洛，那位王爷可得要再留几天。

卡米洛

为使他抛定船锚，您煞费了苦心。

可您抛下锚，它总往回溜。

莱昂提斯

你看到了？

卡米洛

您请求他时他不愿留下，只是强调

他自己的事务更为重要。

莱昂提斯

你注意到了？

（旁白）人们都注意到了，正在窃窃私语：

“西西里亚王如此如此。”太过分了，

我居然这才明白。——卡米洛，他是

怎么留下的？

卡米洛

是应好王后的恳切请求。

莱昂提斯

就说“王后”吧；“好”字虽好，

可眼下却并不得当。是不是此事

只有你一个人的聪明脑瓜才明白？

你悟性很强，比起那班木鱼脑袋

更明白事理。是否只有心明眼亮

才能看出苗头？或者还有那少许

特别聪明之人？那些粗鲁的人们

是不是对此事一无所知？你说呀。

卡米洛

什么事，陛下？我刚才说的就是

波希米亚王要再住几天。

莱昂提斯

啥？

卡米洛

住几天。

莱昂提斯

啊，为什么？

卡米洛

以满足陛下的意愿和贤惠王后的

盛情。

莱昂提斯

满足？

王后的盛情？满足？这就够了。

卡米洛，我对你一向十分信任，

我内心的隐秘从不瞒你，包括

后宫的隐私，你牧师一般为我

铲除心头的污迹：每次见过你，

就像忏悔者改过自新。可是我

被你的品行蒙住，被你的外表

骗过了。

卡米洛

陛下，话可不能这么说！

莱昂提斯

我偏要说：你不诚实，就算你

有诚实之意，偏又是个胆小鬼，

从背后割断诚实的脚筋，使它

偏离应走的轨道；不然你就是

做了我真诚信任的侍从，却偏

玩忽职守；再不然你就是蠢货，

眼见当真的赌局上赌本被赢去，

还以为只是场玩笑。

卡米洛

尊贵的陛下，

我也许有疏忽，也许愚蠢胆小，

可这样的缺点人人都会有一些，

世事茫茫，人的行为千样万种，

同样的失职、愚蠢和畏惧有时

也会显露。陛下，为您办事时

如果我曾经有意地玩忽职守，

那是我愚蠢；如果我曾经有意

扮演愚人的角色，那是我失职，

未认真考虑结果；如果办事时

曾有过畏惧，对后果心存疑虑，

而事情的结果却又确切地表明

我本不该无动于衷，这种畏惧

最聪明的人也会被感染。陛下，

这些弱点为人们公认，正直者

也在所难免。请陛下说个明白，

好让我看清楚错误的真正面目。

那时我若还不承认指控，那就

真不是我的过错。

莱昂提斯

卡米洛，难道你没见、

没听说或想过我妻子杨花水性？

你肯定看见过，否则你的眼膜

定厚过王八壳；你一定听说过，

这件事太明显，谣言也绝不会

缄默无声；你一定想过，因为

没有思想的人才不会深思熟虑。

如果你愿意坦白，就说我妻子

是任人骑的母马，是搓亚麻的女人，[3]

没定下婚约就急着与别人上床。

你敢无耻地加以否认，就是个

眼睛瞎耳朵聋没头脑的大混蛋，

说呀，说出来，并用事实证明。

卡米洛

耳听得尊贵的女主人横遭污蔑，

我怎能袖手旁观而不立刻予以

驳斥。真心痛啊，您所说的话

从没像这样与您的身份不相适，

即使此事当真，跟着您再说一遍

罪孽同样深重。

莱昂提斯

窃窃私语不算什么？

脸贴脸、鼻子碰鼻子都不算什么？

嘴唇吸嘴唇呢？嬉笑中突然发出

一声叹息呢？这样的举动正说明

那贞洁已败坏。还有，脚踩着脚，

在角落里藏躲，巴不得时钟快走，

一小时就像一分钟，白天变黑夜？[4]

盼着别人的眼睛都害起了白内障，

看不见犯下的恶事。这不算什么？

那好，这世上的一切都不算什么，

覆幕天穹、波希米亚国王也不算，

我妻子，一切的一切都不算什么，

如果这不算什么的话。

卡米洛

我的好陛下，

把这有病的念头治了吧，还要快，

这可太危险。

莱昂提斯

是危险，但千真万确。

卡米洛

不，不，陛下。

莱昂提斯

千真万确。你撒谎，撒谎！

卡米洛，你撒谎，我恨你，宣布你

是十恶不赦的坏蛋，没心肝的恶奴，

再不然你就是个左右摇摆的投机者。

你眼睛里虽然能明辨善恶，却企图

同时向它们讨好。若我妻子的肝脏

像她的品行受到污染，她别想活过

一个沙漏的时辰。

卡米洛

是谁玷污了她？

莱昂提斯

咳，就是那让她像小肖像般吊在

脖子上的人，就是波希米亚国王。

我身边若有忠诚的侍从，对我的

名誉就像对自己的利益一样看重，

他们就一定会采取行动，以阻止

进一步的事情发生；而你伺候的

是他——我给你官职，使你从卑下

升到尊贵，你本应像上天俯瞰大地、

大地仰视上天一般，清楚地看见

我多么痛苦——可以往酒里下点药，

让我的仇敌永远闭上他的眼睛；

这对我却是帖治病的良药。

卡米洛

陛下，

这我能办到，而不必用烈性药，

那是种起性很慢的粉末，不会

造成毒药剧烈的伤害；不过我

不相信尊敬的女主人会犯下这

过失，她是那样的高尚和忠诚。

我一向爱您——

莱昂提斯

再怀疑我就诅咒你！

你以为我那么糊涂、举棋不定，

这样地自寻烦恼？竟然会自己

弄脏纯洁白净的床单？保住那

洁白才使人安然入睡，玷污后

就成蛤蟆、荆棘、荨麻、蜂刺；

我认为王子是我亲子，我爱他，

会让他遭受不白的诽谤？会吗？

有谁会这样的荒唐？

卡米洛

我应该相信您。

我信了，我去把波希米亚国王除掉；

条件是，把他除掉后，陛下定要

像从前一样对待您的王后，哪怕

只为了您的儿子，这样就能封上

您所熟悉和联盟的王国宫廷之口，

不让他们造成伤害。

莱昂提斯

你给我的忠告

同我为自己设定的计划完全一样。

我决不会玷污她的名誉，决不会。

卡米洛

那好，陛下。

去吧，脸上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在友好盛宴，陪陪波希米亚国王

和你的王后，我就当他的侍酒人；

要是他从我手上喝到了真正的酒，

您就别把我当您侍从。

莱昂提斯

就这么定了：

如此去干，我把一半的心交给你，

否则你劈开自己的心。

卡米洛

陛下，我干。

莱昂提斯

我照你的吩咐，做出友好的样子。

［下］

卡米洛

可怜的王后啊！再来看看我自己，

我的处境又如何？我得去毒死那

善良的波利西尼，而下手的原因

是要服从主人的意志；这个主人

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还打算迫使

臣下也跟着照办。我若这么去做，

是能得到提升，可我决不这么做，

即使有千万个例子，说杀害国王

日后能飞黄腾达。既然典籍碑册

都没有记载这样的事情，这说明

恶棍也不会这样去做。我一定要

逃离宫廷。无论干与不干，对我

都性命攸关。愿幸运之星照着我！

波希米亚国王来了。

［波利西尼上］

波利西尼

奇怪，这里人

好像不喜欢我了。怎么不说话？

早上好，卡米洛。

卡米洛

您好，尊贵的先生！

波利西尼

宫里有什么消息？

卡米洛

陛下，没什么特别的。

波利西尼

国王的脸色十分难看，就像是

丢了个省，丢了块地，割了他

心头一块肉。刚才我遇见他时

用通常的礼节招呼，可是他却

有意掉开了目光，挂起了嘴角，

表示出鄙夷的神气，迅速转开，

我真纳闷，不知他到底为什么

举止有如此的变化。

卡米洛

陛下，我不敢知道。

波利西尼

什么，不敢？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是不敢对我说，看来就是如此：

因为对你来说，知道就是知道，

决不会说什么敢不敢。卡米洛，

你脸色大变，镜子般照出我那

神色大变的脸。既然我自己也

神色大变，这变化一定也与我

有点关系。

卡米洛

有一种病症会使人们

脾气变坏，我说不出它的名称，

可它却是从您这儿传染过去的，

虽然您安然无恙。

波利西尼

怎么会是这样？

别把我当作看一眼就致命的蛇，[5]

我曾看过千万人，他们却因此

交上好运，从未送命。卡米洛，

你是正人君子，你具有丰富的

学识，我们的绅士身份是继承

父辈的英名而来，可你的学识

使这一身份加倍光彩。求你了，

如果你知道的事情该让我知道，

就请对我直言相告，千万不要

对我紧紧地隐瞒。

卡米洛

这我可不敢说。

波利西尼

我让别人染上病而自己却没病？

你得回答我。卡米洛，听见吗？

求你了，凭人的名誉所认可的

所有责任，我所要求的并不是

微不足道的责任，请你说明白，

你认为有什么样的危险，可能

正向我悄悄袭来；离我有多远，

该怎样避免，如果它可以避免；

避不开，该如何应付。

卡米洛

陛下，听我说，

既然您用名誉来要求我，而我看

您也是位光明磊落之士，听我说，

而且我一说完，您必须立刻按照

我说的办法去做，不然我俩完蛋，

就此完蛋永别！

波利西尼

说下去，好卡米洛。

卡米洛

我奉他的命令前来杀您。

波利西尼

谁的命令，卡米洛？

卡米洛

国王。

波利西尼

为什么？

卡米洛

他认为，不，他一口咬定发誓

您和王后之间有了非礼的接触，

说他亲眼所见，或是他促成了

这件丑行。

波利西尼

啊，让我高贵的血液

变成污浊的脓液，把我的名字

同背叛圣人的家伙捆在一起吧！

让我清洁的名誉变成浊气一团，

无论我到哪里，呼吸最不畅者

也会闻到恶臭，人人避而不及，

不，人人恨之入骨，比那瘟疫

还厉害百倍！

卡米洛

您可以指着满天星辰，

发誓说这怀疑毫无根据，可要想

对他起誓或解释，以消除或动摇

他那愚蠢的念头，还不如令大海

不要听从月亮的牵引；他的怀疑

植根于深信不疑的信念，只要他

活着，怀疑就不死。

波利西尼

他怎么会怀疑的？

卡米洛

不知道。不过我想，避开已发生的事

比弄清它如何发生更为安全。

我的忠诚就藏在这肺腑之中，

如果您信得过我的一片忠诚，

就带上我，今晚就离开此地！

此事我会悄悄告知您的随从，

让他们三三两两从各处后门

溜出城去。至于我，要全心全意

为您效力，这事情现已经泄露，

我已不能留在此地。别犹豫了，

凭父母的名誉起誓，我说的全是

真话；如果您想得到证实，我可

不敢出场作证；而您的处境危险，

就像被国王宣判了死刑——他已经

发誓要处死您。

波利西尼

我完全相信你！

从表情就能见他的心思。握握手，

为我指路吧，你也将是我最亲的

亲信。我的船队早已经准备就绪，

我的人民两天前就在等着我动身。

这一场嫉妒的起因就为了一位

美人：她美丽超伦，这使他的

嫉妒更厉害；正因他位居至上，

嫉妒更暴烈；正因他坚信自己

受最忠实朋友的欺骗而丢失了

名誉，他的复仇也一定会因此

而更加苦涩。恐惧笼罩我心头。

我只求能迅速地离开，好解脱

贤惠的王后，她虽然横遭厄运，

与这猜疑却毫无干系！来吧，卡米洛，

我把你当作父亲看待，你若能

带我离开这险境。走吧，快走。

卡米洛

我有权支配能打开所有边门的

钥匙。事不宜迟，请陛下赶紧

动身。来吧，陛下，咱们快走。

［同下］

[1] 暗指头上长角（戴绿帽子）。

[2] 暗指头上长角。

[3] 指地位很低的女子。

[4] 情人热恋时，常觉得一小时的时光飞快流逝，似乎仅过了一分钟。

[5] 原文为basilisk，为古代和中世纪传说中的蛇怪，有一对可怕的红眼睛，人触其目光或气息即死。

第二幕

第一景 莱昂提斯的王宫

［赫梅昂妮、玛米利乌上；众侍女上］

赫梅昂妮

来把这孩子领走。他太烦人了，

真让我无法忍受。

侍女甲

过来吧，殿下。

要我陪您玩吗？

玛米利乌

不，我不要你陪。

侍女甲

好殿下，这是为什么？

玛米利乌

你总是狠命亲我，和我说话时

好像我还是个孩子——我喜欢你。

侍女乙

殿下，这是为什么？

玛米利乌

不是因为你

眉毛更黑，不过人们说黑眉毛

让有些女人更娇美，只要眉毛

不太浓，或者是用眉笔画出的

就像半月的弧线。

侍女乙

是谁教殿下的？

玛米利乌

是从女人的脸上学来的。请问，

你眉毛什么颜色？

侍女甲

回殿下，青色。

玛米利乌

你在开玩笑。我见过一位女士，

鼻子是青色的，可不是眉毛。

侍女甲

听着，

您母后肚子圆起来了：过几天

我们得侍奉一位英俊的小王子，

那时候，得看我们愿意不愿意，

你才能同我们玩耍。

侍女乙

她近来鼓得

好大好圆。但愿她一切都顺利！

赫梅昂妮

唠叨什么俏皮话？过来，殿下，

我又能来陪你了。坐到我身边，

给我讲故事。

玛米利乌

快活的还是伤心的？

赫梅昂妮

越快活越好。

玛米利乌

冬天最好讲伤心故事。我有个故事，

讲的是小精小怪。

赫梅昂妮

好孩子，就讲这个。

来，坐下，来，尽量用你的小精灵

来吓唬我：你最擅长讲这种故事了。

玛米利乌

从前有个人——

赫梅昂妮

过来坐下，然后接着讲。

玛米利乌

住在墓地边上。我要把声音放低些，

不让那边的蟋蟀听见。

赫梅昂妮

讲吧，那就凑着我耳边说。

［莱昂提斯、安提戈努和众大臣上］

莱昂提斯

找到他了吗？随从呢？卡米洛呢？

大臣甲

就在松树丛后面看见的。没见过

有人跑得这般飞快。我一直盯着，

看他们上了船。

莱昂提斯

幸运啊，我的判断

有多么正确！我的看法多么正确！

唉，还是一无所知的好！这幸运

反让我倒霉透顶！就像酒杯里面

掉进了蜘蛛，有人一口喝干了酒，

走了，却并未中毒，因为他不知

这酒里有毒液。可如果有人把这

可恶的东西端在他眼前，告诉他

喝下的是毒液，他定会又呛又咳，

腹部鼓胀。我喝了酒，也见了蜘蛛，

卡米洛是他的帮手，拉客的皮条，

他们在密谋夺走我的性命和王冠；

怀疑全都是真的。那虚伪的恶棍

虽受我指派，反倒先被他买通了：

他弄清了我的计划，我却被他们

捉弄了一番。不错，这就是他们

任意玩弄的把戏。那边门怎么就

轻而易举地被打开了？

大臣甲

凭他的权威，

他的一声吩咐向来和陛下的命令

具有相同的力量。

莱昂提斯

这我太清楚了。

（对赫梅昂妮）

把孩子给我。幸亏你没有喂他奶。

虽然他有一点像我，可你的血液

占了太多的成分。

赫梅昂妮

怎么回事？开玩笑吗？

莱昂提斯

把孩子带走，不准他到她身边去。

带走！就让她同自己肚里的那个

玩去吧，因为肚子是被波利西尼

弄大的。

［王子被带走］

赫梅昂妮

可我要说，那没有他的事；

我发誓，你一定会相信我说的话，

虽然你现在想到了歪里去。

莱昂提斯

大臣们，

看看她，看个仔细；你们刚想说

“她是位美丽的夫人”，可是出于

心中的正义，你们会再加上一句，

“真可惜，她不忠贞，失去了体面”。

你们刚想赞美她，赞美她的外表，

这外表是值得称道，你们会立刻

耸耸肩，哼哈几句，这些小把戏，

诽谤倒的确经常玩起——啊，我错了——

这是仁慈的把戏，因为诽谤会把

美德灼伤。这些耸肩和哼哼哈哈，

没等你赞完她美丽，就会插进来，

让你们说不出她贞洁；你们听着，

尽管最伤心的是我，我仍然要说

她犯下通奸大罪。

赫梅昂妮

这要是恶棍所说，

即使他是世间最货真价实的恶棍，

说这话也使他恶上加恶。夫君啊，

你大错特错。

莱昂提斯

夫人，你错了，你错把

波利西尼当莱昂提斯。你这贱货！

我真不愿按你的身份这样称呼你，

不然，野蛮人也会照我的榜样，

用同样的言词称呼各等级人等，

对王子对乞丐态度上没有一丝

区别。我说过了，她是个荡妇，

是个叛逆，卡米洛是她的同谋，

她与那万恶的同犯做下的事情，

自己明白了也会感到羞耻，这，

卡米洛全知道，全清楚——我说了，

她随便与人同床共寝，这污名

配得上粗人口中最难听的叫骂；

她知道他们潜逃的秘密。

赫梅昂妮

不，凭生命起誓，

我对此一无所知。你公然侮辱我，

一旦查明真相，你定会大为悲伤！

尊贵的夫君，到那时，

凭一句“错怪了”，你怎能为我

将冤枉彻底洗清。

莱昂提斯

不，如果我用来

支撑我想法的证据出了什么差错，

地球再大，也容不下一个小学生

玩耍的陀螺。把她带走，送监狱！

谁要敢为她说情，一开口就犯了

间接的罪孽。

赫梅昂妮

我一定是有灾星当头，

我必须耐心承受，一直等到上天

露出慈悲的面容。各位好大臣，

我并不善流泪，虽然说我们女人

通常爱哭。缺少了这无用的露滴

也许会使你们的怜悯干涸；可是

我内心藏着的高贵悲伤，烧起来

比奔涌的泪水更厉害。各位大臣，

你们有高贵的仁慈，就请用同样

高贵的见解来判断我，就这样

执行国王的意志吧！

莱昂提斯

（向侍卫）还不快遵旨！

赫梅昂妮

谁愿意去陪伴我？请陛下准许

我的侍女与我一起去，您明白，

我目前不能没人。别哭，傻丫头，

干吗哭泣。你们已知道你们的

女主人罪该入监，等我出来时

再痛哭不迟；现在我要进监狱，

这对我只有好处。再会，夫君，

我从不愿看到你后悔，可现在

我看你后悔难免。侍女们，来吧，恩准了。

莱昂提斯

去，照旨办事，走吧！

［侍卫拥王后与众侍女下］

大臣甲

请陛下将王后召回吧。

安提戈努

陛下，这么做您得确有把握，不然，

王法会变成暴行，害了三个大贵人，

您、王后和王子。

大臣甲

陛下，为了王后

我敢以生命打赌，以生命为代价——

只要您接受这条命——无论是对您

还是对上天，王后绝对清白——我是说，

不存在您指控的那些罪名。

安提戈努

若证实

她确实有罪，我一定要好好看管

关老婆的马厩，要与她同进同出；

看不见碰不到她时我决不信任她；

如果王后不贞洁，满世界的女人

她们的肉体再没有一分一毫一寸

会干净贞洁。

莱昂提斯

都给我住嘴。

大臣甲

好陛下——

安提戈努

我们是为您着想，并不是为自己，

您受了捉弄，那挑弄您的坏家伙

真该下地狱。我若知这恶棍是谁，

非送他下地牢。我现有三个女儿：

最大的十一，老二老三一个九岁，

另一个五岁；若王后的名誉不净，

就让她们偿命。依我的名誉起誓，

给她们上幽刑，让她们活不过十四岁，

免得生出来杂种。她们是我的继承人，

我宁愿阉割了自己，也不让她们

生下肮脏的子孙。

莱昂提斯

住嘴，别说了。

你是用死人那冰凉的鼻子在嗅着

这桩事情。可我看见了，感觉了，

如你现在一样，你感觉到也看见

使你有感觉的事情。[1]

安提戈努

如果真是这样，

我们何苦要为忠贞之人寻找坟墓？

因为根本不会有一丝忠贞来稍稍

装点这污浊的地球。

莱昂提斯

怎么？不相信？

大臣甲

陛下，在这件事上，我与其信您

不如信我；我心所愿的，不是您

怀疑成真，而是王后的忠贞不移，

无论您如何责骂我。

莱昂提斯

咳，我干吗要

同你们谈论此事，何不按自己的

气性行事？我根本就不必向你们

征询，只是我生性善良，才落到

这种地步；如果你们或因为愚钝，

或故意装出无知，不能或不愿意

像我一样接受真相，那就听好了，

我不需要你们的劝告。这件事情，

得也好，失也好，如何处置发落，

全由我自己做决定。

安提戈努

陛下，我原来

指望您对此事只是悄悄做出判决，

而不要当众声张。

莱昂提斯

那怎么可以呢？

你不是因为上了年纪而昏庸，

就是天生的蠢人。卡米洛跑了，

再说，他俩之间的亲热关系

引起人们如此的猜测，只是

没有人看见，虽然没有证明，

可看一眼就能明白，所有的

行迹都与此有关，不由得人

不这样想。不过，事关重大，

操之过急会使人后悔，为了

进一步确定，我已派人迅速

去德尔斐圣地的阿波罗神庙，

派的是克里米尼和狄昂两人，

他们有充分的能力。两人会

带回神谕，是继续还是终止，

就等领到神谕。我做得不错吧？

大臣甲

做得好，陛下。

莱昂提斯

虽然我心中已有数，无需知道

更多的消息，可仍然希望神谕

使某些人口服心服——比如他。（指安提戈努）

他那愚蠢的轻信不可能看出

事实的真相。我看这样很好。

把她关起来，别让她随便靠近我，

以免她继承了两个叛逃者的阴谋，

继续把叛逆付诸实施。随我来吧，

我要去当众宣布。这件事情

会使人人震惊。

安提戈努

（旁白）一旦真相大白，

我看会惹人耻笑。

［同下］

第二景 西西里亚；监狱

［鲍丽娜、一绅士及侍从上］

鲍丽娜

去把管监狱的叫来；

告诉他我是什么人。

［绅士下］

好夫人，

欧洲哪一个王宫您去不得？

干吗要进监狱？

［绅士与狱卒上］

喂，好大爷，

认识我吗？

狱卒

您是有身份的夫人，

我对您十分尊重。

鲍丽娜

那就烦请你

带我去见王后。

狱卒

夫人，这可不行：

这与给我的明确指示正好相反。

鲍丽娜

真不错啊，你们把忠诚和名誉

锁起来，不让高贵的人们探视。

那请问，见她的侍女是否合法？

随便哪个，比如艾米莉娅？

狱卒

夫人，

请您把随从打发走，我就可以

把艾米莉娅带来。

鲍丽娜

请你去叫她吧——

你们且退下。

［绅士与侍从退下］

狱卒

还有，夫人，见面时

我必须在场。

鲍丽娜

好吧，就照你说的办。

［狱卒下］

如此煞费心机，把清白说成污点，

比墨还黑。

［狱卒带艾米莉娅上］

亲爱的夫人，

贤惠的王后怎样了？

艾米莉娅

如此尊贵的人儿居然遭如此屈辱，

总算挺住了。这样的打击，任何

娇弱夫人都没有受过，悲惧交加，

她刚生下了一个尚不足月的婴儿。

鲍丽娜

是个男孩？

艾米莉娅

女孩，一个漂亮的女娃，

胖乎乎的，看来能活。王后因此

感到宽慰，她说：“我可怜的囚徒，

我和你一样的清白啊。”

鲍丽娜

这我敢发誓，

国王的举动疯狂而危险，真该死！

一定得让他明白，告诉他。这事

女人做最为合适。让我来承担吧。

如果我对他出言温和，就罚我的

舌头炸裂，再也无法成为我发泄

愤怒的号角。艾米莉娅，代表我

向王后转达我最最忠顺的致意。

如果她愿意把小宝宝托付给我，

我要让国王看看孩子，我还要

为王后大声疾呼。当然我不知，

见了这孩子他心肠是否会变软，

不过，默默无语的纯真却经常

胜过滔滔的雄辩。

艾米莉娅

高贵的好夫人，

您的名誉与德行人们有目共睹，

您这次慷慨的举动一定会取得

成功。没有哪一位夫人能比您

更适于当此重大责任。请夫人

到隔壁屋里坐坐，我立刻就去

把您的一片好心去向王后禀报，

她也是今天才想出的这个主意，

却不敢向地位显赫的人们求助，

怕遭到拒绝。

鲍丽娜

艾米莉娅，你告诉她

我要尽口舌之所能。要是我舌尖

有智慧，胸中有勇敢，毫无疑问，

我定会成功。

艾米莉娅

愿上帝为此赐福于您！

我这就去见王后——请您别走太远。

狱卒

夫人，王后要是想把婴儿送出去，

可我没接到命令，放它走，不知

会不会触犯戒律。

鲍丽娜

大爷，不必担心。

孩子就像是禁闭在娘肚里的囚徒，

是天地造化的法则和规律把孩子

从束缚中释放出来。国王要发怒，

这与它毫无关系，即使王后的确

犯下了过失，也没有它半点的份。

狱卒

这我相信。

鲍丽娜

那你就不必担心了。以名誉起誓，

我一定不会让你经受任何的危险。

［同下］

第三景 西西里亚；莱昂提斯的王宫

［莱昂提斯上；侍从站一旁］

莱昂提斯

黑夜，白天，没有片刻的歇息，

这样的忍受，只是纯粹的懦弱。

如果祸根——部分的祸根——是她

犯下通奸之罪，虽然我抓不到

那淫乱的国王，我密谋的计划

也无法对他施以惩罚，但是她，

我却能抓在手里——即使她死了，

也要扔进火里，我的心也许能[2]

少许恢复安宁。来人！

侍从甲

（上前）陛下吩咐。

莱昂提斯

那孩子怎样了？

侍从甲

他昨晚睡得很好；

但愿他的病情能够减轻一些。

莱昂提斯

你看这孩子的天性多么高尚！

一想起他母亲的不名誉行为，

立刻精神不振，伤到了心里，

把羞耻统统归在自己的身上，

没了精神，没了胃口和睡眠，

一下子变得萎靡不振。去吧，

去看看他怎样了。

［侍从甲下］

呸，别想他了。[3]

想到他，就使我心里生出种种

报复的念头。他本人权大势强，

有同伙，有盟邦，暂且随他去，

等时机成熟再说。眼下要复仇

就拿她开刀。卡米洛和波利西尼

正嘲笑我呢，拿我的悲痛作笑料！

等抓到了他们，看他们还能笑，

在我手心里她也别想笑。

［鲍丽娜抱婴儿上；安提戈努及众大臣试图阻止她］

大臣甲

不能进去。

鲍丽娜

不，各位好大人，你们应当帮助我，

天哪，难道你们害怕那暴君的狂怒，

倒不关心王后的生命？她仁慈清白，

有罪的是国王的嫉妒。

安提戈努

快别说下去了。

侍从乙

夫人——他昨晚一夜没睡，下了命令

不准放一个人进去。

鲍丽娜

好大爷，别着急。

我就是给他送睡眠来的。是你们

整天围着他，幽灵一般爬来爬去，

他叹息一声，你们也发一声叹息，

是你们才使他无法入睡。我来此

是带给他几句良药般真诚的劝告，

为他除掉那一块使他无法入睡的

病根。

莱昂提斯

是什么人在此大声喧哗？

鲍丽娜

陛下，不是喧哗，是来请示

该请谁为它洗礼的事情。

莱昂提斯

什么？

把这大胆女人赶走！安提戈努，

我命令过你，不许她到这边来。

我知道她会来的。

安提戈努

陛下，我说了，

告诉她您会动怒，我也会生气，

让她别来见您。

莱昂提斯

怎么？管不住她？

鲍丽娜

他可以管我不做恶事。相信我

除非他走上与你同样的那条路——

我坚守名誉而判我有罪，否则

他管不了我。

安提戈努

瞧你，在说些什么！

她一抓起缰绳，我只好让她跑。

（旁白）不过她可不会跌跤。

鲍丽娜

陛下，我来——

请您容我说一句。我一向是您

忠实的女仆，您的医生，也是

您的谋臣；要我宽容您的罪过，

我却不敢如此的顺从，不敢像

那些俯首帖耳的臣子。我是从

好王后那里来的。

莱昂提斯

好王后？

鲍丽娜

好王后，陛下，我说了是好王后，

我若是男子，我愿用决斗来证明，

哪怕我武艺远比不了您。

莱昂提斯

把她轰走。

鲍丽娜

谁敢轰我，留神我把他的眼珠子

挖出来。要走，我自己会走的，

但我得先完成任务。善良的王后，

她的确善良，为您生下一个女儿——

就是这个——请您为她祝福。（将婴儿放下）

莱昂提斯

滚出去！

你这个雄巫婆！快点把她赶出去！[4]

这奸诈狡猾拉皮条的！[5]

鲍丽娜

不对，

对此道我一窍不通，你如此称呼我

也毫无根据；我心地光明，而你倒

迷了心窍；够了，让世人来评一评，

我说这话理该天公地道。

莱昂提斯

你们这些叛逆！还不把她赶出去！

（对安提戈努）快把这杂种还给她，

你这个老糊涂，怕老婆的；让母鸡

给赶出窝啦。还不把这杂种拾起来，

我说，捡起来，还给你老婆。

鲍丽娜

（对丈夫）你若敢

听信他满口喷出的秽言污语，

遵命把公主抱起，这双手就将

永世受到诅咒！

莱昂提斯

嘿，他真怕老婆。

鲍丽娜

但愿您也一样，那您就肯定会

认了自己的孩子。

莱昂提斯

你们都是叛逆！

安提戈努

对天起誓，我决非叛逆。

鲍丽娜

我也不是。

谁都不是，除了一个人，就是他；

他背叛了自己和王后的神圣名誉，

还玷污了他有出息的儿子和女婴。

这流言尖利赛过刀刃，那邪念

虽根柢已腐烂却无法将它铲除，

任凭事实如橡树和岩石般坚固。

照眼下看来，他就像中了邪咒，

一时不得脱身。

莱昂提斯

无法无天的舌头，

刚咬了自己的丈夫，又咬到了

我的头上！这野种决不是我的。

它是波利西尼的崽子，

快把它带走，再拖上那个女人，

一起用火烧死！

鲍丽娜

它可是你的孩子，

那句谚语正好可用在你的头上，

“越像你，越倒霉。”各位请看，

这抄本虽还小，可活脱脱就是

父亲的翻版——眼睛鼻子嘴唇，

看它皱眉的样子，前额，颧骨，

看脸上漂亮的酒窝，看这微笑，

再看手的形状，这指甲，手指。

善良的造物女神，您使它多像

给它以生命的那个人。您若有[6]

神力能支配心灵，千万种颜色，

别让它染上黄色，别让她像他，[7]

怀疑自己的孩子不是她丈夫的！

莱昂提斯

你这巫婆！

你这恶棍，竟然不阻止她嚼舌，[8]

真该把你吊死。

安提戈努

要是丈夫不遵命，

就把他吊死，您身边可剩不了

一个臣子。

莱昂提斯

再说一遍，把她带走。

鲍丽娜

世界上最卑鄙最无人性的君主，

所做的不过如此。

莱昂提斯

我要烧死你！

鲍丽娜

烧吧：

放火的才是邪恶的异教，而不是

被架在火上之人。我不愿称呼您

暴君，可是，您除了虚弱的假想，

拿不出更多的证据，对她却如此

残忍，这的确有一点暴君的味道，

这会使您名誉扫地，在世人面前

丢尽面子。

莱昂提斯

凭你们发誓表现的忠诚，

把她赶出这屋子去！我要是暴君，

她还能活到现在？知道我是暴君，

她还敢这样称呼我？快把她赶走！

鲍丽娜

不必推拉，我自己走。陛下，好好

照看你的孩子，她是你的。愿天神

替她找个更好的守护！干吗推搡？

对他的愚蠢举动你们如此恭顺，

对他绝没有好处，一点都没有。

好了好了，再见吧，我走了。

［下］

莱昂提斯

你这叛逆，鼓动老婆干这样的事。

我的孩子？把它带走！就派你去。

你不是心肠很软吗？快把它带走，

扔进火里，把它当场烧死。

要你去，就要你去。马上抱它走，

一个时辰里做完了再来给我回话，

还要有旁证，不然就要你的性命，

抄了你的所有财产。你若要抗拒，

想试试我的怒气，你尽管开口吧；

我真想亲自动手，把这杂种摔得

脑浆迸裂。快去，把它扔进火里，

是你鼓动老婆来的。

安提戈努

陛下，我没有。

这许多高贵的大人如果愿意的话，

都能证明我无罪。

众大臣

陛下，我们能做证，

他并没有鼓动她闯进宫来。

莱昂提斯

你们全都在撒谎。

大臣甲

陛下请听，请陛下务必相信我们。

臣等一向忠心耿耿，望陛下明鉴

我们的忠诚。您这个决定太可怕，

太血腥，会招致邪恶结果，我们

下跪，请求您改变决定，就当是

对我们已往和永久的忠心的回报。

我们都给您跪下了。

莱昂提斯

难道我成了随风摆动的一根羽毛。

难道我活着得听这野种跪在面前

喊我做父亲？还不如现在烧了它，

免得将来诅咒它。好吧，这一次

饶了它，它也决活不长久。（对安提戈努）你过来：

刚才你对夫人老母鸡、那接生婆

如此恭顺，想救这野种一条性命，

它就是个野种，就像你一把胡子，

她一心想拯救这野种的一条性命，

你打算怎么办？

安提戈努

陛下，干什么都成，

只要我有能力承担起来，只要是

符合我的名誉；我至少能这么做：

我要把体内剩下的鲜血，一滴滴

用来拯救这无辜生命——只要可能。

莱昂提斯

会让你有可能的。凭这剑起誓吧。

发誓照我说的做。

安提戈努

我起誓，陛下。

莱昂提斯

听好了。照我意旨去执行——明白吗？

你若有一点没做到，不仅自己送命，

你那毒舌头的老婆也得陪着去死。

眼下我暂且宽恕她一回。你身为

我朝廷之中的大臣，我命你将这

野种带走，带着它到一处遥远而

荒凉的地方，远远离开我的疆土，

你必须把它扔在那里，

不得再发慈悲，让它听天由命，

任风雨安排主宰。它未请自来，

所以我有理由命令你，你必须

将它随便抛弃在荒凉地，生死

完全由命运决定。你若敢违抗，

就诅咒你灵魂，折磨你肉躯。起誓吧。

安提戈努

我发誓完成此事——虽然你把我

立刻杀死，反显得更为仁慈。来吧，

可怜的娃娃，愿神灵让鹞鹰和黑鸦

做你的奶娘！人们说，野狼和黑熊

也会把野蛮放置一边，对人表现出

怜悯和同情。陛下，您虽干了此事，

我还是祝您万事好运！可怜的东西，

你注定是没救了！愿上天赐福于你，

去抵抗那残酷命运的摧残。

［抱婴儿下］

莱昂提斯

我决不会

抚养别人的种。

［一侍从上］

侍从

禀陛下，您派去

祈求神谕的人马已经全部返回，

有一小时了。克里米尼和狄昂

已从德尔斐回来，他们已上岸，

正赶向宫中。

大臣甲

陛下，想不到他俩

来回速度飞快。

莱昂提斯

他们去了才不过

二十三天，速度真快。这预示

伟大的阿波罗一定会立刻显示

此事的真相。大臣们，准备好，

我要召集一次会议，要审一审

最不忠贞的女人；由于她当众

受到了指控，也应当让她受到

正义的公开审判，只要她活着

我心里就如巨石在压。退下吧，

你们把我的旨意好好考虑考虑。

［同下］

[1] 说到这里，莱昂提斯可能抓起安提戈努的胳膊用力掐了一下。

[2] 扔进烈火，即认为王后犯有叛国罪，对其处以火刑。

[3] 他，指波利西尼。

[4] 雄巫婆，意谓凡是女人，决不会像她这样肆无忌惮。

[5] 拉皮条，意谓在王后和波希米亚王之间牵线。

[6] 给它以生命的那个人，指莱昂提斯。

[7] 当时以黄色象征忌妒。

[8] 你，指安提戈努。

第三幕

第一景 西西里亚；一大路上

［克里米尼和狄昂上］

克里米尼

这小岛气候宜人，空气清新，

土地丰饶，神庙壮美远超过

常人对它的赞颂。

狄昂

我要报告的

是印象最深的事情，神圣的

法衣——我想该如此称呼它们，

和穿法衣的祭司肃穆的神情。

献祭礼如此隆重庄严，献祭时

与人间如此不同！

克里米尼

最让人惊奇的，

是神谕发出时震人耳鼓的声音，

像天神的雷鸣，让我五官麻木，

觉得自己是何等渺小。

狄昂

这次远行

对我们不同寻常，愉快而迅速，

若对王后同样有利——但愿如此！

时间就没有白费。

克里米尼

伟大的阿波罗

让一切逢凶化吉吧！这些指控

都将罪名强加于赫梅昂妮头上，

我对此十分痛恨。

狄昂

果断处理此事，

不是将事实澄清就是将它了结。

阿波罗的大祭司已封好了神谕，

一旦将内容宣示，使真相大白，

会让人感到意外。快，换马去！

愿结局一切如意！［同下］

第二景 西西里亚；法庭

［莱昂提斯上；众大臣、法官上］

莱昂提斯

这一场庭审本有违我的心意，

受审方是国王之女我的妻子，

是我曾钟爱之人。一说起来

就让我痛心无比。举行这场

公开的审判，看谁还能说我

是无道暴君。这审讯自会有

定论，无论是给她定罪还是

还她以清白。把囚犯押上来。

法官

陛下有旨，押王后本人上庭

当面受审。

［赫梅昂妮上，受审；鲍丽娜及侍女一旁站立］

肃静！

庭吏

（读诉状）“赫梅昂妮为西西里亚国王、尊贵的莱昂提斯之后，在此被控犯有叛逆之罪，与波希米亚国王波利西尼私通，并与卡米洛密谋杀害神圣的主人和丈夫。事发密泄之后，赫梅昂妮置臣属之忠信与诚实不顾，为其设计谋划，协助其二人趁夜逃离。”

赫梅昂妮

既然我想要说的与对我的指控

正好相反，更因为要用来为我

辩护的证词只能由我自己提供，

即使我说了“无罪”能有什么

用处。你既说我的贞洁是极度

“虚伪”，即使我争辩，你还会

认为是谎言。可若上天的神力

的确在察看着人世的一举一动，

我完全相信，无罪之身定会使

虚妄的指控脸红，定会使暴政

在坚忍前颤抖。夫君，你明知

我一生贞洁而忠诚，可是现在，

你似乎最不愿把这点弄个清楚。

我现在又是多么不幸；这不幸

史书都未曾记载，是你造成它，

还要让众人观看。请看看我吧，

我与君王共床枕，我与他同登

共同的王位，我是伟大国王的

女儿，一位有出息王子的母亲，

竟在此面对前来审判我的人们，

乞求生命和名誉。生命可抛弃，

它就像我的悲伤一样，而名誉

却是要代代留传给孩子的东西，

我看重的就是它。陛下，请你

公允地说一句，波利西尼来到

宫中之前，我受了你多少宠爱，

这宠爱我是否应得；他来之后，

我同他有过哪一些越轨的会面，

使我落到今天的地步，哪怕是

稍稍有违名誉，行动上意念中

有一点意思，让今天在场的人

都硬起心肠，让与我最亲的亲人

冲我坟头吐唾沫！

莱昂提斯

我从未听说过，

当初犯下了这无耻勾当的人们

在为罪行狡辩时，竟然会懂得

什么叫羞耻。

赫梅昂妮

陛下，你说的不错，

尽管有这说法，可它与我无关。

莱昂提斯

那是你不肯承认。

赫梅昂妮

我要承认的，

只是我犯了被称为过失的错，

虽然我被控与波利西尼私通，

同他的交情正符合他的名誉，

这友爱与我这样身份的女人

也完全相符；是你自己要我

表示深深友爱，当时我如果

不那样做，岂不违背你意愿，

对朋友也显得有些忘恩负义。

他从童年刚学说话起，就把

友爱全都给了你。至于说密谋，

即使把它放在盘子上端给我，

我也不知是什么。我只知道，

卡米洛是位忠心耿耿的汉子，

他为何离开宫廷，神明所知

也不比我多，他们一无所知。

莱昂提斯

你知道他逃走的事，也知道

他走后你应当干些什么。

赫梅昂妮

陛下，

你说的话我一点也听不明白。

我性命全在你梦幻中，只好

由你支配。

莱昂提斯

你的行为才是我的噩梦，

你替波利西尼生下个野种，而我

只是在梦里想到了。你不顾羞耻，

还不说真话；和你罪行相同的人

都是如此。你要想否认这一点，

只怕是徒有其劳，因为你生的

野种已经被扔掉，它活该这样。

没人会自认是它的父亲，是你

造下这个罪孽，不是它。准备

接受我的判决：再宽大的处理

也不能免你一死。

赫梅昂妮

陛下不必威胁。

你用来吓我的鬼怪正是我所求。

对于我，生命已没有任何益处：

后冠和你的恩宠——我最大的欢乐——

全当已失去，它们已经消失了，

却不知怎么消失的。第二欢乐，

我身体的第一果实，已与我隔离，

好像我得了瘟病。我第三个安慰

真是生不逢时，当它趴在我胸口，

用天真的小嘴吮吸纯洁的奶水时

就被人夺去杀害了。而对我本人，

到处都告示说是个婊子，粗暴地

剥夺我的产褥权利，而这本应该

是产妇的特权，无论贵贱。最后，

我产后尚未恢复，就被急急匆匆

拖到这里，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夫君，

您说说，我还有什么福分好留恋，

怎么会害怕死亡？你赶快动手吧。

听我说完——别误会：我要洗净的

不是生命，我把它看作芥草一根，

我为的是名誉——假如定罪凭的是

你的推断，假如证据竟然在昏睡，

只有你的嫉妒睁着眼睛，告诉你，

那是暴政而不是法律。各位大人，

我要把自己托付给神谕：

让阿波罗为我做出判决！

大臣甲

您的请求

完全有道理。以阿波罗神的名义，

快奉上他的神谕。

［几名法官下］

赫梅昂妮

俄罗斯皇帝是我的父亲，但愿

他活着，到这里看看女儿受审！

但愿他能看见我那全部的苦难，

眼中只露出怜悯，而不是复仇！

［庭吏带克里米尼和狄昂上］

庭吏

你们必须凭这把正义之剑起誓，

你们，克里米尼和狄昂，去过

德尔斐岛，并且从那里带回了

蜡封神谕，由阿波罗的大祭司

亲手递交给你们；直到现在，

你俩都未敢开启神圣的蜡封，

也没看过其中的密旨。

两人

我们起誓。

莱昂提斯

快打开蜡封，宣读里面的神谕。

一法官

“赫梅昂妮贞洁，波利西尼无辜，

卡米洛是忠实臣民，莱昂提斯

是嫉妒的暴君，那无邪的婴儿

为他所亲生。国王将死而无后，

除非他能够找回已失去的一切。”

众大臣

荣耀归于伟大的阿波罗！

赫梅昂妮

万人称颂！

莱昂提斯

没读错？

法官

陛下，一字一句全按照

其中的内容。

莱昂提斯

这神谕完全在说谎。

继续审判，这肯定是托伪之作。

［一侍从急上］

侍从

国王陛下！国王陛下！

莱昂提斯

什么事？

侍从

陛下，我真不忍心向您报告！

您儿子王子殿下担心王后的

命运，他去了。

莱昂提斯

什么？去了？

侍从

死了。

莱昂提斯

这是阿波罗在震怒，是天上众神

在惩罚我的不义。

［赫梅昂妮晕倒］

怎么回事？

鲍丽娜

这消息要了王后的命。往下瞧瞧吧，

看死神夺走了谁的命！

莱昂提斯

快把她抬走；

她是受了过分刺激，会活过来的。

我的确过分相信自己的猜疑了，

鲍丽娜，发发慈悲，给她用些

起死回生的药。

［鲍丽娜及女仆抬赫梅昂妮下］

阿波罗，原谅我，

我竟然对您的神谕极大的不敬！

我定要修复同波利西尼的友情，

重求王后的欢心，召回卡米洛，

宣布他诚实忠信，富有怜悯心；

全因我受嫉妒的影响，生出了

血腥的念头只想复仇。我选了

卡米洛去给我的朋友波利西尼

下毒；之所以没能成功，全亏

卡米洛心地善良，是他拖延了

我的急令，无论我用死亡威胁，

以防他拒绝，还是用奖赏激励，

督促他照办。他富有人性的同情，

内心十分的正直，向我的贵客

道出了我的行径，舍弃了这里

众所周知的高位，用正直之心

去经受各种危险的艰难和曲折。

瞧他现在像明亮的星星在闪耀，

而我只是一堆朽土！他的诚实

使我的行为更显得肮脏！

［鲍丽娜上］

鲍丽娜

痛心呐！

把胸带割断吧，要不然我的心

会绷断胸带，要炸裂了！

大臣甲

好夫人，为什么？

鲍丽娜

暴君，为我设下的酷刑还有什么？

车轮？柴堆？大火？笞刑？丢进

滚开的铅水或油锅？还要我经受

什么样的新旧折磨？我的每句话

都该受最残酷的刑罚！你的暴政

和你的嫉妒一起发作，这种念头，

小男孩也认为太虚妄，九岁女孩

也觉得无聊。这嫉妒干了些什么，

你疯了——真疯了！你先前一切的

愚蠢行为，只不过是一点点先兆。

你背叛了波利西尼——这不算什么——

不过表明你这个蠢货对友情不忠，

是个不知感恩的家伙；你想伤害

卡米洛的名誉，让他害一个国王，

这也算不得什么——区区小事而已，

还有比这更可恶的，我看那就是

把你才出世的女儿扔了去喂乌鸦，

也不算什么——虽然魔鬼这样做时，

冒火的眼睛里也会洒出些泪水来；

小王子之死，也不直接归罪于你，

他年纪虽小，可心地高尚，

这高尚的心胸使他肝胆俱碎，

不忍心看到一个粗暴的父亲

玷污他高贵的母亲。可这也

不来责问你：但最后一条——各位大人啊，

我哭喊“伤心啊！”——王后，王后，

最可爱可亲的人死了，可复仇之剑

却尚未落到那人头上。

大臣甲

当心天神不容！

鲍丽娜

我说她死了，我发誓，如果发誓

还不起作用，去看看吧。你们若

能让她的嘴唇和双眼重现出色泽，

或使她浑身温暖起来，正常呼吸，

我把你敬若神明。啊，你这暴君！

为此忏悔也没用，这过错太重了，

你的伤心哪里撼得动；你就这样

绝望下去吧。哪怕你跪上一千次，

一万年，你赤身裸体，戒食绝欲，

站到荒芜的山顶，去经受那严冬

无止息的暴风，神明都不会感动，

不会对你的惨景看一眼。

莱昂提斯

说呀，说呀；

怎么说都不会过分，我应该受到

所有人最严厉的责骂。

大臣甲

你别再说了，

不管怎样，你说话如此大胆放肆，

总归是你错。

鲍丽娜

对不起，刚才不该说。

我犯的一切过错，只要认识到的，

我悔过。天哪，刚才我过分表现了

女人的冲动，看来他那高贵的心

已被深深触动。已逝的无可救助，

就不必悲伤了。不要因为我的话

而让你遭受惩罚。我请求，还是

让我受到惩罚，是我使你想起了

应当遗忘的东西。好了，好陛下，

尊贵的君王，请原谅愚蠢的女人。

是因为我爱王后——咳，又犯傻了——

我再不提她，也不提您的孩子们；

我也不再当您的面提起我的丈夫，

我已失去了他。您珍重，想开点吧，

我什么也不说了。

莱昂提斯

你刚才的真心话

说得好极了；我宁愿听你的指责，

也不要你对我怜悯。请你带我去

看看王后和我儿子的尸体。我要

为他俩共建坟墓，墓碑上要刻写

他俩死去的原因，成为我永久的

耻辱。每天，我要去他们安息的

教堂，在那里洒下眼泪将成为

我每日要做的活动。只要造物主

能允许我来赎罪，我发誓要天天

这样去做。来吧，来领我去到

那悲哀重重的地方。

［同下］

第三景 波希米亚；海边

［安提戈努和一水手抱婴儿上］

安提戈努

你能肯定我们的船已到达了

波希米亚的荒漠？

水手

大人，不错，可我担心

到达的时间不妙。天空很阴沉，

预示着风暴将到。据我的揣测，

上天对我们要干的事十分生气，

正对我们皱眉头呢。

安提戈努

悉听神旨尊便！回船上去吧，

看好你的大船，我去不多久

就会来叫你的。

水手

越快越好，别往

内陆走得太远，天气看来要变，

另外，人们都说这地方常常有

吃人的兽类出没。

安提戈努

那你先去吧。

我马上就过来。

水手

我心里正巴不得

不去干这差事。

［下］

安提戈努

来吧，小宝宝啊，

我听说人死后，灵魂还能复生，

我不信。可要是当真，你母亲

昨晚是对我显灵了；因为梦境

不可能如此清醒。她向我走来，

头时而搭在一边，时而另一边——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伤心的人儿，

悲恸而美丽。她身穿纯白长裙，

如神圣的化身，她走到我住的

那个船舱，先向我鞠了三个躬，

然后喘着气像是要说话，双眼

变成了两汪涌泉；一阵悲恸后，

她对我这样说：“好安提戈努，

既然命运让你违反善良的天性，

让你亲手来扔掉我可怜的婴儿，

根据你的誓言，得扔在遥远的

波希米亚，流着泪将啼哭的她

扔下吧，因为这婴儿已经算是

永远丢失了，我请求你称她为

潘狄塔。由于你干了这我丈夫[1]

强迫你干的事，你将永远见不到

你的鲍丽娜。”说完她一声尖叫，

消失在空气之中。我害怕极了，

赶紧镇定下来理理思绪，觉得

此事当真，决非梦境。梦只是

儿戏，可这次，我得老老实实

按它的指点去做。我的确相信

赫梅昂妮已死去，如果这真是

波利西尼的后代，阿波罗一定

愿意我把它放在这里，无论它

是死是活，总在它亲生父亲的

国土之上。小宝贝，祝你好运！

（放下婴儿）

躺在这儿，这是证明，还有这些，[2]

（在她身旁放一木匣和一包裹）

若命运保佑，它能供养你，小宝贝，

还略有宽裕。

［雷声响起］

暴风雨来了。可怜的人，

为你母亲的过错，却要被遗弃，

还不知将来会怎样！哭，我哭不出，

可心在流血！我居然起誓来干这事，

真该受到诅咒。再见了！

天空越来越阴沉，这样的摇篮曲

真是太粗暴刺耳。我从没有见过

大白天如此阴暗。哪来吓人的吼声！

但愿能平安回船去！啊，熊冲过来了；

我完蛋了。

［被一头熊追下］

［老牧羊人上］

老牧羊人

真希望给我勾销了十六岁到二十三岁这段年纪，不然就让年轻人一觉把这段时光睡过去；因为这段时间里，他们除了让姑娘怀孩子，对老人不尊敬，偷窃，打架，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干。

［传来号角声］

听哪！这种天气里，除了十九岁到二十一岁的家伙头脑发昏，还出来打猎，别人谁会来？这帮小子把我最好的两头羊吓跑了，主人找不到，这羊倒要让狼先叼了去。要真能找到，它们肯定在海边啃常春藤。好运坏运，这都是上天的旨意。（看见婴儿）这是什么？天可怜，一个小孩？一个漂亮的小孩！是小子还是个丫头，说不准了。漂亮，真是个漂亮的孩子，肯定是谁偷情作的孽。虽然我识字不多，偷情造孽的丫头写的东西我还是能看懂的。这肯定是那种搬梯子上下，抬箱子进出，经后门来往的那种事儿，种下这孽种时两人可热乎着呐，哪像这可怜的东西躺在这儿受冻。我就发发慈悲，拾了起来。可我要等儿子来了。他刚才还在叫我。嗬—嗬—嗬！

［小丑上］

小丑

嘿嗬！

老牧羊人

怎么？你在附近？你要是人死了骨头烂了还想找件事儿聊聊[3]，就过来看看吧。孩子，你不舒服吗？

小丑

这可怕的情景我见过两次，一次在海上，一次在陆地！可是我却不能说那是海，因为那又是天空。天空和大海之间，你连根针都插不进。

老牧羊人

孩子，那是怎么回事？

小丑

你真该亲眼去看看大海的那个翻腾劲儿，那发怒的样子，看它怎么向岸上扑去！可这还不是关键。天呐，那些可怜人的哭喊声有多么可怜！一会儿能看见他们，一会儿又看不见了；那船一会儿几乎用桅杆顶着了月亮，一会儿又沉下去，翻起一堆泡沫，就好像一只塞子扔进了一大桶啤酒。再看看陆地上的事吧。看看那头熊把那人的肩胛骨都抓出来了，那人哭喊着向我求救，说他名叫安提戈努，是个贵族。再说那条船的下场，那海浪把它像葡萄干似的一口吞了下去。先是船上的人们可怜地大喊，海浪嘲笑他们；接着这可怜的贵族叫喊，狗熊又将他嘲弄，这两边的人都比大海和天气叫得更响。

老牧羊人

太可怜了，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孩子？

小丑

就是刚才，一眨眼之前的工夫。那淹死的怕还没凉透，那狗熊怕还没吃完一半，正在吃呐。

老牧羊人

但愿当时我在近旁，帮那老人一把！

小丑

我倒是希望你当时在船边，帮那条船一把，不过，那样的话你再有慈悲心肠也站不稳啦。

老牧羊人

真叫人心痛，叫人心痛啊！可听着，孩子，你算是有福了：你碰见了要死的东西，我碰到了才生下的。这儿有个好景致，过来看看吧；看，一个贵族人家孩子的浸礼包袱！来看看，拾起来，拾起来，打开，好，咱们来看看——人说我要碰上神仙发大财。这就是神仙偷来的孩子；打开，里面有什么，孩子？

小丑

你这老头可真要发财了；要是把你年轻时犯的罪过都赦免了，你还真能好好活下去。是金子，全是金子！

老牧羊人

这是神仙留下的金子，孩子，肯定会得到证明的。快拿起来，悄悄藏好，回家，回家，走小路[4]。孩子，咱们走大运了，要一直走运下去，只要好好保守秘密。羊就随它们去吧。来，好孩子，抄近路回家。

小丑

你带上自己发现的东西走近路吧。我去看看那只熊是不是已经从那人身边走开了，看看他吃了多少，熊一饿起来，可真是凶猛极了。要是还剩下些什么，我就把他埋了。

老牧羊人

这是件善事。你要是从遗物上认出他的身份，就叫我也去看看吧。

小丑

好吧，说定了。你也帮我一把，把他埋进地里去。

老牧羊人

孩子，今天真是幸运。我们可以交好运了。

［同下］

[1] “潘狄塔”原文为Perdita，有“被遗弃（者）”的含义。

[2] “这些”指放在其中的金银币。

[3] “人死了骨头烂了还想找件事儿聊聊”是俚语，“人死了骨头烂了”没有具体意义，用作强调语气。

[4] 民间有不宜高声谈论神仙送来的礼物一说。

第四幕

第一景

［时间以致辞者身份上］

时间

我讨少数人喜欢，却令众人心惊，

颠倒了善恶赏罚，再将它们纠正，

现在请允许我以时间之神的名义，

伸展起我的翅膀，在高天里奋飞

十六年时间，其内容我不加详述。

请不要怪罪我留下了一大片空处，

因为我有权推翻定律。一小时内，

树起规矩又把它推翻。无论远古

还是现在，请把我当作同一个神

对待。古时候的事情我亲眼所见，

如今我旁观眼下发生的最新事件，

又把新鲜的现在变成陈腐的往日，

同我故事中搬演的情景完全一样。

既然我赢得了各位的耐心，

我就转动沙漏，趁你们熟睡之际

让场景时过境迁。暂不提莱昂提斯——

他为自己的愚蠢和嫉妒心痛不已，

整日闭门不出——请努力想像一下，

亲爱的观众，现在我可能已来到

美丽的波希米亚，好好回想一下

我提到过国王的儿子，听我告诉

各位，他名叫弗洛里泽；再赶紧

说说潘狄塔，她出落得楚楚动人，

令人人惊羡。她的前途凶吉如何

我暂且不作预言；时机成熟之时

自会让各位见诸分晓。时光流逝，

她成了老牧羊人之女，此后如何，

还会有什么奇遇，自有时间来说。

若各位观众看到这里看得厌烦闷气，

时间将保证：只此一遭，下不为例。

［下］

第二景 波希米亚；波利西尼的王宫

［波利西尼与卡米洛上］

波利西尼

好卡米洛，不要再这样胡搅蛮缠。要拒绝你的请求让我为难，可答应你，我可就活不成了。

卡米洛

我已经十五年没看见祖国了；尽管我一生大部时间在国外度过，我还是希望把尸骨葬在祖国。另外，我的主人，忏悔的国王，派人在找我，我也许能为他减轻一些悲伤，至少我自己这么想，这也是我想回去的另一个原因。

波利西尼

卡米洛，你既然爱我，请不要现在就离我而去，不要把你过去的辛劳一笔勾销。我之所以这样需要你，是你的善良造成的。现在要少了你，倒不如当初就没有你。你替我办的事情，没有你，什么事都办不成。你现在若不留下亲自处理完毕，就等于前功尽弃。对你的功劳，我怎么考虑都不过分，可要是我对此尚未给予足够考虑，我会认真想想怎样才能充分表达我的谢意，而那样一来，我又会因此获益，得到你更多的友情。说到那可怕的国家西西里亚，请你不要再提，一听到它的名字就让我痛苦地想起，你所说的忏悔和言归于好的国王，我的兄弟，他失去了最珍贵的妻子和孩子，这事现在说来，还能让人伤心落泪。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看见我儿子弗洛里泽王子的？孩子品德好，失去了这样的儿女，国王就十分不幸；可儿女若无德，国王就更不幸了。

卡米洛

我是三天前见过王子的。陛下，他那快乐的事儿到底是什么，我可是不得而知；不过我不常见他，注意到他最近很少到宫里来，对王子们惯常的活动，也不如从前那样热心参加了。

波利西尼

卡米洛，我对此操心不少，也采取了一些措施，我手下有些眼线一直注意着他不在宫里时的举止。我听到了这样的消息：说他躲在一个十分普通的老牧羊人家里，几乎寸步不离。都说那人一贫如洗，可邻居们百思不解，他居然有一笔数目可观的财产。

卡米洛

陛下，我也听说了这个牧人。他有个女儿，是世上少见的美人。她的名声传得很远，谁想到居然生长在这样一间草屋里。

波利西尼

这我也听说了；可是我担心，这就是把我儿子钓到那里去的鱼饵。你陪我到那里去，不露真相，我们来问问那老牧羊人；他头脑简单，我想，从他那里掏点儿子住在那里不愿回来的原委，谅非难事。请你一定要在这件事上帮我一下，把回西西里亚的念头放一边去。

卡米洛

我愿服从旨意。

波利西尼

最好的卡米洛！我们得去化化装。

［同下］

第三景 波希米亚；老牧羊人草屋旁的山路

［奥托里库唱歌上］

奥托里库

眼看着水仙花儿正要朵朵盛开，

嘿，讨饭的妞儿绕过了山边边！

哈，一年中的大好时光就要来，

灰白的冬天就数这通红的热血浓艳艳。

白床单晾在那树枝上晒得发白，

嘿，可爱的小鸟，唱得多动听！

让把我做贼的牙齿磨得更锋快，

偷来的美酒，抵得上国王的盛宴。

云雀在唧唧喳喳叫啾啾，

嘿嗬，嘿嗬，还有松鸫和画眉！

好像在为我们唱着夏季歌，

当我和姨娘们打滚在草堆。[1]

我侍奉过弗洛里泽王子，那时候还穿过三重绒[2]呐，可现在丢了差事。

亲爱的，难道还要我悲伤？

惨白的月亮只在黑夜照。

每当我这里逛逛那里晃，

这种生涯最让我感觉好。

要是补锅的能干自己的行当，

身背着用猪皮做成的小钱囊，

就算我浑身披着枷锁带着铐，

也不怕招供我干的是哪一行。

咱偷的是大床单；鹞鹰要筑巢，就得留神你的小布片[3]。老爸给我起名奥托里库，他像咱一样是墨丘利照耀下的种[4]，也专偷别人不注意的小东西。赌桌上的骰子啦，女人啦，把我弄成眼下这破烂相，只能靠小小骗局来谋生。绞架和大棍子可厉害着呐，挨打和上吊真让我害怕。说到日后的生活，睡他一觉，就什么也不去想了。来了笔好买卖！

［小丑上］

小丑

让我想想：每十一头羊剪下一托毛[5]，每一托值一镑还外加一先令呢。剪了一千五百头，这些羊毛该多少钱？

奥托里库

（旁白）要是网子起作用，这傻雀子该归我了。

小丑

没有算盘我可算不了。让我想想看：该为剪羊毛的宴会买些什么？三磅糖，五磅小葡萄干，米——我那妹妹要来做什么？可是我老爸让她当宴会的主持，她非要来不可。她为我做了二十四束花，送给剪羊毛的人，那些人个个能唱三重唱，棒极了，可就是全都是中音和低音[6]；不过其中有个清教徒，能和着角笛[7]唱圣诗。我得去拿一些番红花，好给冬梨饼上上色；豆蔻花，枣子，不要了——单子上没有。豆蔻仁七个；一两块生姜，这可以问人要；四磅乌梅子，再来四磅风干葡萄。

奥托里库

我好命苦啊！（趴在地上）

小丑

哎呀——

奥托里库

救命啊！救命啊！把我这身破衣服撕了，让我死去吧，让我死去吧！

小丑

天啊，可怜的人，你倒应该再多穿几件破衣服，怎么反而要把这件撕了。

奥托里库

穿着这些衣服让我讨厌极了，比我挨的鞭子更厉害，虽然那也是狠狠地抽打，打了成千上万下呢。

小丑

哎呀，可怜的人，抽了成千上万次，那可了不得了。

奥托里库

先生，我让人抢了，让人揍了。钱和衣服全让人抢走了，又被人把这些让人作呕的东西裹在身上。

小丑

什么，贼人是骑马还是步行的？

奥托里库

是步行的，好大哥，是个步行的。

小丑

不错，从他留下的这身衣服看，该是个步行的。要是个骑马人的衣服，那他肯定经历过激烈的战斗。伸出手来，我帮你一把。来呀，伸出手来。

奥托里库

啊，好先生，轻一点，喔！

小丑

咳，好可怜！

奥托里库

好大哥呵，轻一点。好大哥！恐怕我的肩膀脱臼了。

小丑

哎呀，你挺得住吗？

奥托里库

轻一点，大哥。（偷走他的钱包）好心的大哥，轻一点。你真是做了件大善事。

小丑

你少钱了吗？我可以给你一点钱。

奥托里库

不，好心大哥，千万别这样。离这儿四分之三英里我有个亲戚，我就是去他那里。在那里有人会可怜我，要什么有什么。请别给我钱，那样我可就太过意不去了。

小丑

抢了你的那家伙长得什么样？

奥托里库

大哥，我知道这个人经常玩弹子球，我还知道他曾经给王子当过侍从。好心的大哥，我说不上他有什么德行，不过他肯定是被人从宫里赶出来的。

小丑

你还不如说他的恶行呢；德行是不会让人从宫里赶出来的。人们爱护德行，让它留在那里，不过它最多也只待一小会儿。

奥托里库

我看还是应该说恶行。大哥，我同这个人很熟；他耍过猴子，后来又做了个送司法文书的，当过看城堡的，然后又玩起了浪子回头的木偶戏，娶了个住在离我家和我的地不到一英里的补锅匠的老婆，又干上了各式各样的许许多多的坏事，最后成了个恶棍。有人叫他奥托里库。

小丑

去他的！一个贼！一个地地道道的贼！每逢村子里有节日的庆祝，有集市，有斗熊表演，他准来。

奥托里库

没错，先生，就是他。就是这家伙把我弄成这副模样。

小丑

他是波希米亚最胆小的恶棍。你只要壮起胆子，敢朝他吐唾沫，他准逃跑。

奥托里库

先生，我对你说实话吧，我可不会打架。从心里说我就不是干那个的。他知道，是我告诉他的。

小丑

现在你怎样了？

奥托里库

好心的先生，我已经好多了。我能站起来走路了。我还要对你说声再见，慢慢地走到我亲戚那里去。

小丑

要我送你上路吗？

奥托里库

不用了，好先生，好心的先生。

小丑

那就再见了。我还得去给开剪宴会买些调料呢。

［下］

奥托里库

祝你发财，好心的先生。要买调料？你的钱包怕是还不够呢。到了开剪宴会时，我还会去的。我要是不再骗你一次，不让那剪羊毛的人变成被剪了毛的羊，就把我的名字从恶棍的名单上划掉，放到记载德行的书里去！

（唱）

蹦啊蹦，跳啊跳，沿着这条小小道，

遇上了篱笆就快活地跳；

快活人从早走到晚，

伤心人走不了半里道。

［下］

第四景 波希米亚；老牧羊人的草屋前

［弗洛里泽与潘狄塔上］

弗洛里泽

你不同寻常的衣装，每一部分

都使你充满活力；不像牧羊女，

而是四月花神。剪羊毛的庆祝，

倒像是众多小神仙在一起聚会，

而你是当然的仙后。

潘狄塔

亲爱的殿下，

要责备你夸大其词是我的失礼。

原谅我说了这话！你地位高贵，

是千万人瞩目的形象，却一派

羊倌打扮，隐没真形，我本卑微，

倒扮成女神，若不是这宴会上

每桌都少不了胡闹，宴会主办

对此已经习惯，我真该脸红了；

见你这身打扮，再看看镜子里

我自己，我更要晕倒了。

弗洛里泽

我庆幸

那天我的鹰隼飞过你父亲那片

土地。

潘狄塔

愿天神能给你感激的理由！

我却担心你我身份悬殊；你高贵，

从不知害怕为何物；可我一想起

你父亲就浑身发抖，生怕他突然

闯到这里。啊，上天！他若看见

自己高贵的大作装帧得那么粗鄙，[8]

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说？而我，

穿着借来的锦衣绣衫，该怎么去

面对他那疾言厉色？

弗洛里泽

什么都别害怕，

尽情欢乐好啦。众神自己为求爱

也不惜委屈自己，也曾经装扮过

野兽的形状。朱庇特曾经变成过

哞哞叫唤的大牛，碧海中的涅普顿

变成咩咩的羔羊；披火红大袍的神，

金闪闪的阿波罗，当过卑微的羊倌，

就是我现在的模样。而他们追求的

却远没有我正追求的姑娘这样美丽，

决心也不如我忠贞；我定会永远把

名誉放在欲念的前面，而我的忠诚

也远比那欲念更为炽热。

潘狄塔

可是，殿下，

就算你决心再强，恐怕也无法抵挡

国王的压力和反对，这肯定会发生。

到时候，两种情况必然会发生其一，

不是你改变初衷，

就是我的命难保。[9]

弗洛里泽

最亲爱的潘狄塔，

求你啦，不要用胡思乱想来冲淡

节庆的欢乐，亲爱的，要么属于你，

要么就离开我父亲；我若不属于你，

我就不属于我自己，更不可能属于

别人。我主意已定，不在乎命运的

阻挠。开心点吧，温柔的姑娘，

且让眼前的欢乐来替你把阴影

从心头驱除。瞧，客人们来了，

快抬起脸来，就当我们在庆祝

婚礼的日子，这时刻我俩一起

发誓要让它来到。

潘狄塔

命运女神啊，

向我们微笑吧！

弗洛里泽

看，客人来了，

准备好，高高兴兴去迎接他们，

让我们尽情地欢乐，红光满面。

［老牧羊人上；小丑上；化了装的波利西尼与卡米洛上；莫普莎、多卡丝及侍者们上］

老牧羊人

咳，女儿，我老伴在世的时候，

这一天她总是做糕做饼又烧菜，

当主人、当招待，致词欢迎端酒菜；

该唱时唱，该跳时跳，一会儿坐在

桌子上首，一会儿又坐在了人中间；

一会儿搭着他的肩，一会儿换一个；

跳累了，脸红得像着火，消火之物[10]

她冲着每人啜一口。你却缩在一边，[11]

像是来赴宴的客人，哪里是聚会的

主人。你赶快过去，向陌生的朋友

说声欢迎，这样才能交上更多的

好朋友，认识更多的人。快来吧，

别脸红了，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

他们，你是宴会的女主人。来呀，

来欢迎我们参加你的剪羊毛盛会，

让你的羊群更肥壮。

潘狄塔

（对波利西尼）老大爷，欢迎您。

这是我父亲的意思，他让我担任

今天的女主人。（对卡米洛）大爷，也欢迎您。

多卡丝，把花拿来；尊敬的先生，

给您迷迭，给您芸香，这些花儿，

一个冬天都不会凋谢，长吐芬芳。

祝二位能永远受神的关怀和恩惠，

欢迎光临我们的开剪盛宴！

波利西尼

牧羊姑娘

真是美丽的人儿！你送冬天的花朵，

正适合我们年纪。

潘狄塔

老大爷，秋天将至，

夏日尚没有完全消退，令人寒颤的

冬天也还未降临，这时季最美的花

要数康乃馨和斑石竹，可是斑石竹

被人称为大自然的私生子。那种花[12]

我们乡间的花园里没有，我也不愿

去采摘。

波利西尼

温良的姑娘，你为什么

不喜欢那种花呢？

潘狄塔

因为我曾听人说，

它们多彩的颜色是人工嫁接而成，

倒胜过化生万物的自然。

波利西尼

就算是吧。

可那使自然变得美丽的人工技艺，

它本身就是自然造就而成，所以，

那为大自然增添光彩的人工技艺

本身就是大自然培育。好姑娘，

我们把优良的树种与野枝嫁接，

让高贵的花蕾催使野生的树枝

孕育。这确是修补自然的技艺——

这是在改变自然；但是这技艺

本身却来自自然。

潘狄塔

您说的有道理。

波利西尼

那就在你的花园里种满斑石竹，

但可别把它们叫做野种。

潘狄塔

我不愿

挖一个小洞种一株这样的花草；

就像我涂上了脂粉，决不希望

听到这年轻人夸赞，说他就是[13]

冲这张脸希望我为他生男育女。

给您花：有浓烈的薰衣、留兰、

薄荷、墨角，还有金盏，它随

太阳一起睡下，起床时眼泪汪汪。[14]

这些是仲夏的花，我想是送给

中年男子的。欢迎你们的到来。

卡米洛

我要是你羊群中的一只，我就

不必吃草，看着你就能活。

潘狄塔

天哪！

你会变得干瘦干瘦，一月寒风

会吹透你的胸脯。（对弗洛里泽）我最好的朋友，

但愿我有一些春花，可以适合

你的青春——（对众牧羊女）还有你，还有你，

挂在那贞洁的枝桠上，随你们

少女般的身体生长。啊，普罗塞耳皮娜，[15]

说到花，你一阵惊恐，手里的花

从冥王的马车撒落下来！那水仙

在雨燕到来之前，用美貌迷住了

三月的寒风；紫罗兰虽色泽暗淡

却比天后的眼睑更甜美，也比

爱神的气息更醇香；苍白的樱草花

未及看一眼当空耀眼的太阳神，

未做新娘已香消玉殒，这就是

姑娘的薄命痨；还有惹眼的报春，

是帝王的王冠；还有各种百合花，

鸢尾花就是一种。这些我都缺少，

做不成花环送你们，亲爱的朋友，

也无法往他身上撒。

弗洛里泽

什么？我是尸体？[16]

潘狄塔

不，不是尸体，是河岸，让爱神

躺着嬉戏；躺着也不是为了埋葬，

而要在我怀里欢笑。来，拿花吧。

我怎么像是在跳降灵节的田园舞？[17]

肯定是我蒙在身上的这一套打扮

改变了我的模样。

弗洛里泽

你无论在做什么，

总是一件更比一件出色。亲爱的，

你开口，我就盼你不停地说下去；

你歌唱，就愿你买卖时唱，对人

施舍时唱；下命令时，也把命令

用歌唱出来。见你跳舞，我希望

来一排大浪，盼望你像浪花一样

永远欢腾；不停地动，不停地跳，

没有别的动作。你的每一个动作，

都是那么地特别，那么与众不同，

你的每一个举动本身都精彩无比，

简直是女王在行动。

潘狄塔

啊，道里克尔，[18]

你的恭维太过分。要不是你年轻，

要不是你血气透露出真诚的性格，

清楚地表明你是个纯洁的牧羊人，

道里克尔，我并不傻，就该担心

你在用甜言蜜语骗我的心。

弗洛里泽

我看你

根本没有理由担心，我也不愿意

让你害怕。来，跳个舞，求你了。

潘狄塔，伸出手来，像斑鸠成对，

永不分离。

潘狄塔

为斑鸠的恩爱，我起誓。

［两人退一边谈心］

波利西尼

（对卡米洛）这可是奔走在绿草地上

最最漂亮的小家碧玉。一举一动，

都显露出比她身份更高贵的迹象，

与这个地方不适应。

卡米洛

瞧他说了什么

让她一下脸红了。她肯定算得上

挤奶姑娘中的女王了。

小丑

来吧，奏乐。

多卡丝

该莫普莎做你的舞伴；来点大蒜，

消消她亲嘴时的气味！[19]

莫普莎

你胡说八道！

小丑

别说了，别说了。大家规矩一点。

来，奏乐。

［音乐声起；老牧羊人和姑娘们起舞］

波利西尼

好羊倌，请问同你女儿跳舞的

那个俊朗小伙子是谁？

老牧羊人

大伙叫他道里克尔，他自称

有一大片好牧场；不过我是

听他自己说的。我信他的话，

他看来挺诚实。他说爱我的女儿，

我看也是；就是月亮凝望着流水，

也不及他站定了盯着看小女

那么的专注；说得明白一些，

两人亲嘴的劲儿，真说不上

谁更爱谁。

波利西尼

她跳舞的风姿棒极了。

老牧羊人

她干什么都这样，虽然我本该

闭口不说的。若年轻的道里克尔

真看中她，她一定会给他带去

做梦也想不到的福气。

［一仆人上］

仆人

（对小丑）咳，少东家！您只要去听听门口那小贩子在嚷什么，准不会再和着手鼓笛子跳舞了，风笛也引不起您的兴趣了。他唱了好几支曲子，比您数钱还要快，听他唱的那功夫，好像是先把小曲都吞在了肚里，让别人的耳朵都生根在他的小曲上了。

小丑

他来得正是时候，让他进来吧。我太喜欢小曲了，不管是首快快活活唱的伤心曲，还是首伤伤心心唱的快乐调。

仆人

他给男人唱，也给女人唱，大大小小都有；卖手套的给客人配的手套，再服帖也比不上他。给姑娘们，他唱优美的情歌，一点不粗俗，也真怪了，还拖上了精巧的歌尾子，比如叠句和渐弱，“对着她扑，对着她捅”，碰上口臭的坏蛋，唱到这里总要使坏，往歌词里加几句下流话，他就让姑娘唱道，“嗳哟，别害我，好人儿，”边唱边躲开他，冷落他。就这么唱的：“嗳哟，别害我，好人儿。”

波利西尼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小丑

相信我，您说的像是个十分调皮的家伙。他有什么新玩艺儿？

仆人

他有七彩的绸带子，那扎绳让波希米亚所有的博学法官来数也数不过来，尽管他们一群群到他那里去。布条子，袜带子，薄布，细布。咳，他都给唱了出来，好像是天神似的！让人觉得，穿一件他卖的内衣就像个天使。他还能对着袖口和上面的绣花做工唱哪。

小丑

快带他进来。让他一路唱着来。

潘狄塔

先关照他，歌里面不许带上污俗的字眼。

［仆人下］

小丑

姑娘，这些小贩子，肚子里有什么你还真猜不出呢。

潘狄塔

不错，好兄弟，他们想什么你也猜不到。

［奥托里库唱歌上］

奥托里库

细布白得像雪花，

黑绸黑得像乌鸦，

手套香味如玫瑰，

要蒙脸盖鼻有面具。

黑珠串的手镯子，琥珀做的项链子，

太太喷房用的香水子；

金色的小帽和护胸子，

小伙子买了送情人儿；

扎发的别针，烫衣领的熨斗，

姑娘用的从头到脚样样有；

快来买，快来我这里买，来买，

来买哟，

小伙子们快来买，别让姑娘掉眼泪。

来买哟！

小丑

要不是我爱上了莫普莎，你一个子儿也别想从我这里弄走，可既然我已经给情丝捆了起来，那就再捆上些丝带手套什么的吧。

莫普莎

这可是你在宴会前就答应我的，不过现在买还不算太迟。

多卡丝

他还答应给你一些别的什么吧[20]，不然大伙可就在背后撒谎了。

莫普莎

他倒是把答应给你的全做到了，也许还多给了你一点吧。要你拿出来还给他，怕是要丢脸喽[21]。

小丑

姑娘之间怎么这么不像话？该讲点面子的时候，怎么能只穿着衬裙？要抖搂私下的事情，干吗不等到挤奶的时候？不等到睡觉的时候，或是坐在壁炉边的时候？非得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大叫大嚷？该小声点才是，收起舌头，一句话都别说了。

莫普莎

我说完了。来呀，你答应给我一块围脖子的绢帕，一副香手套。

小丑

我没告诉你我在路上让人给骗了，钱全给人骗走了吗？

奥托里库

一点没错，先生，外边的骗子可不少，男人们可得当点心。

小丑

伙计，你不必担心。在这儿你什么都不会丢的。

奥托里库

但愿如此，先生，我身边可是带着好多值钱的东西呐。

小丑

是什么？有歌子吗？

莫普莎

你买几首嘛。我最喜欢印好的歌片。真的，那写的可是确确实实的事情。

奥托里库

这首歌的调子十分哀伤，唱的是一个吝啬鬼的老婆，一下子生出了二十只钱袋。她想吃毒蛇的脑袋，吃切了片的烤癞蛤蟆。

莫普莎

你看真有这回事？

奥托里库

真有其事，才一个月前的事。

多卡丝

保佑我千万别嫁个放债人！

奥托里库

还有个接生婆的名字，叫什么长舌妇夫人的，在场的还有五六个老实巴交的女人。我干吗要散布谣言呢？

莫普莎

你快买了它吧。

小丑

好啦，放在一边。咱们再看几首歌子吧。其他的东西以后再买。

奥托里库

这儿还有一首，说的是条鱼儿，四月十八号星期三来到了海边，离水面有四万英尺高，就在那里唱这首歌，唱给硬心肠的姑娘听。据说这条鱼是个女人，因为不愿把自己的身体交给爱她的人，变成了一条冷冰冰的鱼。这曲子可伤心了，说的是真事。

多卡丝

你看真有这回事？

奥托里库

经五个法官亲手查实，证人多得我这袋子都装不下。

小丑

放一边吧。再来一首。

奥托里库

这可是首快乐的曲子，很动听。

莫普莎

就买几首快乐的吧。

奥托里库

好，这首差不多就算是快活的了，和着“两个姑娘一小伙”的曲子，西边的姑娘们没有不唱这首歌的。好像人人都想要买呢，我可告诉你。

莫普莎

我俩也会唱。如果你也能唱一个角色，就能听到这首歌了。这是一首三重唱。

多卡丝

一个月前我们才给它配上曲子的。

奥托里库

我当然会唱我那一部分啦。你们知道，我就是干这行的。一起来唱吧。

歌

奥托里库

松开手，让我走，

不该你知道往哪走。

多卡丝

哪里走？

莫普莎

哪里走？

多卡丝

哪里走？

莫普莎

你曾经发誓又赌咒，

说要把秘密告诉我。

多卡丝

还要告诉我，让我也去吧。

莫普莎

你是去农场，还是去磨坊。

多卡丝

不管去哪里，你都不应当。

奥托里库

哪里都不去。

多卡丝

什么？都不去？

奥托里库

不去。

多卡丝

你发誓要爱我。

莫普莎

你发誓更爱我。

那你要到哪里去？说呀，要朝哪里走？

小丑

等会儿我们自己把这首歌唱完吧。我父亲正和几位先生说正经话呢。不去打扰他们了。来，背上袋子跟我去。姑娘们，我会给你俩都买的。卖歌片的，就买一开始选定的吧。姑娘们，跟我来。

［与多卡丝和莫普莎同下］

奥托里库

你可得花上大价钱喽。（唱）

歌

你要不要买些绸花边，

来装饰你的小帽檐，

我的小气笨鸭子，我的亲爱小心肝？

买些丝绸？买些线？

买些小玩艺装饰小脑袋？

戴上最新最美最漂亮的？

到我小贩这里来。

有钱什么都好办，

什么东西都能买。

［下］

［一仆人上］

仆人

主人，来了三个推车的，三个放羊的，三个养牛的，三个喂猪的，一个个披着毛茸茸的皮。他们自称是“山羊怪”[22]。他们跳的舞，姑娘们说那是一堆人乱蹦乱跳，因为里面没有女的。

只懂滚木球的人才会觉得这还算过得去，可他们自己还以为别人觉得这么跳挺乐的呢。

老牧羊人

走开，我们可不要看。这儿装疯卖傻的已经够多的了。大爷，我知道让你心烦了。

波利西尼

你把让我们开心的人弄得心烦了。就让我们看看这三人一组的四组放牛羊的人。

仆人

大爷，其中三个人自称在国王的宫廷上跳过舞，跳得最赖的三人组，一个方步也能跳十二尺半呐。

老牧羊人

别卖嘴皮子啦。既然这几位大爷乐意，就让他们过来。快一点。

仆人

好的，东家，他们就在门口。

［下］

［十二人扮林神边舞边上］

波利西尼

老人家，有些事以后你自会知道的。

（对卡米洛）是不是太过分了？该把他们拆散了。

他倒是直心肠，有话就说。

（对弗洛里泽）咳，英俊的牧羊人，

你好！我看你心事重重，都无法

专心参加宴会。真的，我年轻时，

也和你一样有过爱情，我可经常

给我的那位送些小玩艺。我总把

小贩的丝绸一扫光，倒在她面前

任凭她挑选；而你却赶着他走开，

什么东西也不肯买。姑娘如果把

这一点错看，会说你缺少了真爱，

为人也太小气，若同你认真起来，

可够你受的，除非你并不是真心

想使她快乐。

弗洛里泽

老大爷，我知道

她对这些小玩艺根本不在意。

她要我送的礼物就在我心里

装着锁着呢，我已把它献出，

只是尚未宣誓。（对潘狄塔）这位长者

似乎也曾经有过热恋！他在场，

就让我向你一诉衷情，请允许我

握住你的手，它像乳鸽绒毛般柔软洁白，

像埃塞俄比亚人的牙齿，像被风

吹扬起来的雪埃。

波利西尼

接下来又怎样呢？

这小伙子，把本来就漂亮的素手

洗得那么洁白！容我打断你的话，[23]

再说说你的衷情吧，把心里的话

说给我听听。

弗洛里泽

听吧，还要您当证人。

波利西尼

我身边的这位也在内吗？

弗洛里泽

当然在内，

还要有：人、大地、天空，一切：

就算我是尊贵的君王而当之无愧，

就算我是最英俊的青年，使万众

对我仰面而观，就算我比其他人

更有力量和知识，若没有她的爱，

我对一切都不在乎。所有这一切

我用来为她服务，她要是拒绝了，

就让这一切统统自行毁灭。

波利西尼

说得好。

卡米洛

这表明感情很真诚。

老牧羊人

可是，女儿啊，

你能对他说同样的话吗？

潘狄塔

我要说的

言词没那么动听，意思也差不多，

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思绪，裁出了

他的纯洁心地。

老牧羊人

拉手吧。成交啦！

陌生的朋友，你们来做个证人。

我把女儿给他，会使她的嫁妆

与他的财产相当。

弗洛里泽

啊，那一定是

您女儿的品德。要是有一位去世了，

我的财产一定会比你们想像的更多，

定让你大吃一惊。不说了，快来吧，

为我们在证人前证婚。

老牧羊人

来吧，伸手。

女儿，伸手。

波利西尼

别急，小伙子，等等，

你有父亲吗？

弗洛里泽

有。可这关他什么事？

波利西尼

他知道此事吗？

弗洛里泽

不知道，也不可能。

波利西尼

我认为做父亲的

在儿子的婚宴上，是坐在上首的

佳宾。再问你一句，你父亲是否

已经无法清醒地处理好各项事务？

他是不是已经老迈，又身体羸弱，

头脑迟钝？嘴可能说？耳可能听？

还认识人吗？可谈论自己的情况？

是不是瘫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除了耍小孩脾气？

弗洛里泽

老大爷，都不是；

他十分健康，精力充沛，比他的

同龄人强多了。

波利西尼

那凭我一把白胡子，

如果你的话属实，你对他说的话

有违背孝道之嫌。我儿子尽可以

自己挑选妻子，为父的欢乐就是

家族的兴旺，他完全有理由发表

自己对此事的意见。

弗洛里泽

您说的是不错；

可是我却另有隐情，严肃的大爷，

不该让您知道，这件事我并没有

向我父亲报告。

波利西尼

那你就去告诉他吧。

弗洛里泽

不行。

波利西尼

去告诉他。

弗洛里泽

不，不能让他知道。

老牧羊人

孩子，告诉他。知道了你的选择

他不会不乐意的。

弗洛里泽

好啦，他不能知道。

为我们证婚吧。

波利西尼

为你们离婚吧，少爷！

（露出真实身份）

我可不敢把你叫儿子。你太卑下，

不配我认作儿子。你本应继承王杖，

却爱上了牧羊棍！（对老牧羊人）你，这老叛逆，

可惜就是吊死你，也只把你的命

缩短了一个星期。（对潘狄塔）还有你，这个

年轻妖魅的巫女，你准早就明白

在同王室的蠢货打交道——

老牧羊人

我的心啊！

波利西尼

我要用荆刺划破你的美貌，让它

比你的身份还贱；至于你，蠢小子，

别想再见这狡诈的骗子，我决不

允许，要是我发现你敢唉声叹气，

就剥夺你的王位继承权，也否认

你是我的血脉，否认你与我沾亲，

比丢卡利翁还隔得更远。听好了，[24]

跟我回宫去。你这家伙，虽然我

十分不快，可这一次仍然免除你

该受的死罪。至于你这个迷人的

妖魅，只配嫁个放羊的，当然也

能配他，要不是仗着我世家名誉，

他根本配不上你——今后，你今后

若再向他打开这一扇乡间的柴门，

再敢用你的拥抱来勾引他的躯体，

定让你娇柔的身子尝尝我设计的

最残酷的死刑。

［下］

潘狄塔

一切都完了！

我倒并不是害怕这个；有好几次

我想要开口说话，明白地告诉他，

照在他宫殿上的太阳，也决不会

对我们的村子掩面而过，它不会

放过我们。少爷，走开吧，好吗？

我说过会有这种结果的。就请你

珍重自己的地位吧。我做过美梦，

已经醒过来，不会再做王后梦了，

只管挤牛奶，流眼泪。

卡米洛

怎么啦，老人家？

快说话，人一死要说也来不及了。

老牧羊人

我说不出话来，也动不了脑子了，

更不敢弄明白我明白的事。

（对弗洛里泽）少爷，

你可毁了一位八十三岁的老人，

我本想太太平平地走进坟墓去，

安静地死在我父亲死去的床上，

躺在他正直的骨骸旁边；可现在

得让绞刑手为我裹尸，把我扔在

没有牧师填土的地方。（对潘狄塔）该死的丫头，

你明知他是一位王子，却竟敢

和他谈情说爱！——完了！完了！

我要能再活一个时辰，也算是

心满意足活够了。

［下］

弗洛里泽

你干吗这样看我？

我只是难过，并不害怕；推迟了，

却没有改变。从前如何，现在依旧：

被人往后拉，更奋力向前，决不会

让人牵绳拉着走路。

潘狄塔

我的好殿下，

你清楚你父亲的脾气，在此刻

他不会听你辩解，而你也不会

打算向他求情，他更不会愿意

见到你，我看，情形就是这样。

因此，在陛下的盛怒平息之前

千万不要去见他。

弗洛里泽

我不想去见他。

你是卡米洛吗？[25]

卡米洛

正是我，殿下。

潘狄塔

我对你说过多少次结果会这样！

我说过多少次，一旦事情败露，

我就没脸见人了！

弗洛里泽

不会的，除非

我背叛了自己的誓言。真那样

就让造物主从四面将地球压扁，

不让其中的种子生长！开心点。

把我王嗣的名分一笔勾销了吧，父亲！

我是我爱情的继承人！

卡米洛

你千万别乱来。

弗洛里泽

没乱来——是按爱情行事，如果

我理智顺从情感，就说明我有

理智；否则，我情感更爱疯狂，

向疯狂表示欢迎。

卡米洛

殿下是在胡来。

弗洛里泽

就算是吧；但我的誓言可以实现，

我认为那就是诚实。卡米洛，

无论是波希米亚，还是那里的

奢华，不论是天上太阳之所见，

大地深处的孕育，还是那大海

深藏在未知的海底的，什么都

不会使我背弃我的爱情。因此，

既然您一向是父亲的忠诚朋友，

既然我真的不打算再见到他了，

当他想起我时，请您好好劝他

平息怒气。就让我独自同命运

与未来时光拼搏。我告诉您了，

就这么禀报：我已经出海去了，

还带着在岸上不能拥有的姑娘；

我有一条速度很快的船，而这

正是她所需要，不过原来并非

为此而备。至于我走哪条航线，

您知道了也没有好处，所以也

不必向您报告。

卡米洛

殿下啊，希望您

耐下性子听一听劝告，您得有

坚定的意志来应付眼前的逆境。

弗洛里泽

听着，潘狄塔！

（把她拉到一边；对卡米洛）

我等会儿再听你说。

卡米洛

（旁白）他主意难改变，

决心出走。要是能把他的出走

安排得对我有利，那该有多好，

既为他解难，对他表示出敬爱，

又能让我再见亲爱的西西里亚，

还有那伤心的国王，我的旧主，

我正渴望着想见他呢。

弗洛里泽

好卡米洛，

我正在为让人伤神的事情发愁，

对您疏忽礼节了。

卡米洛

殿下，我想

你知道我出于对你父亲的爱

曾对他有过效劳？

弗洛里泽

您品格高尚，

完全值得称赞。父亲提起您

都赞不绝口；他经常在考虑

如何把称赞变成补偿。

卡米洛

那好，殿下，

如果您肯定地认为我忠于国王，

也忠于他最亲近的人，就是您，

殿下，那就听我一句话，是否

可以对您经深思而坚决的计划

作些小小的修改。以名誉担保，

我指点您去一地，您定会受到

与殿下身份相符的款待，您能

尽情与心上人相聚，可以娶她，

与她永不分离，除非——天保佑

别这样——您自己将这情分毁灭。

你不在时，我会做出最大努力，

说得您气冲冲的父亲平息下来，

要劝他同意你们的婚事。

弗洛里泽

卡米洛，

这几乎是个奇迹，我该怎么做？

我得先把你称为超人之人，

方能对你言听计从。

卡米洛

您是否想好

要去什么地方？

弗洛里泽

还没有想好。

但这始料未及的变故，使我们

只好不顾一切，因此我们打算

听任机运的摆布，风朝哪里刮，

人就往哪里去。

卡米洛

那就请听我说吧。

是这样，你们若不愿改变主意，

决意私奔，就驾船去西西里亚，

您和美丽的公主——我看她定是

一位公主——前去求见莱昂提斯。

她的穿着打扮，要使她像与您

同床共枕的伴侣。我仿佛看见

莱昂提斯张开慷慨的双臂，流泪

欢迎你们；请求你的原谅，孩子，

就像当你父亲的面，他吻着你

美丽公主的双手，一遍遍叙述

他自己的今是昨非——说他已经

把恶行打入地狱，让善行飞长，

比思想和时间更快。

弗洛里泽

尊敬的卡米洛，

见了他，我应当为自己的造访

找什么理由？

卡米洛

就说受您父王委托

向他问好，前去安慰他。殿下，

您如何前往，假装代表您父亲

该对他说些什么话，一切有关

我们三人间的事，我会写下来，

我会告诉您每一次会面的时候

应该怎么说；那时他定会以为

您传达的是您父亲的真实念头，

说的都是他心里话。

弗洛里泽

太感谢你了。

这计划很有希望。

卡米洛

这么做，比起

投身于无人航行过的水域、无人

到过的海岸和可能的苦难，更有

希望。否则你们别指望另有帮助，

你们会刚过一难又跌进了另一个；

铁定的只有大铁锚，它们最大的

本事，只是让你们停留在最不愿

停留的地方。另外，您一定知道，

事业的成功和发达是爱情的保证，

而厄运则会改变那鲜艳的面容和

热恋的心。

潘狄塔

这话里有半句说得不错：

我想，厄运可以让人的面颊凹陷，

却改变不了人的心。

卡米洛

哦？你这么想？

那再过七年你父亲家里也生不出

第二位这样的好姑娘。

弗洛里泽

好卡米洛，

她虽然在出身上不及我们高贵，

教养比我们一点不低。

卡米洛

我不敢说

可惜她没受过教育，因为她看来

比教书的更像教师。

潘狄塔

大爷，对不起，

我只能红着脸谢谢您。

弗洛里泽

美丽的潘狄塔！

想想我们要走的荆棘之路！卡米洛，

你是我父亲的守护人，现在又为我

拯救了我们的家族。我们该怎么办？

我现在的打扮哪像是个国王的儿子，

怎能去西西里亚做客？

卡米洛

殿下，

这您不必担心，您知道，我的财运

全都在那边。我自会想方设法让您

穿戴得一身王室气派，把您的事情

当作是我自己的事。比如说，殿下，

我决不会让您有欠缺——过来说句话。

[三人退一旁说话]

［奥托里库笑着上］

奥托里库

哈哈，诚实可真是个笨蛋！信任是它的把兄弟，也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我的小玩艺全卖完了；布袋子里一样不剩：假珠子，红丝带，小镜子，小香球，胸针，记事本，歌片子，小刀子，布带子，手套，鞋带，手镯，牛角指环，一样不剩。一大群人挤来挤去，都想第一个买，好像我的杂货都沾着点灵光，买了有福气。我就到处看，看谁的钱包最鼓，看准了就记住，到时候派用场。那个乡巴佬，说他有头脑，可总缺了点什么，那么喜欢姑娘唱的歌，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非把歌子曲子全唱了不可，结果把其他的蠢货全吸引过来了，全部的神气都集中到耳朵上了。你捅一下女人的衬裙，她毫无反应；你割了男人裆前的钱包，一点没事；我满可以把那链子上的钥匙勾过来，听不见，感觉不到的，只听见他在唱，那歌词明明什么内容都没有，却还是赞不绝口。趁他们一片迷糊，我把他们带来参加宴会的钱包一个个全偷了，要不是那个老头过来，叽里咕噜骂他的女儿和国王的儿子，把我的雀儿都惊飞离了谷壳，我才不会让一个钱包活着从这儿出去呢。

［卡米洛、弗洛里泽、潘狄塔上前］

卡米洛

好了，我的信会和你同时到达，

有了它，你就能打消他的疑虑。

弗洛里泽

你从莱昂提斯那里弄来的信件——

卡米洛

定会使你父亲满意。

潘狄塔

太谢谢你了！

你说的全都是好主意。

卡米洛

（瞥见奥托里库）这人是谁？

卡米洛

我们要拿他派点用场；对我们

有帮助的，一点机会都不能丢。

奥托里库

（旁白）要是他们刚才听见我说的话——那，只有上绞架了。

卡米洛

咳咳，伙计，你干吗抖成这样？别害怕，没人想害你。

奥托里库

大爷，我可是个穷人呐。

卡米洛

还当你的穷人好啦。这儿没人会从你身上偷东西。不过我们要同你贫穷的外表[26]做个交易；快，把衣服脱了，要知道其中有原因，和这位先生换了衣服，虽说这么一换他可是吃了亏，可拿着吧，还有点外加的。（给他一些钱）

奥托里库

先生，我是个穷人。（旁白）我可认识你们。

卡米洛

好了，快点脱吧。这位先生已经扒得差不多了。

奥托里库

先生，你这是当真？（旁白）我觉得这其中有鬼。

弗洛里泽

快脱吧。

奥托里库

定钱我倒是拿到了，可是我的良心却不让我拿。

卡米洛

解扣子，解扣子。

［弗洛里泽与奥托里库交换外衣］

（对潘狄塔）

幸运女神——让我为你所作的预言

实现吧！你须把自己的真实身份

隐藏起来。拿起你心上人的帽子，

用它挡住你的眉毛，你得蒙上脸，

脱掉衣服，还要尽量地改头换面，

隐藏你外表的真相，这样就可以

混上船去而不让人发觉，我担心

会有人暗中监视。

潘狄塔

看来在这出戏中

我也得扮演一个角色。

卡米洛

只好委屈你。

衣服都换了吗？

弗洛里泽

现在我父亲见了我，

他一定认不出我这儿子。

卡米洛

别戴帽子。（把帽子给潘狄塔）

来吧，姑娘。再见，朋友。

奥托里库

再见，老爷。

弗洛里泽

潘狄塔！我们俩还忘了什么吧？

过来同你说句话。（两人退一旁谈话）

卡米洛

（旁白）下一步，我该去见国王，禀报他

这两人出逃的事情以及他们的行踪；

希望能说服他一路追赶着尾随而去，

这样，我就可以陪着他，重新看见

西西里亚。为了能看一眼我的故土，

我像女人害了相思。

弗洛里泽

愿命运保佑我们！

卡米洛，我们走了，到海边去。

卡米洛

越快越好。

[与弗洛里泽、潘狄塔同下]

奥托里库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听见了。割钱袋的人，就得耳听八方，眼快手巧。还得有只好鼻子，可以闻得出哪里有其他感官可以下手的地方。我看哪，此刻就该坏人发迹了。哪怕没有额外的钱，这笔交易也够合算的，算上这笔外快，这交易真不知有多合算呢！今年，神明对咱们的行动算是默许了，咱可以由着性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王子本人也差不多是个坏蛋：带上添麻烦的婆娘偷偷从老子身边溜走。要是只有老实人才去向国王报告，我就不会这么去做，可我觉得藏而不报倒是件更大的罪恶，这么做才同我的行当正相符合。

［小丑与老牧羊人挎一包袱上］

躲一躲，躲一躲，来的这块料，又该我动脑子了。每条巷子，每个店，每座教堂，每次开审，每次上绞刑，都让有心计的人忙乎了。（躲在一旁）

小丑

瞧，瞧，你成了什么样子了！没别的法子，只有去告诉国王，她不过是捡来的，并不是你的亲骨肉。

老牧羊人

不行，听我说。

小丑

不，听我说。

老牧羊人

说吧。

小丑

既然她不是你的骨肉，你的骨肉就没有冒犯国王，这样你本人的骨肉就不会受到惩罚。把你发现她时的那些东西拿给他看，就是那些秘密的东西，就是放在她身边的东西。这样一来，就让法律无可奈何了；你可听好了。

老牧羊人

我会把一切向国王陈述，每一个字，还有他儿子的诡计。我敢说，他不是个老实人。无论是对他父亲还是对我，居然兜着圈子让我同国王攀亲戚。

小丑

不错，亲戚已经是你能离他最远的关系了，那时也不知道你的血，一盎司就能贵上多少倍。

奥托里库

（旁白）说得妙，狗子们！

老牧羊人

好吧，去见国王。这包袱里的东西，准能让他只顾自己抓胡子。

奥托里库

（旁白）我搞不清他们向国王一说，会给我主顾的逃

跑惹出什么麻烦。

小丑

但愿他此时在宫里。

奥托里库

（旁白）虽然我天性并不诚实，可有时候碰巧也诚实

一回。就把那副小贩的胡子暂时藏起来。（取下伪装胡子）你们好啊，乡下人，上哪儿去？

老牧羊人

不瞒您大爷，上宫里去。

奥托里库

去那儿有什么事？什么？和谁有关？包袱里装的什么东西？你们住在哪里？叫什么？多大年纪？有什么财产？出身教养如何？任何能让我知道的事全抖落了吧。

小丑

先生，我们都是普普通通的人。

奥托里库

撒谎！你们又粗又长毛。别对我说谎。说谎的只有生意人，他们经常对咱当兵的说谎。可是我们付给他们的，都是正正经经有印子的钱，而不是刺人的铁条，既然如此，他们就不算对我们说谎了[27]。

小丑

大爷差一点就对我们说了个谎，幸亏你自己改了口。

老牧羊人

大爷可是在宫廷里干事的，是吗？

奥托里库

不管我像不像，我就是宫廷里的人。从这些衣装上看不出宫廷的味道吗？我穿着它走路步调像不像宫廷的？你的鼻子难道没闻出宫廷的味道？对你们的低三下四我难道没有表现出宫廷式的鄙视？你们难道以为，同你们开玩笑，打听你们的事，我就不是宫里的人了？从头到脚，咱都是宫廷里的人，能为你们的事帮一把，也能坏了你们的事。因此，我命令你们把事情说出来。

老牧羊人

大爷，我的事是要对国王讲的。

奥托里库

你要见他有什么门路呢？

老牧羊人

回大人，我不知道。

小丑

“门路”，按宫里的规矩那得用“焖鸡”。你就说你没有。

老牧羊人

没有，大爷。我可没什么焖鸡，烤鸡熏小鸡都没有。

奥托里库

（旁白）咱没长个呆头脑，也算是有福气了！不过，老天当初也许会让我造得和他们一样，因此，可不能瞧不起他们。

小丑

这人怎么瞧也是宫中的大人物。

老牧羊人

看他的衣服多华贵，不过穿得并不得体。

小丑

看上去他奇形怪状，这更使他添了一分贵族的气味。我打赌，是个大人物；从他牙缝中粘的食物就知道了。

奥托里库

那只包袱是什么？里面有什么东西？那盒子是做什么用的？

老牧羊人

大爷，这包袱和盒子可有些名堂啦，只能告诉国王知道，如果我能见到他说句话，一小时内他就该知道了。

奥托里库

老头，你白忙乎了。

老牧羊人

大爷，这是为什么？

奥托里库

国王不在宫里。他上了一条新船，去治他的忧郁病，透透空气去了；你要是还懂点事理的话，那就该知道，国王好伤心啊。

老牧羊人

人们是这么说来着，大爷——那是为他的儿子，本来要娶一个牧羊人的女儿。

奥托里库

要是那个牧羊老头还没有给抓起来，那就快点逃跑。他要挨的骂，受的折磨，会把人的脊梁骨折断，让魔鬼都心碎。

小丑

大哥，你真的这么想？

奥托里库

凡是能想出来的最毒辣最痛苦的惩罚，不但要落到他一个人头上，所有和他有牵连的人，哪怕关系再远，哪怕隔上五十层，也得到绞刑手那里去报到。虽说这的确太可怜了，可就是没办法。一个跟在羊屁股后面吹胡哨的老头，一个看羊羔的，竟敢让他的女儿如此高攀！有人说要用乱石砸死他，可我说，死对他还是太快活了。居然把国王的宝座拖进了羊圈！死上一万遍都不够，最惨的死法也太轻。

小丑

那老头有个儿子，您可曾听说过？真不该打扰您大爷。

奥托里库

他是有个儿子，该活活给剥皮，涂上一身蜂蜜，扔到马蜂窝里去；放在那里，直到他死了十之八九，再浇上白兰地，或是什么其他的烈性酒，让他活过来；然后，原封不动地，当着历书上说的最热的天气，让他靠在一堵砖墙上站着，让西北方的太阳照着他，看着他给一群群苍蝇叮着，直到全身肿胀而死[28]。可我们干吗要谈这个大逆不道的坏蛋呢？他们受难，咱们笑，谁叫他们犯下了滔天大罪？你们二位倒像是老实人，说吧，你们要去见国王做什么。要是对我亲热些，我可以把你们带到他船上去，把你们引见给国王，为你们悄悄说几句好话；如果说国王身边的人里头还有愿意为你们效力的，那就是我了。

小丑

他好像很有权势，求他帮忙吧。给他金子，虽说权威是个顽固的熊，可也经常给金子牵着鼻子走。把你钱包里的东西放到他手心上面，别的不用干了。别忘了“乱石砸死”，“活剥人皮”。

老牧羊人

先生，那就请你为我们多费心了，我的金子全在这里。我还会加倍给你的。让这年轻人留下作抵押，等我去给你拿。

奥托里库

等我做完了答应你的事？

老牧羊人

对，大爷。

奥托里库

好，先给我一半。这件事有你的份吗？

小丑

有一点，大爷；可是，虽然我的皮囊实在可怜，也还不想让你把我剥了去。

奥托里库

噢，我是说牧羊人儿子的皮囊。那就绞死他，作个样子给人看看。

小丑

别急，别急！我们一定要去见国王，把这些稀奇的东西给他看。让他知道，那不是你的女儿，也不是我妹妹；我们受了冤枉。大爷，你好好干完，我会给你金子，和这老人家答应的一样多，我留在你这里作抵押，直到钱拿了来。

奥托里库

我相信你。往前走，朝海边走，然后往右拐，我只要去篱笆那里解个手，随后就跟上来。

小丑

碰上这个人真是有了福气，我得说，是好运气。

老牧羊人

咱们往前走，照他说的办。他来帮咱们，是老天爷派来的啊。

［与小丑同下］

奥托里库

我要有心做老实人，我看命运之神都不会同意：她尽往我嘴巴里塞大肉。这下我可有了个双份的机会了：金子到手，还能为我的主人——那位王子做点好事。这下谁知道会不会使他心回意转，给我提升提升？等我把这两只田鼠、这两个睁眼瞎带到他船上。如果他觉得该让他们上岸，觉得他们对国王说的话与他无关，就让他叫我混蛋，好管闲事，因为我可决不会有这个头衔，随他怎么辱骂好了。我要把他们带给他，说不定其中大有些文章。

［下］

[1] 姨娘们，指卖笑的放浪女子。

[2] 三重绒，一种贵重的天鹅绒料子或用其做的衣服。

[3] 小布片，通常认为鹰在筑巢时有衔小布条做材料的习惯。

[4] 传说中的奥托里库是窃神墨丘利（即水星）之子，他本人也是个窃神。

[5] 托，重量单位。一托约合二十八磅。

[6] 三重唱，当时的三重唱由男低音、男高音、女高音三个声部组成。

[7] 角笛，古代的一种单簧管乐器。

[8] 高贵的大作，指王子；装帧得那么粗鄙，指穿着卑微。

[9] 原文“I my life”，参照贝文顿编全集本注释译出，意谓她的生命将受到国王的威胁。

[10] 指酒。

[11] 冲着每人啜一口，意即周到地向来宾一一祝酒。

[12] 大自然的私生子，因为这种花是用人工嫁接培养的。

[13] “年轻人”指弗洛里泽。

[14] 指花在清晨沾满露水。

[15] 普罗塞耳皮娜（Proserpina）是罗马谷物和耕作女神刻瑞斯的女儿，传说中她在采花时为冥王攫走，娶为妻子。

[16] 西俗：遗体安葬时，亲友先往其上撒鲜花，然后盖棺封土。

[17] 降灵节的田园舞，该狂欢舞会以罗宾汉和少女玛利安为主角，潘狄塔觉得此二人形象不够庄重，为自己也像个在其中跳舞的感到不大自在。

[18] 弗洛里泽的化名。

[19] 讥笑她即使嘴里含着大蒜，那股辛辣味也比她的口臭好闻些。

[20] 暗示答应娶她。

[21] 莫普莎回嘴“多给了一点”的意思是“还同你睡过觉，发生了关系吧”，“拿出来还给他”指“怀孕生下了孩子”。

[22] 山羊怪，原文为Saltier，仆人的意思是想说“林神”（Satyr），或他发音不准，说错了。

[23] 意思是：经你这么一说，本来就素净的手显得格外洁白了。

[24] 丢卡利翁为普罗米修斯之子，逃避大洪水时往身后抛石块，石头俱成男女，遂创造了人类。

[25] 卡米洛此时仍然乔装改扮，故有此一问。

[26] 指他破烂的外衣。

[27] 奥托里库在这里用的是并不合逻辑的反推法：即既然当兵的买东西时付的是真正的钱币（有印子的钱），买来的货也应当是真的（不算说谎），否则就只会用“刺人的铁条”（刺刀）来付账了。

[28] 这是当时西班牙殖民者常用于黑人及印第安人的刑法。

第五幕

第一景 西西里亚；莱昂提斯的王宫

［莱昂提斯上，克里米尼、狄昂、鲍丽娜等上；众侍从随上］

克里米尼

陛下请节哀。您已经表示过了

圣徒的悲伤。您所犯下的过错，

您都已经赎了罪；您已为过失

加倍承受了责罚。现在像上天

赦免了你的罪愆一样，把自己

也宽恕了吧。

莱昂提斯

只要我一想起王后，

想起她的德行，就没办法忘记

我给她抹上的污迹，始终想着

我犯下的错误；这深重的过错

已使我王国绝了后代，并且把

世间男人所能有的最甜蜜伴侣

彻底毁灭了。

鲍丽娜

陛下，这千真万确。

如果您一个个娶遍世上的女人，

或集中起一个女人身上的优点，

造成一个完美女人，仍无法同

被您害死的她相比。

莱昂提斯

是啊。害死的？

是我害死的？不错。可你说的话

让我十分的难过。你嘴里的责难

和我心里的悔恨一样苦涩。好了，

可别经常这么说。

克里米尼

好夫人，别说了。

你本来可以说些别的话，对此时

也许会更为合适，也更加能显出

你的善良本性。

鲍丽娜

你也和大家一样，

希望他再立一位王后？

狄昂

若不这样，

你就对王国漠不关心，也忘了

国王最尊贵的宗姓；也不在意

如果陛下没有子嗣，他的王国

会面临可怕的危险，会让群臣

束手无策。既告慰先后于地下，

又使陛下重新享受人生的欢乐，

为他当前的安逸和未来的利益，

让陛下的床枕边有个心爱之人，

有什么比这更神圣？

鲍丽娜

谁也比不上

已故的那位王后。再说，神明

一定会实现自己暗中的安排；

难道神圣的阿波罗没有说过，

难道他在神谕里没有说明白，

如果国王不找回失去的孩子，

就决不会有子嗣？真要有了，

不就像安提戈努会爬出坟墓，

回到我身边？这完全违背了

人类的理性；我坚信他一定

和那婴儿一起死了。是你们

劝使陛下做出违逆天意之事，

竟对抗众神的意志。（对莱昂提斯）别担心后嗣，

王室自会有后嗣。亚历山大大帝

把王冠让给贤德之人，他的继位

也成了最优秀的一位。

莱昂提斯

好鲍丽娜，

你一直怀念着赫梅昂妮，我知道

你一直敬重她，咳，我当初要是

听了你的该多好！那样，我现在

就可以清楚地看见王后的双眼，

从她的嘴唇汲取甘露——

鲍丽娜

给您亲过了，

那两片朱唇越发甜蜜。

莱昂提斯

说得好极了：

若没有这样的妻子我就不再娶了，

娶了不如她的，反享有更多荣华，

岂不会使她的芳魂又显灵于人间，

气恼地责问我们这些有罪之人：

“为什么对我那样？”

鲍丽娜

她若有如此法力，

她定有正当道理。

莱昂提斯

她有，还会激使我

杀死我新娶之人。

鲍丽娜

要是我就这样做：

我若是不散的幽灵，就要你看着

新人的眼睛，告诉我你娶她是看中

哪一处没光彩的部分；然后我尖叫，

要震破你的耳朵。接下来的话就是

“别忘了我啊”。

莱昂提斯

星辰啊，星辰，快让[1]

所有的眼睛都变成烧剩的煤块吧；

别担心，鲍丽娜，我不娶了。

鲍丽娜

你是否

愿起誓，没我的赞同你决不结婚？

莱昂提斯

决不，鲍丽娜；神保佑我的心灵！

鲍丽娜

各位好大臣，请你们为他的誓言

当证人。

克里米尼

你把他逼得太过分了。

鲍丽娜

除非有

相貌与画里的赫梅昂妮一模一样的

出现在他眼前。

克里米尼

好夫人——

鲍丽娜

我的话说完了。

如果陛下想结婚——如果您动心了，

那也只能称了您的心——请交托我

为您挑选王后。她不像您前一位

那么年轻，不过王后的在天之灵

看到您把她拥在您怀抱里，定会

感到由衷的高兴。

莱昂提斯

我真诚的鲍丽娜，

没你的允许我决不再次结婚。

鲍丽娜

直到

您的第一位王后重新又开始呼吸，

直到那个时刻。

［一侍从上］

侍从

有个自称是弗洛里泽王子的人，

说是波利西尼之子，带着一位

绝美公主——我从未见过如此的美人，

求见国王陛下。

莱昂提斯

还有呢？他此番

不像他父亲大张旗鼓。他来得

不拘礼节又十分的突然，我看

这来访不像事先的安排，定是

出于意外不得已。有多少随从？

侍从

不多，

都是些下人。

莱昂提斯

你是说公主她也来了？

侍从

是的。依我看，她是阳光照耀下

举世无双的美人。

鲍丽娜

赫梅昂妮啊，

活在当下的每一代人总会认为

自己胜过了前代，你这墓中人

也只得向新人暂且让步！（对侍从）先生，

你曾写过那样的诗行，可现在

那诗行却比诗的主题还要冰凉。

你写道，“她从来就无与伦比，

空前绝后。”你曾对她的美丽

大加赞扬，可你说又见了更美的，

这潮退得未免太快。

侍从

夫人请原谅：

那一位我已几乎忘了，请您原谅——

可这一位，当她出现在您的眼前，

您也会大加赞美。这样的美人儿，

若另创教派，定会使其他的信徒

丧失对本教的热诚，她说一句话

就能让人改换门庭。

鲍丽娜

女人才不会呢！[2]

侍从

女人也会爱上她，因为她比男人

更为完美；而男人更爱她是因为

她是世间最罕有的女子。

莱昂提斯

克里米尼，

快去，在你忠诚的朋友协助下，

把客人带来，我以拥抱相迎。

［克里米尼与数大臣同下］

不过，

他悄悄来访仍有蹊跷。

鲍丽娜

我们的王子

那儿女中的珍宝，要是他能在场，

同这位定是很好的一对；他俩的

生日相差还不到一个月。

莱昂提斯

请你别再提了；住嘴吧。你明知

一谈起他，就好像他又死了一次。

当我看见了来访的先生，你的话

会让我想起那些事情，这会使我

失去理智。他们来了。

［弗洛里泽、潘狄塔、克里米尼与其他人同上］

王子，你母亲对婚姻十分忠诚，

在怀孕时分就将你高贵的父亲

刻在你相貌上。我若年方二十，

见了你身上你父亲的相貌神态，

我定会把你称作兄弟，像当初

我喊他一样，会谈起我们当年

那些荒唐举止。衷心欢迎你们！

还有你，美丽的公主——女神！天哪，

我失去的两位原可以像这两位

尊贵的客人，在人世顶天立地，

让多少人惊叹；可由于我愚蠢，

我还失去了你勇敢父亲的友谊

和亲情，我生命中虽充满不幸，

我仍然希望能活得尽量长一些，

和他再见一面。

弗洛里泽

我这次前来西西里亚

就是遵从他的意愿，我带来了他的

致意，转达他以国王和朋友的身份

给他兄弟的问候；若不是年事已高，

体弱多病，无力来实现自己的意愿，

他一定会亲自跨越那横隔在

两个王座之间的重洋和陆地，

亲临拜访；他要我亲口告诉您，

他对您的爱，重过所有的权杖，

也超过所有握权杖之人。

莱昂提斯

兄弟啊，

善良的好人！我对你造的罪孽

又在我心里翻腾，而你的关心

是那样的善意，你是在批评我

迟缓的松懈。欢迎你们的到来，

就像春回大地。也是他让这位

绝世的美人经历可怕的涅波冬

安排的凶险经历，你们要经受

千辛万苦，还要亲历各种危险，

来问候这样的人，值得吗？

弗洛里泽

陛下，

她从利比亚来。

莱昂提斯

是那英勇高尚的

斯迈路受人敬畏和爱戴的地方？

弗洛里泽

大人，正是那里；告别的时候

他流泪，舍不得他自己的骨肉；

劲吹的南风将我们送过了大海，

来执行父亲给我的任务，拜访

大人您。我已在西西里亚海岸

将大部随从遣返，让他们回到

波希米亚，报告我在利比亚成功，

也报知我和我妻子已安全到达

我们的目的地。

莱昂提斯

你们在此逗留时，

愿有福的神明将空气中的污浊

全都扫清！你有位神圣的父亲，

高贵贤明，当初我不该冒犯他，

亵渎了他的圣洁，犯下了重罪，

为此，上天万分震怒，惩罚我，

让我身后无嗣；你父亲有福气，

是上天对他的善报，他有了你，

正配上他的德行。本来我也该

有儿子和女儿在眼前，他们也

拥有你一样的品行。

［一大臣上］

大臣

尊贵的陛下，

我要报告的听起来也许是假话，

可是我有证据。陛下请听我说，

波希米亚国王让我来向您致意，

请您逮捕他的儿子，他抛弃了

自己的尊严和责任，逃离父亲，

让他的希望落空，还带着一位

牧羊姑娘。

莱昂提斯

快说，波希米亚国王在哪里？

大臣

就在您的城里；我从他那里来。

别看我说话语无伦次，是因为

我吃惊，这消息也太让人惊讶。

他像在追赶这对恋人，在路上

遇见了这假冒的小姐的父亲和

兄长，他们也随着王子离开了

自己的国家。

弗洛里泽

卡米洛竟然背叛我；

刚才我还以为他的名誉和忠诚

经得住考验呢。

大臣

您对他当面说吧：

他同您父王在一起。

莱昂提斯

谁？卡米洛？

大臣

是卡米洛，我方才还同他说过话，

他正盘问那两个可怜人。从未见

有人抖成这样：他们下跪，趴在地上，

不停地赌咒发誓，要为自己开脱。

波希米亚国王根本不听，威胁要

用最可怕的酷刑处置他们。

潘狄塔

可怜的父亲！

上天派人监视我们，不许我们俩

缔结婚约。

莱昂提斯

难道说你们已经成婚了？

弗洛里泽

陛下，还没有呢，看来结不了了。

我看，让星星俯吻山谷还容易些；

无论身份高低总逃不过命运。

莱昂提斯

殿下，

她是位国王的女儿吗？

弗洛里泽

是的，

一旦她成了我妻子。

莱昂提斯

你说的“一旦”，从你父亲追来的

速度看，恐怕会来得十分的缓慢。

真可惜呵，你丢弃了儿子的责任，

失去了欢心；我为你的选择可惜，

你选的姑娘虽美丽，却不够高贵，

你无法如愿以偿。

弗洛里泽

亲爱的，别丧气。

虽说明摆着命运成了我们的敌人，

和我父亲一起追赶我们，却无法

改变我们至深的爱情。陛下，请您

也想想您和我一样年纪的时候，

想想自己当时的情感，站出来

为我说句话。您的请求定会使

我父亲舍弃他最最珍贵的东西。

莱昂提斯

真这样，我可要向他求得你那位

心上人，反正他眼里没有她。

鲍丽娜

陛下，

您眼光里的青春气息未免太盛了：

这多情的眼光应该由蒙冤的王后

生前来承受——而不是眼前的她。

莱昂提斯

我虽凝视着这位，

心里依然想着她。（对弗洛里泽）不过，你的请求

我还没答应。我要先去见你父亲。

如果你的名誉尚未被欲望所玷污，[3]

我就愿意帮助你实现愿望。现在

我就为你的事前去见他；跟我来，

看我怎样把他说服。来吧，殿下。

［同下］

第二景 西西里亚；莱昂提斯宫廷前

［奥托里库与一绅士上］

奥托里库

请问这位大爷，他讲那事情时你是否在场？

绅士甲

打开包袱的时候我就站在一边，听见那牧羊老头讲他如何如何发现的那件东西；大家都惊奇了好一会儿，然后就让我们都出了宫廷；我好像只听见那牧羊老头说，是他找到的孩子。

奥托里库

我倒很想知道接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绅士甲

这件事我讲得有点乱了。可是我看见国王和卡米洛的神色都起了变化，一脸的惊讶神情。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珠子瞪得好像是要把眼眶都撕裂了似的。他们虽然目瞪口呆，却好像在说话，一举一动中都在说话；那神情好像是赎回了一个世界，或是毁掉了一个世界。那惊讶的神情一眼就看见了。可是最聪明的旁观者也无法知道没看见的东西，说不出这神情为的是喜是愁；就知道是一种极度的情绪，肯定是的。

［又一绅士上］

瞧，又来了一位先生，他可能知道得更多。罗杰洛，有什么消息？

绅士乙

到处都点起了篝火。神谕已经完全应验了；国王的女儿已经找到。这一小时里出现的奇迹，那些写歌谣的人是怎么也表达不出这种惊讶心情的。

［又一绅士上］

鲍丽娜夫人的跟班来了，他能告诉你们更多的情况。大爷，怎样了？人们说这消息是真的，可它却像个传说，是真是假还大可怀疑呢。国王果真找到了后嗣？

绅士丙

千真万确，而且有很多的细节来证明这是真的。听到的事，你眼见了就会发誓那是真的，证据完全一致。王后赫梅昂妮的外套；她常挂在脖子上的珠宝；一起发现的安提戈努的信，他们都说那是他的笔迹；那姑娘的端庄模样同她母亲没有两样；尽管她长在贫穷人家，可天性所表现出的那种高贵；还有其他许多的证据都确凿无疑地表明，她就是国王的女儿。你有没有看见那两位国王见面的情形？

绅士乙

没有。

绅士丙

那你可是错过了一幕只能看在眼里、却无法表达出来的情景。那时分，眼看着两人之间欢乐紧接着欢乐，那热烈兴奋的劲儿，好像那伤心只好抹着眼泪，离开他们，因为他们的欢乐中和着泪花。一会儿高高抬起目光，一会儿紧紧握住双手，脸上变了神色，不看他们的衣服，还真难认出他们的身份。我们的国王本因找回了女儿，高兴得要跳将起来，可那欢乐突然间变成了失落，哭诉着，“啊，你母亲！你母亲！”然后又请波希米亚国王原谅他，又拥抱他的女婿，然后又为女儿担心，紧紧地抱住她。一会儿又对老牧羊人表示感激，那老人站在一边，就像座历经风雨磨损的喷泉。这样的见面我从来没听说过，让人没法讲述，根本没办法描绘。

绅士乙

请问，那个抱走孩子的安提戈努怎样了？

绅士丙

就像一个古老的传说那样，讲的人津津有味，可人们却并不相信，也没有人愿意听听：他让一头熊给撕成了碎片。这是牧羊老头的儿子说的，看他头脑单纯的样子，是决不会有假的，他还有一块手帕和几只戒指为证，鲍丽娜认了出来。

绅士甲

那他的大船，还有他的随行人员，他们怎样了？

绅士丙

就在他们的主人丧命的同时，船毁人亡，牧羊老头亲眼看见的；结果，所有可用来证明这孩子身份的东西，刚要到手就统统失去了。可是，再看看鲍丽娜高尚的心中悲喜交集！她一只眼睛因为失去了丈夫而悲伤地低垂，另一只眼睛又因为神的谕示得到了完全实现而激动地高扬。她一把将公主抱起，紧紧拥在怀里，好像要把她用别针别在自己的心口，再也不让她丢失。

绅士甲

这一幕庄严的情景值得让国王和王子们好好当一回观众，因为其中的角色就是国王和王子。

绅士丙

其中最最美妙的时刻，完全钩住了我的目光，当然它钓出来的是水，而不是鱼儿，那就是当人们提到王后的死，国王鼓足勇气讲述了她死去的原因，并为之深深哀恸，他女儿全神贯注地听着，心里感受着深深的伤痛，边上的人不时地发出一声声叹息，她喊了一声，“天呐！”立刻就泪如血涌，因为我肯定自己的心在流血。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为之动容，有人竟晕过去了，人人都唏嘘不已。要是全世界见了这场面，一定普天同悲了。

绅士甲

他们回宫廷去了吗？

绅士丙

没有。公主听说有一尊她母亲的石雕像，保存在鲍丽娜家里——那尊石雕，用了好几年的工夫，最近才雕刻完成，是由一个名叫胡里奥·罗马诺的了不起的意大利大师雕刻的，他要是能永生，能使他的杰作呼吸，就让造物主没活可干了，因为他摹仿得简直妙极。他的赫梅昂妮同赫梅昂妮像极了，人说你可以同她说话并等着听她的回应。深爱着她的人们都急不可待地去了，还要在那里吃午饭呢。

绅士乙

我总当她在那里有什么很重要很紧急的事情呢，因为自从赫梅昂妮死后，她一天要往那座偏僻的屋子悄悄地跑上两三次。我们也一起过去吧，去为大家的欢乐助助兴。

绅士甲

能去那里的人谁会愿意往别处去？每眨一下眼睛，就会有新的恩惠出现。我们要是不去，可就失去了一次长见识的机会。快去吧。

［众绅士下］

奥托里库

要不是我从前生活中沾上的那些个黑点子，真希望好运落到我的头上。是我把那老头和他儿子带到王子的船上的，告诉他我听他们讲到了什么包袱，只是不解其意；他当时爱这老牧羊人的女儿爱得神魂颠倒——他以为是牧羊老头的女儿。她又晕船晕得厉害，他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天气又一直那么糟，这谜就一直没解开。不过解不解对我都一样，就算我解开了那个秘密，也不会把我其他的坏名声减轻多少。

［老牧羊人与小丑穿华服上］

这两人来了。我没想着倒成全了他们，瞧他们，已经时来运转了。

老牧羊人

来吧，孩子，我是不可能再生孩子了，可你的儿女生下来可就是上等人了。

小丑

又见到你了，可真是巧。那天你不愿同我斗，因为我生来不是个上等人。看见我穿的这些衣服啦？你敢再说没看见，敢再说我不是个上等人？你还不如说这些衣服不是上等人出身呐。你敢对我说谎吗，说呀，试试看我到底是不是个上等人。

奥托里库

少爷，这回我知道您是个上等人了。

小丑

对啦，这四个钟头里每一分钟我都是个上等人。

老牧羊人

孩子，我也算得上一个。

小丑

你当然是啦。不过我这个上等人来得可比我父亲早；那国王的儿子拉着我的手直管我叫兄弟；然后，那两个国王也管我父亲叫兄弟；然后，我的兄弟，就是王子，我的姐妹，就是公主，管我父亲叫爸爸；大家都哭了，这可是我们第一回流上等人的眼泪呐。

老牧羊人

儿子，这辈子还得流好多次哪。

小丑

不错；不然的话，像我们现在这样的兴旺发

达，难道还算倒大霉吗？

奥托里库

大少爷，过去鄙人曾对您有过许多的不是，现在恳求您都原谅了我吧，再请您在王子殿下——我的主人面前为我说几句好话。

老牧羊人

儿子，你就照他说的办吧；既然咱们已经是上等人了，做事也上点档次。

小丑

你打算改邪归正了？

奥托里库

是的，只要大少爷您喜欢。

小丑

把手给我：我要向王子赌咒，说你同波希米亚国里任何一个人一样诚实。

老牧羊人

你可以这么说，可不能赌咒。

小丑

成了上等人就不能赌咒了？让农夫和佃户们去说吧，我就是要赌咒。

老牧羊人

儿子，那要是假的可怎么办？

小丑

哪怕假得不能再假了，真正的上等人为朋友也还是要赌咒；我一定要向王子赌咒说你是个了不起的勇敢家伙，说你决不会喝醉；但是我明知你不是个勇敢的家伙，也知道你一定会喝得个烂醉；但我还是要为你赌咒，我希望你成为一个勇敢的家伙。

奥托里库

大少爷，我一定尽力证明您说得不错。

小丑

对，一定得做个勇敢的家伙。你若不当个勇敢的家伙就想喝个大醉，我听了要不生气，你就别再相信我。听着，咱们的亲家国王和王子要去看那王后的雕像了。来吧，跟我们走；咱们做你的好主人。

［同下］

第三景 西西里亚；鲍丽娜家中

［莱昂提斯、波利西尼、弗洛里泽、潘狄塔上；卡米洛、鲍丽娜上；众大臣等上］

莱昂提斯

啊，庄重善良的鲍丽娜，你给了我

多大的安慰！

鲍丽娜

尊敬的陛下，我的举动

虽有失误，用心却善良。我的效劳

您已经给了充分的报偿；而您宣布

要造访寒舍，当着您的国王兄弟，

当着您两位已定下盟约的继承人，

这是您对我格外的恩典，我终生

都难以报答。

莱昂提斯

鲍丽娜，别这么说，

我给你带来的只是麻烦；我来

看看我王后的雕像。你的展览

我已经全部看完，其中确有些

别致的作品；可是我尚未看见

我女儿来这里想要看看的东西——

她母亲的雕像。

鲍丽娜

她生前举世无双，

我完全相信，她身后的雕像也

一定会胜过您所见到过的一切，

超过人的技艺所能成就；所以

我将它藏于别处。就在这里了，

看看它如何逼真地将生命摹仿，

就像睡眠摹仿死亡。看吧，赞叹吧。

［鲍丽娜揭起幕布，呈现出雕像般站着的赫梅昂妮］

我喜欢你们沉默无语，这更显示出

各位的惊讶；说话吧。您先来，陛下；

它难道不像吗？

莱昂提斯

就是她原来的姿态！

责备我吧，亲爱的石像，我要说，

你就是赫梅昂妮；你没有责怪我，

这更说明你就是她；她就是这样

婴孩般温柔慈爱。可是，鲍丽娜，

赫梅昂妮当时没有皱纹，并不如

现在这般苍老。

波利西尼

是啊，没这么苍老。

鲍丽娜

这就更显得我们的雕刻家的优秀，

他算进了十六年的时光，她好像

一直活到了现在。

莱昂提斯

她要是能像现在，

眼光直看透我的心灵，反倒使我

感觉十分宽慰。好像她就在这里，

充满着生命的庄严，温暖的生命，

尽管它冰冷地站着，我向她求爱！

羞愧呵；难道这石雕不在责备我

心肠比石头还硬？好一件杰作呵，

您的庄严中有一种魔力，它让我

回忆起了我的恶行，又摄走了我

看得出神的女儿的魂魄，使她像

石雕般站在你身边。

潘狄塔

请允许我下跪，

请别说我这样做是迷信，我跪下，

请她为我祝福。（跪下）夫人，亲爱的王后，

我的生命方才开始您的就已结束，

请允许我亲吻您的手。

鲍丽娜

啊，别着急！

这雕像新近才完成，油彩还没有

干呢。

卡米洛

陛下，您的哀伤实在太深重，

十六个冬天的寒风无法将它吹走，

十六个夏季也晒不干。任何欢乐

都不能延续如此长久；任何忧伤

也会很快地自行消失。

波利西尼

亲爱的王兄，

就让造成这一场不幸的人，也来

分担您心头的一些忧伤，让他也

承担这一份悲伤吧。

鲍丽娜

可不是，陛下，

这座雕像属于我，要是我知道您

见了这可怜的雕像会如此地伤心，

我就不带您来看它了。

莱昂提斯

别拉上帏幔。

鲍丽娜

不能再盯着看了；不然会有幻觉，

以为它真的动了。

莱昂提斯

别拉，别拉。

我不是还活着？我怎么感觉它在——

造就它的是什么人？看呀，陛下，

难道它不在呼吸吗？看看那筋脉

里面不是有血在流动？

波利西尼

好一件杰作！

它嘴唇上似乎散发着生命的温暖。

莱昂提斯

它眼睛虽一动不动却透露着行动，

我们给技艺蒙骗了。

鲍丽娜

我拉上帏幔吧。

我的陛下已经被弄得神魂颠倒了，

几乎相信它有生命。

莱昂提斯

可爱的鲍丽娜，

就让我这样抱着幻想看二十年吧！

世界上任何清醒的神志都比不上

这疯狂带来的欢乐。就让它去吧。

鲍丽娜

对不起，陛下，我搅乱了您的心境；

但我能让您再痛苦一下。

莱昂提斯

好，鲍丽娜；

这样的痛苦让我感到十分的甜美，

就像那温馨的安慰。我还是觉得

她正在吐着呼吸。再精致的刀凿

也无法将呼吸切断。你别嘲笑我，

我要去吻吻她。

鲍丽娜

陛下，万万使不得。

她嘴唇上涂着的胭红还没有干透；

您一吻就把它抹掉了，自己嘴上

还得沾上油色。要我拉上帏幔吗？

莱昂提斯

别！二十年不许拉。

潘狄塔

我能站在一旁，

对她凝视上二十年。

鲍丽娜

要不就此为止，

离开这间小教堂，不然就准备好[4]

接受更大的惊奇。如果各位敢看，

我就让雕像当真动起来，走下来，

让她拉起您的手；您也许以为

我这是得到了妖邪巫术的帮助，

我可不承认这点。

莱昂提斯

你能让她做的，

我都很乐意看；您能让她说的，

我都愿听；要她说话，不就同

要她动作一样容易吗？

鲍丽娜

这需要您

相信您亲眼所见。好了，别动。

若有谁认为我这么做有违法律，[5]

就请他们离开这里。

莱昂提斯

你快开始吧，

都不许动。

鲍丽娜

音乐！唤醒她！奏乐！

［音乐声起］

是时候了，下来吧，不再做雕像。

过来吧，让大家都看得目瞪口呆。

来吧，您留下的坟墓我自会封填。

转动吧，把关节的僵固丢还给死亡，

生命已将你从死亡中救出。瞧，她活动了。

［赫梅昂妮缓缓走下台座］

不要吃惊，她的举动合乎天道，

我的行为也合乎法律。别躲开，

不然她又得死去，您可就杀了

她第二次。来呀，把手伸过去。

她年轻时您向她求爱；现在老了，

要她向您求爱吗？

莱昂提斯

啊，是温暖的！

这若是魔法，就让这艺术合法，

就像人要吃饭一样。

波利西尼

她拥抱他了。

卡米洛

瞧她抱着他脖子。如果她真有

生命，就让她开口说话吧。

波利西尼

对，让她说说这一向她住在哪里，

又怎么起死回生的。

鲍丽娜

说她并未死去，

这样告诉您会被当作古老的传说

而不屑一听；可看起来她是活着，

虽然她还没有说话。等一下看吧。

美丽的姑娘，请您加入，跪下来，

请母亲为您祝福。转过身，娘娘，

我们的潘狄塔找到啦。

赫梅昂妮

神啊，请俯视人间，

把你们神圣小瓶里的恩惠之露洒向

我女儿的头顶！告诉我，我的骨肉，

你怎么留住了生命？住哪里？怎么

找到了你父亲的宫廷？听我告诉你，

鲍丽娜将神谕告诉了我，

知道你活着，我有了希望，才使我

坚持到今天重逢。

鲍丽娜

会有时间说这些；

在这样的时刻，他们一定不愿意

用此事冲淡您的欢乐。一起去吧，

你们一个个如获至宝；把这狂喜

感染所有的人吧。而我这老斑鸠[6]

要飞到那枯萎的树丛去，在那里

为我永远失去而不可复得的伴侣

伤心哀悼。

莱昂提斯

别这样说，鲍丽娜！

听我的，让我来为你再找个丈夫，

就像我因你得到妻子：正好公平，

我以誓言为证。你找到了我妻子，

怎么找到的我还得问问；我的确

看见她死了，而且还对她的坟墓

白说了一通祷告。不用四处寻找

我就能为你找一位有名誉的丈夫，

我多少已知他的心意。来吧，卡米洛，

拉住她的手，她的品德和忠诚

大家都一致称道，也得到我的

首肯，两位国王的首肯。走吧。

（对赫梅昂妮）怎么？看看我兄弟。请你们原谅，

原谅我曾经将邪恶的怀疑加在了

你们的圣洁忠贞上。这是你女婿，

是那位国王的儿子，上天指引他

与你的女儿订下终身。好鲍丽娜，

带我们走吧，让我们可以从容地

向每个人打听，让各人说说自己

在分离之后的这一大段时间里

都做了些什么。快领我们走吧。

［同下］

[1] 意为王后的眼睛如星辰般明亮。

[2] 意谓女人可不会像男人般追随她。

[3] 意谓你并没有在热恋中对你的情人有非礼行为。

[4] 贵族的府邸多设有自己的小教堂，堂内有壁龛以供奉神像。

[5] 当时行巫术是违法行为。

[6] 传说中斑鸠鸟成双成对，生死相伴。

考证

版 本

《冬天的故事》在莎士比亚生前并无单行本问世，这一传奇剧收入于剧作家逝世后七年出版的《莎士比亚戏剧集》（即“第1对开本”，1623），学者们判断，系根据剧作家手稿的誊清本排印。文本情况良好，很少有引起疑难、需要校订的错漏之处，是不可多得的善本。

写作年份

当时的学者福曼（S.Forman）在他的《观剧杂记》中记录了1611年5月15日在“环球剧场”观看了《冬天的故事》的演出。在英国王室当时的“节庆欢娱纪事”册中有同年11月5日“御前供奉剧团”（莎士比亚所属剧团）进宫演出《冬天的故事》的记录。1612至1613年间又有该剧再次进宫演出的记录。

在戏剧的第四幕第四景的羊毛节庆祝活动中有十二人扮森林神的舞蹈场面，很可能借用本·琼森的《奥勃龙假面剧》中的十二森林神的舞蹈；这假面剧曾于1611年元旦进宫演出。

就全剧的体裁、文笔的风格看，应属于莎翁的晚期作品。学者们大致认为这传奇剧约写成于1611年。

取材来源

《冬天的故事》的戏剧情节取材于格林的传奇小说《潘多斯托》（Robert Green：“Pandosto”，1588），小说的主旨在于揭示无名的妒忌所造成的严重恶果。故事梗概是西西里亚国王正式访问从小是好友的波希米亚国王潘多斯托，受到王后蓓拉莉娅热情款待，多次亲自来到贵宾的卧房，看有什么照顾不周之处。她丈夫因此心生猜疑，命他的侍从大臣暗杀西西里亚国王，大臣却赶去警告他赶快逃离，自己也随之逃往西西里亚。两人逃亡，更使潘多斯托妒火中烧，下令逮捕王后，王后在狱中生下一女，国王下令把婴儿放入小船，任它在海上漂流。王后受审，力辩自己清白无辜，并要求请示神谕。带回的神谕宣称王后清白无辜，国王诬害好人，婴儿是他的亲生，如果找不回失去的孩子，他将断嗣。国王当场忏悔认罪，此时耗闻传来：王子突然死去。王后因而一恸身亡。

小船漂流到西西里亚岛，婴儿为贫苦的牧羊人捡去收养，取名“芙妮娅”。她十六岁时出落得可媲美花神。西西里亚王子打猎经过，在芙妮娅主持的羊毛节宴会上对她一见钟情，倾心相爱，她以不敢高攀而婉言推辞，王子则说天神也爱下界美女。牧羊人惟恐惹祸，带着当时在弃婴身边发现的珠宝等物去见国王面陈此事。一对恋人乘船逃往波希米亚，遭到逮捕。潘多斯托不知芙妮娅是他的骨肉，却贪恋她的美色，胁迫王子，要夺他所爱。幸而老牧羊人赶到，说明前情，国王把找回的女儿嫁与王子，自己却因羞愧而自杀。

莎士比亚把故事的悲剧性结局改编为夫妻团圆、母女相认、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喜剧；又压缩了戏剧时间。不仅剧中人物的名字都改动了，剧中的场景也和原来的对调了：波希米亚国王成了西西里亚王，被丢弃的小公主则流落到波希米亚。这一改动可能由于潘狄塔提到了普罗塞耳皮娜（谷物女神的女儿）在西西里亚岛采花时为冥王所劫持，娶为冥后的故事（见第四幕第四景），剧作家看到了采集花朵的潘狄塔的身世遭遇与神话中的仙女有其相似之处，因此让她也成为出生在西西里亚的美女。但是这样一改动，给内陆的波希米亚平添上一道海岸，遭到了当时本·琼森等人的讥嘲。

对剧情发展起关键作用的鲍丽娜，活跃舞台气氛的牧羊人的儿子（小丑），以及无赖奥托里库等都是原来所无，为剧作家所增添。至于羊毛节庆祝会上诗情画意的抒情，父子两代间为爱情自由、婚姻自主而发生冲突，以及王后的“复活”等动人场面更是莎翁的匠心独运。原来小说中潘多斯托对王后的猜疑比起戏剧中西西里亚王的突发性妒忌更合情理些，但莱昂提斯后来的忏悔认罪则沉痛深刻得多。

方 平

前言

欣赏这个飞翔在现实生活上空的传奇性喜剧《暴风雨》需要浪漫主义的情怀。

莎士比亚创作他最后一个诗剧《暴风雨》的时候，已饱经了一番人间沧桑。伊丽莎白时代的繁荣景象如同薄雾似的在逐渐消散，潜伏着危机的社会阴暗面闯进了诗人的创作视野；在阶级矛盾日趋激化的年代里，他感受到山雨欲来的沉重气氛。洋溢在他早期喜剧中那种乐观主义的精神消失了，但是不能因此认为，人文主义者所抱的理想也化作尘土，随风而去了。人类的前途是光明美好的，这该是莎士比亚这位人文主义者始终坚持的信仰。我们且听听蜜兰达的这一段情绪激荡、像一曲赞歌似的表白吧：

噢，奇妙啊！

瞧这儿，那么多风度不凡的人儿！

人类是多美好啊！这个新世界多棒呀，

有这么好的人们！[1]

中世纪天主教会以神性压抑人性，宣扬天国，否定人世。现在，蜜兰达的那一曲赞歌不再是对神的礼拜，而是在热情地歌颂人：“人类是多美好啊！”

把信仰捧回人间，交托给人类自己，这很了不起。在人文主义者的这一优秀的诗剧里，我们可以辨认出历史的进程的踪迹。

“人类是多美好啊！”这就是《暴风雨》的一个富于诗意的主题思想，是剧作家一心一意要向观众倾吐的肺腑之言。你也可以说，这就是杰出的人文主义者企图通过他最后一部作品，向遥远的后人传递的一个信息；这是诗人行将离开人间，在为人类的未来祝福。

如果从这一角度去理解《暴风雨》，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了整个戏剧构思。

为什么要在那汹涌的万顷波涛里浮现出那么一个虚无缥缈的海上仙岛？不错，你很可以说，这里有逃避现实的因素在内；但是剧作家还另有一番用心呢：可以让蜜兰达，这个从来没有机会和人类交往的姑娘（现在正沉浸在幸福的爱情里），抬起眼来，忽然发现一个崭新的世界和那么多风度不凡的人儿展现在面前！这时候还有谁可以和她的惊讶、她的喜悦、她的兴奋相比呢？莎士比亚正是抓住了这最富于戏剧性的一刹那，好让她不能抑制的激情不但给人一种艺术上的真实感，而同时又用最清新的诗意表达出来。

“这个新世界多棒呀！”这一声天真无邪、充满着信任感的惊叹，直到今天听来，并没有失去那一股直扑心灵的力量。它那清新的诗意取得了一种高出于现实的象征意义，使我们不过多地停留在蜜兰达眼前的近景；这里只是展列了一些来自污浊的旧社会的人物（要是当真把他们看成了人类最优秀的代表，那真是一种讽刺了）。可是那诗意的激情开拓了我们的视野，唤起了我们的理想，引导我们瞩目于一片美好的远景——我们和我们的子孙将为它的诞生而终身奋斗的一个光明灿烂的新世界。

当蜜兰达站在海岸边，遥遥地望见海船在惊涛骇浪中翻滚，船上的人们正在狂风暴雨中绝望地挣扎时，她忍不住痛苦地绞着双手，嚷道：

唉，看那些人受难，我跟着在受难！[2]

诗人用浪漫主义的手法塑造出了这一隔绝在人类社会之外，“闻足音跫跫然则喜”的蜜兰达的形象；她多么渴望身处于正在遭难的人们中间，和他们共呼吸、同命运啊。在蜜兰达的无限深情里，我们仿佛听到了剧作家本人的心声。而一叶危舟在怒海中挣扎，在诗人的形象思维里，也许已和无数的人们在苦难的现实生活中颠仆翻滚的情景融合在一起了。

蜜兰达一上场和最后下场前的那两段充满激情、富于诗意的表白，我个人认为是诗剧《暴风雨》中最难使人忘怀的部分。也许我们很可以选取这首尾呼应的两段话当做铭文，镂刻在莎士比亚的纪念碑上吧。一个人文主义者热爱人世、歌颂人世的精神，充分体现在这里了。

十六世纪的英国，在封建王国的内部，资本主义经济得到迅速发展，阶级关系发生了显著变化，但是盘踞在社会阶梯顶端的还是英国皇室和大封建贵族，门阀世家还是受到习惯势力的崇拜和羡慕。这特别在婚姻问题上表现出来。在《李尔王》里，为人文主义思想鼓舞的法兰西国王可以毫不犹豫地娶没有分文陪嫁的公主为王后，但是很难想像：法兰西国王会娶一个陪嫁丰厚、却没有身份的小家碧玉。

恩格斯曾经这样论述过，“只有在消灭了资本主义生产和它所造成的财产关系”之后，结婚的充分自由才能实现，那时候，男子“将永远不会用金钱或其他社会权力手段去买得妇女的献身；而妇女除了真正的爱情以外，也永远不会再出于其他某种考虑而委身于男子……”[3]

把个人婚姻的充分自由和阶级社会（以及阶级偏见）的最终消灭，联系到一起来认识，得出了这么深刻的见解，那是不可能为十七世纪初的人们所掌握的。但莎士比亚在写出他晚年的最后几个喜剧时，这样一个问题似乎经常朦胧地出现在他的思考里：

能不能设想，真诚的爱情，除了本人值得被爱慕的品质外，再不需要其他任何外加的先决条件呢？

在《结局好万事好》（All’s Well That Ends Well）里，莎士比亚接触到这个问题，对于血统论提出了怀疑（第二幕第三景）。但是这一戏剧实际上写的并不是真诚的爱情，只是误用感情的少女的一片痴心罢了——一个平民姑娘爱上了并不值得她爱的贵族青年。

更值得注意的是《冬天的故事》。王子爱上了牧羊女，为了她，向天宣誓道：

把我王嗣的名分一笔勾销了吧，父亲！

我是我爱情的继承人！[4]

这在婚姻观念上几乎可以算得是一个突破了。最后发现，这位仪态万方的牧羊女原来就是流落在民间的公主，她一恢复金枝玉叶的身份，当然什么阻碍也没有了。有情人终于成了眷属。

《暴风雨》中，蜜兰达和王子的机遇，可以说是《冬天的故事》中的爱情主题的再现。两个喜剧的写作时期先后衔接，而爱情的主题又相互呼应，这说明了这里存在着莎士比亚一直在思考、探索、试图接近的一个问题。可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这却是一个很难得到圆满解答的问题。

具有民主思想萌芽的莎士比亚处理这个主题时，似乎有些羞羞答答，他没有用丰满的艺术形象清晰地表达这样一个见识：真诚的爱情应该和门第观念——封建贵族的阶级偏见——彻底决裂。还是保留着那“王子与公主”的外壳——仿佛这是一块少不了的“遮羞布”。莎士比亚的思想领域里似乎有一块始终没有能突破的禁区吧。或许呢，考虑到戏剧不同于诗歌小说，必须照顾到观众的欣赏习惯和演出效果（更何况这个传奇剧是为宫廷演出而写作的），[5]可以这样说吧：这里是莎士比亚作为戏剧家（因此必然会受较多的社会条件约束）所没有能最后跨越的一个思想高度。这半步之差说明了人类在历史的长河里所积累起来的点滴进步来之不易，值得后人的珍惜。

《暴风雨》里的爱情，仍然是王子与公主的爱情，但他们又是在乌托邦式的仙岛上，失去了自己的社会身份的情况下，相遇而相爱的。门第观念被暂时搁置在一边了。一等到恋爱成熟，剧作家把落难公主的身份交还给蜜兰达，她就成了不开口的哑角。于是传统的那一套：门当户对，荣华富贵、皆大欢喜的婚姻结束了这个喜剧。

海上仙岛和这岛上的传奇故事原是向壁虚构，可是在蜜兰达身上却自有一些东西使人难以忘怀。她仿佛当真是在那清风明月的大自然怀抱中长大起来的少女，不仅没有沾染矫揉虚浮的宫廷习气，她那纯洁质朴的心灵仿佛还是一块完整的、没有刀斧痕迹的美玉：她几乎不曾感受到千百年来习惯势力所加于妇女身上的束缚，她能够毫无拘束、不加掩饰地把内心深处最隐蔽的思想感情，向她第一个遇见的、为她所喜欢的异性吐露出来，出言吐语又是那样单纯明净，在复杂的、有过多计较的现实生活中，哪里去找这样一位纯情的少女，坦然地向对方捧出自己一颗赤诚的心：——

我从没见识过

跟我是姐妹的女性，在我的心灵中

也从没印进过一个女人的脸蛋——

除非在镜子里我照见了我自己；我也

从没见到过哪一个，我能称他为

男人——除了你，好朋友，和我那亲爸爸。……

除了你，我再不希望跟别人做伴；

也想像不出，除了你，我还能喜欢上

另一个形象。[6]

可爱的蜜兰达似乎借给人一双幻想的翅膀，好飞向遥远而美好的未来。当一个新的时代来到，婚姻真正有了充分的自由，人们“除了相互的爱慕以外，就再也不会有别的动机了”。在那崭新的世界里，妇女在处理工作、家庭、生活的问题时，将显示出怎样不凡的风度和精神面貌呢？可爱的蜜兰达似乎让我们在一瞥之间窥见了她们的面影。当她们爱上了自己所喜爱的小伙子，而吐露自己的情怀时，自然会有不同于蜜兰达的那一番求爱（其实是求婚）的表白，但是想必也同样地那么单纯、坦率、主动——

我是你的妻，要是你愿意娶我；

要不，我一辈子都做你的侍女。

跟你做伴侣，也许你会拒绝我；

可是我情愿做你的奴婢，不管你

要我不要我。[7]

传说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人类。我们不由得想起了莎士比亚笔下的普洛士帕罗。莎翁像上帝似的在创造《暴风雨》中这个呼风唤雨的主人公时，想必忘情地把自己也写进去了吧。从魔法大师普洛士帕罗的使人难忘的出言吐语里，我们似乎听到了艺术大师莎士比亚本人的口吻。创造者和被创造的，在我们的想像里似乎合二为一了。

为了给一对年轻的情人来点儿消遣，普洛士帕罗施展法术，映现出海市蜃楼的奇景异观；当一幕幕幻象变为过眼烟云，悄然消散后，他不无得意地夸耀魔法的神秘莫测就在于无中生有：

我们这些个演员，

我说过，原是一群精灵，全都

化成了一缕烟，淡淡的一缕烟云。

正像这一场无影无踪的梦幻：

那高入云霄的楼台，辉煌的宫殿，

宏伟的庙宇，以至整个儿地球——

地面上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也会像那虚无缥缈的热闹场面，

不留下半点影痕。

这位老法师谈他的魔法，不有些像艺术家在谈他的艺术观吗？

创作离不开现实生活，艺术来自现实；然而她又必须学会怎样张开想像的翅膀，超越现实，弥补现实的缺憾。这一点，莎翁作为营造一个“舞台小天地”的戏剧家，最有深刻的体会了。他的历史剧《亨利五世》就是这么向观众呼吁的：“用你们的想像弥补我们的贫乏吧！”

假使要问：艺术的生命在哪里？在不同的场合，莎翁可能会有不同的回答。例如在强调艺术和现实的关系时：“举起镜子照自然”（《哈姆莱特》）等。但是我相信，在创作这个发生在海外仙岛的传奇剧时，他的回答会是：艺术的生命在于呼唤起想像——正好比不许无中生有，不让制造幻觉，就没有魔法存在的余地。

因此挥舞着魔杖的普洛士帕罗在这里谈的是魔法，却简直就像替艺术大师莎翁（他同样手握着一支能创造艺术奇迹的魔笔）道出了他的艺术观。

莎翁的一生是和舞台生涯密切地结合在一起的一生。对于他，舞台就是人生的缩影，剧场就是一个具体而微小的天地。植根在这一特殊的小天地的艺术观，很容易和莎翁的阅尽沧桑的人生观融合在一起，进入了对人生的哲理性的、也是戏剧性的思考——从“舞台小天地”扩伸为“人生大舞台”的嗟叹。

这样，主人公的华彩乐段似的上述谈吐，轻轻一转，就成为对人生的无限感慨，对生命的大彻大悟，而且因为这里充满着隽永的诗意，也就格外地发人深思：

论我们这块料，

也就是凭空织成那梦幻的材料。

我们这匆匆一生，前后左右，

都裹绕在睡梦中。

我们知道，《暴风雨》是莎翁的“天鹅之歌”。在创作了那么多喜剧的、悲剧的、历史剧的杰作后，二十年辉煌的艺术生涯从此结束。在这最后一部杰作的最后一幕里，普洛士帕罗在仙岛上施展了种种兴风作浪、惊心动魄的魔法之后，自表决心道：

我就此折断

我的魔杖，埋进在地底的深处，

我那魔法书，抛进海心，由着它

沉到不可测量的万丈深底。

那脱下法衣、折断魔杖、决心离开仙岛，行将回归故乡终老的米兰公爵让人产生了幻觉，在他的形象后面，仿佛让人看到了将要搁笔的莎士比亚——他那支彩笔也具有魔法似的曾经创造出那么多栩栩如生的男男女女。这是当时伦敦最受欢迎的剧作家在退出舞台之前，向他亲爱的观众做最后的告别啊。

他笔下的米兰公爵，很知道一旦“再没有精灵好驱使，再没有魔法和符咒”，剩下的就只是一个“年衰体弱”无能为力的老头儿（见“收场白”）；同样地，莎翁不是不明白，他一旦抛下使人着魔的诗笔，告别了那有声有色的舞台天地，他亦将归绚烂于平淡，无所作为，只是失落在芸芸众生中，一个年衰体弱的老人罢了。

文笔还是那么遒劲，诗意还是那么浓郁，文思还是那么活跃，对人性的观察还是那么深刻入微，好戏还没唱完呢——却戛然而止，已成绝唱了。当时人生的旅程苦于太匆促了，早婚，早育，到了五十光景，从现代人说来，正当是成熟、收成的年代，在四世纪前，却已是步入人生的晚景，该了却尘世的宿缘了。

不同于以前的莎剧，《暴风雨》给了我们一种特殊的亲切感，只觉得伟大的剧作家从没有离得我们这么近，我们仿佛倾听到了他的内心独白——绿波上轻轻飘扬起一曲“天鹅之歌”。

[1] 见第五幕第一景。

[2] 见第一幕第二景。

[3] 见《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引自《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第78、79页。

[4] 见该剧第四幕第四景。

[5] 根据可以查考的资料，《暴风雨》于1611年11月1日，及1612～1613年间，两度在宫廷演出，第二次是为了庆贺王室的婚礼。为宫廷演出而编写剧本，自然免不了使剧作家在创作过程中受到很大的限制。

[6] 见第三幕第一景。

[7] 见第三幕第一景。

剧中人物

普洛士帕罗 米兰的合法的公爵

蜜兰达 他的女儿

安东尼 他的弟弟，篡夺爵位

亚朗索 那不勒斯的国王

西巴斯显 国王的弟弟

腓迪南 那不勒斯王子

贡札罗 正直的老大臣

爱丽尔 轻灵缥缈的精灵

卡力班 畸形的怪胎

特伶口 国王的小丑

斯蒂番 管伙食的船员

船长

水手长

众水手

场景

海洋上；荒岛上

第一幕

第一景 海船上

［狂风暴雨，雷电交作，惊涛骇浪。船长及水手长上］

船长

（大声呼喊）水手长——

水手长

（大声呼喊）在这儿呢！船长——干吗呀？

船长

伙计，招呼水手们，好好干一场吧！——要不然，咱们可要撞到岩岸上啦！加把劲吧，加把劲吧！

［下］

［众水手上］

水手长

嗨，弟兄们！别慌，别慌呀，弟兄们！加把劲呀，加把劲呀！把中桅帆收起来！留心听着船长的哨子！——刮吧，哪怕你把你的肺都炸了——只要船儿还泡在水里，我就不怕！[1]

［国王亚朗索、王弟西巴斯显、公爵安东尼、王子腓迪南、大臣贡札罗，及随从等上］

亚朗索

船老大，可得小心哪。船长哪儿去了？是好样儿的都上前呀！

水手长

这会儿可对不起了，去待在底下吧。

安东尼

船长呢，老大？

水手长

这不是他在那儿喊叫吗！你们太碍手碍脚啦。给我待在船舱里去吧！你们这是帮着暴风雨一起来捣乱！

贡札罗

得啦，老兄，别生那么大的气。

水手长

叫海洋别生那么大的气吧。给我走吧！眼前的大风大浪可不管你国王不国王！下船舱去！别闹！别跟我们添麻烦啦！

贡札罗

老兄，可别忘了，在你这条船上的都是些什么人。

水手长

我谁都顾不得，只顾得我自个儿！你这位枢密大臣，要是你能叫这大风大浪也听你的吩咐，马上太太平平，安静下来，那我们从此不碰缆索、不干水手这一行啦。摆出你的威风来呀。要是你办不到，那么感谢老天，让你活了这一把年纪；快快钻进船舱里，准备万一出什么事吧。——别慌，弟兄们！——快给我们让开些，我说。

［下］

贡札罗

这个家伙叫我大大地放了心。我看他脸上，全没一点儿淹死的相道，他那副神气，道道地地是个该绞死的坯子。别放过他，慈悲的命运，千万把他送上绞刑架！拿他脖子上的绞索来做我们的锚索吧！——靠我们眼前这些锚索，是不顶事了。要是他不是生来该绞死的命，那我们可就糟啦！[2]

［水手长匆忙上］

［王公大臣退避，进入船舱］

水手长

把中桅放下来！加把劲！放下来，放下来！用大帆挡一挡再说！（传来一阵喊闹声）

见他妈的鬼，喊什么、叫什么呀！这帮人倒是比风暴、比咱们干活还热闹。

［西巴斯显、安东尼及贡札罗上］

又来啦？你们来干吗呀？咱们就此放手，大家一起淹死，好不好？你们存心要让船儿沉了吗？

西巴斯显

我但愿你的嗓子眼里生了疔疮——你这个乱咬乱叫、出口伤人、没有人气味的狗东西！

水手长

那你们来干，好不好？

安东尼

该死的狗才，你这该死的王八蛋！胆敢扯开嗓门冲撞人！我们才不像你那样害怕淹死呢。

贡札罗

我担保他不会淹死在海里，哪怕这个船壳儿还不及一个果壳儿牢固，——就像一个淫妇那样下边漏水。

水手长

（下命令）顶风前进，顶住它！扯起两面大帆来！[3]

向海洋退回去！避开陆地！

［众水手浑身打湿上］[4]

众水手

全完啦！求求老天吧，求求老天吧！全完啦！

［众水手仓惶奔下］

水手长

怎么，咱们的嘴都得冻僵吗？[5]

贡札罗

老王爷和小王爷在祈祷！我们陪他们

一起祈祷吧！那父子俩有什么好歹，

我们也逃不了。

西巴斯显

我再也沉不住气啦！

安东尼

我们的命还不是送在醉鬼们的手里！

你张开大嘴的奴才——但愿你的浮尸[6]

给潮水冲打十次！[7]

贡札罗

他结果还是

要被绞死的——尽管每一滴海水

怎么也不甘心，张开了血盆大口

只想把他吞下去。

［传来一片呼天抢地的哭号声：“老天保佑吧！”“船沉啦，船沉啦！”“再会吧，我的妻子！我的孩子！”“再会吧，我的兄弟！”“船沉啦！船沉啦！咱们的船沉啦！”］

［水手长奔下］

安东尼

大家都跟着国王一块儿沉下去吧！

西巴斯显

大家去向他诀别吧！

［二人同下］

贡札罗

这会儿我但愿能把一千顷海水换得一亩荒地——长满了荆棘、乱草或是什么的，我都不在乎。老天成全吧！可是死也要死得干爽些才好呀！

［下］

第二景 岛上。洞窟前

［普洛士帕罗披法衣及女儿蜜兰达上］

蜜兰达

我的好爸爸，如果是你呼风唤雨，

掀起了这万丈怒浪，叫风浪平息吧！

天空好像要倒下发焦臭的沥青，

大海翻腾，直扑向天庭，只想要

把电火浇灭。——唉，看那些人受难，

我跟着在受难！多棒的一条船——不用说，

载着一船高贵的人儿——一下子

撞个粉碎！那阵阵呼号啊，一声声

敲打着我的心！可怜的人儿，他们

眼看没命了！如果我是个神，有法力，

我宁可叫海洋沉进地底下，也不能

让那么好的船儿和一船的人

给海洋吞了。

普洛士帕罗

你且定一定神吧，

别惊慌。跟你那柔软的心说：什么事

都不会有。

蜜兰达

（掉泪）唉，好苦啊！

普洛士帕罗

没事儿。

我所做的事儿，无一不是为了你，

为你——我的心肝儿，我的女儿。

你还不清楚你是谁，一点也不晓得

我从哪儿来，还道我只是普洛士帕罗——

一座好不寒伧的洞窟的主人——

你如此而已的爸爸。

蜜兰达

你是我爸爸，

这就够了，我没有再想知道的了。

普洛士帕罗

时机到了，

我该好好地跟你说一说。帮下忙，

替我把我的法衣脱下来。好了。

（放下法衣、法杖）

躺着吧，我的法术。

（向蜜兰达）抹干了你的眼泪，

放心吧。你眼看船沉了，这悲惨的景象

直打动了你心坎深处，叫你难过；

可我凭着法力，早就安排妥当了，

一个人也不会遭到——不，哪怕是

一根毫发，也不会受到损伤，

尽管你眼看船儿快沉了，只听见

船上的人在大哭大喊。坐下吧；

现在也该让你知道了。

蜜兰达

（坐下）你老是

刚要说到我是谁，又忽然住了口，

让我怎么问也是白问，只落得一句

“还不好讲，以后瞧吧”。

普洛士帕罗

现在时机到了。

这会儿可得叫你竖起了耳朵，

好好地用心听着呢。你记不记得

我们还没来到这山洞之前的

那一段时光吗？我想你是记不得了，

那时你还不满三岁呢。

蜜兰达

我记得，爸爸。

普洛士帕罗

记得些什么？还想得起来别的房子、

别的人？把还留在你心灵里的印象

都告诉我吧。

蜜兰达

那是很远的事儿了——

说这是我记忆所能证实的真事，

还不如说，是一场梦。在我小时候

有没有四五个女人伺候过我？

普洛士帕罗

不错，还不止四五个呢，蜜兰达。可是，

这回事怎么会还印在你的心里？

穿过倒流的时间，那黑沉沉的深渊，

你还望见些什么？你还记得起

来这里之前的事，那也许想得起

你怎样来到了此地。

蜜兰达

我可想不起来了。

普洛士帕罗

十二年以前，蜜兰达，十二年以前，

你爸爸是米兰的公爵，有权势的王爷。

蜜兰达

爸爸，你不是我的父亲吗？

普洛士帕罗

你的母亲是天下最贞洁的女人，

她告诉我说，你是我的亲女儿。

你爸爸是米兰的公爵；他唯一的苗裔，

是金枝玉叶——一位郡主。

蜜兰达

天哪！

我们是受欺被骗，才离开那儿？

还是离开了，好算得我们的运气？

普洛士帕罗

都说得上，孩子。正像你说的，

我们是受欺被骗，才离开那儿；

可来到这里也算是运气。

蜜兰达

唉，心疼哪！——

想起当初，我让你受多大的累；

只是我一点也记不得啦！请往下讲吧。

普洛士帕罗

我弟弟——就是你叔叔，叫安东尼，

请你听好了——天底下真会有这么

奸诈的兄弟！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

我最爱的就是他。我把国家大权

交托给他。在当时，所有的城邦

要推米兰最强大，而普洛士帕罗公爵，

在公爵中独一无二；他威名远扬，

论文艺学术，那更是举世无双。

我既然专心致志，研究学问，

对朝政便越来越荒疏，把邦国大事

都交托给兄弟，自己却废寝忘食，

沉溺在玄秘的魔法中——你那坏叔叔——

你在听着吗？

蜜兰达

我在用心听呢，爸爸。

普洛士帕罗

他一旦学会了本领：对臣民的请愿

怎样该批准、怎样该驳斥；提拔谁，

该贬斥谁，只为他超越了职权；

凡是我手下的人，都重新安排，

调走的调走，换下的换下；安插下

他的人，国家大权全落在他手中，

叫满朝文武都看他的脸色行事。

他好比常春藤，把参天的树木来遮蔽，

从我的躯干吸取着浆液——你没听吗？

蜜兰达

啊，好爸爸，我在听呢。

普洛士帕罗

请你好好听吧。

我这么摆脱了俗务，抛却了杂念，

过着修身养性的隐士的生活——

要不是得与世隔绝，我这门学问

胜过众生的一切；我奸恶的弟弟，

他因此就心存不良——像仁慈的父母

会生下孽种，我对他的信任，却反而

滋生了他的奸诈——说不尽的阴险；

就像我对他的信任没有个限度，

望不到边际。他一旦大权在握，

不仅吞没了我国库的收入，

而且滥用我的权力搜刮金银。

满口谎话的人，叫他的记忆

瞎了眼，把自己的编造认作了真理；

我那个弟弟就这样，他真的以为

他便是公爵本人。本来是摄政，

他却耀武扬威，摆出了一派

王家的尊严；他的野心也就

越来越庞大了——你在听吗？

蜜兰达

爸爸，

你的故事，让聋子都能听进去呢。

普洛士帕罗

他所扮演的角色，和那个角色

所代表的本人，究竟还隔一层纸；

他不乐意，要做绝对的公爵。

我呢，可怜的人，一间书房便是

我够大的领土了！他认为王爵的尊荣

再不配我享受，串通了那不勒斯国王

（真是急于要篡位啊），情愿年年

向那不勒斯称臣纳贡，让自己的

冠冕俯伏在别人的王冠跟前。

唉，可怜啊，米兰！——从来不肯

向人低首伏小的公国，这一回

却威风扫地，拜倒在别人脚下。

蜜兰达

噢，天哪！

普洛士帕罗

你听听他订下的条文，

他干下的好事，然后你再跟我说

他配不配做个兄弟。

蜜兰达

这可是罪过，

假使我对奶奶怀着一丝儿不敬；

可是好娘亲也会生下坏儿子。

普洛士帕罗

再说到条约。这个那不勒斯国王

本是跟我有旧恨宿怨，是冤家，

随即答应了我兄弟的请求；那是说：

他这边称臣纳贡——根据条款，

也不知规定他献上多少金银；

那不勒斯那边，便立即把我和我女儿

驱逐出国境，把大好的米兰，堂皇地

授予我兄弟。为此，在政变的那一夜，

来了一帮叛兵，安东尼把城门大开，

放进人马，由他们奉着密令，

趁呼号不应的黑夜，顿时赶走了

我和哭喊着的你。

蜜兰达

哎呀，伤心哪！

我再记不得那会儿我怎么地哭闹，

愿意这会儿再哭一遍；这一句句话

榨出了我的眼泪。

普洛士帕罗

听我往下说，

这就要讲到你我眼前的事儿了；

要不然，我所说的一切也就成了

全不相干的故事。

蜜兰达

他们为什么

不就趁着那黑夜把咱们俩杀害了？

普洛士帕罗

问得好，姑娘。我方才所说的招惹出

这疑问。心肝儿，他们不敢使这一手。

因为人民爱戴我；他们就不敢

在这件事上留一点血腥的痕迹——

肮脏的罪行，却不能干得挺触眼。

这班人当场把我们俩押上了船，

送到十里外的海面；那儿早预备着

一条腐朽的破壳船，没绳没缆，

没桨又没帆，哪怕是耗子见了

躲开也来不及；他们用吊索把我俩

抛弃在这一条破船里，听凭我们

去向咆哮的巨浪呼号，向狂风

呻吟；惹得狂风也跟着叹大气，

它一片同情，却害苦了我们。

蜜兰达

唉，

那时候，我真叫你受够了累！

普洛士帕罗

噢，

你是搭救我的天使！我遭了难，

呻吟又叹息，向大海挥着苦泪；

你却在对我微笑，这一笑中带来了

上天所赐予的坚强，这一笑，使我

顿时振作起来，鼓起了勇气，

再不怕面对未来的一切。

蜜兰达

后来

我们怎样上岸的呢？

普洛士帕罗

靠上天的保佑。

我们有一些吃的，还有些淡水，

那是多亏被派来监督这件事的

一位那不勒斯贵族——名叫贡札罗，

怜悯我们，给我们准备的；此外，

还有些好衣裳、衬衣、毛织品和必需品——

救了我们的急；多谢他的好心，

知道我爱书本儿，让我从我的书房

把心爱的书带走——这些书对于我，

比一个公国还宝贵。

蜜兰达

但愿有一天

我能和恩人见面！

普洛士帕罗

我该站起来了。

（又披上法衣）

坐好，把那段海上的苦难听完了。

后来，我们漂流到了这一个岛上。

在这儿，我做了你导师，哪一个公主

得到的教益都及不上你；她们

往往把时间花在无聊的事情上，

也不会有这么认真教导的老师。

蜜兰达

上天感谢你吧！现在请告诉我，爸爸——

我心里怎么也撇不开——为的什么

你掀起这一场风暴？

普洛士帕罗

听我说下去。

幸运女神如今做了我恩人，想不到

那么巧，居然把我那些仇人送到了

我这岛上来啦。凭着我占卜的本领，

我知道当头有一颗福星照临，

假使此番我不仰仗它、借光它，

不把这机会抓住，那么从此

我的运气会一天天衰落下去。

不要再问了。你已经想要睡了。

这阵瞌睡来得好，想睡只管睡吧。

我知道，你可是不由自主啊。

［蜜兰达入睡］

来吧，我的仆人！我这会儿有空了。

过来，我的爱丽尔。来！

［精灵爱丽尔上］

爱丽尔

敬礼，伟大的主人！好主人，敬礼！

我来听候你吩咐；不管天上飞、

水中游、火里穿，还是腾云驾雾，

只要你发出一声命令，我爱丽尔

不怕难，全心去执行。

普洛士帕罗

你遵照我指示，

去兴风作浪，精灵，是一字不差地

都做到了？

爱丽尔

一桩桩、一件件都做到了。

我降落到国王的船上，化做一团火，

一会儿在船头，一会儿落在那船腰，

甲板上，每一个船舱都没有放过，

扇起了一片惊惶。有时我化身为

好几堆火焰，到处都燃烧起来，

在中桅上，帆桁上，斜桅上，然后又是

几堆火焰并成了一团，哪怕是

天神的闪电，给可怕的霹雳做先驱，

也没这么迅速，在眼前一晃而过。

那硫磺的熊熊烈火和爆炸声，就像

在围攻那威严的海神，叫惊涛骇浪

不由得发抖——可不，连他手里的

可怕的三叉戟都拿不稳呢。[8]

普洛士帕罗

好一个出色的精灵！在这场骚动中，

可有哪个不慌不乱，神色不变，

依然保持着镇静？

爱丽尔

一个也没有。

人人都得了疯狂的热病，做出那

不顾死活的勾当。除了水手们，

船上的人，一个个都跳出船只，

投进了浪花飞溅的海洋——只因为

我放起一把火，从船头烧到船梢。

王子腓迪南，直竖起一头乱发

（像海草，哪儿像头发），第一个跳下水，

嚷道：“地狱空了，魔鬼全在这儿啦！”

普洛士帕罗

啊，真是我的好精灵！那艘船

可靠近海滩？

爱丽尔

紧靠着，我的主人。

普洛士帕罗

人都没事吧，爱丽尔？

爱丽尔

连一根汗毛

都没损伤。他们的衣裳入水不沉，

不沾一点儿水渍，倒反而更鲜艳了。

遵照你的吩咐，我把他们三三两两

分散在这岛上。惟有国王的儿子

我让他独个儿上了岸，独自坐在

冷僻的角落里痛苦地绞着双臂，

长吁短叹，把空气都吹凉了。

普洛士帕罗

告诉我，

国王的船上的水手你怎样打发的？——

还有其余那些船呢？

爱丽尔

国王的船

安全地进了海湾——在隐蔽的一角；

有一次你在半夜里把我从那儿

叫起来，去到那永远有狂风暴雨的

百慕岛上采集露珠儿——船就藏在那儿；[9]

水手们全都给关在那甲板底下，

他们已精疲力竭，我一施法术，

一个个都睡熟了。至于其余的船只，

给冲散了又集合起来，无可奈何地，

在地中海上，向那不勒斯驶回去，

还道他们看到了国王的船沉了，

国王本人已经遭了难。

普洛士帕罗

爱丽尔，

我怎么吩咐，你怎么做到了；可是，

还有差使要办一下。是什么时候了？

爱丽尔

正午已过了。

普洛士帕罗

至少是两点钟了。

从此刻到六点钟，我们可得

把时光当做贵重的金子般使用啊。

爱丽尔

苦活还没完吗？既然你还要差遣我，

那让我提醒你，你许诺过我的话，

至今还没履行呢。

普洛士帕罗

怎么啦，使性子啦？

你到底有什么要求呢？

爱丽尔

我的自由。

普洛士帕罗

在期限未满以前吗？别提啦！

爱丽尔

请想想，

我曾经替你出过多少力，从不曾

在你面前说句谎，不曾犯一点错，

听候你差遣，从没有一句怨言，

从没说声不。你答应过我缩减

一年的期限。

普洛士帕罗

你可曾忘了我把你

从什么样的痛苦中救出来？

爱丽尔

不曾。

普洛士帕罗

你早忘啦；因此就认为踩着

海底的软泥、冒着尖刻的北风，

在寒霜凝冻着大地的时刻，为着我

在地下暗流中奔走，可了不得啦。

爱丽尔

没有的事儿，主人。

普洛士帕罗

你说谎，坏东西！

你忘了那个丑女巫西考拉克斯吗？——

年纪老，心地毒，身子弯得像个虾。

你已把她忘了吗？

爱丽尔

没有，主人。

普洛士帕罗

你忘啦。她在哪儿出生？你说！告诉我！

爱丽尔

在阿尔及尔，主人。

普洛士帕罗

噢，她是吗？

每个月我都得跟你从头说一遍

你当初的情景，因为你已经记不得啦。

这十恶不赦的女巫西考拉克斯，

干尽了坏事，行使可怕的妖法，

因此，你知道，被逐出了阿尔及尔。

总算她在当地曾做过一件好事，

这才饶了她一命。是这么一回事吗？

爱丽尔

对，主人。

普洛士帕罗

这个眼圈乌青的妖妇，[10]

被水手押到这岛上，就把她丢下了；

那时她已怀着孕。你，我的奴隶，

照你自己说，本来给她当仆人。

你原是一个娇嫩的精灵，经不起

她呼来喝去，粗暴蛮横的奴役，

有一回，你抗拒了她的严厉的命令，

她暴跳如雷，喊来了手下的小妖们

像鹰抓燕雀，把你夹进一株

坼裂的松树中。在那树干的裂缝中

你做了十二年囚徒，好不痛苦；

那时候，她已经死了，由着你在那儿

一声声哀叫，就像水车的轮子

不停地在河流里打转。这一个岛上

除了那一个满身斑疤的怪胎——

她生下的狗儿子，再也看不见

一个人形。

爱丽尔

是啊，卡力班——她的儿子。[11]

普洛士帕罗

蠢东西，我说过了！就是那个卡力班，

我现在收留他打杂差。你很知道，

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受着什么罪。

你的呻吟叫豺狼长嗥，叫怒熊

感到心疼。这样的煎熬合该叫

下地狱的人去忍受；西考拉克斯

也没法再给你解脱。全靠我的法力——

我来到岛上，听见呼号，才叫松树

张开裂口，吐出了你。

爱丽尔

感谢你，主人。

普洛士帕罗

要是你再口出怨语，我就劈开

一株橡树，把你夹在多节的树心里，

让你去再哭喊十二个冬天！

爱丽尔

主人，

原谅我。我一定服从你的命令，

心甘意愿地去办事。

普洛士帕罗

这才对了。两天后，

我就释放你。

爱丽尔

真是我的好主人！

我该做什么？吩咐吧！我该做什么呀？

普洛士帕罗

你去把自己变成一个海上的女神，

除了我，不让别人的眼睛看得见，

你变成了仙女的形状，再到这儿来。

去吧！快走吧，多出些力！

［爱丽尔下］

醒来，我的乖，醒醒！睡得好香啊。

醒来吧！

蜜兰达

（醒来）怎么你那奇异的故事

会叫我抬不起眼皮。

普洛士帕罗

振作一下吧。

来，我们去看看卡力班，那个奴隶。

他回你的话，从来没有好声气。

蜜兰达

爸爸，他是坏人，我不乐意看到他。

普洛士帕罗

可是，尽管这样，也少不了他。

他给我们生火、捡柴，我们用得到

他做各种差使。喂，奴才，卡力班！

你这块泥土，你！你倒是开声口呀。

［卡力班在山洞里没好声气地回答：“里边的木柴已经够用啦！”］

普洛士帕罗

给我出来，我说！还有事要你干呢。

出来，你这爬虫！

［爱丽尔变幻成海上女神上］

好一个精灵！我秀丽的爱丽尔，

我在你耳边说句话。

爱丽尔

（倾听主人的耳语）知道了，主人。

［下］

普洛士帕罗

你这满身毒疮的奴才，是魔鬼

和你那万恶的狗娘生下了你，

给我出来！

［卡力班上］

卡力班

但愿我那老娘在乌烟瘴气的沼泽中

用乌鸦毛扫来的毒露，一齐洒落在

你们俩头上！西南方刮来一阵恶风

叫你们生一身疮！

普洛士帕罗

你尽管说吧，你放心，今晚准叫你

抽筋；叫你腰痛得喘不过气来！

在漫长的夜里，刺猬都爬出来刺你，

把你刺成个胡蜂窝，一针针比胡蜂

的刺还凶！

卡力班

总得让我吃饭呀。

这个岛是我的，是我老娘传给我的。

却给你抢去了。你刚来新到的时候，

拍拍我的背，待我可好呢：把浆果

泡了水给我喝；教给我：白天升起的

大亮光叫什么，黑夜升起小亮光，

那又叫什么；我就此喜欢你了，

把岛上那许多好地方都领你去看——

清泉啊，盐坑啊，还有荒地啊，肥土啊；

真该死，我指点你！但愿我老娘的

一切咒语、癞蛤蟆、甲虫、蝙蝠，

都落在你头上！我成了你唯一的奴仆；

本来我一向做我自己的国王呢。

你把我囚禁在这狗窝般的山洞里，

此外，整个的岛全给你占了去！

普洛士帕罗

满口胡言的奴才，不配抬举，

只配鞭子在背上抽！你这么下流，

我还是把你当个人看待，让你住在

我自己的洞室里，可谁想你居然要

侵犯我女儿的贞操。

卡力班

噢唷，噢唷！要是干成了，该多好！

你把我拦住了；要不然，我早让这个岛

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卡力班。

普洛士帕罗

可恨可恶的奴才，你的心，“善良”[12]

留不下半点痕迹；坏事儿样样会！

我看你可怜，费了心教你说话，

不断地教你这样、又教你那样。

野蛮人，那时你连自己说些什么

都不懂得，只会像一头畜生般

叽咕叫喊；我教你怎样用语言

去表达心里的意思。你学是学了，

可是下流种，怎么学也本性难改；

美德的种子，休想落进你心田；

把你关禁在石洞里，那也是应当——

其实关禁你，还算是宽容了你。

卡力班

你教给我语言，我得到的好处就是

懂得了怎么样诅咒。红瘟病毒死你——

你教我说你们那种话！

普洛士帕罗

妖婆的孽种，

滚开！给我搬柴去！得快些儿，

还有别的事要干呢。你在耸肩膀吗，

恶棍？我怎么吩咐，你不怎么干，

或干得不情愿，小心我的老办法，

用抽筋收拾你，让你的四肢百节

直痛得你一声声吼叫，连野兽

听得了也吓得发抖。

卡力班

别这样，求你了！

（自语）我只能向他低头，

他的法力可大呢，就连塞蒂包——[13]

我老娘供奉的神明，也得听他的，

做他手下的仆人。

普洛士帕罗

得啦，奴才；滚吧！

［卡力班下］

［爱丽尔隐身上，边唱边弹琴。腓迪南随上］

爱丽尔

（唱）

来吧，来到黄沙滩头，

两个人手牵着手；

待你们求过情、接过吻，

大海变得平又静；

跳起舞来脚步儿轻，

好精灵唱起歌儿来和应。

听吧，听！

［和声四处呼应：

汪！汪！汪！］

是看门狗的叫声。

［和声四处呼应：

汪！汪！汪！］

听，听！我听到

雄赳赳的公鸡在啼叫。

［和声四处呼应：

喔！喔！喔！］

腓迪南

哪儿来的音乐声？在空中？还是在地上？

现在又寂静了——这歌声准是供奉

岛上的神明。我正坐在海岸上，

想到在海底的父王，又哭了起来；

音乐从水面掠过来，飘到我耳边，

柔和的曲调平静了大海的浪涛，

也平静了我汹涌翻腾的思潮。于是我，

跟着歌声走——不如说，它把我招了来。

但是这会儿听不见歌声了——不，

又在那儿唱起来了。

爱丽尔

（唱）

五丈五尺五，你父亲海底眠；

一副骨骼，化做红珊瑚；

两颗珍珠是他的眼珠变。

整个身子，没有烂、不曾腐；

却是在海底，经历了变异，

化为珍宝，那么稀奇瑰丽。

海上仙子按时在敲丧钟，

［合唱：丁—当！］

听！只听得钟声响了：丁—当，咚！

腓迪南

这支歌曲在纪念我淹死的父亲啊！

这不是凡人在弹琴唱歌，也不是

地面来的声音。我听见了，歌声在天上。

（随着歌声，四处张望）

普洛士帕罗

（向蜜兰达）

抬起你那镶着一圈流苏的眼帘，

瞧一下那边儿，可有什么东西？

蜜兰达

（惊喜地）是什么呀？

一个精灵吗？天哪，他只管往四周瞧！

听我说，爸爸，他的身材可真棒哪！——

可是他是个精灵。

普洛士帕罗

不是，姑娘。

他也吃，也睡，也感到温暖寒冷，

跟我们一个样。你看见的这个小伙子，

从遭难的船上来。要不是脸带愁容——

忧愁会摧残美貌——你倒是可以说，

他是个美少年。他失落了同伴，这会儿

东走西转地在寻找呢。

蜜兰达

我倒宁可说，

他是个神明，我还没瞧见过天地间

有这么高贵的人物。

普洛士帕罗

（自语）事情还顺利，

像听见了我心里的“提示”。好精灵！

这事办得好，两天之内，就放你走。

腓迪南

（瞧见蜜兰达，惊喜）

还用说，那一阵阵音乐供奉的准是

这位女神了！

（上前，致敬）请俯允我的祈求吧——

请教女神是不是就住在这岛上；

能不能指点我，在这岛上该怎么

过日子？最重要的请求，我说在最后，

啊，你——神奇哪！请教你可是

一位姑娘？

蜜兰达

谈不上神奇，大爷，

可确实是个姑娘。

腓迪南

说我的语言！天哪！

说这种语言的，谁也比不上我尊贵——

假如我是在说我这语言的地方。

普洛士帕罗

（上前）怎么？谁也不及你尊贵？

假如让那不勒斯的国王听见了你，

那你又怎么说呢？

腓迪南

我如今已是举目无亲了；可是，

听见您说起那不勒斯，我感到惊奇。

其实那国王他已经听见了我；

正因为他听见了，我才哭。我就是[14]

那不勒斯国王本人。可怜我的泪眼，

眼看着父王遭了难，直哭到现在

还不曾退潮呢。

蜜兰达

哎呀，好可怜哪！

腓迪南

对，是遭难了，他手下那许多大臣，

还有米兰公爵和他出色的儿子[15]

这两个也在其内。

普洛士帕罗

（自语）米兰的公爵

和他更“出色的”女儿能把你驳回去，

只要时机成熟了。才第一次见面，

两个儿就眉来目去了。——伶俐的爱丽尔，

干得好，我要释放你。

（向腓迪南）慢着，大少爷，

只怕你叫自个儿上当啦。跟你说句话。[16]

（二人在一边谈话）

蜜兰达

（自语）

为什么爸爸说话这么没好声气？

我一生瞧见过的男人，这是第三个，

让我发出叹息的，他是第一个。

但愿怜悯打动我爸爸的心，

叫他跟我一个样儿看人！

腓迪南

啊，要是你是个闺女，你的情意

还没奉献给别人，我愿意立你做

那不勒斯的王后。

普洛士帕罗

慢着，少爷！还有话呢——

（自语）

两个儿已经把彼此揪在一块儿了；

可这也太一帆风顺了，我得兴起

一些儿波澜——只怕太容易到手了，

将来会看得太轻易。

（向腓迪南）我还有话呢，

我命令你好生听着。你假冒名义，

来到这岛上，做一个奸细，想从我——

这岛上的主人的手里，把海岛夺走。

腓迪南

没这事，凭我是个男子汉，我起誓！

蜜兰达

这一座“神殿”怎么能容得下奸邪；

假使奸邪也拿庙堂当藏身之所，

那美德要赶来跟它做个伴了。[17]

普洛士帕罗

（向腓迪南）跟我来——

（向蜜兰达）

不许替他讨情，他是个奸细。

（向腓迪南）快来！

我要把你的脖子和你那双脚

锁在一条链子上。只给你喝海水，

给你吃的只是些淡水河里的蛤蜊、

干枯的草根、给橡果当摇篮的壳。

跟我来。

腓迪南

不，我不接受这款待，

我反抗，直到敌人把我制服了。

（他拔剑，为魔法所制，不能动弹）

蜜兰达

啊，好爸爸呀，别太难为他了吧，[18]

他是好人，一点也不可怕呀！

普洛士帕罗

嗳，什么！

我的小辈教训我？

（向腓迪南）把刀收起来吧，

奸细，你只会装模作样，可不敢

真动手——你自知理亏，良心上有罪。

来吧，不用摆你的架式了！我只消

挥一挥手杖，就叫你的刀掉下来，

把你的武装解除了。

蜜兰达

求求您，爸爸！

普洛士帕罗

走开些！别扯我的衣裳。

蜜兰达

爸爸，可怜他吧。

我给他做保人。

普洛士帕罗

别说啦！你再开声口，

我不恨你也要骂你了。什么！

帮着骗子说话吗？嘘！你只看见[19]

他和卡力班，就以为世界上再没有

像他这个模样儿的人吗？傻丫头！

跟多数人一比，他只算得卡力班；

别人比了他，可成为天使啦。

蜜兰达

这么说，

我的情意真寒伧。我不存那奢望

想见到更美好的男人。

普洛士帕罗

（向腓迪南）来吧，服从吧！

你这会儿一点气力也使不上啦——

就像个吃奶的娃娃。

腓迪南

只能是这样。

像做梦一般，我的意志力瘫痪了。

我父王逝世了，我疲乏软弱极了，

我的朋友全都遭了难，我又给

这个人制服了，尽让他威胁我——这一切

都算不得什么，只要我能在牢狱里

每天见一面这位姑娘。这世界的

四面八方全让自由人去享受吧；

在那牢狱里自有我宽敞的天地。

普洛士帕罗

（自语）成啦。

（向腓迪南）走吧。

（向爱丽尔）你干得很好，爱丽尔！

（向腓迪南）跟我走！

（向爱丽尔）你听着，我还有事打发你。

蜜兰达

（向腓迪南）

请放心吧，我爸爸其实并不那么凶，

别拿他的话看待他，少爷。你瞧他

今天那样儿，过去从不是这样的。

普洛士帕罗

（向爱丽尔）

你从此就自由自在，像山上的风；

可先得替我把差使一一都办到了。

爱丽尔

一点儿都差不了。

普洛士帕罗

（向腓迪南）

来吧，跟我走！

（向蜜兰达）你不必替他讨情了。

［同下］

[1] 水手长是个有经验的老水手，他在这里说：只要船儿不搁浅，总有办法把眼前这场暴风雨对付过去。

[2] 英国有句俗语：“命里该绞死的，从不见有淹死的。”贡札罗借此聊以自慰。

[3] 即扯起大帆（main-sail）外，再扯起前桅帆（fore-sail）以防止船只向下风漂流，向岩岸撞去。

[4] “新莎士比亚版”在“众水手浑身打湿上”之前添上一段说明词：“帆船撞岸。火球滚滚，火舌沿着大小缆索从船头向船尾卷来。”

[5] 咱们的嘴都得冻僵吗？——“到了这个地步，水手长放弃一切希望，开始没命喝酒。”（哈里逊）“新莎士比亚版”在这里加舞台指示：“目瞪口呆，慢慢抽出一个酒瓶来。”

[6] 张开大嘴的奴才，水手长这时正大口大口地喝酒。据说水手遭遇船险，有狂饮的习惯。

[7] 当时英国海军法庭判处海盗绞刑后，落潮时在海边行刑，尸体例须经潮水冲打三次，方许收殓。所谓“冲打十次”，是泄愤的说法。

[8] 希腊神话中的海神涅普顿（Neptune）手持三叉戟。

[9] 当时的迷信观念，魔师妖巫常在半夜摄取露珠。

[10] 眼圈乌青，形容面容憔悴；也有编者说是怀孕的症状。

[11] 爱丽尔可能顺着主人的口气：“是的，卡力班确是个满身斑疤的怪胎。”但原文“Yes”也可作“有的”解，意谓这岛上可有个人形呢——卡力班；因此遭到了误解。

[12] “对开本”把这段责骂卡力班的话归给蜜兰达，语气似过于尖刻；有些版本（如“剑桥版”等）改为普洛士帕罗的台词，译者从之。

[13] 塞蒂包（Setebos），据当时游记，南美阿根廷南部巴塔哥尼亚（Patagonia）地方的印第安人崇拜塞蒂包神。

[14] 正因为他听见了，这里的“他”和上文“那国王”都是腓迪南自指。腓迪南以为父王已死，所以以“那不勒斯国王”自称。

[15] 米兰公爵的“出色的儿子”只是在这里偶尔一提，以后再不见提起。

[16] 你叫自个儿上当啦，意即你大大弄错了，指腓迪南以为父王已死而言。

[17] 那美德要赶来跟它做个伴了，这是一句反语，意谓绝不能有这样荒谬的事。所谓“神殿”“庙堂”，指腓迪南的美貌而言。

[18] 蜜兰达说时跪了下来，拉着她父亲的袍子。（“新赫生版”）

[19] 嘘！——“新莎士比亚版”在前面加舞台指示：“她哭泣了。”

第二幕

第一景 岛上

［亚朗索、贡札罗上，后随西巴斯显、安东尼。阿德连，法朗西斯科等人随上］

贡札罗

请陛下且宽怀吧。你有高兴的理由啊——

我们全都有；居然给我们脱了险，

那我们的损失算什么呢。我们悲伤，

那理由太平常了；每天总有一些

水手的老婆啊，商船的主人啊，客商啊，

也无非搬出我们这番话，而在悲伤。

但是，说到这样的奇迹——我是说，

我们大难不死；千万人中，有几个

能像我们这么夸耀好运气的？

所以，好陛下，请你还是看开些吧，

拿我们的不幸，和不幸中的大幸

衡量一下吧。

亚朗索

请你别说了，好不好？

西巴斯显

（向身旁的安东尼，悄声）

让他听宽心话，就像叫他吞冷粥。

安东尼

（向西巴斯显，悄声）

可是那施主却不肯就此罢休呢。

西巴斯显

（悄声）瞧吧，他正在给他的口才上发条呢；不消

一会儿，那口“钟”就要敲响了。

贡札罗

陛下——

西巴斯显

（向安东尼，悄声）一下。数下去啊。

贡札罗

逢到什么不如意的事儿就发愁，

愁来愁去，那您可大大的——

西巴斯显

（接嘴）大大的有赏。

贡札罗

大大地把身子伤了，错不了。你倒是说的比你想的，

还要有道理些。

西巴斯显

想不到让你一接嘴，我的话就聪明起来了。

贡札罗

所以我说呀，陛下——

安东尼

（悄声）呸，好一个败家精——只管浪费他的口舌！

亚朗索

（向贡札罗）请你别多说了。

贡札罗

好吧，我的话完了。不过我说——

西巴斯显

（悄声）结果他还得说下去。

安东尼

（悄声）我们好好地打个赌，这一回是他，还是阿德连先开腔？

西巴斯显

那只老公鸡。

安东尼

那只小公鸡。

西巴斯显

也罢！赌什么东道？

安东尼

赌笑。

西巴斯显

那就看分晓吧！

阿德连

（向国王）虽说一眼看去这个岛很荒凉——

安东尼

哈，哈，哈！

西巴斯显

我输给你了。

阿德连

（向国王）没法儿住下去，几乎人迹不到——

西巴斯显

（悄声）然而——

阿德连

然而——

安东尼

（悄声）他怎么能舍得下这两个字呢。

阿德连

（向国王）说到这儿的气候，准是又美妙、又温和、又可爱。

安东尼

给他这么一说，莫非“气候”是个怪可爱的小妞

儿吧。

西巴斯显

可不，而且“美妙”得很呢——方才他发表高见，就是这么说的。

阿德连

（向国王）一阵阵和风给我们送来一阵阵香气。

西巴斯显

（悄声）倒像风也有肺似的——只怕是烂了的肺吧。

安东尼

（悄声）要不，好像他的风是臭水沟里熏过似的。

贡札罗

（向国王）在这儿岛上住下来，对生活样样都好。

安东尼

（悄声）说得对，就少了一样：生活必需品。

西巴斯显

（悄声）那简直是没有，就有也少得可怜。

贡札罗

（向国王）这片青草望上去多么茂盛兴旺，绿油油的！

安东尼

（悄声）只是这片土地却是黄焦焦的。

西巴斯显

（悄声）那里倒也有那么一丝丝的绿。

安东尼

好在差不了多少。

西巴斯显

不错，他不过说得完全不对头罢了。

贡札罗

（向国王）可是最稀奇的是——稀奇得不能叫人相信——

西巴斯显

说到稀奇事儿，少不了有这么一番交代。

贡札罗

（向国王）你看，咱们的衣裳分明在海水里浸透了，谁知道却还照样鲜艳夺目，倒像是刚从染缸里取出来似的，一点不像是在盐水里泡过的。

安东尼

只要他身上有一个口袋会开口说话，会不会当场拆穿他呢。[1]

西巴斯显

对，要不就偷偷地替他把谎话塞进口袋了事。

贡札罗

（向阿德连）咱们第一次把这套衣裳穿上身，是正好咱们国王的好公主克拉莉蓓远嫁给突尼斯的国王，我们去到非洲参加婚礼；照我看，这会儿咱们身上的衣裳就跟那会儿一样鲜艳呢。

西巴斯显

说起来，那可真是一桩美满的姻缘；我们的归航也是一路顺风呢。[2]

阿德连

（向贡札罗）突尼斯可从没有这么大的艳福，娶到这么一位绝世的王后呢。

贡札罗

他们过去也只拿得出一个黛多寡妇罢了。[3]

安东尼

寡妇？该死！怎么弄出一个寡妇来了？黛多寡妇！

西巴斯显

如果他连“伊尼斯鳏夫”也说了出来呢？好大人，那你能听得进去吗？

阿德连

（向贡札罗）你说“黛多寡妇”？你叫我想了一想，她是迦太基的女王，不是突尼斯的王后呀。

贡札罗

这个突尼斯，大爷，就是从前的迦太基。[4]

阿德连

迦太基？

贡札罗

我可以保证，是迦太基。

安东尼

（向西巴斯显）他这句话比那创造奇迹的竖琴[5]还了不起呢。

西巴斯显

他一句话便造起了一座城墙，还造起了宫室。

安东尼

下一回，又是什么人力办不到的事他偏要叫它变得轻而易举呢？

西巴斯显

我怕他要把这座岛放进了口袋，带回家中给他的孩子，就像给一个苹果。

安东尼

再把苹果的核播种在海里，结果海洋里又长出许许多多的小岛来。

贡札罗

嗳？[6]

安东尼

呃，到时候且看吧！

贡札罗

（向国王）陛下，我们方才正谈到我们的衣裳这会儿可真鲜艳，简直就跟我们在突尼斯参加公主的结婚典礼时一模一样呢——她现在做了王后啦。

安东尼

突尼斯从来不曾娶到这么一位绝代艳后啊。

西巴斯显

只除了——请你别忘了这个——黛多寡妇。

安东尼

噢，黛多寡妇？对了，还有黛多寡妇。

贡札罗

你瞧，陛下，我的紧身上衣，不是就跟我第一天穿上身时那么鲜艳吗？——我这是说，也不差多少了。

安东尼

这一句“也不差多少”来得好不容易！

贡札罗

（向国王）当时我就是穿了这身衣裳参加公主的婚礼。

亚朗索

你尽把这些话往我的耳朵里灌，

不知道我多么不受用。但愿我从不曾

把女儿出嫁到那里！正是在归途上，

我把我儿子丢了；而且，照我看，

连女儿也丢了——离得意大利这么远，

父女俩永远别想再见一面了。

唉，儿啊，那不勒斯和米兰的继承人，

你给什么样的鱼儿当了点心？

法朗西斯科

陛下，他也许还活着呢。我看见他

劈开了波涛，骑上了浪头的脊梁；

他踩着水花，跟恶狠狠的怒海交锋，

拿身子挡住了迎面扑来的巨浪，

在惊涛骇浪中他昂然抬起了头，

奋力挥舞着一双壮健的胳膊，

像划桨似的把自己划近了海岸；

那岩岸的岸脚早被海浪掏空了，

把岩顶伸进海中，好像弯下身来

搭救他。不用问，他已经安然上了岸。

亚朗索

不，不，他已经不在了。

西巴斯显

陛下，这场大祸只怪你自个儿。

你舍不得把公主赏赐给我们欧洲，

却宁可失掉她，把她远嫁给非洲人；

从此，从你的眼前她给放逐了，

你怎么还能不掉泪呢。

亚朗索

请你别说了吧。

西巴斯显

那时我们全给你跪下了，恳求你

改变主意。就是公主本人，那美人儿，

也左右为难，在怨恨和服从之间

不知道该倒向哪一边。我只怕我们

再看不到、永远也看不到王子了。

此番出门，可让米兰和那不勒斯

平添了多少寡妇，我们带回去

安慰她们的男人，却寥寥几个。

这都是你的失算。

亚朗索

最叫人痛心的，

也就是在这里。

贡札罗

西巴斯显大人，

你说的是实话，可欠缺了几分婉转，

放在这会儿说，也不合时宜吧。

本当替伤口敷一层止痛的膏药，

你呀，却反而去擦痛它。

西巴斯显

（冷冷地）说得好。

安东尼

（讽刺地）倒是个道地的外科郎中呢。

贡札罗

好陛下，你一旦笼罩着一层愁云，

我们也就不见天日了。

西巴斯显

（向安东尼，取笑）是阴天吗？

安东尼

（挖苦）雨天吧。

贡札罗

陛下，要是这岛国是我的种植园——[7]

安东尼

他就要种满了荨麻。

西巴斯显

或是羊蹄草，锦葵。

贡札罗

我做了岛上的国王，我要干什么呢？

西巴斯显

（悄声挖苦）

不至于喝个烂醉吧——这儿没有酒呀。

贡札罗

在这个共和国，我实行的一切办法

可与众不同；什么经营买卖，

我一概禁止；用不到地方长官；

都不懂得学问；再不分富贵贫贱，

那主人、仆人；再没有契约、继承，

领域、地界，葡萄园、耕熟的土地；

那五金和五谷，酒和油，都不需要了；

再不用做事干活了，都闲着双手，

妇女们也这样，可是又天真又纯洁；

没有君主——

西巴斯显

他却要做岛上的国王呢。

安东尼

他那个共和国可有些顾头不顾尾呢。

贡札罗

凡人人需要的东西都应有尽有，

不用流血汗、费心力。什么叛逆、

烧杀抢劫、刀剑枪炮，一切武器，

我一律都不要；我只要大自然给我

自愿地献上“丰饶”与“富庶”，来供养

我那些纯朴的老百姓。

西巴斯显

他治下的人民就不结婚了吗？

安东尼

没有的事，老兄！全都闲着双手——

男的是无赖，女的是婊子。

贡札罗

我要把这岛国治理得十全十美，

胜过那黄金时代。

西巴斯显

（讽刺地，悄声）我王万岁！

安东尼

贡札罗万岁！

贡札罗

再说——您在听吗，陛下？

亚朗索

请别往下说了。你尽是跟我说废话。

贡札罗

我十分相信陛下的话；我那一番话也无非是跟这两位大人说笑凑趣儿，他们两位可真是敏感、机灵，没有一点儿意思的话也常会让他们咧开了嘴儿笑。

安东尼

我们笑的是你啊！

贡札罗

说到取笑打哈哈的本领，拿我跟你们一比，简直连一点儿名堂也没有，所以你们笑我，也只好算是笑个没有名堂。

安东尼

这一下回马枪好厉害！

西巴斯显

只可惜拿剑背当做了剑锋。

贡札罗

你们二位贵人浑身是胆，要是月亮接连五个星期没有变圆变缺，你们也会把她从她运行的轨道上给摘下来吧。

［爱丽尔隐形上，奏庄重的音乐］

西巴斯显

我们真会摘下了月亮，趁着黑夜捉鸟去。[8]

安东尼

不，我的好大人，你可别生气。

贡札罗

哪里，放心好了，我不会这么没有思量，做这种糊涂的事儿。你们能不能多笑几笑，把我送进了睡乡？——我瞌睡极了。

安东尼

那你就睡吧，一边听着我们笑。

［除亚朗索、西巴斯显、安东尼外，都入睡］

亚朗索

怎么，一忽儿大家都睡着了！

但愿我的眼睛合拢时，也就

把我的思潮闸住了。我只觉得

我的眼皮只想合拢来。

西巴斯显

陛下，

就请睡吧，别辜负了睡神的好意。

睡神可难得来探望“悲伤”的；它来，

就是送来了安慰。

安东尼

我和他，陛下，

你安息的时候，就在这儿守护着，

给你做警卫。

亚朗索

谢谢你们了，好困啊！

［亚朗索入睡。爱丽尔下］

西巴斯显

多奇怪，他们的困劲儿都那么大！

安东尼

这是因为气候的关系。

西巴斯显

那为什么

我跟你的眼皮却并不搭拉下来呢？——

我就不想睡。

安东尼

我也是这样，这会儿

正精神抖擞呢。他们一个个瘫下来了，

像约好似的；像遭了雷打，倒下了。

趁这会儿——好西巴斯显——啊，趁这会儿——

不用说了！可是我觉得，看你这张脸

你必是个非同小可的人物。这会儿，

你的时机到啦。我借着奔放的想像，

只见有一顶王冠落在你头上呢。

西巴斯显

什么，你清醒吗？

安东尼

你没听见我在说话？

西巴斯显

我倒是听得见了；无非是你在睡梦中

说你的梦话。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这样的睡相可少见——一边儿睡着，

一边儿睁大着眼睛，还站着，还说话，

还行动，——然而却睡得好熟。

安东尼

好大人，

你这是让你的幸运睡大觉——还不如说，

眼看它断了气。你是醒着打盹呢。

西巴斯显

听你这一阵阵打鼾，倒并不含糊，

你的鼾声里有话呢。

安东尼

我从没像这会儿，

这么正经地跟你在说话；你要听，

也得正正经经；听了我，保管你

富上加富，贵上加贵。

西巴斯显

嗳，我是一湾死水罢了。

安东尼

我叫你的死水涨起潮来。

西巴斯显

试一下吧。

习惯的惰性只叫我往低处流。[9]

安东尼

啊，你还不知道，你只管取笑，

心里头却念念不忘呢！你想摆脱它，

它越发抓得紧！那走下坡路的人

滚到了沟边，往往只好怪他自个儿

为什么畏缩不前。

西巴斯显

请你往下说吧；

瞧你瞪着双眼，瞧你这张脸，

分明有话要吐露——就像临产的

孕妇在作痛苦的挣扎呢。

安东尼

我说，

大人：这位记性很坏的大爷——

他一旦入土之后，人家也再不会

记得他——可是这人的一张嘴最了得，

黑的能说成白的，他吃的是开口饭；

刚才差些儿把国王的心说活了，

还道他的儿子没有死；其实呀，

说他没有沉进了海底，就像说

这儿睡着的人在游水——同样地荒唐。

西巴斯显

说他没淹死——我才不抱这希望呢。

安东尼

噢，从这“不抱希望”之中，就有

你的“无穷希望”呀！从这方面来说，

是没有希望；从另一方面来说，却是

希望达到了顶点，就连那野心

想要再往高里望一眼，也难以

张望到什么了。你能不能同意我：

腓迪南已经淹死了？

西巴斯显

他这一去不返了。

安东尼

那么告诉我，该是谁来接替他，

做那不勒斯的继承者？

西巴斯显

克拉莉蓓。

安东尼

她在突尼斯做王后；赶一辈子路，

你还差七十里才到得了她的家呢；

那不勒斯的消息要传到她那儿，

除非请太阳给她捎个信——就连

月中老人也嫌太慢了——那只好

等到新生的婴儿长出了大胡子。

正是从她那儿做客回来，我们全都

被海浪卷了去，幸而有几个逃出了

灭顶的灾难；既然是命不该死，

那就有一番作为，过去的遭遇

只算是开场的引子；将来怎么样，

就看你、看我的了。

西巴斯显

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些什么呀？不错，我哥哥的女儿是

突尼斯的王后；是那不勒斯的继承人；

这两个地区间隔着好一段路。

安东尼

这一段路可好长呢，每一步距离

好像都在喊道：“克拉莉蓓怎么能

踏着回头路，一步步走回那不勒斯？

待在突尼斯吧——叫西巴斯显快醒醒！”

可以说吧，这会儿他们跟死神在做伴——

呃，算他们死了也不过这样吧。

有人能统治那不勒斯呢——并不差于

睡着的那一位；有的是大臣，也能

尽唠叨、尽讲废话，像这位贡札罗；

我本人同样也很能高谈阔论呢。

要是你，想法跟我一样，那就好了！

睡得这么死，对于你的飞黄腾达，

该是多好的机会！你懂我这话吗？

西巴斯显

我想我懂了。

安东尼

好运落到你头上了，

你心里可满意吗？

西巴斯显

记得你曾取你兄长

普洛士帕罗的位置而代之。

安东尼

对啊。

你瞧，这身衣裳我穿着多合适；

比过去阔气多了！我哥哥的仆从，

本来跟我是肩碰肩，现在却做了

我手下的人啦。

西巴斯显

可是，你的良心——

安东尼

得了，大人！良心在哪儿呀？假使

良心是个冻疮，那它就硬是叫我

穿上了拖鞋；可是我并不感觉到

我的胸膛里供奉着这一位“神明”。

即使有二十颗良心，都是绷硬的，

横在我和米兰之间，也休想干扰我——[10]

早都融化了！令兄躺在这儿，

不比他躺着的泥地好多少——假如他

真像他这会儿看来那样——那是说，

死了；用这把我得心应手的钢刀——

只消三寸够了，就管叫他从此

再不会醒来；你呢，

（做行刺的动作）来这么一下，

一并儿叫老骨董——这位“谨慎”大爷

永远睡他的大觉，再不会来编派

我们的不是了。至于其余那班人，

就像猫儿舔牛奶，一呼就来了——

只消我们说，哪个时辰好办事，

他们就马上去撞钟。

西巴斯显

你的发迹，

亲爱的朋友，就算是我的先例。

你怎么得到米兰的，我将怎么样

到手那不勒斯。拔出你的刀来吧，

只消一刀子下去，从此就免除你

称臣纳贡的义务；我这做国王的

将会眷宠你。

安东尼

那么一起动手干吧，

我举起匕首的时候，你也把刀举起，

好向贡札罗砍去。（二人拔刀）

西巴斯显

噢，还有句话！

［二人退至一旁密谈］

［音乐声。爱丽尔隐形上］

爱丽尔

（向睡着的贡札罗）

我的主人，凭着法术，算定你——

他的朋友，要遭受灾殃；因此

派我来搭救你；否则他的计划

将跟着你，一起告终。

（凑近他耳边，唱）

你在这儿呼噜噜打酣，

可知道阴谋，瞪着两眼，

已把时机看准。

若是你把性命看重，

快别这么瞌睡懵懂。

快醒来，快醒醒！

安东尼

（向西巴斯显）

……那么咱们赶快一齐下手吧！

（拔刀欲刺）

贡札罗

（醒来）

哎呀，但愿老天爷保佑王上吧！

（向安东尼）嗳，怎么啦？[11]

（摇亚朗索）嗨，快快醒来！

（回过头来）你们干吗拔出了刀子？

为什么这么杀气腾腾？

亚朗索

（醒来）什么事呀？

西巴斯显

（狼狈）

我们正站定在那儿——守卫你安息，

不料……方才……忽然听见一阵吼声——

像牛叫——不，狮子叫……没把你们惊醒？

我给它叫得怕极了。

亚朗索

我什么也没听见。

安东尼

噢，才响亮呢——妖魔听了都要发抖，

连大地都快给震动！——准有一大群

狮子一起在吼叫。

亚朗索

你听见吗，贡札罗？

贡札罗

凭荣誉起誓，陛下，我只听见

一阵嗡嗡声，这声音好不奇怪，

把我惊醒了。我推推你，陛下，叫起来了。

我睁开眼睛，一看，只见他们俩

拔出了刀子。是有个声音，可不假。

我们最好留心提防些，要不然，

快离开此地。我们把刀子拔出来吧。

亚朗索

你们快带路，离开这一个地方。

且再去把我那可怜的孩子寻找。

贡札罗

上天保佑他，别碰上这些野兽！

他定是在这个岛上。

亚朗索

带头走吧。

［同下］

爱丽尔

差使办好，我这就去回报主人，

国王，你平安地去把儿子找寻。

［下］

第二景 岛上

［卡力班负木柴上。雷声］

卡力班

毒日头从泥沼、沼泽、水滩边吸取的

瘴气，全降落在普洛士帕罗的头上，

叫他浑身没一处不生疔疮吧！

管你手下的精灵是否听得见我的话，

我可还是要诅咒。他们没他的指派，

是不会来掐我，扮作小妖怪吓唬我，

把我扔进泥潭里；也不会在黑夜里

化做一团鬼火，引我迷失了路。

可是只要我动一动，它们早有吩咐，

马上来摆布我：有时候变做猴子，

冲我做鬼脸，跟我唠叨，随后

就咬我；接着又变作那些刺猬，

缩成一团，滚在我路边，赤着脚，

我一脚踏下去，登时把针刺竖起来；

有时候，几条毒蛇紧紧盘住我，

吐出咝咝的舌叉，吓得我发了狂。

［小丑特伶口上］

瞧，瞧吧！他的一个精灵来啦，

看到我捡柴慢了些，就来折磨我。

我快躺下来，身子贴在地上，也许

他注意不到我了。

（脸朝下，躺倒）

特伶口

这儿既没有一列树，也没有一丛灌木好挡一挡风雨——又有一场暴风雨要起来啦。听那呼呼的风声就知道了。那边的那堆乌云——那顶大的一堆，倒像是一只肮脏的皮酒袋，只想把满袋的酒泼翻了。要是再像方才那么打着响雷，我可不知道该把我的头藏到哪儿去才好呢。那大块乌云，摆明了会来那么一场倾盆大雨。——（在卡力班身上绊了一下）[12]

这是什么玩意儿呀？一个人，还是一条鱼儿？是死的，还是活的？是一条鱼儿吧——它有一股鱼腥味儿，还是一股发了霉的鱼腥味儿呢；是一种——可不是那新鲜的腌鳕鱼。一条多奇怪的鱼儿！要是我这会儿在英国——英国我去过一次——只消把这条鱼画出来，[13]包管每一个逛热闹的土佬儿都会掏出一块银币来瞧一瞧。在英国，凭这么个怪物就可以让你做个阔人啦！——在那个国家呀，随便什么怪畜生都可以让你当上个阔人。要他们掏出一文钱舍施给一个跛脚的叫化，那就别想了；可他们就是肯拿出十个铜子去看一看一个死了的印第安人。（撩起卡力班的皮外衣）

像人一样长着两条腿！他的一对鳍像两条胳膊！还有热气儿，我的天！我现在抛开我的看法了，我不再坚持了；这不是一条鱼儿，是岛上的一个土人，刚才遭了个雷轰头顶。（雷声隆隆）

哎哟，暴风雨又要来啦！我也没别的办法了，还是钻到他那件皮外衣底下去吧。除此之外，这一带再没有哪儿可以躲得了雨。急难之中，可顾不得跟张三还是李四合一张床了。让我就裹在这件皮外衣里，且等这场暴风雨把酒脚都倒光了再说吧。[14]（钻进卡力班的皮衣）

［伙食房船员斯蒂番持酒瓶，哼小曲上］

斯蒂番

（唱）

我再也不下海，不下海，

我要死也死在这陆地上。

倒唱着这样一支倒霉透顶的小调儿给人送葬呢。

呃，这个可是我的安慰呢。（喝酒）

船主船老大，扫甲板的，加上我一个，

还有枪炮手和他的下手，

爱上了毛毛、美美、玛琳和玛格；

可是谁也不喜欢凯蒂这丫头。

她，嘴巴儿尖来舌头辣，

碰到水手就嚷：“快上绞刑架！”

她不爱柏油、沥青那股子味道，

身上的痒处倒让裁缝给她搔。

下海去吧，孩儿们，由她去上绞刑架！

这也是个倒霉的小曲儿——这个可是我的安慰呢。

（喝酒）

卡力班

别叫我吃苦头吧——噢！

斯蒂番

（转过身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这儿可是有魔鬼吗？莫非你们让土人和印第安人来跟咱们捣鬼吗，嘿？怎么，方才海水都淹不死我，这会儿倒怕起你这四只脚的东西来了？向来有这么几句话：

“堂堂男子，四腿立地，一步不退，半步不让。”[15]

这几句话还可以再说一遍呢，只要我斯蒂番的鼻孔里还透着气。

卡力班

妖精要叫我吃苦头了呀——噢！（浑身发抖）

斯蒂番

这是岛上的什么四足怪物——照我看，还得了冷热病。活见鬼，这东西怎么倒学会了讲咱们的话？也罢，单看在这个分儿上，且救他一救吧。只要我能给他把这病治好了，还把他教得乖乖儿的，带回那不勒斯，他还不是个活宝，可以献给随便哪个穿牛皮靴子的皇帝。

卡力班

别叫我吃苦头吧，求求你！我赶紧把柴往家里搬就是了。（浑身发抖）

斯蒂番

这会儿他的病正在发作呢，说的一些话可算不得最聪明。让他尝尝我这瓶子里的酒吧；如果他从来不曾尝过一滴酒，那倒可以替他把这个病减去那么八九分。要是我能给他把这病治好了，还把他教得乖乖儿的，那我倒是不一定借光他非要多少多少不可，只是谁想要把他弄到手，可得拿出一笔钱来，而且还得很好看的一笔数目呢。

卡力班

顶到现在，你还不曾怎么折磨我，可是你马上要动手了，瞧你在发抖，[16]我就知道了——普洛士帕罗在那儿用法力差遣你了。

斯蒂番

给我爬过来——把嘴张开来，这是能叫你说话的好东西，你这只猫。[17]把嘴巴张开；喝了这个下去，你就把你的打摆子给打退了——是狠狠地打退了，我跟你说了吧。（给卡力班喝酒）哪一个是你的朋友，你可还闹不清呢。把嘴巴再张开来。

特伶口

（从皮衣底下探出头来）照理说，那个声音我是熟悉的，听那口音像是——可是他早已掉进大海洋里了呀。这些都是魔鬼——啊，老天爷保佑我吧！

斯蒂番

四条腿，两个声音——真是一个妙不可言的怪物！他前面的那张嘴巴正在说他朋友的好话；他后面的那张嘴巴却净说坏话，来了个一笔勾销。治好他这个冷热病，即使要我把这一瓶子酒全都倒给他，我也舍得。来吧！（给卡力班喝酒）——阿门！[18]我再给你的另外一张嘴巴也倒些酒吧。

特伶口

斯蒂番！

斯蒂番

是你另外的那张嘴在叫我吗？天哪，天哪！这是个魔鬼，不是什么怪物。我躲开他吧，我可没有那么长的勺儿呢！[19]

特伶口

斯蒂番！如果你真是斯蒂番，你过来摸摸我，跟我说句话；我就是特伶口呀——别害怕——你的好朋友特伶口。

斯蒂番

如果你是特伶口，快钻出来吧。让我来把那两条细一些的腿拉出来，如果这么多条腿里有两条是特伶口的，那么就该是这两条了。

（把他从皮衣底下拉出来）

你果然是特伶口，可不是！你怎么会变成这个妖怪的粪便了？他能拉出特伶口来吗？

特伶口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还以为他是被天雷打死了呢。可是，你不是淹死了吗，斯蒂番？这会儿，我情愿你不曾淹死。暴风雨的那股子吹呀刮呀的劲儿过去了吗？我害怕暴风雨，所以躲到了这个死妖怪的皮外衣底下。你可是个活人吗，斯蒂番？啊，斯蒂番，两个那不勒斯人算是拣到一条命了。[20]

斯蒂番

对不起，你别这么把我扭过来、转过去。我那胃里可不很太平呢。

卡力班

（自语）

这两个是好东西——如果他们不是精灵。

那一个是棒极了的天神，他手里拿着

天上的仙水；我给他下跪。

斯蒂番

怎么给你逃了命的？怎么会到这儿来的？你吻着这个酒瓶起个誓，[21]怎么会到这儿来的？我多亏趴在一个大酒桶上才逃了命；酒桶是水手们从船上抛到海里去的——凭这个酒瓶我起誓！说来，这个酒瓶还是我给冲到岸上之后亲手用树皮儿做成的呢。

卡力班

（跪下）我也凭着这个瓶子起誓，要做你的忠心的奴仆；因为瓶子里装的是仙水呀。

斯蒂番

拿去；（把酒瓶递给特伶口）你给我发誓，你怎样逃了命的。

特伶口

我泡在水中游到这海岸上，伙计，像一只鸭子那么地；我能像鸭子似的在水里游，这我可以起誓。

斯蒂番

来，吻这本“圣经”吧。（给他饮酒）别瞧你能像鸭子那么游水，你可生来像一头笨鹅。

特伶口

噢，斯蒂番，这酒你还有吗？

斯蒂番

你这人，还有满满一大桶呢——我的酒窖就在海边的岩洞里，我把酒藏在那儿。（向卡力班）怎么啦，妖精，你这冷热病怎么样了？

卡力班

你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斯蒂番

从月亮里来的，我对你说了吧。想当初，我本是月中老人呢。

卡力班

我望见过你在月亮里，我崇拜你；

我那女主人把你指给我看——

还有你的狗、你的树。[22]

斯蒂番

来，对它发个誓——吻这本“圣经”吧。我会马上又把它装满了。发誓吧。

（给卡力班喝酒）

特伶口

凭着这大白天起誓，这可真是个没头脑的怪物！难道我怕他吗？一个最起码的怪物！什么“月中老人”！好一个只配上人家当的可怜的怪物！喝得可真够劲哪，[23]怪物，不跟你说假的！

卡力班

我要把这岛上每一寸肥沃的土地

都领你去看；我还要吻你的脚——

请你做我的神明吧。

特伶口

我对着这个大白天起誓，这可是个最奸诈、最爱喝酒的怪物！等“神明”睡熟了，他可要来偷酒瓶了。

卡力班

我愿意吻你的脚，我发誓要做你的奴仆。

斯蒂番

那么来吧；跪下去，发誓吧。[24]

特伶口

这个没头脑的怪物，可要把我笑死啦。一个最叫人

作呕的怪物！我心里倒真想把他揍一顿呢。

斯蒂番

来，快吻吧。[25]

特伶口

这个可怜的怪物居然喝醉了。这个招人厌恶的怪物！

卡力班

（向斯蒂番）

我领你去看最好喝的泉水在哪里；

我要给你摘浆果，我给你捕鱼，

给你捡许多柴。但愿那个暴君——

我本来伺候的是他——得了瘟病！

我再也不给他搬柴了，我要跟你走——

你这个了不起的人哪。

特伶口

好一个可笑透顶的怪物，倒把可怜的醉汉当做了不起的活宝。

卡力班

请让我领你到生野苹果的地方去吧；

我会用我这长指甲给你挖落花生；

领你去找青鸟的窝，教给你该怎样

捕捉那灵活的小猴子。我给你去采摘

一串串榛果，有时候我还会从岩石边

给你把幼小的海鸥捉来。你跟我走吗？

斯蒂番

劳驾你在前面领路，别再唠叨了吧。特伶口，国王，跟我们这一船人，全都淹死了，这块地方就归咱们接管啦。（向卡力班）拿去，给我拿着瓶子。特伶口伙计，待会儿咱们就去把瓶子装满了。

卡力班

（酒醉糊涂，唱）

再会了，主人，再会吧，再会吧！

特伶口

一个鸡猫子叫的怪物，一个醉醺醺的怪物！

卡力班

（唱）

筑坝捕鱼，我再也不干，

也不再捡柴生火；

别想再差使我

又刷盘子又洗碗。

班，班，班；卡——卡力班，

有了新主人——你去找新跟班。

自由啦！好日子来啦，好日子来啦！自由啦，自由啦！好日子来啦，自由啦！

斯蒂番

噢，这个怪物有多棒！领路吧。

［同下］

[1] 意谓贡札罗的衣裳虽然没有玷污，但他的口袋里却可能装着泥浆海草。

[2] 他们在归航中遭了风暴，西巴斯显在这里出之以反语——他继续在一旁跟安东尼两个说一些冷言冷语。

[3] 迦太基女王黛多因失去她所爱的伊尼斯，悲痛之下举火自焚。

[4] 迦太基（Carthage），古地名，在突尼斯东北十英里。

[5] 希腊神话，安斐恩（Amphion）善弹竖琴，清音美妙，感动岩石，滚滚而至，不假人力，筑成底比斯城。

[6] 贡札罗没听清安东尼他们在说些什么，问道：“嗳？”有的版本作“嗳。”是肯定的语气，意谓“对，突尼斯就是从前的迦太基。”

[7] 当时欧洲殖民主义者把在美洲建立的殖民地称作“种植园”（plantation）。

[8] 指英国人的一种捉鸟方法。众人高举灯笼，进入林子，群鸟见光惊起，即以棍棒等击落之。西巴斯显意谓摘下了月亮，代替灯笼。

[9] 习惯的惰性，这里的“习惯”指谪子继承的制度。西巴斯显是庶子，不可能登上王位。

[10] 米兰，在这里意谓米兰公国的爵位。

[11] “对开本”把“嗳，怎么啦……杀气腾腾”都归给亚朗索，“什么事呀”归给贡札罗。

[12] 采用“新莎士比亚版”所加的舞台指示。

[13] 当时英国伦敦市场上常展出一些怪物，为了招揽观众，把怪物的图形挂在帐篷外面。

[14] 把酒脚都倒光了，参阅他方才所说的：“那堆乌云……像是一只肮脏的皮酒袋，只想把满袋的酒泼翻了。”

[15] “新莎士比亚版”注：“这个卡力班——特伶口组成的‘四足动物’，迫使斯蒂番把成语中原来的‘两腿’改为‘四腿’。”

[16] 斯蒂番这时已喝醉，拿不稳酒瓶，手在发抖。传说魔鬼附体时，浑身发抖。

[17] 当时有这样的成语，“酒能教猫儿说话”。

[18] 阿门，本是基督教徒祷告完毕时的结束语；这里意谓，够了——这张嘴已经喝够了。

[19] 参阅《错尽错绝》第四幕第三景：“跟魔鬼同桌吃，用得上长柄勺。”这是英国的一句古老的谚语，意谓别跟魔鬼打交道，能保持多远就保持多远。

[20] “新莎士比亚版”加舞台指示：“可笑地爱抚着斯蒂番。”

[21] 西方习俗，起誓前常吻《圣经》、十字架等圣物，表示郑重；现在，酒瓶在斯蒂番的心目中，成了他的圣物。

[22] 参阅《仲夏夜之梦》第五幕第一景祝贺演出中“月光”的台词。

[23] “新莎士比亚版”加舞台指示：“卡力班在吸已空了的瓶子。”

[24] “新莎士比亚版”加舞台指示：“卡力班下跪，背对特伶口。”

[25] “新莎士比亚版”加舞台指示：“卡力班吻他的脚。”

第三幕

第一景 洞府前

［腓迪南负木柴上］

腓迪南

有一些游戏才吃力呢，可是越费劲，

兴趣却越浓。从低三下四中有时候

见出了高贵的德性；最苦恼的事

会带来美妙的结局。干这种贱役，

本该叫我只觉得，又沉重又可恶；

谁知我侍奉的女王，让死气沉沉

有了生趣，使我的劳役变成了欢乐。

她父亲这么粗暴，无理可喻；

怎比得她万分的温柔！无情的命令

逼着我把这几千根木头，搬过去、

堆起来；我那多情多义的好小姐啊，

看着我搬木柴，就哭了，说是从没见

这样的粗活，让我这样的人来干。

我忘了在干活；甜滋滋的思想叫我

从苦役中透一口气。我越豁出力气，

我的情思越活跃。[1]

［蜜兰达上。普洛士帕罗暗上］

蜜兰达

哎哟，嗳，

请你别太累了吧！我但愿一阵雷电

把木柴都烧了，就不用叫你再搬了！

请歇一歇手，你就休息一会儿吧。

这些木柴，在生火的时候可要

淌下了泪，只因为劳累了你。[2]

我爸爸正专心读书呢；这会儿请歇歇吧——

这三个钟点之内，没他的事。

腓迪南

噢，最亲爱的小姐啊，我只怕还没有

赶着把该我做的活儿做好，

太阳已经下山了。

蜜兰达

要是你肯坐下，

我愿意替你搬木柴；请把那一捆

给我吧，让我来搬到柴堆去。

腓迪南

不，

我的宝贝，我宁可折伤了筋骨、

压断了背脊，也不能让你干这种

不体面的事——而我却在一旁闲坐，

空着一双手。

蜜兰达

这种事儿你做得，

我也就做得；再说，让我来做，

要轻松得多——因为这称了我的心，

而你可是并不甘心啊。

普洛士帕罗

（自语）我那小可怜虫，

你得了心病啦！看你探望他就知道了。

蜜兰达

你看来已经很累了。

腓迪南

不，好小姐。

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就连黑夜

也成了清新的早晨。我想请教——

只为了在祈祷的时候我好称呼你——

你芳名叫什么？

蜜兰达

蜜兰达——啊，爸爸，

我这话一出口，就违反了你的吩咐啦！

腓迪南

令人爱慕的蜜兰达！你真是达到

“爱慕”的顶点！人世的无价之宝！[3]

我含情的眼光看见过多少闺秀，

多少回她们那莺声燕语，不由得

使我侧耳细听，简直被迷住了。

我喜欢过这个或那个姑娘，而她们

也各有千秋；可从没专心一志地

爱上哪一个，总是有什么缺憾

落在她身上，使她最美妙的好处

因之而减色。可是你，噢，你啊，

这么完美，绝无仅有，女性的优点

全都集中在你一身！

蜜兰达

我从没见识过

跟我是姐妹的女性，在我的心灵中

也从没印进过一个女人的脸蛋——

除非在镜子里我照见了我自己；我也

从没见到过哪一个，我能称他为

男人——除了你，好朋友，和我那亲爸爸。

海岛外的人儿长得怎么高、怎么低，

我全不知道，可是凭我贞洁起誓——

贞洁就是我嫁妆中的珍宝——这世上，

除了你，我再不希望跟别人做伴；

也想像不出，除了你，我还能喜欢上

另一个形象——可是我越扯越远了，

把爸爸的告诫全忘啦。

腓迪南

拿地位来说，

我本是王子，蜜兰达——我想我是国王呢——

但愿没这回事！——决不肯忍气吞声

搬运木柴、干奴仆的行当，就像

绝不能容忍苍蝇，在我嘴角下蛆。

听我的心里话！——我第一眼瞧见你，

我的心就飞向你身边，只想伺候你；

再也走不开，情愿做你的奴隶。

只因为你，我甘心做一个搬柴工。

蜜兰达

你爱我吗？

腓迪南

噢，天在上，地在下，

为我作证吧，要是我说的是真话，

吐的是真情，赐给我美满的结果吧！

如果撒了谎，把我命中的好运

都变为磨难吧！世上万物，怎么深，

怎么高，也比不上我爱你、疼你、敬你。

蜜兰达

（喜极而泣）

我是个小傻瓜，听得了我爱听的话，

却偏哭了。

普洛士帕罗

（自语）两股最少见难得的爱情，

拧在一块儿！愿上天多多降福给

他们的后裔吧！

腓迪南

你怎么哭起来了呀？

蜜兰达

为了我太配不上你了；我不敢献出

我全心全意想给予的，更不敢接受那

我得不到便活不成的。可这是废话，

越想要遮盖却越是遮不住。去你的吧，

装腔作势的娇羞！来教我，教我

该怎么表白吧——纯朴又圣洁的“天真”！

我是你的妻，要是你愿意娶我；

要不，我一辈子都做你的侍女。

跟你做伴侣，也许你会拒绝我；

可是我情愿做你的奴婢，不管你

要我不要我。

腓迪南

（跪下）我的女王——心肝儿！

我永远崇拜你！

蜜兰达

那么，是我的丈夫了？

腓迪南

对，我求之不得，就像那奴隶

巴不得能做自由人。这儿是我的手。

蜜兰达

（伸手给他）

握着我的手，我的心也跟着给了你。[4]

眼前该分手了，半个钟点后再会吧。

腓迪南

再会，一千个再会吧！

［分头下］

普洛士帕罗

我多么的欢乐，虽说不能跟他们比——

对他们俩，这超过了最美好的梦想；

可是再没别的事能让我得到

更大的欢乐了。我要去读我的书了，[5]

赶在晚饭前，我还有许多事要办呢。

［下］

第二景 岛上

［卡力班、斯蒂番及特伶口上］

斯蒂番

少跟我说话吧！喝光了大桶里的酒，就喝白水好啦，可是不落到这个地步，决不尝一滴水。所以呀，摇桨呐喊向前冲吧。当听差的怪物，你喝酒，给我说句讨口彩的话吧。[6]

特伶口

当听差的怪物！这个岛上可真有些荒唐事儿！听人家说，这个岛上总共只有五个人[7]；咱们便是其中的三个。要是还有两个也长着跟咱们同样的脑袋，这个国家可就摆不平了。

斯蒂番

喝吧，当听差的怪物，我叫你喝你就喝。你的眼珠儿简直嵌在头上了。（又给他喝酒）

特伶口

眼珠儿不生在头上又生在哪儿？说得也是，他要是把眼珠儿生到了尾巴上，那他这个怪物才棒呢。

斯蒂番

这个当奴才的怪物，他那根舌头掉在白葡萄酒里，没命啦。我就不一样，连大海也淹不死我；我会游水，一直游到了海岸边——三百里还差不了多少。凭着这大白天，你给我做我的副官，怪物，要不，就做我的旗官吧。

特伶口

做你的副官吧，要是你中意的话，叫他做旗官怎么行呀。

斯蒂番

我们用不到跑步的，怪物大爷。

特伶口

连一步也不用走，像狗一般躺下来就得啦，可不用叫一声。

斯蒂番

妖精，你这一辈子开一次口吧——如果你是个好妖精。

卡力班

（摇尾乞怜地）老爷你好？我来舔你的靴子，我可不能侍候他，他不是个好样儿的。

特伶口

胡说，你这不睁眼的怪物！这会儿叫我跟巡官打一架我都不怕呢。嘿，你这发臭的鱼儿，你！天下有哪一个没种的汉子会像我今天这样，喝那么多白酒的？你这是存心要说荒唐透顶的怪话，就因为你一半儿是条鱼，一半儿是个怪物吗？

卡力班

（哭诉）瞧，他只管取笑我！你看得下去吗，大爷？

特伶口

“大爷”，他这么称呼的吗？谁想到一个怪物竟会是这么一个大笨蛋！

卡力班

瞧，瞧，又来了！咬死他，我求你啦！

斯蒂番

特伶口，把你的舌头管住些吧！——如果你存心想造反，马上把你吊死——在最近的一株树上！这个可怜的怪物，是我的奴仆，不许别人来欺侮他。

卡力班

谢谢大老爷，你能不能再听一听我向你的请求呢。

斯蒂番

妈的，也罢。给我跪下来再说一遍吧，我这么站着，特伶口也给我站着。[8]

［爱丽尔隐身上］

卡力班

我早跟你说过，我让一个暴君——

一个魔法师降服了；他一肚子诡计，

把这个岛从我手里骗了去。

爱丽尔

（模仿特伶口的声气）你胡说！

卡力班

（向特伶口）

“你胡说！”你这逗人笑的猴子，你！

我但愿我那好样儿的主人揍死你！

我才不是胡说呢。

斯蒂番

特伶口，他讲话的时候你再来打扰，凭这只手起誓，我可要敲落你几只门牙儿呢。

特伶口

（不服气）怎么啦，我一句话也没说呀。

斯蒂番

那么闭上嘴，别说啦。（向卡力班）往下说吧。

卡力班

我说，他凭着妖法把这个岛夺了去——

从我手里夺了去。要是大王肯替我

出头报仇——我知道你有这胆量，

可这个东西就没有这胆量——

斯蒂番

那还用说得！

卡力班

你就做这儿的主人吧！我来伺候你。

斯蒂番

那么这件大事怎么着手呢？你能带我去跟对方照个面吗？

卡力班

行，行，我的主人！——趁他睡熟了，

我领你去，你就拿起一枚钉子，

钉进他的脑壳。

爱丽尔

（模仿特伶口的声气）你胡说，你办不到！

卡力班

这个穿花衣裳的蠢货！[9]没脸皮的傻瓜！

我求求大王让他挨这么几拳吧；

把他的瓶子夺过来；他没有了瓶子，

看他不给我喝咸水还能喝什么——

我偏不指点他清清的泉水在哪儿。

斯蒂番

特伶口，快不要硬是自讨苦吃吧；你再开一声口，打扰这个怪物，凭这只手起誓，我可要一脚踢开我的慈悲心，把你揍成一条鱼干了。

特伶口

呃，我说了什么呀？一句话也没说呀！我还是走开些吧。

斯蒂番

你没有骂他在胡说吗？

爱丽尔

（模仿特伶口的声气）你胡说！

斯蒂番

我胡说？请你受用吧！（打他）要是你觉得这滋味儿还不错，下回再骂我是胡说吧。

特伶口

谁骂你胡说来着？你昏头昏脑，连耳朵也听不清啦？去你妈的酒瓶子吧！喝酒就能喝成了这么个样儿。但愿你的怪物遭了牛瘟！魔鬼来扯你的手指头！

卡力班

哈，哈，哈！

斯蒂番

现在，你讲下去吧——劳驾，给我站得远些儿。

卡力班

痛快地揍他一顿；再过这么一会儿

我也要揍他呢。

斯蒂番

站远些儿——来，说吧。

卡力班

呃，我跟你说过，他有个老规矩，

吃过中饭要睡一觉，你就趁这时候，

打破他的脑壳——先把他的书偷过来；

不是给他当头一棒，就兜心一刺，

或者拔出刀子抹他的脖子。

记住，先要把他的书拿到手；

没了书，他成了个傻瓜，跟我一个样；

就连一个精灵也使唤不动了——

个个精灵都恨他——跟我一样地

恨之入骨。只消把他那些书烧了。

他有些“家具”真棒——他是这么叫的：

“家具”；他造了房子，就摆设起来。

可为来为去，最要紧的却是为了：

他女儿长得真美啊；老头儿夸她是

天字第一号。我可从没见过女人——

除了我那老娘西考拉克斯和她；

可是她比我那老娘好看得多了，

就像天比了地。

斯蒂番

是这么棒的小妞儿吗？

卡力班

对，大爷，让她躺在你床上才妙呢，

给你养一窝棒极了的小鸟儿，我担保。

斯蒂番

怪物，我决定去杀死那个家伙。他的女儿和我两

个就做国王和王后——上帝保佑！特伶口和你做总

督。这个计谋你赞成吗，特伶口？

特伶口

妙极了。

斯蒂番

让我跟你握个手。我不该打了你；不过你活着做人，可得管住些你自个儿的舌头才好。

卡力班

不出半个钟点，他就要睡熟了；

你打算趁那时候下手干掉他吗？

斯蒂番

对，我不干掉他就不是人。

爱丽尔

（自语）我要去向主人报告。

卡力班

你叫我真高兴，我可开心死了。

让咱们快活一番吧。你方才教我的

轮唱歌再唱一遍，好不好？

斯蒂番

就依你的，怪物；我是讲道理的，只要有道理我都答应。来吧，特伶口，咱们唱起来吧？

把他们嘲笑，又把他们讥笑，

把他们讥笑，又把他们嘲笑；

我心里的念头别人管不到。

卡力班

这个曲调儿不对。

［爱丽尔用小鼓和笛子奏同一调子］

斯蒂番

（倾听）这是什么声音呀？

特伶口

这是咱们轮唱的曲调儿呢，这叫做空心人的空中音乐。

斯蒂番

（指着空中）如果你是个人，显出你的原形来吧；

如果你是个魔鬼，见神见鬼都随你的吧。

特伶口

噢，饶赦我的罪恶吧！[10]

斯蒂番

人一死就一了百了；我怕你什么！[11]老天可怜我们吧！

卡力班

你害怕了吗？

斯蒂番

不，怪物，我才不怕呢。

卡力班

别害怕，这岛上老是听得到响声啊，

声音啊，甜蜜的曲调啊；很好听，不伤人。

有时候，一千种乐器在我的耳边

叮叮咚咚的响；有时候我听见了

一阵阵歌声，使我刚一觉醒来，

又睡熟了；于是一个梦境出现了，

我仿佛看见，天上的云彩裂开了，

忽然显现出那么多金彩银彩，

要纷纷落到我身上来；等我醒来，

我直哭着要再回到梦乡中。

斯蒂番

这么说，这一个王国倒是真棒，可以让我不花钱白听音乐呢。

卡力班

可先得把普洛士帕罗干掉了。

斯蒂番

那是不消多大一会儿的；你那一番话我记得。

特伶口

这声音走开去了，我们跟着它走吧，过后我们再动手。

斯蒂番

你带路，怪物；我们跟你走。我倒是愿意看看那个打鼓的！——他打得可有劲呢。你来吗？[12]

特伶口

我跟你走，斯蒂番。

［同随音乐下］

第三景 岛上

［亚朗索，贡札罗一步一拖上。后随阿德连、法朗西斯科等人］

贡札罗

圣母娘娘呀，我再走不动了，陛下。

我的老骨头都痛了。说真的，这条路

走得人稀里糊涂：一忽儿直，一忽儿弯！

要是你不见怪，我非歇歇脚不可了。

亚朗索

老太爷，我不能怪你，我自个儿也是

累得要命，没精打采呢。坐下歇歇吧。

到了这一步，我死心了，不再哄自己了。

他早已淹死了，我们这么乱闯一通，

把他寻找，海水却把我们讥笑：

在陆地上找也是白找。也罢，随他去吧。

（二人席地而坐）

［安东尼、西巴斯显暗上］[13]

安东尼

（向西巴斯显，悄声）

他这么灰心丧气，我看了很高兴。

别因为一次不成，就打消了本来

打定的主意。

西巴斯显

（悄声）下一次机会来到，

决不能轻轻放过。

安东尼

（悄声）就在今夜吧。

他们已经走乏了，一觉睡熟了，

再也不会、也不能够像他们平时

那么警觉了。

西巴斯显

（悄声）我说，就在今晚——别说了。

［一阵庄严而奇异的音乐。普洛士帕罗在岩顶出现，隐身］

亚朗索

这是什么音乐呀？好朋友，你们听！

贡札罗

奇妙、甜蜜的音乐！

［几个奇形怪状的精灵抬酒席上；围绕席面舞蹈，彬彬有礼，鞠躬致敬，邀请国王等人入座，随即隐去］

亚朗索

老天多多保佑吧！——这些是什么呀？

西巴斯显

这是活动的傀儡戏。现在我才相信

世上真有那独角兽；在阿拉伯真有

一株凤凰栖息的树——到今天百鸟[14]

还是到那株树下去朝见呢。

安东尼

我全相信：

独角兽啊，凤凰啊；凡是有什么令人

难以置信的，找我好了，我会发誓

那都是真的——海外的游客没说谎，

尽管国内的傻子说造谣。

贡札罗

要是我

这会儿在那不勒斯，我把这番光景

告诉别人，人家信不信？假如我，

说看见岛上的居民是这么个样儿——

当然，他们就是岛上的居民了；

别管他们的形状生得多么怪，

可是瞧，那一举一动多礼貌、多和善，

在我们这些人类中也是少见的——

不，简直找不到呢。

普洛士帕罗

（暗中议论）正直的大爷，

你说得很对啊；在你们中间就有人

比魔鬼还恶毒呢。

亚朗索

我吃惊得没法说了——

这些个形状，这些个姿态，这声音——

虽然他们不开口，却表演了一出

极美妙的哑剧。

普洛士帕罗

（暗中议论）跨出门槛儿，再说“好”吧。[15]

法朗西斯科

好奇怪，他们已无影无踪了。

西巴斯显

别管它吧，

好在他们倒是把酒席留下了，

而我们胃口不坏呢——那些东西

你想尝尝吗？

亚朗索

我不想。

贡札罗

说实话，陛下，

你不用怕。在我们小时候，谁相信

山区中有些人，公牛般粗的脖子上

挂下个大肉袋？或是有种人，头颅[16]

生在胸膛上？可是如今却看到

每一个“保出洋险的人”都给我们[17]

带来很好的证据。

亚朗索

我就动手吃吧，

就算是我最后的一餐，也没什么，

反正我知道我最好的日子过完了；

兄弟——公爵大人，跟我一起动手吧。

（他们走向酒席）

［雷电交作。爱丽尔变人面怪鹰上，鼓动双翼，扑击席面，酒席登时消失］

爱丽尔

（向亚朗索、西巴斯显、安东尼）

你们三个是有罪的人，只因为

那主宰人间祸福的“命运”有令，

永远填不饱肚子的大海，才从喉头

吐出了你们，把你们抛到这小岛上——

渺无人烟的荒岛；居住在人群中，

你们才不配呢。我弄得你们发疯了。

（亚朗索、西巴斯显、安东尼拔剑）

人们临到上吊、投河了，也拿出

那么一股“勇气”。你们这班傻子！

我跟弟兄们都是“命运”的随从，

你们拿着那凡人炼制的钢刀，

还不如去砍伤那呼啸的大风吧——

或是，不怕遭人讥笑，去割断那

分而复合的流水吧：可别想碰一碰

我羽翼上一根绒毛。我那些伙伴，

也都是刀枪不入。就算吧，你们

能杀人伤人，你们手拿着一把剑

却有千斤重，别想能抬起来！

好好回想吧，我就是来唤起你们

心里的记忆——你们三人，当初把

善良的普洛士帕罗给从米兰撵走了，

把他和无辜的婴儿流放在海洋里——

现在大海算是把旧账清算了。

你们干下罪行，就逃不了报应，

只早些与迟些罢了；上天指使

大海、陆地——对，一切的精灵来粉碎

你们的安宁。你的儿子，亚朗索，

已给大海永远夺走了。我宣布你

要一步紧接一步，喘着气，去尝尝

地狱里的煎熬；让你当场就死，

那太便宜你了。上天把你们抛弃到

这个最荒凉的岛上，他的谴责已经

降临到你们的头上，你们再逃不了；

除非痛悔前非，重新做一个人！

［爱丽尔在雷声中隐去。传来柔和的音乐声，各种形状的精灵又上，舞蹈，并作鬼脸和嘲弄状，抬桌子下］

普洛士帕罗

（自语）

你做人面怪鹰真出色，爱丽尔，

这一席酒菜你也抢走得妙。

我要你说的话你一句也没漏掉。

我那些小精灵，也扮演得活龙活现，

个个都尽心尽力。我已显了神通；

我这些仇人一个个失魂落魄，

目瞪口呆，再逃不出我的掌心了。

由他们去疯疯癫癫吧，我要去

瞧瞧年轻的腓迪南——他们还道他

已经淹死了呢——瞧瞧他的、也是我的

小宝贝儿。

［在岩顶隐灭］

贡札罗

凭着神圣的名义，陛下，你怎么

站在那里、瞪着眼睛发愣呀？

亚朗索

哎哟，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呀！我只觉得

海浪在开口说话，跟我讲那句话；

一阵阵狂风向我呼啸出那句话；

那雷声，像轰隆隆的可怕的管风琴，

震荡着普洛士帕罗的名字，它用

深沉的音调宣布了我过去的罪恶。

这么说，我那好儿子葬身在海底的

软泥中了。我要钻进大海，到铅锤

还没测量到的海底去找他，也好

跟他一起躺在泥沼里。

［下］

西巴斯显

只要那妖怪

一个个来——就是来一大队，我也要

跟它们拼到底。

安东尼

我愿意做你的帮手。

［二人下］

贡札罗

这三人全都有些不顾死活了。

他们那深重的罪孽，像隔了长时期

才发作的毒药，现在开始在痛咬

他们的灵魂了。求你们手轻脚健的，

快追上去，防止他们疯疯癫癫的

干出什么事来。

阿德连

请大家都跟我来吧。

［同下］

[1] 这一句“对开本”原文作：“Most busie lest，when I doe it．”不可理解，想必有误植。历来编者各自提出校订意见，聚讼纷纭，可谓《暴风雨》中最难处理的一句。译文从“新亚敦版”：“Most busilest when I do it．”

[2] 淌下了泪，指木柴燃烧时所渗出的水分和树脂。

[3] “蜜兰达”（Miranda）这一女性名字从拉丁文“mirari”而来，意谓“令人爱慕的人儿”。

[4] 西欧习俗，女方把手放入男方掌心，行握手礼，是结婚或订婚的一个仪式。

[5] 应指魔术书而言。参阅卡力班的计划：“先把他的书偷过来……”

[6] 可是卡力班却早已醉得不会说话了。（“新莎士比亚版”）

[7] 只有五个人，意即除了他们三个外还有普洛士帕罗父女俩。卡力班已把岛上的情况向斯蒂番交代了。

[8] “新莎士比亚版”加舞台指示：“卡力班跪下，斯蒂番和特伶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9] 欧洲中世纪时，在宫廷中为王公贵族说笑逗乐的小丑，穿花花绿绿的衣服。

[10] “新莎士比亚版”在这句前加舞台指示：“以醉汉所特有的愁眉苦脸的声调。”

[11] “新莎士比亚版”加舞台指示：“他的勇气突然消失了。”

[12] 你来吗？此句从吉特勒奇编全集，归给斯蒂番。（在“对开本”中，这是特伶口的问话。）

[13] 他们二人私下密谋，狼狈为奸，译者把他们和大伙儿分开，单独上场；这样处理似较醒目。

[14] 据传说，世上只有一只凤凰，五百年而终。将终时，以香料筑巢，引火燃烧，于是跳入烈焰火化；从灰烬中诞生新的凤凰。

[15] 英国成语，意谓别急于赞美你的主人，且看看他是怎样送走客人的。

[16] 挂下个大肉袋，指病理学上的甲状腺肿大。在欧洲阿尔卑斯山区患此病的颇多。

[17] 保出洋险的人，意即航海者。英国伊丽莎白时期，远洋航行，是冒险的事业，因此出现保险制度，航海者，先向银行“保险”，预付一笔款子，如能生还，并提供远航证据，由银行加数倍（一般连本五倍）归还；否则款子由银行没收。

第四幕

第一景 洞府前

［普洛士帕罗、腓迪南及蜜兰达上］

普洛士帕罗

就算我对付你的手段太严厉了些，

你得到的补偿也抵得过了；我这里

把我生命的三分之一给了你——[1]

我活着，就为她；再一次我把她交给你。

（同时拉住女儿和王子的手）

你受了烦恼，这一切无非为了

试探你的爱情；难得你这么坚定，

经受了考验。这里，我指着青天，

把这份厚礼许给你。噢，腓迪南，

别笑我只顾把女儿这么地夸耀，

你自会发现，她超出了一切赞美，

把她的赞美抛在她后面。

腓迪南

我相信，

不管神谕会怎么说。

普洛士帕罗

那么，作为我的礼物，你挣得的奖赏，

接受我那女儿吧。可是，有句话，

在举行过庄重、圣洁的仪式，完成那

神圣的婚礼之前，如果你先玷污了

她白璧无瑕的贞操，那么上天再不会

降福、祝你们婚姻美满；只有那

不结果实的憎恨，反目不和、

反唇相讥，使得合欢床变成了

野草丛生的荒地，叫你们两个

变成了一对冤家。留意吧，喜神

快举着火炬来接引你们了。

腓迪南

我但愿

过着和睦的光阴，有长进的子女，

白头偕老，和永保鲜艳的爱情，

所以，哪怕在那最幽暗的山洞里，

最方便的场合，潜伏在我们身边的

邪神妖魔的最强烈的煽动，也不能

诱惑我，叫清白变成淫欲，使得

新婚之夜的欢乐都黯然失色——

可那天来得好慢啊，我只怕不是

太阳神的骏马跑垮了，便是黑夜

上了镣铐，被幽禁在冥域了。

普洛士帕罗

说得好。

坐下跟她谈心吧，她是你的人儿了。

（两情侣退后密谈）

喂，爱丽尔！我勤快的仆人呢，爱丽尔！

［爱丽尔上］

爱丽尔

威严的主人有什么吩咐？我来了。

普洛士帕罗

你和你那些小伙伴方才把差使

办得很出色；我还要你们另外

再来点儿穿插。去把小伙伴叫来，

他们都归你调度好了，催促他们

快行动起来。这儿是一对年轻人

我要在他们眼前施展一番魔法，

映现出海市蜃楼——我答应过了，

他们呢，正在盼望着。

爱丽尔

这就去办吗？

普洛士帕罗

对，在一眨眼的工夫。

爱丽尔

你还没说声“来”或是“走”，

气还没透，话还没说出口；

一个个都已经溜了来，

又做鬼脸儿又皱眉。

主人啊，你爱我不爱？

普洛士帕罗

真喜欢你，我灵巧的爱丽尔！别走近，

听到我呼唤你再来。

爱丽尔

好，我懂了。

［下］

普洛士帕罗

（向腓迪南）

记住了，要管住自己。别让感情

成了脱缰的野马。最坚定的誓言

碰上了热辣辣的欲念，也就等于

干柴遇上了烈火。克制一些儿，

否则，再见吧，你的盟誓！

腓迪南

请放心，

老人家，贞女的一片冰清玉洁

沁入我心肺，已降服了我的肝火。[2]

普洛士帕罗

好吧。这就来吧，我的爱丽尔！

多几个精灵倒不妨，别少了一个。

出现吧，快些儿！

（向腓迪南）别开口！睁着眼瞧！

静下来。

［柔和的音乐声。假面剧开始。精灵扮彩虹女神艾丽丝上］

彩虹女神

刻瑞斯，丰饶的女神，你草原丰稠，

有小麦、裸麦、大麦、燕麦，有豌豆；

你山头青青，羊群在山坡吃草，

平坦的牧场，全都是牛羊的饲料；

两边河岸，长满了野草闲花，

多雨的四月，听从你把风光描画。

清冷的仙子来岸边编素净的花冠；

失恋的情郎最爱在金雀枝下悲叹。

爬藤的葡萄在你园子里满棚满架；

在你的海滨，起伏着瘦山瘠崖，

那是你的乐园；天后在云端——

我是天上的彩虹，是天后的使官——

吩咐你离开你游息的场所，赶紧

来这儿草坪上。天后就要驾临，

她的孔雀正急急飞翔；快来奉陪——[3]

富裕的西莉丝奉陪天后散心开怀。

［五谷女神刻瑞斯上］

五谷女神

有礼了，七彩缤纷的使者，你从没有

一时一刻违背过天帝的妻后；

你张着橙黄色的翅膀，洒下甘霖——

那清新的阵雨——在我的花心；

你用你那张蓝色的弓的两端，

给我荒凉的山坡和苍茫的草原，

加上一条富丽的披肩；你的女王

有什么事儿叫我来到这青草地上？

彩虹女神

只为了庆贺一段美满的姻缘，

降恩赐福，祝一对有情人永远

称心如愿。

五谷女神

告诉我，天上的彩桥，

爱神，还是她儿子，你可知晓

这会儿侍奉着天后？都是他们的阴谋，

让幽冥之王把我的娇女抢走。[4]

她和她那个瞎儿子，两个都下流，

我永远不想看见。

彩虹女神

你不必担忧

会跟她碰面，我遇见这位爱神

驾着白鸽拖引的轻车，冲破云层，

飞向佩府——她儿子陪她同行。[5]

她本想挑逗这少男少女的春心，

可他们发誓，喜神还没把火炬点亮，

说什么也不能双双同衾又共床。

战神的情妇，枉费心机回家乡；[6]

她那暴躁的儿子，把自己的箭折断，

发誓再不射人，只跟麻雀逗着玩，

从此做个乖孩子。

五谷女神

最高贵的娘娘，

伟大的朱诺来了！——正是她走路的模样。

［仙后朱诺上］

仙后

我那丰饶的妹妹可好？跟我走一遭，

祝福这一对情侣，百年好合，

祝他们的后代荣华显耀。

（众人一起歌唱）

仙后

富贵荣华，美满的婚姻，

白头偕老，多子又多孙，

在你们身边，环绕着欢乐！

朱诺唱歌，为你们祝福。

五谷女神

大地增产，五谷盈丰，

升斗常满，仓廪不空；

一串串葡萄在藤上挂起，

果实累累，把树枝压得低低；

秋收的季节刚过完，

春天已经赶到你身畔！

永远不愁贫乏与穷苦，

西莉丝唱歌为你们祝福。

腓迪南

（向普洛士帕罗）

这可是最庄严不过的幻象，再说，

又那么和谐、迷人。能容我猜想

她们是精灵吗？

普洛士帕罗

是精灵，我凭法术

从她们的仙境里召唤了来表现

我心头眼前的幻想。

腓迪南

我永远住这儿吧！

有这么神通广大的父亲，这样的妻子，

这地方便成了天堂！

［仙后和五谷女神耳语，并差遣彩虹女神］

蜜兰达

亲爱的，快别做声！[7]

仙后和五谷女神正有事在耳语呢。

普洛士帕罗

还有事情要办呢。嘘，别开口，

要不然，我们的魔法就要破坏了。

彩虹女神

你们住在蜿蜒的溪流中的水仙，

头戴着蒲冠，脸上常浮着笑靥，

离开涟漪的水面来到这绿草坪，

听候召唤；仙后已发出了命令。

来吧，娴静的水仙女，同去庆祝

美满的姻缘和婚礼，快别延误。

［一群水仙女上］

八月的烈日下辛苦收割的农夫离开了畦沟，一起来载歌载舞；歇一天工过个节吧，把草帽戴上，一个个跟这些鲜艳的水仙女跳一场乡村的舞蹈吧。

［一群收割者上，服装齐整，挽水仙女一起跳舞，舞姿优美。尾声时，普洛士帕罗忽然跳起发言。一阵奇异、沉闷、杂乱的声响中，众精灵一起隐去］

普洛士帕罗

（自语）

我倒是已经忘了——那畜生卡力班

和他的同党一起串通了想谋害

我的生命呢，他们想动手的时刻

快到了。（向众精灵）

舞跳得好！退下吧，别跳了！

腓迪南

（向蜜兰达）

真是奇怪，你的爸爸生气起来，

看他激动得很呢。

蜜兰达

在以往的日子里

我还没看见他生那么大的气呢。

普洛士帕罗

我的儿子，我看你有点儿慌张，

像有不舒心的事儿。放高兴些吧。

舞剧已结束了。我们这些个演员，

我说过，原是一群精灵，全都

化成了一缕烟，淡淡的一缕烟云。

正像这一场无影无踪的幻梦：

那高入云霄的楼台，辉煌的宫殿，

宏伟的庙宇，以至整个儿地球——

地面上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也会像那虚无缥缈的热闹场面，

不留下半点影痕。论我们这块料，

也就是凭空织成那梦幻的材料。

我们这匆匆一生，前后左右，

都裹绕在睡梦中。

王子，我心中烦躁，

原谅我衰老了；我的头脑乱糟糟的——

别看我年老不中用，而感到不安。

要是你们乐意，且进洞府里

休息吧，我去散散步，走那么一两圈，

清一清脑。

腓迪南

蜜兰达

希望你老人家宽心些。

［二人进入洞窟］

普洛士帕罗

说来就来，有劳了，爱丽尔。来吧。

［爱丽尔上］

爱丽尔

我追随着你的思想。有什么吩咐？

普洛士帕罗

精灵，我们得准备好对付卡力班。

爱丽尔

是的，主人；我扮演西莉丝的时候，

就打算向你禀报；我只怕又恼了你。

普洛士帕罗

再说一遍，你把这几个坏蛋

扔在哪里了？

爱丽尔

我跟你说过，主人，

他们喝得满脸通红，气势汹汹，

风吹着了他们的脸，便要打风；

地吻了他们的脚，硬要揍地；

但始终没有忘了，要照计行事。

于是我打起小鼓来；他们一听见，

像从未上鞍的小马，竖起了耳尖，

睁大了眼睛，高高地抬起了鼻子——

好像音乐是用鼻管去嗅的，就这样，

我把他们的耳朵迷住了，让他们

像小牛跟着母牛的叫声一般，

跟着我的声音走——穿过了咬人的荆、

钩人的棘，刺人的金雀花；尖锐的树刺

刺进了他们脆弱的胫骨。最后，

我把他们扔在离你的洞府不远、

那覆着浮渣的池塘里；水没到了下巴，

他们却大跳其舞呢，搅得浑身臭水，

比他们的臭脚还臭。

普洛士帕罗

这事办得好，

我的鸟儿。你还是要隐没你身子；

我屋子里有几件花衣裳，去拿了来，

好摆下圈套捉小贼。

爱丽尔

我去，我去。

［下］

普洛士帕罗

是个魔鬼，天生的魔鬼。他的本性

怎么扭也扭不过来，我有心感化他，

这心血花在他身上，可完全白费了。

他一年年越长越是个丑东西，

越丑心眼儿也就越坏。我可要

叫他们吃些苦头——苦得直叫起来。

［爱丽尔手捧鲜艳惹眼的衣服上］

来，都给挂在这株菩提树上吧。

［爱丽尔张挂花衣服。普洛士帕罗和爱丽尔隐身退后］

［卡力班，斯蒂番，特伶口，三人浑身精湿上］

卡力班

请大家脚步儿放轻些，让瞎眼儿鼹鼠

都听不见咱们一个脚步声。这会儿

快到他的山洞了。

斯蒂番

怪物，照你说，你那个小精灵是不害人的，可是他偏跟咱们开了个很不小的玩笑呢。

特伶口

怪物，我嗅到了——好一股马尿的臭味儿！这可真把我的鼻子大大地给得罪了呢。

斯蒂番

我的鼻子还不是一个样！你听到了吗，怪物？我要是向你发作起脾气来呀，你当心点儿吧——

特伶口

你就是个没生路的怪物了。

卡力班

我的好大爷，再赏我一些面子吧！

耐性些，我自会给你带来好处，

把方才的倒霉事儿一笔都勾销。

所以，说话要轻轻地，像半夜三更，

听不见一点声响。

特伶口

说得好，可是咱们的酒瓶丢在池子里了——

斯蒂番

这个，且不说是奇耻大辱，怪物；而且还是一笔算也算不清的损失呢。

特伶口

我做了一只落汤鸡，可是这也没能像丢了酒瓶那么让我痛心呀。你倒说是一个“不害人”的精灵呢，怪物。

斯蒂番

我一定要把我的酒瓶捞起来，哪怕让我把耳朵鼻子一起钻进水里去。

卡力班

我的大王，请别闹了。你瞧这儿，

这就是山洞口。别说话，只顾往里闯。

干一件狠毒的好事，从此这个岛

就算你的了；我，你手下的卡力班，

便永远是给你舔脚尖的奴才。

斯蒂番

你把手伸过来。我已经起了杀心啦。

特伶口

（瞧见张挂着的花衣裳）噢，斯蒂番大王！大老爷！尊贵的斯蒂番！瞧这儿，有这么些这么好的衣裳让你穿上身啊！

卡力班

别理这些个，你这傻瓜；那算得了什么东西！

特伶口

噢，嘿，怪物！旧衣庄上的货色是瞒不过咱们的。噢，王上斯蒂番！（取下一件袍子，穿在自己身上）

斯蒂番

把那件袍子脱下来，特伶口；拿我这个拳头说话，那件袍子我要了！

特伶口

（悻悻地把衣裳脱下）请大王拿去好了。

卡力班

这个傻瓜呀，我巴不得他浑身水肿！

你干吗呀——把这堆布片儿当做了宝贝？

别理这些个，先下手杀了人再说！

万一他醒来，他会把咱们从头到脚，

都给拧遍了，把咱们给拧个稀巴烂！

斯蒂番

你先别闹，怪物。菩提树奶奶，这不是我的短上衣吗？（取下，穿在身上）本来吊在你树上，现在“吊”在我身上，短上衣呀，我说，你别“掉”了毛，变成了秃头雕才好呢。

特伶口

说得妙，说得妙；干偷窃这行当，也就要光头秃脑才好——可不能毛手毛脚啊，殿下。

斯蒂番

这个笑话儿说得好，我谢谢你；这里赏你衣裳一件。（随手取下一件衣服做赏赐）只要我做这个国家的王上，有人说了俏皮话是不会得不到赏赐的。“偷窃这行当也要光头秃脑的，不能毛手毛脚”，真是妙不可言的新鲜话——再赏你一件衣裳吧。

特伶口

怪物，来吧，手指上涂些胶，把其余什么的一古脑儿都拿走吧。

卡力班

我一件也不要。我们把时机错失了，

只怕大家要变成鹅、变成猴子——

那额头低得邪行的猴子了。

斯蒂番

怪物，你有手指头就伸出来吧，帮着把这件衣裳送到我放大酒桶的地方；要不然，看我不把你一脚踢出了我的王国。来吧，把这拿去。

特伶口

还有这一件。

斯蒂番

对了，还有这一件。

（他们让卡力班捧着一大堆衣服）

［一阵猎人呼狗声。一群精灵化作猎狗上，追逐卡力班等三人。普洛士帕罗、爱丽尔驱使猎狗紧追］

普洛士帕罗

嗨，高山儿，嗨！

爱丽尔

白银儿！往那边追，白银儿！

普洛士帕罗

火雷儿，火雷儿！追上去，小霸王，追上去！[8]

听着，听着！

［卡力班等三人奔逃下］

去吩咐我那些小妖精，叫他们干抽风，

骨节仿佛在磨子里磨；叫他们

四肢抽筋，像患了痉挛的老头儿；

把他们掐得浑身一块青、一块紫，

比豹子、比山猫的一身斑纹还多。

爱丽尔

你听，他们在惨叫呢！

普洛士帕罗

把他们追赶得走投无路。如今，

我的仇人全都听凭我发落了。

再过一会儿，我的事儿就完了；

你将要海阔天空，自由自在了。

眼前，暂且跟我来，再给我办点事。

［同下］

[1] 普洛士帕罗的妻子已死，所以他说为了女儿才活着。他的妻子、女儿和他自个儿，应是构成他整个生命的三个部分。

[2] 古时欧洲人以为，欲火从肝脏产生。

[3] 希腊罗马神话的天后朱诺（Juno）的轻车由孔雀挽引。她是女性的保护神。

[4] 希腊罗马神话，刻瑞斯的女儿普罗塞耳皮娜（Proserpine）正在野外采花，被冥王劫走，为冥域的王后。

[5] 佩府（Paphos），古城市，在爱琴海塞浦路斯岛上，相传是爱神维纳斯的仙乡，立有供奉她的庙宇。

[6] 战神的情妇，指维纳斯。她和战神私恋的事见《奥德赛》第8卷。

[7] “对开本”把“亲爱的……耳语呢”两句归给普洛士帕罗；但他称腓迪南为“亲爱的”（sweet）不甚近情。兹从“新莎士比亚版”，归给蜜兰达。

[8] “高山儿”“白银儿”“火雷儿”“小霸王”，都是猎狗的名字。

第五幕

第一景 洞府前

［普洛士帕罗披法衣、持法杖上，爱丽尔随上］

普洛士帕罗

现在，我的计划已有了苗头；

我的魔法没有失手；精灵们

都听从我，负着重任的时间

在轻松地前进。是什么时候了？

爱丽尔

六点了。

你说过，主人，我们给你干活，

干到这时候，也就干完了。

普洛士帕罗

我说过，

那时我刚掀起了风暴。你说，精灵，

国王和他的随从怎样了？

爱丽尔

你吩咐

该怎么办，都怎么办了——囚禁在一起，

就跟你离开他们时一个样。主人，

俘虏们全待在你的山洞前、屏风般的

菩提树林里，你不放他们，他们

别想动一动窝儿。国王，他弟弟，

你的弟弟，三个人都疯疯癫癫；

其余几个人，都对着他们伤心，

万分地难过、哀愁——尤其是，主人，

那一位，你称为“好心的老大人贡札罗”，

只见泪珠从他的胡须上滚下来，

像茅屋檐上挂下冬天的雨珠。

你的法术够他们受用了，要是

这会儿让你看到了他们的光景，

你的心会软下来。

普洛士帕罗

你这么想，精灵？

爱丽尔

我心里会这样，主人，如果我是人。

普洛士帕罗

那我更不用说了。你不过是一阵风，

对他们的痛苦尚且有感触、抱同情，

我是他们的同类，跟他们一样地

有喜怒哀乐，一样地知疼知痒，

难道能不比你更受感动吗？他们

罪孽深重，虽说叫我感到心痛；

但是我听从高贵的理性，压制了

我胸中的怒火。难能可贵的是

以德报怨，不在于那以怨报怨。

既然他们忏悔了，我唯一的目的

也就达到，不必再紧皱着眉心了。

去放了他们吧，爱丽尔。我就要解除

我的魔法，让他们恢复了神志，

跟原来一样。

爱丽尔

我带他们来，主人。

［下］

普洛士帕罗

（用魔杖就地画一魔圈）

山头、溪畔、湖边、林中的小精灵，

还有你们，在海滩上踏沙无痕，

追赶着退潮的海浪，海神一转身，

又回头奔逃的小精灵；还有你们

小不点儿的小人儿，在月下，草地上，

跳着环舞，那团团一圈中就只长

酸草，羊群再不肯来这儿找食料；

还有你们，半夜里做出一个个蘑菇

算是好玩，一听见阴森森的“禁宵钟”

就雀跃高兴的小妖精；多亏得你们——

虽说你们的法力有限——我才能

一霎时遮暗了当空的太阳，我才能

飞沙走石，叫万顷碧波怒吼着

要跟苍穹拼个死活；一阵阵可怕的

响雷从我那儿借去了一把把火；

用天神的霹雳，劈开了天神的庙前

合抱的橡树；那伸入海底的山岬[1]

被震得摇摇晃晃；连根拔起了

松树和杉柏；我的命令惊醒了

墓穴里长眠的人，我广大的法力

叫墓门大开，放出了那许多阴魂。

但这种兴风作浪的法力，我现在

要扔掉了；我需要——眼前需要的是

来一阵美妙的仙乐，让他们听了，

神志忽然又苏醒了，也好实现

我原来的计划；那我就此折断

我的魔杖，埋进在地底的深处，

我那魔法书，抛进海心，由着它

沉到不可测量的万丈深底。

［庄严的音乐升起。爱丽尔上，后随亚朗索，神态疯癫，贡札罗在一旁照应；西巴斯显及安东尼接着而来，亦神态疯癫，由阿德连及法朗西斯科照应。六人都进入普洛士帕罗在地上所画圆圈，为魔法所制，动弹不得。普洛士帕罗见此情景，开口说道：］

缓慢端详的音乐最善于慰抚

迷乱的心境，让音乐来治好你们那

沸腾的、不中用了的脑子吧！

站着吧，定身法早把你们定住了。

圣洁的贡札罗，可尊敬的大人，

我的眼睛一映进你的形象，

止不住掉下热乎乎的同情的泪。

（自语）

魔力很快在消失了——就像晨曦

向夜心渗透，渐渐地消融了黑暗；

他们那正在苏醒过来的感觉

开始拨开那一重昏沉沉的迷雾——

它蒙蔽了清明的理性。好贡札罗呀，

你是我活命的恩人，你是个忠臣，

一心追随你主人，我要用言语、

用行动好好地报答你的恩德。

太狠毒了，你，亚朗索，对我们父女俩。

还有是，你兄弟做了你的帮凶

你现在不由得要叫苦了，西巴斯显。

你，同胞手足，我的亲兄弟，

为了野心，就扔了良心，再不顾

骨肉至亲。你跟西巴斯显两个，

方才又谋算着杀害国王——你这人

所受的良心责备，因此也最严厉——

我饶恕了你，尽管你伤天害理。

（自语）

他们的知觉开始涨潮了，一会儿

就要向理性的陆岸洋溢了，眼前，

那里还只是一片泥塘。这几个人，

还没一个对我看，或是认出我。爱丽尔，[2]

给我到洞里去，把帽子和佩剑拿来——

我要显出本来的面目，跟当初的

米兰公爵一个样。快些儿吧，精灵！

你马上就可以得到自由了。

［爱丽尔唱歌上，伺候普洛士帕罗换衣］

爱丽尔

蜜蜂儿在哪儿采蜜，

哪儿就落下我的踪迹。

莲香花心有我的卧席；

猫头鹰在叫，我休息。

蝙蝠驮着我到处飞，

飞来飞去把夏天追。

今后的日子过得挺高兴；

鲜花枝头挂，花朵底下我安身。

普洛士帕罗

嗳，真是我那乖巧的爱丽尔！

我可舍不得你呢；但是怎么也得

让你恢复自由——好，好，好了。[3]

你还是隐去身子，去国王的船上——

那些水手们还在船舱里好睡呢；

把船长和水手长弄醒了，让他们

身不由主地一步步来到这里。

劳驾你，快去快来吧。

爱丽尔

我迎着风飞翔，飞去又飞来，

你的脉搏还没跳两下呢。

［下］

贡札罗

（逐渐苏醒）

什么样的痛苦、烦恼、诧异、惊骇，

全都在这里了；求老天引导我们

离开这可怕的地方吧！

普洛士帕罗

（向亚朗索）瞧吧，陛下，

这里是受害的米兰公爵——普洛士帕罗。

为了让你信得过：正跟你说话的

是个活着的邦主，让我拥抱你吧。

我竭诚欢迎你和你的随从人员

光临这里。（拥抱亚朗索）

亚朗索

究竟是他不是他，

还是什么虚妄欺人的幻象，

像方才我看见的那些，我说不上来。

可你的脉搏在跳，是血肉之躯；

我一看见你，心里就觉得好受些，

减轻了那使我——我怕是——发狂的痛苦。

要是当真有这么一回事，这回事

可得用最稀奇的故事来解释了。

你的公国我奉还，还请求原谅[4]

我过去种种对不起你的地方——

可是普洛士帕罗怎么倒还活着？

怎么在这里出现？

普洛士帕罗

（向贡札罗）高贵的朋友，

先让我拥抱你老人家。你的荣誉

是难于衡量、难计数的。（拥抱他）

贡札罗

这究竟是真，

还是假，我可不敢说。

普洛士帕罗

在你的心里

还浮现着这岛上五光十色的幻景，

才叫你对真情实况也难以相信。

欢迎，我所有的朋友！

（向西巴斯显，安东尼，悄声）可是，你们，

我的一对贵人，我有心证明

原来你们是两个奸臣，让陛下

登时对两位拉下脸来；可眼前，

我且不揭穿你们。

西巴斯显

（悄声）魔鬼借他的嘴说话呢。

普洛士帕罗

不。讲到你，最狠毒不过的人，

称你做“兄弟”，真不怕脏了我的嘴！

我宽恕了你最卑鄙的罪恶——既往不咎；

只问你要还我那公国，我知道，你是

非交还不可的。

亚朗索

你若当真是普洛士帕罗，

快说说当初你是怎么样得救的；

怎么会在这个地方跟我们碰上？

在三小时之前，我们的船出了事，

撞碎在海岸上；就是在这个岛上，

我失去了——啊，想起来真心如刀割！——

我那亲儿子。

普洛士帕罗

我听了很难受，陛下。

亚朗索

这损失怎么能弥补；连“忍耐”也说：

它无能为力！

普洛士帕罗

我倒是认为，你并没

向“忍耐”求教啊。我遭受了同样的损失，

全靠“忍耐”好心善意地慰抚，

使我心平气和。

亚朗索

你遭受同样的损失！

普洛士帕罗

同样重大，对于我；而且同样是

新近的遭遇。你还可以给自己宽解，

让自己看开些；我可是比不得你，

因为我失去了我女儿。

亚朗索

一个女儿？

噢，天哪，要是他们俩都活着，

都在那不勒斯，一个是王，一个是王后，

那该是多好！要真是这样，我情愿

自己埋在海底的软泥中——我儿子

现在躺身的地方。你几时失去了

你的女儿？

普洛士帕罗

在方才那一场暴风雨里。

我觉得，这些贵人们遭了事故，

受了震惊，弄得稀里糊涂，再不信

他们眼见的是真情，口说的是实话；

可是，不管你们怎样神志恍惚，

你们该相信我就是普洛士帕罗，

被从米兰赶出去的公爵便是他。

怎么也想不到的是，正是在这岛上——

你们船只出事的地方，我上了岸，

做了这儿的主人。不去谈这些了——

这是要一天接一天讲下去的历史，

并非吃一顿早饭就能讲得完；

再说，刚见面尽谈这些也不合适。

欢迎，陛下；这山洞就是我的宫廷。

我算是有几个侍从——没有外地人。

请往里张望一下吧。既然你把公国

归还给我，我要拿同样好的礼物

回报你；至少也要来一个奇迹，

好让你喜出望外，就像你交还

我的公国，我感到心满意足。

［普洛士帕罗拉开洞帘，只见腓迪南和蜜兰达正在下棋］

蜜兰达

好少爷，你真坏，跟我玩这一手。

腓迪南

不，

我的好宝贝，把整个世界都给我，

我也不能欺侮你，使小手段啊。

蜜兰达

别说啦；可是就算你使出小手段，

吃了我二十个王国，我还是认可你

照着规矩来。

亚朗索

如果到头来这不过是

岛上的幻景，那我就两次失掉了

亲爱的儿子。

西巴斯显

谁想到有这样的奇迹！

［腓迪南和蜜兰达走出洞窟］

腓迪南

海洋虽然要吃人，可还是有良心，

我诅咒它，好没来由。（走向亚朗索，跪下）

亚朗索

（拥抱他）现在，

让喜坏了的父亲把他想得到的祝福

全拥在你的身边吧！起来吧，告诉我

你怎么来到了这里。

蜜兰达

噢，奇妙啊！

瞧这儿，那么多风度不凡的人儿！

人类是多美好啊！这个新世界多棒呀，

有这么好的人们！

普洛士帕罗

对你是个新世界。

亚朗索

你陪着下棋的这位姑娘，她是谁？

你跟她认识，最多不过三小时罢了。

她可是那位女神——先拆散了我们，

让我们再团圆？

腓迪南

（拿起蜜兰达的手）她是下界的人，

爸爸，不过感谢天上的神明，

她是我的人儿了。我选中她，那时候，

没法问一问父亲同意不同意——

那时候我还以为我已失去了亲尊。

她就是这位米兰公爵的闺女；

公爵的大名我倒是常常听闻，

可从不曾见过他本人；从他的手里

我得到第二次生命；这位小姐

又使他成为我第二个父亲。

亚朗索

那么，

我也成了她的父亲。可是，唉，

我这话怎么说呢，倒要求我的孩子

担待我几分！

普洛士帕罗

好了，陛下，别再提了。

过去的种种我们也不必追究、

把它放在心头了。

贡札罗

我的喉头哽住了，

要不然我早就开了口。天上的神明，

请往下界看吧，把一顶有福的王冠

降落在这一对有情人的头上吧！

分明是你指点一条路，引着我们

到这儿来。

亚朗索

让我念：“阿门！”贡札罗。

贡札罗

米兰的公爵从米兰被赶出，就为了

好叫他的后人做那不勒斯的国王吗？

快活吧，是天大的喜事！这段事迹

应该用金字镂刻在不朽的柱子上：——

这一次出洋，克拉莉蓓在突尼斯

获得了丈夫，她的兄弟腓迪南

又在他迷失的岛上找到了新娘。

普洛士帕罗，在一座荒岛上收回了

他的公国；我们大伙儿正当是

失魂落魄、身不由主，却又各自

找回了自己的本性。

亚朗索

（向一对情人）把手伸给我。

（牵住二人的手）

谁不愿祝你们幸福，让忧伤和悲哀

永远压在他心头！

贡札罗

说得好！阿门！

［爱丽尔引船长和水手长上，二人迷惘惶惑］

看哪，陛下！又来了我们的两个人！

（指着水手长）

我早就说过，只要陆地上还有

一座绞架，这家伙就淹死不了。

喂，开口伤人的东西，你在船上

咒天骂地；怎么一上岸不罚咒了？

忘了把你那张嘴带到陆地上来吗？

可有什么消息吗？

水手长

最好的消息是

我们平平安安地找到了国王，

和他的大臣；其次，咱们那条船，

三个钟头前，我们只道是撞碎了——

原来却结结实实、滴水不漏、

绳缆齐全，像当初第一次下海。

爱丽尔

（向普洛士帕罗，悄声）

主人，这一切都是我离去了之后

所办的差使。

普洛士帕罗

（悄声）我的麻利的精灵！

亚朗索

天下哪儿有这样的道理呢，事情可

越来越新鲜啦。说，你们怎么会

来到这里？

水手长

我那时如果当真

清醒着，那让我尽力说给你听，陛下。

咱们都睡得好死，也不知怎么搞的，

全都被关在舱底下；在舱房里

就在方才，只听见各种各样

奇怪的声响——吼声、尖叫声、呼号声，

丁丁当当的铁链声——什么都有，

可怕极了，就此把咱们闹醒；

这一醒来，谁知咱们已自由自在了。

再看看咱们的船，没一点损伤，

出落得更漂亮了——好一条皇家船！

咱们的船长，一面眯着眼对它看，

还拍手拍脚地直跳——眼睛一眨，

你听我说，就像在做梦，我们俩

跟弟兄们分做两起，给迷迷糊糊地

“送”到这里来啦。

爱丽尔

（向主人，悄声）你说办得好不好？

普洛士帕罗

（悄声）

真棒！我的“小勤快”。你就好自由了。

亚朗索

人类几曾走进过这么一座

离奇曲折的迷宫呢！今天这事情

单凭人力和常情可办不到；要解释，

除非靠神明来指点。

普洛士帕罗

我的陛下，

别闹得你心里不安宁，老是揣摸着

怎么会闹出这奇怪事；且过一阵，

待有了空闲，我私下为你谈一下，

那你就会觉得，这发生的一切倒也

合乎情理呢。目前，且兴高采烈，

让一切都叫你称心吧。

（向爱丽尔）这儿来，精灵。

去把卡力班和他几个伙伴放出来；

把魔法解除了吧。

［爱丽尔下］

（向亚朗索）你觉得怎样，陛下？

你的人马还不是人人都有着落吧；

还缺少了几个，只是你想不起来了。

［爱丽尔驱卡力班、斯蒂番，及特伶口上，三个穿偷来的衣裳］

斯蒂番

每一个人都替别人打算，让谁也别管他自个儿，[5]说到底，一切全靠运气——拿出勇气来，牛一般的怪物，拿出勇气来！

特伶口

要是我额头上的那一对“探子”当真会打听，[6]那么这儿倒是好热闹的场面呢。

卡力班

噢，塞蒂包，说真的，这些精灵可真棒！

我的主人够多么气派呀！[7]我只怕啊，

他可要惩罚我了。

西巴斯显

哈，哈，哈！

来了些什么东西呀，安东尼大爷？

能出钱把它们买下吗？

安东尼

大有可能；

其中一个分明是条鱼，不用问，

是可以卖好价钱的。

普洛士帕罗

各位大爷，

看看这几个的身上的服装，你再说

他们是不是好东西。这个妖形怪状的

奴才，他的生母是一个巫婆，

有一手妖法，连月亮都受她支配呢，

能涨潮落潮，操纵月亮的职权，

叫她无可奈何。这三个家伙要来

抢劫我；这个半人半妖的东西——

他本是个杂种，跟那两个合了伙，

要谋害我的命。其中有两个你该认出

是你手下的人；这个黑心黑肺的，

我承认，是我的人。

卡力班

这一回，可拧也要把我拧死啦！

亚朗索

这不是斯蒂番，我的喝醉了的膳司？

西巴斯显

这会儿他喝醉了——他哪儿弄来的酒？

亚朗索

还有特伶口，喝得站也站不稳了；

他们哪儿去弄到这种上等酒，

让他们的一张张脸大放红光？——

你怎么会弄得这么糟糕的？

特伶口

自从上次见到你之后，我只怕我已经成了这么一块糟糕，那股酸气钻进了我的骨髓，别想再出来——我再不用担心苍蝇在我身上下蛆了。[8]

西巴斯显

喂，怎么啦，斯蒂番！

斯蒂番

（痛苦地）噢，别碰我——我不是斯蒂番，我是一堆抽筋的肉。

普洛士帕罗

你想做这岛上的王，是吗，奴才？

斯蒂番

那我真是一个头痛大王了。

亚朗索

（指卡力班）

这么个怪东西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普洛士帕罗

他的行为，就跟他的长相，同样

叫人看不入眼。去吧，奴才，

到我的洞里去，把你那两个伙伴

一起带去；你要我饶你，那就得

给我把洞府好好收拾一番。

卡力班

好，我就去！以后我可得学乖了，

要讨人的喜欢。我真是双料的蠢驴，

才会拿这个醉鬼当做了神，

才会跪下去向这个蠢东西叩头！

普洛士帕罗

得了，快滚开！

亚朗索

滚吧，你们的衣裳哪儿拿来的，

就放回哪儿。

西巴斯显

不如说：“哪儿偷来的”吧。

［卡力班等三人踉跄下］

普洛士帕罗

陛下，请赏脸，和你的随从光临

我寒伧的山洞，暂且耽搁一夜；

我自有一番话给诸位解闷，会很快

消磨去一个黄昏。你们会听到

我一生的波折，我来到岛上之后，

那种种经历。到明天早晨，我领着

大家上船去，就此驶往那不勒斯；

我要眼看着我们这一对宝贝儿

在那儿举行婚礼；然后我就

回到我的米兰，在那儿终老，

把我三份中一份的思念，奉献给

我的坟墓。

亚朗索

我只想能听你讲一讲

你一生的故事，那一定会让我们

听得出了神。

普洛士帕罗

我会从头到尾讲给你听；

还答应你：一路上都风平浪静，

有好风护送，你的船扬帆前进，

会很快就赶上你那已驶得远远的

皇家船队。

（向爱丽尔，悄声）爱丽尔，我的乖，

这是你的差使——以后海阔天空，

你就自由自在了；那么再会吧！——

请大家进来吧。

［一同进入洞窟］

[1] 橡树被认为是圣树。

[2] 爱丽尔听得呼唤，应声而至，随即遵照吩咐，进入洞府，捧出所需之物。

[3] 好，好，好了，爱丽尔帮助他把袍子穿好，弄得平平整整，他表示满意。

[4] 指名义上的主权，米兰以后可不必再向他纳贡称臣。

[5] 斯蒂番想说，每个人都替自个儿打算，不管别人的事。但是他酒醉糊涂，把他的信条说颠倒了。

[6] 特伶口想说，要是他额头上当真长着一对好眼力的眼睛。

[7] 普洛士帕罗这时候穿戴公爵服饰。

[8] “新莎士比亚版”加舞台指示：“斯蒂番发出呻吟。”

收场白

［普洛士帕罗致辞］

我一切魔力，如今都一齐抛弃，

剩下的只是我本来的力气；

可怜我已年衰体弱，那么说实情，

全凭你们：把我在这岛上监禁

还是放我去那不勒斯。我重又登上

我公国的宝座，害我的同党

我已经把他们饶恕；那么别让我

注定把这个荒岛当做老窝；

把我从困住我的魔法中解放，

全靠各位帮忙，多鼓几下掌——[1]

你们喝声好，便把我的帆吹饱，

否则我就达不到我的目标——

那是讨诸位喜欢。如今我再没有

精灵好驱使，再没有魔法和符咒，

我的下场只落得伤心苦恼；

除非依靠向上天多多祷告。

祈祷有一股力量，直冲天堂，

慈悲的上天便把过失原谅。

你们有罪过，希望能得到宽宥，

愿你们也宽大为怀，放我自由。

［下］

[1] 当时迷信观念，以为吵闹声能破除魔法。参阅第四幕第一景：“嘘，别开口，要不然，我们的魔法就要破坏了。”

考证

版 本

《暴风雨》最初发表于1623年的“第1对开本”，居于全集三十六个戏剧之首，该是以当时的舞台演出本（誊清本，或添上舞台说明的剧作家手稿）为底本排印，校阅也比较仔细，为后世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文本。

全剧分幕分景，并加上了一些详细的舞台指示，有完整的“全剧人物表”，如此地道，可说是其他原始版本的莎剧所少见的。

写作年份

莎翁生前的同事们把《暴风雨》列为“对开本”的第一个戏剧，很可能因为这一喜剧在当时是莎翁的最新的一个剧本。

《暴风雨》于1611年11月1日，万圣节之夜，在詹姆斯一世的宫廷里演出，学者们认为这喜剧应写成在不久之前。《暴风雨》的文体属于晚期风格，它的写作年份，一般认为最有可能落在1611年。

故事来源

《暴风雨》的故事情节可能是剧作家自出机杼的构思，直接的故事来源无可查考。

1609年6月，英国移民船九艘，编成船队，驶往新大陆的弗吉尼亚，其中“海上冒险”号在百慕大海岛触礁沉没。幸存者之一威廉·斯特拉契于1610年7月写下一封长信，报道沉船和得救经过；描述遇险时众旅客和水手们的恐慌情景；并说岛上时有鬼妖出没，但景色甚美，土地肥沃，禽兽水产丰富（可与卡力班描述岛上的一段情景比较）。此信当时并未发表（后于1625年出版），但已在友人之间流传，莎翁可能读到。

此外，1610年出版了小册子《百慕大的发现》叙述遇难者在受魔法控制下的岛上，奇迹般生活了九个月的经历。当时正是殖民时代，英国人民对来自海外的奇闻，感到浓厚兴趣，这小册子会引起莎翁的注意，当在情理之中。

剧作家在构思《暴风雨》的故事背景时，极有可能利用了这些材料。

前言

1989年，英国的牛津大学出版了单行本莎士比亚与弗莱彻合作的剧本《两贵亲》（又译《两位高贵的亲戚》）。由魏斯编辑，并写下长达七十三页的序言，从莎士比亚的“著作权”到剧本的艺术和技巧等等均作了详细评述。《泰晤士文学评论增刊》载文指出，“这不仅是一部更好的莎士比亚文本，而且提供了对莎士比亚的新认识，是二十世纪学术界的主要成就。”其实早在本世纪七十年代，美国河滨版《莎士比亚全集》已将此剧收入其中，这是莎学界近三百年反复努力争取的结果。至于两位合作者莎氏与弗氏的分工问题，目前比较流行的看法如下：

一幕一景至二幕一景：莎士比亚（其中一幕四景与五景的归属尚未有定论）

二幕二景至四景：弗莱彻

三幕一景：莎士比亚

三幕二景至五幕一景三十三行：弗莱彻（其中四幕三景归属未定）

五幕一景三十四行至一百七十三行：莎士比亚

五幕二景：弗莱彻

五幕三景至四景：莎士比亚

另外，开场白与退场辞及第一幕第一景开始时男童的歌词均被认为出自弗莱彻之手。

《两贵亲》的情节以乔叟《坎特伯雷故事集》中《骑士的故事》为蓝本，情节为：雅典公爵忒修斯正欲与亚马孙女王希波吕忒举行婚礼，三王后来见，求其暂停盛大典仪，出兵讨伐底比斯王克瑞翁，为其战死于围攻底比斯战场的丈夫复仇。在未婚妻和妻妹爱米莉娅的恳请下，忒修斯几经犹豫，终于决定出兵，大获全胜并俘获底比斯两个王子帕拉蒙与阿赛特而归。两王子在狱中互诉至深友情时恰逢爱米莉娅在窗外采花，两人立即陷入爱情之中，旋即为争夺爱的权利而争吵反目，直至互相发誓为仇。数日之后，阿赛特因有人求情得免一死，被逐出雅典。但他化装参加五月花会的竞技比赛，获胜而得到侍奉爱米莉娅的殊荣。深爱帕拉蒙的狱吏之女则瞒过父亲，协助帕拉蒙逃脱，希望帕拉蒙能领情娶她。两位王子在林中相遇，相互指责，并商定以决斗来解决这一名誉争端。阿赛特返回庆宴为帕拉蒙取来衣食铠甲刀剑。两人决斗中恰遇忒修斯巡猎，希怒其触犯法令，决定就地处死。后又命爱米莉娅从中选一人为丈夫，另一个要被处死。经希波吕忒和爱米莉娅等人苦苦相劝，遂命两人返国各寻三名精壮勇士，在规定日期内回雅典决斗，胜者得爱米莉娅为妻，败者与相助武士一起断头。决斗之日，爱米莉娅仍无法决定自己更爱哪一位王子，又不愿亲临现场观看这一流血竞斗，便留在远处，让信使不断报告决斗情况。帕拉蒙、阿赛特和爱米莉娅三人各向其神祇祈祷，请求预示。决斗结果阿赛特获胜。正当帕拉蒙与其三勇士坦然登上断头台之际，信使飞报阿赛特骑马夸功时突然失事丧生，帕拉蒙得以免死并获得了爱米莉娅。

莎士比亚在创作时一向是有所本，又不受其束缚，他经常对材料自由剪裁，使之适合自己的主题及戏剧演出的需要。《两贵亲》中狱吏之女对帕拉蒙单相思直至积爱成疾、神志恍惚，最后由其原先恋人（剧中之求婚者）伪装成帕拉蒙，对其百依百顺，方才治好了她的病症，两人成婚。这一副线为乔叟原作所无，但又的确符合莎氏本人主副双线的爱好，也进一步烘托加深了主线。莎士比亚还用其生花妙笔，对原作的某些部分大加扩充，使关键场景（如第一幕第一景的女王求情，第五幕第一景的三人祈祷）的诗行比原作增加数倍，以其优美的意象和声韵极大地渲染了剧情，也更明显地突出了相关的主题。在时间处理上，莎氏将乔叟故事中至少十五六年的经历紧缩为短短数日，更加深了情节冲突的紧张性和戏剧性。有论者指出，这也从另一方面展示了命运之反复无常、不可预见，以及诸神任意捉弄人之命运。

《两贵亲》从情节结构上看，由帕拉蒙和阿赛特的友情线索，帕拉蒙、阿赛特和爱米莉娅的爱情线索，狱吏之女与帕拉蒙的爱情线索三条线交织而成；从结局看，似乎这是爱情毁掉了友情的悲剧。两位王子出身贵族，气质高尚，又有着血缘亲属关系，而更主要的是，两人之间有着极为深厚的友情。忒修斯的牢狱阴森冰冷，将两位王子与故国亲人分开，也剥夺了他们享受大自然带来的一切欢乐的权利，因为牢狱里永远“驻着死一般的冬天”。但这对他俩来说却成了“神圣的避难之处”，因为在这里，他们有纯洁友情的保护，能永远相伴，免遭世间腐败势力的污浊与恶人恶事的伤害。在一段长达四十余行的诗体对话中，彼此间的深刻友情被刻画得淋漓尽致，几乎到了某些西方评论家眼中的同性恋的地步：

我们相互做着妻子，不停生育出

新的爱意；互作父亲朋友和相知；

你是我，我是你，我们互为家庭；

我是你后代，你是我子嗣；这里

由我们继承，无论压迫者多强悍

也无法夺去。在这里凭点点忍耐

我们便天长地久。

其实剧作家这么写，多半是出自绷紧戏剧性反差之弦以达到激化戏剧冲突的目的。正当帕拉蒙与阿赛特两人信誓旦旦向世人宣布：

帕 史书典籍中还记着哪两人的友爱

如我们这般情深，阿赛特？

阿 肯定没有。

帕 我看我俩的友爱之情

绝不可能消失。

阿 至死不渝。

爱米莉娅在监狱窗下出现了。两人被她的纯真美丽所震慑，不禁发出“她真是位女神！”的惊叹。霎时，两人一起陷入爱河，并且以名誉起誓是自己先看见爱米莉娅，因而只有自己才有权爱她。帕拉蒙和阿赛特一面深叹“到此时我方感觉深陷牢狱”，“这瞬间我已感枷锁缠身”，两人又似乎忘记了自己是阶下之囚，而所爱之女为雅典公爵之妻妹，且对他们了无察觉，竟然立刻置如此深厚的友情于不顾，互相赌咒发誓，不惜以生命和自由为代价来保护自己娶爱米莉娅为妻的权利。就这样，剧情发展一下子就被这强烈的反差推出了一个关键的悬念：在爱情与友情的较量之中，到底哪一方获胜？还有没有讲和妥协的余地？戏，从此开始直到剧终，演出的正是一出爱情毁灭友情，爱情毁掉友人的悲剧。

从狱中翻脸开始，友情即已荡然无存，友人自然也就成了仇人，而解决这一争端的唯一符合骑士名誉的方法便是决斗。正如阿赛特所说，“我俩之间已生有病痛，只有放血才能救治。”尽管这两人，尤其是阿赛特，不断表现出骑士精神，不顾帕拉蒙的百般咒骂指责，仍去为他取来衣食剑甲，让他美餐一顿后再行拼杀。但是，不论是在树林里的自行决斗，还是遵照忒修斯的旨意在三武士协助下的当众决斗，他们却拼个你死我活，各人要刺倒不久前还是至亲朋友的对方的决心是不可动摇的。虽然最后阿赛特并未倒在帕拉蒙的剑下，而是受神的捉弄死于马下，帕拉蒙对濒死的阿赛特的几句话，似乎为这爱毁灭爱、情爱毁灭友爱的悲剧作了极好的结语：

天呐，我们的友情结束得这样悲惨！

……

难道珍贵的爱情

只有失去珍爱才能购得！

不管他是否真正“购得”了爱情，反正友情是的确随着友人的死亡永远失去了。

如果说友情线的发展表明友情是如何为爱情所毁灭，那么爱情线的发展则似乎要表明爱情的毁灭性力量，以及爱情与友情的冰炭不相容。爱米莉娅初次登场，一方面给人以纯洁美丽的天使形象，另一方面也让人觉得她尚处于“前恋爱阶段”，尚不知或不能体会异性的吸引与爱恋。第一幕第三景中她对希波吕忒谈起与童年女友的深厚友情，口气跟帕拉蒙与阿赛特如出一辙，竟使希波吕忒叹道，她似乎“永不会爱上被称作男子的人了”。对此，爱米莉娅作了肯定的答复。她的这种同性友情深到排斥异性爱情的特征，在第四幕第二景及第五幕第三景中得到了进一步发展。在长达五十多行的台词中，爱米莉娅反复比较帕拉蒙与阿赛特两人，竟无法从中选定自己所更爱之人，反倒希望他俩能变形合二为一，使自己能同时嫁给他们。

另一位女性角色的爱情也反映了同样的问题。在爱米莉娅身上，是极端的友情抑制了爱情的欲念；在狱吏之女却是极度的爱情湮没了理智：她对帕拉蒙一见钟情，毅然放走了他，并悄悄随他去了森林，却一直未能再见到他。极度的爱使她神志痴迷，其形象多少会令人想起《哈姆莱特》中的奥菲莉娅。这样，剧作家通过这三条情节线索的发展及其最后的结局：阿赛特因事故丧生，帕拉蒙与爱米莉娅在泪水中成婚，疯姑娘嫁给了伪装成帕拉蒙的好心求婚者，向我们展示了极度的爱所具有的可怕的摧毁力及其悲剧性后果。

然而，倘若作更深一层的考虑，便会发现，全剧各处的对白和戏剧行动都在向我们发问，情节主线所反映的毁掉了友情的究竟是什么？真是爱情毁掉了友情吗？对这一问题，无论从两位贵亲的言行，还是爱米莉娅在这场爱情争斗中的地位及事件的结尾来看，似乎都很难作出肯定的答复。

所谓爱情，必定有异性之间相互交递的感情和情欲的冲动。然而在帕拉蒙、阿赛特与爱米莉娅之间的所谓爱情之中，却几乎没有这样的场面和台词。男女主人公之间似乎横隔着一张无形的屏幕，谁都无法也没有透过它去接触对方。在某种意义上，这完全是一种单相思。尽管阿赛特与爱米莉娅有过一段较为接近的交往，但这却是在他改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与外貌以后。两位贵亲除了在狱中隔窗看见过爱米莉娅之外，在当众决斗时以及剧终又一次见到了她，却没有任何通常的爱情剧中所表现出的那种男女之间的感情交流。我们只听见两位王子表白自己如何深爱着这位姑娘，也听见姑娘表白自己如何同时爱着这两位王子（只是从未明确使用过“爱”这一字眼），但相互之间就是没有交流。结果就是，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这场爱情纠葛都只能是一场缺乏交流、没有反馈的单相思。特别是爱米莉娅，她所体验到的充其量也只是被爱的烦恼与可怕，而绝对不是幸福。

爱米莉娅之所以未能体验到爱，还不仅因为她与两位贵亲之间从未能有过感情上的亲密交流，更在于两位王子对她的感情是否能称得上爱也尚有疑问。从他们的“一见钟情”开始，我们所见所闻中很难找出多少能表明他们对爱米莉娅的恋情，见不到那种通常会有的对恋人的描绘和称颂，也见不到那种传达出来的对爱的激情。相反，笼罩全剧的倒是一股仇恨，一股为保有或夺回爱的“权利”的激情。在其深处，就是所谓的骑士精神支柱之一的“名誉”。两人之间的争论从一开始就围绕着谁有权爱而展开，至死依然如此。帕拉蒙一再声称自己是两人中首先看见爱米莉娅的，因此便有了绝对的不可剥夺不容分享的权利去爱她；阿赛特则力辩说，如此天使般美人，人人皆可爱之，即使不一定要娶为妻室，精神上感情上爱的权利也是不容禁止的。可以说，表面上的爱情毁灭友情的悲剧，其实却更是一场极度的名誉心毁掉了友情与爱情的悲剧，而爱米莉娅只不过是引起名誉争端的触发点，真正的爱情在其中并不占主导地位。爱米莉娅本人也只是被争夺的目标，是维护名誉的标志，是一件可以随意“赠与”和“拿去”的“珍宝”。这一点在剧终时的两个场面中表现得特别明显。其一是阿赛特临死时由侍从抬入，在遗言中他与帕拉蒙互叹友情之悲惨结局，为自己的清白辩护，以证实未失骑士之名誉。对他似乎为之不惜牺牲生命的爱米莉娅，除了一句“（让我）再吻一次”之外竟没有多说半句，随后便对帕拉蒙说“把她带走吧”，像件遗物似的交给了他的“情敌”加朋友。连爱米莉娅的姐夫忒修斯也对帕拉蒙说：“你胞亲已承认，占有这小姐的权利／是在你手里，因为是你先看见了她／并立刻表达心迹。他将她归还于你，／有如归还窃走的珠玉。”当爱米莉娅说，“这一天我要用泪水供奉”时，帕拉蒙立刻接着说，“而我，则要用名誉”。友情被毁之后，却发现毁掉友情的并不是爱情，毁掉友情后得到的也根本不是爱情，如此强烈的反讽，给《两贵亲》的结尾罩上了浓厚的悲剧气氛，绝不是忒修斯那段将一切归于诸神所为的安慰话所能淡化，也绝不是举哀数日之后的盛大婚典所能驱散的。

有评论家注意到，此剧写于宫廷中对骑士精神崇尚之风又起之时。因此，骑士精神的四大支柱：责任感、名誉心、勇武精神及对女性的礼貌恭谦在《两贵亲》中均有所反映，因此此剧作似乎有批判骑士精神毁灭人性之意。然而，从更深一层上看，此剧并未能为此论点提供足够的论据。无论从忒修斯这一人物的形象塑造，还是从两位贵亲本人来看，正常的名誉心恰是本剧要加以颂扬的东西。第一幕第一景中忒修斯正要与希波吕忒举行结婚典礼，三王后恳请他暂罢宴庆，举兵出战为其讨还亡夫的遗骸。忒修斯虽几经犹豫，最终还是决定仗义出兵。在回答三王后感谢和称颂时他说：

因为我们是人，

正应该如此行事；若一味贪恋情欲，

便失了人的名分。

而他所谓的“名分”，其实就是人的“名誉之心”。第三幕第六景中，他因阿赛特和帕拉蒙藐视法令及潜逃出狱，盛怒中下令将他们就地处死。尽管希波吕忒和其他友人苦苦相劝，却仍不改口，原因就在于这“名誉之心”：一国之君言出法生，轻易改口便有失名誉。而他后来改变主意，其原因也正在于爱米莉娅要求他以名誉为重兑现诺言：“你说过你永不会拒绝我的请求，/只要适合我身份，你会随时应允。/现在我要你行如所言；若是拒绝，/想想吧，就会大大污损你的名誉。”名誉是万万不能受到损害的，被作为贤明君主来塑造的忒修斯当然不能让名誉有丝毫污损。

帕拉蒙和阿赛特的情形也一样。名誉不仅高于爱情，高于生命，甚至高于自身的清白。第一幕第二景中，二挚友互相倾诉对国中贪欲横行、腐败丛生现象的不满，决计弃国出逃，以求洁身自保。可一旦得知强敌来犯，国王命他俩统兵卫国，他们立刻表示，“我们不为克瑞翁而是为底比斯。/这时候若保持中立则有害名誉，/对抗则有叛逆之疑；我们只能/与他站在一起，听凭命运决定”。很明显，为了名誉，为了不受叛逆之嫌，他们宁肯为所痛恨的人流血奋战，这完全呼应了他们随后为了名誉不惜抛弃最真挚的友情。

因此，《两贵亲》要表达的似乎并不是对骑士精神的抨击，而是对极度沉湎于某一信念，听任激情驱使而不以理智束缚的行为有所批评、劝诫。同样看重名誉，忒修斯处置得当，使他保有“人的名分”而上不失君王威严，下不失骑士精神。正如三王后在他应允出兵后称颂他“英名如玛尔斯战神”时说，“您为凡人，有死有生，却能使激情/服从神圣的名誉；而人说众神自己/有时也为此痛苦呻吟。”而帕拉蒙与阿赛特两人，则由于极度的名誉心而失去了爱情，也毁掉了友情。如果说爱米莉娅由于极度沉湎于友情之中而失却了爱的能力略嫌牵强，那么对狱吏之女，我们便完全可以说，是极度的爱情使她神志迷乱，最终也只能以所爱之替身作为满足。这里，极度沉湎之害就不言自明了。

剧中人物

忒修斯 雅典公爵

希波吕忒 亚马孙女王，后为忒修斯妻

爱米莉娅 希波吕忒之妹

皮里托俄 忒修斯的好友

三王后 围攻底比斯时战死的三国王之遗孀

狱吏 为忒修斯守狱

狱吏的女儿

狱吏女儿的求婚者

骑士六人 三人侍候帕拉蒙，三人侍候阿赛特

海蒙 主婚神

男童 吟唱者

阿特修斯 雅典军人

瓦莱里乌 一底比斯人

一报信者

爱米莉娅的侍女

一雅典贵族

一医生

乡民六人 有一人扮装如狒狒

杰拉德 教师

妮儿 村姑

村姑四人 弗丽兹，摩德琳，露西，芭白莉

提摩西 击手鼓者

致词者，信使、林神、侍者、女仆各数人，报信者、刽子手、卫兵各一人

开场白

［奏乐；致开场白者上］

开场辞

新戏与待字少女何其相近，

人人竭力追求，不惜金银，

只要戏好人贞。一台好戏——

恭谦演来如新嫁红颜羞涩，

战兢兢失却纯贞——恰好似

未婚女结圣缘经初夜欢娱，

谦恭依旧，愈见少女纯情，

难寻丈夫一夜劳苦的踪影。

愿此戏一同此理。我等确信

戏本出博学之手，高贵纯正。

从波河之滨到特兰河银光闪闪，

诗人的英名有谁人能与之比肩。

众人仰敬的乔叟写下此事，

经典之中这故事永存永志；

倘我辈糟践了戏本的高贵品质，

倘若它听见的第一声就是嘘斥，

伟人的亡骨一定会大受震动，

他会从地底下发喊尽诉心痛：

“快把这蠢人的蠢货搬走，莫教它

污我英名，轻贬我杰作，竟不如

绿林传说。”这正是我们的担心；

实话实说，要摹仿乔叟，这事情

永无穷尽，雄心太过，恰似

我等气喘吁吁，以弱虚之体

奋游海中。求各位贵手高抬，

举臂相助，让我等顺风转来，

就此获救。各位将目睹耳闻

场景数幕，纵难攀乔叟艺境，

终不枉戏台上两小时劳动辛勤，

求只求亡骨能安寝，各位称心。

若此戏未能解困排乏，呜呼，

我等将损失惨重，打道回府。

［奏乐；退场］

第一幕

第一景 雅典；神庙前

［音乐声起。海蒙擎燃烧火炬入。一白服男童于其前，边唱边撒鲜花。海蒙身后一山林女神，长发覆体，手持麦穗花环。忒修斯上，左右各伴一头戴麦穗花环的山林女神。新娘希波吕忒亦发辫覆体，由皮里托俄引导随上，另一林神擎花冠护覆于其头顶之上。爱米莉娅在其身后托起裙裾。阿特修斯及随从上。］

男童

（随婚礼行列边走边唱）

玫瑰花荆刺尽退，

气味芬芳而高贵，

更有色泽堂皇。

石竹花花香淡淡，

雏菊无味却有精雅花瓣，

百里香百里送香；

樱草花春天的头生，

为欢乐的春光报信，

铃儿般花朵轻摇；

高报春好似在摇篮中生长，

万寿菊却正在坟头上怒放，

还有纤纤飞燕草。［撒花］

大自然的儿女尽吐芬芳，

都请在新娘新郎脚前躺，

敬奉上芳香。

空中天使们尽情飞翔，

羽翼鲜艳，歌喉动听，

齐聚在天上。

饶舌的布谷和乌鸦，

报恶运的渡鸦灰头鸦，

碎嘴黄雀儿，

都不准上婚房栖留啼叫，

更不准带去一丝的不和，

快快飞开去。

［三着黑服、蒙黑纱、戴王冠王后入。王后甲扑跪于忒修斯脚前，王后乙扑跪于希波吕忒脚前，王后丙扑跪于爱米莉娅脚前。］

王后甲

（对忒修斯）

请出于您的怜悯与高尚之心，

尊重我并听我请求。

王后乙

（对希波吕忒）为您的母亲，

也为您腹中能永怀俊男秀女，

请用心听我请求。

王后丙

（对爱米莉娅）

为了爱你那天神已经选定

要为你婚床带来荣光之人，

为了纯洁的童贞，请为我们

和我们的不幸说几句话。

这善举一定会抹去你被

记在冥册上的一切过失。

忒修斯

（对王后甲）伤心的王后请起。

希波吕忒

（对王后乙）请起。

爱米莉娅

（对王后丙）请别下跪。

女人伤心受难，我怎不同情，

敢不尽力相助。

［王后乙、丙起身］

忒修斯

（对王后甲）各位有何请求，你代表她们说吧。

王后甲

我们是三位王后，各自的夫君

都在克瑞翁残忍的愤怒中倒下。

听任黑鸹尖嘴挑，寒鹞利爪抓，

曝尸在底比斯污秽的原野之上。

克瑞翁不准我们焚化亡夫遗骨，

不准将尸灰装入瓮中，他偏要

用惨景触怒菲比斯神圣的目光，

任我们夫君尸腐沙场，浊毒四方。

施怜悯吧，公爵，您能荡清大地的污浊，

抽出您令人畏惧的宝剑，为世行善，

为我们讨回阵亡夫君的骨骸，

使我们能够将它们置入庙堂。

您有无边的善德，请您想想，

那顶戴王冠的头颅无处可投，

除了这遮蔽狮虎熊罴、也遮蔽

世间万物的天幕。

忒修斯

请不要再跪；

我被你的话语打动，这才让

你们的双膝忍受长跪的苦痛。

三位夫君阵亡之事我已闻知，

我很悲痛，也生出复仇决意。

卡帕尼乌斯就是你的夫君，

他要娶你之日——正如我此时——

我在战神坛前也曾与他相遇；

那时你美貌过人，朱诺的披肩

不及你的发辫美丽，亦不及你

身披的婚衣。你的麦穗花环

尚未遭风雨摧折；命运对你

笑意吟吟。我的亲戚赫丘利

被你的眼神打动，丢落了大棒，

跌倒在尼米亚狮皮上，还发誓

是筋肉无力支撑。悲痛与时间，

这可怕的一对，总把一切吞噬干净！

王后甲

我盼望有神明出现，盼他将怜悯

融进你伟男子天性，再盼他为你

增添神力，为我们实现愿望

使劲出力。

忒修斯

请勿屈膝，未亡人们，

要跪，就向披盔带甲的贝罗娜[1]，

为我——你们的战士——向她祈祷。

［王后甲起身］

我真是左右为难。（转身欲走）

王后乙

尊敬的希波吕忒，

最受敬仰的亚马孙人，您杀死过

獠牙尖利的野猪；您曾经用这双

白皙强壮的手臂，几乎将男人

擒作女性的俘虏。可是您夫君

生来就要维护天性植入的名誉，

他迫使您退回限界不许您漫越，

是他，压住了您的力量和激情；

但您是巾帼，能用怜悯调和严厉，

我知道您更能支配他，而不是相反，

您能役使他的膂力，拥有他的爱情，

您出言他必定遵从。至尊的夫人啊，

请命令他允许被战火灼伤的我们

在他的刀剑下有片刻的荫庇；

请他将宝剑横过我们的头项；

请用女人的语气请求，像我们

三个：哀哀流泪，直至成功。

请屈膝为我们下跪，只用膝盖

为我们稍稍触地，时间仅一瞬，

如鸽子被斩头之后的一阵抽动；

告诉他，躺在血野上浑身肿胀，

烈日下呲牙、寒月下咧嘴的若是他，

您会如何去做。

希波吕忒

可怜的夫人，别说了。

我很愿意去做这件善事，

就像我现在正做的一样，

乐意之至。我夫君的心

已被你们的悲苦打动。让他想想。

我随后就开口。

王后丙

（对爱米莉娅跪下）啊，我的请求

铸进了冰雪，扑不灭的炙烫悲痛

将冰融成水滴。难以形状的悲伤

由更深的痛楚挤压溢出。

爱米莉娅

请起身。

你的悲痛已刻写在你脸颊之上。

王后丙

咳，

脸上哪里能看见我的悲伤；透过泪水，

透过玻璃般的溪水，看到变形的卵石，

那才是我的苦痛。小姐啊小姐，您知道！

要探清世上的万般宝藏，

非掘到大地中心；要钓出我心中

细小的鱼儿，就得给钓线加铅坠，

从我心底去钓。呵，请你宽恕我，

极端的痛苦能唤起别人的机智，

却使我说话像个蠢妇。（起身）

爱米莉娅

请别说了。

你身处雨中，看不见也感觉不到，

也不知是干是潮。你若是被画进

一幅教学画中，我定会买去，

学学该怎样面对这巨大悲痛，

这幅画真叫人撕心裂肺。唉，

你我同为女子，堪称姐妹，

你的伤痛火一般炙在我身上。

但愿我能将这灼热反射过去，

温暖姐夫的心，令它生出怜悯，

尽管它由坚石铸就。请你放心。

忒修斯

向神庙进发。别让这神圣的典仪

有些许差池。

王后甲

啊，您的婚典将比

为哀思者进行的战争延续更久，

花费更高。别忘了，您的盛名

响彻世人耳鼓。您行动迅疾

而不鲁莽；您的第一道思绪

比别人的冥想更为周全；您的思考

比别人的行动更有力量。您的行动

迅猛疾速如鱼鹰扑食，先制服对手[2]

然后再抓获。想想吧，亲爱的公爵，

请想想被杀的国王此刻身处何方。

王后乙

我们的睡床也悲伤，因为夫君们

长睡而无眠床。

王后丙

没有供死者睡的床。

那自缢自刎、服毒跳崖的人们，

厌倦了尘世的光亮，自去寻了

可怕的死神代理。宽宏的人们

仍给它们以尘土荫庇。

王后甲

而我们的夫君，

生时为善良君王，死后却惨遭

烈日的暴晒，被烤得皮焦肉黄。

忒修斯

此言不假，我要使你们安心，

给你们的亡夫以坟茔；如此，

便要同克瑞翁有一番较量。

王后甲

此事宜立刻行动，说干就干，

待到明天，这热度便会退消。

白忙一场，只能用自己的汗水

为自己作酬犒；要趁他自以为

胜券在握，想不到我们正站在

您的面前，用泪水浸洗眼睛里

神圣的乞求，阐明请愿的道理。

王后乙

现在您可以将他一举击败，

趁他陶醉于胜利之中。

王后丙

他的军队

酒足饭饱，昏昏沉沉。

忒修斯

阿特修斯

明白该如何挑选兵将应付战事，

哪些兵将最为合适，需要多少

方能取胜。去吧，你去召集起

最优秀的部队，待我们举行完

这场人生的盛典，这命数中

扣上婚锁的壮举。

王后甲

（对余王后）未亡人，携起手来，

再次做寡妇吧，因为悲伤也将死去；

拖延一刻，希望便全部落空。

众王后

再见了。

王后乙

我们来不逢时；但悲伤又怎能

与心情宽松时做出的明断一样

寻着最佳时机？

忒修斯

哎，尊敬的夫人，

我要完成的仪式重于任何事情，

超过我以前一切成就；也超过

我将来能做的所有。

王后甲

这更预示着

我们的请求将遭到无视而落空。

当她那能将朱庇特锁定的双臂

在证婚的月光下将您牢牢挽住；

当她那两片红樱桃将甜蜜滴上

您贪婪的双唇，您怎还会想到

国王尸陈旷野或寡后泪流满面？

怎会去关注您未感觉到的事情？

而您感受的能让战神抛弃鼓槌。

您只要与她共寝一夜，每一钟点

都会将您扣作人质留上一百小时，

您所记得的就只有在这场盛宴上

享受的欢愉。

希波吕忒

尽管您不一定被我

说动了心肠，尽管我也并不愿

像这样向您请求，我还是认为

倘若我不肯暂时放弃我的欢乐——

这倒能让我期盼更甚——以紧急救治

这几位夫人的苦痛，我定会受到

夫人们的责难。（跪下）夫君，

我要在此尝试着向您提出请求，

您可以认为这祈求有几分力量，

也可以认定这祈求与不说无异：

请暂停下我们行将去做之事，

用盾牌护好您的心脏和脖颈，

那都是我的财富，我慷慨借出

为可怜的王后效力。

众王后

（对爱米莉娅）

快帮帮我们，

我们需要您屈膝相助。

爱米莉娅

（对忒修斯跪下）

若你不答应

我姐姐迅速强烈的请求，

我就以同样的方式起誓，

从今以后我将万万不敢

向你提出要求，也失了

想要丈夫的勇气。

忒修斯

请起身。

［希波吕忒、爱米莉娅起身］

我正在努力要求自己

做你们跪请的事情。皮里托俄，

领新娘继续前去，向众神祈祷，

让我们得胜返归；不要略过了

庆典上计划的每个细节。王后们，

随你们的战士来吧。（对阿特修斯）像从前一样，

带上你能招募的队伍，到奥利斯河

与我会集，在那里我们能聚集起

另一部分兵力，以从事这桩更为

重大的事业。

［阿特修斯退下］

（对希波吕忒）既然我得速去速战，

我要将这一吻印在你嘴唇上面，

亲爱的，留下当做信物。去吧，

我要注目你离去。

［婚礼行列向神庙移去］

（对爱米莉娅）再见了，美丽的妹妹。皮里托俄，

别让宴会欠缺，别让它短了时辰。

皮里托俄

主君，

我愿紧随于您身后；您若是不归，

这盛宴缺了堂皇气氛。

忒修斯

兄弟，请你

别离开雅典。我们归来时你可能

还未及结束这宴会。请你决不要

缩短它的时辰。再说一遍，再见。

[婚礼行列走下]

王后甲

如此，您仍是世人称赞的忒修斯。

王后乙

您英名如玛尔斯战神。

王后丙

至少与他齐名。

您为凡人，有死有生，却能使激情

服从神圣的名誉；而人说众神自己

有时也为此痛苦呻吟。

忒修斯

因为我们是人，

正应该如此行事；若一味贪恋情欲，

便失了人的名分。振作点，夫人们！

我去了，为你们去争得安宁。

［喇叭奏乐。退场］

第二景 底比斯；宫中

［帕拉蒙与阿赛特上］

阿赛特

亲爱的帕拉蒙，我的至亲兄弟，

我对你的友爱远胜过血亲情分。

你良知犹存，天性未泯。我们

快离开底比斯，远离它的诱惑，

别让它污浊了我们年轻的欲念；

留在此，无论是自制还是放荡

我们都感到羞耻；倘不顺潮流，

肯定会沉入水底，至少也会使

我们的努力白费；可是如果去

追随大流，我们又将身陷漩涡，

不跟着急旋就是沉底；拼着命

游出，也仅剩虚弱一气。

帕拉蒙

你的话

有事例为证：自我俩同学以来

眼见多少人在底比斯莫名其妙

毁于一旦。英勇战士冲锋陷阵，

只换来破烂的军衣和条条伤痕，

他们的目标是获取名誉和黄金。

可赢来了却不能享受，还要受

为之战斗的和平的嘲弄。如此，

谁还向玛尔斯备受嘲弄的神坛

献上供奉？每当我看见他们，

就心中流血，切盼伟大的朱诺[3]

能再次生出她昔日的那股妒意，

将战士重新唤起。我希望和平

治好过度和平的创痛，重展它

慈善的心肠，它现在粗暴严厉

甚于战争打击。

阿赛特

你还没讲到正题。

毁败的只有底比斯深街幽巷中

潦倒的士兵？你开头那番话语

表明你还见过更多腐朽的情景。

难道说，除了无人关心的士兵，

没见到别的能引起同情？

帕拉蒙

我是为

所见的腐败难过。但最心痛的

是人们为名誉苦战，挥汗如雨，

得到的却是冰块令人心寒。

阿赛特

这不是

我要说的；美德在底比斯根本就

不受尊敬。我是说，要保持名誉，

再留在底比斯将会有多大的危险。

这里的每一桩丑恶都被人抹上了

漂亮的色彩，而看似善行的举止

却正是邪恶；要与别人做得不同

便成陌路之辈，若要去效仿照办，

则与怪兽非人无异。

帕拉蒙

决定行为举止，

其力量在我们自己。否则，恐怕

猴子也能做我们的老师。何必去

模仿别人的步伐，我既有力自恃，

何惧它的影响？又何必人云亦云？

既然我自己就可以将意思说清楚，

能靠说真话来解救自己。

为什么我非得去模仿那些只知道

模仿裁缝的人？被模仿的美准会

反过来追着讨债。再不然你说说，

理发师天赋不足，为什么连下巴

也得跟着倒霉？就因为他没按照

镜框里时髦人物的形象去修剪？

哪些法规说刀剑不应该挂在后腰，

得握在手中挥舞？街道不脏，走路

为何要踮起脚尖装腔作势？不能做

领头的马匹，我也决不会拖在后面

遵循别人的蹄印。这些小小的难受

还无需药草救治；真正使我痛苦的，

深痛入心的是——

阿赛特

舅父克瑞翁。

帕拉蒙

是他——

这无法无天的暴君，他事事成功，

使上天也见他惧怕，使邪恶确信

自己的法力无边。他几乎把信仰

变成热昏，他独自向无常的命运

挑战，将别人凭勇力获得的成就

说成是自己勇气与行动的战利品。

他强使别人为他服役，却夺去了

他们赢得的一切：无论战利功名；

他做恶事胆大包天，却不敢为善。

真希望来一条蚂蟥，吸干我与他

相连的血液，吸满了血液后掉落，

同随腐败离我而去。

阿赛特

心地纯洁的兄弟，

弃宫出走吧。这样就能避免沾上

他远扬的恶名，否则我们的奶水

也会带上干草腥味，若不愿为恶，

就只有拒不服从；要承认这一段

甥舅血缘，便只能同流合污。

帕拉蒙

真的。

我看他的可耻行径已震聋了上天

正义的闻听；寡妇们的哭喊重新

缩回到她们的喉咙之中，使众神

无从听见。

［瓦莱里乌入］

瓦莱里乌。

瓦莱里乌

国王召你俩前去，但不必着急。

等他发完了怒气。就连菲比斯

折断了鞭杆，向拖太阳车的马

高声呵斥，与他这愤怒比起来

也只能算作耳语。

帕拉蒙

一丝微风也会

使他震动不已；是怎么回事？

瓦莱里乌

忒修斯的威胁使他感到惊恐。

忒修斯已派遣催命大军前来，

扬言摧毁底比斯。兵马已到，

来实现他愤怒的诺言。

阿赛特

让他来吧。

我们畏惧的只是派他前来的众神，

他本人并不能使我们有一丝惶恐。

当我们明知所做为恶，却仍去做，

便玷污了自己，使才能大大降低。

我俩现在正处此境。

帕拉蒙

先别考虑此事。

我们不为克瑞翁而是为底比斯。

这时候若保持中立则有害名誉，

对抗则有叛逆嫌疑；我们只能

与他站在一起，听凭命运决定，

它定下了我们的归宿。

阿赛特

只好如此。

这么说是战争将起，还是要看

底比斯人能否满足条件？

瓦莱里乌

战事已起，

进犯者刚刚到达，国家的命令

就已经颁布。

帕拉蒙

我们速去谨见国君吧。

尽管他的名声尚不及来犯之敌的

四分之一。我们要冒险流出的血，

正可用来救治自己，并没有白流。

而是有所报偿。天呐，

我们的行动总走在理智的前面，

这一仗会造成多大的损害？

阿赛特

让结果——

这从不出错的仲裁来告诉我们吧，

那时我们已明白一切。现在还是

让我们随机运的召唤而去。

［众人下］

第三景 雅典；城门前

［皮里托俄、希波吕忒、爱米莉娅等上］

皮里托俄

请止步。

希波吕忒

再见，先生。请向我了不起的夫君

重复我的祝愿，对他的胜利我不敢

有任何胆怯的疑问；但我还是盼他

兵不厌多，将不厌广，必要时

能与不祥的命运抗争。快去吧！

统帅能干，多多益善[4]。

皮里托俄

虽然我知道

他的大海无需我小小水滴，但水滴

也必须做出自己的贡献。

（对爱米莉娅）尊贵的姑娘，

上天在它最优秀的作品中融进了

最为美好的意愿，请将它们永远

存留你心中。

爱米莉娅

谢谢您，先生，代我

问候我尊贵的姐夫。为他的胜利

我要向伟大的贝罗娜恳求；既然

在尘世向神明请愿，需要有供奉

方能如验，我愿意尽自己所能

献上她最欢喜的供奉。我的心

随他的军队扎在营帐里。

希波吕忒

扎在他心中。

我们曾冲锋陷阵，不会为此落泪

无论是朋友们披甲戴盔扬帆远征，

还是有人将婴儿挑死在枪尖，

或者是女人哭着将亲子杀掉，

就着海水般泪水煮食。谁想

看我们如主妇一般纺纱织绩，

那可得等上毕生。

皮里托俄

祝你们平安，

而我则去参加战争。到那时，

平安不需祈求就能获得。

［下］

爱米莉娅

瞧他急切地

随朋友而去！自忒修斯离去之后，

尽管竞技娱乐也需要专注与记忆，

他总是心不在焉，极少认真对付。

赢了他并不在意，输了也不生气。

手上做一件事，心里想着另一件，

他的心竟能同时处理如此不同的

两件事情。自我们君王离去之后，

你注意过他没有？

希波吕忒

我用心观察过；

就喜欢他的性格。他俩曾共度过

危险和贫困的时刻，危险和贫困

都令人难忍；他俩也曾共划一船，

漂渡湍急轰鸣的水流。水流激烈，

说可怕还不足以形容；他们也曾

并肩在死神居住的地方战斗；

是命运将他们带回。他们的友爱，

情感交织，长久而又真诚，是由

了不起的巧手编成织就。这友爱

纵有消磨之日，却永无破裂之时。

忒修斯将真心一裁为二，每一半

都看得同样的重。我看，他自己

也说不清更爱哪一半。

爱米莉娅

毫无疑问，

有更爱的一半，理智若不说是你

就不成为理智。我还是小姑娘时

曾有过一位交情极好的女友，

你在战场厮杀，她却进了坟墓。

她曾使睡床感到骄傲。当她向

月神告别时，月神也面露苍白。

那时我俩年方十一。

希波吕忒

是弗莱维娜。

爱米莉娅

正是。

你谈到皮里托俄与忒修斯的友爱，

他们的友爱基础更深，也更成熟，

由更强的理智维系。他们相互需要，

可以说，这需要浇灌着友爱

相互交织的根须；但我和她——

提起她我就要叹息——当时稚气未脱，

我们相爱就因为相爱，像四大元素[5]

本身并不知原委，却用自己的行动

造成引人注目的结果；那时她喜欢的

便是我所认可；她所鄙弃亦遭我指斥

不经控告便作出判决；我想摘朵鲜花

放在我两座乳峰之间——那座双峰

刚刚隆起能拥簇花朵——她就渴望

也得到同样的鲜花，也放置在她

同样天真无邪的摇床，直到它凤凰般

在纯香中死去；我戴在头上的小装饰

尽是她要摹仿之物；她服装秀巧，

虽有时穿着并不经心，我也照学，

精心选来装扮自己；要是我偶然

听见一支新曲，或碰巧哼着一首

自编自凑的调子，咳，她一定会

专心致志地长久吟唱，反反复复，

睡眠时还哼哼。真诚的人都清楚，

我这段回忆，虽然描绘旧时激情

还不太像，但希望它能就此表明

少女与少女之间的那种纯真友爱，

比异性之爱更为深沉。

希波吕忒

看你气喘的。

你说话时这么认真，好像在说

你将像弗莱维娜一样，永不会

爱上被称作男子的人了。

爱米莉娅

肯定不会。

希波吕忒

咳，柔弱的妹妹，

这一点我可决不会相信——我知道

你的确自以为永不会爱上男人——

正如我决不会相信病人的胃口，

它有时讨厌所渴望之物；但是，妹妹，

倘若你真能将我说服，你的确

已经说得够多，足以把我拉出

至尊的忒修斯的臂膀。现在我要

去神坛为他的好运屈膝，我坚信，

在他心中，我们要比皮里托俄

占有更高的位置。

爱米莉娅

我并不反对你的

想法，可我还是坚持自己的主意。

［同下］

第四景 底比斯城前的战场

［号角声。传来开战鼓声；随后退兵鼓声。喇叭奏乐。忒修斯自一门以胜利者态上，信使及侍从自另一门用担架将帕拉蒙与阿赛特抬上；三王后上，觐见忒修斯，并俯身下跪］

王后甲

愿星辰永远照耀您。

王后乙

愿苍天大地

永远与您为友。

王后丙

对着降临您头上的

一切福分，我高喊“阿门”。

忒修斯

公允不倚的众神端坐于重重高天，

视我们为有生死的羔羊，有罪者，

时机一到便予惩戒。去吧，去找回

各位已死夫君的尸骨，用三倍礼仪

向他们致敬；他们应受的尊贵礼仪

若有一丝不足，我们定会将它补齐。

我们将遣人提供所需，定要让各位

穿上庄严的丧服，并补做上匆忙中

未做完满的每一细节。好了，再见，

愿上天善良的双眼照看各位。

［众王后起身，下；忒修斯指帕拉蒙与阿赛特对侍从］

这是什么？

信使

从甲胄看来像是

身份高贵之人。有底比斯人告诉我们，

他俩是姨表兄弟，国王的外甥。

忒修斯

以战神盔甲起誓，我在阵上见过他们。

像一对雄狮，嘴角粘满猎物的鲜血，

在万军中厮杀开道。我一直在注意

观察他俩。他们的英勇值得天神

注目。刚才我问起他们的名字，

那俘虏禀告说是什么？

信使

回禀，名叫

阿赛特和帕拉蒙。

忒修斯

不错，正是他俩。

没有死吧？

信使

也不像活着，要是他俩最后一次受伤

就被捆捉过来，那还有可能

使他们复苏。不过他们一息尚存，

还有着人的名分。

忒修斯

那就要善待他们。

这种品质的酒渣一定会百万倍地

强过别人的浓酒。叫所有的医生

来救治他们；用我们浓浓的膏油，

别吝啬，尽量用；对他俩的生命，

我看得比底比斯还重要。虽然我

更希望他们死去，不愿意见他们

摆脱这身伤痛，重显今天清晨时

那番骁勇，我还是希望他们活着，

把他们收归入狱。快把他俩抬走，

清新空气对我们有益却伤害他们。

极尽人情去做——对他们多加关照。

我也经历过恐惧、怒气、朋友的命令、

恋人的激励、宗教狂热和情妇的折磨、

对自由的渴望、昏热和疯狂；我也曾

设下过单凭天性无法达到的目标，

从而导致极度惶乱，意志的病态，

理性过度诡辩。出于我们的爱，

以及阿波罗的怜悯，让最好的医生

使出最好的医术。动身进城吧，

去重整好秩序，便骑马飞行，赶在

大军前头返回雅典。

［奏乐；众下］

第五景 战场

［音乐声起。众王后上，侍从等在葬列中抬武士灵柩上］

三王后

（唱）带去瓮罐与熏香；

烟气叹息日暗伤；

哀戚更比死亡甚，

膏油树胶悲满面，

神圣小瓶泪装满，

野天哀恸声阵阵。

悲哀场面历历过，

专与欢乐对头做；

我们唯有伤与悲，

我们唯有伤与悲。

王后丙

葬礼之路把你带回族坟；

愿你欢乐再来得享安宁！

王后乙

这条路通向你的家坟。

王后甲

这条路通向你的家坟。

苍天排下殊途万千，归宿只有一个。

王后丙

人生就是一座城市，城里街衢交错纵横。

死亡便是中心市场，条条道路在此汇集。

［各下］

[1] 贝罗娜，战争女神。

[2] 一般认为鱼鹰扑食时先将鱼翻转数次使其丧失活动能力，然后再行捕食。

[3] 在希腊神话中，朱诺挑起了许多战争，其中最著名的就是特洛伊之战。

[4] 意思是能干的统帅手下士兵越多越好。

[5] 古代西方人认为组成世界的四种基本元素是土、风、水、火，这里比喻自由自在。

第二幕

第一景 雅典；宫廷花园，后有监狱，墙上有小窗，可俯瞰花园

［狱吏与求婚者上］

狱吏

我活着的时候怕是给不了你多少钱；我会留给你一些，但是多不了。咳，我看管的这监牢虽说是给大人物备下的，但总不见大人物来：没钓到大鱼，倒来了不少小的。人们都说我日子过得挺宽绰。这风言风语靠不住。我要真像人说的那样就好了。说真的，我只要有的——不管多少——死的时候肯定全归到我女儿头上。

求婚者

先生，您能给多少就给多少，我不强求。我也会把我答应的那份财产分给您女儿。

狱吏

那好。等宫廷里的事忙完后，我们再细聊。你到底有没有得到她完全同意？要她答应了我才会同意。

求婚者

答应了，先生。

［狱吏的女儿捧灯芯草入］

瞧，她来了。

狱吏

（对女儿）你的朋友和我正在谈论那件旧事，碰巧提起你的名字；不过现在不谈了。忙完了宫廷里的事，我们再来操办自己的。眼下还是好好看管住这两个囚犯吧。听着，两人可都是王子。

女儿

这些草给他们铺在屋子里。把这两人关在监牢里真是可惜。不过，把他们放了更可惜。我看，他们的忍耐能让所有的不幸都觉得羞愧。连牢房也要为他们感到自豪。他们困在这小小牢房，却拥有整个世界。

狱吏

他们名声远大，是一对名副其实的男子汉。

女儿

要我说，别人的传说描绘得还不够；他们比传说还要高出一头。

狱吏

听说他们是战场上最优秀的战士。

女儿

不错，这很可能。虽然他们正受着苦难煎熬，举止还是那么高尚。真想不出他们若是胜利者会是什么模样。他们的心地始终如此高尚，虽然坐牢，也能那么自由自在。把苦难变作欢乐，把痛苦当玩物来调笑。

狱吏

是吗？

女儿

他们似乎一点没感觉到自己是在坐牢，就像我，一点不觉得自己处在统治别人的雅典城。他们开怀吃，尽情笑，痛快聊，就是不提自己身陷牢狱受尽煎熬。不过有时候其中的一个会发出半声叹息，像是中途咽下了另一半，这时，另一个就会立刻责备他，那温甜的话语真让我希望自己就是那一声叹息，好受他几声责难。至少也要经常唉声叹气，好得到他们的安慰。

求婚者

我从没见过他们。

狱吏

公爵悄悄在夜里亲自来过。别人也来过；其中的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帕拉蒙与阿赛特戴镣铐自舞台上层上］

瞧，他们在那边。那向外看的是阿赛特。

女儿

不，不对。那是帕拉蒙。阿赛特的个子稍矮一些；你能看见他半个身子。

狱吏

好了好了，别指指点点的。他们才不会愿意瞧见咱们哪。快闪开，别让他们看见！

女儿

能看看他们就像过了个盛大的节日。主呵，人与人竟有这般不同！

［狱吏、求婚者及狱吏的女儿同下］

第二景 同前

帕拉蒙

你好吗，高贵的兄弟？

阿赛特

你好吗，先生？

帕拉蒙

哈，依然强壮，能将悲愁一笑了之，

能忍受战争无常的捉弄；可是兄弟，

恐怕我们要在此毕生坐牢。

阿赛特

这我相信。

我已经耐心地将我未来的年岁

聚起来托付给命运。

帕拉蒙

唉，阿赛特兄弟，

底比斯在哪里？高贵的故国在何方？

朋友亲戚在哪里？这样的安慰

我们将再也见不到。再看不见

骁勇青年为争得名誉角逐竞斗，

身披着姑娘为他们织就的彩绣，

像大船出航；突然从这群人中，

似东风劲吹，冲出了帕拉蒙和阿赛特，

只轻松地甩甩长腿，便将众人

如浮云懒散抛在身后。人群尚不及

欢呼，不及表达对我们获胜的祝愿，

两人已将花环赢到。唉，我俩永远

不能像名誉的孪生双子一般去挥动

我们的各式武器，让胯下的烈马

如骄傲的海浪奔腾。腰间的利剑——

连火眼战神都未能佩上的好剑——

已被人摘走，定会随年岁流失生锈，

去装点与我们作对的神祇们的庙宇；

这两双手，再不能闪电般抽出利剑

给万马千军送去死亡。

阿赛特

是啊，帕拉蒙，

这些希望已同我们一起被锁入牢狱；

我们年轻生命的荣光也将在此枯萎，

如春天过早盛开的植株；帕拉蒙呵，

最难受的是后人发现我们尚未成婚。

热恋妻子的温馨怀抱和伴有千万个

丘比特的无数亲吻，所有这些都将

永不会围抱我们的脖颈；没有子嗣，

就看不到自身的复制，不能用他们

来慰藉老年，也不能如训教雏鹰般

让他们壮胆正视耀眼的兵器，说声

“别忘了父辈的功绩，去征服一切！”

亮眼睛姑娘会为我们的厄运而哭泣，

会用歌声诅咒那瞎了眼的命运之神。

让她觉得羞耻，明白自己犯下大错，

恶待了自然与青春。这就是我俩的世界：

这里只有你我相识，别的都无从知晓，

只能听时钟滴答，点数着我们的伤苦。

葡萄藤会生长，我们却永远看不见；

夏天会来到，并捎带来万般的欢乐，

但这里将永远驻着死一般的冬天。

帕拉蒙

阿赛特。你说的一点不错。我们

再不能向声荡古林的底比斯猎犬

放声吆喝呼喊；也再不能对准那

暴怒的野猪掷出手中尖利的投枪，

让身负铁刺的野兽像染上热病般

飞跑着避开我们的怒火。这壮举

都是培育高贵心灵的食物与营养，

却将从我俩身上消失；我们会死——

满心悲痛却无人知晓。

这是对名誉的诅咒。

阿赛特

可是，好兄弟，

在这一切惨境最深之处，在命运

能加于我们头上的一切灾难之中，

我看见两个安慰，两个纯正祝福；

若诸神愿意，使我们勇敢地忍耐，

让我们共同承受这伤痛。只要有

帕拉蒙在身边，我若把这里看作

监狱，就让我即刻死去。

帕拉蒙

这个自然。

兄弟，我俩的命运紧紧交织一起，

是我们最大的财富。更重要的是，

两个灵魂同处于一对高贵躯体中。

让命运来打击吧，如此他们方能

共生永存，无论如何都不会沉沦。

面对死亡也从容不迫，一了百了。

阿赛特

我们要不要好好利用这个地方，

这世人痛恶之地？

帕拉蒙

好兄弟，怎么做？

阿赛特

让我们把囚牢当成神圣的避难所，

让我们躲开恶人们的腐败与堕落。

我们年纪轻轻已走上追求名誉之路，

而放纵不羁与卑下的语言等毒药，

毒害纯洁精神，也会像女人一般

诱使我们偏离正道。我们想像着

将幸福归于自己，还有什么能比

这更加幸福？我们这样共处一室，

相互之间能取予不尽；

我们相互做着妻子，不停生育出

新的爱意；互作父亲朋友和相知；

你是我，我是你，我们互为家庭；

我是你后代，你是我子嗣；这里

由我们继承，无论压迫者多强悍

也无法夺去。在这里凭点点忍耐

我们便天长地久。我们从不暴食，

战争伤不了我们，连大海也无法

将年轻人一口吞下。若有了自由，

依法律妻子能弃我他投，生意中

争吵会耗尽我们的精力；恶人的

妒忌会将我们离间。我一旦病倒，

你也许一无所知，我死去的时候，

就没有你高贵的双手来合上眼皮，

为我向神明祈祷。若是离开这里，

我们随时可能分离。

帕拉蒙

多谢你，阿赛特兄弟。

你的话我感到万分欢喜，真幸运

我能被监禁此地。若是在监狱外

四处闯荡，那境况将是多么悲惨！

简直与野兽无异。我觉得这庭院

肯定更加令人满意，外面的乐趣

只会引诱人们的意志向虚荣走去，

我都已看穿，已聚起足够的勇气

告诉世人，那不过是浮华的幻影，

只是时间老人路过时的随身物品。

我们若生活在克瑞翁的宫廷之中，

恶为正义，贪欲无知是贵族美德，

生活会是什么样子？阿赛特兄弟，

若非众神用爱心为我们寻来此地，

我们早就如盈恶的老人一样死去，

无人洒泪，人民的诅咒便是碑文，

还要我说什么？

阿赛特

我还想听你说。

帕拉蒙

好吧。

史书典籍中还记着哪两人的友爱

如我们这般情深，阿赛特？

阿赛特

肯定没有。

帕拉蒙

我看我俩的友爱之情

绝不可能消失。

阿赛特

至死不渝。

［爱米莉娅与侍女上］

我们死后，精魂会被引去

同永世相爱之人团聚。

［帕拉蒙窥见爱米莉娅，一语不发］

往下说，兄弟。

爱米莉娅

花园中真是充满乐趣。

这是什么花？

侍女

小姐，这就叫水仙花。

爱米莉娅

这当然是个漂亮男孩，但又是傻瓜。[1]

像这样只爱自己，难道姑娘不够多？

阿赛特

（对帕拉蒙）请说下去。

帕拉蒙

好的。

爱米莉娅

（对侍女）还是她们都铁石心肠？

侍女

面对俊小伙，她们怎会那样。

爱米莉娅

你准不会。

侍女

小姐，我想我准不会。

爱米莉娅

是个好姑娘；

不过可得当心别太善良。

侍女

为什么，小姐？

爱米莉娅

男人都是疯子。

阿赛特

（对帕拉蒙）兄弟，你到底说是不说？

爱米莉娅

（对侍女）姑娘，你能用丝线绣出这些花吗？

侍女

能。

爱米莉娅

我要绣件罩衣，绣上水仙，再绣上那些花；

这颜色漂亮极了；这花儿绣在裙上

会不会很美，姑娘？

侍女

美极了，小姐。

阿赛特

（对帕拉蒙）兄弟，兄弟，怎么啦，先生？嗨，帕拉蒙？

帕拉蒙

阿赛特，我此刻才真正进了监狱。

阿赛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帕拉蒙

（指爱米莉娅）看，真让人吃惊！

帕拉蒙

天呐，她真是位女神。

阿赛特

哈！

帕拉蒙

放尊重些！

她是女神，阿赛特。

爱米莉娅

（对侍女）所有的花中

我看玫瑰最好。

侍女

为什么，温柔的小姐？

爱米莉娅

因为这就是少女真正的形象；

当柔和西风吹拂过她的全身，

她花朵绽开，用贞洁的红羞

涂抹着太阳！可当北风来临，

粗鲁暴躁，她便如贞洁女子

将美貌重新紧锁入花蕾之中，

让北风去寻卑下的野花。

侍女

不错，好小姐。

可有时羞怯的花朵也会盛开，

最后就掉落下来。一个姑娘

若还有名誉之心，就绝不会

以她作为榜样。

爱米莉娅

你在乱说。

阿赛特

（对帕拉蒙）她美得令人惊叹。

帕拉蒙

万般美丽集于一身。

爱米莉娅

（对侍女）太阳高了；进去吧。带上这些花；

试试我们能否画出这美丽的色彩。

我心里快活极了，真想笑。

侍女

那我准能倒。

爱米莉娅

还带上一个？[2]

侍女

那是在赌桌上，小姐。

爱米莉娅

那好，带上吧。

［与侍女同下］

帕拉蒙

你觉得这美人怎样？

阿赛特

举世罕见。

帕拉蒙

仅仅罕见？

阿赛特

不错，谁都比不上她。

帕拉蒙

男人能否为爱她而神魂颠倒？

阿赛特

你怎么做我不管，我可已丢了魂魄。

作孽的眼睛！竟让我感到枷锁缠身。

帕拉蒙

这么说你爱她？

阿赛特

谁能不爱？

帕拉蒙

还想要她？

阿赛特

宁以自由为代价。

帕拉蒙

是我先看见她的。

阿赛特

这算什么。

帕拉蒙

这很重要。

阿赛特

我也看见了。

帕拉蒙

不错，但你不能爱她。

阿赛特

我不会像你那样只知道去崇拜她，

把她看作上天的尤物，有福女神。

我把她当作女人来爱，要享有她；

所以我俩都能爱她。

帕拉蒙

你绝不能爱。

阿赛特

不能？

谁敢不让我爱？

帕拉蒙

我，这首先看见她的人；是我首先

将她向世人展示的万般美貌

尽数收入眼中。你要爱上她

或存有干扰我意愿的妄想，阿赛特，

你便背叛了我，你为人就极端虚伪，

同你对她的权利一样。倘若你竟敢

对她存有念头，一切的友谊和血脉，

连我们的关系都一笔勾销。

阿赛特

我就爱她。

即使要陪上我全家的生命去换，

我也要去爱她。我用灵魂爱她；

若要失去你，帕拉蒙，就分手吧。

我再说一遍我爱她，这其中有

我爱的权利，爱的自由，还有

拥有她美貌的权利，我敢说，

不差于哪个帕拉蒙或哪个父亲

所生的男子汉。

帕拉蒙

我把你当过朋友吗？

阿赛特

不错，你曾与我为友；为何动怒？

请听我平心静气同你说。我难道

不与你血同流魂同游？你对我说

我就是帕拉蒙，你也是阿赛特。

帕拉蒙

对。

阿赛特

难道我无权有同样的情感，不能

与朋友分享那欢乐、悲苦和恐惧？

帕拉蒙

可以。

阿赛特

那你为何要做出奸猾的举动，

不近情理，一点不像高贵的亲友，

只想独占这爱？真心话，你真认为

我不配看她？

帕拉蒙

你可以看。但要追求她

就有失公平。

阿赛特

难道因别人先见了敌手

我就只能停下，把名誉抛在脑后，

再不冲锋向前？

帕拉蒙

对，假如敌人只有一个。

阿赛特

可要是这一个

宁肯与我决斗？

帕拉蒙

那就让他自己来宣布，

你愿怎么就怎么。可要是擅自追求，

你就像仇恨祖国的家伙，该遭诅咒，

恶棍一个。

阿赛特

你疯了。

帕拉蒙

我是不得已而为之，

阿赛特，直到你像话为止。这对我

事关重大；我若出于疯狂伤害了你，

杀了你，那也是出于真情。

阿赛特

算了吧，老兄，

你说话简直像个孩子。我偏要爱她，

一定要爱，应当去爱。我有胆爱她，

这一切都光明磊落。

帕拉蒙

啊！但愿此刻

你那虚伪的自我和你的朋友能够

有片刻自由，我们各自手执利剑，

我一定会痛痛快快给你一个教训，

教你明白让别人痛苦会得到什么。

你这么做真比偷包窃贼还要下贱。

你若是敢把头再往窗外伸出一点，

以灵魂起誓，我把你小命钉上窗栏。

阿赛特

你不敢，蠢货，你不行，你力不缚鸡。

别说把头伸出去，我还要跳出去呢，

我要跳进花园，一看见她——

［狱吏自舞台上层上］

就跳进她的怀抱，气气你。

帕拉蒙

住嘴！看牢的来了。只要有口气，

我定用镣铐砸出你的脑浆。

阿赛特

请便。

狱吏

对不起，二位。

帕拉蒙

什么事，好看守？

狱吏

阿赛特殿下，你得立刻去见公爵，

什么事我不知道。

阿赛特

看守，我随时听命。

狱吏

帕拉蒙王子，我只得把你的好兄弟

从你身边带走片刻。

［阿赛特与狱吏下］

帕拉蒙

把我也带走吧，

若愿意，哪怕生命。为什么要他去？

可能让他娶爱米莉娅；他相貌英俊，

公爵可能早已经注意上他，看上了

他的血统和外表。可是他不忠实！

为何做朋友却背信弃义？若凭这

就能够得到如此美貌高尚的妻子，

愿高尚之人永不生爱意。我只想

再看一眼这位美人。有福的花园，

有福的花果，迎着她目光的照耀

盛开结实！我多想用我全部命运，

以今后的生命为代价，变作那边

一棵小树，变作那棵小小的杏树。

我定要展开心神那对飞荡的双臂，

飞进她窗户！将供奉诸神的鲜果

带进去让她品尝；让她吃后增添

双倍的年轻貌美，增添无比欢乐；

她若非天上女神，我定使她天性

与诸神相近，让他们也为之敬畏；

［狱吏上］

这样她定会爱我。怎么了，看守？

阿赛特哪儿去了？

狱吏

放逐了。皮里托俄殿下

为他求得自由；但他以生命起誓

永远永远再不能踏进

这个王国。

帕拉蒙

多么幸运啊，他能够

重见底比斯，召唤起勇猛青年，

让他们拿起武器，让他们冲锋，

烈火般猛扑向前。他准交好运：

如果想证明自己是真正的恋人，

他能在旷野中用战斗将她赢回；

他若是失去所爱，就成了懦夫。

为赢得所爱，他定会做出壮举。

他性情高尚，就会有千条办法！

我要是有了自由，定去做一番

了不起的善事，要让这位小姐，

这羞涩的贞女，生出男子勇气，

来将我奋力夺去。

狱吏

大人，我还有

给您的命令。

帕拉蒙

是要结果我的性命。

狱吏

不是。只是请大人从这里搬走，

这窗子开得太大。

帕拉蒙

是谁心怀恶意，

让魔鬼拖了去！你还是杀了我吧。

狱吏

然后因此被绞死。

帕拉蒙

凭着这天光起誓，

我要有剑必杀了你。

狱吏

大人，为什么？

帕拉蒙

你总给我带来卑劣和突然的消息，

你不配活着。我不走。

狱吏

您一定得走。

帕拉蒙

我还能看见这花园吗？

狱吏

看不见了。

帕拉蒙

那我决心已定，不走了。

狱吏

我只好对您施行强迫了。您很危险，

我还得给您多捆道镣铐。

帕拉蒙

捆吧，好看守，

我会把铁镣晃个不停，让你坐卧不宁；

给你来段新编摩里斯舞。我非走不可？

狱吏

无可挽回。

帕拉蒙

永别了，善良的窗口；

愿狂风永远伤不着你。姑娘呵，

倘若你知道什么叫悲伤，想想

我在受的痛苦。来吧，葬了我。

［与狱吏同下］

第三景 雅典附近的乡间

［阿赛特上］

阿赛特

被逐出王国？这样倒好，我真得

感谢他们如此的宽厚。可被放逐，

就不能尽享我愿为之去死的脸庞。

哼，这是用尽心计的惩罚，这是

难以想像的死刑——这样的报复，

就算我年迈邪恶、一身都是罪过，

也决不应该经受。帕拉蒙啊，

这头一阵且算你赢了；你能留下，

每天清晨能倚窗凝望她双眼闪亮，

让生命注入你的躯体；你能伴着

她那甜蜜而高尚的美貌生活下去，

造物主从未也永无法超过这高尚。

天上的神明！帕拉蒙有多么幸福！

十有八九，他会走过去同她搭讪，

她是那样温柔美丽，我肯定她将

归属他；他的舌头能驯服暴风雨，

也能软化旷野的岩石。不管怎样，

最多是一死。我决不离开这国家。

我知道，祖国已不过是一堆废墟，

无可修补；我走了，他会得到她，

若换个装束肯定能救我出此险境，

不然就让我命数告终，怎么都行；

我要见她，接近她，不然就此告终。

［退后］

［四乡民上，其一在前携一花环］

民甲

各位先生，我会去的，肯定会去。

民乙

我也会去。

民丙

还有我。

民丁

各位，那我也跟你们去吧；不过就是挨顿骂。让犁耙也乐一天吧；明天我再给那马在屁股上使劲来两下。

民甲

我婆娘准眼馋得像雌火鸡发疯。不过也没关系——我一定会去的。随她咕哝就是了。

民乙

明晚再爬到她船上去满满灌她一肚子，就什么气也没了。

民丙

嗨，只要让她捏根小鞭鞭，准能让她受次新教训，训得她服服帖帖的。五月节庆我们都去吗？

民丁

“去吗？”有什么能挡住我们？

民丙

阿尔卡斯也会去的。

民乙

还有赛诺依和里卡斯。在林子里跳舞，谁也比不上这仨小伙；哈！你们知道哪些姑娘会去？不过你们说，那个穷讲究的教书先生会说到做到吗？

一切可全在他身上了，伙计们。

民丙

他一准去。他同染匠女儿的事已经是铁定了的，不会有变；那姑娘准会去见公爵，也准会去跳舞。

民丁

咱们能跳个痛快吗？

民乙

定会叫全雅典的小伙子都追着我们喘大气。（跳起舞来）跳这边，跳那边，为咱的镇子使劲跳；再跳这边，跳那边。哈，伙计们，嘿，为咱织布匠争口气！

民甲

这得在林子里跳。

民丁

是这样吗？

民乙

就是嘛。咱们那位有学问的家伙就是这么说的；他本人会在林子里伶牙俐齿地代表我们向公爵恭维几句。他一进林子就十分了不得；可一出了林子，那点学问就不管事了。

民丙

咱们先看比赛，然后就看咱们自己的了。好了，好伙计们，来演习一下。趁姑娘们还没看见我们，做得漂亮点，没准能遇上好事。

民丁

就这么定了。比赛一结束，我们就表演。走呀，伙计们。等等！

阿赛特

（上前）对不起，诚实的朋友，请问各位是去哪里？

民丁

去哪里？嗨，这是什么问题？

阿赛特

没错，是个我不知答案的问题。

民丙

去参加竞技大会，朋友。

民乙

（对阿赛特）连这都不知道。在哪儿长大的？

阿赛特

不远处，先生。今天就有这样的竞技会吗？

民甲

不错，今天就有。这样的会你从没见过。公爵本人也一定会亲自到场。

阿赛特

有哪些有趣的项目？

民乙

有摔跤，有赛跑。（对同伴）这家伙看来挺棒！

民丙

（对阿赛特）你不一起去吗？

阿赛特

还没拿定主意，大爷。

民丁

好吧，大爷，慢慢想去吧。咱们走，伙计们。

民甲

我心里有点不踏实。这家伙没准有点功夫。你看他那副身板就知道了。

民乙

我敢打赌，他决不敢冒险。去他妈的一碗水果羹！他摔跤？煮鸡蛋去吧！走，伙计们，咱们走。

[众乡民下]

阿赛特

这可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我连想都不敢去想。我曾摔过跤，

最棒的角力手也为我叫好；我曾

旋风般在田野里赛跑，快步如飞，

踏弯了沉甸饱满的谷穗。我试试，

先稍加改装略显出穷相，谁肯定

我头上就不能有幸顶起胜利花环？

幸运也许会将我送到一处

能永远驻足凝视她的地方？

［下］

第四景 监狱中

［狱吏的女儿独上］

女儿

我怎么爱上了这位少爷？他可能

决不会这样爱上我。我出身下贱，

父亲恰好是看他牢房的小小狱吏，

而他却是位王子。嫁他也没指望，

做他的情妇又太不聪明。天晓得，

女孩子一到十五岁上，怎么就会

变成这个模样！我第一眼看见他，

心里就暗暗地觉得他准是个好人；

他身上有许多地方让女人喜欢——

假如他愿表现出来——我这双眼睛

没见过这么多优点。后来我可怜他，

和我一样的姑娘都会这样，只要她

梦想过或起过誓，要把少女的贞洁

许给年轻貌美的男子。再后来我就

爱上了他，爱得要命，爱得无边，

可他还有个兄弟，同他一样出众。

但我心中还是帕拉蒙，在我心里。

主呵，他真让我心动！一天傍晚

我听见他唱歌，歌声像来自天堂！

可他的歌声调悲伤。他讲起话来

比任何男人都更动听。每天早晨

我给他送水，他总要先弯下他那

尊贵的身子，然后这样向我问好，

“美丽温柔的姑娘早上好；愿你的善良

给你带来幸福的丈夫。”一次他吻我，

一连十天我加倍喜爱自己的嘴唇，

但愿他能天天这样做。他很伤心，

看见他如此，我也同样心里难受。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知道我爱他？

我真想得到他。比方说，我想法

把他放走？按法律结果会是怎样？

（打一响指）就这么办！

管他是法律还是亲人！我做定了。

无论今晚明晚，非让他爱我不可。

［下］

第五景 一开阔场所

［短号一阵齐鸣；传来呼喊声；忒修斯、希波吕忒、皮里托俄、爱米莉娅等上；改换装束的阿赛特戴花环上；众乡民上］

忒修斯

（对阿赛特）你十分出色；自赫丘利以来，

我还没见过有你这般膂力强健。

不管你是什么人，这些年来

就数你摔跤最猛，奔跑最快。

阿赛特

能使您高兴我很自豪。

忒修斯

你生在哪国？

阿赛特

就这个国家，离这里很远。

忒修斯

是贵族吗？

阿赛特

我父亲说是的。

并教给我许多贵族必备的品格。

忒修斯

你是他继承人？

阿赛特

最小的。

忒修斯

那你父亲

是有福之人。你凭什么证明你的话？

阿赛特

各种高贵品质我都具备一些。

我放养过猎鹰，驯教过吠声洪亮的

群狗；我不敢自夸骑术，但熟人们

都说那是我的拿手；最了不起的是，

人们夸我是好士兵。

忒修斯

你倒是十全十美。

阿赛特

以灵魂起誓，还十分英俊。

爱米莉娅

的确如此。

皮里托俄

（对希波吕忒）夫人，您觉得他怎样？

希波吕忒

他让我惊讶。

从未见过像他一样，如此年轻，

如此高贵——若他所说属实。

爱米莉娅

您放心。

他母亲一定是位极其漂亮的女人；

他面容就说明了这点。

希波吕忒

但他的身躯

和烈火般意志表明他有位英勇父亲。

皮里托俄

他的优点有如隐藏在云层后的太阳，

透过卑微的衣装射出。

希波吕忒

他一定出自名门。

忒修斯

先生，你为何来此地？

阿赛特

高贵的忒修斯，

我前来寻取功名，并尽我微薄之力

为您服役，您久经考验，品质惊人；

这世界上只有在您的王宫才能找到

公正的名誉。

皮里托俄

他言词得当，很有分寸。

忒修斯

（对阿赛特）先生，感谢你远道而来不辞辛苦。

你定会得到你所愿。皮里托俄，

按规定奖赏这位英俊绅士。

皮里托俄

谢忒修斯。

（对阿赛特）无论你什么身份，请听我指派，

我派你一项高贵差使，服侍这位小姐，

这位美丽年轻的姑娘；看，她多善良，

你已经用自己的优点为她的生日增色，

奖赏你归她所有。先生，吻她美丽的手吧。

阿赛特

先生，您是高贵的施者。

（对爱米莉娅）最亲爱的美人，

请允我印上坚定的忠诚。

（吻她的手）如果您的仆人

那配不上您的生灵冒犯了您，

您一声令下，他必死无疑。

爱米莉娅

这岂不残酷。

您是否真有本事，我很快就能看出。

您既属于我，我要您去做高于您身份的事情。

皮里托俄

我马上给你装备齐全。因为你说过

你骑术高超，今天下午我一定请你

去骑上一阵。不过那可是一匹烈马。

阿赛特

那就更好了，殿下。那我就不至于

在马鞍上冻僵。

忒修斯

（对希波吕忒）亲爱的，请做好准备——

爱米莉娅，还有你们几位朋友，各位，

明天日出的时分，我们一起去观看

狄安娜森林中的五月节庆。先生，

小心伺候小姐。爱米莉娅，我希望

他不至于非得步行。

爱米莉娅

那太丢人了。先生，

因为我有好多匹马，［对阿赛特］任您挑选；

无论您何时看中哪匹，对我说一声。

如果您忠心伺候，我可以向您保证

您定会有一位慷慨的女主人。

阿赛特

倘若我

没有做到，就让我遭羞辱、挨责打，

家父最痛恨这样。

忒修斯

领头走吧。你已赢得这权利，

也理所当然。你将领受赢得的荣誉

和应享受的一切，这样才合情合理。

妹妹，我用心起誓，你得到的仆役

我若是女人，连我都愿让他做主人；

当然你很聪明。

爱米莉娅

姐夫，但愿我没听懂。

［喇叭奏乐；同下］

第六景 监狱前

［狱吏的女儿上］

女儿

让所有的公爵和魔鬼都嚎叫吧；

他自由了。我已为他甘愿冒险，

把他放了出来，送到小树林里，

离这儿一里之外。有一棵杉树

比别的树都高，像撑开的绿伞，

紧挨在小溪旁。让他藏在那里

直到我取来锉子和食物，因为

他那副铁镯子还没摘掉。爱呵，

你这孩子有多大胆！可我父亲

用冰冷的铁片逼着他也决不敢[3]。

我爱他，超过了普通人之间的爱，

顾不上明智和安全。我已对他说明；

我不在乎，也顾不得。要是国法

将我扣住，判我死罪，总会有

心地诚实的姑娘为我唱起挽歌，

告诉后人，说我死得十分高尚，

像一位殉道圣女。他要去哪里

我就跟到哪里。他是个男子汉，

肯定不会把我就这样扔在此地。

否则姑娘们将再不会轻信男人。

不过他还没谢我一声，我为他

做了这些，却没有得到一个吻，

我看这可不太妙；我几乎无法

劝说他挣脱身去做个自由的人，

他说他生怕连累了我和我父亲，

还一味地责备自己。但我希望，

他再多想想，就能更深地明白

我对他的爱意。他愿怎样对我

就让他怎样。不然我要责怪他，

当面说他没有男人气度。眼下我要

为他带去必需物品，自己打点衣装，

只要能找到一条道路，我就去闯闯，

只要他在我身旁。我要像影子一样

与他日夜不离。一小时后，牢房里

肯定会乱成一团；而我却正在亲吻

他们要寻找的人儿！再见了，父亲；

再来些这样的囚犯，多几个这样的女儿，

您恐怕只能看管自己了。这就去他那儿。

［下］

[1] 希腊神话中，那西索斯（意为水仙）为一自恋美少年。

[2] “笑着倒牌”是牌戏用语，这里有性的暗示。

[3] 意为被匕首或刀剑逼着自刎。

第三幕

第一景 森林

［各处传来短号声、嘈杂声与呼叫声；人们在庆祝五月节；阿赛特上］

阿赛特

公爵与希波吕忒走散，各自去了

不同的林间空地。这就是雅典人

庆祝盛花五月的隆重典仪，他们

在尽心欢庆。呵，女王爱米莉娅

您比五月更加鲜嫩，比花束上的

金色花蕾更芳香，比草地花园中

色彩明艳的小花小草更加漂亮。

我们把您同山林溪水之神比较，

他们使河岸溪流映满鲜花，而您

是森林和世界的珠宝，您一露面，

给林间小路带来祝福。卑微的我

也能不时到您深思熟虑的树林中

折几株贞洁的思绪！巧遇这样的

女主人是三生有幸，我从来不敢

有所指望。命运女神呵，您的地位

仅次于我的女王爱米莉娅，告诉我，

应怀有何等骄傲。她对我关注切切，

让我留在她身旁；在这美丽的早晨，

这一年中最好的时光，她送给我

一对骏马；这两匹战马完全适合

让国王骑上，骑着它们奔向战场

去为王冠拼杀。遗憾呐，真遗憾，

可怜的兄弟帕拉蒙，可怜的囚徒，

你做梦都想不到我会有多么幸运。

你以为自己更幸福，以为靠近了

爱米莉娅；你以为我去了底比斯，

虽脱身牢狱却陷入痛苦；可一旦

知道女主人在对我说话，我也在

聆听她声音，沐浴她目光，兄弟呵，

你会何等地激愤！

［帕拉蒙上。他身戴镣铐，从灌木中钻出，向阿赛特挥拳］

帕拉蒙

背信弃义的胞亲，

要是这囚禁的标志能离开我的身体，

准让你尝尝我的愤怒；要是这只手中

握着一把利剑，以所有的誓言发誓，

我和我正义的爱情一定会让你承认

自己是个叛徒。你这最最背信的人，

表面是这样温良，实际却名誉尽丧，

徒披君子的外表；从血统看是兄弟，

却又是极端的虚伪之徒！说她归你？

纵使我身裹镣铐赤手空拳，也定要

证明你就是在撒谎。你是个贱贼，

偷人所爱，是个一文不值的贵族，

叫恶棍都不配。我手中若有把剑，

若将这枷锁卸掉——

阿赛特

亲爱的兄弟帕拉蒙——

帕拉蒙

骗子阿赛特，用与你行为相配的语言

对我说话好了。

阿赛特

在我心胸之中

找不到任何你所描绘的那种

卑劣之物。听我好好回答你：

是你的激愤才使你误看了我，

这样的激愤对你不利，对我

也不会好。我内心所怀所依

只有名誉与诚实。随你怎样

对此视而不见，好兄弟，我还是要

用它们指导我的行动。请你

用坦率的语言表明痛苦，因为

你与之争执的人与你地位相当，

他要用真正贵族的心怀与刀剑

清扫道路。

帕拉蒙

阿赛特，就怕你不敢！

阿赛特

好兄弟，你曾经清楚地见过我

有多大胆量；你见我如何挥刀

回答别人的威胁。你不许别人

怀疑我的勇气，也定会打破缄默

哪怕你正躲藏在庇护所中。

帕拉蒙

兄弟，

我曾见过你在那些场合的表现，

称得上男子汉英勇；人们称你

优秀骑士胆气超人。但一天下雨

一周泡汤[1]；一旦背叛，勇气丢光。

然后你就会像熊一样被迫应战——

捆不住，就要逃。

阿赛特

胞亲，这种事

你还不如留着对镜子去说去做，

我的耳朵可鄙弃你。

帕拉蒙

那你就过来，

帮我打开冰冷的镣铐，给我刀剑，

哪怕已经上锈，再请你做件好事，

给我一顿饭食。然后来与我对峙。

去拿把闪亮的宝剑，你要敢说声

爱米莉娅属你，你若赢了这决斗，

我就原谅你对我和我的生命

犯下的罪过；若英勇的灵魂

要向我打听来自尘世的消息，

他们得到的只会是这样一条，

即说你既勇敢且高尚。

阿赛特

说定了；

请你暂时回到那片荆棘丛中。

我定会在黑夜掩护之下回来，

带来足够的食物；还要替你

除去累赘：给你衣服和香水，

除去牢狱的气味；做完之后，

只要你伸伸胳臂说声，“阿赛特，

我准备就绪！”就会有铠甲刀剑

供你任意挑选。

帕拉蒙

天哪，如此高尚之人

竟做出那样的亏心事情？这只有

阿赛特一人；因此也只有阿赛特

才有如此的胆气去做。

阿赛特

好帕拉蒙——

帕拉蒙

我拥抱你，也接受你的馈赠；

但只接受馈赠；至于你本人，

说实话，我正盼望着要把你

挑在刀尖之上。

［传来号角声、短号声］

阿赛特

你听见这号声了。

快躲进树丛去，不然这一场决斗

没开始就得结束。握握手；再见。

我会给你带来必需的一切；请你

安心休息，蓄锐养精。

帕拉蒙

请不要食言，

哪怕要皱着眉头去做。你根本

不会爱我；就对我粗暴一点吧，

说话不必如此油腔滑调。我真想

说一句话揍你一拳，而我的怒气

仍不会因理智而得到控制。

阿赛特

原谅我

言语生硬，实话实说：我虽用马刺踢马，

却没有责怪的意思；无论满意还是愤怒

在我是同一种表情。

［传来号角声］

听，在召唤

走散的去参加宴会；你一定猜得到

我在那里有差使。

帕拉蒙

兄弟，你的伺候

不会让上天欢喜。我知道这差使

来路并不光明。

阿赛特

它来得名正言顺。

这事我已想好，我俩间的病痛

只有用放血来治。因此我希望

你就用刀剑来转达自己的请求，

不必再多费言语。

帕拉蒙

我还有一句话：

你现在要去盯着我的情人——

你当心，她属于我——

阿赛特

不——

帕拉蒙

不，听好——

你说了要给我吃的让我增长力气；

你现在却要去对着太阳注目而视。

阳光照着谁谁就力量倍增；这样

你已胜我一筹；算了，去享用吧，

我迟早会讨回对我的补偿。再见。

［下］

第二景 林中

［狱吏的女儿持衣物上］

女儿

他记错了我要他藏身的那个树丛，

按自己的想法走失了。天快大亮，

这没关系。但愿这是永久的黑夜，

黑暗笼罩大地。听，那里狼嚎！

悲伤已使我不再害怕，只担心——

不为别的事，只为帕拉蒙担心。

哪怕狼来咬我也不怕，只要他

拿到这把锉刀。我来喊他怎样？

千万不能喊。低声叫叫又怎样？

他要是不答应，就会把狼引来，

狼群会去咬他。漫漫长夜之中

我听见奇怪的嚎叫；莫不是狼

已将他做了食物？他手无利器；

又跑不动，浑身上下镣铐叮当，

会让凶兽听见，它们单凭感觉

就知道谁赤手空拳，也能闻出

谁试图抵抗。这样我只能认为

他已被撕成碎片；来了一群狼，

一起把他吃掉了。不能再想了。

壮起胆子去敲丧钟。我怎么办？

他完我也完。不，不，我撒谎，

他逃走了，我的父亲会被绞死，

我要去求情。我不会只顾生命

而把此事否认，我决不那么做，

哪怕要死几十次。我昏昏沉沉；

两天没吃一口食物，

只喝了一点水。眼皮没合一下，

除了去擦掉那些咸水。天哪，

消散吧，生命；别让我理智错乱，

不然我会跳河，刀扎自己或上吊。

天哪，我的自然形状都已经毁了，

最好的支柱都已扭曲！该走哪条道？

最好的路就是最靠近坟墓的那条；

人世间再走别的路便是折磨。啊，

月亮沉下，蟋蟀鸣叫。刺耳的猫头鹰

在唤着天亮来到。一切都已做完，

只除了这件事情；但关键是——

要了结，一了百了。

［下］

第三景 林中

［阿赛特拿饭食、酒肉和衣物上］

阿赛特

就在附近了。嗨，帕拉蒙兄弟！

［帕拉蒙上］

帕拉蒙

阿赛特！

阿赛特

是我。给你带来了食物和锉刀。

来吧，别怕。这里没有忒修斯。

帕拉蒙

也没有他那样磊落的人，阿赛特。

阿赛特

现在不谈，

以后再争论吧。来，壮壮胆；

你可不能像野兽般死去。喝酒吧；

我看你很虚弱；喝完再与你论理。

帕拉蒙

阿赛特，现在你满可以毒死我。

阿赛特

不错；

但是我得先怕你。坐下，乖乖的，

别说这些没用的空话；咱们一向

有那么好的名声，别让人家嚼舌

说我们是蠢货胆小鬼。祝你健康！（喝酒）

帕拉蒙

干杯。

阿赛特

请你坐下，听我说一句。凭着你

天性中诚实和名誉之心，别再提

那位小姐，那只会让我们心烦。

改个时间谈吧。

帕拉蒙

好的，我保证不提。（喝酒）

阿赛特

伙计，痛快饮一口，气血便阳刚。

你不觉得血脉动了吗？

帕拉蒙

别急。让我喝上一两口再告诉你。

阿赛特

痛快喝；公爵那里多的是。兄弟，吃吧。

帕拉蒙

好。（吃肉）

阿赛特

你胃口这么好，真让人高兴。

帕拉蒙

有这么好吃的肉更使我快活。

阿赛特

兄弟，待在野林岂不让人发疯？

帕拉蒙

是啊，居心不良的人是会这样。

阿赛特

这些东西的味道怎么样？我看

你是饿急了没调味也是香。

帕拉蒙

是不用。

不过，好兄弟，你的调味味道不正。

这是什么？

阿赛特

鹿肉。

帕拉蒙

这肉味道极好。

再来点酒；来，阿赛特，为我们当年

结识的姑娘们干杯！那大总管的女儿

你可还记得？

阿赛特

兄弟，你先说吧。

帕拉蒙

她爱上一位黑发男子。

阿赛特

不错；怎么了？

帕拉蒙

我听人叫他阿赛特。还有——

阿赛特

说下去。

帕拉蒙

她在花园里与他幽会。

她干什么了，兄弟？弹琴？

阿赛特

是弹了什么。

帕拉蒙

这就让她哼了一个月——

两个、三个、十个月。

阿赛特

那元帅的妹妹

也弹过，兄弟，这我可记得。不然

就是外面谣传？你为她祝酒吗？

帕拉蒙

当然。

阿赛特

那可是个漂亮的棕发丫头。有一回

年轻人去打猎——那里有座林子。

有棵枝大叶茂的山毛榉——还有段故事呢，咳！

帕拉蒙

你在为爱米莉娅叹气。以生命起誓！蠢货，

别硬装出轻松样子。我再说一句，

你叹息就为爱米莉娅，下贱的兄弟。

你想先破戒吗？

阿赛特

你胡说。

帕拉蒙

对天地起誓，

你这人没一点诚实之处。

阿赛特

那我走了；

你简直像头野兽。

帕拉蒙

是你逼的，背信弃义的家伙。

阿赛特

你要的都在这里了：锉刀，衬衫，香水。

大约两小时后我再回来，也给你

带来了结一切的东西。

帕拉蒙

刀剑铠甲。

阿赛特

别担心。你现在太脏了；再见。

摘了镣铐；你要什么有什么。

帕拉蒙

兄弟——

阿赛特

不听你说了。

[下]

帕拉蒙

他若践约回来就必死无疑。

[下]

第四景 林中

［狱吏的女儿上］

女儿

我觉得很冷。星星都已出来。

小星星大星星，全像装饰品。

瞧我有多么愚蠢。帕拉蒙！

嗨，不必喊了。他在天上，我在哪里？

大海远处有条船；瞧它晃动得多厉害！

海水下躺着一块大石头，盯着大船看。

瞧，船撞了石头；完了，完了，完了，

裂开了一个大口子；他们喊声多凄惨！

迎风打开帆，不然一切都全完完；

拉起两道矮风帆，水手们，抢风调向。

晚安晚安，你完蛋了。我饿极了；

多想找只好青蛙，让他把全世界

发生的事都对我讲；然后我就用

海螺壳做一条大船，朝东北偏东

扬起风帆，去寻找矮人国的国王，

他算命举世无双。可怜我的父亲

明天一早十有八九要被人套进

绳圈。我可是一个字都不说的。

（唱）[2]

我要把绿衣服齐膝盖往上截去一尺，

我要让长刘海从眼皮往下留足一寸；

嗨，呶呢呶呢呶呢。

要他给我买匹马，骑上白马短尾巴，

去那广阔世界里，骑上白马寻找他；

嗨，呶呢呶呢呶呢，

我要像那对夜莺，也去找根荆棘刺，

用它抵住我胸口；不让我沉睡过去。

［下］

第五景 林中

［乡校教师杰拉德及六乡民上，其中一人扮装如狒狒；五村姑上；击手鼓者提摩西上］

教师

呸，呸，瞧你们多叫人讨厌，又蠢得可怜！那些基本跳法我不早就辛辛苦苦教给你们了？灌给你们了？打个比方说，我那些学问做成的水果羹不早就放在你们面前了？还一个劲喊“往哪跳”，“怎么跳”，“为什么”！你们这些粗布粗坯，三四流的脑袋瓜，我不是说了“这么做”，“那么做”，“然后这么做”吗，怎么谁都没听懂？天乎天乎，何不助吾。真一个个全是笨蛋。瞧，我就站在这里，公爵从这边过来；你们在那边，藏在树丛里。公爵一到，我就迎上去对他说许多深奥的话，用许多的词藻；他听了直点头，唔唔几声，然后高喊“了不起！”然后我就向前几步，然后把帽子往上一扔；瞧，就这样！然后你们就像当年梅里格斗野猪那样——一个个温文尔雅地迎着他走去，体态要端庄优美。一个舞姿，一个舞步，然后转身。孩子们。

乡民甲

杰拉德老师，我们会做得很优美。

乡民乙

排起队形。打手鼓的在哪里？

乡民丙

喂，提摩西！

提摩西

来了！疯伙计们。恭候在此！

教师

别急。他们的女伴在哪里？

乡民丁

弗丽兹和摩德琳在这里。

乡民乙

腿儿白白小露西，跳蹦蹦的芭白莉。

乡民甲

有雀斑的小妮儿，从没让老师失望过。

教师

姑娘们，丝带在哪里？身体要柔软，

舞要跳得优美轻巧。

不时来个鞠躬和快跳。

妮儿

先生，您尽管放心。

教师

还有几个乐师呢？

乡民丙

都散了。是你让他们走的。

教师

成对站好。

看看还缺什么。狒狒在哪里？朋友，

提尾巴的姿势可不能让姑娘害羞，

夫人生气，别留下话柄；翻筋斗时，

千万要勇敢泼辣，有点男子的阳刚；

学狗叫时可得注意分寸。

狒狒

遵命，先生。

教师

还少个女的，怎么又姗姗来迟了？

乡民丁

吹了算啦；肥油入火——全完啦。

教师

算给一位博学之士说对了：

我们在辛辛苦苦爬房洗瓦，

全都是愚蠢透顶白干一场。

乡民乙

就是那个该骂的家伙，那个贱坯，

她好好答应一定会来的——

就是西赛丽，那女裁缝的姑娘。

再要我送手套，非给双癞狗皮的；

哼，让我们白等，看我不收拾她。

她还以圣餐起誓说话算话呢。

教师

一位博学诗人说过，

女人就像黄鳝，要抓得掐尾巴，

若用牙齿去咬，两个全都溜掉。

这种举止完全属于不合逻辑。

乡民甲

让她害热病！她在嗦嗦发抖吗？

乡民丙

我们

怎么办，先生？

教师

什么都别干了；

我们的演出算是一事无成。

哎，真叫人痛心，真让人伤心。

乡民丁

瞧，咱可把镇子的名声全押上了。

你却一会儿发火，一会儿使脾气，

你想怎样就怎样，我要同你算账。

［狱吏的女儿上］

女儿

（唱） 乔治爱罗号从南边开来，

从巴巴里的海岸开过来；

在那里他碰上了无畏舰，

一条，两条，有三条呀。

欢呼吧，欢呼吧，欢乐的勇士，

你们现在要去何方？

请来做伴陪陪我，

直到我开进那港湾。

三个傻瓜为一只小猫头鹰吵翻了——

（唱）一个说这是只猫头鹰，

另一个说不是猫头鹰；

第三个说这是只老雕，

脖颈上铃铛已给摘掉。

乡民丙

先生，来了个挺俊的疯女人。

来得正巧。疯归疯，要是能

让她来跳，咱们可就得救了。

我看她能跳出最精彩的腾跳。

乡民甲

一个疯姑娘？伙计们，咱们成了。

教师

好姑娘，你疯了吗？

女儿

不疯才难受呢。

把手伸出来。

教师

干吗？

女儿

我能给你算命。

你是笨蛋。数到十看看；难住了不是。

朋友，你千万别吃白面包；否则

牙齿会不停淌血。我们跳个舞吧？

我认识你，是个补锅匠，补锅匠，

可别把不该补的洞也给补上了。

教师

天呐，姑娘，我是补锅匠？

女儿

不然就是玩戏法的。唤个魔鬼出来，

让它和着铃铛和指挥棒跳“谁过街”。

教师

快好言好语劝劝她安静下来。

“吾已成大业一桩，任天神作怒

或天火熊熊，都不能——”[3]奏乐，

把她带进舞圈。

乡民乙

来吧，姑娘，咱们一组。

女儿

我领跳。

乡民丙

行，行。

教师

劝导得不错，说话挺灵活。

［传来大号声］

走开，孩子们，我听见号角了。让我

好好考虑一下，你们记住何时接上。

［除教师外均下］

帕拉斯，给我点灵感吧。

［忒修斯、皮里托俄、希波吕忒、爱米莉娅、阿赛特及随从齐上］

忒修斯

牡鹿走的是这条道。

教师

请留步，听我说。

忒修斯

有什么事情？

教师

大人，保管会有点乡间活动。

忒修斯

好哇，先生。说下去，我恭听。

［抬出小椅让忒修斯坐，拿小凳让女士们坐；众人坐下］

女士们，请坐下，我们等着听听。

教师

向英勇的公爵致敬！向夫人们欢呼！

忒修斯

（对皮里托俄及众女士）这个开场可够冷的[4]。

教师

如蒙赏光，咱乡村娱乐就算成功。

咱这几位聚在这里的伙计，被人

不太礼貌地称作“村夫”；

实话实说，不打诳语，咱们是

一群快活人，或曰一群小百姓。

一伙人，打个比方就是合唱组，

当着尊贵阁下来跳个摩里斯舞。

在下为本队人马的指导，头衔

是乡校先生。白桦棒举得高高

专敲小家伙的屁股，再用戒尺

让大小伙们俯首听数。咱们要

在此献上舞蹈一组，或曰一套，

尊贵的公爵，您英勇威震敌胆。

从冥神迪斯到迪达勒斯[5]，威名

扬遍四方。请助我这好心之人，

用您闪烁的双眼将他看个仔细。

身材高大的“摩尔”力气无比——

那厢来了“里斯”，他俩粘在一块

就成了咱要跳的“摩里斯”舞。

咱的表演大部分已经仔细推敲，

我先出场，略显粗俗，一身土气。

先向您尊贵的威仪说明表演目的，

单将我的陈述供奉在您脚下；

接着五月王五月后衣着鲜艳，

带侍女男仆在夜间悄悄出巡，

查那藏身的长窗帘；接着是店主

和肥胖的婆娘，迎过疲惫的旅客，

让他们大把花钱；还悄悄做手势，

让发酒人往账单上多添几个数目；

还有专喝产后奶的小丑，这弄臣，

这狒狒拖着长尾巴，拿着长家伙，

还有其他人等，一起组成这舞蹈；

您说声“行”，就一齐登场献巧。

忒修斯

行，行，怎么都行，亲爱的老师。

皮里托俄

开演！

教师

（敲鼓为舞蹈定步）

孩子们，快上场；走上前，踏齐步。

［抛起帽子；音乐起；众乡民及击手鼓者自一边上，村姑及狱吏的女儿自另一边上；跳起摩里斯舞］

各位女士，如果我们曾欢天喜地，

给各位来个“德里”让大家欢喜，

一个“德里”一个“当”[6]。

请说这教书的决没有出洋相。

公爵，好小伙们都尽力，

如果说我们让您很高兴，

就请赐我们树料一两根，

用来搭起五月柱，似这样

还不等一年时光飞跑过，

我们会让您再开一次心。

忒修斯

拿二十根去吧，老师。（对希波吕忒）我的心上人怎么说？

希波吕忒

正合我意，阁下。

爱米莉娅

这舞蹈精彩极了。

开场白也是我听过最妙的。

忒修斯

先生，谢谢你——快给每人行赏。

皮里托俄

这点钱拿去，装点你们的五月柱。（递钱给乡校先生）

忒修斯

好，继续打猎去。

教师

愿被追牡鹿奔跑久长，

愿您的猎犬迅猛强壮。

愿它们杀鹿干脆利落，

愿女士饱享它的鞭条[7]。

［传来大号声；忒修斯及随从下］

行，我们成功了。感谢众神，

姑娘们，你们跳得十分出色。

［与众下］

第六景 林中

［帕拉蒙自灌木丛中走出］

帕拉蒙

我兄弟说好大约此时便返回，

他会来看我，还要随身带来

剑甲两副；若食言，便失了

男子汉与战士名分。分手时，

我还以为自己一周之内难以

恢复体力。当时我精疲力竭，

一无所有，垂头丧气。阿赛特，谢谢你。

你是个公正的敌手；现在我

吃饱喝足，重新觉得能战胜

任何危险。要是再耽搁下去，

世人便会以为我的决斗准备

不过是把自己像猪似的养肥，

这哪像战士。这幸福的早晨

将是最后一个；他挑剩的剑

只要不断，就用来杀了他；这是正义。

愿爱情与幸运站在我一边！

［阿赛特携铠甲与剑上］

啊，早安。

阿赛特

早安，高贵的亲友。

帕拉蒙

兄弟，我给你添了

许多的麻烦。

阿赛特

这许多麻烦，好兄弟，

不过是在履行名誉与我的职责。

帕拉蒙

兄弟，处处如此才好；我原想认你

为好亲友，可你却强迫我把你认做

有惠于我的敌人；原想拥抱来感谢，

而不是用剑击。

阿赛特

我倒觉得，两种举动

都得当，是高尚的报偿。

帕拉蒙

会回敬你的。

阿赛特

就以公正的条件向我挑战，那你

对我的爱才胜过情人；不要动怒，

因为你热爱着一切有名誉的事物！

伙计，我们生来不善辞令；一旦披挂，

两人都聚神抖擞，就让我们的愤怒

如两股激流汇集，从胸中汹涌迸出，

到那时，这美人生来该归谁有——

无需咒骂，冷嘲，贬斥人格，以及

诸如此类的撅嘴怄气，那是女孩和

学生的把戏——归你归我，很快就会

一清二楚。兄弟，披上甲胄吧。

兄弟，倘若你觉得身体尚不够强健，

旧时的体力尚未恢复，那我就等等，

有空时过来与你聊聊，帮助你

恢复健康。我与你仍然是朋友，

哪怕去死，也真心希望没说过

我爱她。但是我的确爱上了她，

要争取爱的权利，我决不逃避。

帕拉蒙

阿赛特，你真是英勇的敌手，

只有你的兄弟才配将你杀死。

我已恢复，精力旺盛；挑吧。

阿赛特

你先挑，兄弟。

帕拉蒙

你是想各方面都强过我，还是

要我饶你的性命？

阿赛特

兄弟，这么想

可就大错特错。我是一个战士，

决不会对你客气。

帕拉蒙

说得好。

阿赛特

做得更好。

帕拉蒙

好吧，既然我光明磊落，出于

正义的情感爱那姑娘，我定要

好好“报答”你。（选一套铠甲）

我拿这套。

阿赛特

（指另一套）那套归我。

我替你先穿上。

帕拉蒙

请吧。兄弟，请告诉我，

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好的铠甲？

阿赛特

（替他穿上铠甲）实话告诉你，

这是公爵的，我偷了来。夹着你了吗？

帕拉蒙

没有。

阿赛特

不太重吗？

帕拉蒙

我原来穿的轻一些。

但能习惯。

阿赛特

我给你系紧些。

帕拉蒙

完全可以。

阿赛特

要不要加件护甲？

帕拉蒙

不用，不用。又不是骑在马上。

看得出你想骑马决斗。

阿赛特

无所谓。

帕拉蒙

说实话我也想。好兄弟，把带扣

再拉紧些。

阿赛特

尽管放心。

帕拉蒙

给我戴上头盔。

阿赛特

你不戴护臂？

帕拉蒙

这样可以灵活些。

阿赛特

那戴上护腕，这副太小了。

好兄弟，请戴上我的。

帕拉蒙

阿赛特，谢谢你。

我什么样？比过去差一大截了吗？

阿赛特

说实话没差多少。爱情让你瘦得不多。

帕拉蒙

当心，我会一剑中的。

阿赛特

来吧，别手软。

好兄弟，会给你机会的。

帕拉蒙

来，我帮你穿。［为他披甲］

阿赛特，这铠甲很像三国王战死时

你穿的那副，不过这一副要稍轻些。

阿赛特

那是副很好的铠甲。兄弟，我记得，

那一天你干得竟比我还要出色；

我从来没见过如此英勇的战士。

当时你猛冲向敌人的左侧，

我拼命夹马才赶上，而我骑的

还是匹好马。

帕拉蒙

那的确是匹好马。

我记得是匹浅栗色的马。

阿赛特

但这仍然

不起作用；你跑得更快，我怎么也追

赶不上；努力学习你的榜样，我才

稍稍建功。

帕拉蒙

你凭自己的本事功勋卓著；

兄弟，你谦虚了。

阿赛特

看见你先冲过去时，

我像是听到了一声可怕的惊雷

从军阵中迸出。

帕拉蒙

但在这雷声之前

先闪出你英勇的电光。等一下，

这片甲是不是太紧了？

阿赛特

不，不，很好。

帕拉蒙

我不愿让别的东西伤你，除了我的剑；

让别的擦伤你便是背叛。

阿赛特

这下全好了。

帕拉蒙

那就站过去。

阿赛特

用我的吧，我觉得它更好。

帕拉蒙

谢谢你，你自用吧。你的命全靠它了。

这儿还有一把，只要不断，我就

心满意足。愿理性与名誉助我！

阿赛特

愿我的爱情助我！

［两人互鞠几躬，然后向前站定］

还有别的话吗？

帕拉蒙

就这一句：你是我姨妈的儿子，

我们要洒的鲜血属于我们共有——

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以手中之剑

我起誓：如果你将我杀死，

愿众神和我将你宽宥。倘若有

为在名誉中安息者准备的地方，

愿倒下的疲乏灵魂能够享用它。

兄弟，决斗吧；握你高贵的手。

阿赛特

来，帕拉蒙。这只手以最真诚的友谊

最后一次向你伸出。

帕拉蒙

上帝保佑你。

阿赛特

如果我倒下，就诅咒我是懦夫，

只有懦夫才在公正判决中倒下。

兄弟，再说声再见。

帕拉蒙

阿赛特，再见。

［两人决斗；传来号角声，两人站定］

阿赛特

咳，兄弟，我们太愚蠢，倒霉了。

帕拉蒙

为什么？

阿赛特

我对你说过，这是公爵在打猎；

一旦被发现我们就完了。快躲起来，

为名誉，为安全，你赶快躲进

那灌木丛中，兄弟。死的时间

我们还有很多；好兄弟，如果

被发现，你会被立刻处死，因为

你越狱；若你将我供出，我也死，

因为我藐视法令；世人将会嘲笑。

说我们为之争吵的原因虽然高尚，

处理方式却很不得当。

帕拉蒙

不，不，兄弟，

我再不躲躲藏藏，不愿将此事

拖延下去，等什么第二次判决。

我知道这是你的狡计，也明白原委；

心中怯懦，羞耻临头！振作起来，

准备接招。

阿赛特

你不是疯了吧？

帕拉蒙

再不然我可要乘机占便宜了。

我才不怕那要威胁我的事情，

只考虑我在决斗中的命运。胆怯的兄弟，

你明知我爱爱米莉娅，要在决斗中把你

和一切阻拦葬送。

阿赛特

好吧，一切不顾了。

帕拉蒙，你等着瞧，死亡对我

如争论与睡觉般轻松。只担心

法律会将我们死亡的名誉夺去。

当心你的命！

帕拉蒙

阿赛特，当心你自己的。

［两人重新决斗；号角声响起；忒修斯、希波吕忒、皮里托俄及随从上；忒修斯将帕拉蒙与阿赛特分开］

忒修斯

两个疯狂无知的恶徒逆贼，

是什么人敢冒我法律严禁，

如骑士般在这里自行拼杀，

不经恩准又无人监视在旁？

凭卡斯托起誓，你们必死。

帕拉蒙

忒修斯，杀吧；

我俩的确都是叛逆，都藐视了

您和您的善意。我就是帕拉蒙，

不可能爱您，还从您的狱中逃出。

我知道这该当何罪——这是阿赛特，

是您领地上最胆大的叛逆，此人

背信弃义，不是朋友。就是此人，

因有人求情而得放逐，可他藐视

您和您所敢为，他改头换面，

冒犯您的指令，追随您的妹妹——

明亮的幸运之星，美丽的爱米莉娅。

若谁先看见，又先向她献上灵魂，

谁就有权利，我应当是她的仆人。

而阿赛特却竟敢将她归于自己。

我要他当面说，为何背信弃义，

因为我是最忠诚的情人。倘若

您真如人们所说那样伟大善良，

倘若您的确替一切受害人仲裁，

就请说句“继续决斗”，忒修斯，您看吧，

我会作出您本人也嫉妒的公正判决。

然后杀了我，我求您这么做。

皮里托俄

天哪！

这超常的品质！

忒修斯

我起过誓。

阿赛特

忒修斯，我们

并非求您宽宥。我赴死的决心，与您

要处死我们一样坚定，决不后退半分。

可让我对着这个说我背信弃义的人

说完这几句：为她我情爱至深到死，

为她我在此以生命为爱之见证。

对她我要真心服侍，尽善尽力；

为她我敢杀死阻挠我爱的兄弟。

要是爱上别人就是叛逆，如果

为这绝伦美人服役也算是叛逆，

就把我称作叛徒，这让我高兴。

说我藐视法令，公爵，去问那位姑娘，

她为何如此美丽，她的眼睛为何令我

留下来表示爱意；如果她也说我背信，

我就是恶棍，死无葬身之地。

帕拉蒙

忒修斯，您应当同情我们，即使您

不愿意表示慈悲。您很公正，那就

对我们两人同时关闭您高贵的视听。

您无比英勇，时刻谨记您兄弟的英魂

和他用伟力成就的十二大业绩。

公爵，让我们在同一时刻死吧；

只求您让他比我早一点点倒下，

使我能告慰灵魂：他没能得到她。

忒修斯

我答应你的要求。说实话，你兄弟

对我的冒犯更重上十倍，因为我

给了他更多的怜悯，而你的冒犯

不及他多。谁都不准为他俩说情，

太阳落山之前，两人都得长眠。

希波吕忒

（对爱米莉娅）

天呐，可怜可怜吧！妹妹，不然就迟了。

快说话，别让他拒绝，不然你脸上

将永远留下世人们为失去这对兄弟

而发的诅咒。

爱米莉娅

亲爱的姐姐，我脸上

没有对他俩的忿怒，不导致毁灭；

是他俩自己的眼睛误入歧途杀了自身。

但为表明我是女人，心存怜悯，（跪下）

这双膝将永不离地，直到你表示怜悯。

帮帮我吧，亲爱的姐姐；这善良举动

能使所有女人的力量与我们汇聚。

（希波吕忒下跪）

尊贵的姐夫——

希波吕忒

夫君，以我们婚姻的名义——

爱米莉娅

以您本人无瑕的名誉——

希波吕忒

以您的信仰，

以我们的婚结和真诚的心——

爱米莉娅

以您希望别人也心存怜悯，

以您那无边的善德——

希波吕忒

以您的勇气，

以我使您喜欢的那些圣洁夜晚——

忒修斯

这些恳求不着边际。

皮里托俄

（跪）好吧，我也加入。

为我们的友情和经历过的一切艰险，

为您所爱的一切：战争和这美丽的女人——

爱米莉娅

您决不会拒绝一个羞颜少女的

请求——

希波吕忒

以您自己的眼睛和我的力量，

您曾发誓说我超过了一切女人，

也几乎超过男人，我还是服从了。忒修斯——

皮里托俄

在这一切之上，以您至高至尊的灵魂，

它决不会缺少应给的怜悯，先让我乞求——

希波吕忒

再听我祈祷——

爱米莉娅

最后让我恳请，阁下——

皮里托俄

施怜悯吧，

希波吕忒

施怜悯吧，

爱米莉娅

施与这两位王子。

忒修斯

你们使我的信誓动摇。（对爱米莉娅）如果我

对他们动了感情，你会把他们怎么处置？

［两人起身］

爱米莉娅

就留他俩一命——但将他们放逐。

忒修斯

妹妹，你真是女人，有怜悯之心

却少些理智，不知该用于何处。

你要保全他俩的性命当另想法，

那才比放逐更为安全。这一对

为爱情积下深怨，能不为此事

杀得个你死我活？他们会每日

为你决斗，会每时为你的名誉

用刀尖当众争执。你别傻了，

别理他们，此事关系你的声誉，

也牵涉我的誓言。我已下令他俩必死；

不如让他们死于法律，免得互相残杀，

污了我的名誉。

爱米莉娅

啊，尊贵的姐夫，

您的誓言是匆忙中做出，愤怒中发下；

您的理智不会将它坚持。您若是将它

当作审慎的意愿，整个世界将会灭亡。

另外我还有您的一句誓言与之相对，

我肯定它更具权威，也含有更多的爱，

它不在激情中作出，而出于慎重思考。

忒修斯

什么誓言？

皮里托俄

你说清楚，勇敢的姑娘。

爱米莉娅

您说过您永不会拒绝我的请求，

只要适合我身份，您会随时应允。

现在您要你行如所言；若是拒绝，

想想吧，就会大大污损您的名誉——

现在我求您，姐夫，除了您的同情

别的我一概不听。如果这两人死去，

就毁了我的名誉，败坏了我的名声。

难道说，谁爱我就得为爱我而死去？

这可太残忍；新枝花开千万朵，

就因为它们或许会朽枯，就得

把它们一齐剪去？忒修斯公爵呵，

您若誓言不改，为他俩痛苦呻吟的

两位母亲，所有爱着他俩的姑娘，

都会诅咒我和我的美貌，都会为

这对兄弟唱起挽歌，她们会蔑视

我的残忍，并呼唤痛苦降临我身，

让我经受所有女人的嘲弄。看在

上天分上，别杀他们，放逐了吧。

忒修斯

有什么条件？

爱米莉娅

让他们起誓

永不为我争斗，永不说认识过我，

永不踏进你的王国，无论到哪里

两人永不相见，永远形同

陌路之人。

帕拉蒙

我宁肯碎尸万片

也不会发这个誓言。要我忘了爱她？

让天上众神蔑视我吧。对您的放逐

我并不讨厌，这样我们倒可以用剑

继续这场争执；不然不必再说，公爵，

杀了我吧。我一定要也一定会爱，

为这爱我敢于杀了这位兄弟，

无论他在哪里出现。

忒修斯

阿赛特，你是否

接受这条件？

帕拉蒙

那他便是个恶棍！

皮里托俄

真是大丈夫！

阿赛特

不，决不，公爵。如此作贱生命

比乞求苟活还糟糕；尽管我想到

也许永远得不到她，我仍要保住

爱情的名誉，仍然要为她而死，

哪怕死亡是一个恶魔。

忒修斯

该怎么办？现在我可真感动了。

皮里托俄

别让这感情消失，大人。

忒修斯

爱米莉娅，告诉我，

如果两人中一人必死，你是否

愿意将另一个收做你的丈夫？

他俩不可能都拥有你。他们都是王子，

与你的眼珠一样珍贵无价，人品高尚

超出常人所能赞扬。看看他们吧，

你若能爱上其中一个，就了结这争执。

我答应这么做；两位王子，你们呢？

必死无疑。

帕拉蒙

即使她不提我名字，我仍觉受宠，

未出生的情人会为我的骨灰祝福。

阿赛特

她若拒绝我，坟墓仍会将我娶去，

让战士们为我唱起墓志铭。

忒修斯

（对爱米莉娅）那就选吧。

爱米莉娅

姐夫，我无法挑；两人都很优秀，

我觉得，他们之间没有一丝差别。

希波吕忒

那他们怎么办？

忒修斯

那我就作如下命令：

以我的名誉起誓，你们定要遵守，

不然两人俱死。（对帕拉蒙、阿赛特）

你们一起回国，

一个月内各寻三名精壮骑士，

然后由他们陪伴着回到这里，

我在此建一金字塔亭，当着我们

众人，靠着正大光明与武士勇力，

谁能将对方推触到塔亭的柱子，

就得到爱米莉娅，输的便斩首，

连同他的朋友；他不得抱怨，死时

不得说自己还对这位姑娘拥有权利。

这么做是否合意？

帕拉蒙

很好。阿赛特兄弟，来，

我们又是朋友，直到那一刻。

阿赛特

拥抱你。

忒修斯

妹妹，你看呢？

爱米莉娅

好吧，姐夫，只好如此了。

不然这两人都得死去。

忒修斯

（对帕拉蒙、阿赛特）来，再握握手，

请记住，各位都有身份，不到期限

不能重挑这场争论。不要背弃诺言。

帕拉蒙

忒修斯，我们岂敢对您失信。

忒修斯

来吧，

我要按王子和朋友的礼仪招待你们。

你们回来时，我会为胜者安排一切，

还要在失败者的棺柩前洒泪。

［众下］

[1] 民谚，意思是小小的缺点就能毁了整体。

[2] 以下是狱吏的女儿神志不清时唱的歌，没有具体的意义。

[3] 原文为拉丁语。

[4] “致敬”一词英语为hail，另有“雪霰”之意，故有“够冷的”一说。

[5] 迪斯是冥界之神，而迪达勒斯是创造迷宫的希腊艺术家兼工匠，乡校教师无非是在卖弄学识，且因这两个名字首音节相同而用做押头韵的文字游戏。

[6] “德里”与“当”系摩里斯舞音乐之节奏词，字面无意义。

[7] 当时被认为是一种美食，兼有色情暗示。

第四幕

第一景 监狱

［狱吏与其朋友上］

狱吏

还听说了什么？帕拉蒙逃跑的事

你听别人都说了我些什么话？

好先生，想想吧。

朋友

没听说别的。

因为我动身前来之时，那桩事

还没有完全了结。不过临走时

我感到，帕拉蒙和阿赛特可能

已经获得宽恕；因为希波吕忒

和秀目姑娘爱米莉娅双双跪下，

以怜悯之心苦苦相求，依我看，

公爵正犹豫不决，是执行自己

匆促的誓言还是顺从两位女士

温柔的情感；高贵的皮里托俄

占有忒修斯一半的心，他也来

为我们出力，我希望一切平安。

我并未听见有人问起你的名字，

也无人追究是谁放他越狱。

［朋友乙上］

狱吏

天保佑别问。

朋友乙

朋友，放心吧。我给你带来了消息，

很好的消息。

狱吏

快告诉我。

朋友乙

帕拉蒙为你开脱，

又为你求得赦免。他也说出是谁

如何帮助他逃脱，那是你的女儿。

他也为她求得了宽恕。这个囚徒

不做负恩之人，为报答她的善心，

给了她一大笔钱用作嫁妆——听着，

那可是一大笔钱。

狱吏

你真是个好人，

总给我带来好消息。

朋友甲

最后怎样了？

朋友乙

咳，结局理所当然；两位女士不开口

便罢，开口必准。她们的请求获准许；

两囚犯可免一死。

朋友甲

我知道会是这样。

朋友乙

但又另附了条件。有机会再慢慢

告诉你们。

狱吏

愿条件不错。

朋友乙

都符合名誉。

但到底好在哪里就不得而知。

［求婚者上］

朋友甲

会知道的。

求婚者

哎呀，大爷，您女儿在哪里？

狱吏

问她干吗？

求婚者

咳，大爷您什么时候见的？

朋友乙

（旁白）看他这神情！

狱吏

今天早上。

求婚者

她好吗？身体健康吗？

大爷，她什么时候睡的觉？

朋友甲

问得真蹊跷。

狱吏

我觉得她不是太好，现在你让我

想起来了。就在今天

我问了她几句，她回答时的模样

与往常截然不同，像顽愚的孩子，

傻里傻气，神态活像个呆子，

心窍未开。我当时十分生气。

先生，她怎么了？

求婚者

没事，只是我可怜她。

您反正会知道的，由我说，和让其他

不那么爱她的人来说没有区别。

狱吏

怎么了，少爷？

朋友甲

不对劲？

朋友乙

不舒服？

求婚者

是啊，不妙。

实话实说，她是疯了。

朋友甲

这不可能。

求婚者

你肯定会相信的。

狱吏

我倒有点相信

你对我说的事情；愿神明给她安慰！

也许这是因为她对帕拉蒙爱得太深，

或是担心我为帕拉蒙越狱而受苦刑。

也许两者都有。

求婚者

很可能。

狱吏

可你为何急匆匆？

求婚者

我三言两语说来。刚才我在钓鱼，

就坐在王宫后面的那个大湖边上。

我正耐心等着鱼儿上钩，忽听见

对面芦苇丛生、茅草密密的湖岸

传来一阵声音颤颤抖抖；我侧耳

使劲听去，明明白白地能听得出

是有人在唱歌。那歌声十分柔嫩，

不是孩子准是少女。我插下鱼竿

随它自由去钓；循声走去，不见

歌唱人，因为这密密的芦苇蒲草

把四周全都严严遮挡。我趴下身，

再细听她唱的歌词。这时，

透过渔人砍出的细细小道

我看见是您的女儿。

狱吏

少爷，请说下去。

求婚者

她不停地唱，却没有意思，只听见

她老是重复：“帕拉蒙一去不返，

他去那树林子里采桑葚；

明天一早要把他找到。”

朋友甲

多可爱的姑娘！

求婚者

“手铐会使他暴露；他会被人逮住，

那我怎么办？我去找一大群姑娘，

一百个像我一样爱他的黑眼姑娘，

头上戴起黄水仙编成的花环，

樱红的嘴唇，玫瑰色的脸晕，

我们要在公爵面前跳个怪舞，

为他求宽恕！”大爷，然后她说起您——

说您明天一早就要掉脑袋，

又说她要去采鲜花为您下葬，

说要把屋子弄得整洁漂亮。然后唱

“杨柳，杨柳，杨柳”，当中还夹着

“帕拉蒙，多英俊的帕拉蒙！”

“帕拉蒙是勇敢的小伙”。她坐的地方

草深过膝。她发辫散乱，头上戴着

蒲草花环，身旁四周的水边树草

开满了千百种五彩小花。我觉得

她就像美丽的林间仙女，正在用

清水灌注池塘；或者像彩虹女神

刚从天上落下。她用周围的蒲草

编成戒指，又对着蒲草戒指说着

动听的铭语：“我们的真爱系于此物，

戒指可失我情不移”，还有其他许多；

然后她就哭泣，一边唱歌一边叹息，

一边叹息一边微笑，还吻自己的手。

朋友乙

天呐，多可怜！

求婚者

我朝她走去。

她一见立刻跳进湖里；我救起她，

将她放在岸边上；但是她却

拔腿就跑，朝城的方向奔去。

边跑边喊，真的，她速度极快，

把我远远抛在了后面。我看见

三四个人将她拦下，其中一个

我认识是你的兄弟——她被拦住，

倒地跑不动了。我让他们陪她，

［狱吏的兄弟、狱吏的女儿及众人上］

自己先跑来告诉您。他们来了。

女儿

（唱）“愿你永不能享受这份光明……”

这歌难道不好听？

兄弟

不，很好听。

女儿

我还能唱二十首呐。

兄弟

你当然能。

女儿

我就是能嘛；我会唱“扫帚歌”，

会唱“好罗宾”。你不是个裁缝吗？

兄弟

是呀。

女儿

我的婚纱在哪里？

兄弟

我明天带来。

女儿

早点带来；免得我等不及要出门

去找姑娘们，去送钱给行吟诗人，

鸡叫天亮我一定要失去处女童贞；

不然以后永不会兴盛。

（唱）“啊，多美的，啊，亲爱的……”

兄弟

对这事你可得有点耐心。

狱吏

说得不错。

女儿

晚上好，好人们。请问，你们可曾听说过

年轻的帕拉蒙？

狱吏

听说过，好姑娘，我们认识他。

女儿

他难道不是个英俊青年？

狱吏

正是，我的爱。

兄弟

千万别跟她对着说，不然她的心绪

会比现在更坏得多。

朋友甲

（对女儿）不错，他是个英俊男子汉。

女儿

哦，是吗？你有个妹妹吧？

朋友甲

有啊。

女儿

你去对她说，千万别想嫁给他。

因为我有妙计；你最好看住她，

不然她看见他一次就会跑过去——

立刻倒霉，立刻完蛋。镇子上的

姑娘们都爱他，可我瞧不起她们，

不理他们。这么做是不是很聪明？

朋友甲

是的。

女儿

现在至少两百个姑娘同他生了孩子——

准有四百；可我还是紧紧守住自己。

像蚌壳紧紧关住；怀孩子准生男孩——

他有点窍门——孩子长到十岁的时候，

全都得阉割了，然后去当音乐师，

去歌唱忒修斯的战争。

朋友乙

这可怪了。

兄弟

不管她说什么，别回嘴。

朋友甲

别回嘴。

女儿

他们从王国各处来到他的跟前；

我向你担保，昨晚他有二十人

要对付。假如他身强力壮，两钟头

就能把一切做圆满。

狱吏

她神志不清，

没药可救了。

兄弟

伙计，你怎敢这么说！

女儿

（对狱吏）过来，你是个聪明人。

朋友甲

还认得出他吗？

朋友乙

认不出了。但愿她认得。

女儿

你是船长？

狱吏

是的。

女儿

罗盘在哪里？

狱吏

这儿。

女儿

让它指向北方；

把航向定准树林。帕拉蒙就在那里

躺着盼我去呢。装帆拉索的事我干。

来吧，起锚，我的心。［众齐声］

噢呜噢呜

噢呜！拉起锚；风向正好，收紧帆绳，

拉开主帆！船长，你的哨子在哪里？

兄弟

把她弄进去吧。

狱吏

上瞭望台去，孩子们！

兄弟

领航的在哪里？

朋友甲

在这里。

女儿

你看见什么啦？

朋友乙

一片好树林。

女儿

朝那里开过去，船长，抢风调向。

（唱）月神凭着借来的辉光……

［同下］

第二景 宫廷中

［爱米莉娅持两画片上］

爱米莉娅

我仍可将伤口扎住，免得破裂了

为我流尽鲜血而死；让我选一个，

了结这场争端。这两位英俊青年

决不该为我倒下；决不让他们的母亲

流着眼泪，伴着儿子冰冷的尸灰，

来诅咒我的残忍。上天啊，

阿赛特面容多甜美！睿智的造物

天资优秀，具有高贵躯体出生时

植入的一切美貌，可即使这样，

她若成凡人之女，内心虽怀有

少女谦卑的拒绝，她也一定会

为这男子发疯。瞧这年轻王子，

甜蜜的双眼闪跳着火样的星光！

爱恋就在那双眼睛里微颔笑意；

正如同令人心荡的侍酒美少年，

令天神恋欲如火，迫使他一把

抢过这美童置于身边，变成了

灿烂星云。再瞧他那两道眉毛，

满含英气，弯拱似朱诺的秀眉，

可比那朱诺的秀眉更加美丽，

也比珀洛普的双肩更为柔滑！[1]

英名与荣誉就像在直插云天的

悬崖上振翅翻飞，向下界高唱，

唱出众神和近乎神明的人们的

爱欲与争战。帕拉蒙与他相比

只是杆蜡枪，一个呆板的影子；

矮钝细瘦，眼神沉重，就好像

刚失去了母亲。脾气慢慢吞吞，

心中没有激情，举动毫不干脆。

阿赛特轻快的微笑他一点没有。

不过，我说的缺点对他也许正合适：

那西索斯是忧郁的男孩却又是天神。

呵，谁能料女人的爱憎向哪里弯倾？

我真是傻子，失去了论理的本事，

无法挑选，说那些谎话显得无知。

是女人都得来揍我。我现在下跪

请你原谅；帕拉蒙，只有你一人

才有如此的俊美。瞧你这双眼睛，

这对美的明亮灯盏，它们让人爱

也饱含爱意，哪个姑娘能够抗拒？

这棕色的英武男子汉脸上，透着

多大的吸引力，如此诱人！爱呵，

只有这面色才如我意。一边去吧，阿赛特；

和他相比你只是调包的劣种，吉卜赛小子，

而这才是高贵的身躯。我昏了头，

丢了魂；处女终身的信念已飞走。

刚才要是我姐夫问我更爱谁，

我会说我爱阿赛特爱得发疯；

可现在若姐姐来问，我更爱帕拉蒙。

两张画片并排放，再来问吧，姐夫——

天呐，我不知道；来问吧，好姐姐——

只能看看再说。我的心真像个顽童，

有了两件同样美妙的好玩具

就无从选择，偏要两件都有！

［一绅士上］

怎么啦，先生？

绅士

我从您姐夫，高贵的公爵处来。

小姐，我带来了消息，骑士们都到了。

爱米莉娅

来了结那场争端？

绅士

正是。

爱米莉娅

还不如让我先了！

贞洁的狄安娜，我造下什么罪，

您非要让我那纯净的青春染上

王子的鲜血？您要把我的贞洁

当作祭坛，让爱我的人用生命——

让这世间无比、令母亲自豪的

两位高贵恋人——在此作为牺牲，

来换取我不幸的美丽？

［忒修斯、希波吕忒、皮里托俄及随从上］

忒修斯

带他们进来。

请快一点。我正盼着要见他们。

两位争执不下的恋人回到此地，

带着各自的英俊武士。美丽的妹妹，

你必得爱上一人。

爱米莉娅

要两个都能爱，

就不会有人为我夭折。

忒修斯

谁见过他们？

皮里托俄

刚才我见了。

绅士

我也见了。

［一信使上］

忒修斯

请问，你从哪里来？

信使

从骑士处来。

忒修斯

请说吧。

你见过他们，讲讲他们的模样。

信使

先生，我说，

说说我的真心话。一眼看去，他们

带来的六位武士，我从来没看见过

更英勇的，书上也未读到过。站在

阿赛特身边的第一个，从外表上看

是一位勇敢之士；看脸相更像王子，

他的神形已将这点表明。他的皮肤

更近于棕色而不显黑——严峻而高贵——

这表明他无畏无惧，赴汤蹈火不辞。

眼睛里闪映出心中的烈火，

身段更似一头暴烈的狮子；

长发披在脑后，又黑又亮

像黑鸦的双翅；两肩宽厚有力，

胳臂长而粗壮。腰间悬着宝剑，

腰带华丽美观。当他一皱眉头

要用剑实现意愿——呵，我的天，

战士从没见过比这更好的朋友。

忒修斯

你描绘得很好。

皮里托俄

可依我看，他比

帕拉蒙的第一武士还差得很远。

忒修斯

朋友，说说他。

皮里托俄

我看也是位王子。

也许更了不起；从他的外表看

他具有名誉的一切美饰。他比

信使所说的那位骑士稍高些许，

但他脸相更为俊美；面色红润

如葡萄成熟；这场决斗的原由

他知晓透彻，因此更乐意将它

看做自己的事情。他脸上露出

对自己的事业所怀的美好希望；

发怒时他脸上透出决断的勇气，

却没有过度冲动，遍身的勇气

驱使他挥动武器做出英勇业绩。

他从来不知道恐惧是什么东西——

他没有畏缩气质。他一头金发

硬而拳曲，缠绕如厚厚常春藤，

雷击都无法将它解开。他脸上

显出好战姑娘的标志，[2]

红里透白，脸上从未长过胡须；

一双闪动的眼睛中端坐着胜利。

似乎女神会永远侍奉他的勇气。

他鼻梁高耸，这是荣誉的象征；

双唇樱红，战斗后最适合小姐亲吻。

爱米莉娅

这些人也得死吗？

皮里托俄

他开口说话时

嗓音亮若小号。他周身的线条

在人们心中最为理想——强壮明晰。

他身背着好铁铸就的金柄战斧；

年纪约在二十有五。

信使

还有一个——

个子稍矮，但粗壮有力，看上去

与其他的一样了不起；我从未见

比他更有前程的人。

皮里托俄

哦，是那个脸上有雀斑的？

信使

殿下，正是。

难道它们不可爱？

皮里托俄

不错，挺好。

信使

我看，

雀斑不多，位置得当，它们显出

自然的神妙与技艺。他一头浅发——

不显女人柔弱，反充满男子气度，

与金棕色相差无几；他剽悍灵巧，

说明主人气质活跃，他双臂粗壮，

健壮筋肉条条——在接近肩头之处

慢慢地隆起，好像女人刚刚受孕，

证明他胜任苦劳，不会披着战甲

昏倒在地；他站定时心神强健，

行动时又如猛虎。灰色的双眼

在征服中透出激情；有利时机

他一眼看准，见了这样的机会，

立刻占为己有。他从不犯过失，

也不受冤屈。一张圆脸微笑时

甜蜜如恋人，皱眉时又如斗士。

他头上戴着胜利者的橡树叶环，

还插着姑娘送给他的爱情表记；

他年纪约三十有六，手中持着

镶银的尖枪。

忒修斯

他们都这样吗？

皮里托俄

都是名誉之子。

忒修斯

好。以灵魂起誓，我真想见他们。

（对希波吕忒）夫人，能看见男子格斗了。

希波吕忒

我很想看，

但不愿为这原因，夫君。若是为

王国而战，他们会显得更加英勇；

真可惜，爱情竟会变得如此暴烈。

啊，我软心肠的妹妹，你说呢？

他们流血时再哭吧，姑娘，只有如此了。

忒修斯

（对爱米莉娅）是你的美貌让他们心肠似铁。

（对皮里托俄）尊贵的朋友，

我让您负责这场竞斗；请好好安排，

要符合使用这场地者的身份。

皮里托俄

遵命，先生。

忒修斯

走，我去看看他们，我等不及了——

不见出场，他们的盛名让我无法安宁。

朋友，安排得堂皇些。

皮里托俄

决不会少了气派。

爱米莉娅

可怜的姑娘，哭去吧，无论谁赢了，

都会因你的罪过失去一位高贵兄弟。

［众下］

第三景 雅典；监狱

［狱吏、求婚者及医生上］

医生

她神志迷乱的程度是随着月亮的变化而变化的，是吗？

狱吏

她的情绪一直很坏，但不伤害别人，她几乎不睡觉，一点没有胃口，只是常喝水；老是梦想着另一个世界，一个更好的世界；不管提起什么琐碎的事情，总把帕拉蒙牵扯在其中，她拿所有的事开玩笑，什么事儿都有帕拉蒙。

［狱吏的女儿上］

瞧，她来了。你可以看看她的举动。（两人站在一旁）

女儿

我差不多快忘记了，那几句收尾词是“往下，往下”，是爱米莉娅的老师叫杰拉尔多的家伙写的。这家伙幻想多极了；因为在另一世界中，狄多女王见了帕拉蒙就不会再爱伊尼斯了。

医生

说些什么呀！可怜的人。

狱吏

她整天就这样。

女儿

再来说说我告诉你的这个法术。你必须含一个银币在嘴里，不然就不渡你过那条河。假如你有幸来到有福精灵住的地方——可好看了！我们这些叫爱情碾碎了肝的姑娘，这些肝都坏死了的姑娘，就去那里，整天没事，只同冥后普罗塞耳皮娜一起采花。我要给帕拉蒙送一束小花，让他注意我，然后——

医生

她疯想得多可爱！再注意观察一会。

女儿

说真的，听着。有时候，我们这些幸运的人在一起玩“打大麦，下地狱”。天呐，那边人们日子可真苦——挨火烧，被油炸，遭水煮。这边嘶那边嚎，嚼舌头，乱诅咒——当心点，那边刑罚可厉害了！谁要是疯了，自己上吊投河，就得去那里——朱庇特保佑——扔进大锅，锅里熬着铅水和放高利贷者的油，还煮着成千上万的偷包贼，都在那里煮呀煮，就像在煮一刀腊肉，总是煮不透。

医生

瞧她的脑瓜里在胡编些什么！

女儿

让姑娘们怀上孩子的王公大臣们也在那边；他们站在火里，火烧到肚脐，站在冰里，冰冻到心脏。把那些害人的东西烧焦，让那些害人的东西冻僵——说实话这种处罚很厉害，有人会想，不就犯了这么点小错。请相信我，人们宁肯娶一个患麻疹的老巫婆，也不愿受这样的刑罚，你们看好了。

医生

瞧，她还在继续胡想！这不是那种内心发出的疯狂，而是极重极深的抑郁。

女儿

来听听一位高傲的贵妇和一位高傲的女市民一起嚎叫吧——要让我说好玩，那我真是头野兽了。一个喊，“啊，烟熏死我了！”另一个叫，“火烧死我了！”一个高喊，“当初我为什么要躲在墙帘后面干那桩事！”然后又嚎叫；另一个大骂她的求婚人和花园里的那间小屋。

（唱）我要真心真意。我的星座，我的命……

［下］

狱吏

大爷，您看怎样？

医生

我看她心绪迷乱，这我没法治。

狱吏

哎呀，那怎么办？

医生

你可知道她在爱上帕拉蒙之前有没有爱上别的男人？

狱吏

大爷，我曾经十分希望她能一直喜欢这位先生，我的朋友。

求婚者

我也这么想过。我想过要把我的一半财产分给她，原以为这样做，她现在就能同我真正平等了。

医生

她的眼睛过度凝视一物，影响了其他感官；它们有可能恢复正常并发挥既定功能，但目前正处于极端的偏离状态。你必须这么做：将她置于一间屋子里，光线只能漏进一点点。你，年轻的先生，就顶着帕拉蒙的名字，说你来同她一起吃饭，来谈谈你的爱情。这会引起她的注意，因为她一心只想这样；在她眼见心想之间插进的任何东西，都会促使她做出怪诞的任性行为。给她唱些年轻人唱的情歌，就是她说帕拉蒙在狱中所唱的那些；去看她的时候，插上一些当季的鲜花，再抹上些混合香水，让她能闻着愉快。这一切都是帕拉蒙会去做的，因为帕拉蒙会唱，帕拉蒙很亲切，十全十美。就说你要与她一起吃饭，为她切肉，为她祝酒，还要带上你的请求，请她施你恩惠，接受你。去问问谁是她的女友和伙伴，让她们当面多提提她与帕拉蒙，再带点小礼物，就说是她们建议帕拉蒙带给她的。她现在心绪迷幻，只能用幻象来对症下药。这么做能使她开口吃，好好睡，使现在出了格的东西重新回到原来状态中去。我从前这么做过，做过很多次了。但我看这次还能成功，很有希望。在治疗过程中我还会来，提些建议方法。咱们说干就干，让结果快点出来。这无疑会带来安慰。

［众下］

[1] 据希腊神话，吕底亚国王坦塔罗斯杀其子珀洛普，将其作为给诸神的献祭，诸神使其复生，可一肩已被吃去，遂用象牙雕一肩补之。

[2] 好战姑娘，指战争女神贝罗娜。

第五幕

第一景 一处开阔地

［喇叭奏花腔；忒修斯、皮里托俄、希波吕忒及随从上］

忒修斯

好吧，让他们进来。在众神面前

陈述他们的祈愿。让众神庙宇中

圣火通明，让馨烟缭绕的祭坛

将他们献上的缭绕圣烟供奉给

我们头上的众神。别缺了礼仪；

他们要从事的是一桩高贵事业，

必须向各自的保护神献上敬意。

［短号声起；帕拉蒙与三骑士由一边上，阿赛特与三骑士由另一边上］

皮里托俄

他们来了。

忒修斯

两位英勇坚定的敌手，王亲国戚，

却成了血脉相连的对头，今来此

用愤怒吹灭你们间火焰般的亲近。

请暂收起你们的怒气，像鸽子般

在各自帮助者的圣坛面前，当着

万人惧怕的神，屈下顽强的身体。

你们怒火非凡，将获的帮助也超乎寻常。

让众神监视吧，要斗得正大光明。

我让你们自己祈祷，还要为你们

奉上我同等的祝愿。

皮里托俄

名誉归于应得之人！

［忒修斯及随从下］

帕拉蒙

沙漏中时光在流逝，一直流到

我们中一人死去。你只要想想，

如果我身上有哪个部位就此事

要与我作对，哪怕是一只眼睛

与另一只斗，一条胳臂为另一条压，

兄弟，我都会将对方毁掉——会的，

尽管那是我的一部分。照这样来

推想，我会怎么对你。

阿赛特

我正在竭力

把你名字，往日友爱，我们的血亲

一齐抛出记忆，在原地放上

我想要毁掉的东西。让我们

扯起篷帆，向上天立限者们

规定的地方驶去。

帕拉蒙

说得好极了。

转身之前，让我拥抱你，兄弟。（两人拥抱）

我将永不会再这样做。

阿赛特

告别吧。

帕拉蒙

告别吧，兄弟，再见。

阿赛特

再见，兄弟。

［帕拉蒙与骑士下］

阿赛特

骑士们，亲人们，我所爱的人们，

你们愿为我牺牲，真诚崇拜战神，

他的精神使你们抛却害怕的种子，

也抛却担心这恐惧之父。请与我

一同前去我们所尊崇的神坛面前，

在那里向他求得狮子的雄心，

老虎的耐力和凶猛，及速度——

我是指向前猛冲的速度，退却则

慢如蜗牛。你们清楚，我的奖励

非得从血泊中取出；只有强力和武艺

方能将花环戴上我头顶，再系上

万花的女王。如此，我们的祈求

必须向他发出，这位神祇能使营帐

成为浸染战士鲜血的水池：帮助我，

全心全意向他拜倒。

［走向神坛，先扑倒在地，再跪下］

无比强大的神啊，您的威力也曾将

绿色的大海染成了红紫，您的行踪

由彗星预测；您对广阔大地的浩劫

只有出土的头骨能表明，您的气息

能吹倒丰产之神刻瑞斯的富足收获。

您挥动勇武的手臂，能从蓝色云端

将石砌的塔楼直拉下地面。这炮塔

既能够护卫城市，也能够将它轰毁；

我是您的学生，又是名随您的战鼓

行进的小兵。今天请您明示，

请教我以军人的技艺，使我能为您

唱起赞歌，举起我的战旗，依靠您

我能获当日之主的名声。伟大的战神，

加恩惠于我吧。［又如前扑倒在地］

［此刻均又如前扑倒在地。铠甲的铿锵声。一短促雷声，好像战斗开始。众人齐起身向神坛鞠躬］

伟大的神呵，您纠正混乱的时代，

振撼腐败的国度，同时又决定着

人们自古的权利。大地病痛之时，

您放血将它救治，治好世界所患

人口过多之病；我认为这个预示

十分吉利。以您的名义。

大胆实行我们的计划。（对众骑士）我们走。

［众人下］

［帕拉蒙及骑士上；礼仪如前］

帕拉蒙

我们的星座将迸出新的火焰光芒，

不然就全部熄灭。我们为爱争执，

如果爱之女神允许，会赐给我们

胜利。因此，请与我一起弯下腰。

你们品质高贵，自愿为我的事业

承担个人风险。向女神维纳斯

进行我们的仪式，将她的神力

植入我们体内。

［走向神坛，先扑倒在地，再跪下］

致敬！神圣的守密女王！您的强力

能将凶猛的暴君从盛怒之中唤醒，

使他如女孩般哭泣；您神力巨大，

区区一瞥就能将战神的大鼓扼住，

变战号为低吟；您能使跛足之人

舞着拐杖，也能赶在阿波罗之前

将他治愈；您能使国王对自己的

臣民俯首，也能劝使严肃的老朽

翩翩起舞；秃顶的单身汉年轻时，

像篝火边的浪子跳过了您的火焰，

年近七十，您仍能让他扯着歪嗓

不顾人嘲笑地唱起年轻人的情歌。

您对哪位神不具威力？对菲比斯

您的火焰比他的更热；他的天火

只烧坏自己的凡子，而您灼伤的

却是他本人[1]。湿漉漉的贞洁猎神[2]

也立刻丢下了弯弓，连连地叹息。

赐恩于我吧，我是您的战士，我

将您的轭轴当作玫瑰花环，虽然

它比铅块还沉重，比荨麻更扎人。

对您的法律我从未敢口吐狂言；

从不泄人隐私，因为我一无所知；

即使知道也决不泄露。我从来没有

调戏过别人的妻子，控诉状里不会

说我有任何放浪言行。盛大宴会上

我从未泄露美人的秘事，但一见到

乏味的绅士这么做就要脸红。对那些

自夸风流的人我十分严厉，曾严词责问

他们自己可有母亲——我有，是位女人，

他们伤害的正是女人。我这样告诉他们，

我认识一个男人，他活了八十春秋，却

娶了个年方十四的少女；要由您的强力

将生命注入这堆尘土。这上年纪的家伙

如谚语所说，直腿早已经扭成了弯棍；

骨中痛风使手指节节胀肿；

两眼鼓鼓透出饱受的煎熬，

几乎将眼珠挤出。他所谓的生命

只不过是折磨。这具骷髅

居然同那美貌的年轻姑娘生了个男孩，

我相信是他的，因为那女孩发誓如此，

谁能不相信她？简单地说，

对那些夸口且已做下的，决不为伴；

对那些夸口而尚未做的，当面痛斥；

对那些想做而不能做的，由衷高兴。

不错，我最不喜欢人们以下作的方式

谈论爱的隐私，或用妄为大胆的言语

谈论本应该隐匿的东西；我就是这样，

所有恋人发出的叹息之中，就数我的

最为真诚。因此，温柔可爱的女神呵，

让我在决斗中取胜吧。

这是对真诚之爱的褒赏，请用预示

为我祝福，表达您的恩惠。

［音乐声起；白鸽振翅。众人扑倒在地，然后下跪］

女神呵，您统治凡人一生，从十一

直到九十。这个世界是您的猎场，

我们则是成群的猎物。我感谢您

给我这一礼物，把它放入我

纯真的心中，武装我的身躯

保证我从事这场事业。（对骑士）起身，

向女神鞠躬。（起身并鞠躬）时刻已到。

［众下］

［柔和的笛声起；爱米莉娅着白服上，长发披肩，头戴麦穗花环；一侍女发上插花，着白服持其裙裾；另一侍女在前捧一银鹿，内盛香柱与香料；置于神坛上。侍女们退站一边；爱米莉娅点火燃香。然后一起行礼下跪］

爱米莉娅

啊，神圣坚贞的阴影女王，[3]

您摈弃狂欢，您默默沉思，

您甜蜜孤独，白如贞洁，纯似

风拂之雪，只许您女骑士体内

流淌着刚够染红她们面颊的血，

羞涩是她们的罩裙。我是您的祭司，

谦卑地站在您神坛之前，赐恩惠吧，

您那透着罕有的绿色的眼睛从不对

污秽的东西看一眼，请用它们看看

您的贞女；圣洁的银色夫人，请用心听——

您从未听过庸俗下流的言语，从未

收进过浪荡的声音——请听我向神明

诚惶诚恐的请求，这是我最后一次

履行守坛女职责；我身穿新娘礼服，

心中依然是处女纯情。被指定了丈夫，

可不知是谁。这二人我必须挑选一位，

为他的胜利祈祷，但我并未犯下

自己选择的过错；我的两只眼睛

都一样宝贵——要我丢弃任何一只

都舍不得放弃；该死的就死去吧，

但不应由我来宣判。谦逊的女王，

就让两人中最爱我的一个，让那

最有权拥有我的那一个，来摘去

我头上的麦穗花环。不然就答应

让我童贞的身子继续随您而去。

［银鹿消失于坛下，原地长出一株玫瑰，上开一朵玫瑰花］

看呐，总管潮落潮涨的神，

从她神圣祭坛的碗中

显现出何等神迹——只有一朵！

如果我灵感未错，这场战斗将毁掉

两位勇敢的武士，而我，贞洁之花，

必将单枝独秀，无人采折。

［突然乐声铿锵，玫瑰从树上落下］

花落，树倒。女神啊，您如此

打发了我；看来我将被人摘去——

但是我还不明白您的意愿。

解开您的谜吧。（旁白）但愿这已使她满意；

这神示好是慈悲。

［众行礼；下］

第二景 雅典；监狱

［医生、狱吏及穿戴如帕拉蒙的求婚者上］

医生

我让你做的对她有什么效果吗？

求婚者

哦，挺好。陪她的姑娘几乎已让她

相信了我就是帕拉蒙。半小时以前，

她还笑着过来问我要吃些什么东西，

还问我什么时候想吻她。我对她说，

想马上就吻，便吻了她两下。

医生

做得不错；吻上二十下就更好啦，

因为只有这个办法了。

求婚者

然后她对我说

今晚要和我一起守夜，因为她知道

我什么时候会突然冲动。

医生

就让她守吧。

当你劲儿上来时，就尽量地满足她，

而且要快。

求婚者

她还让我唱歌。

医生

你唱了？

求婚者

没有。

医生

这太不应该了；

你应当什么都听她的。

求婚者

天呐，

大爷，我嗓子不好，她会不喜欢的。

医生

不管怎么唱都一样。只要你扯嗓子。

如果她还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她要你同她睡觉你就睡。

狱吏

瞧你，医生！

医生

没错，就为了治好她。

狱吏

但容我说一句，

还得为她的名声想想。

医生

这是庸人之见。

别为了什么名声把孩子的命丢了。

先把她治好了，以后她想要名声，

她自然能得到。

狱吏

谢谢你，医生。

医生

请带她进来吧，

让我看看她怎样了。

狱吏

我去，还要告诉她，

她的帕拉蒙为她留下了。不过，医生，

我还是觉得你做得不对。

［下］

医生

去吧，去吧；

父亲都是些可爱的傻瓜！她的名声？

我们应继续治她，那事儿总能证实——

求婚者

怎么啦，先生，你认为她已破身了？

医生

她多大了？

求婚者

十八岁。

医生

也许还没失掉吧。

但是都一样。与我们的目的无关，

不管她父亲说什么，如果你发觉

她的脾气在朝我说的方向转变，

或曰，转向众生之路——你明白吗？

求婚者

十分明白，先生。

医生

那就讨她喜欢吧，

做得彻底；这做法本身便能治好

那影响她的抑郁气质。

求婚者

医生，我同你想的一样。

［狱吏与其女儿上。女儿的精神已失常］

医生

情况肯定是这样的。她来了，请顺着她的意思做。

［医生、求婚者走到一旁站定］

狱吏

来吧，你的恋人帕拉蒙在等你，孩子。等了你那么久，就为了看看你。

女儿

谢谢他的好耐心。

他是个好心的绅士，我很感激他。

你从没见过他送我的马吗？

狱吏

见过。

女儿

你看他怎样？

狱吏

很漂亮。

女儿

你从没见那马跳舞吧？

狱吏

没有。

女儿

我可常见。

他跳得棒极了，十分优美。要说起

跳快步，管他来的是长尾巴短尾巴，

他都能把舞伴转得像陀螺。

狱吏

的确不错。

女儿

他跳起摩里斯一个钟头能跳二十里，

如果我没说错，全教区跳柳条马的[4]

再能干，这么跳也非得跳跛了腿；

他还能和着“爱之光”的调子飞跑[5]，

你觉得这匹马怎样？

狱吏

有这些本事，

我看他可以让人带去玩网球。

女儿

天哪，那算什么。

狱吏

他能看书写字吗？

女儿

他写一手好字，自己的草料粮食

自己都能细细记下。马夫想占便宜

可不那么容易。你知道

公爵的那匹栗色母马吗？

狱吏

很清楚。

女儿

她爱他爱得要死，可怜的东西。

可他却老爷似的冷漠高傲还尽嘲弄她。

狱吏

她有什么嫁妆？

女儿

有那么两百来捆草，

还有二十二筐麦，可他才不会娶她呢。

他虽然口齿不清，那嘶叫声却能挑逗

磨房主母马的心。他真能要了她的命。

医生

瞧她说些什么！

［求婚者走近她］

狱吏

去行礼吧，你的情人来了。

求婚者

美人儿，

你好吗？

［女儿行礼］

真是好姑娘，给你行礼了！

女儿

真心听您使唤。

大人们，这儿离世界尽头还有多远？

医生

哎，姑娘，还有一天路程。

女儿

（对求婚者）你愿与我同去吗？

求婚者

姑娘，去那里做什么？

女儿

咳，玩板球呀。

还能干什么？

求婚者

我同意，

如果我们能在那里办婚礼。

女儿

说得对。

你放心，在那里我们能找到一个

瞎眼睛牧师，他定会设法为我们

行婚礼；这里的牧师苛刻又愚蠢。

再说了，我父亲明天定会给绞死，

要那样对我们的婚礼可是块污迹。

你不是帕拉蒙吗？

求婚者

你不认识我了？

女儿

认识。不过你不在乎我，我只有

这条小衬裙，外加两件粗布衫。

求婚者

都一样；我还是要娶你。

女儿

肯定娶我？

求婚者

不错。凭漂亮的手起誓，一定。

女儿

那就上床。

求婚者

你什么时候愿意都成。（吻狱吏的女儿）

女儿

（拭嘴）呵，先生，你可别咬我呀。

求婚者

你干吗把我的吻擦去？

女儿

这是个香吻，

擦得我香喷喷，好准备结婚。

（指医生）这不是你的兄弟阿赛特吗？

医生

是的，好姑娘。

我很高兴我的兄弟帕拉蒙

做了个好选择。

女儿

你看他会娶我吗？

医生

一定会的。

女儿

（对狱吏）你也这么想吗？

狱吏

是的。

女儿

我们会生许多孩子。（对医生）天呐，

你怎么长得那么高了！真希望

我的帕拉蒙也能长得又高又帅，

既然他已经自由。天呐，可怜的小鸡，

他吃粗食住破房，长不高了，

但我还是要把他喂得大起来。

［信使上］

信使

你们在这干吗？可别错过了一生中

最崇高的场面。

狱吏

他们已进决斗场了？

信使

正是。

你在那里还有差事呢。

狱吏

那我马上就去。

（对其余人）我得马上走了。

医生

别忙，我们同你一起去。

我也不愿错过这场决斗。

狱吏

你看她怎样？

医生

我向你担保，就在这三四天里

我要全治好她。（对求婚者）你不能离开她，

必须一直这样对她。

求婚者

遵命。

医生

把她领进去吧。

求婚者

（对女儿）来吧，亲爱的，我们去吃晚饭。

然后一起来玩牌。

女儿

我们也能接吻吗？

求婚者

哪怕吻上一百次。

女儿

加二十。

求婚者

好，加二十。

女儿

然后就在一起睡觉。

医生

（对求婚者）答应她呀。

求婚者

（对女儿）好吧，我们睡觉。

女儿

不过可别弄痛我。

求婚者

不会的，亲爱的。

女儿

心上人，如果你弄疼了我，我就哭。

［同下］

第三景 林中；比武场附近

第五幕 第三景

［喇叭奏乐；忒修斯、希波吕忒、爱米莉娅、皮里托俄及数随从上］

爱米莉娅

我不想再往前走了。

皮里托俄

不想看决斗了？

爱米莉娅

我宁愿看一只鹪鹩像老鹰扑杀苍蝇，

也不看这决定生死的场景；每一刺

威胁着一条英勇生命；每一击都为

打中的地方伤心，听来像钟声报丧

而不是刀刃在击撞。我就留在这里，

我的耳朵要为行将发生的事件受罚，

这已足够，对此事我无法闭上耳朵，

只好听听；但决不愿让可怕的景象

污了我本可以躲开的眼睛。

皮里托俄

（对忒修斯）好君王，

皮里托俄

您妹妹不愿再往前走。

忒修斯

她一定得去；

她一定得看看名誉的真正举动，

这举动即使在画中也很动人。造物主

将创造并导演这场故事，让它由

人们所见所闻来证实。

（对爱米莉娅）你一定要到场；

你是胜利者的奖赏——是报酬，花环，

为胜利者加冕。

爱米莉娅

请原谅我，

我即使到场也会闭起眼睛。

忒修斯

你必须到场；

这场决斗有如在黑夜进行，而你就是

那唯一闪亮的星星。

爱米莉娅

我早已熄灭，

照着这两人的光圈里只有嫉妒。

凶兆和黑暗向来就是恐惧之母，

一直让千百万生灵诅咒，

此刻它若将黑色披篷罩住两人，

让他们相互找寻不见，

倒还能为自己留点好名声，补偿它

庇护过的许多谋杀。

希波吕忒

你一定得去。

爱米莉娅

我不去。

忒修斯

咳，骑士们在你面前才能

激发勇武。要知道，你是这一场

战争的战利品，也必须有你当场

犒酬他们的劳役。

爱米莉娅

姐夫，请原谅我。

王国的权利也能在它的地域之外

由人争夺而定。

忒修斯

好吧好吧，就由你。

同意你想法的人简直可以把任务

交给任何敌人了。

希波吕忒

再见了，妹妹。

我想比你先知道谁能做你丈夫，

比你略早一点。两人中间是谁

更得众神恩宠，我便向神祈求

让他成为你的胜签。

［除爱米莉娅外均下；爱米莉娅取出两张画片，一手持一张］

爱米莉娅

阿赛特神情温柔，可他的眼神

却像一张弯弓，又像一柄利剑

插在柔软的刀鞘；脸上柔情与豪气

总是形影不离。帕拉蒙的脸相

却让人十分害怕；他眉骨深陷，

似乎要将他所厌恶的东西埋进；

不过有时也不这样，而是随着

他的念头变动。他两眼会长久

凝视目标，忧郁的神情更衬出

他的高贵；阿赛特的欢笑也如此；

但帕拉蒙的忧伤却自是一种欢乐，

欢乐与忧伤难分，似乎是欢乐

使他忧郁，是忧郁才使他欢喜。

那些极不适合别人的晦涩脾气，

在他身上却正好合适。

［短号声；小号吹起进攻号］

听，那激励勇气的号声正催着

王子们决斗！阿赛特可能将我赢去，

帕拉蒙也可能将阿赛特刺伤，

让他残缺。呵，为这样的可能

要多少怜悯才够？我要是在场

会伤害他们：他们会朝我座位

投来一瞥，这样一动也许就会

少做一招防守或错过一次进击，

而那也许正是必须——啊，为何要生我，

让我目睹这样的伤害！

［号角声；喊声大起；内嘈杂声；喊“帕拉蒙！”一侍从上］

是谁有幸？

侍从

在喊，“帕拉蒙！”

爱米莉娅

那他赢了。这很可能；

他风度潇洒，准能成功，他无疑

是最优秀的男子。你快跑去看看

告诉我决斗进行得如何。

［喊声；号角声；喊，“帕拉蒙！”］

侍从

还在喊，“帕拉蒙！”

爱米莉娅

快跑去问问。

［侍从下］

（对右手中的画片）可怜的仆人，你输了。

我一直把你的画片挂在我右心口，

帕拉蒙的挂在左边——不知为什么；

这么做并无目的；只是偶然罢了。

但人心长在左边；帕拉蒙的机会

就更多一些。

［内喊声又起；号角声］

这一阵突发的嘈杂声，

一定是决斗结束了。

［侍从上］

侍从

人们说帕拉蒙在塔内只差一寸

就要触到阿赛特，人人都欢呼

“帕拉蒙！”但是阿赛特很快就

被他的助手英勇救过。这两位

胆壮气盛的决斗者眼下正在

交手格斗。

爱米莉娅

但愿他们能变形

合成一个！可这为何？世上的女人

都配不上这样组合的男子；他们的

优点和特有的高贵品质，任何女人

都无法相比，无法相配。

［号声；内喊声起，“阿赛特！阿赛特！”］

还在欢呼？

还是“帕拉蒙”？

侍从

不，这回喊的是“阿赛特”。

爱米莉娅

请你好好听那喊声；

竖起两耳全神去听。

［号声；高喊声，“阿赛特，胜利了！”］

侍从

喊的是

“阿赛特”和“阿赛特，胜利了！”

宣告决斗结束的吹奏乐

已经响起。

爱米莉娅

只要稍稍看一眼便可知

阿赛特决不是孩童。凭上帝圣眼，

他全身透出丰富和无价的精神，

如蜡中之火包裹不住向外透出——

就像低矮的河岸，无论它们如何努力，

都挡不住旋风吹涌的海水。我想过

帕拉蒙会败下阵去，可却弄不明白

为什么要这样想。我们理智的预见

经常不如想像准确。人群散开了，

天哪，可怜的帕拉蒙！

［号角声；忒修斯、希波吕忒、皮里托俄等上；阿赛特以胜利者姿态与侍从上］

忒修斯

啊，瞧我们的妹妹还在翘首期盼，

心神颤抖不定！美丽的爱米莉娅，

神明们已经凭他们神圣的判决

将这位骑士给了你；冲锋陷阵

他最为优秀。

（对爱米莉娅）伸出手来，

（对阿赛特）拉住她的；

（对爱米莉娅）拉住他的；

让爱将你们的婚结扭紧，愿爱情

随你们岁月流逝而日深。

阿赛特

爱米莉娅，

为买下你，我失去了最亲爱的东西，

只除了这买下的你，但我不觉太贵，

因为你价值无比。

忒修斯

啊，我亲爱的妹妹，

他谈论的是一位最最英勇的骑士，

曾激励过高贵的骏骑。定是神明

希望他死而无后，以免他的后代

在人世间太像那神明。他的行为

使我惊讶，阿昔底斯[6]与他相比

只是捧铅渣。不过，即使我赞扬

他的个别优点，又赞扬他的整体，

你的阿赛特也不缺一分。他是位

优秀战士，只是遇上了更强的人。

我听说两只好胜的夜莺，用自己

好斗的嗓子与黑夜之耳争个胜负。

时而这只嗓音更大，那只调更高；

时而这只更嘹亮，而那只更高亢。

使人们无法判定谁胜谁负。同理，

这兄弟俩争斗太久，只有让天神

勉强决定其一为胜者。（对阿赛特）戴上这花环，

伴着你赢来的欢乐——对战败的人，

给他们以公正处决，我知道他们的

生命只是一场痛苦。让它就地结束。

但我们不宜见到这样的场面；走吧，

让我们满心欢乐，又略带些许悲伤。

（对阿赛特）挽起你的奖品；

我知道你不会失去她。

［阿赛特挽起爱米莉娅；号角声］

希波吕忒，

我见你一只眼里含着一颗泪珠，

很快就要落下。

爱米莉娅

这就是胜利？

天上的神啊，你们的怜悯在哪里？

只不过是你们的意愿说必须如此，

命我活下去安慰这朋友被夺之人，

这令人伤心的王子。他割舍了

比一切女人都更值得珍惜的生命，

我真该愿意也死去。

希波吕忒

真太遗憾了，

竟然有两双眼睛同时钟情于一人，

其中一对又要为此失明。

忒修斯

的确遗憾。

［众下］

第四景 同前

［帕拉蒙由护卫押上，他的骑士全身被捆绑上；狱吏及刽子手上］

帕拉蒙

多少人活在世上却早已没有人爱，

不错，父子之间的关系经常如此；

这样一想，我们便有了些许安慰。

我们死去，有多少人会一表同情，

虽死犹生，因为有人为我们真诚

祝福；我们避开了老人们不得不

经历的可怕惨境，也躲过了伴随

苍苍白发而来的那些久不退去的

痛风与风湿。我们来到众神面前，

却依然年少力盛，尚未拖着那些

陈罪重愆——不像那年老罪重之人——

众神定满心喜欢，赐我们以琼浆，

因为我们魂灵洁净。亲爱的同胞，

你们为这可怜的安慰要抛下生命，

卖得实在太贱。

骑士甲

有什么结果比这样

更有意义？得胜者只是运气稍好，

但是他们的好运肯定会转眼即去，

同我们必死一样无疑；名誉天平上，

他们决不更重一分。

骑士乙

让我们道别吧，

用我们的忍耐去激怒蹒跚的命运，

最稳时她也摇晃不定。

骑士丙

来，谁先上？

帕拉蒙

就让把你们领到这盛宴大厅之人

为你们先试尝一口[7]。（对狱吏）啊，朋友，朋友，

你温柔的女儿曾经把自由给了我，

你来一劳永逸做完它。请问，她怎样了？

我听说她不太好；她得了这种病

真让我觉得难过。

狱吏

先生，她全好了，

很快要出嫁。

帕拉蒙

以我短促的生命起誓，

这消息让我十分高兴；请告诉她，

这是我为之高兴的最后一件事情。

代我向她问好，再把这个交给她，

去充实她的嫁妆[8]。（将自己的钱袋交给狱吏）

骑士甲

慢，让我们都贡献一份。

骑士乙

是位贞洁姑娘吗？

帕拉蒙

不错，我肯定——

是位真正的好女子。我无法报答，

也无法为你描述。

众骑士

替我们向她致意。（各自将钱袋交狱吏）

狱吏

愿众神赐你们安宁，也使她充满感激。

帕拉蒙

永别了，让我的生命像我的告别

一样短促。

［登上断头台，将头置于刑枕上］

骑士甲

英勇的兄弟，带头走吧，

［传来一阵嘈杂声，喊“快跑！别动！住手！”一信使急上］

信使

住手！住手！嗨，住手，住手，住手！

［皮里托俄急上］

皮里托俄

嗨，快住手！倘若你下手快了，

就该永遭诅咒。高贵的帕拉蒙，

众神愿你继续活着，好在其中显露

他们的荣耀。

帕拉蒙

可能吗？难道正如我说，

维纳斯也会捉弄人？这是怎么回事？

皮里托俄

阁下请起，细听我讲述发生的一切，

有极度悲伤，也有无比欢乐。

帕拉蒙

（站起，走下断头台）是什么

帕拉蒙

把我们从梦中唤醒？

皮里托俄

听我说。你兄弟

骑上了爱米莉娅早先送他的那匹

战马。那匹马浑身乌黑，看不见

一根白毛。人们都说这样的马匹

卖不上好价，很多人便因此却步，

即使马好也不买。这迷信应验了。

阿赛特所骑正是这样的一匹黑马，

飞跑在雅典的石板路上，那蹄钉

轻触而不重踏，因为这匹马正在

大步奔跑，想要讨好骑手，让他

自得洋洋。正当他沿着燧石道路

的笃向前，就像伴着马蹄的音乐

翩翩起舞——常言道，音乐的起源

就在于铁击——那块燧石心怀妒意，

既如海王般冰冷，又同样充满着

火一般恶意，突然迸出一个火星，

这造成后果的硫黄火星有多可怕

我不细说——这匹马正在兴头之上，

火火暴暴。一见火星便由着性子

拼命乱跑——时而胡蹦，时而乱跳，

全忘了受驯时学得的步伐和教导。

马刺一夹，它便像猪一样地尖叫，

马刺未能让它听从驱使，反让它

觉得烦躁；见主人依然在它背上

稳坐，便用尽了劣驹的种种恶法，

狂奔乱跳，一心要将主人从马背

掀翻到地上。可是任它如何暴跳，

马嚼不裂，肚带不断，主人依然

双腿紧夹稳骑背上，它无计可施。

猛然，它全身直立起来，

使阿赛特的双腿抬得比头还要高，

好像用奇术使全身倒悬。头上的

胜利者花环立刻掉下来；一瞬间，

这匹劣马翻跌下来，全身的重量

全压在了骑手身上。他尚有一气，

但这条小船，现虽然还浮在水上，

却已经不起下一道涌浪。他很想

同你说几句话。瞧，他过来了。

［忒修斯、希波吕忒、爱米莉娅上；阿赛特靠在椅中由侍从抬上；帕拉蒙向阿赛特走去；三骑士仍留在断头台近旁］

帕拉蒙

天呐，我们的友情结束得这样悲惨！

阿赛特，神力无法战胜。若你的心，

那颗高贵的伟男子的心还没有破碎，

就给我留下最后的话。我是帕拉蒙，

你虽将死，我仍爱你。

阿赛特

娶爱米莉娅吧，

再带上整个尘世的欢乐。伸出手来，

永别了！我命数已尽。我不够朋友，

但从未背信弃义；兄弟，请宽恕我。

美丽的爱米莉娅，再吻一次——（两人吻）好了，

娶她吧，我死了。（死去）

帕拉蒙

愿你勇敢的灵魂升入天堂！

爱米莉娅

王子，我为你合上双眼。愿你与有福的灵魂为伴！

你是真正的好人。只要我活着，

这一天我要用泪水供奉。

帕拉蒙

而我，则要用名誉。

忒修斯

（对帕拉蒙）你们第一次决斗就在此——在同一个

地方，我将你们分开。来，向神明

致谢，因为你活了下来。他已经

演完自己的角色，尽管十分短促，

却演得很出色。你得以延长生命，

幸福的露珠自天而降来为你沐浴。

神力强大的维纳斯把爱人给了你，

使她神坛倍增光彩。我们的主玛尔斯，

也实现了预示，让阿赛特享受了

决斗胜利的荣光。如此，众神都

各示其正。（对侍从）把他抬走。

［侍从抬阿赛特遗体下］

帕拉蒙

兄弟啊，

我们欲求之物竟要使我们失去

追求的欲念！难道珍贵的爱情

只有失去珍爱才能购得！

忒修斯

这是命运

玩弄的精妙游戏：失败者得胜，

胜利者却失掉一切。从头到尾

众神却始终不袒不倚。帕拉蒙，

你胞亲已承认，占有这小姐的权利

是在你手里，因为是你先看见了她

并立刻表达心迹。他将她归还于你，

有如归还窃走的珠玉，并希望你能

给他以宽宥。众神从我手里拿过了

行使公正的权柄，自己去做了

公正的施行人。把你的姑娘带走吧，

把你的支持者叫下死亡的台阶，

我要与他们结为朋友。

［骑士们走到忒修斯与其他人群之中］

一两天之内

让我们面露哀伤，为阿赛特的葬仪

增添庄重和堂皇。待葬礼结束之后，

我们要换上新郎的面罩，与帕拉蒙

一起欢笑。可是，就在一小时之前，

仅一小时前，我还在为他深感惋惜，

为阿赛特高兴；现在却为前者高兴，

为后者悲伤。天上的神多令人迷茫，

你们将我们如此捉弄！让我们

为所缺的欢笑，为拥有的悲伤，

总脱不了童稚举动。让我们对

现有的表示感激，将无法明了的问题

交由神明来处理。我们走吧，

让我们的举止合乎时刻变化。

［喇叭奏乐；众下］

[1] 指菲比斯之子驾太阳车，拖车飞马之翼为阿波罗烧坏，车毁人亡一事。

[2] 猎神狄安娜常出没于林间溪畔，故云“湿”。

[3] 狄安娜又为月神，常在夜间出现，故有这里“阴影”、下文有“银色夫人”之说。

[4] 柳条马，是摩里斯舞中的一个角色，其扮相是一匹马，胯下骑一根柳条。

[5] 爱之光，是当时较流行的一首摩里斯舞曲。

[6] 即赫丘利。

[7] 帕拉蒙在此以引宴人自喻。按习俗引宴人要先将席上所有菜肴尝上一口，以防有人下毒。

[8] 参见第四幕第一景。此处有重复之嫌，被认为是两人合作“接应失误”的一个证据。

终场

［致终场辞者上］

退场辞

本想问问各位是否喜欢此戏，

可咱就像学生惶惶不敢启齿；

担心之极。请各位再坐片刻，

让我看看脸色。没一个笑的？

这可不大好办。在座的有谁

爱过乡间倩女，站起来让咱瞅瞅——

怪事，居然没有。倘若哪位情愿，

（虽有违良心）就由他咝嘘任他骂，

来毁了咱家生意。激将还是白搭。

那就随心所欲！各位还有啥话？

不过您别弄错，这么说并非放肆——

咱没有这念头。倘若我们的故事——

只是故事而已——真能使各位满意

（实话说，这就是本戏的最终目的）

我们的目标就算达到。时隔不久

还有好戏上演，请各位将往日爱心

继续交付我们。我们定会竭尽所能

为各位效力。先生晚安，晚安先生。

［喇叭奏乐；退场］

考证

版 本

伦敦的“书业公所注册登记”于1634年4月8日收入了一部题为《两贵亲之悲喜剧》的剧本，注明由莎士比亚与弗莱彻合作。同年，《两贵亲》由出版商约翰·沃特森出版，也标明由弗莱彻与莎士比亚合著的。然而，“第1对开本”并未将其收入，此后直到十九世纪中叶，该剧一直只出现于弗莱彻的剧作集中，其间有一次刊印在波蒙与弗莱彻合作剧本集中（第2对开本，1679年）。本世纪，随着研究的深入，七十年代起，有的莎士比亚全集（如1974年的“河滨版”）将此剧收入其中。1989年，英国的牛津大学出版了此剧的单行本，由魏斯编辑并写下了长达七十三页的序言，从莎士比亚的“著作权”到剧本的艺术和技巧等等均作了详细评述，基本上算是有了一个定论。

写作年份

莎学界一般都认为，《两贵亲》的写作年代是1613年间，是莎士比亚创作（或合作写成）的最后一部戏剧。

取材来源

《两贵亲》的情节以乔叟《坎特伯雷故事集》中《骑士的故事》为蓝本，但剧中狱吏之女对帕拉蒙单相思直至积爱成疾，神志恍惚，最后由其求婚者伪装成帕拉蒙，对其百依百顺，方才治好了她的病症，两人成婚，这一副线为乔叟原作所无。同时，莎士比亚还扩充了原作的某些部分，增加了关键场景的诗行，以其优美的意象和声韵渲染剧情，突出相关的主题。

舞台演出

《两贵亲》自1613年首演之后便一直默默无闻，直到1928年才由老维克剧团发掘整理，搬上舞台，五十年代中期，哈佛大学剧社四次上演此剧，1956年英国广播公司将它搬上电视屏幕。1979年，天使剧团删去了所有的女角，演出了一部全男性的《两贵亲》。1981年和1985年的伯克莱莎士比亚戏剧节节目单上都印着这部戏的名字，1986年为庆祝天鹅剧场新落成，《两贵亲》由英国皇家莎士比亚剧团作为首演剧目演出。目前，随着此剧在莎氏全集中的地位日趋巩固，它的舞台生命也渐趋活跃。

版权信息

- 书名：莎士比亚全集（第十卷）

- 作者：【英】威廉·莎士比亚

- ISBN：9787532762361

- 译者：方平

- 责任编辑：冯涛

- 产品经理：@nachzug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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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纳斯与阿董尼

- 前言

- 评注

- 考证

- 附录

鲁克丽丝失贞记

- 前言

- 献词

- 内容提要

十四行诗集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〇

一一

一二

一三

一四

一五

一六

一七

一八

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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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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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九八

九九

一〇〇

一〇一

一〇二

一〇三

一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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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一〇七

一〇八

一〇九

一一〇

一一一

一一二

一一三

一一四

一一五

一一六

一一七

一一八

一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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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

一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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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一四三

一四四

一四五

一四六

一四七

一四八

一四九

一五〇

一五一

一五二

一五三

一五四

译后记

恋女的怨诉

- 前言

热情的朝圣者

- 前言

- 配乐杂诗

- 情人的回答

凤凰和斑鸠

- 前言

- 哀歌

悼亡

附录

- 莎士比亚戏剧创作年表

- 关于《托马斯·莫尔爵士》

- 谈素诗体的移植

- 关于体例

前言

1593年4月18日，莎士比亚的叙事体长诗《维纳斯与阿董尼》由出版商向伦敦“书业公所”申请登记，随即出版。离诗集登记只差五天，莎士比亚就要踏上二十九岁的人生征途了。经过多年努力，他初试身手，最早的几个剧本（《亨利六世》等）受到观众的广泛欢迎，这个从内地小城镇投奔到伦敦戏班子的青年剧作家已经为自己的终身事业开拓出一条道路了。

然而这时候，在侧目而视的文坛前辈的心目中，这个初露头角、伶人出身的剧作家却只能算是混进孔雀队伍里来的一只乌鸦而已。

1592年秋天，当时著名的剧作家格林（R. Greene，1558～1592）病死了。临终之际，他写了一本小册子《千万悔恨换来了一丁点儿聪明》；在全篇末了，这位剑桥大学出身的文人以自己潦倒不堪的晚境，公开警告三个同行剧作家，要他们提防那些改编他人剧本的演员，尤其是某一只“新抖起来的乌鸦，借我们的羽毛打扮自己，在戏子的外皮底下包藏着一颗虎狼的心。他自以为叽里呱啦地写得一手无韵诗，不差于你们中间最出色的一位……”

这个呼之欲出、“新抖起来的乌鸦”，指的就是年轻的莎士比亚。在历史剧《亨利六世》（下）中，莎士比亚写下这样一行台词：“女人的外皮底下包藏着一颗虎狼的心。”现在格林接过这话，故意把“女人”改为“戏子”，来点明他指的是哪一个；他还嫌这不够露骨，惟恐人家不明底细，又在文中杜造了一个词：“Shake-scene”，来影射“Shakespeare”（莎士比亚）。在莎士比亚早期传记文献不足的情况下，格林的临终讥诮，可说提供了一份可贵的资料，这却是这位满腹牢骚的剧作家当初万没想到的。

格林的讽言冷语，无非受过正规教育、大学出身的文人剧作家，对出身戏班子、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的演员剧作家表达了极端藐视而已。莎士比亚就可怜巴巴地“只懂得一点儿拉丁文，和更少的希腊文”（琼生语），而像格林、马洛等人，则是饱学之士，熟知希腊、罗马的典故，有“大学才子”之称；因此格林俨然居高临下，从他那双势利的眼里看，莎士比亚只是一只跟人学样的猴子罢了。

从更深的意义上看，格林的讽言冷语，实际上也反映了当时社会上对于通俗戏剧的偏见。泰晤士河沿岸的那些露天剧场在当时是新兴的娱乐场所，受到伦敦市民阶层的热烈欢迎；然而那些文人学子却自有他们的看法，为结构简陋的戏园子编戏，也就是说，为出一个铜子就可以挤在池子里站着看戏的那些学徒们、小市民们编戏，这一类剧本是不上品格的，怎么能像正统的诗歌那样在文艺女神的殿堂内占一席地位呢？

在欧洲的文学艺术发展史上，戏剧曾经有过它的黄金时代，在人们的文化生活中占据过十分崇高的地位。公元前五世纪，正是古希腊雅典城邦的黄金时代，年年举行的戏剧评比活动，对于雅典公民们是一个全民性的盛大节日。希腊的九位缪斯女神中就有“悲剧”女神和“喜剧”女神——当然，还有“诗歌”女神。可惜这光荣的戏剧传统，随着希腊城邦的没落而中断了。英国文艺复兴时期重又繁荣起来的戏剧，是承袭欧洲中世纪民间世俗戏剧而来的，可谓另起炉灶，不入于古典传统之列。在当时的英国文坛上，只有诗歌女神惟我独尊，几乎没有悲剧和喜剧女神立足的余地。

在格林写下他的临终遗书的半年后，莎士比亚的第一个长诗集《维纳斯与阿董尼》问世了。年轻的剧作家仿佛决心要跨进英国文坛，以自己鲜艳华丽的古典风格的诗篇来雄辩地证明：论功力和才华，自己并不比哪个差！可以认为，这篇长诗就是给予刻薄的讥诮者的一个有力的答复。

诗集的初版本几乎没有印刷上的错误，很可能诗人亲自校阅过。如果跟出版在莎士比亚生前的他那些戏剧单行本比较一下，这一点十分突出。莎士比亚从没有考虑要把他的那些戏剧作为文艺创作出版。他编写戏剧可说都只是为了应付舞台上的演出。伦敦出版商为了牟利，想法从剧团弄来脚本，并没得到他的同意，私下出了盗印版，好好的作品往往给弄得残缺不全、面目全非（例如《温莎的风流娘儿们》的盗印本，1602）。莎士比亚却听之任之，从没有要替它们恢复原来面貌的打算，把定稿交给可靠的出版商发表；难怪有的学者认为：莎士比亚“除了着眼于当前的舞台演出的成功之外，他对于自己的剧本的最后遭遇一点都不关心”[1]。

可是对于他的长诗《维纳斯与阿董尼》，莎士比亚却是另眼看待。他在诗集的献词中把它称做“我的文思的头胎儿”；这岂不是说，他没有把早在这之前的他那些戏剧作品认做自己的亲骨肉？第二年接着出版的《鲁克丽丝失贞记》，同样可以被版本学家称为“善本”。惟独长诗得到钟爱备至的关怀，不免使人感叹莎士比亚很像一位偏心的父亲。这种厚此薄彼的心理状态，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了在当时英国的文坛上，诗歌占据了不容置疑的统治地位。然而历史证明，实际上，却是新兴的戏剧，这不登大雅之堂的通俗文艺，代表了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最高成就；而这一点，却是当时多数的人们，甚至包括莎士比亚本人在内，所没有意识到的。

诗集出版后，可说风行一时，单是莎士比亚生前，至少再版九次；在他逝世后二十年间又再版过六次。[2]

莎士比亚的许多戏剧，在当时也许以历史剧《理查三世》、《亨利四世》上篇最受欢迎了，都是一版再版，前后各出版了五种到六种单行本；如果作品的版次多少，可以看做当时读者情绪的一种反映，那么比起莎士比亚任何一个戏剧来，长诗《维纳斯与阿董尼》显然受到更大欢迎，它更为“畅销”。

这个诗集被同时代人提到或是引用的次数，也超过了莎士比亚的任何一个戏剧作品。我们可以想像，这艳丽的叙事诗尤其为青年人所喜爱。在流传下来的一本乔叟的诗集上，有个叫哈维（G. Harvey）的读者写下这样一条笔记：

年轻的一辈把莎士比亚的《维纳斯与阿董尼》喜爱得了不得；可是他的《鲁克丽丝》、他的悲剧《哈姆莱特》却见爱于较有智慧的人。

在剑桥大学生所编的一个剧本《归自仙乡》（The Return from Parnassus，约1599）第四幕第一景里，有这样一段热情的赞美：

让这个愚蠢的世界景仰斯宾塞吧，我却要崇拜甜蜜的莎士比亚先生；为了尊敬他，要把他的《维纳斯与阿董尼》放在我的枕头下，就像我们在书中读到的，有一个国王，他睡觉时把荷马［史诗］放在他的床头。

第二年，莎士比亚下更深的功夫，花更多的精力，以更大的信心，写下篇幅更长的叙事诗《鲁克丽丝失贞记》，又一次取得成功。年轻的莎士比亚接连写了两篇专诚献给封建贵族的长诗，都受到赏识，风行一时；这样就不免有一个创作道路的问题放到诗人的面前。他仿佛来到了一个岔路口，面临着何去何从的抉择：要贵族化的高雅，还是要市民化的通俗？他的最终选择将具有重大的意义。他会不会满足于这些眼前的成功，从此沿着迎合贵族阶级的口味写下去？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可能在英国文学史上，为他的时代写下最光辉的一页。可庆幸的是，莎士比亚从没有抛弃他的剧团；对于舞台和戏剧，他始终怀有深厚的感情；他也忘不了为他热烈鼓掌的伦敦的新兴市民阶层，乐于为他们而创作，在表达广大人民的思想感情时，他的那些杰作清晰地传出了时代的声音。

十九世纪英国浪漫派诗人和文学批评家柯尔律治在他的《文学生涯》（Biographia Literaria，1817）第十五章中，论及“诗才的确切不移的标志”时，对于《维纳斯与阿董尼》推崇备至，并说“在文字的绘画性这一成就上，也许其他的诗人从没有达到这么高超的境界，就连但丁也不能例外”。

但是现代莎学家却表达了另一种看法，很可以拿美国莎学家斯宾塞的一句话作为代表。想到莎士比亚的好些戏剧杰作（如悲剧《麦克贝斯》）当时排印得十分糟糕，给后世辛勤的版本学家、编者、研究家们留下了无数伤透脑筋的疙瘩和难题，惟独那两本长诗集则眉清目秀、不存在错讹脱漏等情形，不劳后人费神校订；两相对比，不禁使莎学家发出了感叹：

我们多么乐于拿这两个诗集的正文去换取伟大的莎剧的单独一幕啊。[3]

这显然是说，在现代莎学家的眼里，不管精雕细琢的《维纳斯与阿董尼》当时曾经多么风行，但是如果和莎士比亚的那些不朽的戏剧杰作比较的话，那却是没法相提并论了。

《维纳斯与阿董尼》在艺术成就上既然不能和莎士比亚进入成熟时期的戏剧创作相提并论，那么我们今天把它介绍过来，有没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呢？欣赏和研究的着眼点应该放在哪里呢？

我想有这么几个方面可以谈一下。

莎士比亚一生，除了他的戏剧、诗歌外，并没有为后人留下片言只语表明他对于文学艺术的见解，我们只能从分散在他作品中片段的议论去了解他的文艺观点。《维纳斯与阿董尼》这篇长诗在这方面值得我们注意，它相当鲜明地表达了诗人的这样一个美学思想：艺术的魅力来自真实。请读一下这一节诗（第289～294行）：

当一位画家要超过天地间的生命，

画一匹骨肉均匀、比例相称的骏骑，

他的艺术跟“自然”大匠在竞争，

仿佛死的该比那活的更富于生气；

如今这匹马就胜过凡马庸碌，

不论外形、骨架、毛色，还是那气度！

“艺术模仿自然”，本是欧洲的一个传统的美学观点，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首先在他的名作《诗学》中这么提出。莎士比亚的名句“举起镜子照自然”[4]，就是“艺术模仿自然”的形象化的表达，同时也把这一传统观点所包含的现实主义精神显示出来了。上面那节引诗从另一个方面接触到了艺术和现实（自然）间的关系。这里是艺术家结合自己创作实践的具体感受，谈他最关心的一个问题：作品的艺术魅力究竟来自哪里？

年轻的诗人显然认为：艺术魅力来自惟妙惟肖，来自巧夺天工。这不就是表明了创作思想上的“艺术模仿自然”吗？只是诗人在这里又进了一步，对于他，“模仿”还不足以充分表达艺术家的那种可贵的创作冲动、创作热情。一个有抱负的艺术家并不以“巧夺天工”为能事，为了取得作品的最强烈的艺术效果，他追求的是“巧胜天工”——这就是说，艺术不仅师法“自然”，而且有可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越“自然”；这就是引诗中所说的“要超过天地间的生命”，“仿佛死的该比那活的更富于生气”。

就连“大自然”本身，在人文主义者诗意的想像里，也是一位艺术大师，自然万物不就是它的创作吗？而俊秀出众的阿董尼，更是天地间少有的一个杰作。懂得了诗中的“大自然”其实就是艺术家本人的化身，它孕育生命，就是艺术家在构思和酝酿主题，长诗开头部分的那一行诗句（第11行）将给我们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大自然孕育你，就在跟自己拼命。

莎士比亚在《威尼斯商人》（第三幕第二景）等戏剧里也流露出人工（艺术）和天工（自然）竞妍争胜的思想，但是在叙事诗里把这美学思想表述得最为清晰。

后来在《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中又有“妙思巧胜天工”（指维纳斯画像）之语[5]，与上面所引“画家要超过天地间的生命”遥相呼应。

法国十七世纪艺术大师拉图尔（La Tour，1593～1652）有一幅名作《油灯前的马德莱娜》，画面表现的是一个曾经沦落风尘的修道女独坐斗室，面对一盏油灯，陷入沉思。画中“道具”不多，但是都有典型意义：少妇的膝头放着一个骷髅——这是对留恋浮华世界的当头棒喝，仿佛在人生的苦海中死神是一个寸步不离的伴侣；桌子上，除了彻夜苦修需要的那盏长明灯、《圣经》、十字架外，就是搁在桌子边缘一根挂下来的皮鞭。少妇的上衣袒露到肩头以下，暗示她刚做完了那“苦功”：用鞭子惩罚自己丰润的肌肤；少妇的安详的脸部表情仿佛告诉人们：皮鞭带来的不是肉体上的痛苦，而是精神上的宁静。

在愚昧的中世纪，整个欧洲处在权势庞大的天主教会的精神统治下，可说成了宣扬天国福音的宗教王国。为了给陷于极端贫困的劳动人民套上沉重的精神枷锁，使他们永远甘心于做牛做马的命运，天主教会利用一切欺骗手段，唤起人们对于天堂的幸福的幻想，不断地向人们灌输：人世是苦海，是罪恶的深渊；宣扬禁欲主义，把人间的贫困和苦难神圣化，说人的痛苦的一生是为了死后进入天国作准备。完整的人被天主教会肢解成“肉体”和“灵魂”两个对立面，说是肉体的欢乐跟灵魂的永生势不两立。在那肤浅的片刻欢乐后面，等待着巨大可怕的惩罚：灵魂永远堕入地狱。

在宗教的狂热中，当时有许多僧侣以至俗人，不仅禁欲苦修，而且产生了残害自己的肌体、以痛楚为极乐的变态心理。“托钵教团”的创始人圣方济各（St. Francis of Assisi，1182～1226）本是一个挥霍无度的纨绔子弟，后来皈依天主教，行乞传道，故意把灰烬搅拌在自己的食物中，为了不致产生口腹之欲；一日三次用铁链抽打自己，表示对于肉体的极端蔑视。

他的弟子安东尼（Anthony of Padua，1195～1231）更夸张鞭挞的功德，宣称从自己肉体上挂下的鲜血能洗净一切罪孽的污点；甚至组织了“自笞僧团”（the flagellants）。1260年，意大利内乱激烈，这一疯狂的宗教运动突然在意大利北部爆发了，随即蔓延开去，远至莱茵河地区。一些狂热的天主教徒不分男女老少，组成了长长的行列，由僧侣带头，日日夜夜，掮着旗帜，捧着十字架，高唱圣歌，来到每一个十字路口、每一片广场，用装了铅头子的皮鞭在自己的肉体上当众“表演”一番。鞭笞被看成惟一的宗教仪式，惟一赎身自救的功德。从十三到十五世纪那一百五六十年间，欧洲每经历一次重大的天灾人祸，就掀起一阵新的鞭笞狂的热潮，此伏彼起，从意大利直到尼德兰都卷进在内。

在欧洲中世纪黑夜的尽头，透露出资本主义的曙光。出现了新兴的城市和新兴的市民阶层，同时也带来了人的觉醒，带来了个性解放的迫切要求，生命的热情重又进入文学艺术的各个领域，人代替了神，成为文学艺术家所歌颂的主人公。正好和中世纪的鄙视肉体、残害肉体的禁欲主义思想相反，在这篇长诗中我们读到的是对于人体美夸耀不尽的赞美：

在我的额上，能找出一丝皱纹？

眼珠儿碧青光亮，又流转顾盼；

我的艳丽永不减，像春芽年年生；

肌肤柔润又丰满，青春像火焰；

滑腻腻的纤手，要是握进你手中，

将在你掌心融化，眼看要消融。[6]

对健美的人体的夸耀、赞美，甚至达到了崇拜的程度。崇拜的不是威严的上帝，而是“美”的典范阿董尼。他那比太阳更灿烂的光辉（862行）照彻了宇宙，宇宙才开了眼（952行），脱离了原始的浑沌状态。

诗里也说到造物的“自然”，也说到神，但造物的“自然”就像一位艺术大师，集中精力在创造一件完美的艺术品——阿董尼。要是这一精心杰作不幸被毁了，那么跟着“美”的被毁灭，那个世界也就末日来临了：

要是他死了，随着他，“美”被杀害了；

“美”死了，黑暗的浑沌随之而来了。[7]

长诗《维纳斯与阿董尼》以鲜丽浓艳的笔调表达了人文主义者对于“美”的如痴似醉的崇拜，虽然有时候不免肉欲气息重了些。还可以这么说，那些宣扬及时享乐的思想的话，尽管说得委婉动听，也有它的历史意义，总嫌肤浅了些。

在这篇长诗以后，莎士比亚再也没有拿那种耽于肉欲的享乐思想作为作品的主题思想了，例如他的第二篇长诗《鲁克丽丝失贞记》就是对于荒淫无耻的谴责，对于冰清玉洁的贞操的赞美。

这篇长诗采用古典神话做题材，力求符合传统的典雅的格调；但今天读来，最使人感兴趣的地方，却是在于诗人描摹大自然的景色和生物时，往往能冲破了浓重、堆砌的修饰风格，摆脱了矫揉造作的文体，而给诗篇不时带来一股清新之气。

在长诗中，那公马和母马，兔子和猎狗，可说都是重要的配角，给诗篇平添不少情趣。下面所引的诗行（301～306行），是形容阿董尼的骏骑的非凡神态，我们读来，不感到它就是一节优美的新诗吗？

有时他飞奔了一阵，又停下凝视；

一片羽毛儿飘过，他吃了一惊；

他准备跟强风儿来个比赛，可是，

究竟他在飞还是奔，谁也弄不清：

掠过马鬃、掠过马尾，疾风在高唱，

扇动他鬃毛，煞像是翩翩的翅膀。

柯尔律治曾在他的《文学遗稿》（Literary Remains）中盛赞诗中被追逐的野兔仓皇逃命的那段插曲，说道：“要是没有对于自然界和生物的热爱，那么谁也不能把周围的世界观察得这么周密，这么热情、逼真、纤毫毕露地把外界的美丽描绘出来。”我们还可以补充说：这种对大自然的热爱，是和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者对于人生的热爱分不开的。

在故事诗进行的过程中，在那喜剧性的爱情的纠缠中，诗人可说竭尽心智，把人生的种种情态，无论一颦一笑，琢磨得犹如戏剧中最动人的表演。柯尔律治曾经以赞赏的语气这样指出过：“他的维纳斯和阿董尼仿佛就是人物本身，同时又像炉火纯青的演员所演出的角色。”（《文学生涯》）的确，读这篇长诗，最好的欣赏也许是想像自己置身在剧院里，注视着一出精心之作在上演：大自然的景色构成了舞台上鲜丽的布景，热情的维纳斯，羞涩的阿董尼就是两位优秀的、相互配合的演员，戏剧情节虽然简单，却表现得那么热闹、富于变化、有声有色。

我们在前文已谈到，诗篇既洋溢着人文主义者的对人生的热情，但也不免有矫揉造作、迎合封建贵族阶级的鉴赏口味的地方，更有格调不高、诗人浪费了自己才华的地方。所幸的是，从后来的发展看，年轻的诗人并没有走上一条追求纯艺术技巧，脱离现实生活，以卖弄、取悦为能事的艺术道路。

Vilia miretur vulgus，mihi flavus Apollo

Pocula Castalia plena ministret aqua.

Ovid

让虚浮的头脑去崇拜那浅薄的东西，

太阳神引领我们到缪斯女神们的泉边。[8]

奥维德

东方，太阳刚探出了紫红的面孔，

就此诀别了正在淌泪的清晓；

红颜的阿董尼已奔驰在打猎途中——

打猎，他爱好；可是恋爱，他好笑。

害了相思的维纳斯赶到他跟前，

像缠绕的情人，开始献她的媚言。

“美男儿，”她说，“你的美胜过我三倍；

好一朵芬芳的鲜花，人间少见；

嬉水的仙女，见了你也自惭形秽；

你比鸽子白，比起那玫瑰，更鲜艳。

大自然孕育你，就在跟自己拼命，

说是你死了，世界跟你同归于尽。

“听我的话，下马来吧，人间的珍宝！

把他高傲的马首在鞍头系好；

假如你赏我这面子，作为回报，

我许你领会一千个香甜的诀窍。

来这儿坐吧，这儿没咝咝的蛇声，

坐下了，我好搂住你连连地亲吻。

“可决不会惹起你腻味的餍饱，

叫两片嘴唇尝够了还高嚷饥饿，

叫它们泛红泛白地玩耍出花巧——

一口气十个短吻，一吻顶二十个；

长夏的白昼变成匆促的时辰：

有这么开心的游戏在消磨光阴。”

哄了这一番，她抓住他淌汗的手

——满身活力和血气旺盛的象征，

她热情冲动，叫这手掌做“香油”，

人间的妙品，给仙女祛病提神；

心头热热的，欲望助长了气力，

她鼓起狠劲，把他拉下了坐骑。

一条手臂套住那骏马的缰绳，

另一条抱下了嫩苗似的少年——

他涨红了脸，撅起恼怒的嘴唇，

情怀还没开，要逗弄他，可真难！

她滚烫的脸，像炭火发出红光，

他羞红着脸，心却冷得像冰霜。

绞花的马缰系上了粗老的树枝，

（结子打得好迅速熟练啊，爱情！）

拴住了那匹骏马，她转过身子，

又准备笼络那坐骑的年轻主人：

她把他推倒（她但愿也被这么冲撞），

控制了他，凭体力——却不是凭欲望。

他站不稳了，她跟着扑倒在草地，

两人都凭一条肘，撑住半边身儿。

她抚摩他的脸，他满脸都是怒意，

刚要责怪，却给她按住了唇儿，

用亲吻吐出娇媚、断续的话头：

“要是你想埋怨，永不会让你开口！”

他羞得满脸通红，她用她的泪泉

去浇熄他腮帮上少女似的燃烧；

又送出阵阵叹息，拿金黄的发卷，

为他扇呀，吹呀，想替他弄燥。

他说她不知自重，丧失了仪范；

想要再说，却给她用一吻打断。

像一头饿鹰，空肚子在咕咕地响，

用尖喙撕小鸟的羽毛和骨肉，

振一振翅膀，恨不得一口就吞光，

肚子填饱，或吃个不剩，才算满足；

就这样，她捉住了他满脸亲吻，

上下左右，吻到终点再吻一巡。

无可奈何，可决不是甘心从命，

他躺着，冲着她的脸不住地喘息；

她吞咽这暖气，就像在掠食牺牲，

说这是天降的甘霖，多么甜蜜，

但愿她的双颊是怒放的花卉，

也好承受这沁入肺腑的露水。

看鸟儿怎么缠住在一面网里，

阿董尼就怎么落进她的臂弯；

羞涩，想抵拒，又胆怯，害得他生气，

而他的一双怒目越显得好看：

洋溢的河水，再加上一场大雨，

势必泛滥，不由得向堤外冲去。

她依旧在求情——花言巧语地求情，

凑着那美好的耳朵、她奏着恋曲；

他还是不痛快，紧锁住眉心，

绯红的羞怯，夹着灰白的怒色——

红吗？红的颜色最讨她的爱怜，

白吗？叫她比欢喜还要喜欢！

不管他脸色怎样，她总是一个爱，

她举起纤纤的仙手，把心愿倾吐：

从他那温柔的胸膛，她再不离开，

除非他情愿讲和：跟苦求的泪珠——

那涓涓的泪水弄湿了她的脸庞，

给一个甜吻，这笔债就此清偿。

听得这条件，他果真抬起了头，

她渴望尝到的，准备向她献奉；

却像从浪花里探头探脑的海鸥，

一瞧见人影，又陡地栽入水中——

当她的双唇要领受他的付偿，

他眼睛一闭，唇儿已撇向一旁。

即使骄阳下奔波的旅客，也从没有

她那样地焦灼，渴望清凉的饮料：

仙丹就在她眼前，却没法到她的手；

她好比浸在水里，仍不免烈火的焚烧；

她嚷道：“舍得吗？你铁石心肠的孩童！

我但求你一吻，你干吗要这样卖弄？

“像现在我求你似的，人家求我赏光，

甚至连那一个煞星，凶恶的战神——

他，总是昂首挺胸，出现在战场，

胜利跟着他，来到每一次战争——

也甘心做我的俘虏，向我乞求；

而你，不用开口，就可以到手。

“在我的祭坛上，他把钢枪挂起，

还有那伤痕累累的盾，高傲的盔；

为了讨好我，又去学舞蹈、竞技，

以及调情、放浪、温存、笑谈谐诙，

鄙弃了粗野的战鼓、猩红的战旗，

把我的床帏当军营，玉臂做战地。

“那统治一切的，却一切受我节制；

一根粉红色的链子，紧紧套住他；

刚强的铁，到他手里，听他指使，

却在我一擒一纵里，软得像团渣。

你别因此骄傲呀，别夸耀威风：

降服了战神的她，听凭你摆弄！

“只要你，嘴唇儿肯碰上我嘴唇——

不及你娇艳，也是鲜红的两瓣，

那吻，我的享受，也算你的收成——

你尽朝地上看什么？抬头看我的眼：

那里不嵌着你倩影？那为甚红唇

不贴着红唇，既然瞳人映入了瞳人？

“你羞于接吻？那就把眼睛闭紧，

我也闭了眼，让黑夜出现在白天。

放大胆来玩，没有谁会看见我们，

爱情给幽会的情侣，设下了盛宴；

这青脉络的罗兰，我俩所躺身的，

不会搬嘴，也不懂得我俩所谈论的。

“你诱人的唇上，柔嫩的春意显示

你还没成熟，已是很可以尝味；

别错过了良机，享受要趁现时；

美，岂能听任它消耗在自身内？

好花儿要不是赶着良辰里采，

眼看那落花就在泥土里埋。

“要说我太丑陋，我这人真是恶俗的，

或者是驼背、眼花、粗声粗气的，

瘦损病弱、鸡皮鹤发、又干又枯的，

缺乏教养、性情乖戾、可鄙弃的，

那你有理由矜持：我配不上你；

可十全十美，你为什么把我厌弃？

“在我的额上，能找出一丝皱纹？

眼珠儿碧青光亮，又流转顾盼；

我的艳丽永不减，像春芽年年生；

肌肤柔润又丰满，青春像火焰；

滑腻腻的纤手，要是握进你手中，

将在你掌心融化，眼看要消融。

“陪着你谈心，我能迷住你双耳，

或娓娓地，像女神轻步于茸茸绿绒，

或滔滔地，像披了一头散发的仙女，

在沙上妙舞，却不见落地的影踪。

爱情是一把火，火焰构成的精灵，

不是重浊、下沉，而是盈盈上升。

“当我舒卧于这开满野花的山坡，

弱小的花朵像大树般托住了我；

一对小白鸽牵引我向天空飞过，

整天都东飘西荡，总是依着我；

是这么轻盈的爱啊，我的好孩子，

难道你觉得，它是那么重的担子？

“难道你的心只喜欢自己的容色？

你右手能从左手中把爱情夺取？

那你向自己求爱，又把自己拒绝，

偷了自己的自由又为这失窃欷歔。

自爱的纳西瑟斯就这样自害自，

去吻他溪中的影儿，终于溺死。

“火炬用以照耀，珠宝取来佩戴，

珍馐供尝味，娇红嫩绿为悦意，

果树贵乎结实，花草取其芳菲；

生存只为自己，就歪曲了生之真谛。

种子爆出了种子，丽质传下丽质，

你出生了又把孩子生出，是天职。

“为什么你该取滋养于天地的繁育——

要不是天地以你的繁育为滋养？

按照大自然的法则你就该生育，

你死了，属于你的却继续成长；

那么虽然是死亡，你依旧是不灭，

因为你的形象，在世间代代不绝。”

说到这时，单相思的仙后已在淌汗，

他们躺身的地方，树荫已掠过；

太阳神在炎热的中午感到累倦，

睁圆的赤眼，只管朝他们冒火；

希望阿董尼来把他的飞车接管，

自己好替他，逍遥在仙后的身畔。

这时候，阿董尼可没有一点儿劲，

眼睛里露出阴郁、厌恶的神情，

眉宇紧蹙，遮盖着秀丽的双睛，

像朦胧的雾气，遮蔽了整个天庭；

他板着脸，嚷道：“呸，谈什么爱，

太阳烧灼我的脸，我一定要走开！”

维纳斯喊道：“嗳呀，年少心狠的郎！

你要走：你的理由可真说得出口！

看我呵出一片仙气，那凉风轻扬，

将为你把落日的余热吹散不留；

借万丈发丝，我为你遮个凉荫；

金发着火了，我叫泪雨来冲淋。

“那天上照耀的太阳还算是温暖，

那暖和的光芒可不曾把我刺伤；

可是我躺身在太阳和你的中间，

你眼里射出的火星却把我灼烫！

如果我凡胎俗骨，生命可遭了殃：

在天上地下，两重太阳的中央！

“难道你的心硬得像钢、像石块？

不，像石头，也会给雨水滴穿；

莫非你不是女人的儿子？不领会

柔情蜜意？得不到爱，又怎样哀怨？

啊，假使你母亲也是你这心肠，

她至死是单身，不会把你生养！

“你看我成什么，竟把我这样奚落？

莫非我追求你，会招来莫大的危害；

给了我一吻，你唇儿损失了什么？

你说，要说得中听；要不，就闭嘴；

给我一个吻吧，我也回敬你一吻；

要不，还一双，归你个对本的利润。

“啐，你这没有生命，光挂着

好看的画图；金光灿烂的偶像，

漠然无知的石像；光是看着

像个人，但决不是女人所生养；

堂堂男子汉的相貌，但决非男人——

因为他们不用教，也懂得亲吻。”

千言万语难住了她一根妙舌，

急躁的情绪，迫得她暂时停住，

脸赤眼又红，烘托出她的委屈——

是“爱”的女神，却不能给自己做主；

她一忽儿哭泣，一忽儿又想诉怨，

可突然来了呜咽，把初衷打断。

有时她摇摇头，又摇动他的手；

有时候朝着他痴望，又沉下了头；

等会儿她双臂像带子，把他圈囿——

这么搂着，她乐意，他可发了愁；

当他在怀抱里挣扎，想逃出牢笼，

她那百合般的手指，就彼此锁拢。

她说：“心肝儿，我已经把你围住，

软禁在这象牙般白晳的栅栏里，

我是座林苑，你就是我的小鹿，

由着你到处觅食：在深谷，在山地；

在我唇上找你的食吧，嫌小丘太干，

那就往下去，下面有潺潺清泉。

“这一方界限，已足够给你散心，

幽谷里的芳草，又是可爱的高原区，

圆圆的小丘，枝叶纷繁又幽深，

更可以给你庇覆，躲风又躲雨；

来做我的鹿儿吧，我就是这园林；

没有狗来惹你，即使有千万吠声。”

阿董尼好厌烦，只是笑了一笑，

腮帮子上，添了两个可爱的酒涡，

那么精巧，怕是爱神精心的营造，

爱神死去后，那就是他安葬之所；

可是他明白，那儿不是墓窟，

下葬在那儿，爱情随即就复苏。

这一对可爱的酒涡：诱人的陷阱，

张大了口，把维纳斯整个儿吞，

先前痴情了，这会儿更颠倒神魂——

当头这一棒，已没救了，还用第二棍？

苦恼的爱后，她自己的事都管不了：

去爱一张脸，它只给你一个嘲笑！

她如今再往哪儿转？再讲些啥？

好话都说尽了，益发加添了悲伤！

时光不早了，那孩子只是在挣扎，

在她搂紧的臂弯里，一心要释放；

“可怜我吧，赏个脸吧！请回心转意！”

可他早已跳出身来，奔向那坐骑。

可是你看哪，在附近低矮的林子边，

有匹骒马，年富力强，好神气；

那骏骑在跺脚，给她一眼瞧见，

就向前冲去，长嘶又喷着鼻息；

系在树边的儿马，顿时强头倔颈，

挣断了缰绳，直向她那儿飞奔。

他威风凛凛，他奔，他跳，他怒嘶，

他的大劲，把毛织的肚带挣断；

载负的大地，承受他猛烈的铁蹄，

从地心响起了回声，像打雷一般；

他嘴里那块衔铁，给咬成了几截：

原是节制他的，现在反受他制节。

他两耳直竖，那原先披垂的马鬃

从他弯圆的颈上成束地竖起；

那鼻孔吸进了空气，再把气流吐送，

像旺盛的熔炉喷出阵阵的蒸气；

一双眼睛灼灼地瞪着，像火光，

闪烁出盛气的勇敢，热烈的欲望。

一忽儿用温文的威严、谦和的自傲，

他一步一跨，仿佛在计数步伐；

一忽儿，又直立起来，又连纵带跳，

好似在嚷道：“看哪，我本领多大！

我露这一手，好博美人的青睐——

她呀，正独自个儿在那边徘徊。”

主人在恼怒了，跟他有什么相干？

谁理会那讨好的“好啦！”“停下吧，乖！”

谁还把马勒和马刺尖放在心坎？

还稀罕那富丽的马衣、鲜艳的马具？

瞧见了他的爱，别的他一眼都不望——

他骄傲的目光再没什么看得上！

当一位画家要超过天地间的生命，

画一匹骨肉均匀、比例相称的骏骑，

他的艺术跟“自然”大匠在竞争，

仿佛死的该比那活的更富于生气；

如今这匹马就胜过凡马庸碌，

不论外形、骨架、毛色，还是那气度！

高颈、短耳、小头、短骨节、圆蹄，

宽阔的胸膛、大眼、张开的鼻孔，

阔大的臀、挺直的腿骨、柔嫩的皮，

修长的距毛、稠尾、稀疏的马鬃；

瞧，做一匹良马他还少哪一项？

只少个神气的骑士跨在他背上！

有时他飞奔了一阵，又停下凝视；

一片羽毛儿飘过，他吃了一惊；

他准备跟强风来个比赛，可是，

究竟他在飞还是奔，谁也弄不清：

掠过马鬃、掠过马尾，疾风在高唱，

扇动他鬃毛，煞像是翩翩的翅膀。

他痴望着他的爱，向她嘶鸣引诱，

她应和他，似乎猜透了他的心；

可是像女性，看到有人来追求，

装得冷淡、骄傲，没一点柔情，

踢开他的爱情，不理他胸中的热潮，

并且用后蹄，抵拒他好意的拥抱。

像一个失恋者，垂倒头，伤透了心，

他垂下了尾巴，像一簇倒下的羽毛，

给火热的臀部一些阴凉的遮荫；

他踩踏大地，气呼呼把飞蝇乱咬。

他的情马，瞧他又气恼又难过，

才动了怜意；他也就熄了怒火。

瞧，负气的主人想跑去捉他，

那没驮过人的骒马生了猜疑，

只怕来捕捉她，立刻舍下了儿马；

他接踵追去，把阿董尼丢在那里；

他们像发了疯，一起向着林子奔，

连飞翔的乌鸦也没法在后面跟。

空跑了一场，装满了一肚子怒气，

阿董尼坐下了，骂畜生不受管束。

如今，失恋的爱后倒有了转机，

有情可求，也许会得到爱的祝福。

情人们说：一颗心将受三倍冤枉——

失去欢心，更失了舌尖的帮忙。

封住的炉灶里，闷火烧得更烫，

一条阻塞的河流泛滥得更凶险——

那给压抑的悲伤该是一模样；

尽情诉吐，会平息爱的火焰；

一旦“心儿”的代理人哑口无言。

事主想：官司输了，痛苦到极点。

看得她又凑近，他脸上泛起了红云，

像死灰，叫风一吹，又燃起了生机；

他拉下软帽，遮盖了蹙紧的眉心，

昏沉沉的心，对着黑沉沉的土地；

全不管，她是那么近在眼前，

他，眼里没有她，一眼也不看！

啊，瞧着这情景，多叫人动心！

她怎样向任性的少年悄悄地靠拢；

她脸色又怎样进行着一场斗争：

一阵灰白，赶走了可怜的羞红；

刚才她两颊灰白，可是一转眼，

满脸发出红光，像天上的闪电。

她来到他跟前，只见他已经坐好；

像屈辱的情人，她在他面前跪下；

把玉手举起，为他脱下了软帽，

又用另一只柔手，抚摩他的面颊；

嫩脸儿上，泛现出纤指的按印，

像一片新雪，一下子留下了印痕。

多动人的一番目战啊，在他俩中间！

她的眸子在朝他的眼睛求情；

他却看着她，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她只是求；他只是厌恶这痴情。

这一出哑剧，幕幕都交代分明——

有齐唱似的泪雨，流自她眼睛。

万分温柔地她拉着他手腕，

一朵百合在雪砌的牢房关押，

又好比象牙在一圈玉环里镶嵌——

素净的朋友拥抱着雪白的冤家；

这场娇艳的风波，多情又薄情；

像一对银色的鹁鸽，它们在接吻。

她思想的机件又重新在动转：

“啊，你这人间最俊美的生命，

但愿你是我，而我是个美少年，

我心完好如你心，你心头有裂痕；

一个温柔的眼色我总会施舍你，

虽然只有肌肤的恩泽能医治你。

“放下我的手，”他说，“你干吗抚弄它？”

“交还我的心就放还你的手，”她回答，

“还我吧，要不，你的硬心肠会伤害它，

给伤害了，温柔的叹息怎能感动它？

情人们伤心的叹息我再也不管了，

你已把我那颗心，变成铁一般了！”

他嚷道：“羞哟！快撒手，快放我走；

一天的兴致全完啦，连马儿都跑啦；

这都是你不好，害我丢失了牲口。

求你快走吧，让我独个儿留下；

因为我一心一意、要想个办法，

从那匹骒马的身边牵回我的马。”

维纳斯答道：“你的马原本是应当

去拥抱那焕然光临的甜蜜欲望：

爱情是通红的火炭，须得弄凉；

要不，听凭它烧，会烧坏了心房：

大海有个限量，欲海，可没有个边；

你的马儿跑啦，那又有什么稀罕！

“他给人系在树边，多像匹驽马，

屈辱地给一根皮缰绳把他拴住！

当他看见了他的爱：他青春的酬价，

再也不甘心受这种倒楣的束缚，

从低垂的颈上，他摔下可耻的牢笼，

让嘴巴和胸背，一齐获得了松动。

“谁见了情人赤裸着躺在床上，

显露出比洁白的被褥更白的美色，

他贪馋的目光饱餐得这么欢畅，

别的感官却不想把这种享受获得？

谁这么懦弱，鼓不起一些勇气，

去亲近火焰，正当烤火的天气？

“我来替骏马讨情吧，温文的孩子；

我真心诚意地请求你：要学他的样，

享受送上来的机会吧，聪明的孩子；

就算我不响，他给你做出了榜样。

啊，来学习爱吧，那课程并不难呀，

一旦入了门，就再不会把它丢下。”

“我不懂，也不想懂：什么叫爱，”他说，

“除非它是头野猪，能给我赶着玩；

对于爱，我喜爱的只是把它来奚落——

像这种债，我可不愿欠，不愿还。

听人说：它有生命，可没有生气；

它又是哭又是笑，全都在一口气。

“谁愿穿还没裁成、完工的衣衫？

谁在嫩叶抽出前、先摘去了幼芽？

在发育的生命，给碰伤了那么一点，

青春就枯萎，一生也就此作罢。

小马的背脊上压下过重的斤两，

它就此委顿，永远丧失了强壮。

“你把我的手扭伤了；让我们分离；

算了吧，这些无聊话，虚浮的谈论，

别再来向我围攻；对爱情的袭击，

我不屈的心，可决不会打开大门。

收回你装腔的泪水、起誓和谄笑；

我拿定了主意，哪容它们来动摇。”

“怎么！你还会说话？”她问，“有舌簧？

但愿啊，我不生耳朵，你没长舌头！

鲛人似的声音，叫委屈添上冤枉——

给压上了重担，还要我把难堪忍受：

你和谐的噪音，粗厉刺耳的绝唱——

耳根甜蜜的享受，刺心头的创伤！

“如果我没眼只有耳，那我的听觉

也同样热爱那内在不可见的美；

我若是聋子，你外表将会打动我，

只要我的心还能够把美领会；

虽然无眼又无耳，看不到来听不见，

抚摩着你，就叫我油然生起爱恋！

“就算吧，连这点触觉都给剥夺掉，

我，不能听、不能看、又失了触感；

然而我对于你的爱一点也不少，

即使什么都不剩，光剩下了嗅觉；

因为有你吹气若兰的两片朱唇，

送来了诱发爱情的醉人的芳芬。

“对于味觉啊，你是多丰盛的菜肴！

是它在哺育其余的四种感官，

它们，巴不得这盛筵永远别撤掉，

岂没有叫‘猜疑’把守住重门的打算？

害怕着，那位不速之客的‘妒忌’，

会偷偷地光临，来破坏这筵席。”

于是他那红玉的双门重又打开，

甜蜜的过道恭候着语步轻履。

正像红晕的早晨预示着天灾——

浪涛在海上，陆地有狂风暴雨，

飞鸟的厄运，牧羊者的一阵惊慌——

疾风狂飙之对于牧人和牛羊。

好比暴风雨来临，那沉寂的暂时，

她觉察到当前的预兆十分凶险，

有如狼还没嗥叫，先露出了牙齿，

果皮先得绽开，果浆才能沾染；

但更像枪膛里致命的子弹，他的话

还没出口，那用意先就击中了她。

他脸色一沉，她顿时晕倒下去

（善观气色的爱，在气色中死生，

嫣然一笑，把一蹙的创伤治愈，

蒙受爱的祝福，破产者重又兴盛）；

傻孩子只当她没了命，心急慌忙

拍她苍白的脸，直到它浮现了红光。

他心慌意乱，失去了原来的主意，

那是想结结实实责备她一场；

慧心的爱却狡黠地抢在头里，

有了那及时一跌，一切都有了抵挡。

她倒在草地上，好像已给人杀死，

但等他的气息把生命输入她身子。

他扭她的鼻子，轻轻拍她脸庞，

曲弯她的手指，紧按她的脉息，

擦着她的嘴唇——想尽百计千方，

弥补他火头上，一时造下的罪孽；

他还亲了她的嘴；她真会领情，

只想老躺着，好让他老是亲吻！

愁苦的黑夜如今转成了白天——

她微微启开了蓝窗：晶莹的眼帘；

像可爱的朝阳展露第一丝金线，

鼓舞着黎明，唤醒了沉眠的大地；

像阳光灿烂，照耀出明净的天空；

她的眼睛，也照亮了她整个脸容。

那光芒，都落在他光洁的脸上，

仿佛从他那儿，借来这一片光明。

难得啊，融合在一起，这四盏灯光——

可惜啊，他皱眉，眼星罩上了阴云；

她那双媚眼，透过晶莹的泪光，

好像是晚上、倒映在水中的月光。

“啊，我在哪里呀——人间？天堂？

是沉溺在大海？还是投身于火焰？

这会儿是什么时光：早晨？晚上？

我一心想死，还是把生命留恋？

方才我还活着：活着，使死亡妒忌；

方才我已死过：死，有极乐的生趣！

“我给你害死了，你就再害死我一遭！

你那双眼睛的教唆者：你那颗狠心，

煽动它们无情地把我讥嘲，

非逼死了我这苦心，它才甘心；

不是你还有张恻隐的嘴，我双眼

将追随它们的女王，殉葬于冥间！

“为救急救难，嘴与嘴该长久亲吻，

那一身殷红的华服，再不要穿上，

长久相亲，就保持长久的清新，

在多灾的年头，可以把邪疫驱除；

仰观星象的方士，既把‘死’注下，

会说：这劫难已有你气息来解化。

“纯洁的唇，按在我唇上的甜印，

再给我按着，我得立什么契约？

即使把我自己出卖，我甘愿答应，

那你将收买、付偿、履行那手续；

又恐怕这交易还不曾妥善稳当，

在我火漆似的唇上，把‘印章’盖上。

“一千个吻把我的一颗心买去，

由着你方便，一个个零星地付给。

千来个接触，在你是轻而易举，

岂非片刻就数到，一下就完结？

就算到期不了，欠债翻上了一番，

两千个吻，难道就这么大麻烦？”

他说了：“好仙后，承蒙你对我钟情，

想想吧，我年纪还轻，还没开窍，

我还没认清我自己，请慢跟我亲近；

渔夫总是把才孵生的鱼苗放掉。

梅子熟了自家掉，青梅子在枝上吊，

你若采早了，尝一下，酸得不得了。

“看，太阳，万物的安慰，已拖着

疲步，在西方终结了一天的辛劳；

夜的先驱：猫头鹰，尖声在催促；

羊儿归了圈，鸟儿已进了窠巢；

那重重乌云，正一朵朵地合拢，

只等我们告别了，就掩蔽那天空。

“现在，让我道‘晚安’吧，你也照说；

如果你说了，我给你亲一个吻。”

“晚安！”她照说了；而他，来不及说

“再见”，那香甜的报酬已经现成——

她一双玉臂，已把他的脖子围起，

红颜贴着红颜，恍似结合的整体。

气都透不过了，他用力把身子撑开，

缩回了玉露琼浆似的珊瑚小口；

那甜美，她饥渴的双唇早已尝味，

但恣意饱餐，她还是把饥饿怨尤；

他紧压着她的丰满，她晕眩于珍奇，

唇儿贴住唇儿，两个人跌翻在地。

急切的“欲望”，抓住了屈服的牺牲——

她的嘴是征服者，他是她的俘虏，

听凭要多少就献奉多少赎金，

但任凭多少，她的欲壑也难填补；

像是贪心的强盗，勒索得那么凶，

要把金银财宝，从他唇上榨个穷！

一旦领略到了战利品的甜头，

她听凭盲目的热情乱搞胡闹，

脸上在淌汗、冒烟，热血在奔流，

轻佻的调情搅成鲁莽的粗暴；

把理智赶走，把什么都抛在脑后，

再不管赧颜、害羞，把名声全丢。

又热、又乏——给她搂得这么紧，

像一只野鸟，给朝晚训练得驯服了，

像飞奔的小鹿，给人紧追得眩晕，

像倔强的婴儿，给摆弄得没声息了；

他现在任她摆布，再不加抵拒，

而予取予求，她已经没丝毫节制。

凝固的蜡，加了热怎么不消融？

到最后，不一按一捺一个印痕？

绝望了的事，常因冒险而成功，

尤其是爱情，它的放纵过了分寸；

不像那白脸的懦夫，一碰就昏厥；

对象越固执，它追求得越热烈。

他先前皱眉时，倘使她就此罢休，

他唇上这杯蜜汁，她哪儿能尝到；

疾言厉色，可不能把情人赶走；

玫瑰虽然有刺，却依旧给摘掉；

“美”，纵使给禁锢了二十重锁，

“爱”硬是要闯，把锁一齐都打落。

现在，再也留不住，她发了慈悲

（可怜那傻孩子，只是在向她请求），

决定跟他分手了，手臂就撤了围，

但叮嘱他好生把她一颗心儿看守；

她这颗心，凭丘比特的一张弓，

她宣誓：从此囚禁在他的胸中。

“亲孩子，今宵的寂寞叫我怎排遣？

我凄凉的心，将吩咐我两眼圆睁；

告诉我，爱的主，我俩明天可再见？

说吧，行吗？行吗？这约会可赞成？”

不，他明天的打算是——他这么回答——

跟他的几个朋友，去把野猪追杀。

“野猪！”她惊喊道；马上一片惨白

（像一层薄纱掩盖了娇红的玫瑰）

飞上她面颊，浑身都打战，好狼狈，

她双臂箍似的往他脖子上一围；

她往后跌了，但依旧紧吊住不放，

她仰跌在地上；他呢，倒在她肚子上。

现在，她当真踏上了爱的战场，

那主将跨上了征鞍，准备交锋

——但一切证明只是她一场幻想，

他虽然骑在她身上，可不把她摆弄；

比坦塔勒斯还要受罪：她的遭遇——

紧抱住一座乐园，没半点乐趣。

无知的鸟儿，受画中葡萄的欺骗，

供养了眼皮，饿坏了自己的肚子；

她眼前的遭遇就那么难堪可怜：

像焦急的小鸟，空对着眼前的果子。

她发觉在他的内心缺乏热情，

想用一连串接吻来把他勾引。

可是不行，什么都没用，好仙后，

她千方百计，尽了她最大的能耐，

她的恳求，理该得更大的报酬；

她枉是爱神——枉爱着，却得不到爱！

他嚷道：“啐！你把我搂坏了，让我走！

只管拉住我不放，你没有这理由！”

“好孩子呀，”她说，“你这时早该跑开，

要不是你跟我说，明天去追野猪。

别大意哪！是怎么回事你还不明白——

用标枪的尖锋去刺那乖戾的野猪；

他从不上鞘的长牙一直在磨，

好像凶残的屠夫一心要杀戮！

“在他的弓背上，密密层层地插上

可怕的剑戟：永远是他死敌的威胁；

恼怒时眼睛像流萤，发射出亮光；

他一路走，一路用鼻子挖墓穴；

一旦激起了火性，他横冲直撞，

冲撞到谁，谁就给他弯牙杀伤！

“那坚厚的两胁，矗竖的鬃毛做武装，

对付你刺去的枪，是最好的保障；

他粗短的脖子，决不受轻易的损伤，

给激怒了，哪怕雄狮也敢于冲撞；

勾搭在一起的荆棘，好像在惊慌：

他冲过来时，赶紧分出小路一行。

“你那张脸儿呀，他哪儿知道崇敬——

而爱神却凝眸注目，向你参礼；

也不爱你齿白唇红，眼珠晶莹——

这样地完美，举世都感到惊奇；

要是猝不防给他拦住了——好可怖！

他就要拱你的美，像拱起牧场的土。

“啊，让他去守住他可憎的石窟！

美，跟那丑恶的畜生可没瓜葛。

千万别叫自个儿跟他去冲突；

有作为的人，都接受朋友的劝说。

不是装样儿，你说到野猪的时候，

真替你担忧，我四肢都在发抖。

“没留神我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你没见恐惧的神色在我眼里闪光？

我不是晕过去？顿时倒了下来？

在我那胸房——正让你偎依的胸房——

我惊悸的心在跳动，不得平稳，

我胸口把你震荡，就像是地震。

“在爱的统治下，那猜疑，惟恐不乱

——却自命为它是给爱情充前哨，

发出了虚假的警报，谣传叛变，

太平时世，‘杀呀，杀呀！’地喊闹；

它把温柔的爱情百般地摧残，

就像狂风骤雨，要扑灭那火焰。

“这奸刁的探子，制造事端的间谍——

这个咬掉爱情的嫩苗的蚁蚜——

这无事生非、搬弄口舌的妒忌，

带来的消息有时真实、有时假，

它轻叩我心头，在我的耳边低语：

我爱你，就该为你的生命忧虑！

“不仅是这样，在我的眼前还呈现出

一幕可怖景象：一头激怒的野猪，

在他尖利的长牙底下，仰躺着

一具尸身，好像你，遍体是血污；

他滚滚的热血，洒上周围的鲜花，

那伤心的花儿，一朵朵把头垂下。

“才只是想像，我已经一阵战栗，

果真目睹这惨象，我如何是好？

一想到这儿，我的痴心在流血！

恐惧给了我先见之明；我预告

你的死亡（我一息尚存的怨尤）：

假使明天，你要找野猪做对头。

“假使你一定要逐猎，请听我的话，

去冲散那些飞奔的、胆小的野兔，

或是去追捕狐狸——它一身是狡猾，

或是那鹿儿，见了人影儿就惊怵；

骑上你健壮的马，随带着猎狗，

上山下坡，去追捕那惊慌的小兽。

“当你紧追那半瞎眼儿的兔子，

你看：这小东西为了要把命逃，

跑得比风还快；又怎样用尽心思，

左一圈，右一弯，只是千转百绕；

又在那密密的篱树里东钻西攻，

叫敌人惶惑，恍似进入了迷宫。

“有时候，它有意逃进一群绵羊，

叫灵敏的猎狗顿时搞混了气味；

有时候，又钻进兔儿的洞窟躲藏，

使汹汹吠叫的狗群停止了猛追；

有时呢，又混杂于一群鹿儿中间，

真是急中生智，危难中来了应变。

“它的气味这时又跟人家混淆，

那紧追、尽力嗅的猎狗就产生疑惑；

它们停下了一股劲儿叫喊，直到

费尽心力分辨出那细微的线索，

这才又放声吠叫；于是回音四响，

好像在那天上，也正为打猎奔忙。

“可怜那兔儿，正在远远的山头，

踮立起后腿，正竖起了耳尖，

倾听后面的敌人可紧追不休；

不一会，果然听到那吠声动地惊天——

唉，这一刹那，真是满腹忧忡，

像病入膏肓的人，听见了丧钟！

“你看哪：这一身露水的可怜小鬼，

它东奔西投，顺着路，曲曲折折；

荆棘杂树，乱抓它酸疼的小腿，

黑影儿把它吓住了；一声响，毛发直立！

常言说得好：一人跌倒众人踩，

那倒了楣的可怜虫，谁都不理睬！

“你就乖乖地躺着，再听我几句话——

不，别挣扎，我决不让你起身；

为了要让你再不找野猪去逐猎，

讲了大道理一篇（我像换了个人），

从这引证到那，天北讲到地南——

爱情能细细地诉述一切的苦难。

“……我讲到了哪里？”“管它讲到哪里，

放我走，不就完啦！一个黄昏已过去啦。”

她问：“黄昏过去啦：嗳，那又怎样呢？”

“朋友在等我，”他说，“我一定得走啦；

现在，天黑了，我路上准会给绊跌。”

“黑夜里，”她说，“欲望的眼睛最敏捷！

“要是你真跌了一跤，那么请相信：

大地因为多爱你，故意绊你的脚，

只为了硬是要掠取你嘴唇上一个吻；

珍宝在眼前，君子也变成了歹角：

贞洁的狄安娜，脸上蒙一层阴云，

但怕破了终身戒规，来偷你一吻。

“为什么夜晚这么黑，理由在这里：

狄安娜恼啦，她羞于透露出光明——

只因为造物的大自然违背着天意，

私下从天上盗来了神圣的模型；

铸成一个你，让天上的大神难堪：

白天把太阳奚落，晚上，叫她羞惭。

“为了报复，她买通了命运女神，

来破坏自然大匠的神奇手段；

叫健美的青春，染上衰老的疾病，

完美的至善，羼入不完美的缺陷；

‘造物’创造的人，不能幸免于

无情的折磨，沉重的苦难和忧虑。

“像那些发烧的寒热，发抖的疟疾，

夺命的瘟疫，神志不清的疯癫，

拔尽元气的重疴，都烧坏了血液

来破坏正常的健康；还有那些

欲念、忧伤、绝望，它们也随时都想

置‘造物’于死地：造就你这么漂亮！

“这些疾病，即使最轻的，没有一种

不是只消一下子就把‘美’断送；

一切属于‘美’的芳香、色泽、音容，

方才人们还津津乐道地称颂，

眼看着就突然分解、崩溃、消失，

像山峰的积雪，遇上了正午的烈日。

“千万别理会那断绝子息的童贞；

孤僻的贞女、只知道自爱的修女，

无非要世上呈现出枯缩的病症，

像不毛的荒田，再不会养儿育女。

放慷慨些吧，黑夜高燃的明灯，

熬干自己的油膏，为世间照明。

“你的肉体岂不像好深的一座坟，

张开口把你的一大群子孙吞掉？

待时机成熟，他们本应该降生，

要不是你的愚昧把它们毁掉；

真这样，人们会对你多么地失望，

你，太自负，辜负了多厚的期望！

“你只是自个儿在把自个儿灭亡，

这一幕悲剧更甚于阋墙之争；

又好比绝望的人们亲手自戕，

或是狠毒的老子宰杀他的亲生。

财宝被埋没，霉烂的腐朽来侵吞；

金银派了正用，金银就生出金银。”

阿董尼开口道：“算了吧，你到头来

又搬出那套无聊的话，添油加酱；

我给你的那一吻，只算是白给，

可是没有用：你想跟逆流对抗；

凭这个欲望的纵容者：厚脸的黑夜，

你的话越拉扯，我越加把你讨厌！

“哪怕‘爱’借给你两万条生花妙舌，

条条比你自个儿的还要玲珑——

婉转动听，恍似鲛人销魂的歌，

在我的耳边却只是一阵逆风。

要知道，我的心耳已严密封闭，

花言巧语别想来这儿钻空隙。

“要不然，给那些假情假意的谎话，

闯进了我这一向平静的胸房；

我这颗小小的心儿就此完啦，

再不得片刻安息在它的卧房；

不，仙后，我不稀罕长吁短叹；

独个儿睡一个好觉，才是我心愿。

“你只管在哄我，哪一句我不能驳倒？

平滑的道路，把人引入了险境；

爱，我不恨，恨的是你这一套：

面不相识，也拉在怀中搂得紧。

说为了‘繁殖’，嘿，少见的托词！

那是理智做鸨母，淫欲在放肆！

“别称它做爱吧，爱情已逃离了人间，

下界淌汗的淫欲，强占它名义——

假借着皮毛的相似，只顾在吞咽、

玷污它那清新鲜艳的美丽；

那暴君把美糟蹋了，又把它毁灭，

像害虫吞噬着刚开的花瓣和柔叶。

“爱给予安慰，像雨过天晴的丽日；

肉欲的终局：艳阳天卷来了暴风。

爱情的潺潺清泉，源源不止；

肉欲的盛夏没过半，已来了严冬。

爱不会饱餍，肉欲从不享天年；

爱情是真理，肉欲是谎话一篇。

“话，多着呢；说下去，我难以出口，

是老生常谈，说的人却还太年轻。

所以跟你说正经话，我现在就得走；

羞耻蒙上我的脸，忧伤压着我的心；

我的耳朵，听了你那荒唐的唠叨，

受到不堪的亵渎，灼热地发烧。”

这么说了，他挣脱她那温柔的怀抱，

从那双搂着他的玉臂中直冲了出来，

穿过那黑沉沉的原野，向着家飞跑，

把爱后撇在地上，管她有多悲哀；

黑夜的天心划过一条光辉的流星——

就这样，他滑出了她那流转的眼睛。

她，眼睁睁地望着他，像海滨送别，

岸上人在眺望他那才上船的亲友，

直到滔滔的白浪把帆影隐灭，

天边的愁云又来跟白浪相斗；

那冷酷无情的黑夜，也跟这一样，

从她眼前，掩蔽了她凝视的对象。

她呆住了——像是有人一个不经心，

把一颗珍贵的宝石掉进了旋涡；

她惊慌了——像一个夜行迷途的人，

黑森森的林子，给吹熄了手里的灯火；

就这么，她失了主宰，在昏暗中仰躺——

从她的眼里，给夺去了照路的亮光。

她捶着胸房，吐出了心头的悲怆，

四周的山洞，也恍似受到了感动，

呼应起一片回响，同样地哀伤；

同病遇见了同病：苦痛加上苦痛——

“唉，唉，”她悲哀地叹息了二十回，

二十回叹息，接连应着二十声唉。

听得这回声，她哼出呜咽的调子，

随口编唱着一段苦凄凄的歌词；

“爱”怎样把青年束缚，叫老人服侍，

又怎样枉自聪明一世、懵懂一时；

她沉重的歌声依旧归结于悲伤；

四野的回声，跟着她这么和唱。

昏沉沉的歌声消磨去一个黄昏，

情人的时间虽长，总觉得很短；

他们自己高兴了，就以为别人

当着此情此景，也必定有同感；

他们冗长的故事，常常从开始

讲到闭嘴，没人听，也没个终止。

你想，还有谁伴她把黑夜消磨，

除了那无聊的回声有如寄生虫——

像扯开嗓子的酒保答应着主顾，

对醉客飘忽的心情百依百从？

她说是黑，它们就一齐说是“黑”；

她说不，是白，全都改口说“白”。

看哪！那可爱的云雀，已不耐安躺，

从露湿的幽居，它直飞向高枝，

把清晨唤醒；衬着那银白的曙光，

太阳，像威严的君主，逐渐升起；

他这么辉煌地向下界万物俯望，

山峰和树顶，亮光光地闪着金黄。

维纳斯上前向他请一个早安，

“啊，你辉煌的、一切光明的主神，

朝着你，每盏灯、每颗星齐来参见，

都从你那儿，借来灿烂的光明；

可有个凡人，他只吸人母的奶，

能借给你光明，像别人向你借贷。”

说着，她赶到一座桃金娘树林，

心中在想，晨光已经不早了，

怎么还不曾听得她情人的音信？

她用心倾听，可有猎犬与猎号；

果然，她听得它们高兴的欢呼，

像在招呼她，快快朝那儿奔赴。

她急忙地奔走，一路上的小树，

有的勾住她脖子，有的亲她脸蛋，

也有绕住她的大腿，请求她留步；

她不顾一切，挣脱这些粗鲁的纠缠，

像一头母鹿，乳头已隐隐在胀痛，

赶去喂她乳儿，它正隐藏在林中。

忽然，传来了猎狗在绝境呼救，

她吓坏了，就像看见了一条毒蛇，

挡着路，盘成一堆，昂起了头——

不由得丧魂落魄，浑身战栗——

那猎狗情怯的吠声，就是这样

震动了她神经，叫她顿时迷惘。

她明白，这场逐猎可不比寻常，

不是莽熊和野猪，就是那猛狮；

因为那呼声始终停留在一方，

狗子的吠叫又是好害怕，好泄气——

见到当前的大敌，气势嚣张，

彼此在推让，谁先冲上去对抗。

这悲惨的叫声响彻她的耳边，

一声声从耳边向她的心房冲击，

它，为灰白的恐惧和疑虑所攻陷，

一阵冰冷，把周身的感觉麻痹；

像火线上的兵士，主将一投降，

都各自逃生，再不敢留在战场。

她这么失神落魄，又胆战心悸；

为了唤起麻木的感官重新活动，

她告诉它们，那是无稽的猜疑、

稚气的幻想，犯不着那么惊恐；

她叫自己别害怕，叫战栗快停住，

刚说着，她瞧见了那被逐猎的野猪。

他泡沫满嘴，满嘴涂上了红色，

就像鲜血和鲜乳，搅拌在一起；

再一次，恐惧侵入她四肢百节，

赶着她疯疯癫癫，不知奔向哪里——

先是往这边冲，忽又把身子转回，

要把野猪追，去数他杀人的凶罪。

千百种忧虑，给她铺千百条路，

每条路上，她冲过去，接着又奔回；

她越是焦急，却越发把大事耽误；

像东倒西歪、神志模糊的醉鬼：

脑里有一连串思索，却全不贯通，

手头忙各种事情，可全不起作用。

她瞥见有只猎狗钻进了林子，

奔过去问疲乏的家畜它的主子；

另一只在那儿把自己的创伤舔着——

对中毒的伤口是最见效的医治；

还有一只，低眉蹙额地对着她，

问问它，只能用几声惨叫来回答。

这只狗停下了叫人心惊的喧嚷，

那只狞黑的狗，又把嘴张大，

冲着苍天，像吊客，拖着哭腔；

于是这，于是那，大家一齐应着它；

一边流血一边走，抓破了的耳朵

在摇摆；那骄傲的尾巴，地下拖。

可怜世上的人，他们多害怕——

当无端看见异兆，或什么征象；

那恐惧的目光，如果敢多看一下，

心头就升起种种可怖的幻象；

同样，目前的惨状夺去了她气息，

等透出这口气，她指着死神斥责。

她骂道：“你这魔王哟，丑恶、削瘦！

你这爱情的破坏者，可恨又可鄙夷；

人世的蛆虫哟！狰狞露牙的骷髅；

凭什么你摧毁美丽：夺了他的生气？

他生前，他的呼吸跟他的美丽，

给玫瑰以光彩鲜艳，幽兰以香气。

“果真他死了——啊，那是不可能的，

看见他这么美，还下这么惨的毒手；

不——你并不生眼睛，那是可能的，

你只是可恶地把标枪胡乱一投；

也许那目标原只是衰弱的高龄，

谁想你的投射，劈开了一颗童心。

“假使你先给个警告，他向你回话，

一听到他，你的威力就失了威势。

为这一击，命运之神把你咒骂，

她叫你除野草，你却把好花摘去。

该是爱神的金箭瞄准他轻发，

而你死神的檀枪却把他射杀！

“你是饮泪泉的：要害人大哭一场？

撕心的哀号对你有什么好处，

为什么要陷它们于永久的睡乡——

那两颗要开启一切凡眼的眼珠？

大自然再也不忌惮你生杀大权——

她的杰作，已给你一下子摧残！”

再也说不下去，只觉得心碎肠断，

她闭上眼皮，像放下两道水闸，

堵住了淙淙泪水——那两股清泉

流入胸前的沟壑，从娇柔的双颊；

可是那银泉，却像潮水般涌来，

滚滚的激流，再一次把闸门冲开。

啊，眼珠和泪珠，相互在借光！

眼珠映在泪珠里，泪珠在眼中包含，

两重水晶，面对着各自的悲伤；

好心的叹息，想要把双颊吹干，

可风风雨雨的天，阴晴不定，

叹息才吹干，泪水却又来冲淋。

千忧百愁，围绕着她不变的苦痛，

好像在较量，谁才算她心头的悲伤；

都一哄而上，一个个逞强称勇，

仿佛每一种痛苦，能坐地称王；

却无从分高下，彼此就联合起来，

像阴天的乌云，层层地堆积起来。

这时候，她远远听得猎人的呼喊，

婴儿听乳母唱歌，没这般欢欣；

她先前一直摆脱不掉的梦魇，

有带来希望的声音为她扫清。

被唤醒的快乐，叫维纳斯快快欢腾，

又把她奉承：那正是阿董尼的呼声。

她的泪水于是从涨潮转成退潮，

含在眼眶，像珍珠，玻璃匣中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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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时还有一两颗明珠往下掉，

面颊就把它融化，仿佛不愿让

泪珠淌下，给肮脏的泥地洗脸——

泥地喝个饱，她可要被沉淹。

你有多么古怪——难置信的爱情！

这么好猜疑，偏又那么地轻信；

要就苦到极点，要就幸福万分。

绝望和希望，把你变成了笑柄：

一个用荒唐无稽，来把你搪塞，

一个拿危言耸词，要叫你气塞。

她自己织的网，现在她亲手解开，

阿董尼没死，死神也没什么不是；

方才不是她，把他骂一个痛快，

她如今把荣衔加于他难听的名字——

称他为坟墓的皇帝，帝皇的墓坟，

握无上的威权，统治尘世的众生。

“别当真吧，好死神，我只是说着玩；

别生我的气，我不由得感到恐怖：

看到奔来了那畜生——懂什么叫慈善，

它鲜血淋淋、杀气腾腾，那野猪；

于是可爱的幽灵呀，我不必抵赖了：

我把你诋毁了——怕我的爱已不在了。

“这可不怪我：是野猪惹狠我柔舌，

找他去出气吧，你冥冥中的统治者；

就是这坏畜生，连累你平白受屈，

我受了利用，他才是背后的主使者；

哀怨有两条舌头，而女人若没有

十个女人的智谋，休想把它们看守。”

她这样巴望着阿董尼还在人间，

她那轻率的疑团就逐渐地打消，

相信他的容颜从此会更鲜艳——

有她在低声下气地向死神讨好：

颂扬他的陵墓、雕像、纪念碑，

称道他的胜利、武功和光辉。

“天父呀，我真是一个无知的女人，

脑子这么不中用，糊涂又痴愚，

为了他放声痛哭，像普世众生

整个毁灭前，他能独个儿死去！——

要是他死了，随着他，‘美’被杀害了；

‘美’死了，黑暗的浑沌随之而来了。

“啐，你这片痴爱：有什么好疑虑，——

像身怀着宝贝，盗贼在四周包围。

你这颗胆小的心，也只是无凭无据，

为一些虚构的幻想，而这样悲哀！”

刚说完，她忽然听得了轻快的号角，

方才的阴郁，就一变为轻快的跳跃。

猛鹰般飞去吃食，她疾奔向前，

不叫草儿躬下身——脚步多轻盈！

可不幸，正这么赶路，她忽然瞧见

她的爱，已当了野猪这畜生的牺牲；1030

一见这，她眼前顿时漆黑一片，

那失神的目光，像星星害怕白天。

又像给碰伤了柔嫩的触角，那蜗牛

痛苦地把身子缩进了甲壳的黑洞，

蜷伏在一片阴暗里，气都不敢透，

好久好久还害怕往外边伸动；

同样，她一见他那惨状：血肉模糊，

眼珠逃进了她头颅的漆黑深处。

它们一齐交出了目光和职务，

听凭困惑的主脑怎样去应对；

它吩咐它们继续和黑夜为伍，

不许再睁眼观看，叫芳心受罪；

那芳心像受惊的女王，昏倒于宫中，

才听得些风声，就迸出了一声苦痛。

于是她的臣子们个个都打颤，

好像那一股被幽禁在地心的怪风

挣扎出来时，叫大地都摇动震撼，

引起了人心惶惶，一片的惊恐；

这一片扰骚，四肢百节都慌乱，

从漆黑的深处又跳出了她的双眼。

睁开眼，她把不忍心再看的视线

又投向野猪扎在他腰侧的大窟窿——

可怜那伤口，直淌着鲜血，像泪眼，

百合般的肉体被“泪水”染成了殷红。

周围没有一朵花、一根草、一片叶，

不沾染他的血，像在流自己的浆液。

可怜的维纳斯，目睹这默哀的同情，

不觉把自己的头垂倒在一侧；

她暗自饮泣，她又固执得痴心，

坚持他可不曾死，他并没夭折；

她嗓子塞住，骨节失去了活灵；

哭疯了的眼，到现在还没哭停。

对着他的伤口，她凝目注视；

眩晕的目光把伤口看成双重。

她责备她的眼珠，竟这样误事，

原是好肉的地方，也叫它开洞；

他像有两张脸，四肢再添上四肢——

目光不济，那是脑子给搞乱了职司。

她说：“我一根舌尖没法把悲哀诉吐，

却叫我看见死了两个阿董尼！

我的叹息已完啦，泪泉已干涸，

我眼里冒着火，心儿变成了铅——

那沉沉的铅心煎熬在一片眼火里，

我的生命就这样消融在欲火里。

“可怜的人世啊，你失去了怎样的瑰宝！

如今还有哪一张脸儿好欣赏？

谁说话像音乐，有什么值得你夸耀——

从迢迢的过去到那未来茫茫？

那好花多么香，花色又多么漂亮；

可真正的香和美，已跟它同存共亡！

“从此再没人戴帽子、蒙脸帕了，

也不会有太阳和风来抢着亲吻你；

你既然无美可失，也不必害怕了。

太阳不睬你，那猛风当面要啐你；

阿董尼活着的时候，太阳和劲风，

像两个贼，半路上抢劫他的美容。

“为此他出外，总要把软帽戴好，

轻浮的太阳，就在帽檐下偷看；

风，干脆把他那顶帽子吹掉，

帽子吹掉了，好玩弄他的发鬈。

阿董尼哭了，这又赢得他们的爱怜，

彼此争着，看谁先弄干他泪眼。

“要偷看他的脸，狮子也蹑着脚步，

在篱笆后躲藏，惟恐他见了害怕。

他为了给自己消遣，把歌声轻吐，

猛虎也变成驯服，来温文地听他。

只要他开口，豺狼软下了心肠，

再不在那天，残害无辜的羔羊。

“他跪在清溪边，照一照自己的影儿，

游鱼就把金鳃一齐铺上了水面；

鸟儿多高兴，当树下歇着他身儿，

有的就唱歌，有的衔到他面前

鲜红成熟的樱桃和累累的果实，

答谢他：让它们饱餐了他的秀色。

“但是这狰狞可恶、长鼻的野猪，

眼睛老是在找坟墓，直看着地面，

从没端视他一身美丽的华服，

也从没浏览那供人欣赏的奇观；

要是果真见到他丰采，我敢猜，

他是想吻他，结果反把他杀害。

“对了！阿董尼就是这么给杀死：

他提起锐利的长矛，向野猪冲去，

那头猪，却不再向他磨牙切齿，

只是撅起嘴，想把献诚的吻送去；

那多情的猪，鼻子擦着他胴体，

不料那长牙，刺入了他的鼠蹊。

“假使我的牙，也生得像那头野猪，

我承认我还没吻他，先就把他杀戮；

他如今死了，我的命多么地悲苦：

青春的我没受到他青春的祝福！”

想到了这里，她昏倒在站身的地点，

凝结的紫血，沾上她惨白的容颜。

她端详他的朱唇，那已经苍白；

她握着他的柔指，那已经僵冷；

她凑着他耳朵，作着伤心的独白，

仿佛那凄苦的倾诉他正在谛听；

她启开他晶莹的眼帘，已凝住了眼波；

里面有光辉的明灯，却已经熄了火。

那原是两面明镜，在那里她千百回

照见自己的小影，可现在去哪儿找

本来的光彩——只剩下一片昏黑！

每一种美，都丧失了它的功效。

她说：“稀世的奇迹，我为此而气恼：

你死了，白天还依旧光明普照！

“既然你死了，听我在这里预示：

痛苦将从此跟爱情形影相随；

深情蜜意逃不出嫉妒的监视；

甜蜜的种子到头是苦果的滋味；

非高即低，永远双双不相当，

爱的欢乐抵不上招来的哀伤！

“爱情将是水性杨花，反复无常，

花开花谢，只眼前一刹那时光；

它外面涂着糖，内心把毒浆包藏，

用香甜的饵，瞒过了最尖的目光；

把最刚强的身子，变成最纤柔，

使伶俐的人哑默，叫笨汉开口。

“爱情将又是孟浪，又是拘谨，

叫龙钟的步履追随舞曲的节奏；

叫招摇的无赖学会羞怯的文静；

把财主推倒，却偏叫穷人富有；

叫姥姥变年少，少年倒反像姥姥，

既神魂颠倒了，可又是天真痴娇。

“毋庸担心的场合，它偏要猜疑，

该有所警惕，却偏偏胆子太大；

它慈悲为怀，而又是极端严厉，

看来像真诚，内心却怀着欺诈；

它刻薄乖戾，而假装温柔驯良，

使勇士畏缩，反给了懦夫胆量。

“爱情将造成战争和悲惨的灾祸，

父子亲骨肉就为了爱情而反目；

它的天性，有如干柴之就烈火，

听凭无情的烦恼来任意摆布。

既然我的爱，年纪轻轻遭了害，

从此爱得越深，越享不到恩爱！”

说到这里，躺在她身边的美少年，

像一阵烟雾，在她眼前忽然消隐——

从那一摊血泊中，他遭难的地点，

长起朵红花，点缀着白格子花纹；

那朵花儿啊，就像他苍白的脸蛋，

上面散布着一大滴一大滴血斑。

她低下了头，去嗅那新花的香气，

把花香跟阿董尼的气息相比较；

她要珍藏这花朵在自己的怀里——

给死神把他夺走，从她的怀抱。

她折断了花茎，有滴滴绿色的汁水

从孔眼滴出来，她看作淌下的眼泪。

她说：“可怜的花！你父亲就这样

（可爱的子嗣来自更可爱的先人），

为一点愁闷，就沾湿了他的眼眶。

自生自灭，是他生前的愿心，

那也该是你的；可那也同样相宜：

枯萎在我胸房，或是凋谢在他血里。”

“这儿是你父亲的床：我这胸房，

你是他亲血肉，该属于你的权利——

来我这里：空谷似的摇篮里安躺；

我跳动的心，将日夜摇荡着你，

从此没一时一刻，没一分一刹那，

我不是在吻着我情人变成的香花。”

此时她已厌倦人世，就匆匆离去，

驾起银鸽；借它们敏捷的帮助，

乘上了轻车；穿过空旷的天宇，

迎着疾风，那轻车一路飞向珮府——

碧海环绕的仙岛，在那儿，那仙后

不再把本相显露：将从此隐休。

评注

2 淌泪的清晓

长诗一开始就显示出古典诗歌的浓重的修饰风格。本行的“淌泪”、“诀别”并无深意（不是在为长诗作悲剧性的预告），当时诗风如此，崇尚华丽纤巧的辞藻，想入非非的人情化的比喻。莎士比亚的早期作品，深受这种诗风的影响。

25 淌汗的手

手心潮润，当时认为青春和生命力旺盛的象征。例如第143行，维纳斯夸耀自己的青春美时所说的“滑腻腻的纤手”。

98 凶恶的战神

爱神维纳斯跟战神（Mars）相好事，请参阅附录。下文第101行“向我乞求”，指亲吻而言。

140 眼珠儿碧青

“碧青”原文为“gray”，现代英语中作灰色解。据学者梅隆（Malone）的训诂，现代英语所说的“碧”眼儿，就是伊丽莎白时代所说的“gray”，当时认为这种颜色的眸子最美；第482行“她微微启开了蓝窗”可以作为他这论断的根据。

149～150 爱情是一把火

按照古代希腊哲学家的说法，自然万物都由风、火、水、土四大元素所组成。莎士比亚把这传统的观念作了诗意的发挥：这四大元素该是像它所构成的物质那样，可以被区分为优劣尊卑。“水”和“土”被认为“重浊”、“下沉”的元素；火焰构成了“爱情”，爱情是人类的一种高尚的感情，所以维纳斯赞美爱情是“一把火”，“不是重浊、下沉，而是盈盈上升。”

161 纳西瑟斯

（希腊神话）“回声”（Echo）仙女爱上了美少年纳西瑟斯（Narcissus），她和她的姐妹们——山林川泽间的仙子——都爱上了他，他却把她们一概摒绝在他的情意之外。“回声”因而憔悴死去，骨肉化为岩石，但剩下清音还在山谷里呼唤。有一个失恋的仙子向“报复”女神祷告，但愿那少年也体味到没有回报的痴情是何等地痛苦；这祈求得到了允准。纳西瑟斯爱上了倒映在清溪中的自己的影儿，成天向它痴望，却无从接触它、亲吻它，不久也憔悴死去，清骨化为一丛紫心白瓣的水仙花。

243 爱神

指维纳斯的儿子小爱神丘比特，所以下文用“他”做代词。

335 “心儿”的代理人

“心”在这里是拟人化的用法，“‘心儿’的代理人”指舌尖。莎士比亚常借用法律上的名词来渲染诗篇的修辞色彩，如第514行：“那你将收买、付偿、履行那手续”等。

359 这一出哑剧

当时的悲剧常在正戏前安插哑剧，把戏剧的大概情节预先用手势表现出来。例如《哈姆莱特》第三幕第二景，伶人开演正戏之前，先演哑剧。

360 齐唱似的泪雨

古代希腊戏剧，正戏之前和一幕终结之后，往往由第三者身份的合唱队出来歌咏一番，或则先把剧情叙述一个大概，作为引子；或则对剧中人物的遭遇兴起感叹，点明剧旨。这里把维纳斯和阿董尼二人间的一场“目战”比作一出哑剧：维纳斯眼巴巴地看着他，期望他多少有一点温柔的表示，但是他却“像是什么也没看见”，这冷漠的态度刺伤了她的心，她哭了；哭过之后，还是朝他痴看；这样，看一会儿，哭一会儿，簌簌的眼泪在每一间歇中掉落下来，就像“齐唱”似的，不但把幕与幕间的段落交代分明，同时也把这一出哑剧的悲苦的情节给表明了。

367 她思想的机件

这里和第335行“‘心儿’的代理人”一样，都指舌尖。参阅《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第三幕第一景：

啊，那么悦耳的她思想的机件，多流利地把她的意念滚了出来。

372 肌肤的恩泽

原文为“body’s bane”，“bane”原义作harm，ruin解，意即对身子的摧残，据贝文顿全集本注释，有满足对方性要求之意，那就是所谓欲火伤身（或引火烧身）了。译诗为求意义显豁，姑译为“肌肤的恩泽”。

429 鲛人似的声音

（希腊神话）爱琴海的岩岛上有海妖名“赛人”（Siren），姊妹三个，善以婉转的歌声迷惑海上的水手，闻者如痴似醉，只顾向她们驶去，航船终于触礁毁灭。希腊英雄尤利西斯在航海的归途中行近她们时，预先用蜡封了水手们的耳朵，把自己紧绑在桅杆上，才逃过了危险。

451，452 红玉的双门……

这两行诗“他那红玉的双门重又打开，甜蜜的过道恭候着语步轻履”，要说的其实就一句话：“他开口说话了。”全诗可说以这两行雕琢气息最为浓重了。

505～510 为了救急……来解化

这一节比较晦涩，由于接连使用三个隐喻，文义跟着有三重转折。试作解释如下：维纳斯自称是给阿董尼的一吻救活了，为了把她彻底治好，要求继续吻着；当嘴唇紧按着嘴唇时，那殷红的血色消退了，别让它们重又披上殷红的“制服”吧；只要长久吻着，那华服（由于不穿用）就永保鲜明——新鲜得就像那气味强烈的药草，在屋子里熏炙可以预防凶年的瘟疫。如果她方才突然昏倒，好比遭了瘟疫的侵袭，那么专向天上观察星象、预窥人间吉凶的方士将会看出：她的凶象如今已由阿董尼的嘴唇解除了。

581 凭丘比特的一张弓

（希腊罗马神话）小爱神丘比特手持弓箭，是爱情袭击心房的象征。起誓而“凭丘比特的一张弓”，意即凭它的灵验作证，以示郑重。

599 比坦塔勒斯还要受罪

（希腊神话）天帝宙斯的儿子坦塔勒斯（Tantalus），因泄露父王的秘密，被罚入地狱，身子浸入深水，头上有果树；他口渴欲饮，水即退去；饥饿欲食，果子又被风刮去——他的遭遇常被作为一种痛苦的象征：欲望不断地受到挑逗，却永远得不到满足。

601 画中葡萄

相传希腊大画家宙克西斯（Zeuxis）为了向群众显示他高超的画艺，画了一满篮葡萄，惟妙惟肖，展列时，连鸟儿都当作是真的葡萄，飞来啄食了。

693 停下了一股劲儿叫喊

这是优良的猎狗的一种特征。当时的一本谈狩猎的书（“Master of Game”）中写道：“当猎物的气味发生混杂变化时，猎狗便停止叫喊和追赶，但怕有错失；等它们把气味分辨出来之后，于是重又吠叫着追上去了。”

725 贞洁的狄安娜

狄安娜（Diana）是希腊罗马神话里的狩猎女神、月神。据说她的母亲莱多（Leto）分娩她和阿波罗一对孪生兄妹时，难产，备受痛苦；狄安娜长大后因此守贞不婚，所以她又是少女的保护神。原诗第728行的“Cynthia”是狄安娜的别名。

815，816 黑夜的天心划过一条光辉的流星……

柯尔律治在《文学生涯》第十五章中赞美这两行诗道：“有多少意象、多少情绪，凝聚在这两行诗里，却一点不觉得拥挤——那阿董尼的俊美——他飞也似的奔跑——那痴恋者的怅然凝望——而这当儿，一张幽冥的网（一个想像的角色）撒落下来笼罩了一切。”

921 像吊客

“吊客”，因猎狗的狞黑的毛色而言；西欧风俗，参加丧礼时穿黑色礼服。

947，948 爱神的金箭……死神的檀枪

这两行诗可能出自当时流传很广的一段故事。班菲尔德的叙事诗集《多情的牧羊人》（Barnfield：The Affectionate Shepherd，1594）中有一段插曲：爱神和死神相遇在酒神巴克斯（Bacchus）所设的酒店中，二人喝得酩酊大醉，从他们装得满满的箭袋中各漏出了一枝箭。死神箭黑色，爱神的箭金黄色。分手的时候，死神的黑箭误装进了爱神的箭袋；爱神的金箭却落到了死神的箭袋里。后来死神抽出金箭去射击一个老人（诗中的“野草”）；而爱神却反用那致命的黑箭射向一个少年（诗中的“好花”）。“檀枪”，原文为“ebon dart”，意即“黑箭”。

1107 美丽的华服

原文是“beauteous livery”，比喻阿董尼的美丽的容颜。参阅第506行“crimson liveries”（殷红的华服），比作朱唇。

1192 一路飞向珮府

珮府（Paphos），古代城市，在爱琴海塞浦路斯岛上，相传这儿是爱神维纳斯的仙乡，立有供奉她的神殿。在古希腊诗篇里，有时就拿“珮府人”（Paphian）作为她的别称。

考证

版本

1593年4月18日，莎士比亚的长诗《维纳斯与阿董尼》由书坊业主费尔德（Richard Field）向“书业公所”[9]申请登记，随即出版，是为“四开本”，排印很少错漏。在书名页上作者并未署名，[10]而另在献词下面写上自己的全名。年轻的诗人把这首长诗呈献给骚桑普顿伯爵。

我们知道，在封建社会中，广大的读者市场还没形成，作家的权益又得不到应有的保护（当时还没有版权法等），一个平民诗人如果想做“专业作家”，很难期望完全依靠自己的精神劳动来维持个人的生活，而同时又保持自己的独立的人格；他的经济来源常常仰赖于少数以风雅自命的贵族的赏赐。为博取这种赏赐，作家常把他的作品呈献给某一个贵族，以讨得他的“恩主”的欢心。文艺复兴时期的莎士比亚，和过去的作家在经济地位上不完全一样了。至少他拥有他的观众，他的戏剧创作受到社会各阶层的欢迎。这就是说，伦敦的新建立的戏院为他的精神产品（戏剧）提供了一个可靠的市场，保障了他的物质生活。

但莎士比亚作为一个刚踏上文坛的年轻诗人，羽毛还未丰满；而当时那些新兴的剧团，为了在社会上取得合法存在的地位，还得各找一个有势力的贵族撑腰，认他做靠山；所以并不奇怪，莎士比亚在长诗的卷首，按照传统的习惯和格调，恭恭敬敬地写了一篇献词，把他的第一本诗集呈献给了他的“恩主”。

敬献于亨利·莱阿斯里大人：

骚桑普顿伯爵（蒂契菲尔德男爵）之尊前

大人：

我把这粗劣的诗篇呈献给大人，不知将怎样有污尊听；我选定如此雄伟的大柱来支持这么微不足道的作品，也不知要受世人怎样的指责；不过只要能博得大人一粲，在我就是无上荣幸，并且誓愿今后尽量利用闲余的时间，务必呈献较有分量的作业为大人增光。如果我这文思的头胎儿竟是残废畸形的，那么，我只好为它对尊贵的“教父”抱愧，只好从此不再耕耘这片瘠薄的田地：惟恐仍会产生出这么没出息的果实来。兹谨以拙作呈请大人审阅，并祝大人心愿常足，万事如意，不负举世之仰望。

大人的仆役

威廉·莎士比亚

骚桑普顿伯爵（Henry Wriothesley，third Earl of Southampton，1573～1624）是当时一个爱好文艺的贵族青年，有诗人的保护者之称；莎士比亚把长诗献给他时，他才只二十岁。二人的交谊似乎不错，诗人在第二年又把“较有分量”的《鲁克丽丝失贞记》献给他时，语气中流露出一种亲切感：“是您明确的美意，而并非这浅陋的诗行本身的价值，使我有把握您会把它收下来……”有些学者认为，二人中间存在着超乎一般友谊的感情，《十四行诗集》中开头一部分诗篇就是写给这位伯爵的。

诗集出版后，十年间一版再版，受到极大欢迎。

写作年份

我们不能确知这首叙事长诗的写作年份。过去，学者们认为这是少年之作；他们看到这篇长诗以大自然的景色做故事背景，渗透着清新的田野气息，愿意想像：当我们的诗人从埃汶河畔的故乡，一路赶奔伦敦来，他的口袋里已经塞进这一卷诗稿了——至少，这篇长诗不会在他离开大自然的怀抱太久之后才动笔的，他对于田野风光记忆犹新。再说，莎士比亚在诗篇前面的献词中把它称作“我这文思的头胎儿”；而诗集的出版商费尔德又是诗人的同乡。

这些立论和推断很难叫人满意。所谓“文思的头胎儿”这一比喻性的说法实际上是指诗人初次发表诗作而言，并非指他的最早的创作成果。

推断这一诗集的写作年份，译者认为最值得注意的是，这是一首假托神话的艳情诗，那些艳词丽句和题材本身，显示出一种迎合贵族阶级口味的倾向。例如喜剧《驯悍记》序幕第二景，就有这样一段奉承贵族（其实是假贵族）的话：

你喜欢看画吗？我们这就给你

送上一幅画，画着阿董尼在溪流边，

爱神维纳斯躲在芦苇丛偷看他，

那芦苇，随着她送出的温暖的气息，

在微微摆动，像吹过了一阵微风。

莎士比亚在选题、构思、动笔写他的长诗时，不仅仅为了显示一下自己的才华，分明也有意取悦某一位贵族。作者似乎在说：“您大人欢喜念诗吗？让我给您来一段您会感兴趣的东西吧。”一个生活在内地城镇、没见过世面的小伙子，不大可能写出这一显然迎合时尚的诗篇。

现代欧美学者大都排斥了这篇长诗是少年之作的可能性。史密斯（Hallett Smith）认为：“最有可能的写作时期是在1592年的下半年，那时剧院由于灾疫而停演了。”[11]布朗（O．Brown）在“都铎版莎士比亚”上这样说道：

《维纳斯与阿董尼》的最有可能的写作年月当为1592～1593年之间。那时候，“玫瑰剧院”（The Rose）给当局封闭了，当时莎士比亚可能就属于这一剧院，因之他的业务工作跟着停下来了，这给了他一个难得的机会写成这一诗集。诗集中提到的“凶年”、“瘟疫”（508～510），似乎本身就提供了写作年份的内证——这极可能是因1592～1593年间的瘟疫而言的。[12]

取材来源

《维纳斯与阿董尼》的神话故事无疑来自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前43～18），在他的叙事体诗集《变形记》（Metamorphoses）卷十第614～646，827～863这七十行中，记载着维纳斯和阿董尼的故事。通过戈尔亭（Golding）的一版再版的英译本（1567年初版），阿董尼的故事对于一般英国读者并不陌生；但也有可能莎士比亚直接阅读阿董尼故事的原文，《变形记》是当时英国小学通用的拉丁文读本。在悲剧《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中有这样一行台词（第四幕第一景）：

爷爷，是奥维德的《变形记》，是母亲给我的。

莎士比亚在诗篇中改变了神话故事原来的面貌。维纳斯被描述为一个秀色当前，受情欲驱使，不能自持的热情妇女，而阿董尼却还是一个不解风情的少年，她越是为他颠倒、越是向他求情，他越是冷淡厌恶、越是抗拒挣扎——在渲染这一喜剧性的穿插时，莎士比亚更多地参阅了《变形记》卷四第316行以下的另一个故事《莎尔玛西与赫玛弗罗蒂特》（Salmacis and Hermaphroditus），以及卷三第356行以下的《水仙和回声的故事》。例如莎士比亚的长诗第361～363行：

万分温柔的她拉着他手腕，

一朵百合在雪砌的牢房关押，

又好比象牙在一圈玉环里镶嵌——

可以跟《莎尔玛西》中的一段对比：

［当他］在清波中游泳时，他那又白又可爱的身子就隐隐约约地闪现着，就像一件象牙的雕刻或是一朵洁白的莲花，笼罩着晶莹明净的玻璃。

此外，像《莎尔玛西》中的这一段：“不管他怎样挣扎着、摆动着，她还是挟住了他，吻了他一百遍再来一百遍。”莎士比亚的长诗有同样的描述（第59、60行）。

此外，洛奇（Thomas Lodge）的长诗《西拉变形记》（Scilla’s Metamorphosis，1589）叙述的也是类似的爱情纠葛：不能自持的少女热烈追求，而遭到了冷漠的拒绝（同样取材于奥维德的《变形记》），其中还插入两节诗，谈到了维纳斯和阿董尼的故事。在体裁上，又恰好跟《维纳斯与阿董尼》相同，由六行诗节组成。学者们认为，莎士比亚在构思他的长诗时，从洛奇的长诗中得到了感兴。

叙事诗中关于狰狞可怖的野猪的一段描写（619～621行），可能也有所参照；《变形记》卷八第376行以下，形容了“眼里射出血红的火光”、“脖子上布满着可怖硬刺”的一头野猪。

至于阿董尼身边的骏马，很像一个活跃的配角，它所穿插的那一番即兴表演，以及那穿插在绵绵的情话中间的生动的逐猎场景，学者们无可考证，该是莎士比亚无所依傍的匠心独创。

附录

关于阿董尼、维纳斯的神话

阿董尼最初是地中海东岸腓尼基的自然之神，“阿董”（Adon）在腓尼基语里是贵族的尊称。公元前五世纪，阿董尼成为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他是美丽的弥拉（Myrrha）所生。奥维德把阿董尼的身世，也就是把他生母的悲惨的故事记载在《变形记》卷十中。

年轻美丽的弥拉是塞浦路斯国王西尼拉斯（Cinyras）的女儿，许多王子、美少年来求婚，都遭到了她的拒绝。她怀着强烈的欲念爱上了自己的生父，因此犯了不容于人间的罪恶，流亡在荒漠僻野里。她拖着一个越来越沉重的身子，心里充满了死的恐惧和生的绝望；最后，她吐出了这样哀切的祷告：“神啊，我不敢逃避我应得的惩罚；但只怕，我活着的时候触怒了人，我死之后，又要触犯冥灵。请让我超脱了生界和死域吧；请把我变一下，使我既不生、又不死吧！”天神成全了她的愿望，她还没做完祷告，泥土就涌起来掩没了她的双腿，树根由她的足趾中向左右伸张，她的身子变成了树干，她的骨骼关节僵硬了，她的血液变成了树汁，她的双臂伸张成了树枝，十指成为枝杈，白晳的肌肤皱成苍褐色的没药树的树皮，她生前的盈盈热泪变成了点点树脂，凝成没药（Myrrh）。只有她那累赘的身孕还密包在树干里，继续成长，待足月后，树干裂开，生下了阿董尼。

阿董尼生下后，阿芙洛蒂特（Aphrodite，即维纳斯）见这孩子生得俊俏可爱，特地把他放在一个箱子里，不让众神知道，交托给冥府的王后佩赛福（Persephone）抚养，谁知冥后得了那孩子再不愿把他交出来了。爱的女神和冥府的女神为此闹到天父宙斯（Zeus）跟前。宙斯作了这样的裁决：他把一年平分作三份，阿董尼在一年中，四个月得跟冥后在一起，四个月跟爱神在一起，还有四个月属于阿董尼本人，他爱待在哪儿就在哪儿。

另一种说法，为公元前二世纪的西西里岛诗人皮昂（Bion）以及奥维德所接受：阿董尼出世之后，由森林里的仙子们抚养成人，出落得十分俊秀。这美少年得到阿芙洛蒂特的钟情，但是不幸在一次逐猎中给野猪的利牙刺死了。死后，从他的血泊里长出一朵“风花”来。

又有一种传说：阿董尼遭难之后，在冥府里得到佩赛福的欢心，就像他生前得到阿芙洛蒂特的爱宠一样。阿芙洛蒂特丧失了心爱的人，异常悲痛，佩赛福发了慈悲，作了情让，一年中阿董尼半年跟爱神住在一起，半年仍跟冥后住在一起。

流传下来的种种传说不止这一些，不过尽管彼此细节有所出入，有两点却总是一致的，就是阿董尼的遭难，以及更重要的，他的交替逗留在冥间和回到阳世来。

早在公元前五世纪，希腊各地已开始一年一度庆祝叫做“阿董尼亚”（Adonia）的节日了。这是妇女们的节日。像阿董尼的神话一样，这一个节日也是从东方传来的。[13]在古代叙利亚，每年夏雨季节，从黎巴嫩的山脉冲下的泥土使河水变红时，当地的妇女就认为阿董尼在山谷里给野猪杀害了，他的血液染红了河水。她们赶到山中去搜寻他的“骸体”，放声悲悼，为他举行“葬礼”；过后又庆祝他的“复活”，于是她们毫无拘束地狂欢起来。弥尔顿在他的巨著《失乐园》第一卷第446行以下，提到了古代崇拜阿董尼的这一风俗：

当畅流的阿董尼河变成殷赤

（相传是塔木兹的血液所染红），[14]

从发源的山地流入了海洋；他年年

在黎巴嫩的遭难，赢得了叙利亚少女的怜悯，

在夏天里尽把香艳的哀歌吟唱。

这些原始的哀号和欢声，我们有理由相信，逐渐发展为有韵律的挽歌和赞歌，成为崇拜阿董尼活动中的主要节目。古希腊诗人肖克里托斯（Theocritus，约前325～前267）和皮昂所写的那些阿董尼的挽歌，都是准备在这个节日吟唱的。这样，古代欧洲文学史上有了一系列关于阿董尼的诗歌。

在古希腊的“阿董尼亚”节日中，妇女们做一个小小雕像，代表阿董尼，仪式举行完毕后，把它扔入河中；她们还弄来一个小花盆，栽培着迅速成长或是易开易谢的草花，叫做“阿董尼花园”（Adonis Gardens），最后也跟雕像一起扔入水中。这一节日给古代希腊劳动妇女带来了欢乐和兴奋，也表达了劳动人民要从大自然获取更多的生活资料的愿望——祈求农作物迅速成长、丰收，祈求雨水调匀，生命得到充分的滋养。

古代希腊妇女年年纪念阿董尼的活动，从人类文化发展史的角度看，具有更深远的意义，可说是原始农业社会的部落对于谷物崇拜的一种遗迹。阿董尼并不只是传说中的美少年，后世艳情诗中的爱人儿；他该是古代劳动人民的淳朴的想像，从田野里的农作物得到了启发，而创造出来的一种精灵。阿董尼的交替逗留在冥间和转回阳世的双重身份，他的生死轮回，正好象征了植物的坚韧的生命力。一粒谷子埋入泥土，经历了黑沉沉的一段时期，破土而出，抽芽发叶，到了秋冬肃杀的季节，再化为无数谷粒而暂时埋入泥土；待来年春回大地，重又欣欣向荣。有些神话学者还指出：古代劳动妇女对于阿董尼的悲悼，并非感伤谷物在冬天里枯萎，而是为了谷子成熟后所遭受的镰刀割、磨子磨的痛苦。

“维纳斯”是一个拉丁名字，是罗马人对于爱神的称呼。原来的希腊名称是阿芙洛蒂特。关于她的神话和崇拜，据学者们的研究，大概是从小亚细亚一带传来的。在东方民族的神话里，她跟海洋密切地联系在一起。航海的腓尼基人首先把这些原始的神话带到爱琴海的早期文化中心：塞西拉（Cythera）、塞浦路斯（Cyprus）和克里特（Crete）等岛屿，再从这些仿佛跳板似的岛国传入希腊本土。最初，她还是一位象征海洋的女神。希腊民族给了她“阿芙洛蒂特”的称呼。“阿芙洛”（Aphros）在希腊语里即“浪花”的意思。公元前八世纪的希腊诗人赫西俄德（Hesiod）在《神谱》里记载着她的诞生：有一个肉团“从陆地上漂落到汹涌的海洋中，长期颠簸在海浪里，在这仙气所钟的肉团四周，不断涌起白色的浪花，里面孕育着一个少女。她先漂流到神圣的塞西拉岛，接着来到浪涛冲击的塞浦路斯岛，于是有一个端庄美丽的女神一跃而起，有一片绿茵在她的纤足下铺展。神和凡人把她称为‘阿芙洛蒂特’，意即：浪花里升腾起来的女神”。

航海的民族对于海洋怀有一种亲切的感情和崇敬的心情，变幻不定的大海激发起他们种种幻想；他们需要有一位海洋的女神和航海的庇护者。不过阿芙洛蒂特的神话，经过逐渐演变，跟海洋的联系慢慢疏远，而另一种生殖繁育的因素逐渐突现出来了——她成为丰产的女神，使庄稼茂盛，禽兽繁殖；不仅这样，人类在她的点化下，萌发爱情，少男少女向她祈求美好的爱情和美满的婚姻——她成为爱的女神。

古代希腊人民不仅把象征自然的原始的女神，提高到职掌人类伦理的爱之女神；同时也逐步发展她的形体，创造出一个完美的女性形象。据说，在叙利亚的神话里，原始的“阿芙洛蒂特”只是一尾鱼神，而得天独厚的希腊人民，凭他们的天赋，用岛上盛产的大理石，把她作为女性人体美的最高典范，创造出“美的女神”的形象，炫耀着健美的青春。阿芙洛蒂特作为美的女神，不仅受到古代希腊人民的崇拜；她那完美的艺术形象，也受到后世人们的崇仰，代代不绝。

关于威武的战神屈服于爱神的魅力，“甘心做我的俘虏”（长诗第101行），常被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作为画题；这段故事原见于荷马（公元前九至八世纪）史诗《奥德赛》卷八：阿芙洛蒂特由天父宙斯主配，嫁给火神赫菲托斯（Hephaestus）为妻。火神是煅冶能手，技艺高超，但生而瘸腿，其貌不扬。后来他从太阳神阿波罗（Apollo）那儿听得风声，才知道他的妻子和战神阿瑞斯（Ares）相好，他的三个孩子都非他亲生。他十分气愤，暗地用青铜打成一张纤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软网，撒在他们的合欢床上，阿芙洛蒂特没有发觉，在跟战神忘形作乐时，被一起捆住了。因此遭到众神的取笑。

古希腊人对于阿芙洛蒂特的崇拜，显示出古代原始社会的群婚制的残余。她有很多“风流韵事”，除了战神外，赫尔墨斯（Hermes，众神的使者）、波塞冬（Poseidon，海神）等，以至下界的凡人，都曾经是她的相好。

有一次，西尼拉斯（塞浦路斯国王）的王后夸耀她的女儿弥拉长得甚至比阿芙洛蒂特更美，因而遭到女神的惩罚，她使美丽的弥拉爱上了自己的生父，于是产生了一段最悲惨的故事，这在前文已介绍过了。

这爱和美的女神，对我国读者说来，更熟悉的是她的罗马名字“维纳斯”。维纳斯本是罗马神话中的丰收女神，约在公元前三世纪，和希腊神话中的阿芙洛蒂特合而为一，于是成为夫妇之爱的保护神。

[1] 参阅《莎士比亚现代读本》（by Cartmell and Cady，1946）一书的序文。这一段话其实只是重复了约翰逊在他编的《莎士比亚全集》（1765）的序文中所说过的话。

[2] 见河滨版《莎士比亚全集》（1974）第1704页。

[3] 见斯宾塞：《莎士比亚的生平和艺术》（H．Spencer：The Art and life of Shakespeare，1947）第22页。

[4] 引自《哈姆莱特》第三幕第二景。

[5] 见第二幕第二景，原文是：“The fancy outwork nature.”

[6] 引自第139～144行。

[7] 引自第1019～1020行。

[8] 引自奥维德的《爱的悲歌》（Amores 1，15，35～36），这里根据马洛的英译本译出。

[9] 书业公所（Stationer’s Hall and Company）初设于十六世纪中叶，为出版商保护版权的组织；但书籍须先经教会所委任的牧师审查合格后，才能送交公所登记出版。

[10] 第二年，莎士比亚的另一长诗《鲁克丽丝失贞记》出版，书名页上同样没有署名。1598年以后，也许由于诗人名声日增，出版商就经常把他的姓名刊署在他的戏剧“四开本”的书名页上。

[11] 见河滨版《莎士比亚全集》第1703页。

[12] “玫瑰剧院”的被封，自1592年6月12日到12月29日；次年2月又遭封闭。当时伦敦发生瘟疫，各剧院都奉令停演。

[13] 这一崇拜阿董尼的节日从小亚细亚传到希腊后，又从希腊传到托勒密王朝时代的埃及和古罗马帝国。古希腊诗人肖克里托斯在他的《田园诗》第十五篇中提到了古埃及亚历山大城庆祝这一热闹的节日。在许多地区，这是一个夏季的节日。

[14] 塔木兹（Tammuz）是阿董尼在叙利亚的异名。

前言

莎士比亚的长篇叙事诗《鲁克丽丝失贞记》于1594年5月9日在伦敦书业公所登记，旋即印刷出版。在前一年（1593）出版的莎士比亚“文思的头胎儿”《维纳斯与阿董尼》卷首给骚桑普顿伯爵的献词中说：“愿今后尽量利用闲余的时间，务必呈献较有分量的作业为大人增光。”《鲁克丽丝》应该就是作者自认为“较有分量的作业”。其写作时间，当在1593年4月至1594年5月之间。

这部长诗于1594年第一次出版时被印成四开本，扉页上印的书名是“Lucrece”（《鲁克丽丝》），但在诗的正文前标出的诗题是“The Rape of Lucrece”（《鲁克丽丝失贞记》，直译应为《鲁克丽丝之被强奸》）。——此诗在书业公所登记册上登记的书名是“The Ravyshement of Lucrece”，直译也是《鲁克丽丝之被强奸》，但“被强奸”的原文Ravyshement与书中正文前诗题中的Rape不是同一个字，不过意思一样。——扉页上的标题是否反映了莎士比亚自己最后的选择，不能断定。这部长诗的印刷者与《维纳斯与阿董尼》一样，是理查德·费尔德（Richard Field）；出版者是约翰·哈立森（John Harrison）。

这部长诗也与《维纳斯与阿董尼》一样，由作者呈献给骚桑普顿伯爵亨利·莱阿斯里（Henry Wriothesly， Earl of South-ampton）。这个献词，口气十分亲近——比《维纳斯与阿董尼》的献词口气亲近得多。塔柯·布鲁克（Tucker Brooke）说：“伊丽莎白女王时代文学作品的献词，没有一个是这样的。”从这口气中可以看出，莎士比亚受到了这位伯爵的恩宠，想来这部长诗也得到了他的嘉许。此诗出版之时，骚桑普顿伯爵年方二十有一，比莎士比亚小九岁。但这个翩翩少年似乎对文学有一定的鉴赏力。这部作品在社会上也受到了欢迎，在莎士比亚生前至少印行了七版，其中有四次是八开本。

在伊丽莎白女王一世时代，写诗是绅士们的高尚行为，而写戏则被认为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所以莎士比亚写这两部长诗都十分用心用力；长诗的印制也相当认真，与当时他的剧本的刊印不可同日而语。

莎士比亚自己为这部长诗写了《内容提要》，附在卷首。公元前509年，当罗马大军围攻阿狄亚城时，罗马国王的儿子塔昆从大将柯拉廷的嘴里听到说他的妻子鲁克丽丝无比贞洁，便到罗马去秘密探访她。塔昆一见鲁克丽丝，便起淫心。到夜里，他潜入她的卧室，不顾她的哀求，用暴力强奸了她，然后潜逃。鲁克丽丝派人召回了丈夫和父亲，控诉了塔昆的暴行，举刀自杀。众人抬起她的遗体在罗马游行。塔昆家族被放逐。这是古典文学中流传颇广的故事之一。故事来源于奥维德（Ovid）的《岁时记》和李维（Livy）的《罗马史》第一卷。这个故事还出现在乔叟（Jeoffrey Chaucer）的《好女人的故事》和彭特（William Painter）的《逍遥宫》中。莎士比亚写这部长诗时，想必参考过若干资料，肯定读过奥维德的书。有些情节为李维的书中所特有，常被大段引用来注释奥维德。莎士比亚是直接读过李维的书还是间接借用了李维的资料，难以断定。

1592年，萨缪尔·丹尼尔（Samuel Daniel）的诗作《罗莎蒙的怨诉》出版。美丽的罗莎蒙，成了亨利二世的情妇，被嫉妒的王后毒死。诗里写的是罗莎蒙鬼魂的怨诉。她把她的沉沦归因于自然、青春和美貌，她呼吁同情，呼吁拯救。这是当时在诗人和读者中间流行的被称作“怨诉诗”的文学样式。这种诗中的主人公往往是一个被侮辱的女子，她的鬼魂出现在人间，控诉她悲惨的命运。莎士比亚的这部长诗也属于“怨诉诗”一类。但是他放弃使用鬼魂形象，而采用第三人称叙事的方式。莎士比亚追随丹尼尔，采用“君王诗体”（rhyme royal），即：诗行为抑扬格五音步，诗节由七行组成，韵式为ababbcc。（这种诗体也称作“特洛伊罗斯诗体”，因为乔叟的《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即用这种诗体写成。）据说莎士比亚本来要用《维纳斯与阿董尼》的六行一节的诗体来写，而且已试写了几节，后来才改用“君王诗体”来写，因为这种诗体显得更加庄重。全诗有265个诗节，总共1855行，比《维纳斯与阿董尼》还多出661行。

这部长诗大力歌颂了一个女子的贞烈行为，抨击了狂徒施暴的恶行。斯宾塞的朋友加伯列·哈维（Gabriel Harvey）在笔记中写道：“年轻的一辈非常喜欢莎士比亚的诗《维纳斯与阿董尼》，可是他的诗《鲁克丽丝》和悲剧《哈姆莱特》则使更有智慧的人们感到兴趣。”正如《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悲剧结果是导致维洛那两个家族结束世仇而言归于好，《鲁克丽丝》的悲剧结果是导致罗马君主政体的结束和共和政体的开始。但莎士比亚的主要笔墨是用在人物心理活动的刻画方面。由于采用了第三人称叙事的方式，因而人物的深层内心活动得以充分体现。这种叙事方式还使这部长诗取得了戏剧性效果，这是第一人称叙事方式所难以达到的。莎士比亚写这部长诗时，已写过《驯悍记》、《亨利六世》、《理查三世》等剧本。他似是运用了一枝写戏的笔写了这部长诗。读者会感到，这部长诗仿佛是为了舞台演出而写的，全诗的“剧场感”十分明显。分幕与分场宛然可见。塔昆潜入卧室和寅夜潜逃像是两个过场；塔昆施暴和鲁克丽丝控诉是两幕重头戏。鲁克丽丝自杀的描写，无论场面、台词，还是动作，都显示出集中的舞台处理的痕迹。有的论者如泽斯默（D.Zesmer）认为，“如果考虑到这部诗作的戏剧因素，那么是塔昆，而不是鲁克丽丝，占据着舞台的中心位置。”这也未必。作品的前半部分，重心在塔昆，后半部分，重心在鲁克丽丝，不能说整部作品的中心由塔昆贯穿。梁实秋说，“诗中重心，时而在露克利斯，时而在塔尔昆，未能收人物统一之效，当然也是可议之处。”这也不见得。鲁克丽丝被辱前前后后的情节发展，形成戏剧性纠葛和对抗，把塔昆和鲁克丽丝两个人物统一在一个矛盾体中，贯穿全诗，直达戏剧性高潮：鲁克丽丝自裁。梁实秋的观点，似乎比“三一律”的要求更为严格。

诗中的两个主要人物，性格并不复杂：一个是圣者，善的化身；一个是强徒，恶的代表。这类人物，可以从欧洲古老的道德剧中找到。但莎士比亚决没有把他们写成简单的符号。塔昆在犯罪之前、之后，经历着剧烈的内心斗争，承受着痛苦的精神煎熬。在塔昆的心里，“冷冻的良知和炽烈的欲念对峙”（247行）着，后来在逃离途中他又自觉有罪，痛骂自己（715～735行）。莎士比亚在他的十四行诗第一二九首中写道：

生气丧失在带来耻辱的消耗里，

是情欲在行动，情欲还没成行动

已成过失，阴谋，罪恶，和杀机，

变得野蛮，狂暴，残忍，没信用；

……

疯狂于追求，进而疯狂于占有，

占有了，占有着，还要，绝不放松；

品尝甜头，尝过了，原来是苦头；

事前，图个欢喜；过后，一场梦：

这，大家全明白；可没人懂怎样

去躲开这座引人入地狱的天堂。

这首诗可以与塔昆这个人物相印证，塔昆似乎就是这首诗的注脚。他成为人类弱点的体现者。因此莎士比亚所鞭挞的不仅是一个成了色狼的罗马王子，而是人性中普遍存在的“恶”的劣根性。

莎士比亚着力刻画了鲁克丽丝的贞女形象。但是弱女子抗不过暴力的侵袭，事后她悲愤已极，却镇定地召回丈夫，说明原委，然后以自杀抗议邪恶，激励复仇。有的论者指出，根据中世纪基督教神学理论，鲁克丽丝是并不干净的，她不应该向塔昆屈服。自然这近于苛求。又一种论点则是，她不该犯下自杀的“大罪”。其实，莎士比亚在诗中就让鲁克丽丝自己说：

“唉！自杀，这事算什么，”她说道，

“不过是玷污了身体，又玷污灵魂！”

（1156～1157行）

然而，所谓自杀会玷污灵魂，是天主教的伦理，古罗马人并没有这种观念。如果认为鲁克丽丝应该不用担心地活下去，认识到她的肉体受辱无损于她灵魂的贞洁，因为她的独立的灵魂并没有受到玷污，那么这倒是符合古罗马人的道德标准的。长诗的结尾处，当鲁克丽丝问在场的各位罗马贵族：

“我身处危境，受到可怕的逼迫，

这样造成的失误该怎样定性？”

（1702～1703行）

这时，那些贵族们

听了这番话，他们立即回答道，

洁净的心灵已涤净肉体的污痕；

（1709～1710行）

尤其是当鲁克丽丝自杀后，布鲁图斯责备柯拉廷企图追随他的妻子去自杀，最后向他指出：

“你那可怜的夫人错得没道理，

竟然自杀了，她本该去诛杀仇敌。”

（1826～1827行）

即可为证。虽然如此，鲁克丽丝的被辱却不符合基督教对一个为人妻者的道德要求。莎士比亚在处理鲁克丽丝的行为时，似乎有点矛盾，但他让布鲁图斯认为自杀是错误的观点在长诗的最后亮出，不能不说是寄予了深意。

这部长诗给人以“剧场感”还由于诗中多次出现“独白”和“对白”现象，塔昆施暴前，鲁克丽丝劝导他、训诫他、感化他，塔昆则一再强词夺理，威胁恫吓。这里针锋相对的对白具有明显的剧场效应。这两个人物也都有他们的独白。塔昆的独白所勾画出的这个恶棍的面目，仿佛是麦克贝斯的雏形。鲁克丽丝的怨诉独白则使人联想到《约翰王》里的康斯坦丝。鲁克丽丝被辱后有三大段独白，一是抨击“黑夜”（746～875行，十七节），一是谴责“机缘”（872～924行，七节），一是训斥“时间”（925～1036行，十一节）。在这三段独白里，她从咒骂塔昆发展到控诉种种社会不公，鞭挞人间的一切假、恶、丑。这三段独白的分量很重，体现着莎士比亚对当时社会的看法，不仅可以与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某些篇章（例如第六六首）相互印证，也为他后来的悲剧独白（如哈姆莱特考虑生死问题的独白“活下去还是不活”、李尔王在暴风雨袭击的荒野里自责的独白以及泰门关于黄金的独白等）预示着端倪。认为《鲁克丽丝》是莎士比亚伟大悲剧创作的预习，是有道理的。

这部长诗中成串出现的喻象和意象，可以用中国成语“妙语如珠”来形容。莎士比亚的喻象常常不是传统的或仅仅装饰性的比喻。他有时从单纯比喻发展到怪诞喻象，如写到柯拉廷的悲痛时说：“他的哀叹也如此，仿佛拉锯，／推出了悲痛，又把它拉了回去。”（1672～1673行）又如，写到塔昆施暴的前奏时，把鲁克丽丝的乳房比作受到敌人侵犯的处女城堡（435～441行），这就与罗马军队围攻阿狄亚或希腊大军进犯特洛伊联系了起来。有的论者认为，莎士比亚不仅善于调遣诗歌意象，而且能自如地运用戏剧性喻象，显示他后来写作伟大悲剧的先兆，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鲁克丽丝派遣仆人给丈夫送信之后到柯拉廷被召回之前，有一段等待的时间。莎士比亚有意利用这段时间安排了鲁克丽丝观看她房内墙上挂着的一幅图画这个情节。这恰像在舞台上安排了一场衔接两场重头戏之间的过场戏。但这场戏分量很重，而且冗长，用了两百多行的篇幅（1366～1582行，三十个诗节）。墙上的画到底是挂毯还是绘画，评论家们至今争论不休，因为诗中没有交代清楚。画面上出现的是古代希腊大军围攻特洛伊的情景。交战双方的重要人物一一出现，不下十二三个，而整个画面上出现的则是“成千个不幸的人物”（1373行）。场景从涅斯托演讲鼓动希腊士兵上阵、特洛伊将士的母亲们登城观战，一直到西农诱使特洛伊人把木马拖进城去，导致城破，特洛伊王被杀等等，几乎包括了特洛伊战争的全过程。因此这幅画不是用集中透视法绘成，它所表现的也不是一个时间点上所发生的事件。古罗马时代的“湿壁画”（fresco）有时是长卷式的，能绘出连续性故事场景。但这首诗中明确地写着这是“挂在墙上的图画”（1366行），一个“挂”字排除了壁画的可能。

这一大段“插曲”常为论者所诟病，是由于它的过于冗长。但莎士比亚下笔时还是考虑到效果的，他特别刻画了诱使特洛伊人接受木马的西农的狡狯，让鲁克丽丝从画面上西农的形象中更深刻地认识塔昆的面目，增强了她对邪恶的憎恨。莎士比亚还把注意力放在特洛伊战争的悲剧性结局上面，揭示了这幅图画同鲁克丽丝悲剧的内在联系。

《鲁克丽丝失贞记》在总的艺术设计上是完整的、谐调的、感人的，但不能说是完全成功的作品。诗中的道德说教过多；比喻的堆砌，辞藻的铺张，陈述的繁缛，接二连三的文字游戏，都相对减弱了它的魅力。铺张的辞藻曾使基德（Kyd）和马洛（Marlowe）的剧作在舞台上红极一时。莎士比亚也避免不了时代风气的浸染。——当诗中故事结束于群情激愤、将塔昆家族永远放逐时，莎士比亚却改用极其简洁的笔墨，只花了两个诗节，便使全诗戛然而止，干净利索，颇有“史笔”风貌。总之，此诗大胆华丽的文风和深入细致的心理刻画，依然受到一代又一代直至当代读者的喜爱和赞赏。

屠岸

1997年1月11日

献词

谨呈骚桑普顿伯爵兼蒂契菲尔德男爵亨利·莱阿斯里阁下

我对阁下的敬爱无尽头：这本无开端的小书只代表此种敬爱流溢而出的一小部分。这些谫陋的诗行甚少价值，然而阁下秉性高尚，必能惠予哂纳。我所做的一切属于阁下，我应做的一切属于阁下；本书为我所有的一部分，亦自当属于阁下。设若我有更多的才力，我必将对阁下尽更大的职责；此刻，我只能竭尽绵薄，将这一切奉献于尊前。谨祝阁下青春不老，幸福无疆。

时刻愿为阁下效忠的威廉·莎士比亚

内容提要[1]

路修斯·塔昆纽斯[2]（此人由于过分的傲慢狂妄，被称作“塔昆纽斯·苏帕布斯”[3]）指使人残酷地杀害了他的岳父塞维乌斯·图琉斯[4]，并违反罗马的法律和习俗，既未征求亦未等到公民的同意，即公然窃据了国王的宝座。之后，他与儿子们和其他罗马贵族们前往围攻阿狄亚城[5]。在围攻期间某一天晚上，诸将领在国王的儿子塞克斯图斯·塔昆纽斯[6]的营帐里聚会。晚饭后，大家在交谈间都夸赞各自妻子的贞德。他们中间，柯拉廷弩斯[7]盛赞自己的妻子鲁克丽丝，说她贞德贤惠，无与伦比。在愉快的气氛中，他们全都疾驰返回罗马城，企图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到来，去检验他们的妻子是否真配得上那些赞辞。结果发现，只有柯拉廷弩斯的妻子在与侍女们一道从事纺绩（尽管当时已是深夜）；而其他贵妇人却在跳舞、饮宴、作乐。于是，大家一致承认柯拉廷弩斯获胜，承认他的妻子名不虚传。此时，塞克斯图斯已因鲁克丽丝貌美而起歹心。他暂时克制住心头的欲望，同大家一道返回营中。之后不久，他溜出营地，来到柯拉廷城堡[8]。由于王子的身份，他受到鲁克丽丝的盛情款待，并在此地留宿。当夜，他背信弃义，潜入她的寝室，用暴力奸污了她，第二天一早就溜之大吉。鲁克丽丝痛不欲生，火速派两名信使出发，一人到罗马去请她的父亲来，一人到军营去请柯拉廷弩斯来。两位都来了，一位由朱纽斯·布鲁图斯[9]陪同、另一位由帕布留斯·瓦勒留斯[10]陪同到达。他们见鲁克丽丝身穿丧服，便询问她悲伤的缘由。鲁克丽丝先请他们发誓为她报仇，然后讲出了罪犯的名字及其全部罪行，最后她猝然拔刀自裁身亡。惨剧已经发生，目击者一致宣誓，务必把万恶的塔昆家族连根铲除而后已。他们抬着鲁克丽丝的遗体来到罗马，布鲁图斯向众人通告了祸首的姓名及其罪行，并且痛斥国王的专制暴政。百姓听了都义愤填膺，经口头表决，一致同意将塔昆家族全体驱逐出境。罗马政权从此变国王统治为执政官统治。

从围困阿狄亚的军中来，一路飞奔，

满脑子邪念，拍着险恶的翅膀，

好色的塔昆，离开了罗马大军，

驰向柯拉廷城堡，他胸中阴火旺，

灰白的余烬里，暗藏着炽热的欲望，

想用烈焰去抱住柯拉廷的夫人——

美丽贞洁的鲁克丽丝纤细的腰身。

不幸呵，恐怕恰恰是“贞洁”这美誉

激起了他的情欲，似磨快了刃锋，

只怪柯拉廷太傻，嘴巴关不住，

称赞她嫩白艳红无匹的丽容，

那美貌正是他欢欣爱悦的晴空，

人间的双星如天仙般晶亮明丽，

投给他纯洁的月光，专一的情意。

前一天夜里，他在塔昆的营帐，

透露出他之所爱，幸福之所系，

上苍赐给他贵重无价的宝藏，

使他拥有这姿容绝代的佳丽，

谈他的幸福，一派高傲的口气，

说国君享有的荣誉高与天齐，

但帝王无法与这位美人匹敌。

哦，只有少数人能享有幸福！

可幸福降临了，很快便萎蔫枯凋，

正如在清晨消融的银亮露珠

抵不住太阳金光赫赫的照耀；

还没有好好地开始，便云散烟消：

荣誉和美人，尽管拥抱在怀中，

却无力自卫，敌不过暴力的猛攻。

美容丽质，凭自身的力量能征服

男人的眼睛，用不着雄辩家帮腔；

那么，又何必喋喋不休地辩护，

来把这独一无二的美貌张扬？

柯拉廷何必让宝珠当众亮相？

他本应不显山不露水，不让人知道，

自己的财宝才能够永远守牢。

也许他夸赞鲁克丽丝貌美德高

正好怂恿了这位骄纵的王子，

要知道心灵时常受耳朵的误导；

也许由于他妒羡这贵重的珍奇，

于是引起了对比，无异于讥刺

他高傲的头脑，请看位卑者竟能

夸耀他们有位高者没有的好运。

总有些冒失的想法使塔昆采取

急躁的行动，不排除这样的考虑：

把他的事业、朋友、地位和荣誉

全抛弃，怀着顷刻间产生的意图，

他前往，去平息心头似火的情欲。

莽撞的虚热呵，会裹进悔恨的寒潮，

仓促的萌芽长不大，在萎缩枯凋！

这个伪君子来到柯拉廷厅堂，

受到那罗马贵妇的热诚欢迎，

她脸上美貌与美德互不相让，

争辩着两者中是谁给了她美名：

美德夸自己，美貌便羞红难为情；

美貌自炫着嫣红，美德瞧不上，

便在那上面盖一层银白的容光。

美貌以维纳斯白鸽的名义宣称[11]

素白为自己所有，挑起了争论；

美德向美貌声明，要索回嫣红，

说红晕原是由美德赠给了青春，

镀上白晳的面颊，为玉颜作金盾；

若羞赧进攻，教面颊把它推出来

抵挡一阵，用嫣红来保卫素白。

斑斓的纹章出现在鲁克丽丝脸上，[12]

看得见美德的淡妆，美貌的红颜：

红色与白色都争当两者的女王，

都说古道今，来论证各自的威权：

两者都雄心勃勃，不断地争辩；

美貌与美德，都伟大，都至高无上，

它们便经常换宝座，轮流登场。

塔昆见到，在她俊美的脸颊上

白百合与红玫瑰进行着无声的战争，

无邪的士兵围住他奸邪的目光；

在两军夹击中，胆小鬼害怕丧命，

成了百合和玫瑰的俘虏，甘心[13]

向双方投降，可两军宁肯放他走，

也不愿庆祝战胜了假冒的敌手。

他现在察觉，她的丈夫没口才——

吝啬的浪子，竟这样来把她赞美，

承担了重任，却贬损了她的风采——

她的美超过那贫乏的赞辞千百倍！

于是柯拉廷赞她时欠下的词汇

心荡神迷的塔昆用想像来补足，

他屏住气息，圆睁着惊羡的双目。

这人间的圣女受到恶魔的崇拜，

她对奸诈的朝圣者未起疑窦；

纯净的心灵想不到邪恶的祸害，

鸟没遭暗算便不怕僻远的林薮：

就这样她热情款待了佳宾贵胄，

怀着天真的敬意，她毫无警惕，

他却把邪恶的图谋深藏在心底。

他用高贵的身份把自己伪装，

让威严把内心的罪恶层层遮掩，

看不出他的举动有越轨的迹象，

只时或转动着极度惊奇的两眼，

饱览了一切，却还是贪得无厌；

像个赤贫的富豪，他求索不休，

享有的太多，却渴望更加富有。

她从未遇到过陌生眼睛的盯视，

看不清能言的眼神有什么含意，

读不懂写在这书页边上的注释[14]

包涵着怎样狡黠而闪亮的秘密；

没碰过诱饵，便不怕钓钩的诡计：

她毫不理解他肆无忌惮的目光，

总以为那眼睛只是向亮处张望。

他在她耳边说到她夫君的名望，

说他为丰饶的意大利屡建战功；

用美言把柯拉廷高贵的名字颂扬，

说他英勇又正直，取得了光荣，

他身披胜利的花环、受损的护胸。

她心里高兴，把手臂高高举起，

向上苍默默地祝贺夫君的功绩。

他丝毫没透露此行的真正目的，

却编出理由来解释自己的行踪；

他那晴朗的蓝天上并没有飘起

乌云来预示即将有暴雨狂风，

直到黑夜——恐惧与忧虑的母亲

向人间世界撒一片朦胧的幽暗，

把白昼收入了她那穹隆形牢监。

塔昆被请进为他安排的寝室，

他假装耗费了精神，困倦不堪；

因为晚饭后他与端庄的鲁克丽丝

长时间交谈，消磨了这一个夜晚。

昏沉的睡意与生命的活力在争战；

这时候人人都要去安歇就寝，

除了盗贼、忧伤者、烦恼的心灵。

塔昆就是不眠人，他辗转思量

他的图谋会招致怎样的危险，

然而他决意去满足心中的欲望，

渺茫的前景止不住他放弃邪念。

没希望盈利，对盈利更加垂涎；

脑子里只想到将获得巨大的宝藏，

哪怕后果是一死，也不再多想。

贪心的人们利令智昏，总迷恋

尚未占有的东西，可是守不牢

已有的一切，让那些财宝失散；

这样子越是贪多，得到的越少，

或者是得到的过多，接纳不了，

还必须忍受暴食引起的后患，

他们是富而又穷，免不了破产。

人到了暮年，生命的目的不外乎

取得荣誉、财富、生活的安逸；

为此要克服万难，要冒险为全部

而舍弃一件，为一桩而牺牲全体：

正如激战中用生命去博取荣誉，

为财富而抛却名望，财富却常常

带来全体的毁灭，把一切都丢光。

为实现意愿，我们敢于做一笔

蚀本的生意，丧失了我们的本性；

患上了污秽可耻的贪婪这痼疾，

已经够富了，它借口还不够丰盈，

而折磨我们，我们便不再关心

已有的财产，就因为缺乏理智，

为得到更多的，却把已有的丧失。

这时痴迷的塔昆竟铤而走险，

为满足淫欲他不惜抵押荣名；

为了他自己，把自己抛在一边。

对自己都不忠，哪里去寻找忠贞？

既然他自己毁灭了自己，甘心

受众人辱骂，度可怜无趣的生涯，

他怎能指望陌生人来说公道话？

死一般岑寂的深夜悄悄地来到，

酣浓的睡眠合上了人们的眼睛。

天上没一颗安恬的亮星在闪耀，

鹰叫与狼嚎的凶兆打破了寂静；

叫声即将使天真的羔羊惊醒，

时候到了，贞洁已沉默，已麻木，

淫欲与杀机正醒着去玷污，去屠戮。

好色的王子从床上一跃起身，

他拽过披风胡乱地披在肩膀上；

在邪欲和恐惧之间他犹豫不定；

一个引诱他，另一个担心会遭殃。

老实的恐惧受邪念蛊惑而彷徨。

恐惧虽常常劝导他抽身后退，

却被那疯狂暴戾的淫欲击碎。

他在燧石上轻击着他的弯刃剑，

冰冷的石头迸发出飞舞的火星，

他借这火星很快地把蜡炬点燃，

蜡炬像北极星引导他淫亵的眼睛；

他深思熟虑，对蜡焰表明决心：

“我既然能迫使燧石把火星爆出，

就一定能迫使鲁克丽丝听我摆布。”

因恐惧而面色苍白，他事先思忖

他的恶行会带来怎样的危机；

在内心深处他不断与自己辩论

事后会出现怎样可悲的结局。

于是他脸带轻蔑地决心舍弃

他的铠甲——那屡遭扑灭的欲望，[15]

合理地约束住他那非礼的思想：

“美丽的火炬，烧尽你的光，不准你

把她比下去，她的光比你更明亮；

死去吧，邪恶的念头，再也不许你

用污泥浊水去玷辱圣洁的形象；

给纯净的神龛送去纯净的天香。

爱情的纯白衣裳被罪行玷污，

仁慈的胸怀对此怎么能宽恕。

“可羞呵！侠义的骑士，威武的干戈！

地下的祖先呵，要蒙受奇耻大辱！

渎神的恶行呵，将招来悲惨的后果！

勇敢的军人呵，竟要做猎艳的丑奴！

真正受尊敬才算是真正的勇武。

我踏上歧途，是这样龌龊卑鄙，

我脸上会刻下恶行的恒久印记。

“而且，我死了也不能摆脱羞耻，

那是我金甲纹章上触目的丑斑。[16]

纹章官会设计可憎的耻辱标志，

指出我曾经愚蠢地沉迷于淫乱：

我的后代将为此而含羞抱怨，

将诅咒我的尸骨，不以为罪愆，

只愿我，他们的先父，没来到人间。

“即便达到了目的，赢得的是什么？

梦幻、空气、泡沫般飞逝的欢笑。

得片刻欢娱，换来一星期哀哭？

为了个玩偶，把永生的希望卖掉？

摧毁葡萄藤，为了尝一颗甜葡萄？

多蠢的乞丐，为了摸一摸王冠，

被帝王的节杖一下子击倒也心甘？

“假如柯拉廷梦见了我的行迹，

难道他不会惊醒，怀一腔怒火，

飞速地赶来，阻止我达到目的？

这对于他的婚姻，是围困，折磨，

是玷污青春，是给予圣者的灾祸，

贞洁呵处境危殆，羞辱将长在，

罪行将遭到千秋万代的指摘。

“唉！你若是责骂我丧尽天良，

我又能编出怎样的托词来辩解？

我岂不张口结舌，腿关节摇晃，

两眼一抹黑，虚伪的心肠滴血？

罪行严重呵，恐惧更严酷，更剧烈；

既不能前去作战，也无法脱逃，

懦夫般心惊胆战，等死亡来到。

“假如柯拉廷杀过我幼子或老父，

或曾经设下埋伏要对我下毒手；

假如他不是我的密友，我唐突

他的爱妻就还能找到个借口，

好比是冤冤相报，报一箭之仇：

然而，他正是我的亲戚和好友，

这耻辱和罪过便没了理由和尽头。

“可耻啊，假如向世人公开这件事。

可恨啊，但是爱与恨不能共处。

我求她爱我，她却不属于她自己。

最坏的结果是遭她斥责和严拒。

理智太软弱，难改我顽强的意图：

谁要是敬畏箴诫或尊长的训谕，

墙头画也会促使他有所戒惧。”[17]

他心中展开了一场粗野的争吵，

冷冻的良知和炽烈的欲念对峙，

他横下心来，放逐了善良的思考，

却怂恿邪恶的意向去占据优势；

这恶意立即把一切纯洁的情思

打倒并加以摧毁，更扩大战果，

使为非作歹表现为行善积德。

他说：“她把我的手友善地拉起，

凝视我热切的眼睛，想了解底细，

只怕我会从前线带来坏消息，

因为她爱的柯拉廷正在军营里。

忧虑呵，促使她脸上升起了红霓！

红如丝绢上两朵玫瑰花呈艳，

顷刻间玫瑰拿走了，又白如丝绢。

“我的手握住她的手，两手紧相扣，

她由于忧惧而发抖，我的手跟着颤，

这使她更加惊疑，手抖得更急骤，

直到她听说她丈夫一切平安；

于是她笑了，露出迷人的笑颜，

假如纳西瑟斯见到这模样，

他就决不会因自恋而沉入汪洋。[18]

“我还用找什么借口，把自己伪装？

美本身说话了，雄辩家便不必多言。

可怜虫才因可怜的过错而懊丧；

爱之火不会在胆怯的心中点燃。

情欲是我的统帅，指引我向前；

只要他华丽的旗帜在前面飘扬，

胆小鬼也会拼上去，不再惊慌。

“滚开，幼稚的恐惧！停止吧，争辩！

让慎重和理智去侍奉龙钟的老耄！

我的心决不会跟我的眼睛为难；

只有圣哲才瞻前顾后地思考；

我是个年轻角色，不演这一套。

情欲是我的向导，美色是目标，

谁担心溺水，既然对岸有珍宝？”

像麦苗被杂草覆盖，慎重的顾虑

几乎被无法抵御的情欲窒息，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偷偷溜过去，

怀揣罪恶的希望和罪恶的狐疑；

希望和狐疑如奴仆伺候着不义，

两者相悖的诱导插入他脑际，

使他一会儿休战，一会儿进击。

他的想像中，她形同天仙般端坐，

在她的座位上同时并坐着柯拉廷。

一只眼贪看她的脸，使他失措；

一只眼正视她夫君，较为虔敬，

这只眼不会赞同这不义的行径，

就发出真诚的呼吁，求助于心灵，

可心灵已经被腐蚀，竟倒向恶行。

这想像调动起他那卑劣的膂力，

寻欢的心灵使膂力得意忘形，

使淫欲鼓起来，如分秒填满了小时；

膂力跟心灵一样，越来越骄矜，

卑下地给心灵献上超额的贡金。

受到邪恶的意欲疯狂的引诱，

这罗马王子迈向鲁克丽丝床头。

在她的卧室与他的意愿之间

每一把铁锁都被他强行开启；

铁锁开启时，一个个责骂他疯癫，[19]

潜行的窃贼更不免小心翼翼。

户枢的摩擦声指出了他的行迹；

夜游的鼬鼠见到他，尖叫一声，

他害怕，却继续冒险的进程。

每扇门都勉勉强强地给他让路，

夜风使劲地钻进小孔和缝隙，

向火炬挑战，使他的行动受阻，

风向他脸上吹去火炬的烟气，

终于吹灭了引导他行进的火炬；

他的心被情欲烧灼，躁动不安，

吹出另一股风来把火炬点燃。

火炬又点着，他凭着亮光见到

鲁克丽丝的手套，有银针缀在上面；

他拾起那躺在灯心草上的手套，[20]

把它紧握住，银针刺痛了手指尖，

针似乎在说：“对于淫邪的冒犯，

这手套不能适应，快回吧，别再来；

瞧啊，我们夫人的饰物多洁白！”

可怜的障碍都不能制止他向前；

他作出种种解释，无理又横蛮。

门扇，夜风，手套，曾将他拖延，

他却把这些看作意外的磨炼；

好似刻线控制着时钟的运转，[21]

他只好走走停停，慢慢地举步，

让每分每秒都把该做的做足。

“是的，”他说，“一路上有这些阻碍，

正如有时候晚霜来惊扰春天，

是为了给春日增添更多的欢快，

为了给寒禽更多的理由去鸣啭。

为取得宝物，一定要忍受苦难。

对巨岩、烈风、剧盗、险滩和狂沙，

商人不畏惧，才能够致富发家。

此刻他已经来到卧室的门边，

这门隔断了他魂牵梦萦的仙姝，

门上没别的，只一个易拔的门闩

阻止他取得他一心追求的幸福。

作恶的邪念烧得他晕晕乎乎，

为取得猎物，他竟然祷告不辍，

仿佛上苍会支持他作奸犯科。

在他那劳而无功的祷告声里，

他已向永恒的神明祈求赐福，

祈愿他终能亲近那贤德的佳丽，

想做的丑事到时候会通行无阻，

他惊起；说道，“我这是偷香窃玉，

神明对这事必定要深恶痛绝，

怎么会因我祈求便助我作孽？

“让爱情和好运做我的天神和指南！

坚定的决心支撑着我的意愿；

只空想而不去实践不过是梦幻；

滔天的罪行被赦免就等于没干。

爱情的烈火能化解畏惧的严寒：

上苍的眼睛熄灭了，朦胧的夜幕

把贪欢带来的羞耻严严地遮住。”

说完这句话，他动手把门闩拔掉，

然后用他的膝盖把门扇顶开。

鸽子睡得甜，猫头鹰想把它抓到；

没人发现这歹徒要暗中加害。

瞧见潜行的毒蛇，人人躲得快；

可是她睡得香甜，高枕无忧，

任凭那毒蛇来咬致命的一口。

他心怀鬼胎，偷偷地溜进卧室，

注视着她那纯洁无疵的床铺。

床幔合拢着，他绕床走来走去，

额前滚动着一双贪婪的眼珠；

心灵被悖谬的眼珠引入了歧途，

立即对双手发出行动的暗号，

去把那遮蔽银月的乌云清扫。

瞧啊，她正如火一样艳丽的太阳

从云间喷出，烧灼着我们的视线；

床幔一拉开，他两眼便立即闭上，

比太阳更强的亮光使他缭乱。

不知是不是她一身夺目的光焰

照得他晕眩，还是他感到羞赧，

他两眼漆黑，只好紧闭着眼帘。

假如他两眼死在黑暗的牢房，[22]那就算见到了这桩罪行的终止；

柯拉廷又会来到鲁克丽丝身旁，

在这洁净的床榻上安静地休憩。

但两眼势必睁开来杀这对夫妻；

圣洁的鲁克丽丝面对两眼的逼视

势必把生命和人世的欢乐丧失。

洁白的手臂在红润的脸颊下搁着，

不让枕头对嫩腮合法地亲吻；

枕头发了火，似乎要裂成两半个，

两边鼓起来，想夺回失去的福分；

在两山之间，她的头埋得深深，

像一尊贞洁的石像，她躺在床上，

让那双淫亵的眼睛来百般赞赏。

床边斜倚着她的另一只玉臂，

映衬着绿色的床单，洁白无比，

像一朵四月的雏菊，盛开在草地，

晶莹的汗珠恰似夜晚的露滴。

她的两眼如金盏花收敛了亮丽，

隐在淡淡的暗影里，睡得甜美，

等着到时候睁开来为白昼增辉。

秀发如金丝，随呼吸而起伏游戏，

哦，温雅的放纵，任性的谦虚！

死的图形上显示出生的胜利，

有限的生命中含着死亡的阴翳。

睡眠中，生与死都使对方更美丽，

似乎这二者之间从没有纷争，

只是生中有死，而死中又有生。

象牙球似的双乳环布着蓝晕，

是两片未受蹂躏的贞节地带；

除了对夫君，不对任何人屈尊，

发誓只对他真诚地侍奉，爱戴。

见双乳，塔昆重新怀上了鬼胎；

像个罪恶的篡位者，他即刻动手，

要从宝座上把在位的主君赶走。

除刻意留心的，他能够瞧见什么？

除强烈渴望的，他向什么去观看？

面对眼前的景象，他屏息注目，

那双贪馋的眼睛凝视得发酸，

他礼赞，不，超过了礼赞，他迷恋

她玉石一般的肌肤，蓝色的脉络，

珊瑚一般的嘴唇，雪白的酒窝。

像猛狮见到猎物便变得温顺，

征服的喜悦满足了强烈的饥渴；

塔昆收住脚，盯着这熟睡的灵魂，

淫欲的冲动在凝视中渐趋缓和，——

松弛了但没有平息，他站在床侧，

那一双眼睛，刚刚遏制了反叛，

又诱使血脉掀起更大的骚乱。

那血脉像一路掳掠的乌合之众，

凶悍的兵丁，热衷于野蛮的战绩，

欢呼血腥的杀戮、放纵的奸淫，

全不顾孩子的哭叫、母亲的哀啼，

趾高气扬，期盼着出击的时机。

他的心狂跳，敲响作战的警钟，

下达冲锋令，叫血脉按意志进攻。

擂鼓的心脏为燃烧的眼睛鼓劲，

他的眼吩咐他的手把先锋担当；

他的手得此殊荣，便得意忘形，

傲气熏天，大踏步进军，直开往

裸露的胸脯，她全部领地的中央；

他的手进犯，逼退蓝色的血脉，

使一双圆塔变得贫瘠而苍白。

血液向宁静的心房奔涌汇集，

哪管女主人正在心房里安寝，

一阵混乱的呼叫使她惊悸，

禀告说她已遭到可怕的侵凌。

她万分惊愕，睁开紧闭的眼睛，

向外窥视，要看清是什么骚乱，

蜡炬的凶焰照得她什么也不见。

试想有一个女子在夜半时刻

突然被可怕的梦魇惊醒了酣眠，

以为自己见到了鬼怪或妖魔，

狰狞的面目使骨节一根根震颤：

多么吓人哪！而她的遭际更惨，

梦境已经被打破，她亲眼目睹

想像的惊惶成了真实的恐怖。

她陷入种种惊惧与极度的惶乱，

像刚遭捕杀的小鸟颤抖不停。

她不敢睁眼，眼前却依然出现

迅速变形的鬼怪，丑陋而狰狞。

那是她虚弱的脑筋臆造的幻影；

脑筋生气了，恨眼睛逃离了光明，

就用更可怕的景象威吓眼睛。

塔昆的手呵还抚着她的双乳——

如攻城巨槌，向象牙城墙撞击！——

摸到她的心（可怜的市民！）在受苦，

在拼命把自己毁伤，跃起又倒地，——

敲击着她的身，他的手也随之颤栗：

这使他更加疯狂，更少怜悯心，

去打开缺口，进入迷人的城镇。

塔昆的舌头首先如喇叭吹响，

声称他要同受惊的对手谈判，

她探出更白的下巴在白色床单上，

想弄清这突然袭击究竟为哪般；

他只用沉默的举止来表明心愿：

但她强烈地要他把理由讲清，

凭什么名义他敢于犯下这罪行。

他这样回答：“你那美丽的容颜，

使百合感到恼怒而变得苍白，

使玫瑰自惭形秽，羞红了脸面，

会为我辩护，为我诉说一片爱。

我来攻取你从未失守的要塞，

就以这名义：失误由你来负责，

是你的媚眼把你出卖给了我。

“假如你斥责我，我预先把你钳制：

你的美已使你陷入今夜的网罗，

你必须顺从地按我的意志行事，

只有你能使我得到世间的极乐；

我必将竭尽全力去摘取甜果：

理智与自责刚压下我的欲念，

你亮丽的姿容又把它重新点燃。

“我明白这图谋会带来怎样的忧烦，

我知道玫瑰用怎样的尖刺来防身；

我想到蜂蜜靠螫针来保障安全：

所有这些都事先劝我要谨慎。

但‘欲望’聋了，朋友的忠告听不进；

他有一只眼专用来向美人凝视，

痴迷到极点，全不顾法律和天职。

“我已同自己的良心讨论过，这举动

会引起怎样的不幸、痛苦与耻辱；

但什么也阻挡不了爱欲的奔涌，

教他那横冲直撞的色胆停步。

我明知随后就会因懊悔而痛哭，

还会遭责骂、鄙弃、刻骨的仇视；

我仍要全力以赴，去拥抱丑事。”

他说着，高高地挥舞着罗马宝剑，

那宝剑像空中盘旋搜索的猎鹰，

鹰翅的阴影使小鸡缩成一团，

钩形嘴威胁着，动一动便会丧命：

无辜的鲁克丽丝面对侮慢的剑刃，

仰卧着，恐惧中颤抖不止，听他讲，

如小鸡听着猎鹰的铃儿叮当响。

“鲁克丽丝！”他说，“我今晚要把你享有。

你若是拒绝，我就以武力相逼：

我横下心来要把你摧毁在床头；

然后再杀死你一名卑微的奴隶，

去损毁你的名誉和你的肉体；

在你僵死的双臂里我让他安歇，

发誓说见你拥抱他才将他处决。

“于是你那活着的丈夫将成为

每个冷眼观望者讥刺的对象；

你家人在讪笑声中把头颅低垂，

儿孙被当作杂种，遭众人诽谤。

是你，让他们把这等恶名担当；

你这桩罪孽将被人编进歌篇，

今后的岁月里，孩子们把它唱遍。

“如果你顺从，你我可暗中亲近；

罪行没有人知道，就等于没犯。

为了至善的目标而稍作牺牲，

法律也认为这做法情有可原。

毒草有时候跟香草掺和、搅拌，

成为纯正的合剂，给病人吞服，

它的药力中便不再含有毒素。

“为了你的丈夫和子孙的缘故，

请答应我的恳求；不要给他们

留下怎样也无法摆脱的耻辱，

永远也不会被人忘记的污损，

有甚于婴儿的胎记、奴隶的烙印，——

人们出生时身上带来的青痣

归咎于自然，不是自己的过失。”

瞪一双毒蛇般露出杀机的眼睛，

他站直身子，暂时停止了讲话；

而她，本来是一片纯真与虔敬，

像白色母鹿落入兀鹰的利爪，

在荒野里哀求，这儿可没有王法；

凶残的禽兽不懂得半点温柔，

不服从一切，除了淫邪的欲求。

当黑色云团威胁着向世间逼近，

阴沉的雾气遮住巍峨的群山，

从大地中心忽吹来清风阵阵，

浓黑的烟霭被刮得四下逃窜，

暴雨被阻止，靠风把乌云驱散；

他急于造孽，被她的话语推延，

俄耳甫斯弹琴，普卢同紧闭两眼。[23]

恶猫在夜里醒着，把猎物戏耍；

小耗子挣不脱利爪，直喘作一团。

她神态严肃，反使他情欲大发，

他的欲壑填不满，贪求没个完。

他耳朵听她的哀告，他的心却不愿

把大门打开，让她的怨诉进入；

雨能化石，泪却能把淫心加固。

她乞求怜悯的眼睛悲切地凝视

他那紧蹙着眉毛的冷酷的面孔，

她吐出谦恭的话语，夹杂着叹息，

使她的雄辩添几分高雅雍容。

她的话时常停顿在句子当中，

还没有说到一半便突然中断，

有两次话到嘴边又难于开言。

她向他恳求，凭天帝约夫的名义，[24]

凭骑士高贵的身份、友谊的誓盟，

凭丈夫的爱情和不该挥洒的泪滴，

凭人类神圣的公德、共守的忠信，

凭苍天和大地、天地间一切神明，

恳求他赶快回到他借宿的床上去，

要服从荣誉，别屈从邪恶的淫欲。

她说，“不要打算用污黑的报酬

来答谢我对你这样热情的款待。

请不要弄脏供你解渴的泉流，

也不要把不能修补的东西损坏。

不要再瞄准，趁箭还没有射出来；

季节还没到就袭杀可怜的母鹿，

这样的射手算不得真正的猎户。

“我丈夫是你的朋友，为了他，放开我。

你是条好汉，为了你自己，快走。

我是个弱女子，请你不要陷害我。

看上去你不像骗子，别骗我上钩。

我的叹息如旋风能把你刮走；

只要男子汉能怜惜呜咽的女人，

就请你怜惜我流泪、叹息、呻吟。

“泪水、叹息和呻吟，如海浪腾翻，

击打你礁石般威胁航船的心脏，

用连续不断的冲激使它变柔软，

石头一旦被溶解，会化入汪洋。

假如你内心不像石头般顽强，

在我的泪水中溶解吧，发发善心！

仁慈和怜悯会进入铁铸的大门。

“我把你款待，因你有塔昆的外表，

难道你扮作塔昆给他添羞耻？

我要向天上所有的神祇控告——

你损毁塔昆的荣誉、王胄的姓氏；

你不是你所冒充的那人，假如是，

你也不像你——一位天神或君王；

君王似天神，能控制万事不失常。

“还没到盛年，你的恶念已发芽，

等你更长大，耻辱必然结硕果！

你现在是储君，就胆敢施暴逞霸，

一旦当上了国王，什么事不敢做？

你要记住啊，普通的臣民作了恶，

一桩桩一件件，都不能一笔勾销，

君王犯了罪又岂能在坟里逍遥！

“这样做，臣民对你因惧怕才拥戴；

因拥戴才惧怕，只对坦荡的国君。

对违法乱纪者，你势必姑息、忍耐，

因他们能证明你犯了同样的罪行。

你要是害怕这一点，就应该抽身；

君王们好比是镜子、书本、学校，

臣民的眼睛学着、读着、盯着瞧。

“你可愿当学校，让淫棍来进修用功，

从你的身上把可耻的课业学得？

你可愿当镜子，让淫棍从照影当中

看出逞凶有根据，犯罪得认可，

借你的名义为无耻的丑行开脱？

你是在支持对不朽美名的攻击，

把贞洁的声誉变成淫贱的娼妓。

“你有权下令吗？凭神明授予的权柄，

你敢叫贪欲背叛纯洁的心灵？

别抽出宝剑来护卫邪恶的罪行，

给你剑是为了诛杀罪孽的子孙。

有你作先导，无耻的罪犯会声称

正是你教会他怎样去施暴作孽，

那么你怎能去完成王子的大业？

“想想看，这是个多么丑恶的场景，

假如是别人像你这样地越轨。

人们很少能看清自己的恶行，

总是想粉饰自己悖逆的行为。

别人这样干免不了定为死罪。

啊，那些人终将被恶名紧裹，

如果他们不正视自己的罪过！

“向你，向你呵，我举起双手恳请——

这不是向诱人堕落的淫欲哀求。

我求你召回被你放逐的自尊，

叫他归来，叫谄媚的妄想退走；

让你的自尊锁住淫邪的念头！

快从你痴迷的眼睛里擦去灰尘，

看清你我的处境，对我发善心。”

“别说了，”他说，“我心中欲潮翻腾，

不会因受阻而退去，反而更高涨。

微火会很快熄灭，可烈焰燃不停，

借助于猛烈的风势，它越烧越旺；

小溪每天向咸涩的大海流淌，

带着一股股清澈的淡水奔向前，

海水增加了，咸味却无从改变。”

她说：“你就是大海，至尊的君王，

看呵，邪欲、奸诈、耻辱与妄念，

这一切全都注入你无边的海洋，

要把你血液的洪流肆意污染。

假如你的良知被恶德偷换，

你的大海就会在泥潭里埋葬，

而不是泥潭在你的大海中消亡。

“奴才要称王，你成了他们的奴仆：

他们卑微却尊荣，你高贵但低下；

他们被你放了生，却给你坟墓；

你为了他们、他们为了你，遭唾骂。

区区的卑贱怎么能遮盖伟大！

高耸的雪松不会对灌木弯腰，

低矮的灌木在雪松脚下枯凋。

“让你的邪念，你的贱仆，退走——”

“住嘴，”他说，“我决不再听你唠叨。

顺从我的爱，否则，挑起的冤仇

将代替爱抚，把你撕扯成碎条；

完事后，我还要下狠心把你拖到

某一个下贱的男仆肮脏的床边，

让他在耻辱的劫数中与你做伴。”

塔昆说完后便一脚踩灭了烛光，

因为光明和淫欲是相克的死敌；

丑行总是在隐蔽的黑夜里潜藏：

极难见到的，是极度暴戾的行迹。

饿狼已逮住猎物，羔羊在哀啼，

直到她自己的绒毛把哭声堵塞，

呼叫被甜嫩双唇的围栏掩埋。

塔昆拿起她夜间穿着的睡衣，

塞进她嘴里，堵住了惨切的叫嚷，

坚贞的眼睛里涌出圣洁的泪水，

把塔昆火热的脸庞濡染得冰凉。

贪欲呵，竟然玷污了洁白的卧床！

假如哭泣能洗净这样的污垢，

她的泪便将永远洒落在上头。

她所失去的东西比生命更宝贵，

而他所得到的东西将再次失去；

强迫苟合后必然是进一步敌对；

瞬间的欢乐带来长久的痛苦；

灼热的欲念化作冰凉的嫌恶。

纯洁贞节的宝库被全部盗空，

淫欲这盗贼比以前更加贫穷。

正像餍足的老鹰，吃饱的猎犬，

不再想疾飞，嗅觉也不再灵敏，

追捕猎物原本是天性所喜欢，

此刻它们只慢慢追，或干脆放行。

塔昆在今夜暴食后情况相近：

原来是美食，吞下后，变得酸涩，

他是吞噬了靠吞噬活命的欲火。

罪孽呵，玄想的头脑挖空心思

也想像不出罪孽有这样深重！

烂醉的邪欲须吐出吞下的东西

才能看清楚自己可憎的面容。

他恣意纵欲，谁来呵斥也没用，

炽热的情焰难熄灭，欲火难遏制，

像野马任性地驰骋，把自己累死。

一张脸失去血色，枯瘦而细长，

眼光呆滞，眉紧蹙，脚步蹒跚，

软弱、怯懦、胆小又可怜的欲望，

像乞丐途穷，哀叹处境的艰难。

肉欲膨胀时，淫秽与贞洁激战；

一夜风流，当欢乐已化为乌有，

罪孽深重的叛贼又祈求宽宥。

这就是罪恶的王子目前的心情，

他曾经热切地追求极乐的仙境，

而现在他却宣判对自己要严惩：

他终将受到万世的唾骂与痛恨。

他灵魂的圣庙已经被捣毁，夷平，

在圣殿废墟上，成群的忧虑集合，

来叩问蒙垢的女神情况如何。[25]

她说道，她的臣僚们犯上作乱，[26]

已经彻底摧毁了圣庙的墙基，

叛将们压服了她的不朽的尊严，

穷凶极恶地把她贬斥为奴隶，

活着受死罪，承担着无穷的苦难；

对此，她早有预见，掌握了一切，

但是，她无法防止他们去作孽。

这样想着，他悄悄趁黑夜溜走，

被俘的赢家，他同时获取又丢失，

他身上带着永不愈合的伤口，

任何良医也难除疮疤的痕迹；

他甩下受害人，使她更痛苦不已，

她在承受着他的纵欲的后果，

他所负载的是他负罪的魂魄。

他像偷食的癞狗在那儿爬走，

她躺着喘息，像羔羊神疲力倦；

他皱着眉头，恨自己行为污臭，

她极度绝望，用指甲把皮肉撕烂。

他落荒而逃，因畏罪而浑身冒汗；

她待在房中，诅咒这可怕的黑夜，

他奔逃，责骂那已经逝去的欢悦。

塔昆离去了，心里是沉重的悔恨，

她被抛弃了，在绝望的境地哀叹；

他飞速奔逃，盼望晨光的来临，

她却祈求着再不要见到白天：

她说：“黑夜的孽障到白天会显现，

我两眼诚实，从来没学过如何

做出狡狯的表情来遮盖罪恶。

“我两眼只想到，在白天人人睁眼

看得见那丑事，像在我眼前演出；

因此我眼睛宁愿固守着黑暗，

以便隐蔽的罪恶不至被公布。

我眼睛一哭就会把罪行暴露，

泪水跟侵蚀钢铁的镪水一样，

会把无奈的羞辱刻在我脸上。”

她大声诅咒夜间的安恬与宁静，

还命令两眼今后永不见亮光。

她猛击胸脯来唤醒自己的心灵，

叫心灵跳出去另找纯洁的胸腔，

在那里好让纯洁的心灵安放。

她悲痛已极，简直要发狂，面对

幽冥的黑夜，她倾诉满腔的怨怼：

“绞杀温馨的黑夜呵，你形似地狱，

你的灰纸上记载着、证实着耻辱，

你专演惨剧和凶杀的黑色氍毹，

窝藏罪恶的渊薮，孽障的保姆！

蒙眼的老鸨，给邪恶避风的黑屋，

死亡的阴森洞穴，跟叛徒、强奸犯

私底下商议，串通好一起作乱！

“啊，雾气弥漫的、可恨的黑夜！

我受伤难愈，你既然对此有责任，

就该聚烟雾来挡住晨曦的光烨，

跟循规蹈矩的时间程序相抗衡；

假如你允许太阳一步步上升，

爬到高空，那就该趁他没就寝，

织出些毒雾罩住他金色的头顶。

“要趁太阳还没上正午的峰巅，

用霉烟浊雾去毒化早晨的清气；

要让致病的恶臭向四处扩散，

去破坏宏伟的美景、纯洁的生机。

把你的乌烟瘴气聚拢在一起，

叫太阳锁闭于雾霭密集的阵列，

到中午就日落，带来恒久的黑夜。

“假如塔昆是黑夜（他本是夜所生），

他就会玷辱银光四射的月亮；

会污损她的侍女——闪烁的星星，

使她们再不能从黑夜向外探望。

这样，悲痛中我就有伙伴好依傍；

患难之交总能够把痛苦减轻，

如同香客们聊天能缩短路程。

“我这里羞愤难当，却没人陪伴我，

没人挨着我，垂着头，合抱着胳臂，

还遮住脸面，藏起身上的污浊，

只有我孤零零坐着，心力交瘁，

洒银色咸雨，给大地浇灌泪水，

一面说，一面哭，痛苦中夹着呻吟，

消逝的哭诉记载着永恒的悲辛。

“长夜啊，你这冒着臭烟的火炉！

不要让多疑的白昼瞧见我的脸，

这脸在你的黑袍覆盖下隐伏，

含垢忍辱，承受着痛苦的熬煎。

你尽管继续统领着阴暗的地盘，

这样，在你的管辖下发生的孽障

都可以在你的黑色阴影里埋葬。

“我不做白昼暴露隐私的目标：

阳光会照出刻在我眉间的字迹——

它叙述完美的贞节如何枯凋，

神圣婚姻的盟誓怎样被背弃；

是啊，无知的文盲面对着书籍

根本读不懂其中高深的学问，

却能看出我脸上有劣迹污痕。

“奶妈哄孩子，会讲述我的故事，

用塔昆这名字来吓唬啼哭的幼婴。

演说家为了使演讲更生动有力，

会辱骂塔昆，连带着指责我不贞。

助兴的歌手会弹唱我的丑闻，

叫宴客仔细听一句句歌词描述

塔昆羞辱我，我又把柯拉廷羞辱。

“愿我的美名，那无知无觉的声誉，

为了柯拉廷的情分，能免遭污损。

这名声若成了街谈巷议的题目，

另一棵树上的枝叶也会凋零，

柯拉廷会受到不该受到的苛评；

我受到玷辱，他对此没丝毫干系，

正如我此前对他也忠贞无比。

“啊，隐秘的羞耻，无形的贬抑！

不痛的创口，有损门庭的暗伤！

柯拉廷脸上已刻有贬辱的字迹，

塔昆老远就能够见到那词章，

他不是在战时而是在平时负伤：

唉！多少人遭受着类似的打击，

打击者明白，挨打者却蒙在鼓里！

“你的荣誉若系在我身上，柯拉廷，

那么它已被暴力从这儿夺走，

我的蜜丢了，我已经变成了雄蜂，[27]

在遭到凶残的蟊贼洗劫之后，

我整个夏天的劳绩已化为乌有。

黄蜂混进了你的脆弱的蜂房，

吸尽了忠诚的蜜蜂守护的蜜浆。

“你的名誉受损害，我对此有责任，

但我是为你的名誉才热情款待他；

他来自你那儿，我不能撵他出门，

我要是对他怠慢，会被人笑骂，

何况，他还诉苦说他已经困乏。

他大谈美德，可恨！真叫人看不出，

这恶鬼当时已经把美德玷污！

“为什么害虫要闯入真纯的花蕾，

可恶的杜鹃要在雀巢中成长？

为什么蟾蜍用毒泥来污染泉水，

凶残的恶德在温柔的胸中潜藏？

为什么违反国王命令的正是国王？

世上并没有绝对的完美存在，

白璧总是要受到瑕疵的损害。

“把金银财宝锁入箱子的老头，

被痉挛、痛风和阵阵抽搐所折磨，

两眼顾不得对他的财宝瞅一瞅；

他坐着，像坦塔勒斯，焦渴又饥饿，[28]

徒然储藏着他精心积攒的成果，

收获没给他带来丁点儿欢笑，

只有治不好病痛引起的烦恼。

“这样，他拥有财富，却没能用上，

因而他留下遗产给儿子去掌管，

儿子们年少轻狂，很快挥霍光，

老父太虚弱，儿子们又过于强悍，

都不能守住这祸福参半的家产：

我们想要的蜜糖，忽然变酸涩，

就在我们刚得到蜜糖的时刻。

“狂风暴雨恭候着娇嫩的枝条；

恶草纠缠着奇花异卉的根梢；

好鸟歌唱的地方，毒蛇嘶嘶叫；

美德的产物，往往被邪恶吞掉。

我们想要好东西，总是得不到。

得到的只有夹带着恶果的机缘，

它扼杀好东西，或将其本性改变。

“机缘呵机缘，你的罪实在不轻！

是你，给奸贼提供借口去犯罪；

是你，使豺狼轻易地扑向羊群；

是你，给阴谋作恶者送去机会；

是你，踢开了正义、理智和法规；

罪恶在你的黑洞里，没人看得出，

它虎视眈眈，把走过的生灵逮住。

“你迫使贞女违背自己的盟誓；

节制一松懈，你就把欲焰狂煽；

你扼杀贞洁的美德，你谋杀信义，

你这卑污的老鸨，恶毒的教唆犯！

你播种诽谤，公然把美誉偷换；

你这淫贼、逆贼、坑人的窃贼！

你的蜜变苦，你的欢乐变伤悲。

“你暗中的欢娱会变成公开的丑闻，

你个人的盛宴将促使众人持斋，

你荣耀的头衔会沦为卑贱的恶名，

你甜蜜的话语将化作难尝的苦艾；

你狂热的虚荣绝不会持久不衰。

邪恶的机缘呵，你如此歹毒，可是

人人都追求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何时才跟恭顺的恳求者交朋友，

带他去能使他如愿以偿的地方？

你选定何时来结束激烈的争斗，

或把受困于苦难的灵魂释放？

你何时给患者送良药，治愈创伤？

穷人、瘸子和盲者爬着向你喊，

可是呵，他们永远见不到‘机缘’。

“病人在死去，医生却在睡大觉，

孤儿饿瘦了，而强徒在吃喝开怀，

法官在作乐，寡妇却在哭号啕，

忠言不务正，瘟疫就蔓延开来。

你不让任何慈善的事业存在。

暴怒，忌妒，叛逆，凶杀，强奸，

你的时辰伺候着这一切罪愆。

“一旦真诚和美德跟你有联系，

就会有无数磨难阻挠你帮他们；

他们得花钱买通你，可罪恶不必，

他免费而得手，你却还满心高兴，

你心甘情愿地听从罪恶的命令。

塔昆赶来时，我丈夫柯拉廷本可

也来我这里，是你呵，把他阻遏！

“对于谋杀和盗窃，你不能辞其咎，

对于伪证罪，教唆罪，你并不干净，

对于叛逆，伪造证件，搞阴谋，

十恶不赦的乱伦，你都有责任；

你是同谋犯，因为你生来关心

过去未来的一切恶行和丑事，

从开天辟地一直到世界末日。

“狞恶的时辰呵，你，黑夜的同伙，

迅捷而诡秘的信使，噩耗的传递人，

淫逸的恶奴，青春的吞噬者，灾难的

更夫，罪孽的驮马，美德的陷阱！

你养育万物，又杀灭万物，呵时辰，

飞奔着害人的时辰！听我把话说：

你既然害我有罪，就该害死我！

“为什么机缘（原是你时间的奴仆）

不给我你本该给我的休息时间？

还勾销我的好运，更把我禁锢

到永远，让我去忍受无尽的灾难？

时间的职责是化解敌对的积怨，

消灭掉各种成见引起的谬见，

而不是毁损合法婚姻的妆奁。

“时间呵，你夸耀能平息帝王的纷争，

能揭露谎言，让真理见到光明，

给衰老的事物刻上岁月的烙印，

唤醒灿烂的黎明，为黑夜守更，

伤害伤害者，直到他改邪归正，

用分分秒秒来摧毁豪华的大厦，

用尘埃来掩埋金光闪耀的楼塔；

“你夸耀能使巨碑被虫豸蛀空，

能敦促万物枯萎，入遗忘之乡，

能磨损古籍，篡改其中的内容，

能把老乌鸦双翼的羽毛拔光，

能耗干古树的汁液，叫新苗茁长，

能把铁铸的古物研磨成齑粉，

能转动命运那令人晕眩的车轮；

“让老妇见到她女儿的女儿，

让孩子变大人，大人向孩子转化，

把专靠杀生活命的猛虎杀死，

驯服独角兽，叫狂暴的雄狮趴下，

嘲笑聪明人，被自己的聪明戏耍，

用丰饶壮硕的收成叫农夫喜欢，

用滴滴水珠磨穿巉峻的巨岩。

“为什么你一面行进一面恶作剧，

难道你能够回头来赔偿损失？

只要在长途跋涉中退后一小步，

使那些借债给无赖的人们变明智，

你就会赢得朋友，朋友千万亿；

可怕的黑夜呵，你若能倒退片刻，

我就会制止风暴，躲开那浩劫！

“行进不息的时间呵，‘永恒’的跟班！

不要让逃跑的塔昆有一刻平安，

用超过想像力极峰的极端手段

促使他诅咒这该诅咒的罪恶夜晚。

用狰狞的鬼影惊吓他淫邪的两眼，

使他因作恶犯罪而内心惶惑，

把每棵矮树都看作厉鬼恶魔。

“用骚乱的噩梦滋扰他的宁静，

使他困守在卧榻上痛苦地呻吟；

让他时时触霉头，处处遭不幸，

叫他去悲鸣，对他丝毫不怜悯。

用铁石心肠对付他，比铁石更硬，

使温柔的女人对他也失去柔情，

对他要比那盛怒的猛虎还凶猛。

“让他有时间去懊悔，把头发乱揪，

有时间对自己大骂，痛加谴责，

有时间绝望于时间对他的拯救，

有时间像人人憎嫌的贱奴般生活，

有时间去乞讨，求人家把泔脚施舍，

有时间看到靠救济过活的乞丐

都不屑扔给他被人扔弃的剩菜。

“让他有时间见到朋友变寇仇，

跳梁小丑们一齐来把他作笑谈；

让他有时间注意到发愁的时候

时间过得多么慢，而当他寻欢

作乐时，时间又过得多快、多短暂：

让他那无法抹掉的丑事永远

有时间为他虚掷光阴而悲叹。

“你这善与恶双方的导师呵，时间！

教会我去咒骂那受你教唆的恶棍！

让贼子被自己的影子吓得乱窜，

自己要杀死自己，在每个时辰。

这样的污血该通过污手来涌迸；

谁愿意这么卑贱地去执行任务，

做个卑鄙的刽子手杀死这贱奴？

“他来自帝王之家，就更为卑下，

他行为堕落，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地位越高，行为的影响就越大，

能得到更高的荣誉或更大的憎恨；

最毒的诽谤总对着最高的身份。

月亮被云遮，立即受世人惦记，

星星却可以随意把自己隐蔽。

“乌鸦可以在泥潭里把黑羽洗濯，

飞起时不见他随身把污泥带走；

可要是雪白的天鹅也想这样做，

在他的银绒上肯定会显出污垢。

仆役黑如夜，君王辉煌如白昼；

小虫子飞到哪儿都没人理会，

可人人都能见到老鹰在腾飞。

“去吧，废话，鄙陋小人的奴仆！

没用的空谈，懦弱无能的法官！

去吧，到口才竞赛的学堂去忙碌，

去吧，跟闲人瞎聊，同笨蛋争辩，

做个调停人，为诉讼双方斡旋。

我呢，我丝毫不想去论争、申诉，

我这桩案子，法律也无法救助。

“一切都枉然！我白白咒骂机缘，

咒骂时间、塔昆、黑夜的阴郁，

我痛责强加给我的恶名也徒然，

我徒然屏斥无法摆脱的侮辱，

废话是空炮，难给我公正的帮助：

此刻，对于我惟一有效的疗救

是让我已被污染的血液迸流。

“可怜的手呵，你何故听命而颤抖？

请你正直地帮助我清洗恶名；

一旦我死去，荣誉全归你这只手，

要是我活着，你将在恶名中偷生，

既然你不能卫护你的女主人，

又不敢撕掐她那淫邪的仇敌，

那就把你和屈从的她呀，都杀死！”

说着，她从凌乱的卧榻上跃起，

去寻找一种工具能用来自裁，

可这里不是屠场，没有这东西，

不能为她的呼吸道把气孔另开。

她的一口气聚集在唇间，吐出来，

好比轰鸣的大炮冒出了硝烟，

又像火山的尘雾飘散在空间。

她说，“我枉然活着，又枉然寻找

痛快地结束这不幸生命的法子。

我曾害怕过死于塔昆的弯刀，

为同一目的我又来寻找刀子；

当我怕死时，我是忠贞的妻子；

现在仍然是——不，这已经不可能！

塔昆夺去了我的忠贞的象征。

“唉！我生活的目的已完全丧失，

因此我现在没必要害怕死亡！

用死来洗刷污迹，我至少可以

给出丑的衣服戴上扬名的奖章，

我由死而生，教恶名由生而死亡。

可怜无助的救助呵：珍宝被盗，

就把无辜的珍宝盒子也烧掉！

“啊啊，柯拉廷！我决不让你知悉

受辱的婚姻有怎样腥秽的滋味，

我决不亵渎你对我爱的真意，

用受过凌犯的誓约来向你献媚。

杂种的嫁接绝不会长出新蕾！

玷污你家族的恶徒休想夸口讲

你是痴呆的父亲，养他的儿郎。

“他也别打算暗地里把你嘲弄，

跟他的同伙讥笑你现在的处境；

可你该知道，你的宝不是有人用

黄金来买走，而是被偷出大门。

而我呢，我是自己命运的女主人，

对于自己的失贞我绝不宽宥，

直到用一死来洗清屈从的罪尤。

“我不会用我的污渍来把你毒害，

也不用花言巧语来掩盖过失；

罪行的黑色衬底，我不想涂改，

不想把黑夜里丑事的真相隐匿。

我舌头会讲出一切，我眼睛好似

水闸，又好似山泉向溪谷奔驰，

要用净水涤净我不干净的故事。”

这样，哀怨的菲洛墨拉停止了歌鸣，[29]

不再宛转地倾诉夜间的悲伤，

阴森的黑夜沉重而缓慢地迈进

可怕的冥府；瞧呵！鲜红的朝阳

给希求光明的眼睛带来了晨光；

但是鲁克丽丝没脸睁眼看自己，

只想把自身继续关闭在黑夜里。

透过每道缝，探入了白日的亮光，

似乎要指明她正坐着在悲叹，

她对着日光哭诉：“啊啊，太阳！

你何故在窗口侦视？不要再窥探，

你该用柔光去挑逗别人的睡眼；

刺人的亮光别烙刻我的额头，

因为黑夜的所为赖不着白昼。”

她无论见到什么都加以挑剔，

真正的悲哀如顽童，痴迷又任性，

一旦倔起来，什么都不合心意；

是旧恨，而不是新愁，变得温顺；

岁月制服了旧恨，可新愁难驯，

像个游泳的新手跳进了水里，

本领不到家，拼命游却终于溺毙。

她已深深地沉入苦恼的海涛，

同她见到的每件事都进行争论，

拿种种不幸跟自己的遭遇比较，

结果只能使已有的痛苦加深；

她不断比较着，一轮紧接着一轮。

有时候，她悲痛无语，成了哑巴，

有时候，她喋喋不休，如疯似傻。

小鸟歌唱着颂赞欢快的清晨，

甜美的鸣啭使她的悲痛更强烈，

欢乐总是要刺透痛苦的底蕴，

愉快的伙伴使伤心人无限悲切，

跟悲哀做伴，悲哀才化为喜悦：

只有得到了同病相怜的慰藉，

真正的痛苦才会感觉到宽解。

见到了海岸而灭顶，等于死两回，

望着止痛膏，伤口的疼痛更剧烈，

面对着食物却挨饿，胜似饿十倍，

悲痛遇到了救助者，更悲痛欲绝；

深深的哀伤如河水向前流泻，

河水被阻拦，便冲决堤坝而去；

悲哀被玩忽，就不再循规蹈矩。

她说，“小鸟呵，你在嘲笑我！请你把

歌声埋进你空洞膨胀的胸膛，

在我能听见的地方，请你当哑巴；

我心烦意乱，听不进歌声抑扬，

悲伤的主妇受不了宾客的欢嚷。

请你把轻音乐送进快活的耳朵；

愁苦人滴泪打拍子，只爱听悲歌。

“唱着歌哀诉受辱的菲洛墨拉，来吧，[30]

把我散乱的头发当幽树来栖身；

像原野为你的不幸而哭成沼泽，

我一听哀调也止不住涕泪淋淋，

以深长的呻吟伴你低沉的悲鸣；

像伴唱一般，我低声控诉塔昆，

你揭露忒柔斯，用更动人的歌吟。

“你总是把身子倚伏在荆棘上面，[31]

这样来提醒你心中的深痛巨创，

可怜的我来模仿你，拿一把利剑

对准我的心，叫眼睛一见就惊慌，

眼睛一闭拢，我的心就落地死亡。

荆棘和利剑好比琴上的横柱，

调准了心弦，就奏出凋萎的哀曲。

“可怜的鸟呵，你不在白天唱歌，

似乎是羞于被任何眼睛窥见，

让我们找一片幽暗僻陋的荒漠，

既没有酷暑，也没有冰冻的严寒，

在那里，我们唱悲天悯人的歌篇，

借此来改造凶禽猛兽的天性；

既然人如兽，就让兽有一颗善心。”

像一头受惊的小鹿停下来四顾，

惶惶然不知道该从哪条路逃走，

或像个迷路人在盘陀路上踟蹰，

没法子立即顺利地找到出口；

就这样她心里自己跟自己争斗，

是生还是死，不知道哪个更好，

生当蒙羞，死又怕谴责难逃。

“唉！自杀，这事算什么，”她说道，

“不过是玷污了身体，又玷污灵魂！[32]

财富丢一半，另一半就护得更牢，

不像骚乱中财宝全丢的人们。

那母亲想做这等事真是太残忍：

两个小宝宝，一个被死神夺走，

她就要杀掉另一个，一个也不留。

“既然这一个纯洁，那一个也神圣，

哪个更贵重，肉体呢，还是灵魂？

既然两者都献给天国和柯拉廷——

上帝或丈夫，谁的爱对我更亲近？

唉！劲松的树皮若是被剥尽，

树叶会凋落枯萎，树汁会耗竭，

我灵魂也一样，她的皮已被劫掠。

“灵魂的住所遭洗劫，宁静被破坏，

她那座厅堂被敌人彻底捣毁，

圣洁的神殿被污染、践踏和糟害，

放肆的恶名已把她紧紧包围。

那就不该叫做对上帝不敬畏：

假如在破败的堡垒中挖条孔道，

我让受困的灵魂从这里出逃。

“此刻我还不能死，我要柯拉廷

听清楚我过早殒命的真实缘由，

好在我惨死的时刻，他发誓声明

要对迫使我自尽的歹徒报仇。

我要把受污的血液给塔昆保留，

这血是被他玷污，就为他流淌，

我要在遗嘱中写明这是他的账。

“我要把荣誉留给我这把利刀，

让它刺进我变得不洁的身躯。

是荣誉把那不名誉的生命除掉，

荣誉将从此永生，当生命死去。

美誉将在恶誉的灰烬中孕育，

我一死，同时杀死了可耻的丑名：

丑名一旦死，荣名立即得新生。

“亲爱的，我已经丢失了你的珍宝，

我还有怎样的财物遗赠给你？

亲爱的，我的决心值得你夸耀，

请按照我的榜样去报仇雪耻。

看着我，好决定对塔昆如何处置：

我（你的朋友）杀死我（你的敌人），

为了我，请你也这样去对付塔昆。

“现在把我的遗嘱简要地说明：

愿我的灵魂升天，肉体入地，

夫君呵，我的决定你必须执行，

刺我的尖刀该分享我的荣誉；

我的耻辱由毁我名声者承继；

我的所有的美名，都一一分赠

给那些从不认为我可耻的人们。

“柯拉廷，你负责执行我的遗嘱；

我怎样受骗，你务必从中看清！

我流的鲜血将洗净我受的耻辱；

清白地一死能除掉污秽的丑名。

别退缩，心呵！勇敢地说一声：‘行！’

服从手吧，我的手会把心攻克：

心和手都死去，又都成为胜利者。”

她心怀悲愤，安排下自己的死期，

又从眼角把咸涩的珠泪拭干，

她用沙哑而失控的声音呼叫侍女，

侍女急匆匆奔向女主人身边，

责任心像插上翅膀飞到她跟前。

在侍女看来，主人的脸颊好比

太阳光融化积雪后冬天的草地。

她向女主人谨慎地问候早安，

那语调细柔宛转，显示出恭顺，

当见到女主人脸上笼罩着哀怨，

侍女的脸上也相应而布满愁云；

但是她没敢贸然向女主人发问：

她的明眸为什么被乌云遮暗，

她的嫩腮上为什么苦水涟涟。

恰似太阳落山后，大地就哭泣，

花朵含露像噙泪欲溢的眼睛，

侍女也这样，她用盈盈的泪滴

去湿润圆圆的眼睛，充满了同情：

女主人的天穹上再不见灿烂的双星，

咸涩的海水浸没了双星的光芒；

这又使侍女的眼泪夜露般流淌。

这两个俊俏的人儿站立了好久，

似象牙雕像往珊瑚池中喷水。

一个哭得有缘由，另一个没有，

只是跟那一个泪人儿做伴相陪；

温柔的女人总喜欢伤心落泪，

揣度着别人的痛苦就自己悲伤，

她们或浸润眼睛或痛断肝肠。

男人的心肠似铁石，女人的似蜡，

女人被塑造全按照铁石的意图；

弱者受挤压，暴力、机巧和欺诈

把陌生的印记刻上她们的身躯。

不该说她们自己制造了恶誉，

正如一块蜡印上了恶魔的形象，

总不能认为蜡本身邪恶不祥。

女人们平整坦荡，如一马平川，

开阔得连虫子爬行都一目了然，

男子们似杂树丛生的野林一片，

那里有穴居的罪恶，在暗处睡眠；

水晶墙挡不住一粒粒灰尘向外看；

男子们一脸正经，把罪恶掩饰，

女人们可怜，脸上写明了过失。

谁也不要去痛骂凋谢的花朵，

应该去责备摧折花朵的严冬；

不是被害者、而是残害他人者

才应该受斥责；别说女人身不正，

啊，她们受男人的凌辱太深重！

骄横的少爷迫使柔弱的女子

租赁他们的丑闻，该予以痛斥！

这样的事例在鲁克丽丝身上发生，

半夜遭袭击，有可能随时死亡，

死也免不了随之而来的坏名声，

这同时使她的丈夫脸上无光。

反抗而死却仍然要蒙羞，这样，

她周身传遍使她瘫软的惧怕：

谁不能对一具尸体肆意谩骂？

这时，鲁克丽丝宽和而耐心地开口，

对陪她哭泣的可怜侍女这样说：

“姑娘，是什么缘故促使你泪流

满面，双颊上好似那雨水滂沱？

好心的女孩，你哭泣若是为了我，

这无助于减轻我的痛苦：如果能，

我自己流泪就足够消愁解闷。

“不过，告诉我，姑娘，”她说着停了停，

“塔昆啥时候走的？”带一声长叹；

“我起床之前，”侍女回答女主人，

“是该责备我贪睡起得晚了点。

不过至少我觉得还情有可原：

天还没破晓，我已从床上起身，

在我起床前，塔昆已无踪无影。

“夫人，如果您原谅侍女的冒昧，

我斗胆问一声您究竟有什么困难。”

“别问，”鲁克丽丝说，“即使能讲明原委，

详细叙述也不能将悲痛减缓；

我实在无法讲清遭遇的事件；

我所感受的太多了，却表达不了，

这种痛苦可说是地狱的煎熬。

“去，把纸笔和墨水拿到这儿来，

噢，这儿已有了，不用再费劲。——

我该说什么？——我丈夫有一名听差，

你去吩咐他待会儿为我送封信，

把信交给我最亲最爱的夫君：

叫听差赶快准备好，把信早送到，

事情紧急，我这儿即刻便写好。”

侍女走了，她立刻着手来写信，

拿羽笔在纸上徘徊，心里费斟酌；

推理和忧伤发生激烈的斗争，

理智定下的，感情立即给涂抹；

这句写得太粗劣，这句太做作。

这样就像一群人挤在入口处，

都想先进去，堵住了她的思路。

最后她这样写开头：“尊敬的夫君，

你的卑贱的妻子在这里问候你，

谨祝你健康！我这里，请求你答应——

亲爱的，只要你还想见见鲁克丽丝，

就火速赶回来见我一面，急急！

我在家向你致意，心中含悲痛，

我的话简短，却有说不尽的苦衷。”

她把记载着哀痛的文书折起来，

清楚的惨事在纸上却写得不清楚。

从这封短信中柯拉廷会清楚明白

她心中凄楚，却不知是什么缘故。

她不敢就此把实情和盘托出，

免得她还未用鲜血洗刷污渍，

他会误以为这全是她的过失。

她要把气力和哀痛的情绪积蓄，

等丈夫到来听她诉说时倾泻，

叹息、呻吟和泪水都将有助于

她陈述怎样受辱，更能够洗雪

世人对她将有的猜疑或妄测；

为避免污渍，她不在信上多写，

行动将会把言辞远远地超越。

惨状目击比耳闻更令人惊骇，

眼睛会把它见到的悲惨过程

全部传达给耳朵，让耳朵明白，

每一种感官各领受一部分惨景。

我们听到的仅仅是苦难的一部分。

深海发出的声音比浅滩小得多，

语言风一吹忧伤的潮水就退落。

她的信已经封好，信封上写道：

“火速送往阿狄亚，交给我夫君。”

信差等候着，她把信件当面交，

催促这脸色沉闷的仆人快启程，

要像北风中掉队的大雁般飞奔。

加快，再加快，可她还觉得不快；

极端的迫切逼出了极端的心态。

老实的仆人向她深深地鞠躬，

目不转睛地注视她，脸上泛红，

默默地接过书信，一声也不吭，

带着单纯的羞怯，他匆匆登程。

谁要是把罪过深深隐藏在心中，

便想像人人都见到了自己的过失；

她以为他脸红是知道了她的丑事。

真是个憨厚的仆人！上帝看得清，

他只是缺少生气，少一点勇敢；

这种人毫无恶意，又忠心耿耿，

用行动代替言语。可有人相反，

答应得好快，做起来却懒懒散散。

他这个往昔时代的忠诚模范，

用诚实的目光担保，不用语言。

他燃烧的忠心点燃起她的疑心，

两个人脸上都燃起红色的火焰；

她想他脸红是因为他知道塔昆

犯奸淫，于是她跟着脸红，朝他看。

她目光专注，使得他更加愕然；

她越是看到他两颊血液涨满，

便越是疑心他看出她的破绽。

仆人返回前，她觉得时间太慢，

然而忠实的仆人才出发不久；

她无法挨过这段难挨的时间，

再叹息、呻吟和哭泣，已没有劲头：

悲伤厌倦了悲伤，呜咽已哭够，

于是她暂时停下来不再哀诉，

她要找出个新法子来宣泄悲苦。

她终于想起挂在墙上的图画，

画上有普里阿摩斯的特洛伊城堡，[33]

细绘着希腊的大军兵临城下，

因海伦遭劫，要把这座城毁掉，

威胁说高耸的伊利昂即将倾倒；[34]

天才的画家下笔时真有气派，

仿佛苍天在俯身亲吻那楼台。

画面上描绘着成千个不幸的人物，

艺术能创造生命，把造化嘲弄；

多少块干颜料点点滴滴似泪珠，

是妻子洒泪为丈夫被杀而悲痛；

鲜血在熏蒸：可真是鬼斧神工！

垂死者睁着暗淡无光的眼睛，

像煤火将熄，在漫漫长夜里烧尽。

你可以看到画上有干活的工兵，

他们都汗流浃背，沾满了泥土，

特洛伊城头一双双战士的眼睛

透过塔楼的观察孔向外注目，

忧郁而紧张地盯着希腊的队伍：

这幅画绘制得如此优美而精细，

能看到远处的眼睛也那样悲凄。

你可以看到大将们脸上呈现着

非凡的气度，一个个庄严而威猛，

年轻的士兵，行动迅捷而灵活；

画家还在场面上安插了几名

苍白的懦夫战栗着向前逡巡，

胆小的村夫描画得活灵活现，

观画者肯定能看到他们在打颤。

画面上还有埃阿斯、尤利西斯，哎！[35]

这样的人像画，技艺实在太高超！

两人的面容透露出各自的心态，

那表情充分揭示了他们的情操；

埃阿斯眼里滚动着苛刻和暴躁，

狡黠的尤利西斯含笑，目光温和，

显示出老谋深算，又泰然自若。

你看沉稳的涅斯托正站着演讲，[36]

好像在鼓动希腊的将士去奋战，

他姿态庄重，挥动着他的臂膀，

抓住了人们的注意，吸引了视线；

演讲时，他的胡须如银白的丝线

上下抖动着，一股盘旋的气流

从唇间飘出，上升，在空中漫游。

群众围着他听傻了，嘴巴都张开，

像要把他的劝告全吞进肚里，

他们一同听，却有不同的神态，

仿佛美人鱼唱歌使他们着迷；[37]

这些人有高有矮，描画得精细；

后面许多人头部几乎被遮住，

想跳得更高些以便看得更清楚。

这人的手臂靠着那人的头顶，

他的鼻子被旁人的耳朵遮住；

这个被挤得后退，气冲冲，脸通红；

那个被压得愁闷，咒骂得恶毒；

一个个怒形于色，或凶相毕露；

看来，若不是怕漏听涅斯托的忠告，

就会有一场恶斗，要动枪动刀。

这幅绘画蕴含着非凡的想像力，——

别出心裁的技法，贴切而自然，

一支矛代替了阿喀琉斯的形体，[38]

握在披甲的手中，本人不出现，

除了心灵的眼睛，人们看不见：

一手或一头，一腿或一足，或面庞，

就代表整个人形，凭你去想像。

特洛伊城墙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希望——勇敢的赫克托上场，[39]

许多特洛伊将士的母亲登城，

喜见子侄们挥动闪亮的刀枪；

为获胜，她们这举动太不寻常——

喜悦的心头闪过恐惧和忧悒，

正如锃亮的器皿染上了污迹。

鲜血从他们厮杀的达丹海滩[40]

流到西摩伊斯河的芦苇岸旁，[41]

河水试着要模仿这一场鏖战，

涌起了滚滚的波涛，一排排冲向

损毁的堤岸，然后退到河中央，

接着与更为汹涌的狂涛交汇，

撞击出水沫浪花在河岸迸飞。

鲁克丽丝来到精美的画图跟前，

想寻找一张充满悲苦的脸庞。

她看到不少人脸上有一些忧烦，

却没有一张脸包含所有的哀伤，

直到她发现赫卡柏正陷于绝望，[42]

两眼盯视着普里阿摩斯的伤口，

他躺在皮罗斯脚边，鲜血直流。[43]

画家在她的身上剖析出时间的

暴虐，忧郁的磨难，丽质的凋零；

她的脸变形了，布满皲裂和皱褶，

她曾经有过的容貌已荡然无存。

脉管里蓝色的血液已变黑变浑，

不再有哺养枯槁血脉的源头，

生命在一具僵死的躯壳里拘留。

鲁克丽丝两眼盯住这悲哀的身影，

以自己的哀愁来想像老妇的悲戚，

老妇有种种痛苦来给她以回应，

只缺少哭喊和詈骂来诅咒死敌；

画家可不是能使她哭骂的神祇，

鲁克丽丝发誓说，画家对她不公道，

给了她多少苦，却不给舌头一条。

“可怜的木琴，”她说，“却不能发声，

我要用忧伤的舌头诉你的哀愁，

把香膏滴入你丈夫的伤口止痛，

还要对杀他的皮罗斯狠狠地诅咒，

用泪水灭火；特洛伊已烧得太久；

所有的希腊人都是你的死对头，

我定要剜出他们愤怒的眼球。

“我还要看看勾起战乱的妖姬，[44]

让我用指甲把她的粉面撕烂！

痴愚的帕里斯，是你的情欲惹起

天怒，叫烈焰滚滚的特洛伊承担；

是你的眼睛把这场大火点燃；

现在，由于你那双眼睛的过失，

父子和母女一一在特洛伊送死。

“为什么某些男女的个人欢情

会成为无数人共同遭受的祸患？

谁心血来潮，独个儿去侵犯别人，

这罪责就该由他独个儿承担；

无辜的生灵应摆脱株连的灾难。

为什么一人犯罪要众人受过？

为什么惩戒私欲要公众受折磨？

“看啊，赫卡柏哭泣，她丈夫死去，

赫克托昏厥，特洛伊罗斯倒下来，[45]

朋友挨朋友横躺，血流成渠，

混战中，朋友无意间把朋友伤害；[46]

一个人贪色导致千万人遭灾。

假如老普里阿摩斯教子有方，

特洛伊会得到荣光，不会被烧光。”

她看着画上特洛伊的惨状而哀恸，

悲伤的心情有如沉重的挂钟，

一旦晃起来，便随着重心摆动；

几乎不费力，发出凄恻的响声。

她受到触发，就对着画面上种种

惨酷的图景把自己的冤情诉说；

给他们言词，从他们借来愠色。

她投出目光在整个画面上扫过，

看到谁处境凄惨，就为谁悲悯。

最后她看见那两手被绑的家伙，[47]

那模样引起几个牧人的同情；

他满面忧伤，却又知足而镇定，

跟这些乡民一道向特洛伊走去，

他颇有耐心，对痛苦毫不在乎。

画家以精湛的技艺把此人描绘，

隐去了狡诈，呈露出诚实的外表，

他步态谦恭，面容沉静，眼含泪，

昂起了额头，仿佛在迎接苦恼，

他的脸不红不白，红白相谐调，

因而羞愧的红色不暴露心虚，

苍白，却没有歹徒常有的恐惧。

此人就像个顽固不化的恶魔，

他所扮演的角色看上去真诚，

这样藏起了他心中鬼祟的邪恶，

甚至猜忌成性者也不会不信：

欺诈的伎俩、阴险的伪证竟然能

把黑色风暴投入明媚的蓝天，

把魑魅的罪恶涂上圣者的慈颜。

擅发假誓的西农，在画师笔下，

摆出温良的模样，他鼓唇弄舌，

使老迈轻信的普里阿摩斯被杀；

他的话语如“野火”把伊利昂显赫[48]

辉煌的荣耀烧光，上苍也难过，

星子们照影的明镜已破碎消亡，[49]

它们便奔离原来占定的地方。

鲁克丽丝对这幅图画仔细察看着，

她责备画家的技巧过于高妙，

认为西农不会有那样的神色；

邪恶的内心不会有正直的外貌。

她凝神注视这个人，瞧了又瞧，

发现他质朴的面容上显出真挚，

于是她断定这幅画虚假不实。

“这许多谎言和诡计，”她说，“不可能——”

她本来想说，“在这样的外表中暗藏，”

但此刻她脑中浮出塔昆的外形，

她下面想说的话语便受到阻挡：

“不可能”包含的意义就此变了样，

变成了这样：“不可能不在这张脸

背后隐藏着罪恶的歹心，我发现。

“正如画面上那个狡猾的西农，

表现得如此持重，疲乏，又温和，

仿佛要晕倒，经不起劳累和哀痛，——

披甲的塔昆也这样前来欺骗我，

他外貌忠诚，骨子里淫荡邪恶。

像普里阿摩斯宽待西农那般，

我款待塔昆：使我的特洛伊崩坍！

“看啊，西农在陈述，假惺惺流泪，

普里阿摩斯听着，竟泪水盈睫！

国王啊，你怎么老了却缺少智慧？

他流泪就是要特洛伊居民流血。

他眼里迸出的是火焰，不是泪液：

那使你动心的颗颗圆亮的珠泪

是团团火球，要把特洛伊烧毁！

“恶鬼从黑暗的地狱里偷得魔力；

西农浑身是烈火，却冷得颤栗，

炽热的火焰在严寒中燃烧不息。

对抗的东西竟如此和谐统一，

只能哄傻瓜，使他们鲁莽轻敌：

普里阿摩斯轻信了西农的泪花，

西农就得以用水来烧毁特洛伊。”

说至此她怒火中烧，情绪激动，

胸中的耐心丝毫也不再留存。

她用指甲撕扯这画上的西农，

把他比作那带来祸患的客人，

客人的行为使她对自己都憎恨。

最后她一笑，不再把画面撕裂，

“我太傻，”她说，“扯破了，他也没感觉。”

她心中悲哀的潮水涨落不停，

她的怨诉使时间都感到厌倦，

她盼望黑夜，到黑夜又渴求天明，

日和夜都使她觉得漫长无边。

在极度悲痛中，一瞬也好似一年；

悲哀尽管已困乏，却很少睡眠，

不眠的人们看时间爬得多缓慢。

她跟画中人一起度过的时光

已经在她的沉思中悄悄地溜走，

她只顾深深思索着别人的哀伤，

自己的痛苦便暂时离开心头，

见到了惨象便忘掉自己的哀愁。

想到那些人艰难惨酷的遭遇，

伤痛便减轻，尽管没法子治愈。

现在那小心守职的信差已返回，

请来了他的主人和其他诸公，

柯拉廷发现鲁克丽丝穿着一身黑，

她那被泪水浸润的眼睛通红，

围一圈蓝晕，仿佛天上的彩虹：

暗淡的天空上两弧彩虹的光影

预示着刚过的暴雨将再度来临。

她的忧郁的丈夫看到这景象，

惊愕地注视着她那痛苦的脸庞；

她两眼红肿，泪水浸润着眼眶，

极度的痛苦把红润的脸色毁伤。

他没有勇气询问她情况怎样；

两人都站着，像旧友重逢在异地，

陷入迷惘中，话不知从何说起。

后来他握住她没有血色的素手，

开始问她道：“究竟发生了怎样

不幸的祸事，使你不停地颤抖？

是什么愁苦使你的红颜凋丧？

为什么你穿起这身晦气的衣裳？

亲爱的，请把你沉重的心事表述，

倾诉悲痛吧，好让我们来救助。”

她长叹三声以激起诉苦的话头，

但是吐冤的字眼她说不出来。

她终于下决心回答丈夫的请求，

羞赧地准备让他们全都明白

她一身贞洁已经被强徒糟害；

这时柯拉廷和陪他同来的诸公

心情沉重地倾听着她的指控。

苍白的天鹅在她湿淋淋的巢中，

为自己必有的结局把哀歌吟唱，

她说：“没词儿能说清受辱的过程，

也没有理由可以把罪过原谅。

我的话很少，却有太多的哀伤。

要是用疲惫的舌头把一切陈述，

那就会引出太长、太长的怨诉。

“下面是我要诉说的全部情况：

亲爱的夫君，有一个生人前来

占据了你的卧塌，靠在枕头上，

那是你困倦的头颅休憩的所在；

他对我进行了邪恶的暴力侵害，

那是怎样的侮辱，你可以想像，

你的鲁克丽丝啊，没逃脱魔掌！

“就在死一般可怕的漆黑夜晚，

那个人蹑手蹑脚地溜进房门，

手里有点燃的蜡烛，闪亮的短剑，

他轻声叫道，‘醒来，罗马的妇人，

你务必服从我的爱，假如你不肯，

敢抗拒我的爱欲，今晚我就使

你和你家人蒙受永久的羞耻。’

“他说道，‘假如你违抗我的意志，

我就把你家某个丑陋的仆人

结果了性命，接着再把你杀死，

然后对人说，我就在你们进行

幽会的地方发现了可恶的奸情，

便杀掉奸夫淫妇，于是我永远

博得了美名，而你将遗臭万年。’

“我听了就要跳起来大喊来人，

他立即拿起短剑对准我的心，

发誓说，除非我把这一切容忍，

否则就别想活着再叫出一声；

那我的耻辱便永远在史册留存，

伟大的罗马一定会永远记住

鲁克丽丝与仆人死于通奸败露。

“我自己软弱，敌人则非常强大，

过于软弱了，便增添极大的恐惧。

那个残酷的法官不准我说话；

伸张正义的抗辩一概不允许。

他那猩红的淫欲竟成为证据——

来证明我用美色勾引了他的眼，

法官遭抢劫，在押犯死得好冤！

“请你教给我为自己申辩的理由，

或至少让我寻找到一种安慰：

尽管我的血受辱，染上了污垢，

可是我的心依然清白而完美；

它没有受到淫虐，也从不准备

屈从于暴力，它始终纯洁无疵，

在已遭荼毒的躯壳里顽强守志。”

柯拉廷好似破产的商人般绝望，

低垂着头儿，话语被悲愤堵住，

他双臂交叉紧抱着，目光凄惶，

嘴唇顿时变惨白，想呼气吐出

那使他无力开口说话的痛苦；

他这么沮丧，毕竟是徒劳无功，

刚呼出一口气，马上又吸进口中。

像潮水咆哮着，粗暴地冲过桥洞，

眼睛跟不上它向前猛冲的速度，

它掀起旋涡，高傲地跳跃奔涌，

又蹦回迫使它迅跑的狭窄水域，

狂暴地出发，狂暴地回到原处：

他的哀叹也如此，仿佛在拉锯，

推出了悲痛，又把它拉了回去。

她见到丈夫哀伤得一言不发，

于是把他从惝恍迷乱中唤醒；

“亲爱的夫君，你这样悲伤更增加

我心中的悲伤，雨不能缓解山洪，

你哀痛只会使我的敏感的哀痛

加倍地剧烈。不如让悲哀浸透

一个人，一双泪眼，这已经足够。

“既然我使你如此动情，为了我，

为了你的鲁克丽丝，请你听仔细：

立即去为我报仇，惩治那恶魔——

他是你的、我的、他自己的仇敌。

假如你是在保护我免遭侵袭，

可惜太晚了；必须去诛杀奸宄，

过分的仁慈意味着纵容犯罪。

“大人们，在我说出那名字之前，”

她嘱咐陪同柯拉廷回来的人们，

“请保证对我立下崇高的誓言，

要迅速行动，去为我报仇雪恨；

拿起复仇的武器去铲除不平，

这样的义举值得被高度称赞，

骑士们应该凭誓约为妇女申冤。”

听罢这请求，在场的各位大人

都慷慨激昂，答应要为她上阵，

骑士精神促他们担负起重任，

他们都急于听到恶人的姓名。

可她还没有讲完难讲的全过程，

便阻止承诺，说道：“请你们说说，

怎样做能拭去强加给我的污浊？

“我身处危境，受到可怕的逼迫，

这样造成的失误该怎样定性？

我心地纯洁，能不能赦免罪责，

使我败坏的名誉能重新端正？

有什么辩词能使我摆脱困境？

泉水受毒质污染，会澄清自己，

为什么我不能洗净强加的污迹？”

听了这番话，他们立即回答道，

洁净的心灵已涤净肉体的污痕；

她转过面庞，含着勉强的苦笑，

那面庞似画，画着悲惨的不幸，

深痛巨创的印迹，由泪水刻成。

“不行，”她说，“今后的妇女不可以

为自己失足找借口，以我为先例。”

心儿仿佛要破裂，她一声长叹，

喊出塔昆这名字：“他、他，”她说，

除了这个“他”，她的话堵在舌边；

经过多少次失声，一再的耽搁，

断续的喘息，挣扎着，急促，疲弱，

她才说：“他，他，大人们，就是他

指令这只手给我致命的一扎！”

此刻，她把那有害的尖刀刺入

无害的胸膛，灵魂从胸口离去；

这一扎使灵魂摆脱了沉重的愁苦，

逃离了使它喘息的污浊的牢狱。

悔恨的悲叹送精魂飞上云衢，

永恒的生命从伤口飞出，逃跑，

同凡胎肉身的缘分已一笔勾销。

被这一惨烈的举动震惊，柯拉廷

和一班贵族们都像顽石般呆立，

鲁克丽丝的父亲见女儿鲜血直喷，

便一头扑向她那自毁的躯体；

布鲁图斯从殷红的涌泉中拔去[50]

杀人的尖刀，尖刀一离开胸脯，

她的鲜血要复仇，便向刀猛扑。

鲜血一股股冒出了她的胸膛，

分成了两条徐徐流淌的血河，

殷红的血水把她包围在中央，

那躯体如刚遭洗劫的荒岛一座，

不见人迹，在可怖的洪水中坐落。

血液一部分还依然鲜红纯洁，

一部分变黑，那是塔昆作的孽。

伤心惨目的黑血渐渐地凝固，

从四面渗出的清液，形成一圈泪，[51]

仿佛为这块污染的地方哀哭，

这以后，从污血不断地渗出清水，

仿佛它是在同情鲁克丽丝受的罪；

未遭污染的血液却鲜红依旧，

仿佛见到了腐臭的东西而害羞。

“女儿，亲爱的女儿，”老父亲哭嚷，

“你所夺去的生命是我的寄托；

孩子的身上存活着父亲的形象，

你现在不活了，我到哪里去生活？

我给你生命不指望这样的结果：

假如儿女们在父辈生前死去，

我们像子女，他们才像是父母。

“可怜的破镜子！我过去常常看见：[52]

在你美好的映象中，我返老还童；

但现在那明镜已变得陈旧昏暗，

只有时间磨损的骷髅在其中。

你已毁掉了你脸上我的面容，

砸碎了我的镜子里所有的美影，

我再也见不到自己青春的神情。

“假如该活的生灵不再活命，

那么时间，终止吧，不要再延续！

难道腐臭的死亡该征服青春，

让摇晃、颤抖、衰弱的生灵活下去？

老蜜蜂死了，蜂房由壮蜂占据；

那么回来吧，快快醒来，鲁克丽丝，

看老父死去，别让我看到你死！”

这时候，柯拉廷仿佛从梦中猛醒，

他请悲恸的老岳父让出地方；

他扑入鲁克丽丝冰冷的血泊之中，

用泪水冲洗她苍白凄惶的脸庞，

他昏死一阵，好似要跟她共存亡；

毕竟男子的羞恶心能使他自持，

要他活下去，为爱妻报仇雪耻。

他内心深处经受的极大苦痛

锁住了他的舌头，叫它别出声，

悲哀控制着舌头，逼得它发疯，

好久说不出话儿来宽慰心灵；

这时它开始吐字，细微的声音

挤在嘴唇边，急于要缓解悲愤，

以致他说的是什么没人能听清。

有时候，清楚地听到他从牙缝中

挤出“塔昆”，仿佛要咬碎这恶名。

在大雨被吹落之前，猛烈的狂风

阻遏着悲哀的潮水，使浪涛更猛。

终于大雨落下来，风势趋平静，

这时候，女婿和岳父互不相让，

哭娇女，哭爱妻，谁该哭得最悲伤。

一个说，她是他的；一个说，是他的；

可谁也无法把她单独地占有。

父亲说：“她是我的。”“不，是我的，”

丈夫说：“别把我哀悼的权利夺走，

谁也不要说是为她痛哭不休，

因为鲁克丽丝只是属于我一人，

能够为她恸哭的，只有柯拉廷。”

鲁克瑞修斯喊：“唉，我给她生命，[53]

她却把生命结束得太早，又太迟。”[54]

“她是我的妻！”柯拉廷嚷道，“真不幸！

她为我所有，她毁的是我的命根子。”

“我的女儿！”“我的妻！”大声的争执

传到收取鲁克丽丝灵魂的苍穹，

“我的女儿！”“我的妻！”它这样回应。

布鲁图斯，已从她胸口把尖刀拔出，

看到他们俩争辩着，充满了哀痛，

便收起诙谐，显出自尊和严肃，

把傻相埋在鲁克丽丝的伤口之中。[55]

罗马人看惯了这副痴愚的面孔，

一直把他当作是宫廷的弄臣，

听他讲一些疯话和插科打诨。

他曾以深藏的谋略把自己伪装，

小心地护卫着他那隐蔽的机智，

现在，他抛却自己痴愚的模样，

即刻把柯拉廷眼中的泪水遏止。

他说道：“起来，受辱的罗马勇士！

不显山不露水，我被人当作傻子，

你聪明练达，我教你怎样行事。

“不行，柯拉廷，能否叫哀愁治哀愁？

能否叫伤痛医伤痛，灾难除不幸？

你给自己以重击，这算是报仇，

来为你惨遭欺凌的娇妻雪恨？

幼稚的想法来自软弱的生性。

你那可怜的夫人错得没道理，

竟然自杀了，她本该去诛杀仇敌。

“勇敢的罗马人，别再把你的心灵

沉浸在令人伤感的、哀悼的泪水里，

跟我一起跪下来，担负起责任，

用祈祷唤醒罗马的诸位神祇，——

既然罗马已蒙受了歹徒的非礼，——

就请神祇们准我们拿起刀枪

把这种邪恶的丑事沿街扫荡。

“现在，凭我们崇敬的卡庇托殿堂，[56]

凭横遭玷污却始终贞洁的血泊，

凭赋予大地以万物的灿烂阳光，

凭维护公理和正义的罗马帝国，

凭控诉冤情的贞女不朽的魂魄，

还凭这血染的尖刀，我们宣誓：

为这位贞烈的妻子去报仇雪耻。”

说完这番话，他把手放在胸前，

亲吻那致命的尖刀，以结束誓词，

他激励别人都听从他的明断，

众人惊异地望着他，都同意举事。

他们一齐跪伏在地上，于是

布鲁图斯便把刚刚立下的密誓

又重复一遍，大家也再度明志。

大家保证把审慎的计划实施，

决定抬着鲁克丽丝的尸身游行，

好让全罗马都看见血染的遗体，

这样来公布塔昆的罪恶兽行；

这事情进展迅速，很快便完成，

罗马的百姓没人不欢呼响应

把塔昆家族永久地驱逐出境。

[1] 内容提要是作者写的。

[2] 路修斯·塔昆纽斯（或塔昆）是罗马第七任国王，也是罗马王政时期最后一位国王。他谋杀岳父，篡夺了王位，在位期间施行暴政。公元前509年，其子奸污鲁克丽丝，激起公愤，塔昆纽斯及其家族遂被放逐，王朝被推翻。罗马自此成立共和国。

[3] 苏帕布斯，意为自大狂者。

[4] 塞维乌斯·图琉斯，罗马第六任国王。本为奴隶出身。

[5] 阿狄亚城，鲁图里的首府，在罗马的南面，相距二十四英里。

[6] 塞克斯图斯·塔昆纽斯（或塔昆），为路修斯·塔昆纽斯的第六个儿子。塞克斯图斯含“第六”意。

[7] 柯拉廷弩斯（或柯拉廷）是国王路修斯·塔昆纽斯的外甥，与王子塞克斯图斯·塔昆纽斯为表兄弟。

[8] 柯拉廷城堡在罗马城东十英里处。

[9] 朱纽斯·布鲁图斯，罗马贵族，其父、兄均为路修斯·塔昆纽斯所杀，他装疯而逃过劫难。塔昆王朝结束后，他与柯拉廷弩斯共同担任罗马第一任执政官。

[10] 帕布留斯·瓦勒留斯，罗马绅士。柯拉廷弩斯退隐后，他曾担任罗马执政官。

[11] 维纳斯，罗马神话中美与爱的女神，她的车驾由两只白鸽牵挽。

[12] 纹章，见本诗205行注。

[13] 被俘的胆小鬼指“目光”。

[14] 这里把塔昆的脸比作书页，把他的眼睛比作书页边上的注释。

[15] 这一诗行是引起注家们多种解释的神秘诗行，据吉特列奇（Kittredge）解释，此行意为：“在此项冒险事业中他的惟一的铠甲就是色欲……那不是真的铠甲，因为它一旦得到满足，便总是等于被杀死（扑灭，消失殆尽），色欲的满足杀死了色欲。”

[16] 纹章起源于古代欧洲，是用以识别身份的标志。从公元十二世纪起，西欧开始普遍使用纹章图案，其主体往往是盾形纹。到中世纪后期，佩戴纹章表示出身高贵。家族纹章亦称家徽或族徽。骑士的纹章常绘于军服或甲胄上。如果纹章上附加了惩戒性的耻辱标志（“触目的丑斑”指此），就说明佩戴者有了不名誉的劣迹。纹章官是负责设计、记录、解释纹章的官吏。

[17] 指常挂在墙上以代替壁毯的绘画，画的内容大都是《圣经》故事或希腊、罗马传说，画上常有道德箴言。

[18] 纳西瑟斯（Narcissus），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回声女神爱上了他，他却不爱回声女神，致使她憔悴而死。其他自然女神为了报复，使纳西瑟斯爱上水中自己的影子，他得不到所爱者，最后憔悴而死；一说他下水去拥抱自己的影子，因而溺毙；死后化作水仙花。纳西瑟斯的引申义为“孤芳自赏的人”，“顾影自怜者”，“自爱者”。

[19] 责骂，生锈的铁锁开启时吱吱作响。

[20] 在莎士比亚时代的英国，常在室内地上铺灯心草，略似后来的地毯。古罗马人其实无此习惯。

[21] 刻线指刻在钟面上的把一小时划分成六十分的条纹。

[22] 黑暗的牢房，指上文“两眼漆黑，他只好紧闭着眼帘”的情状。

[23] 希腊神话中，俄耳甫斯是诗人、音乐家。其妻被毒蛇咬死，他追到冥府，以琴声感动了冥王普卢同，冥王允许他领回妻子，但不准他在过冥界前回头看妻，他中途不禁回顾，其妻终被留在冥府。

[24] 约夫，希腊神话中最高的天神，即宙斯。也就是罗马神话中的朱庇特。

[25] “蒙垢的女神”指圣庙的主人：塔昆的灵魂。

[26] “她”指“他（塔昆）的灵魂”，即上一行的“女神”。“她的臣僚们”指各种邪欲。

[27] 雄蜂是不采蜜的。

[28] 坦塔勒斯，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和自然女神普洛托之子。他因得罪众神而被罚入冥界，拘于一个湖的中央。四周是水，渴时低头去喝，水即退去，使他永远喝不到水；头上满树是果子，饿时伸手去摘，树枝即抬高，使他永远吃不到果子。

[29] 菲洛墨拉，参见本诗第1128行注。

[30] 菲洛墨拉，希腊神话中特剌刻王忒柔斯之妻普罗克涅之妹。忒柔斯奸污了菲洛墨拉，并割去她的舌头。普罗克涅大怒，杀儿子以飨其父。姐妹逃跑，忒柔斯紧追，最后菲洛墨拉变为夜莺，普罗克涅变为燕子，忒柔斯变为戴胜。夜莺的哀鸣就是菲洛墨拉在控诉忒柔斯。

[31] 据说夜莺在夜间总是把胸脯紧贴在荆棘上，以便清醒地唱它的夜歌。

[32] 自杀会玷污灵魂，是基督教道德，古罗马人没有这种观念。

[33] 普里阿摩斯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特洛伊末代王，他的儿子帕里斯劫持了希腊斯巴达王后海伦，由此引起了长达十年的特洛伊战争。

[34] 伊利昂即特洛伊。

[35] 埃阿斯和尤利西斯都是攻打特洛伊的希腊将领。当阿喀琉斯战死后，他的母亲要求埃阿斯和尤利西斯去夺回他的尸体，并说谁表现得英勇，就把他儿子的盔甲送给他。结果尤利西斯被认为是勇者，获得盔甲。埃阿斯愤而自杀。

[36] 涅斯托，特洛伊战争时希腊军中的高龄将军，勇敢、老练，还是出色的演说家、智慧的长者。

[37] 美人鱼，这里实际上是指赛人（Siren），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鸟的自然女神，居住在海岛上，常以美女的形象出现，用奇妙的歌声引诱航海者，使他们迷而忘返，遭到死亡的灾厄。

[38] 阿喀琉斯，无比勇敢、英俊、敏捷的希腊英雄，攻打特洛伊的希腊军队中的主将。是他杀死了赫克托。

[39] 赫克托，特洛伊军队的统帅。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和王后赫卡柏的长子，帕里斯之兄。特洛伊的英雄，也是多情的丈夫、慈爱的父亲。

[40] 达丹，即达丹尼亚，特洛伊城所在的地区。

[41] 西摩伊斯河，源自伊达山，流经特洛伊平原的河。

[42] 赫卡柏，特洛伊王后，普里阿摩斯之妻，赫克托之母。

[43] 皮罗斯，即涅俄普托勒摩斯，阿喀琉斯之子。特洛伊攻陷后，他杀死了普里阿摩斯。

[44] 妖姬，指海伦。

[45] 特洛伊罗斯，普里阿摩斯与赫卡柏的小儿子，为阿喀琉斯所杀。

[46] 无意间，特洛伊被攻陷时在夜间，混战中可能看不清敌我。

[47] 家伙，即西农。据维吉尔《埃涅阿斯纪》：当希腊人定下木马计后，西农有意躲在木马腹下，让人俘虏，用谎言骗取同情，说服特洛伊人把木马拖入城内。最初发现他、俘虏他并同情他的是几个佛律癸亚（古国，在小亚细亚）牧民，他们把他带到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面前。

[48] “野火”，特指古代海战中使用的一种入水仍燃的纵火剂，又名“希腊火”。

[49] 明镜，指特洛伊，意谓这座城光辉灿烂，星星常从中照见自己的影子。

[50] 布鲁图斯，罗马贵族。参见本书第93页本诗《内容提要》注⑧。

[51] 清液指血清，是血液凝固时从血块中分离出来的淡黄色透明液体。

[52] 镜子，喻鲁克丽丝的容貌。参阅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第三首第9、10行：“你是你母亲的镜子，她在你身上／唤回了自己可爱的青春四月天。”

[53] 鲁克瑞修斯，鲁克丽丝的父亲。

[54] 太迟，一种解释是鲁克丽丝未能在塔昆强奸她以前死去以保持名节。

[55] 傻相，布鲁图斯曾伪装疯傻以逃过劫难。参阅第93页本诗《内容提要》注⑧。

[56] 卡庇托殿堂，古罗马卡庇托山上的朱庇特（即宙斯）神庙。参见本诗第568行注。

一

我们要美丽的生灵不断蕃息，

能这样，美的玫瑰才永不消亡，

既然成熟的东西都不免要谢世，

娇嫩的子孙就应当来承继芬芳：

但是你跟你明亮的眼睛结了亲，

把自身当柴烧，烧出了眼睛的光彩，

这就在丰收的地方造成了饥馑，

你是跟自己作对，教自己受害。

如今你是世界上鲜艳的珍品，

只有你能够替灿烂的春天开路，

你却在自己的花蕾里埋葬了自身，

温柔的怪物呵，用吝啬浪费了全部。

可怜这世界吧，世界应得的东西

别让你和坟墓吞吃到一无所遗！

二

四十个冬天将围攻你的额角，

将在你美的田地里挖浅沟深渠，

你青春的锦袍，如今教多少人倾倒，

将变成一堆破烂，值一片空虚。

那时候有人会问：“你的美质——

你少壮时代的宝贝，如今在何方？”

回答是：在你那双深陷的眼睛里，

只有贪欲的耻辱，浪费的赞赏。

要是你回答说：“我这美丽的小孩

将会完成我，我老了可以交账——”

从而让后代把美继承下来，

那你就活用了美，该大受颂扬！

你老了，你的美应当恢复青春，

你的血一度冷了，该再度沸腾。

三

照照镜子去，把脸儿看个清楚，

是时候了，这脸儿该找个替身；

如果你现在不给它修造新居，

你就是欺世，不让人家做母亲。

有那么美的女人么，她那还没人

耕过的处女地会拒绝你来耕耘？

有那么傻的汉子么，他愿意做个坟

来埋葬对自己的爱，不要子孙？

你是你母亲的镜子，她在你身上

唤回了自己可爱的青春四月天：

那么不管皱纹，通过你老年的窗，

你也将看到你现在的黄金流年。

要是你活着，不愿意被人记牢，

就独个儿死吧，教美影与你同消。

四

不懂节俭的可人呵，你凭什么

在自己身上浪费传家宝——美丽？

造化不送人颜色，却借人颜色，

总是借给慷慨的人们，不吝惜。

美丽的小气鬼，为什么你要这样

糟蹋那托你转交的丰厚馈赠？

无利可图的放债人，为什么你手上

掌握着大量金额，却还是活不成？

你这样一个人跟你自己做买卖，

完全是自己敲诈美好的自己。

造化总要召唤你回去的，到头来，

你怎能留下清账，教世人满意？

美，没有用过的，得陪你进坟墓，

用了的，会活着来执行你的遗嘱。

五

一刻刻时辰，先用温柔的工程

造成了凝盼的美目，教众人注目，

过后，会对这同一慧眼施暴政，

使美的不再美，只让它一度杰出；

永不歇脚的时间把夏天带到了

可怕的冬天，就随手把他倾覆；

青枝绿叶在冰霜下萎黄枯槁了，

美披上白雪，到处是一片荒芜：

那么，要是没留下夏天的花精，

那关在玻璃墙中的液体囚人，

美的果实就得连同美一齐扔，

没有美，也不能纪念美的灵魂。

花儿提出了香精，那就到冬天，

也不过丢外表；本质可还是新鲜。

六

你还没提炼出香精，那你就别让

严冬的粗手来抹掉你脸上的盛夏：

你教玉瓶生香吧；用美的宝藏

使福地生香吧，趁它还没有自杀。

取这对重利并不是犯禁放高利贷，

它能够教愿意还债的人们高兴；

这正是要你生出另一个你来，

或高兴十倍，要是你一人生十人；

你十个儿女描画你十幅肖像，

你就要比你独个儿添十倍欢乐：

你将来去世时，死神能把你怎样，

既然在后代身上你永远存活？

别刚愎自用，你太美丽了，不应该

让死神掳去、教蛆虫做你的后代。

七

看呵，普照万物的太阳在东方

抬起了火红的头颅，人间的眼睛

就都来膜拜他这初生的景象，

正像强壮的小伙子，青春年少，

他又爬上了峻峭的天体的高峰，

世人的目光依然爱慕他美貌，

侍奉着他在他那金色的旅途中；

但是不久他乘着疲倦的车子

从白天的峰顶跌下，像已经衰老，

原先忠诚的人眼就不再去注视

他怎样衰亡而改换了观看的目标：

你如今好比是丽日当空放光彩，

将来要跟他一样——除非有后代。

八

你是音乐，为什么悲哀地听音乐？

甜蜜不忌甜蜜，欢笑爱欢笑。

你不愉快地接受，又何以爱悦？

或者，你就高兴地接受苦恼？

假如几种入调的声音合起来

成了真和谐，教你听了不乐，

那它只是美妙地责备你不该

守独身而把你应守的本分推脱。

听一根弦儿，另一根的好丈夫，听，

一根拨响了一根应，琴音谐和；

正如父亲、儿子和快乐的母亲，

合成一体，唱一支动听的歌：

他们那没词儿的歌，都异口同声，

对你唱：“你独身，将要一无所成。”

九

是为了怕教寡妇的眼睛哭湿，

你才在独身生活中消耗你自己？

啊！假如你不留下子孙就去世，

世界将为你哭泣，像丧偶的妻：

世界将做你的未亡人，哭不完，

说你没有把自己的形影留下来，

而一切个人的寡妇却只要看见

孩子的眼睛就记住亡夫的神态。

浪子在世间挥霍的任何财产

只换了位置，仍能为世人享用；

而美的消费在世间可总有个完，

守着不用，就毁在本人的手中。

对自己会作这么可耻的谋害，

这种心胸不可能对别人有爱。

一〇

羞呀，你甭说你还爱着什么人，

既然你对自己只打算坐吃山空。

好吗，就算你见爱于很多很多人，

说你不爱任何人却地道天公；

因为你心中有这样谋杀的毒恨，

竟忙着要对你自己图谋不轨，

渴求着要去摧毁那崇丽的屋顶，

照理，你应该希望修好它才对。

你改变想法吧，好教我改变观点！

毒恨的居室可以比柔爱的更美？

你应该像外貌一样，内心也和善，

至少也得对自己多点儿慈悲；

你爱我，就该去做另一个自身，

使美在你或你后代身上永存。

一一

你衰败得迅捷，但你将同样迅捷——

在你出生的孩子身上生长；

你乘年轻灌注的新鲜血液，

依然是属于你的，不怕你衰亡。

这里存在着智慧，美，繁滋；

否则是愚笨，衰老，寒冷的腐朽：

如果大家不这样，时代会停止，

把世界结束也只消六十个年头。

有些东西，造化不准备保留，

尽可以丑陋粗糙，没果实就死掉：

谁得天独厚，她让你更胜一筹；

你就该抚育那恩赐，把它保存好；

造化刻你作她的图章，只希望

你多留印鉴，也不让原印消亡。

一二

我，计算着时钟算出的时辰，

看到阴黑夜吞掉伟丽的白日；

看到紫罗兰失去了鲜艳的青春，

貂黑的鬈发都成了雪白的银丝；

看到昔日用繁枝密叶为牧人

遮荫的高树只剩了几根秃柱子，

夏季的葱绿都扎做一捆捆收成，

载在柩车上，带着一绺绺白胡子——

于是，我开始考虑到你的美丽，

想你也必定要走进时间的荒夜，

芬芳与娇妍总是要放弃自己，

见别人快长，自己却快快凋谢；

没人敌得过时间的镰刀呵，除非

生儿女，你死后留子孙跟他作对。

一三

愿你永远是你自己呵！可是，我爱，

你如今活着，将来会不属于自己：

你该准备去对抗末日的到来，

把你可爱的形体让别人来承继。

这样，你那租借得来的美影，

就能够克服时间，永远不到期：

你死后可以重新成为你自身，

只要你儿子保有你美丽的形体。

谁会让这么美好的屋子垮下去，

不用勤勉和节俭来给以支柱，

来帮他对抗冬天的狂风暴雨，

对抗死神的毁灭一切的冷酷？

只有败家子才会这样呵——你明白：

你有父亲，你儿子也该有啊，我爱！

一四

我的判断并不是来自星象中；

不过我想我自有占星的学说，

可是我不用它来卜命运的吉凶，

人疫疠、灾荒或者季候的性格；

我也不会给一刻刻时光掐算，

因为我没有从天上得到过启示，

指不出每分钟前途的风雨雷电，

道不出帝王将相的时运趋势：

但是我从你眼睛里引出知识，

从这不变的恒星中学到这学问，

说是美与真能够共同繁滋，

只要你能够转入永久的仓廪；

如若不然，我能够这样预言你：

你的末日，就是真与美的死期。

一五

我这样考虑着：世间的一切生物

只能够繁茂一个极短的时期，

而这座大舞台上的全部演出

没有不受到星象的默化潜移；

我看见：人类像植物一样增多，

一样被头上的天空所鼓舞，所叱责；

在青春朝气中雀跃，过极峰而下坡，

坚持他们勇敢的品格到湮没——

于是，无常的世界就发出奇想，

使你青春焕发地站在我眼前，

挥霍的时间却串通腐朽来逞强，

要变你青春的白天为晦暗的夜晚；

为了爱你，我要跟时间决斗，

把你接上比青春更永久的枝头。

一六

但是为什么你不用更强的方式

来向那血腥的暴君——时间作斗争？

为什么你不用一种比我这枯诗

更好的方法来加强将老的自身？

现在你站在欢乐时辰的峰顶上；

许多没栽过花儿的处女园地

诚意地想要把你的活花培养，

教花儿比你的画像更加像你：

这样，生命线会使生命复燃，

而当代的画笔或我幼稚的笔枝，

不论画外表的美或内心的善，

都没法使你本身在人眼中不死。

自我放弃是永远的自我保留；

你必须靠你自己的妙技求长寿。

一七

将来，谁会相信我诗中的话来着，

假如其中写满了你至高的美德？

可是，天知道，我的诗是坟呵，它埋着

你的一生，显不出你一半的本色。

如果我能够写出你明眸的流光，

用清新的诗章勾出你全部的仪容，

将来的人们就要说，这诗人在扯谎，

上天的笔触触不到凡人的面孔。

于是，我那些古旧得发黄的稿纸，

会被人看轻，被当作嚼舌的老人；

你应得的赞扬被称作诗人的狂思，

称作一篇过甚其词的古韵文：

但如果你有个孩子能活到那时期，

你就双重地活在——他身上，我诗里。

一八

我能否把你比作夏季的一天？

你可是更加可爱，更加温婉；

狂风会吹落五月的娇花嫩瓣，

夏季出租的日期又未免太短：

有时候苍天的巨眼照得太灼热，

他金光闪耀的圣颜也会被遮暗；

每一样美呀，总会失去美而凋落，

被时机或者自然的代谢所摧残；

但是你永久的夏天决不会凋枯，

你永远不会丧失你美的形象；

死神夸不着你在他影子里踯躅，

你将在不朽的诗中与时间同长；

只要人类在呼吸，眼睛看得见，

我这诗就活着，使你的生命绵延。

一九

饕餮的时间呵，磨钝雄狮的利爪吧，

你教土地把自己的爱子吞掉吧；

你从猛虎嘴巴里拔下尖牙吧，

教长命凤凰在自己的血中燃烧吧；

你飞着把季节弄得时悲时喜吧，

飞毛腿时间呵，你把这广大的世间

和一切可爱的东西，任意处理吧；

但是我禁止你一桩最凶的罪愆：

你别一刀刀镌刻我爱人的美额，

别用亘古的画笔在那儿画条纹；

允许他在你的旅程中不染杂色，

给人类后代留一个美的准绳。

但是，时光老头子，不怕你狠毒：

我爱人会在我诗中把青春永驻。

二〇

你有女性的脸儿——造化的亲笔画，

你，我所热爱的情郎兼情女；

你有女性的好心肠，却不会变化——

像时下轻浮的女人般变来变去；

你的眼睛比女儿眼明亮，诚实，

把一切看到的东西镀上了黄金；

你风姿特具，掌握了一切风姿，

迷住了男儿眼，同时震撼了女儿魂。

造化本来要把你造成个姑娘；

不想在造你的中途发了昏，老糊涂，

拿一样东西胡乱地加在你身上，

倒楣，这东西对我一点儿没用处。

既然她造了你来取悦女人，那也好，

给我爱，给女人爱的功能当宝！

二一

我跟那位诗人可完全不同，

他一见脂粉美人就要歌吟；

说这美人的装饰品竟是苍穹，

铺陈种种美来描绘他的美人；

并且作着各种夸张的对比，

比之为太阳，月亮，海陆的珍宝，

比之为四月的鲜花，以及被大气

用来镶天球的边儿的一切奇妙。

我呵，忠于爱，也得忠实地写述，

请相信，我的爱人跟无论哪位

母亲的孩子一样美，尽管不如

凝在天上的金烛台那样光辉：

人们尽可以把那类空话说个够；

我这又不是叫卖，何必夸海口。

二二

只要你还保持着你的青春，

镜子就无法使我相信我老；

我要在你的脸上见到了皱纹，

才相信我的死期即将来到。

因为那裹着你一身的全部美丽

只是我胸中这颗心合适的衣裳，

我俩的心儿都交换在对方胸膛里；

那么，我怎么还能够比你年长？

所以，我爱呵，你得当心你自身，

像我当心自己（为你，不为我）那样；

我将小心地在胸中守着你的心，

像乳娘情深，守护着婴儿无恙。

我的心一死，你的心就失去依据；

你把心给了我，不能再收它回去。

二三

像没有经验的演员初次登台，

慌里慌张，忘了该怎样来表演，

又像猛兽，狂暴地吼叫起来，

过分的威力反而使雄心发软；

我，也因为缺乏自信而惶恐，

竟忘了说出爱的完整的辞令，

强烈的爱又把我压得太重，

使我的爱力仿佛失去了热情。

呵，但愿我无声的诗卷能够

滔滔不绝地说出我满腔的语言，

来为爱辩护，并且期待报酬，

比那能言的舌头更为雄辩。

学会读缄默的爱情写下的诗啊；

用眼睛来听，方是爱情的睿智啊！

二四

我的眼睛扮演了画师，把你

美丽的形象刻画在我的心版上；

围在四周的画框是我的躯体，

也是透视法，高明画师的专长。

你必须透过画师去看他的绝技，

找你的真像被画在什么地方，

那画像永远挂在我胸膛的店里，

店就有你的眼睛作两扇明窗。

看眼睛跟眼睛相帮了多大的忙：

我的眼睛画下了你的形体，

你的眼睛给我的胸膛开了窗，

太阳也爱探头到窗口来看你；

但眼睛还缺乏画骨传神的本领，

只会见什么画什么，不了解心灵。

二五

那些被天上星辰祝福的人们

尽可以凭借荣誉与高衔而自负，

我呢，本来命定没这种幸运，

不料得到了我引为光荣的幸福。

帝王的宠臣把美丽的花瓣大张，

但是，正如太阳眼前的向日葵，

人家一皱眉，他们的荣幸全灭亡，

他们的威风同本人全化作尘灰。

辛苦的将士，素以骁勇称著，

打了千百次胜仗，一旦败绩，

就立刻被人逐出荣誉的记录簿，

他过去的功劳也被人统统忘记：

我就幸福了，爱着人又为人所爱，

这样，我是固定了，也没人能改。

二六

我爱的主呵，你的高尚的道德

使我这臣属的忠诚与你紧系，

我向你派遣这位手书的使者，

来证实我忠诚，不是来炫耀才力。

忠诚这么大，可我的才力不中用——

没词语来表达，使忠诚显得贫乏；

但是，我希望在你深思的灵魂中，

有坦率可亲的好想头会来收藏它：

要等到哪一颗引导我行程的星宿

和颜悦色地给我指出了好运气，

并给我褴褛的爱心穿上了锦裘，

以表示我配承受你关注的美意：

到那时，我才敢夸说我爱你多深，

才愿显示我能给你考验的灵魂。

二七

劳动使我疲倦了，我急忙上床，

来好好安歇我旅途劳顿的四肢；

但是，脑子的旅行又随即开场，

劳力刚刚完毕，劳心又开始；

这时候，我的思念就不辞遥远，

从我这儿热中地飞到你身畔，

又使我睁开着沉重欲垂的眼帘，

凝视着盲人也能见到的黑暗：

终于，我的心灵使你的幻象

鲜明地映上我眼前的一片乌青，

好像宝石在可怕的夜空放光，

黑夜的古旧面貌也焕然一新。

看，我白天劳力，夜里劳心，

为你，为我自己，我不得安宁。

二八

既然我休息的福分已被剥夺，

我又怎能在快乐的心情中归来？

既然夜里我挣不脱白天的压迫，

只是在日日夜夜的循环中遭灾？

日和夜，虽然统治着敌对的地盘，

却互相握手，联合着把我虐待，

白天叫我劳苦，黑夜叫我抱怨

我劳苦在远方，要跟你愈分愈开。

我就讨好白天，说你辉煌灿烂，

不怕乌云浓，你能把白天照亮：

也恭维黑夜，说如果星星暗淡，

你能把黑夜镀成一片金黄。

但白天天天延长着我的苦痛，

黑夜夜夜使我的悲哀加重。

二九

我一旦失去了幸福，又遭人白眼，

就独自哭泣，怨人家把我抛弃，

白白地用哭喊来麻烦聋耳的苍天，

又看看自己，只痛恨时运不济，

愿自己像人家那样：或前程远大，

或一表人才，或胜友如云广交谊，

想有这人的权威，那人的才华，

于自己平素最得意的，倒最不满意；

但在这几乎是自轻自贱的思绪里，

我偶尔想到了你呵，——我的心怀

顿时像破晓的云雀从阴郁的大地

冲上了天门，歌唱起赞美诗来；

我记着你的甜爱，就是珍宝，

教我不屑把处境跟帝王对调。

三〇

我把对以往种种事情的回忆

召唤到我这温柔的沉思的公堂，

为没有求得的许多事物叹息，

再度因时间摧毁了好宝贝而哀伤：

于是我久干的眼睛又泪如泉涌，

为的是好友们长眠在死的长夜里，

我重新为爱的早已消去的苦痛

和多少逝去的情景而落泪，叹息。

于是我为过去的悲哀再悲哀，

忧郁地数着一件件痛心的往事，

把多少叹过的叹息计算出来，

像没有偿还的债务，再还一次。

但是，我只要一想到你呵，好伙伴，

损失全挽回了，悲伤也烟消云散。

三一

多少颗赤心，我以为已经死灭，

不想它们都珍藏在你的胸口，

你胸中因而就充满爱和爱的一切，

充满我以为埋了的多少好朋友。

对死者追慕的热爱，从我眼睛里

骗出了多少神圣的、哀悼的眼泪，

而那些死者，如今看来，都只是

搬了家罢了，都藏在你的体内！

你是坟，葬了的爱就活在这坟里，

里边挂着我多少亡友的纪念章，

每人都把我对他的一份爱给了你；

多少人应得的爱就全在你身上：

我在你身上见到了他们的面影，

你（他们全体）得了我整个的爱情。

三二

如果我活够了年岁，让粗鄙的死

把黄土盖上我骨头，而你还健康，

并且，你偶尔又重新翻阅我的诗——

你已故爱友的粗糙潦草的诗行，

请拿你当代更好的诗句来比较；

尽管每一句都胜过我的作品，

保存我的吧，为我的爱，论技巧——

我不如更加幸福的人们高明。

呵，还望你多赐厚爱，这样想：

“如果我朋友的诗才随时代发展，

他的爱一定会产生更好的诗章，

和更有诗才的行列同步向前：

但自从他一死、诗人们进步了以来，

我读别人的文笔，却读他的爱。”

三三

多少次我看见，在明媚灿烂的早晨，

庄严的太阳用目光抚爱着山岗，

他金光满面，亲吻着片片绿茵，

灰暗的溪水也照得金碧辉煌；

忽然，他让低贱的乌云连同

丑恶的云影驰上他神圣的容颜，

使人世寂客，看不见他的面孔，

同时他偷偷地西沉，带着污点：

同样，我的太阳在一天清晨

把万丈光芒射到我额角上来；

可是唉！他只属于我片刻光阴，

上空的乌云早把他和我隔开。

对于他，我的爱丝毫不因此冷淡；

天上的太阳会暗，世上的，怎能免。

三四

为什么你许给这么明丽的天光，

使我在仆仆的征途上不带外套，

以便让低云把我在中途赶上，

又在霉烟中把你的光芒藏掉？

尽管你再冲破了乌云，把暴风

打在我脸上的雨点晒干也无效，

因为没人会称道这一种只能

医好肉伤而医不好心伤的油膏：

你的羞耻心也难医我的伤心；

哪怕你后悔，我的损失可没少：

害人精尽管悔恨，不大会减轻

被害人心头强烈苦痛的煎熬。

但是啊！你的爱洒下的眼泪是珍珠，

一串串，赎回了你的所有的坏处。

三五

别再为你所干了的事情悲伤：

玫瑰有刺儿，银泉也带有泥浆；

晦食和乌云会玷污太阳和月亮，

可恶的蛀虫也要在娇蕾里生长。

没有人不犯错误，我也犯错误——

我方才用比喻使你的罪过合法，

我为你文过饰非，让自己贪污，

对你的罪恶给予过分的宽大：

我用明智来开脱你的荒唐，

（你的原告做了你的辩护士，）

我对我自己起诉，跟自己打仗：

我的爱和恨就这样内战不止——

使得我只好做从犯，从属于那位

冷酷地抢劫了我的可爱的小贼。

三六

让我承认，我们俩得做两个人，

尽管我们的爱是一个，分不开：

这样，留在我身上的这些污痕，

不用你帮忙，我可以独自担载。

我们的两个爱只有一个中心，

可是厄运又把我们俩拆散，

这虽然变不了爱的专一，纯真，

却能够偷掉爱的欢悦的时间。

最好我老不承认你我的友情，

我悲叹的罪过就不会使你蒙羞；

你也别给我公开礼遇的荣幸，

除非你从你名字上把荣幸拿走：

但是别这样；我这么爱你，我想：

你既然是我的，我就有你的名望。

三七

正像衰老的父亲，见到下一代

活跃于青春的事业，就兴高采烈，

我虽然受到最大厄运的残害，

却也从你的真与德得到了慰藉；

因为不论美、出身、财富，或智力，

或其中之一，或全部，或还不止，

都已经在你的身上登峰造极，

我就教我的爱接上这宝库的丫枝：

既然我从你的丰盈获得了满足，

又凭着你全部光荣的一份而生活，

那么这想像的影子变成了实物，

我就不残废也不穷，再没人小看我。

看种种极致，我希望你能够获得；

这希望实现了；所以我十倍地快乐！

三八

我的缪斯怎么会缺少主题——

既然你呼吸着，你本身是诗的意趣，

倾注到我诗中，是这样精妙美丽，

不配让凡夫俗子的纸笔来宣叙？

如果我诗中有几句值得你看

或者念，呵，你得感谢你自己；

你自己给了人家创作的灵感，

谁是哑巴，不会写好了献给你？

比那被诗匠祈求的九位老缪斯，

你要强十倍，你做第十位缪斯吧；

而召唤你的诗人呢，让他从此

献出超越时间的不朽的好诗吧。

苛刻的当代如满意我的小缪斯，

辛苦是我的，而你的将是赞美辞。

三九

呵，你原是半个我，那较大的半个，

我怎能把你的才德歌颂得有礼貌？

我怎能厚颜地自己称赞自己呢？

我称赞你好，不就是把自己抬高？

就为了这一点，也得让我们分离，

让我们的爱不再有合一的名分，

只有这样分开了，我才能把你

应当独得的赞美给你——一个人。

“隔离”呵，你将要给我多大的苦痛，

要不是你许我用爱的甜蜜的思想

来消磨你那令人难挨的闲空，

让我在思念的光阴中把痛苦遗忘，

要不是你教了我怎样变一个为一对，

方法是在这儿对留在那儿的他赞美！

四〇

把我对别人的爱全拿去吧，爱人；

你拿了，能比你原先多点儿什么？

你拿不到你唤作真爱的爱的，爱人；

你就不拿，我的也全都是你的。

那么假如你为爱我而接受我的爱，

我不能因为你使用我的爱而怪你；

但仍要怪你，如果你欺骗起自己来，

故意去尝味你自己拒绝的东西。

虽然你把我仅有的一切都抢走了，

我还是饶恕你的，温良的盗贼；

不过，爱懂得，爱的缺德比恨的

公开的损害要使人痛苦几倍。

风流的美呵，你的恶也显得温文，

不过，恨杀我，我们也不能做仇人。

四一

有时候你心中没有了我这个人，

就发生风流孽障，放纵的行为，

这些全适合你的美和你的年龄，

因为诱惑还始终跟在你周围。

你温良，就任凭人家把你占有，

你美丽，就任凭人家向你进攻；

哪个女人的儿子会掉头就走，

不理睬女人的求爱，不让她成功？

可是天！你可能不侵犯我的席位，

而责备你的美和你迷路的青春，

不让它们在放荡中领着你闹是非，

迫使你去破坏双重的信约、誓盟——

去毁她的约：你美，就把她骗到手，

去毁你的约：你美，就对我不忠厚。

四二

你把她占有了，这不是我全部的悲哀，

尽管也可以说我爱她爱得挺热烈；

她把你占有了，才使我痛哭起来，

失去了这爱情，就教我更加悲切。

爱的伤害者，我愿意原谅你们：——

你爱她，正因为你知道我对她有情；

同样，她也是为了我而把我欺凌，

而容许我朋友为了我而跟她亲近。

失去你，这损失是我的情人的获得，

失去她，我的朋友又找到了那损失；

你们互相占有了，我丢了两个，

你们两个都为了我而给我大苦吃：

但这儿乐了；我朋友跟我是一体；

她也就只爱我了；这好话真甜蜜！

四三

我的眼睛要闭拢了才看得有力，

因为在白天只看到平凡的景象；

但是我睡了，在梦里它们就看见你，

它们亮而黑，天黑了才能看得亮；

你的幻影能够教黑影都亮起来，

能够对闭着的眼睛放射出光芒，

那么你——幻影的本体，比白天更白，

又怎能在白天展示白晳的形象！

你的残缺的美影在死寂的夜里

能透过酣睡，射上如盲的两眼，

那么我眼睛要怎样才有福气

能够在活跃的白天把你观看？

不见你，个个白天是漆黑的黑夜，

梦里见到你，夜夜放白天的光烨！

四四

那距离远得害人，我也要出发，

只要我这个笨重的肉体是思想；

这时候顾不得远近了，从海角天涯

我也要赶往你所待着的地方。

那没有关系的，虽然我的脚站在

这块土地上，离开你非常遥远，

敏捷的思想能跃过大陆跟大海，

只要一想到自己能到达的地点。

但是啊！思想在绞杀我：我不是思想——

你去了，我不能飞渡关山来追踪，

反而，我是土和水做成的，这样，

我只得用叹息来伺候无聊的闲空；

俩元素这么钝，拿不出任何东西，

除了泪如雨，两者的悲哀的标记。

四五

我另外两个元素，轻风和净火，

不论我待在哪里，都跟在你身旁；

这些出席的缺席者，来去得灵活，

风乃是我的思想；火，我的渴望。

只要这两个灵活的元素离开我

到你那儿去做温柔的爱的使者，

我这四元素的生命，只剩了两个，

就沉向死亡，因为被忧伤所压迫；

两位飞行使者总会从你那儿

飞回来使我生命的结构复原，

甚至现在就回来，回到我这儿，

对我保证，说你没什么，挺康健：

我一听就乐了；可是快乐得不久，

我派遣他们再去，就马上又哀愁。

四六

我的眼睛和心在拼命打仗，

争夺着怎样把你的容貌来分享；

眼睛不让心来观赏你的肖像，

心不让眼睛把它自由地观赏。

心这样辩护说，你早就在心的内部，

那密室，水晶眼可永远窥探不到，

但眼睛这被告不承认心的辩护，

分辩说，眼睛里才有你美丽的容貌。

于是，借住在心中的一群沉思，

受聘做法官，来解决这一场吵架；

这些法官的判决判得切实，

亮眼跟柔心，各得权利如下：

我的眼睛享有你外表的仪态，

我的心呢，占有你内心的爱。

四七

我的眼睛和心缔结了协定，

规定双方轮流着给对方以便利：

一旦眼睛因不见你而饿得不行，

或者心为爱你而在悲叹中窒息，

我眼睛就马上大嚼你的肖像，

并邀请心来分享这彩画的饮宴；

另一回，眼睛又做客到心的座上，

去分享只有心才有的爱的思念：

于是，有了我的爱或你的肖像，

远方的你就始终跟我在一起；

你不能去到我思想不到的地方，

永远是我跟着思想，思想跟着你；

思想睡了，你肖像就走进我眼睛，

唤醒我的心，叫心跟眼睛都高兴。

四八

我临走之前，得多么小心地把每件

不值钱的东西都锁进坚固的库房——

让它们承受绝对可靠的保管，

逃过骗诈的手脚，等将来派用场！

但是你——使我的珠宝不值钱的你呵，

我的大安慰，如今，我的大忧虑，

我的最亲人，我的惟一的牵记呵，

给漏了，可能被普通的盗贼掳去。

我没有把你封锁进任何宝库，

除了我心头，你不在，我感到你在，

我用我胸膛把你温柔地围住，

这地方你可以随便来，随便离开；

就是在这里，我怕你还会被偷掉，

对这种宝物，连忠实也并不可靠。

四九

恐怕那日子终于免不了要来临，

那时候，我见你对我的缺点皱眉，

你的爱已经付出了全部恩情，

种种理由劝告你把总账算回；

那日子要来，那时你陌生地走过去，

不用那太阳——你的眼睛来迎接我，

那时候，爱终于找到了严肃的论据，

可以从原来的地位上一下子变过；

那日子要来，我得先躲在反省里，

凭自知之明，了解自己的功罪，

我于是就这样举手，反对我自己，

站在你那边，辩护你合法的行为：

法律允许你把我这可怜人抛去，

因为我提不出你该爱我的根据。

五〇

在令人困倦的旅途上，我满怀忧郁，

只因每天，我到了路程的终点，

宽松和休憩的时刻就传来细语：

“你离开你朋友，又加了几里路远！”

驮我的牲口，也驮着我的苦恼，

驮着我这份沉重，累了，走得慢，

好像这可怜虫凭着本能，竟知道

他主人爱慢，快了要离你更远：

有时候我火了，用靴刺踢他的腹部，

踢到他流血，也没能催他加快，

他只用一声悲哀的叫唤来答复，

这叫唤刺我，比靴刺踢他更厉害；

因为他这声叫唤提醒了我的心：

我的前面是忧愁，后面是欢欣。

五一

那么，背向着你的时候，由于爱，

我饶恕我这匹走得太慢的坐骑：

背向着你呀，为什么要走得飞快？

除非是回来，才须要马不停蹄。

那时啊，飞行也会觉得是爬行，

可怜的牲口，还能够得到饶恕？

他风驰电掣，我也要踢他加劲；

因为我坐着，感不到飞快的速度：

那时候，没马能跟我的渴望并进；

因此我无瑕的爱所造成的渴望

（不是死肉）将燃烧，奔驰，嘶鸣；

但是马爱我，我爱他，就对他原谅；

因为背向你，他曾经有意磨蹭，

面向你，我就自己跑，放他去步行。

五二

我像个富翁，有一把幸福的钥匙，

能随时为自己打开心爱的金库，

可又怕稀有的快乐会迟钝消失，

就不愿时刻去观看库里的财富。

同样，像一年只有几次的节期，

来得稀少，就显得更难得、更美好，

也像贵重的宝石，镶得开、镶得稀，

像一串项链中几颗最大的珠宝。

时间就像是我的金库，藏着你，

或者像一顶衣橱，藏着好衣服，

只要把被囚的宝贝开释，就可以

使人在这一刻感到特别地幸福。

你是有福了，你的德行这么广，

使我有了你，好庆祝，没你，好盼望。

五三

你这人究竟是用什么物质造成的，

能使几千万别人的影子跟你转？

因为每个人都只能有一个影子，

你一人却能借出去影子几千万！

描述阿董尼吧，他这幅肖像，

正是照你的模样儿拙劣地描下；

把一切美容术都加在海伦的脸上，

于是你成了穿希腊服装的新画：

就说春天吧，还有那丰年的收获；

春天出现了，正像你美丽的形态，

丰年来到了，有如你仁爱的恩泽，

我们在各种美景里总见到你在。

一切外表的优美中，都有你的份，

可谁都比不上你那永远的忠贞。

五四

呵，美如果有真来添加光辉，

它就会显得更美，更美多少倍！

玫瑰是美的，不过我们还认为

使它更美的是它包含的香味。

单看颜色的深度，那么野蔷薇

跟含有香味的玫瑰完全是一类，

野蔷薇自从被夏风吹开了蓓蕾，

也挂在枝头，也玩得如痴如醉：

但是它们的好处只在容貌上，

它们活着没人爱，也没人观赏

就悄然灭亡。玫瑰就不是这样，

死了还可以提炼出多少芬芳：

可爱的美少年，你的美一旦消亡，

我的诗就把你的真提炼成奇香。

五五

白石，或者帝王们镀金的纪念碑

都不能比这强有力的诗句更长寿；

你留在诗句里将放出永恒的光辉，

你留在碑石上就不免尘封而腐朽。

毁灭的战争是会把铜像推倒，

火并也会把巨厦连根儿烧光，

但是战神的利剑或烈火毁不掉

你刻在人们心头的鲜明印象。

对抗着湮灭一切的敌意和死，

你将前进；人类将永远歌颂你，

连那坚持到世界末日的人之子

也将用眼睛来称赞你不朽的美丽。

到最后审判你复活之前，你——

活在我诗中，住在恋人们眼睛里。

五六

你的锋芒不应该比食欲迟钝，

甜蜜的爱呵，快更新你的力量！

今天食欲满足了，吃了一大顿，

明天又会饿得凶，跟先前一样；

爱，你也得如此，虽然你今天教

饿眼看饱了，看到两眼都闭下，

可是你明天还得看，千万不要

麻木不仁，把爱的精神扼杀。

让这可悲的间隔时期像海洋

分开了两边岸上新婚的恋人，

这对恋人每天都来到海岸上，

一见到爱又来了，就加倍高兴；

或唤它作冬天，冬天全都是忧患，

使夏的到来更叫人企盼，更稀罕。

五七

做了你的奴隶，我能干什么，

假如不时刻伺候你，随你的心愿？

我的时间根本就不算什么，

我也没事情可做，只等你使唤。

我的君王！我为你守着时钟，

可是不敢责骂那不尽的时间，

也不敢老想着别离是多么苦痛，

自从你对你仆人说过了再见；

我也不敢一心忌妒地去探究

你到了哪儿，或猜测你的情形，

只像个悲伤的奴隶，没别的念头，

只想：你使你周围的人们多高兴。

爱真像傻瓜，不管你在干什么，

他总是以为你存心好，不算什么。

五八

造我做你的奴隶的神，禁止我

在我的思想中限制你享乐的光阴，

禁止我要求你算清花费的时刻，

是臣仆，我只能伺候你的闲情！

呵，让我忍受（在你的吩咐下）

囚人的孤独，让你逍遥自在，

我忍受惯了，你对我一声声责骂，

我也容忍，不抱怨你把我伤害。

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你的特权

大到允许你随意支配光阴：

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也完全

有权赦免你自己干下的罪行。

即使是蹲地狱，我也不得不等待；

并且不怪你享乐，无论好歹。

五九

假如除原有的事物以外，世界上

没新的东西，那么，我们的脑袋，

苦着想创造，就等于教自己上当，

白白去孕育已经出世的婴孩！

呵，但愿历史能回头看已往

（它甚至能追溯太阳的五百次运行），

为我在古书中显示出你的形象，

既然思想从来是文字所表明。

这样我就能明了古人会怎样

述说你形体的结构是一种奇观；

明了究竟是今人好，还是古人强，

究竟事物变不变，是不是循环。

呵！我断言，古代的天才只是

给次等人物赠送了美言和赞辞。

六〇

正像海涛向卵石滩头奔涌，

我们的光阴匆匆地奔向灭亡；

后一分钟挤去了前一分钟，

接连不断地向前竞争得匆忙。

生命，一朝在光芒的海洋里诞生，

就慢慢爬上达到极峰的成熟，

不祥的晦食偏偏来和他争胜，

时间就捣毁自己送出的礼物。

时间会刺破青春表面的彩饰，

会在美人的额上掘深沟浅槽；

会吃掉稀世之珍：天生丽质，

什么都逃不过他那横扫的镰刀。

可是，去他的毒手吧！我这诗章

将屹立在未来，永远地把你颂扬。

六一

是你故意用面影来使我面对

漫漫的长夜张着沉重的眼皮？

是你希望能打破我的酣睡，

用你的影子来玩弄我的视力？

是你派出了你的魂灵，老远

从家乡赶来审察我干的事情；

来查明我怎样乱花了空闲的时间，

实现你猜疑的目的，嫉妒的用心？

不啊！你的爱虽然多，还没这样大；

使我睁眼的是我自己的爱；

我对你真爱，这使我休息不下，

使我为你扮守夜人，每夜都在：

我为你守夜，而在老远的地方，

你醒着，有别人紧紧靠在你身旁。

六二

自爱这罪恶占有了我整个眼睛，

整个灵魂，以及我全身各部；

对这种罪恶，没有治疗的药品，

因为它在我的心底里根深蒂固。

我想我正直的形态，美丽的容貌，

无匹的忠诚，天下没有人比得上！

我要是给自己推算优点有多少，

那就是：在任何方面比任谁都强

但镜子对我显示出：又黑又苍老，

满面风尘，多裂纹，是我的真相，

于是我了解我自爱完全是胡闹，

老这么爱着自己可不大正当。

我赞美自己，就是赞美你（我自己），

把你的青春美涂上我衰老的年纪。

六三

我爱人将来要同我现在一样，

会被时间的毒手揉碎，磨损；

岁月会吸干他的血，会在他额上

刻满皱纹；他的青春的早晨，

也会走进老年的险峻的黑夜；

他如今是帝王，是一切美的领主，

这些美也会褪去，最后会消灭，

使他失掉他春天的全部宝物；

我怕这时期要来，就现在造碉堡，

预防老年用无情的刀斧来逞威，

使老年只能把他的生命砍掉，

砍不掉他留在后人心中的美。

他的美将在我这些诗句中呈现，

诗句将长存，他也将永远新鲜。

六四

我曾经看见：时间的残酷的巨手

捣毁了往古年代的异宝奇珍；

无常刈倒了一度巍峨的塔楼，

狂暴的劫数甚至教赤铜化灰尘；

我又见到：贪婪的海洋不断

侵占着大陆王国滨海的领地，

顽强的陆地也掠取大海的地盘，

盈和亏，得和失相互代谢交替；

我见到这些循环变化的情况，

见到庄严的景象向寂灭沉沦；

断垣残壁就教我这样思量——

时间总会来夺去我的爱人。

这念头真像“死”呀，没办法，只好

哭着把惟恐失掉的人儿抓牢。

六五

就连金石，土地，无涯的海洋，

也奈何不得无常来扬威称霸，

那么美，又怎能向死的暴力对抗——

看她的活力还不过是一朵娇花？

呵，夏天的香气怎能抵得住

多少个日子前来猛烈地围攻？

要知道，算顽石坚强，巉岩牢固，

钢门结实，都得被时间磨空！

可怕的想法呵，唉！时间的好宝贝

哪儿能避免进入时间的万宝箱？

哪只巨手能拖住时间这飞毛腿？

谁能禁止他把美容丽质一抢光？

没人能够呵，除非有神通显威灵，

我爱人能在墨迹里永远放光明。

六六

对这些都倦了，我召唤安息的死亡，——

譬如，见到天才注定了做乞丐，

见到草包穿戴得富丽堂皇，

见到纯洁的盟誓遭恶意破坏，

见到荣誉被可耻地放错了位置，

见到暴徒糟蹋了贞洁的处女，

见到不义玷辱了至高的正义，

见到瘸腿的权贵残害了壮士，

见到文化被当局封住了嘴巴，

见到愚蠢（像博士）控制着聪慧，

见到单纯的真理被瞎称作呆傻，

见到善被俘去给罪恶将军当侍卫；

对这些都倦了，我要离开这人间，

只是，我死了，要使我爱人孤单。

六七

啊！为什么他要跟瘟疫同住，

跟恶徒来往，给他们多少荣幸，

使他们能靠他获得作恶的好处，

用跟他交游这方法来装饰罪行？

为什么化妆术要把他的脸仿造，

从他新鲜的活画中去盗取死画？

为什么可怜的美人要拐个弯去寻找

花儿的假影——就因为他的花是真花？

他何必活呢，既然造化破了产，

穷到没活血红着脸在脉管运行？

原来除了他，造化没别的富源，

她夸称大富，却从他得利而活命。

呵，她是藏了他来证明，古时候，

这些年变穷以前，她曾经富有。

六八

古代，美像花一般茂盛又衰败，

他的面颊是表明这古代的地图，

那时候，美的私生子徽章没人戴，

也不敢公然在活人额头上居住；

那时候，一座座坟墓夺得的战利品——

死者的金色鬈发，还没被剪下来

装饰在别人头上度第二次生命，

那美发还没来盛装活人的脑袋；

他的脸正显出那个神圣的往昔，

没半点装饰，只有本色和真相，

不利用别人的葱绿来建造夏季，

不强抢古董来做他美貌的新装；

造化藏着他做地图，教人工美容匠

来认清古代的美是什么模样。

六九

世人的眼睛见到的你的各部分，

并不缺少要心灵补救的东西：

一切舌头（灵魂的声音）都公正，

说你美，这是仇人也首肯的真理。

你的外表就赢得了表面的赞叹；

但那些舌头虽然赞美你容貌好，

却似乎能见得比眼睛见到的更远，

于是就推翻了赞美，改变了语调。

他们对你的内心美详审细察，

并且用猜度来衡量你的行为；

他们的目光温和，思想可褊狭，

说你这鲜花正发着烂草的臭味：

但是，为什么你的香和色配不拢？

土壤是这样，你就生长在尘俗中。

七〇

你被责备了，这不是你的过失，

因为诽谤专爱把美人作箭靶；

被人猜忌恰好是美人的装饰，

明丽的天空中飞翔的一只乌鸦。

假如你是个好人，诽谤只证明

你有偌大的才德，被时代所钟爱，

因为恶虫顶爱在娇蕾里滋生，

而你有纯洁无瑕的青春时代。

你已经通过了青春年华的伏兵阵，

没遇到袭击，或者征服了对手；

不过这种对你的赞美并不能

缝住那老在扩大的嫉妒的口：

恶意若不能把你的美貌遮没，

你就将独占多少座心灵的王国。

七一

只要你听见丧钟向世人怨抑地

通告说我已经离开恶浊的人世，

要去和更恶的恶虫居住在一起：

你就不要再为我而呜咽不止；

你读这诗的时候，也不要想到

写它的手；因为我这样爱你，

假如一想到我，你就要苦恼，

我愿意被忘记在你甜蜜的思想里。

或者，我说，有一天你看到这首诗，

那时候我也许已经化成土堆，

那么请不要念我可怜的名字；

最好你的爱也跟我生命同毁；

怕聪明世界会看穿你的悲恸，

在我去后利用我来把你嘲弄。

七二

呵，恐怕世人会向你盘问：

我到底好在哪儿，能够使你在

我死后还爱我——把我忘了吧，爱人，

因为你不能发现我值得你爱；

除非你能够造出善意的谎言，

把我吹嘘得比我本人强几倍，

给你的亡友加上过多的颂赞，

超出了吝啬的真实允许的范围；

啊，怕世人又要说你没有真爱，

理由是你把我瞎捧证明你虚伪，

但愿我姓名跟我的身体同埋，

教它别再活下去使你我羞愧。

因为我带来的东西使我羞惭，

你爱了不值得爱的，也得红脸。

七三

你从我身上能看到这个时令：

黄叶落光了，或者还剩下几片

没脱离那乱打冷颤的一簇簇枝梗——

不再有好鸟歌唱的荒凉唱诗坛。

你从我身上能看到这样的黄昏：

落日的回光沉入了西方的天际，

死神的化身——黑夜，慢慢地临近，

挤走夕辉，把一切封进了安息。

你从我身上能看到这种火焰：

它躺在自己青春的余烬上缭绕，

像躺在临终的床上，一息奄奄，

跟供它养料的燃料一同毁灭掉。

看出了这个，你的爱会更加坚贞，

好好地爱着你快要失去的爱人！

七四

但是，安心吧：尽管那无情的捕快

到时候不准保释，抓了我就走，

我生命还有一部分在诗里存在，

而诗是纪念，将在你身边长留。

你只要重读这些诗，就能够看出

我的真正的部分早向你献呈。

泥土只能得到它应有的泥土；

精神将属于你，我那优秀的部分：

那么，你不过失去我生命的渣滓，

蛆虫所捕获的，我的死了的肉体，

被恶棍一刀就征服的卑怯的身子；

它太低劣了，不值得你记在心里。

我身体所值，全在体内的精神，

而精神就是这些诗，与你共存。

七五

我的思想需要你，像生命盼食物，

或者像大地渴望及时的甘霖；

为了你给我的安慰，我斗争，痛苦，

好像守财奴对他的财物不放心：

有时候是个享受者，挺骄傲，立刻——

又害怕老年把他的财物偷去；

刚觉得跟你单独地相处最快乐，

马上又希望世界能看见我欢愉：

有时候我大嚼一顿，把你看个够，

不久又想看，因为我饿得厉害；

任何欢乐我都不追求或占有，

除了从你那儿得到的欢乐以外。

我就这样子一天挨饿一天饱，

不是没吃的，就是满桌的佳肴。

七六

为什么我诗中缺乏新的华丽？

没有转调，也没有急骤的变化？

为什么我不学时髦，三心两意，

去追求新奇的修辞，复合的章法？

为什么我老写同样的题目，写不累，

又用著名的旧体裁来创制新篇——

差不多每个字都能说出我是谁，

说出它们的出身和出发的地点？

亲爱的，你得知道我永远在写你，

我的主题是你和爱，永远不变；

我要施展绝技从旧词出新意，

把已经抒发的心意再抒发几遍：

既然太阳每天有新旧的交替，

我的爱也就永远把旧话重提。

七七

镜子会告诉你，你的美貌在凋零，

日晷会告诉你，你的光阴在偷移；

空白的册页会负载你心灵的迹印，

你将从这本小册子受到教益。

镜子会忠实地显示出你的皱纹，

会一再提醒你记住开口的坟墓；

凭着日晷上潜移的阴影，你也能

知道时间在偷偷地走向亘古。

记忆中包含不了的任何事物，

你可以交给空页，你将看到

你的脑子所产生、养育的子女，

跟你的心灵会重新相识、结交。

这两位臣属，只要你时常垂顾，

会使你得益，使这本册子丰富。

七八

我常常召唤了你来做我的缪斯，

得到了你对我诗作的美好帮助，

引得陌生笔都来学我的样子，

并且在你的保护下把诗作发布。

你的眼，教过哑巴高声地唱歌，

教过沉重的愚昧向高空直飞，

又给学者的翅膀增添了羽翮，

给温文尔雅加上了雍容华贵。

可你该为我的作品而大大骄傲，

那全是在你的感召下，由你而诞生：

别人的作品，你不过改进了笔调，

用你的美质美化了他们的才能；

你是我诗艺的全部，我的粗俗

和愚昧被你提到了饱学的高度。

七九

从前只有我一个人向你求助，

我的诗篇独得了你全部优美；

如今我清新的诗句已变得陈腐，

我的缪斯病倒了，让出了地位。

我承认，亲爱的，你这个可爱的主题

值得让更好的文笔来精雕细刻；

但你的诗人描写你怎样了不起，

那文句是他抢了你又还给你的。

他给你美德，而这个词儿是他从

你的品行上偷来的；他从你面颊上

拿到了美又还给你：他只能利用

你本来就有的东西来把你颂扬。

他给予你的，原是你给他的东西，

你就别为了他的话就对他表谢意。

八〇

我多么沮丧啊！因为在写你的时候

我知道有高手在利用你的声望，

知道他为了要使我不能再开口，

就使出浑身解数来把你颂扬。

但是，你的德行海一样广大，

不论木筏或锦帆，你一律承担，

我是只莽撞的小舟，远远不如他，

也在你广阔的海上顽强地出现。

你浅浅一帮就能够使我浮泛，

而他正航行在你那无底的洪波上；

或者我倾覆了，是无足轻重的舢舨，

而他是雄伟的巨舰，富丽堂皇：

那么，假如他得意了，而我被一丢，

最坏的就是：——我的爱正使我衰朽。

八一

不是我活着来写下你的墓志铭，

就是你活着，而我已在地里腐烂；

虽然人们会把我忘记干净，

死神可拿不走别人对你的怀念。

你的名字从此将得到永生，

而我呢，一旦死了，就永别人间：

大地只能够给我个普通的坟茔，

你躺的坟墓却是人类的肉眼。

你的纪念碑将是我温雅的诗辞，

未来的眼睛将熟读这些诗句，

未来的舌头将传诵你的身世，

哪怕现在的活人都已经死去；

我的千钧笔能使你万寿无疆，

活在口头——活人透气的地方。

八二

我承认你没有跟我的缪斯结亲，

所以作家们把你当美好主题

写出来奉献给你的每一卷诗文，

你可以加恩查阅而无所顾忌。

你才学优秀，正如你容貌俊秀，

却发觉我把你称赞得低于实际；

于是你就不得不重新去寻求

进步的时尚刻下的新鲜印记。

可以的，爱；不过他们尽管用

修辞学技巧来经营浮夸的笔法，

你朋友却爱说真话，他在真话中

真实地反映了你的真美实价；

他们浓艳的脂粉还是去化妆

贫血的脸吧，不要滥用在你身上。

八三

我从来没感到你需要涂脂抹粉，

所以我从来不装扮你的秀颊。

我发觉，或者自以为发觉，你远胜

那诗人奉献给你的一纸贫乏：

因此我就把对你的好评休止，

有你自己在，就让你自己来证明

寻常的羽管笔说不好你的价值，

听它说得愈高妙而其实愈不行。

你认为我沉默寡言是我的过失，

其实我哑着正是我最大的荣誉；

因为我没响，就没破坏美，可是

别人要给你生命，给了你坟墓。

比起你两位诗人曲意的赞美来，

你一只明眸里有着更多的生命在。

八四

谁赞得最好？什么赞辞能够比

“你才是你自己”这赞辞更丰美，更强？

在谁的身上保存着你的匹敌，

如果这匹敌不在你自己身上？

二枝笔假如不能够给他的人物

一点儿光彩，就显得十分枯涩；

但是，假如他描写你时能说出

“你是你自己”，这作品就极为出色；

让他照抄你身上原有的文句，

不任意糟蹋造化的清新的手稿，

实录的肖像会使他艺名特具，

使他作品的风格到处受称道。

你把诅咒加上了你美丽的幸福，

爱受人称赞，那赞辞就因此粗俗。

八五

我的缪斯守礼貌，缄口不响，

黄金的羽管笔底下却有了记录：

录下了大量对你的啧啧称扬——

全体缪斯们吟成的清辞和丽句。

别人是文章写得好，可我是思想好，

像不学无术的牧师，总让机灵神

挥动他文雅精巧的文笔来编造

一首首赞美诗，而我在后头喊“阿门”。

我听见人家称赞你，就说“对，正是”，

添些东西到赞美的极峰上来；

不过那只在我的沉思中，这沉思

爱你，说得慢，可想得比谁都快。

那么对别人呢，留意他们的言辞吧，

对我呢，留意我哑口而雄辩的沉思吧。

八六

难道是他的华章，春风得意，

扬帆驶去抓你作珍贵的俘虏，

才使我成熟的思想埋在脑子里，

使它的出生地变成了它的坟墓？

难道是在精灵传授下字字珠玑、

笔笔神来的诗人——他打我致死？

不是他，也不是夜里帮他的伙计——

并不是他们骇呆了我的诗思。

他，和每夜把才智教给他同时又

欺骗了他的、那个殷勤的幽灵，

都不能夸称征服者，迫使我缄口；

因此我一点儿也不胆战心惊。

但是，你的脸转向了他的诗篇，

我就没了谱；我的诗就意兴索然。

八七

再会！你太贵重了，我没法保有你，

你也多半明白你自己的价值：

你的才德给予你自由的权利；

我跟你订的契约就到此为止。

你不答应，我怎能把你占有？

对于这样的福气，我哪儿相配？

我没有接受这美好礼物的理由，

你当时不知道自己的身价有多大，

或者是把我看错了，才给我深情；

所以，你这份厚礼，送错了人家，

终于回家了，算得是明智的决定。

我曾经有过你，像一场阿谀的迷梦，

我在那梦里称了王，醒来一场空。

八八

如果有一天你想要把我看轻，

带一眼侮慢来审视我的功绩，

我就要为了你好而打击我自身，

我要支持你而编我自己的故事，

好在自己的弱点我自己最明了，

我说我卑污，暗中犯下了过失；

使你失去我反而能赢得荣耀：

这样，我也将获得一些东西；

既然我全部的相思都倾向于你，

那么，我把损害加给我自己，

我是你的，我这样爱你：我要

担当一切恶名，来保证你好。

八九

你说你丢弃我是因为我有过失，

我愿意阐释这种对我的侮辱：

说我拐腿，我愿意马上做跛子，

绝不反对你，来为我自己辩护。

爱呵，你变了心肠却寻找口实，

这样侮辱我，远不如我侮辱自身

来得厉害；我懂了你的意思，

不要再去散步了；你的芳名，

也不必继续在我的舌头上居住；

否则我（过于冒渎了）会对它不敬，

为了你呵，我发誓驳倒我自己，

你所憎恨的人，我决不爱惜。

九〇

你要憎恨我，现在就憎恨我吧；

趁世人希望我事业失败的时光，

你串通厄运一同来战胜我吧，

别过后再下手，教我猝不及防：

啊别——我的心已经躲开了悲郁，

别等我攻克了忧伤再向我肆虐；

一夜狂风后，别再来早晨的阴雨，

拖到头来，存心要把我毁灭。

你要丢弃我，别等到最后才丢，

别让其他的小悲哀先耀武扬威，

顶好一下子全来；我这才能够

首先尝一下极端厄运的滋味；

其他的忧伤，现在挺像是忧伤，

比之于失掉你，就没有忧伤的分量。

九一

人们各有夸耀：夸出身，夸技巧，

夸身强力壮，或者夸财源茂盛，

有人夸新装，虽然是怪样的时髦；

有人夸骏马，有人夸猎狗、猎鹰；

各别的生性有着各别的享受，

各在其中找到了独有的欢乐；

个别的愉悦却不合我的胃口，

我自有极乐，把上述一切都超过。

对于我，你的爱远胜过高门显爵，

远胜过家财万贯，锦衣千柜，

比猎鹰和骏马给人更多的喜悦；

我只要有了你呵，就笑傲全人类。

只要失去你，我就会变成可怜虫，

你带走一切，会教我比任谁都穷。

九二

你可以不择手段，把自己偷走，

原是你决定着我的生命的期限；

我的生命不会比你的爱更长久，

它原是靠着你的爱才苟延残喘。

因此我无需害怕最大的厄运，

既然我能在最小的厄运中身亡。

我想，与其靠你的任性而生存，

倒不如一死能进入较好的境况。

你反复无常也不能再来烦恼我，

我已让生命听你的背叛摆布。

我得到真正幸福的权利了，哦，

幸福地获得你的爱，幸福地死去！

但谁能这么幸福，不怕受蒙蔽？——

你可能变了心，而我还没有知悉。

九三

那我就活下去，像个受骗的丈夫，

假想着你还忠实；于是表面上

你继续爱我，实际上已有了变故；

你样子在爱我，心却在别的地方：

因为在你的眼睛里不可能有恨毒，

所以我不可能在那儿看出你变心。

许多人变了心，被人一眼就看出，

古怪的皱眉和神态露出了真情；

但是上帝决定在造你的时候

就教甜爱永远居住在你脸上；

于是无论你心里动什么念头，

你的模样儿总是可爱的形象。

假如你品德跟外貌不相称，不谐和，

那你的美貌就真像夏娃的智慧果！

九四

有种人，有权力害人，而不去加害，

看来最可能做的，他们却不做，

使别人动情，而自己是石头一块，

冷若冰霜，不受人家的诱惑；

他们，无愧地承受了天生丽质，

栽培着自然的财富，不浪费点滴；

他们才是自己的美貌的主子，

别人，不过是经手美色的仆役。

夏天的花儿对夏天总芬芳可亲，

尽管它只是独自茂盛又枯萎；

但那花要是染上了卑贱的瘟病，

最贱的野草也要比它更高贵；

甜东西做了贱事就酸苦难尝；

发霉的百合远不如野草芳香。

九五

耻辱，像蛀虫在芬芳的玫瑰花心，

把点点污斑染上你含苞的美名，

而你把那耻辱变得多可爱，可亲！

你用何等的甜美包藏了恶行！

那讲出你日常生活故事的舌头，

把你的游乐评论为放荡的嬉戏，

好像是责难，其实是赞不绝口，

一提你姓名，坏名气就有了福气。

那些罪恶要住房，你就入了选，

它们呵，得到了一座多大的厅堂！

在那儿，美的纱幕把污点全遮掩，

眼见一切都变得美丽辉煌！

亲爱的心呵，请警惕这个大权力；

快刀子滥用了，也会失去其锋利。

九六

有人说，你错在青春，有点儿纵情；

有人说，你美在青春，风流倜傥；

你的美和过错见爱于各色人等：

你把常犯的过错变成了荣光。

好比劣等的宝石只要能装饰

宝座上女王的手指就会受尊敬；

这些能在你身上见到的过失

也都变成了正理，被当作好事情。

多少羔羊将要被恶狼陷害呵，

假如那恶狼能变作羔羊的模样！

多少爱慕者将要被你引坏呵，

假如你使出了全部美丽的力量！

但是别这样；我这么爱你，我想：

你既然是我的，我就有你的名望。

九七

不在你身边，我就生活在冬天，

你呵，迅疾的年月里惟一的欢乐！

啊！我感到冰冷，见到阴冻天！

到处是衰老的十二月，荒凉寂寞！

可是，分离的时期，正夏日炎炎；

多产的秋天呢，因受益丰富而充实，

像死了丈夫的寡妇，大腹便便，

孕育着春天留下的丰沛的种子：

可是我看这繁茂的产物一齐

要做孤儿——生来就没有父亲；

夏天和夏天的欢娱都在伺候你，

你不在这里，连鸟儿都不爱歌吟；

鸟即使歌唱，也带着一肚子阴霾，

使树叶苍黄，怕冬天就要到来。

九八

在春天，我一直没有跟你在一起，

但见缤纷的四月，全副盛装，

在每样东西的心头点燃起春意，

教那悲哀的土星也同他跳，笑嚷。

可是，无论是鸟儿的歌谣，或是

那异彩夺目、奇香扑鼻的繁花

都不能使我讲任何夏天的故事，

或者把花儿从轩昂的茎上采下：

我也不惊叹百合花晶莹洁白，

也不赞美玫瑰花深湛的红色；

它们不过是仿造你喜悦的体态

跟娇美罢了，你是一切的准则。

现在依然像冬天，你不在旁边，

我跟它们玩，像是跟你的影子玩。

九九

对着早开的紫罗兰，我这样责备：

“你的香是哪儿来的，假如不是从

我爱人呼吸里偷来的，可爱的盗贼？

紫红驻在你嫩颊上，正是你从

我爱人脉管里唐突地染来的华美。”

我申斥盗用了你的素手的百合，

还有偷了你头发的薄荷花苞：

害怕地站在枝头的玫瑰，白的，

偷你的绝望；红的，偷你的羞臊；

不红不白的，就把这两样都偷，

并且在赃物中加上你呼出的芳香；

但是，正当他生意蓬勃的时候，

向盗贼复仇的蛀虫就把他吃光。

我见过更多的鲜花，但从来没见过

不偷盗你的香味和颜色的花朵。

一〇〇

你在哪儿呵，缪斯，竟长久忘记了

把你全部力量的源泉来描述？

你可曾在俗歌滥调里把热情浪费了，

让文采失色，借光给渺小的题目？

回来吧。健忘的缪斯，立刻回来用

高贵的韵律去赎回空度的时日；

向那只耳朵歌唱吧——那耳朵敬重

你的曲调，给了你技巧和题旨。

起来，懒缪斯，看看我爱人的甜脸吧，

看时光有没有在那儿刻上皱纹；

假如有，你就写嘲笑衰老的诗篇吧，

教时光的抢劫行为到处被看轻。

快给我爱人扬名，比时光消耗

生命更快，你就能挡住那镰刀。

一〇一

逃学的缪斯呵，对浸染着美的真，

你太怠慢了，你用什么来补救？

真和美都依赖着我的爱人；

你也要靠他才会有文采风流。

回答呵，缪斯；也许你会这样说，

“真，有它的本色，不用彩饰，

美，真正的美，也不用着色；

不经过加工，极致仍然是极致？”

因为他不需要赞美，你就不开口？

别这样代沉默辩护；你有职责

使他长久生活在金墓变灰后，

使他永远受后代的赞美和讴歌。

担当重任吧，缪斯；我教你怎样

使他在万代后跟现在一样辉煌。

一〇二

我的爱加强了，虽然看来弱了些；

我没减少爱，虽然少了些表达；

除非把爱当商品，那卖主才力竭

声嘶地把爱的价值告遍人家。

我只在春季，我们初恋的时候，

才惯于用歌儿来迎接我们的爱情；

像夜莺只是讴唱在夏天的开头，

到了成熟的日子就不再歌吟：

并不是如今的夏天比不上她用

哀诗来催眠长夜的时候愉快，

是狂欢教每根树枝负担过重，

优美变成了凡俗就不再可爱。

所以，我有时就学她把嗓子收起，

因为我不愿老是唱得你发腻。

一〇三

唉，我的缪斯有的是用武之地，

可是她拿出的却是怎样的贫乏！

那主题，在全然本色的时候要比

加上了我的赞美后价值更大。

假如我不能再写作，你别责备我！

朝镜子看吧，那儿有脸儿出现，

那脸儿大大胜过我愚拙的诗作，

使我的诗句失色，尽丢我的脸。

那么，去把原来是好好的主题

拼命补缀，毁坏，不就是犯罪？

我的诗本来就没有其他目的，

除了来述说你的天赋，你的美；

比之于我的诗中的一切描摹，

镜子给你看到的东西多得多。

一〇四

我看，美友呵，你永远不会老迈，

你现在还是那样美，跟最初我看见

你眼睛那时候一样。从见你以来，

我见过四季的周行：三个冷冬天

把三个盛夏从林子里吹落、摇光了；

三度阳春，都成了苍黄的秋季；

六月的骄阳，也已经三次烧光了

四月的花香：而你却始终鲜丽。

啊！不过，美也会偷偷地溜走，

像指针在钟面瞒着人离开字码，

你的美，虽然我相信它留驻恒久，

也会瞒着我眼睛，慢慢地变化。

生怕这样，后代呵，请听这首诗：

你还没出世，美的夏天早谢世。

一〇五

别把我的爱唤作偶像崇拜，

也别把我爱人看成是一座尊像，

尽管我所有的歌和赞美都用来

献给一个人，讲一件事情，不改样。

我爱人今天温柔，明天也仁慈，

拥有卓绝的美德，永远不变心；

所以，我的只颂扬忠贞的诗辞，

就排除驳杂，单表达一件事情。

真，善，美，就是我全部的主题，

真，善，美，变化成不同的辞章；

我的创造力就用在这种变化里，

三题合一，产生瑰丽的景象。

真，善，美，过去是各不相关，

现在呢，三位同座，真是空前。

一〇六

我翻阅荒古时代的历史记载，

见到最美的人物被描摹尽致，

美使得古代的诗歌也美丽多彩，

歌颂着已往的贵妇，可爱的骑士；

见到古人夸奖说最美的美人有

怎样的手足，嘴唇，眼睛和眉毛，

于是我发现古代的文笔早就

表达出来了你今天具有的美貌。

那么，古人的赞辞都只是预言——

预言了我们这时代：你的仪态；

但古人只能用理想的眼睛测看，

还不能充分歌唱出你的价值来：

至于我们呢，看见了今天的景象，

有眼睛惊讶，却没有舌头会颂扬。

一〇七

梦想着未来事物的这大千世界的

预言的灵魂，或者我自己的恐惶，

都不能为我的真爱定任何限期，

尽管它假定要牺牲于命定的灭亡。

人间的月亮已经熬过了月食，

阴郁的卜者们嘲笑自己的预言；

无常，如今到了顶，变为确实，

和平就宣布橄榄枝要万代绵延。

如今，带着芬芳时节的涓滴，

我的爱多鲜艳，死神也对我臣服，

因为，不管他，我要活在这拗韵里，

尽管他侮辱遍黔淡无语的种族。

你，将在这诗中竖立起纪念碑，

暴君的饰章和铜墓却将变成灰。

一〇八

难道我脑子里还留着我半丝真意

能写成文字的，没有对你写出来？

能表达我的爱和你的美德的语文里

还有什么新东西要说述和记载？

没有，甜孩子；但是，像祈祷一般，

我必须天天把同样的话语宣讲；

“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不厌烦，

像当初我崇拜你的美名一样。

那么，我的爱就能既新鲜又永恒，

藐视着年代给予的损害和尘污，

不让位给那总要来到的皱纹，

反而使老年永远做他的僮仆；

尽管时光和外貌要使爱凋零，

真正的爱永远有初恋的热情。

一〇九

啊，请无论如何别说我负心，

虽然我好像被离别减少了热力。

我不能离开你胸中的我的灵魂，

正如我也离不开自己的肉体；

你的胸膛是我的爱的家：我已经

旅人般流浪过，现在是重回家园；

准时而到，也没有随时光而移情，——

我自己带水来洗涤自己的污点。

虽然我的品性中含有一切人

都有的弱点，可千万别相信我会

如此荒谬地玷污自己的品性，

竟为了空虚而抛弃你全部优美；

我说，广大的世界是空空如也，

其中只有你，玫瑰呵！是我的一切。

一一〇

唉！真的，我曾经到处地往来，

让自己穿上了花衣供人们赏玩，

嘲弄自己的思想，把珍宝贱卖，

用新的感情来冒犯旧的情感。

真的，我曾经冷冷地斜着眼睛

去看忠贞；但是，这一切都证实：

走弯路促使我的心回复了青春，

我历经不幸才确信你爱我最深挚。

一切都过去了，请接受我的无底爱：

我永远不会再激起我一腔热情

去追求新交，而把老朋友伤害，

老朋友正是拘禁了我的爱之神。

那么，我的第二个天国啊，请张开

你最亲最纯的怀抱，迎我归来！

一一一

请你为我去谴责命运吧。唉，

这让我干有害事业的罪恶女神！

除公共风习养育的公共方式外，

她不让我的生活有更好的前程。

因此我名字只得把烙印承受，

我的天性也大体屈服于我所

从事的职业了，好像染师的手：

那么，你该可怜我，巴望我复活；

而我像病人，心甘情愿地吞服

醋药来驱除我身上严重的疫病；

任何苦药我都不觉得它苦，

赎罪再赎罪，不当作两度苦行。

可怜我吧，爱友，我向你担保，

你对我怜悯就足够把我医好。

一一二

你的爱和怜，能够把蜚语流言

刻在我额上的烙痕抹平而有余；

既然你隐了我的恶，扬了我的善；

我何必再关心别人对我的毁誉？

你是我的全世界，我必须努力

从你的语言来了解对我的褒贬；

别人看我或我看别人是死的，

没人能改正或改错我铁的观念。

我把对人言可畏的吊胆提心

全抛入万丈深渊，我的毒蛇感

对一切诽谤和奉承都充耳不闻。

请看我怎样开脱我这种怠慢：

你这样根深蒂固地生在我心上，

我想，全世界除了你都已经死亡。

一一三

离开你以后，我眼睛住在我心间；

于是这一双指引我走路的器官

放弃了自己的职责，瞎了一半，

它好像在看，其实什么也不见；

我的眼睛不给心传达眼睛能

认出的花儿鸟儿的状貌和形体；

眼前闪过的千姿万态，心没份，

目光也不能保住逮到的东西；

只要一见到粗犷或旖旎的景色，

一见到甜蜜的面容，丑陋的人形，

一见到山海，日夜，乌鸦或银鸽，

眼睛把这些全变成你的面影。

心中满是你，别的没法再增加，

我的真心就使我眼睛虚假。

一一四

是我这颗把你当王冠戴的心

一口喝干了帝王病——喜欢阿谀？

还是，我该说，我的眼睛说得真，

你的爱却又教给了我眼睛炼金术——

我眼睛就把巨怪和畸形的丑类

都改造成为你那样可爱的天孩，

把一切劣质改造成至善至美——

改得跟物体聚到眼光下一样快？

呵，是前者；是视觉对我的阿谀，

我这颗雄心堂皇地把阿谀喝干：

我眼睛深知我的心爱好的食物，

就备好这一杯阿谀送到他嘴边：

即使是毒杯，罪恶也比较轻微，

因为我眼睛爱它，先把它尝味。

一一五

我以前所写的多少诗句，连那些

说我不能够爱你更深的，都是谎；

那时候我的理智不懂得我一切

热情为什么后来会烧得更明亮。

我总考虑到：时间让无数事故

爬进盟誓间，变更帝王的手令，

丑化天仙美，磨钝锋利的意图，

在人事嬗变中制服刚强的心灵；

那么，唉！惧怕着时间的暴行，

为什么我不说，“现在我最最爱你”——

既然我经过不安而已经安定，

以目前为至极，对以后尚未可期？

爱还是婴孩；我不能说出这句话，

好让他继续生长，到完全长大。

一一六

让我承认，两颗真心的结合

是阻挡不了的。爱算不得爱，

要是人家变心了，它也变得，

或者人家改道了，它也快改：

不呵！爱是永不游移的灯塔光，

它正视暴风，决不被风暴摇撼；

爱是一颗星，它引导迷航的桅樯，

其高度可测，其价值却无可计算。

爱不是时间的玩偶，虽然红颜

到头来总不被时间的镰刀遗漏；

爱决不跟随短促的韶光改变，

就到灭亡的边缘，也不低头。

假如我这话真错了，真不可信赖，

算我没写过，算爱从来不存在！

一一七

你这样责备我吧；为的是我本该

报你的大恩，而我竟无所举动；

每天我都有义务要回报你的爱，

而我竟忘了把你的至爱来称颂；

为的是，我曾和无聊的人们交往，

断送你宝贵的友谊给暂时的机缘；

为的是，我扬帆航行，让任何风向

把我带到离开你最远的地点。

请你记录下我的错误和任性，

有了凭证，你就好继续推察；

你可以带一脸愠怒，对我瞄准，

但是别唤醒你的恨，把我射杀：

因为我的诉状说，我曾努力于

证实你的爱是怎样忠贞和不渝。

一一八

好比我们要自己的食欲大增，

就用苦辣味儿去刺激舌头；

好比我们要预防未发的病症，

就吃下泻药，跟生病一样别扭；

同样，吃厌了你的甘美（其实

永远吃不厌），我就把苦酱当食粮；

厌倦了健康，就去得病，说是

这样才舒服，其实不需要这样。

这样，为了预防未发的病痛，

爱的策略就成了确定的过失：

把十分健康的身心投入医药中，

使它餍足善，反要让恶来医治。

但是，我因此学到了真正的教训：

药，毒害了对你厌倦的那个人。

一一九

我曾经喝过赛人的眼泪的毒汤——

像内心地狱里蒸馏出来的污汁，

使我把希望当恐惧，恐惧当希望，

自以为得益，其实在不断地损失！

我的心犯过多么可鄙的过错，

在它自以为最最幸福的时光！

我的双目曾怎样震出了圆座，

在这种疯狂的热病中恼乱慌张！

恶的好处呵！现在我已经明了，

善，的确能因恶而变得更善；

垮了的爱，一旦重新建造好，

就变得比原先更美，更伟大、壮健。

因此，我受了谴责却归于自慰，

由于恶，我的收获比耗费大三倍。

一二〇

你对我狠过心，现在这对我有帮助：

想起了从前我曾经感到的悲伤，

我只有痛悔我近来犯下的错误，

要不然我这人真成了铁石心肠。

如果我的狠心曾使你震颤，

那你已度过一段时间在阴曹；

我可是懒汉，没匀出空闲来掂一掂

你那次肆虐给了我怎样的苦恼。

我们不幸的夜晚将使我深心里

牢记着：真悲哀怎样惨厉地袭来，

我随即又向你（如你曾向我）呈递

谦卑的香膏去医治受伤的胸怀！

你的过失现在却成了赔偿费；

我的赎你的，你的该把我赎回。

一二一

宁可卑劣，也不愿被认为卑劣，

既然无辜被当作有罪来申斥；

凭别人察看而不是凭本人感觉

而判为合法的快乐已经丢失。

为什么别人的虚伪淫猥的媚眼

要向我快乐的血液问候，招徕？

为什么懦夫们要窥探我的弱点，

还把我认为是好的硬说成坏？

不。——我始终是我；他们对准我

詈骂诽谤，正说明他们污秽；

我是正直的，尽管他们是歪货；

他们的脏念头表不出我的行为；

除非他们敢声言全人类是罪孽，——

人都是恶人，用作恶统治着世界。

一二二

你赠送给我的手册里面的一切，

已在我脑子里写明，好留作纪念，

这一切将超越手册中无用的篇页，

跨过所有的时日，甚至到永远；

或至少坚持到我的脑子和心

还能借自然的功能而生存的时候；

只要这两者没把你忘记干净，

关于你的记载就一定会保留。

可怜的手册保不住那么多的爱，

我也不用筹码把你的爱累计；

所以我斗胆把那本手册丢开，

去信托别的手册更好地拥抱你：

要依靠拐杖才能够把你记牢，

无异于表明我容易把你忘掉。

一二三

不！时间呵，你不能夸说我在变：

你有力量重新把金字塔建起，

我看它可并不希奇，并不新鲜；

那是旧景象穿上新衣裳而已。

我们活不长，所以我们要赞扬

你鱼目混珠地拿给我们的旧货；

宁可使它们合乎我们的愿望，

而不想：我们早听见它们被说过。

我是瞧不起你和你的记载的，

也不惊奇于你的现在和过去；

因为那由你的长跑编造出来的

记载和我们见到的景象是骗局：

我这样起誓，以后将始终如此，

不怕你跟你的镰刀，我永远忠实。

一二四

假如我的爱只是权势的孩子，

它会是命运的私生儿，没有爸爸，

它将被时间的爱或憎任意处置，

随同恶草，或随同好花被摘下。

不，它建立了，同偶然毫无牵挂；

在含笑的富贵面前，它沉得住气，

被压制的愤懑的爆发也打不垮它，

尽管这爆发已成为当代的风气。

权谋在租期很短的土地上干活，

对于这位异教徒，它毫不畏惧。

它不因天热而生长，不被雨淹没，

只是巍然独立，深谋远虑。

我唤那为一善而死、为众恶而生、

被时间愚弄的人来为此事作证。

一二五

我举着华盖，用表面的恭维来撑持

你的面子，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为永久，我奠下伟大的基础——它其实

比荒芜为期更短，这也是何苦？

难道我没见过仪表和容貌的租用者

付太多租钱，反而把一切都丢光？

可怜的贪利人，老在凝视中挥霍，

弃清淡入味，只追求浓油赤酱！

不；——让我在你心中永远不渝，

请接受我贫乏然而率真的贡礼，

它没有羼杂次货，也不懂权术，

只不过是我向你回敬的诚意。

滚开，假证人，告密者！你愈陷害

忠实的灵魂，他愈在你控制以外。

一二六

可爱的孩子呵，你控制了易变的沙漏——

时光老人的小镰刀——一个个钟头；

在衰老途中你成长，并由此显出来

爱你的人们在枯萎，而你在盛开！

假如大自然，那统治兴衰的大君主，

见你走一步，就把你拖回一步，

那她守牢你就为了使她的技巧

能贬低时间，能杀死渺小的分秒。

可是你——她的宠儿呵，你也得怕她；

她只能暂留你、不能永保你作宝匣，

她的账不能不算清，虽然延了期，

她的债务要偿清，只有放弃你。

一二七

在往古时候，黑可是算不得美色，

黑即使真美，也没人称它为美；

但是现在，黑成了美的继承者，

美有了这个私生子，受到了诋毁：

自从每个人僭借取了自然的力量，

把丑变作美，运用了骗人的美容术，

甜美就失去了名声和神圣的殿堂，

如果不活在耻辱中，就受尽了亵渎。

因此，我情人的头发像乌鸦般黑，

她的眼睛也穿上了黑衣，仿佛是

在哀悼那生来不美、却打扮成美、

而用假美名侮辱了造化的人士：

她眼睛哀悼着他们，漾着哀思，

教每个舌头都说，美应当如此。

一二八

我的音乐呵，你把钢丝的和声

轻轻地奏出，教那幸福的键木

在你可爱的手指的按捺下涌迸

一连串使我耳朵入迷的音符，

我就时常羡慕那轻跳着去亲吻

你那柔软的指心的一个个键盘，

我的嘴唇，本该刈割那收成，

却羞站一边，眼看键木的大胆！

受了逗引，我的嘴唇就巴望

跟那些跳舞的木片换个处境；

你的手指别尽漫步在木片上——

教死的木片比活的嘴唇更幸运。

孟浪的键盘竟如此幸福？行，

把手指给键盘、把嘴唇给我来亲吻！

一二九

生气丧失在带来耻辱的消耗里，

是情欲在行动；情欲还没成行动

已成过失，阴谋，罪恶，和杀机，

变得野蛮，狂暴，残忍，没信用；

刚尝到欢乐，立刻就觉得可鄙；

冲破理智去追求；到了手又马上

抛开理智而厌恶，像吞下诱饵，

放诱饵，是为了促使上钩者疯狂：

疯狂于追求，进而疯狂于占有；

占有了，占有着，还要，绝不放松；

品尝甜头，尝过了，原来是苦头；

事前，图个欢喜；过后，一场梦：

这，大家全明白；可没人懂怎样

去躲开这座引人入地狱的天堂。

一三〇

我的情人的眼睛绝不像太阳；

红珊瑚远远胜过她嘴唇的红色；

如果发是丝，铁丝就生在她头上；

如果雪算白，她胸膛就一味暗褐。

我见过玫瑰如缎，红里透白，

但她的双颊，赛不过这种玫瑰；

有时候，我的情人吐出气息来，

也不如几种熏香更教人沉醉。

我挺爱听她说话，但我很清楚

音乐会奏出更加悦耳的和音；

我注视我的情人在地上举步，——

同时我承认没见到女神在行进；

可是，天作证，我认为我情人比那些

被瞎比一通的美人儿更加超绝。

一三一

有些人，因为美了就冷酷骄横，

你这副模样，却也同样地横暴；

因为你知道，我对你一片痴情，

把你当作最贵重、最美丽的珍宝。

不过，真的，有人见过你，他们说，

你的脸不具备使爱叹息的力量：

我不敢大胆地断定他们说错，

虽然我暗自发誓说，他们在瞎讲。

而且，我赌咒，我这决不是骗人，

当我只念着你的容貌的时刻，

千百个叹息联袂而来作见证，

都说你的黑在我看来是绝色。

你一点也不黑，除了你的行径，

就为了这个，我想，谣言才流行。

一三二

我爱你眼睛；你眼睛也在同情我，

知道你的心用轻蔑使我痛心，

就蒙上黑色，做了爱的哀悼者，

对我的痛苦显出了姣好的怜悯。

确实，无论是朝阳在清晨出现，

很好地配上了东方灰色的面颊，

还是阔大的黄昏星迎出傍晚，

给西方清冷的天空添一半光华，

都不如你两眼哀愁配得上你的脸：

既然悲哀使你美，就让你的心

也跟你眼睛一样，给我以哀怜，

教怜悯配上你全身的每一部分。

对了，美的本身就是黑，我赌咒，

而你的脸色以外的一切，都是丑。

一三三

将那颗使我心呻吟的狠心诅咒！

那颗心使我和我朋友受了重伤；

难道教我一个人受苦还不够，

一定要我爱友也受苦，奴隶那样？

你满眼冷酷，把我从我身夺去；

你把那第二个我也狠心独占；

我已经被他、我自己和你所背弃；

这样就承受了三重三倍的苦难。

请把我的心在你的钢胸里押下，

好让我的心来保释我朋友的心；

无论谁监守我，得让我的心守护他；

你就不会在狱中对我太凶狠：

你还会凶狠的；因为，关在你胸内，

我，和我的一切，你必然要支配。

一三四

现在，我已经承认了他是属于你，

我自己也已经抵押给你的意愿；

我愿意把自己让你没收，好教你

放出那另一个我来给我以慰安：

你却不肯放，他也不希望获释，

因为，你真贪图他，他也重感情；

他像个保人那样在契约上签了字，

为了开释我，他自己被牢牢监禁。

你想要取得你的美貌的担保，

就当了债主，把一切都去放高利贷，

我朋友为我负了债，你把他控告；

于是我失掉他，由于我无情的伤害。

我已经失掉他；你把他和我都占有；

他付了全部，我还是没得自由。

一三五

只要女人有心愿，你就有主意，

还有额外的意欲、太多的意向；

我早已餍足了，因为我老在烦扰你，

加入了你可爱的意愿里，就这样。

你的意念广而大，你能否开恩

让我的意图在你的意念里藏一藏？

难道别人的意图你看来挺可亲，

而对于我的意图就不肯赏光？

大海，满是水，还照样承受天落雨，

给它的贮藏增加更多的水量；

你富于意欲，要扩大你的意欲，

你得把我的意图也给添加上。

别让那无情的“不”字把请求人杀死，

认诸愿为一吧，认我为其中一“意志”。

一三六

假如你灵魂责备你，不让我接近你，

就对你瞎灵魂说我是你的威尔，

而威尔，你灵魂知道，是可以来的；

这样让我的求爱实现吧，甜人儿！

威尔将充塞你的爱的仓库，

用威尔们装满它，我这个威尔算一个，

我们容易在巨大的容量中看出，

千百个里边，一个可不算什么。

千百个里边，就让我暗底下通过吧，

虽然，我必须算一个，在你的清单里；

请你来管管不能算数的我吧，

我对你可是个甜蜜的算数的东西：

只消把我名儿永远当爱巴物儿；

你也就爱我了，因为我名叫威尔。

一三七

瞎眼的笨货，爱神，对我的眼珠

你作了什么，使它们视而不见？

它们认识美，也知道美在哪儿住，

可是，它们把极恶当作了至善。

假如我眼睛太偏视，目力多丧失，

停泊在人人都来停泊的海港里，

何以你还要凭我的糊涂眼造钩子，

紧紧钩住了我的心灵的判断力？

我的心，明知道那是世界的公土，

为什么还要把它当私有领地？

难道我眼睛见了这一切而说不，

偏在丑脸上安放下美的信义？

我的心跟眼，搞错了真实的事情，

现在就委身给专门骗人的疫病。

一三八

我爱人起誓，说她浑身是忠实，

我真相信她，尽管我知道她撒谎；

使她以为我是个懵懂的小伙子，

不懂得世界上各种骗人的勾当。

于是，我就假想她以为我年轻，

虽然她知道我已经度过了盛年，

我痴心信赖着她那滥嚼的舌根；

这样，单纯的真实就两边都隐瞒。

但是为什么她不说她并不真诚？

为什么我又不说我已经年迈？

呵！爱的好外衣是看来信任，

爱人老了又不爱把年龄算出来：

所以，是我骗了她，她也骗了我。

我们的缺陷就互相用好话瞒过。

一三九

呵，别教我来原谅你的过错，

原谅你使我痛心的残酷，冷淡；

用舌头害我，可别用眼睛害我；

使出力量来，杀我可别耍手段。

告诉我你爱别人；但是，亲爱的，

别在我面前把眼睛溜向一旁。

你何必耍手段害我，既然我的

防御力对你的魔力防不胜防？

让我来袒护你：啊！我情人挺明白

我的仇敌就是她可爱的目光；

她于是把它们从我的脸上挪开，

把它们害人的毒箭射向他方：

可是别；我快要死了，请你用双目

一下子杀死我，把我的痛苦解除。

一四〇

你既然冷酷，就该聪明些；别显露

过多的轻蔑来压迫我缄口的忍耐；

不然，悲哀会借给我口舌，来说出

没人同情我——这种痛苦的情况来。

假如我能把智慧教给你，这就好：

尽管不爱我，你也要对我说爱；

正像暴躁的病人，死期快到，

只希望医生对他说，他会好得快；

因为，假如我绝望了，我就会疯狂，

疯狂了，我就会把你的坏话乱讲：

如今这恶意的世界坏成了这样，

疯了的耳朵会相信疯狂的诽谤。

要我不乱说你，不疯，你的目光

就得直射，尽管你的心在远方。

一四一

说实话，我并不用我的眼睛来爱你，

我眼见千差万错在你的身上；

我的心却爱着眼睛轻视的东西，

我的心溺爱你，不睬见到的景象。

我耳朵不爱听你舌头唱出的歌曲；

我的触觉（虽想要粗劣的抚慰），

和我的味觉，嗅觉，都不愿前去

出席你个人任何感官的宴会：

可是，我的五智或五官都不能

说服我这颗痴心不来侍奉你，

我的心不再支配我这个人影，

甘愿做侍奉你骄傲的心的奴隶：

我只得这样想：遭了灾，好处也有，

她使我犯了罪，等于是教我苦修。

一四二

爱是我的罪，厌恶是你的美德，

厌恶我的罪，生根在有罪的爱情上：

只要把你我的情况比一比，哦，

你就会发现，责难我可不大应当；

就算该，也不该出之于你的嘴唇，

因为它亵渎过自己鲜红的饰物，

跟对我一样，几次在假约上盖过印，

抢夺过别人床铺的租金收入。

我两眼恳求你，你两眼追求他们，

像你爱他们般，请承认我爱你合法：

要你的怜悯长大了也值得被怜悯，

你应当预先把怜悯在心里栽下。

假如你藏着它，还要向别人索取，

你就是以身作则，活该受冷遇！

一四三

看哪，像一位专心的主妇跑着

要去把一只逃跑的母鸡抓回来，

她拼命去追赶母鸡，可能追到的，

不过她这就丢下了自己的小孩；

她追赶去了，她的孩子不愿意，

哭着去追赶母亲，而她正忙着在

追赶那在她面前逃走的东西，

不去理睬可怜的哭闹的幼崽；

你也在追赶离开了你的家伙，

我是个孩子，在后头老远地追赶；

你只要一抓到希望，就请转向我，

好好地做母亲，吻我，温和一点：

只要你回来，不让我再高声哭喊，

我就会祷告，但愿你获得“心愿”。

一四四

我有两个爱人：安慰，和绝望，

他们像两个精灵，老对我劝诱；

善精灵是个男子，十分漂亮，

恶精灵是个女人，颜色坏透。

我那女鬼要骗我赶快进地狱，

就从我身边诱开了那个善精灵，

教我那圣灵堕落，变做鬼蜮，

用恶的骄傲去媚惑他的纯真。

我怀疑到底我那位天使有没有

变成恶魔，我不能准确地说出；

但两个都走了，他们俩成了朋友，

我猜想一个进了另一个的地府。

但我将永远猜不透，只能猜，猜，

等待那恶神把那善神赶出来。

一四五

爱神亲手缔造的嘴唇

对着为她而憔悴的我

吐出了一句“我厌恶……”的声音：

但是只要她见到我难过，

她的心胸就立刻变宽厚，

谴责她那本该是用来

传达温和的宣判的舌头；

教它重新打招呼，改一改：

她就马上把“我厌恶……”停住，

这一停正像温和的白天

在黑夜之后出现，黑夜如

恶魔从天国被扔进阴间。

她把“我厌恶……”的厌恶抛弃，

救了我的命，说——“不是你。”

一四六

可怜的灵魂呵，你在我罪躯的中心，

被装饰你的反叛力量所蒙蔽；

为什么在内部你憔悴，忍受饥馑，

却如此豪华地彩饰你外部的墙壁？

这住所租期极短，又快要坍倒，

为什么你还要为它而挥霍无度？

虫子，靡费的继承者，岂不会吃掉

这件奢侈品？这可是肉体的归宿？

靠你的奴仆的损失而生活吧，灵魂，

让他消瘦，好增加你的贮藏；

拿时间废料去换进神圣的光阴；

滋养内心吧，别让外表再堂皇；

这样，你就能吃掉吃人的死神，

而死神一死，死亡就不会再发生。

一四七

我的爱好像是热病，它老是渴望

一种能长久维持热病的事物；

它吃着一种延续热病的食粮，

古怪的病态食欲就得到满足。

我的理智——治我的爱的医师，

因为我不用他的处方而震怒，

把我撂下了，如今我绝望而深知

欲望即死亡，假如把医药排除。

理智走开了，疾病就不能医治，

我将带着永远的不安而疯狂；

我不论思想或谈话，全像个疯子，

远离真实，把话儿随口乱讲；

我曾经赌咒说你美，以为你灿烂，

你其实像地狱那样黑，像夜那样暗。

一四八

天哪！爱放在我头上的是什么眼儿，

它们反映的绝不是真正的景象！

说是吧，我的判断力又躲在哪儿，

竟判断错了眼睛所见到的真相？

我的糊涂眼所溺爱的要是真俊，

为什么大家又都说：“不这样，不”？

如果真不，那爱就清楚地表明

爱的目力比任谁的目力都不如：

哦！爱的眼这么烦恼着要守望，

要流泪，又怎么能够看得准，看得巧？

无怪乎我会弄错眼前的景象；

太阳也得天晴了，才明察秋毫。

刁钻的爱呵！你教我把眼睛哭瞎，

怕亮眼会把你肮脏的罪过揭发。

一四九

冷酷的人啊！你怎能说我不爱恋你？

事实上我跟你一起厌弃了我自己！

你这个暴君啊！谁说我不在想念你？

事实上我是为了你忘记了我自己！

有人厌恶你，我可曾唤他们作朋友？

有人你讨厌，我可曾去巴结，奉承？

不但如此，你跟我生气的时候，

我哪次不立刻对自己叹息、痛恨？

如今，被你那流盼的眼睛所统治，

我的美德都崇拜着你的缺陷，

我还能尊重自己的什么好品质，

竟敢于不屑侍奉你，如此傲慢？

但是爱，厌恶吧，我懂了你的心思；

你爱能看透你的人，而我是瞎子。

一五〇

呵，从什么威力中你得了力量，

能带着缺陷把我的心灵指挥？

能教我胡说我忠实的目光撒谎，

并断言阳光没有使白天明媚？

用什么方法，你居然化丑恶为美丽，

使你的种种恶行——如此不堪，

却具有无可争辩的智慧和魅力，

使你的极恶在我心中胜过了至善？

愈多听多看，我愈加对你厌恶，

可谁教给你方法使我更爱你？

虽然我爱着别人憎厌的人物，

你不该同别人来憎厌我的心意：

你毫不可爱，居然激起了我的爱，

那我就更加有价值让你爱起来。

一五一

爱神太幼小，不知道良心是什么；

可是谁不知良心是爱的产物？

那么，好骗子，别死剋我的过错，

因为，对于我的罪，你并非无辜。

你有负于我，我跟我粗鄙的肉体

同谋而有负于我那高贵的部分；

我的灵魂对我的肉体说他可以

在爱情上胜利；肉体不爱听高论，

只是一听到你名字就起来，指出你

是他的战利品。他因而得意扬扬，

十分甘心于做你的可怜的仆役，

情愿站着伺候你，倒在你身旁。

这样做不是没良心的：如果我把她

叫作爱，为了她的爱，我起来又倒下。

一五二

在爱你这点上，你知道我不讲信义，

不过你发誓爱我，就两度背了信；

床头盟你撕毁，新的誓言你背弃，

你结下新欢，又萌发新的憎恨。

但是，你违了两个约，我违了一打半——

还要责备你？我罚的假咒可多了；

我罚的咒呀，全把你罚了个滥，

我的信誉就都在你身上失落了：

因为我罚咒罚得凶，说你顶和善，

说你爱得挺热烈，挺忠贞，不会变；

我为了给你光彩，让自己瞎了眼，

或让眼发誓——发得跟所见的相反；

我曾罚过咒，说你美：这是个多么

虚伪的谎呀，我罚的假咒不更多么！

一五三

丘比特丢下了他的火炬，睡熟了：

狄安娜的一个天女就乘此机会

把他这激起爱情的火炬浸入了

当地山谷间一条冰冷的泉水；

泉水，从这神圣的爱火借来

永远活泼的热力，永远有生机，

就变成沸腾的温泉，人们到现在

还确信这温泉有回春绝症的效力。

我情人的眼睛又燃起爱神的火炬，

那孩子要试验，把火炬触上我胸口，

我顿时病了，急于向温泉求助，

就赶去做了个新客，狂躁而哀愁，

但是没效力：能医好我病的温泉

是重燃爱神火炬的——我情人的慧眼。

一五四

小小的爱神，有一次睡得挺沉，

把点燃爱火的火炬搁在身边，

恰巧多少位信守贞洁的小女神

轻步走来；最美的一位天仙

用她的处女手把那曾经点燃

无数颗爱心的火炬拿到一旁；

如今那爱情之火的指挥者在酣眠，

竟被贞女的素手解除了武装。

她把火炬熄灭在近旁的冷泉中，

泉水从爱火得到永恒的热力

就变成温泉，对人间各种病痛

都有灵效；但是我，我情人的奴隶，

也去求治，把道理看了出来：

爱火烧热泉水，泉水凉不了爱。

译后记

按照“出版物登记册”的记载，伦敦的出版商人托马斯·索普（Thomas Thorpe）在1609年5月20日取得了“一本叫做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的书”的独家印行权，不久这本书就出售了。索普还在这本书的卷首印了一段谜语般的献词，献给“这些十四行诗的惟一促成者，W. H.先生”。在这之前，这些十四行诗中的两首曾在一本小书中出现过。索普的版本包括了一百五十四首十四行诗，这就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最早的、最完全的“第1四开本”。到了1640年，出现了本森（Benson）印行的新版本，少了八首，各诗的次序也作了新的安排。在十七世纪，没有出现过其他版本。

自十八世纪末期以来，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引起了人们的巨大兴趣和种种争论。例如，这些诗是作者本人真实遭遇的记录，还是像他的剧本那样，是一种“创作”即虚构的东西？这些诗的大部分是歌颂爱情的，还是歌颂友谊的？这些诗的大部分是献给一个人的，还是献给若干人的？对这些诗的思想内容和艺术成就应当怎样评价？……今天，认为这些诗是思想贫乏之作的意见，认为这些诗不是作者本人亲身经历的记录等意见，早已站不住了。但是，关于这些诗的歌颂对象等问题，却依然是人们争论的题目。

现在，让我暂且撇开这些争论，来介绍一下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所谓“故事”的轮廓。按照广泛流行的解释，这些十四行诗从第一首到第一二六首，是写给或讲到一位美貌的贵族男青年的；从第一二七首到第一五二首，是写给或讲到一位黑肤女郎的；最后两首及中间个别几首，与故事无关。（有人怀疑，最后两首及第二〇、一二八、一四五诸首可能不是出于莎士比亚的手笔。）第一至一七首形成一组，这里诗人劝他的青年朋友结婚，借以把美的典型在后代身上保存下来，克服时间的毁灭一切的力量。此后直到第一二六首，继续着诗人对那位青年的倾诉，而话题、事态和情绪在不断变化、发展着。青年是异乎寻常的美（第一八至二〇首）。诗人好像是被社会遗弃了的人，但对青年的情谊使他得到无上的安慰（第二九首）。诗人希望这青年不要在公开的场合给诗人以礼遇的荣幸，以免青年因诗人而蒙羞（第三六首）。青年占有了诗人的情妇，但被原谅了（第四〇至四二首）。诗人保有着青年的肖像（第四六、四七首）。诗人比青年的年龄大（第六三、七三首）。诗人对于别的诗人之追求青年的庇护，特别对于一位“诗敌”之得到青年的青睐，显出妒意（第七八至八六首）。诗人委婉地责备青年生活不检点（第九五、九六首）。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分离，诗人回到了青年的身边（第九七、九八首）。诗人同青年和解了，他们的深厚友谊恢复了（第一〇九首）。诗人从事戏剧的职业受到冷待（第一一一首）。诗人曾与无聊的人们交往而与青年疏远过，但又为自己的行为辩护（第一一七首）。有人攻击诗人对青年的友谊，诗人为自己辩护（第一二五首）。诗人迷恋着一位黑眼、黑发、黑（褐）肤、卖弄风情的女郎（第一二七首，第一三〇至一三二首）。黑女郎与别人（可能就是诗人的青年朋友）相爱了，诗人陷入苦痛中（第一三三、一三四、一四四首）。黑女郎是有丈夫的（第一五二首）。

这个故事是建立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下的：假定这些诗的大部分之呈献对象是作者的朋友（男性），是一个人而不是若干人。这个译本所附的“译解”，基本上是按照这个假定去做的。但译者也注意到不把话说死（因为译者不认为这是定论），例如译者采用“爱友”一词，就有既可理解为朋友、又可理解为情人的用意。

但是，承认上述假定，并不意味着争论的终结。事实上，剧烈的争论，繁琐的考证，正是在把这个假定当作前提的情况下进行的。据说，这部诗集是英国诗歌中引起争论最多的诗集，而这些争论，据一位莎士比亚学者的意见，可以归纳为下列诸问题：

1． 这些十四行诗被呈献给“W．H．先生”。他是谁？

2． 大部分诗是写给一位青年美男子的。他是不是W. H.先生？

3． 诗人曾劝青年结婚，有没有证据证明这位青年（指实际上存在的某君，下同）不愿意结婚？

4． 是否还有诗人与青年之间关系的旁证？

5． “诗敌”是谁？

6． 青年占有了诗人的情妇。她是谁？

7． 黑女郎是谁？

8． 第一〇七首中所涉及的事件究系何指？

9． 这些诗排列的次序是否无误？

10. 这些诗是否形成一个连续的故事？如果是的，这故事与诗人及青年的事迹是否相符？

11. 这些诗是在什么年月写成的？

从这十一个问题所包括的范围看来，争论的内容限于对这些诗所涉及的实事的考证。弄清这些诗写作时的实际环境，有助于了解这些诗的价值。但是，即使是必要的考证也只是提供材料罢了。对作品的了解，主要依靠根据科学观点对作品本身和有关材料进行分析。遗憾的是，某些考证家的兴趣是事实细节的本身。而这，对作品价值的了解不一定有多少帮助。但是，不管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一二百年来在莎士比亚学者和爱好者中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这部诗集本身的思想力量和艺术力量却被愈来愈多的读者所认识。W．H.先生究竟是谁，青年究竟是谁，黑女郎究竟是谁，等等，毕竟是无关宏旨的。

关于这部诗集的争论情况，介绍到这里也可以结束了。但是，我还想对这些诗的歌颂对象问题再啰唆一下，因为这牵涉到读者对这些诗的欣赏问题。前面说过，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故事”是广泛流行的解释，而这种解释是十八世纪末期才产生的。1780年，英国学者梅隆（Malone）和斯蒂文斯（Steevens）二人提出了“朋友说”和“黑女郎说”。在这之前，人们相信这些诗的大部或全部是歌颂情人（女性）的。在这之后，“朋友说”虽然得到大多数读者的承认，却并未说服一切读者。例如，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英国著名诗人柯尔律治（Coleridge）仍坚持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全部都是呈献给作者所爱的一个女人的。直到今天，仍然有人持不同的意见；有人虽然接受了“朋友说”，但认为第一至一二六首中有若干首是写给情人的。我个人觉得，第一至一二六首中有若干首，例如开头的几首，特别是第三、第九、第二〇、第四〇至四二首，以及第六三、第六七、第六八、第一〇一首（后面四首的描写对象不是第二人称而是第三人称，作者用了阳性代名词he这个字）等，如果把它们的描写对象或接受者当作女性，那是解释不通的。但是，除了这一部分属于特殊情况的以外，第一至第一二六首中大部分诗，就诗篇本身来说，把它们解释为写给朋友或写给情人都解释得通。因此，把它们当作是歌颂友谊的诗，还是把它们当作是歌唱爱情的诗（不管它们全部都是献给一个人的还是分别献给若干人的），这可以由读者根据自己的欣赏要求去选择。不管你选择何者，或者对一些诗选前者，对另一些诗选后者，我认为诗篇本身的价值是不会受到多少影响的。比如，著名的第二九首：

但在这几乎是自轻自贱的思绪里，

我偶尔想到了你呵，——我的心怀

顿时像破晓的云雀从阴郁的大地

冲上了天门，歌唱起赞美诗来；

我记着你的甜爱，就是珍宝，

教我不屑把处境跟帝王对调。

在困难的时刻，崇高的友谊可以给人以鼓舞力量；坚贞的爱情也会给人以鼓舞力量。（这里“甜爱”的原文是既可解释为朋友爱，也可解释为异性爱的。）过去，我知道有人为纪念远方的朋友而吟诵这首诗，也看到有人把它题抄在爱人的手册上，这说明读者可以按自己的需要来解释这首诗的歌颂对象。有些篇章，如果解释为写给朋友的，读者也许会感到不习惯。但是，友谊可以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也可以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果这首诗所写的是友谊，那么，这里的友谊就是一种强烈的情谊。虽然对这些诗的歌颂对象的解释具有两可性，但这些诗所表达的感情的强烈程度却规定了：如果是友谊，这不是泛泛之交；如果是爱情，这不是逢场作戏。何况，这里面还包含着深邃的思想。这就是说，即使把这些诗的呈献对象理解为情人（女性），它们也与当时流行的以谈情说爱为内容、诗风浮夸无聊的十四行诗，毫无共同之点。

*

某些学者研究莎士比亚，有他们自己的方式。根据我所接触到的有限材料，不妨举几个例子：

一种是从作品中寻出片言只字，从而对作者作出武断的推论，达到耸人听闻的目的。例如，卡贝尔（Capell）及伯特勒夫人（Mrs.S．Butler），根据第三七首第3行“我虽然受到最大厄运的残害”（直译原文意为：“我，被最大的厄运伤害得成了瘸子”），推定莎士比亚是个事实上的瘸子，并认为这是他作为伶人而不能成为名角的原因。又如，有一位“哈瑞叶特·契尔斯托夫人（Mrs. Harriet B．Cherstow）的后裔”，根据第三五首第1至8行，第八九首第8行，“就断绝和你的往来，装作陌路人”（照字面硬译，意为：“我就绞杀朋友，装作陌路人”）等等，得出结论说莎士比亚是一个谋杀犯！

一种是，根据作品的某一特点，或者不如说，利用作品所涉及的事实的某种不确定性，捕风捉影，无事生非。例如，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歌颂对象具有两可性，于是，以伯特勒（Butler）、吉雷特（Gillet）等人为代表，提出所谓“同性恋爱说”。他们把莎士比亚描绘成一位男色的受害者或爱好者，在他脸上大抹其灰，并从而贬斥了这些十四行诗本身。

一种是，根据个人的好恶，或者根据一点表面的迹象，对作品作出不符合实际的评价。例如，恰尔默斯（Gersoge Chalmers）曾说过，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具有两个最坏的缺点，……一是意义隐晦；一是令人生厌。”又说过，这些诗“大抵因浮夸而失色；为矫饰所败坏”。

一种是，对作品中最有进步性的部分加以攻击。例如，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六六首，对当时社会的万恶的性质作了直接的揭露和批判。这种公开的谴责，在莎士比亚的全部十四行诗中是罕有的。对于这首诗，不仅进步的评论家一致给予高度的评价，就是一般评论家也是恭维的。但是，森茨伯瑞（Saintsbury）却说，第六六首是莎士比亚全部十四行诗中“最虚伪的一首”。

诸如此类。

这里不是要否定西方莎士比亚学者的全部研究成果。西方莎士比亚学者的工作是很有成果的。这里只是想说明，像上面所列举的几种“研究”和“评价”的方式，是不行的。那么，要怎样才能对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作出像样的评价呢？

对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科学评价，应当留待专家们去作。译者只是个业余的翻译爱好者，对于这样的任务是难以胜任的。

*

这部诗集乍一看来，倒确会给人一个单调的感觉。不是吗，莎士比亚在这些诗中老是翻来覆去地重复着相同的主题——总是离不开时间、友谊或爱情、艺术（诗）。但是，如果你把它们仔细吟味，你就会发觉，它们决不是千篇一律的东西。它们所包含的，除了强烈的感情外，还有深邃的思想。那思想，同莎士比亚剧作的思想一起，形成一股巨流，汇入了人文主义思潮汇集的海洋，同当时最进步的思想一起，形成了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民主思想的最高水位。

莎士比亚在这些诗里，通过他对一系列事物的歌咏，表达了他的进步的人生观和艺术观。在这些歌颂友谊或爱情的诗篇中，诗人提出了他所主张的生活的最高标准：真，善，美，和这三者的结合。在第一〇五首，诗人宣称，他的诗将永远歌颂真，善，美，永远歌颂这三者结合在一起的现象：

真，善，美，就是我全部的主题，

真，善，美，变化成不同的辞章；

我的创造力就用在这种变化里，

三题合一，产生瑰丽的景象。

真，善，美，过去是各不相关，

现在呢，三位同座，真是空前。

我觉得，可以把这一首看作是这部诗集的终曲——全部十四行诗的结语。

在否定中世纪黑暗时代的禁欲主义和神权的基础上，人文主义赞扬人的个性，宣称人生而平等，赋予了人和人的生存以全部重要性和新的意义。只要翻开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我们可以读到许多篇章中对生活的礼赞和对人的美质的歌颂。诗人把他的爱友当作美质的集中体现者而加以歌颂。夏日、太阳、各种各样的花、春天、丰盛的收获……都用来给他爱友的美质作比喻。诗人甚至认为，大自然的全部财富（美）都集中在他爱友一人身上（第六七首）。我们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诗人一方面把他的爱友同古希腊美人海伦相提并论（第五三首），一方面又声称他爱友的美是空前的（第一〇六首），甚至借用从布鲁诺的哲学演化出来的循环说来说明这一点（第五九首）。这表明，诗人的审美观带有文艺复兴的时代特点：一方面高度评价古希腊的美的标准，一方面又认为，在他的时代，人的美质发展到了新的高度。

对于人的形体美和人格美（内心美）的关系，诗人的看法是，两者当然是不同的，但不能把它们孤立起来加以考察。一方面，诗人把形体优美、内心丑恶的人称之为用“甜美包藏了恶行”的人（第九五首），称之为“发着烂草的臭味”的“鲜花”（第六九首），甚至斥之为“变作羔羊的模样”的“恶狼”（第九六首）。另一方面，诗人把既具备形体美，又具备人格美的人称之为“浸染着美的真”（第一〇一首），称之为“宝库”（第三七首）。诗人宣称，只有意志坚定的人才配承受“天生丽质”（第九四首）。诗人指出，他的歌颂对象“应该像外貌一样，内心也和善”（第十首）。诗人简要地说：“美如果有真来添加光辉，／它就会显得更美，更美多少倍！”（第五四首）这就是说，只有当美（形体美）同真、善（人格美的两个方面）统一在一身的时候，这样的人才是美的“极致”，才值得大力歌颂。

诗人所说的善是与恶相对立的概念。诗人在诗集中首先抨击的，是恶的表现的一种——自私。诗人把独身主义者称作“小气鬼”、“放债人”（第四首）、“败家子”（第一三首），以至心中有着“谋杀的毒恨”的人（第十首），就因为独身主义者不依靠别人，不爱别人，拒绝同别人合作；就因为独身生活只能产生“愚笨，衰老，寒冷的腐朽”（第一一首），它不能使“美丽的生命不断繁滋”（第一首），只能使“真与美”同归于尽（第一四首）。独身主义者——独善其身者——自私自利者，问题就是这样。因此，诗人把善的观念同婚姻和爱情联系起来，认为“父亲、儿子和快乐的母亲”唱出来的才是真正“动听的歌”，才是“真和谐”（第八首）。同时，诗人宣称，他需要爱情（友谊）就“像生命盼食物，或者像大地渴望及时的甘霖”（第七五首）；对他来说，爱情（友谊）“远胜过高门显爵，／远胜过家财万贯，锦衣千柜”，只要有了爱情（友谊），他“就笑傲全人类”，而如果失去了爱情（友谊），他“就会变成可怜虫”，他就“比任谁都穷”（第九一首）；诗人一再提醒对方，人生是短促的，必须把爱情（友谊）紧紧地抓住（第六四首、第七三首）；诗人甚至夸张地说，在“广大的世界”中，只有爱友是他的“一切”（第一〇九首）；当诗人看不惯社会上的种种罪恶而愤慨得不想再活下去的时候，爱情（友谊）成了使他活下去的惟一动力（第六六首）——这一切说明，在诗人看来，不懂得爱情（友谊）的人，是多么冷酷无情！

诗人一再宣叙时间的毁灭一切的威力。“不过是一朵娇花”般的美，是无法对抗“死的暴力”的（第六五首）；爱人是总要被时间夺去的（第六四首）；诗人本来也已经像“躺在临终的床上”，总是要老死的（第七三首）。怎么办呢？能够征服时间，也就是征服死亡的，只有两种东西：一是“妙技”的产物——人的后裔；一是能显奇迹的“神通”——人的创作（诗）。诗人说，缺少善心，必然同“妙技”绝缘（第十首、第一六首）；充满真爱，才能使“神通显威灵”（第六五首、第七六首）。

诗人把“真”视作另一种蔑视时间的威力的力量。我们知道，英文truth（真）这个字，有好几种含义。在这部诗集的多数场合，“真”指的是忠贞——对爱情（友谊）的不渝。诗人歌颂忠于爱的“真心”，说，真正的——

爱不是时间的玩偶，虽然红颜

到头来总不被时间的镰刀遗漏；

爱决不跟随短促的韶光改变，

就到灭亡的边缘，也不低头。

（第一一六首）

虽然诗人曾以忧郁的调子讲到过出现在爱情（友谊）双方之间的各种阴影，但最后诗人终于信心充沛地指出：这些波折正是时间对爱情（友谊）的考验，而后者经受住了考验。他对自己的爱友说：“我曾经冷冷地斜着眼睛／去看忠贞；但是，这一切都证实：／走弯路促使我的心回复了青春，／我历经不幸才确信你爱我最深挚”（第一一〇首）；而当诗人歌颂爱友内心的“永远的忠贞”的时候，他是把这种忠贞放置在高出于一切“外表的优美”的位置之上的（第五三首）。

“真”的另一个含义，是艺术的真实性。在这部诗集里，我们接触到不少论及诗歌创作的篇章，它们是抒情诗和艺术论的奇妙结合。

首先，诗人表达出这样一种观念：自然美胜过人工美；自然和生命胜过一切人工的产物，包括艺术。诗人认为，比起诗人们的赞美来，爱友的“一只明眸里有着更多的生命在”（第八三首），或者，比之于诗人“诗中的一切描摹，／镜子给你（爱友）看到的东西多得多”（第一〇三首）。同这样的思想相联系，诗人提出了艺术必须真实地（如实地）反映自然的主张。诗人说，他“爱说真话”，只有在真话中才能真实地反映他的爱友的“真美实价”（第八二首）。诗人在第二一首中说：“我呵，忠于爱，也得忠实地写述”（“忠”、“忠实”、“真”，在英文中是同一个字：“true”或“truely”——苏联诗人马尔夏克把这一行译成这样的意思：“在爱情和文字中——忠实是我的法则”，可以参考）。这里，诗人十分重视艺术创作中的真实性原则，他把这一原则同生活中对于爱情（友谊）的忠贞这一原则放在同等重要的地位。诗人为了强调他的论点，甚至说“你是你自己”这样没有任何夸大的老实话才是对于描写对象的最丰美的赞辞（第八四首）。诗人痛恨浮夸的文风，认为这是对自然的歪曲，他不遗余力地攻击所谓“修辞学技巧”（第八二首）、“瞎比”（第一三〇首）、“夸张的对比”（第二一首），认为堆砌辞藻和描写过火是小贩的“叫卖”（第二一首），是在自然的形象上“涂脂抹粉”（第八三首），是对自然的“任意糟蹋”（第八四首）。诗人反对戴假发，反对对自然的仿造，称呼虚伪的美容为“美的私生子”（第六七、六八首），这些都是从同样的意思生发出来的。莎士比亚在悲剧《哈姆莱特》里，曾通过哈姆莱特对伶人的指示，表示了自己对艺术（演剧）的意见：“就是在你们热情横溢的激流当中，……你们也必须争取到拿得出一种节制，好做到珠圆玉润。”“你们切不可越出自然的分寸：因为无论哪一点这样子做过了分，就是违背了演剧的目的，该知道演戏的目的，从前也好，现在也好，都是仿佛要给自然照一面镜子……”（据卞之琳译文）这段话可以同上述那些诗篇中的“艺术论”参照着阅读，它们把作者的意思补充得更完整了。

我们还可以从更多的方面看到“真”的含义。诗人对他的爱友说：别的诗人“描写你怎样了不起，／那文句是他抢了你又还给你的。／他给你美德，而这个词儿是他从／你的品行上偷来的；他从你面颊上／拿到了美又还给你：他只能利用／你本来就有的东西来把你颂扬”（第七九首）。这里的意思是不是说，艺术创作不能脱离它的描写对象——自然，或者说，生活。要不是被描写的人本身有美德，那又怎么能产生歌颂美德的作品呢？要是离开了自然，或者说，生活，艺术又从何而来呢？

诗人又说，对于一位艺术家（诗人）来说，只有当他的作品是“实录的肖像”的时候，他才会“艺名特具”，“他作品的风格”才会“到处受称道”（第八四首）。这意思是不是说——广大阶层的人们所喜闻乐见的，是朴素自然、真实地反映生活的作品；而矫揉造作、脱离生活的作品，必然会受到群众的摈斥？

诗人又提到，他的诗似乎永远重复着同一主题，总是在歌颂着他的爱友，其实那正因为诗人对爱友有着真实的感情，充沛的爱的思念，所以，像“太阳每天有新旧的交替”那样，他的爱“也就永远把旧话重提”（第七六首）。而那些“时髦”的诗人，“三心两意”的诗人，尽管他们的作品中充满着“新的华丽”、“新奇的修辞”、“复合的语法”（第七六首），就是说，在形式上下功夫，但由于他们缺乏真正的爱，缺乏真实的感情，他们的作品是内容空虚的无病呻吟，是不能打动人们的心灵的。诗人对他的爱友说，如果诗人比爱友先去世，爱友可能读到别的诗人的诗作，他们的技巧可能随着时代的前进而进步了，但诗人希望爱友仍然阅读诗人的作品——希望爱友这样说：“我读别人的文笔，却读他（诗人）的爱”（原意为：“我读别人的诗，为了他们的文笔，读他——莎士比亚——的诗，为了他的爱”——第三二首）。这里，诗人认为，掌握形式，运用技巧，固然是重要的，但是，如果没有真实的感情，推广一点来说，如果没有充实的内容，那么，即使形式掌握得很好，技巧运用得很熟练，这样的作品不过是舞文弄墨而已，是没有生命力的。

现在，可以回到前面提到过的能征服时间的两种东西中的一种即人的创作上面来了。诗人巧妙地运用了香精（它是从鲜花中提炼出来的一种液体，能抗拒时间的威力，在花儿凋谢之后，长久地保持花的芳香）这个比喻。他不仅把人的后裔比作香精（第五首），也把人的创作比作能提炼香精的手段（第五四首）。诗人豪迈地宣称：他的诗——人的艺术创作——不仅强于雄狮、猛虎、凤凰（第一九首），而且是比“金石、土地、无涯的海洋”及“巉岩”、“顽石”、“钢门”更坚固（第六五首），比“帝王们镀金的纪念碑”、“铜像”、“巨厦”更永久的东西（第五五首）。诗人预言，“暴君的饰章和铜墓”“将变成灰”（第一〇七首），而他的诗却将永远“屹立在未来”（第六〇首），“与时间同长”（第一八首）！——但是，如果不是按照“真”这个原则创作出来的作品，如果不是真实地反映自然的作品，如果不是具有真实的感情、充实的内容的作品，如果只是华而不实、无病呻吟的作品，那么，这样的作品是抵不住“时间的毒手”的，这样的作品很快就会被时间“捣碎”，很快就会被人忘却！

真正的艺术从两个方面藐视了时间的威力：使描写对象不朽，同时使作者不朽。“你，将在这诗中竖立起纪念碑”（第一〇七首），这里的“你”是描写对象。“他的美将在我这些诗句中呈现，／诗将长存，他也将永远新鲜”（第六三首）。而诗句呢，正是作者的全部精神所凝聚而成的：“我身体所值，全在体内的精神，／而精神就是这些诗”（第七四首），——诗人在另一个地方曾指出过：豢养肉体是愚蠢的，应该使灵魂（精神）健壮繁茂，这样才能“吃掉吃人的死神，／而死神一死，死亡就不会再发生”（第一四六首）——同时“只要人类在呼吸，眼睛看得见”，这样的“诗就活着”（第一八首）。这里，诗人不仅是在为他自己，也是在为一切伟大的作家作预言，这预言在今天已经实现。

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有不少是正面提出重大的人生问题，有些却是通过对生活的某一侧面的描写，揭示出某种人生经验或哲理。例如，在第一四八、一五〇、一三七首，诗人似乎是在一而再地抱怨自己的眼睛不能反映“真正的景象”，这些诗很好地说明了我国俗语“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所包含的同样的道理。（第一一四首又道出了眼睛的另一种作用——把各种东西的形象都看作是爱友的可爱的形象。）又如，第五二首讲到了诗人感到不应与爱友接触太频繁，否则将失去见面时稀有的愉快。许多人都会有这种经验。这样的例子并不止两个。

我们知道，莎士比亚所处的是封建社会解体和资本主义关系兴起的时代。一方面，这个时代经历着伟大的变革，恩格斯把这个变革称作“人类前所未有的最伟大的进步的革命”（《自然辩证法·导言》）；一方面，社会矛盾有了进一步的发展，资本主义的残酷性正在日益暴露出来。对于当时社会上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等种种丑恶的现象，莎士比亚在有名的第六六首十四行诗中作了集中的揭露和控诉。

我们注意到，在莎士比亚的长篇叙事诗《鲁克丽丝失贞记》中，当主人公鲁克丽丝被塞克斯图斯·塔昆纽斯强奸之后，她曾在极度悲愤中控诉过世界的不公平。莎士比亚给了这次控诉以七十多行的篇幅。下面是比较强烈的一个诗节：

病人在死去，医生却在睡大觉，

孤儿饿瘦了，而强徒在吃喝开怀，

法官在作乐，寡妇却在哭号啕，

忠言不务正，瘟疫就蔓延开来。

你[1]不让任何慈善的事业存在。

暴怒，忌妒，叛逆，凶杀，强奸，

你的时辰伺候着这一切罪愆。

这不能看作纯粹是人物的思想而不带有作者自己对当时社会的看法。

莎士比亚在他的悲剧《哈姆莱特》里，也曾让王子哈姆莱特在著名的“独白”里满含愤怒地指斥当时丹麦社会的丑恶现象：

谁甘心忍受人世的鞭挞和嘲弄，

忍受压迫者虐待，傲慢者凌辱，

忍受失恋的痛苦，法庭的拖延，

衙门的横暴，做埋头苦干的大才、

受作威作福的小人一脚踢出去，

……

（《哈姆莱特》第三幕第一景，卞之琳译文）

如果我们把鲁克丽丝的悲鸣、哈姆莱特的控诉，同第六六首十四行诗比较一下，就可以看出它们有许多相似之处。但第六六首十四行诗在激越中带有一种更深沉的调子。鲁克丽丝的悲鸣披着古罗马的外衣，哈姆莱特的控诉穿着古丹麦的行头。而第六六首十四行诗却是诗人直抒自己的胸臆，直接指斥当时的英国社会，因此它的深沉绝非偶然，它使读者受到更为直接的感染。

同时，我们还注意到，在第六六首十四行诗所历数的种种罪恶中，有一些是《鲁克丽丝失贞记》或《哈姆莱特》中所没有提到的。例如：

见到文化被当局封住了嘴巴，

见到愚蠢（像博士）控制着聪慧，

这两行值得我们特别注意。在莎士比亚时代的英国，实行着官方检查上演剧目的制度。那时候，直接揭露当时社会的黑暗，将冒割舌或处死的危险。当时的舞台上流行着所谓“从远处来表演”的“惯例”[2]，莎士比亚的许多反映当时现实的戏剧就都以古代或外国故事剧形式出现。而且，在那个时代，戏剧被认为是纯职业性的东西，伶人和剧作家的社会地位卑微，他们的创作不被认为可登大雅之堂，他们的人格也往往受到轻视。因此，我们不能不认为，第六六首十四行诗不仅是作者对周围现实客观地观察的结果，而且体现着作为演员又作为剧作家的莎士比亚本人的切肤之痛，有着莎士比亚本人的不平之鸣。

关于戏剧从业员的社会地位问题，我们还可以从第一一〇首（“……让自己穿上了花衣供人们赏玩”）和第一一一首（罪恶女神“让我干有害事业”）中得到印证。

由此可见，诗人在一些诗中指斥“恶徒”（第六七首）、“暴君”（第一〇七首）、“聪明世界”（第七一首）、“恶意的世界”（第一四〇首）以及有些人的“过失，阴谋，罪恶，和杀机，／……野蛮，狂暴，残忍，没信用”（第一二九首）等等，都不是无的放矢。这些字眼都有具体的、深广的社会内容。如果用一个字来代表所有这些字眼的话，那么这个字就是“恶”（“恶”的原文是ill，evil。有时译者把crime，wrong等也译成“恶”）。第六六首中有一行总结性的诗：

见到善被俘去给罪恶将军当侍卫

这里的“罪恶将军”（Captain Ill）就是对“空虚的草包”、“强横的暴徒”、“邪恶”、“拐腿的权势”、统治文化的“当局”、控制聪明的“愚蠢”等（均见第六六首）的概括。这里，同“善”相对立的概念“恶”，是指积极意义上的“损人”，加上前面提到的消极意义上的“利己”（例如独身主义）——这两者往往是联系着的——，我们就可以看到莎士比亚所说的“恶”的概貌了。

只有认识了什么是恶，才能更好地了解什么是善。愈是深刻地认识到“恶”的本质，就会愈加感到“善”的可贵；只有在同“恶”的斗争中，“善”才能发展壮大。“恶的好处呵！……／善，的确能因恶而变得更善。”（第一一九首）这两行诗正好表达了这个辩证的思想。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莎士比亚所主张的善，除了指不自私外，还指反对社会上一切罪恶的正义行为。

“善”在同“恶”的斗争中发展起来，同样，“真”和“美”也在同“假”和“丑”的斗争中发展起来。只有认识了这一点，才能理解莎士比亚所主张的真善美的全部意义。

我在上面所作的只是一些贫乏的——并且一定会有错误的——铺叙，这些铺叙远远不能说明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全部深刻的思想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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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行诗，是英文Sonnet的译名。Sonnet也称作Sonata，与音乐中的“奏鸣曲”同名。Sonnet的中文译名不止一种，有译作“十四行”或“十四行体诗”的，有译作“商籁体”或“商籁”的，有译作“短诗”的。“商籁体”似乎是音义双关的译法，但不一定恰当。“十四行诗”这一译名也有缺点。这种诗体除行数有规定外，还有节律和韵式的规定，而这个译名从字面上看，只指出了这种诗体的一个特征。倒不如干脆音译好。但既然“十四行诗”这个译名已经流行，也就不必另起炉灶了。

十四行诗原是指中世纪流行在民间的抒情短诗，是为歌唱而作的一种诗歌的体裁。十三世纪意大利诗人雅科波·达·连蒂尼是第一个采用十四行诗形式并赋予严谨格律的文人作者。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Petrarch）是文艺复兴时期最著名的十四行诗作者。他写的十四行诗，由两个四行组和两个三行组构成（一个组亦可视作一个诗节），共十四行。其韵脚排列是这样的：

1221 1221 345 345[3]

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影响遍及欧洲。十四行诗亦随之传入法、英、西班牙诸国，并适应各国语言的特点，产生了不同的变体。

十四行诗体介绍到英国之后，逐渐风行起来。到十六世纪末，这种诗体已成了英国诗坛上最流行的诗体。许多十四行诗人产生了：悉德尼爵士（Sidney），丹尼尔（Daniel），康斯塔勃尔（Constable），洛奇（Lodge），德瑞顿（Drayton），恰普曼（Chapman），斯宾塞（Spenser），就是其中最著名的几个。斯宾塞的十四行诗的韵式比较特殊，像连环扣，被称作“斯宾塞式”：

1212 2323 3434 55

紧接在这群诗人之后，莎士比亚作为十四行诗诗人像一颗耀眼的新星，出现在英国诗界的天空。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也是由三个四行组和一个两行组构成，其韵式是这样的：

1212 3434 5656 77

与萨瑞伯爵的十四行诗韵式之一种相同。后来这种韵式被称作“莎士比亚式”了，也被称作“英国式”或“伊丽莎白式”。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中的诗都是这种韵式，除了三个例外：第九九首有十五行，从格式上说，第五行是多出来的；第一二六首只有十二行，是六对偶句[4]构成的；第一四五首，行数与韵式不变，但每行只有四个轻重格音步，也就是说，每行少去两个音节。

莎士比亚以惊人的艺术表现力得心应手地运用了这种诗体。在短短的十四行中，表现了广阔的思想的天地。诗中语汇的丰富，语言的精炼，比喻的新鲜，时代感，结构的巧妙和波澜起伏，音调的铿锵悦耳，都是异常突出的。诗人尤其善于在最后两行中概括诗意，点明主题，因而这一对偶句往往成为全诗的警句。

在英国的十四行诗中，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是一座高峰。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不仅在英国的抒情诗宝库中，而且在世界的抒情诗宝库中，保持着崇高的地位。

[1] 这里的“你”指时机（opportunity），也指某种行动（主要是作恶）的欲望。

[2] 见弗朗西斯·培根著《英王亨利第七朝代史》。

[3] 数码相同表示押脚韵，即诗行的最后一个音节押韵。这里第1行与第4行押，第2行与第3行押，而第5行、第8行与第1行、第4行押的又是同一个脚韵，余类推。

[4] 一对偶句（couplet）就是一个两行组，这两行押脚韵。第一二六首的韵式是11 22 33 44 55 66。

前言

《恋女的怨诉》是莎士比亚早期的作品，可能写于1588年（莎士比亚二十四岁时）。1609年（莎士比亚四十五岁时）5月20日，伦敦的出版商托马斯·索普在书业公所登记，6月初出版了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集》，同书中，附有《恋女的怨诉》。这是这首诗的第一次问世。

关于这首诗的著作权归属问题，有过争论，有些现代学者认为这首诗并不是莎士比亚所作，他们指出，索普出版莎士比亚的著作并非由莎士比亚授权，可见索普不是一位态度严肃的出版商。但是，一位出版商未经作者同意就出版其著作，未必能证明这位出版商一定是拿冒充的作品来欺骗读者。在当时，有的出版商确有欺骗读者的企图。而索普与他们有所不同。除了这首《恋女的怨诉》外，索普出版的署名为莎士比亚的作品只有《十四行诗集》。而后者的著作权归于莎士比亚是毫无疑问的。

这首诗的风格和品位也应当考虑。诗的语言是精心雕琢的。绝大部分字词在莎士比亚的其他作品中都使用过。据学者统计，只有二十三个字是这首诗中特有的。不过，即使在没有任何争议的莎士比亚作品中，也出现过一些特殊的字词。假如仅凭这首《恋女的怨诉》写得不如莎士比亚其他作品精彩就判定它不是出于莎士比亚的手笔，那就未免武断了。而且，对这首诗，有的批评家看不上，有的批评家却给予高度的赞扬。

这首诗写一个农村姑娘被一位年轻美貌而行为放荡的浪子所欺骗而失身的故事。诗的大部分是受骗的姑娘向一位老大爷含怨哀诉自己的不幸遭遇。

在1590年至1600年间，以女子怨诉为题材的诗作十分流行。莎士比亚的《鲁克丽丝失贞记》（亦译《贞女劫》）也近似这类作品。1592年，萨缪尔·丹尼尔（Samuel Daniel）在他的十四行组诗《黛丽亚》后附加了一首题为《罗莎蒙的怨诉》的诗。1593年，托马斯·洛奇（Thomas Lodge）发表了他的十四行组诗《少女菲利斯》和它的姐妹篇《埃尔斯特雷德的怨诉》。由此可见，在一部十四行诗集后面附加一篇怨诉诗是并不奇怪的。较为特殊的是莎士比亚的《恋女的怨诉》中女主人公没有名字，不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此诗还有一点与众不同之处，就是诗中出现三个人物：①以第一人称“我”的自述出现的少女；②由少女转述，也以第一人称“我”出现的浪子；③老大爷。

全诗329行，由47个诗节构成。每个诗节7行，用“君王诗体”韵式：1212233，各行的节奏是轻重格五音步。（莎士比亚在《鲁克丽丝失贞记》中也运用了这种诗体。）少女的言词十分讲究修辞，无论是她的哀诉，还是由她转述的那个负心郎求爱的话，都充满了精心挑选的词语。诗具有伊丽莎白时代的典型特色。过度的伤感情绪和奇异而精致的比喻使这首诗更加投合十六世纪英国读者的胃口，而不大适合今天我们的趣味。

总而言之，这首诗不是莎士比亚的主要作品。它只是用当时流行的诗形式练笔的习作；甚至可能是未完成的。如果这确实是莎士比亚的作品，那么它既不至降低莎士比亚的伟大成就，也不会给莎士比亚增添光彩。

邻近小山，有一条幽深的溪谷，

一个哀婉的故事在那里流传，

山鸣谷应，使我的思绪起伏，

我俯身斜卧，倾听这故事好惨；

一会儿，见一位姑娘就在山间，

撕纸片，砸碎戒指，面色憔悴，

她要让凄风苦雨把世界摧毁。

她头戴一顶编着花边的草帽，

帽檐挡住了投向她脸上的阳光，

有时，她曾经有过的美丽容貌

还依稀可辨，虽然不再闪亮，

岁月还没有把青春全部埋葬，

不管愤怒的老天爷怎样严酷，

美貌还能从萎谢的年华中透露。

她不时把手帕拿到眼前细看，

手帕上绣着别出心裁的字体，

悲哀的泪水滴落在手帕上面，

浸透了丝线绣成的字字句句，

她不断揣摩那些字句的含意，

时时因无端的痛苦而大声哭叫，

抽泣和呼喊的声音时低时高。

有时她抬起双眼凝视远方，

那眼神仿佛直射浩浩苍天；

有时，她收回目光，双眼凄惶，

向大地俯视，有时，她的两眼

盯着什么出神，忽然，那视线

变得漫无目的，视而不见，

她的神志和视觉已混乱不堪。

她的头发不散乱却没有细梳，

可见骄傲的手儿已无心梳妆；

几缕松散的头发从帽边露出，

垂挂在她那苍白而憔悴的脸旁，

还有几缕发仍然用缎带系上，

虽然这只是随意编成的发辫，

却也还扎得牢固，不见散乱。

她从篮子里掏出无数纪念物，

掏出了琥珀、水晶和黑玉等宝贝，

她坐在岸边，小河仿佛在哀哭，

她把珍宝一件件扔进了河水；

哗哗的河水猛涨，靠的是眼泪，

像帝王不睬那乞求小钱的穷户，

却大大赏赐那贪求一切的巨富。

她手中拿着不少折好的信件，

读一遍，叹着气，撕了，扔进河里；

把许多骨戒指、金戒指砸得稀烂，

让它们在水底找一片葬身之地；

还有些信上显出血写的字迹，

用丝带煞有介事地把信扎紧，

拆了再封上，以引起神秘感，好奇心。

她用泪水浸润着这些信笺，

一会儿亲吻它们，一会儿流泪，

她喊道：“啊，你这血写的谎言！

想证明爱的坚贞，证明是虚伪；

这墨迹比别的墨迹更可恶，更黑。”

说着，她怒火中烧，把信撕烂，

满腔怨愤，叫信笺化成了碎片。

一位老人在附近放牧牛群，——

他有时出言不逊，却曾经目睹

宫廷的变乱，城镇的骚动，一生

体察过时光飞逝，岁月匆遽——

他急忙走近这陷入痛苦的少女，

得便于年事已高，他想弄明白

这姑娘烦恼悲痛的原因何在。

于是这老者扶着纹杖蹲下身，

坐在姑娘的旁边，距离适当；

然后年迈人开始向姑娘探问，

想听取回话，以分散她的悲伤：

如果说他的来到有助于姑娘，

能缓解她的销魂蚀骨的痛苦，

那是由于高龄人慈悲的风度。

“大爷，”她说，“虽然在您的眼里

我的青春已经被岁月耗光，

可要是说我老了，这不是事实，

肆虐的不是年岁，而是忧伤：

我本该是朵鲜花，正在开放，

要是我当初自尊自爱，不理睬

别人的追求，这花儿怎能衰败。

“可是，我真不幸！我过早接受

一个青年的求婚——求我的恩典，

他生来仪表不凡，模样俊秀，

姑娘们都把目光投向他的脸，

没有归宿的爱情都走到他身边；

一旦在他的身上找到了依靠，

就有了新的归宿，就快乐逍遥。

“他一头棕色的鬈发向下垂挂，

随着一阵阵轻轻的风儿吹过，

他的发丝轻拂着他的嘴巴。

好事儿，总会找得到机会去做：

只看他一眼就会被摄去魂魄，

因为瞧着他的脸，就好似瞧见

宏伟天堂的缩影正描绘在上面。

“他的下巴颏还缺少大人气概；

他的嫩胡须像是他的皮肤上

一片未经修剪的绒毛，皮肤在

夸耀自己的光洁比茸毛更漂亮，

皮肤造就了更加珍贵的脸庞；

这样，连柔情蜜意也左右为难，

究竟有它好，还是没它更完善。

“他的性情跟外貌一样美好，

像女孩，他伶牙俐齿，快人快语；

然而，谁要是激怒他，他可不饶，

像四月五月间掀起的狂风暴雨，

风吹来，人高兴，尽管它难以驾驭。

年少轻狂，免不了粗野无礼，

把虚情假意隐入了直率的外衣。

“他的骑术很高超，人们常说，

‘那匹马由他骑才显得气概非凡：

在他的鞭策下，马变得高贵，有气魄，

多妙的转身，飞奔，一跃，一站！’

于是人们争论着，难以分辨：

究竟是他的骑术高超马才好，

还是马儿好他的骑术才高超。

“不过，人们很快就得出结论：

他的行为举止使他的穿戴

和装饰变得明快而生动，是本人

而不是衣着，造就他无上的光彩：

种种打扮依附在他身上，这才

显示出美来，这些衣装原是为

给他添彩，却因他而自身增辉。

“他有条如簧之舌，颇能说服人，

种种争论，种种深奥的诘问，

种种敏捷的回答，有力的佐证，

都为他服务，在嘴上时现时隐：

能叫发笑者流泪，泪人儿出笑声，

他能言善辩，掌握着多变的技巧，

凭他的意愿，多少人神魂颠倒。

“大家都对他倾心，把他迷恋，

不论男或女，老或少，全都一样，

人们时刻想着他，心甘情愿

前去侍奉他，追随他到处游荡，

他还没想到，赞同的声音已震响，

他想说什么，别人已替他说出，

人们的意图都服从他的意图。

“许多人得到他的一张画像，

看着好喜欢，把心儿扑进画像里；

就像痴心的人们总是爱幻想，

见人家有田地房舍这些好东西，

就认定这些财富全属于自己；

把财富收藏好，心里开了花，

比田舍真正的主人还要乐无涯。

“多少姑娘从来没碰过他的手，

却幻想自己已成为他的心上人。

不幸的是我，本来处境挺自由，

本来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

只由于他花言巧语，美貌年轻，

倾倒于他的魅力，我付出爱情，

给了他花朵，给自己留下空茎。

“不过，我不像我的一些友伴，

有求于他，我也不有求必应；

我确认自己应受到荣誉的羁绊，

为体面，我不能跟他过分地亲近，

经验为我修建起一座座卫城，

城墙上血迹斑斑，它们是标志：

证明着真珠是假货，爱情被劫持。

“可是，唉！谁因为有了先例，

就能摆脱她命中注定的厄运？

谁能够违抗自己的心意，去躲避

她在路途中必将遇到的险情？

忠告只能够暂缓事情的进程，

我们发怒时，劝导让我们别激动，

我们心里的火气却往往更浓。

“我们也不能因为别人的经验，

就抑制情欲，不让它得到满足；

怕我们受害，别人来好言相劝，

但那甜蜜的诱惑谁也挡不住。

哦，情欲，快离开理智的约束！

人有味觉就是为了尝味道，

尽管理智在哭叫：‘你无路可逃’。

“我可以说出‘他对人多么不忠’，

我知道他的种种欺骗手段；

听说他常在别人的果园里撒种，

还见到他脸上堆笑，诡计多端；

我明白他的誓言全都是谎言，

想到那言谈举止，装腔作势，

全是为他那奸诈的心肠作掩饰。

“为此我一直不敢越雷池一步，

直到那一次他向我进攻不止：

‘好姑娘，发发慈悲，别让我受苦，

你不用担心我的山盟海誓：

这只是对你，对别人我从不发誓，

爱情的盛宴我早已应邀品尝，

可我邀别人赴宴，这是头一趟。

“‘你所知道的我的一切过失，

原是我心血来潮，并不是真爱；

与爱情无干，虽说看来像回事，

其实两方面谁也没认真对待：

她们本来不识羞，死乞白赖，

这样，她们越是责备我负心，

我就越感到自己并没有亏心。

“‘在我所见到的许多姑娘当中，

没有人能用爱火暖我的心房，

也没人能使我感到丝毫悲痛，

或使我心神不宁，恓恓惶惶：

她们因我而受伤，而我却无恙，

多少人做我的奴仆，我自由自在，

在我的王国里，一切由我来主宰。

“‘看看伤心的姐儿们给我的厚礼，

这儿有宝石殷红，珍珠惨白；

分明是要我领悟她们的情意；

失血的苍白显示心头的悲哀，

血似的深红透露害羞的心态；

她们心中隐藏着羞怯和惶恐，

可是表面上还要吃醋又争风。

“‘看看姑娘们送来的这些银匣，

里面是多情的发丝，用金线缠住，

不少美人儿拿出这样的秀发，

含泪恳求我收下她们的纪念物；

还送来许多莹洁美丽的宝玉，

和苦心经营的十四行诗篇，阐释

这些宝玉珍贵的品性和价值。

“‘就说钻石吧，它看来美丽而坚硬，

外表透露着它的内在的属性；

再说翡翠吧，它这样鲜艳晶莹，

能使盲人的眼睛重见光明；

天然的蓝玉和白玉异彩纷呈，

和各种宝石杂陈，一件件玉器

受到了夸耀，就笑笑或者叹口气。

“‘瞧啊，所有这些炽烈的情感

和辗转反侧刻骨相思的表征，

大自然告诫我不要留作私产，

要在我献身时把它们当作贡品，

那就是献给你——我的生命的根本；

你本来就应该拥有这些供奉，

我只是祭坛，而你是我的保护神。

“‘啊，请伸出你那双早已击败

一切空洞赞美的纤纤素手，

把这些表记拿去，听凭你安排，

其中有伤心的叹息，如焚的忧愁；

我只是你的臣仆，我为你奔走，

把她们送我的零散的小件礼物

全集中起来，整批的给你送去。

“‘瞧这个！一位尼姑送我的礼品，

那是位修女，享有圣洁的名望；

她最近拒绝了朝廷贵胄的求婚，

她的好运叫多少女孩儿向往；

她正是富家子弟追求的对象，

可是她冷若冰霜，远远地躲避，

甘心把一生都用来崇奉上帝。

“‘可是，亲爱的，要抑制不羁的欲求，

禁锢未引起注意的心灵园地，

放弃未试的意图，装作能承受

那并不存在的镣铐——这多么费力！

她为了博取虚名而煞费心机，

为了免遭战伤，她匆匆逃避，

她这是勇于退却，却怯于进击。

“‘啊，原谅我自吹，可这是事实；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和我见了面，

见了我以后她的威风全消失，

那时她只想飞出牢笼——修道院；

虔诚的爱情把教规抛在一边；

她曾经独居，拒绝了一切引诱，

但此刻她肆无忌惮引别人上钩。

“‘你可是真正了不起！听我告诉你：

倾心于我的那些伤心的姑娘

倾注她们的泉水到我的井里，

而我把它们全汇入你的海洋：

我强过她们，而你却比我更强，

我们俩结合是为了你的凯旋，

复合的爱情能治愈你的冷淡。

“‘我的才貌能打动修女的芳心，

她受过教养，趣味典雅而高尚，

一旦盯上谁便坚信自己的眼睛，

许的愿，献身的誓言全丢到一旁。

啊，爱情的力量！对于你来讲，

不需要任何誓言或许诺的制约，

因为一切属于你，你就是一切。

“‘当你强迫人服役，陈旧的规矩

起什么作用？当你爱欲正浓，

那财富、孝道、法制、亲属和名誉，

这些个障碍呵，一个个无足轻重！

爱力是和平，它抛开陈规和理性，

不怕蒙羞，它忍受痛苦和艰难，

使一切威力、惊愕和恐惧变甜。

“‘现在，和我心心相印的人们

感到我的心将碎，便呻吟，憔悴；

他们叹息着，向你苦苦地求情，

恳求你放下武器，别跟我作对，

请你来倾听我的设想有多美；

请你相信我无比坚定的誓词，

因为它发自内心，它万分诚实。’

“他说完便垂下泪水迷蒙的双眼，

从我的脸上收回了他的目光；

他的双颊上泻下了两股水泉，

那是咸苦的泪水在簌簌流淌。

啊！那泪河使得他俊美异常；

红红的玫瑰镶上水晶的光彩，

水中的辉煌使玫瑰永不衰败。

“大爷啊！在一颗小小的泪滴当中

竟藏着那么多巫术一样的欺骗，

可是，他两股眼泪在滚滚流涌，

怎么能不叫铁石心肠变软？

怎么能不叫冰冷的胸膛变暖？

分开吧！冷静的节制，炽热的激情，

最终却只有烈焰，冷静全消泯。

“他的热情不过是哄人的把戏，

却能把我的理智化作了泪水；

于是我卸下贞操的洁白圣衣，

再也不担惊受怕，放弃了自卫。

他对我流泪，我同样也对他流泪，

我们的泪水交汇，性质却相反，

他的害了我，我的却使他心欢。

“他为人有城府在胸，经纶满腹，

能使出种种花招，变化无穷，

有时候满面羞愧，有时候哀哭，

有时候面如死灰；或退却，或进攻，

总能够应付裕如，手段高明：

听粗话脸红，为悲剧流泪不止，

见惨状就面色惨白，不省人事。

“没有一个被他看中的女子

能够逃脱他四面包围的进攻，

表面上他的性情谦逊而仁慈，

暗地里他想坑害谁总能成功：

他想要什么就先说这东西没用；

要是他横生歹念，欲火中烧，

他先把贞洁的姑娘赞美夸耀。

“就这样他穿着一件美丽的衣裳，

把一个赤裸的恶魔深深掩藏；

没有经验的姑娘一个个上当，

他像个天使在她们头上翱翔。

哪个单纯的少女不受他欺骗？

唉！我已经失贞，今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呀扰得我心烦意乱。

“啊！他眼中滚出污浊的泪珠，

啊！他颊上燃起骗人的羞红，

啊！他心里发出假意的愤怒，

啊！他胸中挤出勉强的哀痛，

啊！虚伪的姿态似乎真诚，

它将使曾经受惑的再次受惑，

使改过自新的姑娘重蹈覆辙。”

前言

1599年（莎士比亚三十五岁时），出版商威廉·杰加德（William Jaggard）出版了一本薄薄的诗集《热情的朝圣者》第二版。（第一版只有残页保存下来，不能确定其出版年月。）扉页上印着如下字样：“热情的朝圣者。著者： W·莎士比亚。伦敦。W·杰加德出版。W·里克出售。1599年。”

集子中收有二十首杂诗。其中五首肯定出自莎士比亚的手笔。集子中的第一首、第二首分别为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一三八首和第一四四首；集子中的第三、五、一四首分别为莎剧《爱的徒劳》第四幕第三景第60～73行、第四幕第二景第110～123行、第四幕第三景第99～118行，文字上略有歧异。其他的诗，已经查明四首的作者。第八首、第二〇首的作者为理查德·班菲尔德（Richard Barnfield）。第一一首的作者为巴塞洛缪·格里芬（Bartholomew Griffin）。第一九首的前四节是克里斯托弗·马洛（Christopher Marlowe）的优秀田园抒情诗《热情的牧童对情人说》（但文本较差）。第一九首的最后一节《情人的回答》，是沃尔特·若利勋爵（Sir Walter Raleigh）的《少女对牧童的回答》。

其余的诗，算不得异常出色，作者都无可考。第一七首曾在托马斯·威尔克斯（Thomas Weelkes）于1597年出版的《牧歌集》中出现过。但威尔克斯是作曲者，不是作词者。第四、六、九首，还有第一一首，都是以维纳斯和阿董尼的神话传说为题材的十四行诗。由于第一一首被公认为格里芬的作品，第四、六、九首有时也被认为出自他的手笔，但没有证据证明。以前曾有人认为第四、六、九首可能是莎士比亚创作《维纳斯与阿董尼》之前的练笔之作，但这种看法现在已被放弃了。在第四首和第六首中，维纳斯被称作库特瑞亚（维纳斯的别名），这同莎剧《驯悍记》中的叫法一样，但这不能证明莎士比亚就是这两首诗的作者。维纳斯偷看阿董尼洗澡的情节，是把奥维德的两篇叙事诗合并而成，这不是莎士比亚或别的诗人个人的独创。例如，斯宾塞的《仙女王》中就出现过这样的情节。

第一二首，作者不详，而读者最倾向于把它归在莎士比亚名下；可是无法证实。这首诗，增添了诗节，于1631年再度出现在托马斯·德隆尼（Thomas Deloney）的《好心诗选》中。这本诗选有过一些更早的版本，但已遗失。这首诗是否收入这些更早的版本中则无从知晓。德隆尼约死于1600年，他死后出版的类似《好心诗选》的歌谣集中，有些诗并非他所撰写。

第二版问世后十三年，1612年（莎士比亚四十八岁时），杰加德又印行了第三版。第三版中增加了一些诗篇；扉页上印着：“热情的朝圣者，或维纳斯与阿董尼之间的几首爱情十四行诗，最新修订和增补本。著者： W·莎士比亚，第三版。本版新增爱情诗简二封，其一为帕里斯致海伦，其二为海伦致帕里斯。W·杰加德出版。1612年。”实际上，新增的诗不是两首而是九首，均为诗人托马斯·海伍德（Thomas Heywood）所作。对此，海伍德在同年稍后出版的《为演员辩护》后附的“致印刷书商”中公开申明说：“这里我还必须指出该书对我的明显伤害，即把我的帕里斯致海伦和海伦致帕里斯两封诗简附印在以另一人［指莎士比亚］署名的小册子里，使世人以为我从他那里进行了剽窃。……据我所知，该作者［指莎士比亚］很不满于杰加德先生在他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这样大胆地擅自利用他的名字。”此项申明，也许还有莎士比亚的申明，迫使杰加德把尚未出售的该书第三版的扉页加以更换，换过的扉页上把莎士比亚的名字全删去了。

《热情的朝圣者》不能增添我们对莎士比亚作品的认识，倒是告诉了我们一些有关莎士比亚的名声以及当时一些出版商的出格行为的情形。

一[1]

我爱人起誓，说她浑身是忠实，

我真相信她，尽管我知道她撒谎；

使她以为我是个懵懂的小伙子，

不懂得世界上各种骗人的勾当。

于是，我就假想她以为我年轻，

虽然我明知我已经度过了盛年，

我笑着信赖她那滥嚼的舌根，

在爱的不安中面对那爱的缺陷。

但是为什么我爱人说她还年轻？

为什么我又不说我已经年迈？

呵，爱的好外衣是说得动听，

爱人老了又不爱把年龄算出来。

所以，我要骗爱，爱也要骗我，

既然爱能把我们的缺陷盖过。

二[2]

我有两个爱人，安慰，和绝望，

他们像两个精灵，老对我劝诱；

善精灵是个男子，十分漂亮，

恶精灵是个女人，颜色坏透。

我那女鬼要骗我赶快进地狱，

就从我身边诱开了那个善精灵，

教我那圣灵堕落，变做鬼蜮，

用美色和情欲去媚惑他的纯真。

我怀疑到底我那位天使有没有

变成恶魔，我不能准确地说出；

但两个都走了，他们俩成了朋友，

我猜想一个进了另一个的地府。

但我将永远猜不透，只能猜，猜，

等待那恶神把那善神赶出来。

三[3]

你的眼充盈着善于辞令的天才，

使世上所有的雄辩家望而生畏，

岂不是这双眼促使我把盟誓破坏？

为了你而失信于人，这无可厚非！

我所背弃的只是个人间的女子，

不是你，而你是来自天上的神仙，

一面是天仙的爱情，一面是俗誓，

你的青睐将涤尽我的污点。

那俗誓只是一口气，飘荡游移；

而你，光照大地的美丽的太阳，

把这气状的誓言蒸发，收去：

誓言破灭了，过错不在我身上。

就算我违约——可谁会如此愚盲：

不放弃旧盟，去赢得整个天堂？

四

迷人的库特瑞亚坐在小河边，[4]

青春焕发的阿董尼在她身旁，

她频频送秋波去讨好这位少年，

只有美之神能投出这样的目光。

她给他讲故事为使他听了高兴；

她殷勤献媚去诱惑他的眼睛；

她抚摩他的身体想赢得他的心——

情意缠绵，就是要征服童贞。

可不知是他年龄小不解风情，

还是他有意拒绝她热情相邀，

柔嫩的小口对诱饵碰也不碰，

对她的好意只报以微微一笑：

美丽的女神竟冲他仰面躺下来，

他起身跑了；固执的傻孩子，唉！

五[5]

如果爱教我背盟，对爱人我怎样发誓？

啊！除非对美人，誓言全都是谎言：

尽管对自己亏待，对你我永远忠实；

这想法对我如橡树，对你如柳条弯弯。

学生不读书，他的书成了你的明眸，

其中蕴涵着人间能尝到的一切欢乐。

知识渊博，这就是把你整个了解透；

对你尽情地赞美，这才是饱学的本色；

无知，是麻木的灵魂，见到你而无动于衷；

我确是衷心爱慕你，这对我是一种荣耀：

你两眼似约夫的闪电，嗓音如雷声隆隆，……

不像是发怒，而是音乐，美丽的火苗。

啊！仙子！请原谅爱情的虚妄的礼赞，

称颂天仙怎么能出自世俗的舌尖！

六

朝阳还没有晒干清晨的露珠，

牛群还没有走进阴凉的树丛，

库特瑞亚，尝够了单恋的苦楚，

她渴望见到阿董尼，心情激动，

在小河旁边一株柳树下等候，

阿董尼常在这河中洗澡冲凉：

天气很热，她却有更热的企求，

盼着这少年来到他常到的地方。

不久他来了，把衣服扔在一边，

赤裸着身子在河畔青草上站定：

太阳辉煌的巨眼注视着世间，

却不像女神瞧着他目不转睛：

他突然见到她，急忙往水中一跳：

“天啊！”她叫道，“我要是那河水多好！”

七

我爱人很美，但总是三心两意，

她并不忠贞，虽然如鸽子般温柔；

她亮过玻璃，却也脆弱如玻璃，

她比蜡柔软，却像铁一样生锈；

苍白的百合花，还让蔷薇红来增辉，

她变得极其美丽，也极其虚伪。

她的嘴常和我的唇交融在一起，

吻一次说一回她爱我，发誓又赌咒！

她给我编许多故事叫我欢喜，

怕失去我的爱，担心爱不能长久！

可是，尽管她表现出绝对的认真，

她发誓，她流泪，全都是演戏，嘲讽。

她爱得炽热，如干柴碰到了烈火，

她把爱烧光，快得像火烧稻草；

她塑造爱情，又把这塑像打破，

她誓言忠贞，到头来又琵琶别抱。

这究竟是恋爱，还是卖弄风骚？

哪能好坏都不分，实在太糟糕！

八

如果音乐离不开美丽的诗句，

它们俩相依为命，如兄妹一般，

那么咱俩的爱情就会常绿，

因为你喜欢音乐，而我爱诗篇。

你爱道兰德，他那奇妙的弹奏，[6]

悠扬的琴声，使听众神迷心醉；

我爱斯宾塞，他写诗尽得风流，[7]

技压群芳，无需人为他鼓吹。

你爱听福玻斯的诗琴（音乐的女王）[8]

奏出美妙的旋律，销魂的乐曲；

而我爱听他自言自语的低唱，

听到他吟咏，我心中无限欢愉。

诗人们想像： 诗神和乐神不能分；

一人爱两者，你就是两者的化身。

九

晨光灿烂，美丽的爱情女神，

…………[9]

她脸色比白鸽更苍白，忧心如焚，

为了阿董尼，那桀骜不驯的少男；

她站在陡峭的山上等他到来；

他终于来了，带着号角和猎狗；

痴心的女神，怀一腔深情厚爱，

嘱咐这男孩别往猎苑里乱走；

她说：“我见过一位漂亮的青年，

在这里树丛中被野猪咬成重伤，

伤在大腿处，那样子看起来真惨！

看我的大腿，伤处就在这地方。”

她露出大腿，他看见几处伤痕，

红着脸跑开，留下她独自一人。

一〇

鲜艳的玫瑰，早摘了，很快褪色，

刚刚吐蕊，就摘了，凋谢在春天！

闪耀的珍珠啊，瞬间失去了光泽；

美人啊，过早地毁于死神的利剑！

仿佛青青的李子，挂在树梢，

时候还没到，可风儿一刮就掉。

我为你哭泣，可是说不出缘由；

你的遗嘱里什么也没有留给我：

但是我对你本来就没有祈求；

因而你给我的比我希望的要多：

噢，我求你宽恕，亲爱的朋友，

你是把牢骚当遗产放到了我心头。

一一

维纳斯，身边坐着年轻的阿董尼，

香桃木浓荫下，她开始向他求爱：

她告诉小伙子战神曾把她调戏，

像战神那样，她扑向身旁的男孩。

她说：“战神就这样紧紧搂抱我，”

说着，她把阿董尼紧抱在怀里；

“战神就这样解我的衣扣，”她说，

她希望男孩也施展爱的绝技；

她说，“战神就这样把我吻个够，”

随即她伸过嘴去贴上他的唇；

正当她喘气，他却一溜烟逃走，

压根儿不同她取乐，不领她的情。

啊！但愿我水边的情人给我爱，

抱紧我，吻我，吻到我终于跑开。

一二

衰老和青春不可能生活在一起：

青春充满欢笑，衰老充满忧伤；

青春如盛夏晨光，衰老如严冬寒气；

青春夏日般鲜丽，衰老冬日般荒凉。

青春生机盎然，衰老一息奄奄；

青春灵巧，衰老蹒跚；

青春热情勇敢，衰老怯弱冷淡；

青春奔放，衰老呆板。

衰老，我真厌恶你；青春，我真爱慕你；

啊，我的爱，我的爱很年轻；

衰老，我向你挑战： 啊！可爱的牧羊汉，

快走吧，我想你不能久停。

一三

美，只是个虚无缥缈的好东西；

一片晶莹的光泽，很快就消褪；

一朵花，刚长成花苞就凋零落地，

一块脆玻璃，轻轻一碰就破碎：

东西好，不可靠；玻璃，花朵，光泽，

转眼就毁灭；碎裂，凋谢，失色。

就像好东西去了，永远回不来，

像光泽褪了，怎样擦也不再亮，

像花朵谢了，再不会重新绽开，

像玻璃碎了，再不能粘成原样，

同样，美被玷污了，就永远消逝，

不管你怎样痛苦，挽救，掩饰。

一四

晚安，睡好觉。唉！这与我无关；

她道声晚安把我的睡意全赶跑；

留我在小屋里，我不禁心烦意乱，

唱起这悲歌，疑心我已经衰老。

“走好！”她说道，“希望你明天来再见；”

好可好不了，只觉得心中好凄惨。

见到我离开，她确实笑得很甜，

我不想弄清这是不是讥笑友情：

也许，我走了，她心中好不喜欢，

也许，她要我再去做一回流浪人；

“流浪”这词儿很像是我的魂儿，

吃足了苦头，可还是白费劲儿。

主啊！我凝视东方目不转睛，

我的心和钟表较量着，晨光升起，

把世间万物从沉沉酣睡中唤醒。

但我已不敢相信自己的视力。

夜莺在枝头唱歌，我坐着细听，

希望她唱得像云雀那样动人。

云雀用她的歌声迎接天亮，

把做着噩梦的黑夜逐出大地；

黑夜跑了，我追赶我的姑娘，

怀着希望，见到了渴念的俏丽；

悲哀变宽慰，宽慰里夹着悲哀，

只为她叹息着邀请我明天再来。

只要她伴我，黑夜就去得迅捷，

可现在一分分一秒秒实在难熬；

跟我过不去，一分钟好似一个月，

阳光不为我及时向花儿照耀；

夜快去，昼快来，昼向夜借些光阴；

今夜，缩短些，到明夜，你再延伸。

配乐杂诗

一五

老爷有一位千金，三姐妹当中最美丽，

她爱慕她的老师，对他一心一意，

不想又见到一位英国人，俊美无比，

她不禁动摇了心旌。

爱这位？爱那位？她内心长期斗争不止，

不再爱老师？拒绝那勇敢的英国骑士？

俩人中选择哪一个？这使她烦恼之至。

唉，姑娘呵，可怜的人儿！

可是必须放弃一个人，她痛苦不堪，

想要同时得到两个人，这实在难办，

结果老实的骑士忍气吞声受怠慢。

唉，她真不愿这么干！

这样，文和武争斗，文终于占了上风，

满腹经纶的才学夺走了姑娘的爱情：

睡去吧，饱学的先生给姑娘快乐欢欣，

我的歌到此已唱完。

一六[10]

有一天（真正不幸的一天！）

爱情，永远是五月艳阳天，

看到一朵美丽的鲜花

在风流倜傥的风前嬉耍。

吹进柔嫩的花瓣，轻风

无影无踪地踏上行程；

于是，爱情嫉妒得要死，

恨不能变做风儿去骋驰。

“风儿，”他说，“能吹拂你的脸，

风儿，愿我也福分不浅！

可是，唉，我已经赌过咒，

绝对不把你摘下枝头。

年轻人这样发誓太轻率，

小伙子谁不爱把鲜花采摘！

约夫见到你也会认为

朱诺的容貌又老又黑。

于是他放弃天神的威严，

为了得到你，赶紧下凡。

一七

我的羊不吃草，母羊不产羔，

公羊在衰老，全都不对劲儿；

爱情在消亡，忠诚是撒谎，

信心变渺茫，原因就在这儿。

快乐的舞步我全都忘掉，

姑娘不再爱我了，天知道。

她曾把忠诚奉献给真爱，

可如今，坚贞被否定、替代，

我丢了福气，一肚子晦气，

该死的命运啊，多变的姑奶奶！

我已经看清： 女人比男人

更容易变心，更不可信赖。

我穿着丧服，我藐视恐惧，

爱将我放逐，我身为奴仆；

心儿在流血，我求助心切，

厄运呵惨烈，我背负痛苦。

我的牧笛呀寂然无声，

羊铃呵丁丁，发出悲鸣，

截尾巴小狗原本爱欢跳，

现在胆儿小，不玩也不闹；

深深地叹息，几乎要哭泣，

汪汪叫，像知道我的苦难。

无情的荒原上，叹息声回荡，

像万千败兵依然在血战。

清泉不再淌，鸟儿不再唱，

绿树变枯黄，色泽暗无光；

牧人泪涟涟，羊儿睡得酣，

仙女心发慌，回头偷偷望。

可怜的情郎所有的快慰，

草场上一切欢乐的幽会，

晚间的嬉戏，全都离去，

爱情已消逝，爱神已死去。

再见吧，甜女，你的爱不需

让我尝到甜，只教我尝到苦。

可怜的珂瑞登独自度一生，[11]

我已经看出他只好认输。

一八

当你选定了中意的女子，

把你想逮的小鹿逮起来，

这样的事儿，该听从理智，

偏爱的情感也不例外。

若是要咨询，找个聪明人，

不要太年轻，还得结过婚。

你想对她讲你的心情，

别天花乱坠，尽耍贫嘴，

否则她觉得你在骗人

（跛子最容易发现瘸腿）——

你只需讲明你很爱她，

再把她的人品夸一夸。

你做事要顺从她的意愿，

要舍得花钱，花在点子上，

大家的议论会传到她耳边，

说你挺大方，值得赞扬。

怎样坚固的堡垒和城垣，

也难以抵挡黄金的炮弹。

对她你要表现出信任，

求婚时必须谦恭诚挚，

除非这姑娘对你不贞，

你可千万别朝三暮四。

时机一到，就和她亲近，

别怕她拒绝你的热情。

别担心她此时紧锁双眉，

天黑前阴沉的脸色会转晴，

那时她已经来不及后悔，

却还要假装心里不高兴。

天明前，她跟你亲热两次，

顾不得过去曾故意藐视。

别害怕她似乎要跟你动武，

死活不愿意，又吵又骂，

到了儿她柔弱无力准屈服，

乖乖巧口说出这种话：

“要是女人和男人一样强，

你就再不用痴心妄想！”

女人惯使出蒙人的把戏，

而且显现出诚实的外表，

她们肚里的花招和诡计，

你和她紧贴身也无法知晓。

你没听见过人们这样讲，

女人说“不”都是在撒谎？

女人要是和男人相争，

那是犯罪，不是当天使；

她们不想要天堂的神圣，

活够了岁数，便一死了之。

床上的欢乐要只是亲吻，

女人就不会找男人结婚。

可是，轻点，说多了，我担心

我那女人她听见这歌声，

不把我骂个够她决不甘心，

骂我舌头长，爱唠叨，没个停。

不过，要是她那些诀窍

被戳穿，她也不免要害臊。

一九

来和我同住，做我的情人，

我们要共度欢乐的时辰，

品尝着山峦、田野、谷峪、

陡峭的峰岭奉献的乐趣。

我们可以同坐在岩石上，

看牧童牧放一群群牛羊，

潺潺小溪边，涓涓细流旁，

听小鸟美妙的歌声回荡。

我要用玫瑰为你作床，

铺满了鲜花，散一片芬芳，

编一顶花帽，和一件全部

用香桃花瓣绣边的裙裾；

腰带用香草和藤花编织，

珊瑚作扣子，琥珀作扣饰：

如果这乐趣能打动你的心，

来和我同住，做我的情人。

情人的回答

如果这世界这爱情还年轻，

牧童的话语也充满真诚，

那乐趣就能打动我的心，

我和你同住，做你的情人。

二〇

曾经有过那么一天，

明媚的五月令人心欢，

我倚着一丛香桃木坐定，

周围是一片怡人的绿荫，

走兽在跳跃，小鸟在歌唱，

花草在萌芽，树木在生长；

万物驱走了一切悲哀，

只有夜莺是惟一的例外。

可怜的鸟儿孤苦伶仃，

她把胸膛向荆棘靠紧，

她的歌声是那么可怜，

听着真让人觉得凄惨。

“去去，去！”她这样叫喊，

“忒柔，忒柔！”一遍又一遍；[12]

这歌声倾诉着她的哀怨，

听得我不禁泪水涟涟；

因为她那深深的不幸，

令我想起自己的命运。

我想，你哀诉也是徒然，

没人会同情你的苦难。

草木无知，听不见叹息，

野兽无情，不会安慰你。

潘狄翁国王早已死亡，[13]

你的伙伴们是铁石心肠；

你的同类小鸟在欢唱，

丝毫不关心你的悲伤。

多变的命运露出笑脸，

你我双双都被她欺骗。

有的人对你阿谀奉承，

一遇到患难全不讲情分。

说空话容易，随意出口，

真诚的朋友实在少有：

只要你有钱乱花不心疼，

人人都争着跟你讲交情；

一旦你穷得丁当响，没钱花，

谁还会乐意来帮你一把！

要是一个人挥霍钱财，

他们倒夸他大方慷慨；

对他一味地恭维，赞扬，

“巴不得你做个真正的国王！”

如果他倾向于为非作恶，

他们立刻勾引他堕落，

如果他生性喜爱渔色，

他们叫女人供他取乐。

可一旦他不再青云直上，

他的声望便一落千丈；

原先对他巴结又讨好，

现在恨不得同他绝交。

真正的朋友决不会忘记

朋友间必须要同舟共济：

你若是悲伤，他也会哭泣；

你若是失眠，他也没睡意；

你心中承受的种种苦难，

他都要与你来共同分担。

明白了这一点才能区分

忠实的朋友和谄媚的敌人。

[1] 此节原文与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第一三八首大致相同。

[2] 此节原文与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第一四四首基本相同。

[3] 此节与《爱的徒劳》第四幕第三景第60～73行基本相同。

[4] 库特瑞亚，维纳斯的别名。

[5] 此节与《爱的徒劳》第四幕第二景第110～123行基本相同。

[6] 道兰德（John Dowland，1563～1626），与莎士比亚同时代的英国作曲家，诗琴演奏家，歌唱家，被公认为英国最伟大的歌曲作家。其作品表现出音乐变革期的新思想，出版有著名器乐曲集《拉克里梅耶》。

[7] 斯宾塞（Edmund Spenser，1552～1599），与莎士比亚同时代的英国诗人，作品有《牧人日历》、《小爱神》等，主要作品为《仙女王》。他被誉为“诗人中的诗人”。

[8] 福玻斯，即太阳神阿波罗，也是音乐之神。

[9] 此行原文已佚。

[10] 此节原文与莎剧《爱的徒劳》第四幕第三景第99～118行大致相同。

[11] 珂瑞登，古代牧歌中的牧童。

[12] 忒柔，指忒柔斯（Tereus），希腊神话中的特剌刻国王，雅典公主普罗克涅的丈夫。他强奸了妻妹菲洛墨拉并割下了她的舌头。姐妹二人为报仇，把忒柔斯与普罗克涅之子杀死，给忒柔斯吃。姐妹二人逃跑，忒柔斯穷追。最后神把三人变为鸟： 普罗克涅为燕子，菲洛墨拉为夜莺，忒柔斯为戴胜。

[13] 潘狄翁，普罗克涅和菲洛墨拉的父亲。

前言

埃及神话中有一种美丽的长生鸟或不死鸟，名Phoenix，相传生长在阿拉伯沙漠中，居住在香料铺垫的巢里，每五百年在火中自焚为灰烬，再自灰烬中重生，循环不已，成为永生。它的译名，是借用中国古代神话中的百鸟之王“凤凰”这个名称。莎士比亚的戏剧中经常提到凤凰。凤凰之所以能吸引莎士比亚，由于它有独一无二的特性： 在一段特定的时间内，只有一只凤凰能够存活。莎士比亚的诗《凤凰和斑鸠》在他的作品中也是独一无二的——其他作品没有一个与它类似。

这首诗首次发表于1601年，作为同一题材一组诗中的一首，被附加在罗伯特·切斯特（Robert Chester）的《爱的殉难者，或罗瑟琳的怨诉，在凤凰与斑鸠注定的命运中，寓言般暗示爱的忠贞》诗集中。此书扉页上称这些诗的作者是“我们现代最优秀最重要的作家”。集子里，除了莎士比亚的这首诗外，还有约翰·玛斯顿（John Marston）、乔治·恰普曼（George Chapman）和本·琼森（Ben Jonson）的诗。莎士比亚和其他诗人均有签名附于诗下。

凤凰因美丽又罕见而出名；斑鸠因对爱情坚贞而为世人所知。有关鸟的诗往往包含某种寓意。罗伯特·切斯特在这本书的书名页上声称《爱的殉难者》中的作品都寓言般暗示了爱的忠贞。莎士比亚这首诗的寓意是什么却不大清楚。某些批评家认为诗中的凤凰和斑鸠暗示着伊丽莎白女王（凤凰常被用来象征她）和埃塞克斯伯爵。另一些批评家则认为，这两只纯洁的相爱的鸟象征着约翰·萨卢斯伯里爵士（Sir John Salusbury）和他的夫人。按： 这部《爱的殉难者》就是献给萨卢斯伯里的。也有人认为这首诗所象征的是贝德福德伯爵和夫人（the Earl and Countess of Bedford）。不过莎士比亚的这首诗与集子里其他诗所描绘的情景不同。莎士比亚在诗中明确地写道： 凤凰和斑鸠“没有留下后裔”。而集子里玛斯顿的诗却祝贺这两只鸟有了下一代：“一个与他们惊人地相似的生命，从凤凰和斑鸠的灰烬中站起来。”

这首诗由三部分构成。前五个诗节召唤众鸟来送葬，哀悼死者。接下来的八个诗节是一支赞歌，看来是哀悼者唱的。在这支赞歌中，凤凰与斑鸠的爱情同理智融合在一起。最后五个诗节在形式上有些变化（从每节4行变为每节3行，韵式从1221变为111），是一首悼念死者的“哀歌”，出自理智之口。

诗的语言运用具有高度的技巧。

诗开始时对众鸟的召唤，引起读者丰富的想像；然后是赞歌： 出现自相矛盾而又统一的表述，富有活力，充满戏剧性；最后，一切都归于哀歌的朴素与庄严。诗开始时有哀悼者的具体形象出现，后来诗变得抽象起来，以至于隐藏在诗中的一个抽象概念，即理智，出来呼唤，作了一首哀歌。哀歌严肃地宣告抽象概念“真”和抽象概念“美”被埋葬，并转而化为具体的意象：

真，有表象，没有真象，

美，靠炫耀，本色消亡，

真，美，双双被埋葬。

让两只非真即美的飞禽

一同进入这只骨灰瓶；

为两只死鸟，请哀告神明！

诗以放开嗓子把丧事宣告开始，以哀告终。在仅仅67行中，所有这一切以最为精炼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让歌声最亮的鸟儿栖上

那株孤独的阿拉伯树梢，

放开嗓子，把丧事宣告，

纯洁的禽鸟都合拍飞翔。

但你这尖声鸣叫的信使，

魔鬼派遣的邪恶先驱者，

说狂热即将消亡的卜者，

可千万别走近这个群体。

哪一只禽鸟专横跋扈，

就禁止进入这个会场，

除了老鹰，那鸟中之王：

葬礼的肃穆一定要维护。

让身穿白色法衣的牧师——

能奏死亡之曲的司铎——

成为那预言死亡的天鹅，

丧仪必须由他来主持。

还有你这老朽的一族——

穿着黑色丧服的乌鸦，

张嘴呼吸像抽抽嗒嗒，

也来参加这哭丧的队伍。

哀悼的歌声现在开始：

爱情和坚贞都已经死亡；

凤凰和斑鸠在火中翱翔，

融为一体而飞离尘世。

他们相爱如双生合抱，

各有特质却出自一体；

两种品格又不分彼此：

爱中分你我确是徒劳。

两心远隔却不曾分离；

在斑鸠和他的女王之间

有距离却没有空间可见：

这是他俩创造的奇迹。

他们的爱情闪闪发光，

斑鸠从凤凰的眼中见到

自己的身体在熊熊燃烧：

二者同时又都是对方。

本性就这样受到了挑战，

自身可以不再是自身；

惟一的本源有双重名分，

是一还是二难以分辨。

理智已感到十分窘困，

看见两部分长在一起，

彼此分不清是我是你，

单一恰恰由复合组成。

它不禁喊道：“这可真是！

二者竟如此和谐一致。

要是这情形长期如此，

爱情就会把理智吞噬。”

于是它作了哀婉的歌曲，

为了给凤凰和斑鸠送行，

爱的双峰啊，恋的双星，

乐曲哀唱他们的悲剧。

哀歌

美，真，圣洁的情操，

单纯之中蕴含的崇高，

已化为灰烬，火灭烟消。

如今凤凰的巢穴是死亡；

斑鸠的无限忠诚的胸膛

休憩在不朽的永恒之乡。

他们也没有留下后裔，

并非他们有什么痼疾，

只因他们是童贞的结缡。

真，有表象，没有真象，

美，靠炫耀，本色消亡，

真，美，双双被埋葬。

让两只非真即美的飞禽

一同进入这只骨灰瓶；

为两只死鸟，请哀告神明！

致德文郡鲍赫伊的约翰·彼得先生

余于尊兄向倾心仰慕，此刻亦难抑绵绵哀思，谨以此诗尽友人之最后职责。对其赞颂唯“真”能为之，而余岂能与“真”相匹。余于辞巧不甚通晓，更不喜好，本不愿动笔，然竟能吟就此诗以悼故友，其中必有奇迹。虽为拙作，却专献于一人。为有其人之故，余断不敢忘怀对阁下、对任何因其本人而爱其人、因其美德而爱其本人者，致以友好的敬意。

W．S．

既然是时间用预先定下的终点，

中断了他那充满着希望的生命，

而他的青春和德行正竭尽勤勉，

本想用美好的举止来博取美名，

要建一座多么宏伟的不朽丰碑，

才能够刻下他永不玷污的英名？

他自身的美德已使他一生受惠，

竖起那美德，如他不朽的今生。

在暗黑的日子里他会被人遗忘，

罪孽也还会把美德碾踏于尘土，

虽不能揭开那令人哀伤的墓葬，

以使他不幸夭折的德行能延续，

德行仍能从人们的内心和记忆

唤起应得的敬仰，能一滴一点

使人们记住那品行，不用费力，

便依他的形象勾出真正的良善。

他天性的确善良，好心的谈论

若能够表达诚挚的关怀，一定

会赞扬他了无污点的清白一生，

又因他未得以善终而难过伤心。

倘若有一人他具有坚定的信念，

这坚定将许多人们远远地超过，

有些人会因此对他的敬爱稍减，

但即使最不爱他的人们的胡说，

也无法指责他中允恒常的天性，

因为他懂得感恩，且慷慨施赠，

事实确凿地留下了充分的明证，

表明他慷慨给予，受惠必感恩。

可叹他太阳般辉煌的生命太短，

再挑剔的目光、再精明的审视，

在这轮太阳里挑不到一块污斑，

在他的举止中拣不出一点缺失。

并不是他能避免那烦乱的心绪，

也不是他能够躲开邪恶的困扰，

只因他纯真的天性能为他抵御

那天性卑劣之徒的恶意和引诱。

然而，谁能有如此深厚的福分：

虽身为生死由命数决定的一介，

却能够免受唯诽谤是能的众人

对他的名誉不时地发出的威胁？

卑鄙的家伙埋伏在岔道和山脊，

企图置人于死地，却惺惺作态，

说什么他们所为有特殊的意义，

是高尚举止，决不是罪行祸害；

这高尚就是暂不去将他人贬损，

只要有希望能获得些许的利益，

对逢难之人则加以轻蔑的嘲讽——

但死神让此辈的坟茔遭人遗弃。

现在，他正在墓中享受着快乐，

若远离中伤造谣是最大的快乐。

童年时他令人欣慰，并预示着

青年时他更加成熟，更有出息，

他心诚志致，使教育成效赫赫，

终使他收获了丰硕的教育果实。

学识与智慧是一对天成的孪生，

两兄弟德性高尚，深邃而精巧，

两相汇聚，将各自的精华交融，

丰富他那座精巧宫殿般的头脑：

那是座宫殿，理性听从于信念，

端坐在宫殿中纯洁的王座之上，

用愉悦的声音教导其余的感官，

要它们真诚地遵循激情和信仰；

切不能纵欲奢侈，将岁月虚度，

空掷了锦绣年华，而应愉快地

用理性的金律中庸之道，挡住

年轻人青春冲动的蛊惑和袭击；

父亲的辞世使他能任意地作为，

但任凭他身边的潮流百般怂恿，

也无法使他松懈对恶徒的戒备，

而沉溺于以恶为荣的酩酊放纵。

从睿智学者他学到贴切的知识，

并汲取德行以谴责愚人的自负，

他避开了邪恶迷惑人心的诡计，

将生命的春天在神圣学堂欢度。

在学校他严格地克制邪欲恶念，

而意志薄弱者却日日受其蹂躏；

他也能用那适度的谨慎，远远

避开了有害德行的谬误的诱引。

虽然我并不想巨细不漏地展示

他一生的经历，我仍能够证明，

无论在哪方面他都是完美之士，

并能使人人承认我有理而公平。

如果那命运和上天都答应恩赐，

如果他活到了本该活到的时辰，

安宁地走进坟墓，那一段时日

会成为我这番言词有力的证人，

其证词客观冷静，却能够引起

人们的肃然起敬，若有人细查

他的诚实和价值，定能够证实

他是位真诚的绅士，完美无瑕——

他从不做引人耻笑的荒唐行为，

从没有表现出拙劣的奉承阿谀，

不赶做作的时髦，也丝毫不会

表现出与身份不合的虚荣自负；

他尽力和谐地调节欲望和天性，

最好的衣衫就是他美好的德行。

他不会用无聊的空话夸夸其谈

充塞人们的耳朵，他不会一味

用虚荣浮华的言辞百般地自恋，

也不对时下的自负风尚紧追随。

他恭谨少言，这倒为他的审慎

更加增添了风雅，也使他说话

听起来不像是喋喋不休的发问，

而是受智者欢迎的深思的回答。

虽说他各种优秀的品质应获得

公正称赞，他睿智博才的头脑

保存着各种和谐的善良与美德，

天地间就数他天性优良品行高；

他洞察善恶，却并不故作姿态

而假装明达；他深明至高之善，

所做的抉择均出自无瑕的胸怀，

虽出于自发，却总是完美至善；

他头脑和身体就像是一座客栈，

两者相互容纳，两者都配就了

优雅的举止，它们会赢得赞叹，

赢得喝彩： 总之，他名声很好，

若举止端庄而祥和、行为严谨，

若谦逊的谈吐以及适度的幸福，

无论友情、风度、劝谕或爱情，

这令人愉悦的一切均来自天赋，

若交友时循循善礼，举措端正，

若裁决时与人为善，庄重适宜，

若处事时平和节制，信而有诚，

若良知清白，虔诚出自于真挚：

若这一切在一人身上聚合起来，

人们便赞许有加，我们就坦言：

他并未离开这脆弱的人生舞台，

他的英名定会长久存驻在人间——

虽然他不躺在名声遐迩的宫殿，

也没有安葬在万众聚集的广场，

在这片他曾经生死安息的地面，

人们正为他的夭亡而痛悼哀伤，

平凡的人们在自己平凡的家里，

以优良的品行便能够获得荣誉，

与那些公认的伟人足可以相媲，

虽然这些人将杰出的血脉承继。

我虽然品尝到一些苦涩的味道，

蒙受了羞辱，这感觉恰好证明，

国人对我的名声信誉恩将仇报，

滥加诽谤，有人对两者都忌恨，

他们的运气已深陷于衰败低迷，

从大起到了大落，试图以谬误

来换取公正，便设法吹毛求疵，

用荒诞的罪名来毒害我的名誉；

可时光这从不羞涩的真理之父，

终要将眼见的罪恶一一地曝光，

把我的名誉从失落的地方赎出，[1]

让受到威胁的青春又充满希望。

哀悼的诗行将哀恸的故事叙讲，

此刻正复述主人公优秀的品性，

本诗的主人公就在上述的地方

受教育，使自己获得新的生命，

在所有居住于此地的居民当中，

他凭着温谦的举止博得了赞扬，

他的行为举止全然是上流品种，

这使他在此地被人们长记不忘。

末日来临前哪怕有漫漫的岁月，

也无法冲淡他生命的不幸早逝，

即便没有显赫坟茔而默默无闻，

他真诚的心怀仍然将流芳百世。

父母们定会向他们的子孙讲述，

子孙们也会转述给自己的后代，

一个高尚之人是怎样横遭颠扑，

被心肠恶毒之人的恶手所毒害：

这样的惨事无论谁听了准会要

叹前者蹇运，责后者鬼迷心窍；

聪明博学者凭自己记忆来讲述

这一个令人们心痛的不幸故事，

总要把悲惨两字用在结尾之处，

讲完后入睡时两眼中泪水滴滴。

因为当世界在风暴中瑟缩发颤，

当风暴为世界带来毁灭的惶恐，

当风暴鼓起了光怪陆离的云团，

那形状眨眼间就都够变幻无穷；

当深重的罪过高傲地步步攀升，

当高傲终于到达了自身的顶点，

当罪过终于结束于自起的不幸，

而他也终于倒在了荣耀的峰巅：

此时，那包容一切的生命之书[2]

将他的言行向众人来展示传扬，

那是他善用了理性的丰盈果实，

他用这果实向天庭将债务清偿。

他一旦吐露爱意，绝没有虚伪，

这爱意就是他恒定不变的信念，

这样的男人的确是珍奇而可贵，

任千寻百觅，这品质实属罕见。

时世虽多变，他却能保持友情，

坚定而绝无冷淡，他深受崇敬。

当我们脆弱之躯那易损的楼宇

在死亡中毁灭，当尊严和气概、

青春、记忆和充满活力的身躯

终于被毁掉，都归于腐朽败坏；

当一切回归到我们来时的泥尘，

躯体被深深地埋在狭窄的墓床，

我们所留下的不就是一个名声，

由于一生的谨慎而为我们增光？

早夭的年轻人啊，这荣誉正应

由你来享受拥有；虽说你灵魂

早已经飞向那更加神圣的海滨，[3]

在此地，在尘世间你英名长存，

每颗心都将那英名深深地铭记，

每张嘴都将你德行时时地念叨，

每一天都有人为你的夭亡叹惜，

所有人都对你表示爱戴和哀悼。

在这儿谨向你永垂难忘的美德，

将我最后的友谊举动全部献出，

我在此献上对你的爱慕，任何

其他的方式都无法将它来表述。

尽管我怎么也学不了你的擅长，

不会用你那谦恭的语气来诉说，

真理却悄悄从舌尖溜进我心房，

它永不离开，除非到死的时刻。

我承认我爱你爱得实在太疏虞，

竟没有告诉你我把你看得多重，

我当时的错误现在依然未改去，

我认为沉默的爱意才爱得由衷，

并且以自己的想法把你来估评，

虽乐于告诉你我愿意为你效劳，

更乐于用事实证明我一片真情，

不虚张声势才真正稳定又可靠。

从那时开始我勇于不懈地抗击

落在我头上的艰难命运和时光，

你在世时我有些思绪受到阻滞，

为舒展它们我将这项任务担当：

让我用手中的这一支卑微之笔，

完成它对你的美德应尽的义务，

要把你作为人类的典范来树立，

完全按实情把你向世人来描述：

有上天明鉴，我不为虚荣引诱，

并不想讨好那些知道它的人物；

我不会以媚求宠，从不受拘囿，

虽有人为之受苦，我无此瞻顾。

你就像过早被砍下的美丽枝干，

我曾经对你发下了恒久的誓词，

但此刻我相信已将它付诸实践，

倘风水轮转，你也会对我如此；

只可惜我没有太多的美德善才，

能供你用妙笔将它们一一表现，

无论你用巧技再施以浓墨重彩，

也无法让我的名声与你的比肩。

敬爱的朋友，我来把才能献上，

用我的才能把你在记忆中铭镌，

愿你在后辈记忆中被永远传唱，

我虽未写得更好，却已尽所能：

头脑中经过了努力的深思熟虑，

心里边自然地吟出了这些诗句。

可爱的人啊，你是悲悼的对象，

在尚未道一句永久告别的时候，

我要写几句感谢话把你来赞扬，

你应得的名誉远胜于现在已有，

要为你洗干净谬论带来的诟耻，

那一群心情阴暗者满怀着恼火，

阴险而诡诈，妄测度你的身世，

用你的早夭评判你一生的生活：

世界用恶作剧将自己如此诅咒，

挑拣出事实把一切都看得黑透。

这些人被世俗的面纱紧紧罩住，

又故意听任自己的双眼被遮盖，

他们的行为全出于无知和痴愚，

凭一时性起就对他人胡想妄猜；

因此，这烛光，这躯体的光亮，

反使内在的心灵之光黯淡熄灭，

虽身处愚昧的黑夜，两眼俱盲，

却依然宣称他能够看清楚一切。

就这样，他们凭着谬误的天性，

极力用同样是谬误百出的言语，

来解释那变幻无端的邪恶事情，

表面上却像有理性作支撑基础。

啊！人世间那痛苦的忡忡忧虑，

可悲的怨恨，它竟会走向何方？

忧虑对一切的事物都加以歪曲，

哪能将事物间种种的不同烛亮？

真相是，此人，当他在世之时，

并不去吹捧那愚蠢的时尚大潮，

也不像那盲目随便的效仿之士，

忍受自负的激情和空洞的聒噪，

对恶欲挑起的情欲和行为卑贱，

他不会奴仆般低声下气地追随，

也不会如狂热的罪恶世界所劝，

不惜以耻辱来谋求虚名和赞美。

他经过稳妥恰当的掂量与思考，

又以自己那丰富的知识为辅佐，

选择了一条通往赞誉的平坦道，

明智地避开所有不道德的教唆。

教唆者的毛病是： 赞美的词语

全成了行为的奴仆，他们特别，

就在于他们特别无耻，还企图

以不负责任的举止将名气盗猎，

好像其奸邪能不受拘束地作恶，

如时时涌起的欲望般无法束缚，

正好比权势者也常被欲望左右，

每每向自己的愚昧和无知臣服。

而他却绝非如此： 他深怀敬畏，

管理着自身那秩序井然的王国；

对自然之道他谨慎地步步跟随，

具备了安宁的心态和健康体格；

对此他一直保持着乐天和知足，

并且还沉浸在愉悦的休憩之中，

他这样享受着欢乐的安逸舒服，

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告终。

在青藤缠绕、承天宠幸的学殿[4]

他有幸获得了两个学位的殊荣，

他通过认真观察和细致的思辨，

学会在家庭和学校中生活轻松；

后来他离校返家休憩，那确是

与他的等级和财产相符的住处，

年轻人偶尔有手头拮据的时日，

他总有家庭慷慨的支持和帮助；

他天性与理智总能够紧紧相契，

形成了和谐一体，他凭此天性，

以洞悉是非、抵制邪念的能力，

在所有人的心目中赢得了尊敬；

任何单独的事情都无法被用于

完整而相称地将他的形象描绘，

除非说对朋友他一向守信不渝，

他不愿意错过任何可能的机会，

时刻愿把他真诚的关怀来展露，

无论面对着怎样的诱惑和考验，

也不忘打开心扉和美德的宝库，

这表明他确是基督精神的化身，

表明他名字中镂就了友谊石基，

预示他过去的经历和他的将来，

那确是灵验的预示；他的友谊

表现于行动，是那么完美和谐——

虽然他常听到人们对他的赞扬，

却从不会出于虚荣而妄自吹嘘，

决不似常人脱口自诩习以为常；

他行动最为坚定，言谈很朴素，

他各种美德都为他增添着美名，

可种种美德之中最优秀的一种

就是他无比的忠诚，信念坚定，

它一旦产生，便从此岿然不动。

但致命的燃料却同时由此生就，

点燃了造成他夭折的愤怒之火，

他若稍懈于爱，本可活得长久，

不会被仇恨那恼人的罪行伤灼——

仇恨那恼人的罪行总是做蠢事，

将美德扼杀，给爱心造成痛楚。

可惜啊，鲜血未受到应有珍惜，

理智也未能战胜最邪恶的暴怒，

反为自身招致了不合时的死亡，[5]

更伤天害理的是使他美名尽失，

那本是对信徒真挚德行的褒扬，

他满怀爱心诚信，为时代骄子。

荣耀归于他的鲜血，从今起始，

再高尚者与他相比都等而次之；

恶人的名声随作恶身死而逝去，

而正义却从此开始获得了荣誉。

瞧啊，经验在这里给人以教训，

切莫对小人枉付出自己的仁善，

到头来你空有一片善心和纯真，

反陷入他人的圈套，遭到背叛：

有些人毫不迟疑地献出了友谊，

也不去探询那是否真正的友人，

贸然地凭自己内心单纯的真挚，

寻一个合适的理由将爱心恭奉：

向不配友情者付出真诚的友情，

自己却招致了毁灭而永无安宁。

他的生命本点缀着美德的纯真，

这样一来，却由于突然的夭折

而遭到某些人卑劣的造谣贬损，

使人们开始怀疑起死者的人格；

谚云“观死以知生”，这本是

前人们只看重理性法规的说法，

并没有多少人根据这法规行事，

现今却有人对死者用上这句话。

就这样，他用仁慈之心将世人

拯救出原罪桎梏，他献出鲜血，

用死亡征服死亡，地狱虽得胜，

也只得将陷阱的禁锢稍稍松却；

就这样，他清白的一生被死亡

拦腰折断，反饱受恶语的诅咒，

他纯洁的一生也同样遭受诽谤，

如此的结局让死者实难以承受。

不应该啊，我们那亵渎的唇齿

哪能够如此将上天的神明亵渎，

如此，在最后审判和圣爱日里，[6]

我们会受鞭打，作为惩罚报复；

上帝之手赋我们以生命的荣光，

也可以随意将它缩短，公正地

以各种方式来夺走我们的荣光，

这是他创造我们的智慧的明示。

那二弟是为父所有的子女当中[7]

第二个出生降临到人间的那位，

却有人以粗暴狂热的复仇举动，

将纯洁无辜的他送入天堂之内，

天使用和谐的乐音颂扬其英名，

还将他昭示人间；既有这先例，

既然他高尚而有着同样的运命，

既然他天性优秀，为何遭呵斥？

圣徒们端坐在永恒的宝座周围，

身心在鲜血中清洗得无比圣洁，

头戴荣耀的王冠，可他们并非

从尸床安稳地直升到极乐世界，

而是饱尝了辛酸和苦痛的折磨，

受尽了挫折和摧残，直到最终

赢得了福祉，那是磨难的结果，

这才能得到许诺给他们的光荣。

那些肆意妄为的家伙放纵自我，

凭借无据的妄测和刚愎的念头，

那都是不满和病态的绝望结果，

在虚无的空中建造起巨堡高楼，

让那些谣言使他们有良心自责，

痛斥自己的恶毒，批驳那野蛮

放肆的念头，正是这样的邪恶

将其灵魂载入了不光彩的名单：

揭露出他们的行为是多么荒唐，

昭示出他们的思维有多么荒谬，

其本质是嫉妒，其努力是空忙，

除了妄想的希望就拿不出成就；

这样的希望根基不正站不住脚，

用拙劣的判断葬送了自知之明；

一旦受挫折，他们就哀叹懊恼

计划落空，却不知自己的愚蠢。

这些人会用这样的方法去谋划，

恶意地用玷污他人名誉的诽谤，

还会鬼鬼祟祟地用捏造的胡话，

伤害他一身美德和无瑕的善良。

但只要人心之中还有一丝真诚，

凭事实来评判是非，他的美名、

他的声誉，两者一定会受人们

交口称赞，一代代相传不歇停。

坟墓总是用那永世空冥的墓穴，

将不配受敬重的庸人牢牢封住，

庸人名随神死，可即使是墓穴

也封不住他未受人敬重的美德。

这美德在未来岁月会唤起注意，

会为在地下安眠的他仗义执言；

当他以本来面目为人们所记忆，

他天性的美德一定会日益突显。

从等级上看他不过是平民一位，

当然其身份也决不比绅士更低，

这不会影响他明智的儿孙后辈

对他照样称颂有加并表示感激；

因为是天性以及他快乐的命运

眼见他心灵的高尚品质而认定，

要为他的优秀更增加高贵气韵，

尽管他一生羁囿于稍浅的福分。

无论血缘地位荣耀或权力财富，

若没有善良的性情来恰当修饰，

其本身不过是亵渎神圣又庸俗，

而一个低微的境遇却更为舒适，

身处低微而无所求，知足常乐，

能享受甘美休憩，亦不辞忙碌，

满心欢喜地为自己每日的生活

去付出辛勤的劳作，昼夜不住；

而其他人却费尽心机追求名利，

或争夺遗产，或为了实现野心，

个个都在冥思苦想，千方百计，

企图赢得众人欢呼、扩展权柄。

声名显赫者如鸽子被缝上双眼，[8]

心灵的眼睛因追求尊贵而模糊，

误以为地位越高才越可能平安，

便竭力不断地爬升以谋求保护；

可虽然他渴求不止，一旦跌倒，

就摔得更惨，因为他爬得更高。

而地位稍低的人们却能够避开

由权势带来的种种威胁和隐患，

在理性指导下生活得丰富多彩，

不必去空慕权势者而郁郁寡欢；

这样的人们心灵都高贵而卓绝，

与出生显赫者相比并没有差别。

我们并没有高贵的血统和祖先，

而且也不能将它们断言为己物。

但我们的力量中有美德和至善，

只要行动就能使它们真诚流露。

无论是尊贵的头衔或高雅风仪，

再加上出生显赫者拥有的一切，

若没有美德的装点便毫无意义；

真正的高贵应当是心灵的高洁，

谁拥有这样的美德才能有资格

享受纪念的铭文，我们用铭文

来纪念逝去的人们的优秀品德，

不让其光辉随人的呼吸而停顿。

若善恶在死后都一样湮没无名，

有什么还值得人们去努力奋斗，

得以在我们生活的世界中证明

善良的人们生命比恶人更长久？

不到死的一刻，谁也无法断言

自己有真正快乐，因为这快乐

与他身后所得的赞扬紧密关联，

只有这颂词才能够将快乐估测。

看看吧，年轻人，你们正处于

锦绣的年华，看看多出乎意料，

死亡一转眼把欢宴变成了悲剧，

而你们却以为死亡最不足称道！

在这儿刻画出这样的一个范例，

他拥有青春和快乐时光的礼赠，

可是环绕他身边的一切却无力

抗拒死亡的袭击，听任他死去；

但是，死亡也只能将他天性中

脆弱易损的部分打击，却不能

撼动他为人们永久记忆的光荣，

杰出的品德连命运也无法触碰；

他仅死一次，却享受双倍生命，

先凭着肉身，再凭自己的荣誉；

定命的时间虽能将一切都收尽，

却不能将他的荣誉也同样夺去。

倘若在他身边护卫左右的精灵

有能力保护他，使他一生平安，

并使他躲开那将他摧残的暴行，

他定会使自己成为公众的典范，

虽眼下世事沦落，鲜见得有人

能正确地将众人往正路上引导，

他却能用榜样来引导芸芸众人，

教他们走上那善行的光明大道；

他勤勉谨慎，赢得了众人敬爱，

现如今一朝陨落，多令人心伤。

他众多的朋友满怀柔情的悲哀，

都感到损失巨大，实难以承当；

但是，亲友中要数她悲情更切，

九年来一直是他的爱侣和良伴，[9]

现在她更觉得戚戚肠断寸肝裂，

惨痛的厄运已致使她心境紊乱。

他们曾享受着相伴的和谐宁谧，

在婚姻之爱中两人贞洁地拥抱，

如今却横遭这突至的无常分离，

刻板的死亡也似乎在伤心哀号，

面对悲伤的面颊也止不住流泪，

那曾是欢乐之园，上面嬉戏着

活泼的娇媚，死神也感到羞愧，

悔不该将这对有情人无情分隔。

这横加的分离是这般残忍无情，

倒不妨更准确地称为暴行一桩，

因为他一生爱人爱得如此坚定，

做丈夫是如此，做父亲也同样；

做丈夫忠诚又深情，身为父亲，

细心地为儿女的未来做着储备，

两种身份片刻不停地相互促进，

并且有爱心使它们更加地完美。

既然所有能运用的言语已用遍，

再说也无非“他的确出类拔萃”，

这已经涵括了死者的一切优点，

以赞颂美德，斥责愚昧的行为。

这诗行如此写出他应享的名声，

生命虽死，他却在死亡中永生。

现在，这首哀歌的诗行正和着

悲痛的语调，向已故的你倾诉！

我付出的一切努力全为你而做，

要证明我爱你决不落别人半步。

倘若我平庸的头脑能想出妙策，

能将你赎出那尘土封蒙的坟窖，

现在你定与我分享着生命欢乐，

而上天也会被人们称赞为公道，

若上天愿意向哀求的灵魂相授

新生，使人们在生命消逝之处

重赋得生命；这样，新的凡愁

取代了旧怨，欢乐也恢复如故，

可欢乐现在已随你堕入了坟茔，

埋葬在令人心悲恸的空冥之洞，

还面临着更为严峻可怕的命运，

比时间的利爪所为还让人惶恐。

现在，我若已写完了这篇长歌，

已经用切实的事迹详尽地叙述

你一生中始终拥有的完美品德，

若确已完成此事，我心满意足；

此后我只会以卑微的满足之念，

去忍受我遭遇的那些诽谤造谣，

从年青岁月中得到教训，以免

再一次让恶意的谣言把我击倒；

有些人被欲望将心窍紧紧锁住，

命运却不愿赋予其所有的希望，

他们虽应有尽有，却仍不满足，

等不及将自己美好的来日安享；

他们进不了天庭，反横遭厄运，

找不到任何的支撑可稍稍依偎，

以歇息倒运之人那疲乏的身心，

只剩下希望这并不牢靠的安慰；

但尽管我也许懵懵中与人相处，

招致了我深感痛苦的种种非议，

希望却无视命运中可怖的翻覆，

端坐于我胸中的宝库坚如磐石。

啊，我如此诉说着自身的不幸，

竟走了题目！挚友啊倏忽而逝，

愿你的优点大声宣扬你的美名，

无愧地将你称颂为有德之人士，

你生时良善，死后更受人敬爱：

为人若如此，将永享幸福愉快。

将长诗《悼亡》的作者确认为莎士比亚，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之交的事。《悼亡》一诗的署名是两个首字母缩略而成的W.S.，这正好是莎士比亚的英文姓名的两个首字母。1989年，唐纳德·W·福斯特（Donald W. Foster）出版了他多年潜心研究的成果《W.S.的悼亡》，虽然他并没有肯定地认为《悼亡》为莎士比亚所作，同时还提出了另一名叫威廉·斯特雷奇（William Strachey）的人所写的可能性，甚至还提出了一些否定该诗为莎士比亚所作的论据，这一成果仍然在莎学界引起了重视。九十年代以来，许多知名的莎学学者均加入了这场讨论，最终是肯定为莎氏所作的意见占了上风。

确认《悼亡》为莎士比亚所作的学者们提出了很多理据，主要有以下几点：首先，该诗的“题献”，无论从语言还是形式上看，与莎士比亚的另一首长诗《鲁克丽丝失贞记》的题献均十分相近；其次，从语言艺术特点来看，该长诗中跨行运用得相当频繁，虽然全诗采用了传统的悼亡诗格式： 四行为一意义组，诗行以五步抑扬格写成，间行押韵，十分严整，但绝大多数的韵押得十分自然，并没有为押韵而损害行文的现象，而这正是莎士比亚的过人之处；另外，从诗的措辞、拼写、较多的双重最高级形容词的运用以及常以英语中代指人的who代指物（本应用which）等现象来看，该诗为莎士比亚所作的可能性很大。研究者们在指出诗中众多的与莎士比亚戏剧台词可以相互刊发的地方的同时，特别提到了这样一个事实，即《悼亡》的出版商和印刷者就是1609年印刷出版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出版商和印刷者。更有意思的是，在“署名研究”方面拥有如此重要成果的福斯特，用同样的方法研究了1996年以“无名氏”署名出版的一部标题为《原色》（Primary Colors）的畅销政治小说，认为该小说的真实作者是《新闻周刊》的一位记者，事实居然未出所料，而且这一结论比匿名作者公开承认自己的著作权要早了许多。这一切，似乎更为福斯特的《悼亡》诗署名研究的权威性和可信度增加了砝码。目前莎学界中对此诗的归属问题虽然还没有完全一致的意见，但直言反对的已不多闻，更多的人则采取了默认的做法，先花力气更多地研究一下这首诗再说。这对莎士比亚研究的总体来说，也许是不无裨益的。

《悼亡》一诗哀悼的是威廉·彼得，他是牛津大学的毕业生，有学士、硕士两个学位，已婚，似乎也已有了孩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被害致死，年方二十九岁。在这首长诗中，诗人反复表达了对这位杰出青年不幸夭折的哀痛之情，值得注意的是，全诗语言真诚朴素率直，没有在莎士比亚戏剧语言中常见的丰富的意象和生动独特的比喻，也许，诗人觉得这才是对死者表示哀悼的最好方式。诗中以大量的篇幅赞扬了死者的“品德”、“德行”和“美德”，并对“以死论生”的做法提出了异议，认为死者之死完全是品德恶劣之人疯狂举动的结果，并不能就此来贬损死者生时的行为举止，而即使是死亡，也无法掩没死者光辉的品德。同时，诗人更进一步指出，美德并不是血统高贵的贵族们的专有，普通人完全能够凭美德使自己尊贵高尚，应当说，这同莎士比亚在其戏剧中经常表达的观点是一致的。

[1] 失落名誉的地方，指牛津。

[2] 生命之书，典出《圣经·启示录》，书中记载了所有将享受永生的人的姓名。

[3] 海滨，指冥河之滨。

[4] 指牛津大学，死者在那里获得了学士和硕士两个学位。

[5] 招致，原文为Drew，暗指杀害死者的Edward Drew，译文无法传其意味。

[6] 圣爱日，指进入天堂（享受上帝之爱）的那一天。

[7] 二弟，即《旧约·创世记》（4∶8）中的亚伯。

[8] 鸽子被缝上了双眼，见西德尼长诗《阿卡迪亚》：“她领众人去看一只缝了眼的鸽子，眼睛越瞎，它越往高处飞翔。”

[9] 死者于1609年1月结婚，此处的“九年”可能是“三年”之误，也可能是作者并不了解这一事实。也有人认为诗中的“她”可能是另一位女性。

莎士比亚戏剧创作年表

《莎士比亚戏剧集》原始版本（1623）共收三十六个莎剧，分为喜剧、史剧、悲剧三栏，并不按创作先后次序排列，例如列为全集之首的《暴风雨》，实际上是莎翁晚年之作。研究莎士比亚创作思想的发展，艺术风格在各个时期的特征，要勾勒他二十多年向高峰攀登的创作道路和划分前后经历的几个阶段；各个戏剧的写作年份，尤其是他的创作年表是很重要的依据。遗憾的是，除了极少数莎剧，像《亨利五世》、《亨利八世》，有足够的资料可以让后世学者在写作年份上作出明确的判断外，有关许多莎剧的写作年份的资料，我们所知很少，很不充分，甚至一无所知。

经过好几代英美莎学家的辛勤钻研，他们从所能掌握的资料，又从作品本身的题材、文体、风格等着眼，对各个莎剧的创作年份作了大致上的推断，这些推断有比较一致的，也有不尽相同的；各家所拟定的创作年表自然也不尽相同。这里介绍的是英国前辈莎学家钱伯斯（E.K. Chambers， 1866～1953）所编排，为多数学者接受的一份创作年表（载于他的权威性专著二卷本《威廉·莎士比亚： 史料和问题的研究》，1930）：[1]

（1589～1592） 《爱德华三世》[2]

1590～1591 《亨利六世》中篇

《亨利六世》下篇

1591～1592 《亨利六世》上篇

1592～1593 《理查三世》

《错尽错绝》

1593～1594 《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

《驯悍记》

1594～1595 《维罗纳二绅士》

《爱的徒劳》

《罗密欧与朱丽叶》

1595～1596 《理查二世》

《仲夏夜之梦》

1596～1597 《约翰王》

《威尼斯商人》

1597～1598 《亨利四世》上篇

《亨利四世》下篇

1598～1599 《捕风捉影》

《亨利五世》

1599～1600 《居理厄斯·恺撒》

《皆大欢喜》

《第十二夜》

1600～1601 《哈姆莱特》

《温莎的风流娘儿们》[3]

1601～1602 《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

1602～1603 《结局好万事好》

1604～1605 《自作自受》

《奥瑟罗》

1605～1606 《李尔王》

《麦克贝斯》

1606～1607 《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

1607～1608 《科利奥兰纳》

《雅典人泰门》

1608～1609 《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

1609～1610 《辛白林》

1610～1611 《冬天的故事》

1611～1612 《暴风雨》

1612～1613 《亨利八世》

《两贵亲》[4]

莎士比亚的诗歌创作很难列成年表，有关写作年份的推断，比较有把握、取得莎学界共识的只限于莎士比亚最早发表的两篇叙事长诗： 《维纳斯与阿董尼》当写作于1592～1593年之间，《鲁克丽丝失贞记》当在1593～1594年之间。

此外的一些抒情诗篇由于缺乏资料，写作年份几乎无从推断，仅知《热情的朝圣者》原始单行本于1599年问世，《凤凰和斑鸠》首次发表于1601年，《十四行诗集》初版于1609年。

据贝文顿编全集本，《十四行诗集》约写于1593～1603年间；《恋女的怨诉》约写于1601～1605年间。

方平

关于《托马斯·莫尔爵士》

此剧系当时的手写本，有残缺，现藏不列颠博物馆，作者和写作年代不明，推测作于1601或1602年。此剧初稿未能通过官方审查，修改后送审，仍未获通过，因此当时始终未能上演。

该稿本由一人誊写，后经修改和多处重写增写，可分辨为五种不同的笔迹，其中第四种笔迹共有三页，经二十世纪的莎学专家们根据莎士比亚特有的拼写法，以及词汇、文体、风格等作了比较，并经著名笔迹专家汤普生（E.M． Thompson）和现存的莎士比亚的六个签名作了认真核对，都认为这三页文字出于莎士比亚的手笔。这一判断如果确实，它当是这位伟大剧作家遗传下来的惟一存稿。

第四种笔迹增写的部分（共147行）展现了1517年一个“不吉利的五月节”前夕，伦敦下层市民们反对骄横黑心的外国侨民，群情激愤，准备采取杀人放火等暴力行动的场面。托马斯·莫尔当时任伦敦行政长官，由他出面劝喻疏导，平息了这场风波。

此剧曾由英国学府于1922、1938年内部演出，直到1954年才在伦敦首次公开演出。此剧全文收入西松（Sisson）编《莎士比亚全集》（1953），“河滨版”全集（1974）把包括上述147行台词在内的部分内容，收入附录。

方平

谈素诗体的移植

莎剧是以素诗体（blank verse）为主要艺术形式的一种诗剧。在我们传统的诗词、歌赋、戏曲中并没有与之相对应的一种介乎诗与散文之间、类似歌剧中的宣叙调的体裁。白话的新诗歌从旧格律中解放出来，韵脚、每行字数都比较自由，但并没有形成那种可以和英国伊丽莎白时代的素诗体相对应的、不押韵、不规定每行字数，但又受内在格律制约的诗体。英国的素诗体能不能移植过来呢？试图以诗体翻译莎士比亚诗剧，这是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1948年出版了孙大雨先生的《黎琊王》诗体译本，他提出了（同时也实践了）以相应的音组去移植五音步的素诗体，可说很好地解决了汉语的素诗体的建行问题。这应是从散文译本向诗体译本发展过程中的一个突破性进展。

关于节奏

素诗体的格律由五音步（pentameter）抑扬格（iambic）构成。移植素诗体在五音步的建行问题找到了可行的解决方法后，进一步就得考虑“抑扬格”节奏律了。这可能是一个复杂得多的问题；对于音韵学我苦于所知甚浅，但对于诗体翻译这却是无从回避的问题，因此只能凭这些年来翻译实践的经验谈一点感性的粗浅的想法。

朗读诗歌，伴随着情绪的起伏，诗句很自然地会显示出它内在的抑扬顿挫的韵律感。但是把诗句分解为最基本的单元： 单音节的方块字，那么古诗词有平仄之分，今天的普通话分为阳平、阴平、上声和去声。我揣想，这平仄或四声，运用于诗歌的节奏，似乎更多地偏重于方块字的时值（长短缓急），它的量值（抑扬强弱）则是一种必要的，但不一定是同步的配合；再加上词组的构成，一般从一字组到三字组，有长有短，不知是否可以这么说： 在格律上，我国诗歌主要以长短格的时值来体现；而表现为量值的抑扬强弱则随着欣赏时情绪上的起伏活跃而自然形成。

在原诗的素诗体中，一轻一重，一抑一扬，是一种格律化了的节奏类型。由于民族语言结构各自不同，译诗难以效仿。译者力所能及的是利用长短格等多种节奏类型，以便更好地取得总体上的节奏感；只是译诗运用长短格，难以和原诗的抑扬格取得一种对应的关系。译诗的节奏格律似可以有下列几种类型：

1． 奇偶参差 在诗句中交替使用两字组和三字（或一字）组。余光中先生曾在“海峡两岸文学翻译研讨会”（珠海，1992）上举出一个很好的例子，贺知章的七绝《回乡偶书》：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四行诗句中的第六字都可以删去，而无损于全诗所要表达的情境，可是节奏类型却从奇偶参差转换为全偶型了，通篇都由两字组堆砌而成，节奏单调滞涩，一首好诗顿时黯淡无光。译诗应注意避免类似情况。试以《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神父所念的双行骈韵（第二幕第四景）为例：

Therefore love moderately：long love doth so，

Too swift arrives as tardy as slow.

爱得|温和，|才能|爱得|长久；

感情|太猛了，|太瘟了，|都爱|不到头。

第一句全是两字组，为避免单调，改为“爱得|要温和，|才能有|爱的|长久”。奇偶参差，读来效果似乎好一些。

在《爱的徒劳》里，国王对大臣们说道（第一幕第一景）： 你们三位——

Have sworn for three years’ term to live with me.

有人译为“已经|发誓|与我|三年|同住”。是全偶型，似可改为：“已经|立下誓，|三年内|和我|同住。”

2. 长短错落 朱丽叶的父亲这样说他的陷于悲痛中的女儿（第三幕第五景）：

What， still in tears？ /Evermore show’ring？

初译为“还是|哭个|不停？/骤雨|下个|没完？”都是两字组，不理想，后改为：“还是在|不停地|哭？/雨还没|下够？”

前一句是两个三字组（长音组），一个单字组（短音组），有奇无偶似乎同样形成了节奏感。音组的字数可以分为奇偶，也可以分为长短，“长短错落”适用的范围似更广泛些，“奇偶参差”也包括在内了。

3. 全长音组 余光中先生提出“奇偶参差”，实际上促使我们注意避免很容易出现的全偶型的诗行；反之，全奇型的诗行，如下面所举的译诗，完全由三字组组成，似也能形成节奏感。朱丽叶决心拒婚，听说神父有一种能使人假死的药剂，伸出双手说道（第五幕第一景）：

Give me， give me！ O tell not me of fear！

快给我，|快给我！|别跟我|说什么|怕不怕！

带着表情朗读时，全句逞“强—弱—弱”节奏型（最后一组“怕不怕”是“强—弱—次强”），由于强弱相间有序，节奏感也就较为鲜明。

音组的划分

音组的划分，似有一定的随机性。同一句话，随着语调的变化，重音的移位，可以作不同的音组划分。例如《第十二夜》第三幕第一景：

Your servant’s servant is your servant，madam.

你仆人|的仆人|就是你|的仆人，|小姐。

这是符合剧情需要的读法，第二个“你”字重读；如果重在说理论述，重音落在“就是”上，音组可划分为：“……|就是|你的|仆人，|小姐。”

又如《奥瑟罗》第三幕第三景：

Have you a soul，or sense？

你|有一颗|灵魂吗？|你|有感觉吗？

全句突出的是“你”，是一种责问的语气，而不是一般的询问句：“你有|一颗|灵魂吗？|你有|感觉吗？”

调节和变通

莎士比亚时代的语言处在中古英语向现代英语发展的过渡阶段，语言还没有完全定型，在莎士比亚这位语言艺术大师的手中，语言更显示出一种富于活力的弹性。因此在莎剧中我们常可以看到，为了适应格律的要求，语词在读音、拼法上会有一些很方便的变通。例如作为过去式动词后缀的“ed”，根据节奏的需要，朗读时往往含混过去，成为“’d”（不占音值），例如《理查二世》第一幕第一景：

I am disgrac’d， impeach’d，and baffl’d here.

眼前我|受到了|侮辱、|污蔑|和诽谤。

但有时又由于节奏的需要，清晰地念成一个音节（常写作-èd”），例如《爱的徒劳》第二幕第一景：

That agèd ears play truant at his tales，

And younger hearings are quite ravishèd.

叫年老的|长者|听了|忘乎其|所以，

年轻人|个个|都听得|心花|怒放。

由于节奏的要求而有意掉落音节，打开莎剧，俯拾皆是，已不是特殊的例外，例如’t will=it will，“tendering”紧缩为“tend’ring”等。有意思的是在《爱的徒劳》中，牧师朗读了一首诗，塾师批评道：“该掉音节就得掉，这个你不懂了，因此抑扬顿挫就不对劲了。”（You find not the apostrophus，and so miss the accent.第四幕第二景）简直把“掉音节”作为节奏鲜明的不二法门了。我国旧诗有“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之说，这“掉音节”也属英国诗律的“不论”之例吧。这里只举一例来讨论。罗密欧与朱丽叶双双殉情后，神父向亲王供述真相（第五幕第三景）：

Ănd shé，thěre déad，thăt’s Róměo’s fáithfǔl wífe.

殉情的|她，|是罗密欧|忠诚的|妻子。

原诗中第一个“’s”是“is”的压缩形式，不占音值；译诗没有这方便，“是”只能作为轻音依附于后面的音节。还可以注意，在多数情况下，“Romeo”读作两音节，但是“Wǐthōut thăt title. Róměǒ，dóff thy năme．”（第二幕第二景）似作三音节处理，而且抑扬格随之变通为扬抑格。

莎翁运用素诗体，在抑扬格五音步之外，有时还附加一个轻音，称做“轻尾音”（feminine ending），例如《暴风雨》中的女主人公蜜兰达说道：“I do not know/Óne ǒf my séx； nǒ wómăn’s fáce rěmémběr．”（第三幕第一景）最后一个音节“-ber”是正规格律之外的轻尾音。

《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中的主人公指责他的政敌恺撒不该“重新向庞贝开战；还立下遗嘱，/当众宣读。”（第三幕第四景）

Něw wárs’găinst Pómpey； máde hǐs wíll，ănd réad ǐt．

这一诗行中，为了迁就音步，“against”掉落一个音节，成为“’gainst”，句末的“it”是附加的轻尾音。有时甚至在句末附带着两个轻尾音，例如《查理三世》第二幕第二景：

Why with | some lit | tle train，| my Lord | of Buckinhăm？

为什么|派小队|人马呢，|白金汉|勋爵？

请注意“little”在这句中似读成两个音节。在莎翁的诗剧中，附加的轻尾音出现的频率，成熟期和后期的作品明显地高于早期的作品。据柯尼格（König）的统计，在《爱的徒劳》中只占总诗行数百分之七点七，《李尔王》占百分之二十八点五，最后的剧作《暴风雨》占百分之三十五点四。这意味着随着艺术上日趋成熟，素诗体在莎翁的手里越来越显得富于弹性和灵活性，因此也格外地运用自如了。

在《理查三世》中还出现一些六音步的诗行（多出一音步），例如第三幕第五景：“Tell them | how Ed | ward put | to death | a cit | izen.”（告诉|他们，|爱德华|曾怎样|杀了个|平民。）

看来，莎翁运用素诗体，并没有强求绝对整齐划一，规范的模式之外，容许稍有变通，容许偶尔有所出格，作为调节，甚至作为对模式的一种机动的补充。这样，既有整体上的规律性，又有局部上的相当的弹性和灵活性。也许这就是诗的艺术吧。

把英国的素诗体成功地移植过来，必须在我国传统的诗词模式之外创建一套相应的新型的格律。这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这里有前辈学者兼诗人的心血和努力。但是具备了规模，切实可行了，在实际运作中，并不是一切都迎刃而解了，会遇到一些具体的困难，需要进一步斟酌。我作为一个译者，考虑得较多的是，在整体性的规律之外，是不是容许有局部性的变通和出格，作为机动的补充，像莎翁的原诗那样？这里举一例子。《仲夏夜之梦》中有一很著名的段落，描述诗人异常敏感的眼光（第五幕第一景）：

Doth glance from heaven to earth， from earth to heaven．

从天上|看到|地下，|从地下|直望到|天上。

原诗有两个“heaven”，想必念成“heav’n”，第二个音节都含糊过去了，否则这一诗行就出格了，成为六音步（而且于抑扬格不合）。这里就是原诗的变通。试看译诗，对原诗可说词词照应，并没多余的字，但却多了一个音组（六音组），不理想。我想，原诗既有所变通，而译诗没有这“掉音节”的方便，多出了一个音组，是不是同样可以得到容许，以“合理的”出格视之呢？

我国杂剧中的词牌，字数有明确规定，但容许使用衬字作为调节，例如“我只见山叶翠模糊，山花红馥郁；更有那山桃、山杏遍山峰。”（《豹子和尚自还俗》）。民歌也使用衬字，如“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白毛女》）我们移植素诗体，也许同样需要有一种弹性的、灵活的调节手段。能不能借鉴戏曲的“衬字”呢？试举例说明。劳伦斯神父叫罗密欧别忘了他当初失恋的情景（第二幕第三景）：

If e’er thou wast thyself，and these woes thine.

如果你是|你本人，|那悲伤|是你的|感情。

“如果”作为衬字，轻念，像乐谱上的装饰音符，在理论上不占时值。请注意原诗中把“ever”压缩为单一音节的“e’er”，也是灵活处理。

后来神父又这样慰劝遭到放逐的罗密欧（第三幕第二景）：

A genthler judgement vanished from his lips：

Not body’s death，but body’s banishment.

亲王|只是|宣布了|温和的|判决，

不是那|肉体的|消灭，|只是人身的|放逐。

原诗“not ... but”各占音步中的一个音节，译诗却需要两个音组：“不是……只是”，这里把“只是”作为衬字处理，不作为一个音组；否则就得另译为：“不消灭|肉体，|只是|人身的|放逐。”这样改动后，音组整齐，文字也通顺，但不像前译那样贴紧原诗的句式结构，上下句对称；这就和朱生豪散文译本相去不远，朱译传达了原诗的意义，而不注重原诗的结构模式：“他并不判你死罪，只宣布把你放逐。”

在逼婚一场中，泪痕点点的朱丽叶说道（第三幕第五景）：

And joy comes well in such a needy time.

What are they，beseech your ladyship？

太多的|悲痛，|欢乐|来得|正是时候。

请问|妈妈，|你又有|什么|好消息呢？

按理，上句完全可以译得很正规，无需添加衬字：“……欢乐|来得|是时候。”但是考虑到下句明显地带有口语化、散文化的倾向，而上一行却节奏鲜明，是地道的诗句；有意识地加上衬字“正是”，为了弱化过于鲜明的节奏感，求得上下句语气的协调。

在阳台上羞红着脸的朱丽叶向闯入花园的情人吐露道（第二幕第二景）：

Thou knowst the mask of night is on my face.

多亏|黑夜|给我|披一层|面纱。

译诗是很正规的五音组，可是我甚至希望一位优秀的女演员念到这里，能加上两个衬字，在这温馨的月夜，在这柔情如水的时刻，使语气格外舒缓轻柔些：“幸亏|黑夜|给我|披上了|一重面纱。”

作为衬词，以语气词居多，如以下两例。奥菲丽雅的父亲盘问她和王子的关系（《哈姆莱特》第二幕第一景）：

What，have you given him any hard words of late？

你最近|冲着他|说过|什么生硬的|话吗？

儿子向轻生的父亲说道（《李尔王》第四幕第六景）：

Hadst thou been aught but gossamer，feathers，air．

你|又不是|什么游丝、|羽毛、|空气。

单相思者苦求拒绝他的少女道（《仲夏夜之梦》第三幕第二景）：

O，why rebuke you him that loves you so？

噢，人家|对你|这么爱，|你却|只管骂！

在前两例中，作为衬字的“什么”都可有可无，为求格律的齐整，可以拿掉；不过加上了，神态语气，似乎更舒畅些。请注意这两例的原诗，格律上也都有权宜之处。第一例中的“of”轻念，不占时值（也可称之为“衬字”吧）；第二例中的“gossamer”为了和节奏合拍，当读成“gos’mer”，掉下中间的音节，或者把它念得很含糊。

等行翻译

德国著名学者施莱格尔（A.W． Schlegel）早在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1797～1810），以等行翻译的原则译成十七个莎士比亚诗剧，受到高度的评价。在我国，前辈孙大雨先生致力于解决素诗体的建行问题的同时，对于等行翻译并未加以考虑。由于诗人的气质，他译《黎琊王》，追求一种淋漓尽致的酣畅，因之常不受原诗行数的约束，例如蔼特蒙向造化女神呼吁的一段独白，原诗为22行[5]，译诗扩伸为27行。在我国，等行翻译这一原则首先见之于卞之琳先生在他的译本《哈姆莱特》（1956）提出：“译文在诗体部分一律与原文行数相等，基本上与原文一行对一行安排。”（“译本说明”）而且在他的严谨的译本中确是这样做到了。第二年，吴兴华的诗体译本《亨利四世》上下篇问世，吴先生在卷首有关说明中，并没提出这一问题；但对照原文，可以看到译本中的素诗体部分也是以等行翻译为原则的。

有些诗行似乎并不需要花费译者太多心力，译出来现成就是五音组。例如《罗密欧与朱丽叶》中一对有情人双双殉情，亲王来到现场，说道（第五幕第三景）：

Seal up the mouth of outrage for a while.

别只顾|大哭|小喊了，|暂且|闭上嘴吧。

在花园幽会一场中，朱丽叶问阳台下的情人，花园的围墙是那么高，怎样闯进来的？罗密欧回答道（第二幕第二景）：

For stony limit cannot hold love out，

And what love can do， that dares love attempt.

砖石|休想|把爱情|挡住在|边界外，

爱情|敢于|想望的；|爱情就|敢于闯。

这一著名悲剧共有四百一十多行韵诗（包括三首十四行诗）都必须等行翻译；素体诗占全剧二千多行，绝大部分拙译做到了和原诗等行。有时甚至还有绰绰有余、等行不难之感，例如《理查三世》中有这样两行（第一幕第三景）：

They that stand high have many blasts to shake them，

And if they fall，they dash themselves to pieces.

树大|招风，|大人物|乃众矢|之的，

他们|一旦|倒下来，|就粉身|碎骨。

爬得越高，跌得越重，是英国当时常有的说法，译文借用我国成语“树大招风”（“风”呼应原文“blasts”），概括了整个一行的意义，“大人物乃众矢之的”，其实是为了足句而添加的补充性译文。

有些诗行，稍加处理，放弃非实质性的、可有可无的词儿（语气词等），也可以做到等行翻译。试以《驯悍记》为例，这里是两个“情敌”间的口头较量（第一幕第二景）：

Perhaps him and her， sir， what have you to do？

是她|和她爹，|又怎样？|跟你|相干吗？

为了符合节奏的要求，原文“Perhaps”可能需要掉一音节，读成“Perh’ps”，译文则限于音组，把“sir”掉落了。以下是丈夫同意带新娘回娘家去（第四幕第三景）：

Well， come my Kate， we will unto your father’s.

来吧，|凯特，|咱们到|你父亲|家去吧。

原诗多一个轻尾音，“父亲的家”又可以很方便地压缩为“father’s”；译诗的变通是把“well”，“my”两个词儿掉下了。在《理查三世》里，理查曲意讨好安妮贵夫人（第一幕第二景）：

Teach not thy lip such scorn，for it was made

For kissing，lady，not for such contempt.

别把你|小嘴巴|噘得|那么高，|这朱唇，

天生是|给人吻的，|哪能|这么|憎恨人。

限于音组，“lady”（贵夫人）未能译出，用“小嘴巴”暗示是年轻的女性。

诗是语言的艺术，贵乎精练含蓄，等行翻译的好处是在往往会感到不够周旋的五音组的局限内，促使译者在语言方面下更大的功夫，作更多的推敲，每个字都掂着斤量使用，充分发挥归宿语的潜在的表现力。此外，我又有这样的体会。译者全心全意投入他的工作，几乎达到和原作者合二为一的理想境界，这本该是好事；但这一份难得的热情有时难免会膨胀成创作欲的冲动，使他超越了本分，反客为主，作了创造性的发挥；现在由于音组、字数（大致上从十一字到十五字之间）都有限制，而且要求等行，这艺术形式上的一丝不苟能起一种“保护性”的抑制作用。

但另一方面也不能不看到，由于东西方的语言表达的方式、习惯，以及文化背景存在着很大差距，在文学翻译中，表情达意的语际转换有时需要有一些铺垫，补充，以至引申。尤其是莎士比亚的诗剧，语言格外地精练浓缩，有时着墨不多，寥寥数字，而载负特重，不是三言两语所能道尽；不用说，对于译者更是极大的考验。因此就整体而言，自始至终，要求信守不渝等行翻译的原则，不考虑有所变通，实际上有很大难度。例如《第十二夜》中有这么一句话：“Do not temp my misery.”（第三幕第四景）朱生豪译文比较灵活：“别看着我倒霉好欺侮。”原诗三音步（加轻尾音），朱译放进诗体译本是现成的三音组（最好删去“着”），但对原文的体贴不够，是一种以桃代李的近似译法。如果不贪图方便，力求表达原文内在的含义，我所能做到的只能是添字读经，把译诗扩伸为一行半（七个音组）：

别把我|的苦难|再往|深处推，|逼着我

发作起|火性子。

如果是译小说，有了上句也就够了，下句是未出口的潜台词，可以加注说明：“意谓别逼得我忍无可忍”；甚至还可以点出《圣经》中屡有不可暴怒的告诫（如《马太福音》第五章），因此这句话透露出一种克制的、讲道理的口吻，意谓别引诱我去触犯耶稣的告诫；这样就更地道，把“temp”（引诱）这个词的真义也交代清楚了（回头再看朱译，就觉得语气之间，似锋芒太露）。但戏剧要让观众一下子听明白，没有这方便。

《皆大欢喜》中有一个叫菲比的村姑，对爱慕她的同村小伙子十分傲慢，有一次，女主人公罗瑟琳这样指责她：“She Phebes me.”（第四幕第三景）这句话太出格了，把人名当作及物动词使用，意义是不难明白的，但语气很难译出。朱译本意译为“她向我撒野呢”。我再三推敲，译作“她做菲比做到我头上来了”。取其“做到我头上来”保持了原文的句式结构：“及物动词＋受格”。译诗长达十一字（四音组），而原诗只有简短的三个字（二音步）。

理查派杀手去谋杀三哥，狱中的三哥求情道，他四弟会因忏悔而痛哭流涕，杀手讽刺道（《理查三世》第一幕第四景）：

Ay， millstones， as he lesson’d us to weep.

说得好，会哭出了磨石——他开导我们：

别掉什么泪，要哭，掉下磨石吧。

这是用冷峻的语气道出理查的铁石心肠，要做到等行翻译太难了；为了便于读者理会，这里不得已添上一行，把没有说出的含意也“翻译”出来了。[6]

喜剧《第十二夜》快要大团圆时，公爵轮流注视着他面前的一对孪生兄妹，惊呼道（第五幕第一景）：

One face，one voice，one habit，and two persons！

一模|一样的|脸蛋，|一样的|声音

一式的|穿着，|却化成了|两个|身子！

原诗只一行，译诗却扩伸为两行，应是憾事；压缩一下，一行还一行，也许还可以做得到；我想到的有两种译法：“脸蛋同，声音同，衣着同，却是两个人！”或者：“两个人！——脸蛋，声音，衣着，都一个样！”前者语气局促些，情趣不免淡薄了；后者实际上是打散了原来的句式结构，重行组装，这改头换面的译法，除非万不得已，译者竭力避免。

哈姆莱特的母亲劝慰他道：“为什么偏是你却好像这么看不开呢？”王子的回答针锋相对（第一幕第二景）

Seems，madam？ Nay，it is. I know not “seems.”

“好像”，|母亲？|不，|就是|这回事呀。

我不懂|什么叫|“好像”。

译诗近乎字字对应，可说并没添加什么，但需要八个音组，似乎没法更紧凑了。再看卞先生的译文，很简洁，保持一行对一行；但是原诗的“madam”，“it is”，我认为最好保留或者应该保留的词、句（尤其“it is”，语气激烈，说到这里情绪上顿时掀起了高潮），由于必须压缩，被省略了：“好像？|不。|我不懂|什么叫|‘好像’。”

等行还是等值：一种选择

从以上两例看来，艺术形式上的对等（等行），还是语气、语意、语境，或是句式结构上的对应，在译莎过程中，有时会是一种不能回避的选择。下面进一步讨论，仍以《哈姆莱特》为例。大臣普洛纽斯在国王和王后跟前夸下海口（第二幕第二景）：

Take this from this if this be otherwise.

请注意，这短短一句话，接连叠用三个“this”，突出了说话者的爱卖弄，爱饶舌，使人如闻其声。拙译着意照应这三个“this”（却做不到完全直译），诗行因之扩伸了两个音组：

我这话|要是|说错了，（指自己的头，又指自己的肩）

就把|这家伙|从这老家|搬走吧。

卞译还以对等的五音组，原义保持了，但在语气的力度上，由于舍弃了一个“this”，似有所削弱：“要是我说错了，把这个从这儿拿掉吧。［自头指肩］”[7]再以《奥瑟罗》为例。深夜，威尼斯元老发觉爱女出走，人去楼空了，惊呼道（第一幕第一景）：

Raise all my kindred. Are they married，think you？

把一家|大小都|喊起来|——照你看，|他们结为|夫妻了吗？

译诗为七音组（扩伸二音组）；卞译为了补偿前译已扩伸的音组，这一行只能压缩为三音组，更缺少回旋的余地，“all my kindred”，“think you”，都舍弃了，译成：“都起来！|他们|成亲了吗？”替台上的演员着想，念这行台词也许干巴巴了些；使人感到，等行翻译有时不免会付出太大的代价。

施莱格尔遵循等行原则翻译莎剧的素体诗；一般说，德语词较英语词为长，因此要保持诗行的五音步有时难免会遇到困难（在初译阶段，他曾尝试以六音步翻译素体诗），逢到原诗行的容量不能完全纳入德语十音节的诗行中时，这位著名的德译者常考虑舍弃原诗中一些次要的词语。例如：“The majesty and power of law and justice.”（《亨利四世》下篇第五幕第二景）“majesty”和“power”这一对词组，他认为在这里意义相近，为了照顾音步，只译出前者，把后者舍弃了[8]。不过我认为这里的词组对称表现出一种修辞色彩，一种出言吐语的气派，体现着说话者的身份（大法官）。所以我更欣赏吴兴华先生的译诗，他把两组对称的近义词都译了出来（施莱格尔都只译其中之一）：“忘记了法律公理的威严和力量。”

等行翻译，我想一个莎剧译者应该首先把它看作一个功力问题，一种应该全力以赴去接受的挑战；但另一方面，也要看到实际存在着的困难。有时候，等行还是不严格等行，并非纯属功力的问题，也可以是“等行”还是“等值”（或“近值”）的选择问题。也许这并不是惟独莎剧译者才会碰到的一个很特殊的问题；形式和内容，在文学史上（尤其在诗词领域里）经常会引起不同的看法，以致有所争议。

例如明朝戏剧家沈璟属于格律派，要求中规中矩，不越雷池一步，提出“宁协律而词不工”，而同时代的戏曲家汤显祖看重的是戏曲的“意趣神色”，提出“如必按字模声，即有窒滞逆拽之苦，恐不能成句矣！”当然，在四个世纪后的今天，可以看得比较清楚了，究竟谁作出了更有见解的选择。给后世留下宝贵的文学遗产的毕竟是《牡丹亭》的作者汤显祖，而并不是从格律上诟笑汤显祖的沈璟。

英国素诗体的移植，在我国已找到了方向，有了可喜的起步和发展，成就不小，但似乎还不能说已经成熟到从原则至细节一切都已迎刃而解了。还没有作全面深入的探讨，还处在各自继续进一步探索和积累经验的阶段，因此不必急于就在目前对不同的选择、追求和努力，作出过早的评判。以下所谈的，局限于自己的一点感受和体会而已。

几十年翻译实践，感受最深的一点是不能不承认，文学翻译毕竟是一种遗憾的艺术。尽善尽美是我们所追求的理想，翻译经典名著，更应该有个高标准挂在眼前；但也不能期望自始至终都是使人应接不暇的神来之笔，都达到了形神兼备；总有力所不及的时候，总有不得已而作出存形还是传神的选择的场合。我们向翻译家要求的是上好的译品，或者可取的译本，而不必是理想的范本。这是一种宽容，一种谅解（知道译者已尽了很大的努力），也是一种雅量： 承认遗憾是一种普遍性的存在，不独译事为然。在译者这一方面，是不是也需要一种较为宽松的认识，不因为有了理想化的规范，就把这种追求绝对化了。

以严格的五音步、严格的等行翻译，移植莎剧的具有弹性的、不回避变通的素诗体；没有调节，没有灵活变通的辅助手段，这整齐划一，有时候会不会招致另一方面的损失呢（例如不得不把一些实质性的内涵也割爱了）？这样岂不在着意追求形式上完美的同时，产生了另一方面的缺憾呢？

在有些两难的场合，我宁可退而求其次，有所妥协，有所权宜，遗憾是明显的，这自然是很不得已；所希望的是，有所失的同时也有所得，这就不完全是遗憾，同时也是一种选择了。

方平

关于体例

说明和讨论

莎剧全集的原始版本（“第1对开本”，1623），收三十六个剧本，分列为喜剧、历史剧、悲剧三类。历史剧十种，以《约翰王》为首，其余各剧按叙事年代前后依次排列，其他两类各剧次序，无规律可循，如《暴风雨》是莎翁晚年之作，却列在卷首。后世所出莎士比亚全集，戏剧编目，绝大多数（包括我国“人文版”《莎士比亚全集》）以之为规范，成为传统。

“剑桥版”全集（1863～1866，九卷本）按照创作年份排列，以《亨利六世》三联剧开始，以《亨利八世》结尾，[9]自成系统，较为合理，但不便于检索；再说，莎翁创作年表学术界已建构起一个大体上的轮廓，但其间个别细节，各家互有出入，还不能说已成定论，以之编目，不完全妥善。

贝文顿编全集本（1992）编目，采取折中办法，仍分喜剧、历史剧、悲剧三类，另分出传奇剧一类；各类戏剧都按创作年份先后排列；列于卷首的是《错尽错绝》，而以《暴风雨》（作为传奇剧）结尾。这一编排方式较早的“河滨版”（1974）先已采用，由于收入三十八个莎剧，以传奇剧《两贵亲》结尾。

我们这套全集，如果是一卷本，或者虽是多卷本，而由一位译者独力完成（像梁实秋先生那样），肯定会参照这两部当代的全集本编目，因为最为妥善。但由于这是几位翻译家合作的多卷本全集，又吸收方平已译莎剧九种（已修订）及吴兴华译本两种（已校订），在考虑戏剧体裁、创作年份之外，还得照顾译者，使尽可能自成一卷，卷与卷之间的切割，还有一个容量大致上平衡的问题，因此遗憾的是，编目、分卷未能完全做到合情合理，这是应向读者致歉的。

1709年，第一位莎剧编纂者尼古拉·罗（Nicholas Rowe， 1674～1718）出版了六卷本莎剧全集，每一莎剧之前都必列出“剧中人物”。这一体例是从他开始的。原始版本（对开本）只有八个戏剧附有人物表，绝大多数剧中人物表是由尼古拉·罗给加上的。人物表的排列方式是： 男女角色划分为两块，男前女后；又以社会等级身份为次序，帝王将相，或是父老尊长居先，仆役杂色人等则归入最后一行。这一模式为历来的版本所沿用，奉为传统；但不合情理之处是明显的。

试以《罗密欧与朱丽叶》为例，一对情侣是全剧的男女主人公，命运把他们俩紧紧捆绑在一起，但是在传统的人物表上，直到第七个人名才出现“罗密欧”，再隔开十五个人名，也就是说，直到人物表的最后第二人，才出现朱丽叶的芳名。

较为合理的人物表应该从戏剧本身出发（而不是从人物的性别、等级出发），在戏剧情节中占中心位置的男女主人公尽可能安排在头里，把密切相关的人物编为一组，同时又照顾到人物出场的先后次序，这样编排，可能更便于读者的参考。

编者从翻译第一个莎剧《捕风捉影》（1953）开始——以后三十多年间续出的好几种莎剧译本也都这样——人物表不采取传统格式，而自出心裁，按照上述设想，另行编排。

后来编者惊喜地发现，原来当代好几种莎剧版本，像贝文顿编全集本等，都不再一成不变地沿用罗氏所编订的人物表，而各自作出较为合理的编排。如学术气息最为浓厚的“新亚登版”，较早的单行本，像《亨利五世》（1954）人物表仍遵循传统模式，而后出的几种，像《哈姆莱特》（1985）人物表就另行编排了；最有意思的是《理查二世》（1956）、《理查三世》（1994）两种单行本按照人物出场先后为序编排“剧中人物”，自成体系。

编者在1993年以后所译十二种莎剧，人物表的编订都参照了贝文顿编全集本，同时还向各位参加翻译全集的合作者推荐，尽可能参照或采用这一全集本的人物表。吴兴华先生生前所译《亨利四世》上下篇的人物表，为谋求这新全集有较为统一的面貌，由编者参照贝文顿本重行编订。

翻开萧伯纳的喜剧《武器与人》（1989），一开头就是一整页场景说明： 这里是一扇落地长窗，开窗就是阳台，在阳台上望得见星光底下白雪皑皑的巴尔干山脉……

跟这么考究的舞台美术装置、舞台照明一比较，莎士比亚当时的舞台只能说是因陋就简了。它没有大幕，没有布景（只有很少的道具），舞台照明更谈不上了。在演出过程中，甚至场景都不是固定的，跟我们传统的京剧舞台倒有些近似，借助于观众的想像，“移步换景”，或“景随情移”；正因为不用搭景、换景，当时露天舞台的演出有极大的灵活性，一场紧接一场，一气呵成，戏剧节奏流畅紧凑。

这因陋就简（或者不如说，这与写实手法异趣的另一种戏剧体系），反映在莎剧的原始版本上，只有人物的上场下场，往往不分幕，不分景（或只分幕不分景），自然也不会有场景说明。

今天我们所见到的莎剧都正规地分幕分景，这是尼古拉·罗在十八世纪初为后世众多莎剧版本所确立的体例；场景说明也是罗给加上的。

随着现当代英美舞台上倾向于恢复原先的虚实结合的手法来演出莎剧，现当代的莎剧编者相应地开始考虑，另加场景说明有无这必要。“河滨版”及贝文顿主编的这两种全集本，正文都已取消场景说明，另加一脚注，说明一下场景所在地。在现当代单行本莎剧版本中，就编者所见，只有普及型的“印鉴版”（Signet Classic）仍保留场景说明，其他像“新剑桥版”、“新亚登版”、“新牛津版”以及“人文版”等等都恢复原始版本的面貌，已无场景说明，也不另加注说明。我们这套全集为阅读方便，仍保留场景说明，不过编者所译或所校订的译本都已作了淡化处理，如“廖那托家中另一室”简化为“室内”等。

《捕风捉影》开演，人物上场，原始版本（“四开本”和“对开本”）上这样写道：

［墨西拿总督廖那托，其妻依奴干，其女喜萝，其侄女贝特丽丝，偕使者上］

同样地，《错尽错绝》中的人物上场，原始版本（对开本）也往往表明人物的身份：

［安提福之妻阿德里安娜，她的妹妹露契安娜上］

［安提福，其仆德洛米奥，金匠安哲罗，商人鲍尔萨扎上］

人物初次上场，读者还没印象，顺便带出他（她）的身份，不失为可取的办法，免得读者时时翻查前面的人物表（阅读剧本，这是最麻烦的事）；拙译本有意识地以之为范例，尽可能在人物初次上场时把身份也同时表明了。

历史剧情节复杂，人物众多，如《亨利四世》下篇，有名有姓的人物就将近四十个，再加上那许多达官贵人各有一串爵位头衔，更增加阅读难度。编者有鉴于此，如有可能，总是设法简化人物称呼，如《理查三世》中，约克公爵夫人、小约克公爵，简化为“太后”、“王子”；伊丽莎白王后、玛格丽特王后，她们的说白，不标其名，仅标以“王后”、“寡后”，使读者一目了然。

四十年代初，曹禺先生以生动流利、富于表情的语言翻译了悲剧《柔蜜欧与幽丽叶》（1944）。他本人是著名的戏剧家，又是应剧团之请，为上演而翻译这一悲剧，因此更多地从舞台剧着眼，创造性地在译本中增添一些为通行版本所没有、而自有其需要的舞台指示，给读者以有帮助的启发。他在序文中明确表示一个愿望：“使我们的读者更容易地接近莎士比亚，因此在各种莎士比亚的译本中，认为也可以有这样一类的译本，如果译本中那些添进去的‘说明’可以帮助人来了解莎士比亚，而不是曲解他。”

当年朱生豪先生据“牛津版”翻译《驯悍记》，似乎也感觉到原版本的舞台指示过于简略，会造成理解上的困难，但又不便打破成规；有意思的是他在译文中灵活地作了补充说明，例如：

Nay， look you， sir， he tells you flatly what his mind is．（第一幕第二景）

霍坦西奥大爷，你听，他说的都是老老实实的真心话。

这“霍坦西奥”原文所无，加上了，读者可以明白，是在跟谁说话（在场有三个人）。另有几处译文，特地加上人名，该是出于同样的考虑：

I pray you，sir，let him go while the humor lasts.（第一幕第二景）

霍坦西奥大爷，你让他趁着这个兴致就去吧。

Neighbor，this is a gift very grateful，I am sure of it．（第二幕第一景）

巴普提斯塔先生，我相信您一定很乐意接受他这份礼物。

如果添上舞台指示，译文可以和原文完全对应，无须另添人名了：

（向霍坦旭）可不，听着，大爷，他把心里话都掏出来跟你说了。

（向霍坦旭）求你啦，大爷，让他去吧——趁着他这股热劲儿。

（向巴普蒂斯塔，指乔装的卢森修）乡亲，我敢说，这好算得一份表心意的“见面礼”了。

在我国莎剧译者的长长的行列中，很可能曹禺是第一位有意识地把作为案头阅读的莎剧和舞台演出密切结合起来，这是符合莎剧研究的发展趋向的。

英美现当代莎学研究所取得的新成果之一： 强调莎剧和舞台演出之间的密切关系——当初这些戏剧原是为了剧团演出而写的。在当代学者们的心目中，戏剧大师莎士比亚的形象取代了十九世纪浪漫主义评论家们心目中的诗人兼哲人的莎士比亚的形象。英国莎学专家布朗这样认为：“人物性格的分析和主题思想的探索不妨慢一步，首先要让剧本在读者的心目中有声有色地活跃起来。”

他的意思是说，把莎士比亚的戏剧仅仅当作文学作品，当作一种对话体叙事诗篇来阅读是不够的；这样，戏剧中的一些有意义的关节会被忽略了，或者不能得到确切的理解。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最好运用自己的想像力，仿佛看到戏剧就在眼前演出，而且就像是台下的观众似的作出反应。他甚至要求“我们阅读和研究莎剧，应该就像在排练莎剧似的”。[10]

他的这些见解对于莎剧译者同样有启发性。莎剧译者要很好地完成自己的任务，除了文字的琢磨推敲外，在翻译过程中恐怕也有个进入角色、进入戏境的问题（想必曹禺在译《柔》过程中，戏剧仿佛就在他眼前演出吧）；否则有时就不容易把握人物的语气，译文难以处理得恰到好处，难以传神。

要在自己的想像世界中，把作为文学读物的莎剧还原为舞台上的戏剧，无论对于译者还是读者，存在着这么一个障碍： 原始版本的舞台指示太不充分了。我们知道，莎士比亚的创作生活和舞台生涯是分不开的，始终打成一片，因此在他的手稿上为人物详细注明动作、表情，以及应用的道具等，并非必要，因为在排练过程中随时可以给演员和舞台工作人员必要的口头指示。可注意的是莎翁晚年所写的几个戏剧（如《科利奥兰纳》、《暴风雨》等），由于当时可能不在伦敦，或已隐居故乡，无从当面指点，舞台指示就较为详细。

十八世纪的莎剧编订者为阅读的方便，给莎剧补充了必要的人物上下场，增添少数舞台动作，为后出的各种版本所沿用；但应该说，目前一般的莎剧版本上的这一些舞台指示还是过于粗疏的。

这里可以举《李尔王》第四幕第七景中的一个例子。埃德加在决斗中杀死一名爪牙，从他身上搜出一封密信，读后说道：

等时机来到，我要叫险遭毒手的

公爵睁开了眼睛，读这封黑信。

也是他运气，我可以这么告诉他：

（转向尸体）

你死了；你生前干的好事。

如果不加上（转向尸体）或类似的动作说明，把这几行台词一起念下去，容易产生误会，以为“你死了……”是冲着公爵而说的。

如果在正文中审慎地、画龙点睛地加上一些简明的舞台指示，把台词和人物的动作、神态密切结合起来——就像哈姆莱特对一群艺人所说的：“用动作配合字句，用字句配合动作”；或借用我们说唱艺术的行话，所谓“表”“白”相生，我相信将有助于一般读者的欣赏和理解。

还有这样的情况，“舞台指示”的充实甚至是翻译本身的先决条件。在某些场合如果不首先辨明这段台词究竟是以怎样的语气、神态，对谁说话，会感到无从下笔。这在一些情节紧张、人物关系复杂、语气局促（表达不充分）的情况下尤其如此。例如《李尔王》最后一幕，爱德蒙在比武场上中剑倒地，主持决斗的公爵随即说道：“Hold，Sir．”（第五幕第三景）“印鉴版”加注：“对爱德蒙而言”，似可译作：“拿着，大爷。”（指把密信塞进他手里）“新莎士比亚版”认为是对胜利的一方埃特加而言（贝文顿本加注：“也许对埃特加而言”），那就得译作：“且慢，大爷。”

吴兴华先生以一位治学严谨的学者风度曾在自己的莎剧译本中声明：“在舞台说明方面比较简略……除古本原有的及已被普遍接受之外；不作任何臆测性的增添。”确是应该注意，防止过多地插入描述性的语言，把莎剧打扮成现代的电影文学剧本；但似乎不能认为适当增加的舞台指示都纯属臆测，有一些是结合上下文的语境所作出的推断，试从《捕风捉影》第四幕第一景以男女主人公的一段对话为例：

——再见吧。

——（追上去，抓住她的手）慢着，好贝特丽丝！

——就算我身子留在这儿，我的心儿早已飞走啦。

“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这一舞台动作是参照“新莎士比亚版”以及“法兰奇演出本”加上的，应该说是可信的、需要的，否则女主人公接着所说“就算我身子留在这儿……”将无所衔接，不好理解了。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一个例子更能说明问题。广场上在进行决斗，罗密欧冲过去劝架，挡在中间，向双方呼吁道：“住手，蒂巴特！好牟克休！”（第三幕第一景）拙译本据当代版本加舞台指示： （蒂巴特趁机从罗密欧胁下刺中牟克休）这是完全有根据的。事后，罗密欧的好友如实向亲王汇报情况： ［蒂巴特带着一伙人溜走］

罗密欧高声地呼喊：“住手，朋友们！

朋友们，两下分开吧！”他出手好快，

话音才落，早已把双方的利剑

压了下去，又冲到了两人中间；

冷不防蒂巴特下这么狠的毒手，

从他的胳臂下，偷偷地一剑刺去，

刺中了年富力强的牟克休的要害，

他随即逃跑了……

这样，前面添加的舞台指示只是根据事后所叙述的情况，提前八十来诗行，用以表明当时实际发生的行动罢了。朱生豪译本根据“牛津版”未加舞台指示：

罗密欧 ……住手，提巴尔特！好茂丘西奥！（提巴尔特及其党徒下。）

茂丘西奥 我受伤了，……我已经完啦！

给人的印象是，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蒂巴特听从了罗密欧的劝，什么小动作也没有，悄悄走开了。那么牟克休又怎么会忽然嚷道：“我已经完啦！”

为了有助于读者更好地进入戏剧情境，一些受重视的现当代莎剧版本在不同程度上都显示出进一步充实舞台指示的倾向。贝文顿编的全集尤其注意提供“有帮助的串联性的舞台指示”，并在序言中说明这是编者的一个致力的方面。

现代莎剧版本学家校勘莎剧的原则是，经过缜密的研究，首先在几种原始版本（“对开本”和一种或多种“四开本”）中决定哪一种最有权威性，是最接近莎剧原稿的“善本”，即以之为底本，除非底本文字有明显错漏或疑难处，而其他原始版本又提供较妥善的文字时才参照订正。如果底本某些文字虽不理想，但还可以解读，则尽量保持底本的原来面目，不轻易据他本改动。

版本校勘是一门精深又极繁琐的学问（校勘像《哈姆莱特》、《李尔王》等版本情况十分复杂的巨著尤其如此），为一般莎剧译者力所不及（也不具备这条件），译者只是利用现当代英美编者的校勘成果，希望自己拥有较好的版本作为自己的工作底本。不过遇到几种原始版本文字有异同时，取舍之间，译者偶尔也会有自己的考虑。版本学家辛勤钻研，苦心在于建立一个可靠、完善的版本；而译者之所想，首先是供读者欣赏，缺少提供一个“标准本”的大志，出发点不同，思维方式（且不说原则性考虑）也就不尽相同，多了些主观性，是“择善而从”。试从《理查三世》举两组例子说明：

1． 第二幕第二景三行：

F Why do you weep so oft，and beat your breast？

Q Why do you wring your hands and beat your breast？

2． 第二幕第二景二十四行：

F And pitied me，and kindly kiss’d my cheek.

Q And hugg’d me in his arms，and kindly kiss’d my cheek．

这两组文字互有异同，而情意接近，出入不大。“新亚登版”以“对开本”为底本，采用的自是两组中的第一行；译者考虑的是在表达上“四开本”更富动态，便于译得更生动些，因此都据“四开本”译出：

1． 那么你干吗只管扭着双手，

捶着自个儿胸膛，（一声声哭喊……）

2． 把我搂在怀里，只顾亲我的脸。

（“四开本”此句格律不规范，是六音步，译文保持了五音组。）

还有更为特殊的例子，出自《李尔王》，爱德蒙在决斗中被打翻在地，只听得有人高呼：“Save him，Save him！”（第五幕第三景）“四开本”未标明说话者，“对开本”归给主持决斗的公爵。编纂全集的蒂鲍尔德（Theobald，1733）提出质疑，认为呼号应出自贡纳莉之口。他的意见得到一部分莎剧编者的赞同。当代版本则毫无例外，以“对开本”为依据，归给公爵，因为也解释得通，意为“刀下留人”，好让爱德蒙供承罪状。

译者认为： 爱德蒙在决斗中被击倒后，最强烈的反应该来自他的情妇贡纳莉，这是不假思索、直跳起来的冲动，在场没有第二个人能抢在她前头作出更迅猛的反应。她狂呼着“救救他哟！”冲进比武场，扑倒在情夫身边，痛心地说：“这完全是阴谋……”

无需公爵高呼“刀下留人！”埃德加决不会迫不及待地“杀人灭口”，势必要从容盘问仇人伤天害理的罪行。译本采用蒂鲍尔德的校订，是“择善而从”，因为更在情理之中，而且一波未平又起一波，戏剧气氛更见紧张、活跃。

为便于读者查核，逢到几种原始版本文字上有歧异，译者作出选择时，往往作一版本注解，用星号（*）标出，以示不同于用数码标出的解释性注解。

全集中的诗歌卷，无论叙事诗、十四行诗或是杂诗等，为便于引用、检阅或对照原文等，一律于正文右边标以行码。戏剧部分由于存在着技术上的实际困难（编者最早的三个莎剧译本都采用行码，对此深有体会），几经考虑，只能放弃行码，十分遗憾，尚请读者予以谅解。

贝文顿编《莎士比亚全集》的序言说得好： 所谓“全集”，恐怕只能是十不离九罢了；谁也不能（或者谁也不想）把凡是归之于莎士比亚名下的作品全都收齐了。

1623年出版的第一个莎剧全集，收三十六个莎剧，1664年第三版莎剧全集，一下子增收了七个莎剧，其中只有《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为后世的全集本所吸收；其他《伦敦浪子》等六个剧本都没有得到现代莎学家的认可。十七、十八世纪另有五种很少为后人提到的剧本也依附在莎翁名下。我国梁实秋翻译的全集，以及以朱生豪译本为主体的全集，和英、美的许多标准版本一样，收三十七个莎剧。

此外，《两贵亲》以单行本形式出版于1634年，书名页上标明“约翰·弗莱彻和威廉·莎士比亚著”，多数学者认为部分场景出于莎士比亚的手笔（如开头的三场戏等）。当时从未上演，也从未出版过的《托马斯·莫尔爵士》，学者们根据现存的手写本（有残缺）考证，其中三页系出于莎翁手笔。

本书编者所见不广，仅知“河滨版”（Riverside，1974）全集增收《两贵亲》，成为第三十八个莎剧；并把《托马斯·莫尔爵士》（有关莎翁手稿部分）作为备考，收入附录。西松（Sisson）编全集（1954）把《托马斯·莫尔爵士》全文收入，与其他莎剧并列，成为第三十八个莎剧。

增订版“河滨版”全集（1997）又增收《爱德华三世》，作为第三十九个莎剧。《爱德华三世》单行本于1596年问世，未署剧作家姓名，直到1656年始有人提及系莎士比亚所作；1768年，卡佩尔（E. Capell）曾把这历史剧收入他所编的莎士比亚全集，并提出该剧被认为系出自莎士比亚手笔。1960年，当代英国莎学家缪尔（K. Muir）在他的著作中认为该剧可能有一部分经过莎士比亚的修改。

因此，我们的全集也增收《两贵亲》和《爱德华三世》，共三十九个莎剧。因《托马斯·莫尔爵士》有其文献上的特殊意义，另撰文介绍，作为附录。

贝文顿编全集本和一般版本类似，收入三十七个莎剧（未收《两贵亲》等诸剧），除出于学术性见解外，还有其实际的考虑：“单凭眼前这一全集本，已经是庞然大物了。”本书编者深有同感。求大求全是一特色，但未必非得具备了这一特色，才能算得上好版本，给予编者帮助最多的贝文顿编的全集很能说明这一问题。

方平

[1] 转引自M. Reese：“Shakespeare， His World and His Work”1980年版修订本，第398，399页。

[2] 钱伯斯的年表中原未列入《爱德华三世》。

[3] 在这一创作年表中，与现当代英美学者推断的年份差距最大的可能是《温莎的风流娘儿们》。一般认为这一喜剧可能最初写于1597～1598年间，在贵族的受勋典礼场合演出。1601年剧场首演时，曾加以修订。

[4] 此剧据D·泽斯默《莎士比亚导读》（Guide to Shakespeare， 1976）所列钱伯斯年表补入。

[5] 指第一幕第二景第1～22行。

[6] 有人译为：“呃，石块，他倒教过我们落泪呢。”（《理查三世》，“人文”版，1959年）形式上保持了一行，但恕我直言，不知所云。

[7] 卞先生精心翻译的《哈姆莱特》（1956）是诗人译诗剧，译文凝练、贴切，处理灵活而字字有照应，又富于节奏感，使人钦佩；这里所举几例，只是一种商榷： 绝对的、没有变通的等行翻译，有时是否会妨碍了译者更好地发挥他的才华？

[8] 引自郑福同： 《施莱格尔是怎样翻译莎士比亚戏剧的》，载《莎士比亚研究》第4期（1994），第401页。

[9] 编者所见为美国The Blakiston书店出版的一卷本“剑桥版”全集（1936）。

[10] 以上两段引文见J．R． Brown：“Discovering Shakespeare” （1983）p.1。

后记

1989年4月，英语诗歌翻译座谈会在河北石家庄召开，我的发言是“莎士比亚诗剧全集的召唤”。我们已有了莎士比亚全集的散文译本，为什么还要呼唤新的全集的诞生呢？这是因为莎剧的艺术生命就在于那有魔力的诗的语言。对于莎士比亚可说得心应手的素诗体是莎剧的主要体裁。既然莎剧是诗剧，理想的莎剧全集译本应该是诗体译本，而不是那在普及方面作出了贡献、但是降格以求的散文译本。

这一发言无非表达了这么个心愿，其实并没有多少信心。倒是出席这次座谈会的翻译界前辈孙绳武先生会后特地给我鼓励，表示愿意设法创造机会。他回北京后，当真很热心地作了努力，和国家出版社联系，可惜那时候受了经济浪潮的冲击，严肃的文化事业很不景气，一落千丈，出版社已不再具有当年的气魄，没有信心，或者没有兴趣承担这样宏大的长远规划了。

我的发言稿由《中国翻译》要去，当年发表，还加了编者按语。后来又承一位有多年交往、关注外国文学的文艺记者，写了一篇专题采访，发表在《文汇报》上，在更广大的范围内再作一次呼吁；我自己也作过一些努力，结果无非证明书生的梦想不合时宜罢了。

朱生豪先生是我始终钦佩的前辈翻译家，他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以惊人的毅力、呕心沥血的工作热诚、非凡的才华，在短促的一生中译成了三十一个莎剧。1978年我国大陆终于拥有了第一套莎士比亚全集，就是以他的散文译本为主体。前贤朱生豪功不可没，永远值得后人纪念。

但他的毕生事业毕竟完成在半个世纪之前，时代的局限性，艰苦的工作条件，以及英年早逝，限制了他取得更大的成就。当时的文学翻译，从总体说来，不够成熟，多的是佶屈聱牙的生搬硬套，因此他有针对性地提出了自己的翻译主张： 每逢原文与中国语法不合，便再三咀嚼，“不惜全部更易原文之结构，务使作者之命意豁然显露，不为晦涩之字句所掩蔽”。强调显豁，追求流畅，是针对时弊的纠偏。

时代在发展，语言跟着在发展，我们的文学翻译水平在建国后也有了明显的提高，对于文学翻译的性质和任务，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今天看来，朱译本为它的优点： 通晓流畅，是付出了代价的。

把莎剧作为诗剧来翻译，意味着对于语言的艺术形式给予更多的关注，更看重形式和内容血肉相连的关系；不满足停留于语言表层的意义上的传达（或者复述），而是力求在口吻、情绪、意象等多方面做到归宿语和始发语的对应。今天音响“发烧友”追求所谓“原汁原味”，这对于经典文学的翻译来说，尤其诗歌翻译来说，也许是一个永远不能实现的向往；但以之作为诗体译本的一种理想，在语际转换中力求把“失真”减少到最低限度，还是值得为之而努力的。

例如《自作自受》中，一个少女向专横的执法者委婉讨情：

If he had been as you， and you as he.

如果换了他是你，换了你是他。

原文是两小句，有两个层次，朱译压缩为一句：“假使您和他易地相处。”改变了句型，口吻失真了，原来是讨情，现在似近于在评理了。

再以悲剧《麦克贝斯》为例。主人公赶回城堡向妻子报告一个天大的消息： 国王今晚将光临他家做客。做妻子的问得别有用心：“他几时走呢？”回答是：

To-morrow，as he purposes.

明天——他打算。

先给了一个明确的答复：“明天”；却又意味深长地拖了一个尾巴：“他打算。”本来很明确的语气变得闪烁其词了，弦外之音是： 他的打算是明天走，但是走得了走不了，却得看你我了。这句简短的答话的句型是“肯定—假定”。朱译重新组合语序，成为一句一览无遗的陈述语：“他预备明天回去。”这样，语气中透露出来的紧张的内心活动，以及戏剧性的潜台词就很难体会到了。

诗体翻译比散文译本更看重形象性在传达原诗的意境、情态等方面所发挥的作用，例如罗密欧的好友、爱说笑的牟克休，由于卷入了两个敌对的家族的械斗，遭到对方的暗算而不幸牺牲，临终前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They have made worm’s meat of me.

（《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三幕第一景）

是他们把我送给了蛆虫做点心。

朱译为：“我已经死在他们手里了。”虽说和原意没有太大出入，却把语言的形象性丢掉了，近于黑色幽默的口吻随之而改变，说话者的个性也就不那么鲜明了。

这一套全新的诗体全集译本《莎士比亚全集》不仅新在这是按照原来的文学样式（诗体）的新译，而是想着重表明在一种新的概念启发下，这一套新译本试图体现对于莎剧的一种新的认识。

欧美现当代莎学研究所取得的突破性进展，有一部分来自从一个新的角度去研究莎士比亚的戏剧，即强调莎剧和舞台演出之间的密切联系。戏剧大师莎士比亚的形象取代了十九世纪浪漫主义评论家们心目中的诗人兼哲人的莎士比亚的形象。1981年，第三届“世界莎士比亚大会”在莎翁故乡举行，讨论的中心主题，即是“作为戏剧工作者的莎士比亚”。因此把莎士比亚的戏剧仅仅当作文学作品，当作一种对话体叙事诗篇来阅读已不够了；在翻译莎剧过程中，译者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有个进入角色、进入戏境的问题；心中有戏，有助于把人物的口吻译得更传神些，或者更确切些。

把莎剧作为案头的文学读物介绍过来，前贤朱生豪在译文上自有他苦心的追求，怎样做到既不背离原意，又流畅通达；至于戏剧的格式是现成的，毋需操心，照搬就是了。这原式原样搬过来的只是案头剧。现在试图向“台上之本”靠拢，这一成不变的格局就显示出很大的局限性。自然，译文水平上所能达到的成就，总是最为译者所戚戚于怀，但现在已不是他惟一的关注了，在翻译莎剧的同时，他多分了一份心：“设计”莎剧——怎样突破尼古拉·罗（第一位莎剧编纂者）在十八世纪初所建立的作为“案头剧”的体系，试图为作为“舞台之本”的莎剧寻求一个新的样式。译者有时不免无可奈何地问自己： 那么热衷、那么兴趣浓厚地操这份心，究竟是译者分内的还是分外的事？

有关莎剧格式的一些设想，在附录《关于体例： 说明和讨论》中作了较详细的论述，请参阅。

在译者心目中，莎剧的文本（指剧词）是莎剧的主体。翻译像莎剧那样的经典文学，忠实是特别需要强调的美德，译文最好能做到亦步亦趋。而附加于文本的一些说明词、舞台指示、体例、格式等，那是莎剧的一个框架（其中相当的一部分并非出于剧作家本人的手笔，当时的抄录员，剧场的提示者，以及十八世纪的编纂者都留下了他们的印记）。尽管年深月久，这个框架定型了，已成为传统了；但是在译者心目中，一字千金的主体，和可以看情况局部地拆卸、替换的框架，二者并不等值，容许区别对待。英国上一辈著名莎学家杜佛·威尔逊在编纂“新莎士比亚版”（1921～1966）时似乎早有这一看法，很多的场景说明和舞台指示，都不搬用现成的套语，而另出之以散文化的语言，如不用［同下］（Exeunt），而是［他们进屋去，克劳第挽着喜萝］等。当代较好的莎剧版本都有充实舞台指示的倾向，而且取消了例有的场景说明。

这里试从喜剧《驯悍记》截取一段戏剧情景，说明戏剧格式上的改进，有助于读者的欣赏和理解。

满堂宾客还没来得及向新娘道一声祝贺，敬一杯喜酒，她就被新郎“抢亲”似的当着众人劫走了。拙译参照泽菲瑞理导演的故事片《驯悍记》（1967）中的处理，用这样一行舞台指示交代当时的情景：

［把新娘摔在肩头，扛着她就走；仆从格路米随下］

方才新郎彼特鲁乔盛气凌人地当众宣布： 新娘是“属于我的东西”——是他的家私，他的动产、房产、家里的陈设……现在他果然把新娘当作他的一麻袋货物似的扛在肩头，只顾大踏步往外走；“抢亲”该是最富于喜剧性和讽刺意味的处理方式。

朱译本按照“牛津版”，只简单地交代： （彼特鲁乔、凯瑟丽娜、葛鲁米奥同下）。给人的印象仿佛新娘并没有一番挣扎、并没有无助的呼号，自动跟随在丈夫的后面，乖乖地跨出了她娘家的大门。其实她方才还斩钉截铁地表明： ——

好吧，你要走就走吧，我就是不走——

今天不走，明天也不走；哪天走，

得看我的高兴。大门开着呢，大爷，

没有挡着你呀。……

现当代莎学研究所取得的另一个突出的进展，显示在版本的缜密的校勘上。当代版本和当初朱生豪所使用的编订于上世纪的“牛津版”（1892），面目已不尽相同了。例如哈姆莱特的第一段独白的第一句话（第一幕第二景），较好的现当代版本都作：

O that this too too sullied flesh ...

唉！但愿这一副——这一副臭皮囊……

朱译本和其他诸家译本（除林同济先生译本外）都根据过去的文本：“too too solid flesh”，译作“太坚实［太结实］的肉体”。

在这一段独白里，丹麦王子不仅把人世看成一座荒废了的花园，满目荆棘，野草丛生；更有一个可怕的思想袭上他的心头： 他是他母亲生下的儿子，流动在他血管里的血液有一半来自那个堕落的女人，他又怎么能洁身自好呢？他悲观厌世的思想集中地体现在极端厌恶自身的原罪思想上： 他把自己的肉体看成了可憎可恨的“一副臭皮囊”。

另有一例，也很有意思。热恋着埃及女王的安东尼，由于政治局势告急，不得不赶回罗马；去向女王告别，却给缠住不放。女王自认为受了莫大侮辱，如果她身为男子汉，定要找抛弃她的负心人决斗。她这么说：“I would I had thy inches.”（《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第一幕第三景）这句话可以有两种理解，都说得通（虽说二者有正派和邪气之分）：

我希望我也长得像你一样高。（朱译）

但愿我也像你，多长出那么几寸。（拙译）

这一悲剧展现了罗马和埃及之间政治上、军事上的冲突；在更深的层次上，还展现了古代东西方两个世界的两种人生价值观、两种文化的冲突。古罗马人严肃冷漠，信奉功利主义；古埃及人奢侈纵欲，耽溺于享乐主义。英雄美人最后亡国殉情，也就是那侍奉爱神、侍奉酒神、日夜过着狂欢节的异教徒文化终于衰落、消亡的悲剧。因此，把悲剧放进宏观的历史范畴，女王的出言吐语，喜欢带上性色彩，我认为能更好地传达人物性格的色彩，民族文化的色彩，以至一个时代的色彩。

这里意味着经典文学的翻译实际上是一种阐释性的艺术，一位译者把自己研究莎剧所得的新的理解渗透进自己的译文，从而为译文创造了自己的特色。

以“新”为追求，可以说体现了为这未来的全集所树立的一个努力目标： ——试图以更接近于原作体裁、风格的译文，以新的戏剧样式，结合着现代莎学研究成果的新的理解和阐释——争取做到给爱好莎剧的读者以耳目一新的感受。这“新”就是重新认识莎士比亚。以自己有限的能力和浅陋的学识，能不能最终做到这一点还是个疑问，但是以“新”为追求，确是体现了译者最大的抱负和雄心了。

这一新的全集参照欧美当代受重视的莎士比亚全集本，像贝文顿（D． Bevington）编全集本（1992），“河滨版”全集本（The Riverside Shakespeare， 1974）等，每一莎剧以及诗篇前，都有一篇希望能有助于读者欣赏和理解的前言，后面附有关于该剧（或诗篇）的背景资料，像有关版本、写作年份、取材来源等考证，以资参考，希望对于进一步理解或研究莎剧有所帮助。例如《雅典人泰门》，由于其中诅咒黄金的一段独白曾为马克思所引用，受到我国学术界的重视，往往强调剧作家对于现实社会的批判思想和幻灭感。但是经过英美学者缜密的版本考证，《雅典人泰门》只是莎翁未经改定的初稿，或者干脆放弃的毛坯（按照英国莎学家威尔逊的说法，是“死胎”），它被收入原始的莎剧全集有很大的偶然因素。当初全集排版时，意外发生了版权纠纷，不得已临时抽去一个悲剧，另以原来并未列入篇目的《雅典人泰门》去填补空缺。美国莎学家斯宾塞论述《雅典人泰门》时说：“在未完成的作品上建立起论断往往是冒险的。”如果这“未完成”的又是“被放弃”的作品，该更是这样了；因此不宜凭直观印象把《雅典人泰门》看作剧作家的自我表白。附在《雅典人泰门》新译后面的版本考证，相信将有助于我们对该剧作出更客观的评价。

试图挑起这么一副重担，我感受到压在肩头、挺不起腰来的分量。但是隔着半个多世纪，回顾当初前辈的艰苦从事，不禁深有感触： 一切有利条件可说都在后人这一边。且不说治学所必需的参考资料等等，只拿最现实的生活条件来说吧，尽管舍间只有一张书桌，没有一间书房，明天的衣食是不用发愁的，如果要求不那么高，我目前可说过上了较为安定的小康生活；而这在当初兵荒马乱、民生凋敝的年头，一位清贫的以笔耕为生的知识分子简直难以向往。

经过四年多的集体努力，这新的全集行将问世了，如果确有超越前贤的地方，那是完全应该做到的，丝毫不值得骄傲。我把前辈翻译家看作一位可尊敬的竞争对手，务必要在前人所取得的成就上再跨出一步——否则又何必浪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呢？但是我并没有取而代之的想法。以朱译为主体的莎士比亚全集在普及莎剧上已作出极大的贡献，相信今后还会继续发挥它的作用。前辈的功绩将永远为后人所纪念。

从武汉回来，1993年6月下旬，开始投入计划中的全集的工作。首先着手翻译《罗密欧与朱丽叶》，这时我早已进入老境，虚度七十二个春秋了。任务重，期限紧，我可以预期的工作时间大概不会很长久了；而每一诗体译本的工作量（加上前言、考证等）估计将是散文译本的两三倍。这是明摆着的，要实现自己多年的心愿，这是必须要抓住的最后的机会了。

现实是无情的，目前的处境已进入了“读秒阶段”，就是它的警告。“十年磨一剑”的那种水磨工夫，那份悠闲情怀，与今生无缘了，压在我心头的只有紧迫感。文字上的推敲、斟酌，自然还是少不了，但是过去那种三易、四易其稿的细敲碎打是不可能了。下棋高手，凭着丰富的实战经验，即使在读秒时，仍然胸有成竹，当机立断，下出好子，这是一种境界，我为之羡慕不已。

接下任务，我第一次为六十年代前后被迫中断译莎而失落的那三十年光阴深深感到痛心；修订四十年前的旧译《亨利第五》时，感触尤其深。文字上有不少改动，这多少说明几十年光阴总算没有白白流逝，语言的运用上比过去有所长进。可是重读那许多细致缜密的注解（历史剧往往牵涉到大量史实和掌故），我眼前不由得浮现起当初的一个认真踏实、不怕下死功夫、也有自己见解的青年译者的形象。奇怪的是怎么我脑海里一点都没留下为这个历史剧曾流下多少汗水的回忆？想必当初精力充沛，不以在典籍里钻研为苦事吧。如果现在重译这个有难度的历史剧，再没有精力下这么些功夫为剧中的史实一一考证了。凭着当初这一股旺盛的意志力，如果给这个青年可以安心工作的环境，那么几十年过去，一部诗体全集译本至少是完成在望了吧；即使还需要根据最新的英美版本作一番全面的校订，相对说来，不是那么艰巨了。

然而哪里会有这样的好事呢！记得有一次，大约1956年吧，周而复同志来上海作家协会作报告，散会时，他特地要我留下来，要跟我说一句话：“就像《亨利第五》那样，把莎剧译下去！”这是一句叮嘱，语重心长，我充分领会这是出于一位文艺领导，或是一位前辈作家对于无名的青年译者的关注和鼓励（更是出于对我国文艺事业的关心），深受感动。谁知《亨利第五》之后，即无以为继了。等到我的《莎士比亚喜剧五种》问世（1979），已是天翻地覆的二十多年过去，噩梦醒来，恍如隔世了。

其实当时我还是不甘心就此停下译笔，可是声势浩大的政治运动一浪高似一浪，席卷了整个中华大地。想为文化建设事业做一些具体工作的知识分子，哪儿有他的容身之地呢？我怀着一种犯罪感，私下断续译了三部莎剧（有的停留在不成熟的初稿），那种恐惧的心理，就像封建专制统治下的小媳妇，冒着伤风败俗的罪名，内心发抖，在黑夜里偷偷地去和自己过去的恋人私会。

没有缺吃少穿的体会的我，今天为半个世纪前贫病交迫、英才早逝的一位优秀翻译家而感叹其生不逢辰。也许又是半个世纪过去后，将来会有人在他们开明活泼的学术气氛中怜悯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在颠扑挫折的人生道路上付出了太大的代价吧。

不过我们这一代人过中年的知识分子，一心想追回失去了的一生中最好的年华，怀着一种紧迫感，已顾不上顾影自怜了。可庆幸的是，这四年多来，工作进展不算太慢。年年月月，伏案工作，没有星期日，没有假期、节日，甚至没有年初一。时光在笔底下悄悄流逝，有时不免会碰上它步子沉重，“推都推不动”（像《皆大欢喜》中的女主人公所说的那样），好在我还有一股干劲，一大堆干不完、干不了的工作没有压倒我，而是给了我生命的支撑点；虽苦，也乐在其中。每天早晨，坐到书桌前，无异跨入了激烈的搏斗场，明知道强大的对手不会轻易饶了你，却偏又迫不及待，倒像去赴亲人的约会。

想到重任在身的我早已是七十开外的老人了，还能情绪饱满，不失信心，全力以赴，还能体会到“活到老，学到老”这句话对自己很受用；这么说，老天待我总算不薄——至少是补报了我，那么即使人生还有许多无可弥补的缺憾，磨难和挫折在心灵上留下了创伤，我也该感到自慰而心平气和了吧。

这套新的全集有幸得到著名诗人翻译家屠岸兄和他的爱女屠笛博士；武汉大学阮珅教授，上海外国语大学汪义群教授，复旦大学张冲教授的大力支持和合作。他们都是长期浸润于莎学的专家，三位教授各自开设了莎士比亚的课程或讲座，以至主持莎士比亚研究中心的活动，都有丰富的著译经验。才气横溢的吴兴华教授（1921～1966）的诗体译本《亨利四世》（上下篇，1957），我个人认为是建国以来最优秀的莎剧译本之一。[1]在十年浩劫中吴先生不幸含冤而死，未能尽展其才华，令人长叹！承他的夫人谢蔚英女士同意把这一译本交给我们，为新的全集增光，谨此致谢。

北京大学英语系辜正坤教授和执教清华大学英语系的覃学岚先生合译《亨利六世》三联剧，使新全集最后一个环节得到了落实。

我们这不多的几个有志于介绍莎剧、莎诗的合作者如果能从天南地北共聚一堂，相互讨论切磋，对于翻译实践上会遇到的一些具体问题取得共识，相信会有助于把我们的工作做得更好些。可惜由于条件的限制，只能由我草拟一份体例的设想，和“谈素诗体的移植”分寄各位合作者参阅，并听取意见；只能实事求是地希望译文风格上彼此接近，而不强求一致（例如等行问题，“you”译“您”或“你”等）。在剧本的体例或格式上，则尽可能做到统一，由我多负些责任。

莎剧译名尽可能向“人文版”全集靠近，差别较大的有下列五种： 1． “Comedy of Errors”，“人文版”译名《错误的喜剧》，语气似重了些。“errors”在这里应是“误会”，“认错人了”，改为《错尽错绝》，喜剧性色彩似浓一些。2． “Much Ado About Nothing”，朱生豪原译《无事烦恼》，“人文版”改为《无事生非》，在喜剧的三条情节线中，其中的主线和另一情节线并无“生非”之意，改名为《捕风捉影》，试图冲淡些道德批判意味，突出喜剧性的一面。3． “All’s Well that Ends Well”，“人文版”译为《终成眷属》。为译名问题，阮珅教授曾和我书信往返几次，最后他定为《结局好万事好》，这新译名更贴近原意。4． “Measure for Measure”，朱生豪原译《量罪记》，“人文版”改为《一报还一报》，是说受害者以牙还牙。原剧名典出《新约·马太福音》，着眼于作恶者自食其果，视角不同；改译《自作自受》，似与原意较为接近。5． “Timon of Athens”，朱译《黄金梦》，“人文版”改为《雅典的泰门》。建国前，杨晦译本为《雅典人台满》（1944），较确切；新译参照以上两种译本，名为《雅典人泰门》。

最后，衷心感谢美国莎学专家、萨吉诺州立大学英语系王裕珩教授（Prof． Mason Y． Wang）。对于我国莎研、莎译，十多年来，他始终给予关注，历年为美国《莎士比亚季刊》撰文介绍有关情况，并与美国Murray Levith教授合作编辑向海外介绍的《莎士比亚在中国： 历史性综述》。1993年，他应邀参加武汉大学举办的莎学国际研讨会，新《莎士比亚全集》这工程确定下来后，他第一个得知，表示由衷的高兴。以后那几年在工作进展的过程中，始终得到他的热情关注和多方面的帮助，国内不易见到、得到的一些最新的重要的莎剧版本，包括我最为信赖、经常参阅、查考的贝文顿编全集本，以及一些有关研究资料，都是出于他的赐赠。《哈姆莱特》开头有一句看似简单的答话：“A piece of him.”怎样翻译却是个问题，初稿据“新亚登版”的注解（一般版本此句无注）译出后，心中不太踏实，去信请教，他认为还可考虑，特地把“新牛津版”、“新剑桥版”两家不同的注释复印后寄我参阅，我又另行试译，如是书信往返几次，译文一次次修改，最后才定稿。1996年4月，第六届世界莎士比亚大会在美国洛杉矶召开，王教授在莎译讨论小组发言时，特地向小组介绍了我国正在努力进行中的新的诗体译本全集，并寄予深情的期待。新《莎士比亚全集》如今问世有日，谨志数语，再次表示感激之情。

方平

1997年9月6日

2008年9月修订

[1] 遗憾的是，吴译本的版式编排没有得到出版社的重视，过于陈旧，还停留在二十年代水平，这次重排，为了便于阅读，也为了和全集体例尽可能保持一致，作了改进（这是很繁琐的工作）。译文的个别文字，根据当代最新版本的注释，由我作了一些审慎的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