鹌鹑
Author: 郭沛文
Date: 2020-04-20T00:00:00+00:00
Publisher: 中信出版集团

版权信息

书名：鹌鹑

作者：郭沛文

ISBN:9787521714944

总序
悬疑推理的长征路

紫金陈

国内很多出版公司都做过类型小说的丛书选题，但这次由豆瓣阅读发起的方舟文库悬疑推理系列还是让我很意外。为何？在我个人的印象中，读者很挑剔，尤其针对类型小说，包括玄幻、科幻、悬疑推理在内，都是一批难兄难弟，无论写成什么样，总有人说：“嗯，故事还不错哟，但比起日本、欧美的还是差点意思。”作为作者，我只能从审美上去藐视：“我去，他根本不懂欣赏嘛。”私底下又会逐条翻阅所有的书评，对差评嗤之以鼻，对好评者马上引为知音。所以，在类型小说总是被读者厚此薄彼的情况下，豆瓣阅读的方舟文库小说集，真可谓是悬疑推理小说路边跌倒无人扶时的一根拐杖啊。

市场上普遍将悬疑推理作品分成两类，一类是悬疑，一类是推理。区分方式很简单，怪力乱神精神分裂做梦臆想等元素引发的故事统称悬疑，有刑侦犯罪、警察侦探的称推理。当然，推理里面还分本格派、社会派等各小门派，门派之间芥蒂很深，各个读者群都很有优越感，互相看不起。

我早期写过市场上认为的那种悬疑，后来写过本格推理，再后来转向社会派，现在写的东西既不像悬疑，也不像推理。我个人以为，类型小说没必要有所谓的门户之见，我对类型小说质量优秀的定义只有两个字——好看。甭管它写的是科幻、悬疑还是推理，故事好看不就够了嘛。好看之余，若能再让读者有一些思考，有一些感悟，有一些感同身受，这便是成功的故事。对于创作者来说，更不要有思想负担，非得认定了自己写的是某一类，束缚了很多创意想法，作为过来人，这样的创作误区我有过，所以可别走我的冤枉路了。

十几二十年前，作品要想获得大众读者的认可，很多时候得靠运气，因为传播渠道很有限，酒香也会被埋没；后来互联网普及，只要故事好，你总能收获高点击量，作品从而能被更多人看到；再后来互联网上的创作渠道被几家文学大平台垄断，那个时期对于新人作者而言是段艰难的日子，好故事不一定会被推荐，渠道话语权远重要于作品内容本身。如今的环境多好，互联网已经普及，文学平台上也是百家争鸣。豆瓣阅读作为后起之秀这几年也做得有声有色，平台对内容的重视、对作者的尊重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我非常希望这样的氛围能够持续下去，类型小说需要更多的新血液，需要更多的竞争，才能开辟更多的读者群，创造更多的价值。这次方舟文库悬疑推理系列的出版，对于新人创作者是一种莫大的激励。

这次的方舟文库悬疑推理作品集中，我看到了一些作者，他们的创作思路很自由很活泼，风格各异，有侧重故事本身设计的，有侧重结构技巧的，有侧重故事背后的人文关怀的。慢三的《暖气》是国内难得一见的社会派悬疑佳作，几乎具备了畅销小说应有的一切元素。郭沛文的《冷雨》和《鹌鹑》，技巧娴熟、文笔不俗，通过外国悬疑推理元素本土化的操作，构建了颇具特色的故事背景和人物形象，让我一个没去过长沙的人也能感受得到这座城市的独特性。我虽然比他们早创作几年，但从他们身上也学到了一些东西，看到了比我这根“老油条”更多的灵气。

悬疑推理从大众娱乐层面看，是个极其重要、群众喜闻乐见的题材。你看剧看电影，悬疑推理题材谈不上占了半壁江山，但半壁的半壁还是有的。不过从阅读层面上，我们做悬疑推理小说还是任重而道远，从某种意义上，我们还是相对小众的。

为何大众的认知和接受程度会出现这种偏差？很大程度上是我们作品的质量普遍良莠不齐。模仿、跟风，是大家对悬疑推理作品的刻板印象。大多数时候，创作是从模仿开始，而一味地模仿则会走入歧途。

方舟文库在作品的选择上，有一点我特别认同：故事的本土化。

中国有中国的悬疑和推理，我们的本土化归根到底便是接地气，接近生活认知的常识。在方舟文库悬疑推理书目的选择上，我看到了很多反映生活，反映中国社会现实的命题，这些故事也在豆瓣阅读上获得了很多的关注和好口碑。一味地猎奇，制造空中楼阁的故事，在实际的读者检验中已经落了下风。

创作者对于故事，总是抱着虔诚和热爱，我由衷希望豆瓣阅读的平台能够发掘更多的作者，提供更多的好故事，也祝愿方舟文库悬疑推理作品集能够发挥更大的价值。

普鲁斯特恋人

他喜欢奥黛特周围的一切，喜欢能够看到她，跟她谈话的一切场合，因此也喜欢维尔迪兰家的那个社交团体。跟他们在一起的一切游乐活动……聚餐、音乐、游戏、化装宵夜、郊游、戏剧，甚至是难得为那些“讨厌家伙”举办的“盛大晚会”当中，总有奥黛特在场，总能看到奥黛特，总能跟奥黛特谈话，而维尔迪兰夫妇在邀请斯万参加时又把这些看成是对他的无法估量的恩典，这就使得斯万在这“小核心”里比在任何地方都更感到惬意，竭力为核心里的人摆出一些好处，心想他这辈子都会有兴趣参加这个社交圈子的活动的。然而他从来不敢想象（怕常想就会对他的预料产生怀疑）他会永远爱奥黛特，不过，假如他一直同维尔迪兰家交往（这种设想，从原则上来说，跟他的理智的抵触要少些），那么他在将来总是可以继续每晚都看到奥黛特的；这也许并不等于永远爱她，但就目前来说，当他还爱她的时候，他所求的也就是不至于有朝一日看不到她罢了。

——《在斯万家那边》（《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

1

刘嫣然从正在炸臭豆腐的油锅前抬起头，一眼就认出她来。

但很快，刘嫣然不再多看这个漂亮的女孩子。她拿着长长的大竹筷去翻动大铁锅里咕噜咕噜炸出黑油泡的臭豆腐，然后用不锈钢笊篱从预炸锅舀起更多臭豆腐，投入面前的复炸锅中。

有点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和她打个招呼。

变得更美了。即便相隔一口气味浓烈的大油锅，即便在嗞嗞冒起的油烟中，她从容不迫、略带笑意的表情，也显得天真美好，没有一点违和感。只要细看几眼，游人众多的杂乱店头街景也能被她降服，定格成一张街拍写真焦点之外，烘托氛围的模糊背景。

对女孩子的美的理解，刘嫣然自然比大多数男生更为在行。

外在的变化靠身材管理、着装搭配和面容保养是很容易做到的。这个女孩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无袖小裙子，着装的简单，更能让人把注意力聚焦到她脸部。这个女孩子皮肤底子本来就好，靠一层薄薄的底妆，就足够褪去高中时期的稚嫩，让五官显得更精致立体。

但这个女孩子的吸引力，却像是一种另外的、更本质的东西，说不上来是好是坏。刘嫣然感觉附近应该有一双女人的眼睛，在时不时地窥探、瞪着这个女孩子看，在那双窥探的眼睛里，有着某种复杂的情绪，羡慕和渴望，羞怯，紧张，或者嫉恨。但当刘嫣然抬起头，仔细去找的时候，那双眼睛又消失了。

高中时期，在学校严苛的仪表规范和统一着装之下，那些所谓的班花和美女能从面容姣好的女同学中跳脱出来，不过是先人一步掌握了装扮自己的雕虫小技罢了。这个女孩当然算不上最漂亮的那几个，但也不乏男生表白。只不过，面对那些男生，她永远就像一块冰，从未对谁有过回应。

“小份的臭豆腐，谢谢。”

刘嫣然从她手上接过小票，发现她的指甲仍旧修剪得整齐，这是她以前就有的好习惯。

一年前，刘嫣然也留着垂肩长发，如今剃成了板寸平头，又戴着口罩，她没认出自己，也很正常。

她会怎样看现在的自己？

每到那些夜深人静的孤独时刻，刘嫣然躺在床上打开脑袋里回忆的匣子，挑拣过去所有重要的人和事，想到最后总是她。

她们曾经是关系亲密的好友，高中班上的同学都知道，甚至还有些半开玩笑的流言蜚语。

但那些只会传肤浅八卦的同学没有尝过这种情感的内核，就永远不会懂它的甜蜜与危险。它足以改变人生，让刘嫣然成了现在这个不一样的人。

如今，刘嫣然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都是酸涩的。那时的她并不耀眼，和自己一样成绩差，总是一副心事凝重、对未来不抱什么希望的样子。也许正因为这样，才和自己做了朋友吧？她的颓废是从高二开始的，相比刘嫣然老是打着哈欠表达对无趣人生的自我放逐，当时的她常常是一副紧抿着嘴的隐忍表情，好像总是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或者说反过来，总是无能为力，却又一直不甘心。

起初刘嫣然并不喜欢她这一点，觉得看着烦。可是相处久了，才知道她的家庭和自己的有几分相似：虽然不像自己家那么穷、那么缺钱，但她比自己更缺爱，于是慢慢开始可怜起她来。刘嫣然想要帮助她、照顾她。

那一阵子刘嫣然和她，还有班上另外一个颓废的女同学是三人组，每天都过得没心没肺，堕落又快乐。

她们一起去女厕所偷偷抽烟，一起逃课去网吧，一起去逛步行街上的各种精品店，还一起逃课去文身。

心疼是怎么慢慢演变成了保护欲和占有欲的，刘嫣然也说不上来。不知不觉，和她一起拉着手下课散步，去食堂分享各自碗里的菜，逃课抽烟；看她上课发呆，看她歇斯底里，渐渐地，她各种不经意间的表现都让刘嫣然感到心动。刘嫣然开始思考这些青春期的萌芽，好像可以理解成友谊，也可以理解成暧昧，但她似乎有一种办法：领着你往朦胧的深处走去，让你想要看看那里到底是什么。

但一切结束得猝不及防。高三上学期，一个雨天过后，她来到学校，像变了个人一样，变得积极乐观起来，每天都露出安心的笑容，上课认真听讲，一心投入复习。她很刻苦，收获也大，学习进步飞快，老师和同学都对她的改变赞叹不已。不到半个月，三人组渐行渐远，最后彼此连话都很少再说了，仿佛一个时代已经结束。

那是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刘嫣然不甘心，想报复。

刘嫣然故意在她面前结交其他班的女同学，给她们买零食，带她们玩得更嗨，展示给她看，想要告诉她，自己比那些死读书的人更快乐更自由。

突然回忆起这些来，刘嫣然不禁轻轻摇头，觉得青春真是蠢而可笑。

把蒜味的酸辣汁浇到炸好的臭豆腐上，刘嫣然熟练地用竹筷捡起六片臭豆腐，放进纸碗中递给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发现，自己故意挑了几片最大的给她。

她现在的气质更不一样了。如果之前的改变是进化，此刻的她则是蜕变。表情自信、乐观，连伸手去拿竹签的姿势都那么得体，甚至带有一些很能吸引异性的、只有同为女孩子才能察觉出来的刻意和做作。和以前那个锁紧眉头抿着嘴、惹人怜爱的凄惨女孩不一样，有一种精致讲究、懂得克制的女性美。

她变成了这样也不坏。

至少，拥有这种美感的女孩，在物质生活上，不会过得太差。作为一个不停换地方打工，没有正经工作的别人口中的“男人婆”，虽然形形色色各种女孩都见识过了，刘嫣然仍很清楚，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去看不起谁。

尽管眼前这种青春甜美范儿不是自己的菜，刘嫣然却仍然感到了自己发自本能的脸红心跳，为以前那个她。

“呃——”她就要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刘嫣然几乎没忍住要喊出她的名字来。

“嗯？”她眉间有些疑惑，却仍然是那种略带微笑的、自信而清甜的表情，看着这个炸臭豆腐的女店员。

刘嫣然摆摆手，喊了句“下一位”，继续埋头去炸臭豆腐。

刘嫣然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出自己的声音，有没有察觉到自己耳朵上仍然戴着那枚耳钉——当年和她一起在精品店购买的黑色字母“Z”。但她只是像没听出来那样，掉头走掉了，混入太平街拥挤的人流之中。

在那一瞬间，刘嫣然后悔了，猛抬起头来，不顾一位插队顾客的催促，忍不住探出头去，想要多看她几眼，哪怕背影也好，但什么也没看到。

刘嫣然觉得会这样恨自己一辈子。

哪怕鼓起勇气打个招呼，也算是好好告别了，不料这竟是最后一次见到她。

2

夏天刚过不久，追追来了。

大前天才下过一场降温雨，天气又开始回热。午饭后，太平街新胜村的小巷内，躲在梧桐树大片大片绿叶里面的成百上千只虫子，因为发情求偶总是发出此起彼伏的巨大嚷叫声，听久一点会让人头皮发麻。

鹌鹑在新胜村这家堆放着各种单车的“Lets Out”小店打工，正坐在绑着旧海绵和几张黑色橡胶胎皮当坐垫的小板凳上，给手中的车轴上辐条。那些抛过光的细长金属，总是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着晃眼的银色反光，把它们一根根穿进轮轴里的重复动作是乏味的，接下来要把它们按照不同的交叉方法编到轮圈之中，用辐条扳手校准。他低下脑袋找辐条扳手的时候，一抬头，追追已经走到梧桐树下面，朝这边来了。

平时，逛街的客人偶尔路过走进店里随便看看，鹌鹑是不会停止手中工作的。自行车行不像太平街上其他热闹的门面，逛一逛看到了车就临时起意想买一辆骑走的人基本上不存在。大部分游客进来只是凭好奇心看一看那些码放整齐、还未组装的自行车零部件，或者欣赏试戴一下那些造型炫酷的破风头盔。这里的生意不靠他们，靠的是赵老板在骑行玩家圈子里积攒的熟客。

很明显，她就是追追了。鹌鹑放下手中的车轴和辐条，脱下手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摇头电扇呼啦啦地在这间挂满了五颜六色金属车架和轮圈的门面里吹，像是在给虫子们的噪声打伴奏，追追就是在这样的节奏中，拿着一大杯冒着冰汗的饮品走进来的。

她拿饮品的手腕，戴着一款白色指针手表。脚上是一双没有商标的基本款白色帆布鞋，依稀看得见一点点淡黄色的卡通图案船袜。下身穿着洗白处理过的牛仔背带短裤，短裤风格很迷你，一点点毛边遮住了她白皙大腿根部的褐色胎记。她上身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短袖T恤，在右肩袖口的位置，有小小的、非常鲜艳的红绿色切片西瓜图案，透出夏日的清凉感，除此之外都是大片单纯的白布，随着她胸脯的形状微微突向前，然后，喷薄的少女气息被背带裤粗粝的牛仔面料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上面用黑线和白色布料绣着一个英文单词“Catch”。她的下巴和脖子都有些汗湿了——鹌鹑在吃饭的时候看过手机，气温是38℃，天气好热——一条细细的、没有挂坠的、看上去是银质的项链垂在锁骨，那里有一颗非常小的痣，因为皮肤太白而格外显眼。她的头发黑亮且多，蓬松垂下，刘海稍微有点碎，让鹌鹑想到最近在看的动画《冰果》中，自己非常喜欢的女主角千反田爱瑠。她两边垂坠的发须后面，是大方露出来的娇嫩的耳朵，晒得发红的耳廓上有一层茸茸的薄光，耳垂上没有戴耳钉，但是有打洞，插着透明得像玻璃一样的胶棒耳针。她扬起那只袖子上印有小西瓜的胳膊，撩起一缕散发别到耳后，嘴唇凑近吸管，吸了口杯中饮料，然后轻轻“啊——”地呼出气来，说“好冰”。空气中便有了淡淡的、让人清醒的香味。那饮料大概是盐岩芝士柠檬茶，看饮品的塑料杯包装上大大的“檸檬飲”繁体字样，应该是从太平街南边口子上那家台湾人开的饮品店里买的。她用手遮住嘴，闷着笑起来：“你怎么盯着我看这么久啊？”

“你好。”鹌鹑反应过来，自己确实盯着她看了太久。他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汗起身迎客，又说了一遍“你好”，问她是不是要买单车。尽管他知道，她是来取单车的。

追追问他赵老板在不在，说有朋友给她在这里订了一辆自行车，她过来取。

鹌鹑一边问她叫什么名字，一边走向柜台，弓着身子找出一本蓝白封面的脏旧笔记本，告诉她赵老板今天不在店里。

女孩说自己的名字叫陈笑，笑话的笑。

本子上肯定是没有这个名字的，鹌鹑再清楚不过了。

“那追追呢？”追追嘬着吸管问，“追赶的追。”

不用看，追追肯定是有的。

鹌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走到门口，从一排山地车中间搬出一辆黄色的小轮自行车。推出来的时候，链条和齿轮间发出清脆的声音。

追追走过去，把手中的饮料递给鹌鹑，自己试了试自行车的响铃，“叮——叮——”的两声铃响有些刺耳。

她说“这车好小”时笑起来的样子，就像在说一只可爱的小动物。

“不是你自己选的吗？”鹌鹑手掌一阵冰凉，他盯着冷凝水滴从塑料杯壁上滑下来，慢慢汇聚在自己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就像一弯月牙泉在慢慢涨水。“折叠车都很小，就是为了方便。骑起来你就知道了，铝合金材质，很轻。这车挺好骑的，也不便宜。”

他当然知道，这辆车不是她自己选的。

“多少钱啊？”

追追从他手上拿回饮料，鹌鹑就看到虎口的月牙泉在瞬间崩溃，冷凝水顺着他的掌纹滑下，落在被太阳长久暴晒的水泥地上，成了一斑水渍，几秒钟就消失不见了。

“三千多。”

追追又喝了一口饮料，凑近说话时，柠檬香气会更加浓烈。她点头表示同意，说那确实不便宜。

鹌鹑捏了一下车胎，橡胶很硬，不用打气。他试探着问了一句，这么大方的朋友，是男朋友吗？追追一笑，反问他：“你来这里没多久吧？”

不等鹌鹑回答，她又说，其实自己还不会骑车，本来赵老板答应她朋友，如果在这里买车，就教她骑车。

对鹌鹑来说，这是个机会：“你不嫌弃的话，要不我教你？”

“不嫌弃啊，但是现在这里只有你看店，你走不开吧？”追追问。

虽然大致猜得到原因，但鹌鹑还是问了她为什么要走开，这条巷子也算宽敞，不可以在这里学吗？追追告诉他：绝对不行，新胜村都是熟人，被看到好丢人的。

鹌鹑提议，那就去江边？他告诉追追反正今天应该也没有什么生意，然后从老板的记账本上撕下一张纸，拿起桌上的黑色马克笔写上一串电话号码，在号码上面写了“有事请联系”几个字，在纸上贴了胶带，走出店面，拉下结灰的、被嘻哈青年们喷了很多彩色涂鸦的卷闸门，把纸贴上，然后到隔壁的模玩店找T哥。

“麻烦帮我看下店外几辆车，如果有人来取车，你就让他打我电话。”

穿着黑底机甲印花衫和蓝黑拼色人字拖的T哥是个高高胖胖的长发男青年，他正蹲在地上整理几件柜子里的纸盒装模型，扭过头答应说好，望到了鹌鹑身后的女孩子，就挥着他粗壮的手指打招呼：“嗨，今天追追过来啦？”

“Toy哥好！”追追也举起饮料，笑着和他打招呼。

于是，鹌鹑踢开站立架，推起单车，和追追一起走出这条开满了各式门面，却静谧得像城中秘境的新胜村小巷，走到热闹非凡、拥挤着外地游客的太平街主街上去。

对他来说，教人骑车是件麻烦事，但如果能成功教会追追骑单车，之后的事情就能简单一些。

·······

出了巷口，在油腻的石板路上行走，人声嘈杂，像音响的音量突然被调大，大到让人听了心烦的地步。少了小巷遮阴，太平街主街上温度更高，空气中混杂着腻人的、从各种油炸小吃和杯装饮品中散发出来的辣甜等混合香料味。对于冲着各家门口的泔水桶里时而飘出的臭气，来了半个月，此时再闻到，鹌鹑还是感到很恶心。大街上，一家特产店门口的店员在不停地用拍手嘶吼来招揽顾客，却没什么人搭理他；有人端着臭豆腐歪着头在吃，生怕辣椒油滴到衣服上；有人手上拿着镜头硕大的单反相机，偶尔举起来按几下快门；女孩们穿着短裙短裤和清凉的上衣，有一个高挑的金发蓝眼的外国女人，和男友紧紧握着手在走，鹌鹑发现她的吊带衫内未穿胸衣，很快低下了头，因为他察觉到了女人身后，一个灰衣男青年的怪异目光。

平日里的太平老街就是这副模样，作为长沙市区最热闹的旅游景点之一，它和国内大多数的小镇风情街没有太大不同，吃的、喝的、纪念品、特产、酒吧比比皆是：仿制的飞檐瓦和旧式木门窗，招展的酒旗，毛笔字牌匾，所有这些大都是装出来的老气，鹌鹑不理解，为什么游客们都吃这一套。

绝大部分嘈杂热闹的游客只在宽约七米、长三百多米的主街上匆匆流过。与主街不同，像鱼骨一样分布于老街两边的分支小巷往往要冷清很多，小巷里面开的店子也千奇百怪——文身店、模玩店、黑胶唱片行、占卜店、鱼疗店、各种主题的咖啡馆和杂货铺等，照顾生意的也多是懂味的长沙本地青年。比如鹌鹑打工的主要卖死飞单车、竞技单车和长途山地车的“Lets Out单车行”，就位于太平街五一大道口东侧，一条名叫新胜村巷的“U”形小巷中。

行进中，鹌鹑想和追追保持一点礼貌的距离，但人实在太多，追追向他靠拢时，他们难免会触碰到上臂，这时候鹌鹑就会感到追追的皮肤清凉而光滑，像她袖子上的西瓜切片印花。

“你对新胜村很熟？”

“还好，很多店我都熟悉，所以我问你是不是新来的嘛，之前没见过你，”追追笑着，指了指卖她手中柠檬茶的那家台湾饮品店，“我请你喝东西吧，不能让你白教。”

“不用吧，”鹌鹑说，“学自行车不难，看你应该挺聪明，只要掌握了方法，半个小时包你学会。”

“真的假的？”追追开心地笑起来，“你千万不要把我想得太聪明了。”

在见到她之前，鹌鹑确实猜测过很多关于追追这个人的事情。他在头脑中想象过她的性格、样貌、生活习惯、人生观和价值观。在他的想象中，追追大致的形象是个头脑不怎么聪明的花瓶女孩。他知道，也接触过太多靠出卖青春过活的女孩子，她们大都对自己的人生缺乏足够的远见和判断力，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既累人又乏味。好在这座城市里年轻人之间的关系往往也挺浮于表面的，从不熟到认识，从玩得好到冷淡，然后遇到事情一言不合就绝交，就像这里的天气一样善变且没有预兆，没有多少深情可言，即便事后抽身而退，也不算什么难事。关于这一点，鹌鹑早有心理准备，但在见到真实的她之后，一切都有点不一样了。

两人走出太平街街口，人流渐渐少了一些，但解放路上车倒是很多。他们向右边走，去到江边还要穿过一个地下停车场和几栋高楼。鹌鹑在想，该说些什么，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和她有尽可能多的交流。

“你应该还没有女朋友吧？”

“啊？”他没料到，追追突然问了这个问题。

“哈哈，是吧！一看就知道，你太斯文了，不够man，”追追笑着用长沙话揶揄他，“你应该多向赵老板学习学习咯，他几会策的，钓妹子一把老手。”

鹌鹑只能勉强一笑。

“你为什么来赵老板这里工作？也是骑行爱好者吗？”

“不是，我学的专业现在就业机会不多，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家里要托关系给我找，我不愿意，和家里闹翻了，又有朋友认识赵老板，就先来这里干点活儿挣个生活费。”

“你刚毕业？”追追问他是哪个大学的。

“去年就毕业了。长沙理工，不过学的是文科专业，新闻传播。一直想去当记者来着，去采访社会新闻写深度报道什么的，但是媒体行业现在越来越不景气，私人搞的和公家搞的没有政策投入扶持的都在亏，也很少招深度调查记者了。”

“哦，长理啊，金村的还是云村的？”追追似乎只对他说的学校感兴趣。

“金村，”鹌鹑有些意外，长沙理工大学有两个校区，分别在金盆岭和云塘，一般只有校内人才会用“金村”和“云村”这样的叫法，“你和我是校友？”

“哈哈，我不是理工的学生，虽然我对河东不太熟，但对河东的大学倒是挺熟的，尤其是南边的那几个。金村一年前毕业的男生……宿舍应该是在南苑4栋吧？”

鹌鹑点着头，心中有了困惑。追追其实挺聪明灵泛的，和鹌鹑脑海中构想出来的那个女孩子差别很大。

追追见他不说话，又换了一个话题，说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鹌鹑。”他回过神来。

“鹌鹑？”她当时的表情有点夸张，脑海中大概正浮现出一只个头矮小的鸟类扑了扑翅膀的滑稽样子。

他后来意识到，那是追追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尽管听起来更像是句不可思议的反问。

·······

绿灯亮起后，两人穿过解放西路与湘江中路交会口的斑马线，到达江边。

鹌鹑想起来，当时也许可以告诉追追，自己来长沙五六年了，还是第一次来湘江边。橘子洲和岳麓山都没去过，更不用说铜官窑和靖港古镇之类更偏远的地方。要不是来赵老板这里工作，太平街他也不会去的。他也想告诉她，有时候回想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的生活，有点类似于一只猫或者考拉之类的懒惰动物，对景点和人群都缺乏足够的兴趣，很少会和一个刚认识的女孩子闲聊这么多。

但事实是，他什么也没有说。

来了才知道，江边是老年人的地盘，下棋、打字牌、跳扇子舞、拉二胡、唱戏、用小红塑料桶装了水在地上用大毛笔练字，什么都有，充满了积极的生活气氛。

两人选了一处靠近桥头的空地开始练车。鹌鹑扳了扳折叠单车座椅下的卡扣，把座位放到最低，然后让追追坐上去试一试，脚是不是可以比较稳当地踩到地面。

追追觉得很好玩，告诉他有点像是在骑小孩子的玩具单车。

鹌鹑教她，先要试着用脚的走动来控制自行车前进，重点是掌握控制车头的感觉，脑袋里想要去哪边，就用手臂控制车头去那一边，假装脚踏板不存在就好了。

追追用脚蹬了一下地面，大呼好玩。她一边摆弄着把手，一边用鞋底踩着地面，控制着自己一次次往前滑。

“好了，可以了，你先下来一下。”不到10分钟，追追已经可以很轻松地控制方向，鹌鹑就把座椅稍微调高了一点点，再让她坐上去：“再试试，现在应该只能踮着脚了，可能脚背会有点痛，坚持一下，只要绕着我从左往右转圈就好，再试着控制车头。”

追追身体有些紧张地抖起来，小臂上肱桡肌也绷得很紧。鹌鹑让她不要怕，如果有摔倒倾向，自己一定可以提前扶稳她。

“多转几圈，熟练之后可能会有冲动，想试着踩一下踏板，如果想踩一下试试，就踩一下试试，不要怕。这种小轮单车有一个好处是重心低，不用太担心会摔倒，放轻松，挺好学的。”鹌鹑自己其实也有点紧张。

追追踮着脚转了几圈之后，踩了几次踏板，然后慢慢骑了起来，开始会有点不稳，但后来就慢慢稳定下来，表情也慢慢放松，不再那么紧张了。

“掌握得不错，”鹌鹑就像一个私人教练，“现在停下来，再试试换个方向，开始从右往左转圈。”

这一次，追追学得更快，不仅掌握了骑车转圈的技巧，还能比较自如地骑向自己想去的地方了。旁边一位白发高个的老人，倚靠在放着龙形风筝和巨大线轮的电动车旁观摩很久了，称赞说：“哎呀！小妹妹厉害喽！”

“嘿嘿……”追追的脸上挂着开心和满足。

“是你男朋友教得好咧！”老人脸上露出笑意，也表扬了鹌鹑，鹌鹑却没有理他，只是拿出手机看了看，然后告诉追追从开始学到现在大约用了35分钟，学得还挺快，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等下再去路上多练习几遍，就差不多了。

追追说好，从小轮单车上下来，坐在鹌鹑旁边，拿起冰块已经融化成水的柠檬茶喝了一口，然后感叹了一句好热。鹌鹑说江边还好，至少有风，还挺舒适的，难怪这些老人喜欢这里。

追追问他为什么要对刚才的那个老人那么冷漠，鹌鹑说：“我感觉他有点猥琐，刚才一直盯着你，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多遍，还吞口水。”

“哈哈，你好有意思！”

“怎么？”鹌鹑问。

“我知道他在看我啊，女孩子又不傻，对这种目光其实是很敏感的，”追追说着带柠檬香气的话，“哈哈，不过看就看嘛，又不会少块肉。你好有意思，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生气？”

鹌鹑思考了一下该怎么接这句话才合适，停顿了好久，最后也只憋出来一个轻声的“是哦”。

追追继续笑着说，可不可以问他一个问题。

“你怎么叫鹌鹑啊？”

鹌鹑觉得和追追坐在江边说话的感觉挺舒服的，也许柠檬香气真的带有降温的功效。

“其实就是谐音，我姓安，这个姓可能有点少见，单名一个春字，春天的春。”

“像个女孩子的名字。”追追笑着说。

鹌鹑点点头，说父母名字取得太娘炮了，所以后来被人戏谑成鹌鹑还感觉习惯些：“那你呢？”

“我什么？”

“为什么叫追追？听起来也有点怪吧。”

“唉，说来话长……”追追叹了一口气，“每次有人问，我都要先告诉他，因为那是我的网名。然后别人就会问，那为什么要用这样一个网名呢？我就会给他解释，我读小学那会儿，大家都注册QQ啊，我不知道叫什么网名好嘛，就看到家里书房的书架上有一套书，名字叫《追忆似水年华》，觉得挺好听的，就用它来注册了。不过呢，班上的同学们都嫌这个名字太长了，难记又难叫，就直接取最前面一个字，叫我追追。后来被叫多了，我干脆把网名改成了追追，一直用到现在，新认识的朋友们也就这样叫我了。”

“原来如此，亏我想了好久……”鹌鹑被逗笑了。

“你好假！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好吧，你能想好久？”追追调皮地打了鹌鹑的肩膀一掌，“不过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

“啊……我刚才一直没有笑过吗？”与其说是不爱笑，不如说鹌鹑是因为担心败露而紧张，他需要转移话题，“我想了一下，《追忆似水年华》这么难读的意识流小说，你的小学同学们不理解也很正常啊。”

“你看过啊？”追追问。

“有时候会看一点小说，但是意识流小说对我来说都有点难，普鲁斯特更是难上加难，”鹌鹑回答，“每次都是看几页就看不下去了。”

“哈哈，是吧？”追追认同他的观点，“我也试过几次，字倒是都认识，组成句子之后就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了。小时候，我问我妈，这本书讲什么的？她就和我说，你现在看呢，它什么也没讲，等长大了再看，它讲的就是生活的全部。我说我听不懂，她又说等我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你妈妈挺懂文学啊！真羡慕你。”

“没什么好羡慕的，”追追站起身来，笑得有点僵，骑在单车上，“她早疯了。”

“不好意思。”鹌鹑才想起来，竟然忘了这件事。

“没事啊。”

自那时起，鹌鹑就只是默默看着追追练习骑车，不再有任何指导，直到追追开口表示，感觉自己已经差不多学会骑车了。

“那我就先回店里去了。”鹌鹑说。

“嗯嗯，我也要回去洗个澡了，热死了，身上都是汗。”

的确，气温热得让人犯晕，那些老人的聒噪也让他感到烦闷不安。

“你住哪边？”

“最近住河西，天马学生公寓，我可以直接骑车回去啦！”追追很开心。

“你还没毕业？”鹌鹑非常吃惊。

“明年这个时候才毕业，现在读大三，”追追笑着说，“怎么？我看上去很成熟吗？”

“不是这个意思……”

“才4点多，不到一个小时，你真的好会教，”追追看了看腕上的白色手表，“今天还有点事，下次过来新胜村，一定请你吃饭啊，小师父！”

“嗯。”鹌鹑没有拒绝，只是提醒她，过桥的时候路很窄，骑车一定要小心，多注意避让电动车。

3

赵老板想起来，跟入职三天的鹌鹑交代，店里最近开始遭扒手了，让他平时多留心一点。

鹌鹑问丢的是什么，他回答是Specialized的破风头盔，店里最好的一顶，值两千多块。

鹌鹑又问他怎么没装个监控器，他说自己向来不喜欢复杂的电子设备，不网聊的时候，电脑的摄像头都会拔掉，总担心这些东西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偷偷出卖你。监控让人多不舒服啊，每天被人拿眼睛盯着似的，感觉不自由。而且这家店在新胜村开了两年，一直都没有丢过东西。

鹌鹑本来在组装踏脚，扳手转下去，头抬起来，环顾了几遍店内的摆设，问他怎么会一点察觉也没有，毕竟，每天来店子的人也不多，而且多半都是熟人。

“具体哪一天丢的都没有印象了吗？”

“完全没有印象呢。我店里的东西摆得又多又杂，一般都是三天点一次货，就你来的那天上午，我点货的时候，才发现少了一顶头盔。”

赵老板这么说的时候，鹌鹑把车架转过来，去组装另一边的踏脚。

“最近是不是来过一个个子很高，买了打气筒、挡泥板或者内胎的顾客？”

赵老板想了想，似乎有了点模糊的印象。

“而且，他以前就买过这几样东西中的一样，最近来买的，应该和以前是同一样东西，”赵老板似乎还是想不起来，鹌鹑换了个说法，“也不一定是他自己买，之前陪别人来买过也有可能。很有可能啊，来的时候还随身带了一个书包，当时应该是反背在胸前的。他和你应该不是很熟，如果是熟人的话，也是今后不大会有联系的，有吗？”

“好像还真有这么一个人。”赵老板在桌子上重重捶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音，手疼得要死。

“在你的顾客群里吗？”鹌鹑放下手中的工具问。

赵老板抓起鼠标，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

“好像退群了，不过我记得他，是湖南农大的大眼牛推荐来的，是他同学，车不是在我这里攒的，不过喜欢在我的圈子里面混，买过一些便宜的配件。我想起他之前陪大眼牛买过一个捷安特的便携打气筒，上周五自己又来买过一个。”

“大学生？读大四吧？是不是要毕业走人了，也不怕在你们长沙的骑行圈子里混不下去了？”

赵老板又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怒从中来，骂了一句脏话。

鹌鹑凑过去看屏幕，一个高高瘦瘦、皮肤黝黑的骑行青年，连续发了几张自己在公路上休息的照片，帖子的标题是《致青春！我的毕业之旅：从长沙骑行回老家吉首，贯穿湖南》，他头上戴的，正是一款崭新的Specialized牌气动破风头盔，下面还写着煽情的文字：“再不疯狂我们就老了，没有回忆要怎么祭奠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

“这个骑行论坛他经常去，我记得他的ID，叫瘦竹风。”赵老板简直怒不可遏了，对着屏幕上的照片大声骂了一句，“不要脸的小偷！”

“哎哟！赵老板，今天这么热，怎么还发这么大火咯？”

赵老板还没骂完，门口已经站了一个穿着白色布衣、黑色布裤子和布鞋的男人。他手腕上戴着一挂粗大的檀木串，梳着乌黑油亮的背头，戴着墨镜，嘴角时刻保持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个子不高，却把头昂得很高，派头十足，造型酷似老派香港电影中周润发饰演的大哥。

“哇，米总，不好意思！我店里遭了贼呢！刚才正在气头上，让你看笑话了。”

赵老板走出柜台，去和中年男人搭话，顺便向鹌鹑做介绍。

赵老板告诉鹌鹑，他就是新胜村两条巷子的大老板米勒，因为总是嘴角挂着笑，又与人为善，所以大家又叫他“弥勒老总”。

赵老板也是听邻居们说，米总年轻的时候也算是个潇洒的浪子，后来靠茶楼生意发迹。2006年，太平街刚刚搞开发，那时才30多岁年轻有为的米总眼光好，买下了新胜村两条小巷和太平街主街周边的一些地方，通过创意商业地产的生意发了大财，之后生意越做越大，同时经营着太平街和解放路上好几家知名的酒吧、网吧、KTV，还有一些连锁的餐饮品牌。

“这个新胜村虽然不能说是弥勒老总的核心资产，但也可以说是他的商业典范了。米总不仅发了财，还尽最大的努力保护了这些老建筑免遭过度开发，功德无量啊！”

赵老板的马屁并没有逗得米总开心。

米总摇着头说：“地产业发达靠的是人口红利，现在已经快成夕阳产业了，都是过去式了。你不懂，现在真正赚钱的是教育！是要往长远看，是要面向未来的。这种小的商业地产，没有你想的那么赚钱。”

米总对赵老板不懂长沙历史也颇为鄙夷：“再说，长沙城里哪还有什么老建筑，你是长沙伢子你屋里长辈没给你讲过？当年文夕大火把能烧的都烧了，现在太平街的这些都是后来建的，算个屁功德。我这里唯一的功德就是不搞你们年轻人名堂，让你们这些年轻人在这种地段还开得起店，有机会混口饭呷。你一直找我讨价还价不让我涨租金就算了，还要伙起几个老板一起搬走，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你咧，出了新胜村，你别以为还有我这样的人能让你遇上。你们这里，我真的就和做慈善没什么区别。”

“呵，又是哪个在散我的寒咯！说我要搬走？还伙起别的老板？”赵老板拉鹌鹑做证，“我们刚才还在说要装个监控器和空调来着，怎么可能要搬走咯！不信你问他！”

鹌鹑敷衍着点了下头。

米总讥笑他：“呵呵，你这个破店还来贼？那就有味了！还舍得装监控器了？”

“这个贼就不得了！”赵老板把米总拉到电脑前，将刚才两人的发现给米总讲了一遍。

米总听完，重新把鹌鹑上下打量了一遍，称赞他机灵，猜得挺准。

“我不是猜的，”鹌鹑并不怎么领米总的情，“这叫推理，是讲逻辑的。”

“还推理？”米总说话时似笑非笑的嘴型总让人觉得他语气中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你玩‘名侦探柯南’的？要不找我租个门面开事务所噻，在这里给赵老板打工，不怕屈才哦？”

“推理只是一个逻辑学术语啊，又不一定要有犯罪才能推理，”鹌鹑看起来不太喜欢他说话时的德行，“我是动脑筋想的，和瞎猜是有区别的。”

米勒挑逗似的继续问：“好好好，那你讲一讲，你动的什么脑筋？”

“如果被偷走的是车，那就难说，”鹌鹑看向赵老板，“但是晓得哪个头盔最值钱，来偷它的，十有八九是骑行圈子里面的人。”

“确实，外行不知道哪个便宜哪个贵。”赵老板点头。

“然后，如果我是小偷，是趁你不在店子里的时间偷的，那我时间充裕，肯定会想多拿一点东西，不至于只偷这么一个头盔。所以很可能，他的目标一开始就只是头盔，而且可以利用的时间很短，那最有可能是在你看店却没有留意到的时候偷走的。”鹌鹑指着货架上堆放头盔的位置说，“不过，头盔一直是放在右边货架上比较高的地方，像我们几个这种身高的人要去取，有点吃力，但如果是个子高的人，伸手加上踮脚应该可以勉强拿到，不用取货杆。问题是，有人要取头盔的话，动作那么大，只要店里有人，肯定还是能发现。”

鹌鹑继续说：“这家店子不大，又不会一下子来太多客人，只要老板在店里，基本上就没有什么扫一眼还照看不过来的动静。所以我能想到的唯一间隙就是，顾客要买的东西，赵老板需要去小门后面的仓库里找，这时候外面就没人。”

“哦！所以你问我打气筒、内胎和挡泥板？因为我前天交代过你，只有打气筒、内胎和挡泥板是要去仓库里拿的，其他的配件外面都有放。”赵老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那天确实是买了打气筒。”

鹌鹑进一步推演：“还有个问题，偷了头盔怎么藏？总不至于拿了就跑，我想他肯定是早就计划好了的。我假设了一下如果是我来偷这个头盔，想到的最简单的办法是在胸前背着书包进来，说要买打气筒，等你进去拿，就利用这个时间来偷。偷来之后，他马上把头盔藏进胸前的书包里面，拉好拉链，然后买完打气筒离开，一直到你后来点货的时候才发现。如果他那天没有背书包，也可能是想到了其他办法吧，但至少从结果上来看，他照片上的这个头盔，肯定就是从店里偷的。”

“他好像是背了书包……我记不太清了，”赵老板还是有些困惑，“但是万一我很快就出来了，那他岂不是要被我抓现场？”

鹌鹑继续讲：“抓现场？你这是从已知他是小偷的结果倒推出来的判断吧？在那个时候，他就佯装成想买的样子，说只是拿下来看看不就行了？只要放进书包和拉上拉链的一瞬间不被你发现，你会认为他是想偷？就算装书包的时候被发现，也不是圆不过来，直接问你这头盔多少钱，说自己是要买的，看放书包里放不放得下，你又能说什么？”

“啊……”米总的表情有些走神，一副如鲠在喉的样子，清了清嗓子，终于还是说了出来，“确实厉害！我看你这个小兄弟，还真有能耐。俗话说，能者多劳，你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咯？也帮我侦探一下，办个事情？”

鹌鹑看着他，又看了看赵老板，说不好意思没有兴趣。

“莫这么快拒绝咯！当然，肯定是有报酬的！这个你放心。与人结缘，礼尚往来，生意人懂规矩，不会亏你噻。”米总双手合十，往前拱了两下，像是拜菩萨一样诚恳。

见鹌鹑不愿意，赵老板也帮忙推辞，和米总说侦探好像不怎么合法吧，如果涉及商业竞争或者老板之间的江湖恩怨，那鹌鹑肯定无能为力，毕竟他还是个刚毕业的细伢子，对社会上的事情一窍不通。

鹌鹑在一旁偷偷翻白眼，倒不像是觉得自己能力不够，好像只是懒得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啊，那不会的！是个很私人的事情，是这样子……”米总突然变得挺诚恳和害羞了，嘴里像是含着什么烫口的食物，搅拌着，说话很不自然，“我呢……我有一个女朋友。赵老板你知道是谁啊，这个事情，你得替我保密！这个女朋友呢，我知道她其实已经出轨了，有了别的男孩子。”

米勒捏了捏鼻子上的油，赵老板知道，他最难的话已经出口。

“我其实用开玩笑的方式问过她两次，她坚决不承认，这就很尴尬。俗话说，知人善用也，我在这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别的本事，就是会看人、会用人，才做到今天的。她有没有出轨，我闭着眼睛都晓得，但是呢，和你们刚刚这个事情一样，我打个比喻啊，你们现在肯定拿这个小偷没办法，对不对？因为你没有证据。我现在，也苦于没有证据，所以想让你帮我侦探一下，找找证据，最好是能给我找出来，那个男的是谁。”

鹌鹑摆手拒绝，说这种事情不做。

“小兄弟，我希望你先听我把话说完，”米总拍拍他的肩膀，“怎么说呢，这个女朋友，我想和她分手，也是为了她好的。她是我以前一个生意伙伴的女儿，读高中的时候，我朋友因为一些变故去世了，她家里变得很惨，后来她妈妈也疯了，现在一直关在韶山路那边的精神病医院。坦白说，她爸爸的事情，我也是负有一定责任的。我呢，一直资助她上学，照顾她，再后来，哪里晓得她竟然喜欢上我了！我们慢慢就在一起了……”

米总继续说：“我必须得承认，她很漂亮、年轻，我也很喜欢她、心疼她。但是我心底很明白，她是觉得没办法回报和感恩，才想通过这种方式同我交往。现在哪个妹子不喜欢年轻的帅哥噻？我知道这样其实很不好，我是在耽误她，我也一直很自责、很后悔。我是想，如果她现在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人，那么我不如放手给她自由好了，你说对吧？而且我有我的家庭，有老婆有孩子，别的女人玩玩就玩玩，金钱交易怕个卵！但对她，我是动了真感情的，真的就像亲人一样，我怕我们这样越陷越深，迟早会遭报应。当然，我不是要抛弃她，断了给她的资助，只是不想再以男朋友的身份这样纠缠下去了，你懂我的意思吧？今年我都40岁了，人都说四十不惑，我不想再背负罪孽，我想以积德行善的方式，在背后默默支持她。”

“你这么知人善用，就找不到一个帮你做这个事的人？”鹌鹑考虑了几秒。

“我身边的人她都熟，容易警觉，所以一直想找一个像你这样聪明又靠得住的陌生人来帮忙，就是没找到放心的。今天也算缘分。你看，我是不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听到你们在推理。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帮帮我，只要找到了确实的证据，我觉得她是愿意和我分手的。”

鹌鹑开始动心了，赵老板也知道：说他现在不缺钱用，那是假的。

“如果是这么个事，”赵老板在一旁建议，“我倒觉得你可以帮帮米总。米总得罪啊，不是笑你老牛吃嫩草，我认为分手对你们来说是个好事，追追年纪太小了，和你在一起，确实各种不合适。”

“赵老板，你懂我。”米总竖起大拇指。

鹌鹑还是没有说话。

“帅哥，还有什么疑问和顾虑，你尽管开口，”米勒说，“报酬的事，你也尽管提。”

“五千，能接受吗？”

“五千？”米勒扭过头去，冲着门口大吼了一声：“狼别！进来！”

一个穿黑色汗衫和五分牛仔裤的光头青年出现在门口，他面容消瘦，嘴唇发乌，乍看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但如果留意到他右肩到上臂的巨大狼头文身，又会觉得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其实是一种不怕死的凶狠气了。这就是狼别，米总的马仔。

“老板，么子事？”狼别卑微地点头哈腰，下巴和脖子上全是汗水，在外面晒的。

“钱。”弥勒老总只说了一个字，狼别便拿出一个鼓胀的黑色皮夹，用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他。

弥勒老总当场数了三十张百元钞票给鹌鹑，说：“先给三千预付，事成之后再给三千六尾款，总共六千六，希望你能把事办得六六大顺，好吧？”

“啧，不错嘛！”赵老板在一旁揶揄鹌鹑，“跟米总做事，比在我这里打工强多咯！”

“你女朋友叫什么？”鹌鹑收下了三千块，塞进裤子口袋，问米总。

“叫追追，很年轻的小美女，”赵老板替他答道，“经常过来太平街玩儿。放心咯，你有的是机会接触到她。”

“过几天正好是她生日，她说想要一辆自行车当礼物。哦，我今天来找你是这个事，她还说想让你教她骑车，你愿意帮个忙不？”米勒问赵老板。

“可以啊，五千！”赵老板一拍大腿，说，“我推荐大行的小轮折叠单车，新到的款式，适合女孩子骑，也适合学。车子两千八，友情价，学费两千二，追追喜欢什么颜色来着？绿色？”

“是黄色呢，一共给你三千咯，”弥勒老总仍然保持着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你想从我这里占便宜？还要命不要咯？”

“三千五啦！留点利润咯！反正到时候交租不就还给你啦？就跟借给我差不多不？”

“那是的……”

两人打着哈哈，开起生意人之间讨价还价的玩笑，鹌鹑却站在一旁，显露出不安的神色来。

赵老板向来喜欢和聪明人交朋友，他打心眼里佩服鹌鹑刚才的表现。

米总拜托的这件事，他也清楚，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年轻可能并不太适合这样的交易，也不太想做这样的事情，但没办法，既然缺钱，就得忍着。

年轻人总要被逼着向前，才能在社会上有所成长。

赵老板对自己这些年摸索出来的生活哲学非常自信，没有丝毫怀疑，他也乐于将这些人生经验传授给自己看好的年轻人。

不过那可是追追啊，要去面对这样的女孩子，赵老板仍然有点替鹌鹑担心：他聪明，但太嫩了。

这世界上很多门道，不是有了聪明这把钥匙就打得开的。

4

追追是上课时接到鹌鹑的电话的，她在电话那头压着声音问鹌鹑：从哪里弄到的电话号码？鹌鹑告诉她，是从赵老板那里要的。

从王家湾走去麓山南路公交车站，每隔一段就是某某大学某某学院的楼牌，鹌鹑一路在想着长沙几所大学之间的差别。河东的大学往往是一个学校修在一处，用围墙包住，校内校外相互隔绝；河西岳麓山附近的几所学校却是不同学院错落分布的，和周围的商店、餐饮店融成一片，这让整个岳麓山脚下的大学城都洋溢着一股廉价又年轻、嘈杂也热情的学生稚气，但在这里读书的追追，身上好像没有这儿的学生气。

半路上，一家“旺旺花店”的简陋招牌底下，老板正在给花草洒水，鹌鹑犹豫了一下，走进店去。相比昨天下午学车时的暴晒，今天太阳光线并不强烈，空气却异常湿热。手机显示今天的天气是多云转小雨，几只鸟飞得很低，鹌鹑从马路上穿过差点被车撞到，公交车司机急按了一声喇叭，在嚼槟榔的嘴也立刻变成了咧嘴骂人的形状，几个靠近车头的学生被鸣笛惊得捂住耳朵，皱起眉头。鹌鹑看见追追从132路公交车后门下来，站在渔湾市公交车站的牌子下张望。鹌鹑走过去轻轻拍她的肩膀，她一转身，鹌鹑拿着一捧花递给了她。

“啊？”追追有些惊讶。

花束中间交错插着白色的玫瑰和百合，四周散布着嫩绿的小枝满天星，花束先用淡鹅黄色的半透明塑料纸包了一层，然后用纯白色压金线花纹的皱纹纸又包了一层。

追追把脸伸进花束中闻了闻，说“好香啊”，拿起其中的卡片，上面写着简简单单四个字：生日快乐。

“这是？”

“不好意思，这是你朋友昨天送的。”鹌鹑解释说，生日花本来是应该在昨天取车的时候一起给追追的，但是花店那边送晚了，快到下午4点才送来，那时候两个人已经去江边学车了。鹌鹑事先也不知道还有花。花店店员送花来时，正巧隔壁的T哥在门口撞见，帮忙把花收了，当天晚上他又忘了说，上午想到这个事才找过来，所以鹌鹑就找赵老板要了电话，特地把花给送过来。

追追今天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长裙，背着一个猫脸图案的白色帆布包，和那捧新鲜湿润的花挺搭调的。她问：“找我就是这个事？麻烦你这么远跑了一趟，我才不好意思。”

鹌鹑说没关系，追追说正好中午，不如一起吃个饭，昨天也说要请他吃饭的。鹌鹑没有拒绝。

一路上，两人都比较沉默，虽然说好了一起去吃饭，但其实并没有商量好去哪里吃。追追问他想吃什么，鹌鹑就说都行。追追捧着花，鹌鹑低头看路，同昨天下午走出太平街，去湘江边学车那段路上两人的说说笑笑相比，多了一些尴尬的礼貌。鹌鹑不知道，他们这样会不会被路人误会成闹了别扭的情侣。

“你……”还是追追先开了口，“知道我朋友是谁了啊？”

“哦，听说了，”鹌鹑很干脆地回答，“说是新胜村的老总？”

追追忽然用手捧住了嘴，鹌鹑看过去，以为她哭了，却发现她其实在哧哧地笑。

“哎呀！我真是的，”她放下手，脸有羞红，“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新胜村那么多人都知道……”

鹌鹑没有对此回应，只是往右前方伸出手指，说想起附近有一家新疆餐馆，叫雪莲餐厅，以前和朋友一起去吃过，还挺味美价廉的，要不就去那里吃？追追点头说好。

两人点了一份丁丁炒面、一份馕炒肉和三串羊肉串，点饮料的时候，追追拿起帆布包摸了摸，发现自己忘带钱包了。鹌鹑说没事，今天他来请客，本来去学车没有考虑到花的事，错过了生日当天送到就很抱歉了。

追追把包重新放回椅子上，说没关系的，自己也很意外，没想到今年还有花，毕竟之前的生日，都没有收到过那个人的花。

“哈哈，是从来没有收到过花，还是从来没有收到过那个人的花？”

鹌鹑勉强让这句话听上去像个玩笑。

追追勉强笑着摇了摇头。

这家餐厅生意很火爆，顾客太多以至于让人觉得空调的冷气不足。来吃饭的多是大学城的学生，食客们在燥热的空气里大声交谈，服务员则忙于端菜和收盘子。追追说，这边的烤肉分量很足，都是大块的，但还是感觉长沙理工那边的几家岳阳烧烤更符合湖南人的口味。鹌鹑说他也这么觉得，虽然现在已经毕业，但自己其实还租住在理工大附近，经常和朋友去吃那里的岳阳烧烤：“如果你也经常去那边吃，没准我们以前就见过。难怪看你第一眼，就觉得挺眼熟。”

“是吗？上辈子见过我，也说不定啊。”

追追开着暧昧的玩笑，鹌鹑觉得不好意思了：“昨天骑车回来感觉怎么样？没摔跤吧？”

追追说一路骑回来都很轻松，虽然有点紧张，但挺好玩的，骑车的感觉特别好。

“赵老板也总是跟我说，骑行的时候有一种被风吹透了灵魂的什么剔透感，让人觉得轻飘飘的，”兼职的大学生服务员送来饮料，鹌鹑拉开可乐的易拉罐，把吸管插进去，递给追追，“我还挺羡慕他这么自由潇洒的人。”

追追吃着炒面，咀嚼的样子非常可爱：“我说‘特别’不是那个意思。”

她把嘴里的食物吞下肚去，衔起吸管吸了一口可乐：“我是长沙本地人，在这里生活了20年。本来觉得，自己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起码常去的那些地方，一桥什么样啊，潇湘路什么样啊，溁湾镇什么样啊，天马什么样啊，就感觉闭着眼睛都会走。但是昨天骑车回来就很不一样，我才知道这些地方其实是有不同的频率的。”

“频率？”

“哈哈，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是文科生，就是那种不停起伏的波浪啊。今天老师上课讲到用超越方程来求解谐振器所需的谐振频率，我就想到了这个比喻。”追追拿起一串刚送过来的烤羊肉，用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辣椒粒，“这么讲吧，之前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管是走路还是坐车，就像现在手机里面的那种地图，是从一个点移动到另一个点，永远都是二维坐标系上x和y的变化，但是骑车呢，让我感到了不同，z轴上的差别感觉也很明显。”

“哦……”鹌鹑喝了一口凉茶饮料，“你就是想说，骑车对坡度和地势的感觉更明显吧？”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你好懂味！”追追放下铁签，拍手称赞，竖起大拇指抿嘴的表情也很可爱。

她称赞鹌鹑聪明，说因为昨天是骑车回学校，才发现原来经常走的路，是有着很清晰的起伏的，上坡的地方要非常吃力地去踩，下坡的地方可以轻松滑行。这个时候，人对道路的感觉就会变得立体起来，有时候上坡，有时候下坡，感觉整条路就像一幅频谱一样，哪些地方高，哪些地方低，非常直观，所以骑车真的很有意思。

“嗯，我懂你的意思了。”鹌鹑点点头，继续吃东西，没有说多余的话。

“我是学通信工程的，”追追含着可乐的吸管说，“不过成绩不太好，今年放假了还要找地方去实习，感觉也很难的样子。”

“通信工程应该还好啊！”鹌鹑说，“也算是互联网相关嘛。现在早已经是互联网的时代了，工作机会挺多的。”

“专业是个赚钱的专业，”追追继续咬着吸管说，“但是我向来对这些电子电路之类的不感兴趣，所以成绩不好，就业也难了。”

“不感兴趣为什么要选这个专业？”

追追单手托住下巴，拿自己咬过的吸管在易拉罐里搅动：“我男朋友劝我选的，说我这样的情况，以后压力大，还是选个保险点的专业，将来至少不会为吃饭发愁。”

“哦，你男朋友是那么有钱的老板，为什么还……”

“总不能靠他一辈子。”追追这句话说得很平淡，手指捻着吸管旋转。

“也是了。不过，难怪下课过来要那么久，原来你是学通信工程的啊，湖师大的物理楼，离这边是挺远的。”鹌鹑有些后悔自己当初接下来的这个差事，问这些问题让他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变得非常别扭，“对了，你今天怎么没有骑车去上课？”

“哈哈，你对我们学校也挺熟呀。”追追说，“我今天和室友一起坐公交去上课的，就没有骑车。”

鹌鹑追问：“那车放哪儿了？”

“在宿舍。”

两人的表情都慢慢有了变化。

鹌鹑咳嗽了一声，问她确定没有被偷？

“什么意思？”追追也抓了抓自己脸颊上的痒，表情有些难看了。

“你……昨天在王家湾那个回收二手单车的地方把车卖了吧？一个胖子那里。”鹌鹑拿着筷子去夹菜，避免看她的眼睛，“你卖车的时候，有没有看见那个胖子打了个电话？”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电话是打给谁的？”鹌鹑抬起头，追追已经愣住了。

“旧车还好说，一辆新车从哪家店来，他们这些搞二手车的是有办法看出来的，都有记号。赵老板说，长沙这个地方，他们做生意的，各行各业都有江湖和圈子。搞二手自行车的都会对非常新的车很警惕，如果收从店子里偷出来的车，被同行发现了会坏了名声的，所以有时候遇到新车会打电话问一声。”鹌鹑摇着头，很无奈地笑了笑，“不过你放心，赵老板昨天什么也没说，我们都不会告诉你男朋友的。那个车呢，我今天顺路去和那个胖子打过招呼了，让他尽量多留几天，万一你在朋友面前露馅了，还可以花钱拿回来……”

追追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微微笑了一下，只喝可乐不说话。

“啊，你不要误会，我没别的意思……”鹌鹑有点不好意思了，“就是想起来，碰巧和你说说这个事情而已，提醒一下。”

“为什么你觉得米叔会在意那辆车呢？”追追问，“那个人还给你说了什么吧？”

“没什么特别的了，就说你去卖车的时候，拿着一捧花，是个男的陪你去的。”

追追看了看背包下的那捧花，脸上鼓着又愤怒又羞耻的气。

“呵，是吗？”追追撩了撩耳际垂下来的头发，眼神带着锐利的敌意，“你直说吧，找我到底什么目的？”

“我没什么目的，就是……”

追追没等他说完，在自己的帆布包里搜了搜，拿出一部包着卡通兔子印花外壳的iPhone 5，放在餐桌上，然后继续搜了搜，拿出另外一部有点旧的iPhone 4S，同样也放在餐桌上，动作很重。

“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了，我一直是用两个手机号码，”追追眼角的鲜红让她看起来又惊恐又可怜，像一只被惹急的兔子，几乎要哭出来，“你今天打过来的电话号码，和我留给赵老板的，根本不是同一个啊。这个号码很少人有人知道，是谁给你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鹌鹑没料到会被反将一军，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脸也涨得通红，非常羞愧。

“我等下还要去上课，得走了。”追追把两部手机都收进包里，揉了揉眼睛，起身要走，鹌鹑没看清楚她是不是哭了，“我觉得你不像是个坏人啊，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好怕的……我明天过去新胜村那边找你好不好？我们好好聊一聊，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好吗？”

鹌鹑点了几下头，说：“可以。”

5

没有人给新胜村的小巷装路灯，一到晚上，大部分门面都关门了，这里就会很快从暮色四合遁入黑夜。那几家晚上还开张的店，霓虹招牌的颜色倒是挺彩的，却都不怎么亮。小巷越深，夜晚就越黑越静，只有靠近巷口的位置，能借到一点太平街上淡黄色的灯光。“Lets Out”门口所有的单车都已经被搬回到门面内，灯也关了，鹌鹑坐在柜台电脑前，脸和眼镜镜片上映着淡蓝色屏幕的反光，隔壁T哥走过，又退回来几步，站在门面口问鹌鹑今天怎么还没下班。

鹌鹑告诉他，想在网上查点东西，T哥便问他还有多久，如果很快，可以等他一起，开车捎他一程，晚上正好要去南边办事。

鹌鹑谢过T哥，说不用了，还要一会儿，等下可以自己回去。

T哥走后，他从键盘上拿起手，送了一口追追那天喝的同款柠檬味饮料的清凉感到嘴里，然后动动鼠标，点击了网页上那个“只看楼主”的按钮。

【主题】大一新生，和已婚叔的故事，有人想听吗？

[只看楼主]

2011年8月3日 23:33:12 飘渺

在这里潜水好多年，一直都是只看不说，有人想听吗？想听我就讲一讲。

2011年8月3日 23:39:32 飘渺

叔今年38，楼主今年19，大我20岁。我读初中的时候就认识叔了，他本来是我爸爸做生意认识的朋友。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人。当时他是有事情求我爸爸，所以显得特别热情，倒酒啊，递烟啊，私底下送礼啊什么的，和那些经常巴结我爸爸的人差不多吧。不过长得还可以，属于潇洒的那一种，而且我爸爸挺喜欢他的，觉得这样的人外向，在社会上吃得开。

2011年8月3日 23:44:39 飘渺

先讲讲我爸啊。他以前算是知识分子，我妈当年就是看上他这一点才嫁给他的，说他以前有理想，又很温柔，是个文艺青年，很年轻的时候就在学校里当老师了。但是结婚之后不久，却因为参加一个什么运动，让我家遭遇了很大的变故。用我妈的话讲，我爸完全变了一个人，离开了学校去跟一个表叔学做服装生意，赚了点钱之后，又跟社会上的各种人来往，性格变得更怪了，脾气也更暴了。

2011年8月3日 23:47:41 飘渺

没有没有！楼主觉得自己这种不属于从小恋父。我现在性格还挺开朗的，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了，嘻嘻，但是叛逆期还是挺内向的，我爸很不喜欢我，总是说社会很残酷，说我见谁都不懂得开口打招呼，这样将来在社会上肯定吃不开啊，活不下来呀，所以对我很恼火。我也很烦他，觉得他对我在为人处世的这种事情上管太严，从不关心我自己的想法，弄得好像我不是个人，只是他的什么东西一样。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挺绝望的，他也因为生意上的事情不顺心，脾气越来越差。我们经常吵架，有好几次吵架，他都让我滚出家门，要不是妈妈拉着我不让我走，我觉得我那时肯定早就流落街头了。现在想想，我妈这辈子就夹在我们父女俩之间，真的不容易。

2011年8月3日 23:56:53 飘渺

后来我高一，叔和我爸爸有了更多生意来往，成了很好的朋友，他就经常到家里来。

人真的是不比不知道啊！我给你们讲，他每次来都会给我带很多零食，那个时候我才感觉到，他真的是一个很细心的人，和我爸那种只做表面文章的男人完全不一样。每次在我检查他带来的那些零食的时候，他都有悄悄观察我的反应，看我喜不喜欢。到后来，他差不多完全摸出了我的喜好，知道我喝可乐喜欢百事不喜欢可口，知道我最喜欢吃的薯片是哪几种口味的，真的非常贴心啊有没有！不知不觉，我对他的无感也慢慢变成了好感。

之后，我家发生了很大的变故。我高二的一天晚上，我爸和叔去他们合伙参与的一个工程，在工地上出了事故，我爸被吊着的钢筋砸了，在医院没抢救过来去世了。我妈受了很大打击，精神开始变得很不稳定，经常晚上都不在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伤心又害怕，倒是叔经常过来看我，像以前那样给我带零食，还给我和我妈钱。

2011年8月4日 00:06:11 飘渺

习惯了也就还好。都好几年了，现在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可怜，反倒觉得这件事让我独立和成长了。没关系的，不过还是谢谢大家的安慰！

2011年8月4日 00:09:15 飘渺

是不是讲得有点太啰唆了？你们别嫌弃啊，楼主文笔不好。继续讲叔吧！其实讲这些的目的也就是想给大家讲一下我叔有多好，让大家明白为什么我会慢慢喜欢上他，嘻嘻……

2011年8月4日 00:19:03 飘渺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知道我妈肯定不会来学校接我，放学后就自己淋雨走回家。走到半路，雨突然下疯了一样，我就只能赶紧跑着回家。

到家之后，我整个人已经淋成了落汤鸡，里面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好恶心。又饿又冷，拿钥匙开门之后家里黑黑的，我妈果然又不在家。那个时候，我突然非常绝望，真的是一种别人很难理解的绝望，盯着窗户傻看了好久只差没跳下去。我穿着湿衣服坐在门口的地上哭，感觉活在世界上好累啊，不想再继续下去了，这个时候，米叔来了。

这次他没带零食，只提着一袋子菜，他看到我那个鬼样子，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我赶快去换身干净衣服，别着凉了，说要给我做饭。做饭啊！楼主这辈子都从来没有吃过爸爸做的饭好吗！楼主当时换好衣服坐在一边，看他炒菜的背影，真心觉得好帅好暖啊！

2011年8月4日 00:22:47 飘渺

菜是很简单的菜，我们这边的家常菜，一个辣椒炒肉，一个豆豉炒空心菜，不过肯定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难忘的空心菜啊！米叔那天自己已经吃过了，就一边看着我吃饭，一边和我聊天，真的是暖死了！

2011年8月4日 00:26:38 飘渺

后面还有更暖的，不过先说一个题外话，叔其实很狡猾。他当时告诉我，在他家，都是他做饭洗衣服的，他老婆根本不管家务，成天靠看电视和打麻将来打发时间。然后我突然就意识到，自己有了一点那种女人的嫉妒心啊。我一边吃饭一边暗暗就想，要是我也能一直被那样照顾着，那我肯定愿意做一个贤妻良母啊。

2011年8月4日 00:32:11 飘渺

言归正传，那时候我本来还在嫉妒啊，突然感觉糟了！我完了！小腹忽然一阵流动，你们都懂的。

2011年8月4日 00:40:32 飘渺

嘿嘿，不知道你们会和你们自己家的叔聊这个吗？一般情况下，第一天的量都是非常稀少的，最多内内上会沾一点，也够及时去厕所处理的，但是我那次不知道是不是淋雨受了凉，像血崩了一样吓人。我根本没办法控制不让那些姨妈血从身体里面流出来，都透过刚换好的干净裤子了，然后鼻子能闻到一股很浓的腥味。更尴尬的是，我想起来，我妈不管事好久，家里已经没有姨妈巾了，整个人都窘在那里。那时，米叔居然还一直问我怎么突然不动筷子了，是不是菜不好吃之类的问题。我头脑一热，干脆就直接告诉他，我来大姨妈了，下面在流血，家里没有卫生巾了。

2011年8月4日 00:44:32 飘渺

你们懂的，这种事情对叔来说有多尴尬，他就看我夹紧的腿啊，愣了半分钟忽然就起身出门了，都忘了拿伞，回来的时候背后的衣服已经打湿了一大片，从衣服里掏出那个黑色塑料袋给我。那个塑料袋拿到手的时候上面还留有他的体温，楼主当时真的被暖哭了。我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拆开，拿了塑料袋去厕所，打开我才发现，里面有好多牌子的，不仅有护垫，日用夜用加长的都有，乱买一气。我才想起来自己好笨，忘了告诉他需要的是哪一种。里面还有一盒德芙巧克力，虽然不是很喜欢吃啊，但是看到那盒巧克力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我大概是真的已经爱上米叔了。

2011年8月4日 01:21:22 飘渺

这么快变成精华帖了！谢谢天使长的鼓励！刚刚楼主给米叔发了信息，他还没回家，在谈生意。有时候会担心他每天都在外面工作到这么晚，身体会不会吃不消。其实楼主有点困了，要不明天再更吧？

2011年8月4日 01:23:10 飘渺

不是在编故事啊！楼主真的不是在编故事！至于说我当小三的，我和你们无话可说。我对自己发过誓，绝对不会干涉到米叔的家庭，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马上主动离开！最后谢谢支持我的各位亲，大家晚安，nite。

2011年8月4日 02:11:13 飘渺

哎呀！失眠！米叔还没回家，我也睡不着了！要不还是继续讲？还有没睡的吗？

2011年8月4日 02:11:43 飘渺

哈哈，叔确实姓米，不常见的姓，不小心暴露了。

2011年8月4日 02:19:54 飘渺

这么晚了你们还不睡啊？都是夜喵子？那楼主就接着更！

其实从那天起，我就隐约觉得自己是不是有问题，怎么可以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大那么多的男人？后来在网上看了很多，才知道原来不只我一个人是这样的，了解了一些什么“俄狄浦斯情结”和“埃勒克特拉情结”之类的理论，又找到了一些论坛（我注册这个号的时候这里人还不多，看着大家和各家叔的故事一路走来，也见证了叔站的壮大，嘿嘿），才知道了“恋父”和“大叔控”！也知道自己对米叔的喜欢不是变态，不是没有来由的。小时候我渴望我爸能给我其他小孩都有的那种关怀，但我爸总是只关心生意不关心我。我表现得和父亲恩断义绝，潜意识里其实非常憧憬着父爱，这时候暖暖的米叔刚好出现，回应了我的期待，我想，这就是我成为一个叔控的原因吧。我骄傲！嘻嘻！

理清了这些之后，本来很懵懂的我也开始变得坦然起来。就像站里的其他妹妹们常讲的，心态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和各自的叔之间，不管是单恋还是彼此动心，不管最后有没有在一起，只要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过程就心满意足了。最遗憾的是一直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一直悬着，于是我也有了一点勇气，不管他接受不接受，想给他表白。

这种煎熬时间越长，陷得越深，就越绝望。毕竟米叔是个结了婚的人，还有小孩，时间越长，我的机会就越小了。

2011年8月4日 02:23:37 飘渺

那段日子过得非常慢。那时我妈的情况恶化得很厉害，经常一失踪就是好几天，有一次被人找到的时候连衣服都没穿，家里人和我爸生前的一些朋友最后商量着把她送进了精神病医院住院治疗。我的学习成绩也下降得很厉害，每天都很绝望，没有一点心思学习，没有父母可以依靠，又很可能考不上大学，还喜欢了一个自己根本不该喜欢上的人。家庭、学业和情感，看不到一丁点希望，我就开始抽烟、文身，和班上另外两个成绩差的女同学混在一起，高二整个学期过得都是一种颓废生活。

2011年8月4日 02:28:05 飘渺

后来，米叔实在看不下去了，有天又偷偷瞒着他老婆来给我做饭吃。那天，他很严肃地说了我几句，说我这样下去不行之类的。我当时真的觉得非常委屈啊，就觉得明明我成这样，他也有责任啊！凭什么讲我？我就哭得很伤心，估计是把他吓到了，他就来抱我，那是第一次被米叔抱，我一下子就化了！我哭得更凶了，说我想喝酒，我不管，我就让米叔陪我喝酒！然后他就答应了啊。我家里只有白酒啊，又辣又难喝，但是我管不了那么多啊，想着哪怕一次也好，想和米叔一起一醉方休，想借酒壮胆把那些话都讲出来……结果！我完全不知道我当时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更重要的是，米叔酒量其实也不好！那晚我们就……睡了……

2011年8月4日 02:31:07 飘渺

啊！一下子出来这么多人？吓到我了，大家都是深夜党？我继续说啊，不过没有细节啦，我是真的醉了，醒过来之后我整个人都是蒙的，好紧张。米叔从房门口进来，身上全是烟味，他一直给我道歉，说他喝多了没忍住，其实喜欢我很久了，但是一直不敢肯定我的心思，也一直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家庭，昨晚听我说了很多，就一时冲动了。

我嘴上说就当没发生过好了，但是当时真的好开心！他问我昨晚说的喜欢他是真的还是酒后的胡话，还问我接下来想怎么办。我告诉他我从来没想过要什么未来，我只是在等他的一个回应啊！然后，他突然就来吻我了……

2011年8月4日 02:34:26 飘渺

米叔刚刚给我打电话，说谈完生意要回去了。真想给你们听听米叔的声音，哈哈！

2011年8月4日 02:35:31 飘渺

开玩笑啦！才不给呢！照片也不会有的，叔这几年已经发福了，没有以前帅了，但我还是很爱他啊。

2011年8月4日 09:08:30 飘渺

啊！不好意思，昨天突然睡着了，实在是太困了……谢谢大家的留言祝福，楼主每条都看了。我想说的是，每个妹子和每个叔都不容易，大家都要好好珍惜啊。

鹌鹑打了个哈欠，快速摩挲了几下鼠标滚轮，拉到页面最底端。

2012年1月12日 13:21:14 飘渺

嗯嗯！和叔在一起，是成长得很快，毕竟叔比我们要成熟、稳重，经历得更多。自从和叔在一起之后，我感觉自己身上也有了一种责任，不愿意看到他担心和失望，哈哈。所以从那天起，我上课都非常认真，学习进步也很快，最后高考考得也还不差吧……

报志愿的时候，本来有机会去大城市的，结果我还是选了一个本地的二本，因为不想和米叔分开，哈哈。他因为这个事还一直觉得耽误了我，说年轻人应该多出去看看世面什么的，真是傻得可爱！不过我自己本来想选个偏文化类的专业的，叔不让，说文科生将来就业前景不好，让我选理科类的，学计算机。虽然纠结了很久，我还是听了他的，现在一学期过去了，感觉也还不错，就是班上女孩子太少了，邋遢幼稚的理工男同学又太多，哈哈。

2012年1月14日 22:13:21 飘渺

未来的话，暂时仍然没有太多考虑吧。走一步看一步好了，毕竟在组里潜水这么久了，好的坏的结局都看了太多太多，明白的一个道理就是，和叔一起经历的当下才是最宝贵的！

2012年1月14日 22:15:59 飘渺

当然有措施啊，就除了喝醉酒那次。不会怀孕的，叔很乖，也从没提过你说的那种要求……

为了照顾游客的逛街习惯，太平街大多数门面每天都要营业到很晚，因此上午开张会比较迟，一般是10点半之后。追追打电话约在9点左右，鹌鹑说会不会有点早，她说没关系，新胜村巷口有家“猫咖啡”9点开门。

靠近巷口的猫咖啡馆很小，招牌是用铁艺制作的一只猫，漆皮已经斑驳，锈了大片，猫身下有一个做旧风格的铃铛，挂着粗麻绳。这家店装修得很漂亮，但营业时也紧闭着白色的木门，只挂了“正在营业”的欧式铁牌在门上。店外深咖啡色的遮雨棚下，有一张黑漆镂空铁艺小桌，桌上的立式菜单牌旁，摆了一盆黄颜色的塑胶跳舞兰仿真花，三把同样花纹复杂的铁艺椅子围着小桌，每一把的椅背上都用透明胶带贴了打印着“消费区”黑体字的A4白纸。这样扎眼的张贴，对老板来说也是无奈之举——很多游客觉得这里好看，喜欢坐下来拍照或者休息，但是并不会进去买一杯咖啡。

赵老板说过，这家店刚开的时候，大家觉得新奇，生意还不错，后来做着做着就黄了。店主小姑娘虽然很用心，咖啡手艺也不错，但是毕竟人太年轻，没把做生意的门路摸清楚。

鹌鹑进去之后才发现，这家不到Lets Out一半大小的店面，被吧台分为两半。里面大部分的面积是工作空间，穿着围裙的女老板独自一人，正在用布巾擦洗杯具，她身后的深褐色货柜上摆了不少银闪闪的铝罐和晶莹剔透的玻璃罐，还有黑色的打字机、蓝色的玩具车和红色的胡桃夹子，以及和咖啡与猫相关的相册及其他工艺品。外面的空间没办法摆桌子，只摆着五张高脚椅和一盆仿真柏树，应该花了不少钱在店面装修上。店里似乎是养了三只猫，一只黑猫、一只牛奶花纹猫和一只长毛橘猫。见到生人进来，猫都窜到吧台下面躲了起来。要不是跟着追追进来点单，鹌鹑很难想象里面是如此狭小而逼仄。追追和老板打招呼，问她，最近生意怎么样？她摇摇头，说就一般吧。鹌鹑跟着问了一句，那为什么还总是关着门营业？老板说，开着门，猫容易走丢。

赵老板讲，在新胜村或者太平街其他的一些小巷子里，经常会冒出来一些看起来新奇又有创意的店，但是来开店的这些年轻人，靠一腔青春热血——所谓梦想和那些自以为奇思妙想的创意，真正能做下去的是很少的。大部分门面转手率很高，有时从一家馄饨店变成服装店又变成宠物店也不奇怪，能坚持一年以上的也许连三分之一都不到。旧去新来的小店像竹笋一样在这里开张，又在这里倒闭，埋葬了很多不懂现实残酷的青春创业梦想。这算什么？赵老板也说不清楚，他认为说到底，大家都是这个经济高速增长时代的边角余料，是现实之河上漂起的梦幻泡沫，永远都是发不了什么大财的人。真正能稳赚大钱的人生赢家，可能只有弥勒老总那样，精明于现实的不动资产拥有者。

身材娇小的女老板把咖啡端了出来，又问了一遍两位要不要进去里面坐。看天气确实快要下雨了，如果下大雨，坐在这小小的遮雨棚下有可能会被淋到。追追说没关系的，坐外面就好。等女孩走后，追追对鹌鹑说，要不要直接开门见山好了？

“你想怎么开门见山？”两人点的都是拿铁，谁也没有急着喝第一口，店主特地做了猫咪形状的拉花。

“你昨天打给我的那个号码，和我给赵老板的不一样，其实不太常用，很少有人知道。我能想到的给你号码的两个人，一个是米叔，一个是周老师，”追追说，“他们哪一个让你来接近我的？”

“你还真坦白，”鹌鹑说，“不过，周老师是谁？”

“好的，我知道了，”追追用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你也很坦白啊。”

鹌鹑笑了笑，两人心照不宣地看着对方，就像在相互委婉地透露彼此的谜语答案。

“他……是不是让你调查我劈腿了谁，然后想和我分手？”追追慢慢收起笑来，“你看起来不像专门做这个的，为什么要帮他做这种事啊？为了钱吗？”

追追握着咖啡杯，歪着头笑的样子非常动人，她把手伸出遮雨棚外，接住几滴飘来的雨水。

“是为了钱，”鹌鹑说，“我去年毕业的时候，和家里人闹翻了，手上又没什么积蓄，挺缺钱用的。不过……也不全是为了钱，我有听人说，你们现在的关系很僵了，不如分手了好，我就想着，也算是帮你们一把。”

“帮我们？”追追觉得超好笑，刚端起来的咖啡都到嘴边了，笑得又放回到杯碟上去，“你以为你是谁啊？”

鹌鹑说：“你这么喜欢米总，为什么要把他送你的单车卖掉？”

“还能为什么？当然也是为了钱啊，他送我的不少值钱东西，都被我卖了，他又不是不知道。”追追保持着笑意说，“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很喜欢他啊？他自己给你讲的？”

雨真的下大了，空气仍然又闷又热，雨水打在遮阳篷上，噼啪作响，鹌鹑喝了一小口咖啡。

“没有。我看过你的帖子，讲淋雨他给你做饭之类的，”鹌鹑从怀里抽出一包白沙烟问，“我可以抽烟吗？”

“你长得斯斯文文的，像个小孩儿，看不出来挺坏的呀，还会抽烟？”追追笑着说，“也给我一根呗？”

“不常抽。”鹌鹑捏着打火机，“你是高中时候学会抽烟的吗？”

“嗯，有两三年没抽了。”

追追自顾自地从桌子上拿起那包白沙烟，又从鹌鹑手里抽走打火机。

鹌鹑盯着追追点烟的样子看的时候，非常矛盾。一方面，他有些本能地厌恶这样清纯可爱模样的女孩抽烟，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种反差有种说不出的魅惑感，让自己心跳变快。

“我也不是什么好学生，读高三的时候和你帖子里写的情况差不多，成绩挺一般的，又经常逃课去校外混，也是那时候学会抽烟的，青春期嘛，”鹌鹑说，“但是当时有一个NIOP的特长培训班，我挺感兴趣的，每节课都去上，后来靠参加比赛拿了名次，高考加了20分，才考上了长理。”

追追弹了弹烟灰：“NIOP是什么？”

“全称是‘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联赛’，就和奥数差不多，不过是比计算机编程的。”

“哦，我想起来了，这个我知道，我们班有个学霸高中时也考过这个，比的是C语言对吧？数据结构和算法之类的。”

“有C语言和Pascal语言可以选，我们学校当年选的是Pascal，一种比较偏门的计算机语言，不怎么实用就是了。不过也多亏学校选了这个，竞争比C语言少一些，才让我拿到了加分，考上了长沙理工。”鹌鹑继续说，“上课的是个长头发的男老师，挺酷的，有种黑客范儿。他说语言规则其实都差不多，算法才是核心。他上课时总喜欢教我们一些有的没的，怎么挂木马黑女同学的QQ空间啊，怎么暴力破解加密的压缩文件啊之类的。他讲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互联网是没有隐私可言的，除非不上网，否则，要在网上找到一个人的蛛丝马迹，总会有办法的。”

追追吐出一口烟，咳嗽了两下，有点被呛到：“所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那篇帖子的？”

“要不是你昨天告诉我你有两个号码，我也不会从赵老板那里问到你那个137的号码。我之前在网上用搜索引擎查过你那个不常用的号码，什么也没找到，用这个号码呢，就查到在一个社交网站上，有一个137开头，尾号是7577的账号绑定过一个Hotmail的联系邮箱，虽然号码的中间四位被隐藏了，但是邮箱地址里面有你名字的拼音，我觉得很可能就是你。然后又查到你前年用那个邮箱在贴吧求过一部美剧的字幕文件，再去搜贴吧账号的相同ID，就找到了‘飘渺’在那个大叔控网站上发的帖子。”

追追轻轻“啊”了一声，把半截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用双手捧住脸，说真丢人。

“没有啊，我觉得挺正常的。我看的时候，还觉得有点……”鹌鹑也把烟灭了，慢慢吐出一个词语，“感人。”

“我不是说这个。我勉强也算是学这个专业的，没想到有一天，黑历史也会被搜索引擎的爬虫程序给卖了。”追追白皙的肘部靠在铁艺小桌上，用手撑着腮，盯着鹌鹑看，“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要为了钱出卖我吗？”

“出卖”一词用得有点微妙，鹌鹑说：“没有啊，如果你不想让我告诉他，那我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了，钱也可以退给他。”

追追把手从脸上拿开，胳膊向后伸了个懒腰，胸脯便微微挺起。她微笑着问鹌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以鹌鹑的视角看过去，在这清凉的雨中，背景是别致的咖啡馆招牌和铃铛，把她的样子定格下来，就是一幅青春美少女的写真，难怪有这么多游客喜欢坐在这里拍照。

“没有啊，”鹌鹑喝着咖啡说，“我只是觉得，本来就不算一份什么光彩的工作，如果要因为这么一点钱伤害别人，没必要。”

“你真善良，”追追也喝了一口咖啡，杯中可爱小猫的拉花变得面目狰狞起来，“不过你这样，我也觉得没什么。有时候为了生存，为了钱，人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也在所难免。谢谢你愿意帮我，我一定会报答你。”

“别这么悲观嘛。”鹌鹑安慰她。

“你喜欢看动画吗？”

“什么？”

“我昨天其实也打电话给Toy哥问过你，他说你人挺好的，”追追笑了，又喝下一口咖啡，白瓷杯中的拉花已经完全看不出猫的形状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你和他一样喜欢动漫啊，还说喜欢动漫的人，就不可能是坏人。”

鹌鹑也笑起来：“他这是在夸自己吧，也太不要脸了。”

“我读高中的时候，有个玩得好的同学推荐我看过一本漫画，叫《NANA》，”追追问，“你看过吗？”

鹌鹑说没看过，但听过。

“妹子看这个的多一点吧，讲的都是一些叛逆又自由的青春恋爱故事。那时候我非常讨厌奈奈这个角色，她看上去非常单纯可爱，其实挺狡猾的，对待感情一点都不专一，和几个男人搞来搞去。现在长大了几岁，回头看自己，不知不觉中倒是变得和她一样婊了。”追追舔了舔嘴角的奶沫，“那时候，我最喜欢的角色是一之濑拓实，他本来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花花公子，超帅，粉丝超多，浪荡不羁，却因为不小心让奈奈怀孕了就一定要和她结婚。我当时就觉得，他其实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男人。”

鹌鹑尴尬地笑了笑，说自己听不太懂这些，虽然自己也挺喜欢动漫的，但是《NANA》没看过，实在不太了解。

追追抿着嘴，低下头，把手伸向自己T恤的领口，轻轻往左下方拉扯了一下，露出锁骨、乳沟，直到露出了黑色蕾丝的文胸边缘和刺在胸口心脏位置的那枚小小文身——一串被藤蔓包裹的哥特字体，鹌鹑认出来那是一串拼音和数字“tuoshi94”。

“我高三学抽烟那会儿，和班上两个不听话的妹子玩得好，商量好一起去文身。她们都选好了自己喜欢的图案，只有我不知道该文什么，她们说就文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字或者生日之类的好了。我当时本来想文米叔的名字，没那个胆子，就文了最喜欢的漫画角色的名字，又不知道他的生日，就文了自己的生日。现在看来乱七八糟的，丑死了是吧？”追追把领口拉上来，遮住了那枚文身，顺手伸到脖子后面去，用手腕上的黑色皮筋绕了两圈，把散发扎成了一束马尾。

“没有啊，”鹌鹑说，“我觉得挺好的。”

“一点也不好。”追追叹气说，上周她突然想起来，想在网上找《NANA》的动画版来重温一遍，查了一下才知道，‘一之濑拓实’正确的名字其实是‘一之濑巧’，‘拓实’是当时一个台湾出版社弄出来的翻译错误。遇到错的人就算了，到头来，就连喜欢的漫画角色也没搞对。

鹌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这时咖啡馆的女孩开了门说，雨下太大了，要不你们还是进屋来吧。

追追回答说不用了，已经喝完了，马上就走，然后把半杯拿铁一饮而尽。

女孩转了身，顺手搂起脚下探出头来想钻空子的小猫，走回去掩上门。鹌鹑低着头，不敢看追追的脸，他觉得是自己太过笨拙了，才让雨跑进了她的眼睛里。

她流下眼泪来，说：“你不是很会在网上查的吗？刚才不是你自己问我，周老师是谁吗？”

6

“据《南方日报》报道，6月11日17时38分，我国将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发射的神舟十号载人飞船，飞行乘组由男航天员聂海胜、张晓光和女航天员王亚平组成……”

赵老板走之前在看视频，忘了关电脑，那对有杂音的小音响一直在播放着吵人的新闻。追追出现在门外，穿着一款样式简单的黑色连衣短裙，左边肩膀上有一朵布料堆积成的黑色芙蓉花，伸出腕上环绕着黑色皮筋的手晃了晃，鹌鹑从地上一堆乱七八糟的牙盘零件中抬起头来，起身去把电脑关了。

追追没有扎头发，细而柔顺的发丝从刘海两边稍稍向内弯曲，遮盖了一部分脸的轮廓，显得比扎着头发时的样子更为可爱了，但是她撩一下头发，鹌鹑就看到她嫩白的耳垂上小小的银质的、月亮形状的一颗小耳钉。她今天化了淡淡的妆，嘴唇是比之前更深的红色，也很好看。

“有事吗？”鹌鹑点了点鼠标。

“赵老板不在？”追追问。

“回去了，”鹌鹑说，“你找他？”

“我找你的，”追追说，“不是还欠你一顿饭嘛！附近有家私房牛腩特别好吃，你吃过没？”

鹌鹑摇头，说没有：“不是才请我喝过咖啡吗？”

“咖啡算什么？”追追笑起来，“我不是说了要好好报答你的嘛。”

“这样啊，那我先去洗个手。”

鹌鹑举起自己满是油污的双手，给追追看，然后走到门外洗拖把的龙头下，从瓷砖池一角的肥皂盒里拿起肥皂。

“你……在网上查过另一个我了？”追追轻轻踩着步子跟上去，站在他身后，“知道周老师是怎么回事了？”

鹌鹑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冲走了他手上搓起来的肥皂泡沫。

“知道了。”

【主题】纠结，无聊，爬个楼

[只看楼主]

2012年4月5日 19:08:34 tuoshi94

求问各位妹妹，楼主和一个叔在一起三年多了，现在又遇上了另一个有感觉的叔，纠结，该怎么办？求出主意。

2012年4月5日 19:10:37 tuoshi94

先来讲讲我和现任叔。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和站里很多妹子一样，每天都傻乎乎、飘忽忽的，觉得自己好幸运，竟然真的找到了愿意懂你宠你的真爱，找到了依靠和榜样，幸福得快要死掉。刚开始有多腻歪就不说了，但是过了甜蜜期之后，虽然还是很喜欢叔，可是也能感到彼此之间平淡了许多。叔是有家庭有事业的人，我从来不敢要求过多，但觉得我们之间起码应该是很坚定的，哪怕不能陪着叔白头到老，也要很恩爱，很信任。现在我却越来越搞不懂，他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2012年4月5日 19:11:59 tuoshi94

今年过年，我算是遇到了晴天霹雳。年前，他本来说好，等我放寒假，就抽几天空偷偷带我去三亚玩的，结果等到快出发，他儿子得了比较严重的流感，一直发烧，住院了。

2012年4月5日 19:13:06 tuoshi94

住院久了，一直不见好转，还差点病危，叔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一开始是吃斋念佛，戒了烟酒，后来花很多钱去搞迷信的那些，找各种江湖郎中和算命大师。一个朋友给他推荐了一个还俗和尚，说非常灵，他就去找那个和尚，和尚让他坦白自己所有的亏心事，他说了很多很多，和尚就一直说还有，让他继续说，最后实在没得说了，就想起来我。大师说这就对了，因为我和叔在一起是一段孽缘，阻挡了他的命势，迟早会把他弄得家破人亡，劝他和我分开。

2012年4月5日 19:14:53 tuoshi94

我那时本来也挺为他着急的，还在网上查了各种东西发给叔，后来才知道叔那些天突然不理我是因为这个。叔的儿子病好之后，他给我说了很多，感觉意思就是让我自己提分手。我和叔吵架，说如果和我分手我就去死，闹得很凶。虽然叔一直安慰我说不是那个意思是我想多了，但这种变味的感觉，你们懂的。

2012年4月5日 19:18:30 tuoshi94

再说一件事，叔以前老说我是一件他捡到的大宝贝，喜欢叫我大宝。去年夏天，我和叔一起散步的时候在家附近捡到了一只很可怜的流浪小黑狗，我们把它带到宠物医院给它治病打针驱虫，一起养着。它可听话了，叔给它取名叫二宝，说就让它当我的弟弟了。上个月，二宝趁我没关紧门从房子里跑出去走丢了，我都快急死，给叔打电话想让他过来帮忙找，结果他只说了一句在开会就挂了。我一个人在家哭得稀里哗啦的，然后晚上他终于打电话给我，问我找到没有，我说没有，他竟然说，没找到就算了，下次给我买一只贵狗。呵呵，我当时真的，觉得心好冷。

2012年4月5日 19:21:21 tuoshi94

嗯，楼主不是新人，这是小号。你说得对！为什么站里这么多有了叔的小天使都在验证这个道理？可能很多叔都这样吧，贪念的只是你的青春，腻了就嫌弃了，劝各位妹子都多留个心眼。总之，我现在和叔之间就是半死不活的状态了，有时候突然想到以前的那些事，都会忍不住心酸得哭啊。

2012年4月5日 19:27:56 tuoshi94

前情介绍完毕！来说说最近遇到的这个吧，其实是我的选修课老师，教艺术史的，就叫他Z老师好了。我知道这里有很多控老师的小天使，但是我之前真的一！点！也！不！好！这！口！出于一些家庭的原因，我从小就讨厌老师，从来没想过会对老师有感觉啊！有次上课之前，我和叔打电话吵了架在伤心，所以就一个人悄悄坐在最后排哭，下课之后，正准备走，Z老师居然跑过来问我怎么回事，说我哭了一节课，差点没忍住批评我，问我，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呀？还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让我回去好好睡觉，说不管遇到什么问题，睡一觉都会好很多的。好暖！

后来他经常课间找我聊天，其实我有种被攻略的感觉，要不是和叔吵架，我肯定是不太想理他的，一开始是出于一种报复叔的快感吧。上一堂课，他说想给大家展示一下素描技法，就喊我上去当模特，拿粉笔在黑板上给我画肖像啊，惹得一堆特地选他课的女生羡慕。

2012年4月5日 19:34:19 tuoshi94

对啊！我也觉得自己太不值得了。怎么说呢，楼主之前眼里就只有自己的叔，那时候我才开始留意起Z老师来，他讲课很有魅力，长得也帅，其实学校很多女生都喜欢他，除了没叔有钱，哪点不比叔好？后来我和Z老师的接触就多了起来，下课后有时候是他找我，有时候我会主动等他，一起聊会儿天什么的，他真的很温柔也很幽默。自那以后，楼主每周都有点期待Z老师的课了，每次聊天都很开心啊！让我觉得有点讽刺的是，本来在冷战的叔居然说我比前一段时间开朗了，他根本就没想过我不是原谅了他，而是在另一个人那里找到了安慰，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啊！

2012年4月5日 19:37:40 tuoshi94

嗯，有妹子猜到了！现在确实是学校的选修课时间，楼主现在确实就是在上Z老师的课。他刚才还偷偷瞪了我一眼，肯定发现我玩手机了，嘻嘻！

2012年4月5日 19:44:13 tuoshi94

楼主刚才听课去了，你们的回复都有看，谢谢大家的意见……小天使齐丫和一只呆瓜萌你们别吵了，其实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不伤害自己喜欢的叔是底线，认清楚对方究竟是在爱自己还是在玩自己也重要，我认为这两者并不矛盾。

2012年4月5日 20:42:44 tuoshi94

楼主下课了！Z老师刚才来找我了！他朋友送了两张画展的票，想请楼主后天一起去看！怎么办，去不去？

“你在想什么？”

鹌鹑环顾四周的时候，追追已经把点单的纸笔交还给了服务员。

鹌鹑只好瞟了一下那些陌生而吃得通红的脸，装作被热恍惚了的样子。在这狭小的二楼，拥挤地摆放着餐桌和电磁炉，邻桌的食客几乎都背贴背了，只留了中间一条非常狭窄的过道给上菜的服务员落脚。木地板被他们踩得吱吱响，锅中炖出来沸腾的泡沫，让空气中飘满了激发人们食欲的牛肉香气。

鹌鹑说，每天都经过这栋楼，但完全不知道这里是家餐厅。这家店没有任何招牌，只是一个防盗门半掩的居民房，之前总有人进进出出，还曾觉得奇怪。

“是吧？只要你去发掘，我大长沙还是很有意思的，”追追说，“我们管这叫私房菜，发现这种店就跟存私房钱一样。不是玩得好的，不会轻易带来吃，都很小气的。”

“那是谁带你来的呢？”鹌鹑用手撑着脸，靠在墙上问，“米勒还是那个周老师？”

“不要想太多好吗？”追追伸了一个懒腰，甜甜地笑着，“是我自己找的！”

“新胜村这么多人认识你，知道你和米勒的关系，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我的意思是，米勒的家人，从来就不过来新胜村这边吗？”

追追噗地笑了一声：“米叔在长沙开了那么多酒吧和歌厅，身边的女人一大堆，新胜村大概是最轮不到他老婆来关心的一处产业吧。而且，新胜村大都是些年轻人啊。”

“年轻人怎么了？”

“年轻人对这种事情的态度更前卫一些啊……也懂得把爱情和婚姻分开来看。”

“怎么分开看？”

“爱情是自我满足啊，婚姻是繁衍后代。我觉得，这算是时代进步带来的人性解放吧，没准在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婚姻制度的消亡呢。对了，你知道阿松吗？”

鹌鹑摇摇头，说不知道。

“你肯定见过的，就是经常戴个鸭舌帽，留小胡子的那个，是你们单车店那条巷子最里面那家‘青之炎’刺青店的老板啊。”

“哦……”鹌鹑确实经常见到这个人，但是不知道他叫阿松。

“女朋友是白俄罗斯人，蓝眼睛像水晶一样透明，个子很高，非常漂亮，叫Angelica。她在自己的祖国已经结过婚了，据说老公家里还挺富有的，送她到湖大留学，然后她又和阿松在一起了。他们都挺开放的，阿松和她老公都知道对方，Angelica经常在店里当着阿松的面给自己老公打电话，很厉害好吗？这个事可能除了你之外，全新胜村都知道。”

“但是这样不会感觉很奇怪吗？我搞不懂。”鹌鹑也见过这个异国美人，但没太留意，因为在太平街，见到什么人都不必奇怪。

“打扰一下！上火锅。”

服务员麻利地端上了他们的牛腩火锅，打开电磁炉的开关，说要等一下才能吃。汤还没有煮沸，锅里覆着一层平静的红油。

“搞不懂很正常，我也搞不懂。但是我想，恋爱不是用来搞懂的。”追追吮吸了一口筷子上的油汤，舔舔嘴唇，说，“你觉得牛腩好吃，难道一定要去搞懂它为什么好吃吗？”

“菜为什么好吃好像是有原因的，”鹌鹑说，“我在网上看过，主要看它的谷氨酸钠、鸟苷酸还有一个什么酸的含量来着。”

“你怎么这么幼稚啊！那你去吃那些什么酸好了啊，干吗来和我吃牛腩呢？”

追追看上去有点生气了，鹌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瞟了几眼墙上“民警提示您，保管好随身物品”的贴纸。

“我想去阿松那里把文身洗掉，”还好追追的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或者改一改，改成一个火车头，然后上面坐着一个拿镰刀的死神，望着天上的一只小鸟，你觉得怎么样？酷不酷？”

“酷。”鹌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到这样一个图案的，虽然她说得有点小兴奋，但是只要在脑海里想象一下，就觉得这个画面挺让人感到孤独的。

“不过现在的这个文身也挺好的啊，像是一种……”鹌鹑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一个非常合适的比喻，“青春期密码吧。等以后老了，看到它，还会想起以前那么年轻的自己。”

“我才不想变老！”追追摩挲了几下自己的胳膊，脸色是真正的恐惧，“听到变老，都要起鸡皮疙瘩。”

鹌鹑摸摸自己的鼻子，他想说也许人老了也有老了的滋味，但因为怕又惹追追生气，他没说出来。

“打扰一下！上小菜。”

服务员把火锅的配菜端上来，有一小篮嫩绿的生菜叶子、一盘切得整齐的千张豆皮和一小碟光溜溜的鹌鹑蛋，又端来一些茼蒿、香菜、肉丸和豆腐粉丝之类的小碟，放在桌边的架子上，说“上齐了请慢用”，然后“噔噔噔”下了楼。

追追把鹌鹑蛋全部倒进牛腩汤里，说用这个汤煮的鹌鹑蛋特别好吃，然后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鹌鹑问她笑什么，她憋着笑说没什么。

“你……那个文身，米勒知道吗？”鹌鹑问。

“你觉得呢？”追追继续在笑。

这当然是多余的废话。鹌鹑早就想象过，米勒第一次看到追追身上的文身时，是怎样的表情，问过她关于文身的哪些问题，是在酒醒之前还是酒醒之后问的，得到了怎样的回答。但想象与现实之间有多少差别，他不清楚，也不能开口问，他不清楚自己这样被追追吸引着，是否也是这些好奇心在作祟。

“我的意思是，他知道你的那个ID吗？”

“我们今天可不可以不聊他啊？”追追还是在笑。

“对不起，我只是……”

“快吃菜！”

追追不再说话了，从开始冒泡的火锅中夹起一颗冒着热气的鹌鹑蛋，放进鹌鹑的碗里，再次偷笑了一下。

两人在沉默的香气中，吃着牛腩火锅，除了哪个好吃，哪个不太新鲜之类的简短交流，也没有别的什么好说的。等小菜下得差不多快要没了的时候，追追突然问了一句：“你看过烟花吗？”

“什么？”

“橘子洲每周六晚上都放烟花的，你不知道？”

“哦，知道，不过没看过。”

“我的室友全是外地人，她们都看过了，”追追放下筷子，嘟起嘴，“可我一个长沙人，一次都还没看过。总是觉得家在这边，迟早有机会看的，结果错过又错过。”

“你怎么不和室友们一起去？”

追追摇摇头：“和她们关系一般，玩不到一起。”

鹌鹑又说：“感觉你也不缺朋友啊。”

追追轻轻叹口气，没有说话。

“你想去看吗？”鹌鹑犹豫了一下，问。

“去看吗？”追追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去看吧！我们去看吧！还有一个小时就开始了！”

【主题】睡了，和第二个他

[只看楼主]

2012年4月12日 22:59:08 tuoshi94

本来只是约出来吃饭看电影的，但是下了大雨，就近找了个酒店，最近总是下雨……

我很想大哭，但是怕被他听见。

2012年4月12日 23:05:21 tuoshi94

没错，是Z老师。

他很快就高潮了，现在已经睡了。

我现在整个人都是蒙的，心情好复杂，要崩溃了。

2012年4月12日 23:37:05 tuoshi94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谢谢小天使们关心，说出来好一点了。

希望一切快点烟消云散……

“刚刚广播里说的什么啊？”

“说本次6月8日焰火晚会的主题是‘蟠桃会’，一共分四个篇章。第一篇章是‘瑶池仙境’，第二篇章是‘蟠桃盛会’，第三篇章是‘众神贺寿’，第四篇章是‘人间天堂’，表演将在晚上8点准时开始。”

“哈哈哈，好厉害！”追追大笑着拍打鹌鹑的背，问他为什么这都能全部背出来。

鹌鹑把手机举起来给追追看，说自己不是背的，是在网上查的。

“那你快查查，下次的主题是‘大闹天宫’吗？”

“不要随便开天宫的玩笑，很危险的。”鹌鹑收起手机，问她刚才是谁打的电话。

追追说是周老师：“我告诉他，我在和朋友一起看烟花。”

鹌鹑“呃”了一声，有些尴尬起来。

追追笑了笑，告诉鹌鹑，去年就和周老师说过，想和他一起看一次烟花。但是说了好几次，他都没什么兴趣，说烟花太俗了。

“他刚刚问我和男的女的，我就说男的。”

“你这是在报复他吗？”鹌鹑问。

“我哪里报复得了他……你说的这种报复，从来都只对真正在意你的人才管用。”追追说，“你看了我那个账号发的帖子，就一点也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为什么我突然就和周老师睡了？”

鹌鹑没有作声。

“我和米叔在一起没多久，他找来个二十几岁的司机，名字叫朱强。这个朱强呢，人长得凶，米叔喊他‘狼别’。米叔告诉我，狼别他以前小的时候吃了读书少的亏，在社会上混过，现在想金盆洗手，改邪归正，所以给了他一条生路。我多多少少知道米叔的生意和那些人有关系，但是那天看到的一幕，还让我很崩溃。”

“你看到了什么？”

“那天，我本来是做了打算，想去找米叔谈和好的，结果在他公司外的小巷口，我看到那个朱强在和一个人抽烟聊天。”

“谁？”

“塔吊司机。”

“什么司机？”

“你不知道塔吊吗？就是工地上那种很高的运东西的架子，到处都是啊。喏，那种——”追追随手一指，是湘江路对面一处正在施工的大楼，呈“7”形的巨大黑色剪影正在工地中缓慢转动，上面的航空障碍灯不停地发出红色的闪光，像是在缓慢呼吸，“我爸是在工地上被运塔吊的钢筋砸死的，当时那个人就是出事那天，操作塔吊的司机。他们两人有说有笑，看上去关系很好，后来米叔出来，看见他们在一起，也没有说什么，给两人都开了烟，和狼别开车走了。”

鹌鹑说：“哦，我想起来了。你在之前那个‘飘渺’的账号发的帖子里面提过。”

“我不敢多想。狼别之前没有在工地做过，为什么认识那个塔吊司机？我爸出事的时候，狼别和米叔应该还不认识，如果他们三个早就相互认识，不是挺怪的吗？当时我只觉得脑袋发麻，一片空白，周老师正好打电话过来，约我吃饭。”

鹌鹑问：“你爸出事的时候报警了吗？”

追追说：“没有，做意外事故处理私了了。事情是晚上发生的，听大人们说，当时我爸正在打电话，没有看到这批钢筋已经开始运了。出事的地方，有一堆建筑材料堆得很高，所以塔吊司机的视角有盲区，根本看不到他。我叔叔和舅舅还上去检查过，他们私下里告诉我和我妈，确实有盲区，而且还挺大的，就算那个司机想要故意找事，也很难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找准位置刚好砸中我爸，只能说命中注定了。”

“可是既然早知道有盲区，为什么不要求移开呢？”

“这个问题其实有些复杂。我爸当时是这个工程的总负责人，是他自己要工人们把那堆材料放在那里的。之前两个塔吊司机和安全员都向他提了几次要求，觉得比较危险，最好是找工人挪个位置，但我爸不肯干，说加快进度把材料消耗掉就行了，挪地方会耽误工期浪费钱。出事后工程的其他几个股东和我家里人商量，这种情况如果真要走警方和法院追究责任，只会两败俱伤，如果调查耽误了工程期限，项目结款会有很大问题，保不准每家都会亏钱，而且要仔细追究的话，主要责任人很可能就是我爸自己，最后说不定我家拿不到赔款，还会因为工程安全问题惹大麻烦。”

追追说完，叹了一口气。鹌鹑问她那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其他几个股东出钱把我爸的股权买过去了，还一起给了一些赔偿。工程交给米叔负责之后，他就一直对我家很照顾，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鹌鹑摸了摸鼻子：“这样子啊，我帮你去了解一下。不管怎么说，如果米勒之前什么也没说，但私下却和那个塔吊司机有什么关系的话，那这件事情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你真把自己当侦探啊？”追追咯咯笑了两声，“算了吧，我现在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要照顾我妈，已经不想纠缠这些陈年往事了。而且，我也没钱付你。”

“我不收钱。”

“算了，真的不用了。不过，这个事情，我还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你是第一个。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这个人挺靠谱的，说出来，轻松多了。”

鹌鹑问：“你就不恨吗？”

“恨什么？”

“米总和周老师。”

“恨，怎么不恨？恨死他们了。”追追说，“但是我也离不开他们，爱恨交织吧，我已经分不清楚了。”

“为什么离不开？”

“你这么聪明，想不明白吗？”

“想不明白，”鹌鹑说，“我看你在网上写的，又听你说了这么多，觉得不如和他们两个都断绝关系，才能轻松一些。”

追追笑了笑：“对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如果有人对另一个人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另一个人挺恨他的，恨得想置他于死地，那有没有什么绝对可行的办法，让……一个人打消杀死另一个人的念头？”

鹌鹑问她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别管为什么，只说有没有？”追追说。

鹌鹑想了一下，说这种问题没什么意义，所以懒得去想。

“那如果有天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鹌鹑赶紧让她别说蠢话。

追追只是撇了撇嘴，伸出舌尖做了个鬼脸，然后昂起头来，捋了捋耳边的头发，用腕上的黑色皮筋在后脑勺束了一条马尾。她问鹌鹑可不可以再走近烟花一点，走到江边护栏那里，可以看得更清楚。她指着一个站在护栏石栅上的小男孩，说也想像他那样站上去。

“不要吧？好危险，小心掉下去，”鹌鹑不太赞成她这个提议，“而且你穿的裙子这么短，容易走光。”

“没事！”追追拉着鹌鹑过去，让他把自己扶上宽度只比一只脚长一点点的护栏，用手支撑着蹲上去。然后，她慢慢放开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鹌鹑看到她白皙的小腿在微微发抖，肌肉绷得很紧，然后他忍不住抬头，瞟见紧紧包裹着追追臀部的鹅黄色内裤上，有一只卡通小猫图案。

这太羞耻了，夜色之中，周围的人很多，非常拥挤，一些男人装作不经意偷偷把目光投向追追这边，也难怪。鹌鹑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了，漆黑江水上面泛着连绵的、微弱的、晶莹的浪，在燥热的夜里拍打着岸边稀软的烂泥。

一点金色的光徐徐升空，长笛响过了，然后“嘣”的一声，在天空中炸开一朵硕大的灿烂金花，紧接着，又升起来大片亮红色的，时而伴随着蓝的、紫的、绿的、金的，各种样式不一的明亮闪光，在空中持续爆炸，照亮了夜空中的烟尘和云，也渲染出追追高高在上的背影轮廓。

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发出一声声“哇”的赞叹，暖风从河的那一边吹过来，带来了硝烟的味道，把追追的头发和裙摆吹起来，她远眺的身影在淡淡的光芒中，像一尊好看的、在期望着什么的雕塑。烟花和周围的观众都是动态又热闹的，只有她静止而出神。

烟花才放到一半的时候，追追突然让鹌鹑扶她下来，说不想看了。

“你怎么哭了？”

鹌鹑见她揉着眼睛。

她说没事：“我想到我妈了。烟花真的好漂亮，以前小时候过年，她喜欢买很多烟花放给我看。”

鹌鹑带她挤出让人窒息的人海，离开沿江风光带，回到湘江中路：“你妈妈现在是住在哪个医院？”

“市精神病院。”

“那是在哪里？你……常去看她吗？”

“在韶山南路那边，《潇湘晨报》大楼对面。我不常去，不忍心看到她那个样子。”追追说，“不过下个月16号，是她的生日，我肯定是要去的。”

“好像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我现在还住在长理附近。”鹌鹑鼓起勇气说，“要不，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你愿意陪我去吗？好哇！好哇！”追追破涕为笑，“我妈不喜欢米叔，米叔也一直不敢去看她，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去。她有时候清醒，就会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还总是关心我找没找男朋友，嘿嘿。要不到时候你就装作是我男朋友吧，说不定她会开心一下的。我妈妈最喜欢吃酸奶了，到时候我买点酸奶，你拿着给她，就说是你买的，哈哈。”

鹌鹑说：“没事啊，她喜欢什么牌子和口味的酸奶，我到时候买了带过去。”

“哎呀不用！不用！我自己买！”追追已经不哭了，拉起他的手，“反正现在还不晚，你急着回家吗？要不我们去看电影吧！”

“最近有什么好电影吗？”鹌鹑问，“去哪里看？”

“要不去乐和城？”追追喊道，“看完电影，我再带你去中山亭那边吃夜宵！”

【主题】双叔记·5

[只看楼主]

2012年4月27日 16:23:33 tuoshi94

直播帖发多了真的会上瘾，这个系列楼主本来以为会很快结束的，没想到还没完没了了，哈哈，多谢各位天使妹妹捧场！

刚刚楼主和Z老师决定劳动节后在学校附近租房同居了。最近几次都是找的家庭旅馆，让楼主有种小夫小妻的错觉。之前的那个叔是有家室的人，从没奢望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有这样一天。

2012年4月27日 16:28:56 tuoshi94

没有大尺度可以播啊。一定要说的话，会有点角色扮演的感觉，哈哈……也有点搞笑吧，太羞耻了，不说了！

2012年4月27日 18:00:22 tuoshi94

哈哈哈，我去洗个衣服回来，你们怎么都讨论起大尺度来了？不怕被管理员大妈封帖吗？

2012年4月27日 18:16:19 tuoshi94

和之前的叔，两个月见了三次面，就一起吃个饭敷衍了事啊，没别的了。

他现在对我基本上是不管不问，想起以前的种种，都觉得不真实，像一场好远好远的梦啊……

2012年4月27日 18:18:05 tuoshi94

我不想和他分手啊，每次只要想到再也看不到他，我会心酸到哭出来。

有时候多希望他能回心转意，重新变成我的那个好叔叔，呵护我，疼我。

我好没用的……

乐和城商场门口，拿着打印电影放映单的黄牛票贩在即将开始放映的《致命黑兰》和《逆光飞翔》中向鹌鹑推荐了《逆光飞翔》，说这部片子的豆瓣评分高达8.2，是台湾小清新，非常适合情侣观看。

追追笑着说好好好，就看这个！然后掏钱买了票，挽着鹌鹑的胳膊乘电扶梯去商场的电影院。

影片演了一大半，女主角在练功房里舞蹈，默念内心独白“闭上眼睛，跟你一起去感觉，在没有光的世界里，踏出的每一步都需要很大的勇气。我想每个人的存在都是有他的原因，因为有你……”的时候，鹌鹑偷偷向追追看去，才发现她早已歪着头，在座椅上睡熟了。

等电影散场，追追醒过来，小拳头伸到鹌鹑面前撑了一个懒腰。鹌鹑扭过头，看见她打哈欠的时候，眯着眼，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

商场的店铺早已全部关门，是热闹褪去后的冷清，电梯开了，夜幕已经完全黑下，商场门口还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在乞讨，鹌鹑躲了一下，追追问他刚刚电影演的是什么。

鹌鹑告诉她，讲的是一个台湾的视障男孩，非常会弹钢琴，遇见了一个喜欢跳舞的女孩子，两人相互鼓励和支持，去实现自己人生价值。

追追问他，算爱情故事吗？

鹌鹑说，应该也算吧。

追追拉住了他衣角，又问他，那浪不浪漫？

没等鹌鹑回答，追追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凑近了问：“你想不想kiss？”

鹌鹑微微张开嘴。

追追贴着他的嘴唇，说话的气息让他舌尖发痒：“还没有过和同龄人接吻的感觉，有点想尝试一下。”

鹌鹑觉得，追追的吻技很好，至少比前女友要好。

“你的身体都在发抖了，心跳也好快，”追追拿开搭在他肩上的手臂，舔舐嘴角，用轻柔的质问挑逗他，“有这么舒服吗？”

与之相反，鹌鹑轻轻抱追追的时候，贴着她薄薄的连衣裙和抹胸的胸脯，却完全体会不到她激烈的心跳。

“你不是大叔控，不喜欢同龄人吗？”

“我主要是觉得身边的同龄男生都很幼稚。以为自己多了不起，还经常看不起女孩子，追求和恋爱，都是从电视剧或者网上学来的套路，却以为这样真的能让人动心，实在是好蠢的，不过你有点不一样。”

“要不要……”追追离开了他的怀抱，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去开房？”

“那还是……”鹌鹑吞咽了一下，喉结蠕动，“不好吧？”

追追哈哈笑了两声，竟然脸红了起来。

“我逗你玩的，”她偷偷笑着说，“我们去吃好吃的吧。”

【主题】双叔记·18

2012年12月9日 13:59:12 tuoshi94

好久没来了。

想问一下，有懂投资的妹子吗？

Z老师说他最近在做艺术品投资，说今年势头不错，他的眼神又准，如果有钱，买对好货投进去的话，可以赚不少，翻三倍十倍的都有可能。我手上其实攒了一点私房钱，打算投进去试一试。虽然不懂，但是Z老师给我的感觉还算靠谱。其实之前一直在冷战的那个叔应该是懂这些的，但我不太敢问他。我问他艺术品投资会不会是骗人的，他有点不耐烦，问我干吗问这种，我就懒得往下说了。

街上的晚风吹起来很清凉，正在改造修缮的中山亭被巨大的遮幕围挡着，风吹过那些围挡，就像吹鼓起来一面面帆。

“我果然还是觉得……不行啊，感觉怪怪的。明明比你年纪小，却觉得你好小，像个小男孩。”两人牵着手，在大街上走，追追昂着头，“啊，你看咯！今天月亮好圆，好亮。”

“城里的光污染太严重了，空气也不好，在乡下的话，这样的夏天，有时候是可以看见银河的。”

“银河啊，我只看过照片。”追追说，“有时候人真的很神奇啊，你想银河这种东西，明明感觉是很熟悉的，脑袋里也能一下子想象出它的样子，但大多数人其实从来没有真的亲眼见过。”

“哦，你是长沙人，一直在城里生活，那可能是很难见到，城里的光污染太严重了。下次找个时间，我带你去看看吧。我认识一些爱好天文的朋友，会去周边大围山和望城的郊区露营，拍摄星空和银河。”

“好哇！”追追很开心地答应鹌鹑。

鹌鹑问追追想吃点什么？追追说，想去吃这附近的一家湛江生蚝。她夸赞那家生蚝的个头虽然小，但是便宜、新鲜又好吃，只要二十四块钱一打，她非常喜欢，都是自己一个人悄悄来吃，从没带朋友来吃过，因为一个人要吃一打才满足。

她说：“吃完了，我们就各回各家。”

【主题】双叔记·21（完结，毕业）

2013年5月9日 22:59:08 tuoshi94

这个系列到此为止了，不想再多说什么。

楼主是最后一次上这个号了，在这里混了这么久，看到有妹子最终和心仪的叔结婚毕业的，有走出去摆脱依恋找到了新的生活毕业的，没想到自己会毕业得这么狼狈。

我不会和Z老师分手（至少在拿回我的钱之前），也不会和之前的叔分手。我恨他们。

我有时候觉得，问题可能出在我自己身上。呵呵，我真是个怪人，可能因为从小太缺爱了，谁给我一点甜头，就备感幸福，想要把自己完全奉献给他，却一点也不管对方是否接受得了。我想了很久，为什么自己成了这样一个怪物？想来想去，变成这样得怪我爸，虽然他已经去世了，但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他。

电烤炉里的电阻丝发出炙热的亮橙色光芒，四周满是肮脏油腻的污垢，老板的手和装蒜汁辣酱的调料罐也不怎么干净，食物却飘散着诱惑馋人的香味。

“老板，一打生蚝，”追追扭过头来，甜甜笑着，对正在举着手机拍照的鹌鹑说，“你吃八个，我吃四个，好不好？”

鹌鹑收起手机，点头说好。

“长沙就是这样的咯，作古正经的饭店都没有这样的苍蝇馆子好吃的，”追追说，“这就叫韵味。”

生蚝店内墙壁上挂的音响一曲终了，响起另一首歌的前奏。

苏珊有双神给的舞鞋，能带她离开倦怠世界，像根烟。那天是个多云的夜晚，她吻了我便飞上了天，honey，goodbye。

鹌鹑正盯着火热的电炉想这首歌的名字，嘴里被筷子塞进一坨腥咸又带着些蒜香的蚝肉。

Oh，这夜晚好美，oh，真的，让我想流泪……

走入拆迁安置房的蓝色玻璃推拉门，空调的降温效果因人太多并不怎么明显。穿过客厅里几台噼里啪啦、围坐着中老年牌客的麻将桌，从充满猪油香味的厨房里，系着围裙正在炒菜的驼背胖女人身后走过，鹌鹑在一句因输牌而骂出的长沙话中，跟着一个戴鸭舌帽的青年钻进一处发霉的木门框，在昏暗的水泥楼梯间拾级而上。

走上二楼，烟味呛人，三个房间的门都半掩着，里面没有床，只有一根黄色胶皮电线垂下来一盏白炽灯和一张桌子。除了走廊尽头一个靠躺在墙边抱着胸打哈欠的中年妇女，每个房间里几乎都是男人，大都比外面那些嗲嗲、娭毑要年轻许多，也消瘦许多。穿得好的和穿得差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他们围在一起，桌子上放着一台点钞机和大量百元现钞，赌徒们手里都紧紧捏着几张扑克牌。

左边房间里，一个穿着黑汗衫的高个子肌肉猛男发现了鹌鹑，马上警觉地起身，要向鹌鹑走来。戴鸭舌帽的青年马上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坐下：“没事咯，我朋友。”

鹌鹑把头扭向右边的那个房间看了看，对鸭舌帽青年说：“我去那边。”

他看了一会儿赌局，房间里满是呛人的烟味和久未清洗的空调的气味，使房间的空气变得更加恶心。这轮赌局已经到了胶着的状态，一个男人对另一个迟疑的男人抱怨说：“你到底跟不跟咯？痛快点噻，不要比底下的老娭毑还啰唆呢……”

“跟就跟！”迟疑的男人被刺激到了，翻开牌面，三张牌分别是同为红桃的9、10、J。

“啊！”刺激他的男人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狂叫一声，“啊！炸弹！嘣！哈哈哈哈！”然后翻开牌来，是三张分别为方片、梅花和黑桃的4。

“一千一千一千！”

在催促中，迟疑的男人把手伸进包里去拿钱，鹌鹑突然喊了一声：“哎，周老师？你怎么也在这里？”

男人一阵哆嗦，几张钱掉在地上，慌忙弯腰去捡起来。

“啊……那个，”男人本来长得还算清秀的脸，突然变得像被开水烫过一样红，他扯了扯衬衣的衣领，用一种近似喉咙被异物堵塞的声音回答说，“那个……随便玩玩，随便玩玩。”

“老师啊？”赢钱的人很高兴，拍了两下周老师的肩膀。

周老师慌忙地把钱放进验钞机，然后起身，说：“啊，那个，我今天就到这里，也没钱了，大家好好玩，继续！继续！我就先回去了……”

他快速起身，朝鹌鹑尴尬地露齿一笑，点了点头走出门，鹌鹑跟了出去。

走出了蓝色玻璃推拉门，热浪袭来，水泥地面反射着太阳光，亮得像白炽灯。见鹌鹑跟着自己，周老师在有“棋牌”字样的招牌下停了下来，转过身，笑着和鹌鹑搭话：“哦哦！是你呀！我刚才没认出来……哎呀，今天不上课啊？”

“今天是端午节，放假了。”鹌鹑说。

“哦哦！是是是，我给忘了。”周老师擦了擦汗。

“周老师别装了，”鹌鹑觉得他这副样子还挺好笑的，“你根本就不记得我吧？”

“你是……生物学院的？还是文学院的？”

“周老师，”鹌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根本就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我们之前也没见过面，你不认识我的。”

周老师一怔，有些恼怒起来：“那你谁啊？什么意思？耍我是吧？”

“你玩得挺大手笔的啊，不过听我朋友说，您不是在搞什么艺术品投资，手头很紧的吗？怎么？钱都投到这里来啦？”

周老师脸色慢慢发生了变化：“谁让你来找我的？”

“以后不要再骗她什么艺术品投资了，也别从她那里拿钱了。我跟了你两三天，知道你最近都在干什么，”鹌鹑把手插在口袋里说，“为人师表的，不要玩得太过火了，有些事情捅出去，对你没好处。”

“你以为我想？”周老师突然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她害的！”

鹌鹑摇摇头：“我不知道，也懒得知道。我只听说，你瘾很大哦，因为好这一口，去年把房产证都押出去了，到处东拼西凑的。”

“我跟你说，要不是她当初勾引我，又大手大脚花我的钱，我也不会成现在这样！”周老师愤愤说道，“你就是她男朋友吧？知道自己被绿了还帮她出头？小兄弟，我劝你还是不要对她太真了，谁知道她还和……”

蓝色玻璃门内戴眼镜的老娭毑朝这边瞟了一眼，见捂着脸的周老师一言不发，没有还手，就继续摸了一块麻将，打出手，装作刚才没听见那一声巴掌响。

鹌鹑揉了揉自己扇得发疼的手：“刚刚和我一起过来的那个戴帽子的兄弟，认识他吧？”

周老师摸着自己的脸，脸上有怒气，却不敢还手。

鹌鹑说，“帽子哥”搞过什么事情，是个什么角色，想必你也清楚。

周老师的眼神闪躲到一边，埋着头。

“清楚就好。我本来懒得管你的，以后不要来这些地方了，书院路南边那家也不要去了。你当老师的人，怎么还轮到我这样的小年轻来教？”鹌鹑把手插进牛仔裤兜里，“多反省反省自己，听说您还是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这么大的人了，在这么好的大学里当老师，不珍惜前途啊？”

“我已经亏太多了，”周老师慢慢抽泣起来，“赌不回来，我这一辈子也别想还得起了。”

“和我说这些有用吗？我懒得听，生活是你自己的，你得自己想办法。”鹌鹑摸了摸鼻子，“我不是她的男朋友，她男朋友是个狠老板，你更得罪不起。而且，你从她那里骗走的钱，我猜多半是他那里来的，如果让他知道这些，什么后果，你自己想。还是趁早想办法给她把钱还了，离她远点的好。”

鹌鹑转过身去，在灼热得让人睁不开眼的烈日之中离开：“别和她说我来找过你，也别给自己找麻烦。”

·······

磨砂玻璃门内，弥勒老总的办公室很大，装修得也颇具古风，和外面有些老旧的员工办公区形成鲜明对比，中央空调的温度开得太低，让鹌鹑觉得胳膊冷。四处贴着镂空雕花的深红色木质饰面，办公桌椅也是昂贵的紫檀质地，墙上挂着若干卷轴书法，工整的和狂草的都有，有一幅看得出来是《兰亭集序》，还有一幅是用各种不同字体写的“禅”字。那个叫狼别的司机带鹌鹑进来的时候，米勒正在办公室靠窗一角的茶桌上喝茶，他的茶具看上去很讲究，不少器件上都有镏金的题字，在窗外炙热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很是晃眼。

“来，坐。”

鹌鹑的位置早已被设好，弥勒把头泡的茶水浇到蟾蜍茶宠头上，再次出茶之后又摇晃了几下公道杯，非常客气地先给鹌鹑斟茶，鹌鹑端起精致的小杯喝了一口，啧了一声。

米勒问他是不是这茶过苦，鹌鹑摇头说是太烫了。

“不妨慢慢喝，不用急。”

在音响传来的古筝曲调中，米勒表情悠然舒缓，也端起自己的小杯，轻吹几下，抿了一小嘴，扫视着鹌鹑打印在A4纸上的资料。

眼前这个充满世故感的中年男人，几年前给雨中回家的少女做饭，俘获她的身体和心时，长着一副什么样的面孔？鹌鹑实在是想象不出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米勒的脸色慢慢变得有些难看了，把茶杯放回了桌上，盯着鹌鹑说，自己要的不是这个。

“我是按照你的要求来的，你拿着这些证据去找她分手，她肯定没话可说了。”鹌鹑端着小小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十分镇定。

“我的个伢呢！我要的不是这个！”弥勒老总重复了一遍，手一用力就抓皱了纸，“哦！你跑去和她交往，你泡她，然后让我拿你们这些东西去和她说，你觉得她会怎么看我？”

“你那天不是说，没别的目的，能给她证据，同意和你分手就可以了吗？”鹌鹑把茶杯放回茶盘。

“我们当初谈的，是找你查出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证据，不是让你做这些！”

“这不是查出来了吗？我和她这么劲爆的照片、手机上的聊天记录，还有电影票根，你要什么证据就有什么证据。”鹌鹑说，“米总这都觉得不行，是有其他的目的？”

“动歪脑筋！这么多天了，你是不是连那个男人是谁都还没有查出来？”

“现在我就是那个男人啊，你拿这些去和她说，不就行了吗？”鹌鹑表现出一点不耐烦来，“哎呀！不行就算了吧，我把钱还你？懒得和你啰唆了。”

米勒往后倚靠，让自己陷在了椅子中，摸了摸脸，忽然露出一些倦意：“兄弟欸，你莫非是被她给玩了？”

鹌鹑不语。

“她是在骗你咧！蠢得死！”米勒摇着头的样子，就像大哥在教育新入行的小弟人生道理，“我说我看人准吧，就是没料到你个伢子脑子挺好使，心不好使。我是看着她长大的，什么都好，就是一点像她爸，凡事只顾自己，喜欢利用人！你一定是着了她的道，你就看着噻！”

鹌鹑仍然不说话。

“钱你留着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敢这么来找我，我也真敬你有种了！”弥勒老总摸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下时间，把手机扔到一边，“我等下三点半还有个会，你没别的事了吧？今天先这样。”

米勒把那几张纸折叠了两下，插在自己白布衣胸前的口袋里。鹌鹑起身要走，米勒走过去帮他搬动沉重的椅子。

“帅哥，”电梯打开了，推开大厦门口的玻璃大门，呛人鼻喉的热浪和水泥地上刺眼的反光袭来，几乎要让人中暑发晕，嘴唇发乌的狼别朝外一伸手，“就不送了。”

·······

巨型黑色电扇在灼热的空气里发出隆隆噪声，鹌鹑拿起手机瞄了一眼日期，显示今天已是夏至。他想到高中地理课上老师说过，夏至是太阳直射点达到一年中的最北端，北半球白天最漫长的一天，这天过后，夜晚将逐渐现出夏季星象，是全宇宙繁星最好看、最丰富的一段时间。和追追一个多星期没有任何联系了，去看星星只算是闲聊时的随口邀约。和她说好下个月要一起去精神病院看望她母亲，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动，他后悔自己没有问具体的日期，又思考了很久，自己为她做的这些事情到底对不对。

他的纠结在于，做完这些事后，难免会产生一种嫉妒与企图占有的自我怀疑，但同时又觉得，不管怎样，周老师和米勒这些人，不是她应付得过来的，让追追早点儿离开他们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新胜村虽小却开放，年轻人之间彼此熟络，很难有什么秘密。很快，单车行新来不久的修车小哥和弥勒老总的女朋友走得近的消息就已经在不少人耳边传播了。昨天，隔壁模玩店的T哥故意跑来找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已经和弥勒老总的女朋友有一腿了。鹌鹑不好说出弥勒老总委托的事情，当然也不能承认自己和追追存在着某种关系，事实上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如今这样到底算什么，所以就用“只是聊得来的朋友”敷衍过去了。

“你有没有觉得追追很像一个动漫人物啊？”T哥问他。

“你也这样觉得吗？”鹌鹑有点吃惊，“我一直觉得她长得很像千反田爱瑠。”

“谁？”

“你没看过京阿尼的《冰果》？女主角啊。”鹌鹑说。

“哦，那个啊？差太远了吧？你什么眼神啊……”T哥露出鄙夷的表情，“不觉得她很像《高达SEED》里面的拉克丝·克莱茵吗？”

“呃，”鹌鹑摆摆头，表示不太能苟同他的看法，“算了，懒得和你争这个了。”

“这可能就叫‘一千个读者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吧，”T哥拆开包裹，把里面的点货单拿出来对货，“但是不管怎样，追追这样的姑娘，我劝你不要多想，‘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她像一艘上世纪就发射升空的飞船，和我们的距离，不止几个光年。”

“看不出来，你还会这么厉害的比喻。”鹌鹑嘴上这么揶揄他，却也知道，和追追这样的女孩子谈恋爱，确实太麻烦了。

“拉倒吧，我就一死宅，”胖胖的T哥清点起他的玩具来，“这又不是我原创的，是一句歌词啊。”

“什么歌？”

“大与乐队的《不及》，没听过？”

今天突然想起T哥提到的这首歌，鹌鹑有了要听一听的冲动，他在电脑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搜到这首歌，然后戴上桌上赵老板的耳机，用鼠标单击了播放按钮。

没喝的咖啡化了冰，她还是站在玻璃橱窗外没走进。背对着人群就像，面对着某种绝望。谁不渴望一颗陌生冰冷之心，在自己的胸怀中变得柔软？但她却永远是，你最不能及的那一个。小孩子拿来气球，一松手就飞跑掉了。她像一艘上世纪就发射升空的飞船，和我们的距离，远不止几个光年。追赶啊！奔跑吧！哪怕粉身碎骨呀！可惜在这烈日下，都没人肯借你一双蜡做的翅膀吗？

T哥说，这个乐队早已解散，但是超牛。鹌鹑问他为什么牛，T哥说，因为这个乐队早期是在长沙组建的，而长沙是一个偏向娱乐精神的城市，玩乐队玩得好的，受欢迎的，大多都是走那种躁动和热闹的风格，他们却完全相反，主唱的嗓音中带着一种冷静和哀伤的诗意。

特地添加了许多砂糖，她的脸上还是解不开的苦涩忧伤。吞咽着面包就像，在呕吐她的年华。谁不愿意把美好和希望之种，寄托于这水土丰茂之地？但她却永远是，你最不能及的那一个。有个老人在看报，头条是一起凶杀案，她像一出古典剧中永远悲情的主角，和我们的时空，相隔轮回的岁月。不甘啊？挣扎吧！哪怕葬身水底呀！奈何在这汪洋里，竟找不到一根可以渡江的芦苇吗？

他瞟了一眼振动不停的手机，慌忙暂停了电脑上的音乐，摘下耳机去接电话。亮起的屏幕上面显示着“陈笑 来电”的绿色字样。

“喂？”

他起先以为是信号不好，但是喂了几声之后，他意识到是追追没有说话。

“你和米叔说了什么？”她的声音突如其来，几乎是在吼，带有很明显的恨意，“你什么意思！神经病啊？”

鹌鹑无言以对。

“你怎么这么幼稚！很好玩吗？你以为你是谁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咆哮，“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喜欢你吗？你和那些学校里的臭傻子没什么两样你知道吗？你以为你是谁啊？”

鹌鹑来不及回应，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他想给她打回去，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都被她用这么脏的字眼羞辱了，打回去解释只会更麻烦。

这种感觉真是糟糕，夹杂着某种崩塌感和不甘心。过了十几分钟，他逐渐让自己平复心情，仔细想想，可能真的是自己做得太过了，也没有事先征求她的同意，自作主张。他点进信息程序，打下了“对不起，我没有以为我是谁，我只是”几个字，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索性把手机丢回桌上，戴上那副耳机继续听歌。

下起雨来，她终于走了。你也离开咖啡店，去图书馆。翻阅所有书籍，每一页的辞藻都尽力形容，她如此这般迷人，但封面上的书名却永远在说，她是你最不能及的那一个……

歌放完了，没有下一曲，只剩廉价耳机里没完没了的“嗞嗞”电流声，以及门面外的知了在嚷叫个没完。

7

每天下工之后，老姚的第一件事情都是洗澡，这是在乡下农村，落日头干完农活回家就有的习惯。

他喜欢走路的时候身上有香皂的味道，晚风吹过衣服，清爽又体面。见人之前，他决定顺道去银行的ATM机，给远在北方读书的儿子打点钱。

工地平时只发很少的生活费，工资从来都是跟项目走的，年底一次结款。一部分回家过年的时候交给老婆存着，一部分给儿子拿去当生活费和学费。儿子从来没找自己要过太多的钱，但老姚偶尔也能打扑克赢点钱，或者省点自己的生活费，给儿子打过去当零花钱用。

这次在回收烟酒的商店卖了人家送的烟，可以给儿子多打三百块，这让他很知足。

“你是老姚吧？”有人在背后大声问。

他转身，关掉旭日阳刚嘶吼的《春天里》，把手机收进口袋，伸出黝黑结实的手臂，握住对方的手。

这个年轻人虽然看上去细皮嫩肉的，但不像自己刚上大学的儿子那么腼腆怕羞，见面就叫“老乡好”，很热情地招呼，说附近有一家常德肠子猪头肉的馆很正宗，要请他喝酒吃饭。

老姚说，吃饭就不用了，蒋哥之前打过招呼，他也已经给自己送过一条烟了，但对方坚持要请。

老姚推托不过，便答应下来，跟他去了那家肠子猪头肉下馆子。

他其实也挺想去吃的，毕竟天南海北的工地到处闯，一出门就至少大半年。就算长沙距离近，但因为舍不得花钱，也已经很久没吃过正宗的家乡口味了。这个年轻人，还蛮会讲客气的。

点了一份猪头钵子，老板娘嘱咐吃完肥肠和肉会上酸菜，东西炖在藕煤小火灶的铁锅里，很有回忆的味道。现在农村都用液化气了，藕煤灶反倒少见。

“老乡，你是常德哪里人？”年轻人问。

老姚拆开小瓶白酒，要给他也倒上：“安乡的，你呢？”

“哦！你自己喝，我不会喝酒，喝可乐。”年轻人说，“我是常德市的，但爷爷老家是澧县小渡口的，和安乡很近欵。”

“那是蛮近！”老姚很开心地笑起来，“老乡！听蒋哥讲，你是想问当年陈总工地上的事情对吧？”

“对，你那年是在那个工地做过事吧？”

“您贵姓？”老姚一口喝掉了杯中的白酒。

“免贵姓安，安春。您是长辈，叫我小安就好。”年轻人说。

“好，小安，我们就不拐弯抹角了。既然是蒋哥介绍的，我肯定相信你。零八、零九年陈总浏城桥那个工程，我主要是盘钢筋的，可以给你讲些我晓得的，”老姚说，“但是你要答应我，不管你做什么，今天在这里听听就好，千万不要拉我下水。我上有老下有小，儿子刚刚考上大学，什么事情我都惹不起。”

“我晓得，肯定的！我又不是要搞事情，这点你放心，绝对不会。我打听这个事，主要是想帮一个朋友评估一下，和这个米勒米总合作项目到底靠不靠谱。”

老姚把一块肥肠放进嘴里嚼：“要我说，米总这种‘斑马’，人肯定是个狠人，能力很厉害，和他合作项目，非常靠谱。”

“啊？什么是斑马？”小安好像没听懂这个词。

老姚以为，既然认识蒋哥，那这个小伙子大概也知道，在长沙这些搞土方工程的，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有背景的。有的是混白道，一般人不敢动；有的是混黑道，就相互动来动去；还有的是两条道上都混的，是最厉害的老板，一些工人就喜欢开玩笑说他们是“斑马”。

老姚竖起两根手指解释：“在长沙，能搞到这些工程的，一般都是有势力的黑白两道。”

小安说，这个他知道，听说过。

“这些势力都不简单，复杂着呢！比如说我们常德有个常德帮，是吧？明面上是一个叫白哥的人在当老大，听说背后还有个安总，和你一个姓，在常德搞烟酒贸易发家的大老板，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小安很快否认了，说不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

“我对在长沙的这些常德帮、益阳帮、邵阳帮和娄底帮不感兴趣，就想知道两件事，”小安问老姚，“一是那天陈总到底是怎么死的？给我详细讲讲；二是你对米总这个人的看法，你觉得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人还是坏人？”

老姚被辣椒面呛到了，喝掉一大杯茶水，慢慢教导说：“小安啊，你现在还年轻，往后接触多了就知道了，这些当大老板的、当官的，没有什么好人坏人，那都是上面的人。他对你好，那就是好人，他对你不好，那就是坏人。我们的工作、收入，都是他们给的，衣食父母啊，你哪里有资格评价，你说是不？”

小安轻轻“嗯”了一下，老姚知道他是在敷衍。

这些话，不懂人间疾苦的年轻人一次两次不会听得进去，得真碰到钉子了，才会悟得明白。小安的样子总让老姚想起自己在读大学的儿子，每次给他讲这些真正有用的社会道理，他也不爱听，所以老姚总是担心，他会不会在学校得罪到了不该得罪的人。

至于小安，老姚觉得提点一下就好，毕竟不是熟人，也没必要讲那么多，话多必有失。

他端起酒杯接着说：“米总现在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我在工地做事，遇到了这么多老板，浏城桥那个项目，我觉得他至少对我们还是可以的，真的，比很多别的老板强，尤其比之前那个陈老板强。那个陈老板，自己也是为人父母的，他女儿和我儿子差不多年纪，那年我儿子在学校遭人欺负，进了医院，我要请假回去看看，他死活不准，说耽误了工期让我负责。”

小安忽然问：“你见过陈总女儿吗？”

老姚说：“陈总葬礼那天见过。长得挺漂亮的小女孩，就是给人感觉性格有问题，冷冰冰的，爸爸死了，也没见她哭。我估计他们父女关系也不怎么样，陈总那种人，性格太紧张了，鸡毛蒜皮，小家子气，缺乏一种男人的魄力。一个家庭是要靠男人的，一个男人情绪化严重，家庭气氛肯定也不好，我觉得啊。”

“你还去了陈总的葬礼？”

“我代表几个愿意出钱的工友去的，”老姚说，“六七个人吧，每人还上了一百块钱的人情，死者为大嘛。很多工友不喜欢陈总，不愿意出钱，也没出钱。”

“那陈总到底是怎么死的？”小安问。

“被塔吊运的钢筋砸死的。塔吊一个大钩子就两百多斤，载重之后半吨一吨常有的事，用钢索吊着，随便晃一晃碰到人，你觉得会怎样？”

“这么容易砸到人吗？”小安问。

“容不容易，”老姚抿了一口酒告诉他，“要看你怎么想了。”·······

在城市的工地做工，经常能看到飞机飞过天空。白天的时候，它是小小的白影，像玩具模型穿过白云，到了晚上，就成了黑夜里的红绿色光点。老姚看着它一闪一闪，顺着塔吊运转的方向慢慢飞远。

“我就怕坐飞机，”一个工友开腔说，“好多名人都不敢坐飞机，听说葛优只坐火车和汽车。”

“怎么不敢坐？”老姚说，“飞机是全世界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加班到这么晚，其实大家都开始磨洋工了，只要监工的不在，就装装样子做做事，聊天休闲一下当放松。

“新闻上那么多飞机出事，还最安全？哪里安全？”

“和你讲不明白，你知识不够。我儿子告诉我的，飞机是全世界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你儿子坐过飞机？”另一位工友笑他。

“我儿子以后肯定会坐啊。飞机都坐不起，我辛辛苦苦培养他读书干什么？我儿子还说以后参加工作了，要带我坐飞机。”

“那是，你儿子那么聪明，今年才读高二，以后说不定考个好大学，还考个研究生，考个博士、博士后，还要出国留洋的。谁晓得等他读书出来，有钱请你坐飞机了，你人还在不在？”

工友之间损人就是这样，大家也不会开什么拐弯抹角的高级玩笑，嘴越毒越能引人发笑。

“日你的娘啊！老子的命还长着呢！”老姚边笑边回骂他。

“你命再长，只要是为了你儿子牺牲的，你不都得高兴死？你看陈总这个工程这么不顺畅，可能是没搞血祭的，要不你去和他商量一下，搞一两百万给你儿子读书，留洋！将来有出息了，抱着你的骨灰坐飞机，也算是请你坐过飞机了嘛！”

血祭成为工地上常用的笑料，是因为这份工作总是伴随着危险。老姚见过一个安全帽没戴好被砖头坠物砸死的，也见过被锈钉子扎了又拖着不打针，伤口感染破伤风死的。很多工人见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说什么大工程动土多，总要死个把人才顺畅。

听说，这些话被有些迷信的老板听进耳朵后，只要工程不顺，可能还真会想各种办法血祭工人给土地爷。

“你去和陈总说啊，看他愿不愿意？出一千万我就干，你娘的！”老姚顺着工友的话反骂回去。

“好，没问题！下次见了陈总，我就帮姚总您问问看啊，看他有没有一千万给你。”

工友装作非常正经地答应下来，大家笑得更疯了，但有人喊了声“刘哥”，笑声瞬间就停了。

“笑得很开心呀，在开春节联欢晚会？”

刘哥年纪并不大，在这一片工地主要做安全员和塔吊指挥员，但因为是陈总的亲信，所以还被安排了一些监工的职责，经常被陈总安排在工人中间搞监督、敲警钟，大家对他都有点忌惮，所以很多比他年长的工人也喊他“刘哥”。

“要不让陈总从你们的工钱里一人扣一点？到年底的时候，工程做不完，兄弟们也就不用回家过年了，在工地上一起开个春节联欢晚会，专门看你们几个表演相声？”

刘哥被自己的话逗笑了好久，但没人跟着他笑。

“好了，我开个玩笑。陈总刚到，特地让我上来看看你们有没有在认真做事。不要嘻嘻哈哈了，等会儿他自己上来抓到你们，就真的要扣钱了，好好干活，啊？”

大伙儿小声说“好”，塔吊运的钢材也正好到了脚手架边，去卸钢材的老吴突然怪叫一声。

“血！”他喊道，“哎呀！这钢材上面怎么有血呀！”

“是锈吧？”刘哥走过去。

老吴赶紧否认：“不是锈，锈我怎么不认识？这肯定是血！”

大家都凑了过去，看着满手是血的老吴。

一个长头发的年轻工友有些害怕地说：“你们刚才还开那种玩笑，是不是塔吊运货的时候撞人了？”

“应该不会啊，”刘哥有些慌了，“这么晚了，底下的工都停了，没人啊。”

年轻工友建议他开对讲，问问塔吊司机小汪是什么情况。

刘哥拿出对讲机，按下按钮，问：“小汪小汪，刚刚运上来的那一批钢，是不是蹭了？”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声，然后一个不清晰的声音说：“刘哥刘哥，是蹭了一下，怎么了？”

“蹭到哪里了？”

“刘哥刘哥，就是陈总堆的那堆建材那里，你不在那里指挥，你那一面我看不清楚，怎么了？”

对讲机里提到了陈总，老姚看到有个工友微微张嘴，想到了什么，但不敢说。

“小汪小汪，钢材上有血，是不是碰到人了？”刘哥着急地问。

“应该不会吧，不要吓我，是不是工地里野狗的？”

“你傻啊，怎么可能是狗，”反正小汪也听不见，年轻工友骂道，“你又不是贴着地面开塔吊的。”

“小汪，我叫几个工人去看看，你先继续做事。”刘哥忧心忡忡地关掉对讲机，走到脚手架边，抓着铁杆往下看，但绿色的安全网兜挡住了他的视线，看不清楚下面的情况。

刘哥看了大家一圈，指了两个工人说：“你，还有你，跟我下去看看，其他人继续干活。”

过了快半个小时，工人中的一个上来通知大家：“今天先收工吧，工地出了事故。”

大家问他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故。

他说：“陈总死了。”

·······

“也就是说，如果当时那个刘哥在底下指挥塔吊，没有上来监工的话，陈总不会出事，对吧？”小安拣了一片肥肠里的青椒吃。

胖胖的服务员拿来一小碟酸菜，搅和在肥肠钵的汤汁里面。

“只能说，如果刘哥当时在底下监工的话，那刘哥就必须要背责任。”老姚纠正道，“但是呢，偏偏又是陈总命令他上来监我们的工的，这就跟玩回旋镖伤到自己一样，你说应该由谁来背责任？”

“那刘哥和米总关系怎么样？”

“他们不熟，”老姚摆摆手，“当时米总并不负责工程的具体项目，只是投了点钱。”

“那个小汪呢？开塔吊的那个，”小安问，“他和米总有没有什么关系？后来怎么样了？”

“他和米总？那能有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老姚说，“当然走人了嘛，后来他师父重新找了个塔吊司机来做事。”

“他师父？”

“工地的另一个塔吊司机，叫陈师傅。”老姚回忆说，“小汪这样的年轻人，聪明得很，塔吊这种东西，又不难学，一个月就出师了。”

“小汪做了多久？”

“三个月吧。”

“他怎么进项目的？”

“他是陈师傅直接带进项目的，听陈师傅说，他以前在高桥那边混过，是益阳人，赌钱输了说是要金盆洗手，硬是要拜陈师傅为师，后来就收了他当徒弟。”

“你的意思是，他之前是高桥那一片的益阳帮的？”小安问他。

“没错。”

“那陈总的葬礼，你去替工友们上人情，小汪给钱了吗？”

“给了，但不是托我去的，托他师父去的，他师父是陈总的远房亲戚。小汪没要工钱，还自己凑钱上了两千块，也当是赔罪了。”

老姚吃了几口酸菜，又喝了一杯酒。

·······

放下酒杯的时候，陈师傅往老姚的碗里夹了一块肥嫩的扣肉。

“你是个好人，”丧席上，陈师傅小声和他说，“陈振学之前对大家都很苛刻，你还代表兄弟们过来，我很感激。”

“这些话就不讲了，人心隔肚皮，都是应该的。”老姚拍拍他的肩膀。

“我小时候和陈振学玩得很好。我比他大5岁，虽然只是表亲，可他一回祖屋，就喜欢跟我玩，捉蛐蛐、捉麻雀……他从小就聪明，一大家人都说他有出息。后来他们家搬到了长沙，他考大学，当老师，被打击之后又下海做生意，想当老板、发大财，觉得有钱才是真的有面子。他怕输，怕被人看不起，身上的压力太大了，性格变了很多。他真的，本性不坏的。他对我一直都很照顾，这你也知道，我真的……”

老姚看他都快哭了，连忙给他倒上酒，劝他也别再多想。

“这个工程，他是背水一战。他压力很大，不和家里人说，就只和我说，之前的两个工程，都没赚钱，这个工程借了很多钱，利息很高。”陈师傅说着，老姚就听着，但他其实更关心自己的疑问，也是工友们的疑问。

“那接下来可怎么办？”老姚欲言又止，但还是问了出来，“这个工程还是会继续搞吧？”

“这个你不用担心，兄弟们的工钱到时候还是会有的，毕竟这个工程不光陈振学一个老板。我听到的说法是，以后可能就交给米总来负责了。”

在之前，老姚也听过米总的各种传闻。有工人说米总是个比陈总能力更强的“斑马”老板，好几个工程都非常成功，只是因为陈总曾经对他有恩，就投了点钱在这个工程里，算是帮忙，没有占太多股，也没有管多少事，都交给陈总在做。

“米总是个仗义人，他把陈振学的股都买过去了，贷的款也背过去了。如果这些让陈振学的家人背，还不亏死去？”陈师傅小声告诉老姚，“你不要和别人说啊，他借的是邵阳人的高利贷。邵阳人你知道的，还不起钱，那是要还命的。一对母女，能做什么？要不是米总来接盘，她们的下半辈子都不用想了。”

·······

“可是……”小安问，“米总接下来这个盘子，也不是亏本买卖吧？只要项目顺利的话，他后期赚的钱应该也不少吧？”

老姚一笑，告诉他：“这我就不知道了。老板能挣多少钱，怎么挣钱，路子多的是，我们这些人，懂个毛？不过我听说，米总比陈总圆滑，会办事，分了一些股份给放高利贷的，还和那些人成了很好的朋友，那个工程到现在，那些股东应该还每年都有钱分的。”

“工程后来顺了呢。”老姚继续说，“一些嘴巴贱的工人们开玩笑喜欢讲，血祭了陈总还是有效果的，所以风调雨顺了。但我觉得，是米总能力好，做事大气，才扳回来了工程。他对工人很爽快，给工地管事的钱，请我们吃饭喝酒，结款也很利索，你那个朋友如果想和他合作，我觉得不会错。但是最好别惹他，听说他这个人，睚眦必报。”

这个成语是老姚从网络小说里面看来的，他怕小安不懂意思，又解释说：“就是很记仇的意思。”

“陈总死的时候，那个盲区……是他自己要把那些建材堆在那里的，是吧？”

老姚点头：“是的，要讲是不合规定的，很危险。指挥员稍微有事不在，塔吊司机往这边运建材，就跟个瞎子一样，但是陈总觉得挪开费人力又费时间，就不肯挪。这其实又是他自己放的一个回旋镖，要不是那堆建材，他那天也不会出事。后来米总接了班，说担心工人们的安全，就挪了。”

“那个开塔吊的小汪，当时应该看不到陈总的具体位置，但是如果你们那边有人打电话或者用对讲机给他指挥的话，他是不是也可以……”

“你是不是怀疑那个小汪是故意的？”老姚说，“刚出事的时候，也有工人怀疑过，但其实不太可能。那个工地出入都是要严格登记的，到晚上，总共就我们几个人，再就是刘哥和陈总自己，小汪运的是那晚最后一批建材，底下两个司索工装完就直接走了，门卫可以做证。谁能给小汪当指挥呢？总不可能是刘哥。”

“你为什么觉得刘哥不会出卖陈总？如果他指挥一下小汪……”

“那不太可能，我们工人之间也悄悄讨论过，”老姚连忙摆手，“刘哥在工地的地位就是陈总给的，陈总没了，他也没办法威风了，犯不着。而且，那晚刚好有架飞机在那个方位飞过，我们都在看飞机开玩笑，也是看着塔吊往这边移动的，中间就没停过。塔吊运到那里砸死陈老板的时候，刘哥应该已经走在楼里面快上来了，看不到那堆建材那边的情况，没办法指挥的。”

“这样子啊，”小安皱眉思考了一下，继续问，“那陈总当时为什么会站在那个地方？”

“可能是因为只有那里有个路灯吧，工地晚上挺黑的。”老姚有些困惑了，对眼前的这个小安说，“你朋友到底是和谁合作项目啊？怎么感觉问陈总比米总还多些……”

“哦……我就是很好奇，随口问问。”小安表现得很轻松，确实可能就是随口问问，但老姚仍然不免警惕了一些。

“我今天讲的这些，只对你讲，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也千万不要让别人因为这个事情来找我，白道黑道都不要。”老姚再次向小安强调，“千万不要找我麻烦，我上有老，下有个儿子刚上大学，一家人就指望我。蒋哥给你保证过，我相信他，也相信你。”

“没问题。”小安向他保证。

“你们吃完了？收了吧？”

“好，收。”

老姚说完，胖胖的服务员大姐开始清理桌面上的残渣。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听说陈总当时是在打电话对吧？是在和米总打吗？”

“听说是的。”

“讲的什么内容，你有听谁说过吗？”小安又追加了一个问题。

“没有。”老姚闭紧了他的嘴，关于这件事，他不想再多说。

他感觉这个叫小安的年轻人，看上去越平静可靠，就越像是有什么目的，他有点怕了。

8

进入7月之后，一切心绪都在更炎热的天气和衣物里，以及更黏稠的汗液中变得暧昧起来。鹌鹑越发后悔当时没有问清楚追追去医院探望是在7月的哪一天，问清楚也许就没这么难熬了。那天被骂之后，他猜测追追大概不会再联系他了，但又不免幻想，她会慢慢消气，然后原谅自己，打电话过来，或者以她一贯悄无声息的方式登场，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带着她忍不住快要溢出的开朗笑容，和自己打招呼。

那些日子里，追追究竟是怎么看自己的？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人？鹌鹑想得越多，就觉得自己离准确的答案越远，也越想知道这个准确的答案是什么。他特地把自己工作的位置搬到了更靠近门口的地方，这样一来，如果追追来新胜村，哪怕只是在人群中路过，他也可以更容易地发现她。仔细想想自己都感觉滑稽。他不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况，自己该不该主动打招呼，每天工作总是走神，经常都是在想这些事情，追追没有出现的日子越多，他想要见到她的欲望就越强烈，但追追是真的一次也没有再来过。他考虑了很久要不要给追追打电话或者发消息去道歉，但每次都没能说服自己。

“哎哟，2013年全国有将近700万高校毕业生就业啊，被称为‘史上最难就业年’，工科工作好找，文科就业难。”赵老板突然笑了，“这新闻有点意思，感觉是在说你啊。唉……你毕业的时候是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惨啊？我听说，现在像你们这种搞文科的毕了业，父母没点本事帮忙搞关系，确实进不了好单位，但是有关系进了的呢，又会过得很轻松，天天吹空调坐办公室，不用怎么想事情。这叫什么什么……阶级固定。”

“是阶级固化。”鹌鹑告诉赵老板，又说，“本想去当记者，跑新闻、写特稿的，也没想过要坐办公室。”

赵老板特地摇着筷子评论说，记者也好啊！工作自由工资高，出去采访跟旅游似的，也算在半个体制内，很稳定，可惜除非家里厉害，有硬关系，不然要进报社什么的太难了。

“不过我还是想进写字楼。体验一下朝九晚五的生活也好，最好是北上广那种CBD，西装革履的，每天开着豪车上下班。我们这些在写字楼之外的，就像是一代人的边角余料。”赵老板继续吃着盒饭，“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觉得每个城市，或多或少都有像太平街这样聚集了很多奇思妙想的市井青年的地方。看起来很酷，但其实啊，就像米总常说的，人到了青年，还在奇思妙想，生活是会很难过的。”

鹌鹑问为什么，赵老板反问他，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没钱，生活会好过？

鹌鹑继续问，有钱生活也不一定好过吧？赵老板把一片生姜从盒饭里挑出来，扔进垃圾桶，说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得去问米总，有钱人的生活，自己还没有体验过。

“长沙一小区内惊现高腐两尸，邻居因难忍臭味报警……”音箱发出了“嘀嘀”的提示音，赵老板念完，嫌弃地感叹，现在的弹窗新闻怎么这么恶心，午饭时间发这些。

鹌鹑解释说，还不是因为大家都喜欢看嘛，现在的网络新闻时代，就跟当年美国的黄色新闻时代挺像的。

“黄色新闻好噻！我也喜欢看啊。”赵老板扒了一口饭，坏笑着朝鹌鹑耸了耸眉毛。

“别这么猥琐好吧？”鹌鹑走过去告诉赵老板，“黄色新闻是一个新闻学概念。19世纪末，美国有两个报业大亨，赫斯特和普利策……”

赵老板用力拿筷子插破装着没吃完饭菜的白色泡沫饭盒，兜起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好恶心，吃不下去了。”

“这两具尸体是在天心区某小区内被发现的。据报案人朱先生介绍，昨天下午一点左右，他是因为实在忍受不了房屋内越来越臭的腐烂气味才报警的。”女主播说完，视频切换到了现场采访画面，一个字幕标注为“汤警官”的警察站在门口，指着门锁的位置说：“因为房东在外地，我们通过一个技术开锁以后，再往里稍走几步，臭味就变得非常浓了，捂着鼻子都能闻得到。进入房间以后，出现在眼前的两具高腐尸体，只能够勉强看出人体的形状。浮肿、溃烂、发霉，乱成一团的白色皮肉和布料混在一起，已经只能看见黄黑色、绿色、深红色的、漂着一些头发的黏液，在床上到处都是。枕头上积着两摊血水，两具尸体的脸都已经完全扭曲，当时只能通过现场的一些衣物勉强分辨出是一男一女，女尸的眼珠有一只已经凹陷进去了，有一只却鼓得像乒乓球那么大。现场条件可以说是非常困难，但是我们的办案民警不畏……”

女主播继续说：“目前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目前警……”鹌鹑抢过赵老板手中的鼠标，拖动了一下进度条，女主播又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目前警方正……”鹌鹑再次回放了一遍。

赵老板看了看鹌鹑的脸——刚才还有说有笑的脸，现在已经惨白得像个死人的，他呆立在那里，微微张着嘴。

赵老板重新看了看电脑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再切换到演播室之前的这一格，镜头正好晃到一个挂衣架，上面挂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和一件白色的T恤，T恤的袖口上，有一个模糊的小图案，画面不太清晰看不出是什么来，但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你反应干吗这么大？”赵老板有点蒙，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

“我也是刚刚知道。”

弥勒老总双手撑着额头，一副埋在悲伤之中的样子：“我有朋友认识那个管事的分局，我刚刚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说一定会尽快破案的，我等下还要和她舅舅去警方那边认领尸体。”

“你敢说和你没关系？”鹌鹑站在这间办公室的中央，觉得头脑发晕。墙上的字画，从落地窗晒进来的强烈太阳光，角落的红木茶具，都像在旋转似的。

“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米勒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睛，双眼布满血丝，红得像个怪物的，“我一直希望着她能过得好啊，难道你看不出来？你为什么要怀疑到我这里来？”

“因为你脏！因为你手段高明啊！”鹌鹑吼道，“米勒，你他妈的不要在我面前装好人了，你做过哪些烂事，不是没人知道！当年追追她爸出事时的那个塔吊司机名字叫汪鑫是吧？高桥有个靠在工地小偷小摸混出名的也叫‘入云龙’汪鑫，那年年底突然发了一笔小财跑去赌，又输得精光，很多现在混高桥的人都知道。他的钱哪里来的？”

米勒愣了一下。

“我告诉你，当年的情况我找人问过了！就算当时那个开塔吊的汪鑫视野被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追追爸爸的具体位置，工地的那片也只有一个路灯吧？晚上那么黑，人大多会本能地往路灯边站过去，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吧？”

米勒转动他手上的念珠。

“当时你不是在和追追她爸打电话吗？你还记得聊了些什么吗？你有没有在电话里问他的具体位置？只要你手里还有另一个电话，同时打给那个汪鑫让他听你们的谈话，这个事故是不是也就没那么巧了？别以为自己是神不知鬼不觉！那些下三烂的手段也就是没人查你，要查你早就玩完了！”

米勒不说话，他身边的狼别却抠了抠自己的头皮，低声骂道：“你怎么在这里叫这么大声咯，和这个事有么子关系咯？”

“别装！你和那个汪鑫什么关系，你以为谁不知道啊？”鹌鹑紧捏着拳头，指着狼别的鼻子朝他吼，“我也是认得人的！‘帽子哥’涛别你晓得吧？”

“还帽子哥！”狼别一巴掌把毫无防备的鹌鹑扇到地上，一脚让鹌鹑打了个滚，又走过去猛踢了他几脚，疼得鹌鹑捂住肚子。他蹲下来，小声又凶狠地说：“你他妈的文明人说话小声点不知道，也不看看这里是哪里？你有种喊他过来咯！他妈的老子用一根小指头就能削了他！也不看看自己在谁的地盘上撒野！敬酒不吃吃罚酒！”

狼别站起来，抬起腿准备又是一脚。

“别打了！”米勒挥挥手，“你把他搞出去吧。”

“我现在心里很乱，”米勒脸上的肉颤抖着，昂了一下头，泪水就从眼里掉了下来，“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手也确实没有那么干净，但是我对追追绝对是真心的。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天使，她就是来拯救我的天使，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对不起她……”

鹌鹑想说什么，却感到胃部一阵难受，干呕了一下，抹抹鼻子，流出血来。

“我现在心里很乱，你肯定也差不多，不如你先回去，我们都冷静冷静，好吗？”米勒抿着嘴说，“我可以向如来佛祖和观音菩萨发誓，这件事情绝对不是我做的。我对追追的感情，比你要重得多。这件事，我一定会还给她一个公道。”

“起来咯！”狼别抓住鹌鹑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还有，我也想请你帮忙去查一查这个事，如果你能找到什么证据说是我做的，我无话可说，随你去举报，让我判刑坐牢枪毙都可以；如果你找到别的什么人，我希望你也告诉我，我要让他生不如死！”米勒抹去眼泪，去抓桌上的一个烟盒，“我这边有什么消息，也会及时告诉你。我的朋友已经给我透露了一点儿现场的情况，她和那个周老师的手机，没有找到。”

鹌鹑挣开狼别的手，要去摸自己的手机。

米勒吐出烟来，熏着自己的眼睛：“不用试了，早打不通了。”

鹌鹑没有理会他，拿起手机点亮屏幕，找到联系人“陈笑”，才发现那句没有发出去的话仍然被系统保留在信息输入框内。

“对不起，我没有以为我是谁，我只是……”

那一刻，他非常强烈地感觉到，只要自己愿意把这句话写完，按下“发送”按钮，那么无论追追在何时何地，是什么样子，开心不开心，也都是能够收到这条信息的。

但浑身清醒的疼痛教他明白，这是错觉。

9

“张霞珍在吗？有人探望！”护士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楼里回荡，这个地方看起来就像监狱，无论是阳台还是过道，到处都是闪着寒光的不锈钢栅栏，弥漫着淡淡的尿骚与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赵老板隔着不锈钢栅栏，看见从远处病房里徐徐走出来一个清瘦的女人。她的脸色有点暗沉，没有血气，但也不至于让人觉得她有精神疾病，就像是个上了年纪又睡眠不足的普通女人。

她的声音很疲惫：“我过来，你不要打我。”

“欸，我不打你。”护士说。

慢慢走近了，赵老板觉得，她的眼睛和追追的几乎一模一样。他扭过头去看鹌鹑，眼角通红。

“是张阿姨不咯？我们是你家妹坨的朋友呢，今天她有事走不开，我们代替她来看你的，”赵老板用胳膊轻轻撞了撞鹌鹑，笑着举起手中的塑料袋，“我们带了一点水果和酸奶，妹坨说你好喜欢吃酸奶的。”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赵老板把手中的白色塑料袋交给了身边的护士。

“妹坨？”她把手指伸进嘴里，眼光直勾勾地盯着塑料袋中的酸奶。

“哦，阿姨不会讲长沙话是吧？就是您女儿呀！”赵老板佯装热情，“您在这里面还习惯不咯？”

“我有个女儿？”忽然，她的眼神中有了光彩，大笑着重复了一遍，“哈！我还有个女儿！”

她又突然用力抓住栅栏，凝视着鹌鹑的脸，问：“我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叫……陈笑。”

“哪个笑的笑？”

鹌鹑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嘴巴动了几次，也没说出话来，眼眶也开始肿胀，扭过头去不敢看她。

赵老板小声替他回答：“笑容的笑。”

“我没有女儿！那个人不是我女儿！有一次她穿个西装，搞得像个做生意的，和很多穿西装的老板一起从这里走过，我就喊她的名字，她说我认错了！她说她不是我女儿！”衰弱的女人突然变得异常暴躁而亢奋，大声质问鹌鹑：“你告诉我，她是哪个孝的孝？她不孝！不孝啊！”

鹌鹑紧闭的两瓣嘴唇之间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豁口，说不出话来，只是颤抖，眼里噙着泪水，赵老板感觉得到他非常难受。

“啊——”

栅栏另一边的女人好像忽然间也感应到了什么，脸上反射出了鹌鹑的表情，微微张大了嘴巴，泪水就涌了出来，怪叫了一声，松开握着栅栏的手，退了两步，转身拖着身体往回走了。

“阿姨！”赵老板喊了一声。

“哎呀……今天就这样啊，就这样！”护士显出不耐烦的表情，也转身走去扶她。

“啊！啊！啊——”

那女人扯着自己的头发，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的咆哮。那种力度的揪扯肯定是疼痛的，几乎快把头发扯掉，把头皮扯得渗出血来。

她的回音在大厅里无力地震荡了几下，可是她并没有回头，只是呆呆地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朝里面望。

她的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在浓郁黄昏的浸染之中安静了下来，让贴在墙上大大的蓝色“静”字，显得安静极了。

1. 引文摘自徐继曾译《追忆似水年华I》，译林出版社，1989年版，第246页。（本书脚注如无特殊说明，均为作者注）

2. 几会策：长沙方言，“几”同“很”，“策”同“聊”。

3. 散寒：长沙方言，讲坏话、讲八卦的意思。

4. 细伢子：长沙方言，“细”指年纪小，“伢子”同“孩子”。

5. 嗲嗲、娭毑：长沙方言，分别指爷爷和奶奶。

6. 京阿尼：日本动画制作公司“京都动画”的昵称。

野蕨

1

起风了

我丧失语感

南边的窗外下了一场你

她说，如果人的一生是一次旅游

那一定要去北方看看

起风的地方有

皮鞭、草地、牛羊、蒙古包

我想，至少在言语和方向上

我们注定败给搞数学的毕达哥拉斯

地球怎么可能是圆的？

向北或朝南

为什么必然回到起点？

她困在屋内出不去

以这里终究没有广阔和无垠

蜻蜓无法起飞的原因离开

还好外面下起了你

如今我独身一人了

只要独身一人站在窗边

我就可以同时面向南方与北方的国境

向所有自由被困的子民郑重宣布了：

“我从没写过什么诗，

只写过你。”

2013年3月7日

——《雨》（《野蕨集》，田未）

7月中旬，长沙已经热得难熬。

早班公交车里空调冷气开得再足，也会因为挤满人而变得效果甚微。一天接一天等不来下雨和降温的风，地面被暴晒后升起热浪，越来越让城市窒息，低头行走的人和蔫了的植物一样，都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上班的时间会在昏晕和恍惚的机械性重复工作之中被拉伸得格外漫长，到了午后气温最高的时刻，没有空调，连电风扇里吹出来的风也热，这些消磨着鹌鹑最后的意志力。

不知道赵老板什么时候又出去了，鹌鹑试图从塑料躺椅上起身，但热风吹来变得非常沉重，把他压得不得动弹，眼皮也很重，只在朦胧中看到一个女孩子站在门口，正望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讲不出话来，努力动一下自己身体的尝试似乎也失败了，那身影走近了他才意识到，是追追来了。尽管目光无法聚焦，隔着一层雾似的，像是在看分辨率低到难以显示细节的劣质视频画面，但她穿着初见时候那件白色T恤和牛仔背带短裤的轮廓还勉强认得。她手上没有拿冰镇饮料，俯下身来，用手触到鹌鹑的额头，他就再次感受到了她手心久违的清凉。

他已经很努力了，还是听不到自己嘴巴发出真实的声音。他一边想努力搞清楚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现实，一边又想维持着现状。尽管之前从未有过这种体验，但他知道大概是鬼压床了，是一种大脑与身体之间不协调时产生的暂时性睡眠瘫痪，让自己出现幻觉了。如果真是幻觉，等几分钟就会消失，那他宁愿在幻觉之中多停留一些时间，但额头的冰凉感正在消失，追追已经慢慢把手收回去了。他想让她再多留一会儿，所以想用力伸出手去抓住她……

“咳！”

鹌鹑从躺椅上弹起来，大口呼着气，汗水湿透了衣背，让他觉得难受。他晃了晃头，看见身旁刚才没有抓住的女孩，才发现她并不是追追，两人的长相没有太多相似的地方。这个女孩身上有淡淡的芳草气味，短发，脸微胖一些，有点婴儿肥，但是五官精致，皮肤很白嫩，也挺好看的，像个没长大的小女孩。她戴着一副非常干净的金丝边眼镜，镜片上是一层薄薄的蓝紫色镀膜反光，擦得一尘不染。她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微透麻质衬衣，不是T恤，外面穿的也不是牛仔背带裤，而是一条藏蓝色围裙，上面绣着一株嫩绿色的植物。

女孩子刚才被鹌鹑吓到，往后躲了一步，见鹌鹑一直没有说话，才慢慢开口问他有没有事，说他看起来很吓人，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没事……就是太热了，我睡得有点晕。”鹌鹑用手掌揉着眼睛说。

“你是那个鹌鹑吗？”女孩锁着眉头，捂了下胸口，有点紧张地问道，“那个名侦探鹌鹑？”

“谁取的什么鬼外号？”鹌鹑有些不快。

“你好！不好意思！我也是在新胜村开店的，不过是在另一条巷子里，也算邻居了，我来是请你帮忙的。”

女孩还是有些紧张，鹌鹑问她是开什么店的，她说是一家植物微景观的店子。

“微景观？是那家‘野蕨’吗？”他好像听T哥提起过。

鹌鹑很少过去新胜村的另外一条巷子，对那家“野蕨”却有点印象。刚来上班的时候，T哥向鹌鹑介绍新胜村，顺口提过几个他知道的漂亮单身女孩，还开玩笑说苔藓微景观野蕨的小和、亲亲雨鱼疗店的Mia是他最感兴趣的两个女孩，让鹌鹑不要“抢生意”。

“对，野蕨是我的店子，我叫钟雨和，你可以叫我小和，”她皱着眉有点困惑的样子，“不过T哥是谁？”

“哦，就是隔壁模玩店的老板，你不一定认识，也有人叫他Toy哥。”鹌鹑朝隔壁方向指了一下，“你找我帮什么忙？”

小和又一下子激动起来，抓住鹌鹑的胳膊：“你愿意帮我吗？我有个朋友失踪了，我想请你帮我找到他！”

鹌鹑感觉她手里全是汗，扭了扭，把胳膊抽了出来。

“失踪了就去报警啊，找我干吗？”他心里又难受起来，“我不是什么名侦探，谁在那里瞎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啊！说你随随便便就帮赵老板抓到了小偷，还帮米总找到了追追出……”小和看着鹌鹑的表情，非常识趣地不再往下说了。

“对不起！对不起！”小和的手又握了上来，这次握得更紧了，细腻的手背上几乎要显出青筋来，非常着急的样子，“我不该说这些的！但我是真的想找你帮忙！我朋友是个没有身份的人，报警没用的，我自己已经找了好几天，一点头绪也没有，我这个人不太会交际，刚才是在门口无意中听到几个人聊天在说你的事，就赶忙过来找你了，希望你可以帮我的忙！不会让你白帮忙的！”

鹌鹑问她什么叫“没有身份的人”——这个说法太文艺了。

小和解释说，这个朋友高中没读完，就和自己父母断绝了关系离家出走，他没有办过身份证，也没有银行卡，什么都没有，所以是个没有身份的人。

鹌鹑问，那要怎么找他？

小和说，可以带鹌鹑去他住过的地方。

“有什么用？”

“应该可以找到一些线索！”小和很激动。

鹌鹑露出一脸烦闷，站起身来，扯了扯自己皱巴巴的衣角，朝柜台走去。

“我不会让你白帮忙的！”小和跟在他身后，继续劝说，“你要多少钱？一万够不够？”

“我真帮不了，我只会帮倒忙，真的，”鹌鹑拉开抽屉，摸出一包白沙烟，要赶她走，“你别浪费时间了，还是去报警吧。”

小和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但却很坚持：“试一下就好，真的！求求你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这个朋友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我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心情，”鹌鹑的语气已经很烦了，“就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你还在查追追的事情吗？”

鹌鹑歪着头，没有点燃打火机。

“我认识一个人，是追追的好朋友，如果你愿意帮我找人，我就告诉你那个人好不好？”

鹌鹑把打火机放回桌子上：“什么朋友？室友还是同学？该找的人，我都找过了。”

小和很肯定地摇头，告诉鹌鹑，这个人他绝对不知道。鹌鹑点燃了烟，蒙在嘴上抽起来，不说话了。

“这样，我只借你一周时间好不好？一周以后，不管你有没有找到我要找的人，我都给你我刚刚说的那个数，还把我知道的那个人告诉你。”

鹌鹑一边考虑，一边慢慢地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你朋友住的地方？”

“啊！太好了……谢谢你！”小和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给鹌鹑鞠躬，“今天有空吗？”

“现在？”

“那个地方……现在不方便，今天晚上有时间吗？我下了班就来接你。”

“你朋友住什么地方啊，还必须得晚上才能去？”

“去了你就知道了，一个有点神奇的地方。”

“那好，就今天晚上。”鹌鹑把烟掐灭。

“谢谢！太感谢了！那我先不打扰你了！”小和向后退了几步，出了单车店，站在炙热的太阳底下，用手遮在额头上，遮住耀眼的光，“说好了，我下班后再过来找你！”

鹌鹑点点头，继续让自己回到昏晕和恍惚的机械性重复工作中去，好像偶尔也有了一丝清凉微风，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吹过来的。

下午6点左右，小和再次出现在门口。她已经脱掉了那条工作时穿的小围裙，肩上背着一款样式简单的薄荷绿小皮包，问：“我们可以走了吗？”

鹌鹑简单收拾了一下店里，拉上画有涂鸦的卷闸门，锁上锁，问小和她那个朋友到底住在哪儿，远不远，是坐公交还是打车过去？

“我们先走到解放西那边吧，我的车停在那边停车场里。”

“哦，你有开车啊。”

太平街的黄昏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鹌鹑想起那天中午带追追去湘江边学自行车，也是这样，两个人一起穿过了人潮熙攘的太平街，一路上，她挺爱聊的，所以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的自己和她说了很多话。但和小和在一起，两人几乎沉默了一路，无话可说。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已经筋疲力尽。

进入地下车库，空气骤冷，鹌鹑想点一支烟，刚伸进口袋，才发现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识。

车库很大，小和似乎有点找不到自己的车，她从薄荷绿色的小皮包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一辆红色的小车闪了闪灯，原来是被鹌鹑挡住了视线。

小和让他等一下，等她把车开出来，鹌鹑才发现这是一辆奥迪双门跑车。开出车位的时候，鹌鹑看见它尾标上写着型号“TT”。

“这车好像还挺贵的。”

坐上副驾驶的位置，鹌鹑听着嗡嗡的引擎声，嘟哝了一句。

“系一下安全带，”小和的脸一下子红了，用很小的声音说，“还好，五十多万吧。”

“难怪你一开口就说要给我一万，看来你是真有钱。”鹌鹑扣好安全带的扣子，仰在Alcantara和真皮材质拼接而成的柔软车座上说。

小和的脸更红了：“我没钱，都是父母的钱。”

她伸出手去岗亭窗口交了停车卡，停车场白色升降栏杆慢慢抬起。

“而且，新胜村比我家有钱的老板多的是。太平街口那家叫‘独角鲸’的唱片行你知道吧？卖黑胶唱片的，据说门面费一年要亏十几万，但是老板九爷是做大生意的，不在乎这点钱。二楼专门收藏绝版黑胶唱片，据说总价值上千万，只开放给同是黑胶爱好者的VIP客户。他以前还在你们店斜对面的茶行开过一家Forever LiveHouse，想在长沙做现场音乐，可惜做了几年，亏了太多钱，也不见起色就关了，现在招牌还在。”

“那看来我是被赵老板骗了，”鹌鹑感觉自己已经不怎么会聊天了，“他总是说，新胜村只有米勒才算是真正的有钱人。”

“米总也是有钱，但总给我一种土豪的感觉……”小和打了右转向灯，朝江边方向转弯，“现在不就是这样吗？很难有人穷死了，但撑真的可以撑死，你只要有了钱，就能钱滚钱，机会啊、路子啊、人脉啊，都向着你，想不挣钱都难了。反倒是有真本事的人，不一定可以指望本事发财。”

鹌鹑无话可说。

“不过我不是在说我自己呀。”小和纠正了一下，“我不像赵老板，可以靠自己的人脉和爱好把店经营得风生水起。我那家野蕨是父母资助的，虽然客流还可以，但是太平街你懂的，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到现在都没营利，一直在亏。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慢慢来，”鹌鹑感觉自己不怎么会安慰人了，“我觉得你至少很有天赋，苔藓微景观这个概念还不错，挺有意思的，野蕨这个店名也取得很好。一开始都不容易，坚持下去会慢慢好起来的。”

有点像场面话，鹌鹑也懒得去仔细想这些商业世界里的利好或利坏，但按照赵老板常说的那些经营标准，野蕨比之前和追追去过的那家猫咖啡馆有前途，至少思路还算清晰。

小和尴尬地笑了一下：“这个创意是我在网店上看到的，觉得有意思才跟着搞的。野蕨这个名字，也不是我取的，是我那个失踪的朋友取的。他很有才华，是个诗人，我觉得他才是有真本事的那种人。”

小和的驾驶风格非常谨慎，鹌鹑盯着仪表盘犯困，速度几乎都没有超过时速30公里。挡风玻璃外，金色阳光洒满了湘江中路，红绿灯交替，一群鸟的黑影从湘江另一边飞过来，飞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鹌鹑觉得，它们看起来像自己一样疲惫。

·······

车开过猴子石大桥，往西行驶一段距离之后调了头，停在一排临近湘江的高楼下。

下了车，路灯从远处一路亮过来，淡淡的黄光照亮路旁一簇簇玉兰树叶子，然而这一排高楼却黑黢黢的，所有窗户都没有光亮。大概是还没有开盘售卖，所以没有人入住。鹌鹑揉揉眼角，向高楼后面的一片矮房子看去，都是统一的蓝色屋顶，似乎是个很大型的安置小区，里面挂着一些艺考学校的招牌。

“你朋友住这边啊？”他看小和按下钥匙锁好车，想尽量多说一些话，以免显得过于冷淡，“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其实不算远，桥那边的南郊公园附近有个超市，我经常去逛。”

小和问鹌鹑是住在南郊公园吗，他说不是，还要再往北边一点，差不多是书院路和赤岭路交接的地方，理工大学金盆岭校区旁边一个机床厂的老小区，“房租挺便宜的，你朋友住这边，房租应该也不贵吧？”

离开车上的空调后，空气便闷热起来，尽管天还没有完全黑下，但已经能听到此起彼伏的虫噪。

小和没有回答他，只说：“走吧。”

他们一起往安置小区的方向走去，几个手里抓着烤串和烧饼的学生经过时，小和有些紧张。她拉了下鹌鹑，小声告诉他走慢一点。

“怎么了？”鹌鹑不懂。

“跟我来。”小和非常谨慎地观察着四周，确定没人之后，带着鹌鹑走入了泥巴路的菜地之中。这些菜地应该都是安置小区的拆迁户种的，因为疏于打理，杂草长得又高又多。

鹌鹑跟着小和，猫着腰走向一间堆放着朽烂农具和几口破缸的杂物棚。小和再次四下观望，然后迅速蹲下身子，拨开一堆茂盛的狗尾草，全然不顾铁锈弄脏了自己的手，解开一圈缠起来的铁丝，取下一块黑色的栅栏，便开了一个可供一人钻入的小洞。鹌鹑抬头一看，这里是当街那排没住人的高楼小区后面的围挡。

“快进来。”她招呼鹌鹑钻进小区之后，把铁丝重新缠好，拍了拍手，松了一口气。

“这个小区叫望江台，总共就三栋楼，我朋友失踪之前，住在2号楼。”

鹌鹑有点吃惊，跟着她往中间的那栋楼走去。

“我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也和你一样，以为他住在后面的安置小区。他就这样带我进来，那会儿我整个人也是蒙的。”小和的语气里带了一点怀恋的味道。

“这是个烂尾楼吧？”鹌鹑反应过来，小和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小区绿化的施工还没有完成，楼栋入口也是素水泥，都没贴瓷砖，一个工人也没有，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施工的样子，应该是烂尾了。”

“对呀，”小和带着鹌鹑从两堆建筑渣土中穿过，“走这边。望江台是2008年长沙房产最火热那阵子的一个项目，但是开发商卖了房子之后，又违规将同样的房产抵押贷款，相当于一房多卖，最后资金链断裂，老板跑路失踪，就成了烂尾楼。那些买了房子的人和贷款机构都是受害者，但都想争产权，最后只能找政府出面协调。你看见我们刚刚停车的地方挂着什么处理组办公室的牌子了吗？5年过去了，现在的经济环境和楼市环境，和2008年比又发生了好大的变化，我觉得这事情可能会这么一直拖下去，处理不好了。”

走进大门，满是水泥和灰尘的味道，鹌鹑称赞小和知道得挺多的。

“我叔叔在长沙搞房地产，我因为知道朋友住这里，就很好奇，所以特地向他打听了一下。”

鹌鹑说，难怪这么有钱，原来是做房地产的。

“我家不是做地产的，我家是浏阳的。浏阳花炮你知道吗？”小和掏出手机，在废墟里打开闪光灯照明，“其实烟花是2008年火起来的，北京奥运会开场的那个烟花大脚印还记得吗？那次让很多外国人对中国的造型烟花技术刮目相看，订单一下子多了好多，我爸妈是运气好，借着这个机会把生意做大的。橘子洲的烟花，你看过吧？”

鹌鹑说看过一次，然后咬紧嘴唇。

“嘿，我家也在橘子洲放过！”说到烟花，小和有点自豪地提高了音量，在楼墙里有了混响的效果，“还得了奖！”

她说完才注意到鹌鹑的隐忍，也意识到了他可能有什么痛苦的回忆，压低了声音说：“走这边，这烂尾楼早就不供电了，电梯用不了，我们得走楼梯上去，小心脚下。”

“在几层？”

“四层。”

“反正都空着没人啊，为什么不住最底层？爬楼梯这么麻烦。”

“上去你就知道了，”小和喘着气说，“我第一次来，也这么问他，他说太懒的人遇不到惊喜。”

相比于楼下的闷热，越往上，楼道里反倒越凉快了，大风从没有装玻璃的窗户吹进来，通风很好。不过爬到四楼后，两人也累得出了点汗，在小和关掉手机闪光灯之前，鹌鹑看到一扇防盗门。

“你朋友还自己在这里装了个门吗？”

“怎么可能？”小和从包里掏出钥匙，一阵窸窣作响后，转动锁芯。那扇防盗门被打开了，里面一片漆黑，但是看得出有精心装修过的轮廓，家具和电器竟然都有，包括电视机、沙发和水晶吊灯。

“你抽烟的吧？带打火机了吗？借我一下。”小和从鹌鹑手心中摸过打火机，点燃了餐桌上的蜡烛，又走到电视柜和茶几那边，点燃了那边的蜡烛，然后她整了整裙子，坐在沙发上，招呼鹌鹑也坐。

烛火像一种魔术，鹌鹑发现这间房子还不只是装修过那么简单。它整体的设计偏向带有地中海风情的古典欧式风格，而且各种细节都很用心，看得出是专业室内设计师花了心思做的。烫金花纹的蓝色墙纸，巨大的针织绒布窗帘，层叠镂空的吊顶和造型复杂的水晶灯具反射着烛火的光彩，墙角放置着陶土花瓶，里面插着已经枯败的栀子花，金色雕花扶手的丝绒沙发后面，书柜上整齐地摆放着很多书籍，一条走廊从客厅的位置向里延伸，有花纹布帘遮挡的应该是厨房和卫生间，还有两个雕花门框的房间，应该是卧室。

“是不是没有想到，烂尾楼里竟然会有这样的好地方？”小和说，“他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我就跟进了桃花源似的。”

“这个装修很花钱啊，得大几十万吧？”鹌鹑跪在沙发上，去取后面墙上书柜里的书来看，忽然想到了，“哦，不对，这是个样板间？”

“啧！聪明！”小和指了指餐桌那边墙角的一堆大部头，“原来这里摆的都是一些装饰用的假书，我朋友换成了他自己的书。花瓶里原来也是一些塑料假花，后来我经常给他带鲜花来。”

鹌鹑瞟了一眼那些枯黄发黑的栀子花，在书架上挑了一下，发现大部分是跟诗歌相关的书。他拿起一本黄色封面的书，是黄灿然译的《卡瓦菲斯诗集》。鹌鹑翻了几页，说这里挺有生活气息的，刚才都有点怀疑自己猜错了，但是稍微想想，烂尾楼里能有装修成这样的房子，除了样板间之外也没别的可能了。“你朋友才是真聪明呢，不花钱住着这么好的房子。”

小和说看上去还不错，但其实很不方便。因为没有电也没有水，根本没办法过正常的生活。晚上照明不能太亮，只能点蜡烛，点蜡烛后就不能拉开窗帘，不然有光会被外面的人发现。厕所用不了，只能去其他楼层找毛坯房解决，很恶心不说，进出跟做贼似的，吃饭丢垃圾也很麻烦。

“我劝他搬出去，可是他喜欢这里。”

鹌鹑一边翻看着诗句一边问：“他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就不担心有人过来吗？”

小和说：“他挺无所谓的，说要是被发现了就搬走，又没用坏东西。我开始还是有点担心嘛，后来问了我叔叔这个楼盘的情况以后，觉得应该没事，就没多劝。他之前租住在这附近，每天从外面经过，看到这么大一栋没人的毛坯楼里只有这么一间窗户装了窗帘，很好奇，于是想办法进来了。进来之后发现门锁着，就用起子捅了猫眼，用铁丝伸进去钩住里面的把手开门。一开始只是好奇打算进来玩玩，进来之后发现太喜欢这里了，于是就放了很多自己的书和衣服，搬进来住了，还花100多块钱买了个锁芯，自己换了锁。”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鹌鹑看了几页，把《卡瓦菲斯诗集》放回去，又拿了一本卡尔维诺的《树上的男爵》来翻。

“网上认识的，你知道豆瓣吗？”

鹌鹑一边翻书，一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知道，还注册过账号：“文艺青年玩的网站。”

一个烛台上的蜡烛快烧完了，小和起身去电视柜抽屉里找蜡烛，说现在“文艺青年”都有点像是骂人的话了：“去年秋天，我在豆瓣上的一个诗歌小组闲逛，无意间看到一个叫田未的人在发自己的诗。诗虽然没什么人气，我却很喜欢，其实也说不太出来具体哪里好，但是有种……很能击中我的感觉。然后我就很好奇嘛，进到他的主页，看了他更多的诗，真心喜欢，又看到他资料上写的地址居然是长沙，和我同城，就关注了他，还鼓起勇气发了豆邮给他，不过他当时没回复。”

这是鹌鹑第一次听到这位朋友的名字：“所以他叫田未？”

小和找到了蜡烛，从塑料袋里抽出一根来：“田未是他的笔名，他姓唐，单名一个‘水’字。”

鹌鹑说，有点意思，糖水的笔名是甜味。

“对，就是这个意思。他说父母给他取名字是因为算命的瞎子说他五行缺水，他很不喜欢，觉得太随意又太没想象力，所以自己把笔名取作田未。用他的话说，是一次自我从‘物质’向‘感官’变态和进化的宣告。”

“难怪去写诗，”鹌鹑喃喃道，“还挺会玩文字游戏的。”

“写诗靠的不是文字游戏。”小和不太喜欢鹌鹑这句评价。

鹌鹑问她，那靠什么？

小和回答：“不同的诗人也许各不一样，但写出真正迷人诗作的诗人，靠的应该是对生活的敏感、抒情和隐喻的能力。”

鹌鹑看小和把蜡烛续上，觉得挤出来的蜡液形状就像那个雨天追追眼里的泪，却在慢慢凝固。他不知道把这句话写下来，算不算一种抒情或隐喻。

小和站起来继续说，后来过了大概一周，见他没回豆邮，感觉很生气，觉得他耍大牌，就给他发了豆邮骂他。结果这次他很快就回复了，说对不起，不知道原来不回复会惹人生气。后来，两人就加了好友，用豆邮聊上了，再后来，就约了见面。

鹌鹑说：“所以其实是网友？”

小和纠正道：“算笔友吧。”

鹌鹑打了个哈欠，又听小和强调了一遍：之前就有一种直觉，能写出这些诗的人，一定不一般，见到他本人以后，果然不出所料。她记得他说过老家是郴州小县城的，但具体是哪个县已经忘了。读高二的时候，他因为人生追求和家里的要求分歧太大，所以离家出走了。这个田未在很小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有文学才能，希望能成为知名的诗人，可以用作品养活自己，但父母却觉得这太不现实了，认为搞这些都是不务正业，更不用说以后能赡养父母、结婚生子之类的。他父母认为只有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找一份安稳工作，将来才可以好好活着。

鹌鹑把《树上的男爵》放回书架，掸了掸手上的灰，没有去拿下一本《局外人》，说父母会这样想，再正常不过了。

小和太热了，一边用手给自己脸上扇风一边说：“确实也正常吧，毕竟这个时代早就不需要新的文学和诗歌了。大部分人只对通俗流行的东西感兴趣，诗和文学什么的太晦涩了。喜欢这些的人里面，还有不少人觉得，以前的作家们留下的经典文学就已经足够了，他们一辈子都读不完，根本不需要，也没空看活着的人写的东西。”

鹌鹑想了想，点头说从传播效果来看，诗歌也好，文学也好，作为一种以文字传递信息的载体，本身的特性是表达的效率高，解读的效率低，是一种很好的“输出”自己想法的方式，却不是一种很好的“接收”和“理解”信息的方式。站在受众的角度，时代越往前发展，技术越进步，人们就自然会选择更为高效的信息接收方式，算是天性使然。所以，与其抱怨大家更喜欢看电影电视剧、听音乐，不像以前那样喜欢文学和诗了，不如去多想想，怎样把文学和诗用更高效的方式表达出来更好！

小和皱了一下眉，表示不赞同：“你这样想也太理性了吧？诗和文学中有很多东西，是无法用理性和具象的图像、声音之类的完全表达出来的。”

“不矛盾吧？文字本身表达的效率很高，很适合表达内心的想法，所以写就是了嘛。但是输出信息和接收信息本身就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你自己仍然可以用诗和文学的形式表达自己，但是没有权利去要求受众必须按你的表达方式接收信息，也没理由谴责他们。”

“你说的这些有点太专业了，我听不大懂。”小和越急越热，手扇得更快了，“可是！如果没有人读诗了，诗人就没办法靠写诗养活自己啊，诗人没办法养活自己，那诗歌这种文化不就是会消亡吗？”

“也谈不上消亡吧，现在不也有人喜欢唐诗宋词元曲这种吗？只是不再流行，边缘化了，不再属于时代的主流了。”

小和无法反驳，只挤出“好残酷”几个字，然后闭紧嘴巴，不再讲话。

鹌鹑本来想说，社会上远有比这残酷得多的事情，不管人喜欢或不喜欢，也不给人选择的机会就强行碾过了。但他没讲出口，懒得在这个问题上再去钻牛角尖了，就借提问转移了话题：“所以，在这个没有诗和文学的时代，你的诗人朋友那么小就离家出走，连个身份证都没有，是靠什么生活的？总不至于是靠写诗吧？”

“他以前有个女朋友，是他高中的实习语文老师，她一直资助他。”

小和说，这位女老师应该比田未大好几岁，二十几岁师范毕业后，去田未他们县城的高中实习，教语文。一开始她没有留意田未，有次布置了一篇题为“眼睛”的作文，批改作文时，被他的才华惊艳到了，一个高中生，每一句都写得像诗一样美，直接把她看哭了。那之后的学期中，两人交流挺多，从海子、顾城、张枣聊到卡瓦菲斯、李白，喜欢的诗人都一样，他们非常聊得来，让不少男同学很羡慕。离家出走的那天晚上，女老师也被长沙的一所中学聘用，调过去不久，田未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了自己的想法，她就让田未到长沙找她。

小和说到这里，音量渐渐变小，咬了咬下嘴唇：“总之，他的银行卡、电话，都是那个女人用自己的身份证帮他办的。他在那个女老师学校分的房子里住了三年多，关在家里写自己的诗集，很少外出，有时候别人问，他们就装作姐弟。”

鹌鹑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女老师还是逃不过家庭的压力，和一个家里安排的男人相亲，他们就分手了。刚刚分手几个月，女老师怕他在外面活不下去，每个月还会给他的卡上打点钱，后来女老师和相亲对象结了婚，田未就把卡扔了，没再要过她的钱。”

“这样子……”鹌鹑慢慢回应，“他有告诉过你女老师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学校吗？”

“都讲过，但是我当时不是很感兴趣，就没仔细听。”小和浑身是汗，非常沮丧，“回过头来才发现，他的过去，我都没仔细记，他老家那个县叫什么，高中是什么，他都给我讲过的，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还有其他朋友吗？写诗，肯定会有些诗人、作家朋友，加入了什么协会吧？”

“没有，他在网上也不怎么混圈子，只发作品。豆瓣上之前才300多个关注，最近有一首诗火了，涨了一些关注，但是他不善交际，估计在长沙没有其他朋友了。”

鹌鹑盯着慢慢燃烧的蜡烛，蜡烛还很长，不用担心马上就会烧完：“听完你讲的，我感觉你们不像一般朋友。”

小和抿了抿嘴，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映照着跳跃的烛焰：“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男女朋友？”鹌鹑料想到她会这么说，“我说的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觉得，你不像他的朋友，更像是他的粉丝。”

小和身体抖了一下，不说话了。

“好吧，别闲聊了，”鹌鹑叹了一口气，“他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先让我看看他的照片可以吗？”

“差不多……半个月之前吧。”

小和点开手机相册翻给鹌鹑看，是一个平头剃得短到几乎看不出头发、穿着白色衬衣和牛仔裤的消瘦青年，虽然没有正面照，但是背影看上去挺清秀的。小和又翻了几张，大都是纯色衬衣、牛仔裤和帆布鞋的搭配，穿着非常简单。

“就这些？”

“就这些。他不喜欢拍照，这几张还是我偷拍的。”小和说，“我发到你手机上？”

“好吧。”鹌鹑感到一阵倦怠袭来。

“要不，我带你去他房间看看？”

小和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拿起烛台，鹌鹑跟了过去。他们路过了第一个房门，去转里面那个房门把手。

“这个房间是干吗的？”鹌鹑指了指她刚才路过的那个。“那是我的房间。”小和回答他。

鹌鹑摸了摸鼻子说：“我还以为你们睡一起。”

“我们有过，”小和推开房门，“在这里有过几次。”

鹌鹑有点没反应过来，被口水呛到咳了几声。

“但是从没有一起睡过一个完整的晚上。有时候我会回家，有时候不回去，我就睡在另一个房间。他说深夜写诗才有感觉，但是身边有人会让他分心，我不敢打搅他。”

“其实你来找我的时候，说是朋友，我就大概猜到了，你们的状态应该是名义上的朋友，但是关系呢，和情侣差不多。你非常喜欢他，但是不知道他的想法，也不敢问，对吧？”

小和问鹌鹑为什么这么想，鹌鹑在田未的房间里四处张望着，心不在焉地回答说：“我主要是不太相信，会有人为了找一个普通朋友，这么干脆地出那么多钱啊。”

房间宽大而昏暗，衣柜、床和桌椅等家具和吊顶线一样，都是淡蓝色油漆的复古样式。镶金线花叶枝纹的绸缎被子叠成一条放在床尾，枕头也摆得整整齐齐的，与窗帘同是深蓝色调。床头灯的绿色玻璃反射出微弱的烛光，有一种胶片相机拍摄出来的古典洋味。墙角花瓶里的栀子花也已经败了，但好像仍然在散发香气，混合着某种老旧味道。

小和用手指伸进镜片揉了揉眼皮说：“我没有动过他的房间，基本上他不见的那天是怎样的，现在就是怎样的。”

鹌鹑从小和手上接过烛台，照着当作书桌的淡绿色梳妆台台面：“你自己就没试过找线索吗？”

小和没有说话，鹌鹑转过头去看她的脸，发现淡黄色的烛光中，她那金丝边圆框眼镜后面，眼睛已经红了。

她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我没想过他会不回来……我怕他不喜欢我动他的东西。他不见的第一天，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出去了没和我说，第二天肯定会回来的。第二天我过来，他还是不在，我……”

桌上有一本《海子的诗》，一本艾伦·金斯堡的《嚎叫》，一些散乱的、写满了字的A4纸和一叠崭新的、没有写字的A4纸，还有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上面有用钢笔来回加粗的笔迹，题着“野蕨集”三个大字，又在下面写有“田未”，以及一行清秀好看的小字。

“他们说诗人都应志存高远，去写千古不朽的钻石之诗。而你总是相悖的。想写和能写的，是鲜活而速死的野蕨之诗。”鹌鹑念了出来。

小和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这个本子就是田未这几年来一直在创作的诗集。他会先把想到的诗句写在纸上，然后反反复复不停修改，只有当他觉得一首诗已经达到了最理想的状态时，才会把它誊写在这个本子上。这个本子有两百页纸，他希望把这个本子写满之后，能找到合适的出版社出版，所以之前也从来不放在网上发表。后来他慢慢明白，没有出版社会愿意出版一个毫无名气的人写的诗，于是偶尔会挑一些诗放在豆瓣上，想要提前获得一些欣赏和关注，将来出版会方便些。”

鹌鹑快速翻看了几首田未写在本子上的诗。他的字很难看，扭曲又不规则，像是小学生写的，整个笔记本已经快被他写满，仅剩下最后五页。“封面上的那行字是你写的吗？”

“不是我，”小和说，“我见到这本诗集的时候就在上面了，我也觉得不像他的字，应该是那个女老师写的吧。他把这本诗集看得很重要，带在身边好多年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连它都抛下不管了。”

“这里被撕了一张。”鹌鹑摸了摸最后一首诗后的笔记本中缝，“你发现了吗？”

他拿出手机，用闪光灯照近了看，小和也凑过来。

“看到了吗？是被撕掉了一张吧？”

小和点点头。

“其实，从你在车上告诉我他是一个诗人开始，我一直就有个想法，他又过得这么不得志，虽然不该说……”鹌鹑合上那本《野蕨集》，放回桌上。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小和摇摇头说，“但是不会的，肯定不会！”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就在他失踪前的几天，有个出版社编辑给他发了封豆邮，说对他的诗很感兴趣，问他有没有出版的计划，非常想出版他的作品。”

“这样子啊。”鹌鹑摸了摸本子的纸张。

“他和我说了这件事，说自己很开心，准备最近这段时间尽快写完最后一首诗，就拿去打印寄给那个编辑。”

“那确实自杀的可能性会比较小，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比如说遇到什么刺激之类的，你刚才也说过，诗人都很敏感嘛。”

小和的后背上，微透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浸出一大块汗渍，鹌鹑见她又不说话了，只好说时间不早了，都还没吃晚饭，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先回去？毕竟这个房子里太热了。

“好的！不好意思让你来帮忙，我请你吃晚饭吧！”小和回过神来说。

“改天吧，我冰箱里还有昨天做的苦瓜炒蛋，今天必须吃掉了。”鹌鹑说，“你家住哪边？如果顺路的话，可以送我回去吗？顺便在你车上吹吹空调。”

“好，走吧，我也快热晕了。”小和拿着烛台转过身去。

“哦，还有一件事，”鹌鹑在她身后说，“可以暂时先把这里的钥匙给我吗？我等有空的时候再过来看看。”

2

不要再去夜晚的天台喝酒了

其实我不会喝酒

但总有人引诱，“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风跳下去了

所有人，早在1999

就已微微失重却浑然不觉

你说说你们

你说说你们啊，为什么总在这寒夜里

把霓虹点亮为斑斓繁星，却抛弃真实星空？

为什么站得那么遥远，却又要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我，一个醉人

在你们笔法粗糙的苍天下

在你们发酵不自然的河流里

挣扎、打滚、爬起、立正

稍息、立正、敬礼

避免不了，祖国的蝙蝠总于夜里巡航用超声波捕捉虫蚊

想要进化，就先退化

避免不了

2013年2月2日

——《禁酒》（《野蕨集》，田未）

林姨掀开右脚脚踝处薄薄的短丝袜，从里面捏出一沓零钱，去小区门口的报刊亭买口香糖。

物业发的这套保洁员制服做得太偷工减料了，裤子口袋太浅，上衣干脆连口袋都是假的，只缝了个样子，她带钱出门时只好用这个老办法。

“阿姨，您喜欢吃口香糖吗？”在报刊亭前，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和她搭话。

“我以前喜欢嚼槟榔，瘾蛮大，但是看了电视上说的，槟榔有毒，比吸烟的危害还要大，嚼多了会得口腔癌，就算治好了脸也毁容了，就不敢吃了，改吃口香糖了。”

林姨看得出来，小伙子忧心忡忡的，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正在想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的时候，他已经掏出钱来，要替自己的口香糖结账了。

“再来两瓶矿泉水。”

“哎呀！要不得要不得！”

她连忙拒绝，报刊亭老板倒是笑了，告诉年轻人：“她喜欢喝阿萨姆。”

“那就一瓶阿萨姆，一瓶矿泉水吧。”

年轻人说完，老板接过钱，笑着告诉林姨，这位是记者，应该是想采访你了。

“哦！记者啊……那我不要冰的，养生！养生！”

林姨让老板给她换了一瓶常温的奶茶，把自己的钱塞回丝袜里面。她问小伙子是哪家电视台的，是不是经视频道，又笑咯咯地说：“你怎么才来？都过了这么久了，新闻热度都没有了。”

小伙子说，自己不是电视台的，是报纸的记者，这次想做深度报道。

“报纸？哦！我知道，是《三湘都市报》还是《晨报》的？”

小伙子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称是《潇湘晨报》的。

林姨接过自己的饮料，说《晨报》自己家里以前订过，订一年还送米送油，不过今年懒得订了，现在大家都看电视。

“那天我在现场呢，是蛮惨的。”林姨指向小区的方向。

·······

看着黄色的警戒线在绿化草地上拉起来，林姨就知道出大事了。

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们全都围过来凑热闹，才听说是1栋死了两个人，天气太热烂得快，隔壁的业主受不了臭味报警，警察打开门时，人都已经化成水了。

因为20岁出头的时候参加过一个葬礼，去世的是一位被车撞得稀烂的亲戚，那样貌让人永生难忘，林姨开始变得怕死，更怕死人。默默念了两句“阿弥陀佛”之后，林姨绕过看热闹的人们，去2栋做自己的打扫任务。

打扫没进行多久，那些买菜回来的老嗲嗲娭毑，就放下塑料袋，在电梯里议论起这件事情来了。

那个十七层经常不把自己家垃圾带下楼只往电梯口一扔的尖声老太太，扯着嗓门骂：“你没听说吗？是租的别人的房子呢！是一个年轻男老师和他的女学生，太不要脸了！”

“那个房东就倒霉呢，太晦气了，这种房子谁还租？我看只有卖掉。那么臭，刚刚在外面都闻得到。”

林姨听那个穿着睡衣的胖老头讲的，差点没在电梯里干呕。

“我们这个小区啊，越来越烂，治安差成这个样子，这还得了？我是住不下去了，我今天就要我儿子把他在梅溪湖的那套房子装修一下，赶快搬去那边住算了。反正他在长沙有七套房子。”另一个矮个子老娭毑也愤愤地指责，顺带有意无意地炫耀自己的家产，另外两位老人便不再作声了。

打破电梯内沉静氛围的是林姨的手机铃声。虽然信号不好，但她还是勉强听懂了领班的大概意思：先别干活了，马上来物业中心门外开会。等老人们全部到了自己的楼层之后，她按下电梯的一楼，把扫帚锁进杂物间，向物业中心走去。四五个警察背着手站在那边，面相威严，所有的保洁和保安都到了，站成整齐的两排，她也混入其中。

警察先是问了一遍：“这么大的事，你们这么久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没人吱声，警察便问物业的领导，安保巡查工作有没有分片区负责到人。这自然是有的，于是领导找领班，领班大声一问，1栋那边是谁负责的，一个挺年轻的小伙子就站了出来。

小伙子姓刘，大家都知道，是物业老板朋友的儿子。他挺不耐烦的，扭捏作态，好像衣服没穿舒服似的。

警察单独问他：“6月20号到今天这段时间，你没有发现异常吗？”

小刘歪着头说没有。

“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可疑的事？”

小刘仍然说没有。

“那你这个保安当得很有水平，这家厨房的防盗窗都被锯了你就没发现？”

听警察提醒，小刘眉头一皱，说这个倒是早发现了。

“早发现是多早？具体来说，第一次发现是什么时候？”那个在做记录的警察有些急。

“上周日，帮一个女业主去那个绿化带里面捡羽毛球看见的，7月1号吧。平常那个地方有树挡着，不容易看到。”

“那你发现了怎么不报警？或者向你们物业的领导报告？这么明显的入室盗窃行为你看不出来？”

“就是觉得没必要咯。”小刘说话一向口无遮拦。

“怎么没必要？不是你家你就不心疼？发现治安问题马上报警是每个公民的义务！”警察责问他，“现在闹成这样，你还跟老子甩脾气是吧？”

“我报给领导，领导也不会管咯。谁晓得是不是业主自己锯的？”小刘嘀咕说，“又不关我的事。”

警察瞪了他一眼，忍住没有发作，让他先归队了，接着又面向所有人问：“6月26号到28号这三天，你们好好回想一下，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有没有遇上可疑的事情，想到什么都可以说。请大家配合我们的工作。”

·······

“警察特地提到了6月26号到28号吗？”记者小伙子问。

林姨告诉他没错，警察还提示说，那几天下了很大的雨，让大家想一想有没有什么印象特别深的人，但没人讲出个什么来。“确实感觉没有什么新面孔，都是小区里的人和附近的居民。如果真的有外人在这边徘徊，我肯定看得出来。”

“警察有没有说到凶器？”

林姨摇摇头，告诉他没有。

“那你还有没有什么觉得有价值的爆料？”记者说，“对于特别有价值的线索，我们报社是可以奖励钱的。”

“没有……了。”林姨想了想，说，“奖励钱我就不指望了，我说记者同志啊，你问了我这么多，可不可以也帮我一个忙？”

记者小伙子一下紧张起来，问她是什么事情。

“能不能帮我曝光一下我们小区的物业公司？太官僚作风了！总是罚我们这些没背景的员工的钱，不罚那些关系户的钱。”林姨想起来就一肚子火，那个小刘，顶撞了公安民警，公司都没有惩罚，自己不过捡一些业主们丢弃的纸箱卖钱，就被罚款警告。

“这种事情，要上报纸很难啊。”记者小伙子说。

“有什么难的，不过是一些纸箱，能值多少钱？我们保洁员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在这些垃圾里面把纸箱分拣出来去卖，每个月不过也就多三百块钱收入。就这他们都强制让我们把捡到的纸箱上交，承包给一个领导的亲戚。如果我们不交，就罚款。你们媒体不就是替我们老百姓做主的吗？”林姨说。

“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是我真的无能为力。”记者小伙子说。

“也不用你专门报道，你揉到你现在的这篇报道里面就可以了。”林姨告诉他。

记者小伙子听不明白的样子，问要怎么揉。

“你到底是不是记者？这都不会？还要我教你吗？”林姨沉吟了一会儿，学腔学调地念起来，“在这起案件中，正是因为物业管理存在重大隐患，对员工进行随意罚款，导致安保人员积极性不够，工作不力，小区内混进了社会人员……酿成惨案！”

小伙子点点头，答应回去写稿的时候再想一想怎么操作。

“我说记者同志，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林姨说，希望他一定要多写一点，写出人民群众最真实的苦难。

小伙子没有吱声，他走的时候，表情好像很是痛苦和为难。

林姨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这么死缠烂打地要求他了。她想，年轻人刚参加工作，可能也没什么权力，做不了这些决定，但他的面相，确实又是很想掏出心窝子来去帮助别人的样子。

这种人活得辛苦，林姨知道。

3

我是□长

没有船

我行□□广的河床上

没有水

饥□□翠鸟飞来

就从我清澈的皮肤掠夺

激不起什么波□

□□法捕捉他人心田的鱼群

明知故问

□自讨没趣

芦苇是我贫穷的水手

他们在风里向□□桅杆上的我控诉

为何在这光荣的日子里

物质要繁华不朽？

为什么在这么光荣的日子里

不见了炊烟，也不见了□塔？

2013年4月1日

——《大航海时代》（《野蕨集》，田未）

“谢谢姐姐！”

钥匙放到玻璃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鹌鹑回头看了一眼顾客的背影，是个穿校服的女高中生。也许是因为买到了非常满意的东西，她的脸颊透出喜悦的红润。

“原来这就是苔藓微缩景观，都是你自己做的吗？”他顺口问小和。

这是他第一次进来这家名叫“野蕨”的店。之前路过时其实从外面看到过它的陈设，摆满了绿绿的绿萝、铜钱草、栀子花和其他盆栽，但是没见过苔藓也没见过蕨，所以一直以为是一家普通的花店。进来之后才发现，阴凉的室内和普通花店有很大不同，涂满了干黄泥的墙壁和几座假山摆件让门面内部看起来像一个山洞，米黄色的原木板材和黑色铁架搭起来的简易货柜围满了墙壁，上面整齐地放置着各式各样的玻璃容器，以球形、蛋形和水滴形的居多，擦得晶莹剔透，玻璃里的草地和树林是由苔藓、蕨类、树枝和花草搭成的，错落有致，掩藏着小房子、小公交站、小人儿、小石头和小蘑菇，以及龙猫、哆啦A梦、小羊肖恩和其他造型的塑胶模型玩具，像是用气泡包裹着的微缩森林或者草原。在小和刚才招呼客人的时候，鹌鹑凑近观察这些玻璃容器里的微缩景观，感觉还挺有趣的。

“对呀，都是我自己手工做的，”小和双手捏了捏围裙，拿起钥匙，“好看吗？”

“挺好看的。这个好养吗？我都想买一个了。”

“你喜欢哪一个？我送给你。”小和说，“养是好养，但最多只能养两三个月。”

“原来苔藓寿命这么短啊？”

“死倒是没那么容易死，但是养的时间长了，不同种类的植物生命力不一样，有的弱势抢不到营养，有的强势就猛长。生长速度不一样，长杂了造型被破坏了，就不好看了。”

鹌鹑在身边的货架上仔细寻找了一遍，指着一个有棕色小鸟玩偶和白裙小女孩玩偶的微缩景观说：“我想要这个，多少钱？”

“我送你吧。”

鹌鹑说这样不好，生意是生意，怎么能随便要？

“那就直接从委托你的费用里面扣吧，”小和把玻璃柜台上的钥匙收进围裙的口袋里，取下鹌鹑选中的玻璃容器，走向墙角的小圆桌，招呼鹌鹑也坐过去，“要不要给你拿瓦楞纸盒包一下？”

“不用不用。我还不一定能帮你找到田未呢，你的钱我还不一定挣得到。”鹌鹑走过去坐在椅子上，“你的店里有空调，好凉快，比赵老板的单车店舒服多了。”

“苔藓喜阴嘛。”小和把鹌鹑选中的微缩景观放在桌子上，用纸巾仔细擦去玻璃容器上的落灰，把手伸进去，调整了一下里面的摆件和植物，不满意，又拿起桌上的剪刀伸进去，继续调整了一下，把剪掉的一点嫩绿苔藓拈出来，用手指递给鹌鹑看：“这种是尖叶匍灯藓，也有叫它提灯藓的，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品种，仔细看的话，是不是每一个尖尖的小叶子都很可爱？”

“嗯，原来靠近了看苔藓是这个样子的，是挺可爱的。不过为什么要叫灯藓？看上去一点也不像灯啊。”鹌鹑问。

“因为这只是它的配子体，它的孢子体长出来以后，有细细的蒴柄和垂下来的孢蒴，样子还挺像一个个小提灯的。”小和解释说。

“听起来好复杂。”

“哈哈，其实不复杂，我觉得还没有你上次说的那些传播什么信息的复杂，”小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转过玻璃容器指给鹌鹑看里面的一种蕨，“这个叫鹿角蕨，像鹿的角一样，是不是也很有意思？一般情况下，大家都把这种和那种叫作叶子，但其实从本质上来说，它们还是有很大差别的：那个提灯藓的叶子是苔藓的配子体，而这个鹿角蕨的叶子其实是蕨的孢子体。”

鹌鹑摇摇头：“听不懂。”

“怎么说呢？虽然植物哪里都有，但我们一般人对植物的繁殖方式其实并不了解。在植物的生活史中，大部分会存在着一种配子体和孢子体‘世代交替’的特性，苔藓类和蕨类是比较明显的两种。配子体分雌雄性别，雌雄结合之后，会孕育出孢子体，孢子体成熟，又会长出孢子囊，发散无数的孢子出去，孢子发育成配子体，配子体再孕育出孢子体，一直重复循环，完成繁殖。虽然是同一种植物，但配子体和孢子体在外观形态、细胞结构和生活机能上完全不同，所以被称为‘世代交替’。”

“大概懂了，也就是说相比于人的一生就是一生，植物的一生是分为两种不同的阶段，对吧？”

小和想了想，说应该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鹌鹑又问，那苔藓和蕨的区别是什么？

“苔藓植物的配子体比较发达，孢子体一般要寄生在配子体上，不能独立生活，所以看起来就像是一体的；但是蕨类植物是孢子体非常发达，而且可以和配子体分开存活，不过配子体的生命很短暂。如果用人生来做类比的话，苔藓一生的过渡算是比较平顺，而蕨类就是，上半辈子和下半辈子之间比较……决绝吧。”

鹌鹑点点头：“大概听懂一点点了。”

小和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其实这些都是田未教给她的。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乐扣杯，喝了一口水：“你把钥匙还回来，是有什么进展了吗？”

“进展不大，”鹌鹑摸了摸胳膊上被空调吹起来的汗毛，“但是暂时不需要钥匙了。”

“是找到什么了吗？”小和问得有点急。

“有了点想法，不过不算什么进展。”鹌鹑说，“我昨天晚上本来准备去那里住一晚的。”

“住一晚？”

“对啊，”鹌鹑说，“前天晚上你带我过去，我就挺好奇的，还蛮想体会一下，在那种地方生活是什么样的体验。”

“那你后来到底去没去住？”

“去了，又热又闷，连个电风扇和凉席都没有，也不敢开窗，就把门开着，还是睡不着，”鹌鹑说，“手机信号也差得要命，上不了网，简直没法住，所以半夜实在受不了跑出来，打车回去了。我很难想象，你们是怎么在那种地方待那么久的。”

“哈哈，是吧……其实其他季节还好，冬天可以加些被子，但夏天真的很难受。我劝他夏天就不要再住那里了，他不听我的……”

“要不你还是和我说实话吧，”鹌鹑淡淡地说，“你让我帮你找人，到底是什么目的？这样遮遮掩掩的，我没办法做事。”

小和咬了咬嘴唇，慢慢盖上水杯：“你要听什么实话？”

“前天晚上，你带我去那个样板间的时候我就在想，半个月之前，你们是不可能住在那里的，待那么一会儿，就热得受不了，更不用说住了。我拿了他的照片在周边问了些人，遇到一个卖早点的小贩，说田未经常在他那里买包子吃，也见过你，不过那都是三四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后来还偶尔看到过你一两次，却再也没见过田未。”鹌鹑说，“你说他是半个月前失踪的，那这段时间，起码两三个月，你们住哪儿去了？”

小和说：“没有住到别处去啊。”

鹌鹑无话可说了，起身要走。

“其实我们只是春天的时候在那里住过！后来天气越来越热，我就劝他搬出去！我没有隐瞒什么别的了……”小和拉着鹌鹑的衣服说，“他其实三个月前就失踪了！我那天不敢告诉你已经失踪这么久了，只是怕你觉得这么久了，没希望了，不肯答应我。”

鹌鹑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小和紧闭的双眼。他才发现，小和的眼睛其实挺漂亮的，睫毛很长，微弱地颤动着。

“他失踪之前，我们吵过架。”

“为什么吵架？”

“我一直缠着他，让他回答我一个问题，”小和紧紧抓着自己的围裙，一低头，泪珠就掉了下来，“我问他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他说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出来，于是我就追着他问，一直问一直问。我们在那个房子里面吵得很凶，很大声，然后我气不过，就冲出去跑了，本来以为他会给我打电话的，但是没有。后来我打电话过去，他已经关机了。我回那里找他，没找到，在那之后，他再也没回过那里，手机再也打不通了。后来我一直在找他，一直在找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但是……”

小和摘掉自己的金丝边眼镜放在桌上，抽了一张卫生纸，埋进手臂，哭着说：“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你想要得到怎样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感觉自己当时真的是疯了一样，明知道和他确定关系也没有任何意义，我也不知道……那天我发了什么神经，为什么一直要那么逼他……”

小和大声地哭出来，鹌鹑回头看到有个想买东西的女孩从门外探进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我知道了，”鹌鹑点点头站起来，抱起手中的苔藓微景观，“我再想想办法，有消息会告诉你的。”

·······

鹌鹑仰头躺在椅背上，望着房顶白墙的直角思索，为什么进入一个诗人的内心如此艰难。

屋外珠颈斑鸠躲在被枝叶遮蔽的巢里叫了几声，不锈钢防盗窗外的泡桐树，前一阵子开过的白花已经快蔫完了，屋内桌上那个玻璃罩里小和制作的微缩森林车站，倒是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生机勃勃。鹌鹑租住在金盆岭第二机床厂的宿舍小区内，经常可以看到退休老干部的院子里用各种盆盆罐罐种下的花草，常见的有虞美人、夜来香、月季和含羞草等等，每次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而深青色的苔藓爬在潮湿的水泥地面和红砖墙脚，总是默默无闻地被忽视掉，在今天和小和聊到这些之前，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它们属于什么品种，叫什么名字。

几年前，大学里业余喜好研究文学的传播课老师在课堂上谈起过一些有关诗歌的见解。这位老师拿诗与歌作为案例，讲述了他所理解的文学的未来：诗和歌在创作上，都可以算一种高效率表达自我情感信息的传播载体，是非常相似的。但是从受众接收信息的一端来看，诗作多以文字信息为载体，从视觉信息转化为头脑中的具体形象，它需要依靠每个人头脑自身的解码能力，所以不仅理解门槛高，还需要占用精力和时间思考，相比之下，歌可以利用各种新旧乐器的旋律搭配，同时通过声线和腔调的共情刺激人们的情绪。其实诗在当今已经属于效率低下的传播载体了，所以注定无法像黄金时代那般流行，只会走向没落。他特地解释，自己所选用的“没落”一词不是消亡的意思，并做出了一个有点怪异的预言。他认为在往后的时代，也许会有更多的人因为表达的效率高继续创作自己的诗，却又因为理解的效率低而都不再欣赏别人的诗。同样的道理，人们也许会继续创作更多小说、散文或者其他形式的文学，但却更少地消费它们了。大家也许会选择自顾自地不停写下更多没人看的文字，然后去听更多的歌，看更多的电影和电视剧。

“未来的人渐渐会不再关注颁发给诗和文学的奖，却会更加在意颁发给歌和影像的奖。”

他趴在自己的书桌上，盯着微缩景观里相拥入眠的棕色小鸟和小女孩，想起自己当年还觉得这位老师的看法太过悲观和极端了，可是前天争论的时候，却那么粗暴地拿它来堵小和的嘴。

一方面，自己确实没有那么懂诗，另一方面，他觉得凭直觉来看，田未写的那些诗，美感是有的，但自己并不喜欢，总有某种微弱和被迫的无力感。多看几遍，这些诗给人的感觉，和那位教授讲课时脸上挂着的悲观倒是挺像。如果非要说出田未的诗具体哪里自己不喜欢，鹌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没有真正经历过大部分普通人的生活，没有与社会发生真正的联系，由于他囚困于自我构筑的精神牢笼里，读他的诗像是在看一种表演而不是参与其中。天赋是给予了他敏感，但也给予了他软弱。不敢走出去，所以没有锻炼出什么力量。

现在是晚上8点21分，同小和约定好一周时间中的第三天马上就要结束了。尽管现在将诗集还给她就可以交差了事，讲出他认为田未已经自杀的线索，但事情总还有蹊跷的地方，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这样的难受本来是不合时宜的——自己还有更大的痛苦堵在胸口无处排解，但是一想到那天看到新闻时，追追在自己脑海中瞬间崩溃瓦解的感觉，不免又对小和感同身受，同情可怜起小和来，如果真的能做点什么可以帮到她就好了。可是，如何才能帮到她呢？他站起身来，把眼镜摘掉放在桌上，揉了揉眼睛，躺在铺好了凉席的床上，决定不再胡思乱想诗和文学的事情，与其费尽心思进入田未的内心世界，不如从现实中可寻的线索出发。

鹌鹑正要躺下去的时候翻开了枕头，手机在振动。

电话那头在喊开门，说今天忘记带钥匙了。

“你怎么不直接敲门？”鹌鹑又重新站起身来，穿好拖鞋去开门。

涛别脱下帽子，往沙发上一扔，笑着说手疼。

鹌鹑挠了挠头发，问他又干吗了。涛别应该没开玩笑，两只手的背面，确实都有红肿。

“你上次不是说，给米勒看场子的那个打你的狼别，问了你帽子哥是哪个？”涛别放松身体，往沙发上躺倒，闷热的客厅里便有了一些汗味，“我今天带人去和他打了个招呼，他现在应该晓得帽子哥是哪个了。”

“你们搞架了？”

涛别点燃一支烟，慢慢吐出，熏进他满是汗水的头发：“玩了一下。”

“不是给你说了没必要吗？”

“你是没必要，”涛别笑了笑，“但是你爸那边我交不了差呢。”

“管他干吗！”鹌鹑有些厌恶，“没搞太过吧？”

“哎呀，别问了，你就当没这个事好不好？”

鹌鹑摇摇头，要回房间里去。

“今天好热啊，回来路上买个冰激凌，才吃一半就化完了，”涛别说，“你房里的空调还没修吧？要不今晚睡我房间？”

鹌鹑问：“那你睡哪里？”

“我今晚想去搞通宵，”涛别说，“不过打算先洗个澡再过去。”

“去哪个网吧？”

“想去赤岭路上的那个‘隐身人’，听说网速还可以，你是不是在那里办过会员卡？”

鹌鹑说是办过卡，问涛别是不是想要用他的会员。

“里面还有钱吗？”

鹌鹑说有钱，账号是他的电话号码，密码是……

他停顿了一下，改口说：“算了，要不你先去洗澡，我等下和你一起去。”

涛别一个鲤鱼打挺立起身，说那再好不过，把烟头灭在烟灰缸里，脱掉皮鞋和袜子换上拖鞋，去自己房间拣了几件衣服，关上了浴室的门。

在水流声中，鹌鹑拿着手机，滑动聊天记录，找到那个号码，默默念了几遍。

涛别才洗了几分钟就出来了，换了一套宽大的篮球服，擦着头发说可以走了，像一个大学生篮球运动员似的，还挺青春的，没有痞气。

“你不拿电吹风吹一下头发吗？”

“这么热的天，吹毛线？几分钟就自然干了。”

鹌鹑提醒他帽子没拿。涛别开玩笑说，帽子哥今天已经下班了，然后拿上钥匙，把鹌鹑推出了门。

走出机床厂小区需要一段时间，小区建在山岭上，楼与楼之间上下斜坡也多，路灯把茂盛的香樟树叶照成翡翠质感的一团。涛别每走一段就要把拖鞋脱下来，倒掉里面的沙子。鹌鹑听见“哦”的一声大叫，转身看到一个小男孩儿，骑着小小的儿童单车从长坡上欢呼而来，又借着惯性呼啸而去。

涛别穿好鞋，开玩笑问他盯着小孩子在想什么。鹌鹑告诉他，想到了一个很好的比喻。

“是不是又在想那个叫追追的女孩子的事情了？”

鹌鹑没有否认。

“我不善言辞，不知道该怎么劝你啊，”涛别把手插进球衣的裤兜，“不过，有用得到兄弟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鹌鹑说好。

“不要急，”涛别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凡事都一定有个结果。”

鹌鹑也说好，两人便顺着又暗又静的长坡往下，朝小区外散着霓虹色彩的街道走去。

到了赤岭路上，涛别说还想吃个冰激凌，要去便利超市买，鹌鹑让他也给自己买一个。

“别这么懒，一起去啊，我又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涛别说，才几步路。

“随便吧，”鹌鹑告诉他，“我先去那边的营业厅交话费。”

营业厅已经快关门了，一个黑眼圈很重的女营业员穿着制服，看似正襟危坐，却是在白亮的灯光下闭目养神。

“你好，交二十块钱话费。”

打着哈欠的营业员睁开眼，问号码是多少，鹌鹑报出来那个刚刚背熟的号码，营业员重复了一遍，问他对不对，他说没错，递过去一张二十元的钞票。打印机吭哧作响之后，营业员取下来发票递给他。

“对了，你不是昨天才让我交过话费吗？”涛别拿着两支冰激凌在营业厅外等他。

“哦，帮一个朋友交的。”鹌鹑展开手中的发票看了一眼，朝网吧的方向走去。

4

在街边花坛遇见了美丽的她们

割断她们的身体

让下半身留在土里

把上半身献给你

捧一簇她们的生殖器

找你换一次生殖的快感

你说这才是真爱

另外的男人从不送花给你

他们除了金钱

再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

我不一样

我知道你前世一定是一滴露

生时在叶片的茸毛上瑟瑟发抖

死后，它化作了你

我还知道

我的爱人，你说的全对

从来没有什么客观上的丑陋

花朵美丽是因为它脆弱

人喜欢是因为人有欲望

2011年2月13日

——《简史》（《野蕨集》，田未）

“你是谁？站在我家门前做什么？”

肖老师走到楼梯拐角，看着背影发问。他转过身来说“你好”，介绍自己是从长沙过来的。

“滚！给我滚！”

肖老师吼了两声，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孩子连忙解释，可能误会了，他是那个和周老师一起被发现的女孩子的朋友，只是想来了解一下情况，没别的意思。

“不是来催债的？”

她稍微放松下来，咕哝了一句，都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了解的？正要拉开皮包找钥匙，纱窗门里面贴着倒“福”字的木门就打开了，婆婆正抱着女儿，拍女儿的背。

“这位是？”

婆婆隔着纱窗门问，年轻的男孩子连忙很礼貌地自我介绍：“您好，我叫安春，从长沙过来的。我是另外一个死者的朋友，想来打听一下周老师的事情，不知道方不方便？”

婆婆看向肖老师，她犹豫了一下，同意开门。

“妈，你别动，我来吧。”

进门之后，她先用腕上的橡皮筋把自己染后已变成黑黄相交的头发扎起来，又去鞋柜里找了一双拖鞋扔在地上，对这位安春说：“进来坐吧。”

两人在沙发上坐定后，婆婆把女儿交到肖老师怀里，要去泡茶。安春连忙说不用，但婆婆还是去洗了个杯子，打开茶叶包，拧开热水瓶。

这时小女孩在妈妈怀里醒过来了，揉着眼睛，看着安春。

肖老师让她喊叔叔，她就很害羞地小声喊了一声：“叔叔。”

“你还这么年轻，本来应该叫哥哥的，但是她现在对男的还只会叫爸爸和叔叔。”

“刚才不好意思，”肖老师觉得自己挺失态的，“我以为你又是来讨债的。”

安春问她讨债的是些什么人。

她交叉握紧自己的手腕，望向窗外。

·······

隔着蒙尘的大推拉窗，穿着芭蕾舞衣的学生在向她挥手，大声喊：“肖老师，外面有人找你！”

她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出门，才想起来，今天约好了和闺密一起去做头发。但站在学生身边的并不是闺密，而是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一个大腹便便，另一个瘦得像猴似的。胖子向学生道谢，肖老师走过去。等学生走后，瘦子掏出名片，自称他们是长沙来的，是一家律所的律师，想找肖老师的丈夫。

她还正好奇，丈夫人在长沙，来湘潭找他做什么，律师就很干脆地说明了来由，说她丈夫欠了他们律所一位委托人一大笔钱，现在电话联系不上了，学校那边也几天见不到她丈夫，又没有她的联系方式，辗转了好几个人，才找来这家舞蹈学校。

肖老师脑袋一下子有点蒙，“一大笔钱”和“联系不上”这些词语，仿佛是在说一个陌生人，怎么可能是自己丈夫呢？

她拿出手机拨号，开始回想，最后一次和丈夫联系是四天前的晚上，两人相互问了对方的生活，然后他和女儿咿咿呀呀讲了几句话，又商量了年底搬去长沙的事。他随口说了句最近一阵学校的工作有点忙，但也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然而此时“电话无法接通”的语音提示，让她开始心慌起来。

再打一次，还是一样。

“电话肯定是打不通了的，”胖律师建议她，“如果您也不知道他人在哪里的话，要不干脆去报警算了咯！毕竟先找到人要紧。”

听到报警，她心头一紧，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这一天，会和这种事情扯上关系。她慢慢问：“是打110吗？”

“先打110也可以，你试试看。”瘦律师说。

她很快在手机上按下那三个数字，没想到会是这样顺手，但就在按下拨号键的一瞬间，她犹豫了。手指放在上面，看了一眼两位律师的眼神，想到他们刚才说的“欠钱”和“委托”，她迟疑了一下，最后把手机收了起来，说：“要不我放学回家了，再去问问家里其他人？”

两位律师交换了一下眼神。胖律师说：“没问题，这是您自己的家事，我们只是给个建议，毕竟人不见了是大事。”

“不过，留个电话号码给我可以吗？钱肯定还是要还的，但先找人要紧。如果您那边没什么消息，我们建议还是报警的好。”

他们也并没有太为难人，肖老师说好。

事实上，她已经搞不清楚了，耳鸣得厉害，事情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不真实。

“他……到底欠了多少？”说这几个字，她很吃力。她不敢细想，但又抱着一线生机。律师表现得不怎么紧张，也许数字不会很大，毕竟家里有两套房，也还有点底子在。

“我们的客户那边是六十万，连本带息，其他人还有没有，就不知道了。听说，你丈夫玩得挺大的。”

胖律师的回答，压垮了她的一丝希望。

·······

“后来我才知道，他欠了这么大一笔钱，在长沙的房子早都押出去了。”

顿了一下，肖老师说：“本来还准备，今年带完最后一班学生，就带孩子搬到长沙去。”

她说到这里，婆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那天惜霞回来跟我说，我还以为她发烧了讲胡话。我和他爹都是当老师的，他读书出来也是当老师，书香门第，都很优秀啊！读书的时候，他可乖了，一直以来我都对他严加管教，终于熬出了头，怎么可能就变成那样……”

婆婆皱巴巴的手在鼻梁上一挤，就挤出了眼角的两行泪水，把那些给亲戚讲过好几遍的话，又讲了一遍。说其实当天晚上就报了案，各个亲戚朋友的电话打了个遍，第二天一早又打车去长沙的学校找人，结果人就像蒸发了一样，找不到了。起先，她以为他是去躲债了，之后又收到好几个债主打来的电话，才知道他欠了那么多钱，还把长沙买的房子给抵押了。

看婆婆这样，肖老师也万分痛苦：“我一开始就是想不明白，他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呢？自己跑了，把这么大一笔债留给我们两个女人，还不如死了轻松。可是真得到通知的时候，我……”

长沙和湘潭，电梯和步行梯，新房子和旧房子，活人和死人……她把对好多人说过的那些可怜话，又向眼前这个陌生的青年哭诉了一遍。每哭一遍，心里就好受一点吗？她也知道，并不见得，但就是没有办法不说出来。未来的日子已经决堤，心里的苦水一直涨一直涨，亲戚朋友们不再过来了，没有地方可以宣泄，也就只能自己忍。

安春很耐心地听，等她说完了，又小心翼翼地问：“都有哪些人来催过债？”

肖老师就告诉他，除了那两个律师，还有另一帮人，是湘潭当地的地痞流氓，是另外一个长沙的债主派来催债的。但是因为报过警，他们也不敢来得太频繁，电话骚扰倒是隔两三天一次。

安春问了债主的大致身份，又问她，有没有觉得她老公的死和这些人有关？

婆婆说：“这个事公安局的人说还在调查，但是有个认识的老公安，私下里给我们分析过，说关系可能不大。因为一般逼债的，都不可能真的把人逼上绝路。毕竟人活着才能讨到钱，人死了，就什么也捞不到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小女儿在沙发上玩着自己的青蛙玩具，玩到开心了，尖声笑了起来，完全不解大人的愁苦。

“周老师之前提到过什么吗？让你们注意过什么人或者事情吗？”安春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肖老师摇头，说能想到的，早就和警察说了，但其实也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要不是警察说现场厨房的防盗窗被剪掉了，手机被偷了，有入室盗窃的痕迹，还真觉得他是自己寻死呢。

“现场厨房的防盗窗是被剪掉的？”安春有点惊讶。

“对，说是用液压钳剪的吧，警察没告诉你？”

肖老师看得出来，安春紧张了一下。

他说，他还没有去问过警察，只是作为那个女孩生前的好友，先来了解一下。

“我正好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是那个女孩的朋友，他们两个的事，你清楚是怎么回事不？”

突然被肖老师这样问，安春有点不知所措。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捏了下拳头，说不知道。

“我听警察说了那女孩子是单亲家庭，挺可怜的。我不怪她，真的。她才20岁，知道什么？和我老公在一起，应该只是为了钱吧？我的意思是……生计所迫。”

安春发出了一声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嗯”。

“来我这里学跳舞的小姑娘，不少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她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肖老师哽咽了，摇摇头，有些无力地说，“他真不是东西，怎么就迷上了赌博？都欠下那么大一笔钱了，还去花钱找女孩子乱搞，心里也是想的破罐子破摔，要一条道走到黑吧？心里哪有我和孩子？”

“惜霞，我们周家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婆婆听她这么说，又开始自责起来，“是我没把儿子管教好啊！”

“别这样！妈！”肖老师连忙去制止婆婆捶打自己脑袋的手，“不怪你，我从来不怪你！现在就只剩我们了，我们要相互保重啊！你别这样了……”

等肖老师把婆婆安定下来，安春慢慢问了这天来访的最后一个问题：“钱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肖老师告诉他，听懂法律的朋友说，好像是只要愿意放弃继承遗产，也就不会继承债务了。

“他那边已经没什么值得我们继承的了，我们打算试试，看能不能把账给销了。这栋房子一直是我婆婆名下的，和他没关系，这样一来，只要我好好上班，不生大病，把孩子抚养大，应该是勉强可以的。虽然说夫债妻还、天经地义，但是我们也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对不起那些借钱给他的人了。”

安春听完点点头，摸摸口袋，掏出大几百块钱来，说一点心意，也帮不上太大的忙。

他执意将钱留下，肖老师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婆婆过意不去，想留他吃个饭，但他说还要赶着最后一趟大巴车回长沙，得走了。

安春又说了一些保重和节哀之类安慰的话，就正式告辞了。

他走出去，正要关门的瞬间，正在沙发上玩的女儿突然冲着他的背影笑着挥舞起手来，喊了一声：“爸爸！”

他的背影停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把门拉上，屋里又变得安静和空荡荡了，一如葬礼过了这么多天后，家里持久的死寂。

肖老师闭紧眼睛，把头扭到一边又睁开，看到婆婆也在抹眼泪，撑着椅背站了起来。

“我去做饭。”婆婆挪着步子去灶台和洗碗池边，打开塑料袋，取出买回来的菜。那面脏污不堪、发黄起霉斑的旧瓷砖墙上，挂有滴着沥青一样黑垢的抽油烟机、老菜刀和木砧板。

发生了那样的事，家里人都提不起胃口，很久没买肉了。婆婆说，身体不能垮下去，现在她又去教跳舞课了，体力消耗大，还是要补充点营养才行。

肖老师闻到了一股腥味，脑海里浮现出一条在砧板上干瞪着眼挣扎的鲫鱼。

她对一切都感到惧怕。那条鱼多像自己，她想吐。

5

这么多年了

只有我的冬天没有下雪

大风产自西伯利亚或列宁格勒

掺着世间最冷的寒气

所以我降生在这里

生来富有但钱总不够用

伴侣无数却备感孤独

这么多年来

在往前的道路上

每一步都是和另外的我分道扬镳

那些我们去了哪里？

终究没人逃过这无雪的冬天

这么多年哪

架在电线杆上的广播喇叭

不停刮起鼓吹的风

他们告诉成群结队的人

一个人也要活得像一支队伍

那我就偏要全军覆没

哪怕在尝到了你身上酸甜美妙

那宝贵的羞耻感之后

我早已不敢去未来

去那好的夏天里

在斑驳树影中

在公园烈士碑上

刻自己的名字了

2011年6月6日

——《好夏天》（《野蕨集》，田未）

小和拿着剪刀转过身来，看见鹌鹑手里拿着田未的那本《野蕨集》站在店门口，身边跟着一个束短马尾的女人。

那女人打着黑色遮阳伞，不用说，从她宽大柔软的无袖孕装就可以看出，她离生产的日子不远了。她的脸有些孕期水肿，但长相原本应该是好看的。怀孕让她脸型和身材走样的痕迹非常明显，大概是受了热，干裂发白的嘴唇让她显得越发憔悴。

鹌鹑介绍说，这位是邹老师。

“哦！”小和很快反应过来，放下剪刀，不自然地咬了一下指甲，指着店内角落的玻璃小圆桌说，要不先坐吧。

邹老师说谢谢，鹌鹑点点头，拉开椅子带她坐到角落里面。但是一入座，谁都不想先开口，小和问他们要不要喝点什么，说要去买饮料，鹌鹑说不用了，还是直接聊正事吧。

“我有点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好，”鹌鹑摸了摸鼻子，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让我想一想。”

小和低着头小声问：“这位邹老师……”

鹌鹑反问她：“你以前给田未交过话费吗？”

小和说交过。

“都是在网上交的吧？”鹌鹑说，“我听你说过田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他的电话号码都是前女友帮他办的，所以前天晚上就试着去营业厅，给他的号码交了点话费，发票上印了邹茗老师的名字。”

“哦……”小和明白过来。

“知道名字，又是在长沙当老师，在网上就比较好查了。我先搜索到了一条邹老师评选上先进教师的新闻，很快就找到了她所在的学校。”鹌鹑看了邹老师一眼，“其实还挺近的，就在天心区一中，但是昨天我找到学校去问的时候，学生们告诉我邹老师怀孕休假了，好在要到了邹老师的电话号码。所以，我昨晚给她打电话说明了情况，约她今天来新胜村这边见一面。”

“有……聊出什么来吗？”小和不太敢抬头去看这位邹老师的脸，因为她的表情好像并不轻松。

鹌鹑把田未的诗集翻开，从里面拿出来一张对折了两次的草稿纸，递给小和。

小和捏了捏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汗，接住它，却没有马上打开看。

她问这是什么，鹌鹑和邹老师都不出声回答，她只好打开它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的死与任何人无□□

要怪□□□我把世界的未来看得太清楚，也把自己看得太清楚，我知道□□最终都会对彼此看不上眼，所以不如早早了断。

起先我以为，日子□□难熬，是因为没有找到依托。物质和情感的追求对我来说都像是供养的糙壳，我要求很低，而□□为人的意义，□□的核，却□□过于娇贵了，实在没办法轻易交出去。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想过从宗教里找一个依托，但尝试去了解了各□□同的宗教之后，却发现□□谎言□没有一个能够让我□□信任，心悦□□去皈依□。□□我试□□入□□□依靠，□□□□□□□算了。

按照□□□学说，原始地□□一锅汤，动物都是□海洋走向陆地的，人□□□外，□□□想最后把自己依托给河流，□回给海。

这本诗□就是我所□□□的船，是我来过的证□，载我□开□□果□□□□□请将它同□□□□，□□□□□□勿发表。

诗□田未

2013年4□□□愚□□□□子石大桥

小和愣了一下：“这不是他的字吧？”

“我重新抄了一遍，”鹌鹑把田未的诗集打开，两面纸上都涂满了黑色的铅笔灰，隐隐约约显出非常浅的书写凹痕，“从这上面抄下来的。”

小和把纸扔在桌上，捂住嘴，有点喘不过气来。她站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找到一根铁杆，走到门面那边，用钩子拉下卷闸门。店内很快暗了，只有一点点光从下面的缝隙透过来，照着水泥地面。她已经没有力气拉到底了，就瘫坐在从缝隙透进来的那些光里面，用双手用力捏着嘴巴，不让自己出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希望你不要太悲伤。其实这封遗书我前天就发现了，上次来找你，本来是准备告诉你的，可是还有一些事情，我不是很确定。”

鹌鹑摸到卷闸门附近的电源开关，把灯打开，然后去扶小和起来，把她重新扶回椅子上坐好，小和的眼泪就一滴一滴落在那封遗书上。

“那天我们不是发现撕掉了一页纸吗？那个样板间里光线不好，你又说他喜欢晚上写，那下笔肯定挺重的。我就想起以前小时候看过一部很老的什么FBI探案的纪录片，里面有个老办法，把铅笔芯磨成粉，轻轻擦在纸上，就能看清楚透过来的内容了。”鹌鹑指着开本右边空白的那一页说，“本来，我只涂了这一面，发现是一首叫《大航海时代》的诗，还挺好认的，只有几个字不是很清楚，但是内容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后来我想，他会不会在反面也写了什么，就把左边这页本来写了诗的纸也给涂上粉了，因为本来就有字，还有反面的书写痕迹凸过来，虽然已经很仔细了，却也只能勉强辨认出来上面的这些内容了。实在认不出的字，我就用方块代替了。”

小和把那张纸攥成一团，捏在手里。邹老师撑着额头，闭上眼睛。

“你先不要太难过，听我继续说。按照这封遗书里写的，简单去想，田未可能是在和你吵架之后，想从猴子石大桥上跳江自杀。但是还原一下场景，我觉得有些地方想不通。如果他真的是在落款的猴子石大桥上写下的遗书，然后携带他的这本诗集跳了湘江，那为什么这本诗集还放在那间样板房里？既然这里和遗书对不上，写有遗书的那页还被撕掉了，我就在想，他是不是也有反悔的可能，没有跳下去？如果他没有跳下去，是去了哪里？我想尽可能找到他更多的去处，所以想到了通过移动营业厅的发票来找一下你之前说过的……这位邹老师。结果邹老师告诉我，那天晚上她确实联系过田未。”

“接下来我说吧，”邹老师的声音带有职业性的温和甜美，但也像在抑制着疲惫，“4月1日那天，我本来正在上课，接到一个电话，还以为是愚人节玩笑。是一个从前高中的学生打过来的，一直在那里很急地问，是邹老师吗？是邹老师吗？他说以前是我的学生，也是唐水的发小。我当时听到他的名字就很紧张，因为我都已经怀孕了，他知道我和唐水的事情，心里就揪了一下。但是这个学生接下来说的内容让我更紧张了。他说唐水的爸爸前一天在老家县城里出车祸了，被一个喝酒开摩托车的人撞了，在医院没救过来去世了，正在殡仪馆办丧事准备出殡。我告诉他我和唐水已经不在一起了，他就求我，说如果我有唐水的联系方式，一定要帮忙转告，让唐水回去见父亲下葬前的最后一面，然后陪一陪无依无靠的妈妈。我那天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唐水说这个事情，实在不忍心，拖到晚上，还是给他打了个电话，给他说了一下，劝他回去。他当时就跟我说‘好的，我知道了’，然后就挂了电话。我再打过去，手机就关机，打不通了。”

小和还是愣在那里，似乎已经停止了思考，没听懂这位邹老师说的是什么意思。

鹌鹑解释说：“所以，我们觉得也有一种可能是，田未当时在他的诗集里写好了遗书，正准备跳湘江，或者正在犹豫、做心理斗争，就接到了邹老师的电话，于是他决定放弃自杀，回去参加父亲的葬礼了。”

小和木讷地问：“那他为什么不开手机了？为什么要把诗集放回那里？”

邹老师说：“也许他是留给你的？”

小和摇摇头，问邹老师有没有那个发小的电话号码。

邹老师说当时并没有存那个号码，过了太久，现在又找不到通话记录了。当时在学校实习之后换过手机，其他能想到的联系方式都弄丢了。不过她说，还记得田未家的具体地址。

“我带邹老师来，就是和你商量这个的，”鹌鹑说，“要不要找人去打听一下？”

“不用打听了，我自己去找他，”小和捂着嘴摇头说，“我现在就去。”

“可是，你要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承受这个结果。现在我们联系不上他，哪种情况都是有可能的。如果你不去找他，可以当他就是回去了，只是不想再联系你而已，说不定在老家好好过着自己的生活。”邹老师小心翼翼地说，“我是知道的，他这个人执拗又敏感，很多时候是你越以为自己能够掌握，就越容易搞砸。如果你去找了，他又没回去，那只会更绝望。”

“我当然要去找他的，”小和哭着笑了一下，“他又不是薛定谔的猫。”

“那好，我告诉你们地址，不过我就……”邹老师说。

“我懂。”小和起身去柜台那边翻找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地图程序，让邹老师把地址输入到手机上。

“实在是不好意思，如果真的在那边找到他了，请你也告诉我一声，但是我……”邹老师带着鼻音，最终还是说不下去了，伏在桌上小声啜泣着，伸手抹了抹眼角。

小和脸上布满泪痕，紧咬着嘴唇，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看向鹌鹑。

鹌鹑说：“我陪你去吧。”

·······

红色跑车经过G0401绕城高速，驶入G4京港澳高速，在不停变换的距离指示牌之间疾驰。小和面无表情地抓着方向盘，仪表盘上的时速时常接近130公里，变道和超车都很急，有时还忘记打转向灯。鹌鹑有点担心开这么快会出事，但又不忍心提醒小和慢一些，只能不停地回头看，帮她注意后方来车。

到达郴州这个名叫嘉禾的县城，导航软件预计全程需要将近5个小时，下了G4高速之后，先要从G107国道到郴州市，再转省道过桂阳县才能到达。鹌鹑以为小和至少会先准备一下，第二天买火车票出发，但她显然等不了那么久，急急忙忙关了店，载着鹌鹑去加油站加满油，就直奔高速收费站。如果一切顺利，也许能赶在落日之前到达田未的老家，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但显然返程是不可能了。鹌鹑比较顾虑的是，他们都没有带换洗的衣服，在湖南这样的天气里不洗澡换衣服，人第二天就会发臭了。

“对了，有个事忘了告诉你，不知道算不算个好消息。”

从高速公路出口前最后一个休息站上完厕所出来，天空还很明亮，但远处也有了淡淡的火烧云迹象，轮胎的橡胶味让人觉得车外更加燥热。

鹌鹑就着矿泉水咽了一口面包说：“其实湘江上每年都会有一些无名尸体被发现，一般情况下，沿岸地方的公安部门也都会发布新闻公告让知情人前去认领，但是我昨晚在网上查了今年4月到现在的相关新闻，还没有看到和田未身份特征比较吻合的。”

小和刚刚应该在洗手台洗过一把脸，一些头发粘在额头上，让她显得非常疲倦。

她说：“他一定没事的，我知道。”

她已经拧不开饮料瓶子了，鹌鹑拿过去帮她拧开，问：“要不换我来开吧！不过对你的车不熟，可能开不了你那么快。”

“我没事，”她把喝过的饮料瓶丢进车门内的置物格，又急着要上路了，“走吧。”

下了高速公路，天色渐晚，小和的车速慢慢降下来，鹌鹑终于也不用那么精神紧绷了。又开了一段时间，进入郴州市内没多久，困意来袭，初上的华灯非常催眠，等他醒来的时候，车窗外已是一幅静止下来的县郊景象。道旁栽种着稀稀拉拉的樟树，树冠上叶子少得像是营养不良，一束束电线垂得很低。顺着电线杆望向远方，骑自行车和摩托车的人身上基本看不到什么鲜亮的衣裳，所有门面招牌却都是浓艳的红和蓝。小和轻轻说了一句：“到了，就是这里。”

两人下了车，小和深吸一口气，从薄荷绿色的斜挎小皮包里掏出一小块绒布，擦了擦眼镜的镜片，又拿出化妆镜，理了理刘海。

“门牌号是多少？哦，169号。”

她看起来非常有把握，丝毫不怯场。鹌鹑说没错，和她一起朝路边的门面走去，印着“171”字样的蓝色门牌后是一家土菜馆，170号则是一家麻将机专卖店，169号的门口放着一堆废弃的轮胎和沾满油污的金属零件，招牌上写的是汽修店。

穿着汗褂的白头发中年男人正在端着白瓷大碗吃饭，说了一句方言打招呼，两人都没有听懂。

“你好，请问这里是唐水家吗？”

小和问了一句，一个十几岁模样的男孩推开内屋的门出来，碗里盛满了白米饭，朝他们看了一眼。

“请问这里是唐水家吗？”

小和又问了一遍。男孩一边用筷子去夹鱼吃一边回答她：“不是。”

小和和鹌鹑对视了一眼，都有点蒙。按照邹老师打在手机上的地址，就是这里没错的，但她之前也没有提过，田未家是搞汽修生意的。

“不好意思，能不能问一下你们这个门面是租的还是自己的？”

“自己的。”男孩回答鹌鹑。

“是买的吗？”

“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白头发的中年男人有点不耐烦了，把一块姜吐到地上，“干什么的？”

“哦，是这样的，我们在找一个亲戚，他以前好像是住在这里，可能有点久了，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就想问一下，没别的意思。”

鹌鹑一边应付他一边想，要么是邹老师记错了，要么是他们卖了房子搬走了。要是后者的话，不知道买家有没有留前房东的联系方式，知不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

“我买的原始门面呢。买了就一直都在搞汽修，你的亲戚住这里？搞错了吧？”

白发中年男人见他们没什么别的意图，态度缓和了一些，但说得很肯定。

鹌鹑说那可能真的是搞错了，正要暗示小和先出去再说，那看起来像初中生模样的男孩把鱼肉放进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是拆迁户吧？”

“啊？”中年男人嗤笑一声，“那你亲戚有好几年没联系了吧？住的平房吧？那起码五六年前住这里还差不多。这么多年都不来往了，现在还过来找什么人呀！那些房子早就推平了，你没看到这楼是新起的？”

“哦！那有可能！”见小和一脸茫然，鹌鹑只好说，“那您知道这些拆迁户现在住哪里吗？”

“呵呵，那你找不到了呢，”白发男人说，“他们那时候补的是钱，不是房，都是自己换的地方住。过好久了，你找政府那边都不一定问得到下落。”

“哦，这样子，”鹌鹑又说，“那这边有没有当时拆迁的人，重新又买在这附近的？旧邻居之间，可能也还有一些人情来往。”

“那你自己一家家去问啰，洒一向独来独往的。”男人捡起地上小玻璃瓶装的白酒，喝了一口。

鹌鹑还是谢过他，带小和出去，开始挨家询问附近的其他门面。直到邹老师打电话来询问情况，他们才意识到，已经快到晚上10点了。邹老师在电话里说，已经不记得唐水父母的名字了。小和的信心和耐性在一次次的杳无音信中几乎要消磨殆尽，却还是一次次坚持要去下一家，问了快有一两里路，距离169号也越来越远。鹌鹑看她偷偷流了好几次眼泪，每次又迅速地用纸巾在眼角擦了一下故作镇定，也实在不忍心了，劝她要不今晚先吃点东西，找地方休息，明天再继续，毕竟这么晚了，附近的门面差不多都关门了。

他们驱车前往在网上查到的嘉禾县唯一一家三星级酒店，小和拿出信用卡说想要两间单独的房间，但前台的服务员告诉她，今天有外地领导来视察开会包场，只剩一间豪华双床房了。

鹌鹑问要不换一家酒店算了，小和犹豫了一下，说如果不介意，就住一间吧，实在是累了。

烧了开水吃完房间里的收费泡面，小和在昏黄的光线下望着黄白相间的墙纸发了会儿呆，又突然伏案小声抽泣起来。鹌鹑说：“要不你先洗了早点睡吧，反正我们都到这里了，也没什么退路了，明天再想办法。”

小和抹掉眼泪说好，去衣柜里找到了一件酒店提供的白色毛绒浴袍，又拿了几个衣架，走进浴室内，锁上门。

鹌鹑也觉得累，浑浑噩噩中，他有点恍惚，一切都如此陌生又没有意义，不懂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只觉得有股巨大的无力感向自己袭来。他坐在自己床上的一角，那里正巧是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带有酒店陈旧味道的冷气，浴室里噼里啪啦传出来洗澡水流下的声音，像是一场潮湿的梅雨正在降临。

·······

鹌鹑醒来的时候，小和已经换好了衣服。拉开窗帘，外面没有什么阳光，清冷的深蓝色显得有些抑郁。

现在，来找田未的旅程好像变成了在几乎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满县城去找一户不知道搬到了哪里的拆迁居民。

小和看着窗外出神，问鹌鹑早餐要不要去吃一家叫鱼头王的鱼粉店。她想起以前田未说过，自己早就对老家没有太多怀念了，除了那家经常去吃的鱼粉店。如果他回来了，也许还会经常去吃呢？鹌鹑说这概率有点低，但现在暂时也没别的头绪，那就去吃好了。

退了房之后，鹌鹑在上车之前去小卖部买了包烟，这家小卖部的白沙烟卖得比长沙的还要贵一块钱。

在开车去那家鱼头王粉店的路上，他还是开口问了小和，如果今天也没有找到田未的家搬去了哪里，打算怎么办。小和握了握方向盘，说不知道，再说吧。

买了鱼头粉端上桌，她吃得特别慢，每吃几根米粉，都要抬起头来四下张望一番，悄悄把店里去了又来的食客们打量了一遍。本来昨天忙了半天没吃晚饭就很饿，鹌鹑狼吞虎咽吃完自己的粉，喝了几口汤之后，只能点了根烟坐在一边等她。看着她那么愁苦又紧张的脸，被烟熏得眼睛有些疼。

一直到小和慢吞吞吃完，又埋头慢慢擦干净嘴，田未也没有奇迹般出现。

她说：“走吧。”

鹌鹑说，要不再坐一会儿。

她说已经坐得够久了，他应该是不会出现了。

鹌鹑又在烟灰缸里灭掉一根烟，说：“不是，我在想一个问题，你让我再想一下。”

小和在食客们的嘈杂里默默等了几分钟，鹌鹑继续说：“我刚才本来在想，几年前拆迁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完全没办法查到了？”

“我早上打电话问过我叔叔了，他说这么久了，相关单位的这种资料不一定还留着。就算还留着，我也很难查到，除非有很硬的关系。”小和告诉他，“不过，我还是准备去试试。”

“可是，我刚才在想，”鹌鹑摆了摆手说，“我们还原一下场景，如果我是田未，4月那天，我接到邹老师电话，我知道爸爸去世的消息之后，就把电话给挂了，甚至按照你和邹老师的描述，还一直关着机，再也没开过。那么……按道理讲，我已经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之后很可能也没有再和他们有过联系，我是不是也有很大概率，并不知道家里已经拆迁的事情？”

小和皱了一下眉。

“至少，邹老师之前不知道拆迁。他和你聊了那么多自己老家的事，也没有说到拆迁，我觉得他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小和点点头。

鹌鹑又点燃一根烟：“那如果他当时真的回老家了，又不知道自己家已经搬迁了，是不是也会和我们昨天一样，先去那个原来的地址，才发现自己家已经不在那里了？”

小和有点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如果他真的回来过，那他当时应该也和我们一样，问过昨天修车店里的那个人？”

鹌鹑说没错。小和有点激动起来，说，那我们赶紧回去再问问吧！

鹌鹑歪着头，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不用回去问了，他们应该没遇到过他。如果遇到了，昨天那个情况，老板应该会说出来之前也有人找过。

小和脸上的哀愁又多了一些，她问：“你的意思，是不是觉得他其实没有回来，我们……白跑了一趟？”

“来之前，我就给你说过了，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鹌鹑举着烟说，“不过，既然这么远都过来了，我们肯定还是要往他回来了的方向去想的。”

“我想不到了，”小和咳嗽了两声，又翻开包去找纸巾，捂住鼻子，“我真的想不到了……到底还要怎样才能找到他！”

“你先别慌，我们再仔细想想，假设田未真的因为邹老师的电话得知父亲去世，回来了，但是自己家却已经拆迁，他是怎么找到自己家人的呢？”鹌鹑吐出一口烟，揉了揉自己发红的眼睛，“我刚才一直在想邹老师说的话，也在想，如果站在田未的立场，我们的思路是不是错了？”

“什么意思？”小和没听懂。

“他那时候如果真的回来了，是不是很可能根本就没想过要先回家，”鹌鹑把烟掐灭在写有白酒广告的烟灰缸里，“而是直接去了殡仪馆啊？”

·······

几滴雨打在风挡玻璃上，鹌鹑拿着两包新买的蓝色极品芙蓉王上车，问小和车上有没有备伞，小和摇摇头，说没有。

“不知道会不会下大，可能要淋雨，”鹌鹑说，“等下到了殡仪馆那边我先去问，你坐在车里等我，如果需要你配合，我再叫你。”

“还是一起去吧。”小和说，“不过你真的觉得能从殡仪馆问到吗？”

“好几年前的拆迁记录不一定能保存，但是三个月前的入殡记录应该还是有可能保存的，”鹌鹑说，“至少比去拆迁户那边好问得多。不过，就算能找到他家，他也有可能确实没回来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小和看着车外慌乱躲雨的人们，发动引擎，一声不吭驶入阴郁的街道。

嘉禾县的城区很小，半个小时就可以贯穿小城。转入小道后，殡仪馆越来越近了，可以看到一些人正打着各种样式的伞贴着围墙走，有些小孩身上披着薄薄的白色孝衣，戴着孝帽，小和尽量控制着车速，以免轮胎溅起污水。鹌鹑稍微打开一点窗户，就能听到隐约有哀乐在播放，到了殡仪馆门口，声音已经变得愈加真切而悲伤，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哭喊，气氛也沉重起来。

看到车停在门口，一个穿着黑色塑胶雨衣的接待人员拿着烟过来问：“你们也是来吊唁的？”

鹌鹑说不是，是来找殡仪馆的人办点事，不过是外地人，对这里不熟，问能不能帮忙介绍一下。那人让他等一下，匆匆走进殡仪馆去，过了一会儿，又匆匆走出来，拿了一把伞给鹌鹑，带他们一起往里面走。

“这里面……是什么人？”在起伏不停的哀乐声中，小和迟疑地轻轻问了一句。

穿雨衣的人说，是他的一个亲戚，20多岁的小伙子，不听话，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前几天在钟水河里淹死了，找到的时候，尸体都腐烂得不成样子。可怜他的父母，就这么一个小孩，白发人送黑发人哪。

空气中混合着香火味和雨水打湿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臭味，鹌鹑和小和都不再追问，只是闭紧嘴跟在雨衣人后面。穿过喧闹的来客，他们进了一间办公室模样的屋子，里面坐着一个正在看报的秃顶精瘦男人。雨衣人说还要继续去接待，给他们掩了下门，走掉了。

“你们有什么事？”秃顶男人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带着浓厚的方言口音问。

“哦，请问您是？”鹌鹑拿出一包芙蓉王来，拆开要给男人递烟。

“我是这里值班的，”他接过烟，点燃抽了一口，“有什么事你说。”

“是这样的，我们是长沙来的。我也是最近才听说，以前一个小时候对我很好的邻居几个月前出车祸去世了，很久没联系了，心里蛮不舒服的，就想回嘉禾来看望一下他老伴。但是来了才发现，他们家早几年就搬迁了，我又不知道搬去了哪里，昨天到处打听了一天也没什么消息。一想，听说他们好像是在殡仪馆搞的白事，所以就想到这里来问一问，你们这里一般应该都有登记的吧？”

鹌鹑把慢慢滑开的门推紧，屋内的哀乐声音小了一些。

“登记是有登记呢，”男人有些犹豫，“不过，这种应该不能随便告诉你们吧？”

“帮个忙！帮个忙！”鹌鹑拿出另一包没有拆封的芙蓉王，塞到男人手上，“真的是没有办法，不然也不会找到这里来。昨天中午我们就过来嘉禾了，一直找到现在，公司事情又多，今天一定要我们回去了。帮个忙！帮个忙！”

“你主要还是想报恩，”秃顶男人一边犹豫着点头，一边把烟挪到抽屉里，目光放到窗外，“再一个，看你们的车，应该也是体面人，不像是做坏事的人哦！”

“不可能做坏事的，这一点您放心。”鹌鹑强调了一遍。

“几月份的，叫什么名字？”

男人转过身去，从文件柜上翻下来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文件。

鹌鹑说，应该就是三月底、四月不到那几天，姓唐。

“哦！我有点印象，被酒驾撞的吧？”

小和身体不自觉地晃了一下。

“哦，对！是的。”鹌鹑说。

男人的手指在纸上滑动：“唐常辉，他老婆是不是叫魏小兰？这里有她的电话。”

鹌鹑顺口问了一句，那天这个唐常辉的儿子是不是回来了，男人说那就不知道了，那天不是他当班。

回车内坐了十几分钟，一切都冷静下来了。大雨倾盆而下，黑黢黢的乌云缓慢移动，屋檐下止不住的水流让殡仪馆的气氛愈加凝重，闪电亮过几次，天空一阵巨响。

小和犹豫了很久，拿起手机又放下，然后又拿起来。“喂？”电话那边，是一个女人沙哑的声音。

“喂，您好，请问是唐常辉的妻子魏小兰吗？”

“是的，你是哪个？”

“请问……”小和的声音明显颤抖起来，“唐水在家吗？”

6

在潮湿天做一个有关于你的，恋爱的梦醒来是狼狈的失恋

我的腰刀一衣带水

谁的骏马马踏飞燕

他们围坐篝火，在柴火烧断的噼啪之后哭起来

儿子死了，无人可说

我意识到，已经越不过家乡那些令人忐忑的高峰和低谷了

除非重回十二岁，除非让他去公园坐一遍向往已久的过山车

想给住在阿尔及尔的莫尔索先生写封短信

展信佳：请问七十多年过去了，子弹怎么还没有穿过您的脑袋，绕地球一圈，射中我？

找到一间喜欢的房子，就像找到了一处好牢笼

我住进里面，把全世界都囚在外面

2010—2012年间陆续

——《二行诗一组》（《野蕨集》，田未）

回答了好几个问题之后，周梦雯终于忍不住反问安春，他和陈笑是不是在网上认识的。

刚才看到这个戴眼镜的男孩子坐到对面，周梦雯就想起陈笑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和室友们说的那个男朋友。外貌长相，给人的感觉，都能对上。

这个戴眼镜的男孩子一愣，问她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因为你在电话里一直叫陈笑的网名啊。”周梦雯告诉他。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神色略有惊讶，想了一下，又问周梦雯：“你们室友之间，不叫她追追吗？”

周梦雯说，在班上大家一般就叫她陈笑，或者笑笑，没听过谁叫她的网名。

这让安春看起来更困惑了，他抿住吸管，一言不发。

周梦雯本来不想约在天马公寓这边的雕刻时光咖啡馆，但附近也没有什么别的合适的地方。这家咖啡馆的顾客大都是学生，他们又大都会点一杯咖啡然后带着资料和笔记本电脑搞学习，这让她感到浑身不舒服。她一直很讨厌咖啡的苦味和咖啡因带来的心慌，也不喜欢看别人学习得太上进。她认为大学这么短暂又珍贵的时光，就应该整天泡在恋爱和奶茶的甜腻里。

“你还想问什么就问吧。不过，我真的觉得，你一个人也做不了什么。”周梦雯能感受到，安春身上的焦虑比自己的更为严重。

“我也不知道该问点什么了，你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他讲话的思路，看上去和他不停揉搓的头发一样乱。

周梦雯望着玻璃窗外的行人和车流说：“警察来问过了，我们知道的，都说了，现在也没个什么结果，你是觉得自己比警察厉害吗？”

“我没那个意思。”安春摇着头否认，“你们和警察都说了些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就问她平时接触了哪些人，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之类的。”周梦雯说，“笑笑给我的感觉，一直是个话很少的人，有点害羞，沉默寡言的那种。我们虽然是室友，我对她的了解其实也不多。”

“沉默寡言吗……”安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周梦雯是在说一个完全对不上的人。

这也难怪吧？陈笑的事曝光之后，同学们与其说伤心，不如说更多的是一种震惊，不太相信她那样一个“乖乖女”竟然和一个外校老师那么离奇地死在了一张床上，还传出那么多流言蜚语。周梦雯仔细回想了很久，才开始渐渐在心底承认，陈笑确实是一个很会伪装的人。尽管她的追求者很多，却不喜欢和男生说话，遇到室友们聊荤段子就避开。虽然成绩非常一般却格外努力，上课一定要坐前排，好像眼里除了学习就没有别的。当然不是说因此就看不起她，或者把她想得有多坏，只是觉得她挺可怜的。那么努力只表现出自己好的一面，把不堪的东西藏好不被人发现，是很孤独的事情，这个周梦雯懂。

周梦雯曾经交过类似的一个男朋友，人前看起来光鲜，但接触深了才发现，他的内在和外在有着巨大差异，过得简直就是双面人生。分手的时候，他坦白自己确实就是这样一个“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人，但是没有办法，有些东西也由不得自己，成长过程中，父母太过家长权威的管教和不切实际的期望造就了这样一个他。

“你不觉得吗？我们这一代独生子女很多人的成长里都或多或少有一些很扭曲的地方，但是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分手那天，前男友说过的那句话，周梦雯现在觉得放在很多同龄人身上也合适，比如笑笑。

“你……知道一个叫米勒的男人吗？”安春忽然问了一句。

周梦雯想了想，确实听说过：“也是听警察问话的时候说起过，她有这样一个叔叔在帮助她。她之前并不怎么和我们聊她家里的事，我们也不知道她的家庭是这样子的。”

“就这样？”安春咬了咬吸管。

“就这样。”周梦雯感觉和他的对话越来越不对，“警察是不是还没有去找过你呀？”

“找我？”安春好像没听懂这句话。

“我就很好奇了，你怎么一直只说你是笑笑的朋友啊？”周梦雯问他，“警察之前问我们室友，她最近有没有什么新认识的人，我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这个她最近刚交的男朋友。我以为，他们已经弄到了你的联系方式，去找过你了。”

眼前的这个男孩子瞪大了眼睛，皱起眉头，微张着嘴，然后把目光移向桌面上他自己的手机上，好像想到了什么。

·······

周梦雯刚刚和新交的男朋友煲完电话粥，就被隔壁铺的室友发现了，带着坏笑问雯雯是不是又交男朋友了？

在这种事情上，她一向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就回答说是啊。

那天，陈笑回到寝室已经很晚了。难得一见，她穿了一件比较短的黑色连衣裙，还化了妆。

“你交的男朋友都快集齐十二星座了吧？羡慕啊，什么时候让我拜个师好吗！也让我尝尝男朋友的滋味啊！”室友羡慕地对周梦雯咆哮。

周梦雯很敏锐地看着正在换鞋的陈笑开玩笑说：“别只关注我啊，你们看笑笑今天这么美，肯定是去约会了。”

陈笑的脸上荡漾出羞怯和腼腆的笑容，像是一个初恋被发现的小姑娘，让周梦雯瞬间想到“少女怀春”这个词。笑笑是寝室里长得最漂亮的一个，这一点周梦雯心里很清楚，班上喜欢她的男生也多，但是她几乎从来没有在大家面前显露出什么带有诱惑力的装扮，好像是在拒绝长大，拒绝自己的形象从一个“女孩”转变为“女人”。

“不可能！”室友说，“你别借笑笑来转移话题啊。”

另一个躺在床上看韩剧的室友没看到门口陈笑的装扮，就说：“笑笑这么不近男色的人，会去约会？我和你赌十杯奶茶。”

周梦雯偷偷看见，陈笑当时是被这话刺到了，脸上闪过厌烦和气愤的表情，但是她抿了一下嘴，就快速调整好表情，抬起头来看着周梦雯的眼睛说：“那你可能真的得请雯雯喝奶茶了。”

“什么意思？笑笑你真谈恋爱了？”室友移开电脑，朝陈笑看去，称赞道：“哇！你今天也太美了吧！我信了！”

“哈哈哈，愿赌服输啊！不许抵赖！”周梦雯拍手叫好，“也不让你买十杯了，见者有份！后天上课，朝朝就请姐妹们喝奶茶，一人一杯就行！”

“买！必须买！笑笑都谈恋爱了，你不买还是人吗？”咆哮党室友也附议道。

对于寝室来说，这绝对是个爆炸性新闻。

大家都没有料到，笑笑会突然一声不吭地找了男朋友，所以都很兴奋地问起具体情况来。

根据笑笑的介绍，男友的名字叫安春，长沙理工大学毕业的，有点斯文，很会照顾人，今天一起约会，看了电影，吃了小吃，牵过手，接过吻，但还没有发展到下一步。

大家问陈笑要照片看，陈笑拒绝了几下，也没再做过多反抗，拿出手机给大家看了一张男孩子在吃东西时被偷拍的照片。周梦雯觉得，以自己的标准来看，男孩子长得当然不算帅，但应该挺温和的，非常适合陈笑这种腼腆又害羞的性格。

恋爱这种话题在寝室一聊开，往往可以聊到深夜。周梦雯今天话最多，她想以寝室恋爱高手的过来人身份，教笑笑一些恋爱的技巧和鉴别渣男的手段，以免她今后上当吃亏。室友们分别聊起了自己高中时喜欢过的好的坏的男孩子，在周梦雯告知大家自己新男友的情况后，寝室夜话会下半场的焦点已经又转移到了她的恋爱史上，她一直说一直说，直到室友们都睡着了。

陈笑睡觉总是不安稳，有时还会在噩梦中惊醒，室友们都知道。但是那天，周梦雯下铺去关灯的时候，看见她睡得一脸幸福，很安心。

·······

周梦雯告诉安春，这些事情已经和警察说过，但是大家都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所以也没办法联系上他：“如果你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还是去告诉警察吧，别自己瞎琢磨了。”

“你们被骗了，我和她不是男女朋友。”安春告诉她。

“你的意思是，那些话都是她编的？那天她不是和你去约的会、看的电影？也没有和你接吻？”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周梦雯觉得，安春的表现，比自己交往过的最不懂女孩子的那一任男友还要糟糕。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刚刚和你分手，就会去和那个老师……”周梦雯告诉安春，“但她真的不是个坏女孩。她给你打完电话说分手的那次，在寝室大哭了一场，哭得特别伤心。”

“分手？”鹌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然后又什么都不说了。好像是默许了自己把一件本不属于他的事情，强加在了他的身上。

“那一天，你为她做了一件很不应该的傻事，对不对？”周梦雯说，“她当时是在厕所里面打给你的，我依稀听到了几个字。你太急了，谈恋爱这种事，不是你给了对方什么，就是对人家好。只有你能给的，恰好是对方需要的，你的付出才有意义，要不然，强塞过来的，再努力也是负担。”

“你可能根本就不了解她。”他冷静地回应道。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又以为自己了解她多少？”

周梦雯冷静了一下，接着反驳道：“我也许是不了解她，也不了解你，但是我了解谈恋爱。”

今天这个状况，周梦雯知道两人也已经聊不出什么来了，于是她起身离开，临走时让安春有事再电话联系。

“我发现总有些人谈恋爱，只喜欢想怎么站得高才能看得远，却连自己是个瞎子都没发现！”

安春无动于衷。

周梦雯倒不觉得自己是在说气话，这是她最诚恳的经验之谈。她想起来笑笑那天在寝室哭得那么伤心的样子，就像被石头堵住了胸口，为笑笑感到委屈。

7

从屏幕上望那片麦田的尽头

是液晶闪烁的红、蓝、绿

气味是你烤出来的面包

芬芳是你

弱电流击穿姻缘的线

又被光纤维取代

0和1跳起舞来

步伐是我

想听你说一个量子和一颗苹果也有纠缠

想身处纠缠之中

以一种不稳定的状态和你过完所有

余下的，眩晕的宇宙

直到我们能够真正撞破合谋者筑起来的那些墙壁

在怀疑又如炬的目光中

来一场旷日持久的交欢

让他们嫉妒

2013年3月23日

——《缩放》（《野蕨集》，田未）

“有点不敢相信。”

眼前这个瘦弱而且有点佝偻的男青年，和鹌鹑之前想象的样貌差别挺大的。他关上房门，坐到床边，双臂垂到腿边，表情有些腼腆：“这你也能找到我。”

小和说，多亏了这位朋友帮忙。

“你什么时候交了这么厉害的朋友？”唐水开玩笑说，“是干警察的吗？还找到殡仪馆去了。”

唐水的妈妈推开门进来，用干枯得厉害的手，端了两杯滚烫的茶水给两位来客，又关上门出去了。

“我是干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样不辞而别，太伤她心了。”鹌鹑吹了两口茶杯上的热气，“这么久了，她一直都在担心你，你好意思吗？”

“不怪他！”小和连忙说，“是我自己不好，脾气太差了。”

“我们之间的事，或者说我的事，不能说是谁好不好，”田未笑了笑说，“我现在想清楚了，要怪，只能怪这个时代。”

“与其去怪时代，你不如想一想自己是不是活得太软弱了，”鹌鹑本来懒得和这种人废那么多话的，但他看到小和的样子，实在有点生气，想替她多说几句，“我读过你的诗，坦白讲不太喜欢，里面有太多隐喻了，不够朴素。我觉得过多的隐喻其实是一种挺畸形的表达方式，如果真有什么想法，最好是光明磊落地说出自己的见解。如果一个诗人总是靠隐喻来表达想法，那只能说明他不敢面对现实的人生，也不敢面对自己。”

“你是来找我讨论诗的吗？你的想法倒是表达得挺直接的，”田未又羞涩地笑了，“既然提到了‘隐喻’的概念，算你的思考方向勉强正确吧，不过结论嘛，就太自以为是了。先拿创作来说，很多时候，我们使用隐喻，不是因为搞创作的人太弱了，而是时代、社会和你所谓的现实的人生太强了。”

他进一步说：“如果真感兴趣，我推荐你看看《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这本书，它比较系统地论证了隐喻对人类社会来说，是不可避免的，也是无处不在的。我们经常用阳光比喻好的，用黑暗比喻坏的，这两者其实远比简单的好坏复杂，但能让人感同身受。一个人，不管你有多少想法，不通过一层层隐喻将之转化为他人能感同身受的表达，是不可能让人理解的。”

担心鹌鹑听不懂，他又举了一个例子：“比如说吧，政治也好，世俗也好，娱乐和流行也罢，越能让人感同身受的文化，实质上都是一种投其所好，是包装得成功的隐喻。我所理解的诗人，或者说诗歌和这个时代的矛盾在于，我们的目的是创造更多好的新隐喻，但这个时代并不需要新的隐喻，大家已经有足够多受欢迎的隐喻可以反复咀嚼了。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不停创造一种不被社会需要的东西，就意味着无法供养自己，我之前以为我已经做好了牺牲自我的准备，但决定回来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还是做不到那种牺牲。”

“你都逃避了，怎么知道坚持下去的结果一定不好？”鹌鹑喝了一口茶，被烫到舌尖。

“嘿！我说你这个人应该还是有点脑筋的啊！但是呢，为什么要这么盲目自信，”田未扳扳腿，盘腿坐在床上，“这么心灵鸡汤呢？你真以为什么事情，你都能轻轻松松就比别人看得更清楚吗？有时候人在雾里走路，会产生一种错觉，只是因为自己还没摸到边界，就以为不存在边界。”

鹌鹑反驳说：“至少，我们没有逃避，坚持了下来，就把你找出来了。”

“你怎么就不愿意先去理解一下别人呢？这不是行动上勤奋不勤奋的问题。”田未摆摆手，翻开床单，拿出一个缠了几圈的黑色塑料袋，里面是一部诺基亚的老款手机。他长按电源键，屏幕闪过一次之后的几秒，开始不停冒出短信的提示来。他看着小和发过来的一条条短信，说：“对，找到我了，但是找到我又有什么用呢？”

小和在旁边已经憋了太久，一边哭，一边非常小心地恳求田未：“我们回去好不好？”

“你觉得我可以回哪里？回长沙，继续去住那个样板间？”唐水把手机放下来，看向门口的方向，温柔地问小和，“你觉得我回得去吗？”

“来住我家，你继续写诗好不好？”小和抓住他的手哀求他，“我没有才华，但是我知道你有，我愿意帮助你完成你的理想。之前不是有编辑给你发豆邮，说要出版你的诗集吗？”

“后来的事我没好意思告诉你，”田未笑了笑说，“那个编辑其实是做自费出版的，需要我给他一笔钱，他才会帮我出书。”

“那就给啊，我帮你给！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小和一边哭一边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自费出版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普鲁斯特当年不也是自费出版了《追忆似水年华》的头两部，后来才被人发现有多了不起的吗？”

鹌鹑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嘴皮。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书名难免动容，但在这不属于自己的场合，他还是忍住了，不去显露出那些情绪。

“哈哈，你以为你是谁呢？”田未脸上始终挂着羞涩的微笑，比女孩子还腼腆，他轻声细语地对小和说，“我说过了，时代已经不是那个时代，我和普鲁斯特的差别也挺大的。你是觉得自己可以改变我的命运吗？又不是小孩子了，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十几年，二十年，三十年，几十年，就不只是一个人那么简单。一个人成年以后啊，活多少年，遇到的人，经历的事，需要承担的责任，才构成了这个人的命运。为什么那么多突然中了彩票大奖的穷人到最后往往又回到贫穷？为什么那么多城市里条件好的女孩子嫁给凤凰男却没什么好结果？例子还可以举很多，但道理都是一样的，命运在那里，外力很难改变。不要感觉自己有一点优势，就可以轻易改变一个成年人的命运，这是很难很难的。你那天不是一定要问我，我们之间算什么关系吗？你自己也应该再清楚不过吧，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到最后，结果还不是都一样。”

“你要相信我，我们一定可以有好结果的！”

小和抓得太用力了，指甲都快要嵌进唐水的胳膊里。

“什么好结果？先抛开我们所谓的写诗和才华这些不谈，你是觉得我现在可以抛下我妈一个人不管，跟你回长沙？还是觉得，你的家庭会接受你和我这种人谈恋爱、结婚，支持祝福我们？”

“他们不支持没关系的，我可以抛下他们跟你的！”小和跪在地上，哭相狼狈得让人都看不下去了，“不要再离开我了……”

“你只是现在这样想罢了。跟我？又能怎么样呢？明明我们现在连各自的物质生活都没办法保障，”唐水想把小和扶起来，但是根本抱不动她，“你的一切都是父母给你的，在太平街开的店，现在应该还是每个月只有亏没有赚吧？还不是要靠他们补贴你？我回来之后，也算是回归生活了，在帮亲戚的餐馆打工，碰巧这周是今天调休，才同意你们过来的，挣的钱现在只能勉强给自己糊个口。我妈年纪这么大了，还要经常骑电动车去郊区的石灰厂上班。”

“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小和几乎是在哀求，但又很笃定，“你先不要急，等我自己能赚到钱了，再来找你。我也会等你，你先慢慢工作，慢慢写，总有一天，你会发光的。”

“那《野蕨集》就送给你吧，随你处置，不过我不会再写了，我缴械投降。”田未看向鹌鹑，叹了一口气说，“你看吧，你是坚持下来，帮她找到我了，可是有什么用呢？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很有把握，还不是因为，只看到了冰山一角。”

小和望向鹌鹑，再次用眼神乞求他的帮助。但鹌鹑沉默不语，把头扭到一边。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对他而言，自己的工作已经结束。剩下的，小和得自己去解决。

这种事情，向来只能自己解决。从某种意义上，他理解和认同了田未的想法，甚至，他有点理解追追那通电话的意思了。

小和自己慢慢站起来，摘下自己的金丝边眼镜，用力擦掉眼泪，告诉田未：“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别傻了，孩子，”唐水无力地挥一挥手，还是微笑着，像是在和他们轻轻道别，“你自己也清楚，等不起的。最好就当之前那个我已经死了，你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1. 洒：嘉禾县城方言，同“我”。

笑与哀

1

钦泽闭紧眼睛，“啧”了一声，用胳膊遮挡住脸。他原本正躺在床铺上发呆，却被寝室突然发亮的荧光管刺得眼前出现了一团残留的黑影。

“呃！泽哥你在床上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晃到你了！”他听出来是刘尊龙干的好事。

福建室友刘尊龙说普通话的时候带有地方口音，他为人还不赖，温和又热心，有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书卷气。听见钦泽说没事之后，他脱掉皮鞋和西裤，解开衬衣的第一粒扣子，又扯开领带，坐到自己的木椅上摇了几下，一脸兴奋。

“尊龙哥，最近每天都穿这么正式，搞这么晚才回来，谈女朋友了吧？”

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对局游戏的另外两个室友一边操纵着鼠标键盘，一边调侃他。

“不错啊，尊龙！没想到我们416寝室，第一个脱单的是你。什么时候带女朋友来请大家吃饭啊？”

“我哪有那个本事哦？你超哥都还没女朋友，我哪敢有！长得没你帅，也没你有钱，不敢不敢啦！”

寝室里一向很吵，虽然对游戏中的杀敌声已经麻木，但室友们的聊天又让钦泽感到厌烦，他转了个身，面对空白墙壁。

“哦！那你每天晚上穿得西装革履，像个业务员一样，是去干吗啊？”

“既然输在起跑线上了，那我就只有靠后天努力追赶喽，我现在每天晚上都给自己加课。”

尊龙去饮水机那边倒了一杯水，站到超哥后面看他玩游戏。钦泽悄悄用枕头捂住耳朵，外界的声音小了些，但还是听得见。

“你就装吧！经常连专业课都逃的人，现在还给自己加起课来了，信你？”超哥批评他。

“专业课有什么意思，一点都不实用。我现在上的，是很实用的课，你懂不！”

“什么课这么厉害？”另一个室友问。

“我现在上的课叫‘新职场’，主要是学习职业英语和职场成功理论，还有人格塑造的。是一种全新概念的场景化课程，帮我们毕业找工作的时候增加竞争力的。”尊龙拍拍超哥的肩膀，“我说我们现在都已经大三了，现在毕业生找工作这么难，你们就没有一点危机感呀？少打点游戏啰！跟我一起去上课吧！”

“这么厉害？有效果吗？”超哥问。

尊龙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亢奋起来：“当然有效果！你想一想，这相当于让我们提前进入真正的职场环境，等毕业以后找工作，你的起点不就比别人高很多吗？”

超哥似乎有了点兴趣，问他上这个课要不要钱。

“怎么说？钱肯定是要的。马云说，这个世界上，免费的东西才是最昂贵的，你知道不？所以，不要想着真正的好东西会免费让你得到。”

“呵呵，那贵吗？”另一位室友的声音。

“那得看你自己的选择了，看你想从中获得多少东西吧。”尊龙介绍说，“这个收费和一般的课程不一样的，是按照闯关模式进行的，就和你们玩游戏一样。第一关有三天，虽然免费，但是需要闯关名额。如果你们想去，我可以带你们去啊，因为我现在已经是第二关了，正好有三个‘推荐闯关’名额。”

“那第二关呢？”

尊龙说，第二关是六天，收费是一千八。从第三关开始，每一关是十二天，收费是三千。

“这么贵！那总共学完要多少关啊？”

“你只要去闯过第一关就知道了，这个学费肯定是值得的。其实这个课的发起组织是WLF，全称是World Learning Funding，中文叫‘全球学习基金会’。这个基金会的目的不是赚钱，而是推广国际化现代职场理念，人均三千元连人家的运营成本都不够好不好！新职场项目总共是二十四关，但是其实你只要学到适合自己的阶段就够了。闯完五关，进入月薪六千的外企不是问题，工作两个月就能赚回来。闯关越多，今后找工作的责任和职位也就越高，全部二十四关的课程是给那些当CEO和董事长的老总进阶准备的。”

“你好有钱啊，尊龙！”超哥嗤笑了一声，“不过我怎么感觉跟搞传销诈骗的一样呢！”

尊龙喝了一口凉开水，长叹一声：“唉！吴讲师说得对啊，没有亲自体验课程的人，是永远无法体会到课程价值的！你要不还是先去和我体验一下免费的第一关？体验一下，你就懂了，真的很有价值。”

“那我如果不想进外企呢？”另一个室友开玩笑说，“我爱国，就只想给国内企业做贡献。”

“唉！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这么狭隘，我们是一个地球村好不好！”尊龙似乎感受到了室友是在捉弄他，也没了继续推荐课程的兴趣，但还是敷衍着说了一句，“不过如果你只是觉得学外语没必要，其实还有一个课程适合你，只培训职场精神和团队协作，不教英语，叫‘互勉同伴’。我一个今年刚毕业的老乡学长在里面任职助教，听他介绍，感觉也还可以，不过我认为，有点在模仿我们‘新职场’的感觉。”

钦泽突然掀开枕头坐起来，问了一句：“尊龙，你刚才说的那个课叫什么？”

·······

去年寒假，钦泽和钦漪包着酒店的白色大浴巾，走入温泉谷酒店水雾氤氲的温泉区，挑选了一个没有外地游客的小池坐进去。

对他们而言，温泉这种只要回老家就可以免费享受到的福利，已经没有多少新鲜感了。妹妹总是喜欢说，身为一个咸宁人，看到那些特地从外地来咸宁泡温泉的有钱人就觉得好笑，花那么多钱来这种破地方消费，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但在钦泽心中，自己“咸宁人”的身份并不是那么确定。听父亲讲，家里祖上是武昌的，爷爷年轻时本来是要应征入伍的，结果因为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爆发，怕死悄悄跑了，逃避了征兵，又不敢回武昌，便落脚到咸宁谋生。后来有了一点积蓄，盖了房娶了妻，一直到去世也没和武昌那边的家人联系。钦姓在温泉镇这边是一个少见的姓氏，爷爷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所以钦泽和钦漪有一个伯伯和一个姑姑，除此之外，一大家人也没什么其他亲戚可以走动了。这一家人，就像一颗大风刮过来的蒲公英种子，没有目的，随风飘荡，风停即落，最后就落在了咸宁这个地方。继续长出的蒲公英，没有分量，根基太浅，家里更谈不上有什么靠得住的大人物。伯伯家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姐姐，初中毕业读了职高便去广东那边打工了，于是作为爷爷这一支中唯一的男孩，钦泽享受着这一大家的长辈给予的、比堂表亲和妹妹钦漪更为优厚的待遇，却也承担着传宗接代、光宗耀祖的重担，和没完没了的嘱咐。

起初，他并没有认识到自己是被偏爱的，尽管钦漪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向他抱怨，大人们就是更喜欢他这个哥哥，一点也不公平。她举过无数个例子来证明，说有一次吃饭她告诉妈自己更喜欢吃炖藕，但钦泽说不喜欢吃炖的，喜欢吃炒藕片，妈就很少做炖藕了。钦泽认为，那可能是爸妈也不喜欢吃炖藕。她又说，小时候钦泽喜欢带她去家附近的潜山森林公园里面，用楠竹片制作成弓箭玩打猎游戏。有一次，钦泽听从大舅家游手好闲的表哥周四哥指使，用竹箭射瘸了流浪汉赵臭臭养的小狗，拔腿就跑，后来赵臭臭找上门来，要打钦泽，他们却逼身为妹妹的自己给赵臭臭磕头赔罪，说是自己觉得好玩，才让钦泽这么干的，希望求得赵臭臭的原谅。钦泽认为，那可能是因为女孩子求情更容易让人心软。总之，他一直把妹妹的敏感当作一种小女孩的稚气，反而在内心劝告自己身为哥哥，没必要太计较，也没必要当真。

2006年，钦泽中考失利，那可能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钦漪常向他抱怨的“不公平”也许是真实存在的。那一年，正好温泉谷也开始修建酒店，爷爷分给三个儿女的老房子面临拆迁。政府和开发商承诺，房子拆了之后，除了拆迁费，还将提供将来酒店建成之后的工作机会，按照户口人数来决定新建安置房的户型大小。钦泽从没想过，父亲会为此和伯伯、姑姑两家一起开了一次家庭会议，愿意与伯伯交换自己通过考核争取到的开发商许诺的工作机会，让伯伯去当温泉谷酒店温泉区的安保领班，自己去当锅炉工；也愿意把妹妹的户口迁到当时尚未生子的姑姑家，让姑姑分得一间更大的房子。而父亲这么做，也仅仅是为了从伯伯和姑姑那里拿到更多的一次性拆迁补偿款，用来支付鄂南高中四万块钱的择校费和一层层托关系打点学校领导的花费，让考得一塌糊涂的钦泽上咸宁最好的鄂高。

一大家人都对这个方案非常满意，既体现了三家人的公平，又让钦家唯一的独苗有了更多出人头地的机会。他们鼓励钦泽进了鄂高之后一定要好好学习，别再辜负了家长们的期望，只有还在读初一的妹妹知道之后哇哇大哭起来，求父亲不要把她的户口迁到姑姑家，她不想当姑姑的孩子。当然，这种哀求是徒劳的。

温泉表面生起好多雾气，稍有烫感的泉水在不停往钦泽身边涌。泡温泉让他胸腔的压力和温度都在上升，意识慢慢有些模糊，那些陈年往事也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涌向他的头脑。忽然，钦漪指着那些茅草小亭的温泉包间，问他知不知道上面写的“汤屋”是什么意思。

钦泽摇头说不知道。这些需要额外收费的温泉包间价格不菲，要不是因为算个小领导的伯伯和在温泉谷做验票工作的人混得熟，可以偷偷放他们进来，一百多块钱一次的室外区他们也是不会花钱进入的。他只知道这种奢侈玩意儿，注定是给有钱人中的有钱人准备的。

钦漪告诉他，“汤”在日语里就是“热水”的意思，汤屋就是日本那边的一种室内私人温泉，最出名的是箱根汤屋，都是用木板修成的房子，用竹筒把水引进小池，比这种简陋的包间要高级多了，这种汤屋都是山寨货，骗外地人的。

钦泽批评妹妹：“你不要认为什么都是国外的好，日本的月亮就更圆吗？你看那个电影《卧虎藏龙》，一个讲中国的武侠片，还要跑到日本去拍竹林，有必要吗？那种竹林，有我们潜山公园的竹林好看吗？不见得吧？”

自从赵臭臭那件事以后，钦泽便被家人严令禁止使用竹子制作危险武器，但在他的印象中，和妹妹一起玩过竹弓竹箭的潜山公园，才是最有武侠感的地方。他时常怀念那时山林里的一片翠绿，风吹动竹林沙沙作响，竹叶的浪从一边涌到另一边去，惊起一群黑鸟，自己拉弓上弦，单眼瞄准，那姿态，分明就是一位不属于任何门派、独闯江湖行侠仗义的鹰一样的侠客。而妹妹则像个永远忧心忡忡却体贴人的小师妹，一脸愁容，总是在担忧着自己意气用事，为了侠义不顾个人生死。

他突然心血来潮，问钦漪等下泡完温泉，要不要一起去潜山走走？然而妹妹没有丝毫犹豫地拒绝了他，说现在这么冷，山上前几天下的雪都没化完，有什么好去的。

随即，两人聊了几句，妹妹又开始把话题转到了父母和家人对待兄妹二人不公平的现实问题上来。

在学业方面，妹妹总是更为努力。中考的时候，她凭实力考上了鄂南高中，高考的时候，分数也高于一本投档线不少，相比只考上了一个三本学校的自己，理应有更多骄傲的资本和选择的权利。

“不一定觉得国外好就是崇洋媚外啊，也可以师夷长技以制夷，”钦漪说，“我还想着今后有机会去国外留学读研呢！”

钦泽表示，以家里现在这个条件，想读研很难吧？更不用说出国留学了。

钦漪突然就来了火气：“当初我是想报上海的学校呀，想学金融和工商管理来着！还不是爸妈说，上海生活费和学费都贵，女孩子当什么老板，最好是学医，兄妹在一个城市，有个照应。逼我第一志愿报长沙的大学去找你。最后倒好，医学院没录取，调档去学什么铁道工程，结果傻眼了吧？我一个女孩子毕业以后怎么办？去和一帮大男人修铁路吗？”

他不再作声，每每聊到这些，他都觉得自己亏欠了妹妹。

钦漪看到钦泽不作声了，可能感觉自己说得有点过了，语气也缓和下来：“我最近在学一个‘互勉同伴’的课，讲职场的，感觉还挺实用的。想通点了，大学生不一定要吊死在自己的专业上。再说，我去留学又不一定用家里的钱，我可以自己一边上班赚钱一边考，自己攒钱自己去。我也不指望他们舍得在我身上……”

钦漪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钦泽感觉自己已经想不起来她的声音究竟是怎样的。温泉场的雾气也越来越浓，有个男人拿着喇叭在入口的位置重复：“今天温泉的开放时间结束了！清场了！今天温泉的开放时间结束了！清场了！今天温泉的开放时间结束了……”

·······

现在，钦漪失踪快要一个月了。网上看到有人说，今年冬天是近百年来最冷的冬天，钦泽时常想，现在气温已经快要降到零下了，妹妹有没有受冻？

去了南边的城市还好，去了北方的话，受得了那种冷吗？西北来的室友说，冬天人要是一直在外面待着，不说冻死，冻断手脚是轻轻松松的。父亲在电话里讲，最怕的是被骗到什么山旮旯里卖去给人当媳妇了，好不容易培养了一个大学生，突然和家里就断了联络，白读了那么多书。

钦泽斥责父亲，事到如今，讲这些有什么用？只希望人还平平安安活着。

很快电话就变成了争吵，父亲责怪钦泽没有照看好妹妹，当初特地让她来长沙读书，不就是希望你做哥哥的能多照顾一下吗？现在出了这种事，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给那丫头还贷款的几万块钱，是这辈子辛辛苦苦攒的养老钱，本来还指望着兄妹两人赶快毕业找个好工作，给家里减轻负担的，哪知道会搞成这个样子，现在还蹬鼻子上脸地骂起爹来了！

钦泽不想再听他说那么多，怒吼一声“够了”，挂断电话。过了几分钟，电话又打过来。是妈打来的，说父亲就是这样一个犟脾气，已经讲过他了，但你是大学生，读书人，不能和他一般见识，希望也理解一下做父母的不容易，不要生父亲的气，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妹妹的事，走了就走了，就听天由命吧，也不要天天想着她了。心里总是装着这些，不求上进，只会毁掉自己的前程。

钦泽只觉得眼睛发酸发胀，稍微冷静一点，就知道父亲说得没错，自己确实没有考虑到父母的艰辛，讲话不知分寸。

钦漪刚刚失去联系那一阵，钦泽报了警，还在网上发了寻人启事。父母连夜坐老乡的商务车从咸宁赶来长沙找人，大家起初怀疑是遭到了拐卖或绑架，直到很快接到了四家网络信贷公司的电话，又收到了妹妹寄回老家的快递才知道，她很有可能是为了逃债，自己跑路了。

刚开始，钦泽和父母完全不能相信信贷公司的说法，但信贷公司很快通过电子邮件出具了钦漪手持借款合同和身份证、学生证的自拍照片，签名、指印都非常清晰，还有信用贷款合同的扫描件。根据这些邮件，钦泽发现妹妹首次贷款是在3月份，向一家名为“善贷助学”的公司贷款了一万元，约定每月还款一千二。从6月开始，又分别向另外两家公司贷款五千元。7月，再次向另一家贷款六千元。从9月开始，妹妹不再向这几家公司还款，10月也没有还，开始收到电话催缴和违约金的通知，11月仍然没有还款。12月2日晚，妹妹不再回寝室，没有和室友交代。12月3日起，她没有去上课，电话已经无法接通。

钦漪快递送回老家咸宁的包裹并不大，里面的东西包括一块玉观音挂坠，是早已过世的奶奶传给她的，用纸巾包了一层，又用废报纸包了一层；一个没写几页纸的日记本，里面有一张过了塑的竹叶标本，是钦泽读初二时的自然课标本作业，带回来当礼物送给了她；还有一部翻盖手机，是钦泽考取大学的时候买的，用两年换了新手机，就让钦漪拿去用了。

中南大学铁道学院辖区新开铺派出所的廖警官在知道贷款的事情后，告诉父亲，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先例，从小地方来到大城市的学生们见识到更奢侈的生活，有了攀比心理，控制不住自己的消费欲望，就去贷款享受，等到信用崩坏，还不起钱，又觉得无颜面对家人，就一走了之逃避债务。而且，如果一个失踪的人存心要躲你，那基本上是很难找到的。

钦泽也试过在社交网络上寻求帮助，虽然一时也有些传播，但并没有引起太大关注，而且很快声音越来越小，他也不再抱什么希望了。

为了不被越来越多的违约利息弄得倾家荡产，父母拿出积蓄替妹妹还清了所有的欠账。泽钦想过，妹妹可能会知道这个消息，主动回家，但时间在家人的焦灼和等待中一天一天地过去，度日如年的半个月过去之后，大家似乎都开始倦怠起来，默认了钦漪不会再回来的现实。

·······

“你是说‘互勉同伴’？”钦泽问过之后，戴着眼镜的尊龙走过来把手搭在钦泽的床沿，把那个名字又说了一遍，问，“怎么了？泽哥？你想去学？”

钦泽说：“不是，我好像听我妹说过这个，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你能不能帮我打电话问一下你老乡，我妹妹是不是在那里面搞过学习？”

“真的假的？”超哥放下鼠标，探出头来，“那赶紧打电话问啊！”

“好！没问题！”尊龙从西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找了电话号码拨打了电话：“喂……良俊学长呀，欸！欸！是我！是这样的，我想和你打听一个人，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可能是你们‘互勉同伴’里面的同伴，是个女孩子，名字叫钦漪，钦差大臣的钦，水波涟漪的漪。没有这个人？啊，好！好！我知道了，谢谢！”

尊龙把手机放下，告诉钦泽：“会不会是你记错了，我老乡说，没有这个人。”

“你老乡认识这个‘互勉同伴’里面全部的人？”泽钦问。

“那是当然，他现在已经不是一般的学员，是助教和队长，在他们‘互勉同伴’里面算是高级干部了，谁都认识。而且他们‘互勉同伴’人又不多，大概就五六十个，只有我们‘新职场’的四分之一，毕竟只是国内资本嘛。”

“会不会是泽哥你记错了？”超哥在一边问钦泽。

钦泽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躺回去侧了个身，呆呆地看着窗对面寝室楼的两个同学正站在窗边举着啤酒瓶喝酒。另一个窗户里，一个穿着羽绒衣的人坐在椅子上抱着吉他练习，在嘈杂的寝室楼之间，一首曲子时而被打断，时而弹了一会儿又重新开始弹。不停重复来过的曲子，好像永远弹不完整似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钦泽又喊了尊龙几声。

“泽哥，什么事？”尊龙穿着内裤，擦着头发从卫生间里出来。

“我想去听一下那个‘互勉同伴’的课，你能帮我拜托一下你老乡吗？”钦泽说。

“没问题啊，”尊龙说，“他们也有免费课的，我再给我老乡打个电话。”

“良俊学长，你好！还没睡吧？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室友听了我的介绍，对你们‘互勉同伴’很感兴趣，想要去试听一下，我把他电话给你，帮忙安排一下？名字啊，叫钦泽。啊？好的，我知道了，没事没事，再见……”

尊龙挂掉电话，告诉钦泽：“泽哥，他说他们最近学员满了，不方便带你去。”

钦泽点点头，缩进被窝，好像外面的空气让他感觉非常寒冷似的。

2

鹌鹑听见工地上不停重复发出“哐哐”的巨大撞击声，那是由一种落锤式打桩机发出来的，还伴随着电钻、搅拌机和其他扰人的噪声。鹌鹑听得见这些机械的声音，却看不见它们的样子，巨大的蓝色铁皮将其围挡，像被摩西分开的海浪固定在那里，蓝色的铁皮又把黄兴路步行街的人流挤向两侧非常狭窄的小路。自打鹌鹑好几年前来到长沙，这座城市就在没完没了地搞建设，到处都是工地和拆烂的道路，就像是刚修好一段路，就急忙劈开另一条来修，现在拆步行街，据说是为了将来建地铁更方便。

米勒那天告诉赵老板，文夕大火之后，长沙根本就没有什么老城市的印记留下来了。但是仔细想想，几年也好，几十年也罢，人们只要在一座城市里生活，就一定有痕迹有东西留下来的。现在城市新陈代谢的速度这么快，棚户区改造每年都在进行，也许再过不久，新胜村那样的地方也难逃被围挡包起来、破旧立新的命运。当然不是说发展不好，也不是说更新的大楼、更新的街道和更新的城市设施不好，鹌鹑看着在夹缝里来来往往的匆匆行人，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一辈子在这里度过了那么多日子，却一丁点气息都留不下，那么市民相对于快速发展的庞大城市来说，未免也太过渺小了。

他转身绕到一栋大楼侧面，进入一处有些破旧的电梯间，等电梯门开，他才意识到这竟然还是一部有透明玻璃的景观电梯。他按下十三楼的金属按钮，数字上的灯已经亮不起来了，但电梯已开始缓缓上升。这个电梯让鹌鹑得以用俯瞰的视角慢慢拉开视野，他看到围挡外蚂蚁搬家一样走成一线的行人，以及围挡内工地里的黄泥坑洞、巨大机械，还有戴安全帽的小小工人和供他们居住的、装有空调的两排住人集装箱。集装箱不大的窗户上，挂满了一排排衣服和内裤。当年这里设计景观电梯的目的，应该是让人欣赏步行街的繁华景象，如今这样，有点像划开了美人的皮肤在做手术，直接看到了里面的血肉。

森和大厦由三部分组成。一楼靠步行街的当街门面，是安踏、森马、卡宾、海澜之家等国内品牌的服装店；二楼一整层都属于一家名为“傣妹”的火锅店；三层往上，就都是一些公寓式的户型了。鹌鹑不清楚开发商当初修建这座大厦是打算将其作为商用还是民用住房，但现在好像两种情况都有。这里的房子除了一少部分户主自己住，还有一部分由户主出租给了附近长郡中学陪读的学生家长，另外一大部分，出租给了以年轻人为主的小生意老板们开各种各样的“楼中店”。

电梯门开，鹌鹑四顾往前，昏暗的走廊两边是一排灰蓝色的不锈钢防盗门。他猜想，防盗门大开，门上挂着招牌的应该就是楼中店，没有挂招牌，紧闭着门的，大概是住户。Kiki提前告知过鹌鹑，这些楼中店很杂乱的，张凯的店不是很好找，最好找人问一问。他路过一家店主正趴在玻璃柜上打瞌睡的手机店、一家卖仓鼠和龙猫的宠物店、一家用瓦楞纸写了“忘情”两个字做招牌的精品店，在靠近尽头的位置，在一扇半掩的防盗门内找到了他的目标——一块三角立牌，上面写着“祖与占”的店名，放在靠墙的位置。

楼中店给他的感觉和外面街上那些店员拍手大喊着热情招揽客人的当街门面完全不同，甚至相反，它们的冷漠让整条走廊都变得十分安静，好像稍微大声点说话都会打扰到谁似的。

“你好！”一个声音有点沙哑的女孩子小声问鹌鹑有什么事吗。之所以没有问他要不要买什么，是因为这家店里都是女装。

另一个身材有点魁梧的男人伏在桌子上按着手机，好像很无聊的样子。鹌鹑觉得这两个人应该都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但他还是尝试着问了一下：“你好，张凯是不是在这里？”

女孩和男人用疑惑的眼神对望了一下，男人问鹌鹑找张凯有什么事。

“我想找他问一些事情，”鹌鹑说，“Kiki介绍的。”

“哦，我知道了，你是那个太平街的鹌鹑吧？”女孩轻轻打量着他，“我就是张凯呢。”

“你就是张凯？”鹌鹑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无袖连衣裙、黑丝袜和藏蓝色老布鞋的女孩，“张凯不是……”

魁梧的男人忍不住笑了一下，继续去玩手机了。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要不我们边走边聊？”她说，自己正准备出门，要去五一大道那边挑货，会路过太平街。

鹌鹑答应说“好”后，她并没有急着走，又说了句“不好意思，你等我一下”，去点了一遍窗边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女装，又很娇羞地挥挥手指，对魁梧男人说：“赵，我走了啊，你好好看家，拜拜。”

“好。”魁梧男人轻声答应，继续聚精会神地玩着手机游戏。

然后，鹌鹑和张凯一起走出了森和大厦。

·······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张凯是男的？”

鹌鹑这才注意到，这个人声音中的沙哑和感冒那种沙哑其实是不太一样的：“啊，我在Kiki那里见过照片，张凯是个男的，还挺帅的。”

“你怎么认识Kiki的？”

鹌鹑说：“帮了新胜村开店的一个朋友的忙，她又是Kiki的常客，看到过你和追追以前在Kiki那里拍过情侣照。”

“你果然还是找过来了。”张凯说，“别吃醋哦，那些照片是去年拍的。去年追追过生日，一定要拉我去Kiki那里拍照，她还一定要我穿帅一点，和她拍情侣照，我那时候还是那种很短的男孩子头发。”

“头发一年能长这么长吗？”鹌鹑感叹道。

“怎么可能！是去理发店接的，”张凯咯咯笑着说，也是追追陪他去的，“她一直在劝我，想当女孩子就当，没有必要在意别人看法的。我想也对，人活在这世上，连自己都做不了是最可悲的，你说是啵？”

鹌鹑点点头。

“说来也巧，我第一次知道你，正好是在追追今年的生日。那天追追晚上打电话给我，说在赵老板那里遇到了一个名字很有意思的人，叫鹌鹑，还教她骑自行车，很快就教会了，特别厉害。”

她每讲完一句话，好像总要忍不住去偷偷瞟一眼鹌鹑的表情。

“你是不是有点蒙啊？好奇我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和追追是什么关系？”

鹌鹑侧身给一个从身后走来的胖男人让行，看见那人嘴角不自觉地下撇，皱眉斜视了一眼张凯。

他摸了摸鼻子说：“刚见你的时候没看出来，现在大概猜得出来了。”

“哈哈，是吧？”张凯跟在鹌鹑后面，“越看不出来越好，我还在努力，想变得更女孩子。”

鹌鹑问要怎么努力。

张凯有点激动起来：“我从头给你说吧，虽然我的身体是男性，可是从小我的心理认同其实是个女孩子。我喜欢女孩子的衣服、头发，喜欢到心里去了，但是一直不敢直面这个喜欢。后来呢，学会了上网，才知道了一些我们这样的群体，知道自己不是个例，而且是可以通过一些办法来改变自己的性别的。你知道有个叫金星的变性明星吗？她之前是舞蹈家，现在做了一档脱口秀节目。她那种就是变得比较彻底的例子，是用手术的方式先去掉喉结啊、毛囊啊之类的男性特征，然后增加女性特征。”

鹌鹑点点头。

张凯说：“我现在这种啊，其实算是处于男孩子和女孩子之间，用我们自己人的说法是叫药娘，就是靠激素疗法，让自己变得更加女性化一点。我把药娘看作一个阶段，希望以后也可以通过手术变成真正的女孩子。要不是追追鼓励我，我连穿女装的勇气都没有，更不用说做药娘了。”

鹌鹑说，感觉很不容易。

“其实你刚刚进来的时候没有看出来我是男孩子，我还挺开心的。确实很不容易，不过最欣慰的是向家里人坦白的时候，他们的反应没有我预想的那么可怕。他们现在已经接受我穿女装和吃药了，但是不希望我进行手术，一来觉得风险太大了，很危险；二来家里也没那么多钱，完全变过来要分好几次手术，时间很长，花费也得好几十万。”张凯忽然很腼腆地笑了一下，“所以就像追追说的，只要走出了第一步，后面的路反而就清楚容易了。我现在就两个目标，第一是和家里继续沟通清楚，即便付出很大的代价，我也是想要进行手术的；第二是努力挣钱，但愿能早日攒够手术费。人活一辈子，最开心的事情不就是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吗？”

鹌鹑点点头，从围挡的空隙望了望戴着白手套操作机械的工人，问张凯修地铁对她生意影响大不大。

“大，不过比外面那些门面受到的影响肯定要小一些的。”张凯说，森和大厦有个规定，每天上午11点半以后才能开门营业。逛楼中店的都是些朋友带朋友的老熟客，靠口碑传播，和隐没在太平街小巷中的那些店子是很像的。

“不要觉得我的店不起眼，其实不便宜哦！我只卖两种衣服，除了川久保玲、YS之类一些国外设计师的小众品牌，就是Vintage了。”

鹌鹑问：“Vintage？是古着的意思吗？”

“对，追追特别喜欢我店里的衣服。”张凯说。

鹌鹑说：“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一条背带裤，胸前绣着一个单词Catch，我就在想，那件衣服还挺有意思的。”

张凯说，那件衣服正是她今年送给追追的生日礼物，单词印花的布料是从一件废T恤上剪下来，然后一针一线缝到那条背带裤上去的：“那次我也是临时起意，约追追一起去挑货。她指着一件很宽大的印花T恤给我看说：‘Catch不就是我吗！可惜太大了穿不了。’然后我就想到一个点子，买了那件T恤和一条背带裤回去动手改造，把印花剪下来拼接一下，改小一点背带裤的腰围什么的，果然非常适合她。”

鹌鹑点点头，说确实挺适合她的。

“她的事，你不要太难过了。”到了解放西路，张凯走在前面，“听追追说，你为她做了一些事，我想她是知道你的好意的，但是女孩子嘛，有时候无以为报是一种压力，你懂吗？”

鹌鹑低头看着她的藏蓝色软底布鞋踩在地上，周围沾着一些灰尘，问她追追是不是跟她提到过自己。

“其实也没有很经常，”张凯叹了一口气，“要不你陪我一起去挑货吧？我慢慢和你讲。”

鹌鹑问他，挑货具体是在什么地方？张凯说离太平街不远，就在太平街北边街口，五一大道对面的一条巷子里，叫明月商贸城。不过，明月商贸城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商贸城。

“等下过去你就知道了，真的是个造型很诡异的建筑。下两层是整层铺着红瓷砖的商场，上面又像土豆发芽一样，修了一栋栋磨砂墙的老式宿舍，毫无设计感可言，非常好笑的！”

张凯告诉鹌鹑，她听卖衣服的老板说，那里其实算是一个“扯皮建筑”，2000年左右修起来的，后来开发商换了两拨，拿去做银行抵押贷款什么的，买了房子的人产权一直没有下来，物业和消防也就没办法搞咯。商场的大门还一直用水泥封着呢，根本就没有商家入驻，负一层的地下车库却成了一个旧衣集散市场。

鹌鹑感叹，现在有产权纠纷的地产还挺多的，他不久前刚去过一个类似的地方。张凯摇摇头说，商场本身其实不是重点，旧衣市场才是重点。

“这个旧衣市场的衣服，就是洋垃圾，所以还是挺乱的。主要的客户其实也不是我们，而是那些很穷很穷的社会底层和舍不得花钱的老年人。”

鹌鹑说之前看过类似的新闻，讲很多国内所谓的Vintage其实是走私的洋垃圾，还有些是从太平间里扒下来的死人衣服，棉絮里还有血。

“很多人说日本啊、欧洲的Vintage和国内的不一样，是扯淡的。其实都是洋垃圾，不会因为它在哪个国家就改变这个性质的啦。”张凯先向他透露了这个行业的秘密，“我们国内的Vintage吧，太平间里来的可能还真有，但应该很少，大部分是旧衣捐赠和工厂处理之类的途径搞来的。我所知道的渠道啊，应该是先从欧美日韩等地区弄到了东南亚，从东南亚流到广东的碣石镇这样的地方，再分散到全国。”

然后，她又和鹌鹑谈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垃圾嘛，本身是不值钱的，值钱的是人的眼光和对它的态度。我从来都是向我店里的顾客坦白的，我卖的Vintage就是洋垃圾，我会用自己的创意修改它。给它很仔细地消毒和清洗，但是改变不了它是洋垃圾的事实。如果你发现一件衣服很喜欢，却因为它有污点就害怕穿它，那你其实是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喜欢它的。我觉得啊，这个道理对很多东西都适用，人也一样。”

“你别看我男朋友咯，长得高高大大的，其实胆子好小的，蟑螂都怕。他看到那么多旧衣服堆在那里就头皮发麻，从来不敢来陪我找货。”说到这里，张凯又笑起来，“我每次都拉追追陪我去，她好喜欢这些老地方的，还喜欢什么私房店啊，私房菜啊，二手市场啊，她知道得很多，有些还不愿意告诉我呢。”

“你男朋友是刚才店里的那个吗？”

张凯点点头：“他是土生土长的长沙人。长沙真的小呢，他和追追还是高中同学。”

“哦，那你和追追是因为他认识的？”

“没有呢，”张凯说，“我和追追先是在网上论坛认识的，什么论坛就不说了啊，个人隐私，后来才发现彼此之间有好多人都认识，长沙城市小嘛，圈子真的也小。新胜村那边也有一家Vintage店你知道吗？专门卖T恤的，店名叫‘VT’，老板是我朋友。还有一家文身店叫‘青之炎’，老板是森和大厦龙塘文身店文身师三水的徒弟，也是我和追追的朋友。我本来以为，你会通过他们找到我，没想到你会绕这么大一个圈，去找Kiki。”

“我其实在新胜村工作没多久，又懒得去社交，和其他人不是很熟。”鹌鹑说，“你知道我在查追追的事吧？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不知道你还在查追追的事。”张凯摇头说，“其实你今天来找我，我还是挺感动的。之前听追追说，如果你来找我，什么也不要告诉你，我还笑她傻，觉得你应该不会来。”

鹌鹑没有说话。

“不过你别看追追长得好，又开朗，见谁都笑，好像很有人缘的样子，我认识好几个这样的人，其实越是这样的人，越是没几个可以说得上话的真朋友的。”

“你觉得她当我是朋友吗？”鹌鹑问。

“当没当朋友我不知道，不过就算你对她再好，”张凯犹豫了一下，“我感觉她也不会真的喜欢你就是了。”

鹌鹑问张凯，如果他的感觉没错，那么之前两人的暧昧，到底又是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她真的算一个‘大叔控晚期’了，你这种类型的实在是太嫩了，不可能是她的菜。”

张凯转身，沿着五一大道往太平街口的方向继续走。

鹌鹑决定不和她讨论这个问题了：“那你说追追让你什么也别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吗？你也早就知道她会出事？”

“我不知道，但是她出事之后，我想到她之前的一些反应，觉得可能会和一些事情有关联。”张凯一摇头，又黑又直的长发就像水草一样甩来甩去，“你先说说吧，有哪些眉目了？”

“很少，都是从新闻里看到的一点信息，还有米勒告诉我的一些消息，但是我觉得都没什么用。”

路边一家门前摆满花篮，新开业的粉馆突然炸起鞭炮来，噼啪作响中，停在路边汽车的防盗警报也开始叫了起来。

“我不喜欢米勒。”

“什么？”太嘈杂了。

“你知道追追是大叔控吧？我也是大叔控，在遇到现在的男朋友之前，我交往过好几个大叔。直说了吧，我就是看了追追在网上直播自己和米勒的帖子，在那个论坛上和她认识的。”张凯在鹌鹑的耳边说，“凭我的直觉，米勒从一开始对追追就不是真心的。”

鹌鹑问她为什么这样觉得。

“很简单啊，从钱就可以判断出来。他那么大的老板，追追还是个学生妹，每个月就给追追一千二百块钱的生活费。虽然每次追追都说自己想给他省钱，不要他更多，可如果你真心实意喜欢一个女孩子，你会这样？你去外面包个小姐都不止这点钱好嘛！我觉得他这个人很自私，城府也很深，完全就是在利用追追的喜欢。最后玩腻了，得寸进尺，就想把她给甩了。”张凯翻了个白眼，“这种大叔的嘴脸我见多了，恶心。”

鹌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追追其实挺可怜的，真的，”张凯很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追追这个人的啊，但是如果让我来讲，她都算不上什么好姑娘。看上去光鲜亮丽吧，心里面比黄连还苦，她那样的家庭，你想……我不确定你知道她的一些事情之后，还会不会对她那么……她交代我不要和你说她的事情，我觉得她可能是不想让你再插手她的事情，也有可能，是想至少在你心目中，还留个好形象。”

鹌鹑想去口袋里摸烟，可是今天没带烟。

“这些都无所谓了。”

张凯沉默了几秒，说：“其他没关系的我就略过了，说个我在意的。记得是去年吧，追追突然告诉我，她在参加一个叫什么‘互勉同伴’的学习班，我问她那是什么鬼玩意儿，她就说是‘相互’的‘互’，‘勉励’的‘勉’，是做什么成功学的，骗人的玩意儿，她有点没把握好，感觉要玩脱了。我又问她这个具体是干吗的，她只说反正不是什么正经事情，就不肯多说了。”

鹌鹑有些纳闷：“这个‘互勉同伴’，我怎么也有点耳熟？”

张凯也有点惊讶：“追追告诉过你？”

鹌鹑慢慢摇头，捏着下巴回想起来：“不是，好像是读大学的时候，听几个同学说过。”

“你还想去那个旧衣市场看看吗？”张凯站在地下通道的入口，对鹌鹑说，“就在马路对面没多远了。”

“今天就先不了，我想去试试找下这个‘互勉同伴’。”鹌鹑告诉他。

“那好，理解。咱们留个电话吧，有什么需要就打我电话，也欢迎来森和大厦找我玩。”她说，“我虽然顾客多，但好朋友少，有时候，真的挺想追追的。”

鹌鹑看着张凯烈日下身姿婀娜的黑色背影微微扭动，从地下通道的入口顺着楼梯往下，没入阴凉，去往街道的另一边。

3

钦泽从试讲课的自习教室走出来，走出6号教学楼，在操场边来回踱步，在座台上找到人少的一角打了个电话。

他把冻得冰凉的手机放进口袋，用手捧住嘴呼了两口热气。通话时间不知道有没有三分钟，电话被廖警官给挂了。

电话那头说，派出所之前就反复向家属解释过，钦漪失踪时已经年满19岁了，又没有非常明显的证据表明她是遭到了威胁或绑架，按照规定，目前无法走立案调查的程序。廖警官反复强调，自己充分了解钦泽的心情，但不合规也不合理的事情，找他也没有办法。身为大学生了，也应该明白，警力是一种公共资源，它不是无限的，得分轻重，像他妹妹这种事情，每个月的接警都多得数不过来，如果件件都要处理，哪里还有精力去解决那些对人民群众来说更为紧迫的社会治安问题！

他帮钦泽简单分析了一下：就钦泽目前所讲的内容，一是仅隐约记得泡温泉那次妹妹提到了“互勉同伴”这个机构，二是这个机构里一个叫孙良俊的人在电话里听说了钦泽是钦漪的哥哥，在找钦漪，就以新学员已满的理由拒绝了钦泽来上课，但当钦泽去听试讲课时，发现他们明明又在招新——这两点并不构成什么线索，证明钦漪一定就在这里学习过。且不说钦泽自己都不太肯定记忆是否准确，就算钦漪真的曾在他们这里培训过，和她失踪这件事相关的可能性又有多大？以他一线民警近十年的经验，钦漪失踪最大的可能就是自己为了躲债跑路了。他劝钦泽，一家人最重要的，还是相互理解和包容，家和万事兴。想要尽快找妹妹回来，不如多花一点心思，多放消息出去，让她知道，钱你们已经帮她还上了，也不准备怪她，只要人回来就好，大家都盼着她早日回家团聚。没有了思想包袱，她自然也就回来了。

钦泽知道，话是这么说，但是替妹妹还完账之后，父母已经不愿将更多的钱花在她的事情上了。以父亲的犟脾气，宁愿她永远不要再回来给家里丢人，也不会许下“人回来就不怪罪”这么宽容的承诺。到了现在的境地，和父亲商量这些事是不可能的了。如果妹妹真的回来了，就一定是好事吗？也不见得，一顿死去活来的毒打是免不了的，接下来更难熬的应该是持续的冷暴力和没完没了的啰唆与责备。自从初中为改户口的事情大哭过后，随着年龄的增长，妹妹已经很少和钦泽说起父母公平不公平的话题了。钦泽觉得她有点像语文课本里鲁迅笔下那个慢慢接受了命运压迫的祥林嫂，小心翼翼的隐忍并没有让钦泽感到更好受，反倒积攒了越来越多的自责。有时候他也会自我暗示，这种事情即使真的存在，也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上一辈人重男轻女的思想，也不是只存在于父母身上，历史和社会的原因，每个人都无能为力，但不管怎样，钦泽的亏欠感挥之不去。

钦泽不再往前走了，他站在积雪未消的校道里，稍微抬头望了望教学楼顶上一片片灰色的云，决定返回6号教学楼。

拾级而上，自习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那个穿着黑西装的叫孙良俊的学长也在收拾东西，钦泽走过去，说自己要报名。

那个名叫孙良俊的学长问他叫什么名字，让他拿出身份证来，看到身份证之后，学长又抬起头，看他的脸。

“哦……你就是尊龙的那个室友？妹妹失踪了的那个？”

钦泽问：“你不是说，你们人满了，不招了吗？怎么还是有人报名呢？”

孙良俊把身份证丢还给他，继续收拾自己的讲课材料：“你别这样，我们这里真没有你要找的妹妹。”

“那你让我加入嘛。”钦泽说。

孙良俊摇着头，劝他不要再白费功夫了，没有就是没有。“互勉同伴”不是一个玩玩打打的培训机构，它是有社会责任的。它的目的是塑造性格和职场风范，为社会和企业培养出更多优秀的人才，所以学员要有强大的内在驱动力，去接受不断的晋级和挑选。如果学习的动机不纯，在第一期就会被淘汰下来。当时没有在电话里答应他的室友刘尊龙，也是这个原因，不想浪费双方的时间和精力。

“我是真心想来学习的，”钦泽说，“你让我报名好不好？”

孙良俊仍然摇头。

“我是真心的，不骗你。”钦泽有点急了，“说实话，我今天来，本来是想瞧一眼你们这个培训和我妹有没有关系。可是听了你的课之后，我感觉有点收获，慢慢弄清楚了我自己自卑感的根源，应该是一种愧疚。我觉得你讲人格分析的这一部分，特别触动我，真的！你看我本来都走了的，在路上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回来把握住这次报名机会。如果你真的觉得我的学习动机不纯，到时候如果我不能通过考核晋升，再把我淘汰也不迟。”

孙良俊锁眉沉吟了几秒钟，仍然拿不定主意，他推开椅子，说要打个电话问一下，让钦泽等等。过了一会儿，他从教室外面进来，告诉钦泽：“你实在要来交钱报名也可以，不过现在学校马上就要放寒假了，我们寒假也不培训，正式的课程，得等下个学期开学了才能开始，你觉得行不行？”

钦泽说没有问题。孙良俊拿起桌上他的身份证，开始填一张表，交代他准备一下第一阶段课程的费用，一千四百元，三天之内交钱可以确保报名成功，晚了就不一定了。场地和教材有限，每一学期都是有名额限制的，把钱打卡上或者让刘尊龙带现金给他都可以。

钦泽拿回自己的身份证，点点头，说了句谢谢学长，走出教室。

离开教学楼的时候，又下起小的雪籽来了，风把它们刮在脸上有些疼，钦泽拉紧拉链，兜上连衣帽。报名费虽然有点贵，但还是拿得出手的。之前，父亲打给兄妹俩的生活费都是每个月八百，但妈还会在每个学期开学返校之前，悄悄塞三千块钱的现金在他书包里，说男孩子饭量大，吃得多一点，别饿着。

平时自己也不怎么大手大脚地用钱，读大学这三年，还是攒下来了一些。他想，如果妹妹钱不够花，为什么都不来找自己借呢？

也许，自己应该主动开口问的。

“你生活费还够用吗？不够的话，就和哥讲啊。”

他捏了捏冻得发酸的咬肌和鼻翼，这样的话现在说出来，已经太迟了。

·······

钦泽返校之前接到通知，“互勉同伴”的第一节正式课程安排在3月5日。

整个寒假快过去了，钦漪仍然没有回家。街坊邻居间有人乱传消息，说她去东莞当小姐了，或者是被卖到山里给人当老婆了，还有个在外地打工的老乡过年回家时说，在武汉火车站看到过一个女叫花子长得像钦漪，就是有点呆傻，喊她也不答应，于是更多人说，钦漪可能是当叫花子到处讨钱去了。父亲每次听到这样的消息，都脸红脖子粗，咬牙切齿捏紧拳头，一句话不说，只是瞪着人家，杀气冲冲的。渐渐地，这些人不当着家里人的面说了，但钦泽知道，他们背地里还是会说的，把妹妹的悲惨当成一种谈资，经由返乡过年的人们，讲到全国各个城市去，让很多人都知道。

“我们那里有个女大学生啊，不检点，搞什么贷款……”

想到妹妹被这些人议论着，嘲笑着，钦泽越发觉得焦虑，和父亲的关系也越来越差。本来两个人的脾气就都不怎么好，现在，两代人的代沟豁然加深，变成了价值观的分裂。父亲认为妹妹可恶，给家里丢了脸，他则觉得，都怪父母的老思想，认为妹妹是女儿，嫁出去了不是钦家人，亏欠了妹妹太多。

“嗯个杂种！八败崽瞎扯筋！”父亲那天喝了酒，动了真火气，用脏话骂了他，“你以为我们家里是个什么条件？我和你妈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供你们两个读书我天天烧锅炉，到处是硫黄味，烧得这里是病那里是病，浑身是病！就指望你们两个有出息。你现在怪我是老思想重男轻女？我现在就问一句，哪天我要是不在了，谁负责给你妈妈养老？”

这种话一出口，钦泽哑口无言了。他的脑海里开始翻腾别的问题：父亲的说法也没有错，为什么我们家就得那么拼命才能活着？如果能像那些有钱的家庭一样富裕，也许就不存在公平不公平的问题了。

为什么有的家庭这么穷，有的家庭却富得流油？如果是努力和勤奋的问题，父母这样的人还不够努力吗？那也许是知识改变命运吧？但是现在在学校学了这么多的知识，懂得了物质变化与化学变化的区别，背熟了元素周期表和化学反应的分类，知道氧化反应的计算和配平，这些真的能够改变命运吗？现在要进入那些国有或大型的冶炼单位越来越难，去私企工作，听说都是饿不死但也别想吃饱的岗位，再说没有在大公司实习的经验，想进去也……

“这位同伴，请你起立。”

钦泽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被正在讲课的导师盯上了。

“我叫你起！立！”

导师突然暴喝一声，钦泽哆嗦了一下，条件反射似的站了起来。

“朱晓晓，你也站起来一下。”导师轻声叫起钦泽身边的一个女同学，对她说，“下面由你和这位新来的同学进行辩讲。”

“请导师明示辩讲的主题！”这个叫朱晓晓的女同学谈不上很漂亮，但也绝对不算难看，被点名之后站起来，红着脸非常亢奋。

“帮我问他，为什么要在我讲课的时候发呆，发什么呆？”导师提了提自己的西装领口。

朱晓晓面向钦泽站着，大声问道：“同伴你好！请问你为什么要发呆？”

钦泽有些木讷，完全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仪式，愣在了那里。

“同伴你好！请问你刚才为什么要发呆？”

朱晓晓提高了音量，又问了一遍。

“我……在想以后……就业的事情……”钦泽吞吞吐吐地开口。

“辩讲是这样的吗？谁教你的？你助教是谁？”导师又被他的态度激怒了。

“我……”钦泽看了孙良俊一眼，得到一副嫌弃的表情。

“职场上不需要对不起！需要的是执行力！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面容消瘦的导师声色俱厉，“所谓辩讲，应该大声！清晰！高效！向对方阐述清楚你的表达！”

“我在想以后就业的事情。”钦泽比较连贯地说了一遍。

“大声点！你心里有什么困惑，不要怕，喊出来！”导师握着拳头激励钦泽。

“我在担心！”

“担心什么！”

“我担心，自己毕业以后是不是真的可以改变命运？我在担心，我现在做的所有一切，会不会都没有意义？”钦泽说出了心里话。

“很好！”导师对女同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朱晓晓讲道：“同伴你好！我清楚你的意思了，谢谢！我想说的是，我国诗人顾城说过，命运不是风，来回吹，命运是大地，走到哪儿你都在命运中！英国大文豪莎士比亚说过，人们可支配自己的命运，若我们受制于人，那错不在命运，而在我们自己！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说过，命运是机会的影子！在我看来，其实你能不能改变命运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命运。同伴你好！请问你怎么看？”

“能不能改变命运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命运。”这个说法钦泽倒是第一次听到，但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把命运看作一种“概率”，那么你承不承认有改变这种概率的机会存在，本身也是一种概率事件。

“我觉得……有点道理。”

“既然如此，选择消极面对命运，还是选择积极面对命运，也都是一种命运！不是吗？同伴！你怎么看？”

这样讲也没有错。

“所以，你觉得自己是应该消极面对，还是积极面对呢？”

“积极面对。”

朱晓晓露出胜利的微笑：“所以，回到你刚才的问题！你的态度决定了你的命运！决定了你的人生！你当然可以改变你自己的命运，因为你其实是想要积极面对它的，对不对？”

钦泽想了想，点点头，来到这个互勉之家上课的气氛，像是回到了中学课堂，有一种纪律和严肃带来的安全感，和大学自由散漫的课程完全不一样。他似乎有点明白室友刘尊龙当时给他描述这种课程时的兴奋了。

“同伴！我们一起努力吧！命运不应该是因为担心未来而错失了现在！命运是你把握住现在，才能创造未来！所以，我希望能和同伴一起，在相互勉励中行动起来，改变未来的命运！”

朱晓晓很兴奋地做了结束语，钦泽抑制着想哭的冲动对她表示感谢。这不是装样子的逢场作戏，他觉自己好像真的在言语的轰炸中，想通透了一些问题。

导师点点头，对这次辩讲的结果似乎还是满意的。他一拍手：“很好！钦泽同伴能勇敢迈出第一步，袒露自我的心声。朱晓晓同伴的分享，很认真地吸收了我前几次的讲课内容，引用的诗句都背得很熟练，非常难得。我相信这是一次很有意义的当众辩讲，不仅是对这两位同伴有收益，对在座的所有新人来说，应该也都是有所启发的。现在，请两位辩讲同伴相互拥抱一下吧，感恩彼此通过真诚的交流，带给了对方精神上的收获。”

听到“拥抱”，钦泽脸一下子蹿红了，除了小时候抱过妹妹，进入青春期以后，他还从来没和异性有过拥抱这种亲昵行为的机会，但朱晓晓大概是习惯了这种仪式，主动地走近钦泽，抱了他一下。

“这算拥抱？拥抱是国际通用的打招呼方式，是一种礼貌的肢体交流！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你们现在这样，今后进到外企里面，就是一种严重的不礼貌！”导师严厉训话道，“再来一次！抱紧！”

朱晓晓又抱过来，钦泽感觉她听完导师的话，抱得用力了一些。导师又喊了一次“抱紧！”，他索性也紧紧抱住了那女孩的身体。虽然隔着羽绒衣，但这是他第一次真实地通过挤压体验到，女性的胸脯是如此柔软，朱晓晓有点喘不过气的呼吸声在耳边清晰可闻，钦泽甚至嗅到了她皮肤里渗出来的淡淡气味，他的身体有了反应。

他脑海里开始胡思乱想，很快，朱晓晓已经松开了手臂。

“好！请大家给予他们鲜花！”

导师在第一节小课时就说过，因为目前互勉之家是一间公寓楼内租用的居民住房，几十号人一起鼓掌会打扰到隔壁邻居引起不满，所以在互勉之家，一切的“鼓掌”都暂时用“花朵”来代替。所谓“花朵”，是用放松的姿态平举双手，然后运用手腕的力量快速旋转手部，大概是因为视觉上这样会让手指和手掌像一朵代表着赞赏之情的鲜花吧。导师让钦泽坐下之后，又开始继续讲述他对生命的理解，对生而为人的使命的理解，就算他的肢体语言再夸张、情绪再激昂、理念再高深，钦泽都已经不怎么听得进去了。他所有的意识都在努力控制自己，忍住不要再偷偷去瞄朱晓晓的羽绒服了。

钦泽在互勉之家上完第一次大课，参与完第一次团队聚餐后，坐公交车回学校，又快步走回寝室。尊龙还没有回来，另外两个室友又在聚精会神地打游戏，他随意洗漱了一下，偷偷捏了一包纸巾在手里，爬到铺上，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他闭上眼睛，把一直小心翼翼储存在脑内的触感拿出来享用，过了两三分钟，他把包藏着羞耻的废纸暂时塞到床头被子的边缘，打算明早起床再悄悄扔掉。心情渐渐平缓下来之后，钦泽脑袋里开始幻想许多事情，比如继续上课的话，接下来肯定还有机会和另外的女孩子拥抱，不知道不同的女孩子会带来怎样的感觉？又比如，如果接下来成功进入第二阶段“绽放期”的学习，到了夏天，女孩子们只穿一层薄薄的衣物，那拥抱的感觉应该会……

随即，脑海里出现了一张鄙夷嫌弃、轻蔑笑着的脸，转瞬即逝。钦泽想到了妹妹。妹妹之前如果真的一直在“互勉同伴”学习，那不是也和朱晓晓一样，同那么多陌生的男人紧紧抱在一起过？他们会想些什么呢？他感觉胃里一阵恶心、泛酸，要不是及时捂住了嘴，他差点要吐出来，吐在床铺上。刚刚聚餐的时候，他请几位同伴喝了很多啤酒。

这是什么？是羞耻？愤怒？同情？还是自责？钦泽不知道。

4

鹌鹑听穿黑西装的助教带学生们喊完最后一句口号，朝教室玻璃窗户外看了一眼。

很快，一个戴着鸭舌帽的青年走进教室，用一种带着痞气的口吻问，这里是不是什么“互勉同伴”的学习会，那个西装助教问他有什么事，鸭舌帽青年就说，以前是不是有个叫陈笑的女同学在这里培训过？

西装青年倒是非常礼貌：“不好意思，没有这个人，您可能搞错了。如果不是来学习的，麻烦请让一下，我还要去询问一下同学们对这次试讲课的反馈，时间很紧。”

戴帽子的小伙子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慌什么？你说没有就没有啊？你认识所有人？你是这里老大？”

西装助教身边三个也穿着西装的学员围了过来，鹌鹑注意到，还有一个站在远一点的地方，他在听到陈笑名字的时候，机警地转过了眼睛，快速环顾了一下四周。鹌鹑不太确定，是不是有那么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我是‘互勉同伴’的助理教师，”西装平头助教故意提高了一点音量，面向正要散场的十几位学员摆出非常和善的笑意，回答他，“只要是加入了我们‘互勉同伴’的学员，彼此都是相互勉励、相互进步的同伴，肯定都认识，所以我敢肯定，没有你说的这个人。”

“那就奇了个怪了，”小伙子把鸭舌帽转到一边，摸了摸头上的汗，“我听她朋友说，她之前在你们这里学习过，你确定没有？”

西装平头摇头：“没有就是没有，如果你没别的事情，还请先出去好吧？我这里课还没有结束。”

“上个屁的课啊，这里本来就是理工大学的自习教室，你是学校的老师吗？你给楼管申请了吗？谁允许你占用同学们的自习教室的？还上课？上你妈的课！”鸭舌帽青年向他翻了一个白眼，在讲台上找到一截粉笔，往黑板上写下一串电话号码：“你们谁知道我刚才说的那个人，麻烦打我电话，必有重谢。”

说完，他把粉笔抛进粉笔盒里，走出了教室。

“毛病……”自称助理教师的西装平头青年小声骂了一句，转而响亮地击掌三下，走入听课的学生之间，用一种平和温柔的语气说道：“好！是这样的！现在学校放暑假，各位没有回家的同学留校住宿继续学习，可以说非常勤奋了，所以今天人也比较少，我数了一下，大概二十人吧，我往期的试听课基本上都是满座。但是呢，今天大家积极性都很高，大部分同学也敢于一起互动，体验突破自我的感觉。总之呢，今天的体验课就到此为止了，有兴趣加入我们‘互勉同伴’的同学，可以留下来和我们进行更为深入的交流，有问题尽管问！觉得没什么意思的同学，也不强留，暂时就可以先离开了。如果觉得有点犹豫不决的同学，没关系，下个月我们还有试讲课，到时候再来感受一下做决定也不迟，谢谢大家！”

讲台上其他的西装同伴带着大家鼓掌，有四个学生起身走了出去，鹌鹑目测了一下，还剩八九个人。

一个穿着朴素的女生问：“以后的课程也是在学校教室里面上课吗？”

“不会。试听课我们是借用学校的自习教室来进行的，但是我们和理工大学本身没有任何合作关系，我们的教学目的和教学方式和一般大学也完全不同，当然，也不冲突，可以算作一种互补。正式的课程我们在校外有专门的‘互勉之家’作为场地，地址是在韶山路那边，虽然要坐公交车去上课，但是有很多道具和模拟场景，还有部分环节是导师亲自授课的。我敢担保，正式的课程比我们今天的试讲课要好至少三倍以上！”助教每次说完话，总会附赠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能介绍一下正式的课程吗？有哪些内容？怎么收费？”女生旁边另一个像是和她一起来的女孩子问。

“我刚才其实已经简单介绍过了，‘互勉同伴’的课程以前是两个阶段，现在为了帮助同伴们更好地消化教学内容，升级成四个阶段了，分别是幼苗期、茁壮期、含苞期和绽放期。幼苗期主要是心灵疏导的课程，帮助同学们打破自卑，树立自信，建立起正确的人格，为期一个月，有四次课程；茁壮期是社会职场能力和责任感的理论教学，帮助同学们了解象牙塔之外，成人世界的社交潜规则，找到内心真正的人生目标，打破迷茫，为期两个月，有八次课程；含苞期就不再局限于理论了，而是进入社会之中，亲身参与公益和义工活动，组织沙龙论坛，成为准职场人，随时与企业对接，为就职做好准备，为期三个月，共有六次活动；绽放期时间是最长的，为期一年，这个就不局限于课程和活动了，而是进入‘互勉同伴’内部，成为我们的干部，以‘互勉同伴’为舞台模拟真正的职场，分团队管理，直接竞争，有KPI，也就是绩效考核。”

西装助教走回讲台，擦掉黑板上的电话号码，写下他刚才所说的四个阶段课程，一边写，一边在关键词上画圈：“除了幼苗期之外，之后的每阶段课程都是有考核的。幼苗期结束后，会考查你是否具备了真正的‘自信’，才能进入茁壮期课程；茁壮期会考核你是否具备了‘职场基本素质’，才会让你进入含苞期；含苞期则会由你在活动中的表现——是否积极参与‘团队协作’，决定你能不能进入绽放期。”

“如果哪一阶段的考核没有通过，可以重修，也可以到此为止。我相信，经历了前两期课程的同学，就算是到此为止，也会比同届的学生在人格和职场素质方面高出不止一截。如果能顺利进入绽放期，”他指着另外几位穿西装的学生说，“就可以像他们一样，参与到‘互勉同伴’的管理中来，一切都是企业化操作，会有来自不同学校同伴组成的团队进行竞争，有些岗位还可以根据工作表现获得现金工资。在一年一度的‘互勉之夜晚会’上，每一届通过绽放期毕业的同伴，可以获得被60多家全球500强企业认可的‘花朵证明’推介信，取得内部推荐的直通面试资格。表现特别优异，又有志于奉献自己，推广发扬职场互勉文化精神的，还有机会通过选拔，成为和我一样的助理教师，去帮助更多的青年学子摆脱人生迷茫，走向成功！”

那两个女孩听得连连点头，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正想去报名，一个坐在鹌鹑身边的男孩子突然站起身来，大声说：“孙良俊助教你好！听了你今天的课，我确实十分有感！怎么说呢，可以说是热血澎湃吧！我其实是个非常自卑的人，今天听了你的课程，学会了大声表达的重要性！我现在非常兴奋！想要继续报名参加课程！但是！我刚刚在网上查了一下你们的课程！网上现在有人说，你们和一个‘新职场英语’的课程，其实都是在搞一种文化传销！不知道你有没有在网上看到过这些消息！你能解释一下吗？希望可以排除一下我心中的顾虑！谢谢！”

“非常好！”西装平头助教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质问勾出了激情，他双手弯曲，用力击掌，用饱含热情的声音鼓吹道，“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希望大家能为这位同学这么迅速的改变鼓掌！”

教室里被黑西装们带起来的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被孙良俊按了下去。他解释说，“互勉同伴”一路走来，到今天已经是第五届了，他是从第二届加入的，之前也和这位同学一样怯懦，现在自己已经成了一个精神世界非常强大的人。不仅如此，他还见证了一批批优秀的学员在这里克服了自己性格的缺点，找到了自己擅长和感兴趣的职业方向，从这里走出去，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甚至位列企业高管。至于一些质疑的声音，大家不用听他说对或者不对，不妨先来感受一下、证明一下。能到这里来的，大家都是聪明人，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如果“互勉同伴”真的是那些抹黑者口中所谓的传销组织，或者说是在宣扬没有实用价值的“成功学”，有可能培养出这么多优秀的学员吗？

语毕，一些学生打算报名了。孙良俊引导他们，该在哪个西装同伴那里交钱，该在哪个西装同伴那里领取教材，如何在电脑上提交报名资料等等。他反复强调，这也是对这些已经处于绽放期的同伴的一种帮助，锻炼他们的工作能力。

一位穿黑西装的同伴见鹌鹑坐着不动，向他走来，用一双猫一样的眼睛盯着他，轻声问了一句：“同学？”

鹌鹑看了他一眼：“什么？”

“你报名吗？”那同伴问。

“哦！我知道你！是小昭介绍来的吧？”孙良俊助教看到了他们，走过来拍着自己的额头，“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还以为是个女孩子。”

“对，小昭介绍的，我叫安春。”鹌鹑说，“刚刚听你的课，确实和小昭说的一样，很有激情，还蛮鼓舞人的。”

“哈哈，还好吧？我刚刚在讲台上看，你好像没有太被调动起来呀，性格偏内向吧？”孙良俊笑着和他握手，“怎么样？小昭现在还好吧？找工作顺利吗？”

“挺顺利的，我就是看他混得好，才去找他取经的，他就告诉了我你们这里。”

“孙良俊队长，你们认识？”那个西装学生有些怀疑。

“哦，朋友介绍来的。别看他长得这么嫩，像个大一新生似的，其实和我是一届的。”

“已经毕业一年了，但是一直找不到工作，就是缺乏一些职场经验。”鹌鹑自己补充说。

孙良俊助教拍拍鹌鹑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眼色，说一起去厕所。走了几步，他向后挥挥手，招呼道：“钦泽同伴，你也过来。”

鹌鹑微微动了动嘴唇，默默在心底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出了教室，三人进入男厕所，在小便池前站成一排，孙良俊表现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让鹌鹑说一说自己的想法，为什么想跳过前面三个阶段，直接进入绽放期的学习。

钦泽在一旁打岔：“这也行？”

“主要是我确实很急，毕业一年了，家里也一直在催，我想尽快通过学习你们的课程找到一份工作。你们前几期的课程，我感觉自己都没什么太大问题，”鹌鹑最先提起裤子，“我就是特别希望，能够快点得到那种真实模拟职场的环境，锻炼自己。”

“呐，我先给你介绍一下绽放期的具体课程，‘互勉同伴’的招生目前只在长沙的几所高校间展开，这个小昭应该告诉过你。其实目前的发展，就是长沙河东这边从金盆岭到香樟路一带的几所大学，包括我们长沙理工的金盆岭校区、铁道学院、林科大，还有女子学院和民政学院几所学校，就我们理工稍微远一点，其他几个学校基本上是挨在一起的，互勉之家也在那边。我们现在也有在河西大学城那边建立互勉之家分校的计划，也给湖大、中南、师大等等学校的学生参与的机会，已经是筹备后期了，可是现在遇到一个问题，目前另一家职场培训机构‘新职场’在那边已经做得蛮成熟了，导师有点担心做过去对方会认为我们在抢生意……”孙良俊也过来洗手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我想说的是，在绽放期这个阶段，你需要投入的时间和精力会非常多，基本上就等同于在一家企业上班。”

鹌鹑说没有问题，大不了就辞掉现在正在打的工，专心参与活动，与其一天挣几十块钱，还不如先学好职场知识，找一份稳定的好工作。

“这样对团队里其他新来的同伴不太公平吧？”钦泽关水龙头的时候又嘟哝了一句。

“公平？”孙良俊对他的意见有点生气，“我们团队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安春同学是新闻系毕业的，再不多招点像他这样能办实事的同伴，你是想让我们团队在今年的互勉之夜垫底吗？”

“人事上的事情，起码要经过导师同意吧？”钦泽冷淡地回应他。

“哦，对了！”孙良俊助教想起来了，“昨天我们打完电话之后，我已经请示过我们导师了，导师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跳级进入绽放期，在费用上可能就……钦泽同伴刚才讲的也有道理，我们的目的虽然不是赚钱，但是收费有时候可以体现一些价值上的公平，毕竟你这是连跳三级了。”

鹌鹑说没问题，问是不是按照说好的两倍学费付就行了。

“没错，现金带了吗？”孙良俊助教说，“直接去教室里的同伴那里交钱办手续就可以了。”

鹌鹑点点头说带了，翻开书包确认了一下，几千块钱的现金在里面。

“这样真的好？”钦泽又不满地问了一句。

“钦泽同伴！”孙良俊突然有些生气了，他呵斥道，“你是想和我辩讲吗？你是助教还是我是助教？不是你的工作表现拖了我们团队的后腿，我会这么着急？从下周起，安春同伴和你一起负责我们团队的外宣工作！”

·······

鹌鹑回到家中，发现涛别没有开灯，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屏幕淡淡的荧光打在他脸上。鹌鹑摸到墙上的开关，问他怎么样，有没有人打电话过来联系他，涛别摇摇头，说当然没有。

鹌鹑倒了一杯水来喝，问他为什么这么觉得。

“他们那些学员，看上去都蛮虔诚的，”涛别歪着嘴，鄙夷地笑着，“我在外面看那个什么助教啊，那种体贴的眼神，假得恶心！不停地在留下的这些人之间看啊看，脖子扭的幅度那么大，像条蛇一样，圆圆溜的黑眼珠，啧！你知道让我想到了什么吗？”

鹌鹑问他想到了什么。

“伏地魔啊！就是《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电影开头的那段，伏地魔向一个个食死徒借魔杖，最后他借了马尔福老爸的魔杖，杀死了一个霍格沃茨的女教授那里，简直一模一样好不好？你说这种培训班，怎么搞得像个邪教？”涛别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以前看你刚读大学的时候，那些学生还知道搞搞文艺，玩吉他啊、搞乐队啊、写诗啊、摄影啊什么的，这也没几年吧？我就奇了怪了，现在的学生，怎么都老想着成功去了？”

“还不是有钱的人越来越有钱，没钱的人越来越穷，都不知道以后会活成个什么样子？看着自己和别人的差距越来越大，所以没有安全感吧，”鹌鹑说，“也许只有成功了，赚了更多的钱，才能安心一些，我现在也算是慢慢有体会了。”

“你也就说说而已，体会个毛线？”涛别笑他，“只要你愿意去找你爸，安总你还怕没钱花？你要金山他都给你搞一座过来……”

“提他干吗？”鹌鹑明显有些不悦了，“让你给那个孙良俊打的好处费，你打过去了吗？”

“打过去了，我出了学校就去了建行，用你的卡打的。”涛别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胃口还蛮大哦，要那么多钱。不过你没去找你爸，哪来这么多钱？中彩票了？”

“我给别人当侦探赚的，”鹌鹑打开冰箱，去找可乐，递给涛别一罐，“这段时间我们两个最好不要一起走，住得这么近，万一被他们这些同伴撞见了不好。”

“哈哈！侦探？牛啊！可以！听你的！”涛别手中的易拉罐上冒出泡沫，说不上它到底是白色还是深棕色，“对了，我刚才翻了一下你桌子上的书，写得还蛮有意思啊。”

鹌鹑问是什么书，帽子哥举起手来，午夜狼嚎一般大声朗诵道：“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啊！毁于疯狂！”

5

钦泽和室友刘尊龙交流了加入“互勉同伴”一个月以来的心得，总的来说，是一种超出预期的振奋人心。

相比于学校里那些刻板的教学知识，“互勉同伴”的课程设计更加丰富，不仅包含心理学基础和MBTI十六型人格测试，还有职场礼仪规范和文书写作培训，钦泽觉得，通过这些，至少是更了解了自己。他没有告诉室友另一方面的收获——和女同伴拥抱的体验也让他获得了一种不可告人的满足感。自那次以后，他有了一个羞耻的秘密，就是小心翼翼收藏着每一次和女同伴拥抱的感觉回寝，然后幻想着所拥抱的女孩子的身体自慰，越是有负罪感，就越是渴求着下一次的拥抱机会。

很快，幼苗期的课程就要结束了，天气也在渐渐转暖。晋级绽放期的考核，钦泽对自己很有信心。虽然导师和助教说会有一定难度，但从其他同伴那里打听到以往的经验，门槛其实并不高，只要愿意继续留下来学习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同伴都能顺利通过。

一个月来，他在“互勉同伴”认识了不少朋友，包括同校其他院系的同伴，见面了彼此也能热情地寒暄一番。回想起来，他会惊讶于自己这么快速的改变，原来沉默寡言的时候，一年到头和班上的女生都说不上几句话。现在，也许是经常辩讲的缘故，他感觉自己对交流的兴趣在慢慢增长。作为一个测试结果为INFP型人格的人，导师给他的十条建议自己确实在好好做，至少在“忠诚表达自己的感情”和“倾听他人的所有声音”这两方面，他相信自己给导师和几位带队的助教留下了非常不错的印象。

那么目前最应该担心的，就是费用和团队选择的问题了。费用方面，现在的积蓄，只能继续支撑半年的培训了。尽管导师承诺，只要保持足够优秀，如果在绽放期的职场模拟中担任了重要工作，为“互勉同伴”这个大家庭做了足够多的贡献，得到的现金工资远超学费也不是不可能，但钦泽还是对自己的能力有所怀疑。至于团队选择，这一个多月以来，他还没有在这里发现任何与妹妹钦漪有关的迹象，导师让自己加入进来，不仅没有任何刁难，还给了很多启发和慰藉，也许，当初真的是自己记错了也说不定。但钦泽还是想过要再多留意一些，至少，多和有可能与妹妹有过接触的同伴交流，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一点。“互勉同伴”就像一条纽带，连接着几所高校里不甘堕落放纵、希望突破自己的学生，妹妹念的铁道学院也是其中之一。要不要向导师申请加入火狼队，以便认识更多铁道学院的同伴，多问出一些和妹妹有关的消息？还是干脆就留在理工的勇气队，和本校的同伴多交流学习，搞好关系，更方便提升自己？

下午，火狼队队长王翀助教打来电话约他吃夜宵，钦泽顺口说了一句要叫上孙良俊助教和刘飞扬、曲亮等几位同校同伴，却被王翀助教以很敷衍的借口拒绝了。在考核结果公布之前，他说只想和钦泽单独聚一下，这件事情让钦泽觉得搞不懂，他是想谈进入绽放期之后分队的问题吗？

按照“互勉同伴”的课程设置，进入绽放期之后的学员，会被分进四个不同的“战队”，来模拟一家企业内部不同的竞争团队进行学习。这四个战队其实大致上是按照学校划分的：长沙理工大学的勇气队、铁道学院的火狼队、中南林科大的高飞队，以及由民政和女子学院一起组成的奋进队。大多数情况下，为了方便交流和协作，晋升的学员都会选择加入自己学校助教带队的队伍，但是也有例外的情况，有的人可能会因为团队内分工配置的问题，或者为了平衡人数而被调到其他队伍。王翀助教这次来，是不是想问自己要不要去他的团队的事？

如果要在勇气队与火狼队之间做选择，坦白来说，刨除妹妹的事情，钦泽更喜欢王翀助教的为人和性格，直爽坦率，说话总带着一种东北人特有的风趣。孙良俊助教看起来也不错，但有时候会给人一种精明和心思很重的感觉，不过他工作能力突出，是去年互勉之夜晚会上唯一获得了明星助教勋章的团队领导人。

“钦泽，你等了多久？”

王翀助教拍了拍钦泽的肩膀，坐在他对面的廉价塑料椅子上，说不好意思哈，来晚了一点，问他点单了没有。

钦泽解释说在等他来，所以还没有点。王翀也没跟他客气，直接叫来老板娘，麻利地点了一手牛肉、一手羊肉、铁板韭菜、铁板香干、一手五花肉、烤茄子、烤豆角，还有一大份的蛋炒饭。

他问钦泽喝什么酒，钦泽说今天就不喝酒了，可乐就好，于是他点了两瓶“哈啤”和一瓶小劲酒。

老板娘问可乐还要吗，王翀摆摆手说：“上菜，赶紧的。”

今天，王翀助的教表现有点奇怪，菜还没上，他就拿着啤酒瓶开始喝，上菜的时候，除了劝钦泽吃菜之外，也是不想和他聊其他话题的样子。钦泽试着聊起一些话题：晋级的事、战队分组的事、MBTI测试的事、孙良俊助教的事，甚至有些提心吊胆、旁敲侧击地提到了朱晓晓，猜想是不是自己的龌龊念头被发现了，但这些话题没讲几句，王翀都以劝他先吃菜，等会儿再说的话术糊弄过去了。

菜很快就要吃完了，铁板上的韭菜也被烤成了焦煳干脆的炭化状，王翀一口饮尽了半瓶琥珀色的劲酒，忽然问道：“你咋回事儿啊？”

钦泽愣了一下，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激动起来。

“我问你他妈的咋回事儿，你就没有啥特别搁心窝子的事想问我？”

王翀助教个子很高，现在已经满脸通红了，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白，他正用一种非常凶狠的眼神望着钦泽。

“你知不知道？今天开会讨论这一届幼苗期同伴晋级的事情，孙良俊一直在和两位导师说，要把你在这次晋级的过程中淘汰掉，我是替你说了很多话，但导师最后会不会让你留下，现在也不知道，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钦泽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我就纳闷儿了，哥们儿你是演技好，还是入戏太深了？你给我说说哈，你来搞这个培训，真的是想突破自我，为职场做准备啊？”

王翀用拳头捂住鼻子咳嗽了两声，但仍然不把目光从钦泽的眼睛上挪开。

“你之前可是给孙良俊说过，想找你妹的啊？找着了吗？”

钦泽哑口无言。

“你老家哪里的？你和你妹妹关系到底怎么样？你知道她是读哪个大学的吗？”

“我们老家湖北的，”钦泽说，“我妹妹成绩比我好，考上了重点，读中南大学……”

说完，钦泽不知道为什么，鼻尖一酸，三两滴眼泪就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你哭啥呢？你咋就没想过来问我？啊？”王翀说，“他妈的都来了一个月了，你不知道我是哪个学校的吗？你真就这么被他妈洗脑了啊？抱妹子抱得很爽是吧？”

钦泽靠在铺着一次性薄膜桌布的油腻餐桌上，抓着自己的头发抽泣起来。羞愧像是一队蚂蚁沿着脊背，爬满他的头皮。

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觉得‘互勉同伴’是个什么样的组织？”王翀问他，“一个不以营利为目的的职场文化心理建设公益培训机构？我真是服了你们这些‘90后’小年轻，咋这么容易就上了这个道儿呢？”

“互勉同伴其实就是一家商业公司！说好听点，叫创业项目，说难听点，叫它文化传销也不冤枉。它存在的目的就只有两个，一是赚钱！二是赚更多的钱！专门赚你这种渴望进入社会，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的迷茫大学生的钱，你知道不？”王翀借着酒劲告诉钦泽它的营利模式，“首先，由我们几位助教在学生群体之间免费讲课，以职场啊、成功啊、性格塑造啊这些看似很有价值的东西吸引你们，然后让你们交一点钱，让你们体会到一点实践的乐趣，顺便在里面掺杂一点男女同伴之间的暧昧，对吧？完了之后进行考核，觉得被洗脑成功的就留下来。说是模拟公司运作、团队竞争招收新学员，不就是变相让你们去各自的学校里拉人头吗？一传十、十传百，学员就跟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多，导师和助教就赚得越来越多。你明白是咋回事儿了吗？”

钦泽一时还无法消化王翀助教讲的这些，有点蒙。

“钦漪的事情给了我很大震撼，她是听了我的免费课程之后，找我报的名。所以我认为，这件事情，我有很大的责任，一直也很自责。”王翀拍着胸口说。

“她……真的在这里学习过？”钦泽用力一眨眼，焦虑地环顾着四周，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好。

王翀放下筷子：“钦漪在我这里过了幼苗期，后来她跟另一个叫刘尧的女助教走得近，幼苗期结束后，选择了加入她的团队。”

“刘尧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助教？”钦泽抹去脸上的泪痕。

王翀摆摆手：“现在你知道‘互勉同伴’有四个团队，其他的三个都是一所学校一个团队，只有奋进队是女子学院和民政两所学校合起来的，知道咋回事儿不？其实，以前是五个团队，每个学校一个。这个刘尧，以前是负责女子大学芳草团队的助教，也是‘互勉同伴’里面唯一一个女助教，长得漂亮，有气质又聪明，和那一届的其他所有女孩子比，感觉真的完全不一样。‘互勉同伴’本来是严格禁止谈恋爱的，但还是有个民政的小学弟同伴没忍住给人家表了白，结果让导师给开除了。她是真的非常得两位导师器重，钦漪很崇拜她，我觉着是有种把她当榜样的感觉吧，总是想接近她，后来两个人确实也走得近了。去年年底，钦漪失踪之后，那个刘尧助教说是很自责，也辞职了。导师怕钦漪失踪和助教辞职的事情影响声誉，就把以前芳草队的同伴转入了奋进队，和我们其他几个助教商量，让我们想办法封锁消息撇清关系，禁止在‘互勉同伴’里面提到钦漪和刘尧，当作她们不存在。但钦漪失踪具体是咋回事儿，我也不清楚。”

他有点喝高了，仰起头舔了舔酒瓶，让老板娘再拿一瓶劲酒来。

“哥们儿我告诉你，虽然不清楚，但是我知道，这事儿肯定和钱有关。我说钦泽，你们家条件是不是不咋样啊？听说钦漪找那种小额贷款公司借了很多钱。她是你亲妹，我真不知道你们兄妹俩关系好不好，你对她了解有多少，但是我作为一个外人，感觉都看得很清楚，钦漪一个还在用那种翻盖手机的女孩子，自己怎么会知道去找那种网络贷款机构呢？我觉得，应该是有人给她推荐的吧？很有可能就是我说的那个刘尧。”

钦泽急着问，有没有那个刘尧的联系方式？王翀告诉他，刘尧早换号码了。钦泽又问有没有她的照片合影之类可以提供一下，至少知道她是女子学院毕业的，也许还有办法找得到。王翀说也没有，那次导师亲自检查了各个团队的工作电脑和每位助教的手机相册，要求删除和这两个人有关的所有活动照片和宣传文稿。

“你也许有点一时接受不了，但‘互勉同伴’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其实我也不知道告诉你这些有什么用。今天开会，孙良俊给导师提了他设计的新方案，从你的下一届开始，要在‘互勉同伴’原来的幼苗期和绽放期两个阶段中间，再加入什么含苞待放期和茁壮成长期，变成四个阶段，这样就可以给公司赚更多的钱，完了还可以弄更多花样，迎合更多人的心理弱点，招更多的学员。我是已经不准备干了，和导师提了辞职，准备回东北，跟我爹收人参去，搞点踏踏实实的实体生意，”王翀哭了，拍着胸口说，“今天来，我把这些告诉你，只是求自己一个安心。我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雷锋，但是今天从互勉之家那里走出来，看到钦漪以前坐的地方，就想到她身上那一股子气儿，不服输，和那些扭扭捏捏的女孩子不一样，跟我初恋性格挺像的。我打心眼里，挺喜欢这个小学妹的，是真喜欢。想到这样一个好女孩，说不见就不见了，我就……”

钦泽捏紧拳头，腮帮已经用力咬合出了明显的肌肉轮廓。他愤恨地问王翀：“如果我敢报警举报，你敢帮我做证吗？”

“报警干啥？找‘互勉同伴’的麻烦哪？没用的。”王翀劝钦泽还是多想想怎么去找钦漪好了，“他们属于正规公司，设计非常巧妙，完全是合理合法的培训机构，交税也积极，可以说让你找不到一丁点漏洞。讲白了，大家都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既然一直心存靠这些捷径改变命运的幻想，就不能埋怨别人利用你的这种幻想赚钱，是不？”

“不，”钦泽回应得非常愤慨，“我还是觉得，邪不能胜正。”

王翀正要告诉他，这不是正不正邪不邪的问题，但钦泽已经拿出了手机。

点亮屏幕，他又有点犹豫，毕竟现在已经有点晚了，不在工作时间，不知道会不会又打扰到人家休息。但转念一想，钦泽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几声等待音之后，廖警官接听了他的电话。

“立案？你知道什么是立案吗？立案就意味着要破案！你大学生欸，动点脑筋好不好咯！人家开培训班怎么你了？就按你说的，我们假设你妹妹是加入了这个培训班，假设是有一个叫刘尧的人，让她为了交学费去找那些信贷公司贷款，哦！那又怎样？有什么问题？和你妹妹失踪有什么关系？这个培训班和贷款机构又有什么问题？你想让我们用什么名义立案？用什么名义调查这个培训机构和那个你见都没见过的叫刘尧的人？算我求你好不好咯，帅哥欸！”

听着电话被挂断后的忙音，面对一桌残羹冷炙、晶莹透绿的空酒瓶、赤岭路上阑珊的街灯与霓虹招牌，“来来来！我们走一个！一！二！三！干杯！”隔壁一桌聚餐的夜宵客一哄而起，他们欢笑着碰杯，庆祝着不知道什么高兴的事情，杵在那里的钦泽忽然跟着笑了一下，坐在红色塑料扶手椅上的王翀有点醉了，弓背低头，也摇摆着脑袋，跟着笑了起来。

6

鹌鹑走出理工大学图书馆的打印店，把手中的打样递给站在贴有红色大字“打字 复印 标书”窗户边吸烟的孙良俊看。孙良俊让他不要太急，后天就能去互勉之家听导师讲课，正式参与活动了。在这之前多做一些工作可以表现自己，更容易得到导师的肯定。

因为学校已经放假，附近几家打印店的生意都冷清下来，一排屏幕常亮的老旧电脑现在只开了一台，打印机、切纸机和胶装机都已经关了。

树上的蝉倒是拼命叫嚷得聒噪，没了多少客人，老板一个人就舍不得开空调，对着电风扇吹，还是热得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孙良俊看完了打样上的内容，夸赞鹌鹑的第一份传单就做得让人非常惊喜。说他不仅文案写得好，排版也做得好看，比之前团队里某人做的好太多了，不愧是学新闻专业的，将来特别适合去大企业的品牌外宣部门工作。

“那我就按这个印了？”

“印吧。”

鹌鹑进去没几步，又走了出来，问孙良俊要印多少份，孙良俊说三百份，鹌鹑又问：“对了，费用可以报销吧？”

孙良俊灭了烟说可以报：“发票就开湖南职思哲教育咨询有限公司，职业的职，思考的思，还有哲理的哲，别填错了。”

鹌鹑找老板借了一支铅笔，在纸条上写下公司的名字，和打印费用一起递给老板开票。

等到拿着那叠彩印传单一起往回走的时候，孙良俊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昏昏欲睡的打印店老板，有点神秘地告诉鹌鹑：“你信不信，其实我和这个老板是老乡？”

鹌鹑说，既然是老乡，为什么不进去打个招呼？

孙良俊笑了笑，说他不仅和这家店的老板是老乡，和隔壁店的老板也是老乡，全国各地大部分的打印店，都是新化人开的。

在鹌鹑的记忆中，新化并不是一个太陌生的名字，应该就是湖南省内的某个县城，但孙良俊讲话明显不是湖南口音。

“你不信吗？不是开玩笑哦，我家就是开打印店的。我父母都是新化人，老家在这边，年轻的时候，跟亲戚一起到福建三明市开了一家打印店，所以我是半个福建人，半个湖南人。”

“新化是在湖南的哪里来着？”鹌鹑捧着那堆传单问，“为什么全国大部分打印店都是新化人开的？”

“属于娄底。其实还可以具体点，新化县下面洋溪镇和周边地区的人，开打印店的最多。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复杂的原因，据说很久以前那边有一对姓易的兄弟，去四川学到了修老式打字机的技术，后来又带起了那边的人学修各种打印机，搞来搞去的，新化人就学会了一招狠的，把欧美和日本淘汰的旧机器当垃圾买来，维修一下，就拿去开打印店。这样一来，别人要买贵得要死的新机器，成本下不来，新化人却能把打印一整张纸内容的成本，控制到除了纸本身的钱之外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在成本控制上别人和你竞争不过，价格上就没办法比你低，其他人哪里还会有生意？”

鹌鹑说挺有意思的，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

“我以前参加过一个创业大赛，有个东北人说想要开一家互联网思维的O2O打印店，说什么要把打印店当成校园文化的中心枢纽啊，包含快递收发，资料传真，等等等等的业务，居然还得了个一等奖。那种店，看起来很高级，但怎么可能搞得出来？你的价格没有办法比我们新化人低，就不可能有人流量。”孙良俊说，“虽然我们家是靠吃这口饭活下来的，但是我一点也不喜欢干这个，闻到打印室里那种硒鼓和墨水的味道就觉得不舒服。”

鹌鹑继续问为什么，他说，感觉这样的小生意太低端了，跟收废品的没什么两样，容易被人瞧不起；再说，以后是信息化无纸办公的时代，打印店这个行业肯定会慢慢衰落的。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废物利用也是一种环保吧？”

“环保？哈哈，安兄你的眼界和那些听了一节免费课就要来学什么企业思维职场精神的小毛孩儿还是不一样。和你聊这些，你可千万别和别人说哦，我只把你当真朋友。其实只要你在我团队里好好干，‘互勉同伴’的好处是你想象不到的，以后找不找别的工作，其实都不重要。”

“哇，那就谢谢孙兄了。”鹌鹑一副按捺不住高兴的样子，“不过，能不能稍微透露一下，在这里干下去，大概有哪些好处？”

“你其实也看出来了吧？我们虽然说是机构，但其实就是一个公司。这个公司的内容呢，你说它是培训也没错，但其实它玩的是虚拟经济。导师相当于董事长，我这种团队助教相当于分公司的CEO，下设各种部门，比如我给你安排一个部门主管，我们来模拟运营。实体公司能产生收益，我们的虚拟公司也能产生收益，但实体公司需要成本，我们虚拟公司却不需要成本，这和打印店的原理很相似。但是，同样是赚钱，人的梦想才是有价值的东西，能赚大钱，而打印店是没什么价值的东西，只能赚小钱糊口，再过几年，糊口都困难了。”

鹌鹑问为什么人的梦想很值钱，孙良俊反问他：“你知道美国的淘金梦吗？”

鹌鹑说知道一点，好像是说美国人以前有一段时间突然特别沉迷于去西部挖金矿，为此砸锅卖铁背井离乡的。

“所以哪里有什么梦想？其实就是欲望嘛！现在互联网发展这么快，大家都能在网上秀，很多人没什么真材实料，又眼红别人，就想走捷径发财。”孙良俊助教满脸是自豪的笑容，“淘金梦时代，最后发财的是谁呢？是卖铲子给那些淘金客的商家啊，我们卖的课，不就是新时代的掘金铲吗？”

·······

导师讲课时，喜欢拿教鞭抽打黑板，“啪”地激起一阵白色粉尘：“很多人，包括我们在座的不少同伴在内，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目的，不过就是糊个口，或者说挣点小钱，过上舒服的生活。挣钱重要吗？当然，不能说它不重要，但是，我们必须要看到本质。什么是钱？钱不过是一种物质能量的表现形式。在所有能量之中，物质的能量只是一种非常表面的能量，心的能量才是一个人内在的核心驱动力。所以我说，心的能量有多强，就决定了我们获得包括物质能量在内的其他能量有多少。我们现在缺乏的，正是这种心的能量。”

互勉之家位于韶山南路湖南路桥公司大院的一栋居民楼内，鹌鹑来了几次就发现，这个位置是有讲究的，除了理工大，离发展学员的几所学校都不算远，而且靠近长沙市第三福利院、精神病医院和阳光智障儿童关爱中心，非常方便他们的义工活动。导师站在学员中间，把面前的小黑板翻过来，揭示了这次团队辩讲赛的四字主题：信仰危机。

“在辩讲开始之前，请允许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之中有多少人，认为自己已经生活在了一个非常现代化的社会里？”导师颧骨突出的脸上，有一些忧郁和疲惫，但他的声音，却充满了激情的洪亮，“好，那我换一个问法：有没有谁看出来了，我们目前所处的现代社会，有哪些反现代的地方？”

导师扫视了一圈，学员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怕叫到自己。

“我们现在所生活的世界，究竟处于一个什么社会水平？也许有人会说，我们的生活很好啊，不愁吃穿，相比于历史上那些糟糕的时代，我们已经过得很幸福了，对不对？

“那有没有谁能告诉我，英国和日本这两个现代发达国家，实行的是什么政治制度？”

一些微小的声音回答道：“君主立宪制。”

“很好！”导师指了指其中一个回答的同学，“你们的历史老师也许会告诉你，君主制是一种封建落后的社会体制，是因为大众对自己生而为人的权利不自知造成的，是一种落后古老的集权主义。但他们一般不会告诉你，在我们这个号称现代的社会，全世界仍然有30个左右的皇帝，甚至包括日本和英国这样所谓的先进发达国家。30多个皇帝呀！这在现代社会是个什么概念？难道不奇怪吗？既然很多君王没有实权，为什么仍然要保留？因为对他们来说，那是一种旧权威的图腾，一种支撑着一方社会安定与平衡的信仰。这一切难道不是一种非常古怪的、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现状吗？回过头来，你们现在再回答我，我们这个社会，真的足够现代吗？”

“实际上，看穿了这些，你们就会懂得，我们的社会，其实还不够现代，人们的思想还不够解放。为什么会这样？答案其实也非常简单，我们现代人的物质确实已经够得上现代的标准了，但信仰体系却仍然是很古老和落后的。

“建立信仰体系，就是现代企业的使命！是真正的第四次产业革命！现代企业家除了发展经济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构建全新的社会信仰体系，解决现代人的信仰危机。所以，我们今天在这里培训，在这里交流，不仅仅是为了教大家如何适应以后的职场生涯，更是为了在大家心里面，埋下一颗信念的种子。我反复给大家说的，真诚原则、奉献原则、谦卑原则、分担原则、沟通原则、专注原则这六大原则，其实不仅仅是一个人在进入企业之后应该保持和坚守的原则，也是我们每一个人，在社会生活中，应该努力达到并坚持的原则。这些原则，不管你是MBTI中哪一种类型的性格，都是可以做到的。同时，因为性格类型的差异，一个人要完全做到每一种原则都遵守，又是需要付出很多努力的。今天，我在这里要求大家，把这些原则当成信仰，牢牢记在心中，让我们对原则的追求成为一种动力，成为心的能量。不要担心一个有原则的人在生活中会很不容易，恰恰相反，作为一个有原则的人，就算物质能量暂时很低，也只会是暂时的。”

“也许我今天说的有一点晦涩，现在不懂没关系，只要能记在心里就好了！等你们将来进入职场，就会慢慢领悟我所讲的这些了。”导师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我今天就说这么多，下面请各团队就‘信仰危机’这个题目，开始自由辩讲。”

“好！精彩！”孙良俊忽然站起来，举起自己的双手猛烈地转动起来。鹌鹑已经预先熟悉过了，这个动作叫作“花朵”，是“互勉同伴”内部一种无声的鼓掌方式。

“好！讲得好！”铁道学院的助教也跟着喊了一句，又有其他同伴跟着献出了自己的花朵。很快，互勉之家不大的客厅内，绽放出一朵朵激烈的鲜花。只要做起这个动作来，一张张年轻的脸庞都会突然透出兴奋的绯红。导师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大家动静不要太大，每个人就都保持着摇头喊“好”的狂热表情转着手，却并不真的喊出声音来。这个无声的画面，让鹌鹑觉得浑身绷紧。

在这个集体仪式里，在一个深奥宏大的社会议题面前，个人想法已经不重要了，你来不及有什么思考，只能尽情让双手舞蹈。你为自己日常生活中的笑与哀都是如此渺小而感到惭愧，仿佛在这一刻，那已经是遥远而不值一提的东西。就像置身于一场有互动体验的先锋实验戏剧，演员们通过一种很专业的表演，让你体会到了情绪与身体剥离的感觉。

可这并不是戏剧。

在仪式结束的一瞬间，鹌鹑似乎察觉到了一位演员的出戏，但转瞬即逝，并没有发现他是谁。

一天课程结束后，鹌鹑疲惫地走出路桥公司大院，就算努力让自己表现出一个不熟悉的新人的样子以避免深入，这所房子里发生的一切还是让人感到窒息而晕厥。令鹌鹑更为痛苦的一个问题是，追追真的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吗？这让他感到刺痛。

他望着韶山路上缓慢的车流出神。已是下班高峰，穿着反光背心的交警吹着哨子指挥着拥堵的交通，手机振动让他回过神来，屏幕上显示出来电人的名字。

“关你什么事？”

“在查，怎么了？”

“没空，也不想见你。”

鹌鹑有些不耐烦了，可是电话那边的人又说了几句，他改口说：“那你把地址发我，我就过来。”

·······

从的士上下来，鹌鹑接过司机从计程表旁扯下来的发票，碰紧车门，抬头看见“仙客咖啡”的黑底红字招牌，下面写着七个小字“茗茶，棋牌，中西餐”，上面则分别是一家足浴店和一家卡拉OK的招牌。

有一次，他问过涛别，怎么长沙到处都这样，说是咖啡馆，其实是搞出一堆花样名堂的麻将馆。涛别说，这样的店在全国都有，在长沙随处可见，可能是因为长沙人更喜欢打麻将一点。不要小看这些咖啡馆和茶楼，这里既是无所事事的人们消遣的好地方，也是在无所事事中无中生有、谈成生意、达成合作的好地方。这是体面的中年人游戏和生活的场所。涛别还告诉他，有钱人去茶楼咖啡馆的包间，一般人去棋牌室，没钱人玩一次大的上千的叫赌博，有钱人打麻将上千的是休闲娱乐。

“我们要！”

太阳有点晃眼，鹌鹑扭过头一瞥，咖啡馆左边的门面是一家美容美发店，穿着黑丝高跟鞋和紫色包臀裙制服的年轻女人们在一个领班的带领下，一边举着拳头整齐地跺脚，一边高喊：“加油！加油！加油！”

鹌鹑猜她们可能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只是浓妆艳抹的，看上去成熟不少。

“我们能！”

“成功！成功！成功！”

她们一起拍响手掌：“快！快！快！快！快！快！快！”

“哦！”

伸手欢呼之后，她们开始立正站直喊口号：“热情热心！勇于奉献！谨记！贪婪是最真实的贫穷！满足是最真实的财富！自律自强！以身作则！懂得！服务是我们的使命！细节是公司的生命！不怕出丑！不怕……”

鹌鹑想起互勉之家里那些学员狂热的花朵。不管具体仪式是怎样的，成功学的内核都是一样：通过彼此的言语鼓励，强烈地祈祷和渴望着成功。但是对他们来说，什么是成功？成功会属于他们吗？与其说是在渴望成功，他们更像是在恐惧某种失败后所要面对的残酷生活。但失败真的有那么可怕吗？无论怎样，这已经不是一个会饿死人的时代了，为什么还是有这么多人缺乏足够的安全感？这个问题太过深奥，他懒得继续想下去了。

看到鹌鹑站在店门口不进去，仙客咖啡迎宾台前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过来问他：“先生您好，您是在等人还是……”

鹌鹑告诉她，自己是来找米总的。迎宾小姐让他稍等，打了一个电话确认之后，带着鹌鹑走过大堂和一排麻将声此起彼伏的包间，走进最里面的一间。

米勒正坐在一张麻将桌旁等他，让服务员准备点茶水过来，带上门。

“帅哥，来，坐，”米勒招呼道，“我们已经有……快一个月没见面了吧？”

鹌鹑双手插在裤兜里说：“米总今天没带保镖？”

“呵，瞧你说的，什么保镖？狼别在隔壁陪我一帮生意上的朋友打牌呢。他就是我的司机而已，也不是什么社会人。前一阵子，他被几个人给弄了，不晓得你知道不知道这个事情？”

鹌鹑没来得及说话，米勒伸出手掌示意：“唉，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不管怎么说，狼别上次打你这个事，确实做得太不对了。虽然我已经严肃批评过他，但是他后来又一直没机会跟你道歉，受点惩罚，长点教训也应该。好在帽子哥和那几个哥们儿也懂规矩明事理，没弄出什么大碍。”

鹌鹑抽出椅子坐下说：“我倒是很希望，被搞的人是你。”

“哈哈哈，看不出来啊，你这么冲呢！”

服务员用托盘端了一些茶和点心进来，又把门带上，出去了。

米勒吃下一颗龙眼说：“这家‘仙客’，是我所有生意的开始。2000年，我从部队退伍回来，卖了刚结婚的老婆的嫁妆，又到处借了钱，开了这家咖啡馆。靠它挣到了第一桶金，也靠它认识了来来往往的生意上的朋友，包括追追的爸爸。”

鹌鹑问他怎么还好意思提这个。

米勒回答说：“我们现在是一个商业社会，商业是很残酷的。企业家能走多远，思维是最关键的。陈总当年太以自己为中心，目光也太狭隘了，格局只有那么大，我们不能被他绑着畏首畏尾。手下那么多民工要吃饭，要养家糊口，他那样搞，是要饿死几十号人的。不过坦白讲，最后搞成那样一个结局，说我不后悔，那是假的。”

“现在，我准备把这家咖啡馆卖掉了。时代变得太快了，现在是移动互联网的时代了，再过几年，大家都只在手机上打麻将了。我准备卖掉之后投资一家做游戏的，搞手机麻将。”米勒捏着手里的念珠，“不紧跟时代是不行的，就拿我们都认识的赵老板来说，虽然我在新胜村那边的商业，是为了帮助和扶持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但是玩玩打打卖单车，全靠兴趣做事，是没前途的。我有一些业务在株洲，经常去那边，现在他们在推绿色出行，政府把自行车放在路边免费租借给市民，这有多方便？我觉得这种模式如果做起来了，以后要不了几年在全国都会推广的，到那时候，谁还来买你家单车？不要以为你今天生意不会死，明天就也不会死。现代人为什么焦虑，就是因为……”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鹌鹑说，“你说的东西呢？”

米勒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放在桌子上：“最近一段时间，我生意上的事情实在太忙了，分身乏术，但是心里还是一直装着这个事的。也多亏通过这个生意朋友的介绍，认识了局里的朋友，请他帮忙打听追追的事情。他也很热心，私下里帮我复印了一份案宗材料，我觉得对你来说应该也是很有用的，就喊你来看一看。”

鹌鹑正要伸出手去，被米勒拦住了。

“帅哥，我事先讲一句，这些东西本来是机密文件，一般人不能看的。万一看了有什么责任，你到时候不要怪我没有事先提醒你。”

鹌鹑推开他的手，拿起文件袋问：“你看过吗？”

绕开缠了几圈的封线，拿出里面的纸看了几页，虽然复印件的照片是黑白的，但鹌鹑的眼睛很快就变得湿润了。

“我不是很懂这些，听我那个朋友解释了一下，根据尸检和现场昆虫什么的痕迹，追追和那个老师的死亡时间都是在6月27日晚上11点到第二天早上6点之间。说是邻居因为闻到很大臭味才发现出事了。那邻居7月2日晚敲过一次门，7月3日报的警。现场现在有两个比较大的疑点吧：厨房防盗窗被人弄断了几根，搞了一个口子，这说明肯定是有人入室作案，不像是他杀，但室内又没有一点打斗痕迹，说明很有可能是在深夜，在两人熟睡的时候行的凶。”

鹌鹑一边翻动纸张，一边问米勒为什么这样断定。

“出事的那个小区叫书馨苑，你肯定也去看过了。房东是个长沙本地的老板，房子本来是给自己父母养老的，父母过世后就拿出来出租。小区不大，但是有两期，一期是2005年建成的，是两栋大型公寓楼，每层有十八户，高二十二层，都是面临南二环的小户型，很多人买了都是做出租的。追追和那个男人租这样的地方住，我是真没想到……”

米勒缓缓闭上眼睛，继续说：“其实那个开发商老板，早就把后面更大的一块地买好了。那个地段还算好，就是等拆迁拖了蛮久，2011年的时候才建成二期，都是三梯两户的商品房，高三十二层，和之前的一期共用一个院子，分南门和北门两个入口。小区门口是有监控和门禁的，但是因为正好斜着连通了南二环和书院路，所以虽然有门禁，但不少住那附近的居民都会蹭业主刷门禁卡的时间窜进来窜出去的，把整个小区当一条捷径走，导致小区人流有点复杂，给侦查的工作造成了比较大的困难。再有一个问题是天气，6月26号到28号这几天，长沙一直在下大雨。局里的朋友说他们有一个什么‘天网系统’，其实就是全市各个地方的监控器。他说这种市区入室行凶的案子，要是大晴天，肯定早就能锁定嫌疑人了，因为这套天网系统是很先进的。你知道周克华吗？在南郊公园杀过人的那个，去年被击毙的，之前满大街贴的他的通缉令还记得吧？之所以能确定身份，完全就是依靠这套系统。我那朋友说，正好是他们单位的一个专家，通过比对看到一个身影疑似周克华的男人在河西阜埠河路天马学生公寓附近买过早餐，发现他在附近的网吧上过网，从而通过网吧的视频记录，调取到了他清晰的照片，做成了全国的通缉令。但是这套系统呢，这次遇到一个问题：因为下雨，打雨伞的，穿雨衣的，遮挡了太多人的特征，就很难起到那么大的作用了。那一阵子，天气又湿又热，两人的遗体高度腐烂，内脏器官和软组织已经大部分液化分解成尸水，浸进床垫和被子里去了，所以对判断死亡时间和死亡原因的影响很大，没办法做到很精确。现场没有发现凶器是个关键的疑点。”

“你记得的术语还挺多的，”鹌鹑一边看案宗，一边说，“这上面不是写，男性的肋骨上有些刺伤创口吗？哦，括号里还写了不致命。”

“重点就在这里了，有微小的创口又不致命，所以他们有一种猜测，凶手可能用的是毒箭。大概是什么什么化物的‘三步倒’之类的毒药，在人中毒之后会马上影响神经细胞。死后时间一长，药物还会很快分解掉，不留痕迹。”

“弓箭和氰化物？”鹌鹑问。

米勒拿起牙签，戳中一块火龙果来吃：“好像是这个说法。但问题是，弓箭一次只能射一个人，他们当时睡在一起，如果射了一个，另一个很可能会觉察到动静马上惊醒，这个小区是小户型公寓，上下左右的住户都非常密集，如果有人喊，邻居不至于没有听到。现场没有打斗反抗的痕迹，也没有尸体被大幅度搬动的迹象，他们认为除非凶手害人的手法非常利索——要么是个弓箭高手，两发毒箭的时间非常接近，反正没有给两人留下反抗或者呼救的间隙，直接将两人射死在床上。他们是在往这个方向调查，不过目前还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目标人物。”

鹌鹑掩卷想了想：“更可能是弩吧？真是弓箭高手的话，伤口反而不一定小了。”

“你没抓到重点，”米勒很喜欢拿牙签戳火龙果吃，“弩不也和弓一样咯？又不能像枪打子弹那样打连发，还是得射一箭上一次弦。而且，局里的朋友说了，弩在国内是管制武器，还没有弓那么容易弄到。”

“弓是一定要双手使用的你懂不懂？如果是涂了氰化物的毒镖、威力不大的单手小弩，都可以迅速致死。”

米勒吃完水果，丢掉牙签，喝了一口茶：“这和单手双手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鹌鹑翻了一页手中的材料，“如果他带的是单手可用的小弩，就很可能带了不止一把，而是两把。两把弩，先全都上好弦，再同时射毒箭，不是就能一次射杀两个人吗？这个人肯定有一个深思熟虑的计划。这上面写的：‘客厅电闸的空气开关罩子上积灰有痕迹，凶手很有可能从厨房的防盗窗进去之后，先断了卧室灯光的电源，防止被害人开灯。’说明他考虑得很周全，想到一次要杀两个人有难度，所以带了两把弩，也不是不可能。目标这么明确，只有可能是熟人作案。”

“不管是不是熟人，他们现在更关心一个问题，从鉴定防盗窗的损坏痕迹来看，使用的工具应该是液压钳，再加上凶器，不管是弓箭还是弩箭，体积都不小，现在小区的两个大门都有监控，凶手是怎么把它们带进现场，又带出去的？”

“你不是说下雨，监控拍不清楚吗？”

“脸是拍不清楚咯，但是一个人带没带那么大体积的东西，还是能拍得清楚的。那天背大包或者拖行李箱的几个人基本上都找到了。有一个很可疑的是附近的一家五金店老板，他去给一期2号公寓楼的一位单身女租客修水管，正巧就带了液压钳，但是很早就离开了，液压钳也一直在身边。”

鹌鹑说：“凶器和液压钳，还一直藏在小区里也说不定。”

“这不是看连续剧呢，帅哥！你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不要太小看人民警察了好不好？他们现在只差把这个小区挖地三尺了，要是凶器还在小区里，早就被找出来了。”米勒伸出一只手，发出猪哼般的轻蔑笑声，“那个朋友已经说了，以这个案子的特殊性，只要找到凶器和工具，破案易如反掌。”

“那为什么一定是‘一个人带了那么大体积的东西’呢？不能是几个人或者一个人分批带进来的？”鹌鹑对他的笑声感到恶心，“又或者，为什么凶手不能是两个人或者以上呢？如果有个熟人很有钱，想要买凶杀人，找一个杀手是找，找两个也是找。毕竟，对有些人来说，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算事情。”

鹌鹑停止翻页，瞪着米勒的眼睛。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上次就告诉过你了，肯定不是我找人做的。”米勒有些无语，“撇开我对追追的感情不谈，你就想清楚一个问题：如果是我，我会把这么绝密的材料拿给你看？”

“你知道tuoshi94吧？就是追追胸前的文身，你肯定看过的，也是她在网上的一个账号，”没等米勒回答，鹌鹑接着问，“你知道她除了那个号，之前还有过另一个账号吗？算了，你知不知道我都不感兴趣。说说你是怎么知道有周老师这个人的。你就是个孬货，还派人去追追的学校查他，根本找不到人，因为湖师大根本没有一个教艺术的姓周的老师对吧？现在你知道你为什么找不到了吧？这案宗上写得够清楚哦，他不是追追在师大的老师，而是中南大学的老师。”

“什么另一个账号？她不会还写了别的男人吧？”米勒说，“你不要乱讲话，这个案宗我可没看过，只有你看过。那个周老师我听朋友说了，其实是中南大学的老师，追追是去旁听他的课才认识的。你当时又是怎么发现这位的？”

鹌鹑摇摇头，真替追追感到不值得，但也懒得说了：“这一点上面写的应该不算全对，不是旁听。”

“不是旁听？那是什么？”

“你知道周老师平时是在哪个教室上课吗？是铁道学院。”

“韶山路上？”

“没错。你是当现在的大学生有多勤奋好学？谁会每周大老远地从河西大学城跑到河东韶山路那边，去旁听一门选修课？她是代人听课去的。”

“为什么要代人听课？给谁代？”

“是给谁代我不清楚，但是代人听课这种事还不简单？无非就是为了钱嘛，网上这种兼职多的是。”

“钱？”米勒往椅背上一躺，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手上的紫檀念珠几乎要垂到地上了。

“现在很多人读大学，不就是为了图个毕业证？缺课太多要扣学分，不想上的课就花钱找人代替自己点名签到，很正常的。”

“你告诉我，这能有几个钱咯？她缺这个钱？”

“你怎么知道她就不缺钱呢？她的生活费都是你给的吧？我也说不清楚你们的这种关系要怎么算，确实，如果没有你的话，她和她妈妈的生活也许会更糟糕，但是你每个月给她的那点生活费，真的够她用吗？而且，你老是在强调，提供她读大学期间的一切费用。她手上没有一点积蓄，本身就没什么安全感，你还要找她分手，换作你是她，难道不会有经济上的担忧吗？”

“我……”米勒欲言又止，“我给她的是不多呢。一方面，有我自己家庭的原因，怕给太多引起我堂客误会。另一方面，我只是希望她将来能自食其力。你也知道我经营娱乐生意的，见过太多那种被钱宠坏的女孩了，我不希望她将来也成为那样。但是，只要我还有一口饭吃，怎么可能让她沦落到那种地步？”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鹌鹑继续翻着案宗，摇了摇头，“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拿案宗给我看，你心里是什么盘算，以为我没有一点数吗？”

米勒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这上面写到追追人际关系的时候，也写了很多你的事情啊，你难道就不怕他们把你作为嫌疑对象，进行侦查吗？就算你和追追的事情无关，当这么大的老板，被人查得越少越好，对不对？如果因为这个事情查到了别的什么不该被查到的东西，那就不太好了吧？所以你才想多一个帮手，有用信息多找一点是一点，早点结案，自己也安全，是吧？”

“你想多了！而且，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米勒厉声说，“你往后翻一翻，这上面应该也有你的名字。在这一点上，我们两人的情况有区别吗？”

鹌鹑摸了摸鼻子：“我怕什么？”

“在湖南叫得上名字的老板，也就那么多人，都一个圈子里的，没打过交道至少也听说过。帽子哥是常德哪位大老板的打手，又不是什么秘密。安总他老人家身上不该查的事情，恐怕只会比我多，不会比我少噻？”

“扯他？你有病吧，我和他有个卵关系？”鹌鹑觉得可笑。

“有没有关系我怎么知道咯！”米勒喝了一口茶，“我不是在怀疑你想快点找到追追案件真相的动机啊，我只是想教一教你，对一条船上的人这样揣测，是很伤和气的。”

“我不在乎和气，”鹌鹑合上案宗，装进牛皮纸袋，放回米勒面前，“也不相信你。”

“呵呵，这么不够意思啊！”米勒无奈地转起手中的念珠来。

“这份案宗是挺详细的，不管是现场记录、物证、人证、那个周老师的人际关系，以及追追的人际关系，尤其是关于你们两人关系的这一部分，都特别丰富。他们应该是找你录过口供吧？不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坦白交代啊？”

“能说的我都说了。”

“那，这上面怎么就没有写‘互勉同伴’这个培训机构呢？”

米勒脸沉了下去，拿茶杯的手僵在那里：“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我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追追参与过这个机构的培训，是吧？”

“那都是过去好久的事情了，她半年前就没在那里学了，和那里能有什么关系？”

“这是一个什么性质的培训机构，你心里清楚吗？”

“当然清楚，职场培训啊，有什么问题吗？张老师和刘老师夫妇，是我很要好的朋友，也是我很敬佩的人，他们一个是怀才不遇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是优秀的公益活动组织人。教育行业又是我一直很关注的板块，愿意出资和他们一起办公司，让他们占股，就说明我非常相信他们。我们是合伙人，他们绝对可以相信，不可能和这件事有关的。”米勒连忙摆手。

“你相不相信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鹌鹑说，“你还是先想想我信不信你吧。”

“我有点受不了你了，年纪轻轻哪里学的这么酸？”米勒说，“有什么话，你直说好不好？”

“那好啊，”鹌鹑耸了下肩，一脸不屑，“你告诉我，追追和这家培训机构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昨天也在网上搜了一下你们这个‘互勉同伴’培训机构背后‘职思哲教育咨询有限公司’的股权结构，看到了一个名字。为什么陈笑一个还在读大学的学生，会持有它高达百分之六十八的股份？这是给哪位老板代持的吧？”

7

钦泽闻着隐约从发丝间飘来的洗发水香味，悄悄盯着朱晓晓从牛仔短裤里露出来的白大腿。虽然五官算不上漂亮，脸有些太方了，远不如妹妹钦漪迷人，但她的皮肤真的好白，适合穿清凉的衣服。公交车外的光透过玻璃和薄薄一层蓝色的遮阳布帘，在她的腿上洒下阴影和光斑。光影交错，透出复杂的布纹织线，像是一层晶莹轻薄的蕾丝盖在她腿上，随着车轮驶过猴子石大桥的颠簸轻微晃动。

他盯着那些光影织成的蕾丝，想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然会觉得蕾丝好看，还挺意外的。要说自己以前对“蕾丝”这种东西的感觉，自然是厌恶的，除了一种出于性别本能的厌恶——太女孩子气，也觉得这东西有些太西化了，有种崇洋媚外的味道。

有一次，妹妹正在房间里偷偷看着她把生活费攒下来买的《当代歌坛》杂志。钦泽瞥了一眼，上面是一组明星结婚的娱乐新闻照：婚纱、教堂、神父、新婚夫妇和来贺的亲友。妹妹抚摸着薄薄的纸张，说了一句：“这婚纱的蕾丝真好看。”钦泽想起来，就是在那个时候自己知道并记住了“蕾丝”这个词，并且，认为它是好看的。

妹妹接着合上杂志憧憬道：“啊！要是我以后结婚也能穿成这样，该是有多幸福啊！”

钦泽随口接了一句：“你也太容易满足了吧？一件婚纱再贵要多少钱？以后我赚钱了给你买。”

“嘁，谁要你买？到时候肯定让我新郎给我买啊。”

钦漪往床上一躺，杂志扔到被子上，眼睛仍然望着那张婚纱的图片。那是钦泽第一次感受到，那些人作文里写到的“眼睛里有光”是一种什么样子。

几个月后，妹妹高一的课程即将结束，有一天晚饭时间，一家人本来像平时那样默不作声地吃饭，妹妹突然有点颤抖地喊了爸爸一声，好像有什么事情想说又不敢说。

父亲问她什么事。她说，是文理分班的事情，她想学文科，以后报特长生方便一些。

父亲转过来问钦泽，什么是特长生？钦泽说，就是搞音乐啊，体育啊，美术啊这一类专业的。

钦漪解释说，自己想学美术，将来想做服装设计师或者婚纱设计师。

父亲一开始没有发脾气，只是说感觉没什么前途，文科都是花架子，不如读理科，读理科的，将来再不济也可以找到工作，混口饭吃之类。

妹妹那次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知道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也想要尽力争取。

后来，父亲听得不耐烦，厉声说：“学美术那么贵，你看赵阿姨家的宁宁，一年花费要上万，你先搞清楚自己家是个什么经济条件！”

“那你们给他花钱就舍得！找关系进鄂高花了那么多钱！”忽然，妹妹的眼睛酸溜一下流出了眼泪来，拿手指指向了钦泽，爆发般质问父亲，“你们又为我做过什么？我就不是你们生的啊！”

钦泽记得，兄妹两人小时候不听话，父亲脾气也不好，每次摔筷子都要打人。可那次他摔了筷子，却没有动手，只是紧紧捏着拳头，通过用力地呼吸来抑制自己的愤怒，最后用冷冰冰的声音轻哼了一句：“一个女儿只知道要！只知道攀比！长大了，没人娶！”

钦漪涨红了脸，脸部鼓起硬块，牙齿都咬出了声音，捏紧了筷子好像马上就要砸向谁一样。钦泽想起那天她眼睛里的光来，自己能体会到，这个诅咒对她来说有多屈辱。

她的手越来越紧，终于捶在笨重的四方桌上，筷子飞向两边的地面，一直缩在一边闷不作声的母亲终于看不下去，给了她一巴掌，红着眼睛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逆种？你就不是我生的，白养你这么多年？你爸不是说了，我们家就只有这么个条件！你不知道我们每天有多辛苦吗？你看看你爸爸手上的茧！”

妹妹不说话了，钻进房间里哭得很大声，但是谁也没有进去安慰她。

三人在那里坐了片刻，饭菜冷了，也没有谁再动筷子。

第二天，一家人的交流都少了一些，持续的尴尬是避免不了的，但每个人都在试图让生活恢复到之前的轨道上来。包括妹妹在内，大家都很努力，想要让彼此之间看起来就像昨天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毕竟，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

“别老一直看我腿啊，”等钦泽反应过来的时候，朱晓晓已经察觉到了钦泽的目光，反复用手摩挲着膝盖，“怪不好意思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钦泽羞愧不已，“我刚刚在想事情。”

光影蕾丝照在她手上，像是婚纱手套：“想什么事情？‘互勉同伴’的事情吗？”

“没有，是家里的事。”

钦泽话音刚落，朱晓晓听到公交车的报站广播，撩开遮阳帘看了一眼车窗外，告诉他快到站了。人这么多，催他提前起身，挤到门口去。

“别挤好吧！就你们要下车哦！”

门口一个染着黄头发的中年胖女人被挤到了，说了钦泽一句。钦泽也有点气不过，回了她一句：“要下车就下车，好好说话不行吗？”

中年女人来了气，骂他说：“你瞎了吧？我不下车我站门口干吗？”

钦泽怒从中来，正要发火，却被朱晓晓拉住了，她说：“算了，我们是互勉同伴，别和一般人见识。”

那女人想说什么，突然传来一声气阀泄气的声音：车门开了，几个人都被后面纷纷涌出的乘客挤出了公交车门。钦泽找了好几次，才看到被挤到公交车牌后面大樟树下的朱晓晓。她说感觉有点饿了，问钦泽要不先去吃个饭，钦泽说当然可以：“我请客。”

这已经不是钦泽第一次请朱晓晓吃饭了，虽然她一般都会礼貌性地拒绝一下，但只要钦泽抢着付款，她也不会说要把钱还给他之类的。这次她点了个白辣椒炒腊牛肉盖浇饭，外加一碗湘藕龙骨汤。钦泽给自己点了一份八块钱的辣椒炒蛋盖浇饭，掏出五十元钞票，拿回几块钱的零钱和一张塑料号码牌。过一会儿，服务员就把饭菜按照号码牌送了过来。

“你怎么不喝汤？”朱晓晓问他，“不喜欢吃藕吗？”

钦泽随便敷衍说，吃是喜欢吃，但觉得湖南的湘藕没有自己老家的藕好吃。

朱晓晓告诉他自己特别喜欢吃藕，感觉湖南藕也还不错：“如果你们老家的藕更好吃，以后有机会，欢不欢迎我去你家吃藕？”

钦泽说当然欢迎了，咸宁的藕是全国最好的，又粗又壮，挖上来的基本上都有十一个孔，其他地方的藕一般只有七个孔，最多九个。

正巧，服务员端了朱晓晓点的藕汤过来，朱晓晓拿筷子挑了一块比较完整的藕，数了数，说：“欸？这个湘藕好像也有十一个孔。”

钦泽一下子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幸好服务员端上来了他的辣椒炒蛋盖浇饭。

“你好像挺懂吃的，让我想起以前同伴里面的一个姐姐，也特别会吃，经常带我们几个同伴到处吃好吃的。”

钦泽点点头，继续吃饭。

朱晓晓顿了一下：“你家是湖北的吧？”

钦泽回答她，咸宁是在湖北。她又说：“湖北经济挺不错的，武汉大学全国有名，美女也多，比广西好多了。”

钦泽问她是广西人吗。

朱晓晓舀起一勺汤喝了一口，说自己是广西贵港农村的，家里其实挺穷的，考上了大学又没钱，本来都不准备读了，后来有个特别好的企业家说要资助她全部学费和生活费，她才来长沙读大学的。

“要不是那个企业家，我可能就在老家随便找个穷男人结婚了，现在孩子可能都打酱油了。我挺感激他的，他给了我机会。”朱晓晓说，“你喜欢高尔基吗？我特别喜欢。高尔基说：‘人的一生只有两种活法，腐烂或者燃烧。胆小鬼和贪婪之徒选择前者，勇敢和慷慨无私的人选择后者。’我是一定要选择后者的。”

钦泽问她，“互勉同伴”的学费这么贵，也是那位企业家出的吗？

“是的，他给我免了学费。”朱晓晓非常认真地说，“我觉得‘互勉同伴’真的特别好，让我重新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不像以前那么迷茫了。我是要改变自己命运的，我也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钦泽点点头，用力吃了两大口米饭。

“吃饱一点，我们今天一定要找到又便宜又好的房子呀，圆满完成导师布置的任务。”朱晓晓的盖浇饭也到了，她一边慢慢吃，一边说，“河西分室租好后，我觉得可能是要组建河西的团队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应该和我们没有太大关系吧？毕竟我们是河东的。”

“你傻呀？也不想想，导师为什么说，今年的储备助教评选会比往年多很多名额，要求大家积极参与？”朱晓晓说，“这不就是在为‘互勉同伴’进军河西做准备吗？我现在已经在做准备了，只要顺利通过考核，成为储备助教，到时候，我们成为职业助教的概率就很大。你看火狼队的王翀助教走了，李迢马上就升助教了，河西这么多大学，要每个学校都组建团队，得多少助教？不都是得从储备助教中选吗？‘互勉同伴’现在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钦泽答应说好，但有些敷衍。

“听说，助教的工资还挺高的，而且我乐于奉献自己，想帮助曾经和我一样迷茫过的人重新找回自己的目标，拉他们一把。”

朱晓晓关于“互勉同伴”的话题说得越多，钦泽越显得心不在焉。忽然，她问了一句：“王翀助教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了？”

“没有啊，他……和我说什么？”钦泽的表情像是突然睡醒了一样。

“你还在找你妹妹吗？我听说……”朱晓晓有点欲言又止。

钦泽抓抓头发，告诉她早不找了，估计找不到了。

“有些话，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我认识你妹妹钦漪，以前和她关系还挺好的。她确实曾经是这里的同伴，导师一直不让说，觉得她失踪这件事情，对‘互勉同伴’影响不好，但这也是为了大家考虑，毕竟‘互勉同伴’正在发展期，如果因为这件事情上了负面新闻，可能容易招惹是非。”

钦泽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啊，那个……”

他“那个”了两次，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不停地抓自己的头发。

“‘互勉同伴’规定培训期内严禁谈恋爱，但是我一直感觉王翀助教喜欢钦漪，我以为他会偷偷告诉你。”朱晓晓说，“其实钦漪这个事情，我基本上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早就想告诉你了，但是一直没有勇气说。”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钦泽说话已经有点结巴起来。

“要讲的话，其实这件事还挺简单的，和我刚刚说的那个姐姐也有关系。就是钦漪当时想继续留在‘互勉同伴’学习，但是没钱交学费了，她和那个姐姐挺好的，让姐姐帮忙想办法。那姐姐也是想帮助她，让自己男朋友介绍了另一个搞信用贷款的朋友给她办贷款，说是利息不高，以后生活费省着点慢慢还，一年就可以还完了。但是这个贷款后来出了点问题，头几个月的钱钦漪以为还了，其实根本没还上，贷款那边一下子多出来了好多违约金，钦漪还不起，只好又去贷，最后不知道怎么搞的越还越多，钦漪更还不起了，只好一走了之。”

“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钦泽问。

“名字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找到她，你也别去怪她了好不好？其实这个事情，真的不能怪她，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姐姐，是‘互勉同伴’里面唯一的女助教，非常热心，处处帮助我们，很多女同伴都以成为她那样的人为目标。”

“我不怪她，能帮我找到钦漪最好，反正钱现在家里已经还上了。你说她们以前关系很好，我就想问问，也许她知道钦漪去了哪里。”

“她叫刘尧，我找不到她了，她电话号码换了，走了之后也再没有来过。这都这么久了，我觉得以她那种ESFP的人格，可能会一直挺自责的。”

钦泽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人说了太久，桌上饭菜都凉了。

“我和你说的这些，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不然我这辈子就完了。”朱晓晓继续说，“我觉得这个事吧，真的不知道应该怪谁。我觉得‘互勉同伴’肯定是没有责任的，那姐姐也是个好人，钦漪也很可怜。但事情已经是这样了……”

“没事的，”钦泽扯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捏了捏自己的指骨，“我早就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现在只希望，钦漪在外面能照顾好自己就行。”

“嗯！”朱晓晓起身去扯挂在墙上卷纸桶里的卫生纸，“我也是这么想的。”

·······

从河西回来已是傍晚，下了公交，在回寝室的路上，钦泽拿出手机，找到王翀的号码，打了过去。

寒暄几句，王翀说已经在东北老家落脚，现在一切都好，比在长沙过得充实。

“那个蠢娘们儿，她是猪吗？”听了今天的事，王翀在电话里气得骂人，“她以为钦漪是什么原因没还上？肯定是那群人故意让她没还上的啊！就是为了让她违约。这么明显的骗贷手段，只有猪，才会觉得谁也不能怪！我早看她不顺眼了，一脑袋糨糊，成天就想着当什么储备助教，整得跟打了鸡血似的，围着导师屁股转，以为自己能发财。你千万别信她的。钦泽兄弟，我跟你说啊，在这个‘互勉同伴’，你谁也不能信，除了我，除了你自己。”

钦泽说，不知道她为什么愿意冒这么大风险告诉自己这些，本来以为可以套她的话，问到那个刘尧的，但是她好像也不知道刘尧在哪里。

“你去女子学院找过了吗？那个刘尧？我之前找过，反正是没找到。”电话那头说。

钦泽说托人找到了女子学院近五年的学生档案，但是好像根本没有这么个人，只有个男的叫刘尧，毕业三年多了。不过，他又告诉王翀，觉得找到这个刘尧也没什么意义了。找到她，她很可能也根本不知道妹妹的下落。

“我倒是想起一个事儿，去年有个‘全国助残日’，我和这个刘尧一起带队组织公益活动。就是去福利院、精神病医院看望一下残疾人啊、孤寡老人和智障儿童的那种活动。完了到那个精神病医院以后呢，一个女病人看到那个刘尧之后，硬要说刘尧是自己女儿，说她的名字叫陈小还是陈筱，还说她穿正装的样子装模作样的不好看，非常生气，要扒她的衣服，完了最后被护士给拖走了。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个刘尧是个假名字啊？”

“那个人到底是说陈小还是陈筱？哪个xiǎo字啊？”钦泽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王翀在电话里说，“我当时也就随便一听哈，没在意。又不可能给人家一张纸，让人写给我是不？”

回寝室后，钦泽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陈”和各种他觉得有可能的“xiǎo”字组合的名字，加上“互勉同伴”或者“女子学院”之类的关键词，但一无所获。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拿起电话躲到厕所，再次拨通了那个号码。现在，只有这等待接听的“嘟——嘟——”声，能够给他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了。

“怎么又是你咯！我的个伢呢！”廖警官很不耐烦，语气像在躲瘟神一般，但还是听他啰啰唆唆讲完了今天的事情。

“我给你说过好多遍了，不管是传销也好，骗贷也罢，这种事情，首先，你得找到双方当事人！其次，你得拿出证据。这两个条件都具备以后，以这个事件的规模，你最好是先从法院走民事诉讼来解决。我求求你了，帅哥，以后不要再打我的电话了，我现在每天都忙得要死，几个案子在等着解决，你体谅一下别人的难处好不？”

钦泽从厕所里出来，用毛巾凶猛地擦脸，直到感觉疼痛。他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脸上起了一层泛白的死皮，毛孔里几乎要渗出血来。他似乎有点明白了王翀那天在夜宵摊上讲的话。

为了不让室友们看出自己的颓丧，钦泽走到室友超哥身后，假装观摩他在玩什么游戏。

但超哥现在没有玩游戏，他只是在网页上看游戏。

“国外都发行快一年了，国内就是不让上！”超哥扭过头来，看着钦泽问，“泽哥，你玩过《暗黑破坏神》吗？”

“没玩过，好玩吗？”钦泽声音很疲惫，“我以前在网吧就只玩过武侠类的游戏，《仙剑奇侠传》和《轩辕剑》之类的，还玩过一个‘二战’的。还有一个《盟军敢死队》，搞暗杀的。”

“《暗黑》已经不是好不好玩的问题了，它是RPG（角色扮演）类游戏的经典代表作，是很多玩家不可磨灭的童年记忆啊！这次新出的《暗黑破坏神3》，新角色猎魔人，你看这武器，手拿两把单手弩，旋转扫射，刷刷刷的太厉害了！”超哥回头说，“欸！要不我们寝室集体下一个《暗黑2》打局域网吧？回味一下经典！”

“Sorry啦，你们玩吧，I’m busy！我最近都没空打游戏喽……课程太紧啦！”尊龙拿出手上的英语学习资料晃了晃。

“我最近也没空。”

钦泽觉得聊这些索然无味，爬梯上床，打开电风扇。

一股困意绕在他的脑袋上，天还没有黑，但是他面对墙壁，闭上了眼睛。

“泽哥，今天睡这么早啊？”

似乎是哪个室友在下面问了这么一句，钦泽小声“嗯”了一下，算是回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过了一会儿，他迷迷糊糊梦到自己的手机振动了，有个陌生号码发了短信过来，上面写了一个地方和一句话：“哥，是我，你一个人过来。”

他梦到自己在夜里起了床，急急忙忙穿了鞋冲出去。他梦到那个地方离理工大学不远，是南郊公园附近山坡上的一棵大树下。妹妹衣衫褴褛，就在树下等着。月光透过树叶的间隙，照在身上，她非常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里满是恨意。

那些从小到大，自己明明心知肚明，却一直躲躲闪闪，不敢面对的亏欠要怎么面对？

那些一步步把妹妹逼成这样的绝望，要如何承担？

他想，如果有什么能挽回她的办法，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愿意做。

可是，自己正要走过去，她就跑远不见了。

8

鹌鹑看着导师从102路公交车的后门挤下来，手里提着印有喜羊羊卡通图案的保温饭盒。

这条叫嘉桐街的小街并不长，沿街都是杂乱的店铺，有写着“湖南各地口味”的小饭馆，还有卖灵芝、冬虫夏草的保健品店，以及水果店、理发店和各种自家小楼改建的家庭旅馆。

鹌鹑看见导师左右张望了一番，走进一家简易招牌的家庭旅社。鹌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进去看了几眼，问：“老板，您这边怎么住啊？”

“谁来住啊？”

老板正在玩手机游戏，从柜台上抬起头来。

“我不能住吗？”

“这里住的都是癌症病人，”老板朝街口的方向一指，“你不知道吗？对面就是省肿瘤医院噻。”

“刚才那个人……”

“那个人啊，他儿子住这儿，十几岁的高中生，三年前得了癌症，动手术以为治好了，现在一检查，又复发了。在做化疗，估计够呛，复发治好的太少了，作孽。”

“哦，这样子。”

“啧，我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来收债的啊。”

“他欠了别人钱吗？”

“那我不晓得呢。帅哥吃槟榔不咯？不吃啊？”老板拿出一颗槟榔放进自己嘴里，揉揉自己鼻下浓密的黑胡子，“不过我们这里常有的事，治癌症好花钱的！有些人借钱治病，催债的跑到我们这里来的也有。这个老板，看起来不像是蛮有钱的，不过应该也不至于欠债，我感觉啊。”

“哦，那我可能是找错地方了。我亲戚推荐我来这边租房子住，说蛮便宜的。和癌症病人一起住，我还是不敢住。”鹌鹑说。

“那不得住，”老板摆摆手，送鹌鹑离开，“一般人都不得住。”

鹌鹑在老板转身时，进入附近一家常德津市牛肉粉店，坐下点了一碗木耳肉丝粉，等导师再次从家庭旅馆门口出现。隔壁水果店老板正拿着手持雾化器给摊位上的水果喷水，喷出的水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小彩虹。鹌鹑瞥见了彩虹后面的一箱龙眼和几颗火龙果，想到昨天米勒在他的仙客咖啡吃水果的样子来。

按照他那天的说法，追追拥有“互勉同伴”背后公司的股权，并不是代持的，这家公司本身就是要在她毕业之后交给她的。米勒解释说，往后几年赚钱的肯定是教育这个行业，所以才希望留这样一个产业给她。但鹌鹑问他追追自己知不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又说，还是出于自己说过的理由，担心追追不够成熟，暂时没有驾驭这么多财富的能力，所以也是向她交代过，这部分资产不是给她的，是让她帮自己代持的——但其实就是给她的，毕竟有白纸黑字的期权合同在那里。

如今，当初的打算和想法究竟是怎样，也只有米勒自己清楚了。既然这些内容完全没有出现在警方的案宗里，那他们可能暂时还没有料到，一个大学都没毕业的女孩子会持有股权，没有去调查工商信息，也就还没有注意到“互勉同伴”这个培训机构。米勒急于让警察破案，是希望追追的案子尽早结束，以免波及这一块，影响到自己的产业吗？但是他也说了，作为遗产，这部分股权无论如何也回不到自己手上。按道理本来是应该落到追追妈妈那边的，但是她作为精神病人，比较难操作，准备到时候找追追的舅舅来代理这个事情。现在没有操办这件事的原因是，追追尸骨未寒，凶手又至今逍遥法外，未免有点不合时宜。

鹌鹑问过米勒，对追追之前在“互勉同伴”的培训学习了解多少？

米勒告诉他，那不叫培训学习，是实习。“互勉同伴”本身就是一个教育行业的创业项目，是自己和张老师夫妇根据研究已有的职场创新培训复制出来的一种教学模式。导师本人就相当于创业老板，第一批助教，是自己赞助的一个长沙河东高校大学生创业大赛选出来的经理人，相当于创业合伙人和员工。来培训的学员是什么？是花钱购买服务的顾客啊。追追去“互勉同伴”，是直接成为特聘的助教——不是去当购买培训服务的顾客，而是去当合伙人，学习怎么销售这些服务。

鹌鹑又问，那为什么托朋友去打听，“互勉同伴”的人都不知道有追追这个人？

米勒说，那很可能是因为问错了名字。“互勉同伴”的业务暂时只在河东，追追的学校在河西，她也不想让同学朋友知道自己在做这个，所以用了一个“刘尧”的化名，说自己是女子学院的毕业生。

鹌鹑继续问米勒，清不清楚“互勉同伴”的培训在培训些什么。米勒说培训的细节自己不会过问，但大方向是他定的，当然知道，无非就是给碌碌无为又懒散的年轻人卖一些理想和纪律。这些内容成本低，需求大，所以利润高，只要抢在市场上更多的模仿者出现之前站稳脚跟，商业前景还是很看好的。鹌鹑紧接着质疑他，这么脏的资产，剥削学生的生意，不管是代持还是真的送给追追，合适吗？

“那你觉得你一个男人，都二十几岁了，还单纯得像个中学生，合适吗？你怎么知道这些就是脏的呢？你怎么知道这些人不需要这种理想和纪律？总比天天花钱沉迷网游不求上进，以后当社会的蛀虫好吧？你再换个位置想想，如果你是我，不靠你爹的那些脏钱，就你自己，你能养活她几年？你能养活自己不咯？我的钱脏？钱不是张纸，它是贪、是欲，它的本质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是强的人从弱的人身上刮去的油水呢，帅哥！你甘愿一直当弱者，不想当强者，那就自然被剥削咯，谁不是被剥削过来的呢！我没被剥削过？照你这个标准，哪张钱会是干净的？等我们真的实现社会大同、人人平等了，那就不脏了，真到了那个时候，人还要钱做什么？”

米勒终于被鹌鹑问烦了，受了刺激，把手中的念珠狠狠拍在桌子上，骂鹌鹑幼稚，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鹌鹑看到隔壁桌穿着校服的小学生正在聚精会神地玩着手机游戏，想起T哥、赵老板也曾在新胜村闲聊过一次赚钱的话题。T哥说：“不管在哪个时代，一个人要一辈子都完全挣良心钱，是很难的，就跟玩游戏永远只玩最难的模式一样，有点折磨自己。不过如果真有哪个哥们儿一辈子只打最难模式的游戏，还全部通关了，那他也是真的牛。”

显然，米勒是那种精于算计、想方设法只求通关的玩家，但T哥和赵老板还是得拜着他。

小孩收起手机的时候，导师正好拿着他的保温饭盒从家庭旅馆出来，向街口走去。鹌鹑付了粉钱，继续跟在他身后几米远的位置，他过了马路，走到肿瘤医院大门附近的公交站。

导师应该是要坐公交车回去了，躲在公交站台的大幅广告牌后面，鹌鹑似乎听到他接了一个电话。

“喂，是我，米总好！”他说。

“没事，不用客气，您尽管问。”

“啊，这个啊……您从哪里知道的这个消息？”

“是这样，之前是有一个女孩子在这里上课，和陈笑走得也近。然后呢，去年冬天的时候那女孩失踪了，我听学员说，她好像在外面贷了款。”

“陈笑责任心很重，当时和我说，感觉自己带的同伴不见了，挺内疚的，所以不想做了。对，原话。她就是这样和我说的，还让我千万不要告诉您这些，免得您担心，我也就没说，只说她自己不想做了。”

“叫……钦漪。古代念圣旨时候钦此的那个钦，波光涟漪的漪。哦，三点水，反犬旁再加个奇怪的奇。一直没找到。对了，她还有个哥哥，现在也在我们这里上课了。”

“叫钦泽，三点水的泽。”

“好！好！再联系！”

导师挂了电话，鹌鹑转过身想看他乘坐的是哪班公交，口袋里手机振动了。

他弓着腰背对公交，电话是米勒打过来的：“我帮你问了一下，现在‘互勉同伴’里面有个叫钦泽的学员，以前他妹妹跟追追走得近，但是去年突然失踪不见了，一直没找到。你要不要顺着这条藤，去摸个瓜看看？”

9

钦泽瞥见商店里挂在墙上的小屏电视正在播放新闻。

“今晚17时38分，神舟十号载人飞船将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发射，飞行乘组由男航天员聂海胜、张晓光和女航天员王亚平组成。王亚平是我国自‘神九’刘洋之后，第二位进入太空的女性航天员……”

他下决心穿过车流，朝对面中百仓储购物广场的麦当劳走去。这条路没有红绿灯和斑马线，车流又急，有点危险。

咸宁这家唯一的麦当劳是2009年开的，那时班上几个玩得好的哥们儿还一起讨论过这件事情。有同学说现在肯德基和麦当劳来了，咸宁终于也算一个发达城市了；有的说这些都是洋垃圾，在国外是穷人才吃的东西，进了中国反倒成了宝贝，崇洋媚外真是国人的天性；有个从武汉转学来的有钱同学说，在大城市，这些店遍地都是，没什么好稀罕的……

到长沙读大学以后，最有钱的室友超哥请大家吃过一次麦当劳，一杯可乐加点冰块的价格，是商店里一瓶水的好几倍，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来买。

但是他现在已经不关心这些问题了，以前的也好，现在的也罢，有钱人的世界是怎样，穷人的世界又是怎样，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次暑假回老家咸宁，他是来找锁王的。锁王的摊位就在麦当劳边小巷口的墙角下，要说得更准确一点，麦当劳还没有开过来的时候，锁王的摊位就在那里了，但是开过来之后，大家都开始叫他“麦当劳的锁王”。

这些事情都是周四哥告诉钦泽的。周四哥还说，在咸宁，知道“麦当劳的锁王”这号人物的，大多是些游手好闲的年轻无赖。有的人是从初中读完就开始混日子了，有的人坚持到了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也不想去打工，还有一些，父母对他们的未来不再抱什么希望，他们也差不多是自暴自弃的状态，天天找家里要钱，家里要不到钱了，就拉帮结派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讨生活。周四哥被抓进去的前一阵，钦泽听他讲，一直走邪路的人命不长，不是在号子里进进出出，最后干脆待在里面出不来，就是玩火自焚把自己给搞死了，还有的混着混着幡然醒悟，改邪归正去大城市打工，或者做一些小买卖，也慢慢退出了那些混着玩儿的圈子。就像读书人是学校的过客一样，咸宁街头巷尾的一代代小混混来了又走，都是锁王在麦当劳外小摊子的过客。

钦泽看着锁王的摊位，几圈铁丝穿着一些不同样式的亮铜色和亮银色钥匙片，绿色塑料罩子的小灯下一台沾满油污的配钥匙机，木桌面上到处都是划痕和钻孔，零星摆放着锉刀和起子、锤子等工具。锁王已经伏在摊位上睡着了，就算是夏天，他也穿着破旧的海蓝色秋衣，系着沾满灰尘的黑色人造胶皮围裙。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皮的颜色很红，驼背得很厉害，隆起的背随着呼吸上下浮动，像一条正在休息的老狼狗。

锁王不是咸宁人，周四哥说，他甚至不是湖北人。有人说他是从贵州还是四川来的，是一个以土匪出名的山城，年轻的时候干过妙手空空，所以锁技高超；有人说他是广西玉林来的，当过飞车党，除了骑着摩托全国各地抢人钱财，还到处偷狗。不管哪个版本是真的，结局都是：他年纪大了，选择金盆洗手，在咸宁隐姓埋名开了这个摊子。明面上，他靠以前的技能当锁匠混口饭吃，谁家有难开的锁都找他，被叫作锁王；暗地里，他还有路子帮人弄些别处弄不到的东西。

“锁王不搞坏事，只给那些搞坏事的人提供方便，赚的比人家搞坏事的还多，大家还都不敢惹他。”

“配钥匙啊？”锁王没有抬起头来，只是突然说话了。

“啊？”

“你是要配钥匙还是开锁？还是干啥子？”

“我不配钥匙，我想打狗。”钦泽说。

“打狗来找我干啥子啰？”锁王抬起头来看着钦泽，指着小桌上的招牌说，“我这里只配钥匙、开锁、修伞、打气修单车。”

钦泽低头说：“周蛤蟆介绍的。”

“哪个？哦……周蛤蟆个砍脑壳的！不晓得先给老子打个招呼哦？”

“他到深圳那边打工去了，没办法过来打招呼。他现在……”

“好好好，”锁王对周四哥的命运好像并不感兴趣，打断了钦泽，只问他，“你是打着玩还是卖钱的？”

没等钦泽回答，他又说：“规矩你晓得？就三条，一不准说是从我这里搞的，二只打狗不打人，三出事自己负责。现在外加一条先给钱再办货，不赊账。”

“好，没问题。”钦泽摸出钱包，那是钦漪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一把小弩和一百发毒镖，八百块，保证小狗一发三步倒，大狗两发也可以搞。毒镖用完了可以找我补货，三百块钱一百发。”

“那个……你这里的‘三步倒’，具体是氰化钾的，还是琥珀胆碱啊？”

“哎呀，你还懂点子门道啊，你想要哪种的？”

“氰化钾的最好，量搞足一些。”

“要得，不成问题。”

钦泽拿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去：“我要两把。”“两把？”锁王眉头一皱，露出怀疑的神色。

“我只想打大狗，两把方便些。”钦泽说。

“十天后来我家找我，地址你知道吧？”

“要十天啊？”

“那就一个星期。我住在马桥镇，就是2路公交车的终点站那边。你下车以后过马路，往南走五十米，有个朝霞烟酒店，旁边有条小路，有些菜地和田地，往里面走三百米，第三幢房子，有篱笆围着的，种了一丛竹子，就是我的屋。记着，要晚上7点以后来，7点之前我不在的，要在这里上摊。”

·······

天黑得很慢，启明星和月亮的位置慢慢在由蓝变紫的天色中有了变化，钦泽早等得不耐烦了。田里都是青蛙叫，这里蚊子多，咬得他腿和胳膊各处痒，他犹豫了好几次要不要作罢，回家算了，但每次走上几步又打消了念头。田垄尽头的街道离这里不过几百米，却显得很是遥远。手机只剩一格电了，时间已经到了8点半，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去的时候，关在篱笆里的好几只狗突然都开始叫了，他向路口的方向看去，一个驼背身躯正提着两个黑色塑料袋，挪着步子慢慢回家。

“你就站在这里等我一下，我给你拿出来，”锁王的黑色塑料袋里散发着一股肉腥味，“就不喊你进屋了，屋里还锁了几条狗，对生人不友好，蛮凶，我怕咬到你。”

钦泽问他这些狗都是打来准备卖钱的吗。

“卖啥钱！这些都是流浪狗，是我在外面捡了收养的，很多都有残疾。你看这条黄的，我已经养了7年了，一只眼睛是瞎的。”锁王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有些骄傲和愉快。

“你怎么还养狗？”钦泽问。

“我怎么不能养狗？狗比人老实多了，”锁王进了篱笆，举起塑料袋里的肉，几只狗欢快地围着他转圈，“我蛮喜欢狗呢。”

“那你怎么还卖这么多打狗的东西？”钦泽有点想不通。锁王只是笑，不回答他这个问题。

“你一个人养这么多条狗，是不是很花钱啊？狗是要吃肉的，莫非你卖这些东西赚的钱，又用来收养这些流浪狗了？”

“是的，”锁王从屋内搬出两个缠着层层黄色胶布的泡沫箱子，那就是要卖给钦泽的东西，“你讲得没错。”

钦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行为，接过沉甸甸的泡沫箱子，又不好直接走，就问锁王篱笆里的竹子是不是他自己种的。

“对头，梅兰竹菊呀，都是君子，我这里都种了。”

钦泽没忍住笑了：“你这是把自己比作君子？”

“怎么？瞧不起我啊？这世界上有很多种君子，有人自强不息是君子，有人觉得不立危墙之下是君子，但是我就认为，梁上君子也是君子，江湖君子也是君子，一个人只要能自圆其说，活得对得起自己，那就是君子。”

“江湖君子？你这也不太像吧？”钦泽觉得，锁王也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可怕，有点古怪倒是真的，但也挺可爱。

“江湖还真就是我这样的！你以为江湖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什么华山武当少林寺？那些都是假的，编故事骗你们这些小孩儿的。真正的江湖，就是我们这些人！不过呢，江湖现在已经消散了，现今这个年代，已经不兴搞江湖了。”锁王挥挥手。

钦泽掂了掂手上的箱子，抱紧说，万一哪天，有人打你的狗怎么办？

“就说在咸宁，哪个敢？哪个要敢打老子的狗，老子就要他的命！”

锁王奋力一挥拳，真的很有力道似的。

“好了，快点回去吧，也不早了，我要做饭了。再交代两遍啊，你给我记好，一是永远不许说在我这里买的！二是也不要给我介绍别的生意，我现在其实都已经半隐退了。最后，不管你想的那个江湖和我的江湖差多少，”这个驼背小老头笑了笑，捻起兰花指，用不知哪部剧里的高腔唱道，“我们就从此，相忘于江湖。”

钦泽没有回话，拿着缠满胶带的泡沫箱子转身走进夜色的时候，几阵晚风吹来，吹过稻禾，吹透他的衣衫。他耸耸肩，步伐轻松了许多。

·······

回家后，父母也问起过泡沫箱子里面是什么东西，钦泽告诉他们是替同学的家人代购的一些咸安茶砖，同学家有老人喜欢喝这个。除了一套母亲特地带他去街上买的新衣服，他还故意带走了不少自家的土产，声称要去学校和室友们分享。这让母亲很高兴，说他以前总是嫌弃家里的东西比城里的差，不愿意带，现在终于知道还是家里的东西好了。他告诉父母这次返校行李太多，就不去汽车站坐大巴了，过安检等车换车都挺麻烦的，不如多花几十块钱坐私人运营的商务顺风车，可以直接把人和行李都送到学校。

父亲在一旁说，要是钦漪还在家就好了，兄妹一起出门，路上还有个照应，也不至于这么麻烦。

钦泽没作声，父亲又说：“她不给我们留个信，我想得通，我们对她确实不太好，条件有限，没办法。指望将来要养老，只好把一切都押在你的身上了，毕竟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我想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都没给你留个信？她从小就黏你，真的什么事都喜欢叫你这个哥哥的……”

父亲拿酒杯的手有点抖，眼睛一挤，泪水就噙出来了。钦泽觉得，一个学期不见，父亲突然变成一个老人了，他把酒一口闷下：“不说了，希望她还活着，希望她过得好！”

有记忆以来，父亲在钦泽心目中一直是个表情永远像石头那样硬邦邦的人，从没见他哭过。现在钦泽知道了，原来父亲哭起来的样子这么狼狈，这么丑。

商务车司机关好车门，从的确良衬衣的口袋里掏出墨镜戴好后发动引擎。在随机播放的DJ嗨曲中，时间开始像加了速一样，过得飞快。抵达长沙理工大学后，钦泽抱着行李下了车，商务车载着其他乘客离开，把他们送往各自的目的地。

回寝室前，钦泽去快递点取了自己的快递，那是一把在网上购买的液压钳。

室友们前几天就返校了，超哥和威哥一直在寝室里打游戏没顾得上吃饭，早饿了，他们和尊龙一起翻开钦泽的所有行李，分食了他带来的土产。

因为舟车劳顿，钦泽很早就爬上床铺睡觉了，半夜里蒙蒙眬眬醒过一次，天下起了大雨，还打了雷，闪电照亮窗外之后，轰隆隆的雷声从远处传来，像是会有血光之灾发生的夜晚。

第二天起得很早，钦泽只拿了雨伞出学校。虽然没有对之前看过的天气预报抱太大指望，但这就像是一种天意的回答，如果自己是那个替天行道的好汉，那么把对善恶的评判交给上天，也算是真正的侠义了。自然，那两人今天会不会在，也是天意了。

噼啪的雨声突如其来，小区外的路人纷纷进来粉店躲雨。吃过一大碗加量的米粉后，钦泽在小区门口的报刊亭买了一瓶矿泉水。

打着伞进了小区，像平常一样，坐在小区6栋架空层的公共健身区玩了一会儿划船机，看小区里眼熟的老头们下了几盘象棋之后，钦泽接到了快递员的电话，问他在不在家，说是有包裹到了，是从长沙理工大学寄过来的同城快递，让他来4栋这边取一下。

快递员问钦泽怎么好久没见到有他的快递了，钦泽开玩笑说，之前快递多，是女朋友网购太凶了，最近女朋友回家住了，所以快递就少了。

“我堂客也是，根本劝都劝不住，”快递员嚼着槟榔抱怨，“哪里这么喜欢买咯！”

对这个书馨苑小区的居民来说，钦泽是个面熟的租客，尽管这里没有任何一间房子曾被租给过他。

钦泽一摸裤子，说糟了，出来吃粉，又忘记带钥匙了。

快递员就笑他，怎么这么喜欢忘钥匙，是不是又要等女朋友回家才能进门咯？钦泽说是呢，她今天要好晚才回来的，在外面坐坐好了，便抱着自己的快递，撑伞往小区花园的雨亭走去。路过一个背着工具包的水电工正在打电话，听见他在大声嚷着：“这个点上门费你都要讨价还价，那我就回去算了！”

这个名叫书馨苑的小区虽然不大，但是建设得挺漂亮，平时天气好，总会有小区业主和附近居民过来花园这边乘凉歇脚，遛狗带娃，但是下雨的时候，花园亭子这边几乎没人，钦泽对此是非常清楚的。他看了一会儿亭檐飞下来的雨水珠线，又看了一会儿那些被雨浇淋着的石楠和月季。他偶尔通过深呼吸来平抑内心的兴奋，时间在等待中的缓慢流逝让人变得麻木，等到傍晚时分，他再次转移了地方，去往2栋。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更说明是天意如此吧！他觉得，不管是自己的本意还是天意，那两人今晚都难逃一劫，而自己就是给他们带来劫难的冷酷侠客。打着伞，抱着快递在雨中行走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有点像是一只行走的烧杯，兴奋、刺激、犹豫和勇气等等不同的情愫试剂混合成一种复杂的溶液，随着脚步在自己身体里荡来荡去，必须小心翼翼，不然就要荡出来了。

坐在2栋架空层的休闲椅上，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1栋窗户内的亮灯情况。清洁阿姨打扫完今天的最后一轮卫生，问他今天怎么还坐在外面。他说，忘记带钥匙了，女朋友又在加班，要很晚才回来，就只好在这里等她。钦泽记得，这位清洁阿姨以前喜欢嚼槟榔的，最近却开始学年轻人嚼起口香糖来了，打扫卫生向来比较潦草，但一遇到别人扔的快递纸箱就会变得非常麻利，他有点担心阿姨是不是看上了自己的纸箱。好在阿姨虽然多看了两眼，却没有真的开口问他这纸箱子还要不要。

那间屋子的灯在晚上9点左右亮起来，和钦泽以往观察到的情况差不多。这两人平时并不经常出来在小区里走动，但钦泽也有几次故意跟他们擦身而过。那个真名叫陈笑的女孩子，长得还挺漂亮的，那个男的也打扮得挺有艺术气息。披着这样的人皮，怎么做得出那些事来？要说真有多恨之入骨，倒是不至于，但困惑就像是流泥井周围不断汇聚的污水，怎么流都还有。

灯是在凌晨12点半左右关掉的，这时雨已经小了一些，空气仍然潮湿，饱含着水汽，人一紧张激动，汗水就要浸透衣物，顺着脸颊下巴滴下来，他躲进架空层黑暗的一角，用随身携带的折叠小刀拆开包裹。

小区里的保安并不会巡逻，但凌晨2点半之前，往往还偶尔有人在路灯昏暗的楼栋之间经过。等过了3点，人就很少了，钦泽拿了液压钳出来，开始剪短空心不锈钢材质的防盗窗。虽然之前有估算过，剪断六根左右的钢管，爬进屋内就没有太大的障碍了，但他还是想尽量把口子剪得小一些，这样在景观松树的遮挡下，就不太容易被人发现。他不知道是液压钳的威力比他想象的大，还是防盗窗的质量太差，剪断第一根钢管时没用到太大的力道，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但在剪完一根后，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拿着液压钳和钢筋躲回2栋架空层的黑暗角落静静观察了片刻，等确定暂时不会来人之后，又过去剪第二根。在这样的重复中，他感觉自己在与肾上腺素分泌的兴奋感做斗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尽量冷静一些，再冷静一些。

剪断第六根钢管时，已接近凌晨4点，他回到架空层黑暗的角落坐了会儿，平复心情。一只橘黄色野猫在草丛里蹿过，瞳孔反射出亮绿色的光来，叫了一声很快就走开了。钦泽知道，是时候了。

他小心地推开窗户，从剪出来的防盗窗洞里钻进去。洗碗池里没有碗，也没有积水，把包裹轻轻放在里面，钦泽踩着边缘的黑色人造石台面下到地面。

就着窗外的一些光把包裹拆开，组装好这两把“小黑豹”型号的单手小弩并不复杂，先给弓片装弦，再和弩托组合在一起，就可以使用了。淬了氰化钾的毒镖并没有和包裹一起邮寄，而是用保鲜袋和卫生纸包裹着藏在口袋里随身带过来的，共有八枚，对两个人来说，应该是够用了。

钦泽戴好从学校实验室里顺出来的橡胶手套和一次性口罩，用抹布把玻璃和防盗窗都擦了一遍，然后走出厨房，走到客厅。这间房子并不大，除开小小的厨房和卫生间，只有一个房间。钦泽从客厅的位置看过去，房门没有关，可以看到卧室里的情况。因为下雨比较凉快，他们没有开空调和电扇，一层薄薄的毯子只盖住上身，已经睡熟。钦泽环顾四周，看到电源盒的塑料罩子内发出淡淡的绿色光亮，打开罩子，掰下了空气开关，冰箱断电的时候发出了轻轻的“嘀”的一声，让钦泽毫无防备。他全身一紧，朝卧室内望去，好在两人并未醒来。

钦泽尽量控制着脚步声，走进卧室。那个叫陈笑的女孩子睡在左边，肩膀和小腿裸露在外面，穿着滑而薄的丝质睡衣，朝着窗户的方向侧躺着，身体随呼吸有着轻柔的起伏，她男友则身体朝下趴在床上，头侧陷在枕头里，间歇性发出一两声鼾声。

钦泽预想过无数遍这一幕发生时激烈的场面和自己亢奋的情绪，但它真的发生了，却比预想的要平淡太多，甚至太平淡了，在自己犹豫的那几秒里，他都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急促地呼吸起来。

站在一米之外的地方瞄准，两手同时扣下扳机的时候，弓弩还是发出了撞击音，好在这声音足够小，应该不会被左右隔壁的人听见。女孩子痛苦地哼了一声，蜷缩成一团蠕动了几下，男人则“啊——”地叫出声来，摸了摸自己的背，想找出是什么东西伤到了自己。

钦泽赶快退后了两步，把一把弩放在地上，空出手来给另一把弩重新上弦，朝男人发射了第三支毒镖，然后快速地再次上弦，打了第四支。他把第五支打在女孩身上，接下来的三发，给了女孩两支，给了男人一支。这个过程非常安静，除了弩弦的撞击音，后面两人都已经不再出声。

这个剂量的氰化钾，理论上让人迅速致死是绰绰有余的，但钦泽还是有点担心，锁王那里来的东西是不是真的靠谱。

钦泽就那样木讷地站了十多分钟，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那是读高中时的一天晚上，那时，班上的男同学流行玩一款网络游戏，自己也玩，通常都是放学之后躲去网吧玩半小时，但那天有一个重要的剧情任务没有完成，于是他决定趁家人都睡觉之后，去网吧通宵到第二天清晨。家人如果发现怎么办呢？虽然学习成绩在班里算不上拔尖，但这种事情他总是能计算得很完备。他完成了游戏的任务之后，存档下线，离开网吧，回家敲开了父母的房门，装作有点害怕地告诉他们，自己晚上梦游了，穿好了衣服出去在外面不知道哪里转了一圈。面对两具尸体，钦泽如今的心情和当时面对父母安慰时的非常相似，最惊险兴奋的一刻已经过去了，不过如此。现在，他只剩一点暗暗的后怕、一丝松懈的轻松。

床上的两人确实没有动静了，身体也僵硬起来，他再次走过去用手机的闪光灯照向他们的身体。皮肤已经变得灰白，拔掉毒镖的时候，开始有殷红的血点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他数了一遍，那些闪光灯下毒镖的针头，就着月色大都染着一点猩红油亮的寒光，正好八枚，不多不少，于是从裤兜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搓开，把它们放进去包好。

死了吗？应该是死透了。

走出卧室，想到还有事情要做，还有那么长时间要等待，而自己一整天只吃了一碗加量的米粉，钦泽忽然感觉有点饿了。他打开客厅的冰箱，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找到一盒没有吃完的肯德基炸鸡翅，吃了一口才发现，原来冷藏过的鸡翅味道还挺不错的。

现实里的由生到死，竟然如此没有波澜，和想象中的也太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群众演员，参加完一场布景简陋、剧本平淡的拍摄，虽然没有演砸，但也谈不上有什么深刻的感觉，因为一切都太过按部就班了。

他咬着鸡翅来到厨房，从包裹里拿出透明胶带，又拿出母亲在咸宁买给他的那套新衣服换上，把淋了雨的衣服包着液压钳，和重新拆成零件的两把“小黑豹”弩塞回包裹里，用透明胶带重新缠好。

早晨8点多，他打了电话，另一个快递员准时来到6栋楼下，来取他的包裹。

“今天起得这么早啊，帅哥！寄的什么啊？没有手机吧？”

钦泽把填好的快递单交给他，说没有手机，就是一些玩具和衣服，寄给女朋友家的小弟弟的。

“没事呢！我就问一问，都熟人了。”快递员歪着头，看着快递单上填的地址，“哦，是寄同城哦？同城的话现在有手机也没事，反正不走空运，有电池都不要紧。不过以后就越来越严了，听说明年我们收件之后全部要上X光扫描，同城的也得扫，妈妈的！你就是买个飞机杯，不用开箱，他们都晓得你买的是个飞机杯。”

钦泽没忍住笑了笑，说这也不是坏事，更安全一点。

“那是呢，还是安全点好呢。”快递员扯下一张回单交给钦泽，“是寄到长沙市，天心区……大托铺镇？”

这个快递员喜欢开玩笑，钦泽也是记得的。

“你自己住城里，怎么让女朋友住大托铺这么偏咯？”他说，“莫不是搞金屋藏娇吧？要不得呢！名字电话都没错噻？”

“没错。”钦泽告诉这个话多的快递员小哥，过一阵自己也会搬过去住了，郊区空气好，住起来比城里舒服些。

10

鹌鹑坐在湘江边，空载货船在遥远的发动机轰隆声中慢慢地从桥下经过。

它挤出一层层猛烈的浪，率先涌向岸边，激起浑浊的泥水。浪的声音倒是很清晰，和风吹响芦苇的声音一起，以某种固有的频率反复演奏。藏在比人还高的芦苇丛里拍结婚照的摄影师，对反光板打在脸上的新郎新娘嘶哑地喊道：“笑一个！欸！对！笑大点！好嘞！特别美！”

钦泽扭过头去看他们，直到摄影助理收起银闪闪的反光板，帮助新娘提着婚纱裙摆，转移去往下一处取景地。

“你想找我聊什么？还跑到这里来。”钦泽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弯腰捡起一片薄薄的石头，在宽广的江面上打了个水漂。几个夹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商量着在这里钓鱼是不是不错，带着简单的钓具走到他们前面不远的地方。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鹌鹑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衣的一角擦了擦，“我来‘互勉同伴’报名之前。”

“一个学校的，你是我学长，见过很正常吧？”钦泽说。

“不是在学校，你别装了。在太平街，当时你穿一件灰色的Polo衫，对不对？你在跟踪她。”

钦泽翻着地下的石头，想要再找到扁平形状的那种，可以继续打水漂，但是一个也没找到。

“陈笑。”鹌鹑摸摸鼻子说。

“哦，她呀。”钦泽轻轻哼笑两声，捡起一块石头，猛地扔进江水里。

鹌鹑被他如此轻巧的笑激起一阵恶寒，尽管阳光强烈。

“你怎么突然想起见过我？之前你进‘互勉同伴’的时候，我还松了一口气，以为你不认识我。”钦泽说，“当时那个混混，也说要找陈笑，是你朋友吧？”

“对啊，是我朋友。”鹌鹑早知道，他应该看穿了涛别在演戏。

“那你们到底什么目的哦？搞不明白。那个陈笑有男朋友，你和她也没认识多久，算不上很好的关系吧？难道你……是想学《少年包青天》里面那种，来破案的吗？”钦泽挪了一步，换了个地方找石头。

鹌鹑眯着眼睛，盯着河面上碎成玻璃碴一样的太阳反光，他问钦泽：“对面的那个小山包，你看得见吗？”

“那是南郊公园吧？”钦泽问。

“南郊公园在靠右边些，靠近桥头的位置，正对面的是金陵墓园，陈笑的骨灰，在那里。”鹌鹑说，“我很想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怕不怕？”

“不好意思，隔了这么宽一条河，没什么感觉。”

钦泽眯着眼看对岸，反问：“她那个男朋友呢？也在对岸吗？那么好的大学老师，工资应该不低呀？我想不明白，他怎么要骗自己学校的学生搞什么利滚利的贷款来赚钱，天底下怎么还有这么黑心的老师？”

鹌鹑说：“我更想不明白你。值得你下这样的狠手吗？真有这么恨？”

他故意在“你”字上加重了语气。

“就是说啊，我现在也有点后悔呢，”钦泽说，“当天我还不知道她是不是死了，就拿手机的光照她的脸。结果她其实还有一口气，虽然说不出话来了，嘴巴还一直在动，好像在喊‘妈妈’，好像还流了眼泪。人快死的样子，真的挺可怜的。我当时就有点不忍心了，想要不要打120急救一下，但是犹豫了几分钟再去看，就知道，应该是救不活了。”

钦泽终于又找到了一块扁平形状的小石头，奋力向河对岸扔去：“我也没有办法，是他们太坏了。”

“杀人是什么感觉？你那时候不怕吗？”鹌鹑说，“我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是想不通……这件事情真是你做的，你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怎么就下得了这个手？”

“是吗？你也觉得我不像坏人吧？过这么久了，我的心情和那时候已经不一样了，但还是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是不是坏人？想来想去，我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个坏人。没办法，骗不过自己。”

钦泽擤了擤鼻子。

“你问我怕不怕？在下定决心的时候，我也以为我会很怕的，脑袋里面反复是自己在杀人的设想，到处都是鲜血飞溅的恐怖画面。到了真正去做的时候，反而没那么害怕了，其实本身也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么可怕，真的。”

他在很认真地描述和回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要说是什么感觉的话，大概是感觉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吧。事后去回忆，真的就不像是自己杀的，像经历了一次梦游，站在旁边，看着一个江湖杀手。”

他稍做停顿，问鹌鹑：“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学过《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那篇课文？就是讲豹子头林冲受到高俅欺负被贬，开始只知道一味忍让，最后在山神庙躲雪，听到烧草料营陷害自己于死地的诡计，杀了陆谦几个报仇雪恨，被逼上梁山成了好汉的那篇课文。

“那天我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那么晚了，实在是饿了，就想去他们家冰箱里找东西吃。拉开冰箱门的时候，冷气吹过来，吹到我脸上，我脑袋里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了这篇课文。”

“你算好汉吗？”鹌鹑问。

“《水浒传》！哎呀，我一个学理科的。”他又念了一遍这篇课文的名字，“《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后来我想来想去，倒是觉得，她应该挺理解我这种感觉的。杀她之前，我确实跟过她很长一段时间了，就觉得她是那么多面的一个人，在每个人面前都像在演戏，不累吗？等我也要伪装自己，小心翼翼去生活的时候，又慢慢觉得，其实也还好吧，没那么累，就是一种本能罢了。一个人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可能就会想要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鹌鹑沉默不语。

“你想啊，这个什么‘互勉同伴’，把我妹妹害得那么惨，我好几次都想走正规途径的，但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钦泽继续说，“他们不也是利用了这种心理，给大家塑造了另一种人格去强撑吗？”

“你为什么还留在‘互勉同伴’？还想对谁下手？那个导师吗？”鹌鹑回过头来，看着钦泽问，“你的凶器，还留着没扔吧？”

“你觉得呢？”钦泽俯视着鹌鹑反问，“留着它们继续害人更好吗？这么多年轻人，把精力耗在这种根本没什么意义的事情上，跟吸精神鸦片有什么区别？”

“你这么有正义感？那怎么还没动手？”鹌鹑摸出烟来，没有马上点燃，“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

钦泽笑了笑，好像鹌鹑是在装样子吓唬他而已。

鹌鹑点燃香烟，吸了一口：“算了，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你想对其他人怎样，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负责。况且我觉得你的那些小心思，根本就是无用功，在现代的刑侦手段面前，算得上什么？我这种业余选手都能这么快找到你，你就不要妄想专业的警察会找不到。”

钦泽再次很自信地笑了笑：“他们还真不一定能抓得到我。”

“这不是重点。你真的还没发现吗？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你说的是什么问题？”钦泽问。

“我问你，你妹妹的事，你怎么知道一定和陈笑还有那个周老师有关？”

“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钦泽回答。

“‘互勉同伴’的人说的？”鹌鹑继续质疑，“可是陈笑在‘互勉同伴’一直用的是化名啊，没人知道她真名叫陈笑吧？你进‘互勉同伴’的时候，她都离开那么久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她这个人的？又是通过什么途径找到她的？导师？同伴？还是谁？”

钦泽弯下腰，继续去找石头，并不回答鹌鹑的问题。

“不管你下手之前考虑得多周到，计算得多精密，你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先解决这个问题，才能下手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钦泽似乎有点动摇了。

“不如我们换一个身份，换一个角度，你再好好想想吧。假设是我妹妹失踪不见了，然后我从一些人那里听来一些也不知道真假的话，说很可能这件事是和你有关，于是我开始盘算计划来杀你，你不会觉得有哪里不对吗？”

“哪里不对？”钦泽反问。

“要报仇也好，要替天行道也罢，但如果你只有道听途说的消息，又没办法证实，正常的逻辑，难道不应该是先去找他们求证，打听妹妹的下落吗？你在和他们两人都还没有正面接触过的情况下，就那么肯定你妹妹的事是他们干的，决定要杀了他们，你觉得这正常吗？”

听到鹌鹑这么说，钦泽的脸色突然变了，他的嘴角慢慢沉了下去，挑了一块大的鹅卵石，紧紧握在手上。

鹌鹑说：“我全凭猜的啊，所以就想问问你，到底是谁想置她于死地？”

钦泽把手背在身后，呼吸开始加重。

“真的是你自己想去杀他们吗？在你都没办法确定那些事情是不是他们做的时，就想要杀了他们？你下手的时候都那么仔细了，为了不露痕迹，花了那么多工夫，但是在一开始，到底是什么让你可以那么肯定的？你……”鹌鹑把烟头在沙泥中按灭，“你早就见到你妹妹了，对吧？是她亲自告诉你，骗她贷款的人就是陈笑和周老师，对吧？甚至怎么去找他们，也是她说的。如果没有这样确定的信息源，你就是一个普通人，根本不可能那么大费周折做计划下手的。万一杀错人，还怎么当英雄好汉？”

“不说话啊？我来帮你说吧，如果你妹妹还活着，你又不是当事人，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恨到想杀了他们。真正那么恨他们的，只有可能是你妹妹本人吧？陈笑以前问过我一个问题：如何打消一个人想要杀死另一个人的想法？你觉得这个问题难不难？”

鹌鹑红着眼睛，慢慢说：“你下手了，杀了他们，妹妹再恨，也不用自己下手了，是这么想的吗？或者说，就是你妹妹过来找的你，让你替她去报仇的？她现在人在哪里？有没有参与……”

尽管及时格挡，眼镜还是因为突然的撞击飞了出去，鹌鹑的手臂红肿，倒在沙地上的时候，手掌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钦泽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鹅卵石，想要再次砸来。

鹌鹑忍着痛，用另一只手抓起沙子扔过去，看到钦泽也用另一边手臂挡住眼睛，但还是让鹅卵石飞了过来，他在瞄准鹌鹑的脑袋。

鹌鹑向河边翻滚了一下，交叉手臂正准备再次格挡，钦泽再次捡起一块更大的鹅卵石，突然，几个男人一拥而上，钳住了钦泽的手腕，石头就从他手上掉了下来。

他扭捏着挣脱了几次，但毫无作用，已经被死死地压在地上。鹌鹑想站起来去捡眼镜，忽然也被暴喝一声：“不许动！手背在后面！”几支原本指着钦泽的漆黑手枪就指向了他。等到一副手铐下来，铐住了自己的手腕，鹌鹑才后知后觉，他们就是刚才那几个过来钓鱼的中年男人。

其中一个拿手枪的平头男人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长沙话，几分钟后，江边风光带的堤岸处来了一辆警车，两人被押解着穿过那些比人还高的苍绿色芦苇，朝警车走去了。

鹌鹑不知道，为什么前几天看的卷宗里还没有一点关于钦泽或者“互勉同伴”的线索，今天便衣警察就突然来抓人了？可能性无非也就那几个，但他懒得想了，什么都懒得想了。他侧着头瞥见两个在江边骑单车游玩的漂亮女孩子，她们看着自己被警察簇拥的狼狈模样，就像在看一个真正的犯人似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猎奇。

·······

从公安局录完口供出来，已是下午6点，脑袋里又蒙又涨，但鹌鹑还是决定先走去“Lets Out单车行”拿了备用的旧眼镜再回家。

近视者眼中的世界，华灯初上，霓虹骚动，一切都很朦胧。身边打扮时髦、戴着恶魔造型发光发箍的短裙女孩，遮住鲜红的嘴唇，对着手机仰头狂笑。年轻人们日复一日，充满着快活香味的夜生活又要开始了。走在熙熙攘攘的解放西路，他接了一个电话，是张凯打来的。她想问问鹌鹑，都过去一周了，还有没有在查追追的案子，有没有查到新东西。

她说她的男朋友联系上了一个高中同学，那个同学在太平街上卖臭豆腐。对方听说了追追的事情，想起来就在案发的前一天，6月27日中午，她见过追追一面。

“据说这个女同学高中的时候和追追玩得挺好的，但是毕业那么久，那天没好意思打招呼。当时感觉有个人在窥视她，没有特别在意，隐约感觉是个年轻女人。”

张凯问，要不要帮他联系这位同学，问一下具体情况？

鹌鹑说，没必要，都已经结束了。

张凯问他结束是什么意思，鹌鹑说不好意思，今天有点累，改天再聊，挂了电话。

他继续走，经过解放西路酒吧一条街，这里有几家店，也是米勒的产业。公路上开始堵起来了，公交车和各种私家车的行车灯和尾灯流光窜动，他看到一辆红色的奥迪TT停在路边，不确定是不是小和那辆，车牌号看不清，也记不得了。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他正准备朝车窗里看，只见驾驶座的车门开着，附近有一个富二代模样的帅气男子正扶着一个低头看不清脸的醉酒女孩在树边弯着腰呕吐，一款薄荷绿色的小皮包掉在地上。那帅哥的目光充满了提防和紧张，鹌鹑感觉自己反倒像个狼狈的贼，赶紧转过头，不再看他们了。

鹌鹑抬头，看着紫黄相间的暗淡得就要消失的无云的霞，用失焦的视角看它们，就像是一条巨大又暧昧的丝巾，要把这天地都盖住。

追追活在这个世上20年，演绎了那样的人生，却只能从他的一个夏天轻轻掠过，不再返回。

疲倦让回忆变得朦胧，就像心也得了近视。鹌鹑甚至都快要记不清楚她的样子了，只是那些萦绕在城市各处的珍贵记忆让他明白，人与人之间，从相遇到离别，再也不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了。

他呼出一口气，肩膀下垂了一些，以更缓慢的步调，向夜幕中拥挤嘈杂的人群走去。裤兜里，手机传来振动，他摸出来看了一眼，那是移动运营商借着基站铁塔，群发给芸芸众生的短信——今日立秋，即日起充值40元以上话费赠流量，前往营业厅抽奖，还有纸巾、食用油等金秋好礼相送。

夏天已经过去了啊！

他感觉这么繁华热闹的都市傍晚，竟然像一片顶着烈日的荒芜沙漠。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不断地透过每一颗沙粒溢出来，顺着热浪向上升腾，烘烤着街上所有人，那么灼热，让人窒息。

11

2014年秋天，钦泽执行死刑前两个月，钦漪回了家，和父母一起去见了钦泽最后一面。

此后，她在咸宁同父母生活了近两年，又嫁了人，搬进了新房子。

2016年末，在钦漪新家客厅的蓝色沙发上，挂着她穿白色婚纱的结婚照。照片上她笑得甜美，弯成月牙的嘴，自然地露出一排好看的白牙齿。对比之下，丈夫的样貌看起来有点显老和疲惫，尽管他和钦漪是同龄人。

钦漪告诉来访的年轻记者，丈夫是她读高中时的同班同学，毕业后去了浙江温州工作。存了一点积蓄后，就回老家做小生意，两人在同学群里比较聊得来，成了男女朋友。交往一段时间后，钦漪意外怀孕，双方家人商量后，就操办了婚事。

起初男方家里不同意他们结婚，嫌她这不好，那不好，经济条件不行就算了，还离家出走过，至于她哥哥的事情，就更不能接受，一直劝说儿子跟钦漪分手，让他给钦漪钱，把孩子打掉。

钦漪怀里抱着婴儿告诉记者，还好她老公那时非常坚定：“他说那都是过去式了，哥哥的事也不是我的责任，人这一辈子重要的是要向前看，所以一点也不嫌弃我。”

年轻记者问钦漪，丈夫人这么好，小孩儿看起来也挺乖挺可爱的，现在是不是感觉比较幸福了？

“一个怎么够？还是个女孩。”

她回答说，老公是独生子女，满足二孩政策，所以明年或者后年还准备再要一个小孩，希望这次最好能生个男孩。

这位记者特地从长沙过来咸宁，自称是想对她哥哥钦泽的事情做一个盘点，希望能从钦漪这里了解到一些详情和感想。

2013年11月20日，长沙市检察院以故意杀人罪对钦泽提起公诉。

2014年4月2日，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钦泽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

检方根据公安机关提供的相关证据指出，钦泽因为听信了学习机构同学王翀和朱晓晓提供的消息，认为两名被害人导致自己妹妹拖欠贷款并失踪，遂心生恨意，伺机杀害两人，后畏罪潜逃。

钦漪说，既然哥哥本人已经认罪，她对判决也基本认可，但有一点不认同的地方，那就是他下手的理由。

“我觉得他们只讲‘恨意’这点，有点不全面，其实应该多多少少有一点……”她思考了较长时间，试图让自己的表述更为准确一点，“可以说是为民除害的正义感吧。”

她怕自己说得不够严谨，又修正了一下自己的回答：“当然，这种也算是比较极端的正义感了。”

“你会觉得，他是为了你而死的吗？”

“怎么能……这么说呢？”钦漪撩了撩耳际的垂发，“我从来没有向他要求过，去帮我报仇，我也不会去提这种要求。”

“那你会感谢他吗？”

“我只能说……”她颤动的嘴唇犹豫了很久，挣扎着组织出语言，“如果……他当时没有下手的话，还真说不好，被枪毙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为什么那么恨他们？”

“恨谁？刘尧助教和周老师？只恨他们怎么够？”她嘴角微笑，目露凶光，“那时候，我恨我父母，也恨钦泽，我恨上一代人，也恨这一代人，我谁都恨，我恨全世界。”

“那现在呢？还恨吗？”

她很快否认了这个说法：“现在说恨不恨，已经不重要了。”

记者顺势问了她对陈笑的看法，问她：会不会觉得，这样的人是一种祸害？

钦漪说，这么久过去了，还是记得很清楚，加入“互勉同伴”，刚刚认识刘尧助教时那种惊艳的感觉。当时就想，现实生活中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一直觉得这个姐姐自信，开朗独立又有主见，长得漂亮又没架子，人缘超好能力也强，真的好崇拜她。感觉自己迷茫的人生忽然找到了方向，暗暗下决心，自己也要努力成为她这样的人。

“后来稀里糊涂地被她男朋友骗了，一切就都崩了，每次找她，她都只会撇清关系，逃避责任，说自己和那个周老师不是一伙的，让我自己想办法。”钦漪如此评价，“这时候我就懂了，她是一个只会粉饰表面的人。懂得怎么装精致，好去吸引别人、利用别人，但其实都是为了隐藏内在的垃圾。你觉得这样的人，是不是祸害？”

“那‘互勉同伴’呢？”记者问她现在回过头来，会怎么看这种形式的培训机构。

“还好吧，我觉得他们的目标没错，可能只是方法还有待改善。至少在那里学过一段时间，很多人没以前那么迷茫了。”

她说完这句，怀中的婴儿忽然哭了起来，她检查了一下尿布，是干的，说兴许是饿了。

“不好意思，我去给宝宝喂个饭。”

她把婴儿抱进房间喂奶，出来之后，记者告诉她，没有别的特别重要的问题了，想问问，钦泽不在了，父母那边打算怎么办？

“哥哥不在了，父母只有我这么一个孩子了，不管怎样，我得负起赡养他们的责任，这是血脉关系，摆脱不掉的。”钦漪捂着衣领说，“我觉得，凭我现在的家庭，我应该也有能力尽好这份责任了。”

钦漪送记者出门的时候，又嘱咐了一遍，希望不要把她哥哥写得像一个大恶人。

她说钦泽本质上不坏，只是性格和父亲一样，做事冲动一根筋，才酿成了大祸。记者站在门外，对她表示感谢，也答应她如果写，肯定会尽量写得客观一些。

在她关门之前，记者突然转身，说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忘了问。

他看着钦漪的眼睛，问：“失踪逃债那么长一段时间里，你到底是怎样生活下来的呢？”

钦漪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似乎有点不太愿意谈这个，考虑片刻后，还是简略地说了一些：“一开始是跟着一个老婆婆学讨钱。不是个什么光彩的事情，不过也不容易，学到了挺多社会知识的。乞讨这一行，看着挺可怜吧，其实江湖规矩很多，在里面混懂了，在社会上也就混懂了。好在我运气还可以，也不笨，没受什么欺负，东奔西走去了不少地方，也算是长见识了。”

“怎么有点像那种武侠小说里丐帮的感觉？”记者开玩笑说，至少不是每天都风餐露宿的那种。

她挺认同记者这个说法：“还真有点你说的那个意思，至少挺自由。”

她告诉记者，当时租了房子，虽然条件稍微差一点，但是厨房、卫生间都有，跟一般人打工上班的生活没太大差别。

“那时我还经常自己做饭吃，厨艺进步好快的，”说到这里，她的脸上浮现出了饱满甜美的笑意，和婚纱照上的表情像极了，“我老公都说，现在他感觉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在外面忙了一天回家，吃到一口我做的饭菜。”

“你们当时住在哪里？”记者顺势追问。

“你说长沙？就租在天心区一个叫大托铺镇的郊区，每天坐公交车进的城。别人上班还要自己刷卡交钱，但司机反正也不会收我们这种人的钱。”她这样回答。

1. MBTI：20世纪40年代，由美国的一对母女伊莎贝尔·迈尔斯和凯瑟琳·布里格斯在荣格的心理学类型理论基础上，提出的一套个性测验模型。

2. INFP：MBTI测验的判定包括了外向（E）和内向（I）、感觉（S）和直觉（N）、思考（T）和情感（F）、判断（J）和知觉（P）四组维度，INFP为十六种测试结果之一。

3. O2O：线上到线下（即Online To Oinee），一种将线下的商务机会与互联网结合的概念。

4. 堂客：长沙方言，指妻子。

5. ESFP：MBTI的十六种测试结果之一。

后记：胆怯的，失败的

拿鹌鹑这种鸟来比喻人，常常代表着胆怯和逃避。

这两种性格似乎不值得夸耀，但又存在于绝大多数人的本能之中。

在所有流传下来的史诗故事里，在所有宏大的叙事中，它们通常被当作人性的弱点，悲剧的起源。一个又一个的英雄人物靠着克服胆怯和逃避，迎接命运的转折，走向光明的前程。

但现实怎样？可能要复杂许多。

当我们把观望的镜头对准生活中那些真正的人，把镜头推近，观察生活的具体细节，就会发现那些构成困境的纠缠之物，并非足够用力就可以硬生生扯断。

我以前喜欢读侦探小说。侦探们善于抽丝剥茧，用思考厘清事件的脉络，还原真相，解决问题。但如今，我却试着写了一部关于“失败”的侦探小说。鹌鹑自然是一个失败的侦探，名号都是戏谑得来的，个人的智慧与行动，对于他所处的那个庞大而复杂的社会无济于事。与此同时，故事中的人物们也都在经历着各自不同程度的失败。

讲述失败不是为了故意“反类型”。我试图像故事中的诗人田未那样，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一些肯定会快速腐朽、埋入土中，却真实、鲜活地在我们身边潜滋暗长过的生活姿态。

需要多说一句，我不太希望这些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叹息，带给人无力和悲观。

写《等待戈多》的萨缪尔·贝克特写过一篇极简主义的实验小说，叫《向着更糟去呀》，营造了一个抽象到诡谲，由不确定的字词组成的非理性世界。

即便在那样一个异常混沌、无意义的世界中，仍有一段话非常醒目：

一切旧时的。从没有任何别的。努力过。失败过。没关系。重新努力。重新失败。失败得更好。

那么在这个秩序与理性尚存、意义丰富的现实世界，我们又应该如何？

我期望胆怯的人们直面失败的时候，能够收获某种清醒与坚韧。

郭沛文

2020年2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