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风物与风俗传说
Author: 陈荆鸿
Date: 2017-02-09T16:00:00+00:00
Keywords: 风俗; 民俗; 文化; 中国文化
Description: 《岭南风物与风俗传说》主要内容简介：岭南文化是中华民族文化中特色鲜明、灿烂多彩、充满生机活力的地域文化，其开发利用已引起社会的重视。对岭南文化丰富内涵的发掘、整理和研究，虽已有《岭南文库》作为成果的载体，但《岭南文库》定位在学术层面，不负有普及职能，且由于编辑方针和体例所限，不能涵盖一些具体而微的岭南文化现象。要将广东建设成为文化大省，必须首先让广大群众对本土文化的内涵有所认识，因此有必要出版一套普及读物来承担这一任务。出版《岭南文化知识书系》的初衷盖出于此。因此，《岭南文化知识书系》可视作《岭南文库》的延伸。
Publisher: 广东人民出版社

目录
封面
十月先开岭上梅
撑起炎荒半壁天
大洲龙船似飘色
荔枝湾艇仔粥
三月木棉红似火
蒲桃、葡萄与菩提
荔枝是岭南佳果
龙眼又名荔奴
杨桃黄皮合时了
椰子与波罗蜜
竹炉惟炷海南沉
新会甜橙
胭脂脚番石榴
潮州柑与四会柑
芋头菱角禾辘柚
槟榔蒌叶两成甘
苦瓜又名君子菜
中元节盂兰盆会
顺德的黑胶绸
旧日商店的祃期
紫洞艇
茶点漫谈
广州食肆偶忆
增城何仙姑与诗仙占成之
蒲涧濂泉与郑安期的传说
吴隐之沉香贪泉的故事
天威遥与竣灵山的传说
海南的居民与春梦婆黄道婆
罗浮山黄野人的传说
羊石的传说
广州仙湖九曜石的故事
韩愈与韩湘子之神奇故事

封面

十月先开岭上梅

陈元孝（恭尹）登镇海楼诗，有“五岭北来峰在地，九州南尽水浮天”之句，寥寥十四字，便将广东版图，由北而南，概括起来，一时传诵人口。而所谓五岭，横亘粤桂两省的北端，所以广东又称岭南。至于五岭的名称，传说不一。裴渊《广州记》云：“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是为五岭。”邓德明《南康记》云：“大庾一，桂阳骑田二，九真都庞三，临贺萌渚四，始安越城五。”《舆地记》云：“一曰台岭，又名塞上，即大庾也，二曰骑田，三曰都庞，四曰萌渚，五曰越岭。”综上以观，似是或举地名而言，或举山名而言，名称虽略有参差，究竟大同小异；而一致以大庾为首，更属毫无疑问了。

庾岭，又称梅岭，据屈翁山（大均）说：“梅岭之名，以梅始也。本越王勾践子孙，与其君长，避楚走丹阳皋乡，更姓梅，因名皋乡曰梅里。当秦并六国，越复称王，自皋乡逾零陵至于南海，从之，于岭家焉。越人重其贤，因称是岭曰梅岭。其曰大庾岭者，汉元鼎五年，楼船将军杨仆，出豫章，击南越，裨将庾胜，城而戍之，故名大庾。”在庾岭的北面，即江西信丰，亦即南安；在庾岭的南面，即广东南雄。一座大山，横界两省，前时舟车往来不便，广东人要到北方去，北方人要到广东来，都只有由陆路跨岭而过，所以，庾岭便成为南北交通的孔道。《广东新语》称：“庾岭有红梅驿，驿有城，当岭路之半，累石为门，南北以此为中。自驿至岭头六十里为梅关，从大庾县（即今信丰）而南者，望关门，两峰相夹，一口哆悬，行者屈曲穿空，如出天井。一路冈阜绵亘，岩磴倾斜，梅与松石相亚涧林间，或蔽或见，皆百千年物，有张文献手泽存焉，关路乃文献所辟也。”按唐朝时，张九龄奉诏开凿岭路，以利行人，工作完成后，复亲自撰文泐碑，以纪其事，全文是这样的：“先天二载，龙集癸丑，我皇帝御宇之明年也。理内及外，穷幽极远，日月普烛，舟车运行，无不求其所宁，易其所弊者也。初，岭东废路，人苦峻极。行径夤缘，数里重林之表；飞梁险峻，千丈层崖之半。

岭南画家张沛之（蕴贞）所绘《红梅图》。

颠跻用惕，斩绝其元。故以载则曾不容轨，以运则负之以背。而海外诸国，日以通商。齿革羽毛之殷，鱼盐蜃蛤之利。上足以备府库之用，下足以赡江淮之求。而越人棉力薄材，夫负妻载，劳亦久矣。不虞一朝而见恤者也，不有圣政，其何以臻兹乎。开元四载冬十有一月，俾使臣左拾遗内供奉张九龄，饮冰载怀，执艺是度。缘磴道，披灌丛，相其山谷之宜，革其坂险之故。岁已农隙，人斯子来；役匪逾时，成者不日。则已坦坦而方五轨，阗阗而走四通。转输以之化劳，高深为之失险。于是乎耳贯胸之类，殊琛绝赆之人。有宿有息，如京如坻。宁与夫越裳白雉之时，尉佗翠鸟之献，语重九译，数上千双，若斯而已哉！凡趣徒役者，聚而议曰，虑始者功百而变常，乐成者利十而易业。一隅何幸，二者尽就。况启而未通，通而未有斯事之盛。皆我国家仁泽寖远，绝垠胥洎，古所不载，宁可默而无述也。盍刊石立纪，以贻来裔，是以追之琢之，树之不朽。”这一条庾岭通路，石造砖砌，便商利民，以至于今。虽经历代重修，而来往行人，有径可循，吾粤先贤曲江张九龄，真是功不可没了。犹忆数十年前，从南雄赴岭途中，还见到“珠玑巷”的废门一个，那是珠江三角洲各地的故家先祖，聚居所在。当宋度宗咸淳年间，元兵入侵，便相率离开北地，避乱南下的。人们也不至于数典忘祖，常津津乐道；而那荒墟遗迹，还得给人指点而语。如今尚依旧否，就不得而知了。

庾岭上植有梅树甚多，南方气候暖，而北方气候寒，只隔着一重山，便大有分别。唐六帖云：“庾岭梅花，南枝已落，北枝未开。”所以，自古相传，有“十月先开岭上梅”之说。而宋之问被贬南来，题庾岭北驿诗，也这样说：“阳月南飞雁，传闻至此回。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诗中所谓阳月，亦即指夏历十月而言。他认为明朝由北驿逾岭南行，应该见到陇有梅花开放了。《广东新语》说：“梅岭多梅，好事者往往种植其上。宋淳熙间，知军事管锐植三百株。明正统中，知府郑述复补植。正德中，参政吴廷举增植及松，至万五千余株。某推宫女，亦植梅三十株，镌诗于石。崇祯初年，博罗张郎中萱，植三百株。知府赵孟守，题曰梅花国，书额于红梅驿以旌之。是皆于梅将军有功。梅将军以梅岭为汤沐，又有梅花为俎豆，亦荣矣哉！岭上梅，微与江南异，花颇类桃而唇红，故驿名红梅。盖岭头雪少，积阳之气所发，故梅多红而香烈也。”正因这样，所以，历朝骚人墨客，度岭多有诗，而诗中必说到梅花，如宋陈与义诗云：“年律将穷天地温，两州风气此横分。已吟子美湘南句，更拟东坡岭外文。隔水丛梅疑是雪，近人孤嶂欲生云。不愁去路三千里，少住林间看夕曛。”戴复古诗云：“东海边来南海边，长亭三百路三千。飘零到此成何事，结得梅花一笑缘。”李昴英诗云：“凿通危石张文献，勘破禅关卢祖师。奇事已堪夸壮客，树花先暖亦南枝。”如今又是十月天时了，回忆旧游，更怀念着故乡文物。

撑起炎荒半壁天

海南岛，旧称琼州，亦称琼崖。汉武帝时，将南方划为九郡：南海、合浦，即现时的广东；苍梧、郁林，即现时的广西；交趾、九真、日南，即现时的越南；而珠崖、儋耳，即现时的海南岛地区了。

岛中有五指山，亦称黎母山，五峰卓立，像人的五指般；四州的山脉水源，皆出于此。山极高，常在雾霭中，有时天朗气清，海氛净廓，出定安县南，便见山岭连绵，苍翠浮空了。山地民族的黎人，环山而居，自有他们的天地。关于黎族的来源，相传着许多神话，据《舆地纪胜》载：“刘谊平黎记云：天将雨，则祥山光夜见，望气者谓南极星降此山。又云：婺女星现，化下此山，因黎婺，讹为黎母。又云：故老相传，雷摄一蛇卵，在此山中，生一女，号为黎母。食山果为粮，巢林木为居。岁久，交趾蛮过海采香，与之结婚，子孙众多，方开山种粮。图经云：岛山四周，以黎母山为主，山特高，每日辰巳后，云雾收敛，则一峰插天，至申酉间，复蔽不见，所谓南极星芒所降之地也。”岭南诗人屈翁山（大均），对于五指山，更是颂扬不置，他说：“五指山在琼海中，亭亭直立，上参霄汉，若端人正笏峨冠之象。以故琼州诸邑，多出瑰玮卓特士。若琼山、白石诸岭，皆其支派也。迤逦而来，至邱文庄，王尚书所居之左，有马鞍冈，与文笔、金鸡二山，错立掩映。文笔从平地特起，高数百仞，天色晴霁，辄有苍烟一道。界破碧空，若天门华表。岁多科第，则吐光如炬。文笔渡清溪而西，为金鸡岭，尝有金鸡飞鸣其上，故名。苏子瞻诗云：人间文笔无双士，天上金鸡第一星。至今文士举者，多以酉科。”那以为五指山灵秀所钟，所以琼州人文辈出。

琼山人邱浚，亦即邱文庄公，他有一首咏五指山诗，久已传诵人口，诗句道：“五峰如指翠相连，撑起炎荒半壁天。夜浣银河摘星斗，朝探碧落弄云烟。雨余玉笋空中现，月出明珠掌上悬。岂是巨灵伸一臂，遥从海外数中原。”气魄雄伟，写来有声有色，的是佳构。后来次韵和他的人很多，兹摘录两首如下，王弘诲诗云：“地尽南溟气复连，五峰如指势擎天。浴光应捧咸池日，染翠疑探太乙烟。瑶岛露分仙掌湛，宝轮花傍佛支悬。寰中维岳纷罗立，谁向鸿濛握化原。”郭正域诗云：“群峰缥缈郁相连，五指撑持海上天。露下金茎承玉屑，云间瑶掌吐青烟。摩挲日月双轮转，搏弄星辰百宝悬。应有股肱横地轴，遥从粤岭握中原。”两诗均极尽铺排，但正是“崔颢题诗在上头”，远不及文庄所作了。

大洲龙船似飘色

《隋书·地理志》称：“屈原以五月五日赴汨罗，土人追至洞庭不见，鼓棹争归，习以相传，以为竞渡之戏。”《荆楚岁时记》也称：“五月五日竞渡，俗为屈原投汨罗日，人伤其死，故命舟楫拯之。”《唐书》载：“宝历二年三月，帝幸鱼藻宫，观竞渡。”可知龙舟竞渡这习俗，已是数千年于兹了。

广东番禺大洲龙船，是饶有历史的，据屈大均《广东新语》载：“番禺大洲，有宣和龙舟遗制，是曰大洲龙船。洲有神，曰梁太保公，盖以将作大匠，从宋幼帝航海而南者也，公将营宫殿于大洲，未成而没，村民感其忠，祠祀之，每岁旦，请举龙舟，覆珓，得全阴，则神许矣。许则举，辄有巨木十数丈，浮出江中，舟之长短准之，号曰龙骨。自崇祯丁丑以来，请辄不许。辛丑之岁，有泣诉于神者：吾老矣，神今垂许，犹可传之后人，否则此法遂绝矣。神乃许之。

1904年在珠江上进行的龙舟赛场景

船长十余丈，广仅八尺，龙首尾刻画，奋迅如生。荡桨儿列坐两旁，皆锡盔朱甲。中施锦幔，上建五丈樯五，樯上有台阁二重，中有五轮阁一重，下有平台一重；每重有杂剧五十余种，童子凡八十余人，所扮者，菩萨、天仙、大将军、文人、女伎之属；所服者，冠裳、介胃、羽衣、衲帔、巾帼、摆襶之属；所执者，刀槊、麾盖、旌旗、书策、佩帨之属。凡格斗、挑招、奔奏、坐立、偃仰之状，与夫扬袂、蹙裳、喜惧、悲恚之情，不一而足。咸皆有声有色，尽态极妍，观者疑为乐部长积岁月练习，不知锦幔之中，操机之士之所为也。每一举，费金钱千计；神之许，以十年廿年之久，盖以惜民力也。龙之口，铁锁锁之，问之神曰，不尔则雨。”如上所说，那龙舟是巨型的，有桅樯，有楼台，有杂剧表演，等如会景中的飘色般，仪仗辉煌，和现时一般用来竞渡的，有点不同了。屈大均又有关于东莞龙舟的记载：“东莞彭峡五月时，乡人为龙舟之会，观者画船云合，首尾相衔，士女如山，乘潮下上，日已暮而未散。龙舟长十余丈，高七八尺，龙髯去水二尺，额与项，坐六七人，中有锦亭，坐倍之。旗者，盖者，钲鼓者，挥桡击枻者，不下七八十人。竞渡则惊涛涌起，舟去而水痕久不能合。斯亦游观之至侈者。”这种龙船，俗称之为“斯文龙船”，有罗伞旗帜，健儿们也穿着彩衣的，往时乡村间多有之。

荔枝湾艇仔粥

凡居住广州的人，或者曾到过广州的人，都没有不知道荔枝湾的。从西关多宝路直入，到了尽头处，便是小溪，亦即柳波涌，雇小舟沿溪之折前行，桥影横虹，柳丝垂线。其间有一爿荒凉的场圃，据说是往日潘氏“海山仙馆”的旧址。潘氏为一州豪富，当其盛时，点缀园林，鉴藏书籍，人们至今还津津乐道。舟摇摇以轻飏，出了小溪口，一望空阔，便是荔枝湾最热闹的所在了。

荔枝湾一带，原是南汉时的昌华宫苑。当残唐五代的时候，梁朝封清海军节度使刘隐为南海王；到他的弟刘严，便据着广州称帝，改国号曰南汉，又以《易经》乾卦有“飞龙在天”一语，因此，自己创造一个字，改名为，后来传到他的儿子殇帝刘玢、中宗刘晟、后主刘，历时凡六十七年，才被赵宋所灭。相传刘的墓，称为康陵的，也在荔枝湾，直至明崇祯九年，却遭受巨雷击毁了。当时发现一碑，名曰《哀册文》，上书高祖天皇大帝，崩于大有十五年（942），葬于天光元年（942），末署“翰林学士知制诰正议大夫尚书右丞相紫金袋臣卢应敕撰并书”。这些广东历史掌故，在游荔枝湾的人们心目中，还有谁发思古之幽情呢！

19世纪广州荔枝湾风情

每年夏天，荔枝湾便成了游人们的好去处。在那里，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艇仔，多半是卖粥的。满江灯火，照耀如同白昼，他们在艇的末端，煮着一大瓦瓮的白粥，在艇的中部，满放着粥的配料：鱼片、鱿鱼丝、海蜇丝、生菜丝和炸油条、炸花生等等。顾客要享用的时候，便当面泡制，热腾腾地一碗一碗端到游客小舟上来，这就是名噪一时的所谓荔枝湾艇仔粥。它和市上一般食肆的粥品，用料和制法，都略有不同，所以，人们不游荔枝湾则已，如果游荔枝湾，差不多一定吃艇仔粥的。游客的小舟，真是如蚁附膻般，重重停泊着粥艇的两旁，一个人吃上两三碗，倒是很平常的事。

还记得近代名诗人黄晦闻，在他老人家由北平回到广东来，做教育厅长的时候，也不例外地和友人到荔枝湾游玩去，当然更是“有诗为证”了。诗是这样的：“东去珠江水复西，江波无改水西堤。画船士女亲操楫，晚粥鱼虾细作齑。出树乱禽忘雨后，到篷残日与桥齐。重来三月湾头路，蔽海遮天绿尚低。”诗人对于荔枝湾艇仔粥，也认为确有其特点，所以不能不写出“晚粥鱼虾细作齑”七字，来歌颂一番呢。在香港，有人认为铜锣湾避风塘，有些像广州荔枝湾，但我以为风味相差很远。

三月木棉红似火

木棉，是南方的产物，有木本和草本之分。产南方的是木本，又名古贝，又名吉贝，《南史》所谓“林邑诸国，出古贝花，中如鹅毳”。至于草本的，多产于江南淮北各地，四月下种，茎弱如蔓，八月采球，谓之棉花。《南史》所谓“高昌国有草，实如茧，中丝为细，取以为绵，甚软白”。

《广东新语》称：“木棉，高十余丈，大数抱，枝柯一一对出，排空攫挐，势如龙奋。正月发蕾，似辛夷而厚，作深红、金红二色。蕊纯黄，六瓣，望之如亿万华灯，光气熊熊，映颜面如赭。花时无叶，叶在花落之后。未叶时，真如十丈珊瑚，尉佗所谓烽火树也。”又云：“舟自牂牁江而上，至端州；自南津清岐二口而上，至四会。夹岸多是木棉，身长十余丈，直穿古榕而出，千枝万条，如珊瑚琅玕丛生。花垂至地，其落而随流者，又如水灯出没，染波欲红。自春仲至孟夏，连村接野，无处不开，诚天下之丽景也。”正因为木棉是南方特有的花木，而且又是那么雄奇可爱，美丽动人，有刚健的枝干，有婀娜的花朵，所以，数十年前，广州市定它为市花，人们也称广州市为“棉市”。南方地暖，木棉花在春间便璀璨盛开。在广州的，以南海神祠那十余株为最古。岁春二月，相传祝融生朝，观者云集，诗人墨客，早已成了吟咏的好题材。在惠爱路西园内，也有两株，是连理树，更属不可多得。北方人是没有见到广东木棉花的，还忆我旅居上海的时候，间岁南归，吴翁昌硕，殷殷嘱请着，返沪时，不必赠什么手信，最好还是摘取木棉花几朵，用棉絮藏着，保存原貌，给我观赏，那就很感谢了。不错，画家要写到实物时，总是得到原物参考，比较真切，单从书本取材，是不够的。

潘达微《红棉图》，1926年。

粤中名家，咏木棉花诗很多，我最爱清初陈元孝所写的一首，诗句道：“粤江二月三月来，千树万树朱华开，有如尧时十日出沧海，又似魏宫万炬环高台。覆之如铃仰如爵，赤瓣熊熊星有角，浓须大面好英雄，壮气高冠何落落。后出棠榴枉有名，同时桃杏惭轻薄。祝融炎帝司南土，此花母乃群芳主，巢鸟须生丹凤雏，落英拟化珊瑚树。岁岁年年五岭间，北人无路望朱颜，愿为飞絮衣天下，不道边风朔雪寒。”他不独将木棉花的颜色、形状，细细描写出来，对该花更称扬备至。难怪屈翁山也赞道：“元孝诗，巢鸟须生丹凤雏，落英拟化珊瑚树，佳绝。”

蒲桃、葡萄与菩提

蒲桃，是广东佳果之一，端午节前后，便成熟了。《岭南杂记》称：“蒲桃，形如蜡丸，大如桃，高丈余，花开一束如针，蕊长寸许，五月熟，色青黄，中虚，有核如弹丸，摇之有声，肉松而甘。”《广东新语》称：“蒲桃，树高二三丈，其叶如桂花，开自春至冬，丛须无瓣，如剪黄绿丝球，长寸许。其实如苹果，色亦黄绿，香甜在壳。壳厚半指，核小如弹子，与壳不相连属，摇之作响。罗浮涧中多甚，猿鸟含啄之余，随流而出，山人阻水取之，动盈数斛，以酿酒，曰蒲桃春，经岁香气不减，作膏尤美。”所以称为蒲桃的缘故，大抵因为它的花，和其他果类的花有点不同，须茸茸然，像蒲草般。而结实后，又像桃子般圆，所以取名蒲桃吧。粤俗称圆形而有核的为蒲桃乸，椭圆而无核的为蒲桃公。

清·居巢所绘葡萄等岭南佳果，香港艺术馆藏。

至于葡萄，则是另一种果品，其种由西域传来。叶如掌状，颇平滑。夏初开花，至秋，果实成熟，皮紫绿色，甘美可食，更可以酿酒。去皮的，色白而微黄，谓之白葡萄酒；不去皮的，色赤，谓之红葡萄酒。欧美各国，多有酿制，而以法国为著名。中国古代，在唐朝破高昌的时候，已得其法。李太白诗，所谓“葡萄美酒夜光杯”，就是指它而言。现在市面流行贩买的所谓“金山菩提子”，其实写作葡萄才是。粤谚将萄字音，转变而为提，于是将“葡萄”称作“菩提”，更将“蒲桃”误作“葡萄”，真有指鹿为马之概。

至于菩提，又是另一种树了，原产东印度，梵语名毕砵罗。据佛经说，菩提，是觉道的意思。这树在萧梁时代，由印度移植到广州来。据《广东新语》载：“诃林有菩提树，萧梁时，智药三藏自西竺持来，今历千余年矣。大可百围，作三四大柯，其根自上倒垂，以千百计。大者合围，小者拱把，岁久根包其干，惟见根而不见干。叶似柔桑，二月凋落，五月而生。僧采之，浸以寒泉，至于四旬之久，出而浣濯，渣滓既尽，惟余细筋如丝，霏微荡漾，以作灯帷，轻弱可爱，持赠远人，比于绡縠。”因为那菩提叶，叶青消融后，剩下来的纤维，细密像轻纱薄絮般。近来人们将它绘上彩色佛像，成为一种特异的艺术品。菩提树亦有结实的，一颗颗像黄豆般大，很坚实，不可以吃，僧人多取来用线穿上，作念佛珠串用，名菩提珠。所谓诃林，即广州市之光孝寺。

蒲桃，葡萄，菩提，是三种东西，各不相同。不要移甲作乙，辨别不清呢。

荔枝是岭南佳果

屈翁山《广东新语》说过：“荔枝，每一年多，则一年少，闽中谓之歇枝，广东谓之养树。岁岁丰盈，则树易衰，养之而后，经久不坏，子且繁大。盖树自养，非人养也。”

广东荔枝名种甚多，最稀罕的，当然是挂绿了。在增城沙贝，只有树一株，结果不过数百，红壳上，有绿线一道，核细浆多，纸包不濡，堪称极品；以产量太少，一般人是不容易尝到的。他如妃子笑，产佛山，色如琥珀，其甘如蜜，其香如兰；万里碧，产东莞戴家园；骊顶珠，产顺德龙岩山；琥珀光，产雷州海康林氏宅内。这些都是地方特产，在市面上，很难找到，徒有其名而已。最普遍的，是黑叶、桂味、糯米糍那几种。黑叶，以番禺古坝为上，顺德容桂各地次之。桂味，核小，肉爽甜，外壳小粒堆凸，每颗蒂处，负一小子，状公领孙般，以产番禺罗冈洞的为最佳。糯米糍亦核小肉厚，味甜而腴，但外壳光滑，西江三角洲一带，均盛产之。至于尚书怀，简称怀枝，相传是明朝时候，理学名家湛若水，从枫亭怀核，归种西樵的，所以得名。那已是下品了。

岭南画派画家方人定创作的国画《荔枝熟了》。

《三辅黄图》 载：“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破南越，建扶荔宫。扶荔者，以荔枝得名也。植百株于庭，无一生者。连年移植不息，后数岁，偶一植稍茂，然终无华实，帝亦珍惜之，一旦忽萎死。”这是土壤和气候，均不适宜的缘故。苏东坡诗集里，有一首《荔枝叹》，其中几句道：“永元荔枝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涪。至今欲食林甫肉，无人举觞酹伯游。”自注云：“汉永元中，交州进荔枝、龙眼，十里一置，五里一堠，奔腾死亡，罹猛兽青虫之害者无数。唐羌，字伯游，为临武长，上书言状，和帝罢之。唐天宝中，盖取涪州荔枝，自子午谷路进入。”所谓涪州，即今之四川地方。汉唐首都均在长安，当时要尝岭南荔枝，是艰难的，就算展转递到，也色变、香变、味变了。不像现时交通方便，而且还可以利用冷藏方法，保持新鲜，不远千里，一样可以饫人口福的。

龙眼又名荔奴

《群芳谱》称：“龙眼，闽广各处皆有之，树似荔枝，叶似林擒，凌冬不凋。春末夏初开花，七月实熟，极繁，作穗如葡萄，每穗五六十个。”嵇含《南方草木状》云：“荔枝过则龙眼熟，故又谓之荔奴，如言常随其后也。”此外，又名龙目，又名益智，又名圆眼，又名桂圆。而龙眼肉又简称为圆肉。

《广东新语》说：“广州基围堤岸，多种荔枝、龙眼。舟自南海平浪三山而东一带，多龙眼树。又东为番禺之李村大石一带，多荔枝树。龙眼叶绿，荔枝叶黑，蔽荫百里，并无杂树参错其中。龙眼之干，欲其皮中之水上升，以稻秆束之；欲其实多而大，以盐瘗之；生虫，则以铁线濡药刺之。”又云：“荔枝与龙眼，皆成于火，而荔枝先熟，龙眼继之，故广人名曰荔奴。荔枝，火之牡也；龙眼，火之牝也；牡大而牝小，故荔枝大于龙眼。而龙眼以初秋熟，又得金气。金以黄为纯，故龙眼色黄；火以赤为正，故荔枝色赤。荔枝肉白而核赤，火在金中也；龙眼肉白而核黑，水在金中也；火在金中，故荔枝性热；水在金中，故龙眼性寒。而皆为乾之木果，乾为金。金得火而热，荔枝之所以为阳也；金得水而寒，龙眼之所以为阴也。”长篇大论，由龙眼荔枝，说到阴阳五行来，倒很有趣。

岭南画家陈永锵笔下的《老龙眼树》。

龙眼，是南方的特产，所以魏文帝诏书道：“南方龙眼荔枝，宁比西国葡萄石蜜乎！”正因为北方没有这种果品，而往时交通不便，中国版图辽阔，人们能游历三几州郡，已算博闻广见。因此，关于地理和物产的常识，古籍常有传闻失实的。《涪翁杂记》称：“左思《蜀都赋》云：‘旁植龙目，侧生荔枝。’龙目惟闽中及南越有之，太冲自言十年作赋，至于言龙目，亦不自知其失也！”那是只闭门写文章，而没有亲历其境的缘故。又《广志》称：“龙眼，叶似荔枝，蔓延缘木生，子大如酸枣，色黑，七月熟。”那是误以龙眼为益智子的缘故。因为龙眼一名益智，但益智子是草本蔓生，而龙眼却是木本，名同而实不同呢！

苏轼有一首诗，题为《广州龙眼质味殊绝》，诗句道：“龙眼与荔枝，异出同父祖。端如柑与橘，未易相可否。异哉西海滨，琪树罗玄圃。累累似桃李，一一流膏乳。坐疑星陨空，又恐珠还浦。图经未尝说，玉食远莫数。”可知他老人家也因贬官南来，才尝到这南方佳果哩！

杨桃黄皮合时了

屈翁山《广东新语》说：“杨桃，一曰洋桃。花红色，一蒂数子，七八月间熟，色如蜡。一名三敛子，亦曰山敛。敛，棱也，俗语讹棱为敛也。亦以其味酸，能敛颜色也。有五棱者，名五棱，以糯米水浇之则甜，名糯杨桃。广人以为蔬，脯之，或白蜜渍之。”屈翁山是广东人，所以说得相当清楚。至于晋嵇含所著《南方草木状》说：“五敛子大如木瓜，皮肉脆软，味极酸，上有五棱，南人呼棱为敛。”所谓大如木瓜，已觉不实不尽，杨桃从没有木瓜这般大的。正因为嵇含是北方人，讲到广东的特产，大约有些是从传说得来罢。苏东坡贬官南来，由惠州以至儋州，经过八年之久。他对于广东土产，无所不食，更无不写到他的诗句里。他有一首《次韵程正辅同游白水山》诗，中间便有这几句：“赤鱼白蟹箸屡下，黄柑绿橘笾常加。糖霜不待蜀客寄，荔枝莫信闽人夸。恣倾白蜜收五棱，细黄土栽三桠。”自注云：“正辅分人参一苗，归种韶阳。”三桠是指人参言，《人参赞》称：“三桠五叶，背阳向阴。”用三桠对五棱，五棱，当然就是五棱子，亦即杨桃了。注苏诗的人，不知就里，竟谓广南以田为棱，收五棱，是收所种稻。白蜜，酒也。注者不知道广东有蜜饯五棱那小食，也不知道广东有杨桃那果品，于是自作聪明，凭空捏造。苏东坡魂而有知，恐怕要掀髯大笑。中国地大物博，古代交通不便，各地的土物，尤其是鸟兽草木，既没有标本，也没有摄影，要清楚了解，是不容易的。有些读死书的人，捧着书本，麻醉着脑筋，以为古人说的东西，永不会错，更属迂儒之见了。

近代画家佃介眉所绘杨桃。

一般习惯，称甜的为杨桃，酸的为山敛。山敛也多数是五棱，很少三棱的。杨桃的个子比山敛小，但每棱都很饱满，熟时还带有多少红点，以广州花地所产最佳，更以旧花为上品，浆汁丰富，味道甘美，而且了无渣滓。至于山敛，则因味酸之故，只合蜜渍，或者代蔬入馔而已。

黄皮，也是广东特产果品之一，不见经传的。《广东通志》载：“黄皮果，大如龙眼，皮黄白，有微毛，瓤白如肪，有青核数枚，味酸涩。有曰白蜡子者，则味极清甜。”按白蜡子，即俗称白糖黄皮也。以咸渍之，谓之咸黄皮，据说有消食顺气的功效。

椰子与波罗蜜

椰树，盛产热带地方，南洋群岛，触目皆是。在广东，则海南岛有之。结成的果实，肉可吃，浆可饮，椰壳和椰衣，更可制成器具。干很美，可作木材。将种子采油，其用更广。“物无弃材”，它可以“当之无愧”。苏东坡贬官到儋州时，便有一首《椰子冠》诗，这样说道：“天教日饮欲全丝，美酒生林不待仪。自漉疏巾邀醉客，更将空壳付冠师。规模简古人争看，簪导轻安发不知。更着短檐高屋帽，东坡何事不违时。”写来怪有趣的。

椰子

《广东新语》说：“椰产琼州，树高六七丈，直耸无枝，至木末乃有叶如束蒲，长二三尺。花如千叶芙蓉，白色，终岁不绝。叶间生实，房房连累，大者如斗。有皮厚苞之，曰椰衣。皮中有核甚坚，与肤肉皆紧着。肉厚可半寸，白如雪，味脆而甘。中空虚，有清浆，味美于蜜。凡拣椰子，以手摇之，听其中水声清亮，则其心大而甜，其肉厚，其壳亦坚，水声浊则否。”又云：“琼人每以椰代酒，以款宾客。”琼人的椰酒，我倒没有尝试过，但在菲律宾宿务市，有一喷泉，名白梨塞，椰林满布，游人如鲫。该地土人，便制些椰子酒，烧些猪髀肉，以享游客。我有一首纪游诗道：“白梨塞上涌泉多，休沐游人舞复歌。村酿共沽椰子酒，一肩燔豕且呵呵。”便是写当地情景的。

波罗蜜

海南果品，除了椰子外，还有波罗蜜。据说是元朝时，才由波斯传种而至的。王佐《波罗蜜诗》云：“忆昔博望侯，空偏西域走。波罗佛林产，武帝曾识否？寥寥千载下，识者复谁某。怪哉段成式，秘检搜二酉。着此异木篇，其来也已久。何时来南海，名称小变旧。无乃西海舶，世远不可究。”自注云：“隋书四夷传，百济有异树名安罗婆。

《酉阳杂俎》唐段成式著异木篇云，婆波婆树，其实如瓮，出波斯国，佛国呼为阿苦蝉树，长五六丈，皮色青绿，叶极光净，冬夏不凋。无花结实，从树茎出。有壳裹之，壳上有刺。瓤至甘甜可食，核大如枣，一壳中有数百枚，核仁如栗炒黄，食甚美。国初时，始产临高，及今邻邑大半有之，则是此种传来未久，当在元中叶也。

大抵琼居绝岛，或者气候类西海，故特蕃盛。宣德季年，内使岁取充贡，临高甚苦之。”按王佐，字汝学，临高人，明英宗正统年间举人。历任邵武、临江府同知，清廉慈爱。著作甚丰，有《鸡肋集》、《原教篇》、《琼台外纪》、《珠崖录》等传世，是海南的有名人物。所谓波罗蜜，一般称之为大树波罗，和台湾的凤梨，南洋的榴梿，又有不同。

竹炉惟炷海南沉

“午梦初回理旧琴，竹炉惟炷海南沉。茅檐三日潇潇雨，又展芭蕉数尺阴。”这是陆放翁的诗。还忆我的故家，在庭院的花砌中将那诗句刻着在上面。童子无知，海南沉是什么，还得请教老人家。经解释后，才明白是指广东海南岛的沉香而言。《本草》载：“沉香，以万安黎母山东洞者冠绝天下，谓之海南沉。”

海南土产，往时以槟榔和沉香，为出口大宗，差不多成为岛民衣食之源。所以苏东坡的劝农诗序说：“海南多荒田，俗以贸香为业。所产粳，不足于食。”还有一篇《沉香山子赋》，句云：“矧儋崖之异产，实超然而不群。既金坚而玉润，亦鹤骨而龙筋。惟膏液之内足，故把握而兼斤。无一往之发烈，有无穷之氤氲。顾占城之枯朽，宜爨釜而燎蚊。”正是推崇备至，认为占城、真腊各地产品，都无可比较的。沉香除用来薰炷铜炉外，更采作制造香品原料。一般售卖祀神香烛的，在香的纸包套上，多有写着“虔制沉檀降速息香”字样。所谓沉檀，便是指海南沉香了。

范成大《桂海虞衡志》称：“沉水香，出海南黎峒，一名土沉香。少大块，其次如茧栗角，如附子，如芝菌，如芽竹叶者佳。至轻薄如纸者，入水亦沉。木之节，因久垫土中，滋液下流，结而为香。采时香面悉在下，其背带木性者乃出土上。环岛四郡界皆有之，悉冠诸番土，又以出万安者为最胜。说者谓万安山在岛正东，钟朝阳之气，香尤蕴藉丰美。大抵海南香，气皆清淑，如莲花、梅英、鹅梨、蜜脾之类，焚一博投许，氛翳弥空。翻之四面悉香，至煤烬，气不焦，此海南香之辨也。北人多不甚识，盖海上亦自难得。省民以牛博之于黎，一牛博香一担，归自差择，得沉水十不一二。中州人士，但用自广州舶来占城（故地在今越南）、真腊（今柬埔寨）等香，近年又贵丁流眉来者，予试之，乃不及海南中下品。舶香往往腥烈，不甚腥者，气味又短带木性，尾烟必焦。其出北海者，交广人得之海外蕃舶，而聚之钦州，谓之钦香，南人贱之。”对于香的产地优劣，说得清清楚楚。屈翁山《广东新语》说：“凡采香，必于深山丛翳之中，群数十人以往，或一二日即得，或半月徒手而归。当夫高秋晴爽，视山木大小皆凋瘁，中必有香，乘月探寻，有香气透林而起，以草记之，其地亦即有蚁封高二三尺，随挖之即得。买香者，先祭山神，次赂黎长，乃开山，以藤圈其地。与黎人约，或一旬，或一二月，以香仔抓香之日为始。香仔者，熟黎能辨香者也。”那采香和买香的情形，现时大概已不是这样了。

新会甜橙

香港水果店，销流最普遍的，大约要算是所谓金山橙了。金山二字，是概指美国而言。橙上印有英文“新奇士”字样的，产自美国西部加利福尼亚州。这些品种，是由中国移植而去的。据说从前一位传教士，从湖南辰溪，将橙苗带回祖国，种在该地。刚好那里的土壤阳光，都很适宜橙类的滋长。复经过科学培养方法，于是个子比原种为大，汁液比原种为多，成为世界上有名的果品。新奇士，就是辰溪的译音云。

《群芳谱》说：“橙，常绿灌木。生暖地，高丈余，枝梢有刺，茎似柑叶而较大。初夏，枝梢开五瓣白色花。果实越岁成熟，形扁圆，皮厚而香，瓤液微甘而酸。”所谓瓤液微甘而酸，是指香水橙而言罢了。《广州府志》说：“香水橙似柑而稍大，皮甜可食。”《广东新语》亦云：“香水橙，皮辛性温，主消肠胃中恶气，兼醒宿酲。”橙，是中国南方的产品，一般的香水橙，味确是略带酸的；新奇士橙，亦香水橙种而已。广东西江三角洲一带，种植在果园里的橙树，却多得很，而以新会所产为最有名，人们特别称之为新会甜橙。《舟车见闻录》称：

“广南橙子，出新会者佳。顶有纹，如圆圈，土人以此辨真伪。陈献章《白沙子集》有咏橙诗。”正因为陈白沙是新会人，甜橙正是他家乡的著名土物，理应见诸诗歌了。这种粤中土物，北方人是不很清楚的，所以在近世纪最流行的辞汇书籍，中华书局编印的《辞海》一书，竟说道：“粤称柑为甜橙，如新会橙，即柑之一种。”殊不知橙就是橙，柑就是柑，柑与橙，是很清楚的两种果品，不能混而为一的。不过，中国地大物博，一个地方的土物，别个地方是会茫然无所知的。柑、橙、桔、柚、橘，这几种果子，形状相同，大小各异。在上海，橙称之为橘子，柑也称之为橘子。在四川，亦称橙为广柑。因为他们的地方，是没有橙的，所以分辨不清吧。近来北方人士，到香港来的很多，什么是橙，什么是柑，已知得清楚，不会指鹿为马，认为金山橙即是潮州柑，潮州柑即是沙田柚的了。

苏东坡贬官南来，由惠州而海南岛，经过了八年之久。他老人家对于地方土物，是无一不尝试到的；槟榔椰子，时常写入诗句里。他有一首赠刘景文诗，这样说着：“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他不独将南方的橙子，写了入诗，同时，更将橙字与橘字相提并论，分明知道橙和橘，是两种东西呢！

胭脂脚番石榴

番石榴，是粤中佳果之一。与荔枝、龙眼、黄皮、杨桃等，并为广东人习惯享受的水果食物。

番石榴，在果的尖端，有小瓣数片，形如石榴，所以得名。但石榴有一层外表的硬壳，包裹着内里无数的小粒子；人们吃食时，也只吃内里的小粒。而番石榴却整个是果肉，只是果肉里掺杂果仁而已，吃时是不须剥皮的。加上一个番字，是否表示与石榴有别，抑或这种植物，原是舶来，我倒不很清楚。粤俗一般又称之为“番捻”。以近果蒂处呈胭脂色者为最佳，俗称“胭脂脚”。据《大业拾遗记》载：“南海郡送都念子树一百株，树高丈许，叶如白杨，枝柯长细，其子小于柿，甘酸至美。”《猗觉寮杂记》亦云：“岭外有果名撚子，三月开花，七八月实，可食。结肠胃，小儿食多则大便难，东坡改名海添，言捣其叶，可待柿漆。”《岭表录异》云：“倒捻子，窠丛生，叶如苦李，花似蜀葵，子如软柿，上有四叶如食蒂。食者必捻其蒂，故谓倒捻子。或呼为都念子，语讹也。其子外紫肉赤，古讹捻为念，今又讹念为撚。”《广东新语》说：“都捻子，枞丛生，花如芍药而小，春时开，有红白二种。子如软柿，外紫内赤，有四叶承之，每食必倒捻其蒂，故一名倒捻子。研滤为膏，可止肠滑。”总上诸说，所谓“都捻子”，似乎就是指“番捻”而言。至于“番石榴”这一个名称，却找不到典籍的记载。

番石榴

潮州柑与四会柑

《格物丛话》载：“柑者，橘之属，滋味甘美特异者也。有黄二色。者谓之壶柑，即乳柑。泥山所产，其大径六寸，皮厚而珍，脉不黏瓣，食不留滓。一颗核一二，间有全无者。生枝柑，乡人以其耐久，留之枝上，俟味变甘，带叶而折，故名焉。”上述泥山所产，正是所谓潮州柑，个子比一般柑为大，皮厚而松，味甜液足。台湾将该种移植，大量出产，销流到香港来，在水果店和街边小贩中，触目而是。西江三角洲一带，柑树亦多，而以四会所产为最有名，粤谚有“新会甜橙四会柑”之语。四会柑，比较潮州柑为小，皮色嫣红而薄，肉甜如蜜。

《广东新语》说：“柑，亦橘之类，以皮厚而粗点，及近蒂起馒头尖者为良。产四会者，皮光滑，名鱼冻柑。产增城者，以沙贝、东洲、西洲为贵，其土高，多细白沙，与海潮远，咸味不接，故甘美。”《本草纲目》论柑与橘之别，这样说道：“橘实小，其瓣味微酢，皮薄而红。柑瓣味甘，其皮稍厚而黄。”柑的外壳，可作药用，以未熟而青皮的为佳，曝干后，经年愈久，效力愈好，一般称之为陈皮。

近代潮籍画家佃介眉所绘潮州柑

《寰宇记》载：“罗浮柑子，开元中，有山僧种于南楼寺，其后常资进献。移植御园中，明皇幸蜀，子乃不生。德宗幸梁时，亦不实。僖宗狩蜀，花落无实，树亦枯悴。”这是故神其说罢了，其实柑是南方果木，把它移植到长安去，或者土壤气候，都不适宜，所以得不到繁荣滋长，也未可定。《隋史》称：“隋文帝嗜柑，蜀州摘黄柑，皆以蜡封蒂献，日久犹鲜。”《新唐书》亦称：“益州岁进柑子，皆以纸裹之；他时，长吏嫌不敬，袋以细布。”现在，果品转销各处，除每颗包以薄纸，载入箱内；到所在地后，复可以贮入冰房，冷藏着它，日久犹鲜，不愁有溃烂之虞。刘基（伯温）的《卖柑者言》一文里，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买着烂柑，已属少数了。

卢谌《祭法》云：“冬祠用柑。”还忆童年，乡村中祠堂，在冬节日举行祭祖礼的，祭毕分柑子，可说是仍沿古制。欧阳修《归田录》称：“柑，香清味美，置之樽俎间，光彩灼铄，如金弹丸，诚珍果也。”苏东坡诗自注也说：“唐故事，赐近臣黄柑，以黄罗包之，人各二枚。上元日，以黄柑馈近臣，谓之传柑宴。”柑这种水果，是从来都登大雅之堂的。寒冬季节，正是柑子变甜的时候，家乡佳品，不宜错过。

芋头菱角禾辘柚

中秋节日，民间习俗，除了吃月饼外，应节的食品，还有芋头、菱角、柚子等。《广东新语》说：“八月，为大饼，浮桂酒，剥芋。”可知那些庆贺中秋的东西，自古已然。芋头与菱角，中国各地都有出产，只柚子产自南方，北方是没有的。所以北方对于柑、橙、桔、柚四种大致相同而其实不同的岭南佳果，常常混淆不清。上海则说橙为橘子，四川则说橙为广柑。中国地大物博，往时交通不便，各地的土产，所见不多，无怪其然了。

以芋入馔，由来已久。汉书翟方进传：“饭我豆食羹芋魁。”注云：“以芋为羹也。”苏东坡谪宦海南，他的儿子苏过，将山芋作羹，他大加赞赏，认为色香味皆奇绝，名之为玉糁羹呢。屈翁山说：“广芋之美者，首黄芋，次白芋，次红牙芋，白者尤良。以春种以夏收者曰早芋，以夏种以秋收者曰晚芋。大者曰芋魁，小者曰芋奶。奶赘于魁上下四旁，大小如乳，奶者乳也。”芋魁，俗亦称为芋乸。广西荔浦出产的，比广东的更好，甘香松化，体积特大，重达数斤。尝读《史记·货殖传》云：“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华阳国志》谓：“蹲鸱，大芋也。”那末，荔浦芋，也可称为蹲鸱了。往时乡村间庆贺中秋，多是将广芋原颗煮熟，蘸以白糖或酱油，在午夜时，团聚进食，所以《广东新语》有“剥芋”之称，剥，就是指吃时才拿来剥皮也。

清·居廉《芋头蔬果图》扇面，东莞市博物馆藏。

菱，是水产植物之一，采菱与采莲，同为古代游乐的韵事。梁天监十一年（512），梁武帝将西曲改制为江南弄七曲，第五曲即为《采菱曲》。其中有句云：“金翠摇首红颜兴，桂棹容与歌采菱。”广州的西郊，自龙津桥以至蚬涌，多是池塘，旧称泮塘，土地肥沃，人家多以种莲为业；泮塘莲藕，早已驰誉人口。除种莲外，还得种菱。菱收毕后，则种茨菇。菱有两尖角，形如蝙蝠，剥壳取肉，可生食，味甚爽甜。至于三角四角的，则是芰了。《通志》说：“菱出广州西园者，色翠角尖，肉轻脆甘美，东莞皮紫者次之。”所谓西园，亦即指泮塘而言。

柚，比柑橙大；柑橙，又比桔大。但都是皮色黄润，瓤肉分作十数瓣的。《本草纲目》所谓“广南柚，大如瓜，可食，其皮甚厚。染墨打碑，可代毡刷，不损纸也”。在柚类中，最大的曰雷柚，较小的曰逻柚；熟于早禾时候的，俗称之曰禾辘。屈翁山谓“以其形圆，故曰逻曰辘也”。中秋节时，人们习惯是吃“禾辘”的，因为合时上市之故。往时乡村节礼馈赠，月饼之外，便是配入禾辘和椰子。现在都市，则洋酒金山橙，已取而代之了。

槟榔蒌叶两成甘

在广东，槟榔和蒌叶，已逐渐成为落伍的物品了。还忆数十年前，粤中风俗，对该物是很注重的，家家户户，例必有一个槟榔盒，宾客到访，除奉茶烟而外，尤必以奉槟榔为敬。嵇含《南方草木状》云：“交广人客至，必先呈此果，若邂逅不设，用相慊恨。”可知这种习惯，由来已久。宾与郎，皆贵客之称，顾名思义，该物是用来款宾的，已很显明了。往时乡村订婚，男家例将槟榔饼饵，送到女家去，以为礼物；女子既受槟榔，便终身不贰，粤谚所谓“食过人家茶礼”是也。甚而至于莽夫相斗，两造到了言和时候，甲方献上槟榔，乙方愤怒立释。所以，旧日广东各地商店，有专以售卖槟榔和蒌叶为业的。近来时世迁移，都市人家，已很少见到槟榔和蒌叶的设备；而吃槟榔的人，更少之又少。只有越南民俗，还保存此风而已。

槟榔多产于海南岛，以白心者为贵，吃时，杂以蒌叶，涂石灰，相传是可辟瘴疠，去胸中恶气的。屈翁山这样说道：“食槟榔时，咸者直削成瓣，干者横剪为钱，包以扶留，结为方胜。或如芙豳之并跗，或效蛱蝶之交翾，内置包乌爹泥、石灰，或古贲粉，盛之巾盘，出于怀袖，以相酬献。入口则甘浆洋溢，香气薰蒸。在寒而暖，方醉而醒。既红潮以晕颊，亦珠汗而微滋。真可以洗炎天之烟瘴，除远道之渴饥。虽有朱樱紫梨，皆无以尚之矣！若夫灰少则涩，叶多则辣，故贵酌其中；大嚼则味不回，细咽则甘乃永，故贵得其节。善食者以为口实，一息不离；不善食者汁少而渣青，立唾之矣。”他描写吃槟榔的方法，清楚细腻。现时一般青年，可能是不知道的。

至于蒌叶，作圆尖形，柔脆而味甘，粤中各地，多有出产；又名扶留，义名毕茇。旧志称，出摩伽陀国（编者按：即摩竭陀，古印度国名）的，呼为毕拨；出拂林国（编者按：隋唐时指东罗马帝国及其所属西亚地中海沿岸一带）的，呼为阿梨诃他。那都是译音罢。左思《吴都赋》云：“蒟酱流味于番禺之乡。”蒟，即蒌叶，但所谓蒟酱，后来广东却很少见。只有邝露在《赤雅》书里说：“蒟酱，瑶族中家家用之，以毕拨为主。杂以香草。”至于粤俗，则多以蒌叶卷槟榔片同吃，更附以蚌灰少许，谓这样才得到甘味。因为槟榔味涩，须得蒌叶为佐。所以有“槟榔扶留，可以忘忧”之语。而蒌与槟榔，既有相得相须之象，故粤俗用为聘果。屈翁山的《竹枝词》说得好：“郎作槟榔花，侬作扶留叶；欲得两成甘，花叶长相接。”“赠子槟榔花，杂以相思叶；二物合成甘，有如郎与妾。”那小小的土产，已随着时光而归淘汰。近来人们习尚西礼，订婚多用戒指了。

苦瓜又名君子菜

夏季肴馔，总以不肥腻为主。原料仍不外猪牛鸡鸭，配料仍不外菜蔬瓜果，当然没有什么矜奇立异的东西。在这时间，除了菌类外，最普遍便是瓜类。《诗经》说：“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但那是就当时西北地区而言。南方地带，因为天气温暖，一切瓜果，都比较成熟早些，各种瓜类，正是应运而兴，先后上市。

《广东新语》有如下的记述：“广瓜岁种二次，二月至四月者为黄瓜。二月至三月，又七月至八月者为梢瓜，亦曰越瓜。三月至九月者为南瓜，亦曰番瓜。三四月蕃殖者为甜瓜。冬月亦结实者为西瓜，为水瓜，为冬瓜。冬瓜以白皮者及小者其名节瓜为良。节瓜，蔓地易生，一节一瓜。有金钗瓜，产罗浮，冬熟，味甜美。有木瓜，木高丈许，随其节四季作瓜，一节数瓜，以酱制之，味脆隽。有瓠瓜，形长尺余，两头如一，与葫芦瓜皆以腊月下种，以二三月结实，至五六月熟。有金瓜，小者如橘，大者如柚，色赭黄而香，亦曰香瓜，五六月熟，与荔枝争其芬馥；瓤中味甚甘美，解渴生津，番禺人多于吉贝畦与西瓜杂种之，其地沙白而细，其瓜尤香。又有苦瓜，粤人喜食之。”据上说来，真可谓五光十色，如数家珍了。

苦瓜，一般称为凉瓜，屈大均解释得甚趣。他说：“苦瓜，一名菩荙，一名君子菜，其味甚苦。然杂他物煮之，他物弗苦，自苦而不以苦人，有君子之德焉。又诸蓏性寒者多不克化，而苦瓜其性属火，以寒为体，以热为用，其皮其子皆益人，又有君子之功，大抵南方喜食苦，其地火房，火炎上，炎上作苦，故人多以苦味解暑。内则称：调味夏多苦。周礼注：夏多苦者，南方火，苦味，属夏，夏时调和食，苦多于余味一分。粤人盖取此意，故肴以苦瓜杂之。”苦瓜的苦，在文人笔下，竟说出一大堆道理来；难怪画僧石涛，也自号苦瓜和尚了。

利用苦瓜作馔，可知三百年前，已很流行。现在市上一般酒家酒楼，将肉类配入苦瓜烹调，更觉普遍。习俗对于不很吉祥的名词，多是改称的。佛家说，生老病死苦。生和老，都受人们的喜爱；病、死、苦，还都是不好的。所以，苦瓜，也改称为凉瓜。粤菜中，如凉瓜田鸡、凉瓜鸡片、凉瓜鸭片、凉瓜排骨、凉瓜牛肉等，真是指不胜屈。但我以为最好是拿来炆鲥鱼，味道配合而和谐。韭黄凉瓜会鳝羹，也别有风味，那是很平常的食品，而在酒楼中颇少吃到的。

居廉《白苦瓜》扇面，广东省博物馆藏。

中元节盂兰盆会

旧历七月十五日，俗称中元节，又称盂兰节。中元节是出于道家的，道经以正月十五日为上元，七月十五日为中元，十月十五日为下元，统谓之三元。据《修行记》载：“七月中元日，地官降下界，定人间善恶，道士于是日夜诵经，饿鬼囚徒，亦得解脱。”盂兰节是出于佛家的，陆游《老学庵笔记》载：“故都残暑，不过七月中旬，俗以望日（十五）具素馔享先。”所谓具素馔，就是根据盂兰盆会，以素食百物，供奉三宝的遗意。因为佛教从汉朝已传到中国，深入民间，千余年来，成了习俗哩。

盂兰盆，是梵语，亦作乌蓝婆拏，是“倒悬”的意思，是受苦很惨的形容。据西晋僧竺法护译《盂兰盆经》说：“此经之缘起，以目连之母，堕饿鬼道中，食物入口，即化烈火。目连求救于佛，佛因说此经，教以于七月十五日，作盂兰盆以救其母云。”佛经又说：“是佛弟子修孝顺者，应念念中忆父母，乃至七世父母，为作盂兰盆，施佛及僧，以报父母长养之恩。”这就是世俗七月超幽的由来。《东京梦华录》说：“七月望日，以竹斫成三脚，上织灯窝，谓之盂兰盆。买素食，具米饭，享先以告秋成。”告秋成，是附会的。享先是事实，本于佛教的流传。中国古代，以忠孝教民，刚好佛教的盂兰节，又教人忆念其先，正是不谋而合，那就很容易成了一种民风了。

基上所说，旧日的所谓盂兰盆会，也不过诵经修供，具点酒食享先而已，未有及于烧衣。但粤俗相沿，从七月一日以至三十日，整个月内，都是烧衣节令。家家户户，也必选着一天烧衣。由烧给自己的祖先，以至于在门前烧给其他的饿鬼，尤以三姑六婆辈，奉行惟谨。往时乡村间，到了七月，各地坊众，必举行盂兰盆会的。沿户劝捐，选着一天的晚上，延请五个至七个僧人，或尼姑，或道士，开坛诵经。坛旁还供着一尊大士像，睁眉怒目，上面写着“分衣施食”四个大字。如此这般，热闹数小时，直至经卷诵完了，纸衣也烧光了，才算功德圆满。改天，还得将捐款人姓名和数目，用一张大红纸，榜着通衢上，大书“同登寿域，广结善缘。”我们的乡村，称这信玩意儿为“打七月盆”，那盆字，当然是盂兰盆的简称了。在香港，一到七月，盂兰盆会，横街曲巷，仍是此风不废。而尤以潮籍人士，更为隆重举行。各僧寺道院，也分别诵经礼忏，广邀附荐呢。至于旧式商店，多是做一顿比较丰富的晚餐，名为烧衣，也算做节；而且例必宰鸭的，那是什么缘故，恕未能解。

顺德的黑胶绸

往时顺德乡村，多以养鱼育蚕为业，到处都是桑基鱼塘，一片青葱，而禾田却很少，许多青少年，如果没有出过乡园半步的，就简直不知农耕是什么一回事。但因为育蚕的关系，所以在全盛时代，一乡之中，缫丝厂竟多至十多间。织成的纱绸，转销到外地去，数量也很可观的。“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读前人这一首诗，便意识到蚕儿为我们解决了衣的问题，立下了不少功劳呢。

黑胶绸，是顺德著名的出品，一疋疋的织品制成后，便将它染成黑色。染的方法，却不是利用现时普遍流行的舶来染料，而是用一种植物的果实，名为薯莨的。《植物名实图考》称：“薯莨，蔓草名，产闽广诸山，叶尖长，节节有小刺。根圆如芋子，大小不一，有须丛生，皮紫黑色，肉红黄色。煮汁以染纱绸之属，为暑月之衣，谓之薯莨绸，亦曰拷绸。粤人并以之染渔罾，因使其苧麻爽劲而利水，又耐咸潮，不易腐也。”

《广东新语》也说：“薯莨，产北江者良。其白者不中用，用必以红，红者多胶液，渔人以染罛罾，使苧麻爽劲，既利水，又耐咸潮，不易腐。而薯莨胶液本红，见水则黑矣。”正因薯莨有着使苧麻爽劲的功能，所以，素色的纱绸，染上薯莨的胶液，用来作夏天的衣料，更觉适合。那幼结而轻滑的质地，发光的颜色，不独耐用，而且朴实大方；乡村间男女们，都乐于采用。因为色素是黑，更永不会脱色，无须顾虑到沾污积垢。清水洗濯，不必耗费肥皂。在工作上，实在有着不少便利。何况当你把一套黑胶绸衣服，穿着到略为脱胶的时候，柔软轻快，尤觉爱不忍释哩。

现代都市的织品，五光十色，花样翻新。黑胶绸衣服，粤谚所称为“全副酸枝台椅”的，早已不为时尚了。在通衢上，要找一个穿黑胶绸的人，可说是百不得一。还忆抗战期间，人们为着避免飞机轰炸，目标显明，一切都油上保护颜色，而服装也不要雪白的物品，于是，黑胶绸便大行其道。不论上至官员，下至民众，在热天里，都是黑胶绸衫裤一套，凉鞋一双，不冠不袜。上办公厅这样，在商店里，在田亩间，也是这样。正是习以为常，无分贵贱的。那时商人们，在韶关买入当地出产的北菇，沿江而下，乘船到清远后，便经过白泥，偷渡至广州沦陷区去，换取顺德的香云纱、黑胶绸，运入内地，如此的来往一次，已是利市三倍。好在白泥这地方是缓冲区，名为偷渡，实在可以施施而行，只要缴给双方部队一些保护费而已。

旧日商店的祃期

旧历十二月十六日，粤地商场中称之为“尾祃”。旧式商店，有所谓“做祃”那一回事的，每月两次，在上旬的初二日，和中旬的十六日。做祃多数是宰鸡作馔的。至于每月初一日和十五日，则煲猪肉。这大概因为日常菜肴，都是清淡居多，所以选取三几天比较丰富些，以示对伙计一点慰劳之意。劳资双方，和衷共济，是应该的。现在都市中，没有干门售生意的行商，写字楼内，工作八小时，午晚两餐，都是不设供膳的，更无所谓做祃那一个名词了。

做祃，粤俗通常将祃字读作“牙”字音。其实这是仄声，读“骂”字音的。为什么每月的初二和十六两天，称为“祃期”，也不明其所以。《诗经》：“是类是祃。”注云：“类，将出师，祭上帝也；祃，至所往之地，祭始造军法者，谓黄帝及蚩尤也。”《孔丛子》说：“凡类祃，皆用甲丙戊庚壬之刚日（编者按：古代迷信者附会阴阳相克的说法，择日行事，以甲丙戊庚壬五日为刚日，即阳日；乙丁己辛癸五日为柔日，即阴日。古礼所谓‘外事用刚日，内事用柔日’是也）。将士战，全已克敌，史择吉日，类祃于所征之地。”《说文》称：“师行所止，恐有慢于其神，下而祀之，曰祃。”所以《宋史》礼乐志有这样的记载：“帝遣右赞善大夫潘慎修，出郊，用少牢一，祭蚩尤祃牙。”而《封氏闻见录》则谓“军前大旗谓之牙旗，出师则有祃牙之事”。因此，柳宗元《祭纛文》，有“既类既祃，指于有罪”之语。而张耒诗，也有“云昔孙仲谋，刑牲致师祃”之句。可知刑牲来作祃祭，古代只是关于行军之事而已。不知后来为什么会展转传到商场中去，而且还规定了时间，每月举行两天呢。古代又有所谓傩的。傩，读“那”字音。《论语》：“乡人傩。”傩，是祭神驱疫，亦犹今之迎神赛会，却行之于民间的。《后汉书·礼仪志》谓“傩神凡十二，皆使之追恶凶”。那末，商场中之所谓“祃”，是否“傩”的转音？十二个月内，每月都有“做祃”，是否因为傩神十二而来，那更不得而知了。

往时广州的商业，在七十二行中，当以沙基的“三江帮”为最大。主要营业，是从山东的济南、青岛，安徽的芜湖，办运花生、芝麻、各种豆类、米粮、生油等，批销粤中各城市乡村的。而香港呢，则德辅道西一带，有所谓生药行，专办内地南北各地药材，运销出口。文咸西街，则以办运参茸玉桂为业的，丛集其间，一般称之为幼药行。那几种行商，都是经营大宗生意的。到了十二月十六日，所谓尾祃，便暂停交易，谓之“收秤”，除了向客户收账外，便优哉游哉，筹备年货，等欢度新岁而已。现在环境，和往日不同，还有这些习惯否，我倒不很清楚了。

紫洞艇

菜艇，在古籍上称为行厨，又称花舫，而广东人则称之为紫洞艇。紫洞，是南海的一个乡村，所谓紫洞艇，便是以地方得名的。据《舆地志》载：“广东之北江，自三水县流经省治四百里之紫洞乡，别出为紫洞水。紫洞水东流经西南（按，西南系三水一乡镇之名），别出为石湾水，入大岸。又东流至佛山堡，再别出为二：北曰叠滘水，入盐步；南曰平洲水，入泮浦。紫洞艇，盖因紫洞水得名者也。”以上所述，亦即现时所称三角洲地区。南（海）顺（德）人士，喜欢研究饮食，紫洞艇菜，久已传播人口了。

紫洞艇可分两种，一种是富绅显宦，装置来作自己娱乐的；一种是水上人家，装置来应客筵饮的。南海陈子壮，有一花舫，名曰“此花身”，取唐诗“几度木兰舟上望，不知原是此花身”的意思。东莞邓云霄，也有一花舫，名“天坐轩”，取唐诗“春水船如天上坐”的意思。往时其他营业性的紫洞艇，取名也相当雅驯的。金武祥《粟香随笔》称：“予谓珠江泛舟，以灯月交辉胜。盖珠江江面极宽，紫洞艇排列水面，有上中下三塘之分。当夫华筵夕张，明灯万盏；纤云四卷，潮平不波；皓月当空，照耀如昼。所谓炫目沸耳者，亦以此时为最胜。紫洞艇以行厨著称，其设备之华缛豪侈，远过于苏杭游艇也。”广州的紫洞艇，多泊于大沙头对开河面，帆樯相属，前后分列成行，中留一水道以通小舟，数十年来，夜夜笙歌，为游乐的好去处。

紫洞艇之所以异于酒家楼，而为州中人士乐于光顾的，不只是有水上风光的关系，同时他的菜式，亦多为酒家所无。大抵酒家具大雅之风，而紫洞艇却得小巧之趣。同时艇的面积不大，只有供应客人一桌至两桌的使用，所以，烹调便要精而不滥，廉而可口，具有家厨的风格，才可以招徕食家。例如一鸭三味，用一半配冬瓜炖汤，用一半起肉配波罗炒片，剩余的鸭骨，还利用来酥炸后，捣成细末，加入肉茸，作假鹌鹑松。诸如此类，都是大酒家所不屑为，而紫洞艇所优为的。“鱼吹细浪摇歌扇，燕蹴飞花落舞筵。不有小舟能荡桨，百壶那送酒如泉。”

紫洞艇

读杜甫《城西陂泛舟》诗，便悠然想到珠江紫洞艇的盛况。至于艇的陈设，比较酒家楼，也不觉有什么逊色。大理石的酸枝椅桌，艇的两旁，镶嵌着彩色的玻璃格子，舱里还挂着名人的书画，雅洁宜人。香港石排湾酒舫，当然是脱胎紫洞艇而来，但环境不同，顾客亦以招徕外宾为主。所以，层楼高敞，尽是红红绿绿的装饰，密栉栉的桌子，坐着团团的人们。食品呢，只有拿海鲜作号召。这可视为水上酒家楼，繁嚣有余，雅逸不足，和紫洞艇的情趣，又有天渊之别了。

茶点漫谈

“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我国上古时代，还没有饮茶的习惯。《诗经》：“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荼，是有甘凉味的植物。唐时，陆羽著了一本《茶经》，将荼字减了一画，便成为今日的茶字。自从发明了茶叶作饮料后，于是，茶和盐，都属于政府的主要税收了。《唐书》称：“王涯拜司空，始变茶法，益其税以济用度。”《宋史·食货志》也说：“自唐建中时，始有茶禁，上下规利，垂二百年。至宋熙宁后，茶禁日严，被罪者众。”明洪武间，更设有茶马司，掌理中国茶交换蒙古马的事宜，并负责稽查私茶的走漏。近数百年来，茶叶已是我国对外贸易的大宗物品了。

粤语称喝茶作饮茶，称吃东西作食，这是多么典雅而正确的字眼。古时以饮茶著名的，当然要算庐仝和陆羽了。庐仝有一首诗，尽量歌颂饮茶的好处。他说：“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惟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至于陆羽，那更是对茶研究有素了，他对于茶叶、炉、壶、火候、泉水，都有严格的选择。他认为庐山康王谷的水帘水，是天下第一泉。不过，我以为中国偌大的地方，陆羽一定没有全部到过，所以，这个决断，也未必正确的。但山泉总比河水好，河水总比井水好，至于近来都市里的自来水，那就“自郐以下”，不用谈了。说到饮茶的艺术，现时潮福人也保持着相当的条件，一般人称之为“工夫茶”，那真是陆羽的知己哩。

数十年前，广州还未拆城开辟马路，西关是在城外的。那时有一间茶馆名陶陶居，不厌麻烦，每天派人穿过城厢，到郊外白云山去，浇取山泉。一连几条担子，在木桶上，用铁链锁着，用封条封着，桶上大书特书九龙泉水。挑夫走起路来，摇动铁链，琮有声，招摇过市，路上都注目而观，这也是新奇广告之一。人们到该馆饮茶，如要山泉的话，就更隆重其事。先端上一个红泥小炉，取一勺水，烹至沸泡起了“蟹眼”，然后注入阳羡砂壶，让客人浅斟低饮。当时普通的茶价，不过是分二、二分四、三分六，要饮九龙泉水，却取价二毫，但有些人还认为是值得的。

北方的茶馆，真的旨在喝茶，一盘花生米，一盘干瓜子，便可以坐上半日。往时在北平，罗瘿公、黄晦闻、刘半农等一辈文艺中人，就常常以为听戏喝茶，作聊天消遣了。至于广东的茶楼，大多数不重在茶而重在点心。饮茶的人，每天早午晚三次，风雨不改，那就称得上是茶客了。

旧日婚礼，必用茶叶饼饵。《天中记》说：“凡种茶必下子，移植则不生，故聘妇必以茶为礼。”近来欧风东渐，定婚多用戒指，茶礼那种习惯，已渐就淘汰。但饼饵还是部分存在着，有些嫁女人家，就简便地在喜柬内附赠饼券呢。所谓饼饵，亦即点心。茶和点心，正是相资为用，不可分离的。

点心，是饥饿时略进饼饵之类，慰一下心情的意思。宋吴曾《能改斋漫录》说：“世俗例以早晨小食为点心，自唐时已有此语。案唐为江淮留后，家人备夫人晨馔，夫人顾其弟曰：治妆未毕，我未及餐，尔可且点心。”宋赵崇绚《鸡肋编》也说：“宣和间，有孙卖鱼者，馆于宝箓宫道院。上至院，微觉馁。孙出怀中蒸饼云，可以点心”。宋周密《癸辛杂识》也说：“阜陵谓赵温叔曰：闻卿健啖，朕欲作小点心相请。”

往时广州的饮食肆，对于制售点心，不少擅一技之长，驰名远近的。在西堤二马路，近沙基的一角，一间简陋的茶居，名德兴楼，便以虾饺驰名。德兴楼的虾饺，不是制成现时茶楼里流行着的下巴形，而是小三角的高尖形，叫高冠饺。每碟三件，馅内虾多肉少，尤其是皮薄而爽，绝无粘牙滞口之弊。每一蒸笼，例载三十碟，每碟售价二分四，亦即一毫三碟，整笼就是一元。二三知己，取食一蒸笼，倒是很平常的。好在饺身娇小，一啖一件，最好不过；其他点心，便视若无睹了。在拱日路，有一间味腴茶室，在横巷里，将古老大屋，来作商肆的。所制的甫鱼烧卖，亦为一般茶楼所不及。体积比普通烧卖为小，但用料很精，馅肉融细而味道甘和，咀嚼起来，每颗都有着清腴的汁。人们趋之若鹜，时常座为之满。十八甫的茶香室，以娥姐粉果著名，皮薄而不腻，馅细肉甘，色香味俱佳，令人见而垂涎。在芸芸茶室中，后起之秀，有十八甫的半瓯茶室，后来迁到永汉路财政厅前，一到中午，公务员们云集。在甜点中，半瓯茶室制售一种山渣奶皮卷，甜而不腻，甘而不饱，亦颇流行一时。他如拱日路的菩萨茶室，十八甫的山茶室，宝华坊的在山泉茶室等，都是以精制点心，驰誉人口的。

点心，既是饥饿时略进小食之谓，从来都是采用面点饼饵，所以别于肴馔的。近来的茶楼酒家，连蒸排骨、蒸牛肉等，也列于点心之林了。

广州食肆偶忆

“口之于味也，有同嗜焉。”数十年前，广州的食肆，只消有一技之长，特制一两味肴馔，便能名驰远近，客至如云。城隍庙前的福来居，以蚝油手撕鸡见著。望文生义，自然有别于刀切。本来鸡在筵席中，是最普通的物品，拌以蚝油，亦不见得有什么秘奥。但因烹调得法，甘香嫩滑，却为人们所称道。西关宝华正中约，杂于渠渠大厦中，一家装置简朴，远比不上堂皇华丽的酒家，名叫万栈，独以挂炉鸭一味，为食客所赏识。本来在烧腊店中，烧鹅烧鸭，是一种很现成的熟食，随时买到。万栈的鸭，经选购后，再加以饲养。客人到食，才热烘烘的烧，所以甘美，皮酥而肉不韧。因为宰鸭既多，鸭粉肠羹，便成该号的副品。往时广州市面，外省菜馆，寥寥可数，于是万栈的挂炉鸭，便能名噪一时。如果和北京馆子的填鸭比美，又有小巫见大巫之概了。

郊游的人们，多喜欢到小北去。那里有宝汉茶寮、甘泉仙馆；竹篱茅舍，望衡对宇。这两家食肆，都以黄鸡白酒，豆腐园蔬，来作标榜。其利用本身环境，一切食谱，都是乡村风味，就地取材，只要厨师烹制得宜，便觉可口。而市中人以饱餍肥甘，亦乐得换换口味，领略半天清福。当时主理宝汉茶寮的，是友人刘君耀岐，我刚从上海归来，他要我写一首诗，张到壁间，我便胡诌了几句：“红棉青嶂郁相望，绕郭人家自一方。牛背牧童歌缓缓，天涯归客感茫茫。黄华村外有微雨，越秀山容仍故乡。纵饮不知春色暮，又扶残醉过横塘。”画人邓诵先见了，深加赞许，访悉之下，找到我寓所来，欣然订交。回忆前尘，恍如一梦，今诵先亦撒手人间了。

河南漱珠冈，当寒冬季节，颇有梅花可赏。冈下那间怡珍食肆，在纵横阡陌、苍郁树丛中，不嫌寂寞，陈列着两三张桌子，等待清游之客。粉团、粉果、虾饺、烧卖，虽具体而微，但也清鲜可食。一幌布招，随风飘扬，别有简朴恬静的气氛，令人想到杜牧诗“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的景况。

上九甫西来初地的新远来，倒有数十年历史，其驰名菜式，是从鲜鱼方面弄技巧。但不同于本地食肆，以清蒸原条石斑之类作号召；更不同于香港仔酒舫，以烹制海鲜著名。新远来所采用的鱼，只是南顺一带鱼塘里蓄养的鲩鱼。将鱼净后，做出两个很普通菜式。鱼头部分，是鱼云羹；鱼肉部分，是捞鱼滑。鱼云羹是将鲜笋冬菇鸡蛋等作配料，好在滑而不腥。至于捞鱼滑一味，和一般卖鱼生、鱼滑，制法根本不同。一般所谓捞鱼滑和捞鱼生是没有多大分别，用姜丝、萝卜丝等，拌入鱼片生吃而已。但新远来的捞鱼滑，是用一个锡锅，锅内满藏着沸水，锅上放着锡碟，先将生切好的鲜鱼片，放在锡碟上，再将热炒好的配料，或鸡片笋丝，或虾片笋丝等，盖在鲜鱼片上；让锅底的沸水，和碟上炒肉的热力，上下交迫着，等到鱼片熟了，便拿箸拌起来。新远来的捞鱼滑，入口鲜嫩甘美，这是一种熟食菜式，也是一种与别不同的制法。只这一味，已招得顾客云集，食而甘之。该店为一旧木楼，历有岁时，简陋逼仄，地少客多，后至者每有向隅之叹。少坐候补，视为平常。达官贵人，王孙公子，不异远道驱车而至，冀一尝馋吻。后来迁到第十甫的新建楼宇，地方倒比摇摇欲坠的古旧楼房，舒适得多，但风味却大不如前，食客亦随之而减退。

在永汉路（今北京路）木排头横巷里，一家小食肆，名叫西厢，是以凤城食品驰誉。店主人是我乡中兄弟的一个退隐女佣，所以店内由管账以至侍役，都佣用她的同群姐妹，大可称之为女子食肆。至于食谱方面，自然是炒牛奶、炒水鱼、野鸡卷、黄蟮羹等，那顺德地道食品了。如是没有到过大良，而在广州要尝一下正宗的顺德小炒，那里倒不失为一个好去处。单就炒牛奶一味而言，原料大有讲究。顺德的炒牛奶，是用滴珠原奶，沸后冷置，将取回面上凝结的薄糜。这样一层一层的炼取着，俗称之为奶皮。和以猪油，猛火热炒，所以甘香嫩滑，远非炒鸡蛋所可比拟。而广州、香港等地的牛奶，含水分太多，要取奶皮，也不够浓厚。为应付，只得拌入蛋白、榄仁等物，否则炒无可炒。不过，这样一来，便成了糊，不能下箸，只可用匙取食，已失去奶皮原有的甘香，成为有名无实的凤城菜式了。

往日广州的所谓四大酒家，自然是高等食府，菜式精美，不在话下。就算小晏店，如陈塘的昌记腊味饭，乐善戏院的泗记鸡鹅饭，也能独树一帜，盛邀时誉的。

点心，别于筵席上的肴馔。或用粉，或用面，不论咸不论甜，总要配制得宜，匠心独运，在乎佐茗，而不在乎果腹的。广州沙基西桥的德兴楼，在早茶时候，以高冠饺独步一时。而福德里的味腴茶室，尤为人们所称许。闻店主人本为世家子，尤其住宅充当食肆，庭院厅房，小桌罗列；一切点心，均出家厨之手，故每天制品不多，且深处横街窄巷内，地方也比不上茶楼宽敞，迟到一步，便有座满之叹。以小颗烧卖为最有名，就算最普通的莲蓉粽，也入口香化，甜而不腻，达到水乳交融四字。品评点心的食家，认为他是茶室的首席，可惜广陵散早成绝响了。在拱日路，有一家菩萨茶室，店主人是经营成药的梁培基，朋辈中多称他为梁菩萨，他也甘受不辞。一时兴到，却开起食肆来，那属于玩家性质，所以不到三几年，便关门了。菩萨茶室在食品方面，也有许多特色之处，酿夜香羹，是其中之一。本来这个玩意儿，是顺德富家主妇，偶一为之的。取夜香兰花洗净后，再用虾肉鸡肉，细研成茸，拌以虾子，塞进花心去，炸油后泡羹。工夫相当麻烦，正是失时废事之作。该店竟以之应市，亦沪谚所谓不是生意经了。

广州一些茶室制作甜点，发明了奶皮卷，便有专家制售，作大量供应。各茶室取其利便之故，亦不再自己制作。打铜街德宁里内有一家杏花楼，便以制山楂奶皮卷为业的，还有单皮和双皮之分。山楂并不贵，其贵在奶皮，双皮当然比较更甘香，每条二毫，在当时的价格，已是相当可观了。该店因利乘便，遂兼营双皮炖奶；地方虽狭隘，但也有不少人闻风而至的。桂花蜜贡这一味甜点心，在酒楼茶室中，也许尝试不到，四牌楼一家制售糕饼的店子，名兰英斋，独以创制这东西著名。蛋散一条，外面加上桂花蜜饯渍而成，入口清甜松化，和现时茶楼酒馆流行着的所谓萨骑马，有点相近，但食味却好得多。可惜销售不广，早已音沉响绝，该店也闭歇久矣。

广州往日民康物阜，人们对于一饮一食，都肯细下工夫；而酒楼茶馆，在布置方面，也喜欢请文人雅士，做一两副对联，来作点缀的。“立残杨柳风前，十里鞭丝，流水是车龙是马；望断琉璃格子，三更灯火，美人如玉剑如虹。”这是江霞公太史的佳作，在二沙头一家酒楼里的。“大包不容易卖，大钱不容易捞，针鼻铁，利钱只向微中取；同子饮茶者多，同父饮茶者少，檐前水，点滴何曾倒转流。”作者不详，这是在大同茶楼的。两联一庄一谐，早已传诵人口了。

增城何仙姑与诗仙占成之

说到神仙故事，人们都知道有所谓八仙的。在八仙中，七位都是男子汉，只有一位是女人，亦即世俗相传的何仙姑。何仙姑不但是女人，而且是小姐。在元剧《八仙贺寿》里，来个“万绿丛中一点红”，倒是有趣。千百年来，画家笔下所写的八仙，瓷窑所制出的八仙，以至于粤剧所演出的八仙，都是那样七男一女的。关于何仙姑其人，世说纷纭，魏泰《东轩笔录》称：“唐时零陵何氏女，幼遇异人，与桃食之，遂不饥。自是能逆知祸福，乡人神之，为构楼以居。景龙中仙去，世谓之何仙姑。”那末，是湖南零陵人了。但《福建通志》，却说她世居武平南岩。而《安徽通志》，又说她是歙县的。《广东通志》，更有声有色地，说是增城何氏女。那正如郑安期的仙迹般，南北各地，都有所谓郑仙岩。恍惚迷离，莫知谁是。究竟那一位才是八仙中的何仙姑，我可不知道了。

广东增城县南，凤凰台上，有一所会仙观，历史悠久。相传在唐朝大历间，由道士蔡乙建造。观左筑何仙姑祠，祠前有仙井，即仙姑化身之处。井上有亭护蔽着，明洪武间，孟士颖撰有《何仙姑井亭记》一篇，是这样的：“仙姑姓何氏，邑人何泰女也。生唐开耀间，有孝行，性静柔简淡。所居春冈，即今凤凰台。初生时，紫云绕室，顶有六毫。四岁，能举移一钧。所居地产云母，尝遇老人，授服饵法，渐觉身轻。井亭遗址者，其尸解时，遗履于井上也。然则神仙之事，信有之欤？唐赐仙姑朝霞服一袭。宋元丰间，邑士谭粹，为文刻之石。今井具存，而石与文已漫漶，传为毁于景炎之兵变也。洪武某年之春，吉安谢君，江夏沙君，与予偶过祠下，会教谕唐君、训导温君，白其事，因为亭于山上，属予记诸壁。嗟夫！虚诞之迹，似不足以垂信，然考之史册，又若可历据者。不特如汉武外传，上元夫人辈也。今询之故老，考之郡乘，历历在人耳目，抑尤可信者矣！而谓谬悠之说，荒唐之论可乎？且何氏之族，至今蕃衍，则又有异口同辞者。固知罗浮洞天，不独麻姑一现神异也。”又据《广东新语》载：“何仙姑井，在增城会仙观，其深不测，水比他水味清甘，人多汲之。何仙姑去时，脱履其上，故井上有亭曰存仙。”

唐时刘彦宾，有《过增城何仙姑井》诗，诗句道：“神仙偏爱玉清家，金阙银宫隔彩霞。行到石坛幽静处，紫箫吹落碧桃花。”宋时，白玉蟾也有诗一首，这样写着：“阆苑无踪迹，唐朝有姓名。不知红玉洞，千古夜猿声。”由此看来，增城何仙姑其人，见诸名人笔下的记载和题咏，彰彰可考。虽然事属渺茫，但一切遗留，已成了地方上的名胜古迹。时异境迁，现时还存在与否，那就不得而知了。

增城何仙姑，生于唐高宗开耀年间。后来宋太宗时代，又有一位诗仙，名占成之的，也是增城人，女仙男仙，前后辉映。在《宋史》和《宋诗纪事》，都有记载那诗仙的生平略历。而广州往日城内的五仙观里，更有他的题诗，刻在石碑上，字体是草书，碑上有“占仙旧题”四字隶额，那当然是后来刻碑时加上的。诗句道：“拨破红尘入紫烟，五羊坛上访神仙。人间自觉无闲地，城里谁知有洞天。竹叶影繁笼药圃，桃花香暖映芝田。吟余池畔聊欹枕，风雨萧萧吹白莲。”又有一首道：“元元分占观，南镇越王城。五石空留瑞，群仙不记名。丹砂虽久炼，鸡犬自长生。槛簇鳌头景，门通鹤颈程。烟霞沿砌起，花木逐时荣。古井涵虚碧，深钟入竹清。芳芜延野色，寒溜引秋声。药灶封苔老，芝田积雨平。风光齐岳麓，音信接朱明。愿得身从此，乘云到玉京。”诗殊清丽，颇堪一读。碑末附有跋语，是当时刻碑的人，记载始末的，对于占成之的身世，述说得很清楚。跋语道：“右唐律五十六字，古风五言，紫虚真仙，雍熙间所题也。真仙姓占，名成之，字亚奭。国初，岁所贡，合一路会试，正荐一人。占君贯广州增城县，雍熙元年（984）被荐，洎到南宫，考中第二。张贺、刘师道恶其南人名居其上，遂于唱名前一夕，召占君夜饮，暗置瘖哑药于杯中。黎明，赴唱名，语不出。太宗皇帝宣谕之曰：明年再来，必不掩卿。雍熙四年（987），又取州解。次年，改元端拱，在程宿榜及第。淳化二年（991），召试馆职，除秘书省校书郎。闻汉川萃聚神仙之地，请授绵竹令，淳化四年（993）到任，遇至人韩冰遗书，启缄披诵，移寝东庑，自此绝食，日惟饮酒。忽一日，取诰身后题诗云：‘物外乾坤谁得到，壶中日月我曾游。留今留古争留得，一笑浮生万事休’。写毕，掷笔于地而卒。县佐方申其化去，而占君已先至汉川谒太守。后有人见其尝往来成都市药，或涉仙都观，或游眉山，或入九陇。熙宁中，雷劈武夷山石，有字一行云：占成之于此上升。旧绵竹邑东门外，有占仙亭，张忠定公刻石以纪其事。今广州之西城，有紫虚古真仙祠，乃经略安抚刘尚书重建。此因五仙祠宇复新，谨以真仙所题本观之遗什，再勒翠珉，庶传不朽云。”

蒲涧濂泉与郑安期的传说

蒲涧寺

“蒲涧濂泉”，旧日所谓羊城八景之一。广州郊外，有一主山曰白云山，据志乘载：“每当秋霁，有白云蓊郁而起，半壁皆素，故名白云。”山中有寺院三间，景泰寺、月溪寺，皆在半山上。月溪寺久已荒废，景泰寺虽还存在，但亦无僧可访了（编者按：旧羊城八景之一，亦有所谓“景泰僧归”，今犹存景泰坑之名）。至于山麓的，曰濂泉寺，旧称蒲涧寺，以面临菖蒲涧之故，所以得名。该寺来源甚古，旧志谓建于宋淳化初。但唐郑簧《才鬼记·崔炜传》中，已载有广州蒲涧寺之名。而唐诗人李群玉，也有《登蒲涧寺后二岩》诗三首，其一：“五仙骑五羊，何代降兹乡。涧有尧年韭，山余禹日粮。楼台笼海色，草树发天香。浩啸波光里，浮溟兴甚长。”其二：“行尽崎岖路，惊从汗漫游。青天快客眼，碧海醒心秋。更欲寻河汉，因之犯斗牛。九霄身自致，何必遇浮邱。”其三：“沧溟南越绝，极望碧鸿蒙。龙度潮声里，雷喧雨气中。赵陀邱陇灭，马援鼓颦空。遐想鱼鹏化，开襟万里风。”

濂泉

由此以观，可知该寺已是唐朝时代的建筑物。后来到明崇祯年间，又由山人苏秩重加葺建，才将旧名蒲涧改为濂泉而已。迭经变乱虽满目荒凉，颓垣败瓦，而名贤古迹，还得保留着。尤其是苏东坡贬官南来，经过广州，兴之所至，到蒲涧寺一游，吟诗一首，诗题是《广州蒲涧寺》，小序云：“地产菖蒲，相传安期生之故居，始皇访之于此。”诗句道：“不用山僧导我前，自寻云外出山泉。千章古木临无地，百尺飞泉泻漏天。昔日菖蒲方士宅，后来匍匐祖师禅。而今只有花含笑，笑道秦皇欲学仙。”注云：“山中多含笑花。”诗作好了，还亲笔书写，刻到石碑上去，每字约有三四寸大，直至现在还存寺内哩。清朝初年，诗人王渔洋，以宫詹（按：官名）身份，奉诏来粤，祭告南海神祠，在广州逗留了一些时间，少不免到处游览，也作了一首《游濂泉寺》诗，是这样的：“闲随绿萝去，忽与碧溪逢。山石微通径，烟霞独倚筇。寺门编竹，磴道入云松。尚忆安期子，青天跨白龙。”而岭南三大家之一的陈元孝，也有一首《春日王也夔招游蒲涧即事作》，诗云：“何处春郊布绮筵，菖蒲涧口接濂泉。竹分山色为门径，石咽溪声似管弦。野寺苍凉怀古地，东风晴暖试花天。闲来偶共山僧笑，不醉溪桥又五年。”在蒲涧左侧，旧有云淙别墅，是明末岭南三忠之一陈子壮所筑，但久已湮没。数十年前，广州一辈骚人雅士，本其故址，点缀些亭台楼阁，名曰素社，颇饶泉石花竹之胜，我和友人易剑泉、伍佩琳等，也常到该处燕游的。

蒲涧，一名甘溪。《寰宇记》称：“涧盘石上，水从上过，味甘冷，异于常流，昔交州刺史陆允之所开也，至今重之。每且，辄倾州连汲，以充日用，虽有井泉不足食。太元中，襄阳罗支，累石涧侧，容百许人坐，游之者以为洗心之域。”而《岭海名胜志》也说：“蒲涧，在白云山东北五里。涧中多九节菖蒲，世传安期生采菖蒲服食之，以七月二十五日，于此上升。郡人每岁是日，往涧中沐浴，以祈霞举。今其地有碧虚观，其前有炼丹井，其阳为滴水岩，下有濂泉，水皆甘美，饮之有金石气。汇为流杯池，因涧曲折而出，为文溪水，注于粤秀山麓。其左为菊湖，其右为越溪，至北山下，为甘溪水。”那更说得详细神奇，认为该地是郑安期成仙的所在。因此，蒲涧前的小水流，便称为丹井，在半山的滴水岩，也称为郑仙岩了。宋代名诗人杨万里，服官南来，少不免登临游览，更少不免引起吟兴，写了一首诗，诗句道：“胜日从公蒲涧游，万壑声满千崖秋。一径如迤三百曲，绕尽山腹到山头。穷岩千仞敲欲裂，仰看飞泉泻云窟。锵成环佩奏成琴，溅作珠玑霏作雪。步穿危磴攀苍藤，忽上穷岩顶上行。人在半天泉在井，不敢下瞰惟闻声。只怪前驱深不见，须臾却向前山转。海风吹袖万丈长，海水去人一弓远。老僧高卧晏未兴，先遣长松夹道迎。小参古殿黄面老，不见旧日安期生。景泰上方半堵壁，城中望之云山白。却从景泰望城中，晓日楼台焕金碧。君不见中流千金博一壶，不如游山饥时粥一盂。金印系肘大如斗，不如游山倦时一杯酒。安期飞升今几年，祖龙不是不求仙。至今年七月二十五，倾城游人来访古。”

至于安期生其人，据史传载：“安期生，琅琊阜阳人。卖药海上，受学于河上丈人，时人敞言千佗翁。秦始皇东游，请与语三日夜，赐金壁数千万。出阜乡亭，皆置之而去，留书与赤玉舄为报，后数十年，求我于蓬莱山下。后始皇遣人入海求之，不可得，立祠阜乡亭边十数处云。按《汉书》，蒯通善尝干项羽，羽不能用其策，安其生卒不能受羽封。”于是皇甫谧撰高士传，以为那人亦即始皇访求问道之人。而广东旧志又称：“安期生将李少君南之罗浮，至菖蒲涧，采菖蒲九节者服之，以七月二十五日仙去，今郡人多以是日采菖蒲，沐浴灵泉，以期霞举。而宋时郡守，尝醵士大夫往游，谓之鳌头会云。”迷离惚恍，荒诞不经。那所谓郑仙，忽而在山东，忽而在广东，忽而见秦始皇，忽而见楚霸王，真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罢了。只有蒲涧濂泉，确属地方名胜。千年古迹，是值得珍重保护的。

吴隐之沉香贪泉的故事

《舆地志》载：“石门，在广东番禺县西北三十里，两山对峙，夹石如门，有控海楼、贪泉、沉香浦诸胜。日出时，红光相映，风景天然。”所以往时羊城八景之一，便有所谓“石门返照”。在广州开往各县的渡船，有不少经过石门的，来往的人们，倒没有注意到那风景天然的情趣。可是地方虽小，但在史籍上，它的名称，却很响亮，《汉书》说：“汉武帝使杨仆征南越，破石门。”《史记索隐》称：“石门在广州西北三十里。”而石门对开的江面，便是贪泉，又所谓沉香浦，名称虽不同，实则一而二，二而一罢了。

吴隐之祠旧址

《元和志》说道：“石门水，一名贪泉，出南海县西卅里，即晋广州刺史吴隐之饮水赋诗处。”而《寰宇记》也说：“沉香浦，在广州城西北廿八里江中，晋吴隐之投沉香处。”按吴隐之，当晋安帝隆安年间，南来任广州刺史。在距州治卅里的石门，有人告诉他，此地名贪泉，饮此水，便会改变了廉洁之性的。隐之笑道，哪有这个道理，因此赋诗一首以见志，诗句道：“古人云此水，一歃怀千金。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后来任满回朝，又道经此地，忽风浪大作，乌云蔽天，船似有荡漾欲沉之势。隐之暗自想着，本人为官清正，怎会有这么不幸的遭遇。只见其妻行箧中，有沉香一片，是人家送给她的薄礼。因此，取了出来，投到水里去，转眼间，风平浪静了。于是，后来便改称那地方为沉香浦。所以屈翁山《广东新语》云：“石门有泉，饮之辄使人贪，名曰贪泉。语云：登大庾岭，则芳秽之气分；饮石门泉，则清白之质变。由来已久矣，然泉独不能得之于吴隐之。隐之云：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则是泉之力，亦有时而穷也。嗟夫，粤处万里，禁网故号疏阔，异时吏者，因得以操柄取盈，念无以谢粤民，则委罪于石门之泉，曰：是饮焉，而能使人易心而墨也。泉而能使人贪，其人累泉乎？泉累人乎？”又云：“沉香浦，在南海治南十里，昔无名，自吴隐之投沉香其中，浦遂名，浦亦幸矣。沉香在隐之，不如其在浦，浦存，则沉香长存，士大夫有欲得沉香者，其问诸水滨可矣。自晋至今，南海无沉香也，有，则惟浦中沉香而已矣。浦与贪泉，皆以隐之得名。能饮贪泉者，能投沉香；今之不能投沉香者，皆其不能饮贪泉者也。吾将浚贪泉之源，而决其流，放乎三江，盈于五岭，使士大夫饮者，多为沉香而作浦。”

现存于广州博物馆的贪泉碑

关于吴隐之其人，考《晋书》载：“吴隐之，鄄城人，字处默。博涉文史，以儒雅标名。事母孝谨，执丧，哀毁过礼。与韩康伯邻居，康伯母谓康伯曰：汝居铨衡，当举如此辈人。解褐后，辅国功曹，累迁晋陵太守、广州刺史，皆著清操。卢循寇南海，隐之率将士固守，城陷，为循所得。循表朝廷，以隐之党附桓玄，宜加裁戮，诏不许。义熙中，以中领军致仕卒。”观于此，亦可知他的志节如何了。

唐时人胡权，有《吴隐之饮贪泉赋》一篇，这样写着：“吴隐之拥节南海，停骖石门。遇贪泉之广陌，若旨酒于污樽。由是徵图籍之所载，考耆旧之遗言。云注兹而难穷地理，或饮者而能移性原。公乃斯言已察，其事惟审。十目所视，表执心而不回；一勺之多，遂举杯而就饮。重言曰：所执在我，宁由此泉，泻泠泠而反同洁己，恃惴惴而过甚防川。恬淡相资，渐滂沱于德泽；清廉自守，何汨没于情田。将正浮俗而去彼，睹滥觞而在此。临川而不觉起予，命酌而甘从率尔。盈科即挹，聊抒思以盘桓；健笔忽飞，写缘情之绮靡。既而威临徐镇，尘静边空，阖境而皆知向化，四方而靡不趋风。量比沧溟，能控清而引浊；心如白水，可原始而要终。当其境接遐荒，郡惟幽僻，山川而多含瘴雾，草木少而蒙膏泽。道之云远，人不愿适。公藏器以俟时，方遇君之侧席。泉云饮而名乃益彰，心秉直而誓当不易。则知真清特立，瑕秽莫侵。人饮酒而荡志，我饮泉而洗心。胡不夸于一石，而不愧于千金。于以明好恶，定能否。不贪惟宝而可怜，不饮盗泉而非偶。懿哉君子之鸿名，竹帛永垂于不朽。”宋朝时，粤人占成之，也写有一首诗道：“贤良知足辱，为尔戒贪名。一酌不能惑，千年依旧清。深涵秋汉色，冷浸古松声。珍重荒碑在，何人曾泪倾。”而清朝中叶，杭世骏来粤，更有一首传诵人口的诗，这样写着：“贪泉抱屈几千年，廉吏来过事更传。椽笔试教移一字，不贪人饮即廉泉。”这些故事，已千多年于兹了，哪里是贪泉，为什么又称沉香浦？石门沿岸地区，云影波光，随处可见，什么是羊城八景？一切既往，早已不为人们所称道。只是地方掌故，名胜古迹，也值得一谈而已。

天威遥与竣灵山的传说

周去非，宋孝宗隆兴年间进士，出任绍兴通判。淳熙中，移桂林，著有《岭外代答》一书，对于南方风土人物，记载颇多，足补正史所未备。其中一段，是说天威遥故事的，原文道：“钦之士人曾果，得唐人天威遥碑，文义贞丽，诚唐文也。碑旨言：安南静海军，地皆濒海，海有三险，巨石兀立，鲸波触之，昼夜震荡，漕运之舟，涉深海以避之。少为风引，遵崖而行，必瓦碎于三险之下。而陆有川遥，顽石梗断焉。伏波尝加功力，迄不克就。厥后守臣屡欲开凿，以便漕运，锥击一下，火光煜然。高骈节度安南，斋戒祷祠，将施工焉。一夕，大雨雷电于石所者累日，人自分沦没矣。既霁，则顽石破碎，水深丈余，旁有一石犹存，未可通舟。骈又虔祷，俄复大雨雷电，悉碎余石，遂成巨川。自是舟运无艰，名之曰天威遥。退而求诸传载，天威遥事略同，但不若是详尔。”

天威遥这名称，乍眼看来，多么新奇，颇令人费解。据周去非《岭外代答》说：“南人谓水一折为遥，盖方俗语也。”那末，遥字是指水道而言。方言离开了地区，离开了时代，人们便会茫然不知所云。春秋时，楚令尹斗子文，小字谷於。他小时是个弃婴，但老虎不但不吃他，反而给他哺乳。假如《左传》不是附以解释说，“楚人谓乳曰谷，谓虎曰於菟，故曰斗谷於菟”，人们也会不知说些什么。所以，用方言写入文字，非有说明，是不容易知道的。那天威遥的遥字，我们已经明白了。而所以取名天威的缘故，既不是齐桓公所谓“天威不违颜咫尺”的天子之威，又不是孟获所谓“南人不复反矣”的丞相之威，而是指雷电碎石的奇迹。按高骈，字千里，幽州人，尝一矢贯双雕，故有落雕侍御之称。据《通鉴》载：“唐懿宗咸通七年（886），置静海军，以高骈为节度使。八年，骈以安南至邕广海路，多潜石覆舟，募工凿之，漕运无滞。”又据《新唐书》称：“高骈凿径道五所，因名道曰天威。”《北梦琐言》也说：“高骈奏开本州海路。”照此看来，高骈开辟天威遥，史传均有纪载，是一件绝无疑问的事。只是《新唐书》云“名道曰天威”，而不是遥，大概不明白遥字是方言的缘故罢。至于静海军那地方名称，是唐朝设置的，管领二十一州。《通鉴》谓“安南至邕广，海路多潜石”，而周去非《岭外代答》则谓“钦之士人曾果，得天威遥碑文”。那末，所谓天威遥，当是在现时越南毗连广东钦州的地区，至于确实地点，可不清楚了。

海南岛昌化县的峻灵山，也有一段神话。山上有二巨石如人形，相传有兄弟二人，向海旁捕鱼，化而为石，立于山上，人们于是称之为兄弟石。又谓山中藏有宝物，但人们是无法取去的，就算一果一木，也只可在当地摘取来吃，却不能携离半步，否则暴雷浓雾，滚滚而来。那一切一切，除了记载在《寰宇记》，和地方通志外，苏轼谪居海南时，也写了一篇文章，说得有声有色，真是信不信由你。他的《峻灵王庙碑记》云：“自徐闻渡海，历琼至儋，又西至昌化县，西北二十里，有山秀峙海上，石峰巉然，若巨人冠帽，西南向而坐者，俚人谓之山胳膊。而伪汉之世，封其山神为镇海广德王。五代之末，南夷有知望气者，曰是山有宝气上达于天，舣舟其下，斫山发石以求之。夜半，大风浪驾其舟空中，碎之石峰下，夷皆溺死。儋之父老，犹有及见败舟山上者，今独有碇石存焉耳。天地之宝，非人所得睥睨者。晋张华使其客雷焕，发丰城狱，取宝剑佩之，华终以忠遇祸，坐此也乎。今此山之上，上帝赐宝以奠南极，而贪冒无知之夷，欲以力取而己有之，其诛死宜哉！宋元丰五年（1082）七月，诏封山神为峻灵王，用部使者承议郎彭次云之请也。绍圣四年（1097）七月，琼州别驾苏轼，以罪谴于儋。至元符三年（1100）五月，有诏徙广廉。自念谪居海南三载，饮盐食腥，凌暴飓雾，而得生还者，山川之神实相之，谨再拜稽首，西向而辞焉。且书其事，碑而铭之。山有石池，产紫鳞鱼，人莫敢犯。石峰之侧，多荔枝、黄柑，得就食，持去则有风雹之变。铭曰，琼崖千里溟海中，民夷错居古相容。方壶蓬莱此别宫，峻灵独立秀且雄。为帝守宝甚严恭，庇荫嘉谷岁屡丰。大小逍遥远虾龙，爰居安栖不避风。我浮而西今复东，铭碑奕然昭无穷。”那不是一段寻宝记的神话吗？估不到海南岛上，古代也有一套神话流传，而且载诸志乘，见诸朝廷封典，更出于大文豪笔下，像煞有介事般。由此可知，在神权时代，那羌无故实之所谓奇迹，还可以用来统治民众，令到蚩蚩者氓，帖帖服服地信仰不疑。中外古今，如出一辙，亦只有见怪不怪，付诸一笑而已。

海南的居民与春梦婆黄道婆

海南岛，古属南荒之地。两汉以后，交通才日渐繁密，汉人渡海移居的也日渐众多。邱濬《南溟奇甸赋》说：“三代以前，兹地在荒服之外，而为骆越之域。至有汉中叶，始偕七郡而入于中国。南蛮之习未易也，椎髻卉服之风未革也，持章甫而适之，尚懵然不之识也。魏晋以后，中原多故，衣冠之族，或宦或商，或迁或戍，纷纭日来，聚庐托处。薰染过化，岁遇而月不同；世变风移，久假而反客为主。磨犷悍以仁柔，易介鳞而布缕。今则礼义之族日新矣；弦诵之声相闻矣，衣冠礼乐，彬彬然盛矣；北仕中国，而与四方髦士相后先矣。”而王云清《儋耳赋》也说：“汉虽置郡，徒事拘縻；修赋纳贡，顽蠢如初。五季之末，神州陆沉；士夫君子，避乱相寻。海门一带，比屋如林；薰陶濡染，风会骎骎。”那两位名家，都同样指出，海南人士，是由汉族迁移而至，久假而反客为主，因为大部分是中原衣冠旧俗，所以文化日盛。除此而外，还有五指山的黎族，和在崖州的少数蕃族，也分别从外地到海南，各据一方，蕃殖起来。

据刘谊《平黎记》称：“故老相传，五指山黎母，是雷击一蛇卵而生。岁久，交趾蛮过海采香，与之结婚，子孙众多，乃开山种粮。”所谓黎母由蛇卵而生，未免过于荒诞，只是神话而已，殊不足信。但谓交趾蛮与黎母结婚，因而子孙蕃衍，还有情理。所谓交趾蛮，亦即指安南人而言。照这说来，黎人的祖先，是交趾民族移殖而来的了。

《宋史》载：“宋太宗雍熙三年（986）秋，儋耳言，占城人蒲罗遏，率其族百余众内附，谓为交州所逼故也。”而《图书集成·职方典》也载：“崖州蕃族，本占城人，宋元间，因乱，挈众驾舟而来，散泊海岸，谓之蕃村、蕃蒲，今编户入三亚里，即其类也。其人多蒲姓，不食豕肉，家不供祖先，共设佛堂，念经礼拜。其言语状貌，与回回相似。今从民俗，附版图，采鱼办课，间置产。婚嫁不忌同姓，惟忌不同族。不与民俗为婚，人亦无与为婚者。居处因地逼海滨，时虞飓风，公私室不甚高美，民舍多用茅茨。”而《儋县志》也载：“蕃族本占城人，宋元间，内乱，举家而来，不与土人杂居。一村共设佛堂一所，早晚念经礼拜，不食豕肉。殁不用棺，布裹，向西而葬。”按所谓占城，据旧籍所称，亦名林邑，属安南南部地区。但就他们的风俗习惯看来，似是由马来亚迁徙而至，也未可定。民国年间，我偶游海南，曾到崖县一转，过三亚街，所见蕃村的风土人情，和上文所载，也大致相同，该族约千余人，像是世外桃源，自成境界的。

邱濬说得很清楚，“魏晋以后，衣冠之族，或宦或商，或迁或戍，纷纭日来”。宋朝时候，东坡居士苏轼，便是迁谪到该地的人物之一。迁谪到那炎天的孤岛，在一般人，当然会感觉苦闷了，但苏东坡却乐天知命，很能够替自己安排闲淡的生活，来适应现实的环境。同时还和当地土人，攀上交情，绝无半点官架子。所以，海南人对他有着深刻的印象，那是他与众同乐所得的结果，不是只靠大文豪的声名而来的。海南的黎族，有生黎熟黎之分；所谓熟黎，已是和山地外面的人士同化。苏东坡在儋耳，最要好的老友，便是黎子云，常在他的诗文里，津津乐道。有一次，东坡外出，行泥子村田舍中，归途适逢大雨；于是，和土人借了一件竹帽，一对木屐，大摇大摆，彳亍而行。他不但不觉得难堪，反而认为是怪有趣的事。后来还请人写了一幅《东坡笠屐图》，成了千秋佳话。

今人绘黄道婆像

宋赵令畤《侯鲭录》载：“东坡老人在昌化，尝负大瓢，行歌田野间。馌妇年七十，曰：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坡老然之，里中呼为春梦婆。”那故事，东坡自己也有道及。《苏文忠诗集》里，在诗题写着《被酒独行，遍至四黎之舍》那三首诗中，第三首的诗句道：“符老风情奈老何，朱颜减尽鬓丝多。投梭每困东邻女，换扇惟逢春梦婆。”自注云：“是日复见符林秀才，言换扇之事。”这一个炎荒孤岛的老太婆，无名无姓，经过文人笔下，却成了历史人物。提到春梦婆，人们便知道，那是儋州人了。金人元好问诗也说：“神仙不到秋风客，富贵空悲春梦婆。”

除了春梦婆外，在海南，还有一位黄道婆，也很有名的。原来海南岛的黎人，对于纺织，是特别有研究的。在元朝时，有一个妇人，原籍江南松江府，少时流落崖州，向黎人学就这门技艺。后来回到故乡去，把棉织业大加改良，农村经济，因而受惠不少。据陶宗仪《辍耕录》载：“闽广多种木棉，纺织为布，名曰吉贝。松江府东去五十里许，曰乌泾，其地土田硗瘠，民食不给，因谋树艺以资生业，遂觅种于彼。初无蹈车推弓之制，率用手剖去子，绵弦竹弧置案间，振掉成剂，厥功甚艰。国初时，有一妪名黄道婆者，自崖州来，乃教以仿造杆弹纺织之具。至于错纱配色，综线挈花，各有其法。以故织成被褥带幔，其上支折团凤，棋局字样，粲然若写。人既受教，竞相作为，转货他郡，家计就殷。未几，妪卒，莫不感恩涕泣而共葬之，又为立祠。”王逢《浯溪集》里，也有一篇《黄道婆祠诗序》，略云：“黄道婆，松之乌泾人，少沦落崖州，元贞间，始遇海舶以归。躬纺木棉花，织崖州被自给，教他姓妇不少倦。未几，被更出乌泾，名天下，仰食者千余家。及卒，乡长赵如圭为立祠，香火甚盛。”

黄道婆传授棉纺织技术

罗浮山黄野人的传说

烧丹炼汞，相传得道成仙的，在广东，据志乘所载，有河源的占成之，琼州的白玉蟾，而女子则有增城的何仙姑，南海的鲍靓女，都是历代称道，人所共知的。但有一个似仙非仙，可道非道的人物，人们无以名之，称之为黄野人。野人姓黄，或言姓王，说是仙翁葛洪的弟子。古时淮南子得道，鸡犬皆仙。葛仙翁在罗浮山羽化，至今冲虚观侧，还有一个稚川丹灶存在。相传黄野人服食葛洪遗留下来石柱间的仙丹，因而成了地行仙，时常在罗浮山出没。那比较起淮南的鸡犬，却逊一筹了。关于黄野人的神奇故事，迷离怪诞，各家笔记，言之凿凿。正如禅宗的济颠和尚，称为济公活佛般，神异莫测，成了街谈巷语的通俗小说，一释一道，可谓相映成趣。

苏六朋所绘罗浮山黄野人，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宋郑师正《罗浮山指掌图》说：“黄野人，葛仙之门人也。庵在朱明洞上，有哑虎守之。”苏东坡诗集说：“罗浮有野人，相传为葛稚川之隶也。邓道士守安，山中有道者也，尝于庵前，见其足迹，长二尺许。”屈翁山《广东新语》说：“黄野人，居罗浮，为地行仙，往往与人相遇，或为黄冠，或为儒者，或为溪翁山妇，或牛或犬或鸟或大蝴蝶，凡山中所有物，皆能见之。苏子瞻尝游罗浮，见一田妪负儿，答歌多言子瞻隐事，子瞻大惊，欲就语，妪忽不见。予尝至罗浮，一人云，有僧于黄龙洞遇一老者，意其为黄野人也，拜求丹药，老者指虎粪示之，僧见虎粪犹暖，有气蒸然，且杂兽毛，腥秽不敢尝。俄而虎粪渐消，仅余一弹丸许。樵者至，取吞之，异香满口，后得寿百有余岁。又有见黄野人冠乌方帽，着靴，往来黄龙洞华首台之间，见人则大笑反走。一日，醉归，以煤书壁上云：‘云意不知沧海，春光欲上翠微。人间一堕千岁，犹爱梅花未归。’有一伛偻者遇之，令于道上俯拾一石以进，及起，则腰膂自如矣。有樵者患脚疮不愈，一老人隔溪唤之使前，手削木片傅之，其疮即愈。有采笋者，夜宿深谷中，燃木以辟云气。一客来，就火而蹲，眉目如人，而黄发离披，以薪触之，稍稍退缩，相对寂然无言，至明，乃跳跃而去。又有僧于聚霞峰侧，见一人，从竹丛中出，披发至地，大呼疾奔，入涧而去。是皆黄野人之所为云。黄野人故有庵庐，在冲虚观西，遗蜕尚存。宋太守王宁，登山寻其庵，一樵夫持竹篾授之，随即不见，视竹篾，三丈无节。又有采药者，至大石楼下，洞门忽开，一披蓑美少年，腰插斧柯，手携一幼女，顾视采药者曰：汝识吾否？行十余步，忽不见，洞门复合，亦意为黄野人也。山中仙灵颇众，人稀得见，惟黄野人数数与人遇。其事见山志，不可枚举。大率每年九月六日至九日，黄野人必出，以是日候之，然往往见而不识云。”诸如此类，荒诞不经，我们看了，仿佛联想到喜马拉雅山的雪人来。

考王体靓墓，在罗浮佛寺南冈。唐李翱有一篇文章，这样说道：“王野人，名体靓。唐贞元年卒于观原茶园村。村人相与凿木为空，盛其尸埋于园中。有尚怪者，谬谓处士陈恒发其棺，惟见空衣。翱与陈相遇，问其故。恒曰：‘作记者欲神浮山，故妄云耳。’元和四年（809）十一月，翱以节度掌书记，奉牒知循州。五年正月，准制，祭名山大川，奉牲牢祭于山。致帝命，遂使斫木为棺，命将吏村人，改葬野人，迁于佛寺南冈，其骨存焉。乃立木于墓东，志曰：王处士葬于此。削去谬记，以解观者所惑。这大概就是罗浮山黄野人怪异神话相传的由来。虽然经过唐朝大文豪韩愈的高弟李翱证说其非，但由宋迄今，仍不敌一般人的好奇心理，附会渲染，有增无减呢。

屈翁山云：“罗浮巍然高大，盖昌黎所谓最远而独为宗，其神必灵者也。考罗浮自安期生始游，而青精先生继之。故茅君内传云：罗浮山洞，名朱明耀真之天，青精朱云芝治之。今山中伏虎岩上，有朱子庵，盖青精之所尝居。青精者，罗浮始开辟之人，故居人称之曰青精君，而号华子期曰玉源君。子期，淮南人，相传角里先生弟子，居罗浮玉源。玉源在分水澳，所谓泉源福地也。他如阴长生居铁桥，葛孝先居飞云顶，鲍靓居酥醪观，葛稚川居麻姑峰下，单道开居石室，苏玄朗居青霞谷，轩辕集居蛇穴，是皆罗浮君所与共治斯山者。罗浮君，亦称四百三十二君，盖山之神也。罗浮君每尝出现，陈武帝时，见于大石楼上，通体皓然，衣服楚丽。山中人莫不伏拜，其祀肇于晋，著于唐。唐玄宗尝于于龙堂南，筑坛以祷，使道士申太芝主之。又于都虚观置守祠者十家。宋乃著为令，岁十月下元，长吏醮山以礼事神。淳熙甲午（1174），守臣王宁，奉祀时，有庆云起于祠所，五色轮囷，绘图以奏。而先朝永乐中，遣官设醮，瘗所降玉简于观中。盖皆以罗浮之神绝灵，为望秩所必先者也。”数出山中列仙神异，自古及今，有名有姓，不知何所据而云然。附录于此，作《搜神记》读也可，作《聊斋志异》读也可，甚至作《子不语》读，也无不可。所谓“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罢了。

羊石的传说

广州，往日称五羊城，又称羊城，又称羊石。民国以后，拆城改市，于是又有称为穗市。所谓羊和穗，都是由一段神话传说而来，据宋张劢《五仙观记》称：“广为南海郡，治番禺之山，而城以五羊得名，所从来远矣。参考《南粤岭表记》诸录，并图经所载，初有五仙人，皆手持谷穗，一茎六出，乘五羊而至。仙人之服，与羊各异色，如五方，既遣穗与广人，并祝曰：愿此阛阓，永无饥荒之虞。辞讫，飞升而去，羊化为石，广人因即在其地为祠祀之。”这些记载，见诸古籍的，虽大致相同，但所说的时代，却参差不一。有些说是周显王时，有些说是汉赵佗时，有些说是吴滕修时，有些说是晋郭璞时，扑朔迷离，疑真疑幻，总之穿凿附会，人云亦云罢了。

清代画家苏仁山以羊石传说所绘的《五羊仙迹图》，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广州城西，有所谓五仙门、五仙观，就在十贤坊后面。宋政和间，经略使张劢，大加扩建，直至明洪武元年（1368），才毁于火。布政使赵坚，就其废址改为广丰库，而另筑观于城西坡山禁钟楼后，并加建通明阁一所，塑五仙像于其中。由明至清，数百年来，都成了广州古迹之一。虽久经岁月，屡有倾圮，但地方当局，又必重加修理，大约最后大修的一次，是清雍正元年（1723），由提督冯毅经手，还镌碑撰记，详述其事。民国初年，魏邦平主理粤政，拆城开辟马路，广州面貌，焕然一新。于是，这个神话的遗迹，亦随之湮灭了。不过，羊城穗市的名称，还一样流传着。

五羊石雕像

神话自神话，也说了二千多年，而且历来像煞有介事般，建祠立祀。因此，名人题咏，倒也不少。唐李群玉诗云：“五仙骑五羊，何代降兹乡。涧有尧年韭，山余禹日粮。楼台笼曙色，草树发天香。

浩啸烟波里，浮生兴转长。”清朝初年，朱彝尊竹坨，南来广州，对于这个城以羊名的五仙观，也不能不发为吟啸，诗句道：“中天台殿倚南溟，玉佩云衣散百灵。瘴雨不开烟树黑，惊涛直下海门青。骑羊旧说朝仙驭，衔谷何年降楚庭。叹息遗墟今寂寞，高林空度羽人经。”岭南大家陈元孝，也有五仙观诗一首，是这样说：“高阁闻午钟，石门倏已启。抠衣蹑层磴，遥与仙人礼。俯沼濯幽泉，开轩酌琼醴。轻风自东来，管弦发朱邸。未觉所历高，城郭忽在底。”由此看来，可知五仙观的风景，从前倒不错的。这个和广州饶有关系的掌故，而且甚有历史性的古迹，随着时代转轮，渐渐消失了。神仙事属渺茫，但“愿此阛阓永无饥荒”的祝祷，是值得怀念的。

广州仙湖九曜石的故事

广州市有西湖路，与西湖路毗邻的教育路东边，有仙湖街，有九曜坊，这些称谓，都是由仙湖遗迹，和湖内的九曜石取名的。据《广东通志》载：“南汉废宫，在南海县子城中，《五代史·南汉世家》刘氏，有南宫、大明、昌华、甘泉、玩华、秀华、玉清、太微，诸宫凡百，不可胜数，今尽湮废。又有离宫，在药洲之上。”所谓药洲，亦即指仙湖而言。按屈翁山《广东新语》称：“会城中，故有二湖。其一曰西湖，亦曰仙湖，在古瓮城西，南汉刘之所凿也。其水北接文溪，东连沙澳，与药洲为一，长百余丈。岁久淤塞，宋经略陈岘疏浚之，辇故苑奇石置其旁，多植白莲，因易名白莲池而湖亡。其东偏，今有仙湖里遗焉。其一曰兰湖，《南越志》云，番禺北有芝兰湖。

《广州志》云：兰湖在双井街，其水常潴，今亦亡，其地亦犹曰兰湖里云。城中又有二洲：一曰粤洲，在玄览台西，为白云水所注；一曰药洲，在越王台西南一里，即刘所凿仙湖与之为一者也。二水既广，复与番、禺二山青苍映带，每当春秋佳日，登临者不出三城之外，其观已足。今也，三城连而为一，三山亦失其二。番与禺，仅存培，而洲与湖之烟波浩渺，皆不可问矣。王于一有言，世之变也，志风雅者，当纪亡而不纪存。呜呼，吾粤之所亡者，今岂惟二湖二洲之胜概而已哉！”由此以观，可知在明末清初，广州城内的仙湖、兰湖、粤洲、药洲，多已湮没。而所谓番山，禺山，亦只存壤土，到了近代，也夷为平地了。但仙湖、药洲和洲内的九曜石，独得复见于今日。那些地方名胜，关系历史文献甚大，是值得珍重保护的，是值得详细纪述的。

仙湖九曜石

至于所谓九曜石，《广东新语》云：“九曜石，在药洲旁，南汉王刘，使罪人移自太湖灵壁浮海而至者。石凡九，高八九尺，或丈余，嵌岩突兀，翠润玲珑，望之若崩云，既堕复屹，上多宋人铭刻。一石，上有掌迹，长尺二寸，旁有米元章诗。一石，白色中空，一圆石为顶，若牛头，大可五尺，身中直通至顶，四旁有十余宝相穿，有刻云：‘花药氤氲海上洲，水中云影带沙流。直应路与银潢接，槎客来时犯斗牛。’一石，通身有小孔，如水泡沫。一石独大，合三石为之，下有数萌，长三尺，瑳如雪。父老云，向未经见，此客石也，久而生笋，岂地之灵使然耶，然今亦摧折矣。”按上述石刻“花药氤氲海上洲”那一首诗，作者是许彦先，屈翁山所未详及。又据方信孺《南海百咏》说：“药洲，南汉刘氏集方士炼药于此，故名。”未免有些穿凿附会。其实，那是南汉时的离宫，刘不惜远道运来太湖石，点缀御苑草木，而苑内有湖沼亭榭之胜，因名为药洲而已。后人错误相传，疑真疑幻，还称它作仙湖呢。

在诸石之一，上有掌迹的，刻有米元章题诗，诗云：“碧海出蜃阁，青空起夏云。瑰奇图怪石，错落动星文。”末署“米黻，熙宁六年九月”八字。又题“药洲”二大字于另一石上，亦署“米黻元章题”五字款识。按米芾，字元章，号海岳外史，襄阳人，世称米襄阳，宋代书画名家。“芾”与“黻”同，所以，他署名有时也写作“米黻”的。当宋神宗熙宁年间，他曾到南方来，作浛光尉。浛光，即今广东英德县境。大约他曾到广州游览，因此，留得墨迹刻在九曜石上，而该地经过名家题咏后，益觉声价倍增，为人们赏识不已了。

时代迁移，到了清朝时代，这所南汉的宫宛，已改为督学使署，一切古迹，虽仍旧保存，但米元章题诗的一块掌迹石，已杳然不见。道光六年（1826），翁心存任广东督学使，见洲中池水干涸，泥淤满积，派人疏浚清理一番，却不料在水底深处，竟发现米元章题句的古物，但因久浸水中，榕根满布，经洗刷后，字体不免有点漫灭，于是，细加整理，仍安放湖沼中。按翁心存，字二铭，号邃庵，常熟人，道光进士。他来粤任职后，咸丰年间，官至体仁阁大学士，卒谥文端。药洲的米元章题诗奇石，得重见天日，不致沉沦消失，是仗着翁心存好古之力的。至于题着“药洲”二字的另一石，不知在何年何月，离开了原地，迁到布政使署的东园去。后来张之洞任两广总督，又将该石迁到总督署的花台里。民国而后，总督署改为省政府，布政使署的东园，则改为永汉公园。诗人黄节晦闻，徇李济深的邀请，放弃了北京大学教授，回粤任教育厅长。地方人士，请他提出建议，将题有药洲二字的古代石刻，移置到永汉公园，供民众欣赏。

还忆抗战结束，我从流离道路中，回到广州来，胜迹重寻，河山依旧，教育路边的药洲，一样亭台湖沼，花木阑干。九曜石的八曜，还是寂寂无言地，分布着湖沼的前后左右。所不同的，便是该地在那时候，已成为酒家，骚人墨客，倒喜欢到那里去，发思古之幽情。我也被朋友们邀约前往，作洗尘燕饮，当时兴之所至，作了一首诗：“仙人归去湖成沼，旧咏销磨石有苔。寥落汉宫行在处，木棉花傍酒帘开。”也总算是纪实的。时异境迁，那历千年巍然独存的南汉遗留古迹，如今还无恙否，倒不清楚了。

韩愈与韩湘子之神奇故事

韩愈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苏轼誉为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者。贬官南来，任潮州刺史，虽短短不到一年，而潮人怀念之甚殷，山则名曰韩山，江则名曰韩江，树则名曰韩木。爱屋及乌，而广济桥也称之为（韩）湘子桥，可谓至矣。其贬潮州也，由于谏迎佛骨一事，所作表章，世人皆耳熟能详。据《唐书》本传云：“宪宗元和十四年（819）正月，上令中使杜英奇，押宫人三十人，持香花赴临皋驿迎佛骨，自光顺门入大内，留禁中三日，乃送诸寺。

韩愈像，清殿藏本。

王公士庶，奔走施舍，惟 恐在后；百姓有废业破产，烧顶灼臂，而求供养者。韩愈素不喜佛，上疏谏、疏奏，宪宗怒甚，间一日，出疏以示宰臣，将加极法。裴度、崔群奏曰：‘韩愈上忤尊听，诚宜得罪，然而非内怀忠恳，不避黜责，岂能至此？伏乞稍赐宽容，以来谏者。’上曰：‘愈言我奉佛太过，我犹容之，至谓东汉奉佛之后，帝王咸至夭促，何言之乖剌也。愈为人臣，敢尔狂妄，固不可赦。’于是人情惊惋，乃至国戚诸贵，亦以罪愈太重，因事言之，乃贬为潮州刺史。”窃思唐自开国以来，即信奉佛教，且及于道教，韩愈此举，其捋虎须也必矣。

在《韩昌黎全集》中，有《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诗一首，诗云：“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所谓侄孙湘，亦世称八仙之一之韩湘子，韩愈侄儿韩老成之子也。老成行十二，死时，韩愈尝撰有一篇《祭十二郎文》，情词悲切。韩湘字北渚，进士及第，官大理丞。据《青琐高议》载：“韩湘，落拓不羁，愈勉之学，乃笑作诗，有‘能开顷刻花’之句。愈曰：汝能夺造化乎？湘遂取土覆盘，良久，曰：花已发矣。举盘，乃碧花二朵，萼间有小金字，乃诗一联云：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愈未晓诗意，湘曰：事久可验。愈后贬潮阳，有一人冒雪而来，乃湘也。湘三嗟叹曰：吾为汝成此诗。”此一段疑幻疑真之神话，《酉阳杂俎》所记，亦大致相同，只是未有指出韩湘名字而已。此外，《韩昌黎全集》中，尚有《宿增江口示侄孙湘》诗二首，其一：“云昏水奔流，天水莽相围。三江灭无口，其谁识涯圻。暮宿投民村，高处水半扉。鸡犬俱上屋，不复走与飞。篙舟入其家，瞑闻屋中唏。问之岁常然，哀此为生微。海风吹寒晴，波摇众星稀。仰视北斗高，不知路所归。”其二：“舟行亡故道，屈曲高林间。林间无所有，奔流但潺潺。嗟我亦拙谋，致身落南蛮。茫然失所诣，无路何能还。”以诗意观之，当是韩愈在旅途中，备尝艰苦，无可告语，于是又惟有示侄孙湘耳。增江，在广东增城县。说也奇怪，前诗《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诗句还说，“知汝远来应有意”；此诗《宿增江口示侄孙湘》，又云“致身落南蛮，茫然失所诣”。韩愈到岭南后，不论何时何地，韩湘子总是如在其左右，不亦奇怪也哉!至于蓝关，亦即峣关，地在秦中，非韩愈南来道路所由。但在广东东江地区，由兴宁至紫金途中，有一高山，山上有亭，土人咸曰，此蓝关也。予曩尝行经其间，轿夫犹指点而语，娓娓述说韩湘子故事。是否由于韩愈一诗，后人附会而有其地，固非予之所知。而韩江复以湘子名桥，韩湘子是否云游四海，曾到潮州，诚如韩愈所言，“知汝有意远来”，更非予所能详考矣。

Table of Contents

- 封面
- 十月先开岭上梅
- 撑起炎荒半壁天
- 大洲龙船似飘色
- 荔枝湾艇仔粥
- 三月木棉红似火
- 蒲桃、葡萄与菩提
- 荔枝是岭南佳果
- 龙眼又名荔奴
- 杨桃黄皮合时了
- 椰子与波罗蜜
- 竹炉惟炷海南沉
- 新会甜橙
- 胭脂脚番石榴
- 潮州柑与四会柑
- 芋头菱角禾辘柚
- 槟榔蒌叶两成甘
- 苦瓜又名君子菜
- 中元节盂兰盆会
- 顺德的黑胶绸
- 旧日商店的祃期
- 紫洞艇
- 茶点漫谈
- 广州食肆偶忆
- 增城何仙姑与诗仙占成之
- 蒲涧濂泉与郑安期的传说
- 吴隐之沉香贪泉的故事
- 天威遥与竣灵山的传说
- 海南的居民与春梦婆黄道婆
- 罗浮山黄野人的传说
- 羊石的传说
- 广州仙湖九曜石的故事
- 韩愈与韩湘子之神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