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本解
Author: 孙钦善
Date: 2020-07-13T16:00:00+00:00
Keywords: 国学; 儒家; 文化; 中国文化
Description: 本书包含对《论语》的注释、今译和附论。注释和今译是作者在《论语注释》（1990年）的基础上增订完善而成的。不同于目前通行的各种《论语》注释本，本书的注释更加精当，尤其十分注意《论语》自身的语词互解互证，这对于理解《论语》本意非常必要，而且更有举一反三的好处。加上简洁的译文和通过附论对孔子及《论语》的全面解说，凡是希望理解《论语》的人，这是一本合适的入门书；对于《论语》研究者，也有相当的参考价值。
Publisher: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Rights: Copyrights as per source stories

《论语本解》包含对《论语》的注释、今译和附论。注释和今译是作者在《论语注译》（1990年）的基础上增订完善而成的。不同于目前通行的各种《论语》注译本，本书的注释更加精当，尤其十分注意《论语》自身的语词互解互证，这对于理解《论语》本意非常必要，而且更有举一反三的好处。加上简洁的译文和通过附论对孔子及《论语》的全面解说，凡是希望了解《论语》的人，这是本合适的入门书；对于《论语》研究者，也有相当的参考价值。

本书获第六届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2013年）。

孙钦善　1934生，山东乳山人。现任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历任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所长。著有《高适集校注》、《龚自珍诗文选》、《论语注译》、《正平版论语集解校点》、《定州汉墓竹简论语校点》、《中国古文献学史》、《中国古文献学》、《中国古文献学文选》、《全宋诗》（合作主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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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论语本解／孙钦善著．—修订版．—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9

ISBN 978-7-108-04572-0

Ⅰ．①论…　Ⅱ．①孙…　Ⅲ．①儒家②《论语》—注释③《论语》—译文　Ⅳ．①B222.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宇（2013）第142033号

责任编辑　曾　诚

装帧设计　蔡立国

赍任印制　徐　方

出版发行　三联书店

（北京市东城区美术馆东街22号　100010）

经　　销　新华书店

网　　址　www.sdxjpc.com

印　　刷　北京市松源印刷有限公司

版　　次　2013年9月北京第1版

2013年9月北京第1次印刷

开　　本　880毫米×1092毫米　1/32　印张　11.75

宇　　数　247千字

印　　数　0,001-6,000册

（印装查询　01064002715　邮购查询　01084010542）

目次

引言
学而第一
为政第二
八佾第三
里仁第四
公冶长第五
雍也第六
述而第七
泰伯第八
子罕第九
乡党第十
先进第十一
颜渊第十二
子路第十三
宪问第十四
卫灵公第十五
季氏第十六
阳货第十七
微子第十八
子张第十九
尧曰第二十

［附论］

一　孔子的时代和生平

二　《论语》的成书流传和整理

三　《论语》和孔子的思想内涵及其历史影响、现实意义

四　《论语》的语言价值和文学价值

《论语》阅读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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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论语》是记录孔子及其主要弟子言行的一部书，为儒家的原始文献，是反映我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经典，具有思想价值、语言价值、文学价值和史料价值，在海内外产生过深远的历史影响，并存在积极的现实意义。

《论语》是一部思想著作，此书在古文献中看似语言平实，但含义深奥，各条语录的具体语境又多不明确，必须对语言文字、思想内容，乃至历史背景作全面注释、考述，才能有助于真正读懂。古往今来，解释《论语》的书很多，有不少积极的成果，但科学性、准确性又不尽如人意。古代的《论语》注释之作多如牛毛，具有广泛的参考价值，但又存在历史局限性。今人的《论语》注释、翻译之作也不少，也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但仍有缺陷：或偏重于语言文字的解释，缺乏思想内容的阐释；或在进行思想内容阐释时，不以语言文字的准确解释为基础，不以时代背景具体考述为依据，难免主观臆断，随意发挥。本书之所以名为“本解”，旨在参考前人的积极成果，在个人独立研究的基础上，力求做到语言文字的解释与思想义理的辨析相结合，思想义理的辨析与时代背景的考述相结合，尽量对《论语》做出符合原意的解释，进而对孔子和《论语》作出实事求是的分析评价，以避免由于主观附会而“诬古人，惑来者”（清代朴学家关于古文献校释的戒语）。

为贯彻上述宗旨，本书分“注译”和“附论”两部分：

“注译”部分，逐篇逐章对《论语》进行注解、今译，此为理解《论语》的基础。《论语》正文以清嘉庆二十年江西南昌府学所刻邢昺《论语注疏》（即阮元校《十三经注疏》本）所据《论语集解》本为底本（有的分章及个别文字参校他本而定）。每章仿杨伯峻《论语译注》的做法，标以篇章序号（圆点前一数字表示篇次，圆点后一数字表示章次，如2·5，2表示第二篇《为政》，5表示第二篇《为政》的第五章），以便查检（按，此法实始于哈佛燕京学社引得编纂处所编《论语引得》）。对古文献的解释，应该是紧扣原文，而不可游离于原文，故只能以随文所作之注为主，以相对独立的翻译为辅，也就是说，只能在注释的基础上进行今译，阅读原文时应主要借助注释；译文也是阅读原文的辅助工具，宜用直译方式表达，配合注释，起到串解原文的作用。这里之所以称为“注译”而不称“译注”，正是为了体现古文献的这种解释规律，而不是故意颠倒其字以标新立异。

注解除了注明生僻字词及人物、史实、典制、名物等具体内容之外，还多方取证，据以分析思想内容，力求做到训诂、考证和义理辨析相结合，尤其注意运用材料互证，特别是以《论语》前后互证的方法，以求准确阐明孔子话语和思想的本意。

对于分歧的异说，首先，力求辨明是非以存其是。如2·16“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这里的“攻”字有两种解释，一是治，一是攻击；“异端”也有两种解释，一是异端邪说，一是事物的两端；“已”字也有两种解释，一是实词“止”，终了之意，一是语气虚词。由于几个字词的不同解释，相互搭配，又使整句可以有几种不同的理解：一是“攻治异端邪说，这是祸害啊”，一是“攻击异端邪说，则祸害就会终止”，一是“攻治事物有两端的学说，则祸害就会终止”，一是“攻击事物有两端的学说，这是祸害啊”。以上几种解释，都符合孔子的思想，究竟哪一种符合孔子这句话的本意？关键在于对“已”字意义的确定。通观《论语》，凡“也已”二字连称，均为语气词连用，如1·14“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可谓好学也已”。6·30“能近取譬，可为仁之方也已”。8·1“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8·20“周之德，可为至德也已矣”。9·11“虽欲从之，末由也已”。9·24“说之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12·6“可谓明也已矣”，“可谓远也已矣”。19·5“可谓好学也已矣”。只有一处似为例外，即17·5“公山弗扰以费叛，召，子欲往。子路不说，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这里“末之也已”，似乎是说“没有地方去就算了”，“已”解释为“止”；但是“已”字作语气词解，与前面所举9·11“末由也已”句型结构相同，是说“没有去处了啊”，则为穷途末路之叹，亦通。如此看来，对上面孔子话的四种解释，只有第一、第四两种可以成立，而在这两种中，又以第一种为优，因为孔子对是否承认两端学说，还没有放到势不两立的地位，故不至于说出第四种那样严厉的话。又如9·1“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一般把两个“与”字解作连词，意思是说孔子很少谈利、命和仁。（杨伯峻《论语译注》同此。）但是，孔子很少谈利是事实，很少谈命则不符合孔子的天命思想，很少谈仁更不符合孔子的思想，孔子的思想核心是仁，《论语》讲仁的地方随处可见，因此这里的“与”字不是连词。关于这一点，还可以从句法上得到内证，《论语》中连词在几个并列成分之间的用法，跟现代汉语一样，没有在几个成分之间连用的情况，总是用一个连词放在最后两个成分之间，如9·10“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2·20“使民敬、忠以（连词，同“与”）劝”，均可证。实际上这里“与命与仁”的“与”字是一个实词，义为赞同，则整句应断作：“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与”字作“赞同”解，《论语》亦有内证，如7·29“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与其往也”，如11·24“吾与点也”，皆是。其次，对于于义两通而尚难定其是非的异说，则不强行取舍，并存以供参考。

译文力求做到“信、达、雅”。坚持准确的直译，避免添枝加叶的解释或拖泥带水加括号说明的做法。在准确、通达的基础上进一步锤炼，以求译文语言的典雅。

本书注译部分以拙著《论语注译》（巴蜀书社1990年出版）为基础，进一步作了补充、修订。

“附论”属于宏观专题分析论述的部分，对于思想类著作的阐释尤其不可或缺，以达到与注译部分密切配合、互相参照的目的。内容包括五方面：为知人论时、知人论世（身世），撰写“孔子的时代和生平”一节；为介绍《论语》的成书、传承源流和历代主要的版本、整理成果，撰写“《论语》的成书流传和整理”一节；为以《论语》为主并结合其他史料论述孔子的思想及其影响和评价，撰写“《论语》和孔子的思想内涵及其历史影响和现实意义”一节；为探讨《论语》的语言价值和文学价值，揭示《论语》中孔子及其弟子活生生的人物群像，撰写“《论语》的语言价值和文学价值”一节；《春秋》及《左传》、《公羊传》、《榖梁传》中含有大量可靠的孔子身世及生活时代背景的材料，为发掘有关材料并印证《论语》的史料价值，撰写“《春秋》及三传中有关孔子和《论语》史料的文献价值”一节。

本书内容，参考、吸收前人的成果，并多有本人研究所得，如有不当甚或错误之处，欢迎批评、指正。

学而第一

本篇包括十六章，以论学和道德修养为主，兼及论政的内容，开宗明义，表现了孔子既是教育家，又是思想家的双重身份。

1·1　子曰(1)：“学而时习之(2)，不亦说乎(3)？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4)？人不知而不愠(5)，不亦君子乎(6)？”

(1)子：古时男子的尊称。《论语》中的“子曰”的“子”皆用来称孔子，等于说先生。(2)时习：按时复习。《国语·鲁语下》有这样的话：“士朝而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学新习旧，通常人们喜新厌旧，所以这里孔子特别强调“习”的重要和乐趣。“习”不仅可以巩固所学，如曾子所说：“传不习乎”（1·4），子夏所说：“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19·5），而且“习”不是简单的重复，能悟出新意，不断有所发现，如孔子所说：“温故而知新”（2·11）。(3)说：通“悦”。(4)“有朋”句：孔子认为，会友既有益于切磋学问，又有益于修养道德，因此说乐。参见12·24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又《礼记·学记》说：“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5)知：了解。愠（yùn运）：怒。(6)君子：《论语》使用“君子”一词，或指有地位之人，或指有修养之人，此指后者。这句话也与学有关，讲的是学习目的，孔子认为，君子学习是为了充实自己，小人学习是为了显示自己，因此只有君子才能做到“人不知而不愠”。参见1·16，14·24，14·30。又《荀子·劝学》：“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指馈赠之物）。”亦可参。按，本章三句话不仅围绕“喜乐观”一个中心，而且谈论的内容均与学习和修养有关，看似互不搭边，实则主题明确，紧密关联。

孔子说：“学了以后而又按时复习，不也是很高兴的吗？有朋友从远方来相会，不也是很快乐的吗？人家不了解自己而自己又不恼火，不也是君子吗？”

1·2　有子曰(1)：“其为人也孝弟(2)，而好犯上者(3)，鲜矣(4)；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5)。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6)。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7)！”

(1)有子：孔子的学生，名若。《论语》中对孔子的学生多数称字，只有对曾参、有若、闵子骞、冉有四人尊称“子”。(2)其：假设之辞，若。弟（tì涕）：同“悌”，敬从兄长。(3)好（hào号）：喜好。下同。(4)鲜（xiǎn险）：少。(5)未之有也：意即“未有之也”。古汉语中否定句的代词宾语，提到动词之前。(6)道：道理，法则。(7)“孝弟”句：仁：一种很高的道德规范，具有丰富的内涵，诸如爱人、忠恕、克己复礼、谨言、慎行等。由本章可知，孝弟是维系以血缘为纽带的父系家长制嫡长子继承的封建宗法关系的基本品德。孝弟既为“仁”之根本，反映了“仁”用来调和、维护封建宗法等级关系的本质特征。与：同“欤”，疑问语气词。

有子说：“假如为人孝顺父母，敬从兄长，却喜好冒犯长上的，极为少有；不喜好冒犯长上，却喜好造反作乱的，从未有过。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那么道就会随之产生出来。孝悌这种美德，大概就是仁道的根本吧！”

1·3　子曰：“巧言令色(1)，鲜矣仁。”

(1)令色：好的脸色。这里指假装和善。孔子说过“色取仁而行违”（12·20）的话，是对“令色”的最恰当的说明。孔子一贯反对以伪善取悦于人。参见5·25，15·27。

孔子说：“花言巧语，态度伪善，必然缺德少仁。”

1·4　曾子曰(1)：“吾日三省吾身(2)：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3)？”

(1)曾子：孔子的学生，名参（shēn申），字子舆，南武城（故址在今山东费县西南）人。(2)三省（xǐng醒）：一般解释为多次反省。根据是古人习惯用“三”“九”等数字泛指多数（参见汪中《述学·释三九》）。其实这里的“三”字具体指下面提到的三件事。按，《论语》多用“三”、“六”、“九”等数字，多为实指，而非泛指，参见1·11及4·20“三年（指居丧期间）无改于父之道”，7·8“举一隅不以三隅反”，8·4“君子所贵乎道者三”，14·28“君子之道三”，14·40“三年不言”，16·4“三友”，16·5“三乐”，16·6“三愆”，16·7“三戒”，16·8“三畏”，16·10“九思”，16·13“问一得三”，17·8“六言”、“六蔽”，17·16“三疾”，18·1“三仁”，19·9“三变”等。(3)传：指老师的传授。

曾子说：“我每天在以下三方面自我反省：替人谋划事情不曾尽忠竭诚吧？与朋友交往不曾信实相待吧？老师传授的学业不曾认真复习吧？”

1·5　子曰：“道千乘之国(1)，敬事而信(2)，节用而爱人(3)，使民以时(4)。”

(1)道：同导，治理。千乘（shèng剩）：一千辆兵车。古时四匹马驾一辆车合称乘，国家的军赋以乘计，故拥有车乘的多少，能反映一个国家的大小和强弱。孔子时代的“千乘之国”已不算诸侯大国，故子路有“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的话（11·24）。(2)敬：严肃谨慎。事：指政务。(3)用：财政用度。人：人民。爱人：即惠民，参见5·16，20·2，此句伯希和2618号敦煌写本正作“节用而爱民”，并存《集解》：“包曰：节用，不奢侈。国以民为本，故爱养之。”按，费用取之于民，故此句将“节用”与“爱人”对举。《荀子·富国篇》说：“足国之道，节用裕民，……节用以礼，裕民以政。”亦可与此句互参。(4)使：役使，指驱使老百姓做各种徭役。以时：按时，指不违农时。《管子·治国》有“耕耨者有时，而泽不必足”的话，可与此句互参。

孔子说：“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办事严肃认真，讲话恪守信用，节约用度，惠爱人民，役使老百姓要在农闲时节。”

1·6　子曰：“弟子入则孝(1)，出则弟，谨而信(2)，泛爱众而亲仁(3)。行有馀力(4)，则以学文。”

(1)弟子：即子弟。“弟子”二句：参见13·20“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2)谨而信：《论语》中经常将事和言对举，这里“谨”就事而言，“信”就言而言。“谨而信”即1·5“敬事而信”之意。(3)仁：指仁人。(4)行：品行修养，礼义实践。由前四句可知，仁以反映宗族血缘关系亲情之爱的孝、悌为基础，进而扩大为泛爱众人，是有差等的。从末两句可以看出孔子把德育放在首位。

孔子说：“年少子弟在家就应孝顺父母，出外居乡里就应尊敬兄长，谨慎从事，言而有信，博爱民众而亲近仁人。躬行仁德之后尚有馀力，就用来学习文化技能。”

1·7　子夏曰(1)：“贤贤易色(2)，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1)子夏：孔子的学生。姓卜，名商。孔子的学生中有所谓“四科（指业务专长）十哲”，子夏即居其中，属“文学”科（见11·3）。他尤以整理文献见长，曾因偏重文化知识而忽视道德修养，受到孔子的告诫：“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6·13）本章内容倒说明子夏是重视实际道德表现的。(2)贤贤：以贤为贤。第一个“贤”字为动词，即崇尚之意，第二个“贤”字为名词，即德行之意。这里的“贤贤”，与12·21“崇德”同义，其云：“先事后得，非崇德与？”亦有道德重在实践之意。又《荀子·非十二子》有“贵贤，仁也”的话，“贤贤”如同“贵贤”。易：轻，轻视。色：容色，指表面的态度，做作的表情。全句是说崇尚实际的好品行，轻视矫揉做作的表面容态。此句即反对“巧言令色”之意，下面三句都是“贤贤易色”的具体表现。参见9·18“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11·9“君子者乎，色庄者乎”，12·20“色取仁而行违”。

子夏说：“崇尚实际的德行，看轻表面的容态，侍奉父母能竭尽全力，效力君主能奉献自身，与朋友交往说话算话：这样的人虽自称未曾学文习礼，我一定说他学习过了。”

1·8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1)。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2)。”

(1)固：固执。与“毋固”（9·4）、“疾固”（14·32）之固同义。又，解为固陋之义，亦通。(2)“主忠信”以下三句与上文不连贯，又见9·25，疑系错简于此。

孔子说：“君子不庄重就没有威仪，学习以后，就不会再自以为是，顽固不化。恪守忠诚信实，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犯了过错就不要怕改正。”

1·9　曾子曰：“慎终追远(1)，民德归厚矣。”

(1)终：老死。慎终：指敬慎地处理父母的丧事。追远：指祭祀祖先。古代宗法社会以血缘亲族关系为纽带，故“慎终追远”关系到世俗民风，参见1·2“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8·2“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

曾子说：“敬慎地办理父母的丧事，虔诚地追祭历代的祖先，老百姓的道德就会趋向敦厚了。”

1·10　子禽问于子贡曰(1)：“夫子至于是邦也(2)，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3)。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4)？”

(1)子禽：陈亢的字。19·25载陈亢与子贡的对话，径称孔子为仲尼，可见他不是孔子的学生。陈亢屡对孔子有疑，参见16·13，19·25。子贡：孔子的学生，姓端木，名赐。在“四科十哲”中属“言语”科（见11·3）。(2)夫子：古人对男子的一种敬称。皇侃《论语义疏》：“《礼》：身经为大夫者，得称为夫子。孔子，鲁大夫，故弟子呼为夫子也。”后遂沿袭为对老师的称呼，或用以专指孔子。(3)俭：约束。(4)其诸：犹或者，表示不肯定的推测语气。

子禽问子贡说：“孔夫子每到一个国家，必定听取那个国家的政治情况，是请求来的呢？还是人家自愿告诉他的呢？”子贡说：“先生温和、善良、敬慎、拘谨、谦让，全凭这些而得到的。先生的这种求得的方式，大概不同于别人强求而得的方式吧？”

1·11　子曰：“父在，观其志(1)；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2)，可谓孝矣。”

(1)其：指代儿子。志：意念。父亲在世，不得有所专行，故只能观察其意念是否与父亲志同道合。参见11·20“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句。(2)三年：指三年守丧期间。参见14·40“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以及17·21。道：指政道，包括制度和措施。参见19·18。

孔子说：“父亲在世的时候，要观察儿子的意念志向如何；父亲死去以后，要观察儿子的实际作为如何；如果守丧三年之中不改变父亲传下来的政道，就可以说是尽到孝了。”

1·12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1)。先王之道(2)，斯为美(3)，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1)礼：区别尊卑贵贱的等级制度及与之相应的礼节仪式。用：施行。和：和谐，调和。贵：尚。礼的根本作用在于区别差异，故《荀子·乐论》说：“礼别异”；《礼记·乐记》说：“礼者为异”，“礼者别宜”。但是片面强调差别，又易产生离心离德，甚而导致分崩离析，如《乐记》所说“礼胜则离”。因此儒家的礼治观点总是想让人们在等级森严的前提下和睦相处，因此强调“礼之用，和为贵”。(2)先王：指前代圣明的君王。(3)斯：此。美：善。本章有子的话，与2·14孔子的话“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及13·23孔子的话“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意思是相同的。

有子说：“礼的施行，以和谐为贵。先代圣王的治道，好就好在这里，大事小事无不遵循这一原则。如果有行不通的时候，只知和谐为贵而一味求和，不以礼仪加以节制，那也是不可行的。”

1·13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1)。恭近于礼，远耻辱也(2)。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3)。”

(1)“信近”句：近：附。复：因循，实践。朱熹《论语集注》：“复，践言也。”杨伯峻据童第德举示的《左传》例句以证成其说，见《论语译注》。孔门认为，信守的诺言如果合乎义，则属大信，故可实践；而死守不合义的小信，则是不可取的。如13·20“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17·8“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孟子·离娄下》：“大人者，言不必信，唯义所在。”(2)“恭近”句：即孔子所说“恭则不侮”（17·6）之意。孔子又认为，恭敬而不以礼节之，就易过分，变成“足恭”，是可耻的，参见5·25，以及8·2“恭而无礼则劳”。(3)“因不”句：因：亲。因不失其亲：即亲亲之意。参见8·2“君子笃于亲”，18·10“君子不施（弛）其亲”。宗：尊。

有子说：“许下的诺言如果合乎义，这样的诺言就是可实践的了。恭敬如果合乎礼，就能远远避开耻辱了。亲近的人中不曾漏掉自己的亲族，那也是可尊崇的。”

1·14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1)，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2)，可谓好学也已。”

(1)无：同“勿”。饱：满足。(2)有道：有德有才之人。

孔子说：“君子饮食不贪求满足，居住不贪求安适，做事勤敏，说话谨慎，就教于有德多才之人来端正自己，这样就可以说是好学的了。”

1·15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1)，富而好礼者也(2)。”

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3)’，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4)。”

(1)贫而乐：6·11孔子称赞颜回说：“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认为这是贫而乐的典范。(2)孔子这里的话，可与14·10互参。(3)诗句出自《诗·卫风·淇奥》。《尔雅·释器》：“骨谓之切，象谓之磋，玉谓之琢，石谓之磨。”《诗》中以治器之法喻治学、修身之精益求精。(4)往：过去。来：未来。往、来泛指事物的两个方面。此句可与5·9“赐也闻一知二”互参。

子贡说：“贫穷却不谄媚，富有却不骄横，怎么样？”孔子说：“可以了。只是还比不上贫穷却怡然自乐，富有却谦逊好礼呢。”

子贡说：“《诗》说：‘像制造骨器玉器一样，反复切磋琢磨’，大概就是说的这类精益求精的事吧？”孔子说：“赐呀，从此可以跟你谈论《诗》了，告诉你一个方面，你能推知另一个方面啦。”

1·16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1)，患不知人也(2)。”

(1)这是孔子的一贯思想，如1·1“人不知而不愠”，14·30“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15·19“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2)知人：了解别人。知人与举贤有关，参见2·19，12·22。亦与自我修养有关，如1·8“无友不如己者”，4·17“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孔子说：“不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而忧虑自己不了解别人。”

为政第二

本篇包括二十四章，论及政治、教化、学习、修养。孔子主张德治、礼治，因此认为政与学密不可分，政治必须以教化为根本，从政必须以学习、修养为前提。

2·1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1)。”

(1)北辰：指天球北极。《尔雅·释天》：“北极谓之北辰。”天球北极虚有其位，以北极星为标志，故北极星即指北辰。共：同拱，杨伯峻《论语译注》：“与《左传》僖公三十二年‘尔墓之木拱矣’的‘拱’意义相近，环抱、环绕之意。”因天枢不动，而众星环绕其旋转，故说“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这里以标志北辰的北极星喻当政者，以众星喻民众。

孔子说：“当政者运用道德来治理国政，就好像北极星安居其所，而其他众星井然有序地环绕着它。”

2·2　子曰：“《诗》三百(1)，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2)。’”

(1)《诗》：《诗经》。三百：概举成数而言。《诗经》实存三百零五篇，连同有题无辞的六笙诗，共三百十一篇。(2)思无邪：此语出自《诗·鲁颂·》，孔子借用来评价《诗》思想内容的纯正。按《诗》的思想内容并非全都符合贵族的礼义，其中有不少大胆表露爱情和反对剥削压迫的诗作，但经过孔子整理，在主题上加以曲解，横生出善者美之，恶者刺之的“美刺说”，于是通通变成“可施于礼义”（《史记·孔子世家》）的了。这样，“思无邪”的总评价便自然产生出来。

孔子说：“《诗》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总括它，就是‘思想主旨纯正无邪’。”

2·3　子曰：“道之以政(1)，齐之以刑(2)，民免而无耻(3)；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4)。”

(1)道：同导。训导。政：法制，禁令。(2)齐：整治，整顿。刑：刑罚。(3)免：逃避。《说文解字·兔部》：“免，兔逸也。”段玉裁注曰：“兔不见获于人则谓之免。……引申之，凡逃逸者皆谓之免。”(4)格：至，来，引申为归服。16·1“修文德以来之”。“格”与“免”相对，有旁证可参，《礼记·缁衣》：“夫民，教之以德，齐之以礼，则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齐之以刑，则民有遁心。”

孔子说：“用政令来训导人民，用刑罚来整饬人民，人民就会逃避制裁而无羞耻心；用道德来训导人民，用礼教来整饬人民，人民就会有羞耻心而归顺。”

2·4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1)，三十而立(2)，四十而不惑(3)，五十而知天命(4)，六十而耳顺(5)，七十而从心所欲(6)，不逾矩。”

(1)有：同又。古人十五岁为入学之年，《礼记·王制》“立四教”，郑玄注引《尚书传》曰：“年十五始入小学，年十八入大学。”(2)立：指立足于礼，就范于礼。参见8·8“立于礼”，20·3“不知礼，无以立也”，《左传》昭公七年：“礼，人之干也，无礼，无以立。”(3)惑：疑惑。不惑：9·29及14·28皆有“知者不惑”的话。(4)知天命：晓得天命不可抗拒而听天由命。孔子知天命与学《易》有关，参见7·17。关于孔子及其弟子的天命思想，可参见6·10，9·1，12·5，14·36，16·8，20·3等。(5)耳顺：善于听人之言。《集解》引郑玄注：“耳闻其言而知其微旨。”知言关系到知人。20·3“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三句话，与本章第四句、第二句、第五句恰成对应。又，耳顺指能听进别人各种各样的话，包括刺耳的善言、逆耳的忠告等等，亦通，参见9·24“法语之言，能无从乎”。若此则老而不刚愎自用，更为难能可贵。桓宽《盐铁论·盐铁石》：“贾生有言曰：‘恳言则辞浅而不入，深言则逆耳而失指。’”正是“耳顺”的反面状况，可参。(6)从心：随心。一说“从”同“纵”。“七十”句：是说对外界已经达到自然适应的境地。本章孔子自述他自己进德修业的过程和认识能力提高的阶段，其中虽然杂有宿命论的神秘成分，但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人生经验不断积累的正常规律。

孔子说：“我十五岁立志学习，三十岁能依照礼仪立足于人世，四十岁能辨惑解疑，五十岁能乐天知命，六十岁能闻言知心，七十岁能随心所欲，而又从不越出规矩。”

2·5　孟懿子问孝(1)。子曰：“无违(2)。”

樊迟御(3)，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1)孟懿子：鲁国大夫，为鲁国权势较大的“三家”之一，姓仲孙，名何忌，懿是谥号。(2)违：违背。据下文这里具体指违礼。(3)樊迟：孔子的学生，名须，字子迟。

孟懿子问什么是孝。孔子说：“不要违背。”

一次，樊迟为孔子驾御马车，孔子告诉他说：“孟孙向我问怎样才算是孝，我回答说：‘不要违背。’”樊迟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父母活着的时候，按照礼仪来服侍他们；死了以后，按照礼仪来安葬他们，按照礼义来祭祀他们。”

2·6　孟武伯问孝(1)。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2)。”

(1)孟武伯：孟懿子的儿子，姓仲孙，名彘，武是谥号。(2)其：指代儿子。这句是说做儿子的不会做出违背礼义的事让父母担忧，父母为儿子担忧的只有疾病之类非由人定的事。参见12·21“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

孟武伯问什么是孝。孔子说：“父母对儿子，只为他的疾病担忧。”

2·7　子游问孝(1)。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2)，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1)子游：孔子的学生，姓言，名偃，字子游，吴人。在“四科十哲”中，属“文学”科。(2)至于：连词，犹即使是。

子游问什么是孝。孔子说：“如今所讲的孝，只是指能养活父母而言。至于犬马之类，都能为人所养；如果对父母不敬，用什么来区别孝顺与供养呢？”

2·8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1)。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2)，曾(3)是以为孝乎？”

(1)色：指敬爱和悦的容色态度。《礼记·祭义》：“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2)先生：年长者。馔（zhuàn赚）：吃喝。(3)曾：岂，难道。

子夏问什么是孝。孔子说：“保持敬爱和悦的容态最难。遇有事情，子弟们代父老效劳，遇有酒食，让给父老享用，仅仅这样就算是孝了吗？”

2·9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1)，不违(2)，如愚。退而省其私(3)，亦足以发(4)，回也不愚。”

(1)回：颜回，孔子的学生，字子渊，鲁国人。在“四科十哲”中，属“德行”科，为孔子所喜爱的最聪慧、最有修养的一个学生。(2)不违：不违拗。参见11·4。(3)退：指散学退还。私：独处。这里指独自钻研和自我实践。(4)发：发挥，发明。亦足以发：参见5·9“问一知十”。

孔子说：“我整天给颜回讲学，他从不表示异疑，像是一个愚呆的人。等退学之后，观察他的独自钻研和实践，却完全可以发挥所学的内容，颜回并不愚笨啊。”

2·10　子曰：“视其所以(1)，观其所由(2)，察其所安(3)，人焉瘦哉(4)？人焉瘦哉？”

(1)以：为。(2)由：经由，经历。(3)安：习。《吕氏春秋·乐成》：“三世然后安之”，高诱注：“安，习也。”(4)焉：安，怎样。瘦（sōu搜）：隐藏。下句话与此句话完全相同。一句话的重复表达，表示强调或肯定无疑的语气，《论语》中不乏其例，参见5·5，5·9，6·10，6·11，6·25，6·28，8·21，10·25，14·16，17·19等。本章是说只要从一个人的现实作为，以往的经历，以及养成的习性全面观察，就会抓到这个人的本质。《孟子·尽心上》：“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大戴礼·文王官人》：“考其所为，观其所由，察其所安。”皆可与此互参。

孔子说：“视察他现时的所作所为，观察他以往的一贯表现，考察他养成的癖性习惯，一个人怎么能伪装得了呢？一个人怎么能伪装得了呢？”

2·11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1)。”

(1)这句话强调学习不重在积累，而贵在发明。《荀子·致士篇》：“师术有四，而博习不与焉。”《礼记·学记》：“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可与此互参。

孔子说：“温习旧的知识，却能有新的领悟，这样的人便可做老师了。”

2·12　子曰：“君子不器(1)。”

(1)不器：不要像各有其用的器皿一样，用固有的模式来局限自己。《集解》引包咸注：“器者各周其用，至于君子，无所不施。”孔子称子贡像一个瑚琏之器，虽可贵而非全才（见5·4）；鄙视“今之从政者”为“斗筲之人”（13·20）。而孔子本人却以“博学而无所成名”（9·2）、“何其多能”（9·6）见称于世。

孔子说：“君子不要像器皿一样自限其用。”

2·13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1)。”

(1)“先行”句：强调实践要先于言语。1·14“敏于事而慎于言”，12·3“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礼记·坊记》：“故君子约言，小人先言。”《大戴礼记·曾子立事》：君子“微言而笃行之，行必先人，言必后人”。可与此互参。

子贡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先实践所要说的话，然后再把话说出来。”

2·14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1)，小人比而不周。”

(1)周：合。比（bì避）：齐同。周、比的基本意义皆为密、合、亲，比不一定专用为贬义，如《国语·晋语》中叔向有“君子比而不别”的话。但是这里将二字对举，分别用于君子和小人，则意义有别。《集解》引孔安国注：“忠信为周，阿党为比。”王引之《经义述闻》也说：“以义合者，周也；以利合者，比也。”这种解释可与15·22君子“群而不党”互参，当然可通。但此二字的解释又可参考13·23“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周”即“和”，“比”即“同”。两说均可通，译文据后说。

孔子说：“君子调和却不混同，小人混同却不调和。”

2·15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1)，思而不学则殆(2)。”

(1)罔：无知的样子，这里即无知之意。(2)殆：疑。与2·18“多见阙殆”之“殆”同义。此句可与15·31互参。

孔子说：“只学习而不思考，就会罔然无知；只思考而不学习，就会疑惑不解。”

2·16　子曰：“攻乎异端(1)，斯害也已(2)。”

(1)攻：治。异端：杂学、邪说。一说指事物的两个极端，如“过”与“不及”等，亦可通（参见9·8，11·16）。(2)斯：此。害：祸害。也已：语气词连用，表示肯定。这种用法《论语》中多见（如1·14“可谓好学也已”，6·30“可谓仁之方也已”，8·1“其可谓至德也已矣”，8·11“其余不足观也已”，8·20“其可谓至德也已”，9·11“末由也已”，9·23“斯亦不足畏也已”，9·24“吾末如之何也已矣”，12·6“可谓明也已矣”、“可谓远也已矣”，17·5“末之也已”，17·26“其终也已”，19·5“可谓好学也已矣”等），《左传》中也有其例（如《左传》成公二年：“政亡，则国家从之，弗可止也已”）。有人解“攻”为攻击，“也”为停顿语气词，“已”为终止（如孙奕《示儿篇》），非是。

孔子说：“攻治杂学邪说，这是祸害啊。”

2·17　子曰：“由(1)！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1)由：孔子的学生仲由，字子路，又称季路，卞（今山东泗水县东五十里）人。在“四科十哲”中，属“政事”科。

孔子说：“由！教导你的内容都知道了吧？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明智啊！”

2·18　子张学干禄(1)。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馀，则寡尤(2)；多见阙殆(3)，慎行其馀，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1)子张：孔子的学生颛孙师，字子张，陈人。参见19·15注①。干：求。禄：官俸。干禄即求仕之意。(2)尤：过。(3)殆：疑。与上文“疑”字互文见义。

子张向孔子学求仕。孔子说：“多多听闻，有疑问之处姑且勿论，其馀有把握的部分，谨慎地发表意见，这样就能减少错误；多多观察，有疑问之处姑且勿论，其馀有把握的部分，谨慎地付诸实施，这样就能减少悔恨。发言错误少，行动悔恨少，官职俸禄就在那里面了。”

2·19　哀公问曰(1)：“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2)，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1)哀公：鲁君，姓姬，名蒋，鲁定公之子，继定公即位，在位二十七年。“哀”是谥号。(2)直：正直。这里指正直之人。错：置。诸：义同“之于”，二字合音兼义词。枉：屈曲。这里指邪曲之人。

鲁哀公问道：“怎么做才能使人民服从呢？”孔子回答说：“选用正直的人，把他们放在邪曲的人上面，人民就会服从；选用邪曲的人，把他们放在正直的人上面，人民就不会服从。”

2·20　季康子问(1)：“使民敬、忠以劝(2)，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3)；孝慈(4)，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1)季康子：季孙肥，鲁哀公时的正卿，颇有权势。“康”是谥号。(2)以：连词，同“与”。劝：勤勉。(3)临：莅临。15·33“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4)孝慈：对父母而言。《国语·齐语》：“不慈孝于父母。”本章反映了孔子主张当政者身体力行，以道德治民的思想。

季康子问道：“要使人民恭敬、忠诚和勤勉，应该怎么办？”孔子说：“当政者对待人民庄重，人民就会恭敬；对待父母孝慈，人民就会忠诚；选用贤能之人，教育无能的人，人民就会勤勉。”

2·21　或谓孔子曰(1)：“子奚不为政(2)？”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3)。’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1)或：有人。谓孔子曰：对孔子说。“谓……曰”句型参见6·6注。(2)奚：何，为什么。(3)以上三句是《尚书》佚文，后被采入现传伪古文《尚书·君陈》。施：延及。有政：当政者。“有”字无意义，为名词词头。孔子主张“为政以德”、“道之以德”，故引《尚书》此语，说明不在位的人如果笃行道德，就能影响在位者以道德治国，这也就等于亲自从政了。

有人对孔子说：“先生为什么不从事政治？”孔子说：“《尚书》说：‘尽孝父母，友爱兄弟，以此影响当政者。’这也就是从事政治了，为什么定要当政做官才算从事政治呢？”

2·22　子曰：“人而无信(1)，不知其可也。大车无(2)，小车无(3)，其何以行之哉？”

(1)而：若。(2)大车：古代用牛拉的车。（ní尼）：大车辕端与横木相接的关键。(3)小车：古代用马拉的车。（yuè月）：小车辕端与横木相接的关键。

孔子说：“人如果没有信用，不晓得那怎么可以。大车没有安装辕端连接横木的，小车没有安装辕端连接横木的，将靠什么行车呢？”

2·23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1)，所损益可知也(2)；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3)。”

(1)因：因袭。(2)损益：减少与增加，指量的变革。(3)这句是说周礼完美无缺，可传之百世。参见3·14，6·24，7·5。

子张问道：“今后十代的情况可以知道吗？”孔子说：“殷代沿袭夏代的礼仪制度，增减之处可得而知；周代沿袭殷代的礼仪制度，增减之处可得而知。如有继承周代礼仪制度者，就是以后百代也是可以知道的。”

2·24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1)。见义不为，无勇也。”

(1)鬼：《集解》引郑玄注：“人神曰鬼。”人神指死去的祖先，与天神、地祇并称。谄：谄媚。郑玄注曰：“非其祖考而祭之者，是谄求福。”《左传》僖公十年：“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礼记·曲礼下》：“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淫祀无福。”此为种族宗法关系在祭礼上的反映。

孔子说：“不是自己的祖先却去祭祀他，这是谄媚。遇见正义的事却不去做，这是没有胆量。”

八佾第三

本篇包括二十六章，内容皆与礼、乐有关，有的反对僭礼，有的论礼的实质，有的论礼与政的关系，有的谈祭礼，有的谈射礼，有的谈乐，实为《论语》中的礼乐专篇，比较集中地反映了孔子的礼乐思想。

3·1　孔子谓季氏(1)，“八佾舞于庭(2)，是可忍也(3)，孰不可忍也？”

(1)季氏：具体所指，前人说法不一。杨伯峻《论语译注》有辨，说：“根据《左传》昭公二十五年的记载和《汉书·刘向传》，这季氏可能是指季平子，即季孙意如。据《韩诗外传》，似以为季康子，马融注则以为季桓子，恐皆不足信。”“谓……”的句型，意为“评论……”，与“谓……曰”有别，参见6·6注。(2)佾（yì义）：古代舞队的行列，一行八人叫一佾。按照礼的规定，天子用八佾，诸侯用六佾，大夫用四佾，士用二佾。季氏为大夫，应用四佾，却用了八佾，这是对天子礼的僭越，故受到孔子的反对。按，季氏自有四佾，如何增到八佾？《左传》昭公二十五年有记载：“将褅襄公，万（舞）者二八，其众（指其馀四佾）万于季氏。”可见是挪用了鲁公的舞队。庭：堂阶之前，门屏内之地。(3)忍：容忍。

孔子论到季氏，说：“他用天子礼仪规格的八列舞队在庭院表演舞蹈，如果这种事可以容忍的话，还有什么事是不可容忍的呢？”

3·2　三家者以《雍》彻(1)。子曰：“‘相维辟公(2)，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1)家：卿大夫的采地食邑。卿大夫亦可称家。三家：鲁国当政的三卿：仲孙、叔孙、季孙。三家同出鲁桓公，又称三桓。雍：或作“雝”，《诗经·周颂》的一篇。《毛诗序》：“《雝》，褅太祖也。”郑玄注：“太祖谓文王。此成王祭文王徹馔时所歌诗。”《周礼·乐师》：“及徹，率学士而歌徹。”郑玄注：“徹者歌《雍》，《雍》在《周颂·臣工之什》。”(2)相（xiàng向）：助祭者。辟公：诸侯。

仲孙、叔孙、季孙三家，祭祖时唱着《雍》诗来撤除祭品。孔子说：“《雍》诗云‘助祭的是诸侯，天子肃穆地在主祭’，这歌辞有哪一点内容适用于三家祭祖的厅堂呢？”

3·3　子曰：“人而不仁(1)，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1)而：若。此句与2·22“人而无信”句型相同。本章讲礼乐和仁的表里关系。《集解》引包咸注：“言人而不仁，必不能行礼乐。”其说是。

孔子说：“人如果不仁，怎样对待礼呢？人如果不仁，怎样对待乐呢？”

3·4　林放问礼之本(1)。子曰：“大哉问(2)！礼，与其奢也，宁俭(3)；丧，与其易也(4)，宁戚(5)。”

(1)林放：鲁人。(2)大哉问：与12·21“善哉问”句型相同，“大”修饰“问”，是说能从大处提问。(3)俭：俭省，指简陋。此句参见7·36。(4)易：弛，铺张。《尔雅·释诂》：“弛，易也。”郭璞注：“相延易。”可知“易”“弛”可互训。(5)戚：哀伤。孔子主张任何感情都不可过分，过分了就会违礼，哀也是如此应“哀而不伤”（3·20），故深得孔子之传的子游也说：“丧致乎哀而止”（19·14）。《礼记·檀弓上》：“子路曰：‘吾闻诸夫子：丧礼，与其哀不足而礼有馀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馀也。祭礼，与其敬不足而礼有馀也，不若礼不足而敬有馀也。’”可与此章互参。此章说明孔子为救当时礼仪徒具形式之偏，甚至不惜在实际内容上矫枉过正。

林放问礼的本质。孔子说：“问得高啊！就礼而言，与其奢侈，宁可简陋；就丧礼而言，与其大讲排场，宁可悲哀过度。”

3·5　子曰：“夷狄之有君(1)，不如诸夏之亡也(2)。”

(1)夷狄：概指中国四周的少数部族国家。他们经济、文化比较落后，为中原人所轻视。(2)诸夏：中原夏族（华族）各国。亡：同无。此章孔子慨叹中原各国多有僭越，致使君主地位动摇，形同虚设。

孔子说：“连夷狄皆有君主，不像中国的君主已经名存实亡了。”

3·6　季氏旅于泰山(1)。子谓冉有曰(2)：“女弗能救与(3)？”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4)？”

(1)旅：同“胪”，祭，一般指祭山。季氏祭泰山为僭越行为。《礼记·王制》：“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诸侯祭名山大川在其地者。”《礼记·曲礼下》：“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祭五祀（户、灶、中霤、门、行），岁遍。诸侯方祀，祭山川，祭五祀，岁遍。大夫祭五祀，岁遍。”据此，泰山应为鲁君所祭，而季氏为大夫，只应祭五祀。(2)冉有：孔子的学生冉求，字子有，当时仕于季氏。(3)救：禁止。(4)“曾谓”句：是说受祭的泰山比林放还懂得礼仪，是会拒绝这种非礼的祭祀的。按古人认为山川之神有灵，对于祭者、祭品是有选择的，参见6·6。林放是鲁国懂得礼仪之人，已见3·4。本章记孔子在祭山川方面反对季氏僭礼，与《左传》哀公六年记载孔子称赞楚昭王为守礼而不祭黄河形成鲜明对照，其文云：“初，昭王有疾，卜曰：‘河为祟。’王弗祭。大夫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杜注：诸侯望祀境内山川星辰），江、汉、难、漳，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也。不穀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遂弗祭。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

季氏将要祭祀泰山。孔子对冉有说：“你不能阻止吗？”冉有答道：“不能。”孔子说：“哎呀！你们竟以为泰山就那么容易上当，还不如林放懂得礼吗？”

3·7　子曰：“君子无所争(1)，必也射乎(2)！揖让而升下，而饮(3)，其争也君子。”

(1)“君子”句：参见15·22“君子矜而不争”。(2)射：射箭，古代的一种礼仪。(3)“揖让”句：此句断句有歧异：一种即本书所采之说，出自王肃，《集解》引王肃曰：“射于堂，升及下皆揖让而相饮。”皇侃《论语义疏》及《经典释文》从之。另一种说法，断作“揖让而升，下而饮”。王说为是。这里的“上”“下”，指升降堂阶，据《仪礼·乡射礼》，在堂上举行射礼时，升降堂阶前皆揖让，升降堂阶后皆饮酒。

孔子说：“君子没有可争的事情，如果有，那一定是举行射礼比赛射箭的时候吧！那时节，作揖辞让后才上下堂阶，上下堂阶后又共相饮酒，那种相争啊，不失为君子。”

3·8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1)，美目盼兮(2)，素以为绚兮(3)。’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4)。”曰：“礼后乎(5)？”子曰：“起予者商也(6)！始可与言《诗》已矣。”

(1)倩（qiàn欠）：面颊美好。(2)盼：黑白分明。(3)绚（xuàn旋）：文采。以上三句诗，前两句见《诗经·卫风·硕人》，第三句当是佚句。
(4) 后素：前人有两种解释，第一说为“后于素”之意，素指素地，与《礼记·礼器》所云“白受采”同。第二说为“以素为后”，即后以白色勾勒。《集解》引郑玄曰：“凡绘画先布众色，然后以素分布其间，以成其文。言美女虽有倩盼美质，亦须礼以成之。”其根据有《周礼·冬官·考工记》：“画缋之事后素功。”以第一说为长，全祖望《经史问答》说：“盖《论语》之素乃素地，非素功也。谓其有质而后可文也。何以知之？即孔子借以解《诗》而知之。夫巧笑、美目是素地也；有此而后可加粉黛簪珥衣裳之饰，是犹绘事也，所谓绚也。故曰绘事后于素也。而因之以悟礼，则忠信具素地也，节文度数之饰是犹之绘事也，所谓绚也。”(5) 礼后：礼居美质之后。参见3·3，17·11，14·12“文之以礼乐”。(6) 起：启发。商：子夏，姓卜，名商，见1·7注①。此章说明孔子既强调礼的本质，又重视礼的形式。这一章也是孔门借题发挥，为我所用，附会解诗的典型例子。

子夏问道：“‘微笑的面颊多美好动人啊，美丽的眼睛黑白分明啊，洁白的底子上绘采文啊。’这几句诗是什么意思？”孔子说：“采绘后于白底子。”子夏说：“那么礼是不是居于美质之后呢？”孔子说：“启发我的是卜商啊！从此可以跟你谈论《诗》了。”

3·9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1)；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2)。文献不足故也(3)，足则吾能徵之矣。”

(1) 杞（qǐ起）：国名，为夏禹后代所建，故城在今河南杞县。(2) 宋：国名，为商汤后代所建，故城在今河南商丘南。(3) 文献：文指典籍，献指贤才，即通晓历史掌故之人。

孔子说：“夏代的礼我能讲得出，但是杞国不足以为证；殷代的礼我能讲得出，但是宋国不足以为证。这是因为两国的文籍和贤才都不够用的缘故，如果够用，那么我就能借以证明了。”

3·10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1)，吾不欲观之矣。”

(1)禘（dì地）：祭名，这里指大褅，即王者褅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礼记·礼运》说：“孔子曰‘於呼哀哉！我观周道，幽、厉伤之。吾舍鲁何适矣？鲁之郊褅非礼也，周公其衰矣’。”正是因为鲁君多僭用褅礼，故孔子不忍卒观。灌：本作祼，灌祭。古代祭祀，用活人（一般为幼小男女）代受祭者，这样的人叫尸。褅祭共向尸献酒九次，第一次献酒叫祼。

孔子说：“禘祭中从第一次献酒以后的仪式，我不想再看了。”

3·11　或问禘之说(1)。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

(1)说：说法，理论。本章孔子对褅祭的理论装作不知而又强调了解它的重要，这是对鲁君僭用褅礼的讳言和不满。

有人问关于禘祭的说法。孔子说：“不知道。知道禘祭原委的人，对于了解天下事来说，或许能像把它们展现在这里一样清楚吧？”边说边指着自己的手掌。

3·12　祭如在(1)，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2)。”

(1)祭：指祭鬼（祖先），故与下句祭神对举。此句及下句，要求如见鬼神，是强调态度虔诚。可参考《礼记·玉藻》：“凡祭，容貌颜色，如见所祭者。”《礼记·祭义》：“致齐（斋）于内，散齐于外。齐之日，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思其志意，思其所乐，思其所嗜。齐三日，乃见所为齐者。祭之日，入室，然必有见乎其位；周还出户，肃然必有闻乎其容声；出户而听，忾然必有闻乎其叹息之声。”(2)“吾不”二句：是说只有孔子自己对祭祀能竭诚为之，而时人往往玩忽此事，虽然祭祀了，如同没有祭祀一样。《礼记·祭统》：“是故君子之祭也，必身亲莅之，有故则可使人也。”按，当时使人摄祭的情况一定比较普遍，故孔子有此感慨。

祭祀祖先就好像祖先在跟前一样，祭祀神就好像神在跟前一样。孔子说：“我不亲自参加祭祀，就如同不曾祭祀一样。”

3·13　王孙贾问曰(1)：“‘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2)’，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3)。”

(1)王孙贾：卫灵公的大臣。参见14·19：“王孙贾治军旅。”(2)“与其”二句：奥：屋内西南角叫奥，为室内最尊贵的处所。古人认为其处有神，地位比较尊贵。灶：指灶神，为五祀之一，见3·6注①。灶神的地位比奥神低。(3)“获罪”二句：孔子认为天居众神之上，为最高主宰，故这样说。本章反映了孔子以天为至尊的天命鬼神思想。

王孙贾问道：“‘与其献媚于一室之主的奥神，宁可献媚于比他低下的灶君’，这话说得如何？”孔子说：“不对。如果得罪了老天爷，那就没有什么神可以祈祷的了。”

3·14　子曰：“周监于二代(1)，郁郁乎文哉(2)！吾从周。”

(1)监：同鉴，借鉴。二代：指夏、商二代。(2)文：完美。《礼记·乐记》：“礼减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孔子认为周礼借鉴于夏商二代，是最完美的，参见2·23。

孔子说：“周代的礼仪制度借鉴于夏商两代，丰富啊完美之至！我赞同周代的。”

3·15　子入太庙(1)，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2)？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1)太庙：古代开国之君叫太祖，太祖之庙叫太庙。周公旦为鲁国的始封之君，鲁国的太庙就是周公的庙。(2)鄹（zōu邹）：又作陬，孔子的出生地。《史记·孔子世家》：“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据说故地在今山东曲阜县东南十里的西邹集。鄹人：指孔子的父亲叔梁纥。叔梁纥曾治鄹邑，故《左传》襄公十年称“陬人纥”，杜预注云：“纥，陬邑大夫，仲尼父叔梁纥也。”孔颖达疏云：“古称邑大夫，多以邑冠人。”《潜夫论·志氏姓》也说：“伯夏生叔梁纥，为鄹大夫。”孔子素以知礼闻名，故人太庙每事问引起人们的怀疑，其实这是对周公庙祭礼敬重的表现。《集解》引孔安国曰：“虽知之，当复问，慎之至也。”刘宝楠《论语正义》说：“鲁祭太庙，用四代礼乐，多不经见，故夫子每事问之，以示审慎。”虽已及其意，但尚未说透。孔子之所以对周公庙的祭礼敬重之至，是因为这里的礼最为纯正，而鲁国的群公庙则多僭礼，不足为法，参见3·10，3·11。

孔子进太庙，每件事都要问一问。有人说：“谁说鄹人叔梁纥的儿子懂得礼呢？到了太庙，每件事都要问一问。”孔子听到后，说：“这就是礼啊。”

3·16　子曰：“射不主皮(1)，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1)皮：指箭靶子。箭靶子叫侯，有用皮做的，有用布做的。侯的中心即射的目标叫正鹄。射不主皮：《集解》引马融曰：“射有五善焉：一曰和，志体和；二曰和容，有容仪；三曰主皮，能中质（的）；四曰和颂，合雅颂；五曰兴武，与舞同也。……言射者不但以中皮为善，亦兼取和容也。”《仪礼·乡射礼》：“礼射不主皮。主皮之射者，胜者又射，不胜者降。”郑玄注云：“礼射，谓以礼乐射也。大射、宾射、燕射是也。不主皮者，贵其容体比（合）于礼，其节比于乐，不待中为隽也。”可见不主皮就是不以能否射中靶子为主。凌廷堪《周官乡射五物考》谓盖时至春秋之末，射但主中，礼容乐节不复措意，故孔子叹之，强调古之不主皮之射。此说可参。本章在射的问题上表现出孔子尚德不尚力的思想，参见14·5。

孔子说：“射礼的比箭不以能否射中靶子为主，因为各人的力气不相同，这是古老的规则。”

3·17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1)。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1)告朔：这里指诸侯告朔之礼。每年秋冬之交，周天子把下一年的历书颁给诸侯，历书规定了有无闰月及每月初一的日子，这叫做“颁告朔”，或只称“告朔”。诸侯把得到的历书藏于祖庙，每逢月初一，杀一只活羊祭于祖庙，叫做“告朔”或“告月”。祭祖庙之后，回朝听政，叫做“视朔”或“听朔”。在礼坏乐崩的情势下，鲁国告朔之礼渐废，鲁君往往不亲临。到此时，子贡甚至想把告朔用的祭羊也免去，更反映了此礼坏废的严重情况。饩（xì戏）羊：活羊。牲生叫做饩。

子贡想免去每月初一告祭祖庙用的一只活羊。孔子说：“赐呀！你吝惜那只羊，我爱惜那个礼。”

3·18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1)！”

(1)《集解》引孔安国曰：“时事君者多无礼，故以有礼者为谄。”按，当时礼坏，多有简省，故时人把“事君尽礼”与“事君数”（4·26）误混，而加以否定。

孔子说：“服事君主尽到礼节，别人却以为是在谄媚呢！”

3·19　定公问(1)：“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1)定公：鲁君，名宋，昭公之弟，继昭公即位，在位十五年。“定”是谥号。

鲁定公问道：“君主使用臣下，臣下服事君主，该怎么样？”孔子回答说：“君主按照礼来使用臣下，臣下用忠心来服事君主。”

3·20　子曰：“《关雎》(1)，乐而不淫(2)，哀而不伤。”

(1)《关雎》：《诗》的第一篇，这里指乐章而言。刘台拱《论语骈枝》：“《诗》有《关雎》，《乐》亦有《关雎》，此章据《乐》言之。古之乐章皆三篇为一。……《仪礼》合乐，《周南》：《关雎》、《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苹》，而孔子但言‘《关雎》之乱’（见8·15），亦不及《葛覃》以下，此其例也。乐亡而诗存，说者遂徒执《关雎》一诗以求之，岂可通哉？乐而不淫者，《关雎》、《葛覃》也；哀而不伤者，《卷耳》也。《关雎》，乐妃匹也；《葛覃》，乐得妇职也；《卷耳》，哀远人也。”(2)淫：过分。本章反映了孔子在控制情感方面的中庸思想。

孔子说：“《关雎》这一乐章，欢乐而不过分，悲哀而不伤情。”

3·21　哀公问社于宰我(1)。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1)社：土神，这里指社主，即土神的牌位。据皇侃《论语义疏》及《经典释文》，郑玄本据《鲁论语》“社”字作“主”。社会是国家的象征，社主是土神的凭依，对外作战载木主而行，这木主就是社主。说见俞正燮《癸巳类稿》。社主与社树（土神神坛所栽的标志树）有别，后人往往混而为一，辨见刘宝楠《论语正义》。宰我：孔子的学生，名予，字子我，在“四科十哲”中，属“言语”科。孔子对宰我的答复的不满，主要有两点：第一，言而无据，不符事实；第二，“使民战栗”的说法，违背了德政、爱民的思想。

鲁哀公向宰我询问社主的事。宰我回答说：“夏代用松木做。殷代用柏木做。周代用栗木做，意思是使人民望而生畏，战战兢兢。”孔子听到后，说：“既成的事情不再劝说了，终了的事情不再谏阻了，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再怪罪了。”

3·22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1)！”

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2)，官事不摄(3)，焉得俭？”

“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4)，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5)，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6)，孰不知礼？”

(1)管仲：春秋时齐国人，名夷吾，曾做齐桓公的相，使齐国称霸诸侯。事迹详《史记·管晏列传》。《论语》中数次提到他，孔子对他既有肯定，又有否定。(2)三归：前人众说纷纭，清人郭嵩释为市租，较妥。郭氏《养知书屋文集》卷一《释三归》云：“此盖《管子》九府轻重之法，当就《管子》书求之。《山至数篇》曰‘则民之三有归于上矣’，三归之名，实本于此。是所谓三归者，市租之常例之归之公者也。桓公既霸，遂以赏管仲。《汉书·地理志》、《食货志》并云，桓公用管仲设轻重以富民，身在陪臣，而取三归。其言较然明显。《韩非子》云，‘使子有三归之家’，《说苑》作‘赏之市租’。三归之为市租，汉世儒者犹能明之，此又一证也。”(3)摄：兼。(4)树：立。塞门：屏，立在门前或门内用来遮蔽内外的短墙，犹如后世的照壁（或称影壁）。(5)坫（diàn电）：用土堆成的放置器物的台子。反坫：献酬饮毕，回放酒爵之坫，在两楹之间。(6)而：如。

孔子说：“管仲的器量太小啦。”

有人问道：“管仲节俭吗？”孔子说：“管仲有权收取市租，官员从不兼职，怎么算得上节俭呢？”

又问：“那么管仲懂得礼节吗？”孔子说：“国君当门立照壁，管仲也当门立照壁。国君为进行两国君主间的友好交往，堂上设有用于献酬后回放酒杯的台子，管仲也有这种台子。管仲如果算知礼，还有谁不知礼呢？”

3·23　子语鲁大师乐(1)，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2)；从之(3)，纯如也(4)，皦如也(5)，绎如也(6)，以成。”

(1)语（yù御）：告诉。大（tài泰）师：乐官之长。(2)翕（xì戏）：盛。8·巧“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如：形容词语尾，如同“然”。(3)从（zòng纵）：同“纵”。(4)纯：和谐。(5)皦（jiǎo皎）：明晰。(6)绎：延续。

孔子对鲁国太师谈论音乐，说道：“音乐本是可以通晓的：开始演奏，繁盛强烈；放开以后，纯一和谐，皦皦清晰，绎绎不绝，从而完成。”

3·24　仪封人请见(1)，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2)？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3)。”

(1)仪：地名。《集解》引郑玄曰：“仪盖卫邑。”封人：边界守官。见：谒。(2)丧（sàng桑去声）：指丧失官位。(3)木铎（duó夺）：木舌的铜铃。古时施政时摇木铎。

仪地的边界守官请求谒见孔子，说道：“凡是来到此地的君子，我从来没有不得谒见的。”孔子的随从弟子让他谒见了孔子。他见后出来说：“诸位弟子为什么要为丧失官位而忧虑呢？天下无道的情况已经持续得很久了，上天将要起用你们先生，以他为木铎来澄清政治，引导百姓。”

3·25　子谓《韶》(1)，“尽美矣，又尽善也(2)。”谓《武》(3)，“尽美矣，未尽善也。”

(1)韶：舜时的乐曲名。(2)美：好。指艺术形式而言。善：指思想内容而言。(3)武：周武王时的乐曲名。孔子一贯推崇《韶》乐，见7·14，15·11。他认为舜“以圣德受禅”（《集解》引孔安国语），故其乐不仅形式美，内容也好。而周武王以武力征伐灭商，违反了尚德不尚力（14·5，14·33，17·23）、“胜残去杀”（13·11）的原则，故其乐形式“尽美”，内容却“未尽善”。孔子对《韶》乐、《武》乐的评价与吴公子季札的观点是一致的，反映了当时的正统思想，参见《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观周乐。

孔子论到《韶》乐，说：“声音美极了，内容也好极了。”论到《武》乐，说：“声音美极了，内容却未好到极致。”

3·26　子曰：“居上不宽(1)，为礼不敬(2)，临丧不哀(3)，吾何以观之哉(4)？”

(1)宽：宽厚，指行德政。17·6孔子答子张问仁说：“能行五者（恭、宽、信、敏、惠）于天下为仁矣”，“宽则得众”。20·1也有“宽则得众”的话。孔子认为行德政，人民就会“有耻且格”（2·3），“格”就是统治者得众的表现。宽与猛相对，《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载孔子主张为政要宽猛相济。(2)《左传》僖公十一年载史过说：“礼，国之干也；敬，礼之舆也。不敬则礼不行，礼不行则上下昏，何以长世？”又成公十三年载孟献子说：“礼，身之干也；敬，身之基也。”(3)临（lìn吝）丧：哭丧，吊丧。(4)何以：用什么。观之：指观察人。孔子主张观人“观其行”（1·11，5·10），上述三点皆属行为。全句意谓有上述表现的人不足观。

孔子说：“居上位而不宽厚，行礼时而不敬慎，吊丧时而不悲哀，我还凭什么来观察这种人呢？”

里仁第四

本篇包括二十六章，多言道德修养，论及仁、道、孝、义、利、言、行、事君、交友等内容，尤其以论仁为主。

4·1　子曰：“里仁为美(1)。择不处仁(2)，焉得知？”

(1)里：居处。这里作动词用，与下文的“处”互文见义。(2)择：指择居。处（chǔ楚）：居住。孔子非常重视周围环境的影响，择居实际与交友、修身有关。参见4·25，5·3，15·10，16·4。《孟子·公孙丑上》：“孟子曰：‘矢人（造箭的人）岂不仁于函人（造铠甲的人）哉？矢人惟恐不伤人，函人惟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荀子·劝学篇》：“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辟而近中正也。”均受孔子这一思想的影响，可以互参。

孔子说：“居住在仁德之地为好。择居而不住仁德之地，怎能算是明智呢？”

4·2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1)，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2)，知者利仁(3)。”

(1)约：贫困。孔子认为“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15·2），君子“贫而乐”（1·15，6·11）。(2)安：习，参2·10注③。《集解》引包咸曰：“惟性仁者自然体之，故谓安仁。”甚确。(3)利：顺从。安仁、利仁，可与6·23“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互参，水性动，动者顺势；山性静，静者安定。

孔子说：“不仁的人不可以长久处在贫困的境遇，也不可以长久处在安乐的境遇。有仁德的人安于仁，聪明的人顺从仁。”

4·3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1)。”

(1)本章说明孔子的好恶是以仁作标准的，并不是无原则的。参见13·24，15·28。

孔字说：“只有有仁德的人才能正确地去喜爱人，才能正确地去厌恶人。”

4·4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孔子说：“假如已立志修养仁德了，就不会再有邪恶了。”

4·5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1)。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2)。君子去仁，恶乎成名(3)？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4)，颠沛必于是。”

(1)“富与”三句：其道：据下文“去仁”“违仁”云云，此指仁义之道。7·16“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即不义而得富贵不处之意。7·12又说：“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可求的原则及所好的内容皆指仁义。(2)“不以”二句：据上下文，前一“不”字当为衍文，此二句即安贫乐道之意。译文据此。(3)恶（wū乌）：何。恶乎：于何处。(4)造次：匆忙。本章强调君子要时刻信守仁道，不要为富贵或贫贱所转移。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孟子·滕文公下》）的话，当有本于此。

孔子说：“富有与尊贵，这是人们所渴望的，如果不按仁义之道得到了富贵，君子决不居有。贫穷和低贱，这是人们所厌恶的，如果行仁义之道却得到了贫贱，君子决不逃避。君子离开仁道，还能在哪方面成就自己的名声呢？君子没有在短暂时刻——哪怕是一顿饭的时间离开仁道的情况，紧急之时一定执著于仁道，困顿之时一定执著于仁道。”

4·6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1)；恶不仁者，其为仁矣(2)，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3)？我未见力不足者(4)。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1)尚：同上，动词，高过。(2)矣：语气词，表示停顿，与“也”的这种用法相同。(3)一日：一旦。(4)“有能”二句：是说为仁虽难，但人人皆有能力为之，参见6·12，7·30。

孔子说：“我没有见到过喜好仁德的人和厌恶不仁的人。喜好仁德的人，那是至高无上的了；厌恶不仁的人，他行仁德，表现在不使不仁的东西加在自己身上。有肯一旦立志致力于仁德的人吧？我没有见过这种人力量不够用的。或许有这种人吧，只不过我从来没有见到过。”

4·7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1)。观过，斯知仁矣(2)。”

(1)党：类。(2)仁：《后汉书·吴祐传》引此文作“人”，于是有人认为此处“仁”同“人”，非是。《汉书·外戚传》、《南史·张裕传》引此皆作“仁”。“仁”指仁德，仁人亦难免无过，但仁人之过，无论从其过错性质来看，还是从其对待过错的态度来看，皆与不仁人之过迥别。因此孔子认为一个人的过错，亦可作为判断一个人是否具有仁德的根据，这里含有从反面看问题的辩证法。参见5·27，6·3“不贰过”，7·17“可以无大过矣”，7·31“苟有过，人必知之”，15·30，19·8，19·21。

孔子说：“人的过错，各属于一定类型。因此，观察人们的过错，便可知是否具有仁德了。”

4·8　子曰：“朝闻道(1)，夕死可也。”

(1)闻：知。道：孔子所说的道，或指治道，或指学说，这里指后者。参见8·13“笃信好学，守死善道”。

孔子说：“早晨悟到了真理，就是当晚死去也是可以的。”

4·9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1)。”

(1)议：谋划。本章反映了孔子安贫乐道的思想。

孔子说：“士人立志追求真理，却以穿戴不好、饮食粗恶为耻辱，这样的人不足以跟他共谋大事。”

4·10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1)，义之与比(2)。”

(1)“无适”二句：适：可。莫：不可。即18·8“无可无不可”之意。(2)比：紧靠，挨着。

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的事，不盲目适从，也不盲目否定，始终以义为依据。”

4·11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1)。”

(1)本章的“君子”和“小人”，当为在位者和无位者之别。章旨可参4·16，14·2。又《孟子·梁惠王上》：“无恒产而有恒心者，唯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

孔子说：“君子关心道德，小人关心田土；君子关心法度，小人关心实惠。”

4·12　子曰：“放于利而行(1)，多怨。”

(1)放（fǎng仿）：依据。

孔子说：“依据实利行事，定会产生很多怨恨。”

4·13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1)？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

(1)何有：不难之辞。说见何晏《论语集解》、黄式三《论语后案》、刘宝楠《论语正义》。

孔子说：“能够用礼让治国嘛，这有什么难处呢？不能用礼让治国，又怎样对待礼仪呢？”

4·14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1)。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2)。”

(1)所以立：用来立身的凭借。指礼，参见2·4注②。(2)为可知：被别人可以了解自己的依据。指学识、本领，参见14·3。“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14·35“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孔子并不主张默默无闻，但又不追求炫耀自己，因此说：“古之学者为己（为充实自己），今之学者为人（为显示于人）。”（14·24）并且能做到：“人不知而不愠。”（1·1）本章说明孔子主张把名位看得很淡，重在追求实际的修养和学识。

孔子说：“不忧虑没有官位，忧虑借以立身的礼仪不具备。不忧虑没有人了解自己，只追求可被别人了解的真才实学。”

4·15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1)。”

(1)忠恕：是孔子待人的基本原则。忠就积极方面而言，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6·30）。恕就有所禁止的方面而言，即15·24所说：“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孔子说：“参啊！我的学说有一个中心思想贯穿其中。”曾子说：“是。”孔子出去以后，学生们问曾子说：“这话什么意思？”曾子说：“先生的学说，不过忠恕二字罢了。”

4·16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1)。”

(1)利：孔子并非概不言利，只是反对见利忘义，参见14·12“见利思义”，16·10“见得思义”，19·1“见得思义”。

孔子说：“君子晓得的是义，小人晓得的是利。”

4·17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孔子说：“见到贤人就想和他看齐，见到不贤的人就对照着自我反省。”

4·18　子曰：“事父母几谏(1)，见志不从(2)，又敬不违，劳而不怨(3)。”

(1)几（jī机）：微。(2)志：指父母之志。(3)劳：忧。

孔子说：“侍奉父母对他们的过错应稍加规劝，见其意向不听从规劝，又要恭敬如旧而不违抗，心里担忧而不怨恨。”

4·19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1)。”

(1)方：方向，去处。《礼记·玉藻》：“亲老，出不易方，复不过时。”

孔子说：“父母在世，不离家远行，出行必须有一定的去处。”

4·20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1)。”

(1)本章文字重出，已见1·11。

4·21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孔子说：“父母的年岁，不可不记挂在心。一方面因其年高而高兴，一方面又因其年高而忧惧。”

4·22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1)。”

(1)躬：自身。这里指自身实践。逮：及。本章可与1·14“敏于事而慎于言”及4·24，12·3，14·20，14·27诸章互参，都是强调要不轻易说话，说到做到，言行一致。又《礼记·杂记下》：“有其言，无其行，君子耻之。”《礼记·缁衣》：“子曰：‘……故君子寡言而行，以成其信。’”亦可与此互参。

孔子说：“古时人话语不轻易出口，唯恐身体力行跟不上而感到羞耻。”

4·23　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1)。”

(1)约：约束。指严于修身。参见6·27“约之以礼”，9·11“约我以礼”。《集解》引孔安国说，以约为俭约，非是。孔子认为，如不注重修养，俭约亦难免有失，如4·2“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

孔子说：“由于严于律己而发生过失的，是很少有的。”

4·24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1)。”

(1)讷（nè）：言语迟钝。本章思想与4·22同，可参见。

孔子说：“君子想要在说话上谨慎迟钝，在行动上勤快敏捷。”

4·25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1)。”

(1)旧说解此章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德者不孤立，必有同志为邻，如《集解》说：“方以类聚，同志相求，故必有邻，是以不孤。”朱熹《论语集注》亦主此说。另一种认为成德不孤，必有善邻影响，如皇侃《论语义疏》说：“言人有德者，此人非孤，然而必有善邻里故也。鲁无君子者，子贱斯焉取斯乎？”以第二种意见为长，参见4·1，5·3。

孔子说：“有德者不孤立存在，必有善邻玉成其美。”

4·26　子游曰：“事君数(1)，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2)。”

(1)数（shuò朔）：频繁。斯：则。“事君”二句：参见11·22“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2)“朋友”二句：参见5·17，12·23。“数”与“疏”相对而言，过犹不及，“数”看似积极，终究会走向反面。《礼记·祭义》：“祭不欲数，数则烦，烦则不敬。祭不欲疏，疏则怠，怠则忘。”虽讲事神，与事人的道理相通，可与本章互参。

子游说：“服事君主频繁无度，就会招来羞辱；与朋友相交频繁无度，就会遭到疏远。”

公冶长第五

本篇分章有异，杨伯峻《论语译注》参考何晏《论语集解》及朱熹《论语集注》之说，分为二十八章（《集解》把第十章“子曰：吾始于人也”以下又分为一章，凡二十九章。《集注》把第一、第二章并为一章，凡二十七章），较为合理，今从之。本篇内容评论人物较多，其中以孔子门人为主，亦涉及其他人。论及修养、处世、政事等问题。

5·1　子谓公冶长(1)，“可妻也(2)。虽在缧之中(3)，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4)。

(1)公冶长：孔子的学生，一说齐人（《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一说鲁人（《孔子家语·七十二弟子解》及《集解》引孔安国注）。皇侃《义疏》引范宁云：“公冶长名芝，字子长。”“谓……”句型，见6·6注。下二章同。(2)妻（qì气）：嫁与作妻。(3)缧（léi xiè雷泄）：捆绑犯人的绳索，这里指代监狱。(4)子：古时儿女皆称子，这里指女儿。

孔子谈论公冶长，说：“可以嫁给他做妻子。虽然被关在监狱之中，并不是他的罪过嘛。”于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5·2　子谓南容(1)，“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2)。”以其兄之子妻之。

(1)南容：孔子的学生，名适（括），字子容，鲁人。《孔子家语·七十二弟子解》谓名縚（韬），当是别名。王引之《春秋名字解诂》：“鲁南宫括，字子容。一名韬。括者，包容之称也。韬亦容受之称。……是容之为字，名括、名韬皆相应，其为一人无疑矣。”南容又称南宫适，见14·5。(2)免于刑戮：虽刚正不阿，而又善于巧处乱世，故可免于刑戮，与公冶长比，略胜一筹。本章通过对南容的评论表现了孔子的处世态度，参见14·1，14·3，15·7。

孔子谈论南容，说：“国家政道清明，任官不废；国家政道昏乱，又能免遭刑罚。”于是把其兄的女儿嫁给他。

5·3　子谓子贱(1)，“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1)子贱：孔子的学生，姓宓，名不齐，字子贱。相传曾做单父邑宰，有善政，被后世奉为地方官的楷模。《吕氏春秋·察贤》：“宓子贱治单父，弹鸣琴，身不下堂而单父治。”《说苑》中的《杂事》、《政理》两篇也有宓子贱治单父的一些记载。本章是说宓子贱是受了周围君子的熏陶而成为君子的，参见4·1，4·25。

孔子谈论宓子贱，说：“此人是君子啊！如果鲁国没有君子一类的人，他从哪里学取这样的好品德呢？”

5·4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1)。”

(1)瑚琏（hú liǎn胡脸）：古代祭祀时用来盛黍稷的器物，在宗庙祭器中算是贵重的。本章是说子贡虽非全才，但也是可重用的专才。

子贡问道：“赐怎么样？”孔子说：“你是有用之器。”子贡说：“什么器物？”孔子说：“宗庙里盛黍稷的祭器瑚琏。”

5·5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1)。”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2)，屡憎于人。不知其仁(3)，焉用佞？”

(1)雍：孔子的学生，姓冉，名雍，字仲弓。在“四科十哲”中属“德行”科。佞（nìng泞）：巧嘴利舌，口才好。仁而不佞：参见12·3，13·27。(2)口给：应对敏捷，言词博辩。给：完足。(3)不知其仁：佯称不知，实际讳称其未达到仁。孔子一贯反对佞，参见11·23“是故恶夫佞者”，17·18“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有人说：“冉雍嘛，有仁德却没有口才。”孔子说：“为什么要有口才呢？靠能言善辩对付人，常常受到人家厌恶。不知道他是否称得上仁，但为什么一定要有口才呢？”

5·6　子使漆彫开仕(1)。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

(1)漆彫开：孔子的学生，姓漆彫，名开，字子开。《韩非子·显学》把儒分为八派，漆彫氏居其一。本章是说孔子为漆彫开不轻易出仕的谦虚谨慎而高兴。参见8·12，11·23。

孔子让漆彫开去做官。漆彫开回答说：“我对此事还未能树立起信心。”孔子听了很高兴。

5·7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1)，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2)，我无所取材(3)。”

(1)桴（fú孚）：用竹或木编成的当船用的小簰（排）。大簰叫筏。(2)好勇过：《经典释文》据郑玄说，连下“我”字断句，作“好勇过我”，后人多从之。《经典释文》注另说曰：“一读‘过’字绝句。”此说可从。好勇过，即好勇过头，不以礼为节制之意。孔子一贯反对“勇而无礼”或“勇而不仁”、“勇而无义”，如8·2“勇而无礼则乱”，14·4“勇者不必有仁”，17·23“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17·24“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3)材：用。孔子认为子路有勇可恃，故加以赞扬。当见其沾沾自喜，好胜心切时，故又加以抑止。子路往往经不起表扬，孔子对其先称赞后贬抑无独有偶，参见9·27。由此既可见孔子对待“勇”的中庸之道，又可见孔子善于对学生因材、因时施教。

孔子说：“理想的治道不能实现，我将乘一小筏漂流海外，跟从我的人，大概是仲由吧？”子路听到后很高兴。孔子又说：“仲由好勇过头，对他我无所取用。”

5·8　孟武伯问(1)：“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2)，不知其仁也。”

“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3)，百乘之家(4)，可使为之宰也(5)，不知其仁也。”

“赤也何如(6)？”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7)，可使与宾客言也(8)，不知其仁也。”

(1)孟武伯：见2·6。(2)赋：兵赋，包括兵员及武备，泛指军政。(3)邑：古代居民聚落的通称，小者只有十家，大者可有上万家。这里千家之邑，亦属大邑，与都城相当。《左传》庄公二十八年：“凡邑有宗庙先君之主曰都，无曰邑。邑曰筑，都曰城。”又，这里千室之邑与百乘之家对举，邑当为公邑，与大夫之私邑相对，为国君所直辖。《公羊传》昭公五年：“不以私邑累公邑。”(4)家：大夫的封地采邑，即私邑。百乘为其拥有的兵车数，与诸侯国之千乘相差一级。(5)宰：长吏皆可称宰，这里指邑长、家臣。(6)赤：孔子的学生，姓公西，名赤，字子华。(7)束带：整束衣带。古人平时缓带，低在腰部。在郑重的场合则束带，高在胸部。(8)宾客：国君上卿之类的大客叫宾，国君上卿以下的小客叫客，散文（单举）则通，对文（对举）则异。这里为泛指。本章说明孔子不轻以仁许人，可见仁是一种很高的道德标准，参见5·5，5·19，14·1。

孟武伯问道：“子路仁吗？”孔子说：“不知道。”又问了一遍。孔子说：“仲由吗，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可让子路掌管它的军事，不知道他是否达到了仁。”

又问：“冉求怎么样？”孔子说：“冉求吗，千户居民的大邑，拥有百辆兵车的采邑，可让他做邑长，不知道他是否达到了仁。”

又问：“公西赤怎么样？”孔子说：“公西赤吗，穿着整齐的礼服在朝廷之上，可让他用外交辞令接待宾客，不知道他是否达到了仁。”

5·9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1)？”对曰：“赐也何敢望回(2)？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3)，弗如也。”

(1)愈：较好，胜过。(2)望：比。(3)与：赞同。一说“与”为连词，此处不断，是说我和你都不如他。此说于理难通，且破坏了具有强调肯定语气作用的两个“弗如也”的重复句型。本章说明孔子评价人的聪明，把能否举一反三、引申发挥作为重要标准。参见2·9，7·8。

孔子对子贡说：“你跟颜回两个人，谁强一些？”子贡回答说：“我嘛，怎敢跟颜回比？颜回，听到一件事能推知十件事，我呢，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事。”孔子说：“不如他啊；我同意你的看法，不如他啊！”

5·10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朽也(1)，于予与何诛(2)？”子曰(3)：“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1)粪土之墙：用扫除之污土筑的墙。“粪”的本义为扫除，见《说文解字》。朽（wū乌）：建筑所用抹墙的工具叫朽，这里作动词用，指抹平、修饰。(2)诛：责。(3)子曰：此下孔子的话亦针对宰予昼寝而发，然与上文非连贯所言，故又标“子曰”。俞樾《古书疑义举例》卷二有“一人之辞而加曰字例”条，归纳了这种修辞特点，可参看。

宰予白天睡大觉。孔子说：“腐朽的木头不堪雕刻，用扫除之污土打的墙不堪修饰，对于宰予，有什么可责备的呢？”又说：“起初我对于人，听到他的话就相信他的行动；现在我对于人，听到他的话却要观察他的行动。由于宰予，我改成了这样的态度。”

5·11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1)。”子曰：“枨也欲(2)，焉得刚？”

(1)申枨（chéng橙）：孔子的学生，即《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中的申党，“枨”“党”古音相同（两字韵母相同，就声母而言，上古时无舌上音，凡舌上音读成舌头音）。(2)欲：贪欲，见《说文解字》。孔子主张“欲而不贪”（20·2），申枨之欲恰属贪欲。

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刚毅的人。”有人回答说：“申枨就是嘛。”孔子说：“申枨贪心，怎么能刚毅不屈？”

5·12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1)。”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2)。”

(1)“我不”二句：即12·2及15·24“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意。(2)“非尔”句：在12·2中孔子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视作“仁”的内容，在15·24中又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视作“终身行之”的“恕”道（仁道的一种表述），而孔子不轻以仁许人，故这里说子贡尚未做到这一点。此处“非尔所及”是“非尔所已及”的意思，不是“非尔所能及”的意思，否则就与15·24中对子贡说的话相矛盾，在那里正是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作为子贡终身努力的方向提出来的。

子贡说：“我不愿别人强加给我的事，我也愿不强加给别人。”孔子说：“赐呀，这不是你已经达到的境界。”

5·13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1)，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2)，不可得而闻也(3)。”

(1)文章：指文献典籍。皇侃《论语义疏》引太史叔明云：“文章者，六籍是也。”(2)性：性命，即命运。《史记·孔子世家》引述此句作“夫子言天道与性命，弗可得而闻也已。”又《礼记·中庸》说：“天命之谓性。”天道：当时多用来指决定人间吉凶祸福的天意，如《左传》昭公十八年载有子产的话：“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昭公二十六年载有晏婴的话：“天道不谄。”《易传》中言天道者尤多。(3)“不可”句：是说孔子很少跟学生谈论命运与天道，故子贡“不可得而闻”。孔子很少谈论性命与天道，并不是说他不信天命，他实际是一个宿命论者，参见3·13，14·36，16·8，20·3等章。他很少谈论性命与天道，只是因为这个问题神秘莫测，不便言说罢了，例如他积累了丰富的人生阅历之后，“五十而知天命”（2·4），而且知天命又与学占筮用的《易》有关：“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7·17）

子贡说：“先生关于文献典籍的学问，可以听得到；先生关于命运和天道的言论，我们听不到。”

5·14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1)。

(1)本章反映了子路重于实践和急于实践的学习态度。在践言上也是如此，参见12·12。

子路有所闻，还未能付诸实践，唯恐又有所闻。

5·15　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1)？”子曰：“敏而好学(2)，不耻下问(3)，是以谓之‘文’也。”

(1)孔文子：卫国大夫，名圉，“文”是他的谥号。《逸周书·谥法解》说：“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厚曰文，学勤好问曰文，慈惠爱民曰文，愍民惠礼曰文，锡民爵位曰文。”可能因为取“文”为谥者歧义很多，故子贡有疑，而问孔子。旧说孔文子有秽行，故子贡有疑而问，孔子不没其善，作了下文的回答，详见朱熹《论语集注》引苏氏曰（苏辙《论语拾遗》）以及宦懋庸《论语稽》等，亦可参。(2)敏：勤勉。(3)下问：俞樾《群经平议·论语平议》云：“下问者，非必以贵下贱之谓，凡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皆是。”

子贡问道：“孔文子为什么给他取谥曰‘文’呢？”孔子说：“勤勉好学，不以对下请教为耻，因此给他取谥曰‘文’。”

5·16　子谓子产(1)，“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恭(2)，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3)，其使民也义(4)。”

(1)子产：春秋时郑国大夫，姓公孙，名侨，字子产，事详《左传》襄公三十年、三十一年等。在郑简公、郑定公时执政二十二年，重大措施有三：一是整顿等级制与井田制，《左传》襄公三十年：“子产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五家为伍）。”二是恢复井田按丘出军赋的旧法，《左传》昭公四年：“郑子产作丘赋，国人谤之，……子宽以告。”子产曰：“何害？苟利社稷，生死以（由）之。且吾闻为善者不改其度，故能有济也。民不可逞，度不可改。《诗》曰：‘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吾不迁矣。”三是在鼎上铸刑书，叔向标榜礼治加以反对，子产回答以“吾以救世也”，详见《左传》昭公六年。叔向反对子产铸刑书，只涉及重礼治还是重法治的问题，并不足以说明刑书有破坏旧制的内容。由以上三事，可见子产并不是一个革新的政治家。《论语》中孔子评及子产有三处，除此之外，另见14·8，14·9，皆为褒扬之词。(2)行己：自我修养。“其行”句：即15·5“恭己”之意。(3)“其养”句：参见20·2“君子惠而不费”，“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又14·9称子产为“惠人”。(4)“其使”句：参见20·2“（君子）劳而不怨”，“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又1·5“使民以时”，也是“使民也义”的内容。

孔子谈论子产，说：“他具备君子之道的地方有四点：他自我修养严肃认真，他服事君上恭敬谨慎，他抚养人民多用恩惠，他役使人民合乎道义。”

5·17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1)，久而敬之(2)。”

(1)晏平仲：春秋时齐国大夫，名婴。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时执政。事迹见《晏子春秋》、《史记·管晏列传》。(2)之：旧说或指所敬之人，或指晏婴自己。以第二说为是，皇侃《论语义疏》本此句作“久而人敬之”，文字未必是原貌，“人”字或后人妄加，但其理解是对的。这里用久而受人尊敬的效果说明晏婴之善交。4·26“（事）朋友数，斯疏矣”，其意恰与此相反。又可参见12·23。

孔子说：“晏平仲善于跟别人交朋友，交往越久，别人越尊敬他。”

5·18　子曰：“臧文仲居蔡(1)，山节藻棁(2)。何如其知也(3)？”

(1)臧文仲：鲁国大夫臧孙辰，“文”是谥号。历仕庄、闵、僖、文四朝。居：此处是使动用法，使……居住。蔡：大龟。古时占卜用龟，养于龟室。《周礼·春官·龟人》：“凡取龟用秋时，攻龟用春时，各以其物人于龟室。”(2)山：雕刻为山。节：屋柱上端承梁的斗拱。藻：画藻为饰。棁（zhuō啄）：梁上短柱。《礼记·明堂位》：“山节藻棁，复庙重檐，……天子之庙饰也。”(3)“何如”句：用疑问语气否定其知。《左传》文公二年：“仲尼曰：‘臧文仲其不仁者三，不知者三。下展禽（不用柳下惠，见15·14），废六关，妾织蒲，三不仁也；作虚器（杜预注：“谓居蔡山节藻棁。有其器而无其位，故曰虚。”），纵逆祀（听夏父跻僖公），祀爰居（海鸟曰爰居，止于鲁东门外，文仲以为神，命国人祀之），三不知也。’”

孔子说：“臧文仲造了一间房子给大龟居住，柱上斗拱雕成山形，梁上短柱画着藻文。他的聪明怎么样呢？”

5·19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1)，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2)。焉得仁？”“崔子弑齐君(3)，陈文子有马十乘(4)，弃而违之(5)。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1)令尹：楚官名，上卿执政者，相当其他诸国的相。《尚书·益稷》伪孔传引薛瓒曰：“诸侯之卿，惟楚称令尹，馀国称相。”子文：姓，名穀（gòu构）於莵，其身世见《左传》宣公四年。(2)知：有二解，第一，知晓，《集解》引孔安国说及朱熹《论语集注》皆如此。第二，同智，郑玄主此说，见《经典释文》。作知晓解有文例可证，杨伯峻《译注》注此“未知”说：“和上文第五章‘不知其仁’，第八章‘不知也’的‘不知’相同，不是真的‘不知’，只是否定的另一方式，孔子停了一下，又说‘焉得仁’。”(3)崔子：崔杼，齐国大夫。齐君：指齐庄公，名光。弑：居下位的人杀居上位的人叫做弑。“崔子弑齐君”一事，见《左传》襄公二十五年。(4)陈文子：名须无，齐国大夫。有马十乘：有马四十匹。四马驾一车合称乘，又以乘计马，则四马称一乘。十乘：代表其财富，《礼记·曲礼下》：“问大夫之富，数马以对。”(5)违：离开。之：指代齐国。本章同样说明孔子能恰当地评价别人的长处，但决不轻易以仁许人。

子张问道：“令尹子文三次就任令尹，脸色不显得高兴；三次罢免令尹，脸色不显得怨怒，一定把旧时自己任令尹的施政之道无保留地告诉新到任的令尹。这人怎么样？”孔子说：“可以说是忠诚无私了。”子张说：“达到仁了吗？”孔子说：“不知道，这怎么能算得上仁呢？”子张又问：“崔杼犯上杀掉齐庄公，陈文子有马四十匹，毅然舍弃而离开齐国。到了别的国家，一看便说：‘执政者跟我国的大夫崔子一路货色！’于是离开所到之国。到了另一个国家，一看便又说：‘执政者跟我国的大夫崔子一路货色！’于是又离开所到之国。这人怎么样？”孔子说：“可以说是清白无瑕了。”子张说：“达到仁了吗？”孔子说：“不知道，这怎么能算得上仁呢？”

5·20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1)。子闻之，曰：“再(2)，斯可矣。”

(1)季文子：鲁国大夫季孙行父，“文”是谥号。季文子历仕鲁国文公、宣公、成公、襄公四朝，死于襄公五年。孔子生于襄公二十二年，与季文子不并世。三思：思考三次，概指思考多次。季文子素以谨慎多虑著称，《左传》文公六年记有这样一件事：“秋，季文子将聘于晋，使求遭（遇）丧之礼以行。其人（指随从）曰：‘将焉用之？’文子曰：‘备豫不虞，古之善教也。’求而无之，实难。过求，何害？”由此可见其谨小慎微、有备无患的思想。(2)再：两次。按孔子并不反对多思，但惟恐因多虑而在行动上产生迟疑，故有此告诫。这里反映了孔子关于事前思考的“过犹不及”（11·16）思想。

季文子遇事多番思考然后行动。孔子听到，说：“思考两次，也就可以了。”

5·21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1)，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1)宁武子：卫国大夫宁俞，“武”是谥号。仕于卫成公。知：同智。本章通过对宁武子的评论反映了孔子的处世态度，参见5·2。

孔子说：“宁武子在国家政道清明的时候，便聪明机智；在国家政道昏乱的时候，便呆傻愚笨。他的聪明机智，别人能够做得到；他的呆傻愚笨，别人难能做得到。”

5·22　子在陈(1)，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2)，斐然成章(3)，不知所以裁之(4)。”

(1)陈：国名，妫姓，周武王灭商后所封。始封之君为胡公，名满，相传是舜的后代。建都宛丘（今河南睢县）。辖有今河南开封以东、安徽亳县以北一带地方。公元前478年为楚国所灭。孔子周游列国，曾困于陈、蔡之间。(2)狂：狂放。13·21“狂者进取”。简：大，指志大而疏阔。(3)斐然：有文采的样子。章：有条理花纹。(4)“不知”句：有两种解释，一种以孔子为主语，如《史记·孔子世家》直作“吾不知所以裁之”。另一种以弟子为主语，如《集解》引孔安国曰：“孔子在陈，思归欲去，故曰：‘吾党之小子狂简者，进取于大道，妄作穿凿以成文章，不知所以裁制，我当归以裁之耳。’遂归。”以后一种说法为是，孔子对弟子并非“不知所以裁之”，他总是用礼来约束、修饬弟子的。如9·11颜回说：“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6·27孔子自云：“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孔子在陈国，说：“归去吧！归去吧！我这一伙弟子，狂放不羁，好高骛远，文采已斐然成章，可是还不知道用以约束自身的方法。”

5·23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1)，怨是用希(2)。”

(1)伯夷、叔齐：商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伯夷名元（或作允），谥夷。其父将死，遗命立其弟叔齐。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出走。叔齐也不肯立而出走。二人皆归西伯昌（周文王名昌，商封王时为诸侯西伯）。武王伐纣，他们反对“以暴易暴”，曾拦车谏阻。周朝灭殷，统一天下，二人耻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详见《史记·伯夷列传》。孔子称伯夷、叔齐为“古之贤人”（见7·15）。旧恶：宿怨旧恨。(2)怨：指自己的怨恨。7·15孔子谓伯夷、叔齐：“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是用：是以，因此。希：少。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旧恨，怨恨因此很少。”

5·24　子曰：“孰谓微生高直(1)？或乞醯焉(2)，乞诸其邻而与之。”

(1)微生高：《集解》引孔安国曰：“微生姓，名高，鲁人也。”一说即尾生高，“微”、“尾”古音相同可通，如《尚书·尧典》“鸟兽孽尾”，《史记·五帝本纪》采引此语，“尾”作“微”。尾生高相传是一个守信的人物，据说他与一女子相约于桥下，女子未来，他一直等候，以至水涨后被淹死。见《庄子·盗跖》、《战国策·燕策》等。(2)或：有人。醯（xī西）：醋。

孔子说：“谁说微生高直率？有人向他要些醋，他不直说没有，却向他的邻居要来交给讨醋的人。”

5·25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1)，左丘明耻之(2)，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3)，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1)足：多。足恭：过分恭敬。凡事过分而不加以节制，亦属无当，这是孔子中庸思想的重要内容。孔子反对过分恭敬，奴颜卑膝，主张用礼加以节制，他曾说：“恭而无礼则劳。”（8·2）有子也曾说过：“恭近于礼，远耻辱也。”（1·13）(2)左丘明：《集解》引孔安国曰：“左丘明，鲁太史。”相传即《左传》的作者，详见本书附论中《〈春秋〉三传中有关孔子史料的文献价值》一文第三部分《结语并兼谈〈左传〉作者的问题》。(3)匿怨而友其人：《集解》引孔安国曰：“心内相怨，而外诈亲。”

孔子说：“花言巧语，态度伪善，奴颜卑膝，左丘明以此为耻辱，我也以此为耻辱。心底藏着怨恨，表面却与人家友好，左丘明以此为耻辱，我也以此为耻辱。”

5·26　颜渊、季路侍(1)。子曰：“盍各言尔志(2)？”

子路曰：“愿国马衣（轻）裘与朋友其敝之而无憾(3)。”

颜渊曰：“愿无伐善(4)，无施劳(5)。”

子路曰：“愿闻子之志。”

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6)。”

(1)侍：指立侍。若坐侍，则称侍坐。(2)盍：何不。(3)此句“衣”后原有一“轻”字，实为衍文，唐以前的本子均无“轻”字。或后人据6·4“乘肥马，衣轻裘”而妄增。详考见阮元《十三经校勘记·论语校勘记》。(4)伐：夸。《左传》襄公十三年：“小人伐其技以冯君子”，杜预注：“自称其能曰伐。”贾谊《新书·道术》：“功遂自却谓之退，反退为伐。”(5)施劳：有二解，一说把劳苦之事施加于人，《集解》引孔安国曰：“不以劳事置施于人。”朱熹《集注》引或说亦同。一说自夸其功劳，朱熹《集注》：“施亦张大之意。劳为有功。《易》曰‘劳而不伐’是也。”杨伯峻《论语译注》：“《淮南子·诠言训》：‘功盖天下，不施其美。’这两个‘施’字意义相同，《礼记·祭统注》云：‘施犹著也。’即表白的意思。”两说均可通，译文据第二说。(6)“老者”三句：有二解，一为“老者”、“朋友”、“少者”对己而言，一为己对三者而言。以第二说为长。

颜渊、季路侍立于孔子身旁。孔子说：“何不各自谈谈你们的志向呢？”

子路说：“愿把自己的车马衣裘与朋友共享，即使用坏也不悔恨。”

颜渊说：“愿不自夸好处，也不自夸功劳。”

子路说：“希望听一听先生的志向。”

孔子说：“对老者加以安抚，对朋友加以信任，对少者加以爱护。”

5·27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1)。”

(1)讼（sòng颂）：责。参见15·15“躬自厚而薄责于人”，15·30“过而不改，是谓过矣”，19·8，19·21。

孔子说：“算了吧！我没有见到能够发现自己的错误而作自我批评的人。”

5·28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1)。”

(1)“不如”句：参见7·2“学而不厌”，7·19“发愤忘食，乐而忘忧，不知老之将至”，8·13“笃信好学，守死善道”。

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一定有像我这样忠诚信实的人，只是都不像我这样好学罢了。”

雍也第六

本篇包括三十章，内容较为复杂，论及政治、伦理、哲学、人性、人才等。其中评论孔子门人的地方很多，尤以论颜回为突出。本篇有几章反映了孔子思想的重要方面，如6·18关于文与质的关系，6·22关于鬼神，6·24关于历史观，6·29关于中庸，6·30关于仁与圣的区别等等。

6·1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1)。”

(1)雍：冉雍，见5·5注①。南面：泛指居官治民之位。包咸、郑玄皆认为使南面系任诸侯治民（见《集解》引），朱熹《集注》谓“有人君之度也”，均不妥。王引之《经义述闻》卷三一：“书传凡言南面，有谓天子诸侯者，……是也。有谓卿大夫者，《论语·雍也篇》‘雍也可使南面’、《大戴礼·子张问入官篇》‘君子南面临官’、《史记·樗里子传》‘请必言子于卫君，使子为南面’是也。盖卿大夫有临民之权，临民者无不南面。仲弓之德可为卿大夫以临民，故可使南面也。”凌廷堪《礼经释例》也有类似说法。本章不仅强调冉雍有治才，更强调其道德，因为孔子主张“恭己正南面”（15·5）。

孔子说：“冉雍嘛，可让他居官治民。”

6·2　仲弓问子桑伯子(1)。子曰：“可也，简(2)。”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3)，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子曰：“雍之言然。”

(1)子桑伯子：难以确考。刘宝楠《论语正义》认为即《庄子》书中的桑雽（或作桑户），可备一说。(2)可也简：应于“也”字断句。“可也”，肯定其本质好。“简”，又指出其过于简易的缺点，与下文“无乃太简乎”相应。故《集解》于下文引包咸曰：“伯子之简，大简。”又1·15“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句法与此相似。关于子桑伯子“大简”的事，《楚辞·九章·涉江》：“桑扈裸行”，王逸注：“桑扈，隐士也。去衣裸裎，效夷狄也。”又《说苑·修文》：“孔子见子桑伯子，子桑伯子不衣冠而处，弟子曰：‘夫子何为见此人乎？’曰：‘其质美而无文，吾欲说而文之。’孔子去，子桑伯子门人不说，曰：‘何为见孔子乎？’曰：‘其质美而文繁，吾欲说而去其文。’故曰文质修者谓之君子，有质而无文谓之易野。子桑伯子易野，欲同人道于牛马，故仲弓曰‘太简’。”(3)居敬：自处严肃有礼。参见13·19“居处恭”，14·42“修己以敬”。“居敬”二句：即“恭己正南面”（15·5）之意。

仲弓问子桑伯子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可以的，只是简易了些。”仲弓说：“自处严肃恭敬，行事却简略不繁，用此来治理民众，不也是可以的吗？自处简慢大意，行事又简略不繁，不是太简易了吗？”孔子说：“冉雍的话是对的。”

6·3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1)，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2)，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1)迁怒：将自己的愤怒发泄到无关人身上。(2)短命：《公羊传》记颜渊死于鲁哀公十四年。据《史记·孔子世家》“伯鱼年五十先孔子卒”及《孔子家语·七十二弟子解》“孔子年二十而生伯鱼”，则伯鱼死时孔子七十岁。又据11·8颜渊死在伯鱼（鲤）之后，哀公十四年，孔子七十一岁，正当伯鱼死后一年，故《公羊传》的记载是可靠的。关于颜渊卒时的年龄，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颜回少孔子三十岁”推之，应为四十一岁。《孔子家语·七十二弟子解》谓颜渊“三十一早死”，时孔子六十一岁，伯鱼尚未卒，其说与《论语》本书矛盾。四十一岁称“短命”并无不可。至于有人据“短命”之言，附会出颜渊十八而卒之说（见《列子·力命》及《淮南子·精神训》高诱注等），更属无稽。

鲁哀公问：“你的弟子谁好学？”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好学，从不把愤怒发泄到别人身上，从不重犯同样的过错。不幸短命死了，如今则没有这样的弟子了，没有听到过好学的人了。”

6·4　子华使于齐(1)，冉子为其母请粟(2)。子曰：“与之釜(3)。”请益。曰：“与之庾(4)。”冉子与之粟五秉(5)。子曰：“赤子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6)。”

(1)子华：公西赤的字，见5·8注⑥。(2)冉子：冉有。《论语》中对孔子弟子称“子”的只有曾参、有若、闵子骞、冉有四人。(3)釜（fǔ斧）：古代量名，相当于当时的六斗四升，约合今量一斗二升八合。(4)庾：古代量名，相当于当时的二斗四升，约合今量四升八合。(5)秉：古代量名，相当于当时的十六斛（十斗为一斛），约合今量三又十分之二石。(6)周：救济。

公西华出使齐国，冉有替他的母亲请求小米。孔子说：“给他一釜。”冉有请求增加一些。孔子说：“再给他一庾。”冉有竟给他五秉小米。孔子说：“公西赤到齐国去，乘着肥马驾的车辆，穿着高贵轻暖的皮袍。我听说过：君子只周济急需，不给人富上添富。”

6·5　原思为之宰(1)，与之粟九百(2)，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3)！”

(1)原思：孔子的学生，姓原，名宪，字子思。之：指代孔子。宰：这里指大夫的家宰。此事当为孔子做司寇时。(2)九百：量词省略，已不可考。(3)邻里乡党：古代地方居民单位名称，五家为邻，二十五家为里，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

原思做孔子的家宰，孔子给他小米九百作俸禄，原思辞谢不受。孔子说：“不要推辞！把它分给你的邻里乡亲嘛！”

6·6　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1)，虽欲勿用(2)，山川其舍诸(3)？”

(1)犁牛：耕牛。春秋时已有牛耕，孔子的学生冉耕字伯牛，司马耕字子牛，均说明耕与牛的联系。又《国语·晋语》：“中行、范氏子孙将耕于齐，宗庙之牺，为吠亩之勤。”不仅说明将宗庙祭祀用的牺牛用来耕田，而且说明牺牛比耕牛高贵，牺牛用作耕牛是降格。骍（xīn辛）：赤色。周朝以赤色为贵。角：指角长得周正。(2)勿用：指不用作祭祀。(3)其：同“岂”。旧解本章为评论仲弓之言（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何晏《集解》等），实际非是。《论语》中凡“谓……曰”的句型，都是“对……说”的意思，参见2·21“或谓孔子曰”，3·6“子谓冉有曰”，5·9“子谓子贡曰”，6·13“子谓子夏曰”，7·11“子谓颜渊曰”，9·2“谓门弟子曰”，17·10“子谓伯鱼曰”，18·10“周公谓鲁公曰”，19·25“陈子禽谓子贡曰”等。只有9·21“子谓颜渊曰”是例外。而“谓……”的句型，则为“评论……”的意思，参见3·1“子谓季氏”，3·25“子谓《韶》”，5·1“子谓公冶长”，5·2“子谓南容”，5·16“子谓子产”，13·8“子谓卫公子荆”等。本章告诫仲弓要不论贵贱举贤，不要埋没人才，与13·2的内容密切相关。

孔子对仲弓说：“耕牛生的小牛长着赤色的毛和周正的角，虽然想不用它来作祭祀的牺牛，山川之神难道肯舍弃它吗？”

6·7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1)，其馀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1)三月：泛指时间较长。参见7·14“三月不知肉味”。违：离。此句可与4·5“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互参。

孔子说：“颜回嘛，他的心长年累月不离开仁道，其馀的学生只不过哪日哪月偶尔念及罢了。”

6·8　季康子问(1)：“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2)？”

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

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

(1)季康子：见2·20注①。(2)何有：有什么呢。意思是有什么难的。本章论孔子学生的政治才干，参见5·8，11·3“政事”。

季康子问道：“仲由可以让他治理政事吗？”孔子说：“仲由果敢，对于治理政事有什么难的？”

又问：“端木赐可以让他治理政事吗？”孔子说：“端木赐通达，对于治理政事有什么难的？”

又问：“冉求可以让他治理政事吗？”孔子说：“冉求有才干，对于治理政事有什么难的？”

6·9　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1)。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2)。

(1)闵子骞：孔子的学生，姓闵，名损，字子骞。在“四科十哲”中属“德行”科。费（bì必）：故城在今山东费县西北二十里。《集解》引孔安国说：“费，季氏邑，季氏不臣，而其邑宰数叛，闻子骞贤，故欲用之。”(2)汶（wèn问）：水名，即山东的大汶河。汶上：汶水之北，桂馥《札朴》：“水以阳为北，凡言某水上者，皆谓水北。”《集解》引孔安国说：“去之汶水上，欲北如齐。”

季氏让闵子骞做他的采地费邑的长官。闵子骞对来请的人说：“好好替我辞掉这事吧！如果有人再来找我，那我一定会远逃汶水之北了。”

6·10　伯牛有疾(1)，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1)伯牛：孔子的学生，姓冉，名耕，字伯牛。在“四科十哲”中属“德行”科。疾：重病。本章表现了孔子的惋惜之情和听天由命的思想。

伯牛得了重病，孔子去探问他，从窗户外紧紧握着他的手，说道：“没命了，命该如此啊！这个人竟得了这种病！这个人竟得了这种病！”

6·11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1)，一瓢饮，在陋巷(2)，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1)箪（dān单）：古时盛饭的圆形竹器，类似筐。(2)陋巷：陋室。王念孙认为古人称巷有二义，里中道谓之巷，人所居亦谓之巷，故《广雅》兼列二训。颜子陋巷，即《儒行》所云“一亩之宫，环堵之室”，解者以为街巷之巷，非也。见《经义述闻》。本章反映了孔子安贫乐道的思想，参见1·15“贫而乐”，4·5，7·12，7·16。

孔子说：“多么有贤德啊，颜回这个人！一箪饭，一瓢水，居陋室，别人不堪忍受那样的忧苦，颜回却不改变他自得之乐。多么有贤德啊，颜回这个人！”

6·12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1)，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2)。”

(1)子之道：指孔子“一以贯之”的“忠恕”之道（4·15），亦即仁道。(2)画：画界为限，引申为止。冉求确有知难而退的弱点，如3·6不谏阻季氏僭礼，又如11·20孔子说：“求也退，故进之。”本章中冉求以“力不足”为由，提出修养仁德之难，当面受到孔子的驳斥。孔子认为人人有能力修养仁德，只有肯坚持与不肯坚持的区别，如说：“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4·6）

冉求说：“不是不喜欢您的学说，是做起来力量不够。”孔子说：“力量不够的人，会半道停止。现在你却原地不动。”

6·13　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1)。”

(1)“女为”二句：这里的“君子”和“小人”为有德、无德之别。君子儒：有修养的儒者。小人儒：无修养的儒者。按，子夏只重知识，喜务小道，往往忽视道德修养，故孔子有此告诫。参见19·4，19·5，19·6，19·12等。

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一个有修养的儒者，不要做一个无修养的儒者。”

6·14　子游为武城宰(1)。子曰：“女得人焉耳乎？”曰：“有澹台灭明者(2)，行不由径(3)，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

(1)武城：鲁国的公邑，在今山东费县西南。(2)澹（tán坛）台灭明：姓澹台，名灭明，字子羽，武城人。《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认为他是孔子弟子，据本章内容似非是。(3)径：小路。行不由径：指奉公守法，不贪便取巧。古有径逾之禁，焦竑《笔乘续集》卷三“行不由径”条说：“古井田之制，道路在沟洫之上，方直如棋枰，行必遵之，毋待斜冒取疾。《野庐氏》‘禁野之横行径逾者’，《脩闾氏》‘禁径逾者’，皆其证也。晚周此禁虽存，人往往弃蔑不守，独澹台灭明不肯逾逸自便，则平日之操可知。子游举以答圣人，正举末明本，岂可谓末节不足以见人哉？”可备一说。但此处似不必坐实理解，当用比喻，言其行为端正。《大戴礼·曾子大孝》有“道而不径”（行大道而不走小路）的话，以示行路不敢冒险，可参见。

子游做武城邑宰。孔子说：“你在此地得着人才了吗？”子游说：“有个叫澹台灭明的人，走路从不抄小道，不是公事，从不到我居处来。”

6·15　子曰：“孟之反不伐(1)，奔而殿(2)，将入门(3)，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1)孟之反：鲁国大夫孟之侧。《左传》哀公十一年载：鲁国与齐国作战，鲁军右师逃跑。齐军追赶，齐大夫陈瓘、陈庄渡过泗水，逼近鲁国都城，“孟之侧后入以为殿，抽矢策其马，曰：‘马不进也。’”伐：自夸。(2)殿：走在队伍最后叫殿。军败殿后为勇。(3)门：指鲁都城城门。

孔子说：“孟之反不自夸耀，军败逃跑时他勇于殿后，快入城门时，故意鞭打着他的马，说：‘不是我敢于殿后，是马迟迟不前呀！’”

6·16　子曰：“不有祝之佞(1)，而有宋朝之美(2)，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1)祝（tuó驼）：卫国大夫，祝为宗庙官名，以官为氏，字子鱼，仕卫灵公。《左传》定公四年作“祝佗”，并记载他善于辞令以助卫国的情况。佞：口才。(2)宋朝：宋国的公子朝，有美貌。出奔卫国，仕为大夫。《左传》昭公二十年：“公子朝通于襄夫人宣姜（卫灵公嫡母），惧，而欲以作乱。”后出奔晋。本章中孔子慨叹世好佞言，而薄美质，举祝以言佞，举宋朝以言美，皆为取喻，不涉及对二人贤否的评价。

孔子说：“没有祝那样的口才，却有宋朝那样的美貌，难以免祸于当今社会。”

6·17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1)？”

(1)何：什么。“何”与“谁”互文。斯道：指仁道。本章是说天下事不可能不遵循仁道，正如出屋不可能不经过门户一样。

孔子说：“谁能出屋而不经过门户？什么事可不遵循仁道呢？”

6·18　子曰：“质胜文则野(1)，文胜质则史(2)，文质彬彬(3)，然后君子。”

(1)质：内在的本质。文：文采，文饰。对人而言，固有的好品质属于质，礼乐的修养属于文，参见14·12。(2)史：虚浮不实。《仪礼·聘礼》：“辞多则史，少则不达。”(3)彬彬：相杂适中的样子。

孔子说：“质朴超过文采就会粗俗，文采超过质朴就会虚浮。文采和质朴搭配得当，然后可以成为君子。”

6·19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1)。”

(1)罔，指诬罔不直的人。

孔子说：“人的生存靠正直，不正直的人也能生存，是由于他侥幸而免于祸害。”

6·20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1)。”

(1)《集解》引包咸说：“学问，知之者不如好之者笃，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深。”按，恐不止限于为学，当也包括修养仁德在内。孔子平生所好，一为学，一为仁。又4·2“仁者安仁，知者利仁”，正说明了“乐仁”与“知仁”的区别。

孔子说：“对于学问和仁德，懂得它的人不如喜好它的人，喜好它的人又不如乐于追求它的人。”

6·21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1)。”

(1)本章反映了孔子的人性论思想。他认为人的智力差别是先天的，参见16·9，17·3。又《穀梁传》僖公元年有“中知以上，中知以下”的话。

孔子说：“中等智力以上的人，可以跟他讲高深的学问；中等智力以下的人，不可以跟他讲高深的学问。”

6·22　樊迟问知(1)。子曰：“务民之义(2)，敬鬼神而远之(3)，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4)，可谓仁矣。”

(1)樊迟：见2·5注③。(2)民之义：即民之宜，指符合礼义的人际关系。《礼记·礼运》：“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3)敬鬼神而远之：参见11·12“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又《礼记·表记》：“子曰：‘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周人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这是当时通行的既不否定鬼神，又不迷信鬼神的一种观念。(4)先难：先经历实践的困难。参见12·3“仁者，其言也讱”，“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先难而后获：即12·21“先事后得”之意。孔子回答同一问题，不仅因人而异，如本章答樊迟问仁，与12·1答颜渊问仁、12·2答仲弓问仁有别，等等，而且往往因时而异，如本章与12·22答樊迟问仁、问知及13·19答樊迟问仁有别。但是基本精神和原则是一致的。

樊迟问什么是聪明。孔子说：“致力于合乎礼义的人际关系，敬奉鬼神但要离开他们远一些，可以说是聪明了。”又问什么是仁。孔子说：“有仁德的人总是先经过困难的实践而后有所得，这样便可以说是具备仁了。”

6·23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1)。”

(1)本章从三个角度言知者、仁者之别：动、静是直言；乐水、乐山是比喻，水性动，山性静；乐、寿诚如皇侃《论语义疏》所云：“寿、乐为知、仁之功。”朱熹《集注》深得本章旨义：“知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有似于水，故乐水；仁者安于义理而厚重不迁，有似于山，故乐山。动、静以体言，乐、寿以效言也。”至于《论语》的本证，可参4·2“仁者安仁，知者利仁”，15·33“知及之”，“仁能守之”。

孔子说：“知者喜爱流动的水，仁者喜爱稳重的山。知者性动，仁者性静。知者快乐，仁者长寿。”

6·24　子曰：“齐一变(1)，至于鲁(2)；鲁一变，至于道(3)。”

(1)齐：指齐桓公称霸后的齐国。孔子很重视齐国的强盛，对齐桓公有好感，认为他“正而不谲”（14·15），对相齐桓公称霸的管仲也有好感，说：“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14·17）但齐国对周代的礼制和文化破坏太多，故孔子认为需要变，当齐景公向他问政时，他便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12·11）(2)鲁：鲁是周公的封国，周公死后，“成王乃命鲁得郊祭文王”，因此“鲁有天子礼乐”（《史记·鲁周公世家》）。春秋时的鲁国，是保存周礼及周代文化最多的国家，韩宣子曾说：“周礼尽在鲁矣！”（《左传》昭公二十年）孔子自幼生长在礼乐之邦鲁国，受到传统文化的熏陶，因此在恢复周礼方面，对鲁国抱有很大希望。传统观念认为鲁、齐之别是王、霸之别，《说苑·政理》：“伯禽与太公俱受封，而各之国。三年，太公来朝。周公问曰：‘何治之疾也？’对曰：‘尊贤，先疏后亲，先义后仁也。’此霸者之迹也。周公曰：‘太公之泽及五世。’五年，伯禽来朝。周公问曰：‘何治之难？’对曰：‘亲亲者，先内后外，先仁后义也。’此王者之迹也。周公曰：‘鲁之泽及十世。’故鲁有王迹者，仁厚也。齐有霸迹者，武政也。”(3)道：指周道。即“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16·2）。鲁虽为礼乐之邦，但当时礼乐也有崩坏，故仍需变。孔子一向把鲁国视为恢复周道的基地，《礼记·礼运》：“孔子曰：‘於呼哀哉！我观周道，幽、厉伤之，吾舍鲁何适矣？’”本章所反映的孔子的历史观，似乎是倒退的、保守的，其实不然，应该看其本质。首先，孔子对管仲相齐桓公称霸后的齐国并不一概否定，而是肯定其国力强盛、“一匡天下”、惠及人民，并且抵御了落后部族的内侵，保卫了中原的先进文明；其次，他对西周的憧憬，也不能简单地视为向后看、企图复辟倒退，而是表现了他追求“郁郁乎文哉”（3·14）礼乐制度和天下一统太平盛世的政治理想。

孔子说：“齐国一变，就会达到鲁国这样的礼乐之邦；鲁国再一变，就会达到礼乐完善、天下一统的周道。”

6·25　子曰：“觚不觚(1)，觚哉！觚哉！”

(1)觚（gū孤）：青铜制的酒器，喇叭形口，细腰，高圈足，用以盛酒。本章孔子慨叹觚产生变化，失去古制、古法。前人对此解释纷纭，可参看刘宝楠《论语正义》所引。主要说法有二：一主形制之变，认为觚上圆下方，本有棱，春秋之世已有破觚为圆者，故孔子叹之（见杨慎《丹铅录》）。一主用法失道，认为觚量容二升，其称本取寡义（声训），而当时沉湎于酒，虽用觚，但并不寡饮，名实相乖，故孔子叹之（见《五经异义》引韩诗说，皇侃《论语义疏》引王肃说，毛奇龄《论语稽求篇》及《四书改错》等）。

孔子说：“觚已不是觚了，还能算是觚吗！还能算是觚吗！”

6·26　宰我问曰(1)：“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2)。’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3)，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4)。”

(1)宰我：见3·21注①。(2)仁：有三解，一指仁德，一指仁人（见《集解》引孔安国说，皇侃《论语义疏》本“仁”下有“者”字，或据孔注妄增），一说“仁”同“人”。以第一说为长，宰我假设此言，或就“杀身以成仁”（15·9）之义而发。俞樾《群经平议》卷三十解此句说：“宰我之意，盖谓仁者勇于为仁，设也于井之中而有仁焉，其亦从之否乎？孔注‘仁人堕井’之说，殊有未安。”(3)“君子”句：《集解》引孔安国说：“逝，往也。言君子可使往视之耳。”俞樾《群经平议》卷三十说：“孔以可逝可使往视，其义迂曲。逝当读为折。《周易·大有·释文》曰：‘哲，陆本作逝，虞作折。’是逝与折古通用。君子杀身成仁则有之矣，故可得而摧折，然不可以非理陷害之，故可折不可陷。”俞说是。(4)罔：迷惑。关于“欺”与“罔”的区别，《孟子·万章上》在解释子产受骗的故事时，讲得很明晰，原文是：“昔者有馈生（活）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管池塘之吏）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困而未舒的样子），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方（合理的方法），难罔以非其道。”

宰我问道：“有仁德的人，假如告诉他说：‘井里有仁德。’他会追随仁德而跳井吗？”孔子说：“为什么一定那样呢？君子可以摧折，不可以陷害；可以被合乎情理的言词所欺骗，不可以被不近情理的言词所迷惑。”

6·27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1)，亦可以弗畔矣夫(2)！”

(1)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前者指学习，后者指修身。约之以礼，即“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12·1）。本章从君子自我学习和修养的角度而言，9·11颜渊的话：“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是从孔子教育的角度而言的，内容则是一致的。(2)畔：同叛，指离经叛道。

孔子说：“君子广泛地学习文化知识，并且用礼来约束自己，也就可以不离经叛道了啊！”

6·28　子见南子(1)，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2)：“予所否者(3)，天厌之！天厌之！”

(1)南子：卫灵公夫人，操卫国之权。《集解》据孔安国等注，说她“淫乱，而灵公惑之。孔子见之者，欲因以说灵公，使行治道”。《史记·孔子世家》关于孔子见南子有详细记载，虽不可尽信，亦可作参考。(2)矢：誓，见《尔雅·释言》。(3)所：代词，后面或与“者”字搭配相用。誓词中对于指誓之事多用“所”字结构的词组。否：不当，不对。朱熹《集注》：“否，谓不合于礼，不由于道也。”

孔子见卫灵公夫人南子，子路不高兴。孔子发誓说：“我若有不当之处，天厌弃我吧！天厌弃我吧！”

6·29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1)，其至矣乎(2)！民鲜久矣(3)。”

(1)中庸：后人解释多有增演附会之义。综考《论语》中有关言论，中庸之义主要指折中、适当、不走极端。中庸即以中为用、取用其中的意思。如孔子反对过头或不及：“过犹不及”（11·16），“乐而不淫，哀而不伤”（3·20）；主张执中、中行：“允执其中”（20·1），“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13·21）；力戒片面：“我叩其两端而竭焉”（9·8）。《礼记·中庸》本此而作，但发挥中庸思想不全符合孔子本意。孔子中庸思想的社会实践标准是礼义，如非礼不得视、听、言、动（12·1），“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8·2），“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13·3），“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4·10）等。(2)至：指至高无上，至美无比。《论语》中称至德处有三，此外两处见8·1，8·20。(3)“民鲜”句：参见15·4“知德者鲜矣”。《礼记·中庸》：“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君子而时中，小人之反（据《经典释文》，王肃本有“反”字）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孔子说：“中庸作为一种道德，那是至高无上的了！老百姓缺少它已经很久了。”

6·30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1)，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1)事：犹止，仅。由本章可知，孔子认为仁只是能近取譬，推己及人的同情和施恩，并不是博爱大众，普施广济。如果是后者，那已达到了圣，不仅有修养的君子做不到，就连圣人如尧舜之类做起来也感到为难。关于仁与圣之别以及君子与圣人的区别，可参见7·26“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7·34“若圣与仁，则吾岂敢”。14·42中孔子认为君子可以做到“修己以安人”，而“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与本章语句不尽同，意思全同。

子贡说：“如果有人能博施恩惠于老百姓，并且能周济大众，怎么样？可以说是达到仁了吗？”孔子说：“何止于仁，那一定是达到了圣啊！尧舜对此或许还感到为难呢！至于仁，自己想成功，也使别人成功，自己想通达，也使别人通达。能将心比心，推己及人，可以说是行仁的方法了。”

述而第七

本篇包括三十八章，内容以论为学、修养、教育为主。

7·1　子曰：“述而不作(1)，信而好古(2)，窃比于我老彭(3)。”

(1)“述而”句：朱熹《集注》：“述，传旧而已，作则创始也。故作非圣人不能，而述则贤者可及。……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皆传先王之旧而未尝有作也。”又《礼记·中庸》：“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王）武（王）。”按，孔子的许多重要思想皆有所述，如12·1“克己复礼为仁”，即出之古书记载，见《左传》昭公十二年。12·2答仲弓问仁说：“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出之古之传闻，见《左传》僖公三十三年。(2)好古：参见7·20。(3)老彭：商之贤大夫，见《大戴礼·虞戴德》。

孔子说：“传述而不创作，相信并喜爱古代文化，姑且私下把自己比为老彭。”

7·2　子曰：“默而识之(1)，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2)？”

(1)识（zhì志）：记。(2)何有：还有什么，意思是此外无他。这种句型又见9·16。本章可参见7·34。

孔子说：“默默用心记下知识，勤奋学习而不厌烦，教诲别人永不倦怠，对我来说此外还有什么呢？”

7·3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1)，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1)徙：趋赴。12·10有“徙义”一语，可参。“闻义”二句：可参7·22“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孔子说：“对道德不修养，对学问不讲论，听到正义不能奔赴，听到缺点不能改正，这些都是我的忧虑啊。”

7·4　子之燕居(1)，申申如也(2)，夭夭如也(3)。

(1)燕居：即宴居，古人退朝而处叫燕居。(2)申申：整饬的样子。(3)夭夭：和舒的样子。

孔子在家闲居，整齐端庄，和舒自然。

7·5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1)！”

(1)周公：姓姬，名旦，因采邑在周（今陕西岐山北），故称周公。为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鲁国的始封之君。曾辅佐周成王，制礼作乐，多有建树。事迹详《尚书》的《全縢》、《康诰》、《召诰》、《洛诰》、《多士》、《无逸》、《君奭》、《多方》、《立政》等篇及《史记·鲁周公世家》。周公是孔子所敬仰的古圣人之一。孔子把周公视为周代文化的代表，把梦见周公视为盛世有望的瑞兆，把自己的命运与世道的兴衰紧紧联系在一起，参见9·9。本章反映了孔子向往西周礼乐社会的政治理想，参见2·23，3·14，6·24。

孔子说：“我衰朽得多么厉害啊！我已经好久不曾梦见周公了！”

7·6　子曰：“志于道(1)，据于德(2)，依于仁，游于艺(3)。”

(1)道：指典范的政治理想，即“天下有道”（16·2）的道。又《礼记·礼运》：“孔子曰：‘大道之行也（指五帝时），与三代之英（指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周公），丘未逮也，而有志焉。’”(2)据：执守。19·2“执德不弘，信道不笃”，可与以上两句互参。(3)游：广泛涉猎。艺：指礼、乐、射、御、书、数六艺。此句即“博学于文”（6·27，12·15）之意。本章讲进德修业。前三句有关政治、道德的修养和实践，是根本；后一句有关文化技艺的学习，居于从属地位。从所用动词字眼的轻重上，也能看出两方面有主次之分，与1·6“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的思想是一致的。如果能分清主次，全面兼顾，就是“君子儒”，如果忽略根本，只知学文，就是“小人儒”（参见6·13）。另外可参见7·25，7·33等。

孔子说：“信仰政治理想，执守道德修养，依据仁爱学说，广泛涉猎文化技艺。”

7·7　子曰：“自行束惰以上(1)，吾未尝无诲焉。”

(1)束脩：十条干肉。脩为脯，即干肉。每条干肉叫一脡（tǐng挺），十脡为一束。束脩算是微薄的拜见礼物。本章反映了孔子“有教无类”（15·39）的思想。

孔子说：“能自己备好十条干肉薄礼以献的人，我从来没有不加以教诲的。”

7·8　子曰：“不愤不启(1)，不悱不发(2)。举一隅不以三隅反(3)，则不复也。”

(1)愤：精神振奋，情绪饱满。这里形容求知欲望强烈。《集解》引郑玄注“心愤愤”。朱熹《集注》：“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启：开导。(2)悱（fěi匪）：《集解》引郑玄注“口悱悱”。朱熹《集注》：“悱者，口欲言而未能之貌。”(3)隅：方。方位一般有四方。举一隅：蜀石经、皇侃《论语义疏》本、《文选·西京赋》李善注引文，皆作“举一隅而示之”，当为原貌。《集解》引郑玄注：“说则举一隅以语之。”则郑注本当亦有“而示之”三字。反：类推。朱熹《集注》：“反者，还以相证之义。”本章体现了孔子启发式的教学方法。

孔子说：“不到发愤求知的程度不进行开导，不到欲言不能的程度不进行启发。举示一方不能推知其他三方，对这样的人就不再絮烦进行教诲了。”

7·9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孔子在家有丧事的人旁边吃饭，从未吃饱过。

7·10　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经典释文》论本章说：“旧以为别章，今宜合前章。”朱熹《集注》从之。按，以不合为是。《礼记·曲礼上》：“哭日不歌。”《檀弓下》：“吊于人，是日不乐。”可见吊哭之日不再唱歌是一种致哀之礼。

孔子如在这一天哭吊过，就不再唱歌了。

7·11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子路曰：“子行三军(1)，则谁与？”

子曰：“暴虎冯河(2)，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1)行：为。这里是统帅、治理之义。三军：古时王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见《周礼·夏官》。(2)暴虎冯（píng平）河：语出《诗经·小雅·小旻》：“不敢暴虎，不敢冯河。”毛传：“冯，陵也，徒涉曰冯。徒搏曰暴虎。”又《郑风·大叔于田》：“襢裼暴虎。”毛传：“襢裼，肉袒也（即赤膊）。暴虎，空手以搏之。”按，冯河，徒身渡河，解释无疑义，《大戴礼·曾子大孝》谈到不敢以身体冒险时，亦曾提到“舟而不游”。而对《大叔于田》毛传解暴虎为“空手以搏之”以及《吕氏春秋·安死》、《淮南子·本经》高诱注解暴虎为“无兵（兵器）搏虎”，则有疑义。裘锡圭认为“暴”的本字，金文作“虣”，甲骨文从戈从虎（上下结构），或“象以手执杖搏虎”（异体），据字形并非“空手”“无兵”而搏虎。《尔雅·释训》、《诗经·小雅·小旻》毛传及《论语·述而》集解引孔注把暴虎解释为“徒搏”，当是指不乘猎车徒步搏虎（见《说“玄衣朱襮——兼释甲骨文“虣”字》，《古文字论集》中华书局1992年8月版页350—352）。此说可从。本章反映了孔子处世谋事的态度，他主张谨慎、灵活，反对鲁莽无谋。参见5·2，9·13，14·1，15·7，15·12等。

孔子对颜渊说：“如果用自己，就施展抱负；如果舍弃自己，就藏身自爱。只有我和你能做到这样吧！”

子路说：“老师如果统帅三军，那么跟谁共事呢？”

孔子说：“徒步打虎，徒身渡河，虽死而不后悔的人，我不跟他共事；我跟他共事的，一定是临事谨慎小心，善于谋划而取得成功的人。”

7·12　子曰：“富而可求也(1)，虽执鞭之士(2)，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1)而：如。可求：不仅指求之可能，也指求之合乎道义。(2)执鞭之士：士之贱者。《周礼·秋官·条狼氏》：“条狼氏掌执鞭以趋辟（趋而辟行人），王出人则八人夹道，公则六人，侯伯则四人，子男则二人。凡誓，执鞭以趋于前，且命之。”本章反映了孔子对待富贵的态度，参见4·5，7·16。

孔子说：“财富如果可以求得，即使是执鞭之士的贱职，我也愿担任。如果不可以求得，那就遂其心愿，从我所好。”

7·13　子之所慎：齐(1)，战，疾。

(1)齐：同斋，即斋戒，为祭祀之前洁身清志的整肃举动。

孔子所谨慎对待的事有：斋戒，战争，疾病。

7·14　子在齐闻《韶》(1)，三月不知肉味(2)，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1)韶：见3·25注①。(2)三月：参见6·7注①。本章反映了孔子对《韶》乐的欣赏和沉醉，参见3·25。

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来不知晓肉味的鲜美，说：“不料欣赏音乐竟达到这种境界。”

7·15　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1)？”子贡曰：“诺，吾将问之。”

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2)？”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3)，又何怨？”

出，曰：“夫子不为也。”

(1)为：助。卫君：指卫出公辄。卫灵公之孙，太子蒯聩之子。鲁定公十四年，太子蒯聩得罪卫灵公夫人南子，受卫灵公逐，逃往宋国。鲁哀公二年，卫灵公卒，卫立辄为君。晋国赵简子接纳蒯聩于戚地，并企图让蒯聩继位为君，卫出公拒之。事见《左传》定公十四年、哀公二年，《春秋》哀公二年、三年，亦见《史记·卫康叔世家》。弟子们不知孔子是否赞助卫君辄，故冉有发此问，其时约在鲁哀公六年孔子周游一行由陈回到卫国之后。(2)伯夷、叔齐：见5·23注①。伯夷、叔齐兄弟在其父孤竹君死后，互助让位，结果都逃出自己的国家。这里子贡借伯夷、叔齐兄弟互相让位的事试探孔子对卫出公与其父争位一事的态度，并由孔子肯定伯夷、叔齐，而知孔子不赞助卫出公。(3)“求仁”句：孔子认为伯夷、叔齐成全了孝悌，而孝悌为仁之根本（见1·2），故有此云。

冉有说：“老师会赞助卫君吗？”子贡说：“好吧，我姑且问问他。”

子贡进到孔子屋里，问道：“伯夷、叔齐是什么样的人？”孔子说：“是古代的贤人。”又问道：“他们互相让位，都未当成国君，有悔恨吗？”孔子说：“他们追求仁德而都得到仁德，又有什么悔恨的呢？”

子贡从孔子屋里出来，说：“老师不赞助卫君。”

7·16　子曰：“饭疏食(1)，饮水，曲肱而枕之(2)，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3)。”

(1)疏：粗。10·9及《孟子·万章上》皆有“疏食菜羹”之语。(2)肱（gōng弓）：上臂。这里泛指胳膊。(3)如浮云：谓浮云在天，与己无关。《集解》引郑玄注：“于我如浮云，非己之有。”本章反映了孔子安贫乐道的思想和不义不处的富贵观，参见1·15“贫而乐”，4·5，6·11，7·12。

孔子说：“吃粗饭，喝白水，弯起胳膊枕着安歇，快乐也就自在其中了。用不正当的手段得来的富贵，对于我就如同天上的浮云一般。”

7·17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1)，可以无大过矣。”

(1)易：《周易》。《经典释文》：“如字。《鲁》（《鲁论语》）读‘易’为‘亦’，今从《古》（《古文论语》）。”《释文》所录，为郑玄注。可知今文经《鲁论语》“易”作“亦”，连下读，作“五十以学，亦可以无大过矣”。按，以古文为是。五十学《易》，与阅历有关，朱熹《朱子语类》卷一一七：“此书（指《易》）自是难看，须经历世故多，识尽人情物理，方看得入。”学《易》而无大过，与知天命有关，参见2·4“五十而知天命”。《集解》：“《易》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年五十而知天命，以知命之年，读至命之书，故可以无大过。”

孔子说：“添我几年寿数，到五十岁时去学习《周易》，便可以知天命而没有大的过错了。”

7·18　子所雅言(1)：《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1)雅言：通行的标准语，又称正言。

孔子用雅言的时候：诵《诗经》、读《尚书》、主持礼仪，都用雅言。

7·19　葉公问孔子于子路(1)，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2)。”

(1)葉（shè社）：楚国地名，今河南葉县南三十里古葉城即其地。葉公：楚国大夫沈诸梁，字子高，为葉地县尹。《左传》定公、哀公期间记有他的事迹。(2)云尔：如此罢了。

葉公向子路问孔子是怎样的一个人，子路不回答。孔子对子路说：“你为什么不这样说：他的为人，发愤学习，忘记吃饭，自得其乐，忘记忧愁，以至不理会老衰之年快要到来，如此而已。”

7·20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1)，好古，敏而求之者也(2)。”

(1)生而知之者：孔子认为生而知之者是智力最上等的人，学而知之者是智力次等的人，困而不学者是智力最下等的人，参见16·9。由此可知孔子自认为是中等之材。(2)“好古”句：参见7·1，7·28。

孔子说：“我不是天生的智者，而是喜好古代的文化，通过勤快学习而求得知识的人。”

7·21　子不语怪、力、乱、神。

本章反映了孔子崇尚道德和质实的思想。参见14·33“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17·23“君子尚勇乎”。

孔子从不谈论怪异、强力、暴乱、鬼神。

7·22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本章说明孔子善于从正反两方面进行学习，故随时随地都能发现老师。

孔子说：“三人同行，必有我可师法的人在其中；选择他们的优点照着去做，借鉴他们的缺点注意改正。”

7·23　子曰：“天生德于予(1)，桓魋(2)其如予何？”

(1)德：道德，指周代的道德传统，8·20“周之德，其谓至德也已矣”。这里孔子以周代的道德化身自居，与9·5中以周代的文化代表自居一样。每当危急之时，孔子总是以替天行道的勇者面目出现，这种情况也可与9·5互参。(2)桓魋（tuí颓）：宋国的司马向魋，因为是宋桓公的后代，故又叫桓魋。关于本章的背景，《史记·孔子世家》云：“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孔子说：“天把道德降生在我身上，桓魋将能把我怎么样呢？”

7·24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1)？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1)隐：隐瞒。弟子们每每怀疑孔子在教学上有所隐瞒，16·13也是如此，可参看。其实这是一种误会，孔子重身教，轻言教，即使言教，也往往引而不发（参见7·8），因此使弟子产生此疑。

孔子说：“你们这些弟子以为我有所隐瞒吧？我没有隐瞒于你们的啊。我没有任何行为不向你们这些弟子公开的，这正是我孔丘独特之处。”

7·25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1)。

(1)此四者包括德和才，其中行、忠、信属于德，占据其三；文属于才，仅占其一。孔子总是把德放在重要地位，把才放在次要地位。参见1·6，7·6。

孔子用四种内容来教育学生：文化技艺，礼义实践，待人忠诚，办事信实。

7·26　子曰：“圣人(1)，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2)，斯可矣。”

子曰：“善人(3)，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亡而为有(4)，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

(1)圣人：指“博施于民而能济众”的人，参见6·30，7·34。(2)君子：指有仁德的人。在6·30及7·34中孔子把“圣”与“仁”的区别说得非常明确。(3)善人：相当于君子（仁人），参见11·19，13·11，13·29，20·1。(4)亡：无。

孔子说：“圣人，我是不能见到了；能见到君子，也就可以了。”

孔子又说：“善人，我是不能见到了；能见到有恒心向善的人，也就可以了。无有却装作富有，空虚却装作充实，困约却装作侈泰，这样的人便难于有恒心向善了。”

7·27　子钓而不纲(1)，弋不射宿(2)。

(1)纲：用大绳（纲）横遮流水，绳上再用生丝罗列系钩以取鱼，这种方法叫纲。(2)弋（yì亦）：用生丝系矢而射叫弋。宿：指归宿的鸟。《孟子·尽心上》说：“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本章即反映了孔子的爱物美德。这种美德表现为遵守古代取物有节的社会公约，《大戴礼·曾子大孝》：“草木以时伐焉，禽兽以时杀焉。夫子曰：‘伐一木，杀一兽，不以其时，非孝也。’”贾谊《新书·礼》：“不合围，不掩群，不射宿，不涸泽，豺不祭兽，不田猎，獭不祭鱼，不设网罟，……取之有时，用之有节，则物蕃多。”《礼记·王制》也有类似记载。

孔子钓鱼而不用带众多钩的纲取鱼，用带丝绳的箭射鸟而从不射归宿的鸟。

7·28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1)，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2)，知之次也(1)。”

(1)作：创造。(2) 识（zhì治）：记。“多闻”二句：即“述而不作”、“敏而求之”（7·20）之意。(3) 知之次：孔子认为“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16·9）。知之次，即次于“生而知之者”的“学而知之者”。

孔子说：“大概有不知其然而盲目创作的吧，我没有这样的情况。总是多多地听，选择其中好的东西加以遵从，多多地看，并且用心记下来，我这种知属于次一等的知。”

7·29　互乡难与言(1)，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2)。”

(1)互乡：地名，不详所在。这里指互乡人。(2)保：守，拘守。

互乡人难于跟他们讲话，却有一童子被孔子接见，弟子们疑惑不解。孔子说：“赞同他的进步，不赞同他的倒退，这有什么过分？别人洁身自爱以求进步，就肯定人家的洁身自爱，不要死盯住人家有污点的过去。”

7·30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1)。”

(1)“我欲”二句：参见12·1“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本章孔子勉励人修养仁德，参见4·6，6·12，9·31。

孔子说：“仁离我们很远吗？我想为仁，那么仁就会到来。”

7·31　陈司败问(1)：“昭公知礼乎(2)？”孔子曰：“知礼。”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3)，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4)，为同姓(5)，谓之吴孟子(6)。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7)。”

(1)陈司败：人名，齐国大夫，其详无考（据《经典释文》引郑玄注）。一说司败为官名，陈国大夫（见《集解》引孔安国说）。(2)昭公：鲁昭公，名裯，襄公庶子，昭是谥号。(3)巫马期：孔子的学生，姓巫马，名施，字子期。(4)取：同娶。(5)为同姓：鲁为周公之后，吴为太伯之后，皆姬姓。《礼记·曲礼上》：“取妻不取同姓。”《国语·晋语四》：“同姓不婚，恶不殖（繁殖）也。”(6)吴孟子：当时国君夫人的称号，一般是生长之国的国名加上本姓，鲁昭公娶于吴，其夫人的名字应是吴姬。但是“同姓不婚”，昭公娶于吴违背了礼，因此讳称其夫人为吴孟子。(7)“丘也”三句：君子于其过不加文饰，小人则相反，参见19·8，19·21，故孔子以人知其过为有幸。

陈司败问：“鲁昭公懂得礼吗？”孔子说：“懂得礼。”孔子走了以后，陈司败向巫马期作揖请他走到自己面前，说道：“我听说君子无所偏私，难道君子也偏私吗？鲁君娶夫人于吴国，因为是同姓，故讳称夫人为吴孟子。鲁君如果算是懂得礼，还有谁不懂得礼呢？”巫马期把这番话告诉了孔子。孔子说：“我孔丘算是有幸，一旦有了过错，人家一定会知道。”

7·32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

孔子与别人一起唱歌，如果唱得好，一定请别人再唱一遍，然后和着一起唱。

7·33　子曰：“文莫(1)，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

(1)文莫：通忞慔。《说文解字》：忞，强也。慔，勉也。忞慔为联绵字，忞龟同音，慔勉双声，韵母阴阳对转，忞慔犹言黾勉，义为努力。又《方言》说：“侔莫，强也。北燕之外郊，凡劳而相勉，若言努力者，谓之侔莫。”侔莫亦为联绵字，与文莫、黾勉声近义通。另一解，于“文”字断句，文指文献、文辞（《集解》引孔安国说、朱熹《集注》），莫或解为否定词（《集解》引孔安国说），或解为疑词（朱熹《集注》），亦不无道理，如1·6将“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所谓“躬行君子”）与“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并提；7·6将“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所谓“躬行君子”）与“游于艺”（所谓“文”）并提。两说相较，以前一说为优，参见下一章。

孔子说：“论努力，我跟别人差不多。至于在自身修养上完全达到君子的标准，那我还未有所得。”

7·34　子曰：“若圣与仁(1)，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2)，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3)：“正唯弟子不能学也。”

(1)圣：圣人的标准。仁：君子的标准。两者的具体内容可参见6·30，两者有别可参见7·26。(2)抑：还是。“抑为”三句：参见7·2。(3)公西华：见5·8注⑥。

孔子说：“至于圣和仁，那我怎敢当？还是学习实践永不厌烦，教诲别人永不倦怠，只可说是如此罢了。”公西华说：“这正是我们弟子所不能学到的。”

7·35　子疾病(1)，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曰：“有之。诔曰(2)：‘祷尔于上下神祇(3)。’”子曰：“丘之祷久矣。”

(1)疾病：《经典释文》引郑玄注本无“病”字。又据包咸于9·12“子疾病”始注曰：“疾甚曰病。”则无“病”字当为原貌。《说文解字》：“疾，病也。”“病，疾加也。”笼统讲二字意义无别。而《论语》中此处之“疾”及8·3、8·4“曾子有疾”之“疾”，均指病重而言。(2)诔（lěi垒）：祈祷文。《说文解字·言部》“”字下引此文作“”。，为生者祈祷之文。诔，为死者哀悼之文。此种区别不严格，“”亦可作“诔”。(3)祇（qí齐）：地神。

孔子得了重病，子路请求为他祈祷。孔子说：“有这样的事吗？”子路说：“有的。诔文上说：‘为你向天神地祇祈祷。’”孔子说：“那么我早已祈祷过了。”

7·36　子曰：“奢则不孙(1)，俭则固(2)。与其不孙也，宁固。”

(1)孙：同逊。(2)固：固陋。

孔子说：“奢侈就会不谦让，俭啬就会失之固陋。与其不谦让，宁肯固陋。”

7·37　子曰：“君子坦荡荡(1)，小人长戚戚(2)。”

(1)荡荡：宽广的样子。(2)戚戚：忧惧。

孔子说：“君子心怀总是平坦宽广，小人心怀永远忧惧不安。”

7·38　子温而厉(1)，威而不猛，恭而安。

(1)子：《经典释文》校云：“一本作子曰。”皇侃《义疏》本作“君子”。存以备参。本章反映了孔子在仪态方面坚持中庸之道。

孔子温和而严厉，威严而不凶猛，肃敬而安详。

泰伯第八

本篇包括二十一章，论古圣贤的内容较为突出，从中可以看出孔子的政治理想。另外，记载曾参言行的内容较多，曾参在孔子的学生中，是比较注重道德修养的一个人。

8·1　子曰：“泰伯(1)，其可谓至德也已矣(2)。三以天下让(3)，民无得而称焉(4)。”

(1)泰伯：亦作“太伯”，周朝祖先古公亶父（周太王）的长子。他的两个弟弟依次为仲雍和季历。季历的儿子为姬昌。传说古公亶父想把君位通过贤子季历传给有圣瑞的姬昌。古公亶父得了重病，泰伯为实现父亲的意愿，便偕同仲雍出走到荆蛮之地，自号勾吴，立为吴太伯，成为吴国的始祖。古公亶父死后，季历立为君，后传位姬昌，即周文王。详见《史记·周本纪》及《吴太伯世家》。(2)至德：至高的道德。8·20“周之德，可谓至德也已矣”。(3)天下：指君权。关于三让，前人众说纷纭，刘宝楠《论语正义》引郑玄注说：“太王疾，泰伯因适吴越采药，太王殁而不返，季历为丧主，一让也。季历赴之，不来奔丧，二让也。免丧之后，遂断发文身，三让也。”其他《韩诗外传》及《论衡·四讳》亦皆有说。按，此处三或泛指多数，不必枉考史实以凑其数。(4)无得：同“无能”，无法之义。此句与8·19“民无能名焉”同义。本章反映了孔子礼让、让贤的政治思想，可见他并不拘守嫡长子继承的宗法制度。

孔子说：“论泰伯，那可以说具备至高无上的道德了。多次把天下让给弟弟季历，老百姓无法用语言充分称赞他。”

8·2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1)，慎而无礼则葸(2)，勇而无礼则乱(3)，直而无礼则绞(4)。君子笃于亲(5)，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6)，则民不偷(7)。”

(1)恭而无礼：即“足恭”，足恭是可耻的（5·25），而“恭近于礼，远耻辱也”（1·13）。劳：忧烦不安。(2)慎而无礼：即过分小心，如“季文子三思而后行”（5·20）就是其例。葸（xǐ洗）：畏惧。(3)勇而无礼：即鲁莽之勇，子路的行为多有此弊，常常受到孔子的批评。(4)直而无礼：即所谓憨直、愚直，如“其父攘羊，而子证之”（13·18）就是其例。绞：急切刺人。(5)“君子”句：参见1·13“因不失其亲”，18·10“君子不施其亲”。(6)遗：弃。此句参见18·10“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7)偷：薄。这里指情意淡薄。“君子”四句：亲指同姓而言，故旧指外姓而言，《左传》宣公十二年有“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旧”的话。又此四句与前四句似不连贯，故有人认为当分为另一章。本章前四句反映了孔子把礼作为道德准则的重要思想。他认为恭、慎、勇、直都属于好的品质，但必须“约之以礼”（6·27，12·15），否则就会“过犹不及”（11·16），走向反面，违背中庸之道；或者“质胜文则野”（6·18），成不了“文质彬彬”的君子。参见14·12。

孔子说：“恭敬而不符合礼就会忧烦不安，谨慎而不符合字礼就会畏缩不前，勇敢而不符合礼就会违法作乱，直率而不符合礼就会尖刻伤人。君子厚待自己的亲族，老百姓就会兴起仁德的修养；君子不遗弃自己的故旧，老百姓就不会待人薄情寡义。”

8·3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1)！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2)。’而今而后，吾知免夫(3)！小子！”

(1)启：有二解，一说解释为开，又有指开衾或指展平手足之异；另一说启为之借字，《说文》：“，视也。”《广雅·释诂》同。王念孙《广雅疏证》引《论语》此文，谓启与同。以后一说为长。(2)引《诗》出《诗·小雅·小旻》。(3)免：指免于灾难、刑戮，以保全身体。曾参以孝著称，而保全身体为孝的重要内容，《孝经》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大戴礼·曾子大孝》载：“乐正子春下堂而伤其足，伤瘳，数月不出，犹有忧色。门弟子问曰：‘夫子伤足瘳矣，数月不出犹有忧色，何也？’乐正子春曰：‘善如尔之问也。吾闻之曾子，曾子闻诸夫子，曰：“天之所生，地之所养，人为大矣。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不亏其体，可谓全矣。’”故君子顷步之不敢忘也。今予忘夫孝之道矣，予是以有忧色也。”身处乱世，能保全身体尤为不易，参见5·2“邦无道，免于刑戮”。

曾参得了重病，把自己的学生召到跟前说：“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手！《诗经》说：‘总是战战兢兢，像面临深渊一样，像脚踩薄冰一样。’从今以后，我才确知可以避免伤残之害了！弟子们啊！”

8·4　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1)。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2)，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3)，斯远鄙倍矣(4)。笾豆之事(5)，则有司存(6)。”

(1)孟敬子：鲁国大夫仲孙捷。(2)动：作，这里指整肃。(3)出：超特，高尚。(4)鄙：粗野，鄙陋。倍：同背，乖戾。(5)笾（biān边）：竹器，高脚，上面为宽阔碗形容器，祭祀时用来盛果实等食品。豆：形状像笾一样的器皿，木制，有盖，用来盛有汁的食物。笾豆之事指礼仪的细微末节事宜。(6)有司：主管具体事务的小吏。本章是说君子对于礼仪应注重容态仪表等大的方面，而不要拘泥于烦琐小事。

曾参得了重病，孟敬子来探问他。曾参对孟敬子说：“鸟在快死的时候，它的叫声哀凄；人在快死的时候，他的话语美善。君子注重礼道的地方有三点：整肃容貌，就会远离粗暴和怠慢；端庄脸色，就会近于信诚；高雅其言辞语调，就会远离粗俗和乖戾。至于笾豆之类的具体小事，自有主管人员在那里操持。”

8·5　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1)。”

(1)吾友：《集解》引马融曰：“友谓颜渊。”本章曾子所称赞的具有谦虚美德的人，与7·26中孔子所批评的“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的人恰成鲜明的对照。

曾参说：“以能者的身份向能力差的人请教，以博学多闻者的身份向浅学寡闻的人请教，有却像没有，充实却像空虚，受到冒犯却不计较，从前我的一位朋友曾经努力这样做过。”

8·6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1)，可以寄百里之命(2)，临大节而不可夺也(3)，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1)六尺之孤：幼年孤儿。古时尺小，以身高七尺为成年。六尺指十五岁之下。托六尺之孤：指受前君之命辅佐幼主。(2)百里：方圆百里之地，指诸侯大国。寄百里之命：指摄国政。(3)大节：重大关头、重大事情。《集解》：“大节：安国家，定社稷。”夺：改易，动摇。

曾参说：“可以把幼年孤主托付给他，可以把国家政令托他代管，面临重大关头而又不能使他动摇，这算君子一类的人吗？无疑是君子一类的人。”

8·7　曾子曰：“士不可不弘毅(1)，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1)弘毅：《集解》引包咸注：“弘，大也。毅：强而能断也。”又章炳麟《广论语骈枝》说：“《说文》：‘弘，弓声也。’后人借‘强’为之，用为‘疆’义。此‘弘’字即今之‘强’字也。《说文》：‘毅，有决也。’任重须疆，不疆则力绌；致远须决，不决则志渝。”亦通。

曾子说：“士不可不志向远大、意志坚毅，因为肩负沉重，路途遥远。以实行仁德为己任，不是很沉重吗？直到死方才罢休，不是很遥远吗？”

8·8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本章讲学习、修养的内容和过程。孔子曾说“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16·13）。《集解》引包咸注：“兴，起也，言修身当先学《诗》。礼者，所以立身。乐所以成性。”

孔子说：“兴起在于《诗》，立身在于礼，完成在于乐。”

8·9　子曰：“民可使由之(1)，不可使知之。”

(1)之：指道。下“之”字同。17·4“小人学道则易使”。本章是说老百姓可以遵道而行，但不知其所以然。因为孔子认为“民”属于“中人以下”，而“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6·21）。《孟子·尽心上》：“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礼记·中庸》：“百姓日用而不知。”皆发挥本章之义，可参。

孔子说：“老百姓可使他们遵照道而行，不可使他们通晓道的真谛。”

8·10　子曰：“好勇疾贫，乱也(1)。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2)。”

(1)“好勇”句：是说不能安贫乐道，遵礼而行。参见8·2“勇而无礼则乱”，1·15“未若贫而乐”，14·10“贫而无怨难”，15·32“君子忧道不忧贫”。(2)“人而”句：参见《大戴礼·曾子立事》：“君子恶人之不善而弗疾也。”然“弗疾”人之“不善”为非，疾之过甚亦不当。

孔子说：“好勇敢斗却憎恶贫困，就会造成祸乱。人若不仁，如果疾恨他太过分，就会造成祸乱。”

8·11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1)，使骄且吝，其馀不足观也已。”

(1)周公：即周公旦，参见7·5注①。

孔子说：“假使有周公那样的才能，那样的美质，如果骄傲而吝啬，那么其馀的长处也就不足观了。”

8·12　子曰：“三年学，不至于穀(1)，不易得也。”

(1)穀（gǔ）：俸禄。因古代以穀米为俸禄，故称。本章反映了孔子不以做官为学习目的的思想。孔子不反对做官，但认为做官必须以充分学习为前提（参见5·6，11·23），做官之后仍须不断学习。子夏所言“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19·13），当有承于孔子的教诲。

孔子说：“学了三年，还不念及做官受禄，这种人是不易得的。”

8·13　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1)。危邦不人，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2)。”

(1)善道：指正确的学说。参见4·8“朝闻道，夕死可也”。19·2“信道不笃”。(2)“邦有”数句：参见14·1“邦有道，穀；邦无道，穀，耻也”。本章表现了孔子的处世态度和富贵观。参见4·5。

孔子说：“笃信不疑，勤奋好学，至死坚守真理。危难的国家不进入，动乱的国家不居留。天下政道清明就出仕，政道昏乱就隐居。国家政道清明，如果贫贱，便是耻辱；国家政治昏乱，如果富贵，便是耻辱。”

8·14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1)。”

(1)“不在”二句：又见14·26。与《周易·良卦·象辞》“君子以思不出其位”意思相同。又可参见16·1“陈力就列，不能者止”。

孔子说：“不居某一职位，不考虑那方面的政事。”

8·15　子曰：“师挚之始(1)，《关雎》之乱(2)，洋洋乎盈耳哉(3)！”

(1)师挚：鲁国的太师（乐官之长），名挚。始：乐曲的开端，详下注。(2)关雎：《诗经·周南》的第一篇，这里指乐章而言。乱：乐曲的终了。刘台拱《论语骈枝》对始、乱有所考证：始者，乐之始；乱者，乐之终。《乐记》（见《礼记》）曰：“始奏以《文》，复乱以《武》。”又曰：“再始以著往，复乱以饬归。”皆以始、乱对举，其义可见。凡乐之大节，有歌有笙，有间有合，是为一成。始于升歌，终于合乐，是故升歌为之始，合乐谓之乱。《周礼·太师职》：“大祭祀，帅瞽登歌。”《仪礼·燕》及《大射》皆太师升歌。挚为太师，是以云“师挚之始”也。合乐，《周南》：《关雎》、《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苹》，凡六篇，而谓之“《关雎》之乱”者，举上以该下。犹之言“《文王》之三”，“《鹿鸣》之三”云尔。升歌言人，合乐言诗，互相备也。(3)洋洋：美盛的样子。

孔子说：“从太师挚开始时的升歌，直到《关雎》等最后的合乐，美盛已极，充耳不绝。”

8·16　子曰：“狂而不直(1)，侗而不愿(2)，悾悾而不信(3)，吾不知之矣！”

(1)狂：狂放。参见5·22“吾党之小子狂简”，13·12“狂者进取”。(2)侗（tóng桐）：无知。愿：恭谨。(3)悾（kōng空）悾：诚朴。本章当是慨叹今人不如古人，参见17·16。

孔子说：“狂放却不直率，无知却不厚道，诚朴却不信实，我不知道这种人何以如此！”

8·17　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

孔子说：“学习起来就好像老赶不上似的，还怕失掉应该学习的东西。”

8·18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1)。”

(1)与（yù遇）：参与。不与：指不亲预其事，为政以德，任贤使能，无为而治。参见2·1，8·20，15·5。

孔子说：“舜禹是多么高大啊！他们得到天下，却不独专其政。”

8·19　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1)。焕乎！其有文章(2)。”

(1)成功：大功。(2)文章：据朱熹《集注》，指礼乐法度。

孔子说：“伟大啊！像尧那样的君主。高大啊，只有天最大，只有尧能效法天。广阔浩大啊！老百姓无法用语言充分称赞他。高大啊！他有那么伟大的功劳业绩。光彩啊！他有那么完美的礼乐典章。”

8·20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1)。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2)。”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3)，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4)，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1)五人：《集解》引孔安国注，谓五人为禹、稷、契、皋陶、伯益。(2)乱臣：皇侃《论语义疏》本无“臣”字。《经典释文》作“予有乱十人”，谓“本或作乱臣十人，非”。《唐石经》亦无“臣”字，旁增“臣”字。宋本、宋残本《左传》襄公二十八年“武王有乱十人”，亦无“臣”字。《尚书·泰誓》亦作“予有乱十人”。可见本无“臣”字，有“臣”字当是涉上文而妄增。乱：治。指治天下的人才。十人：《集解》引马融注：“治官者十人，谓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荣公、大颠、闳夭、散宜生、南宫适，其一人为文母（文王妃大姒）。”(3)唐：尧的国号。虞：舜的国号。际：下。刘宝楠《论语正义》：“唐虞之际者，际犹下也，后也。”引《淮南子·脩务训》及《潜夫论·遏利篇》文字为证。(4)“三分”句：据史载，周文王原是殷商的诸侯，居雍州，号西伯。由于行仁政，天下三分之二的地区皆归从之。详见《史记·殷本纪》。

舜有臣下五人，使天下大治。周武王说：“我有治才十人。”孔子曰：“人才难得，不确是如此吗？尧舜以下，武王时人才最为兴盛。然而其中尚有一个妇女，男人不过九人罢了。文王为诸侯时得到天下的三分之二，仍然称臣服事殷商。周的道德，可说是至高无上的道德了。”

8·21　子曰：“禹，吾无间然矣(1)！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2)，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3)，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4)。禹，吾无间然矣！”

(1)间（jiàn见）：非议。(2)菲：薄。(3)黻（fú弗）：祭祀时穿的礼服。冕：帽子。这里指祭祀时戴的礼帽。(4)沟洫：指疏导河流治水。

孔子说：“禹嘛，我对他没有可非议的了。紧缩饮食却用丰盛的祭品向鬼神尽孝心，穿粗恶的衣服却把祭祀的礼服做得华美，造简陋的宫室却为导河治水尽力。禹嘛，我对他没有可非议的了。”

子罕第九

本篇包括三十一章，以论学的内容为多，偶及道德修养。

9·1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1)。

(1)与：许，赞同。义同以下句中之“与”：7·29“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11·24“吾与点也”。“与”或解作连词，是说孔子很少谈到利、命和仁，则与孔子思想不符，因为孔子谈命、仁的情况很多，不可谓罕；同时连词的用法也没有在几个并列成分间连举者，如9·10“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2·20“使民敬、忠以（连词，义同“与”）劝。”本章反映了孔子重命、重仁而轻利的思想。孔子并不否定功利，他也谈富贵，也谈富民、利民，但必须以义为准，以义为先，反对见利忘义，见小利而误大事，参见4·16，7·16“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13·17，14·12“见利思义”，16·10“见得思义”等。孔子相信天命，参见2·4注④。

孔子很少谈到利，相信命，宗奉仁。

9·2　达巷党人曰(1)：“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2)。”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1)达巷党：名叫做达的里巷。《礼记·曾子问》有“昔者吾从老聃助葬于巷党”的话，参照此章，可知巷党为一个词，即里巷。(2)成名：定名。无所成名即没有根据给以确定某一专家的名称。参见9·6“多能”，2·12“君子不器”。本章反映了孔子主张博学，反对偏废的思想。

达巷的一个人说：“博大啊，孔子！学问广博而无法称他为某一方面的专家。”孔子听到后，对自己的学生说：“那么我专掌哪一门技能呢？专掌驾车呢？还是专掌射箭呢？我专掌驾车好了。”

9·3　子曰：“麻冕(1)，礼也；今也纯(2)，俭(3)，吾从众。拜下(4)，礼也；今拜乎上(5)，泰也(6)。虽违众，吾从下。”

(1)麻冕：用麻布做的帽子。《白虎通·绋冕篇》：“麻冕者何？周宗庙之冠也。”(2)纯：丝。(3)俭：朱熹《论语集注》：“俭，为省约。缁布冠以三十升布为之，升八十缕，则其径二千四百缕矣，细密难成，不如用丝之省约。”(4)拜下：拜于堂下。古臣见君之礼，先行堂下拜，然后行堂上拜。(5)拜乎上：指省去堂下拜，仅存堂上拜。(6)泰：骄泰。本章说明孔子在礼节仪文上的折中、变通，以维护礼的本质为原则，不完全以时俗为转移。参见5·4，17·11。

孔子说：“用细密麻布做的礼帽，是合乎礼的；现今都用丝帛做，这样工料俭省，我随从众俗。臣见君，先在堂下拜，是合乎礼的；现今都只在堂上拜，这样骄纵。虽然违背众俗，我还是照老样子先在堂下拜。”

9·4　子绝四：毋意(1)，毋必(2)，毋固，毋我。

(1)意：同亿（臆），凭空揣度。参见11·18“亿则屡中”之“亿”。(2)必：非怎么不可，钻牛角尖而不知变通。本章反映了孔子实事求是、灵活权变的思想方法。

孔子杜绝四种思想毛病：不凭空揣度，不死钻牛角，不拘泥固执，不主观武断。

9·5　子畏于匡(1)，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2)？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3)；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1)畏：拘囚。俞樾《群经平议》认为这一“畏”字与《礼记·檀弓》“死而不吊者三：畏，厌，溺”的“畏”意义相同。子畏于匡：《史记·孔子世家》载：孔子由卫国到陈国，路经匡地，匡人曾遭到鲁国阳货的残害，而孔子相貌又与阳货相似，于是便把孔子误认作阳货加以囚禁，“拘焉五日”。又《荀子·赋篇》说：“比干见刳，孔子拘匡。”以上材料不仅可证其事，亦可证“畏”有“拘”义。匡：邑名，见于《左传》有数处，此处当为见于《左传》僖公十五年的卫邑，今河南省长垣县西南十五里的匡城或即其地。说详阎若璩《四书释地》、顾栋高《春秋大事表》。(2)文：指礼乐制度。(3)与（yù预）：及，接触，得到。本章中孔子又一次以周文化的代表自居，参见7·23。子贡也曾把孔子视作周文化的代表，说：“文（王）武（王）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19·22）

孔子被拘禁在匡邑，说：“文王已经死了，周代的文化传统不都在我这里吗？天如果要消灭这种文化，我这晚死之人便不能得到这种文化；天如果不想消灭这种文化，匡人又将能把我怎么样呢？”

9·6　大宰问于子贡曰(1)：“夫子圣者与(2)？何其多能也(3)？”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4)，又多能也。”

子闻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1)大宰：本天子六卿之一，这里是诸侯国的散位从卿，为大夫官名。具体所指，众说不一，郑玄注以为是吴大宰嚭，后人引《左传》（哀公七年、十二年）、《说苑·善说篇》证成其说，详见刘宝楠《论语正义》。(2)圣：是一个最高的道德标准，居仁之上。详见7·34注①。(3)能：指技艺。技艺为小道，属鄙贱之事，不足与圣人联系在一起，故引起此大宰的疑惑。《集解》引孔安国注：“疑孔子多能于小艺。”(4)将：大。

大宰向子贡问道：“孔老夫子该是个圣人吧？为什么他又会那么多技艺呢？”子贡说：“这本是上天任其发展而成为一个大圣人，并且又会很多技艺。”

孔子听到后，说：“大宰了解我吗？我少时低贱，因此才会那么多技艺。君子所会的技艺多吗？不多的。”

9·7　牢曰(1)：“子云：‘吾不试(2)，故艺。’”

(1)牢：人名。《集解》引郑玄注：“牢，弟子牢也。”但不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当是缺漏。《孔子家语·七十二弟子解》说：“琴牢，卫人，字子开，一字张。”恐不可信。(2)试：用。指用世、做官。

牢说：“孔子说：‘我不持仕宦，因此学得技艺。’”

9·8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1)，我叩其两端而竭焉(2)。”

(1)空空：有二解，一说孔子自谦空空无所知，一说形容问者空无所知。或作“悾悾”（见《经典释文》引郑注），形容问者的诚恳。均可通，以“悾悾”义为长。(2)叩：有二解，一说叩发之义（见《集解》、《集注》），一说反问之义（见江声《论语竢质》、刘宝楠《论语正义》），以后说为长。本章不仅反映了孔子的谦虚，也反映了他两点论的思想方法和启发式的教育方法。

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啊。有个粗鲁人来向我问事，显出非常诚恳的样子，我便就其所疑从事情的两方面反问，穷尽全貌让他明白。”

9·9　子曰：“凤鸟不至(1)，河不出图(2)，吾已矣夫！”

(1)凤鸟：凤凰，雄的叫凤，雌的叫凰，通称凤。《说文解字》：“凤，神鸟也。”(2)河：黄河。图：一种自然而又神秘的画纹。《尚书·顾命》有河图，与大玉、夷玉、天球并列东序，当是玉石之类，自然成文（刘宝楠《论语正义》引元俞琰说）。又《周易·系辞上》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古人认为凤鸟至、河出图为圣人受命的祥瑞，意味着将出现太平盛世。孔子追求“有道”的盛世，而时无瑞兆，故有绝望之叹。本章可与7·5“不复梦见周公”互参。

孔子说：“凤凰不来了，河也不出图了，我这一辈子就要完结了吧！”

9·10　子见齐衰者(1)、冕衣裳者与瞽者(2)，见之，虽少，必作(3)；过之，必趋(4)。

(1)齐衰（zīcuī咨崔）：古代丧服，用熟麻布做成，下边缝齐。齐衰服轻，又分几等，有齐衰三年、齐衰期（一年）、齐衰三月。比齐衰重的叫斩衰，用粗生麻布做成，左右及下边均不缝齐。举言齐衰可兼斩衰，举言斩衰不兼齐衰。(2)冕：礼帽。衣裳：上曰衣，下曰裳。瞽：瞎眼。(3)作：起。(4)趋：快行。作、趋均为表示敬意的动作。本章与10·23有雷同处，可参见。

孔子遇见穿丧服的人、戴礼帽穿礼服的人以及瞎了眼睛的人，见到他们时，虽是少年，也必定肃立起敬；经过他们时，一定郑重快行。

9·11　颜渊喟然叹曰(1)：“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2)。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3)，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4)，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5)。”

(1)喟（kuì愧）然：叹气的样子。(2)“仰之”四句：写孔子的学说崇高坚实，无所不在。(3)“博我”二句：见6·27注①。(4)所立：有二说，《集解》引孔安国注，以为指孔子创立的新说；朱熹《集注》引程子说，以为“此颜子自言其学之所至”。以孔说为是。(5)末：无。

颜渊深深赞叹道：“老师的学说，越仰望越觉得高大，越钻研越觉得坚实。眼看着它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老师循序渐进善于诱导人，用广博的文化知识充实我，用言行必遵的礼约束我，想停止歇息一下也不可能。我已经用尽了自己的才能，而他一旦有所创立，又是那么高远，虽然想去追求它，但无路可遵循了。”

9·12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1)。病间(2)，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3)，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4)！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

(1)臣：治丧的专人。《礼记·丧大记》说：“小臣楔齿用角柶（状如匕，勺类，盛饭用），缀足用燕兀。”又说：“浴，小臣四人抗衾”，“小臣爪足翦须”。使门人为臣：使弟子充当治丧之臣。(2)间：愈。(3)“无臣”句：按礼的规定，诸侯、大夫死时才有臣治丧。孔子虽曾做过大夫，但当时已退位，只能享受士的待遇。据士丧礼，为士治丧，临时派人司事，叫做有司。因此孔子认为用臣给自己治丧是僭越。(4)无宁：也作“毋宁”，不如。与“与其”连用。本章说明孔子一生谨慎，尤其以礼为大防，至死不肯有半点差池。

孔子得了重病，子路筹划让门生充当治丧之臣。孔子病愈以后，说：“蓄谋已久啊，仲由的这种行骗举动！不该有治丧之臣，却偏偏设治丧之臣，让我欺骗谁呢？这不是欺骗老天吗！况且我与其死在治丧之臣手里，还不如死在你们学生手里呢！我纵然不得用隆重的葬礼，我难道会死在道路上吗？”

9·13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匵而藏诸(1)？求善贾而沽诸(2)？”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1)韫（yùn蕴）：藏。匵（dú毒）：匣子。诸：兼词，这里相当于“之（代词）乎（疑问词）”。(2)贾：有二解，一说音gǔ（古）商人。一说同“价”，价钱。善贾即好价钱。均可通，此取前一说。本章反映了孔子的处世态度，他主张等待时机积极用世。参见7·11“用之则行，舍之则藏”，14·1“邦有道，穀；邦无道，穀，耻也”。

子贡问道：“假如有一块美玉在这里，是放在匣子里藏起来呢？还是找一个识货的商人把它卖掉呢？”孔子说：“卖掉它啊！卖掉它啊！我正是在等待买主呢。”

9·14　子欲居九夷(1)。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2)？”

(1)夷：古时东方的落后部族称夷。九夷：即东方诸夷。(2)“君子”二句：是说君子可用礼乐教化开发其地。孔子非常注意保持和发扬中原先进文化，因此十分强调华夷之限，参见14·17“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本章说明孔子对四裔落后部族又不是简单地采取鄙视、排斥的态度，而是主张用中原的先进文化去开发，参见15·6“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甚至孔子有时慨叹中原礼坏乐崩，还引夷狄作比，深愧不如，参见3·5。

孔子想移居九夷。有人说：“那里太粗陋，怎么办？”孔子说：“君子住在那里，还有什么粗陋的？”

9·15　子曰：“吾自卫反鲁(1)，然后乐正(2)，《雅》《颂》各得其所。”

(1)自卫反鲁：在鲁哀公十一年，同年《左传》曾详载其缘由，参见本书附论《〈春秋〉三传中有关孔子史料的文献价值》所引。(2)乐正：音乐得到厘正。《集解》引郑玄注：“是时道衰乐废，孔子来还乃正之，故《雅》《颂》各得其所。”关于所正之乐，有二解，一指乐章，毛奇龄《四书改错》：“正乐，正乐章也，正《雅》《颂》之入乐部也。部者，所也。如《鹿鸣》一雅诗，奏于乡饮酒礼，则乡饮酒礼其所也；又用之乡射礼、燕礼，则乡射、燕礼亦其所也。然此三所，不止《鹿鸣》，又有《四牡》、《皇皇者华》两诗。则以一雅分数所，与联数雅合一所，总谓之各得其所。”一指乐音，包慎言《敏甫文钞》：“《论语》《雅》《颂》以音言，非以诗言也。乐正而律与度协，声与律谐，郑卫不得而乱之，故曰得所。……盖自新声既起，音律以乖，先王《雅》《颂》皆因以乱，诗则是也，声则非也，故曰‘恶郑声之乱雅乐也’。”（见17·18）孔子所正，两方面当兼而有之。

孔子说：“我从卫国回到鲁国，然后音乐才得到厘正，使已经错乱的《雅》《颂》各归其应在的部次。”

9·16　子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1)，何有于我哉(2)？”

(1)困：乱。本句即10·6“唯酒无量，不及乱”之意。(2)何有：参见7·2注②。

孔子说：“出外就服事公卿，入家就侍奉父兄，办丧事不敢不尽力，不被酒所惑乱，对我来说此外还有什么呢？”

9·17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1)！不舍昼夜。”

(1)逝者：指流逝的光阴。参见17·1“日月逝矣，岁不我与”。本章为孔子伤逝惜时的感叹。另一种解释是勉人为学，一往无前，锲而不舍，即9·21“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之意，亦可通。

孔子在河边，说道：“一去不复返的就像这河水吧！昼夜不停地奔流向前。”

9·18　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1)。”

(1)这句话又见15·13。色：有二解：一指女色，一指容态。按，喜好道德与喜好女色，似无关联，无缘类比。当以后一解为长，一般人喜好故作姿态，假装有德，而孔子历来嫉恨伪善，把表里如一的实际表现作为考察仁德的重要标准。《论语》中在“德”（或“仁”，或“贤”，或“君子”）与“色”关联对举的情况下，“色”则专指容态，参见1·3“巧言令色，鲜矣仁”。1·7“贤贤易色”。11·19“讼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12·20“夫闻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

孔子说：“我未见过喜好实际道德像喜好装模作样一样的人。”

9·19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1)，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复一篑，进，吾往也。”

(1)篑（kuì溃）：盛土的筐子。未成一篑：差一筐未成。此为古时常喻，如《尚书·旅獒》：“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本章劝人自强不息。将成而止，前功尽弃，始为而进，终将成功，关键不在能力大小，而在意志是否坚定。参见4·6，6·12。

孔子说：“好比堆土造山，只差一筐土未成，停止不做，这是自己主动停止的。好比平地堆山，虽然刚刚倒下一筐土，有进无已，这是自己主动前进的。”

9·20　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

本章赞美颜回学而不厌。

孔子说：“跟他讲学问而始终不懈怠的，大概只有颜回一个人吧。”

9·21　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孔子谈到颜渊，说：“可惜早亡啊！我只见他进取不已，从未见他停止不前。”

9·22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

关于本章，有两种解释：一说喻成材。如《集解》引孔安国注：“言万物有生而不育成者。喻人亦然。”一说喻进学。如朱熹《论语集注》：“盖学而不至于成有如此者，是以君子贵自勉也。”以朱熹说为长。如9·30即论进学有不同境界。

孔子说：“出苗而不秀穗的情况有的吧！秀穗而不结实的情况有的吧！”

9·23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1)，斯亦不足畏也已。”

(1)“四十”句：参见17·26。

孔子说：“后生可怕，怎么知道后来人赶不上现今的人呢？但是，如果四十岁、五十岁还没有名声，也就不足以可怕了。”

9·24　子曰：“法语之言(1)，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之言(2)，能无说乎？绎之为贵(3)。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1)法：严正。语（yù玉）：告诉。(2)巽（xùn逊）：通“逊”，谦恭。(3)绎：理出头绪，分析。本章告诫人们要善于听言，不以顺耳逆耳为好恶根据，要辨别是非，以决弃取。要做到这点是不容易的，参见2·4“六十而耳顺”。

孔子说：“正告的话，能不顺从吗？但以确实改正错误为可贵。恭维的话，能不高兴吗？但以冷静分析为可贵。一味高兴而不冷静分析，表面顺从而不实际改正，这种人我是拿他没有办法了。”

9·25　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本章已见1·8。

孔子说：“恪守忠诚信实，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犯了过错就不要怕改正。”

9·26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1)，匹夫不可夺志也。”

(1)三军：军队的通称。《集解》引孔安国注说：“三军虽众，人心不一，则其将帅可夺而取之。匹夫虽微，苟守其志，不可得而夺也。”本章当是勉人守志。

孔子说：“浩浩荡荡的军队，可能强取它的主帅；一个普通男子汉，不能强迫他放弃志向。”

9·27　子曰：“衣敝缊袍(1)，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2)，何用不臧(3)？’”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1)衣（yì亿）：穿。缊（yùn运）：旧絮。当时尚无棉花，絮指丝绵。(2)忮（zhì志）：嫉妒。(3)臧：善。以上两句见《诗经·卫风·雄雉》。本章赞扬安贫乐道，参见4·9。又，孔子对子路先称赞后贬抑，是因为他怕子路沾沾自喜，忘乎所以，走向反面。子路往往经不起表扬，极易自我满足，参见5·7。

孔子说：“穿着破絮袍，与穿着华贵狐貉裘的人站在一起，却不感到耻辱的人，大概只有仲由吧？《诗经》说：‘不嫉妒，不贪求，为什么不好？’”子路于是把这两句诗奉为终生守则老挂在嘴边念个没完。孔子又说：“这固然是一种做人的道理，但又怎么够得上极好呢？”

9·28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彫也(1)。”

(1)彫：同“凋”，凋谢。按，松柏为常青树，但并非不落叶，只是经得起霜雪，落叶晚且新旧交替无间断而已。

孔子说：“时到严寒季节，然后才知道松柏是最后落叶的。”

9·29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1)，勇者不惧。”

(1)仁者不忧：仁者安贫乐道，故不忧，参见6·11，7·16。仁者心安理得，故不忧，参见12·4。

孔子说：“知者不疑惑，仁者不忧愁，勇者不恐惧。”

9·30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1)；可与适道，未可与立(2)；可与立，未可与权(3)。”

(1)适：至。(2)立：指立于道，与立于礼相辅相成，参见2·4注②。(3)权：权衡，引申为权变。《孟子·尽心上》：“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害）道也，举一而废百也。”本章历述了学道的三个层次、三种境界，孔子主张由达道而至守道，由守道而知权变。

孔子曰：“可以跟他一起学习，但未必可以跟他一起达到道；可以跟他一起达到道，但未必可以跟他一起坚守道；可以跟他一起坚守道，但未必可以跟他一起权衡变通。”

9·31　“唐棣之华(1)，偏其反而(2)。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1)唐棣：植物名，有人以为是郁李（见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为蔷薇科落叶灌木）；有人以为是扶移（见《集解》及李时珍《本草纲目》，为蔷薇科落叶乔木）。华：同“花”。这里四句为逸《诗》。(2)偏：同“翩”。反：同“翻”。翩翻：摇动翻转的样子。《集解》解“偏反”为“华反而后合”，即先开后合之意。关于本章章旨，苏轼以为是“思贤不得之辞”（见《论语解》），朱熹以为是比喻思仁（见《论语集注》）。以朱说为长，参见7·30。

《诗经》说：“唐棣树的花，翩翩摇颤。哪是不想念你啊？只因你家太远。”孔子说：“根本没有想念他，果真想念，有什么远的呢？”

乡党第十

本篇本不分章，就其内容，尚可分节。朱熹《论语集注》分为十七节。刘宝楠《论语正义》略本皇侃、邢昺二疏，分为二十五节，今从之。全篇内容为孔子践履礼仪的情况，从中可略见古礼概貌。

10·1　孔子于乡党(1)，恂恂如也(2)，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3)，唯谨尔。

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4)。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5)。君在，踧踖如也(6)，与与如也(7)。

(1)乡党：见6·5注③，为父兄宗族所在之乡里。(2)恂（xún询）恂：恭顺的样子。(3)便便：明辩。(4)侃侃：和乐的样子。(5)訚（yín银）訚：和悦有诤，中正的样子。(6)踧（cù促）踖（jí疾）：恭敬的样子。(7)与与：威仪中适的样子。即容态仪表既不紧张，又不懈怠，郑重而自然。

孔子在乡里之中，非常恭顺，好像不能讲话的样子。

他在宗庙、朝廷之上，讲话明辩，只是很恭谨。

上朝的时候，跟下大夫说话，温和欢悦。跟上大夫说话，和悦而中正。君主在朝的时候，他恭恭敬敬，威仪郑重而又自然。

10·2　君召使摈(1)，色勃如也(2)，足躩如也(3)。揖所与立(4)，左右手(5)，衣前后(6)，襜如也(7)。趋进(8)，翼如也。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

(1)摈：迎接宾客。(2)色：面色。勃：矜持庄重的样子。(3)躩（jué绝）：盘旋、逡巡的样子，为谨慎的表现。另一解为迅速的样子，见皇侃《义疏》引江熙说。(4)所与立：指左右并立的人。(5)左右手：向左右拱手。(6)衣前后：指衣裳随着作揖时的身体俯仰而前后摆动。(7)襜（chān搀）：摇动的样子。(8)趋进：快步前进，是一种行走时表示敬意的举动。贾谊《新书·容经》：“趋以微磬（像磬形一样轻微折腰）之容，飘然翼然，肩状右流，足如射箭。”

君主召孔子让他接待宾客，孔子脸色矜持庄重，举足逡巡小心。向并立的人作揖，忽而向左拱手，忽而向右拱手，衣裳随着身体俯仰一前一后整齐地摆动。快步前进，动作像鸟展翅一样端正美好。宾客退下以后，一定向君主回报说：“宾客不再回头看望了。”

10·3　入公门(1)，鞠躬如也(2)，如不容。

立不中门(3)，行不履阈(4)。

什位(5)，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6)。

摄齐升堂(7)，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8)。

出，降一等(9)，逞颜色(10)，怡怡如也。

没阶(11)，趋进，翼如也。

复其位(12)，踧踖如也。

(1)公门：君门。诸侯之室有库门，有雉门，有路门。入公门当指由外朝入库门。(2)鞠躬：谨慎恭敬的样子。(3)立不中门：不正当门中间而立。《礼记·曲礼上》：“为人子者……立不中门。”门中间为尊者之迹。(4)阈（yù域）：门槛。(5)位：君位。这里指君在治朝（路门之外）与群臣揖见时所立之位。治朝退，此位已虚，过位即指由治朝经路门入内朝议政时经过此位。(6)“其言”句：是说寡言少语，以示敬慎。(7)摄：提起。齐（zī咨）：缝了边的衣裳下摆。摄齐是为了避免让脚踩着倾跌失容。堂：指路寝（正室）之堂。(8)屏（bǐng丙）：抑止。息：呼吸时进出的气。这里指呼吸。(9)等：阶。(10)逞：舒展。(11)没：尽。(12)位：《集解》引孔安国注：“来时所过位。”

孔子走进朝廷的门，恭恭敬敬，敛缩着身子，好像不能容得下自己一样。

站立时，不正当门的中间；行走时，不踩门槛。

经过君主所居之位，脸色矜持庄重，举足逡巡小心，言语好像不能倾吐的样子。

牵衣登阶升堂，恭恭敬敬，屏住气好像不能呼吸一样。

出来时，下了一级堂阶，脸色便放松起来，显出怡然自得的样子。

下尽堂阶，快步前进，动作像鸟展翅一样端正美好。

返回时再次经过君主所居之位，照样恭恭敬敬。

10·4　执圭(1)，鞠躬如也，如不胜(2)。上如揖，下如授(3)，勃如战色(4)，足蹜蹜如有循(5)。

享礼(6)，有容色(7)。

私觌(8)，愉愉如也(9)。

(1)圭：一种玉器，上圆或剑头形，下方。使臣聘问邻国，执国君之圭作为信物。(2)不胜：不能胜任其重。执轻如不胜其重，表示敬慎。《礼记·曲礼下》：“凡执主器，执轻如不克。”(3)“上如”二句：是说执圭的上下位置。执圭一般与心平，上位如拱手的位置，下位如以手授物的位置。过高过低则失敬。(4)战色：战战兢兢的面色。(5)蹜（sù速）蹜：脚步很小，踵趾相接；每动一脚，微抬前趾，拖着后踵，循地而行。《礼记·曲礼下》：“执主器，……行不举足，车轮（谓行不离地）曳踵。”(6)享礼：献礼。在聘问之后，把所带的礼物陈列满庭。(7)有容色：即《仪礼·聘礼》所谓“及享，发气焉盈容”。(8)私觌（di狄）：以私礼见。(9)愉愉：和颜悦色的样子。

孔子出使聘问，拿着国君授予的玉圭，恭恭敬敬，仿佛不能承受其重一样。上执时相当于手作揖的位置，下执时相当于手授物的位置，脸色矜持端庄，脚步很小，踵趾相接，每动一脚，微抬前趾，拖着后踵，蹭地而行，好像有所遵循一样。

举行享礼的时候，一片盛情，满面悦色。

以个人身份相见的时候，则是轻松愉快的样子。

10·5　君子不以绀饰(1)，红紫不以为亵服(2)。

当暑，袗绤(3)，必表而出之(4)。

缁衣(5)，羔裘(6)；素衣，麑裘(7)；黄衣，狐裘。

亵裘长，短右袂(8)。

必有寝衣(9)，长一身有半。

狐貉之厚以居(10)。

去丧，无所不佩(11)。

非帷裳(12)，必杀之泌(13)。

羔裘玄冠不以吊。

吉月(14)，必朝服而朝。

齐，必有明衣(15)，布(16)。

(1)绀（gān干）：稍微带红的黑色，即后世所称的天青、红青。（zōu邹）：也是带红的黑色，比绀黑多红少，颜色更暗。饰：领、袖的缘边。绀皆近于古时礼服之黑色，故不能作缘边。(2)红紫：皆为贵重的正服之色。亵服：平常家居的衣服。(3)袗（zhěn诊）：单衣。（chī吃）：细葛布。绤（xì隙）：粗葛布。(4)表：外衣。此指罩上外衣。出：指出门。(5)缁（zī滋）：黑色。衣：指反毛裘衣外罩的上衣，称作裼（xī锡）衣。下“素衣”、“黄衣”同。(6)羔裘：古时所谓羔裘，一律指黑羊羔皮裘。(7)麑（ní倪）：小鹿。毛为白色。(8)袂（méi妹）：袖子。短其右袂为了便于做事。(9)寝衣：被子。古时大被叫衾，小被叫被。(10)居：坐。以居：用为坐褥。(11)佩：佩戴的饰物，系于大带，垂于左右。(12)帷裳：上朝、祭祀时穿的礼服。用正幅布做，于腰间褶叠收缩，紧以着身，像百褶裙一样。(13)杀（shài晒）：减，差。杀之：指对正幅布进行裁剪缝制，使上腰减小，半于下摆。(14)吉月：旧注均解为每月之朔（初一）。译文从此。又程树德《论语集释》从夏炘《学礼管释》之说，释“吉”为“始”义，吉月为正月。(15)明衣：古人在斋戒期间沐浴后所穿的干净内衣。(16)布：古无草棉，布指麻布、葛布。

君子不用绀色色作衣领衣袖的边饰，红色紫色不用来做家常衣服。正值暑天，穿粗的或细的葛布单衣，但外出时一定再加一件上衣。黑色外衣，内配黑羔皮裘；白色外衣，内配小鹿皮裘；黄色外衣，内配狐狸皮裘。家常的皮裘身较长，把右边的袖子做得短一些。

睡觉一定有被子，长短相当一个半人的身长。

用毛厚的狐貉皮做坐褥。

丧服按期脱掉以后，没有什么饰物不可以佩戴。

不是上朝或祭祀穿的帷裳，一定剪裁缝制得上窄下宽。

紫羔裘和黑礼帽都不可用来吊丧。

每月初一，一定穿着上朝的礼服去上朝。

斋戒，一定有浴衣，用布做的。

10·6　齐必变食(1)，居必迁坐(2)。

食不厌精(3)，脍不厌细(4)。

食而(5)，鱼馁而肉败(6)，不食。色恶，不食。臭恶(7)，不食。失饪(8)，不食。不时(9)，不食。割不正(10)，不食。不得其酱(11)，不食。

肉虽多，不使胜食气。

唯酒无量，不及乱。

沽酒，市脯，不食。

不撤姜食(12)，不多食。

(1)变食：指改变日常的饮食，不饮酒，不吃荤，荤指蒜韭等辛辣食物，不包括鱼肉等腥膻食物。又凌曙《典故覈》说：“变食者，谓盛馔也。君子敬其事则感其礼，故不馂（jùn俊）馀（吃剩下的食物）。”(2)迁坐：改变平常的居处，由“燕寝”迁到“外寝”（也叫“正寝”）。(3)食：饭食。厌：足，贪饱。此句与1·14“食无求饱”同义。(4)脍（kuài快）：切得很细的鱼和肉。(5)（yì益）：食物腐败变味。（è遏）：与同义，而程度较深。(6)馁（něi内上声）：鱼腐烂叫馁。败：肉腐烂叫败。(7)臭（xiù秀）：气味。(8)饪：煮熟。失饪：生熟的火候失当。(9)不时：不是吃饭的时候。古时三餐，朝、夕、日中。《吕氏春秋·尽数篇》：“食能以时，身必无灾。”(10)割不正：古时膳馐有“割、烹、煎、和之事”（见《周礼·内饔》）。牲肉及可食器官，切割有一定法度，不合法度叫不正。如《仪礼·特牲馈食礼》：“肵俎心舌，皆去本末，午割之。”郑玄注：“午割，纵横割之。”(11)酱：有肉酱，如醢（hǎi海），又有芥酱。古人吃鱼、肉各佐以相宜的酱。如《集解》引马融注：“鱼脍，非芥酱不食。”牛、羊、猪肉则用醢（见《礼记·内则》）。(12)撤：去。《集解》引孔安国注：“斋禁荤物，姜辛而不荤，故不去。”

斋戒时一定改变平常的饮食，居处也要变动，暂到正寝安歇。

饭食不贪吃精粹，鱼肉不贪吃细美。

饭食变质馊臭，鱼烂肉腐，不吃。颜色变坏了，不吃。味道变臭了，不吃。火候不当，不吃。不按时，不吃。肉食刀工不合度，不吃。没有合适的酱，不吃。

肉虽然多，不使肉超过粮食的效力和作用。

只有酒没有固定用量，以不致醉倒失于检点为限。

买来的酒，买来的干肉，不吃。

虽不去掉姜，但也不多吃。

10·7　祭于公，不宿肉(1)。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

(1)不宿肉：指不使分赐的祭肉过宿。古时大夫、士都有助君祭祀之礼，须带助祭之肉。天子、诸侯祭祀，当天清早宰杀牲畜，然后举行祭典。第二天还要祭祀一次，叫做“绎祭”。绎祭之后，助祭之臣可以把助祭之肉带回，同时可以分到天子、国君的祭肉。这些祭肉还得向下分赐，以均神惠。因牲已宰割两日，为保肉鲜，同时不拖延神惠的下达，故规定分赐所得祭肉不得过宿。

助祭于公家，所得祭肉不过夜就分下去。祭肉不超过三天，超过三天，就不吃它了。

10·8　食不语，寝不言。

吃饭时不言语，睡觉时不讲话。

10·9　虽疏食菜羹瓜祭(1)，必齐如也。

(1)瓜：鲁《论语》作“必”（见《经典释文》引郑玄注），虽亦通，未必原貌。古有祭食之礼，即饮食时取所吃食物少许置于食具间以作祭祀，详见凌廷堪《礼经释例》。《礼记·玉藻》有“瓜祭上环”的话，是说吃瓜时用瓜把部位祭祀。

虽然是吃粗饭、喝菜汤、吃瓜时的祭祀，也一定要像斋戒了的一样郑重。

10·10　席不正(1)，不坐。

(1)席不正：古人席地而坐，席移动偏斜不坐，故有正席之礼，参见下10·16。又《礼记·曲礼上》：“主人跪正席，客跪抚席而辞。”

坐席铺得不端正，不坐。

10·11　乡人饮酒(1)，杖者出(2)，斯出矣(3)。

(1)乡人饮酒：古有乡饮酒礼，仪式有四：一、每三年饮宴贤能一次。二、乡大夫饮宴国中贤者。三、州长习射饮酒。四、党正蜡（zhà炸）祭（年终祭祀）饮酒。见《仪礼·乡饮酒礼》《礼记·乡饮酒义》。这里主于敬老，当指腊祭饮酒。(2)杖者：老者。据《礼记·王制》，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此为乡饮酒，六十以上均可用杖。(3)斯：则。

参加乡人饮酒之礼，结束时等老年人出去以后，自己再出去。

10·12　乡人傩(1)，朝服而立于阼阶(2)。

(1)傩（nuó挪）：驱逐疫鬼祭于道上的一种仪式。(2)阼（zuò作）阶：东边的台阶，主人所立之地。《集解》引孔安国注：“恐惊先祖，故朝服而立于庙之阼阶。”

乡人举行驱逐疫鬼的仪式，自己穿着朝服立在东边台阶上。

10·13　问人于他邦(1)，再拜而送之(2)。

(1)问：送礼问候。(2)再拜：拜两次。拜：以手据地，首俯而不至手。首若至手着地则为稽首。送之：送使者。拜送使者是表示对问候之人的敬重。

派使者到别国问候人，一定拜两拜送别使者。

10·14　康子馈药(1)，拜而受之。曰：“丘未达，不敢尝。”

(1)康子：季康子，见2·20注①。

季康子送来药，拜了一拜，把它接受下来。说：“我还不了解药性，不敢尝用。”

10·15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1)。

(1)不问马：马与人相较，以人为重，故不问马。《集解》引郑玄注：“重人贱畜。”

马棚失火。孔子恰好退朝，忙说：“伤人了吗？”不问马。

10·16　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1)。君赐腥(2)，必熟而荐之(3)。君赐生(4)，必畜之。

侍食于君，君祭，先饭(5)。

(1)先尝之：是说先尝一尝，然后分赐下属。虽未提“后”，由“先”字而知。(2)腥：生肉。(3)荐：进供。之：代指先祖。(4)生：活的。(5)先饭：先吃饭。《集解》引郑玄注：“于君祭，则先饭矣。若为君先尝食然。”

君主赐给饭食，一定先正正坐席郑重地先尝一尝。君主赐给生肉，一定做熟后进供先祖。君主赐给活的牲畜，一定把它养起来。

陪君主一道吃饭，君主进行饭前之祭时，自己先吃饭。

10·17　疾，君视之，东首(1)，加朝服，拖绅(2)。

(1)东首：头朝东躺着。古礼规定，室内西面为尊，君主或君使入室之后，一定背西面东，故病者一定要头朝东，以表示面向君主或君使。(2)“加朝”二句：是说不敢不示意穿着朝服，服饰整齐以见君主或君使。绅：大带，古人穿礼服时所用。

孔子病了，君主来探视他，便头朝东躺着，把上朝穿的礼服加在身上，还拖着一条大带。

10·18　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君主有命召唤，孔子不等驾好车，立刻徒步先行。

10·19　入太庙，每事问。

此节已见于3·15《八佾篇》。

孔子进太庙，每件事都要问一问。

10·20　朋友死，无所归，曰：“于我殡(1)。”

(1)殡：停放灵柩待葬叫殡，埋葬也叫殡。这里当是泛指丧葬之事。

朋友死了，没有归属之亲人，孔子说：“由我给他料理丧葬好了。”

10·21　朋友之馈，虽车马，非祭肉，不拜(1)。

(1)不拜：《集解》引孔安国注：“不拜者，有通财之义。”是说朋友之间财物交往是理所当然，故车马虽重，仍不必拜谢。拜谢祭肉之赠，是为了表示敬其祖考。

朋友的馈赠，即使是贵重的车马，而不是祭祀过的牲肉，也不行拜礼以答谢。

10·22　寝不尸，居不容(1)。

(1)容：《经典释义》、《唐石经》校订作“客”。

睡觉时不直挺挺地像个死尸，居家时不严肃地保持容仪。

10·23　见齐衰者，虽狎必变(1)。见冕者与瞽者，虽亵必以貌(2)。凶服者式之(3)。式负版者(4)。有盛馔(5)，必变色而作(6)。迅雷风烈必变。

(1)狎：亲近。变：改容变色，以示同情。(2)亵：屡屡相见，熟识。以上已见9·10，文稍异。(3)凶服：丧服。式：同“轼”，车前横木。这里指在车上的一种敬礼方式。古人乘车皆立在车上，有所敬，微俯其身，以手伏式，叫做式。(4)负版：持邦国之图籍。(5)盛馔（zhuàn撰）：丰盛的饭食。(6)作：起立，以示敬意。

见到穿丧服的人，即使是亲近的人也一定郑重变容。见到穿礼服的人和盲人，即使是朝夕相见的人，也一定以礼貌待之。乘车时，对穿孝衣的人行式礼。对持国家图籍的人也行式礼。遇有别人以丰盛的饭食款待，一定改变容色而起身示敬。遇到疾雷、大风，一定改变容色。

10·24　升车，必正立，执绥(1)。车中不内顾(2)，不疾言(3)，不亲指(4)。

(1)绥：用来挽着上车的带索。(2)内顾：回头看。(3)疾：快而高。(4)亲指：亲自指挥、指点。刘宝楠《论语正义》据《礼记·曲礼上》云“车上不妄指”，疑“亲”字为“妄”字之误。

上车时，一定端正站着，手挽绥带。在车上不回头看，不高声快速讲话，不亲自用手指点。

10·25　色斯举矣(1)，翔而后集。曰：“山梁雌雉。时哉(2)！时哉！”子路共之(3)，三嗅而作(4)。

(1)色：作色，动容。斯：则。举：高飞。《吕氏春秋·审应》：“孔思对曰：‘盖闻君子犹鸟也，骇则举。’”《孔丛子·抗志》：“子思答曰：‘盖闻君子犹鸟也，疑之则举。’”均与本句有关，可参。(2)时哉：《集解》：“言山梁雌雉得其时，而人不得其时，故叹之。”按，“得其时”与首句意不相符。刘逢禄《论语述何》引《孟子·公孙丑上》日“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圣之时者也”为据，认为本章之“时”为“时中”之“时”，“礼以时为大也”。此说可参，则“时哉”为“识时务”之叹。这里反映了孔子审时度势，善于应变的处世态度，参见8·13“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3)共：同“拱”。(4)嗅：同“臭”，“臭”当作“狊”（xù恤），鸟张两翅。

山鸡惊疑作色就高高飞起，回翔一阵，然后又降落集在一起。孔子说：“山涧桥上的雌雉，识其时啊！识其时啊！”子路便向雌雉拱了拱手，它们张了张翅膀，飞翔而去。

先进第十一

本篇包括二十四章，内容以评论自己的学生为主，论及颜渊、子路的地方尤其多。从中可以得知孔子某些弟子的性格、言行、志向，也可以窥见孔子因材施教的具体实践和扬善、抑恶、助其不足的待人态度。

11·1　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1)。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1)“先进”二句：《经典释文》：“包（咸）云谓仕也，郑（玄）谓学也。”郑玄说是。《周易·乾卦·文言》：“君子进德修业。”孔子对学生“约之以礼”，“文之以礼乐”，礼乐作为德育的重要内容，把德育放在智育之前，因此评价人以德为重。野人：没有贵族身份、地位低贱的人。君子：有地位的贵族。这里野人与君子之别，指地位而言，与孟子所说的“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孟子·滕文公上》）同义。孔子主张“有教无类”（15·39），故接受学生不分野人、君子。由本章可知，孔子在用人方面也主张任人唯贤，突破了贵族身份的藩篱。

孔子说：“先修养好礼乐的，或者是野人；后修养好礼乐的，或者是君子。如果选用人才，那我主张选用先修养好礼乐的。”

11·2　子曰：“从我于陈、蔡者(1)，皆不及门也(2)。”

(1)于陈蔡：孔子周游列国曾厄于陈、蔡之间，如15·2：“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孟子·万章上》：“孔子不悦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厄，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陈君）臣。”《史记·孔子世家》有详细记载，多可疑，崔述《洙泗考信录》有考辨。(2)不及门：《集解》引郑玄注：“皆不及仕进之门。”朱熹《论语集注》则谓不在孔子之门。以朱说为是，这里的“门”即11·15的“丘之门”。

孔子说：“跟随我在陈、蔡两国受困的学生，都不在我的门下了。”

11·3　德行：颜渊，闵子骞(1)，冉伯牛(2)，仲弓(3)。言语(4)：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5)。文学(6)：子游，子夏。

(1)闵子骞：闵损，见6·9注①。(2)冉伯牛：冉耕，见6·10注①。(3)仲弓：冉雍，见5·5注①。(4)言语：辞令。(5)季路：子路，见2·17注①。(6)文学：文献及文化。

孔子的学生，道德修养好的：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善于辞令的：宰我，子贡。善于政事的：冉有，季路。文化修养好的：子游，子夏。

11·4　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1)。”

(1)说：同“悦”。此句可参见2·9“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本章对颜回从不质疑问难，以启发增益自己，感到遗憾。

孔子说：“颜回嘛，不是一个有助于我的人，他对我的话没有不心悦诚服的。”

11·5　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1)。”

(1)间：非议。

孔子说：“闵子骞真孝啊！别人从不非议他父母兄弟称许他孝顺的话。”

11·6　南容三复白圭(1)，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

(1)南容：见5·2注①。又见14·5。白圭：指《诗经·大雅·抑》中的诗句：“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由此可知南容慎言寡过。

南容反复诵读“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的诗句，孔子便把他哥哥的女儿嫁给了他。

11·7　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1)。”

(1)亡：同“无”。

季康子问道：“弟子中谁最好学？”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好学，可惜不幸短命死了，现在就没有这样好学的人了。”

11·8　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梈(1)。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2)，有棺而无梈。吾不徒行以为之梈，以吾从大夫之后(3)，不可徒行也(4)。”

(1)颜路：颜回的父亲，名无繇，字路，也是孔子的学生，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梈（guǒ果）：同“槨”，古时棺材分两重，里面一重叫棺，外面套着的一重叫梈。《集解》引孔安国注：“路，颜渊父也，家贫，欲请孔子之车卖以作梈。”(2)鲤：字伯鱼，孔子的儿子。年五十死，其时孔子七十岁。(3)从大夫之后：随从大夫之后。孔子曾做过司寇，为大夫之位。当时虽已去位，但身份尚居大夫之列，因此说“从大夫之后”。(4)不可徒行：《礼记·王制》：“君子耆老不徒行。”大夫拥有车乘，是礼的规定。孔子坚持不卖车“以为之梈”，正是在维护礼，《左传》成公二年：“仲尼曰：‘……唯器（车服）与名（爵号）不可以假（借）人。’”故去掉车乘，等于丢掉器名。而颜渊葬时有棺无梈则不为非礼，《礼记·檀弓下》：“子路曰：‘伤哉贫也！生无以为养，死无以为礼也。’孔子曰：‘啜叔（菽）饮水，尽其欢，斯之谓孝矣。敛手足形，还（xuán旋，迅速）葬而无梈，称其财（《檀弓上》孔子说丧具“称家之有亡”），斯之谓礼。’”对双亲尚且根据家财情况安排丧葬，对子女更应如此，故孔子反对厚葬颜渊，参见11·11。

颜渊死了，其父颜路请求孔子把自己的车卖了来替颜渊备葬梈。孔子说：“有才能也好，无才能也好，对各人来说都是自己的儿子。我儿子鲤死的时候，也只有内棺而无外梈。我之所以不能卖掉车徒步行路来替他备葬梈，是因为我还忝居大夫之列，是不可以徒步行路的。”

11·9　颜渊死。子曰：“噫(1)！天丧予！天丧予！”

(1)噫：伤叹之声。

颜渊死了。孔子说：“咳！老天爷要我的命了！老天爷要我的命了！”

11·10　颜渊死。子哭之恸(1)。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2)？”

(1)恸（tòng痛）：过分哀痛。过哀为非礼，参见3·4注⑤。(2)夫（fú扶）：指示代词。

颜渊死了。孔子为他哭丧，悲痛欲绝。跟随的人说：“先生悲伤得有些过分了。”孔子说：“有悲伤过度的情况吗？不为这个人悲痛欲绝还为谁呢？”

11·11　颜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

门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1)。非我也，夫二三子也。”

(1)“予不”句：孔子主张爱人以德，厚葬颜渊不合于礼，孔子未能阻止，则等于对颜渊失爱，因此有“不得视犹子”的话。本章可与11·8互参。

颜渊死了。孔子的学生们想用丰厚的礼来葬颜渊。孔子说：“不可以。”

学生们还是用丰厚的礼葬了颜渊。孔子说：“颜回看待我如同父亲，我却不能看待他如同儿子。不是我要这样的呀，是那些学生要这样的呀。”

11·12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曰：“敢问死(1)。”曰：“未知生，焉知死？”

(1)敢：谦词，表示冒昧地请求别人。本章反映了孔子对鬼神半信半疑的观念和重生轻死的思想，参见6·22“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及注。

子路问服事鬼神的事。孔子说：“还不能服事活人，又怎能服事鬼神呢？”

子路又说：“敢问死是怎么回事？”孔子说：“还不知道生，又怎么知道死呢？”

11·13　闵子侍侧，訚訚如也(1)。子路，行行如也(2)。冉有、子贡，侃侃如也(3)。子乐(4)。“若由也，不得其死然(5)。”

(1)訚訚：见10·1注⑤。(2)行（hàng沆）行：刚强的样子。(3)侃侃：见10·1注④。(4)子乐：《集解》引郑玄注：“乐各尽其性。”(5)不得其死：不能尽其天年，死于非命。

闵子骞侍奉在孔子身旁，和悦而中正的样子。子路呢，十分刚强的样子。冉有、子贡呢，温和欢悦的样子。孔子非常高兴。但又说：“像仲由那样，恐怕得不到好死。”

11·14　鲁人为长府(1)。闵子骞曰：“仍旧贯(2)，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1)为：指翻修。府：藏货财的处所叫府。长府：鲁国藏所名。据《左传》昭公二十五年载，鲁昭公曾居长府以伐季氏。(2)贯：事。

鲁国人翻修长府。闵子骞说：“照老样子，怎么样？为什么一定改建呢？”孔子说：“这个人不讲话则已，一讲话一定切中要害。”

11·15　子曰：“由之瑟(1)，奚为于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2)。”

(1)瑟（sè涩）：古代弦乐器，类似琴。这里指子路鼓瑟的技巧和内容。《集解》引马融注：“子路鼓瑟，不合雅颂。”(2)升堂入室：用来比喻学道的深入程度。升堂喻已有所成就，入室喻已得其奥妙。

孔子说：“仲由弹的那手瑟，哪一点配在我的门下弹？”学生们于是不尊重子路。孔子又说：“仲由嘛，也可以说是登堂了，只是尚未入室罢了。”

11·16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1)？”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

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

(1)师：颛孙师，即子张，见2·18注①。商：卜商，即子夏，见1·7注①。本章反映了孔子的中庸思想。

子贡问道：“颛孙师和卜商谁强一些？”孔子说：“颛孙师过头，卜商不足。”

子贡说：“那么颛孙师强一些吗？”孔子说：“过头与不足同样是差失。”

11·17　季氏富于周公(1)，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2)。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1)周公：有二说：一说指周公旦，根据是孔子反对季氏改革赋制，加重搜刮，屡举周公典籍为据（详下注）；另一说指周公旦次子及其后代世袭周公采地在周王朝做卿士的人，如春秋时称周公的人便是。两说均可通。(2)“而求”句：事实可参见《左传》哀公十一年、十二年和《国语·鲁语下》的记载。大意是：哀公十一年，季康子想按田亩征赋（“以田赋”），派冉有（求）访问孔子征求意见。孔子表面不置可否，加以回避，而私下对冉有说：“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指丘甲法）亦足矣。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且子季孙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国语》作‘周公之籍’）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访焉？”结果冉求和季氏不听从其说。第二年鲁国便“用（以）田赋”。

季氏比周公还富有，而冉求还为他搜刮民财进而增加他的财富。孔子说：“他不是我们一伙志同道合的人了，后生们尽管敲起鼓来声讨他好啦！”

11·18　柴也愚(1)，参也鲁(2)，师也辟(3)，由也喭(4)。子曰：“回也其庶乎(5)，屡空。赐不受命(6)，而货殖焉(7)，亿则屡中(8)。”

(1)柴：高柴，字子羔，孔子的学生。(2)鲁：迟钝。(3)辟：黄式三《论语后案》：“辟读若《左传》‘阙西辟’之辟，偏也。以其志过高而流于一偏也。”(4)喭（yàn彦）：粗鲁。(5)庶：庶几，差不多。(6)赐：端木赐，即子贡，见1·10注①。不受命：有几种说法：一说不受禄命，而子贡并非不曾做官；一说不受教命，即不专守士业，而兼从商，违背士农工商各习其业的原则，似可通；一说不受天命，与颜回安贫乐道成对比，与下文“亿则屡中”亦相呼应，故近理；一说不受官命而以私财经商，因古时商贾皆官主之，如《吕氏春秋·上农篇》说：“凡民自七尺以上，属诸三官，农攻粟，工攻器，贾攻货。”亦持之有据。今参考后三种说法译作“不安身立命”。(7)货殖：做买卖以增殖货财。《史记·货殖列传》说子赣（同“贡”字）“既学于仲尼，退而仕于卫，废著鬻财于曹、鲁之间”。(8)亿：同“臆”，揣度。

高柴愚直，曾参迟钝，颛孙师偏激，仲由鲁莽。孔子说：“颜回学问道德差不多了，只是常常空乏困顿。端木赐不安身立命偏偏去经商，而货财不断增加，揣度行情常常猜中。”

11·19　子张问善人之道(1)。子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2)。”子曰：“论笃是与(3)。君子者乎？色庄者乎(4)？”

(1)善人：相当于君子（仁人），参见7·26注③。道：这里指行为准则。(2)入于室：见11·15注②。(3)论笃：言论笃实。与：许。此句即“与论笃”的宾语提前形式，“是”起将宾语提前的作用，或与“唯”字连用。“与论笃”即赞许论笃者为善人的意思。孔子认为不夸夸其谈是仁人的特点之一，参见12·3，13·27，故论笃者可认为是善人。朱熹《论语集注》将这一段话分为另一章，认为与“善人之道”无关，不妥。(4)色庄：容色庄严。这里指故作姿态，伪装君子，参见1·3“巧言令色，鲜矣仁”，12·20“色取仁而行违”。

子张问作为善人的准则。孔子说：“不踩着前人的足迹走，但也还没有完全修养到家。”孔子又说：“言论笃实的人可以称许他为善人。但也要进一步判断，是真正的君子呢？还是装模作样的伪君子呢？”

11·20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1)？”

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

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2)，故进之；由也兼人(3)，故退之。”

(1)“有父”二句：是说父兄在世，不得自专。参见1·11。(2)求也退：参见6·12。(3)兼人：胜过他人。这里指子路在敢作敢为方面超过他人，并引申为好强争胜。子路无所顾忌，急于实践的实例很多，最明显的可参见5·14，12·12。本章表现了孔子善于因材施教。

子路问道：“听到以后便去实践它吗？”孔子说：“有父兄在世，如何能不奉命行事，听到以后便去实践它呢？”

冉有问道：“听到以后便去实践它吗？”孔子说：“听到以后便去实践它。”

公西华说：“仲由问：‘听到以后便去实践它吗？’先生说：‘有父兄在世。’冉求问：‘听到以后便去实践它吗？’先生说：‘听到以后便去实践它。’我疑惑不解，大胆冒昧地问问。”孔子说：“冉求退缩不前，因此使他勇进；仲由好强争胜，因此使他谦退。”

11·21　子畏于匡(1)，颜渊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2)？”

(1)子畏于匡：见9·5注①。(2)死：指轻死。《礼记·曲礼》：“父母在，不许友以死。”儿子有奉养父母之责，故不敢轻死。颜渊事奉孔子如同父亲一样，所以说了这样的话。

孔子被拘禁在匡邑，颜渊落在后面。重逢时孔子说：“我以为你死了呢。”颜渊说：“先生还在，我颜回怎敢轻易死呢？”

11·22　季子然问(1)：“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2)，曾由与求之问(3)。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4)。”

曰：“然则从之者与？”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

(1)季子然：《集解》引孔安国注：“子然，季氏子弟。”《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作“季孙”。(2)异之问：即问异，问别的。“之”起把宾语“异”提前的作用。(3)曾：乃。(4)具臣：材具之臣，有才干的办事之臣。

季子然问道：“仲由、冉求可称为大臣吗？”孔子说：“我以为您是在问别人呢，原来是问仲由和冉求啊。所谓大臣，用道义事奉君主，不可谏阻，也就作罢。现今的仲由和冉求，可称为有才干的办事之臣了。”

季子然又说：“那么，他们是绝对服从长上的人吗？”孔子说：“如果长上弑父弑君，也不会服从的。”

11·23　子路使子羔为费宰(1)。子曰：“贼夫人之子(2)。”

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者(3)！”

(1)子羔：高柴，见11·18注①。费：见6·9注①。(2)贼：害。《集解》引包咸注：“子羔学未熟习而使为政，所以为贼害。”(3)是故：所以。恶（wù务）：厌恶。孔子认为巧嘴利舌足以颠覆国家，参见17·18“恶利口之覆邦家者”。本章说明孔子主张学好之后再从政，参见5·6，8·12。这是当时有眼光的思想家的共同观点，如《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载：子皮想让尹何做邑长。子产反对，认为他年少未知可否。子皮认为可让尹何在干中学习，子产说：“侨（子产自称其名）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

子路让子羔做费邑的长官。孔子说：“这是坑害别人的儿子。”

子路说：“有老百姓在那里可以治理，有土神穀神在那里可以祭祀，为什么一定去读书，然后才算学习呢？”孔子说：“由于你这般狡辩，我更厌恶那些巧嘴利舌的人。”

11·24　子路、曾晳(1)、冉有、公西华侍坐。

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2)：‘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3)？”

子路率尔对曰(4)：“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5)，可使有勇，且知方也(6)。”夫子哂之(7)。

“求！尔何如？”

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8)，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

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9)，愿为小相焉(10)。”

“点！尔何如？”

鼓瑟希(11)，铿尔，舍瑟而作(12)，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13)。”

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14)，春服既成(15)，冠者五六人(16)，童子六七人(17)，浴乎沂(18)，风乎舞雩(19)，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20)！”

三子者出，曾晳后。曾晳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

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曰：“夫子何哂由也？”

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

“唯求则非邦也与(21)？”

“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

“唯赤则非邦也与？”

“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22)，孰能为之大？”

(1)曾晳（xī析）：孔子的学生，名点，曾参之父。(2)居：平常家居。(3)何以：何用，何为。(4)率尔：急遽的样子。按，《礼记·曲礼》：“长者问，不辞让而对，非礼也。”又：“侍于君子，不顾望而对，非礼也。”由此可见，子路“率尔对”是他鲁莽、争胜性格的流露，违背了礼仪。(5)比及：等到。(6)方：义。(7)哂（shěn审）：微笑。(8)如：或。(9)端：玄端，古代礼服之名。章甫：古代礼帽之名。这里均用为动词。(10)相：主持礼仪的人，如司仪。(11)希：同“稀”。(12)作：站起来。(13)撰：述。(14)莫：同“暮”。(15)春服：夹衣。(16)冠者：成人，古时男子年二十而冠。(17)童子：指成童，年十五以上，二十以下。(18)沂（yí宜）：水名，源出山东曲阜东南尼山，流经曲阜，入于泗水。(19)舞雩（yú于）：祭天求雨之处，有坛有树。雩祭有歌舞，故称舞雩。《水经注》卷二五：“沂水北对稷门，……亦曰雩门。门南隔水有雩坛，坛高三丈，即曾点所欲风处也。”以上二句，宋翔凤《论语说义》六：“然建巳之月（农历四月），亦不可浴水中而风干身。浴沂，言祓（fú福，除灾求福之祭）濯于沂水，而后行雩祭。”(20)与：赞同。(21)唯：句首语气词，无义。(22)之：其。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陪坐在孔子身旁。

孔子说：“因为我比你们年长一些，不要因为我而拘束。你们平常总是说：‘不了解我啊！’如果有人了解你们，那么你们将怎样做呢？”

子路急忙答道：“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局促地处在大国中间，外面受到军事进犯，里面发生灾情饥荒；我来治理它，等到三年，可使民众勇敢有力，并且明白道义。”夫子微微一笑。

孔子问：“冉求！你怎么样？”

答道：“疆土纵横六七十里，或者纵横五六十里的小国，我来治理它，等到三年，可使民众富足。至于礼乐教化，有待君子推行了。”

又问：“公西赤！你怎么样？”

答道：“不敢说能干什么，愿意学习。宗庙祭祀之事，或者朝会聘问仪式，自己穿戴好礼服礼帽，愿做一个执行礼仪的小相。”

又问：“曾点！你怎么样？”

曾晳正在弹瑟，瑟声稀落而尽，铿的一声，放下瑟站起来，答道：“我的志向不同于前面三君讲的。”

孔子说：“何妨呢？也不过是各自谈谈志向。”

曾晳说：“暮春时节，春服已经换上，约上青年五六人，少年六七人，在沂水里洗一洗，在舞雩坛上吹吹风，然后唱着歌归来。”

夫子长长叹了一声说：“我赞同曾点的志向。”

子路、冉有、公西华三人出去了，曾晳留在最后。曾晳向孔子问道：“他们三人的话怎么样？”

孔子说：“也不过是各自谈谈志向罢了。”

曾晳说：“先生为什么笑仲由呢？”

孔子说：“治理国家靠的是礼让，他出言不逊，所以笑他。”

曾晳说：“难道冉求讲的就不是国家吗？”

孔子说：“怎见得疆土纵横六七十里或者五六十里不是国家呢？”

曾晳说：“难道公西赤讲的就不是国家吗？”

孔子说：“宗庙祭祀，朝会聘问，不是诸侯国的事又是什么？公西赤如做小相，谁还能做其大相？”

颜渊第十二

本篇包括二十四章，有论仁，论政，论修养等方面的内容。尤其以论仁的内容较为集中，较为重要。论政的内容也多与仁有关，偏重在德政、礼治方面。

12·1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1)。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2)。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3)？”

颜渊曰：“请问其目(4)。”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5)。”

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1)克：克制，约束。复：返。克己复礼：即“约之以礼”（6·27）、“约我以礼”（9·11）、“能自曲直以赴礼”（《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之意。孔子讲这句话，是述而不作，《左传》昭公十二年：“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复礼，仁也。’”(2)归：等于说“与”，赞许。(3)“为仁”二句：是说修养仁德全靠自己主观努力。参见4·6，6·7，7·30，8·7，15·21。(4)目：纲目的目。纲为统系网的大绳。目为从属于纲的网眼，引申为从属于总纲的细则。《尚书·盘庚》：“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吕氏春秋·用民》：“用民有纪有纲。壹引其纪，万目皆起；壹引其纲，万目皆张。”《白虎通·三纲六纪》：“若罗网之有纪纲而万目张也。”(5)“非礼”四句：是说礼是视、听、言、行的准则。此语亦非独创，《周易·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

颜渊问什么是仁。孔子说：“约束自己而复归于礼就是仁。一旦约束自己而复归于礼，天下人就会用仁来称赞他了。修养仁德全靠自己，难道是靠别人吗？”

颜渊说：“请问修养仁德的具体条目。”孔子说：“不符合礼的事不看，不符合礼的话不听，不符合礼的话不说，不符合于礼的事不做。”

颜渊说：“我虽然不聪敏，请让我按照这话努力去做吧。”

12·2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1)。己所不欲，勿施于人(2)。在邦无怨，在家无怨(3)。”

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1)“出门”二句：《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载晋国臼季的话：“臣闻之：出门如宾，承事如祭，仁之则也。”由此可见孔子这两句话亦据古语。(2)“己所”二句：《管子·小问》引“语曰”：“非其所欲，勿施于人，仁也。”可见亦属古语。(3)家：《集解》引包咸注：“在家为卿大夫。”包咸说是，当指大夫之采邑。参见19·25“夫子之得邦家者”。或解为家庭，不妥。《论语》中凡是提到“怨”的地方，均与家庭之外的待人接物有关。无怨与“克己”有关（参见15·15），因此属于“仁”的内容。

仲弓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出门在外要像接见贵宾一样敬慎，役使老百姓要像承当大的祭典一样小心。自己不愿承受的事物，不要加给别人。在诸侯之国做官不招致怨恨，在大夫之家做官也不招致怨恨。”

仲弓说：“我虽然不聪敏，请让我按照这话努力去做吧。”

12·3　司马牛问仁(1)。子曰：“仁者，其言也讱(2)。”

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3)？”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4)？”

(1)司马牛：《集解》引孔安国注：“牛，宋人，弟子司马犂。”《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司马耕，字子牛。牛多言而躁，问仁于孔子。孔子曰：‘仁者其言也切。’”(2)切（rèn刃）：迟钝。(3)“斯谓”句：正平本《论语集解》及皇侃《论语义疏》本均作“斯可谓之仁已矣乎”。刘宝楠《论语正义》本作“斯谓之仁矣乎”。(4)“为之”二句：说明言和行的关系，因为做起来难，所以不能夸夸其谈。参见2·13，4·22，6·22“仁者先难而后获”，14·27等。

司马牛问什么是仁。孔子说：“仁人，他的言语迟钝。”

司马牛又问：“言语迟钝，这就能叫做仁了吗？”孔子说：“做起来难，说起来能不迟钝吗？”

12·4　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1)。”

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2)，夫何忧何惧？”

(1)“君子”句：参见14·28。(2)疚（jiù旧）：由于犯错误而感到内心痛苦。

司马牛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君子不忧愁，不恐惧。”

又问：“不忧愁，不恐惧，这就能叫做君子了吗？”孔子说：“内心反省不感到有错而悔恨，那又愁什么，怕什么呢？”

12·5　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1)。”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1)亡：无。本章反映出子夏既是宿命论者，同时又强调事在人为，这种矛盾的思想，与孔子是一致的。说明在当时天命观念已有所动摇。

司马牛担忧地说：“别人都有兄弟，唯独我没有。”子夏说：“我听到过这样的话：死生有命运主宰，富贵全在于天意。君子敬慎而没有过失，待人恭敬而有礼仪，那么四海以内的人都是自己的兄弟。君子为什么要担忧没有兄弟呢？”

12·6　子张问明(1)。子曰：“浸润之谮(2)，肤受之愬(3)，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远也已矣。”

(1)明：明察。参见16·10“视思明”。(2)谮（zèn怎去声）：诬陷，谗言。(3)肤受：有二解：一为肤浅，表面；一为肌肤所受，利害切身之意。以后解为长。愬：同“诉”，控告。

子张问怎样才是明察。孔子说：“如水浸润一样潜移默化的谗言，有切肤之痛感受的控告，一律行不通，可以称得上明察了。如水浸润一样潜移默化的谗言，有切肤之痛感受的控告，一律行不通，可以称得上远见卓识了。”

12·7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1)，民信之矣。”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2)。”

(1)足食、足兵：食指粮食储备，兵指军备。《汉书·刑法志》：“税以足食，赋以足兵。”(2)“民无”句：孔子非常强调取信于民，参见13·4“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17·6“信则人任焉”，19·10“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

子贡问为政之道。孔子说：“备足粮食，充实军备，取信于民。”

子贡说：“如果迫不得已要去掉一方面，在粮食、军备、民信这三方面中先去掉哪一方面？”孔子说：“去掉军备。”

子贡说：“如果迫不得已还要去掉一方面，在剩下的两方面中先去掉哪一方面？”

孔子说：“去掉粮食。自古以来谁都难免于死，无粮顶多饿死，如果老百姓没有对政府的信任，国家根本站不住。”

12·8　棘子成曰(1)：“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2)。文犹质也，质犹文也(3)。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4)。”

(1)棘子成：卫国大夫。(2)马四：四马。古时四马驾一车。此句是说动舌出言，驷马追不上，难以挽回。(3)“文犹”二句：参见6·18“文质彬彬，然后君子”。(4)鞟（kuò扩）：皮去毛叫鞟，即革。此句是说虎豹之皮与犬羊之皮毛色花纹不一，如果去毛，便无区别。

棘子成说：“君子有其美质也就罢了，要文饰又有什么用呢？”子贡说：“可惜啊，先生你竟这样来解说君子！一言出口，驷马难追。文饰如同本质一样重要，本质如同文饰一样重要。如果去掉毛色花纹，虎豹之革如同犬羊之革。”

12·9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

有若对曰：“盍彻乎(1)？”

曰：“二(2)，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

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3)？”

(1)盍：何不。彻：十分抽一的田税制度。《孟子·滕文公上》：“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是由劳役地租转化来的实物地租，崔述《三代经界通考·徹与助不能相兼》：“通其田（不分公田、私田）而耕之，通其粟而析之谓彻。”（《崔东壁遗书·王政三大典考卷之三》）(2)二：指十分之二。晚周行什二之税，《史记·苏秦列传》：“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以为务。”关于什二之税的起始有二说：一说始自鲁宣公十五年“初税亩”（见《左传》）。杜预《左传注》说：“公田之法，十取其一。今履其馀亩复十收其一，故哀公曰：‘二，吾犹不足。’”朱熹《论语集注》本此说。另一说始自鲁哀公十二年“用田赋”（见11·17注②），即在什一税之外另加军赋，遂成什二。(3)以上四句说明了当政者取之于民，仰仗于民的道理，表现了儒家的“民本”思想，参见12·7。

哀公向有若问道：“年景饥荒，用度不足，怎么办？”

有若答道：“为什么不用十分抽一的彻法呢？”

哀公说：“十分抽二，我还感到不足，怎么能用那个彻法呢？”

有若答道：“老百姓富足了，君上会跟谁受牵制而不富足呢？老百姓不富足，君上会跟谁沾光而富足呢？”

12·10　子张问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诚不以富，亦祗以异(1)。’”

(1)“诚不”二句：出《诗经·小雅·我行其野》。《集解》引郑玄注：“祗，适也。言此行诚不可以致富，适足以为异耳。取此诗之异义以非之。”朱熹《论语集注》从郑说，又存程颐之异说：“程子曰：此错简（因竹简编次错乱而造成的文字错乱），当在十六篇‘齐景公有马驷’（16·12）之上，因此下文有‘齐景公’字（12·11）而误也。”程说可供参考。本章可与12·21互参。

子张问什么是崇德、辨惑。孔子说：“依仗忠诚信实，唯义是从，这就是崇德。喜爱一个人便想要他活，厌恶一个人便想要他死。既想要他活，又想要他死，这就是疑惑。这正如《诗》所说：‘诚然不足以致富，而恰恰足以生异。’”

12·11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1)。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1)齐景公：名杵臼。齐庄公的异母弟。大夫崔抒杀死庄公后，立他为君。公元前547—前490年在位。见《史记·齐太公世家》。本章孔子告诫齐景公要正名分，以维护宗法等级制度。参见1·2，2·21，13·3。

齐景公向孔子问政道。孔子答道：“君尽君道，臣尽臣道，父尽父道，子尽子道。”景公说：“好极了！诚然，如果君不尽君道，臣不尽臣道，父不尽父道，子不尽子道，即使有粮食储备，我能吃得着吗？”

12·12　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1)，其由也与？”子路无宿诺(2)。

(1)片言：片面之辞。《太平御览》六三九引郑玄注：“片读为半，半言单辞。”单辞即打官司原告与被告两方面中的一面之辞。此句表现了子路的急躁和轻率。(2)宿诺：拖延未实现的旧诺言。此句说明子路勇于实践，同时也是急躁的一种表现。《经典释文》说有的本子此句另分一章。

孔子说：“可据片面之辞断案的人，大概就是仲由吧？”

子路没有拖延未兑现的旧诺言。

12·13　子曰：“听讼(1)，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1)听讼：听诉讼以判案。本章表现了孔子的礼治理想，参见2·3。孔子提倡礼治，但又不排斥刑罚，他主张礼治为主，刑罚为辅，参见13·3“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

孔子说：“听讼判案，我跟别人的本事差不多。能不能一定让人们没有诉讼呢？”

12·14　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

子张问为政之道。孔子说：“在位尽职不要倦怠，执行政令要忠诚。”

12·15　子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本章的话已见6·27。

孔子说：“君子广泛地学习文化知识，并且用礼来约束自己，也就可以不离经叛道了啊！”

12·16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1)，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1)成人之美：助成别人的好处。参见16·5“乐道人之善”。

孔子说：“君子助成别人的好处，不助成别人的坏处。小人则与此相反。”

12·17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1)。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1)季康子：见2·20注①。

季康子向孔子问为政之道。孔子答道：“政就是正派。您带头正派，谁还敢不正派？”

12·18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季康子苦于盗贼的扰乱，向孔子询问对策。孔子说：“假如你不贪求财物，即使奖励他们盗窃，他们也不会盗窃。”

12·19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1)，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2)，必偃(3)。”

(1)无道：无德无才的奸人。(2)上：加。(3)偃：仆，倒伏。这里比喻被折服，被感化。本章表现了孔子的德治思想。

季康子向孔子问为政之道，说：“如果杀掉无德无才的奸人，来亲近有德有才的好人，怎么样？”孔子答道：“您治理国政，何必用杀戮？您要好从善，那么老百姓也就会要好从善了。君子的道德好比风，小人的道德好比草。草受到风，一定随风倒伏。”

12·20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1)？”子曰：“何哉，尔之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邦必闻(2)，在家必闻(3)。”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1)达：通达。(2)闻：具有名声。下文孔子为“闻”“达”正名，强调“闻”指徒有虚名，“达”指美名与美质表里如一。(3)在家：见12·2注③。

子张问道：“士怎样才可称得上达了？”孔子说：“你所说的达是什么意思？”子张答道：“在诸侯之国做官一定有名望，在大夫之家做官也一定有名望。”孔子说：“这是闻，不是达。至于达，品质正直，喜好大义，察其言语观其容色，又总是自觉谦让于人。那么，在诸侯之国做官一定通达，在大夫之家做官也一定通达。至于闻，表面上装出有仁德的样子，实际行动却违背仁德，以仁人自居而从不怀疑自己。那么，在诸侯之国做官一定会骗取虚名，在大夫之家做官也一定会骗取虚名。”

12·21　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1)，曰：“敢问崇德，修慝(2)，辨惑。”子曰：“善哉问！先事后得(3)，非崇德与？攻其恶，无攻人之恶(4)，非修慝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

(1)舞雩：见11·24注(19)。(2)修：整治而加以消除。慝（tè特）：邪恶。(3)先事后得：孔子强调“见得思义”（16·10，19·1），而“先事后得”不仅符合义，更进而达到了仁，参见6·22“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4)“攻其”二句：攻：批判，指责。其：指代自己。这两句可参见19·19“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攻人之恶不难做到，攻己之恶则难以做到，故孔子特别强调攻己之恶。

樊迟陪从孔子在舞雩台下闲游，说：“敢问怎样崇尚道德，整治过错，辨明迷惑。”孔子说：“问得好啊！先去做，然后有所获，不是崇尚道德的方法吗？批判自己的过错，不去批判别人的过错，不是整治过错的方法吗？由于一时的忿怒，忘掉自身的安危得失，以至连累自己的父母，不是执迷不悟吗？”

12·22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1)，能使枉者直。”

樊迟退，见子夏曰：“乡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2)，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3)，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4)，选于众，举伊尹(5)，不仁者远矣。”

(1)错：同“措”，置。(2)乡（xiàng向）：同“向”，刚才。(3)皋陶（yáo。摇）：传说中的东夷族首领，舜时做掌管刑法的官，后被禹选为继承人，因早死，未继位。(4)汤：商族首领，后伐夏桀灭夏，建立商朝。舜、汤均被儒家视为圣王。(5)伊尹：曾助汤灭夏建立商朝，汤死后，又佐卜丙、仲壬二王。皋陶、伊尹均被儒家视为贤臣。本章不仅显示了孔子关于“仁”“知”的内涵，而且通过孔子对“知”的进一步解释，反映了他的知人善任的思想。

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爱人。”又问什么是知？孔子说：“知人。”樊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孔子说：“选拔正直之人，把他们放在歪邪之人上面进行统治，能使歪邪之人正直起来。”

樊迟退下以后，去见子夏，说：“刚才我进见先生，询问什么是知，先生说：‘选拔正直之人，把他们放在歪邪之人上面进行统治，能使歪邪之人正直起来。’这话什么意思？”子夏说：“这话多么富有寓意呀！舜得了天下，在众人中选拔人才，举用皋陶，不仁的人纷纷远离而去。汤得了天下，在众人中选拔人才，举用伊尹，不仁的人纷纷远离而去。”

12·23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1)。”

(1)自辱：自找羞辱。孔子认为待人接物如不节制，易招致羞辱和疏远，参见4·26。孔子把历时久而受尊敬作为善于交友的表现，参见5·17。

子贡问交友之道。孔子说：“忠言相告，好话劝导，不听就作罢，不要死乞白赖自讨羞辱。”

12·24　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1)。”

(1)以友辅仁：参见15·10。

曾子说：“君子用文章学问来聚会朋友，用朋友来辅助仁德的修养。”

子路第十三

本篇以论政的内容居多，反映了孔子礼治、德政、举贤、治者先正己、悦近来远、不可急功近利以及富民教民等思想。

13·1　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1)。”请益。曰：“无倦。”

(1)先：率先。之：指代老百姓。先之：做老百姓的表率。参见12·17“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及13·6。劳：役使。这一句即19·10“君子信而后劳其民”之意。又《周易·兑卦·彖辞》：“说（悦）以先民，民忘其劳”，亦可与此互参。本章孔子的话针对子路性急好胜、鲁莽为政的弱点而发，参见11·23。

子路问为政之道。孔子说：“做表率取信于民，然后再役使人民。”子路请求再多讲一些。孔子说：“不要倦怠。”

13·2　仲弓为季氏宰(1)，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子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

(1)仲弓：冉雍，见5·5注①。冉雍有治政之才，见6·1。

仲弓做季氏的家臣，向孔子问为政之道。孔子说：“给办事人员做表率，宽免别人小的错误，选拔贤良人才。”仲弓又说：“怎样才能了解贤良人才而把他们选拔出来呢？”孔子曰：“选拔你所了解的。你所不了解的，别人难道会把他们舍弃吗？”

13·3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1)，子将奚先(2)？”子曰：“必也正名乎(3)！”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1)卫君：一般认为指卫出公辄。参见7·巧及其注①。(2)奚：何。(3)名：名称，名义，名分。当时礼坏乐崩，名称、名义、名分混乱，与旧的现实不相符。马克思在《摩尔根〈古代社会〉一书摘要》中说：“借更名称以改变事物，乃是人类天赋的诡辩法！当直接利益十分冲动时，就寻找一个缝隙以便在传统的范围以内打破传统！”为维护传统的关系必须正名，《国语·晋语》说：“信于名则上下不干（犯）。”孔子正名的具体例子，见于《论语》者，如12·11，12·20，13·14；见于他书者，如《左传》成公二年所载孔子的话：“唯器（礼器）与名不可以假人。”《韩诗外传》卷五：“孔子侍坐于季孙，季孙之宰通曰：‘君使人假马，其与之乎？’孔子曰：‘吾闻：君取于臣曰取，不曰假。’季孙悟，告宰通曰：‘今以往，君有取谓之取，无曰假。’孔子曰：‘正假马之言而君臣之义定矣。’”

子路说：“如果卫君等待先生去治理国政，先生将先做什么？”孔子说：“那一定是纠正混乱的名称。”子路说：“先生的迂阔竟有如此严重啊！有什么可纠正的？”孔子说：“好粗野啊，子由！君子对他不了解的事情，大概应该阙而不论吧。混乱的名称不纠正，那么说话就不顺当；说话不顺当，那么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那么礼乐就不能重兴；礼乐不能重兴，那么刑罚就不能适中；刑罚不能适中，那么老百姓缩手缩脚觉得没有恰当摆放的位置了。因此君子关于称呼的事情一定可以顺当说出来，顺当说出来的事情一定可以行得通。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词，力求没有一点马虎的地方才算罢了。”

13·4　樊迟请学稼(1)。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

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2)；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3)。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1)樊迟：孔子的学生，名须，见2·5注③。(2)“上好礼”二句：参见14·41。(3)情：诚。“上好信”二句：参见19·10。本章反映了孔子重视以礼、义、信治民的“劳心”与“劳力”分工的思想，参见《孟子·滕文公上》：“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但是他并非完全轻视生产劳动，承认自己稼“不如老农”、圃“不如老圃”。又14·5肯定南宫适称颂“禹、稷躬稼而有天下”为“尚德”。

樊迟请求学种庄稼。孔子说：“我不如经验丰富的老农民。”又请求学种菜。孔子说：“我不如经验丰富的老菜农。”

樊迟退出。孔子说：“纯粹是粗俗小人，樊须啊！居上位的人喜好礼，那么老百姓就没有人敢不尊敬；居上位的人喜好义，那么老百姓就没有人敢不服从；居上位的人喜好信，那么老百姓就没有人敢不真诚效劳。若能如此，那么四方的老百姓就会背负着襁褓中的子女来投靠了。哪用得着亲自种庄稼呢？”

13·5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1)；使于四方，不能专对(2)；虽多，亦奚以为？”

(1)达：通晓。“授之”二句：孔子认为《诗》可以兴、观、群、怨、事父、事君（17·9)，故与政有关。(2)专对：擅自应对。外交辞令多借赋《诗》言志。又16·13“不学《诗》，无以言”。

孔子说：“诵读《诗经》三百馀篇，授给政事，却不通晓；到四方出使，却不能独立应对；即使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

13·6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本章可参见12·17，13·13。

孔子说：“在位者自身端正，不下命令，事情也能行得通；在位者自身不端正，即使下命令，老百姓也不服从。”

13·7　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1)。”

(1)兄弟：像兄弟一样相近。《集解》引包咸说：“鲁，周公之封。卫，康叔之封。周公、康叔既为兄弟，康叔睦于周公，其国之政亦如兄弟。”其实孔子的着眼点并不在两国始封之君的兄弟关系，而在于两国政治文化传统的相近。孔子对鲁国抱有很大的希望，曾说：“鲁一变，至于道。”（6·24）对卫国也抱有希望，曾先后多次到卫国谋求参政，称赞卫国“庶矣哉”（13·9)。

孔子说：“鲁国卫国的政治，像兄弟一样相近。”

13·8　子谓卫公子荆(1)，“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2)。’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1)荆：字南楚，卫献公之子。吴国的公子季札到卫国时，曾就他和蘧瑗、史狗、史、公叔发、公子朝说：“卫多君子，未有患也。”见《左传》襄公二十九年。(2)苟：诚然。合：给，足。依俞樾《群经平议》说。

孔子评论卫国公子荆，说：“他善于持家过日子。刚有一点财产，便说：‘实在是足够了。’稍稍增加一些，便说：‘实在太完备了。’富有以后，便说：‘实在太华美了。’”

13·9　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本章表现了孔子主张在富民的基础上进行教化。

孔子到卫国，冉有给他驾车。孔子说：“人口好多啊！”冉有说：“人口已经很多了，再该采取什么措施呢？”孔子说：“使人民富裕起来。”冉有又说：“已经富裕起来了，再该采取什么措施呢？”孔子说：“教育人民。”

13·10　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1)，三年有成。”

(1)期（jī姬）月：一年的月份周而复始，即一年。

孔子说：“如果有人用我治理国家，一年就能治理得差不多，三年就能卓有成效。”

13·11　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

本章可参见12·19。

孔子说：“‘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也可以克服残暴消除杀戮了。’这话说得真对呀！”

13·12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1)。”

(1)世：三十年为一世。

孔子说：“如果有称王天下的人出现，也一定要经过三十年才能使仁德普行。”

13·13　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本章可参见12·17，13·6。

孔子说：“如果自身的行为端正了，对于参政治国有什么难的？不能端正自身的行为，怎能去端正别人呢？”

13·14　冉子退朝(1)。子曰：“何晏也(2)？”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3)。”

(1)朝：指季氏之私朝。家臣无朝国君之事。(2)晏：晚。(3)与（yù预）参与。本章是孔子正名以别等级的一个事例。

冉有从季氏办公内朝退下。孔子说：“为什么这样晚呢？”回答说：“有政务。”孔子说：“那是事务呀。如果有政务，即使不用我了，我也该知道的。”

13·15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1)，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

曰：“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

(1)几：近。

鲁定公问：“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兴盛，有这样的话吗？”孔子回答说：“话语不可以像这样起作用。跟这相近的情况是，人们常说：‘做君主难，做臣下也不容易。’如果晓得为君的难处，不是近于一句话就会使国家兴盛吗？”

定公又说：“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丧亡，有这样的话吗？”孔子回答说：“话语不可以像这样起作用。跟这相近的情况是，人们常说：‘我没有什么乐于做君主的，只有一点，我无论说什么话都没有人违抗我。’如果说的话好而没有人违抗他，不也是很好的吗？如果说的话不好而没有人违抗他，不是近于一句话就会使国家丧亡吗？”

13·16　葉公问政(1)。子曰：“近者悦，远者来(2)。”

(1)葉公：见7·19注①。(2)远者来：参见13·4，16·1。

葉公问为政之道。孔子说：“境内的人使他们欢悦，远方的人使他们来归。”

13·17　子夏为莒父宰(1)，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1)莒父：鲁国邑名。其地约在今山东莒县西，见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第一册《春秋齐鲁图》。本章说明孔子反对为政而急功近利。他主张务本，为政以德，富民教民，参见2·1，13·9，17·4。

子夏做莒父邑的长官，问为政之道。孔子说：“不要贪图快，不要只见小利。贪图快，就不能达到目的；只见小利，那么大事就不能成功。”

13·18　葉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1)。”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1)证：告发，见《说文解字》。本章说明孔子关于直的观念不是绝对的直率，而是有条件的，即必须符合礼的规范，尤其是不可违背礼的根本——孝、悌。参见8·2“直而无礼则绞”，17·8“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17·24“恶讦以为直者”。

葉公告诉孔子说：“我们乡党有个行为耿直的人，他的父亲偷了别人的羊，他亲自告发了父亲。”孔子说：“我们乡党的直率人与此不同：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直率也就在里面了。”

13·19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本章涉及修己、处事、待人三方面，孔子认为在这三方面均能按礼行事，就达到了仁。参见15·6。

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私处要端庄严肃，办事要认真敬慎，待人要诚心实意。即使是到了文明落后的夷狄之国，也不可放弃这些。”

13·20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

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1)！抑亦可以为次矣。”

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2)，何足算也(3)？”

(1)硁硁（kēng坑）：浅薄固执的样子。“言必”三句：孔子曾说：“信近于义，言可复也。”（1·13）《孟子·离娄下》：“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唯义所在。’”即阐发此处之义。(2)筲（shāo梢）：古代的饭筐，容量五升。斗筲之人：器量狭小的人。(3)算：数。

子贡问道：“怎样才可以叫做士？”孔子说：“用羞恶之心来约束自己的行为，出使外国，能维护国家尊严而不使君命受辱，便可以叫做士了。”

子贡说：“敢问次一等的。”孔子说：“宗族称赞他孝顺父母，乡党称赞他尊敬兄长。”

子贡说：“敢问再次一等的。”孔子说：“说话一定信实，做事一定果敢，浅薄固执的样子，像个不知权变的小人呀！不过也可算是再次一等的士了。”

子贡又说：“现在执政的那些人怎么样？”孔子说：“咳！这班器量狭小的人，何足算数呢？”

13·21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1)，必也狂狷乎(2)！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1)中行：依中庸而行。与：党与。(2)狂：志向远大而不切实际。狷（juàn绢）：畏缩拘谨。本章反映了孔子在实际交往中，对是否奉行中庸之道之人采取法取乎上、退而求其次的权宜之计。参见9·30“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孟子·尽心下》对本章作了具体而准确的解释：“万章问曰：‘孔子在陈，何思鲁之壮士？’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獧（同“狷”）乎！狂者进取，獧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焉。’”

孔子说：“不能得到按中庸行事的人与他结交，那一定是结交狂与狷这两种人啰！狂者肯于进取，狷者不会为非作歹。”

13·22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1)，不可以作巫医(2)。’善夫！”

“不恒其德，或承之羞(3)。”子曰：“不占而已矣。”

(1)无恒：《周易·益卦·上九爻辞》：“立心勿恒，凶。”(2)巫医：古代医和巫集于一人之身，故称巫医。《公羊传》隐公四年何休注：“巫者，事鬼神祷解以治病请福者也。”(3)“不恒”二句：见《周易·恒卦·九三爻辞》。《周易·系辞下》说：“恒，德之固也。”

孔子说：“南方人有句话说：‘人如果没有恒心，不可以做巫医。’这话好极啦！”

《周易·恒卦》中有这样的话：“不操守德行，有可能受到羞辱。”孔子说：“这是告诉没有恒心操守德行的人不必去占卦罢了。”

13·23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1)，小人同而不和。”

(1)和：调和。同：等同。本章可与2·14互参。孔子主张“和”而反对“同”，在社会生活方面，就是主张在礼制等级的前提下进行调和，而反对取消等级的混同，参见1·12有子的话。此外，“和”与“同”还有更高的哲学意义，“和”就是矛盾的统一，“同”就是绝对的统一，这也是孔子生前和生世存在的一种较为普遍的观念，如《国语·郑语》载史伯曰：“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它平它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生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左传》昭公二十年载晏婴与齐侯论“和”“同”之异：“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羹焉，……和羹备五味，异於大羹。……’”均详见附论部分《〈春秋〉三传中有关孔子和〈论语〉史料的文献价值》所引。

孔子说：“君子调和而不混同，小人混同而不调和。”

13·24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

“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1)。”

(1)“不如”二句：孔子主张好恶必须有是非标准，可参见4·3“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15·28“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

子贡问道：“乡人都喜欢他，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能认可。”

子贡又问：“乡人都厌恶他，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能认可。不如乡人中的好人喜欢他，乡人中的坏人厌恶他。”

13·25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1)，说之不以道(2)，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3)。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1)事：侍奉。由下文“使人”可知“事”的具体意义。《说苑·杂言》：“曾子曰：‘夫子见人之一善而忘其百非，是夫子之易事也。’”这是“君子易事”的一个实例。说：通“悦”，正平本《论语集解》径作“悦”。(2)道：方法，原则。“说之”句：参见《礼记·曲礼上》：“礼不妄说人。”郑玄注：“为近佞媚也。”(3)器：量才而用。即18·10所说“无求备于一人”。

孔子说：“君子容易在他手下做事，却难于讨他喜欢。不用正当的方法讨他喜欢，他是不会喜欢的；等到他使用别人时，总是量才而用。小人难于在他手下做事，却容易讨他喜欢，即使不用正当的方法讨他喜欢，他也会喜欢的；等到他使用别人时，总是求全责备。”

13·26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1)，小人骄而不泰。”

(1)泰：雍容大方。何晏《集解》释本章说：“君子自纵泰似骄而不骄，小人拘忌而实自骄矜。”可参考。

孔子说：“君子雍容大方，却不骄傲自大；小人骄傲自大，却不雍容大方。”

13·27　子曰：“刚、毅(1)、木(2)、讷(3)，近仁(4)。”

(1)毅：果敢。(2)木：质朴。(3)讷：见4·24注①。又可参见4·22，12·3。(4)近仁：近于仁。参考《论语》本书有关篇章，孔子是说以上四种品质中的任何一种都近于仁。

孔子说：“刚强、果敢、朴实、谨言，这四种品质都近于仁。”

13·28　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1)，怡怡如也(2)，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1)切切偲偲（sī思）：互相督责帮助的样子。(2)怡怡：和顺的样子。

子路问道：“怎样才可以叫做士？”孔子说：“互相督责，和睦相处，可以叫做士了。朋友之间互相督责，兄弟之间和睦相处。”

13·29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1)。”

(1)即：就。戎：兵事。即戎：参军作战。本章强调善人教民，而且为时要七年之久，主要指政治、思想方面的教育，孔子虽然提倡仁爱，主张“胜残去杀”，但并不笼统地反对战争。他支持正义战争，反对不义战争，这里强调用善人所教之民从戎，正是为了保证战争的正义性。

孔子说：“善人教育人民达七年之久，也就可以让他们参军作战了。”

13·30　子曰：“以不教民战(1)，是谓弃之。”

(1)不教民：未经教育训练的人民。教，既包括政治、思想教育，又包括军事技术训练。没有思想，只能盲目卖命；不懂技术，只能鲁莽送死。

孔子说：“用未经教育训练的人民作战，这等于说抛弃他们。”

宪问第十四

本篇包括四十四章，内容较杂，论德，论政，论学，兼而有之。尤以评论人物的内容为突出，在论及一些著名历史人物如子产、管仲、晋文公、齐桓公、卫灵公等时，表现出孔子的政治、伦理观点。

14·1　宪问耻(1)。子曰：“邦有道，穀(2)；邦无道，穀，耻也。”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3)。”

(1)宪：原思，见6·5注①。宪为名，思为字，本章直称名，有可能是原宪自记。(2)穀（gǔ谷）：傣禄。这里孔子的话，反映了他的处世、用世态度，参见5·2，8·13，15·7“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3)这里孔子的话，反映了他不肯轻易以仁许人，参见5·8，5·19，14·4“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原宪问什么是羞耻。孔子说：“国家治道清明，可以做官得俸禄；国家治道昏乱，做官得俸禄，就是耻辱。”

原宪又说：“好胜、自夸、怨恨、贪欲这四种毛病在实际作为中无所表现，可以算是仁了吧？”孔子说：“可以算是难能可贵的了，能否算是仁，那我还不知道呢。”

14·2　子曰：“士而怀居(1)，不足以为士矣。”

(1)而：如。居：家居，乡居。怀居等于说怀土，参见4·11“君子怀德，小人怀土”。本章告诫士不可贪图乡居安逸，应有四方之志，为实现远大理想而艰苦奋斗。参见4·9，8·7。

孔子说：“士如果怀恋乡居之安，就不足以称为士了。”

14·3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1)；邦无道，危行言孙(2)。”

(1)危：正。(2)孙：同“逊”。本章表现了孔子的处世态度，参见5·2，15·7。

孔子说：“国家治道清明，正直地说话，正直地做人；国家治道昏乱，正直地做人，说话却要谦谨。”

14·4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1)，有言者不必有德(2)。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3)。”

(1)言：指善言，有价值的言论。(2)“有言”句：言亦指善言。无德之人而有善言，其言或为巧言，或为空言，虽与实际行动脱节，而言论本身可能是正确的。这句话既告诫人们不可听其言而信其行，又告诫人们不可因人废言，参见15·23。(3)“勇者”句：是说单纯的勇敢还达不到仁的标准，勇敢必须符合礼义才行，参见8·2“勇而无礼则乱”，17·23，17·24“恶勇而无礼者”。

孔子说：“有德行之人一定有善言，有善言之人不一定有德行。有仁德的人一定有勇敢精神，勇敢无畏的人不一定有仁德。”

14·5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1)：“羿善射(2)，奡舟(3)，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4)。”夫子不答。

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1)南宫适（音义同“括”）：孔子的学生南容，详5·2注①。(2)羿（yì亦）：古代传说中叫羿的人有三个，都是善射之人。这里的羿指夏代有穷国的君主后羿，曾篡夏位，后又被其臣寒浞杀而代之。见《左传》襄公四年。(3)奡（ào傲）：或作“浇”字，古代传说中的人物，寒浞的儿子，以力大著称。：翻。顾炎武《日知录》卷七：“《竹书纪年》：帝相二十七年，‘浇伐斟，大战于潍，覆其舟灭之。’《楚辞·天问》：‘覆舟斟，何道取之？’正谓此也。”(4)禹：夏后氏部落领袖，奉舜之命治理洪水，卓有功绩，舜死后担任部落联盟领袖，其子启建立夏朝。参见8·21。稷：后稷，周族的始祖，名弃。善于种植，尧、舜时代曾做农官，教民耕种。躬稼：亲自参加耕种。躬稼之事于稷为切，禹治水亦与农事有关。本章表现了孔子尚德不尚力的思想。参见14·33，17·23。

南宫适向孔子问道：“后羿善于射箭，奡力大翻舟，结果都不得好死。大禹和后稷亲自参加农事，却都得到天下。”孔子不回答。

南宫适出去以后，孔子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这个人真崇尚道德啊！”

14·6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1)。”

(1)“君子”二句：这里的君子、小人当分别指有地位的贵族和无地位的老百姓而言。

孔子说：“身为君子却不具备仁德的人是有的，但没有身为小人却具备仁德的人。”

14·7　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孔子说：“爱他，能不使他操劳吗？忠于他，能不给他教诲吗？”

14·8　子曰：“为命(1)，裨谌草创之(2)，世叔讨论之(3)，行人子羽修饰之(4)，东里子产润色之(5)。”

(1)命：令。这里指辞令。《左传》襄公三十一年：“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子产乃问四国之为于子羽，且使多为辞令；与裨谌乘以适野，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使断之。事成，乃授子大叔使行之，以应对宾客，是以鲜有败事。”与孔子的话大同小异。(2)裨谌（chén辰）：郑国大夫。(3)世叔：即子大叔（“大”即“太”，“世”“太”二字通用），姓游，名吉，郑简公、定公时为卿，后继子产执政。讨论：研究议论。(4)行人：执掌出使的官。子羽：公孙挥的字，郑国大夫。(5)东里：子产所居之地。子产：郑国大夫，详见5·16注①。

孔子说：“郑国拟定外交辞令，裨谌先起草稿，世叔加以研讨议论，外交官子羽加以修饰，东里子产加以润色。”

14·9　或问子产(1)。子曰：“惠人也(2)。”

问子西(3)。曰：“彼哉！彼哉(4)！”

问管仲(5)。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6)，饭疏食，没齿无怨言(7)。”

(1)子产：见5·16注①。(2)惠人：仁爱之人。5·16谓子产“其养民也惠”。《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载孔子闻子产之语后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3)子西：春秋时有三个叫子西的，这里当指郑国的公孙夏，为子产的同宗兄弟，子产继他之后主持郑国国政。故问过子产之后，连及问到他。其他两个，一个是楚国的宜申，生当鲁僖公、文公之世，因谋乱被诛。一是楚国的公子申，和孔子同时，而死于其后。(4)彼哉：表示轻蔑的习惯语。《公羊传》定公八年载：阳虎谋杀季孙未成，正在郊外休息，望见公敛处父带领追兵赶来，也曾说：“彼哉！彼哉！”(5)管仲：见3·22注①。(6)伯氏：齐国大夫。骈邑：伯氏的采邑。“骈”或作“郱”，或说今山东临朐县东南的郱城即其地。阮元曾得伯爵彝，出土于山东临朐县柳山寨。他说柳山寨有古城城基，即春秋骈邑（见《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三百：邑人户数。刘宝楠《论语正义》引郑玄注：“骈邑三百家，齐下大夫之制。”(7)齿：年。没齿：终其天年。

有人问起子产。孔子说：“是一个慈惠的人。”

又问起子西。孔子说：“他呀！他呀！”

又问起管仲。孔子说：“是个人才。他曾剥夺伯氏骈邑三百户的采地，伯氏只能吃粗饭，直到老死而无怨言。”

14·10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1)。”

(1)“贫而”二句：参见1·15。

孔子说：“贫穷却没有怨恨，难以做到；富有却没有骄气，容易做到。”

14·11　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1)，不可以为滕、薛大夫(2)。”

(1)孟公绰：鲁国大夫，孔子认为他清心寡欲（详下章）。《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载：齐崔杼帅师伐鲁北边，襄公患之，使告于晋。孟公绰曰：“崔子将有大志，不在病我，必速归，何患焉？其来也不寇。使民不严，异于他日。”齐师空归，果如所言。《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说他是孔子所尊敬的人。赵、魏：晋国诸卿赵氏和魏氏。老：大夫的家臣称老，或称室老。优：优裕，有馀力。(2)滕：当时的小国，故城在今山东滕县西南十五里。薛：当时的小国，故城在今山东滕县西南四十四里。

孔子说：“孟公绰如果做晋国诸卿赵氏、魏氏的家臣，那么能力是绰绰有馀的；但是不可能胜任滕、薛之类小国的大夫。”

14·12　子路问成人(1)。子曰：“若臧武仲之知(2)，公绰之不欲(3)，卞庄子之勇(4)，冉求之艺(5)，文之以礼乐(6)，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7)，见危授命(8)，久要不忘平生之言(9)，亦可以为成人矣。”

(1)成人：指修养方面成熟之人。(2)武仲：鲁国大夫臧孙纥。他的智慧，有一些事例可证，《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载：他曾设计为季武子废长立少。后不容于鲁国，逃往齐国，又能预见齐庄公将败而设法拒绝庄公授给他田邑。其中还记载了孔子评论他有智而无礼义的话：“知之难也。有臧武仲之知，而不容于鲁国，抑有由也，作不顺而施不恕也（指做事不顺从无嫡则立长之礼，施加于人而不体谅被废者之心）。”(3)公绰：即上章所言之孟公绰。不欲：不贪心。上章孔子所评孟公绰的能力，对此孟公绰当亦有自知之明而自谦，所以这里说他“不欲”。(4)卞庄子：鲁国卞邑大夫，以勇敢著称。《荀子·大略篇》：“齐人欲伐鲁，忌卞庄子，不敢过卞。”其他如《韩诗外传》卷十、《新序·义勇》、《史记·陈轸传》等皆载有他勇敢的故事。(5)艺：指多才多艺。6·8称“求也艺”。(6)文：文饰。文之以礼乐：用礼乐加以修饰。孔子认为知、不欲、勇、艺虽为可贵的品质和才能，但必须用礼乐加以规范才能臻于完美，参见3·8“绘事后素”、“礼后乎”，6·18“文质彬彬，然后君子”，8·8“立于礼，成于乐”。否则可能走向反面，参见8·2。(7)见利思义：16·10和19·1都有“见得思义”的话，与此同义。由此可见孔子并非概不言实利，只是反对见利忘义，参见4·16。(8)见危授命：19·1“见危致命”，与此同义。(9)要：约，困顿。久要：长久的困顿处境。参见4·2“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

子路问什么是成熟之人。孔子说：“像臧武仲那样的睿智，孟公绰那样的不贪心，卞庄子那样的勇敢，冉求那样的多才多艺，再用礼乐加以修饰，也可以称作成熟之人了。”又说：“现今的所谓成熟之人何必一定如此！见到利益能想到是否合乎义，见到危难肯于献身，久处困顿境遇而不忘平生所立誓言，也可以称作成熟之人了。”

14·13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1)：“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2)。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1)公叔文子：卫国大夫公孙拔（或作发），卫献公之孙，谥贞惠文子。详见《礼记·檀弓上、下》及郑玄注。公明贾：卫国人，姓公明，名贾。(2)以：此。

孔子向公明贾询问公叔文子，说：“当真吗？这位先生不讲话，不笑，不索取吗？”公明贾说：“这是传话人造成的过错。这位先生时机恰当然后讲话，因此别人不厌烦他的话；高兴了然后笑，因此别人不厌烦他的笑；合乎义然后索取，因此别人不厌烦他的取。”孔子说：“原来是这样。难道真是这样吗？”

14·14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1)，虽曰不要君(2)，吾不信也。”

(1)防：臧武仲的封邑。为后：立后。臧武仲获罪于季孙，受到攻伐，出奔邾。自邾到防，派使者向鲁君请求为立臧氏之后，愿以此为条件避邑他去。鲁君于是立他的异母兄臧为，武仲遂交出防而奔齐。详见《左传》襄公二十三年。(2)要：要挟。

孔子说：“臧武仲用防邑作条件请求鲁君在鲁国立臧氏后嗣，即使说这不是要挟君主，我是不相信的。”

14·15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1)，齐桓公正而不谲(2)。”

(1)晋文公：名重耳。他和齐桓公是春秋五霸中最有势力的君主。谲（jué决）：欺诈，诡变。孔子对晋文公的评价，《论语》中仅此一见，贬而无褒。《左传》襄公二十八年载温地之会，晋文公召周天子而使诸侯朝见，亦受到孔子的贬斥。其文曰：“是会也，晋侯（文公）召王，以诸侯见，且使王狩。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故书曰“天王狩于河阳”。言非其地也，且明德也。’”这里孔子认为晋文公非礼而无德，亦谲而不正之一例。郑玄引此以注《论语》（见《集解》引），甚当。(2)齐桓公：名小白，他任用管仲为相，国力强大，称霸诸侯。对于霸道，孔子不像战国时的孟子那样一概否定。孟子把霸道与王道绝对对立起来，尊王贱霸，认为“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孟子·公孙丑上》），“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孟子·告子下》），“仲尼之徒无道桓（齐桓）、文（晋文）之事者”（《孟子·梁惠王上》）。其实孔子并不一概反对霸道，他肯定五霸的强大国力，肯定他们尊王攘夷的做法。在五霸中他尤其褒扬齐桓公，认为齐国有实现王道的基础：“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6·24）肯定齐桓公不念旧恨，任用管仲，“九合诸侯，不以兵车”，“霸诸侯，一匡天下”（详见以下两章），这些都可作为“正而不谲”的注脚。

孔子说：“晋文公欺诈而不正直，齐桓公正直而不欺诈。”

14·16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1)。”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2)，管仲之力也(3)。如其仁(4)，如其仁。”

(1)“桓公”三句：齐桓公和公子纠都是齐襄公（名诸儿）的弟弟。襄公无道，鲍叔牙预见将发生动乱，奉公子小白（桓公）出奔莒。公孙无知杀襄公自立，齐国动乱，管仲、召忽奉公子纠奔鲁。齐人杀无知，鲁国伐齐，接纳公子纠。小白自莒先入齐国，自立为君（桓公），于是伐鲁，逼迫鲁国杀了公子纠，召忽因此自杀，管仲经鲍叔牙推荐，桓公用为相。事见《左传》庄公八年、九年。亦可参见《管子·大匡篇》、《史记·齐世家》。(2)九合诸侯，不以兵车：是说多次主持诸侯的和平会盟。古时诸侯会盟，有所谓“兵车之会”和“衣裳之会”（亦作衣冠之会）。兵车之会指帅兵车聚合武力进行会盟，衣裳之会指凭借礼义的和平会盟。《穀梁传》庄公二十七年：“衣裳之会十有一，未尝有歃血之盟也，信厚也。兵车之会四，未尝有大战也，爱民也。”“九合”或实指，《左传》、《国语》有“九合诸侯”、“七合诸侯”、“再合诸侯”、“三合大夫”之语，数词皆为确指。“九合”也可能是虚指。究竟是哪种情况，已无法考定。有人解“九”为“纠”，不当。(3)力：功。(4)如：乃。本章和下章都是在肯定管仲的大节大信，而忽略他的小节、小信。这正是孔子知权的表现。

子路说：“齐桓公杀了召忽和管仲的主子公子纠，召忽为主子自杀而死，管仲却不死。”接着又说：“管仲还未达到仁吧？”孔子说：“齐桓公多次会盟诸侯，不动用兵车武力，都是管仲的功劳。这就是他的仁，这就是他的仁。”

14·17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1)，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2)，吾其被发左衽矣(3)。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4)，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5)！”

(1)匡：正。(2)微：无。(3)被：同“披”。左衽（rèn任）：在左边开衣襟。披散头发、左开衣襟皆为夷狄之俗。(4)谅：信，这里指小信。参见13·20“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15·37。(5)自经：自缢。

子贡说：“管仲不是仁人吧？齐桓公杀了公子纠，管仲不能为主子而死，反而做了桓公的相。”孔子说：“管仲辅佐桓公，使他称霸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人民直到今天还受到他的恩赐。如果没有管仲，我们大概已沦于入侵的夷狄，披散着头发，衣襟向左开了。难道要像普通男女那样拘于小信，自缢于沟渎之中而没有人知道他们吗！”

14·18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1)。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2)。”

(1)公叔文子：见14·13注①。臣：家臣。大夫僎：《汉书·古今人表》作“大夫选”，“僎”、“选”通用。诸：之于的合音。公：公室。(2)文：《逸周书·谥法解》关于“文”的谥号有六义，其六为“锡民爵位”，与这里相合。

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僎与公叔文子一起升到卫国公室做官。孔子听到后，说：“公叔文子可以称为‘文’了。”

14·19　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1)，康子曰(2)：“夫如是，奚而不丧(3)？”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4)，祝治宗庙(5)，王孙贾治军旅(6)。夫如是，奚其丧？”

(1)卫灵公：卫献公之孙，名元，在位四十二年。政治昏乱，夫人南子曾经操权。参见6·28，7·15注①。(2)康子：季康子，见2·20注①。(3)奚而：俞樾《群经平议·论语平议》云：“奚而犹奚为也。”奚为即何为，亦即为何。(4)仲叔圉（yǔ羽）：即孔文子，见5·15注①。(5)祝：见6·16注①。(6)王孙贾：见3·13注①。孔子认为卫国多君子，以上提到的三人皆未入君子之列，但他们有才，各有专长，受到孔子的重视。

孔子谈论卫灵公的昏乱无道，季康子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败亡？”孔子说：“他有仲叔圉主管外交，祝主管祭祀，王孙贾主管军队，既然如此，那又怎么会败亡呢？”

14·20　子曰：“其言之不怍(1)，则为之也难。”

(1)怍（zuò作）：惭愧。本章讲言和行的关系。孔子认为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反对说空话、说大话，参见1·14“敏于事而慎于言”，4·24，12·3等。其：助词，表示假设，犹言如果、假如。

孔子说：“如果大言不惭，则实践起来一定很困难。”

14·21　陈成子弑简公(1)。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2)：“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3)！”

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4)，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

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1)陈成子：名恒，齐国大臣。齐简公四年（公元前481年），杀死简公，拥立齐平公，任为相国，从此齐国由陈氏专权。(2)孔子告哀公：《左传》哀公十四年亦载其事：“甲午（六月五日），齐陈恒弑其君壬于舒州。孔丘三日齐（斋），而请伐齐三。公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公曰：‘子告季孙。’孔子辞，退而告人曰：‘吾以从大夫之后也，故不敢不言。’”(3)三子：孟孙、叔孙、季孙。(4)“以吾”句：见11·8注③。时孔子已经告老还家，但仍以大夫身份关心政事。

齐国大臣陈成子杀了齐简公。孔子斋戒沐浴以后上朝报告鲁哀公说：“陈恒杀了他的君主，请出兵讨伐他。”哀公说：“那就报告季孙、叔孙、孟孙三人吧！”

孔子退下后说：“因为我忝居大夫之列，不敢不报告这样重大的事啊。君主竟说出‘报告三子’的话！”

于是到了季孙、叔孙、孟孙三人那里报告，结果是不同意。孔子说：“因为我忝居大夫之后，不敢不报告这样重大的事啊！”

14·22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1)。”

(1)“勿欺”二句：《集解》引孔安国注：“事君之道，义不可欺，当能犯颜谏争。”此说可取。《礼记·檀弓上》：“事君有犯而无隐。”亦本此义。孔子主张“事君尽礼”（3·18）、“臣事君以忠”（3·19）、“以道事君”（11·22），皆可与此互参。

子路问怎样服事君主。孔子说：“不要欺骗，而应该冒犯谏争。”

14·23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1)。”

(1)“君子”二句：上达、下达与学有关。《集解》：“本为上，末为下。”皇侃《义疏》：“上达者，达于仁义也。下达谓达于财利，所以与君子反也。”此解与孔子的话：“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4·16）及《礼记·大学》：“德者，本也；财者，末也”相合。此外，孔子认为上达与下达也表现了人的才智的差别，如说：“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6·21），“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15·34），“唯上知与下愚不移”（17·3）。子贡也说：“文武之道，……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19·22）。

孔子说：“君子通晓高深的学问，小人通晓低级的学问。”

14·24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1)，今之学者为人(2)。”

(1)为己：为了端正和充实自己。正因为如此，所以才能做到“人不知而不愠”（1·1）。又可参见4·14“不患莫己知”，1·16及14·30“不患人之不己知”，14·35。(2)为人：为了向别人卖弄。《荀子·劝学篇》对以上两句话解释得很正确，1·1注中已引，可参见。本章所论古今学风的不同，是就一般情况而言，并不排除今之学者仍有像古之学者的。

孔子说：“古代学者的学习目的是为了修养和充实自身，当今学者的学习目的是为了向别人炫耀。”

14·25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1)。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2)。”

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1)蘧（qú渠）伯玉：卫国大夫，名瑗。孔子在卫国时，曾寄居其家。《论语》中还有一处论到他，参见15·7。(2)寡其过：蘧伯玉是一个善于知非改过的人。《庄子·则阳篇》：“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淮南子·原道训》：“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

蘧伯玉派使者拜访孔子。孔子跟他同坐，并且问道：“你们先生在做什么？”回答说：“我们先生想尽量减少过错却还未能做到。”

使者出去以后。孔子说：“难得的使者啊！难得的使者啊！”

14·26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1)。”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2)。”

(1)“不在”二句：已见8·14。(2)“君子”句：又见《周易·艮卦·象辞》：“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孔子说：“不居某一职位，不考虑那方面的政事。”曾子说：“君子考虑问题不越出自己的职权范围。”

14·27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1)。”

(1)而：之。说详杨树达《词诠》。皇侃《论语义疏》本及日本足利本径作“之”字。孔子主张言行一致的话很多，参见4·22，4·24，12·3，14·20等。

孔子说：“君子以口里说的超过实际做的为耻。”

14·28　子曰：“君子道者三(1)，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1)君子道者：君子之道。

孔子说：“君子之道有三，我没有能力做到，这就是：有仁德的人不忧愁，有智慧的人不迷惑，勇敢的人不畏惧。”子贡曰：“这正是先生自我称道呢。”

14·29　子贡方人(1)。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1)方：有二解：一义为比，见《集解》引孔安国曰，方人即品评人的优劣短长。一说通“谤”，据《经典释文》郑玄注的《论语》即作“谤”字，注曰：“谓言人之过恶。”两说均可通，此从后说。

子贡经常批评人。孔子说：“赐啊，你就比别人强吗？要是我就没有这样的闲工夫。”

14·30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1)。”

(1)“不患”二句：指的是君子治学的态度和目的。参见1·1“人不知而不愠”，15·19“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孔子说：“不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忧虑自己没有能力。”

14·31　子曰：“不逆诈(1)，不亿不信(2)，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1)逆：事先揣度。(2)亿：同“臆”，猜测。以上二句：《大戴礼·曾子立事篇》：“君子不先人以恶，不疑人以不信。”

孔子说：“不预先揣度别人的欺诈，不凭空猜测别人的不诚实，却又能及早发觉欺诈与不诚实，这样的人该是贤者吧？”

14·32　微生亩谓孔子曰(1)：“丘何为是栖栖者与(2)？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3)。”

(1)微生亩：姓微生，名亩。或作尾生亩，有人说即尾生高。已不可详考。从话中直呼孔子之名这一点看，当是一个长者。(2)栖（XI西）栖：形容不安定。(3)疾：忧患。本章反映了孔子到处游说的目的在于说服顽固的当政者采纳自己的政治主张。

微生亩对孔子说：“你孔丘为什么要这样遑遑不安到处游说呢？不会是要卖弄口才吧？”孔子说：“不敢卖弄口才，实在是担心人们顽固不化。”

14·33　子曰：“骥不称其力(1)，称其德也(2)。”

(1)骥：古代良马名，相传能日行千里，又叫千里马。(2)德：指训练有素，驾驭时能协人意。据《集解》及《太平御览》四〇三引郑玄《论语注》：德者，调良之谓，谓有五驭之威仪。又《周礼·保氏》“五驭”郑玄注：“五驭，鸣和鸾（和、鸾均为车铃），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本章表现了孔子尚德不尚力的思想，参见3·16，14·5，17·23。

孔子说：“对于名马骥，不称赞它的气力，称赞它的美德。”

14·34　或曰：“以德报怨(1)，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1)以德报怨：为一种流行的观点，如《老子》六十三章：“大小多少，报怨以德。”

有人说：“用恩德来回报怨恨，怎么样？”孔子说：“那用什么来回报恩德？应该是用正直来回报怨恨，用恩德来回报恩德。”

14·35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1)，下学而上达(2)，知我者其天乎？”

(1)尤：归咎，责怪。(2)上达：上通于天，为天所知。本章可参见4·14“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14·24。

孔子说：“没有人了解我啊！”子贡说：“为什么没有人了解您呢？”孔子说：“不怨恨上天，不责怪别人，身居下位老老实实学习，就会上通于天，了解我的大概是天吧？”

14·36　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1)。子服景伯以告(2)，曰：“夫子固有惑志(3)，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4)。”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1)公伯寮：姓公伯，名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作“公伯缭”，云：“字子周。”愬：同“诉”，进谗言。(2)子服景伯：姓子服，谥景，字伯，名何，鲁国大夫。(3)夫子：指季孙。惑志：疑惑之心。按《集解》及《仲尼弟子列传》均于“志”下出注，可见应于此处断句。朱熹《论语集注》此处不断，将“于公伯寮”连上，非是。后人多从朱说，不妥。(4)肆：杀人陈其尸。据《周礼·乡士》，周制有陈尸三日之法。市朝：市井、朝廷。按周制大夫陈尸于朝，士陈尸于市。公伯寮为士，当陈尸于市，此处市朝连言，并非兼指（详见《周礼·乡士疏》引《论语注》）。

公伯寮向季孙诬告子路，子服景伯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并且说：“季孙这位先生已经对子路产生了疑心，对于公伯寮，我的力量还足能把他杀了陈尸街头。”孔子说：“正义之道或许将会实行，这是命运；正义之道或许将会废止，也是命运。公伯寮他能把命运怎么样？”

14·37　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子曰：“作者七人矣(1)。”

(1)作：为。七人：说法不一，《集解》引包咸注：“为之者凡七人，谓长沮、桀溺、丈人、石门、荷蒉、仪封人、楚狂接舆。”这些隐士都见于《论语》。皇侃《论语义疏》引王弼注说：“七人：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也。”此即18·8所举“逸民”七人，亦有据。

孔子说：“贤者以避开乱世为上策，其次避开乱地，再次避开傲色，再次避开恶言。”孔子又说：“做到这样的已经有七个人了。”

14·38　子路宿于石门(1)。晨门曰(2)：“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1)石门：鲁城外门，见《后汉书·张皓王龚传论注》引郑玄《论语注》。(2)晨门：主管城门晨夜启闭的人。

子路在石门过夜。守城门的人说：“从哪里来？”子路说：“从孔氏那里来。”守门人说：“此人就是那个明知行不通却硬要去做的人吗？”

14·39　子击磐于卫(1)，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2)，曰：“有心哉。击磐乎！”既而曰：“鄙哉(3)，硁硁乎(4)！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5)。深则厉，浅则揭(6)。”子曰：“果哉！末之难矣(7)。”

(1)磐（qìng庆）：石制打击乐器，形状像曲尺。(2)蒉（kuì溃）：盛土的筐子。(3)鄙：褊狭。义同《孟子·万章下》“鄙夫宽”之“鄙”。(4)硁硁：磐声，比喻坚确之义。并兼有“硁硁然小人哉”（13·20）中“硁硁”之义，指浅薄固执。(5)斯：则。己：守己。(6)“深则”二句：出《诗经·邶风·匏有苦叶》。厉：有二说：一说为穿着衣裳涉水（见《诗经·毛传》）。一说“厉”，《说文》作“砅”，云：“履石渡水也。”均可通。揭（qì）：提起衣裳。(7)难：辩驳。

孔子在卫国击磐，有个身背土筐路过孔子门前的人，说：“有心啊，这个击磐的人！”过了一会儿又说：“褊狭啊，硁硁的磐声透着固执！没有人了解自己，就专己守志算了。《诗经》说得好：‘河深就穿着衣裳过，河浅就提起衣裳过。’”孔子说：“好坚决啊！没有词儿来难倒他了。”

14·40　子张曰(1)：“《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2)。’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3)，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4)。”

(1)子张：见2·18注①。(2)“高宗”二句：出《尚书·无逸》，原文云：“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高宗：殷高宗。即武丁，盘庚弟小乙之子，为殷中兴之王。谅阴：《尚书大传》引作“梁”，屋檐着地而无楹柱的房子，类似现在的窝棚，又称凶庐，守丧所居。(3)薨（hōng轰）：古时诸侯及大臣之死叫薨。(4)冢宰：统理政务、总御群官的最高长官。三年：古时居丧的期限。

子张说：“《尚书》说：‘殷高宗住在凶庐，三年不讲话。’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何必高宗居丧不问政事，古时的人都是如此。君主死了，群官总摄各自的职务来听命于冢宰三年。”

14·41　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1)。”

(1)“上好礼”二句：参见12·19，13·4，17·4。孔子认为统治者如果兴礼乐教化，就容易使老百姓服从。

孔子说：“居上位的人喜好礼，那么老百姓就容易役使。”

14·42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1)。”

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2)。”

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3)。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1)敬：严肃谨慎。以：而。修己以敬：即12·1“克己复礼”、“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之义。(2)人：别人。修己以安人：即6·30“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之义，属于“忠”的内容，是“仁”的标准。(3)修己以安百姓：即6·30“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之义，已达到“圣”的标准。

子路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修养自己而恭慎从事。”

又问：“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而安抚别人。”

又问：“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而安定百姓。修养自己而安定百姓，就连尧、舜恐怕还要为此犯难呢！”

14·43　原壤夷俟(1)。子曰：“幼而不孙弟(2)，长而无述焉(3)，老而不死，是为贼(4)！”以杖叩其胫(5)。

(1)原壤：鲁国人，《礼记·檀弓下》说他是“孔子之故人（老友）”，并记载了一个原壤不拘礼节的故事：他的母亲死了，孔子去帮他料理丧事，他却登上棺材唱了一支逗乐的歌。孔子只好装着没听见，以不予理睬表示对他的批评。夷：箕踞，是一种不正规的放肆坐法。按古时坐如跪状，小腿及足蜷曲于后，臀部着于脚后跟。箕踞则臀着于地，腿足俱置身前，并张开两膝，类似现今席地而坐的样子。俟：待，指等待孔子。(2)孙：同“逊”。弟：同“悌”，见1·2注②。(3)述：即“述而不作”之述，指传述学问。(4)贼：害。(5)胫（jìng硁）：小腿。

原壤坐无坐相，放肆地接待孔子。孔子说：“幼小时就不谦逊敬长，长大了又无所传述，老朽了还不快死，这简直是祸害！”并用手杖敲了敲他的小腿。

14·44　阙党童子将命(1)。或问之曰：“益者与(2)？”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3)，见其与先生并行也(4)；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5)。”

(1)阙党：即阙里，孔子旧里。《荀子·儒效篇》：“仲尼居于阙党。”童子：未冠者之称。将命：传达宾主之辞命。(2)益：长进。(3)居于位：居于席位。按古礼规定童子不可居于成人之位，《礼记·檀弓上》：“童子隅坐而执烛。”郑玄注：“隅坐，不与成人并。”(4)先生：年长者。并行：并排而行。按古礼规定童子不可与长者并行。《礼记·曲礼上》：“五年以长（年长五岁），则肩随之（稍后随之）。”(5)速成：孔子反对速成，认为“欲速则不达”（13·17）。

阙党的一个少年负责为宾主传言达语。有人问起他，说：“是个有长进的后生吗？”孔子说：“我见他忝居成人之位，又见他与年长者并肩而行；可知他不是一个追求进步的人，而是一个贪图速成的人。”

卫灵公第十五

本篇包括四十二章，以论道德修养、为人处世的内容为多，其中专论君子的达十章之多。另外有少数章节论及政治、教育、学术。

15·1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1)。孔子对曰：“俎豆之事(2)，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

(1)陈：同“阵”，作战队伍的阵法。(2)俎（zǔ阻）豆：俎和豆都是古代的礼器，这里用以代表礼仪。俎似几，用以放牲体。豆是高脚盘，用以盛肉酱或带汁的食物。孔子对在卫国推行礼治德政本来抱有很大的希望（参见13·7），但卫灵公无道，热心于战伐之事。“道不同，不相为谋”（15·40），孔子只得离开卫国。孔子实际上并非不重视军事，他把“足兵”列为治国的条件之一，主张必须教民作战（13·29，13·30）。但又认为军事必须放在礼治、德政的统帅之下，因此“足兵”居“民信”之下，教民作战必须“善人”为之。郑玄解此章，深得孔子本意，他说：“军旅末事，本未立，不可教以末事。”（《集解》引）

卫灵公向孔子问作战的阵法，孔子答道：“礼仪的事情，我曾经听到过；军队的事情，却未曾学习过。”第二天便起行离开卫国。

15·2　在陈绝粮(1)，从者病，莫能兴(2)。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3)，小人穷斯滥矣。”

(1)在陈绝粮：参见11·2。(2)兴：起。(3)固穷：安于穷困。本章反映了孔子安贫乐道的思想。参见1·15，4·5，14·10，15·32。

孔子在陈国断绝了粮食，跟从的人都饿坏了，没有人能爬得起来。子路带着满腔愤怨来见孔子说：“君子也有穷困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安于穷困，小人遇到穷困，就会胡作非为了。”

15·3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1)？”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2)。”

(1)识（zhì帜）：记。(2)一以贯之：指用道的核心内容加以贯穿，参见4·15。

孔子说：“赐！你以为我是多方面学习并且一一把内容强记下来的吗？”答道：“是的，难道不是吗？”孔子说：“不是的，我是用一个基本内容把它们贯穿起来的。”

15·4　子曰：“由！知德者鲜矣(1)！”

(1)“知德”句：有德必须首先知德，知德者少，必然有德者少。参见6·29。

孔子说：“由！懂得道德的人太少了啊！”

15·5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1)？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2)。”

(1)无为而治：无所烦劳就能使天下大治。(2)恭己：修养、端正自己。参见5·16“行己也恭”。正南面：南面临朝，居统治之位。此句包含两层意思：一是“为政以德”（2·1），孔子继承先贤的思想，强调为政必须以修身为本，参见13·6，13·13。从而发展为儒家的一个重要的思想，《礼记·中庸》：“《诗》云：‘不显惟德，百辟（诸侯）其刑（效法）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大学》讲修身，治家，齐国，平天下。《吕氏春秋·先己篇》也说：“昔者，先圣王成其身而天下成，治其身而天下治。故善响者，不于响，于声；善影者，不于影，于形；为天下者，不于天下，于身。……故反其道而身善矣，行义则人善矣，乐备君道而百官已治矣，万民已利矣。三者之成也，在于无为，无为之道曰胜天。”另一层意思是善于举贤，群臣分职，参见8·18，8·20。又如《大戴礼·主言篇》：“昔者舜左禹而右皋陶，不下席而天下治。”《新序·杂事四》：“故王者劳于求人，佚于得贤。舜举众贤在位，垂衣裳恭己无为而天下治。”本章中孔子提出了“无为而治”的思想。它与老子所讲的无为而治，字面相同，而实质不同。老子的无为而治以虚无、清静为本，既反对道德修养，又反对举贤使能，与孔子的思想绝不同调。

孔子说：“能够无所烦劳就能使天下大治的人大概就是舜吧？他做了什么呢？修养好自己，居位听政罢了。”

15·6　子张问行(1)。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2)，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3)，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4)，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5)。

(1)行：行得通，通达。(2)蛮貊（mò默）：蛮族、貉族，蛮在南方，貉在东北方，地处边远，当时被视为落后部族。(3)参（sēn森），直。见王引之《经义述闻》。(4)舆：车厢。衡：辕前横轭（è扼），用以套驾牛马。(5)绅：束在腰间并能垂下的大带。

子张问怎样才能行得通。孔子说：“说话忠诚信实，行为笃实敬慎，即使在蛮貊之国，也能行得通。说话不忠诚信实，行为不笃实敬慎，即使在州里乡土，能行得通吗？站立时仿佛看见‘忠信笃敬’四个字树立在前面，坐在车中仿佛看见这四个字背靠在辕前横轭上，能够做到这样，而后才能行得通。”子张随即把这段话写在束身的大带上。

15·7　子曰：“直哉史鱼(1)！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2)！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3)。”

(1)史鱼：卫国大夫史，字子鱼。他耿直敢言，公正无私，史鱼将死之时，对其子说：“我多次讲蘧伯玉的贤良，终不能让国君用他；多次讲弥子瑕的不肖，终不能让国君把他免官。作为臣下，活着的时候不能进贤而退不肖，死后不应该在正堂治丧，在居室殡敛也就可以了。”卫灵公得知后，终于重用蘧伯玉而免掉弥子瑕（事见《韩诗外传》卷七）。史鱼遂有“生以身谏，死以尸谏”之称。(2)蘧伯玉：见14·25注①、②。他也以正直见称，《韩诗外传》说：“外宽而内直，自设于隐括之中；直己不直人，善废而不悒悒（忧愁），蘧伯玉之行也。”(3)卷：收。怀：藏。

孔子说：“正直啊史鱼！国家政道清明，像箭一样直；国家政道昏乱，也像箭一样直。君子啊蘧伯玉！国家政道清明，就做官；国家政道昏乱，就能退缩而藏身。”

15·8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孔子说：“可以跟他说却不跟他说，就会失掉可靠的人；不可跟他说却跟他说了，就会漏失秘密的话。聪明人既不会失掉可靠的人，也不会漏失秘密的话。”

15·9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孔子曰：“志士仁人，没有因贪生而损害仁道的，却有牺牲自身来成全仁道的。”

15·10　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1)。”

(1)“事其”二句：《集解》引孔安国注：“言工以利器为用，人以贤友为助。”参见12·24“以友辅仁”。

子贡问如何修养仁德。孔子说：“工匠想要把他的活计做好，一定要先磨快他的工具。住在一个国家，要侍奉它的大夫中的贤人，交往它的士人中的仁人。”

15·11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1)，乘殷之辂(2)，服周之冕(3)，乐则《韶舞》(4)。放郑声(5)，远佞人(6)。郑声淫，佞人殆。”

(1)夏之时：夏代的历法。古代历法有夏正、殷正、周正之分。夏正即现在的农历（又叫阴历），以建寅之月为岁首正月。殷正以建丑之月即农历十二月为正月。周正以建子之月即农历十一月为正月。孔子虽然崇尚周礼，但主张用夏历，这是因为周历虽然合乎天象观测（接近阳历，如周历以冬至为元日，阳历约在冬至后十日改岁），而夏历更合乎时令节气，方便农事。这一主张是孔子重民事的表现。(2)辂：又作“路”，天子所乘的车叫路。据《周礼·春官·巾车》，王之五路为玉路、金路、象路、革路、木路。木路最为质朴，又叫素车。据《礼记·明堂位》，殷路叫大路。大路即木路，《左传》桓公二年：“大路、越席（草编的席），昭其俭也。”服虔注：“大路，木路。”（见孔颖达等《左传正义》引）车为器物中最贵重的东西，孔子主张乘殷之辂，说明他在车制上尚质，主张俭朴。(3)周之冕：周代的礼帽。周冕华美而又自然，说明孔子在礼服上尚文，参见禹“恶衣服而致美乎黼冕”（8·21）。(4)韶舞：即韶，舜时的音乐，孔子称赞其“尽美”“尽善”，参见3·25。(5)放：逐。郑声：郑国的乐曲。《礼记·乐记》：“郑音好滥淫志。”(6)佞人：用花言巧语谄媚人的小人。

颜渊问怎样治国。孔子说：“用夏代的历法，乘殷代的车子，戴周代的礼帽，音乐则用舜时的《韶舞》。排斥郑国的乐曲，远离巧嘴的小人。郑国的乐曲淫荡，巧嘴的小人危险。”

15·12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1)。”

(1)“人无”二句：告诫人们要重视预谋、预防。参见7·11及注。又《荀子·大略篇》及《仲尼篇》对此有很好的阐述和发挥，可参看。

孔子说：“一个人如果没有长远的考虑，一定会有眼前的忧患。”

15·13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1)。”

(1)“吾未”句：已见9·18，参见其注。

孔子说：“完蛋无望了吧！我未见过喜好实际道德像喜好装模作样一样的人。”

15·14　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1)？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2)。”

(1)臧文仲：见5·18注①。窃位：用不正当的手段占据官位。《集解》引孔安国注：“知贤而不举，是为窃位。”(2)柳下惠：鲁国的贤者，本名展获，字禽，又称展季。柳下可能是他的住地，因以为号。据《古列女传》，“惠”是由其妻倡议而给的私谥。与立：并立于官。参见14·18“同升诸公”。俞樾《群经平议·论语平议》认为“立”同“位”，则“与”应释为“给”，亦通。本章说明孔子把举贤当作考察政绩的重要标准，参见8·18，8·20，13·2。

孔子说：“臧文仲大概是个嫉贤妒能窃居官位的人吧？明知柳下惠有贤德却不推举他跟自己并立于朝一起做官。”

15·15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1)，则远怨矣。”

(1)躬自：自己对自己，等于说自我。这种结构又见《诗·卫风·氓》：“静言思之，躬自悼矣。”厚：指厚责，因下文“薄责”而省略“责”字。

孔子说：“自己对自己厚加责备而轻轻责备别人，就会远离怨恨。”

15·16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1)，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1)如之何：怎么办。连言“如之何”，是反复考虑怎么办。《荀子·大略篇》：“天子即位，上卿进曰‘如之何’，忧之长也。”又可参见12·3：“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孔子说：“不念叨‘怎么办，怎么办’的人，我不知拿他怎么办了啊！”

15·17　子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1)！”

(1)难矣哉：《集解》引郑玄注：“言终无成。”孔子及其门人认为士人相聚应互相责善，切磋学问，有益于进德修业（参见1·1，12·24，13·28），而这里批评的情况却恰恰相反。

孔子说：“士人整日相聚在一起，谈话丝毫不涉及道义，只喜欢卖弄小聪明，难以有所成啊！”

15·18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1)。君子哉！”

(1)“君子”四句：《集解》引郑玄注：“义以为质谓操行，孙以出之谓言语。”参见4·16“君子喻于义”，17·23“君子义以为上”，8·4曾子论“君子所贵乎道者三”。义以：以义。下“礼以”、“孙以”、“信以”同。

孔子说：“君子按照义来修养自己的品质，按照礼来行事，用谦逊的态度讲话，靠信实取得成功。这才是君子啊！”

15·19　子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1)。”

(1)“君子”二句：参见1·16，14·30。

孔子说：“君子担忧自己没有本事，不担忧别人不了解自己。”

15·20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1)。”

(1)疾：恨。没世：死后。名不称焉：名不见称于世。孔子不图扬名（参见上章），但恨学说、事业不能传世。《史记·孔子世家》：“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现）于后世哉？’”可参考。

孔子说：“君子疾恨自己死后名声不流传后世。”

15·21　子曰：“君子求诸己(1)，小人求诸人。”

(1)求诸：求之于。“求”有两层意思：既包括对己所无有、己所不能的要求或追求，又包括对自己失败原因的探求。第一层意思容易理解。第二层意思可参见《礼记·中庸》：“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箭靶），反求诸其身。’”

孔子说：“君子求之于自己，小人求之于别人。”

15·22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孔子说：“君子庄重自尊却不与人争，合群团结却不结党营私。”

15·23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1)。”

(1)“君子”二句：因为言与行可能是不统一的，所以才这样说，参见14·4“有言者不必有德”。

孔子说：“君子不根据言辞来选拔人，也不因为一个人不好而废弃他有价值的话。”

15·24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1)？”子曰：“其恕乎(2)？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1)一言：一字。(2)恕：是从消极方面（有所禁止）表述的宽厚待人之道，即下二句所言。《左传》昭公二十年：臧文仲曰：“以欲从人则可，以人从欲鲜济。”也是这个意思。从积极方面表述，就是“忠”，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6·30）。忠、恕均属于仁道，参见4·15，6·30，12·2。

子贡问道：“有一个字可以终生遵照它去做吗？”孔子说：“大概是恕道吧？意思是自己不愿意的事情，不要强加给别人。”

15·25　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1)，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1)斯民：即指前面所讲受称誉必有所试的人。

孔子说：“我对于别人，诋毁过谁？称赞过谁？如果有称赞别人的情况，那一定是经过验证了的。这样不被虚誉的人民，正是夏、商、周三代推行正直之道的依靠。”

15·26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1)，有马者借人乘之(2)。今亡矣夫(3)！”

(1)阙文：有疑而空缺的文字。(2)“有马”句：是说有马的人可以凭借别人驾驭，不必强不能以为能。此句当与前句有关，以喻不必强不知以为知。(3)亡：无。关于本章大意，《集解》所引包咸注说得较好，其云：“古之良史，于书字有疑则阙之，以待知者；有马不能调良，则借人乘习之。孔子自谓及见其人如此，至今无有矣。言此者，以俗多穿凿。”

孔子说：“我还看得到史书中因有疑而空缺不记的情况，就像有马不能驾驭借给别人乘用一样。如今则没有这种情况了！”

15·27　子曰：“巧言乱德(1)。小不忍则乱大谋。”

(1)巧言乱德：参见1·3，5·25。

孔子说：“花言巧语能惑乱道德。小事不忍耐就会打乱大的计谋。”

15·28　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1)。”

(1)“众恶”四句：是说对舆论必须分析考察，坚持是非标准，而不可简单地从众。参见4·3，13·24。

孔子说：“众人都厌恶他。一定对他加以考察；众人都喜欢他，也一定对他加以考察。”

15·29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1)。”

(1)“人能”二句：强调修养仁道决定于人的主观努力，大意说人只要努力便能学到道的博大内容，如果不努力，博大的道也不能使人伟大起来《集解》引王肃注：“才大者道随大，才小者道随小，故不能弘人。”其说近是。参见12·1“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4·6“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7·30“我欲仁，斯仁至矣。”19·22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又《礼记·中庸》：“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

孔子说：“人能发扬光大道，不是道能弘大人。”

15·30　子曰：“过而不改(1)，是谓过矣。”

(1)过而不改：这不是仁人君子对待过错的态度，参见19·21，4·7及注。

孔子说：“犯了过错而不改正，这才叫做过错呢。”

15·31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1)。”

(1)“吾尝”五句：讲了学与思的关系。孔子主张学与思结合，如果偏执一端，就要产生流弊，参见2·15。

孔子说：“我曾经整日不吃饭，整夜不睡觉，用来思考，结果没有获益，还不如学习为好呢。”

15·32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1)；学也(2)，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1)馁：饿。(2)学：学习的内容主要指道义。本章可与13·4互参。

孔子说：“君子图谋道义而不图谋饭食。亲自耕田，从中得到的是饥饿；努力学习，从中得到的是俸禄。君子担忧道义荒废，而不担忧贫穷。”

15·33　子曰：“知及之(1)，仁不能守之(2)，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在之，则民不敬(3)。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在之，动之不以礼(4)，未善也。”

(1)之：本章所有的“之”字都指代民，而政权是用来治民的，所以本章讲的是治民之道。(2)“知及”二句：关于知与仁的区别，可参见6·23。又12·22孔子认为“知”就是“知人”，“仁”就是“爱人”。(3)“不庄”二句：参见2·20“临之庄则敬”。(4)动：指役使。“动之”句：参见1·5“使民以时”（“以时”即“以礼”的重要表现），14·41“上好礼则民易使”，19·10“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

孔子说：“智慧足以得到它，仁德不能守住它，即使得到了它，必定会失掉它。智慧足以得到它，仁德能够守住它，却不用端庄的仪态来监临它，那么老百姓就不尊敬你。智慧足以得到它，仁德能够守住它，用端庄的仪态来监临它，却不按礼来指使它，那还没有达到尽善的地步。”

15·34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1)，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1)小知：学习小技小道。长受：学习大道。本章可参见8·7，9·6，14·23，19·4，19·22。

孔子说：“君子不可以学习小道而可以学习大道，小人不可以学习大道而可以学习小道。”

15·35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1)。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1)“民于”二句：是说老百姓对于仁德的畏惧比对于水火的畏惧还厉害。皇侃《论语义疏》引王弼注：“民之远于仁，甚于远水火也。见有蹈水火死者，未尝蹈仁死者也。”这一说法甚符孔子劝人为仁的本意。参见4·6。

孔子说：“老百姓对于仁的畏惧，超过对水火的畏惧。我见到过掉进水火而死的人，从没有见到过因实践仁德而死的人。”

15·36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1)。”

(1)当（dāng）：面对着。本章可参见15·9。

孔子说：“面临实践仁道的时机，连老师也不谦让。”

15·37　子曰：“君子贞而不谅(1)。”

(1)贞：信。贾谊《新书·道术》：“言行抱一谓之贞。”谅：信，这里指小信，参见13·20“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14·17“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

孔子说：“君子诚信，但不拘于小信。”

15·38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1)。”

(1)“敬其”句：事指职事，食指傣禄。《集解》引孔安国注：“先尽力而后食禄。”又《礼记·表记》载孔子的话：“事君，军旅不辟（避）难，朝廷不辞贱，处其位而不履其事，则乱也。”《礼记·儒行》：“先劳而后禄”，可与此互参。

孔子说：“侍奉君主，应该认真地对待自己的职事，而把俸禄放到后面。”

15·39　子曰：“有教无类(1)。”

(1)类：种类，类别。本章可参见7·7。孔子主张有教无类，仅指对接受教育对象一视同仁，无所差别，但是具体的教育内容和教育方法还是要因人而异的，因此孔子又有因材施教的重要思想，可参见6·21，14·23，15·34，16·9，17·3等。

孔子说：“对任何人都可以有所教诲，没有种类的限制。”

15·40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

孔子说：“信仰之道不同，决不共相谋事。”

15·41　子曰：“辞达而已矣(1)。”

(1)“辞达”句：表现了孔子主张言辞以达意为要，反对雕琢浮夸的所谓“巧言”。参见1·3，5·25，15·27，17·17。

孔子说：“言辞不过求其通达罢了。”

15·42　师冕见(1)，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

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子曰：“然，固相师之道也。”

(1)师冕：师，乐师。冕，人名。古代的乐师一般由盲人充当。

师冕来见孔子，走到台阶前，孔子便说：“这是台阶。”走到铺席前，孔子便说：“这是席子。”都坐定之后，孔子便告诉他说：“某人在这里，某人在这里。”

师冕告辞出去。子张问道：“这是同盲乐师讲话的礼道吗？”孔子说：“是的，这本来就是襄助盲乐师的礼道。”

季氏第十六

本篇包括十四章，除第八章称“子曰”以及第十二章、第十四章非记言形式外，其他一律称“孔子曰”，可见本篇内容多非孔子弟子所记。尽管如此，本篇的史料价值仍很高，内容涉及孔子的政治思想、教育思想、天命思想、道德修养思想等。

16·1　季氏将伐颛臾(1)。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

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2)？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3)，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4)，何以伐为？”

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

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5)：‘陈力就列(6)，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7)？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8)，龟玉毁于椟中(9)，是谁之过与？”

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10)。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

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当作贫）而患不均，不患贫（当作寡）而患不安(11)。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12)。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13)。”

(1)季氏：指季康子。颛（zhuān）臾：春秋时鲁国的一个附庸国，在今山东费县西北。(2)尔是过：责备你（们）。“是”起着将宾语提前的作用。(3)东蒙：即蒙山，因在鲁国东边，故称东蒙。在今山东蒙阴县南。东蒙主：主持东蒙的祭祀。(4)社稷：指鲁国公室。颛臾为鲁国的附庸，故称社稷之臣。(5)周任：古代的一个史官，有良史之称。(6)陈力：贡献力量。就列：依从职位。此句可与14·26“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互参。(7)相：辅佐。时冉有、子路皆做季氏家宰，故云。(8)兕（sì）：一种类似野牛的独角怪兽。《本草纲目》卷五一认为就是雌犀。柙（xiá匣）：关野兽的笼子。(9)椟（dú读）：匣子。(10)费（bì必）：鲁国季氏的采邑，在今山东费县西南。(11)“不患”二句：当作“不患贫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贫”“均”就财富而言，“寡”“安”就人民而言，下文“均无贫”、“和无寡”可证，说详俞樾《群经平议·论语平议》。(12)文德：礼乐仁义的政治教化。来：招来。(13)萧墙：门屏，古代宫室用以掩蔽内外的当门屏障。《集解》引郑玄注：“萧之言肃也，墙谓屏也。君臣相见之礼，致屏而加肃敬焉，是以谓之萧墙。”按照礼的规定，天子设外屏，诸侯设内屏，这里“萧墙之内”，指鲁君，亦指公室朝政。全句是说，季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鲁国朝政的混乱。按，鲁国季氏等三家，虽然操纵国政，与鲁君有矛盾，但是如果朝政发生危机，他们也就会产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问题，以至无权可操。另一说“萧墙之内”指鲁君，即鲁哀公。则本句是说，季氏的心病不在颛臾，实在哀公。如清人方观旭《论语偶记》认为：当时哀公想除掉操纵国政的三家，季氏实存隐忧，又恐颛臾世代为鲁臣而助鲁君谋己，故采取伐颛臾之举。季氏的盘算有两点：如果取胜，就除掉了异己，增强了本身的力量。如果不胜，也会使鲁国军事力量得到消耗和削弱，限制鲁哀公谋己。此说亦可参，但有些迂曲。本章反映了孔子主张平均贫富，安定内部，用德政招徕远人的政治思想。

季氏将去讨伐颛臾。冉有、子路进见孔子，说：“季氏就要对颛臾发动战争。”

孔子说：“冉求！这难道不应该责备你们吗？颛臾嘛，从前先代的君王已封它做东蒙山的主祭者，并且在鲁国封疆之内，是公室的臣下，为什么要讨伐它呢？”

冉有说：“季氏他老先生要这么做，我们两个臣下都不想这么做。”

孔子说：“冉求！良史周任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效力尽责，依据自己的职位，如果不能，只好作罢。’主子遇到危险却不护持，即将跌倒却不搀扶，那还要你们这些辅佐之臣干什么用呢？并且你的话也是错误的，老虎兕牛从笼子里跑了出来，龟甲美玉在匣子中存放坏了，这是谁的过错呢？”

冉有说：“现在颛臾国势强固并且离费邑很近。现在不取得它，后世一定会成为子孙的忧患。”

孔子说：“冉求！君子最嫉恨那种不直说贪求什么却一定编些托辞的做法。我听说不论有国的诸侯，还是有家的大夫，不忧虑国家贫穷而忧虑财富不均，不忧虑人口稀少而忧虑动乱不安。如果能平均就无所谓贫穷，如果能和睦就无所谓人少，如果能安定就不会倾覆。正因为这样，如果远国之人不归服，就整顿礼乐教化、凭借仁德来招引他们。把他们招来之后，就要好好安顿他们。现在你子路和冉有，辅佐季氏先生，远国之人不归服，却不能招引他们；国家分崩离析，却不能守护，反而进一步策划在国内大动干戈。我恐怕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朝内国政的混乱。”

16·2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1)；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2)。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3)，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4)，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5)。”

(1)礼乐征伐：指制礼作乐及发令征伐的权力。自天子出：在天子、诸侯、大夫、士的贵族等级制度下，礼乐征伐这种最高权力，为天子所专有。《礼记·中庸》说：“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孟子·尽心下》说：“征者，上伐下也。敌国（地位相等的国家）不相征也。”《白虎通·诛伐篇》说：“诸侯之义，非天子之命，不得动众起兵诛不义者，所以强干弱枝，尊天子卑诸侯。”孔子所向往的西周时代，就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时期。(2)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反映了天子权力的削弱，诸侯权力的膨胀。大国称霸的春秋时代就是这种情况。(3)自大夫出：反映了诸侯权力的削弱，大夫专权公室。春秋末期就是这种情况，鲁国仲孙、叔孙、季孙三卿操权是典型的例子。(4)陪臣：大夫的家臣。陪臣执国命：季氏的家臣阳虎（即阳货）操纵鲁国的政权就是例证。(5)不议：不加非议。指政治清明，无可非议。本章反映了孔子对周天子失权，礼坏乐崩，下层贵族逐级僭越、专权的历史进程的不满。

孔子说：“天下清明，那么制礼作乐和发令征伐的权力都出自天子；天下昏乱，那么制礼作乐和发令征伐的权力都出自诸侯。出自诸侯，大约传至十代很少有不失掉的；出自大夫，传至五代很少有不失掉的；如果是家臣操纵了国家政令，传至三代很少有不失掉的。天下清明，那么政令不会出自大夫。天下清明，那么老百姓就不非议政治了。”

16·3　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1)，政逮于大夫四世矣(2)，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3)。”

(1)禄：爵禄，这里指授官颁爵，用以代表政权。五世：指鲁宣公、成公、襄公、昭公、定公五代。(2)四世：指季孙氏文子、武子、平子、桓子四代。(3)三桓：鲁国的三卿仲孙（任司空）、叔孙（任司马）、季孙（任司徒）同出于鲁桓公，故称三桓。微：衰微。鲁国三卿至鲁定公时权势已衰，孔子“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16·2）的话正是针对这种情况说的。

孔子说：“鲁国的权力从鲁君手中失掉已经五代了，政权落到大夫手里已经四代了，因此鲁国三家的子孙已经衰微了。”

16·4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1)，友多闻，益矣。友便辟(2)，友善柔(3)，友便佞(4)，损矣。”

(1)谅：信。“谅”有时指小信，见14·17，15·37，这里与“信”意义无别。(2)便辟：举止矫揉造作，即所谓“足恭”（5·25），属于体柔。(3)善柔：假装和善。《集解》引马融注：“面柔也。”即所谓“令色”。(4)便佞：巧言善辩，属于口柔。

孔子说：“有益的交友情况有三种，有损的交友情况有三种。跟正直的人交朋友，跟诚信的人交朋友，跟博学多闻的人交朋友，便有益处。跟假装斯文的人交朋友，跟态度伪善的人交朋友，跟花言巧语的人交朋友，便有损害。”

16·5　孔子曰：“益者三乐(1)，损者三乐。乐节礼乐(2)，乐道人之善(3)，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乐佚游，乐晏乐，损矣。”

(1)乐：喜好。(2)节：制约。节礼乐：以礼乐来规范自己的言谈举止。参见12·1，12·15。《礼记·玉藻》及《大戴礼·保傅》等均有关于言语行动与一定的乐律、乐曲谐和的记载。(3)道人善：孔子主张对人扬善隐恶，参见12·16。

孔子说：“有益的喜好有三种，有损的喜好有三种。喜好言谈举止中礼合乐，喜好讲别人的好处，喜好多交贤朋良友，便有益处。喜好骄纵作乐，喜好放诞游玩，喜好沉溺于饮宴，便有损害。”

16·6　孔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

孔子说：“侍奉君子往往有三种过失：话未到该说的时候却说了，叫做急躁；话到了该说的时候却不说，叫做隐瞒；未曾察颜观色却贸然开口，叫做瞎眼。”

16·7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1)，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2)。”

(1)壮：壮年。《礼记·曲礼》：“三十曰壮。”(2)得：贪求。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戒忌：年少的时候，血气还未发育定，应该戒忌的在于女色；到了壮年之时，血气正旺盛刚烈，应该戒忌的在于争斗；到了老年之时，血气已经衰退，应该戒忌的在于贪得无厌。”

16·8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1)，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2)，侮圣人之言。”

(1)大人：居高位而有德、有才的人。(2)狎（xiá匣）：轻慢。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敬畏：敬畏天命，敬畏高居上位的大人，敬畏圣人的话。小人不知天命不可违抗而不敬畏，轻佻地对待高居上位的大人，轻侮圣人的话。”

16·9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1)。”

(1)本章中孔子按智力、知识把人分为四等，前两等属于人性的差别，孔子认为有“生而知之者”，无疑是先天的天才论观点。后两等则属于学习态度的差别。可见孔子关于才智分等的思想，既包含先天的因素，又包含后天的因素。参见6·21，17·3。

孔子说：“生下来就知道的是上等；经过学习才知道的是次一等；遇到困惑才学习的，又次一等；遇到困惑仍不学习，这样的人就是下等了。”

16·10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1)，事思敬(2)，疑思问，忿思难(3)，见得思义(4)。”

(1)“视思”五句：参见《尚书·洪范》：“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2)事思敬：参见1·5“敬事而信”。(3)忿思难：“难”指患难，参见12·21“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4)见得思义：参见4·16，7·16“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14·12“见利思义”，14·13“义然后取”。

孔子说：“君子有九种用心的地方：视看注意明察，听闻注意灵敏，容色注意温和，举止注意恭敬，讲话注意忠诚，办事注意敬慎，产生疑惑留意问询，发火动怒当心祸患，见到利益想着道义。”

16·11　孔子曰：“见善如不及(1)，见不善如探汤(2)；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3)；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1)如不及：好像赶不上似的。形容急切追求。(2)探：试。汤：滚烫的热水。(3)“隐居”二句：参见5·2，5·7，14·1，15·7。本章提出两种处世态度，虽皆属可嘉，但有品格高下之不同。前者只求做到独善其身。后者居乱世以求独善其身，不失其志；居治世则力求兼善天下，行义达道。

孔子说：“见到善如同赶不及似的急切追求，见到不善如同用手试沸水一样急忙躲开；我见到过这样的人，也听到过这样的话。避世隐居以保持自己的志向，按义行事以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我听到过这样的话，但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人。”

16·12　齐景公有马千驷(1)，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2)。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3)，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

(1)齐景公：见12·11注①。驷（sì四）：同驾一辆车的四匹马。千驷：同千乘。有马千驷，指有千乘之国。《左传》哀公八年：“鲍牧谓群公子曰：‘使女有马千乘乎？’”诱劝群公子夺君位。(2)无德而称：同“无得而称”，参见8·1注④。皇侃《论语义疏》本“德”正作“得”。(3)伯夷、叔齐：见5·23注①。首阳：山名，在今何地，前人说法不一，《集解》引马融注：“首阳山在河东蒲坂县（今山西永济县西蒲州镇）。”《太平寰宇记》引郑玄注同。此说较可信。本章末句之前文字似有脱漏。朱熹《论语集注》于本章末句下引胡氏曰：“程子以第十二篇错简‘诚不以富，亦祗以异’（12·10）当在此章之首。今详文势，似当在此句之上。”

齐景公纵然有马四千匹，死的时候，老百姓也无法来称赞他。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老百姓直到如今还对他们称赞不已。〔当有脱文〕大概就是说的这个吧？

16·13　陈亢问于伯鱼曰(1)：“子亦有异闻乎(2)？”对曰：“未也。尝独立(3)，鲤趋而过庭(4)。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5)。’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6)。’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

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7)。”

(1)陈亢（gāng刚）：字子禽，见1·10注①。陈亢素来对孔子存在疑问，参见1·10，19·25。伯鱼：孔子之子孔鲤的字，参见11·8注②。(2)异闻：特别的听闻。这里陈亢怀疑孔子对孔鲤偏私，比门弟子多有所教。参见7·24及注。(3)独立：指孔子独自站在庭中。(4)趋：碎步快行。为表示敬意的礼节。(5)“不学诗”二句：当时贵族在交际场合多赋《诗》言志，故云。(6)“不学礼”二句：参见8·8，20·3。(7)远其子：与自己的儿子保持距离，以免偏私、溺爱。

陈亢向伯鱼问道：“您从孔子那里听到过与众不同的讲述吧？”伯鱼回答说：“没有。他曾独自立在庭中，我恭敬地快走而过。忽然问我说：‘学《诗》了吗？’答道：‘没有。’便说：‘不学《诗》，无法讲话。’我退下后便学起《诗》来。一天，他又独自立在庭中，我恭敬地快走而过。忽然又问：‘学礼了吗？’答道：‘没有。’便说：‘不学礼，无法立身。’我退下后便学起礼来。我就听到这两点。”

陈亢退下后很高兴地说：“问一件事得知三件事，得知《诗》，得知礼，还得知君子疏远自己的儿子而不偏私。”

16·14　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

国君的妻子，国君称她为夫人，夫人自称为小童，本国人称她为君夫人，对外国人称她为寡小君，外国人称她也叫君夫人。

阳货第十七

本篇包括二十六章（此从汉石经，朱熹《论语集注》同。何晏《集解》把第二、第三两章以及第九、第十两章各并为一章，凡二十四章），也是杂称“子曰”和“孔子曰”，而以称“子曰”者居多。内容比较重要，涉及政治、礼乐、诗教、道德、人性、天命等。家臣操权、叛乱的内容皆集中于本篇，共有三章，这是本篇的一个突出特点。

17·1　阳货欲见孔子(1)，孔子不见，归孔子豚(2)。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3)。遇诸塗(4)。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5)“怀其宝而迷其邦(6)，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7)，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8)。”

(1)阳货：又叫阳虎（“货”“虎”音近），季氏的家臣。季氏连续几代把持鲁国朝政，季氏的权柄又落到阳货之手，事见《左传》定公五年至九年。阳货企图削除三桓，遭到讨伐，奔齐，最后逃往晋国。阳虎是一个惯于耍弄权术谋取势位的人物，《左传》定公九年说他“亲富不亲仁”。《孟子·滕文公上》引阳虎语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韩非子·外储说左下》载：“阳虎议曰：‘主贤明，则悉心以事之；不肖，则饰奸而试（同弑）之。’逐于鲁，疑于齐，走而之赵。赵简主迎而相之。左右曰：‘虎善窃人国，何故相也？’简主曰‘阳虎务取之，我务守之。’遂执术而御之。阳虎不敢为非，以善事简主，兴主之强，几至于霸也。”阳货知孔子反对三桓僭越，故欲争取孔子，岂知孔子反对“政在大夫”，更反对“陪臣执国命”，与阳货政见根本不同。《左传》定公九年载：阳虎逃往晋国之后，仲尼曰：“赵氏其世有乱乎！”(2)归（kuì溃）：同“馈”，赠。豚（tún屯）：小猪。(3)“孔子”二句：时：伺。亡：无，指不在家。往拜之：这是礼节的规定，《孟子·滕文公下》亦载此事，云：“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瞰（kàn看，窥视）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4)塗：同“途”，道路。(5)曰：以下几个“曰”字后面的话，均为阳货质问孔子，并自代其作否定回答之辞。(6)怀：藏。宝：喻指善道。迷：混乱。这里指任其混乱。(7)亟（qì气）：屡次。(8)“吾将”句：《集解》引孔安国注：“以顺辞免。”此说是。这是孔子为摆脱纠缠顺应敷衍的话，并非真要出仕。

阳货想见孔子，孔子不见他，于是便赠送孔子一只小猪。孔子等他不在家的时候，前往拜谢以还礼。不巧在路上遇见阳货。阳货对孔子说：“过来！我跟你讲话。”于是说：“把自己的本领藏起来，任凭自己的国家混乱不已，能够说是仁吗？”接着又说：“不能说是仁。自己喜欢从政却又屡次错失时机，能够说是智吗？”接着又说：“不能说是智。日月流逝，年岁不等我们啊。”孔子言不由衷地说：“好吧，我就要做官了。”

17·2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1)。”

(1)“性相”二句：性，本性。习：习惯。这两句是说人们的本性相同，品行、智力的不同，是由于后天染习不同所造成的。这种观点与“生而知之者上也”（16·9）的说法不同，说明孔子的人性观点是矛盾的。

孔子说：“人们的本性是相近的，人们的习尚是相差很远的。”

17·3　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1)。”

(1)唯：句首助词。“唯上”句：据17·2的观点，此“上知”与“下愚”的不同，是后天学习情况不同所造成的；据16·9的观点，此“上知”与“下愚”的不同，既有先天本性的因素，又有后天学习的因素。孔子这里的话究竟持哪种观点已不得确知。

孔子说：“上等的智者与下等的愚人是不会改变的。”

17·4　子之武城(1)，闻弦歌之声(2)。夫子莞尔而笑(3)，曰：“割鸡焉用牛刀(4)？”子游对曰：“昔者堰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5)。’”子曰：“二三子！堰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1)之：到。武城：见6·14注①。(2)弦：指琴瑟。弦歌之声：兴礼乐之教的表现。(3)莞尔：微笑的样子。(4)“割鸡”句：是说大器小用，治邑用不上礼乐。(5)“君子”二句：说明礼乐与治民的关系，参见12·19“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13·4“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14·41“上好礼，则民易使”。

孔子到了武城，听到琴瑟歌诵的声音。孔子微微一笑，说：“杀鸡何必用牛刀呢？”邑宰子游答道：“以前我听先生说过：‘君子学礼乐之道就会爱人，小人学礼乐之道就容易使唤。’”孔子说：“弟子们！偃的话是对的。我刚才的话不过跟他开玩笑罢了。”

17·5　公山弗扰以费畔(1)，召，子欲往。子路不说，曰：“末之也已(2)，何必公山氏之之也(3)？”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4)？”

(1)公山弗扰：即公山不狃（“弗扰”与“不狃”古音相同），季氏家臣。费：见6·9注①。畔：同“叛”，指叛季氏。《左传》定公十二年载公山不狃叛鲁，未有召孔子一事，反被当时做司寇的孔子派人打败。因此后人对本章的真实性发生争议。赵翼《陔馀丛考》、崔述《洙泗考信录》均以为本章不可信。也有人认为不当据《左传》而疑《论语》，如刘宝楠《论语正义》即持此说。其实赵、崔之说根据不足。《论语》所记为其事之始，孔子企图利用公山弗扰打击季氏，恢复公室的权力。本章中孔子的话可证。《左传》所记为孔子的实际行动：当孔子看到公山弗扰的反叛危及鲁公室时，便派人打败了他。(2)末：无。之：往。也已：语气词连用，表示肯定。参见2·16“斯害也已”及注。此句与9·11“末由也已”结构全同。(3)“何必”句：第一个“之”起将宾语提前的作用。第二个“之”字是往的意思。(4)东周：《集解》云：“兴周道于东方，故曰东周。”后人多从。此解与全句语气不合。东周指幽王东迁之后、国势已衰的周朝。孔子立志恢复文王、武王、周公之道，不以东周为奋斗目标，所以才说了“吾其为东周乎”的话。参见6·24，其中“至于鲁”相当于复兴东周，“至于道”即恢复西周。

公山弗扰在费邑反叛季氏，召孔子，孔子想去。子路很不高兴，说：“果真没有去处了呵，又何必到公山弗扰那里呢？”孔子说：“那个召我去的人，难道就平白无故吗？如果有人用我，我难道仅仅复兴一个东周的世道吗？”

17·6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1)，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2)。”

(1)“信则”句：参见19·10“君子信而后劳其民”；20·2“（君子）劳而不怨”，“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2)“惠则”句：参见20·2“君子惠而不费”，“因民之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

子张向孔子问什么是仁。孔子说：“能把五方面在天下实行就可以说是仁了。”子张说：“请问哪五方面？”孔子说：“恭，宽，信，敏，惠。恭敬就不会受到侮辱，宽厚就能争取大众，信实就会使别人为你效力，勤敏就能有成就，施恩惠就足以役使别人。”

17·7　佛肸召(1)，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2)’。佛肸以中牟畔(3)，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4)，不曰白乎涅而不缁(5)。吾岂匏瓜也哉(6)？焉能系而不食？”

(1)佛肸（bìxī必夕）：晋国大夫范氏的家臣。《史记·孔子世家》载，佛肸为中牟宰，赵简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据中牟叛范氏。据《左传》，赵简子围中牟发生在哀公五年（公元前490年）。当时孔子正在周游列国。(2)“亲于”二句：参见8·13“危邦不入，乱邦不居”。(3)中牟：春秋晋邑，故址在今河北邢台、邯郸之间。(4)乎：表示句中停顿的助词。磷：薄。(5)涅（niè聂）：染黑。缁：黑色。(6)匏（pāo袍）瓜：可以做水瓢的葫芦。本章可与17·5互参。从末六句可以看出，孔子欲应叛乱者佛肸之召，是急于用世，以便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借家臣的叛乱，反对大夫专权，抑私门以张公室，恢复“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进而达到“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并不是想跟叛乱者同流合污。

佛肸召孔子，孔子想去。子路说：“以前我听先生说过这样的话：‘亲自为非作歹的人那里，君子是不去的。’佛肸据中牟叛乱，您却要去，那又如何解释呢？”孔子说：“是，有过这样的话。但是，不是说坚硬的东西磨是磨不薄的吗，不是说洁白的东西染是染不黑的吗。我难道是葫芦吗？怎能悬挂在那里不食用呢？”

17·8　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1)？”对曰：“未也。”“居(2)！吾语女。好仁不好学(3)，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4)；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5)；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6)；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1)言：或指一字，或指一句，这里指一句，与“一言以蔽之”（2·2）的“言”同义。蔽：通“弊”。(2)居：坐。因子路恭敬地起立对话，故本句让他还坐。(3)学：主要指学礼。参见8·2及16·13“不学礼，无以立”。孔子认为好的品质如果不用礼加以节制和规范，就会走向反面，变成弊病。(4)贼：败坏。好信不好学就会流于小信，小信易坏事。参见13·20“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14·17“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15·37。(5)“好直”二句：参见8·2“直而无礼则绞”。(6)“好勇”二句：参见8·2“勇而无礼则乱”。

孔子说：“仲由！你听到过六句话的六种弊病吗？”子路答道：“没有。”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喜好仁却不喜好学习，它的流弊是憨傻易欺；喜好聪明却不喜好学习，它的流弊是放荡无守；喜好信实却不喜好学习，它的流弊是拘守小信而败坏事体；喜好直率却不喜好学习，它的流弊是尖刻伤人；喜好勇敢却不喜好学习，它的流弊是好斗作乱；喜好刚强却不喜好学习，它的流弊是狂妄自大。”

17·9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1)，可以观(2)，可以群(3)，可以怨(4)。迩之事父(5)，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1)兴：本是《诗》的创作手法之一，即托事于物的意思。这里就学《诗》角度而言，指感发。(2)观：指观察社会。因《诗》多反映世情民俗，政治得失，故云。《汉书·艺文志》：“《书》曰：‘诗言志，歌咏言。’……故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3)群：与人交际、交往。当时贵族交往多赋《诗》言志，以为辞令。(4)怨：怨刺。《毛诗大序》说：“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孔子奉行“中庸”，主张感情必须适度，怨亦不能无节。并认为《诗》抒情最为适中，如说“《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3·20）。这里提倡借《诗》来怨刺，正是为了避免怨刺得过分。《史记·屈原列传》：“《小雅》怨诽而不乱。”正说明《诗》怨得适度。(5)迩（ěr尔）：近。

孔子说：“弟子们为什么不学《诗》呢？《诗》可以用来感发人的思想感情，可以凭借观察社会政治得失，可以用来交往朋友，可以用来怨刺不平的事情。近则可以用来事奉父亲，远则可以用来事奉君主，并且可以从中多了解一些鸟兽草木名称之类的广博知识。”

17·10　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1)？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2)？”

(1)周南、召南：《诗·国风》中的两部分。周南是用周代南国乐调写的诗歌，南国泛指洛阳以南直至江汉一带地区。召南为岐山之南召地（周初召公奭的采邑）的乐调歌谣。儒家旧说认为《周南》《召南》二十五篇诗歌，反映了文王、周公王业风化之基本，是《国风》中最为纯正的部分，如《毛诗大序》说：“《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2)正墙面：正面对着墙。比喻没有见识，没有前途。朱熹《论语集注》说：“言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无所见，一步不可行。”深得其意。

孔子对孔鲤说：“你学习《周南》、《召南》了吗？人如果不学《周南》、《召南》，大概就像面对着墙壁站在那里吧？”

17·11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本章说明孔子重视礼乐的实质内容，他的话是针对当时礼坏乐崩、礼乐徒具形式的情况而发的。参见3·3，3·4。

孔子说：“总是说礼呀礼呀，难道仅仅是指玉帛之类的礼物而言的吗？总是说乐呀乐呀，难道仅仅是指钟鼓之类的乐器而言的吗？”

17·12　子曰：“色厉而内茬(1)，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2)？”

(1)茬（rěn忍）：软弱。(2)窬（yú俞）：同“逾”，越过。

孔子说：“态度严厉而内心怯弱，若用小人作比喻，大概就像是穿壁、翻墙行窃的小偷吧？”

17·13　子曰：“乡原(1)，德之贼也(2)。

(1)乡原：外貌忠诚谨慎，实际是欺世盗名的人。《孟子·尽心下》对乡原及本章有所解释，说：“阉然媚于世也者，是乡原也。”“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2)之：助词，起宾语前置的作用。参见下章“德之弃也”句型。贼：败坏。

孔子说：“阿谀媚世，同流合污，却又装着极有修养骗取声望的乡原那种人，是对道德的败坏。”

17·14　子曰：“道听而塗说(1)，德之弃也。”

(1)塗：同“途”。本章说明孔子主张切实的道德修养，反对道听途说，漫不经心，表面卖弄。

孔子说：“从道路上听闻而又在道路上传播其说的行为，是对道德的背弃。”

17·15　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不］得之(1)；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1)患得之：当作“患不得之”。《荀子·子道篇》：“孔子曰：‘……小人者，其未得也，则忧不得；既已得之，又恐失之。’”（《说苑·杂言篇》同）王符《潜夫论·爱日篇》：“孔子病夫未之得也，患不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者。”可见《论语》古本“得”上当有“不”字。后人对脱误之本已有校正，宋人沈作喆《寓简》卷二说：“东坡解云：‘患得之’当作‘患不得之’。”金人王若虚《滹南遗老集》卷七《论语辨惑》也同意苏轼的校改意见。

孔子说：“心地狭小之人可以跟他一起事奉君主吗？当他未得到的时候，总是忧虑不能得到；得到以后，又总是忧虑再失掉。如果总是忧虑失掉什么，那就没有什么非分的事做不到的了。”

17·16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1)，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2)，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1)疾：毛病。(2)廉：棱角。这里形容人的行为方正威严。孔子对于世风有今不如昔的观点，本章中他甚至认为同样是缺点今人也不如古人。参见4·7。

孔子说：“古时候的人们有三种毛病，现在或许连这样的毛病也没有了。古人的狂妄还能肆意敢为，今人的狂妄却是放荡不羁；古人的矜持还能方正威严，今人的矜持却是忿怒乖戾；古人的愚蠢还能透出直率，今人的愚蠢却是伴着欺诈，如此罢了。”

17·17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本章重出，已见1·3。日本正平版单集解本、皇侃《论语义疏》本、刘宝楠《论语正义》本均无此章。

孔子说：“花言巧语，态度伪善，必然缺德少仁。”

17·18　子曰：“恶紫之夺朱也(1)，恶郑声之乱雅乐也(2)，恶利口之覆邦家者(3)。”

(1)紫：间色。朱：正色。红色紫色虽皆尊贵，如10·5“红紫不以为亵服”，但是红紫相较又以红为正。紫之夺朱：紫色侵夺了朱色的正色地位。按周礼衰落之后，诸侯服饰以紫色为上，《礼记》、《左传》、《管子》均有例证。(2)郑声：参见15·11“放郑声”、“郑声淫”及注⑤。雅乐：用于郊庙朝会的正乐。(3)邦家：诸侯之邦与大夫之家。

孔子说：“憎恶紫色侵夺了红色的正位，憎恶郑国靡靡之音扰乱了堂堂正正的雅乐，憎恶用巧嘴利舌去颠覆人家的邦国采邑。”

17·19　子曰：“予欲无言(1)。”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2)，天何言哉？”

(1)无言：孔子主张“敏于事而慎于言”（1·14）。在教育方面重身教，故“欲无言”。不仅教育如此，政治上也重力行，如“为政以德”（2·1），“修己以安人”（14·42），“无为而治”、“恭己正南面”（15·5）等。(2)“天何言”三句：以天为喻，是说天勿需发言，就能主宰一切。《诗·大雅·文王》：“上天之载（事），无声无臭。”《礼记·哀公问》：“孔子云：‘无为而物成，天之道也。’”《春秋繁露·深察名号》：“天不言，使人发其意；弗为，使人行其中。”可见由天不言并不能得出天是自然的天的结论。

孔子说：“我想不讲话了。”子贡说：“老师如果不讲话，那么弟子们又传述什么呢？”孔子说：“上天又讲了什么呢？春夏秋冬四时照样运行，天下百物照样生长，天又讲了什么呢？”

17·20　孺悲欲见孔子(1)，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2)，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1)孺悲：鲁国人。《礼记·杂记》：“恤由之丧，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学士丧礼，士丧礼于是乎书。”此为以后的事，本章记初见之时。(2)将命者：传命者，指为孺悲传口信的人。

孺悲想见孔子，孔子托辞有病加以拒绝。传命的人刚出门，孔子就拿过瑟弹着唱歌，故意让传命的人听到。

17·21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穀既没，新穀既升，钻隧改火(1)，期可已矣(2)。”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1)钻燧改火：古时钻木取火或敲燧石取火。改火仅与钻木取火有关，燧系连带提及。《集解》引马融注：“《周书·月令》（已佚）有更火之文，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枣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一年之中，钻火各异木，故曰改火。”(2)期（jī基）：同“朞”，一年。

宰我问道：“为父母守丧三年，为期太久了。君子三年不习礼，礼一定会败坏；三年不作乐，乐一定会毁掉。陈榖已经吃完，新榖已经登场，钻火改木周而复始，满一年也就可以了。”孔子说：“那么吃白米饭，穿花缎衣，对于你来说能心安吗？”宰我说：“心安。”孔子说：“你只要心安，就那样做吧。至于君子有丧在身，吃美味不觉得甘美，听音乐不觉得快乐，闲居也不觉得安适，因此不那样做。现在你心安，就那样做吧！”宰我出去了。孔子说：“宰予不仁啊！子女生下三年，然后才脱离父母的怀抱。三年的守丧期，为天下通行的丧礼，宰予对其父母有三年的怀恋之爱吗？”

17·22　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1)！不有博弈者乎(2)？为之犹贤乎已(3)。”

(1)难矣哉：见15·17注①。(2)博：即六博，古代的一种棋局游戏，近似后代的双陆。双方各六棋，以黑白为别。先掷采（骰子），视采以走棋。弈：围棋。古弈用二百八十九道，今用三百六十一道。(3)贤乎：强于。

孔子说：“整天吃得饱饱的，漫不经心无所事事，难以有所成啊！不是有六博和围棋的玩意儿吗？玩玩棋也比闲着混日子强啊。”

17·23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1)？”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1)尚勇：以勇敢为上。孔子反对尚勇，主张尚德，用礼义来规范自发的勇敢。参见8·2“勇而无礼则乱”，14·5，14·33，17·24“恶勇而无礼者”。

子路问道：“君子崇尚勇敢吗？”孔子说：“君子以义为上。君子只有勇敢而无德义就会犯上作乱，小人只有勇敢而无德义就会做盗贼。”

17·24　子贡曰：“君子亦有恶乎(1)？”子曰：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汕上者(2)，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曰：“赐也亦有恶乎？”“恶激以为知者(3)，恶不孙以为勇者，恶评以为直者(4)。”

(1)恶（wù务）：憎恶。(2)流：此字增衍，当删。或涉19·20“恶居下流”而误。讪（shàn扇）：毁谤。(3)激（jiāo交）：抄袭。(4)讦（jié结）：揭发别人的隐私或过错。孔门主张对人扬善隐恶，参见12·16，16·5“乐道人之善”。尤其强调为亲者隐，参见13·18。

子贡问道：“君子也有憎恶吗？”孔子说：“有憎恶。憎恶宣扬别人坏处的人，憎恶身居下位却毁谤长上的人，憎恶勇敢却没有礼义的人，憎恶果敢却顽固不化的人。”孔子又说：“赐，你也有憎恶吗？”子贡答道：“憎恶把抄袭当作有学问的人，憎恶把高傲不逊当作勇敢的人，憎恶把揭发别人当作直率的人。”

17·25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1)，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1)女子：古代有三种解释：或泛指女人，或指处女，或指女儿。《论语》古注对本章“女子”一词，或阙而不注，如《论语集解》、《论语义疏》；或概指一般女性，特例除外，如邢昺《论语注疏》曰：“此言女子，举其大率耳。若其禀性贤明，若文母之类，则非所论也。”或连同“小人”以指臣妾，如《论语集注》曰：“此小人，亦谓仆隶下人也。君子之于臣妾，庄以莅之，慈以蓄之，则无二者之患矣。”按，本章之“女子”当指女儿，其一，若泛指女人，则孔子母亲等长者、尊者女性亦难除外，孔子绝不会以不敬之辞“难养”称之；其二，以娇生女儿的心理共性而言，恰有过细计较、易生恩怨之特点；其三，女子指女儿，古有其他词例可证，如《左传》襄公二十六年：“宋芮司徒生女子，赤而毛，弃诸堤下。”小人：指关系亲密的近侍佣人。养：蓄养。

孔子说：“只有娇生女儿和近侍佣人最难蓄养，稍有亲近就放肆，稍有疏远就抱怨。”

17·26　子曰：“年四十而见恶焉(1)，其终也已！”

(1)年四十：四十岁为“不惑”之年（2·4），亦当为成名之年（9·23）。四十岁无所成就反被人憎恶，前途也就渺茫了。

孔子说：“活到四十岁还被人憎恶，他这一辈子也就算完了啊！”

微子第十八

本篇包括十一章，多非孔子弟子所记。内容以反映孔子的处世态度为主，而且多是通过与隐士的思想对立来表现的。

18·1　微子去之(1)，箕子为之奴(2)，比干谏而死(3)。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1)微子：名启，微是封国名，子是爵名，商纣王的同母兄。微子生时其母尚为帝乙之妾，生纣时已立为妻，故纣在帝乙死后嗣立。纣王无道，微子离开他出走。(2)箕子：名胥馀，箕是封国名，子是爵名，商纣王的叔父。纣王无道，他进谏不听，就披散头发，假装颠狂，沦为奴隶。(3)比干：名干，比是封国名。比干也是纣王的叔父，他强谏纣，纣大怒，说：“我听说圣人之心有七窍。”便把比干杀死，把他的心剖开观看。以上三注，事详《史记·宋微子世家》。

微子离开出走，箕子做了奴隶，比干强谏身遭惨死。孔子说：“殷商有三个仁人。”

18·2　柳下惠为士师(1)，三黜(2)。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1)柳下惠：见15·14注②。士师：典狱官。(2)黜：罢免。本章可参见15·7。

柳下惠做典狱官，三次被罢免。有人对他说：“您不可以离开另谋出路吗？”他说：“若用正直之道事奉人，到哪里能不再三被罢免？若用邪曲之道事奉人，又何必要离开父母之邦呢？”

18·3　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1)。”曰：“吾老矣(2)，不能用也(3)。”孔子行。

(1)季孟之间：鲁国三卿，季氏为上卿，孟氏为下卿。季孟之间即上卿下卿之间。(2)吾老矣：孔子不满齐景公给他的待遇，托辞年老而不接受。(3)用：为、做。

齐景公准备给孔子以礼遇留住他，说：“像季氏那样的地位，我不能给；将用季氏孟氏之间的待遇来安置他。”孔子说：“我已经老了，不能做什么了。”孔子于是离开齐国。

18·4　齐人归女乐(1)，季桓子受之(2)，三日不朝。孔子行。

(1)归（kuì溃）：同“馈”。女乐：歌伎舞女。(2)季桓子：季孙斯，鲁国自定公五年至哀公三年时的执政上卿。季桓子与鲁定公接受齐国女乐事，《史记·孔子世家》记于鲁定公十四年。又见于《韩非子·内储说下》（记于哀公时，非），可参看。

齐国送给鲁君一些歌伎舞女，当政的季桓子接受了，三天不举行朝礼以治政事。孔子于是离开鲁国出走。

18·5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1)，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2)！往者不可谏(3)，来者犹可追(4)。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5)，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

(1)楚狂：楚国的狂人，实为假装疯狂而隐的贤者。接舆：曹之升《四书摭馀说》云：“《论语》所记隐士皆以其事名之。门者谓之‘晨门’，杖者谓之‘丈人’，津者谓之‘沮’、‘溺’，接孔子之舆者谓之‘接舆’，非名亦非字也。”皇侃《论语义疏》、邢昺《论语疏》均说：“姓陆，名通，字接舆。”当据皇甫谧《高士传》。(2)“凤兮”二句：以凤比孔子。凤鸟待圣君治世则现，世无道则隐。孔子有悖于此，乱世中到处游说以求进用，因此说“德衰”。(3)“往者”句：参见3·21“遂事不谏”。(4)追：及。这是来得及计议、醒悟的意思。(5)下：指下车。

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从孔子车旁经过，他唱道：“凤呀！凤呀！为什么你的德行竟如此衰败！以往的错事已不可谏阻，未来的前途还来得及深谋于怀。算了吧！算了吧！当今的从政者岌岌可危啊！”孔子下车，想跟他讲话。他急行避开，孔子终不能跟他讲话。

18·6　长沮、桀溺耦而耕(1)，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2)。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3)？”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问于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4)，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5)？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6)，岂若从辟世之士哉(7)？”耰而不辍(8)。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9)：“鸟兽不可与同群(10)，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1)长沮、桀溺：两个隐者，失其真名，因在水边耕作，因而称“沮”（沮洳），称“溺”（淖溺）。耦而耕：耦耕是古代的一种耕田方法，其法两人并肩用耜（单头，类似铲）翻土。《周礼·考工记·匠人》：“匠人为沟恤，耜广五寸，二耜为耦。一耦之伐，广尺深尺谓之（quǎn犬，同畎）。”郑玄注：“古者耜一金（单头），两人并发之。其垄中曰，上曰伐。伐之言发也，，畎也。今之耜歧头两金，象古之耦也。”贾公彦疏：“云‘二耜为耦’者，二人各执一耜，若长沮、桀溺耦而耕。此两人耕为耦，共一尺广一尺深者谓之畎，畎上高土为之伐。伐，发也。以发土于上，故名伐也。”后人多从《考工记》及郑注、贾疏之说。《考古学报》一九八四年第四期载陈文华《试论我国农具史上的几个问题》一文，除考古文字字形以证耦耕之法外，还引据我国少数民族保留的古代耦耕之法以为佐证：“西藏错那县勒布区门巴族使用木耒耕地时，正是两人执二耒并排耕地。”其文结论说：耦耕是两人执二耜（臿）同时并耕，一人向右翻土，一人向左翻土，它是适应当时实行的垄作制和后来的代田法农艺要求的。”并说：“耕地如此，中耕亦如此。”(2)津：渡口。(3)执舆：执辔驾车。按此时孔子正代子路执舆。(4)滔滔：《经典释文》引郑玄注本作“悠悠”，《史记·孔子世家》也作“悠悠”。“滔滔”“悠悠”古音相近，意为周流的样子。这里形容动乱。(5)以：与。“谁以”即“谁与”，跟谁的意思。(6)辟人之士：避开无道之人以求天下大治的志士。(7)辟世之士：对政治无望避开乱世的隐士。参见14·37“贤者辟世”。(8)耰（yōu忧）：用土覆盖播下的种子，并把土耙平。(9)怃（wǔ舞）然：怅惘失意的样子。(10)“鸟兽”句：旧说隐于山林便是与鸟兽同群（见《集解》引孔安国注），其实未必指隐居而言。

长沮、桀溺二人并排用耜耕作，孔子经过他们那里，派子路向他们打听渡口。长沮问道：“那个执辔驾车的人是谁？”子路曰：“是孔丘。”又问：“此人是鲁国的孔丘吗？”答道：“正是此人。”长沮便说：“他该是知道渡口的。”又问桀溺，桀溺说：“你是谁？”答道：“是仲由。”又说：“你大概是鲁国孔丘的门徒吧？”答道：“是。”又说：“动乱不安，天下到处都是这个样子，到底跟谁一起来改变现状呢？并且与其跟随避开恶人的志士，难道比得上跟随避开人世的隐士吗？”说完后照样平土覆盖种子，干个不停。子路走回，把话告诉了孔子。孔子怅然叹道：“鸟兽不可跟它们同群，我不跟世上人群相处打交道又跟谁呢？如果天下清明，我就不跟他们一起来改变现状了。”

18·7　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1)。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2)，五穀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3)。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4)，杀鸡为黍而食之(5)，见其二子焉(6)。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7)。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1)（diào掉）：古代除草用的农具。(2)四体：四肢。勤：劳。(3)植：有二说，《集解》引孔安国注：“植，倚也。”则是拄着的意思。另一说为插立的意思，均可通，以后说为优。芸：同“耘”，除草。(4)止：留。(5)黍：黄米，即黏的小米。为黍：做黄米饭。(6)见：使接见。此句是说让他的两个儿子会见子路。(7)“君子”四句：参见16·11“行义以达其道”，14·38“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子路跟随孔子周游，有一次落在后面，碰到一位老人，用拐杖扛着除草农具。子路问道：“您见到我的老师了吗？”老人说：“你们这些人四肢不勤劳，五榖分不清，谁是老师？”于是就把拐杖插在地上除起草来。子路一直拱着手恭敬地站在那里。老人便留子路住宿，忙着杀鸡做饭给他食用，还引出自己的两个儿子见了子路。第二天，子路赶上了孔子一行，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孔子。孔子说：“这是一位隐士。”让子路返回进见他。子路到了他家，他已出门了。子路说：“不做官不合乎义。长幼之间的关系，都不可废弃；君臣之间的大义，又怎么能废弃呢？想避开乱世洁身自保，却搞乱了最重要的伦理关系。君子做官，是为了推行大义。至于理想的政道实际行不通，则早已知道。”

18·8　逸民(1)：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2)。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3)，行中虑(4)，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5)。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6)。”

(1)逸民：遗落于世而无官位的贤人。(2)伯夷、叔齐：见5·23注①。柳下惠：见15·14注②。虞仲、夷逸、朱张：事迹无考。前人或有附会之说，不可据。少连：见《礼记·杂记下》，东夷之子，孔子称其善居丧。(3)中（zhòng众）：合乎。伦：条理、法则。(4)虑：谋虑。(5)权：权变，参见9·30“未可与权”。(6)“无可”句：这句说明孔子以积极用世为前提的灵活态度，并不是不讲原则。他的“可”与“不可”皆以义为据，参见4·10。只要符合义，“知其不可而为之”，参见14·38。

遗落民间的贤者：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孔子说：“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玷辱自己的人格，这样的人是伯夷、叔齐吧？”又说：“柳下惠、少连这两个人，降低了志向，玷辱了人格；但是讲话有伦次，做事有谋虑；他们不过如此罢了。”又说：“虞仲、夷逸这两个人，避世隐居，放肆敢言，修身合乎清廉，弃官合乎权宜。我则跟这些人不同，没有什么可以的，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18·9　大师挚适齐(1)，亚饭干适楚(2)，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汉(3)，少师阳、击磐襄入于海。

(1)大师挚：鲁国的乐师之长挚。当即8·15的“师挚”。(2)亚饭：二饭，第二顿饭。古代天子、诸侯用饭时都奏乐相伴，一日几餐，各有不同的乐师。天子一日四餐，鲁国得用周天子礼乐，故有“二饭”、“三饭”、“四饭”之称。《白虎通·礼乐篇》说：“天子食时举乐，王者所以日四食者何？明有四方之物，食四时之功也。……王平居中央，制御四方，平旦食，少阳之始也；昼食，太阳之始也；晡食，少阴之始也；暮食，太阴之始也。”下引《论语》本章“二饭”、“三饭”、“四饭”云云。(3)播（bǒ）：摇。鼗（táo桃）：拨浪鼓。本章是“乐崩”的表现。

鲁国的大师名叫挚的到了齐国，二饭乐师名叫干的到了楚国，三饭乐师名叫缭的到了蔡国，四饭乐师名叫缺的到了秦国，鼓手名叫方叔的入居黄河之滨，摇小鼓的名叫武的入居汉水之滨，少师名叫阳的以及磐师名叫襄的入居海边。

18·10　周公谓鲁公曰(1)：“君子不施其亲(2)，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3)。无求备于一人(4)。”

(1)周公：周公旦。鲁公：周公之子伯禽，封于鲁，故称鲁公。(2)施：通“弛”。本句参见1·13“因不失其亲”，8·2“君子笃于亲”。(3)“故旧”二句：参见8·2“故旧不遗”。(4)求备：参见13·25“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周公对鲁公说：“君子不疏远他的亲族，不使大臣怨恨不听用自己。故旧没有重大过错，就不遗弃。对一个人不要求全责备。”

18·11　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1)。

(1)（guā瓜）：人名。以上八人的名字皆由排行字伯、仲、叔、季加单名组成，事迹无考。《集解》引包咸注：“周时四乳生八子，皆为显仕，故记之尔。”此为传说之辞。也有人据此八人两人一组，按伯、仲、叔、季排列，并且每组名字押韵，于是认为是四对孪生子。

周朝有八个知名之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

子张第十九

本篇包括二十五章，全记孔子弟子之言。弟子涉及子张、子夏、子游、曾子、子贡五人。内容论及学习、道德及人物，从中可以看出弟子们对孔子学说的忠诚和传述，对孔子圣人形象的维护。

19·1　子张曰：“士见危致命(1)，见得思义(2)，祭思敬(3)，丧思哀(4)，其可已矣。”

(1)见危致命：见14·12“见危授命”。(2)见得思义：见14·12“见利思义”，又见16·10。(3)祭思敬：参见3·12，12·2“使民如承大祭”。(4)丧思哀：参见3·26，19·14。又丧、祭属于大事，参见20·1。

子张说：“士见到危难肯于献身，见到所得能想到是否合乎义，祭祀的时候能诚心诚意地致敬，临丧的时候能诚心诚意地致哀，那也就可以了。”

19·2　子张曰：“执德不弘，信道不笃(1)，焉能为有？焉能为亡(2)？”

(1)“执德”二句：参见15·29。(2)“焉能”二句：可有可无之义。

子张说：“执守道德不能发扬光大，信仰道义不能诚心实意，这种人怎么能算他存在？又怎么能算他不存在？”

19·3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1)。’”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2)。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1)“可者”二句：与孔子的交友之道近似，参见1.8“无友不如己者，”9·25“毋友不如己者”，15·10“友其士之仁者”，16·4“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16·5“乐多贤友”。(2)“嘉善”句：参见2·20“举善而教不能”，与孔子的思想一致。

子夏的弟子向子张问怎样与人交往？子张说：“子夏是怎样说的？”答道：“子夏说：‘人品可以的就跟他交往，人品不可以的就加以拒绝。’”子张说：“不同于我所听到的：君子尊重贤人，同时接纳广大的普通人；奖励好人，同时同情无能的人。如果我自己很好，对于别人有什么容不下的？如果我自己不好，人家将拒绝跟我相交，又怎么能拒绝别人呢？”

19·4　子夏曰：“虽小道(1)，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1)小道：指各种具体的知识和技能。子夏实际上是擅长小道的，因此孔子告诫他“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6·13）。孔子也并非忽视小道，而是擅长小道的，参见9·2“吾执御矣”，9·6“故多能鄙事”。但是他反对拘泥于小道，如果拘泥于小道，就是小人了，参见15·34“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子夏说：“即使是一般小的知识与技艺，也一定有值得观摩的地方；只是要实现远大理想，唯恐陷进去受其拘泥，因此君子才不钻研它。”

19·5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1)，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2)。”

(1)亡：无。(2)好学：应当包括进德与修业两方面的标准。子夏所谓的好学仅就修业方面而言，是片面的，故孔子对他有“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6·13）之诫。而孔子的好学标准，是把进德放在首位的，因此他认为弟子中颜回最为好学，参见6·3，11·7。

子夏说：“每日都能得到自己所没有的知识，每月都不忘掉自己所已学会的东西，这就可以说是好学了啊。”

19·6　子夏曰：“博学而笃志(1)，切问而近思(2)，仁在其中矣。”

(1)志：志向、意志，这里仅就学习方面而言。(2)切：旧注或解为恳切，或解为急切，虽亦通而不精确。这里的切是近的意思，切问即近于问，好问的意思，参见16·10“疑思问”。近思：好思。参见2·15“学而不思则同”。本章关于仁的内容亦就修业方面而言，与孔子就进德方面而言不同。

子夏说：“广泛地学习而又不断坚定自己的意志，好问而又好思，仁也就在那里面了。”

19·7　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1)，君子学以致其道。”

(1)肆：店铺。手工业厂店合一，故说“百工居肆”。

子夏说：“各种工匠在厂店里劳作来完成他们的活计，君子用学习来获得道。”

19·8　子夏曰：“小人之过也必文(1)。

(1)文：文饰，掩盖。子夏认为小人文过饰非，君子则否，参见19·21。

子夏说：“小人犯了过错，一定加以文饰。”

19·9　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子夏说：“君子给人的印象有三变：远远望去，严肃可敬；跟他接近，温和可亲；听他的话，严厉可法。”

19·10　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1)，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

(1)“君子”句：参见17·6“信则人任焉”。

子夏说：“君子取得信任，然后才能役使人民，如未取得信任，就会使对方以为是在虐待自己。君子取得信任，然后才能对别人直言规劝，如未取得信任，就会使对方以为是在诽谤自己。”

19·11　子夏曰：“大德不逾闲(1)，小德出入可也。”

(1)大德：德行中的大节。闲：限，引申为法度。

子夏说：“大节不得越出界限，小节有所出入是可以的。”

19·12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1)，抑末也(2)；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3)，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1)洒扫：洒水扫地。此为少年替长者所做之事，古时有仪节规定，详见《礼记·曲礼》、《管子·弟子职》。应对：“应”为答应，“对”为回答。进退：或进或退的行动举止。《庄子·达生》：“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2)末：指礼仪之末。(3)倦：竭力。本章子游对子夏学术的批评，观点很像孔子，参见6·13。

子游说：“子夏的弟子们，担当洒扫、应对、进退的节仪那是可以的，但不过是末节而已；论根本则没有，怎么办？”子夏听到后，说：“咳！言游说错了！君子学问之道，哪一个先传授，哪一个后竭力，就好像草木一样，区分别类一清二楚。君子学问之道，有什么可以诋毁的呢？有始有终，循序渐进，大概只有圣人才这样吧？”

19·13　子夏曰：“仕而优则学(1)，学而优则仕。”

(1)优：饶，馀。

子夏说：“做官如有馀力就去学习，学习如有馀力就去做官。”

19·14　子游曰：“丧致乎哀而止。”

本章强调居丧要致哀，但悲哀必须适度。可参见3·20“哀而不伤”，3·26“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19·1“丧思哀”。

子游说：“居丧能尽到悲哀之情也就够了。”

19·15　子游曰：“吾友张也为难能也(1)，然而未仁。”

(1)难能：难以做到。子张在孔子的弟子中也是比较全面、比较突出的一个人，他不仅重修业，更重进德（参见12·10）；不仅重视理论修养，更重视具体实践（参见15·6）；并且把仁作为自己追求的目标（参见17·6）。他的缺点是过头和偏激（参见11·1，11·18），虽不符中庸之道，但也属于孔子降格以求的肯于进取的“狂”者之列（参见13·21）。故此章子游言子张“难能”，当主要指气质而言，《集解》引包咸注曰：“言子张容仪之难及。”有失片面，或与对下章“堂堂”含义的狭窄理解有关。本章可与14·1“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互参。子游像孔子一样，也不轻易以仁许人。又曾参对子张的看法与子游同，参见下章。

子游说：“我的朋友子张已是难能可贵的了，但是还没有达到仁。”

19·16　曾子曰(1)：“堂堂乎张也(2)，难与并为仁矣。”

(1)曾子：曾参，见1·4注①。以下二章同。(2)堂堂：《广雅·释训》：“堂堂，容也。”《集解》引郑玄注：“言子张容仪盛。”《列子·仲尼篇》：孔子曰：“师之庄贤于丘也”，“师能庄而不能同”。庄即庄严。以上均以“堂堂”指容仪而言，有失片面。其实“堂堂”之本义为“宏大”，既可形容事物，又可形容人物。对于人而言，既可形容容貌庄伟，又可形容气质恢弘，古文献中不乏其例。故《论语义疏》引江熙曰：“堂堂，德宇广也。”其说是，子张之全面表现可证，参见上章注①。

曾子说：“子张为人堂堂，但是难以跟他一起修养仁德。”

19·17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1)，必也亲丧乎！”

(1)致：尽。指尽情、尽心等。本章可与《孟子·滕文公上》“亲丧固所自尽也”互参。

曾子说：“我从老师那里听说过：人没有自尽其情意的情况，如果有一定是为双亲居丧的时候。”

19·18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之孝也(1)，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2)，是难能也。”

(1)孟庄子：鲁国大夫仲孙速。其父孟献子仲孙蔑死于鲁襄公十九年，他本人死于鲁襄公二十三年。(2)“其不改”句：参见1·11。

曾子说：“我从老师那里听说过：孟庄子的孝，其他方面别人都可能做得到；在父亲死后，他不改变父亲所用的人和所推行的政道，这才是别人难能做到的。”

19·19　孟氏使阳肤为士师(1)，问于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2)。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1)阳肤：《集解》引包咸注：“阳肤，曾子弟子。”士师：典狱官。(2)民散：指民心叛离。与20·1“天下之民归心”相反。

孟氏使阳肤做典狱官，阳肤向曾子请教。曾子说：“在位者治民失去道义，老百姓对上离心离德已经很久了。如果掌握了老百姓犯罪的实情，就要哀痛怜悯，而不要沾沾自喜。”

19·20　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1)，天下之恶皆归焉。”

(1)下流：地形低下众水流灌之处，以喻情势低下的处境。

子贡说：“纣的不好，不像传说的这么严重。因此君子厌恶身居低下的处境，使天下的坏处都归到自己身上。”

19·21　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1)。”。

(1)本章赞扬君子不文过饰非，勇于改错。参见15·30，19·8。

子贡说：“君子的过错好像日蚀月蚀：犯了过错，人人都能见到；改了过错，人人都能仰望到。”

19·22　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1)：“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2)，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

(1)公孙朝：卫国大夫。翟灏《四书考异》说：“春秋时鲁有成大夫公孙朝，见昭二十六年传；楚有武城尹公孙朝，见哀十七年传；郑子产有弟曰公孙朝，见《列子》。记者故系‘卫’以别之。”(2)文武之道：周文王、周武王圣人之道。孔子自诩为文王之道的承担者，参见9·5。

卫国公孙朝向子贡问道：“仲尼是从哪里学成的？”子贡说：“文王武王之道，没有坠失在地上，掌握在人们那里。贤人了解了它的大的方面，不贤的人了解了它的小的方面。没有地方没有文武之道存在，我的老师何处不能学？为什么要有一个固定不变的老师？”

19·23　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1)：“子贡贤于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贡(2)。子贡曰：“譬之宫墙(3)，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4)，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5)。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

(1)叔孙武叔：鲁国大夫，名州仇。(2)子服景伯：见14·36注②。(3)宫墙：宫室的围墙。(4)仞：七尺曰仞。一说八尺，一说五尺六寸。(5)“不见”二句：以天子、诸侯才有的朝廷、宗庙比喻孔子学问的广博和高深。百官：朝堂诸曹办事的房舍。

叔孙武叔在朝廷对诸大夫说：“子贡强于仲尼。”子服景伯把这话告诉了子贡。子贡说：“好比宫室的围墙，我的墙跟肩膀头一样高，可以从墙外窥见家室房舍之美。我的老师的墙有数仞之高，如果找不到他的门进去，就见不到宗庙的华美，众官房舍的富盛。但是能够找到他的门的人往往极少，武叔先生那样说，不也是合乎情理的吗？”

19·24　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1)！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2)。”

(1)以：此。“以”作“此”解有旁证，如《礼记·射义》引《诗》：“凡以庶士。”“以”作“用”解，亦通，“无以为也”，意谓这样做是没有用的。(2)不知量：不知高低、深浅、轻重。本章子贡称孔子为“仲尼”，语气不合，当如上章和下章称孔子为“夫子”。据此，则本章或非孔门弟子所记，或子贡的语气经后人改动。

叔孙武叔诋毁仲尼。子贡说：“不要做这样的事嘛！仲尼是不可诋毁的。别人的贤能，好比丘陵，还可以越过去。仲尼呢，好比太阳月亮，不可能逾越。人纵使想自绝于太阳月亮，那对太阳月亮又会有什么损害呢？足见他自不量力。”

19·25　陈子禽谓子贡曰(1)：“子为恭也(2)，仲尼岂贤于子乎？”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3)。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1)陈子禽：见1·10注①。子禽素对孔子有疑，见1·10，16·13。(2)恭：指对孔子恭敬。(3)“所谓”四句：讲孔子实行礼治、德政的效果。

陈子禽对子贡说：“您总是表现为恭恭敬敬，仲尼难道真强于您吗？”子贡说：“君子能由一句话表现出睿知，也能由一句话表现出无知，讲话不可不谨慎啊。我老师的不可攀及，就好像天不可凭借台阶登上去一样。我的老师如果得到诸侯之国、大夫之家的政事，就能做到所谓有所树立就能立得住，有所引导就能使人民跟着走，有所安抚就能使远人来归，有所举动就能得到响应。他生时荣耀天下，他死时哀恸万民，怎么能赶得上他呢？”

尧曰第二十

本篇包括三章。第一章为尧禅帝位时命舜之辞、商汤伐桀告天之辞、周武王封诸侯之辞等。编《论语》者置于此，或明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之意。文字前后不连贯，当有脱落。第二章为孔子答子张问从政。第三章所记孔子语与前多有重复。可见这《论语》的最后一篇是勉强补缀而成的。《汉书·艺文志》著录《论语》古（文）二十一篇，班固自注：“出孔子壁中，两《子张》。”汉人如淳注曰：“分《尧曰》篇后子张问‘何如可以从政’已下为篇，名曰《从政》。”据此，古文《论语》把此篇分两篇，则更为支离。

20·1　尧曰：“咨(1)！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2)。”舜亦以命禹。

曰：“予小子履(3)，敢用玄牡(4)，敢昭告于皇皇后帝(5)：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6)，简在帝心(7)。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周有大赉(8)，善人是富。“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

谨权量(9)，审法度(10)，修废官(11)，四方之政行焉。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

所重：民，食，丧，祭。

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12)，敏则有功，公则说。

(1)咨：嗟叹声。(2)“天之”四句：为尧禅位于舜时勉命之辞，前后相因，连贯一气。历数：列次。这里指帝王相继的次第。允：信，诚。中：不偏不倚的适中，指中庸之道。其中后二句，《集解》引包咸注，解“困”为“极”，解“困穷”为“穷极”，解“永”为“长”，解“永终”为“长终”，云：“言为政信执其中，则能穷极四海，天禄所以长终。”按，此说可从。因“困”有“穷尽”义，如《国语·越语下》：“日困而还，月盈而匡。”韦昭注：“困，穷也。”则“困穷”乃为“困”“穷”两个同义词组成的并列结构词组，义为“穷极”。又《广雅》卷一“极也”条中，包含“困”、“穷”二字，其共同意义为“极”。“四海困穷”义为德治四海穷极（义同“遍及”），指天下一统。“永终”为成词，义为永久长终，并非恶词，如《尚书·金滕》“惟永终是图”，《周易·归妹·象辞》“君子以永终知敝”，《史记·三王世家》“悉若心，信执其中，天禄长终”等。而朱熹《集注》解后二句云：“四海之人困穷，则君禄亦永绝矣。”此乃据“困穷”“永终”后起另义所立新说，不符尧命舜之辞原意。清人对此已经辩及，如毛奇龄《论语稽求篇》卷七有详考，结论说：“故包子良注虽费解而实是也，《集注》虽易解然未必是也。”(3)履：商汤之名。(4)玄牡：黑色的公牛。殷尚白色，此用黑色，当时还未改变夏礼。(5)后帝：天。(6)帝臣：天帝之臣，汤自称。(7)简：选择。(8)赉（lài赖）：赏赐。(9)权：秤，重量量具。量：容量量具，如斗、解。(10)法度：长度。《史记·秦始皇本纪》及秦权、秦量的刻辞中都有“法度”一词，指长度单位分、寸、尺、丈、引而言。一说法度与权量相对为文，法指音乐的十二律，度指长度的五度。《尚书·尧典》有“同律度量衡”的话，马融注：“律，法也。”(11)废官：废缺的职官。(12)“信则”句：《汉石经》无此句，皇侃本、正平本亦无。翟灏《四书考异》、阮元《十三经校勘记》均疑涉《阳货》子张问仁章（17·6）“信则人任焉”句而衍。故译文略去此句。

尧说：“哦！舜呀！依次登位的天命已经降在你身上了，一定要掌握中庸之道，实现四海穷极、天下一统，天赐禄位永久长终。”舜也用这话命禹登位。

商汤说：“我这个后辈小子履，谨敢用黑色公牛祭享，谨敢明告伟大的天帝：有罪之人我从不敢擅自赦免。天帝的臣下也不加掩蔽，选择录用全由天帝心意。我自身有罪，不要因此连累天下万方；天下万方有罪，罪过全在我一人身上。”

周朝有大的赏赐，使善人都富有起来。“即使有周族至亲，也不如有仁人。老百姓如果有罪过，责任在我一人身上。”

严格权量，周密法度，整治废缺的职官，全国四方的政事也就行得通了。复兴灭亡的国家，接续断绝的世系，举用隐逸的贤人，天下的老百姓就会真心实意归服你了。

应该重视的事情是：人民，食粮，丧事，祭祀。

宽厚就能得到大众，勤敏就会有功绩，公平就会使人人高兴。

20·2　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13)，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14)，劳而不怨(15)，欲而不贪，泰而不骄(16)，威而不猛(17)。”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子张曰：“何谓四恶？”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18)；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19)。”

(13)屏（bǐng丙）：除去。(14)惠：参见4·11“小人怀惠”，5·16“其养民也惠”，17·6“恭、宽、信、敏、惠”，“惠则足以使人”。(15)劳而不怨：参见1·5“使民以时”，4·18“劳而不怨”，14·7“爱之能勿劳乎”，19·10“君子信而后劳其民”。(16)泰而不骄：参见13·26。(17)威而不猛：参见1·8，7·38。(18)慢令：命令缓慢。致期：犹“刻期”，限定日期。此处指限期紧迫。(19)出纳：偏义复词，只有出义。有司：管事者的代称。有司代人管事，职卑无权，自当拘谨，往往表现为小气。

子张向孔子问道：“怎样就可以从政了呢？”孔子说：“尊尚五美，屏除四恶，就可以从政了。”子张问道：“什么是五美？”孔子说：“君子给人以恩惠却又不须破费，役使人民却又使人民没有怨恨，有欲望却不贪心，雍容大方却不骄傲自大，威严却不凶猛。”子张又问道：“什么叫给人以恩惠却又不须破费？”孔子说：“借着人民能够得利的事情使他们得利，这不就是给人以恩惠却又不须破费吗？选择可以役使人民的事情和时机来役使人民，这不就是役使人民又能使人民没有怨恨吗？想得到仁便得到仁，又有什么可贪心的？君子无论人多人少，事大事小，从不敢怠慢，这不就是雍容大方却不骄傲自大吗？君子把衣冠穿得整整齐齐，把供人瞻视的仪表修饰得十分高贵，严肃可敬让人望而生畏，这不就是威严却不凶猛吗？”子张问道：“什么是四恶？”孔子说：“不进行教诲，犯了罪就把人杀死，叫做残虐；不加申诫，只是督责成功，叫做凶暴；政令缓慢却限期紧迫，叫做伤害；用给予人东西作比，出手吝啬叫做有司。”

20·3　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1)；不知礼，无以立也(2)。不知言，无以知人也(3)。”

(1)“不知命”二句：参见2·4“五十而知天命”，16·8君子“畏天命”，“小人不知天命而畏也”。(2)“不知礼”二句：参见8·8“立于礼”，16·13“不学礼，无以立”。(3)“不知言”二句：参见1·3“巧言令色”，5·10“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12·20“察言而观色”。

孔子说：“不知晓命运，便没有资格成为君子；不懂得礼，便没有依据立身；不辨知言语，便没有凭借了解人。”

［附论］

一　孔子的时代和生平

孔子是我国古代最有影响的伟大思想家和教育家，而且1999年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定为世界十大文化名人之一，并且名居首位。这不是偶然的，就其实际影响而言，孔子不仅属于中国，也属于世界。对东方来说，人们所熟知的东亚儒学文化圈就是一个鲜明的例证；对西方来说，早在文艺复兴时期，当时启蒙思想家就曾吸收孔子重理性、道德、人生的人本主义思想来反专制、反宗教（参见朱谦之《十七八世纪西方哲学的孔子观》，载《孔子哲学讨论集》，中华书局1962年）。当人类跨入21世纪之际，1988年在巴黎召开了首届诺贝尔奖获得者国际会议，议论的主题是“面向21世纪”，会上有的学者建议：人类要生存下去，就必须回到25个世纪以前，去汲取孔子的智慧。这个建议是在会议的新闻发布会上，由汉内斯·阿尔文博士（瑞典，1970年物理学奖获得者）提出的，从而成为会议得出的重要结论之一（见《堪培拉时报》所载记者帕特里克·曼汉姆1988年1月24日从巴黎发出的报道）。应该说这是西方有识之士，回顾20世纪，针对人与自然、人与人关系的种种错综复杂的矛盾和危机而发出的强烈呼声。

知人论时，要了解孔子这位历史伟人，不能不从他所生活的时代谈起。孔子生活在春秋末期，也就是东周中期，那是一个社会大变革的时代。关于西周的社会性质，史学界历来存在争论，一派认为西周是封建领主制度，一派认为西周是奴隶制。因此关于春秋末期社会变革的内容，也就存在不同的看法，前一派认为是由封建领主制向封建地主制的转变，后一派则认为是由奴隶制向封建制的转变。我们认为，前一派的见解比较合理，不仅有大量文献资料作依据，而且为考古资料和我国某些少数民族民主改革前的农奴制社会状况所印证。

西周封建领主制社会主要有以下的特点：

第一，土地归最高封建领主所有，以下各级领主对受封所得的土地只有占有权。周天子是最高一级的领主，名义上是天下土地所有者，“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诗经·小雅·北山》）。实际上王室只直接控制其所在地区畿中的土地，其馀的土地用来分封诸侯，各国诸侯成为次一级的领主。诸侯占有由公室直接经营的土地，把其馀的土地分授大夫。大夫占有“采邑”，成为再次一级的领主。贵族中大夫之下还有士，士享有田禄，不占有土地。

第二，农奴是社会的主要生产者，他们被束缚在土地上，随土地一起分封或分授。领主计夫授田，让农奴家庭得到一块份地即所谓“私田”，由他们自己耕种，以维持生活，保证劳动力的代代延续。同时农奴要优先给封建领主耕种“公田”，提供表现为劳役形态的地租，这就是文献中所谓的“助”法。“助”就是助耕公田的意思。“助”又叫“借”，“借”就是《国语·鲁语下》所说的“先王制土，藉（借）田以力”的意思，也是指劳役地租。此外还得服各种公役（摇役、兵役等）和杂役，受到超经济剥削。农奴对自家的份地和宅地只有使用权，不得买卖。这就是以公田、私田为特征的所谓“井田制”。农奴有自己的家庭经济，有一定的身份自由，不像奴隶那样完全为奴隶主所占有。值得特别指出的是，西周农奴制还保留着原始氏族公社遗存的躯壳。原始公社有头人和社员，但头人是被推举出来管理公务的领袖，他们与社员是平等的，不像封建领主与农奴之间存在剥削与被剥削的阶级关系；原始公社也会有公田和私田，但公田所获，用来维持公益事业，而发展到封建领主制，农奴在公田上的无偿劳动却变成农奴主剥削所得的私利。封建领主就是这样利用残存的氏族公社形式，组织农奴的公田劳动和各种公役，因此实质上的封建领主对农奴的统治、剥削关系，又往往被形式上的原始民主关系假象所掩盖。这种两面性的特点，从大家比较熟悉的《诗经·豳风·七月》等文献中可以清楚地看出来。

第三，在领主贵族中实行着严格的等级、宗法制度。由于分封关系所形成的经济、政治地位的不同，西周封建领主贵族分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四个等级，构成上对下控制，下对上服从的关系。为了维系这样的等级关系，还利用由父系家长制演变而成的以血缘关系为基础的嫡长子继承制的宗法制，来确立政治、经济权力的世袭和分配。在宗法制度下，宗族分大宗、小宗。周天子的王位由嫡长子继承，称为天下的大宗，是同姓贵族的最高家长，也是政治上的共主，掌握着最高的权力。天子的庶子有的分封为诸侯，诸侯对天子来说是小宗，在本国则为大宗，其职位由嫡长子继承。诸侯的庶子有的分封为卿大夫，大夫对诸侯来说是小宗，在本家（大夫领地的势力范围叫“家”）则为大宗，其职位由嫡长子继承。纵向相继的大宗，地位永不改变，旁出的小宗，逐级递降，隔五代就疏远了。具体情况如下图所示：

周代贵族宗法等级图

政统与血统密切结合的等级制度，是周代政治制度的突出特点。因此“孝”（孝敬父母，尤其是父系家长）“悌”（尊重兄长）不仅是维系血缘关系的道德准则，也是维系等级关系、避免犯上作乱、保持稳定的政治原则。

第四，敬神事人，实行礼治。礼乐在周代社会的上层建筑中占据重要地位，表现出礼治的特点。礼起源于迷信祭祀，包括敬鬼神的种种礼节和仪式。后来扩展到人与人、人与自然关系的各个方面，形成一系列有关生产、生活的制度、公约、准则、习俗、仪式等，具有不成文的习惯法的性质。原始社会的礼没有阶级性，反映了人们之间的平等、民主关系。阶级社会的礼，基本内容反映了人的阶级关系、等级关系，具有阶级性，但也保留了一些全民性的公约、习俗等没有阶级性的内容。周代的礼对夏、商两代的礼有因有革，发展得最为完备，包括敬神、事人各方面，诚如孔子所说：“丘闻之，民之所由生，礼为大。非礼，无以节事天地之神也；非礼，无以辨君臣上下长幼之位也；非礼，无以别男女父子兄弟之亲、婚姻疏数之交也。”（《礼记·哀公问》）周礼中虽然也有一些原始社会全民性礼俗的遗存，但中心内容是宗法等级制度的反映。如周礼中尊尊亲亲的基本原则，就是在人事方面维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等级名分（《论语》12·11，以下引《论语》只标序号）。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封建领主制的生产关系已经落后，直至腐朽，新的封建地主制逐渐代之而起。春秋时代就是这样一个大转变的过渡时期。

公田、私田之分的井田制，是西周封建领主制经济的基础，封建领主制的衰亡，正是从这个基础的动摇开始的。由于生产力的发展，农奴有馀力开垦荒地自己占有，使计夫授田的制度受到破坏。同时农奴经营私田所获不断增多，积极性越来越高，而对公田上的无偿劳动则消极怠工，甚至逃避，以致造成“公田不治”的恶果。这就迫使封建领主不得不改变剥削方式，将劳役地租改为实物地租。《春秋》宣公十五年所载鲁国“初税亩”，就是这种改变的一例。“税亩”就是按亩收税，古时租税统一，收税就是收实物地租，这是剥削方式的一次大的变革，故同年《左传》说：“初税亩，非礼也。榖出不过藉，以丰财也。”所谓“藉”，就是上面所说的“藉（借）田以力”的劳役地租。其变革的原因，正如宣公十五年《公羊传》何休注所说，农夫“不肯尽力于公田”。随着剥削方式的改变，人与土地的关系也开始变化。诸侯以下的领主对封地的关系由占有变为所有，从而转化为新兴地主，用实物地租代替劳役地租剥削农民。农奴对份地（私田）由使用变为占有，从而转化为自由农民；或租用地主的土地耕种，变成佃农。于是分封制和井田制便受到根本破坏。经济关系的变化必然导致政治关系的变化。旧的封建领主上对下层层控制的等级关系逐渐崩溃，权力不断下移。关于这种情况，《论语·季氏》中有一段孔子的话作了生动的说明，他说：“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代）希（稀）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16·2）这里说的“陪臣”，就是大夫的家臣，由士来担任。在天子、诸侯、大夫、士的贵族等级下，制礼作乐、号令征伐均属最高权力，为天子所专有，下级贵族不得僭越。可是从西周到春秋，这种权力的失落，如江河日下。如果用孔子这里的话来划分，西周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时期，春秋前期大国争霸是“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的时期，而到春秋末期，大夫专国政，甚而家臣操权，就是礼乐征伐“自大夫出”，乃至“陪臣执国命”的时期了。孔子正是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论语》中记载鲁国大夫季孙氏僭越专权的情况令人发指，同时也反映了季氏家臣阳货（即《左传》中的阳虎）的专横。对此孔子耳闻目睹，难以容忍；有时还不得不与他们周旋，招来不少麻烦和恼怒。

知人论世，要了解孔子，还必须了解他的身世。传世的孔子传记，以《史记·孔子世家》为最早，影响也最大，但是司马迁援据和运用材料均不够谨严，甚至有错误，并且不乏附会之辞、小说家言，故难以尽信，仅有参考价值而已。清人崔述的《洙泗考信录》，系为孔子所作近于年谱的考证传记，明显针对《孔子世家》的疏误而为，在材料的选择和运用上严谨得多（如主要依据《论语》、《左传》、《孟子》，不信《史记》、纬书、《孔子家语》、《孔丛子》等），考证也颇为翔实，有重要参考价值。但是崔述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迷信、回护孔子被神化的“圣人”偶像，为此竟不惜怀疑、抹杀史实，否定可信的史料，对此必须有清醒认识。关于《孔子世家》和《洙泗考信录》的问题，“附论”第五节有所辨，可参看。因此，了解孔子的身世，只能以《论语》、《春秋》、《左传》、《孟子》等书为主要依据，《礼记》中也有一些比较可靠的材料可取；其他则不可泛滥无择，甚至猎奇，因为先秦诸子文献和汉代杂书中，对孔子不仅附会、歪曲（包括神化和贬损）之辞众多，而且不乏出于异派攻讦的毁谤、调谑之言。

孔子（前552—前479，生年据《春秋公羊传》和《榖梁传》，《孔子世家》不足为据，详见“附论”第五节），名丘，字仲尼，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东南）人。孔子的祖先本是宋国的贵族，其五代祖因躲避宫廷纠纷，由宋奔鲁，定居在鲁国。孔子的父亲叔梁纥是一个武士，虽跻身于贵族之列，但地位较低。孔子三岁时，父亲死去，他跟着母亲过着较艰苦的生活，因此他说：“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9·6）鲁国是一个礼乐之邦，完整地保存着西周的文化传统。孔子自幼就受到周文化的熏陶，成年以后又以好礼、知礼闻名于鲁国。

孔子在仕途上并不得意，年轻时曾做过“委吏”（管理仓库）和“乘田”（管理牧畜）的小吏。为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孔子不得不在仕宦上谋出路，他不仅在鲁国活动，而且周游过其他一些国家。鲁昭公二十五年（前517），季氏逐昭公，昭公避难于齐。孔子也离开鲁国到了齐国。齐景公向孔子问政，孔子答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12·11），要齐景公首先整顿宗法等级制度。齐景公想封孔子为大夫，遭到齐国大夫晏婴的反对。齐国革新派反对孔子兴礼乐的主张，想加害于他，使他不得不返回鲁国。鲁定公初年，大夫季氏（桓子）专鲁国之权，其家臣阳虎又轻季氏，处于“陪臣执国命”的态势。孔子不仕，从事教育，整理《诗》、《书》、礼、乐，学生越来越多。定公八年（前502），阳虎作乱失败，叛鲁奔齐（《春秋》）。孔子开始出仕，由中都宰升为司空，又做了司寇。孔子出任司寇大约在定公九年、十年之际。司寇主管司法，地位相当高，又有实权，得到机会为实现尊周王、忠鲁君的政治思想做一些事情。在外交方面，孔子主张诸侯平等，共尊周天子，反对大国恃强称霸。在内政方面，孔子采取了不少申张鲁君势力、抑止操权大夫的所谓“张公室，抑私门”的措施，“堕（huī灰，同隳，毁坏）三都”就是一次重大的策划。起初孔子与以季桓子为首的鲁国三家执政大夫关系比较融洽，便利用他们与家臣的矛盾，相机提出毁掉费、郈、成三城的建议，得到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三家大夫的同意。《公羊传》定公十二年载：孔子“帅师堕郈，帅师堕费”。同年《左传》还具体记载了堕费时遇到邑宰公山不狃反抗的情况。孔子堕三都，名义上是削弱家臣的势力，改变“陪臣执国命”的情况，实际上最终目的在于“张公室，抑私门”，打击操纵国政的大夫的势力，改变“礼乐征伐自大夫出”的局面。孔子的用心被成邑之宰公敛处父觉察，他一向忠于孟孙氏，便对孟懿子说：“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障也。无成，是无孟氏也。子伪（假装）不知，我将不堕。”（《左传》定公十二年）于是孟懿子改变态度，使堕成未能成功。由于政治上不可调和的矛盾，孔子与鲁国三家关系的破裂势在必然，因此很快为季桓子所疏远。当堕三都的意图暴露以后，就难以为继了。时值当政的季桓子接受了齐国馈赠的歌伎舞女，与鲁君迷恋于声色，三日不听朝政，孔子便毅然离开鲁国，到别的国家寻找实现政治理想的机会，于是开始了周游列国的生涯，其时约在定公十二年末、十三年初之际。孔子首先到了卫国。卫国与鲁国情况相近，也是一个传统的礼乐之邦，国中贤者很多，孔子的弟子在那里做官的也不少，并且人口兴旺，具备了富强、教化的基础（13·9），因此孔子对卫国抱有希望。但是国君卫灵公好征战而不尚礼教，向孔子问军阵之事（15·1），与孔子思想相悖，孔子只得离开，其时约在定公十五年末。孔子离开卫国，前往陈国，途经宋国时，曾受到宋国司马桓魋的威胁，不得不伪装而过（《孟子·万章上》）。孔子到陈国，遭遇困厄，“在陈绝粮”，跟从者饿得爬不起来（15·2）。以后又曾去过蔡国，往来于陈、蔡之间，终未得志。大约在鲁哀公六年（前489），孔子由陈回到卫国，当时卫出公（辄）继卫灵公即位已有四年之久，执政大夫孔文子（圉）留孔子从政，孔子打算给卫出公提出正名分的建议（13·3），但终未得到实权，只是获得一些俸禄而已。鲁哀公十一年冬，孔子反对孔文子用兵攻卫大叔疾，将离卫，应鲁人之召而归鲁（《左传》哀公十一年）。鲁国以国老待孔子，虽然遇事多有征询，但又不听用其言。孔子也不求做官，专心于古代文献的整理工作，但是维护周道的立场老来弥坚，刚回到鲁国，就标举“周公之典”来反对季康子用“以田赋”（按田亩征军赋）来代替井田制征收军赋的办法（《左传》哀公十一年）。鲁哀公十四年春，在西边打猎捕获麒麟。传说麒麟为“仁兽”，不是盛世不出现，而这个麒麟出非其时，故遭被捕之祸，孔子非常悲伤，叹道：“吾道穷矣！”（《左传》哀公十四年）他所编写的鲁国历史《春秋》便就此住笔。同年六月，齐国陈成子（桓）弑其君。孔子再三请求鲁国向齐国出兵，讨陈成子“无道”之人（《左传》哀公十四年，又见《论语》14·21）。又过了两年，至鲁哀公十六年，孔子就离开了人世（《左传》）。

综观孔子的一生，出身于没落贵族之家，生长于礼乐文化之邦，面对当时的变革潮流，立场似乎颇为保守。他到处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和理想，结果却是到处碰壁，落得一个不合时宜的结局。但是决不可因此而简单否定孔子。孔子批判当世的出发点，需要具体分析。孔子的社会实践是多方面的，他的思想博大精深，有积极的成果，也有消极的成分，需要实事求是，具体分辨。究竟应该怎样认识、评价孔子？只有依据《论语》，并参考其他可靠文献，全面、客观分析他的思想，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二　《论语》的成书流传和整理

《论语》是以记载孔子言行为主，并且兼记孔子某些弟子及时人言行的一部书。其中以记言为主，故谓之“语”。“论”是论纂、论辑的意思。《论语》全名的含义，就是经过编纂的语录。班固《汉书·艺文志·六艺略·论语类序》说：“《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1)此说本刘歆《七略》，符合《论语》一书的实际情况。

《论语》是儒家的原始经典，了解孔子及其学派，必须以《论语》为主要依据。《论语》记录了当时的生动口语，也是汉语史的重要研究资料。《论语》虽不是纯粹的文学作品，但具有文学价值，表现在语言表达、人物刻画和情节、细节描写等方面，在中国文学史上影响极为深远，也是文学史的重要研究资料。《论语》中还保存了不少重要的史实，也是历史的重要研究资料。

《论语》具有多方面的重要价值，要正确阅读并利用好这部书，就不能不对《论语》的成书、流传和主要整理成果有所了解。

《论语》是一部语录汇编，出于众手，成书有一个过程。《论语》的内容先被一条一条地记录下来，记录者有孔子的弟子，有孔子的再传弟子，也有孔门以外的人，但以孔门弟子为主，这几种情况都可在《论语》中得到例证。而且记录的场合也不一定在正式讲学之时，如：“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15·6）“书诸绅”，就是写在大带上，由此可见随时听闻，仓促记录的情景。这些零散的记录，集腋成裘，不断积累，最终编成《论语》。《论语》没有严格的编纂体例，每一条就是一章，集章为篇，章与章、篇与篇之间并无严密的关系，只是大致以类相从，并且偶尔有重复的章节出现。

关于《论语》的最后编定者，前人有几种说法：《汉书·艺文志》泛称为孔子门人；郑玄认为“仲弓、子夏等所撰定”（《经典释文·序录》引）。柳宗元《论语辩》上篇于此有辩：“或问曰：儒者称《论语》孔子弟子所记，信乎？曰：未然也。孔子弟子，曾参最少，少孔子四十六岁。曾子老而死，是书记曾子之死，则去孔子也远矣。曾子之死，孔子弟子略无存者矣。吾意曾子弟子之为之也，何哉？且是书载弟子必以字，独曾子、有子不然。由是言之，弟子之号之也。然则有子何以称子？曰：孔子之殁也，诸弟子以有子为似夫子，立而师之。其后不能对诸子之问，乃叱避而退，则固尝有师之号矣。今所记独曾子最后死，余是以知之。盖乐正子春、子思之徒与为之尔。或曰：孔子弟子杂记其言，然而卒成其书者，曾氏之徒也。”(2)此说近于史实，后人多采纳。据此，《论语》的成书约在战国初年。

据《汉书·艺文志》和何晏等《论语集解·论语序》，《论语》传到汉代，出现三种本子，即今文《论语》两家：《齐论语》和《鲁论语》；古文《论语》一家。《齐论语》二十二篇，多《问王》、《知道》两篇，其馀二十篇章句也颇多于《鲁论语》，《汉书·艺文志·六艺略·论语类序》说：“传《齐论》者，昌邑尉王吉、少府宋畸、御史大夫贡禹、尚书令五鹿充宗、胶东庸生，唯王阳（王吉字子阳，故称）名家。”《鲁论语》二十篇，为其作解释的《传》十九篇，《汉书·艺文志·六艺略·论语类序》说：“传《鲁论语》者，常山都尉龚奋、长信少府夏侯胜、丞相韦贤、鲁扶卿、前将军萧望之、安昌侯张禹，皆名家。张氏最后而行世。”张禹，字子文，《汉书》卷八十一有传。他仕元帝、成帝两朝，哀帝建平二年（前5）卒。张禹善《论语》，成帝为太子时张禹即为他授《论语》，即位以后仍以张禹为师，禹为《论语章句》献之。成帝河平四年（前25），禹代王商为丞相，封安昌侯。《汉书》本传说：“始鲁扶卿及夏侯胜、王阳（吉）、萧望之、韦玄成皆说《论语》，篇第或异。禹先事王阳，后从庸生，采获所安，最后出而尊贵。诸儒为之语曰：‘欲为《论》，念张文。’由是学者多从张氏，馀家寖微。”《论语序》说：“安昌侯张禹，本受《鲁论》，兼讲《齐》说，善者从之，号曰《张侯论》，为世所贵，包氏、周氏章句出焉。”(3)可见《张侯论》是今文《齐》、《鲁》二家的集成者。据各种记载，《张侯论》实际是以《鲁论》为底本，并未变乱《鲁论》的篇章，兼采《齐论》之善，整理出的一个新本子。这个本子很重要，实为今传《论语》的祖本。为《张侯论》作注的包咸、周氏二家，见采于《论语集解》。《古文论语》二十一篇，《汉书·艺文志》注：“出孔子壁中，两《子张》。”《论语序》说：“鲁共王时，尝欲以孔子宅为宫，坏得《古文论语》，……分《尧曰》下章‘子张问’以为一篇，有两《子张》，凡二十一篇。篇次不与《齐》、《鲁论》同。……《古论》唯博士孔安国为之训解，而世不传。至顺帝时，南郡太守马融亦为之训说。”《古文论语》不仅篇次与《齐论》、《鲁论》异，文字亦多异，《经典释文》引桓谭《新论》说：“文异音（按，当作“者”）四百馀字。”从残存的郑玄注中尚能窥见一些情况。为《古文论语》作注的有孔安国、马融二家，亦见采于《论语集解》。1973年河北定县八角廊汉墓（据考证，墓主为中山怀王刘修）出土的汉简中，有《论语》一书，残简的篇幅为今本《论语》的一半。据十支尾题残简所题各篇章数、字数，多与今本不同，正文文字亦多与今本不同，用假借字较多（详见《定州汉墓竹简〈论语〉》，文物出版社1997年7月出版）。从避讳情况看，只避汉高祖名讳，不避惠、文、武、昭诸帝名讳，可见是汉初的抄本。至于与《鲁论》、《齐论》、《古论》三个系统的关系，学者看法不一，尚难定论。至东汉末，又出现了郑玄的校注本，《论语序》说：“汉末，大司农郑玄，就《鲁论》篇章，考之《齐》、《古》，为之注。”郑玄本实际上亦借阶于张禹本，王国维《书论语郑氏注残卷后》列举充分证据之后说：“郑氏本所据本为自《鲁论》出之《张侯论》，及以《古论》校之，则篇章虽仍《鲁》旧，而字句全从古文。”(4)郑注本唐以后不传，敦煌遗书中存有残卷，新疆也出土过唐卜天寿所抄郑玄《论语注》残本。《论语集解》中存有郑玄的注语，但为数不多。《经典释文》中保存了不少郑玄本的文字和郑玄校、注之说。郑玄注的辑佚之作始于宋代，清代更多。

至魏，产生了一个重要的《论语》集注本，这就是何晏等人所撰的《论语集解》。此书奏上朝廷时所写《论语序》，历述《论语》的成书和流传（如前所引），及至郑玄的注本后云：“近故司空陈群、太常王肃、博士周生烈皆为义说，前世传受师说，虽有异同，不为训解。中间为之训解，至于今多矣，所见不同，互有得失。今集诸家之善，记其姓名。有不安者，颇为改易，名曰《论语集解》。光禄大夫关内侯臣孙邕、光禄大夫臣郑冲、散骑常侍中领军安乡亭侯臣曹羲、侍中臣荀、尚书驸马都尉关内侯臣何晏等上。”这里说明几点：第一，《论语集解》所集“诸家之善说”除了前述汉代的包咸、周氏、孔安国、马融、郑玄之说外，还包括魏时的陈群、王肃、周生烈之说；第二，所谓“有不安者，颇为改易”，指诸家之说有不妥的，何晏等人以己意加以改动；第三，《论语集解》的撰者共有五人，何晏殿后。关于《论语集解》定自何人之手，前人有不同说法，刘宝楠在《论语序正义》中曾有引述，并作按断，如：“宋氏翔凤《师法表》云：‘《郑冲传》（见《晋书》）：初，冲与孙邕、荀、何晏共集《论语》诸家训注之善者，记其姓名，因从其义；有不安者，辄改易之，名曰《论语集解》，成，奏之魏朝，于今传焉。《魏志》言何晏作《道德论》及诸文赋著述凡数十篇，不言注《论语》。而冲在高贵乡公时，讲《尚书》，执经亲授，与侍中郑小同俱被赏赐。是冲本经生，《论语集解》之成，当定自冲手。今使平叔专其姓氏者，盖上《论语集解》，奏列邕冲等名，而晏最在后，著录家见奏末称臣何晏等上，遂以《集解》为晏一人所撰，相沿至今也。’刘氏毓崧《通义堂笔记》曰：‘唐宋时，臣下上表结衔，皆尊者居后。此序末列衔，亦是由下逆数。盖平叔官最显，故最居后，专《集解》之名也。考《通典》二十一，言尚书至后汉，则为优重，出纳王命，敷奏万几，盖政事之所由宣，选举之所由定，罪赏之所由正，斯乃文昌天府，众务渊薮，内外所折衷，远近所禀仰。故李固云：陛下之有尚书，犹天之有北斗；斗为天之喉舌，尚书亦为陛下之喉舌；斗斟酌元气，运平四时，尚书出纳王命，赋政四海。据此则尚书之权甚重。吏部专掌选举，又晏以国戚尚主，贵莫与比，故晏居首。《汉表》言侍中得入禁中。《通典》二十一云：侍中，汉代为亲近之职，魏晋选用，稍增华重，而大意不异自注。晋任凯为侍中，万机大小，多管综之，是侍中职亦甚重，故荀居次。中领军则掌三营兵，故曹羲又居次。其光禄大夫，皆是加官，同于闲散，故郑冲、孙邕又居次。何晏、曹羲、孙邕没于魏世，惟荀、郑冲皆仕晋，故《晋书》有传。冲传居前，故详言与孙邕等共为《集解》之事。《荀传》居后，自不复述。今宋氏据冲传所言，以为《集解》定自冲手，恐非。’案刘说是也。”(5)刘宝楠同意刘毓崧的说法，是有道理的，但结衔居末，除了表示位尊之外，也不无表示何晏在《论语集解》编著工作中的决断作用的意思。故《论语》著者的题署，往往独举何晏为代表。《论语集解》首创古籍注释中的集解之体，较为集中地保存了《论语》的汉、魏古注。凡注中征引他人之说，确如序所称，“记其姓名”，唯包咸只称姓氏，其原因皇侃《论语义疏》于《学而》第一章“包氏”首见处有解释：“然何集注皆呼人名。唯苞（同包）独云氏者，苞名咸，何家讳咸，故不言也。”(6)凡不标举姓名者皆何晏等人之新注，即序称“有不安者，颇为改易”的部分。这一部分注重训解和串释，有补阙纠谬之功；而因何晏为玄学家，又难免有援道释儒之弊，但这种情况并不多。如《卫灵公》“无为而治”章，正是可以援用道家思想大加发挥之处，但何晏并未如此做，注云：“言任官得其人，故无为而治。”完全是儒家用人尚贤的观点。而道家的无为而治则与此针锋相对，如《老子》第三章说：“不尚贤，使民不争。……是以圣人之治，虚其（按：指民，下同）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7)至于援道释儒，仅偶尔见之，如《宪问》“莫我知也夫”章，于“知我者，其天乎”句下注云：“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故曰唯天知己。”又《季氏》“君子有三畏”章，于“畏天命，畏大人”句下注云：“顺吉逆凶，天之命也。大人即圣人，与天地合其德。”则皆用道家观点和作解，如《老子》第四十七章说：圣人“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第七章说：“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正是何晏等人之注所本。

《论语集解》成书后，一直流传不废，《隋书·经籍志》著录：《集解论语》十卷，何晏集。《旧唐书·经籍志》著录：《论语》十卷，何晏集解。《新唐书·艺文志》著录：《论语何晏集解》十卷。《郡斋读书志》著录：《何晏注论语》十卷。《直斋书录解题》著录：《论语集解》十卷，魏尚书驸马都尉南阳何晏平叔撰。《论语》单集解本今传已罕，《开成石经论语》十卷，为唐文宗开成二年（837）雕刻九经三传之一种，原石立于长安国子监两廊，宋元祐迁至西安府学。石经至今尚存，题何晏集解，唯只刻正文，未刻注文，文字略有残泐。民国十五年张宗昌皕忍堂曾予摹刻印行，残字亦经双钩补齐。经校勘，此本文字与邢昺疏（详后）底本《集解》正文基本相同，当属同一系统，而与皇侃义疏（详后）底本《集解》正文多有差异。正文注文齐全的《论语》单集解本，国内早已无存，日本尚流传有抄本、刻本多种，最有代表性的是正平本（正平本曾被钱曾《读书敏求记》误为高丽本，黄丕烈《荛圃藏书题识》卷一有所辨正，但清人沿钱曾之误者亦复不少，直至阮元《论语校勘记》）。正平本《论语集解》，为日本南朝后村上天皇正平十九年（甲辰，相当元至正二十四年，公元1364）所刻，后流传有双跋本、单跋本、无跋本三种。经日本学者考证，双跋本为其祖版，即卷尾有“堺浦道祐居士重新命工镂梓”一行跋款，次有“正平甲辰五月吉日谨志”一行题记，在“论语卷第十”标题及其下双行小注：“经一千二百二十三字，注一千一百七十五字”一行之后又有“学古神德揩法日下逸人贯书”一行跋款者（详武内义雄《正平版论语源流考》，见影印大阪府立图书馆藏本《正平版论语集解》十卷后附《正平版论语集解考》。大阪府立图书馆藏正平本第五卷《子罕》、《乡党》，第六卷《先进》、《颜渊》原缺，……据单跋本配补）。正平本正文注文多同皇疏底本《集解》，而与邢疏底本《集解》多异。正平本与皇疏底本《集解》尽管多同，但两者的同异情况错综复杂，如邢疏本《学而》：“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皇疏本作“不患人之不己知也患己不知人也”，正平本有后一“己”字，与皇疏本同；而又无前一“也”字，与皇疏本异。又如邢疏本《为政》：“从心所欲不谕矩”注文“从心所欲无非法”，皇疏本“法”下有“也”字，而正平本“法”下有“者”字。又如邢疏本同上篇：“我对曰无违”注文“恐孟孙不晓无违之意”，皇疏本无“恐”字，正平本同，但亦无“之”字，与皇疏本异。又如邢疏本《子罕》：“改之为贵”注文“能必自改之乃为贵”，皇疏本无“之”字，“贵”下有“也”字，而正平本作“能必改乃为贵也矣”，与皇疏本有同有异。又如《子路》：“亦可以胜残去杀矣”注文“胜残残暴之人使不为恶也”，皇疏本作“胜残者胜残暴之人使不为恶也”，而正平本无“者”字，馀同。又如《卫灵公》：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注文“问今不然”，皇疏本“然”下有“也”字，而正平本“然”下有“邪也”二字。这些情况说明正平本渊源有自，是一个自成系统的单集解本，而并非出自皇疏本。还有一点值得说明，四部丛刊《论语集解》牌记云：“上海涵芬楼借长沙叶氏观古堂藏日本正平刊本影印”，其实叶氏所藏是正平本的影刻本，而非原刊本，两相比较，不仅字体走样，而且有异文，如四部丛刊影印本《子路》：“必也正名乎”注文“马融曰：正正百事之名也”，衍一“正”字，原正平本未衍。又《宪问》：“夫子自道也”，原正平本“道”作“导”。甚或有误字，如《季氏》：“伯夷叔齐”，正平本“叔”字本为草书楷化字体，而四部丛刊影印本因形近误作“升”字。又：“盖均无贫”，正平本“贫”字亦为草书楷化字体，四部丛刊本误作“贪”，注文中此字同误。这些错误当为影刻摹写时所致。又，四部丛刊影印本卷四末左栏外下侧有“朝虎风刻”字样，此为刻工标志，为正平本所无，显为影刻的痕迹。因此四部丛刊底本不足为据。《论语》古本，何晏《论语集解》以前的本子早已不存，只有残卷流传。现传《论语集解》有两个系统，一是皇疏系统，一是邢疏系统。皇疏和邢疏的《集解》底本各有所本，并不是在两疏之间前后流传中产生的差异，这一点可以从唐《开成石经论语》正文本和单集解正平本得到证明。

至南北朝，产生了一个重要的《论语》注疏本，即皇侃《论语义疏》。皇侃（488—545），梁吴郡人，少好学，师事贺瑒，尽通其业。尤明《三礼》、《孝经》、《论语》。梁武帝大同十一年卒，年五十八。所著《论语义》十卷，与《礼记义》并见重于世，学者相传。《梁书》卷四八《儒林传》有传。《论语义疏》在何晏等《论语集解》基础上作疏，既疏解正文，又疏解注文，其中吸收了晋兖州别驾江熙《集解论语》（见《隋书·经籍志》）的成果及其他通儒的解释。关于此，《论语义疏自序》所言甚详：“今日所讲，即是《鲁论》，为张侯所学、何晏所集者也。晋太保河东卫瓘字伯玉、晋中书令兰陵缪播字宣则、晋广陵太守高平栾肇字永初、晋黄门郎颍川郭象字子玄、晋司徒济阳蔡谟字道明、晋江夏太守陈国袁宏字叔度、晋著作郎济阳江淳字思俊、晋抚军长史蔡系字子叔、晋中书郎江夏李充字宏度、晋廷尉太原孙绰字兴公、晋散骑常侍陈留周坏字道夷、晋中书令颍阳范宁字武子、晋中书令瑯琊王珉字季瑛，右十三家为江熙字大和所集。侃今之讲，先通何集，若江集中诸人有可采者，亦附而申之。其又别有通儒解释，于何集无好者，亦引取为说，以示广闻也。”江熙所采十三家中，据《隋书·经籍志》著录，卫瓘有《集注论语》六卷、缪播有《论语旨序》三卷、栾肇有《论语释疑》十卷、郭象有《论语体略》二卷、李充有《论语（注）》十卷、孙绰有《集解论语》十卷。除十三家外，亦采江熙本人之说。至于其他通儒，包括所引沈居士、熊埋、王弼、王朗、张凭、袁氏（乔）、王雍、顾欢、梁冀、颜延之、沈峭、释惠林、殷仲堪、张封溪、太史叔明、缪协、庾翼、颜特进、本师（贺瑒）等。凡不标姓名者为皇侃本人所解，内容包括引证、训诂、串释和就他人之说所加的按语。皇侃《义疏》，首要的原则是不破何晏等《集解》之说，但亦不妨存列异说，如疏《学而》“贤贤易色”云：“凡人之情，莫不好色而不好贤，今若有人能改易好色之心以好于贤，则此人便是贤于贤者，故云贤贤易色也。然云贤于贤者，亦是奖劝之辞也。又一通云：上‘贤’字犹尊重也，下‘贤’字谓贤人也，言若欲尊重此贤人，则当改易其平常之色，更起庄敬之容也。”又如疏《为政》“由，诲汝知之乎”章“是知也”云：“若不知云知，此则是无知之人耳；若实知而云知，此乃是有知之人也。又一通云：孔子呼子路名云：‘由，我从来教化于汝，汝知我教汝以不乎？汝若知我教，则云知，若不知，则云不知，能如此者是有知之人也。’”又如《八佾》篇题下疏亦存二说：“八佾者，奏乐人数行列之名也。此篇明季氏是诸侯之臣而僭行天子之乐也。所以次前者，言政之所裁，裁于斯滥，故《八佾》次《为政》也。又一通云：政既由学，学而为政，则如北辰；若不学而为政，则如季氏之恶，故次《为政》也。然此不标‘季氏’，而以八佾名篇者，深责其恶，故书其事以标篇。”又如《八佾》“王孙贾问曰”章注文“孔安国曰：天，以喻君也。孔子距之曰：‘如获罪于天，无所祷于众神也。’”皇疏云：“若不依注，则复一释，栾肇曰：奥尊而无事，灶卑而有求，时周室衰弱，权在诸侯，贾自周出仕卫，故托世俗言以自解于孔子。孔子曰‘获罪于天，无所祷’者，明天神无上，王尊无二，言当事尊，卑不足媚也。”又如《八佾》“哀公向社于宰我”章疏孔子“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三句话之包注云：“亦得为向者之解也，又一家云：三语并讥宰我也。故李充曰：‘成事不说，而哀畔成矣；遂事不谏，而哀谬遂矣；既往不咎，而哀政往矣。斯似讥宰我，而实以广道消之慨，盛德衰之叹，言不咎者，咎之深也。’案李充说，是三事并诫宰我，无令日后复行也。然‘成’‘遂’‘往’及‘说’‘谏’‘咎’之六字，先后之次，相配之旨，未都可见。师说云：‘成是其事自初成之时，遂是其时既行之日，既往指其事已过之后也。事初成，不可解说；事政行，不可谏止；事已过，不可追咎也。先后相配，各有旨也。’”可见就注释而言，皇疏内容丰富，援据详博，并酌存异说，很有参考价值。至于底本文字，无论本文还是注文，都与后来通行的邢疏本有较大差异，此由阮元十三经注疏中的《论语》校勘记可知。皇、邢两本《集解》之异文，各有短长，须具体分析、判断，难以笼统论之。而且这种不同反映了不同的版本依据，前面讲《集解》版本时已经言及。故皇疏本的版本价值亦甚为宝贵。皇侃《论语义疏》，宋《国史志》、《中兴书目》、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尤袤《遂初堂书目》皆有著录，而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已不复著录，盖未出南宋已亡佚。但在日本一直流传不废，不仅有抄本，而且有印本。日本的印本主要有两种：一种是1750年根逊志据足利学所藏旧抄本的校刻本。此系注疏合刻本，单疏本已无。乾隆开四库馆时鲍廷博得到由日本传入的皇侃《论语义疏》，刻入《知不足斋丛书》，并收入《四库全书》，另有武英殿刻本。另一种是1923年日本大阪怀德堂的排印本。此本由武内义雄根据日本多种古抄本合校而成，其特点是保持了皇侃《论语义疏》原有的体式。北京大学《儒藏》（精华编）所收《论语义疏》，即以此本为底本整理而成，见其第104册。又有唐残皇疏本一卷，仅存首四篇，且首尾有残缺，收入《敦煌秘岌留真新编》。皇侃《论语义疏》的价值不限于《论语》本身，它也是南北朝义疏之作完整流传至今的唯一的一部书，对于研究义疏体著作有重要意义。

至唐，主要有贾公彦《论语疏》，见《旧唐书·经籍志》及《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但早已失传。

至北宋，邢昺重新为《论语》作疏，其书流传不废，影响亦大。邢昺（932—1010），字叔明，曹州济阴人。太宗太平兴国初，擢九经及第。真宗咸平二年（999），始置翰林侍讲学士，以昺为之。受诏与杜镐、舒雅、孙奭、李慕清、崔佺等校定《周礼》、《仪礼》、《公羊、梁春秋传》、《孝经》、《论语》、《尔雅》义疏，及成，并加勋阶，官至礼部尚书。真宗大中祥符三年卒，年七十九。《宋史·儒林传》有传。邢昺《论语注疏》（又称《论语正义》）在注释上颇如《四库提要》所云：“今观其书，大抵翦皇氏之枝蔓而稍傅以义理，汉学宋学兹其转关。”邢疏在内容上虽有“翦皇氏之枝蔓”的特点，但对何晏《集解》之外的旧说不明加标引，则失之笼统，有泯灭援据之嫌。不存异说，亦乏参考之资。至于所据何晏《集解》底本，渊源有自，有唐开成石经古本可证（仅限正文）。就异文而言，与皇疏底本互有短长，须参酌而定，不可或缺。当然，于何晏所集诸家只省称姓氏，以至周氏与周生烈遂不可分，则非何晏《集解》原貌，但此非邢昺所妄为，其所据之本已然，此由何晏《集解序》“记其姓名”一句之疏文的曲为解释可知，如云：“各记其姓名，注言‘包曰’‘马曰’之类是也。注但记其姓，而此连言名者，以著其姓所以名其人，非谓名字之名也。”邢昺《论语注疏》二十卷，单疏本已不传，现只见注疏合刻本，南宋两浙东路茶盐司本为第一个注疏合刻本（八行本），今仅残存后十卷。完本以宋元之际建刊十行本为最早，辗转翻刻者有明嘉靖李元阳、北京国子监、毛氏汲古阁、清武英殿本等。通行本以阮元南昌府学本为最佳，阮元在校十三经时，于邢昺《论语注疏》，用的校本有明监本、北监本、毛本、闽本（当即建本）等。

南宋最有代表性的《论语》注本是朱熹的《论语集注》。朱熹于宋孝宗隆兴元年（1163），辑诸家解释《论语》之说为《论语要义》，其书不传。至乾道八年（1172），复取程颢、程颐、张载、范祖禹、吕希哲、吕大临、谢良佐、游酢、杨时、侯仲良、尹焞等十一家之说（按：据本书及自序均为十一家；《四库提要》误衍周孚先一家，称十二家），成《论孟精义》，并自为之序。后稍有补充，淳熙七年（1180）刻版于豫章郡，更其名曰《论孟要义》（见朱熹《文集》卷八十一《书语孟要义序后》）。《论孟精义》又曾改其名曰《论孟集义》（见李方子《朱子年谱》）。今传刊本仍称《论孟精义》，其中《论语》二十卷，《孟子》十四卷。《论语集注》、《孟子集注》即采摘此书精华并兼取古注分别撰成。又于各家异同疑似须加剖析者分别撰成《论语或问》、《孟子或问》。故《论语精义》、《论语集注》、《论语或问》三书的关系非常密切，应互相参读。《论语集注》虽采《论语精义》的精华而撰成，但《论语精义》并不因此而可废，其体例、内容自有特色，独具价值。关于此两书的关系、特点和价值，朱熹本人颇有论述，见《朱子语类》卷十九，如说：“前辈解说，恐后学难晓，故《集注》尽撮其要，已说尽了，不须更去注脚外又添一段说话。”(8)又说：“《集注》乃《集义》之精髓。”(9)又“因论《集义论语》曰：‘于学者难说。看众人所说七纵八横，如相战之类，于其中分别得其妙。然精神短者，又难教如此。只教看《集注》，又皆平易了，兴起人不得。’”(10)又说：“（《精义》）也须都子细看，取予却在自家。若以为高远而略之，便卤莽了。”(11)又说：“读《论语》，须将《精义》看。”(12)关于如何读《论语精义》，说：“别无方法，但虚心熟读而审择之耳。”(13)又说：“如看《论语精义》，且只将诸说相比并看，自然比得正道理出来。如识高者，初见一条，便能判其是非。如未能，且细看，如看案款相似。虽未能便断得它案，然已是经心尽知其情矣。只管如此，将来粗急之心亦磨礲得细密了。”(14)由此可见《精义》集诸家之说，繁复、多歧、高深；《集注》则撮要、取精、显豁。根据朱熹本人的论述，并细究《论语集注》的内容，此书有以下特点：第一，不废古注。《论语集注》于何晏《论语集解》诸家之说多援以为据，只是不标姓名而已。如注《学而》“道千乘之国”曰：“道，治也。千乘，诸侯之国，其地可出兵车千乘者也。”(15)此据包咸注。《集解》原存马融、包咸二说，谓“融依《周礼》，包依《王制》、《孟子》，义疑，故两存之”。其引包曰：“道，治也。千乘之国者，百里之国也。古者井田，方里为井，十井为乘，百里之国，适千乘也。”正为《集注》所本。朱熹于马、包二注，在《论语或问》中有辨，然而又肯定马说而否定包说：“此义盖尝考之，疑马氏为可据。盖如马氏之说，则八百家而出车一乘；如包氏之说，则八十家而出车一乘。凡车一乘，甲士步卒合七十五人，而马牛兵甲粮糗茭具焉，恐非八十家之力所能给也。然与《孟子》（原误作荀子，据《集解》及下文改）、《王制》之说不同，疑孟子未尝尽见班爵分土之籍，特以传闻言之，故不能无小误，若《王制》则故非三代古书，其亦无足据矣。”(16)此辨虽与《集注》抵牾，但也可以说明朱熹对古注的重视。又如注《公冶长》“瑚琏”曰：“夏曰瑚，商曰琏，周曰簠簋，皆宗庙盛黍稷之器，而饰以玉，器之贵重而华美者也。”全据包注，而与《礼记·明堂位》“夏后氏之四琏，殷之六瑚”之说不合。又如注《子张》“夫子之墙数仞”曰：“七尺曰仞。”依据包注；而注《孟子》“掘井九仞”曰：“八尺曰仞。”又据赵岐注。此为异说，各有所据。对于古注，除了参据之外，还有加以补正者，如《为政》：“非其鬼而祭之，谄也。”《集解》“郑曰：人神曰鬼。非其祖考而祭之者，是谄求福也”。《集注》则云：“非其鬼，谓非其当祭之鬼。”实人鬼不限于祖考，朱说更为准确、赅备。如《礼记·祭法》：“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17)此亦皆人鬼。第二，多集宋人之说，标其姓氏或兼名字，《集注》之名主要指此而言。除《精义》所引十一家外，《集注》引有更多家数，如曾文清（几）、苏氏（轼）、黄氏（祖舜）、洪氏（适）、晁氏（说之）、刘侍读（敞）、李氏（郁）、邹氏（浩）、张敬夫（栻）、吕伯恭（祖谦）、胡氏（寅）、吴氏（）等。第三，兼下己意，并存异说。《论语集注》虽集众家之说，但在一般情况下不于一处注释罗列众家不同之说，朱熹是经过自己案断与选择的，他说：“某于《论》《孟》，四十年理会，中间逐字称等，不教偏些子。”(18)可见他注《论语》是通过自己的理解来决断的，力求平稳而不偏颇。对于复杂问题则存异说以供读者参考，并且一般先者为主，带有倾向性，如说：“《集注》中有两说相似而少异者，亦要相资。有说全别者，是未定也。”(19)《朱子语类》还记有一段问答：“或问：‘《集注》有两存者，何者为长？’曰：‘使某见得长底时，岂复存其短底？只为二说皆通，故并存之。然必有一说合得圣人之本意，但不可知尔。’复曰：‘大率两说，前一说胜。’”(20)具体例子很多，不一一列举。第四，注释内容包括注音、训诂、考据，兼重义理分析。《集注》注重训诂，并且条例谨严，如《朱子语类》卷十九：“问：‘解文义处，或用者字，或用谓字，或用犹字，或直言，其轻重之意如何？’曰：‘直言，直训如此。犹者，犹是如此。’”(21)直言即正释其本义，犹者则义隔而通之。如注《公冶长》“禦人以口给”之“禦”曰：“禦，当也，犹应答也。”第一层解释为直言，第二层解释则辗转释其本句中所用引申之义。训解力求简明通俗，也是朱注的特点，如注《公冶长》“山节藻棁”曰：“节，柱头斗拱也。藻，水草名。棁，梁上短柱也。盖为藏龟之室而刻山于节、画藻于棁也。”而《集解》引包咸注为：“节者，栭也，刻镂为山。棁者，梁上楹也，画为藻文。”后代人读起来，则于“节”“棁”二字之训，当觉古奥。朱注亦重考据，如注明臧文仲“山节藻棁”为藏龟之室之后，接着点明：“《春秋传》所谓‘作虚器’，即此事也。”此为史实的引证，事见《左传》文公二年：“仲尼曰：臧文仲其不仁者三，不知者三。下展禽（使柳下惠居下位）、废六关（禁绝之关）、妾织蒲，三不仁也。纵逆祀（听夏公跻僖公）、作虚器（谓居蔡山节藻棁）、祀居（海岛曰居，止于鲁东门外，文仲以为神，命国人祀之），三不知也。”朱熹此注乃本张载之说，故最后又明引：“张子曰：‘山节藻棁为藏龟之室，祀居之义，同归于不知，宜矣。’”引据《左传》非常重要，说明张、朱之说是，而古注包咸、郑玄之说非。包咸以为文仲有二僭越之事：一为藏大龟（“居蔡”），一为刻饰己居（“山节藻棁”）以求奢侈。郑玄说同（见《左传》文公二年《正义》引，郑明言“山节藻棁，天子之庙饰，皆非文仲所当有之”）。全祖望《经史问答》卷六《论语问目答范鹏》于此有辨：“问：臧文仲居蔡之说，古注与朱注异，近人多是古注，然朱注岂无所见，究当安从？答：据汉人之说，则居蔡是僭诸侯之礼，山节藻棁是僭天子宗庙之礼以饰其居，如此则已是二不知，不应概以‘作虚器’罪之曰一不知也。但臧孙居蔡，非私置也，盖世为鲁国守蔡之大夫，《家语》不云乎：‘文仲一年（按，《孔子家语·好生》作“三年”，下二句同）而为一兆，武仲一年而为二兆，孺子一年而为三兆’，是世官也。然则臧孙居蔡，何僭之有？……故武仲奔防，纳蔡求后，以其为国宝也。则以大夫不藏龟之罪加臧孙，恐其笑人不读《左传》与《家语》也。乃若山节藻税，实系天子之庙饰，管仲僭用以饰其居，《杂记》诸篇载之，不一而足，而臧未必然者。盖台门反坫，朱镂簋，出自夷吾之汰侈，不足为怪；而臧孙则俭人也，天下岂有以天子之庙饰自居，而使妾织蒲于其中者？盖亦不相称之甚矣，吾故知其必无此也。然则山节藻棁将何施？曰：施之于居蔡也，所谓媚神以邀福也。是固横渠先生之说，而朱子采之者。”(22)由此可见朱熹考据史实之确凿。又如《八佾》“射不主皮”章注，引《礼记·乡射礼》以证其礼：“射不主皮，《乡射礼》文。……古者射以观德，但主于中而不主于贯革，盖以人之力有强弱不同等也。《记》曰：‘武王克商，散军郊射，而贯革之射息’，正谓此也。周衰礼废，列国兵争，复尚贯革，故孔子叹之。”亦很确切。又如《里仁》“事父母几谏”章注，引《礼记·内则》以证其意：“此章与《内则》之言相表里。几，微也。微谏，所谓‘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也。‘见志不从，又敬不违’，所谓‘谏若不入，起敬起孝，悦则复谏’也。‘劳而不怨’，所谓‘与其得罪于乡党州闾，宁孰谏。父母怒不悦而挞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也。”亦富有启发，较包咸注、邢疏空泛串释为切实。至于义理分析，亦是朱注之长，不过有的切合原意，有的借题发挥，牵强附会。后者如发挥其天理人欲的思想，时有所见，如《八佾》“王孙贾问”章“获罪于天”句《集注》：“天即理也，其尊无对，非奥、灶之可比也。逆理则获罪于天矣，岂媚于奥、灶所能祷而免乎？言但当顺理，非特不当媚灶，亦不可媚于奥也。”又如《颜渊》第一章“克己复礼”云云《集注》：“仁者，本心之全德。克，胜也。己，谓身之私欲也。复，反也。礼者，天理之节文也。为仁者，所以全其心之德也。盖心之全德莫非天理，而亦不能不坏于人欲。故为人者必有以胜私欲而复于礼，则事皆天理，而本心之德复全于我矣。……日日克之，不以为难，则私欲净尽，天理流行，而仁不可胜用矣。”又如《卫灵公》：“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集注》：“知足以知此理，而私欲间之，则无以有之于身也。”凡此显为歪曲，但这种情况并不是很多的，不应夸大，以抹杀其义理分析的成绩。第五，正文版本与校勘。《集注》的《论语》正文与邢疏所据《集解》本为同一系统，但在分章上有改动。朱熹对《论语》正文不轻加改动，怀疑有误在注中出校，如《季氏》：“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矣。”《集注》：“胡氏曰：‘程子以为第十二章错简“诚不以富，亦祗以异”当在此章之首。今详文势，似当在此句（指末句）之上，言人之所称不在于富，而在于异也。’愚谓此说近是，而章首当有‘孔子曰’字，盖阙文耳。大抵此书后十篇多阙误。”总之，《集注》的价值在注释，而不在校勘上。当然《集注》在注释上也有错误，后人特别是清代学者多所纠正。现在传世最早的《集注》刻本是理宗淳祐十二年（1252）马光祖所刊印的《四书集注》本，此本元至正间上虞泳泽书院及清初内府均曾复刻。又有宋末与《孟子集注》合刻的七行十二字本、明嘉靖四十三年益藩乐善堂刻八行十四字《四书集注》本等。

元初有岳氏荆谿家塾刻《论语集解》附陆德明、朱熹音本，八行十七字，四周双边，有书耳记篇名。此本系据宋度宗咸淳间廖莹中世綵堂本校正重刻。国家图书馆有藏，然字有残泐。元时别有“盱郡重刊廖氏善本”（见该书卷末牌记），行款与岳本同，故宫博物院有藏，民国二十一年据以影印，收入《天禄琳琅丛书》第一集。此两种廖本复刻本《集解》的正文注文与邢疏本所据《集解》基本相同，少数同皇疏本所据《集解》，如《集解序》“前世传授师说”（出文据邢本，下同），“授”作“受”，同皇本；《学而》“出则悌”，“悌”作“弟”，同皇本；《为政》“三十而立”下《集解》“有所成也”，“成”作“立”，同皇本；又“可以为师矣”下《集解》“可以为人师矣”，“人师”作“师”，同皇本；又“虽百世可知也”下《集解》“物类相召世数相生”，“世”作“势”，同皇本；《八佾》“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下《集解》：“孔曰：……既灌之后，列尊卑，序昭穆……”“列”作“别”，同皇本，等等。又有既不同于邢本又不同于皇本者，如《学而》“有子曰”下《集解》：“孔曰弟子有若”，邢本“曰”作“子”（按，当作“曰”，邢本误），皇本“孔”作“孔安国”；《为政》“今之孝者是谓能养”章下《集解》引孟子曰：“食而不爱，交之，爱而不敬，兽畜之”，邢本“交”作“畜”，误，皇本未引此语。可见此廖本系统的《集解》属于邢疏本系统，而又有异，颇有校勘价值。值得强调的是，廖本系统并非单集解本，而是附有陆德明《经典释文》注音（径注者）和朱熹《论语集注》注音（标称文公者），然一般均以《论语集解》著录或相称，并不准确。

由于程朱理学的影响，科举读本的规定，加之朱熹《论语集注》本身的学术价值，《集注》盛行于元明两代，并未再产生更有影响的《论语》整理注释本。

至清，随着考据学的发展，《论语》产生了不少新的整理成果，主要在三方面：一是辑佚之作，即钩稽已佚的《论语》古本、古注，《玉函山房辑佚书》所收甚多，此外尚有单本。二是校勘考异之作，如翟颢《四书考异》（《皇清经解》本，其中《论语考异》二十卷）、冯登府《论语异文考证》（藏修堂丛书本、芋园丛书本）、阮元《论语校勘记》（《皇清经解》本、《十三经注疏》附）、叶德辉《日本天文本论语校勘记》（光绪癸卯自刻本）等。三是以注释为主要内容兼及考证、校勘的综合整理之作。此类著作主要是针对邢昺的《论语注疏》和朱熹《论语集注》两书而发的。由于语言文字学和考据学的发展，清人对唐宋人的疏感到不满，一是嫌其粗疏和有误，一是嫌其“疏不破注”原则之褊狭，因此，往往作补疏或新疏，对邢昺的《论语注疏》也是如此。由于汉学宋学之争，朱熹的《论语集注》也成为汉学家批评、驳正的对象，产生了许多著作；而尊宋学者又维护《论语集注》，也产生了不少辅翼补证之作。刘宝楠的《论语正义》二十四卷，是集清代同治以前整理研究《论语》成果之大成的著作。此书的编著过程，刘宝楠之子刘恭冕在《后叙》中所言颇详，云：“先君子发策得《论语》，自是屏弃他务，专精致思，依焦氏作《孟子正义》之法，先为长编，得数十巨册，乃荟萃而折中之，不为专己之学，亦不欲分汉宋门户之见，凡以发挥圣道，证明典礼，期于实事求是而已。既而作宰畿辅，簿书繁琐，精力亦少就衰，后所阙卷，举畀恭冕，使续成之。……及乙丑（同治四年，1865）之秋而写定。”按，十八卷以下为刘恭冕所补。此书内容详博，体例谨严。关于底本及校勘，《凡例》第一条说：“经文注文从邢疏本，惟《泰伯篇》‘予有乱臣十人’，以子臣母，有干名义，因据唐石经删‘臣’字。其他文字异同，如汉、唐、宋石经及皇侃疏、陆德明《释文》所载各本，咸列于疏。至山井鼎《考文》所引古本与皇本多同，高丽（按，所谓高丽本，实即日本正平本，此沿前人之误，下同）、足利本与古本亦相出入，语涉增加，殊为非类，既详见于《考文》及阮氏元《论语校勘记》、冯氏登府《论语异文疏证》，故此疏所引甚少（原注：古本、高丽、足利本，有与皇本、《释文》本、唐石经证合者，始备引之，否则不引）。至注文讹错处，多从皇本及后人校改。其皇本所载注文，视邢本甚繁，非关典要，悉从略焉。”关于疏解的内容和原则，《凡例》第二条说：“注用《集解》者，所以存魏晋人著录之旧，而郑君遗注，悉载疏内。至引申经文，实事求是，不专一家。故于注义之备者，则据注以释经；略者，则依经以补疏。其有违失未可从者，则先疏经文，次及注义。若说义二三，于义得合，悉为录之，以正向来注疏家墨守之失。”又第六条说：“汉人解义，存者无几，必当详载。至皇氏疏、陆氏《音义》所载魏晋人以后各说，精驳互见，不敢备引。唐宋后著述益多，尤宜择取。”又第七条说：“诸儒经说，有一义之中是非错见，但采其善而不著其名，则嫌于掠美；若备引其说而并加驳难，又嫌于葛藤。故今所辑，舍短从长，同于节取，或只撮大要，为某某说。”《论语正义》训诂、考据、校勘、分析义理兼重，而价值主要表现在注释方面，尤以训诂、考据见长，引证博赡，不限于众家之说，援据书证亦富，在清人诸经新疏中当属佼佼者之列，堪称《论语》整理研究的经典之作，参考价值甚高。《论语正义》有同治五年刻本、《续皇清经解》本。

《论语正义》以后，又产生了一部《论语》整理研究的集大成之作，这就是近人程树德的《论语集释》。程树德（1877—1944），清末进士，不求仕进，公费留学日本，研习法律。回国后任北京大学教授、清华大学兼任教授。七七事变后，隐居著述，贫病而终。《论语集释》四十卷，1942年脱稿，历时九年。作者编撰此书期间，正值患脑血栓而导致瘫痪，1939年（己卯）秋写的自序有云：“余自癸酉（1933）冬患舌强痿痹之疾，足不能行、口不能言者七年于兹矣，而精力之强，不减平昔。意者天恐吾投身祸乱以枉其才，故假疾以阻其进取，又悯其半生志事无所成就，故复假之以精力，使得以著述终其身耶？……著者以风烛残年，不惜汗蒸指皲之劳，穷年以为此者，亦欲以发扬吾国固有文化。”(23)据其子程俊英于1983年为《新编诸子集成》本《论语集释》所撰《前言》云，实际上他“以‘目难睁不能视，手颤抖不能书’的病弱残躯，自己口述，由亲戚笔录”而成。(24)关于此书的宗旨、内容、体例，《凡例》所言甚详。第一条云：“《论语》注释，汉时有孔安国、马融、郑玄、包咸诸家，魏则陈群、王肃亦有义说。自何晏《集解》行，而郑王各注皆废。自朱子《集注》行，而《集解》及邢皇二疏又废。朱子至今又八百年，加以明清两代，国家以之取士；清初名儒代出，著述日多，其间训诂义理多为前人所未及，惜无荟萃贯串之书（按：刘宝楠《论语正义》实已属此类）。兹篇窃本孔氏‘述而不作’之旨，将宋以后诸家之说分类采辑，以为研究斯书之助，定名曰《论语集释》。”(25)第二条云：“是书内容计分十类：甲、考异：经文有与《石经》及皇本或他书所引不同者，日本、高丽版本文字有异者，均列入此门。其材料则以阮元《论语校勘记》、翟灏《四书考异》、日本山井鼎《七经考文》、叶德辉《天文本论语校勘记》等为主。乙、音读：字音读法及句读有不同者入此门。其材料以陆德明《经典释文》、武亿《经读考异》为主。丙、考证：自阎若璩撰《四书释地》、江永著《乡党图考》以后，世人渐知考证名物之重要。故人名、地名、器物、度数之应考证者无论矣，此外如《大戴礼》、《说苑》、《新序》、《春秋繁露》、《韩诗外传》、《中论》、《论衡》诸书有涉及《论语》之解释者，以其为汉儒旧说，亦附此门。丁、《集解》：邢疏有可采者，亦附此门。戊、唐以前古注：此门包含最广，上自汉末，下及于唐，中间南北朝诸家著述为《北堂书钞》、《太平御览》、《艺文类聚》所引者备列无遗。其材料以皇侃《义疏》、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为主，计所采者凡三十八家（笔者按：所列诸家姓名、著作从略）。己、《集注》：《集注》文字稍繁，故采择以内注（按，指朱熹自注）为限；外注有特别精采者始行列入。但其中贬抑圣门、标榜门户者，因有后人之辩论，不能不列入原文，可分别观之。庚、别解：《集解》、《集注》以外，如有新颖之说，别为‘别解’一门。其不止一说者，则分为一二三四以区别之。辛、论：清初汉学家立论，时与宋儒相出入，择其言论纯正、无门户偏见者，为‘论’一门。其有宋以后诸家注释可补《集注》所未备而不属于考证者，亦附入之。壬、发明：宋学中陆王一派多以禅学诂经，其中不乏确有心得之语。即程朱派中亦间有精确不磨之论。盖通经原以致用，孔氏之言，可以为修己处世之准绳、齐家治国之方法者，当复不少；惜无贯串说明之书，仅一《四书反身录》，尚多未备。因欲后人研究《论语》者发明其中原理原则，故特立此门。癸、按语：凡《集解》、《集注》、别解诸说不同者，必须有所弃取，别为按语以附于后。此外，自考异以下间有所见者亦同。以上十种，非必各章皆备，无则缺乏。”(26)以上两条足以说明《论语集释》的内容和梗概。至于研究方法，作者不立汉儒、宋儒门户，兼顾训诂、考据和义理分析，如第三条说：“是书职责，在每章列举各家之说，不分门户，期于求一正当解释，以待后来学者，藉此以发明圣人立言之旨。”(27)第五条说：“盖义理而不本于训诂，则谬说流传，贻误后学；训诂而不求之义理，则书自书，我自我，与不读同。二者各有所长，不宜偏废。是书意在诂经，惟求其是，不分宗派，苟有心得，概与采录。”(28)此书采摘广泛，引及书六百八十种，分类列表于后，包括自古至清及刘宝楠《论语正义》以后的清人、近人著作。《论语集释》的主要价值也在注释方面，校勘方面专列“考异”一项，但主要采摘他凡成果，且比较疏略，盖避免与校勘专著诸书重复。《论语集释》1943年由华北印书局初版印行。1990年中华书局又印行《新编诸子集成》本，由程俊英、蒋见元点校整理，订正了旧本的一些讹误。

杨树达（1885—1956）的《论语疏证》是今人的一部有价值的《论语》疏解之作。关于此书的宗旨、内容、体例及研究方法，《凡例》有明确说明。第一条说：“本书宗旨在疏通孔子学说，首取《论语》本书之文前后互证，次取群经诸子及四史为证，无证者则阙之。老、庄、韩、墨说与儒家违异，然亦时有可以发明孔子之意者，赋诗断章，余窃取斯义尔。”(29)这里说明本书的宗旨是取证以疏通孔子学说，取证范围以《论语》本证为先，《论语》之外的他证为次，异端学说虽从体系上与儒家违异，但不排斥局部或个别相通之处，此亦在取证之列。第二条说：“证文次第，以训解字义、说明文句者居前，发明学说者次之，以事例为证者又次之，旁证推衍之文又次之。大致由浅入深，由近及远，取便学者之通晓而已。同类之证，则以书之前后为次。”这里说明所证的内容包括字义、文句、学说、事例、道理，以及相关引证材料的排列顺序。就所证内容而言，从语言文字到具体事实、思想义理兼而包之，不仅全面，而且体现了由浅入深、由近及远的层次。第四条说：“古书往往因袭前人，如《韩诗外传》多本《荀子》，《淮南》时采《吕氏春秋》是也。本书列证务录其本源，而因袭者则附注于条末。”这里强调对引证材料区分源流，分别对待，亦颇严谨。第八条说：“本书训说大致以朱子《集注》为主，其有后儒胜义长于朱说者，则取后儒之说。心有未安，乃下己意焉。”这里说明本人下按语的原则，体现了援据、审断、独创相结合的特点。第九条说：“本书中意义相近之文，往往彼此互证，若取两章证文相校，或有详略之殊。读者因证互参，最为有益。例如：卷五《公冶长》篇‘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之，丘亦之’节下曾引《学而》篇‘巧言令色，鲜矣仁’为证，读者试因此检阅《学而》篇当节证文，则左丘明与孔子所以巧言令色之故益为明白，其一例也。”这里再次强调《论语》本证的重要，与第一条所言“首取《论语》本书之文前后互证”意同。以上所引数条足以体现《论语疏证》一书的体例和特点，其他尚有细节的规定，不一一引述。1948年陈寅恪为《论语疏证》所写的序对此书的治学方法有所总结，云：“及读先生是书，喜曰：先生治经之法，殆与宋贤治史之法冥会，而与天竺诂经之法形似而实不同也。夫圣人之言必有为而发，若不取事实以证之，则成无的之矢矣。圣言简奥，若不采意旨相同之语以著之，则为不解之谜矣。既广搜群籍，以参证圣言，其文之矛盾疑滞者，若不考订解释，折衷一是，则圣人之言行终不可明矣。今先生汇集古籍中事实、语言之与《论语》有关者，并间下己意，考订是非，解释疑滞，此司马君实、李仁甫《长编》考异之法，乃自来诂释《论语》者所未有，诚可为治经者辟一新途径，树一新模楷也。”(30)此说甚有见地，唯云“乃自来诂释《论语》者所未有”，尚欠允当，实前人注疏之作已在用此法，特别是刘宝楠的《论语正义》不乏其例，只是不像《论语疏证》这样集中、突出而已。应该说杨氏疏证《论语》，在方法上受了前人的启示，在材料上亦有所承袭，当然他本人发展、创新之功也是很明显的，不容抹杀。例如《季氏》：“孔子曰：‘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刘宝楠《论语正义》已引《春秋繁露·制度》篇“孔子曰：不患贫而患不均”云云一段话为之疏证，然谓：“案，《繁露》引‘不患贫而患不均’，《魏书·张普惠传》同。盖贫由于不均，故下文言‘均无贫’。《论语》本错综其文，而《繁露》则依义引之，故不同也。”认为《论语》前两句话无误，而《春秋繁露》系“依义引之”。实《论语》有误，“寡”与“贫”二字错换其位。杨树达《论语疏证》亦引《春秋繁露》为证，但作出了正确判断：“树达案：寡谓民少，贫谓财少，‘寡’与‘均’义不相贯。余谓‘不患寡’，‘寡’当作‘贫’；‘不患贫’，‘贫’当作‘寡’。下文‘均无贫’承‘不患贫而患不均’言之，‘和无寡’、‘安无倾’，皆承‘不患寡而患不安’言之。如今本‘贫’‘寡’二字互误，则与下文‘均无贫’三句不贯矣。《春秋繁露·制度》篇引《论语》作‘不患贫而患不均’，其证也。”此例不仅说明杨树达在方法、材料上有承于前人，而且说明杨氏的按断十分精审，高过前人。此为校勘之例。释义亦如此，如《子罕》：“子绝四：毋意，……”，朱熹《集注》云：“意为私意”，《论语疏证》引《先进》篇曰：“赐不受命，而货殖属，億则屡中。”《卫灵公》（按：当作《宪问》，下同）篇曰：“子曰：不逆诈，不億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礼记·少仪》篇曰：“毋测未至。”注云：“测，意度也。”然后云：“树达按：‘意’字与《先进》《卫灵公》二篇‘億’字义同，皆谓意度。‘毋意’正《少仪》篇所谓‘毋测未至’也。朱子训为私意，古训未之闻，殆未是也。”此说甚是，然亦有袭于《论语正义》所引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及王引之《经义述闻》之说。又如《宪问》：“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集解》：“孔曰：久要，旧约也。”《论语正义》同意孔安国的说法。而《论语疏证》：“树达按：要读为约，贫困也。详余《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解》，见《积微居小学述林》二三五页。”以杨氏之说为是。《论语疏证》是一部甚有参考价值的书，但其引证的材料相当宽泛，读起来要鉴别源流、亲疏。所谓源流，指《论语》中的话与引证材料的关系：或引证材料为源，为《论语》所本；或《论语》之言为源，为引证材料所本。所谓亲疏，指引证材料与《论语》之言在意义、事理上的远近关系：有的贴近，有的疏远。只有这样才能分清主次，以便抓住要领。而在引证材料中，又以《论语》本证为最重要，作者在《凡例》中一再强调这一点，是有道理的，依此法读《论语》，确实得益匪浅。《论语疏证》于1942年3月末写成初稿，湖南大学先用石印印成讲义。及最后定稿，篇幅又增加二分之，商务印书馆排印成卷，终未印行（见1955年版《论语疏证自序》，陈寅恪1948年所写之序或即就本书为之）。今传《论语疏证》二十卷，1955年科学出版社出版。1986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又编为《杨树达文集》之十六重新出版。

以上论述了《论语》的成书和流传，并按历史顺序简要介绍了《论语》的重点整理之作。在这些书中包含有两方面的成果，一是版本、校勘的成果，一是注释解说的成果，都值得我们继承和发展，去进一步解决悬而未决的问题。

三　《论语》和孔子的思想内涵及其历史影响、现实意义

要了解孔子的思想，必须以《论语》为主要依据，《论语》的内容全面反映孔子的思想体系。

孔子的思想体系博大精深，但是有一个核心，这就是“仁”。仁的基本含义是仁爱。樊迟问仁，孔子说：“爱人。”（12·22）仁是一种普遍的爱，但并不是一视同仁的爱，而是有亲疏远近之别的有差等的爱。孔子说：“入则孝，出则弟（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1·6）这句话清楚地说明了仁爱的层次。首先，仁爱以维护宗法血缘关系的孝悌为根本内容。孔子的弟子有若也曾说过：“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1·2）孝指孝敬父母，悌指尊重兄长，可见仁的基点是家族亲情之爱。其次，仁爱以维护贵族等级关系为主要原则。颜渊问仁，孔子说：“克己复礼为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12·1）礼的中心内容是宗法等级制度，克己复礼就是要用等级名分来约束自己，各安其位，不得僭越，以维系“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宗法等级关系的和谐状态（12·11）。第三，仁爱要求体恤别人，奉行推己及人的“忠恕”之道。仲弓问仁，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12·2）这是从消极防范一面说的，即所谓“恕”。子贡问：“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孔子说：“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15·24）至于忠，是从积极施与一面说的，孔子曾说：“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6·30）这里不仅说明了“仁”的内涵中的忠的一面，而且说明了行仁的方法在于就近从自身体察，然后推及于人。忠和恕是仁的同一内涵的两面说法，所以孔子又说：“吾道一以贯之。”曾参解释道：“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4·15）第四，仁爱的最高、最广目标是广济博施，泛爱大众。孔子认为，如果“博施于民而能济众”，那就是超越“仁”，达到更高层次的“圣”，连尧、舜都难以做到（6·30）。由此可见，孔子“仁”的思想，既以宗法等级的人际关系为基本内容，又包含了原始人道、泛爱的成分。这两方面互相矛盾的内容不是简单硬凑在一起的，而是有着当时现实矛盾的基础。前面讲孔子的时代已经谈到，西周农奴制还保留着原始氏族公社的躯壳，封建领主利用残存的原始氏族公社形式组织农奴的公田劳动和各种公役，因此实质上的统治、剥削关系，又往往被形式上的原始氏族社会的某些平等、民主关系假象所掩盖。同样，以血缘关系为基础的嫡长子继承的宗法制，也保留着原始社会后期父系家长制的躯壳，而内涵却已发生本质变化。同时，周代的礼制中，除了反映领主等级关系的中心内容外，也有不少原始社会礼俗的遗存。孔子“仁”的思想的两面性，正是现实社会这种两面性的反映。

“仁”除了仁爱的含义之外，还包括“敏于事而慎于言”（1·14）的内容，这是孔子观察人、评价人的一条重要道德标准，主要是要求表里如一、言行一致、重在实践。如“巧言令色鲜矣仁”（1·3），“仁者先难而后获”（6·22），“仁者，其言也”，“为之难，言之得无乎”（12·3），“刚、毅、木、讷，近仁”（13·27）。孔子之所以把重实践列入仁学的内容，一方面为了反对言行不一的伪君子和只说不做的空谈家，另一方面也为了提倡实践，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对自身负责，为社会尽责。

孔子“仁”的思想具有两面性，一方面具有维护贵族宗法等级制度的历史局限；另一方面他看到现实私有制社会人际关系的自私自利、压迫欺诈，极为忧虑，向往原始公有制社会人际关系的平等、民主、人道、和谐，珍惜美好的传统，怀抱“大同”的理想，借助这些来针砭现实的弊病。就其改造社会弊端的目的来看，的确有不自觉的前瞻意识，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辉，展示着人类社会的未来，这正是孔子仁学思想中带有永恒价值的可贵之处。总之，孔子的仁学实际是人学，他重视人，爱惜人才，强调人要自重自律，修养完美的人格；强调人要积极用世，追求充实的人生；强调推己及人，实现和谐的人际关系。这是一种积极的人道主义、人本思想，是人类精神文明的宝贵遗产。

以上谈了孔子的思想核心及其历史根源和现实意义，下面再来分析孔子思想的各个侧面。

在经济方面，孔子反对按田亩数量征收军赋（所谓“以田赋”），维护“周公之典”，即建立在井田制上的军赋制度“丘甲法”。从历史进程来看，孔子的立场是保守的。但孔子是从反对苛征暴敛的角度来反对这一变革的，如当时他说：“君子之行也，度（衡量）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井田制按丘出赋的丘甲法）亦足矣。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左传》哀公十一年）有若建议鲁哀公用“彻”法（什一税），反对行什二之税，主张与百姓共富足，说：“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12·9）直接承袭了孔子的上述思想。孔子还反对统治者挥霍无度，主张“节用”；反对滥兴徭役耽误农时，主张“使民以时”（1·5）。他还称赞郑国大夫子产“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5·16）。孔子主张“因民之所利而利之”（20·2），即因势利导组织百姓致富。他还主张在“庶矣”（人口已兴旺）的基础上使百姓“富之”（13·9），并且达到没有贫富悬殊的均平（16·1）。

在政治方面，孔子向往远古公有制的大同社会，《礼记·礼运》载：“孔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但是他认为大同社会实现起来非常难，连尧舜都感到吃力，如说：“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尧舜其犹病（患）诸”（6·30），故对此自己始终只能作为理想来寄托。然而他认为“三代之英”即夏商周三代圣人大禹、商汤、文王、武王、成王、周公等所创造的盛世，并不是不可以企及的，因此，所谓“小康”就成了孔子实际追求的目标，他说：“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通型，引申为典范）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势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礼记·礼运》）孔子追求三代盛世，尤其以恢复“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西周为直接、具体的目标，他梦想周公（7·5），欲从周礼（3·14）；期望“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6·24），就是说，以齐国那样强大的国力，加上鲁国那样完备的礼乐，恢复天下一统的周道（西周盛世）。

孔子的治国思想是君明，臣贤，以民为本，和平外交。他主张君主圣明，有威严而不专横，举贤纳谏，“使臣以礼”（3·19）。主张“臣事君以忠”（3·19），敢于直谏；为官正直清廉，“行不由径（不走邪道）”（6·14）。主张治理国政要做到“足食，足兵，民信之”，其中老百姓的信任比粮食、军备都重要：“民无信不立”（12·7）。他还强调要使“天下之民归心”（20·1）。在外交上严华夷之限，维护先进文明，认为“微（无）管仲，吾其被发左矣”（14·17），就是说，如果没有管仲辅佐齐国强大，抵挡东夷的入侵，那么我们就会亡国亡族，披头散发，左开衣襟，随了夷狄的习俗。但也反对以大欺小，以强凌弱，主张“修文德”以招来远人（16·1）。

关于治国方法，孔子主张“为政以德”（2·1），以德治礼治为主导。他不反对以政令、刑罚为代表的法治，但认为只能居于辅助地位。孔子说：“道（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逃避）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归向）。”（2·3）又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适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13·3）孔子还说过：“政宽则民慢（怠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左传》昭公二十年）这里谈的是法治宽严适度的道理，说明他并不反对法治，只是强调要调剂宽严，以求恰当。至于一向有人说宽猛相济是镇压人民起义的两手对策，则属附会之辞，因为孔子此话是就《左传》所记“郑国多盗，取（抢夺）人于萑苻（音还符，芦苇丛生）之泽”而言的，针对的明显是社会治安问题。

在教育方面，孔子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并且形成了完整的思想理论。他主张德育为先，全面发展：“行有力，则以学文”（1·6）；“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7·6）；告诫偏重学问的子夏：“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6·13）主张“有教无类”（15·39），并亲自实行：“自行束以上，吾未尝无诲焉”（7·7），对于打破贵族对教育的垄断，使文化下移，起到积极作用。在教育方法上他总结出非常丰富有益的经验。他因材施教，针对学生的特点，甚至根据某个人在不同场合、不同时间的不同表现，进行恰如其分的教育，如子路、冉求提出同样一个问题：“闻斯行诸？”孔子先后作了否定和肯定两种不同的回答，理由是：“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11·20）他承认人的智力有差别，说：“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6·21）；但也强调后天的主观努力，反对怠惰不前的“画”，如6·12“冉求曰‘非不悦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途而废。今女画。’”他“循循然善诱人”（9·11），注重启发式教育：“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7·8）；他不仅强调举一反三，更称赞“闻一以知十”（5·9）。他强调“学”与“习”相结合：“学而时习之”（1·1）；辩证对待“学”与“思”的关系：“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2·15）；正确处理学与用的关系，重视实践，提倡“多闻”、“多见”（7·28）；强调学以致用，以用促学：“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19·13）；反对不学无术，盲目蛮干，如指责子路让还未学成的子羔做费邑之宰是“贼夫人之子”，并厌恶子路“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这种以干代学的片面狡辩（11·23），他倡导严谨老实的学风，主张“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2·17），“多闻阙疑，慎言其”，“多见阙殆，慎行其”（2·18），“学而不厌，诲人不倦”（7·2）。他为人师表，而又谦虚谨慎，主张“不耻下问”（5·15），以众为师：“三人行必有我师焉”（7·22）。总之，在孔子的教育思想中，凝结着他丰富的实践经验，颠扑不破的真理俯拾皆是。

在哲学方面，孔子提倡中庸之道，说：“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6·29）又说：“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礼记·中庸》）中庸就是以中为用的意思，其哲学意义就是在承认事物存在两面性的前提下，随时折中、平衡，力戒偏颇。其中包含着丰富的全面、辩证的观点和行为合度的思想。如“无可无不可”（18·8），“叩其两端而竭焉”（9·8），“过犹不及”（11·16），“事举其中”（《左传》哀公十一年），“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13·3），“乐而不淫，哀而不伤”（3·20），“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7·38），“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20·2），等等。孔子提倡中庸，强调执中，但并不拘泥、固执，又强调权变，如说：“可与立，未可与权。”（9·30）孔子权变的实例很多，如：“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13·21）与中庸相关，孔子还讲“和”。“和”就是在承认事物存在矛盾和差异的前提下进行调和，如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13·23）调五味叫和，谐五音也叫和，这是“和”的本义，加以引申，协调事物的矛盾、差异也叫和。“同”则不是这样，“同”指等同，完全抹杀矛盾，泯灭差别。可见“和”是对立统一的辩证法，“同”是否认矛盾的形而上学。有若下面的话忠实地反映了孔子“和”的思想，他说：“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1·12）礼的本质在区别等级，但礼的推行以和为贵；既有差别，又能调和，就不致分崩离析。当然，孔子讲“和”也有其局限，主要表现为维护以“礼”为代表的贵族等级制度，但并不能因此而否定孔子“和”的哲学思想的合理内核。“和”本是先秦的一种可贵的思想观念，如《国语·郑语》有这样的话：“和则生物，同则不继”，就是说，只有存在差别的调和，万物才能生生不已，不断发展；如果完全等同没有差别，就难以为继，不会有发展。

天命鬼神观念也属哲学思想。有人说孔子是无神论者，孔子所说的天就是自然的天，孔子正确看待人与自然的关系。这种说法根据不足。实际上孔子既是宿命论者，又是有神论者。他认为天位居众神之上，是神中的最高主宰，所以说“获罪于天，无所祷也”（3·13），意思是说如果得罪了上天，就没有可值得祷告的神了，即使祷告也无济于事。孔子所谓的天，是有意志的神，并非自然的天，它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无须亲自开口发号施令，就能主宰一切、指挥一切，如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17·19）。他认为天命不可违抗，因此君子“畏天命”（16·8）。即使符合道义的事，能否行得通也由天定，因此说：“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14·36）孔子很少讲论天道，并不是因为他不信天命，而是因为天道神秘莫测，不便领会、难以言说罢了。他认为只有身经复杂的人生阅历之后，才能认知天命，所以说“五十而知天命”（2·4），而且知天命又与学习占筮书《周易》有关，如说：“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7·17）孔子把人生经验与知天命联系起来，实际上是在一定程度上把天命与不以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联系起来，对天命的神秘性固然有所突破，但离否定宿命论相距尚远。“子不语怪、力、乱、神”（7·21），孔子不讲神怪，情况与不讲天命一样。其实孔子很强调对鬼神的虔诚：“祭如在，祭神如神在。”（3·12）至于说：“敬鬼神而远之”（6·22），“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11·12），固然有重人事、轻鬼神之意，但这些话也含有人事切实，鬼神难明的意思，并不足以说明孔子不迷信鬼神。孔子的鬼神观念，与周人的思想是一致的，其迷信程度不像殷人那么深，正如《礼记·表记》所说：“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周人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这只能说孔子的鬼神观念有进步，但离无神论相距尚远。

孔子的伦理思想，包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诸多内容，主要集中在他的核心思想中，前面已作分析。

孔子的思想博大精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后人的取向不尽相同，甚至大相径庭；而且为我所用，对孔子进行歪曲、改装的情况也不少。因此考察孔子的思想影响和价值，首先必须坚持全面的观点，切忌片面；其次，也许更为重要，必须还孔子以本来面目，澄清后世对他的曲解、改装和附会，然后才能对孔子思想的实际影响和价值作出客观评价。

孔子是儒学的创始人，后世儒家均以孔子为宗师。《汉书·艺文志》说：“儒家者流，……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概括了儒家的共同特点。但是儒学在历史上决不是一个一成不变的概念，孔子所代表的是原始儒学，后世儒学屡有发展变化，孔子的偶像也随之有所不同，孔子的思想也多被曲解、附会。例如汉代的今文经学和纬学把孔子神化，作了最大的歪曲，王充对此有所辩驳，《论衡·知实篇》列举十六事证明“圣人不能神而先知”，其中孔子就占十四例。又如魏晋玄学援道入儒，用老庄思想改造儒学，对儒学也是莫大歪曲。再如宋代理学，也是原始儒学被严重扭曲的典型。理学宣扬“存天理，去人欲”，加强礼教对人们的束缚，甚至摧残人性而在所不顾，有悖于孔子的思想。明清时期一些启蒙思想家的反孔，乃至“五四”时期人们的反孔，主要是针对被宋明理学所歪曲的孔子，他们对孔子思想的原始面貌了解得既不准确，又不全面。

从孔子的实际思想来看，其对中国悠长封建社会上升时期的影响，主流是积极的。孔子死后，儒学得到继续发展，战国时期存在着激烈的儒法斗争，以致酿成秦始皇的焚书坑儒。秦朝的反儒有其合理性，表现在反对颂古非今、由郡县制退到分封制。但是有很大的片面性，只看到儒家思想的消极面，忽视了儒家思想的积极面，纯粹“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以致巩固不了自己的统治，二世即亡。汉承秦制，汉初即有人总结秦亡的历史教训，建议统治者重视儒学，借以治国。如陆贾向汉高祖晓以居马上可以得天下，居马上不可以治天下的道理，认为“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秦任刑法不变”，以至速亡，建议高祖用《诗》《书》礼乐辅之以刑罚进行统治（《史记·郦生陆贾列传》）。至汉文帝时，贾谊总结秦亡的原因说：“仁心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新书·过秦论》），建议兴礼乐，改秦法，“然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至汉武帝时，董仲舒把儒学抬到至高无上的地位，在对策中建议“推明孔氏，抑黜百家”（《汉书·董仲舒传》）。但是他的建议并未完全为武帝所接受，正如皮锡瑞《经学历史》第四章所说：“武帝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孔教已定为一尊矣，然武帝、宣帝皆好刑名，不专重儒。”宣帝不重儒，有《汉书·元帝纪》为证，如说：元帝为太子时，“见宣帝所用多文法吏，以刑名绳下，大臣杨恽、盖宽饶等坐讥刺语为罪而诛，尝侍燕从容言：‘陛下持刑大深，宜用儒生。’宣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其实霸道（法）王道（儒）相杂而用，不限于汉朝，可以说贯穿于汉以后的整个封建社会中。但在意识形态领域，儒家又始终处在正宗地位，所谓“独尊”的含义，不过如此而已。而且倡王道，反霸道，把两者绝对化是孟子的思想。在孔子的思想中，并不完全否定霸道，孔子称赞管仲相齐桓公称霸诸侯，一匡天下，增强了国家实力，抵御夷狄内侵，保卫了中国的先进文明，“民到于今受其赐”（14·17）。此外，如前所述，孔子不排斥法治，他主张兴礼乐教化，辅之以刑罚，这与“以霸王道杂之”亦颇相似，只是孔子强调必须以王道为主。孔子思想在中国封建社会的影响，积极方面是主流，体现在明君贤相、清官廉吏、仁人志士、民族英雄身上，表现为励精图治、选贤与能、兼听纳谏、改恶从善、倡廉肃贪、克己奉公、刚正不阿、执法如山、兴利除弊、勤政爱民、精忠报国、积极用世、忧国忧民等政绩和美德，闪烁着自强不息、人道、民本、尚德、贵知、重和、均平、为公、大同等思想光辉，流传着“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等无数震撼人心的至理名言和道德风范。中国长期的封建社会出现过一些太平盛世，这些治世的出现，首先是人民斗争的结果，但也是与统治者善于总结历史经验教训、调整封建关系分不开的。有一种事实不容忽视，即他们在总结经验教训、调整关系时，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思想每每起着重要的指导作用。汉初的情况已如前述，又如唐代以唐太宗和魏徵为代表的君臣论治也是明显一例。当时魏徵“耻君不及尧舜，以谏争为己任”，提醒唐太宗重视隋朝灭亡的教训，“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慎，奔车朽索其可忽乎”，不可“安不思危，治不念乱，存不虑亡”。规劝、晓谕唐太宗“偃革兴文，布德施惠，中国既安，远人自服”；敬待君子，疏遇小人；“偏听则暗，兼听则明”，“思闻得失只可恣其陈道”，等等，并且多引孔子之言以为证（见《旧唐书·魏徵传》）。由此可见原始儒家思想在封建社会中的进步性是十分明显的。

有一种言论，认为儒家思想阻碍科学技术的发展，实难服人。第一，中国古代科学是先进的，这种情况不可能与当时社会的主导思想儒学背道而驰。第二，中国古代有成就的科学家多数信奉儒家。第三，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重视教育，重视知识，提倡独立思考，发挥人的创造才能，学风又谨严扎实，有利于促进科学发展。

由于种种原因，中国资本主义未能得到充分发展，成为一个成熟的社会阶段。有人把此归罪于儒家思想的阻挠，认为儒家否定自由竞争，此论实难说通。首先，观念不是万能的，作为上层建筑的思想意识可以反作用于经济基础，但不能起决定作用。情况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经济领域里的资本主义萌芽没有发展壮大，才没有动摇封建正统思想，其次，中国儒学绝非与资本主义不相容，资产阶级政治家、思想家确实吸收过孔子思想。在西方，十七八世纪资产阶级启蒙思想家用理性万能的学说反宗教、反封建，进入了所谓理性时代。孔子的思想确实是理性时代的重要思想来源之一，当时的思想家非常推崇孔子的学说，甚至以不同于神学的孔子作为他们启蒙运动的旗帜(31)。在中国近代史，康有为的改良变法思想，孙中山的三民主义也吸收过孔子的学说。当然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也鼓吹过孔教，这固然说明了儒学的复杂性，但孔教旨在歪曲、利用，不等于儒学。

“五四”新文化运动提出过“打倒孔家店”，反映了反封建的革命性，但是这个口号对儒学缺乏分析，不无偏颇。实际1919年“五四”运动前后，关于孔子及其学说也有公允客观的评价，如有人认为当时论孔者分为两个极端：一者，批孔道坏风俗人心，阻学问之进行；一者，主崇拜孔子，可以正人心，端风俗，励学问，此二者皆为“瞽说”(32)。指出“孔子自有可尊崇者在”，“独夫民贼利用孔子，实大悖孔子精神”(33)。恽代英说：“孔道非孔教”，“孔子讲述五伦，敬老慈幼及仁、义、礼、智、信诸德，务以造成社会善良分子为宗旨”(34)。又说：“我平日不菲薄孔子，而且有些地方很敬重他。但是我很菲薄孔教徒，自然程、朱、陆、王等在外。”(35)梁启超于1926年即对“打倒孔家店”的口号作了反思，认为“不是求真求美的态度”(36)。抗日战争时期，高涨的爱国主义激起对民族文化传统的重视，如1937年元旦，以爱国救亡为宗旨的“孔墨学术讲习会”成立；1938年5月4日，陕甘宁边区文化界救亡协会在《解放》杂志39期上发表了《我们关于目前文化运动的意见》；同年9月18日，吴玉章在《解放》杂志52期上发表了《研究中国历史的意义》的文章，等等。同时促进了对“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反思和总结，孔子进一步得到公允的评价，影响也在加深。1938年10月毛泽东在《中国共产党在民族战争中的地位》一文中提出“学习我们的历史遗产，用马克思主义的方法给以批判的总结”，指出“今天的中国是历史的中国的一个发展；我们是马克思主义的历史主义者，我们不应当割断历史。从孔夫子到孙中山，我们应当给以总结，承继这一份珍贵的遗产”。(37)此文极有指导意义，对于清除“左”的影响，促使人们解放思想，起了很大的作用。之后，刘少奇在《论中国共产党员的修养》中，洛甫在《论待人接物问题》中，彭德怀在《论民主教育》中，都援用过孔子的思想和名言，在思想教育、道德建设方面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考察孔子的历史影响，有助于了解其思想的现实意义，同时也有助于反思、总结研究观点和方法的成功和失误之处。因为一个历史人物的影响，除了他本身的内在因素之外，还取决于后世的需要以及后人对他的理解和评价，而涉及理解和评价，又离不开研究的观点和方法。

1949年以后，由于“左”的思潮和庸俗社会学研究方法的影响，孔子基本上处在被批判的地位，“文革”中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因此对孔子思想的现实意义认识得极为不足，甚至完全抹杀。拨乱反正以后，情况有了很大的好转，但又受到民族虚无主义、全盘西化思潮的严重干扰。应该说对孔子思想现实意义的重视，主要是两股风吹起来的，一股来自西方学术界，一股来自东亚“四小龙”。而内因则基于实行改革开放、实现现代化还要不要继承传统文化的思考。不少西方学者考察考虑问题的出发点是基于20世纪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错综复杂的矛盾和现代社会的种种弊端而关心人类的前途。“四小龙”以他们的文化背景和经济发展的事实，证明了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学不仅不是现代化的阻力，甚至可以成为促进的动力。这两方面都给了我们很大启发，除了考虑传统文化与本国现代化的关系之外，也增强了弘扬传统文化为人类发展作出贡献的使命感。

能否正确认识、准确把握孔子思想的现实意义，关系到观察问题的观点和方法。

“彻底决裂论”完全否定孔子思想的现实意义，不符合实际情况，表现为民族虚无主义。不加分析地当国粹一味宣扬，违背了事物发展的辩证法，则与复古论划不清界限。这两种倾向都是错误的。

至于方法，以前盛行过阶级分析法，其实应该说是机械的阶级分析法。例如赵纪彬《论语新探》一书，曾一度被誉为运用马克思主义研究《论语》的典范之作，影响很大。其实是教条主义、把阶级分析简单化的典型之作。他先入为主，认为在阶级社会中阶级性通贯一切，以阶级斗争为纲对《论语》语词进行统计分析，得出貌似严谨实则荒唐的结论。如其中《释人民》一篇最具典型性，作者在《论语新探·绪论》中说：“此篇分析春秋末叶社会的阶级关系，指明‘人’与‘民’是当时社会的两大主要对立阶级，亦即奴隶主与奴隶的关系。”(38)然后在《释人民》中举例归纳，认为《论语》对“人”讲“爱”，对“民”讲“使”；对“人”言“诲”，对“民”言“教”，于是得出结论说：“总结上述，可知《论语》所说的‘人’与‘民’，相当于一般奴隶制社会的两大阶级：‘民’是奴隶阶级，‘人’是奴隶主阶级。”(39)并且根据孔子对待“人”和“民”的态度不同，始终站在“人”的立场，因此把孔子确定为奴隶主阶级的代言人。

其实事实并非如此，首先，语言是社会的交际工具，同一民族的语言，具有全民性，不具阶级性，因此语言中的基本词汇不可能有阶级属性。当人类群体讲的“人”和“民”都是中性的词，并没有不同阶级属性的差别，《论语》中的例子如11·23“有民人焉，有社稷焉”，“民”“人”与“社”“稷”对应，从意义上看，“社”与“稷”没有等级差别，“民”与“人”也没有被压迫者与压迫者的区别；《论语》之外的例子如《诗经·大雅·抑》：“质尔民人”，《左传》昭公二十年：“民人苦病，夫妇皆诅”，其中“民人”皆为两个同义词的词组。“民人”又或作“人民”，如《周礼·大司徒》：“大司徒之职掌建邦之土地之图，与其人民之数，以佐王安扰邦国”，《周礼·小司徒》：“乃均土地以稽其人民而周知其数”，《周礼·闾师》：“掌国中及四郊之人民六畜之数，以任其力，以待其政令，以时征其赋”，《周礼·质人》：“掌成市之货贿人民、牛马、兵器、珍异”，《周礼·职方氏》：“掌天下之图，以掌天下之地，辨其邦国、都鄙、四夷、八蛮、七闽、九貉、五戎、六狄之人民与其财用九六畜之数”，《孟子·尽心下》：“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与“民人”结构、意义均同。对民也并不是不可以爱，以《论语》为例，1·5“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这是《论语新探》“人”与“民”有阶级之分的一条重要证据，其实上句的“人”是与“用”（物用）相对而言的，“人”就是人民，“使民以时”就是“爱人”的具体表现。又“爱人”就是“惠民”，这里的“爱人”与5·16“其养民也惠”、20·2“因民之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同义。而且5·16“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两句连称，惠民与使民相对，与1·5“爱人”与“使民”相对同例。孔子不仅主张“爱民”，而且认为“博施于民而能济众”，比“爱人”的“仁”还高一筹，已达到“圣”的水平，“尧舜其犹病诸”（6·30），就是说做到“博施于民而能济众”，连尧舜都感到为难。又，孔子还说过，君子可以做到“修己以安人（按，指别人，详下）”，但“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14·42），显然，这里的“安百姓”，就相当于“博施于民而能济众”。讲“爱民”，《论语》之外也不乏其例，如《左传》襄公十四年：“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左传》昭公十年：“臧武仲在齐，闻之曰：周公其不飨鲁祭乎？周公飨义，鲁无义。《诗》曰：‘德音孔昭，视民不佻。’言明德君子必爱民。”又《诗小序》：“《駉》，颂僖公也。僖公能遵伯禽之法，俭以足用，宽以爱民，务农重，牧于垧野，鲁人尊之。”其中“俭以足用，宽以爱民”二句，恰为“节用而爱人”的意思。其次，《论语》中“人”和“民”的实际含义也并不像《论语新探》说得那样绝对：“人”通通指统治阶级奴隶主，“民”通通指被统治阶级奴隶。《论语》中“人”，在不同的语例中实际有三种含义：（1）与鬼神相对而言时，指人间的人，如“未能事人，焉能事鬼”（11·12）；（2）与事物相对而言时，指人类，如“节用而爱人”（1·5），“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8·4），“伤人乎？不问马”（10·15）；（3）与自己相对而言时，指别人，如“人不知而不愠”（1·1），“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1·16）“己所不欲，勿施于人”（12·2），“己欲利而利人，己欲达而达人”（6·30），“学而不厌，诲人不倦”（7·2），“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14·24），“修己以安人”（14·42），所以《论语》中的“人”并不像《论语新探》所说泛指统治阶级奴隶主。《论语》中“民”在不同的语例中有两种含义：（1）与鬼神相对而言时，指人间的民众，包括各阶层、各阶级的人，如“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6·22），“有民人焉，有社稷焉”（11·23）；（2）与执政者相对而言，指被统治的民众，包括各阶层、各阶级的人，如“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2·3），“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此下皇侃《义疏》本有“民”字，末句“则”字下亦有“民”字）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2·20）“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12·7）“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13·3），“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13·4），“上好礼，则民易使也”（14·41），所以《论语》中的“民”，并不像《论语新探》所说泛指被统治阶级奴隶。

再看“教”与“诲”两个词，基本意义也没有差别，在使用上也没有因施加对象的不同而加以区别的情况，先看《论语》以外的普遍的例子，如《说文》解释“教”字说：“上所施下所效也。”解释“诲”字说：“诲，说教也。”又如“以教国子弟”（《周礼·师氏》），“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礼记·学记》），“教，文之施也”（《国语·周语》），“君有此教士三万人”（《管子·小匡》），“慢藏诲盗，野容诲淫”（《易·系辞》），“诲尔序爵”（《诗·大雅·桑柔》），“夫子诲之髽”（《礼记·檀弓》），“使师曹诲之琴”（《左传》襄公十四年）。就《论语》而言，亦不像《论语新探》所归纳的结论说：“《论语》只对‘人’言‘诲’，不对‘民’言‘诲’，只以‘人’为‘诲’的对象，不以‘民’为‘诲’的对象。”在《论语新探》作者看来，“诲”属高尚内容的教育，“教”属低级技能的教练，其实不然，兹就《论语新探·释人民》所举“言‘教’组”的六个例子进行分析，如：“举善而教不能则民劝”（2·20），这里“举”“教”的施动者是执政者，受动者分别是“民”中的善人和没有能耐（不能）的人，“不能”者不一定专指被压迫阶级，所教的内容也不一定专指低级技能。又如：“子以四教：文、行、忠、信。”（7·25）这里所教的内容，“文”指文化知识，“行、忠、信”三者指行为道德，皆属高尚教育内容。又：“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13·9）在这里，“之”泛指卫国的民众，“教”的对象既然是“富”者，则“教”的内容就很难说专指低级技能。又如：“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13·29）和“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13·30）两例，《释人民》就此说：“‘教’字只与戎兵攻战之事相连。可见‘教’不以启发智慧为目的，而以军事技能为内容。则‘教’字不是‘教育’而是‘教练’，尤为明白。”又说：“由‘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及‘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来看，可知‘民’在春秋时期有应征打仗的义务，且是兵源的蓄水池；‘人’对于‘民’有教练权与指挥权，亦即‘人’是‘民’的官长，‘民’是‘人’的兵卒。又从‘使民以时’来看，则‘民’又是农业上的劳动力。是知‘人’与‘民’的隶属关系，是在‘耕战’一体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40)其实如前所举例，“教”字并不是“只与戎兵攻战之事相连”，“教”也与“文、行、忠、信”相连；又如：“有教无类。”（15·39）这里的“教”泛指教育，教育的对象既然“无类”（没有族类、身份等区别），则“教”的内容也很难说专指低级技能。即如作者所说“此‘类’字当指氏族纽带的血族别，而与奴隶制社会方舆单位的地域别为对待之词”，更不能说“教”专指低级技能教育。

由以上可知，《论语新探》不是在准确分析语义的基础上，进而辨析义理，而是先入为主，从一种观念（认定孔子是统治阶级奴隶主的代言人）出发，牵连有关词句，歪曲实际语义，进行论证。这实际是套用马克思主义的教条主义，而违背了马克思主义的灵魂——对具体事物进行具体分析，坚持实事求是。历史上伟大的思想家，难免表现出阶级的烙印和历史局限。但是，一方面要具体分析历史人物所代表的阶级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中究竟是进步的还是反动的；另一方面又要充分认识历史人物的复杂性，决不能简单地根据出身划分其阶级属性，甚至轻率地确定为某一阶级的代言人。一定要深入地理解其言论，准确地把握其思想内涵和根源，辩证地考察其所坚持的立场。因为伟大的历史人物，往往可以突破阶级局限，思考全社会、本民族乃至全人类共同的问题，站在公正的立场上维护广大人群切身、长久的利益，产生可贵的社会理想，前面所分析的孔子仁学中的以人为本、以民为本、推己及人的思想以及“天下为公”的大同理想，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关于孔子和《论语》的研究方法，20世纪60年代，还有人提出过“抽象继承法”，即抽象地继承其言论的字面意思，赋予新的内容。这就是所谓旧瓶装新酒。但是孔子思想如果抽去了原有的具体内容，赋予新的内容，也就不成其为孔子思想了，继承的前提已不复存在，还有什么继承可言？所以这种方法也是不科学的。

探讨孔子思想的内涵及其现实意义乃至全部传统思想的内涵及其现实意义，必须尊重历史，不仅我们不可以任加解释、改造，赋予新的内容，而且要澄清前人的歪曲，还历史以本来面目。然后具体分析，区别对待：凡是属于反映客观真理的至理名言，凡是属于体现本民族乃至全人类优良传统的善行美德，均有永恒价值，勿需重新包装，拿来就是。凡属具有合理内核的，要注意发掘、吸收。凡属瑕瑜混杂的，要注意分辨，以决弃取。有的纯属反面经验，也要认真分析，引以为戒，并清除其现实影响。总之，还是要坚持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方法，只有这样才能对复杂现象作出科学的分析、准确的判断。

四　《论语》的语言价值和文学价值

《论语》是一部语录之作，其中单人语录占三分之二以上，其为对话体。由于记录了春秋时代中原地区的生动口语，成为汉语史研究的可靠资料。《论语》不仅对古代汉语产生深远影响，而且不少语汇和句式还保留在现代汉语中，可见其生命力之强。《论语》的语言以其规范性和生动性还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

《论语》所记之言多出于圣哲之口，不乏社会和人生的格言。在前面讲《论语》的思想内容时，已经引述过不少。又如“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8·7），“学如不及，犹恐失之”（8·17），“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16·11），“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7·22），“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4·17），“见得思义”（16·10，19·1），“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14·28），“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7·37），“过则勿惮改”（1·8），“过而不改，是谓过矣”（15·30），“法语（正告）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恭维）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9·24），“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15·15），“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15·10），“人无远虑，必有近忧”（15·12），“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13·17），“过犹不及”（11·16），“毋意，毋必，毋固，毋我”（9·4），“匹夫不可夺志”（9·26）等，均深邃隽永，脍炙人口，富有教益。有的已形成流传不废的成语，显示无限的生命力。

善用比喻，妙喻迭出，形象生动，是《论语》语言的鲜明特点。比喻是修辞手段，一般分为三种类型：一是明喻，二是隐喻，三是借喻。《论语》中的比喻，类型多样，手法灵活，设喻贴切，具有鲜明的表现力。如“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2·1），此为明喻，生动地说明了实行德政受到拥戴的效果。如：“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6·17）以前句比喻后句，说明为人行事必须遵从仁道不可，以绝人之迟疑。如“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6·23），这里以前两句分别比喻后两句，形象地表现了知者、仁者的本质特征。如：“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9·17）以形象的流水比喻抽象的时间，表示两者同样不停地流逝，一去不返。此为伤逝惜时之叹，不能不催人勤奋。如：“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9·19）此以堆土造山比喻为学和做事，劝人自觉努力，自强不息，进取不止，极有说服力。如孔子对季康子说：“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12·19）这里孔子以风喻德，以草喻民，以草受到风必倒伏喻德政的效果，形象地宣传了自己的政治理想，与“北辰”之喻异曲而同工。如：“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车辕端与横木相交接的关键），小车无（功用同），其何以行之哉？”（2·22）此以后句比前句，说明人而无信难以行得通。“信”如“”“”之重要，形象地突出了其关键作用。如：“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9·26）此章勉人守志，以前句喻后句，强调匹夫之志比三军之帅更为重要，不可丢失，不可侵犯，足以起到警策之效。以上或明喻，或隐喻，皆能够发人深省。如：“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9·22）此纯为借喻，或喻成才，或喻进学，均深刻而贴切。又如：“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9·28）也是典型的借喻，显然用以称颂人格之坚强超众出群。这种比喻或为触景联想，引喻自然，情景交融，诵读之后，不仅受到启示，获益匪浅，而且得到美感的享受。《论语》中所记孔子之言，不仅重视用比喻形象说理，而且用得娴熟，美妙绝伦，如宰予昼寝，孔子说：“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也！”（5·10）连用两个比喻慨叹宰予之不可造就，恨铁不成钢的激切之情不言而露。又如叛臣佛肸召孔子，孔子欲往，受到子路的责问，孔子连忙说：“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17·7）连用三个比喻，分两层意思说明自己的坚定、清白和政治上的意图，急切表白之心理显露无遗。凡此皆堪称妙喻连珠，意味无穷。不仅孔子本人，其弟子也善于运用比喻，《论语》中亦不乏其例，如子贡就是突出的一个，他说：“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19·21）这一比喻恰切说明了君子光明磊落，不文过饰非，知过必改。又如称颂孔子说：“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19·23）此为明喻。又说：“仲厄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19·24）此为隐喻。又说：“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19·25）此又为明喻。子贡在“四科十哲”中属“言语”科，不虚此名。

《论语》记言，有时伴有举动、语境等的叙述描写，互为照应，相得益彰。如：“或问禘（祭名）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3·11）“指其掌”为举动，这一补叙十分必要，不仅示人以具体情景，且表明代词“斯”之所指。又如：“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10·15）“不问马”这一补充交代也很重要，说明人马相较，以人为重，显示了孔子的仁爱思想。

《论语》所记，忠实于活生生的口语，语气情态充分表露无遗。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不嫌语句的重复，如：“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2·10）这一重复，表达了对于观察人的这种方法充满信心的肯定语气和达到预期目的之后的快意。如：“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5·5）孔子一贯反对巧嘴利舌，如：“是故恶夫佞者”（11·23），“恶利口之覆邦家者”（17·18），这里先后重复“焉用佞”一句，除了表示强调语气之外，也流露了他对佞的深恶痛绝之情。如：“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5·9）“弗如也”一句先后重复，除了表示对子贡见解的充分肯定外，也是对颜回不禁连连称赞之意的自然吐露。如：“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6·10）这里的重复表现了无限惋惜的慨叹。如：“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6·11）这里的重复则是一再的赞叹。其他如：“觚不觚，觚哉！觚哉！”（6·25）“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誓）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6·28）“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8·21）“色斯举矣，翔而后集。曰：‘山梁雌雉，时哉！时哉！’”（10·25）“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14·16）“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17·19）“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17·21）等，其语气之真切，情意之深重，均得到充分表现。

运用丰富的语气词表达复杂的语气，也是《论语》记言的一个特点，前后引文中多见，此不专举。

《论语》所记口语，自然而不粗俗，往往出口成章，不乏雕琢而又不露痕迹，圆润典雅，精致无比。主要表现为服从于表达内容的需要，十分讲究对偶、排比、韵律等形式之美。例子前面已涉及一些，又如“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2·14），“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2·15），“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13·23），“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3·4），“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3·9），“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不”字为衍文）以其道得之，不去也”（4·5），“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17·8），“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17·18），“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1·12）等。《论语》不愧为记言的典范之作，在汉语史、文学史上的深远影响显而易见。

《论语》的文学价值主要表现在语言表达、人物刻画和情节、细节描写等方面。关于语言表达，前面已经谈到，这里再谈一谈人物刻画和情节、细节描写。

《论语》以记言为主，兼及行事，善于用画龙点睛之笔，刻画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论语》中的人物众多，除孔子及其弟子之外，其他人物也不少，大多具有鲜明的个性。

《论语》所记言行，以孔子为主，孔子自然成为《论语》的核心人物。孔子是伟大的思想家和教育家，他的伟人形象，已为人们所共知，而且早已突破国界，成为世界名人。关于此，在前面介绍他的生平、思想时已经涉及。值得强调的是，通过《论语》我们所看到的孔子，不仅是一个伟人，而且同时是一个朴朴实实、有血有肉、活灵活现的常人。他集伟大与平凡于一身，与后世出于种种目的而把他圣化、神化，以至于变成超脱凡俗、道貌岸然的偶像迥然不同。

孔子对于高尚的理想和道德情操执著以求，“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7·6），他认为这是很高的目标，从不自命不凡，以圣人、仁者自居，总是谦虚好学，如“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7·34），如“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7·19）。

他安贫乐道，不贪富贵，“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7·16），“君子忧道不忧贫”（15·32）。但是他又不假清高，否认正当的欲望，讳言富贵，而是认为：“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4·5），“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7·12）。

他在弟子中有极高的威望，受到无限崇敬，“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9·11）。子贡认为“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夫子之墙数仞”（19·23）；“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19·24）；“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19·25）。但孔子从不摆“师道尊严”的架子，他主张“当仁不让于师”（15·36），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他鼓励发表不同的意见，曾经惋惜自己心爱的高足：“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11·4）。为能在师生间平等无拘地讨论问题，有时还特意打消学生的顾虑，如侍坐章开头说：“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11·24）因此孔子使弟子感到既“严”又“温”，可敬可亲。

孔子“温、良、恭、俭、让”（1·10），以谦和著称，但是他是非分明，疾恶如仇，关键时刻从不掩饰自己的态度和感情。季氏僭越礼，“八佾舞于庭”，孔子说：“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3·1）弟子冉求为季氏搜刮民财，孔子说：“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11·17）

孔子十分注意择友，对人以诚相待。但是他也不排斥与不同道者甚至奸邪之人打交道，在与这类人周旋时，孔子既坚持原则，又讲究策略，有时还不免略施诡计，表现出近似狡狯的机智，如“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同馈）孔子豚（小猪）。孔子时其亡（离家外出）也，而往拜之。遇诸途。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17·1）阳货即阳虎，是季氏（桓子）的家臣。季氏连续几代把持鲁国朝政，此时季氏的权柄又落到阳货手里（见《左传》定公五年至八年），阳货企图削除季氏势力，遭到讨伐，奔齐，最后逃往晋国，孔子说：“赵氏其世有乱乎！”（《左传》定公九年）阳货原知孔子反对季氏僭越，危及鲁国公室，故欲争取孔子，岂知孔子反对“政在大夫”，更反对“陪臣执国命”，与阳货政见根本不同。《孟子·滕文公上》引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可见二人之思想亦水火不相容。这正是孔子坚持不见阳货的原因。但阳货并不甘心，施以诡计，利用受赐回拜之礼，赠孔子一只小猪，想让孔子见他。孔子很机警，绝不上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略施诡计，趁其不在家时往拜。结果两人在路上意外相遇。阳货很狡猾，隐瞒起自己“为富不仁”的观点，顺着孔子的思想，侈谈“仁”“知”，进行拉拢。而且每次质问之后，惟恐孔子辩解，连忙自作肯定的回答。咄咄逼人，强加于人，气势凌人。最后孔子不得不应诺出仕，实际是以敷衍的话摆脱阳虎的纠缠。有人认为本章有损孔子的正派形象，故怀疑是孔门外人的臆造。其实这里记述的恰恰是活生生的孔子。其他如公山弗扰（季氏家臣）以费叛季氏，召孔子，孔子欲往（17·5）；佛肸（晋大夫范氏家臣）以中牟叛范氏，召孔子，孔子欲往（17·7），情况亦同，“欲往”仅是一种策略，绝不是同流合污，利用他们实行自己的政治抱负才是真正目的，孔子自言甚明，如17·5说：“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17·7说：“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至于孔子谒见素有淫荡恶名的卫灵公夫人南子，《论语》记云：“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6·28）孔子认为“鲁卫之政兄弟也”（13·7），对在卫国实现政治理想抱有极大希望，他巴结南子自然与此有关，当遭到反对时本可以像前面所举两章一样义正辞严地辩解，而这里竟急得不知所措，指天发起誓来。这种失态，本常人所难免，孔子亦不例外，正说明他是一个没有超凡脱俗的真人。

常言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现实中的真孔子就是如此。如：“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13·3）这里子路毫不客气，竟说老师“迂腐”。而孔子也出言不雅，直斥子路“粗野”。子路出言不逊，足以显露他的直率、粗鲁，非常自然。而孔子如此说话，则有失其谦和之常态，颇有与子路互相对骂之嫌。但这的的确确是他当时真情的流露，恰恰说明他是一个生活中的真人。樊迟向孔子请求学稼、学圃，孔子当面说“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予以搪塞，隐含鄙薄之情。待樊迟一出门，便破口痛斥：“小人哉，樊须也！”（13·4）与此类似。可贵的是孔子从不文过饰非，知过必改，这又是常人所难以做到的。如：“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17·4）子游为武城宰，用礼乐教化治邑，被孔子嗤笑为大器小用，子游援引孔子之言，强调兴礼学道之重要。孔子立即当众郑重宣布子游的话是对的，以不足为据的戏言否定了自己前面嗤笑的话。这种勇气实在可贵，当着学生的面这样做，尤其难得。

《论语》中所见孔子弟子有二十人，最著名的有“四科十哲”：“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11·3）其中不少人被记叙得十分生动，可谓如闻其声，如见其人。

子路，姓仲，名由，又称季路。在“四科十哲”中属“政事”。他最有个性，因为常侍孔子左右，《论语》中记叙的笔墨也最多。他有军政之才，对孔子之道忠诚坚定，如前所述，孔子几次跟奸邪之人打交道，都是他表示反对。但是他又头脑简单，直来直去，不了解孔子的隐衷和权变，致使孔子不得不表白，甚至发誓。他勇于实践，行动果敢，如“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5·14），“子路无宿诺”（12·12）。但又急躁、轻率，如“片言（一面之辞）可以折狱（断案）者，其由也与？”（12·12）如“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者。’”（11·23）他勇敢无畏，但又好强争胜、鲁莽蛮干，如“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5·7）本章孔子先表扬子路勇敢可恃，子路听到后沾沾自喜，忘乎所以。孔子怕他争强好胜，勇猛过头，马上就泼冷水让他冷静。又如“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7·11）本章孔子表扬颜回在处世方面进退自如，与自己同道。子路不平，恃勇争胜，问孔子统帅三军与谁共事。孔子针对他的鲁莽无谋进行了批评。子路一向好强争胜，表扬别人他不平，表扬到自己，又会飘飘然忘乎所以，又如“子曰：‘衣敝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9·27）本章写孔子用两句《诗经》赞扬子路居贫不耻，子路于是把那两句诗诵不绝口，孔子见他得意忘形，又加以贬抑让他清醒。又如孔子说：“由也果”（6·8），“由也喭（鲁莽）”（11·18），“由也兼人（争胜）”（11·20），准确地抓住了子路的优点和毛病，这两方面在《论语》中均有生动的表现。值得注意的是子路的优点和毛病往往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例如勇敢是他的长处，稍一过头就变成鲁莽；果断是他的长处，稍一过头就变成粗率，甚至固执，所谓“果敢而窒”（17·24）；好强无可厚非，稍一过头就变成争胜；重然诺也是好的，稍不注意就变成“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13·20）；心直口快是好的，稍不注意就会变成尖刻，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所以给人的感觉是，子路的优点极为突出，而他的毛病又有些可爱，这正是子路性格的主要特征。孔子不仅抓住了子路的优点和毛病，也掌握了子路性格的这一特征，因此非常注意调教。他使用的方法是用礼乐来规范子路的好品质，力求成为完美之人。孔子在回答子路问成人时曾说：“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14·12）对他人如此，对子路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对他人比较客气，对子路则经常敲敲打打，这是由子路的性格和他们之间非常密切的师生关系所决定的。这倒应了一句俗话：“打是亲，骂是爱。”子路这一形象在文学史上颇有影响，试看《水浒》中的李逵，《三国演义》中的张飞，不是有些子路的影子吗？这样说不是肯定人物类型化，而是肯定后世作家在塑造人物形象时往往借鉴历史人物的客观事实。

颜回，字子渊，是孔子所喜爱的最聪慧、最有修养的一个弟子，在“四科十哲”中居“德行”之首。颜回最得孔子之传，言听计从，从不违疑，以致使孔子怀疑他是否有些愚呆，不能独立思考，经过偷偷观察，才打消了疑虑，如“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2·9）。只是孔子尚有遗憾，说：“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11·4）颜回很重视仁德的修养，他问得很细，孔子也回答得最为详明，如“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人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12·1）而且做得很好，“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则日月至焉而已矣。’”（6·7）他最好学，“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6·3）而且聪慧，子贡曾说：“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知十，赐也闻一知二。”（5·9）颜回为人谦虚亦像孔子，他说：“愿无伐善，无施劳。”（5·26）立志不自夸好处，也不自夸功劳。他修养的更高境界是安贫乐道，孔子怀有深情地赞叹：“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6·11）安贫乐道是仁德修养高的表现，孔子认为“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4·2），“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15·2）。孔子还对颜回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7·11）而只有安贫乐道，通达时才不致骄奢淫逸，困顿时才不会丧志失节。在孔子眼里，颜回是难得的高才，在弟子中堪称道德学问的楷模。颜回的早逝，使他感到无限悲痛，如：“颜渊死。子曰：‘天丧予！天丧予！’”（11·9）“颜渊死，子哭之恸。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11·10）动情之深，无以复加。

宰予，字子我，在“四科十哲”中属“言语”，有口才。他说得好，做得差，十分怠惰，忽视道德的修养。他白天睡大觉，使孔子寒心，认为已不可教：“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也，于予与何诛？”（5·10）孔子还说：“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5·10）由此更可知，他口是心非，屡教不改。他对勇于行仁有怀疑，曾问孔子：“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　（6·26）宰予假设此言，或就孔子提倡“杀身以成仁”（15·9）而发；把一个严峻的为仁献身的高尚行动，歪曲成一个近似玩笑的设喻，恰恰暴露他自己是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对仁如此，对礼也是这样。首先，他曾以不费力气的信口开河歪曲礼的实质，如“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3·21）这里孔子认为他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理由有二，第一，言之无据；第二，“使民战栗”的说法，违背了德政、爱民的思想。其次，他总是想偷懒从简破坏礼制，如他向孔子请教改丧期，认为给父母守丧三年为期太久，满一年也就够了。孔子问：“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回答说：“安。”孔子说：“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宰予出去后，孔子又说：“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17·21）

子贡，姓端木，名赐，字子贡。他善于言辞，亦属言语科。前面讲比喻时已引过他的一些话语，确实口才超群。他颇聪明，“告诸往而知来者”（1·15）。也注意修身，曾问孔子：“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孔子说：“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15·24）这是一个很高的仁的标准。子贡勇于立志于此，且自视颇高，曾说：“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孔子立即纠正说：“赐也，非尔所及也。”（5·12）不过子贡的水平确也不凡，不然孔子何以问他：“女与回也孰愈？”（5·9）竟拿他和颜回攀比？不然何以有“子贡贤于仲尼”（19·22）和“仲尼岂贤于子（指子贡）乎”（19·25）之论，竟拿他和孔子攀比？但是子贡也有自知之明，他认为孔子高不可攀，极力维护孔子的尊严，前面讲比喻时引过的话可证。又如：“大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9·6）他认为与颜回也不敢攀比，在回答前面所提到的孔子的问话时说：“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知十，赐也闻一知二。”（5·9）子贡通达，有从政之才，孔子说：“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6·8）子贡强调实利，也是他的一个特点，而且有经商之才，如“赐不受命（不安身立命），而贸殖焉，亿则屡中”（11·18）。有时不免顾利忘义，如“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3·17）子贡好“方（品评）人”，受到孔子批评：“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14·29）不过他也敢于实事求是，独立思考，不苟同众说，如关于对商纣这样昏君、恶人的评价，他也能坚持己见，如说：“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19·20）这种说法不无道理，正如“墙倒众人推”的俗语一样。子贡主张正直，憎恶伪善，也很可贵，如“恶徼（抄袭）以为知者，恶不孙以为勇者，恶讦（揭发隐私）以为直者”（17·24）。总之，子贡虽与宰予同属言语科，但他有实际作为，道德学问也比宰予高得多。

冉求，字子有。在“四科十哲”中他虽与子路同属“政事”，有军政之才，能力也差不多，“今由之与求也，可谓具臣矣”（11·22），但二人性格迥异，子路勇进，而冉求退缩。他与子路向孔子提了同一个问题：“闻斯行诸？”就是说听到以后便去实践吗？孔子回答子路说：“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用父兄之命来限制子路的急性子。孔子回答冉求则说：“闻斯行诸。”同一个问题迥然不同的回答，使公西华纳闷，便问孔子，孔子说：“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11·20）冉求的退缩，《论语》他处亦有记叙。如冉求为季氏宰，季氏僭越，按鲁君之礼祭泰山，孔子对冉求说：“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3·6）又如“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6·12）

子游，姓言，名偃。在“四科十哲”中属“文学”，即在文献、文化上有专长。他躬行君子，曾向孔子问孝（2·7）。又很重视礼乐，为武城宰时，兴礼乐教化（前已引）。他强调礼乐的实质，曾说：“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19·12）批评子夏在教学上舍本逐末，虽有礼的教育，但是重仪式末节，却忽视礼的本质仁德。子游的见解，甚符孔子的教诲，如孔子说过：“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3·3）以及“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17·11）他也强调用礼来节制情感，不可过度，曾说：“丧致乎哀而止。”（19·14）与孔子“乐而不淫，哀而不伤”（3·20）的说法毫无二致。由此可见子游深得孔子之传，忠诚于孔子的学说。

子夏，姓卜，名商。他在“四科十哲”中虽与子游同属“文学”，但有他自己的个性与特点。如前面已经提到，他有舍本逐末的倾向，曾受到子游的批评。孔子也对子夏说过：“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6·13）告诫他不要只重知识而忽视道德修养。子夏并不是不要道德修养，如他说：“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1·7）但是仅仅这样做也还不到位，因为只有具体行动，而没有发自内心的虔诚，没有礼的规范，也是不行的，如子夏问孝，孔子说：“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撰，曾是以为孝乎？”（2·8）又如《礼记·祭义》：“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可见子夏在礼义道德方面总是不自觉地打折扣，并未得孔子之真传。对于子游关于他“舍本逐末”的批评，子夏并不服气，反驳说：“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竭力）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19·12）其实，这里他机械地分先后，认为应先末后本，有始有终，也是不恰当的。子夏重视知识、强调技能的倾向确实是很明显的，如“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19·12）正说明他并不否定属于具体知识、技能的小道。又如他说过：“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19·12）学应该是包括进德和修养两方面，而这里只强调知识、技能。又说：“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19·4）这里关于“仁”的内容亦就修业方面而言，与孔子就进德方面而言不同。至于为政，他虽不忽视“信”，说：“君子信而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19·10）但更留意的恐怕是急功近利，如：“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13·17）孔子答学生问，向来有针对性，这里孔子的回答，显然是针对子夏的弱点而发的。至于子夏说：“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19·13）这里学的对象也当是指的知识和本事。子夏确也以学问知名，《吕氏春秋·察传》记有这样一件事：“子夏之晋，过卫，有读史记者，曰：‘晋师三涉河。’子夏曰：‘非也，是己亥也。夫己与三相近，与亥相似。’至于晋而问之，则曰‘晋师己亥涉河’也。”这是一段凭知识进行校勘的佳话。“己亥”本为干支记日，指晋国军队渡河（黄河）的日子，因形近而误作“三”，遂成为奇闻，习焉不察。子夏之所以能敏锐发觉，靠的是学问。后来经过证实，果如子夏的判断。子夏的最终职业也是教书，《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载：“孔子既没，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

“四门十哲”之外，《论语》中也还有不少有名的弟子。如曾晳、曾参父子。曾晳后面讲“侍坐章”时会涉及，先看曾参。曾参，字子舆，南武城人。他也是孔子的得意门生之一，很重视道德，也重视学问，如说：“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1·4）“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12·24）又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1·9）他深得孔子之传，一点即通，如：“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4·15）这里一下子就抓到了仁的实质。又如：“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14·26）孔子讲的是做，曾子进一步想到思。对于礼他也抓根本，与子夏形成鲜明对照，如说，“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言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豆之事，则有司存。”（8·4）对于仁，他勇于实践，说：“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8·7）他推崇君子：“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8·6）赞扬谦虚：“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受冒犯）而不校（计较），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8·5）他主张为政以德，如：“孟氏使阳肤为士师，问于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19·19）政见也与孔子相同。

又如有若，也是深得孔子之传的一个学生，《论语》中记载他的话并不多，但处处精彩，足以代表孔子的思想。如：“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1·2）又如：“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1·12）又如：“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1·13）又如：“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什一税）乎？’曰：‘二（十分之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乎？’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12·9）这些话不仅可以从孔子的有关言论中得到印证，而且语气风格也达到酷似的程度。相传“孔子既没，弟子思慕，有若状似孔子，弟子相与共立为师，师之如夫子时也”（《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果真能如此，恐怕不止于貌似，也还有神似的因素在内吧。

其他如多言浮躁、多忧不安的司马耕（12·3，12·4，12·5），有才干而不善举人的冉雍（6·1，6·6，13·2），谦虚谨慎的漆雕开（5·6），善于处世的南容（5·2），既问仁、问知（12·22），又请学稼学圃（13·4）的樊迟等等，无不有其个性。

孔门之外，《论语》也记了一些形象鲜明的人物。如陈亢，字子禽，此人素对孔子有疑，如：“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1·10）这里怀疑孔子通过乞求而参政。又如：陈亢问孔子之子孔鲤：“子之有异闻乎？”待孔鲤回答未有异闻，只听说“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之后，“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16·13）这里怀疑孔子对外人有隐，对自己的儿子有特别的教诲。又如：“陈子禽谓子贡曰：‘子之恭也，仲尼岂贤于子乎？’”（19·25）这里又怀疑孔子不比子贡强。其他如一再贬损、诋毁孔子的叔孙武叔（19·23，19·24），“其父攘羊而子证（告发）之”的“直躬者”（13·18），直言相讽的隐者楚狂接舆（18·5），长沮、桀溺（18·6），荷丈人（18·7），等等，也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论语》描写人物的成功之处主要有三点：第一，自然、真实。记言、记行都有这样的特点。第二，善于把握与表现人物的本质特征。如“由也果”，“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喭”（11·18），“求（冉求）也退”，“由也兼人”（11·20），与他们各人的实际表现完全相符。其他虽未作明确概括，但类似的描写中均有分寸。第三，善于在对比甚至冲突中表现人物。对比和冲突，或表现在性格方面，或表现在思想方面，都很鲜明。

《论语》中有一些初具故事性的叙事篇章，其中颇留意情节和细节的描写，具有艺术成就，不仅增强了故事的曲折性，也更有利于人物的刻画。

如前面已举过的“阳货欲见孔子”章（17·1），开头五句话分五层写了五个情节：欲见，不见，赠小猪，趁其出门时回拜，最终邂逅于途。文字简洁，而情节曲折。其结果是阳货之狡猾、孔子之机智得到淋漓尽致的表现。

又如《先进》篇中著名的“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侍坐”章（11·24），写了孔子和他的四个弟子，情节、细节描写之委婉细腻特别突出。开头一句交代场景，写四个弟子侍坐于孔子身边。进而展开情节，首先是孔子发问，启发大家各言自己的志向。第一个是子路回答，此由其率直性格使然，不出人们所料，十分自然合理。在写子路答话时，用了细节描写“率尔而对”，“率”有直率、轻率之意，或解为率先、抢先，均通，都是子路鲁莽个性的鲜明流露。孔子对子路的答话做了“哂之”的反应，这又是细节描写，“哂”是微笑，是带有轻蔑的微笑，是在笑话子路。为何如此，后面孔子对曾晳做了解释：“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所谓“不让”，首先指答话内容，如高言治千乘大国，大谈战呀勇呀，丝毫不及礼乐兴邦。其次指他的仪态不讲礼让。关于答话本有礼节规定，《礼记·曲礼》说：“长者问，不辞让而对，非礼也。”又说：“侍于君子，不顾望而对，非礼也。”子路不先自谦客套一番，径直作答，犯了前一条规矩。子路不顾他人而抢先回答，又犯了后一条规矩。因有“率尔而对”，故有“哂之”，两个细节描写前后呼应，相得益彰。第二个答话的是冉求，他不是主动回答，而是经孔子点名后才作回答，这是细节，表明礼让在先。而话语内容亦很谦逊，如不仅不敢称大国，甚至不敢吐露一个国字，仅用“方六七十，如五六十”的小国疆土称之；又如自称只能胜任政事，礼乐大事有待君子，可谓谦而又谦。第三个回答的是公西华，也是经点名后才作回答的，态度谦让，话语亦谦：“非曰能之，愿学焉。”首先声明不敢称能；其次虽及礼乐之事，但作为不大，仅“愿为小相（司仪）焉”，也是谦而又谦。孔子最末点名问到曾晳，曾晳停下正在弹拨的瑟，站起来回答：“不同于三君所述。”这是一句客气话，意思是不敢与三君所言相提并论，谦和之态可掬。又经孔子打消顾虑之后，才道出了自己结伴游乐的心愿。曾晳的志愿最为潇洒，由“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富贵）如不可求，从吾所好”的处世态度使然。最后孔子谈了自己的志愿，他附和了曾晳的说法。写孔子表态时用了一个“喟然”而叹的细节，味无穷，反映出自得其乐的潇洒中，透着济世未遇的辛酸和壮志难酬的遗恨。

再如《微子》中的“长沮桀溺”章（18·6），也是历来为人们所称道。其中固然不无虚构的成分，但直斥为伪作则难成立，实际上可以轶事视之。本章写了四个人物，包括两个“辟世之士”：长沮和桀溺；两个“辟人之士”：孔子和子路。主旨在于通过两类人的对比，宣扬儒家的济世理想。子路先向长沮打听渡口，长沮反问车上执辔驾车的人是谁。在子路回答是孔丘之后，长沮又叮问是不是鲁国的孔丘，可见他们对孔子早已熟知。当子路作肯定回答之后，长沮说：“他该是知道渡口的。”此话语意双关，很值得玩味，一层意思是说知道河的渡口，此为不耐烦的搪塞之词；另一层意思是说知道乱世的出路，则是顺着对方夸下的海口而言，实为反语相讥，嘲讽他们执迷不悟。子路碰壁之后，又问桀溺。桀溺则径问子路是谁，在得到回答之后，照例叮问是不是鲁国孔丘的门徒。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先对孔子改变乱世的主张表示怀疑，继而反问子路与其跟随“辟人之士”，哪如跟随“辟世之士”。接着便不停地平土覆盖种子，不再搭理。两个隐士的答话、举止、神态差别较大，一个僵硬，一个委婉，但一再叮问是不是孔子一伙则毫无二致，说明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态度同样坚决。而孔子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既感到失望，又无可奈何，但是坚持理想、不甘同流的决心则始终不渝。短短篇章，写了四个人物，而且情节跌宕，细节入微，形象鲜明，确实不易。

其他像“季氏将伐颛臾”章（16·1），“楚狂接舆”章（18·5），“荷丈人”章（18·7）等，均为脍炙人口之佳作，已具备志人小说的雏形，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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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华书局点校二十四本《汉书》，以下引《汉书》同此。

(2)《增广注释音辩唐柳先生集》卷四，《四部丛刊》影印元刊本。

(3)嘉庆二十年江西南昌府学刻邢昺《论语注疏》本，以下引《论语序》同。

(4)《观堂集林》卷四，《王国维遗书》本，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据商务印书馆1940年版影印。

(5)《论语正义》卷二十四，清同治五年刊本。

(6)《论语义疏》卷一，鲍廷博知不足斋本。

(7)王弼《老子注》，中华书局《诸子集成》所收华亭张氏原本，以下引《老子》同此。

(8)《朱子语类》，宋黎靖德编，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438页。

(9)同上书，第439页。

(10)同上书，第440页。

(11)同上书，第440页。

(12)同上书，第441页。

(13)同上书，第441页。

(14)同上。

(15)《论语集注》，中华书局《四部要籍注疏丛刊》影印清初内府覆宋淳祐十二年大字本，1998年版，下同。

(16)《论语或问》，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17)嘉庆二十年江西南昌府学刻阮元校《十三经注疏》本，以下引十三经同此。

(18)《朱子语类》卷十九，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437页。

(19)同上书，第438页。

(20)同上。

(21)《朱子语类》卷十九，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438页。

(22)《鲒亭集·经史问答》，《四部丛刊》影印姚江借树山房刊本。

(23)《论语集释》，中华书局1990年版，《自序》第1页。

(24)《论语集释》，中华书局1990年，《前言》第2页。

(25)同上书，《凡例》第1页。

(26)《论语集释》，中华书局1990年，《凡例》第1—5页。

(27)同上书，《凡例》第6页。

(28)《论语集释》，中华书局1990年，《凡例》第6页。

(29)《论语疏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杨树达文集》本，《论语疏证凡例》第1页。此《凡例》共2页，以下所引不再一一注明。

(30)《论语疏证》卷首《论语疏证陈序》第1页。

(31)参见朱谦之《十七八世纪西方哲学的孔子观》，《孔子哲学讨论集》，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446—454页。

(32)易白沙《孔子平议》（上），《青年杂志》第一卷第六号。

(33)《孔子平议》（下），《新青年》第二卷第一号。

(34)《恽代英日记》1917.1.5，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81年版，第10页。

(35)同上书，1919.7.8，第584页。

(36)《儒家哲学》（讲演稿），《清华周刊》第二十六卷第二号。

(37)《毛泽东选集》合订一卷本，人民出版社1968年版，第499页。

(38)《论语新探》，人民出版社1959年，第2页。

(39)同上书，第26页。

(40)《论语新探》，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第15页。

《论语》阅读参考书目

《论语集解》　（魏）何晏，中华书局《四部要籍注疏丛刊·论语》影印日本大阪府立图书馆藏正平版，1998年版

《论语义疏》　（梁）皇侃，中华书局《四部要籍注疏丛刊·论语》影印鲍氏知不足斋刻《古经解汇函》本，1998年版

《论语注疏》　（宋）邢昺，中华书局《四部要籍注疏丛刊·论语》影印嘉庆二十年江西南昌府学刻本，1998年版

《论语集注》　（宋）朱熹，中华书局《新编诸子集成》第一辑《四书章句集注》本，1983年版

《论语正义》　（清）刘宝楠，中华书局1990年版

《论语集释》　程树德，中华书局《新编诸子集成》第一辑，2006年版

《论语疏证》　杨树达，科学出版社1955年版，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

《论语译注》　杨伯峻，中华书局1980年版（繁体），中华书局2006年版（简体）

《论语新解》　钱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

Table of Contents

- 封面
- 论语本解
- 前折页
- 书名页
- 版权页
- 目录
- 引言
- 学而第一
- 为政第二
- 八佾第三
- 里仁第四
- 公冶长第五
- 雍也第六
- 述而第七
- 泰伯第八
- 子罕第九
- 乡党第十
- 先进第十一
- 颜渊第十二
- 子路第十三
- 宪问第十四
- 卫灵公第十五
- 季氏第十六
- 阳货第十七
- 微子第十八
- 子张第十九
- 尧曰第二十
- 一　孔子的时代和生平

- 三　《论语》和孔子的思想内涵及其历史影响、现实意义

- 二　《论语》的成书流传和整理
- 四　《论语》的语言价值和文学价值
- ［附论］
- 《论语》阅读参考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