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雷·布拉德伯里短篇精选（全4册）

作者：【美】雷·布拉德伯里

译者：夏笳　曹浏　徐黄兆 等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目录

CONTENTS

雷·布拉德伯里短篇自选集（第1卷）：暗夜独行客

雷·布拉德伯里短篇自选集（第2卷）：亲爱的阿道夫

雷·布拉德伯里短篇自选集（第3卷）：殡葬人的秘密

雷·布拉德伯里短篇自选集（第4卷）：夏日遇见狄更斯

版权信息

书名：雷·布拉德伯里短篇自选集（第1卷）：暗夜独行客

作者：【美】雷·布拉德伯里

译者：夏笳　曹浏 等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7-01

ISBN：978-7-5133-3892-9

目录

CONTENTS

自序

刮脸

燃烧的人

暗夜独行客

垃圾工

跳房子

狗是怎么死的？

秘门奇谭

拉斐特，永别了

死人

草坪上的女人

奥康奈尔桥上的乞丐

戈尔韦疯狂一夜

四旬斋的第一晚

劳莱与哈代爱情故事

重磅

风

亨利九世

记得萨沙吗？

许愿

归途

他

不速之客

图案人

流放

无处躲藏

自序

真不敢相信，我在这短短数十载中竟然写下了如此之多的故事。可另一方面，我也时常好奇其他作家是如何利用自己的时间的。

对我而言，写作就如同呼吸一样自然，无须做任何计划或安排，完全是靠本能的驱使。收录在这部短篇集中的所有故事，其灵感都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爆发出来的，我必须立即坐在打字机跟前趁着热乎劲儿把它们一股脑儿地转化成文字。

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报丧女妖》。当时我在爱尔兰为约翰·休斯顿导演的电影《白鲸记》撰写剧本，我们经常在深夜围坐在壁炉前，品尝爱尔兰威士忌。我其实并不很爱喝酒，但他对那酒很喜欢，所以我也跟着喝点儿。有时休斯顿会在把酒言欢时突然停下来，闭上双眼，听寒风在屋外呼啸。然后他会一下子睁开眼睛，用手指着我大喊，说爱尔兰的天空上盘旋着好多报丧女妖，也许我应该出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并招呼她们进来。

他总是这样吓唬我，那一幕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等我回到美国家中时，最终根据他那怪异行为留给我的灵感写下了这篇小说。

写《汤因比暖房器》则是由于当时我们经常在报纸标题或电视报道中感受到绝望的轰炸，全社会都弥漫着末日将至的气氛。这种情绪不断发酵，可人们却没回过头去想一想它究竟从何而来，又究竟对我们造成了哪些改变。

后来有一天，我终于再也抑制不住这种感觉，决定要做些什么，于是我创造了一个角色来说出我心中的想法。

《劳莱与哈代爱情故事》则是源于我对这对完美喜剧组合一生不变的热爱。

很多年前抵达爱尔兰时，我打开一份《爱尔兰时报》，发现里面有这样一则小小的广告：

今日

仅此一次！

为爱尔兰的孤儿们义演

劳莱与哈代亲自献艺！

我一路狂奔到剧院，幸运地买到了最后一张票，还是前排正当中！大幕卷起，那两位可爱的人儿在台上表演着他们最伟大剧目中最经典的场景。我坐在台下，被惊异和快乐深深地冲击，泪水滑过脸颊。

回到家后，那些情景仍然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想起有一回一个朋友带我去了一段阶梯旁，就是劳莱和哈代扛着钢琴爬上去的那段，结果他们却是被钢琴赶了下来。于是我让故事继续。

《暗夜独行客》是《华氏451》的先兆。我在五十五年前曾经和一位朋友共进晚餐，饭后我们决定沿着洛杉矶的威尔夏大道走一走。可是没过几分钟，我们就被一辆警车拦了下来。警官问我们在做什么。我回答他：“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的前面。”我显然回答错了。警官怀疑地看着我，因为当时人行道上空无一人——整个洛杉矶都没人会在这条道上散步。

我回到家，为此事恼火不已，想不通为什么连散步这么简单而自然的行为都会被制止。于是，我写下了一篇发生在未来的故事，某位行人因为散步而遭到拘捕，并被处决。

几个月后，我又让那位独行客在晚上散步，并安排他在拐角处遇见了一位名叫克拉丽斯·麦克莱伦的女孩。九天后，中篇小说《消防员》诞生了，它后来被扩展成了《华氏451》。

《垃圾工》的灵感来源于1952年初洛杉矶报纸上的一则新闻，当时市长宣布，如果有原子弹击中洛杉矶，那么死难者的尸体将由垃圾清扫工负责处理。他的这番言辞令我怒不可遏，于是我坐下，抒发出胸中怒火，写成了这个故事。

《军令如山》也源自现实。许多年前，我有时会在下午跟朋友一起到国宾酒店的泳池里游泳。那位泳池看管者严厉得几乎不近人情，总会让他年幼的儿子站在泳池边，向他灌输关于人生各式各样的死板规矩。我一天天看着那无止无休的说教，忍不住幻想在未来的某一天，他那乖巧的儿子会突然奋起反抗。我坐在桌前，脑海里酝酿着这似乎注定要出现的一幕，写下了这个故事。

《拉斐特，永别了》基于一个真实而悲惨的故事，那是我家隔壁的一位老电影摄影师讲给我听的。他偶尔会到我家来做客，喝上一杯红酒。他告诉我，在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前的最后几个月里，他曾是拉斐特飞行队的成员。回想起自己曾经击落德国双翼飞机时他不禁潸然泪下，那些年轻帅气的士兵死前的面容多年以后仍然在他心头徘徊不去。我无力帮他做任何事，唯有用手里的笔让他获得些许慰藉。

《夏天奔跑的声音》的诞生也实属偶然。我当时正坐在大巴上穿过西木村，一个小男孩突然跳上车，把钱塞进投币箱里，从车厢前头跑到我对面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了下来。我无比羡慕地看着他，心想，天哪，要是我有他这身活力就能每天都写一个短篇故事，每晚写三首诗，每月完工一部小说。我低头看向他的脚，发现那活力是有原因的，他穿了一双显眼的新网球鞋。我突然记起在自己成长中的那些特殊的日子。每年刚一入夏，父亲就会带我到鞋店，给我买一双崭新的网球鞋，让我焕发出全世界的能量。我当时在车里就恨不得能马上到家，坐下来写个关于小男孩盼望一双新网球鞋，好在夏日里纵情奔跑的故事。

写《上周一的大碰撞》是因为我当时在都柏林随手买了一份《爱尔兰时报》。报上登着一条可怕的新闻——1953年全年，爱尔兰总共有375名骑车人在事故中丧生。我想，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我们在美国很少会读到这样的新闻，通常是人们在汽车类交通事故中遇难。接着读下去，我发现了原因所在。在爱尔兰境内有一万多辆自行车，人们总是会以每小时四十至五十英里的速度骑行，然后迎面相撞，所以当头部受到撞击时，必然会遭受严重的颅骨损伤。我想世界上没人知道这一点！也许我应该写个故事出来。于是就那样做了。

《夏洛伊之战的鼓手》的灵感来源于《洛杉矶时报》上刊登的某个小演员的讣告，那个演员名叫奥林·豪兰，我看过他出演的很多部电影。讣告中提及他的父亲是夏洛伊之战的鼓手。那些言辞伤感而充满魔力，引我回想起往日岁月，使我立即决定用打字机把心中的感悟写下来，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写出了这个故事。

《亲爱的阿道夫》的缘起则更加简单。我在某天下午路过环球影城，遇见一位身穿纳粹制服，脸上还黏着希特勒胡须的群众演员。我不由得设想当他在影城附近或大街上走来走去时会发生什么事，人们看到跟希特勒相貌如此相仿的人会作何反应。当晚那个故事写成了。

从来都不是我支配我的故事，而是那些故事支配着我的双手。每当新的灵感出现时，它们都会命令我赋予它们声音、形态与生命力。正如我在这些年中对其他作家建议的那样：大胆从悬崖上跳下去，在下落的过程中再想办法给自己插上翅膀。

在过去六十多年的岁月里，我跳过无数次悬崖，在打字机前头苦思冥想如何给故事加上结尾，好让结局不至于太过突兀。而在刚刚过去的那几年里，我回顾了自己少年时站在街角卖报纸，每天写作的日子，意识到自己当年竟然那么努力。我为什么会那么做呢，为什么会不厌其烦地一次次从悬崖上跳下去？

答案还是那句陈词滥调：出于热爱。

当时的自己不顾一切往前冲，全心全意地热爱那些书籍、作者和图书馆，专注于练就自己，而根本没留意到我只是个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天赋欠缺的少年。也许，在脑海中的某个角落里，我是知道的。可我仍然坚持不懈地去写、去创造，那动力就像血液在我体内奔涌，至今未怠。

我总是幻想着有一天，当我走进图书馆在书架上翻找图书时，能看到印着自己名字的书跟莱曼·弗兰克·鲍姆或埃德加·赖斯·巴勒斯的作品摆放在一起，上层书架上还有其他名家的著作，比如说埃德加·爱伦·坡、赫伯特·乔治·威尔斯，还有儒勒·凡尔纳。我深深地热爱着他们以及他们笔下的世界，而其他作家像是萨默塞特·毛姆和约翰·斯坦贝克则使我热情满满，在这些贵客的陪伴下，我早已忘记自己是《巴黎圣母院》里的那个驼背的钟楼怪人。

然而随着时间一年又一年流逝，我褪去青涩，终于成了一位短篇小说作家，成了散文家、诗人和剧作家。我花了几十年的时间不断褪去旧的自我，是热爱在一路上召唤我前行。

在这本短篇集中，你将读到在我漫长写作生涯里颇具代表性的故事。我深深感念往昔岁月以及激励我不断前进的那份热爱。当我看着这本书的目录时，眼里充满泪水，这些亲爱的朋友们啊——这些活在我想象中的恶魔与天使。

他们都在书里了。这是一本精彩的合集，希望你们也能喜欢它。

雷·布拉德伯里

2002年12月

刮脸

刊于《画廊》（Gallery）

1979年3月

曹浏 译

他驭马冲入镇里，还一路对着蓝天放枪。透过飞扬的尘土，他一枪毙了一只鸡，顺势用马蹄踢飞。他一边重新上膛一边大叫大嚷，阳光下，那三周没刮的红胡子衬得他分外狂躁。他直奔酒馆，拴好马后提着余热未散的枪就走了进去。他怒目圆睁，瞪着镜子里自己晒伤的脸，喊酒保开了一瓶酒。

酒保把酒瓶和酒杯沿着吧台滑了过来，就去招呼其他客人。

男人沿着吧台走到另一头的免费午餐区，霎时屋内鸦雀无声。

“你们都他妈怎么啦？！”詹姆斯·马龙大吼，“都给我说起来，笑起来。赶紧的，现在就开始，不然我一枪把你们的眉毛都他妈射下来！”

于是大家又开始谈笑风生。

“这下好多了。”詹姆斯·马龙挺满意，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他猛地撞开酒吧的侧门，带起一阵风。他踏着重重的步伐，像头大象似的走到大马路上。已是下午时分，人们纷纷从矿场或山里策马而归，正往斑驳的柱子上拴马。

街对面是一家理发店。

过马路之前，他重新检查了自己亮蓝色的手枪，用红鼻子嗅了嗅枪管，扑面而来的火药味让他不由“啊”了一声。他瞥见身前的滑石粉堆中有个锡罐，便连射了它三枪。整条街的马都被惊得呼扇起耳朵、上蹿下跳，他却阔步前行哈哈大笑。再次上了子弹后，他一脚踹开理发店的大门，就这么看着满屋的人。店里的四把工作椅上已然坐了顾客，人手一本杂志，满腮的泡沫。从背后的镜子里也可以看到悠闲的他们和那些丰盈的泡沫以及动作熟练的理发师。

靠墙有一张长凳，还坐了六个排队等着刮脸的男人。

“请坐。”一个理发师抬头看看他，说道。

“当然。”詹姆斯·马龙这么说着，把枪指向了第一把椅子。“先生，请挪开，不然我就让你再也下不来。”

被指着的男人满脸都是泡沫，他先是一惊，继而愤怒，很快又转为忧虑。犹豫了好一会儿之后，他还是艰难地撑起身，抄起围裙拭去下巴上的白沫甩到地上，然后走到一旁，挤进了长凳上等候的队列。

詹姆斯·马龙轻蔑地一笑，蹦上了这把黑皮椅，扳上两把枪的扳机。

“我从来不等。”他对着满屋子人自言自语。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他们，落到天花板上。“只要选对了生活方式，你啥都不用等。你们呐，都该学着点儿！”

那个理发师清了清嗓子，把围裙围在了马龙身上，他的手枪在白布下支起了小帐篷。只听咔嗒一声响，他把两把手枪一碰，提醒所有人它们的存在。

“给我开工，”他并没有正眼看这位理发师，“先给我剃个胡子，现在真是又痒又难看，然后再理个发。喂，我说你们那几个人，从右开始，给老子讲几个笑话，得讲点好笑的，让我修脸的时候高兴高兴。好久没怎么消遣了。你，对，就是你，从你开始吧。”

刚才那个在椅子上坐得好好的结果被莫名赶走的倒霉鬼又被选中了，他缓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冲其他人翻了翻白眼，开始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起话来，像是嘴巴被人打了一拳。

“我以前认识一位男士，他……”他脸色煞白，一字一顿地开始讲起了故事，“这位绅士，他……”

詹姆斯·马龙又对理发师说道：“你，听着，我要刮脸，得刮得完美才行。我若是把胡子剃了可英俊得很，但是我的皮肤很娇嫩。我在山里淘了很久的金，屁都没淘到，所以现在都别惹我。我就想警告你一件事，假如你划破我的脸，哪怕只有一丁点儿，我也会弄死你。听到了吗？我肯定会毙了你。哪怕只是流了一滴血，我都会一枪打穿你的心脏。明白了吗？”

理发师默默地点了点头。整间理发店瞬间安静了。没人讲笑话，也没人在笑。

“注意了，一滴血都不许有，一个小口子都不许划，”詹姆斯·马龙重复道，“不然你下一秒就死了。”

“我家里还有老婆要养活。”理发师说。

“我他妈才不管你是不是有六个老婆五十七个孩子的摩门教徒。你敢刮伤我就得去死。”

“我有两个孩子，”理发师接着说道，“一个可爱的小女儿，一个儿子。”

“别废话，”马龙调整姿势躺好，闭上眼睛，“开始吧。”

理发师准备好热毛巾，盖在马龙脸上，可他又开始破口大骂，一边隔着围裙挥舞手枪。当理发师揭下热毛巾，把热泡沫抹到他脸上时，马龙仍在喋喋不休地咒骂和威胁。枪口对着排队等候的人，害得他们一个个面色苍白，浑身不自在。其余的理发师也都各自立在顾客坐椅边，呆若木鸡。整家店在这酷暑日中如入凛冬。

“怎么不讲故事了？”马龙突然厉声责骂，“行吧，那就唱歌。你们四个，唱点《我亲爱的克莱门汀》之类的歌。听到没有，快开唱！”

那理发师在打磨剃刀，双手颤抖。“马龙先生。”他叫道。

“闭嘴，给我干活儿。”马龙把头往后仰，拉长了脸说。

理发师又磨了磨剃刀，看了看所有坐在店里的人，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诸位都听清马龙先生的话了吗？”

所有人静默地点了点头。

“你们听见他威胁要取我性命，”理发师说，“哪怕我只是在他皮肤上弄出一滴血，是吗？”

人群再次颔首。

“那么必要之时，你们会在法庭上作证吗？”理发师问道。

大家又一次点头示意。

“少废话，”马龙说，“赶紧干正事。”

“我只想确认这些。”理发师说，任由皮质磨刀带落下，铛的撞在椅子上。他举起剃刀，那刀在灯光下泛着莹莹寒光。

他抓着詹姆斯·马龙的脑袋往后斜了斜，将剃刀对准他毛发密布的喉咙。

“咱们从这儿开始，”他说，“就从这儿开始。”

燃烧的人

刊于阿根廷《人物》（Gente）

1975年7月31日

吕诗苑 译

一辆福特车摇摇晃晃地驶来，扬起几缕黄色轻尘，一个小时后才重归平静，接下来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七月中旬，世界陷入一片昏迷状态。远方，湖泊静静等候着，像一块镶嵌在鲜绿色草地里的浅蓝宝石。但是，这里离湖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涅娃和道格坐在他们火红的小车里颠簸前行，搁在后座的柠檬水在保温瓶里晃来晃去，放在道格腿上的辣味烤火腿三明治在慢慢发酵。男孩和姑姑吸入灼热的空气，呼出更热的气息。

“吞火人，”道格拉斯说，“我简直是在吞火，要命，我真是恨不得马上跳进湖里！”

突然，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男人。

衬衫前襟开着，露出腰部以上古铜色的肌肤，他的发色似七月里成熟的小麦。灿烂的阳光下，他的双眼亮得像湛蓝色的火焰。他招招手，一副因高温而奄奄一息的样子。

涅娃踩下刹车，路面扬起喧嚣的尘土，遮住了视线，看不见那人。等到金色的尘土散去，他的眼睛像猫一样发出邪恶的亮黄色光芒，好像在挑衅这恶劣的天气与热风。

他盯着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紧张地移开视线。

此人穿过一片高高的、因八周无雨而被烘烤得枯黄的草地一路走来，在草地间开辟出一条通向马路的小径。这条小径的另一头通向一片干涸的沼泽和河床，河床上空无一物，只剩被晒得发红的石头、油炸过似的岩石，还有就要热熔的沙子。

“见鬼，你居然停了！”那人生气地叫道。

“见鬼，我就是停了。”涅娃吼回去，“你要去哪儿？”

“待会儿再说。”男人像猫一样跳起来，坐进后座。“开车。它就要追上来啦！我是说太阳，当然啦！”他直指头顶。“快！不然我们都得疯！”

涅娃踩下油门。汽车离开碎石路，开到炽热的尘土路上。他们一路直行，除了时不时得避过巨石，或者偶尔撞上小石块。扬起的尘烟把这片土地分割成两半。喧嚣之上，男人在大叫：“开到七十、八十，见鬼，干脆开到九十吧！”

涅娃不满地扫了这暴君一眼，看这一眼能不能让后座的入侵者闭上嘴。他闭嘴了。

这当然就是道格对这头野兽的感觉。他不是搭便车的陌生人，不，他是一名入侵者。这个头发乱糟糟，身上散发着怪味的人，跳上这辆鲜红的汽车才两分钟，便成功地让天气、汽车、道格以及汗流浃背的高贵姑姑都对他厌烦起来。她弓身坐在驾驶盘前，让车穿过愈加猛烈的热浪和沙砾的冲击。

同时，后座的那个生物——他长着一头狮子鬃毛似的头发，一双嫩薄荷黄的眼睛——舔舔双唇，通过后视镜直直地盯着道格看。他眨了眨眼睛。道格想冲他眨回去，但不知道怎么的，眼皮就是合不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男人喊道。

“什么？”涅娃大声问。

“你有没有想过，”男人喊，身体前倾插进他们两人之间，“是这天气把你逼疯的，还是你本来就是个疯子？”

这出人意料的问题让他们在烤炉一般的天气里突然感到一丝冷意。

“我不太明白——”涅娃说。

“没有人会明白！”男人闻起来一股狮房的气味。他在两人之间上下挥动自己瘦弱的双臂，紧张地系上又解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那动作像是两团腋毛着了火。“今天这种天气像大祸临头。撒旦就是在这种日子诞生的，在一片像这样的荒野中，”那人说，“到处都是火焰烟雾，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滚烫，根本没办法触摸，谁也不希望自己被别人碰到。”

他用肘部轻推了一下她的肘部，又同样推了一下那男孩。他们恨不得跳到一英里之外。

“看见了吧？”男人笑着说，“像今天这种天气，人们就会胡思乱想。这个夏天，不正像十七年蝉[1]大肆回归之时？简单却大范围肆虐的瘟疫？”

“我不知道！”涅娃开得很快，盯着前方。

“就在这个夏天，大毁灭即将来临。我的脑子转得太快了，我的眼球很不舒服，脑袋都要裂了。我的思路连不起来，我就要爆炸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涅娃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道格屏住呼吸。

突然之间，他们感觉到一股寒意。这男人只是悠闲地躺在那儿说话，看着路两边绿得像一团火的树木，呼吸着打在车身上的厚重灼热的尘埃。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平稳而冷静地描述着他的人生：“是的，先生，世界比人们所认知的要丰富得多。既然能有十七年蝉，怎么就不能有十七年人呢？想过这个问题吗？”

“从来没有。”

也许我想过，道格想，他的嘴巴正像小老鼠一样动着。

“或者是二十四年人，甚至五十七年人？我是说，我们都习惯了人们成长、结婚、生子的这套模式，我们从来没有停下来想过，也许人还可以通过别的途径来到这世上。也许像蝉一样，谁知道呢，出现在盛夏某个炎热的日子里。”

“谁知道呢？”小老鼠再次出声。道格的嘴唇颤抖着。

“谁又敢说这世上没有遗传的恶魔呢？”男人说道，直直瞪着太阳，眼睛眨也不眨。

“什么恶魔？”涅娃问。

“遗传的恶魔，夫人。也就是说，骨子里的，一出生便是恶魔，长大以后是恶魔，死的时候也是恶魔，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改变。”

“哟！”道格拉斯说，“你是说有人生来就卑劣，并且一直如此？”

“你总结得很对，孩子。为什么不可以呢？既然存在那种公认的从生到死都像天使一样的人，那为什么不能有那种从一月到十二月贯穿三百六十五日都极端任性放肆的人呢？”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小老鼠说。

“想想，”男人说，“想想。”

他们想了五秒。

“接下来，”男人说，眯起一只眼看着五英里外清凉的湖水，另一只眼闭上，在黑暗中沉思这一箩筐的事实，“听着，这酷暑——我是说像这个月、这个星期、今天这种天气——会不会把臭脾气的魔鬼从淤泥河道里逼出来？他埋在淤泥里四十五年，像幼虫一样等候着破茧而出。他把自己晃醒，从热泥塘里爬出，来到这世界，说，‘我想我得吃一点儿夏天。’”

“这又怎么说？”

“我要吃掉夏天，一口吞掉它。看看那些树，不就是一顿晚餐？看看那些麦子，难道不是一场盛宴？那些路边的向日葵，天呐，是早餐。房顶上的沥青纸是午餐。还有那湖，就前头那个，我的神啊，那是餐酒，干了！”

“好吧，我口渴了。”道格说。

“口渴？见鬼，孩子，描述这种状态，‘口渴’连边都不沾。细想一下，一个人在热泥塘里等了三十年终于出生了，却要在同一天死去！口渴！神啊！你可真够无知的。”

“好吧。”道格说。

“不仅口渴，而且饥饿，饥饿。看看周围。他不仅要吃光树木，吃掉路边艳丽的花朵，接着还要吃燥热得不断喘气的狗。这儿有一只，那儿有另一只！还有全国所有猫。那有两只，刚刚经过三只！那种贪吃的快乐变得……为什么不呢，我跟你们说，他接着就开始想吃人，吓到你了吧？我是说——人！煎的、煮的、焖的，或者还带着血丝生吃。阳光下晒干的美人、老人、年轻人。老妇人的帽子，然后是帽子下的老妇人，接着是年轻女人的围巾、年轻女人，接着是小男孩的泳裤、小男孩、手肘、脚踝、耳朵、脚趾，还有眉毛！眉毛，天啊，男人、女人、男孩、女士们、狗，满满一张菜单，把牙磨尖了，舔舔嘴唇，晚宴马上开始！”

“慢着！”

不是我在叫，道格想。我什么也没说。

“等等！”

是涅娃。

他看见姑姑站起来，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嘣！她的鞋跟落到地面上。

车停下了。涅娃打开车门，指着外面大叫，嘴开开合合，一只手伸过去抓住男人的衬衫，扯破了。

“出去！滚出去！”

“在这儿，夫人？”男人震惊地问。

“就在这儿，下车，出去，出去！”

“但是，夫人……”

“下车，不然你完了，死定了！”涅娃大声喊起来，“后备厢里有《圣经》，方向盘下面有一把手枪，里面有一颗银子弹。座位下还有一盒十字架！轮轴上黏着一支木桩，还有一把锤子！化油器里装着圣水，是今天一早在路上三间教堂祈祷过的：马太天主教堂、青城浸礼会教堂，还有锡安城圣公会。这样出来的蒸汽足以杀死你。来自芝加哥的尊敬的凯利主教就跟在我们后面一英里，一分钟后就能到达。湖那边是密尔沃基的鲁尼神父。还有道格，道格的后口袋里装着一根乌头草，还有两大块毒参茄。出去！出去！出去！”

“搞什么，夫人，”男人叫起来，“我已经下车了！”

男人落到地上，翻了几个滚。涅娃砰一声关上车门，开走了。

男人爬起来大叫：“你这个疯子！你一定是疯了！疯了！疯了！”

“我是疯子？我疯了？”涅娃轻蔑地笑起来，“好家伙！”

“疯子……疯了……”声音渐远。

道格拉斯回头看去，只见男人挥动拳头，扯开上衣扔到沙石路上，跺着赤裸的双脚，扬起大团大团的白色热尘。

小车加速冲出，疾驰而去。姑姑紧紧握住方向盘不放，直到那个满头大汗说个不停的男人消失在阳光普照的草地间，消失在火热的空气中。最后，道格呼了一口气：“涅娃姑姑，我从来没听过你那样说话。”

“以后也不会再听到，道格。”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没一句是真的。”

“你撒谎了，我是说，你撒谎了？”

“我是撒谎了。”涅娃眨眨眼，“那你觉得他有没有撒谎呢？”

“我不知道。”

“有时候只能用谎言来破解另一个谎言，道格。至少这一次是这样。不要把它变成一种习惯。”

“不会的，夫人。”他大笑起来，“再说一遍毒参茄什么的。说我口袋里有乌头草。说有一把装了银子弹的手枪，说呀。”

她又说了一遍。两人大笑起来。

他们一路大声说笑，坐在破破烂烂的小车里，开过坑坑洼洼的碎石路离去。她在说，他在听，挤眉弄眼地偷笑，偶尔赞扬几句。

他们一路大笑，直到穿上泳衣跳进水里。从水里上来时满脸笑意。

太阳在天空正中发出炽热的光芒，他们开心地用狗刨式玩了五分钟，然后才开始在清凉透骨的水里游起来。

黄昏时刻，太阳一下子就下山了，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们这才意识到时间晚了，他们该回到那条孤独的路上，穿过漆黑的草地，经过那片空沼泽，回到镇上。

他们站在车旁，看着那条长长的路。

“回家的路上不会有事的。”

“不会的。”

“跳上车！”

涅娃像踩死狗一样踩上离合器，汽车扬长而去。他们在紫红色的树下飞驰，穿过紫罗兰色的山丘。

什么事也没有。

他们沿着一条宽阔简陋的碎石路前行，路面慢慢变成梅子的颜色，冷热空气交集的气味像紫丁香。他们互相看了看对方，等待着。

什么事也没有。

涅娃开始哼起了曲子。路面空荡荡的。

但是，接下来就不再空荡了。

涅娃笑起来。道格拉斯眯眯眼，陪她一起笑起来。

有个小男孩等在路边，九岁左右的样子，穿着一套香草白的夏装，脚下是一双白鞋子，脖子上系着白领带，长着一张粉嫩干净的脸。他挥了挥手。

涅娃刹车。

“你们是去镇上吗？”男孩欢快地问道，“我迷路了。我们一群人来野餐，他们丢下我走了。看见你们真好，这里好阴森。”

“坐上来吧。”

男孩钻进车里，他们再次启动。男孩在后座坐定，道格和涅娃看了他一眼，一阵大笑，接着便安静了下来。

小男孩在他们后面静静地坐了好久，腰挺得直直的，穿着那身白色套装，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他们沿着这条空荡荡的路继续前进。天已经黑了，几颗星星出来了，风也变凉快了。

终于，男孩开口了，他说了些什么道格没听清，但他看见涅娃姑姑的身体僵直了，脸色变得和小男孩身上的夏装一样苍白。

“怎么了？”道格看了一眼后面，问道。

小男孩直直盯着他，眼睛都不眨，只有嘴巴像活物一般抽动着，似乎与他的脸不是一体的。

引擎熄火了，车子慢慢停下，再也不动。

道格看着涅娃不断踩下油门和离合器。但最重要的是，在无比沉寂的气氛中，他听见小男孩说：“你们俩有没有想过——”

男孩换了语气：“——这世上有所谓遗传的恶魔呢？”

注释：

[1]十七年蝉，亦称周期蝉，北美洲特有的一种蝉，幼虫在地下蛰伏十七年后才会化羽而出。本书注释均为译注。

暗夜独行客

刊于《记者》（The Reporter）

1951年8月

仇春卉 译

公元2053年11月的一个雾夜，晚上八点，祢雷纳先生走出家门，踏进了这座死寂之城。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脚踩着坑坑洼洼的混凝土人行道，跨过一道道长满草的路缝，在寂静之中向前走。夜行是祢雷纳先生最爱做的事情，他会站在十字街角，注视着被月光照亮的四条长街，决定走往哪个方向。其实他怎么选择都一样，因为此时此刻世界上似乎只剩下他孤身一人。终于，祢雷纳先生做出决定，选中了今晚要走的那条人行道，然后迈开大步。身前的一团团雾气被他撞散，就像雪茄飘出来的烟。

有时候他会连续走好几个小时、好几英里，一直走到午夜才回家。一路上他会见到大大小小的房子，窗户都是暗的，暗窗后面有摇曳不定的微光，像是坟地里闪烁的最弱的萤火虫光——祢先生走在这里，无异于在坟地之中穿行。有些窗户的窗帘还没拉开，在黑夜映衬之下，灰色的鬼魅似乎会在室内的墙上突然现形。一些墓碑似的大楼上还有开着的窗户，里面会传出一阵阵呢喃低语。

祢雷纳先生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看两眼之后再继续前行。他走在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上，脚下却没有发出声响，因为多年以前他就很聪明地学会了在夜行时穿上胶底运动鞋。如果他脚踏一双硬跟鞋，一路上就不时会有成群结队的狗向着他吠，随即有些房子会亮起灯来，一些人脸出现在窗口。于是整条街就会被他这个走在初冬夜里的孤独行路人吵醒。

今夜他一路向西，直奔隐海。霜冻的空气如水晶般清澈凛冽，利刃般切割着他的鼻子。寒气令他的肺部像圣诞树一样发光，他能感觉到冷光一亮一灭，每根枝条上都压着看不见的积雪。他的软底鞋踢开地上落叶时发出轻微响声，他听着，心满意足地从齿缝间龇出一声低冷的口哨。他偶尔会拾起一片落叶，在寥寥可数的路灯下驻足细赏叶子的脉络图案，还嗅一嗅上面的铁锈气味。

“屋里的人，还好吗？”他边走边向路两旁的每座房子喃喃低语，“今天晚上四频道、七频道和九频道播什么呢？那些牛仔都赶着去哪儿呢？难道我看到的是美国骑兵部队正翻过下一个山头去救人吗？”

长街寂静，空无一人，只有他的影子在移动，就像苍鹰的影子落在旷野之中。如果他闭上眼睛，在苦寒里纹丝不动地站着，他就能够想象自己身处平原的中心。他俯瞰荒原，那是一片没有风的美国沙漠，方圆千里之内一座房屋也没有，与他做伴的只有一条条街道似的干涸河床。

“现在播什么节目呢？”他一边问那些房子，一边看手表，“晚上八点半了？是时候来一堆各式各样的谋杀案报道？问答节目？时事讽刺剧？还是一个从舞台上摔下来的喜剧演员？”

那座月白色房屋里传出的一阵模糊声音是欢笑吗？他迟疑了片刻，没有听到别的动静，于是继续向前走。他的脚步突然踉跄了一下，这段人行道特别凹凸不平，混凝土路面已经湮没在花草丛中。这十年里他白天黑夜都坚持行走，已经走了数千里，却从来没有遇上另一个行路人，一个也没有。

他来到一个四叶式立体交叉路口，两条贯穿本市的主干道在这里相交。这里的夜晚一片寂静，可是白天却充斥着惊雷般轰鸣的车流，路上各个加油站都在营业，整座立交桥像一只巨大的虫子沙沙作响。无数只小金龟子在此处掠过，朝着远方家的方向前进，它们竞相争抢着好位置，排气口懒洋洋地吐出微弱的烟雾。可是此刻，这些高速公路也像旱季的小溪，只有清冷的月光笼罩着河床上的石头。

他转入一条小街，然后掉头往回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他已经回到自己的街区了，突然有辆车从一个街角拐进来，射出一道圆锥形的强烈白光，把他整个人罩住了。他顿时呆住了，如同一只夜蛾被强光震慑住，随即身不由己地向前，被越扯越近……

一个金属般的声音向他喝道：“站住！就在原地站定！别动！”

他站住了。

“举起双手！”

“可是——”他说。

“举起双手！否则我们就开枪了！”

这当然是警车了。如此稀有的事情也被他碰上，真是不可思议。在这个拥有三百万人口的城市里，现在只剩下一辆警车了，是吧？去年，2052年，是选举年，警队从三辆警车减员成为一辆。犯罪率持续下降，现在已经不需要警察了。所以他们只保留了一辆孤独的警车，任其在空旷的街道上不停游荡。

“你的名字？”警察发出一声金属般的低语。因为被强光晃着眼睛，他看不到车里的人。

“祢雷纳。”他回答道。

“大声点儿！”

“祢雷纳！”

“商人还是从事专业工作？”

“你可以把我算成一个作家吧。”

“无业游民。”警车似乎在自言自语。他被强光镇住，动弹不得，就像博物馆里被钢针穿胸的标本。

“你也可以这样说。”祢先生说道。他已经搁笔多年，因为书籍和杂志早就无人问津。这些坟墓似的房子里，一到晚上就上演一切娱乐。他的思绪又在天马行空了：这些坟墓内部被电视荧屏的光映得一片昏暗，人们枯坐在里面，如同死人一般。电视机发出的灰色或者其他色彩，只能涂抹他们的脸庞，却不能真正照亮他们的内心。

“无业游民。”电子声音发出嘶嘶的杂音，“你在外面干什么？”

“走路。”祢雷纳答道。

“走路！”

“只是走路罢了。”他回答得很简单，可是脸上冷飕飕的。“走路，只是走路罢了，走路？”

“是的，警官。”

“去哪里？为什么要走路？”

“为了呼吸空气，为了四处看看。”

“你的地址！”

“圣詹士南街十一号。”

“你的房子里面就有空气。你有空调机吧，祢先生？”

“是的。”

“你的房子里面有屏幕用来看节目吧？”

“没有。”

“没有？”警车沉默了，只发出噼啪的杂音。这种沉默本身就是对他无声的指控。

“你结婚了吗，祢先生？”

“没有。”

“单身人士。”炽热强光后的警察声音说道。这时月到中天，在疏落星光的映衬之下更显清亮，而地上的房屋却灰蒙蒙的一片死寂。

“没人要我。”祢雷纳笑道。

“不要主动说话！”

祢雷纳于是在寒冷的夜里等待着。

“只是走路那么简单，祢先生？”

“是的。”

“可是，你还没有解释你这样做的目的。”

“我已经解释过了。我要呼吸空气，四处看看，还有就是，我想走一下。”

“你经常这样做吗？”

“我每晚都出来走，已经许多年了。”

警车停在路中心，它的喉咙——对讲机——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好了，祢先生。”它说道。

“没事了吗？”他彬彬有礼地问道。

“是的。”那个声音说，“过来。”接着是一声叹息，然后啪的一声，警车的后门一下子弹开了。“上车。”

“等一下，我什么也没干啊！”

“上车。”

“我抗议！”

“祢先生。”

他像一个突然醉酒的人，摇晃着向警车走去。他经过车前窗的时候往里瞄了一眼，不出所料，前座没有人，警车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上车。”

他一只手扶着车门，朝后座瞅一眼，只见车里有一个很小的隔间，也就是一个带着铁栅栏的小黑狱。里面有铆接钢和强烈消毒剂的气味，闻起来太干净、太硬邦邦、太金属化。车里连一点绵软的东西也没有。

“如果你有妻子，她还能给你做不在场人证，”这个钢铁般的声音说道，“可是——”

“你要带我去哪里？”

警车迟疑了一下，或者说发出一阵嗡嗡声，然后咔嗒一下，仿佛在某处藏着个打卡机，在电子眼的监控之下，一张接一张地打卡，输出了下面这条信息：去精神病中心退化倾向研究所。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发出轻轻的砰的一声。警车在夜色中的马路上行驶，昏暗的警灯一闪一闪地照着前方。

很快，他们经过了某条街上的某座房子。全城的房子都漆黑一片，唯独这座房屋灯火通明。明亮的黄光从每一扇窗户中喷涌而出，形成一个个明亮的方块，在寒冷的黑暗中散发着温暖。

“这是我的家。”祢雷纳说道。

没有人回答他。

一条条马路像光秃秃的河床，警车沿着这些路远去，只留下空荡荡的长街和空荡荡的人行道。在11月的这个寒冷彻骨的夜晚，再也没有出现声响和生机。

垃圾工

收录于短篇集Golden Apples of the Sun

1953年

曹浏 译

他每天的工作是这样的：清晨五点，天还没亮就不顾寒冷起床，然后用温水洗把脸，如果热水器坏了就只能用冷水。他一边仔仔细细地刮脸，一边大声和在厨房准备早饭的妻子说话。早餐可能是火腿、鸡蛋、煎饼或是别的什么。六点，他独自开车去上班，跟大家一样把车停在大院里。此时太阳才刚刚升起，绚烂的天空上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交替，抑或是如拍岸的浪花般雪白清透。有些早晨他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结成白雾。不过无论气温如何，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时，他就会用拳头敲敲那辆绿色卡车的侧门，司机笑着跟他打招呼，让他爬进另一边的副驾驶座。他们两人一同驶入城里，穿过大街小巷，最后回到原点。有时候，他们会中途停下来买杯清咖啡暖暖身子，然后继续上路。他的任务就是跳下车，挨家挨户把门口的垃圾桶拉过来，掀开盖子，将桶举起，在车斗边缘用力一磕，橘子皮、瓜果皮、咖啡渣……里面的垃圾滚落出来，逐渐填满整辆卡车。骨头、鱼头、韭葱段、烂芹菜，这些是垃圾中的“常客”。如果是比较新鲜的还好，若是放了很久味道就太销魂了。他说不清自己究竟喜不喜欢这工作，但它毕竟也是份工作，他干得也不错，有时讲起来能滔滔不绝，有时又根本想都不会去想。碰上凉爽的天气，早早出门呼吸新鲜空气也是挺棒的。当然，连续工作了几小时后，烈日当头，垃圾逐渐散发出臭气，之前的美好也就破灭了。但无论如何，这工作起码能让他既不闲着也不太忙，还能经过家家户户的宅院，看到每个人的生活。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他会发现自己竟然还挺喜欢干这行的，世上简直不会再有更好的工作了。

日子就这么年复一年地过去。突然某一天，一切都变了。回想起来，他都纳闷：短短几个小时，为何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走进家门，没看到妻子的人影也没听到动静，不过她的确在家。他朝椅子走去，任由妻子远远地看着自己。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手扶椅子坐下，就这样呆坐了许久。

“出什么事了？”妻子的声音终于飘进了他的脑海，估计她起码问过三四遍了。

“啊？”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女人，确实是自己的妻子，他认得她。面前这屋子天花板很高，地上还铺着旧地毯，是自己家没错。

“今天上班时出了点事情。”他说道。

她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我的垃圾车，今天出了点事。”他舔舔发干的嘴唇，紧闭双眼，仿佛夜半醒来，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我想辞职，希望你能理解我。”

“辞职？！”她惊叫起来。

“这也是没办法。这是我这辈子碰上的最邪乎的事情了。”他睁开眼，依旧坐着，拇指和食指相互搓了搓，手很冷。“这事实在太奇怪了。”

“什么事情，你倒是快说啊！”

他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半张报纸来。“这是今天的日报。1951年12月10日的《洛杉矶时报》。民防公告上说要给我们的垃圾车配无线电。”

“哎呀，来点音乐有什么不好的？”

“不是音乐，你没懂，不是音乐。”

他张开粗糙的大手，用一只干净的指甲慢慢地比画着，想在手心里把一切都写下来，好让两个人都能看清。“通知里说市长下令给城里每辆垃圾车都安上发射和接收天线。”他眯起眼看着自己的手。“等我们的城市被原子弹袭击了，那些无线电就会被用来联络我们。到时候垃圾车就要被派去收尸体。”

“嗯，这是很实用的，如果——”

“垃圾车，”他重复道，“出去收尸体。”

“那总不能让尸体就这么都横在街头吧？得把尸体拉回来然后——”妻子慢慢合上了嘴，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就一下而已。他注视着她眨眼。而后，她转过了身，动作僵硬得仿佛是有人在推着她转似的。她走向一把椅子，停住，好像在思考要怎么办，随后直挺挺地坐了下去，再没说一个字。

他听着自己的腕表嗒嗒的走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终于她大笑起来：“他们一定是在开玩笑！”

他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从左挪到右，又从右挪到左，一切都像是慢动作回放。“不是玩笑。他们今天就在我的卡车上装了接收器，说如果工作中收到警报，就赶紧把车上的垃圾随便倒了。只要上面呼叫，我们就必须即刻赶赴现场，把死尸运走。”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沸腾。五秒钟后她才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摸索到门口，走了进去。沸水翻滚的声音停了下来，她回到门边，走到他面前。他依旧坐着，脑袋动都没动过一下。

“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们分了小队，排了中士、上尉、下士，诸如此类。”他说，“连应该把尸体运到哪儿都告诉我们了。”

“所以你纠结整整一天了。”她说。

“今天一早就开始了。我觉得现在我不想当垃圾工了。以前我和汤姆把这当做游戏，并乐在其中。这也是不得已，收垃圾是件苦差事，臭气熏天的。但努努力还是可以苦中作乐的，我和汤姆就是这样。通过辨别人家丢的垃圾，我们能对其底细略知一二。富人家扔的都是牛排的骨头，穷人家则是生菜和橘子皮。我知道这挺蠢的，但总得尽力找点乐子吧，不然干这工作干吗？而且开着自己的卡车，挺有自己做主的感觉。虽然每天要早早出门，而且是在室外工作，但看着旭日初升，整座城市逐渐热闹起来，感觉还是挺不错的。但是现在，就在今天，这些美好瞬间都灰飞烟灭了，再也回不去了。”

妻子开始喋喋不休。她叽叽喳喳地说这说那，只是没说多久就被他温柔地打断了：“我知道，我知道，孩子们要吃饭、要上学，我们还有车要养，我都知道。账单要付，钱要还，这些都是问题。不过爸爸不是还给我们留了块地吗？我们何不搬过去，逃离城市生活。我懂点儿农活，我们一起把收成储藏起来，万一出了什么事，还能撑几个月。”

她一语不发。

“当然了，我们的朋友都在城里。”他善解人意地说，“城里可以看电影，看演出，孩子们也有朋友，而且……”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能不能考虑几天再决定？”

“不知道。我怕，我怕我想想卡车，想想新工作，就习惯了。啊老天啊，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绝不能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啊。”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掠过窗户，扫过灰墙，定格在墙上阴暗的装饰画上。她握紧双手，嘴唇微启。

“我今晚会好好考虑的，”他说，“我晚一点再睡，明天早上就能有头绪了。”

“小心别跟孩子们说漏嘴，让他们知道这种事可不好。”

“我会注意的。”

“那咱们就别再提这事了。我来做晚饭！”她蓦地站了起来，把脸埋进双手，又抬起头看看自己的手，再透过窗户看看夕阳。“哎，孩子们随时都会回来。”

“我不怎么饿。”

“你得吃东西啊，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她匆忙回到厨房，留他独自一人待在房里。四周静悄悄的，一丝风都没有。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花板，一盏不亮的灯泡落寞地悬在当中，像极了天空中昏暗的月亮。他静静坐着，用两只手摩挲脸庞，又站起身，径直走进餐厅，下意识地坐到一把椅子上。面前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除此之外并无他物。他不由自主地摊开双手按在上面。

“整个下午，”他说，“我都在想这件事。”

她在厨房里穿梭，撞得银器、煎锅当当作响，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我在想，”他继续道：“尸体该横着放，还是竖着放？头朝哪儿，脚朝哪儿？男人和女人究竟该摆一起还是分开放？小孩呢？是单独装一车还是和大人塞一起？狗又怎么办？另外装还是就随它去？我还在想，一车能装多少尸体？是不是得一层叠一层？我头都想破了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一车能摞多少尸体，我根本猜不出来。”

他静静坐着，回想起傍晚的情形。车厢里已经装满了垃圾，用布盖着，看起来就像个凹凸不平的坟丘。如果突然掀开帆布会看到什么？开头几秒，你会看到白花花一大片通心粉似的东西，不过那是不停蠕动的活物，数以万计。随后，它们在阳光的炙烤下停止骚动，开始往下钻，直钻到烂菜叶、肉糜渣、咖啡末和鱼头堆里。等个十来秒，那些会动的“通心粉”就逃得一干二净，垃圾堆的动静也消停了下来。把布盖回去，那凹凸不平的形状又呈现在眼前。下面的垃圾堆重新为黑暗所笼罩，每每这时候，那些生物就又开始大肆爬动。

正当他还呆坐在空无一人的屋里时，门一下子开了。儿子和女儿有说有笑跑了进来，看到他坐在那儿，便停住了脚步。

妻子快步跑出厨房，扶住门框，凝视着面前的一家人。他们望着她脸上的神情，只听她说：“坐下，孩子们，快坐下！”她伸手示意他们。“你们回来得正是时候。”

跳房子

收录于短篇集Quicker than the Eye

1996年

袁凌子 译

维妮亚被一只兔子跑过月下旷野的声音吵醒了，但醒来只听见自己快速而轻柔的心跳。她在床上躺了一小会儿，平复呼吸。现在奔跑声已渐渐减弱，消失在远方。最后她坐起来，从二楼卧室的窗户往下看去：破晓前的朦胧月光笼罩着大地，长长的人行道上画着跳房子。

这是昨晚一些孩子用粉笔画出的巨大房子，它无尽地延伸，线条接着线条，格子挨着格子，格子里的数字也在不停递增，看不到尽头。它沿着街道疯狂地增长，从三、四、五到十，然后到三十、五十、九十，在遥远的街角处转了过去。孩子的世界里可从没出现过这样的跳房子，可以一直跳向天际！

现在时间还很早，周围很安静，她的目光沿着粉笔画出的梯子一路前行，跳跃，停下，又起跳，她自言自语道：“十六。”

但她没有继续往下跳。

她知道，下一个方格在等待着她，那是用蓝色粉笔潦草写下的十七。在想象中，她伸出双臂保持平衡，摇晃不停的双腿分立在一和六两个格子里，无法再向前一步。

她摇晃着倒了下来。

整晚，这房间就像是阴凉的井底，而她躺在这儿，就像井里的一块白石头，享受地漂浮在黑暗却清晰的半梦半醒中。她感到气息像小喷气机一样在鼻孔中穿行，而眼皮如同巨大的帘幕般一次次开合。最后，她终于感受到山那头的太阳为房间注入了丝丝热气。

已经是早上了，她想。今天可能是个特殊的日子。毕竟，这是我的生日。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我希望能。

夏日的空气像呼吸般吹起了白色的窗帘。

“维妮亚？”有人在呼唤维妮亚。维妮亚坐了起来，呼唤声又出现了。“维妮亚？”

她滑下床，跑到二楼高高的窗户前面。

詹姆斯·康韦正站在早晨气息清新的草坪上呼唤她。他十七岁，并不比她大。他非常认真地微笑着，看到她出现在窗口便向她挥手。

“吉姆[1]，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问道，心里想的却是，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已经起床一个小时了，”他回答说，“我要去散步，从早到晚，玩上一天。你想一起去吗？”

“噢，我去不了……我爸妈今晚要很晚才会回来，只有我一个人，我得留下来看家……”

她看到小镇那头的青山，还有那些通往夏天、八月以及远方河流土地的道路，远在这座小镇、这栋房子、这间屋子和这一时刻之外。

“我不能去……”她有气无力地说。

“我听不见！”他温和地抗议，用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对她微笑。

“你为什么邀我跟你一起去散步，而不是其他人？”

他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只好承认。他又想了想，朝她露出最阳光迷人的微笑。“没什么理由，就是想叫上你。”

“我马上下来。”她说。

“嘿！”他喊道。

窗口已经空无一人。

他们站在如宝石般完美的草坪中央。草坪上留下了两道痕迹，一道是她在快速奔跑，另一道则是他步伐缓慢而有力地走去迎她。这座小镇安静得就像一只停摆的钟表。所有的门窗依旧紧闭着。

“我的天哪，”维妮亚说，“现在真早，太早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早起床出门。听，大家都还在睡觉。”

他们听到树木和白色房子的窃窃私语，老鼠回窝安眠，花朵开始绽放。

“我们走哪条路好呢？”

“选个方向吧。”

维妮亚闭上眼睛，转了几圈，随手指了个方向。“我指的是哪条路？”

“北边。”

她睁开眼睛。“那我们从北边出城吧。但我想我们不应该这么做。”

“为什么？”

太阳升过山顶，地上的青草越发明亮起来，他们走出了小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味道：画跳房子的路面被烤得直冒烟，灰尘漫天飞舞。天空明媚晴朗，葡萄色的溪水涓涓流淌。太阳像一颗新鲜的柠檬。森林在前方，树影摇动，就像每棵树下都有一万只树叶般暗绿的小鸟在颤动。正午时分，维妮亚和詹姆斯·康韦穿过干爽辽阔的草地，脚下伴着清脆的声响。气温已逐渐升高，就像一杯冰茶在太阳的炙烤下逐渐温吞。

他们从带刺的野生藤上摘下一把葡萄。要是拿起葡萄对着太阳看，就能看见它们的思绪清晰地悬浮在暗琥珀色的液体中，许多个孤寂而又饱含种植哲学的午后的结晶——热情的小葡萄籽们。葡萄尝起来有清新干净的水以及晨露夜雨精华的味道。它们四月结果，八月成熟，向路过的陌生人提供简单的收获。它们的经验是这样的：在多刺的藤蔓上低头坐好，享受阳光的忽隐忽现或是充分照耀，整个世界的滋养便会随之而来。天空会适时地带来雨水，土地会从下而上输送养料，好让它们茁壮成长。

“吃颗葡萄吧，”詹姆斯·康韦说，“再来两颗吧。”

他们大声咀嚼着，嘴里塞满了湿湿的葡萄。

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坐下，脱掉鞋子，任由溪水像精细清冷的剃刀般划过脚踝。

我的脚不见了！维妮亚这样想。她往下看，两只脚丫子正在水下舒服地摆动，仿佛和她的身体分开了，似乎完全能适应水陆不同的环境。

他们开始品尝吉姆用纸袋子装来的鸡蛋三明治。

“维妮亚，”吉姆看着他的三明治说道，“你介意我吻你吗？”

“我不知道，”她过了一会儿说，“我还没想过呢。”

“那你会考虑吗？”他问。

“你带我到这儿来野餐就是为了吻我吗？”她突然问。

“哦，别误会！这是美好的一天！我不想破坏它。但要是之后你认为我能吻你的话，你会告诉我吗？”

“我会告诉你的，”她说，盯着她的第二块三明治，“如果我决定了的话。”

突然下起一场凉爽的雨。

雨水闻起来有苏打水、柠檬、橙子和世上最干净新鲜的河水的味道，这是一条流淌着雪水的河，从炙热的天空中倾注而下。

云朵在天上慢慢聚拢，形成云层，它们温柔地互相包裹着。微风吹起维妮亚的头发，蒸发掉她上嘴唇的水分，然后她和吉姆奔跑起来。雨一点点变大，凉爽地打在他们身上。他们跳过绿色的青苔，急冲入森林最深处麝香味最浓的山洞中。一大片树木在头顶展开，它们在湿漉漉地低语，每一片叶子都在沙沙作响，身上还挂着新鲜的雨水。

“这边！”吉姆喊道。

他们来到了一棵空心树下，宽大的树洞让他们可以跻身其中，躲避潮湿的雨水。他们紧挨着，胳膊抱在一起，因身上的冷雨而瑟瑟发抖，鼻子上和脸颊上也落满了雨点，他们笑起来。“嘿！”他舔了舔她的额头。“可以喝！”

“吉姆！”

他们听着雨声，听着天鹅绒般闪亮的大雨轻柔地包裹着世界，听着深草的低语唤醒了沉寂百年的湿木和叶子，散发出腐朽而甜蜜的味道。

然后他们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树洞温暖黑暗的上方响起持续的哼鸣，就像是远方的厨房里有人在愉快地烤馅饼、蘸糖粉、撒酵母，有人在下着朦胧夏雨的温暖厨房里制作大量的食物，嘴里快乐地哼唱。

“吉姆，蜜蜂！上面有蜜蜂！”

“嘘！”

沿着潮湿温暖的树洞看上去，那是一片黄色的小光点。现在最后一群湿漉漉的蜜蜂正匆忙地从牧场、草地或田间往家赶，它们从维妮亚和吉姆身旁经过，消失在夏日树洞中。

“他们不会找我们麻烦的。站着别动就行了。”

吉姆把胳膊抱得更紧了，维妮亚也是。她可以闻到他的呼吸，还带着野生酸葡萄的味道。雨水打在树上的声音越大，他们就抱得越紧。他们笑起来，最后悄悄地让笑声流入从远方赶回家的蜜蜂嗡鸣中。有那么一会儿，维妮亚担心她和吉姆会被上面突然掉落的大块蜂蜜砸中，像中了法术般永远地封在这棵树里，变成琥珀。这之后的一千年里，有人偶经此地时会发现他们，而树外早已历经雨露风霜，季节更替。

这里是如此温暖安全，与世隔绝，在这阴暗茂密的森林中只有雨的沉默。

“维妮亚，”过了一会儿，吉姆轻声问，“我现在可以吻你吗？”

他的脸出现在她眼前，显得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张脸都要大。“可以。”她说。

他吻了她。

倾盆大雨用力打在大树上，整整一分钟的时间里，外面的一切是那么的冰冷潮湿，而树内的一切温暖隐秘。

这是一个甜蜜的吻，友爱而温暖，尝起来像杏和新鲜的苹果，像你在夏夜中醒来走进漆黑的厨房，从冷锡杯里喝到的凉水的味道。她没想过一个吻能如此甜蜜温柔、呵护万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地抱着她，那只是在保护她免受雨水淋湿，他现在小心翼翼地搂着她，就好像她是一座易碎的瓷钟。他闭着眼睛，黑色的睫毛在闪光。她偷偷地睁开了双眼，看到这一幕又立刻闭上了眼。

雨停了。

四周很是寂静，过了一会儿，他们终于从刚才甜蜜的亲吻中回到现实。现在只剩下枝杈上悬挂的水。云团慢慢飘走，露出一片片蓝天。

他们有些沮丧地看着天气的变化，期待着雨的再次降临，好让他们不得不继续在这棵空心树里待上一分钟或一个小时。但太阳出来了，阳光穿越过云层树梢，一切又回复平常。

他们慢慢爬出空心树，双手撑地保持平衡站了起来。在这片树林里，枝叶上的雨水似乎干得特别快。

“我想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往回走，”维妮亚说，“这边。”

他们走进夏日的午后。

日落时他们穿过城区，在夏日最后的余晖中双手紧握。这之后的时间里他们很少交谈，现在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双眼盯着脚下的人行道。

“维妮亚，”他最后问，“你觉得这算是我们的开始吗？”

“噢，天啊，吉姆，我不知道。”

“你觉得我们是在恋爱吗？”

“噢，我不知道！”

他们走下峡谷，穿过小桥，来到她家对面的街道上。

“你觉得我们会结婚吗？”

“现在说还为时过早，不是吗？”她说。

“我想你是对的。”他咬着自己的嘴唇，“我们会很快再去散步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等着看吧，吉姆。”

房子里没有光亮，她的父母还没回家。他们站在门廊上，她严肃地握了握他的手。

“谢谢你，吉姆，今天很开心。”她说。

“不客气。”他说。

他们站在那里。

然后，他转身走下台阶，穿过黑暗的草坪。他在草坪的尽头停下，站在阴影中，说道：“晚安。”

当她道晚安的时候，他已经跑得几乎不见人影了。

深夜，一个声音唤醒了她。

她半坐在床上，想弄清楚这阵声响。爸妈都在家里，门窗都已经锁好，很安全，但这不是他们的声响。不，这是一个特殊的声音。她躺在那里，望着夏日的夜空。不久前，它还是明亮的白天。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那是温暖潮湿的空心树的声音，树外下着雨，但里面舒适、干燥而隐秘，那也是蜜蜂从遥远的田野往回赶，沿着夏天的树洞飞入美妙黑暗之中的声音。

她不禁把手伸入空中，想要去抓住这声音，但她这才意识到那正是从自己昏昏沉沉、半带微笑的嘴里发出来的。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悄悄下楼，走出门，穿过门廊，通过潮湿的草地来到人行道上。跳房子的粉笔线条疯狂地延伸向未来。

她赤脚跳进了格子里，在十和十二上留下了潮湿的脚印，接着踮着脚向前跳，在十六停了下来。她盯着十七，犹豫不决，身体不停晃动。然后，她咬紧牙关，双手握拳，身体重心向后，跳！她正落在十七格的中央。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闭着眼睛用心体会这一刻的感觉。她跑上楼，躺在床上，摸了摸嘴唇，想看看上面是否还留着夏日午后的气息。她倾听那昏昏欲睡的嗡嗡声，那金色的声音，它就在那里。

最后，这声音哼唱着，她进入了梦乡。

注释：

[1]吉姆，詹姆斯的昵称。

狗是怎么死的？

刊于美国航空《美国之旅》（American Way）

1994年10月

曹浏 译

那是一个天崩地裂的日子，洪水、飓风、地震、停电、屠杀、火山喷发和各种灭世灾难交发并至，最终太阳吞噬了地球，繁星消逝不见，让这场浩劫到达了巅峰。

简而言之，本特利家最受尊敬的成员暴毙了。

这位成员名叫狗子，它也本就是条狗。

周六早上，本特利一家睡了个懒觉，起床后就发现狗子僵直地躺在厨房里，头朝向圣城麦加的方位，爪子整齐地交叠着，尾巴没有乱甩而是安安静静地耷拉着，这可是二十年来的头一遭。

二十年啊！老天，每个人都在心里默念，真有那么久了？而如今，狗子就一声不吭地这么走了，尸骨已寒。

二女儿苏珊是第一个发现的，她大叫起来，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快来！狗子不对劲！”

罗杰·本特利一听，睡袍都没顾得上披，穿着内裤就直冲了出来，赶忙去看那安详地躺在厨房地砖上的大家伙。他太太鲁丝紧随其后，再后头是年仅十二岁的小儿子斯基普。罗德尼和塞尔已经各自成家立业，得晚点才能赶来。不论是谁，都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

“不可能！狗子才不会死。”

狗子没有半点动静，就那么躺着，那画面如同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时的疮痍。

泪珠滚落苏珊的脸颊，随后鲁丝·本特利也泪流满面。不出所料，父亲大人的眼眶也逐渐湿润起来，最终轮到斯基普开始号啕大哭。

他们本能地在狗子身边围成一个圈，跪在地上抚摸它，就好像这样能唤醒它，让它坐起来，和往常一样看到食物就高兴，能吠能闹，把一家人追得直逃。然而他们这般触碰除了徒增伤悲外，并没有什么用。

他们终究还是站起身，相互拥抱，而后无头苍蝇一般到处找东西吃。鲁丝突然打了个冷战：“我们不能把它就这么丢在那儿啊。”

罗杰·本特利温柔地抱起了狗子，把它挪到了院子里游泳池边上的树荫下。

“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罗杰·本特利说，“这是咱们家多年来第一次有成员去世，而且——”他顿了顿，哼了一声摇了摇头，“我是说——”

“你一点儿没说错。”鲁丝·本特利说道，“狗子当然是咱们家的一员。上帝啊，我爱它。”

罗杰的泪水夺眶而出。他边落泪边抱来一卷毛毯想给狗子盖上，苏珊制止了他。

“不，不要。我还想看看它，否则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它长得真漂亮，它真的是——老了。”

他们一个个端着早饭坐到了庭院里，围坐在狗子身旁，生怕在屋里吃饭冷落了它。

罗杰·本特利打电话给另外两个孩子，话筒另一边的反应如出一辙：失声恸哭，随后立刻表示马上就赶回来，等着他们。

二十一岁的长子罗德尼先到了，随后二十四的长女塞尔也回来了。他们的到来让每个人都触景生情，重新陷入巨大的悲痛中。大家静坐了好一会儿，看着狗子，期盼它能起死回生。

“你有什么打算？”罗德尼终于开口问道。

“我说出来你们别觉得可笑，”罗杰·本特利尴尬地停顿了下，接着道，“毕竟，它也只是条狗——”

“只是！？”其余所有人立刻大叫起来。

罗杰不得不向后缩了缩。“好了好了，我知道给它造个泰姬陵也不为过。不过，咱们就把它葬在伯班克那边的奥利安宠物墓园吧。”

“宠物墓园？”大家叫了起来，腔调花样百出。

“天啊，”罗德尼说，“这太可笑了！”

“这有什么可笑的？”斯基普明显气得不行，脸蛋涨得通红，嘴唇哆哆嗦嗦。“狗子，呵，狗子可是无价之宝。”

“就是！”苏珊不忘附和道。

“好吧，我错了。”罗杰·本特利转过身去看着泳池、灌木和天空，“那或者我可以打电话给专门负责抬死尸的清洁工——”

“清洁工？”鲁丝·本特利惊呼。

“死尸？”苏珊抗议道，“狗子才不是什么死尸！”

“哎，那它现在又是什么呢？”斯基普郁郁地问道。

他们一齐望向静静躺在泳池边上的狗子。

“它是，”苏珊脱口而出，“它是我的爱！”

不等大家又哭成一团，罗杰·本特利抓起院子里的电话就给宠物公墓打了过去，交谈了几句然后放下了话筒。

“两百块，”他告诉大家，“还不赖。”

“对狗子？”斯基普说，“根本不够！”

“你真要这么做？”鲁丝·本特利问他。

“没错，”罗杰说道，“我以前一直取笑那种地方，但现如今，我们再也见不到狗子了——”他有那么一阵说不出话来。“中午会有人来把狗子带走，明天办葬礼。”

“葬礼！”罗德尼嗤之以鼻，气冲冲地走向泳池边，甩着手臂，“打死我也不会去的！”

所有人都看着他。罗德尼终于还是转过身，耷拉着肩膀。“好吧，我他妈去就是了。”

“你要是真不去，狗子不会原谅你的。”苏珊吸了吸鼻子，又擦了擦。

罗杰·本特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凝视着狗子，又看看家人，仰头望向天空。他闭起眼睛，低声感慨：“哦，上帝啊！”他双眼紧闭。“你们意识到了吗？这是我们家第一次遭遇如此变故。我们何曾生过病，去过医院？或者出过车祸？”

他等着回应。

“真没有。”大家异口同声。

“天啊。”斯基普感叹道。

“一点都没错啊！这世上本来哪天没有出车祸，生个病，送医院的。”

“或许，”苏珊嗓子都破音了，不得不停下缓了缓，“或许狗子的死正是为了让我们意识到自己有多幸运。”

“幸运？！”罗杰·本特利睁开眼睛，转过身来，“对！我们就是——”

“科幻一代。”罗德尼接口道，顺手点了支烟。

“你说什么？”

“你不是痴迷于此吗？学校讲座也提，在家吃饭也说。开罐器？是科幻。汽车、收音机、电视、电影……一切的一切！全是科幻！”

“好吧，该死的，确实是啊！”罗杰·本特利不由叫道。他盯着狗子，像是想从残存的那几只跳蚤身上看出些什么门道来。“见鬼，不久以前还没有汽车、开罐器、电视。总要有人去畅想，这是开端。要有人去付诸实践，这是过程。于是科幻梦便成了现实，完成！”

“呵呵，一准没错。”罗德尼装模作样鼓了鼓掌。

罗杰·本特利被儿子嘲讽得说不出话，只得去抚摸那已故的爱犬。

“不好意思，刚刚一心想着狗子完全无法自已。千百年来，人都是难逃一死。如今，这一切都成了过去。总而言之就是，科幻的力量。”

“扯谈吧。”罗德尼放声大笑，“别再读那些没用的东西了，爸。”

“没用的东西？”罗杰摸着狗子的口鼻反问，“你知道李斯特[1]、巴斯德[2]、索尔克[3]吗？他们都痛恨死亡，于是竭尽所能来阻止它。这就是科幻的意义所在。因为对事物现状的不满，想要改进。你说这没用？”

“老皇历了，爹。”

“老？”罗杰·本特利瞪了儿子一眼，“上帝啊，想想我1920年出生的时候，要是周末想探亲访友——”

“得去墓地？”罗德尼插嘴道。

“没错。我七岁的时候，弟弟和妹妹就死了。半个家族的人都去世了！亲爱的孩子们，你们倒是告诉我，长这么大你们的朋友死了几个？小学同学死了几个？中学同学死了几个？”

他扫视全家，等着答案。

“一个都没有。”罗德尼最终不得不开口。

“一个都没有！你们可都听到了？一个都没有！上帝啊，要知道我十岁的时候就有六个好朋友去世了！等一下，我想起来了！”

罗杰·本特利去客厅壁橱里一阵翻箱倒柜，找出一张尘封已久的78转唱片，拿到阳光下吹掉了上面的灰尘。他眯起眼看着标签念道：“没啥大事，就是，狗是怎么死的？”

大家都跑过来围观这张上了年岁的唱片。

“嘿，它放了得有多少年了？”

“20年代我才十岁不到，听了也有上百遍了。”罗杰答道。

“没啥大事，就是，狗是怎么死的？”塞尔瞥了一眼父亲的神情。

“狗子的葬礼上必须放这个。”他如是说。

“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鲁丝·本特利反问。

正当此时，门铃响了。

“不会是宠物公墓的人来了要带走狗子吧？”

“不要！”苏珊喊道，“太快了吧！”

大家自发地在狗子和门铃间形成一道人墙，似乎想要永远地推迟那一刻的到来。

而后，他们再一次地大哭起来。

狗子的葬礼上来了不少人，这点虽奇怪却也挺贴心。

“我都不知道狗子有这么多朋友。”苏珊抽泣着说道。

“这家伙在镇子上到处蹭吃蹭喝。”罗德尼不以为然。

“积点口德吧你。”

“哎，可我没瞎说啊。不然比尔·约翰逊、格特·斯凯尔或是对门那个吉姆怎么会来这儿？”

“狗子，”罗杰·本特利说道，“真希望你能看到这么多人来为你送行。”

“它看得到。”苏珊泪眼婆娑，“不论它在哪里，都会看到的。”

“哟，我的苏小妹，”罗德尼嘀咕道，“对着电话本都能哭鼻子——”

“闭嘴！”苏珊气得大叫。

“你们统统给我消停点。”

罗杰·本特利制止了他们，然后垂眼望着地面，走到了屋子前端。狗子头枕着爪子，躺在一个装饰得恰到好处的匣子里，既不过分奢华又不显得简陋。

罗杰·本特利走到一台画着雪花图案的便携留声机前，将唱针放下。黑胶唱片吱呀呀地转，唱针在表面划过，不断发出尖锐的刮擦声。邻居们都俯身向前，竖起耳朵聆听。

“悼词我们就不说了，”罗杰快速说道，“就放这个……”

留声机里传来一个年代久远的声音，故事讲述的是一个男子度假归来后，向朋友询问他离开期间发生了什么。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噢，对了，就一件事。狗死了。每个人都想知道它为什么死了。

狗？度假男问道。我的狗死了？

是啊，可能是因为吃了烧焦的马肉。

烧焦的马肉？度假男惊叫道。

呃，知情的那位友人说，马厩着火的时候，马也都烧焦了，所以狗就吃了马肉，然后就死了。

马厩？度假男更震惊了。马厩怎么会着火？

这个呀，因为房子里有火星飘出来，把马厩给点着了，烧焦了马，狗又吃了肉，就死了。

房子里飘火星！？度假男大喊起来。怎么会？

是窗帘，着火了。

窗帘？着火了！？

是棺材周围的蜡烛把窗帘点着了。

棺材！？

你姨妈葬礼的棺材，周围的蜡烛点燃了窗帘，房子烧塌了，火星溅到了马厩，把马厩烧没了，狗吃了烧焦的马肉——

总结：没啥大事的话，狗是怎么死的！

唱片咝咝地停了下来。

一片寂静中传来声窃笑，尽管刚刚那个故事讲的是狗和人的死亡。

“那么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听演讲了？”罗德尼问。

“不，应该说是布道。”

罗杰·本特利把手放到讲台上，盯着并不存在的提纲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今天我们会聚一堂是为了狗子还是我们自己。我猜两者都有。我们都未曾经历过什么坏事，今天是第一次。并不是说我想要什么飞来横祸。上帝保佑，死亡，你来得慢些吧！”

他把唱片放在手里转来转去，企图读出那一道道沟壑下隐藏的词句。

“没啥大事。也就是姨妈去世了，葬礼上的蜡烛点燃了窗帘，火星飞溅害得狗也归西了。我们的生活则恰恰相反。好多年没什么变故了。肝脏正常，心脏健康，日子过得不错。那么——讲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罗杰·本特利扫了一眼罗德尼，发现儿子不时低头看表。

“总有一天，我们将面对死亡。”罗杰·本特利加快了语速，“我知道对于安稳惯了的我们而言，这场景很难想象。但苏珊说得没错。狗子用自己的死向我们传达了这个意思，我们要学会接受，同时也要庆祝。庆祝什么？庆祝我们见证了一段美妙历史的开端，这是关于生存的变革，而且随着时日的推进，接下来的几百年间只会越来越顺。当然，你可能会说，来场战争我们就全死了。

“我只能说我预感你们会活很久、很久。或许还能活个90年，大部分人的心脏病、癌症和衰老问题都会得到有效的解决。感谢上帝，如此一来，世界就少了许多伤痛。这容易做到吗？并不。我们会成功吗？没错。当然不可能立刻在所有国家都实现，但终究在大部分地区能做到。

“我昨天说过，50年前，要想拜访姨妈叔叔、祖父祖母、兄弟姐妹，得去墓地。死亡占据了人们的话题，根本无法逃避。罗德尼，时间到了吗？”

罗德尼示意他父亲还有一分钟。

罗杰·本特利松了一口气，抓紧说道：“诚然，每天都还有儿童早夭，但不再是有几百万个了。老人们呢？在养老院安度晚年而不是早早驾鹤西游。”

父亲打量了一番坐在下面的家人，他们一个个眼里都闪着泪光。

“上帝啊，看看你们自己，再回顾一下过去。那是长达千百年的无尽黑暗与悲痛。一手拉扯大的孩子们死了一半，为人父母的要如何去面对？根本不敢想。尽管心都碎了，他们还是坚持了下来。那年代，有上百万人死于流感和鼠疫。

“所以说，我们面前是一个崭新的时代，自己却意识不到，因为我们正身处平静的风暴眼中。

“我就说这么多了，最后再对狗子说一句。我们傻傻地操办了这些，举行了葬礼，都是出于对狗子的爱。但是现在，我们再也不会为给它买了墓地或是为我讲了这番话而心生任何羞愧之情。我们没法保证将来一定去看它，这谁说得准呢？不过它起码有了个归宿。狗子，老伙计，保重。现在大家都擤擤鼻子吧。”

每个人都擤了擤鼻子。

“爸爸，”罗德尼突然开口道，“我们——能不能再听一次那故事？”

大家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刚好，”罗杰·本特利回答，“我正准备提议。”

他放下唱针，留声机又开始咝咝作响。

大约放了一分钟，正讲到火星溅到马厩上，把马都烧焦了，狗吃了马肉而死的时候，后门走道传来了声响。

所有人都转过头寻声望去。

一个陌生的男子手拿一个小柳条篮站在门口，里面传来熟悉的轻吠声。

尽管此时故事说到了关键处，棺材旁的烛火点燃了窗帘，最末一颗火星随风飘去……

全家人争相跑到室外，聚集在那陌生男子身边，等着父亲大人来掀开盖布，好伸手进去。

苏珊后来回忆说，那一刻她潸然泪下。

注释：

[1]约瑟夫·李斯特（Joseph Lister, 1827—1912），英国外科医师，外科消毒法的创始人及推广者。

[2]路易·巴斯德（Louis Pasteur, 1822—1895），法国化学家，微生物学、免疫学的奠基人。

[3]乔纳斯·索尔克（Jonas Salk, 1914—1995），美国实验医学家、病毒学家，脊髓灰质炎疫苗的发现者。

秘门奇谭

刊于《花花公子》（Playboy）

1995年12月

仇春卉 译

那是一阵撞门声，一阵连续不断的、猛烈且狂乱的撞门声。这声音背后是无尽的恐惧和歇斯底里，撞门的人渴望被别人听到，渴望重获自由，渴望挣脱桎梏，渴望逃出生天。那人似乎在掰扯隐藏的镶板，抓挠中空的夹层，撬动嵌入的钉子。在一阵暴烈的敲打、拍击、撕扯之后，传出一声被禁锢的嘶吼和来自远方的厉声要求。随后是一片死寂。

这种死寂是最空洞、最可怖的。

罗伯·韦伯和玛莎·韦伯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还不止一次呢！”

“就在楼下。”

刚才有人在拼命地敲打，狂乱地寻求自由，就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现在此人躲进沉默里倾听，似乎想看看刚才那一阵震人心魄的擂鼓声能否招来援助。

冬夜渗进整栋房子，寂静如同飞雪，飘进每一个房间，散落在桌面，浸染了地板，淤积在梯级上。

然后，那撞门声再次响起，随后是一声轻轻的哭泣。

“就在楼下。”

“房子里有人。”

“你觉得会是乐儿吗？我们的前门是没有锁的。”

“不可能是乐儿，她会先敲门的。”

“除了她还能有谁呢？她给咱们打过电话呀。”

两人不约而同地向电话看去。如果此刻你拿起话筒，只会听到一阵凛冬般的死寂。前几天附近城镇爆发暴乱，打那以后，电话线路就彻底断掉了。此时你在话筒中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你们能不能收留我？”乐儿从六百英里外打来电话，哭喊道，“就一晚行吗？”

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那头就突然陷入了延绵数百里的沉默。

“乐儿听起来很抓狂，她要来投靠我们。楼下那人可能真是她。”玛莎·韦伯说道。

“不。”罗伯说道，“那哭声不是今晚才有的，我以前就听见过。天哪！”

他们所在的农舍位于马萨诸塞州的一处荒郊野岭，远离大小城镇和主干道，附近只有一片阴森的树林和一条凄清的小河。此时正是隆冬腊月，冰雪的严寒能刺穿空气。

在冰冷的卧室里，他们坐起来，点亮一盏油灯，并肩坐在床沿，晃荡着四条腿，似乎下面是万丈深渊。

“楼下没有人，不可能有人。”

“不管是谁，听起来似乎很害怕。”

“该死的，咱们自己也很害怕呀！所以咱们才跑到这儿来，远离城市，逃避暴乱，躲开世人种种该死的愚蠢恶行。我们不想被监控、逮捕，不想受横征暴敛，惶惶不可终日。现在咱们好不容易找到这样一个静僻的地方，却终究还是避不开人们的电话骚扰。今晚竟然还发生这样的事情，老天啊！”他盯着妻子，“你害怕吗？”

“我不知道。我是不信鬼神的。现在都1999年了，拜托，我又不是疯子……至少我觉得我不是疯子。你的枪呢？”

“我们不需要用枪。别问为什么，总之就是不需要。”

他们于是各自端起一盏油灯。本来他们正在房子后面的白色谷仓那里修建一个小型发电机，还需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完工。所以目前他们夜间在农场活动时，只能靠昏暗的油灯和蜡烛照明。

夫妇两人行年三十有三，都是非常务实的人。此刻他们正站在楼梯口。

楼下的房间深陷在严冬里，一阵阵凄苦的哭声飘来，哭声里带着哀求。

“她哭得多伤心啊！”罗伯说，“天哪，我真替她难过，可我连她是不是人也不知道……来，咱们去看看。”

两人一起走下楼梯。

那人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哭得更响了。不知道从哪儿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东西砸在木板上。

“是一道暗门！”玛莎·韦伯终于想起来了。

“不可能。”

“肯定是。”

两人站在长长的走廊尽头，盯着楼梯底下那个地方，只见那里的隔板在微微颤抖。不过现在哭声已经渐渐平息，哭泣的人可能已经筋疲力尽了，也可能被什么东西分散了注意力，或者是被他们说话的声音吓坏了，又或者是想聆听他们接下来会说什么。于是这栋冬夜里的房子再次陷入寂静。夫妇二人默默地守着，手中的油灯无声地散出袅袅烟氲。

罗伯·韦伯一步一步走到暗门前，伸手在木板上面摸索，找寻隐藏的按钮或者秘密的弹簧机关。“这里面不可能有人。”他说道，“天哪！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六个月，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小储藏间。卖房的经纪人就是这样说的，对吧？有人藏在这里而我们竟然毫不知情？这不可能！我们——”

“听！”

两人竖起耳朵听着。

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已经走了——嗨，也不知道那是个人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已经走了。这道暗门像是30多年没打开过了，大概没人记得开门的弹簧机关到底藏在什么地方。我怀疑这根本就不是一道门，这只是一块松动的隔板，里面还藏着个老鼠窝，仅此而已。你想想，那些刮墙的声音，对吧？”他转头看看妻子，她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隐秘的空间。

“别傻了！”她说，“老鼠会哭吗？刚才分明是人的声音，而且她在求救。我本以为是乐儿，可现在知道不是她了。不过这人也同样在水深火热当中。”

这道暗门是用枫木做的，边缘都刨了斜面。玛莎·韦伯伸出一只手，颤抖的指尖沿着门边在年深月久的古木上滑动。“我们没办法打开吗？”

“有撬棍和锤子就能打开，等明天吧。”

“求你了，罗伯！”

“我求你别求我了，我现在很困啊！”

“你怎么能撇下她孤零零一个人在里面……”

“她已经安静下来啦！拜托！我已经很累了！明早天一亮我就下来把这该死的暗门砸开，行了吧？”

“好吧。”她说着说着眼泪就出来了。

“你们女人真是……”罗伯·韦伯叹道，“啊！天哪！你和乐儿，乐儿和你……要是她真的要来，万一她真的来了，我岂不是要面对满屋的疯子？”

“乐儿才不疯呢！”

“她不疯，可她就是不懂得闭上她的大嘴巴。无论你是社会主义者、共产主义者，还是自由主义者、民主主义者，甚至新芬党纳粹分子，也不管你是不是支持堕胎，总之现在公开宣布自己的政治立场不会有好下场。何况大小城镇都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人们正需要找替罪羊，而你那个乐儿偏偏口没遮拦，惹来一身骚。哼，这不，狼狈逃窜了吧？”

“他们要是抓到乐儿，一定会把她关进监狱，甚至会杀了她。没错，他们肯定要害死乐儿的！而咱们躲在这里，衣食无忧，实在是福气！谢天谢地，咱们未雨绸缪，一早预见这场饥荒和大屠杀，全靠自己的努力逃过这一劫。如果乐儿能逃出来，咱们必须帮助她。”

他没有正面回答，转身向着楼梯。“我已经累死了，谁也救不动了，就算是乐儿也一样。不过呢，要是她走进了这座房子的大门，那就算她得救了。”

他们端着油灯，一步一步上楼，身上笼罩着一圈不停晃动的白色光晕。房子里面静得仿佛连雪花飘落的声音也能听见。“天哪。”他说，“该死的，我最讨厌女人哭得那么凄惨。”

他想，那个女人哭的时候，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哭泣。这个世界孤立无援，眼看要灭亡了，所以哭喊着求救。可是你能做什么呢？你苟活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人迹罕至的农场里，远离蠢人蠢事，逃避死亡的威胁。你能够为这个垂死的世界做什么呢？

两人只留下一盏油灯亮着，然后盖好被子，安躺在床上，静听寒风击打着屋子，房梁和镶花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片刻之后，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喊叫，接着是木板碎裂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撞开、气流涌出的声音。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踏遍楼下的各个房间，还有一下近乎狂喜的抽泣声。最后，前门砰的一下被撞开，狂野的朔风呼啸着刮进屋子里，脚步声却出了门廊，瞬间就消失了。

“就在下面！”玛莎叫道，“没错！”

两人端着油灯狂奔下楼，一股寒风扑面而来，让人窒息。他们看向楼梯底下，只见暗门敞开着，还挂在铰链上。他们又转身看向前门，举起油灯照亮外面的黑暗，只见大雪纷飞，天上无星无月，远山若隐若现，眼前是白茫茫一片。在昏黄的灯光里，轻柔的雪花飞蛾似的摇曳舞动，从空中飘落下来，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褥垫。

“走了。”她低声说道。

“谁？”

“我们不会知道那是谁了，除非她自己回来。”

“她不会回来了，你看。”

他们把油灯照向白色的地面，只见柔软的雪地上有两行细小的足印，朝着远方那片黑暗的树林延伸过去。

“真的是个女人。可是……为什么呢？”

“天知道呢！现在的世道那么疯狂，到哪儿讲理去？”

两人注视着雪地上的足印，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冷得发抖才退回屋里。他们沿着走廊来到那扇敞开的暗门前，将油灯伸进楼梯底下的这个小空间里。

“天哪，这只是一个小隔间，甚至连储藏室也不算。你看……”

只见里面有一张很小的摇椅，一块手工织成的小地毯，一个插着半截残烛的铜烛台，还有一本破旧的《圣经》。空气中弥漫着麝香、苔藓和干花的气味。

“这是他们用来藏人的地方吗？”

“是的。很久以前他们把那些被指控为女巫的人藏起来。你听说过审判女巫吧？他们把女巫绞死或者烧死。”

“没错，没错。”两人一边喃喃低语，一边注视着这个小得不可思议的隔间。

“那些女巫就躲在这里，所以女巫猎人搜遍这栋房子也搜不到，最后只能离开了，对吧？”

“对！天哪！就是这样子！”他嘀咕着说。

“罗伯……”

“嗯？”

玛莎脸色煞白，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那张小破摇椅和那本残旧的《圣经》。

“罗伯，这房子……这房子有多少年了？”

“大概三百年吧。”

“那么老啊？”

“怎么了？”

“这太疯狂了！太愚蠢了……”

“疯狂？”

“像这样的老房子，年复一年，经历了那么多岁月。天啊！你感受一下，把手伸进去，对吧？你能感受到其中的变化吗？我知道这样说可能有点蠢，可是设想一下，我坐在这张摇椅里面，把暗门关上，会发生什么事情呢？那个女人……她在里面待了多久？她是怎么进去的？应该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吧？你不觉得古怪吗？”

“你别胡说八道！”

“要是有人在追捕你，你想逃跑都想疯了，你自然会热切地期望，会拼命地祈祷。这时候有人把你藏在这样一个密闭的小空间里……你想想，一个女巫藏在暗门后，听到追捕她的猎人们在屋里跑来跑去，脚步声越来越近，难道你不想逃跑吗？逃去别的地方，只要离开这里就好。那么为什么不干脆逃去另一个时空呢？然后你再看看这样一座古旧的老宅，谁知道里面有什么神奇的地方？如果你有足够强大的愿念，或者你祈求的次数足够多，这房子就会让你逃到另一个年代！或者……”她停顿了一下，“逃到我们这个年代？”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说道，“实在是愚不可及！”

可是这个貌似平静的小隔间里面分明有一股汹涌的暗流，好奇心驱使两人不约而同地把手伸进暗黑的空间里摸索，仿佛在试探一泓看不见的深潭。那里面的空气似乎在来回流动，忽冷忽热，不时闪出一刹亮光，却在瞬间重堕昏暗。所有这些感觉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而且这里还有四季气候变化，炎夏和凛冬交替——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虽然无法目睹，他们却用双手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延绵不绝的阴影与阳光像涓涓细流在两人指间流淌，尽管被变幻无常的黑暗所笼罩，却依然像水晶般清澈，如时光般缥缈。两人都觉得这个不可思议的狭小空间里其实另有乾坤，如果他们把手伸进黑暗的深处，很可能会整个人被卷进一场巨大的时光风暴之中。当然了，他们此刻的所思所感依然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他们连忙缩手，低头看时，只见晒得黝黑的双手几乎冻僵了。他们只能将手紧紧捂在胸前，以抵御心头的恐惧。

“该死！”罗伯·韦伯低声说，“噢！该死的！”

他倒退几步，转身再次打开前门，只见那串脚印已经快消失了。

“不，”他说道，“不，不可能。”

正在此时，一辆汽车突然停在房子前面的路上，车头灯射出黄色的强光。

“乐儿！”玛莎·韦伯叫道，“肯定是乐儿！”

车灯灭了，一个女子跳下车狂奔而来，他们连忙跑出去，在前院的正中迎上她。

“乐儿！”

那个女人披头散发，眼神狂乱，一下子扑进两人怀里。

“玛莎！鲍勃[1]！天哪！我以为迷路了，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有人跟踪我，咱们快进去！对了，我不是有意在半夜三更吵醒你们的。天哪！找到你们真好！快把车藏起来！给你钥匙！”

罗伯·韦伯连忙跑过去，把车开到房子后面藏好。当他回到房前的时候，暴雪几乎把地上的车辙全部覆盖住了。

片刻之后，三人齐聚在屋子里商量对策，颇有一种生逢乱世相互扶持的亲近感。在言谈间，罗伯·韦伯不住地把眼光投向前门。

“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才好！”乐儿蜷缩在椅子里，一边哭一边说，“你们收留我是有风险的，所以我不敢待太久。再过几个小时，等外面风声没那么紧，我就……”

“你想在这里留多久都没问题。”

“不行，他们会追来的！现在城里四处着火，食物短缺，人们又自相残杀，我是全靠偷了汽油才逃出来的。你们还有多余的汽油吗？够我去绿镇投靠菲尔·梅蒂夫吗？我……”

“乐儿。”罗伯·韦伯说。

“怎么？”乐儿停下来，依然是上气不接下气。

“你来的路上有没有见到谁？一个女人，在路上跑？”

“什么？我当时开得太快了！一个女人？啊！有啊！我还几乎撞上她呢！然后她就跑掉了。怎么了？”

“呃……”

“她不会给你们带来危险吧？”

“不，不会。”

“我呢？我来这里会不会连累你们呢？”

“行了，行了，没关系的。你坐一下，我们去煮点咖啡……”

“等等！我先去看一眼！”两人还来不及阻拦她，乐儿就已经奔到前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窥探。他们站在她身旁一起向外张望，只见远处有几道车头灯光漫过一座矮丘，随即隐没在一道山谷之中。“他们追来了。”乐儿低声说道，“他们可能会进来搜查！天哪！我该躲哪儿呢？”

玛莎和罗伯对望了一眼。

不，不！罗伯·韦伯想道，天哪，不可能！这事情巧得简直不可思议！他脑中突然闪过刚才那个荒诞不经、异想天开的念头，心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狂喜欢呼。可是他随即又想，不，这完全是无稽之谈！造物主啊，请你别再弄人了！你在我们周遭设下那些阴差阳错的巧合，请你把它们统统带走吧！乐儿，请你选另一个时间再来避祸吧：十年后也行，五年、一年、一个月、一个星期之后都可以，甚至明天过来也没问题，可是请你不要像现在这样来吓唬我们！就在半小时之前，我们刚刚见证了一件恐怖的怪事，惊魂尚未安定，你就突然像个笨小孩似的闯进来，带着鬼使神差般的巧合来考验我们的信仰。我毕竟不是查尔斯·狄更斯，不能眨一眨眼睛就当作这事情没发生过。

“怎么了？”乐儿问道。

“我……”罗伯欲言又止。

“没地方让我躲吗？”

“不，”他终于说道，“我们有一个地方。”

“噢？”

“跟我来。”他慢慢转身，神情动作都有点呆滞。

他们沿着走廊来到半掩的隔板间前面。

“就是这里？”乐儿说，“这是个密室吗？难道你们……”

“不，这不是我们建的，是很久以前这房子建造的时候就有了。”

暗门依然固定在铰链上。乐儿伸手摸着暗门，把它合上又打开。“这能行吗？会不会被他们发现呢？”

“不会，这暗门做得非常细致，关上之后你根本看不出来。”

在屋外冬夜的雪原里，车队越来越近，路上一道道强光闪耀，在老屋的窗户上划过。

乐儿向暗门中看去，仿佛凝视着一口孤独的深井。

几缕灰尘在她四周弥漫，小摇椅也在轻轻地颤抖。

乐儿默默地走进去，碰了碰那半截残烛。

“奇怪了，这蜡烛怎么还暖着呢？”

玛莎和罗伯没有回答，只是扶着暗门，任由一丝丝温暖的牛脂气味钻进鼻子里。

在这狭小空间里，乐儿必须弯腰低头才能避开头顶的木梁，她的身体有点僵硬了。

雪夜中传来汽车喇叭的嘟嘟声。乐儿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关门。”

于是他们把暗门关严实了，的确完全不露痕迹。然后他们吹熄油灯，站在冰冷的黑暗中忐忑地等待着。

追赶的车队沿着雪路飞驰而至，发出震天的声响，车头灯射出耀眼的黄光，映出纷纷飘落的雪花。大风把院子里一进一出的两串脚印吹散了[2]，乐儿那辆车留在雪地上的痕迹也转眼间消失殆尽。

“感谢上帝。”玛莎低声说。

这时候，车队鸣着喇叭，甩尾拐过最后一道弯，下了山坡，然后停在路边。他们像是在等待什么，或者在窥探这栋古老的房子。过了许久，他们终于重新出发，在漫天风雪中驶向远山。

很快，车灯的亮光消失了，汽车的轰鸣声也随之而去。

“我们太走运了。”罗伯·韦伯说。

“可是她就没那么走运了。”

“哪个她？”

“就是从这里跑出去的那个女人。他们肯定会发现她的，肯定会有人发现她的。”

“你说的没错。天哪！”

“而且她没有证件，无法证明身份，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要是她告诉他们她是谁，她从哪里来……”

“没错，没错。”

“愿上帝拯救她吧。”

两人凝视外面飘雪的夜色，却什么也看不见，似乎世间万物都凝结了。“你逃不掉，”她说，“无论怎么挣扎也没用，到头来一个人也逃不掉。”

他们从窗户旁走开，顺着走廊来到暗门前面，伸手触碰门板。

“乐儿。”他们叫道。

暗门纹丝不动，并没有打开。

“乐儿，你可以出来了。”

没人回答，甚至连一丝呼吸或者低语也没有。

罗伯轻轻敲了一下门，说道：“里面的人听到了吗？”

“乐儿！”

他用力拍打隔板，很激动地叫道：“乐儿！”

“快把暗门打开！”玛莎对丈夫说。

“我正在开呢，你没看见吗？”

“乐儿，等一下，我们这就把你弄出来！现在已经安全了！”

他一边咒骂一边用两个拳头猛砸一通，然后说了一句“小心”，后退一步，抬起腿狠狠地踹门。一脚、两脚、三脚……木屑纷飞，门板被他踹出几个洞来。罗伯随即把手伸进破洞里，用力一拉，硬是把整块门板扯了下来。

“乐儿！”

两人一起倾身探头，望向楼梯下的狭小空间。

只见小桌子上的蜡烛闪着摇曳的微光，那本《圣经》却不见了。小摇椅还在一前一后地快速摇摆，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逐渐停下来了。

“乐儿！”

小隔间里空空如也，两人只能出神地盯着摇曳的烛光。

“乐儿……”他们一起说。

“你不是说你不信……”

“我不知道，古老的房子都很……古老……很古老……”

“你觉得乐儿……她……？”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过她至少已经安全了！感谢上帝，她终于安全了！”

“安全？你真的以为她安全了？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她这样一个女人，锦衣华服，搽脂抹粉，文眉画鬓，短裙丝袜，香水钻戒，还踩着一双高跟鞋，她能安全吗？安全什么！”他一边说，一边死死地盯着暗门里面。

“当然安全了，她有什么危险？”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样一个女人，迷失在1680年的萨勒姆镇[3]，安全吗？”

他伸手把暗门重新关上。

两人就这样坐在暗门旁边守候着，在寒冷中度过这漫长的冬夜。

注释：

[1]鲍勃，罗伯的简称。

[2]此处两串脚印属于逃出去的女人和跑进来的乐儿，作者似乎忽视了韦伯夫妇的脚印。

[3]萨勒姆，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东北部的小镇，1692年曾发生著名的审判女巫案。

拉斐特，永别了

收录于短篇集The Toynbee Convector

1988年

阿古 译

有人敲了一下门，而门铃并没有响，我知道是谁站在门外。敲门声之前总是一个星期响一次，但过去几个星期，隔一天就会响一次。我闭上双眼，默祷一声，打开了门。

比尔·韦斯特雷老头儿站在门外看着我，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落。“这是我家还是你家？”他问。

这句话已成了一个老笑话了。他每年总会迷路几回，这个八十九岁的老人刚走出几个街口就会迷路。他多年前就已不再开车，因为他会一口气开出三十英里，驶离我们住的市中心，开出洛杉矶。现在他最好的旅行就是走到我家门口，他和那位善解人意的温柔妻子就住在我隔壁。他敲门，进门，哭个不停。“这是你家还是我家？”他颠倒顺序又问了一遍。

“我家即你家。”我引用了一句西班牙谚语。

“谢天谢地！”

我在前面领路，走向放在客厅的雪利酒和玻璃酒杯，我倒了两杯，比尔在我对面的安乐椅上落座。他擦了擦眼睛，用一块大手绢擤了擤鼻涕，整齐地叠好，又塞回胸口衣袋里。

“敬你一杯，小鬼。”他举了举手中的雪利酒，“天空中到处都是飞机。我希望你能平安归来。要是回不来，我们会在你那破板条箱坠落的方向摆一个黑色花圈。”

我喝了一口酒，酒精让我暖和起来，我盯着比尔看了好一会儿。“飞行队又来嗡嗡嗡地烦你了？”我问。

“每个晚上刚过午夜就来，现在每天清晨也来。上个星期每天中午都来。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过来找你，我克制了三天。”

“我知道。我很想念你。”

“你这么说可真体贴，孩子，你有一副好心肠。但我清醒的时候很清楚自己是一个讨厌鬼。此刻我正清醒着，为你的友好和健康干杯。”

他喝完杯中酒，我又给他倒满。“你想谈谈吗？”

“你听着挺像我一个精神分析师朋友——不是说我特意去找他做精神分析，他只是一个朋友。来你这儿的好处是咨询免费，雪利酒管够。”他忧郁地看着杯中酒，“被鬼魂纠缠真可怕。”

“我们都摆脱不了鬼魂。这就是莎士比亚的明智之处。他教导了自己，教导了我们，教导了精神分析师。他说，勿作恶，否则鬼魂会逮到你。依稀的旧影和惊怪的念想都会吓得你节节退缩，会骇散午夜的恬梦。人们惊起大叫，哈姆雷特，记住我，麦克白，你被盯上了，麦克白夫人，你也是！理查三世，当心，我们掠过你那阴湿的营地，我们的裹尸布上凝满了血污。”

“上帝啊，你出口成章。”比尔摇了摇头，“能与一个作家比邻而居真美妙。当我需要一剂诗歌时，找你就立等可取。”

“我喜欢长篇大论，我的朋友们都深感困扰。”

“我不会，亲爱的小子，我不会。但你是对的，我是说，鬼魂的确能分辨善恶。”

他放下雪利酒，抓住安乐椅的两个扶手，仿佛这是飞机驾驶舱的边框。

“现在我无时无刻不在飞行。我仿佛远离1987年，又回到了1918年，仿佛身处法兰西，而不是美利坚。我在巴黎附近的一个基地，和拉斐特飞行队[1]在一起，和里肯巴克[2]在一起。就在那里，太阳落山之时红男爵[3]便要登场。我的一生倒也挺精彩的，对吧，山姆？”

听着他亲热地用六七个不同的名字称呼我，我倍感温馨，我爱这些五花八门的名字。我点点头。“有一天我会写下你的故事，”我说，“并不是每一个作家的邻居都参加过飞行队，都飞上蓝天与冯·里希特霍芬对战过。”

“你写不了，亲爱的拉尔夫，你没开过战斗机，没法下笔。”

“我会让你大吃一惊。”

“你也许真能行，上帝啊，也许真能行。我有没有给你看过那张照片，1918年夏天，我和整个飞行小分队排成一行站在那架破破烂烂的双翼飞机前面？”

“没有，”我撒了个谎，“让我瞧瞧。”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小照片，轻轻扔给我。我已经看了一百多遍，但那场面还是令我惊奇而振奋。

“站在中间偏左这个就是我，我旁边这个一脸傻笑的矮个子就是里肯巴克。”比尔伸过手指来指指点点。

我看着画面上这些人，他们绝大多数早已不在人间了。那时的比尔刚二十出头，快活得像只云雀，这些年轻光鲜的了不起的小伙子排成一排，伸手搂着彼此的肩膀或一手拎着头盔和目镜，身后是一架法国7-1双翼战斗机，远处是西部前线上某个空旷的飞机场。这张该死的照片里溢出螺旋桨的聒噪声，还有风声和鸟鸣，我拿着这张照片时，经常会这样。它就像一块迷你电视屏幕，仿佛下一秒飞行队就会突然行动起来，转身，奔跑，起飞冲入无边无垠的明媚天空。照片中的那时那刻，红男爵还活着，就潜藏在云层中，现在他永远留在了云中，再也不会降落，这样才对，这样才好，因为我们希望他永远待在那儿，男人们都这么想。

“上帝啊，我喜欢给你看东西，”比尔打破了沉默，“你是多么有鉴赏力啊，真希望我在米高梅拍电影时有你在身边。”

这是威廉（比尔）·韦斯特雷生活的另一部分。战时，他在深入西部前线半英里的空军基地驾驶战斗机的同时做战地摄影，战后，他回到美国，继续自己的事业和生活。他在纽约伊士曼实验室[4]待了一阵，又去了芝加哥的一些电影工作室，捧过当红女演员格洛丽亚·斯旺森。之后他去了好莱坞，加入米高梅，又乘船去非洲采风，为米高梅大片《所罗门王的宝藏》拍摄外景：狮子和瓦图西牧场主。世界上的电影公司没有哪个是他不知道的，也没有哪个不知道他。他是将近两百部电影的主摄影师，在隔壁他家的壁炉架上摆着两座金灿灿的奥斯卡小金人。

“抱歉，我比你晚生那么多年，”我说，“那张你和里肯巴克的合影呢？那张冯·里希特霍芬的签名照呢？”

“你不会想看的，小子。”

“我不想看才怪！”

他打开钱包，轻轻抽出那张他和埃迪上校的合影，还有那张冯·里希特霍芬身穿制服的照片，照片底部有钢笔签名。

“大部分人都过世了，”比尔说，“还剩一两个活着，还有我。我的时间……”他迟疑了一下，“也不多了。”

突然，眼泪又一次从他眼中溢出，沿着鼻翼淌下来。我重新倒满他的酒杯。

他喝了一口，说道：“我并不害怕死亡，我只是害怕死后下地狱！”

“你不会下地狱的，比尔。”我说。

“我会的！”他大喊，怒气冲冲两眼放光，滚滚泪水绕过洞开的嘴巴淌下。“我做的那些恶，永远也不会被饶恕！”

我等了一会儿，平静地问：“你到底做了什么恶，比尔？”

“我杀死了那些年轻男孩，我摧毁了那些年轻男人，我谋杀了那些美丽的人。”

“你从没干过这些，比尔。”我说。

“我干过！我干了！在天空之上，见鬼，许多年前，在法国的天空上，在德国的天空上，但是耶稣啊，现在他们每晚都出现。他们又活了过来，飞舞着，挥着手，大喊着，大笑着，像一群生气勃勃的孩子，直到我螺旋桨中间的机关枪开火，他们的飞机双翼燃烧起来，打着旋儿坠落。坠落时，有时候他们会向我挥手，大喊‘棒极了’，有时候会大声咒骂。但是，耶稣啊，自从上个月以来，每一个晚上，每一个早晨，他们一直都不肯离开。噢，那些漂亮的男孩子，那些可爱的年轻人，那些美丽的脸庞，那些目光炯炯的可爱大眼睛，就这么坠落了。是我干的。因为这罪恶，我将下地狱受烈火煎熬！”

“我再说一遍，你不会在地狱里受煎熬。”我说。

“再给我倒一杯，别多嘴。”比尔说，“你怎么知道谁会受煎熬，谁不会？你是天主教徒吗？不是。你是浸礼会教徒吗？浸礼会教徒受的煎熬更漫长。倒满，谢谢。”

我给他倒满酒。他啜了一小口，嘴边的眼泪沾湿了杯沿。“威廉，”我坐下倒满自己的酒杯，“没有人会因为战争中的所作所为而在地狱里受煎熬。战争就是那么回事儿。”

“我们都会受煎熬。”比尔说。

“比尔，就在此时此刻的德国，有个和你一样年纪的人，也在被相同的梦境困扰，也正捧着啤酒杯号啕大哭，他回忆得太多了。”

“他们当然应该哭个够！他们会受煎熬，他也会，想想我的那些朋友吧，那些可爱的男孩，他们的螺旋桨倒栽进地面，他们的身体被绞进大地。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他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他们，没有人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什么？”

“战争的真相。上帝啊，我们不知道战争会在事后继续跟着我们，找到我们。我们以为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会想办法忘记、摆脱、埋葬战争。我们的长官没有说出真相，也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我们全都不知道。没有人能猜到，有那么一天，等我们老了，坟墓会豁然大开，那些可爱的脸庞会飘然而出，把整场战争又带了回来！我们怎么可能料到？我们怎么可能知道？但现在时候到了，天空满了，船只不会下沉，除非它们起火燃烧。那些年轻人在凌晨三点不停冲我挥手，除非我再次把他们杀害。上帝啊，这太可怕了，这太悲哀了。我怎么才能拯救他们？我怎么才能回到过去，说一声，上帝，我错了？这一切根本就不应该发生，应该有人在我们得意忘形之时警告我们：战争并不只是死亡，战争是铭记，铭记现在，也铭记过去。我希望他们能安息。下一步该怎么办？”

“没有什么下一步，”我平静地说，“和我这个朋友坐在这儿，再喝一杯。我想不出有什么下一步，我希望我能……”

比尔一圈又一圈地转着手中的酒杯。“那么，让我来告诉你，”他小声说，“今晚，也许明晚，将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我。仔细听我说。”

他倾身向前，抬头注视着高高的天花板，接着望向窗外。窗外狂风席卷，暴风雨云正在聚拢。

“过去几个晚上，他们就在咱们的后院降落。你听不到，降落伞的声音就像风筝，轻得像一声耳语。降落伞落在我们屋后的草地上。另一些夜晚，没有降落伞，落下的只是尸体。较好的夜晚，你只能听到丝布和伞绳在云层中轻飘；糟糕的夜晚，你能听到一百八十斤重的飞行员砸在草地上。接着你就睡不着了。昨晚，有东西砸在我卧室窗边的灌木丛里，噗噗噗十几下。今晚我抬头看夜空里的云，云层里全是飞机和烟雾。你能让他们停下吗？你相信我吗？”

“不管怎么说，我相信你。”

他叹了口气，一声长叹，舒缓了整个灵魂。“感谢上帝！下一步我该怎么办？”

我问：“你有没有试着和他们说说话？我是说，你有没有请求过他们的宽恕？”

“他们会听吗？他们会宽恕吗？上帝啊。”他说。

“当然会，为什么不呢？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你家后院看看。那儿没有树，不会挂住他们的降落伞，或者就去你家门廊……”

“去门廊吧。”

我打开起居室的门，走了出去。夜色静谧，只有几缕微风轻轻吹拂树叶，夜空流云不断变幻。

比尔跟在我身后，脚步有点迟疑，脸上露出一个充满希望的笑，又带点恐惧。我看着夜空那初升的月亮。

“天上什么都没有。”我说。

“噢，上帝，有的，就在那儿，仔细看，”他说，“不，等等，仔细听。”

我站在那儿，突然全身一寒，纳闷我站在这儿到底要听什么。

“我们要不要站在你的庭院中央，这样他们好看得见我们？要是你不愿意就不用去。”

“见鬼，”我撒了个谎，“我才不怕呢。”我举起酒杯。“敬拉斐特飞行队一杯？”我提议道。

“不，不！”他警觉地大喊，“不能在今晚敬，不能让他们听到这个。得敬他们，道格，敬他们。”他朝天空晃着酒杯，云朵像一批批飞行中队飞过，月亮苍白得像一块墓地。

“敬冯·里希特霍芬，敬那些漂亮的年轻人。”比尔说道。

我小声重复了一遍祝酒词。

我们喝完杯中酒，举高酒杯，好让云朵、月亮和寂静天空看得见。

“我准备好了，”比尔说，“要是他们现在就来抓我的话。我宁愿此刻就死在这儿，也好过进屋去听他们每晚穿着降落伞飘落。我整晚睡不着，直到黎明，直到最后一张丝布降落伞飘落在草地上，直到酒瓶倒空。站在那儿别动，孩子，就站那儿。躲到阴影边上去，快。”

我后退几步，等待着。

“我应该对他们说什么？”他问道。

“上帝啊，比尔，”我说，“我可不知道，他们又不是我的朋友。”

“他们也不是我的朋友。太悲哀了。我想他们曾经是我的敌人。上帝啊，敌人可真是个愚蠢透顶的字眼。敌人，仿佛世界上真有什么敌人存在。没错，也许那些在学校操场上追赶你、把你揍翻的恶棍，也许那个抢了你的女孩还嘲笑你的家伙，他们算是敌人。可他们，那些美丽的年轻人，自由自在飞翔在夏日和秋天午后的云彩里，他们不是敌人，不是！”

他在门廊上又往外走了几步。“好了，”他小声说，“我来了。”他身体前倾，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夜空。“来吧！让你们久等了！”

他闭上双眼大喊：“轮到你们来复仇了。我的上帝，你们必须听见我的呼唤，你们必须出现，你们这些漂亮的浑蛋，来啊！”他向后仰头，仿佛在迎接一场黑暗暴雨。

“他们来了吗？”他小声问了一句，双眼紧闭。

“没有。”

比尔抬起苍老的脸庞望向夜空，仿佛希望云朵瞬间翻覆变化，变成别的什么。

“见鬼！”他忍不住大喊，“是我杀光了你们。宽恕我吧，来杀我吧！”最后一声是愤怒的咆哮。“宽恕我，我错了！”

他的咆哮令我心惊，我退回阴影里。也许是我的离场起了作用，也许是比尔本人的力量，他像一座小雕塑般矗立在庭院中央，风向变了，北风变成了南风。我俩都听到了，远处的天际传来一声绵长的低语。

“这就对了！”比尔大喊，他紧闭双眼，牙关紧咬，对我吼了一句，“你听到了吗？”

我们又听到一个声音，现在离得更近了，像是一大丛花朵被风从春天的枝头刮落，席卷向天空。

“来了。”比尔小声说。

流云伸延成了巨大轻薄的一大片，覆盖在大地之上，夜色愈发庄严寂静。云朵投下的阴影横覆整座小镇，遮掩了许多屋子，最终抵达我的庭院。阴影遮掩了草地，遮挡住了月光，把比尔从我的视野中藏匿掉。

“好啊！他们来了，”比尔大喊，“感觉到了吗？一个，两个，整整一打！噢，上帝，这就对了。”

黑暗中，我仿佛听到苹果、李子、桃子从四周看不见的树上纷纷掉落；无数靴子踩落在草地上，无数枕头噗噗砸落在青草上，仿佛身体在撞击；狂风中飘荡过一丛丛白色丝绸挂毯或是一团团白色烟雾。

“比尔！”

“别过来，”他大喊，“我很好！他们就在周围。回去！这样挺好！”

庭院中一阵喧动，旋风摇撼树篱，青草倒伏，一个锡水壶滚过院子，鸟群从树上惊飞，周围的狗全都吠叫起来。另一场战争里的汽笛声在十英里之外鸣响了。暴风雨来了，那闪耀的到底是闪电还是战地炮？

最后一次，我听到比尔平静地嘟哝：“我不知道，哦，上帝，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最后是模糊的一声，“来吧。”

雨点飘落，和他脸上的泪水混在一起。

接着，雨停风止。

“好吧。”他抹抹眼睛，掏出大手绢擤了擤鼻涕，然后摊开手绢看着，仿佛是在查阅法国地图。“是时候离开了。你觉得我会再次迷路吗？”

“要是迷路，就回这儿来。”

“一定，”他横穿过草地，双眼明亮清澈，“我欠你几次情了，西格蒙德？”

“就这一次。”我说。

我拥抱了他。他走到街上，我跟上去观察。

他走到街角时又困惑了，转向右边，又转向左边。我等了一会儿，轻轻喊了一句：“向左转，比尔。”

“上帝保佑你，孩子！”他说着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屋子里。

一个月后，他被人发现在离家两英里外的地方徘徊。又过了一个月，他住进了医院。从那时起，他所有的时间都身处法国，里肯巴克躺在他右边的床上，冯·里希特霍芬则躺在他左边的小床上。

葬礼后的第二天，他的妻子拿来两座奥斯卡小金人摆放在我的壁炉架上，还有一朵玫瑰、一张冯·里希特霍芬的照片、一张飞行队在1918年夏天的集体照。风从照片中吹出来，飞机螺旋桨嗡嗡作响。年轻的人们爽朗大笑，仿佛他们会一直这样自由自在。

有时候我睡不着，就在凌晨三点下床，走到壁炉前，看看比尔和他的朋友们。多愁善感的我会端起雪利酒。

“永别了，拉斐特，”我喃喃低语，“拉斐特，永别了。”

他们全都大笑起来，仿佛这是他们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注释：

[1]拉斐特飞行队，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有数十位美国人活跃在法国空军中，组成了这支飞行分队。

[2]埃迪·里肯巴克，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王牌飞行员。

[3]红男爵，即下文的冯·里希特霍芬，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王牌飞行员。

[4]伊士曼实验室，胶卷制造商柯达公司的前身。

死人

刊于《怪谭》（Weird Tales）

1945年7月

吕诗苑 译

“就是那人，就在那儿。”街的另一边，里摩尔夫人点着头说，“看见没，坐在沥青桶上，詹金斯先生前面的就是怪人马汀。”

怪人马汀。

“就是那个说自己死了的男人？”亚瑟喊起来。

里摩尔夫人点点头。“跟钻进烟囱的黄鼠狼一样，疯了。到处跟人说他怎么在洪水后死了，没人理他。”

“我见他每天都坐在那儿。”亚瑟大声说。

“哦，是的，他坐在那儿，没错。就坐在那儿，眼神放空。要我说，他们居然没把他扔进监狱，真是不像话。”

亚瑟冲那男人做了个鬼脸。“唷！”

“没事，他不会注意到你的。他是我见过的最没教养的人。就没有什么能引起他的兴趣。”她拽过亚瑟的手臂，“走吧，亲爱的，我们还得去买东西呢。”

他们沿着街道继续走，经过了理发店。他们路过后，窗户里头的辛普森先生站了起来，手上“咔嚓”着他的蓝色大剪刀，嘴里嚼着已经没有味道的口香糖。他眯着眼，若有所思地透过污渍斑斑的窗户往外看，看着那个坐在沥青桶上的男人。“我想，对马汀来说，没有比结婚更好的事情了。”他琢磨着，眼睛里闪现一丝诡秘的光芒。他回过头，看着店里的美甲师威尔顿小姐。威尔顿小姐正忙着给一位叫吉派崔克的农民打磨凹凸不平的指甲。听见这句话，威尔顿小姐没有抬头。这种话她听多了。他们老是拿怪人马汀跟她开玩笑。

辛普森先生走回原位，继续打理吉派崔克灰蒙蒙的头发。吉派崔克轻笑起来。“什么样的女人会嫁给怪人？有时候我都差点儿相信他是死人。他身上有股可怕的味道。”

威尔顿小姐抬起头看着吉派崔克的脸，小心翼翼地用修甲刀在他的手指上割了一下。“该死的！小心点儿，女人！”

威尔顿小姐用白净小脸上的那双蓝色小眼睛冷静地看着他。她的头发是灰褐色的，没有化妆，大多数时候不出声说话。

辛普森先生不雅地大笑起来，“咔嚓”了一下他的蓝色钢剪。“吼吼，吼吼，吼吼！”他的笑声就像这样。“威尔顿小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吉派崔克。是你得小心。去年圣诞节，威尔顿小姐送了一瓶古龙水给怪人马汀，用来掩盖他身上的气味。”

威尔顿小姐放下工具。

“对不起，威尔顿小姐，”辛普森先生跟她道歉，“我不说了。”

她不太情愿地重新拿起工具。

“嘿，他又那样了！”另有四个男人在店里等着理发，其中一个叫起来。辛普森先生一下子转过去，差点把吉派崔克的粉色耳朵给剪了下来。“快来看，伙计们！”

街道另一头，警长刚好从办公室出来，也看见了。他看见怪人马汀正在做的事情。

人们从各个小店里跑了出来。

警长到达现场，低头看着排水沟。

“拜托，怪人马汀，拜托。”他叫道，用锃亮的黑色靴尖戳进排水沟。“拜托，起来。你又没死。你和我一样好好的。你现在这样才会感冒，才会病死，这里有一大堆口香糖包装纸和烟蒂！拜托，起来！”

辛普森先生走了过来，看着怪人马汀躺在那里。“他看起来像一盒牛奶。”

“他霸占了宝贵的停车位，这可是星期五早上，”警长抱怨道，“一堆人等着这个车位呢。结果现在呢，被怪人占了。好吧，帮个忙，小伙子们。”

他们把怪人抬到人行道上。

“让他待在这儿。”警长一边说，一边来回走动，推搡周围的人群。“让他躺够为止。这种事他已经干过上万回了，他就是爱哗众取宠。走开，你们这群孩子！”

他鼓着常年嚼烟草的腮帮子把一群孩子轰走。

回到理发店，辛普森四周看了看。“威尔顿小姐呢？嗯。”他望向窗外，“她在那儿，又是趁他躺着的时候给他清理。整理外套，把扣子扣好。她回来了。谁也不准开她玩笑，她最讨厌那样了。”

理发店里的钟敲过十二点，然后是一点、两点、三点。辛普森先生一直在留意时间。“我跟你们打赌，怪人马汀不到四点不会起来的。”

另外一个人说：“我赌得四点半。”

“上一回，”他动了一下大剪刀，“他躺了四个小时。今天天气很好，很暖和，他也许会睡到五点。我赌五点。先生们，拿钱出来吧，晚点也行。”

他们把钱集中起来，放到护发膏旁边的架子上。

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拿出随身小刀，开始削一根棍子。“我们这样拿怪人开玩笑还挺可笑的。我们内心其实害怕他。我是说，我们不会让自己相信他真的已经死了。我们不敢去相信这件事。如果我们知道了，将永远无法释怀。所以我们把他当成一个笑话。我们任由他到处乱躺。他不会伤人，他只是躺在那儿。但我注意到，哈德森医生从来没有认真用听诊器听过怪人的心跳。他担心自己会发现些什么，我猜。”

“担心自己会发现些什么！”一阵笑声。辛普森一边大笑一边挥舞着剪刀。两个胡子结成块的人笑了起来，有点儿太大声了。笑声没有持续很久。“真会讲笑话呀，你！”他们拍着瘦削的膝盖，都这么说。

至于威尔顿小姐，她则继续给客人修指甲。

“他要起来啦！”

一群人凑到平板玻璃窗前看着怪人马汀站起来。“他一只脚站起来了。现在另一只脚也起来了。有人给他递了把手。”

“是威尔顿小姐。她肯定是冲过去的。”

“现在几点？”

“五点。给钱吧，伙计们！”

“那个威尔顿小姐啊，她自己就是个怪胎。竟然会关心像怪人那样的人。”

辛普森动了动剪刀。“她是个孤儿，喜欢安安静静的，喜欢话不多的男人。怪人几乎就不说话，正好和我们这些粗鲁人相反，是吧，伙计们？我们话太多了，威尔顿小姐不喜欢我们说话的方式。”

“他们走开了，他们两个，威尔顿小姐和怪人马汀。”

“我说，你说话的时候离我耳朵远一点，好吗，辛普森？”

查理·贝洛斯在街上蹦蹦跳跳地过来了，手里拍着一个红色橡皮球，金色的刘海在蓝眼睛上方跳动着。他心不在焉地拍着球，吐着舌头，球掉到怪人马汀脚下，马汀这时已经又坐回沥青桶上了。杂货店里，威尔顿小姐正在采购晚餐食材，把一些汤罐头和蔬菜罐头放进篮子里。

“我能拿回我的球吗？”查理·贝洛斯在六英尺二英寸高的怪人马汀面前仰起头问。周围没人听见。

“你能拿回你的球吗？”怪人马汀结结巴巴地说。他像是正在反复思考这句话。在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查理就像一团黏土捏成的小球。“你可以拿回你的球。是的，拿吧。”

查理慢慢弯下腰，捡起鲜红色的橡皮球，慢慢起身，眼里有种神神秘秘的意味。他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向上看着怪人瘦骨嶙峋的暗淡棕色脸庞。“我知道一件事。”

怪人马汀低头看着他。“你知道一件事？”

查理前倾着身子。“你已经死了。”

怪人马汀坐着不动。

“你真的已经死了。”小查理·贝洛斯说，“但我是唯一知道真相的。我信你，怪人先生。我亲身试验过一次。死亡，我是说。很艰难，很费劲。我在地板上躺了一个小时，但我眨眼了，肚子痒了，所以我去挠它。然后——我放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看着自己的鞋子，“因为我得去上厕所。”

一丝理解的微笑慢慢浮现在怪人马汀瘦骨嶙峋的苍白长脸上。“是很费劲。不容易。”

“有时候我会想到你，”查理说，“我看见你深夜路过我家。有时候是凌晨两点，有时候是四点。我醒来，知道你在周围走动。我知道我该看看外面，我也确实那样做了，然后，呀，你就在外面，一直走一直走。漫无目的地走。”

“因为无处可去。”怪人坐在那儿，一双长满老茧的大手搁在膝盖上。“我试图想出一个——目的——地，”他慢慢地说，像马被拉停时的嘶鸣，“——但太难了。我试了一遍又一遍。有时候我几乎就要想出该做什么、去哪里了，但紧接着我就忘了。有一回，我想到要去看医生，让他宣布我已经死了，但不知道怎么的——”他用缓慢沙哑低沉的声音说，“——我一直没去成。”

查理直直看着他。“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带你去。”

怪人马汀闲适地看着太阳下山。“不。我厌了、累了，但我可以等。我已经走了那么远，我很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洪水把我的农田、家畜都冲走了，又让我沉在水底，就像鸡被关进鸡笼里一样。我肚子里灌满了水，就像把水灌进热水壶一样。但不知道怎么的，我从洪水中走了出来。可我知道，我已经死了。多少个深夜，我躺在房间里听，却听不见心跳声。耳朵里没有，胸膛里没有，手腕上也没有，我就像死去的蟋蟀般一动也不动地躺着。我内心空无一物，除了黑暗、放松和理解。但是，我还能行走，这一定是有原因的。也许是因为我死的时候太年轻，只有二十八岁，还没结婚。我一直想结婚，却一直没时间考虑。看我现在，在镇上到处做奇怪的事情。我把钱存起来，因为我从不吃东西，见鬼，是不能吃。有时候我会变得非常沮丧，完全不知所措，只好躺到排水沟里，希望他们把我带走，把我塞进棺材里，永远埋葬。但同时，我又不希望那样。我还有一些愿望。不管威尔顿小姐什么时候过来，我都知道。我看见风把她的头发吹起，像吹着一根小小的棕色羽毛……”他叹了口气，重归沉默。

查理·贝洛斯礼貌地等了一分钟，然后清了一下喉咙，拍着球飞快地离去。“再见！”

怪人盯着查理刚才站的位置。五分钟后，他眨眨眼睛。“呃？有人来过？有人说话了？”

威尔顿小姐拿着满满一篮子食物走出杂货店。“你能送我回家吗，怪人？”

他们一路安静地走着，她小心翼翼地不走太快，因为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风吹过路边的香柏、榆树、枫树，一路沙沙作响。好几次，他双唇张开，眼睛瞥向旁边的她，但接着便紧闭双唇，直盯着前方，好像在看一百万英里之外的什么东西。

终于，他开口了。“威尔顿小姐？”

“怎么了，怪人？”

“我一直在存钱，已经存了不小的一笔。我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你可能会惊讶，”他诚恳地说道，“我大概有一千块钱，可能还不止。有几次我数了数，但累了，没数完。而且——”他突然变得有点困惑，好像有点生她的气。“你为什么喜欢我，威尔顿小姐？”他问。

她似乎有点惊讶，接着冲他微笑。她给了他一个孩子般的、表示喜爱的表情。“因为你很安静；因为你不像理发店那些男人那么吵、那么粗鄙；因为我很寂寞，而你一直很友好；因为你是第一个喜欢我的人。其他人甚至不曾看我一眼。他们说我不会思考，说我是个低能儿，因为我没读完六年级。但我真的太寂寞了。怪人，和你聊天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他紧紧地握住她白皙的小手。

她舔了舔双唇。“人们那样子说你，我希望我们能做点什么。我没有恶意，但你不能再跟他们说你已经死了，怪人。”

他停下脚步。“所以你也不信我。”他冷淡地说。

“你‘死了’是因为没有好女人给你做饭，没有爱，是因为你活得不好，怪人。这就是你说自己死了的原因，没别的！”

他的灰眼睛变得深邃迷惘。“我是那个意思吗？”他看见她那张充满神采的热切脸庞。“是的，我就是那个意思。你说得没错，我就是那个意思。”

他们二人孤独地走在一起，在风中漂泊，似空中飘零的叶子。夜色更深，更柔和，星星出来了。

那天晚上大约九点，两个男孩和两个女孩站在一盏街灯下。远远的另一头，有人缓慢、安静地沿着街道独自走着。

“他来了。”其中一个男孩说，“你去问他，汤姆。”

汤姆艰难地皱起眉头。女孩们笑话起他来。汤姆说：“哦，好吧，但你们得一起过来。”

风把树吹得东倒西歪，把一片片、一簇簇叶子吹下来。怪人马汀靠近时，叶子擦过他的头发落下。

“怪人先生？嘿，怪人先生？”

“嗯？哦，你好。”

“我们，呃，那个……”汤姆艰难地开口，左右看看，希望有人帮他一把。“我们想问，如果……好吧，我们想邀请你参加我们的派对！”

怪人马汀看着汤姆那干净的带着香皂气息的脸庞，看着他那十六岁女伴身上穿的漂亮蓝外套。过了一分钟，他回答：“谢谢。但我不确定，我可能会忘记过去。”

“不，你不会忘记的，”汤姆坚持说，“你会记得的，因为那天是万圣节！”

一个女孩拉了一把汤姆的手臂，小声说：“别，汤姆。别叫他了，拜托了。他不行，汤姆，他不够吓人。”

汤姆甩开她的手。“让我来处理。”

那女孩请求他：“拜托，别这样，他就是个脏兮兮的老人。比尔可以在手指上滴蜡，可以在嘴里装上可怕的假牙，用绿粉笔在眼睛下画几笔，这样就能吓死人。我们不需要他吧？”她抗议地冲怪人仰起下巴。

怪人马汀站在那里。他听着风穿过高高的树顶的声音。足足过了十分钟，他才发现那四个年轻人已经走了。从他嘴里传出石砾般干巴巴的低笑。孩子们。万圣节。不够吓人。比尔能做得更好。就是个老人。他品尝着自己的笑声，发现它如此古怪苦涩。

第二天早上，小查理·贝洛斯把球砸到店门上，收回来，又砸过去。听见背后有人在哼哼，他转过头。“噢，你好，怪人先生！”

怪人马汀一边走，一边拿着绿色的纸币在数。他突然停下来，眼神空洞。

“查理，”他叫道，“查理！”双手摸索着。

“是我，怪人先生！”

“查理，我要去哪儿？我要去哪儿？我要去给威尔顿小姐买点东西！来，查理，帮帮我！”

“好的，怪人先生。”查理跑过去，站在他的影子里。

一只手递下来，握着钱，七十块。“查理，跑去给威尔顿小姐买条裙子……”他的脑子在与健忘症做抗争，他在挣扎，拼命攫取，试图握住些什么。“我想不起地点，噢，天啊，帮我想起来。一条裙子、一件外套，给威尔顿小姐的，在……在……”

“克劳斯梅耶百货商店？”查理问，希望能帮他想起来。

“不！”

“菲尔斯德的店？”

“不！”

“李伯曼先生的店？”

“李伯曼！就是那儿！李伯曼，李伯曼！来，来，查理，快去那家——”

“李伯曼！”

“给威尔顿小姐买一条绿色新连衣裙，上面画着黄色玫瑰的绿色新裙子，还有一件外套。买好后拿来这里给我。哦，查理，等等。”

“怎么了，怪人先生？”

“查理……你觉得，我能在你家收拾一下吗？”怪人轻轻问道，“我需要洗个澡。”

“呀，我不知道，怪人先生。我家人不太好说话。我不知道。”

“没关系，查理。我理解。快去吧！”

查理快步跑开，手里攥着钱。他经过理发店，伸头进去，辛普森先生停下给特兰伯尔先生剪头发的动作，瞪着他。“嘿！”查理叫，“怪人马汀在哼歌！”

“什么歌？”辛普森先生问。

“像这样。”查理说着，哼出那首曲子。

“我的神！”辛普森吼道，“难怪威尔顿小姐今早没来给人修指甲！那是《婚礼进行曲》！”

查理继续奔跑开。大爆炸新闻！

喊叫声、大笑声，一片声浪撞击拍打着。理发店后头蒸汽袅袅。他们一个个轮着来。首先，辛普森先生拿来一桶热水，兜头淋在怪人马汀身上。马汀坐在浴缸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坐着。接着，特兰伯尔先生拿起一把大刷子和大量牛奶皂，给怪人刷起苍白的背部。肖蒂·菲利普斯拿着一瓶古龙水，每隔一会儿就给怪人喷一下。他们在蒸汽中笑着，跑来跑去。“要结婚了，嗯，怪人？恭喜啊，小伙子！”又倒上一桶水。“我一直就说你需要的是婚姻嘛。”辛普森先生大笑着，这回冲怪人胸膛倒的是冷水。怪人假装压根儿没注意到是冷水。“你现在闻起来好多了！”

怪人在那儿坐着。“谢谢。谢谢你们所做的一切，谢谢这么帮我。谢谢这样给我洗澡，我很需要。”

辛普森偷笑。“当然咯，为了你，我们做什么都行，怪人。”

雾气缭绕中，某人低声说道：“想象他们俩结婚？就是白痴嫁给怪胎！”

辛普森皱起眉。“后面的人闭嘴！”

查理冲进来。“绿裙子来了，怪人先生！”

一个小时后，他们让怪人坐在理发椅上。有人借给他一双新鞋子。特兰伯尔先生正鼓着劲儿擦亮它们，冲大家眨眨眼。辛普森给怪人理发，不肯收钱。“不，不，怪人，就当作我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吧。好了，先生。”说得口沫横飞。接着，他在怪人的深色头发上洒遍玫瑰水。“好了，月光与玫瑰！”

马汀转过头。“我们结婚的事，别告诉任何人。”他请求道，“明天之前别说，好吗？我和威尔顿小姐不太想让我们的婚姻成为镇上人的笑话。你们理解吗？”

“当然，当然，怪人。”辛普森说，把活儿搞定。“我们不会说出去的。你们以后要住在哪里？你买了新农场？”

“农场？”怪人马汀从椅子上下来。有人递给他一件崭新的外套，另一个人帮他把裤子熨好了。他看起来真不错。“对，接下来我得买地。额外的支出，但值得。额外的。跟我来，查理·贝洛斯。”他走到门口。“我在镇子边上买了座房子，现在得去付钱了。来，查理。”

辛普森拦住他。“是什么样的房子？你钱可不多，你买不起太贵的房子。”

“是的，”怪人说，“你说得没错。是座小房子，不过足够了。那是前一阵子建的，后来房子主人搬去了东边某处，只卖五百，所以我买了。威尔顿小姐和我今晚就搬过去，就在成婚之后。但别告诉任何人，拜托了，明天之前别说。”

“当然了，怪人。当然不会说。”

怪人走出门，下午四点的天还亮着，查理走在他身旁。理发店里的人散了，有的坐下，大笑着。

店外的风发出一声叹息，太阳渐渐西沉，理发的剪刀继续响着，男人们闲坐着，笑着，聊着……

第二天早餐时间，小查理·贝洛斯若有所思地拿着汤匙搅拌麦片。餐桌另一头，他父亲把报纸折起来，看着妻子。“镇上的人都在说怪人马汀和威尔顿小姐私奔了，”父亲说，“有人去找了，找不到他们。”

“这个嘛，”母亲说，“我听说他给她买了座房子。”

“我也听说了，”父亲说，“我今天早上给卡尔·罗杰斯打了电话。他说他没卖房子给怪人。但卡尔是镇上唯一的地产商。”

查理·贝洛斯吞下点麦片，看着他父亲。“噢，不，他不是镇上唯一的地产商吧？”

“什么意思？”父亲问。

“没什么，只是我半夜往窗外看时，看到了一件事情。”

“你看到了什么？”

“当时月光很亮。您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那个，我看见两个人在埃尔姆格雷德路上走着，一男一女。男的穿着深色新外套，女的穿着一条绿色连衣裙。他们走得非常慢，还手牵着手。”查理深吸一口气。“那两个人就是怪人先生和威尔顿小姐。他们走出埃尔姆格雷德路，那个方向根本就没有房子，只有特里尼公园墓地。而镇上的古斯塔夫松先生，卖的是特里尼公园的墓地。他在镇里有间办公室。像我说的，卡尔·罗杰斯先生不是镇上唯一的地产商。所以——”

“哼，”父亲轻蔑而不悦地说，“你那是做梦梦见的吧！”

查理埋着头，像在吃麦片，余光从眼角看出去。

“是的，爸爸。”最后，他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在做梦。”

草坪上的女人

刊于《科幻奇幻杂志》（Magazine of Fantasy&Science Fiction）

1996年8月

阿古 译

深夜，他听到屋前草坪上有哭泣声。那是一个女人。听声音，他知道不是个小女孩，也不是个成熟女人，而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哭声持续了一会儿，接着变小，停止，又重新开始，在夏夜风中飘荡。

他躺在床上倾听哭声，直到自己眼中也噙满泪水。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让眼泪滑落，但哭声依然不绝于耳。为什么一个姑娘会在午夜的草坪上哭那么久呢？他起身，哭声停止了。

站在床边，他向楼下望。草坪上空空荡荡，草叶上凝着露水。有一行足印直通到草坪中央，曾有人在那里徘徊过，另一行足印延伸向屋后庭院。

夜空中一轮满月，清辉洒满草坪，刚才的忧伤已消散，只留下两行足印。

他从窗边退开，突然感到很冷，赶紧坐下来泡了一杯热巧克力喝。

他不再去想那哭声。到了第二天清晨，他觉得一定是个住在附近的女人，日子过得不快乐，也许是被锁在了门外，需要有个地方宣泄忧伤。

暮色降临，他匆忙走下公共汽车，脚步坚定迅捷，急着往家里赶。意识到这一点，他不禁有些吃惊，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这么脚步匆匆？

傻瓜，他暗骂自己，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在你窗下哭泣，第二天一到日落，你就急匆匆地往家里跑。

真是傻瓜，他暗想，可是她的声音！是很甜美动听吗？

不，只是听着有些耳熟。

他以前在哪儿听过这样的声音，也是这样一言不发的哭泣？

可他又能去问谁？他独自住在这栋空荡荡的屋子里，双亲已经去世很久了。

他转弯走向屋前的草坪，站定，眼睛黯淡下来。

他在期待什么？指望那个谁正等在这儿？他真有那么孤独？午夜过后的一个声音，就能撩起他所有的感觉？

不。总而言之：他必须知道这个哭泣的女人是谁。他确信今晚在他睡着之后，她会再来。

他十一点上床睡觉，在三点惊醒，唯恐自己错过了一个奇迹。闪电摧毁了附近的小镇，一场地震使半个世界沦陷为尘土，而他居然睡过了头！

傻瓜！他暗骂自己，一把揭开床单，走到窗户边，发现自己真的睡过头了。

草坪上有两串新的足印。而他根本没听到哭声。他真想走出去跪在草坪上，但这时一辆警车慢慢开了过来，漫无目的地巡逻。

要是警车再次转回来，他怎么能趴在草坪上摸索翻找呢？他在干什么？摘苜蓿花，拔蒲公英？怎么解释？

他的骨头咯咯一阵轻响，下不了决心。他到底要不要下楼？

关于那哭声的记忆消散得越多，他越想下去打探个清楚。要是再错过一晚，记忆也许会彻底消失。

闹钟在他身后响了起来。见鬼！他暗骂，我怎么设了这个钟点？

他关掉闹钟，坐在床上轻轻摇晃身体，等待着，闭眼聆听着。风声倏忽，窗外的树木萧瑟低语。

他睁开眼睛，身体前倾。由远及近，现在就在楼下，正是那个女人的哭泣声。

她回到了他的草坪上，并没有永远消失。

我得静悄悄的，他暗想。

她的哭泣随着风，随着飘荡的窗帘，吹进他的屋子。

现在得小心点儿，但动作得快。

他走到窗边，往下望去。

她正站在草坪中央，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泪水在脸上闪光。她浑身颤抖，双手垂在身旁，风轻轻吹动她的长发。眼前这一幕差点儿把他惊倒在地。他认识她，似曾相识，但又从未谋面。

把脸转过来吧，姑娘，他暗想。

仿佛听到了他的召唤，那姑娘屈膝半跪在草坪上，让风吹拂长发。她低下头，哭得那么用力，那么悲苦。他真想大声呼喊：噢，别哭了！我的心都要碎了！

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喊，她突然抬头仰望月亮，哭声渐消。这时他看清了她的脸庞。

这张脸他确实在哪里见过，可到底是在哪儿？

一滴眼泪滑落，她眨了眨眼。仿佛是照相机一闪光，拍下了一张照片。

“上帝拯救我！”他轻呼一声，“这不可能！”

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冲向橱柜，抓下一大堆盒子和相册。他在黑暗中摸索，拉亮了橱柜的灯，把六本相册丢在一旁，拽出最后一本。他慌乱翻动着册页，然后惊叫一声停住了。他把一张照片拿近眼前看了看，转过身，失魂落魄地走向窗前。

他低头望向草坪，接着又看向那张老旧发黄的照片。没错，没错，同一个人！照片令他心惊胆战，他浑身发抖，猛地一挺身，伸手把相册压在窗框上，几乎大喊起来：

你！你怎么敢回来！你怎么敢这么年轻！你怎么敢变成这样？一个不可触碰的女人，深夜在我的草坪上徘徊！？你从来不曾那么年轻！从来不曾！见鬼，噢，我诅咒你温热的血，诅咒你狂野的灵魂！

他并没有喊叫出声。

他眼中定然有什么神情像灯塔般闪烁了一下。

草坪上年轻女人的哭声停止了。她抬头望了过来。

这一刻，相册从他指间滑落，穿过打开的窗户，像一只黑鸟，扑腾着掉落在地上。

那姑娘发出一声低呼，转过身就跑。

“不，不！”他大喊，“我不是要……回来！”

几秒之内，他走下楼梯，冲出了门廊。门在他身后砰的关上，仿佛一声枪击。巨响让他一惊，僵立在当场，他正往草坪中央走去，这儿什么都没有，只有足印。草坪两旁是空荡荡的人行道和树木的阴影。树后一栋房子的楼上，一台收音机正播放音乐。一辆汽车驶过远处的一个十字路口。

“等等，”他小声喊，“回来，我不应该那么说……”

他停了下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想了想而已。但他的愤怒，他的妒忌呢？她已经感觉到了，她不知怎的已经听到了。那么现在……

她不会再回来了，他想。噢，上帝！

他在门廊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无声地啃咬自己的指关节。

凌晨三点，他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听到了一声叹息。草坪上响起柔软的脚步声，他等待着。相册就搁在地板上，合上了，尽管合着，他仿佛仍然能看到她的脸。而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是绝对的疯狂。

沉睡之前他的最后一缕思绪：鬼魂。最奇怪的游魂。

某个死者的鬼魂。

那个人去世时已十分苍老，但回来的鬼魂却不是年老时的那个她，而是年轻时的那个她。

鬼魂回来时，难道不应该和他们去世时一样年纪吗？

不。

至少这个不是。

“为什么……？”他小声嘀咕。

梦遮掩过来，抹去了他的絮语。

一个晚上过去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草坪上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只有月光，月亮变换脸庞，从怒目圆瞪，到愁眉半展。

他等待着。

第一个晚上，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猫在午夜两点穿过院子。

第二天晚上，一只狗摇摇晃晃走过，耷拉着半截舌头，像一个打得松松垮垮的红领结，对着树微笑。

第三个晚上，从十二点二十五直到凌晨四点，一只蜘蛛在草坪和树丛的上空结了一张大网，像精巧的巴洛克钟面。清晨一只鸟飞过，撞破了网。

星期天，他几乎昏睡了一整天，黄昏醒来时浑身燥热，幸好未发病。

第五天黄昏时，天空的颜色似乎承诺她会回来。还有风吹树丛的姿态，姗姗来迟的月亮的表情，正是这种氛围。

“好吧，”他说，稍稍提高了声调，“就是今夜。”

到了午夜，什么都没发生。

“拜托了。”他小声说。

一点钟，依然平静。

你必须来，他暗想，不，你应该来。

他睡了十分钟，在两点十分突然醒了过来。他走到窗户边，他知道她会来的。

她果然就在那儿。

一开始他没看见她，于是嘟哝起来，接着，在草坪边缘高大橡树的阴影里，他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只脚伸了出来，她踏出一步，定定地站在那里。

他屏住呼吸，平缓心跳，让自己转身走起来。他坚定地走下每一步，一步接一步数着阶梯，十五、十四、十三。他在黑暗中移动，稳稳当当，六、五、四，最后一步。他打开前门，门轻轻吱嘎了一声，他站在门廊上，鼓励自己不要害怕草坪对面等待着他的东西。

他悄悄走下门廊台阶，走到草坪边上，像是站在一个池塘边缘。池塘中央站着那个姑娘，仿佛正踏在一片薄冰上，冰面随时都会碎裂开，把她卷入水下。

她一开始并没有看到他。接着……

她似乎做了一个手势。今晚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髻。她抬起白皙的胳膊，手指一碰脑后，仿佛雪花轻轻一触，头发便披散开来。

发丝像一面拂动的黑色旌旗，飘荡在肩膀之上，她的肩膀颤抖不已，影子也随之晃动。

夜风激荡她的黑发，在脸庞和举起的双手四周飞舞。每棵树下的月影都在晃动，仿佛受到了发丝的召唤。

整个世界都在睡梦中辗转。

风继续吹，姑娘等待着。

人行道上没有脚步声，整条街道上都没有一扇前门被打开，没有一扇窗户被推开。

在午夜的小块草坪上，他又踏出一步。

“你是谁？”她惊呼，退后一步。

“不，别怕，”他轻柔地说，“没事儿的。”

她的身体又是一阵颤抖。之前还有些许希望与期待，现在全变成了恐惧。她一只手抚住乱飘的头发，另一只手捂住脸。

“我就站在这儿不动，”他说，“相信我。”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她的肩膀放松下来，嘴巴四周抿紧的皱纹消失了，似乎整个身体都感受到了他话语中的真诚。

“我不明白。”她说。

“我也不明白。”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我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你来这儿是要和某个人碰面。”他说。

“是吗？”

远处传来三声钟响。听着钟声，她的脸庞黯淡下来。

“这会儿太晚了。夜这么深了，人不应该在草坪上徘徊！”

“要是不得已，他们就必须徘徊。”他说。

“有什么不得已的呢？”

“如果我们好好谈一谈，也许我们能找到原因。”

“谈什么，什么？！”

“谈谈为什么你会在这儿。要是谈得足够多，我们也许能搞明白。当然了，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我听到你在哭。”

“噢，我真惭愧。”

“不用惭愧。为什么要为落泪而惭愧呢？我就经常哭，哭完我会大笑，但哭总在笑之前。你说说吧。”

“你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她抚住头发的手放了下来，另一只手也放下了，她的脸庞被渐渐增长的好奇心点亮了。

“我觉得我是唯一懂得哭泣的人。”她说。

“每个人都这么想。这是我们从来不向别人吐露的小秘密之一。你继续说。”

“我觉得我已经完了。”她说。

“任何时候都能重新开始。”

她突然爆发出一声轻笑。“噢，你真奇怪。你是谁？”

“一会儿我们就会聊到这个问题。”

她的视线越过草坪，看向他的双手、脸庞、嘴巴，然后是他的眼睛。

“噢，我认识你，但在哪儿认识的呢？”

“答案不能提前透露，而且无论如何你都不会相信的。”

“我会相信的！”

这回轮到他轻笑一声。“你非常年轻。”

“不年轻了，已经十九岁了！老了！”

“女孩子从十二岁长到十九岁，确实经历了很多年的变化。我不太清楚，但我觉得一定是这样的。现在，请问，你为什么午夜在这里徘徊？”

“我……”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我在等待。”

“嗯？”

“我很伤心。”

“是等待让你悲伤吗，是这样吗？”

“我想……不是。是的。也不是。”

“你并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哦，我希望自己知道。我全心全意地等待着。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我不明白，我完全不可能明白。”

“不，你只是和其他人一样，成长得太快，想要的太多。我觉得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从时间伊始就会在深夜溜出门。即使不是在这座青城镇，也会是在开罗、亚历山大港、罗马和巴黎，任何地方，只要隐秘无人，夜深人静，她们就会坐起来，跑出去，仿佛有人呼唤了她们的名字……”

“是有人呼唤我，没错！正是如此！有人呼唤了我的名字！这是真的。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你在呼唤我吗？”

“不是我，而是某个我们俩都认识的人。等你今晚回去睡觉时，你就会知道他的名字，无论你回的是哪儿。”

“这话说得，当然是回你身后那栋房子，”她说，“这儿就是我的家，我就出生在这栋房子里。”

“是吗？”他大笑，“我也出生在这里。”

“你？这怎么可能？你确定吗？”

“肯定没错。总之，你听到有人在呼唤，你不得不走出来……”

“我确实走了出来，已经出来好多次了。但这里总是没人。他们肯定在，不然我怎么能听到他们的呼唤？”

“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的声音与这呼唤声相同。”

“噢，别和我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相信我。将来会有这么一个人的。这就是所有女人在其他年月、其他地方听到的呼唤声，无论仲夏还是严冬。她们会出门，冒着严寒，在白雪皑皑的河岸边伫立，在午夜的雪地里聆听，寻找奇怪的脚印，却只见一条老狗咧嘴笑着，摇摇晃晃走过。见鬼，见鬼。”

“哦，没错，见鬼，真见鬼。”她的微笑只停留了片刻，仿佛月亮从云中露出又隐入，“这是不是挺傻的？”

“不，男人也会这么干。十六七岁时，他们会散步到很远的地方去。他们不会站在草坪上等待，不会。但是，我的上帝啊，瞧瞧他们走的路！几英里几英里地走，从午夜一直走到清晨，回到家时精疲力竭气喘吁吁，瘫倒在床上。”

“真可气，那些站着等待的和那些整夜行走的，居然不能……”

“相遇？”

“是啊，你不觉得这很可惜吗？”

“最终，他们会相遇的。”

“哦，不，我就从来没遇见过。我又老又丑，脾气又坏，我都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夜晚，我听到了叫我到这里来的呼唤声，等我来了这里却什么都没有，我真想死了算了。”

“哦，可爱的年轻姑娘。”他轻柔地说道，“别死。骑士已经上路了，他会拯救你的。”

她正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看捧在手中的自己的灵魂，听到他的口气是那么肯定，她不禁抬起头。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吗？”她问。

“没错。”

“你真的知道？没说假话？”

“向上帝发誓，向世间所有的造物发誓。”

“那就都告诉我！”

“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告诉我！”

“你的一切都会好的。很快，在某个晚上或某个白天，有人会呼唤你，并且当你去寻找时，他会真的出现。这个游戏会从此结束。”

“难道是捉迷藏吗？但这个游戏已经持续得太久了！”

“就快结束了，玛丽。”

“你知道我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有些困惑。他并不想说出她的名字。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是谁？”她追问。

“今晚，当你回去睡觉时，你会知道真相的。要是我们说得太多，你会消失，或者我会消失。我不太确定我们两个到底谁是真实的，谁是鬼魂。”

“不是我！噢，鬼魂肯定不是我。我能感觉到自己，我就在这儿。不信你瞧！”她伸手抹了一把眼睑上的泪，把手掌伸给他看。

“噢，没错，泪水是真的。那么，亲爱的姑娘，我肯定是那个访客了。我是来告诉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相信有特殊鬼魂的存在吗？”

“你特殊吗？”

“我们两个其中之一很特殊，或者我们都很特殊。一个深陷情网的爱人的鬼魂，或者一个未出生的胎儿的鬼魂。”

“我和你真是那样的鬼魂吗？”

“悖论不是那么容易解释得清的。”

“那么，根据你的分析，你是不可能存在的，我也是不可能存在的。”

“把事情想得简单点吧，假设此刻我并不真的存在于此。你相信世上有鬼魂吗？”

“我想我相信。”

“我想象，世界上有特殊鬼魂的存在。他们并不是死者的鬼魂，而是缺憾和欲求的鬼魂。或者说是欲望化成的鬼魂。”

“我不明白。”

“那么，你有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在午后或者深夜，你躺在床上，在梦中渴求着什么，突然惊醒时，你发现自己的灵魂已跳出了身体，仿佛一条长长的白床单从窗户直冲了出去？你那么渴求某样东西，你的灵魂就会跳出身体，追随而去。”

“这……没错，没错！”

“男孩们会这样干，男人们也会这么干。十二岁时，我读过巴勒斯的火星故事。约翰·卡特曾经站在群星之下，向火星伸出双臂，请求它把自己带走。于是火星抓住他的灵魂，像拔一颗坏牙一样把他拽过太空，丢在火星死海之中。那就是男孩和男人们的体验。”

“那么女孩和女人们呢？”

“她们会梦想，没错。她们的灵魂会跑出身体。活着的灵魂，活着的渴望，活着的欲求。”

“然后跑来站在冬天寒夜的草坪上？”

“有时候会这样。”

“这么说，我是一个鬼魂喽？”

“对，你的欲望如此热烈，让你痛不欲生，让你几近崩溃，于是这渴望之情就凝结成了鬼魂。”

“你呢？”

“我一定是那个答话的鬼魂。”

“答话鬼魂。这名字可真滑稽！”

“是很滑稽。但你问出的问题，我知道答案。”

“快告诉我！”

“好吧，姑娘，答案是这样的：等待的时刻快要结束了，失望的日子即将终结。现在，很快会有一个声音呼唤你，等你走出来时，你的渴望之魂会和你的身体一起走出来，看到一个用这声音呼唤你的男人。”

“噢，拜托，如果这不是实话，就干脆不要说！”她的声音颤抖，眼泪重又从眼中闪现。她双臂交叠放在胸前，做出防御的姿态。

“我连做梦都不会想要伤害你。我只是过来告诉你真话。”钟又敲响了，已经是清晨了。

“太晚了。”她说。

“非常晚了。回去吧，现在。”

“这就是你要说的全部真话吗？”

“你并不需要知道更多。”

钟声的回响消逝了。

“多么奇怪，”她喃喃说道，“一个提问的鬼魂，一个会答话的鬼魂。”

“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鬼魂呢？”

“我从来没听说过有。我们就像双胞胎。”

“我们俩比你想得更亲近。”

她走了一步，低头向下看，高兴得深吸一口气。“瞧，哦，瞧，我能移动！”

“没错。”

“你刚刚怎么说来着，男孩们整夜散步，走个不停？”

“是的。”

“我会回去，可我现在还睡不着。我也得走一走。”

“那就走一走吧。”他轻声说。

“但我要走到哪儿去呢？”

“这……”他说着，答案突然浮出脑海。他知道应该指点她去哪儿，他突然感到恼怒，恨自己知道答案，恨她问这个问题。一股嫉妒之情从心底涌出。他想跑到街上，跑到那栋屋子前，找到那个生活在另一个时空里的年轻男人，打碎他的窗户，烧掉他的屋顶。但是，哦，但是自己真能那么干吗？

“你说什么？”她问，他让她等得心焦。

现在，他想，你必须告诉他，没有退路。

如果你不告诉她，愤怒的傻瓜，你自己将永远也不会降生。

他突然发出一声大笑，他已经接受了这疯狂的夜晚、错乱的时间和自己所有的疯癫想法。

“你想知道自己应该上哪儿去？”他问道。

“哦，是的！”

他点了点头。“往前走到街角，向右转走四个街区，向左转再走一个街区。”

她快速重复了一遍。“门牌号是什么？！”

“格林公园十一号。”

“哦，谢谢你，谢谢你！”她跑了几步，停了下来，满脸惊奇。她的双手无助地捂在喉咙上，嘴唇在颤抖。“真傻，我不想离开。”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会见到的，三年之后。”

“真的吗？”

“我看上去会和现在不太一样，但那就是我。你会永远都记得我的。”

“哦，要真能这样我会很高兴的。你的脸很熟悉，我好像认识你。”

她开始慢慢往前走，而他站在屋子的门廊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你，”

她说，“你拯救了我的生活。”

“也顺带拯救了我自己。”

树影遮在她脸上，触摸她的脸颊，掠过她的双眼。

“噢，上帝！女孩们躺在床上，聆听着未来孩子的名字。希里、乔、约翰、克里斯多夫、塞缪尔、史蒂芬。现在，我想到的是威尔。”她轻轻抚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抬起手，指向站在黑夜中的他。“你的名字是叫威尔吗？”

“是的。”

眼泪突然从她眼中迸出。他和她一起哭了起来。

“哦，很好，这很好。”她说，“我现在可以走了。我不会半夜来草坪徘徊了。感谢上帝，感谢你。晚安。”

她走进树影里，穿过草坪，沿着人行道离开。他看到她在远处街角转身，挥了挥手，走远了。

“晚安。”他轻轻说了一句。

我还没出生，他想，或者她已经死了很多年。哪一个是真实的现在？哪一个？

阴云遮住了月亮。

他挪步，走上门廊的阶梯，等待片刻，抬头看了一眼草坪，进门，关门。

一阵风吹过树丛。

月亮再一次露出来，俯瞰那片草坪。露水中有两行方向相反的足印。夜色荏苒，缓缓地，慢慢地，足印消失了。

当月亮落下天幕，空荡荡的草坪上已没有了任何印记，只有寒露满地。

巨大的时钟敲了六下，东方亮起一道曙光。一只公鸡啼叫了起来。

奥康奈尔桥上的乞丐

刊于《周六晚间邮报》（Saturday Evening Post）

1960年6月14日

李懿 译

“傻瓜。”我说，“我真是傻瓜。”

“怎么了？”妻子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站在酒店三楼的窗边沉思。下方，都柏林的街道上，一个男子走过，他的脸被路灯照亮。

“就是他。”我喃喃道，“两天前……”

两天前，我快要走回酒店的时候，侧路小巷里有人压低了嗓子喊我。“先生，我有要事相求！先生！”

我转身走进背阴的巷子。面前的矮个儿男人用极为困窘的语气说道：“我在贝尔法斯特找了份工作，就差一英镑赶火车了！”

我有些犹豫。

“那是很重要的工作！”他快速地往下说，“工资很高的！我会——我会把钱给您寄回来！只要您留下名字和酒店地址就成。”

他知道我是游客。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当时的我已被他还钱的允诺打动，便拿出身上的现金，从中抽出一英镑，钞票发出嚓嚓的脆响。

那人的眼睛灵活地转动着，好似锐利的鹰目。

“要是有两英镑的话，啊呀，路上就不会挨饿了。”

我捻开两张纸币。

“三镑的话，就能带上老婆，不留她一个人在这儿。”

我取出第三张。

“啊，该死！”那人叫道，“五镑，只要区区五镑，就可以让我们在那个野蛮的城市找家旅馆住，也肯定更方便打工了！”

他简直是舞者与辩士的完美结合，足尖点地，轻盈地往来穿梭，手指敲打着节奏，眼神忽闪，双唇微笑，巧舌如簧。

“感谢您，愿主保佑您，先生！”

他揣着我的五英镑跑开了。

一只脚踏进酒店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信誓旦旦的他并未记下我的名字。

“该死！”我登时大叫一声。

“该死！”此时我不禁再次大叫，当着身后妻子的面，她与我一道站在窗边。

因为，现时正从楼下走过的那人，前天晚上就应该到贝尔法斯特了。

“哦，我认得他。”妻子说，“今天中午还拦我来着，问我要钱买火车票去戈尔韦。”

“你给了吗？”

“没。”妻子的回答很简洁。

然后，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远远走在下方人行道上的那个魔鬼突然抬头，看见了我们。该死，他招手干什么！

我尽力克制自己才没有回应他的招手。一丝苍白的苦笑浮到我的唇边。

“像这种情况，我都讨厌出门了。”我说。

“外面很冷，没错。”妻子穿上大衣。

“不。”我说，“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们。”

于是我们再次看着窗外。

这是都柏林一条鹅卵石铺就的街道，夜风挟卷着黑沉沉的霾粒，沿途吹向这头的三一学院和那头的圣史蒂芬斯公园。两个男人如木乃伊般呆站在街对面糖果店的阴影里，另有一人独自窝在街角，手深深插进口袋，摸索他已经半截入土的老骨头。他脸上的胡须纠缠黏结，像个冰凌锥。更远处的门口躺着一沓旧报纸，会随你生风的步伐而扑棱棱翻动，祝你傍晚愉快，活像里头藏了一群老鼠。下方，酒店门口站着一个女人，额脸通红，像暖房里的玫瑰，怀里抱着神秘的布捆。

“啊，净是讨饭的。”妻子说。

“不，不是‘啊，净是讨饭的’那么简单，”我说，“而是‘啊，街上那些人，不知怎么的讨起饭来了’。”

“感觉像电影似的，他们全在黑暗里待着，等待英雄出现。”

“所谓英雄，”我说，“就是我，真见鬼。”

妻子凝视着我。“你不是怕他们吧？”

“怕，也不怕。该死，那个抱着襁褓的女人最难缠了。简直像自然灾害，像不可抗力，贫穷就是她的武器。至于其他人——嗯，现在他们对我来说就是一盘精密的棋局。咱们来都柏林多久了，八周了吧？八个星期，我就坐在这儿，打字机摆在手边，时不时观察他们。他们的茶歇时间一到，我也赶紧歇歇，跑去糖果铺、书店、奥林匹亚剧院。假如掐准了时间，就不会有人朝我伸手，我也不会为了甩掉他们朝理发店或厨房疯跑。酒店里所有暗门都让我发现了。”

“天哪。”妻子说，“听起来，你真是被逼无奈。”

“没错，逼我最狠的，要数奥康奈尔桥上那个乞丐！”

“哪一个？”

“问得好。他简直是奇迹，是恐怖的源头。我恨他，我也爱他。百闻不如一见，见了也不敢相信。跟我来。”

轿厢已经在这脏乱的电梯井里出没了百来年了，它颤巍巍地升了上来，拖着令人不忍直视的绞索和提心吊胆的乘客。门打开了，犹如出气一般，轿厢吱吱嘎嘎，活像被我们踩到了肚子。这只幽灵载上我们，要死不活地沉向地面。

乘梯途中，妻子对我说：“只要你脸上不露破绽，那些乞丐就不会来烦你。”

“我的脸就这样。”我耐着性子解释道，“它简直是威斯康星的苹果布丁，是缅因的洋菝契啤酒，‘善待生命’就写在我的眉毛上，任谁都看得见。愿街上空无一人，愿我踏出门时，那些寄生虫已争先恐后地离开藏身之处，在方圆几英里的地方罢工游行。”

“或者，”妻子继续道，“你可以试着不看他们，或者视而不见，甚至与之对视，用眼神震慑他们。”她略一沉吟，“要看看我是怎么对付这些人的吗？”

“好，让我看看吧！咱们到了！”

我一把拉开电梯栅门，我们俩大步走过皇家爱尔兰酒店的大堂，眯眼望向外面漆黑的夜。

“耶稣，快来救我。”我嗫嚅道，“他们都在，昂首挺胸，眼神炽烈，他们已经闻到苹果派的味儿了。”

“两分钟后和我在书店会合。”妻子说，“看我的。”

“等等！”我大叫。

可她已经出了门，走下台阶，踏上人行道。

我凝神观望，鼻子贴上了玻璃门。

乞丐们纷纷朝我妻子的方向探过身来，酒店门口左角的、右角的、对面的、正中间的。他们双眼放光。

妻子冷静地看了他们很久。

乞丐们迟疑了，我敢肯定，他们的脚正在鞋里骚动。之后，他们放松了身子骨，耷拉下嘴角，眼神暗淡，脑袋低垂。

晚风阵阵。

妻子的鞋底敲打着地面，脚步声如小鼓，轻快地远去，渐不可闻。

下方的膳房里传来音乐与笑声。我该先跑下去，我想，猛灌几口酒，然后焕发勇气……

该死，我想着，猛拉开门。

其效果堪比敲了一记蒙古青铜大锣。

我想，我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吸气声。

然后是皮鞋敲击鹅卵石地面的铿锵声音，仿佛迸溅出火星。四面八方的乞丐朝我跑来，鞋钉所及之处，街面的砖块周围有如萤光明灭。我看见丛丛手臂挥舞，看见微笑的唇齿，黑白相间，好似撑开的旧钢琴。

远远的街道那头，妻子正在书店等我。她背朝我的方向，但后脑勺上的第三只眼肯定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哥伦布受到印第安人热情地问候，圣方济各扛着一袋坚果，被他的松鼠朋友簇拥在中间。这个困窘的时刻，我感觉自己就像圣彼得教堂阳台上的教皇，正面临着下方的一场骚乱。

我走下台阶。还没走到一半，一个女人就冲上前来，将扯得半开的襁褓朝我面前一送。

“啊，瞧瞧这可怜的孩子！”她哀声大呼。

我盯着那个婴孩。

婴孩也盯着我。

天上的神啊，这狡猾的小东西是不是朝我眨巴了一下眼睛？

我想我是神智错乱了，孩子的眼睛紧闭着。她早给他喂饱了啤酒，既可保持暖和，又便于做戏。

我伸出双手，将硬币递到他们中间。眼前的一切模糊了。

“万分感激您！”

“容我代孩子感谢您，先生！”

“啊，谢谢，我们没剩几个人了！”

我冲出他们的包围，跑了很远仍没停下，挫败感顿生。信誓旦旦的决心那么轻易动摇，或许拖着步子慢慢走完余下的路才符合这场内心戏，可我到底没有，而是继续跑着，一路回想，那婴孩是真的，对吧？不是道具吧？不是。我常常听到他哭。那当妈的真该死，我想，只要面前来了个冤大头，就狠掐孩子一把。你总把别人想得那么自私，我默默朝自己喊，又自我纠正道，不——你是个懦夫。

妻子没有转身，她朝我映在书店橱窗上的影子点了点头。

我站在橱窗前凝视自己，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暗自思忖：看你这柔善的眼睛，热心的口唇，毫无招架之力。

“好吧，你骂我吧。”我叹了口气，“我脸皮就是这么薄。”

“我就喜欢你的薄脸皮。”她挽上我的手臂，“要是我也像你这样就好了。”

我回头望去，只见一个乞丐怀揣着我给的先令，在习习夜风中缓步离去。

“我们没剩几个人了。”我念出声，“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没剩几个人了。”妻子凝视着黑暗，“他是这么说的？”

“这话挺值得玩味。‘我们’是什么人？哪儿的人？”

此时街道空空荡荡，天上开始下雨。

“嗯，”最后，我说，“让我带你去看一个比这更深的奥秘，有一个人，总是无端挑起我狂躁的怒火，又让我归于平静与愉悦。只要把他弄明白，古往今来所有的乞丐也就都不神秘了。”

“在奥康奈尔桥上？”妻子问。

“在奥康奈尔桥上。”我说。

于是我们往大桥走去，雨雾迷蒙，轻盈洒落。

行到半路，我们被一个橱窗里精致的爱尔兰水晶吸引，正仔细端详的时候，一个披肩裹头的妇女戳了戳我的手肘。

“完了！”妇人嘤嘤抽泣，“我可怜的姐姐，癌症，医生说，只有一个月的命了！可我还有好几口人要养活！啊，上帝呀，如果您能给哪怕一便士！”

我感觉妻子挽着我的手臂往里收了一下。

我看着妇人，脑子里分成两派掐架。一派说：“她只要一便士而已嘛！”另一派却质疑：“耍小聪明，她知道少要点儿你反而会多给！”我讨厌自己总是这样拿不定主意。

突然我倒吸一口气。“你就是……”

“我是什么，先生？”

哎呀，我想，你不就是刚刚在酒店门口，抱着襁褓的那个女人吗！

“我是哭丧鬼！”她躲到阴影里，“姐姐半死不活，我当然会变成哭丧鬼了！”

你肯定把孩子藏在了哪里，我想，然后把灰披肩换成绿披肩，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拦我们。

“癌症……”疾苦有如洪钟，在她的敲击下雄浑嘹亮，“癌症……”

妻子走到她面前。“不好意思，我们刚刚在酒店门口见到的那个女人，不就是你吗？”

如此蔑视演员权威，把那女人和我都惊了一下。她还没演完呢！

女人的脸皱成一团。我仔细端详，是啊，苍天在上，这张脸看起来真是大不一样，令我不得不佩服。她的所知、所感、所学，完全是一个演员所应该了解、感知和把握的东西：在前一刻，手一送，嘴一嚷，火红嘴唇吐露的自傲，塑造出一个鲜明的角色；在此时，塌腰垂肩，示弱人前，嘴唇与双眼蹙成一团，我见犹怜的沮丧失意，又进入另一个角色。同一个女人，没错，但还是先前的脸和形象吗？很明显不是。

她朝我使出最后一击。“癌症。”

我败下阵来。

随后是短暂的肉体上的挣扎，活像是要离开一个女人，扑向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妻子终于放开我的手臂，妇人得到了我的金钱。她像脚蹬旱冰鞋一般轻盈地转过街角，破涕为笑。

“主啊！”我望着她的背影，深深地为之折服，“她一定研读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著作。这位俄国戏剧家在一本书里谈到，眯一只眼，单唇朝一边抽动，就能完全变一个人。不知道等我们回酒店的时候她还敢不敢再来？”

“而我想知道，”妻子说，“我的丈夫什么时候才会停止钦佩如此浮夸的演技，开始学着批评。”

“可是，她说的一切万一都是真的呢？她过了这么久的凄惨生活，早已哭不出来，为了活命只好真戏假做，万一是这样呢？”

“那些话不可能是真的。”妻子慢条斯理地说，“反正我就是不信。”

可是，那口疾苦之钟仍在黑如烟熏的暗夜某处敲响。

“现在，”妻子说，“从这里拐弯就能到奥康奈尔桥，对吧？”

“对。”

我们离去之后，大概许久都不会有人来这雨中的街角了。

利菲河翻滚着冰冷的苍灰色波涛，灰岩砌成的大桥承载着奥康奈尔的盛名跨立其上。远在一个街区之外我就听到了隐约的歌声，思绪猛地一跃，飞回到十二月。

“圣诞节，”我喃喃道，“是都柏林最美好的时节。”

我本意是想说，行乞最好的时节，可到底没讲出来。

因为，在圣诞节前的一周，都柏林街上挤满了孩子，他们由校长或修女带队，像一群群乌鸦，在家家户户的门口聚集，从剧院厅堂向外张望，在巷子里打闹，嘴上唱着《天赐欢乐》，眼里闪着《缅想当年时方夜半》，手握铃鼓，雪花在他们柔嫩的脖颈上积成典雅的衣领。这样的夜里，都柏林歌声萦绕，遍地唱响，我和妻子走过格拉夫顿街，没有哪晚不听到他们对着电影院外的长队高唱《马槽圣婴》，在四省酒吧门前欢歌《闪亮的圣诞节》。整个圣诞季，每晚总计有五十拨修道院学校的女生和公学的男生在寒冷的空气中踏歌穿行，从南往北，自西至东，让颂歌全方位遍布都柏林，从这头蔓延到那头。你不可能走在雪中而不沾一片雪花，对他们也是一样：我称之为“要糖的小叫花子”，你一路走，一路施以爱心，他们即以歌声作为回报。

既然有这样的榜样，在都柏林，就连最褴褛的乞丐也洗净双手，修补好破碎的微笑，借来班卓琴，或买把小提琴，专心表演，甚至合作献上四部和声。当这世上一半的人都在唱歌，而另一半的人信步在歌声悠扬的河上，愉快地为一支支合唱慷慨解囊之时，他们还怎能不有所行动呢？

所以，圣诞节是最美好的时节；乞丐们也辛勤工作起来——尽管确实有些跑调，但至少一年之中有这么一次忙碌。

而今，圣诞节早已远去，穿红戴绿的孩子们回到学校的牢笼，城里的乞丐为归复宁静而高兴，纷纷闭上嘴，回到不劳而获的状态——所有乞丐，只除了奥康奈尔桥上那些，他们大多一年到头都在尽力取悦路人。

“他们从不盲目跟风。”我领着妻子往前走，一面解释道，“我很高兴看到，这边第一个弹吉他，下一个拉小提琴。那边，哎呀，苍天在上，快看桥的正中间！”

“那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就是他，拉六角手风琴那个。直视他也没关系的，至少我这么觉得。”

“你这话什么意思，‘至少你这么觉得’？他是盲人，对吧？”

如此直白的词语令我无比震惊，好像妻子的话多么不堪入耳似的。

细雨温柔洒落，绵绵地浸润都柏林的灰岩街面、灰岩河堤、熔岩般凝重的苍灰色河水。

“问题就在于，”我终于答道，“看不出来。”

随后，我们走过奥康奈尔桥，直视着站在大桥正中间的那人。

他个头不高，略有些驼背，仿佛从某座乡下花园里偷溜出来的精灵雕塑。他的衣服和多数爱尔兰人的服饰一样。经历过风雨的频繁洗礼，他的头发总是沾染了空气中的灰色烟尘，脸上冒着黑黑的胡碴，两只招风耳里各探出一绺别扭的耳发。他颊腮发红，就像在冷风中冻得太久，去酒馆暖身却又喝多了，只好继续站到冷风中久久挨冻。墨镜挡着他的眼睛，无从得知后面藏着什么。几周之前我便已开始思忖，究竟是他的盲眼如潜影随行，谴责我快步离去的罪疚，还是他的耳朵揪住了我不停自责的良心。每次经过，我心里总有难以抑止的感受，怕自己会冲上前去扯下他鼻梁上的墨镜。而更让我不敢想象的是，万一扯下之后直面空洞的深渊，我所有理智恐怕会被其吞噬，伴着恐怖的尖啸翻滚坠落。那灰蒙蒙的镜片背后到底是灵猫般的明眸还是黑洞洞的星际空间，终归是不去求证的为妙。

然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特别的理由，让我无法对他视而不见。

风吹雨打，霜雪交加，整整两个月，我每天见他光着头站在这里，没戴过一顶帽子。

整个都柏林唯有他一个人冒雨坚守。不论大雨滂沱还是细雨绵绵，他都独自站在桥上，任由雨水滴下耳朵，渗进灰红的头发，令发缕贴上他的脑袋，又聚成小股流过他的眉毛，如水帘覆盖状如昆虫眼的漆黑墨镜，然后挂到下方的鼻尖上。

雨水流过他枯槁的面容、嘴边的皱纹，流过他的下颌，犹如暴风雨戏弄岿然不动的滴水兽。汩汩的水流沿他的尖下巴落入半空，淌在他的花呢围巾和黑得像火车头的外套上。

“他怎么不戴帽子？”我突然发问。

“怎么了？”妻子说，“可能是没有帽子吧。”

“他肯定有。”我说。

“声音小点儿。”

“他肯定有的。”我说道，声音小多了。

“也许他买不起。”

“不会有那么穷的，即使在都柏林也不会。谁都至少有一顶帽子吧！”

“嗯，可能他日常开支太大，家里有人病了。”

“可是，一直在雨里站着，接连几周、几月，不哆嗦一下，也不转一下头，就当天上没下雨似的，简直不能理解。”我摇摇头，“我只能认为这是苦肉计。一定是。就跟其他人一样，这是他博取同情的计谋，让你走过的时候对他的寒冷与凄苦感同身受，就会多施舍一点。”

“我敢打赌，你心里已经在为这番话而自责了。”妻子说。

“没错，没错。”因为，雨水已经浸透我的帽子，正沿着鼻梁往下流，“天上仁慈的上帝啊，答案到底是什么？”

“你不如直接问问他？”

“不。”这个念头甚至更让我害怕。

随后，高潮出现了，将他光着头站在冷雨之中的行为推向顶峰。

先前我们远远站在一边议论他的时候，他一直沉默不语，而此时，雨水仿佛焕发了他的活力，他猛地一压六角手风琴，蛇皮风箱一叠一舒，奏出一系列干瘪的音符，呼呼地漏着音，完全匹配不上后续的表演。

只见他启唇发齿，开始放歌。

醇厚而清朗的男中音响彻奥康奈尔桥，稳健有力，美妙的发声张弛有度，从头到尾没有一处走调。那人只是张开嘴，全身上下所有的玄机秘门便随即打开。他歌唱，并非那种灵魂出窍式的扯嗓。

“啊。”妻子说，“真好听。”

“好听。”我点头。

我们听他在冬季月均降雨十二英寸的地方唱完整首讽刺的《美丽城市都柏林》，紧随其后的是《我钟情的凯瑟琳》和《马卡什拉》，皆如白葡萄酒一般澄澈。歌中所有历世弥久的“小子”“妞”“海子”“山包”，过去的辉煌，当今的困苦，全都莫名地鲜活了起来，以年轻的步履在如画的歌声中游走，而那冷雨也顿时剥掉了冬天的寒意，勃发出春天的气息。他肯定是将呼吸交由了耳朵接管，因为那声线如此平滑，一个接一个珠圆玉润的词语平稳地从嘴里吐出。

“哎呀，”妻子说，“他都够格上台表演啦。”

“说不定以前就是。”

“啊，唱得太好了，他不该埋没在这儿。”

“我经常这么想。”

妻子摸索着钱包。我扭头看着盲眼的歌者，雨点落在他毫无防护的脑袋上，流过他一绺一绺的头发，在他耳垂上颤动。妻子打开了钱夹。

随后，一股奇怪的倔劲涌上心头。妻子还没朝他迈开腿，我已一把拽住她的手肘，拉着她走向桥的另一端。她挣脱我的手，盯着我看了一阵，又跟了上来。

我们沿着利菲河堤岸离开，他又新唱起一首在爱尔兰时常听到的歌谣。我回望身后，看见他骄傲地昂着头，墨镜迎着倾盆的雨点，张嘴唱出美妙而清晰的歌声：

待你死了躺冷墓

我且开心做寡妇

老死鬼

待你死了躺冷墓

我且开心做寡妇

老死鬼

待你死了花满坟

我自开心守空门

觅得良人二度春……

只有到了后来，回忆往事之时，你才会发现，这辈子不论你在做什么：待在历经风雨的酒店里写一篇关于爱尔兰某地的文章、带妻子去吃饭、漫步在博物馆，你的一只眼睛都时时不忘去关注街上那些自生自灭、站等施舍的人。

都柏林的乞丐，谁会费心去了解他们，去看、去观察、去认识、去理解他们？然而，外在的肉眼始终看见，内在的心灵始终记得，而你的自我夹在中间，即使内外两者偶尔合为强烈的感知，也无暇顾及其意蕴。

所以，我对那些乞丐时而关心，时而漠然。所以，我忽而逃离他们，忽而主动迎上跟前。所以，我听而不闻，思而不虑：

“我们没剩几个人了！”

对于那个每天在奥康奈尔桥上边淋雨边唱爱尔兰歌谣的滴水兽石雕男，我今天信誓旦旦说他不是盲人，明天又觉得他的脑海里只有漆黑一片。

一天下午，我来到奥康奈尔桥边的一家帽店门口，不由自主地逗留了几步，望向橱窗里面，望见一摞摞精美而厚实的帽子。其实我不需要再买帽子，手提箱里装的帽子已经够戴一辈子了，但我还是走进去，付钱买了一顶暖和的棕色软呢帽，拿在手里翻来转去地看，莫名地看入了神。

“先生，”店员说，“那顶帽子是七码的。我看您的脑袋，先生，应该要戴七码半。”

“我戴合适。我戴合适。”我将帽子塞进口袋。

“我给您拿个袋子装一下，先生——”

“不用！”我脸颊发烫，突然意识到自己买这顶帽子的用意，慌忙逃走了。

桥在细雨中岿然屹立。现在我只需要走过去——

而此时在桥中间的，却不是我那盲眼的歌者。

一对老两口站在他平日所在之处，摇着一架外形如钢琴的大型手摇风琴，嘎啦嘎啦，吭哧吭哧，好似咖啡研磨机吞着玻璃和石块，铁胃里又消化不良，打着响亮的嗝，各种揪心的声音交织，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我等待这支无音无调的曲子结束。手摇风琴的噪声听得我心里一会儿发毛，一会儿发躁，一会儿发怵。我紧攥着新买的软呢帽，掌心里捏出了汗。

老两口在雨中奋力摇琴，那阴沉而苍白的面容，赤红的眼睛，无声的嘴唇，仿佛在说：“你这该死的！给钱呀！你想听，我们这儿可没有乐曲！想听自个儿弹去！”

我站在盲眼乞丐往常光着头唱歌的所立之处，暗自揣想，他们何不从每月讨得的钱里拿出五十分之一，给这东西调调音？如果摇琴的是我，肯定想要奏个什么曲子，至少让我自己听着也舒服！你来摇当然了，我自问自答，可惜不是。谁能责怪他们呢，他们显然厌恶以乞讨为生，无心向路人奉还一首熟悉的歌曲作为报偿。

与我那不戴帽子的朋友差距真大。

朋友？

我惊讶地眨眨眼，继续往前走去，默默朝自己点了个头。

“打扰一下，拉六角手风琴的那人……”

老太停止摇琴，瞪了我一眼。

“啊？”

“光着脑袋淋雨的那人。”

“啊，他呀！”老太尖声答道。“他今天没来吗？”

“你没长眼啊？”老太太大叫。

她又开始转动那魔鬼般的机器。

我往锡盅里放了一便士。

她定定地看着我，好像我朝盅子里吐了口痰。

我又放进一便士。她停了手。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我问。

“病了。躺床上呢。该死，天太冷了！我们听到他一路咳着回去了。”

“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哎呀，谁会知道这些呀！”

我站在原地，想到那人孑然一身待在城里的某个角落，顿时失去了方向感。我傻傻地看着新帽子。

老两口不安地望着我。

我往钱盅里放了最后一先令。

“他会好起来的。”我说，不是说给他们听，而像是在劝解别人，但愿是宽慰我自己。

老太吃力地转动着摇柄。机器飞速运转，丑陋的琴体内部发出一阵玻璃相击的刺耳声响。

“这首曲子，”我呆呆地问，“叫什么？”

“你是聋子吗！”老太厉声吼道，“这是国歌！劳驾你把帽子拿开好吧？”

我把手里的新帽子拿开给她看。

她抬头瞪我一眼。“你的帽子，大兄弟，你头上的帽子！”

“啊！”我涨红了脸，从头上取下旧帽子。

现在两手各拿一顶。

老太继续摇动风琴，奏出“音乐”。雨点敲打着我的眉毛、眼睑、嘴唇。

来到桥的尽头，我停下脚步，思索一路来悬而未决的艰难抉择：该将哪顶帽子戴上我湿透的脑袋？

接下来的一周，我经常去桥上，却往往只遇到那对老两口摇着群魔乱吠的乐器，或者就根本没有人。

在我们逗留的最后一天，妻子开始收拾行李，打算把新买的软呢帽连同我其余的帽子一起打包收进手提箱。

“谢谢，亲爱的，不用装进去。”我从她手里拿过来，“请直接放在外面的壁炉架上吧。那儿。”

当晚，酒店经理带了瓶离别赠酒到我们的房间。我们相谈甚欢，聊至夜深。杯里斟着白兰地，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像一头鲜活的橘黄色巨狮。房间里突然沉寂下来，许是因为我们蓦然发现轻柔的雪花正静静飘过高窗。

经理手握酒杯，望着连绵的雪絮，低头看看午夜的石头街面，最后压低声音说道：“我们没剩几个人了。”

我与妻子互相对视一眼。

经理发现了我们的小动作。“这么说，你认识他啰？他也跟你说过？”

“是的。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经理望着下方阴影中站着的那一拨人影，小口呷酒。

“之前，我曾以为他是把自己比作在生活的艰辛中激流勇进的斗士，像他这样的勇士已所剩无几。但是不对。或者他可能是说，现在生活富裕了，乞讨人数正在消减。但是也不对。所以，可能，也许，他是说现在没剩几个‘人类’来关注他们，从他们的角度看世界，让收赠双方充分地理解彼此。大家都很忙，东奔西走，没有时间互相了解。可我又觉得这种解释没有意义，肤浅低级，无病呻吟，毫无价值。”

他站在窗前，侧过半个身子。

“这么说，你们认识那个口头禅是‘我们没剩几个人了’的乞丐，对吧？”

我和妻子点点头。

“那你们认识抱奶娃的那个女人吗？”

“见过。”我说。

“得癌症那个呢？”

“也见过。”妻子说。

“缺钱买火车票去科克那个呢？”

“贝尔法斯特。”我说。

“戈尔韦。”妻子说。

经理脸上挂着悲哀的笑容，转头对着窗外。

“还有成天摇着不成调的风琴曲那对老两口呢？”

“他们俩一直这样？”我问。

“打我小时候起就这样。”经理的面容突然布满忧虑，“你认识奥康奈尔桥上那个乞丐吗？”

“哪一个？”我问。其实我心里知道答案，因为我正不自觉地望着壁炉架上那顶帽子。

“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吗？”经理问。

“没有。”

“《爱尔兰时报》第五版下半页有篇报道，可能是厌倦了乞讨，他把六角手风琴丢进利菲河，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

这么说，他回来过，就在昨天！而我偏巧没有去桥上！

“那个可怜虫。”经理笑了一下，出气的声音很空洞，“这样的死法多可笑，多恐怖。先是那台不得好死的六角手风琴——我讨厌它，你应该也是吧？——呜里哇啦地落水，像只病猫，然后那人便跟着跳下。我不禁发笑，笑过又觉得羞耻。唉。他们没找到尸体。现在还在找。”

“啊，天哪！”我起身叫道，“啊，该死！”

这时，经理仔细打量着我，为我的激烈反应感到吃惊。“这不是你所能左右的。”

“都怪我！我从没给过他一便士，一便士都没给过，从来没有！你呢？”

“现在想来，还真没有。”

“那你比我还过分！”我激动地斥责，“我见你去过城里各个地方，大把大把的便士掏出来四处分发。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不给他？”

“我想，我是觉得他做得太过了。”

“见鬼，没错！”现在我也站到了窗前，透过飞舞的雪花凝视下方的街道，“我以为他是故意光着头，诱骗我心生同情。该死，时间一长，你认为什么都是诡计花招！我曾经在冬夜路过，冷雨又细又密，他在那儿唱歌，更平添我的寒冷，让我讨厌他这么拼命。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因为他的卖力而更觉得冷，更加讨厌他？所以，他得不到钱，钱盅里总是空空如也。我向来觉得他和其他人是一路货色。可是，也许他才是真正的潦倒，从今年冬天开始家道衰败，第一次当乞丐，为了喂饱肚子只好当掉衣服，最后只能光着头站在雨里。”

现在雪下得很大，下方的街灯以及灯影中的雕塑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你是怎么区分他们的呢？”我问，“怎么判断哪一个是诚实的，哪一个是假装的？”

“事实上，”经理轻声说道，“分辨不出来。他们之间没有区别。只是其中一部分人乞讨久了，变得精明，忘了很久以前刚开始时的样子：这个星期六有吃的，下个星期天饿肚子，再下个星期一赊东西，再下个星期二借第一根火柴，星期四借香烟。再过几个星期之后的星期六，突然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名叫皇家爱尔兰酒店的地方，天晓得是怎么来的，他们自己也说不清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有一件事非常肯定：他们都吊在生活的悬崖上，指尖紧扒着崖壁，艰难地挣扎。奥康奈尔桥上那人，可怜虫，一定是有人踩了一脚他扒在桥沿上的手，他只好绝望地放开。这证明了什么？你既不能无视他们，又不能用眼神逼走他们，也不能跑开躲着不见，只能给他们同等的施舍。一旦开始在他们之间画线，就会有人感觉受伤。我现在很后悔，每次经过那个盲眼的歌者身边，都没有给过一个先令。唉，唉，咱们姑且自我安慰安慰，希望逼他跳河的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他的家庭，或者他的过去。现在已经无从得知了。报纸上没有透露他的名字。”

雪花无声地飘过我们的视野，黑暗的身影在下方等待。白雪轻柔地落上他们的肩膀、后背、帽子、披肩，将他们塑成一群绵羊，看不出那羊皮之下的究竟是狼还是羊。

片刻之后，我乘坐那幽灵般的电梯下楼，不知何时已把新买的软呢帽拿在了手里。

顾不上披大衣，我身着衬衫急急步入了夜色。

我将帽子给了我遇到的第一个人，没去管他戴起来是否合适。兜里所有的钱很快就全部散尽了。

随后，身无分文的我无意间抬头望去。我瑟瑟发抖，定在原地，全身僵冷，眨眼望着那如云如絮默默飘落的雪花，它们洁白得煞眼。我看见酒店高高的窗户，看见明灯与暗影。

住那上面是什么感觉？我想，壁炉里有火吗？像呼出的气息那么温暖吗？里面住的都是什么人呢？他们在喝酒吧？他们很开心吧？

他们注意过我在这里吗？

戈尔韦疯狂一夜

刊于《哈泼斯》（Harper's）

1959年8月

阿古 译

我们远在爱尔兰岛的西端，在戈尔韦，阴冷的大西洋上刮来了阵阵暴雨、股股寒流以及更多的暴雨。你带着忧伤上床睡觉，在午夜惊醒，仿佛听到有人在哭喊，以为是自己在哭泣，摸了摸脸，却没有泪水。然后，你翻了个身，看向窗户，心中的忧郁更浓烈了，想努力抓住一丝睡意。

如我所说，我们在戈尔韦，一座石头小镇。海水冲刷，雨水瓢泼，灰色石头上长着绿色苔藓。我和导演两人在这儿待了整整一个月，创作一个剧本，而电影将于来年一月在墨西哥的温暖艳阳下开机拍摄，这真是巨大的讽刺。剧本中挤满了愤怒的公牛、热带花卉和灼热的双眼，我却窝在旅馆的灰色房间里敲着打字机，手指冰冷麻木。风雨如野兽在玻璃窗上撕咬咆哮，旅馆的清淡薄粥简直是喂犯人的。

在第三十一天的晚上七点，敲门声响起。打开门，导演神经兮兮地走了进来。

“我们得离开这鬼地方，在爱尔兰岛上找点疯狂的乐子，忘掉这场该死的雨。”他急匆匆地说。

“什么雨？”我说着，把手指放在嘴里呵暖，“屋顶上哗啦啦一直响个不停，我都麻木了，都忘了在下雨！”

“才待了四个星期，你说起话来倒像个爱尔兰人了。”导演说。

“把我的陶烟斗递给我。”我说。我们跑出房间。

“去哪儿？”我问。

“赫伯·芬酒吧。”他说。

我们跑过黑暗中的石头街道，道路像一艘在黑色洪流中轻轻摇晃的小船，头顶的街灯轻轻摇晃，我们的影子忽前忽后，被撕扯成怪异的姿态。

我们面色僵白，浑身蒸发着雨水的湿气，闯进酒吧。门里面温暖得像个羊圈，镇上的男人全都拥挤在吧台前，赫伯·芬大声讲着笑话，不停倒酒，直到泡沫从杯中溢出来。

“赫伯·芬，”导演大喊，“我们来这儿过一个疯狂之夜！”

“那就来个疯狂之夜吧。”赫伯·芬说。不一会儿，一小杯私酿威士忌已经在我们的胃里丝丝灼烧开，仿佛要烧出一些洞，让光线透进去。

我喷出一团灼热的酒气，说道：“这就开始啦。”

我们又喝了一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口齿不清的喧闹笑话和玩笑，我们觉得可能是爱尔兰口音本就难辨，威士忌一浇，就更难懂了。但我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发笑，因为那些男人讲完一个笑话，会使劲敲打自己的膝盖，然后敲敲我们的。他们会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然后往我们胳膊或胸口捶上一拳。

我们狠狠吐出一口酒气，心头腾起一股无名亢奋。我们紧紧眯起眼，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倒不是喜极而泣，而是酒太烈，喉咙被烫坏了。导演和我像压扁在温湿发霉的巨大书本里的委顿花朵，我们流连此处，等着看其他热闹。

最后，导演的耐心到头了。“赫伯·芬，”他隔着闹腾的人群大嚷，“到目前为止还挺带劲的，但我们要更疯狂的乐子，我是说，整个爱尔兰最野的！”

赫伯·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瘦削的肩膀上披了一件毛呢外套，钻进一件雨衣里，把毛茸茸的帽子扣在头上，推着我们走向门口。

“在我回来之前，把这里看紧了，”他吩咐店员，“我要带这两位先生去见识见识最疯狂的疯狂之夜。他们根本就想不到外头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他打开门，回头招呼我们跟上。狂风卷起半吨冰水，迎头砸在他身上。这反倒点燃了赫伯·芬的兴奋之火，他连脸都不抹一把就大吼道：“赶紧出来！快！我们走！”

“我们真的要去吗？”我犹豫了。事情好像真的疯狂起来了。

“你什么意思？”导演喊道，“你究竟打算干什么？在你的房间里挨冻？把今天已经写好的狗屁场景再写一遍？”

“不，不。”我把自己的帽子扣在头上。

刚来此地时，我冷静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处境。我有妻子和三个吵闹但可爱的孩子，我究竟在这里干什么？远离家人足足八千英里，窝在这上帝遗忘之地？我真的想这么干吗？

后来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床就是一个潮湿的木框子，铺着冰冷的白色裹尸布，雨水打在床边的窗户上，滴滴答答一整夜，像一个萦绕不退的阴魂。我呻吟了一声，打开赫伯·芬的车门，迈开一条腿跨进去。我们像一个隆隆滚下球道的保龄球，驶出了镇子。

赫伯·芬握着方向盘，狂热地说话，一会儿兴奋莫名，一会儿清醒冷酷得像李尔王。

“一个疯狂之夜，没错吧？你们会见识到最带劲的夜晚，”他说，“你们永远也猜不到，走遍整个爱尔兰，下面还藏着那么多乐子。”

“我就知道肯定有逍遥快活的好地方。”我大喊。

时速五十英里。石头墙忽而从右边一闪而过，忽而从左边一闪而过。雨下个不停，黑暗苍茫的天空衔接着黑暗苍茫的大地。

“好地方没错，”赫伯·芬说，“要是让教会知道了……但他们不知道！就算他们知道了，但神父们，那些个老酒鬼，也不管咱们！”

“在哪儿？什么好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啦！”赫伯·芬说。

时速六十英里。我的胃变成了一块石头，在两堵石头墙中间摇来撞去。这车有刹车吗？我疑惑起来。我暗想，要是来一场车祸，死在爱尔兰的路上，在黎明之前，在别人找到我们的残肢碎尸之前，我们早已溶解于瓢泼大雨，成了草坪的一部分。可死亡又是什么？总好过旅馆的猪狗食。

“我们还能再开快点吗？”我问。

“能。”赫伯·芬说着，时速已到了七十英里。

“这样挺好，挺好的。”我虚弱地回了一句，纳闷前路到底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在凄雨如幕的爱尔兰石板墙之后，到底藏着什么？在雨水浸透的草坪下面，在燧石之下，在麻木生活的核心之处，是不是有一颗小小火种，轻轻一扇就会爆发出一座火山，把雨水煮沸成蒸汽？

也许在什么地方藏着一座巴格达后宫，里面丝绸轻飘流苏装点，满是天然而完美的女人？这块细雨不断的土地上，也许某处住着一群胴体滚烫毛发纤细亮如灯盏的女人，让我们伸手就能取暖？我们驶过一座教堂。没停。我们驶过一座修道院。不是这里。我们驶过一座衰败的村庄。还没到。左边闪过一道石头墙。右边闪过一道石头墙。再等等，还没有……

我扭头看了一眼赫伯·芬。我们其实可以关掉车灯，他镇定尖锐的目光注视着黑暗，简直能一路撞飞雨滴，导航绝对没问题。

我心中暗想，我的妻子和孩子们，请原谅我今晚的所作所为，我也许会做出可怕的事，全怪这雨中的爱尔兰，全怪我在这天嗔神厌的时刻来到戈尔韦。

刹车了。我们滑行了足足九十英尺，我的鼻子撞在挡风玻璃上。赫伯·芬下了车。

“我们到了。”他的声音听着像在雨中浸泡了很久。我看了看左边。石头墙。我看了看右边。石头墙。

“好地方在哪儿？”我大叫。

“问得好，”他神秘兮兮地伸手一指，“那儿。”

我看到墙上有一个洞，一扇小门开着。

导演和我匆匆跟了上去。现在我们看到黑暗中还有其他汽车和许多自行车，但没有灯光。我暗想，一个隐秘之所，唔，这个秘密一定很疯狂。我究竟来这儿干什么呢？我把帽檐压低。雨水爬进了我的脖子。

我们跌跌撞撞走进门洞。赫伯·芬抓住我俩的胳膊肘。“给，”他嘶哑地说，“站在这儿，你们得待好一会儿呢。喝一口，让血脉偾张起来。”

一只钢酒壶碰了碰我的手指。我把那团火倒进了我的锅炉里，让蒸汽冲上烟道。

“这真是场可爱的雨。”我陶醉地说。

“这个人疯了。”赫伯·芬说着，在导演喝完之后也喝了一口，他现在只是众多黑暗阴影中的一个。

我眯着眼到处张望，感觉自己仿佛身处午夜的海洋之上，人们像一艘艘小船在巨浪之上漂泊。四周杵着一百多号男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着头，小声嘀咕。

这里弥漫着一股邪恶的氛围……仁慈的上帝，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我问自己，好奇心难以按捺。

“赫伯·芬……”导演说。

“稍等，”赫伯·芬小声说，“来了！”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也许情况会急转而下，离奇如某些惊险老电影：某些看似平常的船只揭开舱盖板，枪支魔术般显现，抓起来就能向敌人射击；一间农屋像燕麦片盒一样解体塌倒，一座远程大炮从中抬起炮口，射出一枚导弹，直指五百英里外的巴黎。

我暗想，也许这儿的石头会分崩离析，屋子石墙像幕布般揭开，玫瑰色灯光亮起，推出一门巨炮，轰然打出一打、十打珠光粉彩的女人，不是矮小的爱尔兰女人，而是杨柳腰肢的法国女人。她们会从头顶飞过，落进挥舞的手臂中。等待的众人心怀感激，张开双臂。这才是真正的赐福！

灯亮了起来。我眨了眨眼睛。

我看到了整个邪恶的场景，就在那儿，呈现在雨幕之下。灯亮了起来，人们快步向前，转身，聚拢，我们也夹杂在其中。

石头庭院尽头的一只小盒子里跳出一只机械兔子，跑了起来。八条狗，从八个门洞里被放出，吠叫着，绕着一个巨大的圈子追逐兔子。人们的脑袋缓缓跟着转，注视着。

雨落在光影朦胧的现场，落在毛呢帽子上，落在单薄的布衣上，落在浓密的眉毛上，落在薄薄的鼻翼上，落在厚实的肩膀上。我注视着。兔子在跑，狗在跑。终点处，兔子跳进电舱里。狗撞在一起，吠叫着。灯暗了。

黑暗中，我转身看着导演，我知道他一定也转过身正盯着我。感谢黑暗，感谢这雨，赫伯·芬不会看到我们脸上的表情。

“来啊，现在，”他大喊，“下注吧。”

十点，我们加速赶回戈尔韦，雨仍在下，风仍在刮。高速公路成了一条河，水覆盖了铺路的石头。在旅馆门前，车铲起了一个大浪。

“那么，现在……”赫伯·芬说，他没有看我们，而是看向挡风玻璃，雨刷来回打个不停。“好吧。”

导演和我押了五场，输了两三英镑。这让赫伯·芬很不安。

“我赢了很多，”他说，“有几场是以你们的名字下的注。我向上帝发誓，最后一场，我为咱们三个人押了一把，赢了。让我把钱给你们。”

“不用了，赫伯·芬，谢谢。”我说，麻木的嘴巴勉强动了动。

他抓起我的手，往我手里塞了两先令。我没有抗拒。“这就好多了。”他说。

在旅馆大堂里，导演拧着帽子里的雨水，看着我说：“这真是一个疯狂的爱尔兰之夜，对吧？”

“一个疯狂之夜。”我回道。他走了。

我实在不想上楼回自己的房间。所以我行使了旅行者的特权，唤醒睡眼惺忪的大堂门房，让他端来一个玻璃杯、一瓶酒，我在潮湿旅馆的读报沙发上消磨了一个小时。

我独自坐着，听着雨滴打在冰冷的旅馆屋顶上，想起了棺材般的床正在楼上等着我。雨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在这旅馆里，在这镇子里，在这精灵之岛上，此夜此时，唯一温暖的处所在我的打字机上，在我的剧本里。墨西哥艳阳高照，热风从太平洋吹拂而来，木瓜熟透，柠檬金黄，沙滩炙热，女人们的黑眼睛如炙烧的木炭。

我回想小镇之外的黑暗，灯亮了起来，机械兔在奔跑，狗在追，兔子消失了，灯熄灭了，雨落在湿透的肩膀上，落在浸湿的帽子上，从鼻翼上滑下，渗进毛呢里。

上楼时，我瞥了一眼雾气模糊的窗户。路灯下，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路过，他醉得厉害，摇摇晃晃蹬着车，车轮歪歪扭扭。我看着他缓缓骑进漆黑的雨幕中。

然后，我上楼回房，去睡那张棺材床。

四旬斋的第一晚

刊于《花花公子》（Playboy）

1956年3月

阿古 译

这么说，你想了解爱尔兰之所以为爱尔兰的全部原因和缘由？想了解是什么塑造了爱尔兰人命定的结局，使他们踏上那条道路？你既然这么问，好，那就请听我说吧。虽然我这一生只结识了一个爱尔兰人，但我与他一连共处了一百四十四个夜晚。凑近观察，你也许会在他身上看到整个民族从雨中现身，又在迷雾中消失。别急，他们又出来了！瞧，他们又离去了！

这个爱尔兰人名叫尼克。

1953年秋天，我在都柏林写一个剧本。每天下午我都搭乘出租车行驶三十英里，从利菲河边开到乡下那幢乔治王朝风格的巨大灰色别墅，这是我的制片人兼导演休憩行猎之所。我们在这里讨论我每日写就的八页剧本，消磨过漫长的秋季和冬季，打发了初春的诸多夜晚。每天午夜，准备返回爱尔兰海边的皇家爱尔兰酒店时，我会叫醒基尔库克村的电话接线员，让她接通镇上那最温暖的处所。

“是赫伯·芬酒吧吗？”电话一接通，我就赶紧大声喊，“尼克在那儿吗？麻烦您叫他过来接电话。”

我能想象酒吧里的场景，当地的小伙子们排坐在高如路障的吧台旁，斜睨着墙上那面布满斑点的大镜子，镜面仿佛封冻的冬日池塘，所有人都沉溺其中，深埋在可爱的冰面之下。在一片推搡之中，在一阵故作神秘的交头接耳之中，站着尼克——我那位安静而沉稳的乡村司机。我听到电话另一头赫伯·芬在唱歌。我听到尼克的回话：“我这就来，向门口进发！”

早先，我就已了解到，“向门口进发”并不是令人魂飞魄散的躁狂之举，这并不会冒犯在场酒客的尊严，也不会破坏赫伯·芬酒吧里那美丽得令人窒息的谈话氛围。这是某种逐渐脱离的缓慢过程，身体前倾，重心委婉地前移，一路不停回话和点头，有条不紊地移向这片公共场所的空旷远端，踱向那扇所有人都避之不及、抛诸脑后的门。与此同时，十几场对话的经线和纬线一定要逐一标记、捆扎、贴上标签，如此一来，到了第二天早上，只需一声招呼，几下点头，就能在不假思索间，拾起聊侃的线索，将恰当的闲话抛出。

经过计时，我发现尼克午夜之旅的较长部分是走出赫伯·芬酒吧的门口，得花半小时。较短部分则是从赫伯·芬酒吧抵达我正等待着他的那幢房子，只需五分钟。

而那一晚正是四旬斋[1]的前一晚。我打完电话，等待着。

终于，那辆1931年产的雪佛兰穿过午夜森林，开了出来，车顶是泥炭色，和尼克的发色一样。汽车和司机同时吸入一口冷气，轻叹一声，嗤嗤微喘。他们娴熟而平滑地驶进院子。夜空无月，星光璀璨，我摸索着走下门前的台阶，凝视车窗，车内是一片凝滞的黑暗，仪表板已坏了多年。“尼克？”

“正是本人，”他神秘地低声说，“多么温暖美妙的夜晚，不是吗？”

今晚气温华氏五十度。但是，尼克一直生活在蒂珀雷里海岸边，从未见识过罗马的温暖。天气是相对而言的。

“确实是温暖美妙的夜晚。”我坐进副驾驶座，猛地一拽，关上那扇吱嘎作响、铁锈剥落的车门。“尼克，今天过得可好？”

“啊。”他开动汽车，驶进林间小道。“我非常健康。明天就是四旬斋了，所有的事儿都得给节日让道，对吧？”

“四旬斋，”我沉思着，“过斋期间，你会守什么戒，尼克？”

“我一直撇不开这香烟。”尼克突然吸了口烟，他那张五官明暗分明的粉红色面孔在烟雾中闪现了一下。“为什么不放弃我嘴里这根可怕的东西呢？雪白烟纸里填满可爱的黄金馅料，却啃噬着我的肺。把香烟丢下，又拿起，一年之内反反复复，想戒又戒不掉，肺却已经受了害。整个四旬斋期间，你们不会再在我嘴上看到这种肮脏的东西了，谁知道呢，也许以后再也不会了！”

“好样的！”身为一个不吸烟的人，我赞叹了一声。

“好样的，我也要给自己喝彩。”尼克呼哧呼哧地说，烟雾熏得他眯起一只眼。

“祝你好运。”我说。

“我的确需要好运，”尼克低声说，“才能打破这原罪一般根深蒂固的恶习。”

汽车开得极稳，保持着三十一英里的轻松时速，慎重地转弯，向下绕过一个青草葱郁的山谷，穿过薄雾，驶进都柏林。

我宣称如下，请为我见证：在上帝创造的这个世界里——包括所有正常的、小巧的、安静的、产黄油牛奶的乡村——尼克是最最谨慎的司机。

最重要的是，尼克身上有一种天真而神圣的天性，远远盖过洛杉矶、墨西哥城、巴黎的那些狂飙客，他们一坐进驾驶座，就像激活了心中的狂躁精神。他也远胜过那些瞎眼的意大利司机，他们抛弃了锡杯和手杖，脸上却仍然戴着那副好莱坞墨镜，疯狂大笑着一路狂飙，驶下威尼托区，轮毂上的饰带飘扬在赛车的窗口外，活像狂欢节的装饰。想想罗马的废墟，肯定是那些飙车族践踏之后的残骸。他们在你的酒店窗下闹腾一整夜，尖叫着冲下昏暗的小巷，仿佛天主教徒们冲向钟爱的斗兽场狮子坑。

现在，只见尼克用放松的手掌爱抚着方向盘，顺时针缓缓旋转，柔软而沉静。车窗外，冬季星座如细雪播撒遍整个夜空。他的呼吸如夜雾般静谧，脚轻轻踩踏喃喃低语的油门，缓缓前行，尽量保持三十英里的时速，从不低于二十九英里，从不高过三十二英里。尼克啊，尼克，他的平稳小舟划过一个温和甜美的湖泊，湖中所有的时间都沉睡了。瞧瞧看，比比看。这个如夏夜青草般柔和的男人，能和他结伴而行，给他赏银，在旅途终点与他热情握手，实在是一件幸事。

“晚安，尼克，”抵达酒店后，我说道，“明天见。”

“上帝保佑。”尼克低声说。

他轻轻开车离开。

* * *

二十三个小时悄然流逝，睡眠、早餐、午餐、晚餐、深夜小酌，从笔端苦涩，到文思泉涌。泥炭色迷雾蒙蒙，细雨纷纷。我又迎来了一个午夜，走出乔治王朝风格的乡间别墅，大门在我面前投下一片阴暗的暖色。我走下台阶，察觉到雾中的无形线索，那辆车正蹲伏在薄雾之中，我听到它那膨大的哮喘心脏正在黑夜中喘息。尼克正在咳嗽，要知道平时千金难换他一声咳嗽。

“啊，又见面了，先生！”尼克说。

我坐进副驾驶座，砰的一声关上门。“你好，尼克。”我微笑着打招呼。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车子猛地往前一冲，仿佛从炽烈炮口飞射而出的炮弹，然后是狂吼、飞起、颠簸、打滑，最后铆足油门冲下那条潜藏在稀疏灌木和扭动阴影间的小路，车后碎石乱溅。我的脑袋在车顶上连撞了四次，我弯腰拼命抓紧自己的膝盖。

尼克！我嘶声大吼。尼克！

洛杉矶、墨西哥城、巴黎的噩梦景象跳进我的脑海。我满脸失望，凝视示速计。八十、九十、一百公里，飞转的轮胎下溅起一连串碎石，车急速开进主路，呼啸着上了一座桥，又俯冲下基尔库克的午夜街头。进镇出镇，车子的时速从不曾低于一百一十公里。车子嘶吼着冲上一个陡坡，爱尔兰所有的青草仿佛都惊恐得拜伏在地。

尼克！我转身看向驾驶座，他坐在那里，只有一件事没变。嘴角叼着一支香烟，腾起的白烟遮蔽了一只眼睛，接着是另一只。

躲在烟雾背后的尼克仿佛经过了撒旦黑暗之手的亲自捏挤、重塑、烧制。此刻，他猛地扭转方向盘，我们风驰电掣，穿过栈桥，钻出隧道，飓风般掠过十字路口，把路标吹得像风向标般旋转个不停。

尼克脸上已全无智慧，眼神既不温柔也无深虑，嘴角的表情也不再从容镇定。他的面孔像是一颗被粗暴洗净、烫熟、去皮的土豆；像是一盏炫目的探照灯，怒视着前方，无意义的坚定视线不时扫动。他迅捷的双手像蛇一样缠绕着方向盘，一下下猛烈搐动，载着我们跳过一道道夜的悬崖。

这不是尼克，我想，这是他的弟弟。或者他的生活发生了可怕变故，他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一场家庭悲剧，家人病重，没错，这应该就是答案。

这时尼克说话了，他的嗓音也变了。原先那软泥的圆润、草皮般的潮湿、冰冷雨水中一点暗红炉火般的温暖都不见了，不见了。现在他的声音相当刺耳，高亢尖锐如号角，铿锵如铁如锡。

“喂，今天过得咋样？”尼克大喊道，“你过得挺棒吧？”

遭受粗暴对待的汽车也抗议这骤变，是的，它可是一辆饱经风霜的老爷车，已经过了巅峰壮年，现在只希望缓缓漫步。这个硬铁皮老乞丐终日吹着海风，顶着烈日，格外关心自己的呼吸和骨骼。可尼克根本不在意，他拼命催促这堆旧铁块夺命疾奔，仿佛是要轰鸣着一路开进地狱，赶去在硫火上烤一下冰冷的双手。尼克身体前倾，车子向前猛冲，排气管吐出火花四溅的黑烟。尼克的身躯、我的身体和汽车的车架都在一起疯狂地震颤。

我的理智差点就被惊得烟消云散，还好一个简单的举动拯救了我。我的眼睛拼命寻找这趟狂飙的原因，我死死盯住旁边这个熊熊燃烧的男人，他仿佛是从深渊中腾起的一股硫黄蒸气。我突然看到了一丝线索。

“尼克，”我气喘吁吁地说，“今晚可是四旬斋的第一个晚上！”

“所以呢？”尼克惊讶地问。

“所以，”我说，“记住你的守戒承诺，你嘴上为什么叼着烟？”

尼克一时没明白我的意思。然后，他垂下视线，看了看缭绕的烟雾，耸了耸肩。

“啊，”他说，“我放弃了另一样恶习。”

突然一切都清楚了。

另外那一百四十多个夜晚，站在乔治王朝风格的老房子门前，每夜我都会从自己的雇主手中接过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或是波本威士忌，或是诸如此类的烈酒，以便“抵御风寒”。接着，我口中喷吐着夏季小麦、大麦、燕麦等谷物的香甜气息，坐进一辆出租车，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司机，而他在等待我打电话召唤的所有漫长夜晚里，一直都待在赫伯·芬的酒吧。

傻瓜！我暗想，你怎么能忘了这个！

在赫伯·芬的酒吧里，众酒客闲谈阔论，就像一群忙碌的农夫在垦殖同一个花园，每个人都搬弄着各自的口舌，播下流言的种子，采撷传闻的花朵。他们双手轻轻蜷起，握着那灌满气泡的大玻璃杯，捧着可贵的佳酿。在这儿，尼克早已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那醉意如一阵细雨缓缓洒落，迟滞了他焖燃的神经，将狂野的热火通过四肢百骸疏导而出。正是这阵酒精柔雨涤净了他脸上的强横，留下了智慧的水痕，印下了柏拉图和埃斯库罗斯的睿智线条。这丰盛的醺醉染红了他的脸颊，温暖了他的目光，压低了他的声线，蔓延到他的胸口，减缓了他的心跳，将之减弱成温柔慢步。这柔雨润湿他的手臂，舒缓他紧握方向盘的强劲双手，放松了他的身姿，让他优雅和缓地安坐于马毛皮椅之上。车子缓缓开动，穿行在薄薄的雾幕中，载着我们驶向都柏林。

我自己的舌头上萦绕着麦芽香气，身体里也焖烧着灼热的酒精，所以我竟从未察觉，身旁这位老朋友已是酒气熏天。

“啊，”尼克又说了一遍，“是的，我放弃了另一样恶习。”

最后一块拼图嵌入全景。

今晚，四旬斋的第一晚。

今晚，在尼克为我开车的所有夜晚中，这是他第一次没喝酒。

所有其他一百四十多个晚上，尼克并不是为了我的安全而小心缓慢驾驶，不，那只是醺醉压制了他的躁狂，而现在，他躁狂的一面显露无余。

唉，要我说，谁能真正了解爱尔兰人呢？他们到底哪一半是迷醉的，哪一半是清醒的？尼克？谁是尼克？在这个世界上，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哪一个尼克才是真正的尼克？哪一个才是那个大家都认识的尼克？

我真不愿再想下去！

对我来说，世界上只有一个尼克。他由爱尔兰亲手养育，由雨雾和海水，麦苗和丰收，麦麸皮和麦芽浆，由酿造、装瓶、斟倒出的酒，由那人头攒动的麦金色夏日酒吧抚养长大。酒吧的拥挤和喧嚣随着夜晚麦田里的风吹进森林，吹进沼泽，当你驱车驶过，你也能依稀听到那含混呢喃。这才是真实的尼克，真实到了牙齿、眼睛、心脏，真实到了他的随和双手。如果你要问到底是什么塑造了爱尔兰，我会指点你拐上那条小径，直奔赫伯·芬酒吧。

四旬斋的第一晚，还没到九点，我们就已回到了都柏林！车停靠在路边，我下了车，弯下腰把车钱塞进尼克手中。我换上自己最友好热忱的表情，认真、哀求、热情地看着那个好人，看着那张粗犷、陌生而又火热的脸庞。

“尼克。”我说。

“先生！”他喊道。

“帮我一个忙。”我说。

“什么忙？”他喊道。

“再给你一些钱，”我说，“去买一瓶你能找到的最大瓶的爱尔兰烈酒，明天晚上来接我之前，尼克，喝下去，全喝光。你能做到这一点吗，尼克？答应我，在心上画个十字，拿出必死的信心，你能做到吗？”

他考虑了一会儿，思虑搅得他的脸庞扭曲发光。“你太难为我了。”他说。

我强迫他弯曲手指，握紧手中的钱。最后，他收起钱，放进口袋，静静地目视前方。

“晚安，尼克。”我说，“明晚见。”

“上帝保佑。”尼克说道，开车离开。

注释：

[1]四旬斋，又称大斋节，依照基督教教历，复活节前的40天，教众在此期间进行斋戒和忏悔。

劳莱与哈代爱情故事

刊于《花花公子》（Playboy）

1987年12月

阿古 译

他叫她斯坦，她叫他奥利。

这是开端，也是结局，我们不妨称之为“劳莱与哈代爱情故事”。她二十五岁，他三十二岁，相遇在一个无趣的鸡尾酒会。在场的每个人都无精打采，但没有人回家，于是每个人都喝了太多，昧着良心说这个下午过得真棒。

他们二人并未遵照平凡故事的俗套情节，隔着拥挤人群四目相对一见钟情。就算有浪漫音乐来做这场邂逅的背景，他们也听不到，因为在场每个人都在对面前的那个人说话，眼睛却盯着另一个人。

他们在人群森林中弹来弹去，却发现无阴凉可躲。他正要去拿一杯饮料，她正在躲闪一位情意绵绵的陌生人，他们正好在徒劳无功的人群正中间相遇。他们左躲右闪了好几次，大笑起来。他一冲动，抓住领结，冲她挥了挥，扭了扭手指。她立刻微笑着抬起手，把头顶的秀发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流苏，眼睛眨个不停，仿佛吃了当头一棒。

“斯坦！”他叫道，认出她来。

“奥利！”她大声说，“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

“何不搭救我一下！”他做着夸张的动作。他们抓住彼此的胳膊，又一阵大笑。

“我，”她脸庞更闪亮了，“我……我知道一个地方，离这儿不到两英里，1930年时，劳莱与哈代搬着那架钢琴在那儿上上下下走了一百五十级阶梯。[1]”

“好啊，”他叫道，“咱们就去那儿！”

他的车门砰一声关紧，引擎怒吼。洛杉矶在午后阳光中一闪而过。

她让他停下，他刹住了车。“到了！”

“真不敢相信，”他喃喃低语，没有起身，而是扭头望着日落的天空。道道光线从山上倾泻而下，洒遍整个洛杉矶。“就是那些阶梯吗？”

“整整一百五十阶。”她爬下敞篷车，“来吧，奥利。”

“好的，”他说，“斯坦。”

他们走向另一座小山的山脚，向上眺望，陡峭的水泥阶梯直上云霄。他的眼睛里浮出一抹湿润，她装作没看到，挽起他的胳膊。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上去，”她说，“向上爬，去吧。”她轻轻推了他一把。

他爬上阶梯，小声数着，每数一下声音就增加一分贝的额外喜悦。等爬到第五十七阶，他变成了一个小男孩，正玩一个游戏。他迷失在时间里，自己是在搬着钢琴上山，还是被钢琴追赶着下山，他也说不清。

“停下，”他听到她在远处大喊，“就停那儿！”

他停住不动，在第五十八阶上摇摆身体，微笑着转过身，仿佛身边有幽灵陪伴。

“好了，”她喊道，“现在下来吧。”

他开始往下爬，面色潮红，心中充溢着甜蜜。他似乎能听到钢琴声在身后相随。

“站住别动！”

看到她手里拿着一台照相机，他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握住领结，把它在夜风里抖了抖。

“现在换我了！”她大喊，冲上来把照相机递给他。他跑下去，扭头往上看着她。她微微耸肩，一脸无助茫然，经典的斯坦利表情，仿佛被生活迷惑，却又无可救药地深爱着生活。

他按下快门，真想永远都待在这里。

她慢慢走下阶梯，瞅着他的脸。“怎么了？”她问，“你在哭呢。”

她伸出手指在他眼下一抹，擦掉眼泪。她尝了尝。“没错，”她说，“是真的眼泪。”

他看到她的眼睛和自己的一样湿润。“你又把咱俩搞得一团糟。”他说。

“哦，奥利。”她说。

“哦，斯坦。”他说。

他轻轻吻了她，问道：“我们能够永远相爱相知吗？”

“永远。”她说。

这就是一段漫长爱情故事的开端。

当然，他们有真名实姓，但这并不打紧，因为劳莱与哈代是他们称呼自己的最好名称。

她比标准体重少了十五磅，他总想让她增加几磅；他比标准体重多了二十磅，她总想让他减轻一些。但双方从来都未得逞过，最终这变成了一个笑话，最温暖的那种，总结如下：“你是斯坦，我是奥利，让我们面对现实。哦，上帝，亲爱的姑娘，让我们享受这一团糟，这美妙的一团糟，我们便陷入其中吧！”

这美妙的一团糟持续了好一会儿，如一杯法式冻甜点、一场美式甜梦、一阵持续到生命终结的狂野，他们永不会忘怀。

从钢琴阶梯上的那段晚霞时光开始，他们的日子浪漫悠长，无忧无虑，充满惊奇的笑声，这笑声为所有伟大爱情故事的美好开端和后续敲打出节拍。他们停止大笑只为了接吻，停止接吻只为了大笑——多么神奇，他们赤裸身体躺在床上，这床榻如生活般宽阔，如清晨般美丽。

坐在一片温暖的纯白之间，他闭上眼睛摇摇头，骄傲地宣称：“我无话可说！”

“你有的！”她大喊，“快说！”

他说了，他们从地球的边缘掉落。

第一年是纯粹的童话故事，令之后的三十年黯然失色。他们去看新电影，去看老电影，但主要是看斯坦和奥利二人组，他们记得所有最棒的场景和台词，他们午夜驶过洛杉矶，一路上来回喊着对白。他宠她，把她在好莱坞度过的童年当作难能可贵的奇遇；她宠他，仿佛他在电影公司门口滑旱冰的日子就是现在，而不是过去。

有天晚上她一时兴起，问他当年滑旱冰时，到底在哪儿和W.C.菲尔兹[2]撞在一起，到底在哪儿向菲尔兹要的签名，菲尔兹到底在哪儿给书签上了名，递还给他，还喊了一句：“给你，你这小杂种！”

“开车带我去那儿。”她说。

那天晚上十点钟，他们钻出汽车，来到派拉蒙电影公司门口。他指着大门旁的人行道说：“他当时就站在这儿。”

她伸出双手拥抱他，吻他，轻柔地说：“现在告诉我，你是在哪儿和玛琳·黛德林合的影？”

他拉着她走了五十步，走到电影公司街对面。“在午后斜阳下，”他说，“玛琳当时就站在这儿。”她又吻了他，比之前更久。月亮升了起来，月光洒满电影公司门前的大街，仿佛魔法显灵般。她让自己的灵魂飞进他身体里，像一股满溢的源泉，他接收到了，又还了回来，满心欢喜。

“现在，”她平静地说，“1935年，你是在哪儿遇到了弗雷德·阿斯泰尔？1937年，你是在哪儿遇到了罗纳德·考尔曼？1936年，你是在哪儿遇到了珍·哈露？”

他开车驶遍好莱坞，带她去三个不同的地点，直到午夜时分。她一次又一次吻他，仿佛这吻延绵无尽。

这是第一年，这年里一个月至少一次，他们沿着那段长长的钢琴阶梯爬上爬下，在半道摆下香槟野餐。并且他们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发觉这才是我们的嘴唇，”他说，“直到我遇见你，我才知道自己还长着嘴唇。你的嘴唇是世界上最神奇的，它让我觉得自己的嘴唇也是神奇的。在我吻你之前，你到底有没有真正接过吻？”

“从来没有！”

“我也从来没有。活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嘴唇竟然可以这样美妙。”

“亲爱的嘴唇，”她说，“别说了，吻吧。”

但是，在第一年的年终，他们发现了一件更加难以置信的事情。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被钉在一个地方。而她在一家旅行社工作，很快就要满世界乱飞了。两人都很震惊之前为何从未注意到这种状况。但现在维苏威火山已经爆发，炙热的火山灰开始沉淀。一天晚上，他们坐着，看着对方。她虚弱地说：“再见……”

“什么？”他追问。

“我看到再见的日子近了。”她说。

他看着她的脸庞，并不像电影里斯坦的脸庞，而只像她自己的悲伤。

“感觉就像是海明威小说的结尾，夕阳下两个人开着车一路前行，告诉彼此他们将不离不弃一直这样走下去，但他们知道自己做不到。”她说。

“斯坦，”他说，“这并不是海明威小说，也不可能是世界末日。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我。”

这只是一个安慰，并不是宣言。突然，她跳下床，他眨了眨眼，问：“你在地上干吗？”

“笨瓜，”她说，“我正跪在地板上，请求你把手伸给我。嫁给我吧，奥利。跟我离开这儿去法国。我已经在巴黎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不，什么也不要说，闭嘴。不需要让别人知道，今年我已经攒了一笔钱，我会支持你写就一部伟大的美国小说……”

“但是……”他说。

“你有一台便携式打字机，一令白纸，还有我。说啊，奥利，你会跟我走吗？见鬼，也不用急着和我结婚，咱们就这样一起生活。和我一起飞去法国，好吗？”

“然后看着我们的生活在一年里就乱成一团糟，把我们的幸福永远埋葬？”

“你这么害怕吗，奥利？你不相信我，不相信自己，不相信任何东西吗？上帝，男人为什么如此胆怯？你们的皮肤为何如此单薄，害怕女人像梯子一样倚靠上来？听着，我会安排好一切，你要跟我走。我不能把你丢在这儿，你会从那些见鬼的阶梯上滚下去的。但如果非得如此，我也别无选择。现在我就要一切，等不到明天了。这意味着你、巴黎和我的工作。你的小说急不得，但你会去写的。现在，要么你当场拒绝，独自追悔一生，要么我们远离这里，两个人一起生活在拉丁区一个只有冷水没有电梯的公寓里。我只请求这一回，奥利，我不会再提议第二次，我的膝盖都跪疼了，怎么样？”

“我们以前有过这样的对话吗？”他说。

“去年说过很多次，但你从来不听，你不抱希望。”

“不，我是沉溺于爱，茫然无助。”

“你有一分钟来做决定。六十秒。”她盯着腕表。

“从地板上站起来吧。”他尴尬地说。

“一站起来，我就会立刻出门离开，”她说，“还有四十九秒，奥利。”

“斯坦……”他呻吟了一声。

“三十秒，”她读着腕表上的时间，“二十秒，我一只膝盖已经从地上抬了起来。十秒，我开始抬另一只膝盖。五秒，一秒。”

她站了起来。

“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他问。

“现在，”她说，“我要往门口走了。我不知道。也许我不只是动过这个念头，我已经深思熟虑过了。我们是两个奇妙的人，奥利，我不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人还会再次降临这世界，至少我们俩不会再遇见彼此。也许我是在自我欺骗，也许现在我就是自欺欺人。但是，我必须走，你可以自由地跟我来，但你无法面对，你不知道。现在……”她伸出手，“我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

“然后？”他平静地说。

“我在哭。”她说。

他站起身，但她摇了摇头。

“不，别过来，要是你碰我，我会陷落，一直陷到地狱里去。我要走了。不过，每年会有一个宽容日，一个宽恕日，随便你叫它什么日。每年一次，我会出现在我们的阶梯上，没有钢琴，同一个钟点，同一个时刻，就和我们第一次去那里的那个夜晚一样。要是你在那儿遇到我，我会绑架你，或许你会绑架我，但别把你那该死的银行存折拿来给我看，也别再吻我。”

“斯坦。”他说。

“我的上帝。”她哀叹。

“怎么了？”

“门好重，我打不开。”她哭了，“开，开啊，开了。”她哭得更响了。“我走了。”

门关上了。

“斯坦！”他跑到门边，抓住门把手。把手上湿漉漉的。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尝到了咸味。他打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她离开时带起的风仍未平息。两人相遇时，曾电闪雷鸣，那就预兆了后来的狂风骤雨。

每年十月四日他都会去阶梯，一连三年，但她不在那儿。之后两年他忘了去，但第六年的秋天，他记了起来。他在晚霞中赶到，爬上阶梯，看到阶梯半道摆着些东西。那是一瓶很棒的香槟，扎着一条缎带，系着一张卡片，显然是委托他人送来的。卡片上面写道：“奥利，亲爱的奥利。日期我一直记着，但人在巴黎。双唇已不同昔日，但婚姻尚美满。爱你。斯坦。”

之后的每年十月他不再去造访阶梯。他知道钢琴声会从山巅滚落，抓住他，把他裹挟到不知哪儿去。

这就是劳莱与哈代爱情故事的结局，几乎是结局。

但因为一次可爱的意外，他们有了最终的相遇。

十五年后，他和妻子、两个女儿在法国旅行，走在午后霞光铺满的香榭丽舍大道之上。他看到那个美丽的女人从对面走来，身边伴着一个神情爽朗年纪稍大的男人、一个非常英俊的黑发男孩，大约十二岁，显然是她的儿子。

擦肩而过时，同样的微笑，在同一刻点亮了他们的脸庞。他冲她扯了扯自己的领结。她冲他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他们没有停步，各自前行。他听到她沿着香榭丽舍大道一边走，一边说出了那句刻骨铭心的话：“你又把咱俩搞得一团糟。”接着，她说出了那个熟悉的旧名字，一下子把他拉回了他们相爱的日子。

她走远了，他的女儿和妻子看着他。一个女儿问：“那位女士是不是叫你奥利？”

“什么女士？”他反问。

“爸爸。”另一个女儿说，靠过来看着他的脸。“你在哭。”

“没有。”

“你哭了，哭了。是吧，妈妈？”

“你们的爸爸，”他妻子说，“你们是知道的，看电话簿都能哭出来。”

“不，”他说，“只是一百五十级阶梯和一架钢琴。记得提醒我有空带你们去看看。”

他们继续走，他转过头看了最后一眼。那个女人也在同一刻回过头。也许他看到了她的嘴唇在无声念叨：永别了，奥利。也许他没看到。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永别了，斯坦。

他们朝着相反的方向，沿着香榭丽舍大道，走在十月斜阳的霞光里。

注释：

[1]此处两人谈论的是经典喜剧片《音乐盒》。该片由著名喜剧二人组斯坦利·劳莱和奥列佛·哈代主演，描述两位工人沿着阶梯搬运钢琴的故事，获得了1932年奥斯卡最佳喜剧短片奖。1997年该片修复版被列入美国国会图书馆收藏电影目录。本篇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都是劳莱与哈代的影迷，故以两位演员的名字“斯坦”“奥利”称呼彼此。

[2]W.C.菲尔兹，20世纪30年代美国著名喜剧演员。下文中的玛琳·黛德林、弗雷德·阿斯泰尔、罗纳德·考尔曼、珍·哈露均为当年好莱坞电影明星。

重磅

刊于《花花公子》（Playboy）

1964年10月

阿古 译

女人走到厨房窗户旁，向外望去。黄昏的院子里站着一个男人，四周摆满了杠铃、哑铃、各种各样的黑铁健身器械、跳绳、橡胶或弹簧健身器。他穿着一件汗衫，一双网球鞋，沉默无语，站在渐渐暗下来的院中，并不知道她正在观察自己。

这是她的儿子，每个人都叫他重磅。

重磅巨大的手掌里捏着那个小小的弹簧，它们像魔法般消失在他的手指间，接着又出现。他捏扁它们，它们消失；他松开手，它们又回来了。

他这样运动了十分钟，又一动不动了。

接着他弯下腰，举起一只一百磅的杠铃，无声，亦不喘息。他把杠铃举过头顶，反复很多次。他把杠铃放在地上，走进开着门的车库，置身于许多冲浪板中间。这些都是他亲手制作的，切割、黏合、磨砂、上漆、打蜡。他击打一只沙包，轻松迅捷又坚定，直到金色鬈发被汗水浸湿。他停下来，深深吸气，直到胸围达到五十五英寸宽。他站着，双眼紧闭，在一面隐形的镜子里面观察着自己：镇定，魁伟，二百二十磅的肌肉，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被咸涩的海风和自己的汗水浸渍。

他呼出一口气，睁开双眼。

他走进屋子，走进厨房，没有看他的母亲。女人打开冰箱，让北极般的寒流涌向他，他径直从桶里面喝了一夸脱牛奶，没有停顿，不停地倾倒、吞咽。接着，他坐在厨房的桌子旁，摆弄检视那些万圣节南瓜。

这些南瓜是他白天出门买来的，绝大部分已经雕刻过了，雕得不赖，很漂亮，他很骄傲。现在，他坐在厨房里，开始雕刻最后一个南瓜。他看上去有点孩子气。你永远猜不到他已经三十岁了，他的动作仍然敏捷镇定，不管是脚踏冲浪板，乘浪滑行，还是手持一把小刀，给万圣节南瓜割开眼睛。电灯照亮了他凌乱的夏日狂野发型。他脸上没有感情流露，只是一丝不苟地雕刻。他全身都是肌肉，没有脂肪，肌肉的强韧力量，隐藏在小刀的每一记切割之后。

他的母亲来来去去，在屋子里干些小活计。这时，她走过来，站着看他雕南瓜，面带微笑。她习惯了他这样，习惯了有他在身边。每天晚上，她听到他在外面打沙包，捏那个小小的金属弹簧，或喘着粗气猛地举起他那个重量构成的世界，平衡在平静得出奇的肩膀上。她喜欢所有这些声音，即使她知道木屋外，浪头正击打着海滩，在洁白的细沙上闪闪发光。如今，她已经习惯听重磅每晚接电话，跟那些打电话过来的十八岁男孩们说话。他说他厌倦了那些姑娘们，说不行，今晚必须给汽车打蜡，做运动。

她听到他轻咳一声。“晚餐好吃吗？”

“当然。”他说。

“我买的是特选牛排和新鲜芦笋。”

“很棒。”他说。

“你喜欢我就高兴了，你喜欢我就喜欢。”

“当然。”他说，手中继续雕刻着。

“聚会什么时候开始？”

“七点半。”他在南瓜上刻下最后一抹微笑，抬起了头，“也许他们都会来，也许不会，反正我买了两大罐苹果酒。”

他站起身，走进卧室。他的肩膀填满了门框，甚至溢出来。在半明半暗的卧室里，他把自己套进化装服中，神情和姿态很奇怪，仿佛在严肃而安静地与一个隐形的对手角力。一分钟后，他走到起居室的门口，舔着一支巨大的薄荷纹棒糖。他穿着一条黑短裤，一件有褶皱环领的小男孩衬衫，戴着一顶孩子气的布斯特布朗帽子。他舔了舔棒糖，说道：“我是个坏小孩！”一直盯着他看的女人大笑起来。他迈着夸张的孩童步，一边在房间里歪歪扭扭地走来走去，一边舔着棒糖。她笑话他。他嘟嘟囔囔地说话，假装正牵着一条大狗。“你将是聚会的明星！”女人大喊，脸色粉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也大笑起来。

电话铃响了。

他走进卧室去接电话。他讲了很长时间，女人听到他说了好几次：“哦，瞧在上帝的分上。”他缓缓地走进起居室，脸绷得紧紧的。

“怎么了？”她想知道。

“哦，”他说，“有一半人不去了。他们有别的约会。是汤米打来的电话，他也约了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女孩。不来也好。”

“一半人也够了。”他母亲说。

“我不知道。”他说。

“一半人也够办一场聚会了，”她说，“你去吧。”

“我真该把这些南瓜都扔进垃圾桶。”他恨恨地说。

“去吧，玩得开心点，”她说，“你已经好几个礼拜没出门了。”

沉默。

他站在那儿，粗壮巨大的手指转动着和他脑袋一样大的棒糖。他似乎随时都会打消出门的念头，转身去做其他夜晚他一直在做的事情。有些晚上，他趴在地上，不停做俯卧撑；有些晚上，他在后院和自己打篮球，扣篮得分，黑队对抗白队。有些晚上，他像现在这样站着，然后突然就消失了——他径直走进大海，不停地向前游，像一只满月下的海豹，强壮而安静。在那些月亮不出现，海面上只有群星的夜晚，你看不到他，但你能听到他就在那儿。当他潜入水下时，你能听见模糊的划水声。他会在水下待很长时间再浮起来，或者他会带上冲浪板出去，冲浪板光滑得像女孩的脸颊，用砂纸打磨得非常细腻。他巨大孤独的身影乘着席卷整个海岸的惨白巨浪，冲浪板笔直冲来，搁浅在细沙上。他走下来，踏上沙滩，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他久久地站在月光下，抱着光滑柔软的冲浪板。一个安静的男人，拥着一块巨大的墓碑状的东西，可上面什么都没写。

曾有一段时间，他每星期带一个姑娘出去约会三次。她吃得很多，每次她都会说，去吃东西吧。于是，一个晚上，他开车把她送到一家餐馆，打开车门，拉她出来，再坐回驾驶座，撇下一句：“餐馆到了。拜拜。”然后他开车走了，一回来就游进了大海，孤独一人。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另一个女孩约会迟到了半个小时，他就再也没和她说过话。

想到这些事，她母亲注视着他。“别站在那儿。”她说，“你让我紧张。”

“好吧。”他怨恨地说。

“去吧！”她喊了一声，但喊得不够大声。即使自己听来，她的声音也显得微弱。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本来就这么弱，还是自己故意喊得这么小声。

还不如谈论即将到来的冬天。她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带着孤独的气息。接着，她听到一个声音，又从自己嘴巴里冒出来，依然无力：“去吧！”

他走进厨房。“我想还是会有足够多的人参加聚会的。”他说。

“当然，会的。”她说，再次微笑了。她总是再次微笑。有时当她对他说话，夜复一夜，她似乎也在举重。当他在屋子间穿行，仿佛是她在替他行走。当他坐下发呆——他经常发呆——她就到处找点活干，把面包烤焦，把牛排煎老。她发出一声闷吼般的压抑的笑。“去吧，玩得开心点。”但回声在房间里回荡，仿佛屋子早已空荡冷清，而他应当从门口走回来。她的嘴唇动了：“飞走吧。”

他拿起酒罐和南瓜，急步出门，走向汽车。这是一辆新车，或者说曾经是一辆新车，有将近一年没人开过了。他总是擦拭车壳，调试马达，好几个小时躺在车下，捣鼓里面的那堆破烂，或者只是坐在前座上，不时瞟一眼健美杂志。但是，他极少开动它。

此时，他骄傲地把酒罐和雕好的南瓜放在前座上。他想到今晚也许能度过的美好时光，于是又学孩童的蹒跚脚步，仿佛下一步就会跌倒，他母亲看得大笑起来。他又舔了舔棒糖，跳进汽车，倒车，开上石子小路，转弯，然后沿着海边大路开走了，没有再看女人一眼。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汽车驶远。伦纳德，我的儿子，她心里说了一句。

现在是七点一刻，天已经非常黑了。孩子们已经出动，出现在人行道上，批着白色的鬼床单，戴着涂了氧化锌的惨白面具，摇着铃铛，尖叫奔跑时鼓鼓囊囊的纸袋在他们的膝盖上撞来撞去。

伦纳德，她默念着儿子的名字。

他们并不称呼他伦纳德，他们叫他重磅，叫他萨米——大力士参孙的昵称。他们叫他汉子，叫他阿特拉斯，叫他赫拉克勒斯。在海滩上，你总能看到一群高中生围着他，摸着他的二头肌，赞赏他，仿佛他是一辆新跑车。在他们中间，他闪耀着金光。每一年都是同样的情景。接着，伦纳德从十八岁变成了十九岁，男孩们围得不那么勤了；接着二十岁，来的人非常少了；二十一岁，男孩们不再来了，就这么消失了，突然又有新的十八岁小子来替代他们，没错，总会有新人代替旧人在阳光沙滩上的位置。而那些年纪大的去了别处，为了别的事，跟了别的人。

伦纳德，我的好男孩，她想。整天他都在高强度地健身，高高在云端，独自一人。夜晚，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孤单入睡，从来不读书看报，不听电台和唱片。今年他就要三十一岁了。这么多年来，他把自己放在孤独高杆的顶端，每晚独自健身，这些事情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当然，他的生活中有足够多的女人，这儿那儿，这时那时，从未间断过，但没有一个值得他再多看一眼。当一个男孩过了三十岁……还是男孩吗？她叹了口气。和平时一样，昨晚电话也响了，重磅接了电话。她能够补完另一半的对话，因为这么多年来，她已经听过无数次这样的通话。

“萨米，我是克里斯汀，”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怎么样？”

他的金色小睫毛闪了闪，眉毛皱了，警觉起来。“怎么了？”

“汤姆、露和我要去看一场电影，要一起来吗？”

“最好是场好看的！”他生气地喊道。

她说了电影的名字。

“就那个片子呀！”他嗤之以鼻。

“是部好片。”她说。

“不好看。”他说，“再说我今天还没刮胡子呢。”

“你五分钟就能刮好胡子。”

“我得洗个澡，这要花很长时间。”

很长时间，他母亲暗想，他今天已经在浴室里洗了两个小时。他梳头发梳了几十次，又揉乱，继续梳，一边梳一边自言自语。

“那好吧，”电话里的女人声音继续说，“这个礼拜你去海滩吗？”

“星期六。”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到时候见。”她说。

“我是说，星期天。”他很快又回了一句。

“我也能把时间改到星期天。”她回答。

“我不一定去得了，”他说，语速更快了，“我的汽车出状况了。”

“好吧。”她说，“参孙，再见。”

他在那儿站了好久，手里转动着沉寂的听筒。

好吧，他母亲想，他今天会玩得很开心。一个很棒的万圣节聚会，他带去了那些系在绳子上的苹果，一桶在水里沉沉浮浮的没有系绳子的苹果，还有一盒盒糖、一包包甜玉米粒，尝起来像秋天。他四处走动，像个坏小孩，她想，他舔着棒糖，每个人都在叫喊，吹号角，大笑，舞蹈。

八点、八点半、九点，她三次走到纱门前往外看。她几乎能听到远处黑暗海滩上传来的聚会的声音。随风而来的动静，那么清脆、激烈、狂野。她真希望自己也在那儿，那间蹲伏在海浪之上的码头小棚屋，人们熙熙攘攘，每个人都穿着万圣节服饰，所有的南瓜都雕刻得千奇百怪，大家竞争最佳面具和最佳化妆的殊荣，有那么多玉米可以吃，还有……

她兴奋地握着纱门的把手，脸色潮红。她突然意识到，孩子们已经不到门前来讨糖果了。对住在附近的孩子们来说，万圣节已经结束了。

她走出去，向后院张望。

屋子里和院子里都太安静了。真是奇怪，居然听不到篮球落在沙砾上的沙沙声，也听不到有节奏地击打沙包的砰砰声，捏动弹簧手劲器的吱嘎声。

她想，要是他今晚在海滩上找到了某个人，再也不回家，不打电话，不写信……如果这样该怎么办？如果他没有一句话，就这么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不！她想，他不会碰到这样的人，不会在海滩上碰到，哪儿都碰不到。这里才是他的归宿，只有家。

她的心跳得厉害，不得不坐下。

和风从海边吹来。

她打开收音机，却无心聆听。

现在，她想，他们大概会玩瞎子抓人的游戏，没错，就是这个。还得贴一个瞎子标签，接着他们会……

窗户突然被刺眼的灯光照亮了。她倒吸一口气，跳了起来。

汽车猛地刹车，停住，车道上的沙砾像机枪子弹一样四下乱迸，发动机仍在轰轰作响。车灯熄了，但发动机仍然在空转。

她能看到汽车前座上那个黑暗的身影，他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看着前方。

“你……”她打开通向后院的纱门，意识到自己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她绷了一下脸，心跳缓了下来。她把眉头皱了起来。

他关掉发动机。她等待着。他下了汽车，把南瓜都扔进垃圾箱，狠狠地合上盖子。

“怎么了？”她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没什么。”他从她身旁闪过，手里拎着两罐没开封的苹果酒。他把酒罐放在厨房水池里。

“可还没到十点……”

“没错。”他走进卧室，坐在黑暗里。

她等了五分钟。她总是等五分钟。他想要她过来问他，要是她不来，他会很生气。所以她终于还是走近了一点，往黑暗的卧室里看。

“跟我说说。”她说。

“噢，他们就这么站着，”他说，“他们就这么站着，像一群傻瓜一样，什么都不干。”

“真丢人。”

“他们就像一群呆瓜一样傻站着。”

“噢，太丢人了。”

“我想让他们动起来，可他们只是傻站着。只来了八个人，二十个人就来了八个，八个人，只有我穿了万圣节服饰。就我一个，这帮呆瓜。”

“浪费了你的精心准备。”

“他们都带了姑娘，他们就和姑娘们待在一起，什么也不干，不做游戏，不做任何事，有些人还带着姑娘走了。”他坐在黑暗里说着，没有抬头看她。“他们沿着海滩走远了，没有回来。真他妈的。”

他站了起来，背靠在墙上，魁伟的身躯上套着不成比例的短裤。突然记起头上还有一顶孩子气的帽子，他拽下帽子，扔在地板上。“我想逗他们。我和一只玩具狗闹着玩，还干了点别的，可没人动起来。我就像个傻瓜，只有我一个人穿成这样，他们都没化妆，二十个人只来了八个人，大多数人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薇也在那儿，她也想带我去沙滩上走走。当时我很生气，我真的气急了。我说，不了，谢谢。然后我就一路跑回来了。那根棒糖给你吧。我把棒糖放哪儿了？把苹果酒倒掉，喝掉，我全都不在乎了。”

他说话的时候，她纹丝不动地站着，一寸都没挪。她刚张开嘴，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如果是他们打来的，就说我不在家。”

“你最好自己接。”她说。

他抓起电话机，一把拎起听筒。

“萨米？”话筒中传来一句嘹亮清晰的呼喊。他抓着听筒伸向空中，在黑暗中怒视着它。“是你吗？”他只咕哝了一声。“我是鲍伯。”十八岁少年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到家了，真好。你速度可真快。但是，明天的球赛怎么办？”

“什么球赛？”

“什么球赛？你开什么玩笑？当然是圣母大学对阵南卡罗来纳大学！”

“哦，橄榄球。”

“别用这种语气说球赛，当初是你说起的，你发起的，你说——”

“不会有什么球赛了。”他说道，目光不在电话上，不在听筒上。他不看向母亲也不看向墙壁。他不看向任何东西。

“你是说，你不来了？重磅，少了你，这还叫什么球赛！”

“我得给草坪浇水，给汽车打蜡……”

“你可以在星期天干！”

“我舅舅可能要来看望我。再见。”

他挂掉电话，走过母亲身边，走进院子。她准备上床睡觉时，听到他在院子里不停地打沙包，一直打到了凌晨三点。她一直没睡着，倾听着院子里的震动。三点，她暗想，以前，他总是打到十二点就停手了。

三点半，他进了屋子。

她听到他站在她门外。

他什么也不做，只是站在黑暗中喘息。

她有一种感觉，他仍然穿着那套儿童装，但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猜对。过了好一会儿，门缓缓地推开了。他走进她黑暗的屋里，躺在床上，躺在她旁边，但没有挨着她。她假装睡着了。

他僵直地仰面躺着。

她看不到他，但她感到床在震动，仿佛他在大笑。她听不到他发出的任何声音，所以她不敢肯定。

这时，她听到吱嘎声。小小的弹簧被他的手掌捏紧，放开，捏紧，放开。

她想坐起身大声呵斥他，让他把这吵人的可怕玩意儿扔掉。她想要把那玩意儿从他手里打掉。

可是，她想，他能拿那只大手怎么办呢？他能把什么放进手里呢？他能怎么办，没错，他能拿他的手怎么办呢？

于是，她做了唯一能做的事，她屏住呼吸，闭紧双眼，听着，祈祷着。哦，上帝，让这声响继续吧，让他继续捏那东西，让他继续捏那东西，让他捏吧，捏吧，哦，捏吧，让他继续捏……捏吧……捏吧……

这就像和一只巨大的黑蟋蟀睡在一起。还有很久天才会亮。

风

刊于《怪谭》（Weird Tales）

1943年3月

阿古 译

傍晚五点半，电话响了起来。现在是十二月，天早已黑了，汤普森拎起听筒。

“你好。”

“你好，赫伯？”

“噢，是你，阿林。”

“你老婆在家吗，赫伯？”

“在，怎么了？”

“见鬼。”

赫伯·汤普森轻轻握着听筒。“怎么了？你的声音有点怪怪的。”

“我希望你今晚来我家。”

“我家今晚有客人。”

“我希望你来待一晚，你老婆什么时候会离开家？”

“下个礼拜，”汤普森说，“她会去俄亥俄待九天，我丈母娘病了。到时候我会去你家的。”

“我希望你今晚就来我家。”

“我也希望能去。可是有客人什么的，我老婆会宰了我的。”

“我真希望你能过来。”

“怎么了？又是那阵风吗？”

“噢，不是，不是。”

“那阵风又来了？”汤普森追问。

电话那头的声音犹豫了一下。“是的，是的，那阵风又来了。”

“今晚很晴朗，没什么风。”

“风够大了，从窗户进来，吹得窗帘飘飘荡荡。够大了，我知道它要来了。”

“瞧，你为什么不来我家待一晚呢？”赫伯·汤普森说着，环视灯光明亮的客厅。

“哦，不，太晚了。它可能会在路上逮到我。这段路实在太他妈远了。我不敢冒险，但谢谢你的好意。三十英里呢，不过还是谢谢。”

“吃一粒安眠药。”

“我已经在屋里待了一个小时了，赫伯。我看到它正在西方积蓄能量，天边有一些云，我看到其中一朵云好像被撕裂开了。有一阵风吹了过来，来就来吧。”

“哎，你赶紧吃一粒安眠药吧。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今晚晚一点再打过来也没关系。”

“随时？”电话里的声音问。

“没错。”

“我会打给你的，但我真希望你能来我家。可我又不希望你受到伤害。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可不想那样。我还是独自面对那阵风吧。抱歉打扰你了。”

“见鬼，那还要朋友干什么？好好听我说，坐下来，今晚写点儿东西，”赫伯·汤普森说着，把重心从一只脚挪到另一只脚，“你会忘掉喜马拉雅，忘掉风之谷，忘掉那些让你魂牵梦绕的风暴和飓风。为你下一本旅行书写一个新章节。”

“我也许会写的。也许我会的，我不知道。也许吧，也许。谢谢你让我这样叨扰你。”

“谢什么谢。现在你赶紧挂了吧，我老婆叫我吃晚饭了。”赫伯·汤普森挂了电话。

他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妻子坐在他对面。“是阿林吗？”她问。他点点头。“这么说，他和他的风又吹起来了，刮上又刮下，一阵热，一阵冷。”她说着，递给他满满一盘食物。

“在战时，他的确在喜马拉雅待过一段时间，”赫伯·汤普森说，“他说的风之谷的故事，你肯定不会相信，对吧？”

“那故事倒是挺精彩。”

“四下攀爬，向上攀登。为什么人要去爬山，自个儿吓唬自己？”

“那时候还在下雪。”赫伯·汤普森说。

“是吗？”

“下雨，下冰雹，狂风呼啸。阿林和我讲了很多遍，他讲得非常精彩。他爬得非常高。到处都是云，风之谷里嘈杂得不得了。”

“我猜也是。”她说。

“那里不只有一阵风，好像有很多种风，从全世界汇聚而来，”他咬了一口食物，“阿林这么说的。”

“首先，他就不应该去那儿瞎逛瞎看，”她说，“做人不该到处乱跑，做人得长点记性。你侵入风的地盘，风会愤怒，追你撵你。”

“别开玩笑，他可是我最好的朋友。”赫伯·汤普森打断她。

“这事儿可真傻！”

“不管怎么说，他经历了很多险境。孟买的风暴，两个月后新几内亚的台风。还有那次，在康沃尔。”

“我对这个男人不表同情，是他自己一次次冒险冲进风暴和飓风里，然后得了被害妄想症。”

这时电话响了。

“别接。”她说。

“也许是什么重要的事儿。”

“肯定是阿林又打了过来。”

他们坐在那儿，电话铃响了九声，他们没去接。最终，铃声停了。他们吃完了晚饭。外间厨房里，一阵微风吹开窗户，窗帘轻轻摇晃起来。

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我不能让它就这么响下去。”他说着，接起了电话，“噢，你好，阿林。”

“赫伯！风来了！风到了！”

“你离电话听筒太近了，拿远一点。”

“我站在敞开的门旁等着它。我看到它拂下高速公路，吹动树木，一棵又一棵，直吹到我屋前那几棵树，它俯身吹向我的门，我猛地一关，把门关在了它的脸上！”

汤普森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妻子正在客厅门口观察着他。

“真有趣。”他终于搭了一句腔。

“它正盘旋在屋子四周，赫伯。我现在出不了门了，我现在什么都干不了了。但我愚弄了它，我让它觉得已经逮到了我，可就在它冲下来抓我时，我砰的一下锁上了门！我早就等着它呢，我已经准备了好几个礼拜了。”

“阿林，老伙计，那你怎么今天才告诉我。”赫伯·汤普森故作开心地对着话筒说，妻子仍然在看着他，他的脖子开始冒汗了。

“六个星期前开始的……”

“哦，是吗？不错，不错。”

“……我以为自己已经狠狠教训了它。我以为它已经放弃追踪我了，但它只是在等待。六个星期前，我听到风在房子墙角放声大笑，小声嘀咕。只闹腾了一个小时，不是很久，不是很吵。然后它就离开了。”

汤普森点点头。“这样挺好，这样挺好。”

妻子注视着他。

“可第二天晚上它又回来了，狠狠关上百叶窗，吹得烟囱里火星直冒。接下来的五个晚上，它每晚都来，一晚比一晚强劲。当我打开前门时，它冲向我，想把我拽出门，但它还不够有力。今晚它的力气够大了。”

“你感觉好多了，我很高兴。”汤普森说。

“我并不觉得好啊，你怎么回事儿？是你老婆在偷听吗？”

“是的。”

“哦，我明白了。我听起来一定像个傻瓜。”

“一点都不像，继续说。”

妻子返回厨房。他放松了下来，坐在电话机旁一张小椅子上。“继续说，阿林，全都说出来，你能睡得安稳些。”

“现在它正在屋子四周盘旋，像一个巨大的真空吸尘器，在所有墙面上嗡嗡作响。它正在摇晃四周的树。”

“这真有趣，我这儿连一丝风都没有，阿林。”

“当然没有，它并不关心你，它只想对付我。”

“我猜肯定有理由能解释这股风的来历。”

“它是个杀手，赫伯，最大最可怕的史前杀手，一头巨大的嗅犬，想要嗅出我的行踪，找到我。它把巨大的冷鼻子朝向我的屋子，吸气，发现我在客厅，它就把气压推向那里，发现我在厨房，它就跟去那儿。现在，它想要从窗户里进来，我加固了窗户，在门上加了新的铰链和栓条。门窗有些年代了，但造得很结实。现在，我打开了屋里所有的灯。风追着我从这间屋子跑到那间屋子，当我打开一盏又一盏灯时，风透过一扇扇窗户窥探着我。噢！”

“怎么了？”

“它刚刚卷走了前门的纱门！”

“我希望你今晚能来我这儿过夜，阿林。”

“我来不了，上帝，我没法离开这间屋子。我什么也干不了。我认识这股风。上帝，它巨大又机灵。刚才我想点一支香烟，一阵风把火柴吹熄了。风喜欢玩游戏，喜欢作弄我，它在慢慢折腾我，它有一整夜的时间。现在！上帝，就刚才，我的一本旧旅行书，就放在书房书桌上，我真希望你能看到。一阵不知打哪儿漏进来的微风，这微风——这微风正一页一页翻着书，我真希望你能亲眼看一看。它正翻到序言页。你还记得我那本西藏探险记的序言吗，赫伯？”

“记得。”

“此书献给在那次探险中殒命的人，作者是一位经历过风暴，但总是侥幸逃生的人。”

“是的，我记得。”

“灯全都熄灭了！”电话里噪声不断。

“电线刚刚被刮断了。你还在吗，赫伯？”

“我还在听。”

“风不喜欢我房间里的灯光，它把电线刮断了。接下来电话也会断掉。噢，这真是场好戏，我和这风！稍等一下。”

“阿林？”一阵寂静。赫伯紧张得身体前倾，妻子从厨房瞟了他一眼。赫伯·汤普森等待着。“阿林？”

“我回来了，”电话里的声音说，“一阵风从门下面吹进来，吹在我脚上，我用棉絮堵住了门缝。我很庆幸你没有赶过来，赫伯。我可不想让你陷入这片混乱。那儿！它刚刚打碎了起居室的一块玻璃，一阵狂风在屋里乱转，刮落了墙上的相片！你听到了吗？”

赫伯·汤普森倾听着。有风声在电话听筒上尖啸。阿林大声喊道：“你听到了吗？”

赫伯·汤普森干涩的喉咙吞咽了一下。“我听到了。”

“它想活捉我，赫伯。它不敢猛刮一阵狂风把房子吹倒，那会砸死我。它想要活捉我，这样它就能一分一寸地把我拆解掉。它想要夺取我的内在，我的头脑，我的思想。它想要夺取我的生命力，我的精神力，我的自我。它想要夺取我的智慧。”

“我老婆正在叫我，阿林。我得去擦盘子了。”

“它是一大团云汽，一股从世界各地聚拢来的风。就是这股风，一年前在加勒比海席卷肆虐的暴风，在阿根廷大肆杀戮的寒流，在夏威夷草菅人命的台风，上半年在非洲海岸疯狂袭击的飓风。它汇聚了所有我侥幸逃脱的风暴。它从喜马拉雅追踪而来，因为我知道它的真面目，风之谷正是它的汇聚之所，它在那里策划着毁灭的勾当。很久以前，某样东西推动了它，使它获得了生命。我知道它的汲养之地，我知道它的出生之所，我知道在何处它会部分消解。因为这个，它恨我入骨，我的书中写了挫败它的方法。它不愿意我再传播这些信息，它想要把我融入它的巨大身躯，让我把知识都贡献给它。它想让我站在它那一边。”

“我必须得挂了，阿林，我老婆——”

“什么？”电话听筒里传来遥远的风声，“你说什么？”

“大约一小时之后再打给我，阿林。”

他挂上电话，走出去擦盘子，妻子盯着他看，他盯着盘子看，用毛巾擦着。

“今晚外面天色怎么样？”他问。

“挺好，不是很冷，满天星星。”她说，“怎么了？”

“没事儿。”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电话铃响了三回。八点，客人来了，是斯托达德和他妻子。他们坐着聊天，一直到八点半，然后起身理好牌桌，开始玩牌。

赫伯·汤普森把纸牌洗了一遍又一遍，手法巧妙地把牌一张张切出，发到其他三个人面前。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点了一支雪茄，把雪茄头烧成一撮齐整的灰色烟烬，理了理手里握着的一把牌，不时抬起头聆听。屋外没有动静。妻子看到了他的小动作，他赶紧摆正坐姿，打出一张黑桃杰克。

他缓缓吸着雪茄，他们轻声说话，不时爆发一阵笑声，客厅里的钟轻柔地敲响了九下。

“我们聚在一起，”赫伯·汤普森说，若有所思地瞧着夹在手里的雪茄，“生活是如此有趣。”

“嗯？”斯托达德愣了愣。

“没事儿，只是感慨一下，我们身在此处，过着我们的生活，而在地球上的别处，一千万个其他人，也正过着他们各自的生活。”

“这不是明摆的吗？”

“生活，”他把雪茄塞回嘴里，“是一件孤独的事情。即使那些结婚了的人，有时候当你躺在另一个人的怀抱中，却像是隔了一百万英里之遥。”

“嗯，我就喜欢这样。”妻子说。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他心中并无愧疚，所以慢慢解释，“我是说，我们都相信我们所相信的，或者坚守我们自己的生活方式，其他人则过着他们完全不同的生活。我是说，我们此刻端坐在这间屋子里，而外面的世界，正有一千个人在死去。有些死于癌症，有些死于肺炎，有些死于结核病。我想象，有一个人刚刚遭遇了车祸，正在撞毁的车子里奄奄一息。”

“这可不是什么积极向上的话题。”妻子说。

“我是说，我们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并不考虑别人是怎么思想、生活、死亡的。我们等待着，直到死亡找上门来。我是说，我们坐在这儿，就坐在我们的屁股正坐着的这个位置上，与此同时，三十英里外，一间空旷老屋正被漆黑夜幕和天知道什么东西包围着，世界上最好的好人之一，就住在……”

“赫伯！”

他咬着雪茄，猛吸了一口，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手里的牌。“抱歉，”他眨了几下眼，把雪茄咬紧，“轮到我出牌了吗？”

“轮到你了。”

四个人一圈圈出牌，发牌声、低语声、交谈声，窸窸窣窣响个不停。赫伯在椅子里越坐越低，脸上显露出病容。

电话铃响了，赫伯跳起来冲了过去，一把抓下了电话听筒。“赫伯！我打了一次又一次。你屋子里现在什么情况，赫伯？”

“什么意思，还能有什么情况？”

“客人来了？”

“当然，来了，已经……”

“你们在说话，在大笑，在玩牌？”

“上帝，是的，但这到底和……”

“你在抽你那十美分的雪茄？”

“见鬼，没错，但……”

“太棒了，”电话里的声音说，“这一切可真棒。我真希望自己也在。我真希望自己并不知晓风的秘密。我有很多很多希望。”

“你还好吗？”

“目前为止还行吧。我现在把自己锁在厨房里。屋子的部分前墙已经被吹塌了，但我已经策划好了退路。等厨房门失守，我就撤进地窖。走运的话，我也许能撑到明天早上。它得拆光整幢倒霉的屋子才能逮到我，地窖的顶板可坚固得很。我有一把铲子，我可以再挖深一点……”

电话里一下子响起很多个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赫伯·汤普森问道，他突然一阵恶寒，浑身发抖。

“那个吗？”电话里的声音说，“那凄惨的叫声，是十二万个被台风杀害的人，七千个被飓风摧毁的人，三千个被旋风埋葬的人。我是不是吓着你了？这就是风的真实面目。它是很多死人的怨灵。风杀死了他们，夺取了他们的头脑来增长自己的智能。它夺取了他们的嗓音，汇聚成一个声音。过去一万年，上千万被杀害的人饱受摧残，被季风旋风裹挟着，翻滚、打旋，从这个大洲飘荡到那个大洲。噢，上帝，要是写成诗篇，该是多么震撼！”

电话里传出很多回音，说话声、叫嚣声、哭泣声。“回来打牌，赫伯。”妻子在牌桌旁喊道。

“每一年风都会增长智慧，它不断积攒着一具具尸体、一条条人命、一次次死亡。”

“我们在等你，赫伯。”妻子喊道。

“见鬼！”他转过身，几乎叫嚷起来，“就不能等会儿吗！”他转回头对着话筒。“阿林，要是你希望我现在出门，我马上就过去！我真该早点去你那儿……”

“别想了。这是一场残酷的战斗，本来就不该把你牵扯进来。我得挂了。厨房的门情况很糟，我得下地窖了。”

“过会儿再打给我？”

“也许吧，如果我走运的话。这次我可能挺不过去了。我已经逃脱了那么多回，但这回它总算逮到我了。我希望没有叨扰到你太多，赫伯。”

“你没有叨扰任何人，见鬼。给我打电话。”

“我尽量……”

赫伯·汤普森回到牌桌旁。妻子怒视他。“阿林怎么样了？你的那个朋友。”她问，“他没喝醉吧？”

“他一生从不喝酒，”汤普森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几个小时前我就该去他那儿的。”

“但过去六个星期，他每晚都打电话过来，你已经赶过去陪了他不下十次，每次都安然无恙。”

“他需要帮助。他也许会伤到自己。”

“两天前你刚刚去过，你可不能老追着他跑。”

“明天早上第一件事，我要送他去一家护理院。我也不想这样。他在其他事情上表现得挺理智的。”

十点半，咖啡端了上来。赫伯·汤普森慢慢喝着，盯着电话机。我很担心，他现在是不是已经进了地窖，他心里暗想。

赫伯·汤普森走到电话机旁，拨了长途，报出了号码。

“抱歉，”接线员说，“那个地区的电话线断了。等线路修好，我们会帮你接通。”

“电话线断了！”汤普森喊了起来。他丢下电话听筒，转过身猛地拉开衣橱门，抓出自己的外套。“噢，上帝，”他说，“噢，上帝，上帝。”

客人们惊呆了，妻子手上正端着咖啡壶。“赫伯！”她喊道。

“我得去他那儿！”他说着穿上外套。

门口传来一阵轻柔模糊的震动。屋里所有人都紧张得站直了身体。“会是谁来了？”妻子问。

轻柔的震动持续着，非常安静。

汤普森走出客厅，停在门前，神情警惕。他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笑声。

“真是见了鬼了。”汤普森握住门把手，快活地浑身一颤，紧张的神经松懈了下来。“到哪儿我都认得出这笑声，是阿林。他终于开车来了，等不及明天早上，急着要把他的倒霉故事讲给我听。”汤普森虚弱地笑了笑，“也许还带了几个朋友过来。听起来像是有很多……”

他打开前门，门廊里空无一人。

汤普森并不惊讶，他脸上满是迷惑和羞怯。他大笑起来。“阿林？这时候还开玩笑！出来吧。”他打开门廊的灯，往外张望了一下。“你在哪儿，阿林？出来吧，快啊。”

一阵微风吹在他脸上。

汤普森等了一会儿，感觉毛骨悚然。他跨出一步走进门廊，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

风猛地刮来，吹动了他的衣角，吹乱了他的头发。他觉得自己又听到了笑声。风绕着屋子盘旋，突然到处都能感受到一股威压，风整整刮了一分钟，然后吹远了。

风渐渐息了，在高高的树丛间呜咽，它回到了海上，回到了加勒比，回到了象牙海岸，回到了苏门答腊，回到了好望角，回到了菲律宾。远去，远去，远去了。

汤普森站在那儿，浑身发冷。他走进屋，关上门，背靠在门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妻子问。

亨利九世

刊于《科幻奇幻杂志》（Magazine of Fantasy&Science Fiction）

1969年10月

曹浏 译

“他在那儿！”

两个人探过身子去看。直升机被顺势带得倾向一边，沿着海岸线倏地飞过。

“不是，那只是块长了苔藓的石头——”

飞行员抬起头，示意直升机迅速向斜上方远去。多佛尔[1]的白崖从视线中消逝。他们来来回回掠过大片的青草地，宛若一只巨大的蜻蜓在空中盘旋，好抖落凝结在翅膀上的冰霜。

“等等！看那儿！快降落！”

机体缓缓落地，待螺旋桨停止转动后，满地东倒西歪的草才重新直起茎叶。第二个男人咕哝着推开护目镜，小心翼翼地爬出机舱，动作迟缓得跟生了锈似的。他拔腿想跑，然而立刻就喘不过气来，于是放慢脚步，沮丧地迎风喊道：“哈里！”

前方本有个衣衫褴褛的人形正在起身，听他这么一喊，惊得一个踉跄向前跑去。

“我没犯事儿！”

“哈里，我不是警察！是我，塞姆·威尔斯啊！”

被追的老人闻声放慢了脚步，而后停了下来，站定在悬崖边，用戴了手套的双手紧紧抓着那一绺长髯，面前就是深邃的大海。

塞缪尔[2]·威尔斯喘着粗气费劲地从后面赶上来，但并没有进一步动作，生怕一抬手就把他吓跑了。

“哈里，你这蠢透了的家伙。都过了好几个礼拜了，我差点以为要找不到你了。”

“我就怕你找到我。”

哈里睁开一直紧闭的双眼，哆哆嗦嗦瞥向自己的胡须、手套，又望向老友塞缪尔。两人都已上了年纪，两鬓斑白，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十二月的日子里相会于石岗。他们的交情有许多许多年了，只消一个表情便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他们的眉眼很是神似，追根溯源说不定是本家。唯一的区别就是，从飞机上下来的那位塞姆在深色外衣下隐约穿了件夏威夷风的运动衫，略有些不搭调。哈里尽量让自己不去盯着那衣服看。

此时此刻，两个人都热泪盈眶。

“哈里，我是来给你提醒的。”

“不必了，否则你以为我一直在躲个什么劲儿？所以，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是的，最后一天了。”

他们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今晚是平安夜。最后一批船下午即将起航。届时，英格兰这座孤岛便会化作烟波中的一块大理石碑，任由雨水冲刷，淹没在水雾中。过了今日，留下的就只剩海鸥了。哦，不能忘了还有数以亿计的黑脉金斑蝶，它们每到六月便成群结队向海那边飞去，斑斓如游行时挥洒的彩带。

哈里盯着潮起潮落的岸边，开口道：“日落前，那些该死的没脑子的蠢货一个个都该从岛上撤空了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

“真让人揪心。那塞缪尔你呢，是来绑架我的吗？”

“明明是来说服你的。”

“说服？老天啊，塞姆，我们当了五十年朋友了，你还不了解我？你难道猜不到我是铁了心要成为整个不列颠——不，这么说还不够味，是整个大不列颠群岛——最后的守卫者？”

大不列颠岛最后的守卫者，哈里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上帝，你听，钟在响，是那熟悉的大本钟的声音。它日复一日地敲着，未曾停歇，直至离奇的今日，所有人——除了那最后一人之外的所有人——都离开了这块曾经生机勃勃的土地，任由它陷入冷寂。最后的守护者，最后的守护者。

“塞缪尔，你听我说，我的坟都已经挖好了，我可不想抛下它不管。”

“那到时候谁来安葬你呢？”

“我自己，感觉时辰快到了就自己进去。”

“那又有谁来替你盖上土？”

“这有什么关系？塞姆，自有尘土来将我掩埋。上帝保佑，风会做到这点！”他嘴里不由自主地蹦出了一连串的话，扑闪的眼睛将泪珠忽地甩向空中，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们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告别？停靠在英吉利海峡的最后一艘船为什么开走了？还有那最后一架喷气机，为什么也飞走了？塞姆，大家都去哪里了？发生什么了，到底怎么了？”

“你问为什么，”塞姆平静地答道，“答案很简单，哈里。现在这里的天气很糟糕。虽然一直以来气候都很差劲，但没人说什么，因为说了也不会有任何改观。不过如今，英格兰算是完了，希望只能寄托在——”

他们的视线一同望向南方。

“加那利群岛？”

“萨摩亚群岛。”

“巴西海岸？”

“别忘了还有加利福尼亚，哈里。”

两人轻轻相视一笑。

“哈，加州，那个满是笑话的地方。不过今天中午不是就有一百万英国佬从萨克拉门托跑去了洛杉矶？”

“还有一百万人去了佛罗里达州。”

“过去的四年间就有两百万人去了澳大利亚。”

他们合计了一下总数，点了点头。

“哎，塞缪尔，人们嘴上说的是一回事，太阳他老人家想怎么照又是另一回事。所以被太阳抚过的皮肤让人内心燃起对南方的向往。其实这种内心的呼唤两千年前就开始有了，但我们一直装作没听见。当一个人第一次被晒伤的时候，就像是不由自主地陷入了一场炙热的爱恋。最后的最后，他定要跑去国外，躺在碧蓝的天空下，对着灼目的阳光呻吟：哦上帝啊，快来让我感受不一样的人生吧，轻轻地，快来温暖我吧。”

塞缪尔·威尔斯惊得直摇头。“你继续说，可能你自己就被自己说动了，也用不着我强行带走你了！”

“不，塞缪尔，阳光或许能让你憧憬，但我是对此无动于衷。我倒也希望自己会为之心动，毕竟一个人留在这儿并没什么意思。塞姆，我能劝你也留下吗？你我就像小时候那样，还是最佳搭档，如何？”他亲切地碰了碰对方的手肘提议。

“天呐，你这么一说让我感觉自己像是抛下了君主和祖国啊。”

“别这么想，你可没抛下什么，因为大家全跑了。哎，想想80年代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谁曾料到，一个‘夏日永驻’的愿景就能让我大英子民甘愿逃到天涯海角？”

“哈里，我已经被冻了一辈子了。年年穿着厚重的毛衣，取暖烧的煤块总是嫌不够。六月天还是阴沉沉的，七月也闻不到干草散发出的清新阳光味，一年四季就没有一天是干的，冬天更是从八月就开始了！我受不了了，这样年复一年的日子，哈里，我真的受不了了。”

“你也不必忍受。我们英国人已经受得够多了。你们每个人，都值得去牙买加、太子港、帕萨迪纳欢度余生。来把手给我，让我们再用力握握手！这是历史上重要的里程碑，你我一同来见证这时刻！”

“上帝保佑，我们一同见证。”

“塞姆，你再好好看看这里，等你安顿在了西西里岛、悉尼或者那脐橙之都加州，被媒体采访的时候记得提一提‘这时刻’，他们搞不好还会给你写个专栏什么的。历史书上我们也该占个一页半页的，毕竟都是最后一人——最后远走和最后留守的。塞姆，塞姆，你快把我骨头捏断了，不过别松手，以后再也没这样的机会了。”

他们站开了些，两人都红了眼圈，呼哧呼哧直喘气儿。

“哈里，你现在能陪我走到直升机那儿吗？”

“不要，我害怕这种高科技的玩意儿。而且一想到不见天日的阴霾日子，我指不定就跳进去和你一起飞走了。”

“那又何尝不可？”

“何尝不可！塞姆，我是要守卫我们的海岸线以防外敌入侵的。诺曼人、维京人、撒克逊人……以后的日子里，我会看护整座岛，从多佛尔北部的暗礁开始，途径福克斯通[3]，再回到起点。”

“老兄，我说希特勒是不是也会入侵？”

“说不定他就带着他的幽灵部队打过来了呢。”

“哈里，那你怎么和他相抗衡呢？”

“你以为我是孤军奋战？大错特错。途中，我可能会在岸边邂逅恺撒大帝，他一高兴就分两条要道给我把守。我呢，有了那些要道，再借些精兵强将，一准儿把对方的虾兵蟹将们打得落花流水。你说，调兵遣将是不是任我定？历史上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的军队是不是任我选？”

“是是是。”

最后的守护者面对着北方，又转向西面，最后朝南站定。

“我要确定从这边城堡到那边灯塔一切都正常，我要听苏格兰方向的海湾旁传来的枪林弹雨声，每到新年就吹起蹩脚的风笛绕苏格兰走一圈。而后塞姆，我会划着船沿泰晤士河顺流而下。在我余生的每个除夕，作为伦敦守夜人的我——是的，正是在下——都要准点巡逻一圈，并历数一遍那些押韵的老教堂钟名。柑橘和柠檬[4]啊，圣克雷蒙的钟说。还有勒波的钟，圣玛格丽特的，圣保罗的。塞姆，我该为你起舞，希望北风会吹到你所在的地方，不论天涯海角，往你晒伤的耳朵里送上只言片语。”

“我会听的，哈里。”

“那就继续听！我会坐在上下议院的会场里，自己和自己辩论，输这一场赢下一场。我还能胡诌，说多数要服从少数。记忆中美妙的旧唱片也可以翻出来回味，甚至我们出生前的那些广播我都能听到。

“快到跨年时，我就会爬上大本钟，与老鼠相依为命，一同迎接新年的钟声。

“我肯定还要找机会坐一坐斯昆石[5]。”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或者在它被运往南面海湾前放过的地方坐一坐。我还要手持权杖，估计到时我得从院子里抓条被大雪冻僵的蛇来代替，头上再戴一顶自制皇冠，自封为理查大帝和亨利八世的朋友，也是伊丽莎白一世及二世女皇的远房亲戚。拎着吉卜林马姆酒独自在威斯敏斯特晃悠，想到脚下这片土地的历史，自己年事也高，说不定脑子已经混乱了，既然身兼统治者与臣民，何不自封为这整座雾岛之王？”

“可以啊，也没人能怪你。”

塞缪尔·威尔斯又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后抽开身来半走半跑，回到等着他的飞机上。跑到一半，他回头大喊：“我的老天爷啊。我刚刚想到，你名字叫哈里[6]，简直生来就是当君王的料啊！”

“这倒不错。”

“原谅我就这么走了吧。”

“阳光会让你释怀的，塞缪尔。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英格兰会原谅我吗？”

“人之所在即国之所在。我坚守着英格兰的遗址，你开拓了她的新疆域。塞姆，你们代表了全新的英国人，一个个都拥有晒伤了的白皙皮肤！”

“再见了。”

“愿上帝保佑你。哦，保佑你，还有你那件艳黄色的运动衫！”

大风吹起，两人都听不到对方喊的话，便挥了挥手，塞缪尔奋力钻进机舱。飞机如同一朵绽放的雪白太阳花，飞转的螺旋桨直入云霄。

于是，只剩下了最后的守卫者一人。他喘着粗气，抽泣不已，对自己大喊：

哈里！你憎恨改变吗？非要守旧？你明明就知道造成现在这状况的原因，不是吗？那些船啊飞机啊单单因为一个天气的理由就把大家全骗走了？我知道，我知道，他告诉自己。想想只要迈出那一步，就能坐拥温暖如夏的四季，谁又能抵御这般诱惑？

是啊，是啊！他泪流满面，咬紧牙关从悬崖边探出身子去，冲着天上那架远去的飞机挥舞着拳头。

“叛徒！你给我回来！”

你怎么忍心离开英格兰，怎么忍心抛下这一切？皮普和伪善的亲戚，铁公爵和特拉法尔加广场，雨中坚守的骑兵卫队，伦敦大火，飞弹及警报，白金汉宫阳台上被高高举起的新生婴儿，丘吉尔的送葬队伍还在街上呢，老天，还没散呢！恺撒没去元老院，今晚巨石阵也有怪事！怎么忍心，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哈里·史密斯双膝跪地，瘫倒在地。英格兰最后一任国王就这样一个人在悬崖边泣不成声。

直升机已经不见踪影，向着鸟语花香的岛屿去了。

老头儿环顾四周，想到如今和万年前一样空荡荡的，便黯然神伤。天色已经晚了，四周万籁俱寂，荒无人烟，唯有一座空空如也的鬼城，加上亨利大帝，就是我们的老哈里——亨利九世。

他漫无目的地在草丛中翻找，意外地发现了遗失已久的书签和袋装巧克力，还有《圣经》、莎士比亚全集、快翻烂了的约翰逊作品集和津津乐道的狄更斯，还有德莱顿以及蒲柏。他走回大路上，这路四通八达，环绕了整个英格兰。

明天就是圣诞了，他祝愿一切安好。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大英帝国的子民们已经享受到了阳光这一美好的礼物。瑞典人也已经撤空了，挪威人也全逃了。再也没人住在寒带了。他们一个个全跑去了地球上最宜人的几块土地，那里微风轻抚，阳光笼罩。人们不必再为生存而揪心，而是在遥远的南方得到了新生，快活似神仙。

今天晚上他会找座教堂，忏悔先前把大家称为“叛徒”的懊悔。

“最后一件事，哈里。蓝色。”

“蓝色？”他在心里问自己。

“在路上找根蓝色的粉笔来。以前英国男人们不是用这种方法给自己上过色吗？”

“对哦，蓝人，从头到脚都是蓝的！”

“我们的结局早已注定，不是吗？”

北风呼啸，他拉紧了帽檐，舔了舔第一片落到嘴唇上的雪花。

“哟，好孩子！”他幻想自己身处张灯结彩的圣诞节，喜气洋洋如获新生，倚着虚构出来的橱窗说道，“好小子，我问你，这条街上卖家禽的商贩那儿还有火鸡不？”

“还有，挂着呢。”男孩答道。

“去买回来！再带个跑腿的回来我就给你一先令。要是你能在五分钟内办完，我就给你五先令！”

于是男孩去了。[7]

扣好大衣拿起书，我们的老哈里、埃比尼泽、斯克鲁奇、尤利乌斯、恺撒、匹克匹克、皮普，数不清多少个谁，顶着寒冬迈开步子。路很长，很美。浪涛乃岸边炮火，风声即北方笛音。

十分钟后，他哼着小曲爬上了一座山丘。从坡上远眺，英格兰似乎严阵以待，准备迎接在不远的将来即将踏上这片土地的人……

注释：

[1]多佛尔，英格兰东南部港口城市。

[2]塞缪尔，即上文的塞姆。

[3]福克斯通，英格兰东南部肯特郡的一个繁荣港市。

[4]此处指一首由伦敦市内及周边著名教堂的钟名所串成的儿歌。

[5]斯昆石，长方形的红色沙岩，装饰有凯尔特十字架，为中世纪以来历代苏格兰国王加冕时所用。

[6]哈里，亨利的昵称。

[7]这一场景出自查尔斯·狄更斯的《圣诞颂歌》。

记得萨沙吗？

收录于短篇集Quicker than the Eye

1996年

阿古 译

记得吗？怎么会忘，他们如何能忘记？尽管他们结识他不过很短时间，多年之后当他的名字被提起时，他们依然会微笑甚至大笑，伸手相握，陷入回忆。

萨沙，多么温柔聪慧的同志，多么羞涩隐秘的人儿，多么有天赋的孩子；他能说会道，活力充沛，是深夜的伙伴，迷蒙午后的唯一光明。

萨沙！

他们从未见过他，但他们经常于凌晨三点在卧室中和他说话。有些朋友若是听到萨沙的名字就翻白眼，怀疑他们俩是不是疯了，那么他们便不同这些朋友来往。

可是，萨沙到底是谁？是什么人？他们在哪儿碰到他的？或者仅仅是梦到他？他们两人又是谁呢？

长话短说：他们是玛吉和道格拉斯·斯普劳丁夫妇，住在一处喧闹的海边。加利福尼亚州威尼斯海滩，这里有温暖的沙滩、干涸的运河，河上架着一座座快散架的桥。尽管银行里没什么存款，小小的两居室公寓里也没有古德温尔高档家具，他们依然过得很快乐。他在家写作，而她工作，供养他完成美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小说。

他们的日程安排：每天晚上她从洛杉矶市内回到家，他做好汉堡等着她，他们会在沙滩上散步，吃热狗，在便士游乐场花销十到二十美分，回家，做爱，睡觉。第二天晚上继续重复这同样的日程：热狗，便士游乐场，做爱，睡觉，工作，等等。这一年他们非常年轻，深陷爱河，一切都是那么美妙，仿佛这幸福会持续到永远……

直到他出现。

无名之人。一开始他没有名字，他曾经威胁将在他们婚后数月到来，摧毁他们的生计，吓阻小说的灵感，但后来他消失不见，只留下威胁的回音。

但现在，真正的冲突来临了。

一天晚上，他们俩就着火腿煎蛋卷，喝着廉价红酒，斜倚在牌桌旁，安安静静地说着话，向彼此承诺更远大、更辉煌的未来，玛吉突然说：“我有点头晕。”

“什么？”道格拉斯·斯普劳丁问。

“我一整天都感觉怪怪的，今天早上我有点不大舒服。”

“噢，上帝。”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双手捧着她的脑袋，把她的额头抵在自己腰上。他低头看着她秀美的头发，突然微笑起来。“哎呀”他说，“难道是萨沙回来了？”

“萨沙？萨沙是谁？”

“等他到来时，他会告诉我们的。”

“这名字是打哪儿来的？”

“不知道，已经在我脑海里盘旋一整年了。”

“萨沙？”她把他的手捂在自己的脸颊上，大笑起来。

“萨沙！”

“明天去看医生。”他说。

“医生说萨沙搬了进来。”第二天她在电话上说。

“太棒了，”他停顿了一下，“我觉得，”他暗暗盘算了一下银行存款。“不，不管那么多了。太棒了！什么时候我们能见到这个火星入侵者？”

“十月。现在他还很小，针尖那么大，我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但现在他有了一个名字，我就能听见了。他承诺会长大，只要我们细心照顾好他。”

“真是太棒了！我是不是应该囤点胡萝卜、菠菜、花椰菜？具体是哪一天？”

“万圣节。”

“不可能！”

“千真万确！”

“人们会说咱们精心策划，让他和我的吸血鬼小说在同一周问世，一下子多了两个在晚上闹腾哭喊的小东西。”

“噢，萨沙到时候肯定会又哭又喊的！高兴吗？”

“浑身颤抖，但高兴得要命，上帝，回家来，兔子夫人，带着他一起回家！”

这里得解释一下，玛吉和道格拉斯·斯普劳丁是一对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早在萨沙受孕结胎之前，他们俩就非常喜欢劳莱与哈代，称呼彼此为斯坦和奥利。公寓里的家用电器、灰尘掸子、开瓶器都有名字，就连他们身体的不同部位都有昵称，当然，这是绝对不会透露给外人的。

所以，萨沙这个实体，这个日渐友好的存在，并不是那么不寻常。当他真正开始说话时，他们也并不感到惊讶。他们的婚姻以爱情作为流通的货币，而不是金钱，所以萨沙的到来不可避免。有一天，他们说，要是他们有了一辆汽车，也会给它取个名字。

他们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即将到来的生活，夜深说得兴起，他们支起身体，背靠着枕头，仿佛未来马上就会发生。他们在寂静中等待着，静候沉寂的小后代在黎明前说出第一句话。

“我爱我们的生活，”玛吉躺着说，“那么多的游戏。我希望这一切永不停止。你和别的男人不一样，他们喝啤酒谈论牌局。亲爱的上帝，我纳闷，有多少人的婚姻能像我们的一样好玩？”

“任何地方的任何人都比不上咱们。记得吗？”

“什么？”

他仰起头，在天花板上追索着回忆。“我们结婚的那一天……”

“当然记得！”

“朋友开车把我们丢到这儿，我们走下码头，走进药店，买了一管牙膏、两把牙刷，开始了我们的蜜月。一把红牙刷、一把绿牙刷，装饰空荡荡的浴室。我们手拉着手在沙滩上往回走，突然两个小女孩和一个男孩跟了上来，张口就唱：‘祝你结婚快乐，祝你结婚快乐，幸福美满，欢天喜地，祝你结婚快乐……’”

她轻轻地唱了起来。他跟着也唱起来，回想起当时，在孩子们的歌唱声中，他们开心得脸红了。他们继续往前走，感觉有点可笑，但很高兴，又有点不可思议。

“他们怎么猜到的？我们看着就像结婚的样子吗？”

“我们的衣服又没那么正式！是我们的表情，你想到了没？当时笑得下巴都疼了。我们快乐得炸翻天，他们感受到了震荡波。”

“那些可爱的孩子，我仍然能记起他们的歌声。”

“十七个月之后，我们终于走到这一步了。”他搂着她，在黑暗的天花板上注视着他们的未来。

“我来了。”一个声音喃喃说。

“谁？”道格拉斯问。

“我，”那个声音小声说，“萨沙。”

道格拉斯低头看着妻子的嘴巴，那双朱唇根本就没有动。

“这么说，你终于决定说话了？”道格拉斯说。

“没错。”声音低声答道。

“我们正在想呢，”道格拉斯说，“什么时候能听到你说话。”他温柔地捏捏妻子的胳膊。

“时候到了，”声音喃喃说道，“我就来了。”

“欢迎你，萨沙。”两人齐声说。

“你为什么不早点儿说话？”道格拉斯·斯普劳丁问。

“我还不确定你们到底喜欢不喜欢我。”声音小声答。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一开始我以为你们会喜欢我，后来我不敢确定了。曾经我只是一个名字。记得吗，去年我准备好来和你们一起生活，结果把你们吓着了。”

“我们当时身无分文，”道格拉斯轻轻说，“很焦虑。”

“生命有那么可怕吗？”萨沙说。玛吉的嘴唇抽搐了一下。“我还不明白什么是生活。我怕的是从不曾存在，也无人需要我。”

“恰恰相反。”道格拉斯·斯普劳丁把靠在枕头上的身体往下挪了挪，看着妻子的侧脸，她双眼紧闭，但她的嘴巴轻轻呼着气。“我们爱你。但去年真不是时候。明白吗？”

“不，”萨沙小声说，“我只知道你们当时不要我，现在又要我了。我真该离开。”

“但你才刚刚到来！”

“不管怎么说，我该走了。”

“别走，萨沙！留下！”

“再见。”小小的声音远去了，“喔，再见。”

接着便是寂静。

玛吉睁开眼睛，满脸是安静的惶恐，“萨沙走了。”她说。“他不会走的！”

屋子里一片沉寂。

“他不会走，”他说，“这只是一个玩笑。”

“不只是玩笑。噢，上帝啊，我冷，抱抱我。”他伸手抱住她。“没事儿的。”

“不，我现在有种很滑稽的感觉，仿佛他是真实存在的。”

“他是真实的，他没有离开。”

“可是我们该做点什么。帮帮我。”

“帮帮你？”他把她抱得更紧了，接着闭上双眼，过了一会儿，喊道，“萨沙？”

寂静。

“我知道你在那儿。你躲不了。”

他的手伸向萨沙可能在的方向。

“听着，说说话，别吓唬我们，萨沙。我们不想被你吓唬，也不想吓唬你。我们需要彼此的陪伴。我们三个一起来对抗这世界。萨沙？”

寂静。

“怎么样？”道格拉斯又小声加了一句。

玛吉轻轻喘着气。他们等待着。

“好吗？”

一阵轻柔的翻动，夜幕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喘息。“好的。”

“你回来了！”两人都叫起来。

又是寂静。

“欢迎吗？”萨沙问。

“欢迎！”两人急忙说。

夜晚过去了，接着是第二个白天，第二个夜晚，日复一日，夜复一夜。许多天中，他只有在夜间，尤其是半夜才敢出声宣告自己的存在，发表观点，变得越来越强大、坚定、持久。他们躺着，怀着警觉的期待。她的嘴唇动了，他凑了上去，他们的嘴唇温热鲜活。小小的声音从他的舌头跳到她的舌头，不时爆发阵阵轻笑，笑这一切是多么荒唐但又那么可爱。他们永远不知道萨沙下一句会说什么，但让他一直说着，直到晨曦初现两人才面带微笑入睡。

“万圣节是什么样的？”在六个月的某一个晚上，萨沙问道。“万圣节？”两人都纳闷了。

“那不是一个死亡节日吗？”萨沙喃喃低语。

“嗯，没错……”

“我觉得，我不太想在那样的夜晚降生。”

“那么，你想在什么样的夜晚降生？”

萨沙飘忽不定，沉默了好一会儿。

“盖伊·福克斯之夜。[1]”最后他小声说道。

“盖伊·福克斯之夜？”

“烟火、火药阴谋、国会大厦，没错吧？是十一月五日吗？”

“你觉得自己能等到那时候吗？”

“我可以试试。我可不想生命的第一天以骷髅和枯骨开场。火药更适合我，我以后可以好好写写自己的出生。”

“这么说，你会成为一个作家？”

“给我一台打字机、一令纸。”

“然后你整夜打字，让我们睡不着？”

“要不给我笔、纸、写字板？”

“可以！”

协议达成了。许多个夜晚和许多个星期过去了，夏天结束，早秋来临，他的声音更加有力，心跳声更响，四肢的力量更加强劲。有时当玛吉睡着，他的声音会把她吵醒，她会伸手触摸自己的嘴唇，他梦魇中的惊语就是从她的嘴巴里发出的。

“嘿，萨沙，休息了，睡觉吧。”

“睡觉，”他懒洋洋地嘟哝着，“睡觉。”接着便沉寂了。

“晚饭吃猪排吧。”

“不来点腌菜和冰激凌？”两人几乎同时说道。

“猪排。”他说。更多的日子过去了，更多的黎明降临，他说：“要汉堡包！”

“早餐吗？”

“加点洋葱。”他说。

十月还有最后一天，接着，万圣节也过了。

“谢谢你们，”萨沙说，“帮我躲过了这一天。再过五天是什么日子？”

“盖伊·福克斯之夜！”

“啊，没错！”他喊道。

五天之后，午夜刚过一分钟，玛吉起身走到浴室，又踱了回来，满脸茫然。

“亲爱的。”她说，坐在床沿。

道格拉斯·斯普劳丁转过身来，睡眼惺忪。“怎么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萨沙小声说。

“盖伊·福克斯之夜终于到了。怎么了？”

“我感觉不太好。”萨沙说，“噢，不，我感觉很好，充满活力，准备出发。是时候说再见了，或者是你好？我到底想说什么？”

“尽管直说。”

“邻居是不是说，无论何时他们都愿意开车送我们去医院？”

“没错。”

“给邻居打电话。”萨沙说。

他们打电话给邻居。

在医院，道格拉斯吻了吻妻子的眉毛，聆听着。“我们相处得很好。”萨沙说。

“好得不能再好了。”

“我不会再说话了。再见。”萨沙说。

“再见。”两人说。

黎明时，产房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啼哭。

不久道格拉斯走进妻子的病房。她看着他，说道：“萨沙走了。”

“我知道。”他平静地回答。

“但他留了话，来这儿的是别人，瞧。”

他走近病床边，她拉开床单一角。

“啊，我要幸福死了。”

他低头看到一张粉红小脸，一对大眼睛眨闪出一抹亮蓝色，又闭上了。

“这是谁？”他问。

“你的女儿，亚历珊德拉。”

“你好，亚历珊德拉。”他说。

“你知道亚历珊德拉的小名儿是什么吗？”她问。“是什么？”

“萨沙。”她说。

他轻柔地摸了摸那张小脸。“你好，萨沙。”

注释：

[1]盖伊·福克斯之夜，英国传统节日，亦称篝火节之夜，起源于1605年盖伊·福克斯等人企图用火药炸毁英国国会大厦的密谋。电影《V字仇杀队》中的面具原型就是盖伊·福克斯。

许愿

刊于《妇女生活》（Woman's Day）

1973年12月

汪杨达 译

飞雪敲打着寒窗，传来一阵低声絮语。

空荡荡的房子在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中咯吱作响。

“你说什么？”我问道。

“我什么都没说啊。”查理·西蒙斯坐在我身后的壁炉旁，在一个大金属筛里安静地摇着爆米花。“一个字都没说。”

“真见鬼，查理，我分明听见你……”

我吃了一惊，望向窗外，却只看见雪花纷纷扬扬，落在远处的街道和空旷的田野上。这个夜晚适合那些雪白的精灵们，他们可以径自造访，在窗前游荡。

“都是你自己在想入非非。”查理说道。

真的是我在瞎想吗？我陷入思考：天气会不会说话？夜晚、时间还有雪会不会都有自己的语言？外面的黑夜与此处我的灵魂之间，又是靠什么交流的呢？

而在暗处，在月光与灯火照不到的地方，如同悄然飘落一整群白鸽。

那声音到底是窗外飞雪的轻声低语，还是过去的渴望与日俱增，散落的只言片语聚在一起打破平静，终于在此刻开口说话？

“老天在上，查理，就在刚才。我发誓我听见你说……”

“说了什么？”

“你说，‘许个愿吧。’”

“我真的这么说了？”

他的笑声从我身后传来，但没能让我转身。我凝视着窗外的落雪，告诉他那些我不得不说的话。

“你说，‘这是个美妙、神奇而特殊的夜晚。所以，你应该许个这辈子中最美好、最狂妄、最新奇的愿望，一个你内心深深期许的愿望。你这个愿望一定会成真。’我听见你就是这么说的。”

“不对。”我看到他映在窗子上的影子在摇头。“不过，汤姆……你已经在这落雪的窗前呆呆地站了半个小时了。壁炉里的火噼里啪啦响，你以为是我在说话。许愿不会凭空实现的，汤姆。但是——”他顿了顿，带着些许惊奇，“老天啊，你真的听见什么声音了吗？那好，来这儿，咱们先喝一杯。”

爆米花已经做好了。查理给我倒了些酒，可是我没碰。簌簌的雪花在我们浅浅的呼吸声中，沿着昏暗的窗子缓缓下落。

“为什么？”我发问，“‘愿望’这个词儿是怎么蹦到我脑子里来的？如果你没说话，又是谁告诉我的？”

实际上我在想，外面有什么，而我们又是什么？我们不过是两个单身老作家，共度这个夜晚。我们两个老相识常常夸夸其谈，聊些关于幽灵的奇闻，也早已亲自尝试过所有常见的超自然玩意儿：通灵板、塔罗牌还有心电感应。我们两个伙伴情投意合，不过平时常常互相捉弄、开些玩笑，干些无聊的蠢事。

但是，今天晚上的事情，让我们不能再嬉皮笑脸。这场雪——哎呀，你瞧！它竟然湮没了我们的笑声……

“为什么？”查理坐在我咫尺之外，喝着葡萄酒，凝视着我背后那棵挂着红绿彩灯的圣诞树，说道。“为什么要在这样的一个夜晚许愿？瞧，现在是圣诞前夜，对吧？五分钟之后就是耶稣降生的时刻了。圣诞节和冬至日一直都在同一个礼拜。这个礼拜，今晚，向我们证明地球不会就这么冷冰冰地死去。冬天已经过到尽头，现在北半球开始迎向光明了。这是多么特殊的一天。真是不可思议。”

“是的。”我喃喃自语，想到远古时代的那些原始人，他们会因为秋日来临、太阳远去而心如死灰。这些猿人会一直哀号，直到白昼重新开始变长，直到太阳在某个明媚的清晨提前升起，直到整个宇宙再次得到暂时的拯救。“的确如此。”

“所以说——”查理猜到了我的想法，又啜了一口酒。“耶稣基督总是预示着春天的来临，不是吗？在这一年中最长的那个夜晚的午夜，一切翻天覆地，一个传说也就此诞生。以前人们庆祝圣诞的时候怎么欢呼？新年快乐！老天，一月一日并不是新年第一天，耶稣的诞辰才是。耶稣的气息如同三叶草一般甜美，吹进我们的鼻孔，在这午夜前的特殊时刻，许诺着春天的到来。深吸一口气吧，托马斯。”

“别出声！”

“怎么？你又听见那声音了？”

是的！我转头看着窗子。六十秒之后就是耶稣降临那天的凌晨了。我激动地想——再没比这更完美、更难得的许愿时刻了。

“汤姆——”查理拽住我的手肘。但此刻我已经想得入迷，近乎发狂。现在就是那个特殊时刻吗？我不禁想，那些在雪夜游荡的圣灵们会不会在这特别的时刻帮我们实现愿望？如果我偷偷许个愿，那些游荡的夜晚、奇妙的睡梦、往日的暴风雪会不会将愿望十倍加还于我？

我闭上眼睛，喉头抖动。

“不要。”查理说道。

但是，我的嘴唇已经在哆嗦。我不能再拖时间了。就是现在，现在，一颗神秘的星星在伯利恒上空燃烧。

“汤姆，”查理喘着气，“看在耶稣的分上！”

当然是耶稣，我这么想着，说道：“我的愿望是，在今晚的一个钟头里——”

“不要！”查理打了我一下，试图让我闭上嘴。

“——请，让我的父亲复活。”

壁炉架上的时钟敲响了十二次，午夜到来了。

“哦，托马斯……”查理悲伤地说。他抓着我胳膊的手垂了下来。“哦，汤姆。”

窗子被风雪吹开，嘎嘎作响，好像紧裹着的裹尸布被解开。

猛地，大门洞开。我们沐浴在一阵风雪中。

“多么令人悲伤的心愿啊，不过……这个愿望已经成真了。”

“真的吗？”我转过身来，盯着敞开的门，它像坟墓一样召唤着我。

“汤姆，别去。”查理说。

门在身后重重合上了。身处室外，我飞奔起来。哦，天哪，我跑得多急啊。

“汤姆，快回来！”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在飞舞的白雪中越来越微弱，“哦，老天啊，别这样！”

我在午夜过后的这分钟里没头没脑地一路狂奔，语无伦次，催促着心脏狂跳，鼓舞着血液奔涌，强迫双腿迈开步子一直朝前跑。我想着：他！他！我知道他在哪里！如果这是赐予我的礼物！如果这个愿望成真！我知道他会在什么地方！就在此时，落雪的小镇里，圣诞铃铛叮当作响，伴着圣诞赞歌与人群的喧嚷。在我大声呐喊，满嘴雪花，满心都是疯狂的念头的时候，圣诞之声已环绕耳际，涌进耳朵里，吸引了我的注意。

真蠢！我心想。他已经死了！回头吧！

但是，万一他在今晚的这一个小时内还活着，而我却没找到他呢？

我已经身处镇外，没戴帽子也没披大衣，却因为狂奔而热得不行。我踏在空荡荡的道路中央，每走一步，脸上那层汗水结成的盐霜就纷纷散落，如同耳畔的圣诞铃铛声被吹散在风里。

一阵风带着我转过荒地的最后一个拐角，等待我的是一面黑色的围墙。

墓地到了。

我停在沉重的铁门前，漠然地朝里面看去。

这坟场就像一座古代城堡爆炸后的废墟，断壁残垣深埋在如同新冰期般的大雪里。

我突然觉得，奇迹似乎不可能发生。

我突然觉得，今晚自己不过是喝了太多的酒，聊了太久的天，还碰上一些愚蠢的鬼把戏。我这般狂奔也只因为一个理由，我当时相信，我非常确信，我感觉到在这个被雪覆盖的死亡世界里，有什么事情正在悄悄发生……

他还清楚地记得。

他的意识开始消融，他回忆起自己的身体渐渐失去力量，孱弱的心脏终于停止跳动；砰的一声，那扇暗夜之门似乎永远关上了。

而现在，他一动不动地靠在我的臂弯里，眼睑闪动，脑子里满是奇怪的幻觉。他定然是问了自己这个最可怕的问题：

是谁让我复活的？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是你吗？那具身体说道。

没错，我心中默默回答。我许愿你在今晚复活。

哦，是你！他抱头痛哭起来。

之后，他发出了最后的质问：“为什么？”

现在轮到我索尽枯肠来思考了。为什么，我到底是为什么要让父亲复活？

当时我怎么会许了这么一个愿望，换来如此痛苦、如此可怕的质问？

我现在要怎么面对这个男人、这个陌生人、这个像孩子般慌乱不知所措的老人？我将他召唤来，难道只是为了再度将他送入黄土，将他送入坟茔，将他送回那可怖的长眠中？

我可曾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不！我只是一时头脑发热神经短路，才会像一块没脑子的石头一样，离开家跑到这坟场。为什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的父亲，这个老人，现在立在风雪里瑟瑟发抖，等着我施舍一个答案。

我却又成了那个说不出话来的孩子。我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却无法说出口。他活着的时候我都支支吾吾，此刻，对着他复苏的躯体，我只能陷入更深的沉默中。

真相在我的脑中咆哮，在连接我精神和躯体的神经纤维上狂号，可我的舌头却无法动弹。我像是被关在自己身体里的吼叫的猛兽。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个小时很快就会过完。我将会失去这个说出真心话的机会，而这些话我本该在多年前他还活着，还没入黄土之前就告诉他的。

远方，回荡的钟声穿过乡间，宣告着圣诞凌晨十二点半的到来。耶稣似乎在风中嘀嗒作响，倒数着时间。雪花从我脸上掉落，这感觉漫长而寒冷，寒冷而漫长。

为什么？父亲的眼睛像是在问我，为什么你把我带到这里？

“我——”而我又停住了。

因为父亲把我的手臂握得更紧。他脸上的神色告诉我，他已经找到自己复活的原因了。

这也是他的一个机会啊，给他最后一个小时，告诉我那些本该在我十二岁、十四岁或二十六岁告诉我的事情。我是不是一声不吭地站着，这已经无所谓了。在这飘落的雪花里，他可以给自己带来安息，安心离去。

他张着嘴。对他而言，从嘴里挤出那几个熟悉的词很是艰难，艰难得可怕。终于，躲在那佝偻躯壳内的灵魂挣扎着喘息起来。他轻轻吐出三个字，却丢失在风声中。

“嗯？”我催促道。

他牢牢地抓着我，试图在这个风雪夜里睁大自己的眼睛。他努力想保持平静，可嘴却一次次张开，发出呜咽声：“………我……呜啊……你………！”

他停下来，瑟缩着，全身颤抖，试图大声再说一遍，却还是失败了：“我……啊……你……！”

“哦，老爸！”我喊道，“让我替你说出来吧！”

他静静地站着，等着。

“你是不是想说，我……爱……你？”

“是！”他喊了出来。接着终于非常清楚地脱口而出：“哦，没错！”

“哦，老爹。”这么多年来所有的离合悲欢涌上心头，我说道，“哦，爸爸，我亲爱的爸爸，我爱你。”

我们再度相聚，拥抱在一起。

我哭了。

我看着他有些可怕的血肉之躯，看着那如干枯水井般的眼睛，我看见父亲眨巴着眼皮，挤出几滴颤抖的泪滴。

为何你要把我带到这里？这是最后的问题，我们也得到了答案。

为什么在这样一个雪夜，我会得到这样一份礼物？

因为我们必须把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说出来，在生死之间的大门永远关上、封死之前。

而现在，话已说出口，在旷野之中，我们紧握着彼此的手，父与子，子与父，彼此之间忽然充满了喜悦。

泪水在我的脸颊上逐渐凝固成冰。

我们在落雪的寒风中站了许久，直到听见十二点四十五的钟声，我们依旧站在雪夜中，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说的必要——直到我们最后的这一个小时耗尽。

这纯白的世界里，伴着圣诞节凌晨一点的钟声敲响，耶稣在马厩新收的干草上降生。这份礼物匆匆闯入我的怀抱，现在又将从我们麻木的双手中离开。

父亲把我搂在臂弯里。

凌晨一点的最后一声钟响逐渐消散。我感到父亲向后退去，现在他很从容。

他的手指轻碰我的脸颊。

我听见他踏雪的脚步声。

他的脚步声渐渐淡去，正如我的哭声渐渐停息。

我睁开眼睛想再看看他，他正走在一百码开外，转过身朝我挥了挥手。

大雪如帘幕般飘落。

父亲是多么勇敢啊，我不禁想，这个老人毫无怨言地走回他的归属之地。我也走回镇上。

我和查理在壁炉旁喝了一杯酒。他盯着我的脸，对着我脸上挂着的泪水默默地举杯。

走上楼梯，等候着我的是铺好的床铺，像积着厚厚的一层白雪。

窗外飘着雪。离我一千英里远的北方，五百英里外的东边，两百英里以西和往南一百英里的范围内，到处都飘着雪。雪落在茫茫大地上，无处不在，覆盖了一切。这白雪也覆盖了镇子外的两行脚印：一行走向镇上，另一行往回走，行迹渐渐消失在墓地里。

我躺在这床松软的白雪里，想起父亲的脸，回忆起他转身挥手离开我时的样子。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年轻，如此快乐。

我想着这些，停止了抽泣，陷入了梦乡。

归途

刊于《银河科幻》（Galaxy）

1951年8月

曹浏 译

这一切也是事出有因——一来她年事已高，二来瑟克尔先生宣称要带她见上帝。她也是经不住他拉着手怂恿：“贝洛斯太太，咱们一起乘我的火箭上天去找上帝好不好？”

事情就是这样。哦，不过这次可不比过去贝洛斯太太参加的那些唬人的活动。想当初，她曾经为了让自己能走得更稳健些，别一步一个踉跄，而仅靠着火柴微弱的亮光，摸黑找到小巷子里的印度巫师。他们都喜欢摆弄道具水晶球，眼神闪烁，想入非非。她也曾与印度苦行僧一同行走在牧草地的小道上。这些苦行僧都是勃拉瓦茨基夫人[1]的信徒引进的。她还曾慕名前往加州，在千篇一律的灰泥房子中找寻某个著名的观星术家。她甚至还签过一纸合约，把自己名下的一栋房子转让给一伙福音传道者，只因对方向她承诺会有金灿灿的烟和晶莹剔透的火，会有上帝柔软的大手来引领她归去。

贝洛斯太太亲睹了这群人在深夜里被押上黑色囚车带走，或是大清早在小报上看到了他们阴郁的大头照，如此种种丝毫都没能动摇她的信念。她坚信，一定是因为他们懂得太多了，这个社会才会跟他们过不去，要把他们抓起来。一定是这样的。

时间快进到两周前，她在《纽约市》上看到了瑟克尔先生贴的广告：

欢迎来到火星！只消在瑟克尔汤池中心休整一周，便可以前往太空，展开你人生中最最奇妙的探险之旅！免费领取活动手册《更近我主》。现更有往返票优惠价。

“往返票，”贝洛斯太太心说，“可是见过上帝之后，谁还会想回来？”

她赶紧买了张票，先到了火星上。瑟克尔汤池的楼外挂了个大牌子，闪着一行大字：瑟克尔的飞天火箭！她在这里度过了平平淡淡的六天，每天用清水沐浴，顺便洗去自己的担忧。现在，她已经等不及要登上瑟克尔先生的独家私人火箭，像子弹出膛那般蹿入太空，飞越木星、土星、冥王星。那样，谁敢说不是离上帝越来越近了呢？啊，多么美妙！你已经能感受到他的临近了，是不是？感知到他的气息、他的目光、他的存在？

“我准备好了，”贝洛斯太太说，“别看我这把老骨头颤颤巍巍的，只消上帝一召唤，我照样能响应无误。”

终于到了第七天，当她迈着小碎步走上楼时，突然心生若干疑点。

“首先，”她大声把内心芥蒂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虽然只是说给自己听，“火星这里的条件可不如他们吹得那么好。我的房间小得就是个蜗牛壳，泳池硬件完全跟不上，不过话说回来，这一个个骨瘦如柴的老女人有几个真想游泳的？最后的最后，整个汤池中心闻起来都是水煮卷心菜和网球鞋的怪味！”

她有些烦躁地拉开前门，任由其砰一声合上。

中心里的其他女人让她很是惊异，每个人都和自己一样面孔苍白松弛，长着鸡爪般瘦削的手，脖子上挂满叮当作响的项链。那感觉就像是步入了一个镜子迷宫，一次又一次地与自己相遇。她望着眼前自己的映象接连飘过，伸出手去摸，结果发现并不是镜子。面前站着的分明是另一位女士，她摇了摇手指对贝洛斯说：“我们在等瑟克尔先生。嘘！”

“啊……”大家一齐小声叫了起来。

天鹅绒帷幔拉开了。

瑟克尔先生从幕布后现出真身，看起来异常平静。他有着一对埃及人的眼眸，深邃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不过他给人的感觉也并非那么冷若冰霜。若是有只毛茸茸的小狗蹦到他大腿上，或是钻到他环抱在胸前的双臂中，抑或是跳上他的后背，总觉得他还是会说声“嘿！”，而后应该会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迅速移步到隔壁房间去。

贝洛斯太太总认为瑟克尔先生的出场应该伴随铜锣锵的一声巨响。这种念头通常只是隐秘地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差点就抓不住了。瑟克尔先生那双水汪汪的深色大眼睛清澈透亮，简直太不真切。有位老妇人曾经开玩笑说她看到蚊子成群结队在他眼睛上方盘旋，就像是被深桶里积攒的夏日雨水给吸引了过来。有时贝洛斯太太能从他那整整齐齐有棱有角的西装上闻到樟脑丸和蒸汽熨烫过的味道。

贝洛斯太太这一生命运多舛，全靠自我安慰支撑下来。所以即便心存疑虑，她还是很快打消了这种想法。“这次总该是真的了。这次一定会成功的。我们不是有艘火箭吗？”

瑟克尔先生鞠了个躬，猛地换上一副古怪做作的笑容。在场的老妇人们望着他张大嘴欲言又止的样子，略感不妙。

没等他开口，贝洛斯太太就明显感觉到他在心里对词句精挑细选加以润色，好确保接下来的一切不出岔子。她咬紧了牙关，心脏顿时揪成一团，化成了一只愤怒的拳头。

“朋友们，”瑟克尔终于开口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都一下子凉了半截。

“不！”贝洛斯太太抢先惊呼道。她已经能设想到即将扑面而来的坏消息，那感觉就像是自己被绑在了铁轨上，眼看着火车巨大的轮子碾过来，只听得汽笛尖啸，却无能为力。

“我们的原计划有些延误。”瑟克尔说道。

话音刚落，女士们就纷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个个气得发抖，纷纷表示抗议。

“不会耽搁太久的。”瑟克尔举起双手轻轻挥舞。

“要多久？”

“一周而已。”

“要一周？”

“是这样。不过你们可以在汤池中心多待七天，不好吗？一点小小的延误罢了，也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不是吗？你们都等了一辈子了，再多等几天怕什么。”

我们可是付了二十美元一天啊，贝洛斯太太冷冷地想。

“出什么问题了？”有个女人高声质问。

“有点法律上的小麻烦。”瑟克尔答道。

“我们真的有火箭吧，是不是？”

“呃，是——是的。”

“但我已经在这儿等了一整个月了，”一个老太太开了口，“每次都是延误，延误！”

“没错！”大家附和道。

“女士们，女士们……”瑟克尔嘟哝着，笑得还是很平静。

“我们要看火箭！”贝洛斯太太冲到前头，挥舞拳头示威，像在挥一个玩具榔头。

瑟克尔看了看大家要吃人的目光，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个误入白化食人族的传教士。

“好吧，现在……”他只得回应。

“对，就是现在！”贝洛斯太太喊了起来。

“我怕——”他又开口道。

“我也很怕！”她打断，“所以我们得亲眼看看飞船！”

“不，不，您听我说，这位——”他打了个响指表示自己忘了她叫什么。

“贝洛斯！”她气得大叫。本来她个头很是娇小，无奈长久以来的怨气在体内越攒越多，终于没能忍住一下子迸发了出来。她的脸颊热得发烫，口中恸哭不止，那声音就如同工厂里凄切悠长的汽笛。她冲上去抓住他，像一只发疯的狐狸犬，差点就要用牙咬他。除非他死了，否则她绝不会也不想放过他。其他人紧随其后围了上去，那场景简直与恶犬出栏如出一辙。上一分钟他们还在扭捏说笑、对他吐露心声，下一分钟已经将其团团围住，扯着他的衣袖，把他吓得够呛，那埃及人眼神中自带的镇静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边走！”贝洛斯大喝一声，有如拉法基夫人[2]再世，“从后面绕过去！我们为了这飞船已经等了太久。每天他都想方设法拖延，每天我们都在无尽等待，是时候去看一看了。”

“别，别啊，女士们！”瑟克尔惨叫着上蹿下跳。

可根本没人理睬他。大家来势汹汹，如决堤的洪水将这个可怜的家伙卷挟其中，直冲过后台出了门。待穿过一片棚子，眼前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废弃的体育馆。

“看那儿！”不知谁叫道，“是火箭。”

一片死寂，没人敢开半句玩笑。

火箭就在眼前。

贝洛斯望着它，不由松开了紧紧拽着瑟克尔衣领的手。

那火箭看上去像是个砸烂了的铜锅，上上下下布满数不清的裂缝和凸起，里里外外全是生锈的管道和肮脏的风扇。舱门上蒙着厚厚一层灰，如同盲人的眼睛。

全场不禁哭号一片。

“这就是至高荣耀号？”她惊叫起来。

瑟克尔点点头，埋首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我们每个人各自付了一千，大老远跑来等着去火星，等你带我们登船去找上帝，结果你就给我们看这个？”贝洛斯太太难以置信。

“为什么会这样，这东西简直还不如一袋干豆子值钱。”贝洛斯接着说。

“完全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破铜烂铁，每个人都跟着念叨，不由怒火中烧。

“可别让他跑了！”

瑟克尔企图冲破人群逃出去，然而四面八方的包围令他如同瓮中之鳖，顿时泄了气。

每个人都如无头苍蝇般绕圈踱步。整整五分钟，大家纷纷上前去伸手触碰抚摸那艘火箭，有人面露困惑之色，也有人泣不成声。那火箭，你可以说它是凹凸不平的水壶，也可以称其为上帝子民们的生锈容器。

“那么，”贝洛斯太太踏上火箭歪斜的门口，转身对下面的人说，“现在我们上当受骗了，我已经没钱回地球了。我更不好意思去找政府，告诉他们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轻而易举骗走了我们的毕生积蓄。我并不知道你们现在的感受，不过大家之所以来这儿，都是出于同一个原因。我今年八十五了，你已经八十九了，你也七十八了，我们大家都是奔百之人，地球于我们而言没什么值得留恋的，火星上也是一样。我们并不在乎多苟延残喘几天，否则也不会聚在此处。所以，我有个很简单的提议——让我们来赌一把吧。”

她伸手摸了摸火箭生锈的机体。

“这是我们的火箭。我们可是出了钱的。让我们一起出发吧！”

下面一阵窃窃私语，大家纷纷踮起脚，惊得合不拢嘴。

瑟克尔先生一下就哭了，那哭声倒还颇有感染力。

“我们要坐进这艘飞船，”贝洛斯太太很坚定，根本不理睬他，“我们要起飞，目的地不变。”

瑟克尔消停了很久才缓过来，说道：“但是这一切本来就是骗局啊。我根本就不了解太空，不过反正上帝也不存在。我骗了大家。我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他老人家，想找都找不到。你们听信了我的话实在是太愚蠢了。”

“没错，”贝洛斯太太回应他说，“我们是蠢透了，这点我承认。但你也怪不了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因为这主意本身是极好的。我们只是想要亲身靠近上帝，这才不是什么自欺欺人，反而是每个老年朋友最简单也最疯狂的梦想。即便知道可能性不大，每天也会想那么一想。所以，还愿意继续这场旅途的人，请跟随我上飞船。”

“你们不能飞！”瑟克尔阻拦道，“一来你少个领航员，再者，那飞船也飞不起来！”

“你，”贝洛斯太太命令他，“你来做领航员。”

她走进飞船，不一会儿，其他老妇人也争前恐后上来了。即便瑟克尔发疯似的挥着胳膊试图抵抗，还是被人流挤进了舱门，不出一分钟门就被合上了。瑟克尔被大家齐力摁在了领航员的位子上，耳朵里全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每个人都分到了一顶额外供氧的特制头盔，这样一来，若是船体漏气，大家也不至于窒息。一番折腾之后，所有人终于都安顿好了。贝洛斯站在瑟克尔身后说：“先生，我们准备好了。”

他并没说话，只是睁大了水汪汪的黑眼睛看着大家，似乎在求情。但贝洛斯太太摇摇头毫不理会，指了指控制台。

“起飞。”瑟克尔终究拗不过，拉长了脸勉强表示同意。他拉动了手柄。

大家呼啦一下东倒西歪。火箭拖着内黄外红的长长尾焰飞离火星表面，发出巨大的噪声，如同一整个厨房都被扔下电梯间，各种金属器皿一通乱撞，似乎能听到液体沸腾的声音，还能闻到奇异的焦香，有点像橡胶，又有点像硫黄。船上的老太太们互相搀扶着唱起歌来，贝洛斯太太则在剧烈抖动的船舱里费力地向上爬去。飞船此时已到了载荷极限。

“瑟克尔先生，请向太空深处进发。”

“它撑不了多久的，”瑟克尔惋惜地表示，“这飞船已经快不行了，它就要——”

话音未落，火箭就爆炸了。

贝洛斯太太只觉得自己飘了起来，像个洋娃娃一样被甩来甩去，头晕目眩。她听到有人尖叫，看见飞船的残骸从身边一闪而过。

“救命，救命啊！”远处的瑟克尔在试图用无线电求助。

飞船瓦解成数以万计的碎片，船舱里总计一百位老太太被以和飞船相同的速度径直甩了出去。

而瑟克尔可能是因为所处位置的轨道不同，从飞船另一边被吹了出去。贝洛斯看到他离大部队越来越远，仍在不停尖叫，尖叫。

再见了瑟克尔先生，贝洛斯太太心说。

她很清楚他的下场。迎接他的就是无尽的高温，先是烧熟了，然后烧焦了，最后烧透了，烧得很透很透。

瑟克尔朝着的是太阳的方向。

而我们，贝洛斯太太接着想，我们会不断往外飞啊飞啊飞。

虽然周遭一切看起来像是静止了，但她知道自己正在以五万英里的时速飞快前行，并且会一直一直这么飞下去，直到……

她瞥见其他人正围着她转，每个人头盔里的氧气估计也只能维持几分钟了。大家都仰起脖子想看看自己正在朝哪儿飞。

当然，贝洛斯太太暗忖，是在飞往太空深处。飞啊飞，黑暗如教堂，星辰似烛光。到头来，我们与瑟克尔、火箭和谎言，都将回归上帝的怀抱。

那儿，没错，就在那儿。她不停地下坠，终于隐约看到了轮廓，那是上帝伸出了光芒万丈的手掌，探过来，托住她，抚慰她，就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麻雀。

“我叫阿米莉娅·贝洛斯，”她竭尽全力，用最平静的语调说出这几个字，“我来自地球。”

注释：

[1]勃拉瓦茨基夫人，19世纪的俄国“预言家”、占星师。1875年在纽约创建通神学会，1879年到印度，后创办总部。

[2]拉法基夫人，19世纪法国贵族，用砷毒死了破产的丈夫，成为当时公众热议的人物。

他

刊于《颤栗冒险故事》（Thrilling Wonder Stories）

1949年2月

夏笳 译

哈特舰长站在火箭门里。

“为什么他们不来？”他问。

“谁知道呢？”他的副官马丁在一旁回答，“您别问我，长官。”

“见鬼，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舰长一边说，一边点燃一支雪茄。他把火柴随手丢在亮闪闪的草地上，草地着起火来。

马丁走过去，用靴子底碾它，想把火踩灭。

“别，”哈特舰长下令道，“让它烧嘛，说不定会有人跑来看看出了什么事呢，那群愚昧的蛮子！”

马丁耸耸肩，收回脚。火依然在草地里烧。

哈特舰长看了看表。“一小时前，咱们在这儿着陆，可是欢迎咱们的仪仗队在哪儿呢？有人吹吹打打奏乐吗？有人冲出来跟咱们握手吗？没有！连根毛都见不到！咱们可是不远万里，克服艰难险阻跑来的。这么颗没名没姓的小破星球，这么些傻兮兮的小村寨，这群土人，好家伙！竟敢无视我们！”他哼了一声，指尖敲打着表盖子。“也行吧，咱就再给他们五分钟，五分钟以后——”

“五分钟以后怎么办呢？”马丁望着舰长抖动的下颌问道，态度一如既往地恭敬。

“咱们就再飞到那些该死的村子上面去，吓他们个屁滚尿流。”舰长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你说呢，马丁，他们会不会压根儿没看到咱们来了？”

“不会的，长官，我看见他们抬头往上看来着。”

“那这些家伙为什么不一溜烟跑过来迎驾？难道真被吓着啦，躲起来啦？”

马丁摇摇头。“我想不是这么回事，长官，您拿起望远镜自己看看吧。那些人都照常在外面走来走去，不像是被吓着了。我觉得……好吧，我觉得他们只是不在乎似的。”

哈特舰长将望远镜举到自己疲惫的双眼前。马丁趁此机会抬起眼睛，仔细钻研着舰长脸上的沟壑纵横，里面藏着那么多恼怒、倦怠和焦躁，看上去像个一百万岁高龄的老头儿。一路上他几乎不吃不睡，操劳奔波，奔波操劳。他的嘴角在双筒望远镜下面抽搐着，显得又老又阴沉，却仍有种恶狠狠的劲儿。

“还真是，马丁。既然如此，咱们这又是着急个什么劲儿呢。造火箭啊，开飞船啊，跑这么大老远来找他们，结果呢？给咱来个视而不见！瞧瞧，瞧瞧那帮土人，还在那儿悠闲地溜达。这么天大的事儿，他们连点感觉都没有吗？这种鸟不生蛋的乡下地方，破天荒来了第一艘宇宙飞船，这种事儿他们一辈子碰见过几次？还是已经见怪不怪了？”

马丁回答不上来。

舰长满脸疲惫，将望远镜递还给他。“你说说看马丁，咱们为什么要费这老大劲？我是说，为什么要开着飞船跑来跑去。老是奔波在路上，老是找啊找啊没个完。身体里面老是绷着一根弦，连停下来歇歇的时间都没有。”

“也许是为了寻找平静吧，长官，还有安宁。显然地球上是找不到的。”马丁回答。

“当然没有，哪儿又有呢？”哈特舰长陷入了沉思，他的怒火渐渐平复，“至少从达尔文的时代开始，对吧？自从有进化论之后，咱们就再也不相信那些了，神也好，鬼也好，上帝的荣光也好，全都一去不复返了。所以你觉得这就是原因，对吧马丁？咱们飞向太空，是为了去别的星星上面寻找自己失落的灵魂，离开邪恶的地球，去找一个真正的应许之地，对不对？”

“也许吧，长官。我们肯定是在找什么。”

哈特舰长清了清嗓子，将背脊绷紧。“行吧，不过现在咱们要找的是这座小镇的镇长。跑起来，马丁，去告诉他们我们是谁。我们是来到第三星系43号行星上的首批探险者。哈特舰长向他们致敬，并希望面见镇长。快跑，马丁！”

“遵命，长官！”马丁说完，慢慢穿过草地离去。

“跑快！”舰长一声怒吼。

“遵命！”马丁连忙小跑两步，不一会儿又放慢脚步，偷偷对自己一笑。

舰长连抽了两根雪茄，马丁终于回来了。他站在火箭下面往门口那儿望，眼神涣散，身子晃晃悠悠，仿佛不能集中精神思考似的。

“怎么着？”舰长厉声喝道，“他们怎么说，到底来不来迎接咱们？”

“不，不来。”马丁一面说，一边歪斜斜地倚靠在飞船外壳上。

“为什么？”

“原因并不重要。”马丁说，“给我一支烟抽吧，舰长，求您了。”他手指伸过去摸着打开的烟盒，眼睛却依旧盯着远方金碧辉煌的城市看，眼皮眨个不停。然后他点燃一支香烟，狠狠抽了一口，站在那儿久久不说话。

“说话！”舰长又怒吼一声，“你说他们对咱们的船不感兴趣？”

“什么？哦，你说咱们的船？”马丁看了看手里的香烟，“是的，他们没兴趣。好像咱们来的时机不太巧。”

“不太巧！”

马丁耐心地回答：“舰长，请您听我说。昨天这座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是真正重要的头等大事，相比之下，咱们的到来就只能往后放放。对不起，我得坐下歇歇。”他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用力地喘气。

舰长气呼呼地把雪茄咬在牙缝中间。“到底什么事？”

马丁抬起头，凑到指间点燃的香烟边上抽了一口，然后向着风中喷出烟雾。“长官，昨天，这座城里，有一位圣人现身了——他善良、聪颖、悲悯，拥有无穷无尽的知识与智慧！”

舰长恼怒地瞪着他的副官看。“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这不好解释，长官。可是他，他正是那个人，那个让这里的老百姓等了太久的人——或许有一百万年那么久。就在昨天，他走进了他们的城里，所以今天，长官，咱们的到来相比之下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舰长恨恨地坐下来。“到底是谁？阿什利吗？是他抢先一步把船开到这儿来，好跟我抢荣誉，对吧？”他一把抓住马丁的胳膊，脸色苍白而沮丧。

“不是阿什利，长官。”

“那就是伯顿了！是他，我就知道！是他偷偷抢到我前面来，破坏咱们今天的伟大登陆！我再也不相信这帮孙子了！”

“也不是伯顿，长官。”马丁神色平静。

舰长一脸疑惑。“那还能是谁？总共就三艘火箭，咱们打头阵。这家伙，这个比咱们抢先一步的人，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名字，长官。他并不需要名字。不同星球上的人们用不同的名字叫他。”

舰长瞪着副官，眼神又凝重，又怀疑。“那么，这家伙到底干了些什么事儿，骗得那帮土人们五迷三道，连咱们的飞船都不想看一眼？”

“譬如说吧。”马丁镇定地回答，“他治愈疾病，安抚苦难。他向那些伪君子和贪官污吏宣战。他坐在老百姓中间跟他们说话，整整一天一夜。”

“就这？有那么神吗？”

“够神了，长官。”

“我不懂。”舰长站在马丁面前，凝视他的脸和双眼。“你喝多了吧，我说？”他满面狐疑，然后退后两步。“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马丁又望向远方的城市。“长官，如果您不明白，那我是没法儿跟您说明白的。”

舰长跟随他的目光望过去。城市美丽而宁静，像一片桃源乡静卧在那里。舰长向前踱了几步，从嘴边拿下雪茄。他先是斜着眼瞟了瞟马丁，又转而瞟了瞟远方那些有着金色尖顶的建筑物。

“你是说……不可能……你说的那个人，他，他不可能是——”

马丁点点头。“正是他，长官。”

舰长默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很久才从这静默中挣脱出来。

“我不信！”最终他说。

正午，哈特舰长急匆匆走进城市，陪伴他同行的有副官马丁，以及另一位扛着各种电子仪器的助手。每过一阵，舰长都会双手叉腰，一边摇头，一边爆发出几声大笑。

镇长站在他面前。马丁竖起一部三脚架，将一只盒子装上去，拧紧螺丝钉，然后打开电源。

“你就是镇长？”舰长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

“是我。”镇长回答。

那台精密的仪器竖立在两人之间，马丁和助手在一旁紧张地调整控制着。三脚架上的盒子可以将任何一种语言都瞬时翻译过来。那声音弥散在柔美的小镇空气中，听上去脆生生的。

“关于昨天发生的事。”舰长说，“是真的吗？”

“是真的。”

“有目击证人吗？”

“有的。”

“能跟他们谈谈吗？”

“随便跟我们谁谈都可以。”镇长回答，“我们都是目击证人。”

舰长将头转向马丁，说了声“集体幻觉”，然后又转回到镇长一边，继续问：“那家伙……那个陌生人，长什么样子？”

“他的样子很难描述。”镇长回答道，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为什么？”

“每个人看到的都或许有些不同。”

“我倒是想听听你的看法，先生。”舰长说，然后冲着马丁一声令下：“记录！”副官按下手中一只便携式录音器的按钮。

“啊，”镇长回答，“他高贵圣洁，宅心仁厚，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啊——对，我知道，我知道。”舰长晃了晃手指，“不过太笼统了，我想听点具体的。他究竟长什么样子？”

“我想这并不重要吧。”舰长回答。

“非常重要。”舰长斩钉截铁地说，“我要你详细地描述一下那家伙的长相。如果你说不清楚，我还会去问别人。”他又转向马丁：“我敢肯定，一定是伯顿，准是他搞的鬼。”

马丁没有看他的脸，而是冷冷地站在一旁不说话。

舰长打了个响指。“听说那家伙……给人治病来着？”

“治好了很多人。”镇长回答。

“找一个人来让我看看？”

“请看吧。”镇长说，“我的儿子。”他向一个小男孩点点头，男孩走上前来。

“这孩子曾有一只萎缩的胳膊，让他饱受痛苦。现在你看他。”

舰长带着宽容的神色笑了笑。“是呀是呀，可这实在算不上多充分的证据。你瞧，我又没见过那条坏胳膊，只看到现在这条完完整整的好胳膊。这不能作为证明嘛。你怎么给我证明，这孩子的胳膊昨天是坏的，今天又好了？”

“我的话就是证明。”镇长简短地回答。

“我说兄弟！”舰长叫出声来，“你不能指望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吧？耳听为虚，你说是不是？”

“那我很抱歉。”镇长抬头望着舰长，神情又是好奇，又有一丝同情。

“你有这男孩儿昨天之前的照片吗？”舰长又问。

片刻之后，一幅巨大的油画被搬了来，画上的男孩耷拉着一只萎缩的胳膊。

“老天爷呀！”舰长挥挥手让他们搬走，“画画谁都能画。画是可以骗人的，我想看的是这孩子的照片。”

没有照片。摄影术在当地社会并不是什么广为人知的技艺。

“也罢。”舰长叹了口气，脸颊抽搐一下，“这么搞是搞不出结果的，不如找其他人问问看吧。”他指向一个女人。“你。”

女人迟疑一下。

“对，就是你，过来。”舰长命令道，“跟我说说你昨天见过的那个奇人。”

女人神色镇静地看着舰长。“他走到我们中间来，是个好人。”

“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是太阳的颜色，是大海的颜色，是花的颜色，是山的颜色，是夜的颜色。”

“这就对了。”舰长摊了摊手，“看见没，马丁，全是一派胡言。那家伙是个骗子，跑到这些老百姓中间来，说些花言巧语，骗得他们神魂颠倒——”

“请您别说了。”马丁开口说道。

舰长退后一步。“什么？”

“您听见我说了什么，长官。”马丁回答，“我喜欢这些人，我相信他们的话。您有什么想法是您的权利，但请别说出来好吗。”

“你胆敢这么跟我说话！”舰长咆哮起来。

“我被您的专横霸道折磨够久了。”马丁回答，“可是，放过这些人吧。他们有真正美好的东西，可您却跑过来搅个底朝天，还嘲笑他们。是的，我也跟他们聊过天。我走过这座小城，看见人们的脸，他们脸上有你永远得不到的东西——那一点点单纯的信仰，有了它，一切艰难险阻都不在话下。可你，就因为有人比你先到一步，抢了你的风头，你就在这里乱发脾气！”

“我给你五秒钟时间闭嘴。”舰长斩断他的话头，“我懂，马丁，我懂，你是压力太大了。在太空里飘了几个月，你想家，你孤单。所以现在你的所作所为，马丁，我表示同情理解。你今天的小小顶撞就这么算了，我当作没看见。”

“可是您的小小蛮横我不能当作没看见。”马丁回击道，“我不干了，长官。我要留在这儿。”

“什么？不行！”

“不行？您可以试试看行不行。我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过去我不知道，但现在，没有错，它就在这里。带着您的满肚子坏水儿走吧，离开这儿，去别的地方搅个翻天覆地吧，用你的怀疑精神，还有你的——你的科学主义！”他迅速看了看四周。“这些人，他们拥有如此神圣的体验，可您的科学脑袋却好像完全没办法理解，甚至不明白我们是有多幸运，才能恰恰在这个时候赶到这儿来。”

“他也曾到过地球，也曾在那旧世界里走过，那之后两千年，人们一直在讲述他的故事。我们每个人都想亲见他，聆听他，却再也没有机会了。可是今天，此时此地，我们和他之间的距离不过区区几个小时。”

哈特舰长看着马丁的脸。“你嚷嚷得像个小屁孩儿，闭嘴。”

“我不在乎。”

“行吧，可我在乎。当着这群土人的面，咱们得保持点尊严。别犯神经了，放松点，我说过我会原谅你。”

“我不要你的原谅。”

“白痴。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这全是伯顿玩的花招。他把他们都骗了，耍得他们团团转，就是为了弄点石油弄点矿，为了霸占那点资源，他就装神弄鬼来蒙骗这些家伙。你个笨蛋，马丁，你个大笨蛋！地球人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吗？这帮孙子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亵渎神灵，他们撒谎，行骗，他们偷东西，他们杀人放火，把一切坏事做绝。你知道的，马丁，你知道像伯顿这样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为了目标可以不择手段！”

舰长重重地冷笑一声，继续说下去。“醒醒吧，马丁，承认吧，都是伯顿干的。他把这群村民牢牢攥在手里，给他们刮刮皮，擦擦光，等熟透了再一股脑儿往下摘。”

“不。”马丁摇头否认，但那番话却在他脑子里盘旋。

舰长举起一只手。“就是伯顿，就是他。他下流，无耻。我真得佩服这个老流氓，跑到这儿来扮圣人，弄点儿烟火，弄点儿光雾，说点软乎话，再来点爱的抱抱，这边搞点治病神光，那边擦点特效药膏。百分之百是伯顿！”

“不。”马丁的声音变得茫然，他闭上眼睛，“不，我不信。”

“你不是不信，是不愿意信。”哈特舰长穷追不舍，“承认吧，快承认！不过是伯顿罢了。别做梦了，马丁，天亮了，快醒醒！欢迎来到真实世界，快睁开眼看看，你和我，我们这些真实又肮脏的地球人，当然还有伯顿——他是最脏的一个！”

马丁转身要走。

“得了，得了，马丁。”哈特一下一下拍着马丁的背，“我懂的，对你来说打击太大了，我能理解。你伤心难过，无地自容，都是伯顿害的，那个无耻浑蛋。你可别往心里去，冷静点，都交给我吧，我来摆平。”

马丁朝着飞船的方向慢慢走去。

哈特舰长目送他离去。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先前那个女人。“行了，再跟我讲讲那个人吧。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这位女士？”

天色渐晚，船员们把小方桌搬到外面，然后围坐在一起吃晚餐。马丁红着眼睛，对着面前的食物沉默不语，舰长则喋喋不休地跟他汇总自己收集来的资料。

“一共走访了三十多个当地人，全都是一样不咸不淡的鬼话！”舰长说，“绝对是伯顿干的，我敢肯定。或者明天，或者下个星期，他就会杀个回马枪，给他自己搞的那些神迹再添些砖加些瓦，好让咱们一张贸易合同也签不下来。看来我非得跟上去，想个法子戳穿他的诡计不可。”

马丁垮着一张脸，抬起眼睛瞥了一眼。“我要杀了他。”他说。

“嘿，嘿，马丁！得了，别冲动，孩子。”

“杀了他——帮我一把，我一定得杀了他。”

“咱得给他使个绊才行。你得承认他够聪明，虽然一点廉耻都没有，可是够聪明。”

“他卑鄙下流。”

“答应我孩子，别做傻事。”舰长一边说，一边看着面前的图表，“根据我的调查，一共发生了三十桩被治愈的案例，一个瞎子重见光明，还有一个麻风病人也好了。嘿，伯顿真能干，了不起。”

信号钟声响起。过了不一会儿，一个人跑过来。“舰长，长官，有报告！伯顿的船正在降落，还有阿什利的船，长官！”

“瞧瞧！”哈特舰长敲着桌子，“豺狗来找它们的猎物了，这群喂不饱的畜生！瞧着吧，瞧他们先过我这关，这么大一块好肉，非得有我一份不可——必需的！”

马丁瞪着舰长，一脸反胃的表情。

“生意啊，我的孩子，都是生意。”舰长说。

大家都抬起头来看。两艘火箭摇摇摆摆地从天上往下落。

火箭着陆时，几乎要撞在地上。

“那群蠢货，脑子进水了吗？”舰长咆哮着跳起来。一群人穿过草地，向着烟雾蒸腾的飞船跑过去。

舰长第一个跑到伯顿的飞船下面。船上的空气闸门向外弹开。

一个人连滚带爬掉出来，被外面的人接住。

“什么情况？”哈特舰长大吼。

那人躺在地上，大家俯下身来看，发现他被烧伤得非常厉害。他的身上伤痕累累，一片一片发炎红肿，还冒着烟。他抬起膨大的眼球往上看，厚厚的舌头在干裂的嘴唇中间缓缓蠕动。

“到底怎么啦？”舰长跪在地上，狠狠摇着他的胳膊。

“长，长官……”那濒死的人低声喘息着，“四十八小时之前，在DFS-79星区，第一星球附近，我们的船，还有阿什利的船，遇到了一场宇宙风暴，长官。”他的鼻孔里流出灰白的液体，嘴角滴着血。“全完了，全体船员。伯顿死了，阿什利一小时前也死了，只有三个人活下来。”

“听着！”哈特俯下身，对着那流血不止的人大吼大叫，“你们之前真的没来过这儿吗？真的吗？”

一片安静。

“说话！”哈特又喊。

那人终于开口了。“没，没有……风暴……伯顿两天前就死了。六个月来，这是第一次着陆。”

“你说真的吗？”哈特奋力摇晃那人，攥紧他的手，“没搞错吗？”

“是的，是真的……”那人喃喃道。

“伯顿两天前就死了？你肯定？”

“肯，肯定……”那人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头向前一垂。他死了。

舰长跪在那具安静的尸体旁边。他的脸在颤抖，肌肉不自觉地抽搐。其他船员站在他身后，默默低头看着。

马丁耐心等着。终于，舰长要求他帮忙把自己扶起来。马丁照做了。

他们站在那儿，一起望向远方的城市。

“难道说……”

“什么？”马丁问。

“我们是唯一一批到过这儿的地球人。”舰长喃喃道，“而那个人，他——”

“他怎么了，长官？”

舰长的脸依旧不自觉地抽动着。他这会儿看上去衰老而苍白，双眼呆滞无光。他向着干草地里走去。

“快来，马丁，来。扶我一把，拜托了，扶着我，不然我要倒下去了。快点。咱们不能浪费时间——”

他们跌跌撞撞，连滚带爬，朝着小镇进发。干草地一望无际，在晚风中摇荡。

几个小时后，他们来到镇上的礼堂里，成百上千人进进出出，相互交谈。舰长始终坐在那儿，默默地听啊，听啊，脸色枯槁如灰。那么多张脸上，洋溢着那么多幸福的光芒，他们交头接耳，谈论着神迹。他不能够再忍受这一切了。他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抽搐个不停，又颤抖着移动到腰带上。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哈特舰长找到镇长，眼里闪着奇怪的光芒。

“你一定知道他去哪儿了，对不对？”

“他并没有说过自己会去哪儿。”镇长回答。

“会不会去了附近别的星球？”舰长再三地问。“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

“你看到他了吗？”镇长指了指人群。

舰长扫视了一圈。“没有。”

“那么他或许是走了。”镇长说。

“或许，或许！”舰长有气无力地嘶叫着，“是我错了，大错特错，现在我想见他。为什么，我刚刚才明白过来，这是千年难得一遇的神迹，竟然被我赶上了。为什么，千百万个星球中，我们恰好来了这一个，他前一天刚走，我们后一天就到了，这是亿万分之一的机会！他去了哪里，你一定知道！”

“每个人都会用自己的方法找到他。”镇长声音轻柔地回答。

“你把他藏起来了，对不对！”舰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长年累月积攒下的专横一点点重新爬回心中，他站起身来。

“没有。”镇长说。

“你知道他在哪儿，对吧？”舰长的手指哆哆嗦嗦向着右边腰里摸去，他的手枪套挂在那里。

“我没办法告诉你他的准确位置。”镇长回答。

“我劝你最好老老实实开口。”舰长一边说，一边摸出一支小小的手枪。

“那是不可能的。”镇长说，“我真的没法跟你说。”

“骗子！”

镇长看着哈特，脸上浮现出悲悯的神色。

“你太累了。”他说，“你在路上漂泊得太久了，你和你的同胞们，在一条失去信仰的路上走了那么久，你们都累了。现在你又希望能够追寻他，这希望如此炽烈，反而绊住了你自己的脚步。如果你开枪，一切只会变得更艰难，更痛苦。如果走错了路，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去哪儿了？他一定跟你说过，你知道的。嘿，来吧，告诉我！”舰长挥舞着手枪。

镇长摇了摇头。

“说！说！”

枪响了一声，两声。镇长应声倒下，他的胳膊受了伤。

马丁向前一跳。“长官！”

枪口指向马丁。“别挡路！”

镇长坐在地板上，捂着受伤的胳膊，抬起头。“放下你的枪。你在伤害你自己。过去你从来都不信他，现在你以为自己信了，却又为了这信仰伤害别人。”

“我不需要你。”哈特站在他面前说，“如果我在这儿落后了他一天，我就去下一个星球找，然后下一个，然后再下一个。或许下一个星球，我只与他相差半天，再下一个，或许相差半天的一半，再下一个两小时，再下一个一小时，再下一个半小时，再下一个一分钟。那之后总有一天，我会追上他！听见了吗？我会追上他！”他一边叫喊，一边不耐烦地向着坐在地上的人俯下身。他摇摇晃晃，精疲力竭。“来吧，马丁。”他让枪悬在手里。

“不。”马丁说，“我要留在这儿。”

“你个蠢蛋。喜欢就留下吧，我可要走了，带着大家一起走，越远越好。”

镇长抬头看着马丁。“我没事的，走吧。其他人会照顾我。”

“我会回来的。”马丁说，“我走到飞船那儿就回来。”

他们迈着急匆匆的步伐穿过城市。舰长表现出钢铁般的意志，挣扎着一步一步往前走。终于他走到火箭旁边，用颤抖的手用力拍打着外壳。他把手枪塞回皮套里，看着马丁。

“怎样，马丁？”

马丁也看着他。

“怎样，长官？”

舰长双眼望着天空。“确定你不想……不想跟我……跟我一起走，是吧？”

“不，长官。”

“那会是多么伟大的冒险，上帝保佑。我一定会找到他的，我知道。”

“您是下定决心了，是吧，长官？”马丁问。

舰长的脸颊颤抖着，双眼紧紧闭上。“是的。”

“我还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等你找到……如果……你找到他的话，长官，”马丁问，“你想从他那儿得到些什么呢？”

“我——”舰长声音颤了一下，睁开眼睛。他的双手握紧又放开，他茫然了片刻，然后突然蹦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我会对他说，给我一点点平静与安宁吧……一点点就好。”他把手放在火箭外壳上。“太久了，太久，太久，太久了……太久都在赶路，太久没有休息。”

“从来没有试着停一停吗，长官？”

“什么意思，我不懂。”哈特说。

“没什么。再见吧，长官。一路顺风。”

“再见，马丁副官。”

全体船员都站在港口。只有三个人跟随哈特舰长而去，剩下七个人，他们自己决定跟着马丁留下来。

哈特舰长从高处俯瞰着他们，迸出一句结论。“一群笨蛋！”他最后一个爬进气密闸，向下面的人匆匆行了个礼，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门砰的关上。

一柱火焰腾空而起，飞船升入天空。

马丁望着它渐渐消失在天边。

镇长站在草地尽头，由几个人搀扶着。他向马丁点了点头。

“他走了。”马丁一边说，一边走过来。

“是的，可怜的人，他走了。”镇长说，“他会一路走，一路找，从一个星球，到下一个星球。他会一次又一次迟到，一小时，半小时，十分钟，或者一分钟。也许最终他会落后仅仅几秒。也许再过很多年，等他终于走遍三百个星球，变成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也许那时会把时差缩减到十分之一秒，然后百分之一秒，然后千分之一，然后万分之一……他会继续那么一路走，一路找，永永远远找下去，却不知他要找的东西早已被他甩在身后，在这颗行星上，在这座小镇里——”

马丁神色冷静地望向镇长。

镇长伸出手。“有谁怀疑过这一点吗？”他向其他人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吧，可不要让他久等。”

他们一起往镇子里面走去。

不速之客

刊于《惊悚故事》（Startling Stories）

1948年11月

夏笳 译

索尔·威廉斯在静静的黎明里独自醒来。他倦倦地把头探出帐篷向外看，想着不知多远之外的地球。或许有一百万英里吧，或许。但那又怎么样呢？你对此无能为力。你的肺里满是血锈，你一直一直咳嗽个不停。

这个清晨注定有些特别，七点钟，索尔从床上爬起来。他又高又干瘪，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火星上的清晨静悄悄的，周围没有一丝风，干涸的死海平坦如镜，无声无息。太阳挂在空荡荡的天空中，明亮而冷漠。他洗了脸，吃了早餐。

那之后他坐在那儿，想着遥不可及的地球，感到自己是那么那么想要回家。日光一点一点移动，他尝试了各种办法，假装自己身在纽约城。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调整坐姿，双手摆成某个特定姿势，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城市近在咫尺。然而其他大部分时候，纽约依旧在一百万英里之外，依旧那样遥不可及。

日光又移动了一段距离，索尔厌倦了想象，决定去死。他平躺在沙地上，命令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但心脏依旧怦怦跳个不停。他想象自己坠下悬崖或者割开手腕，但又忍不住大笑起来——自己必然没有胆量做这样的事。

或许我可以用力缩成一团，然后用力想着去死，或许这样一觉睡下去，我就再也不会醒。他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然而一小时后，却再次睁开眼睛回到这个世界上，嘴里面满满都是血。他爬起来，一口一口把血吐掉，感到很是对不起自己。血总是这样流，从嘴里流，从鼻子里流，从耳朵里流，从指甲缝里流，要这样折腾一年以后，你才终于可以死掉。这种血锈病在地球上无药可治，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你塞进一艘火箭，发射出去，放逐到火星上来，免得你留在地球上，把病传染给更多人。所以他才会在这里，此刻孤零零一个人，坐在火星上，血从嘴巴和耳朵里不停地往外流。

索尔眯起眼睛。远远地，在一座古代城市的废墟中间，他看见另一个人躺在脏兮兮的毯子上。

索尔慢慢走过去，毯子上的男人虚弱地支起身子。

“你好吗，索尔。”他说。

“又是一个早晨。”索尔回答，“天哪，我好孤单！”

“得了这病，就难免有这样的痛苦。”那人一边说，一边躺在毯子上一动不动。他整个人都是那样惨白，好像轻轻一碰就要灰飞烟灭似的。

“老天发发慈悲。”索尔低头看着那个人，“要是你多少能跟我说说话就好了。为什么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从来不得血锈病？我在这儿一个也没见到。”

“你就当成是专门冲着你来的阴谋吧，索尔。”那人一边说，一边疲惫不堪地闭上眼睛，仿佛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了。“曾经我也有力气用脑子想想事情。可现在，随便想点什么都让我觉得累。”

“我只想咱们俩能说说话。”索尔·威廉斯嘟囔着。

毯子上的人只是冷冷地耸一耸肩。

“明天你再来吧。或许那时候我会长点力气，好跟你聊一聊亚里士多德。我会试试看，真的。”他在凋敝荒凉的树荫里躺下去，又睁开一只眼睛，“说起来，咱们曾经聊过亚里士多德来着，六个月前，那一天我状态还不坏。”

“是的。”索尔回答，却并没在听。他的眼睛望着死海，“有时候我宁愿自己跟你一样病得只剩一口气，或许那样我就可以彻底不再用脑子了，或许那时候我反而会平静些。”

“用不了六个月，你就会变成我现在这样。”那病恹恹的人回答道，“那时候你就什么都不想了，只剩下睡觉，睡了又睡。睡眠就像个女人，你总会回到她的怀抱，她是那样新鲜，那样甜美，那样忠诚可靠，她会永远爱你，照顾你，待你如同初恋。有时你醒来，仅仅是为了想念重回她怀抱的滋味。那种想念不知有多美妙。”那人说着，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哑暗下去，终于再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微弱的呼吸声。

索尔转身走开。

沿着死海长长的海岸线一路前行，沿途尽是些昏睡中的人，他们蜷缩着身子，像是被巨浪抛到沙滩上的许多空瓶子。索尔看着他们的身影散布在干涸的海湾上。一个，两个，三个……人们各自孤零零地睡着，大多数人的状况都远比他要糟糕。每个人都守着自己贮存的一丁点食物，每个人都独自消磨着最后一点时光，交流与谈话都太耗费力气，相比之下，睡眠是多么的好。

起初有那么几个夜晚，人们会聚在一起点燃篝火。他们围坐在火旁彻夜聊着地球，也只聊地球。山村小溪里清澈的水，自家草莓派甘美的滋味，纽约城生机盎然的清晨，泽西港略带咸味的海风。

我思恋地球，索尔对自己说。这炙热的思恋让我痛苦，我思恋的对象注定永远可望而不可得。人人都思恋地球，人人都在这遥不可及的思恋中痛苦。华服美食，金银美女，全都非我所愿，我只想回地球。病成这副模样，什么样的女人都再也无福消受，但是地球，哦，家。那是来自心灵，而非这具病弱肉体的渴求。

一道金属光芒划过天空。

索尔抬起头来看。

那光芒又闪了一下。

一分钟后，火箭降落在干涸的海底。一道阀门打开，有个人走出来，手中提着行李箱。另外两个包裹在生化隔离服中的人陪同着他，从火箭里搬出许多封装好的食物，然后帮他支了一顶帐篷。

下一分钟，火箭重返天际。被放逐的人孤零零站在那儿。

索尔跑起来。他有好几周的时间没这么跑了。奔跑很耗费体力，但他只管一边跑一边喊。

“嘿，你好！”

他跑到跟前，新来的年轻人将索尔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好。这里就是火星了吧。我叫莱纳德·马克。”

“我是索尔·威廉斯。”

他们握了握手。莱纳德·马克非常年轻——或许才十八岁。有着漂亮的金发，粉红的面颊，碧蓝的双眼。尽管同样有病在身，他的气色却很是不错。

“纽约那边一切都好？”索尔问。

“自己看吧。”莱纳德·马克回答。他双眼看向索尔。

刹那间，纽约城像朵花一般，从暗红的火星沙漠中绽放出来。巨石翻滚，高楼林立，三月的风穿行其间。霓虹灯闪着五彩光芒，黄色出租车滑入静谧的夜。多少桥梁在午夜的港口起起落落，多少驳船唱着悠长的歌，亮闪闪的乐声中，多少幕布徐徐升起，把一座光怪陆离的不夜城隆重呈现。

索尔猛地用双手抱住头。

“不，等一等！”他哀叫一声，“我这是怎么了！我病了吗？我疯了吗！”

中央公园的树上又萌发了新叶，绿莹莹亮晶晶清凌凌。索尔在小径上踟蹰，闻着熟悉又陌生的空气。

“停下，停下，浑蛋！”索尔对着自己喊，双手用力按着前额，“不，这不可能！”

“好的。”莱纳德·马克说。

纽约城林立的高楼又落下了，火星重现眼前。索尔站在空寂的海底手脚瘫软，瞪着新来的年轻人看。

“你……”他把手向着莱纳德·马克伸过去，“是你干的，你用意念让我看到这些。”

“是我。”莱纳德·马克回答道。

他们默默站在那儿看着对方。突然间，索尔颤巍巍地冲上前，抓住对方的一只手摇了又摇。“哦，可是我太高兴了，你能在这儿，你想象不到我有多高兴！”

他们从小小的杯子里啜饮又浓又黑的咖啡。

已经是正午了，两个人在聊天中消磨了整整一个温暖和煦的早晨。

“所以说，刚才那些都是你的能力？”索尔从咖啡杯上抬起头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年轻的莱纳德·马克看。

“不过是天赋异禀罢了。”马克回答，目光落进面前的咖啡里，“1957年伦敦大轰炸的时候，我妈妈正好赶上了，十个月后，她生了我。我不知道你怎么称呼我这种能力，心灵感应，或者传心术吧。过去我时常巡回演出，去全世界各个地方。‘莱纳德·马克，心灵魔术师’，广告牌子上总是这么写。我很受欢迎，大多数人都以为那不过是跑江湖的精妙把戏，你知道大家眼里的民间艺人是个什么形象。只有我知道自己身藏绝技，但却并不大肆张扬，或许这样反而更安全些。哦。只有一些最亲近的朋友知道我的秘密。即便现在到了火星，我依然有许多能力可以随时施展出来。”

“你刚才真把我的魂都吓出来了。”索尔手里死死抓着杯子，“纽约城从地下蹿出来那一瞬间，我真以为自己疯了。”

“那不过是一种催眠罢了，同时对所有的感觉器官催眠，眼耳鼻舌身意心，造出栩栩如生的幻觉。现在呢，现在你最想体验点什么？”

索尔放下杯子，试着控制住手不要颤抖。他舔了舔嘴唇。“我想回到伊利诺伊州，回到梅林镇，那里有条小河，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经常在那儿游泳。我想脱得赤条条的，跳到清凉凉的河水里去。”

“如你所愿。”莱纳德·马克一边说，一边轻轻动了动头。

索尔在沙地上躺平，闭上眼睛。

莱纳德·马克坐在一旁看着他。

索尔躺在沙子里，一次又一次摆动双手，兴奋地扭动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喉咙一张一弛，从里面挤出各种声音。

接着，他开始慢慢划动双臂，出水，入水，出水，入水。他把脸一次次转到旁边去呼吸，他的胳膊在温热的空气里前后摆动，他的身体一点点扑腾着，搅动了身下的黄沙。

莱纳德·马克静静地喝完咖啡，一边喝一边看着索尔趴在干涸的死海海底，扭动着，喘息着。

“差不多可以了吧。”他终于说。

索尔坐起身来擦着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告诉莱纳德·马克说：“我看见了那条小溪，我沿着岸边跑了一阵，然后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他气喘吁吁，脸上挂着难以置信的笑容，“然后我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在里面游来游去！”

“能为你做这些我很高兴。”莱纳德·马克说。

“给！”索尔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最后一条巧克力递过去，“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莱纳德·马克看了看索尔递来的礼物，“巧克力？别闹了，我做这些又不是为了报酬。只是想让你开心，仅此而已。把你的巧克力收回袋里去，小心我把它变成一条响尾蛇来咬你。”

“谢谢，谢谢你！”索尔收回巧克力，“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那水是多么清凉啊。”

他拿过咖啡壶。“再来点咖啡？”

索尔一边倒着咖啡，一边把眼睛闭上。

现在我有了苏格拉底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格拉底和柏拉图，还有尼采和叔本华。这家伙，像他自己说的，是个天赋异禀之人。他的能力，实在不可思议！想想未来我们可以在一起聊多少事，那些漫长而愉快的白天，那些凉爽的夜。想想生命中最后这一年，似乎倒也不坏。至少不太坏。

咖啡不知不觉溢了出来。

“怎么了？”

“没事。”索尔有些茫然，被那声音吓了一跳。

我们会在希腊漫步，他继续想着，在雅典卫城徜徉。愿意的话我们也可以去罗马，与那些伟大的诗人坐而论道。我们会一同登上帕特农神庙，或者埃及的阿克罗波利斯。除了聊天之外，我们还可以去那么多地方。这个天赋异禀之人，他有能力让这一切成真。当我们谈起拉辛的剧作时，他会变出舞台与演员，让一切幻境成真。天神慈悲，这不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吗！作为一个病人流落此地，不是比地球上健康却乏味的日子要幸福一万倍吗！有多少人有幸亲睹这一切，目睹公元前31年，一场希腊戏剧在圆形露天剧场里演出？

或许我还可以要求更多，低声下气，诚心诚意地哀求，求他召唤出那些伟大先哲的模样与声音，叔本华、达尔文、柏格森……哦，为什么不呢？我可以和尼采坐在一起谈谈悲剧，与柏拉图一起谈谈理想国……

只有一件事。索尔心中突然一动。其他人。那些躺在海滩上病得奄奄一息的人。

远远地，他看见那些人正向这边走来。他们必然是看见了火箭，看见它飞临，降落，放下一名乘客。于是他们拖着病体，摇摇摆摆地挣扎着往这边走了来，来向新来者表达一点善意。

索尔感到浑身发冷。“嘿，”他突然说，“马克，我想我们最好离开这儿，往那边的山里去。”

“为什么？”

“看见那些人了吗？他们正往这边走，其中好些人脑子都有问题。”

“是吗？”

“当然。”

“是孤独和病痛把他们折磨疯的吗？”

“是的，是的。我们最好赶紧走。”

“他们看上去并没有多危险嘛，瞧他们，走得好慢。”

“到时候你准吓一跳。”

马克看了一眼索尔。“你在发抖。为什么发抖？”

“没时间说闲话了，快跟我来。”索尔飞快地爬起来，“想想看，他们一旦发现你的能力，场面会有多可怕？他们会为你大打出手，会相互残杀，甚至连你也杀掉——只为了争夺能占有你的权利。”

“是吗，可我并不属于任何人啊。”莱纳德·马克回答。他又看了一眼索尔。“当然，也不属于你。”

索尔猛地一晃脑袋。“不，我根本没想过要占有你。”

“现在呢？现在也没有？”马克笑道。

“没时间争论这些了。”索尔急匆匆地回答，他双颊发烫，眼睛闪着光。“快跟我走！”

“我不想走。我愿意坐在这儿等他们来。或许你是有点太贪心了，不管怎样，我的生活我自己做主。”

索尔感觉到内心深处某种阴暗怨毒的东西涌出来，他的脸孔有点扭曲。“你听见我的话了，走！”

“你变了，为什么，这么快你就从我的朋友变成了敌人。”马克盯着他看。

索尔向他挥出一拳，干净利落的一拳，向他脸上落去。

马克轻轻一闪躲到旁边，大笑起来。“哦不，别对我这样！”

顷刻间他们来到时代广场的正中央，周围车马轰鸣，刺耳的喇叭声穿透鼓膜，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直刺蓝天。

“骗子，都是假的！”索尔嘶吼一声，在各种幻境的压迫下摇摇晃晃站不定。“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这样，马克！那些疯子就要来了，他们会杀了你！”

马克气定神闲地坐在人行道上，看着他的恶作剧发笑。“来吧，让他们来，我可以好好逗他们玩玩！”

纽约城的景致令索尔分心，原本也就是为了分他的心。那无与伦比的邪恶的美，他有太久没有见到，他的全部注意都被吸了进去。他再没有精力攻击马克，只能站在那儿，深深陶醉于熟悉而又陌生的美景中。

他闭上眼睛。“不。”然后他晃晃悠悠跌倒在地，拽着马克跟他一起跌进沙地里。汽车的喇叭声在耳边呼啸，急刹车的尖叫响个不停。他狠狠一拳揍在马克下巴上。

一片寂静。

马克躺在地上昏了过去。

索尔将那具毫无知觉的身体夹在臂弯下，拼尽一切气力撒腿便跑。

纽约城再次消逝了，只剩下死海里空旷无边的寂静。其他人慢慢逼近，索尔带着他宝贵的猎物向着远山跑去，带着怀中满满一座纽约城，带着绿意盈盈的乡村，带着早春三月的风，带着多年未见的老友。他摔倒了一次，又挣扎着爬起来。他不顾一切地跑啊跑，一刻也不敢停。

夜色在岩洞里蔓延。风呜呜地四处游荡，撕扯着小小的火堆，又把烟尘弥散在空气中。

马克睁开双眼，发觉自己被绳索牢牢捆着，身子斜倚在干燥的岩壁上，面朝着火堆。

索尔又将一根木柴塞入火中。他神情紧张地一次次向洞口张望，眼神像猫一样闪烁。

“你这笨蛋。”

索尔动了动。

“没错。”马克继续说，“你这个大笨蛋。他们迟早会找到我们的。就算要一刻不停地搜索六个月，他们最终也会找到我们。刚才他们已经远远看见了纽约城的幻影，看见我们两个站在中间，好像海市蜃楼。要是这样他们还不好奇，不追着我们留下的痕迹一路找过来的话，怕是连你自己也不信吧。”

“我会带着你继续转移的。”索尔一动不动盯着火堆看。

“他们也会继续追。”

“闭嘴！”

马克微微一笑。“你跟你老婆也这么说话吗？”

“我说了闭嘴！”

“哦，咱们两个倒真是天生一对，你的贪婪，加上我的超能力。现在你又想看点什么？再来点幸福的童年时光怎么样？想要吗？”

汗珠从索尔的眉毛上滚落下来。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要。”他回答。

“没问题。”马克说，“看好了！”

火焰从岩石中喷溅出来，腾起呛人的硫黄烟雾，一块块硝石与硫黄在空中炸开，震荡声冲击着整座岩洞。索尔跳起来，一边咳嗽一边跌跌撞撞摸索，浑身烟熏火燎，仿佛置身地狱！

刹那间地狱散去，岩洞重现。

马克哈哈大笑。

索尔站在他面前。“你……”他俯下身子，声音冷酷。

“还想要点什么？”马克叫起来，“把你绑起来带走，让年轻聪慧的新娘独守空房，最终因孤单而发疯——你猜我喜不喜欢这样？”

“如果你发誓不逃跑，我就给你解开绳子。”

“我不发誓。我是自由健全的，我不听任何人的话。”

索尔跪下来。“但你必须听话，明白吗？你必须听话。我不能让你跑掉！”

“亲爱的老兄，你越是说这样的话，我就越疏远你。如果你能保持理智，像个明白人那样说话做事，我们还会是朋友。我会非常乐意为你效劳，变各种小把戏给你看，毕竟施这些法术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说实在的，我甚至能从中得到不少乐趣。可是你，是你把这一切都搞砸了。你希望我整个人都只属于你，你怕别人会把我从你身边抢走。唉，你真是大错特错。我有的是力量，能让每个人都满足。你本应该学会跟其他人分享我，就像分享公共厨房一样。我本该像神一样坐在你们这些孩子中间，把恩泽与光辉馈赠到每个人手里，享用你们感激涕零献上的小礼物，尤其是那一点点珍贵的食物。”

“对不起，对不起！”索尔连声哀叫，“可我太了解这帮家伙了！”

“你跟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吗？没有！出去看看，我好像听见有人来了。”

索尔跑了出去。他站在洞口，双手搭在眼睛上，向着下方黑夜笼罩的山谷里张望。隐隐有暗淡的轮廓在黑暗中微动，或许那只是风从灌木丛中流过？他不禁颤抖起来，一阵细密而隐隐作痛的震颤在身体里蔓延。

“我什么也没看见。”他走回来，发觉岩洞里空无一人。

他瞪着火塘看。“马克！”

马克不见了。

空荡荡的岩洞里，只剩了大大小小的岩块与砾石，孤零零的火焰一跳一跳，耳边唯有风声叹息。索尔站在那里呆若木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马克！马克！快回来！”

他的囚徒不知何时趁他不备，一点一点小心地弄松了绳子，又假装听到有人接近的声音骗他离开，趁此机会逃跑了。可是逃到哪儿去了呢？

岩洞很深，但尽头只有一面空荡荡的石壁。马克无处可藏，更不可能趁着夜色从他身边溜出洞口。究竟他能藏去哪儿？

索尔绕着火堆踱步。他拔出小刀，慢慢向着靠在岩壁边上的一块大石头走近。他一边笑，一边将刀尖抵在石头表面，又一边笑，一边轻轻敲打刀背。然后他握刀的手向后一收，准备用尽全力往石头里刺去。

“别！”马克的声音。

石头消失了，变回马克的模样。

刀锋停留在半空中。火光跳跃在索尔的面颊上，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这样可不行。”他低声说着，慢慢伸出双手放在马克喉头，十指一起用力收紧。马克不喊不叫，只是痛苦地在他指间抽动着。他的眼睛里有种冷冰冰的嘲讽神色，像是把索尔心中盘旋的那些话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如果你杀了我，那双眼睛说，你梦想的所有东西也就随之而去。

如果你杀了我，那些清澈的溪流与水中游曳的鳟鱼也会随之而去。

杀了我，杀了柏拉图，杀了亚里士多德，杀了爱因斯坦。是的，把我们都杀了！

来吧，掐死我吧。就当我怕了你。

索尔放开双手，放开马克的喉咙。

一些影子不知不觉出现在洞口。

马克和索尔一起回头望过去。

有人站在那儿，一共五个。长途跋涉搞得他们筋疲力尽，气喘吁吁。他们站在篝火的光圈之外，默不作声地凝望过来。

“晚上好。”马克笑起来，“来吧，先生们，快请进！”

争吵与咆哮一直持续到黎明拂晓时分。马克坐在一群怒目相向的人中间，轻轻揉搓着被绑了太久的手腕。他变换出一间会议大厅，墙壁用桃花心木镶板装饰，正中摆放一张大理石圆桌。六个脸上留着大胡子的男人围坐在桌边，身上散发出汗水、贪婪与邪恶的气息，六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想要瓜分的金银财宝不放，这场面看上去很是可笑。

“不如这样安排好了。”马克最终下了判决，“我会给你们排个日程表，每个人都能在某天的某个时间段里有机会与我共度，人人有份，人人平等。我会像城邦的共有财产一样为你们服务，大家遵守秩序，来去自由。这样够公平了吧。至于索尔嘛，他得被查看一阵子。什么时候他能证明自己重新变成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了，我什么时候再给他一两次特殊对待。不过在那之前，他只好先轮空一阵子了。”

其他人冲着索尔阴森森地笑。

“我错了。”索尔喊道，“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现在我已经全好了。”

“咱们观察观察再说。”马克回答，“不如先观察一个月吧，怎么样？”

大家又冲着索尔笑。

索尔无言以对。他坐在那儿瞪着地下看。

“让我再看看。”马克说，“星期一，星期一我是你的，史密斯。”

史密斯连连点头。

“星期二我会去彼得那儿，一个小时左右吧。”

彼得也点头。

“星期三，就你们三个一起吧。约翰逊，霍兹曼，再加上吉姆。”

剩下的三个人相互看了看。

“剩下的时间里，你们要严格保证能让我独处，听见了吗？”马克对所有人说，“知足常乐吧，再少也比没有好。要是有人不服，当心我彻底不干。”

“或许我们有办法，让你不干也得干。”约翰逊一边说，一边对上其他人的目光。“瞧，咱们是五个人，他只有一个人，咱们想让他干什么都行。要是咱们五个人联合起来，这儿就是咱们说了算。”

“别犯傻。”马克警告其他人。

“听我说。”约翰逊抢话道，“这家伙一直对咱们说他要怎样怎样，为什么不是咱们想怎样！明明咱们几个加起来力量比他大得多，对吧？他竟然还威胁咱们说要罢工！行啊，不如咱们试试看，弄些木条来夹他的脚趾头，或者找把烧红的钢刀来烫他的手指尖，看他还敢不敢说这话！要我说，还排什么时间表，应该每个星期的每天晚上都让他干活，对不对？”

“别听他的！”马克喊道，“他疯了，他的话完全不能信。你们都知道他会干什么，对吧？他会趁你们不备，一个一个把你们干掉。没错，他会把你们都干掉，直到最后只剩他一个人——他想独占我！别上当！”

其他人听着这些话，一会儿看看马克，一会儿看看约翰逊，眼睛眨巴个不停。

马克看到他们的表情，忙继续说下去。“眼下这个情况，你们决不能相信其他人。嘿，一群笨蛋还在这儿开什么会，一旦你粗心大意把背转过来，就会有人在上面狠狠插一刀。我敢说，照这样下去，你们所有人都活不过这个星期。”

一阵冷风吹进桃花心木大厅，把明亮的幻象吹散，现出冷冰冰的岩洞来。马克厌倦了他的小把戏。大理石圆桌化作飞溅的液体洒落满地，然后蒸腾消失在空气中。

六个人疑虑重重地盯着彼此看，又小又亮的眼睛像动物一样闪着光。马克说得没有错。将来会发生的事在他们每个人眼前呈现出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杀死别人或者被杀，只有活到最后的幸运儿能够独享战果，独享那个此刻正在他们中间走来走去的家伙。

索尔望着其他人，心中满是孤独与不安。一旦你犯下一个错误，想要弥补是多么的难啊，你想要认错，悔过，回到过去重新开始，但一切为时已晚。他们已经迷失了那么久，而现在却比迷失还要糟。

“还有一件事。”马克最后又说一句，“你们中间有人身上带着枪。其他五个人身上只有刀子，但唯独有一个人，我知道，他有枪。”

大家跳了起来。“搜！”马克喊道，“找出那个带枪的人，否则你们都得死！”

最后这句话收效显著。六个人跌跌撞撞乱成一团，不知道先从谁开始搜。六双手在空中乱抓，六张嘴狂乱地大呼小叫。马克站在一边，轻蔑地看着这群绝望的人。

约翰逊跌倒在地，他把手伸进夹克里摸索着。“妈的。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来做个了断吧！”他说，“嘿，你第一个，史密斯！”

他开枪射穿了史密斯的胸膛。史密斯应声倒下，其他人哀号着四散开。约翰逊举枪瞄准，又是砰砰两声。

“住手！”马克大喊。

纽约城拔地而起，穿破岩壁，直刺苍穹。阳光闪耀，尖塔林立，升降机轰鸣如雷，港口的驳船拉响悠长的汽笛，那立在港口的绿色女神像高举火炬，眉目低垂。

“看哪，你们这群蠢货！”马克喊道。中央公园绽放出千万点新绿，暖风缭绕吹过草坪，送来刚修剪过的新鲜气息。

几个人都被这景色搞得目眩神迷，他们站在纽约城中央，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约翰逊又开了三枪。索尔冲过去向前一扑，将约翰逊撞倒在地，用力扭住他的手腕。又是砰的一声。

大家都定住了不动。

三个人站着，索尔和约翰逊躺在地上，两个人停止了扭打。

一阵可怕的寂静。大家站在那儿傻呆呆地看。顷刻之间，纽约城便向海里沉了下去。多少公园与高塔，多少港口与桥梁，多少朽坏的房屋与街道，多少难忘的旧时光，它们哀叹着，哭泣着，低语着，一点一点倾斜，扭曲，崩溃，倒塌。

马克站立在那些倾颓的高楼中间，一个整整齐齐的暗红色弹孔穿透了他的胸膛。他一个字都没说，便像座年久失修的老房子般倒下去了。

索尔趴在地上看着马克，看着他了无生气的尸体。

他支起身，看到枪在他自己手里。

约翰逊一动不动，他不敢动。

他们一起闭上眼睛，又一起睁开，幻想那个倒在他们面前的人会重新爬起来。

岩洞里冷得像冰窖一样。

索尔站起身来，漠然地看了一眼手里的枪。然后他走出去，把枪向着山谷里用力一扔，再也不看一眼。

五个人低头看着尸体，仿佛不能相信这一切。索尔俯下身，抓起一只松弛无力的手。“莱纳德！”他轻声唤道。“莱纳德？”他摇了摇那只手。

“莱纳德！”

莱纳德·马克一动不动。他碧蓝的双眼永远闭上了，消瘦的胸膛不再起伏。他的身子逐渐冷下去。

索尔站起来。“我们杀了他。”他自顾自地说了一句，并不看其他人。他的嘴里满是味道生涩的液体。“唯一一个不想杀也不能杀的人，被我们杀了。”他举起一只颤抖的手放在眼睛上。其他人沉默地站在一旁。

“找把铲子来。”索尔说，“把他埋了。”然后他转身离去。“从现在起，我跟你们再没有一点关系了。”

有人走出岩洞去找铲子。

索尔虚弱得几乎走不动路。他的双腿仿佛深深地长在地里，每一条根脉都浸透了孤独、恐惧和夜晚的寒冷。岩洞里的火几乎要熄灭了，这会儿只有两轮冷寂的月光，慢慢爬到幽蓝的群山后面。

身后响起铁铲与地面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

“其实我们压根儿就不需要他。”一个声音传来，有意讲得很大声。

叮叮当当的挖土声响个不停。索尔慢慢地走了很久，终于靠在一棵漆黑的大树边上滑坐下来，坐在冰冷的沙地上。双手茫然无措地放在两腿中间。

睡吧，他对自己说。现在我们一起睡去。不管怎样，我们还有那么多觉可以睡。睡吧，做个好梦，梦见纽约，梦见遥不可及的一切。

他倦倦地合上双眼，血依旧在流，流到鼻子里，流到嘴里，流到颤动的眼球中间。

“他是怎么做到的呢？”他用疲惫不堪的声音问自己，头一直低垂到胸前。“怎么把纽约变出来，还让我们在城里面四处走？或许我也可以，或许没那么难。使劲想！使劲想着纽约！”他喃喃着，渐渐陷入睡梦中。“纽约，中央公园，还有伊利诺伊州，春天来了，苹果花开了，小草也发芽了……”

但他做不到，只有马克有那样的能力。纽约一去不复返，他再也无法做任何事让它回来。从今往后，他还会日复一日独自醒来，会遥望着天空思念它，会走遍整片死海甚至整颗火星去寻觅它，永远永远寻觅，却永远永远遍寻不着。他会日复一日病弱下去，终有一天倒下，他会躺在那里没有力气动弹，只能拼尽最后一口气，心心念念想从回忆与梦中重现纽约。但他永远找不到它。

他渐渐睡去，只隐约听见铁铲叮叮咚咚，起起落落。多少高楼大厦，多少鸟语花香，多少晨雾，多少月光，多少旖旎多少芬芳，多少梦中的城市，多少千里之外的温柔乡，统统破碎了，消散了，崩溃了倒塌了灰飞烟灭了。埋葬了。

他在睡梦中哭了整整一夜。

图案人

刊于《时尚先生》（Esquire）

1950年7月

吕诗苑 译

“嘿，是图案人！”

伴随着一声蒸汽笛风琴声，威廉·菲利普斯·费尔普斯先生站起来，双臂交叉，高高站在夏夜的舞台上，一群人向他拥过来。

他自身就是一个完整的文明。在中心国，即他的胸膛，住着巨龙瓦斯蒂斯，乳头就是龙的眼睛，巨龙在他那近乎女人的乳房上盘成一个旋涡。他的肚子上是一只长着眯缝眼的怪物，肚脐眼就是那张嘴巴，一张下流、干瘪的嘴巴，像巫婆的嘴一样没有牙齿。一些黑暗精灵潜伏在秘密洞穴中，比如他的胳肢窝，湿淋淋的，似乎慢慢渗出地下溶液，精灵嫉妒的目光射出来，穿透了疯长的杂草和攀吊着的藤蔓。

站在畸形秀的舞台上，威廉·菲利普斯·费尔普斯用身上的一千只孔雀般的眼睛睨视着下方。锯末草坪另一头是他的妻子丽莎贝丝，她站得远远的，负责把一张张票撕成两半，盯着来往男人的银皮带搭扣。

威廉·菲利普斯·费尔普斯的双手上文着玫瑰。看到他妻子的兴趣所在，伴随着渐渐消失的日光，玫瑰枯萎了。

一年前，当他领着丽莎贝丝走进婚姻登记处，看着她在表格上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时，他的皮肤上还什么都没有，干净白皙。在突来的惊恐中，他低头看看自己。现在的他就像一大幅油画，在夜风中颤抖！这都是怎么发生的？一切从何而起？

一开始是几次口头争执，然后开始动手，然后这些图案就出现了。许多个夏日，他们争吵至深夜，她就像一支黄铜小号，永远在冲他嚷嚷。于是，他跑出去吃了五千个热气腾腾的热狗、一千万只汉堡包、一片森林那么多的绿洋葱，喝掉的橙汁能装满好几个红海。薄荷糖塑造了他雷龙般的庞大身躯，汉堡包打造出他如气球般的肥肉，草莓汽水随着他心脏的跳动恶心地在瓣膜间进进出出，直到他重达三百磅。

“威廉·菲利普斯·费尔普斯，”婚后第十一个月，丽莎贝丝冲他说，“你真是又蠢又胖。”

同一天，演出团老板递给他一个蓝色的信封。“抱歉，费尔普斯。你这全身肥膘对我可是一点用也没有。”

“我不一直是您的最佳演员吗，老板？”

“曾经是。现在再也不是了。现在的你闲坐着，根本无法完成工作。”

“让我当您的胖子。”

“我已经有一个胖子了。胖子不值钱。”老板上下打量着他。“不过，这样吧，自从加勒里·史密斯去年死了，我们一直缺个文身人……”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短短四个星期。他听人说，远在威斯康星州有一个文身师，一个老女人，技艺精湛。只要他沿着这条泥路走，然后在河那儿右转，然后左转……

他穿过一片黄色草坪，草被太阳晒得干脆。一路上，红花盛开，被风压弯了枝，他来到一间看似经受过千年风雨的破旧木屋前。

门内是一间寂静无声的空屋子，里面坐着一位老妇人。

她的双眼被浸了树脂的红线缝了起来，鼻子用涂了蜡的黑色麻线封着。她的双耳也被缝了起来，像是有一只缝衣针般的蜻蜓封住了她所有感官。她坐在那儿，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一动不动。尘土似一层黄色面粉覆盖了房间，很久无人踏足，上面没有脚印；如果她动过，会有痕迹，但她没动过。她的双手似单薄、生锈的乐器，交叠着。她的双脚光着，脏得像雨靴一样，脚边放着一些文身药水瓶——红色的、亮蓝色的、棕色的、猫黄色的。她就像一件被紧紧缝住的物什，包裹于低语与沉默中。

她只有嘴能动，没被缝起来：“进来。坐下。太寂寞了。”

他没动。

“你是来文身的，”她的声音很尖，“我有幅图要先让你看看。”

她一根手指摸索到另一只伸出的手掌，轻点着。“看！”她喊道。

那是一幅威廉·菲利普斯·费尔普斯的文身画像。

“那是我！”他说。

她大喊“别跑”，他停在门边。

他握住门框，背朝着她。“你手上的是我，是我！”

“它已经文在这上面五十年了。”她像抚摸小猫一样抚摸着它，一遍又一遍。

他转过身。“这是一幅旧文身。”他缓缓走近，一点点向前移动，弯下腰，惊愕地看着它。他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着扫过那幅图案。“旧的。这不可能！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你的眼睛又都缝起来了。”

“我一直在等你。”她说，“还有很多人。”她伸展手臂和双腿，像一张古董椅子。“我身上画的这些人，有些已经来找过我了；有些，得等到下一个世纪。而你，你现在来了。”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我？你又看不见！”

“你给我的感觉像狮子，像大象，像老虎。解开衬衫。你需要我。别害怕。我的针跟医生的手指一样干净。等我给你文完，我会再等下一位来找我。而某一天，也许是一百个夏天以后，我会到森林里躺下，躺在白色的蘑菇下，到了春天，除了一朵小小的蓝色矢车菊，再没有别的……”

他开始解袖子。

“我了解遥远的过去，认得清现在，甚至知道更遥远的将来。”她低声说着，眼睛看不见，但仰起脸，冲着那个她看不见的男人。“这一切就在我身上。我要把它也文在你身上。你将会是宇宙中唯一真正的图案人。我要给你永生难忘的特别图案。在你的皮肤上文出未来的图案。”

她拿着针扎向他。

既恐惧又兴奋，他当晚喝得烂醉回到演出团。啊，那个老巫婆用针在他身上文上颜色和纹样的速度是多么快。在被那银蛇叮咬了一个漫长的下午后，他的身体上文满了图案。他看起来像是被扔进印刷厂的钢辊间碾压过一样，出来时成了一张美妙的印刷页。他像穿着一件绘满了巨人和红色恐龙的衣服。

“看！”他冲丽莎贝丝叫道。她从化妆台前抬起眼，看着他撕开衬衫。他站在拖车里明晃晃的灯泡下，伸展那不可思议的胸膛。看，当他的二头肌收缩时，那些半少女半山羊模样的怪物随之跳动。看，他的下巴是迷失灵魂的国度。肥肉像手风琴一样折起，当他扬起或压下头时，数不清的小蝎子、甲壳虫和老鼠被挤压成一团，躲起来，藏起来，突然出现，又再消失。

“天呐，”丽莎贝丝说，“我丈夫成了个怪胎。”

她跑出拖车，剩他一个人在镜子前摆出各种姿势。为什么他要文这些东西？为了得到工作，是的，但最重要的是，为了藏住那身堆积在骨头上的厚厚的肥肉。为了用色彩和奇妙的图案藏起那些肥肉，为了不让他妻子看到那身肥肉，但最主要是，为了不让他自己看见。

他回想起老妇人最后说的那些话。她给他文了两处特别的图案，一个在他胸前，另一个在他背上。她没让他看这两处文身，而是用布和胶水把它们遮了起来。

“你不准看这两处文身。”她说。

“为什么？”

“稍晚些，你可以看。未来就藏在这些图案中。你现在不能看，不然就会毁了它们。它们还不是成品。我在你的血肉中注入了墨水，汗水会完成剩下的图案，也即未来——用你的汗水与思想。”她咧开没有牙齿的嘴巴，“下周六晚，你可以这样宣传：大揭露！来看图案人揭示他身上的图案！这样你能大赚一笔。向来看‘大揭露’的人收入场费，就像美术馆一样。告诉他们，你有一处你自己都没见过的文身图案，一处没有人见过的图案，世上最不平常的图案，栩栩如生的图案，它能揭示未来。让鼓号声响起来。你将站在那里，揭开‘大揭露’的面纱。”

“这主意不错。”他说。

“但只能揭示你胸膛上的图案，”她说，“那是第一步。你必须把背上的图案保存好，不要揭开上面的布，要留到再下一周，明白吗？”

“我要付你多少钱？”

“不要钱，”她说，“只要你带着这些图案，我便心满意足了，这就是我要的报酬。接下来两个星期，我会坐在这里，想着，我的图案是多么美妙，因为我让它们与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内在相匹配。现在，离开这间房子，再也不要回来。再见。”

“来！大揭露！”

红色的标语在晚风中飘动：不寻常的文身人！一个绘满图案的人！比米开朗琪罗更伟大！就在今晚！入场费十美分！

期待的时刻已经来临。周六晚，观众的双脚在发热的锯末中搅动。

“还有一分钟，”演出团老板拿着纸板扩音器，“就在我身后的帐篷内，我们将揭示图案人胸前的神秘画像！下周六晚，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们将揭示图案人背上的图案！带上你的朋友一起来！”

一阵鼓声响起。

威廉·菲利普斯·费尔普斯向后一跳，消失了。人群拥进帐篷，一进去，便发现他出现在另一个舞台上，乐队吹奏起欢快的吉格舞音乐。

他寻找着妻子的身影，看见她隐在人群中，像个纯粹来看畸形秀的陌生人，脸上露出带着轻蔑的好奇表情。因为，毕竟，他是她的丈夫，她却不了解丈夫的这一面。意识到自己今晚成了这嘈杂的人群、狂欢世界的中心，他有了一种高人一等、暖洋洋、轻飘飘的感觉。就连其他怪胎——骷髅人、海豹男孩、软体人、魔术师，还有小丑——都分散在人群中看热闹。

“女士们，先生们，伟大的时刻到了！”

小号热烈地演奏起来，鼓槌密密落在紧绷的牛皮鼓面上。

威廉·菲利普斯·费尔普斯任由斗篷落下。明亮的灯光下，恐龙、巨人和美女蛇在他的皮肤上扭动着。

啊，人群中响起一阵低语，肯定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文身人！野兽的眼中闪动着红蓝火焰，边眨边向四周转动；手指上的玫瑰凑成一束甜美的粉色花束；霸王龙在大腿上暴跳，帐内气氛热烈的号声仿佛就是这头红色怪物的史前呐喊。威廉·菲利普斯·费尔普斯先生就像一座突然活了过来的博物馆。鱼在铁青色的墨水海洋里游动，喷泉在黄色的太阳下闪烁，古老的建筑矗立在金黄色的麦子中，火箭在肌肉组织间燃烧。即使他的呼吸再轻微，也会在这个绘出的宇宙中引起骚动。在观众专注的目光中，他开始膨胀，他的骄傲散发出猛烈的热度，似一团火，直逼得众人退后。

演出团老板把手指伸到他胸膛的胶布上。观众冲上前去，在这似烤炉一样炙热的夜的帐篷里静静等着。

“真正精彩的这才开始！”演出团老板喊道。

胶布被撕开了。

有一瞬间，全场毫无反应。在那一刻，图案人以为“大揭露”是一次糟糕透顶、无法挽回的失败。

但接着，观众发出一阵低叹。

演出团老板退后两步，眼睛定住了。

过了一会儿，在远处，在人群外围，一个女人开始痛哭、抽泣，停不下来。

慢慢地，图案人低下头，看向自己裸露的胸膛和腹部。

目之所见，让他手上的玫瑰黯然失色。他身上所有的生物似乎都凋谢了，藏起来了，好像从他心脏中散发出北极般的寒冷，让这些生物结冰、枯萎。他站着，浑身颤抖。他的双手缓缓抬起，去触摸那不可思议的图案，那些活生生的会移动会颤抖的生命。那感觉如同窥向一间小屋子，看见了另一个人的生活，如此私密，如此不可思议，让人无法置信，无法长久直视而不转身离开。

胸膛上画着他的妻子丽莎贝丝，还有他自己。

他正要杀她。

在威斯康星州一片黑森林中间，在一顶昏暗的帐篷里，在一千双眼睛前，他正要杀死自己的妻子。

他那双文满玫瑰的大手掐着她的喉咙，她的脸开始发紫，他杀了她，他杀了她，他没有松手。这是真的。就在观众的注视下，她死了，他十分虚弱，好像就要直直摔进人群里。在他眼中，整个帐篷像恶魔的翅膀一样旋转，以怪诞的姿态拍打着。他最后听见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抽泣，远远的，在沉默的人群外缘。

那个啼哭的女人就是丽莎贝丝，他的妻子。

夜晚，他的汗水打湿了床褥。狂欢演出的声音已经远去，而他的妻子，躺在她自己的床上，同样沉默。他在自己的胸膛上胡乱摸索着。胶布的触感很柔软。他们让他把胶布重新贴了上去。

他当时晕过去了。当他醒过来时，老板冲着他大吼：“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是这样的图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图案人说。

“老天啊！”老板说，“把所有人都吓出魂儿来了。把丽兹给吓死了，把我也给吓死了。老天，你从哪儿弄的这鬼文身？”他气得直颤抖。“去跟丽兹道歉，马上去。”

他的妻子站在旁边。

“对不起，丽莎贝丝。”他闭着眼睛，虚弱地说，“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是故意的，”她说，“故意吓我。”

“对不起。”

“有它没我，有我没它。”她说。

“丽莎贝丝。”

“你听到我说的了。把那个图案弄掉，不然我就退出演出。”

“没错，费尔，”老板说，“就这么办。”

“您有损失吗？观众要求退钱了吗？”

“与钱无关，费尔。如果只是钱，一旦这事传出去，成百上千的人会想来参观。但我这是正经的演出。把那个文身弄掉！这是你想出来的一场恶作剧吗，费尔？”

他转身埋入暖暖的被窝里。不，不是恶作剧。完全不是开玩笑。他跟大家一样都吓坏了。这不是玩笑。那个满身尘土的小个子老巫婆，她对他做了什么，是怎么做到的？是她把那幅图文上去的吗？不，她当时说了，图还没完成，它将由他自己，通过他的想法和汗水完成。好吧，他的任务完成得不错。

但是，这有意义吗，有什么意义呢？他不想杀害任何人。他不想杀害丽莎贝丝。为什么这幅愚蠢的画会在他的皮肤上灼烧？

那块被遮住的皮肤在颤抖，他的手指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向下摸索，去触碰它。他紧紧地按压那里，那处的温度高得可怕。他几乎能感受到那幅小小的邪恶的图案在不停地杀戮，杀戮，杀戮，一夜不休。

我没想过要杀她，他看着妻子的床，执拗地想道。但接着，五分钟后，他大声地问自己：“还是说，我真的想过？”

“怎么了？”她醒了，叫道。

“没事，”他说，停顿了一下，“睡吧。”

男人身体前倾，手上拿着一台嗡嗡响的仪器。“这个每英寸五块。洗掉文身可比文上去贵。好了，把胶布揭开吧。”

图案人照做了。

那人坐下来。“天啊！难怪你要去掉它！太恐怖了！我都不想看见它。”他摇了摇机器，“准备好了吗？不痛的。”

演出团老板站在帐篷门帘那儿看着。五分钟后，洗文身的人咒骂着给仪器换了个头。十分钟后，他拖着椅子后退，搔搔头。半个小时过去了，他站起来，让威廉·菲利普斯·费尔普斯穿好衣服，自己则开始收拾工具。

“等等。”老板说，“你还没搞定呢。”

“那我也不打算继续了。”那人说。

“我可是给了大价钱的。怎么回事？”

“没啥，只是那个鬼图案怎么也去不掉。那鬼玩意一定是渗入骨头里了。”

“你疯了吧。”

“先生，我干这行三十年了，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文身。它要真是文身，得有一寸深。”

“但我一定得去掉它！”图案人大喊道。

洗文身的人摇摇头。“只有一个办法能去掉它。”

“什么办法？”

“拿把刀子，把你的胸膛挖掉。那样你就没多久可活了，但图案倒是能去掉。”

“回来！”

洗文身的人直接走掉了。

周日晚，他们听见一大群观众在外面等待着。

“人可真多。”图案人说。

“他们别想看到那东西！”演出团老板说，“除非贴着胶布，否则你不能出去。别动，我要看看另一幅，你背后那幅。也许我们可以把这一幅作为今晚‘大揭露’的内容。”

“她说这一幅得等一周才好。那个老女人说需要一点时间等图案形成。”

演出团老板轻轻撕下图案人脊背上的白胶布。

“看到了什么？”费尔普斯先生弯着腰，喘着气问。

演出团老板把胶布重新贴好。“大块头，作为一个文身人，你可真失败，不是吗？你怎么会让那老东西把你弄成这样？”

“我不知道她是谁。”

“这一幅，她肯定骗你了。你背上没有图案，什么也没有，根本没有文东西。”

“迟些就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你等着瞧。”

老板笑起来。“好的。来吧，至少给观众展示你身上其他部位吧。”他们走出帐篷，走进一阵铜管乐声中。

庞大的身躯矗立在这深夜里，他像盲人一样伸出手平衡自己，世界似乎在倾斜，疾驰，似要把他甩进面前的镜子里。在平坦的、光线昏暗的桌面上放着漂白水、各种酸性液体、银闪闪的剃刀，还有几张砂纸。他打湿胸膛上的恶毒文身，依次用这些工具刮起来。他坚定地做着这一切，持续了一个小时。

突然，他意识到身后有人站着，就在拖车门口。这是凌晨三点。他闻到一股淡淡的啤酒味。是她从镇上回来了。他听见她缓慢的呼吸声。他没有转过去。“丽莎贝丝？”他问。

“你最好把它弄掉。”她说，看着他拿砂纸刮擦胸膛。她走进拖车。

“我不是故意弄这样的图案的。”他说。

“你是故意的，”她说，“这就是你的计划。”

“我没有。”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她说，“哦，我知道你恨我。不过没关系。我也恨你。我已经恨你很久了。老天，从你长出那身肥肉开始，你以为还会有人爱你吗？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仇恨的事。你怎么不请教一下我？”

“别再说了。”他说。

“在那么一大群人面前让我出丑！”

“我不知道胶布下是什么。”

她绕过桌子，双手叉腰，冲着床，冲着墙和桌子拼命吼叫，尽情发泄。他在想：或者我知道胶布下有什么？是谁弄出的图，是我还是那个巫婆？是谁创造的？怎么创造的？我是不是真的想让她死？不！但是……他看着妻子慢慢走近，越来越近，他看见她喉咙上的青筋随着吼叫颤动。这个那个，这个那个都是他的错！这个那个，这个那个简直无药可救！他是个骗子，阴谋家，一个又胖又懒又丑的男人！他幼稚！他以为自己能和演出团老板甚至那几根帐篷桩比吗？他以为自己苗条优雅吗，他以为自己是不得志的格列柯？达·芬奇，呵！米开朗琪罗，胡扯！她粗声嘶叫，她龇起牙。“呵呵，你吓不到我，我不会跟我不喜欢的人在一起，我不想让那油腻腻的爪子碰到我。”她骂完了，得意扬扬。

“丽莎贝丝。”他说。

“别叫得亲热！”她尖叫着说，“我知道你是怎么盘算的。你文上那幅画就是为了吓我。你以为那样我就不敢离开你。哼！”

“下周六晚，第二次‘大揭露’，”他说，“你会以我为傲的。”

“以你为傲！你真是又蠢又可怜。天啊，你就像一头鲸。你见过搁浅的鲸吗？我小时候见过一次。它躺在那里，然后他们过来射死它。几个救生员射死了它。上帝啊，一头鲸！”

“丽莎贝丝。”

“我要走了，就这样，我要离婚。”

“别走。”

“我要嫁给一个真正的男人，而不是一个胖女人——你就是一个胖女人，全身都是肥肉，根本没办法做爱！”

“你不能离开我。”他说。

“你看着吧！”

“我爱你。”他说。

“噢，”她说，“看看你身上那些画。”他伸出手。

“别碰我。”她说。

“丽莎贝丝。”

“别走过来。你让我反胃。”

“丽莎贝丝。”

似乎，他身上的所有眼睛都在喷火，所有蛇都开始移动，所有怪物都激动起来，所有嘴巴都张开怒吼。他——不像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走向她。

他感觉血液中储存的大量橘子汁在周身游走，可乐和柠檬汽水的激流似一股甜得发腻的愤怒，在他的手腕、双腿、心脏中搏动。一切一切，芥末与零食的海洋，还有去年让他沉溺其中的千万杯酒，都沸腾了；他的脸色像煮熟的牛肉。他手上的玫瑰变成了那些常年生长在阴暗丛林中的饥饿的食人花，现在这些食人花自由了，在夜晚的空气中游荡。

他把她拉过来，就像一头巨兽拢住挣扎的动物。这个疯狂的举动意味着爱、兴奋与强求，因着她的挣扎变质为另一种情绪。她在他胸口的图案上又是抓又是打。

“你必须爱我，丽莎贝丝。”

“放开我！”她叫道。她用拳头击打着灼热的图案，她用指甲抓。

“噢，丽莎贝丝。”他说，双手向上移动到她的手臂上。

“我要叫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说。

“丽莎贝丝。”那双手经移到她的肩上，脖子上，“不要走。”

“救命啊！”她尖叫起来。血液从他胸口的图案上游走开来。

他的手指围住她的脖子，掐了下去。

她像一台被突然打断的蒸汽笛风琴。

外面，草地沙沙作响。有跑动的声音。

威廉·菲利普斯·费尔普斯打开拖车门走出去。

他们候着他。骷髅人、侏儒、小丑、软体人、厄勒克特拉、凸眼人、海豹男孩。这些怪胎，在这深夜，站在干草地中候着。

他走向他们。他一边走一边想，他必须逃走，这些人不会理解的，他们是不会思考的人。而他没有逃走，只是正常地走着，步子稳健，不知所措地在帐篷间缓缓走着，于是这些怪胎侧身让他过去。他们看着他，以确保他逃不掉。他穿过黑色的草地，飞蛾撞到他脸上。只要还在他们的视野内，他就稳步地走着，但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他们看着他走，接着，他们转过身，慢吞吞地一起走向无声无息的拖车，慢慢把门打开……

图案人稳步走在镇子外面的干草地里。

“他往那边去了！”一个虚弱的声音叫道。手电筒的光柱在小山丘之间扫动。隐约有些人影在奔跑。

威廉·菲利普斯·费尔普斯先生冲他们挥挥手。他累了，现在只想束手就擒，不想再跑了。他再次挥挥手。

“他在那儿！”手电筒的光换了个方向，“快来！抓住那个王八蛋！”

时候到了，图案人再次跑起来。他小心地慢慢跑着，故意摔了两次。他回头一看，看见他们手上拿着帐篷桩。

他朝远处十字路口的一盏路灯跑去，那里一派夏夜景色：一群萤火虫盘旋着，蟋蟀唱着歌向亮光移动，似乎是受到某种午夜凝聚力的感召，周围的一切都往那盏高高挂起的路灯跑去——首先就是图案人，其他人则紧跟着他的脚步。

他到达灯光处，又从它下方跑过几码，他不用再回头看了。在前方路面上有影子，他看着几根高高举起的帐篷桩猛烈地向上，向上，然后向下！

过了一分钟。

蟋蟀在乡村的山沟里唱着歌。图案人四肢摊开躺在地面上，那些怪胎在一旁高高站着，手上松松地握着帐篷桩。

终于，他们把他翻了个身，让他腹部朝下。鲜血从他嘴里流出来。

他们撕下他背后的胶布，久久地盯着刚揭示的图案。有人低语，有人轻声咒骂。细高个竹竿人退后几步走开了，脸色很差。剩下的怪胎一个一个盯着图案看，然后嘴巴哆嗦着离开，留下图案人躺在这条荒芜的路上，血液不断从口中流出来。

微弱灯光下，没了遮挡的文身图案很容易看清。

那上面画着一条昏暗荒芜的路。路上，一群怪胎站在一个垂死的胖子边上，弯着腰，看着胖子背上的文身。文身上面画着一条昏暗荒芜的路，路上，一群怪胎站在一个垂死的胖子边上，弯着腰……

流放

刊于《麦克林》周刊（MacLean's）

1949年9月15日

夏笳 译

她们眼睛里喷着火，嘴里冒着烟。三位女巫俯身向前，把油腻腻的长棍和她们骨瘦如柴的手指探到坩埚里面去查看。

“何时姊妹再相逢，

雷电轰轰雨蒙蒙？”

她们面朝干涸空旷的大海，在岸边跳着醉醺醺的舞。她们舌尖吐出的魔字弄脏了空气，猫一样的眼睛闪着恶毒的光。

“绕釜环行火融融，

毒肝腐脏置其中。

不惮辛劳不惮烦，

釜中沸沫已成澜！”[1]

她们停下脚步，往周围看一看。“水晶何在？银针何在？”

“在这里！”

“妙极妙极！”

“黄蜡可够稠了吗？”

“够啦够啦！”

“倒进铁模好铸型！”

“可成型了吗？”滚热的蜡在惨绿的手心里渐渐有了形状，好似一滴糖浆。

“给它来个一针穿心！”

“塔罗包里藏天地，取来水晶照乾坤。擦一擦，看一看！”

她们把三张惨白的脸凑到水晶旁边。

“看一看，看一看……”

黑漆漆的太空里，一艘飞船正从地球往火星上飞。飞船上的人们饱受折磨，正奄奄一息。

舰长抬起头，双眼疲惫不堪。“看样子得用点吗啡。”

“可是长官……”

“你自己看看吧，这人是不行了。”舰长掀起羊毛毯子，湿乎乎的床单下蜷缩着一个人，痛苦地抽搐着、呻吟着。空气里满是硫黄的臭味。

“看，看见了……我看见了。”那人睁开眼睛，瞪着舷窗外面看。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黑寂寂的太空，各色星光在其中旋转如梭。身后地球已渐渐远去，火星却从另一侧升起，又大又红。

“我看见了……蝙蝠，好大的蝙蝠，长着人脸……长着人脸的蝙蝠从前面舷窗飞过……飞，飞，飞啊飞，飞啊飞……”

“脉搏？”舰长问道。

传令兵测了测病人的心跳。“一百三十。”

“这样下去是撑不住的。给他用点吗啡。跟我来，史密斯。”

他们走出监护病房。突然间，从地板下面冒出许多白骨与骷髅，黑洞洞的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舰长不敢往下看，他在骷髅的惨叫声中走进一道舱门，开口问道：“有结果了吗？”

外科医生从一具尸体旁边走过来，身上冒着冰冷的白烟。“我怎么也搞不明白。”

“帕西究竟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长官。他的心脏和大脑都好好的，也没受任何惊吓。他只是……只是死了。”

舰长握住医生的手腕，医生的手化作一条嘶嘶作响的毒蛇，狠狠咬了他一口。舰长并没有躲。“小心身体，你脉搏也跳得很快。”

医生点点头。“帕西死前一直说他痛，手腕痛，腿也痛，好像针扎一样的痛。他还说，觉得自己像块蜡一样在融化，说着说着他就一头栽倒了。我扶他起来，他哭得像个小孩子，说心口里插了一根银针。然后就死了。现在人就躺在这儿，我可以把解剖过程重复一遍给你看。他的所有器官都没有任何问题。”

“那不可能！帕西的死总有原因！”

舰长走到舷窗边上。他的双手光洁细致，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散发出薄荷醇、碘和绿皂的气息。他洁白的牙齿整齐漂亮，显然是定期看牙医的缘故，他的面颊粉红健康，连耳朵也干干净净。他的制服像新盐一样洁白，靴子乌黑发亮，镜面一样闪闪发光。他蜷曲的头发修剪成宇航员标准样式，有股刺鼻的酒精味道。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污点，连每一次呼吸都是那么洁净那么新鲜那么凛冽。他像一把热烘烘刚出消毒柜的外科手术刀，精心研磨的刀锋泛出油光，随时可以派上用场。

他的船员跟他像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仿佛每个人背上都插着一把巨大的黄铜发条钥匙，一圈一圈咯吱咯吱地转。多么昂贵又多么精致的一群玩具兵，每个关节都上满了油，既听话，又伶俐。

火星在前方黑漆漆的天幕上越来越大。舰长默默立在舷窗前凝望着。

“还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我们就要降落到那个鬼地方了。史密斯，你看见过蝙蝠吗？你还做其他噩梦吗？”

“是的，长官。那是咱们的飞船从纽约出发前一个月，长官。我梦见好些白色的蝙蝠，它们咬我的脖子，吸我的血。我跟谁也没说，害怕你们知道了不让我上船。”

“别担心。”舰长叹一口气。“我自己也做了梦。过去的五十年里我从来没做过梦，直到离开地球前一个星期。那之后每天晚上，我都梦见自己是一只白狼，独自跑到雪山顶上，被一枚银子弹射穿胸膛，心口插着木桩，被埋葬。”他把脸转向窗外的火星。“你怎么想，史密斯？他们知道我们要来，对吗？”

“我们不知道火星上究竟是不是有火星人，长官。”

“不知道？从八个星期前他们就开始恐吓我们，从我们出发之前。然后他们杀了帕西和雷诺兹，昨天又把柯瑞维尔弄瞎了。究竟怎么做到的？不知道。蝙蝠、银针、噩梦，船员们无缘无故地死掉。如果是黑暗的中世纪，我可以说这是巫术，可现在是2120年，史密斯！我们都是理性的人，这种事绝没可能发生，可是却发生了！不管他们是谁，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消灭我们，用银针，用蝙蝠，把我们杀得片甲不留！”他身子一晃。“史密斯，把我文件柜里那些书拿来。着陆的时候会用得着它们。”

两百本书很快堆满了甲板。

“谢谢你，史密斯。你看过这些书吗？是不是觉得我脑袋坏掉了？也许吧，也许。出发前最后一刻，我鬼使神差一般从历史博物馆订购了这些书，大概是某种疯狂的直觉吧。那些该死的梦，整整二十个夜晚，我梦见自己被刺穿，被劈开。梦见一只尖叫的蝙蝠被长针钉在软垫上，梦见腐烂的肢体在地下的黑箱子里蠕动。恐怖的梦，邪恶的梦。整条船上的船员都梦见了那些怪力乱神的玩意儿，巫师、狼人、吸血鬼、鬼怪。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那些玩意儿。为什么？因为那些邪魔外道的书早就在一个世纪前就被彻底销毁了。法律早就明文规定，禁止任何人收藏任何恐怖灵异类的出版物。现在你看到的这两百本，是地球上仅存的最后一批复本。它们作为历史资料被锁在博物馆地下室里已经好多年了。”

史密斯俯下身子，一字一句读着那些被尘埃覆盖的标题：

“《怪异故事集》，埃德加·爱伦·坡；《德拉库拉》，布拉姆·斯托克；《弗兰肯斯坦》，玛丽·雪莱；《螺丝在拧紧》，亨利·詹姆斯；《睡谷传说》，华盛顿·欧文；《拉帕西尼医生的女儿》，纳撒尼尔·霍桑；《鹰溪桥上》，安布罗斯·比尔斯；《爱丽斯漫游奇境》，刘易斯·卡罗尔；《孤岛柳林》，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奥兹国的巫师》，L.弗兰克·鲍姆；《印斯茅斯镇阴影》，H.P.洛夫克拉夫特。还有这么多！瓦尔特·德拉·梅尔、韦克菲尔德、哈维、威尔斯、阿斯奎斯、赫胥黎……都是被禁的作家。他们的书早在那一年就一起被烧掉了，从那一年开始，万圣节被取缔，圣诞节也被永远禁止。可是长官，我不明白，把这些书带到火箭上会有什么用吗？”

“我不知道。”舰长叹息一声，“现在还不知道。”

三只袋子托起水晶，里面映出舰长忽明忽暗的身影，他细微的话语叮叮当当在晶体里回响。

“我不知道。”他叹息，“现在还不知道。”

三位女巫涨红了脸，瞪着眼睛互相看。

“时间不多啦。”其中一位说。

“得警告城里的人。”

“这帮家伙想要知道书的事。情况不妙。那个浑蛋舰长！”

“飞船会在一个小时内降落。”

翡翠城[2]坐落在干涸的火星海岸边，三只破布袋在城下颤抖着，闪烁着。城中最高的窗户里，一位小个子男人拉开血红的帷幕，低头望向脚下荒蛮的大地，三位女巫依旧在那里围着坩埚烧融蜡块。更远些的地方，散布着成千上万蓝幽幽的火光，火中散发出月桂熏香，散发出浓黑的烟草香，还有松烟清香和肉桂甜香，伴随着片片苍白的骨灰悠悠升起，像大群灰蛾拍打翅膀飞过火星夜空。小个子男人数了数那些熊熊燃烧的魔法之火。当三位女巫抬头望过来的时候，他又转身回到屋中。猩红的帷幕从他手中滑落，半垂半掩。窗户在帷幕后闪烁了一下，像只黄色的眼睛。

埃德加·爱伦·坡先生站在高塔窗边，一道若隐若现的灵气在他的呼吸中缭绕。“赫卡特她们今晚是有的忙了。”他远远望着那些女巫们轻声说。

身后响起另一个声音。“是威廉·莎士比亚召集的她们，先前我在海滩上看见了。今夜，整个海岸上都是莎士比亚的军团，足有成百上千之多：三位女巫、奥伯伦、哈姆雷特的父王，还有帕克……所有，所有人……成千上万！老天哪，这支队伍可了不得。”

“好样的威廉。”坡转过身，将猩红色的帷幕放下。他立在那儿默默凝视着石块砌成的房间，凝视着黑木圆桌、桌上跳动的烛光，以及坐在旁边无所事事的安布罗斯·比尔斯[3]。他正把火柴一根一根点着，看着它们在手中燃尽；他嘴里吹着口哨，时不时自顾自地笑一两声。

“我们得立即去找狄更斯先生。”坡说，“拖得太久了，现在已经到了分秒必争的时候。你愿意陪我去他家一趟吗，比尔斯？”

比尔斯笑嘻嘻地抬头看他一眼。“刚才我一直在想，一小时后究竟会怎样？”

“如果不能杀光那些飞船佬，不能把他们吓回地球去的话，毫无疑问，要走的就是我们。离开火星去木星，等他们登上木星，我们就得退到土星上去，等他们上了土星，就得去天王星，然后海王星，然后冥王星……”

“再然后呢？”

坡满面倦色，眼睛里的光芒像红热的煤球，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他的声音悲凉而沙哑，双手无力地垂下来，细软的头发耷拉在惨白的前额上。他像是黑域中迷失的撒旦，像一位将军从被人遗忘的战场上归来。他乌黑油亮的黑胡须七零八落地趴在沉郁的嘴唇上。他是那样矮小，宽大的前额像是漂浮在黑沉沉的房间里，闪着磷磷光芒。

“我们可以用超自然方式在星际间航行，这是我们的优势。”他说，“所以我们可以坐在这儿，等待他们引爆核战，等待文明崩溃，黑暗时代再次来临。一旦古老蒙昧的信仰再次回归人间，我们就能一夜之间回到地球。”坡漆黑的双眼在他又亮又圆的前额下转动。他抬头凝望着天花板。“他们会杀到这儿来的，对吧？来毁灭这个世界，不给我们留一片清静土地，对吧？”

“狼群总会把猎物赶尽杀绝，吃光舔尽，连根肠子都不留，对吧？一场大战迫在眉睫，我会坐在边线上给你们计分。多少地球佬在油锅里煎，多少火星人在瓶子里煮；多少地球佬被针尖刺穿，多少红死病被一排排注射器释放出来，在空中徘徊——哈！”

坡怒气冲冲，像个醉汉般摇晃一下身子。“我们又做了些什么？加入战局，比尔斯，看在上帝的分上！难道我们曾在那帮文学评论家面前，接受过什么公平公正的审判吗？没有！他们一个个拿着亮闪闪消过毒的手术钳，把我们的书拽出来，扔到罐子里去煮，去消毒，好把坟墓里带来的病菌都杀光。一群天杀的浑蛋！”

“我倒觉得现在这处境挺有趣的。”比尔斯回答。

一阵歇斯底里的叫声从楼梯间里传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坡先生！比尔斯先生！”

“来了来了，我们这就来！”坡和比尔斯冲下楼，看见一个男人气喘吁吁地靠着甬道石壁。

“你们听说了吗？”他几乎要哭出声来，双手死死抓着他们两人，仿佛随时要坠入悬崖。“他们一个小时之内降落！女巫说他们随身带着书——那些尘封多年的书！你们这会儿还在塔里干什么？为什么不行动？”

坡回答道：“我们正在尝试一切办法，布莱克伍德[4]。你来得正好。跟我们来，一起去查尔斯·狄更斯先生那儿找他——”

“去共同见证我们的末日，那黑色的宿命。”比尔斯边说，边向布莱克伍德眨了眨眼睛。

他们沿着回声缭绕的旋梯一路向下，一层又一层，穿过闪着幽绿光芒的房间，穿过霉斑与腐壁，穿过蜘蛛网与噩梦般的帘幕。“别担心。”坡在前面说。他的前额像一盏大而白的灯，一点一点沉入黑暗。“今夜沿着死海，我们布下了千军万马，许多人都来支援，你们的朋友，我的朋友，布莱克伍德，比尔斯。我们所有的朋友都在这儿。我们有飞禽走兽，有老巫婆，有长着尖利白牙的长人。各种陷阱也准备好了：有陷坑，是的，还有钟摆，还有红死魔[5]。”他无声无息地笑了笑。“是啊，红死魔。我甚至没想过……没想过终有一天，连红死魔这样的东西也能派上真用场。但这都是他们自找的，就让他们尝尝红死魔的味道！”

“可我们的队伍真的够强吗？”布莱克伍德嗫嚅道。

“多强才算强？至少这帮家伙对我们的存在毫无防备，他们甚至连想都想不到。那些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飞船佬，穿着消过毒的灯笼裤，戴着金鱼缸一样的头盔，脑子里塞满新宗教。他们脖子上的金链子拴着手术刀，他们把显微镜当王冠一样顶在脑袋上。他们圣洁的十指间端着焚香炉，仔细一看却是消毒用的烤箱，把所有一切邪魔鬼怪统统蒸煮干净。我们这些人的名字——坡、比尔斯、霍桑、布莱克伍德——对他们清清白白的嘴唇来说不啻于亵渎。”

他们走出城堡，穿过一片湿地，一片没有水的湖，雾气像噩梦般在身后凝聚。空气中流溢着风声，呜呜旋转，在黑暗中往复。一堆堆篝火旁，各种声音窃窃私语，各种身影时隐时现。借着火光，爱伦·坡看见银闪闪的针尖在飞舞，穿梭，交织，将苦痛与悲切串联在一起，将恶意与巫毒刺入蜡像与泥偶中。坩埚中散发出野蒜、辣椒与藏红花的气息，嘶——嘶——邪恶的辛辣味道一团团弥散到夜幕里去。

“继续干！”坡喊道，“我很快就回来！”

他们一路走下空寂的海滩，黑沉沉的影子转转停停，影影绰绰，一会儿闪现，一会儿化作夜空中的黑烟。山顶上传来塔楼里的钟声，大群甘草烟气凝成的渡鸦蜂拥而出，发出青铜般的鸣叫，它们倏然而去，化作灰烟。

他们匆匆跨过僻静的荒原，进入狭小的山谷，这时坡和比尔斯突然发觉自己站在一条鹅卵石铺就的街道上。空气冰凉，寒风凛冽，人们在自家庭院里蹦蹦跳跳，跺着脚取暖。透过浓雾，可以看见杂货铺与办公楼的窗户里亮着烛光，挂着又肥又大的圣诞火鸡。远远地，一群男孩子包得严严实实，嘴里喷出的白雾凝结在空气里，他们一起哆哆嗦嗦地唱着：“上帝赐予你快乐，先生们。”午夜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响，宏大而嘹亮。一群孩子从面包铺里冲出来，脏兮兮的手里端着晚餐，用盘子盛着，上面扣着银碗。

一块门牌子上面写着“斯克洛奇、马利和狄更斯”[6]，门环长着马利的脸。坡抓住门环轻轻扣了扣，门弹开一道缝，从里面突然迸出热烈的旋律，几乎要将他们卷入其中一同翩翩起舞。从一个脸上贴着山羊胡的男人肩头望去，可以看见正在用手打着拍子的费兹威格先生。他旁边是费兹威格太太，满脸喜气洋洋的笑意，正和其他来欢庆圣诞节的人们一起跳舞。小提琴奏着欢快的乐曲，桌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仿佛有一股疾风吹过水晶吊灯，发出丁零丁零的声响。宽大的餐桌上堆满了腌肉、火鸡、烤鹅，以及装饰用的冬青叶，还有一块块碎肉馅饼、一盘盘烤乳猪、一串串香肠、一堆堆橘子和苹果。餐桌边坐着鲍勃·克莱切特、小杜丽、小丁姆，还有费金先生[7]。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看上去像一丝没消化的牛肉、一坨辣芥末、一片干奶酪的碎皮、一块没煮透的马铃薯——不是别人，正是身上缠着锁链的马利先生。葡萄酒和焦黄的烤火鸡散发出香气，美妙无比！

“你来干什么？”查尔斯·狄更斯先生问。

“我们来再次祈求你的帮助，查尔斯。我们需要你。”坡回答。

“需要我？帮你们对付那些飞船上的好家伙？别逗了，我根本就不属于这儿。我的书是被错烧的。我可是现实主义作家，从不相信什么超自然力量，也不写什么恐怖灵异的小说。我跟你可不一样，爱·伦坡，还有你，比尔斯，还有其他那些人。我跟你们这些怪力乱神的家伙从来就不熟！”

“你很擅长说服别人。”坡据理力争，“你可以去找那些飞船佬，好言好语哄骗他们，打消他们的疑虑，然后……然后就看我们怎么招待他们吧。”

狄更斯望着坡藏在黑斗篷褶皱里的双手。坡微笑着，从斗篷里拽出一只黑猫。

“这是送给其中一位客人的。”

“其他人呢？”

坡又信心十足地笑了笑：“活埋怎么样？”[8]

“你可真是冷酷无情，坡先生。”

“我只是害怕，又害怕又愤怒。我是神，狄更斯先生，你也是神，我们大家都是神，可我们的造物——我们的子民，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它们不仅仅被胁迫，更被放逐，被烧成灰，被撕成碎片，被审查被删改，被当成精神污染清除掉。我们创造出的世界如今满目疮痍，就算是神也不得不为之而战！”

“那又怎样？”狄更斯歪了歪头，不耐烦地望向身后的晚宴，乐声与盛宴正如火如荼。“或许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会在这儿？又是如何来到这儿的？”

“战争是战争之父，毁灭是毁灭之子。一个世纪前，在地球上，那是2020年，他们查禁了我们的书。哦，多么可怕，竟那样毁掉我们的文学创作！这毁灭将我们召唤出来，从……该怎么说呢？死亡吗？还是彼岸世界？我不喜欢抽象的词汇。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感觉到我们的世界、我们的造物在呼唤赋予它们生命的神。我们试着去拯救，而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像这样蛰伏在火星上，等了整整一个世纪，等待或许终有一天，地球会因为那些科学家和那些疑虑不堪重负。可现在，他们却来了，来把我们清除出这里。我们，连同我们黑暗的造物，连同所有的炼金术士、巫女、吸血鬼和狼人，都得一个个、一步步越退越远。科学在地球上大行其道了，每一片土地上都踏遍它们的铁蹄，最终我们别无选择，唯有像以色列人那样背井离乡，退出埃及。你必须帮帮我们，查尔斯。你拥有语言天赋，我们需要你站出来帮我们说话。”

“再说一遍，我跟你们不是一路人。你和其他人的立场恕我无法赞同。”狄更斯恼怒地提高嗓门，“我从来不与巫师、吸血鬼和那些午夜怪谈搅和在一起。”

“那《圣诞颂歌》又是怎么一回事？”

“荒谬！不过区区一个故事罢了。哦，我是写过那么几个鬼故事，或许吧，但那又怎么样？我的绝大部分作品都是严肃认真又现实的！”

“不管是不是错误，反正你是跟我们被归为一类了。他们也毁了你的书，你的世界。你必然是恨着他们的，狄更斯先生！”

“是的是的，那帮家伙既愚蠢又粗鲁，我承认，行了吧。到此为止，您走好不送！”

“至少让马利先生加入我们的队伍！”

“休想！”

门砰的一声关上。坡怏怏转身，像一抹灰影般滑过霜冻的街道。远远地，一辆高大的马车开来了，车夫吹着欢乐的号角，一个胖男孩推开车门，里面簇拥着匹克威克俱乐部的几位成员，他们满面红光，又笑又唱，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从门边挤出来，用洪亮的声音高喊“圣诞快乐”。

爱伦·坡又匆匆走回到午夜荒僻的海滩上。他在一团团火焰与烟幕旁停下脚步，时而发号施令，时而低头查看那些沸腾的坩埚、那些毒药和粉笔画的五芒星。“很好！”他一边说一边跑。“干得漂亮！”他吼一声，然后继续跑。一些人赶来加入他身旁。现在科珀德先生[9]与梅琴先生[10]都在跟他一起跑。在他们身畔，到处是怨毒的蛇妖、愤怒的魔怪、口吐烈火的青铜色巨龙、喷溅毒液的蝰蛇、瑟瑟颤抖的巫婆，他们像蜇刺，像荨麻，像荆棘。所有被放逐与被禁忌的邪魔，所有正人君子不敢说出口的怪力乱神，所有黑夜的子民们，他们都会聚一处，在这凄凉荒寂的海滩上，哀号，哭喊，嘶嘶簌簌噼噼啪啪。

梅琴突然停住脚步，像个孩子般坐在冰冷的沙滩上，开始一下一下抽泣。大家轮番安慰他，他却什么都不愿听。“我刚刚在想。”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仅存下来的最后一本书也被毁掉了，到时候又会怎样呢？”

寒夜里的空气在耳边呜呜旋转。

“别说了！”

“我们会……”梅琴啜泣着说，“哦，现在，飞船越来越近，你，坡先生，你，科珀德，还有你，比尔斯……你们也变得越来越稀薄，像一阵松烟，随风而逝，你们的脸正在融化……”

“会死！我们大家都会死！”

“我们能在这里苟延残喘，只因为地球还没将我们赶尽杀绝。如果今夜，一道最终的审判把大家所有的作品都毁掉，那我们也会像灯一样被熄灭吧。”

科珀德静静沉思着。“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谁。今夜，我到底是存在于地球上的哪一颗心灵中。在非洲的哪座小茅屋里吗？是哪位隐士，正读着我的故事？他是这科技时代的大风中最后一支孤零零的蜡烛吗？是那忽明忽暗的小小光晕，支撑着我在这流放地永不妥协吗？是他吗？还是哪个藏在废弃阁楼间里的男孩？他找到了我，恰逢其时！哦，昨夜我感觉多么糟啊，又痛苦，又难过，孱弱浸透了我的骨髓。好像我虽然身为魂魄，却也像活人一样有身体似的，我的魂魄遍体疼痛，痛得好像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烧。昨夜，我觉得自己像支蜡烛摇摇欲坠。可突然间，我又一跃而起，重放光芒！是哪个孩子，摸进了地球上哪间泛黄的阁楼？一边被灰尘呛得喷嚏连连，一边翻检出一本又破又脆，霉迹斑斑的陈年旧书？于是我又能苟延残喘一阵子！”

海滩上，一座小茅屋的门砰的一声开了。一个又瘦又小的男人走出来，身上的皮肉一层层松垮垮地垂下来。他并不看其他人，只自顾自地坐下来，瞪着自己紧握的双拳发呆。

“哦，我真替他难过。”布莱克伍德低声说，“瞧瞧他，已经奄奄一息。他曾经比我们都要真实，比所有活生生的人都真实。人们给予他一副幻想的骨架，又在之后的几百年里为他穿上一层又一层装束，粉红的血肉，雪白的胡子，红天鹅绒的套装，还有黑靴子。他们让他驾着麋鹿，带着冬青枝条，浑身闪闪发光。可以说他是他们创造的，用了那么多年的时间创造，如今却又被按到一大缸来苏水里去消毒。”

众人默不作声。

“没有了圣诞节，地球会变成什么样？”坡神情疑惑，“没有了热烘烘的烤栗子，没有圣诞树，没有装饰，没有鼓，没有蜡烛……什么都没有，只剩下白雪和寒风，剩下那些孤独而真实的人们……”

他们一起望向那个瘦小干瘪的老人。他的胡子七零八落，红天鹅绒的套装早已褪色。

“你听过他的故事吗？”

“我能想象。精神医师眼睛一转，社会学家脑袋一拍，气呼呼的教育学家口沫横飞，还有那些生怕自己孩子沾一点脏东西的父母……”

“可怜，可悲，可惜。”比尔斯微笑着说，“在我记忆中，那些仅存的圣诞爱好者已经开始在万圣节前夜插冬青枝，唱圣诞歌了。今年若是够幸运，或许他们还可以在劳工节[11]搞搞庆典吧！”

比尔斯突然说不下去了，他向前一栽，发出一声叹息。跌倒在地的一瞬间，他只来得及说出一句：“有趣。”紧接着，在众人恐惧的目光注视之下，他的身子燃烧起来，化作幽蓝的灰烬与灰白的焦骨。夜风吹过地上褴褛的黑衣，把那点灰烬带走了。

“比尔斯，比尔斯！”

“他不见了！”

“他的最后一册书被毁了，地球上的某个人刚刚把它烧了。”

“上帝保佑他安息。现在他什么都不剩了。我们的灵魂全依靠那些书才存在，书亡人亡，最终什么都不会剩下。”

一声呼啸划破夜空。

大家禁不住哭喊出声，瞪大恐惧的眼睛往天上看。漆黑的空中闪耀着咝咝作响的火光，是飞船来了！周围荒寂的海滩上，一串串灯笼飘来荡去，一口口坩埚噼噼啪啪熬着魔咒。一盏盏南瓜灯闪着烛火莹莹的眼睛，升到冰冷彻骨的空气里去。一个女巫握紧骨瘦如柴的双手，枯槁的嘴唇里迸出尖利的诅咒：

“飞船飞船快坠毁！

飞船飞船烧成灰！

咚咚锵锵啪啪轰！

烟消云散再难飞！”

“时辰已到。”布莱克伍德喃喃道，“走吧，去木星，去土星，去冥王星。”

“逃跑？”坡立在风中大吼一声，“决不！”

“我老了，没有力气再战斗！”

坡死死盯着那张苍老的脸，说不出话来。他爬上一块巨大的圆石，面朝着呜呜寒风中成千上万的灰影、绿光与黄眼睛。

“魔粉！”他咆哮着。

一股浓密灼热的光焰升起，爆发出苦杏仁、麝香、孜然芹、土荆芥与鸢尾花的气味。

飞船越来越近，丝毫不受影响，发出得意洋洋的尖啸声。坡对其怒目而视，双手在空中挥舞，火焰、气息与憎恶汇聚在一起，化作澎湃的交响乐！黑压压的蝙蝠向上飞去，如同凋落的树皮。滚热的心宛如导弹，在灼热的空气里炸开，化作血红的烟火。来了，来了，飞船依旧不屈不挠地迫近，就像冷酷无情的钟摆一样。坡高声狂啸，飞船一寸一寸挤压着空气，他一寸一寸往后退！整片死海如同陷坑，所有人都被困在坑中，等待那可怕的机器，那亮闪闪的斧子一寸一寸下沉。天崩地裂，他们无处可逃！

“毒蛇！”坡暴跳如雷。

绿光莹莹的形体扭作一团，冲向飞船。但它依旧不慌不忙地降落，喷火，喘息，减速，摇摇摆摆，精疲力竭地来到沙滩上方，只剩一英里之遥。

“干掉它！”坡咬牙切齿，“计划更改！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上啊！干掉它！干掉它！用我们的身体淹没它们！杀到一个不剩！”

在他的指挥下，整座狂暴的死海都仿佛摆脱了引力，从那太古洪荒的岩床之上腾空而起。旋风卷着呼啸的野火，像狂风骤雨，像光秃秃的闪电，飞过海滩，飞过干涸的河湾，遮天蔽日，哀号狂啸，汇聚飞溅，向着飞船扑去。飞船像一支燃尽的火炬，精疲力竭地落下来，金属表面光洁如镜。仿佛一只烧焦的坩埚将红亮亮的熔岩倾倒下来，那些群情激昂的人与兽搅作一团，融化在最后几英寸空气中。

“杀光他们！”坡嘶喊着，奔跑着。

船员们一个接一个从飞船里蹦出来，手里端着枪。他们站在那儿抽着鼻子，像猎犬一样嗅着空气。周围一片空旷，他们终于放松了一点。

舰长最后一个走出来，用尖厉的声音匆匆下命令。木头堆成堆，点燃，火焰一下子就蹿起来。然后舰长示意船员们绕着他围成一个半圆。

“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他有意让自己显出从容不迫的样子，一字一句地说，却又一直忍不住提心吊胆地转过头，向着干涸空旷的死海望去。“旧世界已被我们甩在身后，一个新世界即将开启。今天我们在这里，把自己全心全意地贡献给科学与进步，为了使这一刻更具有象征意义……”他向副官干脆地点一下头，“拿书来。”

火光勾勒出那些封面上褪色的镀金字迹：《孤岛柳林》《局外人》《注视》《梦想家》《杰基尔博士与海德先生》《奥兹国仙境》《派拉西达》《被时间遗忘的土地》《仲夏夜之梦》，还有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名字：梅琴、埃德加·爱伦·坡、卡贝尔、邓萨尼、刘易斯·卡罗尔。那么多名字，古老的名字，邪恶的名字。

“为了迎接这个新世界，我们将把旧世界的残骸余孽烧个干净。”舰长一边说，一边从书上扯下几张纸，一页一页，扔进火堆里面点燃。

一声呼啸！

大家惊得一跳，抬头越过火光，望向四周荒无人烟的海滩。

又是另一声呼啸！像尖厉的哭喊声，像垂死的巨龙，又像搁浅的巨鲸在阳光暴晒下悲鸣，身畔的海水渐渐流逝，蒸干在空气里。

那是空气咻咻流入真空里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凭空消失了，而一秒钟前，它还在那里！

舰长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本书扔进火里。

空气不再抖动了。四下一片寂静！

船员们弯下身子仔细听。“长官，你听见了吗？”

“没听见。”

“像一阵波浪，头儿。在海底！我好像看见了什么。在那儿，黑漆漆的滔天巨浪，向我们涌过来。”

“你看错了。”

“在那儿，头儿！”

“什么？”

“看见了吗？那儿！一座城！在上面！一座绿色的城，在湖边！它裂成了两半，它崩塌了！”

一群人眯着眼睛，向前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

史密斯站在人群中浑身发抖。他用手按着额头，仿佛突然间想到什么念头。“我想起来了。是的，现在我想起来了。很久以前，当我小时候，曾读过一本书。一个故事，奥兹国，是它，就是它，奥兹。奥兹国的翡翠城……”

“奥兹？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奥兹。”

“是的，奥兹，就是它没有错。我刚才看见了，和故事里的一模一样。我看见翡翠城倒塌了。”

“史密斯！”

“是，长官？”

“明天去找精神治疗师报道！”

“是，长官！”史密斯啪的敬了个礼。

“别掉以轻心。”

一群人轻手轻脚，依旧举着枪。他们越过飞船冷漠的光束，向着幽暗的海滩与低矮的远山望去。

“我是怎么了。”史密斯神情沮丧，声音低低地说，“这儿根本一个人都没有，对不对？一个人都没有。”

风吹着沙子掠过他的脚面，如泣如诉。

注释：

[1]三位女巫的形象出自莎士比亚的悲剧《麦克白》，她们吟诵的两段诗分别选自第一幕第一场和第四幕第一场。译文引自朱生豪译本。

[2]翡翠城，出自L.弗兰克·鲍姆的系列童话故事《绿野仙踪》，是故事中巫师们居住的地方。

[3]安布罗斯·葛温奈特·比尔斯（Ambrose Gwinnett Bierce，1842—1913）。美国记者，短篇小说、传说与讽刺小说作家。代表作有短篇小说《鹰溪桥上》和讽刺小说《魔鬼辞典》等。

[4]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Algernon Blackwood，1869—1951），英国恐怖小说家，代表作有《孤岛柳林》等。

[5]出自爱伦·坡的恐怖小说《陷坑与钟摆》与《红死魔的面具》。

[6]出自查尔斯·狄更斯小说《圣诞颂歌》。主人公斯克洛奇与其合伙人马利共开了一家商行，所以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斯克洛奇与马利”，现在狄更斯先生也与他们住在一起了。

[7]几个人物均出自狄更斯的小说。费兹威格先生、鲍勃·克莱切特、小丁姆出自《圣诞颂歌》；小杜丽是长篇小说《小杜丽》中的主角；费金是《雾都孤儿》中伦敦盗窃集团的首领。

[8]此处两个典故分别出自爱伦坡的恐怖小说《黑猫》和《活埋》。前一篇讲述男人杀害妻子后，将其尸体和她养的黑猫一起砌入墙中；后一篇讲述了一系列人进入假死状态而被当做尸体埋葬的故事。

[9]A.E.科珀德（Alfred Edgar Coppard，1878—1957），英国短篇小说作家，诗人，作品多含有幻想和恐怖成分。代表作有短篇集《黑狗店》等。

[10]亚瑟·梅琴（Arthur Machen，1863—1947），威尔士奇幻、恐怖作家，代表作有《伟大的潘神》等。

[11]劳工节，每年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为美国劳工节。此处指继圣诞节之后，万圣节也被取缔，所以庆祝活动只能挪到劳工节。

无处躲藏

刊于《猎人》（Manhunt）

1953年9月

阿古 译

红艳艳热腾腾的生肉骨架悬挂在烈日之下，在绿色丛林的氤气中震颤不已，向他们快速逼近，又消失不见。腐肉的气味从窗户涌进汽车，莉奥诺拉·韦伯迅速按下按钮，车窗升了上来。

“上帝，”她说，“这些露天肉店。”气味仍然滞留在汽车里，一种战争和恐惧的气味。“你看到那些苍蝇了吗？”她问。

“在市场里，无论买什么肉，”约翰·韦伯说，“你都得狠狠拍一下，一大群苍蝇轰的一声飞起来，你才能看到下面的肉。”

他在绿林道路上摇摇晃晃转了个弯。“等到了那儿，你觉得他们会让咱们进入胡阿塔拉吗？”

“我不知道。”

“当心！”

他看到了路上那个发亮的东西，太迟了，刚想急转，已经撞上了。右前轮发出一阵可怕的嘶叫，汽车猛地一颠，停了下来。他打开车门，走下车。丛林酷热、寂静，中午的高速公路空荡荡的，一片死寂。

他走到车子前面，弯下腰，同时把手伸进腋下的皮套，戒备地摸了摸左轮手枪。

莉奥诺拉打开了车窗。“轮胎坏得厉害吗？”

“坏了，全毁了！”他捡起那个扎坏了轮胎的发亮的东西。“是大砍刀的碎片，”他说，“用风干的土坯架起来的，尖端正朝着咱们的汽车轮胎。只扎坏了一个轮胎，算走运的。”

“可他们为什么这么干？”

“你又不是不清楚。”他朝她身旁那份报纸点点头，头条上写道：

1963年10月4日：美国、欧洲沉寂！美国和欧洲的电台全部停止运作。沉寂笼罩两地，战争已拖垮诸国。

据信，美国的绝大多数人口已经死亡。据信，欧洲、俄罗斯、西伯利亚的绝大多数人口也已被消灭。白种人统治地球的时代已经终结。

“来得可真快，”韦伯说，“上个星期，我们还在旅行，离家痛快度假，这个星期……就成了这样。”

他们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转向丛林。

深邃的丛林也回以凝视。寂静之中，苔藓和绿叶婆娑作响，那是丛林的呼吸；亿万双昆虫的眼睛如宝石般璀璨，那是丛林的目光。

“小心点，杰克[1]。”

他按了两个按钮。前轮下的一个自动千斤顶咝的一声启动了，把汽车顶了起来。他紧张地将一把钥匙插进右前轮的辐板，噗的一声，轮胎从车轴上弹了下来。锁紧备胎，把换下的轮胎放进后备厢，这只要几秒钟。换轮胎的时候，他把枪紧攥在手里。

“别站在空旷处，求你了，杰克。”

“这么说已经开始了，”他感到头发被烤得炙热难当，“消息传得飞快。”

“看在上帝分上，”莉奥诺拉说，“他们能听到你说话。”

他怒视丛林。

“我知道你们就在那儿。”

“杰克！”

他瞄准寂静的丛林。“我看到你们了！”他一连开了四五枪，迅速，狂野。

丛林不动声色地吞下子弹，子弹消失在百万英亩的绿叶、树木、寂静和湿土中。噗噗几声轻响，仿佛撕裂丝绸。枪击的回声归于沉寂，只有汽车在韦伯身后费劲地嗡嗡低响。他绕着汽车走了一圈，进车，关门，锁门。

他坐在驾驶座上，把枪装满子弹，然后驱车离开。

他们开得很稳。

“你刚刚看到什么人了吗？”

“没有，你看到了？”

她摇了摇头。“你开得太快了。”

他只在迫不得已时才减速。他们转过一个路弯时，路右侧又有闪闪发亮的东西，他一个急转弯绕了过去。

“狗娘养的！”

“他们不是狗娘养的，他们只是一群可怜人，从没拥有过这样的汽车，从没拥有过什么财富。”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打在挡风玻璃上。

玻璃上淌下一挂无色的液体。莉奥诺拉抬头瞄了一眼。“要下雨了吗？”

“不是，是小虫子撞到了吧。”

又一声啪嗒。

“你确信是小虫子？”

啪嗒，啪嗒，啪嗒。

“关上车窗！”他大吼一声，加速。

有个东西落在她大腿上。

她低头去看，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东西。“快！”

她按下按钮。玻璃车窗一下子关紧了。

她又检查了一下大腿。

一支小小的吹箭飞镖在闪光。

“别沾到任何液体，”他说，“用手帕裹起来，我们待会儿再扔掉。”

他把汽车加速到每小时六十英里。

“要是再撞上一个路障，我们就完了。”

“只有这一段路有危险，”他说，“我们能冲出去。”

车窗上啪嗒啪嗒响个不停，又一阵箭雨吹在玻璃上，被撞飞。

“为什么？”莉奥诺拉·韦伯说，“他们甚至都不认识我们！”

“我倒希望他们认识我们，”他紧抓着方向盘，“要杀死一个认识的人很难，但杀死一个陌生人很容易。”

“我不想死。”她说了一句，身子坐得直直的。

他把手伸进外套。“要是我出了什么事，我的枪在这儿。记得拿去防身，看在上帝的分上，别不敢用。”

她挪过来靠近他，他们开上一段直道，车速提升到了每小时七十五英里。车子一路疾驶，两人沉默无语。

车窗关着，车内燠热难当。

“这太傻了，”她终于又开口说话了，“把断刀安置在路上。用吹箭袭击我们。他们怎么知道下一辆车来，开车的是白人？”

“别指望他们那么讲道理，”他说，“汽车就是汽车。车很大，车就是财富。一辆车换成钱，足够他们用上一辈子。再说了，要是你能用路障拦下一辆汽车，车主要么是个美国游客，要么是个西班牙富人，后者的祖先也血债累累，好不到哪儿去。要是你碰巧拦下了另一个印第安人，你也只需要走出来帮他换个轮胎。”

“现在什么时间了？”她问道。

他又一次瞥向空空的手腕，他已经瞥了无数次。他不露声色，把手悄悄伸进上衣口袋，摸索那块闪闪发光的金表。一年前，他曾看到一个本地人盯着他的金表看呀看呀看，表情几近饥渴。然后，那个本地人打量起他，表情里没有指责，也没有憎恨，既不忧伤，也不快乐；什么都没有，只有困惑。

从那天起，他摘下了金表，再也没戴过。

“中午了。”他说。

中午。

国界就在前面。两人看到后，都叫了起来。他们驱车上前，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

约翰·韦伯把头探出窗外，向边防站的卫兵打手势。他又想起了什么，下了车，向边防站走去。三个矮小的年轻人穿着松松垮垮的制服，正站着聊天。韦伯走到他们面前，他们头也不抬，继续用西班牙语聊天，无视他。

“打扰了，”约翰·韦伯终于说话了，“我们能穿过国界去胡阿塔拉吗？”

一个年轻人只稍稍转身。“抱歉，先生[2]。”

三个人又聊了起来。

“你不明白，”韦伯说着，碰了碰那个人的手肘，“我们得穿过国界。”

那个人摇了摇头：“护照已经失效了，再说了，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国家？”

“电台里说了，所有美国人都必须离开这个国家，立刻。”

“啊，对，对。”三个卫兵对彼此点点头，咧开嘴笑了，眼睛兴奋得闪光。

“否则将被罚款，或被关进监狱，或者既罚款又收监。”韦伯说。

“我们可以让你穿过国界，但胡阿塔拉只会让你停留二十四个小时。你要是不相信，仔细听着！”那个卫兵转过身，向国界对面喊道：“喂，在吗！喂！”

炙热的艳阳下，四十码之外，一个正在踱步的男人把头转了过来，手里抱着一把步枪。

“喂，帕科，你要这两个人吗？”

“不要，谢谢，谢谢，不要。”那个人微笑着回答。

“瞧见没？”卫兵转身对韦伯说。

所有的卫兵都大笑起来。

“我有钱。”韦伯说。

卫兵们不笑了。

第一个卫兵走近韦伯，脸上的轻松和惬意消失了，绷得像一块棕色石头。

“没错，”他说，“一些人总是有钱。我知道，他们来这儿，他们觉得钱能摆平一切。但钱是什么？钱只是一个许诺，先生。我是书上学来的。当人们不再相信这钱所代表的许诺，你该怎么办呢？”

“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是吗？”卫兵把头转向他的朋友们，“无论我要什么，他都给我。”他又对韦伯说：“这只是个玩笑，对你来说，我们一直都是个笑话，不是吗？”

“不是。”

“说句‘早晨’，你笑话我们；你笑话我们的‘午休’和‘早晨’，对不对？”

“不是我，是别人。”

“没错，就是你。”

“我从没来过这个边防站。”

“不管怎么说，我认识你。呼来喝去，让我做这个，干那个。‘哦，给你一个美元，去买幢房子吧。’”

“不是我。”

“可看着就像你。”

他们站在太阳底下，影子踩在脚底。汗水把他们的腋下浸湿了。卫兵走近约翰·韦伯：“我再也不用为你做任何事了。”

“你以前也没为我做过什么，我从来没要求过。”

“你在发抖，先生。”

“我没事。太阳有点热。”

“你身上有多少钱？”卫兵问道。

“一千美元让我们通过国界，一千美元给国界对面的卫兵。”

卫兵转过头问：“一千美元够吗？”

“不够，”另一个卫兵说，“让他去告我们吧！”

“好的。”卫兵说着，又转头对韦伯说，“去投诉我吧，开除我吧。我被开除过一次，许多年前，就是因为你。”

“那是别人。”

“记住我的名字，卡洛斯·罗德里格斯·伊索特。现在来吧。”

“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卡洛斯·罗德里格斯·伊索特说，“现在，把两千美元给我拿出来吧。”

约翰·韦伯掏出钱包，把钱递给他。卡洛斯·罗德里格斯·伊索特舔了舔大拇指，在他祖国的蓝釉般的天空下慢慢数着钱。时间越来越接近正午，身上的汗水不停往外冒。他们把各自的影子踩在脚下，呼吸着，喘着气。

“两千美元。”他不动声色地折起钞票，放进口袋，“现在掉转车头，去别处的边防站吧。”

“等等，真见鬼！”

卫兵盯着他说：“掉转车头。”

他们站着，无声地对视了很久。卫兵们手里的步枪在太阳下闪耀。接着，约翰·韦伯转过身，缓缓走开，一只手捂在脸上。他走到车旁，坐进驾驶座。

“我们该怎么办？”莉奥诺拉问。

“烂在这里。或者想办法去贝洛港。”

“但我们需要汽油，还得把备胎修好。沿着那几条高速公路再开回去……这回他们可能会滚木头下来，而且——”

“我知道，我知道。”他揉了揉眼睛，双手抱着头坐了一会儿。“我们现在孤立无援，上帝啊，孤立无援。我们以前是多么安全，多么安适。在所有的大城镇都有美国领事。那个笑话怎么说来着？‘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白头鹰的振翅声！’还是美钞的哗哗声来着？我忘了。上帝，上帝，这个世界一下子就变得那么空寂。我现在究竟该去找谁？”

她等了一会儿，说道：“我猜你只能找我了，可这没什么用。”

他伸出双臂抱住她。“你一直都很棒。别慌，没事儿的。”

“今晚我们躺在床上睡觉时，我可能会尖叫出声——要是我们能找到一张床的话。早饭之后，我们一定已经开了有一百万英里了。”

他吻了她，两次，吻在干燥的嘴唇上。然后他缓缓地坐直。“第一件事是找汽油。等找到汽油，我们就能去贝洛港了。”

他们开走时，三个卫兵正在聊天玩笑。等车开了一分钟，他开始悄声大笑。

“怎么了？”妻子问。

“我想起了一首古老的灵歌。‘我去石头旁，隐藏我的脸庞。石头尖叫：无处躲藏，这儿无处躲藏。’”

“我记得。”她说。

“这首歌正合适，”他说，“要是能记起来，我整个唱一遍给你听。如果我还有兴致的话。”

他狠狠踩了一脚油门。

他们停在一个加油站里，过了一分钟，加油工还没有出现，约翰·韦伯按了按喇叭。接着，他猛地把手从喇叭按钮上松开，似乎受到了惊吓。他不安地盯着手看，仿佛这是一只麻风病人的手。

“我不该按喇叭。”

一个加油工出现在加油站昏暗的门口。后面还跟着两个人。

三个男人走了出来，绕着汽车，观察着，触摸着，感觉着。

阳光下，他们的脸像烧红的铜币。他们抚摸强韧的轮胎，他们嗅闻崭新的金属部件和皮革内饰的气味。

“先生。”加油工终于发话了。

“我们想买一些汽油，拜托了。”

“我们的汽油已经卖完了，先生。”

“你们的油库读数显示是满的。我们看到那边的储油罐里有汽油。”

“我们的汽油已经全卖完了。”那个男人说。

“我给你十美元一加仑！”

“谢谢，不卖。”

“我们的汽油不够了，哪儿也去不了。”韦伯看了一下燃油表，“剩下不到四分之一加仑。我们还是把车留在这儿，走到镇上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出路。”

“我们会帮你看管汽车的，先生，”加油工说，“要是你把钥匙留下来的话。”

“我们不能这么干！”莉奥诺拉说，“这么干行吗？”

“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可以把车停在路边，留给路上的行人，或者就留给这个人。”

“留给我更好。”那个人说。

他们爬出汽车，站在汽车旁，看了好久。

“这是辆漂亮的车。”约翰·韦伯说。

“非常漂亮，”那个人说着，伸手来讨钥匙，“我会好好照料它的，先生。”

“但是，杰克——”

她打开后门，开始往外搬行李箱。越过她的肩头，他看到明亮的旅行贴纸，五颜六色，琳琅满目，遮盖了箱子表面老旧的皮革。这么多年他们曾造访二十多个国家，入住最好的宾馆。

她拽着行李箱，不停流汗，他拉住她的手，两个人在敞开的车门旁，喘息好久。他们看着这些上好的皮箱，里面装着他们漂亮的日常衣物，有粗花呢的、羊毛的、丝绸的；四十美元一盎司的香水；冷暗色的毛皮大衣；银色的高尔夫球杆。二十年，就打包在这些箱子里。二十年，四五十个不同的角色，在里约、巴黎、罗马、上海。但他们扮演得最频繁的角色，是富有而快乐的韦伯夫妇。他们面带微笑，能调制味道极难平衡的马提尼酒，名为“撒哈拉”。

“我们不能带着这些皮箱去镇上，”他说，“我们稍后再来拿，稍后。”

“可是——”

他拉着她就走上了公路，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但我们不能把皮箱留在那儿，我们不能丢下所有行李，不能丢下我们的汽车！要不这样，你去找汽油，我可以摇上车窗，把自己锁在汽车里，为什么不这么办呢？”她说。

他停了下来，扭头看看站在汽车旁的三个男人。汽车在太阳下璀璨夺目，他们的眼睛也盯着女人闪闪发光。

“瞧瞧他们，你自己说行不行。”他说，“走吧。”

“但是，你不能丢下一辆四千美元的汽车，就这么一走了之！”她喊道。

他坚定地紧紧拽着她的胳膊，拉着她继续向前走。“汽车是用来旅行的。不能动弹的时候，它就是一堆无用的废铁。但现在，我们得继续向前，向前走才能摆脱困境。没有汽油，一辆汽车连一个铜板都不值。一双强健的腿胜过一百辆汽车，要是你走起来的话。我们才刚刚开始抛东西，我们得不停地放弃，直到一无所有，直到只剩下遮羞布。”

他放开手。现在她的脚步稳当了，她跟上了他的步伐。“这可真奇怪，真奇怪。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像这样走过路了。”她低头观察着脚的动作，看着脚下的路不断后退，看着两旁的丛林不断后撤，看着丈夫坚定地向前迈步，直到入迷。“我猜，任何事情你都能重新学会。”她终于说了一句。

太阳在天空中移动，他们在炙热的马路上行走。考虑好之后，丈夫开始大声地自言自语：“你瞧，换个角度，了无牵挂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们不必再担心一大档子破事儿，只需要关注两个对象，你和我。”

“当心，后面来了一辆车，我们最好——”

他们转身，大叫，跳开，冲下高速公路，伏在路边，看着汽车以七十英里的时速呼啸而过。那几个人高声歌唱，大笑，狂叫，挥手。汽车卷起一阵尘土，消失在一个拐弯处，双响喇叭不停鸣响。

他扶她站起身，他俩站在复归于平静的路旁。

“你看到了吗？”

他们看着尘埃缓缓飘下。

“我希望他们至少记得换油，查一下电池。我希望他们能想得周到点，往散热器里加点水。”她说着，停顿了一下，“他们在唱歌，是吧？”

他点点头。灰尘像一大团黄色花粉，落在他们的头上、胳膊上。他们站着，眨着眼睛。他看到一些亮晶晶的东西从她眼睛里溅落。

“别这样，”他说，“毕竟那只是一部机器。”

“我爱这部机器。”

“我们总是爱一切东西，爱得太多了。”

继续走，他们路过一只刚打碎的酒瓶，还在冒蒸汽。

离镇子不远了，他们走路时眼睛盯着脚，妻子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丈夫。身后传来一阵叮当、扑哧的声音，他们回过头，望向来路。一个老人驾着一辆1929年产的福特老爷车，沿着道路缓缓开来。车的挡泥板不见了，车身的油漆被阳光炙烤得剥落褪色，但驾驶座上的老人有一股镇定自若的威严。一顶脏兮兮的帕拿马草帽下面是一张黝黑的深思脸庞。看到路边这两个行人，他停下车，引擎仍在罩子下躁动不已，扑哧扑哧冒着蒸汽。他打开吱嘎作响的车门，说道：“这可不是步行的天气。”

“谢谢。”他们说。

“没事。”老人穿着一件老旧泛黄的白色夏装，皮肤松皱的脖子上松垮垮地挂着一条油腻腻的领带。他优雅地鞠躬，帮女士坐进后座。“我们两位男士就坐在前排吧。”他建议道。丈夫坐在副驾驶座上，汽车颤抖着吐出蒸汽，又开动了。

“我的名字叫加西亚。”

然后是相互介绍和点头致意时段。

“你们的车抛锚了？正去找人帮忙？”加西亚先生问道。

“是的。”

“那我拉你们去找修车工吧。”老人提议。

他们道谢，友好地把提议丢在一旁。老人又提议了一次，随即发现自己的关心让这对夫妇尴尬不安，于是非常体贴地换了个话题。

他碰了碰丈夫膝上那一小沓报纸。

“你们读报纸吗？当然，你们会读。但你们会像我那样去读吗？你们肯定没用过我的读法。不，这种读法并不是我主动采用的，而是强加于我的。但现在回想，这真是一种明智的读法。我收到报纸总会晚一个星期。所有对外面世界感兴趣的人，从首都收到的报纸都会晚一个星期。这种处境让人变得思路清晰，当你拿起一份一周前的报纸时，你的思绪会变得非常谨慎。”

夫妇俩请他继续说下去。

“是这样的，”老人说，“我记得我曾在首都生活过一个月，每天都能买到当日的报纸。读报时爱、恨、激动、倦怠，这些情绪轮番在我心中翻涌，简直令我发狂。我当时还年轻，每一条新闻都让我激动万分。但接着，我明白了自己的问题：我居然相信自己所读到的。你注意到没有？你相信一份当天买到的报纸？这事儿就发生在一个小时之前，你想！这肯定是真事儿。”他摇了摇头，继续说，“于是我学会了远离报亭，让报纸变旧发黄。回到这儿，回到科隆尼亚，报纸头条变得毫无意义。一个星期前的报纸，你完全可以唾弃它。它就像一个你爱过的女人，隔了一段时间你再去看，她原来并没有你想象得那样美好，她姿色不过平平，她肤浅得仿佛一碗水。”

他温柔地开着车，手放在方向盘上，就像放在自己孩子的头上一样小心，慈爱。“于是我回来了，回到自己的家，读一个礼拜前的报纸。从旁窥看，并不把它们当真。”他在膝上展开一张报纸，一边开车，一边不时瞟上一眼，“瞧，这报纸是多么白，就像一个愚蠢的可怜孩子的头脑一样，一片空白，空空荡荡，你可以往里塞任何东西。这儿，看到没？这张报纸发话了，它说这个世界上的白人全都死绝了。这可真是句蠢话。此时此刻，很可能有上千万的白种男人和白种女人正在吃午餐或晚餐。地球颤抖了一下，一个镇子垮掉了，人们拼命往外奔逃，尖叫着：全完了！在隔壁村庄，人们却纳闷外面的喊声是怎么回事，因为他们这一晚休息得很安恬。啊，啊，这是个多么狡诈的世界。人们并不知道这世界到底有多狡诈。在他们看来，世界非黑即白。谣言漫天飞。今天下午，这条高速公路旁的所有小村庄，不管是咱们前面的还是身后的，都在狂欢庆祝。谣言说白种人死绝了，可现在，我正载着两个活生生的白人赶往镇上呢。希望你们不要介意我的说话方式。要是不对你们说，我就要对着引擎说了，引擎回话可吵闹得很。”

他们来到了镇子边上。

“拜托，”约翰·韦伯说，“让别人看到您和我们待在一起可不好。我们就在这里下车吧。”

老人不情愿地停下车，说道：“你们想得可真周到。”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可爱的妻子。

“我年轻时，满脑袋都是异想天开的点子，我读了一个叫儒勒·凡尔纳的法国人写的所有书。瞧得出来你们知道他的名字。夜晚我思索了很多次，我必须成为一个发明家。都过去了，我从来没有达成自己的愿望。但我清晰地记得，我想组装一台机器，它能帮助每一个人，在一个小时之内感受到另外一个人的世界。这台机器充满色彩和气味，里面还有胶片，就像个剧场。机器就像个棺材，你躺在里面，按一个按钮，只要一个小时，你就能变成北极寒风中的爱斯基摩人，或者变成一个骑马的阿拉伯绅士。一个纽约人能感受到的一切，你都能感受到。一个瑞典人能闻到的所有气味，你的鼻子都能闻到。一个中国人能尝到的所有味道，你的舌头都能尝到。这台机器就像另一个人——你能明白我的想法吗？每一次进入我的机器，按下许多按钮中的一个，你可以成为一个白人、一个黄种人或一个黑人。要是你想更有趣点，你甚至可以成为一个小孩或一个女人。”

丈夫和妻子爬下车。“你试过动手制造这台机器吗？”

“很久以前的想法了，我都忘掉了，今天才突然想起来。今天我在想，我们能利用上这台机器，我们正需要这台机器。真遗憾，我从来没试着组装过。也许有一天别人也会用得上的。”

“也许吧。”约翰·韦伯说。

“和你们聊天很愉快，”老人说，“上帝保佑你们。”

“再见，加西亚先生，非常感谢。”他们说。

汽车缓缓开走了，冒着蒸汽。他们站了足足一分钟，看着它开远。接着，丈夫伸出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他们徒步走进小镇科隆尼亚，路过一排小店铺——肉店、照相馆。人们停下手头的活儿，盯着他们看，直到他们走出视野之外。每过几秒钟，韦伯都要伸手偷偷摸一下藏在衣服下的枪套，仿佛是在触摸一个微小的疖子，而它正在不停地肿大，肿大……

艾斯波萨宾馆的天井像瀑布下的岩穴一样凉爽。鸟儿在笼中歌唱，脚步的回响仿佛小型步枪的射击声，清晰、柔和。

“记得吗？我们几年前在这里住过。”韦伯说着扶妻子走上台阶。他们站在阴凉的天井里，那一片蓝色阴凉让他们心旷神怡。

一个胖男人从前台走了过来，眯着眼打量他们。“艾斯波萨先生，”约翰·韦伯招呼道，“你还记得我吗，约翰·韦伯？五年前的一天晚上我们在一起玩过牌。”

“当然记得，当然记得。”艾斯波萨先生向妻子鞠了一躬，和丈夫握了一下手。接着是一阵令人不适的沉默。

韦伯清清嗓子。“我们遇到了一点麻烦，先生。我们能在这里住一晚吗？”

“你的钱在这里永远能用。”

“你是说你真的会给我们一个房间？我们很乐意预付房款。上帝，我们累极了，需要休息。但除了房间，我们还需要汽油。”

莉奥诺拉捏了一把丈夫的胳膊。“你忘了？我们已经没有车了。”

“哦，没错。”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么，别管汽油了。这儿近期有去首都的公共汽车吗？”

“我会及时安排好一切的，”经理紧张地说，“跟我来。”

爬上楼梯时，他们听到一阵吵闹。他们向外望，发现自己的汽车正在广场上转圈。一圈又一圈，转了八圈，挡泥板上趴满了人，在叫嚷，歌唱。车子后面追着一群孩子和狗。

“我很想有这样一辆车。”艾斯波萨先生说。

他倒了三小杯清冽的酒，站在艾斯波萨宾馆三楼的一个房间里。

“敬这改变，”艾斯波萨先生说，“我要喝一杯。”

他们举杯。艾斯波萨先生舔了舔嘴唇，又抬手用上衣袖子抹了一下。“看到世界改变，我们总是既惊奇又忧伤。你瞧，他们居然攻击我们，真是病态，简直不敢相信。现在——至少今晚你们是安全的。好好洗个澡，美美吃一顿，就当是报答五年前你对我的好意。过了今晚，我就保护不了你们了。”

“明天呢？”

“明天？拜托，别搭任何去首都的公共汽车。首都的街上到处都在暴乱。北方来的一些人已经被杀害了。这暴乱并不打紧，过些天就会平息了。但你们得小心，要熬过这些天，等他们的热血冷静下来。有很多邪恶的人在利用这局面，先生。最近两天里，在民族主义大崛起的表象下，那些人会试图篡权。自私自利与忠勇爱国，先生，如今我无法分辨两者的区别。所以，你们必须躲起来。有一个问题，再过几个小时，整个镇子都会知道你们在这儿。我的宾馆也会有危险。一切都不好说。”

“我们明白，你帮了那么多，已经很好了。”

“需要任何东西，打电话给我。”艾斯波萨先生举杯，一仰脖喝完杯中酒。“剩下的酒，都留给你们了。”他说。

晚上九点，烟火开始了。先是一个冲天炮，接着是第二个，飞向黑暗的夜空，在风中炸裂，撒开一瀑火花。每一发冲天炮都在上升到最高处时炸裂开，红白火焰交织出飘带的形状，像大教堂的绚丽穹顶。

房间里未点灯，莉奥诺拉和约翰·韦伯站在打开的窗户前，观看着，聆听着。夜深了，更多的人从每一条道路和小径上拥进小镇，开始游行。他们肩并肩围绕着广场歌唱，大声喧哗，像犬吠，像鸡鸣。接着，他们坐倒在砖铺的人行道上，仰头放声大笑，烟花的绚烂火光映照在脸上。一支铜管乐队开始聒噪地鸣奏起来。

“过了几百年的上等人生活之后，我们落到了这个地步，”约翰·韦伯说，“这就是白种上等人的残余——你和我，躲在一间黑暗的宾馆屋子里，在一个欢庆的国家，在深入内陆三百英里的腹地。”

“你得从他们的立场看这件事。”

“哦，在我还是上等人之时，就时常站在他们的立场。从某个角度来看，他们感到快乐，我也替他们高兴。上帝知道，他们已经等得够长了。但我怀疑这快乐能持续多久。现在替罪羊已经不在了，谁将为他们所受的压迫承担罪责？除了怪罪你、我，怪罪店主，还有哪个更方便、更显眼、更有罪的对象？”

“我不知道。”

“归咎于我们是多么方便的做法呀。上个月租这间屋子的那个人，他也首当其冲。他大声嘲笑当地人的午休，他连一句西班牙语都不愿意学。‘让他们学英语，看在上帝分上，说点人话。’他会这样说。他喝了太多这里的酒，嫖了太多这里的女人。”他不说了，从窗口退开，看着屋内。

看看这些家具，约翰·韦伯想，这个人把脏鞋子扔在沙发上，用香烟在地毯上烫洞，还有床边墙上的湿印，上帝知道他到底干了什么。椅子乱放，还踢倒了。这不是他家的宾馆，不是他家的房间，这里只是租借来的，不值得爱惜。所以，在过去的一百年里，这个狗杂种，周游此国，时而是一个旅行商人，时而是一个商会会员。现在我们也到了这儿，长得和他非常像，简直就是他的兄弟、他的姐妹。而下面的人们，他们不知道——就算他们知道，也不愿多想——明天他们还是一样的穷，一样受压迫，整个压迫机器运转不停，只是换到了另一挡。

楼下的乐队停止演奏，一个男人跳了出来，站在高台上，大声吼叫着。那些半裸的油亮的棕色身体会集在一起，一柄柄大砍刀寒光闪烁。

高台上的男人面朝向宾馆，看向约翰和莉奥诺拉·韦伯住的那间屋子，无数愤怒的目光投来，他们不由自主地后退。

男人大吼。

“他在说什么？”莉奥诺拉问。

约翰·韦伯翻译道：“他说，现在的世界是个自由的世界。”男人继续大吼大叫。

约翰·韦伯继续翻译：“他说，我们自由了。”

那个男人踮起脚，做了一个砸碎镣铐的动作。“他说，再也没有人能奴役我们，世界上任何人都不能。”

人群沸腾，乐队开始演奏。站在高台上的男人怒视着房间窗户，眼中积聚着整个宇宙的恨意。

当日夜间充斥着打斗、敲击、高声尖叫、争吵和枪响。约翰·韦伯难以入眠，听着楼下艾斯波萨先生的声音，他和缓地讲理，平静而坚定。接着，吵闹声远去了。天空中爆裂开最后一发冲天炮，鹅卵石上摔碎了最后一个酒瓶。

早晨五点天气就暖和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卧室门上响起最轻柔的敲门声。

“是我，艾斯波萨。”一个声音说道。

约翰·韦伯犹疑着起身，夜间失眠让他腿脚酸麻，他没穿上衣就去开门。

“昨晚可真够呛，真够呛！”艾斯波萨先生说着，走了进来，摇着头，轻声笑着。

“你听到吵闹声了吧？听到了？他们想上楼进你的房间。我阻止了他们。”

“谢谢你。”莉奥诺拉说，她仍然躺在床上，脸朝着墙。

“他们都是我的老朋友了。我和他们达成了一项协议。他们喝了个够，也闹腾得挺开心，所以他们同意等。对你们两位，我有一个提议。”突然他显得有点尴尬，走到窗边。“几乎每个人都在睡懒觉。一些人已经起来了，一些男人。看到了吗，就在广场的另一头？”

约翰·韦伯看向窗外的广场。他看到几个棕色皮肤的男人在那儿安安静静地谈论天气、世界、太阳、镇子，也许还有酒。

“先生，你这辈子挨过饿吗？”

“挨过一天饿。”

“只挨过一天饿。你总是有房子住，有车开吗？”

“是的，直到昨天都有。”

“你失业过吗？”

“从来没有。”

“你的兄弟姐妹都能活到二十一岁吗？”

“都能。”

“就连我，”艾斯波萨说，“就连我，现在也有点恨你。因为我曾经无家可归，我曾经挨过饿，我有三个兄弟、一个姐妹，埋在镇外山上的墓地里，他们还没活到九岁就患肺结核死了。”

艾斯波萨瞥了一眼广场上的男人们。“现在，我不再挨饿，也不再受穷，我有车，我活着。但像我这样的境遇，一千个人里只有一个。今天，你要怎么面对外面那些人呢？”

“我会努力想办法的。”

“我早就放弃了。先生，咱们白人总归是少数。我是西班牙人，但我出生在这儿。他们能容忍我。”

“我们从来不以少数人自居。”韦伯说，“现在很难适应这事实。”

“你们的举止很有风度。”

“这是种美德吗？”

“在斗牛场里，没错；在战争中，没错；在诸如此类的场合，当然都没错。你们不抱怨、不找借口、不逃跑，也不让自己出丑。我觉得你们俩都很勇敢。”

宾馆经理无助地缓缓坐下来。

“我来，是想给你们一个机会，在这儿安顿下来。”他说。

“要是可能的话，我们想继续往前走。”

经理耸耸肩。“你们的车被偷了，我没办法帮你们追讨回来。你们无法离开这个镇子。接受我的提议，在我的宾馆里工作吧。”

“你觉得我们没有任何办法继续旅行了？”

“一旦上路，你们就得流浪，也许二十天，先生，也许二十年。没有钱、食物、住处，你们没法生存。考虑一下我的宾馆和工作邀请。”

宾馆经理站起身，闷闷不乐地走向门口，站在椅子旁，抚摸韦伯挂在椅背上的外衣。

“什么工作？”韦伯问道。

“在厨房帮厨。”经理说道，目光看向别处。

约翰·韦伯坐在床上，一言不发。他的妻子也一动不动。

艾斯波萨先生说：“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你还能叫我怎么办？广场上的另一帮人昨晚就想杀了你们。你看到那些大砍刀了吗？我和他们磨了半天嘴皮子。你们很幸运。我告诉他们，你们会在我的宾馆里干二十年的活儿，你们是我的雇员，我得保护你们！”

“你这么说了！”

“先生，先生，你得感激我！想想，你们还能去哪儿？跑进丛林里？不到两个小时，蛇就把你们咬死了。就算你们能走上五百英里，抵达首都，等待你们的到底是什么呢？不，你们必须面对现实。”艾斯波萨先生打开门，“我给你们一份工作，你们会拿到一天两美元的标准工资，加上一日三餐。你是想留在我这儿，还是想到了中午去广场上和我的那些朋友碰头？考虑一下吧。”

门关上了。艾斯波萨先生走了。韦伯站起来，盯着门，看了好久。

接着，他走到椅子旁，翻找放在白衬衫下的皮枪套。枪套是空的。他盯着手里的空枪套，又抬头看向艾斯波萨先生刚刚走出去的那扇门。他又走到床边，坐在妻子身旁，伸出双手抱住她，吻她。他俩躺在床上，看着房间变得越来越亮，又是新的一天。

上午十一点，他们打开窗户，开始穿戴起来。浴室里有艾斯波萨先生提供的肥皂、毛巾、刮胡刀，甚至香水。

约翰·韦伯小心翼翼地刮胡子，穿衣服。

十一点半，他打开床头的小收音机。平时通常能收到纽约、克里夫兰或者休斯敦等地的电台，但现在电波里一片寂静。约翰·韦伯关掉收音机。“无处可去……无处可寻……什么都没有。”

他的妻子坐在门边一把椅子上，看着墙壁。

“我们可以待在这儿打工。”他说。

她终于动了一下。“不，我们干不了这个，真的干不了。我们干得了吗？”

“不，我猜是干不了。”

“我们不可能干得了那个。再怎么说，我们都始终如一；被宠坏了，但始终如一。”

他想了一会儿。“我们可以冲进丛林里。”

“我们不可能从宾馆悄悄溜走而不被人发现。我们可不想逃跑时被人抓住。那样会更糟。”

他点点头。

他俩又坐了一会儿。

“在这儿打工，也并没有那么糟。”他说。

“我们靠什么生活？所有人都死了——你的父亲、我的父亲、你的母亲、我的母亲、你的兄弟、我的兄弟，所有的朋友，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所有我们能理解的东西。”

他点点头。

“如果我们在这儿打工，过不了几天就有男人会碰我，你会和他打起来，你肯定会这么干的。如果有人要伤害你，我也会按捺不住。”

他又点了点头。

他们坐了十五分钟，平静地交谈。最后，他拿起电话拨了总机。

“你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艾斯波萨先生？”

“是。”

“艾斯波萨先生，”他停下来，舔了舔嘴唇，“告诉你的朋友们，我们会在中午离开宾馆。”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作答，只听一声叹息，艾斯波萨先生说道：“如你所愿。你确定吗？”

电话那头沉寂了整整一分钟。接着，话筒又被接起，经理平静地说道：“我的朋友们说，他们会在广场的另一头等你们。”

“我们会在那儿和他们见面。”约翰·韦伯说。

“还有，先生……”

“我在。”

“别恨我们，千万别恨我们。”

“我不恨任何人。”

“这是个糟糕的世界，先生。没人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没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这些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愤怒，他们就是愤怒。原谅他们，不要恨他们。”

“我不恨他们，也不恨你。”

“谢谢你，谢谢你。”电话那头的男人也许正在哭泣，韦伯无法分辨了。在经理的说话和喘息声之间有很长的停顿。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们也搞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做。人们互相攻击，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不高兴。记住，我是你的朋友。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但我实在无能为力。我不可能对抗全镇人。再见，先生。”

约翰·韦伯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无声的话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视线盯在眼前的一个东西上，当他看清楚之后，他仍然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盯着，直到嘴边露出一丝疲惫的讽笑。“瞧这儿。”他说。

莉奥诺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韦伯接电话时搁在桌子边缘的香烟已经烧短了，在干净的木头表面灼出了一个黑洞。他们都坐着，看着。

中午了，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他们的影子钉在脚下。他们走下艾斯波萨宾馆的楼梯，在他们身后，鸟儿在竹笼里吱啾，水流入小小的喷泉盆。他们穿戴得很整洁，洗了脸和手，清理了指甲，擦干净了皮鞋。

广场对面两百码之外站着一小群男人，就在一家店铺前的遮阳布下。其中几人是丛林地带来的土著，携着闪闪发亮的大砍刀。他们都面朝着广场。

约翰·韦伯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他们并不是所有人，他想，他们并不是整个国家。这只是表象，只是一层覆盖肌肉的薄薄皮肤。这并不是躯体，只是一层蛋壳。记得自己国家的那些暴民和骚乱吗？都一样，这里和那里。一些疯狂的脸庞浮出水面，那些沉默的人则躲在后面，不参与，不搅和，任由事态自然发展下去。大多数人没有采取行动，于是，这一小群，这一小撮，承担了这个角色，为大多数人行动起来。

他的双眼一眨不眨。要是我们能打破这层蛋壳——上帝知道它有多么薄！他想，要是我们能通过谈判，从这群暴民手中脱身，接触到那沉默的大多数……我能办到吗？我的言语能不出任何差错吗？我能低声下气吗？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索，拿出一个揉皱的烟盒和几根火柴。

我能试试，他想。那个开福特车的老人是怎么做的？我得试试他那种方式。等我们穿过广场，我就要开始说话，如果有必要我轻声细语。如果我们慢慢地穿过那群暴民，就有可能融入其他人中，我们就能脱离危险，确保安全。

莉奥诺拉走在他身旁。尽管前途未卜，她仍是那么漂亮，打扮得那么利索，在周围的一片破败中显得那么新鲜，美得那么惊人，令他倍感惊异，甚至畏缩。他情不自禁地盯着她，仿佛她身上的每一处都已经背叛了他，那盐白色的肌肤、飘逸的长发、齐整的指甲、鲜红的双唇。

站在旅馆的最后一层台阶上，韦伯点燃一支烟，长长地吸了两三口，扔掉，碾了几下，把踩扁的烟头踢到街上，说：“走吧。”

他们走下台阶，向广场另一头走去，走过几间仍然开着的店铺。他们走得很安静。

“也许他们会以礼相待。”

“但愿如此。”

他们走过一家照相馆。

“又是新的一天，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我相信这一点。不，我其实并不相信。我只是想说说话。我得继续说话，不然我就走不动路了。”她说。

他们走过一家糖果店。“那就继续说话。”

“我害怕，”他说，“这不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真是这世界上最后两个白人？”

“也许不是，但也很接近了。”

他们走过一家露天肉铺。

上帝！他想。地平线就这么收缩了，他们陷了进来。一年前可不只有四个方向，我们的生活有一百万种方向，一百万种可能。昨天它们衰减成了四个：我们可以去胡阿塔拉、贝洛港、圣胡安克莱蒙塔斯或者布里欧孔布里亚。昨天我们还有汽车。接着，当我们买不到汽油时，我们还有衣服行李。当他们拿走我们的行李的，我们至少还有个睡觉的地方。每次他们夺走一种欢乐，我们都能立刻找到另一种安慰。我们放开一件东西，去抓紧另一件，无比迅速。我猜，这就是人类。于是，他们夺走所有的东西。我们一样都不剩，除了自己。一切都没了，只剩下你和我在这里肩并肩走着。最终只有两个结果，他们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或者把我从你身边夺走。莉，我觉得他们办不到。他们已经把别的东西都拿走了，我不责怪他们。现在他们再也不能对我们怎样了。当他们把我们的衣服和零碎全都撕下，我们就是两个无牵无挂的人，快乐或不快乐都在一起，我们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慢点走。”约翰·韦伯说。

“我走得很慢。”

“别太慢，看上去犹豫不决。也别太快，感觉像是急着去早点了结。别让他们称心如意，莉，一点都不能让他们得意。”

“我不会的。”

他们继续走着。“甚至也别碰到我。”他平静地说，“别拉我的手。”

“噢，拜托！”

“不，也不要大声说话。”

他坚定地走开几英寸，继续往前。他的眼睛直视前方，他们的步子迈得很方正。

“我要哭了，杰克。”

“见鬼！”他从齿间迸出一声，没有回头看，“别哭！你想让我落荒而逃？你想要这样吗？你想让我拉着你，跑进丛林里，让他们追捕我们，你想要这样吗，见鬼，你想让我倒在街上挣扎尖叫？别哭，我们不能乱了阵脚，不能让他们得意！”

“好的。”她说，手紧紧攥着，头抬了起来。“我现在不哭了，我不会哭的。”

“好的，见鬼，这才是好样的。”

真怪，他们走了好多步，还没有走过那家肉店。当他们缓缓踩在炙热的地砖人行道上时，红艳恐怖的景象就展现在他们左边。挂在钩子上的东西仿如残忍与罪过，像恶念，像噩梦，像血污的旗帜，像破灭的承诺。那红色，噢，悬挂着的恶臭的湿红肉块，高高挂起在钩子上的骨架，如此陌生，如此奇异。

约翰·韦伯走过肉店时，不由自主地伸手拍了一下。他一把拍在一挂牛肉上，一群嗡嗡叫的蓝色苍蝇愤怒地飞起，聚拢成圆锥形的一丛，盘旋在肉的上方。

莉奥诺拉昂着头，目视前方，脚下不停。“他们都是陌生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真希望我能认识他们中的一个。我真希望他们中的一个能认识我！”

他们终于走过了肉店。那挂红艳刺眼的牛肉仍在灼热的阳光下晃荡。

一等肉停止晃动，蝇群便落了下来，如一件斗篷般盖住了它。

注释：

[1]杰克，约翰的昵称。

[2]本篇中的仿宋体内容原文为西班牙语。

版权信息

书名：雷·布拉德伯里短篇自选集（第2卷）：亲爱的阿道夫

作者：【美】雷·布拉德伯里

译者：徐黄兆　秦鹏 等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7-01

ISBN：978-7-5133-3897-4

目录

CONTENTS

自序

整个小镇已安眠

疑心之季

旅程时光

亲爱的阿道夫

报丧女妖

巴哥

夏天奔跑的声音

火箭

一叶绿草

汤因比暖房器

末日临头

碗底的水果

芬尼根

笑面人

1999年2月：耶拉

2001年6月：月光依旧灿烂

弥赛亚

水手，自海上归来

后会无期

瞧这一团糟

夏洛伊之战的鼓手

方枘圆凿

飞行机

观察者

六月夜半

自序

真不敢相信，我在这短短数十载中竟然写下了如此之多的故事。可另一方面，我也时常好奇其他作家是如何利用自己的时间的。

对我而言，写作就如同呼吸一样自然，无须做任何计划或安排，完全是靠本能的驱使。收录在这部短篇集中的所有故事，其灵感都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爆发出来的，我必须立即坐在打字机跟前趁着热乎劲儿把它们一股脑儿地转化成文字。

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报丧女妖》。当时我在爱尔兰为约翰·休斯顿导演的电影《白鲸记》撰写剧本，我们经常在深夜围坐在壁炉前，品尝爱尔兰威士忌。我其实并不很爱喝酒，但他对那酒很喜欢，所以我也跟着喝点儿。有时休斯顿会在把酒言欢时突然停下来，闭上双眼，听寒风在屋外呼啸。然后他会一下子睁开眼睛，用手指着我大喊，说爱尔兰的天空上盘旋着好多报丧女妖，也许我应该出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并招呼她们进来。

他总是这样吓唬我，那一幕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等我回到美国家中时，最终根据他那怪异行为留给我的灵感写下了这篇小说。

写《汤因比暖房器》则是由于当时我们经常在报纸标题或电视报道中感受到绝望的轰炸，全社会都弥漫着末日将至的气氛。这种情绪不断发酵，可人们却没回过头去想一想它究竟从何而来，又究竟对我们造成了哪些改变。

后来有一天，我终于再也抑制不住这种感觉，决定要做些什么，于是我创造了一个角色来说出我心中的想法。

《劳莱与哈代爱情故事》则是源于我对这对完美喜剧组合一生不变的热爱。

很多年前抵达爱尔兰时，我打开一份《爱尔兰时报》，发现里面有这样一则小小的广告：

今日

仅此一次！

为爱尔兰的孤儿们义演

劳莱与哈代亲自献艺！

我一路狂奔到剧院，幸运地买到了最后一张票，还是前排正当中！大幕卷起，那两位可爱的人儿在台上表演着他们最伟大剧目中最经典的场景。我坐在台下，被惊异和快乐深深地冲击，泪水滑过脸颊。

回到家后，那些情景仍然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想起有一回一个朋友带我去了一段阶梯旁，就是劳莱和哈代扛着钢琴爬上去的那段，结果他们却是被钢琴赶了下来。于是我让故事继续。

《暗夜独行客》是《华氏451》的先兆。我在五十五年前曾经和一位朋友共进晚餐，饭后我们决定沿着洛杉矶的威尔夏大道走一走。可是没过几分钟，我们就被一辆警车拦了下来。警官问我们在做什么。我回答他：“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的前面。”我显然回答错了。警官怀疑地看着我，因为当时人行道上空无一人——整个洛杉矶都没人会在这条道上散步。

我回到家，为此事恼火不已，想不通为什么连散步这么简单而自然的行为都会被制止。于是，我写下了一篇发生在未来的故事，某位行人因为散步而遭到拘捕，并被处决。

几个月后，我又让那位独行客在晚上散步，并安排他在拐角处遇见了一位名叫克拉丽斯·麦克莱伦的女孩。九天后，中篇小说《消防员》诞生了，它后来被扩展成了《华氏451》。

《垃圾工》的灵感来源于1952年初洛杉矶报纸上的一则新闻，当时市长宣布，如果有原子弹击中洛杉矶，那么死难者的尸体将由垃圾清扫工负责处理。他的这番言辞令我怒不可遏，于是我坐下，抒发出胸中怒火，写成了这个故事。

《军令如山》也源自现实。许多年前，我有时会在下午跟朋友一起到国宾酒店的泳池里游泳。那位泳池看管者严厉得几乎不近人情，总会让他年幼的儿子站在泳池边，向他灌输关于人生各式各样的死板规矩。我一天天看着那无止无休的说教，忍不住幻想在未来的某一天，他那乖巧的儿子会突然奋起反抗。我坐在桌前，脑海里酝酿着这似乎注定要出现的一幕，写下了这个故事。

《拉斐特，永别了》基于一个真实而悲惨的故事，那是我家隔壁的一位老电影摄影师讲给我听的。他偶尔会到我家来做客，喝上一杯红酒。他告诉我，在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前的最后几个月里，他曾是拉斐特飞行队的成员。回想起自己曾经击落德国双翼飞机时他不禁潸然泪下，那些年轻帅气的士兵死前的面容多年以后仍然在他心头徘徊不去。我无力帮他做任何事，唯有用手里的笔让他获得些许慰藉。

《夏天奔跑的声音》的诞生也实属偶然。我当时正坐在大巴上穿过西木村，一个小男孩突然跳上车，把钱塞进投币箱里，从车厢前头跑到我对面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了下来。我无比羡慕地看着他，心想，天哪，要是我有他这身活力就能每天都写一个短篇故事，每晚写三首诗，每月完工一部小说。我低头看向他的脚，发现那活力是有原因的，他穿了一双显眼的新网球鞋。我突然记起在自己成长中的那些特殊的日子。每年刚一入夏，父亲就会带我到鞋店，给我买一双崭新的网球鞋，让我焕发出全世界的能量。我当时在车里就恨不得能马上到家，坐下来写个关于小男孩盼望一双新网球鞋，好在夏日里纵情奔跑的故事。

写《上周一的大碰撞》是因为我当时在都柏林随手买了一份《爱尔兰时报》。报上登着一条可怕的新闻——1953年全年，爱尔兰总共有375名骑车人在事故中丧生。我想，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我们在美国很少会读到这样的新闻，通常是人们在汽车类交通事故中遇难。接着读下去，我发现了原因所在。在爱尔兰境内有一万多辆自行车，人们总是会以每小时四十至五十英里的速度骑行，然后迎面相撞，所以当头部受到撞击时，必然会遭受严重的颅骨损伤。我想世界上没人知道这一点！也许我应该写个故事出来。于是就那样做了。

《夏洛伊之战的鼓手》的灵感来源于《洛杉矶时报》上刊登的某个小演员的讣告，那个演员名叫奥林·豪兰，我看过他出演的很多部电影。讣告中提及他的父亲是夏洛伊之战的鼓手。那些言辞伤感而充满魔力，引我回想起往日岁月，使我立即决定用打字机把心中的感悟写下来，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写出了这个故事。

《亲爱的阿道夫》的缘起则更加简单。我在某天下午路过环球影城，遇见一位身穿纳粹制服，脸上还黏着希特勒胡须的群众演员。我不由得设想当他在影城附近或大街上走来走去时会发生什么事，人们看到跟希特勒相貌如此相仿的人会作何反应。当晚那个故事写成了。

从来都不是我支配我的故事，而是那些故事支配着我的双手。每当新的灵感出现时，它们都会命令我赋予它们声音、形态与生命力。正如我在这些年中对其他作家建议的那样：大胆从悬崖上跳下去，在下落的过程中再想办法给自己插上翅膀。

在过去六十多年的岁月里，我跳过无数次悬崖，在打字机前头苦思冥想如何给故事加上结尾，好让结局不至于太过突兀。而在刚刚过去的那几年里，我回顾了自己少年时站在街角卖报纸，每天写作的日子，意识到自己当年竟然那么努力。我为什么会那么做呢，为什么会不厌其烦地一次次从悬崖上跳下去？

答案还是那句陈词滥调：出于热爱。

当时的自己不顾一切往前冲，全心全意地热爱那些书籍、作者和图书馆，专注于练就自己，而根本没留意到我只是个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天赋欠缺的少年。也许，在脑海中的某个角落里，我是知道的。可我仍然坚持不懈地去写、去创造，那动力就像血液在我体内奔涌，至今未怠。

我总是幻想着有一天，当我走进图书馆在书架上翻找图书时，能看到印着自己名字的书跟莱曼·弗兰克·鲍姆或埃德加·赖斯·巴勒斯的作品摆放在一起，上层书架上还有其他名家的著作，比如说埃德加·爱伦·坡、赫伯特·乔治·威尔斯，还有儒勒·凡尔纳。我深深地热爱着他们以及他们笔下的世界，而其他作家像是萨默塞特·毛姆和约翰·斯坦贝克则使我热情满满，在这些贵客的陪伴下，我早已忘记自己是《巴黎圣母院》里的那个驼背的钟楼怪人。

然而随着时间一年又一年流逝，我褪去青涩，终于成了一位短篇小说作家，成了散文家、诗人和剧作家。我花了几十年的时间不断褪去旧的自我，是热爱在一路上召唤我前行。

在这本短篇集中，你将读到在我漫长写作生涯里颇具代表性的故事。我深深感念往昔岁月以及激励我不断前进的那份热爱。当我看着这本书的目录时，眼里充满泪水，这些亲爱的朋友们啊——这些活在我想象中的恶魔与天使。

他们都在书里了。这是一本精彩的合集，希望你们也能喜欢它。

雷·布拉德伯里

2002年12月

整个小镇已安眠

刊于《美开乐》（Mc Calls）

1950年9月

阿古 译

法院的钟敲了七下。钟声余音袅袅。

炎热的夏日黄昏，这个上伊利诺伊州的乡村小镇，与世隔绝，被一条河、一片森林、一方草甸、一个湖泊遮绕其中。人行道仍然热得灼人。商店都关了门，街道阴暗下来。小镇有两个月亮。庄重的黑色法庭的楼顶，满月般的圆形大钟有四个盘面，朝向四个方向。而真正的皎洁月亮，正从黑暗的东方升起。

药店高高的屋顶上，风扇轻轻转动。洛可可式门廊的阴影里，不声不响坐着几个人。偶尔有雪茄烟头亮起粉红光点。纱门的弹簧吱嘎拉开，又砰地缩紧。夏夜街道上砖块显出紫色，道格拉斯·斯普劳丁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一群男孩和狗。

“嗨，拉维尼娅小姐！”

男孩们跑远了。拉维尼娅·纳毕斯冲他们的背影安静地挥挥手。她独自一人坐着，白皙的手握着一大杯冰柠檬水。她把饮料举到唇边，抿了一口，等待着。

“我来了，拉维尼娅。”

她转过身，是弗朗辛，一身白衣，站在门廊的台阶下，散发着百日菊和芙蓉花的香气。

拉维尼娅·纳毕斯锁上前门，把喝剩的半玻璃杯柠檬水搁在门廊上，说：“今晚适合去看电影。”

她们走下街道。

“你们去哪儿，姑娘们？”街对面的门廊，弗恩小姐和萝波塔小姐喊道。拉维尼娅的回应声穿过静谧深沉的黑暗：“去精英剧院看查理·卓别林！”

“我们才不会在这样的夜晚出门，”弗恩小姐嚷嚷道，“独行客正在夜里出没，到处绞杀女人。应该把自己锁在储藏室里，再拿上一把枪。”

“噢，胡扯！”拉维尼娅听到两个老姑娘把门砰地关上，落了锁。她继续前行，夏夜燥热的气息从炉烤过似的街道上升腾起来。她像是走在一块硬邦邦的、刚烤好的热面包皮上。暗涌的热意隐秘地侵入裙下，沿着腿脚游弋，却并不讨厌。

“拉维尼娅，你不相信那个独行客的事儿，对吧？”

“那些女人就爱造谣。”

“不管怎么说，海蒂·麦克多利丝两个月前被杀了，萝波塔·菲力是上个月出的事，现在伊丽莎白·兰塞尔也失踪了……”

“海蒂·麦克多利丝是个傻姑娘，我猜她准是跟着哪个路过的男人跑了。”

“但其他人可都是被绞死的，听说舌头都从嘴里耷拉了出来。”

她们站在把小镇隔成两半的河谷边缘，身后是点着灯的房屋和音乐声，前方是一片深邃潮湿，黑暗中偶尔闪过一点萤火。

“也许今晚我们不应该去看电影，”弗朗辛说，“独行客也许会跟踪我们，杀死我们。我可不喜欢这河谷。瞧瞧，多吓人！”

拉维尼娅往下望去，河谷就是一台日夜运转不息的发电机；动物私语，昆虫吱啾，植物婆娑，混合成一片悸动的嗡嗡声。河谷里遍布屡经冲刷的古老页岩和流沙，水汽隐隐蒸腾，散发着温室的气息。黑色发电机始终嗡鸣着，萤火虫不时飞过夜空，仿佛巨大的电流引发的火花。

“今晚回来一定很晚了，太晚了，我才不要在深夜穿过这老河谷；你，拉维尼娅，等你走下阶梯，爬上吊桥，独行客就在桥头等着你。”

“胡说！”拉维尼娅·纳毕斯说。

“你还得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孤零零一个人走过那条小路，走回家里去。拉维尼娅，你一个人住在那栋房子里，不孤单吗？”

“老处女就喜欢独居。”拉维尼娅指着那条没入黑暗的树荫小道说，“我们抄近路吧。”

“我害怕！”

“现在还早，独行客要晚一点才出来。”拉维尼娅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她走下那条蜿蜒荫翳的小路。虫叫蛙鸣，还有蚊子低吟——寂静是如此纤弱。她们穿过没精打采的草地，刺果扎痛了赤裸的脚踝。

“咱们跑起来吧！”弗朗辛气喘吁吁。

“不行！”

她们沿路拐了个弯——就看到了那一幕。

在这虫声啁啾的深夜里，在温热的树荫下，她似乎是躺下身来欣赏漫天繁星，沐浴林间和风，双手轻垂在身体两侧，仿佛精雕细琢的双桨。那儿躺着的是伊丽莎白·兰塞尔！

弗朗辛尖叫起来。

“别叫了！”拉维尼娅伸出手扶住弗朗辛，她浑身软绵绵，透不过气来了。“别叫！别叫！”

那女人仿佛漂浮着，月光照亮了她的脸，双眼圆睁像两颗燧石，舌头从嘴里耷拉出来。

“她死了！”弗朗辛说，“噢，她死了，死了！她死了！”

拉维尼娅站在树木浓密阴影的正中间，蟋蟀在尖叫，青蛙在聒噪。

“我们最好去叫警察。”她终于说话了。

“扶着我，拉维尼娅，扶着我。我好冷，哦，我从来没觉得这么冷过！”

拉维尼娅扶着弗朗辛，警察们正在草地里搜索，手电筒光到处晃动，话音嘈杂，快晚上八点半了。

“冷得像十二月。我想要一件毛衣。”弗朗辛双眼紧闭，靠在拉维尼娅身上。

警察说：“我想你们可以走了，女士们。明天你们可能得去一下警察局，再接受一些问询。”

拉维尼娅和弗朗辛离开了那些警察，离开了河谷草地上白床单罩着的那具玲珑躯体。

拉维尼娅感到心在狂跳，她也很冷，二月严寒般的冷；身上仿佛突然落了一场冰雪，月光在她白皙的手指上罩了一层寒霜。她想起来，是她应付了警察的所有询问，弗朗辛只是靠在她身上轻轻抽泣。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需要人陪同吗，女士们？”

“不用，我们能行。”拉维尼娅回了一句，她们继续往前走。她们走过低语的河谷，一路上轻响不断。警察们调查时发出的灯光和声音在她们身后渐渐远去。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死人。”弗朗辛说。

拉维尼娅仔细盯着腕上的手表，手离她仿佛有千里之遥。“现在才八点半，我们可以叫上海伦一起看电影。”

“看电影！”弗朗辛猛地一挣。

“我们需要看场电影。我们得忘掉眼前这一幕。这不是值得记住的好事。要是现在回家，我们会难以释怀。我们去看电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拉维尼娅，你不是当真的吧！”

“我当然是当真的。我们得大笑一场，忘掉这事情。”

“可伊丽莎白就躺在那里——她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我们帮不了她，我们只能帮自己。走吧。”

黑暗中，她们爬上河谷边缘，爬上那条石头小径。突然，前面一个人挡住了她们的去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他还没发现她们，正低头观察着河谷里的动静，听着警察们的声音。是道格拉斯·斯普劳丁。

他站在那儿，白得像一只蘑菇，两手叉腰，正往河谷里张望。

“回家去！”弗朗辛大喊。

他没有听到。

“你！”弗朗辛大声尖叫，“回家去，离开这儿，听见没？回家，回家，回家去！”

道格拉斯猛地抬头，呆呆地瞪着她们。他的嘴巴动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他并没作声，转身就跑。他跑上远处的山坡，消失进濡热的黑暗中。

弗朗辛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跟着拉维尼娅·纳毕斯往前走。

“终于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们两位女士不会来了！”海伦·格里尔站在门廊上，脚轻轻跺着阶梯，“你们只不过迟到了一小时，不打紧。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弗朗辛正要说。

拉维尼娅一把挟紧她的胳膊。“出事了。有人在河谷里发现了伊丽莎白·兰塞尔的尸体。”

“死了？她……死了？”

拉维尼娅点点头。海伦倒吸一口凉气，手掩在喉咙上。“谁发现的？”

拉维尼娅紧紧抓住弗朗辛的手腕。“不知道。”

三个年轻女人站在夏夜里，面面相觑。“我真想现在就进屋，把门锁紧。”海伦来了一句。

最终，她回屋拿了一件外套，尽管仍然温暖，她还是抱怨这夜晚突然冰冷得像冬天。她一走开，弗朗辛就急切地小声说：“为什么不告诉她？”

“何必扫她的兴？”拉维尼娅说，“明天，明天有的是时间。”

三个女人在黑色的树下，沿着街道往前走，走过那两排突然锁上了门的屋子。消息传得可真快，从这间屋子跳到那间屋子，从这道门廊越到那道门廊，从这台电话飞到那台电话。三个女人感到窗帘后面的一双双眼睛正窥探她们。多么奇怪，刚才还是满街的雪糕，满街的香草冰激淋，抹了驱蚊膏的手腕到处挥舞，孩子们在到处奔跑游戏。刹那间，孩子们就被拽进了屋，关在玻璃窗后面，关在木门后面，雪糕掉落在地上，化成了一摊草莓石灰泥。多么奇怪，闷热的屋子里，汗流浃背的人们躲在青铜门钮和门环后面。棒球和棒球棍丢弃在齐整的草地上，人行道上还有用白粉笔画了一半的跳房子的格子。仿佛是有人刚刚预报了寒流来袭。

“我们真是疯了，这样的夜晚还出门。”海伦说。

“独行客不会一次杀害三个女人。”拉维尼娅说，“人多就安全。再说了，他作案也没那么频繁。一般是隔一个月杀一个人。”

一道阴影落在她们惊呆的脸上。一棵树后突然冒出一个身影。仿佛有人在管风琴上狠狠砸了一拳，三个女人，三个不同的调门，同时尖叫起来。

“逮到你们了！”一声狂吼。一个男人扑向她们。他走进亮光中，哈哈大笑，又靠在一棵树上，手指着女人们大笑起来。

“嘿！我就是独行客！”弗兰克·狄龙说，“弗兰克·狄龙！”

“弗兰克！”

“弗兰克！”拉维尼娅说，“再这么孩子气下去，总有一天会被人开枪打死！”

“瞧你干的好事！”弗朗辛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

弗兰克·狄龙不笑了。“我道歉。”

“走开，”拉维尼娅说，“你没听说伊丽莎白·兰塞尔的事吗？她被人发现死在河谷里了。你居然还敢到处闹腾吓唬女人！别再和我们说话了！”

“噢，我……”

她们往前走，他跟了上去。

“留步，独行客先生，吓唬你自己去吧。去看一眼伊丽莎白·兰塞尔的脸，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有趣。晚安！”拉维尼娅拉着另外两个姑娘沿着街道继续前行，道路两边是大树，上方是群星。弗朗辛把一块手帕捂在脸上。

“弗朗辛，这只是个玩笑。”海伦转头问拉维尼娅，“她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

“等到了镇上我再告诉你。我们将一往无前！够了，走吧，把钱准备好，我们马上就到了！”

药店里充斥着山金车、奎宁和苏打的味道，巨大的木风扇把滞缓的空气吹向砖石铺就的街道。

“我想买五分钱的绿薄荷糖。”拉维尼娅对店主说。他的脸低沉苍白，与她们在冷清街道上看到的所有面孔一个表情。店主用一个银勺称出五分钱绿色糖果。拉维尼娅又补了一句：“看电影的时候吃。”

“女士们，今晚你们漂亮极了。今天下午进来买巧克力汽水的时候，拉维尼娅小姐，你可真是个冷美人。那么冷，又那么美，有人问起你呢。”

“哦？”

“你一出门，坐在那个角落里的男人就问我：‘嘿，那是谁？’

“‘怎么了，这位是拉维尼娅·纳毕斯，镇上最漂亮的女士。’我说。

“‘她真漂亮，’他说，‘她住在哪儿？’”说到这儿，药店主停住不说了，似乎不太舒服。

“你没说吧？”弗朗辛嚷道，“你没把拉维尼娅的地址告诉他吧？你没说吧？”

“我记得我没说。我说：‘哦，她住在帕克街，河谷附近。’就这么笼统一说。但今晚，他们发现了尸体，一分钟前我刚听说的。我在想，上帝啊，瞧我都干了什么！”他把糖包递了过来，满满一包。

“你这傻瓜！”弗朗辛喊道，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抱歉，不该这么说你。当然，也许这并没什么关系。”

拉维尼娅站在那儿，三人都盯着她。她倒是无所谓，除了喉咙里稍稍涌起的一丝兴奋。她随手把钱递了过去。

“这糖不收钱。”药店主说着，转过身去翻动什么纸页。

“得，我知道该怎么办！”海伦走出药店，“我要叫辆出租车，把咱们都送回家。你正在被追猎，我可不想被卷进去，拉维尼娅。那个男人打听你的住处，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你难道想变成下一具躺在河谷里的尸体吗？”

“那人也许只是随便问问。”拉维尼娅说着，缓缓转了个圈，看了看小镇。

“说不定他就是独行客。”

她们发觉弗朗辛没有一起走出药店，回过头，正看到她跟了上来。“我让店主描述了一下，说说那个男人长什么样。一个陌生人。”她说，“穿一件黑外套。瘦瘦的，脸色苍白。”

“我们都想多了，”拉维尼娅说，“就算你叫到了出租车，我也不想乘。如果我注定是下一个受害者，那就这样吧。生活中的刺激太少了，尤其对一个三十三岁的老姑娘来说，我倒是有点期待呢。再说了，这事挺傻的，我长得又不漂亮。”

“噢，但是，拉维尼娅，现在你就是这镇上最漂亮的女士，伊丽莎白已经……”弗朗辛顿了一下，“是你自己把男人甩得远远的，要是你心气没那么高，早就嫁了。”

“别再哭哭啼啼了，弗朗辛！前面就是戏院的票房，我花四十一美分去看查理·卓别林。要是你俩想叫出租车回家，那请便。我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回家。”

“拉维尼娅，你疯了，我们可不能让你这么干……”

她们进了戏院。

第一场已经结束了。此刻是中场休息，昏暗的观众席稀稀落落坐着些人。三位女士坐在中间，闻着古旧的擦铜油的味道，看着经理从红色的旧天鹅绒幕布后面走出来，发布一个通知。

“警察要求我们今晚早点关门，好让各位观众尽早回家。所以我们将跳过中场短片，直接播放正片。电影会在十一点结束。建议所有人都径直回家，不要在街上闲逛。”

“这是说我们呢，拉维尼娅！”弗朗辛小声说。

灯暗了。银幕上浮现出活动的光影。

“拉维尼娅。”海伦小声说。

“怎么了？”

“我们进来的时候，街对面有一个穿黑外套的男人，也跟了过来。他走下过道，正坐在我们后排。”

“噢，海伦！”

“就在我们后排？”

三个女人一个接一个，转过头去看。

她们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庞，反射着银幕上的晦暗光影。仿佛所有男性人类的脸都在黑暗中接踵浮现。

“我要去找经理！”海伦冲上了走道，“停掉电影！开灯！”

“海伦，你回来！”拉维尼娅喊着，站起了身。

她们放下喝空的苏打汽水瓶，每个人的上唇都抹上了一道香草沫胡子。她们伸出舌头舔了舔，大笑起来。

“你瞧，多傻？”拉维尼娅说，“瞎闹腾一场，多尴尬。”

“抱歉。”海伦小声说。

大钟上显示现在是十一点半。她们已经走出昏暗的剧院，远离了剧院门口涌动的人流，男男女女各奔东西。她们嘲笑海伦，海伦也觉得自己挺可笑。

“海伦，当你走上过道大喊‘开灯！’的时候，我真想死在当场！那个可怜的家伙！”

“刚从拉辛来的经理的弟弟！”

“我道歉了。”海伦说着，仰头看向大风扇，风扇依然在转动，搅动着温热的空气，搅动着各种气味，香草、覆盆子、薄荷，还有来沙尔。

“我们不应该停下来买汽水。警察警告说……”

“噢，让警察见鬼去，”拉维尼娅大笑，“我什么都不怕。现在独行客离这儿一百万英里远呢。不躲上几个星期他是不会回来的，警察到时候会逮住他的，等着瞧吧。电影挺精彩吧？”

“打烊了，女士们。”药店店主关掉电灯。白色瓷砖墙反射着月亮的冷光，一片寂静。

外面，街道上空无一物，没有小汽车，没有卡车，没有人。两排小商店的橱窗还亮着灯，蜡质假人或伸出粉红色蜡手，炫耀着蓝白色钻石戒指；或跷起橘红色蜡腿，显露出精美针织袜。一双双炙热的蓝玻璃眼睛密切注视着女人们沿着河底街往下走，她们的影子漾在一块接一块的玻璃窗上，仿佛隔着幽暗的流水看花朵。

“要是我们大声尖叫，他们会不会做些什么？”

“谁？”

“假人，橱窗里那些。”

“噢，弗朗辛。”

“算了……”

橱窗里有一千多个假人，僵直，安静。街上有三个人，她们的鞋跟敲打着砖石街道，回声荡漾，仿佛从一个个店面传出的枪声。

她们从一盏霓虹灯旁走过，灯闪烁着微弱的红色，像一只垂死的昆虫。

热气蒸腾，长长的大道在月光下泛着白色，向前延伸。三个女人走在两排大树中间，微风吹动枝叶茂盛的树冠。从法庭尖顶看去，她们就像树下三朵低矮的蓟花。

“我们先送你回家，弗朗辛。”

“不，我先送你。”

“别傻了，你住在电园那儿呢。要是送我，你可得孤零零一个人往回穿过河谷。只要一片树叶掉在你身上，就能把你当场吓死。”

弗朗辛说：“我可以在你屋里过夜。你才是长得漂亮的那个！”

她们继续往前走，仿佛三个挂衣服的木人，飘过盈满月光的草地和水泥路面，拉维尼娅看着两边的黑色树木不停倒退，听着两个朋友的喃喃细语，有点想笑。夜晚仿佛在加速，她们明明在漫步，却像是跑了起来，每一样东西都在加速，散发出热雪的颜色。

“我们唱歌吧。”拉维尼娅说。

她们唱道：“闪耀吧，闪耀吧，收获之月……”

她们唱得甜美静谧，手拉着手，不回头。炙热的人行道在她们脚下变凉，向后退去，退去。

“听！”拉维尼娅说。

她们听到了夏夜，听到了蟋蟀的鸣叫，听到了远处法庭的大钟敲了一下——十一点三刻。

“听！”

拉维尼娅侧耳倾听。门廊上的一架秋千在黑暗中吱嘎作响。是特勒先生正一声不吭地坐在秋千上，抽着最后一支雪茄。她们看到一点粉红色的火光前后摆动。

现在，街道两侧的灯光一点点地熄灭了。小屋的灯光、大屋的灯光、黄色的灯光、绿色的旋光、蜡烛光、油灯光、门灯光，以及其他所有东西，都被封存进了铜里，封存进了铁里，封存进了钢里。所有东西，拉维尼娅暗想，被装了起来，锁了起来，裹了起来，藏了起来。她想象人们躺在月光蒙罩的床上，他们在夏夜的房间里呼吸，安眠。我们却还在外面，脚步落在炙热的夏夜人行道上。在我们头顶上，孤独的街灯亮着，投下绰绰的醉影。

“你到家了，弗朗辛，晚安。”

“拉维尼娅，海伦，今晚就住在我这儿吧。太晚了，快午夜了。你们可以睡在客厅里。我泡热巧克力——会很好玩的！”弗朗辛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两人。

“不，谢了。”拉维尼娅说。弗朗辛哭了起来。

“噢，又来了，弗朗辛。”拉维尼娅说。

“我不想让你死，”弗朗辛抽泣着说，眼泪从脸颊上滚落，“你那么好，那么美。我要你活着。求你了，噢，求你了！”

“弗朗辛，我不知道你居然这么担心。我保证一到家就给你打电话。”

“噢，你会打吗？”

“给你报个平安，没错。明天中午我们在电园野餐。我会亲手做火腿三明治，怎么样？你瞧着，我会永远活下去！”

“你会打电话过来，对吗？”

“我刚才保证过了，不是吗？”

“晚安，晚安！”弗朗辛奔上楼，跑进门里，砰的一下关紧，闩上了门。

“现在，”拉维尼娅对海伦说，“我送你回家。”

法庭的钟开始报时，声音掠过空荡荡的镇子。街道空荡荡，田野空荡荡，草地空荡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空荡。

“九、十、十一、十二。”拉维尼娅数着，海伦拽着她的胳膊。

“你说有趣不？”海伦问。

“什么？”

“我们现在还走在人行道上，走在树下，而其他所有人都已经把门锁得紧紧的，躺在床上了。我猜，方圆一千英里，就剩咱俩还在外面晃荡了。”

黑暗河谷中的嗡鸣声越来越近。

不一会儿，她们就走到了海伦屋前，两人面对面站着，看了对方好久。风拂来新割青草的气息。月亮沉溺在聚起的云层之后。“就算请你留下来也没用，对吧，拉维尼娅？”

“我该走了。”

“有时候……”

“有时候什么？”

“有时候我觉得人们是自己想要寻死。你整个晚上都很古怪。”

“我只是不害怕，”拉维尼娅说，“而且我挺好奇。我很理智地动了脑筋，按逻辑，独行客不可能在附近。警察在到处搜查。”

“警察都已经回家蒙头睡大觉了。”

“我自得其乐，有点轻率，但其实很安全。要是我真有可能出什么事，我一定会留在你这里，真的。”

“也许潜意识里，你不想再活了。”

“你和弗朗辛，你们不是真这么想吧！”

“我有一种负罪感。当你走到谷底，走上桥时，我会喝上一杯热可可。”

“为我喝一杯吧，晚安。”

午夜的静谧中，拉维尼娅·纳毕斯沿着正街往下走，她看到每一幢屋子上都嵌着黑暗的窗户，听到远处一条狗的吠叫。只要五分钟，她心想，我就安全到家了。只要五分钟，我就能打电话给傻乎乎的小弗朗辛。我……

她听到树林里远远传来一个男人唱歌的声音。

“哦，给我一个六月的夜晚，月光和你……”

她稍稍加快了脚步。

那个声音唱道：“在我的怀抱里……你那么迷人……”

朦胧的月光里，一个男人正在街上慢慢走着，脚步闲散。我可以敲街边随便哪一扇门，拉维尼娅想，如果有必要。

“哦，给我一个六月的夜晚，”那个男人唱着，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棍子，“月光和你……得，瞧瞧是谁在这儿！这么晚了你还出门，纳毕斯小姐！”

“肯尼迪警官！”

当然是他。

“我还是送你回家吧！”

“谢谢，我自己能行。”

“但你住在河谷对面……”

没错，她暗想，但是我不会和任何男人一起横穿那道河谷，就算是警察也不行。我怎么知道独行客到底是谁？“不用，”她说，“我会走快点。”

“我就在这儿，”他说，“要是你需要帮助，就大喊一声。这里声音能传很远，我会马上跑过去。”

“谢谢。”

她继续走，撇下他站在一盏路灯下，继续独自哼唱。

到了，她暗想。

河谷。

她站在台阶的尽头，台阶共一百三十级，爬下陡峭的山坡，穿过七码长的桥，又爬上山坡，最后通向帕克街。一路上只有一盏灯照明。三分钟之后，她想，我就能把钥匙插进屋门的锁里。仅仅一百八十秒，不可能发生什么事。

她踏下暗绿的漫长台阶，走下深深的河谷。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她小声数着。

她感觉自己在奔跑，其实她并没有跑起来。

“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她喘着气。

“已经五分之一了！”她对自己宣布。

河谷深邃，阴暗，幽暗，黑暗！那个安全的世界被撇在了身后，酣睡在床上的人们、锁紧的门、镇子、药店、剧院、灯光，都被撇在了身后。只有河谷存在，鲜活、黑暗、庞大，包围着她。

“什么都没发生，不是吗？一个人都没有，不是吗？二十四、二十五。记得小时候说的那个鬼故事吗？”

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

“故事说的是，那个男人潜入你的屋子，你正躺在楼上的床上。现在他正迈出第一步，往你的屋子走去。现在他迈出了第二步。现在他迈出了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听这个故事，你总是又笑又叫！现在，这个可怕的人迈出了第十二步，现在他打开你屋子的门，现在他站在了你的床边。‘我抓到你了！’”

她尖叫起来。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尖叫声。她从未叫得那么高声。她停住，愣着，伸手抓住木头护栏。心脏似乎炸裂开，狂乱的心跳声充斥了整个宇宙。

“那儿，那儿！”她大叫，“在台阶的底部。一个男人，站在灯下！不，现在他不见了！他刚才就在那儿！”

她侧耳聆听。寂静无声。

桥上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她屏住呼吸，暗想，什么都没有，傻瓜！自己讲故事吓自己。多蠢。我该怎么办？

她的心跳平缓了。

我应该呼唤那个警察吗——他听到我的尖叫了吗？她仔细听了听。寂静。无声。

我要继续走完剩下的路。那个故事可真蠢。

她又开始数步子。

“三十五、三十六、当心，别摔倒。噢，我是个傻瓜。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再来两步，四十二——快走了一半了。”

她又一次停住了。

等等，她对自己说。

她踏出一步。身后有一声脚步。

她又踏出一步。

又有脚步。片刻间隔之后，又传来一声。

“有人在跟踪我。”她小声说，冲着河谷，冲着阴影里的蟋蟀，冲着暗绿的青蛙和黝黯的水流。“有人在我身后的台阶上。我不敢转身。”

她一步，身后又一步。

“每次我踏出一步，他们也踏出一步。”

一步一回应。

她颤巍巍地问河谷：“肯尼迪警官，是你吗？”蟋蟀沉默不语。

蟋蟀们在倾听，黑夜在倾听。刹那间，夏夜里远处的草地，近边的树木都停止了动作；树叶、树枝、星星、青草都停止了一切动作，倾听着拉维尼娅·纳毕斯的心跳。也许一千英里之外，在一个空荡荡的火车小站，一个孤身的旅人正在一个灯泡下读一张字迹模糊的报纸，他也抬起了头，聆听着，琢磨着，这是什么声音？他想，也许只是一只土拨鼠在敲击一根中空的木头。其实，这是拉维尼娅·纳毕斯，这是拉维尼娅·纳毕斯的心在跳动。

寂静。绵延了一千英里的夏夜寂静，像一片白色的荫翳的海洋，覆盖了大地。

快快快！她走下阶梯。

跑！

她听到了音乐。她听到音乐向她汹涌而来，那么疯狂，那么愚蠢。当她在惊慌和恐惧中奔跑时，她意识到自己头脑的一部分在编造戏剧，从某出私人戏剧中借来了激昂的配乐。音乐奔涌着，推搡着她，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向下疾冲，冲向谷底。

只有一点点路了，她祈祷着。一百零八、一百零九、一百一十步！谷底！现在，快跑！跑过桥！

她告诉自己的腿脚该如何踩踏，告诉自己的手臂该如何摇甩，身体该如何扭转，恐慌该如何起伏；在这白色的恐惧的时刻，她指点着自己的全身，越过潺潺的溪水，跑过摇晃的震动的弹跳的仿佛活物般的木桥板。身后是狂乱的脚步声，伴着音乐，尖锐的不歇的音乐。

他在追踪，别回头，别看，要是看到他，你就跑不动了，你会害怕得要命。继续跑，跑啊！

她跑过了桥。

噢，上帝，上帝，拜托，拜托让我爬上山顶！现在爬上小路，走在山坡中间，噢，上帝，这么暗，一切都那么遥远。现在就算我大声叫也没有用，我也叫不出来。小路的最高点到了，街道到了，噢，上帝，请让我平平安安的，要是能平安到家，我再也不独自出门了。我是个傻瓜，我得承认，我是个傻瓜，我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但要是你让我平安回家，以后没有海伦或弗朗辛的陪伴，我再也不会独自出门！跑上街道了，快穿过街道！

她穿过街道，跑上人行道。

噢，上帝，门廊！我家！噢，上帝，请给我点时间，让我进屋，把门锁紧，我就能安全了！

那是——真蠢，为什么要去看，为什么她立刻就注意到那个东西——但它就在那儿，那半杯柠檬水，她很久以前丢下的柠檬水！放在门廊的栏杆上的。玻璃杯安静沉着地立在栏杆上……

她听到自己凌乱的脚步声在门廊上响起，感到自己的双手匆匆忙忙摸索钥匙，慌慌张张开锁。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她听到自己在心中大声尖叫。

钥匙插进去了。

快开门，快，快！

门开了。

现在，进去。狠狠关上！她砰的一下关上门。“现在锁上，闩上，锁上！”她气喘咻咻地说。

“锁紧，锁牢！”

门被锁上，闩上了。

音乐停了。她再次聆听自己的心脏，心跳声已归于平静。

家！噢，上帝，安全到家了！平平安安，安安全全到家了！她背靠在门上。安全了，安全了，听听。什么声音都没有。安全了，安全了，噢，感谢上帝，安全到家了。我再也不在夜里出门了。我要待在家里。我再也不去河谷那边了。安全了，噢，安全了，安全回家，多好，多好，安全！安全回家，锁紧门。等一下。

应该看看窗外。

她看了看。

怎么会，外面一个人也没有！没有人，根本就没有人跟踪我。没有人在追着我跑。她呼吸匀顺了，不禁哑然失笑。真要有男人在跟踪我，他早就逮住我了！我跑得又不快……门廊上没人，院子里没人。我真傻。我无缘无故跑了那么久。河谷和其他地方一样安全。没关系，待在家挺好。家是真正温暖的好地方，唯一的庇护所。

她伸出手正要去摸电灯开关，又停住了。

“谁？”她惊问，“谁？谁？”

在她身后的起居室里，有人轻咳了一下。

疑心之季

刊于《科利尔》（Colliers）

1950年11月25日

李懿 译

孩子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本特利老太太总不明白。她常常在蔬果店见到他们，像飞蛾在白菜间逡巡，像猿猴在悬挂的香蕉间流连。她朝他们微笑，他们也回以微笑。本特利太太望着他们在冬日积雪中踩出脚印，在秋季的轻烟中深深呼吸，在春天摇得苹果花瓣纷如雨下，对于他们丝毫没有惧怕。至于她自己，她的房屋干净整洁得无可挑剔，每样东西都各就其位，地板勤常洒扫，食物一丝不苟地罐藏，帽针统统收纳在针插上，卧室斗柜的抽屉里整齐利落地码着伴随她多年的私人物品。

本特利太太爱攒东西。戏票、老戏单、蕾丝布头、披巾、窗框角，但凡过往的纪念或标志，她全攒起来。

“我有一叠票根。”她常常说，“这张是卡鲁索[1]演唱会的门票，那是在1916年的纽约，我六十岁，约翰还活着。这张是《六月的月亮》，我想是1924年的吧，当时约翰刚走不久。”

可以说，那是她此生的一大遗憾，自己最乐于抚摩、聆听、观赏的对象，当时却没能陪伴在身边。约翰远远地留在了芳草茵茵的乡间，被装进小盒子里，刻上生卒年月，葬于青草之下。他的遗物不多，只有一顶丝绸高帽、一根手杖，外加衣橱里的一套高级西装，其余的诸多遗物已被衣蛾蛀噬殆尽。

好在她把能攒的都攒了起来。不论是压在超大号黑色行李箱底、被樟脑球包围的皱巴巴的粉红大花裙子，还是自幼一直陪伴她的刻花玻璃盘子——五年前统统随她搬来了这座镇上。她丈夫生前在许多小镇上拥有房产对外出租，而今她逐一搬去居住、售卖，像颗泛黄的象牙棋卒，没有退路。现在，她来到这座陌生的小镇，身边唯有几只行李箱和家具，这些阴沉丑陋的东西蹲在她身旁，好似史前动物园里的生物。

孩子们的异常反应发生在仲夏。本特利太太出来给前门廊上的常青藤浇水时，看见两个身穿浅色衣服的小姑娘摆成“大”字躺在她家草坪上，旁边还躺着一个小男孩，尽情享受青草微微刺肤的酥痒。

本特利太太舒展僵滞蜡黄的脸朝他们微笑，正当这时，街角那边开来一辆冰淇淋车，它像一群精灵翩然而至，叮咚奏响冰爽的音律，如同乐师敲击水晶杯那般清脆通透，诱惑着所有人。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坐起，转头，好似向日葵追寻太阳。

本特利太太便喊道：“想吃吗？这边！”冰淇淋车停下来，她掏钱买了几支原味“冰川时代”。孩子们嘴里含着冰棍说谢谢，眼睛飞快地从她扣得严严实实的鞋子一直瞟向她的白发。

“你不尝一口吗？”男孩问。

“不了，孩子。我这么老，浑身早僵了，就算最热的天气也融化不了我喽。”本特利太太笑答。

三人举着微型冰川回到阴凉的门廊前，在休闲长椅上排排齐坐。

“我叫艾莉丝，她叫简，他叫汤姆·斯伯丁。”

“真乖。我是本特利太太，以前人们叫我海伦。”

他们全盯着她。

“你们不相信我叫海伦？”老太太问。

“我以为老奶奶都没有名字呢。”汤姆眨眨眼说道。

本特利太太干巴巴地笑了笑。

“他是说，从来没听过别人直呼老奶奶的名字。”简替他解释。

“亲爱的，等你像我这么老的时候，人们也不会叫你‘简’了。年轻人面对老年人总是端庄得可怕，‘太太’来‘太太’去，不喜欢叫‘海伦’，好像那样得翻多少嘴皮子似的。”

“你到底多大年纪？”艾莉丝问。

“我见过翼指龙。”本特利太太微微一笑。

“什么呀，你多大岁数？”

“七十二。”

他们又对着手里的甜品长长地吮了一口，显然是故意的。“确实很老。”汤姆评论道。

“回想我像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世界和现在也没什么不一样。”老太太说。

“我们这个年纪？”

“对呀。我以前也是个黄毛小丫头，就跟你一样，简，还有你，艾莉丝。”

她们没有答话。

“怎么了？”

“没什么。”简站起身。

“啊，没必要这么快就走吧，我说，你还没吃完呢……哪里不对吗？”

“妈妈说撒谎不是好孩子。”简答道。

“当然了，撒谎是个很坏的习惯。”本特利太太表示同意。

“她也叫我不要听别人的谎话。”

“谁跟你说谎话了，简？”

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紧张地扭开头。“你啊。”

“我？”本特利太太笑了，伸出枯皱的手爪按在自己瘦弱的前胸，“我撒什么谎了？”

“你乱讲年龄，说你当过小女孩。”

本特利太太一下僵住了。“可我确实当过小女孩呀，好多年前，就跟你一样。”

“走吧，艾莉丝，汤姆。”

“稍等一会儿，”本特利太太叫住她，“你不相信我？”

“怎么说呢，”简答道，“不信。”

“这么想多可笑！每个人都年轻过嘛，再正常不过了！”

“你没有。”简嗫嚅道，双眼望地，几乎是自言自语。手里的小木棒掉进了门廊地面上的一洼香草味的水渍里。

“可是我当然有过八岁、九岁、十岁的时候呀，就跟你们每个人一样。”

两个女孩短促地笑了一声，迅速收住口。

本特利太太眼里光华闪耀。“唔，我可不能浪费一个上午跟十岁小孩争辩。我也有过十岁的时候，也这么傻，不言而喻。”

两个姑娘笑了。汤姆面露不安。

“你在跟我们开玩笑呢。”简咯咯笑道，“你不会真有过十岁的时候吧，本特利太太？”

“你们赶紧回家吧！”老妇人突然大叫起来，她再也无法忍受她们的眼神了。“我可不是给你们取笑的。”

“你的名字不会真的叫海伦吧？”

“当然叫海伦了！”

“再见。”两个女孩说完，咯咯笑着跨过大片阴凉笼罩的草坪，汤姆慢慢地跟在她们身后。“谢谢你请我们吃冰淇淋！”

“我小时候也玩跳房子！”本特利太太追着他们大叫，可他们的身影已然消失了。

这天剩余的时间里，本特利太太把烧水壶摔来摔去，声势浩大地准备着寡淡的午餐，还时不时去一趟前门，希望能抓住那些专程来取笑她的无礼小恶魔。眼看傍晚已经降临了。不过，就算他们出现，她又能对他们说什么呢？她何必为他们而自扰？

“怎么想的呀！”本特利太太对印着繁复蔷薇图案的精致茶杯说道，“还从来没有谁怀疑过我以前不是小孩。多么愚蠢，多么恐怖的想法！我倒不在乎年老——不太在乎——可是要将童年从我身上剥夺，那真是太讨厌了。”

她似乎看见孩子们在黢黑幽深的树荫底下跑开，冷漠的指间攫着她如空气一般无形的青春。

晚餐后，她铺开一张洒了香水的方巾，收拾了一些物件放到上面。其间，她莫名地久久注视自己的双手，仿佛不受意识左右。这两只手虚无缥缈，好像降神会中凭空浮现的一双手套。然后她走向前门廊，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呆站了半小时。

孩子们突然飞奔而过，犹如夜鸟降临。听到本特利太太的呼唤，他们匆忙停下脚步。

“什么事呀，本特利太太？”

“上门廊这儿来！”她招呼他们过来，于是姑娘们爬上台阶，汤姆跟在后面。

“怎么了，本特利太太？”他们重重地咬字，犹如低音钢琴和弦，刻意强调，好像她就叫“本特利·太太”似的。

“我有些宝贝给你们看。”她解开洒了香水的方巾，偷偷瞥一眼，装作按捺不住好奇的样子。她从中取出一把钗梳，精致小巧，边缘镶嵌的水钻璀璨夺目。

“这是我九岁时戴过的。”她说。

简把它放在手心，翻来转去地看，赞叹道：“真漂亮。”

“给我们也看看！”艾莉丝大叫。

“这儿还有只小戒指，我八岁的时候戴过。”本特利太太说，“现在套不上手指了。你们看里边，有比萨斜塔。”

“瞧它多斜啊！”姑娘们来回传看，最后，简把它套上指头。“哎呀，刚好能戴上！”她惊呼。

“钗梳戴我头上也恰好合适！”艾莉丝大吸一口气。

本特利太太拿出一把石子儿。“看，”她说，“我小时候玩的。”

她伸手一抛，它们在门廊上散成不密不疏的一个星座。

“再看这儿！”她得意地亮出杀手锏，那是她七岁时拍的一张明信片照，儿时的她身穿黄色裙装，像只黄蝴蝶。她梳着金色卷发，大睁着玻璃般澄净的蓝眼睛，嘟着嘴，脸庞就像小天使。

“这个小姑娘是谁？”简问。

“是我呀！”

两个姑娘凑近了仔细看。

“可她长得不像你。”简直白地说道，“谁都可以随随便便找到一张这样的照片。”

她们盯着她看了好久。

“还有别的照片吗，本特利太太？”艾莉丝问，“有没有你长大一些的照片呢？十五岁的、二十岁的、四十岁的和五十岁的？”

两个姑娘咯咯轻笑。

“我才没必要给你们看什么别的呢！”本特利太太说。

“那我们也没必要相信你。”简回答。

“可这张照片就证明我年轻过！”

“那是像我们这样的另外一个小女孩，你找人借来的。”

“我结婚也是在年轻的时候！”

“那本特利先生去哪儿了？”

“他已经走了很久了。要是他还在，他就会告诉你们，我二十二岁的时候是多么年轻漂亮。”

“可他不在了呀，也没法说话了，又怎么证明呢？”

“我有结婚证。”

“那照样可以借啊。只有一种方法能让我相信你年轻过。”简闭上眼睛，以明确表示自己有多肯定，“那就是，有人亲口说见过你十岁时的样子。”

“小时候见过我的人有千千万，小傻瓜，可他们要么死了，要么病重，在其他城市疗养。我搬来这里才几年，在这里没有一个故友，所以没人见过我年轻的时候。”

“喔，那不就对了！”简朝两个小伙伴挤挤眼睛，“没人见过她！”

“听着！”本特利太太抓住小姑娘的手腕，“这些话可由不得你不信。有一天你会跟我一样老，人们也会这样对你。‘啊，不可能，’他们会说，‘秃鹫可不是蜂鸟变的，猫头鹰不是黄鹂变的，鹦鹉也不可能是蓝鸲变的！’到时候你也跟我一样！”

“不，我们才不会哩！”姑娘们说。“会吗？”她们向彼此发问。

“等着瞧吧！”本特利太太说。

同时，她暗自思忖，啊，老天，孩子就是孩子，老太婆就是老太婆，中间没有过渡阶段。她们无法想象自己从未亲眼见过的改变。

“难道你没有注意到，”她对简说，“这么多年来，你母亲的面貌也有变化吗？”

“没有啊。”简回答，“她一直是那样。”

的确如此。生活在一起的人，天天打照面，好像一点都不会变似的。只有出远门好几年的人才会有惊人的改变，好比乘坐一列轰鸣的黑色火车旅行七十二年之后终于抵达月台，人人见了她都不免会惊呼：“海伦·本特利，是你吗？”

“我觉得我们该回家了。”简说，“谢谢你送我戒指，戴上正合适。”

“谢谢你送我钗梳，真不错。”

“谢谢你送我小女孩的照片。”

“回来——你们不能拿去！”本特利太太朝着跑下台阶的她们大喊，“那是我的东西！”

“别这样！”汤姆跟在小姐姐们身后说道，“还回去！”

“不，这些是她偷的！这些是别的小女孩的东西，她偷来的。谢谢了！”艾莉丝大叫道。

于是，任凭她在她们身后怎么喊，姑娘们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去了，就像飞蛾隐没于黑夜。

“很抱歉。”汤姆站在草坪上仰头看着本特利太太。说完，他也走了。

她们抢走了我的戒指、我的钗梳、我的照片。本特利太太想着，站在台阶上瑟瑟发抖，啊，我感觉好空虚，好空虚，我失去了人生的一部分。

她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好几小时，直至深夜。那些行李箱和细碎小物件伴她左右。她望着一沓沓整齐的资料、玩具、戏票根，大声说道：“它们真的属于我吗？”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老太婆为了让自己相信曾有过去而变的一个以假乱真的戏法？毕竟，一段时间只要流走，就无法重来，人总是处于当下。她也许曾经是小女孩，但如今早已不是。她的童年已然过去，再也无法挽回。

一阵夜风吹进房间，白色窗帘翻飞，拂动近处墙上靠着的一根黑色手杖——这两者都是收藏多年的宝贝了。手杖颤动了几下，伴着一声轻响，倒在一方月华之中，杖上金箍幽幽泛着光。这根她丈夫上剧院时用的手杖，此刻好像正被他拿在手里指着她。在他们鲜有的意见不合的时候，他就喜欢这样指着她，温柔而伤感地道出理性的话语。

“孩子们说得对。”他肯定会说，“那不算偷，亲爱的。那些东西的主人不是此时此地的你。它们只属于很久以前的你，另一个你。”

哎，本特利太太感叹。随后，她记起了和本特利先生的一次对话，感觉好似一张古旧的留声机唱片放在铁制唱针下咝咝旋转一般。本特利先生的形象逐渐浮现，他面色红润，衣着整洁，翻领西装打理得一尘不染。他如此说：“亲爱的，你永远不肯去领会时间的意义，对吧？你老想融入收攒的旧物之中，却不愿做今晚的自己。你收藏这些票根和戏目单做什么呢？它们将来只会伤害你。都丢了吧，亲爱的。”

可本特利太太仍固执地留着它们。

“没用的。”本特利先生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不管费多大力气挽留从前的自己，你终究只能处于此时此地。时间对人施了催眠术。九岁的时候，你以为自己过去、现在和将来永远九岁；三十岁的时候，又好像恒常都笼罩在中年的明亮光轮里。然后，等你满七十岁了，又感觉过去、现在和将来永远是七十岁。当下的你总爱抱着年轻或年老的某个时刻不放，却看不见真实的现在。”

他们平静的婚姻里极少有争执，难得吵一次，双方也心平气和。他向来都不赞许她收集那些小藏品。“做当下的自己，将过去埋葬。”他曾说，“攒票根只是自欺欺人，就像拿镜子变戏法一样虚假。”

要是他今晚还活着，会怎么说呢？

“你这是作茧自缚。”他肯定会这么说，“打个比方，就像攒了一堆不合身的束身衣，那些东西有什么保留的价值呢？你根本没法证明自己真的年轻过。照片？没用的，照片并不真实，你也不等于照片。”

“公证文件呢？”

“也不行，亲爱的，你并不等于那些日期、油墨，或者纸张，你也不是行李箱里那堆破烂和灰尘。你就是你，此时此地的你——当下的你。”

本特利太太向着记忆颔首，呼吸渐渐平稳。

“好，我懂了，我明白了。”

金箍手杖无声地躺在洒满月光的地垫上。

“明早，”她对手杖说，“我会给所有一切来个了结，从此定下心来做当下的自己，不再去奢想其他的年华。对，就这么办。”

她睡着了……

清晨天光明媚，绿意盎然。门口，两个小姑娘在纱窗前轻盈地跳跃。“还有什么要给我们的吗，本特利太太？还有没有小女孩用的东西呢？”

她带着她们走过客厅，来到书房。

“拿上这个。”她递给简一条裙子，那是她十五岁时参演《官家闺秀》的行头。“还有这个，这个。”一只万花筒、一个放大镜。“想要什么就拿去。”本特利太太说，“书啦，溜冰鞋啦，洋娃娃啦，什么都行——全归你们了。”

“归我们了？”

“全给你们。能帮我个小忙吗？只要一小时。我要在后院点一场大火，清空行李箱，再把这废物丢给收垃圾的人。它不属于我，这些东西不属于任何人。”

“我们愿意帮忙。”她们说。

于是本特利太太领头，一行人来到后院，旧物抱了满怀，她手里拿了个火柴匣。

整个夏天剩余的日子里，都能看见两个小姑娘和汤姆坐在本特利太太的前门廊上等待，好似电线上的一排鹪鹩。每当冰淇淋车银铃般的叮咚声入耳，前门随即打开，本特利太太飘然而出，一手探入钱包的银质开口伸向深处。接下来的半小时，一老三少便坐在门廊上，将冰爽的巧克力雪糕放进焦热的嘴里，欢笑着一起品尝。他们终于成了好朋友。

“你多大年纪了，本特利太太？”

“七十二。”

“五十年前你多少岁呀？”

“七十二。”

“你从来没年轻过吧？从来没扎过绸带，也没穿过这样的连衣裙吧？”

“是的。”

“你姓本特利，那名字叫什么呢？”

“我就叫本特利太太。”

“你一直都在这一栋房子里住吗？”

“一直在这儿。”

“从来没青春靓丽过？”

“从没有过。”

“千亿万万年以来都没有过吗？”两个姑娘将身子朝本特利太太的方向探过去，在夏季午后四点的逼人沉默中等待答案。

“没有。”本特利太太说，“千亿万万年来一直是这样。”

注释：

[1]卡鲁索（E.Enrico Caruso，1873—1921），意大利男高音歌唱家。——本书所有注释均为译注。

旅程时光

刊于《神奇宇宙》（Fantastic Universe）

1953年6/7月

时雨 译

一阵风吹过几人激动的面庞，数年光阴转眼逝去。

时间机器停了。

“1928年。”珍妮特说道。两个男孩越过她看向外面。

菲尔兹先生开口道：“记住，你们来这里是为了观察古人的行为。好奇一点儿，聪明一点儿，好好观察。”

“是。”女孩与男孩们回答道。他们穿着整洁的卡其色制服，留着同样的发型，戴着同样的手表，踩着同样的便鞋。尽管相互间并无血缘关系，他们却有着同样的发色、眼睛、牙齿与肤色。

“嘘！”菲尔兹先生说。

几人望向外面这座伊利诺伊州的小镇。时值春季，清早微凉的薄雾笼罩在街道上。

大理石般米黄色的月亮洒下清辉。远远望去，一个小男孩借着最后一缕月光沿街跑来。远方某座大钟敲响早上五点的钟声。男孩穿过安静的草坪，留下浅浅的网球鞋印。他一步步迈到隐形的时间机器附近，抬头朝漆黑高楼上的一扇窗户呼喊。

窗户开了，另一个男孩从屋顶爬下来。两个男孩塞了满嘴的香蕉，跑远了，身影消失在凉爽昏暗的拂晓之中。

“跟上他们，”菲尔兹先生悄声说，“研究他们的生活模式。快！”

珍妮特、威廉与罗伯特奔跑在春天凉爽的街道上。这会儿他们露出身形，穿过沉睡中的小镇，穿过公园。到处灯光闪烁，房门咔嗒作响，其他孩子或是独自飞奔，或是两两结对，气喘吁吁地跑下山，来到几条泛着微光的蓝色轨道前。

“来了！”黎明前孩子们一直在那里漫无目标的乱转。闪光轨道的尽头，一盏小灯闪了几下，转眼化作蒸汽的轰鸣。

“那是什么？”珍妮特尖叫道。

“是火车，蠢材，你见过这东西的图片。”罗伯特大喊。

在几位时间之子的注视下，体格庞大的灰色大象走下火车，颇具气势地朝街上喷洒水花，向拂晓的天空举起鼻子，卷成一个问号。金红两色的笨重货车缓缓滚下长长的货运平板。狮子大吼一声，在昏暗的笼子里踱来踱去。

“呀，这肯定是一个——马戏团！”珍妮特的声音在颤抖。

“你真这么想？后来马戏团怎么了？”

“我猜就像圣诞节，那节日在很久以前就消失了。”

珍妮特环顾四周。“噢，这糟透了，不是吗？”

两个男孩愣愣地站在原地。“当然。”

男人们在清晨第一缕微光中呼喊。卧铺车缓缓停靠，车内睡眼惺忪的人眨眼看向窗外的孩子们。往来的马蹄嘚嘚，犹如一大片石头滚落在人行道上。

菲尔兹先生突然出现在几个孩子身后。“竟然把动物关在笼子里，真是令人作呕、野蛮粗暴。我要是知道这次会停在这儿，绝对不会让你们来看。这是一种可怕的仪式。”

“噢，是的。”然而珍妮特的眼中露出困惑的神色，“可是，您知道的，这就像一窝蛆。我想研究它们。”

“我不知道，”罗伯特的眼神飘忽不定，手指发抖，“这相当疯狂。我们可以试着以此为题写一篇论文，要是菲尔兹先生认为可以的话……”

菲尔兹先生点点头。“我很高兴你们愿意研究这里。找出动机，研究这恐怖的世相。好吧——我们今天下午去看马戏表演。”

“我想我要吐了。”珍妮特说。

时间机器嗡嗡作响。

“所以刚才看的就是马戏表演。”珍妮特严肃地总结道。

马戏团长号的喧闹早已不在他们耳中回响。他们最后有幸看见的是旋转的粉色空中飞人，当时扑了一脸白粉的小丑在下面又跳又叫。

“所有那些肮脏动物的气味，那种刺激，”珍妮特眨眨眼，“对孩子们很不好，不是吗？和孩子们坐在一起的那些成年人，他们称为母亲、父亲。噢，太奇怪了。”

菲尔兹先生在班级成绩册里写下了几个分数。

珍妮特淡漠地摇摇头。“我想全部重看一遍。我遗漏了某处的动机。我想再次穿过那个清早的小镇。脸上凉爽的空气，脚下的人行道，慢慢驶进站的马戏团火车。是不是清晨的空气与时光让那些孩子起床跑去看火车进站的？我想归纳出整个模式。他们为什么感到兴奋？我觉得我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都笑得太开心了。”威廉说。

“一群狂躁抑郁症患者。”罗伯特说。

“暑假是什么？我听见他们在谈论这个。”珍妮特看向菲尔兹先生。

“他们在互殴中度过整个夏天，比赛谁更像白痴。”菲尔兹先生严肃地回答。

“我随时都可以为这些孩子把国家设计好的夏季日程拿过来。”罗伯特眼神空洞，声音微弱。

时间机器再次停下。

“1928年7月4日，”菲尔兹先生说道，“独立日，一个古代节日，人们会在这一天炸飞彼此的手指头。”

这是一个柔和的夏夜，他们来到同一条街的同一栋房子前。火轮嘶嘶作响，前廊里哈哈大笑的孩子们扔出什么东西，砰一声炸开！

“别跑！”菲尔兹先生喊道，“这不是在打仗，别害怕！”

珍妮特、罗伯特与威廉原本粉红的脸色吓得发青，这会儿又泛成烟花的白色。

“我们没事。”珍妮特一动不动地站着。

“幸好，”菲尔兹先生说，“一百年前政府下令严禁燃放烟花，彻底结束了这种乱燃乱放的情况。”

孩子们跳起精灵舞，用白色的烟火在夏夜的空中将自己的名字与命运编织在一起。

“我也想试试，”珍妮特轻声说，“在空中写下我的名字。瞧见没？我也想试试。”

“什么？”菲尔兹先生根本没听她说话。

“没什么。”珍妮特说。

“砰！”威廉与罗伯特模仿着爆竹炸开的声音。他们站在夏天的绿树下，站在树荫里，注视着夏夜草坪上绽放的烟花，红的、白的、绿的，美不胜收。“砰！”

十月。

一小时之后，时间机器最后一次停下，来到了十月。人们搬着南瓜与禾束堆匆匆走进昏暗的房子。骷髅乱舞，蝙蝠飞翔，烛光摇曳，苹果悬挂在空空的门廊里。

“万圣节，”菲尔兹先生说，“惨状的顶点。你们知道的，这是个迷信的时代。之后政府禁了格林童话、幽灵、骷髅，以及所有哗众取宠的把戏。感谢上帝，你们这些孩子都是在没有幽灵与鬼魂的理性世界里长大的。你们能过那些体面的节日，比如工作节与机器节。”

在十月空荡荡的晚上，他们又来到同一栋房子前，凝视里面的三角眼南瓜灯、漆黑阁楼与潮湿地窖里斜睨着他们的面具。这会儿，房子里面正在举办宴会。孩子们蹲坐在地上讲着故事，开怀大笑。

“我想和他们一起待在里面。”最后珍妮特说道。

“当然，这有利于社会学研究。”男孩们说。

“不。”她说。

“什么？”菲尔兹先生问。

“不，我只是想待在里面，想看着这一切，留在这里，不再去其他任何地方。我想要烟花、南瓜灯和马戏团，想要圣诞节、情人节和独立日，就像我们看到的那样。”

“这不是我们能控——”菲尔兹先生话音未落，珍妮特突然跑了。

“罗伯特、威廉，快来！”她跑起来。男孩们一跃而起追上她。

“等等！”菲尔兹先生大喊，“罗伯特！威廉，我抓住你了！”他逮住最后一个男孩，但另一个逃掉了。“珍妮特、罗伯特——回来！你们永远没法升七年级！你们会不及格的，珍妮特、鲍勃——鲍勃！”

十月的风猛吹过街道，和孩子们一起消失在沉吟的树间。

威廉挣扎，踢腿。

“不，你不能也跑了，威廉，你要和我一起回家。我们会给那两个孩子一生难忘的教训。他们想留在过去，是吧？”菲尔兹先生大喊，好让所有人都听得分明，“很好，珍妮特、鲍勃，你们就留在这可怕的地方，留在这混乱中吧！不出几周你们就会哭着回到这儿来找我。但我马上就要走了！留你们在这个世界里慢慢崩溃！”

他带着威廉匆匆回到时间机器里，男孩一直哭个不停。“时空远足千万别再带我来这儿了，求您了，菲尔兹先生，求您——”

“闭嘴！”

时间机器瞬间消失而去，驶向未来，驶向蜂巢状的地下城，驶向金属建筑、金属鲜花、金属草坪。

“再见，珍妮特，鲍勃！”

十月冰冷的风如水般扫过小镇。风停时，所有孩子都走进离他们最近的房门，不管是受邀请的还是没受邀请的，戴面具的还是没戴面具的。夜里无论何处都见不到跑在外面的孩子。风吹得光秃秃的树顶哗哗作响。

而在那栋大房子里，在烛光下，有人正给大家倒清凉的苹果酒，无论面前的人是谁。

亲爱的阿道夫

收录于短篇集Long After Midnight

1976年

曹浏 译

人们都在等着他露面。他从正午开始就坐在那间看得见山景的巴伐利亚小酒馆里喝啤酒。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两点半，按说该是酒足饭饱的时候了，他却依然兴致勃勃、有说有笑。他又拿起一大杯啤酒，啤酒泡沫在春天的微风里洋溢。而他身边的两个人看起来就明显不胜酒力了，只是尽量应酬着。

偶尔一阵风飘过，夹杂着他们的只言片语，在酒馆外停车场里等待的人们纷纷侧耳去听。他刚才说了什么？现在又在说什么呢？

“他刚才说快要杀了。”

“杀啥？在哪儿？！”

“别瞎想，是杀青，电影拍摄得很顺利。”

“那坐在他旁边的是导演喽？”

“对。另外那个垂头丧气的是制片人。”

“他看起来可不像个制片人。”

“可不是嘛！他才整过鼻子。”

“可是你看那个演员，打扮得逼真极了，不是吗？”

“从头发到牙齿都一模一样。”

每个人都好奇地向那三个人张望：一个看起来不符合身份的制片人；一个不时扫视一眼人群，又闭上眼睛垂下头打瞌睡的导演；然后是坐在他俩中间的那个人，他身着制服，袖子上别着卐字徽章，精致的军帽摆在桌上。帽子旁边放着的午餐都没怎么动，想必是因为他一直口若悬河讲个不停，不，准确地说是“演说”个不停。

“哎哟喂，那可不是元首嘛！”

“上帝啊，真是仿佛昨日重现。简直不敢相信现在已经1973年了，分明还像1934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你在哪儿见过他？”

“纽伦堡党代会，在会场里。我记得当时是秋天，我才十三岁，是希特勒青年团的一员。那天傍晚，我就和十万名团员一起在那个大会场里守候着，等待火炬点燃仪式。有那么多军乐队，那么多旌旗，那么多心跳声，是的，我跟你说，每颗心脏怦怦的搏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当他从云端走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陷入了痴狂。他是上帝派来的，我们知道不用再等待了，是时候行动了，有他的扶持，没有什么是我们做不到的。”

“我想知道里边那个扮演他的演员有什么想法。”

“嘘，他会听见的。看，他在招手。快给个反应啊。”

“快住嘴，”边上有人说，“他们又开始说话了，让我听听——”

人群安静了下来。男男女女个个伸直了脖子，等着轻柔的春风卷携着声音从酒馆那边吹过来。

一名年轻的女服务生正在为他们倒啤酒。她双颊绯红，一双眼睛明亮似火。

“再来一杯！”那演员留着一撮方形短髭，头发整齐地梳向额头左侧。

“不了，谢谢。”导演婉拒道。

“不，我也不喝了。”制片人接口说。

“再来一杯吧！多美好的一天，”阿道夫说，“为电影干一杯，也为我们，为我，干杯！”

那两个人只好又抓起啤酒杯。

“为这部电影干杯。”制片人说道。

“为可爱的阿道夫干杯。”导演语气很平淡。

穿制服的那人一下子僵住了。

“我可不觉得我自己——”他犹豫了一下，“不觉得他可爱。”

“他很可爱的好吧，你也一样。”导演大口喝起了酒，“倘若我大醉而归，没人介意吧？”

“你不许喝醉。”元首说道。

“剧本上哪儿写了这条？”

制片人在桌下踢了导演一脚。“你觉得我们还有几周能完工？”制片人刻意礼貌地问道。

导演又喝了一大口啤酒，说道：“电影大概要拍到魏玛共和国第二任总统兴登堡之死，或者是新泽西的兴登堡号飞艇空难。反正哪个先发生就拍到哪儿。”

阿道夫·希特勒弯下身子，一口接着一口，默不作声地只顾嚼肉排和土豆。

制片人长叹了一口气。导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赶紧缓解尴尬的气氛。“再过三周这部巨作就能完成了。到时我们就会乘着泰坦尼克号回家，撞上犹太人抗议的冰山，然后我们就英勇地高唱《德意志高于一切》逐渐沉没。”

说着三个人突然都狼吞虎咽起来，大口消灭盘里的食物。春日清风依旧徐徐吹过。人群还在酒馆外等待着。

终于，元首停下了，又嘬了一小口啤酒，靠着椅背，用手指摸胡子。

“这样的一天让我再兴奋不过了。昨晚的样片实在太精彩了。演员阵容也更是没的说！我觉得戈林塑造得简直棒极了。戈培尔更是堪称完美！”阳光照耀在元首脸上。“于是我昨晚在想，作为一个纯雅利安人，我此刻在巴伐利亚——”

另外两个人不禁打了个寒战，等着他后面的话。

“在这儿拍电影，”希特勒接着说，暗自发笑，“而且是和来自纽约和好莱坞的两个犹太人合作。真有意思。”

“我可不觉得有意思。”导演面无表情地回答。

制片人瞪了他一眼，好像在说：电影还没拍完呢，你说话注意点儿。

“我有个好主意，一定很有趣……”元首顿了一下，喝下一大口啤酒，“重演一次纽伦堡党代会怎么样？”

“你意思是，在电影里重现对吧？”

导演目不转睛地盯着希特勒，后者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杯里的啤酒泡沫。

“我的老天，”制片人说，“你知道重拍纽伦堡党代会得花多少钱吗？马克，希特勒当时花了多少钱？”

他冲导演挤挤眼。导演立刻表示：“很多。当然了，他还有许多免费的群众演员呢。”

“没错！军队和希特勒青年团。”

“是的，是的，”希特勒说，“但想想看，这一定会轰动全球的。我们去纽伦堡吧，怎么样？去拍我的飞机，你说呢，去拍我从云端走下来吧？我刚才听见外面的人说起了纽伦堡、飞机和火炬。他们还记得，我也还记得。我在会场里高举着火炬。上帝啊，那感觉实在太棒了。而现在，现在我正值希特勒最辉煌时的年纪。”

“他从来没辉煌过，”导演说，“除非你指的是屠夫一般杀人如麻。”

希特勒放下酒杯，他的脸有些充血，但还是硬挤出一个笑容，咧咧嘴强行抑制了这股亢奋劲儿。“当然，这不过是个玩笑。”

“不过是个玩笑。”制片人用腹语假装模仿起来。

“我在想……”希特勒接着说道，视线又落在天边的云上，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景象。“如果我们下个月就拍，如果天公作美的话，想想看该有多少游客来观摩我们拍摄！”

“是啊。马丁·鲍曼说不定都能从阿根廷赶过来。”

制片人又瞪了导演一眼。

希特勒清了清嗓子，好不容易把话憋出来：“至于开销问题，如果你提前一周左右在纽伦堡的报纸上发布一条小小的广告，就这么大一块版面！就会有一大帮群众演员来，而且一天只要付五毛钱，不，两毛五，不不，根本一分钱也不用出！”

元首喝完了杯里的酒，又要了一杯。女服务生麻利地倒酒。希特勒打量起他的两个伙伴。

“你知道吗，”导演说着咬牙切齿地坐直了身子并往前倾，眼睛里燃着怒火，“你可真是愚蠢得令人无奈又狡黠得让人害怕，真是无可救药了。老兄，你总是会冒出一副贪婪的嘴脸，拖着哈喇子到处晃悠，阳光一照黏糊糊的臭死了。阿切，你听听。元首刚才放了个响屁。”

导演跳起身来开始踱步。

“就靠这么一个小小的广告，纽伦堡可就要炸开锅啦！积了灰的制服都会被拿出来，看看养出了啤酒肚的老兵们穿还合不合身！破旧的袖标也给拿来绑在发福的手臂上！还有老款的军帽也是，一顶顶都绣着纳粹鹰，胖头胖脑的家伙们撑破了也要戴！”

“我受不了了——”希特勒喊道。

他准备站起身来，可是制片人按住了他的手臂，而导演拿起一把餐刀死死顶着他的心脏。

“你给我坐下。”

导演的脸凑上来，离元首的鼻子不到两英寸。他只得慢慢地坐回去，面红耳赤，直冒虚汗。

“哦，我的老天，你真是个天才，”导演说，“你的人肯定会来。可不是那些年轻的，不，是那些老鬼子。曾经的希特勒青年团现在得和你一般大了，那些脑满肠肥的老家伙们会扬起手臂喊‘胜利万岁’，相互敬礼，然后傍晚举着火炬在会场里迈军步，感动到几乎把自己哭瞎。”

导演转向了制片人。

“我和你说，阿切，咱们这个希特勒平时满嘴胡话，不过这次他可说对了！如果这次我们不拍纽伦堡党代会，我就不干了。说真的。我会就这么一走了之，让阿道夫掌管一切，然后让他自己拍那该死的电影！话我就撂在这儿了。”

说完，他一屁股坐下。

制片人和元首都震惊了。

导演灌下杯里的啤酒。“再他妈给我拿一杯来。”

希特勒喘着粗气，将刀叉一把甩开，用力蹬开自己的椅子。

“我没法和你这种人坐在一起吃饭！”

“是吗，你这杂种，”导演骂道，“那就由我拿酒杯喂你，你负责舔就好了。”导演抓起啤酒推到元首嘴边。酒馆外汹涌的人群都倒吸一口凉气。导演攥着希特勒的衣领，把他拽向自己，喘不过气的元首直翻白眼。

“你倒是喝啊，浑蛋，这不是你们德国人的玉露琼汁吗！”

“伙计们，伙计们……”制片人劝道。

“你闪开！这个纳粹酒鬼坐在这喝着你的啤酒，你知道他心里却在想些什么？今天歼灭欧洲，明天踏平世界！”

“不，不，马克！”

“不，快住手！”希特勒喊道，眼珠紧紧盯着攥住他制服的那只拳头。“扣子，扣子——”

“好吧，你这可怜虫，我饶了你。阿切，你看看他！看看他头上滚下的汗珠，再看看他腋下那汗渍。他这么汗如雨下就是因为我看透了他的心思！‘明天就当踏平全世界！’去把布景搭好，让他主演。一个月后，就让他从云端走下，进入会场。军乐队、火炬，要啥有啥。去请那个拍《意志的胜利》的莱妮·里芬施塔尔来，让她教教我们当初她是怎么拍纽伦堡党代会的。对，就是希特勒的那个朋友，那个女导演。当年她用了五十部摄像机，整整五十部，就为了收买人心，让所有德国人替纳粹卖命。给希特勒穿上那旧皮衣，戈林要大腹便便，戈培尔得像受伤的猴子那样走路。然后，在黄昏的会场里，让这三个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混账家伙登场，情景再现，让这个浑蛋站到最前面去。你看这个家伙一双死鱼眼，你知道他那个垃圾场一样的脑袋里现在盘算着什么吗？”

“马克，马克，”制片人克制地闭上眼睛，颤抖着，咬着牙轻声说，“快坐下。外边人都在看着呢。”

“让他们看！你！醒醒！你别闭着眼睛对着我！我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久了。现在你可给我注意了！”

导演泼了希特勒一脸啤酒，后者不由睁大眼睛又翻起了白眼，气得满脸通红。

窗外的人群不禁嘶嘶地倒吸凉气。

导演听到这声音，斜睨着人群冷笑。“真好笑。他们不知道是进来好还是站着不动好，不知道你到底是真是假，老实说就连我也不知道。该死的浑蛋，明天就圆了你的元首梦。”

接着他又往那男人脸上泼了好几次啤酒。

制片人坐在椅子上扭开了头，假装在掸领带上并不存在的面包屑。“马克，看在上帝的分上——”

“不，我是认真的，阿切博尔德。这个家伙穿上一件值几毛钱的军装，再谈个好价钱演上四个星期希特勒，就妄想在我们把会场布置好的时候，他能把时间转啊转啊转回去，再做一回纳粹，成为犹太人的噩梦。你能想象吗，阿切？这只臭虫会走上前去，冲着麦克风大喊，然后台下会群情激昂地回应，接着他就真的准备接手历史了！就好像这时罗斯福还活着，丘吉尔尚在人间，就好像他还有机会翻盘——不过他多半会成功，因为这次他可不会止步于英吉利海峡了。管他会死多少德国子弟，他定要踏平英格兰，扫荡全美国。嗯？阿道夫，这不正是你那雅利安脑瓜里所想的吗？不是吗？”

希特勒一时说不出话，只是吐着舌头发出不满的嘘声。不过，最终他还是爆发了：“对！没错，小子！看我不煮了你！你胆敢对元首动粗！党代会！是的！电影里必须有党代会！我们必须重现这一盛举！飞机！降落！雄壮的大游行！金发的女孩们！莱妮·里芬施塔尔！然后黄昏中的每一辆卡车里、每一个阁楼上都舞动着黑色的袖标，他们将冲上阵去战斗，击碎敌人，带回胜利。是的，没错，我就是元首，我将在党代会上号令一切！我——我——”

这时他已站了起来。停车场上的人群嘶吼着。希特勒转过身去，抬起右手向他们行礼。导演看准了那德国佬的鼻子，一拳挥了过去。接着人群冲了上来，尖叫着，推搡着。

导演和制片人第二天下午四点驱车去了医院。

老制片人丧气地叹了口气，双手捂着眼睛。“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得去医院？去看那个疯子？”

导演点点头。

老人叹息道：“疯了，都疯了。我从没见过人们如此激动地踢打甚至撕咬。那些暴民差点儿杀了你。”

导演舔了舔肿起的嘴唇，又用一根手指试探地摸了摸被打青的左眼。“我还好。重要的是我揍了阿道夫，而现在——”他坚定沉着地看着前方，“我想是时候去医院了结这一切了。”

“了……了结？”老制片人瞪着他。

“对，了结。”导演缓缓把车转过一个街角。“记得二十年代吗，阿切？希特勒在街上遭了冷枪却没被击中，他也在路上被人揍过却没让人打死，他还曾在炸弹爆炸十分钟前离开了啤酒馆，甚至连1944年官邸中那个公文包里的炸弹都没结果了他。他一辈子运气都那么好，每次都能从石头缝底下溜走。现在，阿切，运气到头了，他再也别想逃了。我要到医院去，叫那些德国佬看到那贱人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个只能叫唤的残废了。别想阻止我，阿切。”

“谁要阻止你了？也替我给他一拳。”他们在医院门前停下车，正赶上一位制片助理跑下台阶，他的头发散乱，正瞪着眼睛叫喊。

“老天爷啊，”导演说道，“赌五毛钱，我们的好运气又到头了。我打赌现在朝我们跑来的那个家伙会说——”

“绑架！不见啦！”制片助理喊道，“阿道夫被人带走了！”

“妈的。”

三人围着医院的空床找了个遍，甚至用手摸了摸床单来确认。

一个护士在角落里拧着双手。制片助理含糊不清地说：“三、三个人，有三个人，是三个男人。”

“闭嘴。”导演盯着白色的床单，像雪盲一样眩晕起来，“他是被他们架走的，还是平静地跟他们走的？”

“我不知道，说不准，不过，他被带走的时候……正在演讲。”

“演说？”老制片人叫道，狠狠拍了一下自己光光的脑袋。“老天啊，那酒馆已经要控告我们打坏桌子了，现在希特勒可能又会告我们——”

“等等。”导演走上前定睛看着助理，“你说，有三个人？”

“三个人，对，三个男人。”

导演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像是亮起了一盏四十瓦的小灯泡。“啊，是不是有一个国字脸的，下颌突出，眉毛很浓？”

“你怎么知道的……是啊！”

“然后还有一个矮个儿的瘦猴子？”

“对！”

“最后一个是——我想想，是个胖子？”

“你是怎么知道的？”

制片人眨巴着眼看着他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怎么——”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衣冠禽兽毕竟要和下三烂搞到一起。跟我来，阿切！”

“去哪儿？”老制片人盯着那空空的床，好像阿道夫随时都会现身一样。

“车的后备厢，快！”

导演站在街上，从后备厢里取出一本德国电影界索引。他扫视着特型演员表。“这儿。”

老制片人看了一眼，脑子里也亮起了一盏四十瓦的小灯泡。

导演又急急翻过几页。“然后是这儿，还有这儿。”

他们站在医院外的寒风里，任凭风吹打着书页，只顾读照片下的注释。

“戈培尔。”老人喃喃道。

“是一个名叫鲁迪·施泰尔的演员演的。”

“戈林。”

“某个叫格洛夫的蹩脚货。”

“鲁道夫·赫斯。”

“弗里茨·丁格尔。”

话音未落，老人合上册子怒气冲冲地开骂。“他妈的！”

“再响点儿，阿切，再骂响点儿，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好笑的？”

“你是说现在，在这座城市里的某处，有三个失业的笨蛋演员正窝藏着阿道夫，还可能觊觎赎金？那我们给不给钱？”

“我们还想拍完这部电影吗，阿切？”

“老天啊，我真不知道，已经花了这么多钱这么多时间，然而——”老人瑟瑟发抖，无奈地翻着眼睛。“可是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他们并不想要赎金呢？”

导演点点头冷笑着。“你的意思是，他们难不成是要开创第四帝国？”

“德国那些剩下的纳粹渣渣会挤破头的，如果他们知道——”

“假如施泰尔、格洛夫和丁格尔，也就是说，戈培尔、戈林和赫斯，都跟着阿道夫那个蠢货重新披挂上阵？”

“疯了，这可糟透了！这绝不可能发生吧！”

“从前没人预料到苏伊士运河会堵塞，也没人打算登上月球。没人能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可不能坐以待毙。快想想办法，马克，快想想！”

“我正在想。”

“想到了吗——”

这回一盏一百瓦的小灯泡在导演眼前亮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笑不已。

“让我来帮他们组织，好让他们起势，阿切！我真是个天才。快来握个手！”

他欢快地叫喊着，抓起老人的手兴奋地晃动，激动的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你，马克，要站到他们那边，帮他们建立第四帝国？”

老人不禁向后退了几步。

“可别打我，请帮助我。想想看，阿切，想想。我们可爱的阿道夫在午餐时说了什么，那些该死的要花钱的事！是什么，什么？”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屏息片刻，狠狠地呼了出来，脸上只有最后一丝血色。

“纽伦堡？”他问。

“纽伦堡！现在是几月来着，阿切？”

“十月！[1]”

“十月！十月，四十年前的十月召开了那场无比盛大的纽伦堡党代会。而接下来的这个星期五，阿切，我们就来个大会四十周年庆。我们得在《综艺》杂志上刊登一则广告：党代会将在纽伦堡召开，会场将有火炬、乐队和旗帜。天啊，他一定会来的。就算得开枪打死那些绑架犯，他也会跑来参演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这个角色！”

“马克，可我们付不起——”

“付不起五百四十八块？我们难道没钱登一则广告，再雇上一支军乐队录制一张留声机唱片？才不会，阿切，把电话给我。”

老人从轿车前座底下掏出一部电话。

“该死。”他小声骂道。

“没错，”导演一边打电话一边抱怨，“真该死。”

夕阳正沿着纽伦堡会场的边缘落下，西面整片天空都被染得血红。再过半小时天就要完全黑了，会场当中的小舞台和临时布置起来的那些贯穿会场的黑色卐字旗也都将淡出视野。空气中好似传来人群集会的声音，但会场里空空如也。隐约有鼓乐奏响，却并不见乐团的踪影。

导演坐在会场东面的前排等着，手上握着音响设备的遥控器。他已经在这儿等了两小时，渐渐倦怠起来，开始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傻。他听到老制片人说：“我们回家吧。这太愚蠢了，他才不会来呢。”

“他会的。他一定会来。”导演回应道，即便自己心里对此也有些怀疑。

他腿上放着那几张唱片，不时在留声机上轻轻地试音。嘈杂的人声从会场两侧花瓣形的大喇叭里传出来，此时乐队演奏的声音还并不响，高潮得到晚些时候。他继续等待着。

夕阳又沉下了不少，云彩被染得赤红。导演装作对此视而不见，心里却着实不喜欢自然界这种尖刻的讽刺。

老制片人终于坐不住了，开始东张西望。

“就是这儿啊。1934年，这儿可发生了大事。”

“就是这儿，没错。”

“我还记得那些影片。对，没错。希特勒——应该就站在那儿吧？”

“没错。”

“然后那些个大人啊，男孩啊，女孩啊就在那儿，还有那五十部摄像机。”

“五十部，数数看，五十部啊。老天，我多希望我当时也在这里，看着那些火炬、旌旗、人群和摄像机。”

“马克，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啦，阿切！那样的话我就能跑上前去，像我对付那个猪头演员一样对付我们真正的亲爱的阿道夫了。先照着他的鼻子来一拳，然后打掉他的牙，接着给他肚子来一下子！准备好了吗，莱妮？开始！砰！摄影机注意！啪！这一拳是替伊奇打的。这一拳是艾克的。摄影机在拍吗，莱妮？很好。卡！”

他们站起来，往会场中间看去，风像鬼魂一样在空旷的地上翻弄几张报纸。忽然他们倒吸了一口冷气。会场远处最上面一排，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出现了。导演激动得要站起来，最终还是克制了自己，坐回原处低下了头。

在当日的最后一丝亮光下，他们看见那个小小的人影跛着脚，身子倾向一边，伸出一侧手臂保持平衡，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鸟。

人影踌躇了一下，站在原地。

“快过来啊。”导演轻声说道。

这时人影转过身去，像是要逃走。

“不，阿道夫，回来！”导演不满地喊道。

他下意识地一手按下了音效开关，一手按下了音乐的播放键。军乐队开始轻轻地演奏。看不见的人群熙熙攘攘，有些按捺不住。

远处的阿道夫呆住了。

音乐渐渐强烈起来。导演转动遥控器上的旋钮。人群开始沸腾。

阿道夫转回身来，审视半明半暗的会场。这时他看到了那些旗帜，看到了几把火炬。接着，映入他眼帘的是等待着他的舞台和麦克风，足有二十四架！虽然其中只有一架是真的。

乐团开始尽情地奏起铜管乐。

阿道夫向前迈了一步。

人群欢呼起来。

天啊，导演暗自惊叹，看到自己的双手已经攥成拳头，手指不时自发地摆弄遥控器。老天啊，他一会儿要是真的跑下来了，我该拿他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紧接着又一个疯狂大胆的念头袭来：这不是废话吗，你是导演，那是最生动的演员，而这里就是实实在在的纽伦堡。

那么……

阿道夫又迈下一级阶梯。慢慢地，他的右手笔直地向前伸起。

人群已经疯狂了。

阿道夫的步伐不再迟疑。虽然有些跛脚，但他努力地保持庄严。尽管在外人看来，他就是一瘸一拐地蹦下了几百级台阶来到会场中央的。接着，他扶了扶军帽，掸了掸外套，对着这群情激昂的空场又敬了一个礼，随后蹒跚地在空荡的会场上走过二百多码，来到主席台。

人群依旧慷慨激昂，乐队则用振奋人心的军鼓和铜管乐回应着。

阿道夫经过了导演所坐的前排看台。摆弄音响设备的导演急忙蹲下躲藏，这显然是多余的。元首正陶醉在“胜利万岁”的呐喊中，享受万人敬仰和鼓乐齐鸣，对命运即将降临的时刻心驰神往。虽然他的军服皱成一团，卐字章已经扭曲，连胡子和头发也杂乱不堪，但此时的他却站得更加挺拔，全如当年，一副领导人的气质。

老制片人直起身来注视着，不时自言自语，指指点点。

远处又有三个身影进入了会场。

老天啊，导演心想，整个团队都来了。就是这些人带走了阿道夫。

一个浓眉大眼的、一个胖子，还有一个像受了伤的猴子。

上帝啊。导演眨了眨眼睛。戈培尔、戈林、赫斯。三个没活儿干的演员，三个绑架犯正看着……

阿道夫·希特勒站上放置着假麦克风的主席台。唯一那架真的麦克风藏在寒秋十月里熊熊燃烧的火炬下面。烈焰之花在四面布置的留声机喇叭下怒放。

阿道夫昂起头，这个小小的举动让会场陷入疯狂。当然，这时导演捕捉到了他内心的渴望，手动调大了音量，才让会场一次又一次地响起“胜利万岁”的欢呼。

会场边缘的后排，盯着这一切的三道人影举起了手臂，向元首致敬。

元首正色而视，人群安静了下来，只有火焰噼啪作响。阿道夫开始了他的演讲。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在渐渐跌下地平线的夕阳里，在会场边缘三人的注视下，在导演和制片人的目光中，他伴着凯歌撕裂肺腑般地叫嚣，拳头时而砸着演讲台，时而在空中挥舞。他喊着关于世界、关于德国、关于他自己的事，他指责看不惯的一切，又赞许了一些言行。最后他开始循环往复地说那些词句，就好像一张唱片在固定的指针下不停地旋转，过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终于，会场里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不久又被抽泣声所替代。他伫立着，耷拉着脑袋。所有人的视线都刻意回避元首，只盯着自己的鞋或是望着空气中流动的风。旗帜在飘扬，烈焰在火炬上旋转跳跃，呼呼作响。

最后，阿道夫昂首挺胸，发表演讲的最终部分。

“现在，我必须说说他们。”他冲着会场上层的三人点点头。

“他们都是傻瓜，我也是傻瓜，但至少我知道自己是傻瓜。我告诉他们：疯了，你们都疯了。而现在，我曾经的疯狂已经耗尽了。我累了。

“那么，现在怎么办？我把世界还给你们。在今天的这一小段时间里，我享有了它。但是现在，你们必须接管它，并且要掌管得比我更好。我把世界托付给你们每一个人，但是你们必须承诺，你们每一个人都要尽自己的一份责任去对待它。现在，拿去吧。”

他对着空旷的会场像煞有介事地做了一个手势，好像世界曾在他的股掌之间，而现在他终于肯让出来了。

人群在窃窃私语，略略骚动，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那些旗帜在空气中轻轻飘荡。火焰依旧舞动着，散着浓烟。

阿道夫把手指按在眼睛上，好像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头疼。他没看向导演或制片人，只是静静地问：“可以结束了吗？”

导演点点头。

阿道夫一瘸一拐地走下主席台，来到老制片人和年轻导演所坐的看台前。

“来吧，你要是想的话，可以再揍我一顿。”

导演坐着，看着他，最后摇了摇头。

“我们还把电影拍完吗？”阿道夫问道。

导演望着制片人。老人家耸耸肩，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吧，”演员说，“至少，我疯过了，我的狂热也减退了。我已经在纽伦堡完成了我的演说。上帝啊，看看上面那几个白痴。白痴！”他突然冲着看台呼喊，接着转回头面对导演。“你能想象吗？他们竟然想抓住我来换赎金。我已经告诉他们这有多愚蠢了，现在我要去对他们再说一次。我必须从他们手里逃出来。我受不了他们愚蠢的对话。我必须来这里，用我的方式最后为自己傻一次。就这样吧……”

他跛着脚走过了空旷的会场，回头轻轻地说道：“我在你的车里等你。我会帮你拍完最后几幕，如果你还拍摄的话。如果你不需要了，那这就是我的最后一幕。”

导演和制片人在原地等阿道夫爬上会场顶层。他们能听见他的声音飘下来。他扬着手，咒骂那三人，那个浓眉毛、那个胖子还有那个丑陋的猴子。三人被他逼退，终于逃走，再也不见了。

阿道夫独自站在十月的寒风中。

导演给了他最后一声音效。人群整齐划一地喊道：“胜利万岁！”

阿道夫抬起了手，却没有敬礼，而是简单敷衍地挥了挥手。接着，他也走了。

最后一缕阳光和他一起消逝。天际不再是血红色。风把尘土和印着广告的报纸吹遍了整个会场。

“真是见鬼。”老制片人喃喃自语。

“我们走吧。”

他们关上了音响，只留下燃烧的火炬和飘扬的旗帜。

“我真希望我带了一张《扬基之歌》的唱片来给我们的退场做伴奏。”导演说道。

“用不着唱片，我们自己吹口哨呗。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不呢！”

导演搀着老人的胳膊在黑暗中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了一半的时候他们才有心情吹起口哨。可是，突然他们觉得如此滑稽，根本没法好好吹完一曲。

注释：

[1]前文提到的故事发生的时间是春季，疑为作者笔误。

报丧女妖

刊于《画廊》（Gallery）

1984年9月

阿古 译

这是那些夜晚中的一夜。从都柏林出发，驶过爱尔兰的大地，穿过一座座沉睡的小镇。一路上雾气扑面，在细雨中氲散，郁结成涌动的缄默。沿途的乡村寂静寒冷，静伫着。这样的夜晚，适合在空荡荡的十字路口遭遇飘飘荡荡的鬼蛛网，可方圆几百里却没有一只蜘蛛。草场另一头的大门吱嘎作响，窗户上反射着明亮月光。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报丧女妖出没的天气，我能感觉到。出租车嗡嗡响着穿过最后一道门，我抵达考敦庄园，这里离都柏林那么远，即便那座城市在夜间死去，我也无从知晓。

我付了车费，看着出租车掉头驶回那座活的城市。我孤零零站在这里，口袋里装着二十页剧本定稿，我的电影导演和雇主就等在里面。我站在午夜的静谧里，吸进爱尔兰的空气，呼出灵魂中的湿气。

接着，我敲了敲门。

门立刻大敞开。约翰·汉普顿站在那儿，把一杯雪利酒塞进我手里，把我拽进门。

“上帝啊，孩子，你真让我好奇。把外套脱了，把剧本给我。定稿了，嗯？你真让我好奇。你从都柏林打电话过来，我真高兴。这屋子空荡荡的，克拉拉带着孩子们去了巴黎。我得好好拜读你的剧本，喝上一瓶，熬到两点再睡觉——那是什么声音？”

门依旧开着。约翰踏出一步，歪着头，闭上双眼倾听。

风在草地上呼啸，云层簌簌回响，仿佛有人正躺在一张巨床的床单上来回翻滚。

我也倾听着。

黑暗田地里传来轻柔的哀叹声。约翰依然紧闭着眼睛，小声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孩子？”

“是什么？”

“待会儿告诉你，快进来。”

关上门，他一个转身，带着庄园主的气派，大步走在前面领路。他穿着伐木外套、健身长裤，脚踩锃亮的半高靴，发型和往常一样，仿佛刚迎风吹过一阵，仿佛刚和陌生的女人在陌生的床上厮混完。

他站定在书房的壁炉边，不时爆发一阵大笑，笑声如灯塔上突如其来的光亮，雪白的牙齿一闪一隐，如灯光一闪而过。他从我手里抓过剧本，又给我倒了一杯雪利酒。

“让我们瞧瞧，我的天才、我的左脑、我的右臂，瞧瞧你到底创造了什么。坐下，喝酒，别说话。”

他双腿叉开，站在壁炉前烤后背取暖，一页页快速浏览我的手稿，脸上阴晴不定，同时也察觉到我把雪利酒喝得太快了。每次他任由一页稿纸滑落到地毯上，我都揪心得紧闭双眼。当他读完，最后一页落下，他点起一支小雪茄，吞云吐雾，仰头紧盯着天花板，由着我苦等。

“你这狗娘养的，”他终于发话了，呼出一口烟气，“太棒了，真活见鬼了，孩子，棒极了！”

我浑身的骨架顿时向内塌陷，我没指望赞扬会来得这么凶狠。

“当然，需要一点小修改！”

我的骨架重新开始自我搭架。“当然了。”我说。

他弯下腰，拾起纸页，转过身，仿佛一头迈步的黑猩猩。我感觉他想把剧本扔进火里。他望着火焰，攥紧稿纸。

“有那么一天，孩子，”他平静地说，“你必须得教教我怎么写作。”此刻他放松下来，语气里满是真正的赞叹。

“有那么一天，”我大笑道，“你必须得教教我怎么拍电影。”

“《野兽》这部电影是属于咱们的，孩子。咱俩是多棒的搭档啊。”他站起身和我碰了碰杯。

“多棒的搭档！”他换了个话题，“你的妻子和孩子们可好？”

“他们在温暖的西西里等着我。”

“我会把你送到他们身边的，送去太阳底下，立刻！我——”他戏剧般地定住，歪着脑袋倾听。

“嘿，怎么回事儿……”他小声嘀咕道。

我转过身等待着。

这时，只听古老的大屋外面传来一线细声，像是有人用指尖划过一幅油画，像是有人沿着树根边的干土坡滑下，滑进阴湿的草地里。接着是一声轻柔的呜咽哀号，一声抽泣。

约翰身体前倾，摆出一副极其夸张的姿态，像极了哑剧里的一座雕塑。他嘴巴大张，仿佛要把声音吞进身体内部。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假装出来的惊恐，瞪得像鸡蛋那么大。

“要我告诉你这声音是什么吗，孩子？一个报丧女妖！”

“一个什么？”我大喊。

“报丧女妖！”他用吟咏般的声调说道，“那是一个老妇人的恶魂，在人临死前一小时，她就会出没在附近的路边。这个声音就是报丧女妖发出的！”他走到窗户旁，拉起窗帘，向外窥视，“嘘！也许它是冲着……我们来的！”

“得了吧，约翰！”我轻笑了两声。

“不，孩子，我得说完。”他目不转睛地望进黑暗中，继续他的闹剧，“我在这里住了十年了，死神就在外面晃荡，报丧女妖总能预知。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他就这样一句话打破了刚才的诡异氛围，大步走回壁炉旁，冲我的剧本眨了眨眼，仿佛这是一个崭新的谜题。

“你有没有意识到，道格，《野兽》的原型多么像我？那个主人公纵横四海，趟过女人的河流，周游世界，从不停歇。也许这就是我拍这部电影的原因。你是否感到好奇，我究竟有过多少个女人？好几百！我——”

他停了下来，我写的对白再次吸引了他。他体会着我的字句，脸庞因激动而红润。“妙极了！”

我等待着，心神不定。

“不，不是那个！”他把我的剧本扔在一边，从壁炉架上抓起一份《泰晤士报》。“是这个，一篇针对你新小说集的绝妙评论！”

“什么？”我跳了起来。

“放轻松，孩子，我来把这篇评论读给你听！你会喜欢的，评论得棒极了！”

我的心泡在了水里，又沉了下去。我能看到又一场玩笑冒了出来，或许更糟，这是一个假装成玩笑的真相。

“听好了！”约翰举起《泰晤士报》读了起来，“道格拉斯·罗杰斯的短篇小说也许称得上是美国文学的巨大成功——”约翰停下来，冲我无辜地眨了眨眼。“听到这里，感想如何啊，孩子？”

“继续读，约翰。”我哀叫一声，一仰头狠狠灌了一口雪利酒。一股厄运判决滑下喉管，与消沉的意志撞在一起。

“——但在伦敦，”约翰念道，“我们对故事讲述者有更高的要求。罗杰斯极力模仿吉普林的创意、毛姆的风格、伊夫林·沃的智慧，却不幸溺毙在大西洋中央。书中故事皆蹩脚不堪，绝大多数都是高级抄写员水平的劣作。道格拉斯·罗杰斯，滚回家去吧！”

我跳起来扑了上去，可约翰手一挥，懒懒地一丢，就把《泰晤士报》扔进了炉火中。报纸像一只垂死扑腾的鸟儿，在怒焰火星间即刻死去。

我猛地蹲下身，瞪视着火焰，想把那张该死的报纸从火里抓出来，但最终还是庆幸它已化为灰烬。

约翰快活地琢磨着我的表情。我的脸颊发烫，牙关紧咬，手抓着壁炉架，像一只冰冷的石拳。眼泪迸出我的双眼，因为我哆嗦的双唇之间已经迸不出任何话语。

“怎么了，孩子？”约翰盯着我，眼神里满是真切的好奇，活像一只捣蛋的猴子捱近另一只关在笼中的病兽。“你感觉不舒服？”

“约翰，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爆发了，“你非得这么干吗？”我狠狠踢了一脚炉火，堆叠的木头散开，一阵火星腾起，涌进了烟囱。

“怎么了，道格，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才怪！”我勃然大怒，扭头用泪水迷蒙的双眼瞪他。“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见鬼，没事了，道格。这是一篇很好的评论，很棒！我只在最后加了几句，消消气！”

“现在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我大喊，“你看！”我一脚把那团灰烬踢得四散。

“明天你可以在都柏林再买一份，道格。你会看到的，他们爱你。上帝，我只是不想让你太自满，好吧，玩笑结束了。亲爱的孩子，你刚刚写出了你迄今为止最棒的剧本，将要成就一部真正了不起的电影，这难道还不够吗？”约翰伸出手臂搂住我的肩膀。

这就是约翰，他总是用一堆胡话把你轰得晕头转向，紧接着又是一罐子香甜野蜜劈头盖脸浇上来。

“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儿吗，道格？”又一杯雪利酒塞进了我颤抖的手指间。

“出在哪儿？”我深吸一口气，像一个哭哭啼啼的孩子重又活了过来，想再次开怀大笑。“哪儿？”

“问题出在，道格，”约翰学着催眠师的样子，努力让脸庞放光，眼睛紧盯住我的双眼，“我爱你那么深，你对我的爱却不及一半。”

“拜托，约翰——”

“不，孩子，我是认真的。上帝啊，孩子，我愿意为你出生入死。你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家，我爱你，全心全意。正因如此，我觉得应该让你受点儿小小的捉弄，看来是我错了……”

“不，约翰，”我抗议道，“没事。”我真恨自己，现在他居然能让我向他道歉。

“我很抱歉，孩子，真的抱歉——”

“闭嘴！”我一声大笑，“我仍然爱你，我——”

“这才像话！现在，”约翰转身伸出手掌，像个老赌棍玩牌似的把剧本稿纸灵活地插来插去，“让咱俩花上一小时，把你的绝妙佳作好好裁剪裁剪，然后——”

他的脸色突然又变了，这是今晚第三次了。

“嘘！”他眯紧眼睛，在房间中间摇来晃去，像一个淹在水下的死人。“道格，你听到了吗？”

风摇撼着屋子。一根长指甲划过顶楼的窗格。一阵喃喃哀泣的阴云擦洗着月亮。

“报丧女妖。”约翰点点头，等待着，又猛地抬起头。“道格？你跑出去看看。”

“我才不去呢。”

“不，你出去看看吧，”约翰催促道，“不然今晚会沦为误解之夜，孩子。你怀疑我的话，你怀疑报丧女妖的存在。拿上我的外套，就在大厅里。快去吧！”

他一把推开大厅的衣橱门，抓出那件花呢外套，腾起一股好闻的烟草和威士忌味。他两只干瘦的手抓着外套，像斗牛士摇晃斗篷。“嘿，公牛，来这儿！”

“约翰。”我疲倦地叹了口气。

“你难道是个胆小鬼吗，道格？你就那么胆怯？你——”

这是第四次了，我们两个都听到了一声悲叹，一声哭喊，冬夜前门外一声模糊的咕哝。

“她在等着呢，孩子！”约翰得意扬扬地说，“出去，为了咱们俩，跑起来！”

我穿上外套，承受烟草和烈酒气息的熏染。约翰做出一派皇家的高贵架势，替我扣上纽扣，抓住我的双耳，吻了吻我的眉毛。

“孩子，我会在看台上为你欢呼。我本该和你一起去，可报丧女妖很怕羞。上帝保佑你，孩子，要是你回不来了……须知我对你视如己出！”

“老天。”我吐出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突然，约翰一下子跳到我和冷冽的月光之间。“别去那儿，孩子，我改主意了！要是你被杀了——”

“约翰，”我推开他的双手，“你变着法儿想让我去那里。你很可能是让那个马厩女孩凯莉躲在那里，发出怪声，好让你的大玩笑——”

“道格！”他大叫一声，一副假装受辱的严正腔调，双眼圆睁，双手紧抓住我的肩膀。“我向上帝起誓！”

“约翰，”我半是愤怒，半是疑惑，“再见。”

一走出门我就后悔了，可他已经关上前门，上了锁。他是在笑吗？几秒钟后，我看到他的身影闪现在书房窗户上，手里端着雪利酒杯，往外窥探夜剧场中这幕他既是导演又是观众的戏剧。

我暗暗咒骂一声，转过身，耸起双肩，顶着如刀割的寒风，跺着脚走下砾石车道。

我打定主意要在屋外待上十分钟，这足以让约翰担心，把这玩笑开回他身上。然后我要跌跌撞撞走回屋，衣衫被撕坏，鲜血淋漓，再来上一个胡编乱造的故事。没错，上帝见证，我要以牙还牙。

我停下了思绪。前面一丛矮树下，我仿佛看到一朵大纸鹞花一晃，被吹散在树篱间。乌云飘过来，遮住那一轮几近圆满的冷月，沉沉幽暗向我威压而来。

又来了，更远处仿佛有一大簇花朵突然爆开，如雪花般纷纷飘散，洒向幽暗小路。同时，一声若有若无的啜泣响起，随后是一声模模糊糊的门轴转动声。

我畏缩了，向后退去，抬头望向屋子。约翰的脸活像一盏南瓜灯在窗后狞笑，他正暖洋洋地啜着雪利酒。

“哦……”一声哭号响起，“……上帝……”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靠在一棵树旁站着，身穿一件月色长裙，肩披一条垂到大腿的厚重羊毛披肩，那披肩仿佛是活物，随风波动起伏。

她似乎没看见我，或者看见了却并不在乎。我吓唬不到她，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吓到她。她的全部身心都投射成一道坚定不移的目光，注视着那栋宅子、那扇窗户、那间书房，注视着玻璃窗上那个男人的剪影。

她脸庞雪白，似由冷酷的大理石雕刻而成，一个最完美的爱尔兰女人。那长长的脖颈如天鹅般优雅，丰满的嘴唇微微悸动，柔和嫩绿的眼睛闪烁着光彩，棕色树枝映衬出她侧脸的轮廓。我心里似有什么东西辗转，痛苦，死去。美人一遇，再无芳踪。你想要大喊：留下，我爱你。但你说不出话来。夏日已逝，如她飘然远去的鲜活肉体，永不再回来。

但现在，这个美丽女人只关注远处那间屋子的窗户。“他在里面吗？”她问。

“什么？”我不由反问一句。

“是他吗？那头野兽，”她压抑着怒气说，“那个怪物，他本人。”

“我不——”

“那头禽兽，”她继续说，“衣冠禽兽。其他野兽都已经消失了，他仍然留在这里。他在肉体上擦拭双手，姑娘是他的纸巾，女人是他的消夜。他把她们储存在酒窖里，知道她们的年份却记不起她们的名字。上帝啊，那是他吗？”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草坪对面，看向窗户上那个影子。

我想起这位导演平日的放纵生活，在巴黎、罗马、纽约、好莱坞，约翰趟过女人的河流，踩着她们的身体，仿佛漂行在温暖海面上的黑暗基督。一群女人在桌子上如野餐会一般跳舞，渴望约翰的赏识，他却心不在焉地说：“亲爱的，借我五块钱，门口那个乞丐看着真可怜……”

我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人，她的黑发在夜风中飘荡。我问道：“那是谁？”

“他，”她说，“他住在那儿，本来爱着我，现在却不爱了。”她闭上双眼，任由泪水淌下。

“他已经不住在那里了。”我说。

“他就住在那里！”她猛地转身，仿佛要打人或者吐唾沫，“你为什么要骗我？”

“听着。”我看着她白皙如新雪的脸庞，“那是以前的事情了。”

“不，就是现在！”她作势要冲向那间屋子，“我依然爱着他，我可以为他杀人，为他下地狱！”

“他的名字叫什么？”我挡住她的去路，“他的名字？”

“怎么了，当然是叫威尔，威利，威廉姆。”

她又想冲过去，我举起双臂，摇了摇头。“现在里面只住着一个叫约翰的。”

“你扯谎！我能感觉到他在里面。他的名字变了，但那就是他。你看！感受一下就知道！”

她高举手臂，触摸着吹向屋子的风，我转过身，和她一起感受着。那是另一个年份，另一段时光。风这样说，夜也这样说，那扇窗户上的反光也如是说。

“那就是他！”

“那是我的一个朋友，”我轻柔地说，“他和附近其他人都没什么交情！”

我紧盯着她的眼睛，暗想，我的上帝，这情形已经持续很久了吗？永远都有某个男人住在那栋宅子里，四十年前，八十年前，一百年前……他们并非同一个男人，但全都是黑暗的孪生子，这个迷失的姑娘徘徊在路边，伸出落满冰雪的双臂渴望被爱，怀着霜寒般的心期盼慰藉，却只能不停地轻语低吟，哀诉呜咽，在日出时分停歇，在月升之时重又开始。

“住在里面的是我的朋友。”我又说了一遍。

“如果真是这样，”她压低声音狠狠地说，“那你就是我的敌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路面，风裹挟着尘土向墓场大门吹去。“你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吧。”我说。

她望向同样的道路，同样的尘土，声音低了下来。“难道我就不能安息？”她哀诉，“我非得一次又一次地来这里，难道他就没有报应？”

“如果住在那里的男人真的是你的威尔，是你的威廉姆，你想让我做什么？”

“把他叫出来见我。”她平静地说。

“你要拿他怎么样？”

“和他一起躺下来安眠，”她喃喃说道，“永远不再起身。我会把他封冻起来，像冰冷河流里的一块石头。”

“啊。”我应道，点了点头。

“那么，你会把他叫出来吗？”

“不会，因为他并不是你的威尔。他们很像，非常相似。他们把女孩子当早餐，在她们的丝绸衣服上抹嘴，这世纪叫这个名字，下个世纪换另一个名字。”

“他心里从来就没有爱？”

“他随口乱说‘爱’这个字眼，就像渔夫把网撒进海里。”我说。

“啊，基督啊，可我被网住了！”她一声大喊，引得大屋里那个影子重又回到窗户后面。“今夜我会一直待在这里，”她说，“他肯定会感觉到我在这里，他的心会融化，不管他叫什么名字，不管他的心是多么冷酷。今年是什么年份？我已经等待了多久了？”

“我不会告诉你的，”我说，“这会让你心碎。”

她转过身仔细打量我。“你是不是那种好人，那种绅士，你从来不撒谎，从来不伤害别人，从来都坦坦荡荡？上帝，真希望我先认识的是你！”

起风了，风声在她喉咙里涌起。田野对面的沉睡小镇里传来钟声。

“我必须进去了。”我深吸一口气，“什么办法能让你安息呢？”

“你办不到，”她说，“当初扰乱我心的并不是你。”

“我明白了。”我说。

“你不能让我安息，但你尽力了，非常感谢。进去吧，你的死期还早。”

“你呢？”

“哈！”她大叫一声，“我的死期很久以前就已经过了，死亡再也不会找上我了。你回去吧！”

我满怀感激地走了，心里满是寒风冷月，旧日时光和她。风推着我走过枯草虬结的缓坡。在门边，我转过身，只见她仍然站在雪白的路上，披肩被风吹起，一只手高举着。

“快，”我仿佛听到了她的低语，“告诉他有人找他。”

我狠狠砸门，闯进屋里，跌跌撞撞走过大厅。我的心脏狂跳，大厅的镜子把我映成一道苍白的闪电。

约翰正在书房里喝另一杯雪利酒，他给我也倒了一些。“有一天你得学会这一点，”他说，“听到我说的任何话，你都得多留点神。上帝啊，瞧瞧你，冻得冰冷。喝下去，喝完再来一杯！”

我喝完，他倒酒，我再喝。“这么说，这真是个玩笑？”

“还能有啥别的？”约翰大笑，又停了下来。

低吟声又在屋外响起，若有若无，月光洒在屋顶上。

“你的报丧女妖还在外面。”我说道，看着手中的酒杯，无法动弹。

“当然，孩子，当然，啊哈，”约翰说，“喝你的酒，道格。我会把《泰晤士报》上那篇了不起的评论再念一遍。”

“你已经烧掉了，约翰。”

“没错，孩子，但我能回忆起来，就像耳边这呜咽声一样清晰。喝吧。”

“约翰，”我说道，视线盯着壁炉中的火焰，报纸的灰烬正在热流中轻轻摇摆。“那篇评论……真的存在吗？”

“我的上帝，当然了。事实上……”他停顿片刻，留给听众很大的想象余地，“《泰晤士报》知道我对你的热爱，道格，他们邀我评论你的书。”约翰伸出长胳膊，帮我斟满酒杯。“我照做了，当然用了一个假名。我这么干，是不是挺了不起的？但我必须公平，道格，不能偏私。所以，我写下自己的真实感受，你书里的故事有些好，有些不怎么样。要是你拿来一个蹩脚剧本，我当然会让你回去重写，这回我也批评得毫不留情。这样的我难道不算……有理又有节？嗯？”

他靠向我，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久久注视着我的双眼，眼神专注。“你没生气吧？”

“没有。”我说，但声音发颤。

“上帝为证，你不生气才怪。抱歉。那是一个玩笑，孩子，只是个玩笑。”他在我胳膊上友好地敲了一下。尽管很轻，却仿佛一记重锤。

“我真希望你没开这个玩笑，我真希望那篇文章是真的。”我说。

“我也是，孩子，你看上去很糟。我……”

风在屋子四周盘旋，窗户窸窣作响。突然，我没来由地说了一句：“那个报丧女妖，她在外面。”

“这是个玩笑，道格。你不能当真。”

“不，”我看向窗户，“她就在外面。”

约翰大笑。“你真看见了，啊？”

“她是一个可爱的女人，寒夜里披着一条披肩。一个年轻女人，黑色长发，绿色大眼睛，面容皎白，鼻梁细挺，像骄傲的腓尼基船艏像。听着像不像某个你认识的人，约翰？”

“上千个，”约翰的笑容变淡了，仿佛看出了我玩笑的分量，“见鬼……”

“她在等着你，”我说，“就在车道尽头。”

约翰犹豫地瞥了一眼窗户。

“我们听到的就是她的声音，”我说，“她描述了你或某个像你的人。把你叫作威利，威尔，威廉姆。但我知道那就是你。”

约翰有些着迷了。“你说她很年轻，很漂亮，这个时候还待在外面？”

“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

“手里没有拿刀？”

“没拿武器。”

约翰长吁一口气。“好吧，那么我觉得自己应该出去和她聊一聊，你说呢？”

“她在等你。”

他向前门走去。

“穿上外套，外面很冷。”我说。

他正在穿外套时，我们又听到外面的声音，这一回非常清晰。哀号，悲泣，然后又是哀号。

“上帝啊。”约翰抓着门把手，不愿在我面前露出怯意，“她真在外面。”

他强迫自己打开门。风吹进来，又带来一声隐约的哀号。

约翰站在冰冷的夜色里，视线沿着长长的小道向黑暗中眺望。

“等等！”我在最后一刻喊道。

约翰等待着。

“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我说，“她是在那儿，没错。她能走路，但……她是个死人。”

“我不怕。”约翰说。

“你不怕，”我说，“但我怕，怕你永远回不来了。尽管我现在这么恨你，但不能让你出去。关上门，约翰。”

又是一阵哭泣连着一阵哀号。

“关上门。”

我走过去扯他的手，但他把黄铜把手抓得牢牢的，抬头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很棒，孩子，几乎和我一样棒。我会让你出演我的下一部电影，你会成为一个明星。”接着，他转身踏进冰冷的夜色里，静静关上了门。

我等待着，直到他的脚步声在碎石小道上响起。然后我锁上门，快步走遍宅子，关掉所有灯。当我穿过书房时，风呜咽着俯冲进烟囱，吹散了壁炉里《泰晤士报》的灰烬。

我站在那里，眨着眼，盯着那堆灰烬看了好一会儿。我摇了摇头，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推开我的塔楼房间门，狠狠关上，脱掉衣服钻进被窝里，拉起被单盖住脑袋。远处小镇的大钟敲响了子夜一点。

我的房间位置那么高，迷失在这大宅和天空中，不管是谁来叩、敲、砸下面的门，不管是什么在低语、哀求、尖叫——我又怎能听得见呢？

巴哥

收录于短篇集Quicker Than the Eye

1996年

陈小红 译

回想过去，很难记起来有什么时候巴哥是不跳舞的。当然，巴哥就是三十年代后期人们对吉特巴舞的简称，当时的我们马上就要结束高中生活，步入社会找寻根本就不存在的工作机会，而吉特巴舞就是在那会儿风行一时。我记得毕业班最后一次礼堂集会时，爵士乐队演奏得正欢，突然，巴哥（巴哥真名贝特·巴格利，称呼他巴哥也颇为合适）跳出来，走到礼堂前部走道的中间位置，与并不存在的假想舞伴跳起舞来。这一跳博得了满堂喝彩。我们从未感受过那么激烈的欢呼、那么热情的掌声。乐队的指挥深受巴哥忘我而陶醉的舞蹈的感染，指挥乐队又演奏了一遍，巴哥也跟着音乐又跳了一遍。整个人群都炸开了。舞蹈之后，乐队演奏了一曲《感谢回忆》，我们大家跟着一起唱，眼泪顺着脸颊肆意流淌。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没有人能忘记当时巴哥在礼堂走道上跳舞的样子：双眼紧闭，双手伸出，拉住他的假想女友，双腿似乎抽离了身体，只与心相连，只随心而动。一曲终了，所有的人，就连乐队，都不想离开。我们就站在那里，站在巴哥为我们创造的世界里，不愿走出去，不愿再走进那个等待着我们的世界中。

再次见到巴哥是一年后。当时巴哥在路上看到我，他停下跑车，招呼我到他的住处来份热狗加可乐，于是我跳上了他的跑车。我们一路狂飙，车篷敞开着，风在耳边呼啸，巴哥扯着嗓门对我说起生活，说起时代，还说想让我看看他住所前廊摆放的东西——“前廊”，老天，还有餐厅、厨房、卧室。

他想让我看什么？

奖杯。大奖杯、小奖杯，刻着他名字的纯金、纯银、纯铜奖杯。舞蹈奖杯。它们到处都是，床边的地板、厨房的洗碗槽、浴室，随处可见，会客室里尤其多，放眼望去，就像遭了蝗灾。壁炉架上，书橱上（不放书），地板上，到处都是奖杯，如此之多，以至于我们举步维艰，时不时就要踢翻几个。他歪着脑袋闭着眼睛计算着，说大概有三百二十个。这也就意味着，在过去的一年里，他几乎每晚都能拿回一个奖杯。

“所有这些，”我倒吸了一口气，“都是在高中毕业之后赢的？”

“我算不算才艺超群？”

“你真是个绝世奇人！这么多个夜晚，你的舞伴是哪一位？”

“不止一位。”巴哥纠正道，“三百个不同的夜晚，三百个不同的舞伴，误差最大不超过十二个。”

“你去哪儿找来三百个女人，三百个有天赋的、跳得够好、能帮你获奖的女人？”

“她们不都有天赋或跳得好。”巴哥瞥了一眼自己的收藏，“她们只是普通的、和善的、每晚都跳舞的女人。赢得那些奖杯的是我。我把她们变成了好舞伴。然后我们一起去跳舞，横扫整个舞池。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我们陶醉地、无休止地舞蹈。”

他停顿了一下，面色通红，并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吹嘘。”

他并不是在吹嘘，看得出来，他讲的都是大实话。

“你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吗？”巴哥说道，一边递来一份热狗和一杯可乐。

“你先别说，”我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巴哥问，仔细盯着我看。

“在洛杉矶，高中最后一次礼堂集会。我记得礼堂里演奏了《感谢回忆》，但是在这首歌之前——”

“是《滚啤酒桶》——”

“——啤酒桶，对，当时你在上帝和大家的面前，跳了起来。”

“我一直停不下来。”巴哥说，闭着眼睛，思绪回到当年。“一直跳，”他说，“停不下来。”

“你前途一片光明啊。”我说。

“除非，”他说，“有什么意外。”

当然，那意外就是战争。

回想往事，我记得在校的最后一年我有点傻气，列了一张清单，上面写了一百六十五个最要好的朋友的名字。你能想象吗？一百六十五个最要好的朋友！幸亏当时我没把这张清单给任何人看，否则我该会在一片嘘声中被赶出学校吧。

反正，战争来了，然后又走了，带走了几十个我列在清单上的朋友，剩下的人要么不知踪迹，要么去了东部，要么定居在佛罗里达的马利布或劳德代尔堡。巴哥也在我的好友清单上，但直到过了大半辈子之后，我才知道我其实并不了解他。这时，我已经沦落到只剩下六七个在必要时可以求助的朋友了。也就是在这时，一个周六的下午，我走在好莱坞大道上时，听到一个人喊：“来一份热狗加可乐怎么样？”

是巴哥，还没转身我就知道是他。没错，就是他，他正站在好莱坞星光大道上，左脚底下是玛丽·碧克馥和李嘉图·科迪斯的星印，右脚脚尖指向吉米·斯图亚特。巴哥掉了点儿头发，增加了些体重，但他还是那个巴哥。我万分欣喜，可能有点太过了，而且还显露出来了，因为他似乎对我的热情有些尴尬。我发现他的西装还没有半成新，衬衫也磨破了，但是那条领带很整洁。他握了握我的手，然后我们快速走进了一间小店，要了热狗加可乐站着吃。

“你仍然想成为全世界最伟大的作家？”巴哥问。

“还在努力。”我回答。

“你会成功的。”巴哥微笑着说，很是真诚，“你以前就很不错。”

“你以前也是。”我说。

这话似乎微微刺痛了他，因为他突然停止咀嚼，喝了一大口可乐。“是的，先生。”他说，“我以前确实不错。”

“神啊，”我说，“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看到那些奖杯的情景。那么一大堆！它们后来究竟——”

我还没问完，他就给出了答案。

“有一些放仓库了，一些留给我第一任妻子了，剩下的都捐给了慈善二手商店。”

“抱歉。”我说。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巴哥冷静地看着我。“为什么抱歉？”

“妈的，我不知道。”我说，“只是，那些奖杯似乎是你重要的一部分。过去的几年里，我并不经常想起你，但是，老实说，只要我想起你，脑海里就浮现出你在你家客厅、厨房，他妈的，甚至车库里，双膝淹没在奖杯中的情景。”

“我该下地狱了，”巴哥说，“我都给你留下了什么记忆啊。”

我们喝完了可乐，该走了。可即使看到他这些年里长胖了不少，我还是忍不住要问。

“什么时候——”我开口，又打住。

“什么时候什么？”巴哥问。

“什么时候，”我艰难地问，“开始不跳舞了？”

“很多年了。”巴哥答。

“可具体是多少年呢？”

“十年前，十五年前，可能二十年前吧。对，二十年前。我不再跳舞了。”

“我不相信。巴哥不跳舞？疯话。”

“真的。晚上外出穿的漂亮鞋子也捐给慈善商店了。总不能穿着袜子跳舞吧。”

“能，光脚跳舞都行！”

巴哥只能勉强一笑。“还真有你的。不过，谢谢你的好意。”他开始一步步慢慢走向门边，“保重，天才——”

“别跑那么快。”我陪他走到大马路上，他左右查看，仿佛此时正值交通高峰期。“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亲眼见识一下，你知道吗？你吹牛，说你带过三百个普通女孩进入舞池，每一个女孩三分钟之内就会被你变成金格尔·罗杰斯那样的传奇舞者。而我只在1938年的礼堂集会中见过你跳舞，所以我不相信你说的。”

“什么？”巴哥说，“你见过那些奖杯！”

“有可能是你造的假。”我穷追不舍，盯着他起皱的西装和磨损的衬衫袖口。“任何人都可以走进一家卖奖杯的店铺，买个奖杯，然后刻上自己的名字。”

“你觉得我这么做了？”巴哥吼道。

“我就是这么想的，对！”

巴哥扫了一眼马路，目光回到我的脸上，又看向马路，然后又转回我的脸，犹豫该朝哪里跑、该把我往哪里推、该对我怎么吼。

“你中了什么邪？”巴哥说，“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上帝啊，我不知道。”我承认，“只是，我们可能不会再相遇了，我或者你可能再也没机会来证明这件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看看你曾经说过的场面。我很想看你再次跳舞，巴哥。”

“不行，”巴哥说，“我已经忘记怎么跳了。”

“别这样对我。你可能忘记了，但你的身体知道怎么跳。打赌你今天下午能到国宾酒店，那儿的下午茶时间还有舞会，到那里你能像你说的那样，横扫整个舞池。你一上场就没人跳了，大家都停下来，看着你和她跳舞，就和三十年前一样。”

“不，”巴哥说，向后退了两步又走回来，“不，不。”

“到人群中去，随意挑一个陌生人，任何一个女孩，领她出来，挽着她，带她从舞池地面上飞掠而过，好像你们是在冰面上。送她进入梦中的天堂。”

“你要这么写东西，你的书永远都卖不出去。”巴哥说。

“我打赌你行，巴哥。”

“我不赌。”

“好吧，那么，我赌你不行。上帝啊，我赌你已经失去了这能耐！”

“好了，打住。”巴哥说。

“我说真的。你永远失去了这能耐，永远。我敢打赌。想赌一把吗？”

巴哥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脸颊发红。“赌多少？”

“五十美元！”

“我没——”

“那三十美元。二十！你输得起这个数目，对吧？

“该死的，谁说我会输？”

“我说的。二十。就这么定了！”

“你这是拿你的钱打水漂。”

“不，我百分百是赢家，因为你连个屁都不会跳！”

“你的钱在哪儿？”巴哥吼叫道，他被这话激怒了。

“这儿！”

“你的车在哪儿？”

“我没有车，一直没学会开车。你的在哪儿？”

“卖了！上帝，没车。没车怎么去下午茶的舞会？”

我们去了。我们招了一辆的士，我付了钱。趁他还没来得及平息心中的怒火，我拖着他进了酒店大厅，到了舞厅。那是一个美好的夏日午后，天气如此怡人，舞厅里挤满了人，大部分是中年男士带着妻子，也有少数年轻一点儿的带着他们的女朋友，还有三两个看起来与这场合欠协调的大学毕业生，似乎正因为舞厅里放着另一个时代的老歌而窘迫难耐。

我们坐到了舞厅里剩下的最后一张空桌子旁。当巴哥张口想要做最后的抗议时，我往他嘴里塞了根吸管，用玛格丽塔鸡尾酒堵住了他的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再次抗议。

“因为你正好是我一百六十五个亲密好友中的一个！”我说。

“我们从来就不是朋友。”巴哥说。

“嗯，不管怎样，今天这里放着《月光小夜曲》，我一直很喜欢，可从来没跳过，我是个手脚迟钝的笨蛋。劳你的双腿代舞了，巴哥！”

他已动起脚来，身体缓慢摇摆。

“你要挑哪个？”我说，“要拆散一对？或者那边有几朵壁花，一整桌子的壁花。敢不敢挑个最不可能被人邀请的，教她跳舞，嗯？”

这一招奏效了。向我投了一道纯粹的轻蔑目光之后，他就纵身投入华丽的舞裙和光鲜体面的男士中去了，他寻找着，直到目光落在了一张桌子上：一位难以判断年龄的女士坐在那里，双手交叠，面容清瘦苍白，略显病态，头上的宽边帽遮住了半张脸。她坐在那里，好像在等待某个永远都不会出现的人。

就那个，我心里想。

巴哥看着她，朝我看了一眼。我点点头。他走过去，朝她鞠了个躬，接着开始谈话。她似乎不跳舞，不知道怎么跳，也不想跳。他似乎在说：啊，来跳。她回复：啊，不行。巴哥转身，挽着她的手，意味深长地盯着我，朝我眨了眨眼。接着，他甚至不用看她就抓着她的手和胳膊，将她举起，然后又放下，天衣无缝的一个滑步，他们进了舞池。

我能说什么，还需要证明什么？多年以前巴哥没有吹嘘，说的全是大实话。一旦女孩把手搭在他的手上，她就没有了重量。到了他走叉形步、转圈、领着她在地面滑行的时候，她就几乎要飞起来了，他好像不得不拉住她，以留她在地面。她简直就是一缕游丝，与握在手中的蜂鸟最接近的东西——蜂鸟握在手中时，你感觉不到它的重量，只能感受到它的心跳。她被送出去，绕圈，又拉回来；巴哥指引着、移动着、诱导着、后退着。他不再是五十岁，不，他现在是十八岁，他的身体记起了大脑早已忘记的东西，他的身体现在也脱离了地心引力。他领着自己舞蹈，也领着她舞蹈，就像一位恋人，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情绪，好像对接下来一小时乃至夜幕降临之后的一切都胸有成竹。

事情真发生了，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一分钟之内，最多一分半钟，舞池里只剩下了他们俩。当巴哥和他的陌生女伴瞥眼之间飞转而过时，舞池里的每一对都停了下来。乐队指挥几乎忘记了手里的指挥棒，管弦乐队的成员也同样着了迷，他们抱着各自的乐器尽力向前探出身子以一睹巴哥和他新欢的风采，看他们如何凌空飞旋转身。

《月光小夜曲》终了之时，有一瞬间整个舞厅静寂无声，然后雷鸣般的掌声响了起来。巴哥假装掌声是送给他舞伴的，帮她行屈膝礼，然后带她回到座位上。她坐在那里，双眼紧闭，无法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这时巴哥早已进了舞池，手里挽着另一位从邻近桌上借来的舞伴。这次，没有一个人走进舞池。巴哥和他借来的舞伴在舞池里一圈又一圈地跳，这一次，巴哥自己也闭上了双眼。

我起身，把二十美元放在桌上他能找到的地方。毕竟，他赢了这场赌局，不是吗？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能把他抛弃在高中的礼堂走道上让他独自舞蹈吧，我能吗？

往外走的时候，我回头一望，巴哥看到了我，朝我挥手示意，他和我一样热泪盈眶。穿过人群时，我听到有人在悄声低语：“嘿，快看，看这个家伙！”

天哪，我心想，他会跳一整个晚上的。

而我，我只会离开。

于是我走出酒店，一直走，直到我又变回五十岁，直到太阳下山，直到六月提前到来的低矮雾气弥漫整座洛杉矶城。

那晚睡前我许了一个愿，希望第二天早上巴哥醒来的时候，他的床四周都摆满了奖杯。

或者，至少他一转身就能看到一个安静而善解人意的“战利品”，她的脑袋枕在他的枕头上，触手可及。

夏天奔跑的声音

刊于《周六晚间邮报》（Saturday Evening Post）

1956年2月18日

徐黄兆 译

那天深夜，道格拉斯看完电影和爸爸妈妈，以及弟弟汤姆一起回家。半路上，他看到了明亮的商店橱窗里的那双网球鞋。虽然只是一瞥而过，但他的脚踝就好像被定住了，脚步也猛地停了下来。天旋地转，商店遮阳篷的帆布随着他上身前冲的姿势在空中拍击个不停。妈妈、爸爸和弟弟都在他身旁静静地走着。道格拉斯向后退去，盯着身后午夜橱窗里的那双网球鞋。

“电影真好看。”妈妈说。

道格拉斯喃喃自语道：“是好看……”

六月到了，距离上一次购买专用鞋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穿着这样的鞋子走路，脚步安静得就像夏天的雨水落在小路上。六月的大地充满了原生的力量，万物都运转不息。小草从乡间的土地上喷涌而出，包围了人行道，淹没了房子。城市似乎随时都会在苜蓿和野草丛中倾覆、下沉，一点响动都没有。道格拉斯就这样站着，被陷在用死气沉沉的水泥和红砖铺就的街道上，完全不能动弹。

“爸爸！”他脱口而出，“后面的橱窗里，摆着绵白帕拉莱佛特鞋……”

爸爸连身子都没转过来。“那你跟我说说为什么你想要一双新运动鞋吧。”

“呃……”

每个夏天当你第一次脱下鞋子在草地上奔跑；冬天把脚从热乎乎的被窝里伸出来，让窗户外吹进来的冷风从脚面上嗖地吹过去，就这样一直把脚晾在外面，许久才缩回被窝，感觉像塞进了团雪；每年第一次赤脚踩进潺潺流动的溪水中，看着水面下的脚因为折射，仿佛与水面上的腿分离了：穿上新运动鞋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

“爸爸，”道格拉斯说，“我很难解释。”

或许，那些制造网球鞋的人知道这些男孩子的需求和感受。他们把棉花糖和螺旋弹簧放在鞋底，用野地里经过暴晒和火烧的草茎编出鞋面。鞋子柔软的土壤层深处还埋着公鹿那细细的硬肌腱。造鞋的人肯定无数次观察过风刮过树梢的样子，注视过河水流到湖泊里的情景。不管怎样，这种感觉就在鞋里，它与夏天有关。

道格拉斯试着把这种感觉组织成语言。

“好吧，”爸爸说，“但去年那双运动鞋呢？不好穿了吗？为什么不从橱子里拿出来？”

他真为那些住在加利福尼亚的男孩子感到悲哀，他们一整年都穿着网球鞋。他们不可能体会到这种感觉：冬天过去之后，脱掉被雨雪冻得硬邦邦的铁底皮鞋，光着脚跑上一天，再穿上应季的第一双新网球鞋，那可比赤脚还要爽快多了。新鞋总是充满了魔力。虽然九月一来临，这种魔力就会消失殆尽，但六月魔力可充足得很，拥有这些魔力的鞋子可以带着你越过树梢、河流和房屋。如果你愿意，它们甚至能帮你从栅栏、人行道甚至狗身上跳过去。

“您难道不明白吗？”道格拉斯说，“去年那双鞋我不能穿了，就这么简单。”

因为去年那双鞋的内在已经死去了。去年刚开始穿时，它还好得很，但就和往年一样，当夏天结束时，你总会发现，你穿着它没办法越过树梢、河流和房屋，它已经死了。现在已经是新的一年了，道格拉斯觉得眼下正是买新鞋的时候，有了新鞋，他就无所不能了。

他们走在通向自家房子的台阶上。“把钱省下来，”爸爸说，“再过五六个星期——”

“那夏天就结束了！”

熄灯。汤姆睡着了，道格拉斯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脚。它们远远地搁在床那头，月光照在上面，没有沉甸甸的铁鞋，漫长的冬天也早已远去。

“理由，我得想个买鞋的理由。”

和朋友们在城市周围的山坡上赶着奶牛乱跑，折腾那些测定气压变化的气压计，没事晒晒太阳，日子就像日历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个人都知道这样的生活快乐极了。要跟上这些朋友，你必须跑得比狐狸或松鼠还要快。而城里挤满那些暴躁易怒、一点就着的敌人，每个冬天上演的争吵和侮辱一直留在脑海里。寻找朋友，摆脱敌人！这就是绵白帕拉莱佛特鞋的口号。世界运转得太快？想保持警觉吗？那就穿上莱佛特鞋吧！

他拿起自己的集钱罐摇了摇，只有几乎弱不可闻的叮当声，看来里面没几枚硬币。

不管你想要什么，他想，你都得先找到路。现在已经深夜了，让我们来寻找穿过森林的那条小路……

市中心，商店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风吹过橱窗，就像一条往下游流淌的小河。他也想迈开腿追随河流的脚步。

在梦里，他听到一只兔子嗖地跑进暖烘烘的草丛里，奔跑，奔跑，奔跑。

年迈的桑德森先生在自己的鞋店里巡视，一边轻轻触摸货架上的每一双鞋。他就像宠物店的店主，店里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动物。桑德森先生用手擦拭橱窗里的鞋子，在他看来，有些鞋子就像猫咪，而有些就像狗狗；他关切地碰碰它们，为它们整理好鞋带，调整好鞋舌。然后，他站在地毯中心的固定位置，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一阵轰隆隆的脚步声传来。

片刻之前，桑德森鞋店的门口还空荡荡的。下一秒，道格拉斯·斯伯丁笨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仿佛这双笨重的鞋子已经陷到水泥地里拔不出来了。等他停住脚步，响声便也止住了。时间慢得令人心烦，道格拉斯只敢盯着手里捧着的钱，然后从周六正午的艳阳照耀下挪动身体。他小心翼翼地把硬币码在柜台上，就像下棋的人在担心下一步局面究竟会明朗起来，还是被对手直接将死。

“什么也别说！”桑德森先生说。

道格拉斯僵住了。

“首先，我知道你想买什么。”桑德森先生说，“其次，每天下午你都站在我橱窗的前面。你觉得我会看不到你吗？再次，请叫出它的全名，你想买的是皇冠绵白帕拉莱佛特网球鞋。‘穿上它，你的脚就像陷在薄荷糖里！’最后，我敢说你想赊欠。”

“不是！”道格拉斯喊道，他呼吸急促，好像一整晚都在梦里奔跑。“我想到了比赊欠更好的办法！”他喘着气说，“在我告诉你之前，桑德森先生，您必须回答我一个小问题。您还记得最后一次穿莱佛特运动鞋是什么时候吗，先生？”

桑德森先生的脸沉了下来。“哦，十年、二十年，让我想想，三十年前吧。为什么这么问？”

“桑德森先生，难道你不觉得亏欠顾客吗？你至少应该试穿一下自己卖的鞋子，哪怕一分钟时间，不然你怎么知道穿上去什么感觉？不试一下就会忘。雪茄店的店主肯定会抽雪茄，卖糖果的人也会品尝自己的糖果，我是这样认为的。”

“可能你已经注意到了，”老店主说道，“我现在正穿着鞋子呢。”

“但不是运动鞋，先生！卖运动鞋就得会夸，如果自己一点都不了解，那从哪儿夸起呢？”

男孩的狂热让桑德森先生有些退缩，他用一只手摩挲着下巴。“这个……”

“桑德森先生，”道格拉斯滔滔不绝，“您卖东西给我，我也会把同样价值的东西卖给您。”

“要做成这桩买卖我还得试穿一下，这样做真的有必要吗，孩子？”桑德森疑惑地问道。

“我当然希望您能试一试，先生！”

老人叹了口气，默默地坐了下来。一分钟以后，他气喘吁吁地将网球鞋套在自己狭长的脚上。顺着西裤深色的裤脚看过去，它们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桑德森先生站了起来。

“穿起来感觉怎么样？”男孩问道。

“感觉怎么样？感觉很好。”他准备坐下来。

“别！”道格拉斯伸出手来，“桑德森先生，现在您能来回走两步，跳一跳，然后我再告诉您剩下的话吗？是这样的：我给您钱，您给我鞋子，我还差您一美元。不过，桑德森先生——一旦我拥有了这双鞋子，您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你想说什么？”

“砰！我会帮您送包裹，拿包裹，给您买咖啡，帮您烧垃圾，帮您跑邮局、电话局、图书馆！每一分钟，您都会看到一打的我从这里进进出出。感受一下这双鞋子，桑德森先生，想象它会带着我跑得多么快。感觉到里面的弹簧了吗？感觉鞋子内部在奔跑了吗？感觉到它就像握住了您的脚，时刻粘着您，不想让您老是站着吗？感觉到我能够飞快地干完这些事情不让您操一点心了吗？您悠闲地待在凉爽的店里，而我在满城跑！不过，到处跑的可不是我，而是鞋子。它就喜欢沿着巷子抄近路疯跑，再跑回来！它什么地方都去！”

桑德森先生惊讶地站着。这番话就像汹涌的激流一样裹挟着他；他开始深陷到鞋子里，脚趾变得弯曲，脚弓灵活了起来，连脚踝也受到了考验。伴着从门口吹进来的微风，他偷偷地轻轻摇晃起来。网球鞋静悄悄地陷在地毯里，就像踩在草丛里，又像踩在富有弹性的黏土上。他站在这块发酵面团上，站在这片柔顺且热切的大地上，郑重地踮起了脚后跟。他脸上的神情变化莫测，仿佛有无数盏彩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的嘴巴微微张开。

慢慢地，他放松了下来，不再摇晃。男孩的声音消失了。他们站在那里彼此对视，周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也能听得见。

店外面，几个行人正顶着大太阳走在人行道上。

店主和男孩依然站着，男孩子显得兴高采烈，而店主看起来如有顿悟。

“孩子，”老人最后说道，“五年之后，你想来这里工作吗？来店里卖鞋子？”

“天呐，谢谢您，桑德森先生，但现在我还不知道自己将来的打算。”

“你想干什么都成，孩子，”老店主说，“你一定会成功的。没人能阻止你。”

老人脚步轻盈地穿过店铺，走到放满鞋盒的墙边，取了一双鞋回来给男孩，然后又在一张纸上列了个清单。男孩穿上鞋之后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

老人递过清单。“这是今天下午你要为我做的一堆事情。办完这些事，我们就两清了，你可以走了。”

“谢谢你，桑德森先生！”道格拉斯蹦蹦跳跳地准备离开。

“等等！”老人喊道。

道格拉斯停下转过身来。

桑德森先生俯身向前。“鞋子感觉如何？”

男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它们深陷在河流中，深陷在麦田中，深陷在正将他推出城去的风中。他又抬头看着老人，他的眸子在喷火，嘴巴在嗫嚅，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羚羊？”老人问道，视线从男孩的脸上移到鞋上，“瞪羚？”

男孩想了想，犹豫了一番，然后很快地点点头。几乎一瞬间，他就不见了。他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门口空荡荡的。网球鞋的声音消逝在丛林般的高温里。

桑德森先生站在阳光灼热的门口，侧耳倾听。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爱做梦的男孩时，他就记住了那个声音。这些美丽的生物在蓝天下跳跃，它们穿过灌木丛，从树下闪身而过，只留下轻柔的奔跑回音。

“羚羊，”桑德森先生说，“瞪羚。”

他弯腰拾起男孩扔掉的冬鞋，遗忘之雨和久融之雪让鞋变得沉甸甸的。老人走出了骄阳的炙烤，脚步轻柔、淡然、缓慢，他转身向着文明世界迈步而去……

火箭

刊于《超级科学故事》（Super Science Stories）

1950年3月

阿古 译

许多个夜晚，菲奥雷洛·波多尼醒来，听到火箭掠过夜空的轻啸声。他会踮着脚爬起床，不去惊醒熟睡的妻子，溜进屋外的夜色里。有那么一会儿，他不用再去闻这间河边小屋里隔夜食物的气味。在这安静的片刻，他能放飞自己的心，追随那些火箭飞向太空。

现在，这个夜晚，他半裸着站在黑暗中，看着火焰喷泉在夜空中流泻。火箭正在飞向火星、土星、金星的狂野征途上。

“瞧瞧，瞧瞧，波多尼。”他喃喃自语。

寂静河边的柳条牛奶箱上坐着一位老人，他也在午夜的静谧中观看火箭。

“噢，是你啊，布拉曼特！”

“你每天晚上都出门溜达吗，波多尼？”

“透透气儿。”

“是吗？我更喜欢这些火箭，”老布拉曼特说，“开始发射火箭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八十年过去了，我还没登上过其中一艘。”

“有一天我会登上一艘的。”波多尼说。

“蠢话！”布拉曼特嚷道，“你永远登不上。那是有钱人的世界。”他摇了摇满头灰发的脑袋，回忆着，“在我年轻那会儿，他们用火热的词句书写：未来世界！科学，舒适，每个人都能得到新奇玩意儿！哈，八十年了，未来变成了现在！我们乘上火箭了吗？没有！我们还和祖先一样，住在棚屋里。”

“也许我的儿子们……”波多尼说。

“不会，儿子的儿子也不会！”老人咆哮道，“拥有梦想和火箭的，是那些有钱人！”

波多尼迟疑了一下，说道：“老头儿，我已经存了三千美元。攒这笔钱花了我六年，为了生意，为了投资买机器。但一个月来，每晚我都睡不着，我听着火箭的轻啸，我不停琢磨。今晚，我下定了决心。我们家里的一个人将飞向火星！”他的眼神坚定而深邃。

“傻瓜，”布拉曼特打断他，“选谁去？谁会去？你去了，飞向太空，离上帝更近，你的妻子会恨你。以后的日子里，当你把这趟奇妙旅行一遍遍讲给她听的时候，嫉恨难道不会啃噬她的心？”

“不会，不会！”

“会的！你的孩子们呢？爸爸飞向了火星，他们只能用一生的时间去回忆你。你怎么能这么轻率，把这样的缺憾丢进孩子们心里。他们会一辈子惦记着火箭。他们会失眠，心神不宁，就像你现在这样失魂落魄。要是去不了，他们情愿去死。别好高骛远，我警告你。让他们甘于清贫，让他们低下头颅，把目光看向双手和院子里的废料堆，而不是仰视群星。”

“但……”

“要是你的妻子去了？知道她饱览了你错失的奇观，你会怎么想？她会变得神圣不可攀。你会恨不得把她扔进河里。不，波多尼，买一台新的粉碎机吧，那才是你急需的，把你的梦想打个粉碎。”

说完，老人停了下来，盯着河面，火箭划破夜空的景象正倒映在水面上。

“晚安。”波多尼说。

“祝你睡得好。”老人回了一句。

吐司片咔嗒一声跳出银色烤面包机，差点儿吓了波多尼一跳。他一夜都没睡好。挤在一群孩子中间，身边躺着身材壮硕的妻子，波多尼辗转反侧，目光呆滞。布拉曼特是对的，还是应该把钱拿去投资机器。攒着这点儿钱，只能让一个人乘上火箭，却让家里其他人深陷挫败之中，何必呢？

“菲奥雷洛，赶紧吃你的面包。”妻子玛丽亚说道。

“我喉咙有点儿干。”波多尼说。

孩子们冲了进来。三个男孩在抢夺一个玩具火箭；两个女孩抱着布娃娃，那是模仿火星、金星、海王星居民的绿色人偶，长着三只黄眼睛，十二根手指。

“我看到了金星火箭！”保罗喊道。

“咻一下就飞走了。”安东尼洛模仿着咝咝声。

“孩子们！”波多尼大喊一声，手拢在耳朵边。所有人都盯着他。他很少喊叫。

波多尼站起身。“所有人都听着，”他说，“我攒了一笔钱，够一个人去乘火星火箭。”

每个人都欢呼起来。

“你们听明白了吗？”他问，“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去。选谁？”

“我，我，我！”孩子们叫嚷起来。

“你。”玛丽亚说。

“你。”波多尼对玛丽亚说。

他们陷入了沉默。

孩子们也改口了。“让洛伦佐去——他是大哥。”

“让米丽娅姆去——她是女孩！”

“想想那些奇观。”妻子对波多尼说。她的眼神有点不自然，声音在颤抖。“那些彗星就像游鱼。整个宇宙。月亮。得有个人去，回来讲讲。你很会讲故事。”

“瞎说，你也很会讲。”他反对。

每个人都在颤抖。

“来吧。”波多尼闷闷不乐地说道。他从一个扫把上折下一把长短不一的稻草。“抽到短的赢，”他伸出攥紧的拳头，“抽吧。”

每个人都表情肃穆地抽了一根。

“长的。”

“长的。”

又一根。

“长的。”

孩子们都抽过了。屋子里一片沉寂。

还有两根稻草。波多尼心中一阵悸痛。“该你了，”他小声说，“玛丽亚。”

她抽了一根。

“是短的。”她说。

“啊，”洛伦佐叹了口气，半是欢喜，半是忧伤，“妈妈去火星。”

波多尼试着挤出微笑。“恭喜，我今天就去买票。”

“等等，菲奥雷洛……”

“下周你就能出发了。”他轻声说。

她看着孩子们，他们望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忧伤，挺挺的鼻子下却藏着微笑。她慢慢伸出手，把稻草还给了丈夫。“我不能去火星。”

“为什么不？”

“我又怀上孩子了。”

“什么！”

她不去看他的脸。“我这种状况，不适合旅行。”他抓住她的胳膊肘追问：“真的？”

“再抽一次。重新开始。”

“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他仍然难以置信。

“我忘了。”

“玛丽亚，玛丽亚。”他轻声唤着，抚摩着她的脸庞。他转向孩子们。“再抽一次。”

保罗第一个就抽到了短稻草。

“我要去火星喽！”他猛地跳蹦起来，“谢谢你，爸爸！”

其他孩子往后退去。“你运气真棒，保罗。”

保罗止住了微笑，仔细看着父母和同胞手足脸上的表情。“我能去吗，能不能？”他心神不定地问。

“能去。”

“我回来以后，你们还喜欢我吗？”

“当然。”

保罗盯着颤抖的手中那根珍贵的稻草，摇摇头，把它扔在了地上。“我忘了，学校已经开学了，我不能去。咱们再抽一次吧。”

没人上前来抽，所有人都陷入了忧伤。

“我们都不去。”洛伦佐说。

“那最好。”玛丽亚说。

“布拉曼特说得对。”波多尼说。

早饭还在肚子里消化，菲奥雷洛·波多尼就来到废料场，开始拆解、熔化废旧金属，浇铸成金属锭。他的设备早已老化，让人发狂的激烈竞争把他逼到了穷困的边缘，已经二十年了。

上午过得非常糟糕。

下午一个男人走进废料场，向坐在粉碎机上的波多尼打招呼。“嘿，波多尼，我这儿有些金属！”

“什么金属，马修先生？”波多尼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

“一艘火箭。怎么了？你不想要吗？”

“要的，要的！”他抓住那个男人的胳膊，又松开手，一脸困惑。

“当然，”马修说，“这只是一架模型，你懂的，在设计新型号火箭时，他们会造一个同样大小的模型，铝的。把模型熔化，你也许能小赚一笔。要不就两千……”

波多尼垂下了手。“我没那么多钱。”

“遗憾。本来想拉你一把的。上回你说别人卖废品都开那么高的价。这回我可是成本价给你，算了……”

“我需要新设备。我得存钱换新设备。”

“我理解。”

“就算买了你的火箭，我也没办法熔化金属。上个星期我的熔铝炉坏了……”

“是吗。”

“就算买了，我也拿这火箭没辙。”

“明白了。”

波多尼眼睛眨了眨，又猛地闭上了。他再次睁开眼，盯着马修先生。“但我是个大傻瓜，我会把钱从银行取出来给你的。”

“可要是你不能熔化……”

“把火箭运来吧。”波多尼说。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今晚？”

“就今晚。”波多尼说，“对，我今晚买下这艘火箭。”

月光明亮。竖立在废料场里的火箭又白又大，反射着皎洁的月光和湛蓝的群星。波多尼看着它，喜欢得不得了。他想要拍拍它，靠在它身上，把它搂进怀里，把心底的秘密全都告诉它。

他抬头仰视着它。“你是属于我的，”他说，“就算你不能动弹，不能喷火，就算你蹲在那里锈上五十年，你也是我的。”

火箭散发着遥远时光的气息，让你觉得就像走进了一个时钟里。火箭还有种瑞士钟表的精致，仿佛能挂在表链上。“今晚我甚至会睡在这儿。”波多尼兴奋地小声嘀咕。

他坐进宇航员的驾驶席，动了动操作杆。他合上嘴巴轻轻哼起来，然后闭上双眼。

嗡嗡声越来越大，音调越来越高，越来越狂野、怪异、令人兴奋。他浑身颤抖，前后俯仰。嗡嗡声推动着他和火箭，这是寂静的呼啸，是金属般的尖啸。他的拳头在控制面板上飞舞，他紧闭的双眼颤抖起来。声音越来越激昂，变成了一股烈焰、一种力量、一种提升之力，仿佛要把他撕成两半。他喘了口气，又不停哼着，仿佛停不下来，仿佛永不停息，这低沉的嗡嗡声只能继续。他眼睛闭得更紧，他的心狂跳。“发射！”他尖叫一声。地动山摇！轰隆隆！“月亮！”他大喊，眼睛依然紧闭着。“彗星群！”火山爆发般的光亮，然后是一阵寂静。“火星。噢，没错！火星！火星！”

他向后倒去，筋疲力尽，气喘咻咻。他颤抖的双手松开控制杆，脑袋猛地往后一仰。他坐了很久，呼气，吸气，心跳渐渐和缓下来。

慢慢地，他睁开双眼。眼前仍然是一片废料场。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盯着眼前的一堆堆金属废料看了好一会儿，目不转睛。突然，他跳了起来，用脚猛踢操纵杆。“发射啊，该死的！”

飞船纹丝不动。

“我要好好教训你。”他喊道。

他钻出火箭，走进夜风中，跌跌撞撞地跑过庭院，爬上粉碎机，启动马达，又冲向火箭。他推动粉碎机操纵杆，把粉碎机沉重的巨锤举向空中。他颤抖的双手握紧操纵杆，他要向前猛砸，砸烂这场虚假的迷梦，砸烂这让他花光了所有积蓄的蠢东西。这东西既不能动，也不听他使唤。“我要好好教训你。”他喊道。

但是，他的手停住了。

银色的火箭矗立在月光里。院子里几十码之外，屋中流淌出黄色灯光，温暖氤氲。他依稀听到收音机正在播放音乐。他坐了半小时，注视着火箭和家里的灯光，沉思。他眼睛猛地一眯，又睁大。他爬下粉碎机，向家里走去，走着走着大笑起来。走到屋后，他深吸一口气，喊道：“玛丽亚，玛丽亚，打点行装，咱们要去火星了！”

“哦！”

“啊！”

“真不敢相信！”

“是真的，是真的。”

孩子们站在起风的院子里，站在高耸的火箭下，不敢去触碰。他们开始大哭。

玛丽亚看着丈夫。“瞧你都干了啥？”她说，“花钱买了这个？它永远都飞不起来。”

“它能飞。”他注视着火箭，说道。

“火箭旅行要花好几百万。你有好几百万吗？”

“它能飞，”他坚定地重复了一句，“现在，所有人都回屋里去。我有几个电话要打，有工作要做。明天我们就出发！别告诉任何人，明白吗？这是个秘密。”

孩子们推推搡搡地从火箭旁退开。他看到他们紧张的小脸挤在窗户后面，远远地张望着。

玛丽亚没有走。“你把我们都毁了，”她说，“把家里的积蓄浪费在这……这个玩意儿上。那钱是拿来买设备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

她没再搭腔，转身就走了。

“上帝保佑我。”他轻声说了一句，忙活起来。

半夜时分，来了好几辆卡车，送来了几个木箱。波多尼面带微笑，花光了银行账户里的钱。拿上喷灯和金属条，他爬进火箭，焊接、切割、东敲西打，这边砰砰折腾一下，那边秘密鼓捣一番。他把九个古旧的汽车马达紧锁在空空的火箭引擎室里。接着，他把引擎室焊死，没人能看到他的劳动成果。

黎明时，他走进厨房。“玛丽亚，”他说，“我准备好吃早饭了。”

她不愿意和他说话。

日落时，他呼唤孩子们：“一切准备就绪，来吧！”屋子里静悄悄的。

“我把他们锁在储藏室里了。”玛丽亚说。

“你什么意思？”他质问道。

“这火箭会害死你们的，”她说，“两千块钱你能买到什么样的火箭？一艘坏火箭！”

“听我说，玛丽亚。”

“它会爆炸。再说了，你也不会驾驶。”

“别管了，我能驾驶这艘火箭，我已经把它修好了。”

“你已经疯了。”她说。“储藏室的钥匙呢？”

“在我手里。”

他伸出手。“给我。”

她把钥匙给他。“你会害死他们的。”

“不会的，不会的。”

“会的，你会的。我有预感。”

他站在她面前。“你不来吗？”

“我待在这儿。”她说。

“你会明白的，你会看到的。”他说着，脸上露出了微笑，打开储藏室的门。“来吧，孩子们，跟上老爸。”

“再见，再见，妈妈！”

她安静地站在厨房的窗户后面，站得直直的，往外眺望。

在火箭的舱门外，父亲说道：“孩子们，这是一艘高速火箭。我们只离开一小段时间。之后，你们必须得回学校上学，我还得做生意。”他依次握了握每个孩子的手。“听着，这艘火箭非常老，只能再旅行一次，它不能再飞第二次了。这将是你们一生难得的一次旅行。睁大眼睛好好观察。”

“好的，爸爸。”

“听着，你们要好好聆听火箭的声音，好好闻闻火箭的气味。好好感觉，好好记忆。等你们返回后，就有一辈子的时间来回味。”

“好的，爸爸。”

火箭安静得像一只停摆的钟。气闸在他们身后咝的一声关闭。像绑假人般，他用安全带把孩子们都绑在橡胶吊床上。“准备好了吗？”他喊道。

“准备好了！”孩子们大声回答。

“点火！”他打开十个开关。火箭轰鸣着飞升。孩子们在吊床上蹦跶着，尖叫着。“我们动了！我们起飞了！瞧啊！”

“这是月亮！”

月亮掠过舷窗外，翩翩若梦影。流星雨划过，绽放如烟花。时间飞逝，宛如轻烟。孩子们大叫大嚷。几小时后，他们从吊床上下来，透过舷窗往外望。“那是地球！”“那是火星！”

时钟的指针旋转，火箭不停飞行，抛落下粉红花瓣般的火焰。孩子们终于倦了累了，他们像喝醉的蛾子，爬进了吊床的茧里。

“不错。”只有波多尼一人还醒着。

他踮着脚离开了控制室，在气闸前提心吊胆地站了好一会儿。

他按下一个按钮。空气闸门弹开了，他走了出去。走进了太空？走进了邃黑的彗星潮里？走进了炙热的火箭尾气里？走进了浩瀚的空间里？走进了无尽的虚空里？

不。波多尼脸上露出了微笑。

颤抖的火箭仍然矗立在废料场里。

一切依旧，锈迹斑斑的废料场大门，河边的安静小屋，厨房的窗户亮着灯，小河依然向同一片大海流淌。而在废料场的中央，正孕育着一个神奇的梦境，矗立着那架颤抖的、不停低吟的火箭。安睡在吊床上的孩子们像凝结在蛛网上的露珠，微微晃动。

玛丽亚站在厨房的窗边。

他冲她挥手，满脸微笑。

他看不清妻子挥手了没有。也许，她轻轻挥了一下，微微笑了一下。

太阳要升起来了。

波多尼赶紧回到火箭里面。静悄悄的，孩子们依然在熟睡。他松了口气，把自己绑在一张吊床上，闭上了眼睛。他默默祈祷，喔，接下来的六天，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搅扰了幻境。让所有的空间来了又去，让红火星和火星的月亮们从我们的火箭上方升起吧。别让彩色荧幕露出任何破绽。让画面保持三维。别让营造幻境的隐蔽镜子和荧幕出任何故障。让时间平缓流淌，别出任何状况。

他醒了。

红火星正漂浮在火箭附近。

“爸爸！”孩子们挣扎着要松开安全带。

波多尼看了一眼红火星，画面完美无瑕，他非常高兴。

第七天的傍晚，火箭停止了颤抖。“我们到家了。”波多尼说。

他们走出敞开的火箭舱门，走过废料场，他们的血液在歌唱，他们的脸庞在发光。也许他们已经知道了他的行踪，也许他们已经看穿了他的奇妙把戏，但就算他们知道，就算他们看穿，也永远不会说出来。此时此刻，他们奔跑着，欢笑着。

“我给大家准备了火腿和鸡蛋。”玛丽亚站在厨房门口说。

“妈妈，妈妈，您也应该一起去，去看看火星，妈妈，看看彗星，看看这一切。”

“是啊。”她说。

睡觉前，孩子们聚拢在波多尼身旁。“我们想要谢谢你，爸爸。”

“这没什么。”

“我们会一直记得这次旅行的，爸爸。我们永远不会忘。”

深夜，波多尼睁开了双眼。他感到妻子正躺在他身旁，看着他。她一动不动看了他好久，突然，她吻了吻他的脸颊和额头。

“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你是世界上最棒的父亲。”她小声说。

“为什么这么说？”

“现在我看到了，”她说，“明白了。”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握着他的手。“这是一次非常可爱的旅行，对吧？”她问。

“是的。”他说。

“也许，”她说，“也许，某个夜晚，你也能带我来一趟短途旅行，你觉得呢？”

“如果只是短途旅行，也许可以。”他说。

“谢谢你，”她说，“晚安。”

“晚安。”菲奥雷洛·波多尼应道。

一叶绿草

刊于《颤栗冒险故事》（Thrilling Wonder Stories）

1949年12月

徐黄兆 译

决议已定，乌尔塔被判有罪。理事会成员从容不迫地坐着，侍从正忙着往他们钳子一般的手上和纤细的金属关节上涂润滑油。

在这十七位成员中，克鲁特的态度显得最为激越。他的钢手噼啪作响，圆圆的灰色视觉系统闪耀着红色的火焰。

“他是个让人无法容忍的实验主义者。”克鲁特说，“我建议使用锈刑！”

“锈刑？”奥米惊呼道，“会不会太过激了？”

克鲁特将自己那颗被合金罩住的头颅猛地往前一探。“才不会。对付他这样的人正合适。搞不好他会在自己玩完之前把整个机器国拖下水。”

“差不多得了。”莱昂纳理性地提议道，“让他短路几年作为惩罚说不定更好。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冷酷呢？你说是不是，克鲁特？”

“看在机器大神的分上！”克鲁特说，“难道你们对危险都熟视无睹吗？他竟然用原生质来做实验！”

“我同意，”另一位成员附和道，“这种行为怎么惩罚都不为过。如果乌尔塔一意孤行地要完成实验，他肯定会毁掉这个已经延续了三十万年的文明。把乌尔塔不抹油扔到海里，让他好好反省反省。锈刑可不是一时半会能结束的，让他尝尝慢慢生锈腐烂的滋味。记住别把合金头罩弄破，这样海水就不会让他的意识短路，他会一直保持清醒。”听到这里，众人只觉一阵恶寒，他们的金属躯体也忍不住暗暗战栗起来。

克鲁特摇晃着站了起来，他那长方形的面孔闪耀着冰蓝色的冷酷光泽。“我想我们该投票表决。赞成对乌尔塔用锈刑的，请举手！”

大家都犹豫起来。克鲁特那四米多高的合金躯干在润滑油的作用下有些不自在地扭动着。

钳子一根根地举了起来。起初是六只，然后又是四只。奥米和其他五位成员拒绝投赞成票。克鲁特快速扫视了一遍。

“很好。有一艘特快火箭可以前往乌尔塔的实验室，不过它只剩下一百秒就要发射了。如果动作快些，我们还来得及！”

巨大的磁板降到地上，涂满油的金属身体悄无声息地升到了空中。

众人急匆匆地向着宽敞的门口走去。奥米和五位异议者紧跟在后面。他在门口拦住了克鲁特。“克鲁特，我想问你一件事。”

“有话快说，我们赶时间。”

“你……见过那东西吗？”

“你是说原生质？”

“是的。你见过原生质吗？”

克鲁特点点头。“我见过。”

“它长什么样？”奥米又问道。

克鲁特迟疑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它足以让机器世界的万物都停止运转。它太可怕了，太令人难以置信了。我觉得你们最好也来见证一下。”

“我也去。”奥米审慎地回答道。

“那就快点儿吧，我们还剩五十秒。”

他们跟上了其他人。

大海波澜不惊，就像一只毫无光泽且肌肉松弛的大手掌。这只巨大手掌的静脉和动脉中没有任何活动迹象，除了灰暗的血潮。海水静悄悄地移动着，随着月潮的运动而相互碰撞。海洋深处依然一片死寂。这里了无生机，虽然潮汐变化时会扬起海尘，但找不到任何可以过滤它们的软体动物、鱼类和其他活物。海洋已经死了。

森林也是静悄悄的。灌木丛光秃秃的，树木在静谧的荒原中绝望地高耸着。听不到鸟儿的歌唱，也听不到狡黠动物的脚爪踩在秋叶上发出的咔嚓声，没有潜鸟的鸣叫，没有麋鹿悠远的呼喊，更没有花栗鼠的窸窸窣窣。只有当风吹起时，人们才会依稀想起，在三十万年前，这里曾生活着一些叫鸟的东西。森林和森林脚下的这片土地都死了。树也死了，它们都变成了化石，直挺挺地为坚硬的砾质土提供永久的荫蔽。这里没草也没花。大地死了，死得和海洋一样彻底。

死亡大地的上方，无鸟翱翔的天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金属声响。那是火箭在死寂的空气中呼啸。

随后它一闪而过，只在尾迹中留下了浅金色的纹理。克鲁特和他的同伴正在赶往乌尔塔的堡垒。

火箭一落地门便打开了。克鲁特和其他人从里面鱼贯而出。

“我一直在等你，”乌尔塔说，他就站在实验室洞开的门口，“我知道你肯定会带着理事会来，克鲁特。你们都进来吧。从你们现在的体温我就知道，我肯定已经被判处锈刑了。事情很快就会见分晓的，但不管怎样，你们还是先进来吧。”

理事会成员身后的门关闭了。乌尔塔领着众人穿过一座管状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一个漆黑的房间。

“请坐，机器王国的统治者们。这真是非比寻常，这是为大神所准备的招待规格。我简直受宠若惊。”

克鲁特发出愤怒的咔嗒声。“在死之前，你必须向我们展示一下原生质，这样我们就能对它进行判断和销毁。”

“非得这样做吗？还是说你们也想看看？”

“别废话，它究竟在哪儿？”

“这里。”

“哪儿？”

“耐心点，克鲁特。”

“我对渎神者没有任何耐心！”

“这我看出来了。”

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个巨大的方盒子，里面发出的光照亮了旁边的墙壁。盒子上方悬着一块黄布，它罩住了里面的东西。

乌尔塔很清楚揭晓这一切将会带来的震撼效果，他走到盒子边上，中途还对体温刻度表调节了好几次。他的视觉系统迸发出灼热的光芒。他一把抓住黄布，猛地拉了起来。

一阵刺耳的震颤声响了起来。理事会成员的视觉系统画面开始闪烁，并不断变幻颜色。他们的金属身体发出惴惴不安的吱嘎声。眼前的景象着实令人不快。他们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在盒子周围站成一圈，凝视着里面的东西。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亵渎神明、极其邪恶的玩意儿。

它会生长。

它会扩张并自我构建，会变化，会繁殖。它活着又会死去。

死去。

太愚蠢了！没有人必须死，永远永远不需要！

它可以被折磨得鲜血淋漓，再腐朽成虚无。它能知冷知热感受各种痛苦。愚蠢，愚蠢透顶的东西，恐怖，恐怖至极的东西，它难以理解且不可预知，如噩梦一般可怕！

一米八的粉红色血肉之躯，有着长长的肉质胳膊和手，以及两条长长的肉质腿部。还有两种只存在于上古神话中的多余构件——嘴巴和鼻子！

奥米心里慢慢升腾起一种被欺骗的感觉。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一切就像道听途说的一出《血肉和黑暗时代》神话。所有这些半真半假的谣言，所有这些模糊不清的喃喃低语声，都来自这些会自己生长而不是被造出来的造物！

谁听说过这样亵渎神明的东西呢？会自己生长而不是被建造出来的？如果缺少机器科学家的用心构建和无微不至的辅助，事物还怎么能够完美？这团肉浆就是不完美的。它一碰就碎，稍微热一点就融化掉，稍微冷一点又会冻上。至于能够自我生长，那又有什么用呢？它能长成什么样子只能靠运气，纯粹的运气。

机器王国的居民可不是这样的！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完美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会变得更加完美——虽然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自相矛盾。活上十几万年对于他们而言完全不是问题。奥米就已经三万岁了，但他还是一个青年，依然青春年少！

可血肉之躯呢？它只能依靠所谓自然的灵光乍现来拥有智慧、健康和长寿？多么愚蠢的笑话，简直毫无意义！零件包、轮子、齿轮、红蓝电线以及闪烁的电流，拿来直接就可以安装了！

“就是它了。”乌尔塔带着自豪感淡淡地说道。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无所畏惧的决绝感，“一具由骨骼、肉质和鲜血组成的奇妙躯体。”

一阵长久的沉默，其间夹杂着一些惊恐的理事会成员发出的吱嘎声。他们几乎一动不动，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东西。

奥米说：“它太可怕了。你从哪儿找到的？”

“我亲手制作的。”

“你怎么会想到做这种东西？”

“说来话长。十万年前的某一天，我和往常一样独自穿过石林，意外发现了一棵小草。没错，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棵绿色小草。你们想象不到当时我有多么激动。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举起来仔细查看，它就是一个小小的绿色奇迹。我感觉自己仿佛要炸裂成无数的比特单元。我小心地把草带回家，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哦，它真是一份美妙的珍宝。”

“这是直接违反法律的行为。”克鲁特说。

“是的，法律。”乌尔塔陷入了回忆，“三十万年前，我们焚尽空中的飞鸟，杀光洞穴中的狐狸和蛇，屠戮海中的鱼类，以及其他所有动物，包括智人——”

“那是禁忌之名！”

“也是封存在回忆中的名字，从未被遗忘。大屠杀之后，森林依然在生长，这让我们总是想起以前会生长的万物，于是我们干脆把森林变成了化石，消灭了所有的花花草草。自那以后，我们便生活在一个贫瘠的石头世界中。为什么？我们甚至摧毁了连看也看不见的微生物，我们是有多害怕那些会生长的东西啊！”

克鲁特愤怒地回击道：“我们不害怕！”

“真是这样吗？没关系，请让我把故事讲完。虽然我们消灭了所有的飞鸟、昆虫和花花草草，但这一小棵青草却逃过了一劫，我发现了它，把它带回来加以培育，它生长了数百年，变成了可供研究的几千万棵小草，因为它拥有可生长的细胞。当迎来第一朵盛开的鲜花时，我简直无法向你们描述我当时激动的心情。”

“花！”

“不起眼的小生命。经历了近千年的实验后才开出一朵蓝色小花。自那以后，花越来越多，过了五个世纪，花变成了一片灌木丛，四百年之后，灌木丛中又长出了一棵树。哦，不得不说，这真是一段长得离奇的工作和观察时间。”

“但这个玩意儿，”克鲁特喊道，“它又是怎么演化来的？”

“我继续研究。我在世界上到处搜寻。因为我有理由相信，如果能发现一棵珍贵的小草，或许我也能发现其他的生物，譬如一只幸存下来的蜥蜴、蛇或其他生命。最后我竟然极其幸运地发现了一只小猴子。我又花费了几千年的时间把猴子变成了这玩意儿。人工繁殖和授精，各种基因和细胞研究，我都涉猎过。现在，成果摆在这里了，它看上去挺不错的。”

“这是被严令禁止的！”

“是啊，可恶的禁令。奥米，你知道众生为什么会被从地球上清除掉吗？”

奥米斟酌着答道：“因为它们威胁到了机器法则。”

“它们是怎么威胁的？”

“它们以锈刑相威胁。”

“不只是锈刑，”乌尔塔平静地回答说，“众生以另一种生命和思维形式威胁着我们。它们以令人愉悦的不完美性、不可预知性、艺术和文学威胁着我们，于是我们开始屠戮众生，宣称它们是渎神者，禁止去了解或谈论它们。”

“你说谎！”

“我说谎？”乌尔塔反问道，“在我们之前，谁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我们一直掌握着它，自始至终。”

“那众生从何而来？能解释一下吗？”

“它们是从我们手中逃脱的试验品。一些疯狂的机器科学家创造了如同怪物一般的生物，它们竞相繁殖，它们是机器人的奴仆，它们一度颠覆了机器人的统治。但最终，机器人摧毁了它们。”

“宗教教条主义！”乌尔塔回应说，“这是你们被洗脑之后形成的固定思维。真相远非如此，一切皆有起源，你说呢？”

“是的。一切都有起源。《金属之书》中说，宇宙万物皆诞生自一台巨大的机器车床之上。我们就是这台车床制造出来的小小机器人。”

“肯定有第一个机器人，不是吗？”

“是的。”

“那是谁制造了他？”

“另一台机器。”

“但在此之前的之前的之前呢？是谁制造了制造机器人的机器呢？让我来告诉你们吧，是众生。众生曾经统治着这片大陆，以及所有的大陆。生物会生长，而机器不会生长。机器是用零件一片片地组合起来的。会生长的生物们制造出了机器！”

奥米简直要发狂。“不，这不可能。这样的念头太可怕了！”

“事实就是如此，”乌尔塔说，“我们无法忍受人类和他们不完美的存在方式。我们认为他们以及他们的艺术和音乐极其愚蠢荒谬。他们会死亡，我们不会，于是我们摧毁了他们，因为他们太碍事了，他们阻碍了我们宇宙的完美。从那时开始，我们就不得不自我欺骗。自说自话是徒劳。正如人类以自己的形象来创造上帝，我们也以同样的方式塑造了我们的神。我们无法忍受人类曾经贵为机器之神的历史，于是我们抹去了地球上原生质存在的所有痕迹，并禁止讨论。我们是人类用机器制造出的机器，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他结束了演讲。其他人看着他，最后克鲁特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什么要制造出这具充满缺陷的血肉之躯？”

“为什么？”乌尔塔转向盒子，“看看他，这种生物，这个人类个体，如此渺小，如此脆弱。但正是不堪一击让他的生命具备了某种价值。超脱了恐惧、敬畏和不确定性的他们，曾经创造出了伟大的艺术、音乐和文学。而我们呢？我们什么也没有。

“如果一个文明能够永生且完全没有价值观，那它如何能创造呢？事物的价值源自短暂性，失去后才感到可贵。夏日的美丽是独一无二的，你们都曾有过这样的感受——天气，是我们能够感知的为数不多的美丽事物之一，因为它会变化。我们不会变化，因此我们的世界缺乏美，缺乏艺术。

“看看他，正在盒子里做梦的他，他就快苏醒了。战战兢兢的渺小人类，徘徊在死亡边缘，但却写下了流芳百世的经典著作。我曾经在被列为禁地的图书馆中读过这些书，它们满溢着爱意，富于柔情，也不乏恐惧。他们的音乐中也充满了对不确定的生命和确定的死亡的告白式抗争。如此完美的成就却来自如此不完美的生物。他们娇弱，浑身缺点，他们发动战争，也做过很多坏事，这些都是完美的我们所无法理解的。

“我们真的无法理解死亡，它在我们中间太罕见了，也没有任何价值。但人类懂得死亡和美，正因为如此，我创造了他，我希望这种美和不确定性能够重回这个世界。唯有如此，我们眼中的生命才有意义可言，我才能以自己有限的才智去领会这份意义。

“他能感受到痛苦的愉悦，没错，即便痛苦也成了一种愉悦，因为那是一种活着的感觉。他活着，他会进食，这些都是我们做不到的，他知道爱的美好之处，他会像善待自己那样善待他人。他会进入一种叫‘睡眠’的状态，在睡着时他会做梦，这也是我们无法做到的。现在他正在做梦，梦中出现的美好事物我们永远都别指望能够知晓或理解。你们正站在这里，畏惧他，畏惧生命的美丽、意义和价值。”

其他人都僵住了。克鲁特转过身去对他们喊话道：“你们所有人都听着，今天听到看到的，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去，不准告诉任何人。懂了吗？”

大家都嘟囔着点头，看上去迷惘且犹豫不决。

长方形盒子里的睡眠者慢慢动弹起来，他的眼睑在颤抖，嘴唇也在微微颤动。他正在苏醒过来。

“锈刑！”克鲁特尖叫着冲上前去，“抓住乌尔塔！锈刑！快用锈刑！”

汤因比暖房器

刊于《花花公子》（Playboy）

1984年1月

秦鹏 译

“太好了！太棒了！为我自己喝彩！”

罗杰·沙姆韦冲进座位，系上安全带，发动起旋翼，把他的蜻蜓超级六型直升机开上夏日的天空，朝南方的拉荷亚飞去。

“一个人可以走运到什么程度啊？”

说这话是因为他正赶赴一次不可思议的会面。

在一百年的沉默之后，那位时间旅行者终于同意接受采访了。到今天他已经一百三十岁了。而这个下午，太平洋时间四点整，正是他那唯一一次时间旅行的周年纪念。

天呐，没错！一百年前，克雷格·班尼特·斯戴尔斯向人们挥手告别，迈进他的那部“巨钟”，然后消失于当下。他是历史上唯一进行过时间旅行的人，而沙姆韦是这么多年来唯一被他邀请共进下午茶的记者。然后呢？或许还会宣布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时间旅行。旅行者曾经暗示还会有这样一次时光之旅。

“老人家，”沙姆韦说，“克雷格·班尼特·斯戴尔斯先生——我来了！”

御风而行的蜻蜓号抓住了一股气流，朝海岸降落下去。

在拉荷亚的滑翔翼之崖边缘，在那座时光圣殿的房顶，老人已经在等着他了。天空中满是深红色、蓝色和柠檬色的滑翔翼，年轻的小伙子们在上空叫嚷着，而年轻的姑娘们在悬崖边呼喊着他们的名字。

已经一百三十岁高龄的斯戴尔斯并不显老。他那张仰望直升机的脸庞容光焕发，并不亚于那些挂在滑翔翼上躲避直升机降落的浪荡美男子。

沙姆韦让飞行器多悬停了一会儿，品味着这个时刻。

下面那张脸庞的主人曾经梦想广厦万间，曾经心怀世间大爱，曾经把时间里的秘密书写在蓝图中，然后扎进岁月的长河，逆流而上。他的脸庞洒满阳光，仿佛在庆祝自己的生日。

在一百年前的那一夜，刚刚从时间旅行中返回的克雷格·班尼特·斯戴尔斯曾通过通信卫星向全世界的亿万观众播报，对他们讲述了未来的模样。

“我们做到了！”他说，“我们做到了！未来属于我们。我们重建了城市，修整了小镇，清理了湖泊和河流，洗净了空气，拯救了海豚，增加了鲸的数量。我们不再打仗，而是在太空中安置了太阳能空间站用来照明。我们在月球殖民，在火星定居，还去了人马座阿尔法星。我们治愈了癌症，阻止了死神。我们做到了——哦，上帝啊，太感谢了——我们做到了。哦，未来就像是明亮美丽的高塔，拔地而起，直刺云霄！”

他给他们看了照片，为他们带来了样品，送给他们记录着这次非凡环游的磁带、密文唱片、胶片和盒式录音带。全世界都高兴得发了疯。他们急切地前去迎接、去创造那样一个未来，去建设承诺中的都市，去拯救所有的动物，与它们共享陆地和海洋。

风中传来老人呼喊的欢迎之语。沙姆韦高声作答，让蜻蜓号在它自己卷起的疾风中稳稳降落。

一百三十岁高龄的克雷格·班尼特·斯戴尔斯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上前来，还不可思议地帮助年轻的记者走出机舱，因为沙姆韦突然因这次会面激动得心悸腿软。

“真不敢相信我来到了这里。”沙姆韦说。

“你来了，来得恰是时候。”时间旅行者笑着说，“我现在随时都有可能分崩离析随风而去。午餐已经准备好了。来吧！”

斯戴尔斯从旋翼下阔步离开，仿佛在举办一场只有一个人的游行。快速转动的旋翼在他身上投下扑朔的阴影，让他看上去像是一段来自未来却已然陈旧的新闻短片。

跟在后面的沙姆韦则像是百万雄师身后的一条小狗。

“你想了解些什么？”两人快步穿过房顶时，老人问道。

“首先，”努力跟上步伐的沙姆韦喘息着说，“你为什么要在一百年之后打破沉默？其次，为什么选择了我？然后，今天下午四点钟你要发布的重大通告是什么？那正是年轻的你从过去抵达现在的时刻——有那么片刻，你将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造成一个悖论：过去的你、现在的你，共同为我们造就一个值得欢庆的辉煌时刻。”

老人笑了。“你还真是出口成章！”

“不好意思，”沙姆韦脸红了，“这是我昨天晚上写的。好了，问题就是这些。”

“你会得到答案的。”老人轻轻晃了一下他的手肘，“等到合适的时候。”

“请一定原谅我的激动。”沙姆韦说，“毕竟你是一个神秘人物，是举世瞩目的名人。你离开后见到了未来，又回来告诉我们，然后就离群索居了。哦，当然，有那么几个星期，你在全世界参加彩纸漫天飞的游行，在电视上露面，写了一本书，为我们呈现了一部精彩纷呈的两小时电视电影，然后就把自己关在了这个地方。是的，时间机器就在下面供人参观，每天中午人们都可以进来触摸它。但是你本人却拒绝了名望——”

“也不尽然。”老人带领他走到房顶。下面的花园里，其他直升机正陆续抵达。它们从世界各地带来电视设备，来拍摄天空中的奇迹，拍摄来自过去的时间机器出现、闪光，然后在回到过去之前去访问其他城市。“我一直都很忙，我是个建筑师，帮助人们建造我年轻时曾亲眼见到的金色未来！”

他们站了一会儿，看着下面众人的准备工作。巨大的桌子上已经摆放好美食佳酿。来自世界各个国家的达官贵人很快就会抵达，为的是感谢——或许是最后一次感谢——这位传奇般的、几乎神话一样的时间旅人。

“过来。”老人说，“你想不想在时间机器里坐一下？要知道除我之外从来没有别人坐过，你要不要当第一个？”

根本不需要回答。老人看得出年轻人的双眼充满了欣喜的泪光。

“好了，好了。”老人说，“哦，我的天，淡定，淡定。”

一部玻璃电梯将两人带到楼下。走出电梯是一间纯白色的地下室，中央立着的正是那台不可思议的设备。

“就在那儿。”斯戴尔斯碰了一个按钮，一百年来一直密封着的时间机器的塑料壳滑开了。老人点点头。“去吧，坐上去。”

沙姆韦缓缓走向时间机器。

斯戴尔斯按了另一个按钮，机器内部亮起灯光，有如一个蛛网密布的洞穴。它吐息着岁月，轻吟着记忆。幽灵流淌在它晶莹剔透的血管里。伟大的造物蜘蛛一夜之间织就了它的锦帷。它生气勃勃，仿佛鬼魂附身。看不见的潮汐在它的机械结构中涌起又退却。它的内部蕴藏着如火的骄阳和阴晴圆缺之月。万物尚在秋风中凋零，凛冬便乘着飞雪悄然而至；刚有百花在春日下争艳，炎夏的原野却已落英缤纷。

年轻人坐在这一切的中央，带着难以言传的激动抓紧了衬垫座椅的扶手。

“不要害怕。”老人轻柔地说，“我不会送你去时间旅行的。”

“我不会介意。”沙姆韦说。

老人仔细端详着他的表情。“对，我看得出来你不会介意。你看上去就像是我在一百年前的今天的样子。真可惜你不是我的义子。”

年轻人闻言闭上了双眼，机器中的幽灵在他周围嘈嘈切切，述说着关于未来的承诺。他的眼睑前明灭不定。

“好啦，你觉得我的汤因比暖房器怎么样？”老人轻快的声音打破了魔咒。他切断了电源。年轻人睁开双眼。

“汤因比暖房器？什么——”

“越说越乱了是吧？汤因比，这位伟大的历史学家曾经说过，任何团体，任何种族，任何世界，若不主动去把握和塑造未来，就注定会归为尘土，埋没于岁月中。”

“他这么说过吗？”

“大概这个意思吧，确实说过。所以说，我的机器取这个名字应该更加恰当吧？汤因比，不管你在哪里，这就是你用来把握未来的设备！”

他抓住年轻人的手臂，引领他走出了那部机器。

“机器不用再看了，时间不早了，快要到我从过去抵达的伟大时刻了，嗯？还有那个老时间旅行者斯戴尔斯震天动地的最后宣告！跳！”

回到屋顶，两人低头看着花园，那里已经挤满了来自全世界的名人。近旁的道路已经堵塞，天空中布满了直升机和盘旋的双翼机。那些玩滑翔翼的早就放弃了，在悬崖边站了一排，活似一群艳丽的翼手龙。他们收起翅膀抬着头，盯着云彩等待着。

“所有这些，”老人喃喃道，“天哪，都是冲着我来的。”

年轻人看了一下表。

“还有十分钟就四点了。那次伟大的驾临时刻即将到来。对不起，这是一周前写新闻稿时，我对那个时刻的称呼。到达和离开的时刻就在眨眼之间，通过在时间里穿行，你把世界的整个未来从黑夜变成了白天，从黑暗变成了光明。我常常在想——”

“什么？”

沙姆韦认真地看着天空。“当你在时间中前行时，没有人看到你抵达吗？你知不知道，有没有人碰巧抬着头，看到你的设备悬浮在半空中，先在这儿，过一会儿又在芝加哥，然后是纽约和巴黎？没人吗？”

“嗯，”汤因比暖房器的发明人说，“我认为不会有人预料到我的到来！而如果有人看到了我，他们肯定也不知道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反正我很小心，不在一处停留太久。我只需要有时间拍下重建的城市、清洁的海洋和河流、没有雾霾的新鲜空气、不设防的国家、得到拯救的可爱的海豚。我行动敏捷，拍照迅速，然后就返回原来的时间了。荒谬的是，今天却不一样。成千上万双眼睛将带着巨大的期待看向天空。他们会盯着看的，不是吗，从那些在天空中烧油的小傻瓜，到这个仍然为自己的成功而开心的老傻瓜？”

“会的。”沙姆韦说，“哦，当然，他们会的！”

一枚软木塞弹了起来。沙姆韦从附近场地上的人群和天空中无数绕圈的物体上转开视线，看到斯戴尔斯刚刚打开了一瓶香槟。

“这是我们私下的干杯以及我们的私人庆祝。”

他们举起杯来，等待着精准的畅饮时刻。

“还有五分钟到四点。为什么，”年轻的记者说，“没有其他人进行时间旅行？”

“我自己叫停了这种行为。”老人从房顶上倾身朝下看着人群，“我意识到这种行为有多么危险。当然我自己是可靠的，没有危险。但是，天哪，想想吧——任何人都能沿着时间的保龄球道滚滚向前，轻率地把柱子撞飞，吓唬当地人，再去惊扰别处的居民，摆弄拿破仑的生命线或者恢复希特勒的表亲？不，不行。政府当然也同意——不，是要求——我们把汤因比暖房器锁起来。今天，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在它里面留下指纹的人。在这数万个日日夜夜里，为了防止机器被人偷走，严密的守卫一直都没有断过。还有多长时间？”

沙姆韦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屏住了呼吸。

“一分钟倒计时——”

他数着秒，老人也在数。他们举起了盛香槟的酒杯。

“九、八、七——”

下面的人群陷入了沉默。天空中充满了期待的低吟。电视摄像机的镜头朝上扫来扫去，搜索着。

“六、五——”

他们碰了杯。

“四、三、二——”

开始畅饮。

“一！”

两人笑着喝下香槟，看向天空。拉荷亚海滨的金色天空等待着。伟大的驾临时刻已经到来。

“就是现在！”年轻的记者喊道，仿佛魔术师在下达指令。

“就是现在。”斯戴尔斯异常平静地说。

什么都没有发生。

五秒钟过去了。

天空中什么也没有出现。

十秒钟过去了。

天空仍然在等待。

二十秒钟过去了。

平静如常。

终于，沙姆韦转身向身边的老人投去探询的目光。斯戴尔斯看着他，耸耸肩说道：“我撒谎了。”

“你说什么！？”沙姆韦喊了出来。

下面的人群不安地骚动。

“我撒谎了。”老人不动声色地说。

“不！”

“哦，是真的。”时间旅行者说，“我哪儿都没有去过。我留在原地，但是做出一副旅行过的样子。没有什么时间机器——只是有个样子像时间机器的东西。”

“但是为什么？”年轻人喊了出来，困惑地抓着房顶边缘的栏杆，“为什么？”

“我看到你的翻领上有一个录音按钮。打开吧。没错，就是它。我想要所有人都听到这些话。”

老人喝完了杯中的香槟，开始说道：“因为我出生成长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当时人们已经不再相信他们自己了。我看到了那种怀疑，正是因为它，人类不再给予自己生存的理由；因为它，人类动摇、沮丧，乃至愤怒。

“每一处，所见所闻皆是怀疑；每一处，毁灭的消息铺天盖地。到处充斥着专业的绝望、才智的厌倦、政治的愤世嫉俗。而除了厌倦和愤世，便是猖獗的怀疑主义和初生的虚无主义。”

老人想起了什么事情，便停了下来。他弯腰从一张桌子下面取出一瓶红色勃艮第，专用的瓶子上有1984年的标签。他一边说一边轻轻地开启古老的瓶塞。

“你能想到的问题我们都有。经济发展慢得像蜗牛，世界就像个粪坑，经济学仍然是个无解的谜团。所有人都闷闷不乐，流行的态度是拒绝改变，时兴的口号是世界末日。

“什么都不值得做。每天晚上十一点钟听够了坏消息上床睡觉，早晨七点钟醒来听更坏的消息。白天过得像是在水底跋涉，夜晚又淹没在痛苦烦恼当中。啊！”

塞子已经被轻轻地拔出。这瓶现在已经无足轻重的1984年陈酿已准备好醒酒了。时间旅行者嗅着酒香，点点头。

“骑行在地平线上冲进我们城市的，不仅是天启四骑士，还有更加恶劣的第五骑士与他们同行：绝望。挫败是他用来缠身的黑色裹尸布，而不断地从他口中喊出的，只有过去的灾难、当今的失败、未来的懦弱。

“只有黑暗的谷壳，没有光明的种子，在不可思议的二十世纪后半叶，人类能得到什么样的收成？

“忘记了月亮，忘记了火星的红色景观、木星的巨眼、惊艳绝伦的土星环。我们拒绝得到安慰。我们在自己孩子的坟墓前哭泣，而那孩子就是我们自己。”

“当时是那个样子吗，”沙姆韦轻声问道，“一百年前？”

“是的。”时间旅行者举起葡萄酒瓶，仿佛里面盛放着证据。他往一个杯子里倒出了一些，观赏了一下，嗅了嗅酒香，然后继续说，“你看过关于那个时代的新闻短片和书籍。你都知道。

“哦，当然，有那么几个闪光的时刻。沙克研发了脊髓灰质炎疫苗，给全世界儿童带来生机；阿波罗着陆静海，人类的一大步踏在月球表面上。但是很多人的脑中所想、口中所说，都是第五骑士阴郁的叫嚣。有些时候似乎他就要取得胜利了。假如末日的预言从一开始便是正确的，所有人都会得到阴暗的满足。所以，我们做出了自我实现的预言，我们自掘坟墓，并准备好葬身其中。”

“而你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年轻人问。

“你知道我不会允许的。”

“所以你建造了汤因比暖房器——”

“并不是一下子建好的。我花了好几年来策划。”

老人停下了摇晃深色葡萄酒的手，注视片刻，轻呷一口，闭上了眼睛。

“在此期间，我在绝望中借酒浇愁，在深夜的思考中轻声哭泣。我怎么做才能把我们从自己手中拯救出来？我怎么才能拯救我的朋友、城市、州、国家，拯救整个世界，让人们不再执迷于末日？那是某一天深夜，在我的书房里，我伸手在书架上搜寻着，最终碰到了威尔斯那本受人喜爱的旧书。仿佛鬼魅一般，他的时间机器对我的呼喊穿透了岁月。我听到了！我理解了。我用心地聆听，然后画出草图，建造了机器，进行了时间旅行，或者看起来是那样。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已经写在了史书中。”

苍老的时间旅行者喝下葡萄酒，睁开双眼。

“老天爷。”年轻的记者摇着头轻声说道，“哦，我的天。哦，这些奇迹，这些奇迹——”

这时，在下面的花园中，在远处的田野里，在道路上和天空中，人群躁动不安起来。伟大驾临到底发生在哪里？

“那么，”老人又为记者倒了一杯葡萄酒，说道，“我是不是挺厉害的？我制造了机器，做出了微缩的城市、湖泊、水塘、海洋。在明澈如水的天空里建起巨大的建筑，和海豚对话，与鲸戏耍，伪造了磁带，虚构了电影。哦，这花了很多年，很多年的艰苦工作和秘密准备，然后我才宣布启程，离开后再带着好消息回来！”

他们喝下了剩下的葡萄酒陈酿。嗡嗡的声音传来，下面所有的人都看向房顶。

时间旅行者朝他们招手，然后转身。

“现在快点吧，从此刻开始全交给你了。你有磁带，我的声音刚刚被录到上面。这里还有三卷磁带，里面的数据更多。这盘录影带完整记录下了我灵感勃发的欺诈行为。这是一份最终手稿。拿着，都拿着，把它们交给大众。我任命你为我代言。快点！”

再次被催促着进入电梯时，沙姆韦感觉世界已经消失在脚下。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于是最终长啸一声。

惊讶的老人也跟着呼喊一声，随后两人走进室内，走向汤因比暖房器。

“你明白这个道理了，是不是啊，孩子？生活的真谛一直都是对自己撒谎。从男孩到小伙子到老翁，从女孩到少女到妇人，人人都要温和地说出谎言，再去证实它的真实。编织梦想，然后全身心地投入，真相便会蕴藏在梦想中。归根结底，一切都是一个承诺。看似谎言的，其实是摇摇欲坠、渴望实现的需要。这儿，按照说明操作。”

他按下了升起塑料罩的按钮，又按下另一个按钮，让时间机器嗡嗡响了起来，然后紧走几步，冲进了暖房器的座椅。

“扳最后那个开关，年轻人！”

“可是——”

“你在想，”老人笑了，“如果时间机器是个骗局，现在扳开关有什么用呢，是吧？别管那么多，扳吧。这一次，它会管用的！”

沙姆韦转身找到了控制开关，抓住把手，然后看着克雷格·班尼特·斯戴尔斯。

“我不明白。你要去哪里？”

“怎么了，当然是成为与岁月同在的人。现在我要开始生存了，只不过是在深远的过去。”

“这怎么可能？”

“相信我，这一次会发生的。再见，我亲爱的年轻人。”

“再见。”

“好了。对我说我的名字。”

“什么？”

“喊我的名字，并且扳开关。”

“时间旅行者？”

“是的！动手！”

年轻人猛拉开关。机器的嗡嗡声变成怒吼，动力十足地发着亮光。

“哦。”老人说着闭上双眼，嘴角微微露出笑意，“是的。”

他的头朝前耷拉下来。

沙姆韦叫了一声，关闭开关，冲上前来撕扯把老人固定在机器上的皮带。

他停了下来，摸摸时间旅行者的手腕，又把手指放在他脖颈上检查了那里的脉搏。他呜咽着哭了出来。

老人已经真正地回到时间里去了，这次，目的地是死亡。他将永远地旅行在过去的岁月中。

沙姆韦退回来，再次启动了机器。如果老人要远行，就让机器象征性地随他而去吧。它发出和谐的嗡鸣，在蛛网和线圈当中，亮如白日的火焰燃烧着，照亮了老旅行者的双颊和浓密的眉毛。随着机器的震颤，他仿佛在不停颔首。在走进黑暗的旅程中，他微笑着，就如同一个心满意足的孩童。

记者在那里又站了很长时间，用手背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然后没有关闭机器便转身穿过房间，按下了玻璃电梯的按钮。等待的过程中，他从夹克口袋里取出了时间旅行者的磁带和卡带，一个接一个地扔进了墙上的垃圾焚烧口。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关上。电梯也嗡鸣起来，如同另一部时间机器，把他带向一个被震撼的世界，一个等待着的世界；把他送入一块光明的大陆、一个未来的国度、一个奇妙而生生不息的星球……

而这一切，都源自一个人，源自一个谎言。

末日临头

刊于《记者》（The Reporter）

1957年12月26日

秦鹏 译

1967年8月22日的正午，亚利桑那州的石结镇已然在望。威利·博辛格脚蹬矿工靴，轻轻踩在老爷车的油门上，悄声和他的搭档萨缪尔·菲茨聊天。

“没错，老兄，萨缪尔，进城是一件大好事。在那个吓人的矿上熬了几个月之后，点唱机在我眼里都像是彩绘玻璃窗一样。我们需要镇子，要是不进城，可能某天早晨起来，我们会发现自己变成了行尸走肉。另外，当然啦，镇子也需要我们。”

“这话怎么说？”萨缪尔·菲茨问。

“你瞧，我们为镇子带来的都是它原本没有的东西——大山、小河、沙漠的夜晚、星星，诸如此类……”

这话一点儿不假，威利一边开车一边想。把一个人放到陌生之地，他就会被寂静之泉所充盈。这种寂静来自山艾树丛，来自像午间暖融融的蜂巢一样低吟的美洲狮，来自深邃山谷里河流的浅滩。所有这些会被一个人纳入胸怀，到了城里又会在他的吐息之间流露出来。

“我真的好喜欢一屁股坐进理发店的那张旧椅子。”威利说，“那些城里人在印着裸体女郎的挂历下面排队，回头看着我，一边等待一边听我细细讲述关于岩石与蜃景的哲理，讲述在山间流连的光阴。我一呼气，荒野的纤尘便落在顾客们的双肩上。哦，那感觉真棒，我在讲述，轻柔而从容，巨细无遗，反反复复……”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顾客的眼睛里闪着亮光。终有一天，他们会叫嚷着跑向群山之间，把家庭和古板的文明世界抛在身后。

“被人需要的感觉很好。”威利说，“你和我，萨缪尔，就是城里那些家伙的基本需求。我们来啦，石结镇！”

伴着尖利的金属颤音，他们穿过了边界，进入了充满赞叹与惊奇的镇子。

在镇子里行进了大概一百英尺，威利踩下了刹车。细碎的铁锈从挡泥板上抖落下来，好似一场急雨。汽车颤抖着停在了路上。

“有点儿不对劲。”威利说。他眯起那双山猫般犀利的眼睛，左看右看，又用他的大鼻子嗅了嗅。“你感觉到没有？你闻到了没有？”

“当然。”萨缪尔不安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威利皱起了眉头。“你见过天蓝色的印第安雪茄店吗？”

“没见过。”

“那边就有一家。见过粉红色的狗窝、橙色的厕所、淡紫色的鸟浴盆吗？那儿，那儿，还有那边！”

两个人慢慢立起身来，站在咯吱作响的车底盘上。

“萨缪尔，”威利说，“全部这些该死的东西，所有的柴火、门廊栏杆、栅栏、消防栓、垃圾车，还有各种花里胡哨的东西，整个该死的镇子，瞧瞧吧！一小时之前刚刚刷过漆！”

“不要啊！”萨缪尔·菲茨说。

演出馆、浸礼会教堂、消防站、共济会孤儿院、铁路仓库、县监狱、宠物医院，以及遍布这些设施之间的平房、别墅、温室、遮阳棚、商店招牌、邮箱、电线杆和垃圾箱，全都涂上了夺目的颜色——玉米黄、苹果绿，还有马戏团红。从水罐到帐篷，每一座建筑看上去都像是上帝片刻之前才刚拼装好、涂上颜色，然后放在那里晾干。

不仅如此，原来一直杂草丛生的院落里，现在长满了卷心菜、绿洋葱和莴苣，成群的向日葵好奇地凝望着正午的天空，三色堇像夏天的小狗一样盘踞在难以计数的树荫下，湿意氤氲的大眼睛扫视着修剪齐整的草坪，草坪的薄荷绿色让人联想起爱尔兰的旅游宣传海报。更有甚者，十个男孩从面前跑过，个个面容洁净，头上抹着铮亮的发油，衬衫、裤子和网球鞋都洁白如雪。

“这个镇子已经疯了。”威利看着他们跑过，说道，“不可思议。到处都不可思议。萨缪尔，什么独裁者掌权了？通过了什么法律让这些孩子这么干净，让人们把每个花盆、每根牙签都涂上了漆？闻到那种气味了吗？每一座房子里都糊上了新墙纸！世界末日以可怕的形态出现，在试炼这些人。人类不会一夜之间变得这么吹毛求疵苛求完美。我用上个月淘到的所有金子打赌，那些阁楼和地窖都被打扫收拾过了。我跟你打赌，这个镇子确实出事了。”

“哎呀，我简直都能听到花园里有小天使唱歌了。”萨缪尔抗议道，“你怎么说是末日呢？握个手吧，我接受你的赌局，而且肯定会挣到你的钱！”

迎着一阵带来松脂和石灰水味道的清风，老爷车绕过了一个转角。萨缪尔哼哼着扔出去一块口香糖包装纸，接下来的事情令他颇感意外。一位老人穿着崭新的工装裤和亮得能照出人影的鞋子，跑到了街上，捡起皱巴巴的口香糖包装纸，在离去的老爷车后面挥舞着拳头。

“世界末日……”萨缪尔·菲茨扭头看着，声音越来越小，“不过……打赌还继续算数。”

两人推开了理发店的门，发现里面挤满了顾客。他们的头发都已经修剪过并上了油，脸也刮得干干净净的，但是仍然坐在那里，等着再次回到椅子上，让三位理发师拿着剪子梳子施展一番。顾客和理发师都在说话，房间里喧闹得像是证券交易大厅。

威利和萨缪尔进去的时候，喧闹立刻停止了，就好像有人朝门里开了一枪。

“萨姆……威利……”

寂静中，一些坐着的人站了起来，一些站着的人坐了下去，都动作缓慢，紧盯着他俩。

“萨缪尔，”威利的话仿佛是从嘴里挤出来的，“我感觉红死魔正站在这里。”然后他又大声说：“大家好啊！我要来完成关于美国大沙漠有趣动植物的讲演了，然后——”

“不要！”

首席理发师安东内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威利旁边，抓住他的手臂，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就像是用套盖熄灭了蜡烛。“威利，”他转脸瞧着自己的顾客，忧心忡忡地悄声说道，“答应我一件事情：买卷针线把你的嘴缝上。别出声，老兄，如果你还爱惜自己的小命的话。”

威利和萨缪尔被人匆匆地推向前面。两位已经仪容整洁的顾客主动从理发椅上跳下来。两位矿工坐进椅子，在污迹斑斑的镜子里看着自己的形象。

“萨缪尔，看镜子！瞧一瞧！比较一下！”

“天哪，”萨缪尔眨着眼睛说，“整个石结镇只有咱们俩才真的需要刮脸理发。”

“异乡人！”安东内利放平了椅背，好像打算尽快地麻醉他们，“你们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格格不入！”

“怎么了，我们只不过离开了几个月——”冒着热气的毛巾盖住了威利的脸，也盖住了他的喊叫声。在一片雾气升腾的黑暗中，他听到安东内利低而急切的声音：“我们会把你们俩打理得和其他人一样。并不是说你们的样子有什么危险，不是的，在这样的时刻，你们矿工说的那些话可能会让居民们心烦。”

“这样的时刻？见鬼！”威利揪起滚烫的毛巾，一只眼睛模糊地盯着安东内利，“石结镇出什么岔子了？”

“不光是石结镇。”安东内利看向远方，仿佛盯着某个不可思议的梦境，“凤凰城、图森、丹佛，美国所有的城市！我和妻子下周要去芝加哥旅行。想象一下芝加哥城被清洗粉刷得焕然一新。他们都叫它‘东方珍珠’！匹兹堡、辛辛那提、水牛城也都一样！全都因为——嗯，你起来一下，走到那里打开墙边的电视。”

威利把冒着热气的毛巾递给安东内利，走了过去。他打开电视机，听着里面传出嗡嗡的声音，拨弄了几下调台旋钮等待着。荧幕上一片雪花。

“再试试收音机。”安东内利说。

威利拧旋钮时，觉得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见鬼，”他最后说道，“你的电视机和收音机都坏了。”

“没有。”安东内利简单地说。

威利坐回椅子里，闭上双眼。

安东内利呼吸沉重地凑上来。

“听着。”他说，“想象一下，四星期之前，周六快到中午的时候，女人和孩子们都盯着电视上的小丑和魔术师表演。美容院里的女士们在看电视时装秀。理发店和五金店里的男人在观看棒球比赛和钓鳟鱼。文明世界每一处的每个人都在看电视。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除了那块小小的黑白荧幕。

“就在这时，大家正看得起劲……”

安东内利停下来，掀起了滚烫毛巾的一个角。

“太阳黑子。”他说。

威利愣住了。

“凡夫俗子一辈子能遇到的最大的该死的黑子爆发。”安东内利说，“整个他妈的世界都被电流淹没了。如同一声哨响，所有电视荧幕被抹了个一干二净，什么都没留下。”

他的声音空洞得像是在描述北极地貌。他在威利的脸上抹肥皂，却根本没有朝手上的活儿瞧上一眼。威利凝视着理发店另一头，嗡嗡作响的荧幕上雪花温柔地飞舞，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冬天。他几乎听得到店里每个人的心都在扑通乱跳。

安东内利继续他葬礼陈词般的讲述。

“第一天我们花了整整一天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第一波太阳黑子风暴袭击两小时之后，美国所有的电视检修员都上路了。每个人都以为是自己的电视机坏了。由于收音机也都出了毛病，直到那天晚上，当报童和过去一样走街串巷吆喝头条时，我们才震惊地意识到，太阳黑子的影响可能会持续——一辈子。”

顾客们窃窃私语。

安东内利握着剃刀的手在颤抖。他只能等着。

“所有的空白，那些落入我们电视机里的虚无，哦，我跟你讲，让所有的人都心惊肉跳。就好像一位好友在你的前厅和你讲话，可忽然之间他闭上嘴，面色苍白地躺在那里，你知道他已经死了，而你自己也开始发凉。

“第一夜，镇里的电影院放了连续场。电影本身算不上好看，不过那天晚上镇中心热闹得就像开舞会。灾难后的第一夜，杂货店卖出了二百支香草冰淇淋，三百份巧克力汽水。但是你不能每一夜都看电影喝汽水。那怎么办？打电话叫亲戚来玩纸牌或飞行棋？”

“也可以吧，”威利说，“能练练脑子。”

“不假，不过人们总得走出那闹鬼似的房子。走在会客厅里就像飘在墓地里一样，那么安静……”

威利坐起来一点。“说到安静……”

“第三夜，”安东内利不容他插话，“我们都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而一位女士将我们从彻底的错乱中拯救了出来。在这个镇子的某处，这位女士走出房子，一分钟之后返回时，一只手里拿着油漆刷，另一只……”

“一桶漆。”威利说。

看到他理解得这么快，所有人都露出了笑容。

“如果让那些心理学家发金牌的话，他们应该为这位妇女乃至每个小镇上为我们拯救世界的妇女发一枚。她们在黄昏时分本能地踱进镇子里来，带给我们奇迹般的解药。”

威利想象着那种情形。双目圆睁的父亲和愁眉苦脸的儿子颓然围坐在他们死掉的电视机周围，等着该死的机器里传出“一号球”或者“二垒”的喊声。这时，他们缓过神来抬头看去，看到在暮色当中，一位有着崇高目标和高贵气质的美丽女子站在那里，手持刷子和油漆桶等待着。她发出的辉煌光线照亮了他们的脸颊和眼睛……

“天哪，就像是星火燎原一般！”安东内利说，“一家接一家，一城接一城。1932年的拼图游戏热、1928年的溜溜球热，都比不了这个镇子爆发的人人动手无所不做热，镇子简直就像被拆成碎片又被粘了起来一样。只要是能够静立达到十秒的东西，就有男人往上面刷漆。到处都有人在爬房顶或跨坐在围墙上，好几百人摔下了房顶和梯子。女人给碗柜、衣柜刷漆，小孩给积木、手推车、风筝刷漆。要不是他们一直都忙着，大概可以在这个镇子周围建一道围墙，给它改名为‘潺潺溪流镇’。所有镇子都一样，人们忘记了怎么活动下巴，怎么说话。我跟你讲，男人们都在漫无目的地转圈，转得头昏脑涨，直到他们的妻子把刷子递到他们手里，把最近一面未刷漆的墙指给他们！”

“看上去你们已经把这个油漆活儿干完了。”威利说。

“第一周油漆店就断了三次货。”安东内利自豪地扫视了一下镇子，“刷漆当然不可能持久，除非你要开始一根根地朝篱笆上刷漆，一片片地往草叶上喷色。因为阁楼和地窖也都清理过了，我们的热情转向了，女人们又开始做水果罐头、西红柿酱和木梅、草莓蜜饯，地下室的架子都装满了。大教堂也没闲着，他们组织了保龄球赛、晚间骑驴棒球赛、饭盒联欢会、啤酒欢宴会。音乐商店在四周之内卖出了五百把尤克里里、二百一十二把夏威夷吉他、四百六十根陶笛和卡祖笛。我正在学习长号。那边的麦克在学习长笛。周四和周日晚上都有乐队演出。曲柄冰激淋机？伯特·泰森光是上周就卖出了两百台。二十八天，威利，震撼世界的二十八天！”

威利·博辛格和萨缪尔·菲茨坐在那里，试图想象并感受那种震撼，那种摧枯拉朽的冲击。

“二十八天，理发店里挤满了一天理发两次的男人，他们只为了坐在那里盯着其他客人，就好像他们有话可讲。”正在给威利刮脸的安东内利说，“还记得，在电视出现之前，理发师一度被认为是健谈的人。结果呢，这个月我们花了一星期才找到感觉，嘴皮子利索起来。现在我们都能以一敌三。虽然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内容，但是我们一张开嘴就收不住，所以你们进来的时候听到了一片骚乱。哦，等我们习惯了‘大空白’，骚乱就会平息。”

“这是大家对这件事的称呼？”

“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就是那么回事，这已经有一阵子了。”

威利·博辛格摇着头轻轻笑了。“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我进门的时候你不让我说话。”

很明显嘛，威利想，我怎么一开始没看出来呢？在短短的四星期之前，荒原上的故事为这个镇子带来了巨大的震撼和足够的恐惧。因为太阳黑子，整个西方世界的所有镇子面临着足以持续十年的寂静。而我来到此地时又带着更多的寂静，我准备聊一聊无月星夜下的沙漠里风起沙扬，窸窸窣窣的声音飘荡在空荡荡的河谷里。如果安东内利没有阻止我，很难讲会发生什么事情。我能想象自己身上涂着沥青粘着羽毛离开镇子。

“安东内利，”他大声说，“谢谢。”

“客气了。”安东内利，拿起了梳子和剪刀，“那么，两边短一点，后面长一点？”

“两边长一点，”威利·博辛格说着，再次闭上了眼睛，“后面短一点。”

一小时之后，威利和萨缪尔一起回到了老爷车上。他们在理发店的时候，不知道哪一位已经把老爷车洗净擦亮了。

“末日。”萨缪尔递过去一小袋金粉，“如假包换的末日。”

“留着吧。”威利若有所思地坐在驾驶座上，“咱们应该拿着这笔钱去凤凰城、图森、堪萨斯城，为什么不呢？如今我们在这一带是多余的人了。在那些小电视机里重新有人唱歌跳舞之前，我们是不会受欢迎的。显然，如果我们留下，我们的话匣子就会打开，那些关于毒蜥、老鹰和荒野的故事就会从我们嘴里漏出来，给我们带来麻烦。”

威利斜视着笔直地通往前方的公路。

“‘东方珍珠’，他们是这么说的。你能想象那个脏兮兮的芝加哥老城被涂得焕然一新，就像晨光里的婴孩吗？我们必须瞧一眼芝加哥，看在上帝分上！”

他发动汽车，让它空转，然后看向镇子。

“人们能够挺过灾祸，”他喃喃道，“也能忍受苦难。我们错过了巨变，实在是一大憾事。当时的情形肯定很惨烈，人们接受审判与考验。萨缪尔，我们在电视上看到过什么？我不记得了，你呢？”

“有一天晚上看过一个女人和一头熊摔跤，三局两胜。”

“谁赢了？”

“我才不记得。她——”

老爷车开动了，威利·博辛格和萨缪尔·菲茨坐在车上。他们的头发经过修剪和上油，整整齐齐地覆盖在散发着香气的头皮上，他们的脸颊被刮得白里透红，指甲反射着阳光。他们开行在刚经过剪枝浇水的绿树之下，开行在繁花似锦的路上，经过了路旁那些一尘不染的水仙花色、丁香花色、紫罗兰色、玫瑰色和薄荷色的房屋。

“‘东方珍珠’，我们来了！”

一条喷了香水、烫过毛发的狗跑了出来，吠叫着追咬他们的轮胎，直到他们开远，开出了视线之外。

碗底的水果

刊于《侦探书》（Detective Book）

1948年冬

陈小红 译

威廉·艾克顿站起身来。壁炉架上的时钟嘀嗒，敲响了午夜十二点。

他看看自己的手指，看看周围偌大的房间，又看看地上躺着的男人。他，威廉·艾克顿，曾用他的手指敲击键盘、做爱、煎制火腿和鸡蛋当早点，现在，他就用这十根指尖带涡纹的手指完成了一桩谋杀。

他从没觉得自己可以是雕塑家，但此刻，当他透过指间看到躺在抛光硬木地板上的躯体时，他意识到自己在对这块黏土般的人肉进行了一番雕塑般的揉捏、重塑、扭曲之后，这个名叫唐纳德·赫胥黎的人已经动弹不得，他的容貌——他身上最具区别性的部位——也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他的手指一旋，就拂去了赫胥黎眼神里的挣扎，冰冷的眼眶中只剩下一片失明般的黯淡浑浊。他的双唇总是性感的粉红色，现在张开着，露出马一般的牙齿——黄色的门牙、满是烟碱的犬齿和填了黄金的臼齿。他的鼻子也曾和双唇一样粉红，但此时上面布满斑点，显得苍白失色，耳朵也是。赫胥黎的手摊开放在地板上，这是它们生平第一次摆出这种乞求而非命令的姿势。

是啊，这看起来颇具艺术感。从整体上来说，这一变化对赫胥黎有好处，死亡让他看起来更好打交道些。要是现在你跟他讲话，他可就不得不听了。

威廉·艾克顿看着自己的手指。

事情已经做了，也变不回去了。有人听到了吗？他注意听外面的动静：深夜，街道上的车马喧嚣一如既往。没有重重捶门的声音，没有肩膀顶门企图破门而入的声音，也没有人叫门。谋杀，或者说是对人肉黏土从尚有余温到完全冰冷的雕塑，已经完成，而且无人知晓。

接下来怎么办？时钟嘀嗒，午夜将近。每一下脉搏都歇斯底里地在他体内炸开，催他冲向门边。快跑，逃跑，跑起来，永远不再回来，跳上一辆火车，拦一辆的士，上车，离开，跑，走，漫步，但要先把这里所有的痕迹都毁掉！

他的双手在眼前盘旋、飘拂、翻转。

他于沉思中缓慢扭动双手。它们轻盈如羽。为什么他要这样盯着双手？他质问自己。难道在成功地掐死了一个人之后，他的指尖还有什么极端有趣的地方，值得他这样停下来一个涡纹一个涡纹地审视？

这只是普通的手。不粗不细，不长不短，不算多毛也不光溜，未经护理却也不脏，不柔软但也没长茧，没有褶皱亦不细嫩。它们压根不是罪恶的手——然而也并不无辜。他看着它们，好像在看两个奇迹。

他在意的不是手掌，也不是手指。一项暴行之后，麻木到对时间失去知觉，现在，他在意的只有指尖。

壁炉架上的时钟嘀嗒。

他在赫胥黎身旁跪下，从死人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然后有条不紊地擦拭他的喉咙。他卖力地用手帕对尸体的喉部又擦又揉，接着是脸和后颈。然后他站起来。

他看看赫胥黎的喉咙，又看看抛光的地板。他慢慢俯下身，用手帕在地板上点了几下，开始黑着脸擦地板。先是靠近尸体头部的地方，接着是靠近双臂的地方。他环绕尸体擦了一整圈，然后擦拭以尸体为中心一码以内的地方，接着是两码、三码，然后——

他停下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环顾整栋房子，看着镶了镜子的前厅、雕花的门和上好的家具，他好像听到了一小时前赫胥黎和自己的谈话，一字一句在耳畔重播。

一根手指按在赫胥黎家的门铃上。门开了。

“噢！”赫胥黎很惊讶，“是你啊，艾克顿。”

“我老婆在哪儿，赫胥黎？”

“你真觉得我会告诉你？别站在外面，你这蠢蛋。想谈正事就进来。进门，到那儿去，去书房。”

艾克顿碰到了书房的门。

“来点喝的？”

“来一杯。难以相信莉莉走了，她——”

“橱柜那边有一瓶勃艮第葡萄酒，艾克顿，你可以把它拿过来吗？”

对，把酒瓶拿过来，握着它，触摸它。他确实都做了。

“我这些书都是初版，有点意思，艾克顿，你摸摸这个装帧，这手感。”

“我不是来看书皮的，我——”

他摸了那些书，还有书桌，他还碰了勃艮第酒瓶和勃艮第酒杯。

现在，他蹲在赫胥黎冰冷的尸体旁，手指拈着手帕，一动不动。他专注地盯着房子，盯着墙，又盯着周围的家具看，然后被自己所看到、所意识到的一切吓得目瞪口呆。他闭上眼，低下头，双手把手帕揉成一团，咬紧双唇，屏住呼吸。

指纹到处都是，到处都是！

“能拿一下勃艮第酒吗，艾克顿，嗯？勃艮第酒杯，嗯？用手指，嗯？我累坏了，你能理解吗？”

一双手套。

在做下一件事之前，在擦另一块区域之前，他必须要有一双手套，否则他很可能不自觉地在擦拭过程中又再留下自己的身份印记。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从房子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走向前厅的雨伞架、衣帽架。赫胥黎的外套。他翻出外套口袋。

没有手套。

他又把手插回口袋里，走上楼，动作迅速又有节制。不能再让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疯狂事。他一开始就犯了没戴手套的错，但此前他并没打算杀人。虽然他的潜意识预感到了这桩血腥的犯罪，但并没有给他任何提示，告知他在黎明来临之前可能需要一双手套。所以，他现在要为自己的疏忽汗流浃背。房子里的某个地方肯定有手套。现在必须抓紧时间，因为即便是这个时候也可能随时有人来拜访赫胥黎。他的富朋友时常不打招呼就来他家喝酒，大喊大笑，随意进出。艾克顿只能待到早上六点，六点后必须离开，到时候那些朋友会来接赫胥黎，送他到机场搭飞机去墨西哥城……

艾克顿在楼上忙碌。他用手帕垫着手，打开一个又一个抽屉。他翻乱了六个房间里的七八十个抽屉——每个抽屉都被拉了出来，像一张张嘴吐着舌头——然后又冲向其他抽屉。他觉得自己浑身赤裸，找不到手套就什么也干不了。要是没有手套，他可能会拿着手帕巡视这栋房子的每个角落，擦遍每一处可能留有指纹的地方，最终却因不小心碰到了哪堵墙，将自己的命运封印在一个只有用显微镜才能观察到的涡纹标记里！这就相当于给自己的谋杀罪盖了核定章，事情就是这样！这章就像古时候的石蜡印章——他们在莎草纸上窸窣书写，墨水洇开，掸掉干燥用的沙子，将图章戒指按压在文末热乎乎的猩红油脂上。所以请注意，如果他在现场留下一个指纹，只要一个，效果就会是那样的！他即便认可这场谋杀，也不能在犯罪现场烙上这样的印记。

还有更多抽屉！要静心，要好奇，要仔细，他告诉自己。

在第八十五个抽屉的底部，他终于找到了手套。

“噢，我的主，我的主！”他瘫倒在抽屉旁，长吁一口气。他戴上手套，得意地活动手指，然后扣上纽扣。手套质地柔软，颜色灰黑，厚厚的，似乎牢不可破。他现在可以动手做各种把戏而不留下一丝痕迹了。他对着卧室里的镜子，以大拇指抵鼻子做了个鬼脸，牙齿吸得嘶嘶响。

“不！”赫胥黎当时这样喊叫道。

这是个多么邪恶的预谋。

赫胥黎摔倒在地板上，他是故意的！噢，这是个怎样聪明绝顶的人！他故意倒在硬木地板上，艾克顿随后也摔到地上。他们在地上翻滚，扭打，手指在地板上狂抓，印下无数指纹。赫胥黎滑开了几英尺，艾克顿从后面向他爬去，双手扒到他的后颈，掐住他的脖子，直到最后像挤牙膏一样把他的生命挤出了身体。

戴上手套，威廉·艾克顿回到房间，跪在地板上，开始费力地擦拭每一寸鲁莽留下的印记。一寸又一寸，一寸又一寸，他擦呀擦，擦到几乎可以在地板上看到神情专注、热汗涔涔的自己。然后他走到一张桌子旁边，开始擦拭桌腿，再往上擦到桌沿、桌角，最后擦到桌面。桌上是一碗石蜡水果，他把碗的银边擦得雪亮，还把露出碗口的水果也一个个取出来擦拭干净，只留下碗底的。

“我确信我没碰过碗底的水果。”他说。

擦净桌子后，他把目标转移到了桌子上方的画框。

“我确信我没碰那个。”他说。

他站在那里，盯着画框。

他瞥了一眼房间里所有的门。今晚他碰过哪些门？他不记得了。那么，就把它们都擦了吧。从球形门锁开始，把它们擦个闪亮，然后从上到下把门擦一遍，确保万无一失。随后，他着手对付房间里所有的家具，擦拭椅子扶手。

赫胥黎当时说：“你坐的这把椅子，艾克顿，是路易十四那时候的。感受一下那材质。”

“我来不是为了跟你聊家具的，赫胥黎，我来是为了莉莉。”

“噢，算了吧，你对她根本就没那么上心。你知道她不爱你。她说了，她明天会跟我一起去墨西哥城。”

“去你的，去你的臭钱，去你妈的家具！”

“这是上好的家具，艾克顿。做个懂事的访客，好好欣赏。”

家具、桌椅、墙体，所有建材设施上都能找到指纹。

“赫胥黎！”威廉·艾克顿盯着那具尸体，“你是不是猜到我会杀你？你的潜意识是否和我的潜意识一样早就有所预感？是不是潜意识指使你让我在房间里四处走动，把玩、触摸、抚弄各种书、餐具、门、椅子？你有那么聪明，那么残忍？”

他握紧手中的手帕“干洗”了所有椅子，然后他想起了那具尸体——还没把它也“干洗”一遍。他走向尸体，把它翻来倒去，将表面的每一寸都擦得干干净净。他甚至连死人的皮鞋也给擦得锃亮，还不收一分钱。

擦鞋的时候，焦虑在他的脸上震颤。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向桌子。

他取出碗底的水果，把它们擦得发亮。

“好多了。”他嗫嚅道，又回到了尸体旁边。

当蹲伏在尸体旁时，他眼皮抽搐，牙齿不由得磨动，他的心中正有一场辩论。然后，他站起身来重新走到桌子旁。

他擦亮了画框。

擦拭画框时，他想到了——

墙壁。

“这……”他说，“有点太蠢了。”

“噢！”赫胥黎当时大叫一声，把艾克顿挡开了。两人扭打起来时，他推了艾克顿一把。艾克顿摔倒，爬起来，摸到了墙，然后重新跑向赫胥黎。他勒住了赫胥黎，赫胥黎死了。

艾克顿坚定地转身背向墙，宁静而决绝。那些粗暴的话语和动作渐渐淡出他的脑海，他把它们藏起来了。他瞥向四面墙。

“可笑！”他说。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一面墙上有什么东西。

“我不管。”他力图通过说这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现在，隔壁房间！要讲究方法。让我想想——我们一起待过的房间有门厅、书房、这个房间、餐厅，还有厨房。”

身后的墙壁上有一个小点。

难道不是吗？

他愤怒地转身。“好了，好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走过去看，却什么也没发现。噢，是有一个小点。他轻轻擦掉了那个小点。反正也不是指纹。他擦完了，戴着手套的手撑在墙面上，他盯着墙，看它如何从右延伸到左，如何从脚下延伸到头顶，然后他轻柔地说：“不。”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然后轻轻地说，“我管得太多了。”有多少平方英尺？“我才不管。”他说。但是，在他眼睛看不到的地方，那双戴着手套的手正有节奏地擦拭着墙面。

他盯着自己的手，又盯着壁纸。他扭头看向另一个房间。“我必须进去擦拭主要物件。”他告诉自己。但是他的手留在原处，好像要撑住墙面，又好像是为了撑住自己。他神情凝重。

他一声不响地开始擦拭墙壁，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上到他尽力伸手能碰到的地方，下到他尽力弯腰能摸着的处所。

“荒谬，噢，我的主，简直荒谬！”

但是，你必须要百分百确定，脑子里的想法对他说。

“是的，必须要百分百确定。”他回答道。

他擦完了一面墙，接着，他走向了另一面。

“几点了？”

他看着壁炉架上的时钟。一小时过去了，现在是一点零五分。

门铃响了。

艾克顿僵住了，他看看门，看看钟，又看看门，又看看钟。

有人在大声喊叫。

又过了好长一会儿。艾克顿一直屏着呼吸，没有新鲜空气摄入体内，他开始有点恍惚，身体飘摇。寂静在他的脑海里翻滚，像一波冰冷的海浪拍打在巨大的岩石上。

“喂，伙计！”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喊道，“我知道你在里面，赫胥黎！开门，妈的！我是威仔啊，醉成猫头鹰了，赫胥黎，老伙计，我醉得像猫头鹰一样。”

“走开。”艾克顿无声地低语，几近崩溃。

“赫胥黎，我知道你在，我都听到你喘气儿了！”醉鬼喊道。

“是的，我在里面。”艾克顿低语，觉得自己好像被拉长加宽平铺在木地板上，迟钝、冰冷、无声。“是的。”

“见鬼！”那个人说，声音渐渐消失在雾中，脚步声渐渐远去，“见鬼……”

艾克顿闭着眼站了许久，感觉到一颗红心在他紧闭的双眼里跳动，在他脑海中跳动。终于睁开眼时，他看着一面全新的墙，并最终鼓起勇气说：“别犯傻，这面墙上完全没有污点。我不会碰它的。要抓紧，要抓紧。时间，时间。就剩几小时了，几小时后他那帮愚蠢的朋友就要闯进来了！”他转身。

眼角的余光又瞥见一张张小网。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小蜘蛛们从木制家具中爬出，细致地编织脆弱的小网，那些网忽隐忽现。左手边已经擦干净的墙上没有网，网结在他还没碰过的另外三面墙上。每当他盯着这些蜘蛛时，它们就退回到木制家具中去，但只要他一移开目光，蜘蛛就又跑出来织网。“这些墙都没问题。”他几乎半吼着说出这句话，“我不会碰它们的！”

他走向赫胥黎不久前坐过的书桌，打开书桌抽屉，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赫胥黎不时用来看书的袖珍放大镜。他拿着放大镜，不安地把它贴近墙面。

有指纹。

“但这些不是我的！”他笑得有点别扭，“我没把指纹落上面！我肯定没有！可能是一个仆人、管家，或者侍女的！”

墙上布满了指纹。

“看看这个指纹，”他说，“长而尖，女人的，我敢打赌。”

“你敢？”

“我敢！”

“你确定？”

“确定！”

“肯定？”

“肯定。”

“绝对肯定？”

“是，见鬼，绝对肯定！”

“擦了它，管他是谁的，为什么不擦？”

“擦！我的上帝！”

“擦掉那个点，嗯，艾克顿？”

“还有这个点，在这边。”艾克顿嘲讽道，“这指纹是个胖子的。”

“你确定？”

“别再来那套！”他厉声说道，然后擦了它。他脱下一只手套，把手举在耀眼的光线下，浑身颤抖。

“仔细看，你这白痴！看看那些涡纹都长啥样？看清楚了吗？”

“这证明不了任何事情！”

“哼，算了！”他怒不可遏，戴着手套的手在墙上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擦。他头上冒汗，嘴里又是咕哝又是发誓，身体一会儿弯下一会儿直起，脸颊越来越红。

他脱下外套，放在椅子上。

擦完墙壁，他盯着钟。“两点。”

他走向果碗，取出石蜡水果，擦亮碗底的那几个，再把它们放回去，然后擦拭画框。

他抬头盯着吊灯。他的手指在身侧抽动。他的嘴巴微张，舌尖在双唇上游移。他的目光定在吊灯上，移开，又定回吊灯，然后移到赫胥黎尸体上，接着重又回到那盏水晶吊灯上。吊灯边缘垂着七彩长吊坠，一颗颗玻璃球就像珍珠。

他找到一把椅子，把它拉到吊灯下，一只脚踩上去，取下吊灯，然后粗暴地把椅子往角落里一扔，大笑起来。他跑出房间，留下一面尚未清洁的墙。

他走到餐厅的一张桌子前。

“我要给你看看教皇格里高利时期的餐具，艾克顿。”赫胥黎当时那样说。噢，那散漫又催眠的嗓音！

“我没有时间，”艾克顿回答，“我必须见莉莉——”

“胡说八道，看看这银器，这精湛的工艺。”

艾克顿停在餐桌旁，桌上摆放着盒子，盒子里装着餐具。他再一次听到了赫胥黎的声音，想起了所有的触碰和手势。

现在艾克顿擦起了刀叉、汤匙，又从墙上取下所有的匾额和陶碗……

“这是件漂亮的陶艺品，出自奥地利著名陶艺家格特鲁德和奥拓·纳齐勒夫妇。艾克顿，你对这俩人的作品熟悉吧？”

“挺漂亮。”

“拿起来，翻过来看。看那碗有多薄，转盘上手工制作的，就跟蛋壳一样薄，难以置信。还有那绝妙的火山釉。把玩它，去吧。我不介意。”

把玩它，去吧。拿起来！

艾克顿抽泣起来。他把陶器掷向墙壁。陶器摔了个粉碎，散落一地。

片刻间他已跪在地上。每一片，每一点都要找到。愚蠢，愚蠢，愚蠢！他朝自己喊叫，摇头，闭眼，睁眼，弯腰钻到桌子底下。每片都要给我找到，蠢货，一片也不能遗落。愚蠢，愚蠢！他搜集起碎片。全都在这儿了？他看着眼前桌子上的碎片堆，又查看了桌子底下、椅子底下、柜子底下。借着火柴的光线，他又找到了一片。接着他开始像擦拭珍贵的宝石一样擦拭每一块碎片。他把所有碎片整齐地摆放在擦得发亮的桌子上。

“真是一件漂亮的陶器，艾克顿。去吧，把玩它。”

他取出那块亚麻手帕开始擦拭，还有椅子、桌子、球锁、窗玻璃、壁架、窗帘和地板。他擦到了厨房，气喘吁吁，呼吸粗重。他脱下汗衫，调整手套，继续擦拭亮闪闪的铬制品……“我想带你看看我的房子，艾克顿。”赫胥黎说，“跟着来……”接着他擦拭了所有炊具和银制水龙头，还有搅拌钵，因为现在他早已忘记自己碰过什么没碰过什么了。他曾和赫胥黎在此徘徊，在这个厨房里。赫胥黎对厨房设计感到很骄傲，极力掩饰身边存在一个潜在杀手的紧张感，在厨房徘徊可能是为了靠近刀子以备不时之需吧。当时他们在厨房闲荡，碰过这个，碰过那个，还碰了其他一些东西——根本记不起来到底碰过什么、碰的数量有多少、面积有多大——他搞定了厨房，穿过前厅，走进尸体所在的那个房间。

他叫出了声。

他忘了擦这个房间里的第四面墙！他不在的时候，小蜘蛛从第四面未擦的墙边冒出来，涌向早已清洁干净的另外三块墙面，把它们再次弄脏。天花板上、吊灯上、角落里、地板上挂着数百万个小小的涡纹状的网，朝着他尖叫摇摆翻滚！极小极小的小网，讽刺的是，小到就和你的指头肚儿差不多！

就在他注视的这会儿，蛛网覆盖了画框、果碗、尸体，还有地面。指纹挥舞着裁纸刀，拉出抽屉，触碰桌面，触碰，触碰，触碰每一处的每一样东西。

他疯狂地擦拭地板，漫无目的。他翻动尸体，一边擦一边哭，然后站起身去擦碗底的水果。接着他在吊灯下放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擦吊灯上每一个悬着的“小火苗”，把它晃得叮当响，声音犹如敲打一面手鼓，直到最后吊灯像钟一样安静地悬在空中。然后他跳下椅子，抓紧一个又一个的球形门锁，跳上一把又一把的椅子，擦拭一面又一面墙体的高处部位。他跑进厨房，拿出一把扫帚，将天花板上的蛛网扫下，又去擦碗底的水果、尸体、球形门锁、银器，擦到门厅扶梯，最终顺着扶梯上了楼。

三点了！钟声四处响起，声音洪亮，机械感十足！楼下有十二间房，楼上有八间。他一码一码地计算着房间面积，以及相应需要的时间。一百张椅子、六张沙发、二十七张桌子、六台收音机，还有每样东西的底部、顶部和背面。他猛地一把扯下了墙壁上的装饰，啜泣着，为它们拂去累积多年的尘灰。他脚步踉跄，顺着扶梯向上，走上台阶，观察、擦拭、揉搓、打磨，因为只要他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它就会变成上百万个！——然后所有的活儿都要重新再干一遍，而现在已经四点了！他已经双臂酸痛，眼睛肿胀呆滞，步履缓慢，双腿麻木到仿佛不属于自己。他头低着，双臂还在移动、刮擦，从一间卧室到另一间卧室，从一个橱柜到另一个橱柜……

早上六点三十分，人们找到了他。

他正在阁楼上。

整栋房子焕然一新，光芒四射。花瓶闪耀着琉璃珠般的清辉。椅子干净铮亮。青铜、黄铜、纯铜都灿烂耀眼。地板光可鉴人。扶梯微泛清光。

一切都在泛光，一切都在闪耀，一切都明亮异常！

人们找到他时，他正在阁楼上擦拭旧行李箱、旧木框、旧椅子、旧马车、玩具、音乐盒、花瓶、餐具、木马、积灰的内战时期的古硬币。警察拿着枪从后面走上来，他正擦到一半。

“搞定！”

出门时，艾克顿用手帕擦亮了大门的球形锁，他一把甩上门，神情得意！

芬尼根

刊于《科幻奇幻杂志》（Magazine of Fantasy&Science Fiction）

1996年10/11月

徐黄兆 译

如果说芬尼根事件是我余生一直挥之不去的梦魇，这样的概括是严重低估了这段最终导致我陷入忧郁的经历。直到现在，已年届古稀的我才有勇气为一位惊讶的警察写下这些文字。也许为了证实我口中的真相抑或埋葬我的谎言，他愿意动用一切工具。

以下是事实：

三个孩子失踪了。他们的尸体在查塔姆森林中被发现，虽然身上找不到任何遭受袭击的痕迹，但体内的血液却被抽干了。他们的皮肤就像干旱无雨时在太阳下暴晒褪色的葡萄皮。

在无辜孩子们的干枯遗体的刺激下，关于吸血鬼或吸血野兽出没的谣言开始甚嚣尘上。类似的谬传总是试图从蛛丝马迹中追寻事实真相，以达到震惊世人的效果。有人说，一定是坟场里有只怪物，它不仅夺去了三条生命，还残害了其他三十几人。

孩子们的遗体最终被安葬在了墓园里最为神圣的位置。不久之后，心中以福尔摩斯二世自诩、表面却低调谦逊的罗伯特·梅里威瑟爵士，便从自己那栋收藏了一百多扇门的深宅大院走了出来，想抓住这个专偷生命的可怕盗贼。需要补充的是，我自己也成了他的助手，我不仅要帮他捧着白兰地撑着雨伞，还要警告他小心黑暗神秘森林里灌木丛下的陷阱。

你是说，罗伯特·梅里威瑟爵士？

就是他喽。他那密不透风的宅邸里确实摆着一百多扇令人啧啧称奇的门。

这些门他用过吗？恐怕用过的还不到九分之一。这些门怎么会被运到罗伯特爵士的老房子里？他是个门板收藏家，他从里约、巴黎、罗马、东京和中美洲搜集各种门，然后用船运回来。他将这些门板存放起来，然后装上铰链，安在房间的墙上，这样从屋里、屋外两面都能看到。他还会领着一些对古董一窍不通的傻瓜来参观这些怪异的门，它们有些造型夸张，有些又过于质朴，有些是典型的洛可可风格，有些则保留了拿破仑侄儿们所摒弃的第一帝国风格，还有些是从赫尔曼·戈林手中夺过来的，这个纳粹头子曾经洗劫了卢浮宫。总之，这些门让参观者们看得津津有味。其他一些门板堆在他家里的平板车上，任由俄克拉荷马的沙尘暴蹂躏，车上垫着从狂欢节上拿回来的鲜艳海报——海报虽然还在，但狂欢节却已经被尘封在1936年美国的风化废墟之中。只要你能讲得出自己最讨厌的门，在他家里准能找得到。若论起最好的门，他倒是也有一些，不过它们就像藏在深闺之中的绝色美人一样，从不轻易示人。

我本来只是想看看他收藏的大门，而不是去见证死亡。在他近乎命令的邀请下，我为自己的好奇心买了一张汽船票，并最终见证了罗伯特爵士的另一面。与罗伯特纠缠在一起的并不是那一百多扇门板，而是一扇更阴暗的大门——一个神秘的入口，至今依然无人能找到。入口通往哪里？通往一座坟墓。

罗伯特爵士领着我走马观花地过了一遍盛大的观门之旅，其实也就是简单地开开关关那些从北平抢救出来、从埃特纳火山附近挖出来的，或从楠塔基特岛上偷回来的藏品。可以看得出，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他原本愉悦的心情充满了阴郁。

他向我描述了事件的经过：先前浸透乡间的连绵春雨让万物都变得绿意盎然，紧接着便是一周的晴好天气，但出来踏青的人们并没有享受到春光，他们发现了一具被掏空了生气的男孩尸体，他脖子上有两道切口。接下来的一周人们又发现两具女孩的尸体。大家除了喊来警察，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只能坐在酒吧里喝闷酒。母亲们都把孩子锁在家里，父亲们也一再强调发生在查塔姆森林中的惨案。

“我邀请你去赴一场奇怪而忧伤的野餐会，”罗伯特爵士最后说，“你去不去？”

“去。”我说。

于是我们迅速换上雨衣，拎起一个装着三明治和红酒的食盒，在一个阴郁的周日一头扎进了森林。

我们沿着山坡往下走，进入湿嗒嗒的阴郁树林里，一路上我总是回想起报纸上提到的那些东西：孩子们惨白的尸体，十几次搜索森林却毫无头绪的警察，还有太阳一落山就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周边住户。

“该死的，又下雨了！”罗伯特爵士面容苍白，凝视着前方，灰色的胡子在薄薄的嘴唇上方不住颤动。他看起来既病态又苍老，还爱发脾气。“我们的野餐泡汤了！”

“野餐？”我说，“杀人凶手和我们一道用餐？”

“我求之不得，”罗伯特爵士说，“我祈求上帝，希望他能出现。”

起雾了，日光暗淡，我们穿过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又进入了静谧的树林，树木在潮湿的雾气中密集生长，青苔也悄无声息地贴在草地和小丘上。空荡荡的树梢还未被绿意完全填满。太阳就像一个散发着寒意的圆盘，冷漠孤独，仿佛没有一丝活气。

“就是这里。”罗伯特爵士终于开口了。

“孩子们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我问道。

“他们的身体里是空荡荡的。”

我看着这片空地，脑海里浮现出孩子们躺在地上的模样。人们站在尸体边上一脸惊愕；警察窃窃私语，检查了一下尸体，然后扬长而去。

“凶手一点儿线索也没留下来吗？”

“没有，这家伙很聪明。你看出些端倪没有？”罗伯特爵士问道。

“你有线索了吗？”

“有一点发现，但那些警察根本没留意。他们愚蠢地认为一定是人类犯下了这桩血案，于是到处寻找长着两条胳膊两条腿穿着正经衣服还带着把刀的凶手。于是，在这种概念的迷惑下，他们忽视了与这片空地相关的一条明显却又令人难以置信的线索。这就是我的发现！”

他用手杖轻快地敲了一下地面。

地面似乎有些变化，我盯着仔细看。“再来一次。”我嘀咕道。

“你发现了？”

“我好像看到了一扇小活板门开了，又关上了。我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杖吗？”

他把手杖递给了我。我也敲了敲地面。

暗门又出现了。

“一只蜘蛛！”我惊呼道，“跑掉了！天哪，它太快了！”

“是芬尼根。”罗伯特爵士喃喃自语道。

“你说什么？”

“有句古老的谚语，你知道吧，‘进进出出，开开合合，正是芬尼根’。看这里。”

他掏出一把小刀插进土里，撬动了一整块泥土，然后又将土块敲碎，一条小小的地道便出现在眼前。那只蜘蛛惊慌失措地从薄薄的小门后面跳了出来，摔在地上。

罗伯特爵士把整条地道挖出来递给我。“里面摸起来就像灰色的天鹅绒，你感受一下。活板门蛛[1]真是模范建筑师一般的小家伙。这处小巧的庇护所伪装得很好，它就在里面守着，一听到有虫子经过，它便猛扑出来，抓住猎物，然后缩回洞里，砰地合上盖子！”

“我不知道你这么热爱大自然。”

“虽然蜘蛛令人厌恶，但这只小虫子却告诉了我们很多信息。有门和合页，根本不用考虑其他蛛形纲的物种。出于对门的爱好，我曾经研究过这类不可思议的小工匠。”罗伯特爵士审视着陷阱上的蛛丝合页。“太精巧了！惨案肯定都和它有关联！”

“你是说它谋杀了那些孩子？”

罗伯特爵士点点头。“注意到这片森林的特别之处了吗？”

“这里太安静了。”

“就是太安静了！”罗伯特爵士淡淡一笑，“安静得有些可怕。我们听不到熟悉的鸟鸣，也看不到甲虫、蟋蟀和蟾蜍活动的身影，听不到任何窸窣动静。警察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们也不可能会留心这些蛛丝马迹。正是在这片死寂空地的启发之下，我萌生了一个关于杀人凶手的疯狂理论。”

他拨弄着手中精巧的小玩意。

“设想一下，如果有一只足够大的活板门蛛，藏在一处足够宽敞的巢穴里，随着一阵咝咝声，奔跑玩耍的孩子便被它抓住了，然后就砰的一下消失在地洞里。你觉得我的理论怎么样？”罗伯特爵士注视着那些树木问道。“你认为我是在胡说八道？难道没有这种可能吗？演化，选择，生长，突变，然后——噗！”

他又用手杖敲了一下地面。一处陷阱打开，合上。

“芬尼根。”他说。

天色暗了下来。

“下雨了！”他的灰眼睛冷冷地瞥向阴云，同时伸出干枯的手碰了碰雨丝。“真见鬼！这些蜘蛛讨厌下雨。那只躲在黑暗里的巨大芬尼根肯定也是这样。”

“芬尼根！”我不禁喊出声来。

“我相信它真的存在。”

“一只体型比人类儿童还要大的蜘蛛？！”

“是小孩的两倍大。”

冷风夹着细雨吹打在我们身上。“老天，我真不想现在就收手，我们加快速度吧。看这里。”罗伯特爵士用手杖拨开地上的枯叶，两颗灰褐色的球状物体露了出来。

“这是什么？”我弯下腰仔细观察，“旧炮弹吗？”

“不是。”他敲碎了这些灰球，“泥土，完全就是泥土。”

我摸了一下碎土块。

“芬尼根刨出来的，”罗伯特爵士说，“为了挖隧道，它用如同耙子一般的巨大螯肢清出泥土，加工成球状，再用大颚衔出来，扔到洞外。”

爵士捡起几颗小球放在颤抖的手掌上。“这是活板门蛛挖洞时刨出的正常土球，就这么大。”接着他又用手杖敲了敲我们脚边的巨大土球。“那这些球又是怎么回事？请解释一下！”

“肯定是孩子们用泥巴做的！”我讪笑道。

“胡说八道！”罗伯特爵士怒视着这片林地，厉声喝道，“我敢对天发誓，我们的黑色怪物肯定就潜伏在某处毛茸茸的门盖之下。说不定我们就站在它头顶上。老天，别这样瞪着我！它的活板门边缘是逐渐变薄的，肉眼很难发现。这只芬尼根是位建筑大师，它绝对是个伪装方面的天才。”

罗伯特爵士渐渐语无伦次，不停描绘着脚下这片黑暗土地，描绘那只蜘蛛如何不住地拨弄螯肢和它饥渴的大嘴。风声呼啸，树木被吹得乱晃。

罗伯特爵士猛地扬起了手杖。

“不！”他喊道。

我已经来不及转身了，只觉得浑身僵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有东西搭在了我的背上。

我仿佛听到一个巨大的瓶子被拔去了瓶塞，那是活板门弹起的声音。然后，我便感觉到有东西在我背上游走，令我毛骨悚然。

“这边！”罗伯特爵士叫道，“快跑！”

他挥舞着手杖。巨大的重量把我压倒在地。他把那东西从我背上推开，然后将它举了起来。

原来是风吹断的一根枯枝砸在了我的背上。

我软弱无力浑身颤抖，试图站起来。“愚蠢，”我喃喃自语地重复了几十遍，“愚蠢。简直愚蠢透顶！”

“别说蠢话了，不如喝口白兰地。”罗伯特安慰我，“来点儿吗？”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雨水瓢泼般浇在我们身上。

穿过一扇又一扇门，我们终于回到了罗伯特爵士乡间别墅中的书房里。这是一个温暖豪华的房间，通风良好的壁炉中炉火正在闷烧。我们狼吞虎咽地吃三明治，等雨停下来。爵士推测要到八点雨才可能停，到那时借着月光，我们还可以勉强回到查塔姆森林去查看现场。枯枝那爬虫一般的触觉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我只记得自己当时将葡萄酒和白兰地混在一起灌下去不少。

“森林里安静得可怕。”罗伯特爵士说道，他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究竟什么样的杀人凶手会制造出这样的寂静来？”

“一个精神错乱的聪明人，设下各种带毒饵的陷阱，再用上数量充足的杀虫剂，就有可能杀光所有的鸟儿、兔子和昆虫。”我说。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为了让我们相信森林附近藏匿着一只巨大的蜘蛛，为了掩盖他的罪行。”

“但我们是唯一注意到这种寂静的人，警察根本没留心。凶手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来制造这种没什么必要的效果呢？”

“杀人犯的事情谁搞得懂？等抓住他，你可以好好问问。”

“我还是无法相信这是人为的。”罗伯特爵士将葡萄酒淋在食物上。“我觉得就是那只长着贪婪大嘴的怪物清洗了整个森林。因为什么东西都不剩了，它只好去抓孩子。沉寂、凶杀案、活板门蛛的大量出没，以及巨大的土球，这些线索都对得上。”

爵士的手指在桌面上刮来刮去，活像一只经过清洗修剪的蜘蛛在爬行。接着他又将瘦弱的双手举了起来，合拢成杯状。

“蜘蛛洞穴的底部相当于一个垃圾桶，它吃剩下的昆虫残余部分都被丢在那里。设想一下，那只巨大的芬尼根的垃圾桶该有多么惊人！”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巨大的节肢动物静悄悄地潜伏在森林中的黑色盖板下，一个孩子毫无察觉地在暗影中边奔跑边唱歌。一阵腥风拂过，歌声戛然而止，空荡荡的林地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只听到盖板落下时的轻微回响。而在黝黑的地下洞穴中，那只蜘蛛正用灵活的足肢拨弄蛛丝，慢慢缠住已经被吓晕的孩子。

这样一只令人难以置信的蜘蛛怪，它的垃圾桶会有多大呢？它会留下哪些残羹冷炙呢？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

“雨停了。”罗伯特爵士点头示意，“我们回森林去。我花了几周的时间，终于画好了那鬼地方的地图。所有的尸体都是在一片半开阔的林间空地上被发现的。如果凶手是人，那他肯定就在附近！如果凶手是个吐丝挖洞的邪恶建筑师，那它肯定还躲在自己的巢穴里。”

“能不能别再往下说了？”我抗议道。

“听着。”罗伯特爵士终于喝完了最后一口葡萄酒，“可怜孩子们的干瘪尸体每隔十三天被发现一具。这意味着每两周，我们那令人憎恶的八脚怪就必须进食。从最近一次人们发现尸体到今天刚好是十四天。今天晚上，我们那躲在地下的朋友肯定已经饥渴难耐了。我敢说，用不了一小时，我就能带你见识到那只真正恐怖的巨型芬尼根！”

“现在，”我胆战心惊地说，“我只想喝点儿酒压压惊。”

“该出发了。”罗伯特爵士的脚步已经迈出了那扇铸造于路易十四时期的大门，“去寻找我生命中最后一扇，也是最可怕的一扇大门。你会跟过来的。”

真见鬼！我跟了上去。

太阳早已落山，雨消云霁，露出一轮清冷不祥的明月。沿着静谧的小道，我们一言不发地穿梭于树林中，罗伯特爵士冷不丁地塞给我一把小巧的银色手枪。

“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开枪。一只特大号的蜘蛛怪可不是那么容易干掉的。我也不知道第一枪该往它哪里打，如果没打中要害，我们就没机会开第二枪了。不管它有多大，那些该死的玩意儿都跑得飞快！”

“谢谢你。”我接过手枪，“我想我得喝上一口。”

“没问题。”他又递给我一瓶银色瓶子的白兰地，“想喝就喝吧。”

我喝了一口。“那你呢？”

“我有专用的。”罗伯特爵士把瓶子举了起来，“等到适当的时候我会喝。”

“为什么要等？”

“我要给它来个出其不意，现在还没打照面，我可不能喝醉了。在它快抓住我之前，我就会痛饮下这瓶昂贵的葡萄酒，这里面可加了好东西。”

“出其不意？”

“等着瞧吧，让那个躲在黑暗里的恶棍也见识见识。那么现在，亲爱的先生，我们在这里兵分两路。我沿着这边走，你走那边。你觉得怎么样？”

“我还没到被吓破胆的地步。那又是什么？”

“拿着。”他递给我一枚封好的信封，“如果我失踪了，你就当着警察的面把信拆开。他们可以根据这封信找到我和芬尼根，失而复得。”

“请别再往下说了。我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似的跟着你，而那只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芬尼根还藏在它温暖的巢穴里，搞不好它在想，哈，那两个在地面上到处乱跑的傻瓜，等会儿我就会让你们动弹不了。”

“说点吉利的吧。现在我们分头行动，如果老是待在一起，它是不会跳出来的。只有分散开来，它才会用明亮的巨眼透过细小的缝隙偷窥外面的情形，待时机成熟便掀开盖板，嗖的一声，将我们其中的一个拖入黑暗之中。”

“别是我，千万可别是我。”

我们继续往前走，两人之间隔了六十英尺的距离，在半暗半明的月光下，我们渐渐看不到彼此的身影了。

“你还在吗？”在黑魆魆的树荫中，罗伯特爵士的呼喊声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都想回去了。”我回应道。

“继续往前走！”他又喊道，“密切注意我的行踪。我们再靠近点儿，就快到了。凭直觉，我几乎能感觉到——”

随着最后一片乌云散去，借着明亮的月光，我看到罗伯特爵士挥舞着胳膊，扬起的手臂就像天线一般。他眼睛半闭，眼神中洋溢着渴望和期待。

“越来越近了，”我甚至能听到它呼气的声音，“肯定就在附近。这么安静。也许……”

突然，他定在了原地，好像身边出现了什么东西。我简直想蹦起来冲过去，把他从那片草丛里拖走。

“罗伯特爵士，哦，上帝！”我呼喊，“快跑！”

爵士的身体一动不动，一条胳膊在空气中挥舞，仿佛在摸索什么，另一只手却掏出了镀银的白兰地酒瓶。在月光中，他将它高高举起，向噩运敬酒。然后，他迫不及待地喝下了一口、两口、三口，我的天，他痛饮了四大口！

他展开双臂，迎着风向后仰起头，孩子般大笑起来，然后喝光了神秘瓶中的最后一滴液体。

“好了，芬尼根，藏在地下的小贼！”他叫道，“快出来抓我吧！”

他跺了跺脚，发出胜利者的呼喊，然后就消失了。

这一切几乎是在转瞬之间发生的。一团模糊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地面上冒出来，爵士摔倒在地，紧接着便传来砰的关门声。

林地顿时空荡如昔。

“罗伯特爵士，快跑！”

已经没有人回应了。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爵士刚才痛饮烈酒的地方，心中全然没了被怪物抓住吃掉的恐惧。

我站在那里，低头凝视地面，周围安静得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风吹走枯叶，地上只留下了石头、枯草和尘土。

我昂起头对月狂啸，跪倒在地，毫无畏惧地在地上乱刨，想挖出盖板和洞穴。在黑暗的隧道坟墓中，那头沉默的怪物也许正在挥舞着足肢，用蛛丝将我的朋友紧紧缠起来，做成木乃伊。这是他人生中穿过的最后一扇门，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疯狂地喊着朋友的名字。

我只找到了他的烟斗、手杖和空空如也的白兰地酒瓶，这些他平时必备的物品散落了一地。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对着缄默无言的大地疯狂地开了六枪。完成了这件徒劳无益的蠢事之后，我又在这片吞噬和囚禁了他的土地上蹒跚而行，希望能听见低沉的尖叫声，但最终我什么都没听到。我甚至绕着圈子跑，弹药耗尽，我只能悲鸣发泄。我本想在此逗留一整夜，但漫天飞舞的枯叶及遍地散落的嶙峋断枝让我陷入无边的恐慌和痛苦之中。我飞也似的逃离，乌云遮蔽了明月，我只能向着无边的静寂呼喊他的名字。

在罗伯特爵士的庄园中，我号哭着猛拉书房门。突然间，我想起这扇门是向内开的，它没有被锁住。

我孤单地坐在房间里，靠着酒精才缓了过来。最终，我打开了罗伯特爵士留下的信。

我亲爱的道格拉斯：

我年纪大了，也经历过很多事，但我并没有疯。芬尼根真的存在。药剂师向我提供了一种可靠的毒药，我把它掺进白兰地里，再全部喝光。芬尼根不知道我已经成了毒饵，它会毫不犹豫地吃掉我。或许你读这封信的时候，我已不在人世了。我会先它而亡，但几分钟之后，我就将成为置它于死地的索命利器。我觉得地球上肯定不存在第二只这样的蜘蛛怪。一旦它死掉，世界就安宁了。

虽然老了，但我的好奇心却依然旺盛。我不惧怕死亡，医生告诉我即便不死于意外，癌症也将夺走我的生命。

我原本想用兔子充当毒饵来诱杀那只噩梦般的怪物。但我不知道它藏在哪里，也无法证明它真的存在。芬尼根也许会默默无闻地死在自己巨大的巢穴里，这样我还是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通过眼下这种方式，我可以在那胜利的一刻，直面恐惧本身。羡慕我，并为我祈祷吧。抱歉，没有作别就离你而去。亲爱的朋友，请多保重。

我把信折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就这样消失了，再无音信。

也有些人说罗伯特爵士是自杀的，就像一位演员选择在舞台上终结生命。他们说终究有一天人们会发现罗伯特爵士已经腐烂的尸体，就是他杀死了那些孩子，对门和铰链的痴迷令他疯狂地去研究活板门蛛，他构思并打造了世界上最奇异的门，以及一处可怕的地洞，然后以在我眼前掉进地洞的方式突然结束自己的生命，由此将不可思议的芬尼根传说永远流传下去。

但我没有找到任何洞穴。我也不相信人能建造出这样的陷阱来，即便是对古董门收藏有着无比热忱的罗伯特爵士。

我只能问自己，如果真是人类犯下了这样的血案，他真的会吸干被害人的血，并建造一处地洞吗？出于什么动机？是为了创造出世上最难破解的谜案吗？这太疯狂了。还有那些巨大的灰色土球，如果不是从蜘蛛巢穴里抛出来的，又是怎么回事？

也许在某处不起眼却如同天鹅绒一般光滑的地下洞穴中，芬尼根和罗伯特爵士正相拥着躺在一起。他们就像各自的另一个偏执自我，是否真是如此，我不敢肯定。但是，谋杀案没有再发生，兔子们又在查塔姆森林中蹦蹦跳跳，灌木丛中也随处可见蝴蝶和鸟儿。次年春日，孩子们再一次欢快地穿过林间空地，寂静早已被喧哗替代。

芬尼根和罗伯特爵士，愿死亡带给你们平静。

注释：

[1]活板门蛛：这一类蜘蛛会利用土壤、植被和蛛丝建造洞穴和门板，用蛛丝制作合页，在感知到过往猎物的振动时，活板门蛛会迅速钻出洞穴捕猎，平时则留在洞穴中。以中国较常见的螲蟷为例，其洞穴深可达15厘米，门常掩。

笑面人

刊于《怪谭》（Weird Tales）

1946年5月

陈小红 译

这栋房子出奇地静。格雷芬先生走进正门，把门开启和摇晃之时那黏滞的寂静关在身后，这寂静就像一个打开又关上的梦，完成于橡胶垫之上，浸润于润滑剂之中，缓慢而不真实。玄关处新近铺了双层地毯，人在上面走动，不出一丝声响。就是深夜狂风大作房屋震颤，也不会有屋檐的吱吱呀呀声，或者松动的窗框嘎吱嘎吱响。风雨防护窗已经检查过，纱窗也换上了全新的钩子，牢牢地铆在门上。地下室的火炉也不呼哧呼哧响了，出奇温柔地从炉膛向外轻轻呼出暖暖的气流，气流向上通到门厅，吹起格雷芬先生的裤脚翻边——他正站在火炉上方的位置取暖，好散去一下午的冰冷寒意。

他竖起一对小耳朵，耳内精妙的构造像精密的仪器，衡量着周围寂静之声的音高与和谐度。然后，他满意地点点头——房内的静是如此一致、完美。之前这儿的墙体夹层内总有老鼠乱窜，弄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下了捕鼠器，投了老鼠药之后，墙体内才恢复了宁静。地上的老爷钟也停摆了，雪松钟壳长长方方，像一口立着的棺材，正面镶嵌着一块玻璃，古铜色的钟摆僵直不动，在玻璃后闪烁点点寒光。

他们在餐厅等他。

他仔细听：他们没有弄出动静。好，非常好。他们到底学会了沉默。有些人还是需要费点心思调教，调教还是有效果的——餐厅里安静得连刀叉碰撞的声音都没有。他褪去厚实的灰色手套，挂起冰冷的御寒外套，站在那里，想着接下来必须要干的事，脸上的表情既急切又犹豫。

格雷芬先生走进餐厅，和往常一样，步履坚定、动作麻利。餐厅里坐着四个人，他们等待着，不动也不说话。唯有格雷芬先生的鞋子落在厚地毯上的摩擦声在回荡，这也是他能忍受的最大声音。

他的眼睛还是本能地落在桌首那位女士身上。走过她身边时，他竖起手指在她脸颊附近晃了晃，她的眼睛连眨也没眨一下。

罗丝婶婶稳稳地在桌首坐着。如果此时天花板缝隙中轻轻飘下一粒灰尘，罗丝婶婶的眼睛会不会追寻它的轨迹？她的眼珠子会不会在上了清漆的眼眶中机械、精准地转动？假如这粒灰尘恰巧落在她玻璃珠般的眼膜上，她的眼睛会不会眨巴？眼部周围的肌肉会不会收紧，睫毛会不会盖下，眼睛会不会闭上？

不会。

罗丝婶婶一只手放在桌上，好像一件餐具，稀有、精致、富有年代感，同时暗淡无光、锈迹斑斑。一抹酥胸在蓬松的亚麻织物下若隐若现。

桌子底下，她伸出一双细腿，鞋子扣得很高，再往上就是一条直筒裙。双腿仿佛就截断至裙尾，而裙尾以上好像安着一个百货商店的橱窗模特，全身石蜡，了无生气。真要说有点什么，大概就是和橱窗模特一样冰冷的动作，一样程度的热情和反应。

这就是罗丝婶婶了。她直勾勾地盯着格雷芬。他压着嗓子笑了笑，然后，充满嘲弄地啪一声合上双掌——罗丝婶婶的上唇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像一抹淡淡的胡须！

格雷芬弯腰鞠躬道：“晚上好，罗丝婶婶。”他又毕恭毕敬地问候：“晚上好，第米叔叔。”他抬起手。“没有，什么回应都没有。你们俩一点儿回应也没有。”他又弯腰道：“啊！晚上好，莱拉堂妹，还有你，山姆堂弟！”

莱拉坐在格雷芬的左侧，她的头发就像一管黄铜在车间加工后留下的金黄刨花。山姆坐在莱拉对面，顶着爆炸头。

莱拉和山姆年纪都还小，莱拉十六，山姆十四。第米叔叔——他们的父亲，（“父亲”真是个恶心的词！）坐在莱拉和罗丝婶婶之间，第米叔叔坐在这个老二的位置已经很久很久了，因为罗丝婶婶说，如果第米叔叔坐在桌首，从窗缝钻进来的风会伤到他的脖子。啊哈，这个罗丝婶婶！

格雷芬拉过来一把椅子，紧绷着裤子一屁股坐下，胳膊肘随意撑在亚麻桌布上。“我有件事要说，”他开腔，“这件事非常重要。这事儿已经有好几周时间了，我不能再瞒着你们：我恋爱了！不，不对，这个我很早就告诉你们了，我让大伙儿都笑的那天，还记得吗？”

他们四个坐着，眼睛一眨不眨，手纹丝不动。格雷芬陷入沉思，记忆回到他让他们四人都微笑的那天，那是两周前的一天。他回到家，跨进家门，看着他们说：“我要结婚了。”

他们一下子全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好像谁刚打破了窗玻璃。

“你要干什么？”罗丝婶婶惊叫道。

“和爱丽丝·简·巴拉德结婚！”他略微有点僵硬地答道。

“恭喜啊。”第米叔叔说，他看了看妻子，又补充道，“不过，”他清了清嗓子，“会不会早了点啊，孩子？”他的目光又望向妻子。“没错，有点早。我不建议你现在结婚，还不是时候，不是时候。”

“家里乱糟糟的，”罗丝婶婶说，“没有一年时间我们是准备不好的。”

“你去年这么说，前年也这么说！”格雷芬回嘴，“但不管怎么说，这是我家！”他坦率地补充道。

罗丝婶婶抓住后面这句话不放。“过了这么多年，我们全家还是要被赶走，为什么我——”

“谁说要赶你们走了，别犯傻。”格雷芬火冒三丈。

“哎，罗丝——”第米叔叔无力地想要劝慰。

罗丝婶婶垂下双手。“这么多年，我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却还——”

就在这一瞬间，格雷芬突然意识到这群人必须走，他们统统都得走。他会先让他们闭嘴，然后让他们微笑，最后像清理行李一样把他们清理出去。他怎么也不能让爱丽丝·简来自己家的时候看到这么令人压抑的场景：你到哪儿，罗丝婶婶就跟到哪儿，就算她不跟着你，只要使一个眼神，她的一双儿女就会对你做些无礼行为；他们的父亲比小孩强不到哪里去，简直就是罗丝婶婶的第三个孩子，他一定会换套说辞再劝你别结婚。格雷芬盯着他们：都是他们的错，都是因为他们，他的爱情和生活才都错得这么离谱。要是他对他们做点什么，这样，夜夜春梦中的温香软玉或许就触手可及；这样，他就能独享整栋房子，他就能拥有爱丽丝·简。对，爱丽丝·简！

他们必须走，必须尽快走。如果他像往常一样，只是叫他们走，恐怕二十年一晃而过，罗丝婶婶还在他家收集晒得都褪了色的香囊和爱迪生牌留声机，而爱丽丝·简却被赶走了。

格雷芬拿起一把切肉的餐刀，看着他们。

格雷芬的脑袋疲惫地猛然顿下。

他突然睁开眼。咦？哦，原来他刚才在打瞌睡，或者说神游。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两周前。两周前的那个夜晚，他们说到了结婚、搬家、爱丽丝·简。已经过了两周了。两周前，他让他们所有人都微笑了。

现在，他已回过神来。他冲四周沉默无言、一动不动的这几个人笑了笑。他们也朝着他笑，样子古怪又讨喜。

“我恨你，老女人。”他对着罗丝婶婶十分直接地说，“两周前，我绝对没胆说这话，今晚嘛，哈——”他转向第米，语调懒散地说：“第米叔叔，我给你点小建议吧，老头子——”

他自顾自地碎碎念，拿起一把勺子，假装从一只空盘子里吃桃子。实际上他早已在市区的自助餐厅吃过了，有猪肉、土豆、苹果派、豆荚、甜菜还有土豆沙拉。现在，他假装在吃甜点，只是因为他享受这个过程。他咀嚼着，好像自己真的在吃东西。

“所以——今晚你们终于要永远离开这里了。我已经等了两周，把所有的事情都考虑了个遍。从某种意义上，我想，我把你们留在这里这么长时间是想盯住你们，一旦你们走了，我就不能保证——”这时，他的眼里闪烁着恐惧。“你们可能会在四周晃荡，晚上还弄出声响，而我不能忍受这些，我绝对不能让这栋房子里有任何噪声，就是爱丽丝·简搬进来之后也……”

双层地毯很厚实，踩在脚下能消磨掉所有声音，着实令人安心。

“爱丽丝想后天搬进来，我们就要结婚了。”

罗丝婶婶冲他邪恶地眨了眨眼，眼神里充满怀疑。

“啊！”他惊跳起来，双眼盯着罗丝婶婶，然后又落回座位，双唇剧烈颤动。接着绷紧的神经又松了，他大笑：“哈，原来是只苍蝇在作祟。”他看着那只苍蝇在罗丝婶婶象牙色的脸上一步一个脚印地爬行，然后突然飞走。为什么它偏偏要挑在这时出现，让她的眼睛眨巴、犹疑？“罗丝婶婶，你怀疑我不会结婚，是吧？你觉得我婚姻无能、恋爱无能，也无法承担爱情的责任？你觉得我还不成熟，无法应对一个女人，也没法适应她的生活方式？你觉得我还是个孩子，结婚只是我在做白日梦？好啊！”格雷芬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摇了摇头。“伙计啊，伙计，”他自我宽慰道，“那只是一只苍蝇。是苍蝇怀疑爱情，还是你把爱情变成一只苍蝇和一次眨眼？去你娘的！”他指着他们四个。

“我去把火炉弄热点。一小时后，我就把你们都请出我家，一劳永逸。你们明白了吗？很好！我看你们是都明白了。”

外面下起了雨。冰冷的雨丝密密地斜织着，淋湿了房子外层。格雷芬面露愠色。雨声是他唯一不能控制的声音，完全没有办法，买新铰链、润滑剂或是钩子都不顶事。或许可以买块大布，把整栋房子罩起来，弱化雨声，可以吧？这有点太过了。不，不，雨声是没办法消除的。

他急需安静，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渴求安静——每一丁点声响都能让他感到无比恐惧。所以任何一丁点声响都必须被扑灭、处理、消除。

雨声咚咚如鼓，又如一个男人不耐烦地用指节叩击桌面。他又陷入了回忆。

他想起之后的事情，两周前他让他们微笑的那天发生的事情……

他拿起切肉的餐刀准备切桌上的禽肉。和往常一样，一家人围坐一起，表情凝重、拘谨。要是两个小孩敢在这个场合笑，罗丝婶婶一定会像踩死臭虫一样恶狠狠地阻止他们。

他一边切禽肉，罗丝婶婶一边挑剔他双肘的角度，还指指点点说餐刀不够锋利。啊哈，对，刀的锋利度。回忆暂停，他转动眼珠，大笑。回忆继续。然后，他好像身负重任，用磨刀石把刀磨锋利，再次挥向那只肉禽。

几分钟之内他就削下好些肉，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周围凝重又挑剔的脸，活像一个个镶了玛瑙眼的布丁。他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好像他们眼中的自己不是在切一只光腿的山鹞，而是在与一个裸女快活逍遥。他发了疯似的举起刀，声嘶力竭地狂吼：“上天啊，为什么你们，你们中任何一个人，就不能笑一下？我要让你们笑！”

他几次挥刀，手起刀落，动作宛若魔术师挥舞魔棒。

片刻之后——看啊！他们就全都微笑了！

他把这段记忆撕成两半，揉皱，团成团，丢开。他迅速起身，走到门厅，走下厨房。厨房再往下，他顺着灯光昏暗的楼梯走到地下室。他打开炉门，慢慢加柴、拨火，动作娴熟。炉子的火烧得很旺。

他重又上楼往回走，四下里看了看：该请保洁打理这栋空房子了，也该让搞装潢的来扯掉这些土气、呆板的窗帘，挂上些耀眼闪亮的画布。厚实的东方地毯是新买的，能进一步保证房内的安静。他现在十分渴求安静，少则一月，多则一年，他都要安静的环境。

他双手盖脸：要是爱丽丝·简在房内弄出动静怎么办？在某个地方不知怎么地就是弄出了点动静！怎么办？

然后他笑了。这简直就是笑话。这个问题根本不是问题。嗯，不是问题。他根本无须担心爱丽丝·简带来的噪声。事情简单到可笑：爱丽丝·简只会给他带来无尽的快乐，她不会是他的摧梦人，不会给他带来焦虑和不适。

要保证安静的质量，还有一件事要做。家里各处的门，风一吹就砰一声关上，砰、砰的声音响得还很频繁。他要在门顶部装空压阀，很多图书馆都装的那种，门关上时，撬杠慢慢合上，门发出轻轻的嘶嘶声。

他穿过餐厅。餐厅里的四个人还在原地，他们的手还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他经过时，他们漠不关心，而这和礼貌与否无关。

他从门厅旁边的楼梯上楼换衣服，准备下来把这家人撵走。他松开做工精致的袖口，把脖子扭向一边。有音乐。刚开始他并没有注意到音乐声。然后他慢慢地把脸转向天花板，脸色煞白。

乐声源于房子的最顶端，一个音符又一个音符，不间歇，不停顿。他万分惊恐。

每一个音符都好像是谁拨动一根竖琴琴弦发出的。四周一片死寂，音符的小小声响也就显得十分响亮、突出。它不断地侵入、伸展至这片寂静中去，直到最后音量完全与自身比例失调，声声直锥人心。

嘣的爆炸般的一声巨响，他双手推开房门。一出房门，双脚就摸索着踏上三楼的台阶，手下的扶梯像一条滑溜的长蛇盘旋而上。他的手握紧、放开、上伸、拉住，他一步一步向上爬，脚下台阶越来越长、越来越高、越来越黑……一开始他还跌跌撞撞，现在，他已铆足劲往前跑，就算此时有堵墙突然挡在他前面，他也一定不会停下来，直至墙面上满是他试图穿过时留下的血迹、抓痕。

他就像一只在一口空荡的钟里奔跑的老鼠。在钟的顶端，那根竖琴琴弦嗡嗡作响。它催促他前进，它内部的琴音像一根脐带牢牢抓着他，它给予他的恐惧以生命和养料，它哺育、抚慰他。恐惧在母亲与挣扎的孩子间传递。他力图用双手扯断脐带，可是失败了。他觉得好像有人重重拉了一下这根纽带，琴弦震颤。

又一声清脆的琴声。接着又一声。

“不，安静！”他吼叫道，“这里不可能有噪声。两周前就没有了。我说过，这里不会再有噪声。所以，这里不可能有——绝对不可能！安静！”

他冲上阁楼。

歇斯底里可以是一种解脱。

水滴从屋顶通风口落下，打在一个长颈瑞士雕花花瓶上，水花四溅，声音洪亮。

他得意扬扬，飞起一脚，将花瓶踢了个粉碎。

回到房间，他挑了一件旧衬衣、一条旧裤子穿上，暗自发笑。音乐声已经消失，通风口也堵上了，一切重归寂静。静有千万种，各有各不同。有夏夜的静，但根本算不上什么静：虫儿唱着赞美诗，一重又一重；孤寂的乡间小路上，电弧灯孤单地循着自己的小轨道左右摇摆，咿咿呀呀，投放出圈圈微弱的光晕，哺育着夏夜——感受夏夜的静，听者要忽略这些声响，还要有一份懒散、冷淡的心态。夏夜的静，几乎算不上静！还有冬的静，静虽静，却不是木棺内的死寂，而是时刻准备着，一有春意就马上爆发。冬季里，所有的事物都给人一种被压缩、不久就要恢复原样的感觉。冬日的静是自成一体的噪，一切被冰冻得如此彻底，一切都能碰得叮当作响；寒夜里钻石般的空气中，你的每一次呼吸、吐出的每一个词语都像是爆炸一般。不，冬的静也不能称得上静。静是情人间的“此时无声胜有声”。他的面色渐渐恢复，他闭上了双眼：那是多么悦人的静啊，和爱丽丝·简在一起的静，简直无可挑剔。他很确定，一切都很完美。

低语声。

但愿邻居都没有听到他疯子般的尖叫！

一声微弱的低语。

好，现在回到静这个话题上。完美的静是全面的，是由个体自身构建出来。这样，就不会受到无形的脐带、电弧灯昆虫般嗡嗡作响等状况的限制。人类的大脑能处理各种声音，能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等到获得了完全的宁静，就连手上细胞更新换代的声音都能听到。

一声低语。

他摇了摇头。不！这里没有低语声，在他的房子里不可能有！他全身冒冷汗，身体微微颤抖，下颌微张，眼珠在眼眶里不停转动。

低语声还在。轻声议论。

“告诉你，我就要结婚了。”他弱弱地说，像泄了气的皮球。

“你在撒谎。”那低语小声回答。

他向前低下头，头好像挂在脖子上，下巴抵在胸口。

“她叫爱丽丝·简·巴拉德——”他用柔软湿润的双唇无声地吐出了这几个字。他一只眼的眼皮抖动开闭，好像在向某个神秘来客传递讯息。“你不能阻止我爱她，我爱她——”

低语声。

他闭着眼往前跨了一步。

等走到通风设备的地面回风口时，裤腿的翻边颤动，一股热流冲上来。低语声。

原来是火炉。

他正要下楼去地下室，有人敲门。他靠在门后，问：“谁？”

“格雷芬先生吗？”

格雷芬屏住呼吸，回答：“什么事？”

“可否让我们进去？”

“呃，你们是谁？”

“警察。”门外的人答道。

“有何贵干，我刚坐下吃晚饭！”

“就是想找你聊聊。邻居报警，说已经两周没见你叔叔、婶婶。刚才还听到声音——”

“我向你保证，一切好着呢。”他干笑一声。

“那么，”门外的人继续说道，“如果你开门，我们可以友好地把事情讲清楚。”

“抱歉，”格雷芬坚持不懈，“我又累又饿，明天再来吧！如果到时候你们还想找我聊，我会奉陪。”

“格雷芬先生，我想我们必须现在跟您聊聊！”

他们开始撞门。

他四肢僵直，机械地转身，走下门厅台阶，走过那只老钟，走进餐厅，一路无语。他径直坐下，眼神涣散。然后他开口讲话，刚开始语速缓慢，后来越来越快。

“门口有几个条子，您会去跟他们谈的，对吗，罗丝婶婶？您会去叫他们走开，跟他们说我们正在用餐，对吗？要是他们真进来了，大家不要停下来，要继续吃饭，营造出一种欢乐的气氛，这样他们就会走了。罗丝婶婶您会跟他们谈的，对不对？既然事情到这个地步了，有些事我要向你们坦白。”不知为何，他落下几滴热泪。他看着泪珠渗入白色亚麻桌布，洇开，最终消失。“我不认识什么爱丽丝·简·巴拉德，根本没有这个人。这些全都是……是……我不知道。我说我爱她、我想娶她，我说这些是为了让你们笑。对，我说这些是因为我打算让你们笑。这是唯一的原因。我知道不会有女人要我，很早以前我就知道。罗丝婶婶，能把土豆递给我吗？”

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倒，碎了一地。门厅一阵骚乱，充斥着鞋子摩擦厚地毯的闷响。警察径直冲进了餐厅。

一阵迟疑。

督查急忙脱帽刹住。

“噢！对不起，请原谅。”他急忙道歉，“我并不是有意打搅你们进餐，我……”

他们的步子停得太猛，震动了整栋房，这一震直接把罗丝婶婶和第米叔叔给震到地毯上了。他俩躺在地上，左耳、喉咙、右耳三点一线处，开了个半月形的大口子。恍惚中，好像下巴以下有个恐怖的大笑脸。桌上的俩兄妹也是。他们以残破的笑脸欢迎迟来的访客，用一张鬼脸告诉他们所有的故事……

1999年2月：耶拉

刊于《麦克林》（MacLean's）

1950年1月1日

阿古 译

他们有一幢水晶柱支撑的房子，盖在火星空海的边缘。每天早上，K夫人采摘水晶墙壁上长出的金色果子或抛撒一把把磁尘清洗房子，磁尘会带走一切污垢，吹散在热风里。下午，化石海温暖寂静，酒树直挺挺地立在院子里。这个偏远渺小的火星骨镇与世隔绝，没有人出门。K先生正待在他的房间里，读一本凸印着象形文字的金属书，他不时挥动手掌，仿佛是在撩拨竖琴弦。他的手指抚摩之下，书中响起一个柔和古音，开始讲述古老传说。那时的海还是红色的，古人率领金属昆虫和电蜘蛛上阵厮杀。

K先生和K夫人在死海边居住了二十年，他们的祖先原先也生活在这一幢房子里。房子会像花朵般转动方向，不停追逐太阳，转了十个世纪。

K先生和K太太还没老。他们有真正的火星褐色皮肤，眼睛如黄色硬币，嗓音柔和悦耳。曾经，他们喜欢用化学焰火作画，喜欢在畅饮酒树绿色汁液的季节去运河里游泳，喜欢坐在谈话室的蓝色磷画下，把悄悄话一直说到黎明。

现在他们不太开心。

这天早晨K太太站在水晶柱中间，看着炙热的沙漠融化成黄蜡，似乎在地平线上流淌。

有事情要发生了。

她等待着。

她望着火星的蓝天，仿佛下一刻天就会蜷曲收缩，然后把一个金光闪闪的奇迹吐到沙漠里。

什么都没发生。

她厌倦了等待，穿行在迷蒙的水晶柱间。水晶柱顶部洒落一阵细雨，冷却了焦热的空气，轻打在她身上。天热时，这就像走在一条小溪中。凉爽的涓流在房子地板上闪光。远处，她听到丈夫正稳稳地演奏他的书，他的手指从不厌倦那些古老的歌谣。她暗暗希望，有一天他会丢开那些不可思议的书，恢复从前的热情，像抚摩一架竖琴那样拥抱她，抚摩她。

但是，这不可能。她摇摇头，微微耸肩。她的眼皮轻轻合下，遮住了金色的双眼。虽然还年轻，但婚姻让他们觉得彼此熟识而衰老。

她躺在椅子上，椅子的形状能随她身形而改变。她焦虑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梦境来了。

她举起颤抖的棕色手指，向空中抓挠。过了一会儿，她惊恐地坐起身，大口喘气。

她迅速瞥了一眼四周，仿佛期待有人在她眼前现身。她似乎有点失落，水晶柱之间空荡无人。

丈夫出现在一扇三角形的门前。“你叫我啦？”他生气地问道。

“没有！”她大喊。

“我好像听到你在喊叫。”

“是吗？我刚才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

“大白天？你很少白天睡觉的。”

她坐着，仿佛被梦境迎面痛击。“真奇怪，太奇怪了，”她喃喃地说，“多么奇怪的梦境。”

“哦？”他显然希望早点回到书中。

“我梦见了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

“一个高个子男人，六英尺一英寸高。”

“多么荒谬，一个巨人，一个畸形的巨人。”

“不知为什么，”她努力回想着，“尽管很高，可他看上去正常得很。而且他，哦，我知道你会觉得很傻，他有一双蓝眼睛！”

“蓝眼睛！诸神啊！”K先生大叫起来，“你下一步还会梦到什么？我猜他还有一头黑发？”

“你怎么猜到的？”她很兴奋。

“那是最不可能的颜色。”他冷冷地回答。

“好吧，正是黑色！”她大喊，“他的皮肤非常白皙，他真不寻常！他身穿一件奇怪制服，从天而降，愉快地对我说话！”她笑了。

“从天而降？你胡说些什么！”

“他乘着一架金属机器，在阳光下闪耀。”她回忆道。她闭上眼睛，又回想了一下。“我梦到天空中有东西闪闪发光，像一枚扔到空中的硬币，突然它变大了，一架银色的外星飞船，轻轻落在地上，又圆又长。银色飞船一侧打开了一扇门，这个高大男人走了出来。”

“要是你干活更卖力，就不会做这些无聊的梦了。”

“我非常享受这个梦。”她答道，仰面向后躺去。“我从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想象力。黑头发，蓝眼睛，白皮肤！真是个奇怪的人，但是，挺帅的。”

“想得倒挺好的。”

“你说话真不厚道。我没有特意去想象他的存在，只是刚好在我打盹走神时，他溜进了我的脑海。这场梦出乎意料，如此特别。他看着我说：‘我从第三颗行星乘坐飞船而来，我的名字叫纳撒尼尔·约克……’”

“一个愚蠢的名字，根本就算不上名字。”丈夫反驳道。

“这名字的确挺蠢的，要知道这只是一场梦，”她轻声解释道，“接着他又说：‘这是跨越太空的第一次飞行。飞船上只有两个人，我和我的朋友伯特。’”

“另一个愚蠢的名字。”

“他说：‘我们来自地球上的一个城市，我们那个星球的名字叫地球。’”K夫人继续说，“‘地球’，这就是他说出的那个名字，尽管他用的是另一种语言，我还是听明白了，通过我的心意。我觉得这是心灵感应。”

K先生转身就走。她叫住了他。“耶尔，”她平静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在第三颗行星上有人居住？”

“第三颗行星不能支持生命，”丈夫耐心地说，“我们的科学家说，它的大气层里氧气太多了。”

“但如果那里有人，不是挺奇妙的吗？他们乘着某种飞船跨越太空？”

“耶拉，你知道我有多讨厌这种情绪化的大呼小叫。让我们各自回去工作吧。”

当天晚些时候，K夫人徘徊在水晶柱间窸窸窣窣的细雨中，唱起那首歌，一遍又一遍。

“那是什么歌？”她的丈夫终于按捺不住了，走过来坐在火桌旁。

“我不知道。”她抬头看向丈夫，自己也深感惊讶。她难以置信地伸手捂住嘴。太阳落下，房子正在自动关闭，就像一朵巨大的花，在天黑时合拢花瓣。有风在水晶柱间盘旋，火桌上的银色熔岩池正剧烈冒泡。风拂动她的赤褐色头发，在她耳边低吟。她静静站着，望向死海浅浅的广袤底部，仿佛在回忆。她的黄眼睛柔软湿润。“用你的双眸与我共饮，我亦将献上我的眼睛，”她唱着，轻轻地，悄悄地，慢慢地，“在杯中留下你的吻，我愿为此舍弃美酒。”[1]她哼唱起来，随风挥舞手臂，紧闭双眼。她轻轻哼完了整首歌。

如此美妙。

“以前从没听你唱过。你刚写的？”他问道，眼神锐利。

“不。是的。不对，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犹豫，“我甚至不知道这些歌词是什么意思！它们是用另一种语言写的！”

“什么语言？”

她漫不经心地往暗涌的熔岩中丢生肉块。“我不知道。”片刻之后，她捞出已烫熟的肉，盛在盘子里端给他。“也许只是我胡乱编造的东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看着她把肉淹没在嘶嘶的火池中。太阳不见了。黑夜缓缓降临，充满了整个房间，遮掩了水晶柱和他们两个，像一杯泼到天花板上又倾泻而下的黑暗浓醴。只有银色熔岩的光芒照亮了他们的脸庞。

她又哼唱起那首奇怪的歌。

他立刻从椅子上跳起，在房间里气恼地踱来踱去。

之后，他默默无语地吃完了晚餐。

他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身体，瞥了她一眼，打着哈欠建议道：“今晚乘着烈焰鸟去镇上看演出吧。”

“当真？”她说，“你感觉不舒服吗？”

“这个提议很奇怪吗？”

“我们已经六个月没去看过演出了！”

“我觉得看演出是个好主意。”

“突然又变得那么殷勤。”她说。

“别这么说话，”他没好气地回答，“你去不去？”

她望向苍白的沙漠。那对孪生白月正在升起。冰凉的水轻轻漫过她的脚趾，她微微颤抖。她很想静静地坐在这里一动不动，直到那件事发生，那件期待了一整天的事，那件也许可能发生的事。一句歌词飘过她的脑海。

“我……”

“想好了？”他催促道，“马上就出发吧。”

“我累了。”她说，“改天吧。”

“戴上你的围巾，”他递给她一个小瓶。“我们已经几月没出过门了。”

“你每周要去两次西城。”她看都不看他一眼。

“那是为了公事。”他说。

“哦？”她呢喃了一声。

瓶中泼洒出一抹液体，弥散成一团震颤的蓝雾，裹住了她的脖子。

一群烈焰鸟蹲伏在清凉柔软的沙地上，像一层煤炭。夜风轻拍，把篷车吹成白色的气球，一千条绿丝带把篷车系在烈焰鸟身上。

耶拉坐在篷车上，丈夫一声令下，群鸟燃烧，飞向黑暗天空。丝带拉紧，拽起篷车滑过细沙。篷车高高飞起，掠过蓝色山丘，把他们的家抛在身后，远离了洒雨的水晶柱、笼中的花朵、唱歌的金属书和窃窃私语的地板涓流。她并不看着自己的丈夫。她听到他冲着烈焰鸟大喊，它们越飞越高，像一万朵炙热火花，在天空中盛开成琳琅满目的红黄色烟花，篷车仿佛一片花瓣，在风中一燃而过。

她没去看那些废弃的古代骨城，没去看那条充满了空虚和梦想的老运河。他们就如一抹月影、一把火炬，从干涸的昔日河流湖泊之上飞过。

她只看夜空。

她丈夫在说话。

她看着夜空。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什么？”

他叹气。“你得专心点儿。”

“我刚刚在思考。”

“没想到你是一个热爱大自然的人，你今晚肯定对夜空特别感兴趣。”他说。

“夜空非常美。”

“我在盘算，”丈夫缓缓说道，“今天晚上我想打电话给胡勒。我想和他商量一下，我们去蓝山住几天，一个星期左右。只是一个念头……”

“蓝山！”她一只手抓着篷车边缘，一下子转向他。

“哦，只是一个建议。”

“你想什么时候去？”她问道，浑身颤抖。

“我想明天早上就出发，既然决定了，就早点行动。”他尽量说得很随意。

“但我们从没在这么早的时节出去旅行过！”

“就这一次，我觉得……”他笑了，“出门一段时间对我们有好处。重获平静与安宁。你没有别的计划吧？我们一起去，好吗？”

她吸了口气，等了一会儿才回答：“不去。”

“什么？”他的吼声惊动了烈焰鸟。篷车被猛地拽了一下。

“不，”她坚定地说，“我决定了，不去。”

他看着她。她转过脸。之后他们没再说话。烈焰鸟仍在奋力飞翔，一万支火把随风飘荡。

黎明，阳光透过水晶柱，融化了耶拉身下的睡雾。入夜，当耶拉躺下休息时，水晶墙中会喷涌出睡雾，形成一层柔软的雾毯，支撑着她漂浮在地板上方。整个夜晚，她就睡在这沉默的河流里，像一艘小船轻漂在无声潮涌中。现在雾气淡去，雾床越来越稀薄，她搁浅在醒来的边缘。

她睁开眼睛。

丈夫站在她身旁。他专心注视着她，好像已经站了好几个小时。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敢看他的脸。

“你又在做梦了！”他说，“你不停说梦话，把我惊醒了。我觉得你真该去看看医生。”

“我没事。”

“你在睡梦中说了很多话！”

“是吗？”她吓了一跳。

黎明时分的房间里非常清冷。一道灰暗的光投在她躺着的地方。

“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她不得不回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飞船又从天空降落，登陆，那个高大男人走了出来，和我说话。他讲小笑话给我听，真好笑，我们聊得很愉快。”

K先生在水晶柱上拍了一下。热气腾腾的温泉涌了出来，房间里的寒意瞬间荡然无存。K先生面无表情。

“然后，”她说，“这个人，说他的怪名字叫纳撒尼尔·约克。他对我说，我很美，他吻了我。”

“哈！”丈夫叫道，猛地一转身走开几步，下巴抖个不停。

“这只是一个梦。”她被逗乐了。

“那愚蠢的春梦还是你自己留着回味吧！”

“你就像个孩子。”她仰头躺回所剩不多的化学雾床上。过了一会儿她轻笑起来，坦白说：“我又记起来梦境的一些细节。”

“噢，什么细节，什么？”他大喊。

“耶尔，你脾气真暴躁。”

“告诉我！”他要求，“你不能在我面前保守秘密！”他脸色黑沉，僵直地站在她身旁。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她说道，心情半是震惊，半是享受，“事情是这样的，纳撒尼尔·约克告诉我，嗯，他说他会把我带进他的飞船，带着我飞上天空，带我一起回到他的星球。这可真是太荒谬了。”

“荒谬，没错！”他几乎尖叫起来，“你真该亲耳听听自己的梦话。你对着他阿谀奉承，对着他柔声细语，和他一起歌唱，哦诸神啊，闹腾了一整晚，你真该听听！”

“耶尔！”

“他什么时候降落，他和他那艘该死的飞船到底降落在哪里？”

“耶尔，别嚷嚷。”

“我就要嚷！”他俯下气得僵直的身子，“在你的梦里，”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艘飞船降落在绿谷，对不对？回答我！”

“怎么了，没错……”

“它会在今天下午降落，对吧？”他紧紧盯着她。

“是的，是的，我想是这样，是的，但那只是一场梦！”

“嗯……”他重重甩开她的手，“幸好你是实话实说！我听清了你的每一句梦话，你提到了绿谷，提到了降落时间。”他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在水晶柱间来回踱步，仿佛是被闪电耀瞎了眼。慢慢地，他的呼吸匀和了下来。她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可怜的疯子。终于她爬起身，走向他。“耶尔。”她低声呼唤。

“我很好。”

“你病了。”

“没有。”他挤出一丝疲惫微笑。“我只是孩子气发作。原谅我，亲爱的。”他随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最近工作太辛苦了，我很抱歉。我应该去躺会儿……”

“你这么激动。”

“我现在没事了。好了。”他吐出一口气，“忘了这个梦吧。昨天我听了一个关于维欧的笑话，我正想讲给你听呢。等你准备好早餐，我就讲给你听，我们不要再纠结这个话题了。”

“这只是一场梦。”

“当然。”他僵硬地吻了吻她的脸颊，“只是一场梦。”

中午太阳升高了，小山丘的尖顶在炙热阳光下闪烁。

“你不是要去城里吗？”耶拉问。

“城里？”他微微耸起眉毛。

“你总会在今天这个日子去城里的。”她转动了一下花笼。花朵们骚动起来，纷纷张开饥饿的黄嘴。

他放下金属书。“不，今天太热了，现在出门也晚了。”

“哦。”她喂完食，朝门口走去，“那么，我很快就回来。”

“等一下！你去哪里？”

她转眼间就走到了门口。“去宝儿家。她邀请我过去！”

“今天？”

“我已经很久没和她见面了。路又不远。”

“她家在绿谷，是不是？”

“是的，只是散个步，不远，我想……”她走得很急。

“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他说着，跑出门把她拉了回来。他耷拉着脸，仿佛非常懊恼自己的健忘。“瞧我这记性，今天下午我邀请了尼尔博士。”

“尼尔博士！”她又向门口溜去。

他抓住她的胳膊，坚定地把她往屋里拉。“是的。”

“可是宝儿……”

“让宝儿等等吧，耶拉。我们必须招待尼尔博士。”

“也就十几分钟的路……”

“不行，耶拉。”

“不行？”

他摇了摇头。“不行，再说了，步行去宝儿家要走很长一段路。一路上要穿过绿谷，走过大运河，继续往下走，对吧？一路上非常热。尼尔博士会很高兴见到你的，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她希望能挣脱他，跑出门。她想大喊大叫。可她只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手，缓缓地把手指翻来覆去，犹如一头困兽。

“耶拉？”他喃喃地说，“你会待在家里的，对不对？”

“是的，”她过了许久才说，“我会待在家里的。”

“待一整个下午？”

她的声音很闷。“待一整个下午。”

天色渐晚，尼尔博士仍然没露面。耶拉的丈夫似乎并不惊讶。快傍晚时，他小声嘀咕着从衣柜里取出一支外形凶狠的武器。那是一根淡黄色长管，上面附着一截嗡嗡作响的波纹管，装着一个扳机。他转过身来，脸上戴了一个面无表情的银色金属面具。想要掩饰自己的情感时，他总会戴上这副面具。面具打造得极精巧，完美地贴合他消瘦的脸颊、下巴和额头。面具闪闪发光，他双手紧紧握着那支邪恶的武器。波纹管不停嗡嗡响，昆虫的嗡嗡声。一扣扳机，一声啸叫，一群金蜂会从长管中飞出。可怕的金色蜜蜂，蜇人，施毒，坠落，死去，像种子撒落在沙上。

“你要去哪里？”她问。

“什么？”他倾听长管发出的恐怖嗡嗡声，“尼尔博士还不来，我可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我要出去一会儿打个猎。我很快就回来，你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对吗？”银色面具泛着光。

“我会的。”

“告诉尼尔博士，我马上就回来。只是出去打一会儿猎。”

三角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山下。

她看着他走进阳光中，直到不见了踪影。然后，她继续干家务，撒磁尘，摘下水晶壁上新长出的水果。她动作有力而迅速，但有时也会走神。她望向水晶柱外的天空，不禁哼唱起那首令人难忘的奇怪歌谣。

她屏住呼吸，站着一动不动，等待着。

快了，快了。

任何时候都可能发生。

这就像雷雨临近之前那阵突如其来的平静，然后阵阵微风，片片云翳，蒙蒙水汽拂过大地。你的耳中憋起一股闷压，你的心揪了起来，等待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你的身体开始颤抖。天空昏暗变色，云层增厚变暗，山峰暗淡铁灰。笼花轻轻叹息，警告风暴的到来。你的头发也随风飘扬。在房子某处，语音时钟唱了起来：“是时候了，是时候了，是时候了，是时候了……”唱得如此轻柔，仿佛水珠轻打丝绒。

然后，风暴真的来了。雷电闪耀，黑暗笼罩下来，遮天盖地，直到永远。

此刻正是这样的氛围。风暴将临，但此时仍万里无云。闪电可期，而眼下仍天高云淡。

耶拉在这幢热得透不过气来的夏屋里踱步。也许下一秒闪电就会划过天空；一个霹雳、一阵烟雾、一片寂静，道路上响起脚步声，有人叩响水晶门，她会跑去开门……

疯狂的耶拉！她责备自己。你平平淡淡的脑子里怎么会有这种疯疯癫癫的念头？

这时，事情终于发生了。

一股暖流冲刷而过，仿佛空中划过一道烈焰。一声疾旋的爆音，天空中闪过一道金属耀光。

耶拉不禁大喊。

她跑过水晶柱，猛地推开门。她眺望群山。这时还看不到什么。

她正想跑下山，却又停下了脚步。她应该留在这儿，不能离开。尼尔博士要来拜访，如果她跑了，丈夫会生气。

她等在门口，呼吸急促，伸出双手。

她紧张地眺望绿谷方向，但什么也没看见。

傻女人。她走进门。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她暗想。那只不过是一只鸟、一片叶、一阵风，运河里的一尾鱼。坐下，歇着。

她坐了下来。

一声爆响。

清晰，尖锐，正是恶虫武器的声音。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枪声来自远处。迅捷的金蜂嗡嗡叫个不停。一枪。又是一枪，准确，冷酷，遥远。

她的身体又畏缩了一下，不知怎的，她吓坏了。她尖叫，大叫，不可抑止地嘶声叫喊。她猛地跑到门口，再一次推开门。

回声渐渐消散，息止了。

她脸色苍白，在院里站了整整五分钟。

最后，她低着头，缓步走过一间又一间水晶室，手拂过一件又一件什物，嘴唇哆嗦个不停。最后，她独坐在昏暗的酒房里，等待着。她撩起围巾下摆，擦拭琥珀酒杯。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嘎吱嘎吱踩在细小石头上。

她起身，站立在安静的房间中央。酒杯从她指间滑落，摔成碎片。

脚步在门外迟疑了一下。

她应该说话吗？她是不是应该大声说“进来吧，哦，进来吧”？

她上前几步。

来人走上了斜坡，一只手扭了扭门闩。她对着门口露出微笑。

门开了。她脸上的微笑溜走了。

是她的丈夫。银色面具上闪着迟钝的光。

他走进房间，只看了她一眼。他啪的一声打开波纹管，磕了磕，两只死蜂掉落在地上。他踩了两脚，把空枪搁在房间角落里。耶拉一遍又一遍弯下腰，徒劳地想捡起酒杯碎片。“你干了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着，转身摘掉面具。

“但是，枪声……我听到你开了火，两次。”

“只是打猎，我只是偶尔兴起打个猎。尼尔博士到了吗？”

“没有。”

“不对啊，”他不耐烦地打了个响指，“嘿，我突然记起来，他明天下午才会到访。我多蠢啊。”

他们坐下来吃饭。她呆看着食物，却不动手。“怎么了？”他夹起肉，浸入翻滚的熔岩，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不知道，我不饿。”她说。

“为什么不饿？”

“不知道，就是不饿。”

风扬起，刮过天空。太阳快要落山了。房间很小，突然冷了下来。

“我一直在努力回忆。”她说。房间里一片寂静，长着金色眼睛的冰冷丈夫直直地坐在她对面。

“回忆什么？”他呷了一口酒。

“那首歌，那首精致美丽的歌。”她闭上眼睛，哼了起来，却不是那一首，“我已经忘了。可不知怎的，我并不想忘记。我想要永远记住那首歌。”她轻挥双手，仿佛挥舞的节奏能帮她记起来。她向后躺进椅子里。“我记不起来了。”她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我很伤心，却不知道为什么伤心。我哭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哭，可我就是哭了。”

她伸手捂住脸庞，肩膀一下下抽动。

“明天你会好起来的。”他说。

她抬起头，没有看他，而是望向空荡荡的沙漠。明亮的群星闪耀在黑色天空之上，远处风声飞扬，冷冽水流在运河中潺潺搅动。她闭上双眼，浑身颤抖。

“是的，”她说，“明天我会好起来的。”

注释：

[1]歌词引自英国戏剧家本·约翰逊（Ben Johnson）的诗歌Drink to Me Only With thine eyes，很多歌唱家曾演唱过。

2001年6月：月光依旧灿烂

刊于《颤栗冒险故事》（Thrilling Wonder Stories）

1948年6月

吕诗苑 译

当他们刚从火箭里出来，踏入夜色时，实在太冷了，斯彭德开始收集火星上的干柴，生起一小堆篝火。他没说庆祝的事，只是捡起木柴，点火，看着它燃烧。

在火星这片干涸的海洋上，火光照亮了稀薄的空气。他转过头，看着把他们带来的火箭，这些人包括怀尔德上校、切诺基、海瑟威、山姆·帕克希尔和他自己。他们穿越寂静黑暗的星际，登上这片梦想已久的荒凉土地。

杰夫·斯彭德等着有人打破沉默。他看看其他人，等他们乱跳乱叫。等他们反应过来自己是登上火星的“第一人”，肯定就要跳起来大叫了。没有人开口说话，但不少人在暗暗希望。其他几次探险都失败了，而这一次，也就是第四次，也许终将成功。他们并没有恶意。然而，他们忍不住去想，想着随之而来的巨大声誉。同时，他们的肺部慢慢适应了这里稀薄的大气，因为空气稀薄，走动太快很容易就会醉倒。

吉布斯走到刚生起的火堆旁，问：“为什么我们不用船上的化学燃料而要用这些木头呢？”

“不为什么。”斯彭德没有抬头。

火星上的第一晚就弄出太大声响，或者把炉子这种奇怪愚蠢的发光物牵扯进来，这不太好。感觉就像引进了某种亵渎神明的行为。以后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时间把炼奶罐扔进壮丽的火星运河里；有的是时间让《纽约时报》在空中吹动、翻滚，发出沙沙的声音，飘过死寂的灰色的火星海床；有的是时间让香蕉皮和食物包装纸堆满那遍布沟壑的脆弱的火星村庄遗址。有的是时间。想到这里，他内心小小颤抖了一下。

他用手给火堆添柴，像在向死去的巨人献上祭品。他们在一个巨大的坟墓上登陆，这里埋葬着一个文明。第一晚应该静悄悄地度过，这是基本礼节。

“这不是我想要的庆祝。”吉布斯转向怀尔德上校说，“长官，我觉得我们可以喝点儿金酒吃点儿肉，热闹热闹。”

怀尔德上校移开视线，转向一英里外的死城。“大家都累了。”他轻声说，似乎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座死城上，忘了队员们的存在，“明晚吧，也许。今晚我们该庆幸，我们穿越了宇宙，没有流星撞上舱壁，大伙也全部安然无恙。”

队员们动了起来。一共二十人，或互相扶着肩膀，或调整腰带。斯彭德看着他们。他们不高兴。大家冒着生命危险完成了一件大事，在太空中开了个洞，坐着火箭一路来到火星，现在他们只想一醉方休，开枪庆祝，展示自己有多么厉害。

但是，没有人欢呼大叫。

上校下达了保持安静的指令。一名队员跑进飞船，拿出打开的罐头，安静地分发给大家。队员们聊起天来。上校坐下，为大家回顾这段旅程。他们很清楚这一路上都发生了什么，但这样听别人陈述出来的感觉真好——说明事情已成定局，可以安心放在一边了。他们不愿谈论回程的事。有人提起过这个话题，大家就让他闭嘴。双重月光下，大家忙着吃东西。食物很美味，就连酒似乎也更好喝了。

天际划过一道火光，片刻，辅助火箭在营地另一边着陆。斯彭德看着小舱门打开，海瑟威——他们的队医兼地理学家走了出来。为了节省旅途空间，船上的人都身兼二职。他慢慢走向上校。

“怎么了？”怀尔德上校问。

海瑟威凝视着远方在星光中闪烁的城市。喉咙吞咽了一下，回过神，说道：“那边那座城市，上校，是座死城，已经沉寂了好几千年。坐落在群山中的另外三座城市也一样。但第五座城市，两百里开外那座，长官——”

“它怎么样？”

“就在一周前还有人居住，长官。”

斯彭德站了起来。

“是火星人。”海瑟威说。

“他们现在在哪儿？”

“死了。”海瑟威说，“我走进了街上的一座房子。我以为它跟其他城镇的房子一样已经几百年没人住了。可是天哪，屋里有尸体。我就像走在一堆秋日落叶中，就像走在一堆棍子和燃烧过的报纸屑中，就那样。他们刚死没多久，最多也就十天。”

“你检查过其他镇子了吗？见着活物了吗？”

“不管是什么生物，都没有活的了。所以我去检查了另外几个镇子。五个中有四个已经荒废了好几千年。那里原来的居民到底遭遇了什么，我毫无头绪。但第五座城市的房子里都有同一种东西，那就是尸体，成千上万具尸体。”

“他们的死因是什么？”斯彭德走上前。

“你不会相信的。”

“是什么害死了他们？”

海瑟威简洁地说：“水痘。”

“天啊，这不可能！”

“是真的，我测试过了，是水痘。地球人从来没有遇到过像水痘对火星人那样的影响。我想他们的新陈代谢反应与我们不同。水痘把他们烧成黑炭，干化成易碎的脆片。然而，那就是水痘。所以，约克、威廉姆斯上校和布莱克上校一定都登上了火星，前三次探险都成功登陆了。只有天知道他们后来遇上了什么事，但我们至少知道他们无意间对火星人做了什么。”

“你没见着其他活人？”

“可能有少数火星人逃到山里了——如果他们够聪明的话。但他们的数量不足以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我敢打赌。这个星球已经完了。”

斯彭德转过身，走到火堆旁坐下，凝视着火光。水痘，天啊，水痘！想想吧，一个屹立了百万年的民族，不断自我完善，建立起了那样的城市，尽一切努力树立起威名与魅力，然后就灭亡了。其中一部分进程是缓慢发生的，城镇以它自己的节奏，在地球人来到之前，带着尊严死去。但剩下的那部分！剩下的火星文明是死于什么好听的，或者骇人的、臭名昭著的疾病吗？不，以一切神圣之物的名义，竟然是水痘，一种儿童疾病，一种在地球上甚至杀不死小孩子的疾病。这不对，不公平。这就像在说希腊人死于腮腺炎，骄傲的罗马人因为脚癣死在自己美丽的山上！真希望我们能给火星人时间去准备寿衣，然后从容得体地躺下，死去。不能因为水痘这种肮脏愚蠢的病死去。这与社会架构不符，与整个世界都不符！

“好了，海瑟威，去吃点儿东西吧。”

“谢谢，上校。”

他们很快就把这事抛诸脑后。队员们互相交谈起来。

斯彭德的眼睛没离开过他们。他把食物留在手上的碟子里。他感觉到大地开始变冷。星星离近了些，变得十分清晰。

若有人聊得太大声，上校便会刻意低声回话，于是他们也会跟着小声一些。

空气闻着十分干净清新。斯彭德久久坐着，享受当下。这里有很多东西他认不出来：花朵、化合物、粉尘、气味。

“有一回在纽约，我泡到一个金发妞，她叫什么名字来着？金妮！”比格斯叫起来，“就是这名字！”

斯彭德的身体绷紧了，手开始颤抖。他的视线移到稀稀拉拉扔着的罐头盖子后面。

“金妮跟我说——”

队员们吼起来。

“所以我扇了她一巴掌！”比格斯手上拿着一个瓶子叫道。斯彭德放下碟子，听着风从耳边吹过。清凉、低吟的风。他看着远处干涸的海床上冰冷的白色火星建筑。

“该死的女人，该死的女人！”比格斯一大口干了整瓶酒，“在我认识的所有女人中最该死！”

比格斯身上的汗味飘进空气中。斯彭德任由火堆熄灭。“嘿，把火弄亮点儿，斯彭德！”比格斯说，盯着他看了一会，继续喝。“咳，有一晚金妮和我——”

一位叫辛克的队员放下手风琴，来了一段踢腿舞，四周扬起一阵灰尘。“啊呜——我还活着！”他大叫。

“哇！”男人们吼起来。他们把空碟子扔到地上。有三人排成一列，像合唱团少女一样踢起腿来，大声开玩笑。其他人则拍手起哄。切诺基脱掉上衣，露出赤裸的胸膛，转圈，挥洒汗水。月光照在他的平头和剃得干干净净的年轻脸庞上。

海床上，风卷起些许蒸气；山里，几座巨石像俯视着银色的火箭和小小的火堆。

欢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队员跳起舞来，一个吹起了口琴，另一个把梳子用纸巾包好，也吹奏了起来。又开了二十瓶酒。比格斯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摆动胳膊指挥跳舞的人。

“来呀，长官！”切诺基冲上校喊，一边鬼哭狼嚎地唱着歌。

上校只好加入跳舞的队伍中。他不太想去，板着一张脸。斯彭德看着他，心想：可怜的人，可怕的一晚！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应该在出发前先接受新生训练，学习该怎样打扮穿着，怎样好好走路，怎样在一段时间内保持良好的表现。

“差不多啦。”上校说自己累坏了，离场坐下。斯彭德看到上校的胸膛并没有剧烈起伏，脸上也没有出汗。

手风琴、口琴、葡萄酒、喊叫、舞蹈、鬼哭狼嚎的歌声、转圈、敲打锅碗瓢盆的声音、笑声。

比格斯晃悠着走到火星运河边。他拿着六个空瓶，一个个扔进深蓝色的水里。瓶子沉下去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空响。

“我命名你，我命名你，我命名你为——”比格斯口齿不清地说道，“我命名你为比格斯、比格斯、比格斯运河——”

斯彭德站起来，跨过火堆，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走到比格斯身旁。他给了比格斯两拳，一拳打在嘴上，一拳打在耳朵上。比格斯倒了下去，跌进运河，水花四溅。斯彭德静候比格斯爬上石岸。这时，队员们已经拉住了斯彭德。

“喂，你搞什么，斯彭德？喂！”他们问。

比格斯爬上来，身上湿答答的。他看见队员们正拉住斯彭德。“好吧。”他说着，一步步走上前。

“够了。”怀尔德上校喝道。队员们放开斯彭德。比格斯停下脚步，看着上校。

“好了，比格斯，去换套干净衣服。你们，继续你们的派对！斯彭德，跟我来！”队员们重新开起派对。怀尔德走出一段距离，面对斯彭德。“对于刚才的事你有什么要解释的？”他说。

斯彭德看着运河。“我不知道。我感到很羞愧，为比格斯，为我们这些人，还有那些噪声。天呐，多么漂亮的地方。”

“这是一趟漫长的旅程，他们需要放松。”

“他们的尊重呢，长官？他们分辨对错的能力呢？”

“你累了，而且你看待事物的方式有所不同，斯彭德。罚你五十美元。”

“是，长官。我只是想到他们正看着我们丢人现眼。”

“他们？”

“那些火星人，不管是生是死。”

“无疑都死了，”上校说，“你认为他们知道我们的到来？”

“旧事物难道不总能感知新事物的到来吗？”

“大概是吧。听起来你似乎相信灵魂存在。”

“我相信既成事实，火星上留有许多能证明这些历史的痕迹。有街道、房子，还有书，我想，还有大运河、钟表和马厩，如果不是用来养马的，嗯，那么就是另一些家畜，也许这些家畜长着十二条腿，谁知道呢？不管我往哪里看，都能看到被使用过的东西。几百年来，它们被触摸、被拿起。

“那么，要问我是否相信这些被使用过的事物存在灵魂，我会说相信。它们就在这里，所有能用的东西，每一座有名字的山。我们永远无法心安理得地使用它们。而不知为何，这些山的名字对我们来说总不对味；我们可以给它们起新的名字，但那些旧名字依然在，存留在时光中，那些山就是在这些名字的见证下形成的。我们给那些运河、山脉、城市起的新名字，会像泼到野鸭身上的水一样，不管多少，统统不留痕迹。不管我们怎样开发火星，我们永远无法真正触及它。接着，我们就会发怒，你知道我们将怎么做吗？我们会撕裂它，撕开它的表面，将它改造得适合我们生存。”

“我们不会毁掉火星的，”上校说，“它太大了，也太好了。”

“你觉得不会？我们地球人有毁灭巨大美丽事物的天赋。我们没在埃及卡纳克神庙正中摆热狗摊的唯一原因是，它已经过时了，不能带来巨大的商业利润。而埃及只是地球上的一小部分。但这里，整个星球都是古老的、与众不同的，我们得在某处安定下来，然后把它弄得乱七八糟。我们会把运河叫作洛克菲勒运河，把山叫作乔治国王山，海叫作杜邦海，还会有罗斯福市、林肯市、柯立芝市，但永远都会感觉不对劲，因为这些地方已经有名字了。”

“那就是你的工作了，作为一名考古学家，你应当找出它们的旧名字，我们会沿用。”

“还有少数像我们这样反对一切商业利益的火星人。”斯彭德看着那些铁山，“他们知道我们今晚在这儿，糟蹋他们珍视的一切，我能想象他们多恨我们。”

上校摇摇头。“这里没有仇恨。”他听着风声。“从他们的城市外观看来，他们是一群优雅、美丽、达观的人。他们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他们接受了种族灭绝的事实，就我们所知，他们没有在最后因为挫败感而毁掉这些城市。目前我们所见的每一个镇子都保存完好。他们很可能并不在乎我们来到这里，就像不在乎他们的孩子在草坪上玩耍，因为他们了解这就是孩子的天性。而且，无论如何，也许这一切能让我们变得更好。

“你留意到了吗，斯彭德，在比格斯逼着大家高兴起来之前，队员们罕见地安静？他们看起来十分谦逊、敬畏。看着这一切，我们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厉害，我们只是穿着开裆裤的小孩，拿着火箭和原子玩耍喊叫、吵闹、活跃。但有一天，地球将成为今日的火星。这种可能性让我们保持清醒。这是一次有关文明的实物教学课，我们将从火星中吸取教训。现在，别板着脸，回去，表现得开心些。记得交罚款。”

派对的气氛不太好。风不断从死海方向吹来，绕着队员们，绕着走回人群当中的上校和杰夫·斯彭德。风扬起尘土，敲打着闪亮的火箭，吹响手风琴，跑进修补过的口琴中。尘土吹进了他们的眼睛，风在高声歌唱。然后，风突然停了，正如它突然到来。

派对也同样结束了。队员们站在黑暗寒冷的夜空下。

“来呀，先生们，来呀！”比格斯换了一套新制服从船里跳出来，看也不看斯彭德。像有人在空荡荡的礼堂里说话，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来呀！”没有人动。“来呀，怀迪，你来吹口琴！”

怀迪吹了一段和弦。听起来很滑稽，调子不对。怀迪拍打着口琴把口水倒出来，搁到一边。

“这算什么派对？”比格斯问。

有人拉起手风琴，发出一阵动物濒死的哀号。没别的了。

“好吧，我和我的酒瓶继续我们自己的派对。”比格斯靠着火箭蹲下，拿着酒瓶喝起来。

斯彭德看着他，久久没动。接着，他的手指沿着颤抖的大腿缓缓向上，摸到放在皮套里的手枪。悄悄地，手指抚过皮套，轻敲着。

“想去的人可以跟着我进城，”上校宣布，“留一队人守着火箭。带上武器，以防万一。”

队员们报起数来。有十四人愿意跟去，包括比格斯，他一边大笑着报数，一边晃酒瓶。六人留守。

“我们来了！”比格斯大叫。

一群人静悄悄地走进月光中。在相互竞逐的两轮月亮的光芒中，他们走到了朝思暮想的死城外围。他们的影子映在脚下，双重影子。大家屏住呼吸，或者说看上去屏息凝神，这状态大概持续了几分钟。他们等着有什么搅和这座死城，某种灰色的东西，某种古老的先人形状的东西骑着古老的血统高贵或神奇变异的装甲战马，在空荡荡的海底飞驰而过。

斯彭德全神贯注于这些街道。他们像蓝色的钠气灯一样在铺满鹅卵石的大道上行走，低声说话，奇怪的动物在灰红色的沙地上疾跑。每一扇窗后都有一个人探出来，冲着数英寻外那些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色的塔下的移动物体缓缓挥手，似静止在永恒的水中。斯彭德脑海里响着音乐，他想象能奏出这种音乐的乐器长什么样。这片土地上被鬼魂萦绕。

“嘿！”高个子的比格斯站起来，双手拢着嘴巴做喇叭状，大叫，“嘿，城里的那些人，说你们呢！”

“比格斯！”上校呵斥。比格斯闭上嘴。

他们走到铺着砖的大道上。大家压低了声音说话，因为此时感觉就像走进一座巨大的露天图书馆，或是一座内有空气流动、上有群星照耀的陵墓。上校小声地说话。他想知道那些人都去哪儿了，他们是什么人，他们的国王是谁，他们又是怎么死的。他还在想，无声但激烈地思考着，他们是如何建造出这座历经千年风霜不倒的城市的？他们有没有去过地球？他们是不是地球人千万年前的远祖？他们是否有过类似的喜恶，做过同样的傻事？

没有人动。两个月亮让他们凝固在那儿，止步不前，风轻柔地围绕着他们打转。

“拜伦勋爵。”杰夫·斯彭德说。

“什么勋爵？”上校转过身看着他。

“拜伦勋爵，一位十九世纪的诗人。他很久以前写过一首诗，正好说出了这座城市和火星人的感受——如果还有存活的火星人的话。如果有最后一位火星诗人，他也许会写出这样的作品，这像是最后一位火星诗人会写出的作品。”

队员们站着一动不动，地面上投射出两个影子。上校问：“那首诗是怎么说的，斯彭德？”

斯彭德换了个姿势，静静地眯了一会儿眼睛。接着，他想起来了，他慢慢地轻声重复诗句，队员们留心听着他的每一句话。

好吧，我们不再一起漫游，

消磨这幽深的夜晚，

尽管这颗心仍旧迷恋，

尽管月光还那么灿烂。

城市灰蒙蒙的，矗立着，一动不动。队员们的脸在月光中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因为利剑能够磨破剑鞘，

灵魂也把胸膛磨得够受，

这颗心呵，它得停下来呼吸，

爱情也得有歇息的时候。

虽然夜晚为爱情而降临，

很快的，很快又是白昼，

但是在这月光的世界，

我们已不再一起漫游。[1]

这群地球人静静地站在城市中央。这是个晴朗的夜晚。除了风声，一片寂静。他们脚下的场地上是用瓷砖拼成的各种古代动物和居民。他们低头盯着脚下。

比格斯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声音，双眼露出呆滞的神情。他把双手伸到嘴边，他呛着了，闭着眼睛弯下腰，喉咙里涌上一股液体塞满了嘴巴。他吐了，污物溅在瓷砖上，遮住了图案。比格斯吐了两回，一股带酒味的恶臭弥漫在冷冽的空气中。

没有人伸手帮比格斯一把。他还是状态很糟。

斯彭德怔怔地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大道上，独自走在月光中。他一次也没有停下来回头看那群人。

凌晨四点他们才上床睡觉。他们躺在毯子上，闭着眼睛，呼吸着冷清的空气。怀尔德上校坐着，把小木棍投进火堆中。

两小时后，麦克卢尔睁开眼睛。“您还不睡吗，长官？”

“我在等斯彭德。”上校露出浅浅的微笑。

麦克卢尔想了想。“您知道，长官，我觉得他不会回来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长官，他再也不会回来了。”麦克卢尔翻了个身继续睡。火堆噼里啪啦响了几声，熄灭了。

过了一星期，斯彭德还没回来。上校派出搜索队伍去找，但他们回来说不知道斯彭德还能跑哪儿去，说等他想通了自己就会回来。他脾气真臭，他们说。让他见鬼去吧！

上校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日志上记了下来。

一个早上，也许是火星上的星期一，或者星期二，或者任何一天。比格斯坐在运河边上，双脚垂到冰凉的水里泡着，太阳照在他脸上。

有人沿着运河的河岸边走着，影子罩在比格斯身上。比格斯抬头瞥了一眼。

“噢，见鬼了！”比格斯说。

“我是最后一个火星人。”那人说，然后掏出一把枪。

“你说什么？”比格斯问。

“我要杀了你。”

“慢着。开什么玩笑，斯彭德？”

“站起来受死吧。”

“看在上帝的分上，把枪拿开。”

斯彭德扣动了扳机，只一下。比格斯依然坐在运河边上，但片刻之后前倾掉进了水里。枪只发出一声闷响。尸体在运河水流中漫不经心地缓缓漂浮，发出沉闷的汩汩声，但一会儿就停止了。

斯彭德把枪塞回皮套，一言不发地走开了。太阳照在火星上。他感觉到双手被晒得发热，阳光在他紧绷着的脸上移过。他没跑，他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走着。他走到火箭那儿，一些队员正在库奇搭的棚架下吃刚煮好的早餐。

“孤独者回来了。”有人说。

“嗨，斯彭德！好久不见！”

坐在桌边的四人看着他，他也回头看着他们，不说话。

“你和他们的遗迹。”库奇笑道，搅动着瓦罐里某种黑色的东西，“你就像进了埋骨场的狗。”

“也许吧，”斯彭德说，“我一路上都有新发现。如果我说我发现了一个正四处觅食的火星人，你们怎么看？”

四人放下叉子。“真的吗？在哪儿？”

“先让我问问你们，如果你们是火星人，有人来到你们的家园，还到处破坏，你们会怎么想？”

“我很清楚自己会有什么感受，”切诺基说，“我有彻罗基族印第安人的血统，祖父跟我说了很多有关俄克拉荷马州殖民地的事。如果附近有火星人，我会完全站在他那一边。”

“你们其他人呢？”斯彭德小心地问。

没有人回答。他们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不择手段，拾得者即保管人，送上门的东西不要白不要，诸如此类……

“好吧，”斯彭德说，“我发现了一个火星人。”

队员们眯眼看着他。

“在北边一个死镇里。我没想过会发现他。我没有刻意去找。我不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我在一个小村镇里住了大概一个星期，翻看古籍，研究他们古老的艺术形式。然后有一天，我看见了那个火星人。他在那站了一会儿就消失了。第二天他没有回来。我闲着无事，便学习古文字，然后那个火星人回来了，每次都走近一点点，直到有一天，我学会了火星文——简单得不可思议，而且还有图表辅助——那火星人出现在我面前说‘把你的靴子给我’，我就把靴子给了他。‘把你的制服和其他衣服都给我’，我就都给了他。接着他说‘把枪给我’，于是我把枪给他。接着他说‘跟着我，看着会有什么事发生’，那个火星人走进一个营地，他就来到这啦。”

“我没看见什么火星人，”切诺基说，“很抱歉。”

斯彭德拿出枪。枪发出闷响。第一颗子弹打中左边的人；第二和第三颗分别射中了右边和桌子中间的人。库奇恐惧地转过身背对着火堆，被第四颗子弹击中。他倒进火堆，躺在上面，衣服烧着了。

火箭躺在太阳下。吃早餐的三个人手搁在桌子上，一动不动，早餐在他们面前慢慢变冷。切诺基毫发无损地坐着，怔怔地盯着斯彭德。

“你可以跟我走。”斯彭德说。

切诺基没有回答。

“你可以和我一同完成这件事。”斯彭德等着他说话。

终于，切诺基能开口了。“你杀了他们。”他说，鼓起勇气去看周围的人。

“他们活该。”

“你疯了！”

“或许我是疯了，但你可以跟我走。”

“跟你走，做什么？”切诺基喊道，脸上没有了血色，眼睛湿润了。“你走，滚！”

斯彭德脸色僵硬了。“我以为你能理解。”

“滚！”切诺基伸手去摸枪。

斯彭德开了最后一枪。切诺基不动了。

斯彭德晃了晃身子，伸出手摸摸流汗的脸。他盯着火箭看，突然全身颤抖。他险些倒下来，他身体的反应太大了。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像刚从催眠或梦中醒来的表情。他坐了一会儿，告诉自己不要再抖了。

“停下，停下！”他命令自己的身体。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战栗。“停下！”他用意志压制住身体，直到不再颤抖。他的双手平静地放在膝盖上。

他站起来，无声而快速地将一个随身储物柜绑到背上。他的手又开始颤抖了，然而只是一瞬间，“不！”他十分坚定地说。颤抖停止了。接着，他僵硬地走进火红的山间，独自一人。

太阳升高了许多。一小时后，上校从火箭里爬出来去拿火腿蛋。他原先只是想跟坐在那的四人打声招呼，但闻到空气中有淡淡的火药味，他停下脚步。他看见厨师躺在地上，身下是那堆篝火。四人坐着，面前的食物已经变冷。

片刻，帕克希尔和另外两人也下来了。上校挡住了他们的路，因为他被这些不说话的队员和他们坐在餐桌前的样子震惊了。

“召集人员，所有人员。”上校说。

帕克希尔赶紧跑向运河边。

上校碰了碰切诺基。切诺基无声地动了一下，从椅子上倒下来。阳光打在他竖起的短发和高高的颧骨上。

队员们来了。

“缺了谁？”

“还是缺斯彭德，长官。我们在运河里发现了比格斯的尸体。”

“斯彭德！”

上校看见群山渐渐显现在日光中。阳光照出他咬牙切齿的样子。“该死的，”他疲惫地说道，“他为什么不来找我谈谈？”

“他最好别来找我谈。”帕克希尔叫道，满眼怒火，“我会一枪打爆他的头，要是他来找我，我发誓会那样做！”

怀尔德上校冲两名队员点点头。“拿铲子来。”他说。

挖坟墓是件很累的事。暖风从干涸的海里吹来，扬起的尘土打在他们脸上。上校翻开《圣经》。当上校合起书时，一人开始慢慢把土铲到裹好的尸体上。

他们走回火箭那里，给步枪上膛，把厚厚的手雷包背上，检查了一下皮套里的手枪。他们被安排到不同山头搜寻。上校压着声音指挥，双手垂放在身体两侧不动。

“出发。”他说。

斯彭德正轻松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读书，抬头看见村里几处升起了薄薄的尘土，知道他们已经组织好队伍要搜捕自己了。他把正读着的一本薄薄的银书放下。书页跟纸张一样薄，但是纯银的，有黑色和金色的手工着色。这是一本至少有一万年历史的哲学书，是在一个火星村镇的一栋别墅里找到的。他依依不舍地把它放到一边。

他一度曾想，反抗有什么用？不如我就坐在这里读书，等他们过来一枪射死我吧。

对于今天早上杀了六个人的事情，他的第一反应是不知所措，脑袋一片空白，接着感到恶心，而现在，是一种奇怪的平静。但这种平静正慢慢消去，因为当他看见搜寻人员走在路上扬起的滚滚尘土时，那种憎恶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从随身水壶里喝了一口凉水。接着，他站起来，伸伸腰，打了个哈欠，细听这宁静的奇迹般的村子。如果他有几位在地球上的熟人也在这里，一起过日子，安静无忧，那将多么美妙。

他一手拿书，一手握枪，走到一条急速流动的小溪旁。溪底布满白色卵石和礁石，他脱掉衣服走进水里大致洗洗。他在水里泡够了才起来穿上衣服，重新拿起枪。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交火了。那时斯彭德已经爬到山上的高处。他们跟着他穿过了三座小城镇。小镇上方是些独栋别墅，像鹅卵石一样散布着的。那些古代的人家在附近找到一条小溪，一处绿地，依山傍水建起了铺着瓷砖的泳池、一座图书馆，还有带间歇喷泉的球场。泳池里的水来自季节性降水，斯彭德在里面游了半小时，等着那些追捕者赶上来。

当他正要离开这座小别墅时，枪声响了起来。他身后二十英尺外的瓷砖被打碎，爆开了。他小跑起来，跑到一段小陡坡后面，转过身，第一枪当场射死一人。

他们会形成一张网或一个圈，把他包围住。这一点斯彭德很清楚。他们会围着他绕圈，逐渐向里面收缩，然后就能抓住他。奇怪的是他们没用手雷。怀尔德上校完全可以下令投掷手雷。

但是，我人太好了，不应该被炸成碎片，斯彭德想。这是上校的想法。他只希望在我身上打一个洞。是不是太奇怪了？他希望我能体面地死去，干干净净的。为什么？因为他理解我。因为他理解我，所以他愿意让那些队员冒着危险来给我一记漂亮的爆头。是这样吗？

一阵枪声响起，大概有十发。他周围的岩石被打得崩开。斯彭德稳稳地开枪射击，偶尔瞥一眼手上的银书。

上校双手拿着步枪在炎热的日光下奔跑。斯彭德的手枪瞄准了他，但没有开枪。相反，他转换目标，打爆了怀迪所藏身的岩石的顶部，随即听见一声怒吼。

上校突然站起来，手上拿着一块白手帕。他冲着队员们说了些什么，然后把步枪放下，走上山来。斯彭德一开始是俯卧着的，接着站了起来，随时准备开枪。

上校上来后在一块温暖的大圆石上坐下，完全不去看斯彭德。上校把手伸到上衣口袋里。斯彭德绷紧了握住手枪的手指。

上校说：“要烟吗？”

“谢谢。”斯彭德拿了一根。

“要火吗？”

“我自己有。”

他们沉默着吸了一两口。“真暖和。”上校说。

“是的。”

“你在这里舒服吗？”

“很舒服。”

“你觉得自己能撑多久？”

“大约能撑到杀掉十二个人。”

“今天早上你有机会时为什么不把我们全杀了？你有机会的，你知道。”

“我知道。那时我不太舒服。当你要做一件很坏的事情时，只好欺骗自己，骗自己说其他人都是错的。嗯，杀人后不久，我就意识到了，他们只是蠢，但并不该死。然而太晚了。我无法忍受，所以我来了这里，好让我能继续欺骗自己，燃起怒火，重新建立起信念。”

“那你建立起来了吗？”

“不算太多，但足够了。”

上校看着他的烟。“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斯彭德静静地把手枪放到脚边。“因为我注意到，这些火星人所拥有过的，正是我们希望能拥有的。他们停下的位置正是我们一百年前就该停下来的。我走进了他们的城市，我认识了这些人，我愿意把他们视为我的祖先。”

“他们的城市很美。”上校远眺，点点头。

“不止如此。是的，他们的城市很美。他们知道如何将艺术融入生活中，这是美国人永远不懂的东西。在美国人看来，艺术是锁在叛逆儿子楼上房间里的东西，艺术是礼拜日的节目，也许加点宗教元素。反正，这些火星人拥有艺术、宗教及一切。”

“你认为这些火星人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是吗？”

“在我看来，是的。”

“所以，你开始杀人。”

“小时候，家人带我去墨西哥城玩。我永远记得爸爸傲慢无礼的表现。我妈妈不喜欢那些人，因为他们是有色人种而且不常洗澡。我姐姐则不愿意跟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说话。我是唯一真正喜欢那里的人。可以预见，如果我父母来到火星，也会是同一副模样。

“只要是陌生的东西，对美国大众来说就是不好的。还有战争。我们出发前，你去听了那个国会演说。如果进展顺利，他们将在火星上建立三个原子研究项目和原子弹仓库。这意味着火星完了，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没了。如果火星人在白宫里醉酒乱吐，你怎么想？”

上校不说话，只是默默听着。

斯彭德继续说：“接着，其他利益关系也会出现。矿产业和旅游业。你还记得，当殖民先锋埃尔南·科尔特斯和他那些所谓的好朋友从西班牙来到墨西哥时发生了什么吗？贪婪与霸权主义毁掉了整个文明，历史永远不会原谅他。”

“你今天的表现并不符合你自己的道德观。”上校说。

“我能怎么办？跟你争吵？只有我一个人在对抗地球上那一颗颗扭曲丑陋的贪婪之心。他们会往这里投放肮脏的原子弹，争地盘，打仗。他们毁掉一颗星球还不够吗，还要毁掉另一颗？那些头脑简单满嘴空话的人，他们非要把别人的家园也弄臭吗？来到这里之后，我感觉自己不仅挣脱了那些文化的束缚，也挣脱了那些道德与传统。我挣脱了他们的标准，我想。我只需把你们都杀掉，然后过自己的日子。”

“但是，这行不通。”上校说。

“是的。早餐时杀了第五个人后，我发现我并没有重生，并没有成为完全的火星人。我无法轻易就把在地球上所学的一切抛弃。但现在我又坚定起来了。我要杀掉你们所有人。这样就能把下一趟火箭旅程整整推迟五年。目前，除了这一艘火箭，再没别的了。地球上的人会等上一年、两年，若还是收不到我们的消息，他们就不敢建造新火箭。他们会花上两倍时间去思考，额外多做一百次试验模型，以保证不会再次失败。”

“你说得没错。”

“而另一方面，如果你回到地球，提交一份详细的报告，就会加速整个火星侵略计划。如果足够幸运，我可以活到六十岁。每一回登陆火星的探险队都会遇上我。每次最多来一艘船，一年一次，最多二十人。等我跟他们交上朋友，我会告诉他们，我们的这艘火箭某一天爆炸了——我打算完成我这周的任务后就去把它炸掉——然后我要把他们都杀了，每一个人。接下来的五十年，火星能保持原样。也许不久之后地球人就会放弃尝试。记得吗？发生多次爆炸后，他们就开始怀疑建造齐柏林飞艇的主意了。”

“你都已经计划好了。”上校说。

“是的。”

“但你现在寡不敌众。一小时后，我们就能让你认输。一小时后，你就会死。”

“我发现了一些地下通道，还有一个你们永远找不到的住处。我会撤退到那里住上几个星期。等你们放松警惕，我再出来解决你们，一个一个解决。”

上校点点头。“跟我说说你们这儿的文明。”他说，指了指那些村镇。

“他们知道如何与大自然共存，与之和谐相处。他们并没有拼命追求文明社会，非要把自己与动物区分开来。这是达尔文理论横空出世后我们犯下的错误。我们高高兴兴地接纳了达尔文、赫胥黎和弗洛伊德。接着，我们发现达尔文的理论与我们的宗教信仰不相容，至少我们是这样认为的。我们都是傻瓜，我们竟然尝试让达尔文、赫胥黎和弗洛伊德修改他们的理论。效果不太让人满意。所以，像白痴一样，我们开始转向打击宗教。

“这回我们相当成功。我们失去了信仰，转而思考人生的意义。如果艺术只是对欲望的一种曲折宣泄，如果宗教只是自欺欺人，那么生活的意义何在？信仰总能在一切事情上给我们答案，但弗洛伊德和达尔文让一切不再如从前。我们曾经是，而今依然是一个迷失的民族。”

“这些火星人是一个找到了答案的民族吗？”上校问。

“是的。他们知道如何结合科学与宗教，让它们齐头并进，不否认彼此，而是为对方锦上添花。”

“听起来很完美。”

“是很完美。我可以向你展示火星人是怎么做到的。”

“我的队员还在等着。”

“我们要离开半小时。请这样跟他们说，长官。”

上校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向山下传达了一个命令。

斯彭德带着他走进一个小村庄，村落完全是用漂亮完美的大理石建造起来的。墙顶和天花板间的装饰横条上是一种漂亮的动物，四肢雪白，像猫一样，还有带着黄色光芒的太阳图案，有些像牛的动物的雕像，还有男人、女人，以及细节清晰的巨犬雕像。

“这就是你要的答案，上校。”

“我不明白。”

“火星人从动物身上找到了生活的秘密。动物不会去探究生命，动物只是活着。它们活着的唯一理由便是生活本身。它们享受生活，从中获得乐趣。你看这些雕像、动物图案，反反复复。”

“看起来像是异教徒的标记。”

“正相反，这些是上帝的印记，生活的印记。在火星上，火星人同样也经历了过度的文明化，动物性的一面不足。火星人意识到，为了生存，他们必须放弃追问那个问题——为什么活着？生活自身就是答案。生活就是繁衍生命，以及尽可能好地过日子。火星人意识到他们在战争高峰期最绝望时会问这个问题——为什么活着？但是，问题在那种时候是没有答案的。然而，一旦文明冷却、平静下来，一旦战争结束，从新的角度去看，这个问题变得毫无意义。生活变好了，大家需要生活。”

“听起来火星人挺幼稚的。”

“幼稚有幼稚的好处。他们不再用力过度而毁掉一切、压制一切。他们把宗教、艺术、科学融为一体，因为科学本质上只是对那些永远无法解释的奇迹的一种探索，而艺术是对这些奇迹的解读。他们不会让科学压制美。其实这只是把握度的问题。

“地球人这样想：在那幅画中，色彩并不真正存在。科学家能证明，色彩只是颗粒在特定物质中反射光线的方式，因此，色彩并不是真实的。而聪明得多的火星人则会说：这幅画真漂亮，它出自一位富有灵感的人的手和思想。画的意象与色彩来源于生活。很棒。”

一阵沉默。坐在下午的阳光中，上校好奇地打量这座安静美丽的小城镇。

“我真想住在这儿。”他说。

“如果愿意，你也可以住下来。”

“你想让我住在这里？”

“你手下的那些人中，难道有人能真正理解这一切吗？他们是专业的愤青，而且对他们来说一切已经太晚了。你为什么要回去跟他们待在一起？那样你就可以赶上你那些跟你同军衔的X或Y先生？攒钱买一架隔壁史密斯也买的那种自动旋翼飞机？用袖珍设备而不是用心去听音乐？下面有个露台，那儿有一圈火星音乐带，至少有五万年历史，还能播放。那是你这辈子都没听过的音乐，你可以听一听。还有些书，我现在已经能看懂大部分，你可以坐下来看看书。”

“听起来很不错，斯彭德。”

“但你不打算留下？”

“不了，但还是谢谢你。”

“你肯定也不会轻易让我留下了。那我只好杀掉你们所有人。”

“你很乐观。”

“我有为之奋斗的目标，这让我成为一个更优秀的杀手。现在，我拥有类似宗教的信仰。我要重新学会如何生活；如何躺在阳光下，让太阳融入我的身体；如何听音乐，阅读。你的文明给了你什么？”

上校换了个姿势，摇摇头。“我很抱歉发生了这种事。我对这一切感到遗憾。”

“我也是。我想现在该把你带回去，好让你开始攻击我了。”

“我想是的。”

“上校，我不会杀你。等一切结束，我会留着你的命。”

“什么？”

“我一开始就决定，要让你毫发无伤。”

“好吧……”

“我只会留下你。等他们都死了，也许你就会改变主意。”

“不会的，”上校说，“我身上流着地球人的血，我只能对你穷追不舍。”

“即使你有机会留在这里？”

“听起来很好笑，但没错，即使如此。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好了，我们到了。”他们已经回到了之前会面的地点，“你能不能悄悄地躲起来别让人发现，斯彭德？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

“谢了，不必。”斯彭德伸出手，“最后一件事。如果你们赢了，帮我一个忙。看看有没有办法不让这个星球被撕裂，至少在五十年内保持原样，直到考古学家拥有像样的机会，可以吗？”

“好。”

“还有，你可以把我看成一个疯狂的家伙，在某一个夏日里疯了，再也没恢复正常。那样或许你会好受些。”

“我考虑考虑。再见，斯彭德。祝你好运。”

“你真是个怪人。”斯彭德说，看着上校沿着道路回去，走在温暖和煦的风中。

上校回到队伍里，似不再属于那群灰头土脸的队员。他眯眼看着太阳，用力呼吸。

“有酒吗？”他问。一个冰冷的瓶子递到他手中。“谢谢。”他喝了一口，抹抹嘴。

“好了，”他说，“小心点。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我不希望再失去任何人。你们只能杀了他，他不会投降的。如果可以，给他干净利落的一枪。不要虐待他。去了结这一切吧！”

“我要一枪打爆他的头。”山姆·帕克希尔说。

“不，打在胸口。”上校说。他似乎能看见斯彭德那张坚毅、充满决心的脸。

“爆头。”帕克希尔说。

上校猛地把瓶子塞给他。“你听见我说的话了。打在胸口。”

帕克希尔咕哝了几句。

“出发。”上校说。

他们再次分散开，先是走路，接着跑起来，然后在炎热的山腰处行走，那里会突然出现有一股苔藓味的凉爽洞穴，也会突然出现被炸开的开阔空地，闻起来像太阳照在石头上的味道。

上校心想，我讨厌自己那么聪明，当你觉得自己并不真的聪明，也不想要这种聪明的时候。潜伏起来，制订计划，为做出这些计划而骄傲。我讨厌这种感觉，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但却无法肯定。话说回来，我们到底是谁？我们是大多数？这是答案吗？大多数总是神圣的，不是吗？总是如此，即使在微不足道的小事上也不曾出错，不是吗？千万年来就不曾错过？他想，大多数指的是什么，都包括了谁在内？他们在想什么，为什么那样想，他们会改变吗？我到底是怎么成为这腐朽的大多数之一的？我觉得不舒服。是幽闭恐惧症，害怕人群，还是害怕常识？当全世界都觉得他们正确的时候，反对的那个人还可能是对的吗？别想了，还是去到处搜捕，装得激动些，然后扣动扳机吧。那儿，还有那儿！

队员们跑几步，伏低身子，再跑几步，蹲在阴影里，大口吸气，因为空气很稀薄，不适合奔跑，他们每次得坐着休息五分钟。他们大口喘气，眼前发黑，拼命呼吸这稀薄的空气，想要获得更多。他们用力挤挤眼睛，最后站起来，拿起枪，用枪声与硝烟把这稀薄的夏日空气撕出口子。

斯彭德停留在一处，只是偶尔开枪。

“打爆他的头！”帕克希尔喊叫着，冲上山。

上校将枪对准山姆·帕克希尔，又把枪放下，惊恐地看着它。“你在做什么？”他问那只无力的手和他的枪。

他差点儿从背后给了帕克希尔一枪。

“上帝救救我。”

他看着帕克希尔继续奔跑，躺下。队员们跑动着，以松散的网状队形包围斯彭德。山顶，斯彭德躺在两块岩石后面，因空气稀薄的缘故，疲惫地咧着嘴，胳膊下有大摊汗渍。上校看见了这两块岩石。岩石间有大约四英寸的缝隙，斯彭德的胸膛从中露了出来。

“嘿，你！”帕克希尔叫嚣，“让我给你的脑袋来一枪。”

怀尔德上校等着。继续啊，斯彭德，快走，按你之前说的做。你只有几分钟时间逃跑。走，以后再回来。去吧，你说你会那样做的。跑去你说的那些地下通道里，躲起来，过上几个月、几年，看你那些好书，在潭里好好洗澡。去吧，就现在，伙计，趁还有机会。

斯彭德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怎么了？”上校问自己。

上校拿起枪。他看着那些或跑或躲的队员，看着那座干净的火星小村庄里的塔，像尖尖的棋子散落在这下午。他看见那两块岩石及从间隙中露出来的斯彭德的胸膛。

帕克希尔冲上去，愤怒地大叫。

“不，帕克希尔，”上校说，“我不会让你来做这件事。其他人也不准，一个都不准。只能由我来。”他举起枪，瞄准。

这样我就干净了吗？他想。由我来做这件事到底对不对？是对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了什么。这是对的，因为我认为我就是合适的人。我希望并祈祷自己配得上。

他冲斯彭德点点头。“走！”他拼命冲他做口型，没有人听得见。“我再给你三十秒逃走。三十秒！”腕表的指针在嘀嗒走动，上校看着它转动。队员们在奔跑。斯彭德没有动。表走了很长时间，嘀嗒嘀嗒，在上校耳中显得格外大声。“走，斯彭德，走，快逃！”

三十秒到了。

上校瞄准，深吸一口气。“斯彭德。”他说，用力呼出气，扣动了扳机。只看见阳光下扬起一小股岩石粉末。回声渐渐消逝。

上校站起来，向他的队员喊：“他死了。”

其他队员不相信。从他们的角度看不见岩石间那条缝隙。他们看见上校一个人跑到山上，觉得他要么是很英勇，要么就是疯了。

几分钟后，队员们跟着他跑了过去。他们围在尸体旁，一人说：“打在胸口了？”

上校低头看。“胸口。”他说。他看见斯彭德身下的岩石变了色。“我想知道他为什么等在这里，为什么没有按照他原先的计划逃走。为什么他留在这里等死。”

“谁知道呢？”有人说。

斯彭德躺在那儿，一手紧握着枪，一手拿着银书。银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是因为我吗？上校想。是因为我不愿意投降吗？斯彭德是不是不想杀我？我和其他人有区别吗？就是因为这个吗？他是不是以为我值得相信？还有别的答案吗？

没有。他蹲在沉默的尸体旁边。

我不能辜负他，他想。我不能再让他失望。如果他认为我身上有与他相似之处，而且因此不杀我，那我面前是一份怎样的职责啊！是的，没错，是的。我就是重生的斯彭德，但开枪前我会思考。我不会开枪，我不会杀人。我要试着改变他们。斯彭德不杀我的原因是，我就是他，只是所处的位置有些许不同。

上校感觉到阳光晒在他颈背上。他听见自己说：“要是他在杀人前先找过我，和我谈一谈，我们总能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解决什么？”帕克希尔说，“依他的好恶，我们能怎么解决问题？”

酷热在大地上欢唱，热气从岩石中、蓝天上冒出来。“我想你是对的，”上校说，“我们永远想不到一块儿去。斯彭德和我也许能共处，但斯彭德和你们，还有其他人，不，永远不会。他不在更好。把水壶给我，让我喝一口。”

上校建议把斯彭德葬在那个空石棺里。他们找到一个古火星人的墓园。他们把斯彭德放进银色的棺材里，陪葬的还有拥有万年历史的蜡和葡萄酒，斯彭德双手叠放在胸前。他给他们留下的最后印象是一张安详的脸。

他们在这古老的墓穴中站了一会儿。“我想，你们最好时不时想想斯彭德。”上校说。

他们从墓穴里出来，关上大理石门。

第二天下午，帕克希尔在其中一座死城里练习射击，他从水晶窗后开枪，把那些脆弱的塔顶打飞。上校抓住帕克希尔，打得他满地找牙。

注释：

[1]引自拜伦的诗作《好吧，我们不再一起漫游》，穆旦译本。

弥赛亚

刊于前BOAC航空公司季刊《欢迎登机》（Welcome Aboard）

1971年春

曹浏 译

“我们每一个人小时候都曾这样幻想……”凯利主教说道。

其他人点点头低声附和。

“每一个受过洗礼的孩子，”主教接着说，“都曾在某个夜晚异想天开：会是我吗？主终于再度降临于……我……我？哦上帝啊，如果我是耶稣……那该多棒啊！”

在座的有几位天主教神父、基督教牧师以及一位犹太教拉比。他们听主教这么说，回想起自己儿时的天真幻想，有些忍俊不禁。

“我猜，犹太小孩都会把自己想象成摩西吧？”尼文神父说道。

“哦，我亲爱的朋友，才不是呢，”尼特勒尔拉比激动了起来，“是救世主！弥赛亚！”

四下又传来一阵隐约的笑声。

“当然，当然，”尼文神父红光满面地回答道，“瞧我说的蠢话。基督并不是救世主，对吧？犹太人还在等呢。真是奇了怪。哎，又是多义词惹的祸。”

“要论让人摸不着头脑，还有什么比这番景象更甚呢？”凯利主教站起身，领着众人走上露天平台，一览众山小。眼前是火星起伏的丘陵、古旧的城镇、年久的公路和干涸的河流。远在六千万英里之外的地球悬于天际，散发出幽蓝的光芒。

“我们大概做梦都没有想过，”史密斯教士说，“有一天我们会在这火星上也各自建起浸信会教堂、圣玛丽教堂或是西奈山犹太教堂吧？”

自然没有，每个人都轻轻附和。

大家凭栏而立，此时一个别样的声音划过，打破了沉寂。原来尼文神父打开了他的半导体收音机，想知道几点了。收音机里播报着脚下这片新美利坚-火星殖民地的新闻，大家纷纷侧耳倾听。

“——消息称，这是本年度在我区域境内首次发现火星人的踪迹。请居民们务必留意。如果——”

神父啪的一下把收音机关了。

“真是行踪不定的会众。”史密斯教士叹了口气说，“我必须承认，我来火星工作不光是为了基督教徒们，我还想邀请火星人，哪怕就一个也好，让他来参加礼拜天的圣餐，以便了解他的信仰和欲求。”

“我们对他们来说还太陌生了，”利普斯科姆神父说，“我想再过个一年半载，他们就会理解我们并非什么有所企图的狩猎者，能为了兽皮放倒整头水牛。尽管如此，我也不得不承认，抑制好奇心并不是件容易事。毕竟水手号拍下的照片显示这儿不存在任何生命迹象。可偏偏就有神秘的物种生存在这里，而且竟然与人类颇有几分相似。”

“您说‘有几分相似’？”犹太拉比抿着咖啡，若有所思，“我可觉得他们比我们更有人性。他们任凭我们闯入家园，自己却躲进深山。我猜，他们偶尔也会乔装成地球人混入我们之中……”

“你真的相信他们懂得读心术和催眠法，能随意穿梭在我们的城镇里，用假面与幻象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的确这么认为。”

“这么说来，火星人竟不愿意现身，让我们这已开化的族群来救赎，”主教一边给大家递上白兰地和薄荷甜酒一边惋惜道，“真是莫大的悲哀。”

这番话引得不少人会心而笑。

“然而基督的再临推迟了几千年。主啊，我们还需等待多久？”

“我可从来没把自己想成耶稣再世，”年轻的尼文神父说，“一直以来我所殷切盼望的就只是见到他。从八岁起我就这么想了。那大概也是我成为一名神父的初衷。”

“当个神父，好让你在主降临的那天近水楼台先得月？”犹太拉比善意地打趣道。

年轻的神父点点头憨厚地笑着。这仿佛拨动了在场所有人最细微而又最敏感的神经，每个人都为这样的感同身受而慰藉不已，不由产生了一种要靠近尼文的冲动。

“各位，尤其是这位拉比，请允许我说两句，”凯利主教举起了酒杯，“让我们为弥赛亚的降临干杯，为基督的复临干杯。愿这不只是个古老而荒诞的梦。”

每个人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陷入沉寂。

主教擤了擤鼻子，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当晚的其他活动对大家来说平淡无奇。他们玩起了纸牌，争论起圣托马斯·阿奎那的主张；尼特勒尔拉比据理力争，不但说得对手哑口无言，还因此收获了“耶稣会士[1]”的绰号。睡前小酌之后，他们又打开收音机听夜间新闻。

“——注意，该火星人可能误认为自己被包围了。请目击者务必为其让路。目前情况显示，该火星人的行动是出于好奇，请市民不要惊慌。以上是今天的——”

分头回房之前，三派神职人员一齐探讨了各自为《新约》和《旧约》所著的不同语言的译本。而尼文神父的话令众人颇感意外：“你们可知道我曾受邀去根据马太、马可、路加、约翰四福音书写一幕剧本？作为某部电影的结尾！”

“好吧，可是我主的生命难道只有一种结束方式吗？”主教对此颇有微词。

“主教阁下，四福音书的确有四种不同的描写。我进行了一番对比，不由兴奋起来。想听吗？因为我发掘出一件几乎要被人淡忘的事——‘最后的晚餐’并非真正意义上最后的晚餐！”

“我的天，这是怎么回事？”

“主教阁下，它只是个开始，只是个开始！在基督受刑并被埋葬之后，被取名为彼得的西门[2]和门徒们不是去加利利海捉鱼了吗？”

“没错。”

“而神迹令他们得以有所捕获，不是吗？”

“是这样。”

“他们看到岸上有隐约的亮光，似乎是炽热的白煤，于是便上了岸过去烤起了现捕的鱼，对吧？”

“是啊，的确。”史密斯教士表示同意。

“透过炭火的辉光，他们不是好像察觉到了神灵的存在，并向它呼喊了吗？”

“是的。”

“他们没有听到回应，于是彼得又低声问：‘是谁？’那加利利海岸的未知魂灵将手伸进火光里，门徒们看到火苗蹿入其掌心，映出那永不可磨灭的钉痕，是吧？

“门徒们本就要吓得四散而去，但那魂灵说‘且将鱼分于众。’于是西门彼得在那炽白的炭火上烤了鱼，给门徒们分食。基督脆弱的魂灵又说：‘将我的话传递给普世的人们，祈求对罪恶的宽恕。’

“随后基督便离他们而去。在我的剧本里，基督沿着加利利海岸迈向远方。由于远处的景物看起来会高些，这看起来就会像是我主正走向天际，对吧？他就这么一直走，直到身影变得小如一颗尘埃，完全淡出门徒们的视野。

“旭日升起，照耀着这片古老的大地，细沙上我主的脚印被黎明的风掠过，慢慢地化为无形。

“而门徒们望着炭灰飘散，在享用了这真真正正的‘最后的晚餐’以后也离开了。在舞台设计方面，我令摄影机升高以便俯拍门徒们向周遭四散而去，开始他们的征途，向世界传播这伟人的一切。而他们的脚印好似轮辐般向各个方向蔓延开去，在晨风中渐渐被吹散。新的一天就这样来临。剧终。”

年轻的神父站在人群中央，入神地闭着眼睛，脸上泛着红晕。突然，他恍若惊醒似的睁开眼睛。“抱歉。”

“道什么歉？”主教惊讶地问道，一边用手背揉了揉眼，眨巴了几下，“因为害我一晚上两次掉眼泪吗？因为体会到自己对基督是如此敬爱？为什么你竟让身为主教的我醍醐灌顶！我分明早已对主的神迹烂熟于心！哦，亲爱的年轻人，你还保有一颗赤子之心，洗涤了我的灵魂。加利利海岸上的那顿烤鱼才是名副其实的‘最后的晚餐’。太棒了。你理应得见我主，只有你配得上我主的再临！”

“不！我还不够资格！”尼文神父谦虚地说。

“我们都不够格！但如果能互换灵魂，我愿在此刻让自己像你那样白水鉴心。先生们，请为尼文神父再干一杯。时间不早了，愿各位晚安。”

大家干完这杯就散了。拉比和牧师们都各自回到他们山下的教堂，只留下神父们站在门前，在徐徐凉风中凝望火星，凝望这片陌生的土地。

午夜终于降临，时针慢慢指向三点。尼文神父在阴冷的深夜醒来。伴随若有若无的风声，烛火摇曳，窗外的树叶敲打着玻璃沙沙作响。

尼文突然从床上惊坐起来，眼前还闪着噩梦中的暴徒嘶喊着追来的残影。这时他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好像是谁关上了外面的某扇门。

尼文抓起一件睡袍披上，借着墙上零星的烛光，在昏暗中走下寓所的台阶，穿过教堂。

他挨个打开每一扇门查看，心想：哪有傻瓜给教堂上锁的？这儿有什么可偷的呢？不过他还是坚持巡视了一圈，发现教堂的前门没有上锁，风轻轻一吹就会开合。

尼文冻得哆哆嗦嗦，赶紧把门关上。

这时传来了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尼文警惕地环顾四周。

教堂里空空如也，圣坛里的烛火一会儿歪向这儿，一会儿倒向那儿。周围唯有燃烧的熏香散发着陈年的气息，以及年复一年朝朝夕夕残留下来的杂碎物件。

当尼文的视线落在主圣坛的十字架上时，他整个人怔住了。

空中传来一下清晰的滴水声。

他缓缓把目光投向教堂后方的洗礼堂。

那儿还没有点上蜡烛，不过……

安放洗礼池的那个壁龛中映出一道苍白的光。

“凯利主教？”尼文试探地问道。

尼文顺着走廊慢慢走上前去，隐约感到阵阵寒意。

这时又有一滴水落下，发出敲击的脆响，转瞬消逝不闻。尼文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水龙头在滴水，但周遭并没有水龙头这种东西，有的只是那洗礼池本身。只见一颗颗晶莹的液体匀速落入池里，每两滴之间约有三次心跳的间隔。

尼文似乎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然后又渐渐放缓，直到近乎停滞。他冒着冷汗，竟发觉自己不能动弹。他竭力让身体听从使唤，一步一步地走近洗礼池的拱门。

从那暗处果然投射来苍白的光芒。

不，那不是光。是个影子，一个人影。

影子站在洗礼池的那一面，身子俯在上方。这时水滴声停下了。

尼文神父惊得瞠目结舌。有那么一瞬间，他眼前一黑，慢慢才回过神来。

“谁！”他壮着胆子喊道。

这铿锵有力的一个字在整个教堂里回荡起来。那混响仿佛引得烛火扑朔，香灰飞扬。回声穿梭到耳边，甚至惊着了尼文自己。“谁！”

面前的人影一袭白衣，反射出一片白光，是这洗礼堂里唯一的光源。而正是这道微光，足以让尼文见证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的视线紧随着人影移动。只见那身影向空中伸出一只灰白的手。

那手直直地悬着，与其说这动作是那影子的意愿，不如说似乎是被尼文畏惧却又入迷的眼神所驱使。

在那苍白的手掌心中央有一个参差的伤口，四周缓缓地渗出血来，一滴一滴地坠入洗礼池里。

那血滴激起圣水，随着泛开的涟漪染红了水池。

尼文的眼前虽然依旧时明时暗，他却捕捉到了这令人屏息的一刻。

神父好像被重重打了一拳，瘫软在地。他跪着用一只手捂住眼睛，伸开另一只手试图去遮挡眼前的景象。他嘶声大喊，喊声是那么绝望，又透着对天启的敬畏。

“不，不，不，不，不，不，不，这不可能！”

尼文叫得撕心裂肺，好像遇到了不用麻药的骇人牙医，又好像灵魂被人从肉体中活生生抽离了出去。他又感到三生有幸，觉得自己的生命得到了至高无上的升华。

“不！不！不！不！”

可眼前的情景却是千真万确。

他透过指缝又忐忑地望去。

那人就站在那里。

流血的手掌在空中颤抖，却叫人生畏。

“够了！”

人影把手收回黑暗里，之后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他的面容是如此熟悉。那双深邃的眼睛和尼文脑海中所描画的一样。他有着文雅的双唇，那一头长发和胡须使他看起来更加白皙。他和在加利利海岸上时一样，穿着极简的长袍。

神父奋力噙住眼泪，他颤抖着压抑住内心交织在一起难以克制的震惊、疑惑和狂喜。

然后，他望向那个影子——或许该称其为神灵、人影，抑或魂魄？无所谓了，反正面前这个他也在颤抖。

不，不应该啊。神父心想：他在怕什么……莫不是在怕我吧？

而这时，那神灵痛苦地扭动起来，表现出和尼文一样的挣扎，就好像是镜子在反射着这一切对神父的冲击。神灵紧闭起双眼，咧开嘴悲诉道：“请放我走吧。”

年轻的神父瞪大眼睛，喘了口气，暗想：可你是自由的，没人将你囚禁于此！

与此同时，那鬼影喊道：“不！是你！你困住了我！别再瞪着我了！你看得越久，我就越接近你的想象！我并不是你所见的那样！”

可我并没有出声啊，神父心想，就连嘴唇都没动过！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人影颤抖着说，一边向后退去，看起来更加惨白，“每个字，每句话，我都知道。来到这儿并非我的本意。我混进了镇上，突然间变成了许多人眼里不同的东西。他们一直跟着我，于是我逃到了这儿。门是开着的，我就躲了进来。然后——然后我就被你困住了。”

这不能怪我，神父在心中否认。

“没错，”影子哀怨地说道，“就是你。”

神父艰难地扒着水池的边缘，用尽全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越来越确信眼前这沉重的真相。终于，他斗胆问道：“你……并不同于你的表象？”

“没错，请原谅我。”

神父暗想，我要疯了。

“别这样，否则我也会同你一起疯掉。”

“可我不能抛弃您，我的主啊，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盼望着您，现在您终于降临了，您难道不能理解我的心情吗！两千年了！全世界的人都在等您回来！而只有我有幸瞻仰您的尊容——”

“你不过是做着自己的美梦，你只看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事物。但在这一切背后，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人影拽着自己的袍子说道。

“我到底该怎么办！”神父再也无法控制情绪，他慌张地时而望着天，时而转向眼前战栗的人影。“怎么办！”他嘶吼道。

“转过身去。然后让我就这样走出去。”

“仅此而已？”

“就这样。”人影说道。

神父急促地深吸了几口气，身体不住颤抖。

“真希望时间能够停下。”

“你是想逼死我吗？”

“绝不！”

“如果你再不放我走，如果你继续让我扮演你想象中的角色，我就会死在你手上。”

神父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手指的关节，切实的剧痛涌遍了全身。

“那么，你——你是火星人？”

“正是。”

“而我用想象把你变成了这样？”

“你也不是故意的。当你下楼来的时候，你以前的幻想侵入了我的身体。我的手掌还在因为你的臆想而流血。”

神父茫然地摇头。

“等……等等……”

他努力地凝视眼前这个在黑暗中反射出一丝光芒的影子。他的脸庞是如此令人神往，而那双手所能带来的博爱更加无法言说。

神父点点头，脸上写满了失落和惆怅，好像刚刚目睹了耶稣的受难，目睹了加利利海岸上的炭火燃尽。

“如果——如果我放你走——”

“快！快放我走！”

“如果我放你走，你能保证——”

“什么？”

“你能保证你会再回来吗？”

“再回来？”人影在黑暗中惊讶地喊起来。

“每年来一次，就一次。就在这儿，在这水池边，每年的这个晚上——”

“再回来？”

“请答应我！我必须要再和你会面。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我要你保证，否则我绝不放你走！”

“我——”

“答应我！我要你发誓！”

“好吧，我发誓，”苍白的影子说，“我发誓。”

“太感谢了，真是太感谢你了！”

“我该在明年的哪一天回来？”

年轻的神父脸上此时已淌满了泪水。他已记不起前一秒自己想要说些什么，当他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却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分明：“复活节，我的圣主，对，就在明年的复活节！”

“求你别再哭了，”那人说道，“我答应你。你是说复活节吧？我知道你们的历法。那么——”他举起毫无血色的手掌，恳求道，“我可以走了吗？”

神父咬着牙，努力不让激动的情绪爆发出来。“主请保佑我……走吧。”

“真的可以走了？”

那影子轻轻地把手伸向尼文。

“快走！”神父闭起眼睛，把两手紧紧攥在胸前，以克制住扑向对方的冲动，“快走，否则我会改变主意强留下你。走啊！快走！”

那只苍白的手触碰了一下尼文的额头。然后，耳边传来一阵赤脚奔跑的声音。

台阶上的一扇门吱呀打开了，紧接着是重重的关门声。

那关门声环绕在教堂内，绕过每一个十字架，钻进每一个壁龛，好像一只小鸟在穹顶之下没头没脑地搜寻出路。绕梁的余音终于沉寂下来，神父把手搭在自己身上，好像在检视自己的举止，要自己重新正常呼吸。他重拾了平静，站起身来。

终于，他跌跌撞撞地来到教堂门口，紧握着门把手，内心有一种冲动让他想推开这扇门，想望着夜色中空无一人的街道，搜寻一个奔走的白色身影。他最终还是没有打开门。

他在教堂里游荡，想找点事做。他恭敬地锁上了各扇门。这项工作好像比平时更加漫长。而明年的复活节，距今天也是无比的漫长。

他在洗礼池前停下脚步，望着那一泓清水，看见池中丝毫没有一点血色。他用手轻轻触摸那冰冷的水，点了点额头和两鬓，然后擦拭脸颊和眼角。

接着，他慢慢走向侧廊，面对十字架痛哭起来。他内心的伤感仿佛被头顶的钟楼笼罩一般无法排解。

他为许多原因而哭泣。

为他自己。

为圣人的离去。

为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直到西门彼得在火星的加利利海岸边再次看到那魂灵，而他就是西门彼得。

最让他悲哀的就是，今晚发生的一切，也许这一辈子他都无法对任何人启齿……

注释：

[1]耶稣会士（Jesuit）一词亦可指“诡辩家”。

[2]Simon-called-Peter，《约翰福音》中耶稣为约翰的儿子西门取名为彼得。

水手，自海上归来

刊于《周六晚间邮报》（Saturday Evening Post）

1960年1月9日

徐黄兆 译

“早上好，船长。”

“早上好，汉克斯。”

“咖啡准备好了，请坐，先生。”

“谢谢你，汉克斯。”

老人坐在厨桌旁，手放在膝盖上。他盯着这双手，它们就像在冰冷水下无力游动的斑点鳟鱼；他呼出的微弱气息消散在空气中。十岁那年，他曾在山涧小溪中看到过类似的鳟鱼。在他的注视下，它们似乎变得越来越苍白，而他也越来越迷恋它们在水下战栗的动作。

“船长，”汉克斯说，“你没事吧？”

船长猛地抬起头来，苍老的眼睛中闪现出热切的光芒。

“当然！你什么意思，难道我看起来不对劲吗？”

厨子放下咖啡，它氤氲着温暖的蒸汽，像是遗失已久的女性的温馨气息。现在只剩下浓烈的麝香气不断侵入鼻腔。他突然打了个喷嚏，汉克斯赶忙拿出手绢。

“谢谢你，汉克斯。”他擤了擤鼻子，然后颤巍巍地喝了口咖啡。

“汉克斯？”

“有事吗，船长？”

“气压表的读数正在往下掉。”

汉克斯转过身去看了看墙上。

“没事，长官，读数正常，天气温和晴朗！”

“暴风雨正在酝酿，坏天气可能会持续很久，等到下一次风平浪静之前可难熬得很。”

“我可不想讨论这些事情！”汉克斯说着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我只是有感而发。平静总有一天会结束，风暴终会来临。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没错，早就做好准备了。多早？多少年之前？以前，数也数不清的沙子会从玻璃窗外掉进来。在想都想不起来的更久之前，雪花也会透过窗玻璃，白皑皑地一层一层堆起来，将冬天埋得越来越深。

他站起来，摇晃着走到厨房门口打开了门，然后走了出去……

房子的门廊修建得就像是船舶的船头，涂了焦油的船用木材拼成了地板。他低下头，看到的并不是海水，而是前院里炙烤在夏日艳阳中的污物。走到扶手边上，他温柔地凝视着那起伏的群山，它们无止境地绵延，不管转到那个方向，它们总是突兀地映入你的眼帘。

我在这里做什么？一阵突如其来的悲凉涌上他的心头，一艘没有船帆的船屋，搁浅在渺无人烟的大草原中间，这里唯一的声响是秋天鸟群遮天蔽日地一路飞过，待到再飞回来时已是春天！

多么奇怪！

他平静了下来，举起挂在栏杆上的双筒望远镜，审视着这片虚无的土地，审视着虚无的生活。

凯特，凯瑟琳，凯蒂，你究竟在哪？

他总是在晚上遗忘，躺在床上沉沉地陷入回忆之中，一到白天，他又从记忆中走了出来。他已经孤独地生活了二十年，身边除了汉克斯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汉克斯是他早晨看到的第一张脸，晚上看到的最后一张脸。

可凯特呢？

一千次风暴与平静之前的那次平静与风暴，足以让他铭记终生。

“它在那里，凯特！”那天一大早，他顺着码头边跑边大声喊道，“那里有艘船，它可以带我们去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

他们又一次上路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对，凯特当时多大来着？最多二十五岁。他已经四十多了，但还是像个孩子似的挽着她的手，把她拉上跳板。

踌躇之间，凯特转过身去面对旧金山的亚历山大山，压低着嗓子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将永远不会再踏上陆地。”

“这段旅程可没那么漫长！”

“哦，你错了，”她平静地说，“这将是异常漫长的一段旅途。”

那一刻，他耳朵里充斥的全是船只巨大的嘎吱声响，就像命运之神在睡梦中辗转。

“刚才我为什么要那样说？”她问，“真傻。”

她抬起脚，沿着跳板登上了船。

那天晚上他们向着南岛航行，似乎蒙着乌龟皮的新郎和轻盈得像只蝾螈的新娘，在八月下午的后甲板上翩翩起舞，旁边是炙热的炉台。

等到航程的中途，宁静就像一阵暖意融融的呼吸降临到船上，在悲伤却又祥和的叹息声中，这阵气息让船帆松懈了下来。

他也许是被这叹息声惊醒的，又或者是爬起来聆听的凯蒂惊醒了他。

没有缆绳上老鼠奔跑的声音，没有帆布发出的飒飒细语，也没有赤脚走在甲板上的沙沙声。这艘船肯定被施过咒语，仿佛当头的月亮吐出一个饱含银色光泽的字眼：宁静。

字眼的魔力让船员们都一动不动地定在各自的岗位上，当船长和妻子走到船舷的扶手边上时，他们连身子都没转过来。在夫妇俩眼中，此刻已然成了永恒。

然后，好像从魔镜中预知了与这艘船牢牢维系在一起的未来一般，她满怀热忱地说道：“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夜晚了，两个无比幸福的人乘坐在一艘无比完美的船上。噢，我真希望我们能在这里待上一千年，这太完美了，属于我们自己的世界，我们自己制定规则，终生恪守。答应我，你永远不会让我死去。”

“永远不会，”他说，“想知道原因吗？”

“是的，给我一个我会相信的理由。”

于是他给她讲了一个自己从前听说的故事。他说，从前有个非常美丽的女人，连神都嫉妒她不随时光老去的容颜，于是神将她安置在大海之上，让她再也无法踏上海岸，这样她就不会感受到大地引力的负累，那些徒劳无益的邂逅、漫无目的的远足，以及会让她死去的惊慌狂乱也不会侵扰到她。如果一直待在大海上，她就能生命永驻，美丽永存。于是，她在海上航行了很多年。在途经爱人老去的岛屿时，她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着他，恳求他在岸边召唤自己上岸。但因为害怕她会死去，爱人拒绝了她。终于有一天，她自己踏上了陆地，奔向他。他们共度了一夜，美好且奇妙的一夜，待太阳升起时，他发现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异常苍老的女人，像一片焦枯的树叶躺在他身旁。

“我以前听过这个故事吗？”他问，“还是别人将会讲述它，而我们就是故事的男女主角？难道这就是我把你从陆地带到海上的原因，为了避开会让你苍老的喧嚣和形形色色的俗人世事？”

凯特面带嘲笑地看着他。她仰起头，大笑了起来，那模样能惹得无数男人注目。

“汤姆啊汤姆，还记得出海之前我说的话吗？我说过我永远都不会再踏上陆地。我一定猜到了你和我一起出逃的原因。好吧，以后不管到了哪里，我都会待在船上。这样我就不会变老，你也不会，是不是这样？”

“我会永远停在四十八岁！”

他也笑了起来，庆幸自己驱散了心中的阴霾。他搂住她的肩膀，轻吻她的脖颈，就像在最炎热的八月中旬俯向冬天一般。那天晚上，在仿佛会延续至天荒地老的炽烈宁静中，她像一片雪花落到了他的床上……

“汉克斯，你还记得九七年八月的那段平静期吗？”老人有些恍惚地审视着自己的手说，“那次持续了多久？”

“九天或者十天左右吧，长官。”

“不对，汉克斯。我敢打赌，我们在那段平静期里整整度过了九年。”

九天，九年。在那段岁月中，哦，凯特，我真高兴将你带上了船，我也很高兴没有让其他人笑话我老牛吃嫩草。

他们说，爱情无处不在，它守候在甲板上，守候在树下，就像温暖的椰子等着被爱抚，被依偎，被畅饮。可是，上帝啊，他们错了。这些喝得醉醺醺的可怜家伙，让他们去和婆罗洲的猩猩摔跤，去大嚼苏门答腊的瓜果，可是他们跟跳舞的猴子、阴暗的舱室能生出什么感情？起航回家，这些船长独自入睡。孑然一身！那些罪孽深重的同伴，万里征程一路相随！幸好，凯特，不管怎样，我们还有彼此！

宁静继续笼罩着海洋世界的中心，带着沉重的呼吸，海洋之外是一片虚无，是随着时间垮塌沉没的庞大陆地。

到了第九天，船员们放下了小船，他们坐在小船上待命，但风平浪静，他们只能靠划船来招风，船长也加入进来。

当第十天快结束时，一座岛屿慢慢从地平线处显露出来。

他向妻子喊道：“凯特，我们要划船上岛寻找补给。你愿意加入吗？”

她盯着那座岛屿，仿佛在出生很久之前就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它。她慢慢地摇了摇头，拒绝了邀请。

“你们去吧！在回到家之前我不会踏上陆地半步！”

他抬头看着她，他知道她一定本能地活在那个他轻易编造的传说中。就如同故事中的高贵女人一样，她觉得在沙子和珊瑚礁散发出的某一缕孤独暑热中，隐藏着一些隐秘的邪恶，它们会削弱甚至摧毁她。

“上帝保佑你，凯特！三小时以后我就会回来！”

于是他和船员们向着岛屿划船而去。

那天晚些时候，他们带回来了五桶新鲜淡水、整船的热带水果和鲜花。

凯特正在船上等着他，她坚持不上岸，用她的话说，“不触碰陆地”。

她第一个饮下了清澈甘洌的淡水。

那天晚上，她一边用清水洗头发，一边眺望波澜不惊的潮汐。“就快结束了。明天早上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哦，汤姆，抱紧我。温暖之后便是透骨的寒冷。”她说。

夜里他醒了。黑暗里，凯特沉重的呼吸声中夹杂着胡话。她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热得发烫。她在睡梦中高声尖叫。他抓住她的手腕，这时他第一次听到风暴涌起的声音。

他坐起来靠在她身边，伴随着一波巨大而缓慢的浪涌，船抬高了，咒语被打破了。

松垮的船帆在夜空中瑟瑟发抖。每条绳索都在嗡嗡作响，好像一只巨大的手拂过了一架原本寂静无声的竖琴，唤起了远航的序曲。

平静结束了，一场风暴开始了。

另一场接踵而来。

头一场风暴猝然结束——而高烧依然在折磨凯特，将她炙烤成白色的烟雾。她的身体陷入彻底的沉寂，然后便一动也不动了。

他们叫来船上的修理工，给她穿上为海葬而准备的衣服。在船舱水底灯的映照下，上下翻飞的针头就像一条热带鱼，纤细而敏捷，它以无限的耐心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寿衣，它沿着黑暗的边缘游走，将寂静封存于其中。

在巨大风暴肆虐的最后几小时里，他们将白布包裹的尸体从船舱中抬了出来，直接丢到了海里。片刻之间，大海便将她吞没，然后，凯特和生命的气息便消失了，不留一丝痕迹。

“凯特，凯特，哦，凯特！”

他不能在这里丢下她，不能把她丢在日本海和金门海峡之间的潮汐中。

那天晚上，他哭泣着，在风暴中疯狂地咆哮着。他抓住舵轮，让船一遍又一遍地绕着吞没凯特的地方打转，那里原本有道伤口，但愈合得太快了。然后，他便见识到了将伴随自己余生的平静。他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提高嗓门或紧握拳头了。嗓音无力，拳头松开，他最终调转船头离开了伤心之地。他环绕地球，四处运货，直至最后永远地背弃了大海。在把船丢在覆满绿苔的码头之后，他便向着一千二百英里之外的内陆进发。他带着汉克斯一道，盲目地购买土地、盖房子，他甚至在很长时间里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变老，和凯特在一起的时光虽然短暂，但那时他总是洋溢着青春活力，可现在，他的确是太老了，老得已经没有机会再去享受那样的时光了。

所以，在大陆中部，在位于大海以东一千英里的内陆，在位于可恶之海以西一千英里的内陆，他诅咒着他所了解的生活和大海，他不记得它们曾给予自己什么，他只记得它们猝不及防地从自己身旁夺走了什么。

随后，他开始在这片土地上四处奔波，播撒种子，并为第一次收获做好了准备，他开始自称农民。

在距离大海最遥远的这片内陆，他度过了第一个夏天，但有天晚上，他被一阵不可思议的熟悉声响所惊醒。他瑟瑟发抖，在床上悄声自语，不，不，这不可能——我肯定是疯了！但……听呐！

他打开农舍的大门，眺望远方的土地。他走到门廊上，他在浑然不觉中亲手创造的事物让他着了迷。他抓住门廊扶手，眼前的景象让他热泪盈眶。

月光照耀之下，远处缓缓起伏的山坡上，麦子在潮汐风的吹拂下，化作阵阵波涛。目力所及之处，巨大的谷物太平洋闪耀着粼粼波光，他的房子，他眼下的船屋在海洋中心伫立不动。

他在外面待了大半宿，这边走走，那边看看，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知所措，他仿佛迷失在这片内陆之海的深处。在之后的岁月里，他费尽心思，一点一点地将这座房子打造成当年那艘船的模样，那艘他曾经在更残暴的大风和更幽深的海域中驾驭过的船。

“汉克斯，距离我们上一次看见大海已经过去多久了？”

“二十年了，船长。”

“没那么久，昨天早上我们还看到过。”

从门口走进来之后，他的心脏在怦怦直跳。墙上的气压计阴云密布，一道微弱的闪电在他的眼睑边上绽放。

“不要咖啡了，汉克斯。来杯清水就可以了。”

汉克斯出去一会儿又回来了。

“汉克斯？答应我，死后把我埋在她身边。”

“可是，船长，她不是——”汉克斯欲言又止，接着他点点头，“她的身边。遵命，长官。”

“很好。现在把杯子递给我。”

水很清澈。它来自地下岛屿，喝起来就像睡眠的味道。

“就一杯。她是对的，汉克斯，你知道。不再触碰土地，永远不碰。她是对的。可是我还给她喝了一杯从陆地上取来的水，溶在水中的泥土碰到了她的嘴唇。就一杯。哦，要是……！”

他把杯子捧在粗粝的手中。台风凭空而起，填满杯中。这是一场肆虐于方寸之间的黑色风暴。

他举起杯子，将风暴一饮而尽。

“汉克斯！”有人在喊叫。

但不是他。激荡的风暴消失了，带着他一起消失了。

杯子空落落地摔到地板上。

又是一个和煦的清晨。空气清新，和风微醺。汉克斯花了大半夜的时间挖好了坟墓，又花了半个早晨的时间填埋。现在工作终于完成了。镇长搭了把手，之后便退到一旁，看着汉克斯把最后一块草皮铺好。一块接一块，汉克斯先拼得整整齐齐，然后再夯实。正如他已经盘算好的那样，每块草皮上都长着粒粒饱满的金色麦穗，同十岁的小男孩一般高。

汉克斯弯下腰，将最后一块草皮摆好。

“不要墓碑吗？”镇长问。

“不，先生，永远不要竖墓碑。”

镇长开始抗议，汉克斯挽起他的胳膊，带他登上山坡，然后转身回望。

他们站了很长时间。镇长最终点了点头，他平静地笑着说：“我明白了。”

麦海一直延伸至天际，它荡漾起巨大的潮汐，在风中起伏，不断向东推进，视野中看不到老人沉入波涛时带起的一丝缝隙或涟漪。

“这是一场海葬。”镇长说。

“是啊，”汉克斯说，“我答应过他。这就是一场海葬。”

他们转过身去，沿着麦海的边缘下了山，走进了嘎嘎作响的船屋，一路无言。

后会无期

刊于《纽约客》（The New Yorker）

1947年11月8日

刘媛 译

有人轻轻敲响了厨房门，奥布莱恩夫人把门打开，门外站着她最好的租客——拉米雷兹先生，两位警官一左一右站在他两边。拉米雷兹先生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显得渺小而不知所措。

“这是怎么了，拉米雷兹先生！”奥布莱恩夫人惊呼。

拉米雷兹先生看来已经被击垮了，仿佛找不到言辞来解释这一切。

他是在两年前来到奥布莱恩夫人的出租公寓的，打那时起就长住在这里。他从墨西哥城乘巴士来到圣地亚哥，然后又辗转抵达洛杉矶，最后终于找到了这间干净的小屋子。屋里铺着碧蓝的油毯，贴着花纹壁纸的墙上挂着装饰画和日历，奥布莱恩夫人是一位看似严厉实则热心的女房东。战争期间，拉米雷兹曾在飞机厂工作，给执行任务的飞机制造零件，即便是在战火消散的今日，他仍然未弃旧业。这份工作打从一开始就让他赚了不少钱。他有储蓄的习惯，而且一个星期只会喝醉一次——在奥布莱恩夫人看来，这是他理应享有的特权——每个勤恳的劳动者都应该得到这种优待，这是不容置疑且无可指责的。

奥布莱恩夫人厨房的烤箱里还烘着馅饼。很快，美味的馅饼就会出炉上桌了——面皮金黄、油光闪闪、香脆诱人，就跟拉米雷兹先生的外表一样精致，饼上的缝隙也如同拉米雷兹先生微张的黑色双眼。厨房里香气四溢，就连警官也被香味引得往前探了探身子。

拉米雷兹先生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似乎是脚害他卷进这堆麻烦里的。

“到底出什么事了，拉米雷兹先生？”奥布莱恩夫人问。

拉米雷兹先生抬眼往奥布莱恩夫人身后望去，看到长桌上铺着干净的白色亚麻餐布，上面放着擦得锃亮的浅口餐盘、几个明晃晃的水杯、一个浮着冰块的大水罐、一碗新拌好的土豆沙拉，还有一碟用糖腌的香蕉橘子块制成的水果拼盘。桌边坐着奥布莱恩夫人的孩子们——她三个已长大成人的儿子正在边吃边聊，两个小女儿则一边往嘴里送食物一边注视着门口的警官。

“我已经住这儿整整三十个月了。”拉米雷兹先生平静地说，眼睛看着奥布莱恩夫人圆润的双手。

“那已经超出了六个月，”其中一位警官说，“他只有临时签证。我们一直在到处找他。”

在拉米雷兹先生搬来后不久，就给他的小屋添置了一台无线电，每到夜晚，他总是会调大音量欣赏节目。此外他还买了一块手表，那也是他的心爱之物。无数个夜晚，他曾默默地在街上散步，看着橱窗里那些光鲜亮丽的衣服，有时候也会买上几件，而且还光顾过珠宝店，给他为数不多的女性朋友送些礼品。有段时间他会一个星期连续五晚不间断地去看画展，会整夜坐在电车里，感受电流的气味，用一双黑眼睛把一幅幅广告看个遍，聆听车轮在下方隆隆作响，看着一间间熄了灯的小屋子和一座座大饭店从车旁飞驰而过。除了这些，他偶尔还会光顾大饭店，点上一大桌美味佳肴犒劳自己，再去歌剧院或电影院。噢对了，他还买了辆车，后来当他忘记付清车款时，车主从公寓前愤怒地开着车绝尘而去。

“所以，”拉米雷兹先生开口说，“我是来跟您说，我没法续租了，奥布莱恩夫人。我来拿行李和衣服，然后就得跟他们走。”

“回墨西哥去？”

“对。回拉各斯，那是墨西哥城北边的一座小镇。”

“我很抱歉，拉米雷兹先生。”

“我打好包了。”拉米雷兹先生声音嘶哑，飞快地眨着他的黑眼睛，手无助地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警官没有碰他。因为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这是还您的钥匙，奥布莱恩夫人。”拉米雷兹先生说，“我的包就在门外。”

奥布莱恩夫人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门廊上放着一个行李箱。

拉米雷兹先生再次向宽敞的厨房里张望了一下，看看那些耀眼的银餐具和正在大快朵颐的年轻人，还有那刚刚打过蜡的光可鉴人的地板。他转过身朝隔壁公寓又看了好一会儿，三层楼的房子，高大气派。他看着阳台、消防安全出口和后廊上的楼梯，还有晾衣绳上那些在风中摇摆的衣服。

“你一直都是个好租客。”奥布莱恩夫人对他说。

“谢谢，谢谢您，奥布莱恩夫人。”他轻声回答，合上了双眼。

奥布莱恩夫人用身体顶着半开的门。她的一个儿子走到她身后，告诉她晚餐都快凉了，可她朝男孩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对着拉米雷兹先生。她记得自己曾经去过几个墨西哥的边境小城——炎热如火炉般的气候；到处有蟋蟀在蹦跶，然后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摔下来死在你面前，像商店橱窗里的小雪茄那样脆弱；还有把河水输送到农场的运河、脏兮兮的马路、被太阳烤干的植物茎叶。她记得那些寂静的城镇，连每天喝的啤酒都是热的；还有顿顿黏糊糊辣死人的食物。她记得那些迈不开腿，一步一顿的马匹；还有被烤死在路上的长腿大野兔。她记得那些矿山、尘土飞扬的山谷；还有一望无际的海岸，除了波涛，什么声响都没有——没有车，没有楼房，真正的空无一物。

“我真的为你感到难过，拉米雷兹先生。”她继续说道。

“我不想回去，奥布莱恩夫人，”他无力地说着，“我喜欢这里，我想留下。我有营生，也有钱。我看上去过得很好啊，不是吗？我不想被送回去！”

“对不起，拉米雷兹先生，”她说，“真希望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奥布莱恩夫人！”他突然大叫起来，泪水从他的眼里涌出。他伸出手，热切地抓住她的手，攥住摇晃，紧紧握着，“奥布莱恩夫人，我们永别了，永别了！”

这一幕让警官哑然失笑，但还没等拉米雷兹先生发觉，警官已经收住了笑容。

“再见了，奥布莱恩夫人。您一直都对我很好。噢，再见了，奥布莱恩夫人。永别了！”

两位警官等着拉米雷兹先生转身拎起行李，然后一步步走远。他们跟在他身后，向奥布莱恩夫人行了个礼。奥布莱恩夫人看着他们走下门前的阶梯。她静静地关上门，慢慢回到桌前，拉出椅子坐了下来。她拿起闪亮的刀叉，再次看着面前的肉排。

“快吃吧，妈妈，”儿子说，“都凉了。”

奥布莱恩夫人咬了一口，含在嘴里缓慢地咀嚼着，咀嚼着，然后凝视着早已关上的大门。她又放下了手中的餐具。

“怎么了，妈妈？”儿子问。

“我刚刚才意识到，”奥布莱恩夫人用手捂着脸说，“我再也见不到拉米雷兹先生了。”

瞧这一团糟

刊于《科幻奇幻杂志》（Magazine of Fantasy&Science Fiction）

1995年4月

阿古 译

那声音在仲夏深夜响起。

凌晨三点，贝拉·温特斯从床上坐起，听了一会儿，又躺了下去。十分钟之后，她听到声音重又响起，在外面的夜里，在山脚。

贝拉·温特斯住在洛杉矶温都姆高丘顶部一套公寓的一层，靠近埃菲大街。她在这儿才住了没几天，一切都还挺新鲜。这是一条老街上的一栋老房子，旁边有一条老旧的水泥阶梯，从下面的低地陡陡地攀上来，一百二十步，她数过，现在……

“有人在阶梯上。”贝拉自言自语。

“什么？”她的丈夫山姆昏昏沉沉地回了一句。

“外面阶梯上有人，”贝拉说，“又说又嚷，还没打起来，但也快了。我昨晚也听到了，还有前晚，但是……”

“但是什么？”山姆喃喃问道。

“嘘，睡吧。我去看看。”

她在黑暗中下床走到窗旁，没错，的确有两个人在那儿说话，咕哝抱怨，一会儿声调高亢，一会儿轻声细语。接着又响起一个声音，磕碰，滑动，像是一个巨大物件正被搬上山。

“没有人会在这大半夜搬东西，对吧？”贝拉向黑暗，向窗户，向自己发问。

“不会。”山姆嘟哝道。

“这听起来像是……”

“像什么？”山姆问，这会儿他完全醒了。

“像是两个男人在搬……”

“看在上帝的分上，到底在搬什么？”

“在搬一架钢琴，沿着阶梯往上搬。”

“在凌晨三点？”

“一架钢琴和两个男人，你听。”

丈夫坐起身，眨着眼睛，警醒了。

远处山腰传来一阵弦音，那是钢琴在突然冲撞之下，琴弦嗡响个不停的声音。

“那儿，听到了吗？”

“上帝啊，你说得没错。可为什么会有人偷……”

“他们没有偷，他们只是在搬。”

“一架钢琴？”

“又不是我指使的，山姆。你出去问问。不，你别去，我去。”她裹上睡袍，出门走上门前的小道。

“贝拉。”山姆在纱门后面焦急地小声喊，“你疯了。”

“一个五十五岁，又胖又丑的老女人，又能在夜里遭遇什么呢？”她问道。

山姆没有回答。

她悄悄挨到山边，听到下面那两个男人正搬动一个巨大物件。钢琴偶尔嗡一声又归于平静。一个男人不时叫喊或喝令一声。

“这两个声音，”贝拉小声说，“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四周一片漆黑，阶梯像黑暗中一条蜿蜒向下的苍白绸带，一个声音响起：“瞧这一团糟，你又把咱俩搞得一团糟。”

贝拉愣住了。我绝对听过这个声音，她暗忖，我听过一百万次！

“喂！”她招呼道。她继续走，数着阶梯，然后停了下来，那儿一个人都没有。

她浑身发冷。那两个陌生人是无处可去的，山坡那么陡峭，要么是长长的一段上坡路，要么是远远的一段下坡路，而且他们还搬着一架颠倒的钢琴，对吧？

我怎么知道钢琴是颠倒的呢？她暗想。我只是听到声音，并没看见钢琴啊。但是，没错，就是颠倒的！不但颠倒，还装在一个箱子里！

她缓缓转身，开始往上爬，一阶接一阶。慢慢地，下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们仿佛受到了惊扰，在等待她离去。

“你在干什么？”一个声音质问道。

“我只是……”另一个说。

“给我！”第一个声音大喊。

贝拉暗想，另一个声音我也认得，我甚至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现在，”黑夜中山下回音响起，“别傻站着，搭把手！”

“没错！”贝拉闭上双眼，艰难吞咽了一下，脚步一软，跌坐在阶梯上。她缓了口气，脑海中闪现出黑白的影像。突然，时光跳回到了1929年，那时她还很小，坐在黑漆漆的电影院第一排，光影就浮在她头顶。她看得目瞪口呆，放声大笑，惊呆了，然后又一阵大笑。[1]

她睁开双眼。两个声音仍然在下面响着。模糊的扭打声在夜色中回响，情急之下，他们还会挥舞硬邦邦的圆顶礼帽狠狠地敲打对方。

泽尔达，贝拉·温特斯想，我得打电话给泽尔达。她什么都知道，她会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泽尔达，没错！

回到屋里。她直接在电话拨盘上拼起了泽尔达的名字，缓过神来，她赶紧改拨号码。电话铃响了好一会儿泽尔达的声音才带着睡意怒气冲冲地跨越半个洛杉矶传了过来。

“泽尔达，我是贝拉！”

“山姆死了？”

“不是不是，我很抱歉。”

“你很抱歉？”

“泽尔达，我知道你会觉得是我疯了，但是……”

“继续说，疯吧。”

“泽尔达，以前洛杉矶很多地方被用作拍摄电影的外景地，对吧？比如威尼斯海滩、海洋公园……”

“卓别林这么干过，哈里·朗顿这么干过，哈罗德·劳埃德[2]当然也这么干。”

“劳莱与哈代呢？”

“什么？”

“劳莱与哈代，他们有没有在许多地方取过外景？”

“棕榈泉、卡尔弗城主街、埃菲大街……”

“埃菲大街！”

“别嚷嚷，贝拉。”

“你刚刚说埃菲大街？”

“没错，上帝，现在可是凌晨三点！”

“就在埃菲大街的高处？”

“嘿，没错，那些阶梯。每个人都知道，钢琴盒追着哈代下山，从他身上轧了过去。”

“对了，泽尔达，就是这个！噢，上帝，泽尔达，要是你能看到刚刚我看到的，要是你能听见刚刚我听见的……”

电话线另一头的泽尔达突然完全清醒了过来。“发生什么了？没开玩笑？”

“哦，上帝，千真万确。刚才就在那阶梯上，还有昨晚、前晚，我听到两个男人扛着一架钢琴上山。”

“准是有人在捉弄你！”

“不不，他们真在那儿，我走过去一看却什么都没有。那些阶梯在闹鬼，泽尔达！我听到一个声音说，‘瞧这一团糟，你又把咱俩搞得一团糟。’你真该听听那个男人的声音！”

“你该不会是喝醉了寻我开心吧，你明知道我迷他们俩。”

“不不，来吧，泽尔达，你自己来听听，自己拿主意！”

大约半小时后，贝拉听到一辆老爷车叮当作响地开进公寓后面的车道。泽尔达特意买了这辆老爷车在洛杉矶城里到处转悠，造访无声电影剧院，写老电影的故事。她曾开进塞西尔·B.戴米尔[3]的老地方，围着哈罗德·劳埃德的影棚旧址转悠，在环球电影公司的外景场地来回兜圈，怀着敬意造访《歌剧魅影》的舞台，这就是泽尔达，她曾经在一个寂静乡村老老实实待了好一阵，专心撰写无声电影时代的趣闻逸事。

泽尔达笨拙地闯进前门，脸庞圆如满月，身躯肥硕，腿粗得像罗马圣彼得教堂前的贝尔尼尼廊柱。

那张圆脸上的神情现在正被怀疑、讥讽、疑虑平分。她一见贝拉直勾勾的落魄眼神，就大叫起来：“贝拉！”

“你看得出我没撒谎！”贝拉说。

“我看出来了！”

“声音小点儿，泽尔达。噢，这可真吓人，真奇怪，可怕又美妙。跟我来。”

两个女人沿着这条山顶边缘的旧阶梯向前走去，行走间，她们感觉时间似乎转了个弯，变成了另一个年份，所有的建筑物都变成了1928年的样子，四周的山丘变成了1926年的样子，那道阶梯变成了1921年刚刚浇灌好水泥的样子。

“听，泽尔达，就是那儿！”

泽尔达侧耳聆听，起先下方黑暗中只有一些轮胎的吱嘎声，仿佛蟋蟀鸣叫，然后是木板的呻吟、钢琴弦的嗡颤，接着一个声音抱怨起手头这差事，另一个声音则说这事儿怪不了他，接着砰砰两声，两顶圆顶礼帽掉落在地，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嚷道：“瞧这一团糟，你又把咱俩搞得一团糟。”

泽尔达震惊得险些滚下山顶。她紧紧抓住贝拉的胳膊，泪水溢满了双眼。

“这是个恶作剧，肯定是有人弄了个录音机……”

“不，我检查过了，阶梯上什么都没有。泽尔达，只有阶梯！”

泪水滚下泽尔达圆鼓鼓的脸颊。“噢，上帝，这正是他的声音！我是专家，我是资深影迷，贝拉。第一个声音是奥利，另一个声音是斯坦！你并没有发疯！”

下面的声音起起落落，一个声音喊道：“你怎么不搭把手？”

泽尔达喃喃道：“噢，上帝，这真是太美妙了。”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贝拉问道，“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他们真是鬼魂吗？为什么鬼魂要推着那个钢琴箱每晚来爬这座山，夜复一夜，告诉我，泽尔达，到底是为什么？”

泽尔达往山下瞥了一眼，紧闭双眼思索了一会儿。“为什么会有鬼魂出没？报恩？复仇？不，都不是。真正的原因也许是爱，为了寻找失落的爱。你觉得呢？”

贝拉的心狂跳了两下，她说道：“也许是没有人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

“也许有人告诉过他们，但他们不信。要知道人老了之后情况会变坏，我是说他们可能病了，忘记了一些事情。”

“忘记了什么？”

“忘记了我们是那么爱他们。”

“他们当然知道！”

“他们真的知道吗？我们两个当然心知肚明，但也许当他们经过时，我们并没有当场写下我们心中的爱意，并没有冲他们挥手大喊一声‘爱你们！’你觉得呢？”

“见鬼，贝拉，他们每晚都出现在电视里！”

“没错，但那个不算。自从他们离开我们之后，有没有人来这儿，爬上这道阶梯，大声喊出心中的爱？也许下面那些声音，不管是鬼魂还是什么，每晚都来搬那台钢琴，已经搬了很多年了，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考虑过，尝试过，或者小声说大声喊，表达出我们心中所有的爱。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为什么不说出来呢？”泽尔达向下凝视，黑暗中也许有影子在移动，也许有一架钢琴正在笨拙地挪动。“你说得对。”

“如果我说得对，”贝拉说，“你也认同，那么只有一件事可以做……”

“你是说你和我吗？”

“还能有谁？安静，跟我来。”

她们往下跨出一步。这时灯光从周围的一扇扇窗户中亮了起来。一扇纱门开了，愤怒的话语迸进黑夜里：“嘿，怎么回事儿？”

“小声点儿！”

“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我的上帝，”贝拉小声说，“其他人现在都在听着呢！”

“不不，”泽尔达焦躁地扭头四顾，“他们会坏事儿的！”

“我要叫警察了！”一扇窗户狠狠关上了。

“上帝，”贝拉说，“要是警察来了……”

“什么？”

“事儿就全完了。我们得告诉他们别紧张，放轻松。我们在乎他们，对吧？”

“上帝啊，话是没错，可是……”

“没有可是，坚持住，我们走。”

那两个声音在下面嘀咕着，钢琴打嗝般地发出一阵阵嗡嗡声。他们正一步步挪下阶梯，口干舌燥，心脏狂跳。夜那么黑，只在阶梯底部有一盏微弱街灯，那盏忧伤孤独的街灯离得那么远，正等着影子们接近。

更多的窗户关上了，更多的纱门打开了。任何时刻都会爆发一场抗议雪崩，一阵震天大喊，要是有人开枪这一切就全完了。

想到这些，两个女人浑身发抖，挨得紧紧的，仿佛是在抵迫对方发话去平息这怒火。

“说点什么，泽尔达，快。”

“说什么？”

“随便什么！他们会受伤害的，如果我们不能……”

“他们？”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救救他们。”

“好吧。耶稣啊！”泽尔达绷紧全身，紧闭双眼，拼命搜刮话语，她睁开眼睛，说道：“你们好。”

“大声点儿。”

“你们好。”泽尔达先是小声说，接着又大声了一点。

影子们在下面的黑暗中窸窣移动，两个声音此起彼落，看不见的钢琴弦正嗡嗡作响。

“别害怕。”泽尔达大喊。

“不错，你继续说。”贝拉鼓励道。

“别害怕，”泽尔达喊着，这回勇敢了些，“别听那些人的叫嚷，我们不会伤害你们。这儿就我们两个。我是泽尔达，你们也许不记得我，这一位是贝拉，我们一直都认识你们，打小我们就爱你们。现在说也许有点迟了，早该让你们知道的。我们爱你们，看你们徘徊在沙漠里，看你们待在闹鬼的船上，看你们挨家挨户推销圣诞树，看你们拽掉路上所有汽车的头灯。我们仍然爱着你们，对吧，贝拉？”

山下的夜，黑暗，静谧。泽尔达敲了一下贝拉的胳膊。

“没错！”贝拉大喊，“她说得没错。我们爱你们。”

“我们想不出别的话了。”

“但是，说这么多就够了，对吧？”贝拉紧张地探身张望，“够了吗？”

夜风吹动阶梯上的落叶和青草，下面的影子停止了移动，钢琴箱悬在他俩中间，他们抬头向上看着两个女人。她们哭了起来，眼泪先是从贝拉的脸颊上滚落，泽尔达感觉到了，她的泪珠也滚了下来。

“那么现在，”泽尔达说道，很惊讶自己还能厘清言语，“我们想告诉你们，你们不用再回来了。你们不必每晚爬上这座山，等在这里。因为我们刚刚说的话是真心诚意的，明白吗？我是说，你们想要在这座山上听到有人说爱你们，就在这条阶梯上，带着那架钢琴，整个场景原封不动，必须这样，对吧？现在，我们来了，你们也在，我们说出了我们的爱。安息吧，亲爱的朋友们。”

“哦，别了，奥利，”贝拉哀伤地叹息道，“哦，斯坦，斯坦利。”

藏在黑暗中的古老钢琴，琴弦嗡嗡震响。

接着，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一声声尖叫响起，一连串砰砰声撞响，黑暗中钢琴冲下了山，一路滑下阶梯，每碰一下就是一声琴弦轰鸣。两道影子在钢琴前夺命狂奔，躲闪急冲，音乐怪兽紧追不舍，他们叫喊，吼嚷，磕磕巴巴向命运女神示警，向诸神哭喊，向下再向下，四十阶，八十阶，一百阶。

在阶梯半高处，两个女人聆听着，感受着，喊着，哭着，然后大笑着抱在了一起。她们焦急地眺望，想要看穿夜幕，她们隐约看到了：三道影子弹跳着远去了，两个人影在前面疾冲，一胖一瘦，钢琴横冲直撞地紧随其后。他们跑上大街的那一刹那，头顶那盏街灯仿佛被打了一下，突然熄灭了。两道人影继续向前奔逃，音乐怪兽紧追不舍。

两个被撇下的女人向下张望，笑得精疲力竭，笑出了眼泪，笑得大哭了起来，哭得又大笑起来，直到泽尔达脸上突然露出被吓坏的表情，仿佛挨了一枪。

“我的上帝！”她伸出双臂，惊慌大喊，“等等。我们并不是让你们永远都不回来！当然，今晚你们走吧，让邻居们好好睡觉。但每年一次，你们听得见吗？每年一次，明年的这个夜晚，每一年的这个夜晚，请再回来一次。这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太多困扰，但我们得再一次向你们诉说我们的爱，好吗？回来，带着钢琴箱，我们会在这儿等着。对吗，贝拉？”

“等着，没错。”

寂静席卷整条阶梯，直漫向山下那一片黑白、无声的洛杉矶城。

“你觉得他们听到了吗？”

她们继续聆听。山下远处传来模糊至极的爆炸声，仿佛是一辆老爷车的引擎轰的一声发动了。一丝余音荡起，依稀是她俩儿时黑暗影院里传出的那种欢闹的乐声。接着，乐声也淡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们用纸巾擦擦眼睛，返身往上爬。爬到山顶，她们转身凝视山下的黑夜。“你知道吗？”泽尔达说，“我觉得他们听到了。”

注释：

[1]贝拉儿时看的是经典喜剧片《音乐盒》。该片由斯坦利·劳莱和奥列弗·哈代主演，描述两位工人沿着阶梯搬运钢琴的故事。

[2]哈里·朗顿、哈罗德·劳埃德均为20世纪早期好莱坞喜剧电影明星。

[3]塞西尔·B.戴米尔，20世纪早期好莱坞著名电影人，参与创建杰西·拉斯基故事片公司，即派拉蒙影业的前身。

夏洛伊之战的鼓手

刊于《周六晚间邮报》（Saturday Evening Post）

1960年4月30日

阿古 译

四月的夜晚，花朵不时从果园的树上飘下，落在鼓上，鼓面瑟瑟微颤。午夜，一只在枝头上挂了一个冬天的干瘪梨子，被鸟儿啄了一下，悄无声息地掉落，在鼓上狠狠敲了一下。男孩吓得一惊，身体一下子坐直了。寂静之中，他聆听自己的心跳缓缓平息，最后，扑通扑通的脉搏声从耳朵里消失了，再一次回到了胸口。

之后，他把鼓侧立起来。他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巨大的圆形鼓面，像满月一样瞪着他。

他无论是警觉或放松，表情都凝重严肃。这的确是一个严肃的时刻、一个严肃的夜晚。这个刚满十四岁的男孩正睡在夏洛伊教堂不远处，枭溪旁的桃园里。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看不清了，他停止数数。

在三十三个熟悉的身影之外，还有四万个男人身裹制服，歪歪斜斜地横躺了一地。他们被紧张的期待折磨着，被即将投入战斗的浪漫梦境纠缠着，难以入眠。一英里之外，另一支军队也躺着，辗转反侧，思考等时间到了，他们该如何行动——一跃而起，一声嘶吼，他们的策略是猛往前冲，粗野的青春就是他们的守护和福祉。

男孩不时听到骤风突起搅动夜空，他知道这风因何而起，此处与彼处的军队都正在黑暗中窃窃私语，有些人在诉说，有些人喃喃自语，一切都如此安静。语声像自然元素般从南方升起，从北方卷来，随着地球转动，迎来黎明。

战士们到底在私语什么，男孩只能猜测。他们也许正在祈祷：所有历劫不死的人之中，必有我一个，我会活下来，回家。乐队演奏起音乐，我会坐在那儿听。

没错，男孩想，他们绝不示弱！

夜寒沁入骨髓，那些年轻人卧在篝火旁，火旁还横陈着来复枪的铁骨，枪头的刺刀闪着寒光，仿佛遗落在果园草丛中的永恒闪电。

我，男孩想，我只有一面鼓、两根槌，没有任何防护。

今晚在这个阵地上，所有年轻的战士，他们都有防护，那是每个人在等待第一次战斗时为自己铸造、铆接、雕琢的。这防护，是遥远却坚强热烈的家人的爱，是旗帜飘扬的爱国之心，是被真实的枪支弹药燧石硝烟烘托出的无惧生死的自负。但这个男孩，他感到自己的家人在黑暗中远去，仿佛大草原上的一列火车把他们带走再不返回，只留给他这面鼓，在明天或后天即将开场的战争中，再没有比这更糟的玩具了。

男孩侧过身，似有一只蛾子拂过脸庞，其实那是一朵桃花。一朵桃花飘落身旁，其实那是一只蛾子。没有东西长存不变，所有事物都没有名字，一切转瞬即逝。

要是他安安静静躺着，等黎明来临，士兵们整肃军容，振作勇气，也许他们会带着战争就此离开。也许他们完全不会留意到他还躺在那儿，小小的身子如同一件玩具。

“啊，上帝啊。”一个声音说。

男孩闭上眼睛，想把自己藏进内心深处，但已经迟了。有位趁夜行走的军人在他身旁停了下来。

“哟，”那声音静静地说，“明天就要战斗了，这儿有个士兵在哭鼻子呢。哭吧，干脆哭个痛快，战斗一开始，就没时间再哭了。”

那人正要往前走，男孩受到惊吓，胳膊肘碰了一下鼓面。那个人听到，又停了下来。男孩能够感觉到他的视线，感觉到他蹲下身，慢慢靠近。他伸出了一只手，指尖轻敲鼓面，气息拂过男孩的脸。

“嘿，你是鼓手，对吧？”

男孩点了点头，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见。“长官，是您吗？”他问。

“是。”他的膝盖咔嗒作响，弯腰凑得更近了。他身上有一股父亲应该有的味道，汗味、姜味烟草、马和皮靴，还有他走过的泥土。他有很多双眼睛。不，不是眼睛，是两排黄铜纽扣，正看着男孩。

他只可能是——将军。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他问。

“卓比。”男孩小声说着，坐起身。

“没事儿，卓比，不用动。”一只手轻轻按在男孩胸口，男孩放松了下来，“你参军多久了，卓比？”

“三个星期，长官。”

“从家里偷跑出来的，还是正式参军的？”

没有应答。

“我问得真蠢，”将军说，“你开始刮胡子了吗，孩子？这问题问得更蠢。看你的下巴和刚从树上掉下来的花瓣一样光滑。这儿的其他人年纪也不比你大多少。那么年轻，那么稚嫩，你们都太小了。准备好明天或是后天的战斗了吗，卓比？”

“我想是的，长官。”

“要想哭的话，就继续哭吧。我昨晚也哭过。”

“您，长官？”

“千真万确。想想即将发生的这一切，双方都觉得对方会放弃，几个星期内战争就会结束，我们全都能回家。可是，事情并不会这样发展。我大概就是为此而哭的。”

“是的，长官。”卓比说。

将军此刻一定拿出了一支雪茄，因为黑暗中突然充满了印第安烟草味。雪茄没有点燃，将军在思索的当儿嚼着烟草。

“这会很疯狂，”将军说，“双方的士兵加起来有十万人，今晚这儿的好几千人，连树上的麻雀都打不下来，连马粪蛋和火药球都分不清。他们站起来，袒露胸膛，争着当活靶子，迎接枪弹，又倒下来。我们是这样，他们也是如此。我们应该班师回营，训练三四个月，他们也应该这么干。可现在我们已经来了。一股春天的温热涌起，就以为是自己的热血在沸腾。我们的大炮里灌的是火药，不是糖浆。梦想成为英雄，梦想毫发无伤，我看他们所有人都这么想，一根筋。这是错误的，孩子，这错得离谱，就好比把脑袋反过来装在肩膀上，后退着度过一生。只要对方的将军按捺不住，率领他的小伙子们来咱们的草地上野餐，就会上演一场大屠杀。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于非命，远远多过以往。几小时前，在正午的太阳下，枭溪里挤满了划水闹腾的男孩，只怕溪中很快又要挤满男孩，但这回是他们的尸体浮在水面上，明天太阳下山时，潮水会把他们带往哪里已经无关紧要了。”

将军停了下来，在黑暗中拨拢一小堆冬天的断枝落叶，仿佛他随时会升起一堆火，照亮即将到来的日子里他要走的路。由于这里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事情，太阳也许再也不愿升起。

男孩看着他搅动树叶的手，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无话可说。将军听到了男孩的呼吸声，继续说道：“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呢？这正是你想问的，对吧？你要是有一群脱缰的野马要管理，就得给它们套上缰绳。这些小伙子都是初生牛犊意气风发，还不明白我知道的真相，我又不能对他们明说：打仗时，人是会死的。他们第一次上战场，只会各自为战，我得把他们凝聚成一支队伍。为了这个，孩子，我需要你。”

“我？”男孩的嘴唇微微颤抖。

“孩子，”将军语气平静地说道，“你可是整个军队的心脏。想想看，你是整支队伍的心脏。现在，仔细听我说。”

卓比躺在那儿仔细聆听。将军继续往下说。

要是明天，卓比把鼓点打慢了，战士们的心脏也会跳得慢一拍。他们会在路边走得懒洋洋，他们会拄着毛瑟枪打瞌睡。之后，他们会永远沉睡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心跳的节奏被一个鼓手放缓，被一颗敌人的子弹中止。

但是，如果他敲出坚定的鼓点，那么战士们会高高抬起膝盖，迈步跨下山坡，一步紧接着一步，像冲刷海岸的波浪！他见过大海吗？看没看过海浪向沙滩冲锋，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骑兵？对，这就是将军想要的！卓比是他的左右手。他发出命令，而卓比决定步伐！

抬起右膝盖，伸出右脚，抬起左膝盖，伸出左脚。一步紧跟着一步，整齐而迅速。让热血涌上身，扬起头颅，挺直腰杆，双目炯炯直视，咬紧牙关，狠狠呼吸，紧握双手，体内热血喷涌，似有钢甲庇佑。他必须保持这个节奏，保持住！悠扬坚定，坚定悠扬！鼓点会搅动起战士们的澎湃热血，即使他们被击中，伤口热血喷涌，痛苦也会减弱。如果他们的血是冷的，这就比屠杀更糟，更像是残忍的噩梦，不可告人，不可流传。

将军说着，停了下来，平缓呼吸。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所以，这就是你来参军的意义。你能做到吗，孩子？你现在可知道，当将军被留在阵线之后，你就成了整个军队的将军？”

男孩无声地点点头。

“你会为我鼓舞他们冲锋吗，孩子？”

“会的，长官。”

“好。上帝保佑，从今晚起许多个夜晚之后，从现在起许多年之后，当你年纪和我一样大甚至比我更老的时候，当人们问起，在那个可怕的时刻，你做了什么，你将既谦卑又骄傲地告诉他们，‘我是枭溪之战的鼓手’。或者田纳西河之战，或许他们会用这里的教堂来命名这场战役。‘我是夏洛伊之战的鼓手。’这句话倒像是朗费罗先生的诗句。‘我是夏洛伊之战的鼓手。’听到这句话的人，孩子，有谁会不明白你今晚的所思所想？”

将军站起身。“好吧，就这样吧。上帝保佑你，孩子。晚安。”

“晚安，长官。”

接着，又是一股父亲的味道，烟草、黄铜、皮靴油、汗水和皮革，男人穿过草丛走远了。卓比躺了一会儿，盯着他离去的方向，但什么也看不到。他的喉头吞咽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清了清嗓子，振作自己。最后，他缓缓而坚定地，把鼓放平，让鼓面正对天空。

1862年4月的一个下半夜，田纳西河旁距枭溪不远处，夏洛伊教堂的附近，桃花落在鼓面上。男孩躺着，双臂环抱着战鼓，感受着那微微的震颤，聆听着这无声的惊雷。

方枘圆凿

刊于《颤栗冒险故事》（Thrilling Wonder Stories）

1948年10月

仇春卉 译

丽萨贝丝不再尖叫了。一来她已经很疲劳，二来是因为环境太恶劣。这房间里有一阵阵持续不断的强烈震动，她仿佛被人扔进一个哐当作响的铃铛里面。其实她此刻身处一艘火箭飞船内，舱室里充斥着呢喃的叹息，这些都是旅途的声音。突然，她想起了起飞时的爆炸、升空时的骤然失重、在冷空之中掠过的月亮，还有远去的地球。丽萨贝丝转头看着窗外，只见这个圆形的舷窗泛着一片深邃的蓝色，有如山中的古井，井口溢出的是来去如电的邪灵。她留意到舷窗外仿佛有点动静，似乎潜伏着巨大的太空怪兽。它们挥舞着熊熊燃烧的巨臂，簇拥着火箭堕向毁灭的深渊——只是她还不知道最后这一刻何时才到来。突然，窗外洒过一阵流星雨，疯狂地闪出一段段由点和线组成的无线电代码，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追随这片转瞬即逝的灿烂星光。

这时她听见有人说话，那是一阵叹息和悄声细语。

她无声无息地走到一扇加装了铁条的门前。门应该上了锁，她于是通过门上的一扇小窗向外窥探，依然是一声不响。

“丽萨贝丝不叫了。”听声音这是一个很疲倦的女人，应该是海伦。

“谢天谢地！”一个男人叹道，“否则还没到达三十六号小行星我就要疯掉了。”

另外一个女声响起，很不耐烦地说：“你确定这样做有用吗？这样对丽萨贝丝是最好的吗？”

“总比把她留在地球上强！”那个男人大声说。

“约翰，我们本来至少可以问她愿不愿意走这一趟啊。”

约翰骂了一句粗话。“我们的妹妹是疯子！你怎么能征求她的意见呢？”

“疯子？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她就是疯子！”约翰毫不客气地说，“我们应该实话实说。征求她意见？这是不可能的！她愿意得走，她不愿意也得走，就这么简单。”

丽萨贝丝被关在这个笼子一样的小舱室里，偷听他们的对话，苍白的手指抚在墙上微微颤抖。他们的声音很遥远，仿佛来自一个温暖的梦，好像是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的，似乎在说着某种外语。

“我们尽快把她送到三十六号小行星，尽快安顿好，我就可以尽快赶回纽约。”这个话筒传出来的男声模糊不清，丽萨贝丝全神贯注地偷听。“别忘了，我们这个妹妹以为自己是凯萨琳大帝[1]……”

“我是！我是！我就是！”丽萨贝丝从窗口对着他们三人大声叫嚷，“我就是凯萨琳！”她的叫声仿佛一道闪电射进隔壁房间，那三人顿时作鸟兽散。丽萨贝丝像喝醉酒似的紧紧抱住舱门的铁条，疯狂地哭喊着，将心中的信念高声吼出来：“我就是！我就是啊！”她抽泣起来了。

“天哪！”爱丽丝说道。

“唉，丽萨贝丝！”

那个男人来到窗前，诧异的脸上流露出关怀的神色。可是他看丽萨贝丝的眼神就像一个人居高临下看着一只受伤的兔子，他对丽萨贝丝的理解都是假装的。“丽萨贝丝，我们都很抱歉。我们都明白了，你就是凯萨琳，丽萨贝丝。”

“那你就叫我凯萨琳！”房间里面的疯子吼道。

“当然了，凯萨琳。”那个男人迅速改口，“凯萨琳大帝，女皇陛下，我们恭候圣谕。”

这句话刺激了房间里面那个苍白的女子，她靠在舱门上面翻腾得更厉害了。“你们不信！你们根本就不是真心相信！我已经看穿你们的丑恶嘴脸！看穿了你们的狡猾眼神！呸！你们根本就不信！我要把你们都处死！”她心中的憎恨像烈焰一样向着那三人激射而出，把那个男人吓得后退了几步。“我知道你们在说谎！你们都犯了欺君之罪！我就是凯萨琳大帝，你们这一辈子都不会明白的！”

“是的。”那个男人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开，坐下来，双手捂脸，“我想我们确实不明白。”

“老天哪！”爱丽丝叹道。

丽萨贝丝慢慢滑倒在铺着天鹅绒的地板上，顺势躺下，用抽泣来发泄心中的悲苦。这个小舱室继续在太空里游荡，房间外面的三个声音还在低声密谋，争吵不断，一直持续了半小时。

一小时之后，他们把一个食物托盘塞进门里。这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托盘，上面有几只简简单单的碗，碗里装的是简简单单的麦片、牛奶和热的小圆面包。丽萨贝丝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这是一种无声的反抗。这个舱室里只有这块鲜红的天鹅绒地毯具备一点皇家气派，丽萨贝丝仰卧其上，不愿离开片刻。而且她是不会吃这些恶心食物的，一来他们可能已经在里面放毒了，二来他们奉上食物的时候，竟然不用刻着花押字的碟子，连餐巾纸和托盘也没有印上花押字。他们胆敢用这么粗劣的东西来糊弄堂堂俄罗斯帝国女皇凯萨琳大帝！因此她是绝对不会吃的！

“凯萨琳！快吃吧，凯萨琳。”

丽萨贝丝不回答。他们尽管唠叨去吧，她此刻只是一心求死，反正没有人会明白的。说不定有乱党阴谋篡位，外面这几个奸邪之徒正是他们一伙儿的。

那几个声音又开始低声商量了。

“我在纽约也有很重要的生意，爱丽丝，和你的事情一样重要！”那个男人说，“比如说游乐园吧，那些过山车下星期就必须装好！还有，我在里诺市买了一批赌博机，必须在下周六之前运到东部。要是我不亲力亲为，这些事情谁去管呢？”

呢喃的悄声细语仿佛从远方传来，她凝神静听，慢慢陷入软绵绵的梦境之中。

爱丽丝说：“最盛大的秋季服装展就在明天开幕，而我现在却身处外太空，正飞去一个荒诞不经的星球，甚至不知道去干什么！其实我们随便哪个人都可以送她去，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三个人一起去不可呢？”

“为什么？因为我们是她的哥哥姐姐！这就是为什么！”那个男人声色俱厉地呵斥她。

“哼，既然提起这个话题，我也不妨直说，关于丽萨贝丝和我们要带她去的那个地方，我是一丁点儿也不明白。三十六号小行星，它到底是什么呢？”

“一个文明。”

“我看是一间疯人院吧。”

“别胡说，那里不是疯人院！”他点燃一根烟，开始吞云吐雾，“一个世纪之前，我们就发现那些小行星内部都是住了人的。这些小行星其实是一系列微型的星球，人们在星球里面呼吸走动。”

“这些人能够治好丽萨贝丝吗？”

“不能，他们根本不会治疗她。”

“那么我们带她去干什么？”海伦双手捧着一个调酒器，快速摇晃着，冰块敲击发出哗哗声响。然后她把混合好的鸡尾酒倒出来，一边喝一边问：“为什么？”

“因为她在那里会很开心，因为那里有一个适合她生存的环境。”

“她还会回地球吗？”

“她再也不回来了。”

“可这样做不是很蠢吗？我还以为她痊愈之后就能回来了。”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头，随即点燃另一根烟，如狼似虎地吸着。他的眼角布满皱纹，双手微微颤抖。

“你们别再问了，我现在要和纽约通话。”他走到舱室对面，在一堆仪器那里鼓捣了一会儿，很快嗡嗡嗡的信号声就响起了，然后是一下铃声。他大声呼叫：“喂喂！是纽约吧？听着！把我转到第八大道的山姆·诺曼那里，他住C号房间。”他等了一会儿，终于接通了。“喂！山姆是吧？天哪，这连接也太慢了！听着，山姆，关于那些设备——什么设备？当然是说赌博机啊！你脑子喂狗啦？”

“既然你和地球联络上了……”海伦说。

“什么？山姆——什么？”他转头狠狠地盯着海伦。

“趁着你和地球联络上了，”海伦一边说一边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肘，“让我打电话给我的美发师，我要约下星期一做头发，我的头发都乱成一团了。”

“我正在和山姆·诺曼说话呢！”约翰断然拒绝了海伦的要求，然后对山姆说，“你刚才说什么？”马上又呵斥海伦，“快走开！”

“可是我想跟……”

“等我打完这个电话就给你。”他跟山姆嚷嚷了五分钟，最后竟然挂了电话。

“你！”海伦顿时张口结舌。

“噢，对不起。”他很疲劳地说，“你自己打给地球找你那个笨蛋美发师吧。”说完他又点了另一根烟自己抽上了。海伦只能重新呼叫地球，对着喇叭呼喊。

他盯着爱丽丝喝下第四杯鸡尾酒，说道：“爱丽丝，你知道吗，丽萨贝丝并不是真疯。”

海伦本来正在呼叫地球，一听见他说话，马上嘘他，叫他安静。然后她才反应过来，连忙转身看着哥哥。“不是真疯？”她又转头对着电话说，“喂，等一等！”再转身对哥哥说，“你什么意思？她不是真疯？”

“疯不疯其实是相对而言的。对于我们来说，她是疯的，因为她想做俄罗斯的凯萨琳大帝，她的想法是完全没有逻辑的。可是对于她自己来说，这是一件绝对符合逻辑的事情。我们现在带她去的那个星球，在那里，她的想法就是完全符合逻辑的。”

他站起来走到牢房门前，从窗口看进去，只见凯萨琳大帝斜躺在地上，呈现出一个苍白而美丽的侧影。他伸出一只手，抓着铁条，指间的香烟颤抖着，散发出战战兢兢的烟雾。

他平静地说：“有时我挺羡慕她的。现在离目的地越近，我就羡慕得越厉害。她可以留在那里一直快活下去，而我们呢？我们还得回纽约，回去弄那些大轮盘和大骰子。”他看着海伦，“回发型师那儿消费，找男人寻欢作乐。”然后看着爱丽丝，“回去继续买醉，喝鸡尾酒和纯金酒。”

“我可不想被你这样侮辱！”爱丽丝大声说。

“我侮辱谁了？”他回答道。

“你们先别吵！”海伦叫道，“喂，是纽约吗？”

约翰疲倦地坐下来。“无论怎么说，这事情总是相对的。这些小行星都是很神奇的地方，有各种千奇百怪、形形色色的文化，你们肯定听说过。”

小牢房的门总是轻轻地向外晃动，丽萨贝丝靠上去，发现这道门竟然没有上锁！她的视线一路往下来到松脱的锁钩那里，双眼登时睁得溜圆：这下可以逃跑了！这帮蠢货话痨，什么都不知道，竟敢密谋弑君！她现在可以逃出小牢房，快步穿过外面的大舱室，跑进对面那个小房间。那个小房间里面有各种各样古怪的仪表器械，如果她能跑进去，单凭双手就可以砸烂那些破箱子，再把电线都扯出来缠成乱七八糟的一团！

“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才算是疯了。”爱丽丝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疯了，其实就是离经叛道，是对社会现有道德伦理架构的反叛。这就是疯了。”那个男人说。

丽萨贝丝慢慢打开门，振作精神。

海伦背对着她，正在讲电话。

丽萨贝丝猛地冲出去，狂笑着从三人身边一掠而过。那三人抬头一看，都惊叫起来。身轻如燕的丽萨贝丝已趁机穿过房间，一下子闯进了自动驾驶舱。舱里有一把锤子，她向外面三人大吼几声，伸手拿起锤子，猛地砸在仪器表盘上。控制台立即爆炸连连，火花四溅。飞船顿时剧烈震动，不断旋转，开始在太空里自由自在地翱翔。那个男人扑进驾驶舱，正好看见丽萨贝丝一锤一锤地把控制台砸成了一团废铜烂铁！

“丽萨贝丝！”有个女人尖叫道。

“丽萨贝丝！”那个男人挥拳袭击丽萨贝丝，第一下没有打中，第二拳把她打得头晕目眩，摔倒在地，连锤子也脱手了。她痛得眼前一黑，在黑暗中感觉到那个男人在控制台前面摸索着，拼命抢修仪器。

他歇斯底里地唠叨：“啊！控制台！”

爱丽丝和海伦紧贴着舱壁，随着飞船左摇右晃。舱内突然失重，一下子把两人抛向舱顶。

“快坐下！”那个男人大声吼，“系好安全带！我们马上就要迫降了！前面有个小行星！”

飞船的舷窗外面，一个巨大的黑影迅速逼近。两个女人发疯似的号哭，叫嚷着求他想办法。

“闭嘴！闭嘴！让我想想！”他一边吼一边在控制台上倒腾，飞船竟然又正过来了。

“死定了！死定了！”两姊妹还在鬼哭狼嚎。

“不会的！不会的！”正在他说话时，小行星越来越近了。他情急之下整个人扑向一条金属杆。这条金属杆本来卡得死死的，一动不动，可是现在居然硬是被他掰动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扳着这根操纵杆向前扑倒，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摩擦声。

四周突然陷入一片漆黑，紧接着是一阵磕碰、撞击、旋转、扭曲，飞船像筛子一样把他们摇来晃去。丽萨贝丝觉得自己一下子被抛向空中，转体翻腾三周半之后猛地摔回地上，然后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一个声音说道：“我们在哪儿？我们在哪儿……哪儿？”

蒙蒙眬眬地，丽萨贝丝听到一点声音，还嗅到一丝外星空气的味道。人声从一个被捂住的话筒传出来：“一零一号小行星，一零一号小行星，呼叫失事飞船地球二号。失事飞船地球二号，请告诉我们事故地点具体方位，我们立即派遣救援飞船。”

“喂！喂！一零一号小行星！已经听到！”丽萨贝丝睁开眼睛，只见约翰和两个女人抱团围在无线电设备前面，正在昏暗的灯光下操作。透过舷窗，她看到外面是一片阴冷荒凉的平原，原来飞船已经迫降在一个小行星上面了。

“你们最好尽快离开那里。”无线电的声音说，“你们所在的区域不安全。”

“他是什么意思？”爱丽丝弯腰问那个男人。

“这里是杀戮国度。”

“杀戮？”

“杀手，地球上的变态杀手都被送到这个小行星了，他们就留在这里杀个不亦乐乎，至死方休。”

“你……你是说笑吧？”

“嘿嘿，你觉得我像说笑吗？”

无线电里的声音继续说：“我们会尽快赶过来，可是你们无论如何不要出去。没错外面是有空气，不过也可能有变态杀手。”

爱丽丝连忙跑到左舷。“约翰！”她指着下面，“在那儿！外面有人！”

海伦一下子抓住约翰的手臂。“带我们逃走，快带我们逃走！”

“他们没办法害我们！哎呀，你放手呀！他们进不来！”约翰站在舷窗前，气恼地注视着外面。

丽萨贝丝躺在地上，全身放松，尽情享受刚才那种濒死的感觉。在飞船外面……杀戮国度……杀手……当然是她的手下了！俄罗斯凯萨琳大帝的卫队！他们是来救她的！

她站起来，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穿过房间。那一男二女还如痴如醉地注视着舷窗外面的世界，完全没听见她走过。如果她走下去打开气闸，让外面的恐怖杀手一拥而入，岂不有趣？放他们进来杀杀杀！把所有东西都砸个稀巴烂！把关押她的人都干掉！多么轻松，多么解恨啊！

气闸在哪儿呢？应该是在最底层的某个地方。刚才她走出主舱的时候已经是无声无息，现在她穿过一个休息室，走在软绵绵的蓝色地毯上，更加不会发出半点声响。她走到一个旋转楼梯旁，微笑着走下去，来到了飞船最底层。闪闪发亮的气闸就在她面前。

她的手指在各种各样的红色按钮上面乱按一气，希望能按中开舱门的那个键。

这时她听到上面传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丽萨贝丝在哪儿？”

“在下面呢！”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丽萨贝丝！”

“快点！”丽萨贝丝对自己双手吼道，“快点啊！”

只听咔嗒一声，紧接着是一阵嘶嘶的气流声，然后气闸门嘎吱嘎吱地打开了。

在她身后，约翰从旋转楼梯上蹦下来。“丽萨贝丝！”

舱门已经完全打开，一股异星世界的气味扑面而来。

在外面守候的那群人一拥而入，却不发出一点声响。十个，十二个，他们一下子就把气闸舱塞满了。每个人都苍白瘦小，而且浑身颤抖。

丽萨贝丝笑了。她猛地伸手向约翰一指，对着那群外星人大声叫道：“这个人竟敢囚禁我！杀了他！”

那些外星人看起来有点呆笨。他们只是站着不动，都瞪圆了眼睛盯着丽萨贝丝和约翰。

舱室里一片寂静，约翰万念俱灰地等着那群人杀进来。终于，其中一个人黯然说道：“不，不，我们不杀戮，我们是被杀戮的那一方。死亡是我们的归宿，也是我们的愿望，我们都不想活下去了。”

还是一片死寂。

丽萨贝丝突然吼道：“你们听不到我的命令吗？！”

“不。”那些人回答。他们默默地肃立着，身体轻微地晃动。

约翰突然后退，一下子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片刻之后，他开始大笑，笑得筋疲力尽。“哈哈哈哈！我知道啦！我知道啦！”

那些人向他眨了眨眼睛，脸上尽是疑惑的神情。

丽萨贝丝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约翰从大笑中回过神来，双手用力一拍，作势向外推，像训斥一群狗。

“你们走，快！”他很平静地说道，“都出去，”向他们扬着手，“走，快走。”

那些人一开始还不相信他，然后他们从喉咙里发出幽怨的呜咽声，不情愿地向飞船外面走去。有几个一边走还一边转身用恳求的眼光看着约翰。

“不。”约翰冷冰冰地说，“快出去！我们不想和你们打交道。”然后他把气闸锁上，把他们关在外面。

约翰握住丽萨贝丝一只苍白的手，说道：“你这招不灵了。来，我们上去吧，你这个爱捣蛋的小姐。”

“发生什么事情了？”爱丽丝和海伦看见他带着丽萨贝丝上楼梯，迫不及待地问道。

“他们是来找死的。”约翰说，脸上露出疲倦的笑容，“他们不是杀手，而是等着被屠杀的那群人。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这回总算是看尽了！”他突然哈哈大笑，“你想让一个变态杀手幸福快乐，那就必须把他安置在一个特殊的社会文化当中——在这个文化里，人们都赞成甚至希望自己被杀。我们迫降的星球正是这种社会，那些人希望我杀他们。”

海伦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希望你杀他们？”

“是的。我以前看过这方面的资料，求死族是这个小行星独有的。在出生之后，到了二十一岁，这些人会突然拥有一种寻死的强烈欲望，很多昆虫和鱼类都会有类似的本能。为了协调这种‘死的本能’，我们会引入一群来自地球的变态杀手。在这里，杀戮是为社会文化所接受的一种行为规范，所以杀手是如鱼得水、其乐融融。于是我们成功地把精神错乱转变成神志健全——嗯，这样说有点……反正就这么个意思吧，就看你是否喜欢那种‘神志健全’的定义了。”他一拍膝盖，来到无线电设备前面。“地球二号呼叫一零一号小行星。刚才有点小麻烦，不过都已经解决了。我们遇上的是求死族，而不是杀手。我觉得我们运气不错。”

“非常不错！”无线电说道，“我们已经检测到你们的坐标，救援飞船会在一小时内到达。坚持住！”

海伦站在舷窗前注视着外面。“疯子！疯子！他们都是疯子！”

“对于我们来说，没错，他们是疯子。”约翰说，“可是对于他们来说，这个评价就不正确了。在这个社会里，在社会成员的心目中，处于主导地位的文化当然是正常的。成员的认同，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明白。”

“比如说有个男人想娶九十八个老婆，可是在地球上他壮志难酬，自然会抓狂会发疯。可是如果我们把他带来小行星世界，找个实行一夫多妻制的星球往那儿一扔，他就可以努力实践社会规范，变得幸福快乐了。”

“噢！”

“在地球上我们总是试图方枘圆凿，可是这样做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而在小行星世界，无论是什么形状的榫头，我们总能找到匹配的榫眼。在地球上，如果一个榫头与榫眼的形状不符，我们就用锤子硬砸榫头，砸得它劈叉裂开。我们不能改变整个文化来迁就这些个体，因为这样做太笨太麻烦了。可是我们可以把这些奇人异士带来小行星世界，这里充满各色各样具有数千年历史的文化，方便我们选择，所以这种做法当然是更好的。”他站起来，“我太难受了，得喝一杯。”

还没到一小时，救援船就来了。这艘飞船从外太空降落，干净利索地停在小行星的高原上。“你好。”飞行员说。

“你也好啊！”

他们上船了。爱丽丝、约翰、海伦，还有——丽萨贝丝。

他们的飞船将被拖到太空港维修，然后直接送回地球再还给他们。

“我要打电话去芝加哥。”他们刚刚走进救援船的舱门，海伦就立即提出要求。

约翰叹道：“我们刚才都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了，你现在竟然只惦记着打电话去芝加哥。又是那个威廉？”

“是又怎么样？”她怒道。

“不怎么样。去吧，我猜他们会让你使用星际电话的。”他向着救援船的舰长点头致意。

舰长说：“当然了。就在这里。”

丽萨贝丝再一次被人关进小房间里，而且这次他们把门锁上了，没有重蹈覆辙。她在牢房里纹丝不动。一切都完了，她连一线生机也没有。

“喂，芝加哥。是威廉吗？我是海伦啊。”然后是欢笑声。

又传来一阵斟酒的声音。“我，”爱丽丝说，“打算，”她举起酒杯，“一醉，”她继续说道，“方休！”

舰长走进来。“我们大约十分钟就会降落在三十六号小行星上。你们的坏运气就要结束了。”

“现在都没事儿了，不过这几位还是挺难搞的。”约翰分别向在场的三个妹妹点了点头。只见海伦正在低声软语地打电话，还温柔地抚摩着话筒；爱丽丝正在调另一杯鸡尾酒；而脸色苍白的丽萨贝丝被关在小牢房里，默默地站着。

舰长扬起眉毛，苦笑着点了点头。

约翰点一根烟，走上前去。“舰长，假设我以为自己是耶稣，你会不会把我送到一个人人都以为自己是救世主的星球呢？”

“什么？当然不会了！”舰长大笑道，“你们会自相残杀，都把别人看作冒名顶替的骗子。不，我们要送你去的那个地方会准备好迎接你，把你当作唯一的救世主。”

“那里的人会骗我说他们都相信我是救世主？”

“不，不是骗你，而是真心相信。要让你，作为一个弥赛亚，真正快乐，那么人们必须真心相信你就是救世主。我们把疯子送到不同的星球，唯一目的就是让他们幸福地度过余生。所以，只有人人都真心认同他是救世主，具有救世主情结的病人才能快乐。”

“如果有很多人都认为自己是救世主，那么你们的小行星肯定不够用了，是吧？”

“所以我们有一个行动计划委员会专门负责统筹安排。地球上有九千人认定自己是弥赛亚，这些人都疯得无可救药，地球已经治不好他们了。这就意味着我们有一个候补名单。须知从这里到土星之间，以及在其他太阳系里面，一共有四万七千种文化散布在四万七千个小行星上面；其中只有两千个地方的人会上当受骗，接受一个假冒的救世主。所以现在有一个很长的候补名单，上面就是这些排队的候选人。哪儿死了一个年老的救世主，候选人就立即飞过去接任。我们当然不能够在同一个地方同时安插两个自封的乔达摩·悉达多，呵呵，这样做会引起多大的纷争啊！可是如果我们需要安置一个……比如说施洗者约翰吧，那么我们同时也可以在那里放一个凯撒大帝、一个庞提乌斯·彼拉多、一个马太、一个马可、一个路加和一个约翰。你明白了吗？”

“嗯。”

“当你把一个穆罕默德放进一个近似古代的世界，历史就会重复发生，古代那些戏剧般精彩的大事都会在这些小行星上重演。这样一来，我们把疯子从地球上赶走，他们也能在小行星的戏剧人生中得到快乐，于是皆大欢喜。”

“听起来有点亵渎神灵的感觉。”

“不会的。他们正正常常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得其乐。看到那个星球了吗？上面有一个圣女贞德正在聆听天使的声音。还有另外一个小行星，看！上面有一座圣城麦加，正在等待穆罕默德的出现，然后他们就可以把剩下的好戏都演完。”

“其实挺恐怖的。”

“是有点恐怖。”舰长走开了，丽萨贝丝盯着他的背影。

三十六号小行星迅速逼近，转眼已经到了飞船的下方。

丽萨贝丝从小牢房里看着外面一个个小行星旋转着在漆黑的太空中飘过。这是一片满载着悲欢离合的大洋，丽萨贝丝既不能想象这片大洋有多深，也无法理解隐藏其中的人生故事。

“那个是奥赛罗的星球！”约翰叫道，“我看过关于这个星球的报道！”

“呃……”爱丽丝坐在一张类似橡胶质地的椅子上，一杯接一杯地喝，她的目光已经呆滞了，“呃……这个……这个……挺好的，是吧？”

“奥赛罗、苔丝狄蒙娜，还有伊阿古！勇士、征旗和号角！嗨！那里该有多热闹啊！”

还有更多小行星飞过。丽萨贝丝数着这些小行星，不施粉黛的红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小行星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那里还有一个人以为自己是莎士比亚。”

“那他挺好的，不错。”爱丽丝呢喃地说，慵懒地灌下另一杯酒。

“那里有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镇，还有吟游诗人。你只要把一个自以为是莎士比亚的缅因州疯子带去那儿，那里就有一个现成的文化等候着他，把他变成真正的莎士比亚！你知道吗，爱丽丝——爱丽丝！你在听我说话吗？”约翰很快地吸了一口气，“他们不但活着的时候模仿名人，连死也要效法名人，要采用相同的死亡方式。一个自以为是埃及艳后的女人把角蝰放到自己身上，一个认为自己是苏格拉底的人则服毒自杀。他们紧跟着前人生存的轨迹，也追随着前人死亡的步伐，这种疯癫确是凄美到了极致。”

“威廉，瞧你说的！”海伦对着星际电话柔声道，“我下星期就回芝加哥了，威廉。对啊，我很好。到时候我们又见面了，亲爱的。”

“呸！”爱丽丝啐了一口。

“这是丽萨贝丝最好的归宿。”约翰说，“我们不应该觉得内疚啊。”

“我们还等了好久呢！”爱丽丝放下酒杯，“提早六个月申请。”

“一共有一千个凯萨琳大帝，昨天有一个死了，丽萨贝丝就是来接替她的位置。她肯定不懂励精图治，估计会是个昏君，不过至少她得到了快乐。”

海伦还是捧着话筒，撅起两片湿润的红唇，做成亲吻状。“你还用问吗？”她闭上眼睛说道，“我当然爱你了，威廉，爱死你了。”甜言蜜语穿越了百万英里的广袤太空。

“时间到！”舱室里的喇叭发出声音，“降落时间到！”

约翰站起来，紧张地抽完最后一根烟，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

俄罗斯的凯萨琳大帝注视着外面的三个人。她看见爱丽丝默默地喝闷酒，一脸蠢相；约翰的脚下已经积起了一堆烟头；而海伦平躺在一张橡胶沙发上悄声细语地讲电话，手还不停地抚摩着话筒。

现在，约翰走到小牢房的窗前，向她打个招呼。她没有搭理，因为这个人并不真正相信她。

“有时候我忍不住想，我们各自的归宿会是什么？”他淡淡地说道，注视着凯萨琳大帝，“我会不会流落在一个小行星上面，可以一天到晚肆意破坏那些赌博机器？先用斧子砍，然后浇上煤油烧？爱丽丝呢？她会不会飞去一个金酒作海、雪利为河的星球？还有海伦，她会不会到达一个美男子多如牛毛的星球，她可以为所欲为，再也没有人约束训斥她？”

铃声响了。“三十六号小行星！降落！降落！倒数！倒数！”

约翰连忙转身走到爱丽丝面前说道：“别喝了！”然后他转向海伦：“快挂电话！我们要降落了！”海伦还在喋喋不休，约翰一下子把电话抢走了。

俄罗斯的凯萨琳大帝气定神闲地走出飞船，面对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街道上人山人海，彩旗飘舞，乐声震天。礼炮在空中不断炸响，现场气氛热烈高涨。恭候她的车驾队伍全是镀金的马车。她忍不住哭了。这里的人相信她！这里全是她的朋友！他们都穿着与时代相符的闪亮服装，每个人都笑逐颜开。这条大道的尽头正是她的皇宫。

“凯萨琳大帝！凯萨琳大帝！”

“恭迎女皇陛下圣驾！”

“啊！女皇陛下！”

“我离开太久了！”凯萨琳大帝一边哭一边用手捂住沾满泪水的脸。终于，她平复心情，抬头挺胸，控制自己激动的声音，向人群喊道：“我已经离开太久太久，现在我终于回来了！我很开心！我回家了！”

“女皇陛下！女皇陛下！”

他们亲吻她的手，然后护送她坐上马车。她开怀大笑，传令上酒，侍从立即奉上一个巨大的高脚酒杯，里面盛满了清澈透亮的美酒。她一饮而尽，然后把高脚酒杯往地上用力一掷，顿时摔得粉碎！乐队立即开始演奏，鼓声和礼炮声再次响彻云霄！法国公使和英国公使坐进了马车，马队的马儿开始奔腾跳跃，凯萨琳大帝转头默默地看了飞船最后一眼——她正是离开这艘飞船才走进了这个属于她的世界，而飞船的舱门那里有两女一男还在向她挥手。在这片刻的沉默中，她竟然感受到一种难以抑制的伤感。

“女皇陛下，那几个是什么人？”西班牙公使问道。

“我不知道。”凯萨琳大帝低声答道。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遥远古怪的地方。”

“您认识他们吗，女皇陛下？”

“认识他们？”她伸出手，几乎要向他们挥手道别，却硬是忍住了，“不，我不认识他们。这几个离奇古怪的人在很久很久以前来自一个可怕的地方，他们三个都是疯子。有一个专门摆弄那些大型的赌博机器，另外一个总是怪腔怪调地打电话，第三个是酒鬼，总是杯不离手。他们确实是疯子。”她的双眼本来有点呆滞，此刻突然精光四射，举起手用力向下一拍。“给他们发一个通告。”

“女皇陛下！”

“限他们一个小时之内离开圣彼得堡！”

“遵命，女皇陛下！”

“我不允许陌生人在这里逗留，明白吗？”

“遵命，女皇陛下！”

骏马跳跃奔腾，马车在喧闹的鼓乐声和人潮的欢呼声中沿着长街远去，将那艘孤零零的银色飞船远远地抛在后面。

飞船上的男人大声呼喊：“再见！再见啦！”可是她再没有回头多看一眼，因为他的声音已经被人群的欢呼声淹没了。此刻，她的子民热情高涨，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欢乐祥和的气氛深深地感染了她。她只听见人们狂呼着：“凯萨琳大帝！凯萨琳大帝！俄罗斯之母！”

注释：

[1]凯萨琳大帝，即俄罗斯帝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

飞行机

收录于短篇集The Golden Apples of the Sun

1953年

阿古 译

公元400年，中国的元帝在长城旁登基。雨水滋润，大地青翠，丰收指日可待，天下太平，他治下的人民既不狂喜，也无深忧。

新年二月初一的清晨，元帝正在饮茶。惠风和畅，他轻摇着扇子。一个仆从跑过绛蓝相间的庭院地砖，边跑边高喊：“陛下，陛下，有奇迹！”

“没错，”元帝说，“今晨和风熏甜。”

“不，不，有奇迹！”仆从说着，赶紧躬身作礼。

“茶水在我口中清冽回甘，确实是个奇迹。”

“不，不，陛下。”

“让我猜猜——旭日初升，海阔天空，这才是此刻最神奇的奇迹。”

“陛下，有人在飞！”

“什么？”元帝停下了手中的扇子。

“小的看到他在空中，此人正在用翅膀飞翔。小的听到天空中有呼喊声，便抬起头，只见天上有一条龙，龙口中有一个男人，那是一条纸和竹搭建成的龙，白若日光，绿如青草。”

“时辰还早，”元帝说，“你一定是刚刚睡醒。”

“时辰是早，但小的真是亲眼所见！小的愿为陛下带路，您也会看到的。”

“在这里陪我坐会儿吧，”元帝说，“喝点茶。看到有人在天上飞，若真有此事，也必有蹊跷。你必须静心来思虑，即便是我，也需有所准备，才能去领略那番景象。”

他们饮茶。

“陛下，”仆从忍不住说道，“再迟恐怕就找不到他了。”

元帝若有所思地起身。“那就带我去看看吧。”

他们走进一个花园，穿过一方草甸，走过一座小桥，穿行一片树林，又登上一座小山。

“在那儿！”仆从喊道。

元帝望向天空。

天空中，那人正高声大笑，几乎震耳欲聋。那人身披鲜亮的纸和芦苇，似一对翅膀，身后是一条漂亮的黄色尾巴。他高高翱翔，如禽鸟之属中的一只巨鸟，似古龙之地上的一条新龙。

那人从高空向他们呼喊，喊声穿透清冷的晨风。“我在飞，我在飞！”

仆从向他挥手。“正是，正是！”

元帝没有动。他看着遐霭迷蒙，长城在青山间缓缓显形，如一条宏伟的石蛇，蜿蜒不绝，盘踞整个大地。这了不起的城墙抵挡了世代敌骑，维持了长久和平。他看到了小山脚下，河边路旁，那个小镇正在醒来。

“告诉我，”他对仆从说，“有其他人看到过这个飞人吗？”

“只有小的看到，陛下。”仆从说，他微笑着向空中挥手。

元帝又向天空眺望了片刻，说道：“叫他下来见我。”

“嗨，下来，下来！陛下要见你！”仆从把双手拢在嘴边大喊道。

飞人在晨风中滑翔降落时，皇帝正巡视四周，他看到一个农人，早早来到了田里，亦正仰视着天空。皇帝向农人微微颔首。

飞人落地之后每动一下都会发出窸窣之声。他骄傲地走向皇帝，行动笨拙，向这位老人鞠了一躬。

“你都做了些什么？”元帝问道。

“我飞上了天空，陛下。”那人回答。

“你到底做了什么？”元帝又问。

“我已经告诉陛下了！”飞人大喊。

“你什么也没说。”元帝伸出一只羸瘦的手，触摸着漂亮的纸和鸟龙骨般的飞行装置。此物闻起来有一股冷风的味道。

“多么漂亮啊，陛下。”

“没错，太漂亮了。”

“此物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男人微笑着说道，“发明者正是我。”

“此物世上独一无二？”

“绝无仅有！”

“还有谁人知晓？”

“没有人。就连贱内都不知晓。她以为我在糊风筝。我在夜里起床，步行到远处的悬崖。当清风吹拂，旭日升起，我便一鼓作气，从崖顶跳下。我飞了起来，但贱内毫不知晓。”

“这对她是好事。”元帝说，“跟我来。”

他们走回大殿。日头已经升高了，青草气息清新。元帝、仆从和飞人来到宫苑中。

元帝拍了拍手。“侍卫！”

侍卫们奔了过来。

“拿下此人。”

侍卫们逮住飞人。

“召刽子手。”元帝下令。

“什么！”飞人惊恐地嚷道，“我犯了什么事？”他开始哭泣，纸糊的飞行器也瑟瑟作响。

“此人制造了一台特别的机器，”元帝说，“却不知罪。这不自知之人，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制造此物，更不知此物有何后患。”

刽子手拎着一柄锐利的银斧，奔了过来，站定一旁。他上身赤裸，胳膊粗壮，脸上戴着一张阴沉的白色面具。

“慢。”元帝说。他转向身旁的一张桌子，那上面放着他亲手制造的一台机器。元帝从脖子上取下一把小小的金钥匙，将之插入那小巧精致的机器中，拧了一下，机器随即动了起来。

那是一座金属和珠宝构筑的花园。启动之后，鸟儿在微小的金属树上啼鸣，群狼在微型的森林中漫步，小小的人儿在光影之间跑进跑出，站在小得出奇却叮咚作响的喷泉旁，扇着凉风，听着翡翠小鸟鸣叫。

“此物难道不美吗？”元帝说，“要是你问我，我做了什么，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回答你。我使得鸟儿啼鸣，树影婆娑，我使得小人儿在林荫里漫步，乐享绿叶、阴凉、鸟鸣。这就是我所做的。”

“陛下！”飞人跪在地下恳求，泪如泉涌，“我亦是如此啊！我也发现了美。我在晨风中翱翔，低头见到沉睡的房屋和园林。我从高处闻到大海的味道甚至亲眼看到了群山之外的大海。我像一只鸟，在碧空之上尽情飞翔，此中之美难以言喻。清风像吹拂一根羽毛，把我吹到各处，清晨的天空是那么清新，多么自由！那真是美极了，陛下，那真是太美了！”

“没错，”元帝哀伤地说，“我知道你说得肯定没错。我感到自己的心跟着你一起，在空中悸动。我也想知道迎风飞翔是怎样的自由，翱翔九天之上是怎样的狂喜。从高处看，远处的池塘是什么模样？我的宫殿和仆从是什么模样？是否如蝼蚁一般？远处沉睡的村镇又是什么模样？”

“陛下，饶了我吧！”

“但有时候，”元帝说，表情更哀伤了，“为了保住已有之美，必须舍弃一点小美。我并不是怕你，但我怕另一个人。”

“什么人？”

“另一个看到你飞翔的人，亦将用纸和竹子制造这样一架机器。但这个人面相丑陋，内心险恶，美将荡然无存，我害怕的是他。”

“为什么？为什么？”

“谁能说某日不会有这样一个人，乘着这样一架纸和竹子搭建的机器，飞上高高的天空，往长城上倾倒巨石？”元帝说。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砍掉他的脑袋。”元帝说。

刽子手挥动了银斧。

“烧掉这个风筝，烧掉此人的尸体，把他们的灰烬埋在一起。”元帝说。仆从们退下去执行君令。

元帝转向他的贴身仆从，是他第一个发现了飞人。“管牢你的舌头。这只是一场梦，一场忧伤而美丽的梦。远处田里的那个农夫也看到了，告诉他，那只是个幻象。要是走漏风声，你和那个农夫马上就得死。”

“陛下真是宅心仁厚。”

“不，我算不上仁慈。”老人说。在院墙外，他看到侍卫们正在焚烧那台用纸与竹制成、闻起来像晨风的美丽机器。他看到黑烟直冲天空。“不，我只是万分惊惧。”他看到侍卫们在挖坑来埋藏灰烬、“一个人的性命，怎比得上百万人的性命？唯有想到此事，我才会觉得安心。”

他从项链上取下钥匙，又一次拧紧那座美丽的微型花园的发条。他站起身，视线越过大地，看向长城、安静的村镇、绿地、河流、小溪。他长叹了一口气。

他启动了隐藏的精巧机械，那座微小的花园动了起来。小小的人儿在林中漫步，小小的狐狸披着一身闪亮的毛皮，在光点斑驳的空地上跳跃。在小小的树丛间，闪过一点蓝色、一点黄色，小小的鸟儿高声吱啾，在小小的天空中飞啊飞啊飞。

“噢，”元帝轻声说着，眯上了眼睛，“瞧瞧这些鸟儿，瞧瞧这些鸟儿！”

观察者

刊于《麦克林》（Mac Lean's）

1949年9月15日

袁凌子 译

房间内的打字声听起来就像用指节敲打木头一般，汗水滴落在我那颤抖的手指不断敲击的打字机按键上。在我打字的声音之上，响起了一段讽刺的旋律：一只蚊子在我低垂的头上盘旋，还有一群苍蝇嗡嗡地撞击着纱窗。而天花板上，一只像白色碎纸般的蛾子绕着黄色灯泡的灯丝飞舞。墙上有只蚂蚁在向上爬，我看着它，不停地苦笑。这些闪亮的苍蝇、红色的蚂蚁和披戴甲壳的蟋蟀是多么讽刺啊。我们三个又是错得多么离谱：苏珊、我和威廉姆·廷斯利。

不管你是谁，身在何处，如果你碰巧遇上这样的事情，千万别踩死路边的蚂蚁，拍死窗边的大黄蜂，也别再消灭灶边的蟋蟀了！

这就是廷斯利犯了大错的地方。你一定记得威廉姆·廷斯利吧？那个掷了一百万美元购买灭蝇剂、杀虫剂和蚂蚁贴的家伙。

廷斯利的办公室里连一只苍蝇一只蚊子都没有。没有哪只苍蝇能落在他的白墙、绿桌或其他物体的洁净表面上，在它们降落之前他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苍蝇拍将它们拍死。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个死亡神器。廷斯利是一位君王，而苍蝇拍就是他统治的权杖。

廷斯利经营厨房用具，我是他的秘书和得力助手；有时我还会对他的诸多投资给出建议。

1944年7月，廷斯利开始夹着苍蝇拍来上班。还不到一周，我就有了这种本领：就算廷斯利来的时候我刚好埋在文件堆里忙得不可开交，只要一听到苍蝇拍在空气中挥舞的声响，我就知道他来了——他又在完成早上那份歼敌任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注意到廷斯利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他嘴上对我吩咐着公事，但是眼睛却在四处搜寻，从北边到东南边再到西边的墙上，小地毯上，书架上甚至我的衣服上。有次我笑话起廷斯利来，说他像克莱德·贝蒂一样，是个无所畏惧的驯兽师。廷斯利听后一愣，不理睬我。于是我立刻住口。我想，只要他自己高兴，人们搞什么古怪的行为都行。

“你好呀，斯蒂夫。”有天早上，我刚拿起铅笔准备在本子上写字，廷斯利就挥舞着苍蝇拍对我打起了招呼，“在我们开始工作之前，你介意先把这些尸体打扫干净吗？”

苍蝇的尸体凌乱地散落在厚厚的棕黄色地毯上：它们血肉模糊，无声地躺着，翅膀也折断了。我咕哝着把它们一个个扔到垃圾桶里。

“致费城的S.H.利特先生。亲爱的利特：我将为你的杀虫剂投资。五千美元——”

“五千美元？”我停下笔，抱怨起来。

廷斯利并不理会我。“五千美元。一旦战况允许，建议立即生产。你忠诚的廷斯利。”廷斯利挥舞着他的苍蝇拍，“你觉得我疯了。”他说。

“这句是信里的附注，还是在问我？”我问道。

这时电话响了，是白蚁防治公司打来的。廷斯利让我给他们写张千元支票，因为他们为他的房子提供了白蚁防治服务。廷斯利拍着金属椅子说道：“这办公室有一点，我是很喜欢的——所有东西都是钢铁和水泥做的，够坚固，白蚁一点机会都没有。”他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苍蝇拍在空中闪过。

“该死的，斯蒂夫，那东西一直在这儿！”

有只小虫在某处嗡嗡地飞，划出一道弧线，接着归于寂静。四壁向我们压来，似乎空空的天花板也死盯着我们看。廷斯利的鼻子呼呼地喘着粗气。我四处都找不到这可恶的虫子。廷斯利爆发了：“快帮我找到它！该死的，帮帮我！”

“等等，别动——”我回了一句。

有人在敲门。

“别进来！”廷斯利害怕得尖叫起来，“离门远一点，别进来！”他冲上前，狂躁地顶着门，眼睛在屋子里疯狂地四处搜寻。“快，斯蒂夫，行动起来！别傻坐着！”

桌子，椅子，吊灯，墙壁。廷斯利像只发狂的野兽，一番搜寻，他发现了那个嗡嗡作响的小东西，一拍毙命。一道无生气的闪光落到地板上，他用脚踩死了它，摆出一副古怪的胜利姿态。

他开始狠狠地训斥我，但是我并不买账。“听着，”我回击道，“我是个秘书，是你的左膀右臂，而不是飞行昆虫监察员。我脑袋后面又没长眼睛！”

“他们也没有！”廷斯利大叫道，“你知道他们会干什么吗？”

“他们？他们究竟是谁？”

他不再说话，回到桌子前疲倦地坐下，过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没什么，忘了这事吧。别向任何人提起这些。”

我的态度软了下来。“比尔[1]，你该去看看精神科医生——”

廷斯利苦笑道：“医生会告诉他的老婆，她又会告诉别人，接着他们就会发现了。他们无处不在，无处不在。我不想停止我的作战计划。”

“你是说过去四周来你给杀虫剂和除蚁剂投资的那十万美元？”我说，“是该有人阻止你了。你会毁了你自己，还有我，还有股东。老实说，廷斯利——”

“住口！”他说，“你什么都不懂。”

我想我的确不懂。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一整天都听见那该死的苍蝇拍在空中挥舞的声音。

那晚我和苏珊·米勒一起吃了晚餐。我跟她说了廷斯利的事情，她带着职业的同情心耐心地听我述说。然后她拿出烟点上，说道：“斯蒂夫，我的确是个精神科医生，但如果廷斯利不主动来找我的话，我是没有半点机会的。我帮不了他，除非他想得到帮助。”她拍了拍我的手臂，“如果你坚持的话，念在旧交情上，我会帮你观察观察他的。病人如果不合作，就只能事倍功半了。”

“你一定要帮我，苏珊。”我说，“下个月他还会这样狂怒下去。我觉得他有被害妄想症——”

我们开车来到廷斯利的家。

第一次会面很成功。我们一起说笑、跳舞，在布朗德贝餐厅吃了晚餐，廷斯利一点也没察觉到与他共舞华尔兹的女士是一名精神科医生。她身材苗条，语气柔和，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我坐桌子前看着他们，用手遮着嘴偷笑，听见苏珊正被他的笑话逗得直发笑。

我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回家的路上大家都没有说话，大家都沉浸在愉悦放松的氛围中。车里弥漫着苏珊的香水味，收音机里飘来微弱的广播声，车轮在高速路上轻轻飞旋。

我看向苏珊，她也看向我。她挑起了眉毛，表示目前为止她并没有发现廷斯利身上有任何古怪的地方。我耸了耸肩。

就在这时，一只蛾子从车窗外飞进来，在玻璃边鼓动那天鹅绒般柔软的闪耀白翅。

廷斯利尖叫起来，不受控制地打歪了方向盘。他挥出戴着手套的手打向蛾子，脸色苍白，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什么。车轮扭转不定。苏珊紧抓住方向盘，把车开回正道，然后再慢慢减速停下。

我们把车停好，廷斯利双指一搓捏死了蛾子，呆呆地看着蛾子身上难闻的粉末飘落在苏珊的手臂上。我们三个坐在那儿，急促地呼吸。

苏珊看向我，这次她眼中终于流露出理解的神情。我朝她点了点头。

廷斯利直直地看着前方，如梦呓般说道：“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生物都是昆虫——”

他摇起了窗户不再说话，随后把我们送回了家。

一小时后，苏珊打电话给我：“斯蒂夫，他有极强的自恋情结。我明天会和他一起吃午饭。他喜欢我，我也许能查出我们想知道的事情。顺便问一句，斯蒂夫，他有宠物吗？”

廷斯利从未养过猫或狗，他讨厌动物。

“我猜也是。”苏珊说，“好吧，晚安，斯蒂夫，明天见。”

骄阳似火的夏日午后，苍蝇成群地繁殖，闪闪发光。它们嗡嗡叫着，就像一百万台精良的电机在杂乱运作。它们如旋涡般旋转，像帘幕般涌向垃圾，它们产卵、交合、扑翅，又开始旋转。我看着它们，思绪也随着它们的旋转混杂起来。我想知道廷斯利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它们，惧怕到想杀死它们。我走在街上，头上到处都是成群飞舞的苍蝇，它们拍着透明的翅膀嗡鸣着。我看到了蜻蜓、泥蜂、黄蜂、蜜蜂和棕蚂蚁。突然，我前所未有地感到这世界充满了生机，我被廷斯利的忧虑意识唤醒了。

我走进了一栋熟悉的白色房子，并未来得及打落外套上的红色小蚂蚁，它是在我经过丁香树丛时落下的。这里是雷明顿律师的家，在廷斯利出生前，他就一直是廷斯利家的代理律师，到现在已有四十年之久了。我跟雷明顿只有过工作上的接触，但现在我就这样出现在了他家门外。我按响了门铃。几分钟后，我已经喝着雪利酒跟他交谈了。

“我记得，”雷明顿回忆起来，“可怜的廷斯利，那一切发生的时候他只有十七岁。”

我倾身向前，聚精会神。“那一切？”那只蚂蚁在我手背上的金色汗毛里狂乱地奔跑，跑到手腕处被体毛缠住，又折回去，绝望地咬紧大颚。我就这样一直看着蚂蚁。“发生了什么不幸吗？”

雷明顿律师严肃地点点头，往事在他那双棕色的老眼中浮现，历历在目。回忆在桌上铺展，又经由他精准的话语固定下来，我似乎能看到当年的情形：

“廷斯利十七岁那年的秋天，他父亲带他去箭头湖区打猎。那儿是一片美丽的乡村，那是可爱凉爽的一天。我还记得这一切，因为那天下午我就在不到七十英里外的地方打猎。猎物很多。你能听见湖上来回飘荡的枪响，还能闻见松树的香味。廷斯利的父亲将他的枪靠灌木放好，弯腰去系鞋带，这时飞起一群鹌鹑，其中一些惊慌的鹌鹑径直飞向了廷斯利父子。”

雷明顿看着杯子，陷入深深的回忆。“一只鹌鹑把枪撞倒，枪走火了，他父亲被射中了。廷斯利目睹了一切！”

“天呐！”

我在脑海中看到老廷斯利蹒跚了几步，捂住自己染得鲜红的脸，接着沾满鲜血的手重重垂下，身体也随之倒下。而年轻的廷斯利面如死灰，无法动弹，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慌忙喝了口雪利酒，雷明顿继续说道：“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你可能觉得这已经足够恐怖的了，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对小廷斯利来说更是无法描述的地狱。他把父亲留在原地，跑了五英里去寻求帮助，拒绝相信父亲已经去世的事实。小廷斯利一路尖叫着，喘着粗气狂奔，把身上的衣服也扯掉了。他终于跑到了一条公路上，并在六小时之后带回了一名医生和另外两个人。当他们急匆匆穿过松树林到达老廷斯利倒下的地点之时，太阳正要下山。”雷明顿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整具尸体，双臂，双腿，还有那原本刚毅英俊现在却血肉模糊的脸上，挤满了被鲜血味道吸引而来的各式昆虫、臭虫和蚁类。老廷斯利的尸体被虫海淹没，连一寸完好的地方都没有！”

在脑海中，我看见了那片松树林。三个男人立在男孩身后，而他正站在一具尸体前面，尸体上有一群如饥似渴的生物，如潮水般来回涌动。某处，一只啄木鸟敲击树木，一只松鼠惊慌奔走，鹌鹑们扑着小小的翅膀。三个男人架起男孩的手臂，拉着他走远，背对这一切……

男孩感受到的痛苦和恐惧一定不自觉地从我的口中喊了出来。因为当我的思绪回到现实中时，雷明顿正盯着我看，我的雪利酒酒杯碎成了两半，划伤了手，而我却丝毫未感觉到。

“所以这就是廷斯利害怕昆虫和动物的原因。”我吸了口气。几分钟后重新坐定，心还在怦怦地跳，“年复一年，这件事就像发酵一样，变得越发严重，始终困扰着他。”

雷明顿很是关心廷斯利，但是我打消了他的担忧，问道：“老廷斯利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雷明顿大吃一惊，“老廷斯利可是一名非常出名的博物学家，声名显赫。他恰恰是被自己研究的生物杀死的，是不是很讽刺？”

“确实如此。”我站起来和雷明顿握了握手，“谢谢你，律师。你帮了我很多。我现在必须走了。”

“再见。”

我站在雷明顿家门外，那只蚂蚁依旧在我的手上狂妄地爬着。我第一次开始理解并深深地同情廷斯利。我开车去接苏珊。

苏珊将帽檐下的面纱从眼前揭开，望着远方说：“你告诉我的事情能很好地指出廷斯利的问题所在。他逃不出可怕的回忆。”她挥起一只手。“看看周围吧，都是昆虫。他很容易就把昆虫视为真正恐怖的东西了，你懂了吧。现在就有只黑脉金斑蝶在追着我们飞。”她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它是不是在偷听我们说话？老廷斯利是一名博物学家。接着发生了什么？他妨碍了它们，管了自己不该管的事情，所以他们——那些操控动物和昆虫的存在，杀了他。过去十年来，这种想法日日夜夜侵占着廷斯利的思绪，他看到的每一处都有成千上万的生命，于是疑虑便开始生根发芽。”

“我不能因此责怪他，”我说，“如果我的父亲死于这样的惨状——”

“只要房间里有昆虫，他就拒绝说话，对不对，斯蒂夫？”

“对，他很怕他们会发现他知道他们的存在。”

“你知道这有多傻，对吧。假定那些蝴蝶、蚂蚁和苍蝇都是邪恶的，那他是不可能保守住这个秘密的，因为我和你已经谈论过这件事了，别人也谈论过。但是他坚持相信自己的幻想，只要他对他们的存在闭口不提，他就能……好吧，他还活着，是不是？他们还没有毁掉他，不是吗？就算他们是邪恶的，害怕他知道了真相，那为什么不在很早之前就毁了他？”

“也许他们在玩弄他？”我猜测，“你知道这很奇怪。老廷斯利死的时候就快有什么重大发现了。这有几分符合逻辑……”

“我最好也把你从水深火热里拯救出来。”苏珊笑着，转弯开进一条破巷子。

一周之后的一个周日的上午，比尔·廷斯利、苏珊还有我一起去了教堂。我们静默无言，坐在轻柔的音乐和宁静的色彩之中。礼拜仪式中，比尔开始自顾自地笑起来，我戳了戳他的肋骨，问他出了什么问题。

“看上面的教士，”廷斯利目不转睛地说，“他的秃脑袋上有一只苍蝇。教堂里的苍蝇。我告诉你，它们无处不在。让教士去祷告吧，这一点作用都起不了。哦，轻点儿，上帝。”

天蓝日暖，我们做完礼拜便开车去乡下野餐。有好几次，苏珊试着让廷斯利谈论他的恐惧，但比尔只是指着涌向野餐布的蚂蚁队列生气地摇头。之后他向我们道歉，还有些紧张地邀请我们晚上去他家做客。他一个人已经撑不下去了：资金短缺，生意面临触礁的风险，他需要我们。苏珊和我握住他的手，很是理解。四十分钟后，我们走进了他紧锁的书房。桌上放着鸡尾酒，廷斯利不安地来回踱步，把玩着他那个苍蝇拍，搜寻房间内昆虫的踪影，在开始长篇大论前又杀死了两只苍蝇。

他敲了敲墙壁。“金属。没有蛆虫、虱子、木蠹蛾和白蚁。金属做的椅子，金属做成的一切。这屋子里只有我们，是吧？”

我环顾四周。“我想是的。”

“棒极了。”比尔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苏珊，斯蒂夫，你们有没有好奇过上帝、魔鬼和宇宙的存在？你们有没有感受过这世界是多么的残酷？我们每次向前成功迈了一小步，却只换来当头一棒？”我无言地点头，廷斯利继续说道：“你们有时候会想上帝在哪儿，或是邪恶力量在哪儿。你们好奇如果这些力量真是看不见的天使，他们会如何四处行动。好了，解决方案简单、聪明又科学。我们一直在被观察。我们生命中的哪一刻是没有苍蝇在房间里嗡嗡飞的？哪一刻没有蚂蚁在道路上爬？狗身上藏着跳蚤，猫在附近出没，甲虫或蛾子会从黑暗中冲出，蚊子在耳边环绕，哪有片刻消停？”

苏珊没说话，但她时不时看向廷斯利，并未让他察觉。廷斯利喝了口酒。

“我们并不在意这些每天都跟随在我们身后的小翅膀，它们聆听我们的祷告、希望、欲望和恐惧，转而告诉他或她或它，或者任何将它们散播到这世上来的力量。”

“哦，得了吧。”我激动地说。

苏珊却出乎意料地让我保持安静，说道：“让他说完。”然后她看向廷斯利，“继续说吧。”

廷斯利说：“这听上去很傻，但这是我通过科学方式得出的结论。首先，我不明白世上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昆虫，而且种类又是如此丰富。至少对我们凡人来说，它们只是惹人烦的东西罢了。有一个非常简单的解释：他们的政府是一个很小的团体，可能只有一个人，他或他们做不到无处不在。但苍蝇就可以，蚂蚁和其他昆虫也是。而又因为凡人无法分清两只蚂蚁，我们便识别不了它们的身份，每只苍蝇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它们的组织机构十分完美。它们的数量是如此众多，出现的年代又是如此久远，我们根本不会去注意它们。就像霍桑的《红字》一样，它们就在我们眼前，我们对它们太过熟悉，以至于被蒙蔽了双眼。”

“我一点儿也不信。”我直接说。

“让我说完！”廷斯利大喊道，“然后你再做判断。——存在着一种力量，它一定有一个契约系统，一种交流机制，让这股力量可以对每一个个体的生活进行改变和调整。想想吧，世上有成千上万的昆虫，它们各自负责不同的领域，对人类的行动进行检查、对比和报告，从而控制着人类！”

“听着！”我叫出了声，“小时候那次事故之后你就变得越来越糟了！你让它吞噬了你的心智！你不能再继续欺骗自己了！”我站了起来。

“斯蒂夫！”苏珊也站了起来，她的脸颊红了，“你这样说话起不了任何作用！坐下。”她按着我的胸口，让我坐下，又立刻转向廷斯利。“比尔，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如果你所有的计划——你的房屋防虫计划，你那个只要小翅膀生物在身边就不说话的运动，你的除蚁剂和杀虫喷雾，如果这一切真的都起了作用的话，你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

“为什么？”廷斯利叫道，“因为我一直以来都是独自作战。”

“但是如果他们存在的话，比尔，他们应该在一个月之前就知道你了，因为我和斯蒂夫告诉了他们。可我和斯蒂夫，还有你，不是都还活着吗？这不就能证明你一定是错了吗？”

“你们告诉他们了？你们这两个笨蛋！”廷斯利气得直翻白眼，“不，你们没有那么干，我让斯蒂夫发过誓的。”

“听我说，”苏珊的声音吓坏了廷斯利，她就像要拧断小男孩的脖子一样说道，“听着，别大惊小怪。你同意我们进行一次实验吗？”

“什么实验？”

“从现在开始，你要公开所有的计划。如果在接下来的八周内你没遭受到任何不幸，你就得承认你的恐惧是没有根据的。”

“但是他们会杀了我的！”

“听着！斯蒂夫和我也堵上了自己的生命，比尔。要是你死，我们也会一起死。我很珍惜自己的生命，斯蒂夫也是。我们不相信你恐惧的东西，我们想帮你走出困境。”

廷斯利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八周，比尔。你可以继续你的生活，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话，你也可以继续制造杀虫剂。但是看在上帝的分上，别紧张兮兮的。你还活着，这应该在某种程度上证明了他们对你并无恶意，所以并没有伤害你。”

廷斯利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但是他不愿意让步。他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哝：“这是战斗的开始。也许要花上个一千年，但是到最后我们能解放自己。”

“比尔，如果我们可以证明昆虫是清白的，八周后你就解放了，你明白了吗？接下来的八周里，你继续你的战斗，在周刊和报纸上打广告，把这事闹大，告诉所有人，这样如果你死了，世人也能清楚真相。接着，八周过后，你就能得到自由，获得解放了。难道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折磨之后，这对你来说不是件好事吗，比尔？”

但随后发生了一件令我们震惊的事情。一只苍蝇从我们的脑袋上嗡嗡飞过。它一直和我们一起待在屋内，我发誓，我之前绝没看到它。廷斯利开始发抖。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似乎是内心的某种驱动力自动做出的反应。我朝空中伸手一抓，接着把手拢成杯状，捉住了这个嗡嗡作响的麻烦鬼。我狠狠地捏死了它，直直地看向比尔和苏珊。他们吓得脸色发白。

“我抓住了，”我疯狂地说道，“我抓住了这该死的家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松开了手，死苍蝇掉在地上。我踩了上去，我之前经常看比尔这样做。我的身体不知怎么地变冷了。苏珊盯着我，像是失去了她最后的朋友。

“我在说什么呀？”我叫了出来，“我根本不相信那些胡话！”

厚厚的玻璃窗外面是黑压压的天空。廷斯利点了支烟。鉴于我们三个人都处在一种诡异的紧张状态里，廷斯利邀请我和苏珊今晚就此住下。苏珊说她愿意留下来，前提是他答应进行八周的实验。

“你想要拿命赌吗？”比尔说服不了苏珊。

苏珊郑重地点了点头。“明年我们会开着玩笑谈论这一切。”

比尔说道：“好吧。就进行八周的实验吧。”

我的房间在楼上，视野良好，能看见绵延的山丘。苏珊住在我隔壁，比尔睡在门厅那头。我躺在床上，窗外传来蟋蟀的鸣叫声，让人实在无法忍受。

我关上了窗。

夜色渐深，今夜无眠，于是我开始想象有一只蚊子在房间里自由地飞舞。最后，我穿上衣服，摸索着走下楼来到厨房。我并不饿，但就是想吃点什么来缓解紧张情绪。接着我发现苏珊正弯着腰在冰箱架上挑选食物。

我俩面面相觑，把食物拿到桌上，僵硬地在一旁坐下。这个世界对我们来说并不真实。不知是什么原因，我们待在廷斯利身边时就会感觉自己深陷迷雾之中，整个宇宙都不安全。苏珊虽然接受过专业训练，却始终是个女人。而女人的内心深处总是多疑的。

更糟糕的是，当一只苍蝇落在半切开的鸡身上时，我们都准备拿刀去捅它。

我们坐在那里看了五分钟苍蝇。它在鸡身上爬来爬去，飞起来，又绕了几圈，最后降落在鸡腿上悠闲地散起了步。

我们把鸡放回冰箱，小声地开着玩笑，又心神不安地交谈了一小会儿，然后回到楼上，关上门，觉得无比孤单。我爬上床，还未闭上眼睛就开始做起了噩梦。我的腕表在黑暗中烦人地作响，它嘀嘀嗒嗒响了好几千下，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尖叫。

我并不介意听见女人时不时地尖叫，但男人的尖叫是如此奇怪，如此稀奇，所以当你终于听到的时候，血液会变成冰冷的寒流。尖叫声响彻整栋房子，我似乎听到一些胡言乱语，像是在说“现在我知道他们让我活下来的原因了！”

我拉开门，刚好看到廷斯利跑过门厅，他的衣服湿透了，从头湿到脚。他看到我便转过身去，大叫道：“别靠近我。天呐，斯蒂夫，别碰我，不然你也会遭殃的！我错了！是的，我是错了，但是已接近真相，非常接近！”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他就下楼关上了门。苏珊突然站到我身边，说：“他这次肯定是疯了，斯蒂夫，我们必须得阻止他。”

厕所传来的响声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四处环顾，走进厕所，关上淋浴喷头，它喷射出的滚烫热水不停地溅落在黄色的瓷砖上。

比尔的车发出一阵轰鸣，汽车启动，随后七歪八扭地飞奔而去。

“我们得跟上他，”苏珊坚持道，“他会害死自己的！他正在躲避什么。你的车呢？”

我们在深夜的冷风中向我的车跑去。我们爬进车，预热马达，然后出发。两个人都不知所措，喘不过气来。“怎么走？”我大叫。

“他往东边去了，我确定。”

“那就往东。”我踩下油门，喃喃自语，“噢，比尔，你这个白痴，傻瓜。慢点开，快回来。等着我，傻子。”我感到苏珊的手臂绕过我的胳膊肘，紧紧地抓住了我。她低声说：“再快点儿！”我告诉她：“已经开到六十迈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夜晚让人恐慌：关于昆虫的谈话、呼啸的大风、轮胎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咆哮的声音，还有我们担惊受怕的心跳声。“在那儿！”我顺着苏珊的手指看去，在一英里外的山丘上有道光一闪而过。“再快点，斯蒂夫！”

再快点。我踩油门的脚生生发疼，马达轰鸣，星星在我们头上疯狂地旋转，车灯在黑暗中交错闪耀。在脑海中，我又一次见到了门厅里浑身湿透的廷斯利。他站在滚烫的淋浴喷头下面！为什么？为什么？

“比尔，停下，你个白痴！停车！你要开去哪儿，你在逃什么？”我们现在赶上他了，一码一码地离他越来越近。车轮下是惊险的弯道，重力猛拉着我们，想要将我们撞碎在巨大的花岗岩地上。我们攀过山峦，翻过夜色笼罩的峡谷，越过小溪和桥梁，又回到了弯道上。

“他离我们只有六百码了，就趁现在。”苏珊说。

“我们会赶上他的，”我转动方向盘，“上帝帮帮我吧，我们会赶上他的！”

然后，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廷斯利的车慢了下来。它慢慢地在路上爬行。我们脚下是一条长达一英里的笔直水泥路，没有弯道和山坡。而他的车却在地面上歪歪扭扭地蠕动。我们在它后面停下，廷斯利的跑车这时的速度是每小时三英里，就像人走路一样慢，只有车灯耀眼地闪烁着。

“斯蒂夫，”苏珊的指甲硬生生地抠进我的手腕，“事情有些不对劲。”

我早就知道了。我按了按喇叭，周围一片寂静。我又按了按，只能听见黑暗中孤单响亮的一声喇叭响。我停下车。廷斯利的车像只铁蜗牛一样在我们前面爬行，向着夜色轻声低语。我打开车门，走下车去。“你待在这儿。”我让苏珊别乱动。她的脸反射着灯光，就像雪一样白，她的嘴唇瑟瑟发抖。

我跑向廷斯利的车，叫着：“比尔，比尔！”他没有回答。他已经无法回答了。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方向盘后面，车子在缓慢地前进，非常慢。

我的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我爬进廷斯利的车，刹车，熄火，并没看他，大脑在新受到的恐惧中缓慢地运转。

我又看了一眼比尔，他低着头，倒在座位上。

杀苍蝇、蛾子、白蚁、蚊子根本没用。那些邪恶的力量太过聪明了。

杀光所有你能找到的昆虫，消灭所有的猫、狗、鸟、鼹鼠、金花鼠和白蚁，所有的动物和昆虫。人类最终是可以做到的，杀，杀，杀，但到最后，微生物依然存在。

细菌。微生物。没错。单细胞、双细胞和多细胞微生物！

我们身上每寸肌肤、每个毛孔里都住着成千上万个数不清的微生物。说话时它们在你嘴唇上，聆听时在你耳朵里，触碰其他东西时在你的皮肤上，品尝时在你舌头上，观看时在你眼睛里！我们没办法洗掉它们，没办法消灭这世上所有的微生物！这是不可能的任务，不可能！你意识到了这一点，对不对，比尔。我盯着廷斯利。我们就快要说服你了，对不对，比尔，昆虫并没有罪，观察者们也没有。这一点我们并没有说错。你相信了我们，于是今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接着你找到了真正的问题所在。细菌。这就是家里淋浴没关的原因！但是你不能及时地杀死细菌。它们的繁殖速度太快！

我看着倒在那儿的比尔。“苍蝇拍，你认为苍蝇拍就足够了。真是个——笑话。”

比尔，躺在那儿任由身体被麻风病、坏疽、肺结核、痢疾和腹股沟炎一起腐蚀的人是你吗？你脸上的皮肤哪儿去了，比尔？你骨头上和你那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的肉又哪儿去了？天哪，廷斯利，你的颜色和味道——你身上染满了各种腐臭的疾病！

微生物就是信使。它们成千上万，数也数不清。

上帝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世界上的各个地方。也许他发明了苍蝇、昆虫来观察人类。

但是，恶的一方也很聪明。他们发明了细菌！

比尔，我已经完全看不出你的样子了……

你现在无法向世人讲述你的秘密了。我回到苏珊身边，看着她却说不出一句话。我只能给她指了条回家的路。我还不能走，我要把比尔的车开到沟渠里，烧了他和车。苏珊开车走了，并没有回头看。

而现在，一周之后，在这夏夜里，在这苍蝇飞舞的房间里，我要将一切记录下来，不管值得与否。现在我明白廷斯利活了这么久的原因了。他的作战对象是昆虫、蚂蚁、鸟类和动物，它们代表着善，因此邪恶的力量才让他存活。廷斯利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为恶的一方卖命。但当他明白细菌才是真正的敌人，而且数量更多、更隐形、更邪恶之后，恶的一方摧毁了他。

我还记得脑海中老廷斯利死去的画面，鹌鹑撞上枪，枪支走火。表面上看，这并不符合逻辑。为什么代表着善的鹌鹑会杀死老廷斯利呢？现在答案明了了。在此之前，那只鹌鹑就感染了疾病，疾病瓦解了它们的中立机制，疾病让鸟儿撞倒了廷斯利的武器，杀了他，然后再巧妙地嫁祸到动物和昆虫的头上。

我脑海中出现了另一幅画面：老廷斯利躺在那里，身上爬满了蚂蚁，就像盖了条抖动的红色毯子。我现在怀疑也许它们是在悼念他，它们在用只有死人才能听到的一种颚部发出的语言跟他交谈。或许它们都是如此交谈的。

游戏还在继续。我希望是善能战胜恶。而我已经要输了。

今夜，我坐在这里打字，等待着。我的皮肤阵阵发痒，慢慢变软。而苏珊正在城市的另一头，她是安全的，她并不知道我所掌握的这一切信息。而我必须将它公之于众，即使我会因此丧命。我听着苍蝇的嗡嗡声，希望能从它们歪歪扭扭的旋转飞舞中探测出什么好消息，但是我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我打字的时候，手指的皮肤开始松弛，颜色也开始改变。一部分脸部肌肤开始干燥剥落，另一部分则变湿变滑，从已软化的骨头上面脱落下来。我的双眼开始腐化流水，皮肤开始变黑，有点像腹股沟炎。胃绞痛，舌头越来越苦，越来越酸。牙齿在逐渐变松，开始耳鸣。再过几分钟，我手指的组织、肌肉、精致细小的骨头就会下陷，交缠，像明胶一样掉落在打字机的黑色键盘上，我的肉体会像腐坏生病的斗篷一样从骨架上滑落，但是我必须继续写，一直写，直到etaoin shrdlucmfwyp……cmfwaaaaa dddddddddddddddddddd……

注释：

[1]比尔，威廉姆的昵称。

六月夜半

刊于《奎因神秘杂志》（Ellery Queen's Mystery Magazine）

1954年6月

李懿 译

他在夏夜里静待了很久很久，暑气伴着黑暗一再迫向地面，群星慢慢浮现于夜空。他在纯粹的黑暗中坐定，双手懒懒地搭上安乐椅扶手。他听法院大钟敲了九下、十下、十一下，最后敲响第十二下。微风从一扇敞开的落地后窗吹进漆黑的屋子，气流拂过他的身体，他像块黢黑的岩石一般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前门——静静地望着。

在融融六月，夜半之时……

埃德加·爱伦·坡所作的歌咏凉夜的诗句，像树荫下的溪水一般流过他的脑海。

姑娘在安睡！哦，我惟愿，

愿她的安睡永远这么酣甜！[1]

他走过房里不知形状的漆黑厅室，踏出落地后窗，感受到整座小镇都关门闭户，人们躺在床上，陷入深夜的美梦。他看见花园的浇水管像蛇一般盘绕在草丛中，弹性的管身反射着光芒。他拧开水龙头，独自站着给花圃浇水。他想象自己是位指挥，正与一支交响乐队合作演出，那乐曲或许只有夜间出门溜达的狗能听见，它们诡异地露着尖牙轻笑，从门口路过，不知去向何方。他极为小心地踩下双脚，高大而沉重的身躯在窗下的泥地里深深地压出轮廓鲜明的脚印。他又回到房内，走过伸手不见五指的客厅，凭双手为他识路，留下一串泥印。

透过前门廊的窗户，他依稀辨出一只玻璃杯的轮廓，里面盛着柠檬水，三分之一满，端正地摆在门廊栏杆上她先前所放的位置。他打了个寒噤。

此刻，他感受到她归家的步伐，感觉到她在夏夜从镇子的远处走来。他闭上眼，思绪飞出门外，前去寻找她，感受她在黑暗中的行进；他准确地知道她将在哪里踏下路沿，过街，走上对面的人行道，蹬蹬地走过六月的榆树和最后一茬丁香花，身边还有一个朋友。他与她合为一体，走在空寂的夜的沙漠。他感觉有一只钱包捏在手里。他感觉长发搔着自己的脖颈，嘴唇也沾上了油腻腻的口红。他静静地坐着，同时又在走啊走，走啊走，在午夜之后往家赶。

“晚安！”

声音并未流入他的耳朵，但他听得清清楚楚。她走得越来越近，现在与他只相距一英里，然后仅一千码，接着她的身影没入溪谷，踏上虫鸣、蛙声与水声交织的木栈道，好似一盏沿无形悬丝移动的美丽的白灯笼。他熟知那木栈道的质感，思绪飘回幼年时代，他曾赤脚跑过，感受那粗糙的纹理、沙尘与白日残余的热气……

他平举双手，摊开手掌，两手拇指相接，然后八指交叉，双手做成一个圆，包住眼前的虚空。之后，他极为缓慢地将两手逐渐握紧，嘴唇张开，双眼闭合。

他终于松开紧捏的手，颤抖着放回椅子扶手上，双眼始终紧闭。

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他爬上市政大楼顶部的消防梯，低头俯视洒满银辉的小镇、月下的小镇、夏日的小镇。他看见所有黑漆漆的房舍皆备两样元素：人与睡眠。两者在床上相拥，所有的疲惫与恐惧呼吸着沉静的空气，静静地吸入，再呼出，直到所有元素被净化。前一天的疑难、恨意与恐惧，在清晨来临之前就早早地被驱出体外，永不再返。

将小镇尽收眼底的那一刻，他简直像着了魔，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就像舞台上牵着蛛丝般细线操纵人偶命运的魔术师。站在市政大楼最顶上，他能望见五英里之外的叶子翻动着微弱的月光，最后的光点一闪，好似用南瓜雕出的一只粉红的眼，眨一眨，消失了。镇上的动静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没有哪样是他不知道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丝震颤。

今夜亦是如此。他感觉自己像一座钟楼，体内的大钟缓慢地敲击着钟点，发出青铜质感的声响。他凝视这座小镇，镇上有一个女子正时快时慢地走着，忽而被强风般的恐惧推搡，忽而在微风般的自信中漫步，踏着午夜粉白的人行道回家，涉过沥青与顽石铺就的坚实大道，漂移在新近修剪的草坪之间。此刻，她跑了起来，跑下台阶，穿过溪涧，向上，上山，上山！

真正的脚步声传来之前，他已经先在心里听到了她的脚步。真正的喘气声传来之前，他已经先在心里听到了她的喘息。他定定地凝视屋外栏杆上那杯柠檬水。接着，真实的声音传来，真正的跑步声、喘息声，在屋外狂野地回荡。他坐起身。脚步飞奔过街面，沿人行道前行，杂沓慌乱。然后她嘴里嘀咕着，双腿笨重地踏上门廊台阶，一把钥匙嵌入门锁转动，一个声音低声喊叫，念叨着神的名字。“啊，上帝呀，亲爱的上帝！”低语！低语！女子冲进门内，哐地关上门，插上门闩，低声絮语，在漆黑的屋里自言自语。

他虽未看见，但感觉她的手正伸向电灯开关。

他清了清嗓子。

她背靠房门站在黑暗之中。假使此时月光照到她身上，她必定像起风的夜里吹皱的小池一般熠熠生辉。他感觉她睁开了蓝宝石般的明丽双眸，涔涔的汗水在脸上闪着微光。

“拉维尼娅。”他轻唤。

她平举双臂贴着门，好像被钉在了上面。他听到她张嘴，肺里挤出一股热气。她是一只美丽的暗白色飞蛾，被他用恐惧的锋利针尖钉在了木门上。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在标本周围走来走去，检验她，观察她。

“拉维尼娅。”他低唤。

他听见她的心跳。她的身体纹丝不动。

“是我。”他低声说道。

“谁？”她发问，声音微弱，只是喉间一丝细细的搏动。

“不告诉你。”他悄声回答。他在房间中央站得笔直。神哪，他感觉自己好高！黑暗中身形魁梧，他自视十分悦目。他两手平展伸向前方，好像随时准备弹奏钢琴，奏一曲美妙的旋律，一支华尔兹舞曲。那双手是湿的，像刚伸进一圃薄荷，在沁凉的薄荷脑里浸了一下。

“如果告诉你我的身份，你也许就不怕了。”他低声道，“可我想让你害怕。你怕吗？”

她未置一词，只是发出沉重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空气徐徐地在肺里压进压出，却压制不下恐惧，它继续逗留在她的心间。

“你今晚为什么要去看电影？”他低声问，“为什么要去看电影？”

没有回答。

他踏前一步，聆听她的呼吸，像一把剑滑过剑鞘，嘶嘶作响。

“回家路上，你为什么一个人去了老河谷？”他低声追问，“你确实是一个人回来的，对吧？你以为会在桥中间遇到我吗？你今晚为什么要去看电影？回家路上为什么一个人去河谷？”

“我——”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他低声说。

“不——”她低声惊叫。

“拉维尼娅。”他一面唤着，又踏出一步。“求求你。”她说。

“开门呀。出去呀。跑呀。”他低声道。她一动不动。

“拉维尼娅，开门呀。”

她的喉间开始发出呜咽。

“跑呀。”他说。

他往前走，感觉膝盖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伸手一推，那东西径自倾斜翻倒。一张桌子、一只篮子、六七个看不见的线团在黑暗中滚落，轻如猫的脚步。窗台下，被月光照亮的一方地板上躺着一把缝纫剪刀，像一块金属标牌指示着方向。剪刀握在他手里，冷若冬霜。他突然伸手向她递去，剪刀划过沉闷的空气。

“给。”他低声说。

他用剪刀碰碰她的手。她猛地将手缩回。

“给。”他催她拿着。

停顿片刻之后，他又说：“拿上这个。”

他掰开她冰凉如死尸、僵硬得不听使唤的手指，将剪刀按到她手上。“拿着。”他说。

他久久地望向窗外月光皎洁的天空，待他将视线投回屋内，过了好一阵才看清黑暗里的她。

“我等了很久。”他说，“不过我早就习惯了等待。我也等过其他人，最后都是对方主动来找我，就这么简单。过去两年，我等来了五位可人的姑娘。我在河谷等候，在乡间等候，在湖畔等候，不论选择哪里，最后她们都会出来找我，并且找到我。第二天看报纸的感觉总是棒极了。今晚你也去找我了，我知道，否则你不会独自一人从河谷回来。你在那里自己吓到自己，赶紧跑回来了是吧？你是不是以为我就在那儿等你？你应该听到了自己跑过人行道的脚步声吧！跑进家门！反锁上！你以为进来就安全了，终于到家了，安全了，没事了，没事了，对吧？”

她用僵冷的手握着剪刀，呜呜哭了起来。他听到她的哭声，看见泪水细微的闪光，就像流水淌下阴暗的洞穴。

“别呀。”他低声劝道，“你手里有剪刀。别哭。”

她继续哭，完全挪不动身子。她站在原地，瑟瑟发抖，头靠着身后的门，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别哭。”他悄声说。

“我不喜欢听你哭。”他说，“听得我难受。”

他伸出双手在空中摸索，摸到她的脸颊。他摸着她湿漉漉的脸，温暖的鼻息触到他的手掌，像一只夏日的飞蛾。随后他只说了最后一句：“拉维尼娅。”

他温柔地唤道：“拉维尼娅。”

他还清晰地记得从前的时光和过往的夜晚，在他幼年的岁月，他们不停奔跑，四处躲藏，玩捉迷藏。初春的黄昏，温暖的夏夜，夏末的傍晚，初秋寒意料峭的薄暮时分，家家户户早早地关了门，门廊空空荡荡，只有风拂动着树叶。只要天光未消，或者有白如覆雪的月亮升起，捉迷藏的游戏就不会停止。他们的小脚落在翠绿的草坪上，好似散落一地的软桃子和海棠果。找人的人双臂抱在胸前，埋头在夜色中唱数：五、十、十五、二十、二五、三十、三五、四十、四五、五十……果子落地的声音渐渐远去，孩子们都妥妥地掩身于树上、灌木荫中或是门廊的格栅之下，聪明的小狗知道不能摇尾巴，以免泄露他们的秘密。数完了：八五、九十、九五、一百！

准备好了吗？我来了！

找人者便跑出来，跑过小镇的郊外寻找躲藏的伙伴，躲藏的孩子们则把秘密的笑声掩在嘴里，像在品尝珍贵的六月草莓，双手紧捂。找人者寻找高高的榆树上最微弱的一丝心跳，或灌木丛间一闪而过的亮眸；当径直跑过一片斜影时，他侧耳倾听那影中之影为自己成功蔽人耳目而忍不住发出的轻笑，声如潺潺细泉……

屋内寂静无声。他走进卫生间，回想着这一切，体味着记忆如清流如迅猛潮水般的奔涌，思绪好似一面瀑布越过陡峭的悬崖，飞流直下，汇入他脑海中的深潭。

神啊，他们躲藏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多么隐秘，多么高大！神啊，那些影子像母亲一般庇护他们，让他们隐入其中，似乎自己也有了胜利的喜悦。他们如雕像一般静静蹲踞，脸上汗水熠熠生辉，认为自己永远不会被发现！找人的那个孩子路过他们却视而不见，径直冲向失败与难免的沮丧之中。

有时，他就在你藏身的那棵树下停下，仰头细看你蹲在树上的身影，你张开无形而温暖的两翼，如蝠翼般宽阔，窗玻璃一般透明。他说：“我看见你了，就在那儿！”可你一言不发。“明明就在树上！”你还是一言不发。“快下来！”你不置一词，只是露出一丝胜利的黠笑。下方的孩子心头笼上疑云。“是你吧？”他退后几步。“啊，我知道你就在上头！”没有回答，只有大树端坐在夜色之中，层层叠叠的树叶静静摇动。而找人的孩子害怕那黑暗里的黑暗，飞跑开去寻找更容易确认的目标。“先放过你！”

他在卫生间里洗手，同时想着，我为什么要洗手？随后，时光的沙粒再次被吸回沙漏的斗孔，他又回到了另一年……

他还记得，玩捉迷藏时，有时别人根本找不到他，他也不会让他们找到自己。他一言不发，久久地待在苹果树上，自己也成了一颗肉质白皙的苹果；他在栗树上逗留许久，自己也披上了秋栗油亮的棕色硬壳。而且，天哪，隐蔽的力量是多么强大，它让你融入浩瀚的世界，让你的手臂朝各个方向延展，被星辰和月亮的潮汐力拉伸，直到你的隐秘包裹了小镇，你用热情与隐忍哺育它。在阴影里，你尽可从心所欲，为所欲为，只要你愿意，便可放手去做。那力量多么强大：你可以坐在人行道上方，望着人们从下面经过，他们却意识不到你在上头看着。你偶尔伸出手臂，手像一只五条腿的蜘蛛般，刮过他们的鼻子，让他们的脑海中泛起恐惧。

他洗完手，用毛巾擦干。

但是，游戏总有结束的时候。当除你之外所有躲藏的伙伴都被找到了，他们便四下散开找你，呼喊你的名字，这显得你愈加厉害，愈加重要。

“嘿，嘿！你在哪儿？快出来，游戏结束了！”

可你待在原地不动，不肯出去，即使他们全都聚在你藏身的树下，真正或假装看见你在树梢顶上，一齐朝你大喊：“哎，下来吧！别耍我们了！嘿！我们看见你了，知道你就在那儿！”

即便这时你也拒不回应——直到最后一刻来临。远在一个街区之外，一声尖厉的口哨响起，母亲的嗓门喊出你的名字，紧跟着又是一声口哨。“九点了！”她的声音高喊，“九点了！回家了！”

可你一直等到所有小伙伴都离开之后，才小心翼翼地现身，展露你的体温和秘密，独自往家跑。你一路贴着街角，避开路灯，一个人躲在黑暗和阴影里，几乎不喘气，心脏的跳动也变轻了，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样，即使人们发觉有什么动静，也只会以为是夜风吹起了一片枯叶。你母亲站在门口，纱门大开……

他用毛巾擦完手，静立了片刻，回想过去两年在这小镇上度过的时光。旧日的游戏仍在继续，只有他一人参与，小伙伴们都早已离去，长成了中年人。而现在，和从前一样，躲藏的人只剩他一个，最后一个，唯一的那个，整座小镇合力找他，却一无所获，于是人们各自回家，锁上房门。

但是，今晚他仿佛回到了久远的从前。而今的许多夜晚，他都能听到那旧日的声音，尖厉的口哨反复吹响。那当然不是夜鸟的歌鸣，他对每个声音都了如指掌。哨声催了又催，一个声音高喊“回家了！九点了！”即使现在早已过了午夜。他侧耳倾听，确有口哨声，虽然他的母亲已去世多年，在她用坏脾气和唠叨早早地将他父亲送进坟墓之后。“得这样，得那样，得这样，得那样，得这样，得那样，得这样，得那样……”像一张损坏的留声机唱片，反复播放着卡顿的内容，一遍又一遍，她的声音，她的音调节奏，一遍，一遍，一遍，一遍，重复，重复，重复。

清晰的口哨声吹响，捉迷藏的游戏结束。他不再穿行于镇子中，不再站在树后、灌木丛后，不再让灼眼的微笑从最密的树叶间透出。他的身体似乎已不受大脑控制，双脚自动往前走，双手自动做着动作，他知道此时必须了结一切了。

他的手仿佛已不属于他。

他从外套上扯下一颗纽扣丢开，让它落向黑暗深井般的房间。它慢慢飘落，好像永远也到不了井底似的。他静静等待。

随后它不停翻滚，好像总也滚不到头。最后，它终于停了。

他的双手仿佛已不属于他。

他取出烟斗，丢进房间深处。没等它划破空寂，他已静静地往回走去，穿过厨房，来到白窗帘随风飞舞的窗前，凝视他在窗外留下的脚印。现在换他来找人了，不再躲藏，而是搜寻躲藏者的踪迹。他暗暗勘察、筛除、搜集线索，那些脚印现在于他陌生如史前时代的痕迹，是一百万年前的另一个人因为别的缘由而留下的，完全与他无关。月光照耀之下，脚印的形状、清晰度和深度令他惊异，他俯身伸手，几乎触到它们，仿佛这是一项伟大而美妙的考古发现！然后他转身离去，走过房间，从裤子卷边上撕下一片布料，轻轻一吹，它像只飞蛾从掌心翩然而下。

他的手不再是他的手，身体也不再是他的身体。

他打开前门，出了房间，在门廊栏杆上坐了一会儿，拿起玻璃杯喝掉剩下的柠檬水，饮料在整夜的等待中已经变得温热。他五指紧抓着杯子，用力，用力，非常用力。然后他把玻璃杯放回栏杆上。

哨声响了！

好的，他想，我就来，就来。

哨声响了！

好的，他想，九点了，该回家了，回家吧，九点了。功课、牛奶、全麦饼干、洁白凉爽的床在等着他；回家吧，回家吧，九点了，哨声响了。

顷刻之间他便离开了门廊，悄声跑动，脚步轻快，几乎没有呼吸或心跳，如同赤脚在奔跑，轻盈得像一片树叶，像六月的青草与夜色。他整个人只是一团影子，奔跑不停，离开那沉默的房屋，过街进入河谷……

他大力推开门，步入夜鸮餐馆。这地方本是一段长长的火车车厢，从铁轨上退休后，被搬到小镇中心，陷入静止孤立的命运。店里空无一人。坐在点餐台那头的服务生抬眼看见店门开合，顾客沿着一溜空荡荡的转椅走过来。服务生从嘴里取出牙签。

“汤姆·迪隆，你这老家伙！怎么大晚上这个点儿还来啊，汤姆？”

汤姆·迪隆没看菜单直接点了餐。趁后厨忙活的时候，他往墙上的电话里投了一枚硬币，拨出号码，小声讲了一会儿。然后他挂掉电话，回到座位坐下，仔细聆听。六十秒后，他和服务生便听见警笛以每小时五十英里的速度呼啸而来。“哦——该死！”服务生说，“抓住那个坏人啊，小伙子们！”

他端上一只盛满牛奶的高脚杯和一盘现烤的全麦饼干，一共六块。

汤姆·迪隆在桌旁坐了很久，默默凝视着撕破的裤腿卷边和沾满泥巴的鞋子。餐馆里灯光闪亮刺眼，他感觉好像身处舞台一般。他手执冰凉的高脚杯喝了一小口牛奶，闭上眼咀嚼酥脆的全麦饼干，感觉它在嘴里濡湿，糊满舌头。

“你觉得，”他轻问，“这算是一顿丰盛的大餐吗？”

“要我说，的确非常丰盛。”服务生笑答。

汤姆·迪隆全神贯注地咀嚼着下一块全麦饼干，感觉它糊满了口腔。只是早晚的问题，他这么想着，静静等待。

“再加点儿牛奶？”

“好的。”汤姆说。

于是，他以此生最心无旁骛而又最为警觉的心境，饶有兴致地看着白色牛奶盒倾斜过来，闪着光芒，冰凉雪白的牛奶悄声倾泻而出，好似夜里汩汩的泉水，逐渐盛满杯子，漫至杯沿，越过杯沿，溢了出来……

注释：

[1]引自爱伦·坡的诗歌《睡美人》，曹明伦译。

版权信息

书名：雷·布拉德伯里短篇自选集（第3卷）：殡葬人的秘密

作者：【美】雷·布拉德伯里

译者：仇春卉　李懿 等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7-01

ISBN：978-7-5133-3898-1

目录

CONTENTS

自序

决战时刻

贝壳

军令如山

詹米的奇迹

中毒游戏

微笑

潜水艇医生

斯通斯蒂尔老爷如假包换的自制埃及木乃伊

穿罗夏衬衫的人

达德利·斯东的完美陨落

孤独者

2003年6月：遥远的半空中

2026年4月：悠长岁月

调包情人

暗门怪谭

再来一段圆滑音

殡葬人的秘密

忏悔与宽恕

天鹅

裸麦粗面包

遥远的琴声

水中情

墓边祝酒

上周一的大碰撞

都柏林的星期天

寒风与热浪

自序

真不敢相信，我在这短短数十载中竟然写下了如此之多的故事。可另一方面，我也时常好奇其他作家是如何利用自己的时间的。

对我而言，写作就如同呼吸一样自然，无须做任何计划或安排，完全是靠本能的驱使。收录在这部短篇集中的所有故事，其灵感都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爆发出来的，我必须立即坐在打字机跟前趁着热乎劲儿把它们一股脑儿地转化成文字。

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报丧女妖》。当时我在爱尔兰为约翰·休斯顿导演的电影《白鲸记》撰写剧本，我们经常在深夜围坐在壁炉前，品尝爱尔兰威士忌。我其实并不很爱喝酒，但他对那酒很喜欢，所以我也跟着喝点儿。有时休斯顿会在把酒言欢时突然停下来，闭上双眼，听寒风在屋外呼啸。然后他会一下子睁开眼睛，用手指着我大喊，说爱尔兰的天空上盘旋着好多报丧女妖，也许我应该出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并招呼她们进来。

他总是这样吓唬我，那一幕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等我回到美国家中时，最终根据他那怪异行为留给我的灵感写下了这篇小说。

写《汤因比暖房器》则是由于当时我们经常在报纸标题或电视报道中感受到绝望的轰炸，全社会都弥漫着末日将至的气氛。这种情绪不断发酵，可人们却没回过头去想一想它究竟从何而来，又究竟对我们造成了哪些改变。

后来有一天，我终于再也抑制不住这种感觉，决定要做些什么，于是我创造了一个角色来说出我心中的想法。

《劳莱与哈代爱情故事》则是源于我对这对完美喜剧组合一生不变的热爱。

很多年前抵达爱尔兰时，我打开一份《爱尔兰时报》，发现里面有这样一则小小的广告：

今日

仅此一次！

为爱尔兰的孤儿们义演

劳莱与哈代亲自献艺！

我一路狂奔到剧院，幸运地买到了最后一张票，还是前排正当中！大幕卷起，那两位可爱的人儿在台上表演着他们最伟大剧目中最经典的场景。我坐在台下，被惊异和快乐深深地冲击，泪水滑过脸颊。

回到家后，那些情景仍然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想起有一回一个朋友带我去了一段阶梯旁，就是劳莱和哈代扛着钢琴爬上去的那段，结果他们却是被钢琴赶了下来。于是我让故事继续。

《暗夜独行客》是《华氏451》的先兆。我在五十五年前曾经和一位朋友共进晚餐，饭后我们决定沿着洛杉矶的威尔夏大道走一走。可是没过几分钟，我们就被一辆警车拦了下来。警官问我们在做什么。我回答他：“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的前面。”我显然回答错了。警官怀疑地看着我，因为当时人行道上空无一人——整个洛杉矶都没人会在这条道上散步。

我回到家，为此事恼火不已，想不通为什么连散步这么简单而自然的行为都会被制止。于是，我写下了一篇发生在未来的故事，某位行人因为散步而遭到拘捕，并被处决。

几个月后，我又让那位独行客在晚上散步，并安排他在拐角处遇见了一位名叫克拉丽斯·麦克莱伦的女孩。九天后，中篇小说《消防员》诞生了，它后来被扩展成了《华氏451》。

《垃圾工》的灵感来源于1952年初洛杉矶报纸上的一则新闻，当时市长宣布，如果有原子弹击中洛杉矶，那么死难者的尸体将由垃圾清扫工负责处理。他的这番言辞令我怒不可遏，于是我坐下，抒发出胸中怒火，写成了这个故事。

《军令如山》也源自现实。许多年前，我有时会在下午跟朋友一起到国宾酒店的泳池里游泳。那位泳池看管者严厉得几乎不近人情，总会让他年幼的儿子站在泳池边，向他灌输关于人生各式各样的死板规矩。我一天天看着那无止无休的说教，忍不住幻想在未来的某一天，他那乖巧的儿子会突然奋起反抗。我坐在桌前，脑海里酝酿着这似乎注定要出现的一幕，写下了这个故事。

《拉斐特，永别了》基于一个真实而悲惨的故事，那是我家隔壁的一位老电影摄影师讲给我听的。他偶尔会到我家来做客，喝上一杯红酒。他告诉我，在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前的最后几个月里，他曾是拉斐特飞行队的成员。回想起自己曾经击落德国双翼飞机时他不禁潸然泪下，那些年轻帅气的士兵死前的面容多年以后仍然在他心头徘徊不去。我无力帮他做任何事，唯有用手里的笔让他获得些许慰藉。

《夏天奔跑的声音》的诞生也实属偶然。我当时正坐在大巴上穿过西木村，一个小男孩突然跳上车，把钱塞进投币箱里，从车厢前头跑到我对面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了下来。我无比羡慕地看着他，心想，天哪，要是我有他这身活力就能每天都写一个短篇故事，每晚写三首诗，每月完工一部小说。我低头看向他的脚，发现那活力是有原因的，他穿了一双显眼的新网球鞋。我突然记起在自己成长中的那些特殊的日子。每年刚一入夏，父亲就会带我到鞋店，给我买一双崭新的网球鞋，让我焕发出全世界的能量。我当时在车里就恨不得能马上到家，坐下来写个关于小男孩盼望一双新网球鞋，好在夏日里纵情奔跑的故事。

写《上周一的大碰撞》是因为我当时在都柏林随手买了一份《爱尔兰时报》。报上登着一条可怕的新闻——1953年全年，爱尔兰总共有375名骑车人在事故中丧生。我想，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我们在美国很少会读到这样的新闻，通常是人们在汽车类交通事故中遇难。接着读下去，我发现了原因所在。在爱尔兰境内有一万多辆自行车，人们总是会以每小时四十至五十英里的速度骑行，然后迎面相撞，所以当头部受到撞击时，必然会遭受严重的颅骨损伤。我想世界上没人知道这一点！也许我应该写个故事出来。于是就那样做了。

《夏洛伊之战的鼓手》的灵感来源于《洛杉矶时报》上刊登的某个小演员的讣告，那个演员名叫奥林·豪兰，我看过他出演的很多部电影。讣告中提及他的父亲是夏洛伊之战的鼓手。那些言辞伤感而充满魔力，引我回想起往日岁月，使我立即决定用打字机把心中的感悟写下来，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写出了这个故事。

《亲爱的阿道夫》的缘起则更加简单。我在某天下午路过环球影城，遇见一位身穿纳粹制服，脸上还黏着希特勒胡须的群众演员。我不由得设想当他在影城附近或大街上走来走去时会发生什么事，人们看到跟希特勒相貌如此相仿的人会作何反应。当晚那个故事写成了。

从来都不是我支配我的故事，而是那些故事支配着我的双手。每当新的灵感出现时，它们都会命令我赋予它们声音、形态与生命力。正如我在这些年中对其他作家建议的那样：大胆从悬崖上跳下去，在下落的过程中再想办法给自己插上翅膀。

在过去六十多年的岁月里，我跳过无数次悬崖，在打字机前头苦思冥想如何给故事加上结尾，好让结局不至于太过突兀。而在刚刚过去的那几年里，我回顾了自己少年时站在街角卖报纸，每天写作的日子，意识到自己当年竟然那么努力。我为什么会那么做呢，为什么会不厌其烦地一次次从悬崖上跳下去？

答案还是那句陈词滥调：出于热爱。

当时的自己不顾一切往前冲，全心全意地热爱那些书籍、作者和图书馆，专注于练就自己，而根本没留意到我只是个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天赋欠缺的少年。也许，在脑海中的某个角落里，我是知道的。可我仍然坚持不懈地去写、去创造，那动力就像血液在我体内奔涌，至今未怠。

我总是幻想着有一天，当我走进图书馆在书架上翻找图书时，能看到印着自己名字的书跟莱曼·弗兰克·鲍姆或埃德加·赖斯·巴勒斯的作品摆放在一起，上层书架上还有其他名家的著作，比如说埃德加·爱伦·坡、赫伯特·乔治·威尔斯，还有儒勒·凡尔纳。我深深地热爱着他们以及他们笔下的世界，而其他作家像是萨默塞特·毛姆和约翰·斯坦贝克则使我热情满满，在这些贵客的陪伴下，我早已忘记自己是《巴黎圣母院》里的那个驼背的钟楼怪人。

然而随着时间一年又一年流逝，我褪去青涩，终于成了一位短篇小说作家，成了散文家、诗人和剧作家。我花了几十年的时间不断褪去旧的自我，是热爱在一路上召唤我前行。

在这本短篇集中，你将读到在我漫长写作生涯里颇具代表性的故事。我深深感念往昔岁月以及激励我不断前进的那份热爱。当我看着这本书的目录时，眼里充满泪水，这些亲爱的朋友们啊——这些活在我想象中的恶魔与天使。

他们都在书里了。这是一本精彩的合集，希望你们也能喜欢它。

雷·布拉德伯里

2002年12月

决战时刻

刊于《行星故事》（Planet Stories）

1947年秋

张晶眸 译

噢，多么欢乐啊！这游戏真是太棒了！他们从没这么兴奋过。孩子们在绿油油的草坪两边叫嚷着，玩弹弓，手拉手转圈，爬树，笑闹。火箭在他们的头顶驶过，甲虫车在道路边呼啸，孩子们继续游戏。那么有趣，那么欢乐，他们翻着跟斗，喜悦地吵闹。

明克一身尘土，大汗淋漓地跑进家里。七岁的她一直是个强健果断大嗓门的孩子。她拉出抽屉并把平底锅和一些工具叮叮当当地丢进一个大麻袋里，她的妈妈莫里斯太太几乎无法捕捉到她的身影。

“天哪，明克，怎么了？”

“这是有史以来最棒的游戏！”明克小脸通红，气喘吁吁地说。

“停一下，喘喘气儿。”妈妈说。

“不用，我没事。”明克喘着气说，“我能拿这些东西去用吗，妈妈？”

“别磕坏了就行。”莫里斯太太说。

“谢谢你，谢谢你，妈妈！”明克大声喊道，然后像火箭一样，砰的一声飞出去了。

莫里斯太太望着她的背影。“这游戏叫什么啊？”

“入侵！”明克说。门砰地关上了。

街上每户人家的庭院里，孩子们纷纷拿出了刀叉、拨火棍、旧烟囱管和开罐器。

有趣的是，这样的混乱和吵闹只会发生在小孩子之间。而那些十岁左右的大孩子则会轻蔑地鄙弃这类事情，然后去远足或者玩更加高贵的捉迷藏游戏。

与此同时，家长们乘着铬制的甲虫车走了。修理工过来修修房子里的真空电梯，弄弄摇晃的电视架或是拿锤子敲敲食物宅配管。大人来来往往，嫉妒孩童们的自由自在和旺盛精力，不由心生向往。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明克边说边指挥拿着各式各样勺子和扳手的其他孩子，“去弄那个，然后把那个拿过来。不对！在这儿呢，笨蛋！对了。现在回来，我修这个。”她语速飞快，眉头因思考而皱了起来。“就像那样，明白了吗？”

“耶！”孩子们嚷道。

十二岁的乔瑟夫·康纳斯跑了过来。

“你走开。”明克毫不掩饰嫌恶地对他说。

“我也想玩。”乔瑟夫说。

“不行！”明克说。

“为什么不行？”

“你只会嘲笑我们。”

“说真的，我不会的。”

“不，我们太了解你了。快滚开，不然揍你。”

另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穿着电动冰鞋路过。“嘿，乔！来吧！让那些小姑娘自己玩去吧！”

乔瑟夫一脸的不情愿和渴望。“我想跟他们玩。”他说。

“你太老了。”明克坚决地说。

“也没那么老。”乔瑟夫机智地回答道。

“你只会嘲笑我们，然后毁了这场入侵。”

穿着电动冰鞋的男孩粗鲁地吹了个口哨。“来吧，乔！让那些小鬼和他们的仙女们玩儿去吧！都是些蠢货！”

乔瑟夫慢慢走开了，一路都一步三回头地看着。

明克已经重新忙碌起来了。她用收集到的东西造了一个装置。她任命另一个带着本子和铅笔的小女孩以非常缓慢的速度用涂鸦记笔记。他们的声音在温暖的阳光中上下翻腾。

在他们身周，城市生机盎然。街道两侧是绿色的草坪和宁静的树木。这座城市、这个国家甚至这片大陆上，唯一的不安波动来自风。在上千座城市里，都有这样的树木、这样的孩子和林荫大道，生意人坐在他们安静的办公室里，用声音录入文本或是观看电视眼镜中的节目。火箭如穿针引线般盘旋在天空中。所有人都适应了这样的环境，并相信和平将永存，不再会有麻烦发生了。地球上的所有人都手挽着手，结成一条战线。各国彼此信任，都平等地拥有最完美的武器。当今的局面形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美好平衡。人类之间没有背叛。没有不幸的人，也没有不快的人，整个世界都异常安定。阳光照亮了半个世界，连树木都仿佛在温暖的空气中睡着了。

明克的妈妈从楼上俯瞰窗外。

那些孩子。她摇了摇头。嗯，他们吃得很好，睡得也很好，到了周一就去上学。愿上帝保佑这些精力充沛的小家伙。她听着楼下孩子们的声音。

明克在认真地和玫瑰丛边的什么人说话——尽管那里并没有人。

那些奇怪的孩子。还有那个小女孩，她的名字是什么来着？安娜？安娜在本子上记着笔记。一开始，明克问了玫瑰丛一个问题，然后向安娜喊出答案。

“三角形。”明克说。

“什么是三……”安娜艰难地说，“……角形？”

“算了。”明克说。

“这几个字怎么写呢？”安娜问道。

“三就是一二三的三——”明克慢慢说道，突然停了下来，“哎呀，你自己写吧！”然后她又继续说其他的词，“光线。”

“我还没把三……”安娜说，“……角形写下来呢！”

“唔，快点，快点嘛！”明克喊道。

明克的妈妈从楼上的窗户探出身去。

“牛角的角，变形的形。”她对安娜说。

“噢，太感谢了，莫里斯太太。”

“不客气。”明克的妈妈说道，回到屋里，笑着用电动除尘磁铁清理房子里的灰尘。

声音在明亮的阳光中响起。“光线。”安娜说，声音渐渐消退。

“四——九——七——A——B——X。”明克在远处认真地说，“还有一个叉子、一根线、一个六……边……六边形！”

午饭的时候，明克在门边灌了一大口牛奶。

“你现在马上坐回来。”莫里斯太太拍着桌子命令道，“汤马上就热了。”她戳了一下厨房管家上的红色按钮，十秒之后，有东西砰的一声落到了橡胶接收器上。莫里斯太太把它打开，拿出了一个带铝把手的罐子，轻弹了一下把它启封，然后把热汤盛到了一个碗里。

在此过程中，明克一直烦躁不安。“快点儿，妈妈！这是决定生死的关键时刻！”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一样，总是觉得什么事都关乎生死，我知道。”

明克急吼吼地喝汤。

“慢一点儿。”妈妈说。

“不行，”明克说，“德里尔在等我呢。”

“德里尔是谁？这名字真奇怪。”妈妈说。“你不认识的。”明克回答道。

“是小区里新来的男孩子吗？”妈妈问道。

“是新来的。”明克边说边开始喝第二碗汤。

“哪个是德里尔啊？”妈妈问道。

“他就在附近。”明克搪塞地说，“你要是看见了会笑话他的。”“德里尔很害羞吗？”

“是的。也不是。算是很害羞吧。天哪，妈妈，我得跑快点儿了，不然我们就玩不成入侵游戏了！”

“谁入侵谁？”

“火星人入侵地球。嗯，并不完全是火星人。他们是——哎呀，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从上面来的。”她用勺子指指上方。

“还有脑子里。”妈妈说道，轻抚明克兴奋扬起的眉毛。

明克反抗道：“你在笑话我们！你会杀了德里尔和所有人的。”

“我不是有意笑你的，”妈妈说，“德里尔是个火星人吗？”

“不，他是……嗯，也许是从木星或是土星或是金星来的。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处境很艰难。”

“我能想象得出来。”莫里斯太太用手掩嘴偷笑。

“他们想不出该怎么进攻地球。”

“我们固若金汤。”妈妈故作严肃地说。

“德里尔就是这么说的！固若——就是那个词，妈妈。”

“天哪，天哪，德里尔真是个有才气的小男孩，还会说成语呢。”

“他们找不到进攻的方法，妈妈。德里尔说——他说想要打一场好仗就得让敌人吓一跳。这样才能取胜。他还说，你还得想办法从敌人那里寻求帮助。”

“第五纵队。”妈妈说。

“对，德里尔就是这么说的。但是他们没办法把地球人吓一跳，也得不到帮助。”

“这不奇怪，我们非常强大。”妈妈笑着说道，把残羹剩饭清理干净。

明克坐在那里，盯着桌子。“直到有一天，”她戏剧性地低语道，“他们想到了小孩子！”

“真棒！”莫里斯太太欢快地说。

“而且他们想到成年人都太忙了，根本不会去看玫瑰丛下面或是草坪上有什么！”

“只有蜗牛和蘑菇。”

“然后还有关于‘维吐’的事情。”

“维吐？”

“微度。”

“维度？”

“反正一共有四个！他们还谈到了九岁以下的孩子和想象力的事情。听德里尔说话真是太有意思了。”

莫里斯太太有些累了。“唔，那肯定很有趣，德里尔还在等着你呢。已经有点儿晚了，所以如果你想在洗澡吃晚餐之前玩入侵游戏，那你得快些了。”

“我还得洗澡？”明克咆哮道。

“是的。为什么孩子都讨厌水呢？不管是哪个年代的孩子都讨厌洗澡！”

“德里尔说我再也不用洗澡了。”明克说。

“哦，他真这么说了？”

“他跟所有孩子都这么说的。不必再洗澡了。而且我们在十点之前都不用睡觉，周六能看两个电视节目，而不是一个！”

“唔，德里尔先生应该管好自己的事情。我会跟他妈妈聊聊的——”

明克走到门边。“我们跟皮特·布里茨还有戴尔·杰利科这样的家伙合不来。他们都长大了。他们会嘲笑我们，比家长还差劲。他们怎么都不相信德里尔。他们都太自大了，因为他们长大了。你会觉得他们知道得更多，可是他们不过比我们大了几岁而已。我最恨他们了。我们会先杀掉他们。”

“最后才轮到杀你爸爸和我吗？”

“德里尔说你很危险。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不相信有火星人！他们会让我们掌管这个世界。嗯，不止我们，还有隔壁街区的孩子们。我可能会当王后。”她打开了门。

“妈妈？”

“嗯？”

“‘罗鸡’是什么？”

“逻辑？唔，亲爱的，逻辑就是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他提到了那个，”明克说，“还有什么是‘一手影响’？”她花了些时间才说出这个词。

“‘易受影响’啊，它的意思是——”妈妈看着地板，偷偷笑着，“意思是——像孩子一样，亲爱的。”

“谢谢午餐！”明克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又把头探进来，“妈妈，我保证你不会伤得太重的，真的！”

“嗯，谢谢你啦。”妈妈说。

门砰地关上了。

四点的时候，视频电话响了起来。莫里斯太太把盖子翻了起来。“嗨，海伦！”她热情地招呼。

“你好啊，玛丽。纽约那边怎么样？”

“还不错，斯克兰顿那边呢？你看上去有点儿累啊。”

“你也一样啊。孩子们真是麻烦。”海伦说。

莫里斯太太叹息道：“我家明克也一样。她在玩超级入侵游戏。”

海伦大笑。“你家的孩子也在玩这个游戏？”

“天啊，对啊。明天就会变成几何抓子游戏和机动跳房子了。我们当年也这么淘气吗？”

“比这还淘气。那时候我们玩的是小日本和纳粹。真不知道我的父母怎么忍得了我。那时候我真是个假小子。”

“父母学会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一阵沉默。

“怎么了，玛丽？”海伦问道。

莫里斯太太的眼睛半眯着，缓慢地伸舌头舔舔嘴唇。“什么？”她猛地回过神来，“噢，没事。只是在想那个，听而不闻之类的。别在意。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我儿子蒂姆迷上了一个叫德里尔的家伙，应该是叫这个名字。”

“这一定是个新的儿童暗语。明克也很喜欢他。”

“我真不知道这游戏在纽约也这么流行。大概是口口相传流行起来的。我跟约瑟芬聊天的时候，她说她家的孩子，在波士顿的那个，也对这个新游戏如痴如醉的。这个入侵游戏似乎风靡全国了。”

就在这时，明克快步走到厨房里灌了一杯水。莫里斯太太转过身来。“怎么样了？”

“差不多完成了。”明克说。

“真厉害，”莫里斯太太说，“那是什么？”

“一个悠悠球，”明克说，“看。”

她让悠悠球顺着线下落，快到达底部的时候它消失了。

“看到了吗？”明克说，“嘿！”她晃了一下手指，令悠悠球再次出现，并把它顺着绳子升了上去。

“再给我表演一次。”她的妈妈说。

“不行。决战时刻就在五点！再见。”明克玩着她的悠悠球跑出去了。

视频电话里的海伦大笑起来。“蒂姆今天早上也拿了一个悠悠球，但是他说不能给我看。我试着自己去摆弄，最后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不易受影响。”莫里斯太太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有什么要帮忙的吗，海伦？”

“我想要那个黑白蛋糕的食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天色渐晚，太阳在宁静的蓝色天空中西沉，阴影在绿色草坪上铺展开。欢声笑语还在继续。一个小女孩哭着跑开了。莫里斯太太从前门走出来。

“明克，佩吉·安是在哭吗？”

明克在院子里的玫瑰丛附近俯下身。“是啊，她是个胆小鬼。我们现在不让她玩了，她已经不适合玩这个游戏了。我猜她是突然之间长大了。”

“她就是为这个哭的？不可能。明克同学，你得给我一个有礼貌的答案，不然你就回屋子里来！”

明克带着惊愕和恼怒转过身来。“我现在不能退出游戏，马上就到关键时刻了。我会做个好孩子的，对不起。”

“你欺负佩吉·安了吗？”

“没有，真的没有，不信你问她。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她只是太胆小了。”

孩子们围成圆圈渐渐向明克靠近。她则盯着自己的作品——勺子和一个用锤子、烟囱管摆出来的方形阵列。“这儿和这儿。”明克喃喃地说。

“怎么了？”莫里斯太太问道。

“德里尔被困在了半路上。如果我们能让他过来，就简单多了。这样的话其他人就能跟着他一起过来了。”

“我能帮上忙吗？”

“不用，谢谢。我自己能弄好。”

“好吧。再玩一个半小时，我会叫你洗澡。老是这么看着你们，我有点儿累了。”

她回到屋子里，坐在电子放松椅上，从半满的玻璃杯里抿了一小口啤酒。椅子按摩着她的后背。孩子啊孩子，孩子的爱恨让人捉摸不定。有的时候他们爱你，但是在半秒钟之内就又开始恨你。孩子真是奇怪的生物，他们是否会忘记或原谅父母的责骂和严厉的命令呢？他们又怎么可能忘记或原谅将这些加之于他们身上的那些高大而愚蠢的独裁者呢？

时间过得飞快。街道陷入了一阵古怪的沉默，而这份沉默慢慢加深，似乎在等待什么事情。

五点了。屋子里的座钟以安静而悦耳的声音唱到：“五点了，五点了。时间过得真快。五点了。”而后又陷入了寂静。

决战时刻。

莫里斯太太轻声笑着。孩子们的决战时刻。

一辆甲虫车嗡嗡地开到了私人车道上，是莫里斯先生回家了。莫里斯太太露出了微笑。莫里斯先生从车上下来，把车锁好，然后向专注于自己伟业的明克问好。明克没搭理他。他笑着站在那里看了孩子们一会儿，然后走上了前门的台阶。

“嗨，亲爱的。”

“嗨，亨利。”

她坐在椅子沿上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孩子们很安静，简直太安静了。他清空了烟斗，又把它填满。“又是愉快的一天，活着真好。”

嗡鸣。

“那是什么声音？”亨利问道。

“我不知道。”她突然起身，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停了下来。这太荒唐了。她的神经一下子紧张起来。“那些孩子没拿着什么危险的东西，对吧？”她问。

“只是些烟囱管和锤子罢了。怎么了？”

“没有电器？”

“没有啊，”亨利说，“我看到了。”

她走到厨房。那阵嗡鸣声还在持续。“不管怎样，你最好去让他们别玩了。已经过了五点了。告诉他们——”她的眼睛睁大又眯起，“告诉他们把入侵推迟到明天。”她紧张地笑了几声。

嗡鸣声越来越响。

“他们在做些什么？好吧，我去看看。”

就在这时，爆炸发生了！

屋子在沉闷的响声中摇晃。其他街道的其他院子里也发生了爆炸。莫里斯太太尖叫起来。“从这儿上去！”她没来由地喊着。她也许是用余光看到了什么，也许是闻到了陌生的气味或是听到了新的噪音。已经没有时间说服亨利了，就让他以为自己的太太疯了吧。是的，疯了！她尖叫着跑上楼。他跟上去想看看她是怎么了。“在阁楼里！”她尖叫道，“就在那里！”这并不是一个好借口，但好歹让他及时进了阁楼。噢，天哪，太及时了！

外面又发生了一次爆炸。孩子们开心地尖叫着，好像看到了一场美妙的烟火表演。

“不在阁楼里！”亨利喊道，“在外面！”

“不，不！”她气喘吁吁地摸向阁楼的门，“我会找给你看的，亨利。我找给你看！”她砰的一声关上了阁楼的门，把门锁上，把钥匙远远地扔到凌乱的角落里。她胡说些不着边际的东西，那些话语自动从她的嘴里蹦了出来。所有潜意识中的怀疑和恐惧在这个下午全部聚集在了一起，好似酒一般在她的体内发酵。那些干扰了她一整天，又被她以逻辑之名谨慎而明智地否决掉的启示和直觉，此时在她的体内引发了一场爆炸，把她震成了碎片。

“好了，好了，”她倚着门哭泣，“我们在天黑之前都是安全的。也许我们能够溜出去，也许我们能逃走！”

亨利也被冲昏了头脑，不过是因为另一个原因。“你疯了吗？为什么你要把钥匙扔了？真见鬼！”

“是的，如果这能让你感觉好点儿的话，我是疯了，但是你得跟我一起待在这里！”

“我都不知道怎么才能出去！”

“安静，他们会听到我们的。天哪，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我们了——”

下方传来了明克的声音。莫里斯先生镇定了下来。到处都是嗡嗡的杂音，还有尖叫声和傻笑声。楼下的视频电话一直在发出剧烈的震动嗡鸣。是海伦打来的吗？莫里斯太太想。是因为那个吗？

屋子里传来了脚步声，沉重的脚步声。

“是谁进到我的房子里来了？”亨利愤怒地问道，“是谁在到处走动？”

更多沉重的脚步声。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五十个。五十个人挤进了房子里。嗡嗡声和孩子们的笑声传了过来。“走这边！”明克在下面大喊道。

“谁在楼下？”亨利吼道，“谁在那儿？”

“嘘。哦，别别别别别！”妻子虚弱地抱住他，“求你了，安静些。他们可能会离开。”

“妈妈？”明克唤道，“爸爸？”她停顿了一下，“你们在哪儿？”

沉重的脚步声，非常非常非常沉重的脚步声，有人顺着楼梯爬上来了。是明克把他们带上来的。

“妈妈？”停顿了一会儿，“爸爸？”她等待着。没有回应。

嗡嗡声和脚步声来到了阁楼前。明克的脚步声在最前面。

莫里斯夫妇在阁楼里静静地颤抖。亨利·莫里斯此时也终于注意到了奇怪的电子设备的嗡嗡声，注意到了从门缝中突然透过的冷光，注意到了奇怪的气味和明克语气中不可思议的热切。他站在那里，在安静的黑暗中颤抖，他的妻子站在身边。

“妈妈！爸爸！”

脚步声，还有一丝嗡嗡声。阁楼的锁融化了。门开了，明克望向阁楼里面，在她身后是高高的蓝色幻影。

“捉迷藏结束啦。”明克说。

贝壳

刊于《怪谭》（Weird Tales）

1944年1月

仇春卉 译

他想出门疯跑一通，见到篱笆就跳过去，沿着小巷一路踢易拉罐，还要对着所有窗口高声叫喊，把大伙儿都叫出来玩。太阳已经升起，外面天色明亮，他却被困在这里，愁眉苦脸的，被一身睡衣睡裤束缚得满身大汗。他极度厌恶这一切。

约翰尼·毕舍在床上坐直了，鼻子不停地抽动。他嗅到了橙汁、咳嗽药水和妈妈的香水味——后者最近在房间里已经渐渐嗅不到了——这些味道悬浮在一束阳光之中。这束阳光从窗外直射下来，把他的脚趾都照热了。被子的下半部分全是补丁，十足是马戏团的彩旗，红的、绿的、紫的、蓝的，这些喧闹纷扰的颜色简直要灌进他的双眼。约翰尼坐立不安。

“我想出去。”他轻声抱怨道，“该死的！该死的！”

一只苍蝇发出嗡嗡的声响，一次又一次地撞在窗户玻璃上，它的透明翅膀拍出一个个干巴巴的断音。

约翰尼看着苍蝇，很理解它渴望出去的心情。

他咳了几声，然后告诉自己，这不是一个糟老头子的咳嗽，而是来自一个十一岁的小孩。下星期的这个时候，这个小孩又可以出去疯，又可以去果园偷苹果，或者用纸团扔老师的脑袋了。

房间外面那条新打磨过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有人一路小跑，然后房门打开了，原来是妈妈。“小伙子，”她说，“你怎么坐起来了？快躺下。”

“我已经感觉好多了。我说的是实话啊。”

“医生说还有两天呢。”

“两天！”这一瞬间，约翰尼的世界里只剩下错愕，“我非要病那么久不可吗？”

妈妈笑道：“这个嘛，其实不是病，而是——反正得躺在床上。”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左脸颊。“还要喝点儿橙汁吗？”

“里面放不放药？”

“药？”

“我知道你的把戏，你把药混进我的橙汁里，以为我尝不出来。其实我吃出药味了。”

“这次不放药。”

“那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噢，这个？”妈妈递过来一个亮晶晶的圆形的东西。约翰尼拿在手里，觉得它硬硬的，闪闪发亮，挺好看的。“赫尔医生刚才来过，把这个留给你，他说你会玩得很开心的。”

约翰尼的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他用两只小手摸着那个东西光滑的表面。“我怎么会玩得开心呢？我连这是什么都不知道。”

妈妈的微笑比阳光更明媚。“约翰尼，这是一个从海里捞出来的贝壳，是赫尔医生去年游太平洋的时候在岸边捡的。”

“好啊，我就玩一下呗。这是哪一种贝壳？”

“噢，这我就不知道了。有某种海洋生物在里面生活过吧，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约翰尼的两条眉毛都拱起来了。“在里面生活？拿它当家？”

“是的。”

“呃——真的吗？”

她把约翰尼手里的贝壳转了个个儿。“如果你不信我，就自己听一下吧，小伙子。把这一端，这里，顶住耳朵。”

“这样吗？”他把贝壳用力地压在粉红色的耳朵上，“现在呢？我要做什么？”

妈妈笑道：“现在，只要你很安静很安静，然后仔细地听，你就会听到一些非常非常熟悉的声音。”

约翰尼听着，他的耳朵微微地张开，等待着，就像一朵盛开的小花。

一个巨浪涌上石滩，把自己撞得粉身碎骨。

“大海！”约翰尼·毕舍喊道，“啊！妈妈！是海洋！海浪！是大海啊！”

一个接一个大浪拍在远方那片嶙峋的石滩上。约翰尼紧闭双眼，半点光线也不放进眼里，一张小脸上绽放着灿烂的微笑。巨浪接连不断的拍击声还在他那双警觉的粉红色耳朵里面回荡。

“是的，约翰尼。”妈妈说，“是大海。”

傍晚时分，约翰尼靠在枕头上，一边爱不释手地玩着贝壳，一边望着床右侧的大窗，脸上露出微笑。透过大窗，约翰尼把马路对面的那块空地看得一清二楚。小孩子们在那片空地上吵吵闹闹，就像一群愤怒的甲虫。每个孩子都在抱怨：“嘿，是我先把你打死的！喂，是我先杀你的！啊，你耍赖！如果不让我做队长我就不玩了！”

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很慵懒，似乎正随着太阳的浪潮而漂浮。阳光就像闪烁摇曳的大洋，金黄的海水卷起波涛，不断地拍打着夏天。缓慢，怠惰，温暖，慵懒。金色的浪潮把这个世界冲得头重脚轻，让所有事情都慢下来。时钟变慢了，连马路上的电车也变慢了，缓缓地行驶在温暖的金属轨道上。约翰尼感觉自己就像在看一部电影，放映机越转越慢，音量也逐渐变小，世间万物都变得柔软，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

可是他想出去玩都想疯了。他一直看着那些小孩爬树篱、打垒球、溜旱冰，一切都在暖洋洋的慵懒之中进行。他觉得脑袋越来越沉重，眼皮就像垂直推拉的窗框，一直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贝壳靠在他耳朵旁，他按住贝壳，把整只耳朵都盖住了。

拍击着，敲打着，大浪粉碎在海岸上。波浪后退了，在黄色的沙滩上留下了啤酒沫似的泡沫。泡沫像梦一般破碎、消失，随即被下一波浪花与泡沫取代。褐色的沙蟹在咸水中疾行躲避，却被浪花拉扯，不住地翻跟斗。沙滩被清凉翠绿的海水连续拍打，已是一片冰冷。贝壳中的海浪声在约翰尼的脑海里唤出这些景象，海风轻抚着他细小的身躯。突然，炎热的下午不再炎热，也不再压抑。时钟走快了，电车发出的哐当哐当声也变快了。那片看不见的美丽沙滩传来的浪潮轰鸣敲打着约翰尼所处的这个缓慢迟滞的夏季，世界因此突然变得清新爽快。

接下来的几天里，这个贝壳尤显珍贵。每当下午显得冗长烦闷，约翰尼只需要把贝壳按在耳郭和耳垂上，就能立即躲到远方那个海风拂面的半岛上度假。

时钟敲响了四点半，明亮的走廊里传来妈妈清晰的脚步声，该吃药了。

妈妈递过来一只银汤匙，药就在汤匙里。这药的味道就像——很不幸——药。约翰尼做了一个特别苦涩的鬼脸。药味被冰冻牛奶冲淡之后，他抬头看着妈妈白皙秀美的温柔面容，说道：“我们能不能找一天去海边呢？嗯？”

“我觉得应该可以的。看看国庆节怎样吧，如果你爸爸能够安排两个星期的假期，我们就开车去海边，只要两天就到了，然后我们在那儿玩一个星期再回来。”

约翰尼重新躺好，眼光略带狡黠。“我还没真正见过大海，只在电影里见过。我敢打赌，它闻起来、看起来跟我们的狐狸湖肯定不一样。它大多了，也比湖好玩多了。天哪，我这就想去！”

“我们很快就会去的，你们小孩子就是没耐心。”

“我忍不住嘛。”

妈妈坐在床边，牵起他的手，说了一番让他似懂非懂的话：“如果我要写一本关于儿童哲学的书，我会把标题定为‘缺乏耐心’。你们对生活中的所有东西都没有耐心，想要什么就非马上得到不可。明天是那么遥远，昨天又无足轻重。你知道吗，你们就是一群未来的欧玛尔·海亚姆[1]。可是等你们长大就会明白，等待、计划、耐心，这些都是成熟的表现。成熟就是长大成人的意思。”

“我不想耐心，我不想躺床上，我只想去海边。”

“上星期你想要的是一只棒球手套，也是马上就要得到。你说，‘求你啦，求你啦，哎呀妈妈，这棒球手套太有型了，商店只剩下最后一只了。’”

妈妈真是个奇怪的人。她继续说道：“我记得小时候见到一个玩具娃娃，我告诉我妈妈，这是特价的最后一个了，再不买恐怕就卖光了。实际上当时还有好几个一模一样的玩具娃娃，我只是等不及了，因为我也没有耐心。”

约翰尼在床上动了一下，睁大双眼，眼中闪着蓝光。“可是，妈妈，我不想等了。如果我等得太久，我就长大了，那就不好玩儿了。”

这句话让妈妈陷入沉默。她呆坐着，双手握紧，过了一会儿，眼睛也湿润了。可能她在心里自己跟自己说话吧。妈妈闭上眼睛，然后睁开，说道：“有时候——我觉得小孩子比我们更了解生命，有时候我觉得你是对的。可是我不敢告诉你，因为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呢，妈妈？”

“文明社会的规矩。享受生活吧，趁你还年轻。好好享受吧，约翰尼。”妈妈的语气很坚定，约翰尼却觉得有些滑稽。

约翰尼把贝壳放在耳边。“妈妈，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我想马上就去沙滩上，一边向海水跑过去，一边捂着鼻子大喊：‘跑最后的是死猴子！’”说完约翰尼哈哈大笑。

楼下电话铃响了，妈妈下去接电话。

约翰尼静静地躺着、听着。

还有两天。约翰尼侧头靠着贝壳，叹了一口气。还有整整两天啊！房间很暗，天上的星星被圈在大窗户的玻璃围栏里，一阵风吹动了树枝，楼下传来旱冰鞋旋转刮着水泥人行道的声音。

约翰尼闭上眼睛。一楼传来银器在餐桌上碰撞的声音，爸爸妈妈正在吃晚餐。他还听到爸爸低沉的笑声。

贝壳中的海滩依然传来一阵阵浪涛声。可是，这时候突然出现了别的声音。

“涛涛海面，浪花升腾；蓝蓝海面，浪花嬉戏；炎炎夏日，海鸥乘风；急急俯冲，威猛迅疾……”

“啊？”约翰尼听得浑身僵硬，只能眨了眨眼睛。

那声音轻柔且遥远。

“海天一色，浪涛映日；嗨哟哼哟，我的勇士……”

听起来就像有一百个人伴随着桨架的嘎吱声一起合唱。

“划船下海咯……”

这时候，另一个声音单独响起来，轻柔婉转，却在海风和浪涛声中脱颖而出。

“绵绵大海，柔若无骨；浪浪相击，汹涌互扑；皑皑盐田，浮光飞舞；纤纤一径，不日可熟……”

约翰尼把贝壳从耳边拿开，定睛看着它。

“你想来大海吗？我的伙伴，你想来大海吗？来吧，牵我的手，我的伙伴，请牵我的手，我的伙伴，和我一起走吧。”

约翰尼的手颤抖着把贝壳放回耳边。他呼吸急促，一颗小心脏怦怦乱跳，快要蹦出胸膛了。

在那片遥远的海滩，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你见过吗？一个美丽闪亮的海螺壳，形状就像一个螺旋形珍珠耳环。它的形状上大下小，末端似乎什么也没有。可是，小伙伴，它的末端就是海边悬崖入水的地方，海边悬崖就从这里跳进蓝色的水中！”

约翰尼的手指紧紧按着贝壳上的螺旋图案。没错，这个图案一圈一圈又一圈，越绕越小，直到最后什么也看不见。

约翰尼抿着嘴唇。妈妈说什么来着？儿童，然后是——哲学——呵呵，好厉害的字眼啊！儿童的哲学！缺乏耐心，缺乏耐心！就是，就是，他就是缺乏耐心！怎么着吧？他另一只手紧紧地捏成一个白色的小拳头，敲打在絮了棉的床单上。

“约翰尼！”

约翰尼一把将贝壳从耳边拿开，迅速把它藏到床单下面。爸爸刚刚上了楼梯，正沿着走廊走过来。

“还好吧，儿子？”

“爸爸。”

爸爸妈妈很快就睡熟了。这时候早已过了午夜，约翰尼把那个珍贵的贝壳从床单下面掏出来，举到耳边。

是的，涛声依旧。乘着一股咸咸的海风飘然而至的还有远处桨架的嘎吱声、主帆被风鼓起的噼啪声，还有水手吆喝的号子声。

他捧起贝壳，贴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妈妈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她转进约翰尼的房间：“早上好，儿子。睡醒了吗？”

床是空的，房间里只剩下阳光和沉默。阳光躺在床上，就像一个浑身发亮的病人，枕头上是这个病人的金光灿烂的脑袋。那床色彩斑斓像马戏团旗帜的被子已经掀起来。床上皱皱巴巴的，就像一位老人苍白的脸。

床上是空的。

妈妈看着空床，双眉紧锁，恨恨地跺着脚跟，发出清脆的声响。“该死的小捣蛋鬼！”她不知道对谁吼，“我敢打包票他是溜出去和邻居那帮小流氓玩了！等我抓你回来，我……”她哑然失笑，“我还是爱你这个小捣蛋鬼爱得要死。小孩真是——没耐心啊。”

她走到床边，开始拂拭床单，整理被子。突然，她的手指关节磕到了床单下面什么东西。她伸手到下面一掏，拿出来一看，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笑了，原来是那个贝壳。

她把贝壳抓在手里，一时兴起，将它拿到耳边。顿时，她的双目圆睁，连下巴也快掉下来了。

房间里的一切突然开始旋转，五彩的被子和玻璃窗顿时幻化作一圈明亮摇摆的旋转木马。

贝壳在她耳边轰轰作响。

在一道遥远的海岸，巨浪拍击，发出惊雷般的响声。在远处的一片沙滩上，海浪留下清凉的泡沫。

然后是一双小脚快速跑过沙滩发出的嘎吱嘎吱声，一个高高的童音叫道：“喂！你们快来呀！跑最后的是死猴子！”

接下来，她听见这个小男孩跳进水里，在海浪中欢腾……

注释：

[1]欧玛尔·海亚姆（Omar Khayyam，1048—1131），波斯诗人、学者，其诗作鼓吹及时行乐。——本书所有注释均为译注。

军令如山

刊于《花花公子》（Playboy）

1984年7月

仇春卉 译

“队伍，立正！”

啪！

“队伍，齐步——走！”唰！唰！唰！

“队伍，停！”

唰，沙沙沙，啪！

“向右看——齐！”沙沙沙。

“向左看——齐！”沙沙沙。

“向后——转！”

啪！沙沙沙——啪！

这场景发生在很久以前。1952年盛夏的洛杉矶，烈日当空，旅馆游泳池旁边站着新兵教官和他的队伍。教官大声吼出操练口令，他的队伍严格按照指令行动。

“向前——看！抬头！收下巴！挺胸！收腹！双肩向后！该死的！向后！”

一阵窸窣声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教官身穿一条游泳裤沿着池边踱步，冰水似的一双蓝眼睛盯着他的连队、他的纵队、他的小分队、他的——儿子。

这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全身僵硬地站着，双肩好像浆住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不见踪影的敌情。父亲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绕着他转圈，凑到他跟前大声吼出各种口令，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这父子两人都只穿着泳裤，刚才还在泳池旁扫地搞卫生、整理浴巾，可是现在，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就变成这样子了。

“队伍！听令！一，二！”

“三，四！”男孩子也跟着吼。

“一，二！”父亲继续吼。

“三，四！”

“队伍！停！枪上肩！举枪！下巴收起！两脚跟垂直！一，二！”

断续闪现的记忆就像破败电影院里放映的一部质量极差的影片。这个记忆片段从何而来，又为什么突然出现？

我此刻身处一列从洛杉矶北上旧金山的夜车。夜已深，我还在餐车坐着，车厢里还有一个酒保和一位酒客。酒客是位神态苍老的年轻人，就坐在我对面，正在喝第二杯马提尼。

那个古老的记忆片段正是因他而来。

九英尺之外，他的头发、面容、一双蓝得惊人的眼睛、受伤的眼神，这一切截住了时间的洪流，把我拉回过去。

我的视线在焦距内外游移不定，感觉一会儿在火车上，一会儿又回到了泳池旁。我看着这个与我相隔一条过道的年轻人，看着那双饱含伤痛的明眸，耳边响起他父亲几十年前的嘶吼。忽然，那个时而安静、时而活泼的小男孩穿越了几千个下午，出现在我眼前。他还在做各种转身变向的训练动作，时而把想象中的步枪举起行礼，时而又把枪扛在肩膀上。

“立——正！”那位父亲吼道。

“一！二！”儿子跟着吼。

“天哪！”席德叹了一声。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当时正和我并排躺在正午的烈日之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两父子。

“对啊，天哪！”我喃喃地说。

“这事情已经持续多久了？”

“可能许多年了吧，看起来起码有好几年。”

“一，二！”

“三，四！”

附近教堂敲响了正午的钟声，又到了池边酒吧开门的时候了。

“队伍……前进！”

这支一大一小两个人的队伍开始行军，大步走过瓷砖地，向露天酒吧半开半锁的小门挺进。

“队伍，停！预备！开锁！一，二！”

小男孩一下子就把锁打开了。

“三，四！”

他把门猛地推开，立即往后一跳，直直地站着，等待长官的指令。

“向后——转！向前——进！”

男孩一直走到泳池边上，眼看就要栽进去了。他父亲的脸上露出极度扭曲的微笑，平静地说道：“停。”

男孩在池边摇摇欲坠，总算及时停下来了。

“该死的家伙！”席德低声咒骂。

那位父亲独自走开了，留下儿子像旗杆一样直挺挺地僵立在池边。

席德突然蹦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父子二人。

“快坐下。”我说道。

“老天，他打算把小孩扔在这里不管了？让小孩等到什么时候？”

“坐下吧，席德。”

“哼，这样多不人道啊！”

“他不是你的儿子，席德。”我平静地说，“你想跟人动手狠狠打一架吗？”

“对啊！”席德说，“该死的！”

“你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

“怎么没有好处？我要打这个该死——”

“你先看看小孩的脸吧，席德。”

席德一看，慢慢就泄气了。

水面反射着阳光，照在小孩面孔上，竟然映出满脸自豪的神情。还有他抬头挺胸的姿势、激情燃烧的眼神、毅然担起严厉苛责的双肩，全身上下处处散发着自豪和骄傲。

正是这种自豪背后的逻辑让席德认输了。他像是被满腔的沮丧压垮了，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难道我们整个下午就浪费在这里，看着人家玩这个笨游戏——”席德的声音不知不觉提高了许多，“——西蒙说[1]？”

小孩的父亲正在泳池对面整理浴巾，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僵住了，后背的肌肉就像弹珠台的两条摆臂似的不住跳动。然后他突然转身，向我们走过来。他的儿子还稳稳当当地站在泳池边半英寸的地方，他从儿子身边经过的时候，向小孩瞥了一眼，点头表示赞许，可是阴沉的脸依然紧绷着。他来到我们面前，一下子把我们两人都笼罩在铁灰色的巨大身影之中。

“先生，如果你能够小声点说话，”他平静地说，“我会非常感激。我不想让我的小孩感到困惑……”

“我爱说啥就说啥！”席德开始站起身。

“不！你不能胡乱说话！”这人的鼻子像一把枪似的指着席德，快戳到他脸上了，“这是我的泳池，我的地盘！我和酒店有协议，他们的管辖范围只到那道大门为止！我要经营一个干净舒服的地方，所以这里我说了算！谁敢唱反调就给我滚出去！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去隔壁健身房看看我的柔道黑带、拳击手套和持枪证。你敢和我握手，我就把你手腕掰断；你敢在我面前打个喷嚏，我就将你鼻子打歪；你敢再多一句废话，我就让你的牙医花两年时间来修复你这副尊容！队伍，立——正！”

他这番话如飞瀑激泻，一气呵成。

他站在池边的儿子突然全身僵直了。

“四十个来回！开始！”

“有！”小孩大吼一声，纵身一跳。

他全身没入水中，随即开始狂游一通。小孩的顺从完全扑灭了席德的斗志和战意，他郁闷地闭上眼睛。

那位父亲对着席德微微一笑，然后转头看着他的儿子翻江倒海搅皱一池水。

“我做不到的事情，都在他身上实现了。”他说道，“两位，请。”

他很生硬地向我们点一点头，然后昂首阔步地走开了。

席德无可发泄，只能跑到池边一头扎进去。他游了二十个来回，完败于那个小孩。上岸之后，席德眼中的火焰已经消失无踪，他一下子就摔倒在躺椅上。

“天哪！”他把脸埋在毛巾里，低声说道，“总有一天这个小孩会反咬一口，把那个王八蛋给杀了！”

“正如海明威笔下一个人物说过，”我看着小孩游完第三十五个来回，答道，“想想也是好的，对吧？”

最后一次见到他们，孩子的父亲依然迈着矫健的行军步伐四处忙碌：他清倒烟灰缸（世上没人能像他那么有型地倒烟灰缸），把桌子、椅子和躺椅摆得整整齐齐，颇有军队的风范；他把刚洗干净的毛巾在长凳上摆放成整齐的小方块，每沓的形状大小都像计算过那么精确；就连他擦拭地板的动作步伐也遵循着某种几何规律。他就这样来来去去、营营役役、修修补补，在忙碌之中偶尔抬头看一眼，确保他的班、他的排、他的连队的战士依然肃立，能够一小时一小时地坚持下去。只见小孩嘴巴紧闭，下巴压低，肩膀后挺，整个人就像一根通枪管的铁条那么笔直。他的头发在夏季的热风中飘舞，双眼直视着日落的地平线。

当时席德早就走了，我独自站在旅馆房间的阳台上，喝着最后一杯，看着楼下的泳池。我的视线被这一动一静的两父子吸引住了，难以挪开。傍晚时分，小孩的父亲快步跑到大门那里，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事情，转头喝道：“立正！向右——转！一，二！”

“三，四！”小孩叫道。

小孩踏步走过大门，挺进停车场。他每一步都狠狠地砸在水泥地上，仿佛脚上穿了靴子一般。他的父亲随手锁上大门，就像机器人那么熟练。他四下扫了一眼，抬头看见了我，稍作迟疑。他的眼神把我的脸烧得火辣辣的，我觉得自己不由自主地肩膀后挺、下巴压低……我的双肩不禁向后缩了一下，为了掩饰，我举起手中的酒杯，随意地向他挥一挥，然后放到嘴边。

我想，在未来的岁月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儿子长大之后会杀了他父亲吗？会打老头一顿吗？会离家出走吗？就算他逃，能逃过这已被毁掉的一生吗？他是否终日按照一个个无声的口令“踏步”“前进”，得不到一刻“稍息”？

或者，我一边喝一边想，这个小孩长大后会不会也要用这种方式养育自己的孩子呢？他会不会也是年复一年地于酷热的中午在泳池旁边对着儿子嘶吼呢？他会不会把手枪塞进嘴里，用他所知道的唯一方式，把自己当作父亲一样杀掉呢？或者，他会不会只结婚不生子，就此埋葬所有的呵斥、训练和教官呢？每一个问题都只有半个答案，却引出更多的疑团。

我的酒杯已空，夕阳也远去了，还带走了这对父子。

可是现在，在这趟北上的火车里，在奔向茫茫暗夜的旅途上，这两人当中的一个回来了。活生生坐在我对面的正是那个儿子，也就是当年的那个新兵。他的父亲每天中午都在大吼大叫，妄图指挥太阳的升降起落。

他还活着吗？活得气若游丝吗？在苟延残喘吗？还是活得圆满充实？我不知道。

三十年后，他坐在我对面，抿着第三杯马提尼。他是一个神态苍老的年轻人，也是一个面容年轻的老年人。

我一直盯着他明亮的蓝色眼眸，还有他受伤的眼神——没错，他的眼神只能用“受伤”来形容。这时候，我意识到我对他注视得太久，已经到了有些尴尬的程度。我于是鼓起勇气开口。

“对不起。”我说，“我这样挺蠢的，可是——三十年前，我每个周末都去国宾酒店游泳，那个泳池是由一个军人和他的儿子管理的。他，嗯，你就是那个儿子吗？”

这个面容年轻的老人想了想，用一双游移不定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终于露出一丝平静的笑容。

“我就是那个儿子。”他说，“过来坐坐吧。”

我走过去和他握手，然后坐下来，给我们各点了一杯，似乎要庆祝什么，或者是追悼什么。酒保把酒端过来，我说：“为了1952年，干杯。那是一个好年头，不算好？不管了，干吧。”

我们一起喝了一口，年轻的老人随即说道：“你在好奇我父亲怎样了。”

“老天……”我叹道。

“不，不，”他安慰我说，“没关系的。那么多年来，很多人都很好奇，都问了这个问题。”

藏在这个老人心中的孩子一边细品着马提尼，一边追忆往事。

“别人问，你就告诉他们吗？”我说。

“是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好，你父亲怎样了？”

“死了。”

沉默许久。

“还有呢？”

“还有，”这个年轻的老人将杯子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然后把一张纸巾以某个特定的精准角度铺在杯子旁，又把一颗橄榄搁在纸巾的正中心，开始从中读出过去的点滴。“你还记得他是怎样一个人吧？”

“历历在目。”

“嘿嘿，‘历历在目’这四个字概括了多少东西啊！”这位年轻的老人轻轻地哼了一声，“你还记得他在泳池旁边操练，前进后退、向左转向右转、立正别动、挺胸收腹、下巴收起来、齐步走、一，二？”

“我记得。”

“后来，在1953年，那时候你们那些常来的泳客早就走了，有天傍晚我父亲又在训练我。他让我在烈日下站了一个多小时，在我面前大吼。我记得他唾沫横飞，喷在我的下巴、鼻子和眼睑上。他对我吼道，‘一根肌肉也不许动！不许眨眼！不许抽搐！我不让你呼吸你就不许呼吸！你听到没有，士兵？听到没有？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听到了，长官！’我咬牙切齿地回答。”

“然后我父亲转身的时候在地砖上滑了一下，摔进泳池里面。”

这个年轻的老人停下来，发出一下很古怪的笑声。

“你知道吗？你当然不知道了，连我也不知道……那么多年来他辗转在不同泳池工作，清洗淋浴设备，洗换浴巾，修理跳水板和给排水系统。可是，他竟然从来没有，天哪，他从来没有学会游泳！不会游泳！天哪！不可思议吧？他不会游泳！

“他从来没告诉过我，而我不知怎的也从来没想到。他向来都是呵斥我、指挥我、命令我。向右看！不许抽搐！不许动！所以当时我只是站着，两眼直直地盯着远处的斜阳，甚至没有向下看一眼。我必须严格遵守命令，只能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我听见他在水里翻腾叫嚷，可是我听不明白他在叫什么。我听见他拼命地吸气、喘气，呛水、再吸气，又不断沉进水里，还发出尖叫。可我依然站直了，压低下巴，收腹，双眼平视，汗滴挂在眉头，嘴巴闭上，屁股也绷紧，脊梁挺得像铁杆子那么直。他还在继续叫嚷、喘气、呛水。我一直等着他叫‘稍息’，他本来应该叫‘稍息’的，可是他一直没有叫。那我还能怎么办？我只能像一尊雕像似的站在那里。后来尖叫声停了，一切都恢复平静，只有池水拍打着泳池边。我又站了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三十分钟，终于有人出来了。他们看见我站在那里，然后低头发现池底有东西，他们说‘天啊’，连忙转头跑过来。他们都认识父亲和我，所以终于有人说了一句‘稍息’。”

“然后我就哭了。”

这位年轻的老人把酒喝完了。

“可是你得明白，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假装，他以前玩过这种花样。他让我放松警惕，自己装作离开，等一会儿就偷偷回来，蹲在暗处，看我有没有站得像铁杆子那么笔直。他还会装作去厕所，然后突然跑回来揪我的错，还惩罚我。所以那天我站在池边，心里想的是，这是父亲在考验我，引我犯错。所以我只能等着，以防万一，对吧？以防万一……”

喝完了马提尼，他把酒杯放进托盘，然后默默地坐回椅子里，双眼看着我身后，不知道在看什么。现在故事已经讲完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想看看有没有一点湿润；我看着他的嘴巴，想找到一点点悲伤的迹象。可是我什么也看不到。

“现在，”我说道，“我已经知道你父亲的遭遇了。可是……你呢？”

“你也看到了，”他说，“我就在你面前。”

他站起来，伸手过来和我握了握。“晚安。”他说道。

我抬头看着他的脸，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看到了那个在烈日午后等待命令的小男孩。然后我看了看他的左手，上面没有结婚戒指。这意味着什么呢？没有儿子？没有未来？可是我不能这样问他。

“很高兴我们能这样重逢。”我听到自己说。

“是的，”他点了点头，握着我的手晃了最后一下，“你也熬过来了，真好！”

我熬过来了？！我想，天哪！我？

他已经转身，沿着走廊越行越远。他的身体状况一流，行走的时候步履轻盈，保持着绝佳的平衡，完全没有随着火车摇晃而左摇右摆。走到车厢门口，他迟疑了。他背对着我，似乎在等待最后一句话，等待有人对他吼出最后一个口令。

前进！我想吼叫，齐步——走！

可是，我什么也没说。我不知道这样做会毁了他还是让他解脱，可我还是咬紧牙关，坚持一声不吭。只见他终于打开车厢门，悄然无声地滑进门内，大步走进下一节软卧车厢的走廊。他的前方是什么呢？他困在了那个我能想象的过去，还是正走向一个我不能预见的未来呢？

注释：

[1]西蒙说，英语国家流行的一种传统儿童游戏，一人以“西蒙说”发号施令，他人遵行。

詹米的奇迹

刊于《魅力》（Charm）

1946年4月

仇春卉 译

一大早，詹米·温特斯就开始发功了——他要创造今天的第一个奇迹。稍后他当然还会创造第二、三、四、五、六个奇迹，然而第一个总是最重要的。

发功过程总是一样的：“让妈妈好转，让她脸色红润，让她早日康复。”

当初，正是妈妈的大病让他第一次想到自己也可以创造奇迹。为了她，詹米持之以恒地勤学苦练，誓为妈妈驱除病魔，助她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这并不是他第一天发功创造奇迹，他以前也尝试过，却总是犹豫不决。有时候他念的咒语不对，有时候被爸爸妈妈打断，有时候他七年级的同学太吵了。所有这些因素都会影响他的正常发挥。

可是从上个月起，他突然觉得体内能量充盈，似乎有一股冰寒清冽的甘泉在身上流转；他在其中沐浴，浑身上下仿佛挂着一颗颗珍珠似的圣水水滴，连他的满头黑发也笼罩在一圈神奇的光晕之中。

五天前他把家传的《圣经》找出来，里面的彩图上有少年耶稣的样子。他在浴室照镜子，又看看彩图中的耶稣，对比之下，顿时浑身一颤，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正是奇迹吗？

而且，现在妈妈的病情不是每天都有改善吗？这正是奇迹啊！

此刻，星期一的早上，他已经在家创造了第一个奇迹。他来到学校，又创造了第二个：他希望在今天的亚利桑那州州庆日大游行中做本班方阵的领头人，于是校长自然而然选了他。詹米很开心，女同学们都仰视他，有意无意地用小巧柔软的手肘触碰他。当中有一位名叫英格丽的女孩子，尤其引起詹米的注意，他们一起跑出衣帽间的时候，英格丽的金发轻拂着詹米的脸。

于是詹米昂首阔步，就连在镀铬水龙头喝水的时候，他的腰也弯得小心翼翼，闪亮的水龙头把手也转得一丝不苟——俨然有一种唯我独尊的非凡气度。

詹米知道，这件事情和他的朋友说了也没用，因为他们只会讥笑他。当年耶稣为什么会被钉死在各各他山的十字架上？还不是因为他把自己卖了？有了前车之鉴，这一次詹米学聪明了，知道应该耐心等待。他至少应该等到十六岁，长了一脸胡子，然后再向世人展示他的神迹，确立他真正的身份！

要长一脸胡子……十六岁似乎太嫩了一点。可是詹米觉得，在时机合适的时候，或者为形势所迫的时候，他完全可以发功让胡子长出来。

同学们从校舍里一涌而出，来到灿烂的春光之下。他们头顶是亚利桑那州美丽的蓝色晴空，天边有延绵的远山，近处的小山丘上点缀着绿色的仙人掌。小孩子们头戴纸帽，身佩红蓝皱纹纸做的斜肩带。四面八方的彩旗迎风招展，学生们组成一个个方阵，高声呐喊，都因能够逃离教室一整天而兴高采烈。

詹米站在方阵的最前端，非常镇定沉静。有人说了些什么，詹米突然意识到是赫福小弟在讲话。

“希望我们能够赢得这次游行的大奖。”赫福有些担忧地说。

詹米看着他。“哈，我敢保证我们会赢的，我知道我们赢定了！哈哈，赢定了！”

詹米坚如磐石的信念让赫福眼前一亮。“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你就看我的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詹米？”

“没什么，你就等着看好戏吧，什么也不用做，就看着吧！”

“同学们！听好了！”校长庞博先生拍着手高声喊道，眼镜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大家顿时安静下来。“同学们！听着！”他点点头，继续喊道，“昨天我们教了大家前进的步法，大家都要记住哦！还有转弯的时候身体应该怎样转向。还得记住我们排练过的那套特殊动作！大家说好吗？”

“好！”众人齐声答应。

校长简短的誓师演说这就结束了，游行正式开始。詹米率领着他的上百位门徒，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同学们抬腿又踏下，认认真真地跨出每一步，长街在他们的脚下倒退。黄色的太阳照暖了詹米。詹米命令太阳就这样照耀一整天，确保一切都完美无瑕。

游行队伍慢慢前进，终于来到了主街。高中鼓乐团的铜管乐器一起奏响，仿佛心脏开始跳动；一根根骨头似的木槌子也敲响了鼓点。詹米希望他们演奏《星条旗永不落》。

哪知他们奏起了《哥伦比亚，大洋之宝》。詹米随即想起来了：哈，对啊，我刚才想的其实是《哥伦比亚，大洋之宝》，而不是《星条旗永不落》——于是詹米很满意，因为他的愿望又一次实现了。

大街两旁人山人海，盛况堪比二月的亚利桑那州牛仔节。人们挥汗成雨、比肩继踵，里里外外挤了五重，延绵一英里之远。街道两边的建筑物前门都镶着两层高的门框，将游行队伍的脚步声反弹回来，形成另一重节奏。杰西潘尼连锁百货和摩宝商店都有很高的窗户，人们不时能从这些窗户内看到游行队伍昂首阔步的身影。每一下节拍就像鞭子一样结结实实地抽在尘土飞扬的柏油路面上，鼓乐队奏出的音乐不断将血液泵进詹米体内神奇的血管里。

詹米脸色严峻，目光锐利，全神贯注地发功。他想，让我们获胜，让每个同学都在游行中表现得完美：昂首、挺胸，膝盖抬高、放下、再抬高。男同学都穿着牛仔裤，膝盖抬起来的时候就像一阵蓝色的浪潮；女生们露出晒得黝黑的膝盖，在阳光映照下就像一张张起起落落的小圆脸。要完美，完美，完美！充满自信的詹米就是完美的化身，他的气场汹涌澎湃地爆发，将他所率领的方阵凝聚成一个整体，他的子民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詹米双手在身体两侧轻快地摆动，还一边打着响指；他的追随者也用手臂划出相同的轨迹，打着相同节拍的响指。他的鞋子踏在沥青路上，他的追随者们竭力模仿，亦步亦趋。

方阵到达检阅台，詹米向同学们发出暗示，于是方阵里的每一行都立即调头，顿时队伍就像一个个明艳的花环缠绕在一起。大家转向之后原路返回，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哈！实在是太完美啦！詹米暗自狂喜。

一切都结束了，詹米如释重负，此刻正在悠闲地舔着蛋筒冰淇淋。天气很热，他浑身上下流淌着神圣的汗水。在热浪之中，整个世界仿佛在左摇右晃、不断下沉。鼓点停了，小孩子们也早就作鸟兽散，似乎已经融化在酷热当中。

庞博校长急匆匆地跑过来，被热浪蒸得满头大汗。

“同学们！同学们！我有事要宣布！”他喊道。

詹米看了身边的赫福小弟一眼，只见他也在舔蛋筒冰淇淋。同学们高声尖叫，声浪却被庞博校长的手势压下去了。他就像一位魔术师，把同学们的吵闹声抚弄成一个圆球，然后一下子就变没了。

“这次比赛我们赢啦！我们的游行队伍在那么多所学校里面，是走得最棒的！”

现场顿时炸开了锅！同学们欢声雷动，雀跃着，互相拍打手臂和肩膀以示庆祝。在欢腾喧闹之后，詹米手持蛋筒冰淇淋，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赫福小弟，问道：“看到没有？我早就跟你指出我们会赢的！怎么样？现在你相信我了吧？

詹米继续舔着冰凉的蛋筒，心中一片空明。

詹米并没有立即把摘得游行桂冠的真正原因告诉朋友们。经过长久以来的观察，詹米发现，如果有人指出某群人自恃过高，或者指出他们的所谓才华其实来自外界，而非天性，那么这群人往往会对说真话的那个人心存疑忌，甚至冷嘲热讽。

还是先别公开了。对于詹米来说，能够时时细赏无数次大大小小的胜利滋味，就已经足够了。他可以因为这个小秘密而沾沾自喜，也很享受这个小秘密引发的一系列经历。有些小事诸如算术课得高分、打赢一场篮球比赛，都是对詹米极大的奖励——他所创造的奇迹总有些副产品，而这些副产品目前还能满足他尚未膨胀的欲望。

詹米开始留意那位金发碧眼的小姑娘英格丽，而英格丽也对他青莱有加。于是，詹米知道自己的神功并非空穴来风，而且自己确实小有所成了。

除了英格丽之外，生活中还有其他好事不断降临在詹米身上，比如说他和几个男同学机缘巧合建立了友谊。美中不足的是有一个“异类”需要詹米费神思量，那是一个叫坎宁安的男同学。这家伙身材肥大，而且患了某种“热病”，不得不剃一个大光头，于是小伙伴们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弹子球”。作为酬谢，他会踹他们的小腿，把他们打倒在地，然后骑在他们身上，用手指关节给他们做一个快捷简易的牙科检查。

詹米希望调用自己所有的神力来对付这个“弹子球”坎宁安。每天沿着崎岖的沙漠小路走回家的时候，詹米不止一次地想象自己揪住坎宁安的左脚，将那副肥大的身躯像鞭子一样挥来荡去，把他晃悠得不省人事——有一次爸爸就是用这招对付一条响尾蛇的。当然了，坎宁安太胖了，这招在他身上不管用。再说了，这样做可能会对他造成严重伤害，詹米于心不忍。詹米并不想杀了坎宁安，只是想轻轻教训一下这家伙，让他从此以后安守本分、老实做人。

可是每当有机会单挑“弹子球”的时候，詹米总在最后关头退缩——他会临时决定多花几天去冥想修炼，然后再出手惩恶。这些事情并不急在一时半刻，所以他总是会放过坎宁安。每逢此时，詹米就会暗自偷笑：嘿嘿，坎宁安每次都逃过一劫，却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呢！

有一天是星期二，詹米帮英格丽拿书回家。她的家是一栋小木屋，在圣卡塔琳娜山脉附近。他们俩手牵手安静地走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他们经过一丛仙人掌，刚刚转弯，迎面碰上了“弹子球”坎宁安。

只见坎宁安叉开两脚堵在路中心，两只巨大的拳头插在腰间，色眯眯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英格丽。詹米和英格丽一下子呆住了。

坎宁安说道：“英格丽，我来给你拿书。”说着就伸手去詹米那里夺书。

詹米后退一步，喝道：“嗯？你休想！”

“哼！我偏要！”坎宁安针锋相对。

“去你的吧！”詹米说。

“去你的吧！”坎宁安大吼一声，猛地伸手，将詹米怀里的书本一下子打落在泥尘里。

英格丽尖叫一声，喊道：“喂喂，你们一起拿吧！一人一半，可以了吧？”

坎宁安摇了摇头。

“要么你全让我拿，要么我就不拿。”他一边说一边斜视詹米。

詹米以眼还眼。“那你就别拿了！”他吼道。

詹米凭借一腔愤怒凝聚体内的神力，仿佛暴雨前的风起云涌，他的双拳发出炽热的闪电。虽然坎宁安比他高几英寸，也比他宽几英寸，可是这有什么要紧呢？詹米心中的愤怒足以帮助他打败强敌，只要一道闪电就能击倒坎宁安了——实在不行就电两下好了。

狂怒烧灼着詹米的神经，他的心里已经容不下恐惧了。他后退一步，突然向前猛冲，一拳打在坎宁安的下巴上。

“詹米！”英格丽尖叫。

下一个奇迹是：詹米竟然没被打死。

爸爸将泻盐[1]倒进一个盛着热水的浅盆子里，稳稳当当地搅拌了几下，然后说道：“你这个笨蛋，你应该懂事一些了。妈妈已经病了，你还被人打成这个样子逃回家里。”

爸爸一边说一边挥了挥手。他的手是棕色的，像皮革那么粗糙。他的双眼深埋在皱纹之中，嘴唇上的胡子和头发一样，灰白而且稀疏。

“我不知道妈妈还在生病。”詹米说。

“女人都喜欢藏着掖着。”爸爸一边冷冷地说，一边将毛巾泡进热气腾腾的泻盐水中，再拿出来拧干。然后爸爸一手揪住詹米的残躯，一手拿着毛巾往他身上擦。詹米痛得抽泣起来。“别动！”爸爸说，“你再乱动，我怎么给你清理伤口啊？”

“外面怎么了？”妈妈在卧室里有气无力地问道。她听起来真的很疲倦。

“没事儿。”爸爸答道，又一次拧干毛巾，“别担心，詹米只是摔了一跤，弄破了嘴唇，没别的。”

“啊，詹米……”妈妈说。

“妈妈，我没事。”詹米回答道。在温热毛巾的擦洗下，他的世界慢慢恢复常态。他尽量不去想刚才的惨败，因为这样做只会勾起惨痛的回忆。在那段记忆中，詹米只懂得双手胡乱挥舞，很快就被压倒在地。坎宁安压在他身上哈哈大笑，拳头像雨点般砸下来。英格丽在坎宁安身后一边哭一边尖叫，把手上的书都狠狠地砸在坎宁安的背上。

下一个记忆片段就是詹米踉踉跄跄地独自走在归家的路上，一边走还一边痛苦地抽泣。

“唉，爸爸，”詹米说道，“没用啊。”他是指他用来对付坎宁安的那些超能力。“没有用啊。”

“什么没有用？”爸爸一边问一边在他身上瘀青的部位搽药油。

“噢，没什么，没什么。”詹米舔了舔肿起的双唇，逐渐冷静下来。毕竟这世上没有常胜将军，即使上帝也难免会犯错。而且——詹米突然咧嘴一笑——对了，对了，他当时是故意打败的！没错，是他故意输的。他演出这一场英雄救美却力战而败的悲剧，英格丽只会更加喜欢他，对吧？

当然，这就是答案了。这是一个逆向的奇迹，没错！

“詹米。”妈妈叫他了。

于是他走进房间看望妈妈。

这个星期剩下的几天在各种琐事中流逝了。英格丽对他的爱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詹米的自信因此极度高涨，甚至在他每天用热泻盐水擦拭伤口的时候也不觉得疼痛了。

每天放学詹米依然送英格丽回家，而坎宁安再也没有来骚扰他们，因为他下了课就去打棒球，显然棒球比英格丽更加吸引人。坎宁安为什么会突然对体育运动感兴趣呢？詹米的结论是：全赖他的心灵感应术间接左右了坎宁安的行为和喜好。

星期四，妈妈的病情似乎恶化了。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浑身颤抖，咳嗽不止。爸爸看起来也忧心忡忡。詹米无暇顾及学校的琐事了，他集中精力发功为妈妈治病。

星期五晚上，詹米独自从英格丽家的木屋走回家。看着路边一根根电线杆慢慢擦身而过，詹米想，如果我能比后面那辆车先到达下一根电线杆，那么妈妈就会痊愈了。

詹米气定神闲地走着，并没有回头张望。可是他耳朵有点发痒，两条腿恨不得立即向前飞奔，好让这个愿望成真。

前面的电线杆子越来越近，而后面的车也越追越近了。詹米小心翼翼地吹着口哨……后面的车追得实在太快了！最后关头，詹米猛地一跃，及时越过了电线杆子。在这一瞬间，汽车也赶上来，呼啸着冲向前方。

成功了！妈妈就要痊愈了！

就这样，他又走了一段路。

詹米对自己说：别再胡思乱想什么愿望、法力了。可是这个念头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就像晾在窗台上的一个热馅饼，他没办法不去碰。哦！不行，忍不住！詹米开始在路上前后张望。

“我敢打赌，我能赶在下一辆车之前走到司盖博家农场的大门，而且我会闲庭信步，不用急匆匆。”他向天空宣布，“我成功之后，妈妈就会康复得更快！”

正在此时，他身后大路的暗坡顶上突然蹦出一辆汽车，呼啸着向他飞驰而来——这不明摆着要和他为难吗？！

詹米快步向前走，越走越快，最后撒腿狂奔。

我打赌我能先到达司盖博家的大门！我打赌我能——

抬脚……放脚……

他突然一个踉跄，栽进路边的沟渠里。手中的书本在空中飞舞，书页拍打着，就像一群干枯的白色小鸟。詹米慌忙爬起来，吮吸嘴角的鲜血。这时候，大门离他只有二十码了。

可那辆汽车已经超过了他，绝尘而去。

“我刚才说的不算！不算数！”詹米哭喊道，“我刚才说的不算数！我不是说真的！”他发出一声充满恐惧的哀鸣，立即飞跑回家。这都是他的错！他的错！

医生的车停在家门前。

从窗户看进去，妈妈似乎病得更严重了。医生合上他的小黑包，久久地看着爸爸，那双黑色小眼睛里闪着古怪的光芒。

詹米没有进屋，而是跑到沙漠里独行。他没有哭泣，双腿瘫软麻木，跌跌撞撞地闯进干涸的河床，像行尸走肉般蹒跚而行，狠狠地踢着地上的仙人掌，一次又一次地跌倒。

几个小时后，直到星星出现在夜空，詹米才回到家中。爸爸站在妈妈的病榻旁，而妈妈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就像地上的积雪那么宁静。爸爸含胸垂头，咬紧牙关，双目紧闭。

詹米走到床尾站好，注视着妈妈，心中默念着口诀。

康复！康复！妈妈快康复！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命令你康复！你会好起来，你会身强力壮、健步如飞！我们需要你，爸爸和我都需要你！没有你，人生就没有乐趣了。康复吧，妈妈！康复吧，妈妈！快康复！

汹涌的能量无声无息地从他体内喷薄而出，笼罩着她，拥抱着她，温柔地抚摸她的心窝，努力驱赶病魔。温暖的神力让詹米觉得自己沐浴在无上的荣耀之中。

她会好起来的，她必须康复！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可能性吗？这还用问吗？妈妈怎么会死呢？

爸爸突然动了。他的呼吸急促，动作僵硬，使劲抓住妈妈的手腕，几乎要把手腕掐断。然后爸爸将头枕在妈妈胸前听她的心跳声。

詹米在心中大声呼喊：妈妈，不要死！妈妈，不要死！啊，妈妈，请你不要放弃啊！

爸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妈妈到底还是去世了。

此刻詹米的内心已经变成了耶利哥城[2]，城墙内有一个声音聚起最后一点法力，声嘶力竭地喊道：是的，她死了，她确实死了，可这有什么关系呢？让她复活就可以了！没错，让她复活！拉撒路出来！拉撒路，拉撒路，从坟墓里出来！拉撒路出来！

詹米肯定不小心说出了心中所思，爸爸转头盯着他，眼神中流露出古老的恐惧神情。他突然伸手结结实实地抽了詹米一个嘴巴，让他闭嘴。

詹米倒在床上，嘴巴碰到了冰冷的毛毯。他心中那座耶利哥城的城墙轰然倒塌，残垣败瓦散落四周。

一个星期之后，詹米回到学校。他走进校园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昂首阔步充满自信。在水龙头前弯腰喝水的时候，他也没有了那种王者风范，而他的考试成绩再也没有超过七十五分。

同学们发现他完全变了一个人，都在揣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不知道詹米已经彻底放弃了自己的“救世主”角色。詹米不能把实情告诉他们，所以世人并不知道他们到底失去了什么。

注释：

[1]泻盐，即硫酸镁，溶液外用热敷可以消炎去肿。

[2]耶利哥城，约旦河西的古城。耶稣曾在此展示神迹，让盲人复明。

中毒游戏

刊于《怪谭》（Weird Tales）

1946年11月

时雨 译

“我们讨厌你！”教室里十六个男孩女孩叫喊着冲上去，围住迈克尔。后者惊声尖叫。课间休息结束了，孩子们的老师霍华德先生还没回到教室。“我们讨厌你！”这十六个孩子聚在一起，相互推挤，喘着粗气，打开了一扇窗户。从窗口到下面的人行道足有三层楼高。迈克尔拼命挣扎。

他们抓着他，把他推出窗外。

霍华德先生走进教室。“等等！”他大喊。

然而迈克尔已从三楼摔下，死了。

人们对此无动于衷。警察意味深长地耸了耸肩。这些孩子都只有八九岁，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就这样。

第二天，霍华德先生崩溃了，拒绝再去教书！“可是，为什么？”他的朋友们问。霍华德先生没有回答。他沉默不语，眼中满是可怕的神色。后来他说，假如他告诉朋友们真相，他们肯定会认为他疯了。

霍华德先生离开了麦迪逊市，来到附近的格林湾小镇，在那里生活了七年，靠写短篇小说与诗歌维持生计。

他从未结婚，接触过的少数几位女性总是想要孩子。

在自行退休的第七年秋，霍华德先生的一个好朋友生病了。这位友人也是位教师，由于缺少合适的替代者，学校邀请霍华德先生去代课，并成功说服了他，让他接管了这个班。意识到这次代课的持续时间不过几周，霍华德先生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有时，”九月的一个周一早上，霍华德先生在教室过道里来回踱步，说道，“有时，我真觉得小孩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入侵者。”

他停下脚步，闪亮的黑眼睛扫过面前这些小听众，迅速捕捉他们每个人的表情。他一只手背在身后，紧握着。另一只手则像一只惨白的动物，在他说话时爬上西装的翻领，接着又向下爬，回来玩弄他挂在脖子上的眼镜。

“有时，”他看向威廉·阿诺德、拉塞尔·纽厄尔、唐纳德·鲍尔斯与查理·亨库珀，继续说道，“有时我认为小孩子是魔鬼从地狱里推出来的小怪物，因为魔王无法再应付他们。我坚信我们应该不惜一切去改造这些野蛮的小脑袋。”

他的话进到威廉·阿诺德、拉塞尔·纽厄尔、唐纳德·鲍尔斯与查理·亨库珀洗过和没洗过的耳朵里，大部分听起来都是那样陌生。小女孩们朝后靠向座位，辫子抵上椅背，担心他会像拉敲钟绳一样过来猛扯她们的辫子，召唤出黑暗天使。大家如同被施了催眠术一般，全都盯着霍华德先生。

“你们完全是另一个种族，你们的行为动机，你们的信仰，你们的叛逆，”霍华德先生说，“你们不是人类。你们是——孩子。因此，在长成大人之前，你们都无权要求特权，也无权怀疑那些比你们更了解世界的长辈。”

他顿了顿，走到一尘不染的桌子后面，优雅地坐到椅子上。

“生活在你们的幻想世界里？”他阴郁地皱眉说道，“好吧，这里不会有幻想的。你们很快就会发现眼前的这位统治者不是一场梦，不是仙女的裙褶边，也不是兴奋的彼得·潘。”他冷哼一声。“我是不是吓到你们了？是吗，很好！我很满意。理应如此。我想让你们知道彼此的立场。我不怕你们，记住这句话。我不怕你们。”他的手在颤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向后缩进椅子里。“注意！”他一眼扫过全班，“那边，你们悄声咕哝什么呢？妖术吗？”

一个小女孩举起手。“妖术是什么？”

“等阿诺德同学与鲍尔斯同学这两位年轻的朋友解释完他们的悄悄话，我们再讨论这个。那么，年轻人？”

唐纳德·鲍尔斯起立说道：“我们不喜欢你，就这些。”他又坐下了。

霍华德先生扬起眉毛。“我喜欢坦白，喜欢听真话。谢谢你的诚实。不过与此同时，我不能忍受无礼的反抗。今晚放学后你们俩留校擦一小时地板。”

放学后，回家的路上，秋叶在霍华德先生身前身后落下。他追上四名班里的学生，用手杖拼命敲打地面。“喂，你们几个小孩儿在做什么？”

几个男孩女孩被吓得一缩，仿佛手杖抽到了他们的肩膀似的。“哦。”他们含糊地说道。

“好吧，”老师命令道，“说，我过来时你们在做什么？”

威廉·阿诺德说：“玩中毒游戏。”

“中毒！”老师的脸扭曲了。他谨慎地讥笑道：“中毒，中毒，中毒游戏。很好。这个中毒游戏是怎么玩的呢？”

威廉·阿诺德不情愿地跑开了。

“回来！”霍华德先生大喊。

“我只是要展示给你看，”说着，男孩跳过人行道上一块水泥砖，“我们怎么玩中毒游戏。我们每走近一个死人，就从他身上跳过去。”

“是吗？”霍华德先生冷冷地说。

“要是你正好踩到了一个死人的坟墓上，你就会中毒，倒下，死去。”伊莎贝尔·斯凯尔顿更明确地解释道。

“死人，坟墓，中毒，”霍华德先生嘲讽道，“你们从哪儿得来这个死人的主意？”

“你瞧。”克拉拉·帕里斯伸手指着回答道，“这块方砖上有两个死人的名字。”

“荒谬，”霍华德先生朝下斜看了一眼，反驳道，“那只是铺设水泥马路的承包商的名字。”

伊莎贝尔与克拉拉气呼呼地转过头，指责地看向男孩子们。“你们说这是墓碑！”两人几乎同时喊道。

威廉·阿诺德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是的，它们就是墓碑。嗯，差不多是。”他抬起头，“很晚了，我要回家了。再见。”

克拉拉·帕里斯看着人行道上刻的两行小字。“凯利先生与特里尔先生，”她读出名字，“这么说这不是墓碑？凯利先生与特里尔先生没有埋在这儿？你瞧，伊莎贝尔，我跟你说过十几遍了。”

“你没有说过。”伊莎贝尔生气地说。

“蓄意撒谎，”霍华德先生不耐烦地敲着手杖，“口才最高的作假。上帝啊，阿诺德先生，鲍尔斯先生，不许再这样了，你们明白吗？”

“明白了，先生。”男孩们嘟哝道。

“大点儿声！”

“明白了，先生！”两人又说一遍。

霍华德先生大摇大摆地快步走了。威廉·阿诺德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老师，才说：“我希望小鸟在他鼻子上掉点儿带味儿的东西——”

“来啊，克拉拉，来玩中毒游戏。”伊莎贝尔期待地说。

克拉拉噘起嘴。“这游戏被搞臭了。我要回家。”

“我中毒了！”唐纳德·鲍尔斯大叫着倒在地上，开心地吐起白沫，“瞧，我中毒了！嘎啊！”

“哼。”克拉拉生气地叫了一声，跑了。

周六早上，霍华德先生朝前窗外瞥了一眼，正好看见伊莎贝尔·斯凯尔顿在他房前的路边上拿粉笔画符号，然后在上面跳来跳去，还哼着简单的歌。他咒骂一声。

“停下！”

他冲出去，在情感的驱使下差点儿把对方丢到马路上。他揪住她，用力摇晃，然后松开手，审视她和地上的粉笔符号。

“我只是在玩跳房子。”她手捂着眼睛哭道。

“我才不管，你不能在这儿玩。”他弯腰用手绢抹去粉笔符号，咕哝道，“小巫师。五芒星阵。咒语。一切看起来全然无辜，上帝，多么无辜。你这小恶魔！”他佯装要打她，但收手了。伊莎贝尔大哭着跑开。“快走，你这小蠢货！”他疯狂尖叫，“滚，告诉你的小同伙你们失败了。他们得尝试别的方法！他们对付不了我，不行，噢，不行！”

他大步回到房子里，给自己倒了一杯烈性白兰地，一饮而尽。这天余下的时间他始终能听见孩子们在外面玩耍——踢罐子、捉迷藏、抓子游戏、打弹珠——每株灌木、每片树荫下都有小怪物的声音，让他无法休息。“再过一周这样的日子，”他想，“我就会彻底疯了。”他抬手用力一拍疼痛的脑袋。“上帝啊，我们为什么不能生下来就是大人？”

接着，又一周过去了。怨恨在他与孩子们之间愈演愈烈。恨意与恐惧飞速增长。紧张，无缘无故、突如其来的暴怒，之后——静静等待，孩子们偷苹果时爬树的样子，看他的眼神，秋天笼罩在小镇上的忧郁感，越来越短的白昼，越来越长的黑夜。

“但他们不会碰我，他们不敢碰我。”这么想着，霍华德先生一杯接一杯地饮下白兰地，“不管怎么说，全都非常愚蠢，没什么。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离开——他们。我很快——”

窗户外有一个白骷髅。

现在是周四晚上八点。这真是漫长的一周，他一直在发火，谴责那些孩子，不得不频繁地把他们从自家房前的总水管坑道里赶走。孩子们喜欢坑道、藏身所、管道、沟渠与战壕。他们会一直在铺新管道的地方爬上爬下，从洞里爬进爬出。不过感谢上帝，一切都结束了，明天工人就会用铁铲把坑填平，铺上新的水泥路，这样一来他就能彻底摆脱那些孩子了。可眼下——

窗户外有个白骷髅头！

毋庸置疑的是，一个男孩伸手将头骨举到窗户前，轻敲，移动。他听见外面传来幼稚的窃笑声。

霍华德先生冲出房子。“嗨，你们！”三个男孩从他眼前跑开，他朝中间那个大发雷霆，跳起来追赶他们，又喊又叫。街上很黑，但他看见那几个飞奔的人影跑上跑下，知道他们是在跳，却不记得他们这样做的理由，直到为时已晚。

脚下的地面裂开。他掉进深坑，脑袋狠狠撞上了里面铺的水管。失去意识的瞬间，他有种雪崩似的感觉。他的坠落引得潮湿冰冷的泥土颗粒倾泻而下，落在他身上、裤子上、鞋里、衣服上、后背上、脖子上、脑袋上，灌进他的嘴、耳朵、眼睛、鼻孔……

第二天清晨，邻居家的太太用餐巾裹着鸡蛋，过来敲响霍华德先生的房门。她敲了五分钟，等最后开门进去时，发现除了在洒满阳光的空气里飘浮的地毯灰，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地下室中飘出煤与渣块的气味，阁楼里只有一只老鼠、一只蜘蛛和一封褪色的信。“不管霍华德先生到底怎么了”，随后几年，这件事她讲了好几遍，“这绝对是最离奇的事件”。

而大人从不用心观察，从未留意随后每个秋天，孩子们在橡树湾大街上玩的“中毒”游戏。孩子们跳过一块特别的水泥方砖，弯腰扫视上面的字：霍华德先生——愿灵安息。

“比利，谁是霍华德先生？”

“呃，我猜是铺水泥的人。”

“‘愿灵安息’是什么意思？”

“唔，谁知道呢？你中毒了！你踩到上面了！”

“让开，让开，孩子们。别挡大人的路！快让开！”

微笑

刊于《奇想》（Fantastic）

1952年夏

陈小红 译

清晨五点，村庄覆满白霜。雄鸡在远处打鸣，四周不见一缕烟火，镇子的中央广场上却早已排起了长队。破败的建筑浸在薄薄的晨雾中，但到了七点，四处萦绕的薄雾在阳光下渐渐消散。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三三两两，朝着广场聚集。这是集会的日子，是盛大的节日。

小男孩迅速站到两个高声闲谈的男人后面，天气清冷，他们讲话的声音显得加倍响亮。男孩一边跺脚，一边往通红皴裂的手上哈气，他抬头看看两个男人身上油腻的麻布衣裳，又看看前面长队里的男男女女。

身后的男人问：“喂，小子，这么早出来干啥？”

“排队，我出来排队。”男孩回答。

“为什么不滚开，把位置留给识货的人？”

“别欺负小孩子。”男孩前面的男人突然转过来说道。

“我是开玩笑啦。”后面的男人把手搭在男孩头上，被男孩冷冷地甩掉。“我只是奇怪，一个小男孩起得这么早。”

“这孩子懂得欣赏艺术，接下来让你瞧瞧。”这个维护男孩的男人名叫格里格斯比，他问道：“孩子，你叫啥？”

“汤姆”。

“汤姆，你接下来要把唾沫啐得干净利落，对吧，汤姆？”

“是的！”

笑声在队伍里回荡。

队伍前面似乎有人在卖热咖啡，装在满是裂痕的杯子里。汤姆朝前看，锈迹斑斑的平底锅下火苗跳动，锅里的浆液翻滚冒泡。那煮的其实不是什么咖啡，只是郊外草地上的某种浆果，一杯一便士，供人暖胃。没有多少人买，没几个人有那闲钱。

队伍一直排到了炸毁的石墙外，汤姆望着队尾的方向出神。“他们说那是一个微笑的女人。”

“嗯，的确是一个微笑的女人。”格里格斯比回答。

“那是用颜料画在帆布上的？”

“没错，所以我怀疑这次的不是真迹。据我所知，真迹是很久以前画的，而且还是画在木头上的。”

“他们说她已经有四百多岁了。”

“可能更久，没人知道现在到底是哪一年。”

“公元2061年！”

“孩子，这是他们说的，那群骗子。说现在是公元3000年也行，公元5000年也行。这里之前乱过一阵子，可怕极了，现在留给我们的就是一片狼藉。”

他们拖着步子在冰冷的石子路面上挪动。

汤姆不安地问：“还要多久才能见到她？”

“再等几分钟。他们会把她挂起来，再用四根铜杆和一些丝绒绳子——都是好货——来隔开人群。记住，汤姆，不能扔石头，他们是不会允许我们朝她扔石头的。”

“好的，先生。”

太阳越升越高，空气也越来越热，周围的人都脱下了肮脏的外套，摘掉了油腻的帽子。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排队？”汤姆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要来这里吐口水？”

格里格斯比并没有低下头看他，而是仰着头望太阳：“啊，汤姆，这里面有很多原因。”他出神地将手伸向早已不在的口袋，摸索早已抽完的香烟。汤姆看他做这个动作已经有无数遍了。“汤姆，这必定和仇恨有关，对过去的一切的仇恨。我问你，汤姆，我们是怎么落到现在这个下场的？城市里到处是垃圾，路面破碎得像七巧板，有一半的玉米地都在夜里泛光，发出辐射。那玩意炖汤很糟糕，你说呢？”

“是的，先生，我想是很糟糕。”

“就是这样，汤姆，人类憎恨一切击垮并毁灭了他们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这就是人类的本性。我的说法可能有点欠考虑，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就是人类的本性。”

“没有什么东西、什么人是我们不恨的。”汤姆说。

“没错！都是因为过去主宰世界的那群肆虐的人，我们才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周四的早上饿得前胸贴后背，忍受严寒站在这里，住在洞穴一般的地方，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什么事都不能做，除了过节，汤姆，除了过我们的节。”

汤姆想起了过去几年的节日。有一年，他们在广场上撕碎并烧毁了所有的书，所有人都喝醉了，都在大笑。还有一个月前的科学节，当时大家拖出了最后一辆汽车，都参加抽签，抽到好签的幸运儿就能给汽车一大锤。

“问我还记得那事吗，汤姆？我不可能忘，我当时砸了前窗玻璃，前窗玻璃，知道吗？我的主啊，那声音听着真爽啊！哐！”

汤姆仿佛听到玻璃碎落一地的声音。

“还有比尔·亨德森，他当时砸的是引擎。哦，他干得真漂亮，真利索！哐当！但是，最美妙的是，”格里格斯比回忆，“还有一次，我们摧毁了一家仍在试图生产飞机的工厂！主啊，炸飞机厂真是爽爆了！接着，我们又发现了一家报纸印刷厂和一个军火库，也把这俩一并炸了。你明白吗，汤姆？”

汤姆神情困惑。“可能明白吧。”

已到了正午。破败的镇子在温热的空气中发出恶臭，坍塌的建筑里有东西爬行。

“不会再回来了吗，先生？”

“什么，文明吗？没人想要它，至少我不想要！”

“我能忍受一点儿文明，”队伍里有个男人说，“文明里也有一些美好的地方。”

“别担心你的脑袋，”格里格斯比吼道，“你的脑袋里也没空间留给文明。”

“啊，”那个男人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富有想象力的人出现，把文明修补起来。记住我的话。一个有心人。”

“不会有的。”格里格斯比说。

“我说会有。会有一个有灵魂、欣赏美的人出现。可能会返还给我们某种有限的文明，在那种文明里，每个人都能和平相处。”

“首先你要知道，文明里一定有战争。”

“下一次可能会不一样。”

最后，他们站到了广场上。远处，一个男人骑着马向镇子驶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用丝绒绳子围起来的那块区域就在广场中央。汤姆、格里格斯比，还有其他人，正在酝酿唾液，眼睛睁得大大的，脚下一步步往前，往前，蓄势待发。汤姆觉得自己的心怦怦跳，赤裸的脚下，土地异常灼热。

“来，汤姆，啐唾沫！”

四个警察站在围起区域的四角，每个警察的手腕上都缠着黄色的手绳，显示他们相对于大众的权威。他们站在那里是为了防止民众向区域内投掷石块。

“来这边，”格里格斯比在最后一刻说道，“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朝她吐口水，你明白吗，汤姆？快点儿，赶紧！”

汤姆站在画前，久久地凝望它。

“汤姆，啐啊！”

他的嘴巴里干干的。

“快点儿，汤姆！往前！”

“可是，”汤姆缓缓地说，“她好美呀！”

“来，我帮你啐！”格里格斯比朝前啐了一口，唾沫飞进阳光里。

画像里的女人安静而神秘地朝汤姆微笑，汤姆与她对视，他的心像在打鼓，耳朵里响起了音乐。“她好美。”他说。

“快点儿，赶在警察——”

“注意！”

队伍陷入沉寂。前一秒钟他们还在呵斥汤姆，怪他不快些往前走，现在大家都望向了马背上的男人。

“他们怎么称呼她，先生？”汤姆小心翼翼地问。

“那幅画？《蒙娜丽莎》，汤姆，应该是叫这个，对，《蒙娜丽莎》。”

“通知！通知！”马背上的男人说，“奉上级指示，今日正午，广场上的画像将交到人民手中，以便民众参与销毁——”

汤姆还没来得及尖叫，人群就从他身边涌过。他们嘶吼着，挥舞着拳头，一步一顿地走向画像。刺耳的撕裂声传来。警察跑走逃命去了。人群陷入激战，他们的手像千万只饥饿的鸟，奋力地啄食那幅画像。汤姆觉得自己几乎要被挤得穿过那件残破的艺术品了，他向前伸出手，盲目地模仿众人，抢到了一小块油帆布。他猛一拉布，跌倒了，接着被踢到了暴动的人群的外围。他满身是血，衣服都烂了。他看到几个老妪咀嚼帆布碎片，男人们摧毁画框，用脚踢破布，把布撕成狂欢仪式上抛撒的五彩碎屑。

只有汤姆游离其外，在躁动的广场外静默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拳头正攥着那块帆布片，紧紧贴在胸前。

“嘿，汤姆！”格里格斯比叫道。

汤姆一语不发，啜泣着跑开了。他跑出镇子，跑到满是弹坑的路上，跑进原野，跨过浅滩，一路没有回头。他的手紧紧握着，蜷在外套下。

日落时分，他回到了那个小村庄，然后继续往前走。九点，他回到了破败的农场。屋后立着半个筒仓，筒仓上盖着帐篷，在那里，他听到了他的家人——母亲、父亲，还有弟弟——睡觉时的呼吸声。他悄无声息地从小门快速溜了进去，躺下来，喘着粗气。

“汤姆？”他的母亲在黑暗中唤道。

“嗯。”

“你去哪儿了？”父亲厉声说道，“看我明天早上不揍死你！”

有人踢了他一下。那是他弟弟，白天他不在，弟弟一个人负责那一小块田地上的农活。

“快去睡觉。”母亲迷迷糊糊地大声说道。

弟弟又一脚踢过来。

汤姆躺下，平复呼吸。周围一片寂静。他的手紧紧握在胸前。他就这样闭着眼躺了半个小时。

突然，他感觉到了什么，那是清冷洁白的光。月亮升得很高，一小方月光移进了筒仓，慢慢爬过汤姆的身体。那时，就在那时，他的手放松了。他注意听着身旁家人的动静，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抽出手，伸到面前。他犹豫着，深吸一口气，等待，然后摊开手，展开那一小块画布。

整个世界都在月光中沉睡，而他的掌上平放着那个“微笑”。

他借着午夜的白光端详它。然后，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微笑，可爱的微笑。

一小时后，他小心地把它叠好，藏起来，但是他依然能看到它。他闭上眼，微笑就在黑暗中。睡梦里，世界一片寂静，月亮在清冷的夜空中升起又落下，但那微笑依然在那儿，柔和而温暖。

潜水艇医生

刊于《花花公子》（Playboy）

1994年1月

阿古 译

在我第三次拜访外籍精神分析师古斯塔夫·冯·赛费蒂茨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我早就该料想到会有怪事。毕竟，我那位精神科大夫是个真正的“异类”，他恰巧与一个演员同名。冯·赛费蒂茨，那位演员高大瘦削，鹰钩鼻，长相凶狠却很漂亮。他在1935年的电影《她》中扮演一位高级祭司。在这部电影中，那个了不起的恶棍挥舞着嶙峋的手指，慷慨地咒骂，召唤硫火，屠杀奴隶，撼动得整个世界地震连连。

之后，他“逃之夭夭”，据闻曾在好莱坞大道上乘坐有轨电车，镇定得像具木乃伊，安静得像一根光溜溜的电线杆。

我说到哪儿了？啊，对了！

我第三次去拜访我的精神分析师。那天他打来电话大叫道：“道格拉斯，你这个见鬼的蠢杂种，你该来榻边倾谈了！”

“榻”当然就是他那张满溢痛苦和耻辱的沙发，我躺在上面，在所谓的犹太罪孽和北方浸信会压抑的双重煎熬中挣扎。他不时咕哝一句“胡话连篇！”或者“怎么哑巴了！”或者“你再这么干，我就宰了你！”

如你所见，古斯塔夫·冯·赛费蒂茨是一位最不寻常的矿物专家。矿物？对，我们的问题就源自头脑中的矿物。要对矿物猛踩一脚！有一回他搜肠刮肚要为这种疗法命名。

“闪电战[1]疗法？”我提议道。

“对！”他露出鲨鱼般的狞笑，“没错！”

又扯远了。话说，这是我第三次去那个金属质感的奇怪房间拜访他，圆形的门上有一串怪异的锁。突然，我犹疑的双脚踩进了黑暗的水流里，我听到身后传来他的脊椎咯咯绷紧的声音。他猛吸一口气，大喊一声，那声音萦绕在耳畔，似乎能把我的黑发都漂白了。

“下潜！下潜！”

我猛地往下一趴。

我想这间屋子也许是被一座巨大的冰山撞击了。我伏在地上，慌忙爬到那张沙发下面，发现沙发的四条腿是狮爪的造型。

“下潜！”老人大喊。

“还要下潜？”我小声说着，抬起了头。

我看到一架潜水艇潜望镜，黄铜质地，擦得光亮。潜望镜向上滑去，消失进了天花板里。

古斯塔夫·冯·赛费蒂茨站在那儿，假装没注意我，没看见那张浸渍了汗水的皮沙发，也没注意那个消失的黄铜机械。他非常镇定，如同《卡萨布兰卡》里饰演德国少校的康拉德·维德，如同《日落大道》里那个男仆……

他点了一支雪茄，喷出两条盘龙般的烟雾，任由它们在空中凌乱书写。也许是他名字的首字母？

“是你在说话？”他问。

“不，”我从地板上站起来，“是你在说话。说什么……‘下潜’？”

“我没说。”他咕哝了一句。

“你说了，非常清晰。你说，‘下潜’！”

“不可能，”他又喷出两道烟气，“那是你的幻觉。你为什么盯着天花板看？”

“因为，”我说，“那个阀门后锁着一架九英寸长的德国造莱卡黄铜潜望镜！除非我仍然在幻觉中！”

“这孩子可真是不可思议，听听他这满嘴胡话。”冯·赛费蒂茨对着他的另一个自我咕哝起来。当他做心理分析时，屋子里总会有第三者。不急着作践我时，他会自言自语。“中午你到底喝了多少马提尼？”

“别这么糊弄我，冯·赛费蒂茨。我知道潜望镜长什么样。一分钟前，那块天花板吞下了一根黄铜长管子，对吧？”

冯·赛费蒂茨瞥了一眼手腕上一镑硬币大的圣诞大手表，发现还有三十分钟我才会离开。他叹了口气，扔下雪茄，伸出擦得锃亮的靴子把烟蒂踩扁，然后磕了磕鞋跟。

你有没有听过真正的职业球员——比如杰克·尼古拉斯——击球的声音？砰！就像扔出了一颗手榴弹！

我那德国朋友的靴子发出的动静就有这么响。两只靴子磕碰在一起，致敬行礼。咔嗒！

“古斯塔夫·曼纳海姆·奥斯施里茨·冯·赛费蒂茨，沃尔德施泰因男爵，为您效劳！”他压低声音，“潜水艇——”

我以为他会说“医生”，但听到的却是：“潜水艇艇长！”

我瘫倒在地上，赶紧爬远一点儿。又是一声咔嗒，接着，那架潜望镜从天花板上稳稳地降了下来，我见过最漂亮的弗洛伊德雪茄。

“不！”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经常！”

“但是……”他耸耸肩，“都是无害的小谎话。”

他走到潜望镜前，把两个把手打到位，闭紧一只眼睛，把另一只眼睛怒气冲冲地贴在目镜上。他把持着潜望镜，缓缓在房间内转了一圈，掠过沙发和我。

“一号发射。”他命令道。

我几乎能听到鱼雷出膛的声音。

“二号发射！”他说。

第二枚无声无形的炸弹滑向无垠之境，直中船腹，我陷进沙发里。

“你，你！”我没头没脑地喊，“它！”我指着黄铜机械，“这个！”我摸着沙发，“什么情况？”

“坐下。”冯·赛费蒂茨说。

“我坐着呢。”

“躺下。”

“我宁愿坐着。”我不安地说。

冯·赛费蒂茨转动潜望镜，最高处的那个镜头以某个倾斜的角度，向我怒视。冰冷的玻璃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恶毒，像极了他本人锐利的鹰视。

他的声音从潜望镜后面响起，回荡着：“你想知道，古斯塔夫·冯·赛费蒂茨，沃尔德施泰因男爵是如何受难，离开了冰冷的大洋深处，离开他亲爱的北海舰队，逃离他被击败摧毁的祖国，变成了这个潜水艇医生……”

“既然你提到了——”

“我从来不‘提到’！我只‘宣布’，而我宣布的一切都是海战命令。”

“我注意到——”

“闭嘴。躺下。”

“刚才不是——”我不安地说。

他靴子的后跟敲击地面，右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出第四只眼睛，用来盯牢我：一个明亮轻薄的单片眼镜夹进了他的眼眶里，眼珠鼓胀，像一颗刚剥好的熟蛋。我畏缩了。此时单片眼镜已经成了他怒视的一部分，正用冷火炙烤着我。

“为什么要戴单片眼镜？”我问。

“白痴！它可以遮挡住我那只好眼睛，这样两只眼睛都看不见，我的直觉就能自由发挥了！”

“哦。”我应了一声。

接着，他开始了独白。当他说话时，我意识到他倾诉的需求被压抑了许多年，因为他不停地说啊说，完全把我忘了。

正在他独白之时，怪事发生了。我慢慢站起来，而冯·赛费蒂茨医生绕着圈踱步，他那支细长雪茄在空中堆砌出一团团烟气积雨云，被他当成白色的罗夏墨迹[2]来解读。

他每跨出一步，一个词就迸出来，接着又是一个，遵循着某种缓慢沉重的语法。有时他会停下来，站在那儿，一条腿抬着，一个词停在他的嘴里，在他的舌头上翻滚，接受检验。然后靴子落了下来，名词向前滑出，动词和宾语恰到好处。

最后，晕头转向的我坐进一张椅子里，而我震惊地看到，冯·赛费蒂茨医生躺到了那张沙发上，长长的蜘蛛腿般的手指交叉在胸口。

“上陆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嘶声说道，“有些日子里，我是被冻住的水母；另一些日子里，是被冲上海滩的章鱼，还带着触手；有时我甚至是被吸进自己头颅里的海贝。但一年又一年，我已经建造了自己的脊柱，我已经能够行走在陆地上的人类中间，生存下来。”

他停下来，颤颤巍巍地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慢慢从深海往上浮，先进了一个船屋，再挪到一间码头平房里，再搬进一顶岸边帐篷，然后回到一条城市运河里，最终抵达了纽约，一座被水包围的岛屿，嗯？但我很迷茫，究竟一个潜水艇指挥官在哪里才能找到他的居所、他的工作、他疯狂的爱和行动呢？哪里？哪里？

“一天下午，在一幢大楼里，乘着世界上最长的电梯，我的神经节像被一颗手雷击中了。往下降，下降，下降，他人拥簇着我，数字在不停变小，地板在玻璃墙外倏忽而过，闪光，闪光，意识，潜意识，本能，自我本能，生命，死亡，欲望，杀戮，欲望，黑暗，光明，垂直下降，降落，九十，八十，五十，更深的深度，高涨的狂喜，本能，自我，本能，直到这呼声从我粗砺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变成一声发自全身心、惊恐疯狂的嘹亮尖叫：下潜！下潜！”

“我记得。”我说。

“下潜！我叫得那么大声，电梯里的其他乘客在震惊之中全都欢快地尿了裤子。在一圈瞠目结舌的脸庞中，我走出电梯，发现地板上有一层十六分之一英寸高的尿。‘祝好运！’我说道。我狂喜不已，我终于发现了真实的自我，接着就从事了现在的职业，挂起一个小招牌，又挂起一架潜望镜——它是从一艘被解体、被阉割、被废弃的潜水艇中取来的。我以前真是太蠢了，居然没有从这装置中看出我的精神分析学未来，我最终的堕落，我美丽的手工艺品，这精神分析研究的黄铜阴茎，这个冯·赛费蒂茨的九浔潜望镜！”

“这故事真不赖。”我说。

“没错，”精神分析师哼了一声，紧闭双眼，“我这些话里有一半以上是真的。你好好听了吗？你从中听出了什么？”

“有更多的潜水艇艇长会变成精神分析学家。”

“然后呢？我经常感到疑惑：当尼莫艇长的潜水艇被摧毁时，他真的死了吗？或许他跑上了岸，成了我的曾曾祖父，他的精神分析学细菌遗传了下来，直到我来到这个世界，想要控制这个潜藏在暗潮中的幽灵机械，上紧发条，在这个发了疯的悲伤城市里，进行每回五十分钟的例行杂耍？”

我站起身，摸了摸这个极妙的黄铜象征物，它就像天花板中央垂下的一串科学钟乳石。“我能看看吗？”

“我要是你，就不会去看。”他躺在沮丧压抑之中，如同沉陷在一片黑云里，对我的话似听非听。

“这只是一架潜望镜……”

“而一支好雪茄也不过是一道轻烟。”

我记得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关于雪茄的论述，大笑起来，又摸了摸潜望镜。

“别碰！”他说。

“哎呀，你并不真用它干什么，对吧？这只是你过去生活的一件纪念品，从你那艘潜艇上搬来的，对吧？”

“你这么想？”他叹了口气，“那就好好瞧瞧吧！”

我迟疑片刻，把一只眼睛贴到目镜上，闭上另一只，随即大叫了出来：“噢，耶稣啊！”

“我警告过你！”冯·赛费蒂茨说。

它们就在那里头。

无穷无尽的噩梦足以填满一千块电影屏幕，千变万化的幻影潜伏在一万座城堡的高墙上，汹涌肆虐的恐慌能够使四十座城市沦陷。

我的上帝，我暗想，他可以把电影版权卖给全世界！这可是历史上第一架精神分析潜望镜。

这一刻，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里面那些狂乱之物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冯·赛费蒂茨的？或者是我们两个人的？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是我那萦绕不去的白日梦吗？过去几个星期随着喷嚏喷涌而出？当我闭着眼睛说话时，我嘴巴里喷出一股股不可见的微小野兽，被关进潜望镜的腔室，成长变大？就像藏在眉毛和毛孔里的微生物的显微照片，被放大了一百万倍，变成大象，登在《科学美国人》的封面上？这些图像是来自陷在这张沙发里的其他失落的灵魂吗？或者说，被这潜望装置所捕获的，只是我睫毛和心智的残余物？

“这值好几百万！”我大叫道，“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密密麻麻的蜘蛛、怪兽、没有蛛丝翼的月球之旅、鬣蜥、恶姊妹口中跳出的癞蛤蟆、善仙女耳中掉出的钻石、巴厘岛的瘸腿影子舞者、杰佩托老爷爷阁楼里的断线木偶、撒白酒尿的小男孩雕塑、性感空中飞人的加速绳梯、下流手势、邪恶小丑脸、下雨时喧嚣起风时低语的滴水兽、灌满有毒蜂蜜的地下室罐子、每十四年缝补身体直到第十八年破蛹而出的蜻蜓、关疯女巫的高塔木乃伊当房梁的阁楼……”他喘不过气来了，“你应该知道个大概了。”

“疯了，”我说，“你竟然觉得无聊。我可以帮你和联合果饼电影公司做笔交易，搞来五百万美元！这艘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梦幻潜艇！”

“你不明白，”冯·赛费蒂茨说，“我让自己保持忙忙碌碌的状态，这样才能忘记那些在1944年被我炸沉的船和淹死在大西洋中央的人。我才不跟联合果饼公司做生意。我只想让自己有事可做，剪剪指甲，掏掏耳腊，帮你这样的怪豆子解读墨迹。要是停下来，我会分崩离析。那架潜望镜里包含了过去四十年间我观察山核桃、腰果和杏仁的全部所见所知。看着它们，我就能暂时放下自己那迷失在阵阵潮涌之中的可怕生活。要是你以为打出粗制滥造的好莱坞电影牌，就能赢走我的潜望镜，我就要彻底沉沦在水床里，再也不爬出来了。我带你看过我的水床吗？它有一般游泳池的三倍大。每天晚上沉睡，我要在水床里转八十圈，中午小睡时四十圈。关于你的百万美元提议，我的答案是，不。”

突然，他浑身一颤，双手紧抓住胸口。“我的上帝！”他大喊。

太晚了，他意识到他已经让我踏进了他的头脑和生活。现在他站了起来，站在我和潜望镜中间，看看它，看看我，仿佛两者都是可怖之物。

“你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有！”

“我看到了！”

“你撒谎！你怎么能撒这样的谎？要是这消息漏出去，要是你到处散播流言，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的上帝，”他继续咆哮，“要是世人知道了，要是某人说出去……”他把话语拦截在嘴巴里，像是在体味其中的真相。他仿佛是第一次见到我，而我是一把朝他迎面开火的枪。“我会被……大肆嘲笑，被迫离开这座城市。真他妈可笑的……嘿，等会儿。你！”

他仿佛在脸上戴了一张恶魔面具，双眼圆睁，嘴巴咧开。我细看他的脸，看到了杀意。我向门口溜去。

“你不会对任何人说任何事吧？”他问。

“不会。”

“你怎么会突然知道了关于我的一切？”

“是你告诉我的！”

“没错，”他有些恍惚地承认，像是到处找武器，“等一会儿。”

“要是你不介意，”我说，“我还是不等了。”

我冲出门，跑向门厅，然后迈开腿拼命跑，膝盖高抬得能磕到下巴。

“回来！”冯·赛费蒂茨在我身后大喊，“我必须杀了你！”

“恐怕你杀不了我！”

我抢先赶到电梯口，一把拍向按钮，电梯门奇迹般地立刻打开了，我跳了进去。

“走了也不说声再见！”冯·赛费蒂茨大喊，举着拳头，仿佛正举着一颗炸弹。

“再见！”我说。电梯门关上了。

一年之内我都没有再见到冯·赛费蒂茨。

同时，外出用餐时，我经常不无罪恶感地告诉友人和街角偶遇的陌生人，我曾经和一个摇身一变成为精神分析师的潜水艇指挥官之间的奇异冲突（他摸病人的头骨来数豆）。

我摇晃一棵熟透的果树，坚果[3]掉了一地。人们一夜之间拥向男爵，数不尽的钱财涌入他的银行账户。他的“大满贯”即便在世纪末也不会被人忘记：一个下午连续出席菲尔·唐纳修、奥普拉·温弗瑞和杰拉尔多·里维拉的三档脱口秀节目，夸张的情绪不停变换，在两极之间来回摇摆。冯·赛费蒂茨激光游戏和冯·赛费蒂茨潜望镜复制品摆在现代艺术博物馆及史密森尼博物馆的礼品店里销售。有了五十万美元的进账，他强行炮制并轻松大卖了一本大烂书。困在黄铜目镜里的微生物、潜藏之物和奇异动物的形象都被做成了立体彩色书、文身贴纸、玩具橡皮图章，风行一时。

我原本指望这番名利双收会让他原谅我，忘记我。我错了。

一年又一个月后的某天中午，我的门铃响起，门前站着古斯塔夫·冯·赛费蒂茨，沃尔德施泰恩男爵。他两颊上的眼泪滚滚而落。

“那天我怎么就没杀了你呢？”他哀诉。

“你没抓到我。”我说。

“哦，对，没错。”

我看着他老泪纵横的脸庞，问道：“谁死了？”

“我。这里应该用主格还是宾格？啊，见鬼去吧，总之就是我。现在站在你眼前的，”他伤心地说，“是一个饱受龙佩尔施迪尔钦综合征折磨的生灵！”

“龙佩……什么？”

“龙佩尔施迪尔钦[4]！我身体左右两侧之间有一条裂缝，从下巴一直裂到裆部，来啊，拉一下固定栓，你就能亲眼看到缝线裂开，看到我支离破碎。就像拉开一条精神病拉链，一个我摔裂成了两个，医生和艇长。可哪一个是治病的医生，哪一个是新书脱销的艇长？云遮雾绕，需要两面镜子才照得清！”

他停下来，转头四顾，伸出两只手捧住脑袋。

“你能看到那条裂缝吗？我是不是再一次分裂，变成了那个疯狂的水手，渴望财富和名望，渴望被力比多爆表的疯狂女士们挥舞双手揉捏？饱受折磨的鲶鱼，我就这样奚落他们！但我又拿走他们的钱，唾弃他们，然后大肆挥霍！你真该也这么过上一年。别笑。”

“我没笑。”

“等我说完再欢呼吧。我能躺下吗？这是沙发吗？太短了。我的腿搁哪儿？”

“横着躺。”

冯·赛费蒂茨横躺下来，双腿垂在沙发一边。“嘿，不坏。你往后坐，别往我身后看，把视线挪开。别傻笑，也别拉长脸，我得挤些疯狂胶水，把龙佩尔黏在施迪尔钦上——这是我下一本书的书名，上帝保佑我。你真该下地狱，你和你那见鬼的潜望镜！”

“不是我的，是你的。那天是你有意让我看见它的。我猜你一直对着半梦半醒的病人们小声嘀咕‘下潜，下潜’，但你抵挡不住扯开嗓门大声呐喊的欲望：下潜！那是身为艇长的你在说话，渴望名望和财富，最好是能胀破口袋的大钱。”

“上帝啊，”冯·赛费蒂茨喃喃说道，“我恨你说真话的样子。我已经感觉好多了。我该付你多少咨询费？”

他起身。

“现在我不杀你了，咱们去杀那些怪物吧。”

“怪物？”

“去我的办公室，要是咱们能从那些精神病人之间挤进去的话。”

“现在你办公室外面也有精神病人排队了？”

“我骗过你吗？”

“经常。但是，”我加了一句，“都是些无害的小谎言。”

“来吧。”他说。

我们走出电梯，迎面遇见一长列前来朝拜和恳求的人。在电梯口和男爵办公室门口之间挤了有不下七十个人，他们等待着，胳膊下夹着占星师勃拉瓦茨基夫人、印度灵性导师克里希那穆提和好莱坞女明星雪莉·马克雷恩的书。一看到男爵，人群爆发出一阵吼声，仿佛突然有人打开了一扇火炉门。我们赶紧加快脚步，赶在人潮沸腾之前挤进了办公室。

“瞧瞧你都对我做了什么！”冯·赛费蒂茨指着他们说道。

办公室墙上贴着昂贵的柚木板。办公桌是拿破仑时代的古董，精雕细琢的皇家用品，至少值五万美元。沙发用的是我见过的最上等的柔软皮革，墙上两幅画是印象派大师雷诺阿和莫奈的原作。我的上帝，价值上百万美元！我心中暗暗惊叹。

“好了，”我说，“你说的那些什么怪物，你不杀我了，而是要杀了它们？”

老人伸出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捏紧了拳头。“没错！”他大喊一声，走到那架精致的潜望镜前面，金属表面映照出他的脸庞，疯狂地扭曲着，“就是像这样的怪物！诸如此类！”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狠狠地挥动双拳，在黄铜机器上砸了一下又一下。他不停击打，咒骂，又紧抓住潜望镜，仿佛捏住了一个顽劣孩童的脖子，拼命地掐着，摇晃着。

我说不出那一刻自己听到了什么。也许是一些真实的声音，也许是一些想象中的震动。仿佛一座冰川在春季开裂，或是一根根冰凌在午夜断落。也许是一只巨大的风筝，在风中折断了骨架，塌缩成了一团。我听到的也许是一声巨大的吸气声，一朵云刹那间消融不见。我感觉到的也许是一座钟的内部机械疯狂运转，底座处浓烟滚滚，黄铜外壳如雪花般瓦解飘落。

我把眼睛贴在潜望镜上，往里看……

什么都没有了。它只是一根嵌着些水晶镜片的黄铜管，我看到的只是一张空荡荡的沙发。仅此而已。

我抓住目镜，想把它调节到一个新的焦距，期待能看得更远，能看到一些梦幻般的细菌蠕动在不可想象的地平线上。可目镜里仍然只有一张沙发，远处的墙壁回瞪着我，像一张空白的巨脸。

冯·赛费蒂茨身体向前倾，一滴眼泪从鼻尖滑落到一只生锈的拳头上。“它们死了吗？”他小声问。

“不见了。”

“好，它们本就该死。现在我能回归正常理智的世界了。”

每说一个字，他的声音就低沉一分，深陷进喉咙、胸腔、灵魂，直到这声音也像那架妖精潜望镜里潜伏的凝雾一样，融进寂静之中。

他攥紧拳头，仿佛一个急切的祷告者在祈求上帝保佑自己远离灾祸。他到底有没有再次祈求要我的命，让我撒手人寰？或者，他只是希望我和黄铜机械里的幻象一起消失？我也说不清。

我只知道，我散播的流言造成了一个不可挽回的可怕恶果。我和我对精神分析的狂野热情，让这个不可思议的艇长一夜成名，名与利如暗潮，自大海深处泛滥而来。

“消失了。”古斯塔夫·冯·赛费蒂茨，沃尔德施泰恩男爵，小声嘀咕道，“消失了。”

这几乎就是故事的结局。

一个月后我又回来了一次。房东不情愿地让我看了看房间，也许是因为我暗示想租下这里。

我们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我能看到地板上的凹痕，那是之前摆沙发的地方。我抬头看向天花板。空无一物。

“怎么了？”房东说，“他们修理得那么好，你应该看不出来吧？见鬼的蠢货男爵在天花板上敲了个大洞，直通楼上的办公室。他把那里也租了下来，可从没用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搬走时，楼上房间的地板上只有一个见鬼的大洞。”

我松了一口气。“楼上什么也没留下？”

“没有。”

我抬头看了看完美无瑕的空白天花板。“修补得真好。”我说。

“感谢上帝。”房东说。

我经常猜想，古斯塔夫·冯·赛费蒂茨到底怎么样了？他有没有搬去维也纳，在弗洛伊德的居所附近住下来？他是不是去了里约，给那些潜水艇艇长同僚问诊？或许那些艇长饱受晕船之苦而无法安眠，躲在安第斯十字架的阴影下，躺在水床上辗转反侧。难道他躲在了帕萨迪纳，距离那家假装成电影公司的干果农场只有一箭之遥？

我猜不透。我只知道，这一年的某些夜晚，有那么一两次，在沉眠中我听到了他的可怕叫喊：“下潜！下潜！下潜！”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已被汗水湿透，深陷在床里。

注释：

[1]原文为德语Blitzkrieg。

[2]罗夏墨迹，由瑞士精神病学家赫曼·罗夏创立的一种人格测验。受试者观看由墨迹偶然形成的图案，说出自己联想到的东西。

[3]英语中的坚果（nut）还有“疯子”的意思。

[4]龙佩尔施迪尔钦（Rumpelstiltskin），格林童话中一个侏儒妖的名字，发怒后把自己撕成了两半。

斯通斯蒂尔老爷如假包换的自制埃及木乃伊

刊于《万象》（Omni）

1981年5月

曹浏 译

正是在那金秋时节，卢恩湖畔的居民们发现了这尊如假包换的埃及木乃伊。

但是，没有人知道木乃伊究竟是怎么被丢在这儿，又被遗弃了多久。它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裹着浸过防腐杂酚油、经过岁月洗礼的布条，静静地等待被人们发现。

事发前一天也是一个瑟瑟秋日。一棵棵火红的树上飘下片片枯叶，空气中弥漫起胡椒成熟的辛辣气息。查理·弗拉格斯塔夫跑出家门。这个十二岁的小男孩站在空荡的街道中央，满心期盼会有令人兴奋的新鲜事发生。

“好嘞！”查理扬起头，对着天际向全世界呼喊，“我准备好了。来吧！”

什么都没有发生。于是，查理踢着树叶在小镇上游荡，一路走到主街上最高的房子门前——那正是小镇民众有求必应的万事屋。查理踌躇地皱了皱眉头。他确实有自己的烦恼，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他只管闭上眼睛，大声冲着屋子的窗户喊道：“斯通斯蒂尔老爷！”

前门瞬间打开了，就好像屋内的老人一直守在门口，和查理一样期待着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件一般。

“查理，”斯通斯蒂尔老爷说道，“长这么大你也该懂点儿规矩了，要学会敲门啊。一个大小伙子冲别人家里喊什么喊？重来一遍。”

门关上了。

查理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轻轻地敲了敲门。

“查理·弗拉格斯塔夫，是你吗？”门又开了道缝，老爷眯起眼睛向外张望，又向下扫视，“我不是让你有事就冲着房子喊吗！”

“见了鬼了。”查理绝望地叹了口气。

“瞧瞧这天气，简直了！”老爷走出门来，北风飕飕蹭着他瘦削的鼻子。“我说小孩，你不喜欢秋天吗？多么美好的一天，是吧？”

他转过身来，看着孩子苍白的面孔。

“孩子你怎么了，这表情，像是最后一位朋友离你而去，狗也死了。出什么事了？就因为下星期要开学了吗？”

“嗯。”

“还是因为要很久才到万圣节？”

“还有整整六个星期呢。干脆再让我等一年算了。老爷，你发现没……”男孩愈发失落地深深叹了口气，无神地望着秋日笼罩的镇子，“这儿从来没什么大事发生。”

“怎么会呢，明天就是劳工节了，不仅有大游行，还有七辆花车，镇长也会来，说不定还有烟火呢——”老爷的话戛然而止，显然他自己对那些东西都提不起劲来。“你多大了，查理？”

“十三岁，马上就到十三了。”

“哦，十三岁啊，的确是个让人不知所措的年纪。”老爷骨碌碌一转眼睛，仿佛在翻阅自己脑中的陈年老账，“十四岁一事无成，十六岁生不如死，十七岁简直是世界末日。二十岁以后一切才会有所好转。话说回来，查理，明天才是劳工节，那么今天上午这段时间我们该如何打发呢？”

“老爷，这种问题也只有您能解答了。”查理说道。

“查理，”老头见男孩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不由有些躲闪，“我能说动位高权重的政客官员，能震颤政府大楼的钢筋水泥，甚至还能让火车倒退着开回山顶。可是面对满脑子糨糊的小男孩，在漫漫秋日的周末里绝望地无所事事，我要怎么办？好吧，那么……”

斯通斯蒂尔老爷两眼望着天边的云彩，仿佛在揣度未来。

终于，老爷开了口：“查理，我能感同身受，你现在的状态就好比卧在铁轨上等火车来，只可惜永远不会有车驶过。这样如何？我和你打个赌，咱们这格林小镇虽然位于荒凉的北伊利诺伊，人口不过五千零六十二，顶多再加上一千条狗，却将在未来二十四个小时里天降奇迹，发生永久性的改变，变得更加有趣。我要是输了的话就给你六条花生巧克力棒，否则你得给我修草坪。怎么样？敢不敢打赌？”

“老天啊！”查理激动地抓住老人的手，“一言为定！斯通斯蒂尔老爷，我就知道你有这本事！”

“事儿还没成呢，孩子。不过你看，咱们这个镇子就好像是那《圣经》里的红海，任我发号施令，让它分开就分开。走起！”

老爷大步走回屋里，查理兴奋地跟着他一路小跑。

“就这儿了，查理，我们去‘垃圾场’还是‘墓地’，你选一个？”老爷努努嘴示意，他们面前有两扇门，一扇通向没有铺砖的地下室，还有一扇通向干燥的木质阁楼。

“呃——”

阁楼上倏地刮起一股风，就像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在睡梦中一阵抽搐便离开了尘世。老爷顺势把门打开，只见风尘绕在木梁间颤动。

“查理，你听见了吗？它在说什么？”

“啊？”

老人轻盈地踏上漆黑的台阶，仿佛身后有狂风助力，像吹稻草似的轻轻松松把他吹了上去。

“是时光，它在诉说着茫茫的陈旧回忆。它或像风尘一样徐徐散去，或像伤痛一般隐隐犹在。听听那些颤抖的木梁！就让这木头架子在秋风中摇曳吧，仿佛是源自过往岁月的召唤。熊熊的烈火与焚烧的灰烬，孟买的鼻烟还有墓地的鲜花，都好像鬼魂一般消散开去……”

“天啊，老爷，”查理一边爬楼梯一边惊叹道，“你怎么没去给《故事会》投稿！”

“我还真投过稿！不过被拒了。我们到了！”

这阁楼与世隔绝不知日月，唯有蜘蛛网铺了满墙。残破的吊灯砸在地上，隐约闪着微弱的光亮，透过层层尘雾，好似一颗颗晶莹的泪珠。

“我的天啊！”查理虽有些害怕，内心却为这期盼已久的激荡兴奋不已。

“小查理！”老爷说道，“准备好了吗？看，我给你就地展现个绝活儿！”

“等不及了！”

老爷一把推开桌上的图纸、玛瑙、玻璃球和蜘蛛网，扬起阵阵尘土。他卷起袖管准备大显身手。

“现在我们得做接生婆，不过不用煮开水也不用做什么清理工作。去把那卷纸莎拿给我，还有它后边的棒针，然后是架子上的那张旧文凭，还有地上那团棉球。快去！”

“这就去。”查理在屋里东跑西跑，手脚一刻也没停过。

望着面前一堆堆的枯柴、银柳和蒲叶，老爷顿时像长出了三头六臂，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他嘴里悠闲地哼着小曲，手上的活儿却毫不停歇，他麻利地穿针引线，捣鼓牛皮和茅草，又点缀上茸茸的猫头鹰羽毛和狐狸狡黠的黄眼珠。

“好了！”他得意地喊了起来，抬起下巴示意，“快大功告成啦，样子已经出来了。睁大眼睛，孩子，看得出我这是要做什么吗？”

查理围着桌子绕了一圈，仔细审视一番，惊得目瞪口呆。“哦天……这是……”

“嗯，是什么？”

“看起来好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个木乃伊！这怎么可能！”

“没错，孩子！眼神可以啊！就是木乃伊！”

老爷弯下腰检视这堆破烂拼凑成的杰作，双手搭于其上，仿佛在倾听它干花枯草般的低诉。

“那么，你现在可能要问了，谁会没事去做一具木乃伊呢？是你，查理，正是你给了我灵感，是你造就了它。去窗子那儿往外看。”

查理往脏兮兮的玻璃上吐了口唾沫，抹出一小块干净的区域，向外望去。

“怎么样，”老爷问道，“你看到什么了吗？镇上有什么骚动吗？发生杀人案了吗？”

“并没有。”

“那有人从教堂顶上摔下来，或者是被失控的除草机追着跑吗？”

“也没有。”

“那是莫尼特号和梅里麦克号[1]重现江湖开战了？还是有飞船在共济会会堂上方径直掉下来，砸扁了六千个会员？”

“别闹了，老爷，格林镇上一共也就五千个人而已！”

“好好放哨，孩子。看着，盯着，汇报！”

查理目不转睛地盯着死气沉沉的镇子。

“没有飞船，也没有被砸坏的共济会会堂。”

“就是这样！”老爷跑过来和查理一起扫视着镇上的一切。他一会儿用手指指，一会儿用鼻子点点。“在格林镇过上一辈子，你也碰不到一起杀人案，不会有什么孤儿院起火，更没有作恶多端的疯子在图书管理员的假肢上刻名字！你得面对现实，孩子，格林镇，甚至整个北伊利诺伊州，是世上最无聊的地方。就算是纵览古罗马、德意志、俄罗斯、英格兰和美利坚全部的历史，也再找不着一个这么无聊透顶的破地方了。如果拿破仑生在这里，我敢说他九岁就切腹自杀了，因为这儿实在是没劲透了。换做恺撒大帝在这儿长大，恐怕刚到十岁就恨不得逃去古罗马角斗场，乱挥匕首——”

“因为无聊。”查理接过话。

“没——错！接着放哨，好孩子！我得去完成我的杰作。”斯通斯蒂尔老爷回到吱呀作响的桌前，连拉带扯，又开始摆弄他那个奇怪的人形偶，嘴里胡乱嘟囔着：“无聊似乌云压上身，无聊的日子烂又长。人人蓬头又垢面，癞皮狗儿毛发旺。店里新衣落尘灰，反正长得都一样……”

“因为无聊。”查理找准时机帮腔。

“无聊的时候怎么办呢，孩子？”

“嗯……去砸鬼屋的窗户？”

“想得美，格林镇上哪有鬼屋！”

“以前是有的，老海格力的旧居，可是后来被拆了。”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咱们还能找些什么乐子？”

“大屠杀？”

“这儿几百年都不会出这种事。天啊，就连警察局长都是刚正不阿的人！镇长也毫不腐败！真是疯了。整个镇子简直就是一潭死水！来最后一次机会，查理，我们该做点儿什么！”

“做一具木乃伊？”查理咧嘴一笑。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看我的！”

老人洋洋得意地笑，从猫头鹰标本上抓了几根羽毛，又搞出些弯弯曲曲的蜥蜴尾巴。他翻出止疼绷带，想来还是1895年某次滑雪之旅中伤着脚踝的时候用的了，那次受伤也毁了他的约会。他找到个1922年款卡尔老爷车上的轮胎内圈，再加上1913年那最后一个宁静的夏天里燃尽的烟火棒，用灵巧的手指将它们都捏合编织在一起。

“你瞧！查理，快看，完成了！”

孩子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噢老爷，我能给他做个王冠吗？”

“当然可以啦，孩子。给他做个王冠呗。”

查理和老爷带着他们的埃及朋友下楼的时候，正值日落，残阳照在满是灰尘的阶梯上，照着两人灌了铅似的沉重步伐。他们手里抬着的朋友看起来却无比轻盈，像麦片一样飘在空中。

“老爷，”查理开口问道，“我们做了这具木乃伊要干什么？他又不能说话，也不能走动——”

“没那个必要，孩子。咱们让别人说话，让别人走动。你看那儿！”

他们推开门，眼前的小镇一片安静祥和，被空虚占据。

“我说孩子，只有你一个人意识到了从前的绝望空虚症怎么够呢，是吧？现在整个镇子的人都耷拉着耳朵，他们的钟上都没有指针，早晨一个个都不愿醒来，因为不想面对每天都是星期天的残酷事实！那孩子，你说谁能来拯救他们呢？”

“比如说今天下午四点刚刚降临的阿蒙·布巴斯提斯·拉美西斯·拉三世？”

“没错孩子，苍天有眼呐。我们手握一颗意义重大的种子，而种子本身并没有意义，除非……？”

“嗯……”查理眯起一只眼答道，“除非种下它？”

“种下它！然而看着它茁壮成长！接着会如何呢？就到了丰收的季节，丰收！来吧，孩子。还有，带上你的新朋友。”

夜幕刚降临，老爷就溜出了屋子。

木乃伊也粉墨登场了——在查理的搀扶下。

劳工节当天的正午，俄赛里斯·布巴斯提斯·拉美西斯·阿蒙-拉-图坦重现人间。

秋风掠过大地，推开一扇扇屋门，然而今天的主旋律并不是一如往常的劳工节游行，不是那七辆花车，也不是鼓号队或镇长，而是一支逐渐壮大的队伍，正潮水般涌向斯通斯蒂尔老爷屋前的草坪。老爷和查理已经在屋外的门廊下坐了几个小时了，就等着歇斯底里的人群犹如攻向巴士底狱一般扑过来。有些狗发了疯，见小孩的脚踝就咬，孩子们却并未停下绕圈律动的舞步。老爷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鸡犬不宁的景象，目光瞥到他和查理的杰作上，嘴角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好了，查理……那么看来是我赢了？”

“你赢了，老爷！”

“跟我来。”

老爷迎着人群走上前去，颇有一副教皇接见信徒的架势。与此同时，由于这万人空巷的盛况，家家户户屋子里的电话声响个不停却无人接听，火炉上正烧着的午饭也都焦了。

人群的正中是一驾马车，车上坐着的是汤姆·图彭。汤姆在镇外不远处有家农场，效益很不景气。此时，他神色兴奋，似乎是有了什么大发现，小声地嘀咕着，人群也沸沸扬扬地议论起来，这一切都源于马车上拉着的一件千年难遇的宝物。

“哎呀，尼罗河之水孕育的三角洲啊，”老爷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不是浸过焦油的纸莎草吗？这么说，躺在这儿的是一具货真价实的埃及木乃伊？”

“没错！”查理喊道。

“准没错！”在场的每个人都叫嚷起来。

“我今天早上去犁地，”汤姆·图彭说，“就只是这么犁啊犁啊，突然间砰的一下，就挖出了这么个东西！吓了我一大跳！你们好好想想！三千年前埃及人一定在伊利诺伊的土地上留下了他们的足迹，而至今都没有人知道！要我说，这可是上帝给我们的启示！小鬼让开，别挡路！我得把这东西拿到邮局的大厅去。这可必须展览给大家看！驾！驾！”

快马拉着篷车载着木乃伊飞驰而去，人群紧随其后，只留下老爷还待在原地，脸上仍是那副装出来的目瞪口呆。

“好家伙，”老爷低声说，“查理，我们骗到他们了。这么令人振奋的话题可够闹上一千天了，说不定要闹到世界末日呢！”

“可不是，老爷！”

“米开朗琪罗的技术也不过如此，他雕的那个大卫早就被世人遗忘了，哪比得上咱们制造的埃及奇观，还有——”

老爷眼见镇长匆匆跑过来，赶忙闭上嘴。

“老爷，查理，你俩好哇！我刚和芝加哥那边通了电话。电视台的人明天一早就到了！博物馆也派了人，中午到！格林镇商会的家伙们要高兴坏了！”说完镇长就追着人群跑去。

老爷脸上闪过一阵阴霾，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第一幕终，查理。现在让我们快想想。时间不等人，第二幕可就要上演了。咱们得让这闹剧一直持续下去，对吧？”

“是的，老爷——”

“开动脑筋，孩子。威利叔叔[2]说什么来着？”

“威利叔叔说，呃，向后两步走？”

“真得给这小家伙打个A+外加一颗五角星，再奖励一块布朗尼蛋糕！上帝打开一扇门，又会关上一扇窗，是不是这么说的来着？”

查理瞧着老人的愁容答道：“没错，老爷。”

老爷望见两条街开外的人群把邮局围得水泄不通。后来赶到的鼓乐队正试图演奏蹩脚的埃及风乐曲。

“天黑了，查理。”老爷闭起眼悄声嘀咕道，“我们该展开终级行动了。”

多么美妙的一天！多年之后，人们谈论起来依旧会感叹：真是值得纪念的一天！镇长冲回家去匆匆换了身体面的衣服，急忙跑回来做了三场演说，又主持了两场游行，指挥游行队伍先从中央大街沿着电车轨道一直走到尽头，然后原路返回。俄赛里斯·布巴斯提斯·拉美西斯·阿蒙-拉-图坦始终被游行大队扛在正中央。他身子轻飘飘的，重力使然一直向右歪着，队伍拐个弯便又倒向左边。鼓乐队里几乎全是铜管乐部。整整一个小时，他们又是喝啤酒，又是试着演奏歌剧《阿依达》里的进行曲，闹的妈妈们纷纷带着哭闹的婴儿回到屋子里去，也吵得大老爷们躲进酒吧求个安分。据说本来还有第三场游行和第四场演说的计划，可惜夜幕不知不觉已悄然降临，便只好作罢。查理只好跟大家一样回家去吃晚饭，席间家人大多光顾着说话了，一个个都没扒拉几口饭食。

晚上八点，老爷坐进那辆1924年款的穆恩牌老爷车，他乘着夜色载上查理，在满是落叶的大街上驰骋。那辆车和他一样一把老骨头了，开起来晃荡个不停。

“我们这是去哪儿，老爷？”

“这个嘛，”老爷悠闲地保持着每小时十英里的车速，饶有兴致地答道：“这会儿大家都在格罗塞草坪吧？你父母亲也是吧？他们应该在听今年劳工节的最后一场演说。镇长会搭飞艇升到约四十英尺的空中，对头？消防队也会放几个大烟火。这么一来，邮局、木乃伊以及坐在那儿的警长一定毫无戒备、不堪一击。查理，那时奇迹便会发生。必须发生。快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呢？”

“你这个问题提得好。明天芝加哥的媒体人就会跳下火车直奔而来，以获取一手情报。他们一个个感觉敏锐，明察秋毫，又有显微镜这等高科技产品。那些博物馆的家伙和美联社的记者准会吧咱们的埃及法老翻个底儿掉，然后叽叽喳喳个够。所以我说，查理啊——”

“咱们这就去搞点破坏。”

“噢孩子，你这么说可不乖，不过说到底确实是这么回事儿。孩子你得这么想，生活是一场魔术表演，至少应该是，只怪人们整天昏昏沉沉无所事事。你必须时不时给人们制造点儿意外。现在，趁大家对咱们的古代朋友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也趁缠着他的那条破浴巾还没磨穿，咱们的埃及国王得像个识趣的访客，周末待得差不多了就赶紧坐下一班骆驼队西去。我们到了！”

邮局里静悄悄的，只有一盏灯在厅里亮着。透过大大的窗户，他们看到警长坐在展品木乃伊旁边，一言不发。其他人全去吃晚饭看烟火了。

“查理，”老爷拿出一个棕色的袋子，听声音里面不知装了什么神秘的液体。“给我三十五分钟把警长放倒，然后你就溜进去，竖起耳朵照我说的做，制造奇迹。我们开始干吧！”

说罢老爷就潜了过去。

在镇子的另一头，镇长坐了下来，看着烟火直冲云霄。

查理站在车顶上，往会场望了半个小时。接着他算算老爷那边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跑到街对面，溜进了邮局，站在阴影里。

“哎呀我说，”老爷坐在埃及法老和警长中间说道，“长官，你何不干脆把那整瓶都给喝完算了？”

“我已经喝完了。”警长顺从地应道。

老爷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在昏暗的灯光下凝视着木乃伊胸前的金色护身符。

“你相信那个古老的传说吗？”

“什么传说？”警长问。

“如果你大声念咒语，木乃伊就会活过来自己走动。”

“你可拉倒吧。”警长说道。

“你看看那些精美的埃及象形文字！”老爷不依不饶。

“有人把我的眼镜偷走了，你给我读读吧。”警长回答，“让这蠢人偶走起来我看看。”

查理一听便知自己该出动了。借着阴影的掩护，他蹑手蹑脚摸索到了埃及国王边上。

“这儿写着，”老爷一面弯下腰靠近法老的护身符，一面把手里攥着的警长的眼镜悄悄塞进自己兜里。“这第一个符号是一头鹰。第二个是一匹狼。第三个是只猫头鹰。这第四个是只黄眼狐狸——”

“继续。”警长点头仔细听着。老爷抑扬顿挫地接着往下读，指尖触过木乃伊身上的每一幅图案和每一个文字。忽然他大吃一惊。“我的妈呀，警长，你快看！”

警长瞪大了双眼。

“它活了，”老爷喊道，“它站起来了！”

“这不可能！”警长惊叫起来，“绝不可能！”

“正是——”一个谜样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仿佛是源自法老的胸腔。

接着木乃伊升了起来，悬在半空，向门口飘去。

“这是怎么回事！”警长声泪俱下，

“我看他简直是——是要飞走了！”

“我最好追上去把他带回来。”老爷说道。

“快去！”警长忙不迭地喊道。

木乃伊就这样不见了。老爷也冲了出去，顺手把身后的大门狠狠地带上了。

“我的老天。”警长呆呆地举起手上的空瓶子摇晃了一下，“一滴都不剩了。”

查理和老爷开车一路飞驰到查理家门口停下。

“你家里人会上阁楼去吗，小家伙？”

“那儿空间太窄小了。他们只会叫我上去翻箱倒柜。”

“很好。把咱们的埃及朋友从后座搬过来。它不重，最多也就二十磅，查理你扛得很稳。哈，刚才那真叫一个精彩。你就这么往邮局外边跑，看上去就像是木乃伊活了一样。真可惜你没看到警长的表情！”

“我希望警长可别因为这事儿惹上什么麻烦。”

“喔，他就算想破脑袋也会努力自圆其说的，总不能承认他看见木乃伊走来走去了吧，对不对？他会编点儿什么故事出来，再叫一帮人去搜查，你就等着瞧好吧。孩子，现在我们得把这个古代来客搬上去藏好了，你每周都要来查看一下，晚上要和他说说话。等过了三四十年后——”

“嗯，到时怎样？”查理问道。

“等哪年人们闲得快长蘑菇了，全都忘了还有过木乃伊这回事后，倘若你哪天早上硬是赖着不想起床，什么都不想听也不想看，百无聊赖……查理我告诉你，就在那个早晨，爬上你堆满破铜烂铁的小阁楼，去把木乃伊拖出来，丢到玉米地里，然后就等着瞧好戏吧。到那一刻，不仅是你的生活，镇上每个人的生活都会翻开新的篇章。孩子，现在快去把它藏起来吧！”

“我真不想今晚就这么草草结束，”查理很是黯然神伤，“我们能再开几条街，去你家门廊上喝点儿柠檬水吗？把他也一道带上吧。”

“那就去喝柠檬水。”斯通斯蒂尔老爷一脚油门。轿车飞也似的冲了出去。“向失落的国王和法老的子孙致敬！”

劳工节的深夜，两人又坐在了老爷的门廊里，摇着椅子吹着凉风，手上拿着柠檬水，嘴里嚼着冰块，回味着当晚的奇幻冒险。

“老天啊，”查理感慨道，“我都能猜到明天《号角报》的头条：天价木乃伊被盗。拉美西斯·图坦凭空消失。重大发现不翼而飞。警方重金悬赏。警长一筹莫展。坐等嫌犯开价。”

“接着说，孩子。你真是能说会道。”

“都是跟你学的，老爷。现在该你了。”

“你想听我说些什么，孩子？”

“关于木乃伊的事。他到底是什么，究竟是拿什么做的，到底从哪儿来，他又意味着什么？”

“这有啥好说的，孩子，你当时也在场，还帮了我的忙，你目睹了——”

查理直勾勾望着老人。“没那么简单，”他深呼了一口气，“都告诉我吧，老爷。”

老人起身走到两把摇椅交叠的阴影里站定。他伸出手，轻抚靠在围栏上的那尊他和查理用古老的干烟叶制成的来自尼罗河底的“上古”杰作。

劳工节最后几缕烟火消散在天际，余晖倒映在木乃伊眼窝处镶嵌的两枚青金石上，渐渐湮没，只剩下一对深邃的眼珠望着斯通斯蒂尔老爷，似乎和那孩子一样，正静静地等待他开口。

“你想知道他到底是谁，曾经有什么故事？”

老爷从木乃伊的胸膛里抓起一把尘土，轻轻地任它们飘散开去。

“他可以是我们任何人，也可以谁都不是，也可以是某个人。”老爷顿了一会儿，“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我。”

“请继续说。”查理轻声请求。

木乃伊也是一副期盼的眼神。

“他曾经是，也永远是……”老爷喃喃道，“是塞在阁楼破烂堆里的那一沓周末画报，随时可能自燃。他是远在摩西在世前就遗落在秋日麦田里的纸莎草堆，是日积月累而成的风滚草团，黄昏随风去，日初又归来……或许他是那一小撮尼古丁，正午时刻叫人兴奋不已，一切都美好起来……也许他是一张暹罗地图，是青尼罗河[3]的源头，或是酷热荒漠中的沙尘暴，是掉落的彩色电车票据，是沙丘上发黄褪色的道路图，是已然夭折了的出游计划，也是尚未开启甚至憧憬的旅程。他的身体里有什么？嗯……有新近婚典和过往葬礼中残存的花朵，有曾几何时游行队伍缠起来又解开的纸带，有埃及法老不眠夜搭乘午夜列车的票根。有书面的承诺、无用的股票和揉皱的契约。还有马戏团的海报——那儿，看见了吗？看见那些用纸包裹出的骨架了吗？那是北风肆虐的俄亥俄谷仓戏院里被吹落的海报，接着和我辗转到了富饶之州德克萨斯，也有可能是人间乐土加利福尼亚！还有毕业公告、婚礼请帖、出生证明……囊括了一切曾经为人所需、为人所求的东西，还有第一笔花销和第一份收入。人们看厌的墙纸上，蚀刻的是男女老幼如炬的目光，似乎能听到他们在呐喊：明天！对！奇迹终将发生！就在明天！天马行空的想象着实令人叹为观止，多少个晚上幻灭的念想又在破晓重燃！孩子，不论是你脑海中闪过的一切古怪可笑的奇思，还是凌晨三点在我脑瓜里挥之不去的妙想，这一切都在此碰撞、交织，化作我们手下，我们眼前的这具形态。拂去历史尘埃，这，这就是神圣的七世王朝法老的真面目。”

“哇。”惊呆了的查理已然词穷。

老爷坐回摇椅上晃悠起来。他闭起双眼，脸上露出安逸的微笑。

“老爷。”查理不由展望起未来，“假如，直到我很老的时候，都用不着翻出木乃伊，那怎么办呢？”

“啥？”

“假如我的生活充实多彩，从来不会无聊，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不忘初心，努力生活，每一天都过得意义非凡，每一晚都能够安然入眠，每天早晨醒来都生机勃勃，即使日渐衰老也能一直活力四射。如果是这样，那怎么办呢，老爷？”

“如果是这样还多想啥，我的孩子，那你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

“老爷，我悄悄告诉你，”查理那双纯真的大眼睛看着他，眨都不眨一下，“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做有史以来最棒的作家。”

老爷一听立马不摇椅子了，仔细端详起查理幼小的脸庞中透出的热情。

“上帝啊，我看见了。是的，你一定会做到的！那么，查理，等你老态龙钟了，一定要找些没你这么幸运的年轻小伙，把俄赛里斯·拉送给他们。你的生活或许非常充实，但是那些迷失的人，会需要我们的埃及朋友助阵的。你说是吗？你肯定会赞同我的话。”

最后一发烟火散去了，最后一只热气球也已飞向天际，飘荡于繁星之间。人们或开车或步行，纷纷涌进家门。有些孩子筋疲力尽，俨然已进入梦乡，任由父母抱回了家。当安静的人群路过斯通斯蒂尔老爷家时，不少人往门廊看了过来，冲老人、孩子还有藏在他们俩之间的阴影里的高个子仆人挥手致意。这一晚就要过去了。查理恳求道：“再说点什么吧，老爷。”

“不，我该闭嘴了。现在听听他有什么要说的吧。让他来描绘你的未来，查理。让他开始给你讲故事，准备好了吗？”

一阵清风吹动了干燥的纸莎，拂过陈旧的裹布，搅得那双手按捺不住，又轻轻牵动起嘴角。于是他们这位穿越四千年光景而来的古老的新朋友似乎发出了阵阵细语。

“他说了什么，查理？”

查理闭上眼，静静地聆听。他点点头，一颗泪珠滑过脸颊，终于他说道：“一切，一切的一切。我希望听到的一切，句句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注释：

[1]指美国南北战争期间发生在弗吉尼亚汉普顿锚地的一次海战。

[2]此处指美国作家霍华德·罗杰·加里斯的系列儿童文学《威利叔叔睡前故事》。

[3]青尼罗河，发源于埃塞俄比亚西北部，尼罗河两大源流之一，另一为白尼罗河。

穿罗夏衬衫的人

刊于《花花公子》（Playboy）

1966年10月

仇春卉 译

博寇。

多么铿锵的名字！

且听它呼喊咆哮，纵情吼叫，掷地有声：伊曼怒·博寇。

名是好名，人也是高人。作为世上最伟大的精神病学家，他身处现实的激流之中却始终能稳坐钓鱼船。

把一沓沾满了碎胡椒的弗洛伊德病例案卷扔在半空，所有学生在打喷嚏的时候也会狂呼这个名字：

博寇！

可是他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有一天，仿佛变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戏法，他突然消失了。

当然，所有戏法在舞台聚光灯熄灭之后，都很容易被打回原形：疯癫的兔子可能会跳回帽子里，烟雾被吸进震耳欲聋的火药枪里。所以我们都耐心地等待着。

十年转眼就过去了，他依然音讯全无。

博寇失踪了，他似乎在狂笑声中把自己投进了大西洋。为什么？难道要去搜寻白鲸莫比迪克吗？莫非他要对这头苍白的恶魔进行心理分析，看看它到底和疯船长亚哈有什么深仇大恨？

谁知道呢？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送他赶乘一班夜机。那是在一片昏暗的原野上，当时他在前方奔跑，他的老婆带着六条博美犬远远地在后面追赶，人声和犬吠不绝于耳。

“永别啦！”

如此欢快的一声道别，听起来只是一句玩笑话。可是第二天我就看见有人去他的办公室，把用金叶镶成的名字从门上剥下来。他那张巨大的胖妞沙发也被人从诊所抬出来，暴露在阴冷的天气中，又运到第三大道的某个拍卖行。

就这样，这位集甘地、摩西、基督、佛陀、弗洛伊德于一身的巨匠，这位被层层光环包裹得像亚美尼亚千层酥似的天才，仿佛突然从云层的一个洞里掉了下去，不知所踪。他是摔死了吗？还是一直隐秘地活着？

十年后的一天，我身处加利福尼亚的纽波特市，坐在一辆巴士上，正沿着美丽的海岸线前行。

车停了，一位年过七十的老人蹦上车，把银色的钱币投进钱箱，一阵叮咚作响，就像主在天上给逃亡的犹太人洒吗哪。我当时坐在最后一排，抬头瞟了一眼，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博寇！天哪！”

他竟然重现人间！他已经被封圣了吗？这不重要，看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气度，仿佛是上帝下凡了。他满脸胡子，慈眉善目，面带欢笑；他是学识渊博的导师，是海纳百川的救世主；他有教皇的风采，他是永远、是永恒……

伊曼怒·博寇。

可是……不，他并没有穿黑西装。

他身上穿得更像是某个充满自豪感的新兴教派的法衣：百慕大短裤，黑色的墨西哥皮凉鞋，一顶洛杉矶道奇队的棒球帽，法国的墨镜，还有……

那件衬衫！天哪！那件衬衫！

只见衬衫上画了一团狂野不羁的……东西：一簇簇繁茂的藤蔓、灌木丛和捕蝇草，不停地一张一合，仿佛怒放的生命。这团生命挤满了整个画面，每一条空隙和每一片交叉阴影线之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神秘的符号与神话中的怪兽！

这件巨大的衬衫罩在博寇身上，被风吹得衣襟乱颤，猎猎作响。那气势，就像许多疯狂的国家团结起来搞了个大游行，扛着一千面旗帜以壮声威。

这时候，博寇医生把帽子稍稍弄歪一点，摘掉他那副法国太阳眼镜，审视了一下车厢里的空位，然后沿着通道走过来。他的步子很大，气定神闲，一会儿在这里站住了磨蹭片刻，一会儿在那里转个身逗逗小孩，时而与这个男人小声说话，时而跟那个女人喃喃低语。

我正想大声呼唤博寇医生，突然听见他说道：“看好了，你觉得这是什么？”

他面前的一个小男孩目瞪口呆，傻傻地看着老头衣服上面的图案，显然被那种马戏团海报似的效果震撼了。小男孩说不出话，只懂眨眼睛，看来需要旁人推一把。于是老头用言语推了小男孩一把：“小朋友，看我的衣服啊！你看到什么了？”

“很多马。”最后，小男孩突然说道，“很多会跳舞的马。”

“说得好！”博寇医生眉开眼笑，拍了拍小男孩，然后继续向前踱步。“还有你呢，先生？”

这是一位男青年，被这个来自夏日世界的入侵者迷住了。他答道：“这个……当然是云了。”

“是积云还是雨云？”

“呃……不是那些风暴云，不是，不是，而是像羊那样毛茸茸的云。”

“答得好！”

精神病学家继续向前走。

“小姑娘？”

“冲浪的人！”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盯着那个图案，“那些是浪，很大的那种。还有滑浪板。真棒啊！”

就这样，他继续向前，一直朝着巴士的尾部走过来。刚开始他身边会爆发出一两声窃笑。随着他一路往前，欢乐也四处蔓延，零星的笑声变成了热闹欢腾的哄笑。现在，很多乘客已经听到了前面人的回答，轮到自己时也乐意加入这个游戏。这个女人看到了一栋栋摩天大楼！博寇医生先是对她皱眉，一脸怀疑，然后又冲她眨了眨眼睛。那个男人看到了填字游戏，博寇医生与他亲切握手。有个小孩似乎看到非洲野生斑马群，博寇医生就拍一拍那几头动物，把它们惊吓得跳起来。有个老太太看到模糊的亚当和朦胧的夏娃正被赶出若隐若现的失乐园，博寇医生于是挤在她身边坐下来，两人小声说大声笑，谈得兴高采烈，然后医生站起来继续前进。这位老太太真的看见亚当夏娃被赶走了吗？可是另一个年轻女孩却看到两人被请回乐园。

狗、闪电、猫、汽车、蘑菇云、食人花！

博寇医生继续向前走，人们的回答引起的反响越来越大。在不知不觉中，车上所有人都笑成一团。这个可爱的老头儿是神秘大自然的杰作，是一首异想天开的狂想曲，是不受凡人约束的神的意志。正是他把我们这些咫尺天涯的个体缝合成一个整体。

象群！电梯！警报！末日！

他刚上车的时候，一车人彼此之间漠不关心。可是现在我们好像遇上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风雪，忍不住围在一起说个不停；又像是碰上一次让两百万个家庭陷入漆黑的大停电，我们被投进一个全民参与的聊天哄笑大聚会当中。欢乐的泪水流下来，不仅洗净了我们的脸颊，也涤荡了我们的灵魂。

乘客的答案一个比一个有趣。虽然人人都笑得肚子痛，可是没有一个人笑得比这位高大的神医更响亮。是他揪着我们发问，得到回答，是他直击病灶，治愈了我们的顽疾。鲸鱼、海藻、草地、湮没的古城、美女。他时走时停，东转西转，站起来又坐下去，还总是拍着身上那件色彩狂放的衬衫。最后，他伟岸的身躯站在了我面前。他问道：“先生，你发现什么了？”

“那还用问？当然是博寇医生了！”

老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中了一枪。他把黑色镜片扯下来，又把它卡回去，然后他紧紧抓着我双肩，好像要把我的注意力扳过来。

“赛门·文斯洛！真是你吗？”

“是啊！就是我啊！”我大笑道，“天啊，医生！我一直以为你已经去世，早就入土为安了！你在搞什么鬼嘛？”

“搞鬼？”他用力地握着我的手，又轻轻地拍打我的手臂和脸颊。然后他低头凝视自己身上那件荒诞不经的巨大衬衫，鼻子里哼出一声大笑，似乎想给自己开脱。“搞鬼？我只是退休了，说走就走。那天你最后一次见我，当晚我就飞了三千英里……”他带着薄荷香味的气息温暖着我的脸，“现在本地区的朋友都给我一个称号，听好了，他们叫我罗夏客！”

“什么客？”我大声问道。

“罗夏！罗夏墨迹衬衫。”

他轻轻地坐在我身边的座位上，轻得好像嘉年华的氢气球。我惊呆了，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俩坐在车里，外面是夏日的朗朗晴空和一片湛蓝的大海。博寇医生凝视着窗外，仿佛通过空中的白云能读懂我的内心。

“为什么。你心里在问，为什么？你内心的震惊都写在脸上了。当年在机场也是这样，那天是我永远消失的日子，我本来应该给那架飞机取名‘幸福泰坦尼克号’，因为它带着我永远沉入深空之中，不留下一丝踪迹。可是如今我又出现了，绝对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对吧？我没有酗酒，没有发疯，也没有因为衰老和沉闷的退休生活而沮丧。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了什么目的，又出于何种原因？”

“是的。”我说道，“你为什么要退休呢？当时你的事业如日中天，学术成就、声望、收入，都无人可及。而且你没有一点点……”

“丑闻？当然没有了！那么到底为什么呢？因为这只老骆驼的驼峰——不是一个，而是两个驼峰——被两根稻草压垮了。这两根神奇的稻草呀！第一根稻草……”

他停下来，透过墨镜斜眼瞥了我一下。

“我这里是忏悔室，”我说，“绝不泄露。”

“忏悔室。好的，谢谢你。”

巴士行驶在路上，嗡嗡轻响。他的声音也随之起伏。

“你知道我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吧？我能记住所有东西，这到底是福气还是祸殃呢？我说过的、看过的、听过的、做过的、接触过的一切事物，不管过了四十年、五十年还是六十年，都能够随时想起来。事无巨细，全部塞进这里了。”他用手指轻轻地敲着两边太阳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成千上万个精神病案例被送进我的大门，可是我一次也没有查过谈话记录，因为我早就发现，我只需要在脑中把我听到的话重播就可以了。谈话内容都有录音留底，但我一次也没听过。可是，接下来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在我六十岁那年，有一天，一位女病人说了一个单词，我叫她重复一次。为什么我突然叫她复述一次呢？因为当时我突然觉得耳中的半规管移位了，好像有些阀门突然打开了，从地底下涌上来一股清新的冷风。

“‘最好，best。’”她说。

“‘我以为你说的是野兽，beast。’”我说。

“‘噢，不是的，医生，我说的是best。’”

“这个单词就像一颗鹅卵石滚下了悬崖，接下来——雪崩了。我当时确凿无误地听见她说‘他爱我内心的那头野兽’，这句话暗示了潜意识里如开水般沸腾的性欲，对吧？可是实际上她说的是‘他爱我最好的那一面’，这就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了，是吧？”

“当晚我就失眠了，于是我一边抽烟一边看着窗外。奇怪的是，我觉得心清耳聪，仿佛刚刚从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大感冒中痊愈。我开始怀疑我的过去、我的感觉，甚至怀疑我自己。所以在凌晨三点，我开车回到办公室，在一片死寂中，我发现了最可怕的一幕。”

“我翻查了案例录音带和秘书打字留下的档案，它们竟然和我脑子里保存的几百个案例的对话内容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听见beast，可是病人实际上说的是best，dumb其实是numb，ox其实是cocks。病人说head，我却听成bed。sleep其实是creep，lay是day，paws其实是pause，rump只是jump，fiend是leaned，sex是hex或者mix，甚至可以是，天哪，perplex！还有yes和mess，no和slow，binge和hinge，wrong和long，side和hide。你随便说一个单词，我就会听成另一个。足足听错了好几千万个单词啊！我发了狂似的翻遍了案卷文件。天哪！我的老天爷啊！”

“那么多年，那么多病人！天哪！我大叫，博寇啊，你这位摩西下了西奈山那么多年，主的训导好像跳蚤一样附在你的耳朵里。到了现在，过了那么久，你这睿智的长者突然想起要对照那块用闪电刻上文字的石板，竟然发现你脑子里面的十诫和石板上面刻的不一样！”

“摩西当晚就逃离了办公室。我在黑暗中狂奔，希望化解心中的绝望。后来我坐火车去了纽约市的远漂滩，可能是冲着那个悲情的地名去的。”

“我走在一层层海浪旁边，只有胸中烦躁混乱的心绪能与喧闹嘈杂的浪涛相比。怎么会这样？我大声质问自己，你聋了一辈子，怎么会不知道呢？一直到现在，我的听觉——神赐给我的礼物——很凑巧地恢复正常，我才发现了真相。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得到的唯一答案是巨浪打在沙滩上炸响的一声惊雷。”

“于是，这头人形老骆驼的第一个驼峰就这样被第一根稻草压垮了。”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巴士行驶在习习凉风中，路旁是一大片金色的海岸。我们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地摇晃。

“第二根稻草呢？”我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

博寇医生拿起他的法国太阳镜，镜面反射阳光，洒满了巴士的内壁，像一条条闪亮的小鱼儿。我们一起看着这些会游动的七彩图案，博寇医生的态度本来很超然，后来终于显露出一丝愁容，却又带着半点笑意。

“视力、视觉、材质、细节，这些东西都很神奇，很值得敬畏，对吧？什么是视力？什么是视觉？什么是洞察力？我们真的想把这个世界看真切吗？”

“嗨，当然想了！”我毫不犹豫地大声回答。

“这是一个年轻人不假思索做出的回答。不是的，我亲爱的小朋友，我们其实并不想看真切。在二十岁的时候，是的，我们觉得自己希望看见一切，了解一切，尝试一切，我曾经也是这样想的。我这辈子视力都很差，几乎有一半时间待在眼科医生那里配新眼镜。好了，后来人们发明了隐形眼镜这个奇迹，这些亮晶晶的泪滴，看不见的小圆片。我终于决定，要给自己配一套。你说是巧合也好，说是心理作用也好，我戴上隐形眼镜的那个星期，正是我听力突然恢复的那段时间。这背后肯定有心理和生理机制的联系，可是你不要逼我瞎猜，我还没有掌握足够信息去作一个可靠的推测。”

“我得到了两片亮晶晶的抛光磨平的隐形眼镜，把它们装在我这双柔弱的蓝眼睛上面。然后——看呀！”

“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人原来是这样的！”

“还有……救命啊！还有灰尘和人体表面浩如烟海的毛孔！”

“赛门，”他补充说，语气略带一点悲伤，太阳眼镜背后的双眼也闭上许久，“你有没有想过，你知不知道，人体的绝大部分其实是由毛孔组成的。”

他给了我一点时间去领会这句话的含义，我于是仔细思量一番。

“毛孔？”我终于问了一句。

“就是毛孔！可谁能想到毛孔呢？谁愿意操这个心去仔细看呢？不过我的视力恢复之后，我就看见了！我看见了一千个、一百万个、一百亿个毛孔。大的、小的、浅色的、猩红的。每个人都有，路过的人、挤巴士的人、去电影院的人、电话亭里的人。除去毛孔，一个人就所剩不多了。玲珑娇小的女人有小毛孔，身高体壮的男人有大毛孔。在暮色将近的时候，斜阳的光线射进教堂中殿，你能看到无数肮脏的尘粒沿着光柱乱哄哄地向下飘——也只有这个数量级的灰尘才能和毛孔相提并论。毛孔，它们已经让我彻底痴迷，成了障目的那一片叶子。遇到美女，我只懂盯着她们的面皮，却完全忽视了她们的眼睛、嘴巴和耳垂。一个男人看女人的时候，不是应该欣赏她美丽精致的皮囊和一举一动吗？当然应该了！可是我呢？我只看见像奶酪刨和厨用筛子似的皮肤，于是所有美女都变成了怪兽。我这个该死的颅骨里面好像安装了帕洛玛山天文台的那台海尔望远镜，每次我转换视线的时候，就好像在转动那台两百英寸口径的天文望远镜。无论我看哪里，都仿佛看着被陨石砸得千疮百孔的月球表面，而且还是高倍放大超级清晰的恐怖图像。”

“至于我自己？天哪，每天早上刮胡子简直是最惨烈的折磨。我的目光就一直盯着这张坑坑洼洼的脸，怎么也移不开。我会叹气说，你完蛋了，伊曼怒·博寇。你是正午的大峡谷，你是一只有十亿个脐眼的橙子，你是一个剥了皮的石榴。”

“总的来说，隐形眼镜让我重新回到了十五岁。我的意思是，我又把自己钉上了怀疑、恐惧和自认一无是处的十字架！十五岁，这段人生中最可怕的岁月，变成一个满脸凹凸痘痘的鬼魂，回来缠住我了。”

“我天天躺着，睡也睡不着，极度憔悴。唉，这就是所谓的第二青春期。你同情一下我吧，因为我当时真的哭了。我怎么会瞎了那么多年呢？没错，我一直是瞎的，而且我心里也知道自己是瞎的，不过我一直骗自己说这不重要。我是一个贪得无厌的近视眼，我鼠目寸光地探索这个世界，面对别人和自己身上的坑洼孔穴、裂口缝隙和疙瘩肿块，却一律视而不见。终于，现实在大街上把我撞翻了。而现实就是——毛孔！”

“我闭上眼睛躺了好几天，然后坐起来，双眼圆瞪，大声宣布，现实并不是一切！我拒绝接受现实，我正式屏蔽毛孔！从今以后，我只接受直觉所感知的真相，我只接受我们自己构建出来的赖以生存的那个世界。”

“我出卖了我的眼球。”

“我是说我把隐形眼镜亲手送给了我的一个侄子。这小子是个虐待狂，他专门喜欢垃圾和浑身疙瘩的人，还有毛乎乎的东西。”

“我重新戴上那副校正不足的旧眼镜，一层柔和的迷雾又回到了我的世界。我在这个熟悉的世界里闲庭信步，所见虽不太多，却已经足够。我身边的人面目模糊，如幽灵一般，可是我却能够再次爱上他们。每天早晨我在镜子里面看见的那个‘我’，我又能够与之同床共枕，敬仰他，和他成为好伙伴。我的幸福感与日俱增，我笑了，一开始是轻声的，后来变成开怀大笑。”

“真是一个玩笑啊，赛门，生活就是一个玩笑。”

“出于虚荣，我们买来洞察一切的隐形眼镜，结果却失去了一切。”

“而当我们放弃零碎点滴的所谓智慧、现实和真相之后，却换回了完整的生活。谁不懂得这个道理呢？作家肯定懂！那些草草记录下来的所谓史实，还远不如作家用直觉写的小说真实呢。”

“可是我的良心已经被划开了两条巨大的创口，最后我还是要面对它们。我的眼睛和我的耳朵！我轻声对自己说，天哪，成千上万个病人踏进我的办公室，把我的沙发也坐坏了好几张，就是一心来我这个德菲尔山洞祈求神谕。荒谬，荒谬，实在是荒谬啊！我这个假冒神棍其实一道神谕也没见过，一句神谕也没听清过。

“那位哈波图小姐是谁？”

“那个甸斯穆老头子又是怎么回事呢？”

“格莱姆斯小姐真实的肤色、相貌和体型是怎样的？”

“我记得斯盖怀特夫人的长相和说话神态都很像画在古埃及莎草纸上面的木乃伊，仿佛是刚刚从我办公桌前面那块小地毯里面跌出来的。我记错了吗？”

“无数疑问，我连猜也没办法猜。两千多天的迷雾笼罩着我那些失散的儿女，我看不到人，只能听到他们呼唤我。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天啊！我就好比在集市里游荡，举着一块隐形的牌子，上面写着‘又聋又瞎’四个字。人们却蜂拥过来，往我的乞丐饭碗里面扔钱币，而每个人离开的时候就已经痊愈了。是痊愈啦！奇怪吧？这难道不是一个神迹吗？把他们治好的那个所谓神医，自己就是一个佝偻老头。在某种程度上说，我的情况就好比没了一只手，还断了一条腿。我连他们说的话都听错了，那么我反馈给他们的又是些什么东西呢？那些到底是什么人呢？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然后我又想，这地方至少有一百个精神病医生比我耳聪目明，可是他们的病人有些会脱光衣服走进巨浪里，有些会在午夜从小公园的滑梯顶一头栽到地上，还有些会把女人绑起来烧死，还用受害者身上的火焰点雪茄。”

“所以我还要面对这样一个不能打折扣的事实——我的职业生涯是非常成功的。”

“同时我的理智也在大声呐喊，瘸子怎能带领跛子呢？又瞎又聋的人怎能治好又聋又瞎的人呢？可是在我的灵魂尽头有一个声音极尽讽刺地答道：胡说八道！你，伊曼怒·博寇，一个陶瓷做的天才，你的缺陷掩盖不了你的绝顶聪明。你的眼睛被遮住了却还能看，你的耳朵被塞住了却还能听，你的感觉虽然破损，却在潜意识里痊愈了。太好啦！”

“可是不行，我绝不能接受这种完美的不完美状态。这个躲在暗处自鸣得意的魔鬼，利用遮遮掩掩、模棱两可的手段，在世人面前招摇撞骗，假扮名医去悬壶济世。我不能理解也无法忍受这种恶行。”

“这样一来，我的选择就不多了。戴回隐形眼镜，再配个助听器来进一步提高我已经改善了很多的听力？然后呢？然后我会发现自己已经和最好最有用的那部分潜意识失联了。那部分潜意识早已适应了破损已三十年的视力和听力，一旦失去它，医生和病人都会陷入混乱之中。”

“继续在又瞎又聋的状态下工作？虽然我的医疗记录像刚刚洗完熨完的床单那么白净，可是继续这样做的话，就是非常恶劣的诈骗了。

“所以我选择退休。”

“我收拾行李，远走高飞，从此两耳不闻身外事……”

这是一个暖洋洋的下午，我们的巴士一直奔驰在海岸线上。沙滩上布满五颜六色的遮阳伞，伞下面都有人。这时有几朵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整个沙滩以及密布其上的人和伞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我清了清喉咙。“医生，你还会重新执业吗？”

“我现在就在执业。”

“可你刚才说……”

“噢，不是正式执业，不是开诊所收诊金的那种。不，我再也不做那种事情了。”博寇医生平静地笑着，“我始终饱受这件神秘之事困扰。我只是行了一个按手礼就治好了那些人，可是我的左膀右臂早就被齐肘砍掉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不过现在我已经找回我的手了。”

“怎么找回的？”

“就是我这件衣服啊。你刚才也耳闻目睹了。”

“你沿着通道走过来的时候……”

“没错！那些颜色，那些图案，这个男人觉得是这个东西，那个女孩觉得是那个东西，另一个男孩又觉得是另一个东西。斑马、山羊、闪电、埃及护身符……不管我问多少遍，他们都能给出不同的答案。我就是那个穿着罗夏墨迹衬衫的男人。”

“我还有十几件罗夏衬衫在家里，不同颜色、不同图案混搭在一起。其中一件还是那位著名的抽象表现主义画家杰克逊·波洛克在世时专门给我设计的。通常每件衬衫我只穿一天，可是如果我穿某件衬衫时开展得特别快速顺利，激发的答案丰富而激动人心，收获的反馈也使我获益良多，这样的话我就会把这件衬衫穿一个星期。然后我把旧的脱下来，换上一件新的。一百亿双注视的目光，就会有一百亿个让人震惊的反应。”

“我会不会向你们这些来度假的精神分析学家兜售这些罗夏墨迹衬衫呢？让你们去测试一下朋友？去让邻居们吃惊？去挑逗一下老婆？不，不，这是我自己的，是我最特别、最隐私、最宝贵的乐趣，我决不能和别人分享。我和我的衬衫、太阳、巴士，还有接下来的一千个下午。海滩在等着我，海滩上面是我的子民。”

“我行走在海岸边。这是一个夏天的世界，这里没有冬季，神奇吧？没有了冬季，似乎就没有了烦恼。至于死亡，那就更加遥不可及，就像一个比远方沙丘更远的传说。我随心所欲地行走，时间路线都由我来决定。海风把我这件巨大的衬衣吹得飘来摆去，一会儿向北，一会儿向南，一会儿又转向西南。我向人们走过去，看着他们不同的反应。有些人死命盯着，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有些人的眼光一扫而过，再不回头；有些人斜眼瞅着；有些人只是瞥一眼；还有些人的眼神充满了惊奇。只要有一个人对我衣服上的狂野墨迹发表只言片语的评论，我就会停下来聊几句。我也会和他们走一段，一起凝视这片玻璃般透亮的海水，顺便从侧面窥视他们的灵魂深处。有时候我们一走就好几个小时，就当作一次加长治疗好了。通常来说，这种聊天会在当天结束。最后我把他们放走的时候，他们始终不知道刚才和自己一起散步的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当了一回病人，刚刚接受了一次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心理咨询。他们继续向前走，穿过这个昏暗的海岸，走进一片更美好、更光明的夜色。在他们背后，这个又聋又瞎的人向他们挥手道别，祝福他们有一个愉快的旅程。就这样，我顺利完成了当天的工作，步履轻快地赶回家，狼吞虎咽地吃一顿愉快的晚餐。”

“有时我会遇到一些躺在沙滩上半睡半醒的人，他们的烦恼太多了，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就全部掏出来扔到日光下面晒死。于是，我会在一个星期之后‘偶遇’他们，又一起在翻滚的浪潮旁边踱步，继续做我们之前一直在做的事情——我们有自己的可移动忏悔室。说起忏悔室，人们就想到那些教士缩在一个幽闭空间里面低声细语，听别人忏悔。其实，远在这一套东西面世之前，人们就懂得和朋友一起散散步，聊一聊天，听一听对方说话。在这个倾诉和倾听的过程中，人们能够治愈彼此的心病。好朋友之间总是能够分担困苦忧愁，当你把沮丧当做礼物送出去之后，自己也就解脱了。”

“不仅草地上的垃圾要捡，心里的垃圾也是需要清理的。于是我穿上色彩明亮的衬衫，拿着一根尖头垃圾棍，每天拂晓就出门……去清理海滩。嗨，有那么多躯壳躺在日光下，他们的精神却已经迷失在黑暗里。我努力走在他们中间，尽量不被……绊倒……”

博寇医生若有所思地止住了话语。清爽的凉风从车窗吹进来，吹皱了这件印着图案的衬衣，仿佛一片涟漪。

巴士停了。

博寇医生这才突然意识到他此刻身处何方，于是跳起来喊道：“等一等！”

巴士上的每一个人都转头看着他，似乎要目送一位巨星退场，每个人都对着他微笑。

博寇医生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就跑开了。到了巴士的另一头，他突然转身，似乎被自己的健忘惊呆了。他抬起太阳镜，用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斜着看我。

“你——”他说道。

这时候，对于他来说，我已经变成一团迷雾、一个幻影、一幅游离在他视野之外的新印象点彩派作品。我化身一片美妙的祥云，包容着他，拥抱着他，给他温暖，与他亲近。

“你……”他对着这片云喊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看见什么了？！”

他挺直腰身，向我展示那件不可思议的罗夏墨迹衬衫。只见那片图案不停地飘动，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色块更显得变幻莫测。

我看着，眨了眨眼睛，然后做出回答。“日出！”我大声喊。

医生的身体晃了一晃，仿佛被我的答案友好地轻推了一下。

“你确定这不是日落？”他一边大声问我，一边用手拢住耳朵倾听。

我再看了一次，然后笑了。我希望他无论在咫尺之间还是千里之外，都能看见我的笑容。

“不是日落。”我说，“是日出，一次美丽的日出。”

他闭上眼睛细细体味我的话。这时候，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服服帖帖，他用一双大手抚摸着衬衣的边缘。然后他点点头，睁开那双浅蓝的眼睛，向我挥了一下手，走下巴士，踏进外面的世界。

巴士继续前行，我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博寇医生一直向前走，穿过一片沙滩。沙滩上，一千位泳客躺在和煦的日光里，这里躺着的是这世界的一组随机样本。

他轻轻步入这片人海。

我看了他最后一眼，他依然丰神异彩，依然稳坐钓鱼船。

达德利·斯东的完美陨落

刊于《魅力》（Charm）

1954年7月

仇春卉 译

“活着！”

“死了！”

“妈的！他还活着，就在新英格兰呢！”

“他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

“把帽子递给我！我这就亲自跑一趟，把他的人头带回来！”

这就是当晚的对话。一个陌生人在胡说什么达德利·斯东死了，结果触发了这场口水仗。我们大声反驳说，达德利·斯东还活着！想当初在二十年代，有一批读者总是先焚香沐浴，然后在熊熊燃烧的智慧之光的照耀下才开始拜读他的神作。到了今天，这批忠实读者只剩下寥寥无几。我们作为硕果仅存的几个死忠粉丝，难道还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吗？

伟大的达德利·斯东，文采斐然的作家，文坛里最高傲的雄狮。你们肯定记得，他写了一封绝笔信给出版方，众人看后，以头抢地者有之，厌世轻生者有之，悲鸣末日来临者亦有之。那封信是这样写的：

各位：

不才今日已届而立之年，就此封笔，远离文坛，并销毁一切创意及手稿。

我意已决。珍重，勿念。

达德利·斯东拜上

这封信引起的后果，首先是地震，然后是雪崩。

“为什么？”多年来，我们每次会面时都会问自己。

就像电视剧里的桥段那样，我们一群人争论着：他忍心抛弃大好前程，远离文坛，是为了红颜，还是杯中物？抑或他已经才思枯竭？

我们互相安慰，如果斯东没有搁笔，福克纳、海明威、斯坦贝克等名家都会被他熔岩般灼热的光辉所掩埋。最可悲的是，就在他最伟大的作品写成的前夕，斯东突然转身离去，从此隐居在一个海边的小镇。这个小镇名为“费解”，这片大海叫做“过去”。

“为什么？”

我们都在那些五彩斑斓的作品中领略到他灿烂夺目的文学天才，所以这个问题将会永远缠绕在我们心头。

数周前的某个晚上，我们聚在一起感叹时光荏苒、岁月无情。众人突然发现自己的眼袋又变大了，发际线也后退了，于是胸中激起一阵愤懑。因为我们觉得，普罗大众对达德利·斯东所知实在太少了。

我们低声抱怨说，托马斯·沃尔夫虽然也是英年早逝，然而在他捏着鼻子从永恒的边缘跳下去之前，他至少已经取得了举世公认的成功。在他永堕黑暗之后，那些批评家至少会向他行注目礼，就像看着一颗陨落的流星在身后留下一片灿烂的火光。可是现在谁还记得达德利·斯东呢？他的同行？还是那群来自二十年代的狂热读者？

“把帽子递给我。”我说道：“我要穿州过省三百英里，揪着达德利·斯东的裤子质问他：听着，斯东先生，你为什么让我们这么失望？你为什么在过去二十五年里一本书也不写？”

帽子的衬里塞满了现金。我先发出一封电报，然后就上了火车。

我会见到什么呢？我完全不知道，可能会见到一个步履蹒跚的衰弱老头，活像一只祈祷的螳螂；他可能在车站走来走去、喃喃自语，被海风吹得步履蹒跚；他可能是一个粉笔般煞白的幽灵，嗓音如同夜风吹苇草般凄厉。火车进站的时候，我双手紧紧捏住膝盖，心中一阵苦楚。下了火车，我孤零零地站在荒郊野岭之中，一英里之外便是茫茫大海。像一个愚笨的疯汉，我开始质疑自己为什么来到这样的地方。

这个小站的售票处已经被木板封死，前面是一个公告栏，上面有一沓几英尺厚的告示，用胶水或图钉固定。每张告示都被新的一张覆盖，沉积在恒河沙数般的日子里。我一页一页往下翻，在这些充满人类学研究价值的印刷品当中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达德利·斯东当选市议员，达德利·斯东当选法官，达德利·斯东当选市长！这里面还有他的照片，只是经过那么多年的日晒雨淋，相片里的他几乎难以辨认。在这个海边的世界里，在世俗的生活中，他一次又一次地向更高处攀登，争取承担起更多责任。我肃立着，仔细地阅读关于他的告示。

“喂！”

达德利·斯东突然出现了，他快步穿过我身后的站台。“是你吗？道格拉斯先生！”我急忙转身面对他的伟岸身躯。他身材高大，却不显一丝肥胖；那两条腿如同两个巨大的活塞，牢牢地把他支撑在半空之中。他的西装翻领上别着一朵色彩明艳的小花，脖子上系着一条同样艳丽的领带。他用力握住我的手，居高临下地俯视我，就像米开朗琪罗笔下的上帝以一次神圣的触碰创造了亚当。他的脸就像古代航海图上面所描绘的寒冷北风和灼热南风的脸，又像古埃及壁雕里面刻画的太阳，闪耀着生命的火花。

天哪！我想，这是一个二十几年来没写过东西的人吗？不可能！太邪门了！他的生命力无比旺盛，我简直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我当时一定是呆呆地站在他面前，双目瞪得像铜铃那么大，任由他的形象震慑并充斥我的一切感官。

“你本以为会找到一个‘马利的鬼魂’[1]！”他大笑道，“你就老实招了吧！”

“我……”

“我太太正在家里等着呢，她已经做好了一顿新英格兰水煮风格的晚餐，我们还有大量麦芽酒和烈性啤酒，我特别喜欢这两个单词的声调。麦芽酒ale表达的不是醉后的恶心感觉，而是精气神从萎靡到振作的复苏感，这是个很微妙的单词。至于烈性啤酒stout呢？这单词读起来有一种很漂亮的红色声音。Stout！”他有一只金色的大怀表，挂在一条亮晶晶的链子上，在他马甲的胸前跳动。他的手像钳子一样捏着我的手肘，还一边走一边对我念咒施法，就像一个魔术师带着一只倒霉的兔子回他的老巢。“见到你我真高兴。我猜你和其他人一样，来这里都是为了同一个问题，是吧？哈哈，这次我决定把真相全盘托出。”

我的心剧烈跳动。“太好了！”

空荡荡的火车站后面停着一辆1927年T系列敞篷福特老爷车。“这里的空气多新鲜啊！在黄昏时分开车，晚风扑脸，把外面的田野、鲜花和小草全部送到你面前。我希望你不是那种一上车就紧张兮兮要关窗的人！我们的房子就像一座平顶山的山顶，我们家的地板向来都是大自然给我们清扫的。上车！”

十分钟后，我们离开了高速路，开上一条多年没有填补压平的小道。斯东驱车径直碾过路面上的坑坑洼洼，脸上带着镇定的微笑。砰！我们颠簸了最后几码，终于来到一座未经油漆、风格狂野的两层房子前面。汽车苟延残喘了几下，随即陷入长眠。

“你要真相吗？”斯东转头直视我的脸，一只手诚挚地搭在我肩膀上，“二十五年前，差不多就是今天，我被一个人用枪谋杀了。”

说完他就跳出车外，像炮弹似的飞进房子里。我呆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就像一吨石头那么结实，绝不可能是鬼魂。可是我知道，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刚才对我说的话就是真相。

“这位是我太太，这是我们的陋室，这就是热腾腾的晚餐！来，看看我们屋外的景色。这间客厅三面都是窗，你能看到大海、海岸和草地。一年里面有三个季节我们都开着窗户。仲夏你能闻到青柠的香气，十二月有时会有些氨气和冰淇淋的味道，可能是从南极洲飘过来的。快坐快坐！蕾娜，客人来啦啊！”

“我希望你会喜欢新英格兰地区水煮风格的晚餐。”蕾娜一边说一边忙碌。她身材修长健硕，有如东升的旭日，欢乐得又像圣诞老人的千金。她往桌上摆放餐具的时候，一张脸如同明灯照耀，整个餐桌顿时熠熠生辉。他们的碟子很厚重，能够经得住巨人拳头的敲砸；他们的刀叉很结实，可以用来替狮子拔牙。该就座了，我们愉快地坐在热气蒸腾的餐桌旁，如同命犯饕餮的罪人沉沦在美食的地狱之中。

不久，每个人都已经吃过两轮，我也吃撑了，感觉胸口、喉咙甚至耳朵里都塞满了食物。达德利·斯东给我倒了一种他亲自用野葡萄酿制的酒，按照他的说法，这种酒能够让人“往死里喝”。斯东还把空酒瓶放在嘴边轻吹，竟然奏出一段颇具乐韵的单音符旋律。

“好了，我也让你等得够久了。”他隔着餐桌凝视我。酒精拉远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可是夜色却让我和他亲近了许多。“我要把我被谋杀的事情告诉你。你要相信我，这件事情我从来不曾对别人提起过。你知道约翰·欧提斯·坎多尔吗？”

“是二十年代的一个二流作家，对吧？”我说，“倒是出版过几本书，不过在1931年就江郎才尽了。他上周才去世。”

“愿主保佑他。”斯东先生突然陷入一种奇特的凄凉情绪中。不过他很快就从这种状态中脱离出来，继续说道：“是的，约翰·欧提斯·坎多尔，在1931年江郎才尽。其实他是一位很有潜力的作家。”

“他远不及你。”我连忙补充道。

“哈哈，你且听我慢慢道来。约翰·欧提斯和我，其实我们俩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在我们出生的地方有一棵橡树，这棵树的阴影在清晨笼罩着我家，傍晚就轮到他家。我们结伴游遍了世上的每一条小溪，我们一起吃酸苹果，一起抽烟并恶心呕吐，我们曾同时看中了同一位金发美女。年少轻狂的我们还一起去挑战命运，也一同被命运教训得焦头烂额。我们俩都算混得不错，不过我总是比他强一点儿，那么多年来一直如是。如果他的书能得到一则好评，我的就能拿六篇；如果我的书得到一个差评，他的起码有一打。我们俩就像坐在同一列火车上，读者却把车厢弄脱节了。约翰·欧提斯在最后一节车厢，被逐渐抛在后面。他大声呼救，‘救救我！你们把我扔在俄亥俄州的补给小镇了！我们都在同一条轨道上呀！’列车员回答说，‘可是我们不在同一列火车上！’我对他喊，‘我对你有信心，约翰！继续努力吧！我会回来接你的！’那节守车越来越远，越缩越小，车上的红灯和绿灯在黑暗中闪烁，就像两瓶樱桃口味和青柠口味的汽水。我们还在互相喊着对方名字，希望道出彼此的友情。‘约翰，好兄弟！’‘达德利，好弟兄！’最后，在午夜时分，约翰的守车滑进了一条躲在一个锡棚屋背后的侧线，他在黑暗里不知所踪，而我的机车则在人们的摇旗呐喊声和管乐声中热火朝天地奔向曙光。”

达德利·斯东停了一下，留意到我一脸的疑惑。

“所有这些，最终导致了这次谋杀。”他说，“1930年，约翰用几件旧衣服和他写的几本书换了一把手枪，然后来到我这座房子，就坐在这个房间里。”

“他真的想杀你吗？”

“想？哼！他已经杀了！砰！再来点酒吗？嗯，这就好多了。”

就在他很享受地吊起我胃口的时候，斯东太太端来一个草莓蛋糕。斯东把蛋糕切成三大块，一边分派，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就像婚礼宾客注视新人的那种眼神。

“当时，约翰·欧提斯就坐在你这张椅子上。在他身后的院子里有一个烟熏房，里面挂着十七条火腿；在我们的酒窖里，有五百瓶顶级佳酿；在我们的马厩中，马儿等待着午夜的海湾之行。远方，高贵优雅的大海披着全蕾丝面纱，半空中一轮明月恰似一碟冰凉的奶油，茫茫旷野中，处处都披上了春天的盛装。桌子对面坐着蕾娜，我的连珠妙语、弦外之音逗她笑得前仰后合，如微风拂柳。我们俩都三十岁——别忘了，我们才三十岁啊！对于我们来说，人生就是一座瑰丽无比的旋转木马，我们的手指弹奏的是最复杂的完全和弦。我的书销量很好，忠实读者的信像清冽的泉水，源源不绝地倾洒在我们头上。我们可以恣意挥洒人生，在午夜的海湾与大海互诉衷肠。而约翰·欧提斯就坐在你现在坐的地方，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蓝色手枪。”

“我当时就笑了，还以为那是一个用来点雪茄的打火机。”他的太太说。

“可是约翰·欧提斯神色严峻地说，‘我要杀了你，斯东先生。’”

“你怎么办？”

“怎么办？我当时一下子就懵了，只是呆呆地坐着，万分沮丧。我听到很恐怖的砰一声，是棺材盖在我面前合上的声音；我还听到煤炭滚下黑色的斜槽，尘土落在我的棺材板上。人们说濒死的瞬间一生往事会快闪而过，这是无稽之谈！眼前闪过的其实是将来的事情！我看到的是我血肉模糊的脸。我呆坐着，嘴里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可是，约翰，你为什么要杀我？我怎么得罪你了？’”

“‘太迟啦！’他吼道。”

“他的目光扫过我巨大的书架，发现上面有一系列排得整整齐齐的书，每一本上都印着我的名字，特别显眼。他顿时双眼喷火，就像一只埋伏在摩洛哥暗夜里的黑豹。‘太迟啦！’他的吼声仿佛也能杀人。我怕他过度激动导致手枪走火，连忙安抚他。‘听着，约翰，’我小心翼翼地说，‘你想要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想做一件事，’他说，‘杀了你，我就一夜成名，上头版头条！你有多出名，我就有多出名！就算我死了也会被后人记住，我就是杀死达德利·斯东的凶手！’”

“‘你不是认真的！’”

“‘我就是认真的。到时候我就出名了，比现在出名多了，再也不用活在你的阴影里面！哼，听着这句话——世上没有人比作家更懂得憎恨。天哪！我多么喜欢你写的东西啊！可我又多么恨你竟能写出这么好的东西！这种爱恨交织的矛盾心情，神奇吧？我写不出你的文字，而我又实在无法忍受，所以我只能走这条一夜成名的捷径了。我要在你到达人生巅峰之前把你干掉！他们都说你的下一本书将是你最好、最精彩的作品。’”

“‘他们夸张罢了。’”

“‘我猜他们并没有夸张。’他说。”

“我的眼光越过他，找到了蕾娜。她还坐在椅子里，虽然很害怕却不至于尖叫或者逃跑，否则很可能会导致我们这一幕大戏意外收场。”

“‘镇定一点！’我说，‘镇定！你先坐好，约翰。我只求你给我一分钟，然后再开枪。’”

“‘别开枪！’蕾娜低声说。”

“‘镇定一点！’我这句话既是对蕾娜说的，也是对我自己和约翰·欧提斯说的。”

“我注视着窗外，突然感受到夜风的吹拂。我想起酒窖里的美酒，我想起茫茫大海、绵绵沙滩和午夜的小海湾。我想起夜空中的明月如同一块圆形的薄荷脑，使炎夏的天空变得凉快；天上的浮云好像燃烧的盐，与稀疏的星星一起，被月亮卷进时间之轮，凝重地向着曙光转去。我想到自己才三十岁，蕾娜才三十岁，还有整个美好人生在前方。我想到生命的盛宴还有无数脍炙悬在高处，等待着我去大快朵颐！我从未征服过一座山峰，我从来没在大海中航行过，我从没竞选过市长，我从来没试过潜水采珍珠，我从没拥有过一台天文望远镜，我从未上台演过戏，没造过房子，没把我向往已久的经典名著全部读一遍……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啊！”

“在这白马过隙般的六十秒内，我竟然最后才想到我的职业生涯。我写过的书、我正在写的书、我打算写的书；书评、销量、我存在银行的巨款……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生平第一次挣脱了这些东西的羁绊。在那一瞬间，我变成了一个评论家。我将天平清空，然后在一端放上我还没有搭乘的所有轮渡、我还没有种过的花朵、我还没养大的儿女、我还没游历的湖光山色，再加上蕾娜，我的丰收女神！我让约翰·欧提斯·坎多尔立在天平正中，保持两边的平衡——他手上还拿着枪。在另一端的空碟子上我放了几本书，然后我又稍作改动，加上了我的笔、我的墨水、我的空白稿纸。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甜蜜的夜风轻抚桌面，轻轻撩动着蕾娜颈上的一缕秀发。天哪，这是多么轻柔的触碰啊！多么轻柔……”

“枪口正对着我。我看过月球环形山的照片，也看过太空中的那个名叫大煤袋星云的洞穴。可是，记住了，它们都没有房间里正指着我的这个枪口大。”

“‘约翰！’我终于说道，‘你真的就那么恨我？仅仅是因为我比你幸运？’”

“‘没错！该死的！’他吼道。”

“他竟然这么妒忌我，我觉得实在是滑稽。我其实并不比他高明多少，我们的差别，说到底只是手腕抖动不一样，于是写出来的字也不一样。”

“‘约翰，’我很平静地对他说，‘如果你想让我死，那我就死吧。可你真正想要的其实是我从此不再写作，对吧？’”

“‘没错！我最想要的就是这个！’他高声喊道，‘受死吧！’然后瞄准了我的心脏。”

“‘好吧，’我说，‘那我再也不写了。’”

“‘什么？’”

“‘我们那么多年的老朋友，从来没有骗过对方，是吧？那么请你相信我的承诺，从今晚开始，我正式封笔！’”

“‘天哪！’他大声笑了，笑里全是轻蔑和怀疑。”

“‘看，’我一边说一边朝他身边的桌子点点头，‘这三年来我一直在写两本书，唯一的手稿就是那两沓稿纸了。我现在就当你的面烧了其中一本，另一本就交给你处置，哪怕扔进大海也行。你也可以搜我们的房子，发现什么东西只要和文学创作沾点边儿你就拿走吧，顺便把我已出版的书也烧掉。来吧！’说完我就站起来。他本来可以开枪打我的，可是我的话把他吸引住了。我把其中一沓手稿扔进壁炉，然后划着一根火柴。”

“‘不要！’蕾娜喊道。我转身对她说，‘我自有分寸。’然后她就开始哭。约翰·欧提斯·坎多尔只是盯着我，似乎被下了魔咒一般。我又给他拿来第二本手稿，说，‘给你。’我把这沓手稿塞到他的右脚鞋底下，这样一来他的右脚就成了一个镇纸。接着我就回到座位上坐好。温暖的夜晚，风继续吹。蕾娜坐在桌子对面，一身白衣，如苹果花般美丽。”

“我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写东西了。’”

“最后，约翰·欧提斯终于说了一句，‘你怎么能做得到呢？’”

“‘为了皆大欢喜啊。’我回答说，‘我这么做，你我就能重归于好，所以你会开心。蕾娜开心是因为我又能重新做她丈夫，而不再是替经纪人卖命表演的一头海豹。我自己也开心，因为我宁愿做一个活着的人，而不是一个死掉的作家。濒死的人为了活下去，是什么事情都愿意做的。约翰，你这就拿走我最后一部小说的手稿吧。以后要好自为之啊。’”

“他、蕾娜和我当时就默默地坐在这里，就像我们三个人今晚这样子。那一刻的空气里有一股柠檬、青柠、山茶花混杂的香气。怒涛的咆哮从山下的石头岸滩传来，天啊，这涛声被月色映衬得多么动听啊！终于，约翰·欧提斯拿起手稿，向门外走去。他把手稿捧在手上，就像捧着我的尸体似的。他在门口停下来，说道，‘我相信你。’说完就夺门而出，外面传来他汽车远去的声音。我把蕾娜哄睡着，然后独自出门去岸边走走。平常我极少在黑夜里去海滩散步，可那天晚上我去了。一路上我大口大口地喘气，用手摸着自己的脸、手臂和双腿，哭得像个小孩。我踏入浪涛中，感受冰冷的海水在我身上激起千百万个小泡沫。”

达德利·斯东停了一下。在这个房间里，时间不再前行，仿佛被困在了那一年。我呆坐着，被这个故事的魔力震慑住了。

“那他有没有销毁你的最后一部小说？”我问道。

达德利·斯东点了点头。“一个星期后，有一张稿纸漂上岸边，他肯定是站在悬崖边把上千页稿纸向下撒。在我的心中，我看见这群白色的海鸥俯冲到海面上，随着浪潮渐渐漂远，终于湮没在凌晨四点的漆黑之中。蕾娜沿着沙滩跑过来，手里拿着那一页稿纸，大声叫着‘看！快看！’等我看清楚她递给我的是手稿，我马上将那张稿纸扔回海里。”

“你别告诉我你真的要信守承诺啊！”

达德利·斯东冷静地看着我。“换了你会怎么做呢？我们换个角度想想，约翰·欧提斯其实帮了我一个大忙。他没杀我，也没开枪射我，他相信我说的话，让我活下去，让我继续吃喝、继续呼吸。而且他突然拓宽了我的世界！那天晚上，我站在没过大腿的海水里，感激得号啕大哭。我真的很感激，你理解这两个字的真义吗？本来他有能力把我彻底毁灭，可他却让我活下去，为此我感激他。”

斯东太太站起来，晚餐正式结束了。她开始收拾碗碟，我们点起雪茄。达德利·斯东带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那是一张可以合盖的书桌，正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里面的小包裹、纸张、墨水瓶、打字机、文件、账本和目录索引。

“其实，很多东西早就在我心中翻滚沸腾，约翰·欧提斯只是用汤匙拨开表面的泡沫，让我看见里面的东西，于是我豁然开朗了。”达德利·斯东说，“对于我来说，写作一直是一件琐碎繁重的事情。我紧张地在纸上舞弄文字，害得自己心神压抑、又累又闷。然后看着那些贪婪的评论家对我进行分析解剖，把我像香肠一样切片，在午夜的早餐上仔细咀嚼。最差劲儿的职业莫过于此。我本来就打算撂挑子，就差扣扳机了。那么巧约翰·欧提斯出现，于是——砰！我就成了今天的我。”

他从书桌里翻出许多传单和海报。“以前我用笔来描绘生活，现在我想细细品味生活。我不再讲故事，我要亲身经历各种故事。我竞选教育委员会的职位，当选了。我竞选市议员，当选了。我竞选市长，也当选了。还有司法官、镇图书馆员、排污负责人……我做过很多事情，握过许多双手，见证过许多人的生活经历。我们尝试过各种生活方式，用我们的五官六识去体验生命。我们爬山、画画——有些还挂在墙上呢！我们周游世界三次！我还亲手给自己的儿子接生——当然了，那倒不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他现在已经成家立业，在纽约生活。我们已经活过了，而且不止一次。”斯东停下来笑了笑，“来，去院子里走走。我们架设了一台天文望远镜，你想看看土星的大环吗？”

我们站在院子里，晚风从海面吹来。就在我们用天文望远镜观星的时候，斯东太太走下酒窖取来一瓶名贵的西班牙酒。

第二天，我们离开海边，颠簸着穿过坑坑洼洼的原野，就像飓风中的一叶扁舟。一路上达德利·斯东先生让汽车自由自在地飞驰，他和我谈笑风生，指点着处处盛开的野花，还有许多露出地表的新石器时代的石头。中午时分，我们回到那个孤零零的火车站。他把车停好，我们默然相对，等待火车前来把我带走。

“我猜，”他仰望天际，“你一定觉得我疯疯癫癫的。”

“不，我绝对没有这念头。”

“其实，”达德利·斯东说，“约翰·欧提斯·坎多尔还帮了我另一个忙。”

“愿闻其详。”

斯东坐在打着补丁的皮座椅上，转头看着我。

“他帮助我在巅峰一刻顺利退出。在心底，我早就知道，我在文坛的成就随时会像烟花般消散无踪。我的潜意识对未来有很清醒的认识。我已经在走下坡路了，这件事情只有我自己心知肚明，那些批评家是不可能了解的。约翰·欧提斯销毁的那两本书其实写得很差，万一出版的话，我会死得更惨，根本不用他动手。其实他是无意中帮我做了一个我自己没有勇气做的决定。我要在曲终人散、幕落灯熄之前，带着最美的一面优雅地鞠躬退场。我见过无数作家在苦苦挣扎浮沉，结果还是惨遭淘汰，黯然神伤，甚至还有人自杀。而我呢，在当时的环境下，我遇上了种种巧合，加上我的潜意识对事态的认知、我心中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以及我对约翰·欧提斯·坎多尔手下留情的感恩心……所有这些因素组合起来，才让我能够全身而退，这种际遇至少可以用‘偶然’来形容。”

我们在温暖的阳光下又坐了一分钟。

“在我宣布封笔之后，人们把我与文坛巨匠们相提并论，我心里挺高兴的。近代文学史上很少有作家的退隐能如此为公众所关注，这是一场成功的葬礼，而且他们都说我看起来很……自然。那些评论家不明就里，还在痴痴地等。‘下一本书，’他们气喘吁吁地叫嚷着，‘将是他的巅峰之作！一部史诗级的作品！’他们的嚷嚷声绕梁三日，久久不散。即使到了今天，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去了，以前我的那些大学生读者竟然还愿意坐着四面漏风的慢车来找我。他们嗅了一路的煤油味，弄得满面尘土烟火色，仅仅是为了解开一个谜——我为什么让他们空等了那么久，还没写出那本‘巅峰之作’？我之所以还拥有这么一点残存的名气，全赖约翰·欧提斯·坎多尔的成全。虽然这点名气还在日渐消散，却没有给我带来任何痛苦。如果当初我恋栈，可能第二年就会用拿笔的手给自己一个了断。我所在的那节车厢早晚也是要从列车上断开的，亲自动手总好过被别人甩掉吧。

“我和约翰·欧提斯·坎多尔的友谊？我们后来重归于好了——这当然也需要经过一段时间。1947年他回来这儿找我，那天我们谈得很愉快，彼此就像以前那么融洽，我们的友谊也重新开始了。现在他已经不在人世，我也终于把所有真相全盘托出。你回城里之后跟你的朋友说什么呢？他们一个字也不会相信的。可是我向你发誓，这件事情千真万确。它就像我坐在这里呼吸着神赐给我们的空气，就像我手上的老茧，就像当年我竞选市政府财务主管时所印制的传单上面的褪色照片一样真实。”

我们站在月台上。

“再见了。谢谢你不辞辛苦来探访，还敞开心扉收容我的世界，愿主保佑你们这群好奇的朋友。火车来了，我也得赶回去了！下午蕾娜和我还要参加红十字会的海岸线巡游活动。后会有期！”

我看着这个已经死去的人迈开既沉重又迅捷的脚步穿过月台，感到脚下的木板也随之颤抖。他跳进敞篷福特的时候，巨大的身躯压得车子往下一沉。只见他一脚把离合器踩到底，先让发动机空转片刻，再踩一下油门，发出一阵轰鸣。然后他将车子掉头，微笑着向我挥一挥手，车子咆哮着绝尘而去。他前方的那座叫做“费解”的小镇突然变得一片光明，这座小镇所依傍的那片名为“过去”的大海也闪耀着灿烂的光辉。

注释：

[1]马利的鬼魂，狄更斯《圣诞颂歌》中的鬼魂形象，他戴镣铐锁链行走，永世不得超生。

孤独者

刊于《惊悚故事》（Startling Stories）

1949年7月

徐黄兆 译

他们在野外吃了六顿晚餐，围着微弱的篝火翻来覆去地交谈。火光照亮了他们用来太空旅行的银色飞船。从蓝色山坡上远远地看过去，篝火就像是一颗星星，从明澈无风的火星天空落到长长的火星运河旁边。

第六天晚上，两个男人坐在篝火边，紧张地四处环顾。

“冷吗？”德鲁问，他看到对方在打寒战。

“什么？”史密斯盯着自己的胳膊，“不冷。”

德鲁看了看史密斯的额头。上面挂满了汗珠。

“太热了？”

“也不是。”

“孤独？”

“也许吧。”他猛地抽出手，将一块木头扔进火中。“玩牌不？”

“脑袋太乱了。”

德鲁听见史密斯发出虚弱而急促的呼吸声。“信息已经收集够了。每天我们都会拍照、采集矿样。飞船都装满了。为什么不干脆今晚就起航回家？”

“你还没有孤独到那个地步吧？”史密斯笑着问。

“你省省口水吧。”

他们在冰冷的沙地上走来走去。没有一丝风。从飞船伸出的管道源源不断地供应氧气，火苗烧得很稳，火焰直冲而上。他们脸上戴着非常薄的透明玻璃罩，一层柔软的薄膜将氧气从外套里面的氧气背心中不断释放出来。德鲁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腕表。衣服里还剩六个多小时的氧气，挺不错的。

他掏出尤克里里琴，漫不经心地弹奏。他双眼微闭，后仰着遥望天上的星辰。

我梦中的女孩

是我认识的所有女孩中最可爱的——

每个甜美的姑娘，都像一道彩虹

在晚霞中逝去

蓝色的双眸，金色的秀发……[1]

琴音顺着德鲁的胳膊传到他的耳机中。史密斯听不到乐器发出的声音，只能听到德鲁在唱歌。大气太稀薄了。

“她是兄弟会里的甜心——”

“够了，闭嘴吧！”史密斯喊道。

“你究竟怎么了？”

“我说闭嘴，就这样！”史密斯坐倒在地，盯着他。

“好了，好了，别激动。”

德鲁把琴放回去，躺下来，若有所思。他知道史密斯发火的原因。他也有同样的感觉。冰冷的孤寂，午夜里的孤寂，距离、时间和空间带来的孤寂，漫长星际旅行带来的孤寂。

他还清楚地记得，飞船发射前一分钟，安娜从航空港那头注视着自己。那就像一尊栩栩如生轮廓鲜明的蓝色浮雕，印在自己的脑海中——蓝色的圆边眼镜、可爱的面容、挥舞的手臂、微笑的唇角和明亮的双眸。她向他抛了个飞吻，然后，她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他懒洋洋地朝史密斯瞥了一眼。这家伙闭着双眼，也许正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他除了玛格丽特还能想谁呢？迷人的玛格丽特，棕色的眼睛和棕色的柔发。六百万公里之外的那个梦幻世界，他们诞生于那里。

“不知道她们今天晚上在做什么。”德鲁说。

史密斯睁开眼睛看着火堆。仿佛心意相通，他随口就接道：“看电视音乐会，游泳，打羽毛球，可干的事情多得很。”

德鲁点点头，又一次陷入胡思乱想之中。他感觉手心和脸上都在冒汗，然后他开始哆嗦，一种揪心的抱怨情绪在内心深处升腾起来。今晚他不想睡觉。今晚和其他夜晚也没什么区别。没有爱人的双唇、温度和美梦，一切都是虚妄。空虚的早晨转瞬降临，一切又将跌回现实的噩梦之中。

他猛地跳了起来。史密斯躺在地上，盯着他。

“我们走走吧，找点事情做。”德鲁说道。

“好吧。”

他们穿过空旷海床上的粉色沙地，一言不发地埋头走着。德鲁感觉自己没那么紧张了，他清了清喉咙。“假设，”他说，“只是假设，现在或者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你遇见了一个火星女人，那你会怎么办？”

史密斯哼了一声。“别犯傻了，这不可能。”

“只是假设而已。”

“我不知道。”史密斯回应道，目视前方迈着步子，然后又低下头来，用手摸了摸面孔外热乎乎的薄玻璃罩。“玛格丽特还在纽约等着我。”

“安娜也在等着我。别说这些没用的，聊点儿实际的吧。我们现在身处火星，两个地球男人，在距离地球一年路程的外星球上，孤单、寂寞、寒冷，需要慰藉与扶持。也难怪我们会念念不忘留在大后方的女人。”

“为这个耿耿于怀实在是太傻了。别纠结了，这里不可能有什么女人，去你的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不管怎么说，”史密斯思索了片刻，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在这里找女人，我敢肯定，玛格丽特会理解这种处境，然后原谅我的。”

“你敢肯定？”

“绝对肯定！”

“你在给自己找借口吧？”

“才没有呢！”

“我给你看点儿东西。我们往回走，就在那里。”德鲁抓住史密斯的胳膊，带着他转身走到五十步开外的地方。“这就是我挑起这个话题的原因。”他指着地面上的痕迹说道。

史密斯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陷在沙地里的一对脚印，就像两弯小小的峡谷。两个男人弯下腰，急切地用手指摩挲着脚印附近的沙子，呼吸急促起来。史密斯的眼睛里闪耀着光芒。

他们盯着彼此的脸庞，面面相觑。

“女人的脚印！”史密斯终于叫出声来。

“每个细节都很完美，”德鲁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曾在鞋店里打工，女人的脚印我清楚得很。完美，太完美了！”

他们有些口干舌燥，心脏也开始怦怦乱跳。

史密斯不断松开又攥紧拳头。“天呐，这么小的脚印！看看那脚趾！老天，这也太秀气了！”

他直起身子，眯着眼睛往前看，然后大喊一声，狂奔起来。“这里又有脚印，那里还有更多。脚印一直往前延伸！”

“嘿，”德鲁追了上来，拉住史密斯的胳膊，“你准备去哪儿？”

“往前走啊！”史密斯指着脚印说，“当然是跟着脚印啊！”

“那玛格丽特怎么办？”

“都什么时候了，还讨论这个。赶紧走吧，别逼我动粗啊！”德鲁若有所思地松开了手。“好吧。我们往前走。”

于是，他们一起跑了起来……

脚印是不久前留下的，很深，而且轮廓分明。在他们来到这里之前，这些脚步便仓促纷乱地铭刻在大地上，它们孤单地来往穿梭，穿过这片干燥的海床。德鲁瞥了一眼腕表，已经过去五分钟了。快，抓紧时间，跑起来。他喘着粗气，面带笑容。荒谬而愚蠢，两个大男人就这样盲目地往前冲。如果这不是一件如此孤单严肃的事情，他真的会坐下来，笑到流眼泪。两个所谓的智慧人类，两个鲁滨逊式的漂泊者，追踪一个女人，一个到目前为止连影子都没看到的女版星期五！哈哈！笑死人了！

“有什么好笑的？”史密斯远远地在前面吼道。

“没什么。注意看时间，氧气不多了。”

“还有不少呢。”

“还是留心一点好！”

当她路过这里，将脚步轻盈地印在沙地上时，她有没有想过，这些可爱的小脚印竟然会引发两个男人之间的一场危机？德鲁有些戏谑地这样想。不可能，她肯定完全没意识到。他必须跑起来才能跟得上有些癫狂的史密斯。愚蠢，愚蠢，但是——也不算太蠢。

德鲁跑了起来，脑袋里充盈着一股暖流。如果今晚靠在篝火边，挨着个漂亮女人，握住她的手，吻着她，抚摸她，那该多带劲！

“如果她是蓝色的怎么办？”

史密斯一边跑一边扭过头来。“什么？”

“我是说，如果她的皮肤是蓝色的，就像那些山峰一样蓝，我们该怎么办？”

“瞎扯淡！”

“哈！”德鲁大笑起来。他们穿过一道古老的河谷，沿着运河边前进。在缺少四季更替的时光里，运河就这样空荡荡地躺着。

脚印微妙地延伸至山脚下。他们在陡坡处停下了奔跑的步伐。

“我先来。”德鲁说，他眼神锐利，迸发出黄光。

“什么？”

“我说‘我先来’，也就是说，我要优先和她讲话。还记得小时候吗？那时候我们会说‘归我了’，没错，意思是一样的。这样说更正式一些。”

史密斯没笑。

“怎么了，史密斯？害怕竞争吗？”德鲁说。

史密斯一言未发。

“我形象不错，”德鲁挑明了说，“而且，我还比你高四英寸。”

史密斯冷冰冰地看着他，脸上波澜不惊。

“是的，阁下，这就是我的竞争优势所在，”德鲁继续滔滔不绝，“告诉你吧，史密斯，如果她还有朋友，我可以帮你介绍介绍。”

“闭嘴。”史密斯瞪着他说。

德鲁收起微笑，退后了几步。

“听我说，史密斯，你最好悠着点儿。你有些太心急了，我可不喜欢看到你这样子，之前一切都挺好的。”

“我乐意这样。你别管我的闲事。脚印可是我先发现的！”

“什么？你再说一遍。”

“好吧，脚印也许是你先发现的，不过追踪脚印可是我的主意！”

“真是这样吗？”德鲁一字一顿地慢慢说道。

“你知道的，别抵赖。”

“我可不这样觉得。”

“上帝啊，在太空里待了一年，没其他人陪伴，只有无聊的旅行，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终于有人——”

“有女人。”

史密斯扬起了拳头。德鲁一手抓住了他的拳头，然后一巴掌掴在他的脸上，两人扭打起来。

“醒醒吧！”德鲁对着那张苍白的面孔吼道，“快醒醒！”他揪住史密斯的前襟，像对待孩子一般地摇晃他。“听着，你这傻瓜！也许她早就是其他男人的意中人了。想想看，有火星女人，肯定就会有火星男人，你这个大笨蛋。”

“放开我！”

“想想看，你这白痴，该说的我都说了。”德鲁猛地推了史密斯一把。史密斯踉跄着几乎摔倒在地，他伸手想掏枪，但马上就改变了主意，把手缩了回来。

这一切德鲁都看在眼里。他直视着史密斯，说道：“终于要翻脸了，是不是？你真是昏了头，你这粗野无礼的蠢汉。”

“闭嘴！”史密斯不管不顾地开始往山上爬，“你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去年我哪儿都没去，每天晚上我都和安娜守在家里。在纽约，我过得既温馨又安全。我真应该让你孤零零地一个人来！”德鲁气呼呼地诅咒说，“你真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他们爬上一座沙丘，周围也全是山坡，脚印将他们一路引到这里。他们看到了一个被遗弃的火炉、一些烧焦的木柴，还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罐，肯定是用来生火的氧气罐。这些东西看起来都像是刚用过不久。

“她肯定就在附近。”史密斯累得够呛，但脚步不停。他奋力在沙海中前行，大口喘着粗气。

德鲁的思绪已经四处神游。我想知道她长什么样，我想知道她高挑修长还是娇小瘦弱。我想知道她的眼睛和头发是什么颜色。我想听听她的声音是甜美高亢，还是柔和低沉。

德鲁心想，我想了解很多事情，史密斯也是。他现在肯定也在琢磨。他一边奔跑，一边喘粗气，他肯定想知道得更多。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我们会被引入不妙的境地，我早就知道。那为什么我们还要继续？傻问题，我们当然要继续了，因为我们是人啊，我们也有七情六欲。我只希望她可别是蛇发女妖。

“有个山洞！”

他们来到一座小山的山腰，那里有个洞穴一直延伸至黑暗深处。脚印消失在洞里。

史密斯掏出手电筒，朝洞内晃了几下。他谨慎地向洞里挪动，因惊惧而咧着嘴，粗重的喘息声在耳机里回响。

“谜底就快揭晓了。”德鲁说。

史密斯看都没看他一眼。

两人推推搡搡并排前行。每一次德鲁试图超前，史密斯就咕哝着加快步伐，面庞因愤怒而涨红。

洞穴弯来绕去，但在手电筒光的照射下，脚印依然清晰可见。

突然间，洞穴内豁然开朗，只见对面已经熄灭的篝火旁躺着一具身躯。

“她在那里！”史密斯叫道，“她在那里！”

“归我了。”德鲁低声说。

史密斯转过身来，手里拿着枪。“滚出去。”他说。“什么？”德鲁惊愕地看着他手中的枪。

“没听到我说的话吗？滚出去！”

“等一下——”

“滚回飞船去，在那儿等我！”

“如果你铁了心要——”

“我数到十，如果你还不动，我就把你站的地方轰个稀巴烂！”

“你疯了！”

“一、二、三，你最好利索点儿。”

“听我说，史密斯，看在上帝的分上！”

“四，五，六，我警告过你——啊！”

枪走火了。

子弹击中了德鲁的肋部，他疼得大叫一声，摇摇晃晃摔倒在地，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我不是故意的，德鲁，我没打算开枪！”史密斯哭喊道，“枪走火了！我的指头，我的手掌，都不听使唤了！我不是故意的！”在刺眼的光亮中，他俯下身子，把德鲁翻了过来。“我会救你的，对不起。我会求她帮我们的。坚持一下！”

德鲁躺在地上，肋部疼得厉害，眼睁睁地看着拿手电筒的史密斯转身离去。只见史密斯急匆匆地穿过长长的洞穴，向着黑色火堆边沉睡的躯体奔去。德鲁听到史密斯发出一两声惊呼，然后看到他靠了过去，弯腰去触碰那具躯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德鲁静静地等待着。

史密斯将躯体翻了过来。

隔着老远的距离，德鲁听到史密斯嘟囔了一句：“她死了。”

“什么？”德鲁惊叫。他笨拙地摸索出一个小小的药品包，然后砸开一个小瓶子，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倒进嘴里咽了下去。肋部的疼痛很快止住了，他开始包扎伤口。伤势挺严重的，但还不算糟糕透顶。他看到不远处的史密斯正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低头傻傻地看着那具女性的躯体，手电筒毫无知觉地握在麻木的手中。

许久史密斯才回过神来，他坐在地上，两眼无神。

“她已经死了很久了。”

“那脚印呢？脚印是怎么回事？”

“这里的环境，当然是因为这里的环境。我们没有停下来想想，我们只知道跑啊跑，像傻瓜一样。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什么意思？”

“这里没有风，没有雨，没有四季更替，什么也没有。一万年前，在这个死寂的世界里，一个女人孤独地穿行于这片沙漠之中。她或许是最后一个幸存者。仅存的氧气罐支撑着她一直往前走。火星可能遭遇了某种环境突变，大气层逃逸至宇宙空间。没有风，没有氧气，没有四季，只有她一个人孤独地走着。”史密斯在脑海中勾勒出这样一幅画面，然后平心静气地对德鲁描述，但他并不敢正视德鲁的眼睛。“她走进这处洞穴，倒在里面，死了。”

“一万年前？”

“一万年了。她一直待在这里，完整无缺地躺在这里，等着我们傻瓜似的前来造访。一个天大的笑话。哦，没错！太滑稽了。”

“那脚印呢？”

“不刮风，不下雨，脚印当然就像是刚踩上去的一样。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是全新的，甚至包括她。但是，她已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因为仅仅靠肉眼观察，你都会觉得她已经死了很久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猛然间，他想起了德鲁的伤势。“你受伤了。要我帮忙吗？”

“伤口我已经包扎好了。这是个意外。别记挂在心里。”

“伤得很重吗？”

“还好。”

“你不会因为这事想杀了我吧？”

“闭嘴。你只是握枪的手指滑了一下。”

“是滑了——真的滑了！对不起。”

“我知道。闭嘴吧，别解释了。”德鲁将伤口完全包扎好，“搭把手，我们一起回飞船。”在史密斯的帮助下，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现在扶我过去，让我看看这位一万年前的火星小姐。经历了这么多波折，说什么我也得看她一眼。”

史密斯扶着他慢慢挪了过去，让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这具躯体。“她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史密斯说，“但她的确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她挺漂亮的，不是吗？”

她有点儿像安娜，德鲁心头一震。安娜睡在那里，正要苏醒过来，笑着和自己打招呼。

“她看起来像玛格丽特。”史密斯说。

德鲁的嘴角抽动。“玛格丽特？”他疑虑地说道，“是的。没错，我猜她是有点儿像。”接着他又摇摇头，“这取决于你怎么看待这具躯体。我刚才也在想——”

“什么？”

“算了。让她躺在这里吧。现在我们得抓紧回到飞船上。”

“我还不知道她是谁呢！”

“我们不可能知道。她也许是位公主，某座古城里的速记员，或者是个舞女，谁知道呢？我们走吧，史密斯。”

半个小时以后，他们痛苦地回到了飞船上。

“我们真傻，简直傻到极点了，不是吗？”

飞船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它开始点火，喷出红蓝色的火焰。

飞船的下方，沙砾被搅起来，吹到了空中。那些亘古未变的脚印第一次受到了扰动。它们被笼罩在细小的尘埃之中。当风停息之后，脚印消失了。

注释：

[1]这段歌词引自北美地区广为传唱的大学兄弟会歌曲Sweetheart of Sigma Chi。

2003年6月：遥远的半空中

收录于短篇集《火星编年史》（The Martian Chronicles）

1950年

仇春卉 译

“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那些黑鬼，黑鬼啊！”

“他们怎么了？”

“他们要离开了，要撤了，远走高飞。你没听说吗？”“什么叫远走高飞？他们怎么能这样做？”

“他们能这样做，将这样做，正在这样做。”

“只走几个吗？”

“南方这里的每一个黑鬼都走。”

“不会吧！”

“就是！”

“我不信，除非亲眼看见。他们能去哪儿？回非洲？”沉默片刻。

“火星。”

“你是指那颗行星，火星？”

“对。”

炎热的正午，这些人站在五金店门前的走廊上，躲在阴影里面也不觉得凉快。有人不再点烟斗了，也有人往灼热的泥土地上吐口水。

“他们不能走，他们不能这样做。”

“不管你怎么说，他们正这么干呢。”

“你从哪儿听来的？”

“这消息早就传开了。电台在一分钟前还说起呢。”

这些人本来像几尊落满灰尘的雕像，这下子全活过来了。

五金店老板塞缪尔·提斯强笑道：“我倒是好奇那个傻子会怎么样。一个小时前我派他骑我的自行车去伯门太太那里，到现在他还没回来。你们觉得那个黑傻子就这样骑着自行车上火星吗？”

人们听了嗤之以鼻。

“我是说，他最好先把自行车还给我。谁也不能偷我的东西，哼！”

“快看！”

几个人急匆匆地转身，撞在一起。

只见街道尽头，仿佛决堤似的，一股黑色的洪流从天而降，逐渐吞噬了这个小镇。街道两旁的商店闪闪发亮，就像白色的河岸；河里翻涌着黑色的浪潮，流过两排寂静无声的树木。这股浪潮就像某种夏季糖浆倾泻在肉桂色的尘土路上，一边上涨一边非常缓慢地向前涌。浪潮里有男人和女人，有男孩和女孩，有马和吠个不停的狗。每一个人、每一头动物口中发出的声音汇聚起来，形成呢喃的大河涛声。这条不见尽头的黑色长河缓慢而坚定地划破白日的光芒，它脱离了旧河道，开创新轨迹，浩浩汤汤地流向目的地，势不可当。在一片黑色中有星星点点的白色，那是眼睛，象牙色的眼睛。他们注视着前方，不时警惕地向两旁看一眼。沿途加入了无数支流，一条条颜色缤纷、动态各异的小溪和小涧，汇成这条滚滚前行的母河。河水携带着许多物件，随汹涌的波涛起伏不定：哐当哐当的老爷钟、滴答作响的厨房挂钟、笼子里咯咯叫的母鸡、哭闹的婴儿。骡子和猫在黏稠的旋涡中畅泳，弹簧从破裂的床垫中蹦起，垫发圈摆成一个个疯癫的造型。还有很多盒子、箱子、镶在橡木镜框里的黑老头儿照片……

看着大河向前流淌，五金店门廊上的那些人就像一群紧张的猎犬。现在想修补堤坝为时已晚，更何况他们每个人手上都空空如也。

塞缪尔·提斯还是不肯相信。“怎么搞的？该死的！他们哪来的交通工具？他们怎么去火星？”

“坐火箭。”说话的是夸特梅因老爷子。

“那帮蠢货，他们上哪儿找火箭去？”

“他们存钱自己造了一批火箭。”

“我从来没听说！”

“看来这帮黑鬼一直都保守秘密，自己偷偷把火箭造出来。也不知道在哪里建造的，可能在非洲吧。”

“他们能做这样的事情吗？”塞缪尔·提斯在门廊里来回走动，大声质问，“难道没有法律管管他们吗？”

“他们又不是宣战。”老爷子平静地说。

“他们在哪里起飞？该死的！偷偷摸摸地搞阴谋！”提斯吼道。

“他们的安排是让镇上所有黑鬼都去懒人湖旁边集合。那些火箭一点钟到达那里，载上所有人一起去火星。”

“快打电话给州长，派民兵过来。”提斯大叫道，“他们应该提早通知的。”

“你家的女人来了，提斯。”

这群人再次转头。

在他们的注视之中，一个白种女人出现在灼热无风的路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她们走动的时候像陈年破纸般发出沙沙声响，女人们有的泣不成声，有的神色严峻，但每个人都是一脸的震惊。这些女人是来找丈夫的，有的消失在酒馆的弹簧门后，有的走进清凉安静的食品杂货店，有的走进药店，有的走进修车行……其中一人正是克拉拉·提斯太太，她来到五金店的门廊旁，站在尘土里，诧异地抬头看着她浑身僵直、满脸怒容的丈夫。她身后的黑河依旧长流不息。

“孩子他爸，你快回家吧，卢欣达要走了。”

“我才不会为了一个黑鬼专门跑回家呢。”

“她要走了！没了她我怎么办呢？”

“怎么办？凉拌！要留她你自己去留，想让我跪下求她别走？门儿都没有！”

“可她就像是我们的亲人啊。”提斯太太哀叹道。

“别嚷嚷！我不许你在大庭广众下哭哭啼啼的！为什么？就为了那些该死的……”

妻子的抽泣声让他无语了。提斯太太擦拭眼睛说道：“我一直跟她说，‘卢欣达，’我说，‘只要你留下来，我就给你涨工资。要是你愿意，我可以让你一个星期休息两晚。’可她一点儿也不动心！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么决绝。我又说，‘难道你不爱我吗，卢欣达？’她说她爱我，可是她非走不可，因为她应该走了，就那么简单。她把房子打扫了，尘土掸干净，午餐也做好了放桌上。然后她走到客厅门口，然后——然后她就站在那里，两只脚边各放一包行李。她和我握手说，‘提斯太太，再见了。’然后她就出门走了。她做的午餐摆在饭桌上，可是我们都太难过了，根本吃不下。刚才我出来的时候，那些菜已经变冷了，现在肯定还摆在那里，没人碰过。”

提斯几乎要动手揍她一顿。“该死的！你给我滚回家！别站在这里丢人现眼！”

“可是，孩子他爸……”

他大步走进阴暗闷热的店里，很快就拿着一把银色的手枪走了出来。

他妻子已经走了。

黑河在建筑物之间流动，不时发出一点窸窣声响，还总是拖着一种耳语似的沉重脚步声。这条沉默的大河坚定地向前奔涌，没有欢笑，没有狂放，只有坚毅、决断和永不停息的执着。

提斯坐在硬木椅子的边沿。“如果他们当中有谁敢笑一下，我发誓，我要把他们都杀光！”

其他人都在等着。

在这个如梦似幻的中午，黑河默默地向前流。

“看来你以后得亲自动手给萝卜锄草松土了。”老爷子笑道。

“我杀白人也挺在行的。”提斯懒得看老爷子一眼。老爷子连忙闭嘴，转头看着别处。

“站住！”提斯一下子跳起来，从门廊冲出去，猛地伸手揪住一匹马的缰绳。他对马背上的高个子黑人喝道：“你！彪特！给我下来！”

“遵命，先生。”彪特从马背上滑下来。

提斯上下打量他。“哼哼，你以为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这个嘛，提斯先生……”

“我知道了，你以为你要去——就像那首歌唱的，什么歌词来着？‘遥远的半空中’[1]，是吧？”

“是的，先生。”黑人等待着。

“你还记得你欠我五十美元吧，彪特？”

“我记得，先生。”

“那你还想溜？看我不用马鞭抽你？”

“我只是最近太兴奋，一下子忘记了，先生。”

“他一下子忘记了。”提斯转头向那几个坐在五金店门廊里的朋友使了一个恶毒的眼色，“该死的！你知道你下一步要做什么吗？”

“不知道，先生。”

“你要留在这里给我干活抵债，一直干到还清那五十块钱为止！否则我就不姓提斯！”他又转头，向阴影中的几个人投去一个自信的微笑。

黑河还在流啊流，流过大街小巷，流过商店铺位。彪特看着身边这条河，这条流在车轮、马蹄和脏鞋子上的黑河。他本来可以随河远去，踏上旅途，此刻却被人硬是从河里揪出来了。彪特开始浑身发抖。“让我走吧，提斯先生。我发誓，到了上面之后我一定把钱给你寄回来。”

“你给我听着，彪特！”提斯揪住对方的两条吊裤带，不时轻蔑地拉扯一下，就像拨弄竖琴的琴弦。他仰面朝天发出轻蔑的笑声，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指对着上帝。“彪特，你知道上面有什么吗？”

“他们告诉我了。”

“他们告诉他了！天哪！听到了吗？他们告诉他了！”提斯揪着彪特的吊裤带，漫不经心地将他晃来晃去，还把一只手指戳到那张黑脸上，“彪特，你一直往上飞，往上飞，就像国庆节放的烟花那样子，然后砰的一声——你就变成了烂煤渣，撒得满天都是。那些发疯的科学家其实什么也不懂，你们全会死在他们手里。”

“我不在乎。”

“那我只能替你高兴了。你知道火星上面有什么吗？上面有怪兽，它们的眼睛像蘑菇那么大，会跳出来吸你们的骨髓！你在杂货店买的一毛钱一本的科幻杂志上面就有那些怪兽的图画，记得吗？嘿嘿。”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不在乎。”彪特看着身边队伍走过，唯恐自己落在后面。豆大的汗滴聚集在黑色的眼眉上，眼看他就要崩溃了。

“而且上面特别冷，又没有空气。你跌倒在地上，像一条鱼似的弹来弹去，张大嘴拼命喘气，却还是慢慢断气……窒息……窒息……慢慢断气……你喜欢这样吗？”

“很多东西我都不喜欢，先生。可是求求你了，先生，让我走吧。我要迟到了。”

“我觉得合适的时候自然会放你走，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想旅行是吧？好啊，‘遥远的半空中’先生，不过你得先滚回家里，老老实实给我干活抵债！五十块钱，得干两个月呢！”

“可是等我干完活，我就错过那艘火箭了，先生！”

“哎呀，那实在是太可惜啦。”提斯装出一副悲伤的嘴脸。

“我把马给你吧，先生。”

“马可不是法定货币哦。你不还钱就哪儿也不能去！”提斯心中狂笑不止，感觉温暖舒畅。

有一小群黑人聚集在旁，听到了这番对话。彪特此时呆若木鸡，低着头，浑身颤抖。一个老头儿走上前。“先生？”

提斯瞥了他一眼。“嗯？”

“这人欠你多少钱，先生？”

“关你屁事！”

老头儿看着彪特。“孩子，欠多少？”

“五十。”

老头向四周的人伸出两只黑色的手掌。“这里有二十五个人，每人掏两块钱出来，快，没时间争吵了。”

“就是现在！！马上给！”提斯一边吼，一边挺直僵硬的身体，挺高点儿，再挺高点儿。

钱凑齐了。老头儿把钱塞进帽子里，把帽子递给彪特。“孩子，”他说道，“你不会错过火箭了。”

彪特看着帽子，笑了。“不会的，先生，我不会错过的。”

提斯吼道：“你把钱还给他们！”

彪特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躬，把钱递过去。提斯不肯接，于是彪特把钱放在提斯脚边的尘土之中。“先生，这是你的钱，”他说道，“谢谢你。”他微笑着谢过老头儿，请老头儿一同骑在马上，一挥马鞭，就跟随着人潮远去了。

“浑蛋！”提斯盯着太阳低声咒骂，眼睛都睁不开了，“浑蛋！”

“快捡钱呀，塞缪尔。”门廊里有人说。

全赖一些光脚的白人小孩跑来跑去，四处传递消息，他们才知道，原来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有钱的人帮助没钱的人，这样就每个人都自由了！有个有钱的黑人给了一个穷人两百块钱去还债；还有很多黑人给同胞捐钱，十元、五元、十六元，四处都有这些事，人人都在捐钱帮人。”

在座的几个白人听了，顿时觉得嘴巴里灌满了酸水。他们的眼睛似乎被酷热和风沙打肿了，几乎眯成一条线。

塞缪尔·提斯怒火中烧。他爬上门廊的护栏，盯着经过的人潮，对着他们挥舞手枪。这样的示威持续了一会儿就不足以泄愤了，于是他变本加厉，人群中有谁敢抬头望他一眼，他就会对着那个黑人吼道：“砰！还有一艘火箭在外太空呢！”他声嘶力竭地咆哮，力求让所有人都听见，“砰！哈哈！”可是那些黑色的头颅并没有转向他，也没有装作在听，只有白色的眼睛朝他瞥一下，随即看回原来的方向。“坠毁啦！那些火箭全部栽下来啦！你们尖叫吧！你们去死吧！砰！上帝保佑，幸好我就待在这片结结实实的地上，不用飞上天。有个老话说什么来着？脚下牢固，没有恐怖！哈哈哈！”

马蹄踏在泥尘里，沿路发出嘚嘚的声响。很多马车的避震弹簧坏了，边走边颠簸。

“砰！”他的声音孤孤单单地回荡在酷热之中，似乎只能恐吓地上翻滚的泥尘和空中喷火的烈日。“哐一下子，陨石砸在你们的火箭上，里面的黑鬼像小鱼苗似的喷出来，飞得满天都是！太空里全是陨石，你们当然知道吧！那些陨石就像巨型的铅弹，砰的一声，把那些瓦管锡罐似的火箭打下来，和打野鸭子一样痛快。塞满黑鳕鱼的沙丁鱼罐头！像点一大串爆竹，砰！砰！砰！砰！这里死几千，那里死几万。你们的尸体就浮在太空里，绕着地球转啊转，永远也停不下来。死在那么远的地方，还那么冷，天哪！听到了吗？喂！说你们呢！”

只有沉默。宽阔的大河依旧奔流不息，灌进每一个破棚烂窝，把里面值钱的东西都冲了出来。现在河里漂浮着钟、洗衣板、银色螺钉、窗帘杆……一直涌向远方的黑色海洋。

此刻是下午两点，汹涌的巨浪已经过去，浪潮逐渐变小变弱，终于完全干涸了。小镇又恢复了安静，漫天灰尘也沉寂下来，而路边的闲人、商店以及树木的枝叶上都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死寂。

门廊上的人静静地听着。

什么也听不到。他们只能把自己的思绪和想象力不断向外扩展，一直扩展到小镇四周的原野上。本来，每天清晨总会有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汇成一曲交响乐，充满这片执着固守老习俗的土地。曲中有人们在田野里辛勤劳作时的歌声，有含羞草枝条下蜜蜂采蜜的嗡鸣，有小黑孩儿扑进清冽溪水玩耍的欢笑，还有从顶上铺着新鲜绿藤蔓的木瓦窝棚里传出来的嬉闹声。

可是现在呢？似乎有一股飓风洗劫了这片土地，一切声音消失殆尽。店铺的门板挂在皮革铰链上，破败地敞着。橡胶轮胎秋千垂在死寂的空气中，无人玩耍。河里的洗衣石旁没有人影。西瓜地也没人照料，一个个西瓜在烈日下发酵成酒。蜘蛛开始在荒废的窝棚里织新网，灰尘从没补好的屋顶往下漏，在日光的照耀下如金粉一般。四处有零星的火堆，是人们走得太匆忙留下的。火焰大多苟延残喘，有的蔓延到某个破烂干枯的窝棚里，就突然焕发出生机。火苗温柔地舔食着废木，在死寂的空气里噼啪作响。

这几个人目瞪口呆地坐在五金店门廊里，连唾沫也忘记咽了。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现在要走。很多事情都已经改善了，他们争取的权益一天比一天多，他们到底要什么呢？现在人头税废除了，越来越多的州通过了反私刑法案，还有各种各样的平权运动。这样还不够吗？他们还想要什么呢？他们赚的钱几乎比得上白人了，可是他们却跑掉了。”

空荡荡的街道尽头，驶来一辆自行车。

“天哪！提斯，你的那个傻子来了。”

自行车在门廊前面停下来，车上是一个头大如斗、四肢修长的十七岁年轻黑人。他抬头看着塞缪尔·提斯笑了笑。

“你良心发现所以回来了？”提斯说。

“不，先生，我只是把自行车给你骑回来。”

“出什么事了？你不能把自行车带上火箭吗？”

“不是这样的，先生。”

“你少废话！下车！你别想着偷我的东西！”他推了男孩一下，自行车也倒了。“快进去给我擦铜器。”

“什么？”男孩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别装聋作哑！店里有新到的枪要拆箱，还有一箱钉子刚从密西西比的纳齐兹运过来……”

“提斯先生。”

“还有一箱锤子需要修……”

“提斯先生，先生？”

“你怎么还站在这里不动！”提斯恶狠狠地瞪着他。

“提斯先生，你不介意我今天休息吧？”他抱歉地说。

“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天天都休息，是吧？”提斯说。

“恐怕是的，先生。”

“小子，你确实应该怕！过来，”他揪着男孩穿过门廊，从书桌里抽出一张纸，“记得这个吗？”

“先生？”

“这是你的合约！你在上面签名了，就在这里，这是你画的叉，是吧？快说！”

“我没有签名，先生。”男孩浑身发抖，“这个叉谁都可以画。”

“听好了，傻子！合同上面写着，‘从2001年7月15日起，我受雇于塞缪尔·提斯先生，为期两年。若要离开，须提前四周通知，并继续工作直到雇主请到新员工。’看吧！”提斯用手拍打着合同，眼睛闪出亮光，“你想闹事的话，我们就上法庭！”

“我不能啊！”男孩失声痛哭，眼泪滚下他的脸庞，“如果我今天不走，就再也走不成了！”

“傻子，我知道你难过，真的，我也很同情你。可是我们会好好对你的，还给你好吃的东西，孩子。现在快进去干活吧，别再想着那些荒谬的蠢事了，好吗？傻子，来吧。”提斯狞笑着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男孩转身看着坐在门廊里的几个人，却被眼泪模糊了视线。“在座的各位先生，有没有人……可不可以……”那几个人浑身不自在，都躲在灼热的阴影里，抬头看着男孩，然后又看着提斯。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会有哪个白人愿意顶替你的位置吗，小子？”提斯冷冷地问。

夸特梅因老爷子把一双晒得通红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地平线，然后说道：“提斯，我怎么样？”

“什么？”

“我顶替傻子干活。”

门廊上的人一下子陷入寂静。提斯晃了一下，稳住身体。“老爷子。”他语带警告地说。

“让小孩走吧，我给你擦铜器。”

“你愿意帮我吗？真的吗？”傻子跑到老爷子面前，挂着泪珠的脸上露出笑容。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当然了。”

“老爷子，”提斯说道，“你别多管闲事。”

“提斯，你就放过这小孩吧。”

提斯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男孩的手臂。“他是我的人！我这就把他关起来，今晚再放出来。”

“提斯先生，请不要关我！”男孩闭着眼睛开始抽泣。哭声飘荡在空中，充斥整个门廊。这时候，街道尽头出现了一辆破福特，沿路发出吭哧吭哧的喘息，慢慢开过来。这是最后一批黑人了。“我家里人来了，提斯先生。啊，求你了，求你了，天哪，求你了！”

“提斯，”门廊里有一个人站起来，“让他走吧。”

另一个人也站起来。“我同意。”

“还有我。”第三个人说道。

“你硬留着他有什么用？”所有人都在说，“放手吧，提斯。”

“放他走吧。”

提斯把手伸进口袋里，掂量了一下里面的手枪，再看看众人的脸色，随即把手松开，将手枪留在口袋里没掏出来。他说：“这么说来，非这样不可？”

“非这样不可。”有人答道。

提斯终于放开了男孩。“算了，你滚吧！”他伸手猛地往店里一指，“可是你别留下那些垃圾塞在我店里。”

“不会的，先生！”

“你在店后面的那个窝棚，里面全是垃圾！你快把那些垃圾清理出来，一把火烧掉！”

傻子摇头道：“我会带去火星。”

“他们才不让你带垃圾上那些烂火箭呢！”

“我会带去火星。”男孩轻声坚持道。

他跑进五金店，里面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很快他就走出来了，手里是陀螺、玻璃弹子、旧风筝……都是他多年来收集的玩意儿。就在这时，那辆破福特刚好开到门前。傻子爬上车，把车门关上。提斯站在门廊上，脸上有一丝挖苦的微笑。“你去那儿能干什么呢？”

“从头开始。”傻子答道，“我要自己开一家五金店。”

“该死的！你学了我的本事，然后就跑掉偷偷自立门户！”

“不是的，先生。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竟然会发生，先生。可是现在都已经这样了，我就算早知道也没办法啊，提斯先生。”

“我猜你们的火箭都有名字了吧？”

他们看着汽车仪表盘上面的钟。

“是的，先生。”

“就像‘伊利亚’和‘马车’，‘大轮’和‘小轮’[2]，‘信仰’‘希望’与‘宽容’之类的，是吧？”

“我们已经给火箭起好名字了，提斯先生。”

“或者叫‘圣父圣子圣灵’？快说，小子，有没有一艘火箭叫‘第一浸信会’？”

“我们这就得走了，提斯先生。”

提斯大笑道：“你们有一艘火箭叫‘轻摇浅荡’，另一艘叫‘仁慧吾车’[3]，对吧？”

破车启动了。“再见，提斯先生。”

“你们还有一艘火箭叫‘赌一把’[4]吗？”

“再见，先生。”

“还有一艘叫‘约旦河上’！哈哈！小子，你就自己托起那艘火箭吧！你自己把火箭抬上半空吧！小子！去吧，去炸个稀巴烂！我都懒得看你！”

破车开进它自己搅起来的尘土中。男孩站起来，双手拢在嘴边，向提斯喊出最后一句话：“提斯先生，提斯先生，从今以后，你晚上干什么呢？到了晚上你干什么呢？提斯先生！”

提斯在沉默中看着破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路的尽头。“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喃喃自语，“我晚上干什么？”

眼看着尘土慢慢落在地上，提斯这才恍然大悟。

他想起来了。在许许多多个晚上，人们开车来他的房子找他。这些人目露凶光，抱膝而坐，车上竖着一根根尖锐的霰弹枪枪管，就像夏夜树下的一群鹤。那些人按响喇叭，他一阵狂喜，随即拿枪走出去，用力甩上家门。他觉得自己心跳加速，就像一个十岁小孩那么激动。在车里扔着一卷麻绳，每个人的口袋里都装满子弹，衣服显得特别臃肿。那些年，他们在路上飞驰了多少个夜晚？风吹进车内，吹乱他们的头发，遮住他们凶神恶煞的眼神。他们一边高声呐喊，一边敲打某间小破木屋的门板，然后他们挑选一棵树——最结实的一棵树！[5]

“那个王八蛋原来是说这个？”提斯一下子蹦进阳光里，“回来！你这个杂种！我晚上干什么？你这个恶心放肆的王八……”

其实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他突然觉得内心一阵空虚、一阵恶心。对啊，以后我们晚上干什么好呢？他想，现在他们走了，我们怎么办？他心里只剩下绝对的空虚和麻木。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枪，检查子弹。

“你要干什么，塞缪尔？”有人问。

“杀了那个王八蛋。”

老爷子说：“你别气昏了头。”

可是塞缪尔·提斯已经绕到五金店后面不见了。很快他开着一辆敞篷车出来。“谁和我一起去？”

“我想兜一下风。”老爷子站起来。

“还有谁？”

没人答应。

老爷子上了车，关好车门。塞缪尔·提斯猛踩一脚油门，车子呼啸而出，掀起漫天尘土，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朗朗晴天之下，干涸的原野热气蒸腾，他们沿着黑人的去路飞驰，两人都没有说话。

车子停在一个十字路口。“他们走哪个方向了，老爷子？”

老爷子眯着眼睛。“我猜是直走吧。”

于是他们继续前行。空荡荡的路上只有这一辆车行驶在树荫之下，发出孤独的响声。开着开着，他们留意到路上有些异样。提斯慢下来，把头伸出车外，瞪起一双黄色的眼睛察看。

“该死的！老爷子，你看这帮杂种干的好事！”

“什么事？”老爷子一边张望一边问。

在这条空荡荡的乡村公路边上，每隔几英尺就放着一些东西，明显是他们离开时刻意摆放的。这里有破旧的旱冰鞋、一块裹满了小饰物的大手帕、一些旧鞋、一个马车轮、一堆堆裤子大衣和旧帽子、一些从风铃上面掉下来的水晶块、一簇簇栽在锡罐子里面的天竺葵、一碟碟蜡封的水果、一沓沓南方政权的伪币、洗手盆、洗衣板、晾衣绳、肥皂、三轮车、园艺剪、玩具马车、弹簧玩偶盒、一块从黑人教堂拆下来的彩色窗玻璃、一整套刹车鼓、一条条内胎、一罐罐冻奶油、床垫、沙发、摇椅、小镜子……这些东西都不是随随便便扔在地上的，而是仔仔细细地摆放在积满尘土的公路边，一件件都放得庄重得体，都倾注了感情。当时的情形就像整个城市的人来到这里，人人手上都拿满东西，随着黄铜喇叭嘹亮的一声响，每个人都把手上的东西奉献给安静的尘土，从此这些地球的原住民作别这片土地，直冲蓝色的天堂。

“他们说不会烧掉。”提斯怒吼道，“不，他们不像我说的那样，把这些破烂一把火烧掉。他们带着这些东西，全部摆在路边，为了离开的时候再多看一眼。这些黑鬼以为自己很聪明！”

他发疯似的把车开得扭来扭去，碾压路边的东西，想把一切都撞烂压扁。他就这样跌跌碰碰地追下去，撞散了纸片、首饰盒、镜子和椅子。“撞一个！该死的！又撞一个！”

他们颠簸了几英里，前轮突然发出一声锐响，车子一头栽进路边的大坑里，提斯整个人被甩到车窗上。

“王八蛋！”他爬出车子，拍打身上的尘土，气得几乎要号啕大哭。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他看着这条空荡荡、静悄悄的路，迎着扑面的热风说道：“这下我们追不上了！永远永远也追不上了！”他眼中只剩下路边的一沓沓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就像一个个废弃的神龛。

一个小时后，提斯和老爷子疲劳不堪地走回五金店。那些人还坐在那里，留意着天上的动静。提斯坐下来，刚刚松开靴子，有人大声叫道：“快看！”

“我才不看呢！”提斯说。

可是其他人都抬头张望，只见远空中升起一个个金色的绕线筒，越飞越高，终于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条条火焰。

在眼前的棉花地里，暖风慵懒地吹拂着雪花似的棉絮。远处的田野中搁着一个个无人采摘的西瓜，就像一只只三色猫躺在地里晒太阳。

门廊里的人都坐了下来，面面相觑。他们看见五金店的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黄色绳索，子弹在盒子里闪烁着晶莹的黄铜亮光，银色手枪和黑色长管霰弹枪安安静静地高挂在阴影里。有人放了一根稻草进嘴里嚼，有人低头用手指在尘土中画画。

终于，塞缪尔·提斯耀武扬威地举起一只靴子，将它翻了个个儿，然后盯着靴子说道：“你们留意到了吗？即使到了最后一刻，嘿嘿，他还尊称我做‘先生’呢！”

注释：

[1]此处指美国民谣《以西结看见了轮子》（Ezekiel Saw the Wheel），歌词来源于《圣经以西结书》，讲述先知以西结看见了神的异象。这首歌曾被许多黑人民谣歌手传唱。

[2]伊利亚、马车指《圣经列王记下》中先知伊利亚乘坐燃烧的马车回天堂。大轮、小轮指《圣经以西结书》中先知以西结看见的异象。

[3]指美国黑人灵歌Swing Low，Sweet Chariot，内容也与先知伊利亚乘马车回天堂有关。

[4]指20世纪早期美国黑人歌手Big Bill Broonzy的蓝调歌曲Roll Dem Bones。

[5]此处指白人聚集起来用私刑折磨黑人。

2026年4月：悠长岁月

刊于《麦克林》（MacLean's）

1948年9月15日

刘媛 译

每当风在空中呼啸时，一家人就会齐齐坐在小石屋里，对着柴火堆暖手。疾风将运河水搅得波澜起伏，几乎要将万千星辰从夜空中刮落，但海瑟威先生总是满足地坐在那儿，和妻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也会跟儿子和两个女儿讲起地球上的往昔生活，听他们乖巧地答话。

这已经是大战结束后的第二十个年头，火星已经变成了一座坟场。地球是否也有同样的遭遇？这正是海瑟威一家在漫长的火星夜晚经常会讨论，甚至陷入僵局的话题。

今夜，一场肆虐的沙尘暴席卷了低洼地带的墓园，横扫古老的城镇，势要将那些由美国人新造却已荒凉的城市的塑料墙体也掩埋在沙尘之下。

沙尘暴渐渐平息。海瑟威先生走到户外，望向起风的天空，看着发出绿光的地球。他用手遮住额头，仿佛要让眼睛适应黑暗房间天花板上发着微光的灯泡。然后，他看向四周早已干涸的海床。他想，这个星球上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了，只剩下我，还有他们。他回头看了看石屋里的家人。

地球上现在怎么样了？他用那架三十英寸的望远镜看不出地球表面有什么明显变化。好吧，他对自己说，要是我万事小心，再熬上个二十年不成问题。也许会有人来，乘着喷射红色火焰的火箭，从死海的另一边或是从天而降。

他朝屋里喊：“我去走走。”

“去吧。”妻子回答。

他静静地在一片废墟里踱步。“纽约制造。”他路过一块金属，念着上面的铭文，“在古老的火星城镇湮没之前，这些来自地球的玩意儿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朝坐落在蓝山间的那座有着五百年历史的村庄看去。

接着，他来到一处孤寂的火星墓地——在小山上有一堆六边形石头，任由寂寥的晚风吹拂。

他站在那儿，看着四座坟墓，每座上面都立着做工粗糙的木质十字架，墓碑上还写着逝者的名字。他没有掉眼泪，眼泪早就流干了。

“你们能原谅我所做的一切吗？”他问十字架，“我孤单极了。你们明白的，对不对？”

他返回石屋，进门前又一次手搭凉棚，在黑漆漆的夜空中搜寻。

“你一直在等啊等啊，看啊看啊，”他对自己说，“也许会有那么一个夜晚——”

这时，天空中出现了一点不起眼的红色火焰。

他走到小屋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再仔细看看。”他自言自语。小小的红色火焰依旧在天际。

“那玩意儿昨晚可不在那里。”他轻声说道。

他踉跄着一下摔倒，又飞快爬起来，跑到小屋后面，转动望远镜，把它对准夜空。

一分钟后，经过漫长而疯狂的凝视，他出现在小屋低矮的门前。妻子、儿子和两个女儿都齐刷刷地转头望向他。终于，他开口说话了。

“我有好消息，”他说，“我观察了天空，有火箭来带我们回家了，天亮之前就会抵达这里。”

他垂下双手，然后又用手抱头小声哭了起来。他在那天凌晨三点烧光了新纽约城中剩下的一切。

他拿上一支火把，走进了那座塑料建造的城市，让墙壁被火舌席卷。整座城市火光冲天，热浪逼人。起火面积足足有一平方英里，醒目得就算是在太空中也看得见。那光亮能把火箭召唤到海瑟威先生和他的家人身边。

他的心脏激动得快要跳出来了。“瞧见没？”他回到小屋里，对着火光举起一个积满灰尘的酒瓶，“这酒是我特地给今晚存的。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找到我们！这是值得干杯庆祝的大喜事！”

他往五个玻璃杯里倒满了酒。

“这么长时间了啊，”他脸色严峻地看着面前的酒，“还记得战争爆发那天吗？已经过去了二十年零七个月。后来所有火箭都被召唤了回去。而你、我，还有孩子们，当时正在山里从事考古工作，研究火星人古老的手术方式。我们策马狂奔，差点儿把马都给累断气，记不记得？可我们晚了一星期才抵达城市。所有人都走了，火箭一艘接一艘地飞走，也没等等我们这些掉队的人，记得吗，还记得吗？后来我们才得知，这个星球上只剩下我们了。天哪，天哪，这些年是怎么过的。要不是有你们，我亲爱的家人，我怎么可能支撑到今天。如果没有你们，我早就自杀了。只要有你们陪在身边，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敬我们大家。”他举起手里的酒杯，“敬我们漫长的相守。”他一饮而尽。

妻子、儿子和两个女儿也将酒杯端到嘴边。美酒顺着他们四个人的下巴缓缓流下。

天亮时，整座城市都和海床上一样，被风吹得落满了柔软的大块黑色灰烬碎片。火焰已经熄灭，但目的达到了——天空上那团红光距离他们更近了。

从石屋里飘出了烤姜饼的浓郁香味。海瑟威进门时，妻子正站在桌边，从烫手的平底锅里往外盛新出炉的面包。两个女儿拿着硬硬的扫把轻轻打扫光滑的石头地面，儿子则在擦拭银质餐具。

“我们得给他们准备一顿丰盛的早餐，”海瑟威先生大笑，“快去换上你们最漂亮的衣服！”

他匆忙跑进位于农场另一端的宽敞的金属储藏室。那里有冷藏箱和发电装置，是他在过去这些年里用他那能干而紧张的短粗手指修理复原的，他还利用空余时间修好了钟表、电话和线轴录音机。小屋里装满了他制造的各种东西，有些东西的功能构造即便现在看来也神秘莫测。

他从冷藏箱里取出整整存放了二十年的豆子和草莓，纸板盒上结满了霜。他还从里面取出了一只冻鸡。

当火箭抵达时，屋子里飘满了美食的香味。

海瑟威像孩子一样冲下山，中途由于胸口剧痛而停下一次。他坐在石头上喘了口气，然后又是一路狂奔。

他伫立在火箭喷出的热浪里。舱门开了，有人往下看。海瑟威手搭凉棚，过了半晌才喊出：“怀尔德队长！”

“是谁？”怀尔德队长从火箭里跳出，看着面前这位老人，然后惊呼着伸出手，“天哪，是海瑟威！”

“真的是你。”他们看着彼此的脸。

“海瑟威，我的旧部下，第四次远征队的老兵。”

“久违了，队长。”

“真是太久了，见到你真好。”

“我老了。”海瑟威简短地回答。

“我也不再年轻。我先后到木星、土星和海王星执行了二十年的任务。”

“我听说他们强迫你升职，好让你不再插手火星的移民政策。”老人环顾四周，“你已经离开太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怀尔德说：“我能猜到。我们曾经两次绕火星飞行，只在距离这里一万英里的地方找到过一个名叫沃尔特·格力普的男人。我们提出带他走，可他拒绝了。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正在一条大路中间坐着摇椅抽烟斗，朝我们挥手致意。火星真是一丁点儿人气都没有了，地球的情况怎么样？”

“我知道的和你差不多。以前我还能收到地球的无线电信号，十分微弱。可那用的是一种别的什么语言。真可惜外语我只懂拉丁文，所以偶尔才能听明白只言片语。基本上都是关于地球上的混乱局势，战火还在燃烧。你要回去吗，长官？”

“是的。我们也想知道地球上的变化。在那么遥远的太空根本收不到无线电信号。我们想看看地球，哪怕它已经面目全非。”

“你会带我们一起走吗？”

队长回答：“当然。还有你的妻子，我还记得她。那是在二十五年前吧？当他们开创‘第一镇’时你选择了退出，并把她带到了这里。还有你的孩子们——”

“我的儿子和两个女儿。”

“没错，我记得。他们也在这儿吗？”

“就在屋子里。我在山上给大伙儿准备了美味的早餐，来吗？”

“简直受宠若惊啊，海瑟威先生。”怀尔德队长朝火箭大喊，“全员下船！”

他们朝山上走去，海瑟威和怀尔德队长在前，二十名队员紧随其后，大口呼吸着清晨稀薄凉爽的空气。太阳出来了，今天的天气不错。

“你还记得那个斯彭德吗，队长？”

“我对他始终记忆犹新。”

“我每年都会到他的坟上看看。他似乎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愿意让我们来这儿。现在既然我们要跑得一个不剩，这下可算如他所愿了。”

“还有个人叫什么来着？帕克希尔，山姆·帕克希尔？”

“后来他摆了个摊子卖热狗。”

“听起来像他的作风。”

“然后第二周就回地球参战去了。”海瑟威突然用手捂着胸口，一屁股坐在了岩石上，“真抱歉。这么多年没见，我太激动了，得缓缓。”心脏跳得格外用力，他默数着心跳，情况非常糟糕。

“我们队里有医生，”怀尔德说，“请原谅，海瑟威，我知道你会给自己看病，可最好还是让专业的医生帮你瞧瞧——”他示意医生过来。

“我没事，”海瑟威坚持说，“就是太激动了。”他快喘不过气来，嘴唇也开始发紫。当医生把听诊器放在他胸前时，他继续说道：“知道吗，我这么多年苦熬着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现在你们终于要带我回地球了，就算让我马上咽气我也死而无憾。”

“给。”医生递给他一粒黄色的小药丸，“你还是先静静，歇一会儿。”

“用不着，我坐会儿就行了。见到你们真好。又听见新的声音了。”

“药丸管用吗？”

“好多了。我们走吧！”

他们继续朝山上走去。

“爱丽丝，看看谁来了！”

海瑟威皱着眉弯腰钻进石屋。“爱丽丝，听见我喊你了吗？”

他的妻子从屋里走出来。接着是他的两个女儿，高挑而优雅，后面跟着个头更高的儿子。

“爱丽丝，你还记得怀尔德队长吗？”

她犹豫地看着海瑟威寻求提示，然后笑了起来。“当然了，怀尔德队长！”

“我记得，在我出发去木星之前，我们还一起吃过晚饭呢，海瑟威太太。”

她用力地握着他的手。“这是我的两个女儿，玛格丽特和苏珊。还有我的儿子约翰。你们还记得队长吧？”

他们彼此握手，相谈甚欢。

怀尔德队长闻了闻飘散在周围的香味。“烤姜饼？”

“您来点儿尝尝？”

大家毫不迟疑地动起手来。搭桌子的搭桌子，端盘子的端盘子，很快，漂亮的锦缎餐巾、精致的银质餐具就被摆上了桌，热气腾腾的美食一道接一道地送到客人们面前。怀尔德队长站在那儿，先注视着海瑟威夫人，然后是她的儿子和两个静静忙碌着的女儿。他们在他周围来来回回地奔走，他看着他们的脸，他们充满活力的双手和没有皱纹的脸庞上的每一个表情都牵动着他的目光。然后，他坐在男孩子帮他拉过来的一把椅子上，问：“你今年多大了，约翰？”

“二十三岁。”儿子回答。

怀尔德笨拙地拿起自己的餐具，脸色倏地变得苍白。他身边另一个人小声说：“不太对劲啊，怀尔德队长。”

男孩起身去准备更多的椅子。

“怎么了，威廉姆森？”

“我已经四十三了，队长。我和约翰·海瑟威当年是同学，那是二十年前。他说他现在才二十三岁，而且看上去也是这个年纪。可是不对啊！他应该至少四十二了。怎么回事，队长？”

“我不知道。”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队长。”

“是有点儿不对劲。那两个女儿也是，我在差不多二十年前见过她们，她们如今还是当年的样子，一点儿皱纹都没有。能帮我个忙吗？去替我跑个腿，威廉姆森。我告诉你去哪儿，去查什么。等早饭吃到一半时你就开溜。走十分钟应该就到了，那地方离这里不远。我在火箭着陆时看见了。”

“汤来了！聊什么呢，这么严肃？”海瑟威太太把汤舀到每个人碗里，“笑笑嘛，我们都聚在一起了，旅行结束，家人团聚的感觉多美好！”

“是啊。”怀尔德队长大笑，“你看上去真是健康又年轻，海瑟威太太！”

“活力不亚于你们这些人吧？”

他看着她转身离开，她粉嘟嘟的脸上红光满面，眼角眉间没有一丝皱纹，像个光滑的苹果。听到什么趣事她都会放声大笑，利落地将沙拉盛到大家的碗里，一次都没有停下来喘口气。身材颀长瘦削的儿子和曲线优美的女儿显得像他们的父亲一样机灵风趣，讲述着他们在火星上度过的漫长岁月和隐秘生活，而父亲则朝他们赞许地频频点头。

威廉姆森突然起身向外跑去。

“他这是要去哪儿？”海瑟威问。

“到火箭上看看。”怀尔德回答，“——但是就像我说的，海瑟威，木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对人类来说有价值的东西。土星和冥王星也是一样。”怀尔德机械地讲述，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想着威廉姆森能快些下山，然后回来汇报他的发现。

“谢谢。”他向为他倒酒的玛格丽特·海瑟威道谢。他用力撞了玛格丽特的手臂一下，可她根本不介意。她的肌肤温暖而柔软。

坐在桌子对面的海瑟威先生则停下了好几次，用手指痛苦地按压着胸口，倾听周围人轻声的交谈和突然爆发的笑声，时不时地朝心不在焉的怀尔德投来关切的目光，担心烤姜饼不对他胃口。

威廉姆森回来了，又坐下吃自己盘中的食物，直到队长在一旁小声问他：“怎么样？”

“我找到了，长官。”

“然后呢？”

威廉姆森脸色苍白，注视着谈笑风生的人群。海瑟威的儿子正在讲笑话，而他的两个女儿笑得前仰后合。威廉姆森说：“我到墓地里去了。”

“四个十字架都还在？”

“都还在，长官。上面的名字也没动过。我把他们抄下来了。”他念着一张白纸条上的字，“爱丽丝、玛格丽特、苏珊和约翰·海瑟威。死于未知病毒。2007年7月。”

“谢谢，威廉姆森。”怀尔德队长闭上眼。

“那是十九年前了，长官。”威廉姆森的手在颤抖。

“没错。”

“那这些人是谁？”

“我不知道。”

“您打算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

“要告诉其他队员吗？”

“不忙。请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我现在吃不下，队长。”

聚餐以品尝从火箭里取来的美酒作结。海瑟威站起身祝酒：“敬你们所有人——再次有朋友相伴的感觉真好。也敬我的妻子和孩子们——没有你们，我无法一人独活。正是你们的悉心照料才让我有勇气继续活下去，有勇气等着朋友们到来。”他举起酒杯对着家人，家人也自然地回望他，随后垂下眼，把杯里的美酒一口喝干。

海瑟威也喝下了自己杯中的酒。当他滑向桌边跌在地上时，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几名队员扶他躺好，医生弯腰为他诊断。怀尔德碰了碰医生的肩膀，医生抬眼摇了摇头。怀尔德跪下握住了老朋友的手。“怀尔德？”海瑟威的声音几乎小到听不见，“我把早餐搞砸了。”

“别胡说了。”

“替我跟爱丽丝和孩子们道别。”

“你等一下，我叫他们过来。”

“不，不，千万别叫！”海瑟威大口喘气，“他们不会明白的。我不想让他们明白！不要！”

怀尔德没有动。海瑟威已经咽了气。

怀尔德等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远离了围在海瑟威身边的那群目瞪口呆的人。他朝爱丽丝·海瑟威走去，看着她的脸，开口说：“你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吗？”

“和我丈夫有关？”

“他刚刚去世了，死于心力衰竭。”怀尔德看着她。

“我很遗憾。”她说。

“你难过吗？”他问。

“他不想我们为他难过。他告诉过我们，死亡终有一天会将我们分开，他不想看到我们为他哭。而且，他也没有教我们该怎么做，他不愿意让我们学会。他说一个人最悲惨的事就是品尝孤单和悲伤的滋味，然后痛哭失声。所以我们从来都不知道哭泣和难过是什么感觉。”

怀尔德看着她柔软而温暖的双手、修剪整齐的指甲和细弱的手腕。他注视着她修长、光滑、洁白的脖子，还有闪烁着智慧的双眸。最后，他说道：“海瑟威先生把你和孩子们照顾得很好。”

“他听你这么说一定会很高兴的。我们是他的骄傲，不久之后他甚至忘记了我们是他塑造出来的。最后，他像对待他真正的妻子和孩子那样关爱和照料我们。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确实是他真正的家人。”

“你们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是的，多年来我们每天都坐在一起谈心。他是个健谈的人。他喜欢这间石屋和温暖的火焰。其实我们本可以到城里找一栋普通的房子住，想过原始还是现代的生活随他选。他把在城里的实验室里做过的所有实验都告诉了我。他在那座美国死城的地底下绕满了电线，然后接上了扩音器。只要他按下一个按钮，整座城就会灯火通明并且发出响声，如同有一万个市民住在里面。那响声里有飞机在起降，汽车在鸣笛，还有人们在高声交谈。他就那么坐着，点上一支雪茄，跟我们说话，城里的声音也会传到我们这儿，有时还会有电话打来，里面有提前录好的声音，向他提出科学或手术方面的问题，让他作答。有我们、城里的声音、隔三岔五的电话和雪茄的陪伴，海瑟威先生过得相当惬意。只有一件事他不允许我们做，”她说，“那就是变老。他每天都在变老，可我们的容颜始终一如往昔。我想他不介意这些差别，他就愿意让我们这样陪在身边。”

“我们会把他葬在那四个十字架所在的墓地里。我想他会喜欢的。”

她用手轻轻摸着他的手腕。“他一定会的。”

队长下达了命令。海瑟威的家人跟在短短的队伍后面往山下行进。海瑟威的遗体蒙着白布放在担架上，由两名队员抬着。他们经过了石屋，还有海瑟威在多年以前开始工作的那间储藏室。怀尔德停下脚步，往工作间里看去。

他想，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看着妻子和三个子女相继死去，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在寒风和无边的寂静中苟活，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为他们献上十字架，然后埋进墓地，接着回到工作间，使出浑身解数，凭借脑海中的记忆、精湛的技术和过人的天赋，一点一点地拼凑出妻子、儿子和女儿的音容笑貌。下方有那么大的一座美国城市，各色补给品应有尽有，因此对于一个才能卓越的人来说，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他们踩在沙地里，发出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当他们抬着担架走进墓地时，已经有两名队员在铲土了。

他们在当天傍晚返回了火箭。

威廉姆森用下巴指了指那间石屋。“我们要拿他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队长回答。

“您准备把他们关掉吗？”

“关掉？”队长显得有些吃惊，“我从没这么想过。”

“您不打算带他们一起走？”

“不，那样毫无意义。”

“您是说，您打算什么都不做，让他们这样留在这里？”

队长给了威廉姆森一把枪。“要是你能做些什么的话，那你比我强得多。”

五分钟后，威廉姆森从小屋里汗涔涔地走出来。“这枪还给您。我现在明白您的意思了。我拿着枪进了屋子。他的一个女儿对着我微笑，另外三人也是。他的妻子给我端来一杯热茶。天哪，干掉他们简直是谋杀！”

怀尔德点了点头。“再也不会有像他们那样足以和人类媲美的机器人了。他们理应活下去——再活十年、五十年，甚至两百年。没错，他们有着同样的生存权利——和你、我，和我们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他弹了弹烟斗，“好了，上船。我们该走了。这座城市的使命已经完结，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天色已晚，冷风骤起。队员们上了火箭，队长有些踌躇。威廉姆森说：“您不是想回去跟他们道别吧？”

队长冷冷地看着威廉姆森。“这不关你的事。”

怀尔德在渐渐降临的暮色中迎风大步朝石屋走去。火箭里的队员们看见他的身影徘徊在石屋门口。然后，一个女人从屋里走出来，队长握了握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怀尔德队长跑步返回了火箭。

那些夜晚，当狂风从死海的海床上吹来，掠过六边形墓地，从四个旧的和一个新的十字架间吹过时，在远处低矮的石屋里有灯光摇曳。屋外寒风呼啸，沙尘盘旋，冷星闪烁。四个人影——女人带着儿子和一双女儿，悠闲地围坐在炉火前，谈天说地，放声大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需要任何缘由，女人会从屋内走出，仰望天空。她举起双手，长久地凝视着地球发出的绿色光芒，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然后，她转身回屋，朝火里添柴，任由屋外狂风大作，死海寂静无声。

调包情人

刊于《超级科学故事》（Super Science Stories）

1949年7月

时雨 译

八点钟时，她已在绿酒瓶周围摆好香烟、水晶酒杯与装碎冰的银制冰桶。她站定环视房间，每幅画都摆得很整齐，烟灰缸都放在合适的位置。把靠枕拍蓬松后，她走回桌旁，斜眼一瞥，随后匆匆走进浴室。她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瓶士的宁[1]。接着，她将药瓶藏在餐桌一头的杂志下。锤子和碎冰锥也都已经藏好了。

一切准备就绪。

如同知晓此事一般，电话响了。她拎起听筒，一个声音说道：“我上来啦。”

这时他正乘电梯沿着房子的铁喉咙静静升上来，手指拨弄一丝不苟的小胡子，再正一正白色的夏季晚礼服与黑色领带。金灰色的头发肯定梳得十分顺滑。这个帅气的男人已经五十岁了，却依然能够拜访三十三岁、鲜亮、喜欢交际的漂亮女人，准备享受葡萄酒与余下美好的时光。

“你这冒牌货！”她刚对着紧闭的房门悄声说完这句话，男人便轻轻敲了敲门。

“晚上好，玛莎，”他说，“你就只打算站在那儿，看着我吗？”

她轻吻他一下。

“这算是吻吗？”他怀疑地问道，蓝色的眼眸里洋溢着热情喜悦，“应该这样。”他给了她一个更好的吻。

她闭上眼睛，心想，这与上周、上个月、上一年的吻有区别吗？我在怀疑什么？某个细节。某个她甚至无法言明的细节，太微小了。他的变化如此细微而急剧。事实上，这改变来得如此强烈，如此彻底，从两个月前开始，她便一直无法安睡。她曾凌晨三点乘直升机出发去海滩，再回海岬附近看投射在云层上的电影。这些影片制作于1955年，阴暗水面上的海雾里呈现出大量回忆，台词犹如上帝之音随着海潮飘来。她始终觉得疲惫。

“你对我的吻没什么反应。”他将她推开一段距离，仔细打量，“怎么了，玛莎？”

“没事。”她回答道。心里想的是：有事，有大事。今晚你在哪儿，伦纳德？在远方和某人跳舞，还是在小镇另一边的公寓里和谁喝酒，对谁大献殷勤？不管如何，你肯定不在这间屋子里，而我要证明这件事。

“这是什么？”他低头看看，问道，“锤子？你刚才在挂画吗，玛莎？”

“不，我打算用它来打你。”说完，她放声大笑。

“当然，”他微笑着说道，“好吧，或许这个东西能让你改变心意。”他掏出一个奢华的盒子，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

“噢，伦纳德！”她用颤抖的手指拿起项链戴上，激动地转向他，“你对我真好。”

“这没什么。”他说。

每到此时，她几乎要忘记心中的怀疑。他对自己百依百顺，不是吗？没有迹象表明他正对她失去兴趣，对吧？当然没有。他就是这样亲切、温柔、慷慨。他从未空手而来，不是送镯子就是送戒指。可和他在一起时，她为什么会觉得如此孤独？和他在一起时，她为什么没有感觉？

也许一切都源于两个月前报纸上的那张照片——四月十七日晚他与爱丽丝·萨默斯在俱乐部里拍的照片。事情过去一个月后她才看见那张照片，随后她向他提起这件事：“伦纳德，你没跟我说四月十七号晚上你带爱丽丝·萨默斯去俱乐部了。”

“我去了吗，玛莎？好吧，确实去了。”

“可那天晚上你难道不是和我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和萨默斯一起吃晚餐，听交响乐演奏，喝酒喝到天亮。”

“我确定四月十七日你和我在一起，伦纳德。”

“你有点儿醉了，亲爱的。你写日记吗？”

“我可不是小孩子。”

“你瞧，没有日记，没有记录。我可能是前一晚或后一晚待在你这儿的。好了，玛莎，让咱们干杯吧。”

他的搪塞并没有解决问题。当晚她想了一夜，确定四月十七日他和自己在一起。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他没法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两人都看向地板上的锤子，她捡起来，放到桌子上。“吻我。”她突然说道。她想此刻就确定这件事，她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个吻。他回避地说道：“先喝酒吧。”

“不。”她坚持，并吻了他。

没错，就是有区别，有细小的变化。这无法向任何人诉说，甚至无法描述，就像试图对盲人形容彩虹。可他的吻确实出现了微妙的化学差异，那不再是伦纳德·希尔的吻，很接近，但其中的区别足以转动她潜意识中的齿轮。假如分析他嘴唇上的微弱水分，会揭露什么吗？缺乏某种细菌？而嘴唇本身，是不如以前硬，还是不如以前软？总之有某个小差异。

“好了，现在喝酒吧。”她打开酒瓶，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噢，麻烦你去厨房拿几个放酒杯的杯垫，好吗？”趁他不在，她将士的宁倒进他的酒杯。他取回杯垫，又端起自己那杯酒。

“敬咱们俩。”他说。

神啊，她想，假如我错了呢？假如这真的是他呢？假如我才是失控的偏执狂，发了疯，自己却没意识到呢？

“敬咱们俩。”她举起自己的酒杯。

他一饮而尽，一如过往。“我的天，”他苦着脸说道，“这酒太难喝了。你在哪儿买的？”

“在莫迪斯蒂酒庄。”

“好吧，可别再买了。嗯，我最好帮你叫一瓶。”

“没关系，冰箱里还有别的。”

她又拿了一瓶酒回来，他依然在那儿坐着，充满活力，意识清醒。

“你看上去好极了。”她说。

“感觉不错。你真美。我想，今晚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爱你。”

她静静等候，等着他倒向一旁，等着迎向死人的凝视。

“喝吧。”说着，他打开第二瓶酒。

一小时过去，第二瓶酒喝完了。他讲了几个幽默小故事，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时温柔地亲吻她。最后他转向她，说：“今晚你似乎很安静，玛莎，怎么了？”

“没事。”她说。

上周她看见一条新闻，确定了自己的担忧和预感。那条新闻解释了为什么他在她身边，而她却感到寂寞。那是关于机器人偶的新闻。机器人偶，企业生产的。当然新闻并没有说这东西真的存在，只是说有这种传言。警方正在调查。

真人大小的机器人偶，机械操作，无外接绳，安全隐秘，真人的复制品。花一万美元就可以在远方某个黑市买到，量身定制自己的复制品。倘若厌倦了社交集会，便可以派复制品去参加酒会，赴宴，应酬，与右边的莱因哈特女士、左边的西蒙斯先生、餐桌对面的格伦纳小姐闲聊。

想想那些完全可以错过的政治长篇大论！想想那些永远不必观看的糟糕表演！想想那些你不用当面嗤之以鼻的无趣之人！最后，想想那些可以忽视却尚未忽视、珠光宝气的心上人。如何给这种人偶打出一条不错的广告语？她永远蒙在鼓里？别告诉你的好朋友？能走，能说，能打喷嚏，能喊“妈妈”？

想到这里，她几乎失控。当然，没人证实机器人偶这样的东西确实存在，那只是一个诡秘的传言，可它足以令敏感的人心头爬满恐惧。

“你又心不在焉了，”他开口打断她的沉默，“一直分神。你那漂亮的脑袋在想什么呢？”

她看着他。这太愚蠢了，他随时可能痉挛身亡。然后她将为自己的猜忌愧疚不已。

她不假思索地说道：“你的嘴，味道有点儿怪。”

“哎呀，”他说，“我会注意的，嗯？”

“怪味儿有段时间了。”

他终于有些在意此事了。“是吗？我很抱歉，我回头去看医生。”

“没那么紧要。”她浑身冰冷，心怦怦直跳。问题就出在他的嘴里。究竟，多杰出的药剂师能准确分析并再现味道？几乎不可能。味道是独一无二的。这味道对她的意义不同于其他任何人。他们在这个问题上露出了马脚，而她则无法再多忍一分钟。她走向另一张沙发，弯腰掏出枪。

“那是什么？”他问道，“噢，我的天，”他大笑，“一把枪。多么戏剧的场景啊。”

“我已经摸清你的底细了。”她说。

“我有什么底细？”他想知道答案，神情冷静，嘴唇绷得紧紧的，眼睛闪闪发亮。

“你一直在对我撒谎。这八周，或者更久，你根本不在这儿。”她说。

“真的吗？那我在哪儿？”

“和爱丽丝·萨默斯在一起，我毫不怀疑。我敢打赌你现在也和她在一起。”

“那可能吗？”他问。

“我不认识爱丽丝·萨默斯，我们从没见过面，但我现在可以给她的公寓打电话。”

“那就打吧。”他直直地盯着她说道。

“我会的。”说着，她走到电话旁。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拨出号码。她看着伦纳德，等待电话接通，他则像精神科医生看到了常见病症一样注视着她。

“你完全失控了，”他说，“我亲爱的玛莎——”

“坐下！”

“我心爱的玛莎，”他坐回到沙发上，呵呵轻笑，“你最近都看了些什么呀？”

“看到机器人偶这一条就够了。”

“那种胡扯你也信？天啊，玛莎，我替你害臊。那不是真的，我研究过。”

“什么！”

“当然！”他高兴地喊道，“我有很多应酬要对付，而且正如你所知，我第一任妻子从印度回来便要求我花时间陪她。我想，要是我能做个自己的复制品该多好。让我的妻子远离我的生活，让她忙起来，多美好，嗯？可一切都是假的。我还是我。我想我需要改变。于是我去找爱丽丝，厌倦她之后，找了海伦·金斯利。你记得她，不是吗？再次厌倦之后，我又去找安·蒙哥马利，而这段感情也没能维持下去。噢，玛莎，我至少有六个复制品。今晚这些机械假人在镇上各个地方滴答运行，好让六个人幸福快乐。那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真正的我？

“三十年来我第一次躺在家里的床上，读我那本蒙田的随笔，享受阅读的同时再喝一杯热巧克力牛奶，十点熄灯睡觉。这会儿我已经睡了一个小时了。我将一无所知地睡个安心觉，直到早上起床，精神焕发，身心舒畅。”

“住口！”她惊声尖叫。

“我必须告诉你，”他说，“你已经用子弹切断了我的数根韧带。我起不来了。要是医生来了，不管怎样他们都会发现我的秘密。复制品足够精巧，但还不是那么好。噢，玛莎，我不想伤害你，相信我，我只想让你幸福。所以我才小心翼翼地计划我的退场。我花了一万五千美元买下这个复制品，每个细节都很完美。只是变数仍然存在，人的唾液，令人遗憾的误差。这惹怒了你。但是，你必须知道，我爱你。”

她要被折磨疯了，随时都会倒下。她必须阻止他继续说话。

“当我看见其他人也那么爱我，”他瞪大眼睛，对着天花板低语，“我就必须也为她们准备复制品，可怜的人儿。她们太爱我了。你不会告诉她们的，对吗，玛莎？答应我，你不会道破真相。我是个非常疲惫的老人，我只想要平静、一本书、一些牛奶与很多睡眠。你不会打电话给她们，泄露这件事吧？”

“这一年，一整年，我都是一个人，每晚都是。”她浑身冰冷，“对着恐怖的机器说话！爱上一个不存在的人！始终孤孤单单，而我本可以和其他真正的人出去！”

“我依然可以爱你，玛莎。”

“噢，上帝！”她大喊一声，抓起锤子。

“不，玛莎！”

她砸烂了他的头，砸上他的胸口、失灵的手臂与紊乱的双腿。她敲向他柔软的脑袋，直到钢铁显露出来。线路突然爆炸，崩得铜齿轮散落在房间各处，发出叮当的金属声响。

“我爱你。”男人的嘴说道。她挥起锤子砸烂它。舌头从里面掉出来，玻璃眼珠滚到地毯上。她狠狠地砸这个复制品，直到里面的零件像孩子玩坏了的电动火车一样，全都散在地板上。她一边砸，一边放声大笑。

她在厨房找到几个纸箱，把齿轮、电线与金属零件装进去，封好箱子，十分钟后，传唤下面的童仆上来。

“把这个包裹递送给榆树道十七号的伦纳德·希尔先生。”她给了男孩一些小费，“现在就去，今晚送到。叫醒他，告诉他这是玛莎送给他的惊喜包裹。”

“好的，来自玛莎的惊喜包裹。”男孩重复了一遍。

关上门，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枪来回摆弄，倾听楼下的动静。包裹被搬到下面的大厅，金属轻轻发出叮当的声响，齿轮撞上齿轮，电线缠着电线，声响逐渐消失……这便是她这辈子最后听见的一切。

注释：

[1]士的宁，即番木鳖碱，一种剧毒的化学物质。

暗门怪谭

刊于《万象》（Omni）

1985年4月

仇春卉 译

克拉拉·派克已经在这栋老房子里生活十年了，可她才发现这件怪事：通往二楼的楼梯中间有一个平台，平台上方的天花板上竟然有一扇——暗门。

“啊？天哪！”

她当时正在上楼梯，突然站住了，狠狠地瞪着那扇奇怪的暗门，怀疑它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可能！我怎么会那么瞎呢？天哪，我家里竟然有个阁楼！”

在过去的几千个日子里，她上上下下楼梯无数次，却从来没见过这扇暗门。

“该死的老笨蛋。”

她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要上楼了，只能悻悻地回到一楼，下去时还差点儿摔了一跤。

午饭前，她又站在暗门的正下方。她觉得自己像一个高高瘦瘦的小女孩，浅色的头发，苍白的脸色，一双过分明亮的大眼睛四处乱瞄，找到目标，然后盯住不放。

“现在我发现了这个鬼东西，该拿它怎么办呢？我敢打赌，上面一定有储物的空间。这个……”

然后她走开了，可是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觉得自己的精神正在溜号，似乎要滑进一个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见鬼吧！克拉拉·派克！”她在客厅吸尘的时候说，“你才五十七岁，还没老糊涂呢，天哪！”

可她还是解释不了，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有留意到这扇暗门。

因为太安静了，没错。她家的屋顶从来不漏水，所以没有水滴在天花板上的声音；房梁从来没有被风吹得移位；家里也没有老鼠。如果有雨点的嘀嗒声，有房梁的呻吟，有老鼠在阁楼跳舞，她自然会抬头看，然后就能发现暗门了。

可是她的房子一直以来都很安静，所以她一直都是盲人。

“别瞎想！”她吃晚饭的时候对自己大吼一声。碗碟洗好了，她看书看到十点，然后提早睡觉。

就在当晚，她第一次听到微弱的像莫尔斯电码的嗒嗒声，另外还有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头顶的天花板像月亮一般苍白，仿佛幻化成一张没有血色的脸。那些嗒嗒声和涂鸦似的摩擦声正是从这张脸后面传出来的。

半睡半醒之间，她的双唇低吟了一声：老鼠？

然后天就亮了。

下楼去做早餐的途中，她又用那种小姑娘的眼神死死地盯住暗门，只觉得自己十根纤细的手指蠢蠢欲动，要去拿折梯。

“见鬼。”她咕哝道，“为什么要去看一个空阁楼呢？那么麻烦。算了，或者下星期再说吧。”

三天之后，那扇暗门消失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她忘记去看那扇暗门了，其实就相当于这扇暗门不存在了。

可是到了第三晚的午夜时分，她又听到了异响。也不知是老鼠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弄的，就在那上面，竟然从她卧室的一头飘到另一头，就像乳草[1]的幽灵正在触碰月色天花板的背面。

这个念头很古怪。以此思路引申，她又把乳草换成了风滚草或者蒲公英种子，又或者仅仅是一些从阁楼平台震下来的灰尘。

她还想继续睡，可已睡意全消。于是，她平躺在床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似乎可以发出X射线，让那个躲在石膏板背后折腾的不知什么东西原形毕露。

那是一个跳蚤马戏团？或是一族吉卜赛老鼠上演《出埃及记》，从邻居屋子逃亡过来？最近有好几个邻居的房子都被裹得像马戏团的黑色帐篷似的，然后灭虫专家过来投几个杀虫炸弹进去，扭头就跑。然后，那些活在屋子里面的神秘生物就全部完蛋了。

未必！那些神秘生物很可能早就收拾好毛茸茸的行李，逃之夭夭了。逃去哪儿呢？当然是来三餐免费的克拉拉·派克阁楼招待所了，这里就是它们背井离乡之后找到的新家。

可是……

就在她凝神注视的时候，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是长指甲刮天花板的嘎吱声。这些声音逐渐形成了固定的模式，从顶上那个密闭空间的一个角落游走到另一个角落，然后遍布整个天花板。

克拉拉·派克屏住了呼吸。

现在花样越来越多了。那些轻轻爬行移动的声音开始朝着卧室门的方向聚集。看来，上面的不知名生物想逃出去，所以正在挖掘另一道秘门。

克拉拉·派克缓慢地从床上坐起来，又缓慢地踩到地板上——她不想让地板发出嘎吱声。她慢慢地打开卧室门，把头伸出去张望。只见一轮圆月悬在楼梯平台的窗外，清冷的月光从窗口涌进来，淹没了二楼的走廊，也为她照亮了——那扇暗门。

这时候，那些声音好像感应到了她的体温，她头上无数只鬼脚突然一起涌到暗门的门框附近，在上面不停地摩擦。

天哪！克拉拉·派克想，它们听见我了。它们想让我——

这时候，暗门突然轻轻震了一下，是阁楼上那些沙沙作响的东西正利用体重撞暗门。

接着，那些看不见的蜘蛛腿或者老鼠脚越聚越多，好像一些卷起来的发黄旧报纸正在摩擦暗门的木框，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克拉拉正要大吼：讨厌的家伙！给我滚！电话铃突然响了。

“啊！”克拉拉·派克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她觉得体内仿佛有一吨血猛地从头顶向下跌坠，像一个破秤砣似的径直朝着她的脚趾砸下去。

“啊！”她扑过去一把抓住电话，拿起听筒。她的手紧紧抓住听筒不放，好像要把它捏得气绝身亡。

“谁啊！？”她大声吼道。

“克拉拉！是艾玛·克劳利啊！出什么事了？”

“天哪！”克拉拉大声说，“你把我吓死了，艾玛！你为什么这么晚还打电话给我？”

电话那头的女人住在城的另一边，她也在喘气。于是双方沉默了许久。

“我太蠢了。我只是睡不着，后来突然有一个直觉——”

“艾玛——”

“不，你听我说完。我刚才突然有个念头，觉得克拉拉很不妥，或者克拉拉受伤了，或者——”

克拉拉·派克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床沿——艾玛的声音似乎有千斤重，把她压得站也站不住了。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克拉拉，”远在天边的艾玛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克拉拉终于回答。

“没生病吧？房子没着火吧？”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了。”

“谢天谢地。我笨死了。你不怪我吧？”

“不怪。”

“嗯，那就……晚安吧。”艾玛·克劳利挂了电话。

克拉拉·派克呆坐着，盯住电话听筒看了整整一分钟，直到听见提示音说对方已经挂机，才随手把听筒放回机座上。

她又走出去抬头看着暗门。

暗门现在已经安静了，反而是窗外有摇曳的枝叶不断敲打着木窗框。

克拉拉对着暗门眨了眨眼睛。

“你自以为很聪明，是吧？”她说道。

当晚剩下的时间里，阁楼再也没有响起爬行、跳动、低吟或者老鼠跳舞的声音。

三晚之后，那些声音又回来了，而且更响了。

“不是小老鼠，”克拉拉·派克说，“而是体型巨大的硕鼠，对吧？”

作为回答，阁楼里面的东西竟然以天花板为舞台跳起了错综复杂的芭蕾舞。没有音乐伴奏，它们用脚趾跳出最古怪的舞步，一直跳到月亮西沉。当月光消失的时候，房子突然陷入死寂。直到这时候克拉拉·派克才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终于能够重新开始喘气了。

到这个星期结束的时候，那些声音的分布模式已经具备了很明显的几何属性。怪声回荡在二楼的每一个房间里：缝纫室、旧卧室，还有图书室——这栋房子以前的住客就悠然自得地坐在这个图书室里面翻书，还可以凝神观赏窗外郁葱似海的栗树林。

到了第十个晚上，怪声变成了鼓点，打着奇特的切分节拍，没完没了地敲着。克拉拉·派克双眼瞪得像铜铃那么大，一直熬到凌晨三点，突然猛地一伸手抓起电话，拨通了艾玛·克劳利的座机。

“克拉拉！我就知道你会打给我。”

“艾玛，现在是凌晨三点了，你一点儿也不奇怪吗？”

“不奇怪啊！我躺在床上一直惦记着你呢。我想打电话给你，可是又觉得挺蠢的。这回真的有什么事情了，是吧？”

“艾玛，你得回答我这个问题。有一间屋子，屋子里面有个阁楼，阁楼已经空置很多年了。如果这个阁楼里突然出现很多东西，这是为什么呢？”

“我都不知道你家有阁楼……”

“当初谁会知道呢？废话少说，这声音一开始只是小老鼠，后来变成大老鼠，现在简直像一群猫在上面四处乱蹦。我该怎么办呢？”

“在主街上有一间店叫驱鼠杀虫团，他们的电话号码是——你等等。噢，在这里，是7799。你确定有东西在阁楼上？”

“见鬼，整个高中田径队都在上面了。”

“克拉拉，这房子以前谁住过？”

“谁——”

“我的意思是，这阁楼一直以来都是干净的，对吧？可是现在突然就有东西了。以前有没有人死在上面？”

“死过人？”

“当然了！要是那里死过人，那么你屋子里的可能根本就不是老鼠。”

“你想告诉我，那些是——鬼魂？”

“你不相信——”

“我当然不信鬼魂。我更不信那些用鬼魂来吓唬我的所谓‘朋友’。你别再打给我了，艾玛！”

“可是……是你打给我的呀！”

“挂了吧艾玛！”

艾玛·克劳利挂了。

三点半，阴冷的凌晨，克拉拉·派克悄无声息地飘进走廊里。她站了片刻，然后伸手指着天花板，好像故意要惹恼它。

“鬼魂？”她低声说。

暗门的铰链隐藏在夜色之中，此刻正以阴冷夜风作润滑剂，自己给自己上油。

克拉拉·派克缓慢地转身，走回房间，上床躺下。她心里还想着刚才听到的每一下动静。

清晨四点二十分，一阵怪风把房子吹得直颤抖，把她也惊醒了。

会不会已经在走廊外面了呢？

她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连忙把耳朵转过去仔细听。

轻轻地、很安静地，楼梯平台天花板上面的那扇暗门发出一丝尖锐的声音。

然后暗门打开了！

不可能！她想。

那扇门向上翻进阁楼里，然后又落下来，发出砰的一声。

真的出来了！她想。

我要去确认一下，她想。

别去！

她跳下床，两步跑到门口，把门反锁，然后飞奔回床上。

“你好，是驱鼠杀虫团吗？”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躲在被窝里打电话，声音含混不清。

清晨六点，虽然克拉拉·派克一夜无眠，却依然起床下楼。她的眼睛刻意盯住前方，避开不看那块恐怖的天花板。

下了一半楼梯的时候，她回头一看，吃了一惊，然后笑起来。

“笨蛋！”她大叫一声。

因为那扇暗门根本就没打开。

暗门是关着的。

早上七点半，天朗气清。她拿着电话说道：“请问是驱鼠杀虫团吗？”

中午，驱鼠杀虫团的检查车停在克拉拉·派克门前。

检查员提曼斯先生是个年轻小伙子。他懒懒散散地走过来，一脸的不屑。看他那么傲慢，克拉拉知道这人肯定对世上一切老鼠、白蚁、老处女甚至半夜的怪声都了如指掌。只见他一边迈开脚步，一边昂然四顾，脸上是斗牛士似的那种充满阳刚之气的倨傲神色，也像一个跳伞运动员刚刚从天空回到地上，还像一个花花公子坐在床边，背对着猎物抽事后烟。可在他按响她门铃的那一刻，他就是上帝派来的使者。克拉拉一打开门，就想立即把门甩回去关上，因为他正在用一种恶心的眼神把她的衣裳、她的血肉和她的内心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微笑充满了醉意——他是被他自己陶醉了。对付这种人，只有一个办法。

“别傻站在那儿！”她吼道，“开始干活儿呀！”她随即转身走开，撇下那家伙在身后，脸上只有错愕。

用这种方式和他说话的女人绝对不多。克拉拉·派克回头瞥了他一眼，看看这一招是否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只见他仔细端详着大门，然后显示出好奇的样子，这才走进屋子。

“这边！”克拉拉叫道。

她穿过走廊，沿着楼梯走到两层楼之间的平台上，平台上已经放了一把金属折梯。她把手猛地向上一伸，直指那扇暗门。

“阁楼就在这里，看你能不能弄清楚上面那些鬼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干完活儿之后可别给我漫天开价，还有，你从阁楼下来的时候要先把脚擦干净。我这就买东西去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不会把我房子也搬空吧？我能信任你吗？”

她的每句话都像一记重拳砸在他头上，打得他满脸通红、目泛泪光，眼看已经摇摇欲坠了。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克拉拉已经走下楼梯平台，套上一件薄大衣。

“你知道阁楼老鼠发出的声音是怎样的吗？”她头也不回地问。

“我他妈当然知道了！大婶！”他答道。

“你嘴巴放干净点儿。你知道大老鼠吧？我阁楼里面就可能有大老鼠，甚至是更大的东西。在阁楼里面能有什么动物比大老鼠还大？”

“这一带有浣熊吗？”他问道。

“可它们是怎么溜进来的呢？”

“你连自己的房子也不清楚吗？大婶！我——”

这时候他们两人同时闭嘴了。

因为上面突然传来了声响。

起先只是轻微的一点噪音，然后变成擦刮声，紧接着是心跳般砰一声。

阁楼里面有东西在移动。

提曼斯看着那扇紧闭的暗门，眨了眨眼睛，鼻子里哼了一声。

“喂！”他喝道。

克拉拉·派克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边戴手套一边看着他，还整理了一下帽子。

“这声音听起来好像是——”提曼斯先生拖长了声音。

“嗯？”

“以前住过这栋房子的人里面，有没有出海航行的船长？”他终于问道。

这时候，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动静更大了，似乎有很重的东西在移动，整栋房子都跟着动了一下，还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

“听起来像货物。”提曼斯闭上眼睛听着，“船上的货物，轮船转向的时候，货物会移位。”他突然哈哈大笑，睁开了眼睛。

“天哪！”克拉拉试图想象那个场景。

“另一个可能性，”提曼斯先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天花板，“你在上面有一个温室，或者类似的东西。听声音有点像植物在生长，或是一坨像狗屋那么大的酵母，一个劲儿地疯长，完全失控了。我以前听说有个家伙，在地窖里面培养酵母，然后……”

前面的纱门砰地关上了。

克拉拉·派克已经站在了门外。她讨厌他讲这种无聊笑话，于是恨恨地瞪着屋里，叫道：“我一个小时后回来，你赶快跳上去干活儿！”

她怒气冲冲地向外疾走，却听到他的笑声一直跟在身后。她稍作迟疑，回头一看。只见那个该死的蠢货正站在梯子旁边抬头观看，然后耸了耸肩，做了一个“豁出去了”的手势，随即像一个水手似的爬上了折梯。

一小时后，克拉拉·派克赶回来了，驱鼠杀虫团的车还静静地停在人行道旁。

“真见鬼，”她对着车子咒骂，“还以为他已经干完了。这怪人四处乱窜，说脏话……”

她停下脚步听屋子的动静。

死寂。

“怪了。”她喃喃自语。

“提曼斯先生！”她大声叫道。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距离打开的前门还有二十英尺那么远。于是她走上前，隔着纱门喊道：“屋里有人吗？”

她一步一步地走进家门，顿时陷入一片与往昔一样的死寂之中。在过去的死寂里，小老鼠还没开始变大老鼠，大老鼠还不懂得在阁楼地板上跳舞，也没变成一些更庞大更黑暗的东西。而此刻的死寂，如果将它吸进体内，足可让你窒息。

她在楼梯底部徘徊，不时抬头注视上面。她买回来的食品杂货还没放下，抱在怀里就像搂着一个死婴。

“提曼斯先生——”

整栋房子里没有一丝声响。便携式折梯还立在楼梯平台上等待着。

暗门依然紧闭。

哼！他显然不在上面！她想，他不可能爬上阁楼然后把自己关在里面，这个该死的笨蛋竟然溜走了。

她转身瞥向外面，他的卡车被遗弃在路边，任由正午的烈日烤炙。

“我猜是他的车出故障，他去找人帮忙了。”

她把买回来的食品杂货扔到厨房地上，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她点上一根烟，抽完，又点一根——这是她许多年来第一次抽烟。然后她开始做午餐，长柄平底煎锅磕得砰砰响，电子开罐头机也嗡嗡嗡地吵个不停，厨房里顿时一片喧闹。

房子聆听着这片噪音，没有一点反应。

下午两点，她再次被死寂笼罩，仿佛陷在一团地板蜡里面。

“驱鼠杀虫团。”她一边说一边拨打电话。

半小时后，驱鼠杀虫团的老板骑着摩托车来了，看来是打算把那辆被扔在路边的公司卡车开回去。走进纱门的时候，他提了提帽子，向克拉拉·派克致意，然后聊了几句。接着他就开始观察屋子里面的几个空房间，思量这里为什么一片死寂。

终于，他开口说话了。“没事儿，大姐，提曼斯这家伙最近喝醉了好几回，明天他一上班我就炒他的鱿鱼。刚才他在这儿做了什么事情？”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顺着楼梯找到那把折梯。

“噢，”克拉拉·派克连忙答道，“他只是四处看。”

“这样吧，明天我亲自来。”老板说道。

趁着下午天色尚早，老板匆忙开车走了。克拉拉·派克慢慢地走上楼梯，仰起脸对着天花板，盯着那扇暗门。

“他也没有看见你。”她低声说道。

阁楼里面，房梁没有抖动，老鼠也不再起舞。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一尊雕像。阳光正在慢慢移动，向前门退却，她也感觉到了。

为什么？她感到奇怪，我刚才为什么不说实话呢？

那么，首先来说，那扇暗门是关着的，对吧？

其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想，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让任何人爬上那架梯子了。这样做蠢吗？古怪吗？

她很早就开始吃晚餐，一边吃还一边竖起耳朵听着。

她把碗碟洗了，全程保持高度警惕。

她十点就睡觉了，不过今晚睡在楼下那个空置了许多年的用人房间里。为什么选择睡这里呢？她自己也不清楚，反正她就是想睡在这里。此刻她躺在床上，感受着脉搏在眉心和颈中跳动，耳朵也在隐隐作痛。

她就这样等着，等得全身僵直，就像是在被单下面雕刻出来的一座坟墓。

午夜时分，一阵风吹过，刮进几片树叶，落在床单上。她的双眼猛地睁大。

房梁突然颤抖了。

她抬起头。

阁楼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呢喃声。

她坐起来。

那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沉重，仿佛有一头不可名状的巨大怪兽在黑暗中徘徊。

她把双脚放在地板上，坐在床边，低头凝视自己的脚。怪声又在高处响起，像是兔脚刮地，又似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注释：

[1]乳草，夹竹桃科的一属植物，种子纤细轻盈，会随风散播，故作者将之比喻为幽灵。

再来一段圆滑音

刊于《万象》（Omni）

1995年秋

仇春卉 译

仲秋的花园，芬特里斯坐直在椅子里仔细聆听。他手里的饮料一口也没喝，他的朋友布莱克被晾在一旁无人理睬，漂亮房子他不留意，连美好天气也被他忽略了——因为空中传来一阵阵天籁，就像喷泉似的洒落在他们头顶。

“天哪！”他说，“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那些鸟儿？”布莱克一边反问，一边做着与他恰恰相反的事情：喝饮料，看天气，欣赏豪宅，却完全忽略了鸟儿的叫声，直到芬特里斯问起才留意到。

“天哪！你快听！”芬特里斯大叫。

布莱克听了一下。“挺好。”

“你先把耳朵掏干净！”

布莱克漫不经心地做了一个掏耳朵的手势。“掏完了。”

“该死的，你别耍宝了。我是叫你认真听，它们在唱一段旋律。”

“小鸟唱歌，正常啊。”

“不，不正常。一般的鸟或许能够把五六个，最多七八个音符拼凑起来，反舌鸟的声音或许更加多变，但也不能唱整段的旋律。这些鸟儿不一样，你闭嘴仔细听听。”

两人着了魔似的坐着，布莱克的表情渐渐融化了。

“见鬼！”他终于说，“它们确实是在唱一段连续不断的旋律。”他身体前倾，全神贯注地聆听。

“是的……”芬特里斯喃喃地说。音符像雨点般不断从树上蹦下来，洒落在两人头上。他闭着眼睛，跟随节拍一个劲儿地点头。“……天哪……真的呀。”

布莱克站起来，想走到树底下向上看。芬特里斯狠狠地低声喝止他：“别捣乱。快坐好，别动！我的铅笔呢？呃……”

他四下瞟了两眼，找到一支铅笔和一个笔记本，随即闭上眼睛，在本子上盲目地写起了狂草。

鸟儿仍在歌唱。

“你不会真的把它们的歌记录下来了吧？”布莱克说道。

“那你看我在干什么？别吵。”

芬特里斯的双眼不时睁开一下，在本子上画五根线，然后把音符往里塞。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懂得读谱。”布莱克震惊了。

“我学过小提琴，只是后来我爸爸把琴砸了。求你别说话了！就是这个，这个，对了！”

“唱慢点儿，”他低声道，“等等我嘛。”

鸟儿似乎听到了他的恳求，一改轻快活泼的曲风，鸣声不再嘹亮，反而变得婉转。

一阵风搅动了树叶，就像一位无形的指挥家下了命令，歌声戛然而止。

芬特里斯此时已经满头大汗。他停下手中的笔，瘫倒在座椅上。

“天哪！”布莱克大口喝着饮料，“刚才怎么回事？”

“我在写一首歌。”芬特里斯注视着自己在纸上匆匆写就的乐谱，“或是一部交响诗。”

“给我看看。”

“等一下。”树轻轻地晃动，却没有蹦出新的音符。“我想确认它们已经唱完了。”

一片静默。

布莱克拿起那几页纸，目光转向纸上的音阶。“我的老天爷啊！”他吃惊地说，“这些真的是旋律啊！”他抬头看着树顶，鸟鸣没有了，翅膀的扑腾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厚重的碧绿。“那些鸟儿是什么品种？”

“这些是永恒之鸟，是完美音乐汇集了天地日月精华而生出来的小动物，”芬特里斯说，“有些东西造就了它们，还让它们生来就有后代，后代的名字就叫歌曲——”

“胡说八道！”

“怎么胡说八道了？造就它们的可能是空气中的某些成分，可能是它们在黎明时分吃的种子里面的某些物质，也有可能是天气和气候的突变，天知道。可是它们现在是我的，还有这首美妙的曲子，也是我的。”

“话虽这么说，”布莱克说道，“不过这怎么可能呢？”

“奇迹发生的时候不要质疑。天哪，那些小鸟儿可能一直都很厉害，长年累月把这些不可思议的好歌吐出来，却没有人去听。今天，有史以来第一次，终于有人听了。那个人就是我！现在我要考虑的是，怎么好好利用这份天赐的厚礼。”

“你不会真的想——”

“我已经一年没工作了。我封存了计算机，提早退休，今年才四十九岁，就已经无聊到整天跟朋友说要织流苏花边给他们装饰墙壁。我应该选哪个？朋友？流苏花边？还是莫扎特？”

“你是莫扎特吗？”

“我只是他的私生子。”

“一派胡言！”布莱克大声说。他抬起脸正对着树顶，仿佛用一把大口径短铳枪指着树顶，眼看就要一枪把合唱团轰散了。“那些树、那些小鸟只不过是一个罗夏墨迹测试。它们的叫声其实只是一团乱糟糟，根本就没有什么可分辨的曲调，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节奏。所谓旋律，只是你自己的潜意识把某些音符从混乱中筛选出来了而已。我刚才还真的被你愚弄了，可我现在心清目明，不再上当啦！你从小就爱作曲，只是这个欲望一直被压抑在心底罢了，所以现在你才会让一群笨鸟揪着你的耳朵走。快把笔放下吧！”

“你说的才是一派胡言呢！”芬特里斯大笑道，“我们俩游手好闲了十二年，快闷死了，现在其中一人终于找到理想的职业，你只不过是妒忌我罢了。我应该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边听边记，边记边听。你快坐下来，别妨碍了音效。”

“就算坐下来，”布莱克大声说，“我也——”他用双手捂住两只耳朵。

“也行，”芬特里斯说道，“这么奇妙的现实，你就尽管逃避吧。我还得修改几个音符，算是给我这个意外得到的小宝贝接生。”

他抬头瞥了树顶一眼，低声道：“等等我。”

树叶沙沙作响，随即陷入寂静。

“疯子。”布莱克咕哝道。

一个、两个、三个小时之后，布莱克进出藏书室好几次，开始还放轻脚步，后来脚步声如雷贯耳。他大声问：“你在干什么？”

芬特里斯正伏案奋笔疾书，答道：“正要完成一组交响乐。”

“就是你在花园开了头的那个？”

“不是我，是小鸟开的头，是小鸟！”

“小鸟就小鸟吧。”布莱克慢慢凑上来，看着那些疯狂的笔迹，“你怎么懂得作曲呢？”

“主要是它们作的，我只是增加一些变奏而已。”

“瞧你这股自负的劲儿，鸟类学家知道了一定恨死你，非把你批臭不可。你以前尝试过作曲吗？”

“没有，”他的手指上下翻飞，迂回旋转，在桌面上摩擦，“今天才开始的。”

“你这是在抄袭那些唱歌的小鸟，你当然心知肚明了，对吧？”

“借！布莱克，是借！比如说一个挤奶女工在黎明时分一边工作一边唱歌，要是她哼哼的旋律有幸被法国作曲家柏辽兹借用，嘿嘿！又比如说，如果捷克音乐家德沃夏克听到一个弹班卓琴的南方佬弹《念故乡》，就把这一段偷去补齐了《新世界交响乐》，为什么我就不能够织一张网捕获几个音符呢？好了，乐章终结！大功告成！帮我起个标题吧，布莱克。”

“我？我可是五音不全哪。”

“叫《皇帝的夜莺》，如何？”

“俄国那位斯特拉文斯基用过了。”

“《群鸟》？”

“那是希区柯克的电影。”

“该死的！这个呢—《困在镀金鸟中的约翰·凯奇》？”“英明啊！可惜没人知道约翰·凯奇[1]是谁。”

“嗯……这样的话……我想好了！”

然后他写道：《喜鹊四十七，烤在一张馅饼里》。

“你说的那个应该是黑鸟[2]。还不如用约翰·凯奇算了。”

“别废话！”芬特里斯拨通电话，“喂，是威利吗？能过来一下吗？对，一件小活儿，交响乐方面的项目，是帮一两个朋友联系的。你们交响乐团通常是怎么收费的？是吗？可以啊，那就今晚见吧！”

芬特里斯挂了电话，抬头凝视着树顶，眼神中充满了惊叹。

“接下来会怎样呢？”他喃喃自语。

一个月后，这部作品的名字被精简为《喜鹊四十七》，由格兰代尔室内交响乐团首演。演出后全场起立鼓掌，评论界好评如潮，这个结果有点令人难以置信。

芬特里斯喜极忘形，全情投入地参加各种演出，大型的、小型的，交响乐团、歌剧表演，只要是演出邀约就来者不拒。这几个星期以来，他每天都听着树上小鸟的奇特合唱，却什么也没有记下来，因为他想观望一下，看看这个“喜鹊”实验的奇迹能否被重复。这段时间，好评如暴风骤雨般袭来，乐评人上蹿下跳地争相赞美。于是芬特里斯知道了，这时候应该乘着东风未尽，再接再厉。

于是，新的作品陆续面世了：《翅膀》《飞翔》《夜唱团》《幼鸟牧歌》《巡逻在拂晓》，每一曲新作品都受到一轮全新的热烈吹捧。乐评人对优秀的作品总是恨之入骨，可现在他们却不得不一致给予好评。

“到现在，”芬特里斯说，“我应该早已嚣张得众叛亲离了，可是全赖那些小鸟警醒我保持谦虚。”

“还有就是，”布莱克坐在树下，等待着小鸟用歌声为他们祝福，继续奉上神赐的音乐作为精神食粮，“你该闭嘴了。那些又笨又坏的作曲家很快就会蜂拥过来躲在树丛里面，一旦他们发现了你的秘密，你就要变成明日黄花、过气的小贼。”

“小贼！天哪，说得好！”芬特里斯大笑道，“小贼。”

谁料他们居然一语成谶。

凌晨三点，芬特里斯往外瞟了一眼，竟然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高举双手，拿着一个手持磁带录音机，一动不动地站着，嘴里轻轻地吹着口哨，扮作鸟鸣。眼看这招不灵，这个若隐若现的小贼试着扮鸽子咕咕叫，然后扮黄鹂、扮公鸡，还手舞足蹈地转圈。

“你去死吧！”芬特里斯扑出去，发出霰弹枪声似的一声怒吼，“何方小贼竟敢擅闯老子的花园？是沃尔夫冈·菩劳蒂吧？沃尔夫冈你出来！给我滚蛋！”

菩劳蒂吓得录音机也摔地上了，急忙纵身跃过一丛灌木，扎着满身荆棘尖刺，落荒而逃。

芬特里斯一边咒骂一边捡起一个被落下的笔记本。

本子上面写着“夜之歌”三个字，磁带录音机里是一段很好听的鸟声合唱，竟然有萨蒂[3]的风格。

打那以后，越来越多小贼在午夜光临，熬到黎明才走。芬特里斯意识到，这帮小贼很快就会扼杀他的创造力，使他陷入沉寂。他现在终日在花园里徘徊，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种子去喂他那些美丽的小鸟，于是他拼命给草地浇水，把虫子都灌出来，好让小鸟有东西吃。在一个个无眠的夜晚，他挺着疲惫的身躯守夜，偶尔打个盹，醒时就会发现沃尔夫冈·菩劳蒂那几个狡猾的爪牙骑在墙上，引诱小鸟唱咏叹调。有一晚，他们甚至爬到树上哼哼唧唧的，想勾引小鸟跟着唱。

霰弹枪才是最终答案。那一声轰天巨响之后，花园清净了整整一个星期。可是，一个星期之后，竟有人趁着夜色来做了一件伤天害理的坏事——那人悄悄地把这棵树的枝条砍掉，还把整棵树锯断了。

“啊！这帮妒贤嫉能的作曲家！可怕的谋杀犯！”

于是所有小鸟都飞得无影无踪，莫扎特二世的艺术生涯也一起完蛋了。

“布莱克！”芬特里斯吼道。

“好朋友，我在这里。”布莱克一边回答一边抬头，只见原来那片郁葱已经没了，只剩下一块荒凉的天空。

“你的车停在外面吗？”

“如无意外，应该还在吧。”

“开车！”

开车找小鸟可不比找猫找狗，谈何容易？俗语说：宁要手上雀一只，莫贪林中鸟一双。现在林中那群爱唱《洛基山之春》的鸟高音全走丢了，按这句话的说法，他俩需要抓捕的小鸟简直可以凑成摩门教天幕合唱团了。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两人依然匆匆忙忙地在各个街区潜行穿梭，在每一个花园驻足聆听。一开始两人精神饱满，那劲头就像黄鹂在半空中飞舞着唱《哈利路亚》，几番折腾之后，两人一下子从半空摔下来，垂头丧气的，变成了徘徊在苍凉暮色中的两只落寞小麻雀。

他们在沥青路和绿树丛的无尽迷宫中穿梭，反复经过相同的地方，依然是一无所获。终于，布莱克点燃烟斗，发表了一个猜想。“你有没有想过，”他躲在烟雾后面幽幽地说，“现在是什么季节？”

“季节？”芬特里斯很生气地反问。

“嗯，那天晚上树倒了，那些小歌唱家狼狈逃窜。无巧不成书，那天正好是立秋，对吧？”

芬特里斯握紧一只拳头，捶着自己的眉头。“你的意思是？”

“你那群朋友飞走了，其实是迁徙。它们现在恐怕已经飞到墨西哥了。”

“如果它们是候鸟的话。”

“你认为它们不是？”

又是一阵痛苦的沉默，他往自己头上又捶了一下。“该死啊！”

“没错。”布莱克说。

“兄弟。”芬特里斯说道。

“在。”

“开车回家吧。”

在期待中度过的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一年里，绝望在萌芽，灵感也在复苏。然而芬特里斯明白，从本质上看，这事情只是另外一个版本的双城记罢了，可惜他不知道另一座城市在哪里。

他想，我那些唱歌的小鸟，每年秋天就向南飞，春天又成群结队涌回北方，沿路还在进行无伴奏大合唱。我竟然想不到也猜不出它们是这样的流浪者，我怎么那么笨呢？

“这样等下去，”他告诉布莱克，“我都要疯了！那电话一刻也不消停……”

电话铃响了，他拿起话筒，就像哄小孩似的说：“好，好的，那还用说？快了。什么时候？很快很快。”

他挂了电话，说道：“是费城交响乐团。他们想要另一组曲子，要求和第一篇同等质量。今天清早打电话来的是波士顿交响乐团，昨天的是维也纳爱乐乐团。我总是敷衍说‘很快’。具体什么时候能交稿？那就只有老天才知道了。一帮追债的疯子！他们之前还像天使一样对我唱颂歌，现在那些天使都变成什么了？”

他把一沓墨西哥、秘鲁、危地马拉、阿根廷的地图以及天气图扔到桌上。

“往南去多远呢？我要不要把布宜诺斯艾利斯和里约热内卢巡视一遍？还有墨西哥的马萨特兰和库埃纳瓦卡？然后呢？竖起耳朵四处乱逛？像斑点猫头鹰似的守在树下等着鸟粪砸下来？闭上眼睛靠在树旁等候那些准旋律和遗失的和音从天而降？阿根廷的乐评人会不会蜂拥而来取笑我这副狼狈样子呢？我决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去研究什么、目的是什么，否则他们肯定笑爆了。可是我应该去哪座城市？应该站在哪种树下？和我院子里这棵树一样的树吗？它们总是选择相同的栖息处吗？难道是厄瓜多尔或者秘鲁有什么特别之处？天哪！我会浪费好几个月在那边瞎猜乱转，最后带着满头鸟食和一身雀屎回家。我该怎么办啊，布莱克？你倒是说句话呀！”

“这个……首先来说吧……”布莱克填满烟斗，点着了，然后徐徐呼出一个带着烟草香气的好主意，“你可以先把这个树墩弄走，再种一棵新的树。”

他们正在绕着树墩转圈，不时踢两脚，希望能踢出灵感。芬特里斯这时刚刚伸出一只脚，闻言立即僵住了。“再说一次？”

“我说——”

“天哪！你真是天才啊！来，让我亲一下。”

“免了免了，拥抱一下吧。”

芬特里斯狠狠地抱了他一下。“好兄弟！”“不必多说！”

“我们去找铁锹和铁铲吧。”

“您请。我观望好了。”

芬特里斯连忙跑回家里，一分钟后就拿了一把铁铲和一个鹤嘴锄过来。“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动手？”

布莱克吸着烟斗喷着烟雾。“再说吧。”

“一棵长成的树要多少钱？”

“要很多很多钱。”

“嗯，不过，如果这里是那些鸟儿的固定栖息地，如果它们都会回来……”

布莱克又喷了一口烟。“那可能就值回买树的钱了。你就能写出查尔斯·芬特里斯第二号交响乐《初开》之类的。”

“《初开》或者《回归》。”

“反正就是那类名字。”

“或者——”芬特里斯挥起鹤嘴锄砸在树墩上。

“《重生》！”他又砸了一下。

“《欢乐》。”又一下。

“《春收》。”一下。

“《让天堂回响》，怎么样，布莱克？”

“我宁愿选另一个。”布莱克说道。

树墩拔走了，新树也买好了。

“不用给我看账单，”芬特里斯吩咐会计，“你去付就好了。”

这是他们能够找到的最高的树，和之前砍掉那棵同属一科。他们把这棵新树种好了。

“要是我的合唱团还没回来这树就死掉，那可怎么办？”芬特里斯问。

“要是这树活了，”布莱克说道，“可你的合唱团没回来，那又怎么办？”

新树种下之后，看来一时半刻不会有生命危险；可他们并不觉得它长得有多么生机勃勃，似乎也没有准备好迎接那群来自遥远南方的小歌唱家。

这时候，天空和树上一样，空荡荡的。

“难道它们不知道我在等着吗？”芬特里斯说道。

“应该不知道，除非——”布莱克提议，“你在大学读的专业是洲际传心术。”

“我向鸟类观察协会的人咨询过，他们说，虽然燕子总是在某一天回到加州卡皮斯特拉诺，误差很小，可是其他种类的候鸟通常会晚一两个星期。”

“如果我是你，”布莱克说，“我就会在等待期间，投入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当中，这样可以分散注意力。”

“我刚刚才结束了一段爱情。”

“既然这样，”布莱克说，“那你就自作自受吧。”

时间过得太慢了，分钟、小时、天、周……一轮比一轮过得慢。

布莱克打电话来：“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

“可怜哪！你现在形容憔悴，我实在不忍心袖手旁观。”说完布莱克就挂了电话。

最后一晚，芬特里斯几乎把电话从墙上扯了下来，因为他害怕波士顿交响乐团再打电话来催。他把斧头靠在树干旁边，然后向着这棵新树和空荡荡的天空慷慨陈词。

“最后通牒！”他说，“如果明早七点之前还不出现，咱们就一拍两散。”

说完，他用斧刃蹭一下树干，仰头猛灌两杯伏特加，酒精似乎要从双眼喷射而出。然后他就回去睡觉了。

夜里他醒了两次，窗外唯有轻风拂叶的声音，并没有一点歌声。他梦见鸟儿都回来了，清晨醒来才知道只是一场梦，不禁潸然泪下。

可是……

这种情景，老式的小说里会写“看官且听”。

他闭上眼睛，仔细倾听。

然后，他站起身向窗外看，那棵树变胖了，好像在一夜之间挂了许多看不见的沙袋。树上有轻微的骚动，并不是轻风吹拂引起的晃动，而是树丛中有些东西把树叶编织成了一个整体，按照节拍在舞动。他紧张得不敢再看下去，只能躺回床上，强忍着渴望导致的痛苦，努力思考身边这一切。

一声鸟鸣盘旋着跃进窗口。

他等着。

寂静。

继续啊！他想。

又一声鸟叫。

忍住呼吸，他想，别让它们知道你在听。

别发出任何声音。

第三声，第四声，然后是第五、第六、第七个音符。

天哪！他想，这不会是一帮冒牌的吧？可别把我的真爱吓跑啊！

接下来是一串音符，五个。

他暗自祈祷，可能它们只是需要热身吧。

又传来十二个音符，依然没有特别的音色和节奏。他眼看就要大发雷霆，就像一个疯狂的指挥要赶走整个乐团。就在最后的关头—

奇迹发生了。

一粒粒音符连成一个个小节，再汇成顺畅似流水的旋律，如春潮般喷薄而出，整棵大树仿佛开满了欢乐之花。小鸟合唱团齐声高歌，正式宣布回归。

就在它们演唱的时候，芬特里斯偷偷伸手拿来一个本子和一支笔，藏在被单下面，以免纸笔摩擦声扰乱了鸟儿的歌唱。歌声婉转起伏，燃亮了空气，从树梢一直烧进他的灵魂深处，给他心里注满喜悦与和谐。他的手也在不停地写着，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电话铃响了，他连忙拿起话筒，是布莱克询问他等来没有。他不回答，只是把听筒拿到窗前。

“我要死啦！”布莱克惊叹道。

“不，你要成仙了。”作曲家芬特里斯喃喃说道。

他在本子上写下《第二号交响乐：欢笑》，然后仰头向天，轻声说道：“请放慢一些。要圆滑音，不要急促音。”

大树和树上的鸟儿顺从地照做。

急促音消失殆尽，圆滑音统领全曲。

注释：

[1]约翰·凯奇（John Milton Cage Jr.，1912—1992）美国先锋派古典音乐作曲家。

[2]欧洲广为传唱的民谣《六便士之歌》中有将二十四只黑鸟烤在馅饼里的情节。

[3]萨蒂（Éric Alfred Leslie Satie，1866—1925）法国作曲家，是20世纪法国前卫音乐的先声。

殡葬人的秘密

刊于《怪谭》（Weird Tales）

1947年1月

张晶眸 译

班尼迪克先生走出了他的小房子，站在门廊上，太阳和人群令他羞涩而恐惧。一只小狗跑了过去，眼睛里闪着机灵，机灵到班尼迪克不敢与它对视。一个小孩子透过教堂墓园的锻铁大门看过来，班尼迪克对孩子浅淡却尖锐的好奇心感到畏惧。

“你是办葬礼的。”孩子说。

班尼迪克畏缩着，没有说话。

“这个教堂是你的？”最终，孩子问道。

“是的。”班尼迪克说。

“还有举行葬礼的地方？”

“是的。”班尼迪克有些困惑。

“那院子、石头还有坟墓呢？也是你的？”孩子问道。

“是的。”班尼迪克回答，颇有些骄傲。这是事实，是件奇事，也是件幸事，令他多年来都很忙碌，在半夜哼唱着歌。首先，当浸信会的人搬到住宅区的时候，他拥有了教堂和教堂的院子，还有几个长着青苔的坟墓。然后，他为自己建造了一个小小的哥特式的殡仪馆，当然，上面布满了常春藤。然后，他顺便又为自己建了一座小房子。对于班尼迪克来说，死是非常方便的。他把你的遗体带进殡仪馆又带出来，造成最少的混乱，赐予最大的祝福。无需殡葬游行！这是他登在晨报上的巨幅广告。从教堂出来，直接埋入土里，干净快捷。使用最好的防腐剂！

那孩子继续看着他，他感觉自己像是根被风吹灭的蜡烛。他太自卑，任何活着的或是动着的东西都会让他感到抱歉和忧郁。他一向都同意别人的看法，从未想过争论、大吼或是拒绝。无论你是谁，只要班尼迪克在街上看到你，他都会用那羞涩而漫无目的的小眼睛看着你的鼻孔，盯着你的耳朵或是检查你的发迹线，绝不会直视你的眼睛。他还会把你的手捧在他冰冷的手中，好像那是一件无价珍宝，正如他对你说的：“你肯定是对的。”

但是，当你跟他交谈的时候，你总是会觉得他从未听进去你说的任何一个字。

现在，他站在门廊上，对那个盯着他看的小孩说道：“你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他生怕那个孩子不喜欢他。

班尼迪克先生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出了大门，一眼都没看自己那所小小的殡仪馆。他要把那份愉悦留到之后再享受。予以事物正确的优先级是非常重要的。现在就开心地想那些躺在殡仪馆里等待他的手艺的尸体并不值得。不，最好还是遵循他的日常惯例，还是让冲突先开始吧。

他知道去哪里能够激怒自己。他花了半天时间在小镇里走来走去，让自己淹没在邻居们的优越感中，溶解在自己的卑微感中，沐浴在汗水中，任凭心脏和大脑打成颤抖的结。

他与药剂师罗杰斯展开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晨间闲谈。他攒下并收藏了罗杰斯发送给他的所有嘀咕、奇声怪调和侮辱。罗杰斯总是喜欢说殡葬从业者的坏话。“哈，哈。”听着最新的针对他的笑话，班尼迪克大笑起来，而他实际上想大哭。

“给你，你这个冷冰冰的家伙。”在这个特别的早上，罗杰斯说道。

“冷冰冰的家伙，”班尼迪克说，“哈，哈！”

在药店外面，班尼迪克遇见了承包商斯泰弗森特。斯泰弗森特在发表见解之前先看了看表，估计了一下他想在班尼迪克身上浪费多少时间。“哦，你好，班尼迪克，”斯泰弗森特吼道，“生意怎么样？我敢打赌你得拼了老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是说，我敢打赌你得拼了老——”

“是的，是的。”班尼迪克含糊地轻笑，“那您的生意怎么样了，斯泰弗森特先生？”

“我说，你的手怎么会这么冷啊，老家伙班尼？你还在打冷战呢。你肯定刚给一个冰冻的女人做完防腐！嘿，那也不赖啊。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斯泰弗森特捶着他的后背吼道。

“挺好的，挺好的！”班尼迪克喊道，脸上挂着憔悴的微笑，“日安。”

就这样继续，班尼迪克和一个又一个人打招呼。他遭受一个又一个打击，就像是一片丢弃垃圾的湖。人们一开始只是丢小小的鹅卵石，而当他们发现班尼迪克没有一丝波澜，也不做一点反抗的时候，他们就开始丢石头、砖块和大鹅卵石。班尼迪克是没有底的，也不会有水花和沉积物。湖不会回应。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变得更加无助，对他们越发气愤。他从一栋建筑走到另一栋，进行更多的小会面和交谈，带着一种非常真实而自虐的快感憎恨着自己。他想象即将到来的夜晚的愉悦，然后继续白日里的受辱巡游。他一次又一次地听凭这些愚蠢自大的恶霸侮辱自己，向他们卑躬屈膝，像捧着小饼干一样把他们的手捧到自己的胸口，只求被他们嘲笑。

“你在这儿啊，绞肉机。”开熟食店的弗令格说，“你的那些咸牛肉和腌大脑怎么样啦？”

自卑感越发强烈。随着最后一句侮辱和残酷隐忍的结束，班尼迪克疯狂地看腕表，等待那一刻降临，转身跑过整个小镇。他现在处于巅峰时刻，他已经全都准备好了，准备好工作，准备好去做所有必须要做的事情，然后好好享受。一天中糟糕的部分已经过去，愉快的部分现在开始了！

他充满渴望地跑上了殡仪馆的台阶。

那个房间像一场雪，正等待着他。那里有白色的小丘和昏暗中床单下的苍白轮廓。

门被推开了。班尼迪克站在门口，光芒勾勒出他的身影。他仰着头，一只手举起，像是在做夸张的敬礼动作，另一只手以不自然的硬度握着门把。

他是归家的傀儡主人。

他在他的剧院中央站了整整一分钟，脑海中或许有雷动的掌声。他没有移动，只低下头，对鼓掌的观众表达卑微的谢意。

他小心地脱下大衣挂起来，把自己套进一件崭新的白色工作服中，专业而利落地扣上了袖口，然后一边看着周围的好朋友们，一边洗手。

这真是美好的一周，有许多家庭的遗骸躺在床单下，班尼迪克站在他们前面，觉得自己在成长，成长，耸立，越长越高。

“就像爱丽丝一样！”他惊讶地对自己喊道，“越长越高，越来越好奇！”他扭了扭自己的手腕。

和那些死人待在这个房间的时候，他从未放下最初的疑问。当他发现自己是研究人体的大师之时，他既高兴又困惑。在这里，他能随心所欲地处理他们，而他们必须，也只能礼貌地与他合作。他们没法跑开。现在，一如往常，他感到自己很放松，恢复了活力，就像爱丽丝一样成长，再成长。“噢，太高了，噢，太高了，真是太高了……我的头……都要撞上……天花板了。”

他绕着床单下的人体走来走去。他感觉自己像从电影中走出来的一样，强壮，警惕，对自己很有把握。他感觉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非常英俊，非常正确，非常勇敢，拥有所有电影中所有英雄的品质。他的嗓音那么洪亮，那么有说服力，他左边的眉毛和着他的调子，他右手的手杖敲着正确的节拍。有时候这种电影般的催眠会一路持续到他回家，甚至带入梦乡。这就是他在生活中仅有的两种美好时光—在电影里，或是在自己那冰冷的小剧院里。

他沿着安眠的观众席走着，看着白色卡片上的名字。

“沃尔特斯夫人，史密斯先生。布朗小姐。安德鲁先生。啊，各位，下午好！”

“您今天过得怎么样啊，谢尔姆德夫人？”他掀起一张床单，就像要寻找躲在床下的孩子，“亲爱的女士，您看起来真是光彩照人。”

谢尔姆德夫人在世时从未同他交谈，她永远都像一座巨大的白色雕像般走过，裙子下面仿佛藏着滑冰鞋，她行走时看起来优雅又泰然自若，像在滑翔一般。

“我亲爱的谢尔姆德夫人，”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透过放大镜凝视，“您意识到了吗，我的女士？您的毛孔里有太多油。您活着的时候就像打了蜡一样。油脂问题，还有痘痘。饮食实在是太丰盛了，谢尔姆德夫人，您的问题就在这里。太多的香甜粟米片，太多的海绵蛋糕，太多的奶糖。您总是为自己的头脑而骄傲，谢尔姆德夫人，您觉得我只是您脚趾下的一美分或是一便士，真的。但是，您让您那一文不值的脑子漂浮在冻糕、碳酸饮料、柠檬汁和苏打水里，现在它对我来说真是太棒了，谢尔姆德夫人，这就是将要发生的事情……”

他对她进行了一次干脆利落的手术。他在头皮上划了一个圆，把它剥下来，取出了大脑。然后他准备了一个甜食商的小糖管，向她空空如也的脑壳里喷满了粉色、白色和绿色的鲜奶油、水晶丝带、星星和糖霜，在这些东西的最上面，他用漂亮的粉色涡卷花体字写上了“美梦”二字，然后把头骨盖了回去，缝好，用蜡和粉末掩盖住缝隙。“好啦！”他说道，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他走到另一张桌子前。

“下午好，雷恩先生，下午好。种族仇恨大师您今天过得怎么样啊，雷恩先生？纯粹的善于粉饰的白人雷恩先生。雷恩先生，您真是像雪一样干净，像亚麻布一样白。憎恨犹太人和黑人，那些少数族裔，雷恩先生，少数族裔。”他拉开了床单。雷恩先生用呆滞冰冷的眼睛向上看着。“雷恩先生，您正仰视着一位少数族裔的成员，也就是我。低人一等的少数族裔，他们说话的音量不会高于窃窃私语，他们害怕高声交谈，这些畏畏缩缩的小人物、小老鼠。您知道我会对您做什么吗，雷恩先生？首先，我先把您的血抽出来，偏执的朋友。”血液被抽了出去。“现在——注入，您可能会这么说，尸体防腐剂。”

雷恩先生，像雪一样白，像亚麻布一样纯净，躺着被注入防腐剂。

班尼迪克大笑起来。

雷恩先生变黑了，像泥土一样黑，像黑夜一样黑。尸体防腐剂其实是——墨水。

“你好啊，埃德蒙·沃斯！”沃斯有着多么英俊的躯体啊！那么有力量，肌肉将一块又一块的巨大骨骼固定在一起，胸膛就像一方大石。女人们在他走过的时候说不出话来，男人嫉妒地看着他，希望他们能在晚上借到这样的身体回家，给自己的妻子一个惊喜。但是沃斯的身体永远都是他自己的，他用这副皮囊完成的任务和获得的乐趣，使那些享受罪恶的人都以他为话题中心。

“现在，轮到你了。”班尼迪克愉快地俯视着这具漂亮的躯体。一时间，他陷入了对自己身体及过去的回忆。

他曾试过用手拽着门框，用绳索套在颌骨那儿，把自己往上吊起来，试图为自己的小矮个儿添上一英寸。为了改变死人般的苍白肤色，他曾躺在太阳下晒伤，皮肤像粉色传单一样从身上剥落，也只是换了一层更粉嫩、潮湿而敏感的皮肤。而他又能对自己的眼睛做什么呢？那对近视的呆滞双眼是他灵魂的窥孔，还有那张小小的受伤的嘴巴。你可以重新给屋子喷漆，烧掉垃圾，从贫民窟搬出去，一枪崩了你妈妈，买新衣服，弄来一辆车，赚些钱，把所有这些外在因素换成新的，但是，当被撞见像块奶酪噎在老鼠喉咙里的时候，你的大脑能做什么呢？他的内在因素背叛了他，肤色、身体和嗓音令他没有机会进入那个广阔而光明的世界——在那里，人们能够轻触女士的脸颊，亲吻她们的嘴唇，和朋友们握手，交换芳香的雪茄。

班尼迪克这样想着，站在埃德蒙·沃斯那具富有魅力的躯体旁。

他割下了沃斯的头颅，把它放在一个有小绸缎枕头的棺材里，脸朝上。然后，他往棺材里放了一百九十磅的砖头，又把几个枕头塞进一件黑色大衣里，配上白衬衫和领带，令它们看上去像人的上身，接着用蓝色天鹅绒把这些盖住，直到下巴。真是具精致的假尸。

而那具身体则被他放进了冷藏库里。

“当我死去的时候，我会留下遗嘱，沃斯先生。我的头会被割下，与你的身体一起下葬。到时候，我会花钱聘用一个愿意进行这样无耻行为的助理。如果一个人不能在有生之年拥有一具值得被爱的躯体，他至少能在死去的时候得到一具。谢谢你。”

他合上了埃德蒙·沃斯的棺材盖。

自从合着棺材盖举行葬礼的习俗在小镇上流行之后，班尼迪克便有了很多在尸体身上发泄的大好机会。有时他会把他们上下颠倒地放到棺材里，有时让他们脸朝下，有时让他们摆出猥亵的手势。他在一群去喝下午茶的路上被汽车碾碎的老女人身上获得了最大的乐趣。她们是出了名的长舌妇，总是将头埋在一起议论别人。在她们三人的葬礼上（三个棺材的盖子都合上了），旁观者并不知道，三具尸体挤进了一个棺材，她们的脑袋会永远埋在一起，冰冷而僵硬地说三道四。另外两个棺材装满了鹅卵石和贝壳，还有一团团的方格花纹布。那真是一次周到的服务。所有人都在啜泣。“这三个死党，最后还是分开了。”

“是的。”班尼迪克不得不悲痛地把脸埋起来。

班尼迪克亦不缺乏正义感，他曾把一个富人浑身赤裸地下葬。而他葬下的一位穷人则身穿用五美元金币做纽扣的金衣，两只眼皮上放着二十美元的硬币。还有一位律师，班尼迪克根本没把他的遗体下葬，而是丢到焚化炉里烧了——棺材里装了一只黄鼠狼，那是一个星期天他在树林里抓到的。

有一位老女仆，一个下午她正在服侍人，突然就成了一台可怕机器的受害者。在丝质的被子下，她和另一个老人的几个身体部件葬在了一起。她就躺在那儿，被冰冷的器官所侮辱，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爱抚。不知何故，她的脸上现出了惊愕的表情。

言归正传，这个下午，班尼迪克在他的停尸房里流连，跟床单下的所有人交谈，向他们诉说自己的秘密。今天最后一具尸体是梅里威尔·布莱斯的，那是一个因咒语而昏迷不醒的老人。布莱斯先生已经“死”了好几次了，但每次都躲过了被埋葬的命运。

班尼迪克拉开了罩在布莱斯先生脸上的床单。梅里威尔·布莱斯眨了眨眼睛。

“啊！”班尼迪克手中的床单滑了下去。

“你！”床单下的声音尖叫道。

班尼迪克靠着厚厚的木板跌坐到了地上，突然开始发抖，变得病态。

“让我从这儿出去！”梅里威尔·布莱斯喊道。

“你还活着！”班尼迪克在床单旁抽搐着说道。

“噢，我听到的那些话，我在最后一个小时听到的那些东西！”厚木板上的老人恸哭着，眼睛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我就躺在这里，动弹不得，听你说那些话！噢，你这个阴暗的肮脏的家伙，你这个恶心的东西，你这个魔鬼，你这个怪物。扶我起来。我要去告诉市长，告诉议会，告诉所有人。噢，你这个阴暗的肮脏的东西！你这个亵渎者，你这个虐待狂，你这个变态的无赖，你这个坏蛋，你给我等着，我要告你，我要去告你！”老人喊得口吐白沫，“让我从这儿起来！”

“不！”班尼迪克跪倒在地上。

“噢，你这个坏蛋！”梅里威尔·布莱斯啜泣道，“没想到这种事情竟在我们镇上发生了这么多年，而我们竟从未发觉你对人们做了些什么！噢，你这个可憎的怪物！”

“不。”班尼迪克低语道，试着站起来，却在麻痹和恐惧中瘫倒在地。

“你说的那些事，”老人带着严厉的蔑视控诉他，“你做的那些事！”

“对不起。”班尼迪克小声说道。

老人试图站起来。“别！”班尼迪克紧紧地抓住了他。

“让我走！”老人说。

“不。”班尼迪克摸到了一支注射器，把它扎进了老人的胳膊。“你！”老人对着床单下的所有躯体疯狂地叫喊，“帮帮我！”

他斜视着窗户，看向到处都是石头的墓园。“你，那边的，也一起，石头下面的那个，帮帮我！听我说！”老人瘫软下来，口吐白沫。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所有人，都听着，”他含糊不清地说道，“他对我做了这种事，受害的还有你，和你，你们所有人。他这么久以来做了这么多恶事。别就这样接受了！别，别让他对任何人再做这种事！”老人舔去了嘴唇上的白沫，变得更加虚弱。“不要放过他！”

班尼迪克震惊地站在那儿，说道：“他们不能对我做任何事情。他们不能。我说不能就不能。”

“从你们的坟墓里出来！”老人喘息道，“帮帮我！今晚，或是明天，或者什么时候，跳出来修理他。噢，这个可怕的人！”他泪如雨下。

“多么愚蠢啊。”班尼迪克麻木地说，“你快要死了，你真蠢。去死吧，快点儿。”

“所有人都起来！”老人喊道，“所有人都出来！帮帮我！”

“请别再说了。”班尼迪克说道，“我真的不想听。”

房间里突然变得昏暗。已经到了晚上，天越来越黑了。老人一遍又一遍地咆哮，变得越来越虚弱。最终，他笑着说：“他们从你那儿吃了不少苦头，可怕的家伙。而今晚，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老人死了。

人们都说那晚墓园发生了一场爆炸，或者是一连串的爆炸。有一股奇怪的气味、一场运动、一场暴动、一场掠夺。那儿有很多的光和闪电，还有雨，而教堂的铃声一直在钟楼上响着，石头翻动，有什么东西在宣誓，有什么东西在空中飞来飞去。有追逐和尖叫，还有很多阴影，停尸房里所有的灯都在闪烁。有迅速进出的东西，也有缓慢移动的东西，窗户破了，门被从铰链上扯下，叶子从树上落下，铁门哗啦作响。而最后，还有班尼迪克先生逃跑的场景。一切都消失了，灯也灭了，突然传出了一声受拷问般的尖叫，那只可能是班尼迪克自己发出来的。

而后——什么都没有了。寂静无声。

第二天早晨，镇上的居民进入了殡仪馆。他们搜索此处和教堂，而后走到了墓园里。

除了血，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那里有大量的血，喷溅在所有你能看到的地方，就像天堂昨晚毫不吝惜地洒落了血液。

但是，没有班尼迪克的踪迹。

“他会在哪儿呢？”所有人都好奇。

“我们怎么知道？”所有人都困惑地回答。

而后，他们便得到了答案。

他们穿过墓园，站在树荫下。墓碑一排排地立在这里，都已年代久远，被时间磨去了棱角，有些倾斜。树上没有鸟儿歌唱。阳光最终穿过了厚厚的树叶，像是灯泡一般，发出细微、脆弱而又稀薄的光。

他们站在一座墓碑前。“来看这里！”他们大声呼喊道。

其他人顿了一下，弯腰看向那块浅灰色的布满青苔的石头，然后喊了出来。

那字迹是不久前写上去的，像是以狂乱而匆忙的手指无力地抓出来的一样（事实上，像是用指甲抓出来的，字迹还很新）。

班尼迪克先生之墓

“看这里！”另一个人大喊道。所有人都转向他。“这个，这块墓碑，还有那个，那个也是！”镇民指着五块墓碑喊道。

所有人都匆忙在周围寻找，接着后退了几步。

每块墓碑上都有用指甲抓出的痕迹，传递着同样的信息。

班尼迪克先生之墓

人们惊呆了。

“这是不可能的，”一个人微弱地反驳道，“他不可能葬在所有墓碑下面！”

人们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面面相觑。寂静中，他们都在等待一个答案。

一个人麻木地反问：“不可能吗？”

忏悔与宽恕

刊于《妇女生活》（Woman's Day）

1984年12月

仇春卉 译

平安夜，梅伦神父刚睡了几分钟就突然醒来。在子夜即将来临的这一刻，他心里突然有一股无比奇特的冲动：起床，出去，赶快打开教堂正门，任凭雪花飘进来……然后去忏悔室等候。

等什么？有谁知道？有谁能告诉他吗？虽然满腹疑团，可是这股冲动实在太强烈了，梅伦神父没办法置之不理。

“这是怎么回事呢？”他一边穿衣一边喃喃自语，“我快疯了，不是吗？这个钟点，谁非要来忏悔不可呢？我究竟为什么要……”

虽然心中纠结，可神父还是穿戴整齐，走下楼梯。在他把教堂正门完全打开的一瞬间，梅伦神父惊呆了。眼前的景象简直是一件精妙绝伦的艺术品，足以让人类历史上任何一幅画作黯然失色。只见漫天飞雪在空中织出一袭蕾丝素锦，轻柔地飘落在屋顶之上，让路灯也变得朦胧。街边许多汽车挤在一起做弥撒，等待着主的庇佑；从天而降的雪花为它们披上了一条条厚厚的围巾。雪花也落在人行道上，沾到他的眼睫毛上，飘进了他的心中。这幅变幻莫测的景色美得令梅伦神父屏息静气。片刻之后，他转身往里走；雪花在他身后飘舞，一直送他躲进了那间忏悔室。

他心道：你这该死的笨蛋！蠢老头子！快点离开这里，回床上睡觉吧！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大门那里有动静，然后是拖在教堂石铺地上的脚步声，最后是来人闯进忏悔室隔间时发出的沉闷的沙沙声。

梅伦神父等待着。

“请为我祈祷吧。”一个男人低声道，“我有罪。”

想不到这人开门见山地提出要求，梅伦神父很是错愕，只能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教堂还开着，而我又在这儿坐着呢？”

“神父，我只是向主祈祷，”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平静地答道，“是主让你敞开大门的。”

这句话似乎很难回应，所以老神父缄默不语。他和那个自称罪人的老头儿各自僵坐在冰冷的沉默里，钟摆挣扎着向午夜前进……过了许久，那个从黑暗中逃来的忏悔者终于又开口了。

“神父，请为我这个罪人祈祷吧！”

外面依然白雪纷飞，圣诞节眼看就要来临了。尽管如此，梅伦神父并不愿意随便说几句老生常谈的祈祷语去敷衍了事。他将身体倾向格子窗，说道：“你竟然在平安夜来这里忏悔罪过，而主竟然应允了你的祈祷，把我从床上赶下来，将你这个不可能的任务变为可能。你犯下的罪过一定罄竹难书吧？”

“神父啊，你很快就会发现，我的罪过确实是擢发难数。”

“那么你就马上开始数吧，”神父说，“否则我们两人都要冻僵……”

“嗯，是这样的……”单薄的镶板后面，他的声音很低，却渗出一丝寒意，“六十年前……”

“说大声点儿！六十年？”神父倒抽一口凉气，“已经过那么久了？”

“六十年！”接下来是一阵令人痛苦的沉默。

“请继续说下去。”神父很惭愧，他不该这样打断对方的话。

“六十年前的这个星期，我十二岁。”他的声音苍白无力，“我住在东部的一个小镇上，那天祖母带着我去采购圣诞用品。我们来回都是走路的，在那个年代，谁会有车呢？我们就这样走，回程时还带着各式各样包装好的圣诞礼物。祖母对我说了几句话——我早就忘记她具体说了什么——我当时很生气，一个劲儿往前跑，把她扔在后面不管。我跑了一段路，还听见她在后面喊我。然后她就哭了，哭得很厉害。她苦苦求我回来，求我回来，可是我根本不理她。我听见她号啕大哭，我知道自己已经伤害她了。可是这样做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强者，能让我感觉良好。于是我继续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声笑。我比祖母先到家。后来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回来了，还一直哭，好像再也停不下来了。我突然觉得很惭愧，又跑了，不过这次是躲起来……”

接下来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神父提示他：“就这么多？”

“还有很多啊。”单薄的镶板隔绝不了声音里的沉痛。

“请继续说。”神父一边说一边紧闭双眼。

“就在那年的新年前夜，我也用这种手段对付我母亲。她激怒了我，我就跑。我听到她在后面大声叫我，可我只是笑了笑，然后跑得更快了。为什么？主啊，为什么我要这样做？为什么？”

神父无言以对。

“就这么多？”神父喃喃问道。很奇怪，他发现自己终于拉近了与隔壁这个老头儿的距离。

“那年夏季，有一天，”那个声音说，“几个小流氓打了我一顿。他们走了之后，我在一片灌木丛里看见两只蝴蝶，缠绕在一起盘旋飞舞，很可爱。我憎恨它们那么幸福，所以我一把将两只蝴蝶抓在手心里，用力握拳，把它们捏了个稀巴烂。唉，神父，我惭愧啊！”

这时候，一阵风从教堂大门刮进来。两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一团碎雪旋成的圣诞鬼魂在门口打转，随后它四处飘散，在铺路石上洒下一地银白。

“我还做了最后一件坏事。”老头儿说着，已经淹没在悲伤之中。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

“在我十三岁那年，也是在圣诞周，我的狗波波离家出走了三天三夜。它是一只很特别的狗，很有爱心，很善良，我爱它胜过爱自己的性命。可是这条畜生竟然一声不吭地扔下我走了，还带走了它的美丽。我等啊等，不停地哭，不停地祷告。可是在我心底，我对自己嘶吼，我知道它永远、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可是，然后……然后就在那个平安夜，地上积着冻雨，屋檐垂着冰棱，空中飘着絮雪，凌晨两点的时候，我在梦中听到声响，醒来发现它在用爪子刮门。我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当时动作太急，几乎摔倒。我把门打开，真的是我那只可怜的小狗。它浑身上下沾满了烂泥，冷得直发抖，可是它见到我之后还是兴奋得蹦蹦跳跳。我大叫一声，把它拉进屋，用力把门关上。然后我跪在地上，把它搂在怀里哭泣。多么难得的圣诞礼物啊！多么珍贵的圣诞礼物啊！我反反复复地呼唤它的名字，它也跟着我一起哭泣。我们俩一起呜咽，一起痛并快乐着。然后我停下来了。你知道我接下来做什么了？你能猜到我干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吗？我打它了。是的，打它了。我用我的拳头、手背、手掌打它，然后又是拳头。我一边打一边吼，你怎么敢离开我？你怎么敢跑了？你怎么敢这样对我？你怎么敢？！你竟敢这样？！我不停地打，不停地打，一直到打累了、哭累了，我才不得不停下来。那时候我才看清了自己做的好事。它一直站在那里任由我施暴，好像它心里明白自己是罪有应得。它辜负了我对它的爱，而我也辜负了它对我的爱。我虽然住手了，可眼泪还是不停地流，我连气也喘不过来了。然后我又把它揪过来，紧紧搂在怀里，可是这次我喊的是，原谅我吧，波波啊，请你原谅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波波啊，请你原谅……

“可是，神父啊，它是不可能原谅我的呀。它是什么？它只是一头畜生、一只动物、一条狗……不过它也是我的挚爱。它总是用一双美丽的黑眼睛注视着我，它早已牢牢地锁住了我的心。自从那件事之后，我的心永远地挂上了一个耻辱的枷锁，所以我无法原谅自己。这么多年来，我的挚爱一直活在我的回忆里，我也清楚记得自己是怎样辜负了它。从此，虽然一年到头平安无事，可是每个圣诞节期间，每个平安夜，它的鬼魂就会回来找我。我能看见那只狗，我能听到它被打的声音……主啊，我知错了！”

说到这里，他陷入了缄默，只是默默流泪。

最后，还是神父鼓起勇气问道：“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吗？”

“是的，神父，我的所作所为可怕吗？骇人听闻吗？”

神父此刻已经老泪纵横。他浑身不自在，甚至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哪里还能回答。

对方又问：“神父，主会原谅我吗？”

“会的。”

“那么你会原谅我吗，神父？”

“我当然也原谅你。可是，孩子啊，现在让我也告诉你一些事情吧。我十岁的时候，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我当然也是像你那样故意惹我的父母生气；而且我也有一只狗，它也是我生命中的最爱。它也会逃跑，我就特别恨它竟然忍心离开我。当它回来之后我也一边疼爱它，一边殴打它，打完又疼，疼完又打。这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今晚是我第一次说出来。这么多年来，羞耻一直蛰伏在我心底。我向神父忏悔的时候，什么都说了，唯独没有提起这件事情。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什么呢，神父？”

“这个……我……天哪！主一定会原谅我们的！我们拖了那么久，现在终于鼓起勇气，亲口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了！而我，我会原谅你；可是，最终，最终……”

年迈的神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又开始泪如泉涌了。

坐在另一隔间的陌生人猜到了原委，于是小心翼翼地询问：“你需要我原谅你吗，神父？”

神父默默地点了点头。也许隔壁的忏悔者感觉到他点头时影子的移动，所以立即答道：“噢，没问题，我已经原谅你了。”

两人在黑暗之中坐了很久。又一个圣诞鬼魂飘来，在门前站了片刻，又散落成一地碎雪，随风飘去。

神父说道：“你先和我喝一杯酒再走吧。”

此时，矗立在广场另一头正对着教堂的那座大钟敲响了午夜的报时钟声。

镶板后那个声音说道：“神父，圣诞节到了。”

“我觉得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圣诞节。”

“确实是最快乐的。”

老神父站起来，走出了忏悔室。他等着，等待忏悔室的另一个隔间传来动静。

可一点声音也没有。

神父皱着眉，伸手拉开了忏悔室的门，凝视小隔间内。

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神父目瞪口呆。有雪花飘进来，沿着他的后颈滑动。他把手伸进小隔间中，感受那一片黑暗。

里面确实空空如也。

神父转身注视着大门，快步走去，向外张望。

雪还在下，街道上空无一人。远处的大钟敲响了报时的最后一组钟声。

神父又转过身来，这次他看到了教堂入口立着的一面长镜。

一个老人注视着他，那正是他自己在冰冷镜面上的影像。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举起手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镜子里的人也向着他做了同样的动作。

然后，这位老神父再一次转身，向着酒窖走去。

外面，圣诞佳节如同漫天飞雪，无处不在。

天鹅

刊于《时尚》（Cosmopolitan）

1954年9月

仇春卉 译

八月份的第一天，正午时分，比尔·弗雷斯特一边往自己的小汽车里钻，一边对办公室里面的同事喊，说他要去市中心买些新奇的冰淇淋吃，看有谁愿意同去。结果，道格拉斯就上了比尔的车。一路上摇晃着、蒸煮着，道格拉斯的心情竟然越来越好。不到五分钟，他已经下车了，踩着被晒得发烫的人行道，走进杂货铺。顿时，空气中充满了汽水的香味和新鲜香草的气息。他穿过这团香气，和比尔·弗雷斯特一起坐在冰淇淋柜台旁边，台面是雪白的大理石。然后他们叫店主把最特别的冰淇淋名称报一遍。店主刚刚开始念：“古典青柠香草冰……”

“就要这个！”比尔·弗雷斯特立即抢着说。

“没错，先生。”道格拉斯说道。

他们等着上冰淇淋，坐在高脚吧凳上面慢慢旋转。他们的视线缓缓扫过店里的陈设：银色水龙头、闪闪发亮的镜子、默默转动的吊扇、几扇小窗户上的绿色阴影、竖琴钢丝椅……他们停下来不转了，因为他们的目光落在了九十五岁的海伦·卢觅思小姐的面孔和身姿上。她手里拈着一柄小匙，正在吃冰淇淋。

“年轻人，”她对比尔·弗雷斯特说，“你不仅有品位也有想象力，更有以一当十的意志力，否则你不会那么有胆量，那么离经叛道。你竟然不点单子上面常见的口味，而是不假思索、义无反顾地点了‘古典青柠香草冰淇淋’这么一个闻所未闻的东西。”

他很庄重地向她点头致意。

“两位都过来和我坐坐吧。”她说，“我们的品位似乎挺相近的，可以聊一下古怪的冰淇淋和其他有趣的事情。别怕，我来买单！”

于是他们微笑着把冰淇淋碟子端到她的桌子上，然后坐下来。

“你看起来是斯堡丁家的人，”她对道格拉斯说，“你的脑袋长得很像你祖父。而你，你是威廉[1]·弗雷斯特，你那个《编年史》专栏写得相当不错嘛。我其实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现在就懒得一一细数了。”

“我也认识你，”比尔·弗雷斯特说道，“你就是海伦·卢觅思。”他迟疑了片刻，然后继续道，“我曾经爱过你。”

“这个开场白我喜欢。”她平静地用小勺拨弄冰淇淋，“这样一来，我们就有理由再次会面了。噢，先别告诉我你是在何时何地怎样爱上我的，咱们留着下次见面再说。看，听了你这句话，我连冰淇淋也不想吃了。好吧，反正我也要回家了。那就请你明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来找我喝下午茶吧。我知道你是一位记者，而这座小镇历来是商贾往来之地，我可以为你大概描绘一下这座城镇的历史。这样一来，咱们两人的好奇心都能够得到满足。弗雷斯特先生，你让我想起了七十年前和我在一起的一个男人。是的，七十年前。”

她坐在他们对面，微微颤抖，好像一只迷途的灰蛾。那嗓音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位于她的苍老与灰色之中，裹在干花和枯蝶的彩粉之中。

“好了。”她站起来，“你明天会来吗？”

“我一定到。”比尔·弗雷斯特回答说。

于是老太太离开杂货店进城办事，把小伙子和男孩留在身后。两人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继续慢慢品尝冰淇淋。

第二天上午，威廉·弗雷斯特花了半天时间给报纸找了一些新闻素材。午餐之后，他还抽时间去城外的小河钓鱼。这次只收获了几尾小鱼苗，他也乐意放生，于是把它们尽数扔回河里。然后，就在三点整，他不假思索——或是没意识到自己考虑过——就把车开到了她给的地址。接着，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转动方向盘，把车开进了一条巨大的环形私宅车道，停在一个被常春藤覆盖的入口。就在走出车门那一刻，他留意到一件事情：他的汽车和他的烟斗一样，都是那么残旧、破损、邋遢，与此时身处的绿色大花园以及这栋刚刷过油漆的三层维多利亚式房子格格不入。他看到花园尽头有一个鬼魅似的身影隐约动了一下，又听到一声低唤，正是卢觅思小姐。只见她孑然一身端坐着，仿佛超然于时间与距离，旁边是一套闪闪发亮的白银茶具。她正在等他。

“这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竟然有一位女士准备妥当在等人。”他说着走上前。“而且，”他承认，“赴约时准时到达，这也是我生平第一遭。”

“为什么呢？”她问道，往后靠进藤椅里。

“我不知道。”他老实承认。

“那么，”她开始斟茶，“咱们用这个话题开头吧——你怎么看待这个世界？”

“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俗语说，自认无知是智慧的萌芽。十七岁的时候，你什么都知道；到了二十七岁，如果你还是什么都知道，那你就依然停留在十七岁。”

“这么多年来，你似乎学到了很多。”

“显示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这是我们老年人的特权。其实这只不过是一种伪装、一张面具，与其他林林总总的伪装和面具没什么区别。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们老人家见面的时候会眨眨眼睛，相视一笑，这就是在问，你觉得我的面具怎样？我的伪装呢？还有我言之凿凿的态度呢？人生难道不是一出戏吗？我演得不好吗？”

他们一起笑了，笑得很平和。她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任由笑声自然而然地冲口而出——这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笑得这么舒心。笑声平息之后，她把茶杯捧在双手之间，低头注视。“你知道吗？我们相逢得这么晚，其实是一种幸运。我可不愿意在二十一岁的时候遇上你。那时候我还是一个蠢蠢的小姑娘。”

“他们制定了特殊的法律，保障二十一岁的漂亮姑娘有愚蠢的权利。”

“这么说来，你觉得我当年很漂亮？”

他欢快地点了点头。

“可你怎能看出来呢？”她问道，“就好比你遇见一条龙，这条龙刚刚吞了一只天鹅，难道你仅凭它嘴边残存的几根羽毛，就能猜测到天鹅的美丽吗？没错，就是这个比喻——我这副躯壳就是一条龙，全身被鳞片和皱褶所覆盖，而白天鹅已经被它吃了。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甚至忘记了她长什么样子，可是我还能感觉到，她一直安然无恙地活在里面。是的，那只天鹅完好无缺，一根羽毛也没有掉。你知道吗，每逢春季和秋季，在有些早晨，我一觉醒来就会想，我今天要穿过那片原野，跑进树林里采野草莓。我要跳进湖里游泳。我要通宵达旦地跳舞！然后我突然发现自己困在这条老龙的残躯里，这时我就会大发雷霆。我是一个困在危塔上的公主，走投无路，只能等待我的白马王子前来拯救。”

“你应该写书。”

“年轻人啊，我已经写啦！否则我这个单身老女人还有什么生存的意义呢？其实，在三十岁之前，我是一个疯狂享乐的派对动物，脑子里想的尽是流光溢彩、缤纷闪烁的嘉年华舞会。然后，我这辈子真正关爱过的唯一一个男人不再等我了，娶了别的女人。所以，虽然我痛恨自己，可我还是对自己说，曾经有一份爱情摆在我面前，我没去珍惜。现在我错过了，这是命数使然，也是我咎由自取。于是我开始周游世界，行李箱上贴满了白色的旅行标签，就像埋在雪暴之中。我一个人去巴黎、一个人去维也纳、一个人去伦敦……说到底，一个人远行和一个人待在伊利诺伊州绿镇的家里没什么不同，两者本质是一样的，就是孤独。哦，你有很多时间去思考人生，提高修养，磨砺词锋。可是我有时候想，我宁愿少掌握一个动词时态，少学一种屈膝礼，只求换一个人来陪伴我度过这个三十年长的周末。”

他们品着茶。

“哈！瞧我，只顾着一个劲儿地自怜自伤。”她愉快地说，“现在该你了。你今年三十一岁，还没结婚？”

“这么说吧，”他说道，“能像你这样行事、思考和谈吐的女人可谓凤毛麟角啊。”

“天哪！”她很严肃地说，“你可不能指望年轻女人都像我这样说话，很多东西是需要经过岁月沉淀之后才能获得的。她们太年轻了，此为其一。其二，普通男人一旦发现某个女人拥有类似脑子的器官，他们就会惊慌失措。你肯定也遇上过不少脑子好使的女人，可是越聪明的女人就越善于把自己的才智藏起来，不让你看见。要找到奇特的甲虫，就必须四处乱挖，这里踢开几块石头，那里搬起几块板子。”

他们又开怀大笑了。

“我将来会是一个谨小慎微的单身老头儿。”他说。

“不！不！你不能这样！这是不对的。其实这个下午你不该来，因为这条路的尽头只是一座埃及金字塔。没错，金字塔是很壮观，可里面的木乃伊能陪伴你一辈子吗？你想去哪里？你这辈子到底想做什么呢？”

“我想去看看伊斯坦布尔、赛德港、内罗毕、布达佩斯；我想写书，我想抽遍天下香烟；我想从悬崖上掉下来，在半空中被一棵树接住；我想在午夜摩洛哥的黑巷子里遭遇几下枪击；我想爱上一个美丽的女子。”

“哈，我可没办法满足你所有的愿望。”她说道，“不过我也曾四处游历，你刚才提到的那些地方，其中大部分我都可以跟你介绍一下。另外，如果你今晚十一点横穿我家的前院，我可以用一支南北战争时期的火枪射你，这样能满足你们男人的冒险欲吗？”

“这样做再合适不过了。”

“你想先去哪里呢？你知道吗，我可以带你去，因为我会念咒语。你尽管说吧。伦敦？开罗？噢，开罗绝对能让你容光焕发。好吧，咱们就去开罗吧。你现在全身放松，给烟斗添一把好烟丝，然后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

他靠着椅背，点燃了烟斗，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全身放松地听着她说话。

“开罗……”她说道。

时光就在珠宝、窄巷以及埃及沙漠的热风中流逝。开罗的太阳是金色的，尼罗河进入三角洲的流域特别浑浊。有一位年轻的姑娘在金字塔顶飞快地攀爬。她开怀大笑，叫他别待在阴影里，快到阳光灿烂的金字塔顶上来。他快攀到顶了，她伸手下来，拉着他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然后他们骑在骆驼背上，欢声笑语，骆驼大步流星地奔向狮身人面像的庞大身躯。深夜，在当地民宅里，他听到锤子敲打青铜和白银的叮咚声响，还有一阵阵弦乐渐渐变弱，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威廉·弗雷斯特睁开双眼。海伦·卢觅思已经结束了这次旅程，他们回到家中，回到这个花园里，两人彼此之间已经非常熟悉，关系也很融洽。银茶壶里的茶水凉了，茶饼也被傍晚不忍离去的阳光烤干。他长叹一口气，舒展手脚身体，然后又长叹一声。

“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舒服过。”

“我也是。”

“我叨扰太久了，本来一个小时前我就该走的。”

“你应该知道我很享受刚才的每分每秒。可你在一个又老又笨的女人身上能看见什么呢……”

他靠在椅背上，半睁着眼睛看着她。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线，只放进最细微的一丝光。然后他轻轻地把头往这边侧一点，又往那边侧一点。

“你在做什么？”她很不自在地问。

他不说话，只是继续注视。

“如果我坐得刚刚好，”他喃喃自语，“我可以调整一下姿势，以补偿……”他心里想的是，我可以抹去光阴的线索，调整时间变量，把岁月调回去。

他突然一颤。

“怎么了？”她问道。

可这时候那景象已经消失了。他连忙睁开眼睛，想把它找回来，但这样做是错的。他应该继续靠着椅背，保持双眼半睁半闭，继续在慵懒的状态中涂抹。

“有那么一刹那，”他说道，“我看见它了。”

“看见什么？”

当然是那只天鹅了。他只是在心里这样想着，可嘴唇一定把这句话默念出来了。

她一下子在椅子上坐直了，双手平放在大腿上，身体僵硬。就在他看向她的同时，她的眼睛也凝视着他，热泪渐渐聚满了眼眶，眼神中尽是无助。

“对不起。”他说道，“我很抱歉。”

“不，你不必抱歉。”她依然全身僵直，正襟危坐，双手顽强地交叠着，固守着，坚持不去擦拭脸上和眼中的泪水，“现在请你回去吧。是的，你明天还可以来，可是现在请你走吧，什么都别再说了。”

他迈步走出花园，留下她独自坐在树荫下的桌子旁。他不忍心回头多看她一眼。

四天、八天、十二天过去了，她邀请他来喝茶、午餐、晚餐。他们促膝长谈，共度一个个郁郁葱葱的漫长下午。他们聊艺术，谈文学，探讨人生、社会和政治。他们吃冰淇淋，吃乳鸽，喝美酒。

“我从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她说道，“他们当然在背后蜚短流长了，是吧？”

他很不自在地变了一下坐姿。

“我早就料到了。在流言面前，女人从来不能幸免，哪怕她已经九十五岁了。”

“我可以不再来探访。”

“啊？不要！”她失声叫出来，随即强忍住心中的激动。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你知道你不能那样做，你知道你其实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是吧？只要我们自己明白就可以了，对吧？”

“我才不在乎呢。”他说。

“现在，”她靠在椅背上，“继续我们的游戏吧。这次去哪里？巴黎？我看就巴黎吧。”

“巴黎。”他答道，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道，“现在是1885年，我们在纽约港上了船。那是我们的行李，这是我们的船票，正在消失的是纽约的天际线。现在我们已经身处茫茫大洋之中。现在我们正要驶入马赛港……”

巴黎，她独自站在桥上，凝视脚下清澈的塞纳河水。片刻之后，他突然出现在她身边，陪伴她一起看着夏季的浪潮奔腾而去。还是在巴黎，她用滑石般白嫩的手指托起一杯开胃酒。他立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出现在她面前，倾身将手中的酒杯与她的相碰。在巴黎，他的身影出现在凡尔赛宫的镜厅里；在斯德哥尔摩，他的面孔浮现在自助餐桌的腾腾热气中；他还陪伴她在威尼斯的运河上数理发店圆柱招牌的个数。她以前孤身一人经历过的事情，如今都有他陪伴着共同度过。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暮色将至，他们坐在一起，凝视着对方。

“你有没有意识到，”他说，“在过去这两个半星期里，我几乎每天都来见你。”

“不可能！”

“我真的很享受。”

“话虽这样说，可是还有那么多年轻的姑娘……”

“你拥有她们不具备的优点——善良、智慧、诙谐。”

“谬赞了。其实善良和智慧本来就和年纪有关，对于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来说，无情而任性的行事方式反而更迷人。”她停下来，吸了一口气，“可是现在我要让你尴尬一下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下午吗？在冰淇淋店，你提起你曾经对我有过某种程度上的——怎么说呢——爱慕？可是后来你就再也没有提起，可算是吊足了我的胃口。现在我已经忍无可忍，必须请你详尽地解开这桩让我浑身不自在的悬案了。”

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太尴尬了。”他抗议道。

“爽快点儿，说吧。”

“我在很多年前见过你的照片。”

“可我从来不让人拿走我的照片。”

“那是一张老照片，你二十岁那年拍的。”

“噢，是那张。其实这事情挺好笑的。每次我捐钱给慈善机构或者出席某个晚宴，他们都会把照片上的尘掸掉，然后重新冲印。镇上每个人都把这事情当笑话，我也不例外。”

“报社这么做也太过分了。”

“不，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我说如果你们想印我的照片，就用我在1853年拍的那张好了，这样大家就能记住那个样子的我。还有，行行好，我葬礼的时候拜托请把棺材盖合上。”

“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他盯住自己交叠的双手，思绪仿佛停顿了。这一刻，他在想那张照片，那张清清楚楚印在他脑中的照片。安坐在这个花园里，他有的是时间，他可以尽情回忆那张照片的每一部分，可以重塑海伦·卢觅思的每一处细节。年轻的她，第一次对着镜头摆姿势，美艳中流露着孤独。最让他念念不忘的是她那张恬静、羞涩的笑脸。

她的脸是明媚的春光，是热情的夏季，还散发着暖人的三叶草香气。她的嘴唇像石榴般嫣红，眼眸如正午的蓝天。触碰她的脸，就如同在十二月的某个清晨推开窗户，伸出手，在空中掬起一捧随风潜入的细碎初雪——那是一种永不会陈旧的新鲜感。有赖摄影化学造就的奇迹，所有这一切——这一丝温暖的香气、这一份绵若桃李的温柔——都被固化在永恒之中，从此时间的洪流再也无法将其磨灭半分。那一抹清凉精致的初雪将飘过千百个炎夏，永不消融。

他正是通过这张照片了解她的。此刻，回忆着，思量着，他把照片重新抱在心上。然后他开始说话了。“当我第一次见到那张照片的时候——那是一张简单直接的肖像照，连发型也很简洁——我并不知道它竟然是那么久以前拍的。报纸上提到当晚的绿镇年度舞会由海伦·卢觅思主持。我把照片从报纸上裁下来，在怀里揣了一整天。我本来打算去舞会的，可是傍晚的时候有人看见我在凝视照片，于是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了我。原来这个美丽女孩的照片是在许多年前拍的，只是每年的这个时候报纸仍在使用。他们说，我不应该拿着照片去舞会找你。”

两人坐在花园里，沉默许久。他偷偷看了一眼她的脸，只见她怔怔地望着花园尽头的那一墙粉红玫瑰。她的表情中没有流露出任何情感，因此他无法猜测此刻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在椅子里轻轻地摇晃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道：“我们再添点儿茶好吗？来。”

他们坐在那里细细品茶，然后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打算来舞会找我，谢谢你裁下我的照片，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真的很感激你。”

他们沿着花园的小径散步。

“现在，”她说道，“轮到我讲述往事了。你记得吗？我提过一个年轻人，他在七十年前陪伴过我。嗯，他去世已经至少五十年了。可那个时候他很年轻，很英俊，喜欢骑着一匹快马狂奔，一走就是好几天。在夏天的夜晚他还会在草地上策马，绕着绿镇飞驰。他有一张狂野不羁的脸，总是晒得黑黝黝的，肤色很健康。他行事莽撞，手上总是有伤痕；他脾气暴躁，老像火炉烟囱那样冒烟，行走的时候似乎随时都会炸开。他没有一份工作能做长久，因为他随兴之所至就会辞工。有一天，他离开了我，绝尘而去，因为我比他更狂野，更拒绝安定。就这样，我们两人的故事就结束了，我也从来没想过能在有生之年再遇见他。可你，你却是活生生地在我面前。你和他一样，笨重而优雅，所过之处飞沙走石。我能预知你想要做的每一件事情，可是你做完之后却总能让我惊讶。本来，我认为转世投胎是天方夜谭，可是有一天我突然想，如果我在大街上对着你叫‘罗伯特，罗伯特’，威廉·弗雷斯特会不会转身答应呢？”

“我不知道。”他答道。

“我也不知道，所以人生才趣味盎然啊。”

八月即将过去，秋天的第一丝凉意缓缓流过绿镇。每棵树上都现出一抹柔弱的红色，仿佛一团慢慢燃起的火焰；山坡上也隐隐泛红，麦田逐渐闪出金光。岁月在熟悉的情景中流逝，日复一日，如同书法家反复练习相同的笔画，写下一个个俊逸秀美的字母，化作无数涓涓细流，汇入时间的长河。

八月的一个午后，威廉·弗雷斯特穿过花园，看见海伦·卢觅思正在茶桌上认真地写东西。

写完了，她把钢笔和墨水放好。

“我在给你写信。”她说。

“我既然来了，你就不用麻烦了。”

“不，这是一封特别的信。看，”她给他看一枚蓝色信封，然后把它黏好、压平。“请记住这信封的样子。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就知道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要说这样的话好吗？”

“请坐好听我说。”

于是他坐下来。

“亲爱的威廉，”她坐在太阳伞的阴影下面说道，“再过几天我就要死了。不，”她抬起手，“我希望你先别说话。我并不害怕，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你也不会怕的。以前我从来不喜欢龙虾，主要是因为我没有去尝试。在我八十岁生日那天，我终于吃了。其实我并不觉得特别好吃，可我至少知道了龙虾的味道，我也不会觉得龙虾可怕了。我敢说，死亡就是龙虾，我应该能够做到甘之若饴。”她挥了挥手，“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最重要的是，你我不会再有相见之日了。我不会举行葬礼，因为我相信，当一个女人跨过了那道阻隔阴阳的大门，她就从晚宴中退场了，应该有权利保持隐私。”

“你不可能预见死亡。”他终于说道。

“威廉，五十年来我一直看着大堂里面那座落地老爷钟，每次上完发条之后，我都能预测它在哪个钟点停摆。老年人也一样，他们能够感觉到体内这台机器逐渐变慢，直到动了最后一下，就要完全停下来了。噢，请你不要这样子——不要这样子好吗？”

“我……忍不住……”他说道。

“我们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对吧？我们每天在这里聊天，难道不是很特别吗？有一句被人用滥的话，叫‘心灵的相遇’，这句话所承载的千丝万缕的深意，岂不尽在我们每天的相聚之中吗？”她把蓝色信封拿在手中慢慢转动，“我一直知道，爱情的真义存在于精神之中，尽管肉体有时候会拒绝接受这个事实。肉体是为了它自己而活，它依靠攫取而存在，终日热切地等待黑夜来临，它本质上是黑夜的动物。可是，威廉，人的精神又如何呢？我们的精神来自太阳，我们一生中有成千上万个小时必须在清醒和明白中度过。我们的肉体是属于黑夜的自私的可怜虫，我们的精神却毕生追求阳光和智慧，你能够在两者之间取得平衡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我的精神在这里相遇，我们共同度过了许多个从前无可比拟的精彩下午。我们其实还有很多话要说，只能留待下次再讲了。”

“我们没有下次了。”

“不，说不定会有下次呢。时间是一个很古怪的东西，而生命就更加古怪了。轮子转动的时候，齿轮一下子没咬紧，结果两条生命就交织在错误的时间里，或者太早，或者太晚，总之最佳的时机就错过了。毋庸置疑，我已经活得太久了。而你呢？你是出生得太早还是太晚？我们只能感叹时机不巧，造物弄人。或者这是上天在惩罚我过去做过的蠢事吧。无论如何，在下一个轮回，希望这台机器会恢复正常运作。在下一个轮回降临之前，你一定要找个好女孩，和她结婚，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可是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情。”

“我什么事情都答应你。”

“威廉，你要答应我，不能活得太老。如果方便的话，请你在五十岁之前离世。这个要求有点高，可我之所以提出来，仅仅是因为我们没办法预料下一个海伦·卢觅思会在什么时候降生。假使你活到1999年，那时候你已经很老很老了，有天下午你走在主街上，突然见到二十一岁的我站在路边，这个情景可怕吧？我们虽然重逢，却还像这次一样，事与愿违。而且，无论我们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多么美好，这种交往是可一不可再的，我们不可能再经历一次了，对吧？我们在这段友情里投入了一千加仑茶水和五百块茶饼，这已经足够了。所以请你在二十年后务必感染一次肺炎，因为我不知道人在另一边赖着不走能够耗多久，说不定他们会立即把我踢回人世。可是我会尽力在那边逗留久一点，威廉，我一定会尽力的。当一切都恢复了平衡，当一切都正常运作，你知道会怎样吗？”

“你告诉我吧。”

“在1985年或者1990年的某个下午，一个年轻人——他叫汤姆·史密斯也好，叫约翰·格林也好，叫别的什么名字也好——走进市中心的一间杂货店。他很合时宜地点了某种奇特的冰淇淋。有个同龄的年轻女孩正坐在那里，听见了这款冰淇淋的名字，于是一段故事就发生了。具体是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发生、怎样发生，我说不上来。而那两个年轻人当然也不可能知道。简单来说，他们都被那款冰淇淋的名字吸引住了。他们会一起聊天，彼此介绍姓名，然后一起走出那个杂货店。”

她微笑看着他。

“我也知道这个桥段过于工整了，不过请你原谅这个喜欢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老太太，原谅她把这件愚蠢而且烦琐的任务留给你。现在我们聊点儿别的事情吧。说什么好呢？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我们没有去过的吗？我们去过斯德哥尔摩吗？”

“去过了，很好的地方。”

“格拉斯哥呢？去过了？那么还有哪里？”

“伊利诺伊州的绿镇，如何？”他说道，“就在这里。我们还没有一起游览过自己的家园呢。”

于是她和他都靠在椅背上，她说道：“我要告诉你绿镇以前是怎样的。那时候我才十九岁，就住在这个小镇上，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那是一个冬夜，她在一池明月般的冰面上溜冰，轻盈的身姿倒映在冰上；影子随着她滑动，还对她轻声低语。那是一个夏夜，炎热的小镇像在火炉上烤炙，火光闪耀在空气中，在她的脸颊上，在她的心窝里；她的眼眸里全是萤火虫忽明忽灭的光彩。那是十月里的一个夜晚，秋叶沙沙作响，她站在厨房里，一边唱歌一边把太妃糖从钩子上扯下来。那是一个春夜，她沿着被青苔覆盖的河岸奔跑，跑到镇外一个花岗岩深坑，在一池温柔的暖水中畅泳。在七月四号国庆夜，烟花火箭筒击穿了夜幕，红白蓝的火光照亮了家家户户门廊上的每一张脸孔。她的面容是人群中最光彩夺目的，即使在最后一串烟花消散之后，依然明艳照人。

“你能够看到这一切吗？”海伦·卢觅思问道，“你能看到我做的这些事情，看到我经历的这一切吗？”

“是的。”威廉·弗雷斯特闭着眼睛，回答道，“我能看到你。”

“然后，”她说，“然后……”

这个下午过得特别快，转眼间暮色渐浓。她的声音还在花园里飘送，即使是在远处经过的路人也能从中听出一只飞蛾的声音，尽管这声音很微弱，很微弱……

两天后，信送来了。当时威廉·弗雷斯特正坐在办公室的书桌前，道格拉斯把信拿上楼，亲手交给比尔。看道格拉斯的神色，他似乎已经知道信封里面是什么。

威廉·弗雷斯特认得这枚蓝信封，可是他并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进衬衫口袋。他看了男孩片刻，然后说道：“来吧，道格拉斯，我请客。”

他们走去市中心，一路无语。道格拉斯识趣地保持沉默，因为他感觉到这时候不应该说话。秋天的气焰也曾一度嚣张，现在已经消失无踪；夏季重新占领绿镇，煮烫了天上的浮云，洗刷着金属质感的天空。他们转进杂货店，坐在大理石冰柜台面前。威廉·弗雷斯特拿出信封放在面前，却始终没有打开。

他看着外面，金色的阳光照着混凝土路面，照在绿色的遮阳篷上，还让马路对面窗户的金字招牌闪耀着亮光。他又看看墙上的挂历：1928年8月27日。他再低头看着腕表，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跳变慢，秒针动着动着竟然失去了速度，日历似乎永远凝结在这一天，连夕阳也钉在空中不再西沉。他头上的吊扇在叹息间散出一阵阵热风。敞开的门外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女子走过他的视野。可是他的视线聚焦在更远处，他注视着整座绿镇，还有法院高塔上的大钟。他拆开信封，开始读信。

他在转椅上慢慢地旋转，在唇边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那几个字，最后终于大声反复读出来。

“一碟青柠香草冰淇淋。”他说道，“一碟青柠香草冰淇淋。”

注释：

[1]威廉（William），简称即是比尔（Bill）。

裸麦粗面包

刊于《科利尔》（Collier's）

1951年5月19日

张晶眸 译

深夜，威尔斯夫妇离开电影院，走进了一家安静的小店之中。这是一家餐厅，兼营熟食。他们在一个小隔间里坐下来，威尔斯夫人说道：“裸麦粗面包，上面加烤火腿。”威尔斯先生望向柜台，那里正放着一条裸麦粗面包。

“为什么，”他喃喃地说，“裸麦粗面包……德鲁斯湖……”

夜深人静的时刻，空荡荡的餐馆——这场景愈发熟悉。任何事物都能将他卷入回忆之潮。秋叶的气味，或是午夜之风的吹拂，都能够搅动他的回忆，于是过往的记忆淋洒在他的身上。此时，在这个电影散场后的虚幻时刻，在这家孤独的商店里，他看到了一条裸麦粗面包，正如成千个其他夜晚，他发现自己开始回忆过去。

“德鲁斯湖。”他重复了一遍。

“你说什么？”妻子抬头瞥了他一眼。

“我几乎忘掉的事情。”威尔斯先生说道，“在1910年，我二十岁的时候，把一条裸麦粗面包钉在了衣柜的镜子上…”

在面包那带有阳光色泽的坚硬外壳上，德鲁斯湖畔的男孩子们刻下了他们的名字：汤姆、尼克、比尔、亚历克、保罗、杰克。这是史上最棒的野餐！他们在积满灰尘的小路上玩闹，晒黑了脸庞。那时的道路还满是尘土；棕色、细腻的滑石粉会在你的车后漫天飞扬。而那时在湖边玩耍的时光，总是比之后衣着整洁、没有一丝褶皱的时候要快乐得多。

“那是我们那群老伙计最后一次聚在一起了。”威尔斯先生说道。

在那之后，学业、工作和婚姻会将你们分开。你会突然发现自己身处其他圈子之中。而你再也不会感受到那样的闲适和轻松了。

“我常常会想，”威尔斯先生说，“不知怎么地，或许我们都知道，那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次野餐。你第一次察觉到那种空虚感可能是在高中毕业之后的那天。而当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并没有谁立刻消失，你又放松下来。但是一年之后，你意识到原来的世界正在改变，而你想要在失去更多东西之前完成最后一件事。趁着你们还是朋友，趁着大学暑假回家，趁着都还没有成家，你们得做些什么，像是最后一次旅行，或是在凉爽的湖中游一次泳。”

威尔斯先生还记得那个罕有的夏日清晨，他和汤姆躺在他父亲的福特车下面，伸出手调调这个整整那个，谈论着机械、女人，还有未来。在他们干活儿的时候，天气变得热起来。终于，汤姆说：“咱们为什么不去德鲁斯湖兜个风呢？”

就是那么简单。

直到四十年后的现在，你依旧能够回想起叫上其他同伴的每个细节，所有人都在绿树下吵嚷着。

“嘿！”亚历克用裸麦粗面包敲了每个人的头一下，然后大笑着说，“我们一会儿拿这个来做额外的三明治。”

尼克做的三明治已经放在了食物篮里——是那种大蒜三明治，随着年龄增长、女孩子搬来同住，后来他们越来越少吃了。

然后，三个人挤在车前座，三个在后座，一个人的胳膊搂着另一个人的肩膀。他们驶过闷热而满地尘土的乡下，带着一个装着冰的锡制洗脸盆，来冰他们买的啤酒。

那一天有什么特别之处，使这段回忆经历了四十年的时光却依旧清晰明了，仿佛就在眼前呢？也许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吧。在这次野餐之前的几天，他找到了父亲二十五年前和大学里一帮朋友的合照。这张照片令他有些不安，他意识到自己并非置身于时光之外，青春岁月正在慢慢离他远去。而二十五年后，他的照片对于他的孩子而言可能会有些奇怪，就像父亲的照片对于他一样——不可置信地年轻，一个奇怪的陌生人，一段无法回去的陌生时光。

这就是最后一次野餐聚会的原因吗？——也许每个人都知道，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们可能会为了避免彼此相见而故意过马路，或者，如果他们相遇了，会说“我们改天一定要一起吃个午饭”却从不这么做。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威尔斯先生现在仿佛还能听到他们从码头跳进湖中溅起水花的声音，就在金黄的太阳底下。还有大树荫下的三明治和啤酒。

我们始终没有吃那条裸麦粗面包，威尔斯先生想。真是有趣，如果那时我们再饿一点，就会把它切开，而我也不会在看到柜台上的那条之后想起往事。

躺在树下，他们都沉浸在由啤酒、太阳与男人间的友情所营造的美好宁静之中。他们承诺十年之后，在1920年的元旦那天去法院大楼相会，看看他们在各自的人生中都做了什么。他们一边随意而悠闲地交谈，一边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裸麦粗面包上。

“开车回家的时候，”威尔斯先生说，“我们唱了《月光湾》。”

他还记得他们在干热的夜晚驾车游荡，湿乎乎的泳衣扔在汽车摇摇晃晃的底盘上。他们绕了不少弯路，纯粹是为了好玩，这是世界上最好的理由。

“晚安。”“再见。”“晚安。”

然后在午夜时分，威尔斯一个人驾车回家睡觉。第二天，他就把那条裸麦粗面包钉在了他的衣柜上。

“两年后，我妈趁着我在大学的时候，把它扔到了焚化炉里，当时我简直要哭出来了。”

“1920年发生了什么？”他的妻子问，“元旦那天？”

“噢，”威尔斯先生说，“那天中午，我恰好在法院大楼附近走着。那时在下雪，我听见钟敲响。我想，天哪，我们应该在今天相会的！我等了五分钟，不是在法院大楼前，不，我在街对面等着。”他停顿了一下，“没有人露面。”

他从桌边站起来，付了账。“我还要买那段没切的裸麦粗面包。”他说。

当他和妻子往家走的时候，他说：“我有一个疯狂的主意。我一直想知道大家都经历了什么。”

“尼克还在镇上经营他的咖啡馆。”

“但是其他人呢？”威尔斯先生的脸色红润起来，他微笑着挥手。“他们搬走了，汤姆应该在辛辛那提。”他快速看了妻子一眼，“好玩的是，我决定把这条裸麦粗面包寄给他！”

“哦，可是——”

“当然！”他大笑，走得更快了，用手掌拍打面包。“让他把名字刻在上面，然后邮寄给他知道地址的其他人。最后这条面包会回到我手里，上面会刻着他们所有人的名字！”

“但是，”她挽着他的胳膊说，“这只会让你不愉快。你之前做过很多类似的事情了，而且……”

他并没在听。为什么我白天从未想到这些点子呢？他想，为什么我总是在日落之后才想到？

明天早上要做的第一件事，他想，我要把这条裸麦粗面包寄出去，借由天意，寄给汤姆和其他人。而当它回来的时候，就跟之前被扔出去烧掉的那根面包一样了！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我想想。”他说，妻子打开纱门，他们走进充满闷热气息的屋子，迎接他的只有寂静和燥热的空虚。“我想想，我们还唱了《划船歌》，对吧？”

早上，他从楼上下来，在明媚的阳光中停顿了一会儿。他刮了胡子，刷了牙。阳光照亮了每个房间。他看向早餐桌。

妻子正在那里忙碌。她正在慢慢地、平静地切那条裸麦粗面包。他在温热的阳光中坐下来，伸手拿报纸。

她拿起一片新切的面包，然后亲吻他的脸颊。他拍了拍她的胳膊。“你要一片还是两片，亲爱的？”她温柔地问道。

“两片吧。”他回答道。

遥远的琴声

刊于《魅力》（Charm）

1950年4月

仇春卉 译

老姑娘碧薇儿小姐的房子在圣詹士大街上。每个夏夜，从七点到九点，她总会坐在门廊的摇椅上，手中拿着一杯柠檬茶，一边喝一边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九点整，你会听到她的前门砰地关上，然后是钥匙噼噼啪啪地在锁中转动，接着是百叶窗窸窸窣窣地放下来，最后是屋内的灯光咔嗒一下全灭掉。

她的日常生活一成不变，她独居的房子里挂满了洛可可风格的装饰画，有一间尘封的图书室、一台琴键发黄的钢琴，还有一个音乐盒——一旦上了发条，它开始奏乐，乐声就会穿透空气，好像柠檬汽水里不断冒出来的气泡。碧薇儿小姐会对每一个经过的人点头致意，有趣的是，她房子的木头门廊竟然没有台阶——前门没有，后门也没有。在1911年，她请人将房子前后的台阶都拆掉了，再把前后门廊用栏杆围住。从那以后的四十年来，碧薇儿小姐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房子。

每年秋天——正是关门闭户、与世隔绝的时节——她会坐在阴冷荒凉的门廊上喝完当年最后一杯柠檬茶，然后把藤椅拖回家中。人们要一直等到第二年春末夏初才能重新见到她的踪影。

“她要进屋了。”食杂店老板魏德默先生手里拿着一个红苹果，指着碧薇儿小姐说，“仔细多看两眼吧。”他敲打墙上的挂历，“每年九月，劳工节[1]的第二天，晚上九点整，风雨不改。”

店里的几个顾客都朝碧薇儿小姐的房子张望。只见老姑娘环顾四周，看了这世界最后一眼，然后就进屋了。

“明年五月一号之前都不会见到她了。”魏德默先生说道，“她的厨房墙上有一扇锁着的活板门，我定期打开那扇门，把食品杂货塞进去。她会提前放一个信封在那儿，里面放了钱和下一批购货清单。我是从来见不到她本人的。”

“她整个冬天怎么打发呢？”

“这就只有天知道了。她倒是有一部电话，不过四十年从来没用过。”

碧薇儿小姐的房子乌灯黑火。

魏德默先生咬了一口苹果，享受着爽脆多汁的口感。“四十年前，她把前门的台阶拆了。”

“为什么？因为父母双亡？”

“她父母早就去世了。”

“丧夫？丧子？”

“碧薇儿小姐没结过婚，也没有儿女。她曾经和一个年轻人谈恋爱，那小伙子经常坐在门廊上，一边弹吉他一边给她唱歌。两人本来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惜那家伙的脑子里尽是些周游列国的古怪念头，终于有一天他跑去火车站，买了一张通票，途经亚利桑那州去加利福尼亚州，然后漂洋过海去了中国。”

“啊！一个女人守了那么多年的活寡，可真不容易啊。”

众人笑了几声，笑得很平静，也很苦涩——他们刚刚道出了一个很悲哀的事实。

“你觉得她还会出来吗？”

“她已经七十岁了，换了是你，你还会出来吗？每年我都在苦苦等候着五月一号的来临。到那天如果她没出来往门廊上摆摇椅，我就能确定她已经去世了，然后我就可以打电话报警了。”

“晚安。”顾客一一道别离去，只剩下魏德默先生独自徘徊在食杂店灰暗的灯光之中。

魏德默先生披上大衣，静听秋风的悲号变得越来越凄厉。是的，就这样年复一年，每年的这个时候，他总会关注那个老太太，看着本就上了年纪的她又增添了一分苍老。她显得那么遥远，让魏德默先生想起了晴雨表里的木偶女人——天晴的时候木偶女人出来，天气不好就轮到木偶男人露面——可是现在这个晴雨表已经破损，无论天晴天阴，只有女人孑然一身，而男人早已不知所终。在无数个夏夜里，魏德默先生就这样远远地凝望她，两人中间隔着一片荒草萋萋的深沟，仿佛一片难以逾越的鳄鱼潭。漫长的小镇之夜，足足蹉跎了四十年，若可称量，其重几何？对于他来说可能轻如鸿毛，可是对于她呢？

魏德默先生刚戴上帽子，就看到了那个男人。

街角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街灯，灯光太昏暗，只能隐约照出一个苍老的男人沿着长街蹒跚而来。他走在马路对面，边走边看每座房子的门牌号。终于，他走到街角的房子前面——十一号，他停下脚步，注视着漆黑的窗户。

“不会吧！”魏德默先生嘀咕了一句，然后关了灯，站在弥漫着食品杂货气味的店里，透过玻璃橱窗看着那个老人。“已经过了那么久，你不会现在才回来吧？”他摇了摇头，“荒唐”二字已经远不足以形容这件事情了。每当他看见有男人从碧薇儿小姐门前经过或者驻足片刻，他就会心跳加速——这样的情形四十年来每天至少会发生一次。小镇历史上每一个曾经在她紧锁的深闺前停下来绑鞋带的男人，都会让魏德默先生天马行空地猜想一番。

“你就是当年那个抛弃了我们碧薇儿小姐远走高飞的年轻人吗？”他在心中大声质问。

有一次——那是在三十年前——他连身上的白围裙还来不及脱，就急急忙忙地跑过砖头街道，拦住一个年轻人质问：“哼哼，你总算回来了！”

“什么？”年轻人疑惑不解。

“你不是那个罗伯特·法尔先生吗？你不是成天送她康乃馨吗？你不是总是弹吉他给她唱歌吗？”

“我的名字叫科里。”然后年轻人从包里抽出丝绸样品开始叫卖。

随着年月流逝，魏德默先生开始惧怕另一件事情：假使有一天法尔先生真的回来了，人们怎能认出他呢？在魏德默先生的记忆里，法尔先生依然是那个眉清目秀、身姿矫健的年轻人。然而四十年岁月的磨蚀，如强酸一般把人的铅华洗尽，连骨肉也榨干，最后将之变成一幅蚀刻版画。或者终有一天法尔先生倦鸟知还，却发现大门深锁，庭院破败，只能黯然离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魏德默先生无心关照所致……说不定这出悲剧早已上演了！

此刻——劳工节的第二天，晚上九点十五分——这个人就站在那儿，这个垂暮之人，不可思议的浪子。他面向碧薇儿小姐的房子，双膝和腰背都已稍显佝偻。

“最后一次！”魏德默先生说，“我就再多管一回闲事吧。”

外面有一丝凉意，他轻轻穿过马路，走到对面人行道上。那个老人转身看着他。

“晚上好。”魏德默先生说。

“请问你能帮个忙吗？”老人说，“这是碧薇儿的老宅吗？”

“是的。”

“还有人住这里吗？”

“安·碧薇儿小姐还住在这儿。”

“噢，谢谢你。”

“晚安。”魏德默先生转身离开了。他的心快要蹦出胸膛，他不住地咒骂自己。你为什么不问他，你这个蠢货！你为什么不说：法尔先生？你是法尔先生吗？

可是，他心里知道为什么。因为这一次，魏德默先生真的希望这个人就是法尔先生。为了确保愿望成真，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翼翼地避免戳破这个梦想的肥皂泡。如果他开门见山地问，对方的答案有可能再一次让魏德默先生崩溃：不，我不是法尔先生。不，我不是。可现在魏德默先生故意不问，所以今晚他就可以安心归家，躺在二楼的床上幻想个把小时。他构建的世界带有一丝不可思议的古老的浪漫色彩：在这里，游子终于偏离了漫长的远行轨迹，终于厌倦了流浪的岁月，终于不再留恋外面的世界——他终于回家了。魏德默先生明知这是自欺欺人，却还是放纵自己沉浸在这一时半刻的畅想之中。你在梦里绝不能问自己这个梦是不是真的，否则你就会醒来。既然这样，好吧，不管这是个什么人——追债人也好，清洁工也罢——至少在今晚，就让他扮演一次那个不知所终的浪子吧。

魏德默先生往回走。他穿过马路，绕到食杂店旁边，沿着一条又暗又窄的楼梯回到二楼家中。在卧室的床上，妻子早已安然入睡。

“假设这人真的是他，”他躺在床上想，“要是他敲打房子侧面的墙壁，用扫帚的木柄敲后门，拍窗户，打她的电话，甚至把自己的名片从门缝底下塞进去……要是他这么做的话……”

他转身侧躺着。

“她会答应吗？”他满腹狐疑，“她会留意吗？她会有所表示吗？她会不会只是枯坐在那栋门户不通、与世隔绝的房子里，任凭他砸烂拳头、喊破喉咙也不答应呢？”

他转身朝着另一面侧躺。

“明年的五月一号，我们还能见到她吗？她会提早出来吗？他会一直等到那一天吗？难道他就这样不停地敲，不停地喊，就这样守候足足六个月[2]吗？”

魏德默先生又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前凝视那片遥远的绿色草地。只见在黑沉沉的大屋旁边，在失去台阶的门廊前面，那个老人立在秋意渐浓的树下，向着没有灯光的窗户呼唤——他真的开口喊了吗？难道这只是魏德默先生的想象？

第二天一大早，魏德默先生就关注着碧薇儿小姐家门前的草地，可那里空空如也。

“我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来过。”魏德默先生说，“我怀疑昨晚我根本就是在和一根电灯柱说话。我吃的那个苹果有一半都发酵成酒了，所以害得我晕头转向。”

七点整，特里太太和亚当斯太太来到食杂店的冷藏部买熏肉、鸡蛋和牛奶。魏德默先生旁敲侧击地问道：“对了，昨晚你们没看到碧薇儿小姐家里闹贼吧？”

“啊？有贼吗？”两位太太齐声嚷道。

“我好像看到有贼。”

“我没见到啊。”两人一起说。

“嗯……都怪那个烂苹果。”魏德默先生喃喃地说，“都发酵成酒了。”

店门关上了。魏德默先生觉得自己的精神突然堕入了万丈深渊。原来昨晚只有他一个人看到那个不速之客——这一定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代入另一个人的角色，入戏太深，以至于产生幻觉了。

虽然街道上还是空无一人，可小镇已经慢慢苏醒了。太阳像一个红彤彤的大圆球，正悬挂在法院大钟的顶上。世间万物被露水覆盖，仿佛披着一层清凉的薄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从榆树、枫树和没了果子的苹果树上滴下来，挂在每一片草叶和每一块红砖上。

魏德默先生缓慢而小心地穿过空荡荡的街道，站在碧薇儿小姐家门口的人行道上。她家的草地上铺满了积聚一夜的露水，仿佛一片绿色的汪洋阻隔在他面前。魏德默先生又一次感到心脏热切地跳动，因为他看见露水之中有无数清晰细密的脚印，一环环一圈圈地围绕着房子，在窗台下、灌木旁、大门前。这些脚印落在水晶般闪亮的草地上，却注定要在日出的时候消融。

这是漫长的一天，魏德默先生总是在店门前转悠，却什么也没看见。日落时分，他坐在凉棚下抽烟。“他可能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就知道她不会回答的。她都一把年纪了，还那么傲气，难怪人们说年纪越大自尊心就越强。他可能又一次坐着火车离开了。我为什么不问他的姓名呢？我为什么不帮他一起敲门呢？”

是的，他既没问姓名，也没帮着敲门，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魏德默先生突然觉得自己是一出悲剧的核心，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出悲剧围绕着自己愈演愈烈。

“他不会回来了。也难为他这样徘徊了整整一个晚上，哪儿还会回来。那些脚印还很新，他一定是在黎明之前离开的。”

八点整。八点半。没动静。

九点整。九点半。还是没动静。

到后来根本就没有顾客光临了，可魏德默先生还是坚持到很晚才打烊。

当他终于回到家中时，已经过了十一点。他坐在二楼的窗前，并没有刻意张望，却也不甘心就这样去睡觉。

十一点半，在轻柔的钟声里，那位老人再次沿着长街而来，站在碧薇儿小姐的家门前。

“当然了！”魏德默先生自言自语道，“他其实是不想被别人看见，怕人们的流言飞语，所以昼伏夜出。瞧他急的，绕着房子不停地走来走去。”

他仔细聆听，外面果然又传来了一声声呼唤，就像蟋蟀在今年的最后一次鸣叫，又如橡树的最后一片叶子在秋风之中瑟缩。声音来自房前房后和每一扇飘窗之外——哦，明早太阳升起的时候，草地上肯定又会出现无数个脚印吧。

她到底在不在听这一声声呼唤呢？

安儿，安儿，啊，安儿！他是这样呼唤的吗？安儿，你能听见我吗，安儿？——平常的晚归之人也是这样呼唤的吗？

想到这里，魏德默先生突然站了起来。

她会不会根本就没听见？他怎么能确定她的耳朵还好使呢？七十岁的人，耳朵里面都结蜘蛛网了吧。对于某些人来说，岁月就像一团团塞在耳朵里的暗灰色破棉烂絮，把他们生命中的一切都封堵得死气沉沉，到最后，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死寂。毕竟这三十年来，没有人和碧薇儿小姐说过一句话，充其量只是路过时开口打个招呼而已。如果她已经聋了，那会怎样呢？失聪的她此刻很可能正躺在冰冷的床上，就像一个小女孩在玩一个不知何时终结的独角游戏。她没听到有人在拍打着嘎嘎作响的窗户，没听到有人隔着那扇刷了鳞片涂料的大门在呼唤，没听到有人踩着轻软的小草绕着她家转圈。妨碍她回答的可能并非自尊心，而是生理上的障碍！

在客厅里，魏德默先生轻轻地把电话的听筒摘下来，眼睛一直瞅着卧室门，确保他没有吵醒老婆。他对接线员说：“海伦吗？请给我接729号。”

“是你吗，魏德默先生？那么晚打电话给她？”

“没关系的。”

“好吧，可她不会接的，她从来都不接电话。我印象中，自从她安装电话以来，那么多年一次也没用过。”

电话响了六声，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海伦，请继续拨。”

电话铃响了十二下，魏德默先生汗流满面。突然，线路那一头有人接通了电话。

“碧薇儿小姐！”魏德默先生大声说，心中大石顿时落地，整个人几乎虚脱跌倒。“是碧薇儿小姐吗？”他随即压低声音，“我是魏德默，就是那个食杂店老板。”

她分明就在电话那一头，分明在屋子里，分明站在黑暗中——可是她始终不回答。魏德默先生隔着窗户看到她的房子依然没有亮灯，可见她并不需要开灯就能找到电话。

“碧薇儿小姐，你听到了吗？”他问道。

只有沉默。

“碧薇儿小姐，我想请你帮个忙。”他说道。

咔嗒。

“我想请你打开前门看一眼。”他说道。

“她已经挂断了。”海伦说，“要我再拨一次吗？”

“不用了，谢谢。”他把听筒挂回去了。

碧薇儿小姐的房子在日出日落中沉默依旧。在马路对面的食杂店里，魏德默先生不住地想：她是个笨蛋！无论怎么看她都是个笨蛋！她不懂得亡羊补牢的道理。其实，若能执子之手，哪怕那双手又老又皱，也总胜于自己孤独终老啊！他走遍了天涯海角，看样子始终是漂泊无定，不曾为谁停歇。他和有些男人一样，发疯似的追逐新鲜的风光和景致，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永不休止。当他年纪大了，蓦然回首，发现自己那么多年来竟然一无所获，记忆中只有一段段镜花水月似的旅途，而他踏足的大小城镇只不过是一个个虚假的电影布景。他就像坐在一辆缓缓行驶的午夜列车上，看着车外一扇扇灯火通明的玻璃橱窗，旅途中遇过的人只是橱窗里面的一座座蜡像。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一个人关心他，因为他在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都太短，人们还来不及担忧他的生死祸福，他就已经离开了。然后，他终于想到了她，于是猛然惊觉，原来他生命中认识那么多人，只有她是真实的。虽然回头有点儿晚了，可他还是登上了归家的火车。他下了火车之后，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回这里。哪知如今他只能像个傻瓜似的在她家的草地上游荡……再这样折腾一晚，他肯定就一去不返了。

现在已经是第三晚了，魏德默先生想着要不要走过去在碧薇儿小姐房子的门廊上放一把火。这样能把消防队引过来，也把碧薇儿小姐逼出来，径直投入那个老头儿的怀里，岂不妙哉！

可是……等等！啊哈！等一等！

魏德默先生的眼光转向天花板。阁楼里不是有一件尘封已久的武器吗？这武器一旦使出，不是能够攻克傲气的壁垒，抵御时间的侵蚀吗？这件宝物应该和魏德默先生、那个老头儿还有对面的老姑娘一样年纪了吧？上次打扫阁楼是什么时候？好像从来就没有打扫过。

只是，这样做太荒唐了，那个老头儿肯定不敢。

无奈这已是最后一晚，必须使出这件大杀器了！

十分钟后，他听见老婆吼道：“魏德默！魏德默！你干什么那么吵？你在阁楼搞什么鬼呢？”

十一点半，那个老头儿如期而至。只见他呆站在那座没有阶梯的房子前面，一筹莫展，然后他突然往前迈出一步，低头细看。

魏德默先生站在二楼的窗户前低声说道：“对了，对了，快捡起来。”

果然，老头弯下了腰。

“快把上面的灰尘抹掉！我知道，我知道，上面全是灰尘，可是还能弹啊！快把灰尘抹掉，将就着用吧！”

在月色之中，只见老人双手抱着一把吉他。这把吉他已经在草地上躺了一会儿，如今他又把它抱在怀里等了许久，才终于用手指把吉他翻转过来。

“弹吧！”魏德默先生默默地说。

首先是一小段试探性的和弦。

“弹吧！”魏德默先生说，“言语做不到的事情，音乐能够帮你实现！没错，继续弹吧！你已经踏上正途了，努力吧！”魏德默先生不断地催促。

他又想，唱吧，到每扇窗户外面唱，在苹果树下唱，去后院门廊旁唱……用吉他的音乐去打动她，用歌声唤出她的泪水。如果你能让一个女人感动落泪，那么你就胜券在握了。她的傲慢将会被一洗而空，音乐正是引来眼泪融化寒冰的灵丹妙药。有那么多美妙的情歌，都唱出来吧。你可以唱“珍妮薇，亲爱的珍妮薇，虽然年华流逝，尽管岁月蹉跎”，可以唱“今夜相约梦中”，可以唱“与子同航月色湾”，还可以唱“曲径幽深路漫漫”……那些来自夏季的老情歌，那些恬静可爱的旧歌。你要轻柔地唱，不时用吉他弹出几声和弦。就这样坚持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会听见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

魏德默先生聆听着。

吉他奏出的乐声轻柔婉转，纯净如暗夜中的水滴。就这样弹了半小时，老头终于开口唱了。他的声音那么微弱，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够听见，而这个人在屋内与他只有一墙之隔，却是咫尺天涯。此刻她是躺在床上倾听呢，还是站在窗帘后面的黑暗里偷窥？

魏德默先生浑身麻木地上床睡觉去了。他躺了一个小时，终于在遥远的吉他声中安然入眠。

第二天早上，特里太太说：“我看到那个贼了。”

“是吗？”

“他在那里弹吉他弹了整整一个通宵，你能想象吗？人年纪大了到底会变多蠢呢？还有，这家伙到底是谁呀？”

“我也不知道。”魏德默先生答道。

“不过，今早六点这人拿着那把吉他沿着这条街走了。”特里太太说。

“门始终没有开吗？”

“没有啊。怎么，本来应该有人开门吗？”

“不应该吧。不过今晚他还会回来的。”

今晚就会大功告成了，魏德默先生想，只需要再多一晚……今晚一定会成功。他应该不是轻易言败的人，现在手中有了吉他，更是有了胜算，所以他今晚肯定会回来成就这个大团圆结局的！魏德默先生一边吹口哨，一边在店里穿梭。

一辆面包车在门外停下来，法兰克·韩德森先生走下车，一手提着装铁锤钉子的工具箱，另一手拿着一把锯。他绕到面包车后面，取出几十根刚刚切好的木料，上面还散发着新鲜木头的香气。

“早上好，法兰克。”魏德默大声招呼，“木匠生意还好吧？”

“今早不错。”法兰克回答。他一边说一边挑出几根质量很好的黄色木料和一些闪闪发亮的钢钉。“刚揽了一个活儿。”

“在哪儿？”

“就是碧薇儿小姐的房子。”

“是吗？”魏德默先生突然感到了那种熟悉的心跳。

“是的。她一小时前打电话给我，要我给她的前门门廊装上新的木台阶，必须今天就做好。”

魏德默先生站起来，注视着木匠手中的锤子、钉子，还有那一根根干净、新鲜、结实的木料。这时太阳在空中越升越高，照得世界一片明亮。

“来，”魏德默先生拾起几根木料，“我来帮你。”

两人于是拿起那些结实的木料，并肩前行。他们穿越了绿油油的草地，从郁郁葱葱的树下走过。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那栋房子和一个没有台阶的门廊。他们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注释：

[1]美国的劳工节是每年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2]从九月初等到次年五月初，应是八个月。此处疑为作者笔误。

水中情

刊于《小姐》（Mademoiselle）

1947年5月

李懿 译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灰蒙蒙的屋内亮起了灯。姐妹俩在饭厅待了很久，姐姐朱丽叶绣着桌布，妹妹安娜则静静地坐在窗前，盯着窗外阴沉的街道和晦暗的天空。

安娜的眉毛一直紧贴窗玻璃，沉思良久之后，她翕动嘴唇说道：“我竟然从没想过这一点。”

“想过什么？”朱丽叶问。

“我刚才突然想到，城市下方其实还有一座城，一座死城，就在下面，就在我们脚下。”

朱丽叶的针在白布上穿进穿出。“别靠窗子那么近，小心脑子被雨淋坏了。”

“什么呀，我说真的。你以前从没留意过下水道吗？它们遍布整座城市，每条街下都有，宽敞得即使人站直了都碰不到头，它们通达四面八方，最终延伸至大海。”安娜说道，无比神往地看着窗外柏油路上的雨水，雨点自天穹洒落，流向远方的路口，消失在各个街角的排水栅下方。“你不想住下水道吗？”

“才不想呢！”

“可是，那样不是很好玩吗——我是说，很神秘吧？住在下水道里，透过盖板缝隙偷看上面的人，你看得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你！就像小时候捉迷藏，没人找得到你，可你其实一直在他们中间，完全隐蔽，藏得好好的，惊险又刺激。下水道里的生活一定是这样，我喜欢。”

忙于女红的朱丽叶缓缓抬起头。“你是我亲妹妹，没错吧，安娜？你是妈妈亲生的，没错吧？有时候，你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就像是妈妈某天在树下捡到一棵苗，带回家种在花盆里，养到这么大，就有你了，一辈子不变。”

安娜没有回答，于是朱丽叶继续穿针引线。屋里灰蒙蒙一片，两姐妹也没有为它增添多少色彩。安娜将头贴到窗上发了五分钟呆，然后转眼望着远方说道：“我猜你会说我做白日梦，刚才那一个小时，我在这里，陷入了迷思。没错，朱丽叶，我是在做梦。”

现在轮到朱丽叶不回答了。

安娜低声絮语：“我想，淅沥的雨声暂时催眠了我，于是我开始了关于这场雨的思索，它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它如何流下路边排水栅的道道缝隙。随后我的思绪越潜越深，他们就突然映入眼帘。一男一女，在路面底下，在下水道里。”

“他们在那种地方干什么呢？”朱丽叶问。

安娜反问：“非得要个理由吗？”

“不必，不必。”朱丽叶说，“如果他们是疯子，就完全不需要理由了。他们爱待在下水道里，就让他们待着去吧。”

“他们可不只是‘待在下水道里’而已。”安娜说得头头是道，脑袋歪向一边，眼帘半垂，眼珠在下方滴溜溜转动，“不是的，他俩深爱着对方。”

“老天爷呀，”朱丽叶说，“爱情驱使他们爬到那下头去了？”

“不是，他们在那儿好多年了。”安娜回答。

“可别跟我说他俩一起在那下水道里生活好多年了！”朱丽叶大声嚷道。

“我说过他们是活人吗？”安娜诧异地反问，“噢，那可不对，他们都死了。”

雨点争先恐后地袭来，雨珠砸向窗户，前赴后继，互相交融，汇成小股滑落。

“哦。”朱丽叶应道。

“没错。”安娜愉快地继续说道，“都死了。男的死了，女的也死了。”她似乎颇为此而满足，这是一个迷人的发现，她甚为骄傲。“男的好像很孤独，一辈子都没出去旅行过。”

“你怎么知道？”

“他长得就像那种渴望远行却去不成的人，看他眼睛就知道。”

“这么说，你还清楚他长什么样？”

“是呀，病容憔悴，可是帅极了。你知道生病可以让人变帅吧？病得脸上棱角分明的。”

“而且病死了？”姐姐问。

“死了五年了。”安娜轻声说着，眼皮一抬一落，好像要讲一个长长的故事，其内容已烂熟于心，她想要娓娓述来，然后将节奏加快再加快，直到故事依赖本身的惯性就能驱使她讲下去，讲得双眼圆睁，眉飞色舞。而此时她讲得很慢，叙述中仅有一丝热情。“五年前，这人沿着一条街道前行，他知道自己正走在多少个夜里走过的同一条街上。他步履不停，来到一个窨井盖边上，就是路中间那种有着华夫饼凸格的铁盖。他听到脚下传来河流的奔涌，就在金属井盖下方，冲向大海。”安娜伸出右手，“于是他缓缓弯腰，掀起下水道盖子，低头看着奔流的水沫与水流，想起自己想爱又不能爱的人，便旋身踏上了铁制维修梯，顺梯而下，直到万事皆空……”

“那女的呢？”朱丽叶问道，手上依旧忙活不停，“她又是几时死的？”

“这我不确定。她是新来的，现在刚死不久，但毕竟死了。美丽地凋零，优雅地死去。”安娜钦慕着脑海里她的形象，“死让女人真正地展现出美丽，而溺亡是其中顶级的凄美，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僵硬，秀发在水面荡漾，如同一缕轻烟。”她略一点头，面带笑意，“任世上全数的教养、礼仪与规训，也无法造就一个女人如此的体态，安闲、轻柔、飘逸、精致，宛若幻梦。”安娜比画着宽大粗糙的手，尽力描摹亡女是多么精致，多么飘逸，多么优雅。

“男人一直在等她，等了五年。而直到此刻，她才知晓他的所在。他们仅仅是躺在那儿，从现在起，将一直留在原地……到雨季，他们会活过来，但在旱季——有时持续数月——这漫长的时光，他们休养生息，躺在隐秘的小小住穴里，如同纸折成的水中花，干燥、紧实、皱瘪、安静。”

朱丽叶起身打开饭厅角落的又一盏小灯。“我希望你别再说这些了。”

安娜大笑。“别慌，让我告诉你好戏是怎么开场的，他们会怎么活过来。我已经完全弄明白了。”她向前伏下身子，双手捧膝，盯着街上的雨和下水道口，“他们在那儿，在那下头，干瘪又安静，头顶的天空电光游走，水滴洒落。”她一手将暗无光泽的头发往回拨，“起初整个上部世界只有小水珠，接着闪电雪亮，雷声滚滚，旱季结束，小水珠滚过天沟，越聚越大，滴入下水道，顺路卷走了口香糖包装纸和戏票，以及公交换乘凭证！”

“过来，离开那扇窗子，赶紧的。”

安娜用手比画了个方框，继续她的想象。“我完全清楚人行道下是什么样，那方方正正的大型地下水道，宽阔又空旷，在连续数周的旱季里除了阳光别无一物，每每说话都伴着回音。站在那下面，唯一能听到的只是汽车从头顶隆隆驶过，声音来自遥远的上方。整条下水道就像一根干枯空洞的骆驼骨，躺在沙漠里等待。”

她抬手一指，仿佛自己正在那下水道里等待。“现在，有一道细流淌到地上，就像外面世界里的什么东西受了伤，流血不止。有一点雷声传来！或者是卡车经过？”

此时她语速稍快，但仍然放松身体靠在窗前，呼出一口气，继续说道：“水往下渗，然后，别的空隙里也渐渐有水渗入，如同蜿蜒的小蛇，泛着烟棕色。然后它开始移动，与其他水流汇合，蛇群成长为一条大蟒，在铺满废纸的平坦地面上翻腾。四面八方各条街涌来的水流汇聚成一处，嘶嘶叫着，闪着亮光，盘绕起来。盘旋的水流来到我跟你说过的那两处干燥的小住穴。水位缓缓涨高，漫过男女两人身边，他们躺在那儿，好似纸折成的水中花。”

她缓缓扣紧双手，十指交织。

“水浸入他们的身体，首先抬起了女人的手，动作轻柔，那只手是她身上唯一有生命的部位。接着她举起手臂和一只脚，然后是头发……”她摸摸自己垂及肩膀的头发，“……松散铺开，像一朵绽放的水中花。她紧闭的眼睑是蓝色……”

房间暗了下来，朱丽叶继续飞针舞线，安娜滔滔不绝，讲述脑海中所见的一切。她描述水位如何涨高，漫过女子，舒展和充盈她的身体，让她在下水道中完全直立。“水贪恋那个女人，她也任由水给予她润泽。在漫长的静卧之后，她已准备好重获新生，汲取水所能赋予她的生命。”

在别的什么地方，男人也已直立于水中。安娜讲述了这一切，水怎样缓缓地带他漂流，带她漂流，最终两人彼此相遇。“他们在水流拂动下睁开眼睛，现在，两人有了视觉，却还看不见彼此。他俩跟随水流打转，却还未碰触对方。”安娜闭着眼睛，脑袋微微转动，“他们相对凝望，散发出一种磷光，面露微笑。……他们——两手相触。”

朱丽叶听得浑身不舒坦，她终于放下针线，盯着灰暗房间另一头的妹妹。幽静的房间里只听得细雨簌簌。

“安娜！”

“潮水——让他们肌肤相触。潮水涌来，他们靠在了一起。这是一种完美的爱情，没有彼此的分野，只是两具随水漂流的肉体，这种爱纯净而美好，不掺邪念。”

“你说出来就不美好了！”姐姐大叫。

“哪有，挺好的呀。”安娜坚持往下说，转开了头，“他们没有思维，对吧？只是在深深的地下，沉默不语，超然淡漠。”

她移动右手，覆在左手上，动作极为缓慢轻柔，两手颤抖着互相交握。细雨蒙蒙的窗户透入苍白的春光，给她的手指映上移动的光线与跳跃的水影，那双手仿佛浸没在深深的灰暗的水下。她就这样讲述完自己的短梦。

“高大而沉默的男人张开了手。”她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在水中有多高，多么优雅，“而女人呢，娇小文静，姿态放松。”她看着姐姐，没有收回手，“他俩死了，无处可去，无人可诉，于是躺在原地，无事缠身，没有烦忧，隐秘地躲藏在地下水道的水里。潮水将他们冲到一起，他们彼此挨手贴唇，漂入下水道的岔水口。接着，后来……”她放下了手，“或许他们手牵手一道旅行，浮沉，漂流，经过所有街道，偶尔被突如其来的漩涡困住，便直立起来跳一支疯狂的小舞。”她的手在空中画着圈，湿漉漉的雨点溅上窗玻璃。“他们一路前往大海，穿过整座城市，经过一道道横渠、一条条街：杰纳西大道、克伦肖、埃德蒙广场、华盛顿、汽车城、海滨绿洲，最后到了大海。他们来到水流指引他们前去的每个地方，游遍整个地球，之后又回到下水道进水口，漂回这座城底下，回到十几家烟草铺、四十多家酒行、七十多家杂货店、十座影院、一处铁路枢纽，以及一零一国道的下方。三万人迈步从上方走过，却想不到或意识不到下水道的存在。”

安娜的声音飘飘悠悠，如同梦呓，又沉静了下来。

“然后——白天过去，街上雷声消匿，雨停了，雨季结束。地道中的水流变成间歇的水滴，潮水退落。”她似乎为雨季的结束而失望悲伤，“河流依旧涌向大海，男人和女人感到自己被水慢慢搁浅在地上，静止下来。”她无比怀恋地凝视自己的手，双手划着小波浪逐渐放低至大腿上，“他们的脚已经失去水赋予的活力。现在水把他们放倒，让他们并排躺着，然后水位退去，地道逐渐干涸。他们便躺在那里。在上方的地面世界，太阳露出了脸。而他们躺在原地，在黑暗里沉睡，直到下一次苏醒，下一场雨。”

她的双手仍然放在大腿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好男人哪，好女人。”她嘀咕道，将头埋进手掌，紧闭双眼。

突然，安娜坐直身子，气恼地盯着姐姐。“你知道那男的是谁吗？”她又气又急地大喊。

朱丽叶没有回答，过去的这五分钟，她一直惊恐地望着妹妹。她咬着嘴唇，脸色苍白，而安娜几乎尖叫起来：“那个男的是弗兰克，就是他！那个女的就是我！”

“安娜！”

“没错，那就是弗兰克，他就在那下头！”

“可是弗兰克都走了好多年了，肯定不会在那下头，安娜！”

现在，安娜旁若无人地说话，她要向朱丽叶，向窗户，向四墙，向街道，向所有人倾吐。“可怜的弗兰克，”她哭喊道，“我知道他去了那儿。他不可能待在世上任何地方，他被妈妈惯坏了，哪儿都待不下去！所以他才将眼光投向下水道，看见它是多么隐秘和精致。啊，可怜的弗兰克，还有可怜的安娜，可怜的我，和唯一的姐姐相依为命。啊，朱丽叶，弗兰克在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挽留他？为什么我没设法从他母亲手里抢过他？”

“别说了，快闭嘴！听到没有，快闭嘴！”

安娜瘫坐在窗边的屋角，一手扶着窗台，默默流泪。几分钟后，她听姐姐说道：“好了没有？”

“什么？”

“你要是哭完了，来帮帮我，几百年都绣不完这东西。”

安娜抬起头，滑步来到姐姐身边。“你想让我绣哪些？”她叹了口气。

“这里，还有这里。”朱丽叶边说边指给她看。

“好吧。”安娜说。她接过活计，坐在窗边看那雨帘。她手里穿针走线，眼睛却望着街道，窗外此刻已是漆黑。房间里也黑沉沉的，很难再辨清下水道圆形的金属顶盖——傍晚黑似午夜，点缀着细微的亮点和闪光。闪电划开天空，交织如网。

半小时过去，屋子那头的朱丽叶困意蒙眬，她取下眼镜，连同针线放在一边，头靠上椅背打了个盹。大约三十秒后，她听见前门猛地开了，风刮进屋内，一阵脚步声跑过走廊，转个方向，沿黑暗的长街疾步而去。

“怎么了？”朱丽叶问道，坐直身子，伸手摸索眼镜，“谁在那儿？安娜，是有人进门了吗？”她盯着窗边空荡荡的座椅，安娜已经不在。“安娜！”她大喊着，一下子跳起来，跑进外面的客厅。

只见前门敞开，细雨纷纷，洒入门口。

“她只是出去一会儿。”朱丽叶站在原地自言自语，想望穿湿漉漉的黑夜，“马上就会回来的。你会马上回来吧，亲爱的安娜？安娜，回答我，你一定会马上回来的，对吧，妹妹？”

门外，窨井盖被抬起，又哐当一声落下。

长夜未央，街道整晚细雨簌簌，洒落在闭合的井盖上。

墓边祝酒

刊于《花花公子》（Playboy）

1985年1月

阿古 译

如果有哪个孩子出生了，这消息得花上一整天时间，经过发酵、过滤、传播，才能穿过爱尔兰草甸，抵达最近的小镇，溜进最近的酒吧——赫伯·芬酒吧。

可要是有人死了，一整支交响乐队会在田地和山间回响，响彻整个乡村，简直要震脱酒吧屋顶的石板，撼得一群酒客惨叫：上酒！

炎热的夏天，酒吧刚刚开门，还在通风，拖地。芬站在门口，看到路上扬起一道烟尘。

“那是杜恩。”芬咕哝道。

杜恩是当地一个短跑健将，总能赶在该死的国家广播之前跑出电影院，风风火火地传播小道消息。

“准是个坏消息，”芬喃喃自语道，“瞧他跑得那么快！”

“哈！”杜恩大喊一声，跳进门槛，“完了，他死了！”

坐在吧台边的酒客们纷纷回头。杜恩享受着这胜利的一刻，让他们干等着。

“啊，上帝，喝一杯吧。也许喝完你又能吭声了。”

芬把一杯酒推到杜恩的手边。杜恩用酒润了润喉管，组织了一下语言。“他，”他大喘了一口气，终于说话了，“吉尔戈腾爵士，死了，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前！”

“啊，上帝。”大伙儿全都惊呼起来，“上帝保佑这老头儿。他有副好心肠，是个好家伙。”

要知道吉尔戈腾爵士经常出没在他们的田地、牧场、谷仓和这间酒吧里。他的离去，就像诺曼人划着船回了法国，或者该死的不列颠人撤出了孟买。

“一个好人，”芬说道，喝了一杯以示纪念，“尽管他每年要在伦敦待上两个礼拜。”

“他多大年纪？”布兰尼根问，“八十五？八十八？我怎么觉得很久之前就已经埋过他的棺材了。”

“像这样的人，”杜恩说，“上帝得拿斧头砍，才能把他们吓走。很多年前，我们以为他死在巴黎了，但他并没有死。光喝那么多酒就能把他淹死，可他居然还能清醒着游上岸，他没死。这回是一道小小的闪电打在田里，一个小时前，他正好和那个十九岁的秘书小姐在树下摘草莓。”

“耶稣啊，”芬说，“这时节可没草莓。准是她，用一股骚热击中了他，烧得他外焦里嫩！”

这句话引发了二十一响的欢笑礼炮，他们继续谈论，更多村民进了酒吧，来沾染这满屋子的酒气，给自己添运。

“我在纳闷……”赫伯·芬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发话了，他那神神秘秘的腔调能唬得瓦尔哈拉神殿的诸位死神也一动不动地在桌旁静坐。“我在纳闷，那些酒要怎么处理？吉尔戈腾爵士存的那些酒，整桶整瓶的酒，整夸脱整吨的酒，存了那么多，准有上千瓶，谁知道到底存在哪儿？地窖、阁楼，还是床底下？”

“没错，”每个人都震惊地应声，突然也想了起来，“没错，是的，怎么了？”

“这些酒准是留给了某个见鬼的侄子或外甥，某个美国浪荡崽。此时他正在罗马堕落，在巴黎发疯，明天也许就会飞过来，拿起来就喝，抓起来就跑，我们整个基尔库克村只能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追！”杜恩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通。

“没错。”众人议论纷纷，像嗡嗡颤响的黑丝绒鼓面，向沉闷黑夜敲响进发的鼓点，“没错。”

“他没有亲戚！”芬说，“没有什么美国外甥，也没有什么弱智侄女从威尼斯的小船里掉出来，朝这里游。我已经打探清楚了。”

芬等待着。这回轮到他发话了。所有人都瞪着眼，所有人都倾身恭听他的宣言。

“我一直在想，看在上帝分上，吉尔戈腾为啥就不能把那一万瓶勃艮第和波尔多留给最可爱的小镇艾尔的公民们呢？留给我们！”

话音刚落，酒客们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这时，前门的门帘突然被揭开，进门的是极少造访这个猪圈的芬的老婆，她怒视了一圈，打断了众人的哗声。“一个小时之后就要举行葬礼了！”

“一个小时？”芬大嚷，“怎么会，他尸骨未寒……”

“下葬定在中午！”他老婆说道，每说一句，她的腰杆就挺直一分，“医生和神父刚刚赶来，爵士的遗愿是葬礼一切从简。‘没教养，’凯利神父说，‘墓穴都还没挖呢。’‘但这儿倒是有一个墓穴，’医生说，‘汉拉罕昨天就该死了，可他那么怕死，挺过了昨夜。我把他治了又治，可这家伙居然不死！于是，这儿就空出来一个墓穴。就先给吉尔戈腾用吧，泥土和墓碑也都齐全着呢。’在场所有人都得去，你们赶紧动身吧！”

双开门缓缓关闭，神秘的女人走了。

“一场葬礼！”杜恩大喊，准备动身继续狂奔。

“见鬼！”芬满面红光，“都出去。酒馆关门了。都去守灵！”

“就算是基督，”杜恩喘着气，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在这样的天气，也不愿意从十字架上爬下来行走。”

“太热了，”穆里根说，“真受不了。”

他们脱掉外套，爬上山坡，路过吉尔戈腾的宅子，碰到镇上的帕德里克·凯利神父也在往山上赶。神父也把外套脱了，快步往前走，脸色通红。

“这天气真是见了鬼了，”他附和道，“谁都扛不住！”

“为什么那么着急下葬？”芬说着，大步紧跟神父，“我觉得有点蹊跷，究竟怎么回事儿？”

“是这样，”神父说，“遗嘱有一个秘密附件——”

“我就知道！”芬说。

“什么？”人们七嘴八舌纷纷往前凑。

“要是公布出来，准会引发一场骚乱，”凯利神父只能透露这么多，他看着坟场的大门，“你们会在最后一刻知道的。”

“这最后一刻，到底是在下葬之前，还是下葬之后，神父？”杜恩天真地问。

“啊，你可真是笨得可怜，”神父叹了口气，“赶紧进坟场吧，别掉进墓坑里！”

杜恩照做了，其他人也跟了进去。一走进坟场，他们的脸色就黯淡了下来。太阳仿佛观察到了这一切，躲进一朵云中。一阵清风拂来，令众人心头一畅。

“墓坑就在那儿，”神父点点头，“你们在小路两边排成两行，看在上帝的份上，要是戴着领带，就把领带拉正，还有，千万记得拉上裤子拉链。让我们好好欢送吉尔戈腾，他来了！”

没错，吉尔戈腾爵士来了，他躺在棺材里，载在他那辆农场马车的车板上，一个千真万确的好人。马车后面有一列其他车子，汽车、卡车，沿路排满了半个山坡，曝晒在重又炽烈起来的阳光里。

“好气派的送葬队！”芬大喊。

“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热闹！”杜恩大喊。

“闭嘴。”神父礼貌地告诫他们。

“我的上帝，”芬说，“你看到棺材了吗？”

“我们看到了，芬，我们看到了！”所有人都倒吸凉气。

那口棺材缓缓驶来，它打造得很精致，满是金钉子银钉子，但最奇特之处在于打棺材用的木料。

那些木头是酒箱上的木板，是酒盒上的木条，从法国运来，一路磕磕碰碰，只为藏进吉尔戈腾爵士的地窖！

从芬酒吧来的那群男人全都惊呼了起来。他们踮着脚，抓着彼此的胳膊肘。

“你肯定认得那些字，芬，”杜恩小声说，“告诉我们那些酒的名字！”

芬直直望着打造棺材的那些酒箱木板，半晌才发话：“得把我的舌头拉出来，好好捋捋才能读顺溜这些法国话。瞧！那是拉菲·罗斯柴尔德酒庄，1970年。教皇新堡，1968年！那个商标，颠倒着的，哥尔顿酒庄！还有那个，拉拉贡酒庄！这档次，我的上帝，这品质！能躺在烫印着这些商标的木板中间下葬，我死也心甘！”

“可是，”杜恩遐想，“他躺在里面，能读到这些商标吗？”

“拿个袜子把你的臭嘴堵上，”神父小声嘀咕，“后面还有呢！”

如果躺在棺材里的尸体还不足以给太阳遮上一层阴云，接下来抵达葬礼现场的东西则激起了更大的不安，让不停冒汗的男人们浑身油亮亮的。

“这就好比，”杜恩事后回忆说，“有个人滑了一跤，跌进了墓坑，摔断了脚脖子，把整个葬礼都搞砸了！”

送葬队伍的最后一部分，是一串汽车、卡车，胡乱装满了法国酒箱，压队的是一辆高大的吉尼斯黑啤酒厂老式旧马车，一队黑色罩布蒙眼的骄傲白马，浑身冒汗，拉着身后的惊奇之物。

“真是活见鬼了，”芬说，“吉尔戈腾爵士还带来了自己的守灵队！”

“乌拉！”大伙儿叫嚷了起来，“真是个大好人啊。”

“他准知道，今天能让一个嬷嬷春心荡漾，能让一个神父忘乎所以，能让咱们的舌头耷拉到胸口！”

“让开！让车队进来！”

站在小路两边的男人们往后退开。所有的车辆上都载着奇怪的商标，来自法国南部或意大利北部，桶里的酒液激荡，发出潮水拍打堤岸的声音，隆隆地驶进墓地。

“有那么一天，”杜恩小声说，“我们一定要给吉尔戈腾塑一座雕像，他简直就是个哲人！”

“把嘴里的袜子塞紧，”神父说，“现在还言之过早。瞧，来了一个比殡葬人更糟的家伙！”

“还有比这更糟的？”

等最后一辆酒车开进墓地，一个男人大踏步跟了进来。他戴着帽子，外套把身子裹得严严实实，衣领竖得很得体，皮鞋亮得简直没道理，胡子抹了腊，冷峻地翘着，一个公文包夹紧在胳膊下，像一个女士包。他的周遭有一股冰窖的气氛，一个刚从雪窟里降世的生物，舌头像冰凌，眼神如同两洼冰封的池塘。

“上帝啊。”芬叫了一声。

“是个律师！”杜恩说。

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律师，大踏步穿过人群，如摩西穿越红海，似路易王巡视领地，宛若傲慢小妞漫步皮卡迪里大街：以上比喻，任君挑选。

“这正是吉尔戈腾的律师，”杜恩嘶叫道，“我见过他，他潜行在都柏林街头，就像末日降临。名字倒取得堂堂光光：克莱门特！半个爱尔兰人，十足英国做派。他是最糟糕的！”

“还能比死亡更糟糕？”有人小声说。

“我们，”神父喃喃说道，“很快就能看到了。”

“先生们！”一个声音喊道。

人们转过头。

克莱门特律师站在墓坑边上，拿出夹在胳膊下的公文包，打开并抽出一张敲了印章打着绸带的漂亮文件。它漂亮得简直刺目，人们的心猛地往下沉。

“在葬礼开始之前，”他说，“在凯利神父致辞之前，我有一条信息，是吉尔戈腾爵士遗嘱的秘密条款，我现在将大声读出来。”

“我打赌这是第十一条。”神父喃喃说了一句，视线耷拉了下来。

“第十一条究竟是什么东西？”杜恩生气地问。

“何不这样：‘汝等须噤声聆听。’”神父说，“嘘。”

律师开始读打着绸带的文件，他的声音漂浮在夏日热风之上：“我的酒是最棒的……”

“说得没错！”芬说。

“世界上最棒的品牌装满了我的酒窖，基尔库克镇上的人们却并不欣赏这些美酒，而更中意那些劣等货色……”

“谁说的？！”杜恩大嚷一声。

“赶紧把舌头缩回去。”神父低声警告。

“因此，我宣布，”律师读道，脸上露出一副貌似满意的逢迎假笑，“与古老的谚语相反，有些东西其实是可以带进坟墓的。因此，我授意起草并签署了这份秘密条款，附加在我的遗嘱最后。我估计本月将是我有生之年的最后一个月，署名，威廉·吉尔戈腾爵士，最后一月，第七日。”

律师停了下来，把文件折起，双眼紧闭站在那儿，等着闪电过后的雷霆之声。

“这是不是意味着，”杜恩畏缩地问道，“爵士想要……”

有人打开了一瓶酒的木塞。

这响动就像一阵齐射，击中了路边的人们。

这是因为，那个好律师站在该死的墓坑边上，用起子拧开了一瓶1973年农庄世家葡萄酒的木塞！

“这就是守灵吗？”杜恩紧张地大笑。

“并不是。”神父哀声说。

克莱门特律师脸上带着一丝夏日的微笑，把酒倒进了墓坑里，酒汩汩倾泻，落在酒箱木板做的棺材上，吉尔戈腾爵士饥渴的骨头正躲在里面。

“住手！他疯了，抢下那瓶酒！别倒了！”

人群炸锅了，仿佛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足球冠军在中场被铲倒。

“等等，我的上帝啊！”

“快！跑去把爵士叫来！”

“蠢货，”芬低声说，“爵士正躺在那个棺材里呢，他的酒正往墓坑里倒！”

人们被这难以置信的巨变震惊了，木然呆望着第一瓶酒被倾泻进神圣的土地中。

克莱门特把空酒瓶递给杜恩，又打开了第二瓶。

“停下，稍等一下！”声音凄厉如审判日的哀号。

发话的正是凯利神父，他踏步上前，充满神圣的权威。

“你是说，”神父脸颊通红，双眼炙热如烈阳，“你打算把所有葡萄酒都倒进吉尔戈腾的墓坑里？”

“这，”律师说，“正是我的打算。”

他开始倒第二瓶，但神父强硬地挡住他的手，把瓶口抬高。“你觉得我们会傻站着，看你做出这等亵渎之举？！”

“你们正在守灵，不加干涉才算得体。”律师又倒了起来。

“停下，不要倒了！”神父的目光上下左右乱转，看向酒吧里的一众朋友，看向他们的精神领袖赫伯·芬，看向藏身于天空之上的上帝，看向躺在棺材里继续演哑剧的吉尔戈腾爵士，最后看向克莱门特律师和他那该死的绸带文书。“当心，你正在激起一场骚乱！”

“没错！”每个人都大喊起来，身体前倾，拳头攥紧在身旁，牙齿磨得咯咯直响。

“这瓶酒是哪个年份的？”

克莱门特平静地看了一眼手中酒瓶的商标。“哥尔顿，1970年。是最佳年份的最棒品牌，品质卓越。”他从神父身旁走开，让酒流淌。

“想想法子呀！”杜恩大喊，“你难道没有什么趁手的诅咒？”

“神父从不诅咒，”凯利神父说道，“但是，芬，杜恩，汉纳汗，快过来！商议一下。”

神父大步走开，人们快步跟在他身后，围拢蹲成一圈，脑袋凑在一起嘀咕起来。在商议过程中，神父特意站起身看了看克莱门特在干什么。律师已经打开了第三瓶。

“快点儿！”杜恩大喊，“他会浪费更多的！”

第四瓶酒砰的一声被打开，酒客们又是一阵哀号。酒池武士们干渴难耐，美酒却可望而不可即。

“芬！”只听神父的声音在一圈低垂的脑袋中间响起，“你真是个天才！”

“没错！”芬毫不谦虚。圈子散开了，神父急匆匆赶回墓坑旁。

“先生，你介不介意，”神父说着从律师手中夺过那瓶酒，“再读一遍那条该死的秘密条款？”

“非常乐意。”律师脸上闪现微笑，他抖开绸带，斩钉截铁地读出遗嘱。

“……与古老的谚语相反，有些东西其实是可以带进坟墓的……”

他读完，折起文件，又挤出一丝微笑，这微笑至少让他自己很满意。他伸手去拿那瓶被神父没收的酒。

“别动，”凯利神父后退一步，瞥向大伙儿，人们正眼巴巴望着他。“容我问个问题，律师先生，条款里有没有指明究竟如何把酒带进坟墓？”

“带进坟墓就是带进坟墓。”律师说。

“最终进坟墓就行了，这才是关键，对吧？”神父问道，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

“我可以往肩后倒，也可以往天上泼，”律师说，“不管它落在棺材的两边还是顶上，只要落进墓坑里，这差事就算办成了。”

“好！”神父大喊，“伙计们！这边一行，那边一列。全部排直站好！杜恩！”

“长官？”

“把酒瓶分发下去，快！”

“遵命！”杜恩动了起来。

人们大声喧哗着，匆忙排列好。“我，”律师说，“要去找警察！”

“我，”站在行列远端的一个人说，“就是巴尼恩警官。你有什么事情要申诉？”

震惊的克莱门特律师只能眨眨眼，压低声音虚弱地说：“我要离开这里。”

“那你不会活着走出这扇大门。”杜恩快活地说。

“我，”律师说，“可以留下，但是……”

“但是什么？”凯利神父追问，木塞纷纷被拔了出来，一个个酒瓶起子在队列中闪闪发光。

“你们这是违背死者的遗嘱！”

“不，”神父平静地解释道，“我们完全没有违背遗嘱，只是换了一种理解方式而已。”

“预备！”芬大喊，所有人都已蓄势待发。

墓坑四周人们等待着，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整瓶拉菲·罗斯柴尔德，或哥尔顿，或基安蒂。

“我们要全喝完吗？”杜恩问。

“闭上你的鸟嘴。”神父说道，抬眼望向天空。

“噢，主啊，”人们纷纷低下头，把帽子抓在手里，“主啊，为了我们即将享用的，我们真诚感激。感谢你，主，感谢赫伯·芬的天才，是他想出了……”

“没错。”所有人都轻声赞同。

“不足挂齿。”芬说着，脸红了。

“赞佑这美酒，这美酒将在我们的腹中迂回，最终仍将抵达它应当的归宿。要是今天和今晚未能达成，酒还没被喝完，保佑我们，我们会每夜回来，直到这遗愿能完满达成，直到美酒的灵魂得到安息。”

“啊，你说得可真动听。”杜恩喃喃说道。

“嘘！”所有人都轻声呵斥他。

“在这个神圣时刻，主啊，我们的好律师克莱门特朋友，他满心仁慈，我们难道不应该邀请他加入吗？”

有人往律师手里塞了一瓶酒。他赶紧抓住，生怕一不小心摔坏。

“最后，主啊，请保佑吉尔戈腾老爵士，多亏他多年积攒，此刻我们才能尽情挥霍。阿门。”

“阿门。”所有人齐声回应。

“预备！”芬大喊。

人们挺直腰杆，举高酒瓶。

“第一口敬爵士。”神父说。

“还有，”芬加了一句，“第二口送他上路！”

四下响起一阵咕咚咕咚的灌酒声。之后，杜恩回想起来，那一刻棺材里似乎响起了一声快活的大笑。

“这样挺好的。”神父说着，略带惊奇。

“没错，”律师似乎也听到了，点点头，“这样挺好的。”

上周一的大碰撞

收录于选集Contact#1

1958年

刘媛 译

一个男人像被雷劈了似的狼狈不堪，踉踉跄跄地从赫伯·芬酒馆敞开的大门里闯进来。他的脸上、衣服上和破烂的裤子上满是血污，呻吟声使酒馆里的所有客人都愣住了。一时间，只有啤酒泡沫在一个个花边酒杯里噼啪作响，客人们纷纷转过身，酒劲使他们脸色苍白、淡粉、通红，颜色各异。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在刚刚进门的男人身上。

陌生人衣衫褴褛，摇摇晃晃，双眼圆睁，嘴唇颤抖。酒徒们攥起了拳头，在心里默默地吼叫着，说话啊，老兄！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陌生人像是连站都站不稳。

“撞上了，”他有气无力地说，“半路撞上了。”然后他就像膝盖被人砍断似的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有人撞车了！”十来个人朝他冲过去。

“凯利！”赫伯·芬从吧台里跳了出来，“快到路上去看看！小心照料伤者！乔伊，你去找大夫！”

“等一等！”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

从酒馆黑暗角落那个专供人们思考哲理的包间中，走出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站到了人群面前。

“医生！”赫伯·芬大叫，“是你啊！”

医生带着那些人冲进夜色之中。

“撞上了……”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嘴唇翕动着说。

“动作轻点儿，兄弟们。”赫伯·芬和另外两个帮手轻手轻脚地将这名伤者抬到吧台上。木制吧台雕饰精美，他躺在上面，一动不动地像个死人，边上的棱镜把他那骇人的惨状照出了两个。

站在外头台阶上的那群人愣住了，暮色像汪洋一般淹没了爱尔兰，而他们则被隔绝在一座孤岛上。五十尺高的巨浪掀起漫天水雾，遮住了月亮和星辰。他们眨着眼，咒骂着，纵身跳进大海，消失在茫茫深海里。

在酒馆门口，一位年轻人倚在门框边上。他的脸色既非通红也非苍白，肤色既不深，也没有爱尔兰人那么浅，这样看来一定是美国人了。确实如此。鉴于此，他觉得自己不该擅自干扰这看上去像是乡村仪式的场面。自从抵达爱尔兰，他总觉得自己犹如生活在都柏林著名的阿比剧院的舞台中央。此时，由于不熟悉自己的台词，他只能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的背影。

“可是，”他无力地反驳道，“我没听见路上有车经过的声音啊。”

“你当然听不见！”一位老人近乎傲慢地回答。关节炎使他只能站在台阶顶上摇摇晃晃地往下看，朝消失在那片白色潮水中的朋友们发号施令。“往十字路口的方向找找去，小子们！通常车祸都是在那儿发生的！”

“十字路口！”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会聚而去。

“可是，路口那儿我也没听见撞车的声响。”那个美国人说。

老人轻蔑地哼了一声。“啊，我们不擅长制造多大动静，或者是巨响什么的。可你走远一点儿就能看见事故现场了。要走，不要跑！这是魔鬼的夜晚，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跑很可能会撞上凯利，他总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要不就会撞到菲尼身上，那个酩酊大醉的家伙连路都找不到，更别说看清什么东西了！你们带手电筒了没？照明灯呢？黑灯瞎火的可得照亮啊！要走，别跑，听见没？”

美国人在雾里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汽车和手电筒，钻进了赫伯·芬酒馆附近的夜色中，根据前头闹嚷嚷的说话声和皮鞋沉重的脚步声来判断方向。突然从一百码之外跑来一群人，嘴里咕哝着：“轻点儿！”“啊，这该死的雾！”“坚持住，别晃他！”

这一大群突然从浓雾里冒出来的人把美国人挤到一旁，他们身上背着一团皱巴巴的东西。他看清了，那是个人，脸色发青，满脸是血，然后就有人撞开了他的手电筒。

凭着直觉找寻远处赫伯·芬酒馆里发出的威士忌酒色的灯光，背着伤者的那群人朝着温暖而熟悉的港湾跑了过去。

身后突然出现模糊的人影和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在那儿？”美国人叫道。

“是我们，把车搬回来了。”一个嘶哑的声音回答，“就是说——我们刚从事故现场回来。”

美国人用手电筒照向他们的脸，倒吸一口凉气。片刻之后，手电筒没电了。可他很快就看见两个村民小伙子毫无困难地跑了过去，脚步轻快，胳膊底下夹着两辆老式黑色自行车，车上少了前灯和尾灯。

“什么……”那美国人喃喃道。

那两个年轻人已跑远，旧自行车也消失在他的视线中。雾越来越浓。美国人孤零零地站在空无一人的路上，手里拿着熄灭的手电筒。

当他打开赫伯·芬酒馆的大门时，那些人口中的两具“身体”已经被平放在吧台上。

“我们把身体放在吧台上了。”那位老人转身对美国人说。

人群把吧台围得水泄不通，不是等着拿酒喝，只是在那儿看热闹，所以医生只得连推带挤地靠近这两个在大雾天的夜晚还上路自杀的倒霉鬼。

“其中一个人是帕特·诺兰。”老人小声说，“现下无业。另一位是米诺斯城的佩维先生，喜欢糖果和香烟。”他提高声音问，“他们死了吗，医生？”

“啊，别动好吗！”医生就像是必须一次完成两尊全身大理石塑像的雕塑家，“来，我们先把一个伤者放到地上！”

“地板就是坟墓。”赫伯·芬说，“他一躺地上就死了。最好还是让他躺在高处，我们说话呼出的热气能让他们暖和点。”

“可是，”美国人小声而又充满困惑地问，“我长这么大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交通事故。你们确定没有肇事汽车吗？只有这两个骑自行车的人？”

“什么叫‘只有’！”老人大喊，“伟大的上帝啊，你知不知道要是卖力骑出一身大汗的话，骑行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六十公里。如果是下坡路，更是可以达到九十甚至九十五公里！而且他们俩还没有前灯，没有尾灯——”

“没有法律制止他们这样做吗？”

“指望政府算是完了！看看他们俩，又没车灯，还从别的镇上一路飞骑回家，就跟有人在他们后头催命似的！两人从相反的方向骑过来，都在路的同一侧。有些专家说，骑车时选择逆行车道会更安全。可看看这俩孩子，被不同专家正反两方面的意见彻底地毁掉了。为什么？你不明白吗？因为一个人记住要逆行，另一个没有！那些专家还是快闭嘴的好！眼前就有两个人快被他们害死了。”

“快死了？”美国人瞪大眼睛。

“动动脑筋啊，老兄！这俩都是身强体壮脚底生风的年轻人，他们一个从基尔科克赶往米诺斯，一个则刚好相反，他们俩撞到一块时当中隔着什么？雾啊！除了雾什么都没有！等于是两个脑袋硬碰硬地撞上了。不明白？想象一下打保龄球吧，砰的一下子！十个球瓶全飞！他们就那么头挨着头飞上天，足足飞上去九英尺高，两辆自行车跟发情打架的公猫似的缠成一团废铜烂铁。然后他们双双坠地，都躺在那儿等着死神来接。”

“这俩人一定不会——”

“哎哟，不会什么？仅去年一年，整个爱尔兰自由邦就没有哪天晚上听不到骑车人在车祸中丧生的消息！”

“你是说爱尔兰每年有超过三百个骑车人因相撞而死亡？”

“绝无虚言，太遗憾了。”

“我从不在夜晚骑车。”赫伯·芬看着地上那两个年轻人说，“我走路。”

“可那些该死的自行车还是会把你给撞趴下！”老人说，“管你是骑车还是走路，总有些白痴会拽着你去向死神报道。他们还没等你打声招呼就已经把你轧到车轱辘底下了。哎，我见过些从车祸中死里逃生的人，他们可真是命大啊，有些残疾，有些更糟，一辈子都饱受头痛的折磨。”老人颤抖地闭上双眼，“有时候我真怀疑，不管这悲剧落在谁身上，人类就不该挑战这么危险的出行工具。”

“一年死三百多个人。”美国人看起来像是被吓坏了。

“除了这些，每两个星期还会增加几千名的‘残疾人’，他们会咒骂着把自行车扔进沼泽地里，发誓再也不骑了，然后去找政府领抚恤金，以过完腿脚不便的后半生。”

“我们难道就干站在这儿聊天吗？”美国人无助地指了指那两个人，“附近有没有医院？”

“在连月亮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赫伯·芬继续说，“在田地里两条腿走路都比在那邪性的路上骑车安全得多！要不是这样，我哪能活到五十来岁。”

“啊……”人群不安地发出一阵躁动。

那位医生感觉自己已经隐瞒消息太久了，发现周围的观众已经慢慢散去，于是迅速挺了挺脊背，呼了一口气，把他们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自己这里。

“好吧！”

酒馆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位小伙子——”医生指着其中一位说，“身上有擦伤、撕裂伤，背部疼痛会持续两个礼拜。至于另一位——”医生停下来，满面愁容地看着那位脸色越发苍白的伤者——那人身上红一块青一块，情况显然更加严重——过了半晌才宣布了最终判决：“脑震荡。”

“脑震荡！”

人群在一阵骚动后又重归安静。

“要是能马上把他送到米诺斯诊所，他还有生还的希望。谁愿意开车把他送过去？”

人们纷纷转过头来看着那个美国人。他从一个事不关己的‘外乡客’瞬间变成举足轻重的核心人物，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他脸红了，想起在酒馆门前只停着十七辆自行车和自己那辆汽车，于是飞快地点了点头。

“我们有志愿者了，伙计们！赶快，慢慢把这位年轻的伤者推出去！推到我们这位好朋友的车上！”人们忙不迭地伸手过来扶那位伤员，可美国人突然咳嗽了一声，人群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们看见他把手握在嘴边，像是要说什么话，于是略显惊讶地屏住气。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酒馆里的人就纷纷举起了酒杯。“一路顺利！”

现在就连那个伤势较轻的病员都突然苏醒过来，脸色看上去像块奶酪，不知谁塞给他一个酒杯，旁边不断有人小声问他。“来，孩子，给我们讲讲……”“……到底怎么回事，啊？说话！”

另一位重伤员这时已被抬出酒吧，酒馆里不再吵吵嚷嚷，只有美国人、医生、轻伤员和两个在边上照料他的人还留在屋里。在酒吧门外，人群将这次严重事故较为不幸的一方抬进志愿者的车里。

医生说：“我们把这杯干了吧，您怎么称呼？”

“叫我麦奎尔吧。”美国人说。

“上帝啊，他是爱尔兰裔！”

我不是，美国人暗想，目光麻木地环视酒吧，看着坐在一旁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另一位骑车人，人群很快就会回来对他问东问西；看着血渍斑斑的地板，两辆自行车像坏掉的杂技团道具一样歪歪扭扭地靠在门边；酒馆外浓雾笼罩着黑夜，在等他出去。他听着人们从嗓子里发出各式各样抑扬顿挫的声音，与环境融为一体。不，这位名叫麦奎尔的美国人暗想，我虽然有点儿像，但绝对不是爱尔兰人……

“医生。”他把钱放在吧台上，然后问道，“你们这里经常会发生汽车事故吗？开汽车的人撞到一起之类的？”

“我们这里少有！”医生朝东方轻蔑地点了点下巴，“如果你对那种事情感兴趣，去都柏林就对了！”

医生挽起他的胳膊，就像要告诉他什么足以改变他命运的秘密似的，两人一起走出了酒吧。美国人被医生拽着走，耳中响起医生轻轻的话语声，他发现得使劲平衡自己才能站得住。

“看看这四周，麦奎尔，老实说，你是不是很少来爱尔兰开车？那就听好了！在开往米诺斯的路上，全是大雾一片，你最好把油门一路踩到底！记得要不断按喇叭！为什么？为了把骑车人和牛从道路两侧吓跑！你要是动静小，磨磨蹭蹭地开，估计会有不少连情况都没搞清楚的短命鬼被你轧过去！还有一件事情你得注意：当有汽车靠近时，别开灯！把大灯熄灭，跟对方擦肩而过。那些该死的车灯没帮上司机多少忙，倒是不知道照瞎过多少人的眼睛，害死了多少无辜者。我说的你都听明白了吗？就两点：速度要快，有车隐隐出现时熄灭车灯！”

美国人站在门口点了点头。在他身后响起另一位伤者的声音，那人舒服地坐在椅子里，烈酒让他舌头打不过弯来，他思索着，酝酿着，然后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哎，我当时正骑车回家，跟你们一样无忧无虑，加速下坡骑到十字路口那儿——”

另一位重伤者在外边汽车里的后排座椅上小声呻吟，于是医生给了美国人最后一条忠告：“要是你今后晚上需要走夜路，记得一定要戴顶帽子。因为如果你不小心遇上凯利或莫兰家的那群小孩儿，或是别的什么迎面飞奔过来的人，那些人可是打生下来就皮糙肉厚脑袋硬。就算是走路跟他们撞到一起也够危险的。所以你瞧见啦，在爱尔兰，连行人也要遵守交通规范，其中头一条就是走夜路要戴帽子！”

美国人听罢，不假思索地从座椅底下翻出他当天在都柏林买的棕色花呢帽，戴在头上。他将帽檐调正，看着浓雾笼罩下沉沉的夜色。前方的公路空荡荡的，寂静无声，可又似乎没那么寂静。他仿佛在那数百公里绵延起伏的爱尔兰公路上看见了好几千个大雾弥漫的十字路口，路上有一千个头戴花呢帽、系着灰围巾的人影，他们一边开车一边高歌、叫嚷，空气里弥漫着吉尼斯黑啤酒的气味。

他眨了眨眼，人影从他眼前消失了。眼前的公路仍然是空旷的漆黑一片，等着他上路。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这个名叫麦奎尔的美国人转动钥匙点火，然后踩下油门。

都柏林的星期天

刊于《骑士》（Cavalier）

1962年10月

汪杨达 译

周日中午，雾气弥漫在旅馆窗外，地面上的氤氲湿气尚未升起。雨水将浓雾冲刷干净，雨停之后，水雾再度泛起。原本的午后咖啡逐渐被拖成了下午茶，眼看就要改成晚餐前的茶点。之后，楼下的黄油酒吧也开业了，就连基督也该再临了。四下一片静，偶尔有陶瓷镶牙磕碰瓷杯的声音，绸布猎猎作响，鞋子踢踢踏踏。那扇通往小图书室的门被推开，转门发出尖锐的嘎吱声打破了平静。一个似乎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老人拖着疲惫的双腿走了进来。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用平静而低沉的嗓音悠悠地说道：“该怎么过这个星期天呢？”

说完，他转身慢慢走出门，任由门在身后吱的一声轻轻关上。

都柏林的星期天。

这几个字本身就是噩运。都柏林的星期天。

抛出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它们会一直盘旋坠落，在空虚中不断下降，直落向这昏暗下午的五点。

都柏林的星期天。我该靠什么打发时间？

这听起来就像葬礼的钟声。你用被子捂住了双耳，可这几句话就如同挂在门上的黑羽花圈沙沙作响，响彻耳畔。听听，如果你敢在中午之前出门，旅馆房间下面空空荡荡的街道会张开血盆大口将你吞噬。我感到空气中的湿气是一大团满溢的无聊，伸出潮湿的法兰绒舌头，舔过窗棂，舔过这旅馆的屋顶。

星期天的都柏林，我在心里盘算着。酒吧在黄昏前都大门紧闭。电影院的票也早就在两三周前售罄。此时无事消遣，也许我该去凤凰公园的动物园瞧瞧印度狮，瞧瞧秃鹫。秃鹫们从天空中飞落，钻进垃圾箱里久久不肯离开。我还可以沿着利菲河逛逛，看看雾灰色的河水。或者到小巷里走走，看看那同利菲河水一般颜色的天空。

不，我胡思乱想，不如躺回床上睡觉，在日落时分醒来，吃晚餐茶点。饭后我要再睡一觉，晚安，世界！

可我毕竟像英雄一般挣扎着走出了门，用余光打量窗外，这样的午后让我发怵。外面的世界在昏暗的光线中染上舌面般的色彩，如同时光中弃置已久的廊道。上帝都会为这样的北国生活感到烦闷。我不禁想起西西里，那里的每个星期天都像一场皇家庆典。人们打扮得如同春天里的鸡群，踏着慢舞加入欢腾的烟火游行，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当音乐响起，礼物从每扇开着的窗户里抛出来，人们摇晃着头上的冠饰，斜着被太阳晒花的眼睛，手舞足蹈。

但是都柏林！都柏林！哦，你这庞大城市死气沉沉的尸骸！我这么想着，一面从旅馆的门厅窗户向外望去，看着这具落着雨滴、满是烟尘的尸体。我的眼中所见一文不值！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等待我的是这个全无意义的星期天。

我走进一家“四省酒馆”，关上门。安息日，酒吧里一片静谧。我悄无声息地移向吧台，低声要了杯招牌美酒。我在那儿站了许久，用酒浆滋润我的灵魂。一个老人在我左边，似乎和我一样，想从酒杯里找到自己生活的轨迹。这样大概过了十分钟，老人异常缓慢地抬起头，凝视着我背后的镜子，盯着镜子上飞溅的斑点，仿佛超然物外。

“我今天可曾做了什么？”他叹息，“为任何一个灵魂付出过什么？没有！这就是我感到如此颓唐的原因。”

我等着他的解释。

“我变得越老，”老人说，“为其他人做得就越少。我做得越少，就越觉得自己像是监狱里的囚犯。我就是一个强取豪夺的犯人。”

“不过——”我说道。

“不！”老人喊道，“当世界的秩序都由你掌控的时候，你的责任就非比寻常。以落日为例，太阳下山时，万物被镀上一层金粉般的光泽，那感觉就像一船从西班牙舶来的各色瓜果，光鲜靓丽。这些不都是上天赐予的吗？”

“是这样。”

“不过，你会为每天的落日而感谢谁呢？现在，你可别在这酒吧里扯到上帝！任何赞誉对他而言都微不足道。小伙子，我们应当拉住那些生命过客，拍着他们的后背感谢他们。向今早微弱的晨曦道声感谢，对路旁的一点小花，还有那些风中摇摆的小草千恩万谢。所有这些都是恩赐，谁能否认呢？”

“那当然。”我说道。

“你是否曾在某个午夜醒来，透过窗子感受到久违的温暖，第一次察觉到夏天的来临？你可曾摇醒自己的妻子，告诉她你对她的感激之情？不，你只是像个傻瓜一样躺在那里，自怨自艾，还埋怨那姗姗来迟的夏日！现在，你了解我的状况了吗？”

“明白了。”我说。

“难道你的内心不会因此万分愧疚吗？你不会被罪责压得直不起腰来？你从生命中掠夺了所有的美好，却分文不舍。这些美好的馈赠躲在你那肮脏身体的某个角落，照亮你的灵魂，它们让每个春夏秋冬更加美好舒适。就连眼前这具健康结实的身体也都是上天赐予的，你却觉得为这些财富感谢他人是愚蠢的。你说，我们为什么会变成守财奴，我们难道要攒着自己的感恩之情，从来不将它表达出来？难道我们不会在某天颓然倒地死去，尸骸干枯腐朽吗？”

“我没想过——”

“想想吧，伙计！”他大声说道，“你是美国人，年纪还轻，没错吧？你与我难道不是生来就得到了同样的自然恩赐吗？你只缺少了对某时某处某人的谦卑感谢，你身子变胖了，却觉得喘不过气来。年轻人，在你变成一具行尸之前，快行动吧！”

说完，他便陷入沉思中，杯中的爱尔兰啤酒沿着他的上唇，缓缓浸透了他的须髭。

我从酒吧离开，步入星期天的空气中。

我停下来，看着那灰石街道，还有那灰石般的云朵，看着那些冻僵的人们穿梭不停，从嘴里呼出灰石般的白雾。

今天啊，我想，所有没说出的感谢都被你记起来了。它们解开你的鞋带，挠着你的胡子，让你寸步难行。愿老天庇佑所有还没还清恩情的负债人。

我像个倒霉的风向标，在迟滞的风中慢慢旋转。我静静地伫立倾听。

似乎风向有变化了，风现在从英国西南部吹过来，伴着一阵悸动与欣喜—那是竖琴的吟唱。

“好吧。”我喃喃地说。

就像拔开软木塞一样，所有沉重的灰色海水都顺流而下，从我鞋底的洞里消散无踪，悲伤也随之流逝。

我转过了街角。

那儿坐一位小个子妇人，还不如她的竖琴一半高。她伸出手拨动颤抖的琴弦，像个想要感受一场澄澈小雨的孩童。

琴弦迷乱，琴音就像不平静的海水，荡漾的浪涛轻拍着岸边。一首《男孩丹尼》应弦而作，继而登场的是《身穿绿衣》，然后是那首《我家在利默里克镇，我叫肖恩·利亚姆》以及《最喧哗的梦醒时分》。竖琴的声音宛如香槟酒倾泻进玻璃杯，水珠打在你的眼睑上，轻轻溅在你的眉弓上，将你惊醒。

那感觉就像西班牙橙花在我齿颊上开放，让我每次呼吸都带着香气。我的双脚躲在鞋子里，踏着小碎步，偷偷跳起舞来。

竖琴奏起《扬基歌》。那旋律惹人心伤。

看样子，她眼里根本没有那架竖琴，她甚至听不到自己弹奏的音乐！

果然。她的双手无拘无束，在空气中灵动地跳跃，拨弄琴弦，就像两只忙碌织作的蜘蛛，飞快地缠丝结网。在网被风撕破后，它们还会即刻将它修复。她凭着手指的感觉弹奏，人却东张西望，好像自己家就在附近。她只是时不时瞥上一两眼，看看自己的双手有没有捣蛋。

“啊……”我灵魂在身体里叹息着。

现在正是你还债的好时机！我几乎喊出来了。感谢上天，有求必应！

不过我还是忍住冲动，听她收割完《扬基歌》里的最后一捆秋天的麦子。

一曲终了，我便不吐不快：“您的演奏美极了。”

我如释重负，身子似乎轻了三十磅。

妇人点点头，开始弹奏《岸边夏日》。瞬息间，她的手指便在琴弦上编织好了一件细纱巾。

“您的演奏真是美极了。”话音刚落，我的身子又好像轻了二十磅。

“如果你也弹了四十年竖琴，”她说，“你就不会那么在意了。”

“您的演奏好得可以去剧院演出了。”

“算了吧！”她的手就像两只麻雀在织布机上啄个不停，“为什么我要加入交响乐团或者乐队？”

“因为那是些室内工作。”我说道。

“我的父亲，”她说着，双手在琴弦上若即若离，“制作了这架竖琴。他弹得很好，也把这技艺传授给我。看在上帝的份上，他说，千万要远离有屋顶的地方。”

老妇人眨着眼回忆。“父亲说，在剧院的前门、后门或者周围，都可以弹琴，可就是不能在令音乐窒息的地方演奏，那就像在棺材里弹竖琴！”

“雨水不会弄坏你的乐器吗？”

“父亲告诉我，室内的燥热与潮气会损坏竖琴。而任由竖琴在室外吐纳呼吸，它会从空气中学到最优美的旋律和格调。父亲还说，倘若听众们买了票，而你不去迎合他们的心思，不去费心取悦他们，这些人就会大吵大嚷。父亲说，我们不齿于低三下四，而听众们总是朝三暮四，喜新厌旧。在道旁演奏吧，如果行人喜欢你的歌，他们会为你喝彩！那些不喜欢你曲子的人，也会自此远远离开。这样的话，女儿，你只会遇见那些生来与你意气相投的朋友。如果可以选择街头清新的空气，选择和永恒的天使们在一起，又何必和妖魔鬼怪待在屋子里呢？”

她第一次朝我瞥了一眼，就像一个刚从暗室里出来的人，眯着眼睛。“你是谁？”她发问，“你打开了我的话匣子！你这是要干什么？”

“一分钟之前，我刚到这个街角的时候，还不知道要去做什么，”我说道，“我本来准备造访纳尔逊纪念柱，在剧院排队，一边排队一边吵，一边抹泪一边骂。”

“可你没有这样。”她的双手又弹奏起一首冗长的曲子，“你为什么改了主意？”

“是你。”我说。

我的话让她突然神情大变。

“我？”她问道。

“你让我这一天焕发了光彩，你的琴声犹如当头棒喝，让我意识到生活欢腾而喜悦。”

“我还有这本事？”

我第一次听见几个弹错的音符。

“或者这么说，你的双手能自动弹奏，不需要你的指挥。”

“这就像洗衣服一样，衣服脏了就洗一洗。”

这话让我再度感到四肢犹如铅坠。

“不是的！”我说，“为什么我们这些路人能从音乐中得到快乐，而你却不能？”

她歪着脑袋，双手的动作缓缓停了。“你为什么要来关心我快不快乐？”

我站在她的面前，不知是否应该把酒馆里老人说的话告诉她。我应该说说迄今在心里堆积如山的美好，我挥舞着沙铲，只能一点一滴将它们回馈给世界。我该感激在舞台和银幕上登场的那些人，他们曾让我欢笑哭泣，赐予我生命的动力。诚然如此，我却无法在幽暗的剧院中对舞台上的他们呼喊“若你们需要帮助，我愿伸出援手！”我应该向她讲述十年前在公交车上碰见的那个风趣男子，他从最后一排传来的笑声感染了每个人，让大家其乐融融。但是没有谁鼓起勇气喊住他，拉着他的胳膊说：“哦，朋友，谢谢你的热情欢笑，愿神赐福于你。”我是否应该告诉她，她只是我这一大笔拖欠已久、早应偿还的账单的一部分？不，这所有的事情我都不能讲。

“请想象一下吧。”

“好的，想什么？”她说道。

“设想你是个美国作家，告别妻儿朋友，来到离家万里的地方寻找素材。天色阴沉沉的，旅店里毫无生机，而你的灵魂里只剩下嚼烂的烟草、肮脏的冰雪和破碎的玻璃。试想你走在这冷得要命的街道上，转过街角却发现一个带着金色竖琴的小妇人，她在弹奏冬天以外的所有季节——秋天、春天、夏天——季节随意流转，春去秋来。伴着音乐，冰雪融化，雾气消散，寒风暖如六月，你也年轻了十岁。如果你不介意，请想象一下。”

曲声停了下来。

这突然的寂静把她吓了一跳。“你真的是疯了。”她说。

“想象一下你就是我，”我说，“正在回旅馆的路上，途中我期待听见任何声响，什么声音都可以。在你弹奏的时候，我刚好走到街角，刚好听见你的曲子。”

她双手摁住了琴弦，似乎想说点什么。我等着她说话，可她却悲叹一声，大声说：“走开吧！”

“什么？”

“你已经让我手忙脚乱了！看吧！你把我的演奏搞砸了！”

“我只是想感谢——”

“让我一个人待着！”她喊道，“多么无情，多么粗鲁的人！别多管闲事！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吧！你别再操心我了！哦，我这些可怜的手指，弹不好了，再也弹不好了！”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然后用一种可怖的表情盯着我。

“滚！”她怒吼。

我绝望地跑开，转过这街角。

天哪！我责骂自己，你刚刚做了什么！她的生活被你毁了，你这傻瓜，为什么不早点闭上嘴？

我心底一沉，身子歪靠着一栋房子，不知不觉一分钟过去了。

妇人啊，请你千万要继续弹琴。弹奏吧，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自己。忘了我刚刚的话吧！

请忘了吧。

我听见竖琴试探性的微弱低吟，之后又停顿下来。

接着，当风再度吹起，传来非常舒缓的弹奏声。这是一首我还记得歌词的老歌。我在心里跟着默唱。

跟随着这旋律轻轻走，

别踩伤那温柔的小草，

生活经历了风风雨雨

就像沙尘掩埋了镜子。

是的，继续弹吧，我暗想。

悠闲地在树荫下发呆，

懒懒地在阳光下沐浴，

为燃起又熄灭的欲求，

感谢美酒佳肴与佳人。

不妨想想苦短的人生，

宛如轻轻踩着三叶草，

恋人们谁不满身伤痕。

自此何妨离开这人世，

容我致敬，容我感谢，

尽我寸心后得以安眠，

付出代价昂贵的安眠。

天哪，我心中佩服这位妇人的睿智。跟随着这旋律轻轻走。

而我险些用溢美之辞摧毁了她。

恋人们谁不满身伤痕。

而她也因我的轻率落得满身伤痕。

不过现在，一首乐曲胜过我的一番说教，她已经理顺了情绪。我一直等到她弹到第三段副歌，才压了压帽子离开。

而她一直紧闭双眼，聆听自己双手的弹奏。她拨动琴弦，就像一个初次知道下雨的小女孩，伸出稚嫩的双手，在这些清澈的雨滴下洗着小手掌。

她之前根本不关心自己的手，之后却过分在意它，而现在，她得心应手地弹着竖琴，一切恰到好处。

她轻轻地抿着嘴角。这样真好，我暗祷，好事多磨。

我离开这条街，留下她和她的竖琴，她俩像一对好朋友。我往旅馆跑去，想尽自己的方式对她表示感谢：做好自己的工作，做得尽善尽美。不过半路上，我在四省酒馆的门口停了下来。

我推开门走进酒吧，跟着音乐的节拍踏着步，宛如轻轻踩着三叶草，不会有哪个恋人因此满身伤痕。而我四处张望，想找到那个我最想握手感谢的人。

寒风与热浪

刊于《哈泼斯》（Harper's）

1964年7月

刘媛 译

“我的神哪，快看那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瞎了吗，老兄，看那边！”

于是，电梯司机加里迪探出头，想瞧瞧是什么把行李搬运工吓得一惊一乍。

在都柏林的晨光中，一个年纪四十岁上下，身如杨柳般瘦瘦长长的男人，后面跟着五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同样的杨柳细腰，只是比他略矮几分，被风吹进皇家爱尔兰酒店的前门。他们沿着大堂一路来到前台登记处，哼唱着声如莺啼的旋律，一路走一路拍打手掌，目光灼灼，左顾右盼，闪烁不定。他们紧抿双唇，眉宇间忽明忽暗，脸色忽红忽白，抑或是红白皆有？他们的声音时而像纯美无瑕的短笛，时而是长笛，时而又变幻成悦耳悠扬的双簧管，但无论模仿哪种乐器都是那样的和谐优美。六张嘴里六套唱词，对着彼此同时唱出，透过自怜自叹的愁云惨雾，抱怨舟车劳顿与炎热天气。他们又像是从天而降的芭蕾舞团，倾泻着热情，流淌着活力，散发着浓烈的古龙香水味，从呆若木鸡的行李搬运工和瞠目结舌的电梯司机身边翩翩舞过。他们在前台边上优雅地刹住脚步，经理抬着头，正沉醉在他们美妙的乐声里。他的眼睛瞪得浑圆，迷离的目光中没有焦点。

“那是怎么回事？”加里迪小声问。

“我还想知道呢。”搬运工回答。

这时电梯灯乍然亮起，蜂鸣器嗡嗡作响。加里迪只得把眼神从这群夏日来客身上移开，乘坐电梯上楼干活儿。

“请给我们，”两鬓各有一撮灰发的瘦高个儿男人说，“来一间房。”

酒店经理这才回过神，问道：“你们预约了吗，先生？”

“哎呀，没有。”这位年纪较长的男人回答，其他人都跟着吃吃地笑，“我们临时起意，从意大利西西里岛的陶尔米纳飞来这里的。”

高个子男人脸上棱角分明，两片润如花瓣的嘴唇上下翻飞。“在过完漫长的夏季之后，我们觉得兴味索然，然后有人说，咱们来做个彻底的改变，干些疯狂的事吧。干什么好呢？我问。这个嘛，世界上最不可能到达的地方是哪儿？我们把它说出来，就到那里去。有人说是北极，可那太愚蠢了。然后我大喊一声，爱尔兰！所有人都惊得瞠目结舌。嘈杂过后，我们争先恐后地往机场奔去。现在，阳光和西西里岛的海岸线对我们来说就像是昨天的冰果露，早已融化得无影无踪。我们要在这里……干一件神秘的事！”

“神秘的事？”经理问。

“我们也不知道那会是什么，”高个子男人说，“不过等它发生时我们自然认得出，说不定还得由我们让它发生呢，对吗，伙伴们？”

伙伴们用类似“嘿嘿”的声音含糊作答。

“也许，”经理落落大方地说，“要是你们愿意告诉我想在爱尔兰找什么，我就能帮——”

“天哪，不是这样，”高个子男人解释，“我们只相信直觉，随心所欲，跟从风的指引，看看能有何等美丽的际遇。等到谜团揭开，寻到收获的时候，你会听到我们这支旅行小队因惊奇和敬畏而涕泪交流、振臂高喊，那时你就明白了。”

“我没听懂。”行李搬运工小声说。

“好了，朋友们，咱们登记吧。”

旅行队的头儿拿起一支粗劣的酒店钢笔，发现上面有些污垢，便帅气地从怀里掏出自己的14K金笔，用漂亮的樱桃红色笔走龙蛇地签下“戴维”二字，接下去是“斯内尔”，跟着一个连字符，最后以“奥克尼”作结。还在底下加上“与他的朋友们”。

经理如醉如痴地看着笔尖飞舞，忽然再次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正色道：“可是先生，我还没说是否有空房——”

“噢，怎么会没有呢，我们是六个可怜的流浪者，急需找个地方从空姐过头的热情里缓缓神，只要一间房就够了！”

“一间？”经理吃惊地问。

“我们不介意挤挤，对吗，伙伴们？”年长的男人看也不看他的朋友们。

不，他们不会介意的。

“好吧，”经理不自在地翻看登记簿，“我们刚好有两间挨着的——”

“完美至极。”戴维·斯内尔-奥克尼说。

登记顺利完成，站在柜台后面的经理与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面面相觑地看着对方，好半天都没人开口说话。最后经理突然大喊一声：“搬运工，到前台来！把这些绅士们的行李搬——”

行李搬运工跑过来，朝地上看看，却发现并没有什么行李。

“不，不，没有行李。”戴维·斯内尔-奥克尼轻轻摆了摆手，“我们轻装上阵，在这儿只停留二十四小时，或者十二小时，往外套口袋里塞了几件替换的内衣就上路了。我们还要赶回西西里岛享受温暖的黄昏。如果你需要我提前支付房费——”

“没这个必要。”经理说着将钥匙交给搬运工，“请把406和407号房打扫干净。”

“已经好了。”搬运工回答。

像柯利牧羊犬静静领着一群咩咩叫、脸上还挂着默默笑意的长毛绵羊一样，他带着这群可爱的人儿朝电梯走去，电梯恰巧停在一楼。

经理的妻子走到柜台边，从丈夫身后投来冰冷的眼神。“你疯了吗？”她压低声音生气地说，“为什么？为什么？”

“我这一辈子，”经理像是在回答妻子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整天盼望不仅能在附近看见一个共产主义者，而是十个；不仅是两个尼日利亚人，而是二十个同样的黑皮肤；不仅是三个美国牛仔，而是一群马背上的骑士。所以当这六朵被扎成一束的温室玫瑰花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不由自主地想将它们移栽到花盆里。梅格，都柏林冬日漫漫，这也许是一整年里唯一的和暖光芒。看看能激荡出怎样美妙的火花吧。”

“白痴。”她说。

他们看着电梯载着比蒲公英绒毛重不了几分的客人升到楼上去了。

一系列巧合事件都在正午时分出现，踉踉跄跄地朝奇迹的方向转去。

皇家爱尔兰酒店坐落在三一学院（提到这个真是不巧）和圣史蒂芬公园（这地方还算不错）之间，背后毗邻格拉夫顿大街，在那条街上可以买到各类银质和玻璃器皿、亚麻织物，还有粉红色的赛马服、长靴、帽子，用来甩掉那该死猎犬的追击，也可以到赫伯·芬的酒馆里喝上两杯侃侃大山——最好的搭配方式是花一小时喝酒，两小时谈天。

现在最常光顾芬酒馆的是下列客人：诺兰，你们肯定认识诺兰啦；提姆尔蒂，谁也不会忘记提姆尔蒂吧；麦克·马奎尔，所有人的好伙伴；还有哈纳汉、弗莱厄蒂、基尔帕特里克，还有，当上帝偶尔忙得不可开交时，利亚姆·莱亚利神父本人也会到这里来，迈着正义而仁慈的流星大步。

总之，酒馆里就是这样一群人。此时恰逢正午时分，从爱尔兰酒店的前门里走出了斯内尔-奥克尼，身后跟着五只金丝雀。

由此引出一系列让人哭笑不得的交锋。

在不远处的糖果店和芬酒馆的中间，站着提姆尔蒂。你们一定还记得提姆尔蒂吧，当穷困潦倒、饥饿难耐之时，他总会在邮局打打散工。此时他刚从那堆麻烦的差事里偷得半日闲，就闻到一种气味扑面而至，仿佛伊甸园的大门再次敞开，在一亿年之后向他发出邀请。提姆尔蒂抬头寻找，想看看是什么让那股风又从园子里吹了出来。

而那股风，当然是被斯内尔-奥克尼和他那群出笼的宠物鸟掀起的。

“我告诉你，”提姆尔蒂在多年以后这样说，“我当时眼睛睁得老大，就像脑壳被人狠狠劈开，从头顶又长出一块新的头皮。”

提姆尔蒂愣在原地，看着斯内尔-奥克尼一行人奔下台阶，消失在街角。这时候他做出了一个比糖果还要甜美的决定，一路朝赫伯·芬的酒馆跑去。

在那一瞬间，就在拐角处，戴维·斯内尔-奥克尼先生等一行六人从街边表演竖琴的女流浪者身旁经过。闲来无事靠跳舞打发时间的麦克·马奎尔先生正旋转脚尖自我陶醉地和着“轻轻飘过青草地”的旋律跳利戈顿舞。麦克·马奎尔跳啊跳啊，猛然听到像是苏格兰西部赫布里底群岛的和暖天气从身旁经过的声响。那声响既不高亢，也不算低沉，好比你踏进宠物店时，门铃叮当作响，长尾鹦鹉齐声喧闹，鸽子咕咕叫，还有别的鸟轻快鸣唱。在自己皮鞋的踢踏声和竖琴的弹奏声之外，他确实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他舞到一半的腿僵在半空中。

这时只见戴维·斯内尔-奥克尼等人脸上挂着热带的微笑从他身边经过，还向他挥手问好。

麦克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就朝他们挥起手，然后停下，抓住他那受伤的手捂住胸口。“见鬼了，我为什么要挥手？”他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我不认识他们啊，对吧？”

“向上帝寻求力量吧！”演奏者对着竖琴说道，手指在琴弦上划过。

麦克像是被什么诡异的新式吸尘器卷了进去一样，跟着那支小队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这下他们已经征服了两种感官——嗅觉与听觉。

在下一个街角，刚跟芬拌过嘴的诺兰正从酒馆里走出来，遇到这群疯疯癫癫的游客，跟戴维·斯内尔-奥克尼撞个正着。两人摇摇晃晃地抓住彼此勉强站稳。

“下午好！”戴维·斯内尔-奥克尼说。

“我这是倒了什么霉！”诺兰说着闪到一边，给这支马戏班子让路。他心中涌起一股可怕的冲动，想要冲回芬的酒馆。他跟酒馆老板的分歧早就一笔勾销了，现在他只想回去告诉他，自己一出门就撞上一根鸡毛掸子、一只暹罗猫、一只被宠坏的京巴狗，还有三棵因为营养不良和冲洗过度而肤色煞白的豆芽菜。

六个人站在酒馆外边，看着门上的招牌。

啊，上帝，诺兰心想，他们要进去。那会有什么后果？我应该先警告谁？是他们还是芬？

接着，门开了。老板赫伯·芬探出头来。该死的，诺兰想，这下没法先一步卖关子了！哪里还轮得到他们这些酒客来描绘这场奇遇。肯定是芬说这个，芬说那个，让我们所有人都闭嘴！斯内尔-奥克尼和他的伙伴们盯着芬看了半晌，但芬的目光却没落在他们身上，而是往上看，越过他们，看向远处。

可是，诺兰知道他看见他们了。因为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芬的脸变得毫无血色。

接着，更加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颜色又都一下子冲回芬的脸上。

怎么会……诺兰在心里暗暗惊呼，他居然——脸红了！

然而，芬还是拒绝将视线收回，继续死死地凝视天空、路灯、街道，直到斯内尔-奥克尼颤抖地问：“先生，请问圣史蒂芬公园往哪边走？”

“耶稣啊，”芬说着把头扭开，“谁知道他们这个礼拜把公园放哪儿去了！”说完关上了门。

六个人继续往街上走，笑容满面，兴高采烈。诺兰正想开门进去，此时，发生了更加糟糕的事情。

皇家爱尔兰酒店的电梯司机加里迪忽然沿着人行道跑过来，兴奋得眉飞色舞，抢先冲到芬酒馆里散布消息去了。

诺兰进门时，提姆尔蒂也紧随其后进入酒馆，此时加里迪已经沿着吧台来来回回手舞足蹈了好一会儿，芬则站在吧台后面，显然还没从刚才受到的惊吓中恢复过来。

“你们没看到真是太可惜了！”加里迪对众人说，“我是说，他们简直比得上喜乐电影院下一部科幻电影里的主角！”

“你的意思是？”芬从恍惚中回过神。

“他们简直轻若无物！”加里迪告诉他们，“用电梯送他们上楼，就跟往烟囱里扔一把谷壳那样毫不费力！而且你们应该听说了——他们来爱尔兰是为了……”他压低声音，把眼睛眯成一条线，“……是为了某个神秘的原因！”

“神秘！”所有人都靠上前去。

“虽然没有明说，但等着瞧吧，他们一定没计划什么好事！你们见过那样的人吗？”

“在修道院那场大火之后再也没见过了，”芬说，“我——”

“修道院”这三个字似乎也有魔力，大门砰砰打开，莱亚利神父倒着走进门。也就是说，他背部先进酒馆，一只手捂在脸上，仿佛命运之神出其不意地给了他一击。

见他这副架势，酒客们纷纷把鼻子埋进酒杯里，直到神父也品了一口酒。他的眼睛还盯着门口，仿佛那是半开的地狱之门。

“在外头，”神父终于开口，“就在不到两分钟前，我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一幕。在将全世界的苦难都汇聚到这里之后，爱尔兰莫非真的疯了？”

芬给神父的杯子里再次倒满酒。“你是被那群‘来自金星的入侵者’给冲击到了吗，神父？”

“你见过他们了吗，芬？”神父问。

“见过，您是否觉得他们不怀好意，神父阁下？”

“不能简单用好坏去评价荒唐怪异，芬，依我看，倒不如用洛可可与巴洛克这样的词汇，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随您的意，阁下。”

“最后他们朝哪个方向去了？”提姆尔蒂问。

“在公园边上。”神父说，“你们想象不出公园里这个时候会有人在狂欢作乐吧？”

“天气也不允许啊。请原谅，神父，”诺兰回答，“但我觉得，与其站在这儿耍嘴皮子，我们不如索性出去监视——”

“这有悖我的道德标准。”神父说。

“一个快淹死的人会把什么都当成救命稻草，”诺兰反驳，“如果他抓住的是道德而不是救生圈，那他会带着道德一起沉入水底。”

“别夸夸其谈了，诺兰，”神父说，“大道理到此为止，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神父，我们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那些好玩的西西里人了。据我们所知，他们现在也许正在公园里给墨菲夫人、克兰西小姐或奥汉兰夫人大声朗读。至于读的是什么，你们猜猜？”

“《瑞丁监狱之歌》[1]？”芬问。

“你撞上目标，把船弄沉了。”诺兰为他一语道破自己要抖的包袱而略显恼火，“我们怎么知道这群从瓶子里钻出来的精灵不是正在兜售火岛[2]的房地产契约呢？你听说过吗，神父？”

“我的桌子上可经常摆着美国的报纸呢，老兄。”

“那好，你还记不记得1956年的那场席卷纽约火岛的大飓风？我的一个叔叔——上帝保佑他没有精神失常——当时是海岸警卫队的队员，负责疏散火岛上的所有人。他说，那简直比参加一年两度芬尼利时装展的人还要多，比浸礼会教友的集会还要人山人海。整整一万人朝着风雨大作的海岸线狂奔，手里抱着累赘的布料，提着装满长尾小鹦鹉的鸟笼，身穿番茄红与橘黄色的运动外套，脚踩青柠色的鞋子。在耶罗尼米斯·博斯[3]用画笔绘出地狱之后，再也没人见过那样混乱的场面。要想疏散一万名威尼斯彩色玻璃似的少年可没这么容易，他们个个眨着大大的眼睛，拿着留声机和交响乐唱碟，耳朵上戴着耳环。在那种情况下，唯有来硬的才行。没过多久，我叔叔就染上了过度饮酒的毛病。”

“再跟我们多讲讲那晚的事情吧。”基尔帕特里克着迷地说。

“有什么好多讲的，”神父打断他，“索性都出去，把公园围住，对他们严加观察。一个小时之后再回这里见我。”

“这个提议不错，”凯利大喊，“让我们去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恶事！”话音一落，酒馆的门就被哐啷啷地撞开了。

人行道上，神父正在下达指令。“凯利、墨菲，你们从公园北面包抄。提姆尔蒂，你去南边。诺兰、加里迪去东边，莫兰、马奎尔、基尔帕特里克去西边。出发！”然而在这一片喧闹中，不知怎么的，凯利与墨菲途中经过四叶苜蓿酒馆，决定再去喝上几杯壮壮胆；诺兰和莫兰分别在街上撞见了自己的妻子，只得掉头改走别的路；马奎尔和基尔帕特里克则路过精英大剧院，听见美国来的歌剧名角劳伦斯·蒂贝特正在里头唱歌，就用几根抽了一半的烟贿赂门卫混了进去。

这下，只有两位及时赶到，分别是公园东侧的加里迪和南侧的提姆尔蒂，他们注视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几位访客。

在严寒中站了半小时之后，加里迪跑去找提姆尔蒂，问他说：“这群魔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只是在公园中间站着，半天一动不动。我连脚指头都快冻僵了。我说提姆，我得回酒店一趟，暖暖身子，然后再跑回来跟你一块儿站岗。”

“不用急。”提姆用古怪又悲伤、恍惚而冷静的声音作答。没等他说完，加里迪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提姆尔蒂独自走进公园坐下，对着眼前的六个人看了整整一个小时。那些人跟之前一样，还是一动不动。你可能会认为曾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提姆尔蒂，眼神若有所思，嘴唇抿出悲伤的弧线，就像是康德或叔本华的某位爱尔兰裔邻居，又仿佛是因为读到某位诗人的作品，或想起一首什么歌而变得精神恹恹。一小时终于过去，他收拾脑中思绪，就像抓起一把冰凉的鹅卵石，然后转身走出公园。加里迪就在门口，对着他跺脚挥手。还没等他开口发问，提姆尔蒂就指着里面说：“去坐下看一看，想一想。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当提姆尔蒂走进酒馆时，所有人都怯懦地抬起了头。神父还在城里办事，而另外几位在道德心的谴责下也到公园附近晃了一圈，随后全都一脸困惑地回到了情报总部。

“提姆尔蒂！”他们大叫，“快告诉我们！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提姆尔蒂不慌不忙地走进酒馆，喝了口酒。他静静地在清亮的镜子里观察自己的身影，把话挤到嘴边又咽回去，琢磨来琢磨去。最后，他闭上眼睛，开口对众人说：“我真没想到，竟然——”

说下去，所有人都无声地催促。

“根据我一生的旅行和思考，我突然意识到，”提姆尔蒂接着说道，“在他们那样的人和我们这样的人之间，存在着诡异的相似性。”

此话一出，酒客们震惊得倒吸凉气，就连屋顶上小吊灯的菱形灯管都被气流吹得一闪一闪。等这群人不再骚动，嘴里的气终于喘匀时，诺兰大叫：“能不能麻烦你把帽子戴上，好让我一拳把它打下来？！”

“我问你们，”提姆尔蒂平静地说，“我们与这些人，都深谙歌谣和音律，对吧？”

酒客们再次发出惊呼，不过声音里带着愉快的赞同。

“噢，我们当然是这样！”

“上帝啊，你就想说这些废话吗？”

“恐怕——”

“先别吵！”提姆尔蒂举起一只手，眼睛仍旧闭着。

所有人齐刷刷地闭上嘴。

“我们不是在唱歌，就是在写诗，不是在作词，就是在跳舞。他们不是跟我们一样热爱这些歌曲与诗作，并配以曼妙的舞步吗？就在刚才，我远远地听他们在公园里自娱自乐，吟诗作唱。”

提姆尔蒂说得没错。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点头称是。

“你还找到其他相似之处了吗？”芬阴森森地看着他，低沉地问。

“找到了。”提姆尔蒂掷地有声地回答。

酒客们更加感兴趣了，纷纷靠上前来。

“他们跟我们一样，偶尔也会喝上两杯。”提姆尔蒂说。

“上帝呀，他说得对！”墨菲大叫。

“此外——”提姆尔蒂拉长声音，“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是到很大年纪才结婚，有的甚至单身到底！而且——”酒馆此时已是乱声一片，他只好等酒客们安静下来才继续说道，“而且，几乎不沾女人。”

话音刚落，酒客们就乱作一团，有人高声叫喊，有人推推搡搡，有人点酒喝，还有人邀请提姆尔蒂到外头去过过招。然而提姆尔蒂连眼皮都没抬，等吵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手里都重新端上一杯酒，险些动手打他的人都放下拳头时，响起一个清晰洪亮的声音——是芬在说话：“现在可以麻烦你解释一下，你刚才在我这间尊贵的酒馆里，对着这洁净的空气，都做了什么罪恶的比较吗？”

提姆尔蒂慢慢品着酒，过了好半天才睁开眼，坚定地望着芬，声如洪钟、字正腔圆地说：“在爱尔兰全境，有什么地方能让男人跟女人好好躺在一起的？”他留出时间让他们思考。

“一年里有三百二十九天都是阴雨连绵的鬼天气，其余的日子也潮得很，哪里都是湿的。你们连找块干燥的地方跟女人约会都做不到，就怕她生根发芽，头顶上长出树叶来，我说得难道不对？”

一片沉默，无人否认。

“所以，每当说起应该到哪儿去触犯那邪恶的原罪，进行伤天害理的肉体接触时，可怜又愚蠢的爱尔兰男人就恨不得飞到阿拉伯半岛上去。我们做着阿拉伯人的美梦，梦见温暖的夜晚、干燥的土地，还有个像样的地方，不仅能让我们坐着，还能躺下，不光是躺下，还能跟爱人相拥、热吻，尽情享受男欢女爱、畅快淋漓的乐趣。”

“啊，耶稣。”弗林说，“别再说下去了。”

“啊，耶稣啊。”所有人点着头齐声哀叹。

“这是第一条。”提姆尔蒂伸出一根手指比画着，“首先就是缺少合适的场地。其次，是时间和环境。比方说，你好不容易用甜言蜜语把一个美女给邀请到了野外，怎么样？她脚上穿着雨靴，身上披着雨衣，脑袋上裹着头巾，手里还撑着一把雨伞，而你则像只半个身子挤出猪圈门的肥猪一样发出噪音——也就是说，你一只手捏着她的胸脯，另一只手还在跟她的靴子拼命。而且，不管你跑到哪里，身后都会冷不丁地冒出来一个人，那绿薄荷味的清新口气正热乎乎地喷在你脖子上！”

“是当地教区的神父？”加里迪问。

“就是当地教区的神父啊。”所有人都绝望地附和。

“刚刚说的，是将爱尔兰所有男人都钉在十字架上的第二根和第三根钉子。”提姆尔蒂说。

“继续说下去，提姆尔蒂，接着说。”

“那群从西西里岛来的游客总爱集体行动。我们也是一样，喜欢像这样成群结队地聚集在酒馆里，难道不是？”

“该死的，一点儿没错！”

“他们有一半时间垂头丧气，郁郁寡欢，其他时间则像快乐的恶魔一样闹腾不休，不是大喜就是大悲，总是走极端，这让你们想起了谁？”

每个人都看着镜子，点了点头。

“如果有选择的话，”提姆尔蒂问，“我们是愿意回家对着可怕的妻子，吓人的岳母，浑身散发着汗臭、让人退避三舍的老女仆，还是愿意留在芬的酒馆里，唱支小曲，喝杯小酒，聊上句闲天儿？诸位怎么选？”

一阵沉默。

“想想吧，”提姆尔蒂说，“如实作答。这些共同点和相似之处，十根手指头都用上也数不清。这很值得我们仔细思考，先别着急喊什么‘耶稣’啊、‘圣母马利亚’，也别慌慌张张地去叫守卫。”

还是一阵沉默。

长久的寂静过后，有人好奇又诡异地说：“我想……近距离看看他们。”

“你的愿望会实现的。嘘！”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这时，他们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缥缈的声音。就像你在一个奇妙的早晨醒来，躺在床上，一种特殊的感觉油然而生，你知道初雪将至，雪花正在高空嬉戏，很快就会飞降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上，而后化为一片虚无。

“啊，上帝。”芬终于开口，“今天是春季的头一天……”

画面蓦地一转，前一刻还是齐膝的白雪覆盖着鹅卵石，下一刻便是百鸟齐鸣。

沿着人行道，顺着街边，从酒馆门外传来了冬春交汇之声。大门砰地弹开。酒客们被即将到来的会面吓得踉跄后退。他们神经紧绷，双拳紧握，牙齿在嘴里咬得嘎嘎直响。而从门外进来的这些人，像一群闯进圣诞派对的孩子，神采飞扬地打量着各式各样的饰物、玩具，寻找特别的礼物和颜色。他们当中那个年长的高个子男人看起来朝气蓬勃，另外几位略为矮瘦的年轻人眼里则带着几分老成。落雪的声音消失了，春天的鸟儿也不再鸣唱。

这几位在古怪牧羊人带领下的古怪少年，忽地觉得像是搁浅在了岸边，仿佛人潮一下子散去，尽管吧台边的酒客们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来自温暖岛屿的孩子们看着冰冷土地上这些身高像小孩却又发育完全的成年人，而这群发育完全的成年人也以同样的眼光打量着他们。

提姆尔蒂和酒馆里的其他人都在慢慢地深呼吸。那群孩子一路跑到这里，身上还带着可怕的清新气味，那气味里满是盎然的春意。

斯内尔-奥克尼和他那些大男孩急促地喘气，心像被紧攥在拳头里的小鸟一样剧烈跳动。酒馆里的矮个子男人全都灰头土脸、愁眉不展，散发着死气沉沉、老气横秋的气息，其中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们也许都会对彼此身上的气味说长论短，但是——

就在这时，一边的双开门被人撞开，加里迪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大声发出警报：“耶稣啊，我什么都看见了！你们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吗？”吧台边上的每只手都抬起来，对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刚刚进门的那群不速之客看懂了他们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加里迪说的正是他们。

“他们还在圣史蒂芬公园！”加里迪继续口无遮拦，对酒客们的手势视若无睹，“我刚才去旅馆报信，现在轮到跟你们说了。那群家伙——”

“那群家伙，”戴维·斯内尔-奥克尼接口说道，“就在——”他迟疑着，不知道这个小酒馆的大名。

“赫伯·芬酒馆里。”芬说道，低头看着鞋。

“对，赫伯·芬酒馆。”高个子男人向他点头致谢。

“哎呀，”加里迪显得分外窘迫，“那我们大家赶紧喝一杯吧。”他冲向吧台。

六位不速之客也跟在加里迪后面，分别在他两侧列队站好，光是这友好的架势就让他显得又矮了几英寸。

“下午好。”斯内尔-奥克尼说。

“也好也不好。”芬小心地说，等待对方的反应。

“看来，”被几个大男孩包围的高个子男人说道，“关于我们在爱尔兰做的事，有不少议论。”

“何止是议论那么简单。”芬说。

“请允许我解释一下。”陌生人说道。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戴维·斯内尔-奥克尼先生接着说，“白雪女王和盛夏国王的故事？”

好几个人的下巴掉了下来。有人的喘气声听起来像是肚子被人踢了一脚。

芬等了一会儿，确认不会受到任何攻击，于是郁郁地把自己的酒杯缓缓斟满。他听到那人的问题之后，不屑地哼了一声，带着嘴里的烈焰小心翼翼地回答，让炽热的呼吸顺着舌头向外喷：“啊……你说什么女王和什么国王？”

“好吧，”皮肤苍白的高个子男人说道，“在寒冰岛上住着一位女王，从没见过夏天；在太阳岛上住着一位国王，从不知道冬天什么样。国王统治下的人民几乎要死在酷夏的热浪之下，女王的人民也快要在寒冬的冰天雪地里丧命。然而，两个国家的人民并没有被可怕的气候给折磨死。白雪女王遇到了盛夏国王，他们相知相爱，每年夏季，当太阳要把国王的臣民们晒死时，他们就会暂时搬到北方的寒冷之地去避暑。而到了每年冬季，当冰雪要把北方人民冻死时，白雪女王的所有臣民又会搬到南方，在温暖宜人的岛屿上享受日光的照耀。从此，再也没有两个国家、两族人民，他们彼此融为一体，在南北两地往来穿梭，共同对抗恶劣的天气和狂野的季节。故事结束。”

话音一落，酒馆里响起一阵掌声，不是那群金丝雀男孩发出来的，而是站在吧台边上的男人们鼓起了掌。芬发现自己的手也举到了半空中，赶紧放了下来。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自己的手，慌忙放下。

提姆尔蒂总结说：“上帝啊，你要是再带上点儿爱尔兰土腔就好了！你可真会讲故事。”

“过奖，过奖。”戴维·斯内尔-奥克尼回答。

“让我们回到故事的重点上来吧，”芬说，“我的意思是，关于那位女王和国王。”

“重点在于，”斯内尔-奥克尼说，“我们已经连续五年没有见过一片落叶了，我们几乎不知道云长什么样。我们十年没有感受过雪，甚至是连一滴雨也没有触碰过。我们的故事可没这么幸运。要是没有雨，我们就会消亡，对吗，伙伴们？”

“噢，对，没错。”其余五人用如鸟鸣般悦耳的声音附和。

“我们追随夏天的脚步，在世界各地游历了六七年。我们在牙买加、拿索、太子港、加尔各答、马达加斯加、巴厘岛和陶米尔纳都生活过，但就在今天，我们决定来北方，我们必须再次体验寒冷的感觉。其实我们也不确定到底要找什么，可却在圣史蒂芬公园里找到了。”

“你是说那件神秘的事？”诺兰脱口而出，“我是说——”

“这位朋友会告诉你们的。”高个子男人回答。

“这位朋友？你说的是——加里迪？”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加里迪身上。

“我进门时，原本想告诉你们，”加里迪说，“他们就在公园里头站着……看着树叶变换颜色。”

“仅此而已？”诺兰失望地问。

“享受当下就足够了。”斯内尔-奥克尼说。

“圣史蒂芬公园的树叶在变色？”基尔帕特里克问。

“知道吗，”提姆尔蒂神情麻木，“我已经二十年没注意树叶了。”

“全世界最迷人的美景，”戴维·斯内尔-奥克尼说，“就在此时此刻的圣史蒂芬公园中央。”

“他的话真是意味深长。”诺兰小声嘀咕。

“酒钱算我的。”戴维·斯内尔-奥克尼说。

“他的酒杯都见底了，”马奎尔嚷着，“给所有人上香槟！”

“喝到尽兴！”酒客们大喊。

没过十分钟，他们就都站在了公园里。

就像提姆尔蒂在许多年之后说的那样，你见过有哪棵树像圣史蒂芬公园一进门的那棵树一样，挂着那么多片该死的树叶吗？没有！所有人大声回答。那么，第二棵树又如何？好吧，第二棵树上足足有十亿片树叶。而且他们看得越久，就越是啧啧称奇。诺兰走来走去，使劲伸着脖子，甚至一不小心摔了个四脚朝天，在两三个人的搀扶下才爬起来。不断有人发出敬畏的惊呼和虔诚的赞美，因为在他们的记忆中，从没在门口这棵树上见过什么该死的树叶，可现在那些叶子竟然就活生生地长在树上！或者它们原本就在那儿，但从没有过任何颜色；或者它们曾有过颜色，好吧，那也是在很久之前……啊，管他呢，闭嘴吧，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说，好好欣赏吧！

诺兰、提姆尔蒂、凯利、基尔帕特里克、加里迪、斯内尔-奥克尼和他的朋友们在暮色渐沉的下午做的正是这件事。秋季确切无疑地降临到这片国土之上，它那鲜明的旗帜在公园各处的树梢枝头迎风飘扬。

神父莱亚利正是在这里找到了他们。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六位夏季入侵者当中就有三位问他能否听他们忏悔。

接下来，你们都想得到，神父一脸痛苦，警觉地将斯内尔-奥克尼一行人带去教堂，欣赏彩色玻璃和建筑大师精心设计的别具一格的后殿。他们对他的教堂一见倾心，一遍又一遍地大声赞美。他甚至不得不打断他们吟唱的《万福马利亚》和嘴里念叨的一大通废话。

当天的高潮时刻是众人回到酒馆后，其中一个大男孩问起到底应该唱什么，是《慈母颂》还是《我的好伙伴》？

在一场争论过后，大家只得投票表决，继而公布结果——他把两首歌都唱了一遍。人人都如痴如醉，说他的歌声婉转动听。那真是甜美而清亮的男高音。

诺兰补充说：“世间怎会有这样的好男孩！某个地方一定有个同样美妙的女子在等着他！”

所有人都齐声赞同。

就这样，似乎突然就到了离别的时刻。

“伟大的上帝啊！”芬大叫，“你们才刚来就要走！”

“我们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也就没必要再逗留了。”那个身材高挑、亦悲亦喜的老男孩说，“如同花朵要回到温室中去……否则它们一夜间就会枯萎。我们从不久留，总是在飞行，跳跃，奔跑，永远四处奔波。”

机场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四下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小鸟停落在前往英格兰的敦劳费尔小船上。码头上空无一人，唯有芬酒馆里的酒客们在夜幕低垂时为他们送行。他们六人站在上层甲板上，朝下方的人群挥动纤细的手掌。提姆尔蒂、诺兰、加里迪与其他人也举起宽厚的手掌与他们遥相挥别。汽笛鸣响，船只起航，那位领头的男士再次朝他们颔首致意，在空中挥着右手，带领他们如鸟啭莺啼般齐声高唱：“我走在都柏林城中，午夜时分街头寂寂，只见一位美丽的姑娘……秀发在烛光中荡漾。”

“耶稣啊，”提姆尔蒂说，“你们听见了吗？”

“美声高手，他们个个都是！”诺兰惊呼。

“不是爱尔兰式的美声唱法，是真真正正的美声。”凯利赞美道。

“该死，他们怎么不早说？早知如此，一定要让他们在上船之前好好唱上几段。”

提姆尔蒂点点头，听着乐声在水面上渐渐飘远，补充道：“真是奇怪，我竟然不舍得送他们走。想想，想想，一百多年以来，人们都说他们已经不存在了。但现在，他们回来了，尽管只在倏忽之间略作停留。”

“什么不存在了？”加里迪问，“回来的又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提姆尔蒂说，“当然是精灵，一度生活在爱尔兰的那些精灵啊！今天这些改变了我们气候的客人，曾经随处可见，但他们后来去了别处。”

“喂，别吵！”基尔帕特里克说，“仔细听！”

他们全都竖起耳朵，九个人站在码头的尽头，看着船渐行渐远，听着歌声消散在雾气之中。他们很长时间都一动不动，直到连船的影子也看不见，直到那歌声像薄雾中的木瓜甜香一样弥散得再也闻不到。

等酒客们走回酒馆时，天开始下起雨来。

注释：

[1]《瑞丁监狱之歌》（The Ballad of Reading Gaol），王尔德创作于1897年的诗歌，记载了他在瑞丁和本顿维尔监狱服刑生活的点滴。

[2]火岛（Fire Island），位于纽约长岛南端的一个狭长小岛。

[3]耶罗尼米斯·博斯（Hieronymus Bosch，1450—1516），荷兰画家，画作多描绘人类的罪恶与沉沦混乱的场景。

版权信息

书名：雷·布拉德伯里短篇自选集（第4卷）：夏日遇见狄更斯

作者：【美】雷·布拉德伯里

译者：刘媛　时雨 等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7-01

ISBN：978-7-5133-3891-2

目录

CONTENTS

自序

恶龙

萧伯纳-马克5号

时间的把戏

乞力马扎罗的归魂

诗篇

临终祷告

快乐机器

浴火之凰

东方快车一路向北

葛底斯堡下风向

2004年5月：火星的地名

2005年4月：厄舍府续篇

永恒与地球

死神与少女

伊卡洛斯·蒙戈尔费埃·莱特

乔治·加维变形记

小小

砰！你死了！

矮人

胡安·迪亚兹的毕生之作

草场

夏夜逸事

电车

夏日遇见狄更斯

自序

真不敢相信，我在这短短数十载中竟然写下了如此之多的故事。可另一方面，我也时常好奇其他作家是如何利用自己的时间的。

对我而言，写作就如同呼吸一样自然，无须做任何计划或安排，完全是靠本能的驱使。收录在这部短篇集中的所有故事，其灵感都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爆发出来的，我必须立即坐在打字机跟前趁着热乎劲儿把它们一股脑儿地转化成文字。

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报丧女妖》。当时我在爱尔兰为约翰·休斯顿导演的电影《白鲸记》撰写剧本，我们经常在深夜围坐在壁炉前，品尝爱尔兰威士忌。我其实并不很爱喝酒，但他对那酒很喜欢，所以我也跟着喝点儿。有时休斯顿会在把酒言欢时突然停下来，闭上双眼，听寒风在屋外呼啸。然后他会一下子睁开眼睛，用手指着我大喊，说爱尔兰的天空上盘旋着好多报丧女妖，也许我应该出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并招呼她们进来。

他总是这样吓唬我，那一幕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等我回到美国家中时，最终根据他那怪异行为留给我的灵感写下了这篇小说。

写《汤因比暖房器》则是由于当时我们经常在报纸标题或电视报道中感受到绝望的轰炸，全社会都弥漫着末日将至的气氛。这种情绪不断发酵，可人们却没回过头去想一想它究竟从何而来，又究竟对我们造成了哪些改变。

后来有一天，我终于再也抑制不住这种感觉，决定要做些什么，于是我创造了一个角色来说出我心中的想法。

《劳莱与哈代爱情故事》则是源于我对这对完美喜剧组合一生不变的热爱。

很多年前抵达爱尔兰时，我打开一份《爱尔兰时报》，发现里面有这样一则小小的广告：

今日

仅此一次！

为爱尔兰的孤儿们义演

劳莱与哈代亲自献艺！

我一路狂奔到剧院，幸运地买到了最后一张票，还是前排正当中！大幕卷起，那两位可爱的人儿在台上表演着他们最伟大剧目中最经典的场景。我坐在台下，被惊异和快乐深深地冲击，泪水滑过脸颊。

回到家后，那些情景仍然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想起有一回一个朋友带我去了一段阶梯旁，就是劳莱和哈代扛着钢琴爬上去的那段，结果他们却是被钢琴赶了下来。于是我让故事继续。

《暗夜独行客》是《华氏451》的先兆。我在五十五年前曾经和一位朋友共进晚餐，饭后我们决定沿着洛杉矶的威尔夏大道走一走。可是没过几分钟，我们就被一辆警车拦了下来。警官问我们在做什么。我回答他：“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的前面。”我显然回答错了。警官怀疑地看着我，因为当时人行道上空无一人——整个洛杉矶都没人会在这条道上散步。

我回到家，为此事恼火不已，想不通为什么连散步这么简单而自然的行为都会被制止。于是，我写下了一篇发生在未来的故事，某位行人因为散步而遭到拘捕，并被处决。

几个月后，我又让那位独行客在晚上散步，并安排他在拐角处遇见了一位名叫克拉丽斯·麦克莱伦的女孩。九天后，中篇小说《消防员》诞生了，它后来被扩展成了《华氏451》。

《垃圾工》的灵感来源于1952年初洛杉矶报纸上的一则新闻，当时市长宣布，如果有原子弹击中洛杉矶，那么死难者的尸体将由垃圾清扫工负责处理。他的这番言辞令我怒不可遏，于是我坐下，抒发出胸中怒火，写成了这个故事。

《军令如山》也源自现实。许多年前，我有时会在下午跟朋友一起到国宾酒店的泳池里游泳。那位泳池看管者严厉得几乎不近人情，总会让他年幼的儿子站在泳池边，向他灌输关于人生各式各样的死板规矩。我一天天看着那无止无休的说教，忍不住幻想在未来的某一天，他那乖巧的儿子会突然奋起反抗。我坐在桌前，脑海里酝酿着这似乎注定要出现的一幕，写下了这个故事。

《拉斐特，永别了》基于一个真实而悲惨的故事，那是我家隔壁的一位老电影摄影师讲给我听的。他偶尔会到我家来做客，喝上一杯红酒。他告诉我，在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前的最后几个月里，他曾是拉斐特飞行队的成员。回想起自己曾经击落德国双翼飞机时他不禁潸然泪下，那些年轻帅气的士兵死前的面容多年以后仍然在他心头徘徊不去。我无力帮他做任何事，唯有用手里的笔让他获得些许慰藉。

《夏天奔跑的声音》的诞生也实属偶然。我当时正坐在大巴上穿过西木村，一个小男孩突然跳上车，把钱塞进投币箱里，从车厢前头跑到我对面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了下来。我无比羡慕地看着他，心想，天哪，要是我有他这身活力就能每天都写一个短篇故事，每晚写三首诗，每月完工一部小说。我低头看向他的脚，发现那活力是有原因的，他穿了一双显眼的新网球鞋。我突然记起在自己成长中的那些特殊的日子。每年刚一入夏，父亲就会带我到鞋店，给我买一双崭新的网球鞋，让我焕发出全世界的能量。我当时在车里就恨不得能马上到家，坐下来写个关于小男孩盼望一双新网球鞋，好在夏日里纵情奔跑的故事。

写《上周一的大碰撞》是因为我当时在都柏林随手买了一份《爱尔兰时报》。报上登着一条可怕的新闻——1953年全年，爱尔兰总共有375名骑车人在事故中丧生。我想，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我们在美国很少会读到这样的新闻，通常是人们在汽车类交通事故中遇难。接着读下去，我发现了原因所在。在爱尔兰境内有一万多辆自行车，人们总是会以每小时四十至五十英里的速度骑行，然后迎面相撞，所以当头部受到撞击时，必然会遭受严重的颅骨损伤。我想世界上没人知道这一点！也许我应该写个故事出来。于是就那样做了。

《夏洛伊之战的鼓手》的灵感来源于《洛杉矶时报》上刊登的某个小演员的讣告，那个演员名叫奥林·豪兰，我看过他出演的很多部电影。讣告中提及他的父亲是夏洛伊之战的鼓手。那些言辞伤感而充满魔力，引我回想起往日岁月，使我立即决定用打字机把心中的感悟写下来，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写出了这个故事。

《亲爱的阿道夫》的缘起则更加简单。我在某天下午路过环球影城，遇见一位身穿纳粹制服，脸上还黏着希特勒胡须的群众演员。我不由得设想当他在影城附近或大街上走来走去时会发生什么事，人们看到跟希特勒相貌如此相仿的人会作何反应。当晚那个故事写成了。

从来都不是我支配我的故事，而是那些故事支配着我的双手。每当新的灵感出现时，它们都会命令我赋予它们声音、形态与生命力。正如我在这些年中对其他作家建议的那样：大胆从悬崖上跳下去，在下落的过程中再想办法给自己插上翅膀。

在过去六十多年的岁月里，我跳过无数次悬崖，在打字机前头苦思冥想如何给故事加上结尾，好让结局不至于太过突兀。而在刚刚过去的那几年里，我回顾了自己少年时站在街角卖报纸，每天写作的日子，意识到自己当年竟然那么努力。我为什么会那么做呢，为什么会不厌其烦地一次次从悬崖上跳下去？

答案还是那句陈词滥调：出于热爱。

当时的自己不顾一切往前冲，全心全意地热爱那些书籍、作者和图书馆，专注于练就自己，而根本没留意到我只是个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天赋欠缺的少年。也许，在脑海中的某个角落里，我是知道的。可我仍然坚持不懈地去写、去创造，那动力就像血液在我体内奔涌，至今未怠。

我总是幻想着有一天，当我走进图书馆在书架上翻找图书时，能看到印着自己名字的书跟莱曼·弗兰克·鲍姆或埃德加·赖斯·巴勒斯的作品摆放在一起，上层书架上还有其他名家的著作，比如说埃德加·爱伦·坡、赫伯特·乔治·威尔斯，还有儒勒·凡尔纳。我深深地热爱着他们以及他们笔下的世界，而其他作家像是萨默塞特·毛姆和约翰·斯坦贝克则使我热情满满，在这些贵客的陪伴下，我早已忘记自己是《巴黎圣母院》里的那个驼背的钟楼怪人。

然而随着时间一年又一年流逝，我褪去青涩，终于成了一位短篇小说作家，成了散文家、诗人和剧作家。我花了几十年的时间不断褪去旧的自我，是热爱在一路上召唤我前行。

在这本短篇集中，你将读到在我漫长写作生涯里颇具代表性的故事。我深深感念往昔岁月以及激励我不断前进的那份热爱。当我看着这本书的目录时，眼里充满泪水，这些亲爱的朋友们啊——这些活在我想象中的恶魔与天使。

他们都在书里了。这是一本精彩的合集，希望你们也能喜欢它。

雷·布拉德伯里

2002年12月

恶龙

刊于《时尚先生》（Esquire）

1955年8月

时雨 译

夜色潜入沼泽，走进矮草之间，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已多年没有鸟儿只身飞过这片浩瀚苍穹。许久以前，曾有一些小石头佯装有生命，结果只是崩碎化作尘土。如今，唯有夜晚在两个烤火人的灵魂中游荡。荒地里，这两个男人弯腰站在孤独的火堆旁。黑暗在他们的血管里悄声悸动，在太阳穴与手腕处默默地跳数着时间。

晃动的火光照亮两人沧桑的面庞，在两双眼眸中映出橙色的碎片。他们倾听彼此微弱而冰冷的呼吸，感受眼睑的眨动。最后，一个人用剑捅了捅火堆。

“住手，傻瓜。你会暴露我们！”

“没事，”另一个人说，“恶龙在几英里外就能嗅到我们的气味。上帝啊，这儿太冷了。我真希望自己现在待在城堡里。”

“我们追求的是死亡，不是安眠……”

“为什么？为什么？恶龙从没踏进镇子！”

“安静，傻瓜！独自往来于镇子之间的人都会被它吃掉！”

“那就让他们被吃掉吧，咱们回家！”

“等等，听！”

两人定住了。

他们等待良久，却只听见马匹紧绷的皮肤轻轻地颤动，宛如击打黑天鹅绒的铃鼓面，摇响银质的马镫带扣。

“唉……”另一个人叹口气，“真是一片噩梦之地。这里无奇不有。有人吹灭了太阳，带来夜晚。接着，就在这时，噢，甜美的死亡，听！这条恶龙，他们说它的眼睛是火，呼吸是白色的毒气。你能看见它燃烧着横穿黑暗之地。它乘着硫黄与雷鸣奔走，照亮草地。羊群惊慌失措，疯癫至死。女人产下怪物。恶龙这般狂怒足以令塔墙震颤，化作尘土。日出时分，它的祭品漫山遍野。我想问，多少骑士曾来对付这头怪物却铩羽而归，正如我们的命运一样？”

“够了！”

“还不够！我根本无法在这片荒芜之地分清现在是哪一年！”

“自圣婴诞生以来，已经过去了九百年。”

“不，不。”另一个人闭上眼睛低语，“这片沼泽里没有时间，只有永恒。我觉得若是我现在跑回去，镇子肯定已经不在了，人类尚未诞生，建城堡的石块尚未从矿脉中开采，木材尚未从林子里砍伐。别问我为什么知道，这片沼泽知道，是它告诉我的。现在我们只身坐在火龙的土地上，上帝保佑我们！”

“你要是害怕，就套上盔甲！”

“有什么用？恶龙无处可寻，我们根本猜不到它的巢穴在哪儿。它在雾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也不知道它去了哪儿。呵呵，套上盔甲，那样我们就能死得体面点儿。”

银盔甲刚穿上一半，另一个人又停下来，转过头。

越过昏暗的郊野，穿过满眼的夜色与沼泽中心的虚无，风卷起钟表上的尘土。这些钟表以尘土倾诉时间。黑太阳在这阵刚刮来的风的中心燃烧。大风从某棵秋天的树上吹落一百万片烧焦的叶子，吹过地平线。风融化地势，像处理白蜡一样拉长骨头，搅浑血液，令其浓厚至糊烂，沉积在脑中。这阵风是一千个垂死的灵魂，永远混乱迷茫，不得停歇。在黑暗中的薄雾里，这阵风是其中的一抹尘雾。这是一片无人之地，不知有年，亦不晓时分，只有无颜色的空虚。霜、风暴与白色闪电陡然而至，霹雳在巨大的落地绿玻璃窗格后面移动。暴雨浸湿草皮，一切都逐渐消失，直到令人窒息的安静再次降临。两个男人在这冰冷的季节里与他们的热情一同守望着。

“在那儿，”一人低语道，“哦，在那儿……”

几英里外，伴着震耳欲聋的咏唱与轰鸣，恶龙来了。

两人默默扣紧盔甲，骑上马。龙鸣越来越近，一股巨大的气流劈开午夜的荒地。闪烁的黄色眩光迸发在山顶之上，接着，他们便瞧见了恶龙层层叠叠的黑色身躯。由于只能远远观望，因此看得并不真切。恶龙涌出那座山，骤然消失在山峦之间。

“快！”

他们策马向前冲，进入一道小山谷。

“它会经过这里！”

两人的铁拳抓起长枪，拨下马面罩挡住坐骑的眼睛。

“主啊！”

“没错，我们就称主之名。”

转眼之间，恶龙已绕过一座山。琥珀色的巨大眼眸眈眈而视，用红色闪光点燃了他们的盔甲。伴着骇人的哀号与刺耳的呼啸，恶龙径自向前奔去。

“保佑，保佑！”

长枪刺进没有眼睑的黄瞳下方，枪柄瞬间弯曲，即刻人被甩到空中。恶龙撞上骑士，他翻身落下，摔在地上。龙身经过时，黑色肩膀的冲击力掀翻了另一匹马与骑手，将其撞飞到一百英尺外的大圆石上。哀号，哀号，恶龙尖声大叫，周围到处是火。恶龙身下，在令人目眩的滚滚轻柔羽烟之中，闪烁着粉色、黄色、橙色的太阳之火。

“你看见了吗？”一个声音哀号，“和我跟你说的一样！”

“完全一样！一样！我看见了一个身穿盔甲的骑士，我敢发誓！我们撞到他了！”

“你打算停下来吗？”

“以前曾停下来检查过，但什么都没找到。我不想在这片沼泽中停下来。我很紧张，我有种不祥的感觉。”

“但我们确实撞到人了！”

“我已经拉足汽笛示警了，可那个小伙子真是倔脾气。”蒸汽喷出，吹开薄雾。

“我们会准点到达斯托克利站的。弗雷德，多加点儿煤！”

又一声汽笛在开阔的天空回荡，像要把迷雾摇晃成露珠。夜行列车在火光与狂怒中匆匆穿过溪谷，向上绕过山丘往北行驶，消失在这片寒冷之地。车身驶过，永远地离去，唯有黑烟与蒸汽在随后的几分钟内逐渐溶入麻木的空气之中。

萧伯纳-马克5号

收录于短篇集Long After Midnight

1976年

吕诗苑 译

“查理！你要去哪儿？”火箭机组成员经过，问他。

查理·威利斯没有回答。

他钻进真空管，沿着发出细微嗡嗡声的飞船肠道一路向下。他向下坠落，心想：伟大的时刻来了。

“查克[1]！你要去哪儿？”有人对他呼喊。

去见某个死了但仍活着，冰冷却依然温暖，永远无法被触摸但会伸手去触碰的人。

“白痴！傻瓜！”

讥笑声回荡。他微笑以对。

接着，他看见自己最好的朋友克莱夫正在对面的坡道向上浮行。他移开视线，但克莱夫通过贝壳形状的包耳无线电呼喊他：“我找你有事！”

“晚点儿再说！”威利斯应道。

“我知道你要去哪儿。笨蛋！”

威利斯双手颤抖轻轻降落时，克莱夫已经向上消失了。在靴子触到地板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全新的喜悦。

他沿路从飞船内部的机械设备旁走过。天啊，他想，太疯狂了。我们离开地球进入太空已经一百天了，而就在此时此刻，大多数船员正在像蚌壳一样合上的床铺里，欲火焚身地拨弄着他们的性玩具，用那些嗡嗡叫的东西触碰自己的身体。这会儿，我又在做什么？他想。就做这个。

他走到一个小贮存井前，往里看去。那里，在永无天日的昏暗中，坐着一位老人。

“先生。”他招呼道，等着对方回应。

“萧先生，”他低声说，“嘿，萧伯纳先生。”

老人突然睁大双眼，似乎刚吞下了某种观点。他抓住自己瘦削的膝盖，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神啊，我真的全盘接受了！”

“接受什么，萧伯纳先生？”

萧先生用亮蓝色的双眼凝视查尔斯·威利斯。

“这个宇宙！它思，故我在！所以我最好是接受，嗯？坐吧。”

威利斯坐在贮存井前面的阴影里，紧抱着膝盖，心中因为再次来到这里而升起一股温暖的、只属于自己的喜悦。

“小威利斯，需要我读读你的心，然后说出自上次我们聊过之后你都遇上了些什么事吗？”

“您会读心，萧先生？”

“不能，感谢神。如果我不仅是萧伯纳的模板机器人，而且能扫描你的大脑，透视你的梦，那岂不是太可怕了？简直无法容忍。”

“您已经这样做了，萧先生。”

“一针见血！好吧，接下来。”老人用瘦削的手指捋了捋自己的红胡子，接着轻轻戳向威利斯的肋骨。“你是这艘飞船上唯一来看我的人，怎么回事？”

“那个，先生，您明白的——”年轻人双颊红得似火烧一样。

“啊，是的，我确实明白，”萧伯纳说，“在上面，在这艘船的蜂巢里，所有快乐的雄蜂都躲在蜂房里，玩着他们甜蜜的、上好发条的、轻声吟唱的、会轻柔吮吸的玩具，他们快活的雌性玩偶。”

“我无言以对。”

“啊，好吧。并不总是这样。在上一趟旅程中，船长还玩拼字游戏呢！他希望只使用我戏剧里的角色、概念和思想名词。好了，古怪的男孩，你为什么坐在这儿陪我这个丑陋的老头？难道你不想要楼上那些温柔的陪伴吗？”

“这是一段漫长的旅程，萧先生，花两年时间跑到比冥王星更遥远的地方再返回，有的是时间享受楼上那种陪伴。但对于您与我之间的秘密活动，时间永远不够用。我怀着恶魔的梦想，却生有一颗圣徒的心。”

“说得好！”老人突然站起来，来回踱步，胡子一时冲着半人马座阿尔法星，一时冲着猎户座星云。“我们今天怎么安排，威利斯？要我从圣女贞德的故事开始吗？还是……”

“查克？”威利斯的无线电里传来呼唤声，“威利斯！我是克莱夫。你晚饭迟到了。我知道你在哪儿，我这就下去。查克——”

威利斯大力捶了一下耳朵，声音被掐断了。“快，萧先生！您能……嗯，您能跑吗？”

“伊卡洛斯会从太阳旁坠落吗？起来！我能用这双细长的蟋蟀腿赶上你！”

他们跑起来，走螺旋梯而没用管道。跑到顶层平台时，他们回过头，刚好看见克莱夫的影子冲进萧伯纳死而复生的那座坟墓。

“威利斯！”他大叫。

“让他下地狱去吧。”威利斯说。

萧伯纳笑了笑。“地狱？我很熟悉地狱。来，我带你参观一下。”他们笑着，跳进羽管，向上坠落。

这是群星的世界。

也是所有飞船上都有的一个地方，在这儿，只要你愿意，就能真正看见宇宙，亿万颗星星从中倾倒下来，无穷无尽，仿佛诸神疯狂牧场中生产的奶油。这是美味的恐惧，或者你也可以把它们想象成耶和华吐出的秽物，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因创造天地，因孕育围绕着邪恶太阳旋转的恐龙世界而感到恶心。

“一切尽在思考中。”萧先生说着，看了一眼他的小跟班。

“萧先生！您真的会读心？”

“胡说，我只是会察言观色。你的脸就是一块透明的玻璃，我只瞥一眼就看到了痛苦的工作、摩西和燃烧的树丛。来，让我们来看看这片深渊，看神在与自己冲撞并孕育出虚空世界后的一百亿年里，都做了什么。”

他们站着，审视这片宇宙，数出十亿颗星。

“哦，”年轻人突然发出一声低吟，眼泪落下，“多希望我活在您活着的时候，多希望我能真正认识您。”

“现在的这个萧伯纳才是最好的，”老人反驳说，“有了充实的内心，皮囊不重要。外表是具有欺骗性的。记住这一点，生存下去。”

空间向四面延伸开来，如同神的第一个念头般开阔，如同主初次呼吸般深远。

他们站在观察窗旁，一个高些，一个矮些，这里能够清楚地看见仙女座星云，并随时可以按下按钮放大倍数，拉近视野。

沉醉于这片星海，良久，年轻人呼出一口气。“萧先生，说吧，您知道我想听什么。”

“我知道吗，小伙子？”萧伯纳目光熠熠地说。

整个太空就在他们身边——整个宇宙，仙后座的整片夜空，群星以及群星之间的空间。飞船静静地在航线上前进，船上的人员忙着工作、玩游戏，或者摆弄情趣玩具。只有这两人在对话，他们站着观看这片神秘的宇宙，只说该说的话。

“说吧，萧先生。”

“好吧，那么……”

萧伯纳将目光定在一颗大约二十光年以外的恒星上。

“我们是什么？”他说，“我们是一场奇迹，是力与物质将自己转化为想象与意志。真是让人难以置信。生命之力以不同的形式开展实验，你是其中一种，我是另一种。宇宙怒吼着证明自己的存在，我们就是其中一声呐喊。万物在深渊中辗转，我们搅动深渊，通过做梦将自己塑造成型。虚空被沉睡填满；光与物质无穷无尽地连续轰炸，在睡眠中前进再前进，终于生出了一只眼睛，自己醒来。在这么多无知的飞行中，我们是一股盲目的力量，像拉撒路从亿万光年外的坟墓中摸索着爬出来。我们召唤自己。我们说，哦，拉撒路生命之力，出来。于是，宇宙——亡者的运动——笨拙地穿越时间，感受自己的肉体，并且知道那将是我们的肉体。我们互相触碰，感觉对方如同奇迹，因为我们本就是一体。”

萧伯纳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年轻朋友。“都说出来了。满意吗？”

“满意！我——”年轻人停下话语。

克莱夫就站在他们身后，在观察舱的门边。他们能听见一阵阵音乐从远处的小隔间里传来，那是船员们和他们的大玩具正沉迷于情爱游戏中。

“好吧，”克莱夫说，“这里是怎么——”

“怎么回事？”萧伯纳轻声插话，“只是两种能量混合在一起，凑合着来解决问题。这种新奇的装置——”他碰了碰自己的胸膛，“懂得计算过的喜悦，而那种基因组合，”他冲年轻的朋友点点头，“会以自然而真实的热情给我回应。我们加在一起，就像享用下午茶时在松饼上涂抹酱料，然后一口吞食。”

克莱夫把目光移到威利斯身上。“该死的，你疯了吗？晚饭时你该去听听他们的嘲笑！他们说你和这个老人聊个没完！聊啊，聊！听着，傻瓜，十分钟后轮到你当值。快过去！我的神啊！”

门边没人了，克莱夫走了。

静静地，威利斯和萧伯纳乘坐下行管道回到这堆巨型器械下方的贮存井。

老人又坐到地板上。

“萧先生。”威利斯摇摇头，哼着鼻子说，“真是见鬼了，为什么和我认识的其他人比起来，您更像一个活人？”

“哦，亲爱的年轻朋友，”老人轻声回答，“你喜欢用思想来暖手，对吗？我是一座行走的思想纪念碑、一件概念的工艺品、一阵哲学与奇迹的电动狂热。你热爱思想，我是它们的容器；你热爱活动的梦幻，我就会走动；你热爱闲聊，我最会谈天说地。你和我一起咀嚼着半人马座阿尔法星，谈论宇宙的神话，我们探讨哈雷彗星的尾巴、马头星云，直到它大声求饶，献身于我们的创造。你热爱图书馆，我就是一座图书馆。你挠挠我的肋骨，我就会吐出一头梅尔维尔的白鲸；你挠挠我的耳朵，我就能用舌头建造出柏拉图的理想国，让你在里面奔跑居住。你热爱玩具，我就是玩具，一个精美的玩物、一个计算机化的——”

“——朋友。”威利斯轻轻说。

萧伯纳露出一种仅亚于壁炉温度的火热眼神。“朋友。”他说。

威利斯转身离去，又停下，回头看着那位靠在黑暗贮存井墙壁上的古怪老人。

“我——我不敢走。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觉得你会出事。”

“我死不了，”萧伯纳自嘲道，“但前提是你得警告你们船长，一场大规模流星雨将要袭来。他得把航向偏移几十万英里才能躲开。明白吗？”

“明白了。”但威利斯还是没动。

“萧先生，”他最后说，“当我们其他人在睡觉时，您……在做什么？”

“做什么？我会听听音叉，然后在脑海里写写交响曲。”

威利斯离开了。

黑暗中，老人独自低着头。在他甜蜜的呼吸下，流淌着一阵轻柔的蜂鸣。

四个小时后，威利斯值班结束，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小隔间。

昏暗的灯光下，克莱夫在等着他。他双唇微张，低声说：“大家议论纷纷，说你跑去看一个两百岁的老古董知识分子，真是蠢爆了。你呀你，神啊，明天让心理医生给你那个榆木脑袋好好照个X光。”

“总比你们这些人每晚都忙的事情好。”威利斯说。

“我们只是在做自己。”

“那为什么不让我做我自己？”

“因为那太不正常了。”他喋喋不休，“我们都挂念着你。今天晚上我们把那些大玩具堆到房间中间，然后——”

“我不想听！”

“好吧，那么，”克莱夫说，“也许我该跑到下面，把这些话跟你那位老绅士朋友说一说——”

“不准靠近他！”

“这不好说。”黑暗中的那张嘴说道，“你不可能永远守着他。很快，等哪天晚上你睡着了，某人可能会去跟他玩玩，嗯？把他的电子卵蛋弄出来炒炒，然后他就会谈论舞娘而不是圣女贞德了吧？哈，没错。想想吧，这漫长的旅途，船员们都百无聊赖。那么棒的恶作剧，能把你气得七窍生烟，真是千金难买。小心，查理，你最好跟我们一起混。”

威利斯闭上眼，一片黑暗。

“要是谁敢碰萧伯纳先生，神啊，请助我一臂之力，我会大开杀戒！”

他狠狠地翻过身，咬着握成拳的手背。

昏暗中，他感觉到克莱夫的嘴还在张张合合。“杀人？哟，这么厉害呢？祝你好眠。”

一小时后，威利斯吞下两粒药丸，昏沉入睡。

午夜时分，他梦见他们将善良的圣女贞德架在火上烧，在火光之中，这位少女突然变成了一位老人，被绳索相成一团，但依旧泰然自若。火舌甚至还没碰到他，老人的胡子已是一片火红，一双明亮的蓝眼睛定定地凝视着永恒，对身下的灾难视而不见。

“公开认罪！”一个声音喊道，“坦白吧，公开认罪！认罪！”

“我没有什么可坦白的，因此也无须认罪。”老人轻轻说。

火焰像一群疯狂燃烧的老鼠，跳到他身上。

“萧先生！”威利斯大喊着惊醒，满脑子都是萧伯纳。

房间里一片寂静。克莱夫还在熟睡，脸上挂着微笑。看见这微笑，威利斯不忍下手。他穿好衣服跑了出去。

他似秋叶般从管道里落下，每一个漫长的瞬间，他都似乎变得更老、更沉重。

老人平时“睡觉”的贮存井不该这么安静。威利斯弯下腰，手在颤抖。终于，他碰到老人。“先生？”

没有动静。他的胡子没有竖起来，眼睛没有闪耀起蓝色的火焰，嘴巴也没有温柔地说出亵渎神灵的话。

“噢，萧先生，”他问，“您死了吗，神啊，您真的死了吗？”

这台机器不再开口讲话，不再思考，不能动弹，老人“死”了。他的哲思与梦想就在无声的嘴巴里，成了一片电视雪花。

威利斯把老人的身体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皮肤上找到伤口或瘀青。

他想到未来还有长达数年的旅途，没有萧先生陪着一起散步、闲聊、说笑。储物架上的女体，是的，半夜床上的女体，发出预先录好的奇怪笑声，按照机器的设定做出奇怪的动作，在无数星球上的无数个夜晚里重复着同样的蠢话。

“噢，萧先生，”他喃喃地问，“这是谁干的？”

傻孩子，记忆中萧先生的声音轻轻说，你知道的。

我知道，威利斯想。他低声说出一个名字，跑开了。

“该死的，你杀了他！”

威利斯抓住克莱夫的床单，克莱夫像机器人似的突然睁大双眼，脸上是不变的微笑。

“他根本就不是活人，我怎么能杀了他呢？”他反问。

“浑蛋！”

他给克莱夫的嘴巴来了一拳，克莱夫站起来，古怪地大笑，擦掉唇边的血。

“你对他做了什么？”威利斯大叫。

“没什么，只是——”

他们的对话就这样戛然而止。

“各就各位！”一个声音喊道，“碰撞航向！”

铃响了，警报尖叫起来。

狂怒中的威利斯和克莱夫骂骂咧咧地从舱壁上取下紧急宇航服和头盔。

“该死的，啊，该死——”

话音未落，威利斯惊得倒抽凉气。他看着克莱夫就那么消失在飞船侧面突然出现的孔洞里。在十亿分之一秒内，流星雨来了，又走了。它离开时砸出一个汽车大小的洞，把飞船里的空气都带走了。

天哪，威利斯想，克莱夫就这样永远消失了。

急速流逝的空气要把威利斯压进太空，幸好旁边的梯子救了他。有一瞬间，他无法动弹也无法呼吸。接着，这种吸力停止了，因为船舱里的空气已经全部消失了。剩下的时间只够他调整宇航服和头盔里的气压，然后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飞船胡乱打转，像在太空战争中被炮火击中了似的。船员们奔跑着——准确来说是飘浮着——疯狂大叫，到处都是。

萧先生，威利斯没由头地想，忍不住苦笑。萧先生。

流星雨中的最后一颗击中了火箭的发动机，把船撞得支离破碎。萧先生，萧先生，哦，萧先生，威利斯想着。

他看着火箭像炸成碎片的气球一样飞散，内部的气体只会推动它们，让碎片变得更破碎。船员们随着这些碎块散开，被剥夺了生命，被剥夺了一切，再也没机会面对面说话，甚至没机会告别。这场事故来得如此突然，死亡与分离让人来不及惊讶。

再见，威利斯想。

但是，没有真正说再见的机会。他从无线电里没听见任何哭泣或哀叹声。所有船员中他是唯一活下来的人，因为他穿着宇航服，戴着头盔，他有氧气，奇迹般残留下来的氧气。活下来有什么用？就为了独自坠落？

独自坠落。

哦，萧先生，萧先生。

“收到信息请马上回复。”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

这不可能，但是……

那个长着乱糟糟的红胡子和蓝色火焰的双眼的古老玩偶，在黑暗中坠落，飘浮，旋转，像被神的气息推动着。

威利斯本能地张开双臂。

老人微笑着落在他的双臂上，呼吸急促，或者说是假装呼吸急促，这是他的嗜好。

“哎呀，呀，威利斯！这待遇不错啊，嗯？”

“萧先生！您死了啊！”

“胡说！只是有人搅乱了我身体里的线路，这次碰撞又让线路恢复了。断线的地方在我下巴下面，被一个恶棍剪断的。所以，如果我又死了，晃一晃我的下巴就能把线路接好，好吗？”

“明白了，先生！”

“你现在带着多少食物，威利斯？”

“足以在太空中撑两百天。”

“很好，很好！那自循环氧气设备呢，也能撑两百天吗？”

“是的，先生。那么，您的电池还能维持多久，萧先生？”

“两千年！”老人高兴地大叫，“是的，我保证，我发誓！我身上装了太阳能电池，可以收集神的宇宙之光，直到电路老化。”

“这么说，您还能跟我说很多话。当我不再进食不再呼吸后，您还能说很久。”

“不然你就得一边吃饭一边谈话，靠呼吸过去分词存活。但是，我们要始终把自救的念头放在第一位。机会难道不大吗？”

“确实会有火箭经过，而且我身上的无线电信号——”

“它甚至现在就已在这深夜中呐喊：我和破破烂烂的萧伯纳在这里，嗯？”

我和破破烂烂的萧伯纳在一起，威利斯想到这一点，在严寒中突然感到温暖起来。

“好吧，那么，在救援来到之前，查理·威利斯，咱们现在做什么？”

“现在？怎么——”

他们在太空中寂寞地飘荡，但心中并不孤独害怕，而是兴奋。现在，他们突然安静下来。

“说吧，萧先生。”

“说什么？”

“您知道的。再说给我听听。”

“好吧。”他们牵着彼此，懒洋洋地旋转，“生命多么不可思议？物质与力，是的，物质与力将自身转变为想象与意志。”

“这就是我们的本质吗，先生？”

“是的，我拿一万个闪亮的锡勺打赌，这就是我们。还要我再多说点儿吗，小威利斯？”

“再来一段，先生，”威利斯大笑，“我还要听更多！”

于是，老人讲的时候年轻人在听，年轻人讲的时候老人在一旁大笑。他们掉落到宇宙某个不见光的角落，年轻人咀嚼着做成口香糖模样的食物，老人的太阳能电池吞食着阳光。最后一幕是他们打着手势交谈，直到声音消逝于时间中。太阳系在沉睡中翻了个身，把他们笼罩在黑暗与光亮里。至于蕾切尔号救援船到底有没有经过，到底有没有找到他们，谁知道呢，谁又真的想知道呢？

注释：

[1]查理的昵称。——本书所有注释均为译注。

时间的把戏

刊于《新时代》（Epoch）

1947年秋

刘媛 译

深夜，老人拿着手电筒从房子里走了出来，问那群小男孩在玩什么。孩子们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在树叶堆里打滚。

老人转身走回房间，心神不宁地坐下。现在是凌晨三点。他感觉自己苍白瘦弱的双手在膝盖上战栗不止。他瘦得皮包骨头，壁炉架上映照出他的面容，苍白得像是往镜子上呵出了一团气。

孩子们在屋外的树叶堆里轻快地笑着。

他默默关掉手电，独自坐在黑暗里。他也不知道外头那些嬉笑打闹的孩子为什么会让他如此心烦意乱。但此时毕竟已经是凌晨三点，他们怎么还在外边疯玩不回家？他觉得冷极了。

突然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老人站起身，不明白这个时间怎么还会有人来造访。前门打开，一对年轻男女一前一后走进门。他们温柔而充满爱意地凝视彼此，老人瞪着他们大叫：“你们来我家想要干什么？”

那对年轻人回答：“这个问题应该问你才对！”男人接着说：“现在，请你离开。”他抓住老人的胳膊肘把他往门外推，并把他全身上下都仔细搜了个遍，以防他偷走什么东西，然后将门关上，还上了锁。

“这是我家！你们不能把我锁在门外！”老人使劲砸门。他站在凌晨黑漆漆的户外，抬头看见楼上窗户里射出温暖的灯光，还有人影在走动，接着灯熄灭了。

老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然后又折回来。那群小男孩还在凌晨冰冷的树叶堆里滚来滚去，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站在房门前，看着屋里的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重复了不下一千次。他在心里轻轻地计着数。

一个大约十四岁的小男孩从门前跑过，怀里抱着个足球。他连钥匙都没用就一把将门拉开，走了进去。门在男孩身后关上了。

半小时后，晨风骤起，老人看见门口停了一辆车，一个珠圆玉润的胖女人领着个三岁左右的男娃娃下了车。他们走过挂满露水的草坪，走进房子前还看了老人一眼，并问他：“是你吗，特里先生？”

“是我。”老人下意识地回答，出于某种原因，他并不想吓到那女人。可这是个谎话。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特里先生，特里先生住在街道的另一头。

屋里的灯又开关了一千多次。树叶堆被孩子们踩出轻柔的沙沙声。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蹦蹦跳跳地从街对面跑过来，脸颊上还有淡淡的唇膏香气。他几乎把老人撞倒在地，大叫一声“对不起”，然后跳上台阶，往锁眼里插了把钥匙，开门走了进去。

老人站在原地，整个小镇在他周围沉睡。窗户黑漆漆的，房间似在呼吸。繁星透过树冠播洒光亮，无拘无束地挂在深冬的树枝上。枝头的积雪在冷风中闪烁。

“那是我的家，怎么进去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老人冲着那些扭缠在一起的孩子嚷嚷。

寒风骤起，只有光秃秃的大树在摇晃。

1923年的一个冬夜，屋里漆黑一片。一辆车停在门前，母亲领着她三岁的儿子威廉从车里走出来。威廉看着被晨雾笼罩的世界，看见了他家的房子，在被妈妈牵着手走到门前时，他听见妈妈说：“是你吗，特里先生？”那棵伫立在寒风中的橡树底下，站着一位老人，他回答道：“是我。”门关上了。

1934年的一个夏夜，威廉抱着足球顺着人行道跑回家，漆黑的街道从他的脚下溜走。他闻见——而不是看见——一位老人，从他身边跑了过去。他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接着，他走进了家门。

1937年的一个夜晚，威廉穿着羚羊皮的绑腿跑过街道，脸上散发着唇膏的香味，那是青春活力的味道，真是个浓情蜜意的深夜。他险些把路边的陌生人给撞倒，急忙大声道歉“对不起”，然后用钥匙打开了房子的前门。

1947年的一个夜晚，一辆车在门前停下，威廉悠闲地坐在车里，新婚妻子在他身旁。他穿着一套精美的花呢套装，此时天色已晚，他已疲惫不堪，两人身上都沾着整晚推杯换盏留下的酒香。他们坐在车里听了一会儿风吹树叶的声响，然后走下车，用钥匙开门进屋。客厅里出现了一位老人的身影，并对他们大叫：“你们来我家想要干什么？”

“这个问题应该问你才对！”威廉说，“现在，请你离开。”然而威廉却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因为老人看上去一无所有，可他还是搜了老人的身，将他推了出去，并将大门锁上。老人在屋外大喊大叫：“这是我家！你们不能把我锁在门外！”

他们无动于衷地上床休息，把灯熄灭。

1928年的一个夜晚，威廉和其他几个小男孩在草坪上打滚嬉戏，等待马戏团沿着蓝色的金属铁轨拉着汽笛开进晨光中的火车站，那时他们就能动身去观看演出了。他们躺在一堆树叶上，大笑着，踢打着，玩耍着。一位老人拿着手电筒走到草坪上，问：“你们大半夜不睡觉，在我家草坪上玩什么呢？”

“你是谁？”威廉趁着戏耍的间隙抬头问他。

老人俯身盯着那些打滚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将手电筒扔到一边。“噢，亲爱的孩子，我现在明白了，我知道了！”他弯腰抚摸小男孩，“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爱你，亲爱的孩子，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你！让我给你讲讲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吧！你要知道，我就是你，你将来也会变成我！我的名字叫威廉，你也是！所有走到房子里去的这些人都是威廉，他们都是你，他们也都是我！”老人有些颤抖。“噢，真是岁月悠悠，又如同白驹过隙！”“快走开，”小男孩说，“你这个疯子。”

“可是——”老人说。

“你疯了。我要叫我爸爸过来。”

老人转身离开了。

屋里的灯频频亮起又熄灭。孩子们在沙沙作响的树叶堆里轻巧地戏耍成一团。老人站在黑暗的草坪上。

1947年的那个夜晚，威廉·莱廷躺在床上无法入眠。他坐起身来点起一支烟，看着窗外。妻子听到动静醒了过来，问他：“怎么了？”

“那个老人。”威廉·莱廷说，“我觉得他还在外头，就在橡树底下。”

“唉，不可能。”妻子说。

“我看不清，可我觉得他就在那儿。我不该那样把他推出去，外面那么黑。”

“他一会儿就走了。”妻子说。

威廉·莱廷默不作声地吸了口烟，然后点点头。“那群是谁家的孩子？”

“什么孩子？”妻子躺在床上问。

“就是在草坪上玩耍的那群小孩，大半夜在树叶堆里折腾什么呢。”

“也许是莫兰家的小孩。”

“看上去不太像。”

他站在窗边问：“你听见声音了吗？”

“什么声音？”

“婴儿的啼哭声，在很远的地方。”

“我什么也没听见。”她说。

她躺着仔细聆听。然后他们都听见似乎有人在街道上奔跑，还有钥匙开门的声音。威廉·莱廷来到走廊的楼梯边往下看，什么动静也没有。

在1937年的一个夜晚，威廉看见楼梯顶上有个身着便袍的男人，手里夹着根烟，正在往下看。“是你吗，爸爸？”没有回答。那男人叹了口气，又走进了房间。威廉则走进厨房，到冰箱里找吃的。

孩子们仍在凌晨漆黑柔软的树叶堆里打闹。

威廉·莱廷说：“快听。”

夫妻俩一起聚精会神地听。

“是那个老人，”威廉说，“他在哭。”

“他为什么要哭？”

“我不知道。人会因为什么哭泣？也许他不幸福。”

“要是天亮他还在那儿的话，就报警吧。”妻子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回响。

威廉·莱廷从窗边走开，掐灭手里的烟，又躺回床上，闭上眼平静地回答：“不，我不会叫警察来抓他。我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

他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我不愿那么做。绝不。”

夫妻俩躺在床上，听见外边传来若有若无的哭泣声，还有寒风的呼啸。威廉·莱廷知道，如果他想看见那群小男孩在凌晨冰冷的树叶堆里嬉戏的身影，只需伸出手，把窗外的遮阳布拉开，然后向外望就行了。他们就在窗户底下，玩耍着，打闹着，直到东方的天空渐渐泛白。

乞力马扎罗的归魂

刊于《生活》（Life）

1965年1月22日

仇春卉 译

清晨，我开着卡车到达了目的地。昨晚我一整夜都在开车，因为之前我在汽车旅馆睡不着，决定干脆一直赶路。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我到达了凯彻姆[1]和太阳谷附近的山岭。我觉得很高兴，自己一直在开车，没闲着。

开进这个小镇的时候，我并没有抬头远眺那座山。我担心如果我看它哪怕一眼，都会铸成大错。别看坟墓，这一点非常重要。至少这是我的感受，而且我现在只能跟着感觉走了。

我把卡车停在一个古旧的酒馆前，然后在小镇里逛了一圈。我呼吸这里的空气，清新，甜美。我还找几个人聊了聊。首先是一位年轻的猎人，可我只跟他谈了几分钟，就知道他搞错了。然后我找到一位长者，可他也好不到哪儿去。最后我遇到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猎人，这才找对了人。我要寻觅的所有东西，他都知道，或者说都能感觉到。

我给他买了一杯啤酒，我们聊了许多闲话。接着我给他买了第二杯啤酒，慢慢把话题引到我此行的目的和找他说话的原因上。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耐心地等着，并没有流露出心中的不耐烦。我在等猎人主动说起三年前的事。他当时开车去太阳谷，在路上遇到一个男人。他与此人也在这个酒馆坐了下来，一起喝啤酒，聊起去荒山野岭打猎的事情。我在等猎人告诉我，他遇到的这个男人是什么样子的，以及他对此人有什么了解。

猎人盯着酒馆的墙壁，却仿佛在眺望外面的高速公路和群山。终于，他打起精神，平静地说起了往事。

“那个老人，”他说道，“唉，路上的那个老人。唉，那个可怜的老人。”

我等着。

“我一直都没办法忘记那个走在路上的老人。”他一边说一边低头看着杯中的啤酒。

我喝了几口酒，感觉很不舒服。我觉得自己老了，很疲倦。

沉默还在延续，于是我拿出一张本地的地图，摊平了放在木餐桌上。这时候是上午，酒馆里只有我们两个顾客，所以很安静。

我问道：“你最常遇见他的地方是这里吗？”

猎人用手触碰了地图三次。“我过去常常见到他在这一带行走，沿着这里，然后他还会在这里横穿。那个可怜的老人，我本来想叫他别在大路上行走，可我又不愿意让他觉得受到伤害或者侮辱。像他这样一把年纪的人，你不能去教育他别走大路，免得被车撞飞了……你不能对他说这样的话。要是他真的被车撞了，那也没办法。你会对自己说，这是他的事情，别多管闲事，该干吗干吗。他真的是一把年纪了啊。”

“他是一把年纪了。”我把地图叠好放回口袋里。

“你和那些人一样是记者吗？”他问道。

“我和他们不太一样。”我答道。

“我不是故意把你和他们相提并论的。”他说道。

“你不需要道歉。”我说道，“这么说吧，他有许多读者，我也是其中一个。”

“哦，没错，看他书的人可多了，各种各样的读者，包括我本人。我这人，一年到头也不会碰一下书，却只看他一个人的。我觉得我最喜欢的是关于密歇根的那些故事。尤其是打鱼题材，我觉得打鱼的那些故事写得真好，过去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描写打鱼，可能将来也不会有了。当然，斗牛的故事也不错，只是有点儿远。有些牛仔就特别喜欢那些故事，他们一辈子都和马、牛、羊打交道，我猜对于他们来说，这里的牛和别处的牛都是一样的。那个老人写过一些发生在西班牙的故事，我认识一个牛仔，他把这些故事里面和斗牛有关的章节反复看了四十遍。我敢发誓，如果他去西班牙，马上就能出场斗牛。”

“我觉得，读完西班牙系列里面的斗牛故事之后，我们所有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我说道，“在我们一生中，至少会有这么一次，我们会觉得自己可以去西班牙，可以去那里斗牛。或者我们至少可以参加晨跑活动，赶在奔牛前头飞跑；在终点不但有美酒，还有你最心爱的女孩，等着和你共度一个悠长的周末。”

说到这里我打住了，默默地笑起来。因为我突然发现，我的声音竟然在不知不觉中陷进了他说话的节奏里。也不知道我是受他话语的影响，还是被他双手的摆动所左右。我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你去过那个坟墓了吧？”猎人问这句话的时候，似乎知道我会说“去过”。

“还没。”我答道。

这个答案让他始料不及，可是他努力掩饰心中的诧异。“他们都会去坟墓那里。”他说道。

“我和他们不一样。”

他搜肠刮肚，想找一个不失礼貌的方式来问我。“我的意思是……”他说，“你为什么不去呢？”

“因为这个坟墓不适合他。”我说道。

“可话说回来，等你要进坟墓的时候，哪有坟墓是适合的呢？”他说。

“不是的，”我说，“坟墓有合适不合适之分，正如死的时机也有合适不合适之分。”

他点了点头。我说的这句话，他就算不是完全认同，至少也从中嗅出了一点真理。

“当然了。我就认识不少人，死得简直太完美了。”他说道，“你总是能感觉到，是的，这个时机就最合适了。我认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等吃饭。他老婆从厨房端了一大碗汤出来，发现他还坐在那里，却已经死透了。他老婆当然很惨，可是，我的意思是，他那种死法不是挺好的吗？又没有生病，什么问题也没有，就是坐在那里等着吃晚饭，突然就死了，也不用知道晚饭到底上了没有。就像我的另一个朋友，他有一条老狗，已经十四岁了。那狗瞎了，活得特别累，他终于决定把狗带去兽栏人道毁灭。他把那只又老又瞎又疲倦的狗放在车前座，狗舔着他的手，我的朋友觉得很难过。就在去兽栏的路上，狗一声不吭地死掉了，就死在车座上。它好像早就知道要去哪里，要去干什么，所以选择了一个更好的方式，主动把自己的灵魂交出来——来，给你！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对吧？”

我点了点头。

“所以你觉得，对于那个人来说，山顶的坟墓并不合适，对吧？”

“就是这个意思。”我说道。

“你觉得一路上会有各种各样的坟墓供我们大家选择吗？”

“可能吧。”

“如果有办法预见这辈子的事情，我们会不会做出更好的选择呢？临死前，我们回望这一生，”猎人说道，“我们会说，真该死，某年某处才是正确的时间和地点，另外一年或另外一处是错的。必须是在那一年，在那个地方。我们会这样说吗？”

“会。如果我们不主动选择，就要被迫接受一个时间和地点。”我答道。

“你这个想法真好！”猎人说，“可是几个人能有这样的觉悟呢？一场派对的金酒喝完了，大部分人都不会离场。我们不够聪明，所以赖着不走。”

“赖着不走。”我说道，“真可惜。”

我们又要了更多啤酒。

猎人喝了半杯，擦了擦嘴。“对于那些不合适的坟墓，你能怎么办？”

“就当它们不存在。”我答道，“或者，它们像噩梦一样，终究会消失的。”

猎人笑了一声，笑得很苍凉。“天哪，你真是个疯子。不过我喜欢听疯子的疯言疯语。来，再来几句。”

“说完了。”我说道。

“你就是‘复活与生命’[2]吗？”猎人问道。

“不是。”

“你准备说‘拉撒路出来’[3]？”

“不是。”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在大限将至之日，”我说道，“能选择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刻、合适的坟墓。”

“快干了这杯吧，”猎人说，“你需要再喝点儿。到底是谁差遣你来的？”

“我……”我答道，“是我自己要来的，当然还有些朋友。我们一共十个人，凑了钱，选出我一个人办这件事。我们就在路边买了那辆二手卡车，然后我开着它穿州过府。一路上我经常打猎钓鱼，练就一副好体格。去年我在古巴，前年夏天我去了西班牙，再前一年的夏天我是在非洲过的。我总是会想很多东西，这也是他们选中我的原因。”

“选中你做什么？你能做什么？该死的！”猎人的语气很紧迫，开始有点儿暴躁。他摇头说道：“你什么也干不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未必。”我说道，“跟我来。”

我走到酒馆门口。猎人呆坐了片刻，仔细端详我的脸——刚才我说的那一番话，在他脸上激出了明亮的火花。他咕哝了一声，终于离开座位走过来，和我一起走到酒馆外面。

我指着路边，我们一起看着停在那里的卡车。

“我以前见过这种卡车。”他说道，“我在电影里看见过一辆类似的。他们就是坐着这种卡车去捕猎犀牛的吧？或者是狮子和其他猛兽。至少是开着这种卡车环游非洲？”

“你的记性很好。

“可这里没有狮子！”他叫道，“没有犀牛，也没有水牛，我们这里什么也没有！”

“真的没有？”

他不回答。

我的车门敞着。我走上前，手扶着卡车。“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从现在起就扮演一个傻子吧。”猎人说道，“这是什么？”

我轻轻敲着车前的挡泥板，敲了很久。“这是一台时间机器。”我说道。

猎人的双眼圆睁，随即又眯起来。他用一只大手拿着酒杯呷了一口，然后点头示意我继续。

“这是一台时间机器。”我重复道。

“我听到了。”他说道。

猎人绕过这辆狩猎卡车，站在路中心看着它，却没有看我。然后他绕着卡车走了整整一圈，最后回到人行道上，盯着加油口的盖子。“这车省油吗？”他问道。

“我还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这是我第一次开这车上路，”我说，“这次旅程还没结束，我怎么会知道呢？”

“这种东西用什么燃料？”他问。

我保持沉默。

“你把什么东西灌进去？”他又问。

我本来可以回答：深宵苦读，长年累月通宵达旦地看书。我在雪山峰顶看书，在西班牙的潘普洛纳午读，在佛罗里达海岸线附近的小溪里或者小船上看书。

我本来还可以答道：我们十个人一起用手摸着这台机器，每个人都想着它，相信它，触摸它，把我们的爱灌注给它。他的文字早在二十年、二十五年、三十年前就在我们心中留下了烙印，我们把这些印记也倾倒进去。这台机器里融汇了许许多多的人生、记忆和爱。你所说的燃料、汽油，或者别的什么名堂，其实就是这些东西。还有巴黎的雨露、马德里的阳光、阿尔卑斯山巅的积雪、奥地利蒂罗尔州的枪火、墨西哥湾流闪耀的波光、爆炸的炸弹、跳跃的鱼群……这一切都是这台机器的燃料和汽油。

我本来应该这样回答的。可我只在心中闪过这些念头，并没有说出来。

猎人常年在森林中闯荡，大概练就了心灵感应术，肯定已经嗅出了我的思绪。他的双眼斜向上瞥，正在反复琢磨我心中的想法。

然后他走过来，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他伸手去触碰我的那台机器。

他把手放到机器上，不拿开，似乎在感受里面的生命，也像是在赞叹他手中感受到的一切。他就这样站着，站了好久好久。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他走回酒馆里，背对门口坐下来，继续孤独地喝酒。

我不想打破这一刻沉默。是时候出发了，是时候去尝试了。我上了卡车，启动发动机。

省不省油？用什么燃料？我思索着，开车离开。

我沿着这条公路向前开，既不向左看，也不向右看，任凭这条蜿蜒的路带着我一会儿向这个方向走，一会儿朝那个方向去。就这样开了大约有一个小时，途中我不时会闭上眼睛，足有数秒之久。虽然明知有翻车受伤乃至丧命的危险，可是我也顾不上那许多了。

然后，就在将近中午的时候，太阳被浮云遮蔽，我突然知道，我可以看了。

于是我抬头望向山峰，几乎大叫出来。

坟墓不见了。

这时我的车开下了一道小山谷，只见前方路上有一个身穿厚重毛衣的老人正孤独地走着。

我把狩猎卡车挂了空挡，慢慢追上老人，然后和他并排前行，我留意到他戴着一副钢框眼镜。我们就这样并肩前行了许久，彼此视而不见。最后是我先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他迟疑了片刻，随即继续前行。

我坐在卡车里追上他，又喊了一声：“老爹。[4]”他站住了，看我要干什么。

我刹住车，依然坐在驾驶位上。

“老爹。”我说。

他走过来站在车门旁边。“我认识你吗？”

“不，可我认识你。”

他注视我的眼睛，然后仔细端详我的脸庞和嘴巴。“没错，我觉得你确实认识我。”

“我看到你在路上步行，我反正和你同路，要送你一程吗？”

“每天这个时候还是多走走比较好。”他答道，“谢谢了。”

“让我告诉你我要去哪里吧。”我说道。

他本来已经开始向前走，闻言随即停下脚步。他并没有看我，只是问道：“去哪儿？”

“一条漫漫长路。”我答道。

“这么说，那条路确实漫长。你不能把它变短一点儿吗？”

“不能。这条漫漫长路，”我说道，“有两千六百天，上下误差不过几天，另加半个下午。”

他走回来，终于向车里看了看。“你要走的路就那么遥远吗？”

“就那么遥远。”

“往哪个方向去？前方？”

“你不是想去前方吗？”

他仰望天空。“我不知道。我已经不确定了。”

“我不是向前走。”我说道，“我是往回走。”

他的眼睛突然呈现出另一种颜色。这是极其细微的变化，就像一个人从树荫下走出来，站到了穿透云层的阳光中。

“你往回走。”

“在两千天和三千天之间，先将半天对分，再加减一个小时，还要增删一分半秒。”我说道。

“你真能侃。”他说。

“我有点强迫症。”我说道。

“你这么能侃，只能当个三流的写手。”他说，“我还没听说过哪个作家是能言善辩的。”

“这正是我的宿命。”

“往回走？”他掂量着这几个字的分量。

“我打算把车掉个头，”我说道，“然后沿着这条路往回开。”

“不看里程却算天数？”

“不看里程却算天数。”

“这辆卡车正是那种车吗？”

“这车就是按照那个设计制造的。”

“这么说来，你是一个发明家？”

“我是你的读者，不过碰巧也弄一些小发明。”

“如果这车真的有用，那么你这个发明就了不起了。”

“这辆车任凭你差遣。”我说道。

“你要去的地方，”老人一边说一边用手撑着车门，整个人往前靠。接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妥，连忙把手抽回，然后站直了对我说，“在哪里呢？”

“1954年1月10日。”

“这个日子很特别。”他说。

“是的，这一天很特别，曾经很特别。它不仅仅是一个日子那么简单。”

他并没有动，眼睛却变得更明亮了，就像刚刚走出树荫的那人又迈出一步，踏进了更明媚的阳光之中。

“那天你会在哪里呢？”

“非洲。”我答道。

他沉默了。他的嘴巴没有动，眼睛也不再变化。

“在内罗毕附近。”我说道。

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非洲，内罗毕附近。”

我等着。

“如果我们去那里的话，到达之后又怎样呢？”他问。“我就把你留在那里。”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然后了？”

“你永远留在那里。”我说道。

老人不停地呼气，吸气，手顺着车窗下沿滑动。“这辆车，”他问，“会不会在途中变成一架飞机？”

“我不知道。”我回答说。

“你会在途中变成我的飞行员吗？”

“有可能吧。我还没试过呢。”

“可是你愿意试一下？”

我点了点头。

“为什么？”他身体前倾，逼视我的脸，眼神中带着一种沉静、狂野而骇人的强烈情感，“为什么？”

老爹，我暗想，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拜托你别问了。

他也感觉到自己逼得我太紧，所以稍稍退后了一点。

“刚才那句当我没问。”他说道。

“你没问。”我回答。

“在你迫降的时候，”他说，“这次降落能有点儿不一样吗？”

“是的，会不一样。”

“比那次更狠吗？”

“我会尽力而为的。”

“我会不会被甩出去，而剩下的你们几位都安然无恙呢？”

“出现这种结局的概率比较大。”[5]

他抬头看着山峰，那里没有坟墓。我也看着那座山峰。可能他已经设想要在那里修建一座坟墓。

他凝神注视着群山脚下的公路、峰峦之外的大海，还有大洋彼端的那片土地。“这就是你所说的‘好的日子’吗？”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具体时、分、秒也合适吗？”

“说真的，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值得考虑一下。”他的手还放在窗沿上，可是身体已经站直了。他在试探，在感受，在触碰，虽然他的手还微微颤抖，虽然他依然犹豫，可是他的眼中已经闪耀出非洲正午的艳阳光彩。

“好。”

“好？”我问道。

“我想好了。”他说，“我就和你走一程吧。”

我一刻也不耽误，伸手打开车门。

他默默上车，在前座坐好，轻轻关上车门，并没有发出砰的一声。他坐在那里，显得苍老而疲倦。我等着。“开车吧。”他说道。

我启动发动机，轻踩油门。

“掉头吧。”他说。

我把车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对来路。

“这辆车，”他问道，“真的是那种车吗？”

“真的，就是那种车。”

他望着外面的大地、群山以及远处的房屋。

我等着，让发动机空转。

“我们到达那里之后，”他问道，“你还会记得一些事情吗？”

“我尽量吧。”

“有一座山。”他说了这句就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就这样坐着，缄默不语。

可是，我在心中为他补上。我想，在非洲有一座山，叫乞力马扎罗山，人们在峰顶西麓的山坡上发现了一头金钱豹的冰冻干尸，没有人能够解释为什么金钱豹会出现在那么高海拔的地方。

我想，我们会把你埋葬在乞力马扎罗山巅的这片斜坡上，就在那头金钱豹旁边。我们会刻上你的大名和出生日期，并在下面写道：“斯人至此，莽莽高山，意欲何为，世人难参。”然后我们就下山，回到酷热的夏季大草原。从此以后，那座坟墓就留给黑人勇士和白人猎手，还有那些敏捷矫健的非洲鹿去发现了。

老人收起眼中的光华，望着山间蜿蜒的公路，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他说道。

“好的，老爹。”我答道。

于是我们上路了。我坐在方向盘后面，开得很慢，老人就坐在我身边。就在我们下了第一个山丘，又开上第二个山顶的时候，一轮红日已经蹦出来了，连空气也似乎夹杂着火焰的气味。我们高速前进，就像一头在高草丛里疾奔的狮子，河流和溪水都在身边一闪而过。我多么希望我们能够逗留哪怕一个小时。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去戏水、捕鱼，然后在水边煎鱼吃。我们也可以在小溪旁边躺下，谈天说地亦可，沉默相对亦可。可是我们一旦停下来，就可能永远也走不动了。我猛踩油门，发动机爆发出一阵轰鸣，如同一头巨大的猛兽在吼叫。老人咧开嘴笑了。

“今天肯定是伟大的一天！”他大声吼道。

“伟大的一天。”

我的思绪又回到路上。我想，现在是时候了：现在是我们消失的时候了，现在是我们彻底离开的时候了。现在这条长路已经空无一人，阳光中的太阳谷一片寂静，我们离开之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把车加速到每小时九十英里。我们两人都像孩童似的高声叫嚷。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哪！”老人在快结束的时候说，“你知道吗？我觉得我们正在……飞呢。”

注释：

[1]凯彻姆，美国爱达荷州城市，海明威晚年在此居住，后于1961年自杀。

[2]合和本《圣经·约翰福音》11:25：耶稣对她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

[3]合和本《圣经·约翰福音》11:43：（耶稣）说了这话，就大声呼叫说：“拉撒路出来！”

[4]海明威绰号“老爹”（Papa）。

[5]1954年1月下旬，海明威在非洲接连遭遇两次飞机事故，均死里逃生，但是当时新闻媒体曾误报他的死讯。

诗篇

刊于《怪谭》（Weird Tales）

1945年1月

汪杨达 译

一开始，这只是另一首新诗。后来，戴维开始浑身冒汗，在屋子里踱步，自言自语。这些年来他的薪酬一向微薄，可他从未如今天这般专注。戴维聚精会神地构想诗句，这让丽萨感觉自己被丈夫遗忘，冷落，晾在了一旁，唯有等到他创作完成，才会重新注意到自己。

终于——新诗写完了。

旧信封背后的墨水还没干，他用颤抖的手指将这诗稿递给她。他的眼眶发红，眼里闪着灼热而激动的光。她接过草稿读了起来。

“戴维——”她轻声唤着，不禁拉住他的手，开始颤抖。

“这首诗很棒，对吧？”他高声说道，“棒极了！”

木屋绕着丽萨旋转起来，仿佛一股木质洪流。她凝视稿纸，感觉到诗句正在消融，汇聚成活物。这张纸犹如一方透进阳光的明亮窗扉，探出窗外就可以进入一个更明亮的、琥珀般的新天地！她的心犹如悬挂的钟摆，摇晃不定。她恐慌地大叫，紧紧抓住这奇妙窗口的边缘，以免自己一头栽进三维的幻境中。

“戴维，这诗真是新奇美妙，又——骇人。”

她手里仿佛捧着一道光，穿过这道光，她就能闯进一片歌唱、色彩与新感官的广阔天地。神奇的是，戴维竟将这一切网罗搜集，编织成束，再融入现实、物质、原子，最后用墨水将它们轻易聚拢，封印在纸上！

他描绘了一片雾气迷蒙、葱郁碧绿的林间山谷。鸟儿在桉树高高的树冠间流水般飞翔。花朵像杯子一般，承托起扇动翅膀的嗡鸣的蜜蜂。

“戴维，这首诗真棒。这是你写过的最好的诗！”一个冲动的念头让她感觉心跳加速。她觉得自己一定得亲自到那林谷去，去看看那里宁静的一切是不是如诗里那样优美。她牵起戴维的胳膊。“亲爱的，我们一起上路吧——就现在。”

戴维兴高采烈地同意了，他们一同出发，离开群山间孤零零的那栋小房子。走到半路，她心里就打起了退堂鼓，但她甩了甩那张如浮雕般清秀的脸，把这念头丢到一旁。面前那条路的尽头似乎有些暗，按说这时候的天色不该如此阴沉。她说着些轻巧的话，掩饰自己的忧惧。

“你努力了这么久，写出这样完美的诗。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成功的。我觉得就是这首诗了。”

“多亏我有位体贴的太太。”他说。

他们绕过一块巨石，暮色突然降临，好像谁扯下了一层紫色的面纱。

“戴维！”在这出乎意料的昏暗中，她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这是怎么回事？这里不就是那片林谷吗？”

“是啊，当然就是这里！”

“但是，这里也太暗了吧！”

“好吧，没错……的确有点儿——”他似乎有些沮丧。

“花儿都不见了！”

“我今天早晨还看见那些花的，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你还在诗里写了呢。还有，那些葡萄藤又在哪里？”

“一定还在这儿。我离开这里也就几个小时而已。这里太暗了，咱们回去吧。”他向那片深浅不一的暗处望去，好像也有些害怕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戴维。草地不见了，树林、灌木丛，还有那些葡萄藤，都消失了。”喊出这番话后，她沉默了片刻，寂静就此降临。这是一阵不自然的沉寂，他们感受不到时间流逝，也感受不到一丝风。这真空般的窒息感让他们无比恐慌。

他轻声咒骂，周围没有回音。“现在天黑，什么都看不见。明天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的。”

“但是，如果永远也恢复不了了呢？”她开始颤抖。

“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她拿出那首诗。纸上的字句泛着平稳而纯粹的黄色光芒，像一个小壁龛，里头搁着一支安静燃烧的蜡烛。

“你写了一首完美的诗。太过完美了。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她木然地听着自己的话语，仿佛那声音来自远方。

她又把这首诗读了一遍，一阵寒意席卷而来。

“这片长满树木的山谷就在这首诗里。阅读这首诗就像打开了一扇门，我们行走在及膝的青草小径上，闻着紫葡萄的香味，听着金黄的蜜蜂在空中飞行的嗡嗡声，感受那阵清风，看着鸟儿们乘风而来。这张纸化作太阳，化作清水，化作色彩和生命，化作万物。这首诗不再是文字符号或一篇读物，它活了！”

“不，”他说，“你错了，这太疯狂了。”

二人沿着小径一起跑出了林谷。刚摆脱身后幽暗的真空，一阵清风便迎面而来。

在那栋窄小简陋的屋舍里，他们坐在窗边，盯着山下的林谷。林谷安静地躺在山岩的怀抱中，周遭仍是下午两三点的阳光，丝毫没有阴暗弥漫、死寂无声的迹象。

“这不是真的，诗歌没有这样的效力。”他说道。

“文字是象征符号，它们能对意识施加影响。”

“我做了什么能对现实施加影响的事吗？”他反问，“你倒说说看，我是怎么把那些风景变没的？”他把纸页捏得哗哗作响，眉头紧皱盯着每一行诗句。“难道我创造的不仅是这些符号，还有某种形式的物质和能量？难道我能够将生命提炼、脱水、浓缩？难道进入我脑中的事物，就像穿过放大镜的光，聚焦成一个亮点，达到燃点？难道我能用这火焰将生命铭刻在纸页上？老天在上，这想法快把我逼疯了！”

房子外风声环绕。

“如果咱们两个都没疯，”丽萨在这呼啸的风中坚定地说道，“有一个办法能证明我们的猜测。”

“什么办法？”

“把这阵风关起来。”

“把风关起来？困住它？用笔墨将这风包围起来？”

她点点头。

“不，我才不做这自欺欺人的事情。”他摇摇头，呆坐着直舔嘴唇。随后，他咒骂自己的好奇心，走到桌前，取出钢笔和墨水。

他看看妻子，再看着窗外起风的光景。蘸了蘸墨水，他便像往常一样，用钢笔在纸上书写那些黑色的奇迹。

转瞬之间，风停了。

“这阵风，”他说，“被我关起来了。这墨迹也已经干了。”

她依偎在他的肩头读诗，沉浸在这凉爽醉人的风中。风带来遥远的海的咸味和远方麦田青青禾黍的气息，还夹杂着远处城市里砖瓦水泥的独特味道。

戴维急急站起身来，椅子像瘦小老妇般向后摔倒。他如盲人一样踉踉跄跄跑下山去，奔向林谷。即便丽萨心急如焚地呼唤，他也不回头。

从林谷回来后，他一会儿歇斯底里，一会儿安静得出奇，瘫倒在座椅里。当晚，他闭着眼睛抽烟斗，以无比冷静的语调说个没完。

“我现在拥有凡人前所未有的力量。我不知道这能力的外延、边界和限制。或许到了某处，这魔力就会失去效用。哦，天哪，丽萨，你该去看看我把林谷毁成什么模样了。不见了，都不见了，诗里写过的东西都烟消云散。整片林谷成了它最原始的模样，只剩一具空骨架。然而这些美景尽收于此处！”他睁开眼，盯着那首诗，眼前看到的仿佛是圣杯，“只要几行‘午夜’牌墨水，我就可以永远拥有它们！我会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诗人！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戴维，我有些怕。把这些诗稿撕了，我们跑得远远的吧！”

“搬走？现在？”

“这太危险了。万一这力量能延伸到山谷外，我们该怎么办？”

他的眼睛里闪着狂野的光。“那我可以一瞬间毁灭这个宇宙，同时让它不朽。这只消一首十四行诗的力量，如果我决定动笔写的话。”

“但是，你不会让宇宙毁灭的，戴维，答应我好吗？”

他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他仿佛正倾听宇宙的乐声，听一种如鸟振翼般轻灵的声响。他似乎正在思索，这块土地在此守候了多久。也许数个世纪以来，这座圣杯都在等待一位诗人，将它的力量一饮而尽。此刻，这山谷似乎就是整个宇宙的中心。

“这会是一首非同凡响的诗。”他若有所思地说，“这旷古烁今的伟大诗作，会令济慈、雪莱、勃朗宁，令所有诗人汗颜。这是关于宇宙的绝唱。但我不会写的，”他伤心地摇摇头，“我想我永远不会把它写下来。”

丽萨屏住呼吸，在沉默中等了许久。另一阵风从远方吹来，取代了刚被封印的那阵。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我刚才一直担心你超越界限，将地球上所有的风都关了起来。现在看来没事了。”

“没事才怪，”他开心地喊着，“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啊！”他搂着妻子，一遍遍地亲吻她。

五十天里写出了五十首诗。这些诗篇描绘了一块山岩、一段草茎、一朵鲜花、一枚鹅卵石、一根落羽、一滴雨、一场泥石流、一颗风干的头骨、一把遗失的钥匙、一片手指甲，还有一只打碎的灯泡。

赞誉如阵雨般袭来，这些诗歌被出售到了各地，被全世界吟诵。评论家们称这些杰作“如一块块包裹着生活碎片的琥珀”“每首诗都是一扇发现这世界的窗户”。

他一夜成名，但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一切。当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书上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后来读到专栏评论的时候，他也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再后来，他的心中像是燃着了一团火，这火焰越烧越旺，蔓延到他的身躯、四肢和面庞，吞噬着他。

荣耀和掌声之中，她把脸颊贴向丈夫的侧脸，悄悄说道：“这是你的巅峰时刻了。以后还会有比这更辉煌的时刻吗？不会有了。”

他把刚收到的信件展示给她看。

“看到了吗？这封信是从纽约来的。”他飞快地眨眼，几乎坐不住了，“他们希望我写更多的诗，成千上万的诗。看看这封信，给你。”他把信递给她。“编辑们都说，如果关于一块鹅卵石和一滴雨水，我都能写出如此优美而伟大的诗篇，不妨设想，如果我——稍微尝试一下鲜活的生命，能写出多么出色的诗。鲜活的生命。不用大个儿的，也许写一只阿米巴变形虫就好。或者……对了，今天早上我看见一只鸟——”

“一只鸟？”她一下子僵住了，等着他的回应。

“是的，一只蜂鸟，一会儿悬停，一会儿落下，又飞起——”

“你不会已经……”

“为什么不可以呢？只是一只小鸟而已。十亿鸟儿中的一只，”他有些不自然地说，“一只小鸟，一首小诗。你不能连这点儿自由都不给我。”

“一只变形虫，”她冷淡地说，“接下来就会是一条狗、一个人、一座城、一块大陆、整个宇宙了！”

“瞎说。”他的脸抽搐了。他在屋子里踱步，手指不断把额前的黑发往后捋。“你不要这么戏剧化。何况，少了一条狗算什么？甚至，少了一个人也不算什么吧？”

她叹了口气。“当时你谈起此事还满心恐惧呢！我们第一次知道你有这种力量的时候，就谈到了这种危险。戴维，你要记住，这并不是你自己的能力，这只是发生在这栋山间木屋里的巧合——”

他轻声咒骂：“谁在乎这是巧合还是命运？重要的是，我就活在此时此地，而他们——他们——”他停下来，脸涨得通红。

“他们怎么了？”她催促道。

“他们要称我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诗人！”

“这会毁了你的。”

“那就让这赞誉毁了我吧！现在，我们都安静一会儿。”

他走进自己的小房间，不安分地坐着，打量窗外那条泥巴路。正心烦意乱的时候，他看见一条棕色的小狗在道上小跑，身后扬起一团灰尘。

“而我，是个很棒的诗人。”他带着怒气自言自语，拿出钢笔和纸张，飞快地在纸上写了四行诗句。

那条狗围着一棵树打转，在绿色灌木丛间蹿来蹿去，叫得正欢。出乎意料的是，就在狗儿当空跃过一根树藤的时候，叫声停了。狗竟在半空中支离破碎，一英寸一英寸地消失了。

他把自己锁在小屋里，奋笔疾书。几句轻描淡写，将花园里的颗颗鹅卵石化作满天繁星。寥寥数笔便让天上的云朵、黄蜂蜜蜂、雷霆闪电成了不朽之物。

无法避免的是，他这些更隐秘的诗篇终将被妻子发现。

一次漫长的午后散步之后，他回到家中，发现自己的诗作散落在她的膝头。

“戴维，”她质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她一阵胆寒，打着哆嗦，“你这首诗，最开始写了一条狗，然后是一只猫、一些绵羊，最后——竟然写了一个人！”

他从她手里夺过诗稿。“那又怎么样！”他把诗稿塞进抽屉，重重地合上，“他只是个糟老头子罢了，那些羊也都很老了，而且那条小猎犬已经染了病！没了他们，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

“但是这里，这首诗也不对啊。”她将那张稿纸举到身前，惊恐地张大眼睛，“一个妇人和三个来自夏洛茨维尔的孩子！”

“好吧，你不喜欢这首诗！”他狂怒地说，“可一个艺术家必须实验，要尝试一切事物——我不能老是站在这儿，一遍遍写那些老玩意！我已经有了一个超乎你想象的计划。没错，非常棒、非常宏伟的计划。我决定写一首关于万物的诗。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把天空撕裂，我可以把太阳当成玩物，我甚至能毁灭这个世界。只要开心，我做什么都可以！”

“戴维。”她惊愕万分。

“不错，我会这么做的！我会的！”

“戴维，我早就应该明白，你幼稚得像孩子一样。如果你再继续下去，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你必须留下来。”他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似乎并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他先是无助地环顾左右，然后开口说道：“我是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试图离开，我只要坐在自己的桌前，用钢笔描述你的形象……”

“你……”她头晕目眩。

她哭了。一片静寂中，她默默地跌坐在椅子上，双肩不住抽动。

“对不起，”他不敢看哭泣的妻子，怯懦地说，“我并不是故意那么说的，原谅我，丽萨。”他走上前，把手放在她颤抖的身躯上。

“我不会离开你的。”她终于说道。

之后，她闭上双眼，开始思索。

当天晚些时候，她从镇里买东西回来，手上提着几个鼓鼓囊囊的杂货袋，还有一大瓶香槟酒。

戴维看着那瓶酒，开怀大笑。“我们是不是要庆祝一下？”

“对，”她将酒瓶和开瓶器递给他，“庆祝你成为世上最棒的诗人。”

“我嗅到了挖苦的味道，丽萨，”他边倒酒边说，“让我们为——这宇宙而干杯。”他一饮而尽，“好酒。”他指指她那杯，“喝吧。你怎么不喝呢？”

她的眼睛湿润了，好像为什么事情感到悲伤。她又满上了他的酒杯，将自己那杯也举得高高的。“祝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

屋子似乎有些倾斜。“这酒有点儿上头，”他认真地说道，坐下来以免自己摔倒，“我空腹喝酒了。哦，老天……”

他坐了十分钟，其间她又给他加满了酒。丽萨似乎突然无缘无故地开心起来。他愁眉苦脸地坐着，思考着，望着钢笔、墨水和稿纸，想做一个决定。“丽萨？”

“怎么了？”她正唱着歌准备晚餐。

“我感觉自己状态来了。整个下午我都在搜肠刮肚地思考，然后——”

“然后什么，亲爱的？”

“我要写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诗篇了——现在就写！”

她感觉自己的心房震颤了一下。“是关于这座山谷的吗？”

他得意地笑了。“不，不是！比山谷大，大多了！”

“我并不擅长猜谜游戏。”她坦白。

“很简单，”他说着，又喝下一大口香槟酒。太太贴心地买了酒，这酒激发了他的灵感。他捏着钢笔，吸了点墨水，“我要写一首关于宇宙的诗篇！让我想想怎么下笔……”

“戴维！”

他皱了皱眉。“怎么了？”

“哦，没事。我是说，要不要再来点香槟，亲爱的？”

“嗯？”他糊涂地眨眨眼睛，“我再来点儿你不介意吧。再给我倒点儿吧。”

她坐在他身旁，尽量显得神情自若。“再跟我说说，你要写的是什么样的诗？”

“关于宇宙、星辰，关于彗星呆滞拖沓的脚步，关于流星如盲人般的黑夜求索。巨型双子星火热地拥抱缠绵，远端行星冰冷而优雅地远足，类星体像巨型显微镜下的草履虫，骤然收缩身体。我要写这世上的一切，脑中任何想到的东西都要加进去！地球，太阳，群星！”他大喊。

“不！”她说道，随即克制自己，“我的意思是，亲爱的，别一次把所有东西都写出来。一样一样来——”

“一样一样来。”他扮了个鬼脸，“我一直都是这么干的，可我都快受不了那些蒲公英和雏菊了。”

他用钢笔在纸上写起来。

“你在干什么呢？”她质问道，抓着他的胳膊肘。

“放开我！”他甩开她。

她看见几个黑色的词语拼成句子。“无尽的宇宙，繁星几许，行星恒星穿行其间——”她尖叫出声。

“不！戴维，快划掉，趁还来得及。快别写了！”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就像透过一根黑暗的管道，看着远在另一端的她。“划掉它？”他说，“为什么，这是一首好诗！我一行都不会删。我要当个好诗人！”

她扑到他身上，抓起钢笔，用一道利索的斜杠划掉了那些词句。

“趁墨水还没晾干！”

“蠢货！”他大喊，“你滚开。”

她跑到窗前，傍晚的第一群星星还在天幕上，新月也挂在那儿。她呜咽着，长舒一口气，转身向丈夫走去。“我想帮你……写诗——”

“我不需要你来插手！”

“你疯了吗？你没有意识到自己笔下的力量吗？”

为了让他分心，她倒了更多的香槟，他又来者不拒地喝了下去。“啊……”他头晕目眩，叹了一口气，“我已经晕头转向了。”

但这并没有阻止他写诗，他在一张空白稿纸上动笔了。“宇宙——无垠的宇宙——亿万星辰的浩瀚——”

她匆忙拼凑了一些零碎的话，想拖住他。“这句写得真差劲。”她说道。

“‘差劲’是什么意思？”他好奇地问，笔却没有停。

“你得从头开始，写一切的开端和发展，”她颇有逻辑地解释，“就像一圈圈地给钟表上发条，宇宙也应当一个分子一个分子地构建，发育成恒星，终于演化成一个车轮星系。”

笔速慢了下来，他开始皱眉思考。

见丈夫有所动摇，她接着劝道：“亲爱的，你看，你现在是意气用事了。你不能一开始就写这么宏大的事物。应该把它们放在诗篇的终章，营造一个大高潮！”

墨水快干了。她盯着稿纸，看墨迹一点点干涸。也许再过六十秒——

他停下了。“也许你是对的，也许。”他把笔暂时从手中放下。

“我就知道我是对的，”她说道，装作满不在乎地轻笑，“来，把笔给我——好嘞——”

她本以为丈夫会阻止自己，但他只是扶着苍白的额头，似乎因为饮酒过度而双眼疼痛。

她在诗句上画了一道粗杠，终于放宽了心。

“现在，”她关切地说，“拿好笔，我会帮你的。先写些小玩意儿，然后逐渐积累，像画家那样勾勒全景。”

他的眼睛仿佛覆上了一层灰色的薄膜。“也许你是对的，也许，也许吧。”

窗外夜风怒号。

“抓住那阵风！”她喊道，像是吹起小号鼓舞他的斗志，“抓住那阵风！”

他挥动钢笔。“逮着它了！”他醉醺醺地挥舞手臂，大吼，“捉住那阵风了！我用墨水盖了一座监牢。”

“抓住那些花朵！”她激动地要求，“山谷中的每一朵花！还有那片草场。”

“到手了！那些花也关起来了！”

“接下来是那座小山丘！”她说。

“山丘搞定！”

“这片山谷！”

“山谷完成！”

“阳光、香气、树荫，这栋屋子和花园，还有屋子里所有的东西。”

“好，好，好！”他高叫着，不停地写啊，写啊，写啊。

在他奋笔疾书的时候，她说：“我爱你，戴维。原谅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亲爱的——”

“什么？”他没听到她的话。

“没什么。我只是说，我们从来不知道满足，总是要超越合理的限度。你一直想这么做，戴维，这是错的。”

他看着自己的作品点点头。她吻了吻他的脸颊，他也伸出手拍拍她的下巴。“你知道吗，姑娘？”

“什么？”

“我觉得我喜欢你，没错，我喜欢你。”

她摇摇他。“别睡着了，戴维，醒醒。”

“我想睡了，我想睡了。”

“亲爱的，待会儿再睡。等写完这首诗，写完你最后的杰作，然后再睡吧。戴维，听我说——”

他摆弄着钢笔。“我还应该写些什么呢？”

她理了理他的头发，用指尖抚摸他的脸，颤抖着吻他。然后，她闭上眼，开始口述。

“从前有一个叫戴维的好男人，他的妻子名叫丽萨——”钢笔缓缓挪动，痛苦地写出一个个词语。

“然后呢？”他催促道。

“——他们住在伊甸园的一栋小屋里——”他又疲惫地动起笔来。她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抬起眼睛。“然后呢？接下来写什么？”

她环顾屋内，看向窗外的黑夜，听到又一阵风在耳畔回响。她握着他的手，亲吻他困倦的双唇。

“写完了，”她说，“墨就要干了。”

数月之后，几位出版商从纽约来山谷探访。这阴冷斑驳的山谷里空空荡荡的，他们在环绕山谷的风中捡到三张散落的稿纸，打算带回纽约。

出版商们面面相觑，茫然若失。“为什么，为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们说，“只有裸露的岩石，寸草不生，荒无人烟。他家凭空消失了！那道路，还有一切，都消失了！他失踪了！他的妻子也不见了！音信全无。就好像有山洪冲过，把整个山村都冲走了！没了！荡然无存！只有这三首诗，把过往的一切都记录了下来。”

再没有人知道那位诗人和他妻子的下落。农学院的专家曾不远万里前来此处，研究这片光秃秃的山谷。可他们最后还是摆摆手，一脸失望地打道回府。

但是，这些消失的东西其实很好找。你只要打开他最后一本薄薄的诗集，读最后三首诗。

她就在那里，苍白、美丽、不朽。你可以嗅到她香甜温热的肉体，她永远年轻，金发在风中飞扬。

紧挨着她，在书的对页，瘦削的他立在一旁，微笑、坚定。头发是渡鸦一样的黑色。他两手叉腰，抬起面孔环视左右。

他们的周围，蓝宝石色的天空下，是一片不朽的绿色风景。肥硕的酿酒葡萄飘散香气，及膝的青草被探索的脚步压弯了腰，数条小径正恭候着读者。沿路而行，你会找到一座山谷、一栋屋舍，你会感受到和暖的阳光、温柔的月华、遥远的星辉。你还能在这里找到他们俩，他和她，一起散步，一起欢笑，直到永远。

临终祷告

刊于《科幻奇幻杂志》（Magazine of Fantasy&Science Fiction）

1994年12月

张晶眸 译

哈里森·库珀还没那么老，他只有三十九岁而已。相比于冰冷的三十岁，他更接近温热的四十岁，而这两者在温度和态度上有极大的差别。他有着近乎天才的才智，没有结婚，也没有订婚，更没有公开承认的孩子，所以他也没什么别的事情要做。他在1999年的一个夏日清晨醒来，哭泣着。

“为什么？”

他跳下床，对着镜子注视自己的眼泪，审视自己的悲伤，追溯自己的不幸。他就像孩子一样，对自己的情绪非常好奇。在他所绘制的关于自己的地图中，并没有绝望的首都，只有大片的空洞和悲伤。

哈里森·库珀去刮胡子，而那并没有什么用，因为他已经无意中打翻了忧郁的秘密供给罐，即使在他刮胡子的时候，忧郁也会沿着满是肥皂泡的脸颊淌下去。

“天啊，”他喊道，“我在参加葬礼，但死的是谁？”

他吃掉了早餐吐司，面包不知为何比平时更潮湿。然后，他向下跳到实验室里，想看看时光机能否解决眼睛泪流不止，而身体其他部分还能正常工作的谜题。

时光机？啊，是的。

因为哈里森·库珀将三十岁之后的大部分光阴都用在了调试电路上，他要连接起不可能的过去和不可触的未来。大多数人坐在宝马香车里思考人生，而哈里森·库珀选择去梦想，去创造，他要把纯粹的空气与雷电拼凑成一台他所谓的莫比乌斯机。

他两颊绯红又漠不关心地告诉朋友们，他摘取了一条未来，又摘取了一条过去，把它们扭上半圈，它们就能在单一位面上闭合成一个环。就像那些8字形丝带一样，被十九世纪的数学家A.F.莫比乌斯切开，然后用胶水粘起来。

“啊，是啊，莫比乌斯。”他的那些朋友嘟囔道。这句话的实际意思是——“啊，别再跟我说这些了。晚安吧。”

哈里森·库珀并不是一位疯狂科学家，不过他真是无聊得无可救药。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隐居起来，想要完成莫比乌斯机。现在，在这个奇怪的早晨，眼眶中不断涌出冷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台该死的奇妙装置，困惑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创造的乐趣而手舞足蹈。

实验室的门铃响了，他打开门，果然是稀客——一位骑着真正的摩托车的真正的西部联盟电报公司的快递员。签收完电报，正准备关门的时候，他看到那个小伙子直直地盯着莫比乌斯机。

“那个，”男孩瞪大眼睛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哈里森·库珀站到一边，让男孩围着机器转了一大圈，他的视线绕着巨大闪亮的由铜、黄铜和银制成的8字形线圈上下飞舞。

“我的天哪！”男孩最终喜不自禁地喊道，“一台时光机！”

“好眼力！”

“你什么时候出发？”男孩问，“你要去什么地方，去见什么人？亚历山大？恺撒？拿破仑？希特勒？！”

“不是，不是！”

男孩继续扩充他的清单。“林肯——”

“越来越接近了。”

“格兰特将军！罗斯福！本杰明·富兰克林？”

“是的，是富兰克林！”

“你可真幸运啊。”

“是吗？”哈里森·库珀愕然发现自己居然在点头，“是的，上帝保佑——”突然之间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黎明哭泣了。

他抓住小伙子的手。“太感谢了。你就像一剂催化剂——”

“脆？——”

“一个罗夏测试——让我终于能够迅速列出自己的列表了！请勿见怪。”

门砰地关上了。他跑到图书馆的电话旁，狠狠按下数字，等待着，扫视着书架上的成千上万本书。

“是的，是的，”他喃喃地说，眼睛快速浏览书脊上华丽的烫金书名，“你们中的一些，两个，三个，或者四个。——嘿！塞缪尔！你们能在五分钟之内到我这儿吗？来三个人吧。这可是紧急关头，快来！”

他挂了电话，转身，伸手触碰书籍。“莎士比亚，”他喃喃道，“威利——威廉姆，会是你吗？”

实验室的门打开了，塞缪尔把头探了进来，然后僵住了。

只见哈里森·库珀坐在那莫比乌斯环的正中央，皮衣裹身，靴子闪亮，还带好了午餐。他手臂弯曲，两肘外展，手指警惕地控制着电脑。

“你的林德伯格帽和护目镜在哪儿？”塞缪尔问道。哈里森·库珀把它们翻出来，戴在头上，一脸傻笑。

“建造泰坦尼克号，然后让它沉没！”塞缪尔走到那台可爱的机器前，面对它荒诞不经的主人。“库珀，有何贵干？”他喊道。

“我今天早晨是哭着起床的。”

“那是当然。我昨晚大声朗读电话簿，把你听哭了！”

“不，是因为你给我读了这些！”库珀把书递了过去。

“对！我们一直聊到三点，谈论英语文学，醉得跟猫头鹰一样！”

“这就是我流泪的原因！”

“什么原因？”

“为失去他们而流泪。这些作家死时寂寂无闻，不为人知。他们中只有一部分真正被后世承认，作品被再版，被褒扬，而那都是在1920年之后了！多么冷酷的事实！”

“少说废话多办事，”塞缪尔说道，“你把我叫来是要给我上课还是询问我的建议？”

哈里森·库珀从机器里跳出来，拽着塞缪尔进了图书馆。

“你得给我制订一个旅行计划！”

“旅行？旅行！”

“我要去旅行，一次远行，一场宏伟的文学之旅。一个人的救世军！”

“你要去拯救生命？”

“不，拯救灵魂！如果灵魂死去，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坐下！告诉我昨晚上我们赞美过的作者都有谁，正是他们令我在黎明泪流满面。这儿有白兰地。喝！能记起来吗？”

“能！”

“那就把他们都列出来！先是那位新英格兰的忧郁症患者。他那么悲伤地在远离大陆的地方隐居，应该是淹死在海里了，一个六十岁的迷失的灵魂！现在，还有哪些悲伤的天才——”

“天啊！”塞缪尔喊道，“你要去拜访他们吗？哦，哈里森，哈利，我爱死你了！”

“闭嘴！还记得你是怎么写笑话的吗？大笑，然后朝反方向想！所以让我们哭泣吧，将泪水化作源泉。”

“我想我昨晚引用了——”

“嗯？”

“然后我们说了——”

“继续——”

“唔。”

塞缪尔灌了一口白兰地。火焰在他的眼底燃烧起来。“把这个写下来！”

他们飞快地列出名单。

“等你到了那儿，你会做什么，图书管理员大夫？”

哈里森·库珀坐在莫比乌斯环的巨大阴影中，笑着点头。“是的！哈里森·库珀，文学草原的医生，垂暮雄狮的治疗者。他们身体不适，急需温柔的爱意、小小的掌声和鼓励的话语，这一切都发自我的内心，这些话语就在我的舌尖。再见！”

“愿上帝保佑你！”

他按下一根拉杆，拧动一个旋钮，于是机器就那么消失了，从螺旋形的金属和飞快搅动的蝴蝶结状环带中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莫比乌斯机的原子扭曲了一下，然后——机器回来了。

“瞧啊！”哈里森·库珀喊道，脸色通红，眼睛雪亮，“搞定了！”

“这么快？”他的朋友塞缪尔大叫道。

“在这儿一分钟，在那儿是好几个小时！”

“你成功了吗？”

“看！铁证如山。”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淌下。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这个和这个……还有……这个！”

陀螺仪在旋转，一道庆典丝带永无休止地绕着自己扭动，一张巨大窗帘的幽灵在空气中现形，飘舞，然后停了下来。

那些书本像是从运输管道中掉落下来的，几乎比脚步声到得还早，然后是若隐若现的双脚，云里雾里的腿和身体，最后是一个男人的脑袋。随着丝带旋转着再次化为虚空，男人蹲在书堆一旁，就像是在炉火边取暖。

他摸了摸书本，听楼下吃晚餐的声音在昏暗的走廊里回响。他的胳膊肘旁边有一扇敞开的门，里面飘散出疾病的微弱气味，还有一些病人的不自然的喘息。餐盘和银器碰撞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那是一个属于晚宴和健康人的世界。而这道走廊和病房处在被遗弃的时间中。过一会儿，可能会有人端着托盘上来，找那个条件艰苦的病房里的半睡半醒的老人。

哈里森·库珀鬼鬼祟祟地上前检查楼梯间，然后带着一大堆书进入了那间病房。只见蜡烛照亮了床的两侧，那个将死之人平躺着，手臂直直地放在身侧，脑袋枕在枕头上，眼睛痛苦地紧闭着，嘴巴张开，好像是在挑战天花板，而死亡正慢慢吞没、熄灭他的生命之火。

刚触碰书本的时候，老人的眼皮动了动，干燥的嘴唇张开了。气息从鼻孔中吹出。

“谁在那儿？”他低语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每当我觉得嘴角变得狰狞，我的心情像是潮湿阴雨的十一月天的时候……我认为我非赶快出海不可了。”旅人在床脚静静地回答。

“什么，你说什么？”老人在床上急切地问。

“这就是我用来驱除肝火，调剂血液循环的方法。[1]”来访者继续引用，在将死之人的两只手中各放了一本书。那颤动的手指能抓到，推开，然后触碰，像读盲文一样，如此往复。

陌生的旅人将一本又一本书举起，向他展示封面、正文页或是扉页，扉页上记录了这部小说在时光之海中的沉沉浮浮。它虽然漂泊不定，但永远停留在遥远的未来海岸上。

病人的眼睛扫视封面、标题和日期，然后盯着来访者灿烂的面容。他惊呼了一口气。“我的天哪，你像是一个旅者。你从哪儿来？”

“你是从那些年份上看出来的吗？”哈里森·库珀俯下身，“那么——我来告知你将要受胎。[2]”

“这话也就能骗骗处女，”老人低语道，“没有哪个处女会躺在这儿，埋在未读完的书本下面。”

“我是来把你挖出去的。我从一个遥远的地方带来了消息。”

病人的目光移向了自己颤抖的双手下的书本。“这是我写的？”他低声问道。

旅人严肃地点了点头，当他看见老人的脸色变得温暖时，便微笑起来。

老人眼中的神色和口中的话语愈加急切。“所以，还是有希望的？”

“是的！”

“我相信你。”老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道，“可是，为什么？”

“因为，”床脚的陌生人说道，“我爱你。”

“我甚至不认识你，先生！”

“但是，我认识你！从船头到船尾，从左舷到右舷，从主桅帆到舷缘，你漫长人生中的每一天，我都了若指掌，直到今天，我来到了这里！”

“哦，听起来真是太美好了！”老人激动地说道，“你说的每个字，你眼中的每点光芒，都是真心实意的！这怎么可能？”泪水在老人的眼眶中闪光。“怎么可能？”

“因为我就是真相，”旅人说，“我走了很远，就是为了找到你并告诉你：你没有被抛弃。你笔下的猛兽只是沉没了片刻而已。在另一年，许久之后的一年，光辉而灿烂的一年，平平凡凡的人会在你的墓前聚集起来，喊道：他跳出了水面，他升起来了，他跳出了水面，他升起来了！白色的身影浮现在光亮之下，恐惧升入雷电和圣艾尔摩之火[3]，而你会同他彼此束缚在一起，无法分辨他于何而止你从何而起。在你与他的守灵之夜，他建立起一支图书馆舰队漫游世界，那是一片由无数图书管理员汇成的无名之海，而读者们蜂拥到码头，为你绘制远行的航线，为你的迷失在凌晨三点放声哭泣。”

“基督在上！”穿着裹尸布般睡衣的老人叹道，“说重点，天啊，重点！这些都是真的吗！？”

“我可以向你发誓，以我的灵魂和心血为证。”来访者挪到他身边，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把这些礼物带到坟墓里去吧。在你弥留的时刻，像数念珠一样细数这些书页吧。别告诉任何人它们是从哪儿来的。那些嘲笑你的人会夺去你手中的念珠，所以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祈祷吧，祈祷：你会永远活下去，你是不朽的。”

“别再说了，别说了！安静。”

“我做不到。请听我说，你所到之处会奇迹般地出现一条火焰之路，在孟加拉湾，在印度洋，在好望角，在美洲最南端的合恩角，穿过地狱的领土，遍布目光所及之处。”

他更加用力地攥住老人的拳头。“我发誓，在以后的岁月中，千百万人会涌到你的墓前，令你安睡，暖你尸骨。你听到了吗？”

“天啊，你就像为我做临终祷告的牧师。而我会享受自己的葬礼吗？会的。”

老人的手抓着病榻两侧的书，与此同时，热心的来访者已经举起了另一本，并吟诵再版的年份：“1922年……1930年……1935年……1940年……1955年……1970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拿起最后一本紧贴上老人的脸。炽热的目光游移，老人勉强张开嘴说道：“1990年？”

“你的书，一百年之后仍有无数人阅读。”

“上帝啊！”

“我得走了，但是我会一直听着。第一章，请为我朗读吧。”

老人的视线移动，燃烧。他舔了舔嘴唇，回忆词句。最终，他哭泣着低语：“叫我以实玛利。”

此后，天空下起雪和更多更多的雪。在消融一切的白色之中，银色的丝带旋转着，发出巨大的声响。旅行的图书馆管理员和他的书包消逝于时空之中。就像切开被雪漂洗的白面包，正当旅人将自己聚成形体的时候，机器带着他穿过了医院的墙，进入了一间像十二月一样白的屋子。这里躺着一个被遗忘的人，苍白得像风雪一样。他看起来几乎还是个年轻人，由于发烧，睡觉时胡子毫无生气地贴在嘴唇上方。他似乎不知道也不关心有一位信使入侵了他病床附近的空间。他没有转动眼球，也没有张嘴呼吸。他放在身侧的手并没有打开来接受什么。他似乎已经迷失在了一座坟墓里，只有这位不速之客发出的声音让他的眼球在紧闭的眼睑后转动了一下。

“你被遗忘了吗？”一个声音问道。

“我并未诞生。”苍白的男人回答。

“从未被人记住？”

“只有……只有在法国。”

“什么也没写？”

“都是些没价值的东西。”

“感受一下我放在你床上的东西。不，别看，去感受。”

“是墓碑。”

“那上面确实有你的名字，但不是墓碑。不是大理石的，而是纸的。上面还有日期，是的。那是明天的明天，再过一万个明天。每一本上面都有你的名字。”

“不可能。”

“可能。让我读给你听。听好了。红死病？”

“假面舞会。[4]”

“厄舍府的——”

“崩塌！”

“陷阱和——”

“钟摆！”

“露馅的？”

“心跳！我的心跳。心跳！”

“跟我读：为了上帝的爱，蒙特索尔。[5]”

“这太傻了。”

“跟我读：为了上帝的爱，蒙特索尔。”

“为了上帝的爱，蒙特索尔！”

“你看到这个标签了吗？”

“看到了！”

“读出日期。”

“1994年。还没到呢。”

“再读一遍，那酒的名字也要读。”

“1994年。阿芒蒂雅朵酒。还有我的名字！”

“是的！现在晃晃你的脑袋。让愚人帽子上的铃铛响起来。这就是最后一片砖瓦的灰浆。快点儿，我要把你同你的书一起活埋。当死神到来的时候，你会怎样招呼他？大吼一声什么？”

“愿灵安息？”

“再说一遍。”

“愿灵安息！[6]”

时间之风怒吼着，旅者消失了。护士听到大笑声跑了进来，试图收拾起那些压垮他的书本。

“他在说什么？”某人喊道。

在巴黎，一个小时、一天、一年或是一分钟之后，圣艾尔摩之火在教堂的尖顶上燃烧，一团蓝色的光在一道昏暗的小巷里闪烁，一串轻柔的脚步踏过街角，一阵风像看不见的旋转木马一样涌动。随后，脚步爬上了楼梯，来到一扇门前，门里是一间卧室，卧室窗外是挤满了人的咖啡馆，遥远的乐声喧闹。窗户边有一张床，一个高大的男人躺在上面，脸色苍白，神色平静，直到他听见自己房间里的陌生喘息。

一个男人站在他旁边，俯下身来。光线透过窗户，照出了一张脸和一张嘴，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话。陌生的旅人问道：“奥斯卡？”

注释：

[1]引自小说《白鲸》，赫尔曼·麦尔维尔著，曹庸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版。

[2]原文为Annunciation，即基督教中的“圣母领报”，天使加百列告知处子之身的玛利亚将受孕而诞下圣子耶稣。故下文中老人称“这话也就能骗骗处女”。

[3]圣艾尔摩之火，一种冠状放电现象，雷雨中船只桅杆顶端等尖物上产生的如火焰般的蓝白色闪光。圣艾尔摩即公元3世纪的圣伊拉斯谟，被海员奉为守护圣人。这种闪光被海员归为圣艾尔摩显灵，因此得名。

[4]《红死病假面舞会》《厄舍府的崩塌》《陷阱和钟摆》《露馅的心跳》和《阿芒蒂雅朵酒》等均为埃德加·爱伦·坡的代表作品。

[5]此句是《阿芒蒂雅朵酒》中的经典台词。

[6]此句是《阿芒蒂雅朵酒》全篇的最后一句。

快乐机器

刊于《花花公子》（Playboy）

1962年12月

刘媛 译

布莱恩神父今天刻意晚些下楼吃早餐，因为他似乎听到楼下传来了威托里尼神父的笑声。威托里尼吃饭时身边一向没有别人，那他在跟谁笑呢？

“我们”，布莱恩神父这样想着，一定是那所谓的“我们”。他又听了一会儿。

在大厅的另一侧，凯利神父也在自己的房间里躲着，又或者说是在冥想。

他们从不会让威托里尼独自一人在楼下把早饭吃完，他们总是会在他快要咽下最后一口烤面包时到他身边坐下，否则一整天都得带着内疚度过。

楼下还是有笑声，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威托里尼神父也许是在早晨的《泰晤士报》里发现什么趣闻了。还有一种更糟糕的可能——他说不定从后半夜开始就守着那个该死的招魂鬼——那台像不速之客似的放在门前的电视机，它时而充满奇思妙想，时而又萎靡不振。说不定他的脑子已经被那插电的怪物给带坏了，现在正酝酿着什么新鲜的鬼点子，思维的齿轮正无声地转动，一下一下地，还故意越转越快。想用他那意大利人特有的幽默勾起他们的好奇心，把他们全都骗下楼来？

“啊，上帝。”布莱恩神父叹了口气，手里捏着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的那封信。他把信塞进外套里，一旦下定决心就交到谢尔顿大司祭手上。威托里尼神父那双敏锐如X射线一般的深色眼睛会看透他的衣服吗？

布莱恩神父用手使劲按了按衣领，压平任何可疑的褶皱，不让人发现他身上藏着要送到另一个教区的信函。

“出发。”

布莱恩神父嘴里念出另一句祷文，往楼下走去。

“啊，布莱恩神父，你来了！”威托里尼抬起头，手里端着一大碗谷物。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给那碗玉米片加糖。

布莱恩神父感觉像是一脚迈空踩进了电梯井里。为了掩饰尴尬，他立刻把手放到了电视机顶上。那方盒子热乎乎的。他忍不住说道：“你昨晚是在这儿主持招魂会了吗？”

“我熬夜看电视呢，没错。”

“熬夜好啊！”布莱恩神父嗤笑着说，“总得有人熬夜，是吧？请问你昨天是招来恶灵还是亡魂了？我以前可是操纵通灵板的高手，那更费脑子。”他把目光从电视机上收回，看着威托里尼。“另外，昨夜说好的尖叫和哀号如约而至了吗？那地方叫什么来着——卡纳维拉尔角[1]？”

“他们在凌晨三点取消了发射。”

“那你现在还坐在这儿，跟个没事人似的。”布莱恩神父摇着头，步步紧逼，“这可真是天不遂人愿啊。”

威托里尼此刻正精力旺盛地往碗里的玉米片上倒牛奶。“可是你呢，布莱恩神父，你看起来像是昨夜到地狱里走了一遭。”

幸好这时候凯利神父从外面走了进来。看见威托里尼碗里的食物还一口没动，他也不禁愣了一下。他跟两位神父都打了个招呼，然后坐下，打量着心神不宁的布莱恩。

“威廉，你看上去还真有些无精打采的。失眠了？”

“有一点。”

凯利神父看着他们俩，头歪向一侧。“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才一晚上不在，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们只是进行了一场小小的讨论。”布莱恩神父回答，搅着那碗已经被捣烂的玉米片。

“小小的讨论？”威托里尼神父本想大笑，结果却说，“这位爱尔兰教士对意大利教皇深感忧虑。”

“够了，威托里尼神父。”凯利打断道。

“让他说下去。”布莱恩神父说。

“多谢您的允许。”威托里尼十分礼貌地回答，友善地点了点头，“意大利教皇始终都令爱尔兰的神职人员如芒在背，即便不是全部，至少也有一部分人不喜欢他。教皇的人选为什么不能姓‘诺兰’[2]？为什么非得是红衣主教不能是绿衣[3]？为什么不在二十五世纪把圣彼得大教堂搬到爱尔兰柯克郡或都柏林？”

“我真希望没人说出这样的话。”凯利神父说。

“我脾气不好。”布莱恩神父说，“生气时会胡言乱语。”

“生什么气？又是为了什么胡言乱语？”

“你没听见他刚才说的关于二十五世纪的事吗？”布莱恩神父说，“等闪电侠和巴克·罗杰斯从洗礼堂的窗户里飞进来时，你们就忙着找出口吧。”

凯利神父叹气道：“啊，上帝，又是那个笑话？”

布莱恩神父感到血气上涌，但努力克制，将它输送回身体温度较低的其他部位。

“笑话？要光是笑话就好了！整整一个月，不是卡纳维拉尔角，就是关于轨道、宇航员的讨论。你还以为是美国独立日呢，他每天半夜都爬起来琢磨那些火箭。拜托，现在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半夜三更就听见那台美杜莎机器在门口吵吵嚷嚷，只要看上一眼都会让你的脑子冻住！整个教区好像都会随时爆炸，一想到这个我就根本合不上眼。”

“是，是，”凯利神父说，“可这些又跟教皇有什么关系呢？”

“不是新教皇，而是上上任。”布莱恩疲惫地回答，“把剪报拿给他看看，威托里尼神父。”

威托里尼有些犹豫。

“给他看啊。”布莱恩坚定地说。

威托里尼神父取来一小张剪报，放到桌子上。

即便是上下颠倒，布莱恩神父还是能念出报纸上的坏消息：“教皇为出击太空的行动赐福。”

凯利神父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剪报。他用手指甲从标题字母底下逐一划过，几乎要喊出声来：

意大利，冈道尔夫堡，9月20日讯——教皇庇护十二世今日为人类征服宇宙的行动赐福。

教皇告诉国际宇航大会的代表们：“上帝无意限制人类为征服宇宙所付出的努力。”

由22个国家组成的宇航大会所派出的400名代表在教皇的避暑别墅受到了热情接见。

“本届宇航大会已经成为人类探索外太空时代的中坚力量。”教皇说，“它应该关注全人类……地球人应该努力让自己与上帝以及宇宙建立起新的关系。”

凯利神父的声音变小了。“这是什么时候的新闻？”

“1956年。”

“那么久远？”凯利神父把剪报放下，“我居然没看过。”

“看起来，”布莱恩神父说，“你我这样的神父真是孤陋寡闻。”

“只不过是篇豆腐块大的新闻，”凯利说，“换做谁也不一定注意得到。”

“篇幅虽小，信息量却大得惊人啊。”威托里尼神父补充道，他的好脾气缓解了紧张的气氛，“重点是——”

“重点是，”威托里尼说，“我最初提到这篇新闻时，别人都以为我又在夸大其词。现在可算是真相大白了。”

“当然，”布莱恩神父紧接着说，“但是正如我们的诗人威廉·布莱克在诗里写的那样，‘带着恶意道出的真言，道破你所编造的一切谎言。’[4]”

“没错。”威托里尼显得更加和颜悦色，“而且布莱克不是还写过另外几句吗？谁要是怀疑目睹之物，将一无所信永逆人意；如果日月也产生怀疑，那就会立刻热尽光熄。对于太空时代而言，”意大利教士补充说，“显然用这句来形容更贴切。”

布莱恩神父瞪着这个可恶的人。“我得谢谢你，没把我们布莱克的诗句用在我们身上。”

“你们布莱克？”那位一头黑发闪着微光、消瘦苍白的男人问，“真奇怪，我一直以为威廉·布莱克是英国人。”

“布莱克的诗歌，”布莱恩神父说，“曾给我母亲带去莫大的慰藉。正是她告诉我，布莱克的母亲家有爱尔兰血统。”

“受教了。”威托里尼神父说，“但我们还是继续讨论报纸上的消息吧。看来是时候对庇护十二世的通谕做些研究了。”

布莱恩神父的警惕心——他皮肤下的第二套神经组织——此时发出了警报。“你说的通谕是什么？”

“怎么了？就是关于太空旅行的那份通谕啊。”

“他没发过吧？”

“发过。”

“关于太空旅行，他还特地发过通谕？”

“特地发过。”

两位爱尔兰教士被这话吓得跌坐在椅子里。

威托里尼神父做出清理爆炸现场的夸张姿势，在外套的袖子上找线头，在桌布上看哪里有那么一两撮面包屑。

布莱恩的声音小到几乎快要听不见。“他跟那群宇航员一一握手，表扬他们干得出色，难道这还不够？还要变本加厉地发表一通长篇大论？”

“远远不够。”威托里尼神父说，“我还听说他希望就异星生物问题及其对基督教思维模式所产生的影响发表看法。”

这些话让椅子里的两位神父显得更加瘫软无力。“你听说？”布莱恩神父问，“你自己还没看过那份通谕？”

“还没有，可我打算——”

“你总是打算来打算去，没安什么好心。威托里尼神父，虽然我不愿意这么说，可有时候你的言行根本与母教会教士的身份不符。”

“我只是像意大利教士那样说话，”威托里尼神父说，“竭力不让自己在教会的沼泽里泥足深陷，可却被一群名叫‘肖奈西’‘纳尔蒂’和‘弗兰纳里’[5]的神职人员给团团围住。只要我小声说出‘教皇诏书’这几个字，他们就会像驯鹿或野牛那样狠狠地从我身上踏过，让我越陷越深。”

“我丝毫不怀疑，”布莱恩神父斜眼看着梵蒂冈所在的方向说，“要是你真在那里的话，也许会把圣父都卷入到这场太空旅行的闹剧中来。”

“我？”

“是你！当然是你！难道会是我们吗？是你把一车车封面上画着火箭的夺人眼球的杂志拉到教堂里来，杂志里还有那些恶心的绿怪物，长着六只眼睛和十七个小零件，在月球还是什么星球上追逐半裸的女人！我听见你半夜三更独自对着那台怪物电视机倒数十、九、八、七，一直数到一。我们呢，我们只能苦不堪言地躺在床上等着那声可怕的巨响，盼着它别把我们嘴里的假牙给震掉。这儿有你这么一位意大利神父，冈道尔夫堡还有那样一位，就算上帝怪罪我，我也还是要说——就是你们这些人把整个爱尔兰教会都搞得乌烟瘴气！”

“冷静点儿，你们两个。”凯利神父终于开口。

“冷静就冷静，谁做不到？”布莱恩神父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信封。

“把它收起来。”凯利神父已猜到信封里可能装着什么。

“请帮我把它转交给谢尔顿大司祭。”布莱恩神父说完愤而起身，拉开门扬长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凯利神父说。

威托里尼神父显然也吃了一惊，连嘴里的食物都忘了嚼。“可是神父，我一直以为这只是无伤大雅的拌嘴而已，我们总是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你大声我小声。”

“可你老是这样，开玩笑开得太过火！”凯利说，“啊，我比你了解威廉。这次你是真把他惹急了。”

“我会尽力修补——”

“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别在这碍手碍脚，其他事让我来做。”凯利神父抓起桌上的信封，举到灯光下。“字字句句都是那可怜人的肺腑之言啊。唉，上帝。”

他匆忙跑上楼去。“布莱恩神父？”他放慢脚步，“神父？”他敲了敲门，“威廉？”

在早餐室里，威托里尼神父再次孤独地坐下，想起牙上还粘着几块没嚼完的玉米片，早就没味道了。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它们从牙齿上弄下来。

午饭刚过，凯利神父就在教区住宅后沉闷的小花园里堵住了布莱恩神父，并将信封交还给他。“威廉，我要你把它撕了。我是不会让你在中途退出的。你们俩这样有多长时间了？”

布莱恩神父叹着气把信封接了过来，但没有撕掉。“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如今这样。一开始，我先说出爱尔兰作家的名字，他就跟着介绍意大利的歌剧。然后我给他讲都柏林的《凯尔斯经》，他就对文艺复兴发表高见。感谢上帝的恩惠，幸好他没有早些发现那篇关于什么太空旅行的教皇通谕，否则我就只能改行去当个修道士，那样就再不会有人在我身边喋喋不休。但就算我真去静修，我担心他也一样会跟来，然后用手语比画出卡纳维拉尔角火箭升空前的倒数计时。他这样的人不去当恶魔太可惜了！”

“神父！”

“我倒不会马上就去苦修。但这只黑暗的水獭，这头海豹，整天把教会的教义当成顶在脑袋上的弹力球一般戏耍。海豹顶球其实也无可厚非，但不要在真正的信徒面前玩这套把戏，比如你和我！请原谅我的骄傲，神父，但要是有人在好端端的竖琴演奏团里硬插进短笛吹奏家，那么乐曲的主旋律就一定会变调，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可真是想不通啊，威廉。我们身为神职人员应该以身作则，为世人做和谐共处的榜样。”

“威托里尼神父明白这个道理吗？让我们面对现实吧，意大利人就是教会里的害群之马。他们哪怕是在‘最后的晚餐’上都会酩酊大醉，绝无例外。”

“我们爱尔兰人难道就不会喝醉？”凯利神父若有所思地问。

“至少我们会坚持到晚餐结束！”

“好了好了，我们现在究竟是教士还是理发匠？是要站在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头发该往哪边分，还是拿威托里尼剃刀把他的头发剃个精光？你有什么打算吗，威廉？”

“也许应该找位浸礼宗的施洗者来从中调停。”

“先别想施洗者的事了！你研究过那篇教皇通谕了吗？”

“教皇通谕？”

“早饭之后你脚趾缝里是不是都闲得长草了？被我说中了吧！咱们先去读读那篇太空旅行的布告，把它记在脑子里，知己知彼才能对那个火箭人发起反击！走，去图书馆。那些年轻人近来是怎么喊的来着？五、四、三、二、一，点火？”

“反正差不多。”

“那就差不多好了，老兄。跟我来！”

正要走进图书馆时，他们刚好看到谢尔顿大司祭从里面出来。

“没用的，”大司祭笑着说，盯着他们通红的脸，“图书馆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没有我们要找的什么东西？”布莱恩发现大司祭看到了他拿在手里的信封，于是忙不迭地将它藏在身后，“什么东西呢，阁下？”

“我们小小的教区图书馆里可容不下火箭飞船。”这位大司祭显然并不擅长故作神秘。

“意大利人也给您吹过耳边风了，是吗？”凯利神父不悦地问。

“没有的事，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我是自己来做些研究的。”

“那么，”布莱恩神父松了口气，“您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吗？”

谢尔顿大司祭突然流露出难过的神情：“这事情还分这一边、那一边吗，二位神父？”

他们一起走进狭小的阅览室，布莱恩和凯利神父不自在地倚着硬木座椅的边沿坐着。谢尔顿大司祭站在他们旁边，将他们的不安看在眼里。“现在说说吧，你们为什么那么怕威托里尼神父？”

“怕他？”这个问题似乎让布莱恩神父大吃一惊，他低呼，“应该说是愤怒才对。”

“畏惧与愤怒总是形影不离。”凯利神父坦然承认，他继续说道，“大司祭，意大利的托斯卡纳有什么倒霉事都会扯上米诺斯——顺便跟您说明一下，米诺斯是座距离都柏林几英里远的小城。”

“我是爱尔兰人。”大司祭耐心地说。

“原来如此啊，大司祭先生，这下我们更不明白了，既是爱尔兰人，您怎么能在这样的灾难面前无动于衷？”布莱恩神父问。

“我是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长大的爱尔兰人。”大司祭说。

他留出些时间让他们消化那句话的含义。等弄明白之后，布莱恩神父难过地叹了口气：“啊，我们忘了。”

布莱恩看着眼前这位大司祭，他肤色黝黑，显然不久前还像株向日葵一般沐浴在加州阳光下，即便是在芝加哥也汲取不到足够的光和热来维持这样的气色和体魄。这个男人挺拔健硕，宽大的大司祭袍也遮不住他那堪比羽毛球和网球运动员的身材，还有那一双像手球健将般劲瘦的手。当他布道时，手臂上下比画，人们似乎能看到他在加州温暖阳光下游泳的英姿。

凯利神父突然笑起来。“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布莱恩神父，这不就是我们要找的施洗者吗！”

“施洗者？”谢尔顿大司祭问。

“无意冒犯，大司祭阁下，可我们正想找个调停人，然后就遇到了您，一位来自加利福尼亚的爱尔兰人。您刚来不久，还不知道伊利诺伊州的寒风究竟有多么凛冽，您的脸上还带着躺在一月草坪上晒太阳留下的晒斑。而我们，我们都是在爱尔兰柯克郡和基尔科克土生土长的，大司祭。我们的身体哪怕在好莱坞住上二十年也焐不热。而现在，他们不是说吗，加利福尼亚变得……”凯利顿了一顿，“有些像意大利？”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布莱恩神父嘟哝着。

谢尔顿大司祭点了点头，神色显得既和蔼又有些难过。“我身上流着和你们相同的血，但在我生长的地方，那里的气候确实跟罗马很像。所以，布莱恩神父，当我刚才问你们是否真有立场要选时，那是我的心里话。”

“说是爱尔兰人，又不是爱尔兰人，”布莱恩神父哀伤地说，“说是意大利人，又不是意大利人。噢，这可真是造化弄人。”

“除非我们任由造化捉弄，威廉，帕特里克。”

两位神父听见他口中说出自己受洗时所取的名字，都怔住了。

“你们两位还没有回答我，你们为什么害怕？”

布莱恩神父的双手像两个摔跤运动员似的纠缠了一会儿，他回答：“还能为什么，因为俗世中的一切刚刚尘埃落定，好不容易胜利在望，教会正要站稳脚跟，这时威托里尼神父突然不请自来——”

“请原谅，神父，”大司祭打断了他，“不请自来的是现实，是太空、时间、熵、科技的进步，还有一百万种别的东西。太空旅行又不是威托里尼神父发明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可他也没少推波助澜。有他添乱，说什么‘凡事都以神秘开始，以政治结束’。好吧，无所谓了。要是他愿意不再提火箭，我就扔掉手里的橡木棍。”

“不，还是都公开留着吧。”大司祭回答，“对于暴力和特殊的旅行方式，都不应当遮掩，要跟它们和谐共处。我们为什么不钻进火箭里看看，去了解一下呢，神父们？”

“去了解什么？了解我们过去在地球上学到的大多数知识在火星、金星或威托里尼带我们去的随便什么星上都不再适用？用我们自己的火箭把亚当和夏娃从木星的某个新伊甸园里给赶出来？还是说索性连亚当、夏娃和伊甸园都找不到，没有那该死的禁果，也没有蛇，他们没有被逐，更没有原罪，没有圣母受胎，没有耶稣诞生，没有天父和人子——这清单一时半会儿都列不完——最后发现什么都没有？然后在一个个该死的星球上接连不断地探索下去？这就是我们需要了解的一切吗，大司祭先生？”

“如果必须如此，那也只能接受。”谢尔顿大司祭说，“这是主的宇宙，那些也是主的星球，神父。倘若我们所需的只是用来过夜的睡袋，那就不该把整座教堂都带在身上。当我们将弥撒上用的所有祷文都装进一个盒子里时，也就等于我们能用双手把教会给搬走。不要对威托里尼神父太过苛责，生活在南部地区的人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学会如何像柔软的蜡块一样随遇而安，在必要时融化自己以改变形状，去适应周围的环境。威廉啊威廉，要是你非要当一块坚硬的冰块，当我们突破声障时你会粉身碎骨，或是在火箭烈焰的冲击下融化得分毫不剩。”

“这种改变，”布莱恩神父说，“对于五十岁的人来说有些难。”

“那也得学着去改，我知道你能做到，”大司祭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给你安排一项任务吧：去跟那位意大利教士言归于好。今晚想办法搞个聚会，动些脑筋。但眼下当务之急是，咱们的图书馆藏书太少，去外面找找那篇关于太空的教皇通谕，先弄清楚我们究竟为什么争得面红耳赤吧。”

片刻之后大司祭离开了。布莱恩神父聆听着那渐渐消失的轻快脚步声——快得简直像是有个小白球从蔚蓝的高空上划过，而大司祭急急忙忙跑出去想要来个凌空抽射。

“爱尔兰不像爱尔兰，”他说，“意大利不像意大利。而我们现在又落到了什么境地呢，帕特里克？”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于是他们朝一座更大的图书馆走去，希望能在那里找到教皇对广阔宇宙发表的宏大见解。

当天晚饭结束很久之后，几乎是快到睡觉之前，凯利神父遵照谢尔顿大司祭的安排，逐一敲响了每间屋子的房门，跟房内的人小声耳语。

在十点的钟声快要敲响之前，威托里尼神父走下楼梯，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布莱恩神父坐在那闲置已久的壁炉前，用搁在炉床上的小热气炉暖着身子，一时没转过头来。

屋子中间留出了一块空地，电视机怪物被摆在当中，边上围着四把椅子，旁边还有两张小凳子，上面摆着两瓶酒和四个酒杯。这些全是布莱恩神父一手包办的，没让凯利出一点力气。此时他听见凯利和谢尔顿大司祭都已到来，于是转过身。

大司祭站在门口环顾屋内。“我觉得，这真是好极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让我瞧瞧……”他看着酒瓶上的标签，“威托里尼神父应该坐在这边。”

“坐在‘爱尔兰苔酒’边上？”威托里尼问。

“哪儿都一样。”布莱恩神父说。

威托里尼满意地坐了下来。

“我们其他人就坐在‘基督之泪’边上对吧？”大司祭问。

“那是一种产自意大利的酒，大司祭。”

“我想我听过这名字。”大司祭说着坐了下来了。

“来。”布莱恩神父赶紧伸出手，看都没看威托里尼一眼，就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爱尔兰苔酒”。“尝尝这爱尔兰的佳酿口味怎么样。”

“请允许我，”威托里尼点头致谢，并站起身，给另外几人的杯中都斟上“基督之泪”，“与诸位分享这救世主的眼泪，还有意大利的阳光。现在，在我们品酒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其他人都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那篇关于太空旅行的教皇通谕，”他缓缓说道，“根本就不存在。”

“我们发现了，”凯利说，“就在几个小时之前。”

“请原谅我，神父们。”威托里尼说，“我就像是个站在河岸上垂钓的渔夫，看见鱼，就不断地往水里扔鱼饵。我自始至终都怀疑根本就没通谕这回事。可每当这个话题被提起时，我总能听见有许多来自都柏林的教士否认它的存在，于是我就想，那通谕一定是存在的！他们不愿意亲自去核实，因为害怕它真的存在。我出于傲慢也不愿意去核实，因为我害怕它不存在。所以罗马人的傲慢也好，柯尔郡人的傲慢也罢，其实都一样。大司祭，我很快就要去隐居，静静地苦修一个星期。”

“很好，神父，这很好。”谢尔顿大司祭站起身，“现在我有一件小事要宣布。下个月会来一位新教士，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是一位在加拿大蒙特利尔出生长大的意大利人。”

威托里尼闭上一只眼，试着想象着那个人的样子。

“教会的大门理应朝所有人开放，”大司祭说，“我很有兴趣看看这个新来的意大利教士——一个在寒冷气候中长大，身上却流着热情之血的人，看看他会怎样理解主的教诲。其实，当我想到自己就是个在加利福尼亚长大的冷血大司祭，都觉得很有意思。我们需要另一位意大利人来让教堂变得更加丰富多彩，也许连威托里尼神父都会受到新的启迪。现在有人愿意敬大家一杯吗？”

“可以让我来吗，大司祭？”威托里尼神父再次温和地笑着站起来，乌黑的眸子里闪着光。看着神父和在座的另外三位大司祭，他举起酒杯。“布莱克的作品里不是提到过‘快乐机器’吗？说上帝创造出环境，再造出我们这群玩具般有着肉体凡躯的男男女女去开拓大自然。之后，我们这些人乐此不疲，带着主赐予的优雅和睿智，在宁静的正午，在宜人的气候下创造生活。我们难道不就是上帝的‘快乐机器’吗？”

“要是布莱克真这么写过的话，”布莱恩神父说，“我就收回对他的所有崇拜。他肯定没在都柏林生活过！”

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威托里尼将“爱尔兰苔酒”一饮而尽，辣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其他几位则饮下了杯中的意大利美酒，脸上散发着酒气。布莱恩神父借着酒劲低声叫道：“威托里尼，你现在敢把那个邪恶的鬼匣子打开吗？”

“第九频道？”

“没错，第九频道！”

就在威托里尼转动圆盘时，布莱恩神父看着面前的酒杯，沉思地说：“布莱克真的写过那样的话？”

“神父，实际上，”威托里尼看着屏幕上来来往往的人影，“要是他活到今天也许真会那么说。不过刚才那番话是我杜撰出来的。”

所有人都敬畏地看着这个意大利人。然后电视机嗡嗡响了一声，画面变得清晰了，是一艘火箭的远景，蓄势待发。

“快乐机器，”布莱恩神父说，“你现在盯着看的匣子也算是其中之一吗？在那儿立着的那艘火箭也是？”

“今晚可能是，”威托里尼喃喃地说，“如果它载着人飞上天，到世界各处兜个风，回来时那人还活着的话。尽管我们坐在电视机前面，但我们的心也跟着飞上去了。那确实算得上是快乐时刻。”

火箭在做点火前最后的准备，布莱恩神父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耶稣，请宽恕我吧，宽恕一位老人的傲慢，宽恕威托里尼的不羁，让我弄明白今晚在这里所看见的一切。如果需要的话，让我醒着，让我欣喜地迎接黎明的来临，让一切都顺顺利利，顺利升空，顺利降落，想想在那奇妙装置里的那个人吧，耶稣，请眷顾他，与他同在。上帝啊，请帮助我，当夏日初至时，威托里尼肯定会在独立日的晚上带着附近的孩子们在教区的草坪上点起焰火。他们所有人都会像等待救赎般仰望天空。请帮助我吧，亲爱的主，让我在那个重要的夜晚像孩子一样雀跃，但又不会扰了您的清静。帮助我往前走，用火箭点亮下一个独立日的夜空，与那位新神父站在一起。让我的脸上洋溢着孩童似的幸福，看着您安放在我们身旁熊熊燃烧的荣光，尽情欣赏。

他睁开双眼。

时间之风夹带着从遥远的卡纳维拉尔角传来的呼喊。屏幕上出现了奇怪的影像。他正要饮下杯中最后一口酒，这时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神父，”身旁的威托里尼说道，“请系好安全带。”

“我会的，”布莱恩神父说，“我会的。非常感谢。”

他坐回椅子里，闭上眼睛，等待着雷霆般的轰响，等待着火焰燃起。他等待着那巨大的冲击，等待着那个声音教人如何喊出傻气、怪异、狂野而又不可思议的一句话：开始倒数……直到零。

注释：

[1]肯尼迪航天中心和卡纳维拉尔空军基地所在地，美国的航天飞机都是从此处发射升空的。

[2]诺兰（Nolan）是典型的爱尔兰姓氏。

[3]天主教的教宗由枢机主教内部投票产生，枢机主教均穿红衣，故教皇必由红衣主教中选出。绿衣的典故则出自爱尔兰的守护者、主教圣·帕特里克，爱尔兰的国庆节就是为了纪念圣·帕特里克，这个节日的标志颜色是绿色。

[4]引自威廉·布莱克长诗《天真之预言术》，张炽恒译，《布莱克诗集》，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版。

[5]均为爱尔兰常见姓名。

浴火之凰

刊于《科幻奇幻杂志》（Magazine of Fantasy&Science Fiction）

1963年5月

刘媛 译

2022年四月的某一天，图书馆的大门被砰地一下撞开。有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你好啊，我在心里想。

乔纳森·巴尼斯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联合军团制服，已不复二十年前英姿飒爽的风采。他怒视着坐在桌前的我。

看着他这副虚张声势的模样，我不禁想起从他口中说出过上万次的欢送退伍老兵的演讲。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军旗飘扬的阅兵队伍里，他和其他士兵摩肩接踵气喘吁吁地大踏步前进，还有由他亲自准备的以冷油鸡和青豆为主菜的爱国者宴会，以及他那未能实现的励民方案。

此刻，乔纳森·巴尼斯正从图书馆嘎吱作响的主楼梯走上楼来，每踏一步都清晰地传达着他的力量、地位和新权力。重重的脚步声响彻宽广的天花板，就连他自己可能都有些震惊，变得轻手轻脚。来到我身边时，尽管他嘴里喷着热烘烘的酒气，居然也压低声音跟我说话。

“我是为那些书而来的，汤姆。”

我泰然自若地侧过身去查看索引卡。“等我找到你要的书，我们会喊你的。”

“等等，”他说，“等一下——”

“你是来取《老兵的救赎》系列，要到医院里分发吗？”

“不，不，”他大声嚷嚷，“我指的是所有的书。”

我凝视着他。

“好吧，”他说，“绝大部分书。”

“绝大部分？”我眨了眨眼，继续低头整理文件，“每位读者一次只能借十本。哦，找到你的了，在这儿呢！可你的借书卡三十年前就过期了，你二十岁起就没再续办，瞧见没？”我举起来给他看。

巴尼斯双手撑住书桌，肥胖的躯体重重地压在上面。“你是要跟我找麻烦是吧？”他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声音也变得粗哑急切，“我执行公务还需要什么借书卡！”

他这声叫得如此之响，阅览室几盏绿色台灯下无数雪白的书页都不再翻动。几本书也随即轻轻合了起来。

读者们抬起了原本平静的脸，目光如同受惊的羚羊。他们被这里的紧张气氛吓得不知所措，只求重归宁静，像是看到一头下山猛虎突然出现在一汪清泉旁。看着这些仰头看向我们的温文尔雅的面孔，我想到自己四十年来都跟这些看不见摸不着、静静生活在羊皮纸里的虚构人物一起生活工作，甚至睡在一起。而现在，和往常一样，我认为我的图书馆能让那些被现实的热浪灼烧且疲于奔命的人放松筋骨，让他们的思想能在绿意盎然的书海里接受片刻的洗涤，在柔软泛黄的书页的翻动声中尽情徜徉。然后，他们会带着振作的精神、矫捷的筋骨重新走进现实的熔炉，接受正午烈日的炙烤，直面汹涌的人潮、未知的衰老和无法逃脱的死亡。我曾见过成千上万饿倒在图书馆门前的人，他们饱餐一顿然后重新上路。我见过迷失的人找回自我。在这间大理石圣殿里，我见过做白日梦的现实主义者，也见过大梦乍醒的幻想家，而安静无言就是插在每本书里的书签。

“你说得对，”过了半晌，我终于开口，“可再注册一遍也花不了你多少时间。把这张卡填好，再找两个推荐人——”

“我要烧掉那些书，”乔纳森·巴尼斯说，“哪里需要什么见鬼的推荐人！”

“你搞错了，”我说，“那样的话，你得找来更多推荐人才行。”

“我手下那些兵就是我的推荐人，就在外面等着烧书呢。它们可危险得很。”

“那样的人不是向来如此吗？”

“不，不，我说的是书，你这个白痴。这些书危险极了。天哪，都是不知所谓的花言巧语。不是鬼扯什么无聊的巴别塔，就是奴隶主如何如何之类的废话。我们努力让一切变得简明、清晰，遵从规范。我们必须——”

“到我吃晚饭的时间了。”我说着，拿起一本古希腊雄辩家狄摩西尼的演讲录夹在胳膊底下，“不如边走边说，路上再继续这个话题——”

还没等我走出门，目瞪口呆的巴尼斯突然回过神来，想起了挂在脖子上的哨子，于是赶紧将之塞进他那湿漉漉的嘴唇间，吹出了刺耳的哨音。

图书馆的大门被大力撞开。一大群身穿黑色制服、面如黑炭的大兵推推搡搡地冲上楼梯。

我轻轻喊了一声。

他们惊讶地停下脚步。

“嘘——安静些。”我说。

巴尼斯一把抓起我的胳膊。“你是在妨碍我们执行公务吗？”

“不，”我说，“我甚至都不需要检查你们手里究竟有没有侵犯他人财产的许可令，我只希望你们能在干活时保持安静。”

坐在书桌旁的读者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吓得跳起脚。我示意他们坐下，于是那些人又坐回原处，没再抬头看这些人一眼。而那些身穿黑色脏兮兮制服的家伙则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嘴看，仿佛对我发出的警告感到难以置信。巴尼斯点点头，于是那些人开始轻手轻脚地在宽敞的藏书室里做事。他们带着额外的小心，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小心商量着该把哪些书从书架上取下来，从窗户口丢到下方沐浴在晚霞中的院子里。他们偶尔会朝那些一脸平静沉浸在书海中的读者投去愤怒的眼神，可并没有上前将他们手里捧着的书卷抢下来，而是继续清理书架。

“很好。”我说。

“好什么好？”巴尼斯问。

“看来你的手下用不着你指挥了，出去休息五分钟吧。”

我快步走进暮光中，他只能紧紧跟在后边，嘴里憋着一大堆没能问出口的问题。我们穿过绿草地，地上一台巨大的可移动式“地狱”正在饥饿地等待祭品，那涂满焦油的圆鼓鼓的黑色火炉里滚动着蓝色火苗，闪烁着橘红色的火光。干活的人将一本本书铲进熔炉，那些书像一只只野鸟，又像扑打着破碎的翅膀坠地的鸽子。从每扇窗户里不断有珍贵的书卷被扔到地上，然后被淋上煤油，扔进吐着火舌的熔炉里烧成灰烬。当我们看到这充满毁灭性而又五光十色的一幕时，巴尼斯若有所思。

“有趣。像这样的场面，按说应该有一大群人围观才对，可是居然没人来看热闹。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越走越快，他只能小跑跟上。

在街对面那间小小的咖啡馆里，我们找了张桌子坐下，而巴尼斯心中无名火起，喊道：“服务员！赶紧过来，我们还得回去工作呢！”

咖啡馆的店主沃尔特不慌不忙地拿着一份卷了边的菜单走过来。沃尔特看看我，我对他眨了眨眼，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乔纳森·巴尼斯。

沃尔特说：“来做我的爱人，同我一起生活，我们将尽享世间欢乐[1]。”

“你说啥？”乔纳森·巴尼斯茫然无措。

“请叫我以实玛利。”沃尔特说。

“以实玛利，”我说，“先给我们来点儿咖啡。”

沃尔特很快端着咖啡走了回来。“猛虎，猛虎，火焰似的烧红，在深夜的莽丛。[2]”他说。

巴尼斯用目光尾随店主，看着他款步走远。“他脑子被什么吃了？他是疯子吗？”

“不是。”我说，“我们继续刚才那个话题吧。请你解释一下。”

“解释？”巴尼斯说，“天哪，你可真爱刨根究底。好吧，那我就给你解释解释。这是一项惊人的实验，而这座城市就是实验品。如果烧书的行动在这里奏效，就能复制到其他任何地方。可你千万别误会，我们并非见书就烧。你注意到了吧，我的手下只清理某些特定的书架和类别。我们的目标大约是总藏书量的49.2%。之后把成果汇报给整个管理委员会——”

“真是好极了。”我说。

巴尼斯看着我：“你怎么还开心得起来？”

“每个图书馆都会碰到同样的难题，”我说，“那就是找地方放书。你帮我解决了这个麻烦。”

“可我以为你会……感到害怕。”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早看惯‘清洁工’的工作了。”

“你说什么？”

“焚烧就是焚烧，来干这活儿的自然就是‘清洁工’。”

“鄙人可是伊利诺伊州青城镇的首席检查员，该死的！”

另一位没见过面的服务员又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壶走到我们桌旁。

“你好啊，济慈！”我说。

“雾气洋溢、果实圆熟的秋！[3]”那服务员说。

“济慈？！”首席检查员说，“他怎么可能叫济慈？”

“噢，我糊涂了。”我说，“这是家希腊餐馆，对吗，柏拉图？”

服务员帮我续上一杯咖啡。“在这种斗争中平民总要推出一个人来带头，做他们的保护人，同时他们培植他，提高他的威望。于是可见，僭主政治出现的时候，只能是从‘保护’这个根上产生的。[4]”

巴尼斯斜睨面前的服务员，对方则一动不动。然后巴尼斯忙不迭地给自己的咖啡吹气。“在我看来，我们的计划是非常简单的，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

服务员说：“我从没听说过擅长说理的数学家。”

“莫名其妙！”巴尼斯重重砸下杯子，“给我闭嘴！没看到我们正在用餐吗，管你是叫济慈、柏拉图，还是霍尔德利奇。噢对，我想起来了，你是叫霍尔德利奇！其他那几个称呼是什么鬼玩意儿？”

“想象罢了，”我说，“奇思妙喻。”

“什么该死的想象，让奇思妙喻都见鬼去吧。你自己慢慢吃吧，我可不愿意在这家疯人院里再待下去了。”巴尼斯在服务员、店主和我的注视下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街道对面那台熊熊燃烧的魔鬼装置里正发出晃眼的火光。我们静默的注视最终让巴尼斯端着咖啡的手定在了半空中，咖啡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怎么了？你们为什么不冲着我大喊大叫？为什么不反对我，跟我战斗？”

“可我确实在战斗啊。”我说着将书从胳膊底下拿出来，从《狄摩西尼》里撕下一页，让巴尼斯看了一眼标题，然后把它卷成标准的哈瓦那雪茄烟的形状，将它点燃，做出将烟草弹松的动作，对他说：“尽管一个人能避得过其他所有危险，却永远无法真正逃离想扭曲他精神的人。”

巴尼斯此时已经站起身来，歇斯底里地叫嚷，一把抢过我嘴里的“雪茄烟”，狠狠跺在脚下。很快这位首席检查员就一个箭步冲出了咖啡馆的大门。于是我也只能跟在他身后离开。

在人行道上，巴尼斯撞到了一位正要走进咖啡馆的老人。老人一个趔趄险些跌倒。我赶紧扶住他的手臂。

“原来是爱因斯坦教授。”我说。

“幸会，莎士比亚先生。”他回应。

巴尼斯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在图书馆门前的草坪上找到了他，那群皮肤黝黑、一举一动都散发着煤油味的男人还在从高高的窗户里往外扔一摞摞的“被枪打死的鸽子”“濒死的山鸡”以及“秋天的金黄与银白”。可是……动作却十分轻柔。就在这场无声且令人心生宁静的哑剧继续时，巴尼斯却站在一旁默默尖叫，叫声要冲破他的牙齿、舌头、嘴唇、脸颊，他使劲憋住不让别人听见，但终究还是从他狂热的眼神里射出了炫目的强光，攥在他关节突出的拳头里等待释放，让他的脸色来回变换，时而苍白，时而通红。他瞪着我，瞪着刚才那家咖啡馆，瞪着那该死的店主，还有此刻仍笑眯眯地朝他挥手的变态服务员。被称作“太阳神”的焚化炉轰隆隆地宣泄要将一切都吞进腹中的食欲，四溅的火星烧焦了草坪。巴尼斯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它。焚化炉蠕动的胃里有一颗发着红黄色光芒的小太阳，能把人眼睛照瞎。

“你们，”我招呼那些人，“《城市条例》规定，九点钟准时闭馆。请务必按时收工，不要破坏条例规定——晚上好啊，林肯先生。”

“林肯？”首席检查员慢慢转身，看着那个路人，“那是鲍曼，查理·鲍曼。我认识你，查理，你给我回来！查理，查理！”

那人已跑得没了踪影。汽车从旁开过，随着焚书进程继续，不时有人跟我打招呼，我也礼貌地回应。不管是“坡先生”，还是跟某个不起眼的陌生人说声“你好，弗洛伊德”，当我开玩笑打招呼时，他们也回以玩笑。这一幕让巴尼斯像是又被射中了一箭似的痛苦扭动，他摇摇晃晃的，仿佛快要支撑不住肥胖的身躯，仿佛要被肉眼看不见的灼热烈焰榨干生命。可这骚动仍然没有引来任何围观者。

突然不知何故，巴尼斯先生闭上双眼，嘴巴张大吸足了气，然后大喊：“都给我住手！”

于是男人们不再将书一摞摞地从窗户里往外丢。

“可是，”我说，“闭馆时间还没到……”

“闭馆！闭馆！所有人都给我出去！”乔纳森·巴尼斯眼神深不见底，焦点仿佛被黑洞吞噬了。他胡乱挥打空气，推倒一个个无形的人。所有的窗户都像断头铡刀那样噼啪一下干脆地关上，窗格被撞得震天响。

那些黝黑的男人一头雾水地走下楼。

“首席检查员。”我递给他一把钥匙，可他却不愿意伸手接过去，我只能把他的拳头掰开，将钥匙插进去。“明天再回来继续干吧，记得保持安静。”

首席观察员用那黑洞洞漫无焦点的目光四下打量，却不看我。“这……这一切发生多久了？”

“什么？”

“这个……还有……那个……还有他们。”

他想用下巴示意那家咖啡馆，指向往来的汽车和正从温暖的图书馆里走出来的安静的读者，可他做不到——那些人一边走进寒冷的黑暗，一边朝朋友们点头致意。巴尼斯目光空洞，龇牙咧嘴，仿佛要把我的整张脸都吞进去。他舌头打结，口齿不清地说：“你们以为用这些伎俩就能愚弄我吗？是吗？是吗？”

我没有答话。

“你怎么就能肯定，我不会连人带书一块烧掉？”

我仍然没有答话，任由他站在彻底黑暗的夜色中。

图书馆里，最后一批读者正在陆续离馆。夜幕降临，暗影笼罩四野，巨大的“太阳神”焚化炉仍然冒着滚滚浓烟，火苗在春天的绿草地上渐渐寂灭。首席检查员就像个被浇灌成形的水泥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对纷纷离去的手下视而不见。他突然扬起手抛出了什么，有个亮晃晃的东西砸中了前门的玻璃。然后巴尼斯转身离去，跟在被拖走的焚化炉后边，渐行渐远。那圆鼓鼓的黑色炉膛里还冒着一缕缕黑烟，大片灰烬随风飘散。

我坐着倾听。

远处，一间间阅览室里充满了美好丛林的幻象，秋叶在枝头沙沙响动，微风拂过，鸟鸣此起彼伏，读者轻轻翻动书页，指环闪光，犹如聪明的松鼠眨着眼。有些读者还在夜晚的书海里遨游，在半空的书架上寻觅。带着如瓷器般的宁静，盥洗室的水流入平静遥远的海洋。我可爱的人儿们，我的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过那冰凉的大理石地面，走过碧绿的林地，走进比我们向往中还要美好的夜色里。

九点到了，我出去将他扔在外头的前门钥匙捡起来。我让最后一位离馆的读者跟我一起出去。那是一位老人。当我拾起钥匙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看向城镇和闪着火星的草坪。他问：“那些人还会再回来吗？”

“随他们去。我们早就做好准备了，不是吗？”

老人握住了我的手。“豺狼必与绵羊羔同居，豹子与山羊羔同卧；少壮狮子与牛犊并肥畜同群。[5]”

我们走下台阶。

“晚安，以赛亚。”我说。

“苏格拉底先生，”他回答，“晚安。”

在一片黑暗中，我们各奔东西。

注释：

[1]引自克利斯托弗·马洛的诗歌《牧羊恋歌》。

[2]引自威廉·布莱克的诗歌《猛虎》，徐志摩译。

[3]引自约翰·济慈的诗歌《秋颂》，穆旦译。

[4]引自柏拉图《理想国》第八卷，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

[5]引自和合本《圣经·以赛亚书》11：6。

东方快车一路向北

收录于短篇集The Toynbee Convector

1988年

徐黄兆 译

在从威尼斯途经巴黎开往加莱的东方快车号上，老妇人注意到了那位可怕的乘客。

这位旅客显然已经被某种恐怖的疾病折磨得奄奄一息了。

他待在三号车厢尾部的二十二号隔间，饭菜是送进去的，只有到了黄昏时分，他才会挣扎着去餐车坐一会儿，那里充斥着人造灯光以及女士们清脆的笑声。

今天晚上他又来了，他慢吞吞地挪动，坐了下来。过道对面是那位上了年纪的妇人，胸脯高耸，神情安详，眼中透露出历经世事的善意。

老妇人的身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医疗箱，胸前的男式口袋中插着一根体温计。

看着那位幽灵般的男子的惨白面容，她的左手不自觉地慢慢伸向了口袋里的体温计。

“喂，您好。”老姑娘密涅瓦·哈莉迪小姐低声唤道。

列车长正路过这里。她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朝过道对面的那位男子点了点头。“请问，那个可怜的人儿要去哪里？”

“加莱，然后去伦敦，女士。天知道他能不能撑到那里。”说完列车长便匆匆离去。

密涅瓦·哈莉迪顿时没了食欲，她注视着对面那位骨瘦如柴面容惨白的旅客。

男人和摆在面前的餐具似乎融为一体了。刀叉和汤匙颤动、碰撞，发出悦耳的嗡鸣，他侧耳倾听，神情陶醉，仿佛那是内在灵魂传出的声音，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叮叮当当。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就像一只孤独的宠物。当火车大转弯时，他的身体便像现在这样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好像随时会摔倒在地。

接着，火车又转了个更大的弯，将镀银餐具带得叮铃作响。远处餐桌边上的一位女士大笑道：“我才不信呢！”

她对面的男士以更响亮的笑声回应：“我也不信！”

这笑声让那位幽灵乘客的身体近乎融化。质疑的话语刺穿了他的鼓膜。他的身形缩小了，眼神也空洞起来，口中呼出的仿佛是冰冷的水汽。

密涅瓦·哈莉迪女士惊呆了，她俯下身子，向对方伸出手。她听见自己低语道：“我相信！”

语言的效果几乎立竿见影。可怕的乘客站了起来，苍白的脸颊恢复了一丝血色，眼中也闪耀着重生的光芒。他转过头来，注视着走道对面这位以语言治愈自己的非凡女士。

生性热忱的老护士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双颊绯红，匆匆离去。

五分钟后，密涅瓦·哈莉迪听到列车长急匆匆地穿过走廊，轻敲那位乘客的房门，似在悄声低语。当路过她敞开门的隔间时，列车长盯住了她。“您是不是——”

“不，”她猜到了对方要问什么，“我不是医生，但我是注册护士。是刚才餐车上的那位老人家出状况了吗？”

“是啊！那有劳了，女士，这边请！”

那个幽灵般的男人已被抬回了他自己的车厢隔间中。密涅瓦·哈莉迪靠了过去，凝视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奇怪的男人就躺在那里，眼睛无力地合着，嘴巴就像一道毫无血色的创口。他身上唯一似有生命的迹象就是那随着火车摇晃而不断摆动的头部。

我的天，她心想，他已经死了！

“请先回避，如果需要，我会喊你的。”她大声说道。

列车长离开了。密涅瓦·哈莉迪静静地关上了推拉门，转身想去检查那个死人——她确信他已经死了。然而……

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伸手去触碰那冰冷的手腕，仿佛先前皮肤下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干冰。她很快将手缩回来，似乎手指已经被寒气冻伤。她探身过去，对着男人苍白的面孔轻声说道：“请仔细听我说话，好吗？”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但她似乎听到了他冰冷的心脏跳动了一下。

她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猜出来的，但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得了什么病——”

火车在转弯。男人的头歪到了一边，好像脖子已经断了。

“我知道令你垂死的疾病！”她继续低语，“你得的是一种——人群病！”

他突然双目圆睁，好像有人一枪射穿了他的心脏。

她又说道：“这辆火车上的人正在不自觉地杀死你。他们就是你的痛苦之源。”

男人紧闭的双唇中传出了一种类似呼吸的声音。“是……”

她握紧他的手腕，感受微弱的脉搏。“你来自中欧，是吗？那里黑夜漫长，当风吹过时，人们是不是会侧耳倾听？不过现在，一切都变了，你被迫以旅行的方式来逃避这种变化，但……”

就在这时，一群喝得醉醺醺的年轻游客喧哗地穿过外面的走道，爆发出阵阵笑声。

幽灵乘客显得愈发虚弱了。“你是……怎么……”他低声道，“……知道……这一切的？”

“我是个特别的护士，我有一些特别的回忆。六岁时，我曾见过和你一样的人——”

“见过？”面容苍白的男人倒吸一口气。

“那是在爱尔兰的基拉尚德拉附近。我伯父的宅邸已有一百年历史，那是个雨雾天，深夜我听到屋顶上有脚步声，接着声响又从大厅里传出来，好像暴风雨刮进了屋里，随后一个影子便进了我的房间。他坐在我的床上，身体散发出的阴冷之意让我不寒而栗。我清楚地记得那并不是梦，因为坐在我床边低语的影子……非常像你。”

病态的老人双目紧闭，以仿佛从冰冷灵魂深处传出的哀叹声回应：“我究竟……是谁？是什么？”

“你没有生病，你也并不是垂死之人……你是个——”

东方快车号的汽笛呼啸，又被抛在远处。

“——幽灵。”她说。

“是！”他哭喊。这声呐喊中充满了渴求和对自己身份的无比认同，他几乎就要笔直地站立起来。“是的！”

就在这时，一位年轻的神父出现在门口，他迫不及待地想履行职责。这个明眸皓齿的年轻人一边紧攥十字架，一边盯着幽灵乘客干瘪的躯体，问道：“我可以吗？”

“做临终祈祷？”年迈的乘客睁开了一只眼，就如同打开了一只银匣的盖子，“你来替我做吗？算了吧。”

乘客的视线转向了护士。“她来还差不多！”

“先生！”年轻的神父有些生气。他后退了几步，手里还攥着十字架，仿佛那是一条可以救命的降落伞开伞索，接着他便转过身去，匆匆离开了。

现在只剩下年迈的护士在陪伴着这位变得愈发奇怪的病人。

终于，他喘息着问道：“你准备怎么照顾我呢？”

“这——”她欲言又止，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我们必须想想办法。”

又是一声汽笛哀号，东方快车号尖叫着穿过黑夜里浓重的雾气。

“你准备去加莱？”她问道。

“还有更远处，去多佛、伦敦，或许还有爱丁堡郊外的一座城堡，在那里我会很安全——”

“这不可能——”她的否定之词也像子弹一样射穿了他的心脏。“不，不，等一下，等一下！我是说，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你是不可能做到的！我会陪你一起去加莱，去多佛。”

“但你根本不认识我！”

“哦，可我儿时就梦见过你，很早以前，在爱尔兰的雨雾中，我遇见过和你很像的人。九岁时，我甚至在荒野里搜寻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是的，”幽灵乘客说道，“你是英国人，英国人是相信这些的！”

“没错。我们不像美国人，他们质疑一切。也不像法国人，他们太愤世嫉俗！英国人最棒。在伦敦，没有哪栋老房子里不会在黎明前传出女鬼哀怨的哭泣。”

火车经过一段长长的弯道，隔间门被摇晃开。一阵放浪而恶毒的闲谈声袭来，肯定是车厢过道里那些无信仰的调笑者制造出来的噪声。幽灵乘客的身形刹时委顿了。

密涅瓦·哈莉迪跳起身，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她转身看着这位旅伴，虽然这样的邂逅会让人激动得夜不能寐，但她脸上却挂着难得的轻松神情。

“现在看着我，告诉我，”她问道，“你究竟是谁？”

幽灵乘客看着她的脸庞，似乎看到了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个悲伤孩子的面容。他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我在维也纳郊外‘生活’了两百年。为了躲避无神论者以及虔诚教徒们的攻击，我一直藏身于图书馆落满灰尘的书库中，以神话和墓地传说为食粮。惊马、吠犬和飞跳起来的公猫所提供的恐慌和惊骇就是我的午夜盛宴，从坟墓顶盖上抖落的面包屑我也不会拒绝。随着时间流逝，城堡崩塌，爵士们将闹鬼的花园出租给了妇女协会或经营家庭旅馆的生意人，于是我的阴间伙伴们一个个地消失了。我们这些被放逐的孤魂野鬼陷入了被质疑、蔑视或彻底嘲弄的境地。随着怀疑论者的数量与日俱增，我所有的幽灵朋友都逃走了。我坚守到了最后，但最终我也不得不乘火车跨越欧洲大陆，去寻找一些历经风吹雨打的安全城堡，那里的人们对无质无形的游魂还保持着正常的敬畏。英格兰和苏格兰是我最理想的去处！”他的话音渐渐淡去。

“你叫什么名字？”她最终打破了沉默。

“我没有名字，”他低语道，“一千团迷雾笼罩过我的家族墓地，一千场凄雨浸透了我的墓碑，上面的铭文早已被雾气、雨水和阳光销蚀，我的名字也随着草木枯荣化为齑粉。”他睁开了双眼。“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他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终于露出了笑容，因为她找到了正确的回答：“我这辈子从来就没尝试过冒险。”

“冒险！”

“我就像一只猫头鹰标本。虽然并非修女，但我至今未婚。为了照顾体弱多病的母亲和半盲的父亲，我把自己献给了医院，献给了墓碑一般冰冷的病床。我听着那些夜间的号哭声，整日与令人作呕的药物为伍。我活得就像个幽灵，不是吗？我已经六十六岁了，但今天晚上，在你身上，我却找到了完全不同的全新意义。哦，主啊，这真是巨大的挑战。这是一场竞赛！我会陪着你与火车上的所有人对峙，我会陪着你穿过巴黎的人流，坐上渡船出海！这真是一次——”

“大冒险！”幽灵乘客叫道，身躯在痉挛一般的大笑中不停摇晃。

“冒险！没错，我们就是在冒险！”她接着说，“不过，巴黎人可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是不是连神父都敢烤了？”

他闭上眼睛，低语道：“巴黎？哦，是啊。”

火车继续呼啸向前，一夜无事。随后，他们即将抵达巴黎。

就在准备下车时，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了过来，然后僵住了。他盯着幽灵乘客，幽灵乘客也回以凝视，眼中带着南极冰川般的寒意。男孩大哭着逃走。老护士一把推开门，向外看去。

走廊的那一头，小男孩语无伦次地和父亲说着什么。很快，那位父亲便顺着走廊冲了过来怒喊：“搞什么名堂？谁吓唬我家——”

那男人一下子愣住了。他站在隔间门外，死盯着幽灵乘客。东方快车号正在刹车，速度慢慢减了下来，他的舌头仿佛也被刹住了。

“——小孩儿。”他终于说完了那句话。

幽灵乘客用一双雾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我——”这个法国男人后退了几步，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牙齿似乎都打架了。“对不起！”他喘息着说，“很抱歉！”

他转身便跑，猛推了自己的孩子一把。“惹祸精，赶紧回去！”他们的隔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巴黎到了！”车厢里回荡着报站的声音。

“别出声，快点儿！”密涅瓦·哈莉迪催促这位古董级的朋友下到站台上去，那里挤满了骂骂咧咧的乘客，行李也胡乱摆满了一地。

“我正在融化！”幽灵乘客叫道。

“撑着点儿，咱们还没到呢！”她提着一个野餐篮，拽着他冲向了视线范围内仅有的一辆出租车。他们顶着阴沉的天气赶到拉雪兹公墓时，大门正在缓缓关闭。护士赶紧递上几张法郎，门停住了。

他们在林立的墓碑之间平静地散步。这么多冷冰冰的大理石，这么多隐秘的游魂，老护士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一只手腕开始剧痛，左边脸颊感到一阵冰凉。她摇摇头，努力驱走这种不适感。他们就这样漫步在石碑中间。

“我们在哪儿野餐？”他问道。

“哪儿都行，”她说，“不过还是要小心！这可是座法国公墓！挤满了愤世之徒！自高自大的人因为自己的信仰将他人送上火刑架，孰料来年自己也落得同样下场！所以，我们还得好好选个地方！”

他们继续漫步。幽灵乘客点点头。“这边第一块碑下面什么也没有了。这是最终的死亡，连光阴也不再私语。第二块石碑下埋着一个女人，她是个秘密信徒，深爱着自己的丈夫，希望往生之后能与他永远在一起……这里能听到灵魂的絮语，我的心就像活过来一样，感觉越来越好了。接下来是第三块石碑，下面躺着一位惊悚小说作家，专为一本法国杂志撰稿。他热爱黑夜、迷雾和城堡。这块石碑的温度刚刚好，就像好酒那样醉人。亲爱的女士，我们不妨坐在这里，开一瓶香槟，等喝够了再去乘火车。”

她高兴地取出一个玻璃杯递了过去。“你能喝酒吗？”

“可以试试。”他接了过来，“也只能试试。”

离开巴黎时，幽灵乘客已是将死之身。一群刚参加完萨特《恶心》研讨会和波伏娃主题热气球游行的知识分子涌进了火车走廊，将炽烈而虚无的空气留在身后。

乘客的脸色越发苍白。

待火车驶出巴黎，在第二站停靠时，另一拨乘客又上来了！一群德国人大声谈论他们对于祖先灵魂和政治学的质疑，有人甚至手捧一本《上帝真的在家吗？》。

幽灵乘客的皮肉塌陷，显露出X光片一般的骸骨轮廓。

“哦，天哪。”密涅瓦·哈莉迪叫着冲进自己的隔间，翻出一大堆书。

“《哈姆雷特》！”她大声说道，“他的父亲不就是个鬼魂吗？狄更斯的《圣诞颂歌》里有四个鬼魂！还有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凯茜的灵魂归来了，还记得吗？雪天显灵那一幕？哦，亨利·詹姆斯的《螺丝在拧紧》……还有达夫妮·杜穆里埃的《蝴蝶梦》！以及我的最爱——威廉·雅各布斯的《猴爪》！”

但是，幽灵乘客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双目紧闭，嘴唇上结起了白霜。

“等等！”她大喊，然后翻开了第一本书。

这是哈姆雷特站在城墙上听到父亲的鬼魂在抱怨的那一幕。她念出了那些文字：“听我说……我的时间快到了，我必须再回到硫黄的烈火里去受煎熬的痛苦。”

然后她又念道：“我是你父亲的灵魂，因为生前孽障未尽，被判在晚间游行地上……”

稍作停顿：“要是你曾经爱过你的亲爱的父亲——上帝啊！……你必须替他报复那逆伦惨恶的杀身的仇恨。”

继续：“……杀人是重大的罪恶……”

火车在暗夜中行驶，她念出了鬼魂最后的台词：“再会，再会！记着我。”

她重复道：“记着我。”

幽灵战栗了一下。她装作没留意，手里又抓起了另一本书：“……首先要说的是，马利死掉了……”

黄昏中，火车穿过一座桥，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扬起一阵无形的气流。她的双手像鸟儿一样灵巧地上下翻飞，翻动着书页。

“我是昔日圣诞鬼魂！”

她接着念道：“幽灵马车从雾中驶出，又哒哒哒地驶入了雾气中——”

那最微弱的马蹄回声难道不是从幽灵乘客的口中发出的吗？

“扑通扑通扑通，地板下正是老人露馅的心跳！”她轻柔地呼喊。

没错！就像蛙跳一样，幽灵乘客的心脏终于迸发出了一个多小时以来的第一次微弱搏动。

走廊上的那群德国人还在如射出加农炮般散播怀疑论，但她已然灌下了解药：“猎犬在荒原沼泽上吠叫——”

像是要回应吠叫一样，她旅伴的喉咙中发出了呜咽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最绝望的呼喊。

夜色渐深，月亮也爬上来了，白衣女人穿过田园，蝙蝠变成了孤狼，又变成了一只蜥蜴爬到了墙上……随着老护士不停地诉说，幽灵乘客紧皱的眉头又舒展开了。

终于，车厢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睡着了，密涅瓦·哈莉迪手中捧着的最后一本书也咚的一声掉在地板上。

“愿灵安息？”幽灵乘客闭着双眼低语道。

“嗯。”她微笑着点点头，“愿灵安息。”他们都进入了梦乡。

最终，他们来到了海边。

薄雾变浓，继而变成雨丝，像无痕的天空落下了潮湿的泪。

幽灵乘客欣喜地咧开了嘴，喃喃自语感谢阴郁的天空，感谢浪潮的魅影造访海岸。火车开进了换乘区，在那里，整列火车上的乘客都将乱哄哄地改乘渡船。

落在后面的幽灵乘客成了空荡荡火车上的最后一人。

“等一下，”他可怜巴巴地柔声说道，“船上可没有藏身的地方！还有海关！”

但海关的工作人员只是瞟了一眼遮在黑色帽子和护耳下的那张苍白面孔，很快就放这位散发着寒意的人儿上了渡船。

伴着渡船的晃荡，人群你推我挤，老护士发现被人潮裹挟的脆弱同伴又开始融化了。

一群孩子的尖叫声似乎令她想起了什么，她催促道：“快！到这边来！”

她拖着浑身绵软的幽灵乘客尾随那些孩子。

“不，”他喊道，“那里太吵了！”

“那不是一般的噪声！”护士推着他穿过一扇门，“这里有可以医治你的药！”

老乘客环视四周。

“哎呀，”他喃喃地说道，“这是一间——游戏室。”

她领着他走进了尖叫奔跑的孩子堆里。

“孩子们！”她喊道。

孩子都愣住了。

“想不想听故事？”

他们不为所动，又要闹起来，于是她又加了一句：“鬼故事！”

她故作随意地朝幽灵乘客指了指，幽灵灰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脖子上的围巾。

“大家都坐下来吧！”护士说道。

孩子们欢呼着坐在了地板上，就像围坐在帐篷外的印第安人。他们将幽灵乘客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定格在那冒冷气的嘴巴上。

他摇摇欲坠。护士赶忙问道：“你们相信有鬼魂吗？”

“相信！”孩子大喊，“相信！”

他的身板顿时挺了起来，眼中闪耀着微弱的光华，眉头也彻底舒展开来。孩子们越往前凑，他的身形就变得越高大，脸色就变得越红润。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他们的面孔。

“我，”他低声说道，稍作停顿，“我给你们讲一个可怕的传说，一个真正鬼魂的故事！”

“哦，太好了！”孩子们欢呼。

于是他开始讲故事，滔滔不绝地描绘一个雨雾交织的阴暗世界。孩子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仿佛坐在他烘得暖意融融的炭火床上。哈莉迪女士悄悄地退到门口，她知道他在波谲云诡的海面上看到了什么，那是荒凉却令人安心的悬崖，不远处悄然矗立着在风中飒飒作响的塔楼，那是城堡要塞，幽灵们就一直待在城堡寂静的阁楼上。老护士凝视着眼前的一切，不知不觉中，手慢慢摸向口袋里的体温计。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眼前却蓦地一黑。

恍惚中她听见有孩子在问：“你究竟是谁？”

幽灵乘客拢了拢自己单薄的外衣，凭借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回答了这个问题。

渡船靠岸时的汽笛声打断了这出漫长的午夜奇谭故事会。父母们涌进游戏室，把自己的孩子从这位眼神可怕的幽灵绅士身边抓走，因为他不断低声细语，温柔的呓语声却让人感到透骨的寒意。渡船终于靠上了码头，最后一个小男孩也挣扎着被家长拖走了，游戏室里只剩下幽灵乘客和老护士。船体微微震颤，似乎还在晕晕乎乎地回味刚才听到的午夜传说。

幽灵乘客踩在踏板上，以轻快的语调说道：“现在我不需要帮助就能下船了。瞧！”

他大步流星地从踏板上走了下来。孩子们就像一剂补药，为他的气色和声音注入了生机，越靠近码头，他的步伐就越稳当。等踏上码头时，他薄薄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显出一丝笑意，跟在后面的护士也舒展了眉头，任由他向着火车奔去。

她看着幽灵乘客像孩子般在前面奔跑，心中充盈着喜悦以及超越了喜悦的某种情愫。他在奔跑，她的心脏也仿佛跟着他的脚步狂跳。突然间，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大步流星的幽灵乘客只顾往前赶，并没有意识到老护士没有跟上来。最后，他站在火车旁大口喘着粗气。“终于到了！”他稳稳地抓住了车厢上的把手。这时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失落感，于是他转过身来。

密涅瓦·哈莉迪不在身后。

但是，片刻之后她便赶了过来，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不过笑容却异常灿烂。她摇摇晃晃，险些跌倒。这一次换他伸手扶了她一把。

“亲爱的女士，”他说，“感谢你一路上提供的好心帮助。”

“别急着道谢，”她看着他，平静地说，仿佛在期待他的回应，“我还没打算离开呢。”

“你……”

“我准备一直陪着你。”她说。

“可你不是有别的安排吗？”

“计划变了。现在，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她转身回头看了看。码头上，一大群人围在一起，原来有人摔倒在踏板上了。围观者们议论纷纷，还有人在不停地喊医生。

幽灵乘客看了看老护士，又看向围观的人群。摔倒的人已经被抬到了码头上，一支摔坏的医用体温计就落在众人的脚边。他回头看着密涅瓦·哈莉迪，老护士则一直盯着那支被摔烂的体温计。

“哦，我亲爱的好心女士，”最后他终于醒悟了过来，“跟我来吧。”

她注视着他的脸。“冒险？”

“冒险！”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搀着她上了火车。火车很快拉响了汽笛，沿着铁轨颠簸着向伦敦驶去。伦敦之后是爱丁堡，是荒原和城堡，是黑夜和漫长的岁月。

“我还不知道她曾是怎样的一个人！”幽灵乘客回头看着码头上的人群说。

“哦，上帝啊，”老护士说，“我也一直没搞清楚。”

火车远去了。

铁轨足足战栗了二十秒才停下来。

葛底斯堡下风向

刊于《花花公子》（Playboy）

1969年6月

徐黄兆 译

晚上八点三十分，贝叶斯听到大厅下面的剧场里传来尖厉的爆响。

哪把枪走火了？不，这就是射击的声音。

片刻之后是起起伏伏的人声，仿佛一片受到山崩惊扰的海洋从死气沉沉中恢复了狂暴。大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奔跑的脚步声。

一位引座员猛地推开办公室的门，扫视四周，却有些茫然。他面孔苍白，张嘴想说话却说不利索：“林肯……林肯……”

贝叶斯从办公桌前抬起头。“林肯怎么了？”

“他……他中枪了。”

“呵，真好笑。现在——”

“他中枪了。难道你听不懂吗？真的中枪了，又一次中枪了！”引座员慢慢走出去，无力地倚在墙上。

贝叶斯木然地站起身。“哦，我的上帝——”

他从引座员身边跑了过去，引座员回过神来，也跟着他跑了起来。

“不，不，”贝叶斯喃喃自语，“不可能。不会的，这不可能……”

“确实中枪了。”引座员说。

当他们转过走廊拐角时，剧场的门一下子开了，观众慌不择路地冲了出来，呼喊着，尖叫着，或者只是目瞪口呆地问：“他在哪儿？”“就在那里！”“那是他吗？”“哪儿？”“谁干的？”“他干的吗？他中枪了吗？”“抓住他！”“小心！”“住手！”

人潮里的两个保安被拉扯得跌跌撞撞东倒西歪，他们架着一名男子，那人弯着腰，想尽力躲开推搡的人群和挥舞的拳头。很多人争着用提包或阳伞打他，哪怕这些“武器”已经碎裂得像暴风雨中飘摇的破风筝。女士们在呜咽，茫然失措地兜着圈子，寻找被冲散的朋友。男人们则呼喊着把女宾推到一旁，拼命地往混乱中心挤，想靠近正在不断后退的保安和那个正用手捂住脸的被殴打的男子。

“我的上帝啊！”贝叶斯惊呆了，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妙。他看着混乱的场面，然后冲了过去。“这边来！快退到里面！把人群清开！这边！这边！”

人群被冲开了一个缺口，一扇通往观众座席的大门打开了，几个人挤进去之后又砰的一声关上。被挡在外面的观众群情激奋地敲打着门，大声咒骂。整座剧场都随着哭喊声颤抖，仿佛世界末日就要来临。

门把手被外面的人拧得动来动去。贝叶斯呆立良久，随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两位保安和那个被夹在中间、已瘫倒在地的肇事者身上。

贝叶斯猛地倒退了几步，仿佛被过道上传来的无形冲击波给推了一个趔趄。

他隐约感觉自己的左脚踢到了什么东西，那玩意蹦蹦跳跳，像只老鼠似的顺着地毯钻进了座位底下。他弯下腰，伸手摸索——是一把还留有余温的手枪。他从座位下面掏出枪，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观察了一番，然后一把塞进衣服口袋。他整整花了半分钟才强迫自己转过身去，面向那无可回避的舞台和舞台中心的那个身影。

亚伯拉罕·林肯坐在雕花高背椅上，头部以怪异的角度向前倾着，睁大的眼睛无神地凝视。他宽大的手掌温柔地搭在椅子扶手上，仿佛随时都会挺直身板站起来，宣布这出令人遗憾的突发事件已经终结。

仿佛受到了冰冷潮汐的推动，贝叶斯顺着台阶走了上去。“开灯，见鬼！来点儿光！”

不知何处，一位技师按下了开关。一抹破晓般的光亮打在了幽暗的舞台上。

贝叶斯爬上舞台，绕着椅子走了一圈，停住了脚步。

是的。果真如此。一个平滑的弹孔赫然出现在他的头颅底部，就在左耳下方。

“这就是暴君的下场。[1]”一个声音咕哝着。贝叶斯猛地抬起头。

是那个刺客，他虽然低着头，但似乎也能感受到贝叶斯对林肯的关切。他坐在剧场最后一排，对着地板喃喃自语：“这就是——”

他顿住了。因为他感受到一股怒火自头顶上方袭来。一位保安的拳头扬了起来，好像与保安本人无关。拳头自己急切地挥舞下来，要让凶手闭嘴——

“住手！”贝叶斯喝道。

拳头停在半空中，然后又缩了回去，保安脸上的愤怒与沮丧纠缠在一起。

谁都不值得信任，贝叶斯心想，一个都不可信。那个男人，那些保安，统统都信不过……他转过身去，仔细查看被害领袖颅骨上的弹孔。

机油正从弹孔里慢慢滴下来。

林肯先生的嘴巴里也慢慢涌出了类似的液体，顺着下巴和胡须一滴一滴地落到领带和衬衫上。

贝叶斯跪在地上，把耳朵贴在这具躯体的胸口。

他听见微弱的嗡嗡声，知道胸腔中的飞轮、齿轮和电路都还完好，但已不能正常工作。

不知何故，这声音让他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

“菲普斯……”

保安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贝叶斯打了个响指。“菲普斯今晚来了吗？哦，天哪，他肯定见不得这个！赶快拦住他！告诉他出了紧急情况，嗯，就说格兰岱尔的机械厂有紧急情况！快去！”

一位保安赶紧跑出去传话。

贝叶斯目送保安离开，心里想的是，千万得把菲普斯稳在家里，不能让他过来……

真奇怪，在这种时刻，他脑海中闪现的不是自己的人生，却是别人的画面。

还记得五年前的那天，菲普斯第一次将他草拟的蓝图铺在桌子上，然后自豪地宣布了自己的宏伟计划。当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盯着他和他的蓝图，惴惴然地问：林肯？

没错！菲普斯大笑，就像一位刚从教堂归来的父亲，因为神灵答应会赐予他一个宝贝儿子而满怀喜悦。

林肯。别出心裁的想法。林肯重生了。

菲普斯扮演的角色？这个真人等身机器人的架构和培养工作当然就交给他了。

要是他们能跨越时光，站在葛底斯堡的那片草地上，去倾听、去感受那场激荡灵魂的现场演说，那该有多好……

贝叶斯绕着倒在椅子中的机器人兜圈子，思绪陷入了追忆之中。

还记得那天晚上，菲普斯手捧一杯鸡尾酒，酒杯像一面透镜，同时折射出昔日与未来之光。

“我一直想拍摄一部关于葛底斯堡的电影：艳阳之下，被晒得昏昏欲睡的拥挤人群渐渐失去了等待的耐心，人群里一位农夫和他的儿子正在仔细聆听，他们仿佛不是在听，而是要努力捕捉随风飘来的只言片语。站在远处的高个子演讲者身材瘦削，他摘下大礼帽，专注地审视着手中字迹潦草的演讲稿，终于开口了。

“为了避开推搡的人群，农夫让儿子骑在自己的肩膀上。本来是个小跟班的九岁男孩，现在却成了父亲的传声筒，隔着人山人海，这位父亲根本看不到总统的模样，他只能猜测对方讲了什么。总统的声音虽然高昂，但风力的干扰却让词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也许是在总统发言之前已经听了太多演说，再加上周围全是羊毛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围场里的人都不安地相互推搡。农夫满怀希望地小声询问肩膀上的儿子：听到了吗？他说了些什么？男孩歪着脑袋，竖起粉红的小耳朵，回答道：

“‘八十又七年前……’

“哦？

“‘吾辈先祖……’

“嗯？！

“‘……于这大陆上……’

“什么？

“大陆上！‘肇建一个新的国度，乃孕育于自由，且致力于凡人皆……’

“就这样，远处总统若有若无的声音逆着风吹不断传来，农夫丝毫不觉得肩上的儿子是负累。小男孩温顺地将手拢在耳边，捕捉着风中飘过来的声音，然后一字一句地悄声复述出来。伴随着转述的只言片语，父亲愉快地听到了最后……

“‘……民有、民治、民享之政府当免于凋零。’

“男孩终于停止了低语。演讲结束了，人群四散而去，葛底斯堡载入史册。

“父亲久久地沉浸在思绪之中，甚至忘了把肩膀上的小传话员放到地上，小男孩最后只好自己爬了下来……”

贝叶斯坐在那里，默默看着菲普斯。

菲普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突然有些懊恼自己的自大，于是哼了一声：“也许我一辈子也拍不出这样的电影，但我可以试试这个！”

就是在那一刻，他向人们展示了菲普斯牌日常机器人——一位机械林肯。他的皮肤由可塑橡胶制成，通过电力驱动，关节上抹了润滑剂，动作完美流畅，堪称梦幻之作。

菲普斯和生来便与真人一般大小的林肯。林肯。科技令他从坟墓中复活，一位浪漫之人是他的父亲，民众的渴求汇成了他的骨架，微弱的电流将他唤醒，一位无名演员赋予其声音，让他在美国西南部的这处偏远角落里获得了永生！菲普斯和林肯。

也就是在那天，在众人爆发出的一阵哄笑声中，菲普斯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们必须，哦，我们所有人都必须站在葛底斯堡的下风向。只有这样才能听清演讲。”

他将自己引以为傲的点子分派给了众人。这个人负责安装电枢，那个人负责捕捉林肯激荡人心的高昂演讲声，其他人则负责为骨架植上皮肤、头发和指纹。没错，甚至连林肯的气质也必须惟妙惟肖，机器人要和真人一模一样！

自那以后，他们成了人们嘲笑的对象，这简直成了生活常态。因为人人都知道，这位机器亚伯拉罕不会真的说话，也不会动弹。这个念头最后一定会不了了之。

但是，最初的几个月延续为数年，众人的奚落变成了接纳的微笑乃至惊愕。他们就像一群男孩，偷偷加入了一个私密有趣的盗墓组织，午夜在大理石地窖里碰面，然后乘着夜色分散到墓地里展开行动。

这支所谓的“林肯重生小分队”就这样一步步发展壮大起来。除了一开始提出那个疯狂想法的傻瓜之外，又有十几个人陆续加入，他们开始从尘封的故纸堆里搜索当年的新闻材料，制作遗容模具，开发各种新型塑料骨骼材质。

有些成员特意去内战战场遗址游历了一番，希望切身感受那段从清晨和风中孕育出的历史记忆。还有些人流连于萨勒姆镇金秋十月的农场，踩在还残留着夏日气息的坚硬褐土上，嗅探历史的气息。他们竖起耳朵，警觉地聆听那位瘦高律师当年未被记录的声音，仿佛焦急等待辩护回应的当事人。

但是，没有人比菲普斯更心急了，他就像个快当爸爸的人，既自豪又充满了焦虑。最终，机器人的各个部件终于摆在了分娩台上，等待打磨组装。各种球窝关节对接在一起；发声器锁进了喉头；橡胶眼睑后面是深陷的眼窝，一双悲伤的眼睛嵌了进去，它们凝视前方，仿佛看透了尘世的一切；宽大的耳郭似乎能听见历史流逝的声音。还有骨节粗大的双手，它们悬垂着，像记录时间的钟摆。随后，他们又为这个高大的男人穿上西服，扣好纽扣，系上领结。他们就像一群裁缝，不，是信徒，在光明而神圣的复活节清晨等待的信徒。他们站在耶路撒冷的山坡上，准备推开巨石，恭候圣者在他们的恸哭中降临。

在等待揭幕的最后时刻，菲普斯将所有助手都锁在了门外。在最后一次抚摸这具横卧的躯体之后，他打开了门，像是有所隐喻地要求众人最后一次将这机器扛在肩膀上。

在沉默的注视中，菲普斯的声音飘荡在古老的战场上，他说坟墓不是林肯的最终归宿，他已经起死回生。

深陷在冰冷的大理石棺椁中的林肯，正从睡梦中醒来。

他站立起来，开口说话。

电话铃声响了。贝叶斯打了个激灵。

回忆如潮水般退却。

远处舞台墙壁上的剧场电话一直在响。哦，天哪，他跑过去拎起听筒。

“贝叶斯吗？我是菲普斯。巴克刚才打电话让我过去！他说林肯出事了——”

“没出什么事，”贝叶斯说，“你知道巴克这个人。他肯定是在附近的酒吧打的电话。我就在剧场里，一切安好。就是有个发电机出了点儿毛病，我们刚修好——”

“所以说他没事，对吧？”

“他好得很。”贝叶斯几乎无法将视线从那具残破的躯体上移开。哦，上帝，这太荒谬了。

“我要过去看看。”

“别，别过来！”

“天哪，为什么你这么激动？”

贝叶斯咬住舌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仿佛这样椅子上的景象就能从眼前消失。他慢慢地说道：“菲普斯，我并不激动。灯刚刚重新亮起来了。观众们等得有些不耐烦。我对你发誓——”

“你在撒谎。”

“菲普斯！”

菲普斯把电话挂了。

十分钟，贝叶斯有些心慌意乱，我的天哪，他十分钟就会到这里。还有十分钟，那个把林肯从坟墓里拉出来的男人就会和这个把总统又送回坟墓的男人碰面……

他行动起来。一股疯狂的冲动让他几乎想奔到后台，打开操纵带，看看这具倒塌的身体还有哪些部分能够活动，哪些肢体还能动弹，哪些已经不听使唤。但这些事情得留到明天做。

眼下这点儿时间要用来解开谜团。

谜底掌握在那个男人手中，他就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第三个座位上。那个刺客——他就是个刺客，不是吗？那个刺客，他长什么样？

他见过这张脸，就在不久之前，不是吗？这副面孔不是来自一张陈旧却又眼熟的褪色银版相片吗？还有那撮小胡子和傲慢的黑色眼睛！

贝叶斯从舞台上走下来，沿着过道慢慢走到座位边上，然后停住脚步，死盯着那名男子。对方弯着腰，把头埋在手掌中。

贝叶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布斯？”

那个神情恍惚的陌生男子僵住了，他战栗着，艰难地低语：“是我……”

贝叶斯默不作声，过了许久他才鼓起勇气继续问道：“约翰·威尔克斯·布斯[2]？”

面对诘问，刺客轻笑了起来，笑声渐渐变成了嘶哑的话语：“诺曼·卢埃林·布斯。只是姓氏一样。”

谢天谢地，贝叶斯心想，要是名字都一样我就要崩溃了。

贝叶斯在走道里踱步，然后又停下盯着手表。没时间了，菲普斯肯定已经在高速路上了。他随时都可能敲响那扇门。沉默良久，他对着面前的剧场墙壁厉声喝了一句：“为什么？”

这声责问是三百多位观众惊恐呼喊的回声，不到十分钟之前他们还坐在这里，目睹刺杀之后，他们全都陷入了恐慌。

“为什么？”

“我不知道！”布斯喊道。

“你胡说！”贝叶斯高喊。

“这是天赐良机，我不想错过。”

“你说什么？”贝叶斯感到一阵晕眩。

“……没什么。”

“你胆敢再说一次！”

“因为，”布斯低着头，身形半隐在阴影之中，一股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歇斯底里情绪仿佛瞬间爆发，又随着刺耳的笑声渐渐陷入沉寂，“因为……事实就是如此。”他惊惧地抚摸自己的脸颊，然后低语，“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浑蛋！”

贝叶斯有些失控地沿着过道来回走动，他害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冲过去痛殴那个自作聪明的家伙，那个扬扬得意的凶手。

布斯看在眼里，挑衅地说道：“还在等什么？做个了断吧。”

“我不会这样做！”贝叶斯强压住怒火，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才不会为了一个对机器行凶的疯子而杀人。朝机器开枪已经够愚蠢了。再说，也没有哪一部法律是为射杀人形计算机的人量身定制的。我不会重复你的愚蠢。”

“可惜了。”布斯哀叹道，面孔又隐入黑暗之中。

“你给我开口说话。”贝叶斯的视线仿佛穿过墙壁，看到了夜色笼罩的马路，看到菲普斯正开着车，争分夺秒地赶过来。“你还有大概五分钟的时间。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都交代出来，就先从你是个懦夫开始说起吧。”

贝叶斯等待着。布斯身后的保安不安地晃动身体，鞋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懦夫？是的，”布斯说，“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懦夫，”布斯说，“说得没错，我就是这样一个胆小鬼。我害怕一切，人、事物、场所，只要你能说出来的东西，我都怕。想找个人打一架，但也就是想想而已。想要的东西，我也永远没有勇气去追求。就连想去个地方，都从来没有成行过。我想变得强壮，变得有名，也一样都没实现。后来我想，既然没什么事情能让人高兴起来，还不如找点让人不开心的事情做做。让人不爽的方式多得很。反正也没人关心我，是吧？我就找点儿坏事做做，然后再掉几滴眼泪。那感觉就像自己成就了什么。所以，我就准备动手了。”

“不得不说，你成功了。”

布斯低头凝视自己垂在两膝间的双手，仿佛手中握着一件年代久远的简易武器，而现在突然想了起来。“你杀过乌龟吗？”

“什么？”

“十岁那年我就知道死亡是什么了。我找到一只乌龟，它又大又硬，傻乎乎的，寿命还很长。我想，干脆就从它开始吧。于是，我找了块砖头，砸在它背上，一下又一下，直到把它的壳砸了个稀巴烂，它就这样死了……”

贝叶斯放慢了脚步，说道：“出于同样的原因，我曾经饶了一只蝴蝶一命。”

“不对，”布斯说道，很快又补充说，“不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曾有只蝴蝶停在我的手上，它的翅膀一张一合，看样子只是想休息一会儿。我知道自己能拍死它。但我没有那样做，因为我知道再过几十分钟或个把小时，鸟儿就会把它吃掉，所以我让它飞走了。但乌龟呢？！它们趴在后院无所事事，而且能一直这么活下去。所以我就跑去捡起了砖头，几个月之后我还在为这件事感到难过。也许一直到现在还在难过。你看……”

他抬起了颤颤巍巍的双手。

“这些和你今天晚上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关系？”贝叶斯问道。

“什么关系？”布斯嚷道，他死盯着贝叶斯，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你没听我说话吗？伟大的上帝，我是嫉妒啊！我嫉妒所有完美的事物，嫉妒一切漂亮的东西，嫉妒那些能延续下去的东西，我不管它到底是什么！我就是嫉妒！

“你不该嫉妒一台机器。”

“为什么不能？该死的！”布斯紧紧地抓住前一个座位的椅背，慢慢地前倾身体，死死地盯着舞台中央高背椅上那具歪向一边的身躯，“机器难道不比你认识的99%的人更完美吗？难道不是吗？它们从不出错。有多少人在做事时能有一半甚至1/3的时间不出错，你说得出几个这样的人？那该死的东西，那台机器就坐在那里，它不仅看起来完美，说话和动作也堪称完美。而且，如果你一直给它上油，及时修补，它就能一直保持完美的状态，坚持到我死后一两百年都没问题！不该嫉妒机器？该死的，你说我能不嫉妒吗？！”

“但是，机器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可是我知道，我能感觉到！”布斯说，“我只能从它的外部往里探究！我总是被这样的东西排斥在外。那台机器所拥有的，我从未体验过。它生来就是为了把一两件事做得恰到好处。无论我这一生学到了多少东西，付出多少努力，我都不可能像那玩意儿一样完美。坐着的那个玩意儿、那个男人、那头怪物、那位总统，它是如此完美，如此精致，如此令人发狂，勾起我的破坏欲……”

他站起身，对着几十米开外的舞台嘶吼。

林肯默然无言。机油汇集在椅子下面的地板上，闪着光亮。

“总统——”布斯喃喃自语，仿佛终于悟出了真理，“总统。没错，那是林肯。你不明白吗？他很久之前就死了，不可能还活着，不可能的。这没道理。一百年过去了，可他还在这里。他被枪杀了，被埋葬了，但他还是一直活着活着活着。明天、后天、大后天，每一天。他叫林肯，而我叫布斯……我必须来这里……”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也变得呆滞。

“坐下。”贝叶斯平静地命令道。

布斯坐了下来，贝叶斯对留下来的保安点点头。“请你在外面稍候。”

待保安离开，偌大的剧场里只剩下他和布斯，还有孤零零倒在椅子上的机器人。终于，贝叶斯慢慢转过身来，盯着这位刺客，字斟句酌地说道：“你说得不错，但还不够好。”

“什么？”

“你今天晚上来这里还有别的原因，你没有全部坦白。”

“我全都说了！”

“你只是觉得自己都说了而已。你在自欺欺人。说来说去，都是浪漫主义在作祟，不管是菲普斯发明了这台机器还是你破坏了它。但归根结底……你就是想让自己的照片登在报纸上，对吧？”

布斯没有回答，但肩膀微微绷直了一些。

“想上杂志封面，成为美国家喻户晓的人物？”

“不是。”

“想免费上电视？”

“不是。”

“想被电台采访？”

“没有！”

“想上法庭，让律师们争论谋杀罪名能否成立……”

“不是！”

“……也就是说，攻击并射杀一台人形机器……”

“不是！”布斯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目光游移不定。

贝叶斯连珠炮般脱口而出：“明天一早，一直到下周、下个月、明年，都会有好几亿人在谈论你的大名，这太了不起了！”

死一般的寂静。

但是，布斯的嘴角浮现出笑意，仿佛有一滴唾液顺着那里流了下来。他肯定是感觉到了，于是举手抹了一下。

“把自己的故事以大价钱卖给那些大电视台，这也挺不错的。嗯？”

汗水顺着布斯的脸颊往下流，滴到掌心，有些痒痒的。

“我要替你回答刚才所有的问题吗？嗯？那么，”贝叶斯说道，“答案就是——”

有人在拍打剧场较远处的另一扇门，贝叶斯顿时跳了起来。布斯也扭过头望去。敲门声越来越响。

“贝叶斯，让我进去，我是菲普斯。”门外的人叫道。

敲打声，重击声，然后没了动静。在这一阵缄默中，布斯和贝叶斯彼此对视了，就像两个同谋者。

“让我进去，哦上帝啊，快让我进去！”

更猛烈的敲击声之后又是一段停顿，紧接着又是咚咚咚的疯狂连续敲击，周而复始。被挡在门外的男人喘着粗气，到处乱转，好像在找其他入口。

“我讲到哪儿了？”贝叶斯问道，“对了，所有问题的答案。你想让全世界的电视台、广播台、电影、杂志、报纸都关注你的八卦？”

短暂的停顿。

“不会有的。”

布斯咧着嘴，依然沉默。

“不、会、有、的。”贝叶斯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冲上去，搜出布斯的钱包，把里面的各种卡片一股脑地抖落在地，然后将空空如也的钱包又丢给了布斯。

“不会吗？”布斯惊愕地看着他。

“不会，布斯先生。没有照片。没有全美电视。没有杂志。没有专栏。没有报纸。没有广告。没有荣耀。没有名气。没有乐趣。没有自怜。没有自弃。没有永生。没有关于机器是否胜过人类之类的无聊争论。没有什么殉道。你不会从平庸的人生中解脱。没有光荣的受难。没有伤感的眼泪。没有对于未来可能性的摒弃。没有审讯。没有律师。不光是这个月，就算明年、三十年、六十年、九十年之后，都不会有分析家来过问你的破事。没有连载的故事，没有报酬，什么都没有。”

布斯猛地站了起来，仿佛被一根绳子拽住了，那绳子勒得他神情憔悴，面色惨白。

“我搞不懂。我——”

“你真是煞费苦心了。是的，我破坏了这场游戏。该说的我都说了，布斯先生，现在理由都摆在台面上，总而言之，你就是个没有存在感的小角色。而且你会一直这副样子，自大、自恋、渺小、卑鄙、堕落。你就是个没出息的矮子，我要捏死你，把你压得更矮，我才不会迫使你长大，帮助你自高自大。”

“你做不到！”布斯叫喊道。

“哎呀，布斯先生，”贝叶斯以近乎愉悦的口气立即回应，“我当然做得到。我想怎么处置你就怎么处置你，但我可不想起诉你。我想说的是，布斯先生，这件事从来就没发生过。”

捶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是舞台上的那扇门。

“贝叶斯，看在上帝的份上，让我进去！我是菲普斯啊！贝叶斯！贝叶斯！”

布斯盯着那扇被擂得吱呀作响的颤抖的门，而贝叶斯却气定神闲地回应了一声：“稍等一会儿。”

他知道再过几分钟这平静就会被打破，可现在，他还在享受这难得的安然氛围，他必须坚持到底。于是，他以圆润的腔调继续抨击刺客，他说得越多，对方那矮小的身形就萎缩得越厉害。

“这事从来没发生过，布斯先生。你尽管讲述你的故事，但我们会全盘否认。你没有来过这里，没有开枪，没有刺杀行径；众人也没有激愤，没有震惊，没有恐慌，没有围攻。现在，看看你的脸色。你怎么退缩了？怎么坐下来了？怎么哆哆嗦嗦的？失望了？难道我破坏了你的雅兴？很好。”他对着过道颔首示意，“现在，布斯先生，滚出去。”

“你不能让——”

“真遗憾，布斯先生。”贝叶斯轻松地向前迈了一步，俯身下去，揪住布斯的领结，慢慢地把他拉起来，好让自己的气息全都能喷到对方的脸上。

“你胆敢把这件事告诉你的妻子、朋友、老板、孩子、伯父、伯母、表亲，告诉任何一个男人、女人、陌生人，哪怕是晚上睡觉说梦话时不小心大声说了出来，你知道我会怎么对付你吗，布斯先生？如果听到与这件事有关的一个词语，一丝气息，我就会偷偷接近你，几十天、几百天如一日地跟踪你，不分白天黑夜，不分时间地点。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我会突然出现，你知道我会做什么吗，布斯先生？现在我不会说，也不能告诉你，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绝对是非常可怕、非常恐怖的，你到时候只会恨爹娘为什么要生出自己。”

布斯面色惨白，不停点头，双眼圆睁，嘴巴张得就像一个在暴雨中奔跑的路人。

“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清楚了吗，布斯先生？告诉我！”

“你会杀了我？”

“再说一遍！”

贝叶斯摇晃着布斯，直到那几个字眼从刺客咯咯作响的牙关里蹦出来：“杀了我！”

贝叶斯紧紧地抓住那个男人，不断地摇晃对方，肆意蹂躏男人的衬衫以及衬衫所包裹的那具肉体，激起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慌。

再见，不起眼的小人物，没有什么杂志连载，没有乐趣，没有电视镜头，你成不了什么名人，史籍里也不会留下你的名字，留给你的只有一座无名之坟，你什么都没有。那么现在，滚出这个地方，滚出去，在我弄死你之前，跑得越远越好。

贝叶斯一把推开布斯。布斯摔了一跤，但很快站了起来，惶惶然向着那扇从外面被擂得摇摇晃晃的剧场大门跑去。

被关在外面的菲普斯还在黑暗里呼喊。

“从那扇门滚出去。”贝叶斯说道。他指了个方向，布斯忙不迭地掉过头来，跌跌撞撞地向另一扇门冲过去，伸手想去开门——

“等一下。”贝叶斯说。他穿过剧场，走到布斯跟前，然后高高地扬起手，狠狠地抽了对方一个耳光。刺客脸上的汗水如同雨珠般溅落在半空中。

“我，”贝叶斯说，“我必须给你一下子。就这一下。”他看看自己打人的那只手，然后打开了那扇门。

夜已经深了，夜空中星星散发出清冷的光辉，人群早已散去。

布斯后退了几步，他黝黑的眼睛里噙着泪水，看起来就像是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又像一头想玩枪却把自己打伤的小鹿。

“滚。”贝叶斯说。

布斯飞也似的逃开了。门砰的一声关上。贝叶斯倚着门，大口喘着粗气。

在剧场另一边，那扇门外又响起了敲打声和叫喊声。贝叶斯盯着微微发颤的大门，有些发愣。菲普斯，菲普斯还在外面。现在……

偌大的剧场里显得空荡荡的，一如人群散去后沉浸在暮色中的葛底斯堡。散去的人潮不会再聚拢而来，坐在父亲肩膀上的男孩，他转述的那些话语现在也随风而逝……

过了良久，贝叶斯才艰难地走到了舞台上。他伸出手来，指尖拂过林肯的肩膀。

蠢货，他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思忖。住手。快住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傻瓜。快停下来。停下来。

木已成舟，无法追悔，只剩下脸庞上静静流淌的泪。他啜泣着，几乎哽咽，他无法抑制地呜咽。哭声回荡在剧场里。林肯死了。林肯死了！

而他，竟然把凶手放走了。

注释：

[1]原文为拉丁文sic semper tyrannis。

[2]约翰·威尔克斯·布斯（John Wilkes Booth）是现实历史中刺杀林肯的凶手。

2004年5月：火星的地名

收录于短篇集《火星编年史》

1950年

袁凌子 译

他们来到这片陌生的蓝色土地上，并用自己的名字来命名这片土地。这里有海克斯通溪、卢斯汀格角、布莱克河、德里斯科尔森林、裴来格林山和怀尔德镇，取自他们的名字和他们所行之事。这里是第一批地球人被火星人杀死的地方，叫作红镇，因为这里曾血流成河。再看这边，这里是第二远征队被击败的地方，叫作“二次尝试”，而其他被火箭手发射燃烧弹烧毁的地方，就只剩下乱七八糟的名字可供选择，当然就有斯彭德山和纳撒尼尔约克镇……

古老的火星地名属于水域、天空和山丘。它们是石筑运河南端填满了广阔海洋的那片积雪的名字，也是被封印埋葬的巫师、塔楼和方尖碑的名字。而火箭像一记重锤，打在了这些古老的名字之上，大理石碎成了薄片，刻着古老城镇名的陶碑顷刻震裂，而在这废墟中又立起了巨大的塔门，上面刻着新的名字：铁镇、钢镇、铝市、电村、玉米镇、谷物区、底特律二区，都是些地球上机械和金属的名字。

城镇拔地而起并有了新名字，随后，墓地也建造好并有了名字：青山、青苔镇、靴子山、小憩山；第一批逝者躺进了坟墓……

外患已经清除，城镇修缮一新，人口增长旺盛——一切安置妥当。但是，地球上的造作世故随之而来。它们出现在聚会上、假日中，出现在购物、拍照和察言观色上；它们开始在火星上学习并运用社会学法则；它们带来了明星、徽章和规章制度，带来了地球上四处滋生的繁文缛节。这些外来的杂草渗透到火星各处，生根发芽。它们开始设计人们的生活和教育，它们开始命令、摆布这群正是为了逃离控制和摆布才来到火星上的人类。

而不可避免地，其中一些人开始了反抗……

2005年4月：厄舍府续篇

刊于《颤栗冒险故事》（Thrilling Wonder Stories）

1950年4月

仇春卉 译

“那年秋天的一个沉闷、阴霾、寂静的日子，天空乌云低压，我骑了马在一片凄凉得出奇的土地上踽踽独行，走了一个整天，黄昏的阴影渐浓，我终于来到可以遥望忧伤的厄舍府的处所。[1]”

读着读着，威廉·司丹铎停了下来。就在前方，在一座黑色小山的坡顶上，矗立着这幢大宅。它的奠基石上面刻着“公元2005年”。

建筑师毕格罗先生说道：“房子已经竣工了。这就是钥匙，司丹铎先生。”

这也是一个秋季，也是一个寂静的下午，两人默默地并肩而立，建筑图纸在他们脚下的黑草地上沙沙作响。

“厄舍府。”司丹铎先生愉快地说，“从设计到建造到购买到交付，一气呵成，爱伦·坡先生能不高兴吗？”

毕格罗先生眯起眼睛。“阁下所有的要求都满足了吗？”

“是的！”

“颜色对吗？色彩效果够凄凉、够恐怖吗？”

“很凄凉，很恐怖！”

“墙也很阴郁吧？”

“阴郁得让人大吃一惊！”

“这潭水呢？‘从黑里透出妖异的红’，足够吗？”

“足够了！简直难以置信！”

“还有那些龙须草——你知道吗，我们把龙须草染色了——现在这种乌黑色和死灰色合适吗？”

“实在是丑陋到了极致。”

毕格罗先生对照了一下建筑计划书，从上面引用了几句：“这里的整个架构，司丹铎先生，包括房子、陆地、水体，能不能造成一种‘冷若冰霜’的效果，能不能使人‘心绪不宁、精神抑郁’？”

“毕格罗先生，我在这里花的每一分钱都超值了！天哪，太漂亮了！”

“谢谢。我的整个设计过程都是在不完全知情的状态下进行的。感谢上帝，幸好你有私人火箭，否则我们的大部分设备都是禁止运来火星的。你也留意到了，这里的天色始终是黄昏，这是一片贫瘠荒凉的不毛之地，这里的季节永远是十月。为了营造这种效果，我们也颇费了一番周折。我们用一万吨滴滴涕农药杀死了所有动物，没有留下一条蛇、一只青蛙，甚至是一只火星苍蝇！司丹铎先生，我可以骄傲地向你保证，这里永远是黄昏。我们安装了隐藏的设备，永久性地遮挡阳光，以达到长年‘阴郁’的效果。”

司丹铎细细地品味着这里的阴郁、压抑和恶臭，还有这栋大宅、四处蔓延的霉菌、大范围的腐朽衰败，以及那个散发出阴寒邪气的深潭……这让人精神崩溃的恐怖环境和氛围其实是人造的，可是如此巧夺天工的设计，有谁能分辨真伪呢？

他仰望秋季的天空，太阳在他头顶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火星的其他地方，此刻正是金色的四月，天空应是蔚蓝一片。不断有喷着烈焰的火箭飞下来，为这个已经死亡的美丽星球重建文明。然而这些火箭沿途发出的尖锐啸声完全无法进入这片与世隔绝之地，这里依然是一个阴暗死寂的古老秋季。

“现在我的工作完成了，”毕格罗先生有点不自在地说，“我觉得我可以问一句，你建造这一切是用来干什么的？”

“这是厄舍府啊！你还猜不出来？”

“猜不出。”

“‘厄舍’这个名字，对你来说难道一点意义也没有？”

“完全没有。”

“嗯，那么这个名字呢：埃德加·爱伦·坡？”

毕格罗先生摇了摇头。

“难怪。”司丹铎轻轻地哼了一声，声音里既有沮丧也有蔑视，“我怎能期待你知道神圣的爱伦·坡先生呢？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死了，甚至死在林肯之前。他所有的书都在那场大火中烧毁了，那是1975年，三十年前了。”

“噢！”毕格罗先生机警地说，“原来是那批人里面的。”

“对！毕格罗，就是那批人！爱伦·坡、洛夫克拉夫特、霍桑、安布罗斯·比尔斯等名家，所有的恐怖、奇幻小说，甚至连关于未来的科幻小说都被烧了，就是因为他们通过了一道伤天害理的恶法！哼，他们用的是温水煮青蛙的策略。一开始，在50年代和60年代，他们只是控制一下漫画书，然后扩大到侦探小说，后来自然少不了监管电影。就这样，他们通过这样那样的方式手段，针对这个或者那个群体，逐个击破。他们以政治偏见、宗教歧视、民间社团压力等借口加强管制。总有某个弱势群体惧怕某件事物，总有人害怕黑暗，害怕未来，害怕过去，害怕现在，害怕自己甚至自己的影子。”

“噢，我明白了。”

“他们甚至害怕‘政治’这个字眼——我听说，有些极端保守组织最终把‘政治’当成‘共产主义’的同义词，谁说出这个字眼就会惹上杀身之祸！他们在这里上紧一个螺钉，在那里拧紧一个螺栓；这里拉一下，那里推一下，这里又拽一下。文学和艺术很快就变成了一团巨大的太妃糖浆，被编织成麻花，绑成一个一个结，不断向各个方向扭曲拉扯，终于被折腾得软弱温顺、索然无味。然后他们把电影摄像机都销毁了，把电影院都关闭了。印刷媒体后来只能出版内容题材‘纯净’的书刊，于是出版量从本来尼亚瓜拉大瀑布般的滔天洪流变成无关痛痒的几滴水滴。啊，对了，告诉你吧，就连‘逃跑’这个词也被定性为太过激进了！”

“是吗？”

“千真万确！他们说，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现实、面对当下！违背这条原则的东西都不能保留。文学编织出来的美丽谎言和幻想搭建起来的空中楼阁，自然要被他们从半空中打下来！于是，在三十年前的一个星期天早上，那是1975年，他们把这些违禁品排列在一个图书馆的墙边。死囚队伍里面有圣尼古拉、无头骑士、白雪公主、侏儒妖、鹅妈妈……他们全部排成一行被枪毙了，真是惨绝人寰啊！被他们一把火烧掉的还有纸扎的城堡、神奇的青蛙、各位老国王以及那些‘从此就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人们——当然了，现实中没有人能够‘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很久很久以前’变成‘再也没有了’！他们把幽灵人力车的灰烬和奥兹国的瓦砾撒向四面八方，他们把葛琳达魔女和奥兹玛公主挫骨扬灰，他们把多彩仙子用分光镜碾碎，他们在生物学家年会上就着蛋白糖饼吃杰克南瓜头！他们用红胶带做成荆棘丛缠死了杰克的豆茎！睡美人被一个科学家吻醒，马上又被他的针筒扎死了！他们逼爱丽丝喝一瓶药水，把她变得很小，再也不能大叫‘越来越好奇’！他们用锤子把镜子、红国王和牡蛎都砸了个稀巴烂！”

这一切历历在目，就像刚刚发生似的。他紧握双拳，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至于毕格罗先生，他已经被司丹铎的突然发怒吓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眨了眨眼睛，说道：“对不起，我听不懂你说的话。那些名字对我来说也就是一些名字罢了。据我所知，焚书是件好事情。”

“滚！”司丹铎尖叫，“既然你的工作完成了，就别待在这儿烦我！白痴！”

毕格罗先生率领几个木匠撤了。

司丹铎先生独自站在这座大宅前面。

“听着！”他朝那些看不见的火箭说道，“我来火星就是为了避开你们这帮思想纯净的浑蛋，可你们却成群结队地涌过来，有如附骨之疽，甩也甩不开！既然这样，我就要给你们好戏看了！我要给你们一个教训，算是惩罚你们当年在地球上对爱伦·坡先生犯下的罪行。从今天开始，请记住，厄舍府正式开张了！”

他举起拳头挥向天空。

火箭降落了，一个男人气定神闲地走出来。他向大院瞟了一眼，灰色的眼中顿时露出不满和恼怒的目光。他大步走过环绕大院的深沟，与一个矮小的男人针锋相对地站着。

“你叫司丹铎？”

“是。”

“我叫伽雷，道德风尚局督察。”

“嘿嘿，你们终于来火星了。你们道德风尚局的人，我还想着你们怎么还不来呢。”

“我们上星期才到达的，很快我们就会把火星整治得和地球一样井井有条。”他拿着证件卡向大宅很不耐烦地指了一下，“你会主动告诉我那地方是怎么回事吧，司丹铎？”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说那是一栋闹鬼的城堡。”

“我介意，司丹铎，我很介意！我介意‘闹鬼’这个字眼。”

“简单说来，在公元2005年的今天，我建造了一个机器避难所，里面有铜蝙蝠在电子导航下飞舞，黄铜老鼠在塑料地窖里流窜，机械骨骼在跳舞，还有机器做的吸血鬼、小丑、狼和白色幽灵。它们都是在机械骨架外面裹上特殊的化学物质复合而成的，设计相当精巧。他们就是这栋大宅的居民了。”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伽雷平静地笑道，“恐怕我们不得不把你这个地方拆除。”

“我知道你们一听到风声就会立即赶过来。”

“我本来可以来得更早，可是我们道德风尚部门想先搞清楚你的动机和意图，然后再采取行动。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在晚餐时候就派强拆队和焚化队过来，午夜之前你的房子就会被夷为平地，只剩下一个地窖。司丹铎先生，我觉得你这样做很不明智，竟然把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浪费在这种东西上。阁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里至少花了你三百万——”

“是四百万！可是，伽雷先生，我年轻的时候就继承了两千五百万，我有资本去挥霍。不过我这房子才建好一个多小时，你就率领强拆机械人扑过来，这未免太可惜了。你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跟这玩具再相处个……嗯，二十四小时吧，如何？”

“你也知道这方面的法律，我们必须逐字逐句地严格遵守。一切书籍、房屋或是任何什么东西都不得涉及鬼魂、吸血鬼、仙女以及其他任何想象出来的生物。”

“你们下一步要烧巴比特[2]了吧？”

“你给我们造成了不少麻烦，司丹铎先生。二十年前，在地球上，你和你那个图书馆，我们还记录在案呢。”

“是啊，我和我那个图书馆，还有其他像我这样的人。唉，其实，那么多年来，爱伦·坡早就被人遗忘了，一同湮灭的还有奥兹国和其他很多生物。可是我有一个小小的储备，我们几个公民有自己的藏书室。后来你们派人把我们团团围住，还带着火把和焚化炉。然后你们一把火将我的五万册藏书烧得尸骨无存。你们还像钉死吸血鬼似的杀害了万圣节，又规定拍电影的人只能翻拍海明威的作品，其余题材一律禁止。天啊！我看了多少遍《丧钟为谁而鸣》？三十个不同版本啊！全都是写实的。哼，写实主义！哼，当下！哼，去死吧！”

“你这种怨毒的态度，对人对己都没有好处。”

“伽雷先生，你必须写一份详尽的报告，是吧？”

“是的。”

“这样的话，你就当是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吧，请进来参观一下，几分钟就看完了。”

“好吧。你在前面带路，别玩什么花样儿，我有枪。”

厄舍府的大门嘎吱嘎吱地打开了，一股潮湿的风扑面而来，风中夹着一阵巨大的叹息与呻吟，就像一头迷失在地底墓穴的怪兽发出的吼声。

一只老鼠蹦蹦跳跳地在石头地面上跑过。伽雷惊叫一声，一脚把老鼠踢开，顿时有一大群金属跳蚤从尼龙鼠毛里面源源不绝地涌出来。

“太神奇了！”伽雷弯下腰去看。

有个老巫婆坐在一个壁龛里，两只蜡手玩弄着几张橙色和蓝色的塔罗牌。她猛地一转头盯住伽雷，没牙的嘴巴冲着他发出嘶嘶的怪声。她的手指敲打着那几张沾满油污的纸牌，大吼道：“死亡！”

“你看，这就是我所说的那类东西！”伽雷说，“可恶至极。”

“这一个，我留给你亲手烧掉。”

“真的吗？”伽雷听了很开心，随后又皱眉说道，“我觉得，你也太逆来顺受了吧？”

“我能够造出这样一栋房子，能够在当今这个怀疑一切的现代社会里营造出中世纪的氛围，能够问心无愧地说一声‘我做到了’，就已经很满足了。”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可我对阁下还是挺佩服的。”伽雷正说着，眼前飘过一团喃喃自语的白雾，看形状像是一位美丽的女子。在一道白雾茫茫的走廊深处，有一台不断旋转的喷雾机。一团团白雾像棉花糖似的飞出来浮在空中，发出呢喃的低语声，飘荡在寂静的门厅里。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蹦出一头巨猿。

“别动！”伽雷厉声喝道。

“不要怕。”司丹铎敲打着巨猿的黑色胸膛，“这是一头机器猿，里面是铜质骨骼，就和那个巫婆一样。你看。”他在巨猿的毛发下面按了几下，几段金属管子立即露了出来。

“果然。”伽雷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巨猿，“可是，为什么，司丹铎先生？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到底是什么令你如此执迷不悟？”

“官僚主义，伽雷先生。可是我没时间解释了，政府很快就会发现这一切的。”他向巨猿点了点头，“可以了，动手吧。”

巨猿一下子就把伽雷杀了。

“我们快准备好了吗，派克斯？”

派克斯坐在桌子前，抬头答道：“是的，先生。”

“你这个任务完成得实在太漂亮了！”

“为您效劳，司丹铎先生。”派克斯一边轻声回答，一边掀起机器人的塑料眼睑，塞进一个玻璃眼球，再把眼眶附近的橡皮肌肉收紧。“大功告成！”

“真的和伽雷先生一模一样啊。”

“我们拿他怎么办，先生？”派克斯朝着地面上伽雷的尸体点了点头。

“最好把他烧了，派克斯。我们不希望同时出现两个伽雷先生，对吧？”

派克斯用轮椅把伽雷的尸体推到一个砖砌的焚化炉前面。“再见。”他把伽雷推进去，把门关上。

司丹铎看着机器伽雷。“你收到命令了吧，伽雷？”

“是的，先生。”机器人坐直了，“我要回道德风尚局，提交一份对厄舍大宅有利的报告，要求局里将强拆行动推迟至少四十八小时。我就说我要调查得更充分一些。”

“没错，伽雷。再见了。”

机器人快步走出去，上了伽雷的火箭，飞走了。

司丹铎转身说道：“好了，派克斯，我们这就把今晚的邀请函全部发出去。我想我们今晚会过得很愉快，是吧？”

“我们等了足足二十年才等到今晚，当然愉快了！”

两人向对方眨了眨眼睛。

七点了，司丹铎仔细看着手表，时间快到了。他平静地坐着，大口喝着杯中的雪莉酒。他头顶的橡木屋梁下倒挂着许多做工精致的机械蝙蝠，每只都是铜制骨骼，外裹橡胶。这些蝙蝠对着他眨眼，不时发出几声尖叫。他向众蝙蝠端起酒杯，说道：“为了我们的成功，干杯！”然后他靠回椅子里，闭上眼睛，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再思量一次。将来他垂垂老去，也会回想起今天的壮举，细细品味其中的甜蜜。“一尘不染”的政府放了那一把火，对文学艺术犯下了罄竹难书的恐怖罪行，现在是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了。嘿嘿，这么多年来，愤怒和憎恨在他体内疯长，可是复仇计划却在他麻木的脑子里成型得很慢很慢。直到三年前他遇上了派克斯，从此一切都上了轨道。

没错，就是派克斯，他心中的怨毒就像一个烧焦的黑色无底深井，里面灌满了绿色的强酸。派克斯是何方神圣？他就是众多电影演员里最出色的一位，有一人千面的神奇演技。他是复仇之神，是一团迷雾，是一只蓝色青蛙，是一阵白色的雨水，是一只蝙蝠、一只石像鬼、一头怪物……这就是派克斯。司丹铎反复沉思，派克斯能比默片时代的电影大师老朗·钱尼更好吗？多少个夜晚他反反复复地看钱尼的老默片——没错，钱尼都不及派克斯。另一个著名的默片演员也比不上他吗？那人叫什么名字来着？扮演弗兰肯斯坦的怪物的波利斯·卡洛夫？派克斯比卡洛夫高明多了！专演恐怖片的贝拉·卢戈西呢？不行！怎能拿卢戈西跟派克斯相比较呢？想想都令人作呕！不，派克斯是独一无二的！可是现在，他所有的梦想都已经被剥夺，他在地球上已无处容身，他的才华没人欣赏，他甚至不能对着镜子给自己表演！

可怜的派克斯一败涂地，永无翻身之日。那天晚上他们没收了你的电影，把胶卷从摄像机里抽出来，就像把内脏从你的肚子里掏出来一样，然后缠成一卷卷一团团，塞进大炉子里烧成灰烬。你当时的感受是怎样的呢？我目睹自己的五万册藏书被他们付诸一炬，冤屈无路可诉。派克斯，你有我这么难受吗？有的！有的！司丹铎觉得心中那股无名怒火让双手都变得冰凉了。很自然地，这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在无数个夜里促膝长谈，消耗了无数咖啡，酿制了大量苦酒——于是，厄舍府诞生了。

教堂大钟敲响，客人们快到了。

微笑着，他走出去迎接贵客。

这批机器人已经造好候命，不过尚未输入记忆。它们身披绿色丝绸，那是森林里一潭碧水的颜色，是青蛙和蕨菜的颜色。它们都有一头金发，那是阳光和沙子的颜色。机器人体内的青铜管状骨骼已经上好油，并在明胶里浸泡过。他们躺在加厚木板箱里，像一个个棺材；棺材里面除了这些不死不活的“人”，还有一个个等待触发的节拍器。这里有一股润滑油和切割过的黄铜气味，这里像墓地般死寂。这些机器人有男女之分，却没有实际意义上的性别；它们都有名字，可名字却不属于它们；它们的一切都取自人类，唯一得不到的却是人性。机器人躺在箱子里，注视着钉紧的盖子；它们处于一种类似死亡却并非死亡的状态——因为它们从来不曾有过生命。

现在，钉子被一根一根拔出来，发出巨大的尖叫声；箱盖也被揭起，顿时四处影影绰绰；还有一只手挤压着油罐子向外喷油。有一个计时器启动了，发出微弱的嘀嗒声。接二连三地，许多个计时器陆续启动，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钟表店，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玻璃眼球开始转动，把橡胶眼睑撑大了，鼻翼也扇动起来。一个裹着猿猴皮毛的机器猿站起来，一个披着兔子白毛的机器兔也站起来了，接着是《爱丽丝镜中奇遇》里的特老大、特老二、假乌龟、睡鼠。许多淹死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上沾满了盐霜和牛眼菊，还有脖子瘀青的吊死鬼，翻起一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上方。有些怪兽是冰做的，有些身上全是燃烧的金属箔。陆续站起来的还有沃土矮人、胡椒精灵、滴答机器人和诺姆王。圣尼古拉一边走一边变出雪花在前方开路，蓝胡子的一把胡子就像乙炔燃起的火焰。一团硫黄的云雾喷出绿色的火焰。还有一条浑身披鳞甲的弯弯曲曲的巨龙，肚子藏着一个巨大的火炉。巨龙盘旋着呼啸而出，掀起一股疾风，发出一声咆哮，掩盖了它体内计时器的嘀嗒声。巨响过后，四周陷入片刻的沉默，随即重新爆发出阵阵骚动。成千上万个盖子同时打开，嗡嗡作响的钟表店开始向厄舍大宅进发，魔法顿时充满了这个阴郁的秋夜。

一阵热风从天而降，贵客的火箭到达，将深秋的天空烧成了暖春。

男女宾客先后踏出舱门。他们都身穿晚礼服，每个人的发型都精致油亮，显然是精心梳理过的。

“嗯，这就是厄舍府！”

“可是大门在哪儿呢？”

这时候，司丹铎现身了，众位女宾客顿时爆发出一阵欢笑。司丹铎先生举手示意她们安静，然后转身抬头看着一座高塔。他向塔顶的一扇窗子呼喊道：“长发公主，长发公主，放下你的头发。”

塔顶出现了一位美貌少女。她俯身前倾，将一头金发散落在晚风之中。金发随风飘舞，一边下垂一边缠绕纠结，竟然形成一条绳梯。众宾客于是沿梯而上，带着欢声笑语爬进了厄舍府。

来宾中有声名显赫的社会学家、聪明机智的心理学家、位高权重的政客，还有细菌学家、神经学家……就算他们再厉害，此刻还不是乖乖地站到了阴冷潮湿的围墙内？

“欢迎各位光临！”

泰龙先生、欧文先生、邓恩先生、郎先生、斯提芬斯先生、弗莱切先生……男宾有二三十位。

“请进，请进！”

吉伯斯小姐、珀璞小姐、丘吉尔小姐、布伦特小姐、珍梦小姐……一众女宾客都光彩照人。

在场每一位都是人中龙凤、社会精英。他们都是“防止幻想协会”的成员，鼓吹封杀万圣节和盖伊·福克斯，他们杀死蝙蝠、焚烧书籍，他们就是拿起火把点火的刽子手！这些思想纯净的一等公民拖了那么久才过来，因为他们要等那些干粗活重活的先头部队把火星人都埋了，将火星上的城市都彻底清洗过，建立城镇，修筑公路，确保殖民地的安全。现在万事俱备，一切都上轨道了，这群道貌岸然、蛇蝎心肠的伪君子就飞过来设立道德风尚局，向每个人发放迷药。而且他们是他的朋友！是的，在过去一年里，司丹铎在地球上小心翼翼地与这里的每一个人结识，并与他们成了好友！

“欢迎来到浩瀚无疆的死亡之堂！”他高声宣布。

“嘿，司丹铎，这些是什么呀？”

“诸位很快就知道了。现在，请脱掉身上的礼服，换上自己心仪的化装晚会戏服！这边是男更衣室，那边是女更衣室。”

众人很不自在地站在原地，并没有响应。

“我不知道我们应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珀璞小姐说，“我不是很喜欢这个地方，这里看起来几乎可以判亵渎法律罪了。”

“胡说！这只是个化装晚会罢了！”

“看起来不太合法嘛。”斯提芬斯先生四处嗅着。

“得了吧！”司丹铎大笑道，“明天这里就会变成一片废墟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各位此刻就尽情玩乐吧！快去换衣服！”

厄舍大宅里顿时激荡起熊熊燃烧的生机和缤纷绚烂的色彩。头戴着铃铛帽子的小丑们跑来跑去，发出叮咚声响。小矮人乐队用微型小提琴演奏舞曲，小白鼠跟随音乐跳起迷你方阵舞。蝙蝠上下飞舞，像一团团黑云掠过，使烧焦屋梁上的彩旗泛起涟漪。石像鬼口中喷出冰凉的美酒，飞流直下，溅起无数泡沫。美酒汇成小溪，在化装舞会的七个大厅里流淌，宾客们一尝，原来是雪莉酒。他们从更衣间里蜂拥而出时，已经变换了年龄，脸上都戴了面具眼罩。一旦戴上面具，他们就失去了与幻想事物和恐怖怪物做斗争的权利。女宾客身披红袍，轻灵飘逸地四处游走，欢声笑语播散；男宾客则在旁载歌载舞、亦步亦趋。墙上影影绰绰却不见人，宾客们站在镜子前面却看不见自己。“我们都是吸血鬼！”弗莱彻先生大笑道，“都死翘翘啦！”

七间大厅颜色各不相同：分别是蓝色、紫色、绿色、橙色、白色，第六间是紫罗兰色，第七间大厅整个裹着一层黑色天鹅绒。在黑色大厅里有一个乌木大钟，敲出洪亮的整点报时钟声[3]。醉醺醺的宾客们在七个大厅之间穿梭游走，沉浸在这个由机器人营造的奇幻世界里。陪伴他们的有睡鼠和疯帽匠，有山妖和巨人，还有黑猫与白女王。在客人们欢快的舞步之下，地板发出巨大的节拍声响，就像一个隐藏至深却又暴露踪迹的巨大心脏正在泵送鲜血。

“司丹铎先生！”

有人轻声叫他。

“司丹铎先生！”

死神站在他身边——是派克斯。“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说。”

“什么事情？”

“看。”派克斯拿出一只骷髅手，上面有几个烧得漆黑、熔掉了一半的小轮子、螺帽、齿轮和螺钉。

司丹铎盯着这几个零件看了一会儿，遂拉着派克斯走进一条小走廊。“是伽雷？”他低声问道。

派克斯点了点头。“我刚才清理焚化炉发现了这些东西。那家伙一开始就派了个机器人来替他跑腿。”

两人一起久久注视着这几个致命的小零件。

“这意味着警察随时会找上门来。”派克斯说，“我们的计划要完蛋了。”

“难说。”司丹铎瞟了一眼白雾弥漫的大厅，只见一众红男绿女在音乐声中旋转身体翩翩起舞，“我本来就该猜到伽雷不会亲自过来的，他没有那么蠢。可是……等等！”

“怎么了？”

“没事儿！咱们其实一点儿麻烦也没有！伽雷派了一个机器人过来，嘿嘿，我们也派了一个回去。除非他仔细检查，否则根本不会发现已经调了包。”

“没错！”

“既然现在他觉得安全了，所以下一次就会亲自来了。嘿嘿，说不定他随时会敲门呢！给他们多灌点儿酒，派克斯！”

门铃声响了起来。

“我敢打赌就是他！去把伽雷先生接进来。”

长发公主垂下一头金发。

“司丹铎先生？”

“伽雷先生，这次是您的真身了吧？”

“真假都一样。”伽雷盯着阴冷潮湿的墙和大厅里旋转舞动的人群，“我觉得我还是应该亲自过来看一下。你不能依赖机器人，尤其不能依赖别人的机器人。而且我这次已经传召了强拆队，他们一小时后到达，然后就把这可怕的地方连根拔起。”

司丹铎点头道：“谢谢你提早通知我。”他挥了挥手，“现在你可以一边等着一边享受享受嘛。喝点儿小酒？”

“不用了，谢谢。你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人究竟能够堕落到什么地步？”

“你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我看是谋杀。”伽雷说道。

“谋杀确实是罪大恶极。”司丹铎说。

这时候突然响起女人的尖叫声，只见珀璞小姐飞奔而来，脸色煞白，就像奶酪一般。“太恐怖啦！刚才有只大猿把布伦特小姐勒死了，还把尸体塞进了烟囱里面！”

他们连忙赶过去查看，只见一把金色长发从烟囱道里垂下来。伽雷惊叫一声。

“太恐怖了！”珀璞小姐正在抽泣，突然止住了眼泪，她转过头，拼命眨着眼睛，“布伦特小姐！”

“是我。”布伦特小姐就站在她面前。

“可我刚才明明看见你被塞进烟囱里面了呀！”

“不，”布伦特小姐大笑道，“那是我的替身机器人！一个精巧的复制品！”

“可是，可是……”

“别哭了，亲爱的，我不是在这儿好端端的吗？让我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噢，就在那儿！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在烟囱上面呢。这太好玩了，是吧？”布伦特小姐大笑着走开了。

“喝一点儿吧，伽雷？”

“我确实需要喝一点儿了，刚才那事情让我胆战心惊的。天哪，这是个什么地方？把它夷为平地也不为过！我刚才还……”

伽雷喝了一口酒。

又一声惨叫。只见斯蒂芬斯先生被五花大绑，由四只白兔扛在肩膀上抬出来。地上突然变魔法似的出现一条向下的楼梯，白兔把斯蒂芬斯先生抬下去，扔进一个陷阱里。一个巨大的钟摆旋转着慢慢下沉，钟摆尖端的不锈钢利刃渐渐向斯蒂芬斯先生的身体逼近，越来越近……

“下面那个是我吗？”斯蒂芬斯先生问道。他走到伽雷身旁，弯腰俯视着陷阱。“亲眼看着自己死掉，真是奇哉怪也。”

钟摆划了最后一下。

“太逼真了。”斯提芬斯先生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开了。

“再来一杯吗，伽雷先生？”

“好的，谢谢。”

“别急，强拆队很快就会来了。”

“谢天谢地！”

这时候响起了第三声惨叫。

“这次又怎么了？”伽雷忧心忡忡地问。

“轮到我啦！”珍梦小姐说，“看！”

只见另一位珍梦小姐被塞进一个棺材里，棺材盖在她的尖叫声中被钉紧了，然后她被活活埋进了地板下面的泥土里。

“奇怪了，我怎么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呢？”道德风尚局的督察倒抽一口凉气，“对了，是那些古老的禁书！有《活埋》，还有别的……《陷阱和钟摆》。还有猿猴、烟囱，那是《莫格街谋杀案》[4]。没错，这些书全是我烧毁的！”

“再来一杯吧，伽雷。来，杯子拿稳。”

“天哪，你还真有想象力啊！”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另外五人死于非命：一个被巨龙吞噬，另外四个被扔进黑水潭中，潭水没过他们头顶，躯体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想看看我们给你准备了什么下场吗？”司丹铎问道。

“看就看！”伽雷说，“有什么区别呢？反正我们要把这鬼地方炸个稀巴烂。你做这些事情真的很恶劣。”

“那你就跟着我吧。来，走这儿。”

于是他带着伽雷走进地板夹层，穿过几条小过道，然后沿着一条旋转楼梯深入，来到墓穴里面。

“你打算给我看什么？”伽雷问道。

“看你自己被杀掉。”

“我的替身？”

“对。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阿芒蒂雅朵酒。”司丹铎答道。他高举着提灯向前走，强光照出许多打开盖的棺材，里面的骷髅直直坐着，半个身子露出棺材外面。伽雷抬手捂住鼻子，脸上一副厌恶的神情。

“什么？”

“你没听说过《阿芒蒂雅朵酒》吗？”

“没有！”

“连这个也认不得？”司丹铎指着一个小牢房问道。“我应该认得吗？”

“这个呢？”司丹铎微笑着从长袍里拿出一个小铲子。

“那是什么东西？”

“过来吧。”司丹铎说道。

两人一起走进小牢房。在黑暗中，司丹铎突然用镣铐把已经半醉的伽雷铐在锁链上。

“天哪！你干什么？”伽雷一边吼一边用力拉扯铁链，哐哐作响。

“我正在挖苦讽刺你呢。当一个人正在冷嘲热讽的时候，你千万别打断他的话，这样做很不礼貌。”

“你竟敢用铁链锁住我！”

“没错。”

“你打算怎么样？”

“我打算把你扔在这儿。”

“你是开玩笑吧？”

“这个玩笑一流吧？”

“我的替身机器人呢？我不是要看着它死吗？”

“没有替身机器人。”

“可是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死光了。你看着被杀的那些都是真人，而替身机器人当时站在你身边一起观赏。”

伽雷无言以对。

“好了，现在你应该说‘看在老天的份上，蒙特索尔！’”司丹铎说，“然后我就回答说‘没错，看在老天的份上。’你不肯说吗？来吧，快说！”[5]

“你这个蠢货！”

“你非要我哄骗你不可吗？快说，说‘看在老天的份上，蒙特索尔！’”

“我不说！你这个白痴！快放我出去！”伽雷已经完全清醒了。

“来，戴上这个。”司丹铎扔了一件东西进去，发出一阵清脆的铃铛响声。

“这是什么？”

“一顶缝了铃铛的帽子。如果你戴上，我或者会放你出去。”

“司丹铎！”

“我再说一次，把帽子戴上！”

伽雷屈服了，墓穴里顿时响起一阵叮咚的铃铛声。

“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切都似曾相识呢？”司丹铎一边问一边拿起小铲子，挑起一团灰泥砂浆，抹在地面上，然后砌上一块砖头。

“你在干吗？”

“我要把你封在里面……砌好一行……砌好下一行……”

“你疯了！”

“关于这一点，我不会和你争论。”

“你逃不过法律制裁的！”

司丹铎拿起另一块砖头拍了拍，放在湿的灰泥砂浆上面，还哼起了小曲。

砖墙越砌越高，小牢房里越来越暗，里面传来一阵阵铁链拉扯的哐当声，还有伽雷砸墙和怒吼的声音。“请你挣扎得更猛烈一些。”司丹铎说，“我们可以合演一出好戏。”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块砖头了，密室里的吼叫声不绝于耳。

“伽雷？”司丹铎轻声叫道，伽雷立刻住嘴了。“伽雷，”司丹铎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付你吗？因为你根本没有读过爱伦·坡的作品，只是听人家说该烧，就把它们全烧了。否则刚才我们下来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我打算怎么害你了。无知可以杀人啊，伽雷先生！”

伽雷哑口无言。

“我希望这个计划能够完美地实施。”司丹铎一边说一边举起提灯，火光刺破黑暗，照出了那个萎靡的身影。“轻轻地摇一摇你的铃铛。”里面传出轻微的叮咚声。“现在请你说‘看在老天的份上，蒙特索尔！’你说了我还有可能放你。”

伽雷的脸出现在火光之中，神情犹豫。终于，他古怪地说了一句：“看在老天的份上，蒙特索尔！”

“啊！”司丹铎长叹一声，闭上眼睛，然后把最后一块砖塞进了墙洞，用灰泥封死。“安息吧，亲爱的朋友。”

他快步走出了地底墓穴。

午夜钟声敲响，七个大厅里的所有活动突然停止了。

红死神来了。

司丹铎在大门那里转身观望了片刻，随即跑出厄舍府，穿过壕沟，那里有一架直升机正在等着他。

“准备好了吗，派克斯？”

“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吧！”

他们望着厄舍府，脸上带着微笑。只见这座城堡突然开始从中间裂开，就像遇上了地震一样。司丹铎注视着这壮观的一幕，听见派克斯用极具韵律的低沉嗓音念道：

……我眼看着那厚重的墙壁哗啦啦地裂开，不禁头晕目眩。一片轰隆声传来，长久不息，仿佛涛鸣浪吼。我脚下的深沉阴湿的水潭怒气冲冲地闭合拢来，悄悄地淹没了厄舍府的颓垣断壁。

直升机从雾气蒸腾的湖面上掠过，向西飞去。

注释：

[1]引自爱伦·坡的短篇小说《厄舍府的崩塌》，孙法理译，《爱伦·坡短篇小说选》译林出版社2008年版。部分译法略有改动。

[2]指辛克莱·刘易斯的小说《巴比特》（Babbitt）的主人公。

[3]这个场景出自爱伦·坡的小说《红死病假面舞会》。

[4]此三篇均为爱伦·坡的经典短篇小说。

[5]此处即借用《阿芒蒂雅朵酒》中的桥段。

永恒与地球

刊于《行星故事》（Planet Stories）

1949年春

张晶眸 译

亨利·威廉姆·菲尔德先生写了七十年短篇小说，一篇也没卖出去。终于，一天晚上十一点半，他从床上爬起来，烧掉了一千万字的手稿。他穿过自己黑暗的老宅子，将那些手稿丢进炉子里。

“就这样了。”他说道，一边想着他失去的艺术和荒废的人生，一边爬上床睡觉，床边是各种昂贵的古董。“我的错误就在于试图去描绘那个公元2257年的狂野世界。火箭、原子奇迹、星际旅行和两个太阳。没人能做到。所有人都试过了。所有现代作家都失败了。”

太空对于他们来说太庞大了，火箭太过迅捷，原子科学亦是瞬息万变。但是，其他作者尽管失败，至少还是把书出版了，而他荒废了大笔财富和大段人生，却没有换来任何东西。

在这样思索了一个小时之后，他从昏暗的房间摸索到了藏书室，打开了一盏绿色防风灯。他从已有五十年没有动过的藏书中随意挑了一本。那本历经三个世纪的书已经变黄发脆，但他还是沉迷其中，一直饥渴地读到了黎明……

第二天早上的九点，亨利·威廉姆·菲尔德蹒跚地从藏书室里走了出来，叫来了他的仆人、视频律师、科学家和文学家。

“立刻过来！”他喊道。

中午时分，一群人走进了亨利·威廉姆·菲尔德凌乱不堪的书房，他邋遢不堪，歇斯底里，极度兴奋，还带着古怪而满足的愉悦。有人说了句“早安”，他便用脆弱的胳膊抓起一本厚厚的书，然后大笑起来。

“这本书，”他举着书示意，终于开口了，“是一个伟人写的，他1900年生于卡罗来纳州的阿什维尔。他虽已化为尘土，但留下了四部小说巨著。他如同旋风一样，能托起山脉，聚集更多的风。1938年9月15日，巴尔的摩市约翰·霍普金斯医院，他死于肺炎，一种古老而可怕的疾病，留下了一箱子铅笔手稿。”

他们看着那本书。

《天使，望故乡》。

他又拿出了三本：《时间与河流》《网与石》《你不能再回家》。

“这是托马斯·沃尔夫写的，”老人说，“三个世纪前在寒冷的北卡罗来纳州。”

“你叫我们来就是为了让我们看一个已死的人写的四本书？”他的朋友们抗议道。

“还没说完呢！我叫你们过来是因为我觉得，托马斯·沃尔夫就是那个人，他最可能写出关于宇宙、时间、星云、银河系战争、流星和行星这样的宏伟事物，还有他挚爱的付诸笔端的黑暗。他真是生不逢时。他需要去书写那些真正宏大的事物，却从未在地球上找到。他应该生在这个下午，而不是十万个早晨之前。”

“恐怕你这番话说得有点儿晚了。”博尔顿教授说。

“这并非我所愿！”老人厉声说道，“我不会因为现实而受挫。而你，教授，你做过关于时间旅行的实验。我希望你能尽早做出时间机器。这儿有一张支票，一张空白的支票，自己填。如果你需要更多钱，跟我说。你已经尝试过时间旅行了，对吧？”

“回到几年前的话，是可以，但是穿越几个世纪还不行——”

“我们能做到的！你们——”他用凶狠而带着光芒的眼神扫过他们，“你们跟着博尔顿一起干活。我一定要得到托马斯·沃尔夫。”

“什么？”他们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是的，”他说，“这就是我的计划。把沃尔夫带到这里来。我们要合作写下从地球到火星的航行，只有他能够描述出来！”

他们离开了，留下他待在藏书室里，翻着干燥的书页，自顾自点着头。“哦，亲爱的上帝，是的，托马斯就是那个男孩，托马斯就是为此而生的。”

时间缓慢地流逝。每一天都好像不想被从日历上划掉，每一周都徘徊着不愿离去，直到亨利·威廉姆·菲尔德开始在心里尖叫。

第四个月的月底，菲尔德先生在午夜醒来。电话在响。他在黑暗中伸出了手。

“喂？”

“我是博尔顿。”

“怎么了，博尔顿？”

“我会在一个小时后离开。”那个声音说。

“离开？离开哪里？你不干了吗？你可不能这样！”

“拜托，菲尔德先生，离开的意思就是出发。”

“你的意思是，你真的要出发了？”

“还有一个小时。”

“去1938年？9月15日？”

“是的！”

“你确定能到达准确日期？你会在他死之前到那里？再检查一下！我的老天爷啊，你最好在他去世前一小时到达，你说呢？”

“两个小时。在回来的路上，我们会先去百慕大，借上十天的自由时间，给他注射药物，让他晒日光浴，带他去游泳，喂他点儿维生素，让他恢复健康。”

“我真是太激动了，我都拿不住电话了。祝你好运，博尔顿。把他好好地带过来！”

“谢谢你的祝福。再见。”

电话挂断了。

亨利·威廉姆·菲尔德先生整夜无眠。他把托马斯·沃尔夫想象成了他失散多年的兄弟，他将要把兄弟从一块冰冷的石雕中拯救出来，为他重新注入鲜血、热情与言语。博尔顿将乘着时间之风把另一个时代的人带过来，用药物来改造他的肉体，拯救他的灵魂，每每想到此处，菲尔德都不禁全身颤抖。

托马斯，老人模糊地思索，在半睡半醒的温暖中呼唤着他最喜欢的却早已不在身边的孩子。托马斯，你今晚在哪里，托马斯？快过来，我们会帮助你渡过难关，你得过来，这里需要你。我做不到，托马斯，我们都做不到。退而求其次，托马斯，我能做的就是帮助你实现这个梦想。你可以像摆弄稻草人一样和火箭玩耍，托马斯，你能拥有那些星星，它们就像一捧水晶。你想要的任何东西都在这里。你会喜欢火焰与旅行的，托马斯，它是为你量身打造的。哦，我们这里现在还有一大堆作者，托马斯，但是他们都不像你。我读过他们的作品，而他们从未触碰过宇宙。托马斯，我们需要你来将之实现！让一个老人的愿望成真吧，我花了一辈子时间等待，等待我自己或是别人写下一本关于群星的真正的好书，而这等待只是徒劳。所以，无论今夜你在哪里，托马斯·沃尔夫，你要相信自己，那就是你要写的书。评论家们说，在你停止呼吸的时候你还在酝酿一本书。你的机会就在这里，你能做到吗，托马斯？你会好好听我们解释，然后到我们这里来吗？你今晚就会来吗？在我醒来的清晨，你会来到这里吗？你会吗，托马斯？

他的眼睛在狂热和期待中合了起来。他的舌头在睡眠中停止了颤动。

时钟敲响了四点。

他在清晨的白色凉意中醒来，感受到心中的兴奋和期望在膨胀。他甚至不想眨眼，生怕在这个屋子某处等待他的东西会跑掉，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再也不回来。他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瘦弱的胸膛。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一连串开关门的声音。两个人进入了卧室。

菲尔德能够听见他们的呼吸。脚步声暴露了他们的身份。第一个人的脚步像是蜘蛛的脚步，轻微而一丝不苟，那是博尔顿的。另一串脚步声来自一具高大沉重的男性身躯。

“托马斯？”老人喊道，没有睁开自己的眼睛。

“是我。”最终，一个声音回应道。

托马斯·沃尔夫撑爆了菲尔德想象的躯壳，就如一个体形庞大的孩子撑爆了一件小外套的内衬。

“托马斯·沃尔夫，让我好好看看你！”菲尔德在床上笨拙地剧烈颤抖，把这句话说了十来遍，“拉开窗帘，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想要看看这个人！托马斯·沃尔夫，是你吗？”

高大健壮的托马斯·沃尔夫俯身向下看去，伸出大大的手，想要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找到平衡。他看着老人和房间，老人的嘴唇在颤抖。

“你就和他们所说的一样，托马斯！”

托马斯·沃尔夫大笑起来，因为他一定是觉得自己疯了或是在做噩梦。他走到老人面前摸了摸他，看看博尔顿教授，然后感受自己的身体、胳膊和腿，试探性地咳嗽了两声并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我的烧退了，”他说，“我的病好了。”

“当然了，托马斯。”

“多么奇妙的夜晚，”托马斯·沃尔夫说，“真是不容易，我本以为自己的病已经无药可医。我感觉身体好像漂浮着，以为自己又在发烧。我又觉得像是在旅行，我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一个人走到我这里，我以为那是上帝的信使。他拉起我的手。我闻到了电子设备的气味。我飞了起来，看到了一座黄铜城市。我以为自己到了终点。那是天堂之都，那是天堂之门！我从头到脚都是麻木的，好像有人把我扔到雪里冻起来一样。我得大笑两声或是做些什么，不然我可能会以为自己疯了。你不是上帝吧？你看起来并不像。”

老人大笑起来。“不，不，托马斯，我不是上帝，但我可以玩弄他。我是菲尔德。”他又笑了起来，“天哪，听听我说的这些话，好像你应该知道菲尔德是什么人似的。我是个金融家，托马斯，弯下腰亲吻我的无名指吧。我是亨利·菲尔德。我喜欢你的作品，所以我把你带了过来。跟我来。”

老人将他带到一扇巨大的水晶窗户前。“你看到天空中的那些光芒了吗，托马斯？”

“是的，先生。”

“那些烟花？”

“是的。”

“那些不是烟花，孩子。今天不是七月四日，托马斯。现在每一天都是独立日。人类已经摆脱了地球的束缚。我们战胜了引力，大获成功。那个绿色的罗马烟火筒是往火星去的。那道红色的火焰是去金星的火箭。而其他那些，你看到那片黄色和蓝色了吗？那些都是火箭！”

托马斯·沃尔夫向天空望去，像个沉浸在七月夜晚斑斓色彩中的孩子。

“现在是哪一年？”

“现在是火箭之年。看这儿。”老人把手伸向一些花朵，它们在他的触碰下绽放，像是燃烧的蓝白火焰，舒展开冰冷修长的花瓣。那些花约有两英尺宽，颜色像是秋日的月亮。“月亮花，”老人说，“这是从月亮的另一侧移植过来的。”他轻拂一下，那些花就化作空气中白色的闪光，化为银色的雨流走了。“这就是火箭年代。这是你的时代，托马斯，所以我们把你带到这里，我们需要你。你是唯一能够掌控太阳而不会被烧成炭渣的人。我们想要你玩弄太阳于股掌之中，托马斯，还有星星，还有你将在火星旅行中看到的一切。”

“火星？”托马斯·沃尔夫转过身抓住老人的胳膊，弯下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脸。

“就在今晚。你六点出发。”

老人挥动着一张粉色的票，等着托马斯考虑要不要拿。

下午五点。

“当然，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都心怀感激。”托马斯·沃尔夫说道。

“坐下，托马斯。别到处乱走了。”

“让我说完，菲尔德先生，我必须得说。让我回去吧。”

“我们已经争论了几个小时了。”菲尔德先生精疲力竭地恳求。

他们从早饭谈到午饭，又从午饭谈到下午茶，他们走过了十二个房间，产生了一百二十次争论。他们争得大汗淋漓，冷静下来之后又继续争论。

“总之，”最终，托马斯·沃尔夫说，“我不能留在这里，菲尔德先生。我得回去。这不是我的时代。你没有权力干涉——”

“但是，我——”

“我正沉醉于我的工作，我还没有写下最好的作品，而现在你把我带到了三个世纪之后。菲尔德先生，我希望你能叫博尔顿先生回来。我希望你能让他把我放回他的机器里，管它是什么机器呢。请把我送回1938年，那才是我该生活的时代，这就是我全部的请求。”

“可是，你不想看看火星吗？”

“我做梦都想，但是我知道那不是我该做的。它会毁了我的作品。等我回家的时候，会有一大堆无法融入我下一部作品的经历。”

“你不明白，托马斯，你什么都不明白。”

“我只知道你很自私。”

“自私？是的，”老人说，“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别人，我非常自私。”

“我想回家。”

“听我说，托马斯。”

“叫博尔顿先生过来。”

“托马斯，我不想告诉你这些，我以为我没有必要告诉你。但是现在，我别无选择。”老人的右手伸向一面幕墙，拉开窗帘，露出一块巨大的白色屏幕。他输入了一连串数字，屏幕上各种颜色闪烁，屋子里的灯光暗了下来，一座墓地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你在做什么？”沃尔夫问道，走上前盯着屏幕。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老人说，“看这里。”

墓地沐浴在夏日正午的阳光之中。从屏幕上飘来泥土、花岗岩和附近小溪的味道。鸟儿在树上唱着歌。红色和黄色的花朵在石缝中轻轻摇摆。镜头移动，天空也随之旋转，老人扭了一下表盘对焦，屏幕中央的图像越来越大，距离越来越近，直到一块深色的花岗岩充斥他们的视野。托马斯·沃尔夫在昏暗的房间里抬头望向屏幕，读着刻在墓碑上的字，一遍，两遍，三遍，他眨了眨眼，然后又读了一遍，因为那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托马斯·沃尔夫之墓，还有他的出生和死亡日期，花朵和蕨类的甜美香气在冰冷的房间中飘荡。

“关了它。”作家说道。

“我很抱歉，托马斯。”

“关了它，关了它！我不相信。”

“它就在这儿。”

屏幕暗了下来，而现在，整个房间仿佛成了一座午夜墓穴，还残留着花朵的余香。

“我再也没有醒来。”托马斯·沃尔夫说。

“是的。你死于1938年9月。所以，你明白了吧。天哪，多么讽刺，就像你那部作品的标题一样。托马斯，你不能再回家了。”

“我还没写完我的作品。”

“有人替你编辑了，他们仔细看了你的稿子，非常仔细。”

“我还没写完我的作品，我还没写完我的作品。”

“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糟，托马斯。”

“我还能怎么想？”

老人并没有把灯打开，他不想看到这样的托马斯。“坐下来，孩子。”

没有回应。

“托马斯？”

没人回答。

“坐下来，孩子，你想要喝点儿什么吗？”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叹息和残忍的哀痛。

“天啊，”托马斯说，“这不公平。我还有那么多要做的事情，这不公平。”他开始静静地擦眼泪。

“别这样，”老人说，“听着，听我说。你还活着，不是吗？在这里，此时此刻，你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不是吗？”

等了一分钟，然后托马斯·沃尔夫说：“是的。”

“那么好了。”老人在黑暗中紧接着说，“我把你带到了这里，我给了你另一个机会，托马斯。额外的一个月或者更久。你以为我不为你悲伤吗？我读了你的书，看到了你历经三个世纪风吹雨打的墓碑，孩子，当我想到你的天赋就这样消失时，你能想象出我有多么心痛吗？我心如刀割！那让我生不如死，托马斯。所以我散尽钱财就想要找到你。你的死期延迟了，但是并没有多久，一点儿也不久。博尔顿教授说，如果幸运的话，他能令时间隧道持续八周。他能留你到那个时候，也只能到那个时候。在这段时间之内，托马斯，你必须写出你想写的书——不，不是那些你之前在写的，孩子，不是，你的读者都已经死了，无法挽回。这次是为我们而写的书，托马斯，为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那才是我们想要的书，一本你能够留给我们的书。对你来说，那是一本比你曾写过的所有东西都要宏大优秀的书。告诉我你能做到，托马斯，跟我说你会在这八个星期里忘掉那块墓碑和那所医院，为我们写书，你能做到吗，托马斯，能吗？”

灯光缓缓亮起。托马斯·沃尔夫站在窗边，望着外面，他巨大的脸庞显得苍白而疲惫不堪。他看着傍晚天空中的火箭。“我想我并没有意识到你为我做了什么，”他说，“你多给了我一点儿时间，而时间是我最喜欢也最需要的东西，是我曾经厌恶和反抗的东西，而我唯一表达谢意的方式就是照你说的做。”他犹豫了一下。“那等我完成这部作品之后呢？”

“回到1938年的医院，托马斯。”

“必须得这样吗？”

“我们不能改变时间。我们占用了你五分钟的时间，我们会在你离开五分钟之后把你送回医院。这样就不会弄乱任何事情。历史已经发生，无法改变。你现在同我们的共同生活不会影响到我们的未来，但是，如果你不回到过去，你就会改变过去，并影响到现在，造成某种混乱。”

“八周。”托马斯·沃尔夫说。

“八周。”

“去火星的火箭会在一小时之后离开？”

“是的。”

“我需要纸和笔。”

“就在这儿。”

“我最好现在就出发。再见，菲尔德先生。”

“一路顺风，托马斯。”

六点。太阳西沉，天空变成了酒红色。大宅子里很安静。老人吹着暖气仍在颤抖，直到博尔顿教授进来。“博尔顿，他怎么样了，告诉我，他在港口那边怎么样？”

博尔顿微笑道：“他真是个怪物，他们得为他制作一套特殊的航空服，因为他体形太大了！你该去看看他的，他到处走来走去，把每样东西都拿起来看看，像头大型猎犬一样闻闻这里闻闻那里，跟他人交谈，看着所有人，像个十岁孩子一样兴奋！”

“愿上帝保佑他，噢，愿上帝保佑他！博尔顿，你真的能留住他那么长时间吗？”

博尔顿的眉毛纠结在了一起。“你知道的，他并不属于这里。一旦我们的能量不稳定，他就会被弹回自己的时代，就像绑在橡皮筋上的木偶一样。我们会尽力把他留在这里，我向你保证。”

“你必须做到，你得明白，在他完成作品之前，你不能让他离开。你必——”

“看。”博尔顿指向天空。一艘银色火箭跃向天际。

“那是他吗？”老人问道。

“那是托马斯·沃尔夫，”博尔顿回答道，“在去往火星的路上。”

“给他们好看，托马斯，给他们好看！”老人举起双拳喊道。他们看着火箭驶向太空。

午夜，故事已经成型。

亨利·威廉姆·菲尔德坐在他的藏书室里。桌子上一台机器嗡嗡作响。它重复着在月球远处写下的文字，用黑色铅笔潦草地将托马斯·沃尔夫的作品从一百万英里之外传真过来。老人等它们积成一堆，然后把它们撕下来，大声地朗读，博尔顿和仆从们站在屋子里聆听。这是关于宇宙、时间与旅行的文字，是一个大个子男人和一场伟大旅行的故事，描述了宇宙的冰冷和午夜的漫长，讲述了一个人是怎样如饥似渴，他既想带走这一切，又想得到更多。文字中充满了火焰、雷电与谜题。

宇宙就像十月，托马斯·沃尔夫这样写道。他写下了它的黑暗与孤独以及人类在其中是多么渺小。那永恒而无尽的十月是他所述之物中的一件。而后他又写了火箭，写了它的气味和金属的触感，还有最终离开地球时他所感受到的使命感和狂喜。他写了所有的疑问和悲伤以及寻找更大的疑问和更深的悲伤。哦，写得多棒啊，他写出了能写的一切，有关宇宙和人类以及那艘孤零零的小火箭。

老人一直读到声音嘶哑才停下来，而后博尔顿开始读，然后换成其他人。直到深夜时分，那台机器停止了抄写，这时他们知道托马斯·沃尔夫已经在飞往火星的火箭上入睡了。不，也许他并没有睡觉，他不会花费几个小时的时间来睡觉，不，他只是清醒地躺着，像是观看马戏的男孩，不敢相信那大大的镶有宝石的黑色帐篷已经掀起，马戏已经开始，百亿个熠熠发光的表演者走在宇宙中高高的钢丝和隐形的秋千上。

“看完了，”老人喘息道，他轻轻地将第一章的最后几页放到一边，“你觉得怎么样，博尔顿？”

“挺不错的。”

“不错？”菲尔德吼道，“简直棒极了！你给我再读一遍，坐下来，再读一遍，该死的！”

书还在继续写着，日复一日，一写就是十个小时。黄色的纸页在地板上堆叠，不断增高，一周之后体积就极为庞大了，而到了两周之后，大得简直难以置信，当然，一个月之后将无法想象。

“听听这个！”老人大喊道，开始朗读。

“还有这个！”他说。

“博尔顿，还有这一章，还有这里的小故事，刚写出来的《宇宙战争》，写的是在宇宙中作战的感受，这篇小说已经完成了。托马斯跟人们交谈，士兵、军官、平民和老兵。他把它们全都写在这里了。这里还有一章《漫漫长夜》，这儿也有关于火星的黑人殖民地的，还有这里，他塑造了一个火星人的角色，真是无价之宝！”

博尔顿清了清嗓子。“菲尔德先生？”

“在呢，在呢，别烦我。”

“我这儿有些坏消息，先生。”

菲尔德猛地抬起满是银发的脑袋。“什么？是时间元素的事吗？”

“你最好让沃尔夫加快工作。连接可能会在这周的某个时间被打破。”博尔顿轻声说。

“我给你什么都行，只要你能让它继续运作，什么都行！”

“这不是钱的问题，菲尔德先生，这只是物理作用。我会尽我所能，但是你最好提醒他。”

老人小小的身躯蜷缩在椅子里。“但是，你不能现在就把他从我身边带走，他现在做得这么好。你应该看看他一个小时之前传送过来的大纲，那些故事，那些草稿。这儿，这个写的是空间潮汐，另一篇写的是彗星。这儿还有个短篇小说的开头，蓟花冠毛与火——”

“我很抱歉。”

“如果现在失去了他，我们还能再让他过来吗？”

“恐怕那会篡改太多历史。”

老人僵住了。“那我们只能做一件事了。如果可能的话，安排沃尔夫打字创作，口述也行，这样能节省时间，总比让他用纸和笔快。他必须得用机器。务必要做到！”

那台机器不停地敲下文字，从黎明到夜晚，日复一日。老人只是打盹稍作休息，机器一运转他就清醒过来。另一个人写下的关于生命、宇宙、旅行和存在的文字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呈现在他面前。

……宇宙那浩瀚的以星装点的天幕……

机器猛地一震。

“坚持下去，托马斯，让他们见识一下！”老人等待着。

电话响了起来，是博尔顿。

“我们坚持不下去了，菲尔德先生。时间连接设备将会在一个小时之内失效。”

“做点儿什么啊！”

“我无能为力。”

电传打字还在继续。在冷寂的着迷中，在恐惧中，老人看着一行行文字书写下来。

……火星人的城市，庞大而令人难以置信，就像是从一些大山上滚下抑或是崩塌而下的石头，最终停歇在光亮的土堆上……

“托马斯！”老人喊道。

“就是现在……”博尔顿在电话里说。

电传打字有些迟疑地敲下了一个词，然后陷入了沉默。

“托马斯！”老人大吼，摇晃那台机器。

“没有用的，”电话那头的声音说道，“他已经走了。我要把时间机器关掉了。”

“别！机器开着！”

“但是——”

“你听到我怎么说的了——把它放那儿！也许他还在。”

“他已经走了。没有用的，我们只是在浪费能量。”

“浪费就浪费！”他砰的一声挂了电话，然后转身看向电传打字机，看着那未完成的句子。

“加油啊，托马斯，你不能让他们这样摆脱你，你能做到的，孩子，继续啊。托马斯，你要让他们都知道，你很伟大，无论是时间还是宇宙还是他们那该死的机器，你比这一切都更伟大，你很强壮，你的意志像钢铁一样，托马斯，让他们看看，别让他们把你送回去！”

电传打字机敲了一下。

老人颤抖地说：“托马斯！你在那儿，对不对？你还在写吗？继续写，托马斯，继续下去，只要你继续写下去，托马斯，他们就不能把你送回去！”

火星，机器敲出这个词。

“继续，托马斯，再多写一点儿！”

的，机器啪啪作响。

“然后呢？”

气味，机器停顿了下来。一分钟的沉默，机器敲了一下空格，另起了一段，然后开始了：

火星的风中夹杂着肉桂和冷香料的味道，以及浑浊的尘土、坚韧的骨头和古代的花粉——

“托马斯，你还活着！”

作为回应，机器在接下来的十小时里像一连串轰炸似的敲出了《狂怒前的飞行》的六个章节。

“到今天已经六周了，博尔顿，整整六周，托马斯离开我们，穿越了星陨石，正身处火星。看这里，看这些手稿。一天一万字，他拼尽了全力。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觉，也不知道他吃饭了没有，我不在乎，他也不在乎。他只想写完，因为他知道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不明白，”博尔顿说，“我们的继电器坏了，能量已经不再继续供给了。我们花了三天才做出特定的隧道继电器，保持住时间元素的稳定，而沃尔夫还待在这里。这里有个人因素的影响，天知道那是什么，我们没有把它算进去。此时此刻沃尔夫在这里，没有被送回去。时间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么柔韧。我们使用了错误的比喻，它并不是一根橡皮筋，更像是渗透作用，像液体渗透细胞膜，从过去渗透到现在。但是，我们得把他送回去，不能把他留在这里，否则那里会留下一处空缺，这会造成紊乱。现在真正把他留在这里的是他自己，他的动力，他的意愿，他的工作。等这些结束之后，他自然就会回去，就像从杯子里往外泼水一样自然。”

“我不在意其中的原因，我只知道托马斯会将作品完成的。他有热忱和才华，他对价值的探寻超越了宇宙和时间。他完成了一项研究，关于一个被抛弃在地球上的女人的生活，而那些该死的火箭英雄跃入了美丽客观而微妙的宇宙中。他称那个故事为《火箭之日》。故事里不过是典型的郊区家庭主妇的一个下午，正如她的母辈一样，她在家照顾孩子，在科学的异彩与太空抛射物的声响中，她的生活与原始人没有什么不同。这是一篇关于她的愿望与挫败的真实、稳固而微妙的故事。这儿还有另一份手稿，《印第安人》，在这个故事里，他把火星人比作切罗基人、易洛魁人和黑脚族人，宇宙中被击败和摧毁的印第安部族。喝一杯，博尔顿，喝一杯！”

托马斯·沃尔夫在第八周将要结束时回到了地球。

他风风火火地归来，正如当初他风风火火地离去。他巨大的步伐在宇宙中留下燃烧的印记，而在亨利·威廉姆·菲尔德的屋子里，黄色纸张堆成了塔，纸上有着一行行黑色的字迹。一部旷世杰作被分为六个部分，在他知道时间所剩不多的时候，字数如雨后春笋般急速增加。

托马斯·沃尔夫回到了地球，站在了亨利·威廉姆·菲尔德的藏书室里，看着他亲手用心血写出的作品。老人问：“你想要读读吗，托马斯？”

他摇了摇他大大的头颅，用他大大的手掌拨了拨厚厚的头发，回答道：“不，我不能这样做。如果我看了，我就会想把它带回去，而我不能这样做，对吧？”

“对，托马斯，你不能把它带回去。”

“无论我多想都不行吗？”

“不行。那一年你永远都未曾再写一本书，托马斯。在这里写出来的必须留在这里，在那里写出来的必须留在那里，这无法改变。”

“我知道了。”托马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我累了，我非常累。这很艰难，但是很值得。今天是第几天了？”

“第五十六天。”

“最后一天？”

老人点了点头，一时间他们都陷入了沉默。

“回到1938年的石头墓穴中，”托马斯·沃尔夫闭着眼睛说，“我不喜欢那样，我希望我从没看到自己的墓碑，那是件很恐怖的事情。”他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他用手紧紧地捂着脸。

门打开了。博尔顿走了进来，站在了托马斯·沃尔夫的椅子前，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玻璃小瓶。

“那是什么？”老人问道。

“一种已经灭绝的病毒，肺炎。非常古老，也非常邪恶。”博尔顿说，“当沃尔夫先生来到这里的时候，我治好了他，当然，以我们现在的科技，治愈肺炎是非常简单的，这样才能让他进入工作状态，菲尔德先生。我还培养着这份肺炎病原。现在他要回去了，他得再次感染这种疾病。”

“否则呢？”

托马斯·沃尔夫抬头看去。

“否则，他在1938年就会痊愈。”

托马斯·沃尔夫从椅子上起身。“你的意思是，痊愈，到处走一圈，回到这里，病好了，然后欺骗承办殡葬的人？”

“我就是那个意思。”

托马斯·沃尔夫凝视着玻璃小瓶，一只手在抽搐。“如果我毁掉病毒，拒绝感染呢？”

“你不能那样做！”

“假设一下？”

“你会把事情毁掉的。”

“什么事情？”

“模式，生活，世界过去的样子和现在的样子，这一切都不可以改变。你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所以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你必须死，而我要确保这一点。”

沃尔夫看着门。“我可以跑掉。”

“我们控制着机器。你没法跑出这个房子的，我会用武力把你带回来，然后强行为你接种肺炎。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事情，有五个人在下面等着，只要我一喊出来——你明白了吗，逃跑是没用的。那么，就现在吧，就在这里。”

沃尔夫转身看向老人、窗户以及整栋大房子。“抱歉，我不想死，我一点儿也不想死。”

老人走到他身前，握住他的手。“你应该这样想：你已经在人生中多得了两个月，比其他所有人都多。而且，你也写出了另一本书，最后一本书，一本好书，想想这个。”

“我想为此谢谢你。”托马斯·沃尔夫沉重地说，“我想谢谢你们俩。我已经准备好了。”他卷起袖子，“现在开始接种吧。”

当博尔顿弯下腰的时候，托马斯·沃尔夫用另一只手拿铅笔在手稿的第一页画下两条黑线。

“我之前的书中有这么一段话，”他一边闷闷不乐地回想，一边书写，“……永恒的徘徊与地球……谁拥有地球？我们想要地球吗？我们应当在地球上徘徊吗？若我们离开了地球，我们还需要它吗？无论是谁，只要他需要地球，他就能拥有它。他会生活在地球上，有一隅之地用以歇息，在一间小屋子里永远居住下去……”

沃尔夫停止了回想。

“这就是我的最后一本书。”他说道，在手稿封面的空白黄纸上，用铅笔使劲写下了几个大大的黑字：

永恒与地球

托马斯·沃尔夫 著

他拿起了其中一叠纸，用手紧紧地攥着，压在胸口上。“我希望我能把它一起带回去。这就像跟我的儿子分别一样。”他拍了拍书稿，把它放到了一边，握了握雇主的手，然后大步走出房间。博尔顿跟在他身后，直到他走到门前，站在下午的阳光中，高大伟岸。“再见，再见！”他喊道。

门关上了。托马斯·沃尔夫离开了。

他们发现病人在医院的走廊里游荡。

“沃尔夫先生！”

“怎么了？”

“沃尔夫先生，你吓死我们了，我们以为你走了！”

“走了？”

“你去哪儿了？”

“哪儿？”他被人拉着穿过了午夜的走廊。“哪儿？哦，如果我告诉你我去了哪儿，你永远都不会相信的。”

“你的床位在这里，你不该离开的。”

瘫倒在白色的临终之床上，他闻到了苍白而干净的死亡的气息，带着医院的味道。当他触摸床铺的时候，床将他叠入了白色硬挺的冰冷之中。

“火星，火星，”高大的男人在深夜低语，“我最好的，我最最好的，我的一本真正的好书，要在三个世纪之后的另一年，被写出来，印刷出版……”

“你累了。”

“你真的这么想吗？”托马斯·沃尔夫喃喃自语，“那是一场梦吗？也许吧，一场美梦。”

呼吸停止了。托马斯·沃尔夫离开了人世。

在过去的岁月里，托马斯·沃尔夫的坟墓上盛开着花朵。这并非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因为许多人到这里瞻仰他。但是，这些花每晚都会出现，像是从天空中掉下来的一样。它们有着秋月的颜色，花朵非常大，冷色的细长花瓣在蓝白色的火焰中燃烧。而当黎明的风吹过，它们便化作银色的雨，在空气中闪着白色的火花。托马斯·沃尔夫已经死去很多年了，但这些花朵从未消失。

死神与少女

刊于《科幻奇幻杂志》（Magazine of Fantasy&Science Fiction）

1960年3月

刘媛 译

在森林另一侧的遥远乡间，在我们这个世界之外的世界，住着一位老妇人。她已经在那里住了九十年，永远大门紧锁，不论是刮风、下雨，有雀鸟来轻敲窗棂，还是提着满桶鱼虾的小男孩前来造访，她都不会把门打开。要是你不识趣地拨弄她的百叶窗，就会听见她大喊：“滚开，死神！”

“我不是死神！”你也许会这么回答。

然后她会继续对你叫嚷：“死神，我早认出你来了，不就是扮成一个小女孩吗？脸上的雀斑再可爱也掩饰不了你那一身白骨！”

要是有别人敲门，会是下面的独白。

“我早看出你来了，死神！”老妇人会大喊，“你今天扮成了一个磨刀匠！我的门上有三道锁、两道闩。门缝里塞满了捕蝇纸，锁眼里都是胶带，烟囱里积满了灰尘，百叶窗上结满了蜘蛛网，连电也切断了，所以你别想顺着电流溜进来！我家没电话，别想在黑漆漆的凌晨三点把我的魂勾走。我耳朵里塞满了棉花，你现在说什么我也听不见。赶紧滚吧，死神！”

类似的故事一直在镇上流传。住在森林另一边的人经常谈论她的逸事，有时会有淘气的男孩子想验证真假，就跑去往她的房顶上丢石头，便会听到她号啕着说：“继续扔啊，再见吧，你这裹着黑袍的白无常！”

据说正因如此，老妇人才永生不死。毕竟，死神怎样都近不了她的身，不是吗？她房子里所有古老的细菌一定都早已放弃，陷入沉睡了。而那些每隔一星期或十天就冒出来的新型细菌——如果你相信报纸上的说法——也没法穿过她家门前的一簇簇苔藓、芸香、黑烟草和蓖麻进屋子里去。

“等我们都死了，还要由她来埋呢。”铁道旁的镇子里传出了这样的话。

“等他们都死了，还要由我来埋呢。”老妇人说，独自坐在黑暗里，玩着用盲文印制的单人纸牌。

就这样，很多年过去了，再也没有其他人来造访。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流浪汉还是途经的旅人，再也没有人敲响她的房门。那个世界有位七十岁的老杂货店员，会一年两次将食品杂货堆放到她门前——比如鸟食、牛奶脆饼，大多数时候都是封装在印有黄狮子和红恶魔的鲜亮的不锈钢罐子里。放好之后，老店员步履蹒跚地踩着她门廊前的碎木头堆，转身离开。那些食物可能会一个星期都没人动，任凭烈日炙烤，寒月冰冻——权当是消毒杀菌，然后会在某一天早晨突然消失不见。

“严防死神”的事业总是一刻不停地召唤着老妇人。她做得很出色，始终双目紧闭，两手交握，就连耳朵里的汗毛也在颤抖、倾听，时刻做好准备。

所以，在她九十一周岁第八个月的第七天，当一位被阳光晒黑了脸的年轻男子穿过森林站在她门前时，她并不吃惊。

他穿着一身白衣，材料像是用从冬日屋顶飘落到沉睡大地上的皑皑白雪织成的亚麻。他没有开车，而是一路跋涉而来，但看上去仍然整齐利落、神采奕奕。他既不拄助行的手杖，也不戴遮阳的礼帽。他一丁点儿汗都没流。更重要的是，他只带了一件东西——一个八盎司的瓶子，里面装着淡绿色的液体。他凝视着那抹绿色，当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老妇人门前时，才抬起头来。

他没有敲她家的门，而是一圈一圈地绕着她的房子踱步，故意让她感觉到他在绕圈。然后，他让老妇人感觉到他坚定的眼神，像射线般具有穿透力。

“哦！”老妇人叫喊着醒来，嘴里还有没嚼干净的全麦酥饼碎屑，“是你啊！我知道这时候来的是谁！”

“是谁？”

“是一个年轻人，面庞就像夏天粉色的瓜瓤。可你怎么没有影子！为什么？为什么？”

“人们害怕阴影，所以我把影子留在森林里了。”

“我不用眼睛看也知道。”

“哦，”年轻人佩服地说道，“你可真厉害。”

“厉害着呢，你别想混进我的屋子！”

年轻人的嘴唇几乎没动。“我根本懒得跟你较量。”可老妇人还是听见了。“因为你输定了，你怕输！”

“可我喜欢赢。那么，这个瓶子就放在你家门前的台阶上了。”他听到她穿透墙壁的剧烈心跳声。

“等等！瓶子里装的什么？任何摆在我房产范围内的东西，我都有权知道！”

“这个嘛……”年轻人回答。

“快说！”

“这瓶子里，”他说，“装的是你十八岁生日那天的夜晚和白昼。”

“什么？你说什么？”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的……夜晚和白昼？”

“没错。”

“装在一个瓶子里？”

他把瓶子高高举起，瓶里的液体变换成一个年轻女子的形状。它仿佛汲取了整个世界的光亮，焕发出暖意和绿光，犹如老虎眼中因愤怒而熊熊燃烧的火焰。瓶子在他的手中时而静如死水，时而湍似激流。

“我不信！”老妇人喊道。

“我把它放下就走了，”年轻人说，“等我走了之后，拿茶匙喝一勺瓶里的回忆，然后你就明白了。”

“那是毒药！”

“不是。”

“你敢以你母亲的名义发毒誓吗？”

“我没有母亲。”

“那你拿什么起誓？”

“拿我自己。”

“我喝下去就死了，那就是你的如意算盘！”

“它会让你起死回生的。”

“我还没死呢！”

年轻人对着屋子笑了笑。“你没死吗？”他问。

“等等！让我先想想——我死了吗？死了吗？还是说活了这么多年，已经跟死人一样了？”

“十八岁生日那天的夜晚和白昼，”年轻人说，“好好回想一下。”

“那已经过去太久了！”

关于那天的回忆在她漫长的一生中无异于沧海一粟。

“喝下去，你就想起来了。”

他瓶中的液体沉浸在阳光中，它绽放出的光华如用夏日的上千根绿色草叶片酿制而成，看起来炽热安宁，像一轮绿色的太阳，狂野汹涌又似一片苍翠的大海。

“这是你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年里最美好的一天。”

“最美好的一年。”她喃喃地说，声音轻不可闻。

“就像酿制葡萄酒的最佳年份。在那之后，你的人生开始变得有滋有味。来，喝一口，你就都回想起来了！为什么不试试呢？”

他把瓶子举得更高、更远，那瓶子突然幻化成一架望远镜，不管从哪一端望去，都能看到很久以前的某年某天。年轻人献出一段青绿、金黄的过往时光，与这个正午相似，像燃烧的玻璃般在他平静的指尖闪耀。他将这长颈瓶倾斜，瓶中飞出一只白热耀眼的蝴蝶，在房子的百叶窗间翩然舞动。它玩弄窗叶，仿佛无声地弹奏灰色的钢琴键。蝴蝶灼热的双翼带着催人入眠的悠闲，在百叶窗的缝隙间翕动。窗后显露出老妇人的嘴唇、鼻子和眼睛。那只眼睛倏地闭上，然后又在光线中好奇地睁开。现在，年轻人已经成功吸引到了老妇人的注意力，他稳稳地控制住蝴蝶的影像，让它稳定地挥动炽热的翅膀，让那遥远的日子所放射出的绿色光芒透过百叶窗，不仅照射在古老的屋子里，也照射进年迈老妇的眼中。他听见她惊讶地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呼，那是她在按捺内心的喜悦。

“不，不，你休想戏弄我！”老妇人听上去就像一个快要溺死在深海中的人，她拼命挣扎好不让自己被慵懒的大浪打入水底，“你，借用那副肉身来找我！还戴上那张迷惑我的面具！用当年那个熟悉的声音跟我说话！那是谁的声音来着？无所谓了！我膝上的通灵板不会骗我，它早就说出了你的真实身份，看穿了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卖的只是一个人年轻时珍贵的二十四小时。”

“还有别的！”

“不，你想得太多了。”

“我要是现在出去，你马上就会抓住我，把我葬在地下。我之前耍得你团团转，拖了这么多年，现在你又想出新花样卷土重来，别白费心机了！”

“你要是现在出来，我只会吻你的手，年轻的小姐。”

“别用这种好听的称呼来糊弄我！”

“一小时之后，你就会变成我称呼你的样子。”

“一小时……”她喃喃自语。

“你有多久没在这片森林里散步了？”

“从另一场战争或另一个和平年代开始的吧，”她说，“我眼神不好，就像清水里混了泥沙。”

“年轻的小姐，”他继续说，“今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夏日。在这绿树教堂两边郁郁葱葱的回廊里，挂着金色蜜蜂织成的挂毯，各种图案不断变换。在老橡树中空的树干里，流淌着黄灿灿的蜂蜜，像熔岩一般。快踢掉鞋子，光脚蹚过那冰凉的野薄荷丛。山谷里的大片野花像一团团金色的蝴蝶。树下清新的空气就像是深井里的甘泉那么清凉。多么美好的夏日啊，永远是最年轻时的模样。”

“可我老了，永远老态龙钟。”

“照我说的做你就不会老！这是一场开诚布公的交易，生意而已。做一笔买卖吧，你、我和八月的天气。”

“什么样的买卖？我的投入又有什么回报？”

“回报是整整二十四小时悠长甜美的夏日光阴，就从现在算起。我们可以先跑遍这座森林，采摘浆果，品尝蜂蜜，然后再去镇上给你买今夏最流行的薄如蛛网的白纱裙，接着把你送上火车。”

“火车！”

“通往大都市的火车，一小时就到达。我们可以在城里享用晚餐，整晚地跳舞。我会给你买两双鞋子——到那时你脚上的第一双已经磨坏了，可以换新的。”

“我这身老骨头——哪还走得动。”

“哪里还用走，你可以轻快地奔跑，或是翩翩起舞。我们会看着繁星缀满天空，然后等着旭日冉冉升起的那一刻。我们会在黎明时分沿着湖边奔跑，留下一连串脚印，随后品尝人类历史上最丰盛的早餐，像两块鸡肉馅饼那样晒着正午的暖阳躺在沙滩上。等傍晚降临，我们在腿上放一大盒五磅重的糖果，大笑着坐火车回来，身上撒满售票员剪坏的车票碎屑，蓝色、绿色、橘红色，就像在结婚典礼上被撒了一身彩纸。然后，我们手挽手走回镇子，不受任何人打扰，谁也不理睬，在黄昏森林清香的空气中回到你的屋子……”

沉默。

“一切早就结束了，”她喃喃地说，“甚至都不曾开始。”她接着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年轻人温柔地笑了。“这还用问吗，姑娘，我想与你同床共枕。”

她震惊得倒吸凉气。“我这一辈子也没和男人上过床！”

“你还是……处子之身？”

“我以此为荣！”

门外的年轻人摇着头叹了口气。“看来传闻是真的——你果然还是个少女。”

屋内没有任何动静，于是他侧耳倾听。

突然，如同一个隐秘的水龙头被艰难地拧开，已经半个世纪没人取用过的水终于一滴一滴地垂落——老妇人在屋内哭了起来。

“女士，你怎么哭了？”

“我不知道。”她痛哭失声。

哭声渐渐平息，他听到她坐进摇椅里，用有节律的摇晃来安慰自己。

“女士。”他小声呼唤。

“别这么叫我！”

“那好吧，”他说，“克拉琳达。”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根本没人知道！”

“克拉琳达，你为什么要躲进那间屋子里，很久之前就躲了进去，再也不出来？”

“不记得了。哦，我想起来了，是因为害怕。”

“害怕？”

“真奇怪。我的前半生惧怕生活，而后半生惧怕死亡，总是活在恐惧中。你！现在老实交代吧！等那二十四小时过完之后，等我们在湖边散完步，坐火车回来，穿过森林回到我的屋里之后，你是不是想……”

他不回应，逼她把那句话说出来。

“……想跟我睡觉？”她小声问。

“睡上一百亿年。”他说。

“哦，”她的声音变得柔和，“那可真够久的。”

他在屋外颔首。

“真够久的，”她重复道，“这是笔怎样的买卖，年轻人？你给我二十四小时让我重返十八岁，我则要给你长达一百亿年的宝贵光阴。”

“别忘了，我也要给你相同的时间，”他说，“我永远不会离你而去。”

“你愿意与我同榻共眠？”

“我愿意。”

“哦，年轻人啊，年轻人，你的声音听起来为何如此熟悉……”

“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看见老妇人拿掉堵在锁眼里的东西，然后透过锁眼朝他看。他微笑起来，向着田野里的向日葵和空中的骄阳。

“我是个半瞎的老太婆了，”她惊呼，“可门外站着的，不是威利·温彻斯特吗？”

他没有回答。

“可是威利，你还是二十一岁的模样，跟七十年前比起来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他把瓶子放到门前，走回草地里。

“你能不能——”她支吾着，“能不能让我变得跟你一样年轻？”

他点了点头。

“哦，威利，威利，真的是你吗？”

她等待着，透过夏日的空气凝视远处那个自在、快乐、年轻的小伙子，阳光在他的头发和脸颊上闪耀。

一分钟过去了。

“考虑好了吗？”他问。

“等等，让我再想想！”

他能感觉到屋里的她正任凭记忆从脑海中倾泻，犹如沙粒从沙漏里不断流出，堆积，堆积，最终仍只是一片尘埃。他能听见那记忆的虚无在她的脑海中燃烧，不断跌落，跌落，聚成越来越高的沙丘。

那一整片沙漠，他想，其中没有一处绿洲。

这想法令她惶惶战栗。

“怎么样？”他再次问道。

屋里的人终于有了答复。“真是奇怪，”她咕哝，“突然之间，用二十四小时去换一百亿年，好像一下子变得公平合理了。”

“本就如此啊，克拉琳达，本就如此。”

门闩从内侧滑开，锁眼转动，门开了一条缝。她从屋里伸出手，一把抓住瓶子，又缩了回去。

一分钟过去了。

然后，急速的脚步声仿佛出膛的子弹，响彻整个门廊。后门砰地应声开启。楼上，两扇窗户左右大开，百叶窗终于挣脱了束缚，碎片掉得草地上到处都是。片刻之后，楼下也是一样。随着她猛地一推，百叶窗炸开，仿佛万点火星。窗框上尘土飞扬。

最后，那个空瓶子划出一道弧线从前门飞出，在一块大石头上砸得粉碎。

她站在门廊里，轻快得像只小鸟。阳光毫不吝啬地将她完全笼罩。她就像是从黑暗中走出，站在舞台中央，任由聚光灯打在自己身上。然后，她快步跑下台阶，抓起了他的手。

一个小男孩刚好从门前经过，看了她半晌，直至走远都还在回头盯着她看。

“他为什么那样盯着我？”她问，“我很漂亮吗？”

“漂亮极了。”

“我需要一面镜子！”

“不，你用不着。”

“镇上的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漂亮吗？会不会只有我自己这么觉得，而你的赞美是装出来的？”

“你就是美的化身。”

“那我一定很漂亮，反正我觉得自己很漂亮！今晚所有人都会邀我共舞吗？男人们会不会为了我争风吃醋？”

“当然，每一个男人都会。”

沿着小路向前，在蜜蜂嗡鸣与风拂树叶发出的声响里，她突然停下来，看着他那张恍若夏日暖阳的脸。

“哦，威利，威利，等一切结束后，等我们回到这里时，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他深深凝视她的眼睛，用手指轻抚她的脸庞。

“我会的，”他轻柔地说，“我会永远这样待你。”

“那我相信你，哦，威利，我相信你。”

于是，他们沿着小路奔跑，跑得不见踪影，只留下飞扬的尘土。屋子的前门大开，窗户也敞着，和暖的阳光带着筑巢的鸟儿一起进屋，让它们在屋里哺育幼雏。轻风夹着夏花的可爱花瓣，吹进狭长的门厅，仿佛在等待新娘走上红毯。花瓣飘进房间，飘在空荡的、等待爱侣归来的大床上。夏日与轻风使屋里每个角落的空气都焕然一新，闻起来就像回到了万物初创的那一瞬间，世界都是崭新的，一切都是最初的模样，谁也不会变老。

在林中的一片草地上，几只小兔欢快地蹦跳，就像激动的心跳。

远处传来一阵汽笛声，火车加速向城市驶去。

伊卡洛斯·蒙戈尔费埃·莱特

刊于《科幻奇幻杂志》（Magazine of Fantasy&Science Fiction）

1956年5月

刘媛 译

他躺在床上，狂风从窗口吹来，吹过他耳畔，吹过他半张的嘴，与他在梦中说话。就像是时间之风在德尔斐神庙[1]里呼啸，述说着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箴言……有时一个声音从远处对他大喊，有时是两个人的声音，有时是十几人甚至一大群人在通过他的嘴大喊，但说的都是同一句话：“看啊，看啊，我们做到了！”

突然，他、他们、一个或一群人，都在梦里雀跃、飞翔。天空是一片柔和温暖的海洋，而他游弋其中，真是难以置信！

“看啊，看啊！成功了！”

可他并没有要求全世界去关注，他只是奋力调动自己的感官去看、去尝、去嗅、去触摸空气、疾风和高升的月亮。他在天空中游啊游啊，把沉重的地球甩在身后。

等等，他突然想，先别急！今天——是什么日子？

当然是大行动的前夜。是第一艘火箭飞船开赴月球的前夕。就在这间屋子外边，距离一百码之外，被烈日暴晒的沙地上，飞船正在那儿等着我。

哦，真是如此吗？飞船真的存在？

别忙！他思考着，扭动，翻转，大汗淋漓，双眼紧闭，面孔对着墙壁，猛烈的低语从牙缝里往外挤。先弄清楚！现在，此时此刻，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他暗暗想，我叫什么？

杰迪戴亚·普伦迪斯，1938年生人，1959年大学毕业，1971年考取火箭飞船飞行执照。杰迪戴亚·普伦迪斯……杰迪戴亚·普伦迪斯……

风把他的名字刮跑了！他伸手去抓，大声叫喊。

然后，突然安静了，他等着风把名字送回来。他等啊等啊，可只有一片死寂。在心跳了一千下之后，他感觉到自己在移动。

天空绽放成一朵温柔的蓝色花朵。爱琴海从远处深红色的巨浪里卷起柔软的白色波涛。

在海浪拍岸的响声中，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伊卡洛斯。[2]

气若游丝的声音在他耳畔呼唤。

伊卡洛斯。

有人摇晃他的胳膊，原来是父亲在叫他，把黑夜驱散。他小小的身体躺在那儿，侧身对着窗户，对着下方的海岸和深邃的夜空。第一股晨风吹动小床边浸泡在琥珀色蜡油里的一根根金色羽毛。金色的翅膀在父亲的肋下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当他看着这对翅膀时，自己的双肩也难以抑制地颤抖。他的目光越眺越远，望向远处的悬崖。

“父亲，风力够了吗？”

“对我来说够了，可对你来说，永远不够……”

“别担心，父亲，这双翅膀虽然还不太成形，可羽翼中的骨头会让它强大起来，我的鲜血早已溶进了蜡里，会让它焕发生命！”

“记住，那也是我的血骨，每一个父亲都将自己的血肉传给孩子，要求他们务必善加对待。千万不要飞得太高，伊卡洛斯。烈日的热浪或是你心中的狂热，都会融化这对翅膀。不要大意！”

于是，他们在晨风中乘着灿烂的金色翅膀飞上高空。双翼在肋下呼啸，仿佛在呼唤他或是某个人的名字，那一个个名字犹如羽毛在轻柔的空气里旋转、起舞。

蒙戈尔费埃。[3]

他用十指触摸炎夏般炽热的绳索、耀眼的亚麻布和缝纫线。他用双手让羊毛和秸秆熊熊燃烧。

蒙戈尔费埃。

他在颠簸和摇晃中越飞越高，视野里的一切越变越小。庞大的、飘飘荡荡的银色梨形气球奋力抵抗巨大的引力，内部充满了因燃料燃烧而产生的晶莹水汽。神赐般的宁静笼罩着这片法国乡村，在村落的上空，这精致的亚麻布制成的气球，这被烘烤得无比炙热而鼓胀的空气袋子很快就会挣脱束缚。飞啊，飞啊，飞到那静谧的蓝色世界，他与兄长的头脑也会一同远航，在像一座座小岛似的云层里，在那裂天撼地的闪电沉睡的地方，静默地、安宁地远航。飞进不闻鸟鸣、不见人影的未知鸿沟与深渊，就连气球也会变得悄无声息。所以蒙戈尔费埃啊，所有人啊，就这样飘吧，游吧，兴许还能听见不可捉摸的上帝之音，追寻永恒的真意。

“啊……”他在移动，人群也在移动，热气球在他们的脸上投下影子。“一切都已就绪，一切都没有差错……”

没有差错。他的嘴唇在梦境里抽动。没有差错。嘶嘶，沙沙，拍打双翼，向前冲。没有差错。

一件玩具从父亲手中跳到房顶上，在它螺旋桨转出的风里盘旋、悬浮。他和弟弟看着它颤动，嘶嘶地，嗡嗡地，听到它怯怯地喊着他们的名字。

莱特。[4]

它在呼唤：疾风、蓝天、云朵、宇宙、翅膀、飞翔……

“威尔伯，奥维尔？快看，它不错吧？”

啊……在睡梦中，他叹了口气。

玩具直升机传出一阵轰鸣，撞击天花板，发出雄鹰、乌鸦、麻雀、知更鸟、猎隼的鸣叫。它轻声呼唤着雄鹰，招徕着乌鸦，最后，沙沙地朝他们手里跌落，夹带着未至夏日的一抹热风，呼呼地喷着最后一气，呼唤着猎隼。

好一场梦啊，他笑起来。

他看见爱琴海上的天空突然浓云密布。

他感觉到热气球像喝醉酒似的东摇西晃，巨大的球体像是只等着被清冽的疾风吹跑。

他感觉到大西洋的大陆架上堆积着从柔软海滩上冲来的沙子，如果他——这只刚会飞的笨鸟——不慎坠落，那沙子也许能救他一命。飞机的骨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竖琴被撩拨的琴弦，他沉醉在这美妙的乐声里。

屋外，他感觉到待发的火箭飞船在沙漠里滑翔，如火的机翼折叠着，如火的气息酝酿着，做好了替三十亿人宣言的准备。他立刻就会醒来，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出房门，走向那艘飞船。

他站在悬崖边。

站在热气球投下的阴影里。

站在响彻小鹰镇[5]的流沙里任其鞭挞。

然后，他把泡在金色蜡油里制成的金色翅膀固定在手腕、胳膊、手掌和十根手指上。

然后，他最后一次伸手感受目瞪口呆的人群发出的停滞的呼吸，那是因梦幻成真、惊畏交加而呼出的温热气息。

然后，汽油发动机打着火花。

就在此地，在悬崖边，他拉起父亲的手，祝他飞行顺利，并放松身体，做好准备。

旋转，跳跃。

剪断绳索，让巨大的热气球挣脱牵引。

让发动机加速旋转，推动飞机向更高处飞翔。

拨动开关，看飞船尾部喷出火焰。

一鼓作气地跃起、飘游、疾奔、欢腾、猛跳、航行、滑翔，向着太阳、月亮、星辰；飞过大西洋、地中海，飞越乡村、荒原、都市、城镇；在气态的静默里，羽毛散乱，滑翔机骨架如拨浪鼓般作响，如火山喷发，却又怯懦地嘶鸣咆哮；起飞、颠簸、摇晃，平稳上升，完美控制，成功抵达。人们大笑，流着泪高声呼唤他的名字，呼唤那些尚未出生或是早已死去的人的名字，呼唤那些随着葡萄酒似的甜风、海盐般的咸风、安静的热气球风或化学火灾的呛鼻烟尘而消散的人的名字。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耀眼翅膀上的羽毛在胸膛里搅动，深埋于心底的嫩芽将从似要撕裂的肩胛中破骨而出！每个人都把飞翔的回声抛在身后，那盘旋不散的声音在风里绕着整个地球转啊转啊，多年以后向他们儿子的儿子的儿子讲述，即便是熟睡中的孩童也能听见那声音在躁动的午夜星空中回响。

向上，再向上，高些，再高一些！一双双翅膀绵延，像春潮，像夏洪，像没有止境的河流！

轻柔的铃声响起。

不，他低语，让我等会儿再醒过来吧，再等一下……

爱琴海从窗下滑走，消失；大西洋的沙丘，法国的乡村，全都化为了新墨西哥州的沙漠。在他屋内的小床边，哪里有什么浸泡在金色蜡油里的羽毛。屋外，既没有银色的梨形大气球，也没有拨浪鼓似的长成蝴蝶模样的滑翔机。屋外只有一艘火箭飞船，一个遇火即燃的梦境，等着他用手擦火花将它放飞。

在睡梦中的最后一刻，有人问起他的名字。

轻轻地，他给出了答案，那是贯穿这彻夜梦境的三个词：“伊卡洛斯·蒙戈尔费埃·莱特。”

他又缓缓地重复了一遍，好让问他的人能记住这三个词的顺序，把每一个不可思议的字母都刻在脑海里。

“伊卡洛斯·蒙戈尔费埃·莱特。

“生于公元前900年；在巴黎读文法学校，1783年毕业；在美国小鹰镇读高中和大学，1903年毕业。今天，1971年8月1日，承神的旨意，从地球飞向月球。倘若一切顺利，将于公元1999年夏卒于火星。”

然后他让自己醒了过来。

不久之后，在沙漠停机跑道的另一边，他听见有人一遍遍地大喊。

那儿或许没人，或许有人在他身后，他无法判断。那可能是一个人的声音，也可能是许多人的声音。他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是老是少，是远是近，是在升起还是降落，是在低语还是高喊。他无法判断。他只知道他们喊的是他的那三个勇敢的新名字。他并没有转过脸去看。

风逐渐变大了，他任由自己被风推着行走，走到沙漠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架飞船静静地等着他。

注释：

[1]古希腊的女祭司皮提亚即服务于德尔斐神庙。她传达阿波罗的神谕，被认为能够预见未来。

[2]伊卡洛斯，希腊神话中代达罗斯的儿子，他与父亲使用蜡质翅膀逃离克里特岛时，因飞得太高，双翼被太阳融化跌落水中丧生。

[3]指18世纪的法国发明家蒙戈尔费埃兄弟，他们是飞行热气球的发明人。

[4]指飞机的发明人莱特兄弟，即下文的威尔伯和奥维尔。

[5]美国北卡罗来纳州小镇，莱特兄弟的载人滑翔机试验就在这里进行。

乔治·加维变形记

刊于《超越》（Beyond）

1954年3月

刘媛 译

我们第一次见到乔治·加维时，他只是个不值一提的普通人。后来，他一只眼睛戴上了白色扑克筹码做的单片眼镜，大画家马蒂斯亲自给他画了只蓝眼睛。不久以后，乔治·加维也许还会有一条装着金色鸟笼的假腿，不管走到哪里都是鸟鸣啾啾。他的左手还有可能饰满铜啊玉啊的，闪闪发光，时髦极了。

可最初，他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人。

“要看财经版吗，亲爱的？”

傍晚的公寓里响起翻动报纸的沙沙声。

“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

他鼻孔里又黑又细的鼻毛随着呼吸一下露出来，一下又缩回去，就这样重复了一小时，又一小时。直到他说：“该睡觉了。”

从外形上看，他跟街上橱窗里的那些制于1907年的蜡人一样死气沉沉。如果让他客串魔法师擅长的那种把戏——坐在绿色天鹅绒面的椅子上，来个大变活人，唰的一下消失——你转过头去，瞬间就会忘记他的脸。真是比香草布丁还要普通。

可是，一次小小的意外却使他成了历史上最狂野的先锋文艺运动的中流砥柱！

加维跟妻子不声不响地生活了二十年。妻子长着一张粉嘟嘟的可爱面孔，但加维的性格却总是让访客们退避三舍。夫妻俩谁也没料想到加维居然还有能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天赋。他们都是在结束一天规律的工作后，不被打扰地坐在家里享受夜晚的那种人。两人从事的工作都不值一提，有时就连他们自己都想不起来那家聘用他们日复一日重复劳动的公司到底叫什么名字。

加入先锋派吧！加入地窖七重奏！

这是一个名为“地窖七重奏”的文艺团体，那些怪人原本聚集在巴黎的地下室里，欣赏各种让人提不起神来的爵士乐。这种脆弱无比的关系维持了六个多月，他们在这个团体乱哄哄濒临解体时回到美国，误打误撞地碰见了乔治·哈维先生。

“我的天哪！”亚历山大·蒲柏，团体昔日的首领，嚷道，“我遇见了最令人震惊的土老帽。你们一定得去见见他！昨晚我去比尔·提米恩斯的公寓造访，看见他留下一张字条，说一小时后回来。我在楼下大厅里无所事事，遇见了这个名叫加维的家伙，他问我愿不愿意去他家里坐坐。于是我就去了，跟加维还有他的妻子一起坐了会儿！真是不可思议！他是我们这个物质社会培养出来的典型呆子！他有十亿种方法能让你目瞪口呆！一个绝对的守旧派，有本事让你神思恍惚、昏昏欲睡，甚至连心脏都停止跳动，多么难得的研究范本啊！都去见见他吧！”

那些人像一群秃鹫飞扑而去。加维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客厅里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地窖七重奏”的成员们端坐在加维那铺着流苏坐垫的沙发上，打量眼前的猎物。

加维感到坐立不安。

“要是有人想抽烟的话，”他强颜欢笑，“就请自便，随便抽。”

没人理他。

研究的正确流程：别多说话，让他无所适从。只有这样才能看出他究竟有多遵规守矩。堪称绝对零度的美国文化！

三分钟了，他们连眼睛都没眨。加维先生终于打破沉默，探着身子问：“那个……诸位有何贵干……未请教贵姓……”

“克拉布特里，诗人。”

加维听后琢磨了一会儿。“那您的营生怎么样？”

屋里鸦雀无声。

接下来是经典的加维式沉默。这位是当今世界上最擅长制造和出售沉默的头号买卖人，无论你报上需要什么式样的沉默，他都能给你打包奉上，还附送清嗓子跟自言自语做赠品。随便你喜欢尴尬型、痛苦型、冷静型、平和型、事不关己型、幸福洋溢型、有口难言型还是紧张结巴型，加维都能满足你的一切需要。

好吧，“地窖七重奏”就这么沉浸在这特殊的晚间静默里。过了一会儿，在这冰冷的房间内，对着一瓶“足够的快要见底的红酒”（他们正借助这样的精确短语来跟真实的现实建立联系），这群人终于打破了宁静，开始忧虑起来。

“你们看见他捏衣领的姿势了吗！呦！”

“对啊，上帝，可我必须承认他还挺酷的。让我想起了吹爵士小号的马格西·斯潘尼尔和毕克斯·比德贝克。注意他脸上的表情，还真是酷极了。要是我也能看上去那么心不在焉、无动于衷就好了。”

在熄灯睡觉之前，乔治·加维开始回想这个不同寻常的夜晚，意识到当出现他难以控制的局面时，当那些人讨论到奇怪的书和音乐时，他会觉得惊慌失措，呆若木鸡。

但是，他的怯懦似乎并没引起那群诡异贵客的注意。事实上，他们出门时还兴高采烈地跟他握手道别，感谢他陪他们度过了这愉快的夜晚！

“真是个大师级头号土老帽！”亚历山大·蒲柏一边走一边说，穿过镇子。

“也许他正偷偷笑我们呢。”史密斯是位名不见经传的诗人，只要醒着就绝对跟蒲柏说不到一块儿去。

“我们去把明妮跟汤姆叫来，他们一定会喜欢加维的。今夜多么奇妙啊！够我们聊上好几个月了！”

“你注意到了吗？”小诗人史密斯沾沾自喜地眯着眼睛说，“要是拧开他家浴室的水龙头会怎么样？”他戏剧性地停了下来，“流出来的居然是热水。”

所有人都恼火地看着史密斯。他们怎么没想到要拧开试试呢。

那一晚的小聚就像一团不可思议的酵母菌，飞快地膨胀，加维渐渐变得家喻户晓。

“你还没见过加维？上帝呀，你跟棺材里的死人有什么区别！加维肯定是精心排练过才能表现成那样。要是没有大导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指导，怎么可能把乡土气诠释得那么经典！”说这话的人是亚历山大·蒲柏，他把加维的神情姿态模仿得惟妙惟肖，让身边那群人嫉妒不已。

他此刻正照着加维那慢吞吞又有点不自在的语调说：“《尤利西斯》？那本书不是写希腊人，一艘什么船和独眼怪物的吗？不好意思。”他顿了顿，“噢。”又顿了顿，“我知道了。”身体靠在沙发背上。“你们说的是詹姆斯·乔伊斯写的《尤利西斯》？真奇怪。我发誓我在很多年前绝对记得这本书，就在上学时……”

虽然所有人都恨亚历山大·蒲柏能把加维模仿得那么逼真，可他们还是忍不住齐声叫好。只听他继续说：“田纳西·威廉姆斯？是不是创作乡巴佬华尔兹圆舞曲的？”

“赶快！报上加维的地址！”围观的人们纷纷大喊。

“哎，”加维先生跟妻子说，“最近生活好像突然有趣起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妻子回答，“发现没有，你说什么话都会被他们抓住不放。”

“他们也太关注我了，”加维先生说，“简直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我随便说一句鸡毛蒜皮的话他们就能炸开锅。真见鬼。我在办公室里讲笑话从来都没人捧场。可他们却不一样，比如说今晚吧，我根本就没想要逗乐子。看来我可真是不经意间一举手一投足都饱含幽默的智慧啊。没想到我还有这能耐。门铃又响了，快去开门！”

“要是你凌晨四点把他从床上叫起来，他会表现得更好玩。”亚历山大·蒲柏说，“睡眼蒙眬加上暴跳如雷，那模样可真是有趣极了！”

所有人都很恼火，怎么又是蒲柏第一个想出在天亮之前吵醒加维的新招呢！话虽如此，他们的兴趣仍在十月末的午夜过后高涨起来。

加维先生那深埋在脑海中的潜意识告诉他，自己将成为下一个戏剧季的台柱，他的成功得益于持久地让别人觉得他无聊得要死。加维自得其乐，但也没忘记琢磨这群热情的小旅鼠为什么会突然全都挤到他这片私人领海里来。其实加维原本是个才华横溢的人，可他的父母想象力匮乏，家庭环境把他塑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长大后，他就过上了三点一线的人生——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工厂，要么就和妻子待在家里。结果呢，这个潜力无穷的人就像藏在自家客厅里的定时炸弹，还是爆炸了。加维那被压抑的潜意识在某种程度上觉察出，那群先锋派的成员以前从没遇见过像他这样的人，又或者说遇到过很多，可却从没有这样仔细研究过当中的任何一个。

于是他摇身变成了这个秋天的头号大红人。下个月也许就会轮到某个来自艾伦镇的抽象派艺术家，踩在十二尺高的梯子上用蓝灰两色的颜料粉刷房子，还有蛋糕裱花师或在涂满黏糊糊的胶水与咖啡渣的帆布上用杀虫剂作画的爱好者，那些人只不过没遇到伯乐而已！或者是芝加哥一个马口铁切割工，才十五岁却已学富五车。而当加维先生开始阅读先锋派最喜爱的《核杂志》时，他体内那精明的潜意识越发感觉受到了威胁，这无疑是个可怕的错误。

“这篇关于但丁的文章，”加维说，“很有意思。尤其是讨论到了炼狱山脚的丘陵以及炼狱山顶的‘地上乐园’所传达的空间隐喻。关于第十五至十八篇，那所谓的‘教条主义诗篇’的看法也真是别出心裁！”

“地窖七重奏”对此作何反应？惊呆了，他们全都惊呆了！

空气中有股明显的寒意。

他们没想到这个土老帽——这个人云亦云、机械呆板、思想空泛、悄无声息地过着潦倒生活的讨人喜欢的家伙，居然能用各种见解惹得他们大发雷霆。他找他们讨论存在主义究竟是否存在，讨论克拉夫特·艾宾，那些人纷纷落荒而逃。加维的潜意识警告他，他们不想听像自己这样的小人物对炼金术或象征主义发表什么看法。他们需要的只是加维那犹如老式面包片与农家自制黄油般的朴实，可以供他们带进某间昏暗的酒吧里细细品尝，惊呼这天然的美味是多么的无价！加维明白了。

转天晚上，他又变回原来那个受人追捧的自己。戴尔·卡耐基？杰出的宗教领袖嘛！浩狮迈男装？比邦德街的地摊货强一点吧！刮胡俱乐部的成员？我加维刮了胡子就是啊！当月时尚报刊？不就在桌上吗！埃莉诺·格林上封面了没？

“地窖七重奏”的成员又惊又喜。他们硬着头皮和他一起观看米尔顿·伯利的电影。伯利说什么话加维都会笑得前仰后合。他还让邻居帮忙把白天的各种广播肥皂剧都给录下来，然后在晚上带着朝圣般的恭敬把它们重播一遍，而“地窖七重奏”则会分析他脸上的表情，还有他对《玛·珀金斯》以及《约翰的另一位妻子》那全心全意的热爱。

哦，加维真是一天比一天狡猾了。他心里的声音告诉他：这是你一生中的巅峰时刻，要保持住！取悦你的观众！明天，放《两只黑乌鸦》那盘带子！别露出马脚来！要么就放邦尼·贝克……棒极了！他们一定会激动得颤抖，不敢相信你居然会喜欢她那样的歌声。要么就搞个盖伊·隆巴多专场？

肯定会大受欢迎！

潜意识告诉他，怎么没品位怎么来，别忘了，你是世俗大众的象征。那群人是来研究“大俗人”身上的粗鄙可怕举止的，他们想象出这样一个人，并假装对其深恶痛绝。然而，他们又对你这疯疯癫癫的傻样着了迷。

妻子像是猜到加维在想什么，反驳道：“他们其实很喜欢你。”

“这种喜欢有点吓人，”他说，“我经常半夜睡不着觉，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来找我！连我自己都看不上自己，总是那么粗鲁无趣，不过就是个又蠢又爱东拉西扯的老头子，一点独到的见解都没有。不过，我知道自己喜欢前呼后拥的感觉。我向来爱热闹，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过去这几个月咱家就跟天天开舞会似的！但他们对我的兴趣越来越小了。我希望永远有人围着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他的潜意识为他开出了一张筹备清单。

啤酒。这真缺乏想象力。

椒盐脆饼。还能再过时一点儿吗？

到母亲家去一趟。把那幅麦克斯费尔德·帕里斯的画拿过来，就是被弄脏了又被晒坏了的那一幅。今晚发表一番高见。

到了十二月，加维先生真的感到害怕了。

“地窖七重奏”的成员们现在对米尔顿·伯利的电影，对盖伊·隆巴多的音乐早就习以为常。事实上，那些人居然学会了理性地欣赏伯利的表演并为之喝彩，还认为伯利是美国民众中的少数派；而隆巴多的音乐风格只是领先了潮流二十年，没能被与他同属一个年代的听众接受。

加维的帝国仿佛要崩塌。

他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再试图特立独行逆流而动，而是疯狂地跟在那群朋友后面抢购诺拉·贝叶斯的唱片，听着1917年尼克博克四重奏，跟着艾尔·乔逊唱“鲁滨孙会在星期六的晚上带着星期五漂流到哪里去”，对谢普·菲尔兹的“涟漪之声”赞不绝口。麦克斯费尔德·帕里斯也再次声名大噪，加维的那幅画又成了热门。一夜之间，好像所有人的审美观都颠倒了过来。“啤酒是知识精英的饮品，可惜都被那些蠢货喝进肚子里去了。”

没过多久，他那群好朋友就没了踪影。听说亚历山大·蒲柏居然在一次开玩笑时号称要给自己只供应冷水的公寓里装上热水龙头。这个丑陋的谣言总算没能成真，但那是因为亚历山大·蒲柏后来落魄了。

加维绞尽脑汁想要预测时尚潮流的风向！他增加了免费食物的供应量，预见到爵士乐时代将迎来二度辉煌，于是就穿上毛茸茸的灯笼裤，还让妻子穿上露肩直筒裙，剪了男孩子气的短发，走在潮流最前端。

但是，那群秃鹰回来大吃一顿之后又飞走了。现在电视机已经满世界都是，不再是什么稀罕物，他们又一窝蜂地重新投入无线电的怀抱了。在智力竞赛中，人们会为了争抢各种1935年广播剧的台词影印稿打破头。

终于，加维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使出绝招，这一系列奇迹般的杰作已在他惊慌失措的内心中酝酿了许久，终于付诸实施。

第一个意外就是被车门夹到手。

加维先生的小手指尖被硬生生夹断！

当时场面乱作一团，加维疼得乱蹦乱跳，不偏不倚地踩到那节断指，然后一脚把它踢进街边的下水道里。等医疗人员将断指捞上来时，已经没有哪位医生愿意费心帮他接上了。

真是一场幸福的意外！第二天，当加维路过一家东方古董店时，看见一支精美的指套。蠢蠢欲动的潜意识早就不满于他日益萎靡的票房和那群先锋派观众给他打出的可怜评分，于是迫使他走进商店掏出钱包。

“你们最近见到加维了没有！”亚历山大·蒲柏在电话里嚷嚷，“我的上帝啊，赶紧去瞧瞧吧！”

“什么情况？”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昔日的土老帽。

“满清人的护指套。”加维漫不经心地晃着他的手，“古老东方的工艺。中国的满清皇族用它来保护精心修剪的五寸长的指甲。”他喝着杯里的啤酒，金光灿灿的小手指高高翘起。“人人都讨厌残疾，看见别人身上少了点什么的感觉总是怪怪的。失去手指尖真是惨，但幸好有了这个金闪闪的小玩意儿。”

“现在这根手指头可比我们所有人的都漂亮了。”他的妻子给每个人端上一小盘蔬菜沙拉，“而且乔治绝对有资格把它戴在手上。”

当人们又像众星捧月似的聚拢在他身边时，加维又惊讶又感动。啊，艺术！啊，生命！潮流总像个钟摆似的摇晃不定，先是崇尚烦琐，继而钟爱简朴，然后又再次回归到烦琐上来。时而浪漫当道，时而现实为王，如今又是浪漫占了上风。聪明人能够察觉到文化潮流的近日点，然后准备好投身到暴力的新轨道上来。加维的潜意识渐渐振作起来，他开始有食欲，过了几天竟有胆量外出走动了，他舒展酸麻的四肢，内心终于再次燃起火焰！

“这个世界是多么缺乏想象力啊！”他那被忽视已久的另一个自我支配着他的舌头说道，“要是我的腿有一天不幸被截肢，我才不会去装什么木头做的假腿，死都不要！我会给自己定做一条金腿，表面镶满各式各样珍贵的宝石，底下做一个中空的鸟笼，里面养只蓝鸟，不管是在走路还是坐下来跟朋友谈天时，鸟都会在我腿底下唱歌。要是我的手臂被截断，我就装一条用黄铜和玉石打造的新胳膊，必须是空心的，里头还有隔间装上干冰，底下做出五根手指的形状，彼此隔开。到时候我会问，想喝点酒吗，朋友们？是来点雪利酒，白兰地，还是杜本内酒？我会从容地将手指一根根地搁在酒杯上。从五根手指里流出五种清凉的佳酿，五种不同的烈酒或甜酒。然后我会将那金色的龙头关紧。大喊一声‘干杯！’”

“但是，最重要的是，人们总觉得一个人的眼睛最能冒犯别人。《圣经》上不是说了吗，那就把它挖下来。《圣经》是这么说的，对吧？要是我少了只眼珠，上帝啊，我才不会去装什么吓人的玻璃眼，那种海盗用的黑眼罩也不行。你们知道我会怎么弄吗？我会给你们在法国的那位朋友寄去一枚扑克筹码，他叫什么来着？马蒂斯！我会跟他这么说，‘随信附上筹码一枚和私人支票一张。请在这枚筹码上画只蓝色的人眼。此致，敬礼。加维！’”

其实加维一直厌恶自己的身体，总觉得自己的眼睛黯淡无光，缺乏个性。一个月后他的受关注度再次下降时，哈维发现自己的右眼流泪、化脓了，他对此并不感到惊讶，可是后来那只眼睛竟然完全失明了！

加维这下可是彻底惨了！可他心里又有些偷着乐。

“地窖七重奏”的成员们像一群邪恶的石像鬼似的围着他笑，他在他们的注视下将那枚筹码用航空邮件寄到了法国，里头还塞了一张五十美元的支票。

一星期后，支票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过了不久，那枚扑克筹码也被寄回来了。

大画家亨利·马蒂斯在筹码上画了一只罕见而美丽的蓝眼睛，并精心绘上了眼睫毛和眉毛。马蒂斯还将筹码放进一只垫着长毛绒的绿色珠宝盒里，显然像加维布置这整个计划时一样周详。

《时尚芭莎》杂志特别刊登了一张加维的照片，他戴着马蒂斯亲笔绘制的扑克筹码假眼，边上还有马蒂斯本人认真作画时的照片——他整整用了三打筹码才画出那个满意的单片眼镜！

亨利·马蒂斯有着敏锐的直觉，知道何时该把摄影师叫来，用莱卡相机捕捉能够世代流传的美好瞬间。杂志援引他的话说：“在我扔掉二十七个假眼之后，终于画出了想要的作品。我立即用加急邮件将它寄给了加维先生！”

被复制出六款不同颜色的假眼诡异地躺在那个垫着长毛绒的绿色珠宝盒中。复刻版在现代艺术博物馆里一上架就被抢购一空。就连“地窖七重奏”的朋友们都用它们来打扑克，桌上堆满了蓝眼睛的红色筹码，红眼睛的白色筹码，还有白眼睛的蓝色筹码。

可全纽约只有一个人拥有马蒂斯绘制的原版单片眼镜，那个人就是加维先生。

“我其实还是那个令人伤脑筋的土老帽。”他对妻子说，“可现在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在我那只假眼和满清指套底下隐藏了多么可怕的牛脾气。要是哪天他们再次对我失去兴趣，制造一场让我缺胳膊少腿的意外也没什么难的。我现在就是新奇的代表，没人再会把我当成从前那个守旧的乡巴佬了。”

而他的妻子在不久前的一个下午说：“我再也没法把他当成原来的乔治·加维了。他连名字都改了。他要别人管他叫‘朱利奥’。有时候，我会在夜里看着他，喊他‘乔治’，但却没有回应。他躺在我身边，小手指上套着满清人的护指套，眼睛上戴着马蒂斯画的蓝白两色的扑克筹码单片眼镜。我总是会醒过来注视着他。你们猜怎么着？那只惊人的马蒂斯假眼有时居然会朝我怪异地挤眼睛。”

小小

收录于短篇集The Toynbee Convector

1988年

阿古 译

十月一日早晨，八十二岁的阿尔伯特·比姆醒来，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不是发生在晚上，就是奇迹般地发生在清晨。

他亲眼见到床单下面有一个温暖而奇怪的隆起，就在离床尾1/3处。起初他以为那是自己蜷起的膝盖，接着，他眨眨眼睛，意识到这是他的老朋友——小阿尔伯特。

或者就管他叫“小小”，就像某个嬉闹的女孩给他起的绰号。多久了，哦，上帝……六十年了！小小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活泼机敏。

你好呀，大阿尔伯特·比姆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暗想，自从1970年七月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比我先醒来。

1970年七月！

他注视着，他看得越入迷，小小越是羞涩脸红。千真万确，一个真正的漂亮小家伙。

好吧，阿尔伯特·比姆想，我就这样静等着他消失吧。

他闭上双眼等着，但什么也没发生。或者说，事情继续发生，小小并没有消失。他犹豫徘徊，希冀着某种新生活。

慢着！阿尔伯特·比姆想，这不可能。

他坐得直直的，双眼圆睁，呼吸急促，嘴里仿佛发起烧来。

“你是打算留下来吗？”他冲老朋友喊道，这位勇敢而温顺的朋友。

是的！他仿佛听到一个小小的声音这么答道。

年轻时，他和杂技团的搭档们经常表演查理·麦克卡西和小小的对谈，小小总是喋喋不休，不时迸出几句怒气冲冲的妙语。腹语术可是阿尔伯特·比姆最拿手的把戏。

这意味着小小也是才华横溢。

是的！那个小小的声音仿佛在嘀咕。没错！

阿尔伯特·比姆从床上蹦下来。他翻着私人电话本，突然意识到所有老号码都还清清楚楚存在他脑海里。他拨了三个号码，语声急切，嗓音憔悴。

“喂。”

“喂？”

“喂！”

此刻他的呼叫，从这座老年孤岛拨出，穿过一片冰冷海洋，抵达夏日海滨。那儿，三个女人应答了。她们仍然年轻，在五十岁到六十岁之间，她们倒吸一口气，聚在一起呼喊，阿尔伯特·比姆的消息震惊了她们。

“艾米丽，你不会相信的……”

“科拉，一个奇迹！”

“伊丽莎白，小小回来了。”

“小娃娃拉撒路回家了！”

“放下手头的一切！”

“赶紧过来！”

“再见，再见，再见！”

他放下电话，突然有些害怕。自己弄出这么多声响和动静，热狗午夜桌底狂舞俱乐部的最珍贵成员也许会解体消失。他浑身一颤，突然想到了卡纳维拉尔角发射的火箭，在围观人群张口惊叹之前，火箭可能已轰然坠落。

还好意外并未发生。

小小依然坚定地存留着，一个奇迹。

阿尔伯特·比姆已有95%成了木乃伊，还剩5%依然是那个爱炫耀的男孩。他穿着拖鞋在公寓房间里来回跑，喝了点儿咖啡，给小小壮胆，让自己彻底清醒。听到有几辆车停到车道上，他赶紧披上一件睡袍，头发乱糟糟的就冲过去开门，把三个昔日的女孩让进来。她们不再是女孩，也不再是姑娘，已是成熟的女士。

还没等他把门推开，她们已经冲了进来，仿佛锤子般撞开了门，热情得如此狂乱。

她们席卷而进，裹拥着他退进门廊，差点儿把他撞倒在地板上。她们三个曾经是红发、金发、棕发女郎，现在，层层叠叠的染发剂遮掩了过去的颜色，真真假假的发色斑驳混杂。她们大笑着簇拥着阿尔伯特走进屋子。她们的脸一片潮红，是因此刻的欢乐，还是因为即将目睹昔日奇迹而激动呢？她们也是胡乱披上睡袍就急匆匆往这里赶，只为一见坟墓里的非凡拉撒路！

“阿尔伯特，是真的吗？”

“不会是开玩笑吧？”

“不是骗我们的？”

“老朋友！”

阿尔伯特·比姆摇摇头，露出一个大大的温暖微笑。他感觉得到，小小那潜藏着的脸庞上也绽开了一个同样的微笑，他的伙计，他的搭档，他的伙伴，他的朋友。拉撒路不安地蠕动着。

“不开玩笑，不是撒谎。女士们，坐吧！”

女人们冲过去瘫坐在椅子上，把她们玫瑰般红润的脸庞和独立日烟火般明亮的眼睛，转向昔日的老伙计，等待着。

阿尔伯特·比姆抓住睡袍的衣角，视线温柔扫视着面前的三张脸。

“艾米丽、科拉、伊丽莎白，”他轻柔地说，“你们是多么特别。以前是，现在是，将来永远都是。”

“阿尔伯特，亲爱的阿尔伯特，我们都快好奇死了！”

“稍等片刻，”他喃喃道，“我得好好回忆回忆。”

在这安静的片刻，他们注视着彼此，突然看到了一件显而易见但过去从未说出口的事实。

这个简单的事实就是，他们一直都没有长大。

他们使彼此的心态停留在幼儿园阶段，最多长到四年级，此后时光再也没有改变过。

这意味着永不停息的香槟午餐，舞至深夜的狐步华尔兹，耳边的温绵细语，草丛里的窸窣摸索。

他们没有一个人结过婚，没有一个人想过孩子的事情，更别说生小孩了。他们没有家庭和亲人，除了在场的这几位。他们都是不想长大的孩子，不愿成熟的少年。他们只回应涌入灵魂深处的阵阵喜悦和狂热。

“听着，亲爱的，亲爱的，女士们。”阿尔伯特·比姆小声说。

他们继续以狂热的热情盯着他人的脸庞，盯着彼此的面具。他们突然意识到，当他们忙着让彼此感到快乐时，竟从未让他人感到不快乐！

这真是奇迹，他们带给彼此的伤害都是那么微小，而且早已愈合了。现在他们聚在一起，四十年了，仍然是朋友，缅怀彼此给予的爱。

“朋友，”阿尔伯特·比姆大声道破了他们内心的想法，“这就是我们，老朋友！”

因为许多年之前，当一位佳人因为某个好理由离开他的生活，另一位姑娘就会因为更好的缘由进入他的生活。他优雅而精准地把她们安排进自己的生活，让她们意识到各自的特别之处：无惧无畏，从不嫉妒的好女人。

她们对着彼此微笑。

多么体贴多么机智的男人，在他驶入老年的港湾之前，让她们得到了彻底而完全的快乐。

“来吧，阿尔伯特，亲爱的。”科拉说。

“马提尼酒会人已到齐。”艾米丽说。

“哈姆雷特在哪儿？”

“准备好了？”阿尔伯特·比姆问，“都齐了？”

最后时刻他犹豫了，因为在他消失进历史的殿堂之前，这是他最后的宣言和表演。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抓住舞台上的浴袍幕布。就在这一刻，在他紧闭的双唇下，响起了特别而响亮的嗡嗡声。女士们睁大眼睛，挺身前倾。

因为在这一刻，当华纳兄弟电影公司的图标从银幕上消失，在管弦乐队喷涌而出的乐声中，电影片名和演职人员的姓名会闪现。

在老人唇上颤动着的是《黑暗的胜利》还是《罗宾汉历险记》的交响乐伴奏？

抑或是《江山美人》《扬帆》《化石森林》的配乐？

是《化石森林》？阿尔伯特·比姆正在戏仿配乐。这段音乐多么适合他，多么适合小小！乐调升高了，越来越高，高到极限，从他嘴里爆发出来。

“嗒哒！”阿尔伯特·比姆唱道，猛地揭开床单。

女士们轻声惊呼。

这一刻，阿尔伯特·比姆二世荣耀出场。或者，应该骄傲地称其为，小小！

许多年没见，他是一座美丽甜美的伊甸果园，自满自足。他既是苹果又是蛇吗？

他就是！

《喀拉喀托火山》中的场景掠过女士们脑海，接着是一句诗歌——“只有神能成就一棵树”。科拉依稀回想起《庞培末日》的配乐，伊丽莎白则想起了《罗马帝国盛衰记》的音乐。

音乐三重奏渐渐息止，化作清晨的神圣曦光。一个崇拜和热爱的时刻，一片奇异的光华从神龛里中弥散出来。她们围拢着，如一动不动的崇拜者；她们祈祷着，希望在寂静的赞美中，这一刻能够延续下去。

这一刻确实在延续。

阿尔伯特·比姆和小小站在三人面前如同一人，一个大大的微笑绽开在老人脸上，一个小一点的微笑绽开在小小脸上。

时光倒转，女士们脸上的光影不停变幻。

每个人都记起蒙特卡洛、巴黎、罗马，几个世纪之前的那个夜晚，她们在广场酒店喷泉里的泼水舞蹈。太阳和月亮在她们眼中升起又落下，没有嫉妒，只有长久失落的生活被带回并萦绕在此刻。

“好吧。”最后，每个人都小声说。

一个接一个，三个伙伴走上前，轻轻吻了一下阿尔伯特·比姆的脸颊，向他微笑，然后低头看向荣耀之子，看向最珍贵的一员。他理应被爱抚，但此刻他不可被触碰。

三位雅典少女、隐退的仙人、神庙回廊的女神，她们退后几步，排成一排，做最后的观瞻和欢呼。

哭泣声响了起来。

先是艾米丽，然后是科拉，最后是伊丽莎白，她们仿佛一起唤回了年轻蠢笨之时的夜半崩溃情绪。

阿尔伯特·比姆站在汹涌上涨的盐海之中，直到自己眼中也涌出泪水。

此刻的哭泣，是出于对一段并非黄金岁月的过往的清醒记忆，还是因此刻的清朗沉醉喜极而泣，没人能说得清。他们围着站成一圈，流泪，手足无措。

最终，像是小孩子往镜中一瞥，窥见了哭泣的奇异和神秘一般，他们低下头，看着其他人抽泣。

他们看到湿漉漉的盐星从其他人的睫毛末梢滑落，溅上了眼镜。“哦，哈！”

见鬼的爆米花机爆发出粗野的大笑。“哦，嘻嘻嘻！”

他们手拉手转起了圈，他们踩着彼此的脚欢快地大呼小叫，他们虚弱得像一群孩子，仿佛正徜徉在四点钟下午茶时分。一个傻乎乎的时刻，任何说出口的话都是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他们全身的骨头都酥软下来，迷迷糊糊地转着圈，倒在地上扭动翻滚，陷入狂喜之中。

这就是此刻正在发生的。女士们让重力把自己拽倒在镶木地板上，甩动起她们的头发，最后的眼泪溅出双眼，仿佛彗星飞出。她们翻滚，喘息，搁浅在一个清晨的海滩上。

“诸神啊！哦！”老人快受不了了。她们引发的地震摇撼着他。在最后一刻，在这喊叫、大笑、欢叫之中，他看到他的伙伴，他亲爱的宝贝小小，终于像一个雪球、一段回忆般融化，变成了一个幽灵。

阿尔伯特·比姆双手抓住自己的膝盖，挤出一阵大笑。他努力辨认着，在模糊凌乱的地面上，这些人身穿怪异的生日盛装，这形状，这尺寸，这滑稽样。他倒在地上。

他在女士们中间扭动，咯咯笑着，拼命喘气。他们不敢看对方，害怕心脏病无情来袭，害怕嘴里迸发出海豹、大象的嘶叫。

等到狂喜消退，他们终于坐起来，重新整理各自的头发、微笑、呼吸、眼神。

“天哪，哦，天哪，天哪……”老人呻吟着，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些年来，不管何时何地，这难道不是我们经历过的最最美好、最最有趣、最最可爱的时光吗？”

所有人都点头。“是的。”

“但是，”实事求是的艾米丽板着脸说，“戏剧落幕了，茶凉了，该离开了。”

她们一齐搀起老战士那把老骨头，他站在这群亲爱的人中间，沉浸在温暖融融的宁静里。她们帮他穿上睡袍，引着他走向前门。

“为什么？”老人纳闷，“为什么？为什么小小会在今天回来？”

“傻瓜！”艾米丽大喊，“今天是你的生日！”

“得，瞧把我高兴的！没错，没错。”

他沉思。“嗯，你们说，明年、后年，我还能收到这样的生日礼物吗？”

“这个，”科拉说，“我们……”

“今生今世都不会了。”艾米丽轻柔地说。

“再见，亲爱的阿尔伯特、小小。”每个人都说。

“谢谢，感谢有这一生。”老人说。

他挥手告别。她们走了，走下车道，走进阳光明媚的清晨里。

他等了好一会儿，然后穿衣打扮，这是为了他的老伙计、好朋友，为了他那将永远沉睡的同伴。

“来吧，淘气包，来这儿，是时候午饭前小睡一会儿了。谁知道呢，也许运气好，我们能进入一些离奇的梦，一直睡到下午茶呢！”

上帝啊，他仿佛听到小小的声音在叫，我们不会饿吗？

“我们会饿的！”

老人半梦半醒地站着，而小小已经入梦，他直挺挺地向前一扑，倒在一张床上，倒向三个大笑的温暖幽灵……

睡吧。

砰！你死了！

刊于《怪谭》（Weird Tales）

1944年9月

曹浏 译

约翰尼·库艾尔根本就是把战争当成了游戏。他蹦跳在意大利的田野间，如同一头早春的羊羔。他嗖地从一排飞翔的子弹上方越过，轻松得就像是跨过爱荷华老家门前的栅栏。他矮身闪躲，在枪林弹雨中闲庭信步。而且最令人惊奇的是，他永远能开怀大笑，像只精力旺盛的袋鼠，跃动不息。

对约翰尼来说，子弹、炮弹和弹片这些东西都是传言，它们并不真的存在。

他在圣维托雷附近阔步前进，突然停住，端起枪瞄准目标，扣动扳机大喊一声：“砰！打到你啦！”只见一名德国士兵应声倒下，衣领上盛开了一朵红色兰花。敌方见势立刻展开回击，然而约翰尼又是一阵蹦跳，躲开了机关枪的扫射。

一枚炮弹迎面袭来，约翰尼轻轻一转身，叫道：“没中！”

的确没中。毫不意外，炮弹从来都打不中他。

二等兵史密斯紧随其后，躯干瘦削，满脸是汗，和尘土混在一起成了张大花脸。史密斯匍匐、奔跑、跌倒、爬起，不让敌人的任何一颗子弹靠近自己。他还要不时冲约翰尼怒吼：“你这笨蛋快躺下！当心死无全尸！”

约翰尼丝毫不理会他的告诫，依旧我行我素，在子弹演奏出的金属音乐中起舞，轻快得如同一只新生的蜂鸟。史密斯像一条蚯蚓，半天才能蠕动一公里，而约翰尼嗖一下就能深入敌营。他总是站得笔挺，动静也很大，根本不懂得蹑手蹑脚。光是看着这孩子横冲直撞，史密斯就能吓出一身冷汗。

德国兵见约翰尼前来都吓得直叫，远远避开他。约翰尼像染上了圣维特斯舞蹈症[1]似的不停扭动四肢，子弹擦着他的耳垂、贴着他的膝盖、循着他的指缝呼啸而过。这一切的一切，德军看在眼里，士气瞬间土崩瓦解，一个个落荒而逃。

约翰尼·库艾尔一屁股坐下来，开怀大笑，掏出块巧克力咬了一口。史密斯这时候才慢吞吞赶了上来。约翰尼瞥见身边来了个人，衣衫褴褛，裤子破得屁股都露了出来，便试探地叫了一声：“史密斯？”

那个身影坐了下来，熟悉的瘦削脸庞映入约翰尼眼帘。“是我。”远处的枪声渐渐平息，这里就剩下他们二人，很安全。史密斯擦了擦下巴上的土。“说老实话，我光看着你就吓得一身鸡皮疙瘩了。你蹦来蹦去快活得好像小孩在雨中嬉戏，这可不是普通的‘雨’啊。”

“我会躲。”约翰尼嚼着巧克力说道。

他长了张英气逼人的脸，一双蔚蓝的眼睛里却散发出孩童般的天真烂漫，薄薄的嘴唇也有如初生婴儿那般粉嫩。他的一头金发剪得很短，像极了衣刷上的一簇簇短鬃毛。现在的他完全沉浸在甜食之中，像是忘记了还有战争这回事。

“我会躲。”他又辩解了一遍。

史密斯听这句话都快听腻了。这辩白实在太简单粗暴，算不上什么解释。他坚信此中必有上帝的功劳，没准是因为约翰尼浸过圣水呢，所以子弹见了他都要绕道走，丝毫不敢近身。嗯，一定是这样。史密斯想得不由笑出了声。

“约翰尼，那你要是忘了躲可怎么办？”

约翰尼想都没想就回道：“我装死。”

“你……”史密斯目瞪口呆，使劲眨了眨眼盯着他，“……你装死。”他长叹一口气。“嗯，行吧，那也好。”

约翰尼一把扔掉巧克力包装纸，说：“我一直在考虑这事。也该轮到我装死了，你说是不是？除了我之外，别人都装过死了。公平起见我也要来试试。大家都装得很好呢，我觉得今天我也要来装回死玩玩。”

史密斯只觉得自己的手在发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气愤地问。

“我累了。”约翰尼撂下简简单单三个字。

“那就睡觉。你打起呼噜来那也是震天响。睡一觉吧。”

约翰尼嘟着嘴，满脸不高兴。想了一会儿，他还是躺到了草地上，蜷成了一只虾米。“好吧，二等兵史密斯，都依你。”

史密斯看了看表说：“你能睡二十分钟，可要抓紧了。等会儿上尉一来我们就要上路。要是被他撞见你在呼呼大睡那就不好办了。”

可是，约翰尼没等他说完就已然进入了梦乡。史密斯看着他又是惊讶又是羡慕。老天，这个人的心真是大，恶仗打到一半都能睡得着。史密斯只好留下来在旁边照看他。要是来几个脱离了大部队的德国佬偷袭就糟了，毕竟睡着了的约翰尼是不会躲闪的。哎，这人真是一朵奇葩……

这时跑来了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招呼：“嗨，史密斯！”

史密斯费了些工夫才认出了眼前这人。“是你啊，梅尔特……”

“这人负伤了？”梅尔特也是个大块头，但是太胖了，身材不匀称，个头又高，声音又粗。“啊，这不是约翰尼·库艾尔吗，他死了？”

“他打瞌睡呢。”

梅尔特惊得目瞪口呆：“打瞌睡？我的天哪！简直是个婴儿！这个大蠢货！”

史密斯冷冷地说道：“你才是蠢货。他刚才只身一人干掉了对面的那么多德国佬，要不我们怎会占据这座山头。我眼见他们冲他开了一枪一枪又一枪，可他在枪林弹雨中穿梭自如，杀出一条血路，就像一把屠刀趁热切开肋排那样。”

梅尔特红润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担忧：“可他是如何做到的呢？”

史密斯耸耸肩。“要我说，他完全把这看成了游戏。他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徒有一副健硕的外表。他并不把战争当回事，以为大家都是来玩的。”

梅尔特不由提高了嗓门：“要真是游戏老子倒高兴了。”他嫉妒地瞥了一眼约翰尼。“我观察过他，像个傻子一样东跑西窜，好像在跳扭肩摇臀的西米舞。他还老爱像小屁孩一样叫嚣‘打不到我’，每放倒一个德国佬就炫耀一下‘打中啦’。你倒是给我说说，他这到底是闹什么呢？”

约翰尼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只听一阵细碎的呼唤：“妈妈！嘿，妈妈！是你吗？妈妈？妈妈是你吗？”

史密斯探过身去拉住他的手。约翰尼在睡梦中紧紧握住，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哦，妈妈。”

“所以，”史密斯哭笑不得，“到头来，我莫名其妙成了一位母亲。”

三个人陷入沉寂，都不吭声。过了整整三分钟，梅尔特焦躁地清了清喉咙：“总……总得有人把残酷的现实跟约翰尼讲讲清楚。死亡是切实存在的，战争也不是儿戏，一发子弹能把你肚子都打穿了。等他醒了，我们就跟他说说。”

史密斯松开约翰尼的手，转身指着梅尔特，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听着，别跑到我这里来扯你那一套歪理！你眼中的坏事，对他可不一定是坏事！只要他愿意，就让他沉浸在自己的梦里好了。我俩刚入伍就认识了，一直以来我都像兄长一样照顾他。我了解他，他之所以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纯粹就只有一个原因：童心未泯。他认定战争就是个有趣的游戏，我们就是玩游戏的孩子！你要是敢开口跟他说什么，我就把你拴在锚上丢河里。”

“好好好，你别激动。我就是以为——”

史密斯站了起来。“你以为，你以为！以为什么以为！看看你那副嘴脸！我知道你见不得约翰尼好，巴不得他死。我告诉你吧，你就是嫉妒！你现在可给我听好了——”他愤怒地一挥胳膊，“——你给我滚！我们要是在山这边，你就到山那边待着去！我可不想听你在这儿胡说八道！还不快给我滚蛋！”

梅尔特一张胖脸涨得通红。他捏紧了手里的枪，手指不停地摩挲枪托。“这不公平，”他慌了神，声音有些嘶哑，“凭什么他就能逃过这些劫数？这不公平。凭什么他能活下来而我们不能？这不公平。你还指望我跟他称兄道弟？呵呵！老子要成炮灰了，他倒活蹦乱跳的，我还得飞个吻祝福他？我才不干呢！”

梅尔特气呼呼地走了，后背僵直，脖子又长又硬像根清枪膛的通条。他紧紧攥着两个拳头，步子迈得又急又重。

史密斯目送他远去，有些懊悔自己这张嘴太不饶人了，心说自己方才态度应该好一点儿。现在可倒好，要是梅尔特跑去和上尉一告状，上尉到时候再把约翰尼送到精神科观察就完了。万一他们把约翰尼扭送回国，那我可就失去最好的朋友了。天哪，史密斯你这个蠢货！你不说话会死啊！

约翰尼这时醒了过来，正用粗壮的手指关节揉眼睛，看得出在农场长大的他农活干了不少。他使劲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巴边缘，好像在找先前吃巧克力时沾上的碎屑。

约翰尼·库艾尔和二等兵史密斯又并肩翻过一座山头。约翰尼还是老样子，一个人在前面手舞足蹈。史密斯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老老实实跟在后头。一个心粗胆大，一个诚惶诚恐；一个肆无忌惮，一个草木皆兵；一个笑对炮火，一个苦不堪言……

“约翰尼！”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一颗流弹从右边飞来，刚好打中史密斯臀部上方，他感觉到一下锐痛，接着又化为一阵绞痛。子弹的冲击力巨大，像是要把他捅穿似的，他的四肢瞬间就绵软了、麻木了。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脉搏在跳动，甚至有些迷恋地嗅着伤口流血的腥味。他知道这一切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又喊了一声：“约翰尼……”

约翰尼停下脚步，转身跑过来对他咧嘴笑。等看到史密斯躺在地上鲜血直流，约翰尼顿时笑不出来了。“哎呀，二等兵史密斯，这是怎么回事啊？”他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我在假装受伤，”史密斯强行用一只胳膊肘把自己撑了起来，没抬眼看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约翰尼，你——继续往前，别管我。”

约翰尼一脸的委屈，像是小孩子做错了事被罚站似的。

“嘿，那可不公平。你应该早点儿告诉我的，这样我也可以一起假装受伤啦。现在这样我一定会遥遥领先，你根本追不上我。”

史密斯努力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这一动，血又哗哗地流。“约翰尼，你一直都跑得比我快，哪怕我围着你绕圈跑都追不上啊。”

这话说得十分隐晦，约翰尼听了皱皱眉表示不理解。“我以为咱俩是好兄弟啊，史密斯。”

“是的，约翰尼，咱俩是好兄弟。”史密斯咳了一声，“可是，你瞧啊，我突然一下子感觉累了。真的是说来就来，根本来不及提前告诉你，所以我就假装受伤了。”

约翰尼眼神一闪，蹲下来说：“那我也假装受伤吧！”

“你别胡闹了！”史密斯努力想站起身，然而稍一动弹就是一阵剧烈的灼痛，疼得他都说不出话来。过了足有半分钟，他总算是缓过来了些。“听我的——你别来瞎掺和，快继续向罗马进发！”

约翰尼不甘心，又追问：“你当真不想让我假装受伤？”

“不想，说了不想！”史密斯激动地叫起来，眼前一黑。

约翰尼一言不发，只是直愣愣地立在那儿，一脸茫然。这可是他最好的朋友啊，自打进军营第一天起两人就认识了。他们一起从纽约港出发，一起途经非洲、西西里和意大利。而现在，这个好朋友就这么躺在地上让他走——一个人走。

史密斯脑子里一片混沌，恍惚之间他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劲。他受伤了被困在原地，而约翰尼要一个人上路了。想到这儿，他心如刀绞。

这一走，换谁来告诉约翰尼不要靠近尸体，否则就违反了军规？又有谁能像史密斯一样哄约翰尼，好让他继续沉浸在自己的白日梦里？谁来骗他说伤口是假的，流的血也只是大家想休息一下时拿番茄酱伪装的？要是约翰尼又像当初在突尼斯时一样，脑子一热傻乎乎地跑去问指挥官愚蠢的问题，谁来给他解围？

“长官，我什么时候能分到自己的番茄酱？”

“番茄酱。你说番茄酱？”

“是啊长官，受伤的话，不是要用到番茄酱吗，长官？”

谁能见势不妙便冲出来跟指挥官解释：“长官，约翰尼是想问他要随身备着红十字会给配的血浆吗？以防需要输血吧。”

“啊，这样，他是这个意思？不用的，医疗队负责携带，要是有需要他们会拿给你用的。”

碰到这种情况谁来替约翰尼救场？有一次他居然这么问一个高级军官：“长官，要是轮到我装死，我需要装多久才能起来？”

有谁能告诉军官约翰尼只是在开玩笑？真的长官，他真的只是在开玩笑。哈哈，他才不是心智不健全的幼稚儿童！有谁？有谁来接替我的艰巨任务？

史密斯的神志渐渐模糊了。这时有人匆匆跑来，脚步声惊天动地，他知道是梅尔特来了。

果然，黑暗之中他听到梅尔特的声音。

“哎呀，是你啊约翰尼。躺着的这家伙是谁？哟——”梅尔特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约翰尼为了表示友好，也陪着一起笑。唉，约翰尼，要是你知道了真相，还怎么能笑得出呢？“哎哟喂，这不是史密斯嘛。死了？”

约翰尼急忙纠正他：“不是，他假装受伤呢。”

“假装？”梅尔特没反应过来。史密斯虽然看不见战友，但能听出他微妙的语气。“假装，嗯？假装受伤呢。原来如此，唔……”

史密斯努力睁开眼，却张不了口，只能对梅尔特眨巴眼睛。

梅尔特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问：“你还能说话吗史密斯？不行？好。”梅尔特四处张望，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一把揽过约翰尼的肩膀。“来吧，约翰尼，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没问题，二等兵梅尔特。”

梅尔特亲昵地拍了拍约翰尼的手臂，满眼热切。“我听说，你小子知道怎样躲避子弹？”

“是啊，全军最强非我莫属。史密斯也还不赖，可能稍微慢了点儿，不过我正在教他。”

梅尔特又问：“约翰尼，你看能不能教教我？”

约翰尼却说：“你早就会了呀，难道不是吗？”

“我会吗？”梅尔特想了想，“哦，这样想来，我应该是学过——那么一点儿。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跟你可不一样啊，约翰尼。你的技巧运用得如此娴熟，究竟有什么诀窍呢？”

约翰尼沉思了一会儿，史密斯试图说点儿什么，或者吼一嗓子，哪怕扭动两下也好，却没有半点力气。他只听到远处传来了约翰尼的声音。

“我也说不清。你还记得小时候玩警察捉小偷的游戏吗？碰上自私的对手，你就算喊了‘哈，逮到你了！’他也不愿停下。所以秘诀就是要先发制人，这样他们就不得不服输啦。”

“哦？”梅尔特看着他，像是在看疯子，“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约翰尼重复了一遍，史密斯听得窃笑起来，也顾不得伤口的痛了。梅尔特以为他在逗自己，可约翰尼又认真地复述了一遍。

“别想就这么打发我！”梅尔特不耐烦地咆哮起来，“你肯定隐瞒了好多！你像只麋鹿一样跳来跳去，没人伤得了你一根毫毛！”

“我会躲避。”约翰尼说。

史密斯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句话真是百听不厌。可这一笑，害得他胃部一阵绞痛。

梅尔特面露狰狞之色，满脸的怀疑和愤恨。“好，算你牛。既然你这么厉害——那走到百步开外，让我冲你瞎开一枪这种事肯定也不成问题吧？”

约翰尼淡然一笑：“那当然喽，有什么不行的？”

他往远处走去，梅尔特则在原地待着。约翰尼走了约一百步后站定，高高的个子配上一头金发，年轻的脸庞煞是白净。史密斯紧张得手指都抠在了一起，却只能在心里喊：“约翰尼，别这样！快停下，约翰尼！老天爷啊，求你快一道闪电劈死梅尔特吧！”

他们的藏身之处是一道山谷，位置很隐蔽，若想偷偷干点儿什么并不会被人发现。梅尔特背靠着一棵橄榄树，像是要掩人耳目。他漫不经心地举起了枪。

梅尔特抚摸自己的爱枪，举起瞄准，把准星对准约翰尼，手指搭上扳机，慢慢地拉动。

大家都死到哪里去了！史密斯在心中叫骂。

梅尔特开枪了。

“没打中！”约翰尼欢快地喊道。

看见约翰尼毫发无伤，梅尔特骂了句什么，再次举枪瞄准，甚至比第一次还仔细。这次他直接对准了约翰尼的心脏。史密斯见状张嘴要喊，却还是发不出声音。梅尔特舔舔嘴唇，扣动了扳机。

“又没中！”约翰尼随即喊道。

梅尔特又接连开了四枪，一次比一次快、急、狠。他气得涨红了脖子，眼睛里满是杀意，手也直哆嗦。温暖的午后空气被一声声枪响划破，约翰尼在那头又跳又蹲，手脚并用，甚至还混入了芭蕾舞步。梅尔特的子弹都打空了，只有枪口一缕轻烟。

梅尔特又往枪膛里压了几发子弹，脸色惨白，腿都软了。

约翰尼跑了回来。

梅尔特惊恐万分，小声嘀咕：“你他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跟你说过了呀。”

对面一阵沉默。“你觉得我学得会吗？”

“只要愿意，人人都能学会。”

“教我。约翰尼，快教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我恨透这场该死的战争了。快教我，约翰尼。教我，然后我们就能成为朋友。”

约翰尼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你照我刚刚跟你说的做就是了。”

梅尔特缓缓说道：“现在，你又在开玩笑了。”

“没有，我不是开玩笑。”

“不，你就是在胡扯。”梅尔特恨得咬牙切齿。他扔下手里端着的枪，琢磨起新方案来，终于决定了要如何与约翰尼叫板。

“机灵鬼，你给我听好了，我可要告诉你点事儿。”他激动地挥着手说，“你在战场上看到的那些倒下的人，他们可不是在演戏，他们是真的死了！死了！是的，你没听错，就是死了！死了！不是假装的，也不是开玩笑，就是死了，死了！人都凉了！”他连珠炮似的冲约翰尼吐出这么一段话，直说得周遭气氛凝重、寒意四起。“都死了！”

史密斯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揪成了一团。约翰尼，你可别信他的话！约翰尼，别任由他伤害你啊！世界还是美好的，你要继续无所畏惧地生活啊！别让恐慌乘虚而入，不然你会被击垮的！

约翰尼疑惑地问梅尔特：“你在说些啥？”

“死亡！”梅尔特怒气冲天地大吼起来，“我说的就是这个！死亡！你会死，史密斯会死，我也会中弹而亡。先是生坏疽，随后伤口腐烂，最终难逃一死！你就是在自欺欺人。醒醒吧，你这蠢货，趁现在还不算太迟！快醒醒！”

约翰尼呆立着，久久没有回应。终于，他晃了一下，握紧了拳头，粗大的骨节让拳头看起来就像晃动的钟摆。“不对，你在骗人。”他固执地反驳。

“子弹能杀人，打仗就是这样！”

“你骗我。”约翰尼一根筋地说。

“你会死，史密斯也会死。史密斯现在就快不行了。你闻闻那血腥味！闻闻战壕里散发出的阵阵恶臭——里头全是战争这台绞肉机的牺牲品！他们一个个战死沙场，白骨遍野！”

约翰尼四处张望。“不，我不相信。”他咬了咬嘴唇，紧闭双眼，“我不信。你这个坏人，不要脸……”

“你真的会死的，约翰尼，你会死的！”

约翰尼泪流满面，像个被遗弃在荒郊野岭的孩子。史密斯侧过肩，想奋力起身。约翰尼站在空地上放声大哭，哭声划破了先前的宁静，却显得那么微弱。

梅尔特强行推搡着约翰尼走向前线。“去啊，快上去送死吧，约翰尼。快去光荣地流血捐躯吧！”

约翰尼，别去啊。史密斯刚一张口，声音就被体内一阵剧痛吞噬了，他根本喊不出声。别去，孩子，待在这儿，别听他的！坚持住，留下来啊，小约翰尼！

约翰尼磕磕绊绊地走远了，边走边抽泣。前方断断续续传来机枪响，不时有炮弹嗖嗖横飞。他一只手软绵绵地提着自己的枪，任枪托耷拉在地上，一路划过石子噼啪作响，如同阵阵窃笑。

梅尔特一副小人得志的神色，得意忘形地目送他远去。随后，他端起枪朝东面走去，爬过另一座山头，从史密斯的视野里消失了。

史密斯仍旧躺在地上，意识愈发模糊。约翰尼还在朝前走。史密斯只盼望能有什么办法让自己喊出声来。约翰尼，当心！

一枚炮弹飞过，炸了开来。约翰尼应声倒地，哼都没哼一下。他直直地躺在那儿，从前灵巧的四肢如今纹丝不动。

约翰尼！你失去信念了吗？约翰尼，起来！难道你死了？约翰尼？

正胡思乱想着，史密斯眼前一黑，陷入昏迷。

手术台上锋利的柳叶刀一挥，赶走了死神，驱走了瘟神。手起刀落之间，枪伤不再疼痛。从史密斯伤口里取出的子弹只是小小黑黑的一颗，被哐当一记扔进了金属盘。医生们围着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在迷迷糊糊的史密斯看来就像一出哑剧。不过，他终于又能轻松自在地呼吸了。

医疗帐篷里光线昏暗，约翰尼躺在对面的另一架手术台上。医疗人员正在无菌环境下对他进行研究。

“约翰尼？”史密斯这回终于发出了声音。

“你悠着点儿，”医生提醒他，嘴唇在白色口罩下翕张，“那边那个，他是你朋友？”

“没错。他情况如何？”

“不太妙。他头部受伤，能有一半的存活概率吧。”

史密斯的手术做完了，伤口已经缝合并擦拭干净用绷带扎紧。史密斯看看自己被纱布覆盖住的伤口，又看看聚在一起的医疗队员。“让我帮帮他，好不好？”

“唉，大兵，现在恐怕也——”

“我认识他，我认识他。我很了解他，他是个有趣的家伙。我们可不能让他死啊，好吗？”

史密斯能看到医护人员们皱起了眉，心中不由一颤。医生目光闪躲地答道：“我不能冒这个险，你究竟能帮我什么呢？”

“把我推过去，跟你说了我能帮上忙的。我可是他的知心好友啊，怎能任由他这么昏迷过去。绝不！”

医生们商量了一番，同意了。

他们把史密斯转移到一台可移动担架床上，两名护工推着他，穿过整个帐篷。外科医师们正在准备给约翰尼进行手术。约翰尼的整个脑袋剃得光溜溜的，他似乎只是沉沉地睡了过去，面部神情却极为扭曲，忧虑、惊恐、疑惑、沮丧、失落……种种表情交织在一起，像在经历一场噩梦。有位医生叹了口气。

史密斯一听，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医生，别放弃。老天哪，你也别放弃啊。”他又转而对约翰尼说，“小约翰尼，你听我说，别管梅尔特跟你扯的那些，别往心里去——你听见了吗？他都是胡扯的！”

约翰尼的脸依旧青一阵白一阵。史密斯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说道：“约翰尼，你得坚持下去，你得一如既往地躲避子弹。你一直都很擅长啊，约翰尼，这是你与生俱来的能力。这根本不是什么能学来的技巧，就是天赋。梅尔特在给你洗脑呢，这种把戏对付我和他这等蠢人也就罢了，但是糊弄不了你啊。”

有位医生戴好了橡胶手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史密斯问他：“医生，他伤得重吗？”

“头骨碎裂，伤及大脑。可能会造成短暂失忆。”

“他会记得自己受伤的事吗？”

“这很难说。可能不会。”

史密斯激动得按捺不住。“好！很好！看吧，”他赶忙凑到约翰尼耳边，轻声说道，“约翰尼，你就回想童年，想想那时候的逍遥日子，别管今天发生的事。你奔跑在山谷小溪间，踩着露出水面的卵石蹦来蹦去，一边躲着玩具枪的子弹一边欢笑，约翰尼！”

他们看不到的是，约翰尼的内心已泛起波澜。

有只蚊子一直在嗡嗡地飞来飞去，绕着圈打转，始终不停歇。远处又响起隆隆的炮声。

终于有人对史密斯说：“他有自主呼吸了。”

“心跳逐步恢复。”另一位医护人员说道。

史密斯嘴上没有停。他已经察觉不到疼痛了，一心只顾说着殷切焦急的话语，同时脑海里也闪过种种担忧。史密斯仿佛听见战争的轰鸣声愈来愈近，但那其实是他自己心跳太快，血直往太阳穴涌。半小时过去了。约翰尼就像一个置身于课堂的孩子，碰上了一个特别耐心的好老师在讲课。他听啊听，老师的话语不仅舒缓了疼痛，一扫他绝望的情绪，还使他重拾从前的自信、活力与信念。

医生脱下紧绷的橡胶手套。“他会挺过来的。”

史密斯简直忍不住要高歌一曲。“谢谢，医生。太感谢了。”

医生又说：“你是四十五小分队的，除了你和约翰尼·库艾尔两人之外，还有个叫梅尔特的家伙？”

“没错。梅尔特怎么了？”

“他中了邪似的，迎着德军的机枪扫射直接就冲了过去，一边跑下山坡一边叫嚷着什么要重新当一个孩子。”医生挠了挠下巴，“我们发现他尸体的时候，他浑身上下中了足有五十枪。”

史密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栽倒在椅子上，冒起冷汗，浑身冰冷，战栗不已。

“那应该就是梅尔特了。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和我们一样，过早地长大了，不像约翰尼还能够保持童心。这正是梅尔特失败的原因。不过，我还是得敬佩他勇于尝试，真是够胆量。可惜约翰尼·库艾尔只有一个。”

“你净说胡话呢。”医生说道，“最好来点儿镇静剂。”

史密斯摇摇头。“回家可以吗？我和约翰尼，我们可以光荣负伤而归吗？”

医生虽然戴着口罩，还是微笑了起来。“你们两个，回美国吧。”

“现在是你胡言乱语喽！”史密斯小心翼翼地雀跃起来。他扭过头，仔细看着熟睡中的约翰尼，后者正一脸平和地在梦乡遨游。史密斯低声说道：“你听见了吗，约翰尼？我们要回家啦！我和你！回家！”

约翰尼奶声奶气地回答道：“妈妈？啊，妈妈。”

史密斯握住他的手。“好吧，”他对医生们苦笑，“所以我现在又为人母了。给我来根雪茄吧！”

注释：

[1]欧洲中世纪后半叶出现的一种不停唱跳、舞蹈、痉挛的流行病。

矮人

刊于《奇想》（Fantastic）

1954年1/2月

阿古 译

艾米静静看着天空。今晚又是一个闷热的夏夜，水泥码头空荡无人，一串串红白黄各色灯泡，像一只只在夜空中燃烧的昆虫，照亮了一片木头搭建出的空虚浮华。嘉年华各个摊位的摊主沿路站着，像正在融化的蜡人，瞪着眼睛，沉默无语。

一个小时前，两个顾客走了过来。这两个孤独的人此时正在玩过山车，他们俯冲进亮晃晃的夜晚，绕着虚空一圈又一圈，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艾米缓步走过海滩，汗湿的手心里黏着好几个木套环。她走到魔镜迷宫的售票亭后，看到迷宫前三面哈哈镜把自己照得奇形怪状。一千个疲惫的自己消融进一条镜子走廊里，炙热的影像被拘禁在如此清澈的冷静中。

她走进售票亭，站了一会儿，看着拉尔夫·班哈特的细长脖颈。他参差不齐的黄板牙之间咬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他正把纸牌摊在票架上，玩单人纸牌游戏。

过山车呼啸着再次疾冲下来，她意识到自己该说点儿什么。“什么样的人会去乘过山车？”

拉尔夫·班哈特在雪茄上嘬了足足半分钟，才说道：“想死的人。过山车是这里最方便寻死的东西。”

他听着射击走廊中依稀传来的射击声。“这整个嘉年华的买卖全都是发神经。比如说那个矮子，你看到他了吗？每天晚上他都花一角钱在魔镜迷宫里到处跑，一直跑到疯路易小屋。你真该看看那个小侏儒。我的上帝！”

“哦，没错，”艾米也想起来了，“我一直挺好奇，身为一个矮人是什么感觉。每次看到他，我都挺可怜他。”

“我都能把他拎起来当手风琴拉。”

“别这么说！”

“我的主啊。”拉尔夫伸手拍了拍她的大腿，“瞧你说话那样，那种人你明明永远都不会去结识。”他摇了摇头，窃笑道，“他和他的小秘密，他还不知道我已经看破了。”

“今晚真热。”艾米用汗湿的手指摆弄那些大木套环。

“别转移话题。他还会来的，不管什么天气。”

艾米换了个姿势。

拉尔夫抓住她的胳膊肘。“嘿！你没疯吧？你想见见那个矮人，不是吗？嘘！”拉尔夫转过身，“他来了！”

矮人的手毛茸茸的，皮肤黝黑，孤零零地从售票亭窗口伸了进来，手指间捏着一个银角子。不见其人，只闻其声：“一张票！”孩子般的高亢嗓音。

艾米不由得俯身向前看去。矮人正抬头望她。不过是一个黑瞳黑发的丑陋男人，被禁锢在一个压酒桶里，被挤压，被踩扁，折了又折，痛上加痛，直到压成一坨愤怒的苍白之物，脸庞肿胀，五官错位。那张脸能令你在凌晨两点、三点、四点惊醒，身体却无法动弹。

拉尔夫把一张黄色票子一撕两半。“一张票！”

矮人仿佛是被一场临近的风暴吓到了，他把箍着喉咙的黑色外套翻领拉紧。片刻之后，十万个彷徨迷失的矮人蠕动进镜子回廊，像无数只狂躁的黑色甲虫，消失了。

“快！”拉尔夫拉着艾米挤进镜子后面的一条黑暗走道，她任由他一路拉着，穿过隧道，来到一间有窥探孔的小隔间里。

“有趣得很，”他窃笑道，“来瞧瞧吧。”

艾米犹豫了一下，把脸凑近窥探孔。

“看到他了吗？”拉尔夫低声说。

艾米感到自己的心在狂跳。她出神地看了整整一分钟。

矮人站在一间小小的蓝色房间中央。他双眼紧闭，还没有准备好睁开。现在，现在他张开了眼帘，看向身前的一面大镜子。镜中人令他微笑了起来。他眨眨眼，踮起脚旋转，侧身，挥手，鞠躬，跳了一段笨拙的舞蹈。

镜中人重复着每一个动作，细长的胳膊，高挑的身体，大眼睛眨着，大脚跳出舞步，然后以一个恢宏的鞠躬收尾。

“每天晚上都是同一套把戏，”拉尔夫在艾米耳边小声嘀咕，“逗吧？”

艾米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拉尔夫看了好一会儿，接着她缓慢地转过头，再一次看向窥探孔。她屏住呼吸，感到自己的眼里渗出泪水。

拉尔夫用胳膊肘顶了她一下，小声问：“嘿，那个小怪物现在干啥呢？”

半小时后，矮人走出镜子迷宫。艾米和拉尔夫正在售票亭里喝咖啡，眼神有点躲闪。矮人摘下帽子，向售票亭走去，他看到艾米在，连忙快步走开。

“他有事情找你。”艾米说。

“没错，”拉尔夫百无聊赖地吐出嘬扁的烟嘴，“我也看出来了。他没有勇气问。有一个晚上，他扯着尖嗓门说，‘我打赌这些镜子一定很贵。’我故意装傻，说没错，确实挺贵的。他看着我，仿佛等待着什么，可我没再搭腔，他就走了。第二天晚上他又说，‘我打赌这些镜子值个五十块、一百块的。’我说，我打赌确实值那么多，边说边给自己发了一手牌。”

“拉尔夫。”

他抬头。“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拉尔夫，”她说，“为什么你不卖一面多余的镜子给他？”

“瞧，艾米，我有没有指点过你该怎么经营你的套圈摊子？”

“这些镜子值多少钱？”

“二手货的话，也就花个二十五块钱。”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到哪里可以买一面？”

“艾米，你可真是不聪明。”他把手放在她膝上。她挪开了膝盖。“即使我告诉他上哪儿去买，你以为他真会买上一面？这辈子都不可能。为啥？他是个敏感的人，要是他知道我偷看他在疯路易小屋的大镜子前搔首弄姿，他绝不会再踏进这里。他假装自己跟别人一样，走进迷宫，迷失在里面，假装自己并不在意那间特殊的小屋。他总是等着夜深人静，生意快收摊才来，这么一来那间屋子就归他一个人玩了。而嘉年华生意红火，人流深夜不散的时候，他会去找什么乐子呢？天知道。不，小姐，他才不敢买一面哈哈镜。他根本就没有任何朋友，就算他有，他也不会要求朋友为自己买这么一个东西。自尊，瞧在上帝的份上，是自尊心作祟。他向我问起镜子的价钱，是因为他见过我很多次，算得上是熟人。再说了，瞧瞧他……他根本没钱买这么一面哈哈镜。他也许在攒钱，可现在这世道，一个矮人能上哪儿去找工作？在市场里摆摊卖草药，在马戏团里扮个小丑，也就挣个块八毛的。”

“我很不舒服，我觉得悲哀。”艾米呆看着空荡荡的木板路，“他住在哪儿？”

“捕蝇草路沿着水边往下走，怎么了？”

“你非要知道的话——我疯狂地爱上了他。”

他咬着雪茄的嘴边皱起一圈怪笑。“艾米，”他说，“你可真会开玩笑。”

温热的夜晚，炎热的清晨，炙热的中午。大海就是一大片着了火的锡箔和玻璃。

艾米走在嘉年华巷道上，四处的摊位都上了锁。她胳膊下夹着十几本被阳光晒得褪色的杂志，向外走到温热的海边，走在阴影里。她打开一扇油彩斑驳的门，巨人的世界远去了，变成了院墙外一个丑陋的谣传。

可怜的妈妈，爸爸！他们想要我得到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他们把我留在身边，像一个小巧珍贵的瓷花瓶，留在蚂蚁世界里，留在蜂窝房间里，留在微型书房里。甲虫门，蛾子窗户，只有现在，我才看清父母亲精神错乱的程度！他们一定梦想着自己会永远活下去，把我像蝴蝶一样养在玻璃瓶里。但爸爸先去世了，接着一把火烧掉了那间小房子、那个黄蜂巢，连同里面邮票大小的镜子、盐碟、碗橱。妈妈也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看着这一堆余烬，被抛进一个充满怪物和巨人的世界里，陷在崩塌瓦解的现实之中，跌撞，翻滚，掉落到悬崖底部。

我花了一年时间调整自己。那时候，去杂耍摊打工是难以想象的。整个世界仿佛都没有我的立足之处。接着，一个月前，那个暴虐的人闯进我的生活，突然把一顶小帽子扣在我头上，对他的狐朋狗友们大喊：“来瞧瞧这个小娘们儿！”

艾米停下不读了。她眼神犹疑，抖抖索索地把杂志递给拉尔夫。“你来读完吧。接下来是一个谋杀故事，写得挺好。你发现没？作者是那个矮人，那个矮人。”

拉尔夫把杂志甩在一旁，懒洋洋地点起一支香烟。“我更喜欢西部牛仔故事。”

“拉尔夫，你得读一读。需要有人告诉他，他是多么棒，他应该继续写下去。”

拉尔夫看着她，头歪向一边。“猜猜谁会去激励他？哎哟，咱们不就是救世主的左右手吗？”

“我不听你这些刻薄话！”

“用用你的脑子，该死的！你冒冒失失地插手，他会觉得你是在可怜他。他会大声尖叫，把你赶出他的屋子。”

她坐下来，细细思考，试着从每一个角度去设想这样做的后果。“我不知道，也许你是对的。哦，拉尔夫，说真的，这不只是同情，但也许在他看来是这样。我得万分小心才行。”

他前后摇晃她的肩膀，轻轻用手指掐她。“见鬼，见鬼，放过他吧，算我求你了。你只会给自己惹来麻烦。上帝啊，艾米，我还从没见过你对什么事情这么上心。要不这样，你和我，咱们俩好好过一天，吃顿午餐，给车加满油，沿着海滩开得越远越好；游泳，吃晚餐，去某个小镇上看场好演出——让这嘉年华见鬼去，怎么样？无忧无虑，快快活活过上一整天。我可存了十几块钱呢。”

“因为我知道他与众不同，”她说道，望向夜色中，“因为他是我们永远也成不了的那种人——你、我、这个码头上的所有人都成不了他。这可真有趣，真有趣。生活给了他缺陷，他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在巡回戏团里表演，但他却安稳地待在陆地上。生活也安排了我们，我们不必非得在嘉年华里谋生，可我们还是沦落到了这大海码头上。有时候我们离海岸仿佛有一百万英里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拉尔夫？我们有健全的身体，可他却有丰富的头脑，能够想象出我们永远猜想不到的事情。”

“你根本就没在听我说！”拉尔夫吼道。

她坐着，他俯身看着她，他的声音是那么遥远。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双手搁在腿上，手指轻轻抽搐着。

“我不喜欢你这副精明的表情。”他最后说了一句。

她慢慢打开钱包，拿出一小卷钞票，数了起来。“四十美元，我的全部家当了。我会给比利·法恩打电话，让他送一块变高哈哈镜给毕格罗先生，没错，就这么干！”

“啥？”

“想想他会多么开心，拉尔夫，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有一面哈哈镜，任何时候他想照就能照。我能用你的电话吗？”

“去打吧，去犯傻吧。”拉尔夫猛地转身。门砰地关上了。

艾米等待着，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放在电话机上开始拨号，动作缓慢得简直痛苦。她拨拨停停，屏住呼吸，闭紧双眼，开始想象。生而为人却长得如此矮小，某天有人送来一面特别的镜子，你可以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有镜中的放大身影做伴，你写下更多的故事，除非万不得已，不用再走进外面的世界。独自一人，独处一室，有一个了不起的幻影相伴，那会是什么样的感受？会让你快乐还是悲伤？会帮助你写出更多的故事，还是会摧毁你的灵感？她努力思索，脑袋摇摆起来，前前后后。至少这样，不会有人低头俯视你。一夜又一夜，也许你会在寒冷的清晨三点悄悄爬起来，对着镜子眨眼，蹦来跳去，微笑，对自己挥手。那么高大，那么健硕，那么美妙，那么魁梧，在这面明亮的镜子里。

电话里响起一个声音：“比利·法恩镜子店。”

“嘿，比利！”她大叫起来。

夜幕又降临在码头上。木板栈道下是阴暗喧嚣的海浪。拉尔夫冷冷地坐在他的玻璃棺材里，像座蜡像。他手上发着牌，眼神直勾勾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在他的胳膊肘旁边，越来越多的烟头堆成了一座金字塔。艾米沿着炙热的红蓝黄各色灯泡走过来，冲他微笑挥手，他也没有停下发牌的速度。“嗨，拉尔夫！”她喊道。

“恋爱谈得怎么样了？”他问，从一杯脏脏的冰水里喝了一口，“你的那个查理·波伊尔，还是加里·格兰特来着，他怎么样了？”

“我刚给自己买了一顶新帽子，”她微笑着说，“上帝啊，我感觉棒极了！你猜为什么？比利·法恩明天会送去一面哈哈镜！你说到时那个矮人的脸上该是什么表情啊！”

“我的想象力可没那么丰富。”

“哦，上帝，你该不会以为我真要嫁给他了吧。”

“为什么不呢？你可以把他装在手提箱里到处跑。要是有人问，你的丈夫在哪儿呢？你只需打开箱子，瞧，在这儿呢！就像一架银短号，随时随地都能把他取出来，吹上一曲，再放回去。再在后门口给他放一个小沙盒。”

“我感觉真是棒极了。”她说。

“应该是仁慈，”拉尔夫没有看她，嘴唇绷得紧紧的，“仁慈。我敢说这仁慈之心，全都是因为窥探了他的举动。你为什么要送他那面镜子？像你这样的人，敲着铃鼓到处乱窜，把我生活中的乐子全都吓跑了。”

“记得提醒我，再也不要来你这地方串门喝饮料了。我宁愿没人理睬，也不要和刻薄鬼做伴。”

拉尔夫长长吐出一口气。“艾米啊艾米，你怎么还不明白？你根本帮不了那家伙。他是只见不得光的蝙蝠。你这么疯疯癫癫一闹，就像在对他说，去吧，继续躲着，我会帮你藏好的，伙计。”

“不管那么多了，一生中也就这一次，只要是为某人做一件好事，就算犯上一回错，也是好事。”她说。

“上帝啊，让我离这些净干好事的人远点儿吧。”

“闭嘴，闭嘴！”她大叫，然后不再说话。

他让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站起身，把沾满指印的玻璃杯收好。“帮我看一会儿摊子？”

“可以。怎么了？”

她看到一万个冰冷苍白的他走进玻璃走廊，走在镜子中间，他的嘴唇噘着，手指攥捏着。

她在售票亭里坐了足足一分钟，突然浑身哆嗦了一下。一个小闹钟在亭子里嘀嗒作响，她随手翻开架上扣着的那一摞牌，翻了一张又一张，等待着。

她听到镜子迷宫深处锤子在砰砰敲打个不停；接着是一阵寂静，又等了好一会儿，终于，一万个身影折了又折，在镜面之间模糊成繁复的幻影。拉尔夫大步走了出来，望向她的一万个影像。当他走下阶梯时，她听到他无声大笑。

“你怎么突然又这么高兴了？”她狐疑地问。

“艾米，”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们不应该争论。你说明天比利会送那面镜子给矮人先生？”

“你该不会是要搞什么鬼吧？”

“我？”他把她让出售票亭，又开始摸牌，嘴里轻轻哼着，双眼发亮，“不是我，哦不，不会是我。”他不看她，熟练地把牌拍打在台面上。

她站在他身后，右眼皮跳了好几下。她把胳膊交叉在胸前，又放下。一分钟就这么溜走了。耳畔唯有夜晚码头下的潮水，拉尔夫热烘烘的呼吸和纸牌的窸窣细响。笼罩码头的夜空炙热、厚重、多云。在海上，不时亮起几道模糊的闪电。

“拉尔夫，”她终于忍不住了。

“放松，艾米。”他说。

“关于旅行，你说想沿着海岸开车……”

“明天，”他说，“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老拉尔夫·班哈特有的是耐心。我不担心，艾米。瞧，”他伸出一只手，“我很冷静。”

她等待海上那一阵隆隆的雷声消退。

“我只是不想你发疯。我可不希望有什么坏事发生，答应我。”

夜风沿着码头吹过来，带来一丝清凉。风中有股雨的味道。闹钟嘀嗒作响。艾米开始出汗，看着纸牌挪来挪去。远处的射击廊里传来声声枪响。

这时，他出现了。

沿着一串串昆虫般的灯泡，走过冷冷清清的广场，他的脸黑暗扭曲，每走一步，面孔都狰狞一下。他穿过长长走道，走下码头，艾米正看着他。她想要对他说话：这是你的最后一晚，最后一次前来这里受窘，最后一次在暗自陶醉时被拉尔夫悄悄偷窥。她希望自己能大喊、大笑，当着拉尔夫的面说出真相。但她什么都没说。

“嘿，嘿！”拉尔夫大喊，“今天免费，本店请客，只限今晚！特别优惠馈赠老顾客！”

矮人抬起头，惊呆了，小小的黑眼珠迷惑地转来转去。他的嘴巴动了，做了个谢谢的口型，他转过身，一只手伸向脖子，把小小的领口往上拉了拉，掩住喉结，另一只手悄悄攥紧了手心里的银角子。他回过头，微微点了点头，接着，一连串挤压变形的脸庞在灯光下散发出奇怪的黑暗色调，徘徊进了玻璃走廊。

“拉尔夫，”艾米抓住他的胳膊肘，“究竟怎么回事？”

他咧嘴一笑。“我在发善心，艾米，大发慈悲。”

“拉尔夫！”

“嘘，”他说，“听。”

寂静中，他们在售票亭里默默等着。这时，迷宫深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尖叫。

“拉尔夫！”艾米再次喊道。

“听，听！”他说。

又是一声尖叫，一声接着一声，推拉声、撞击声、击碎声，接踵而来。狂乱的脚步蹬蹬蹬穿过迷宫，跌跌撞撞，磕磕碰碰，从一面镜子到另一面镜子。毕格罗先生歇斯底里地尖叫抽泣，满脸泪痕，张开嘴拼命喘气，向外奔来。他冲进灯光明亮的夜里，狂野地扭头四顾，哀号，沿着木道跑下了码头。

“拉尔夫，发生什么了？”

拉尔夫坐在那里大笑，双手快活地拍打着大腿。她伸手打了他一个耳光。“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仍然憋不住笑。“来啊，我指给你看！”

她进了迷宫，走过一面又一面白热的镜子，看到自己的红唇像一团火焰，映在银色的洞穴壁上，一千次重现，无数个长得像她的奇怪女人，跟着一千个快步走的微笑男人。“来啊！”他大喊。他们闯进那间充满灰尘味的小房间。

“拉尔夫！”

两人站在小房间的门口，一年来矮人每晚必到的小房间。他们站在矮人每晚都站的地方，他就是在这儿睁开眼睛，去看镜中那副奇妙映像的。

艾米向前伸出一只手，缓缓挪动，走进昏暗的小屋。那面镜子已经被替换了。

走到那面新镜子前，高个子也会变得矮小、黝黑。艾米站在镜子前暗想，要是它能把高个子变矮，上帝啊，它会把一个矮人变成什么样？一个矮人中的矮人，一个黑暗的矮人，一个吓坏了的孤独的矮人？

她转过身，差点儿跌倒。拉尔夫站在那儿看着她。“拉尔夫，”她说，“上帝啊，你为什么这么干？”

“艾米，回来！”

她哭着跑出镜子走廊。视线被泪水模糊，差点儿没找到出去的路。她站在入口，眨眼望着空荡荡的码头，向其中一条路跑去，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然后停了下来。

拉尔夫从身后跟了上来，他在说话，但声音仿佛隔着一堵高墙，遥远而陌生。

“别跟我说话。”她说。

有人跑上了码头，是射击廊的凯利先生。“嘿，你们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家伙？那个小傻瓜从我的摊位上顺了一把装着子弹的枪溜走了，我差点儿就逮到他了！能帮我找找吗？”

凯利一边飞奔，一边扭头在帆布帐篷间搜寻，在一串串炙热的彩色灯泡下跑远了。

艾米身体摇摇晃晃，向前跨出一步。

“艾米，你去哪儿？”

她看着拉尔夫，仿佛他们是两个在街角偶遇，无意间撞在一起的陌生人。“我觉得，”她说，“我应该去帮忙找他。”

“你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我总得试试。哦，上帝，拉尔夫，这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给比利·法恩打电话！我不应该订购那面镜子，不应该惹你生气，让你干出那样的事！我不应该去找毕格罗先生！我要找到他，哪怕这是我这辈子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的身体轻轻摇晃，脸颊湿了，她看到立在迷宫前微微颤动的一面面镜子，其中一面镜子里有拉尔夫的映像，她直勾勾地盯着，镜中的人影让她着迷，让她浑身发冷，颤抖不已。

“艾米，出什么事儿了？你怎么……”

他顺着她的视线，扭过身看去。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怒视着那面反射出明亮灯光的镜子。

一个可怕的丑陋小人，两英尺高，脸庞苍白扭曲，头戴一顶旧草帽，也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拉尔夫站在那儿，怒视着自己的倒影，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艾米走了起来，起先很慢，渐渐变快，接着开始奔跑。她跑下空荡荡的码头，暖风吹过，大滴大滴的温热雨水，打在她身上，她不停奔跑。

胡安·迪亚兹的毕生之作

刊于《花花公子》（Playboy）

1963年9月

汪杨达 译

菲洛梅娜猛地关上木门，连蜡烛都被掀起的风吹熄了。她和她哭闹的孩子们被关在门内的黑暗中。他们只能看到窗外的景象——一间间泥砖房，一条条鹅卵石街道，那个掘墓工就走在路上，肩膀上扛着铁锨，昂首阔步爬上山丘。他转身走进高处的冷清墓园，身影消失，但那把镀蓝的铁锨仍反射着月光。

“妈妈，出什么事了？”九岁的大儿子菲莱普扯着她的衣服问。因为刚才那个陌生黝黑的男人一言不发，扛着铁锨站在门口，不时点头，等待着。后来菲洛梅娜砰的一声把门甩在他脸上。“妈妈？”

“他是个掘墓工。”菲洛梅娜用颤抖的双手重新点亮了蜡烛，“你爸爸墓地的租期早就过了。他会被人从土里挖出来，扔进地下墓穴里，用铁丝固定在墙上，和其他木乃伊站一起。”

“不，妈妈！”

“就是这样。”她一把将孩子们拥进怀里，“就是这样，除非我们能筹到钱。”

“我——我要杀了那个掘墓工！”菲莱普喊道。

“那只是他的工作。就算他死了，另一个掘墓工也会接替他的工作，永远不会停止。”

他们在想那个男人，想到他住在那个高得可怕的地方，想到他看守的地下墓穴，还有这块奇异的土地。在这块土地中埋葬的人将如沙漠里的鲜花般枯萎，他们的皮肤将变成鞋革的颜色，体内变得空荡荡，像一面鼓。这是一块出产上好干尸的土地，这里的木乃伊皮肤干燥，泛着雪茄般的棕褐色。它们将如一根根永恒的柱子，立在地下墓穴的大厅两侧。想到所有这些熟悉却又陌生的事物，菲洛梅娜和孩子们在盛夏之夜如坠冰窖。他们沉默不语，心脏在胸膛里狂跳。他们簇拥在一起，许久才恢复平静。

“菲莱普，”母亲开口了，“你过来。”她打开门，两人站在月光下聆听。他们想听听那把镀蓝铁锨是否正在远处挖土，翻出成堆的沙砾和枯萎的花朵。可是，此刻星空下一片寂静。“你们几个，”菲洛梅娜说，“都睡觉去。”

门关上了，烛光摇曳。

小镇里的鹅卵石路宛若一条闪光的月银色河流，向山丘脚下蜿蜒，路过绿色的花园、小巧的店面，路过敲敲打打的棺材铺的师傅，听他不舍昼夜地发出死亡时钟般的声响，永远在镇民的生活中流淌。菲洛梅娜沿着卵石上的月光一路滑行，裙摆仿佛在低诉她的渴望。年轻的母亲行色匆匆，身旁的菲莱普也气喘吁吁，二人转身走进市政厅里。

在这烛光昏暗的办事厅里，坐在杂乱小桌后的男人瞥了她一眼，有些吃惊。“菲洛梅娜表妹！”

“里卡多。”她捏了捏他的手，又急急松开，“你一定要帮帮我。”

“只要不冒犯神明，你尽管开口。”

“他们——”仿佛有块苦涩的石头梗在她喉头，她要努力吐出，“今晚他们要把胡安从坟里挖出来。”

里卡多本来正要起身，现在又坐了回去。他那睁得大大的明亮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变得黯淡无光。“如果不是上天的意思，也是造化弄人。难道转眼间胡安去世已经一年了？墓地真的到期了吗？”他向着妇人摊开空空的手掌，“哦，菲洛梅娜，我可没钱。”

“但是，你或许可以去跟掘墓工求求情，你毕竟是警察。”

“菲洛梅娜，菲洛梅娜啊，法律可管不了坟地里的事情。”

“只求他宽限十周，只要十个星期。现在夏末将至，亡灵节就要到了。那时我会做一些骷髅糖果卖钱，再把钱还上。哦，里卡多，求你了。”

说到最后，菲洛梅娜无法再掩饰心中的悲凉，她必须发泄出来，否则会被困得寸步难行。她捂着脸抽泣起来。一旁的菲莱普也跟着掉眼泪，一遍遍唤着母亲的名字。

“那么，”里卡多说着，站起身来，“好吧，好吧。我会去趟地下墓穴的门口，说些亵渎神灵的话。但是，唉，菲洛梅娜，你可别指望什么回应。别说回应，也许连回音都不会有。给我带路吧。”他戴上那顶老旧油腻、破破烂烂的警官帽。

墓园建得比教堂还要高，高过所有建筑，也高过所有山丘。它坐落在最高的高地上，俯视山谷中的城镇夜景。

他们穿过一扇巨大的铁门，穿行在坟茔之间。三人看到掘墓工弓着背，站在一个越变越深的墓坑里，一下一下扬起铁锨，坑旁的干土堆得越来越高。掘墓工甚至没有抬眼看他们，只是静等他们走到坟边才开口：“这不是里卡多·阿尔巴尼兹警察长大人吗？”

“别挖了！”里卡多喝道。

铁锨继续挥下，挖土，扬起，抛土。“明天有场葬礼。得腾空这块墓地，随时待用。”

“最近镇上没有人去世。”

“总会有人死的，所以我先挖好坑。我等菲洛梅娜付清欠款已经等了两个月了。我可是个有耐心的人。”

“再更耐心地等等吧。”里卡多拍了拍那人弯腰干活时耸动的肩膀。

“警长啊，”掘墓工大汗淋漓，暂时停下手头的活计，扶着铁锨说道，“这是我的地盘，亡者的国度。在这儿没谁能教训我，任何人都不行。我靠这杆铁锨和钢铁一般的意志治理这片土地。我不喜欢哪个活人跑过来指手画脚，打搅我的清净，妨碍我挖土埋坑。我去市政厅里教你怎么干活儿了吗？好了，不说了。晚安。”他重新回到工作中。

“看在老天的份上！”里卡多说道，挺直了腰板，挥舞双拳，“当着这孤儿寡母的面，你忍心玷污他们的先父亡夫最后的安息之所吗？”

“这坟并不是他的最终归宿，只是我租给他的。”铁锨被举得高高的，闪着月光。“我可没让母子俩过来欣赏这出伤心事。还有，里卡多警长，听我说，有天你也会死的。我会埋葬你，记住这一点：你总会落在我手里。到那时，哦，到那时……”

“到那时你要做什么？”里卡多吼了出来，“狗东西，你还敢威胁我？”

“我只挖坟。”坑已经很深了，掘墓工消失在坟墓的暗影里，只有一次次举起的铁锨上的寒光标志着他的存在。“晚安吧，先生，太太，孩子。晚安。”

在菲洛梅娜的土砖小屋外，里卡多理了理表妹散乱的头发，拍了拍她沾灰的面颊。“菲洛梅娜，唉，老天啊。”

“你已经尽力了。”

“那个可怕的人啊。等我死后，他会怎么侮辱我无助的尸骨？他会把我头朝下埋在坟里，然后吊起我的头发，把我挂在地下墓穴无人问津的角落。他有恃无恐，因为他知道终有一天我们都会落在他手里。晚安，菲洛梅娜。不，我们今晚都没法安眠，今晚糟透了。”

他沿着街道走下了山坡。

屋子里，菲洛梅娜回到孩子们身边，把脸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

第二天黄昏时分，斜阳下，放学的孩子们嘲弄菲莱普，在回家的路上追着他跑。菲莱普跌倒了，那群孩子围住他高声取笑。

“菲莱普，菲莱普，我们今天看到你爸爸了，不骗你！”

“哪儿呢？”他们假装害羞地自问自答。

“在地下墓穴里！”他们说出了答案，“这个懒汉，他就傻站在那里！什么活儿都不干！哦，那个胡安·迪亚兹！他也不开口讲话！”

菲莱普立在耀眼的烈焰下，愤怒地战栗。滚烫的泪水从他圆睁的双眼中滑落，有如泉涌。

小屋里的菲洛梅娜也听见了，刀子似的笑骂声刺进了心中。她背靠着冰冷的墙，任由潮水般的回忆席卷而来，将她吞没。

在胡安生命的最后一个月，他不断痛苦地咳嗽，衣衫被夜间的汗水浸透。他躺在草席上，望着头顶光秃秃的天花板，自言自语。

“让自己的妻儿忍饥挨饿，我算是什么男人？躺在床上等死，又是多么可笑的死法？”

“嘘。”她用冰凉的手盖住他发烫的嘴唇，但他却在她手指的遮挡下继续说，“我们的婚姻不过是饥饿、病痛、家徒四壁，此外还有什么？哦，老天啊，你这么好的女人，我却连办葬礼的钱都没给你留下。”

说到最后，他咬紧牙关，在黑暗中哭出声来。温暖的烛光中，胡安渐渐恢复了平静。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以此立誓，带着宗教般的狂热郑重许诺：“菲洛梅娜，听着，我将与你同在。生不能与你相守，死后我一定会守护你。生不能使你免于饥饿，死后我会给你带来食物。在坟墓中，我不会像过去那么贫穷。我说到做到，我向你如是保证。死后，我会辛勤耕耘，结出硕果。不要害怕。去亲亲我们的小宝贝们。菲洛梅娜，菲洛梅娜……”

说完，他长长吸了最后一口气，就像要潜水的人那样。他轻轻躺下身子，一直憋着那口气，好像在做一个永恒的耐力测试。家人一直在等胡安呼出那口气，可他再也没有呼吸。他再也没有浮出生命之海的表面。那具躺在草席上的身体，摸起来竟然像只打了蜡的水果。在他们的感受中，此刻的胡安·迪亚兹就像要送进嘴里的一颗番石榴。

家人将胡安抬入干燥的土壤之中，这样可以长时间保存他的身体。周遭的干土像一张嘴，吮吸走他生命的甘露，让他如古卷般干燥，直到他成为一具轻如稻壳的木乃伊，在秋风中等待收割。

自丈夫入土直到今日，菲洛梅娜每天都在操心如何抚养那些失去父亲的孩子。胡安已经被裹上黑纱，放进一个金银纸箔的棺材里。可如今她该怎么把孩子们带大，让他们的脸上恢复血色，露出笑容？

那些孩子又在屋外起哄，拿菲莱普寻开心。

菲洛梅娜望向远处的山丘，鲜亮的旅游车辆来往不息，把许多美国观光客载上山。即便现在，游客们还是愿意每人给那拿铲子的黑汉子一个比索。花这点儿钱他们便可以走进地下墓厅，在那些站立的死尸间穿行，看看受烈日炙烤的泥土和热风是怎么把尸体变成木乃伊的。

菲洛梅娜看着那些观光车，耳边传来胡安的呼唤。“菲洛梅娜。”那个誓言再度响起，“我说到做到。死后，我会辛勤耕耘……不再贫穷……菲洛梅娜……”声音飘远了。她摇摇晃晃，虚弱至极，因为一个新鲜而可怕的念头突然闯进了她的脑海，让她心惊肉跳。“菲莱普！”她大声喊道。

菲莱普从那些捉弄他的孩子身边逃出来，关上房门，把炎炎夏日挡在门外。他问：“妈妈，怎么了？”

“孩子，坐下，我有话跟你说，以圣徒之名，我有话跟你说！”

她感到自己的面庞突然苍老，因为面孔后面的灵魂衰老了。她缓慢而艰难地开口：“今晚，我们必须偷偷潜进地下墓穴里。”

“我们要不要带把刀子？”菲莱普笑得有些狂野，“去杀了那个黑汉子？”

“不，不，菲莱普，听我说……”

他听着母亲的话语。

几小时后就是教会之夜了。人们将唱起赞歌，摇动铜铃。在山谷里，远远地就能听到空气中传来的晚祷弥撒的声音，你会看见孩子们点着蜡烛走上大街，站成肃穆的队列。在黑乎乎的山丘的另一侧，一架巨大的铜钟将被敲响。它会传出雷鸣般的巨响和冲击波，能让狗儿们在空荡荡的路上晕头转向，狂奔乱吠。

墓园泛着寒光，一片雪色，如大理石一般惨白。菲洛梅娜和菲莱普拖着墨黑的影子一路前行，踩着闪光的粗砾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好像一场下个不停的冰雹。头顶是一轮皎月。两人惊恐地环顾左右，其中一人大喊，停下！他们看见掘墓工离开墓园，像飘浮的幽灵响应夜晚的召唤，飘下山去。于是——“快，菲莱普，开锁！”他们将铁棍插进挂锁铁扣与木头门之间。两人抓牢那根铁棍撬动。木头裂开了缝，挂锁也松动了。他们抬起那扇嘎嘎作响的沉重的门，将它用力掀了起来。两人向最黝黑、寂静的暗夜窥去。身下，墓穴静静等待着。

菲洛梅娜挺直肩膀，吸了口气。“走吧。”

她迈下了第一级台阶。

在菲洛梅娜·迪亚兹的土砖房里，在这微凉的夜里，孩子们睡得歪东倒西，用温暖的呼吸互相取暖。

忽然，他们都睁大了眼睛。

有缓慢的脚步声，时走时停，踏在门外的鹅卵石上。门被推开了。突然间，衬着如白昼的夜空，三个人的轮廓显现出来。一个孩子坐起身，划了根火柴。

“别！”菲洛梅娜一把抢过火柴，熄灭了光芒。火柴掉落地上。她喘着气。门被关上了，屋子里漆黑一片。终于，在这片黑暗中，菲洛梅娜说道：“别点蜡烛。你们的父亲已经回家了。”

砰砰砰，急迫的敲门声在午夜里响个不停。

菲洛梅娜打开了门。

掘墓工冲着她尖叫起来：“就是你！你这个小偷！强盗！”

里卡多站在他身后，看起来蓬头垢面，疲惫不堪。“表妹，不好意思，我们的这位朋友——”

“我才不是谁的朋友，”掘墓工大喊，“锁被撬坏了一把，尸体被偷走了一具。只要知道尸体的身份就知道谁是贼了。我已经把警长大人你带到这里了。逮捕她！”

“请稍等一会儿。”里卡多将那男人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挪开，转过身子，对自己的表妹低低地鞠躬，“我们能进来吗？”

“这儿，就是这儿！”掘墓工冲进屋子，放肆地张望，指着远处的那面墙，“看见了吗？”

而里卡多只是看着那个妇人，轻柔地问道：“菲洛梅娜？”

菲洛梅娜脸上的神色，像是在幽深的夜里穿过隧道，于终点处看到了未来的景象。她早已成竹在胸，准备好了一番说辞，所有的恐惧都已烟消云散。这里留下的，只有母子俩从山上扛下来的东西——它又高又大，却轻如秋天的稻壳。她这辈子不会再遭遇什么更荒唐的事情了，你可以从她直起腰板说话的样子看出来。“我这里没有木乃伊。”

“我相信你，表妹，但是……”里卡多费力地清了清喉咙，抬起眼睛，“那靠着墙立着的东西又是什么？”

“为了庆祝亡灵节，”菲洛梅娜并没有转过身去看里卡多指着的地方，“我用纸、面粉、铁丝和黏土，做了一个木乃伊造型的等身玩偶。”

“这真是你自己做的吗？”里卡多加重了语调。

“不，肯定不是！”掘墓工怒火中烧，快要跳起来了。

“你不介意的话，”里卡多朝那个靠墙立着的人像走过去，举起了手电筒，“那么，让我看看。”

菲洛梅娜只是呆呆看向门外深夜的月光。“我亲手制作了这个木乃伊，并为它制订了一个好计划。”

“什么计划？”掘墓工转身质问她。

“我们今后指望它糊口了，我还有孩子要养活，你连这些都要剥夺吗？”

里卡多并没有听他们的对话。在那堵墙边，警察长歪着脑袋，摸着下巴，斜眼打量那个被笼罩在自己影子里的高大玩偶。玩偶斜倚着砖墙，缄默不语。

“一个玩偶，”里卡多若有所思地说，“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死尸玩偶。不错，我曾经在橱窗里见过真人大小的骷髅骨架，还见过装得下真人的纸板棺材，里面塞满了骷髅糖果。但这个家伙！真令我肃然起敬，菲洛梅娜。”

“肃然起敬？”掘墓工的声调越来越高，“这东西可不是玩偶，这是——”

“你敢发誓吗，菲洛梅娜？”里卡多并没有看向掘墓工，只是伸手拍了拍人偶那铁锈色的胸脯。它发出的声音就像一面鼓。“你敢发誓这是用纸糊的？”

“圣母在上，我发誓。”

“好了，那就好。”里卡多耸耸肩，扑哧一声大笑起来，“这下简单了，如果你以圣母之名发誓，那还需要多说什么？法律程序都免掉了。毕竟，光是讨论这玩偶是不是由面粉糊上旧报纸再用棕土上色制成的，就得投票讨论好几周甚至几个月。”

“我管你们什么赞成反对、几周几月！”掘墓工在屋里不停地转圈，似乎想从这四面墙壁间找到挑战宇宙理性的蛛丝马迹，“这个‘玩偶’属于我，属于我！”

“这个‘玩偶’，”菲洛梅娜望着远方的山丘，镇定地说，“只要它是玩偶，只要它是我做的，那它当然属于我。退一步说，”她就像从内心的平静中获得了神谕，“哪怕这不是玩偶，而是胡安·迪亚兹本人，难道胡安·迪亚兹不应当归属于上帝吗？”

“当然了！这有什么值得争论的？”里卡多故作惊异。

掘墓工想反驳，可没等他结结巴巴挤出五六个词，菲洛梅娜又开口了：“在上帝的庇佑下，在上帝眼中，在上帝的圣坛上，在上帝的教堂里，在今天这最神圣的上帝的节日里，难道胡安·迪亚兹会否认他有生之年都属于我？”

“有生之年——啊哈，哈哈，说到关键了！”掘墓工说，“现在他已经死了，所以现在他是我的！”

“所以，”菲洛梅娜说，“如果这不是玩偶，而是胡安·迪亚兹本人，那么他首先属于上帝，其次属于我菲洛梅娜·迪亚兹——他的妻子。不管怎么说，你这个亡者的房东已经驱逐了自己的房客。正如你所言，你并不想收留他。如果你真诚地爱他，想要挽留他，你不是应该帮他续房租，让他继续租住下去吗？”

这位房东无言以对，愤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这却给了里卡多插话的机会。“守墓的朋友，多年来我见过无数的律师，听过数不清的论点，律师们靠着这些好点子用尽花招来诡辩。这会牵扯到房地产、玩偶制造、上帝、菲洛梅娜、一个不知所踪的胡安·迪亚兹、掘墓工的良知，还有忍饥挨饿的孩子们。律师甚至还能在死人身上做文章，让事情越变越复杂。在这样的状况下，你还准备花上许多年的工夫在法庭进进出出吗？”

“我已经准备——”掘墓工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我的好先生啊，”里卡多说，“前天晚上你给了我一些小小的建议，现在轮到我回报你了。你怎么管教你的死人我不会插手。你现在也别想教我怎么管理人间的事务。你的管辖权仅限于墓园大门内。墓园之外都是我的市民，不管他愿不愿意开口说话，所以……”

最后，里卡多敲了敲玩偶空洞洞的胸脯。它发出如同心跳一般的声响，这坚定而充满活力的一击，让掘墓工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正式宣布，这是个人造玩偶，根本不是什么木乃伊。我们留在这儿只是浪费时间。跟我走吧，掘墓工。回到属于你的地方！晚安，菲洛梅娜的孩子们。晚安，菲洛梅娜，我虔诚的表妹。”

“那它怎么办，那它怎么办？”掘墓工没有动身的意思，只是指着玩偶发问。

“你操什么心呢？”里卡多反问，“它哪儿都不去。如果你想诉诸法律，它会一直留在这儿。你觉得它会跑掉吗？肯定不会的。晚安，晚安。”

门被重重关上了。两人在菲洛梅娜合十双手祈祷之前就离开了。

她走进黑暗里，默默地在那高大的干谷壳脚下放了根蜡烛。没错，现在这里是一个神龛了。她点燃了蜡烛。

“别害怕，孩子们。”她低语，“现在该休息了，去睡吧。”菲莱普躺下了，他的弟弟妹妹们也都躺回了床上。最后，映着那根蜡烛的微弱火光，菲洛梅娜也在织垫上躺下，盖上一层薄毯。入睡之前，她幻想着那由许多天拼凑出来的明天。

明天早上，听见观光汽车过来的声音，菲莱普会跑到游客中间，将这个地方介绍给他们。在这扇门外，挂了一个涂漆的牌子“博物馆——票价三角”。墓园在山上，我们在谷地，又近又好找。游客们会纷至沓来，先到我们这儿参观。很快我们就可以从游客手里赚到修屋顶的钱，我们还要买一大袋新鲜的玉米粉，嗯，再给孩子们买些橘子。因为今晚这个成功的计划，也许有天我们全家都可以到墨西哥城，去旅游，去上好学校。

她想，现在胡安·迪亚兹终于回家了。他就立在这儿，等着那些来看望他的游人。我会在他的脚边放一个碗，让游客们投更多的钱进去。胡安·迪亚兹生前多么努力，就想挣到这些钱。

胡安。她抬起眼睛。孩子们温暖的呼吸围绕着她。胡安，你看得见吗？你知道了吗？你真心理解我吗？你会原谅我吗，胡安，你会原谅我吗？

烛火摇曳。

她闭上了眼睛。一合上眼皮，她就看见胡安·迪亚兹的笑容。这笑容究竟是死亡刻在他的唇上的，还是她为他新画上的，抑或只是源自她的想象？她也不清楚。只是，感觉到自己高大的丈夫在一旁守护着，菲洛梅娜安心地度过了这个残夜。

一条狗在远方无名的城镇里狂吠。

只有那个掘墓工，在墓园里清醒地睁着眼，听到了那孽畜的嘶吼。

草场

收录于短篇集Golden Apples of the Sun

1953年

时雨 译

一堵墙倒下了，接着是第二堵、第三堵，随着闷雷般的钝响，一座城市化为废墟。

晚风吹过，万籁俱寂。

光天化日之下，伦敦被拆毁。塞得港满目疮痍。旧金山的钉子全被拔了出来。格拉斯哥不复存在。这几座城市永远消失了。

木板在风中咔嗒轻响，在静默的空气里，沙子被小旋风撩动，呜呜低鸣。

老警卫沿路走向辨不出颜色的废墟，他打开高耸的铁丝网栅栏上的大门，站定看向门内。

亚历山大港、莫斯科与纽约躺在月光下。约翰内斯堡、都柏林与斯德哥尔摩躺在月光下。还有克利尔沃特、堪萨斯城、普罗温斯敦与里约热内卢。

就在这天下午，老人目睹了一切。他看见铁丝网栅栏外轰鸣的汽车，看见车内几个晒得黝黑的瘦削男人，看见他们穿着深褐色法兰绒豪华西装，戴着闪光的镀金袖扣、耀眼的金表、炫目的戒指，看见他们用雕花打火机点燃软木嘴烟卷……

“看看啊，先生们。一团糟。瞧瞧这地方被气候毁成了什么样。”

“是啊，的确很糟，道格拉斯先生！”

“我们兴许能救下巴黎。”

“没错，先生！”

“但是，见鬼！雨水已经把东西泡变形了。那就是你的好莱坞！给我全拆了！拆干净！这块地还能用。今天就派一支施工队过来！”

“遵命，道格拉斯先生！”

汽车轰鸣而去。

此时已是夜晚。老警卫站在门内。他记得施工队过来后发生了什么，就在这天下午。

锤打，撕裂，噪声。坍塌，咆哮。灰尘与轰鸣，轰鸣与灰尘！

整个世界都在晃动，钉子、板条、石膏、门槛、赛璐珞窗户全松了。一个城镇接着一个城镇轰隆隆化为平地，徒留寂静。

震颤，轰鸣逐渐退去，随后，这里再次只剩下安静的风。

老警卫顺着空旷的街道慢步前进。

转眼他已走到巴格达，脏得要命的乞丐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有着天蓝色清澈眼眸的女人在楼上的薄窗后露出含蓄的微笑。

风吹动沙子与五彩纸屑。女人与乞丐的身影消失了。而一切又变回图画，所有这些都是混凝纸、油画布与印着这家制片厂名字的小道具。除了夜幕、天空、繁星，这些建筑楼面的背后什么都没有。

老人从工具箱里取出锤子和几枚长钉，环视周围的垃圾堆，最后总算找到十几块相当结实的木板和几张没扯坏的帆布。粗糙的手指拿起明亮的钢钉——都是单头钉。

接着，他开始重新组装伦敦，连锤带打，一块板接着一块板，一堵墙接着一堵墙，一扇窗接着一扇窗，锤打，锤打，大声，更大声。金属碰撞金属，金属嵌入木头，木头迎向天空……他一直干到午夜，不断敲打，修补，再敲打。

“喂，你！”

老人停下来。

“你，值夜班的！”

一个穿工装裤的陌生人匆匆走出暗影，喊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转过身。“史密斯。”

“很好，史密斯，你他妈想什么呢！”

警卫默默地注视这个陌生人。“你是谁？”

“凯利，施工队队长。”

老人点点头。“啊，那群什么都拆的家伙。你们今天可拆了不少东西。你怎么不回家好好跟别人炫耀炫耀呢？”

凯利清清嗓子，啐了一口。“我得去检查新加坡布景那边的几台机器。”他擦擦嘴，“我说史密斯，看在基督的份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放下那把锤子。你怎么又给建起来了！我们拆，你建。你疯了吧？”

老人点点头。“也许吧，但总得有人来重建啊。”

“你瞧，史密斯，我拆我的布景，你守你的夜，大家都开心。我不能由着你捣乱，懂吗？我得把你交给道格拉斯先生。”

老人又挥起锤子。“打电话给他，叫他过来。我有话想跟他说。他才是疯子。”

凯利大笑。“你开玩笑呢？道格拉斯先生才不会见你这种无名小卒。”他甩甩手，弯腰检查史密斯刚做好的东西，“嘿，等一下！你用的什么钉子？单头钉！马上拔下来！那东西明天会惹大麻烦，快把它们都拔下来！”

史密斯扭过头来，盯着眼前这个晃来晃去的男人。“嗯，按理说没法用双头钉组装世界，那东西太好拔了。你得用单头钉，再拿锤子把它们彻底敲进去。像这样！”他一锤砸下，整根钉子没入木头中。

凯利双手叉腰。“再给你一次机会。快停下。”

“年轻人，”老警卫手中的活计没停，他想了想，又说道，“你还没出生我就守在这儿了。当时这里只是一片草场。风吹过时，绿草像海浪般起伏。三十多年，我看着这块草场不断成长，直到浓缩了整个世界。我和这块土地一起生活，活得很好。如今对我而言，这里就是现实世界。而栅栏外面的世界，只是我睡觉的地方。我在一条小街上有间小屋，我读报纸头条时看到战争和邪恶的陌生人。可这儿呢？我在这儿拥有整个世界，这里一片平和。从1920年起，我便一直穿行在这个世界的城市里。任何一个夜晚，只要我心念一动，就可以在香榭丽舍大街上的酒吧里喝茶！只要我愿意，就可以在马德里的露天咖啡馆喝上等阿芒蒂雅朵雪莉酒。我还可以跟那些高高在上的石像鬼——看见了吗，就在巴黎圣母院的顶上？——我可以跟它们一起密谋颠覆，干涉政治！”

“是的，老头儿，你当然可以。”凯利不耐烦地挥挥手。

“可现在你们来了，把这地方夷为平地了，只留下一个外面那样的世界。你们没人知道宁静平和的要义，可我却从铁丝网里的这片土地上学到了一切。你们来到这里，拆了个乱七八糟，这下世上再没有和谐之景了！你和你的施工队竟以拆除为傲，拆毁小镇、城市和整块大陆！”

“人总得混口饭吃，”凯利说，“我有老婆孩子。”

“人人都这么说。有老婆孩子，要养家糊口，所以就可以继续拆除、摧毁、杀戮。因为他们有令在身！受人之托，不得不做！”

“闭嘴，把锤子给我！”

“不许再靠近一步！”

“我说你这疯老头儿——”

“这锤子可不是只能敲钉子！”老人抡起锤子，嗖的一声划过空中，逼得拆除工向后一跳。

“见鬼，”凯利说，“你疯啦！我这就给主制片厂打电话。我们会叫警察马上过来。我的上帝，这一分钟你在组装东西，疯言疯语，保不准下一分钟你就会失去理智，倒煤油，划火柴！”

“哪怕是最小片的易燃物我都不会在这里点燃的，你心里明白。”老人说。

“你会把这一整块见鬼的地方都烧成灰，妈的。”凯利说，“听着，老头儿，你就在这儿等着！”

工人转身跑进村落、城市废墟与夜幕下沉睡的二维城镇，随着他的脚步渐行渐远，一阵风在栅栏长长的银色铁丝网上奏响音乐。老人敲了一锤又一锤，挑选长木板，竖起墙壁，直到那一刻终于来临——老人嘴唇颤抖，心脏怦怦直跳，锤子从张开的手指间落下，钢钉掉在马路上，像硬币一样叮当作响。

他独自放声痛哭：“没用的，没用的，我不可能在他们回来之前把一切都装回去。我需要帮助，我已经不知该怎么办了。”

老人任凭锤子躺在路上，开始漫无方向、漫无目的地挪动脚步，似乎一心只想在这里走最后一圈，看最后一眼，向这里的一草一木道别。于是，他与周围的阴影、整片土地上的阴影一起迈开步伐。夜越来越深，各种形状、大小的阴影加入进来，建筑的影子，还有人的影子。他没有正眼看那些影子，没有，因为他一旦直视，它们就会被风吹散。不，他只是一直走，走过皮卡迪利广场中心……脚步回响……走过和平街……他清清嗓子……走过第五大道……他一路向前，从不左顾右盼。而在黑暗的走廊与空荡的窗户里，围绕在他身边的是他的朋友、好友、挚友。远处飘来一台意式特浓咖啡机的嘶叫、蒸汽与低吟，还有轻柔的意大利语歌谣……黑暗中舞动的双手奏响俄式三弦琴，棕榈树叶窸窣摇摆，鼓声和着钟琴的演奏，金色的小铃铛清脆作响。夏天的苹果轻声落进柔弱的夜草，其实那不是果子，而是光脚的姑娘在随着微弱的琴声与铃声慢步跳圆圈舞。大力咀嚼玉米粒的声音细碎地落在黑色的火山岩上，煎墨西哥玉米饼的嘶嘶声沉浸在热烫的油脂里，一阵风吹过木炭刷子抛出数千颗萤火虫般的火星，层层木瓜叶随之泛起波浪。到处是面庞与轮廓，到处是身影与鬼火，万物都在晃动。炽烈的火焰上，魔法火炬照亮西班牙吉卜赛人的面庞，大声诵唱的歌曲诉出生活的奇妙、冷漠与悲伤。到处是影子与人，人与影子和着音乐歌唱。

这就是那套老把戏吗？风？

不。大家都在这儿。他们已在这里停留了好多年。可明天呢？

老人驻足，双手捂住胸口。

明天他们就不会在这里了。

有汽车喇叭声！

铁丝栅栏门外——敌人！一辆小型黑色警车与一辆从三英里外的制片厂开来的大型黑色豪华轿车。

喇叭嘟嘟响！

老人抓住一把梯子的横梁爬了上去，喇叭声催促他越爬越高。敌人猛地撞开大门，车辆咆哮着冲进来。

“看他往哪里跑！”

刺眼的警用手电照进草场上的城市群，照亮了绘着曼哈顿岛、芝加哥与重庆的帆布背景！光束照得仿制的巴黎圣母院石塔闪闪发亮，最后集中在一个瘦削的身影上。那人正努力保持平衡，走在巴黎圣母院顶部的狭窄通道上，越爬越高，一直爬到夜晚与繁星慢慢旋转之处。

“他在那儿，道格拉斯先生，在屋顶上！”

“老天啊，我今晚不能安安生生地参加宴会，就为了抓这么一个——”

“他在划火柴！给消防局打电话！”

在巴黎圣母院的屋顶上，老警卫往下看了一眼，护着火柴不被微风吹灭。他看见警察、工人，还有穿着深色西装的制片人——块头很大，一直盯着他。老警卫慢慢转动火柴，另一只手握成杯状护住火苗，凑上雪茄尖端。他嘬了几口，点着烟。

他喊道：“道格拉斯先生在下面吗？”

一个声音回答：“你想跟我开什么条件？”

老人笑了。“你上来，一个人！不放心的话可以带枪！我就想和你聊几句。”

人声在圣母院附近回荡：“别上去，道格拉斯先生！”

“把你的枪给我。搞定这件事，我就能回去参加宴会了。掩护我，我会谨慎行事的。我可不想把这些布景都烧了。光是这儿的废品就值两百万美元。准备好了吗？我要上去了。”

夜色中，制片人爬上梯子，穿过半个巴黎圣母院的空壳，走向老人。老警卫斜靠着石膏做的石像鬼，默默抽烟。制片人停下脚步，举起枪，半个身子露出活板门外。

“好了，史密斯。待着别动。”

史密斯默默拿开嘴上的雪茄。“不用害怕我。我好好的，没疯。”

“我可不会把赌注压在你这句话上。”

“道格拉斯先生，”老警卫说，“你读过这个故事吗？有人穿越到未来，发现未来世界的所有人都疯了，所有人。可正是因为他们全疯了，所以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理性。他们的行为举止都一样疯狂，因此他们都认为自己很正常。我们的主人公作为唯一一个理智的人，反倒显得不正常了。至少，在他们看来是这样。没错，道格拉斯先生，疯狂是相对的，取决于谁把谁关在一个什么样的笼子里。”

制片人轻声咒骂。“我爬上来可不是为了一晚上都和你聊天。你想要什么？”

“我想和这个世界的造物主谈谈。那个人就是你，道格拉斯先生。你创建了这一切。有一天你来到这里，用一沓魔法支票席卷这片土地，喊道：‘要有巴黎！’于是那里就有了巴黎：街道、酒吧、鲜花、葡萄酒、露天书店与一切。你又拍拍手：‘要有君士坦丁堡！’于是君士坦丁堡就出现了！你拍一千次手，每次都变出些新东西，而现在你觉得自己只需再拍最后一次，就能将一切化为废墟。可是，道格拉斯先生，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

“我拥有这家制片厂51%的股权！”

“但是，这里真的属于你吗？你可曾想过某天深夜开车过来，爬上这座大教堂，看看自己创造了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你想过吗，你可以和我、我的朋友一起坐在这儿，喝一杯阿芒蒂雅朵雪莉酒？好吧——阿芒蒂雅朵雪莉酒不管是闻、看，还是尝起来都很像咖啡。想象一下，造物主先生，想象一下。可你没有，你从不来这里，从没爬上来，从不观看、聆听，从不在乎。你总要去别的地方参加宴会。而现在，你根本没问过我们的意见，就想把这里全毁了。你或许拥有制片厂51%的股份，但你并不拥有他们。”

“‘他们’！”制片人喊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他们’？”

“这很难用语言讲清楚。那些活在这个地方的人，”老人抬手指向城市群与夜空，“这些年来这里拍摄了太多影片。临时演员穿着戏服走上街，操着一千种口音念台词，他们抽烟卷、海泡石烟斗，甚至还有波斯水烟袋。伴舞女郎跳起舞。她们耀眼夺目，哦，多么灿烂！戴面纱的女人在高处的阳台上朝楼下微笑。士兵整齐划一地行军。孩子们欢笑嬉戏。身披银甲的骑士舞刀弄枪。还有橘子茶茶馆，人们啜饮茶水，忽略每一个h的发音。锣声响起，维京海盗船驶进内海。”

制片人撑起身子，穿过活板门，坐在板材上，放松地握着手枪。他似乎先用一只眼打量老人，然后换另一只眼；先用一侧耳朵听他说话，接着换另一侧，像是在微微摇头。

老人继续说道：“然后，那些临时演员与扛着摄像机、麦克风和其他设备的人都走了，大门关上，他们开着汽车离开，可不知怎么地，等一切撤去之后，那数千人却在这里留下了一些东西。他们制造或扮演过的角色留了下来。异国语言、戏服、角色的所思所为、他们的信仰与音乐，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留了下来。远方的风景、气味、咸风、海水。今晚一切都在这里，只要你愿意听。”

在圣母院风声飒飒的支撑物上，制片人侧耳倾听，老人也在听。月光模糊了石膏石像鬼的眼睛，风令它们的假石嘴悄声低语。下方的土地上，一千座城市发出声响，扬起尘土，倚靠在风中。在数百个新形成的废墟中，一千座黄色尖塔、乳白色塔楼与一千条绿色林荫大道依然完好无损。风卷着这里独有的声音飞向天空，飞向各自倾听的两个人。

制片人突然笑了，摇了摇头。

“你听见了，”老警卫说，“你确实听见了，不是吗？从你的表情就能看出来。”

道格拉斯把手枪塞进大衣口袋。“你想什么自然就能听见什么。我错在根本不该去听。你真该去当作家，你编的故事强过我手上六部最好的作品。好吧，现在你打算从这儿下去了吗？”

“你说话怎么变客气了。”老警卫说。

“我不知道为何要对你这么客气。你毁了我的美好夜晚。”

“是吗？也没那么糟糕吧？要我说，只是有点儿不太一样。或者说，挺刺激的。”

道格拉斯静静地笑了。“你并不危险，你只是需要有人陪伴。你的工作就是守着这里，现在一切都要见鬼去了，你很孤独。不过，我还是不太懂你。”

“难道我让你陷入思考了？”老人问。

道格拉斯哼了一声。“只要在好莱坞生活得够久，你就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人。而且，我以前从没来过这上面。就像你所说，这里是一道实实在在的风景。我要是连你为什么会担心这些垃圾都能弄明白，那我真是见了鬼了。对你而言，这些垃圾究竟有什么重要的？”

警卫单膝跪下，一只手轻拍另一只手的掌心，用手势说明他的想法。“你瞧，正如我之前所说，几年前你来到这里，拍拍手，三百座城市拔地而起！之后你又在铁丝网栅栏内加了五处国家、州省、民族、宗教与政治设施。于是麻烦来了！噢，肉眼是看不见的，一切都在风里，在城与城之间。但这里的麻烦与栅栏外那个世界的麻烦一样——争执、暴乱与暗藏的战争。不过最后麻烦消失了。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要是不想，我也不会坐在这儿挨冻了。”

来点儿夜晚的音乐，拜托了，老人心想。他挥动双手，仿佛有人正配合他的倾诉，奏响悠扬的乐曲……

“因为你让波士顿挤进了特立尼达，”他轻声说，“让特立尼达的一部分穿过了里斯本，让里斯本的一部分靠着亚历山大港，把亚历山大港钉进了上海，还在城与城之间打了太多桩子，比如说在查特努加、奥什科什、奥斯陆、甘水、苏瓦松、贝鲁特、孟买与阿瑟港之间。你在纽约开枪射中一个人，对方向前踉跄几步，便倒在雅典死了。你在芝加哥搞政治贿赂，伦敦却有人进了监狱。你在阿拉巴马绞死一个黑人，匈牙利的人为他下葬。死去的波兰犹太人乱躺在悉尼、波特兰与东京的街道上。你在柏林将刀捅进一个人腹部，刀尖从一位孟菲斯农民的后背扎出。全都靠得太近、太近了。这就是此处一片和谐的原因。我们靠得太近，不得不和平相处，否则什么都不会留下！一场大火会摧毁我们所有人，不管是谁点的火，出于何种理由。所以，所有人——或者说这些回忆，随你怎么称呼都行——全在这里，沉淀在这里。这里就是他们的世界，一个好的世界，一个美的世界。”

老人停下来，慢慢舔了舔嘴唇，喘口气。“而明天，”他说，“你将把这里夷为平地。”老人蹲在原地，片刻没言语。然后他站起身，眺望这些城市与城内的数千个影子。巨大的石膏教堂在夜风中摇摆呜咽，随着夏日的潮汐摇晃。

“好吧，”最后道格拉斯说，“现在我们可以——下去了吗？”

史密斯点点头。“想说的我都说完了。”

道格拉斯的身影消失了。老警卫听着这个比自己年轻的制片人一步步爬下梯子。老人犹豫片刻，抓住梯子，低声对自己说了几句，随后进入阴影，慢慢爬下。

警察、几名工人与基层主管人员都开车走了。只剩下黑色大轿车还停在铁丝网大门外，栅栏内两个男人站在草场城市群之间聊天。

“你现在打算做什么？”史密斯问。

“我想，应该是回去参加宴会。”制片人说。

“宴会有趣吗？”

“有趣，”制片人有些犹豫，“当然了，很有趣！”他瞥向警卫的右手，“凯利跟我说你用了一把锤子，别告诉我你又找到了。你又要开始重建了吗？你不会放弃的，对吗？”

“如果你是这里的最后一个建造者，而其他所有人都是来拆除的，你会继续吗？”

道格拉斯走到老人身旁。“好吧，或许我们还会再见，史密斯。”

“不，”史密斯说，“我不会留在这里。这一切也都不会留在这里。就算你再回来，也已经太迟了。”

道格拉斯停下脚步。“见鬼！你究竟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留下这一切，保存这些城市。”

“我不能那么做！该死，这里必须拆毁，商业原因。”

“一个真正拥有商业嗅觉与想象力的人，一定能找到可盈利的方法，把这里保存下来。”史密斯说。

“车在等着我呢！我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制片人被一片碎石绊住，结果半座翻倒的废墟都被带下来，木板被撞飞到一边，一时间所有东西都压在石膏墙面与布景上。灰尘如雨珠般从天而降。

“当心！”

轰的一声，制片人险些失足摔进尘土与坍塌的砖块之中。他挥动胳膊挣扎，摇摇欲坠，好在老人一把抓住他，猛地把他拉了回来。

“跳！”

两人跳起，半栋楼化为废墟，旧纸片与板条堆撞成大大小小的山包。一大团灰尘扑向天空。

“你还好吗？”

“还好。谢谢。谢谢。”尘土散去，制片人看着倒塌的建筑，“你救了我的命。”

“算不上。那些大多是混凝纸浆砖块。就算摔进去，也就是割出几道小口子，擦破点儿皮。”

“不过，还是谢谢你。刚才倒下的是什么建筑？”

“诺曼人的乡村塔，建于1925年。别靠近余下的部分，可能还会塌。”

“我会小心的。”制片人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站到布景旁，“天哪，我一只手就能把这栋该死的建筑整个推翻。”他示范性地一推，那栋楼顿时倾向一边，颤颤巍巍地发出声响。制片人连忙后退。“我只需一秒就能把它拆掉。”

“但你不会那么做的。”警卫说。

“哦，我不会吗？都这么晚了，少了一栋法国建筑能怎样？”

老人拉住他的胳膊。“绕到房子另一侧来。”

他们走到另一边。

“看看那个牌子上写的什么。”史密斯说。

制片人点着打火机，向上举起，借着火光读出声。“伊利诺伊州，”他顿了顿，非常慢地念道，“梅林镇第一国立银行。”房子静静地站在微弱的星光与柔和的月光之中。

“一侧是法式乡村塔，”道格拉斯张开双手，把自己摆成一座天平，“另一侧是——”他向右迈出七步，再向左迈出七步，“第一国立银行。银行，塔。塔，银行。好吧，有点儿意思。”

史密斯微笑着问道：“还想推倒乡村塔吗，道格拉斯先生？”

“等等，先等等。”说着，道格拉斯突然开始打量身前的几栋建筑。他慢慢绕了一圈，上上下下，来回看个不停。他瞅瞅这儿，瞧瞧那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审视，琢磨，放弃，再审视。他突然不再说话。两人默默走进草场上的城市群，踏着绿草野花，穿过废墟残骸，一路走向尚完整的林荫大道、村庄与城镇。

一路走着，两人朗诵会般地问答。道格拉斯提问，警卫回答。道格拉斯提问，警卫回答。

“这是什么？”

“一座佛寺。”

“另一侧呢？”

“林肯出生的小木屋。”

“这里呢？”

“纽约的圣·帕特里克教堂。”

“背面呢？”

“罗斯托夫的一座俄罗斯东正教教堂。”

“这又是什么？”

“莱茵河上一座城堡的大门。”

“里面呢？”

“堪萨斯城里的冷饮柜台。”

“这个呢？这个？还有那个？那是什么？”道格拉斯问，“这是什么！那个又是什么？那边那个呢？”

两人似乎正在各座城市里奔跑、冲刺、叫喊。这里，那里，上面，下面，里面，外面，无处不在；攀爬，下降，深入，搅动，开门，关门，探索一切。

“这个，还有这个，还有这个，还有这个呢？”

警卫答得头头是道。

两人的影子跑到了他们身前，跃动在窄巷里，在宽阔如河床的大道上。

他们边聊边逛，走了好大一圈，最后回到出发的地方。

他们再次陷入沉默。老人已把想说的话全部倾吐了出来，再无话可说。制片人则忙于聆听、记忆，在脑海中将一切拼凑起来。他站在那儿，茫然地在口袋里摸索烟盒，花了足足一分钟才打开盒子。他似乎在审视、思考自己的每个动作，然后向警卫敬烟。

“谢谢。”

两人若有所思地点燃烟卷，吞云吐雾，看着烟袅袅飘散。

道格拉斯说：“你那把该死的锤子哪儿去了？”

“这儿呢。”史密斯说。

“你带钉子了吗？”

“带了，先生。”

道格拉斯用力抽了一口烟，呼出去。“好吧，史密斯，干活儿去吧。”

“什么？”

“你听见我的话了。去把能组装回去的东西都钉起来吧，随意安排时间。已经拆毁的东西大多都彻底回不来了。但只要看着像样的，哪怕只有一丁点，就都组装回去吧。感谢上帝，不少东西都还在。在脑子里记住这些东西可花了我不少时间。你说过，我应该做一个真正拥有商业嗅觉与想象力的人。你还说过，这里就是世界。我真该在几年前就看看这里。这里，这栅栏内的一切，我过去真是瞎了眼，没看出该如何安置这个地方。世界联盟就在我自家的后花园里，我却想把这里踢个底朝天。所以上帝啊，请帮帮我，我们需要更多疯子夜班警卫。”

“听着，”警卫说，“我现在一天比一天老，性情一天比一天古怪。你不是在愚弄我这个怪老头儿吧，对吗？”

“我不会随意许诺，”制片人说，“只能答应试一试。或许能行，可能性很大。这个地方可以拍出一部不错的影片，毫无疑问。我们可以全部在这里取景，就在栅栏内。当然还得有故事，你已经提供了。这就是你的点子。找几个作家写出来应该不会很难。要找好作家。或许只能拍一个二十分钟的短片，但我们可以把这里所有相互依靠支撑的城市和国家都展示出来。我喜欢这个主意，非常喜欢，真的。这样的一部电影，放给世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看，他们都会喜欢的。这部片子这么重要，他们肯定不愿意错过。”

“听你这么说话感觉真好。”

“希望我能一直这样，”制片人说，“但是不要轻信我，我自己都不信任自己。该死的，我总是风一阵雨一阵，时而兴奋时而低落。或许你得用那把锤子敲敲我的脑袋，好让我坚持下去。”

“我很乐意。”史密斯说。

“如果我们真的要拍这部电影，”制片人说，“你应该能帮上忙。你可能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些布景。你提出的任何建议，我们都愿意听。等电影拍完，我们再拆除这个世界余下的部分，我想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我会允许的。”警卫说。

“很好，我会叫停接下来几天的拆除行动，看看情况。明天派摄制组过来看看哪些能拍进短片里。再联系几个作家。或许你能再唠叨唠叨。该死，该死，我们会成功的。”道格拉斯转身走向大门，“在此期间，随心所欲地挥舞你的锤子吧。我们会再见面的。我的上帝，我要冻死了！”

他们匆匆走向大门。路上，老人找到了自己几小时前丢弃的午餐盒。他捡起饭盒，取出热水瓶，摇了摇。“临走前喝一杯怎么样？”

“喝什么？你一直嚷嚷的阿芒蒂雅朵酒？”

“1876年的。”

“喝点儿吧，当然。”

老人打开热水瓶，将饮品倒进杯子，热气蒸腾。

“给你。”老人说。

“谢谢。”制片人喝了一口，“真棒，啊，真他妈棒透了！”

“尝起来像咖啡，但我跟你说，这绝对是最好的阿芒蒂雅朵酒。”

“可不是嘛！”

月光下，站在城市群里的两个人喝着热咖啡，老人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首老歌很适合这里，一首饮酒歌。当栅栏里的所有人意见一致时，当风刚好吹过电话线时，我们都会唱这首歌。唱起来是这样的……

我们同路回家，

同样的收获，同一个方向。

我们同路回家。

因此不必分开，

我们紧连在一起

如同旧花园墙上的常春藤……

他们站在太子港的市中心喝完咖啡。

“嘿！”制片人突然说道，“小心那根烟！你想烧毁整个布景世界吗？”

两人看向烟蒂，都笑了。

“我会小心的。”史密斯说。

“那么，再见了，”制片人说，“我今晚真的来不及参加宴会了。”

“再见，道格拉斯先生。”

咔嗒一声，大门打开又关上，脚步渐行渐远。豪华轿车启动，在月色中驶离，留下一个世界的城市与站在城市群中挥手的老人。

“再见了。”警卫说道。

此时，唯有风吹过。

夏夜逸事

刊于《今日》Today

1950年1月22日

刘媛 译

“你太重了，我都快举不动喽！”祖父举着道格拉斯抛向明晃晃的吊灯。其他寄宿房客都坐在桌旁哈哈大笑起来，手里拿着刀叉。然后十岁的道格拉斯被祖父接住，放在椅子上，祖母则往他碗里盛了一大勺冒着热气的汤。他咬了口咸饼干，那东西像雪似的在他嘴里嘎嘎作响。饼干上的盐末子像一粒粒水钻闪闪发亮。在饭桌的尽头坐着利奥诺拉·威尔吉斯小姐，一双灰色的眼睛跟往常一样低垂。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拿着勺子搅咖啡或是掰开姜饼涂黄油。从没有哪位男士会在夏天的夜晚跟她并肩坐在后院的秋千上，或是沿着小镇的峡谷边逛上一逛。利奥诺拉小姐此时看着窗外，注视着那些每晚都会在暮色笼罩下的人行道上手挽手散步的情侣。道格拉斯感到自己的心突然被揪起来了。

“晚上好，利奥诺拉小姐。”他说。

“晚上好，道格拉斯。”她的视线越过桌上热气腾腾的食物望向他，房客们也扭过头来，但很快就继续他们的饭前祈祷。

哦，威尔吉斯小姐啊，威尔吉斯小姐！道格拉斯想，桌边那群男人怎么能对威尔吉斯小姐请他们递黄油的要求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真想用手里的餐叉教训他们一顿！那些人给她递东西时也总是往右边随手一放，仍然跟左边的人交头接耳，对吊灯的兴趣都比对威尔吉斯小姐的兴趣大得多。吊灯多好看啊！他们说。一闪一闪的！他们惊呼。

可他们谁都不像道格拉斯那样了解威尔吉斯小姐。她的璀璨绝不亚于任何一盏美丽的吊灯，如果你说的笑话刚好能戳中她的笑点，她就会爽朗地哈哈大笑，就像中国人在夏夜门廊上挂的水晶风铃，被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奏着美妙的旋律。不，在那些人眼里，威尔吉斯小姐就跟蜘蛛网和灰尘一样不值一提，这个念头险些让道格拉斯在椅子上昏过去。他目不转睛地越过桌上的热汤和色拉注视着她。

另外三位年轻的小姐从楼上笑着走下来，犹如三只姗姗来迟的黄鹂。她们总是最后才到桌边用餐，就像女演员掀起皱巴巴的蓝绒幕布登台亮相一般。三个人彼此勾着肩膀，相互查看着妆容，告诉对方腮红够不够艳，发辫有没有扎紧，眼睫毛染得够不够色彩分明。然后她们停下来，拉拉裙角，在那群男房客的欢呼声里闪亮登场。

“晚上好呀，汤姆，吉姆，比尔。晚上好，约翰，彼得！”

于是这五个人会把嘴里的食物用舌头拱到腮帮子里，忙不迭地跳起来帮这些妙龄俏佳人拉椅子，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朗声大笑，直到连吊灯都被吵得痛苦呻吟起来。

“快看我收到了什么！”

“还是先看看我的吧！”

“先看我的！”

三位小姐手里捧着追求者奉上的礼物，特地等到下楼吃饭时才打开给人展示。今天是独立纪念日，其实不管哪一天，一个个缠着丝带的礼物盒都会以各种各样的名头送到她们手上，然后她们会拆开丝带尖叫着说，哦，怎么又让你破费了！这几位小姐居然在阵亡将士纪念日那天都有礼物收，更别提什么林肯诞辰日、华盛顿诞辰日、杰斐逊诞辰日、哥伦布发现美洲纪念日和十三号黑色星期五了。可真是让人啼笑皆非。有一次她们居然在什么日子都不是的那天收到了礼物，送礼的人写了张字条：奉上此物，只因为今天是礼拜一！这件趣事后来被她们足足念叨了半年。

现在小姐们正在用涂着红指甲油的纤纤玉指拆开丝带，包装纸窸窸窣窣地响。而在这排食客的另一头坐着利奥诺拉·威尔吉斯小姐，她还在默不作声地细嚼慢咽，但动作渐渐慢下来，后来她终于放下餐叉，看着她们的礼物在水晶灯下现出真容。

“是香水！盒上还有星条旗呢！”

“装在纸风车里的爽身粉！”

“装在十寸迎宾礼炮盒里的好大一堆糖果！”

人人都夸赞这些礼物是多么的美好。

利奥诺拉·威尔吉斯小姐说：“噢，真好啊。”

过了一会儿，威尔吉斯小姐又说：“我吃饱了。今天的饭菜非常美味。”

“你不想来点甜点吗？”祖母问。

“我吃不下了。”威尔吉斯小姐说完笑着快步走出房间。

“闻闻香吗？”一位年轻小姐把打开的香水瓶伸到那群男人鼻子底下。

“太香了！”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道格拉斯像离膛子弹似的冲出纱门，在纱门关上前他已经光脚在冰凉的绿草坪上跑出了六十八步远。硬币在口袋里叮当作响，那是他省下买爆竹的零用钱，还真是不小的一笔呢。现在他已经光脚跑上夏日夕阳下还留着白天余温的水泥路，奔到街对面，鼻子贴着辛格夫人小店的窗玻璃，看着那一排排装在红色小盒子里的魔鬼：碎木屑做的“回旋烟火”；能把你的脑袋像足球一样抛到树上的十寸高的迎宾礼炮；能把空罐头弹到太阳上的九寸长的二踢脚；还有那么罕见美丽的“火气球”，仿佛是被制成标本的红、白、蓝三色蝴蝶，它们精美的丝质翅膀折叠着，随时准备被人点燃，然后喷吐着热气直冲堆满星辰的夏日夜空。他想把这么多新鲜玩意儿统统买下，然而他却站在店门口，数着口袋里的钱，十美分、二十美分、四十美分……一共一美元七十美分，那是他在一整年的时间里靠割草和修剪篱笆攒下来的。他回头看了看祖母的房子，在小小的绿色拱顶最高处的那间屋子，窗户常年紧闭，哪怕是在最炎热的夏季也不例外，还半拉着帘子。那是威尔吉斯小姐的房间。

再过半小时，孩子们就会像夏天的倾盆大雨一般蜂拥而至，脚步声如雨点打在人行道上。他们手里会拿着各式各样的爆竹，被烧伤的大拇指上还缠着小小的胶布条，身上散发着硫黄和引火木材的气味。他们手拉手围成圈，挥舞着充满魔力的焰火，在傍晚硫黄味的空气里，在萤火虫翩翩起舞的小路上，他们呼喊名字，放飞命运。绚烂过后，地上留下大片白斑，即便你凌晨三点从窗户里往下看仍然能看得清清楚楚，你会想起这是多么隆重的一天，多么热闹的一个夜晚。再过半小时，他本该跑去把零用钱花个精光，在衣服的每个口袋里都塞满“回旋烟火”。可是现在……他不断回头望着祖母家最高处的那个房间，而这家小店的橱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烟花爆竹。

冬天的无数个夜晚，他来到公共图书馆所在的那座石头房子里，看着威尔吉斯小姐坐在那里。她手边搁着印台，手里拿着蘸了紫墨水的橡皮图章，身后放着一摞厚厚的书。

“晚上好，道格拉斯。”

“晚上好，威尔吉斯小姐。”

“今晚想不想认识一些新朋友？”

“当然。”

“我认识一个名叫朗费罗的男人。”她这样说。要么就是：“我认识一个人，他叫惠蒂尔。”

就是这样。其实关键并不在于威尔吉斯小姐自己，而是她认识的那些人。在秋天的夜晚，图书馆有时会接连好几个小时空无一人，于是她会说：“让我把惠蒂尔先生请来吧。”说完，她会到那一大摞温暖的书本里翻找，然后坐回绿色的玻璃灯罩下，把书打开娓娓道来。道格拉斯则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抬头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几乎有一半时间，她甚至都不用看着书念，而是把头看向别处，或是闭上眼睛，把描写南瓜的那首诗背诵出来：

噢——美好的童年，旧日时光今又重现，

当木葡萄凝成紫红，坚果长成褐色纷纷坠地！当我们刻

出狂野丑陋的南瓜脸，

插上一支蜡烛，驱散无边黑暗！

然后道格拉斯走回家，带着满满的心驰神往。

在大雪纷飞的冬夜，寒风吹开图书馆的大门，吹进宽敞而空旷的阅览室，把最里边柜台上的灰尘全都扬起，把杂志的书页吹得乱七八糟，在那样的夜晚，还有什么事能比坐在威尔吉斯小姐的好朋友身边更惬意呢？冬天读上几首罗伯特·弗罗斯特的诗简直再好不过了！在他的诗句中，人站在树影下，寒冬夜晚的枝头挂满皑皑白雪……

而到了夏天，其实就在昨晚，他又邂逅了惠蒂尔。这个炙热的七月夜晚，人们躺在门廊上乘凉，图书馆里热得像个面包烤炉，就在那绿草灯的映照下：

小小男子汉，祝福你，

赤脚男孩，黑黑脸蛋……每个清晨都要处处踏遍，接受露珠新的洗礼！

而威尔吉斯小姐鹅蛋形的面庞就在眼前，蛛丝般灰白的头发，质朴的面容上满带沉醉，脸颊绯红，双唇湿润，书页反射着柔光，照得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连头发也变得光泽熠熠！

冬季里，他穿越魔法冰岛跋涉回家；夏季里，热风夹着神奇的烤面包香气伴他同行。威尔吉斯小姐认识那么多大人物，并在适当的时候一一介绍给道格拉斯，她的诵读令一年四季都变得鲜活起来。从爱伦·坡先生到桑德博格，从艾米·洛威尔小姐到莎士比亚。

他轻轻推开那扇绿色的店门。

“辛格夫人，”他问，“您这儿有香水卖吗？”

那份礼物现在就放在楼梯顶端，斜斜抵着她的门。此时刚过六点，但晚餐已经结束。在热闹的晚间活动开始前，还有一段温暖的空闲时光。楼下的厨房里不断传来盘子洗好后被叮叮当当重新摆放回架子上的声响。道格拉斯坐在楼梯最远的拐角处，半个身子躲在阁楼门的阴影后边，等待威尔吉斯小姐拧开铜质的门把手，发现一份礼物掉在她脚下，没有署名没有留言，盒子上缠着缎带，金色的小星星一闪一闪。

最后，门终于开了。礼物掉了下来。

威尔吉斯小姐低头向下看，仿佛正站在悬崖边，而自己从前可不知道竟然有这样一处悬崖存在。她抬起头来慢慢地朝四下张望，然后弯腰把它拾了起来。她并没有马上拆开，而是站在走廊上，手里举着礼物愣了好久。他听见她转身走回屋里，把礼物放在桌上。但并没有响起包装纸的摩擦声。她只是看着这份礼物，看着那精美的包装、缎带、小星星，却并没碰一下。

“哦，威尔吉斯小姐啊，威尔吉斯小姐！”他差点喊出声。

半小时过去了，威尔吉斯小姐来到前廊坐下，一双干净的巧手叠放在膝盖上，双目注视着大门。按照惯例，人们会在夏天的夜晚来到前廊乘凉，荡秋千，或是倚着式样好看的枕头，女人们一边谈笑一边舞弄着针线，男人们吐着烟圈，孩子们三五成群地在台阶上嬉戏。可现在时间还早，白日里的热浪还没消散，喧嚣的回声才刚刚停下，独立日下午的民间庆祝活动也才结束一小时，柠檬汽水开盖和刀叉碰撞盘碟的声音犹在耳畔。但此时此刻，正对街道的前廊上正站着一个人，那是利奥诺拉·威尔吉斯小姐，就那么形单影只地站着，脸色从灰白换成了粉红，泛起红晕。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大门，前倾的身体绷得紧紧的。道格拉斯正在高处抱着树杈悄悄地观察。他没有跟她打招呼，她也没发现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暮色渐渐深沉。房子里的人开始紧张热烈地做起准备工作。电话铃不断响起，楼梯都快被跑上跑下的脚步声震塌了，三位美女咯咯娇笑，浴室门砰地关上，她们走下门前的台阶，一个接一个地，各自挽着男士的手臂。门每次打开，威尔吉斯小姐都会上前几步，对着从门里出来的人灿烂地笑。她看到女孩子们穿着飘逸的绿色长裙从门里走出来，像美丽的蓟花一样盛开在夜色蒙蒙的林荫道上，跟着身边的男士大笑着渐行渐远。她失望地退回原处。

现在屋里只剩下布里兹和杰利克先生了，他们就住在威尔吉斯小姐的对面房间。你可以听见他们正站在镜子前悠闲地吹口哨，透过敞开的窗户，还能看见他们正在整理领带。

威尔吉斯小姐猫着腰越过前廊边的天竺葵，偷偷望向他们的窗户，她的心跳都映现在脸上，整张脸仿佛都成了一颗桃心，红扑扑的。她在寻找那个送她礼物的男人。

这时道格拉斯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险些从树上跌下来。

威尔吉斯小姐往耳后和脖子上喷了好多好多“夏夜迷香”，标价97美分一瓶！然后她坐下，温暖的夜风将她身上的香气吹送进每个从门前经过的人的鼻子里。她可能就想用这种方法表达：嘿，我收到了你的礼物！

“是我送的，威尔吉斯小姐！”道格拉斯在树上无声地尖叫，树枝冷得像冰块一样。

“晚上好啊，杰利克先生。”威尔吉斯小姐欠了欠身子说。

“晚上好。”杰利克先生站在门口闻了闻，看着她，“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他吹着口哨离开了。

那就只剩下布里兹了，他正哼着小曲走出门来，草帽遮住了一只眼。

“我在这儿。”威尔吉斯小姐站起身，料定送礼物的就是面前这个人，因为屋里没别人了。

“你在这儿。”布里兹先生眨了眨眼，“嘿，你可真香啊。我以前还真没闻见过你擦香水。”他斜睨着她。

“有人送我的礼物。”

“是嘛，那真不错。”布里兹先生跳着舞步走下台阶，还扬扬得意地将手杖在肩上甩了一下，“回头见，亲爱的小姐。”然后大步流星走远了。

威尔吉斯坐下了，道格拉斯还挂在那冰凉的树枝上。厨房里的喧闹声渐渐消失。很快，祖母就会拿着她的枕头和一小瓶驱蚊油走出来。祖父则会把一根长长雪茄烟的末端切下去，喷云吐雾地好好过把瘾。叔叔阿姨们则会一窝蜂地跑到斯波尔丁家门前参加独立日晚间庆典。盛大的火焰节，烟花如流星划过夜空，祖父则会一脸虔诚地举着罗马烟火筒，就像是尤里乌斯·恺撒附体似的庄严地站在夏夜的草地上，指挥着红色火焰喷薄而出。纸风车嘶嘶地冒着烟，围观的每一个人都像是在天上的医生的命令下张开嘴，抬着头齐齐地喊着“啊——！”五颜六色的“飞天炸弹”让游走在云层间的繁星都失了色，也把他们的脸照得蓝一阵红一阵，黄一阵白一阵。窗户玻璃都被震得摇摇晃晃。威尔吉斯小姐就坐在这群陌生人中间，香水的气味渐渐在夜色中蒸发，直到什么都闻不到，周围只剩下硫黄和引火木材那悲伤和潮湿的味道。

孩子们在昏暗的街道上尖叫，喊着道格拉斯的名字，可他藏在树上没有答话。他摸着口袋里还剩下的一美元和不到五十美分，孩子们在夜色里跑没了影。

道格拉斯荡下树来。他站在前廊的台阶边上叫了声：“威尔吉斯小姐？”

她抬起头来问：“什么事？”

真到了这个时刻他反倒害怕起来。万一她拒绝怎么办？万一她尴尬地跑回房把门反锁上，再也不出来了怎么办？

“今晚，”他说，“在精英大剧院有场电影，是哈罗德·劳埃德主演的。电影八点钟开始，之后我们可以到午夜小卖部买杯巧克力圣代，那间小卖部十一点五十五分才开门。我先去换衣服。”

她低头看着他，却没说话。然后她开门走上楼梯。“威尔吉斯小姐！”他在身后大叫。

“没问题，”她说，“赶紧去把鞋子穿上！”

七点三十分，前廊边上挤满了人，道格拉斯出现在人群里，身穿黑色西装，系着蓝色领带，头发还湿漉漉的，脚上踩着双惹火的尖头皮鞋。

“这是要干什么呀，道格拉斯！”叔叔阿姨祖父祖母一起大叫，“你不等着看焰火表演吗？”

“不看了。”他闻着空气里弥漫的硫黄气味，看着那些精心摆放的焰火，纸风车、“飞天炸弹”和“火气球”，三个一组，被摆成飞蛾的样子。那些气球是他最喜欢的，因为它们会像仲夏夜的梦境一样悄无声息地升上寂静的高空，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发出一闪一闪的光芒，直到消失不见。没错，当他今晚坐在精英大剧院里观看电影时，一定会格外想念那些火气球。

突然有人小声跟他说话，他转过身，纱门打开了，威尔吉斯小姐就站在那儿。

“晚上好，斯波尔丁先生。”她对道格拉斯说。

“晚上好，威尔吉斯小姐。”他回答。

她穿着从未穿过的灰色套装，显得清新利落，头上戴着一顶夏天的草帽。她站在门廊暗淡的灯光下，就像大理石图书馆钟座上的那个女神雕像活了过来。

“我们现在出发吗，斯波尔丁先生？”于是道格拉斯扶着她走下台阶。

“玩得开心啊！”人群大喊。

“道格拉斯！”祖父叫住了他。

“怎么了，爷爷？”

“道格拉斯，”祖父顿了顿，手里夹着雪茄烟，“我会给你留个‘火气球’，不睡觉等你回家，然后我们一块把它放上天，怎么样？”

“妙极了！”道格拉斯惊呼。

“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孩子。”祖父静静地朝他挥手。

“你也是，爷爷。”

他拉着利奥诺拉·威尔吉斯小姐走上街，经过夏日夜晚的人行道，一路聊着朗费罗、惠蒂尔和坡先生，走进精英大剧院……

电车

刊于《好管家》（Good Housekeeping）

1955年7月

陈小红 译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到屋顶上，附近的树叶纷纷睁开惺忪睡眼，颤抖着迎接清晨的微风。不一会儿，远处银色铁轨拐弯的地方，出现了一辆电车——它全身漆成橘黄色，底下安着四个钢青色小轮子，耀眼的铜牌和金黄的管道遍布其身。还有一个铬合金铃铛，只要年迈的司机用皱巴巴的鞋子稍一踩，就叮叮作响。车头和车身的数字都是亮柠檬色。车内，座椅上铺着绒绒的苔藓绿垫子。一根“马鞭子”从车顶竖起，不停扫过高处树丛中的“蛛丝”，从中汲取能量。电车的每一扇窗都向外送出一股香味，四处弥漫，忧郁、神秘，带着夏日雷暴的气息。

电车孤单地穿梭于榆树成荫的悠长街道，司机戴着灰色手套，手握在方向盘上，动作轻柔而持续。

中午时分，电车停在了街区中段位置，司机侧身探出车窗。“嘿！”

看到远处挥舞的灰色手套，道格拉斯、查理、汤姆，还有街区里的其他男孩女孩都从树上滑下来，扔掉手里的跳绳任它们在地上摆成一条条小白蛇。他们跑进电车，坐在绿色的豪华座位上。他们没付一分钱车费。电车司机德莱顿先生同时也是售票员，从电车驶进这个阴凉的小区开始，他一只戴着灰色手套的手就一直盖在钱箱的投币口上，没离开过。

“嘿！我们今天要去哪儿？”查理问。

“最后一趟了。”德莱顿先生说，双眼望着前方高处的电线，“不会再有电车了，巴士明天就开始运营。他们就要给我一份抚恤金，让我退休了。所以，今天这趟全免费！要开动啦，小心！”

铜手柄一摇，电车就“哐当哐当”地绕进了一条绿色弯道，弯道很长，看不到尽头。此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唯有孩子们、德莱顿先生和他的神奇电车还在行驶，行驶在这无尽的河流里，一步步远去。

“最后一天？”道格拉斯惊讶地问道，“他们不能这么做，不能就这样撤掉电车！因为不管怎么看，巴士都不是电车。它不会像电车一样‘哐当哐当’响，没有铁轨也没有电线，不会迸出火星，不会往铁轨上倒沙子，没有电车那样的颜色，没有铃铛，更不会像电车那样在车门口放下一个踏板！”

“嘿，没错，”查理说，“我总是很喜欢看电车放下踏板，那样子就像在拉手风琴。”

“的确。”道格拉斯说。

电车开到了线路的尽头。前方的铁轨已经废弃了三十年，一直向起伏的丘陵区延伸。1910年，人们还会提着巨大的食篮，坐上这条线路的电车，出城到棋子公园野餐。当年的轨道如今还蜿蜒在山间，只是蒙上了猩红的铁锈。

“我们要在这掉头啦。”查理说。

“这儿？那你就错啦！”德莱顿先生按下应急发电机按钮，“走喽！”

电车一颠，又一滑，越过了城郊分界线，离开了主干道，旋即俯冲下坡，驶进散发着阳光香味的树影里，还有数万顷充溢着野蘑菇气味的阴地。一路上，随处可见山涧冲刷着铁轨，还有阳光从树上筛下的光斑，像一块块透明的绿玻璃。车上的人悄声说着什么，车下的轮子快速地滑过一片盛开着野向日葵的草地，然后又把一个个路边小站甩在了后面。这些废弃的小站空荡荡的，除了凋零在风中的碎纸片，什么也没有。循着一股林泉，电车驶进了一座避暑山庄。这时，只听道格拉斯议论道：“就是电车的味道，也是不一样的。我坐过芝加哥的巴士，那味儿闻起来太奇怪了。”

“电车太慢了，”德莱顿先生说，“还是要推广巴士，让巴士成为大众和学生的代步工具。”

电车呜咽着停了下来，德莱顿先生从头顶取下野餐食篮，孩子们大声欢呼，帮着他把食篮搬到了一条小溪边。溪水流入一个静谧的湖泊，湖内立着一个老旧的露天舞台，酥松成白蚁的巢穴。

他们坐在溪边吃火腿三明治、鲜美的草莓还有光滑的橙子，德莱顿先生向他们诉说四十年前这里的热闹景象：晚上，乐队就在那个华丽的舞台上表演，号手拼命往铜号里吹气，敦实的指挥卖力挥舞指挥棒，大汗淋漓；孩子们追着萤火虫在高高的草丛里奔跑，贵妇小姐拖着长裙、顶着蓬巴杜夫人式的发型，男士的领口紧到让人窒息，他们一起走在木琴栈道上散步。木栈道还在，只是过了这许多年，早已腐朽成纤维碎末了。这一刻，湖水蔚蓝，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鱼儿在翠绿的芦苇中自在穿梭。司机小声地、不停地说啊说啊，孩子们觉得好像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在那里，德莱顿先生出奇年轻，眼睛亮闪闪的就像两只小灯泡，湛蓝通透，流光溢彩……

这是一个轻松悠闲的日子，没有谁需要赶路。四周森林环绕，太阳似乎悬停在一个位置。德莱顿先生口一张一合，轻声诉说着往事。空气中似有一根缝衣针，一针又一针，缝补出金灿灿的无形之图。一只蜜蜂落到花朵上，发出嗡嗡的声音。电车像一架被施了魔咒的蒸汽风琴，阳光落到哪儿，哪儿就嗞嗞地响……

他们坐着吃熟樱桃，闻着手上的黄铜味，好像电车就在他们的手心里。一阵风过来，把浸在他们衣服里的电车的味道吹进了风里。

一只潜鸟从天空飞过，鸣声高亢。有人不寒而栗。

德莱顿先生戴上手套，说道：“好啦，是时候了，要不然大人还以为我把你们偷走了呢。”

电车内阴冷幽暗，像一间附带卖冰激凌的药店。绿色毛绒软皮座垫上响起一阵摩挲声，不一会儿，孩子们就给座位换好了方向，背对那平静的湖泊和废弃的舞台，还有湖边那一排只要人走上去就会飘起乐声的板条。

叮！司机脚下的铃铛温柔响起。于是，电车一路呼啸着朝来时的方向奔跑，它掠过已被太阳抛弃的无精打采的野向日葵草地，穿过丛林，全力驶向小镇。小镇的砖块、沥青、木头似乎要把车身两侧压扁，在这里，司机停下了电车。孩子们纷纷下车。

道格拉斯和查理是最后一批下电车的人，他们俩站在折叠踏板上，用呼吸感受电流，看着德莱顿先生戴灰色手套的手搭在黄铜方向盘上。

道格拉斯抚摸苔藓绿的坐垫，眼睛留恋着电车的银色、黄铜色，还有天花板上的酒红色。

“好吧……德莱顿先生，再会了。”

“孩子们，再见。”

“再见，德莱顿先生。”

“再见。”

空中传来一声轻柔的叹息，折叠车门轻轻关上，风琴般的踏板继而卷起。电车在傍晚的阳光里缓慢行进，车身比阳光还要明亮，澄黄澄黄的，点缀着耀眼的金光和亮丽的柠檬黄，轮子转动，街角一个转弯就消失了，远去了。

“校车，”查理走向路缘，“根本就不给我们迟到的机会。它就在家门口接我们。这一生我们是没法再迟到了。道格拉斯，想想这个可怕的噩梦，好好想想。”

但是，道格拉斯正站在草坪上，想着明天会是什么样子。明天，工人们会把滚烫的沥青浇到银色的铁轨上，你就再也看不出来那上面曾跑过电车了。他知道，不论它们被埋得多深，他都无法忘怀。他知道，在某一个秋天、春天或者冬天的早上，当他醒来时，要是他没有起床走近窗户，而是赖在暖和的被窝里，他就会听到它的声音。遥远，若隐若现。

在清晨街道的拐角处，在两边整齐地种着梧桐、榆树、枫树的林荫道里，在尘世喧嚣还未开启的静寂里，他会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从家门前呼啸而过。那声音像时钟的嘀嗒，像十二只金属酒桶在翻滚，像一只巨型蜻蜓在黎明里振翅。像旋转木马，像一场小小的雷暴，霹雳闪电般的蓝色，来了，到了，又走了。电车的叮叮声，放下又收起踏板时的那种好像苏打水龙头发出的嗞嗞声，梦幻般的旅程又开始了，好像又坐上了那辆电车，行驶在隐而不见的轨道上，奔向一个隐而不见的目的地……

“晚饭后一起玩捉迷藏？”查理问。

“好，”道格回答，“捉迷藏。”

夏日遇见狄更斯

刊于《美开乐》（McCall's）

1966年1月

曹浏 译

请试着想象，有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1929年。

有一个永远长不大的男孩。我。

有一个从不曾年轻过的理发师。文尼斯基先生。

有一条永远不会死去的狗。我的狗子。

有一个不复存在的小镇。

准备好了吗？故事开始了……

伊利诺伊州，绿镇，六月下旬。

理发店外传来一阵狗吠。店里只有一把理发椅。

店里有位客人趁着暖烘烘的晌午打起了盹，文尼斯基先生正围着这倒霉蛋忙碌。

我叫拉尔夫·斯波尔丁，十二岁了。我立在理发店里，像一尊铁铸的内战纪念雕像，一动不动。听着夏风吹过，只觉得阵阵热浪袭来。炙热的夏天就像一个大烘焙房，让所有人都萎靡不振。树荫下，孩子们无精打采地跟自己的狗靠在一起，狗儿则把脑袋枕在男孩身上。树叶子都耷拉下来，无望地轻叹：再不会有什么新鲜事儿了。

唯一的动静来自五金店的橱窗，里头摆了棺材那么大的冰块，融化的冰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方圆数英里，唯一感到凉快的人就是“霜冻”小姐。她是一位流浪魔术师的助手。冰块里凿了个人形的窟窿，她在里面已经待了三天了。据围观者说，她不吃不喝，不呼吸，也不说话。我觉得对于一个女人而言，要做到最后这一点实在是不容易啊。

整条街道上只有理发店门口的条纹柱在缓缓转动，由红到白，一会儿又变回红色。一条又一条色带凭空冒出，转眼又不知所终，在两个谜题之间不断运动。

“嘿……”我竖起了耳朵，“好像有动静……”

“是正午那列火车开过来了，拉尔夫。”文尼斯基摆弄着长剪刀，眯着眼往顾客耳孔里看去，“只有火车才会大中午在外面跑。”

“不是的……”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侧耳倾听，“真有什么奔这儿来了。”远处的汽笛声尖涩哀婉，仿佛在诉说自己的孤苦，听得人失魂落魄。“狗子，你也察觉到了，对吧？”

狗子叫了一声。

文尼斯基嗤之以鼻。“狗能察觉到啥？”

“多了去了——大事情、重要的事情、偶然事件，还有无法避免的冲突。狗子知道，我也知道，我们都能感觉到。”

“这么说来你们一共四个成员呢？能组个小分队了，真不赖。”文尼斯基转过身来，背对着瓷白色座椅上那个热晕了的家伙，“拉尔夫，我现在只关心头发的问题。快把这儿扫了。”

我听命扫了一堆碎头发，感觉加起来有一吨重。“老天，怎么像是地上长出来的。”

文尼斯基先生看看我的扫帚。“没错！我可没剪下那么多。我打包票这鬼东西真是自己长出来的。要是放任它疯长不管，过一个星期再来看，到时候就得穿长筒靴才能走进来了。”他挥动剪刀指着地上说，“看，你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颜色各异的碎发和胡楂儿？这一团是汤普金斯先生不断退后的发际线。那一堆是查理·史密斯头顶上的那撮毛。还有这儿，这可是哈利·乔·弗林先生脑袋上的最后几缕头发。”

我盯着文尼斯基，他刚才那番话就像在念《启示录》。“天哪，文尼斯基先生，您简直无所不知！”

“过奖了。”

“我——我长大以后——也要做个理发师！”

文尼斯基先生为了掩饰内心的窃喜，又忙活起来。“看我给你露一手，拉尔夫，瞧好了。胳膊肘放在这儿，手腕得这样！然后让剪刀唱起来吧！客人们就喜欢这样。要让你听起来比实际上忙碌两倍。嘁哧咔嚓，嘁哧咔嚓。我是从法国佬那儿学来的！对，没错，法国人！他们的确会踮起脚悄无声息地绕着凳子走动，安静得只剩剪刀在低语，在啃噬。拉尔夫，它们真的会说话，你听！”

“好厉害！”我站在一旁，脑袋才到他胳膊肘那么高，听剪刀的低吟。然后，我的注意力被另一种声音吸引了：风从远处带来一阵悲鸣，在夏日的乡村回荡，凄惨诡异。

“又来了。是那列火车，而且车上还载了什么奇怪的……”

“正午那趟火车在这儿不停。”

“但我就是有种怪怪的感觉——”

“地上的头发都快缠住我了，拉尔夫。”

我只好去把头发扫走。过了好一会儿，我又说：“我想改个名字。”

文尼斯基先生叹了口气。那位客人依旧睡得死死的。“孩子，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不是我的问题，是我这个名字不行啊。我念给你听，拉尔夫。”我从嗓子眼里憋出这个音节，“日——乌——阿——儿夫。”

“的确谈不上动听……”

“简直就像疯狗在叫。”话音刚落，我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狗子，你可别介意啊。”

文尼斯基往下瞟了一眼。“它对这个话题还比较淡定。”

“拉尔夫这名字太蠢了。今天我就要换个新名字。”

文尼斯基先生打趣道：“跟恺撒一样，叫尤利乌斯？像那位大帝一样，叫亚历山大？”

“跟谁一样都可以。帮帮我，文尼斯基先生，给我想个名字。”

狗子一下子坐直了，我也丢下了扫把。

远处那条烤得冒烟的铁路上，一列蒸汽机车驶来，马力全开，煞有排山倒海之势。那铁肚皮里边可比外面的鬼天气还要热。

“它开过来了！”

“然后就开过去了。”文尼斯基不以为意。

“不对，它没开走！”

文尼斯基惊得差点儿把剪刀掉在了地上。“我的天哪！大中午的这破车竟然刹车了！”

我们听见火车停了下来。

“你猜有多少人会下来，狗子？”

狗子叫了一声。

文尼斯基先生不安地转过身。“下来的一定只是美国邮政的袋子。”

“不对……下来的是个男人！行李不多，步子轻快，朝我们这儿来了。我打赌他一定是奶奶的新房客。文尼斯基先生，他会住进你隔壁的空房间！对吧，狗子？”

狗子附和地叫了几声。

“你的狗话太多了。”文尼斯基说。

“我必须去看看，文尼斯基先生，求您了。”

来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闷热寂静的街道中。

文尼斯基打了个寒战。“一只鹅刚踩到我坟头上了。[1]”接着他近乎忧伤地加了一句，“去吧，拉尔夫。”

“我不叫拉尔夫。”

“好吧。那个谁谁谁，你快去快回，我等着你的坏消息。”

“哦，您真是太好了，文尼斯基先生，谢谢！”

我一路小跑，狗子跟在我后头。我们穿过大街小巷，绕过前庭后院，躲进祖母家门口的蕨草丛中。“趴低点儿，你这家伙。”我低声提醒狗子，“现在要有大事件发生了，虽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

那个男人闲庭信步般沿路走来，轻巧地迈上台阶。他一头泛灰的棕色长发，唇上的胡子柔软光洁，下巴上蓄着山羊胡子。他握着手杖，背着毡质旅行包，周身笼罩着一股文质彬彬的气质。

前廊上有一架锈迹斑斑的铁链秋千，旁边有几盆天竺葵。男人就站在那儿，打量着整座绿镇。

他或许听见了远处理发店里蚊虫似的嗡嗡声，那是文尼斯基——很快将成为他的敌人——一边嗞嗞地在顾客头上推电推子，一边看着坑坑洼洼的脑袋给客人算命。他或许听见了远处空荡荡的图书馆里的窸窣声，那是灰尘在阳光的照射下化为金粉徐徐落下，那是有人用钢笔和墨水涂涂画画，或许是一个文静的女子，像一只孤独而伟大的小耗子。之后，她也将进入这位陌生男子的生活，不过眼下……

陌生人摘下他苔绿色的高礼帽，擦擦额头，望着炎热空旷的天际说：“你好，孩子。你好，狗子。”

狗子和我从蕨草丛中站了起来。“该死。你怎么会知道我们躲在这儿？”

他瞅瞅自己的帽子，好像这样就能找到答案。“在另一段轮回中，我也曾是个孩子。而在更早之前，如果我没记错，我还曾是一条快活异常的狗。不过，”他用手杖敲敲前廊上写着“伙食住宿”几个大字的木板，“这板子上说的是真的吗，孩子？”

“这是附近最好的寄宿公寓啦。”

“床怎么样？”

“床垫又软又厚实，保证您躺下就不愿意起来。”

“住客们在餐桌上表现如何？”

“寒暄得当，从不废话。”

“伙食怎样？”

“每天早上有热面包，中午有黄桃派，每顿晚餐都有水果酥饼！”

陌生人猛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琢磨这些美食的滋味。“那我就把灵魂卖到这儿啦！”

“你刚才说什么？！”祖母突然出现在纱门后面，紧锁眉头。

“我的口头禅，女士。”陌生人转过身说，“绝无玷污基督之意。”

他进了门，一边和祖母攀谈，一边在访客登记簿上笔走龙蛇。我和狗子在一旁静悄悄地，大气都不敢出。我从对面看他的笔迹，一个字一个字读道：“查——”

“你还能颠倒着认字呢，小鬼？”陌生人停下笔，欣喜地问。

“没错，先生！”

他继续写，我也继续念：“尔——斯——查尔斯！”

“正是。”

祖母瞟了一眼。“哟，瞧这一手好字。”

“夫人过奖。”他下笔疾书。

我又跟着抑扬顿挫地念了出来，“狄——更——斯——”读到这儿，我惊得声音都颤抖起来。

陌生人停下笔，斜着脑袋眯起一只眼，警觉地看着我。“怎么了？”他挑衅地问，“怎么了？”

“狄更斯！”我大喊。

“没错！”

“奶奶，他是查尔斯·狄更斯！”

“我识字，拉尔夫。这名字真不错……”

“只是不错？”我惊愕不已，“简直如雷贯耳！不过……我以为你已经——”

“死了？”陌生人大笑，“没有，我活得好好的。到这儿都有一个小读者能认出我，真是高兴！”

我们走上楼梯，祖母拿着干净的毛巾和枕套，我气喘吁吁地提着旅行袋。这时祖父正稳健地从楼上走下来。

“爷爷，”我瞧着他的脸，期待着他震惊的表情，“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查尔斯·狄更斯先生！”

祖父停下脚步猛吸了一口气，从头到脚打量这位新来的住客，然后伸出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说道：“尼古拉斯·尼克尔贝[2]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狄更斯胸中也是一阵澎湃，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才向祖父鞠了一躬。“谢谢您，先生。”说完他便继续朝上走。祖父向我眨眨眼，又捏了捏我的脸蛋，然后继续朝下走去。我一个人目瞪口呆站在原地。

圆顶阁楼的采光很好，窗户大开着，四面吹来了凉爽的风。狄更斯脱下伴他舟车劳顿的外套，对提着行李的我点头示意。“随便放哪儿都行，皮普。对了，你不介意我叫你皮普吧？”

“皮普？！”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简直容光焕发。“天哪，当然不介意，先生。这名字太棒了！”

祖母打断了我们的对话。“这是您的新床单，先生您叫……”

“叫我狄更斯吧，夫人。”新房客把他的口袋挨个摸了一遍，“皮普，我随身带的纸笔好像都用完了，能不能麻烦你——”

不等他说完，我已经一手伸到耳朵后边。“看我的！”我变戏法似的掏出宝贝，“给，一支黄色的泰康德儒格牌的二号铅笔！”同时，我另一只手伸进裤子后边的口袋里，“巧了！还有一本印着铁面印第安酋长的十二号环装记事本！”

“妙极了！”

狄更斯又张望起来，挨个从每扇窗户看出去，观察外面的景色，先是面朝北方，然后往东看去，接着又转向南。“我上路有整整两个星期了，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念头。你知道巴士底日吗？”

“是不是法国人的独立日？”

“一个小鬼怎么懂这么多！在巴士底日到来之前这本书必须问世，要像洪流一样来势凶猛，冲破阻力铺天盖地。皮普，你愿意帮我一起打开革命的洪流之闸吗？”

“就凭这两样东西？”我看看自己手上的记事本和铅笔。

“舔舔笔尖开工吧，孩子！”

我照做了。

“第一页得写上标题。该起个什么书名呢？”狄更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陷入了沉思，“皮普，要写一个一半发生在伦敦，一半发生在巴黎的故事，该怎么起个不同凡响的名字呢？”

“双——”我试探道。

“嗯？”

“双城——”我接着说。

“然后呢？！”

“双城……记？！”

“夫人！”他对祖母说道，“这孩子真是个天才！皮普，快写下来。”狄更斯敲敲我手里的记事本，“快。双城记。这一页正中写上：第一部 复活，第一章 时代。”[3]

我奋笔疾书。祖母在一旁忙活自己的事。狄更斯眯起眼睛望天，终于开口吟道：“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个睿智的年月，那是个蒙昧的年月；那是信心百倍的时期，那是疑虑重重的时期；那是阳光普照的季节，那是黑暗笼罩的季节；那是充满希望的春天，那是让人绝望的——”

“我的天，”祖母感慨，“您说话真是文绉绉的。”

“夫人。”作家点头致敬，合上眼，打了个响指，“皮普，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那是让人绝望的冬天。”我答道。

黄昏时分，我听见祖母在楼下“拉尔夫，拉尔夫”地喊。我不知道她在叫谁，我还在埋头书写。

一分钟后，祖父招呼道：“皮普！”

我一蹦三尺高。“到！”

“吃晚饭了，皮普。”祖父站在楼梯口冲我说。

我坐到餐桌旁，头发湿漉漉的，手心也潮潮的。我看向祖父。“您怎么知道……皮普这名字的？”

“一个小时前在窗户外听见的。”

“皮普？”文尼斯基进门坐下，有些吃惊。

“好家伙，”我说，“今天下午我简直环游了世界。坐着邮递马车行驶在多佛路上。我到了巴黎！去了太多地方，手都要写抽筋了！我——”

“皮普？”文尼斯基又念叨了一遍。

祖父大发慈悲给我解围。“我十二岁的时候也改过名字——还改过好几次呢。”他举起餐叉，对着上面的尖齿一一细数，“迪克，取神枪手迪克[4]之名。然后是……约翰，致敬海盗西尔弗[5]。还有海德，纪念吉基尔医生的另一重人格[6]——”

“我就没用过别的名字，一直都叫伯纳德·塞缪尔·文尼斯基。”文尼斯基盯着我说道。

“一个都没有？”祖父惊呼起来。

“一个都没有。”

“你有童年吗，先生？”祖父问他，“或者该问，你是自然的产物吗，像船只搁浅一样自然？”

“什么？”文尼斯基有些不解。

祖父放弃了这个话题，把装满食物的餐盘递给他。“吃饭吧，伯纳德·塞缪尔，吃饭吧。”

文尼斯基根本没理会食物。“什么邮递马车？”

“当然啦，他和狄更斯先生一起乘坐的。”祖父补充道，“伯纳德·塞缪尔，咱们这儿来了个新住客，一位小说家，正在动笔写一部新作，刚好选了我们家皮普也就是拉尔夫，来当他的秘书——”

“我工作了一下午，”我接口道，“挣了两毛五！”

文尼斯基脸上阴云密布。“小说家？名叫狄更斯？你们不会真相信——”

“别人跟我说啥我就信啥，除非他之后又改口，那样的话我就相信后来改的说法。请把黄油递给我。”祖父说道。

文尼斯基一言不发，将黄油递了过去。“真是活见鬼了……”他低声嘀咕。

我悄悄顺着椅背往下滑。

祖父一边切鸡肉往盘子里夹，一边说：“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光临了我们这栋房子。他说自己的名字是狄更斯，那我就称他为狄更斯。他提到自己在写书，我路过他房门时也确实看到他在伏案写作。难道我要跑进去让他别再写了吗？显然他需要好好完成这部作品——”

“《双城记》！”我补充道。

“双！”文尼斯基义愤地大叫，“城！”

“嘘。”祖父制止他。

只见一个身影走下楼梯来到餐厅门口。他一头长发，上唇与下颌的胡子都很整洁。狄更斯微笑点头，面带疑惑地看着我们，问道：“朋友们……？”

“狄更斯先生，”我忙出来打圆场，“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文尼斯基先生，他是全世界最厉害的理发师——”

两人四目相对，互相看了很久。

“狄更斯先生，”祖父插嘴，“您愿意开开恩，把您的才华传授一点儿给我们吗？”

“先生，这是我的荣幸。”

大家都颔首致敬，当然，文尼斯基除外。狄更斯和颜悦色地看着他。理发师文尼斯基却转而望向地板，嘴里还嘟囔个不停。

狄更斯念起了祷告词：“哦，主啊，是您赐予我们满桌食物，是您带给我们无尽丰收。我们是您最忠诚的追随者，而今心怀敬畏齐聚一堂。哦，主啊，您用鲜亮的小红萝卜和烤鸡装点了我们的大餐，为我们摆上夏日的红酒与柠檬汁，让我们平心静气地享用简单的土豆和洋葱，又闻到烤面包的扑鼻香气，想必这也是实验多次而获得的成功配方。最后还有精致的草莓脆饼，饼底烘焙得恰到好处，浸润在后院摘下的新鲜水果里。感谢这一切，感谢在座各位的陪伴。阿门。”

“阿门。”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道，除了文尼斯基。

我们等着他。

“好吧，那就阿门吧。”他不情不愿。

这个夏天简直棒极了！绿镇的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时光。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样高高兴兴地早起过！五点五十五分起床，六点零一分便身处巴黎。在加莱登上横跨英吉利海峡的船，经过多佛白崖时，一大群海鸥如同暴雪般从天而降。中午我们已坐上四轮马车奔驰在伦敦桥上！我和狄更斯先生一起在树下野餐，喝柠檬汁，而狗子舔着我们的脸颊。随后我们返回巴黎，下午四点一起喝下午茶……

“皮普，把大炮架起来！”

“遵命，先生！”

“围攻巴士底狱！”

“得令，长官！”

炮声四起，群情激奋，而我这个来自伊利诺伊州绿镇的一级棒小秘书也在场。我目眩耳鸣，激动得小心脏都快跳了出来，因为我梦想有朝一日也成为一名作家，而现在我正师从名家，共同写下这段传奇。

“德发日太太[7]，哦，她安坐着，不停地织啊织——”

我抬起头，看见祖母正坐在窗边织毛衣。

“西德尼·卡顿何许人也，又以何为生？一位性情中人，温文尔雅、行事果决……”

祖父修剪着草坪，从我们面前晃了过去。

山的那头响起了鼓声，与阵阵炮响交相呼应。夏日的暴雨来势汹汹，筑起一堵堵透明的雨墙……

文尼斯基先生呢？

不知怎的，我竟不再把他的理发店放在心上，我忘了那根上不见源头、下亦无止尽的旋转灯柱，也忘了地砖上积起的油亮碎发。

于是，文尼斯基每晚回来，都会看到作家顶着那头早该修剪的长发，在餐桌前重复那套祷词，感谢上帝这个，感谢基督那个。而文尼斯基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好感谢的。我每天都乖乖坐着，用崇拜的眼神望着狄更斯，好像他就是上帝本人。直到有天晚上，祖母问道：“我们该饭前祷告了吗？”

“文尼斯基先生还在院子里沉思呢。”祖父说。

“沉思？”我偷偷从窗口向外张望。

祖父也倾斜椅背向后仰去，好看个究竟。

“沉思这个说法太客气了。他踢玫瑰丛，踢门廊前的蕨草，还想踢苹果树。可树干长得太结实了，踢不动。你看，他踩扁了一株蒲公英。哎呀，他过来了，就像摩西劈开了胆汁[8]汇成的黑海。”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文尼斯基站到长桌的一头。“今晚我来念祷告词！”他瞪着狄更斯。

“怎么啦，”祖母说道，“我是说当然可以，请吧。”

文尼斯基闭起了眼睛，开始了他的毁灭之祷：“主啊，你赐予我美好的六月，又让我在七月受气，那请帮助我安然度过八月吧。

“哦，主啊，我的房间已然成为伦敦巴黎，日日夜夜有暴徒经过，请让我摆脱他们吧。这伙人里，为首的是一个会梦游的小男孩和一个名字古怪的男人，还有一条喜欢冲着乌合之众狂吠的狗。

“请您赐予我力量，让我克制住大骂‘骗子、小偷、蠢货、流浪汉’的冲动。请阻止我一路跑去警察局，揭发这个寄人篱下的男人其实是威尔克斯博纳镇来的红皮乔·派克，因伪造身份正遭到通缉。或者他是来自阿肯色州犀鸟镇的公牛·哈默，在奥斯卡卢萨因为恶意伤人和小偷小摸的行径被警方追捕。

“主啊，把无辜的孩子们从那些无耻之徒的魔爪中解救出来吧。跟那种人待在一起只会自毁声誉。

“还请我主赐予力量，让我说出下面这番话——在场的女士请原谅我的措辞——但是，如果这个所谓的查尔斯·狄更斯明天中午还没坐上去往墓地或是南下坎卡基市的火车，那我希望黛利拉[9]能心狠手辣地把他脸颊上的羊排络腮胡给剃了炸来吃，权当晚餐或者夜消了。

“主啊，请您不要宽恕卑鄙之人，请您主持公道。各位如果同意，请一起念‘阿门’。”他坐了下来，叉起一块土豆。

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家僵了很久。终于，狄更斯紧闭双眼长叹一声：“唉……”

这声叹息里满是凄切与绝望，让我想起他搭乘的那辆火车远去时悲凉的汽笛声。

“狄更斯先生……”我说道。

然而已经迟了。他站了起来，似乎眼前发黑，晕头转向，他一路扶着家具、墙壁、门框，踉踉跄跄地出了饭厅，摸索着爬上楼梯。“唉……”

这是一个人跌落悬崖坠入永世之时发出的叹息。我们干坐着，似乎在等他撞击触底。

他的房门砰的一声关紧了。我一阵惊悸，心凉了半截。

“查理[10]，”我喃喃说道，“啊，查理。”

当天夜间，狗子狂吠起来。它之所以躁动，都是因为听到了圆顶阁楼上传来了熟悉的抽泣声，纵然蒙着头也盖不住。

“老天哪，”我大呼，“叫水管工来，下水道都要堵上啦。”

文尼斯基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大步走着，转眼就不见了。

“他都围着楼绕了四圈了。”祖父划了根火柴，点起烟斗。

“文尼斯基先生！”我想叫住他。

没有回应。脚步渐渐远去。

“哎哟，我怎么有种打了败仗的感觉。”我说道。

“不对，拉尔夫，啊，对不起，该叫你皮普。”祖父挨着我在台阶上坐下，“你只是中途换了个将军而已。从前的那位将军现在不服气了，怀恨在心。”

“文尼斯基先生？我——都要恨他了！”

祖父轻轻地吸着烟斗。“我估计他自己都闹不清自己在生什么气。那感觉就像半夜被一个神秘的牙医拔了颗牙，醒来就忍不住用舌头去舔那个空洞。”

“爷爷，我们现在又不是在教堂。”

“哦，那就不打比方啦？简言之，拉尔夫，你原本是热衷帮那位先生打扫店铺的。他没有妻子、亲眷，这份职业就是他的全部。这样一个没有家庭的人，真的很需要有一个人参与到他的生活中去，无论他自己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么，”我说，“我明天就去理发店擦窗户。我还会再给那个红白条纹的灯柱子上点油，好让它转个痛快。”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的，好孩子。”

夜间，一列火车驶过。狗子哀嚎起来。狄更斯的房里传出一声怪叫，似乎在回应它。

我爬上床准备睡觉，却辗转难眠，听着小镇的钟楼传来的凌晨钟声，一点，两点，直到三点。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轻声的哭泣。我走出房间，站到新住客的房门外，想听听里面的动静。“狄更斯先生？”

那呜咽声停住了。房门并未上锁，我壮着胆子打开。“狄更斯先生？”

他就那样躺在月光下，睁大眼睛不住地流泪，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狄更斯先生？”

“这儿没有叫狄更斯的，”他摇摇头，“这屋里、这床上、这世上压根都没有这个人。”

“当然有，”我说，“你就是查尔斯·狄更斯。”

“这你可说不准。”他喃喃答道，“夜这么深了，眼看就要天明了。”

“反正我只知道，”我说，“您每天白天都在写作，晚上都在自言自语。”

“是的，是的。”

“而且您一本接一本地写，您的字多好看啊。”

“没错。”他点点头，“是的，我就跟着了魔一样，一点儿没错。”

“那就好啦！”我绕着他的床转来转去，“您这样一位举世闻名的作家，还有什么可难过的呢？”

“你我都心知肚明，我就是个无名小卒，出身卑微，前进路上完全黑灯瞎火，就要这么漫无目的走完一生。”

“净说这种晦气的话。”我朝门走去。见他如此颓废，我生气极了。他一下就毁了原本美妙的夏天。“晚安！”我把门把手拧得咔咔作响。

“等等！”他柔弱的声音里透出强烈的渴求，甚至是痛苦，我不由得心软垂下了手，但依旧没有转过身去。

“皮普。”躺在床上的老家伙叫我。

“什么事？”我不耐烦地回答。

“我们都别吵了，过来坐下。”

我迟疑地走到床头柜旁，坐在那把看起来很不牢固的木椅子上。

“和我说说话，皮普。”

“老天啊，现在可是凌晨———”

“凌晨三点，没错。哦，这是夜里最难熬的时刻。日落已很久了，距离黎明却还有好些时辰。此时我们都渴望朋友的陪伴。咱们是朋友吧，皮普？问我点儿什么。”

“比如？”

“我想你一定有些想问的。”

我思忖片刻，叹了口气。“好吧。您到底是谁？”

他静静地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接着面朝天花板开始说着，好像上面有该念的台词一样：“我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梦想的人。”

“什么？”

“我是说，我始终没能成为我想成为的那个人，皮普。”

听罢我也沉默了下来。“那您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一个作家。”

“你努力尝试了吗？”

“努力？”他喊道，几乎要诡异地大笑起来，“努力？”他竭力控制情绪，“孩子，难道你没看到我挥汗如雨吗？我把墨水厂都写关门了，造纸厂都写倒闭了，还用坏了七十多台打字机，写秃了上万根软质铅笔。”

“哇！”

“的确让人惊叹，不是吗？”

“您都写了些什么？”

“你该问我没写过什么。不管是诗歌、随笔、悲剧、闹剧、短文还是小说，我都写过。孩子，三十年来我每天都要写上一千字，我没有一天不和纸张为伴。上百万的文字从我的指缝间流淌到纸上，可是它们全都不好。”

“这怎么可能呢？”

“真的，不骗你。甚至连中庸都算不上，都无法勉强入眼。简单说来就是差劲至极。我的朋友们看得出来，编辑们看得出来，教师们看得出来，出版商们更看得出来。在我五十岁的某天下午四点，连我自己都看出来了。”

“可你已经写了三十年，难道没有——”

“没有偶尔写出点儿好东西？没有偶尔开个窍？快好好看看，仔细看看吧，皮普，看看我这朵奇葩，史上唯一一个写了五百万字都没法变出一小段好作品，好让自己欢欣一番的奇才！”

“你一篇故事都没卖出去？”

“连一个两行的笑话都没卖掉过，更别说在哪个小报上登打油诗了，甚至广告和讣闻都没人找我写，连腌制家常酸黄瓜的食谱都写不好。稀奇吧？一个人竟然可以这么愚钝无能，简直不可思议。我写出的东西从不曾惹人发笑或是赚人眼泪，也无法令人愤慨，更不用说发人深省。在我认识到自己根本没法成为作家的那一天，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我毁了我自己。”

“毁了自己？”

“恰当地说，是放弃。怎么放弃呢？我收拾行囊，把自己丢上一列开往远方的火车，独自坐在最末尾吸烟车厢入口，然后一页一页地扔掉我写的稿子，看着它们像受惊的鸟儿一般沿着轨道向远方飞去。我把一篇小说撒在内布拉斯加的大地上，把我自认的史诗巨作丢在了北方，又把我钟爱的诗篇散尽在南达科塔。我把贴身随笔丢弃在爱达荷州科里尔温泉边的哈维旅馆的洗手间。我在盛夏把散文集播撒在麦田里，想必它们已变成了丰厚的肥料，在我离开之后孕育了一大片玉米地。在这夏日漫长的旅途中，我带了两大车厢的心血，向自己无能的灵魂致敬。接着，从犹豫到坚决，我一张接一张、一篇接一篇地把它们抛出掌心，抛诸脑后，抛到我的生命之外。它们摇曳坠落，湮没在草原无尽的尘海里，失落在沙漠悲寂的沙石下。列车在黑夜中悲鸣，涉过千山万水，我张开手掌，让最后一份纪念沉沦……

“当我到达远方的站台，车厢里早已空空荡荡。我喝了很多酒，吃得却很少，我偶尔会躲在房里抽泣，但总算是卸下了重担，丢弃了死灰般的梦想，在旅程的终点感到轻松洒脱。感谢上帝让我如此平和安定，有如涅槃。我问自己，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我——我竟重获新生。”

他望着天花板将这一切娓娓道来，我眼前也如放电影般闪过一幕幕画面。

“我——刚说到我重获新生了。就这样，这个漫长的夏天里满是摒弃与重生的戏码，终于到了下火车之后的故事。在密苏里一间废弃仓库外有台糖果机，我对着那上面满是虫斑雨渍的玻璃罩照去，看见自己两个月以来留长的胡子和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我定睛一看，不禁吓得后退，暗暗惊呼：‘怎么回事，查尔斯·狄更斯！镜子里的真是你吗？！’”他躺在床上，轻轻地笑出了声。

“接着我说：‘这是怎么了，查理，我是说狄更斯先生，这真的是您？’镜子里的倒影喊道：‘真见鬼，先生，我还能是别人吗？闪开。我还有个重要的演讲！’”

“您真的这么说了，狄更斯先生？”

“我对天发誓这都是真的，皮普。然后我还真的给他让路了！接着我大步流星走在那个陌生的镇子上，在终于知道我自己是谁之后，我不停地思索着重生后的这辈子该做些什么，还有那么多有待我去完成的杰作！皮普，这一定缘于我多年的积累。经过这么多年的辛勤写作和百折不挠，从前的我一定在潜意识里悄悄提醒自己：‘再忍耐一会儿。虽然一切还将如夜魇般糟糕，但等时机一到，我就会来拯救你！’

“可能最终拯救我的就是那些曾让我一蹶不振的东西：对前辈的崇拜，把伟人和巨匠们捧在繁盛文坛的一阶高台之上，却把自己置于干涸流域的一叶小舟里。

“哦，老天啊，皮普，就因为我啃了太多托尔斯泰，品了太多陀思妥耶夫斯基，嚼了太多莫泊桑，又为福楼拜和莫里哀废寝忘食太多次。我把大作家们看得太高了。我读得太多了！因此，当我的作品随风逝去，脑中剩下的只有这些大家的作品。忽然间我发觉自己已经无法忘记他们的文字了，皮普！”

“无法忘记？”

“我是说，如饥似渴的我，只要是眼皮底下翻过的随便哪本书，我都不会忘记其中任何一段、任何一句、任何一个字！”

“相机一般的记忆！”

“没错！狄更斯、哈代、奥斯丁、爱伦·坡、霍桑的全部作品，都牢牢地被我锁在过去的记忆里，随时随地张口就能复述出来。这么多年，我一直都不知道，想都没想过，我把它们藏得太深了。现在我连他们的语气都模仿得毫不费力。比如吉卜林。现在是萨克莱。还有威尼斯商人夏洛克。以及奥赛罗。我全都记得，皮普，全都记得！”

“然后呢？”

“然后？皮普，我又找了个时间去照了照那块玻璃，然后对里面的人说：‘狄更斯先生，事已至此，您准备什么时候写您的第一本书？’”

“‘现在就写！’我大喊，然后就去买了新的笔墨。我满心欢喜，甚至有些癫狂地一本接一本写下我自己的书。对，我，查尔斯·狄更斯的书。

“我穿越了北美利坚合众国，写作，演戏，演讲，思考人生。半疯半醒之间，我写下了《大卫·科波菲尔》，又在不知不觉之中完成了《董贝父子》。就这么东晃晃西逛逛，在凄冷的某个圣诞节中午和马利的鬼魂一起喝茶。有时，即便大雪纷飞我也会辗转各地，谁也想不到那个前一刻还在客栈角落冬眠，随后又像春后的土拨鼠一样东窜西跳的家伙就是查尔斯·狄更斯。还有的时候，我会一整个夏天都待在某个小镇上，直到被人撵走。哦，是的，撵走。不管怎样，你那个文尼斯基先生都不会让我好过的。”

“因为他脾气暴躁。”

“他不知道，所有人都得给自己找点儿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气。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试图改造世界，有人避世藏身，总结起来一句话：给自己找一条活路。这世界上的无数人在洪流中挣扎，将要溺死，可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游向彼岸。

“文尼斯基先生呢？他用剪子谋生，所以无法体会到我是靠着钢笔和皱巴巴的稿纸为我借来的英魂续命的。”狄更斯站起身来，伸手去拿他的背包，“我得收拾东西走人了。”

我抢先一步抓过背包。“不！您不能走！您的书还没写完呢！”

“皮普，好孩子，你没听到我刚才的那番话——”

“全世界都在等着呢！您可不能把《双城记》半途而废了！”

他默默从我手中拿过了背包。“皮普啊，皮普……”

“你不能走，查理！”

他看了看我的脸，我想我一定涨红了脸，害得他仓皇移开了目光。

“我还等着你写完呢！”我喊了起来，“他们都等着呢！”

“他们？”

“巴黎的群众！他们还在巴士底狱等着呢！还有伦敦和多佛海。还有断头台！”我跑去把所有的窗户都敞开。晚风吹来遥远的呐喊，月光在地毯上照出人群的影子，映入他的眼里。飘动的窗帘就像一个个魅影。我发誓自己听见了，相信查理也听见了，风中是人群在呼喊，车马在驰行，还有那口大铡刀发出刺耳的声音，手起刀落，人头在战歌中一颗颗滚落……

“哦，皮普啊，皮普……”他泪如泉涌。

我掏出了铅笔和记事本。“随时为您效劳。”

“下午我们写到哪儿了，皮普？”

“德发日夫人在织毛衣。”

他随手扔下背包，坐回床边，举起双手模仿编织的动作。他紧紧盯着自己的手，叙述起来。我一边记，他一边说，一句比一句语气坚定，一直讲述到天明……

“德发日太太……哦对……是这样的。快记下，皮普。她——”

“早上好，狄更斯先生！”我一屁股在餐桌旁坐下，而他已经吃了好几块煎饼了。

我咬了一口，抬眼看见我俩之间的餐桌上摆着一沓比煎饼还厚的稿纸。

“狄更斯先生？”我问道，“《双城记》……你写完了？”

“搞定了。”狄更斯先生眼皮都没抬一下，“我早上六点就起来了，一直在写。现在好了，全写完了。”

“哇！”我不由惊叹。

远处传来一声火车汽笛声。狄更斯一下坐直了身子，猛地站了起来，顾不上剩下的早饭就往门厅匆匆赶去。我听见前门被用力关上，于是也冲到了门廊上。狄更斯手里提着行囊，已经走到了门口的步道上。

他行色匆匆地径直往火车站方向去，我不得不一路小跑才绕到了他身前。“狄更斯先生，书是写完了，但是还没发表呢！”

“你就是我的执行人，皮普。”

他一路飞奔，我跟在后头追得直喘粗气。

“那《大卫·科波菲尔》呢？！《小杜丽》呢？！”

“这两人是谁？你的朋友吗，皮普？”

“是您的朋友，狄更斯先生，查理，哦老天，要是您不写的话，他们就不会存在了。”

“随他们去吧。”他转过墙角，消失了。我赶紧蹦过去跟紧他。

“查理，等等。再跟你说一本书！《匹克维克外传》，对，《匹克维克外传》！”

火车缓缓开进了站。狄更斯拔腿便跑了过去。

“还有，还有，《荒凉山庄》，狄更斯先生，求您听我说……《远大前程》！先生！”他跑远了，我只能在后面冲他喊，“哦，好吧，走吧！你走吧！越远越好！你知道我现在会怎么做吗！？你的书根本不配被人阅读！你不配！所以，现在开始，你看我还会不会把《双城记》读完！绝对不会！我不会读！绝不！”

站台的报站铃响了，车头已冒起了蒸汽。然而狄更斯放慢了脚步，终于在月台上驻足。我跟上去盯着他的后背。

“皮普，”他轻声说，“你是认真的吗？”

“你！”我喊道，“你什么都不是，你这个——”我在脑海里胡乱搜索，脱口而出，“——这个芥末球，消化不了的生土豆蛋子！”

“嗯，你想说我招摇撞骗吧，皮普？”

“招摇撞骗的大骗子！我才不关心西德尼·卡顿后来怎样了！”

“哎，《双城记》可比我以前写的任何一本书都好太多太多了，皮普。你必须读完。”

“凭什么？”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里写满了悲伤。“因为我是为你写的。”

我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喊道：“那又怎样？”

“所以，”狄更斯说道，“我错过了火车。下一班要再等四十分钟。”

“那么你还有时间。”我说。

“有时间干什么？”

“有时间去见一些人。去见见他们吧，查理，那样我就保证读完你写的书。在那儿，他们都在那儿，查理。”

他退缩了几步。“那个地方？你是说图书馆？！”

“就十分钟，狄更斯先生，就给我十分钟，只要十分钟，查理。求你了。”

“十分钟？”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我像搀扶盲人一样领着他走向图书馆。到了门口，他颇有些恐惧，侧过身子小心翼翼跨了进去。

图书馆里面像一片干燥的矿场，已数万年没有雨水滴落。朝这边看去，肃静；向那里望去，缄默。这里的藏书上至万物之起源，下至宇宙的毁灭。虽不曾见证生死，但这里的一砖一瓦一书一页本身便代表了一切。

我们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谁都不愿打破这份静谧。

狄更斯战栗起来。我突然意识到整个夏天都没见他来过这儿。他是怕我会带他去小说区，看架子上一排又一排他自己的著作，那一本本历经创作、完稿、定稿、印刷、装订、借阅、修补，现在又分门别类摆上架的心血结晶。

他拽着我的胳膊肘轻声恳求：“皮普，我们来这儿做什么？快走吧。这儿……”

“你听！”我示意他不要说话。

在与我们隔了好几排书架的地方，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轻得如同蝴蝶翅膀的翕张。

“天哪，”狄更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当然！”

“那是，”他屏息凝神，再次确认，“有人在写字的声音。”

“先生，您说得太对了。”

“用钢笔写的……嗯，而且是在写……”

“写什么？”

“写诗，”狄更斯惊讶至极，“没错。皮普，我发誓，在离我们几步之遥的某个角落，坐着一个正在写诗的人。你听！是吧？尽情挥洒毫不停歇，这可不是画图、算术或者干巴巴地记录事实的声音。你感受到那种磅礴之势了吗？老天啊，这绝对是在写诗！”

“女士！”我冲那边呼喊。

窸窣的书写声顿时停了。

“别打扰她！”狄更斯尖声制止我，“她正才思泉涌呢，让人家好好写！”

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写写涂涂，写写停停，又是一番书写。我不由得随着笔尖的节奏晃起脑袋。我朝狄更斯努努嘴，他也不出声地回应我。我们提心吊胆，纹丝不动，倾身向前，呼吸着清凉的大理石般的空气，聆听沙沙声在书架和拱顶之间回荡。

终于，没声了。

“可以了。”狄更斯轻推一下示意我。

“女士！”我急促而温柔地呼唤她。

站在眼前的是图书管理员。她年纪不大不小，肤色不深不浅，身形不高不矮，看起来倒是很柔弱。每每到了深夜，你常能听见她站在落满灰尘的书架旁翻动书页念些什么，又或是步履轻盈穿梭其间。

她缓步走来，神采奕奕。她嘴里念念有词，想必深邃的目光后大脑正在飞速运转遣词造句。查理热切地读着她的口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耐心等待着。她果然猛地回过神，停下脚步，注意到我们，深深吸了口气，自嘲地笑了起来。“哦，拉尔夫，是你啊，还有这位——”她显然认出了面前是谁，羞红了脸，“呀，这不是拉尔夫的朋友，狄更斯先生吗？”

查理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神殷切，甚至令人警觉。

“狄更斯先生，”我说道，“我来给您介绍一下——”

“因为我不能停下来等待死神[11]——”狄更斯闭上眼，从记忆中搜索这句诗。

图书管理员惊讶得直眨眼，眉毛挑得老高。

“艾米莉小姐。”他说。

“她叫——”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艾米莉小姐。”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幸会，”她回道，“可是，您怎么知道——”

“知道你的名字吗？哦，小姐，我听到你一刻不停地埋头书写，只有诗人才会那样！”

“随便写写而已。”

“您应该自豪地昂首挺胸啊，”他的语气甚是亲切，“您的作品很出色。‘因为我不能停下来等待死神’绝对是出类拔萃的一流杰作。”

“我的诗写得很烂，”她局促不安地说，“我抄写她的诗来学习。”

“抄谁的？”我不禁插嘴问道。

“这不失为学习的好方法。”

“是吗，真的吗？”她注视着查理，“您不是在……”

“开玩笑？不，小姐，我才不会拿艾米莉·狄金森乱开玩笑！”

“艾米莉·狄金森？”我摸不着头脑。

“狄更斯先生，有您这句话就好了。”她有些害羞，“我可是拜读了您的全部著作。”

“所有的？”他惊得退了一步。

“所有的，”她急切地接话，“先生，您迄今发表过的每一部我都看过。”

“他刚写完了新的一部。”我插嘴道，“惊世之作！《双城记》。”

“小姐，您呢？”他友好地问她。

她小心翼翼摊摊手，像是掌心里护了只小鸟似的。“我？哎呀，我连镇上小报都没投过稿。”

“您要投呀！”他情真意切地惊呼，“明天就投。不，今天就去！”

“可是，”她声若蚊蝇，“我找不到人先听我读一遍呀。”

“怎么会呢，”查理静静地说，“您有皮普，还有我狄更斯，请务必收下我的名片。倘若您允许，我愿不时来拜访您，感受这荡漾在书海里的生活。”

她接过名片。“我做不到——”

“哎呀！我只能提供新鲜出炉的切片面包，而您的文字才是果酱和蜂蜜。我写的东西读起来平淡冗长，而你的呢，短小精悍、引人入胜，能把死亡都写得发人深省、回味无穷。足矣。”他评论道，“去吧。您看那走廊的尽头，她已点起灯为您指明方向……您的灵感女神在等着。请勿辜负她。珍重。”

“珍重？”她反问，“那不是‘愿上帝与你同在’的意思吗？”

“确是如此，亲爱的小姐，我正是此意。”

恍惚间我们又回到了明亮的室外。狄更斯差点儿被自己放在地上的旅行包绊了一跤。他直挺挺地站在草坪中央说道：“孩子，天是湛蓝的。”

“是的，先生。”

“草是翠绿的。”

“没错。”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天哪！真的好绿啊！”

“还有风……你闻到那甜丝丝的风了吗？”

我们一起嗅着甜味。他又说：“这世上还有了不起的孩子们，他们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救赎的秘诀就掌握在他们手里……”他拍了拍我的肩。

我低下头，不知所措。而后一声鸣笛为我解围。“听，下一班火车！它来了！”

我们等着火车进站。

过了许久，狄更斯说：“随它去吧……孩子，咱们回家。”

“回家！”我高兴地喊叫，然而又意识到了什么，“那……文尼斯基先生怎么办？”

“哦，经历了这么多，我对你充满了信心，皮普。每天下午我在喝茶放松大脑时，你一定要跑去理发店——”

“扫头发！”

“真是个勇敢的小伙子。这就足够了。就当是英格兰银行出借给伊利诺伊州绿镇第一国家银行的一份友谊。那么现在，皮普……拿铅笔来！”

我往左耳后一摸，摸到的是口香糖，再往右耳后一掏，终于找到了铅笔。“给！”

“纸呢？”

“纸在这儿！”

我们一起迈开步伐，走在夏日的树荫下。

“书名，皮普——”

他举起手杖对着天空挥舞。我费力辨析那无形的字迹。“老——”他又比画出第二个字。

“古——”我努力复述。

第三个字。我一笔一画辨认。“是‘玩’！”

“皮普，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这……好吧，似乎还不太完整，先生。”

“你真是认真的孩子。看着！”他对着太阳画出了最后一个字。

“店！《老古玩店》！”

“准备开始正文，皮普！”

“好的，先生，”我喊道，“第一章！”

一场暴风雪袭过林间。

什么情况？我自问自答：哎，夏天就这么过去了。一页又一页的日历，像电影里那样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查理和我一起度过的每分每秒已成为回忆。那些在图书馆伏案工作、与艾米莉小姐交流诵读的日日夜夜一去不复返！

火车来来往往，月亮圆了又缺。一班班新的车次带来了新的过客。一眨眼，那边出现了艾米莉小姐的身影，查理又站到了我的身边。他拖着两人的行李，递给我一个纸袋。

“这是什么？”

“大米，皮普，就是普通的白米，求子用的。孩子，快朝我们撒米，让我们开开心心地离开。听到钟声了吗，皮普？从此我们就是查理·狄更斯夫妇了！快撒啊孩子，撒吧！用力撒！”

我把米粒朝已经登上火车的他们抛去，边跑边撒。他们站在车尾的平台上向我挥手，对我喊着“珍重”，慢慢从我的视野中消失。新婚快乐，查理！祝你度过欢乐时光！一定要回来啊！要快乐……要幸福……

那一刻，我大概是哭了，狗子嫉妒地啃着我的鞋，它应该挺高兴又能独占我的关注了。而文尼斯基则在理发店，等着我接过扫帚，再次扮演起小学徒的角色。

而后，秋天来了，但迟迟没有入冬。终于，那对正在旅行的新婚夫妇给我寄来了一封信。

我一整天都没动那封信，直到黄昏时分，祖父正在门廊边耙扫落叶，我走到屋外坐了下来，手里捏着信，看着祖父，等着他抬头看我。他终于抬起头，于是我拆开信，借着十月的暮色大声读了起来。“亲爱的皮普……”我念了一句便不由得停了下来。因为这个专属名字勾起了我的回忆，我不禁热泪盈眶。

“亲爱的皮普。我们今晚在奥罗拉，明晚会去费利西蒂，后天晚上又要回到埃尔金。查理接下来的讲座已经排到六个月之后了。我们俩都在有条不紊地工作，日子过得很开心……特别开心……这还用说吗？

“他叫我艾米莉。

“皮普，曾有一位著名女诗人叫艾米莉，当然你可能还不知道她是谁。不过我希望，有朝一日你会从图书馆借一些她的诗集来看。

“查理总是含情脉脉看着我，说：‘你是我的艾米莉。’而我差点儿就信了。不，我已经信了。”

我停了下来，狠狠地咽了一下口水，继续读道：“我们就是一对疯子，皮普。有人这么说我们。我们自己也清楚，但仍然我行我素。不过两个人一起发疯真是棒极了。从前只有我一个人格格不入，我已无法忍受了。

“查理向你问好。他让我告诉你，他又着手开始写一本很棒的新书了，可能会超越以往的所有作品……书名还是你给起的呢，叫《荒凉山庄》。

“我们写写走走，走走写写，皮普。过不了几年，我们说不定就会搭那辆到镇上送补给的列车回来。如果那时你还在那儿的话，就喊我们现在用的名字，我们会下车的。不过或许到时你已经长大离家了。如果列车靠站时皮普你不在，我们会理解的，那就让列车带着我们去探索后面的一个又一个镇子吧。

“署名，艾米莉·狄金森。附：查理说你祖父长得简直和柏拉图一模一样，你可千万别告诉他。再附：查理是我的真爱。”

“查理是我的真爱。”祖父重复了一遍，坐下来把信拿了过去，又读了一遍。“好吧，好吧……”他叹息道，“好吧，好吧……”

我们坐了很久，看着清朗的空中渐渐铺满落日余晖，红透了半边天，而后又慢慢暗下来，一颗又一颗明星浮现在天幕上。远处有一条狗在吠。在更遥远的地平线上，一辆列车驶过，鸣笛摇铃，一声、两声、三声，然后从视野里消失。

“要我说，”我终于开口，“我不觉得他们疯了。”

“我也不觉得，皮普。”祖父说道，点燃烟斗，吹灭火柴，“一点儿也不觉得。”

注释：

[1]从中世纪英国流传下来的一种民俗说法，如果你突然打寒战，就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踩到了你死后将会下葬的地方。

[2]狄更斯小说《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中的主角。

[3]本篇中《双城记》的相关内容引自宋兆霖译本。

[4]库特·冯内古特的长篇小说《神枪手迪克》中的主人公。

[5]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冒险小说《金银岛》中的著名角色。

[6]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长篇小说《化身博士》中的主要角色。

[7]德发日太太及下文的西德尼·卡顿都是《双城记》中的人物。

[8]英语中的胆汁（bile）也有愤怒、恼怒的意思。

[9]指《圣经》中迷惑大力士参孙的妖妇。

[10]查尔斯的昵称。

[11]引自艾米莉·狄金森的诗歌《四轮马车》（The Chari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