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板上不朽的苏美尔文明
Author: 吴宇虹
Date: 2013-01-14T16:00:00+00:00
Keywords: 历史; 苏美尔; 考古; 世界史
Description: 《轻松阅读•外国史丛书:泥板上不朽的苏美尔文明》从考古、文字、历史、文学、经济和法律等几方面讲述苏美尔文明的伟大成就，使国内读者对两河流域文明有一个感性和理性的基本认识。起源于今伊拉克南部的两河流域文明和中国、埃及文明可称古代世界最早兴起的三大文明。约公元前3000年，从外部迁移到伊拉克南部干旱无雨地区的苏美尔人开始利用河水灌溉农田并在生产中发明世界上最早的文字——楔形文字，从而创造出一批人类最早的城市国家和灿烂的苏美尔文明。在苏美尔人的影响下，两河流域本地的塞姆语民族加入了文明历史的舞台并先后和苏美尔人并肩建立了灿烂的两河流域文明。随后，苏美尔人消融于塞姆人之中。
Publisher: 北京大学出版社

泥板上不朽的苏美尔文明 / 吴宇虹等著.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3.1

（轻松阅读·外国史丛书）

ISBN 978-7-301-21580-7

Ⅰ. ①泥… Ⅱ. ①吴… Ⅲ. ①两河流域文化－文化史－苏美尔 Ⅳ. ①K1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73812号

书名：泥板上不朽的苏美尔文明

责任著作者：吴宇虹 等著

丛书策划：杨书澜

丛书主持：闵艳芸

责任编辑：闵艳芸

标准书号：ISBN 978-7-301-21580-7/ K·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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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0mm×1240mm A5 7印张 151千字

2013年1月第1版 2013年1月第1次印刷

定价：2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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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序

钱乘旦

世界历史在今天的中国占据什么位置？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从理论上说，中国属于世界，中国历史也是世界历史的一部分；中国要了解世界，也应该了解世界的历史。改革开放三十年的今天，在“全球化”的背景下，世界对中国更显得重要。世界历史对中国人来说，是他们了解和理解世界的一扇窗，也是他们走向世界的一个指路牌。然而在现实中，世界历史并没有起这样的作用，中国人对世界的了解还不够，对世界历史的了解更加贫乏，这已经影响到改革开放、影响到中国发挥世界性的作用了。其中的原因当然很多，但不重视历史，尤其是不重视世界史，不能不说是一个重要原因。改革开放后，中国在许多方面取得进步，但在重视历史这一点上，却是退步了。中国本来有极好的历史传统，中国文化也可以说是一种历史文化，历史在中国话语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然而在这几十年里，历史却突然受到冷落，被很多人淡忘了，其中世界史尤其受到冷落，当人们知道一个人以世界史为专业方向时，其惊讶的程度，就仿佛他来自一千年以前的天外星球！

不过这两年情况又有变化，人们重新发现了历史。人们发现历史并不是百无聊赖中可以拿出来偶尔打发一下时间的调味剂，也不是傻头傻脑的书呆子找错门路自讨苦吃坐上去的冷板凳。人们意识到：历史是记忆，是智慧，是训诫，是指引；历史指引国家，也指引个人。人们意识到：历史其实是现实的老师，昨天其实是今天的镜子。有历史素养的人，比他的同行更富有理解力，也更具备处理问题的创造性。以历史为借鉴的国家，也会比其他国家走得更稳，发展得更好。

然而在当今时代，历史借鉴远超出了本国的历史，因为中国已经是世界的中国。中国人必须面对这个现实：在他们眼前是一个世界。世界的概念在中国人的脑子里一向不强，而世界历史在中国人的记忆中则更加淡薄。但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时代已经把我们推进了世界，我们如何能不融进世界历史的记忆中？所以，加强对国人的世界史教育，已经是不可回避的责任，这是一个时代的话题。在许多国家，包括我们的近邻，世界历史的教育已经超过了本国历史的教育，外国历史课程占百分之六十甚至更多，本国历史课程只占百分之四十或更少。外国史教育是现代公民的基本素质教育，中国的公民也应该是世界的公民。

遗憾的是，目前的学校教育离这个要求还很远，所以我们有必要在社会大众中普及世界历史知识。我们编写这套书，就是希望它为更多的人打开一扇窗，让他们看到更多的世界，从而了解更多的世界。我们希望这套书是生动的，可读的，真实地讲述世界的历史，让读者思索人类的足迹；我们希望这套书是清新的，震撼的，指点人间的正义与邪恶，让读者体验历史的力量。

大约半个世纪前，商务印书馆曾推出过一套“外国历史小丛书”，其中每一本篇幅都很小，一般是两三万字。那套书曾经有过很大的影响，至今还会有很多人说：那是他们世界史知识的来源。“文化大革命”中，“小丛书”受到无端的批判，许多作者受株连，主编吴晗则因为更复杂的原因而遭遇不测。但这套书没有被人忘记，“文化大革命”结束后，吴晗被平反，“小丛书”又继续出版，人们仍旧如饥似渴地阅读它，直至它出版近五百种之多。

又是三十年过去了，时至今日，时代发展了，知识也发展了，“外国历史小丛书”的时代使命已经完成，它不再能满足今天读者的需要。今天，人们需要更多的世界历史知识和更多的世界历史思考，“小丛书”终究小了一点，而且有一点陈旧。我们编辑这一套“轻松阅读·外国史丛书”是希望它能继承“外国历史小丛书”的思想精髓，把传播世界历史知识的工作继续向前推进。

2008年12月于北京

- 第一章 苏美尔人的故乡及文明的发现

- 第一节 苏美尔人的故乡

- 第二节 古老文明的重新发现--两河流域考古发掘和神秘楔形文字的破译

- 第二章 苏美尔--楔形文字文明世界的开创者

- 第一节 苏美尔楔形文字的发明、字体简化和演变

- 第二节 古代西亚诸文明的母亲--各国通用的苏美尔楔形文字

- 第三节 楔形文字不朽的书写载体

- 第三章 苏美尔人的精神和物质——诸神、庙宇和祭祀中心城市

- 第一节 苏美尔人的众神体系

- 第二节 苏美尔人的祭祀建筑

- 第四章 苏美尔人的国家、国王和政治理念

- 第一节 乌鲁克大邦帝君德服天下--苏美尔文明大邦对周围地区的引领

- 第二节 苏美尔帝国的伟大而神圣的君王舒勒吉

- 第三节 苏美尔城邦最早的公民大会和长老会

- 第四节 苏美尔国家和社会保护弱势公民的公平和公正理念

- 第五章 苏美尔的农林渔经济生活

- 第一节 发达的农业和农业技术

- 第二节 两河的春洪和人工灌溉对苏美尔两季农业的重大意义

- 第三节 发达的渔业

- 第四节 环境恶化和农田盐碱化导致苏美尔文明的灭亡

- 第六章 苏美尔人的学校、家庭和社会阶级

- 第一节 楔文学校、老师和学生

- 第二节 家庭、母亲和孩子

- 第三节 锄和犁的比拼--在社会生产中贫贱胜过高贵：平民对贵族的胜利

- 第七章 苏美尔城邦的战争、灾难、重建和挽歌

- 第一节 苏美尔人的战争与和平观念
- 第二节 拉旮什和温马的争霸
- 第三节 尼普尔的毁灭之挽歌和重建之颂德

- 第八章 苏美尔的文学、艺术和知识

- 第一节 苏美尔的智慧文学
- 第二节 赞美诗和祈祷文
- 第三节 苏美尔人开创的艺术和技术

- 参考书目
- 作者名单
- 出版后记

第一章 苏美尔人的故乡及文明的发现

两河流域文明和我们中华民族的古老文明最大的不同就是它是一个“死了”的文明。也就是说，在近现代考古发掘发现这一文明之前，当地的居住者（阿拉伯人）由于不是两河流域文明的直接继承者，并不知道这一伟大文明。他们只能把偶尔发现的古代碑铭文字当作神奇物品，没有人想到苏美尔的历史就被掩盖在这些以“tell”著称的土丘和废墟的下面。

第一节 苏美尔人的故乡

希腊语Mesopotamia（“美索不达米亚”），意为“河流之间的土地”，是古代希腊人及其继承人罗马人对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流域地区的称呼。我国学术界一般意译为“两河流域”或音译为“美索不达米亚”。这一地区广义上指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中下游地区，北迄陶鲁斯山，南到波斯湾，东迄扎格罗斯山脉，西到叙利亚沙漠，包括现伊拉克的全境以及叙利亚和土耳其与其相连的部分。苏美尔人是这里最早的文明创造者。

两河流域由不同的地域组成，各地的地理特征和当地的自然资源影响着居住在那里的人们的生活方式。南部由沼泽和宽广、平坦而贫瘠的平原组成，各城市沿河渠而建并逐渐发展起来。由于自然资源匮乏，与周边国家的商贸异常重要。北部由山地和平原构成，由于有季节性降雨和从山地流下来的河流网，所以土地相当肥沃。早期的居住者开垦土地并使用附近山区的木材、金属和石料。

幼发拉底河

底格里斯河

两河流域南部古称巴比伦尼亚，是苏美尔文明的起源地区，其南部古称为苏美尔（Sumer=Ki-en-gi）。-支非本地塞姆语的外来民族迁移到这里生息繁衍，开创了两河流域文明。他们被本地说塞姆语的阿卡德人称为“苏美尔人”。巴比伦尼亚的北部和迪亚拉河下游地区在古代被称为阿卡德（Akkad =Ki-uri），这是因为第一个统一两河流域的城邦阿旮德（Agade）位于这里；说东北塞姆语的阿卡德人可能是本地土著居民。苏美尔和阿卡德的分界约在中部圣城尼普尔。

两河流域的农业和畜牧业产品相当丰富，有谷物、蔬菜、肉类（牛羊肉为主, 苏美尔时期有猪肉）、奶制品、皮革、羊毛、亚麻以及角制品等。谷物有小麦、红小麦（emmer）、小米等；大麦因适应本地略带盐碱的土壤，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都是主要的谷物。大麦芽被用来酿造世界上最早的啤酒，小麦和大麦被磨成面粉烤制面饼。主要油类植物是芝麻。丰富的椰枣（俗称“伊拉克蜜枣”）也是两河流域人民的美味食品，南部炎热的气候和充足的灌溉水源非常适合枣椰树生长。

河渠浇灌的椰枣园

本地的自然资源总的来说是贫乏的。河流能提供鱼和其他水产品及芦苇。苇杆用来编席子、篮子和箱子，造船和建房。由于枣椰树的木质粗糙和它的果树性质，本地缺乏木材。石料仅有石灰石和“摩苏尔大理石”两种。

虽然现代伊拉克以丰富的石油蕴藏闻名，古代两河流域人却仅知道石油的伴生物沥青矿。苏美尔人用沥青作砖层之间的粘接物、房屋建筑和造船的防水涂料、艺术品镶嵌的粘接剂和塑型材料以及燃料，甚至作为药用。本地没有金属矿藏，缺乏建筑、装饰和雕塑用的石料和木材。从原始时期起，这些原材料就由外地进口，并在这一无铜地区发展成铜石并用文化。一般认为铜最早由伊朗西部和高加索山区的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输入。后来，附近的小亚、塞浦路斯、巴林岛和阿曼的铜都能运到两河流域。锡可能来自伊朗、高加索和阿富汗。白银多数来自套鲁斯山脉。黄金来自从埃及到印度的许多矿点。伊朗几处供应硬石料和各种有价值的宝石。文献提到乌尔第三王朝时期石刻匠常用的光亮的黑闪长岩碑料来自“马干”（阿曼或埃及）。普通木材可以在扎格罗斯山脉的森林中找到，但建筑庙宇和宫殿的高大杉木、柏木和雪松则必须取自地中海岸边的黎巴嫩山脉和阿马奴斯山。其他种类的木材则来自海外的麦鲁哈（印度或埃塞俄比亚）。

苏美尔人运输的主要途径是水路。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形成两条南北大动脉。两河之间则有上下纵横的许多渠网连接各个城市。由于冬季陆地上覆盖着河水泛滥留下的厚泥层，而春季洪水又常发生，水路运输往往超过了以骆驼和驴车为主的陆路运输。

两河流域通往西方叙利亚和地中海岸的商路有二条。一条路程较近但旅行困难：由巴比伦或西帕尔城沿幼发拉底河上溯到达马端或其上游的戴尔卓尔（Deir-ez-Zor）一带，然后向西进入大漠到达叙利亚的绿洲塔德摩尔（Tadmor，古名帕勒穆腊[Palmyra]），再向西行出沙原到达侯姆斯。从那儿出发，西可到达腓尼基海岸的各城，北可进入北叙利亚的重镇哈拉波。从哈拉波向北可进入小亚半岛，向南可到达大马士革；再南是以色列和腓利斯汀（巴勒斯坦）的土地，从那可以踏上通往埃及和非洲大陆的道路。由于这条路线穿越荒漠、行程艰难而且易受到荒漠绿洲之间的游牧民族的抢掠，商队一般都选择另一条虽然路途较远，但能保证给养供应又较为安全的路线。这条路由西帕尔沿底格里斯河北上，到达现代摩苏尔对面的亚述的尼尼微后转向西方，穿过哈布尔上游的各个城镇，由舒巴特恩里勒（垒兰丘）到古扎那（哈拉夫丘）。商队在巴里赫河上游的哈兰城休整后，向西从埃马尔城（美斯给耐丘）或卡尔赫美什（耶腊波留斯）城渡过幼发拉底河，前面就是北叙利亚重镇哈拉波（今阿列颇）。由哈拉波向西可到达奥伦特流域和地中海（“日落之西海”，“大海”）岸边的乌旮瑞特城，南下可经哈马特城到南叙利亚的大马士革；向北过阿马奴斯山进入小亚海岸的基里基亚平原，由此可通向小亚半岛西部。两河流域通往小亚东部的商路可以由尼尼微沿底格里斯上溯，或由哈兰向北穿过陶鲁斯山脉的各个关口。到东方的商路由于高山峻岭的阻挡比较困难。三个关口通过扎格罗斯山脉。最北点在上扎布中上游的柔万杜孜（Rowanduz）以东的下扎布源头附近的腊亚特，过此关可进入乌尔米亚湖南岸和阿塞拜疆。中部关口在迪亚拉河上游南岸的哈拉比亚，其西北是下扎布河南岸的苏莱马尼亚市。由此关口可以进入伊朗高原。最南的关口在迪亚拉河中游南岸城市哈那秦（Khanaqin），对面的伊朗城市是凯尔曼沙；往东再行是哈马丹（古米底首都所在地），进入伊朗高原向东北行则至里海南岸。两河流域通往东南的道路经过埃兰的国土。这条路没有高山阻挡，苏美尔人可经过东邻乌莱亚（今凯尔哈河）和乌克奴（今卡闻河）二河的苏萨平原。北方的亚述和阿卡德的商人则常沿扎格罗斯向东南经德尔城进入埃兰首都苏萨。由苏萨向东是安善（后属于波斯），向北是里海南岸的米底各部落。古埃兰是-个经常进入两河流域和那里的各王朝争霸的强大国家。在阿卡德和乌尔第三王朝（前2111-前2004）统治埃兰之后，这条商路一直控制在埃兰人自己手中，两河流域的商人不能自由地使用它。

两河流域最南部还有一条重要的海上道路--波斯湾（古称“下海”，“日出之东海”）。文献中常提到由迪勒蒙（Dilmun，今巴林岛）、马干和麦鲁哈来的船队。马干可能位于埃及或苏丹或埃塞俄比亚的红海沿岸地带，而麦鲁哈可能指巴基斯坦和印度的西海岸一带。

由于两河流域位于一个连结近东地区各部分贸易网络的中心地带，苏美尔文明从一开始就具有强烈的贸易和商业特点。

第二节 古老文明的重新发现--两河流域考古发掘和神秘楔形文字的破译

两河流域文明和我们中华民族的古老文明最大的不同就是它是一个“死了”的文明。也就是说，在近现代考古发掘发现这一文明之前，当地的居住者（阿拉伯人）由于不是两河流域文明的直接继承者，并不知道这一伟大文明。他们只能把偶尔发现的古代碑铭文字当作神奇物品，没有人想到苏美尔的历史就被掩盖在这些以“tell”著称的土丘和废墟的下面。

18世纪，一些为寻求冒险和鲜为人知的事物真相的欧洲旅行者开始在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流域探索。许多人对游览这一地域产生了兴趣，因为他们曾经从《圣经·旧约》以及希腊和罗马的一些古典作家的书中读到些许关于巴比伦和亚述的记载，两河流域是圣经中一些著名故事发生的背景，如伊甸园、巴别塔和阿伯拉罕出走乌尔城。这些神奇的传说，真真假假,引人入胜。

考古发掘开始前古巴比伦概貌（想象图）

希罗多德（想象图）

关于两河流域的古代信息来源是公元前5世纪时居住在卡瑞阿地区（Caria，现代土耳其）的“历史之父”希罗多德（约前484年─前425年）用古希腊文写的《历史》。希罗多德向人们讲述了许多关于波斯、新巴比伦和埃及的故事。但他对新巴比伦的记载是不太准确的，多来自道听途说，而他对苏美尔人、阿卡德人和古代巴比伦和亚述人则毫无所知。

公元前401年，波斯的希腊雇佣军将领和作家色诺芬率领万余名希腊雇佣军经过尼尼微废墟时，并不知道这曾是亚述帝国的首都。400年后，罗马帝国的地理学家斯特雷波提到巴比伦城在当时已完全废弃。公元299年，罗马皇帝塞维鲁从帕提亚手中夺取了两河流域，见到了巴比伦的废墟。此时，两河流域文明的灵魂--“楔形文字”在近东地区完全被希腊文和阿拉美亚字母文字所代替，世上已无人能读写了。

古代两河流域的城市街道由于放置的废弃物每年逐渐升高，因此房屋的地面在重建时也用土垫高夯实。当一个城市由于战争或其他灾难被摧毁后，泥沙不久就积满了残垣。当一批新居民来到废墟重建城市时，他们将残留泥墙和原来的废弃物一齐夯平，在其上重建新房，于是城市的地面又高很多。这样的过程反复经历了上百年或上千年，到这些城市最终被废弃时，城市已高出周围地面许多。风沙尘土最后完全覆盖了废墟，把它变成了一个土丘。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居民的迁徒，附近的居民再也不知道土丘是古代城市的废墟，更不用说它们的名字和历史了。在两河流域和周围地区，有千百个被称作“tell”的土丘，其中的沧海桑田只有经过考古发掘才能知道。

在中世纪的欧洲，曾有两名旅行学者对邻近两河流域的这些孤寂的土丘发生过兴趣。其中的一个是西班牙的犹太教士、图戴拉城的本杰明。他在书中提到，当他于1160-1173年在近东旅行时，曾看到亚述首都尼尼微的废丘在摩苏尔城的对面。17世纪以来，欧洲旅行家开始对一些土丘产生了兴趣。意大利人彼特罗-代拉·瓦勒 （Pietro della Valle）在1625年发表了他亲临两河流域游历后写的游记。他不但认出了希拉镇60公里的巴比伦遗址，而且把他在巴比伦和乌尔丘上发现的楔形文字铭文砖带回了欧洲。当然，当时无人认识这种神秘的古文字。1700年英国人汤姆斯·黑德将其定名为“楔形文字”。1761年，丹麦王派出一支考察队前往近东收集和发掘古代文物。队长德籍数学家尼布尔（Karsten Niebuhr）在古波斯首都遗址波斯波里斯摹绘了一些楔形文字石刻铭文（1761-1767）。随后，许多欧洲人都陆续来到两河流域勘察尼尼微和巴比伦等废墟，收集文物以及摹绘铭文。其中著名的有法国修道院院长德包尚（de Beauchamp， 1785-1790年到两河流域）、英国驻巴格达总领事和东印度公司的代表瑞齐（Claudius James Rich）以及楔形铭文的释读者之一罗林森（Rawlinson）。然而，除了德包尚和米格南在巴比伦各自挖的几个小坑外，这些考古先驱者没有进行发掘活动。例如，英国驻巴格达总领事和东印度公司的代表克劳狄·杰姆斯·瑞齐利用闲暇时间探索和记录了许多废墟。1813年他绘制了一张巴比伦城废墟的地图。尽管瑞齐没有发掘这座遗址，但他推测出了这座城的主要特征、道路和主要建筑的位置。绘制一座古代城市遗址的地图是一个考古学家工作中重要的一部分。尽可能准确地测量并将遗址的每个特征仔细地绘制和记录是十分重要的。今天，考古学家可以应用摄影、电脑甚至是高空或卫星图像技术获得非常精确的测量。

鲍塔

两河流域重要城市遗址的首次大规模发掘开始于法国和英国的考古学家。1842年，法国驻摩苏尔（底格里斯河西岸城市）领事鲍塔（Paul- mile Botta）主持挖掘霍尔萨巴德（Khorsabad），他的发现轰动了整个欧洲：一个亚述人的王城（萨尔贡堡）和亚述国王萨尔贡第二宏伟的王宫、数对巨形人面狮身石兽、栩栩如生的浮雕石板、神秘的楔形文字铭文和其他古物。紧随其后，1845年，英国的亨瑞·莱亚德在尼姆如德（Nimrud，亚述的卡勒胡城） 废丘和尼尼微遗址发掘出了另外两个亚述王国首都深藏地下的宫殿（1846），获得了同样价值连城的丰富收获。1849-1854年，他和罗林森先后在尼尼微挖掘出土了亚述王的大量泥板文书。1877年，两河流域南部的发掘拉开序幕，法国驻巴士拉城的副领事厄内斯特·德萨尔宅克（Ernest de Sarzec）先在泰罗（Telloh）丘得到了几个古代石像；随后他的连续发掘使第一个苏美尔人的城市（吉尔苏）重见天日。1897-1912年，雅克·德摩尔根（Jacques de Morgen）带领的法国考古队在两河流域邻近的波斯境内发掘了古苏萨城的遗址，也发现了大批古物及包括汉漠拉比法典石碑在内的阿卡德语楔形文字碑石和泥板文书以及埃兰语楔形文字文献。

英国的莱亚德（Austen Henry Layard）是一位冒险爱好者，对近东有极为浓厚的兴趣。他的职业是一名初级律师，但却以一名发现了一些最重要的亚述遗址的考古学家而闻名。莱亚德在亚述帝国的两个首都卡拉赫和尼尼微遗址工作了6年，在那儿他发现了亚述国王阿舒尔那西尔帕勒第二和辛纳赫里布的宫殿。他将许多发现的雕像装载于木筏上，沿底格里斯河顺流而下。许多雕像和文物被运到欧洲，在大英博物馆展览。人们为这些刻有战争场面、宗教仪式和王家建筑物的雕像而激动。亚述雕像风靡一时，人们开始用“亚述风格”来装饰他们的生活用品（如立书板或花瓶）。

霍尔萨巴德（萨尔贡堡）出土的飞牛门神

莱亚德悬绳观察辛纳赫里布王岩刻

莱亚德的助手之一是一个叫做腊萨姆（Hormuzd Rassam）的年轻人。莱亚德于1851年回到英格兰成为一名政客后，腊萨姆成为尼尼微遗址发掘工作的主管。 他发现了阿舒尔巴尼帕勒的宫殿和著名的猎狮浮雕，还发掘了尼尼微附近的一个城市遗址巴腊瓦特（Balawat），在那儿他发现了通向宫殿和神庙入口的巨大木门上的战争场景浮图青铜板。

法国和英国在尼尼微的挖掘者达成平分这遗址的协议，但是腊萨姆认为法国分得的部分中可能有一些重要的遗存，于是他们连夜发掘，并幸运地发现了亚述国王阿舒尔巴尼帕勒的宫殿。因为他先发现了这宫殿，继续发掘就得到了默许。法国在霍尔萨巴德的发掘并不是很幸运。鲍塔之后，另一名法国外交官维克托·普雷斯（Victor Place）主管发掘工作并发现了一批亚述浮雕图。他们将巨大的石雕装载到木筏上沿底格里斯河顺流而下，但是，中途遭到强盗袭击。许多木筏翻了，珍贵的浮雕图沉入河底消失了。

巴拉瓦特出土的沙勒马那沙尔第三青铜门复原图：战争场景

法、英两国考古学家在两河流域30多年的频繁挖掘使世界突然发现了这里像希腊和埃及的古代遗址一样拥有很多古代文明的财富，神秘的巴比伦和亚述帝国突然被世界认识到是一个和中国、希腊、埃及一样的伟大的文明古国。文明的突然毁灭导致它被世界遗忘了约2000年，它的重新发现是近代世界人文科学的一个巨大成就。然而，19世纪后半叶的这些发掘属于考古的英雄时代。鲍塔、莱亚德、德萨尔宅克、罗弗图斯（Loftus）和史密斯这样的英雄人物从考古学的角度来看都是没有受过专门训练的业余爱好者、探险家和探宝者。他们在两河流域发掘的主要目的是获得石像、浮雕图板等艺术品和文字材料（主要是石铭和泥板文书）。这种功利性的、掠夺性的发掘使他们没有时间去注意泥砖建筑和破损的陶器，因而造成了非艺术品文物和遗址的建筑地层被破坏。尽管有这些缺点，我们还是应该承认这些不畏艰难的先驱者开拓了以考古发掘重新揭示灿烂的两河流域文明的新道路。

自从伊朗的楔形文字铭文被带到欧洲后，许多学者都试图读懂这一神秘文字。1778年，丹麦考古队的德国学者卡斯腾·尼布尔认出波斯波里斯的几组简短的铭文是用三种不同类型的楔形符号写成的三种文字对照本铭文（后来知道分别是巴比伦楔文、埃兰楔文和波斯楔文）；其中的第一组楔文是字母文字，有42个字符，最简单；楔文的写法和西文一致，是从左向右书写的。这时期，欧洲学界研究伊朗语言的学者们释读了“波斯古经”等古波斯语文件，知道古波斯国王的王衔格式是“某某，大王，王中王，某某之子”。1802年，在学界对波斯楔形文字的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德国哥廷根一位27岁的希腊文教师格罗特芬德（Grotefed） 猜想三文对照铭文中的符号很少的第一组楔文应是波斯语的拼音文字，铭文的内容是某王的名字和王衔。于是他以波斯王薛西斯的“薛西斯、王中王、国王大流士之子、某某之子”的王衔句式和单词的拼音符去套解波斯波里斯第一组楔文中的各个楔形符号的音值，获得了破译的初步成功。构成三个波斯王的名字和“王、儿子”等词的楔形符号的辅音和元音值被解读出来了，从而确定了这种楔文是波斯语拼音文字。在11个学者的共同努力下，到1851年，波斯语楔形文字的41个音节符号的读音和一个单词分隔符全被学者们掌握了。然而，由于这些王衔铭文都很短，不能解决古波斯词汇、语法等基本问题，尤其是学术界不能利用这些信息含量极少的三文对照王衔去释读另外两种非波斯语的，用更多、更为复杂的楔文符号写成的铭文和大批的两河流域出土的泥板文书。

贝希斯敦岩刻远眺

罗林森

格罗特芬德发现波斯语楔形文字破译方法33年后的1835年，英国军官亨瑞·罗林森被任命为波斯的库尔迪斯坦省总督的军事顾问。亨瑞·罗林森以“楔形文字之父”闻名于世，因为他为破解巴比伦、波斯和埃兰语楔形文字做出了最重要的贡献。当时年仅25岁的罗林森已经是一个古典语言和历史学学者。几年中，这个对东方文明非常狂热的青年人利用服务于东印度公司的机会自学了包括波斯语在内的多种近代语言。刚到近东时他并不知道格罗特芬德的成果，对神秘楔形文字的浓厚兴趣使他独自释读了米底首都埃克巴塔那的一件波斯楔文铭中的波斯王的名字。不久，他走访了伊朗西札格罗斯山中的贝希斯敦小镇（Bisitun）附近的一处巨大的楔形文字岩刻铭。这个岩刻高耸在两河流域和伊朗之间的重要通道之上，铭文所在的陡壁比小镇高520米，到达岩刻底部已经非常困难，而且岩刻壁的光滑表面陡立高达104米，临摹刻在上部的铭文更是无法想象。岩刻展现了铭文的发表者波斯王大流士将反叛他的9个王中的一人踩在脚下，其他8个捆成一串站在他的面前。图案上面和下面分别刻有用三种不同的楔形文字书写的王铭。这一岩刻铭文长达数百行，和波斯波里斯的短铭一样也是用三种不同的楔文（后来知道它们为古波斯语、巴比伦语和埃兰语）写成的内容相同的对照铭文。摹绘这三组铭文全文并释读其中最简单的波斯文将是解开楔形文字之谜的关键，因为利用波斯文本可以释读另外两种复杂的楔形文字。从1835年开始，罗林森多次冒着生命危险到贝希斯敦摹写和拓制岩刻铭复本。铭文所在的人工平面涂有一层像清漆的保护层，使悬壁表面十分光滑危险。曾练过田径的罗林森设法爬到了铭文岩壁最底部，成功临摹了铭文。对于最难达到的顶部区的铭文，他把梯子架在铭文区狭窄的底部边缘，梯子够不到时则在崖顶放下绳子，把自己吊悬在空中。就这样，在1835-1837年间，他历尽艰难，先完成了200行的波斯铭文摹绘，并利用熟悉的古典文献知识读出其中的几百个地名，从而成功地释读了波斯语楔形文字的全部40多个音节符号。他发现这是波斯王大流士记述自己平息叛乱、成为波斯帝国国王的记功岩刻。1844年，罗林森摹完了岩刻上共263行的第二种楔形文字（埃兰楔文）。1847年，他再次回到贝希斯敦，开始摹绘位于岩刻面顶部最难靠近的共112行的第三种楔形文字铭文（阿卡德文）。有时，他不得不雇用一个本地男孩帮忙。男孩小心翼翼地爬过光滑的岩刻平面到达铭文悬壁的上面，把木楔锤入岩缝，绑上吊绳，身体悬在空中，按下面的罗林森大声喊出的指示用墨汁和纸逐字逐行地拓印铭文。在终于完成了全部贝希斯敦岩刻铭文的摹写后，罗林森开始利用他读懂的波斯语楔文对照研究大流士铭文的另两种楔形文字的特点。他发现第二种楔形文字（后来称为埃兰语楔形文字）有100多个字符，而第三种楔形文字（阿卡德语楔形文字）则多达数百个符号。他发现阿卡德语楔文的一些奇怪特点：一个符号可以有两个以上的音节值，许多符号既是表意符又是表音符。罗林森的释读揭示了古代两河流域居民所持的阿卡德语属于现代两河流域的阿拉伯语言所属的塞姆语系。他发表的贝希斯敦大流士的三语岩刻楔形铭文成为欧洲学者们释读楔形文字的重要根据。1851年，罗林森发表了第三种楔形文字的读音和译文以及246个符号的音节值和语义，基本上读懂了两河流域文明的塞姆语系阿卡德语楔形文字。

罗林森攀上石岩摹写贝希斯敦铭文。

在大批带有铭文的雕像和浮雕以及数以万计的泥板文书从两河流域源源不断地进入欧洲各大博物馆的同时，许多国家的学者在图书馆中开辟了破译这些神秘文字的新战场。法国在苏萨发现的楔形文字材料表明第二种楔形文字是被古代伊朗居民埃兰人使用的楔形文字。在早期的国际楔形文字研究先驱者们当中，除了罗林森外， 最有成就的还有英属爱尔兰的牧师埃德沃德·兴克斯（Hincks）和法国语言学家朱利斯·奥波尔（Oppert）。1857年，阿卡德语、埃兰语和波斯语的三种不同楔形文字已基本上被欧洲学术界读懂。英国皇家亚洲学会为了证实这些亚述学的开创者们对两河流域塞姆语楔形文字的释读的科学性和可靠性，把一篇无人研究过的楔形铭文分寄给四位亚述学者罗林森、兴克斯、奥波尔和塔勒博特（Fox Talbot），请求他们用各自的方法去注音和翻译它。5月25日，四位学者的译文被开封检验：结果是他们的译文基本上是一致的。从此，楔形文献研究作为一门新兴的人文学科在国际学术界正式建立起来了，并因最早发现的两河流域北部国家亚述(Assyria =māt Assur)遗址而获得亚述学（Assyriology）的名称。

然而，1850年兴克斯在释读阿卡德语铭文时，发现了其中一些符号不是塞姆语的音节字，而是属于另一种奇特的语言。罗林森在研究尼尼微发掘出的阿卡德泥板文书的过程中，也支持了兴克斯的观点，认为有些泥板是用两种不同的语言写成的：非塞姆语的文句或字符旁伴有阿卡德语的翻译。1869年，奥波尔发现这种非塞姆语言是属于一个在塞姆人兴起前住在两河流域最南部的被称为苏美尔人的民族，他们发明了楔形文字书写系统并创建了两河流域早期文明。像日本人借用汉字一样，说塞姆语的阿卡德民族从苏美尔人那里学会了书写文字，并借用苏美尔楔形符号书写自己的塞姆语言。阿卡德人征服苏美尔人之后，塞姆语楔形文字逐渐取代苏美尔语楔形文字成为两河流域的主要语言文字。然而，苏美尔人及其特殊语言存在的观点曾经遭到一些亚述学者的坚决反对。直到1877年，德萨尔宅克发掘出苏美尔城邦吉尔苏的遗址（泰罗丘），发现这里出土的铭文和泥板文书全是苏美尔语楔文写成的，学术界才一致地承认苏美尔人的存在。到了1900年，虽然仍存在一些词汇问题和语法疑惑，古代近东各种楔形文字的源泉--苏美尔语楔形文字的释读工作基本上可以说是成功了。我们现代人终于能够通过阅读古代两河流域文明留给我们的宝贵文献去了解这一伟大文明的发生、发展和灭亡的全部过程和它留给人类的宝贵遗产。目前，除了上千的石刻或金属铭文外，世界各博物馆存有至少25万件两面书写的大小不一的泥板文书。随着在近东地区考古发掘的继续，泥板文书仍将源源不断地从伊拉克及接邻国家的古代遗址中出土。殖民时代的当地居民大批盗挖古代遗址、破坏遗址地层并把泥板文书和其他古物通过文物市场卖给西方国家博物馆和私人的活动现在基本上已被伊拉克政府制止了。

德国考古学家考德威

20世纪初，德国考古队在巴比伦的发掘拉开了科学考古学的序幕。建筑师罗伯特·考德威（Robert Koldewey）和瓦勒特·安德雷（Andre）分别在巴比伦（1897-1917）和阿舒尔（1903-1914）的遗址主持了长期的、严谨的、细致的发掘工作。他们采用了按地层和按区域逐渐发掘，用文字和图表记录建筑和文物原始出土位置的科学发掘技术，在遗址复原、地层次序和文物定期等各方面获得极大成功。德国先驱在两河流域开创的科学的考古发掘方法很快在世界各地的文明遗址发掘中被普遍采用，现代考古科学正是由此而诞生。两次世界大战使两河流域考古一度停顿，但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间的20年是两河流域考古的鼎盛时期。

同时期，大英博物馆的哈勒博士（H. R. Hall）开始发掘苏美尔王城乌尔，这一发掘工作一直持续到1922年。接着，雷纳德·吴雷（Leonard Woolley）被任命为大英博物馆和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队联合发掘队的主管（1922-1934）。他们挖掘出了苏美尔古城乌尔，其中古老的苏美尔早期王墓出土了令世界赞叹不已的各种金银艺术品和与我国商王墓中一样的大批人殉和家畜车驴殉。这一发现揭示了两河流域早期历史、社会和文化等许多方面的特征。随后，英国在欧贝德、尼尼微、阿帕契亚民和恰旮尔巴札（Chagar Bazar）等遗址均有不错的收获。

同时，德国的海因瑞希发掘了两河流域原始社会和早期国家的中心乌鲁克，并在那里出土了楔形文字的原型和源头--古朴图画文字书写的泥板和石板文献。

1933年12月14日开始，法国的帕罗（Parrot）在叙利亚对Hariri丘的发掘导致了塞姆人的古城马瑞的被发现，这个遗址出土了古巴比伦时期的马瑞王室成员书信占主要部分的两万五千片马瑞王室档案的泥板文书。这次发掘到1939年中断，1951-1975年开始了新一轮的马瑞的发掘，1978年至今是第三轮发掘工作。

第一次大战后的新兴强国美国也派出考古队远渡重洋来到伊拉克，发掘了史前遗址高腊（Gawra）丘、北方非塞姆语的胡里安人的古城奴朱（Nuzu）和迪亚拉河地区以埃什嫩那为首的几座古城，出土大批文物和文献。

这样，失落数千年的两河流域文明的主要城市遗址不断被发现，两河流域文明的特征和内容渐渐被揭示出来，西方的近东考古和楔形文字研究工作者的成果形成了-个专门的人文科学--亚述学。

如果以文字为大文明的标志，两河流域文明、古埃及文明、古希腊罗马文明和我们的中华文明一起被现代世界推誉为曾为人类文明早期发展做出过最重要贡献的四大古代文明。

第二章 苏美尔--楔形文字文明世界的开创者

苏美尔人用木笔或芦苇笔在软泥板上刻画出一个个图画符号，创造出世界上最早的文字。每一片书写完的泥板要被晒干或烧制，于是这些有文字的泥板变得坚固，不能涂改，也不会腐烂，成为人类文字史中最有特色的、除非砸碎否则不会朽坏的“泥板文书”。

5000多年前的两河流域的古文字是现今所知道的世界最早的文字之一。现在所知道的最早的苏美尔图画文字泥板和石板是在南方的乌鲁克城和中部基什城附近的捷姆迭特那色等地发现的，属于公元前4000纪末的乌鲁克文化末期。它是由古代两河流域文明的创造者苏美尔人所创造的。

苏美尔地区位于两河流域下游冲积平原，盛产芦苇和粘土。因此，对应中国的纸和毛笔，粘土泥板和一头削尖的细木棍或芦苇杆就成了本地特有的书写工具。苏美尔人用木笔或芦苇笔在软泥板上刻画出一个个图画符号，创造出世界上最早的文字。每一片书写完的泥板要被晒干或烧制，于是这些有文字的泥板变得坚固，不能涂改，也不会腐烂，成为人类文字史中最有特色的、除非砸碎否则不会朽坏的“泥板文书”。

第一节 苏美尔楔形文字的发明、字体简化和演变

和中国汉字和埃及古文字一样，苏美尔文字也是由图画符号发展而来的。从早期的图画形状的文字符号（象形字）中，我们可以看出楔形符号的原型。最早的书写是用象形符号来记录农牧业产品的种类、数量、所有人和分配等最基本的生产和生活信息。图形符号发明后，苏美尔人为了提高书写效率和规范符号形状，不断简化文字符号。经过500多年的发展，约公元前2600年，苏美尔人在舒如帕克城（现代Fara）完成了第一次重大的文字体改革，象形字体从此发展成了楔形字体：原来的象形文字中几乎看不出楔形的圆笔划变成明显楔形的横、竖、斜和拐等几种简单笔划，字型基本上变成了方形，和汉字的笔划构成类似。公元前19世纪，古巴比伦人大大简化了各个楔形字符的笔画，完成了第二次文字体改革。到公元前10世纪，在北方的亚述帝国，发生了第三次文字体的简化改革，这里的楔形文字发生大的变革，新亚述楔形字体从巴比伦楔形字体中分化出来，其字体的笔划达到了简化和规范的顶峰，但也最不像原型的象形字。最后的波斯帝国的楔形文字不但简化了字体，而且把表意文字变成纯音节文字，已经不能称为真正意义上的楔形文字了。

公元前2900 年两河流域早期象形文字：记录60 钟大麦、30 头母牛等

公元前1700 年巴比伦王汉漠拉比时期的楔形字体

下面我们就来介绍楔形文字中一个字符从初始的象形体演化到最后的简化字体的过程。约公元前3100年，在两河流域南部生活的苏美尔人开始用文字记录各种谷物和牲畜。对于两河流域最重要的庄稼大麦，书吏用带尖木杆在软泥板上刻画下大麦的形象，并将这符号读为še。这就是še最早期的象形字符
。

当农民将大麦送到神庙或官府的仓房以供应节日期间的祭祀和神庙或官府人员食用时，有关书吏就要把收到的大麦数量记录下来。当大麦配给祭祀、管理和生产人员时，支出的大麦数量也会在泥板上被记录。收到的或支出的大麦数量用抽象的数字符号刻写在大麦符号之后。下图是约公元前2900年时一块记录了大麦数量的泥板。两河流域人们使用容器测量流体物品如油或谷粒的容积，常用的最大的容器单位称为gur，参照中国古代的容积单位，我们意译为“钟”。1钟基本相当于今天的30斗或300升。和各类地中海语言一样，苏美尔文字和阿卡德文字极少用汉语常用的量词（个、头、只、匹等等），甚至钟和升之间的进位容量单位“斛”和“斗”两个单位也不用量词表达，而是用不同的数字系统来表示。1钟的符号是或 gur，10钟的符号是○ gur，1斛的符号是 gur， 1斗的符号是 gur。图为记录大麦钟数的泥板。

当书吏使用的书写木笔的圆头被尖头取代后，大麦符号的形状有所改变。由于木笔必须先压入泥板表面，然后刻写笔划，因此字符的每一个笔划的起笔处都带有一个三角形的头，使每一笔划像一个小木楔，因此被称为“楔形文字”。每一笔划的楔头指示出笔划的始末，如
，它的基本笔划是横、竖、提、拐、撇、捺。因此še符号变成了几个楔形笔画的组合：
。楔形文字的读写次序也在发展中发生了改变，最早的象形符号画在小方框中，排列次序多变，书吏用方格分隔词句，几个方格由上到下成为一栏，每栏由左到右排列。在下面这块泥板中符号“拉旮什城”在一个方框中被写出来。

后来，楔形符号的书写不再使用小方框，而是简单地按照读的顺序，每行的读写和现代文字一样从左到右地被写在一横行中。每块泥板文书由正反两面构成，每面按从上到下的次序分为若干行，符号的读写是从上行向下行进行。在下面这块泥板中，拉旮什城名出现在一横行中并且四个符号的次序是从左到右的。

由于文字符号的读写次序由原始的从上到下改为从左到右，原来的文字形状因此向左转了90度。še“大麦”的符号变成了这样：
。

大麦符号被使用了3000多年。它的形状和书写方式在很多方面发生了改变。上面的右图是公元61年写的泥板，上面有še“大麦”的最后的简化字体
。

大麦的符号仅是众多楔形符号中的一个。下图以几个常用字为例展示苏美尔文字3000多年的历史和演化过程。

楔形符号不仅仅在书写规则和形状上发生了发展变化，它的功能也增加了。成熟了的苏美尔文字基本上是一种表意文字，其中包括一些表音符代表的虚词。以中文和苏美尔文为代表的表意文字是以表意符为主、表意和表音符混合组成的文字。动词、名词和形容词等实词基本上由表意符表示。和汉字惊人的数量不同的是：苏美尔人造字的原则是尽可能地限制符号的数量（已知苏美尔字符约1800个），其主要方法是用一个符号同时表示几个词义相近而发音不同的词，如“口、牙、鼻、说、词”分别读为：ka, zú, kiri4, dug4, inim，但都用一个符号表示。为了区别同一语义符号表达的不同词，它常在语义符号后附加指示读音的表音符，或在语义符前或后附加表意的“定义符”，即汉字的“部首偏旁”。苏美尔楔形文字的部首和汉字的形符（偏旁部首）功能相同，多数放在声符的左边（前面），少数放在声符的右边（后面）。唯一不同的是，古汉语词汇多是单音节，一个汉字只需要一个声符，就可以和意符合体成为一个形声方块字，而苏美尔语中多音节的词汇有一些，有时一个词需要两个以上的声符，无法成为合体字，如：苏美尔词gis+gu-za
（座椅）中的gis
（木）部为左形, gu-za
=guza为右声，和（中文）木+ 奇 =椅同出于形加声的造字原理。ídIdigna （底格里斯河）的íd = 水部（左形）+Idigna（右声），和“水”部 + 工 =“江”同理。uzmusen uz（左声）+ musen“鸟”部（右形），和甲 + “鸟”部 = 鸭 的造字法一样。

苏美尔语言的语法特征被称为粘着语。它的词根不变化，依靠在词根上添加前、中、后辍来表示语法作用。和汉语一样，名词和动词是同形的。它的词汇基本上是单音节的，一种物或一个概念由一个符号（字）写出。一些实词或语义符有时被假借为表音的虚词和音节符，如大麦符号“še（she）”一般表示大麦，但偶尔它也可以假借为音符。例如，大麦符号可以用来拼写一个读音中有“she”音节的拼音词“she-er-ku”
“一串”（水果）。

在苏美尔人发明了楔形文字后，几千年来，两河流域的书吏每天记录各种各样的信息：神庙活动、商业和贸易、故事神话叙述、私人信件。楔形文字被古代西亚各个民族用来书写自己的语言。无论是说塞姆语的阿卡德人、巴比伦人、亚述人和迦南人，还是讲印欧语的赫梯人和波斯人，以及语系尚难确定的胡里安人和乌拉尔图人等等都先后借用了这种书写符号记录自己的本民族语言。下面这块石刻上书写的是乌腊尔图语（Urartian，公元前900-前600年两河流域北部的乌腊尔图王国的语言）。

楔形文字的符号的形态或字体演变和我们的汉字类似，也是由图画符号的圆笔向抽象的方笔发展，由图画符的多笔划字向抽象的少笔划字发展。古苏美尔象形字的圆笔划很多，各字大小不一，许多笔划繁多，合体字写得分离，相当于我国的甲骨、金文时期。到了阿卡德帝国时，字体虽仍保留一些圆笔，但字形规范、造型十分典雅，似画似字，从书法美学看是最精美的楔形文字。它相当于我国秦帝国规范化的小篆字。到古巴比伦时期，出于书吏对书写效率的要求，笔划的圆笔已全部消失，字形的笔划被大量简化，类似我国由秦到汉时期的隶书革命。国王的石刻碑铭为了追求艺术效果，仍使用古阿卡德和乌尔第三王朝的典雅古体字，像著名的汉漠拉比法典碑就是用繁体的古体字写成。在日常书写中，新的简体字被大量地使用，大大提高了书写效率。楔形文字的简化过程在以后的巴比伦、亚述各时期仍逐渐进行。尤其是在北方的亚述，最后的简化字不但笔划少而且把斜笔划变成了横笔或竖笔划，和古字体相差越来越远。

第二节 古代西亚诸文明的母亲--各国通用的苏美尔楔形文字

以色列经典《圣经·旧约·创世纪》中10：10-12和11部分提到近东文明各民族在两河流域特别是在苏美尔（阿卡德语sumer讹变为sinar）的起源：

有一条河从伊甸果园流出，灌溉园子。它流到伊甸外面，分成四条支流。第一条叫皮宋河(Pison)，环绕着哈腓拉。那地方出产纯金、稀罕的香料和宝石。第二条叫吉洪河（Gihon），环绕着库什（Cush，即现代苏丹和埃塞俄比亚）。第三条叫底格里斯河（Hiddekel=苏美尔语Idigna=Tigris），穿过亚述东部。第四条叫幼发拉底河。

（2:10=14）

（洪水得救后，）从船里出来的挪亚的儿子是：塞姆、含（迦南的父亲）和亚弗忒（Japheth）。挪亚这三个儿子就是散布在全世界的人类的祖先。

（9:18-27 ）

含（埃及人的祖先）的（4个）儿子是库什（苏丹）、埃及（Mizraim）、篷特（Put = 埃及文献中的Punt, land on Somali coast?在索马里海岸的国）和迦南。库什（苏丹）的后代是塞巴人、哈腓拉人、萨卜塔赫人、拉阿玛人、撒弗提迦人。拉玛的后代是示巴人和戴丹人。库什（苏丹）有一个儿子名叫宁若德（Nimrod可能是苏美尔神Nin-urta的讹变），他是历史上第一个强人。在上帝的帮助下，他成为英勇的猎人，所以人家说：“愿上主使你成为像宁若德一样英勇的猎人。”

（10:6）

他的（Nimrod，含语系的后代英雄，可能是苏美尔神Nin-urta的讹变）国家的主要中心是巴比伦、埃瑞克（Erech=Uruk，乌鲁克）和阿卡德，它们都在Shinar (sumer，苏美尔)土地中。从那土地，他前往亚述(Assyria)去，在那里，他建造了尼尼微 (Nineveh=苏美尔语Ninuwa)和它的城市广场、卡拉赫。

（11：1-9）

那时，天下人只有一种语言（文字）和共同语言。当人们往东边迁移时，他们在苏美尔（Shinar =sumer苏美尔)发现了一片平原，就住在那里。他们彼此商量说，来吧，让我们做砖并把砖烧透！他们用砖代替了石头，用沥青代替了泥浆。于是，他们说，来吧，让我们为我们自己建造一座城市以及一个通天塔，于是，我们可以传扬的名声，并不会分散于全部的大地之上！耶和华降临，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耶和华说，看哪，如果他们作为说同样语言的一群人民开始做这事，以后他们所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的了。让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语言，于是他们彼此不理解。于是，耶和华从那里把他们驱散到全部大地上，他们就停止造那城了。因为耶和华在那里变乱天下人的言语，所以那城名叫巴比勒(Babil=Babylon)。正是从那里，耶和华把他们驱散到全部大地上。

（14：1）

在旧约成书前一千年，在著名的讲述乌鲁克大邦古帝恩美卡尔以德怀柔远方阿腊塔国的苏美尔史诗《恩美卡尔与阿腊塔之帝》（Enmerkar and the Lord of Aratta ）中，我们的确发现了苏美尔人对大同世界的渴望的最早描述。他们将大同世界描绘成了一个没有苦难和冲突的人类理想中的幸福时代。史诗的136-155行描述了四方各国的人们都讲苏美尔语言，生活在和谐和安逸之中，神恩基改变了各民族自己的语言，使他们说同一种语言：

当今世，没有蛇，没有蝎子，没有鬣狗，没有狮子，没有（野）狗，没有狼，于是，没有畏惧和恐怖--人类没有对抗。在那时，无论（北方）苏布尔国，还是（东方）哈马孜国；无论互相媲美的（南方）王道大国苏美尔和（中部）荣耀之国阿卡德，还是（西方）享受安逸（直译：“躺在牧场中”）的马尔图（阿摩利）国--天地之间所有受（神）保佑者对恩里勒神王讲同一种语言。

当今世，父帝、父君即父王神恩基……富饶之主君、圣言之主即智慧之主、苏美尔神州的保护者、众神之领头羊，选中的智者即埃瑞都城之圣主--恩基改变了人们口中的（各自）的语言，建立了主人的（语言）--人类的语言是一种。

这段史诗为我们展现了一幅苏美尔人憧憬的语言相通的大同世界和田园诗画。那是一个人类理想中的幸福时代，人类没有对自然和敌人的畏惧，四方各国幸福地生活在富饶的世界中，所有的人民都崇拜苏美尔众神之王恩里勒，各民族同讲一种语言--苏美尔语。苏美尔人史诗中阐述了人类语言虽然分成多种，但文明传播所到之处人们学会一种通用的语言的大同理念。考古研究证明了近东文明各国都曾使用过一种文字--苏美尔人创造的楔形文字。

从这段文字中，我们可以看出古代近东文明的开创者苏美尔人很早就具有了一种“世界四方”或全球的意识。当然，这里所说的“四方”是指苏美尔人眼中的世界--古代近东的世界：南方是他们自己的国家苏美尔，由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中间的土地组成，一直延伸到波斯湾；北方是称为“乌瑞土地”（Ki-Uri）的两河流域的中心地区阿卡德。苏美尔和阿卡德（巴比伦）的北方是被苏美尔人称为苏布尔（Subir/Subartu）的亚述地区和更北的小亚半岛；东方的哈马孜国相当于如今伊朗的临近地区。苏美尔西方的马尔图国相当于幼发拉底河到地中海和阿拉伯半岛之间的广大塞姆语地域。苏美尔人的世界从北方的亚美尼亚高原伸展到南方的波斯湾，从东面的伊朗高原直到西部的地中海。

在历史上，阿卡德人（乌瑞国）、埃兰人（史诗用哈尔孜代表）、阿摩利人（文献中写为马尔图）、亚述人和赫梯人（古文献中用苏布尔国代表）都借用苏美尔人楔形文字的音节符拼写自己的语言，用苏美尔词符表示自己母语词汇。因此，在西亚古代历史中，苏美尔语言文字的确是各国共用的通用语文。

从公元前三千纪初开始，迁移到南部两河流域地区的语言独特的苏美尔人和本地区的讲塞姆语的阿卡德人共同生活。当时阿卡德人比苏美尔人落后，从属于苏美尔人。目前最早发现的阿卡德语铭文属于苏美尔早王朝时期（约前2700-前2400）。约公元前2300年，阿卡德城的塞姆语国王萨尔贡征服了两河流域的苏美尔各城邦，开始用苏美尔楔文符号书写塞姆语言，因此这种早期的塞姆语被称为“阿卡德语”。阿卡德王朝灭亡后，复兴的苏美尔人建立乌尔第三王朝，两河流域涌进了大批说塞姆语的阿摩利部落，阿卡德语文和苏美尔语文同为两河流域地区的通用语言和文字，但苏美尔语文是官方语文。从伊辛王朝开始，塞姆语在口语中开始代替苏美尔语成为通用语言，到巴比伦第一王朝（建于公元前18世纪）时，由于说塞姆语的阿摩利部落成为两河流域统治者和主要人口，阿卡德语言最终完全取代苏美尔语成为两河流域的通用语文。苏美尔语言和文字逐渐成为只有学者才能掌握的古语文，作为高深学问被使用。

在苏美尔人和阿卡德人接触的过程中，苏美尔人用表意符的读音来书写他们不理解的阿卡德人名字和借用的阿卡德词汇。于是，一些拼写外国语言的苏美尔表意符自然而然地演变成拼写表音词汇的音节声符。阿卡德语楔形文字虽然用一些转为音节符的苏美尔表意符拼写自己的语言，但是文字中仍然大量使用苏美尔词符表示同义的阿卡德语词以及限定阿卡德词义范畴的苏美尔偏旁部首。因此，它是一种既用音节符拼写语音，又用外族词符指示母语词的混用文字，仍然属于表意文字范畴。它有些像日文的假名中夹杂汉字。但日文有专门的、完全不表意的声符号（假名），而阿卡德语没有发明单纯表音的符号，被当作音节使用的苏美尔词符同样可以作词符表示与它们的词意相对应的阿卡德单词。阿卡德语属塞姆语系东塞姆语支，和阿拉伯语同属一个语系。公元二千纪后半时段，阿卡德文字成为近东各国人民书信往来中通用的语言文字。埃及法老和亚洲各国国王们之间的通信都是用阿卡德文字写成的。

阿卡德文字是借用苏美尔文字符号写成的塞姆语文，即借用苏美尔文的楔形符号表示阿卡德语的发音。由于语音要素和语言特点的不同，表示苏美尔语音的楔形音节符号并不能完美地表达塞姆语的各种辅音，这使阿卡德文字不能十分精确地表达塞姆语的语言。有些符号同时表示几个近似的辅音音值，非母语使用者需要分析判断才能读出正确的词，阿卡德语言和文字后来分成了南北两种方言：南方为巴比伦方言，北方为亚述方言。由于复杂的楔形文字不能准确和高效率地表达塞姆语文，从亚述帝国（公元前9-7世纪）起，新型的文字--塞姆语的拼音字母文字在西亚产生。两河流域大量的讲塞姆语的阿腊美亚居民开始使用字母文字。阿卡德文字开始被简单的、规范的阿腊美亚语的字母文字所代替。

波斯帝国虽然接受了楔形符号的外形特点，创造了最后的楔形文字--官方波斯语楔文。但这种文字受新兴的字母文字的影响，基本放弃了众多的语义符号--词符，只使用41个笔划简到极限的音节符和几个表意符，属于表音的拼音文字范畴。波斯语楔形文字仅用于帝国朝廷，只使用了200年；到公元前332年，它随着帝国的灭亡而灭亡了，希腊的字母文成为官方文字。波斯统治和希腊化时期，两河流域的几个古城如乌鲁克和尼普尔的祭司们仍然使用楔形文字。到伊朗人的帕提亚时期（前126-227），楔形文字全部失传了。世界上最早的字母文字之一阿拉美亚文字取代了楔形表意古文字。古代两河流域使用范围最广时间最长的阿卡德语楔形文字起源于公元前3000年代，完全废止于公元第一世纪左右，历时三千年。

在历史发展的长河中，苏美尔人消融于塞姆人之中；塞姆语的汉漠拉比王朝把位于两河之间最狭处的巴比伦城变成两河流域南方的中心，巴比伦国成为苏美尔文明的第一继承人。沙姆西阿达德把底格里斯河岸上的阿舒尔城发展成为两河流域北部的中心，开创了亚述帝国，亚述国也成为苏美尔文明的继承人。从此，两河流域文明又以巴比伦-亚述楔形文字文明而闻名于世，现代人文学科亚述学由此而得名。两河流域文明的母亲苏美尔的语言和文字虽然最终灭亡了，她孕育出的灿烂辉煌的两河流域文明却因不朽的楔形文字泥板而永存于世。

第三节 楔形文字不朽的书写载体

书吏是两河流域文明古国的知识分子和楔形文字的使用者。他们从小就接受书写复杂楔形文字的专门训练。他们的作品保存在信件、王家铭文，数学、天文学和医学、神话传说和史诗等种类繁多的文献中。本节我们介绍苏美尔人使用的几种不同类型的文字载体。

苏美尔人最早发明的滚筒印刷术--滚筒印章

和中国古代的压印印章和现代的签名和加印文一样，苏美尔人的滚筒印章也是用来表示主人占有、经手和批准权力的标志，滚筒印的外形是石制或金属制的小型圆筒。各种各样的宗教和艺术主题和神明、人、动植物的形象以及几何图案被雕刻在滚筒印的圆形的侧面上。使用者用滚筒印的侧面在泥板上连续滚压，就在泥板上印刷出连续的图案。多数滚筒印带有印章主人的名、父名（姓）和头衔等文字。两河流域还存在其他的署名方法，一些没有印章的人用他们的手指甲在泥板上“签名”。

滚筒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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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指甲痕迹“签名”

世界上最早的学校教材和练习簿

苏美尔的知识分子们在各个领域中做了大量的概念分析的工作，这为后人对规律的总结和归纳奠定了重要的基础。在语言学领域中我们发现了相当数量的苏美尔语法表，虽然我们未发现清晰的语法定义和规则，但其中已经体现了很多语法区分的意识。在数学领域我们发现了很多的表格、数学题和答案，虽然我们尚未发现其对公理和定理的论述，但我们有理由相信在运算时一些普遍原理已根植在其思想中，他们能跨越很多计算步骤而直接给出答案。在其所谓的“自然科学”领域苏美尔教师们编写了许多关于树、植物、动物和石头的长而详尽的词汇表。苏美尔人还制定了一些法典，这些最早的苏美尔法典中包括了数百条法律，这为后来282条的《汉漠拉比法典》阿卡德语版本等提供了样本。

表格中间图（见下页）中的泥板在今天被称为“语文教科书”。这是两河流域的学校里教师为教授学生而书写的语文教材。泥板左半边的文字是课文《阿卡德王萨尔贡赞美诗》的内容，右半边是一道对一个读作“niš”的楔形符的拼读练习，分别同不同的其他符号拼成不同的词。读作：niš-gil，niš-gi-il，niš-ši-iš，niš-šiš……，书吏用这种方式来帮助学生学习不同的楔形符号。在这篇练习中，书吏用不同的方法书写了两个词。第一个词niš-gil的意思是“我们抓住了”。这个意思可以用两个表音节符号niš和gil来表达。或者，可以用三个音节符号“niš”、“gi” 和“il”来表示。第二个词是niš-šiš，意思是“我们带了”。可以用三个音节符号niš、ši和iš表示，或者用两个表音节符号niš和šiš来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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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泥板

这种泥板常用于学校课本和谚语抄写练习。老师或者高年级的学生可能会在泥板的一面写一句谚语；然后学生在泥板的另一面抄写这句谚语。由于学生看不到背面的原课文，它也许还可以作为考试卷。

行政楔形文献的各种陶载体和数学泥板

楔形文字铭文被发现于石板、门柱石、烧制或晒干的泥板、泥鼓、多面棱柱、方砖块、滚筒印、石圆雕和壁浮雕等各种各样类型的物体上。下面给出一些载体类型。

多棱柱：这个出土于尼尼微宫殿的泥六棱柱的六个侧面上写满了楔形铭文，记录了亚述王辛那赫里布率军队征服敌人的战斗过程。这类载体是奠基铭，埋在宫殿或神庙地基里，目的是当后人翻修建筑时可以读到建筑者的功绩，也可能是让神明了解自己的功绩方法。

多棱柱

陶鼓

陶鼓：写有楔形文字的泥或陶鼓常被埋在新建筑的城墙下，和棱柱体一样也用来记录军事、宗教的功绩。这个泥鼓描述了公元前539年波斯王居鲁士征服巴比伦城的伟大功绩。

矩形泥板

方泥板

泥板封套副本和泥板原本

矩形泥板：被用来记录经济和行政管理信息、私人信件和契约。

方泥板：这是一件借贷收据，记录了卢宁舒布尔交给了王宫的8 锱银（约64 克）被某位官吏收到。

泥板封套副本和泥板原本：一些泥板被装入一个像信封的大一圈的泥套中；里面泥板的内容同时也写在泥封套之上。图中的泥封套的上部已经破开，露出了封装在里面的泥板文书。和现代一样，泥板被密封在套封中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原件被毁坏或被篡改：如果契约一方认为写在封套上的文件被修改了，他可以打开封套，取出原泥板，与其上的原始信息对照，核对封套上的信息是否真实；副本和原本的互证性完全杜绝了以欺骗手法改写文本信息的可能性。如果封套上的文件因意外而全部或部分损毁，取出原本可以恢复丢失的信息。泥封套作为外保护层不但可以防止外力直接作用原件，起到了物理保护作用；而且它作为原文件的副本，使文件具有可恢复性，可以补救因文件破损或被篡改而产生的严重后果，起到了信息保护作用。苏美尔人用泥板文书外加泥封套副本保护和备份文件的方式显示了他们高超的智慧。

铭文方砖：当国王们建筑神庙或者宫殿时，工匠们常常把刻有国王名字和头衔的印模压印到刚完成的砖块上，以显示国王的工程监造权和所建物的所有权。 右边这块砖上印有公元前6世纪著名的新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撒建筑巴比伦大庙的铭文。

数学泥板：13x乘法表

数学泥板：古代两河流域人们的数学知识来源于实际应用，10进位制和60进位制联合应用。一般而言，在西北的叙利亚、埃卜拉和亚述地区，人们更多地使用10进位制；南方的苏美尔人和巴比伦人则主要使用60进位制。1、10、60、600、3600、216000和其倒数1/10、1/60等等成为这种进位制的基本数字。60进位制被希腊人和阿拉伯人接受后传播到欧洲。今天我们用于计算时间、圆周、弧形等所采用的60进位制就是来源于此。掌握数字系统对于书吏非常重要，他们天天计算和统计劳动力和产品的数量，记录生产管理中的各种收入和支出的数字。巴比伦人很早就应用了“位值”的概念，即某个数字的值取决于它在数列中的位置。如36和63就截然不同，36中的3表示30，而63中的3仅代表3。巴比伦数学家早在公元前7世纪就能计算平方根、立方根，2的平方根精确算到1.414213；巴比伦人还计算出圆周率的值约为3，会计算圆的面积和圆锥的体积。他们首创应用2次方程式解题。

第三章 苏美尔人的精神和物质——诸神、庙宇和祭祀中心城市

在公元前三千纪的苏美尔，一套闪耀着远古先民智慧光芒的宇宙论和宗教系统已经形成。两河流域的宗教信仰起源于苏美尔人，他们仿照人类社会建立了一套神的体系……

第一节 苏美尔人的众神体系

考古资料显示苏美尔人已经开始对自然尤其是宇宙起源及其运行方式进行思索。在公元前三千纪的苏美尔，一套闪耀着远古先民智慧光芒的宇宙论和宗教系统已经形成。两河流域的宗教信仰起源于苏美尔人，他们仿照人类社会建立了一套神的体系。两河流域实行偶像崇拜，各神都有宝石装饰的金塑或石雕像。

人类自从有了思维，就提出了是谁创造了这个世界并使其日复一日运行的问题，于是产生了宗教。即使从未亲眼看见过人形的神，苏美尔人从自然和人类社会的必然事件中看到了他们被外界掌握的命运，并把天命由现世推论到过去和未来。他们意识到，虽然国家、城市、家庭、宫殿、神庙、田野、农村都是由活着的人来管理和统治的，然而，许多必然现象并不由人的意志决定：生物和人类的生老病死、国家和城市的毁灭、神庙和宫殿的坍塌和农田的沙漠化等等。当苏美尔人体验到宇宙和它的诸多变化不依人类愿望改变的必然规律时，他们开始相信宇宙和人类的命运一定是由同人一样具有思维和语言、但是能力远远大于人类的神明来管理、指导和统治的。诸神和天空、星体一样是永恒而不死的，宇宙和人类因诸神意志而运行和发展。苏美尔人相信众神是真实存在的，神明（diir）和人类长相相同，但是头上有象征力量的牛角，他们拥有着超人的能力并且可以永生。每一个神掌管着宇宙的一部分工作。凡人看不见他们的形体，但是可以看到他们之中的星体化身和运行的宇宙法则，如太阳、月亮、金星和木星等五大行星的运行。众神们分别掌管着天地海空、日月星辰、风霜雨雪、山川河岳、沟渠田野等等。

苏美尔人的宗教是古老的多神教，人们相信世界是由男神、女神、恶魔和怪兽控制的。上百位大小神管理人世间的各种事务：从河流运行、树木生长到面包和陶器制作。苏美尔人仿照人类社会创建了一套神的社会体系。和奴隶制的人世一样，苏美尔的神也有高低贵贱之分。诸神与人一样，虽然极具智慧，但也会一时糊涂；虽然总体正直，但也会作恶。他们像人一样，具备七情六欲，会爱、恨和嫉妒。他们喝酒享乐，争吵和战斗，受到惩罚和伤害，甚至可能死去（到地府）。两河流域的宗教是实行偶像崇拜的古老宗教，各神住在他们的庙中，宝石装饰的金塑或石雕神像代表他们的存在，天青石用来装饰神的发须。

众神之父——苍天安，其符号形状是一个发出光芒的星体。

众神之王恩里勒是空间和天地之间（人世）之主宰

众神之师——地下淡水神恩基

夜空之主——月神南那

夜空之女主——金星伊南那

太阳神乌图

宇宙有大小事件，社会有不同阶级，所以苏美尔的众神也是分等级的。掌管镐和砖模的神不能和掌管太阳的神相提并论。掌管沟渠的神也不能奢望和掌管水源的神同级。最高等级的神被称为大神，七个最高的大神来源于最重要的自然天体和资源：永恒的上天（宇宙），天地之间的空气（人间），水资源，最明亮的三大天体太阳、月亮和金星以及掌握生命接力之谜的生产繁殖大母神。天神安被称为众神之父，即上天的化身；众神之王恩里勒是空间和天地之间（人世）之主宰；地下淡水神恩基（En-ki）是水、智慧与巫术之神；月神南那是夜间的主宰和人类的保护神；太阳神乌图是光明、正义和司法之神；金星即爱与美的女神伊南那掌管着男女性爱和创造生命的交配和受孕；大母神宁胡尔桑控制万物生育和繁殖。安、恩里勒和恩基是苏美尔众神体系中地位最高的三大神，他们分别以家长权威、王的力量和智慧统治着诸神。每个大神在苏美尔都有自己的祭祀中心：众神之父天神安和他的女儿金星女神伊南那的神庙在最古老的城邦乌鲁克。随着国家的产生，部落长老的血缘父权被社会推举的强大王权所代替，安的神界长老权威在苏美尔神话中逐渐衰落；恩里勒成为众神之王、天上和人间的主宰、人世王权的授予者，他的神庙所在地尼普尔取代古老的中心乌鲁克成为苏美尔和阿卡德的宗教中心。他的妻子神后在尼普尔附近的图马勒庙区被祭祀；他的儿子战神宁乌尔塔和火神努斯库和他同住在尼普尔。宁乌尔塔在强邦拉旮什的首都吉尔苏被称为宁吉尔苏，意为“吉尔苏的主人”。地下水之神恩基（阿卡德名为埃亚）是埃利都城的保护神，他作为智慧之神还执掌巫医术、手工技术、艺术和文字。

战神宁乌尔塔

生育大母神宁胡尔桑

每个城市的特定保护神即主要供祀神也可简称为城神，他们在本城邦受到最大尊敬和祭祀，成为本邦国王在天上的主人。城市中心建有大型庙宇或庙区供城神居住。祭司们通过繁多的宗教仪式服侍城神一家。三位来源于自然天体的大神--月神、太阳神和金星女神在多个城邦或城市被祭祀。月神南那同时是乌尔、旮埃什、乌如姆和阿克沙克等城的主神，性爱女神金星伊南那的祭祀中心除了乌鲁克还有扎巴兰和尼尼微等城，太阳神乌图是西帕尔和拉尔萨两个城邦的主神。伊南那之子沙腊（Shara）住在温马，另一战神扎巴巴（Zababa）住在基什城。畜牧和农业之神杜穆孜也比较重要。各地还有许多地方特色的中小神庙，供奉各个职业和城市人们的保护神明。大城邦的主神是有广泛影响力的大神。神界等级之末是无数的小神和代表邪恶和疾病的魔，他们有各自的权力范围和管辖地区，甚至犁、砖等工具和材料都有自己的神。阿卡德人进入巴比伦尼亚以后，将塞姆人的神和苏美尔的神合二为一了。因此，两河流域文明的大神们既有苏美尔名字，还有阿卡德语名字。有些塞姆人宗教传统中特有的神，如叙利亚神达干和妻子伊什哈腊以及亚述的保护神阿舒尔则没有苏美尔名字。

畜牧和农业之神杜穆孜

新的众神之王——木星马尔杜克

在巴比伦尼亚，诸神的地位往往随着国家的兴起与衰落而此起彼伏。在巴比伦统一两河流域之后，塞姆人的司法和公正神太阳神沙马什（Shamash）获得了苏美尔太阳神乌图的权威和广泛尊敬。塞姆人最重要的神--月神辛等同了苏美尔月神南那。巴比伦城神马尔杜克（Mar-duk）代表夜空第三明亮的天体木星。由于木星在夜晚的天空遵循太阳在白天的运行轨道，好像牛犊追随它的母亲，它的苏美尔名字是Amar-Utu，“太阳的牛犊”。马尔杜克原来影响很小，是巫医和医术的保护神（等于Asar-lú-hi）。随着古巴比伦的汉漠拉比王朝统一两河流域和巴比伦成为国家首都，他取代了恩里勒上升为众神之王。巴比伦的著名神话《创世纪》就是马尔杜克的祭司们为提升他在神界的地位而创作出来的史诗，其结尾部分专门记载至尊的马尔杜克所拥有的50个不同的头衔（如战斗者、创造者等）或神圣化身。后来，马尔杜克被尊称为“主”（Bel）。波尔西帕（Borsippa）的城神是水星那布，作为马尔杜克之子，他的重要性也逐渐增加，成为文字和书吏之神。亚述的诸神与苏美尔和阿卡德诸神基本一致，只不过在亚述帝国时期，阿舒尔城神和亚述帝国之神阿舒尔取代了苏美尔神王恩里勒成为众神之王。

亚述人的众神之王——神阿舒尔

苏美尔人相信世间充满了保护人类的精灵--天使和祸害人类的精灵--魔鬼。这些精灵具有人类的身体和兽或鸟类的头。怪兽是兽类和鸟类的混合体。两河流域王国宫廷的大门两侧耸立着巨大的带翅膀人面公牛和狮子石像就是保护宫廷的天使形象。两河流域文明的这种用神兽雕像把守门户的古老传统由波斯传入我国，演化为我国官府、官宦和大户人家门前的一对石狮。恶鬼有两类：第一类叫做乌图库（Utukku），其中最重要的是幽灵（gidim= etimmu）和瘟疫（mantaru）。这类魔鬼无所不在，专干坏事。家庭不和、兄弟反目成仇、动物染疾而死都与它们有关。另一类鬼怪是身世凄凉、理想幻灭者或暴死者的冤魂，数目庞大。它们生前必怀不满，因此死后继续作恶，折磨生者。在人们的观念中，恶鬼是神对人的惩罚：当一个人背弃了神，神也会抛弃他，将他葬送于恶鬼之手。

两河流域的书吏将他们知道的诸神名字汇编成很长的列表。表中经常同时给出众神的苏美尔语名和发音不同的阿卡德语的名字。

卡西特巴比伦王朝某王赠授土地的石刻地契上刻有9 个大神的符号：顶行有四角加热浪线条的太阳光盘和八角闪烁的金星光盘。第一行的从左至右的神符：1. 两个庙门或王座上的牛角神冠象征天神安和神王恩里勒；2. 庙门上的公绵羊和鱼身摩羯象征水神恩基；3. 庙门上的子宫指示母神宁胡尔桑。第二行：1. 庙门上的锹形刀（手术刀？）和龙指示神王兼医疗神马尔杜克；2. 庙门上的木楔和龙象征文字神那布；3. 闪电双叉代表暴风雨神阿达德。

在奴隶制度的苏美尔和继承它的阿卡德语的两河流域社会中，人类和诸神的地位相差悬殊。两河流域人民相信正像人类有奴隶服侍一样，诸神也要有奴婢服侍。诸神创造人类的目的就是服侍自己。因此，苏美尔人的宗教活动主要包括供养诸神和他们的住所神庙，使他们满足和高兴，于是他们就不会用灾难惩罚人类，满足人类对平安、富足和长寿的祈求。苏美尔人每天向诸神供奉日常的牺牲并祈祷福祉，还要举行各种宗教节日和狂欢等大型祭祀活动。在祭祀仪式上，祭司常常像奴隶和战俘一样赤身裸体，向神表明自己的纯洁、虔诚和奴仆身份。苏美尔的贵族和平民向神敬献的自己的石像和战利品或其他还愿物经常在考古发掘物中出现。贵族男人和妇女把代表自身的呈礼拜状的石雕小像放在神殿的墙边，表示自己为获得神恩正在日夜祈祷。宗教节日是苏美尔人的生活内容。拉旮什的古地亚王铭提到的一个宗教节日要连续持续7天。7日间，贵族不享有特权而奴隶不受到责罚，音乐声缭绕不绝，人人纵情欢乐。在首都级别的城市，国王和女神举行独特的圣婚仪式，王和女神的结合会赐福人类，使农业增产、牲畜繁殖和城邦富强。

第二节 苏美尔人的祭祀建筑

苏美尔人的宗教观念来源于他们周围的坏境，他们相信神来自两河流域平原尽头那些若隐若现的山脉之中，他们认为世界是由底格里斯河（苏美尔语为Idigna = íd gi-na）和幼发拉底河（苏美尔语íd-Purax-nun-na）平原地区和周边的连绵的山脉组成。他们把周围的外族国家称为“外山”（kur），于是，“群山”也表示世界各国。太阳神乌图、月亮神南那和金星女神伊南那从山中升起，穿过天空，然后，进入地下，所以，“大地”一词代表了“地府”。当人们死后，他们的灵魂将经过“外山”的入口进入到地府中，所以，“外山”也可以指地府。总之，古代两河流域居民看待他们的世界的视角是--天为天神们居住之所，天地之间的地上为祭祀神明的人们居住之所，地下世界是死神们和死人们的居所，另外，地下还有淡水海洋。

宗教仪式作为人们宗教观念的表现形式，在两河流域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占据了重要的地位，神庙是进行宗教活动的主要场所，在其中举行各种大型宗教仪式。神庙的形状模拟山的形状而建造。

早在公元前四千纪史前时期，两河流域就存在一些祭祀诸神的小型神庙。公元前四千纪末期，文字被发明，一批泥砖建造的平台式神庙建筑在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乌鲁克出现了。这表明祭祀诸神始于史前时期，神庙是苏美尔人城市的中心。苏美尔人试图把城市中心的祭神处建得又高又大。神庙最初被建在砖砌围墙的平台（gi-gù-na）上。在公元前第三千纪期间，苏美尔人开始建筑多层迭起的平台，并在其顶端建筑庙宇。我们称这些阶梯状的多层建筑为塔庙。在公元前2000年的时候，大量泥砖建造的神庙在许多苏美尔城市中出现。

乌鲁克神庙的废墟

苏美尔诸城邦的众多寺庙，以最古老的宗教和政治中心乌鲁克的神庙最为典型，这里发现了公元前35世纪乌鲁克时期用彩色泥圆锥镶嵌成几何图案的神庙墙壁，这一占地4400平方米的大型神庙可举行上千人参加的大型宗教活动。

考古学家们于埃瑞杜（Eridug）发现了两河流域年代最早的神庙遗址。在这些神庙遗址中，他们发现了祭祀用的烤鱼残骸。几百年后，新神庙在最初的旧庙废墟上被建造起来。每个新的神庙要被建造时，之前的旧神庙的砖墙被敲毁，它的废墟被夯成一个平台，用作新建筑的基座。因此，每个旧神庙的残留物都被掩埋在新的平台下。下图是乌鲁克遗址中层层迭压的13座不同时期的神庙遗迹，它们从公元前5200年（遗址最底部）到公元前3600年（顶部）被一层摞一层地建造起来，最后的神庙形成一个10米高的圆土堆。在约公元前2100年，乌尔第三王朝乌尔那穆王推掉了原来旧的神庙，重新建筑了一个乌尔那穆王的新庙高台区。

乌尔城是月神南那的祭祀中心。在祭祀月神时，每逢初一、初七、十五和二十三等不同月相日，苏美尔祭司就供奉牺牲，举行庆典，这是今天每个星期天休息的惯例的起源（现代的阳历年已经改变了星期的月相基础）。苏美尔人的宗教活动主要包括供奉牺牲的仪式和宗教圣餐等等。在仪式上，国王和祭司沐浴、剃发并赤身裸体，向神表明自己虔诚而清洁。因此，我们常常在苏美尔石刻中看到国王无发无须的形象，著名的有拉旮什公侯古地亚和乌尔国王舒勒吉等等。苏美尔时期的宗教仪式还包括国王将自己的石像置于神明之前代表自已向神祈福，战争后，凯旋的国王向尼普尔和神王恩里勒敬献刻有自己名字的珍贵的石器皿和其他战利品以及俘虏。几乎在每一个苏美尔城市的神殿的墙边，都会出土一些贵族男女礼拜状的石雕小像。最著名的出土于埃什嫩那遗址的一批石像五千年来一直日日夜夜祈祷神佑，直到被考古人员发现。

苏美尔人有许多宗教节日。拉旮什的古地亚王铭提到的一个宗教节日连续持续7天。铭文描述说：7日之内，音乐声缭绕不绝，贵族不享有特权，奴隶在节日期间不受责罚，人人纵情欢乐。国王在几个大神的祭祀城市举行苏美尔特有的圣婚节：神化的国王和伊南那女神（可能由女祭司代表）举行结婚仪式。经过圣婚仪式，神化的国王会得到他的妻子女神的保佑，女神将祝福城邦富饶多产和繁荣昌盛。苏美尔祭祀中的供品主要采用育肥公牛、公羊和羊羔，有时有猪。由于猪是杂食的动物，而且不能像牛羊那样提供乳制品，耗费粮食的猪在苏美尔时期之后逐渐不被饲养。

继承苏美尔传统的巴比伦的宗教仪式在全国最大的神庙马尔杜克神庙举行。神庙的旁边高矗的巴比伦塔庙呈方形，共七层，底层长宽和塔高均为91.5米。巴比伦尼亚最重要的节日是新年节（á-ki-ti）。这个节日从元月初一开始，持续11天，期间举行各种宗教仪式。哀痛的仪式纪念马尔杜克（木星）被困在阴间受难（木星的地伏期）；国王和祭司们祈祷神佑，歌队高唱歌颂马尔杜克上升为众神之王的《创世纪》史诗和其他的赞美诗。

在两河流域的北方，阿舒尔城的神庙建筑群的布局以亚述民族神阿舒尔（农业神）的神庙和高大宏伟的塔庙为中心，月神辛和太阳神沙马什的神庙分立两侧。附近有共祀天神安奴和亚述人特别重视的风雨神阿达德的小塔庙。亚述第一位统一北方的伟大的国王的名字“阿达德是我的太阳”（sami-Adad，公元前18世纪）表明雨神在亚述的重要性。国神为农业神、日和月对称、天和风雨共享的祭祀特色表现出了亚述地区和巴比伦尼亚地区既有相同之处又有自己特点的宗教传统。关于亚述宗教仪式的出土文献不多。

两河流域国王的职责之一是向神献祭，并为神提供一个条件优越的住所（神庙）。当国王开始建筑新的宗教设施和修复一个旧建筑时，要将刻有自己铭文的某种物体埋在地基中作奠基物，一般多为圆锥形物体。同时建筑的砖上也印有国王的名字以表示建筑者的功绩。通过这种方式，建筑者希望神保佑他和王国，同时，也希望其后数百年的国王因此而知道此建筑为他所建，从而为后人留下他的功德。神庙中还有国王、官吏和平民们的贡献品和还愿物。两河流域文明的考古学家总是能在苏美尔神庙遗址中找到苏美尔人留下的各种古代遗物。

拉旮什公侯古地亚建庙奠基银铭锥

神庙中的苏美尔贵夫人雕像

吉尔苏神庙墙上的拉旮什公侯恩安那吞（En-an-na-tùm）碑铭

乌尔第三王朝开创者乌尔那穆创建了一种新的宏伟宗教建筑Ziggurat，我们译为“塔庙”。塔庙的底座是一个巨大的平台，其上是一个略小些的平台，平台层层迭加，直到顶端的一个最小的平台，楼梯一直通向顶端平台的一个小型神庙。塔庙像一个阶梯状的金字塔，它的系列平台数由3层到7层不等。它是一座神可以居住的泥砖建造的山。

塔庙的每一层平台都有窑烧砖覆盖在土坯砖的表层，大多数砖都有砖铭，一些工人专门负责在烧制前的砖坯上压印国王铭文。乌尔那穆的塔庙由泥砖建造，泥砖由混合的泥和芦苇杆碎片做成：湿泥和苇杆混合物被压入砖模中成形，在太阳下面晒干成为建筑土坯。乌尔那穆的每块泥砖的大小是30×30×7cm，约4.5公斤重。大约有7,000,000泥砖被用来建造塔庙的第一阶层平台。建筑的泥砖砌层每隔六层就要搁置一层十字形摆放的芦苇。

奠基铭文楔：以建筑者形象出现的举土篮的乌尔王朝开国者乌尔那穆

舒勒吉王雕像仅遗留下发型

乌尔塔庙复原图

塔庙的正面共有三条登塔楼梯：两侧的靠墙阶梯和正面独立的阶梯道在塔庙正面相交于位于第一层高台的塔庙拱门中。正面的仪式阶梯继续向上通向第二层和第三层的顶庙，可能仅有国王和月神的祭司们才允许上到塔顶神庙。拱门的下面、正面楼梯的两侧有加固阶梯的扶壁。在底层平台的两侧有两个垂直的排水道，用防水的烧制砖块砌成，用于雨季的排水。底层侧壁上还有“排水孔”。

乌尔塔庙侧面的靠墙阶梯

乌尔塔庙底层侧壁的排水孔

乌尔那穆的南那庙方砖

乌尔那穆最初是乌尔城的总督（公侯，苏美尔语énsi），他从乌鲁克第五王朝手中接管了王权，并着手统一苏美尔所有城邦，成为唯一也是最后的苏美尔帝国的开创者。他主持制定的《乌尔那穆法典》是两河流域文明目前所知道的最早的、也是世界历史上最早的成文法典。他的儿子舒勒吉完成了苏美尔的统一事业，他修订历法，制定帝国的度量衡标准，统一了各邦不同的标准。由于乌尔帝国的强盛，舒勒吉和他的继承者们效仿阿卡德国王自称为神，全国各重要城市都开始兴建供奉被神化的国王的庙宇。

乌尔那穆在乌鲁克、埃瑞杜和尼普尔等苏美尔中心城市都建有塔庙，但是保存最好的还是首都乌尔城的塔庙。各中心城市的塔庙被用来供奉本城主神。例如，月神南那的祭祀中心乌尔城中的塔庙用来祭祀月神，而在埃瑞杜，塔庙则献给智慧之神和水神恩基。

两河流域的大建筑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一个塔庙也同样。国王乌尔那穆在乌尔城建立了的祭祀月神的塔庙被命名为“
-temen-ni-gùr”，意思是“承受神威之基础台建筑”。埃瑞杜的塔庙叫做“
-u6-nir”，意思是“塔庙”，尼普尔的塔庙叫“
-dór-an-ki”，意思是“天地间之纽带房”。 考古学家能够确定一个古代城址或者建筑的常用方法就是阅读建筑物中的砖铭。如果你发现一个建筑的砖铭，它就会告诉你这座城的名字、建筑的名称、神的名字和建筑它的国王的名字。这是乌尔那穆建筑的金星女神伊南那神庙的砖铭：

为了他的女主，伊南那，乌尔那穆--英雄、乌尔之王和苏美尔和阿卡德之王--建造了她的神庙。

约公元前2100年，乌尔那穆在乌尔城建立了一座祭祀月神的神庙。这个昔日辉煌一时的塔庙在两河流域的平原上默默地耸立了几千年，它的废墟曾吸引了在两河流域南部旅行的过客们。在过去的200年间，几个探险家前来考察过这座遗址，但他们都对这个庞然大物知之甚少。直到1923年，英国著名考古学家吴雷开始发掘乌尔塔庙，吴雷在这里进行了仔细的发掘。他的工作队测量了这座塔庙，发现了这个建筑群体最古老的部分，恢复了这座塔庙的历史和原貌。在他之前的探险者是英国驻巴士拉领事J. E. Taylor，他于1854年在乌尔塔庙区域开始了一次小规模的发掘，幸运地找到了四个泥鼓，其中一个在塔庙的拐角。这些文物确定了这座城址是伟大的乌尔城。泥鼓记述了新巴比伦王朝的最后王那布那伊德（Nabu-n'id =Nabonidus，前555-前539）在1700年后重建苏美尔的乌尔第三王朝所建立的乌尔塔庙的事迹。

巴比伦王那布那伊德的乌尔塔庙建筑泥鼓铭

巴比伦王那布那伊德的碑铭

1850 年左右，英国探险家William Loftus 访问了乌尔遗址；他绘制了一个塔庙的平面图，测量了它，认为这个历史遗址应该被发掘。

现在重建的新巴比伦时期的乌尔大塔庙

乌尔第三王朝共持续了108年。随后的王朝都是塞姆人建立的，如伊辛和拉尔萨王朝，但是，它们的王铭仍然使用苏美尔语。最后，两河流域南北部交汇的城市巴比伦的塞姆语的阿摩利人王朝成为苏美尔文明第一个一统天下的继承人，苏美尔人逐渐地消亡于人数众多的本地塞姆人当中。从多个巴比伦王朝到中亚述和新亚述王朝，直到波斯帝国统治时期，两河流域的各大祭祀中心的塔庙继续被建造或被翻新。巴比伦城最宏大的塔庙是城神即新的众神之王马尔杜克的塔庙，叫做“
-temen-an-ki”，意思是“天地之台基之房”。然而，在波斯帝国时期和希腊化时期，拜火教和希腊多神教的神庙成为主流建筑。由于环境和历史的变迁，两河流域苏美尔文明的古老城市逐渐被废弃了。外族统治者忽视他们不理解的古老的塔庙和其他古建筑。这些苏美尔人开创的、巴比伦和亚述人继承的高大建筑渐渐地被风化腐蚀，它的砖被取走作为其他新建筑的材料，古城被埋在泥沙之下，百年之后，当地的居民们就不知道这些土丘的沧桑历史了。直到2000年后的19世纪，几座古城中的塔庙才被发掘出来，苏美尔人修建它们的历史才被人重新认识。

公元前14 世纪迦喜特巴比伦王朝时位于Dur-Kurigalzu 古城址的塔庙，底部平台为现代人重建。

第四章 苏美尔人的国家、国王和政治理念

诞生于两河流域这片古老土地上的苏美尔人和阿卡德人、巴比伦人和亚述人创造的早期文明虽然早已消亡于后期的文明之中，但她给全人类留下的宝贵历史遗产对当代人的借鉴价值是巨大的，其中最为显著的、甚至可以说是核心的精神和理念就是国家通过立法和行政管理保护弱势集团的利益，抑制富裕阶级和强力集团，防止他们以权力、暴力压迫贫弱者，通过刑罚缓和并解决阶级、家族和个人之间出现的一些不能调解的矛盾，树立国家权威高于各阶级之上的公正形象，尽可能建立一个公正和谐的（奴隶制）社会和国家，保证社会生产的持续发展和使国家强大到足以抵御经常性的外族入侵和毁灭性打击。

第一节 乌鲁克大邦帝君德服天下--苏美尔文明大邦对周围地区的引领

苏美尔文明是人类文明的萌芽阶段，在我们看来苏美尔人的思想可能尚未成熟，但我们恰恰能从中寻找到人类思想发展的轨迹，即由实践到理论，由分析到综合。苏美尔人看待历史事件总是带有强烈的神治色彩。他们相信如果有神保佑，自己的城邦、乡镇和农庄就会兴旺发达，城邦的政治、经济和宗教机构就能高度发展。他们相信自己的国家和人类的历史是由诸神创造的。然而，泥板上的苏美尔史诗在歌颂大神和神化的君王的丰功伟绩的同时，仍然铭刻下了人类的意志与抉择、失望与希望以及发现与发明。

19世纪末，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在对尼普尔的发掘中出土了20几块破碎的古巴比伦学校的史诗传抄泥板。1952年克莱默教授对其进行了整理和翻译，这就是著名的苏美尔远古英雄史诗《恩美卡尔和阿腊塔之帝》。其中有一块由多个碎片组成的大泥板基本保存了史诗全貌。泥板约于四千多年前用苏美尔语楔文写成，9英寸见方，比一张标准打印纸略小，分成12栏600多行。史诗告诉我们，在两河流域文明的初始时期，文明发源地南部苏美尔地区的盟主城邦乌鲁克的帝君是声名远播的英雄恩美卡尔。在他统治时期，在离乌鲁克遥远的东方（今伊朗）有一个狄戎大邦叫阿腊塔。两城之间相隔着七重大山。阿腊塔是一个盛产金属和石料的繁荣的城邦，而乌鲁克所在的两河流域平原极度匮乏这些物产。因此，恩美卡尔十分向往阿腊塔的富庶，决定要“统治它的国民”。于是，他开始用外交斗智的方法对阿腊塔之王和其臣民发动了一场攻势。最后，他成功地摧毁了敌人的士气，使阿腊塔变成了乌鲁克的臣国。史诗体现了古代西亚文明世界的风格和特征，情节曲折怪异，令人拍案叫绝。

史诗序言歌颂乌鲁克大邦和恩美卡尔所在的部落库拉巴城区依靠春洪灌溉获得农业丰收。但是，联接农业发达的两河流域和盛产金属和宝石的伊朗的波斯湾海上贸易线的贸易古国迪勒蒙（巴林岛）尚未形成，因此海路贸易无法开展。同时，两个文明圈之间的陆路贸易线路尚没有打开，无人从事两地的贸易活动。因此苏美尔大邦乌鲁克缺乏金银铜锡和宝石等建筑神庙的装饰材料，国王无法在金星女神的寝宫中举行与女神结婚的宗教仪式（第1-21行）：“丰产的春洪和滋润麦麻的雨水出现了。然而，贸易港口迪勒蒙邦尚没（开化）。在乌鲁克和库拉巴的天房刚奠基之时，在圣女伊南那的寝宫和库拉巴的宫墙刚刚显耀时，无人贩运（大麦和羊毛），无人转运，（无人）贩运（物产），无人贸易；无人（从山上）运下（金）、银、铜、锡、天青石和宝石。因此，节日中不能举行洗礼，伊南那女神不能入住（她的寝宫）”。

公元前4 千纪末到3 千纪的苏美尔国王（名字不详）

与此同时，远在伊朗的阿腊塔国王自己带上黄金冠称王。然而，乌鲁克的保护神、苏美尔爱与战争的女神伊南那（金星）并没有像宠爱恩美卡尔那样批准阿腊塔的帝王权，因为他没有建筑女神神庙和举行圣婚仪式（25-32行）。为了获得金银宝石，乌鲁克之帝恩美卡尔向他的姐姐伊南那祈祷：让阿腊塔的人们向乌鲁克进贡金、银、天青石和其他珍贵的石料，用来装饰女神之庙天房。于是，国王就可以在女神的寝宫与之结婚，成为女神所爱的神化了的王；让阿腊塔臣服于乌鲁克，进贡建造圣坛和庙宇的物资，同时还要进贡用于建造苏美尔水神恩基在其主要祭祀地埃利都的庙宇阿布朱庙的各种物资。当神庙完成后，乌鲁克王就能得到恩基执掌的神授礼义，就能带上金冠成为天下的帝君并在女神寝宫完成圣婚大典。注意这里埃利都城和它的保护神恩基是乌鲁克城的主要同盟（33-64行）。

伊南那听到了恩美卡尔的祈祷，建议他选出一个懂外语的使者前往苏萨城和安山国（伊朗），并把恩美卡尔祈祷中的“让阿腊塔向乌鲁克、向我俯首就轭……让（父亲）太阳神快乐地注视着我！”中的 “我”改为“你”，表示完全满足乌鲁克王的各项要求（65-95行），并提到她的丈夫牧神杜穆孜将使阿腊塔的羊群繁荣（96-104行）。于是，恩美卡尔对他的使者重复了伊南那提出的派他翻山越岭带口信给阿腊塔之王的差事，并借使者之口威胁敌邦说：如果阿腊塔之王和其臣民不用马匹驮送金子到苏美尔，他将摧毁其城市。如果臣服的话，阿腊塔要把出产的金块用皮袋装好，另加各种沙子中的金粒，用马匹驮送这些麻袋到苏美尔，于是，苏美尔众神之王恩里勒就会开化阿腊塔（105-133行）。为进一步让阿腊塔之王明白苏美尔的伟大，恩美卡尔让使者把一首恩基的启示录告诉阿腊塔王：现在，东夷舒巴尔图、礼义南方大邦苏美尔和安分之北方邦阿卡德、安享太平的西戎阿摩利--在寰宇间的受神关爱的人类都要对恩里勒说同一种语言吧！父辈神、智慧的埃利都之主恩基改变了（人们）口中（原来）语言，把苏美尔语建立为人类的大同语言（134-159行）。

在穿越了七座大山后，使者途经已臣服于苏美尔的盟主乌鲁克的伊朗的苏萨和安山国，到达了阿腊塔。他向阿腊塔王描述了恩美卡尔的威严并重复了其主人的要求，他要求对方立即给予战或和的答复（160-218行）。然而，后者拒绝屈服于恩美卡尔，声称伊南那是他的保护者，金星女神并没有放弃他，是她任命他为阿腊塔的统治者（219-227行）。使者告诉他乌鲁克的女王伊南那已对恩美卡尔许下诺言，她让阿腊塔臣服于他（228-235行）。阿腊塔之王经过苦思冥想，给出了一个对策。首先，他要求双方不进行大规模的战争，而是通过两个国王之间的力量或智慧的对抗来决定胜负。其次，他想出了一个刁难恩美卡尔的方法，企图用智慧不战而胜：如果恩美卡尔能够送给阿腊塔邦一大批用网袋来装的和用苏美尔特有的驮驴运来的大麦，他就屈服，给乌鲁克驮运去成袋的金块和金沙（236-296行）。

于是，使者飞奔回到了乌鲁克，向恩美卡尔传达了阿腊塔之王的要求，众人对如何用网袋装麦粒一筹莫展。恩美卡尔摆出金碗向苏美尔的智慧和文字女神尼萨巴祈祷，得到了女神尼萨巴的启示。“网袋装大麦”的巧妙办法是把麦粒用水浸泡使其发芽，把鱼网的眼缩小。他派出装载大麦芽网袋的商队，让使者将之带到阿腊塔。他向阿腊塔王描述了他的神圣王杖（代表苏美尔的王权），并要求阿腊塔王把象征阿腊塔主权的王杖送给乌鲁克的伊南那女神（297-347行）。大麦芽是苏美尔人酿制啤酒的原料，向阿腊塔输出大麦芽暗示着苏美尔的啤酒工艺传到了阿腊塔。注意：在第二部恩美卡尔史诗《恩美卡尔和阿腊塔王恩苏赫吉尔安那》中，也是智慧的尼萨巴战胜了阿腊塔派来的男巫师，迫使阿腊塔王臣服于恩美卡尔。

乌鲁克王恩美卡尔的使者带着大麦芽啤酒料的商队第二次来到了阿腊塔，使者在王庭中堆起了谷物，苏美尔的麦芽帮助阿腊塔人暂时摆脱了饥饿。饱受饥荒的阿腊塔人们为谷物的到来而欣喜万分，因此都感激恩美卡尔。使者再次见到阿腊塔王并重复了恩美卡尔的要求：苏美尔王的神圣王杖是伊南那女神所授，阿腊塔王也要把象征阿腊塔主权的王杖送给乌鲁克的伊南那女神，准备臣服于苏美尔（376-389行）。虽然，乌鲁克王恩美卡尔破解了阿腊塔王的第一个难题--用网袋包装大麦粒，但阿腊塔之王还是不甘心臣服。他废寝忘食地冥思苦想出另一个能够难倒对方的题目。他反过来要求恩美卡尔送给阿腊塔的伊南那女神一个王杖，他按照山区人的观念，要求恩美卡尔制作一个阿腊塔人无法完成的特殊王杖，希望以此难倒乌鲁克王，使其放弃与阿腊塔的比拼：他要的王杖必须不能用各类木材制做，也不能用金、银、铜各类金属或各类宝石制做。如果恩美卡尔能带给他这样的一个伊南那的权杖或标志，他就臣服于恩美卡尔（397-412）。

使者再次急速地返回了乌鲁克，向恩美卡尔转述了阿腊塔王的要求。由于恩美卡尔得到了苏美尔智慧之神地下水神恩基的启示，用十年的时间把芦苇杆用复杂的工艺制成了一个王杖（420-434行）。这一芦苇编的权杖从此就成为伊南那的标志。苏美尔地区缺乏金属、石料和木材，芦苇是本地特产。苏美尔人用芦苇建房、造船、编席和做许多其他的事。出土的早期建筑图像中，经常有芦苇捆建成的神庙，神庙前有苇编的特殊旗杆形标志，这一标志在楔形文字中成为金星女神伊南那的楔形符号。

使者带着这符合要求的芦苇编制的王杖第三次来到阿腊塔，立起王杖（435-439行）。阿腊塔王震惊于恩美卡尔的智慧，感到女神伊南那的确在支持乌鲁克的霸权，心生畏惧，可是他还不死心，又提出第三个也是最后的要求：要求乌鲁克选出一个仆人（“狗”）来决斗，而“狗”的颜色不能是黑、白、红、棕、黄和花斑等普通颜色（440-462）。实际上这时候恩美卡尔已经取得了斗智“心理战”的胜利。阿腊塔人民感激恩美卡尔；阿腊塔王的心理防线也几近崩溃。

疲劳的使者第三次返还乌鲁克，向恩美卡尔转达了阿腊塔王的要求。恩美卡尔的战略是恩威并施。首先他智慧地解决了阿腊塔王要求的乌鲁克的“狗”即战士的颜色必须是特殊色的难题：他让使者送给阿腊塔王一件不是黑、白、红、棕、黄和花斑等普通颜色的毛料，用来作为乌鲁克“狗”或勇士的衣服。苏美尔当时已经能生产各种颜色的毛料和服饰，而野蛮的阿腊塔人可能只能穿兽皮缝制的服饰，因此，穿着特殊颜色（蓝色或绿色）毛织衣服的苏美尔勇士的到来当然令阿腊塔人吃惊和信服（469-476）。恩美卡尔在发出仆人互相决斗的挑战后，警告阿腊塔王：尽快抛弃奸猾的谎言，要求他像牧羊人带领绵羊那样管理城市的人们，让他把天青石、金、银在天房之女主伊南那在阿腊塔的庭院里堆成堆（477-485行）！恩美卡尔的第三段话语充满了战争的威胁: 以免我把他的城市像鸽子一样从树上打下！阿腊塔王还必须要为乌鲁克的盟邦--恩基神的埃瑞杜城采运石块，修建神殿和阿坡苏神池，否则将摧毁他的城市（486-496行）。

这次恩美卡尔的话共有三大段，这使他的使者实在记不完整了，于是苏美尔王就把他的话用楔形文字刻写到一块泥板上。这是人类历史中的第一件外交书信（486-506行）：

库拉巴之帝伸手揉了些泥，他致力于塑造记话语的泥板。在这天之前，无人能把话语立在泥板上。现在，在神圣的这天，它就是这样发生了。库拉巴之帝把话写在塑成的泥板上，它就是这样发生了。

乌鲁克的使者带着历史上第一件外交文书第四次飞快地来到了阿腊塔，他的行程、举止和语言和他第一次来到阿腊塔时几乎一样，这暗示着他的外交使命即将结束。他向阿腊塔王递交了外交文书（507-536行）。阿腊塔王看到泥板信件后心怀恐惧。阿腊塔不像苏美尔地区依靠河水人工灌溉，这年遇到大旱，国家经济形势危急。但是，恰在此时天降大雨，阿腊塔干旱的小麦在雷雨神伊什库尔的浇灌下获得了丰收，这让阿腊塔王恢复了自信，高呼伊南那没有抛弃她的城市阿腊塔，她要帮助阿腊塔征服苏美尔（537-576行）。

于是，进行决斗的仆人（“狗”）出现了。由于苏美尔语ur既表示“狗”，又表示忠实的仆人。决斗者不是一只真正的狗而是一个仆人。这个仆人身披狮子皮，可能是阿腊塔王请来的男巫师。在两河流域文明出土的图画中，男巫经常身披狮子皮，所以这个“狗”实际上是个男巫。与此同时，代表乌鲁克的一个老年女巫（um-ma）也出现了。她可能是女神伊南那或尼萨巴。根据史诗《恩美卡尔和阿腊塔之帝恩苏赫吉尔安那》，帮助恩美卡尔战胜并杀死阿腊塔的男巫的老女巫是女神尼萨巴的化身。可惜，我们的史诗泥板在结尾处破损较大，我们无从得知史诗的最后结尾，但率先进入文明阶段的两河流域国家战胜野蛮的阿腊塔并促使其早日进入文明阶段的结论是不言自明的。

这一史诗的兄弟篇章《恩美卡尔和阿腊塔之帝恩苏赫吉尔安那》告诉我们中原和蛮夷两国通过互斗魔法，来争夺霸主地位。最后，乌鲁克在文字女神尼萨巴的帮助下获得胜利。其中的两个巫师互相变化出各种动物的法术比赛很类似中国的孙悟空和二郎神斗法的故事。阿腊塔王恩苏赫吉尔安那（En-suh-gir
11 -an-na，“天之王冠之帝君”）先派使节到乌鲁克要求苏美尔臣服，强调：在恩美卡尔和他之间，他是伊南那最爱的爱人。然后提到苏美尔会饲养家禽，用大麦育肥鹅禽，阿腊塔不会，要求恩美卡尔送上大小鹅群、成筐的鹅蛋和饲养的小鹅，于是，当他征服了全境的小王公之后，他要和他们一起享用鹅肉，以示怀柔（1-69行）。随后，恩美尔卡和长老们商议后，也派出使节来到阿腊塔要求对方臣服，宣称自己已经和伊南那举行了圣婚仪式（女祭司代表女神），众神之王恩里勒授予他王权，恩里勒的太子宁乌尔塔是他的保护者，神王之妹即大母神阿如如（宁胡尔桑）喂他乳汁；伊南那在十年之内不会去帮助阿腊塔，他要用大麦育肥鹅，但是阿腊塔无份，他要以伯主身份和苏美尔的小公侯们享用鹅肉（70-113行）。

恩美卡尔和阿腊塔的使节一起回到了阿腊塔（114-117行），转达了乌鲁克帝的意志。阿腊塔王和长老们商讨对策，提到乌鲁克的公牛、自由人和仆人（“狗”，122-127行）都十分强大，他不知如何应对（117-121行）。长老会议认为他首先派信使去乌鲁克对恩美卡尔讲了大话，现在他不能对付恩美卡尔了，他要认清形势，不能鲁莽行动。但是，阿腊塔王说他宁可城毁人亡，也决不屈服于乌鲁克之帝（128-134行）。

在阿腊塔，一个名叫乌尔吉尔嫩那（Ur-gìr-nuna）的哈马孜邦的著名巫师请阿腊塔王的使节安席旮瑞亚（An-sig
7 -ga-re-a）对国王转述他的请战要求：城市长老们不敢给出他们的见解，但他能够使乌鲁克人挖渠，使他们屈服于阿腊塔邦。他的军队可以征服从下方东南到上方西北--即从波斯湾（“海”）到黎巴嫩的雪松山的所有国家，使乌鲁克用船运来他们的财富并停靠在阿腊塔的“天青石庙区”（135-149行）。安席旮瑞亚从他的城市起身回到阿腊塔，对国王转述了巫师的自告奋勇（150-162行）。阿腊塔王闻之大喜，赏赐巫师5斤金和5斤银并许诺他将会有好吃和好喝，最后许诺说：当你俘获这个统治者后，你一生将享用我的财富（163-169行）。

公元前2600年的苏美尔国王美斯卡兰杜格的金盔，乌尔王墓出土，现在伊拉克博物馆。

为了阻止智慧女神给恩美卡尔出谋划策，巫师来到智慧女神尼萨巴的城市埃瑞什的大母牛圈，圈中的母牛对他摇头。他像对人说话一样对牛说话：“啊，母牛，谁吃你的油，谁喝你的奶？”母牛说：“尼萨巴女神吃我的油，喝我的奶。我的奶酪供应尼萨巴的祭殿，人们把我的奶油和我的奶带给主人尼萨巴。于是，真正的母野牛--恩里勒的长女尼萨巴不会使人忙碌。”巫师说：“啊，母牛，愿你的奶油到你的光亮的角！愿你的奶到你的背部！”于是，母牛的奶油被释放到它光亮的角，它的奶被释放到它的背部（170-184行）。他又来到母山羊圈，对母山羊说了同样的咒语，于是，山羊们也发生了同样的灾难（185-197行）。他使母牛的乳头没有了奶，牛犊变得痛苦，小牛犊忍受饥饿，留下痛苦的泪。母山羊和山羊崽也同样饥饿地躺着，生命垂危。他使母牛责骂其犊，母羊不管其崽。于是，神圣的搅乳缸也因此空了，饥饿在城中蔓延。他使牛羊圈变成死一样的无声之处，牧牛人扔掉手中的牧棍和牛鼻绳打自己的脸；牧羊人把牧羊钩挂在身上，痛哭流涕；放牧童不来牛羊圈，而取路他乡；送奶工不再大声吆喝，而选择岐途（198-210行）。

在尼萨巴女神的牧牛人和牧羊人中有一对在牛羊圈长大的一母同胞兄弟，一个名叫“大山羊”，另一个名叫“原野的狗”。他们蹲守在朝东的大门前的瓦砾土堆上，开始向太阳神祈祷：“这个阿腊塔人的巫师进入了牛圈，使牛圈中的奶制品稀少，他使小牛犊无法得到奶。他在牛羊圈做坏事，使奶油和奶稀少。他开始发出咒语，他制造了灾难。”（211-221行）

这时，尼萨巴女神变成一个名叫桑布如（um-ma saĝ-bur-ru，“祭司、巫师”）的老女巫回到了埃瑞什城。她看到了男巫师的所作所为。她踏入诸神之河--幼发拉底河岸边的这个天神和恩里勒神决定其命运的城市。老女巫桑布如向男巫伸手挑战（222-227行）。如同中国神话中的孙悟空和二郎神斗法，这两个神巫向河中发出对抗咒语（nun=adamin
4 ）。男巫从水中变出了一个大鲤鱼。老女巫桑布如从水中变出来一只雄鹰。雄鹰把大鲤鱼带进了深山。

第二次，他们向河中发出对抗咒语，男巫师从水中变出了母绵羊和羊羔，老女巫从水中变出了一只狼。狼带走了母绵羊和羊羔，把它们拖入辽阔的草原。

第三次，他们向河中发出对抗咒语，男巫师从水中变出了母牛和牛犊，老女巫从水中变出了一头狮子。狮子带走了母牛和牛犊，把它们带入灌木丛。

第四次，他们向河中发出对抗咒语，男巫师从水中变出了一只岩羊，老女巫从水中变出了一只山豹。山豹带走了岩羊，把它带入了深山。

第五次，他们向河中发出对抗咒语，男巫师从水中变出了一只羚羊崽，老女巫从水中变出了一只猎豹（或虎），猎豹带走了羚羊崽，把它带入森林。（222-247行）

男巫师的脸发黑，他的神智混乱了。老女巫桑布如对他说：“啊，巫师，你的法术是丰富的，但是你的神智在哪里？你怎么敢来到尼萨巴女神的城市埃瑞什这个天神和恩里勒神决定其命运而神后宁利勒喜爱的古城做法术！？”男巫师回答说：“由于我不知道，我才敢来的。我知道了你的强大，请不要让我吃苦头！”（248-256行）

他乞求宽恕：“请放了我！啊，我的大姐，请放了我！让我平安地回到我的城市！让我逃命到圣洁礼义之国阿腊塔！让我使各国知道你的伟大！让我在圣洁礼义之国阿腊塔歌颂你！”（257-263行）

老女巫桑布如回答：“你在牛羊圈做坏事，使奶油和奶稀少。你制造了灾难；你搞空了早餐桌、午餐桌；你弄空了早餐桌、午餐桌和晚餐桌；你切断了大厅的晚餐的奶油和奶；（做了）坏事！你的罪行是你使人不能运送奶油和奶。”（264-268行）

“月神南那王把奶油和奶给了我的牛圈，他要惩罚（你）。他将不给你生命。”老女巫桑布如用咒语打击男巫师，她把他的尸体扔入幼发拉底河中。她夺走了他的生命活力。然后，尼萨巴回到了她的城市埃瑞什。（269-273行）

阿腊塔王恩苏赫吉尔安那听到了这个故事后，派人前往恩美卡尔处说：“你是伊南那喜爱的帝君。啊，只有你一人是伟大者。伊南那真心地选择了你，你是她的心爱者。从下到上，你是最伟大的帝君，我是你的追随者。从小时候，我不是你的对手。你是（我的）大哥。我将永远不和你竞争。”在恩美卡尔和恩苏赫吉尔安那的对抗中，在女神尼萨巴的帮助下，恩美卡尔战胜了恩苏赫吉尔安那。这次胜利导致两个城邦从此友好往来，互相贸易，当然，乌鲁克处于盟主地位。

第二节 苏美尔帝国的伟大而神圣的君王舒勒吉

公元前2046年，乌尔大军在已过古稀之年的舒勒吉王统率之下攻破了北方哈布尔河上游河网地区的富饶城邦哈尔西。站在战车上的国王带着成群俘虏和牛羊浩浩荡荡地凯旋而归。当这位称神的国王和他南征北战的军队进入首都乌尔城的城门时，官员们和人民夹道欢迎，竖琴和锣鼓奏起悦耳的鼓乐，歌手们唱起嘹亮颂歌，孩童们的打闹嬉戏声伴随着俘获的牛羊的叫声回荡在乌尔城中。看着这载歌载舞、欢天喜地的情景，舒勒吉王骄傲地发出人生的感慨：“我自20岁继位而来，统治苏美尔和阿卡德已经四十八载，如今上天眷恋苏美尔，百姓安居乐业，万邦来朝我乌尔帝国，本王不枉此生矣！”这年年底，这位被人民崇拜为神明的国王离开了人世。

苏美尔和阿卡德时代最后的最伟大的苏美尔国王是舒勒吉。他是苏美尔人的帝国乌尔第三王朝（在之前历史中，曾有两个乌尔王朝称霸苏美尔）的创建者乌尔那穆之子。乌尔那穆在位18年（前2111-前2094），统一了苏美尔各邦中最后一个独立城邦拉旮什，最终可能战死沙场。舒勒吉（前2093-前2046）继承了一个已全部归顺乌尔的统一王国。这时，王朝西面的塞姆语的阿摩利人的马瑞也是乌尔王朝的藩属，其附近阿摩利各部成为帝国臣民，西线无战事。舒勒吉在他的前23年统治中，致力于建设和宗教活动，对东方保持和亲，把女儿远嫁到马尔哈西（巴腊赫西）国。在国内稳定、经济发展的形势下，舒勒吉开始对东方用兵。在他统治的后25年中，他先后两次派兵攻掠迪亚拉河和下札布上游的卡腊哈尔国(见24、31-32年的年名)、九次攻占希穆润（见25-26、44年的年名）和鲁鲁布等国。他把女儿嫁给伊朗最强的安山国国王（30年）后，两国的关系仍然紧张，战争又起，乌尔王朝击败了安山（34年）。他的战役还包括抢掠下札布上游的沙什如（42年），上、下札布河流域的乌尔比隆（45年）和基马什（46年）各一次，两次攻入哈布尔河上游河网区的哈尔西（27、48年）。

乌尔国王的蓝宝石剑柄的金短剑，公元前2600 年的乌尔王墓出土（乌尔第一王朝），现在伊拉克博物馆。

在古代世界最卓越和著名的国王之一的舒勒吉的统治之下，乌尔第三王朝经历了苏美尔历史上最为辉煌的半个世纪。舒勒吉不仅是一个精力充沛的优秀的军事家和国家管理者，而且还是苏美尔宏大建筑的建造者和文学艺术的倡导者。他所向披靡的军队使苏美尔的政治经济的霸权和文明的影响覆盖了从东方的扎格罗斯山区到西方的地中海岸的广大世界。他最后竣工了其父未完成的苏美尔最壮观的乌尔塔庙，还在许多苏美尔人的城市建造了宗教建筑。在行政管理方面，他在宫殿和寺庙等经济实体中设立了高效的财务记录和结算系统；他重新制订了历法使阴历和阳历达到同步；他在全国范围内规范化了度量衡标准。在文学和音乐方面，他扶持建立了分别位于宗教中心乌尔和尼普尔的两个中心学府。因此，苏美尔的诗人写作了一些热烈颂扬舒勒吉的赞歌，歌中的舒勒吉也自然成为当世和后世尊崇的理想的完美君主。

苏美尔诗人创作了各式各样的国王赞美诗，以夸大的措辞和想象力颂扬着统治者们，从乌尔第三王朝的建立者乌尔那穆到古巴比伦王朝的汉漠拉比及继承者们。这些诗很少讲述国王本人的真实样子和真正功绩，而是创造出人们心目中的理想统治者的形象。

人们很难知道王子们出生后的童年和青春时代的经历和所受的教育，然而，《舒勒吉赞美诗乙》（11-22行）简短地透露了年轻的舒勒吉王子接受教育的情况：

我幼年的时候在学校上学，

我从苏美尔和阿卡德语泥板中学习书吏技能，

没有一个贵族能像我写的那样好。

在这个系统地教授书吏技能的学校中，

我掌握了减法、加法--算术和会计，

啊，美丽的尼萨巴女神是我的书吏女神，

我是什么都难不倒的聪明书吏。

虽然君主都是凡人，但王家赞美诗中却歌颂他们是天生的龙种，除了人间的父母，他们还有在天上的神圣父母。乌尔第三王朝国王们的神性父亲和母亲是700年前传说中的乌鲁克第一王朝的半人半神国王鲁旮勒班达和他的妻子宁荪女神；舒勒吉经常夸耀自己为宁荪之子。稍晚时期的国王们的父母通常是神王恩里勒和神后宁利勒。但汉漠拉比自称是巴比伦的新兴神王马尔杜克之子。赞美诗在描写国王的血统时还采用了虚构的动物象征手法，以强调国王有公牛和雄狮那样的凶猛力量和精力。在描述王族的出身时，舒勒吉被描述成“公牛的后代，完美的头和身子”；“在牛棚中长大的纯白母牛的有粗壮的颈的牛犊”；“野牛生的王，奶油和牛奶将其喂养”；“在昌盛之年出生的小牛，在美好的日子里吮吸充足的牛奶长大”；“龙生的怒视的雄狮”；“充足牛奶喂大的猛兽，强壮的生来有狮子威严的公牛”；“强健的勇士重生而成的狮子”。国王的体格和胆量是用丰富的比喻和象征手法描述的：舒勒吉是怒吼的雄狮，四肢强健的公牛和狮面的龙；他强壮得如生长在水边的橡木；长满茂盛果实的树，看起来赏心悦目。伊辛王朝第四王伊什美达干是“高大的树，有粗壮的根和繁茂的枝”；“他是高耸的山，遥不可及；他就如金银矿照亮整个土地；他是在雪松林中生根吐枝的雪松；他像黄杨树一样繁茂”。伊辛第五王里皮特伊什塔尔“像雪松一样挺高他的头；他是四处觅食的无敌之雄狮，是惊骇敌军的怒吼的龙；是无人敢攻击的野牛”。

赞美文学在描述国王们时，强调他们天生就是真龙天子。舒勒吉自称“从我在母亲宁荪女神的子宫之时，美好的祝福就降落在我身上”；“我是一个受崇敬的国王，是子宫中强健的种子”；“从胎儿开始，我就注定为王”。

诗人赞美王得到了众神的赐福，成为王位的继承者和战胜敌人的勇士。苏美尔国王最重要的保护神是住在尼普尔大庙中的恩里勒神王。国王面见神王要有他的保护神引领。在一首《舒勒吉赞美诗》中，诗人描述说在舒勒吉继位的那天，他来到乌尔的守护神南那的面前，许诺要恢复大神的崇拜仪式。于是，月神南那前往尼普尔的恩里勒的大庙“山庙”参加众神聚会，他对恩里勒说：

“啊，我父恩里勒--真言之主，建立神威的众神之父，

你在天上注视着我的城市，你决定了乌尔城的非凡命运，

请保佑我（月神）神圣心中提名的那个王！

这个王是牧羊人舒勒吉，充满仁慈并虔诚的牧羊人。

让他为我征服所有的外国国土！”

恩里勒同意后，南那带着恩里勒的赐福回到乌尔，对舒勒吉说：

“恩里勒已赐予你这土地的权利，

啊，宁荪之子、王者和牧羊人舒勒吉，愿你的统治权到达遥远的地方！”

在这首赞美诗中，王本人在乌尔时，乌尔的保护神南那亲自去尼普尔为舒勒吉求福。有些赞美诗描述了保护神带着国王一同去恩里勒那里祈求赐福。在《伊什美达干赞美诗》中，伊辛王伊什美达干在女神巴巴的带领下来到“山庙”会见神王，神王恩里勒为他指出理想统治的要义：汇聚了所有道义的王座、不朽的王冠和牢固控制所有人民的王权、灌溉的河流和丰产的大地、辉煌的名声、远近各国的朝贡和年年送给尼普尔“山庙”的礼物。

国王也独自去祈求众神的赐福。在另一首《舒勒吉赞美诗》中，舒勒吉乘船去了乌鲁克，参加了“圣婚仪式”，新娘伊南那女神赐福他并赞美他真王者的品质。从乌鲁克启程，他继续前行到了另两个城市，并得到了那儿的守护神的赐福。最后，他回到自己的乌尔城，向南那献上供奉并得到了更多的赞美和赐福。

苏美尔的国王是理想中的完美男人：他身体强壮有力，高大英俊，智慧超群，精神上是一个虔诚而正直的完人。根据赞美诗中的描述，乌尔那穆被描述成一个拥有无限魅力和光辉的“英俊君主”。舒勒吉有一张漂亮的嘴和最悦目的面容，他的圣洁的蓝色胡须垂置在他的神圣的胸膛之上；他的威严使他在高台和王座上显示了王者姿态。从他头上的王冠到他脚下的鞋都发出宝贵的王者光芒。伊辛王乌尔宁乌尔塔有白皙的双臂，面目俊朗有气概，他的男性魅力十足，君王光彩无限。拉尔萨王瑞姆辛的前额优美，天生王子般的臂膀，形象高大威武。

国王的强健体质和英雄虎胆在苏美尔和阿卡德各邦的频繁战争中成为决定胜负的力量。诗人们对他们的描绘往往使用神奇和夸大的比喻：“舒勒吉是惩罚反叛国家的霹雳；他的武器就像野兽的利齿；他的凶猛的武器就像射出毒液的毒蛇；他的箭在战斗中穿梭如飞来飞去的蝙蝠；他的弓像一条龙中流击水；他是无人不知所向披靡的战斗勇士；向敌人吐着火焰的飞龙；他像雄狮迅速征服敌人。”伊辛王伊什美达干是“勇士之勇士”，里皮特伊什塔尔王是“战斗中的洪水巨浪”，像“光一样飞奔”。乌尔宁乌尔塔“像风暴一样席卷敌人；他的神圣光辉像厚厚的云朵笼罩反叛的土地”。

乌尔王和四方之王舒勒吉为了建立公平的贸易而规定的标准的重量单位：5 斤（ma-na） 重的石鸭砝码，这一重量单位是献给月神南那的，它可能被保存在乌尔的南那庙中供公众使用。

国王们在角斗和战斗中英勇无畏。舒勒吉自称单枪匹马同草原上的狮和蛇厮杀过，将矛头掷向野兽张开的嘴。他的奔跑速度使他能追上并捕捉一只飞奔的瞪羚。

我是永不疲倦、挟雄风而雄踞的狮王，

衣服被系在我的细腰上，

我像怒蛇惊飞的鸽子急速摆动我双臂，

45）我像俯视群山的神鹰大步迈开我两腿。

60）然后，我像鹰和隼一样跃起身，

向尼普尔欢欣鼓舞地转回。

那天，狂风怒吼，暴雨席卷，

北风和南风互相怒吼。

闪电带着七风吞噬了天空一切，

65）风暴发出吼声抖动了大地万物。

风雷雨神在辽阔苍穹中呼号，

空中的云从大地上卷起的水，

其中的小冰雹和大冰雹噼里啪啦打在我的背上。

70）我是王者，没有畏惧，也没有惊恐。

像猎豹一样我奔跑，像野驴一样我飞驰。

我心中充满喜悦全速跃进。

在我像一只孤独的公驴一样奔驰时，

75）当太阳神决定回他的家时，

我共完成了15时辰的距离。

（在尼普尔，）我的狮头面具祭司们注视我，我向恩里勒和宁利勒举手膜拜。

在尼普尔和乌尔，在同一天里，我庆祝他们的节日。

从国王赞美诗中，我们看到苏美尔人相信他们的国王们不仅在体力和胆量上无敌，还被神明赐予了大智慧和渊博的知识：智慧之神恩基赐予了他们智慧，书写女神尼萨巴给了他们真传。国王们思想深邃而敏锐，在集会中发表雄辩的政论；会使用聪慧的语言和文字，会从错误中发现“真理”，能将“恨怒的心”冷静下来。他们热爱并保护音乐和诗歌。两首《舒勒吉赞美诗》描述了舒勒吉热衷音乐，包括弹奏乐器和歌唱，而且舒勒吉自己就是“一个有权威的诗人”，能够作赞美诗歌。

乌尔王舒勒吉建庙图

除了军事，苏美尔的君主的成就还涉及两个主要领域：宗教活动和社会活动。

在宗教领域内他们表现出了对宗教事业的忠诚：知道怎样为神服务，圆满地实行宗教仪式和礼制，在每个月的各种节日、新年节期间和国王与伊南那举行圣婚仪式之时，国王派祭司按时供应丰富的牺牲。舒勒吉还自称他能自己理解神谕，可以完美地执行祭礼。通过乌尔第三王朝的年名，我们知道当乌尔城的南那神庙区大祭司（en）、乌鲁克城的伊南那的天房庙区大祭司、埃瑞杜城的恩基神庙区大祭司或其他城中的大祭司退休时，国王按照预兆选出一位王室子女担任新的大祭司的职位。神的旨意通常要通过检验羊羔或山羊崽的内脏才能知道，所以在挑选大祭司、做出战争和其他重要决策时，肝脏占卜是必须要做的。总之，国王们执行着苏美尔和阿卡德所有的重要宗教祭典。尤其对于最重要的众神之王恩里勒在尼普尔城的“山庙”，几乎每个国王都会将大量的礼物、供奉和牺牲送进恩里勒的神庙中。从舒勒吉第21年（前2073）的年名上，我们了解到他在尼普尔城分配土地和废除债务的政绩：“当恩里勒的大公侯宁乌尔塔神宣布关于恩里勒和宁利勒庙区的决定后，乌尔之王神圣的舒勒吉在恩里勒和宁利勒庙区内公正解决了土地和帐目之年。”

在世俗社会中，苏美尔国王们富于同情心和人性化理念，为执行众神所赋予的维护正义、公平、法治和道德的责任而献身。东方的君主，包括苏美尔和阿卡德的君主，常被现代的历史学家视为专制暴君的典型代表：残暴、冷酷、无情。这种形象肯定不是苏美尔诗人眼中的统治者；他们眼中的舒勒吉这样的君王的征伐、建筑神庙、主持宗教祭礼、河渠开凿及维护、开拓道路和颁布法令等等的作为都为了一个最高的目标：使人民安居乐业，使国家繁荣昌盛。多首《舒勒吉赞美诗》的主题都是赞美国王是使谷仓饱满的农民，是使羊圈和羊群繁盛的牧羊人，是保卫神庙的高墙，人民视他为父，在他的庇护中安全地生活。各种国王赞美诗中经常提到的话是“他使人类众生幸福”。除了秉承神明们的旨意，国王们建功立业的另一个动力是追求不朽的名声：人必定死亡，但流芳百世和永垂青史的名声可以使国王们在后人记忆中超越死亡。在所有有关舒勒吉和两河流域其他国王们的赞美诗和文献中，人们无一例外地颂扬国王和他们的成就，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他的非凡作为和至高无上的功绩，他受人爱戴，他的光荣事迹和高贵名字显赫于天下，荣耀至万世。然而，我们必须记住许多赞美诗和其他文献的作者都是国王御用的知识分子，他们对国王的崇拜和隶属关系使他们不能公正地和中立地评价他们主人们的功过是非。对于极少数国王的批评偶尔出现于后世的作品中，基本是指责他们忽视了神明，从而给国家带来了灾难。当时的诗人和作者们不会认识到古代君王对奴隶们所进行的剥削和压迫在我们现代人看来是最大的不公正和非人道。

第三节 苏美尔城邦最早的公民大会和长老会

古代两河流域与古代欧洲世界一样，是由军事民主制进入城邦文明的。虽然目前保存下来的文献中提到苏美尔公民大会的并不多，但是有关长老会的记载却很丰富。在文献中，长老的特殊称呼是 “城市之父”（ab-ba uru），另外参加法庭审判和契约公证的各类官员和家族长也都属于长老会成员。这些出土文献表明了两河流域的城邦起初是由军事首领“王”（苏美尔语为lugal，阿卡德语为šarrum ）和各家族父长们组成的长老会共同管理的。然而，古代世界征战不断，使军事首领“王”的权力不断膨胀。尤其当某邦之王军功显赫、称霸甚至一统天下时，原邦的长老会只能把最高权力以及一些职能转让给王。国王在各城指定听命于他的总督，而长老会只能与总督共事或屈从于总督。一般来说，长老会的司法权一直保留到两河流域文明的最后阶段，尽管有争议时最后决定权属于国王。

苏美尔城邦最早的国王：公元前3千纪初乌鲁克的统治者

有关两河流域早期苏美尔城邦政治制度的文献很少，然而，关于长老会及公民大会的最早记载见于著名的苏美尔史诗《吉勒旮美什和阿旮》

[1] 。史诗讲到乌鲁克城邦的战和大事是由宗教及军事首领乌鲁克的库拉波部落的“恩”（en）吉勒旮美什与本城的长老会及公民大会共同决定的。该史诗描述了乌鲁克存在两个公民集团。“城市的父亲们”当然指各家族的家长或者包括世子，他们组成长老会。苏美尔语guruš（古鲁什，这里译作“壮丁”）是指成年男性平民、战士兼劳力，其社会地位低于长老们、战士及工匠，可能是半自由民。

有趣的是在乌尔挖掘出一块专门埋葬战士阶层的墓地。被挖掘出的96座坟中一律埋葬着男性，绝大多数带有铜短剑、战斧或矛头等武器。除武器外，每人只随葬两件陶器，有的戴有金银耳环等饰物，绝大多数拥有一具刻有雄狮扑杀牛羊图案的滚筒印

[2] 。这滚筒印可能是每个战士生前领取口粮的信物。这种滚筒印也发现在有人殉的三座王墓中。这些战士可能就是苏美尔文献中的“古鲁什”阶层。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要葬在一个墓地中。可能他们是下层自由民或半自由民，不能像王族那样有专有的家族墓地，只能葬在部落共同墓地。或许他们实行类似澳大利亚土著的群婚、北美印第安部落中的对偶婚（群婚的发展阶段）和我国云南泸沽湖摩梭族的走婚制度。在原始的群婚姻中，所谓的“丈夫”和男情人们属于一个部落或氏族，而“妻子”和女情人们属于另一部落或氏族。来自两个氏族的一对男女恋人并不完全属于对方，因为男方氏族的兄弟们可以把所有女方氏族的一群姐妹们视为情人，反之女方氏族的同辈姐妹们也可以把男方氏族一群兄弟们视为情人或“丈夫”。氏族的家长权在于女子而不是男子：“丈夫”不能居住或只能附属地居住在“妻子”和儿女们所在氏族或部落，因而也不能和妻子合葬于同一墓坑和墓地。在印第安各个氏族中，群婚已发展到“对偶家庭”，外氏族的“丈夫”或情人和本氏族的“妻子”或情妇成为较固定的性配偶。然而，男女双方都可以提出离婚，妻子为家长，子女属于母亲。

乌鲁克的两个公民集团也反映在文学作品《吉勒旮美什史诗》中。当吉勒旮美什的好友恩基杜死了时，他悲痛万分，发出长篇哀诉。他请求天地万物为恩基杜哭泣：首先他请求从苏美尔各城前往地中海岸杉木林的所有商队在路上为恩基杜哭泣；其次，他请求乌鲁克城全城的长老们为他哭泣；随后他请山区、草地的人们，树木，野兽，河流，乌鲁克的壮丁、佃农、工匠、牧人和牧人长、老人、神庙、妓女、妇女、兄弟等参加哭泣仪式；然后，他向乌鲁克的全体壮丁及长老们哭诉说：“听我说，壮丁们！听我说，乌鲁克的长老们！……”这里看出长老是城中贵族阶层，壮丁则主要为平民集团。在这个史诗的第11块泥板中，大洪水中驾方舟、救物种、羽化成仙的舒如帕克王乌特那皮什提（Ut-napishti）对吉勒旮美什讲述了洪水的故事。在洪水即将来临前，这位苏美尔的“诺亚”向舒如帕克城的公民们及长老们请求让他离开城市。实际上，他开始秘密地建造逃难方舟。

稍晚于吉勒旮美什时代的早王朝晚期和阿卡德时期，我们发现“长老”仍是一个重要的职称和头衔。一块出自埃什嫩那的使用阿卡德王那拉姆辛年名的过嗣文书泥板记载了15个城市长老（JCS 28 230），他们中有主神的总管，神庙书吏，行政长官，三个书吏，一个建筑人，一个哀乐书吏，二个管牛人，一个歌手，还有一名妇女。在15人在场作证的前提下，另一名女城市长老（可能是女祭祀）把一名妇女带回家中，可能把她作为自己的女性继承人。由于在契约、法律文件中证人多由长老充当，所以“公证人”一词和“长老们”通用。也许上述15个证人中有少数不是城市长老，仅是附属的证人。在古巴比伦时期以后，“证人”和“长老”复数不一样，所以“证人们”和“长老们”可以区别开。

出自阿达波城的萨尔贡时期的一块泥板记载了高官食用的肉食品：国王和城神（城神也被称为“王”）享有羊1篮、鱼10篮，王后享有羊1篮、鱼5篮，各庙方丈享鱼2篮，二使节（SUKKAL）、一个城市长老、一个书吏、一个判官、一个夫人的兄弟各享鱼1篮。 阿达波的一份发表单记录了木器分给阿达德神庙方丈和一位城市长老及下属人员。第三块泥板提到一个人的名字叫“城市长老是（我）的王”（LUGAL-AB-BA-URU）

[3] 。这些记载显示了在古阿卡德时期城市长老们在各城的重要作用。

苏美尔长老像: 马瑞的大总管埃比赫伊勒

美国学者盖勒卜（I. J. Gelb） 讨论了古阿卡德时期（前2371-前2191）及之前的城市长老和证人（直译“老人”），并列举了这一时期所有提到城市长老或长老会的文献

[4] 。在叙利亚的埃卜拉（Ebla）城址出土的文献中提到本城的长老和马瑞城的长老（MEE I 1663）。出土于苏萨城和基什城的文献中提到长老会下属有壮丁军尉（NU-BAND）和管事们（UGULA）。阿舒尔东面的旮苏尔（Gasur）城出土的文件也提到几位长老（HSS 10 34 ii及其他）。尼普尔城出土的文献提到长老们的俸禄田。“长老会的谷仓”、“埃兰的城市长老”、“某某城市长老”在埃什嫩那、阿达波以及其他城市遗址出土的泥板中多次被提到。长老被看做城神的代理人反映为乌尔城中“月神辛面前的长老”（UET I 11）。拉旮什邦中的“南筛神面前的长老”（AB+ASH IGI Nanshe）可能是著名的乌鲁卡吉那改革铭文中提到的西腊冉（Siraran）城中的长老，因为南筛是西腊冉城的城女神。乌鲁卡基那在铭文中说他把西腊冉城的长老的份粮固定为（每天?）180块面包和一桶啤酒。盖勒卜指出，“各种类型的寺庙、宫殿和家族的日常事务由长老会在内部进行管理”。在乌尔第三王朝时，行政职权的统称“城市的长官（或统领）”（ugula uru）可以称呼执行公务或以上级身份被提及的城市长老（ab-ba uru）。以尼普尔人卢旮勒阿孜达（Lugal-azida）为例：他在阿马尔辛王第六年的一份文件中被表述为“尼普尔城的长官（ugula）”，而在第九年的一份文件中，其头衔为“尼普尔城的长老”（Limet，TSDU 12:2）。

一件来自温马的阿卡德王朝的泥板记载了城内各级官员的口粮（Foster，Umma 18）。其中城市长老排在“持印者”之后为第二等级（一、二级口粮数残缺）。第三等级是书吏（120块面包），以下各级是采购吏（80块）、大祭酒（48块）及仓吏、庭院传令使、寺庙管事、军尉、“长兄”（工头?）等（各40块）、学者（16块）和祭酒（15、8 块）。

一个乌鲁克长老发出的分配令（TCS 1 264）证实了这时的长老对城市粮食的分配权。该文件仅有一句话：“读给乌尔萨旮，让他把8石（kurru）的大麦交给达达！”该长老的印章盖在泥板上，读作：“乌尔辛是乌鲁克和杜姆如城的总督：乌尔恩基，城市之长老，是你的仆人。”

在乌尔第三王朝时期，各地进贡的牛羊集中于尼普尔附近的普兹瑞什达干（Drehem），由此再向各地的神庙、王室及各级官吏分发。在此地出土的大批账目泥板中有几块记载了一些位于底格里斯中游东岸地区的偏远城市的长老和部民（EREN）的贡牲。由于各大城的贡牲都由总督、方丈、主持、军尉及其他一些高官献进，我们可以推测出这些偏远城市是由长老会和民众会管理的。在这一时期大批阿摩利部落迁移到两河流域北部及边缘地区并逐渐渗入南部苏美尔阿卡德地区，苏美尔人为首的乌尔王朝因此而衰弱。以后取代它的伊辛、拉尔萨、亚述、巴比伦等王朝都是说塞姆语的阿摩利人建立的王朝。同时胡瑞人部落出现于底格里斯河东岸各地并占据主导地位。因此我们可以推测出上述向乌尔王朝进贡的周围数城的长老会和部民会应是阿摩利人或胡瑞人的部落组织。由于他们处于建立国家的初级阶段并承认乌尔王朝为其首脑，当时他们的部落是由长老会和部民大会领导。不久本地的军事首脑变得强大而成为本地的王。文献中记载向乌尔进贡牲畜的部民的城市有图图波（AUCT II，278）、阿舒尔（PDT II，811）、拉皮库（Rapiqi，牛5头，羊129头，山羊135头，BIN 3 139；羊100头，山羊40头，PDT II 959）、伊舒姆（Ishum牛1头，羊26头，BIN 3 139，山羊 23头，PDT II 959），等等。由长老会向乌尔进贡牲畜的城市有图图波（Tutub牛1头，羊8头，山羊2头，ASJ 3 68）、伊西姆舒辛（Ishim-SuSin 牺牛1头，肥羊10头，AUCT III 188），等等。

和乌鲁克一样，叙利亚中部城邦埃卜拉公元前2500年的首脑也称作“帝君”（en）。同时，埃卜拉城中还有约14位称为“王”（lugal，直译“大人”）的重要人物，他们是部落的酋长和长老会召集人，有的是法官。在两河流域，“帝（恩）”后来弱化为最高祭司的头衔，而 “王”（lugal）却强化为城邦元首的专用头衔。但是，lugal的初义“大人，主人”在契约和法律文书中仍被使用：奴隶或其他财产的主人称为lugal。雅各布森（T. Jacobsen）提出一个假设：公民大会选举“帝”作为首领处理内部事物，而选举“王”作为战时指挥官。王的权力逐渐扩大而形成一个凌驾于长老和公民大会之上的宫廷集团

[5] 。有趣的是埃卜拉的邻邦、曾为霸主的马瑞城邦以征伐闻名，其首脑经常称王但也称帝。埃卜拉的帝（恩）地位似乎不很突出，没有发现以他们名义写的铭文，也没有用他们的名或事命年。他们执政时各有一副手称为“财务大人”（lugal Sa-za x ki ），由于“大人”（王）的地位很突出，城邦内可能形成两种执政制度。据意大利学者佩蒂奈托（Pettinato）

[6] 分析，埃卜拉有五位帝（恩），在成为帝之前，都是14个“大人”中的一个。由于头三位帝君的每位任期都是7年，他们可能由选举产生，均由“大人”王位升为帝位，第四位帝君埃卜瑞温（Ebrium）连任了4个任期，形成28年的独裁任期并传位给其子。可以说终身居于统治地位并传位于子的独裁统治制度这时才形成。其子伊比席皮什（Ibbi-Sipish）在位17年。这两个君主都任命自己的儿子为副王。这样由各个家族轮流执政的王权转到一个家族手中。

我们可以肯定，古代两河流域以及周边地区从文明产生初期的城邦时期到文明发展和衰亡的帝国时代都一直存在着不同形式的长老会议事制度。古代两河流域的长老会议事制度和国王执政制度与其他文明地区的政治制度一样，都是脱胎于原始氏族社会的各家族长共同议事和一个军事首长指挥战争的政治模式和制度。起初各城邦都是小国寡民，征战不多，所以长老会的权力大于临时受命征战的王们。随着战争的频繁和规模不断扩大，肩负城邦安危重责的王们的权力不断增大。当一邦的王成为城邦联盟的霸主时，该邦的长老会的许多权力就会让给这位强大的王。如果国王在战争中遭到失败或被杀，城市的长老会就会推选新的王或者废掉自己的王而臣服于外邦的国王。在许多小城邦中，长老会和公民大会对国王有很大的制约能力，国王在外交政策上不得不听命于长老会。长老们经常代表国家参加盟会。不管国王的权力多大，各城市的司法审判权总是掌握在长老会手中。有时长老会成员就是法官，有时专职的法官和长老们共同商讨判决案例。城邦或城市的行政权一般也掌握在长老会手中。在地区性王国和帝国时期，市长或国王的总督及代表与长老会共同管理市政。当然，全国的最高法官、最高祭祀和最高行政首长还是军队的最高统帅--国王。战争的不断胜利带来国家领土不断扩大和国家的财富不断增加，帝国的首脑--王的权力也就不断增大而达到专制的地步。于是，政治上，首都的长老会的成员仅保有荣誉称号而成为国王权力的陪衬和咨询机构；经济上，过去属于城市和神庙的财产许多都转到国王名下。然而，在不属于国王直辖的大城市中，长老会还是总督的同事，仍保有较多的权力。

古代两河的王权和长老会权力互相增减的情况和古代希腊、罗马世界的情况可以说异曲同工。可不可以说，古代以雅典为代表的希腊民主制是古代世界政治制度中特殊的、极端发展的现象，而两河流域及其他文明地区包括中国的古代历史所展现的王和长老会最初共享权力，互相制约，随着战争规模扩大，权力发生了增减，最后在帝国形成的过程中，王最终获得了终身的专制权力才是古代社会中基本的、普遍的政治发展规律。

第四节 苏美尔国家和社会保护弱势公民的公平和公正理念

诞生于两河流域这片古老土地上的苏美尔人和阿卡德人、巴比伦人和亚述人创造的早期文明虽然早已消亡于后期的文明之中，但她给全人类留下的宝贵历史遗产对当代人的借鉴价值是巨大的，其中最为显著的、甚至可以说是核心的精神和理念就是国家通过立法和行政管理保护弱势集团的利益，抑制富裕阶级和强力集团，防止他们以权力、暴力压迫贫弱者，通过刑罚缓和并解决阶级、家族和个人之间出现的一些不能调解的矛盾，树立国家权威高于各阶级之上的公正形象，尽可能建立一个公正和谐的（奴隶制）社会和国家，保证社会生产的持续发展和使国家强大到足以抵御经常性的外族入侵和毁灭性打击。

像其他古代社会一样，苏美尔人的社会充满了穷人和富人、奴隶和主人、弱者和强者、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之间的矛盾。乌尔第三王朝开国君主乌尔那穆试图努力达到他宣称的人道主义理想。然而在奴隶社会中，这种乌托邦式的理想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但是，维护正义和公平一直都是苏美尔和两河流域国王们追求的理想。许多国王赞美诗描述伟大的国王是尊崇正义、热爱真理、憎恨罪恶的替天行道的公正的法官。根据《伊辛王伊什美达干自赞诗甲》，伊辛王朝第4王伊什美达干对苏美尔人民宣布：

愿太阳神乌图通过我的口建立正义和真理！

为人民公正地裁决案件和做出决定，

使正义被实践，消灭邪恶,

使兄弟之间互讲诚信，使他们对父亲保持恭谦。

使他们不用语言顶撞大姐，使他们对母亲孝敬，

使弱者不被交给强者，保护残疾人，

限制豪强为所欲为，不使人（因债）被判给另一人，

消灭仇恨和暴力，伸张正义--

愿宁旮勒所生之子太阳神把以上这些确立为我所分的遗产！

《伊什美达干自赞诗》结尾部分是伊辛王伊什美达干对自己维护社会正义的伟大成就做出的总结：

我使天地间的高塔尼普尔城幸福。

我使它的壮丁脱离了挑土篮的劳役。

我命令它的军队离开武器。

我使尼普尔的公民们免贡金银和牛羊。

我使人不再向我王恩里勒庙、宁利勒庙和恩里勒的强大战士宁乌尔塔庙征用它们的壮丁。

我搁置了过滤啤酒、大麦、油和羊毛提十分之一税。

我安抚了苏美尔和阿卡德地区。

我让仇恨和暴力滚回老家。

我在苏美尔和阿卡德建立了诚信。

我是热爱正义的牧羊人。

我是苏美尔同胞、尼普尔的公民。

我是心有事业之人。

我是智慧的眼睛，和珍爱理性之人。

我是关心长老们建议之事之人。

我是人群中挑选出的通情达理之人。

我是不容通融的法官。

我是坚持正义的判案者。

豪强者决不能敛财过度。

强者不能虐待弱者。

贵族不能使公民沦为（奴）。

从这些段落判断，苏美尔社会中的有识之士和开明统治者一直试图消灭社会中的暴力和邪恶，用公道、公平、诚信和正义的理念解决古代奴隶社会中的各种阶级压迫问题。一首对恩里勒的赞美诗显示了天道不能容忍社会不公正和邪恶。这首诗赞美恩里勒的祭祀中心城尼普尔--所有城中最神圣的城市：

不容许奉承者的长期存在，不允许反对正义的邪恶之词，(不容许)伪善，畸变，毒心，不合礼节，傲慢，仇怨，压迫，妒忌，诽谤，违背协议和合同违约等等恶习。这个城市不容忍所有这些罪恶。

由于对人间统治者的失望，苏美尔人相信天上的诸神会主持正义，保护弱者，对于人间各种人压迫人的罪恶做出严厉的审判和惩罚，而且正义的神明会挑选信神的代理人作为公正的统治者替天行道，在人间主持正义，惩罚不公正的统治者。女神南筛被苏美尔城邦拉旮什看做是扶持弱势阶级的正义之神，一首《南筛赞美诗》说道：

关怀孤儿，关怀寡妇，关怀被压迫的人，她是孤儿的母亲，南筛关心寡妇，为孤苦寻觅决策，这位女神将悲惨的人民带到她的膝下，照顾弱者……

为了人间的公正，女神南筛每年新年时节举行神圣审判。法庭上，她的书吏和文字保护女神尼萨巴把“神圣泥板”置于膝上，手握“黄金笔”。她的丈夫“泥板管理者”哈亚作为她的检察官。她寻找有傲慢、贪婪、违例、伪造度量、利用权力压迫人民和不正当和不合礼仪的行为的有罪之人。如果她发现了他们，南筛的使节杜尔萨格将使他们不能逍遥法外。

世界上最早的苏美尔法典《乌尔那穆法典》诞生于公元前2100年新苏美尔时期。苏美尔人的公平和正义的法律思想在文明的黎明期就已深入人心，并源远流长形成了文明传统。公元前2400-前2250年的古苏美尔时期的拉旮什王朝多位国王如恩美台门那、乌如卡吉那和古迪亚在铭文中都提及他们建立了社会公正。在乌尔那穆之后，许多伊辛、拉尔萨和古巴比伦王朝的国王也在铭文中宣称他们实施废除陈债，减免苛捐杂税，解放债务奴，保护穷人，孤儿寡母等弱势群体，平反冤案，平抑物价，公定度量衡，追求男女平等，增加和保证工匠和民工工资和奴隶口粮等公正政绩。我们看到古巴比伦王汉漠腊比颂布的《汉漠腊比法典》继承了之前的历代国王保护弱势公民、主张社会正义的司法和行政的理念：神父和神王选中的人间的统治者，必须依照天理在人间主持正义和扶弱抑强，执行他义不容辞的神圣责任。值得注意的是两河流域古代法典认为社会正义要体现在社会生活的全部方面，身体伤害和财产损失是同样重要的事件：因此古法中没有刑法和民法概念区别。

从古代两河流域遗址中发现的诸法典中，只有三部法典保存了类似宪法的法典的前言和结语部分。保留了前言的两部目前已知的世界最古老的奴隶制成文法典是乌尔第三王朝建立者乌尔那穆颁布的苏美尔语的《乌尔那穆法典》(约公元前2100年）和伊辛王朝第五王里皮特伊什塔尔（Lipit-Ishtar，前1934-1924）的适用范围更广的《里皮特伊什塔尔法典》，而闻名世界的古代法律经典、阿卡德语的《汉漠腊比法典》（约前1750）的前言和结语均完整保留下来。前两部的抄本破损较多，使我们无法知道法典真正的全貌，后者是至今发现的保存最为完整、法律范畴和条文最系统化的两河流域法典，堪称为三千年两河流域文明的立法理论和实践的最高成就。分析这三部法典的前言中的立法指导思想和法律条文部分，我们发现，虽然相隔四百年、使用两种不同的语言，从苏美尔城邦到古巴比伦强国的两河流域各朝代的法律理念是一脉相承的：它们共同的核心思想是认为国家最重要的职能是以法律维护社会公平和阶级和谐。这些法典都在前言中宣称国家的代表--国王宏扬了社会正义，在国家中建立了公正：国王的公正形象如太阳“照临黔首、光耀大地”，国家制定法律的目的是“在国中彰明正义，消灭邪恶和罪行，使强不凌弱，公正对待孤女和寡妇”。这三部“宪法”以王权神授和王权正义为基本原理，宣布国家立法的神圣不可侵犯性和保护人民安全、自由、幸福的目标性。同时我们在这些法典的法律条文中看到社会公正和国家正义的精神具体体现在保护弱势群体的利益和缓和城邦公民内部矛盾的内容中。到了古巴比伦时期，法律公正的理念在法典的前言和结语以及法律条文中体现得更为详尽、系统、完整，可以说趋向了完善。《汉漠腊比法典》的282条法律囊括了古巴比伦奴隶社会的各个方面，范围很广。然而，法律对同一类型案件的当事人按照自由人或半自由人或奴隶的阶级属性规定从轻到重不同的惩罚给这部法典打上了奴隶制法典的标记。如果站在被压迫的奴隶阶级的立场上，我们可以批判汉漠腊比没有实现消除了阶级歧视的更高层次的人类社会公正和公平，但是，考虑到人类社会发展进步的历史阶段性，我们还是可以说两河流域是人类公正精神的发源地之一。除了法典的保护弱势群体的指导思想和法律条文外，研读国王们宣扬自己各种公正政绩的铭文，我们还可以发现国家在追求公正理念的过程中实际采取的各种具体行政和法律措施，而查找两河流域纪年用的数百年名，我们知道国家致力于建立社会公正最重要的一个手段是国王们在执政的元年立即废除穷人们的债务和税赋、解放全国债务奴隶并把这一重大事件作为第二年的年名通晓天下，标榜青史。

[1]
该史诗最早英译版的中译文见林志纯主编：《世界通史资料（上古）》，商务印书馆1962 年版。吴宇虹根据苏美尔原文重译了该史诗，载《东北师范大学学报》2003 年第5 期。

[2]
L. Wooley，
Ur Excavations
Vol. 4（ 吴雷：《乌尔出土文物》第4 卷），Philadelphia，1955，pp. 38~39 and the table in 127ff.

[3]
杨炽：《阿达波城的萨尔贡时期文献（英文）》，PPAC1，1987 年，东北师大古典所，泥板 A 662 号，A 675，A 753。

[4]
I. J. Gelb，JNES （《近东研究杂志》）卷43，1984 年，第263 页下。

[5]
M. Geller,
The Lugl of Mari at Ebla and the Sumerian King List
（盖勒：《埃卜拉的马瑞的鲁旮勒和苏美尔王名单》），note 1，in 141ff Eblaitica Bol. 1，ed.C. Gordon and all，Eisenbrauns，1987.

[6]
G.. Pettinato,
Ebla
（ 佩蒂奈托：《埃卜拉》），Johns Hopkins UniversityPress，1991，69ff.

第五章 苏美尔的农林渔经济生活

从一开始，随古代灌溉农业而来的土地盐化问题就一直困扰着苏美尔的农民和贵族。很可能这一恶性循环最后导致了在古巴比伦晚期( 约前1700 年) 以吉尔苏为代表的大批苏美尔城市被永久放弃。生态环境的恶化可能使两河流域文明的创造者苏美尔人人口逐渐减少，一些城市被完全放弃。文明的中心因此由南部的苏美尔地区转向塞姆人为主的北方巴比伦地区，从而导致苏美尔人种、语言和文明过早地灭亡。

第一节 发达的农业和农业技术

在两河流域的考古发掘出土文献中，早期的苏美尔学家们发现了几块有关苏美尔农业技术的泥板残片，但是始终无法对其进行完整的恢复和释读。直到1949年，一支美国考古队在尼普尔发现了一块泥板残片后，这一有关3500年前的农业和农业技术的重要史料才可能被通篇恢复，因为最后在尼普尔发现的这块片段是整个文件的中间35行。

恢复后的泥板共111行，这块苏美尔泥板的实际创作时间约为公元前1700年，上面写的是一个农民对其儿子全年农业活动的指导，我们称之为《苏美尔农夫家训》。手册从五六月份的田地灌溉开始，到第二年四五月份对收获的庄稼的打场和播扬谷粒结束。

《农夫家训》手册的第一行这样开始，“从前，一个农夫教导他的儿子如下”，接下来是父亲向儿子指导一些重要的农田水利技术和工作要点。对于苏美尔干旱的土壤来说，合理的灌溉是丰收的关键，《农夫家训》中父亲的教导就是从春天的灌溉工作开始的。

父亲接着建议说，一个合格的农民在灌溉结束后，在犁地之前，必须锄草，多次平整地面，夯实注水沟道和围好四面田埂，让其家人和雇工帮助提前准备所有必要的农具：耕牛的犁衡和轭、皮鞭、铜斧、凿和锯、皮笼头、背臀皮带、皮垫和皮鞭。检验犁斗！加强犁侧板！犁牛应该配有助挽牛，犁具要有备份犁。让定额是每天10顷（180亩）地的犁组只完成8顷（144亩）即可，以免耕牛和人过分疲劳，降低工作质量。每1顷（18亩）田配给3斛（180升）大麦作为牛饲料和种子，以保证每只犁牛有力量胜任工作强度。田要先用初耕犁过一遍，然后以深翻犁完成翻地工作。随后要耙地三遍。在费事处，农夫应使用从木槌到清理齿耙等各类工具完成土壤准备工作。

农夫赶牛回圈图（公元前2700 年迪亚拉地区阿格腊卜丘沙腊庙出土）

播种则使用播种犁进行，播种犁是犁带有一个装有种子的容器，种子从一个狭窄的漏斗落到地里。农夫父亲建议每“分”地（36平方米=0.5市分）犁八条垄，种子要放到足够深，“盯住大麦播种人，让大麦种入土两指深（3.2厘米）”。如果种子不能进入合适的土壤墒层，要改变犁铧入土角度。当时的苏美尔分两种不同的垄；直垄和弯垄的形式每年需要变换，播了种的垄上的土块要清理掉，以防其影响大麦抽芽。

“种子破土而出的那一天”农民应对神化的（捕杀田鼠的）獴鼬类（包括黄鼠狼）动物的保护女神宁基林祈祷献祭，让种苗成长的庄稼远离鼠害，还应驱赶蝗虫。

当大麦芽浮出垄台之日，要给种子浇头遍水；当大麦像桅杆一样从土地中挺起时，要给它浇水！要给初穗的大麦浇水。但是，当健康的大麦灌浆时，不要浇水，否则它会生霉化病（sa-ma-ná）。当大麦完全结成颗粒时，浇点水！这样能提高10%的产量，每斗大麦能获得1升的增产 。

到了收获季节，农民不能等到大麦穗过分成熟，要恰在其时，3个人一组做收获工作-- 一个割麦手、一个捆绑手和他们之间的一个分捆手。收获时，要勤俭节约，不要让人拾走地里散落的大麦穗，也不能让人从麦束堆上散发麦穗；只有手中还有陈年的面粉，不要让人马上打麦，吃新麦！让麦穗捆停几天，让人每天为刚收割的麦穗献祭！

在运送大麦时，让挑夫每人挑30斤；要夯实场院的地面，铺直来回的道路，准备好运麦的大车，给拉车的牛喂饲料；大麦在场院被堆满后，让人们休息五天！

打谷时，要放松滚压物！在脱粒大麦之日, 要把打谷连枷的头和皮带涂上沥青，加以保护。当踏谷牛坐下不工作时，打场人们要用力驱赶它们；在大麦粒被牛在地面踏出时，向没扬选的麦粒献祭！

在风扬麦粒的日子里，农夫要指派一个明白人处理落在远处的低质麦粒（轻瘪粒），让两个人处理落在近处的合格的大麦粒！在麦粒被扬选完之日，朝神杖跪倒！在中午，铺开麦粒（晒谷）。

像其他的苏美尔作品一样，《农夫家训》的结尾赞美保护文中主人公的特殊神明。本文提到教导农民获得丰收的神明是神王恩里勒之子和其“真正的农民”--农业神宁乌尔塔（在吉尔苏城北称为宁吉尔苏）：“以上是恩里勒之子神宁乌尔塔（Nin-urta）的教导。啊，神恩里勒的真正的农民宁乌尔塔，你的颂歌是美好的！”

第二节 两河的春洪和人工灌溉对苏美尔两季农业的重大意义

两河流域南方苏美尔地区只有两个界限分明的季节，冬季和夏季，春天属于冬季，秋天属于夏季。冬春季在两河流域北方亚述地区为雨季和两河水上涨之季，也是南方的苏美尔地区春洪灌溉的季节，夏秋季则为耕种和收获季。两个季节的农牧业生产的不同性质反映在古巴比伦时期传抄的一个最长的苏美尔语辩论作品--318行的《冬天和夏天的辩论》中。由于作品的第229-239行提到乌尔第三王朝末王伊比辛（前2026-前2003），作品应该是创作于乌尔第三王朝时期：“我为恩里勒之子南那神选中的我的王伊比辛王穿上礼袍和锦衣。”

它的内容涉及古代农业实践的多个方面，对于了解古代苏美尔的农业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作品以冬天战胜了夏天的形式最后肯定了冬春的渠网修建和灌溉工作重要于夏秋的收获工作，表明了苏美尔人一直清楚地知道没有两河流域的农田水利和灌溉工程就没有两河流域发达的农业和农业文明。

苏美尔人制造的布料之一：亚麻布

《冬天和夏天的辩论》（ETCSL 5.3.3）的故事是这样展开的。神王恩里勒决定为苏美尔人创造的河渠网灌溉农业提供充沛的季节性洪水（a-eštub，“鲤鱼洪”，即春洪），确定了灌溉季节，在大地上实现富庶和繁荣。

为完成这一任务，恩里勒和大山母神交配，创造了两个神，即夏天（
-me-eš）和冬天（En-te-en）两兄弟。恩里勒指派给他们各自不同的生产任务：旱季或夏天是建庙宇、房宅和牛羊圈和耕种土地的季节。冬季是苏美尔人引两条大河的水灌田、种植谷物和注满水的芦苇丛中的鱼类和禽鸟繁殖的季节。

一年结束，两兄弟的任务完成之后，他们来到尼普尔向其父报恩。夏（秋）天为众神之王恩里勒的神庙奉献贡品有牲畜、野生动物、鸟和蛋、大麦、小麦和面粉、奶和奶油、各种夏季蔬菜。冬（春）季的贡品是良种牛羊、金银和宝石、各种树木和水果、蜂蜜和啤酒、家禽、鲤鱼和各种冬季生长的蔬菜。

在冬天和他的兄弟夏天分别带着礼品到达恩里勒的大神庙埃库尔“生命之房”的门口时，他们发生了对峙，互不让路，夏季向冬季的“农神”的地位发起挑战，迫使浇灌之后疲劳的冬天后退。这就激怒了冬天。冬天首先指责夏天不是真正的农夫，因为他的收获都是冬天灌溉的结果。他气愤地诅咒夏天的工作会因为没有冬天的灌溉而失败。

夏天在收获季对冬天的首次回击是指责冬天没有照料庙宇，强调自己是恩里勒的土地大总管，一年中劳作7个月，在田中牛耕和播种，疏导水渠，开展渔业，建立农庄。

冬天再次对夏天的自诩进行长篇大论的批评，指责夏天不知道事物的关键和重点，许多贡献都是冬天替他做的。当他带来灌溉水时，农民才能丰收和贡献粮食。冬天为乌尔国王伊比辛和众神贡献衣袍和举行宴会，为酿制啤酒提供泉水。夏天的蛾蠹和炎热却毁坏衣料、建筑和食品。

夏天第二次较简短地指责冬天的寒冷使人们离不开火炉，阳光减弱，奴隶在室内进行轻微的劳动，土地没有耕种，蔬菜价格上涨，膝盖易冻病。

最后，冬天转向父亲恩里勒强调他的灌溉工作是一切农业生产的基础，而恩里勒懂得冬天的意义。夏天看到恩里勒倾向冬天，开始向恩里勒表态尊敬神王的最终裁决。

于是，恩里勒对夏天和冬天之间的争执做出了最后判决：冬天掌管生命之水，水为万物创造之源，因此，夏天不能和他的哥哥冬天媲美。

结局是，夏天请冬天饮酒并赠送礼物请求原谅，二人恢复了友好的兄弟情谊。

第三节 发达的渔业

捕鱼业是苏美尔人肉食供应的一个主要来源。苏美尔经济文献和词汇文献中记录了近一百种不同类型的鱼，芬兰亚述学家Armas Salonen在1970年出版的《古代两河流域的渔业》（赫尔辛基：芬兰科学院）一书中列举了苏美尔人食用的三十多种鱼。

鱼是苏美尔人的香美食物和贡品，公元前2350年的吉尔苏夫人庄园的经济文献经常记录鱼为敬献给神的贡品，例如一次祭品的记录是：2斗麦片、2罐强啤酒、2罐黑啤酒、2升食油、2钟椰枣、2钟葡萄、2辫鱼和1只肥羊献给主神宁吉尔苏，同样的贡品献给了神后巴巴，略少一点的同类贡品给神子舒勒沙旮那、伊格阿林等等（VS 14 153）。

吉尔苏夫人的庄园有6-10个渔夫长，分为海洋渔夫和淡水渔夫（šu-ku
6 ~ a-dùg-ga-ke
4 -ne, Nik. 275）。他们上交的鱼被记录在案：卢旮勒安达公侯第4年2月，海洋渔夫长乃桑交给军尉恩伊格旮勒的渔业税是：25 tar鱼、5100条肥鲤鱼、50只海贝（ba）、1罐鱼油；而第二个海洋渔夫长卢旮勒沙拉图库交了50条tar鱼、3990条肥鲤鱼、40只海贝螃蟹和10升鱼油。5年5月，乃桑交给军尉的渔业税是：2400条洒水的活“猪鱼”（gir-ku6=šāhu）、600条gú-rin
5 -na鱼，而第二个海洋渔夫卢旮勒沙拉图库交了300条猪鱼、600条“甜鱼”、2400条gú-rin
5 -na鱼和600条深水鲤鱼（sumaš=suhur-sud, Nik 269, 265）。

乌尔王墓时期（公元前2600）的向国王进贡鱼的人。

在尼普尔出土的一首名为“鱼乡迷幻曲”的诗歌的泥板中，有超过16种的鱼被提到并给予描述，不足半数的鱼可能被识别出。《鱼乡》是一个聪明的捕鱼人或一位捕鱼巫师所哼唱的神秘歌曲，他请各种各样的鱼来到他为它们建造的方宅中来做客，似乎是在诱骗鱼儿进入渔夫的网或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推测，这是一首苏美尔渔人们在傍晚，捕鱼前或捕鱼中间，向水中的鱼儿唱念的诱鱼入网的巫术咒语或捕鱼催眠曲。诗歌开始于这位捕鱼的“爱鱼者”告诉他亲爱的鱼儿：他为鱼儿建筑一个大而舒适的住宅并供应给鱼类丰富而美味的食物。这一住宅可能是渔网的象征。

当房间和供奉都准备好后，诗人请求鱼儿们把它的亲朋好友以及它喜欢的任何鱼类和水族都带到房中享受美酒佳肴。它们是:吃甜草、美胡须的大鲤鱼，吃嫩芦苇的小鲤鱼，大嘴唇咬吸新鲜芦苇、美鳍的“牛”鲤鱼，像黑船槁在田中游走、产下鱼卵的鳗鱼，有尖尾和尖背鳍的从育肥塘游回来的育肥大鲤鱼，双手合拢像啼哭的娃娃的育肥小鲤鱼，锄样的头和梳子样的齿、骨骼如松枝、胃如皮水袋、肥厚皮不能被加工为革、狭长尾如同渔夫们的皮绳的飞翔的鱼、食用自己蜕掉的皮的鱼和这些口中无腮（“心肺”）和在敌人面前收拢臂和腿的鱼（龟），其尖刺穿过(敌人)如尖钉、不能作供应城庙的祭品的“圆盘鱼”（黄貂鱼、刺魟），转动鱼鳍混水的、捕来要修剪（鳍鳞）和挑选掉的等几类鱼，头像磨盘、长着狗头和狗爪的（鱼），“鱼鳔”在体外的、不能吃而被磨碎的草鱼等等长剪加工鱼、肠子发声和脖子收转（的龟）等等大肚鱼，臀部下坠的鱼和知道从苇栏中逃出的鱼、引起疾病但香甜的鱼（河豚）等等海鲤鱼、建筑水闸和下颌吐出泡沫的产卵鱼，商人们的卡马尔鱼，阿摩利部落从外国引来的“颀长外国王鱼”，吃草和不吃草的池水中的水边洄游鱼，疙瘩厚皮的蛇鱼（黑鱼），有斑点的刺草鱼，仆人从外国水中带来的sal-sal鱼和蛇眼、鼠嘴、躲在岸边的乱木中的鱼等等。

在最后的残片C中，渔歌手迫切要求他的鱼儿们赶快来到他为它们新建的家，并威胁它们说：食鱼鸟和两栖动物捕捉和吞食它们的危险正在加大，在沼泽和河渠里发出不祥叫声的哺雏鸟要用爪抓住它们，这些搜索水面像捕鱼网盘旋水面的哺雏鸟要用爪抓住它们。抬脚（走）、喳喳叫、有火红喙的从遥远外国水域跑来的白鹭要用爪抓它们；（羽毛）不沾水、长有蹼脚的ki-ib鸟要用爪抓它们。在沼泽中徘徊的四足动物“咬断者”（鳄鱼）要用爪捉住它们。只有在渔歌手的家中，这些鱼的天敌才不能用爪捉住它们，才不能用脚拖走它们。

渔歌以对鱼儿最强烈的要求和祈祷而结束：白日已逝，请君入瓮！渔民和鱼的女神南筛（Nanshe）将会和你们一起欢乐！

第四节 环境恶化和农田盐碱化导致苏美尔文明的灭亡

从新石器时代起，幼发拉底和底格里斯两条大河哺育了许多农业村落。约公元前3000年，从外部迁移到伊拉克南部干旱无雨地区的苏美尔人利用河水灌溉农田并发明世界上最早的文字--楔形文字，从而创造出一批人类最早的城市国家和灿烂的苏美尔文明。在苏美尔人的影响下，两河流域本地的说塞姆语的阿卡德人加入了文明历史的舞台并先后和苏美尔人并肩建立了阿卡德和乌尔第三王朝两个帝国。随后，虽然苏美尔文明不断向周围传播并把两河流域北部的亚述地区带入两河流域文明圈，发展成为著名的巴比伦--亚述楔形文字文明（现代人文学科亚述学由此得名），但苏美尔人口却似乎在不断减少。公元前2004年，苏美尔王室的乌尔第三王朝被新兴的说塞姆语的阿摩利人建立的伊辛和拉尔萨两个王朝所取代。从这一时期开始，以拉旮什、温马、舒如帕克为代表的一批苏美尔城市国家开始走向衰亡。许多城市开始衰败，最后沦为荒无人烟的废墟。新迁入两河流域的原为游牧部落的阿摩利人的一支在巴格达附近的巴比伦城建立的古巴比伦王朝战败南方的苏美尔地区的伊辛和拉尔萨王朝，一统天下。随着南方大批城市被逐渐放弃，苏美尔人完全消亡于巴比伦人之中了。一千年后，虽然巴比伦人和亚述人把两河流域文明推到顶峰，伊朗高原上的新兴的波斯人征服了两河流域地区并采用了楔形文字文化。公元前331年，代表希腊文明的征服者亚历山大征服了全部西亚，新的希腊化文明开始在西亚和北非取代旧的楔形和象形文字文明。不久，像一千年前的许多苏美尔城市一样，所有的巴比伦和亚述的古老城市也陆续废弃，两河流域文明不久便彻底失传了。持续了三千年的两河流域文明灭绝的原因是复杂的。一方面，外部的新兴文明如希腊和伊斯兰文明的征服和取代是重要的原因；另一方面，过度的农业开发恶化了先天不足的生态环境也是一个主要的内因。1982年，美国著名亚述学家雅各布森在《古代的盐化地和灌溉农业》一书中论述了两河流域南部苏美尔地区灌溉农业和土地盐碱化的关系，并指出这是苏美尔人过早退出历史舞台的重要原因。

南伊拉克(苏美尔)的土地是肥沃的冲积粘土，宜于谷物种植，但气候干旱少雨，只能依靠人工灌溉来进行农业和枣椰果园的生产。然而，当地的土地和河水中都含有可交换的钠离子和盐。通常，钠离子和盐分被水带到地下水层中。只要地下水位与地表层保持一定的正常距离，含钠和盐的地下水就不能危害农田。古苏美尔人只知浇灌而不知土地中积存的盐分必须用充足的水加以过滤、疏导并完全排泄出去。结果是当地地下水层中的盐分随着大量的浇灌而逐年加浓。当过度的积水渗入地下水层时，含盐的地下水位就会上升，在土地的毛细管作用下侵入地表层而使土地盐碱化。从苏美尔城吉尔苏的遗址中，法国考古队发现了从苏美尔城邦争霸时期(约公元前2300)到乌尔第三王朝末年(公元前2004年)的大批农业经济泥板文书。这四百年中的文献告诉我们，从一开始，随古代灌溉农业而来的土地盐化问题就一直困扰着苏美尔的农民和贵族。很可能这一恶性循环最后导致了在古巴比伦晚期(约前1700年)以吉尔苏为代表的大批苏美尔城市被永久放弃。生态环境的恶化可能使两河流域文明的创造者苏美尔人人口逐渐减少，一些城市被完全放弃。文明的中心因此由南部的苏美尔地区转向塞姆人为主的北方巴比伦地区，从而导致苏美尔人种、语言和文明过早地灭亡。

一份写于拉旮什王乌如卡吉那时期的土地吏的文件

[1] 列出了两块地的盐化面积：258公顷大麦地和约2．8公顷盐化地，盐化地为种植面积的百分之一；110公顷的大麦地和39公顷的盐化地，盐化面积为种植田的35%。另一份文件

[2] 则记载了三块农田，其盐化面积分别为20%、40%和100%。一块名叫“老麦田”的农田在城邦时还是以小麦为主要作物的无盐地(小麦不耐盐)，经过了三百年浇灌后，当它再次出现在乌尔第三王朝(约前2111-前2004年)时的一份文件中时，已有6%的面积盐化了

[3] 。到了公元前一千年左右的中巴比伦时期，苏美尔故地土地盐碱化程度之深给国王留下极深的印象，以至于被认为是诸神对人类罪行最严厉的报复之一。在巴比伦王马尔杜克阿普拉伊丁（约前1200）奖给大臣的一个石刻地契中，对背约者的诅咒是：“愿阿达德，天地之渠长，使碱土围其田，令大麦饥渴，绿色永绝!”

[4] 百年后的那布穆肯阿普里（约前1100）的赐地碑铭中的诅咒读为“愿阿达德，天地之渠长，败其田，绝粒麦于垄上，生碱草替大麦，取碱土代清泉!”

[5] 远在北方的亚述地区，雨水充足无须浇灌，农田盐碱化不甚严重。但亚述王知道盐碱化的可怕后果并以其为手段惩罚反叛的城市。阿达德尼腊瑞第一(前1307-前1275)和其子沙勒马那沙尔第一（前1274-前1245年）都在铭文中声称：“我征服并摧毁了(敌)城(Taidu和Arinu)后，把盐碱液播洒于其上。”

[6] 六百年后，阿淑尔巴尼帕(前648-前627)在毁灭埃兰后，自夸道：“我使埃兰各地荒无人烟，并散布盐和芥草于其上。”

[7]

苏美尔地区的农田盐碱化还反映在当地的作物品种和单位面积产量上。在文明刚出现时的乌鲁克文化遗物中发现装小麦的容器(74)和装大麦的(43，39)差不多。

[8] 当土地开始盐化后，不耐盐的小麦作物开始逐年减少。在公元前2400年的吉尔苏的几块地中，小麦占16%，其余则是大麦。在约一百年后的阿卡德王朝时，小麦降到种植面积的3%。据一件乌尔第三王朝的文件，此时在吉尔苏的一块地中小麦仅占1.86%。随后，苏美尔地区的人民几乎不能种植不耐盐的小麦了。尽管大麦比较耐盐，但土地的盐化会减少它的产量。吉尔苏出土文献表明：约公元前2400年，大麦每公顷收2537公升，到公元前2100年，降到1460公升。约公元前1600年，很可能吉尔苏城土地的严重盐化导致了它这时的完全被弃。此时，其邻近的拉尔萨城某-地区的大麦产量仅为每公顷897公升。

直到近代，南部伊拉克的农民仍一直在和土地盐碱化作斗争。他们长期的实践表明每季的休耕种草可以减慢含盐的地下水位上升。当因多年的浇灌使地下水终于达到地表并使农田完全盐化时，他们就完全放弃了这些劣质农田。经过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干燥蒸发，当地下水位降到相当的深度时，后代农民会再次回到这些休养好了的土地上。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中华文明与两河流域同时崛起于古代世界。然而，在两河文明早已衰亡之时，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如江河东流，自我更新；如凤凰涅磐，历尽磨难，自强不息，长存乃至今日。当今世界，西方物质文明如日中天，咄咄逼人，雄视天下。对比之下，第三世界人口爆炸增长而生态环境逐日恶化。中华民族也开始面临着环境恶化之长期挑战。我们只有保护和治理好我们的生态环境，才能使古代四大文明中仅存的中华文明发扬光大，与世同存。

[1]
M. Nikolskij,
Dokumentty chozjajstvnnoj otcenosti drevnei Chaldei
（尼考勒斯基：《古迎勒底簿记经济文件》第一集），彼得堡1908 年版，第31 号文。

[2]
Allotte de la Fuye,
Documents Pré-Sargoniques
（阿·德·富耶：《前萨尔贡时期文件》），巴黎1912年版，第573文。

[3]
Mary Hussey,
Sumerian Tablet in the Harval Semitic Museum
（马丽·哈斯塞：《哈佛塞姆博物馆中的楔文泥板》下卷），哈佛大学出版社1915 年版，第27 号文。

[4]
Vincent Scheil，
Memoires de la Mission Archéologique de Perse
（宛桑·塞勒：《波斯考古出行备忘录》第六卷），巴黎1905 年版，版图11，9—11行（Marduk-apla-iddin）。

[5]
Leonard King，
Babylonian Boundary-stones and Memorial Tablets in British Museum
（莱奥·金：《大英博物馆中的巴比伦界碑和纪念泥板》），伦敦1912 年版，第68—75 页、79 页 (Nabu-mukin-apli)。

[6]
Albert Grayson,
Assyrian Royal Inscriptions
（阿·格瑞森：《亚述王铭》第1 卷），威士巴登1972 年版，第393 节，注528 节(Kudimmu)。

[7]
Maximlian Streck，
Assurbanipal und die letzten assyrischen Konige
（马克辛连·斯特来克：《阿淑尔巴尼帕和晚期亚述王》），莱比锡1916 年版，第56页79 行，119 页14 行 (Tabtu)。

[8]
Thorkild Jacobsen，
Salinity and Irrigation Agriculture in Antiquity
（托基德·雅可波森：《古代的盐化地和农业灌溉》） , 马里布1982 年版。

第六章 苏美尔人的学校、家庭和社会阶级

苏美尔的社会和全世界的奴隶社会一样存在着不同的阶级：奴隶、平民、贵族和王室。这些阶级差别和矛盾往往反映在尼普尔书吏学校出土的苏美尔语的辩论体诗歌中。辩论过程充满了悬念，最后的获胜者直到作品结尾才出乎人们意料地显示出来。

第一节 楔文学校、老师和学生

在家庭生活和社会教育领域，苏美尔人留给我们一些关于学校和家庭生活的文献。这些尼普尔书吏学校的泥板生动地描述了父母和孩子之间、长者和年轻人之间以及老师和学生之间的交往和冲突。苏美尔人渴望着他们的社会能够摆脱人与人之间的敌视和阶级间的斗争，演变为和谐的大同社会。库提统治时期（前2200）的古地亚声称在他被神明选中作拉旮什的总督后，他完成了包括“母亲们不责骂儿子们，儿子们不冒犯他们的母亲们”的伟业；他用重建城神宁乌尔塔的大庙埃宁奴的虔诚精神净化了他的城市，他是尼普尔和苏美尔的债务公民们的拯救者。同样，其后700年的伊辛王朝第四王伊什美达干（前1953-前1935）也大力提倡和谐的家庭关系。在他的自赞诗中，伊什美达干宣称他统治的昌盛时代的德政之一是“兄弟之间吐露真言”，“父亲被尊敬”，“姐姐不会被顶撞”，“母亲被敬畏”。

一件出土于尼普尔的描述父亲和儿子之间矛盾的学校范文泥板被苏美尔学者命名为“父与子的对话”。这一对话的开始生动地描述了父子之间的交流困难。父亲以家长的威严的命令口气，愤怒地批判他的儿子持续不断的忘恩负义行为，责骂儿子的不孝是为自己提前挖掘坟墓。最令他痛彻心扉的是他的儿子拒绝从事他的书吏职业。尽管作品的结尾处，父亲的心情突然变好，终于停止了对儿子的指责，整个作品就是这位父亲连篇累牍对儿子愤怒的斥责和严厉的责骂。这类家庭矛盾的普遍存在也反映在苏美尔谚语中：

一个叛逆的儿子--他的母亲不应该生下他，他的神不应该塑造他。

尼普尔苏美尔学校的范文还描述了学习生活的艰苦，一个学生抱怨学校几乎没有假日休息时说：

这是我在学校月度出勤记录：

我的假日是每个月3天，

我的定期月度假日是3天，

每个月（还剩下）24天

这24天我必须留在学校--（并且）这24天是那么漫长。

不仅在学校的日子漫长和乏味，而且纪律苛刻和严厉，一名学生诉说他在学校经常受到教管他的老师和班长（大师兄）的体罚，因此他越来越憎恨上学。他庆幸地发现了一种实用但不道德的解决方法，就是由他的父亲用礼物和金钱贿赂老师。一些调皮的学生可能更叛逆，甚至是暴力。我们从一个督学对一个学生的批评中可以看到淘气和后进生的表现：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为什么你推搡，诅咒，极力侮辱别人？!

为什么你在学校引起混乱！……！

为什么你欺凌你的大师兄？

还和那些比你更好掌握书吏艺术的人作对，

诅咒和极力侮辱他们！

无所不知的教书先生（Ummia）

已对你的堕落皱眉（说），

“你要对他们做什么？”

如果我真想要惩罚

你的所作所为和你对大师兄的违背，

我会给你六十鞭子或藤棍，

把铜链子拴在你的脚上，

把你锁在一个屋子里，两个月不让你去上学。

这些肆无忌惮和叛逆的学生的未来是可想而知的。学校对于缺少事业心和懒散的学生不是一个愉快、舒适的地方；对那些天赋较差而不能完成造句、听写、算术和抄写泥板任务的学生，学校更不是一个好树阴。有一些差生就会逃学，离家出走，在街上闲逛。他们夏天寻找阴凉的地方，冬天寻找温暖的阳光。我们从古地亚铭文上了解到，当苏美尔城市举行主要寺庙重建完工等大庆典时，不干净的堕落者和腐败者要从庄严的场合被逐出，因辍学而闲逛的学生们可能也属于堕落者的范畴。然而，学校中的多数学生是刻苦用功的，他们学会楔形文字后成为苏美尔社会的栋梁。

随着苏美尔文学作品的复原和注释工作在国际和国内亚述学界的全面开展，我们对文献的内容的理解逐步加深。这些对亚述学者来说仍然艰涩难译的4000年前在苏美尔书吏学校写成的苏美尔语对话、辩论、谚语和教谕等作品的神秘面纱将逐渐向中国读者揭开。这些非常古老而又非常“新”的资料将帮助我们详细和深入地理解古代两河流域文明的社会内涵。下面我们列举的一则师生之间传授和谐和德智教育的经典作品《师徒对话：师长对青年书吏的教导》类似中国以师生对话形式传授知识和道德的经典《论语》，反映了教育在苏美尔文明发展中的关键作用。

作品的开头是师长向学生讲述他年轻时的学习生涯，希望学生能效仿他的榜样：青年时期的他尊崇老师，服从班长，完成作业，学会了写字和作文。青年时期的他早起晚睡，珍惜时光。他的老师教导他谦虚求教，不炫耀知识，同情穷人，尊敬德行。

两河流域书吏

学生书吏恭顺地回答他的师长：他感激老师打开他的双眼，教会他做人。他牢记了老师的教导，不做懒惰之人。他已学会楔形文字书写技艺并代替老师在贵族家中服务：他分派奴隶们工作，发给他们口粮。他替老师布置祭祀，日夜在田边监视壮丁们做田，管理役使牛，获得丰收。希望从小就关注他和一直检验他的能力和德行的老师相信他。

尼普尔出土的阿卡德王沙尔卡里沙瑞的砖铭中的典雅楔形文字

师长高兴地鼓励他担当重任，教导他回报（恩）人们，继续努力。学生请求老师为他祈祷，因为他没有辜负老师的教导，没做有负于老师的事，达到了美好境界。他感激知识渊博的师长，后者是他心目中的顶峰。

师长发自内心地高兴地为遵守教导的年轻人向文字女神尼萨巴祈祷，正式把师长的职务交给他。愿学生在书吏学校--知识宝地中，欢呼尼萨巴的伟大。他祝愿新任师长用文字的威力使赶牛人变得崇高，愿下一代年轻的人们感受到他文采的华美，愿光耀黑暗的知识巨匠照亮了街巷、小路、大道和国家领土的各部分。“语言和啤酒一样甜美！不上其神法的女神！”

第二节 家庭、母亲和孩子

儿子对母亲的深情眷恋

在父与子和师与生的男性阳刚色彩的篇章之外，丰富多彩的苏美尔文学作品还出色地为我们描写了一些温柔、美丽和细腻的女性的社会生活。首先，我们遇到了描绘苏美尔儿女对伟大的母亲的思念之情感的著名篇章《儿子卢丁吉尔腊写给母亲》。这是一个名叫卢丁吉尔腊的官员对一个前往尼普尔为他送信的王家信使描述他美丽而慈爱的母亲的言辞。离家遥远的卢丁吉尔腊派这个信使带给居住在尼普尔的母亲一封平安家书。他告诉信使，他的母亲因担心他的安康而无法入睡，因此，他要求信使一定要把他的家书递到母亲手中，告诉他母亲：“你深爱的儿子卢丁吉尔腊安好。”

为了使这位信使认识他的母亲，儿子描述了他母亲的5个标志性特征。这些标志性特征其实是对一个贤惠和美丽的苏美尔贵族夫人的高贵容貌和品德的赞颂。文中提到母亲是国王弟弟的珍爱，可能她是王公的女儿。这篇作品描绘的母亲成为苏美尔上层社会中理想母亲的一种文学典范。

这位理想母亲的名字是沙特伊什塔尔，“爱女神的女仆”，她的第一个特征是美丽和贤惠--服从男性家长和神明，勤俭持家。

她的第二个特征是高贵和富有：

她是释放无限魅力的国王兄弟的珍宝。她是挺立在天青石台座上的雪花石女天使，她是举手投足都带着魅力的鲜活的象牙雕像。

她的第三个特征是多产：

我的母亲是天空的雨，是浇灌优质种子的水。她是丰收时节的饱满生长的大麦和亚麻。她是充满欢声笑语的欢乐的花园。她是一棵灌溉充足的松树，带满松果。她是新一年的水果，第一季的新祭果。她是一条带给园圃丰饶水源的水渠。

她的第四个特征是虔诚和快乐的性格：

我的母亲将快乐充满节日和供奉，她是令人羡慕的阿基吞月庆典的肥壮供奉牛羊。她是建起的欢乐的娱乐地；（充满）富饶的果实。她是带着一颗爱心的情人，从不拒绝快乐。她是俘虏将要回到他母亲身边的佳讯。

她的第五个标志是身体带有芳香和甜美的气味：

我的母亲是发出最甜香味的椰枣树。她是松木的战车，黄杨木的轿子。她是被香水熏过的漂亮的衣服。我的母亲是一只鸵鸟蛋制成的香料瓶，从中流溢出最好的熏香液。

吉尔苏出土的古地亚时期（前2200）贵妇人像

母亲（王神妃）对早逝儿子的爱和哀悼

《为舒勒吉之子所作哀悼歌》（A lullaby for a son of šulgi =šulgi N in ETCSL2.4.2.14) 是篇独一无二的作品，这一类型的作品在苏美尔语楔形文献中很少见。这篇作品的内容比较晦涩难懂而且中间有多行歌词毁损了。歌中的母亲提到其子是乌尔第三王朝国王舒勒吉的一个儿子，因此，此作品完全可能是舒勒吉之妻所唱的哀悼歌，表达了母亲对早逝的儿子的怀念。母亲的歌开始是直接对孩子唱的，愿孩子进入睡眠。国外一些学者因此把这首歌称为“摇篮曲”。然而，随后的歌却提到尸骨、哀悼和坟墓，因此，我们认为诗中的母亲委婉地称孩子的死去为“睡眠”，这是一首哀悼歌。母亲唱着哀歌(ù-ru-ru)，表达她希望儿子健康成长，但是，他永久地睡眠了。母亲向医疗之神呼吁救救孩子，因为这是伟大的乌尔神王舒勒吉的一个儿子。

嗯…… 在我的哀歌中，愿他（变为草）在我面前生长！在我的哀歌中，愿他在我面前长大！愿（他的）根基像树根那样粗壮！愿（他的）上肢像天仙子草那样宽阔！

啊，夫君呀（国王），你知道今夕我们在何处？愿睡眠之人像沿河伸展的茂盛苹果树，在我面前舒展他的身！愿躺下的人在我面前伸直他的手！我的儿呀，睡意向你袭来！睡眠将使你平静下来！啊，睡眠，你来吧！睡眠，你来吧！啊，睡眠，你快来我儿处！让他睁着的双眼困乏，用你的手合上他闪亮双眼！不要让那些发出喃喃的舌头用喃喃声破坏睡眠！让人们把好麦酒注入你的根基！让我为你把小奶酪变甜！

那些奶酪属于人类的治疗者，啊，人类的治疗者，这是我（夫）君之子--我主舒勒吉之子呀！

一个苏美尔王子或国王的塑像

然后，这位王妃表明了她是不被允许生育的苏美尔女祭司（lukur）的身份，因为，她希望再给国王娶个可以生育的世俗女子，这个女人可以替王妃再给国王生育一个儿子作为逝去者的替代。我们从《汉漠拉比法典》中得知，苏美尔和巴比伦的高地位女祭司终身服务于神庙，可以结婚，但不许生育，因此她们必须给丈夫找一个世俗女子作为妾或找一个女奴隶，替她生育儿女，不生育的女祭司在家中的地位，大大高于生育的妾和女奴。诗歌用花园和菜心的意象委婉地象征王妃的后宫和女性生殖功能。母亲还祝愿将来的养子有一个细心的乳母喂养，健康长大后娶妻妾，繁衍后代。

在我的花园中，我用水浇灌了莴苣，我已经割下的莴苣心，让（夫）君吃这个莴苣吧！我处在哀歌中，让我再给他(王)一个妻！让我给他一个妻，让我给他一个儿！愿一个欢心的保姆哄他！愿这欢心的保姆哺育他！

我要让我儿（娶）妻妾，愿她为他（生）一个可爱的儿子！愿妻子躺在他温暖的怀抱中！愿儿子躺在他伸出的臂弯里！愿他的妻子和他和美，愿他的儿子与他和谐！愿他的小妾在他大腿上欢笑！愿儿子在他和蔼的膝下成长！

在祝福夫君获得补偿的儿孙之后，母亲开始为逝去的儿子哭泣。她凝视夜空中的群神，想象她儿子的尸骨放在城墙边坟场中，人们流泪，城墙边坟场的动物们--黄鼠狼、壁虎、苍蝇和蜥蜴为死者举行哀悼仪式。动物们的活动可能还暗示着尸体将被天葬，由动物食尽。

这条生命被夺走了，我感到疲惫不堪。我心塞堵，凝视星星，月光映在我的脸上。

愿你的尸骨置于城墙之上！愿墙上人为你流淌眼泪！愿猫鼬将为你弹琴（哀悼）！愿壁虎为你抓挠它面颊！愿苍蝇为你撕裂它前吻！愿蜥蜴为你拔掉它舌头。

接下来的楔形文献又多处破损，我们只能推测它真正的含义。母亲祝福一个亲人--可能是未来出生的儿子娶妻生子，五谷登丰，享受生活。

哇，愿植物为我们繁荣！哇，愿树木为我们兴旺！愿妻子成为你的支柱，愿儿子成为（你的希望）！愿儿子成为你的未来！愿筛选的大麦成为你的爱人！愿神圣谷女神成为你的助手！愿你获得天使的多重祝福！愿你成长于一个美好时代！愿你在盛宴上快乐！

诗歌最后的破损部分似乎提到祭祀死去的儿子和他对农业的保护。

我的儿子不再知道（生活）。他不再知道他的年龄计算，他不知道住在（何处）。愿你为他发现（栖身处）！愿他享用（供奉品）！愿你成为（……）！（……）坟墓。他为山羊、绵羊和驴配种。（……）啤酒女神宁卡西在她的酒桶中搭配（啤酒料）。 （……）牧羊人的妻子为收获配种。他在果园中（？）为椰枣树配种。他为最新鲜果供奉带来的新生（椰枣）。至于你，躺下睡觉！愿你的舒展叶子的椰枣树像无花果一样欢乐！在乌尔城的殿堂中放置煤！在乌鲁克城的殿堂旁边放置木炭！

第三节 锄和犁的比拼--在社会生产中贫贱胜过高贵：平民对贵族的胜利

苏美尔的社会和全世界的奴隶社会一样存在着不同的阶级：奴隶、平民、贵族和王室。这些阶级差别和矛盾往往反映在尼普尔书吏学校出土的苏美尔语的辩论体诗歌中。辩论过程充满了悬念，最后的获胜者直到作品结尾才出乎人们意料地显示出来。例如，前面我们看到了湿冷的春冬天战胜了炎热的夏秋天。我们没有在本书中介绍的辩论结果有：谷物胜牲畜，鸟胜鱼，枣椰树胜芦苇，铜胜银。这里我们将介绍尼普尔文献中的锄和犁的有趣辩论。原文开始介绍了锄的身份是穷人之子，破衣烂衫的老家伙，确定了简陋的农具锄象征着劳工和贫民阶级。而犁的身份是贵族阶级：

我是被宏臂制成、被大手装配的犁。我是神父恩里勒的大田籍吏，我是人类忠诚的农民。为了在田中庆祝我的节日--播种月节，国王为我屠宰公牛，为我遍祭公羊，他为我将啤酒倒入石瓶中。国王带来了石祭碗。人们敲起低音“乌卜”鼓和高音“阿拉”鼓，国王抓住我的手臂（犁柄），给我的牛带上牛轭，所有尊贵人物围站在我的两侧，各国钦佩地谈论我，人们喜悦地观看我。

首先，平民锄向犁挑战，声称犁能拉沟翻土，它也能做同样的工作。但，犁不能够完成的许多普通的任务，都是锄完成的：堵住水渠漏口、装土、活泥制砖、挖基建房、加固围墙和房屋上顶。

亚述首都出土的犁（上）和花树琉璃砖镶嵌图（前800）

犁以贵族的傲慢炫耀它的功绩：它完成田垄，使大麦成长并被人类收获和储存。收获的大麦用来喂奶牛奶羊并作穷人的口粮。它轻视锄只会拔草，在泥中工作，在田间挖泥，和砖模在泥中制砖，是不清洗的脏物，是挖井、挖沟和挖根须之人，是贵族的手不碰的穷人手中的木棍，是人之奴隶的工具。它怒斥锄竟敢侮辱他，竟敢和它比试。

然而，锄没有向犁的强势低头，它长篇大论地驳斥犁的狂妄，说：它的渺小、成长和强健是神安排的命运。在恩里勒庙中，它站在犁的前面。在水利方面，它挖沟，造渠，向牧场注入河水，从芦苇丛中引出田用水，将（渠土）扔入土筐，疏河开渠。当巨河发出洪水把四方变成大泽之时，锄，在周围筑堤，不论南风还是北风都不能使它决口。在那里，捕禽者收集鸟蛋，渔夫们捕获鱼群，猎人取走套中鸟，商人将苏美尔富饶的物产卖到世界各国。

在农业方面，当水从湿地中被疏浚，开始修整灌溉地时，锄在犁之前下到田间，翻开田地并为耕田做好准备工作：除去沟渠边角处的污泥，清理田间的杂草和乱枝、堆放于田地中的树干和残根。当犁开始工作时，它需要多人的帮助：耕牛有6头，御牛人员有4个，加上犁共11个。

农民用锄耕地

锄接着指责犁逃避了田地的准备工作，其工作没有锄，就会麻烦重重：当它来到大田时，每一条垄高兴地期待，可是在工作中，由于没有锄的提前清理工作，树根和刺草（荆棘）缠住犁，使犁齿（犁铧）折断。损坏的犁的修复工作非常复杂：农夫雇来木匠。整个工匠作坊都忙着修理工作：制毡匠剪毛制毡，压实羊毛，皮匠辛苦制作皮件。

锄还指责犁的工作时间比它短，奉献甚少，但是作风傲慢：犁在一年12个月中，仅仅服务4个月（春耕），其余8个月，犁都不工作，部件被修理，成为一个废弃的工具。

然后，锄自述他是住在城市中的优秀平民，一个追随其主的忠实奴仆：它为其主人建房，加长牛棚，拓宽羊圈。它和泥，制砖，打地基，建房屋，加固旧墙基，封顶房宅，拓宽街道。锄建造了围绕城市的坚固城墙。为了使众神庙宇生辉，它用红、黄黏土装饰它们。锄还建筑朝廷的官吏和军尉们居住的城镇，加固薄弱的土房屋。在建好的房中，官员们不怕冬天的冷天气，在锄（挖）的火塘旁度日。锄的工作使贫民中无人饥饿，人们全都有吃有喝。官员们付给壮丁工资，因此，锄帮助壮丁抚养了妻儿。锄为船工造火炉加热沥青，使游船和货船防水，因此，锄帮助船工抚养了其妻儿。锄为果园主人种植了果园：用泥墙围绕果园，封闭四面，驱赶野狗，挖井提水，树起提水车，整修树苗圃，向苗圃给水，于是，苹果树结出的果实装饰了众大神的庙宇。因此，锄帮助园丁抚养了妻子儿女。

锄在水渠上筑坝并修整道路，在河岸地上建了殖民点。在田间白昼工作的人们和与黑夜相伴的壮丁们走出殖民点之后，这些人在锄建的城镇中恢复了他们的精神。锄挖成水库，为他们倾出清水，为他们提供活力。锄自豪地声称：在无水的干旱草原，他挖出甜水，喝水之人得以在井旁重振精神。锄强调说，一个人对另一人说什么并不重要，事实胜过雄辩，牧羊人只能用他的母羊和羊羔证实自己。

最后，锄回顾了神明对自己的爱护：自从天翻地覆之日，苏美尔流出痛苦泪水，河边的房屋被毁坏--恩里勒神对国家生气淹没了收获物之后，恩里勒从来没有遗弃锄，他把锄头置于干土中（工作）。在冬季即收获季节，他把锄挂起来。到夏天和冬天，锄被他放假。于是，锄用锄柄挂禾捆，挑着鸟网和苇篮，抚养了孤寡之人和穷人--他们用锄收集散落的麦穗。

于是，锄向众神之王恩里勒祈祷主持公道和保护平民，请求他对平民锄和贵族犁的争雄给予裁决；锄愿恩里勒王指责犁的嫉妒和傲慢之心：“犁，为什么你忽视了照看谷物！？为什么你没有替换你的种篓中的腐败发热的麦种！？”

恩里勒果然回应了锄的请求，为锄和犁之争做出了裁决。他劝锄不要生那么大的气，不要过分地贬低（他人）。神王恩里勒要求锄的上司和队长--书写女神尼萨巴分配给辛苦工作的锄以高工资酬劳，要求神圣女书吏尼萨巴在锄的账户中记入5锱银，再记入10锱（银工资），记入20锱，再记30锱银钱，共65锱银的高额工资。他赞扬锄像服从的女奴，总是任劳任怨地完成指定的工作。锄的祈祷、恩里勒的仲裁和尼萨巴女神的奖励使低贱的锄在辩论中占了上风，贵族犁没有机会再反驳了。诗歌的作者最后总结道：在锄与犁所做的争论中，锄超过了犁。让我赞美赋予锄美妙和智慧语言的文字女神尼萨巴！

这首诗歌反映了苏美尔社会中的知识分子和公正的国王认识到平民是国家的兵源和劳力，是国家的经济和社会基础，国家应该关心和重视他们，给予他们应得的生活资源，保护他们不受贵族和富豪们的压迫。5000年前的苏美尔人社会的一个核心思想就是强调：只有平民生活小康，国家才能富强。

第七章 苏美尔城邦的战争、灾难、重建和挽歌

人们渴望和平，国家却战火连绵；人们尊崇胜利，但失败是永远不变的宿命，无论他们是苏美尔人、阿卡德人、巴比伦人还是亚述人。因此，苏美尔的哲人们把最后的失败和毁灭的命运归咎于神明不再保护他的子民。在挽歌中，他们强调国王的不虔诚导致城市的保护神离去，因而城市遭到毁灭，而国家的复兴则是因为出现了得到神明支持的虔诚国王。古代两河流域人不可能像我们一样知道：掠夺生产和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奴隶和生产资源是战争的主要原因，也是奴隶社会解决政治和经济问题的主要和最后的手段。

第一节 苏美尔人的战争与和平观念

同近现代世界一样，4000多年前的古代苏美尔人民遭受的痛苦中，战争是最具灾难性的。对频繁战争的描述出现在从苏美尔到新巴比伦历代两河流域国王的铭文中。苏美尔和阿卡德国王的铭文经常记录详细的胜利战果：俘虏的或杀死的敌方首领的名字和敌军的数量。后期亚述王的铭文还特别强调了对俘获的敌酋的惩罚，包括剥皮和高悬尸体示众。因此，一些现代历史书把亚述王铭中令人恐怖的战争原因归纳为亚述人天性残忍，征服和残忍是亚述文明的特征。然而，古代两河流域人，无论苏美尔人还是后来的亚述人在铭文中撰写胜利成果和惩罚手段的目的是向神和后人表明他们替天行道的虔诚和业绩。国家利益、宗教思想和民族情绪使人民和国王认为征服和惩罚破坏和平誓言从而背离神明的反叛国家和领袖是正义的行动。回顾历史，哪个文明、哪个国家、哪个民族没有频繁的战争和对敌人残酷的惩罚。把早期人类好战的共性片面地归纳为亚述和两河流域文明的特性是西方早期近东史学者的一个错误，如果现在我们还是照抄西方人的这种歧视性的结论，不免暴露了自己的肤浅和盲从。

图：乌尔军标上的践踏敌军的苏美尔驷驴战车（前2600），车头有箭壶。

上图局部

和大力渲染战争的胜利给苏美尔文明带来伟大和光荣的历代国王铭文形成巨大反差的是，苏美尔文学中还有一种表现战争的失败给苏美尔人带来不堪回首的苦难经历和巨大破坏的“哀悼城市和神庙被毁灭”的特殊题材--“挽歌”。挽歌的创造约始于公元前3000纪后半期初期的苏美尔经典时期，根据出土文献，我们知道它在公元前2000纪的前半期的古巴比伦的苏美尔书吏传统中成为苏美尔文学和宗教仪式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挽歌生动地描绘了战争给人民所造成的苦难和痛苦，被征服者的悲惨生活。《苏美尔和乌尔的毁灭之挽歌》描写道，苏美尔人被邻国打败后，法律和秩序不复存在，房屋和牲圈成为废墟，河流和运河全部干涸，田野、庭院、果园和牧场全部荒芜，杂草丛生，人民不能安居乐业，人民和国王被俘虏和囚禁，外族人占领了他们的故土，亵渎了他们的寺庙，废除了他们的宗教仪式和礼制，截断了水陆交通，恐慌、屠戮和饥饿笼罩大地。通过研究苏美尔文学中的一系列挽歌文献，我们发现古代奴隶制的苏美尔社会无法摆脱征服和被征服的战争循环和因此而来的许多灾难和痛苦：人们渴望和平，国家却战火连绵；人们尊崇胜利，但失败是永远不变的宿命，无论他们是苏美尔人、阿卡德人、巴比伦人还是亚述人。因此，苏美尔的哲人们把最后的失败和毁灭的命运归咎于神明不再保护他的子民。在挽歌中，他们强调国王的不虔诚导致城市的保护神离去，因而城市遭到毁灭，而国家的复兴则是因为出现了得到神明支持的虔诚国王。古代两河流域人不可能像我们一样知道：掠夺生产和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奴隶和生产资源是战争的主要原因，也是奴隶社会解决政治和经济问题的主要和最后的手段。

既使在古代社会，战争也是导致通货膨胀、人们生活艰难的主要原因。古代苏美尔著名的文学作品《被诅咒的阿卡德城》向我们展示了苏美尔被库提游牧部落征服和掠夺之后，物价高涨至1锱银仅能买0.5升油、0.5升大麦或0.5斤羊毛，这个价格分别相当于拉尔萨王朝辛伊丁那王时期（前1849-1843）食油价格的60倍（1锱银买30升），大麦的2400倍（1锱银买4钟=1200升）和羊毛的30倍（1锱银买15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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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于各城邦争霸战争的磨难中的苏美尔人盼望有一个统治者能够统一苏美尔，结束争霸战争，给人民以和平和安全。因此，历代强大并统一国家的王都得到了歌颂。约公元前2300年，温马公侯兼乌鲁克王卢旮勒扎格西（Lugal-zagge-si）成为统一苏美尔所有城邦的“神州之王”，在他的统治下，人民像牛羊一样“安逸地睡在牧场中”。他祈祷恩里勒神保护苏美尔国家和“像树木一样繁盛的所有人类”。大约两个世纪以后，从狄戎民族库提人的征服中恢复起来的拉旮什城公侯古地亚在将城市保护神宁吉尔苏神的神像送回到被恢复的庙中时，描述当时的苏美尔的和平景象道：草原上的野兽们一起趴下，草原上的兽王狮子和豹子一同处于甜美睡眠中。几十年以后，苏美尔复兴之王乌尔第三王朝第二王舒勒吉说道：

在这时代，我的铭文里：没有一个城市是我所毁，没有一面城墙是我所摧，没有一个国家是我像折断芦苇那样折断，歌手为我深情而唱。

古巴比伦时期的著名挽歌《尼普尔被毁之挽歌》的作者描述了苏美尔伊辛王朝第四王伊什美达干重建被埃兰入侵者和战乱破坏的尼普尔的景象，表达了初盼和平的美好愿望。

和平和繁荣意味着什么，文学作品《被诅咒的阿卡德城》生动地描述了在国王那腊姆辛犯下了不可饶恕的亵渎神明之罪，给城市带来毁灭和荒芜之前，苏美尔和阿卡德人民安居乐业，庭院里充满了欢笑，家中装满了金子和银子；五谷粮仓高高树立；老妇人说着睿智的忠告，老人异常雄辩，年轻人英武，小孩子拥有欢悦的童心；城里城外都被音乐和歌曲环绕；码头停泊着接连不断的装货和卸货的外邦和本地的船只。

如此渴望和平的苏美尔人，在圣城尼普尔专门建立了一个门，即著名的“和平门”。根据《被诅咒的阿卡德城》，那腊姆辛的亵渎行为之一就是用锄头破坏了“和平门”，结果导致“和平远离了这片土地”。因此这个尼普尔“和平门”是国内和平政策的象征，它的被破坏是国王发起战争的信号。

苏美尔人的国家最终彻底地毁灭了。他们的繁盛结束了。苏美尔和阿卡德时期战争的原因是多变且复杂的：经济上土地和其他资源的稀缺；政治上追求国家征服外族的光荣；心理上为了满足权力和威信欲、报复和复仇心。由于古代苏美尔社会没有如同希腊奥林匹克运动会那样的以体育运动获得优势、成就光荣的和平竞争形式，战争成了国家和人民获得优势的唯一手段。

第二节 拉旮什和温马的争霸

在历史领域，苏美尔神庙和宫殿的档案管理员们记录下了一系列不同的政治、军事和宗教的重大事件，他们可能并没有认识到历史是一个连续的变化过程，所以苏美尔人不可能用现代人一样的语言来记述他们的历史。

大约从公元前2500年开始，苏美尔南部的重要城邦拉旮什成了苏美尔政治和军事力量最强大的城邦。考古学家们在拉旮什的首都吉尔苏发现了国王们的还愿和建筑铭文碑石以及以泥砖和圆锥等为载体的铭文，这些匿名史家可能是宫廷或神庙的档案管理员。这样，这一时期的一段政治史便展现于世。

该王朝由乌尔南筛建立，在他的孙子埃安那吞时期，拉旮什成了整个苏美尔的盟主城邦。到乌如卡吉那后期拉旮什被卢旮勒扎格西统治下的温马打败，当温马被萨尔贡征服后北方就成了阿卡德王朝的天下。

从考古发现得知拉旮什（Lagash）和温马（Umma）是苏美尔最古老的城邦之一，然而编于尼普尔城的《苏美尔王表》却没有提及拉旮什的霸权，很可能是拉旮什公侯很少到尼普尔城的恩里勒神庙献祭的缘故。位于尼普尔东南的拉旮什由两个主要城市组成：宗教中心吉尔苏和拉旮什本城。吉尔苏、温马、阿达波、凯什和札巴兰构成了苏美尔东部靠底格里斯河一侧的主要城邦。温马和拉旮什城邦的信息来自出土铭文。在基什王美西林为天子时，拉旮什的公侯卢旮勒沙恩古尔臣服于他；臣服美西林的还有阿达德公侯宁基萨西。美西林为拉旮什邦和温马邦封土立碑，划定边界。拉旮什在基什霸权衰落后（约前2500）开始称王。首王乌尔南筛为吉尔苏的主神宁吉尔苏大兴土木，让船队从波斯湾地区的巴林岛（苏美尔称“迪勒蒙”）运送建庙木材，开挖水渠，建筑城墙。军事上，他击败昔日霸主乌尔，又大胜邻邦温马，俘获了温马公侯。南尔那筛的儿子阿库尔旮勒在位时，温马在和拉旮什争夺土地的战争中占了上风。拉旮什的第三位王埃安那吞战败温马王恩阿卡勒，约定了新边界，树立美西林为二国裁定边界的石碑及自己的碑于控制的界渠之上。在巩固了自己的统治后，埃安那吞四方征讨，谋求霸权。东南他击败埃兰蛮夷；西南旧日大邦乌尔、乌鲁克受到重创。北方大国阿克沙克王朱朱率盟国进犯拉旮什。拉旮什王率领着持甲、持盾、挺矛战士组成密集方阵，大破敌阵。从此埃安那吞称“基什之王”号令诸侯。在国内，他是一个虔诚的神仆，尊城市神宁吉尔苏为王，建庙宇，兴水利，发展生产。基什和阿克沙克联合远在幼发拉底河中游的马瑞城的塞姆人和东夷埃兰人共同征伐拉旮什。埃安那吞力挫群雄，大获全胜。然而，他的弟弟恩安那吞再次面临宿敌温马发起的战争。温马王乌尔鲁马继位后，拒不承认其父与埃安那吞所订盟约，挖倒美西林裁定的界约碑和埃安那吞和其父所订界约碑，率大军占领了拉旮什的边境平原。拉旮什统帅、世子恩台美那驱车直入敌阵，温马王转辕便走，众军士随之溃逃。拉旮什军深入温马境内数里，敌军尸积如山。温马下属城市扎巴兰神庙主持、乌尔鲁马的侄子伊勒率部驱走拉旮什军，成为温马的新王。伊勒进军边境，盗引界渠之水至温马田地，并拒绝交付温马租用的边界田地的大麦租税。拉旮什新公侯恩台美那因两国连年征战，国惫民乏，同意北方阿卡德大邦的仲裁，两国边界再次划定。温马方面则不再缴纳给拉旮什水利和土地租税，并可以引用界渠中的水。两国夺水之战告一段落。

拉旮什公侯给美西林的权标头，铭文意为：基什王美西林把宁吉尔苏送回他的庙，卢旮勒沙恩古尔时为拉旮什公侯。

以上叙述的拉旮什和温马争霸的历史事件，是通过对泥板的逐行解读译出的。但要想真正读懂泥板中的历史并不容易，因为当时的国王的文献并非直接叙述历史，而是表明敌败我胜等大事是由神明决定的。在事件叙述中，人们和神们的行为交织在一起。我们必须从敬神还愿的苏美尔文献中提取有历史意义的信息，以建立真实的历史事件。

照片中铭文为：基什王美西林恢复了é-sar 庙，卢旮勒基萨勒西时为阿达卜城公侯。

图中铭文为：基什王美西林是（阿达卜城）宁胡尔桑女神喜爱的儿子。

之后的时期，苏美尔各邦有一段相对和平时间。温马和拉旮什两国设法和平相处，发展水利生产。由于吉尔苏出土了拉旮什城邦最后三个王时期的公室管理文档，我们对这一时期拉旮什的奴隶制生产了解较多。据一封由宁马尔神庙主持写给宁吉尔苏神的主持恩恩塔尔孜（En-èn-tar-zi）的信，拉旮什曾击败了入侵的一支600人的埃兰军队，俘540人并夺回他们掠走的财物。当时的国君是恩安那吞第二，但拉旮什城神大庙主持恩恩塔尔孜的权力极大，不久当上了拉旮什的公侯（ensi）。这表明苏美尔国君并非世袭，国家政体有共和性质。他的继承人和儿子卢旮勒安达留下的大批行政档案在吉尔苏出土。拉旮什最后的国君乌如卡吉那不是公侯之子而是部落酋长。虽然他在铭文中猛烈批评了前任的“劣政”并自诩进行了著名的“改革”，从出土文档上看，两者的奴隶制经济系统并无不同。虽然乌如卡吉那改变了公侯头衔，自称为王，他在军事上并无建树。此时，邻邦温马兴起了一个强有力的霸主卢旮勒札格西。乌如卡吉那不能抵抗温马大军的入侵，只好臣服于温马。卢旮勒扎格西征服拉旮什后，如虎添翼，率兵直入古都乌鲁克，被苏美尔各邦尊为霸王。在他的铭文中，他于温马公侯衔上加称天子王衔“乌鲁克之王、神州之王”，并声称：“从东到西恩里勒使他无敌手，苏美尔的诸侯们和外国的君王们承认他在乌鲁克的统治权。”他列举了在其统治下安居乐业的乌鲁克、乌尔、拉尔萨、温马、札巴兰和圣城尼普尔。然而，苏美尔各邦的强大对手--人数众多的塞姆人正在北方聚集。英雄萨尔贡最初在基什王乌尔札巴巴手下任司仪职，后率塞姆人建邦于阿卡德城，成为北方的霸主--阿卡德王。

有拉旮什王埃安那吞和苏美尔盾矛方阵步行作战，以及国王在战车上作战场景的泥板，车头有箭壶（前2400）。

第三节 尼普尔的毁灭之挽歌和重建之颂德

公元前2400年，两河流域南部的拉旮什城邦正处于末代国君乌如卡吉那的统治时期，他不是前公侯之子，而是部落酋长，他改变了前任国君的公侯头衔，自称为王，和列国各王平起平坐。这位国王在铭文中大胆而猛烈地批评了前任的“劣政”且自诩进行了著名的改革，其实从出土的文档上看，两者的奴隶制经济系统并无不同。乌如卡吉那在军事上丝毫没有建树，被邻邦温马的霸主卢旮勒扎格西的大军打得俯首称臣。就是在这个时期，拉旮什城邦的诗人开始兴起了“挽歌”这种文学形式，这种诗歌是诗人有感于他们的国家、城市和寺庙所遭受的无止境破坏而创作并发展的。

现存的泥板文档给我们留下了极为详细的关于拉旮什城邦的神庙和圣坛被同为苏美尔人的温马城的卢旮勒扎格西焚烧、抢劫、摧毁的灾难情景的描述。这些诗人将卢旮勒扎格西对拉旮什城邦犯下的亵渎之行记录在泥板上的目的是让后代知道这些侵略者的所作所为，让神惩罚他们。

公元前2200年的一个世纪中，强大的萨尔贡打败苏美尔联军，活捉当时的城邦霸主卢旮勒扎格西，南征北战，身经34战，虏获50个公侯（恩西），建立了第一个领土辽阔的楔形文字帝国。在萨尔贡和他的后继者统治期间，各邦争先反叛，对外征服战争频繁，城邦人民永无宁日，挽歌在苏美尔人各邦发展和流传起来，东北山区的野蛮人库提人成功地攻入了两河流域的中心地区，阿卡德帝国陷入混乱而饥荒肆行，苏美尔和阿卡德的人民被屠杀，城市被摧毁，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挽歌成为当时最重要的文学表现形式。

这个出土于乌尔的石碗先后刻有阿卡德王那拉姆辛和百年后的乌尔王舒勒吉之女美恩里勒的铭文。

在苏美尔和阿卡德的历史中，可能仅在乌尔第三王朝统治时期没有流行挽歌。当两河流域南部的人民在库提人的统治之下时，苏美尔各邦保持一定的独立，苦难中的两河流域人民盼望摆脱外族人的统治。这时，乌鲁克城邦出现了一位伟大的王乌图赫旮勒。他率领苏美尔各邦勇猛作战，终于将库提人赶出中原，再次建立了统一的王朝，史称“乌鲁克第五王朝”。乌尔那穆（前2111-前2094）继承其兄乌图赫旮勒王位，从乌尔迁都乌鲁克，建立了乌尔第三王朝，这一历史时期称为“新苏美尔时期”。乌尔那穆将乌尔城建设为复兴的、强大的苏美尔和阿卡德的首都，在这样的盛世中，诗人们自然就没有时间去哀伤和悲泣，而是趋向快乐地赞美众神和所有统治者，就像所有的英雄主义的传说和神话，这种文字风格的转变从乌尔那穆之子舒勒吉的赞美诗中可以看到。然而，灾难正在帝国中孕育，舒勒吉和三个继承人多年对外征战，极大地耗损了苏美尔的国力和人力。

新苏美尔时期，诗人们的和平梦想仅持续了半个世纪。塞姆民族的阿摩利人从西方逐渐迁入两河后，与苏美尔人混居，并受到苏美尔文明的同化。舒勒吉的孙子伊比辛（前2027-前2004）统治之时，帝国的政治统治形式急剧恶化。从这时开始，凄惨而悲伤的挽歌再一次成为两河流域宗教礼仪的主流形式，并且一直持续了将近2000年，直到两河流域文明灭亡。

乌尔第一王朝时的戎装国王和身后持手斧和权杖的将军们（前2600）

在伊比辛22年，局势变得十分严峻，在伊比辛的年名中透露了这一年一场神降灾难“洪水”淹没了大地，他设法保存乌尔城。可能这场“洪水”就是指强大的敌人埃兰入侵和阿摩利各部的独立和背叛。在伊比辛24年，埃兰人的战事节节胜利，各大城市不顾王室，都竭力自保，使埃兰大军势如破竹直驱王城乌尔，攻下了这一历史名城，俘虏了伊比辛和王室的大批财富。繁荣一时的苏美尔人的最后一个王朝就此灭亡。遭到外族人巨大破坏的乌尔城，还有可怜地被俘虏的统治者伊比辛，这一切给苏美尔诗人留下的只有无限的烦恼和痛苦。特别是在沧海桑田的乌尔和尼普尔等中心城市，一些曾赞美过舒勒吉的学识渊博的王室诗人们，在大灾难降临的几年中，他们服务于宗教仪式，创作了几首著名的挽歌，内容都是悲哀和痛苦地哀悼苏美尔人和他们的城市，如乌尔和尼普尔的悲惨命运，但是在每首诗的结尾，他们都歌颂解放和复兴他们的英明新王。

乌尔第一王朝时的重装兵（前2600）

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挽歌的风格随着时间和地点发生了改变，逐渐演变为一种宗教仪式中的一种模式，长期而广泛地在巴比伦尼亚到塞琉古帝国时代的所有神庙中被使用--它似乎正适合了两河流域人民在流离失所中弥漫的那种敏感的忧郁、痛苦和期盼的那种感觉。关于这种悲哀的文学风格对两河流域南部周边的国家到底有多深的影响，我们至今还不清楚，至今尚未从赫梯、迦南和胡里安人的遗存中发现这种风格的作品。但是，《圣经》中哀吟风格的作品无论在内容还是形式上都类似于两河流域的这些挽歌。现代正统的犹太人在诉说其被所罗门毁坏的神庙“哭墙”时，也一直都使用一种哀吟的固定模式来开头，即引用了大约4000年前的苏美尔人创作的《对苏美尔和乌尔的毁坏的哀吟》一诗中的一行话：“从这一城墙（原诗指苏美尔的乌尔城墙）延伸到神州，哀吟被诉说。”

《尼普尔毁坏之挽歌》一诗，创作于伊辛王朝第四王伊什美达干（前1953-前1935）统治时期。公元前3000年代的最后几年，繁盛一时的乌尔第三王朝走向了灭亡。这时，伊辛城总督伊什比埃腊趁埃兰蛮族兵临首都乌尔城下之机，建立独立的伊辛王朝，不久乌尔王朝灭亡，伊辛接替乌尔王朝成为新的苏美尔王朝。战乱之后，伊什比埃腊和他的继承人开始恢复社会秩序和重建废败的苏美尔。到了伊辛王朝第四王伊什美达干统治时，苏美尔重建取得了巨大的成果，出现了一批哀悼刚逝去的战乱和歌颂当今贤明国王的宗教文学作品。下面我们介绍的《尼普尔毁坏之挽歌》就是挽歌作品的一件代表作。

伊辛王朝从没热衷过对政治影响力和领土的扩张，但是，它的国王们都认为自己是杰出的继承者，因此力求歌颂自己的名声与威望，在他们的王家赞美诗中明显表现出对圣城尼普尔和神王恩里勒的重视。

《尼普尔毁坏之挽歌》的主人公是尼普尔的保护者和众神的宠爱者伊什美达干，该诗也可能就是国王本人的创作。因为在挽歌的第二部分，在光复恩里勒神庙的叙述中，伊什美达干的名字被再三提到。国王再三地强调他不仅是尼普尔神庙的重建者，而且他是神特意选中的建庙人！整首歌共12章，323行。下面，我们将介绍每一乐章的内容，乐章的标题是我们总结的，原文没有。

中巴比伦时期的尼普尔地图

第一乐章被我们命名为“尼普尔往日的荣誉何时能再现”。它由三句排比的哀悼问句开始（1-11行）：牛羊牺牲成群的尼普尔为何毁为萧疏之地？它何时能被恢复？金银宝石满库和连接天地的尼普尔，以及琼楼玉宇的尼普尔为何毁为萧疏之地？它何时能被恢复？然后，歌手们描绘城市毁灭之前和之后的强烈反差，并遥问苍天：一切是为什么？恩里勒的神庙何时才被恢复? 为什么真正之城变成空旷，高贵的设计被玷污，往日的节日被放弃，仪式变得混乱，礼义之邦和黔首繁衍之地尼普尔城中不再有智慧和伦理，诸天神不再给予启示和公正，诸神的府邸、祭品和座位以及供应的食物和宴会厅中的酒和蜜为何不见了，尼普尔城荫护下的黔首人民为何从住处中像罪犯一样被扔出来和被驱散？城市的神圣主人们要漠视它到何时？它那曾熙熙攘攘的著名大庙像荒宅野地而无人进入。那些扩展尼普尔城的伟大帝王为什么不见了？曾经使苏美尔黔首像羊群一样幸福地食草的人哪去了？抛弃、泪水、挽歌、心碎和沮丧的日子要到何时？神的愤怒和不满到何时？曾经弹奏各种鼓乐的人们为何现在整日发出痛苦的呼声？这些失去妻和子女的人们（为何）吟唱着“我们被毁的城市！”并逃出城市和家园；这些曾经美好地赞颂城市建筑者现在成为哭诉的吟唱者。

第二章被我们命名为“伟大的神庙之城蒙尘受辱”。它开始用七个排比句：“它（城市）说：……”（53-66行）描述了人民对苏美尔宗教中心尼普尔礼崩乐坏的哀悼和不理解。神庙和人民遭受了多层的痛苦：正宗的洗礼被毁坏，庄穆礼仪和珍贵布局被亵渎，供奉被放弃和其圣物成殉葬，真庙在痛苦的自卑中虚度时光。它的宝库的封泥被敌人打开，贡品散落满地，无知的蛮敌打碎了美好的物品，人民像牛马一样在城中生活，少女、壮男和孩子们像谷穗一样瘦弱，血像雨水渗入大地，无人能消灭眼泪，庙宇如同与牛犊隔离的母牛孤独地哀哞，琴师和美声歌手们如同低吟催眠谣的乳母垂泪吟唱。他们疾呼：引导各国的真庙和选择正道的黔首究竟作了什么孽？为什么他们被毁灭而他们的主人恩里勒愤怒地离开了举国至尊之地--他的“山庙”？

乌尔第一王朝时的3 个战俘和押送的士兵（前2600）

我们命名第三章为“恩里勒抛弃了尼普尔”。在这一章，哀歌手描绘了愤怒的城市主人恩里勒神抛弃了尼普尔、让它受尽痛苦的悲怆场面：为什么他使它的建筑远离道路，使喧闹的鸽群从窗台飞走，使人们目光无视曾是整日鼓乐喧天的庙宇，使人们曾经进入祈祷的庙宇保持死样寂静；好像它的设奉不再纯洁，好像它的礼仪不能安抚诸国，他放弃了它，他使痛苦、忧郁和挽歌延续，像恶风清算和毁灭了这城市和庙宇；他拔出了尼普尔的根基，用锄刨除它；他杀死了其中的妻子和儿女们，把这城沦为废墟，用风吹走它的财富，把这存在之城沦为虚无；他改变了它的理智，混乱了它的判断；他用萧条打散它，拿走它的草料和饮水，终结了它泡在奶酒中的日子。尽管说唱的挽歌手不断向他重复着它的不幸，无人能制止主人的手臂，无人敢询问他。

我们把第四乐章命名为“尼普尔城对恩里勒的哭诉”。这一章全部由城市自己的独白组成。尼普尔城以第一人称“我”代苏美尔人民向它的主人发出乞求。它知道只有诸神接受乞求，宽恕人民并回到城市，尼普尔和苏美尔才能获得解放和复兴。城市自诉道：歌手在歌唱它苦痛的命运、泪水以及太多的艰难，人们为它惊恐的心寻求躲避处，在泪水中演奏悲伤的曲调，人们为它哭泣：风化腐蚀了女神们的寝宫，敌人毁灭了它的国土；人们努力抚慰它那颗被伤害的心；人们向它的主人洒下他们的泪水，为它乞求仁慈和怜悯。最后，它点出希望：黔首之父恩里勒将是发令恢复尼普尔之人！

尼普尔的解放的曙光表现在第五章“人民要求尼普尔向息怒的恩里勒求助”中。在这一节里代表人民的歌手向尼普尔城提出了人民的希望。歌手首先发现恩里勒已经看到城市的眼泪，有心接受人民的哀求。于是，歌手用6个命令式排比句请求流泪的尼普尔城继续乞求它的主人恩里勒的帮助和支持：“啊，我主，何时是头？请你睁眼看我吧！为什么轻狂之事不能被豁免？愿你的心对我释怒！请你原谅（人们）对你做的坏事！”“请你为我进入（你）原住处--我的变黑暗的神殿！”

歌手告诉尼普尔城：恩里勒会对你怀有怜悯和慈悲，他会抚慰你受伤的心，会使你永远高扬头颅，会补偿他对你做过的敌意行为。

乌尔第一王朝时（前2600）国王的战车、驭手和驴马夫

在第六章“歌手告诉尼普尔：要回家的恩里勒派来代理人伊什美达干王”是歌手继续和尼普尔城的对话。歌手用了13个以“正是恩里勒”开头的排比句描述恩里勒解放了尼普尔并命令国王重建尼普尔：正是你的主人为你打败了敌人，是他心怀慈悲，决定了你的命运；是他从你的建筑中驱散挽歌；是他带给你美好情绪和快乐心情；是他让儿子大钦差宁乌尔塔带头回来；是他使英雄（伊什美达干）致力于他的供奉；是他发出重建大神庙“山房”的命令；是他恢复了神庙的古老财产；是他发话恢复它的塔庙和神王宝座；是他重建了敌人搞乱和亵渎了的仪式以及散失了的礼义；是他发出他的神圣而不可改的命令让他（王）去纯洁被敌人玷污的沐浴礼；是他命令他喜爱的牧众者伊什美达干去屠宰肥牛羊牺牲；他使国王为王朝的命运祈祷；是他使他每天站在那里祈祷和乞求。

在第七章“歌手告诉尼普尔：恩里勒和宁利勒以及国王要改变它的命运”中，诗人对城市唱道：“啊，城市，你的主--天地间至高的大山恩里勒把挽歌驱出你的砖瓦并抚慰你的衷肠。你主对你怀有怜悯和慈祥。各国之主父恩里勒预言了你的恢复，伟大母亲宁利勒为你说情并祝福。在指示国王伊什美达干说：‘重建我的后宫！建立我的庙宇！’后，恩里勒仁慈地进入了遭受毁灭的真庙，他正在逐渐减弱对城市的怒气,说：‘够了，到了消灭眼泪的日子了！啊，我的城，我的圣心已对你宁静。’看呀，他已经回到了你身边；啊，真正之城尼普尔，是他决定了你的鸿运；他延长了你的统治。是神王对国王说：‘山房要像太阳一样辉煌。’他使光芒照射到地面，使阳光沁入你身心。宁利勒决定了你的建筑的命运；恩里勒和宁利勒在山庙中放下了王座基台，他们享餐饭，饮酒水后，指示王使黔首回归。他们喂饱濒临深渊的人民，然后，带给你（王）。他们使儿子回归其母，使人民团聚，把人民送回到他们骄傲之地。啊，尼普尔，大山恩里勒把圣殿尼普尔还给了你。啊，巍峨群山之主恩里勒已经归来！”

第八章歌颂了神王夫妇和诸神让伊什美达干王解放以尼普尔为中心的苏美尔和阿卡德全境：苏美尔和阿卡德回归正道，四散的人民返回家园。共12座最著名的苏美尔城邦获得解放和复兴。

在第九章中，诗人用了10个以“这一天”开头的句子和8个以“他亲自”开头的句子来描述恩里勒给尼普尔及整个苏美尔和阿卡德带来的幸福和繁荣奇迹：现在，恩里勒在神州中定了一个吉祥日。这天，他让尼普尔昂首向天；他使山房庙闪耀吉祥，使庙平台发出光芒；他亲自回来扩大苏美尔和阿卡德的土地；重建庙宇和重围仓房，他亲自出来催芽种子和诞生生命；他自己出来重建绵羊厩，奠基羊圈：使母绵羊生产羊羔，充洽绵羊厩；使母山羊生产羊崽，充满山羊圈；使母绵羊繁殖羔羊，使母山羊繁殖羊崽。这一天，他决定变毁灭为好美，（他决定变）敌意（为友谊）；就在这一天，他派来助手伊什美达干在神州建立公正。

恩里勒和诸神的解放和恢复尼普尔的工作在第十章中被表述，诗人庆祝为神敬献的食物的仪式被伊什美达干王恢复了：在敌人毁灭苏美尔和阿卡德之后，诸大神心生慈悲：他们把你的沦为废丘的城市恢复；恩里勒把被抢和被毁的圣物恢复原处，找回受冻的人民、恢复诸神放弃的庙宇以及丢失的自古以来的珠宝；他使饥肠变为快乐的胃口。恩里勒指示每日伺候他的敬神者圣伊什美达干王纯洁它的食物和清洁它的水；他命他去净化它那被污染了的礼义，修正它那被散失的仪式，恢复被弃和玷污的最神圣物，规定他的使命是安排日粮和磨面，命他增加面饼供桌和丰产各种面食。

在第十一章中，诗人描述恩里勒要赐予苏美尔人们的十项乌托邦式的和谐理想的生活：一、人与人和谐，儿子尊敬父亲；二、谦恭前辈，贵族和平民平等；三、弟敬兄谦，互讲义气；四、继子和幼子互相理解，协商合理分配遗产；五、强者不奴役弱者而致力帮助弱者的善行；六、四海道路平安，恶人被驱逐镇压；七、人们自由旅行各国，人格得到尊敬；八、人人友善，远离罪行；九、驱逐罪恶，光明普照苏美尔；十、黑暗消除，万物生灵欢愉。

第十二章即最后一章全部是描写伊什美达干的虔诚活动和品德。为向英雄国王施恩，恩里勒对尼普尔广施仁慈。他为王重建被敌人弄脏的礼义，纯洁被玷污的仪式，圣洁它的塔庙，使它金碧辉煌，在其中增殖富裕，注入美酒和蜜汁，建立了心甜、身宁和情美之日子。在伊什美达干王向恩里勒祈福、流泪和祷告后，他用奶油和蜂蜜供奉神王。伊什美达干的祈祷使倾听他的神王高兴。因为国王谦恭祈祷，因为他周到侍候，因为他献祭乞求，因为他顶礼膜拜，因为他敬畏祭地，因为他回到圣地，因为他看护恩里勒的一切，因为他工作从不懒惰，恩里勒许诺他以帝权和长寿，许诺他发展王权至永恒，许诺他有美好统治，许诺他将使人们安居乐业。王决心实现恩里勒许诺给众人的事业。诗人以赞颂苏美尔的保护神恩里勒结束全诗：在命运被重新决定后，苏美尔和阿卡德众多的黔首和宫人永远赞颂崇高大山、天地之掌控者恩里勒：他是令人敬畏的宇宙法则！

伊什美达干作为苏美尔和阿卡德的救世主和他的一些前辈和后继者一样成为苏美尔的国王赞美诗中的歌颂主题。在另一首国王赞美诗中，神对他说：“你是我的儿子，我是你的父亲。”这位国王被描述成一位自出生就被赐予了高贵品德的人；他力量的标志是被神赐予的君权；他头戴金冠，被雄伟和荣耀包围。他正直而公正，打击压迫者，援助贫苦人；他歼灭所有敌人并给他的人民带来和平和繁荣。因此，他被诸神保佑，长命百岁、长久统治和流芳百世。

苏美尔人统治的乌尔第三王朝和之前的苏美尔时代，只有很少一部分苏美尔语文学作品保留下来。我们现在读到的主要出土于圣城尼普尔和乌尔的苏美尔文学文献，绝大多数是继承苏美尔楔形文字传统的的古巴比伦时期（前2000-前1550，包括伊辛和拉尔萨时期）的塞姆语的巴比伦书吏学校的抄本。这些书吏教师和学生本身的母语并不是苏美尔语而是塞姆语系的古巴比伦语，但是他们把苏美尔语作品当做宝贵的经典学习和传抄下去。此后，两河流域的巴比伦和亚述人，甚至小亚的赫梯人，一直珍惜苏美尔语的传统文献，书吏一代一代地学习和传抄，直到楔形文字在公元1-2世纪后退出历史舞台。苏美尔语文学作品种类繁多，其中的苏美尔史诗以乌鲁克古城邦最早的英雄国王系列史诗而著名。系列史诗中的长篇史诗《恩美卡尔和阿腊塔之帝》和它的兄弟篇章《恩美卡尔和（阿腊塔帝）恩苏赫吉尔安那》以及短史诗《吉勒旮美什和阿旮》已经在上面的章节介绍了。古代各文明的文学传统都有教谕文学，但是苏美尔教谕文学应该是世界上最早的。其中的《苏美尔农夫家训》和《师徒对话：师长对青年书吏的教导》我们在上面的章节中也介绍给读者了。前面各章节介绍过的其他文学作品还有可能涉及巫术的《鱼乡迷幻曲》和歌颂母子感情的书信体作品《卢丁弥尔腊带给母亲的口信》、挽歌体的《为舒勒吉之子所作哀悼歌》以及12乐章的长篇挽歌体诗歌《尼普尔毁坏之挽歌》。下面介绍的文学体裁和作品以智慧文学和宗教体裁的赞美诗以及极富特色的女神和神格化乌尔国王间的情诗为主。虽然辩论体作品《锄和犁的争辩》和《冬天和夏天的辩论》在前面介绍过，由于这一类作品是文学中一大类而且内容特别有趣，下面还有论及。

[1]
关于伊辛和拉尔萨时期的物价，见吴宇虹：《古代两河流域国家保护弱势公民群体的历史传统》，《东北师范大学学报》2007 年第6 期，5—14 页。

第八章 苏美尔的文学、艺术和知识

苏美尔人统治的乌尔第三王朝和之前的苏美尔时代，只有很少一部分苏美尔语文学作品保留下来。我们现在读到的主要出土于圣城尼普尔和乌尔的苏美尔文学文献，绝大多数是继承苏美尔楔形文字传统的的古巴比伦时期（前2000—前1550，包括伊辛和拉尔萨时期）的塞姆语的巴比伦书吏学校的抄本。这些书吏教师和学生本身的母语并不是苏美尔语而是塞姆语系的古巴比伦语，但是他们把苏美尔语作品当作宝贵的经典学习和传抄下去。

第一节 苏美尔的智慧文学

苏美尔的“智慧文学”包括格言和寓言、哲理和幽默故事、辩论故事等。这类文学作品形式灵活多样、内容丰富多彩，其采用的讽刺和幽默等形式深入浅出、耐人寻味，更是讲出了人生的真谛和世界的真理。

格言

长久以来西方世界一直认为希伯来人创作的圣经是人类最早的格言和谚语作品集，但随着古代埃及文明的发现和破解，人们发现古代埃及人创作的格言和谚语比圣经早了许多年。在苏美尔和巴比伦文明重见天日之后，人类记录的最古老的格言被发现在泥板之中。苏美尔人创作的格言和谚语作品集比大部分著名的古埃及格言集早了几个世纪。 人类历史上最早的格言和谚语是由苏美尔人创作和辑录，随后在巴比伦时期得到广泛传抄，许多是用苏美尔语写作并带有阿卡德语翻译。苏美尔格言在成文之前经口口相传多年并且流传范围甚广。今天，亚述学专家整理出28部苏美尔格言集，每部包括十多篇格言，其中的许多格言还不为人所知。

如果我们想细致入微地了解某个民族，就要看一看他们的格言和谚语。一个民族的格言的产生和形成是建立在该民族的文化背景、社会风俗等诸多因素的基础上的，它们集中概括和总结了该民族在生产和生活中的各种经验，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该民族在一定历史时期内的社会、政治、经济发展状况和生活习俗。苏美尔格言涉及的范围很广，社会阶级、伦理道德、人生智慧和宗教等各个方面都有涉猎。

富人和穷人的命运、生活和思想

在奴隶制社会中，奴隶主统治阶级拥有绝对的强权，平民和奴隶并不能完全掌控自身。于是，他们常常把自身的不幸归咎于无常命运。例如，一个格言嘲笑穷人总愿意抱怨他的失败是由于自己的命运不好：“我出生在一个倒霉的日子里。”

当命运处处与一个人作对时，相应的格言苦笑他的无奈：“你进入水中，水就会变臭；你进入果园，水果开始腐烂。”

和其他民族一样，苏美尔格言指出懒惰总会导致贫困：“没有交配人能怀孕吗，不吃东西人能变胖吗！”

但是，苏美尔穷人们也意识到他们的穷困往往不是因为自己不努力，而是由于阶级压迫和社会不公：“我是一匹纯种的马，人们却把我和一头骡子套在一起，让我拖拉一辆大车，运送芦苇和庄稼杆。”

和今天一样，农业收获能否补偿勤奋的劳动付出经常困扰着苏美尔人，他们的担心和无奈是这样表达的：“我们如何知道早种的大麦一定会丰收？我们怎么知道晚种的大麦将会丰收？”

反映穷人的痛苦和困境的格言不少，下面的谚语诙谐幽默的语句背后透露出穷人的无奈：“穷人生不如死！如果他有面包，他便没有盐；如果他有盐，他便没有面包。如果他有肉，他便没有佐料；如果他有佐料，他便没有肉。”

苏美尔谚语这样描写穷人经常入不敷出：“穷人会一点一点地花完他的全部银子。”

高利贷是架在穷人头上的一把刀，谚语讲道：“借贷的穷人忧心忡忡。”

虽然苏美尔穷人的情绪多是悲观的，但他们作为整体是顺从的，表达有意识的反抗情绪的谚语很难见到。然而，苏美尔谚语“不是所有的穷人家庭都是同样顺从的”表达了“官逼民反”的思想。

一篇谚语表达了财富并不能总是带给人快乐的辩证意识：“拥有银子的人可能是快乐的，拥有大麦的人可能是快乐的，但一无所有的人可能高枕无忧。”谚语暗示虽然富人过着安逸享乐的生活，却可能因时刻担心自己财物被盗或遭抢而夜不能寐；穷人反倒因无牵无挂而安然入睡。

婚姻、家庭和工作

许多谚语反映婚姻和家庭等社会关系。谚语讲到女人因为包办婚姻而无法正确选择爱人：

谁是诚心实意的，谁是虚伪无情的？我应该把我的爱献给谁？

由于穷人养家糊口负担很重，他们往往羡慕快活的单身汉的自由，他们说：

不养育妻儿之人，如同牛没被拴系绳索。

一些苏美尔女人献身宗教，经常去神庙祈祷，丈夫常常感到孤独，他们说：

我的妻子去了神庙，我的母亲沿河而下（可能是参加宗教仪式），我却在此忍饥挨饿。

这时的苏美尔男人会后悔结婚：

当他高兴时，他结了婚；当他深思熟虑后，他离了婚。

对于奴隶制社会的包办婚姻对女人的残害，谚语讲道：

新郎带着一颗喜悦的心（来了），新娘带着一颗悲伤的心（来了）。

对于家庭关系和公公与儿媳的矛盾，一则苏美尔谚语给予了形象比喻：

荒野中的水囊是男人的生命，而鞋是男人的前途；妻子是男人的未来，儿子是男人的庇护所，女儿是男人的救星，儿媳是男人的魔鬼。

苏美尔人非常重视衣着，他们对应我们中国的“人是衣服，马是鞍”的老话的谚语是：“每个人都喜欢衣着得体的人。”

苏美尔人对于亲情重于友情的“血浓于水”的说法是：“友情维系一日，亲情天长地久。”

狗被苏美尔人视为忠实的奴仆，对不服从主人的狗或奴仆，他们批判道：

牛犁好了地，狗却破坏垄沟。这是一只不认主人的狗。

铁匠的狗弄不翻铁砧，它却弄翻了水壶。

中国有句谚语“刚出油锅又入火海”，同样的意思，苏美尔人则表达为：

在我避开野公牛后，野母牛又挡住了我。

苏美尔人赞美团结和互助，反对冤冤相报，他们说：

手挽手，一个人的家园被建成；仇加仇，一个人的家园被毁坏。

对于攀比和挥霍浪费的人，谚语的忠告是：

像贵族一样劳作的人，将像奴隶一样生活；

像奴隶一样劳作的人，将像贵族一样生活。

对于战争问题，苏美尔人知道必须做好战备，如他们所说：

城邦军备虚弱，敌人不会被赶出城门。

另一方面，战争的破坏作用和最终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的特点也是苏美尔人熟知的：

你去夺取敌人的土地，敌人也会来夺取你的土地。

反映了城邦内部的阶级矛盾主要是在对苛捐杂税的恐惧上，与中国古代流传的那句名言“苛政猛于虎”相似的反映城邦内部阶级矛盾的格言是：

你可以有主人，你可以有国王，但每个人最怕的是收税官！

和我们一样，苏美尔人面对死生有两种对立的人生观：或者“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或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们注定死亡，让我们尽情消费！

我们能活得长久，让我们勤俭节约！

苏美尔的动物寓言和谚语

西方世界历来把寓言这种文学体裁的首创归功于生活在公元前6世纪小亚细亚的希腊人伊索。然而，考古资料证明寓言体文学早在伊索之前的一千多年就已经在苏美尔出现了。《伊索寓言》中的许多“动物原型”可以追溯到苏美尔的动物寓言中。

作为智慧文学的一部分，动物寓言在苏美尔的智慧文学中占据重要地位。这类作品文体活泼，不易受框架的限制。如有些动物寓言作品形式是发生在动物之间的对话式争论。许多动物如狐狸、狼、狮子之间进行关于社会生活方面的争论。根据目前的研究，在迄今为止翻译的近三百个格言和寓言中，涉及64种动物，包括各种哺乳动物、鸟类以及昆虫等低等动物。各种动物出现的次数也非常有趣。提及最多的是狗、家养奶牛和驴，狐狸和猪次之。可以看出和家庭生活联系紧密的畜养动物出现较多，而狐狸从最早的寓言开始就受到寓言创作者的喜爱，在随后各个时期的寓言中频频出现。寓言中的动物世界是人类世界的反映，所以寓言对动物的描述和讽刺实际上是苏美尔人对人类自身弱点的批判。本文所引格言和寓言出自丹麦学者Bendt Alster的著作《古代苏美尔格言集》，引文后的编号即为书中文献的编号。

乌尔王墓出土的竖琴正面琴板镶图中的动物故事（前2600）

以下两则寓言以狗为主角，在第一则寓言中，狗利用驴好像是狼利用愚蠢的东郭先生：

驴在河中游泳，不会游泳的狗紧紧地抓住驴并说道：“你一上岸，就将被吃掉。”

（SP 5.42）

另一则寓言中的狗和伊索寓言中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狐狸异曲同工：“狗去参加一个宴会，但是当他在宴会上只看见骨头时，他讪讪地走开了并说道：“在我现在要去的地方，我将吃到比这更多的食物。”（SP 5.116）

在苏美尔寓言中个性刻画最为鲜明的动物是狐狸。在苏美尔寓言中狐狸是一种自负而胆小的动物，它总是在言谈中夸大它在世界上的作用。然而，与它狂妄的口气相反，它又是个懦夫、吹牛者。

在下面的寓言中，狐狸的自我吹嘘和懦弱的本性被刻画得淋漓尽致：

狐狸对它的妻子说：“过来！让我们用自己的牙齿摧毁乌鲁克城，就好像它是一棵韭葱！让我们把库拉巴城捆绑在自己的双脚上（踏平），就好像它是一双拖鞋！”但是当它们距离城市还有600常（大约3.6公里）远时，城中的一群狗开始对它们吼叫。狐狸对他的妻子说：“吉美图马勒，吉美图马勒！（狐狸妻子的名字，表明她住在图马勒城）跟随我回到你的地方！城中的所有恶魔在对我们咆哮。”

（SP 2.69）

我们可以想象随后狐狸和它的妻子抱头鼠窜的情景。

狐狸狡猾或机智的本性总是世界各个民族动物寓言中的主题，他可以用计谋欺骗凶猛而愚蠢的狼，尽管他的贪婪本性可能暴露：

九只狼捕获了十只绵羊，因为多出一只羊，所以他们不知道怎样分配。一只狐狸走过来对众狼说：“让我为你们分配你们各自的份额！你们是九（只狼），可以拿走一只羊；我是一（只狐狸），我拿走九只羊。这将是最好的分配方法！

（SP 5 vers. A 71）

尽管苏美尔寓言讽刺的狐狸和希腊伊索寓言中不吃“酸葡萄”的狐狸有些相似，但是上述寓言中的狐狸与随后出现在欧洲民间传说中的聪明狡猾的狐狸没有多少共同之处。

在许多苏美尔寓言中，狮子都是以强者的姿态出现，它作为食肉动物的掠夺和凶残的本性被大肆渲染，绵羊、山羊和野猪都是它嘴中的猎物。在狮子面前，狗不敢执行守卫羊群的职责：

当狮子来到羊圈时，狗就像被羊毛制成的绳索拴住似的！

（SP 5.56）

狮子代表强权，特别是王权。下面这则寓言讽刺了强权者恃强凌弱，甚至不允许弱者喊冤：

狮子捕获了一头野猪并撕咬它，狮子吼道：“直到现在，你的肉还不够我填牙缝,但是你刺耳的尖叫声却把我的耳朵震聋了！”

（SP 5.57）

但是，强权者并不总是获胜，弱者凭借智慧也能战胜凶残的强者。下面的寓言就是赞美弱小者自救的智慧。寓言中的母山羊利用狮子贪婪的本性，巧妙地欺骗了它，成功从狮爪下逃脱：

狮子逮住了一只弱小无助的母山羊。母山羊对狮子说：“放我走，我将给你一只母绵羊，我的一个伙伴。” 狮子回答说：“如果我放你走，（首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好去找你）” 然后,母山羊对狮子说：“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吗？我的名字叫‘我比你聪明’！”（于是，狮子放了她）当狮子来到羊圈时，它大声吼道：“现在我已来到了羊圏，我放了你了！”然而，母山羊却从篱笆的另一边对狮子说：“你已经放了我，你很聪明吗？我不会给你（我许诺过的）母绵羊，甚至我也不会待在这了。”

（SP 5.55）

众所周知，驴在古代两河流域是被用于载重和拉车的主要动物，苏美尔人以轻讽刺的笔调描述这种后来经常出现在欧洲文学中的行动缓慢、愚蠢的动物。在苏美尔寓言中，驴代表固执、愚蠢和不知好坏的人和不会勤俭持家的懒人和蠢人：

让他如脱缰之驴奔向死亡的城市！

（SP 1.68）

驴吃它自己的垫床（草）！

（SP 2.77）

驴洪亮的叫声给古人留下深刻印象，所以大喊大叫却不出力干活的懒人被苏美尔人比喻为能叫不能跑的驴：

我的驴不能奔跑，它只会嘶叫！

（SP 2.75）

驴在大叫，驴主人大喊一声：“别叫了，我们马上要离开这里！现在赶快！”

（SP 2.76）

苏美尔人也用驴讽刺那些为懒惰寻找借口的人：

驴在甩掉身上的包裹后说道：“我已经忘记过去是怎样干活的！”

（SP 5.39）

苏美尔人没有驯服马，他们的拉车牲口是驴。因此驴的正面形象是跑得快。说出的话不能收回的中国谚语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而苏美尔谚语则把说出的话比喻为抓不住的驴：

我的舌头就像一头跑远的驴一样不能收回来！

（SP 3.114）

逃跑的驴还用来比喻人变老后，身体能力不能失而复返：

我旺盛的精力就像一头逃跑的驴一样离开了我的双腿。

（SP 9 sec. A8）

一则格言用闻不到身上的臭味就不清洁身体的驴比喻有缺点却视而不见的人，嘲讽了自欺欺人的愚昧顽性：

驴自己闻不到身上的恶臭，所以驴不用肥皂洗身体！

（SP 2.79）

最后，一则关于驴的格言给我们提供了一点有趣的社会学信息。这是一则明显反对童婚的格言：

人不会像驴一样和仅仅三岁大的妻子结婚!

（SP 2.81）

一则苏美尔寓言对于理解马的早期驯化史有意想不到的帮助，因为这则寓言提供给我们关于骑马的早期信息，刻写这则寓言的泥板可以追溯到大约公元前1700年。这则讽刺懒人的寓言如下：

马在甩掉它的骑乘者后说道：“如果我的负担总是这个人，我就累垮了！”

（SP 5.38）

只有一则现存的格言是关于杂交的骡子，并且这则格言非常有趣地暗示了骡子的父母不是一类！内容如下：

啊，骡子，你知道你的祖先吗？你知道你的母亲吗？

（UET 6/2 233）

由此可见苏美尔人很早就知道驴马杂交可以生出骡子，并把它作为负重的牲口之一。

非常有趣的是猪是塞姆人不喜爱的动物，而苏美尔人却把它视为最美味的食品，因为在苏美尔格言中作为食物而被宰杀的动物提到最多的就是猪！和牛羊比，猪要吃许多粮食，又不能长途放牧，不是好养的动物。这也是猪后来被塞姆人所放弃的原因。

一个人想要宰杀一头肥猪，因此他说道：“让我收回喂它的饲料！”

（SP 9 sec A12）

那是他最后的办法，因此他宰杀了他的猪！

（SP 7.31）

屠夫要宰杀一头猪，猪开始嚎叫。（屠夫）说：“你的祖先和你的父辈这样走过来了，现在你也正在走！为什么你要嚎叫！”

(SP 8 sec A2）

这则寓言可能表明了苏美尔人逆来顺受的宿命观念。

还有一些格言和寓言用动物的遭遇反映一些人类社会问题，我们有一则格言和一个寓言，它们都表明在苏美尔的娱乐厅中猴子是主要的娱乐工具之一，并且它受到不公的对待。训练猴子表演和娱乐人们也是中国古代社会熟悉的娱乐方式，是现代马戏的保留节目。这样看来，苏美尔人可能是最早开始训练动物表演娱乐节目的民族。

这则关于驯猴的格言如下：

埃利都城的一切都是繁荣的，但是在娱乐厅中的猴子却坐在那里（等待表演），只能眼巴巴地看！

(SP 3.150)

被人戏耍和虐待的马戏猴反映了奴隶和贫穷的平民所遭到的社会不公。另一则寓言表达了同样的观念，它是一封拟人的驯猴写给其母亲的诉苦信：

对我的“母亲”鲁萨鲁萨说！

猴子先生下面说的话：

“乌尔是神南那的可爱之城，埃利都是神恩基的繁荣之城；但是我在这里却只能坐在娱乐厅的门后，我只能眼巴巴地看。但愿我不会因此死去！我甚至尝不到面包的味道；我甚至尝不到啤酒的滋味。请让特别的信使给我带来（你的）问候，这是紧急的！”

一位擅长讽刺的书吏把关于马戏猴的格言扩展成一封无亲无靠和饥饿的猴子写给“母亲”的信。猴子的母亲的名字鲁萨鲁萨可能的意思是“模仿的人”。苏美尔人把奴隶称为“离开母亲之人”，奴隶获得自由称为“回到母亲”。寓言中猴子的“母亲”也是自由的象征。这只来到苏美尔东南部繁荣的海滨城市埃利都的大娱乐厅的猴子可能代表一个被迫从事娱乐表演的下层平民或奴隶。城市的富裕和他的贫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信中表达了被压迫人民改善自己生活状况的要求和对社会不公的不满。

两则苏美尔寓言谈到了熊，其中一则好像暗示了熊一年一次的冬眠。

关于獴的不少信息能从格言中发现。出于消灭鼠类的目的，獴在古代两河流域就像现在在伊拉克一样作为宠物被喂养。

猫很少出现在苏美尔文学中，只有两则格言提到了它。一则与獴有关系。在另一则格言中，一头母牛与猫进行了对话。

总之苏美尔动物寓言涉及的范围十分广泛，其形式短小精悍、内容丰富而脍炙人口。

对话式长篇辩论文

对话式辩论文是两河流域文学中表达智慧思想的主要文体，争论双方各执己见而相持不下的对话使作品语言生动而富有激情，想要支持争论某方的倾向性使读者陷入矛盾中，而谁是最后的胜利者的悬念使读者阅读到最后才能放松。苏美尔辩论文学的主题有时涉及人生中的重大话题，如创世、人类起源、贫富、尊卑、冬夏季节的农业生产等等。参加争论的双方可以是各种人物、动物、植物、物品，甚至是不同的生产季节：牧羊人与农夫、父亲与儿子、鸟与鱼、树木与芦苇、牲畜与谷物、锄与犁、银与青铜、夏季与冬季等等。争辩双方的价值观都是相互对应、对立统一出现、相辅相成，所以作品可以对双方进行比对性叙述。所有这些辩论作品都是以诗歌的形式被传抄下来的原因可能是因为苏美尔文学的最早原创者是不识文字的吟唱诗人，对于他们而言，诗歌比散文更加上口，便于记忆。作品的开头一般是一段争辩双方的身份介绍，通常会讲述主角的产生。作品的结尾点明了谁是胜方，一般是神明或国王被请出为双方仲裁，仲裁者宣告一方获胜而结束争论。晚期出现的对话式争论作品具有一定的讽刺意味。在《主仆对话》中，糊涂而跋扈的主人首先述说他的愿望，要这样做或那样做。无论他说什么，智慧和顺从的仆人都热烈响应。之后，反复无常的主人为刁难仆人又推翻自己的话，说不愿这样做或那样做，智慧的仆人同样罗列证据，给予支持。最后，当难不倒仆人而恼羞成怒的主人使出最后一招，要杀死仆人时，智慧的仆人把自己的生命和主人的生命联系到一起，说“我主人的命运是比我多活三天”。于是，愚笨而残忍的主人不敢杀他了。

一部名为“牧神杜穆孜和农神恩基寅杜”的辩论体作品在结构上与其他同体裁的作品不同，它更像一部短剧。诗歌的主体没有采用传统的两人辩论形式，而是由四个神明的对话组成。四个出场人物中，牧神杜穆孜是主角，在对话中发表长篇大论；另三个人物是说话简短的配角。男主人公由于向美丽的金星女神求婚失败而愤慨，他雄辩地在女主人公（可能还有她哥哥太阳神）的面前列举了他的牧业产品要比农产品更富饶和肥美。

四个出场人物分别是美丽而挑剔的金星女神伊南那、她的家长即哥哥太阳神乌图、两个求婚者牧神杜穆孜和农神恩基寅杜。作品的开始部分是乌图和她的妹妹谈话。乌图要把妹妹伊南那嫁给牧神杜穆孜作妻子，但是伊南那不愿意成为牧神的妻子。乌图强调了牧神的彩礼--奶和奶油制品的香甜和肥美。但是，天性独立的伊南那不信服，回答说：她不要牧神的羊毛衣料而想要农神恩基寅杜的彩礼--更好的凉爽的亚麻衣料，因此，她要嫁给后者。牧神杜穆孜因此十分不服气，他向伊南那争辩说：他的各种牧业产品比农神的各种农业产品更为富饶和精美：农神生产的黑毛料不如他给农神的黑母羊，白毛料不如他的白母羊；头等啤酒不如他的新鲜牛奶和山羊奶；农神的优质啤酒不如他的酸牛奶；酿啤酒不如他的去脂牛奶；农神的稀释啤酒不如他的“草奶浆”；农神的优质哈哈拉食物不如他的凝乳；农神的优质面饼不如他的超级蛋奶；农神的小扁豆不如他的的小奶酪；农神的大豌豆不如他的大奶酪；最后，他还要给农神更丰富的一些奶油制品，并质问伊南那：农夫恩基寅杜在哪方面比他强？

新巴比伦时期的金星女神像

当农神到来时，牧神想要和他展开辩论。但是，农神充分认识到畜牧业对文明发展的重要性以及农业和畜牧业生产的互补性，他不愿与杜穆孜辩论而是要和对方合作：“啊，牧羊人，为什么我要和你相比拼呀？让你的羊吃我修河渠岸的草，吃我的大麦茬吧！让它们在神圣的乌鲁克城吃大麦粒被育肥（作牺牲）吧！让你的山羊崽和绵羊羔在我的渠中饮水吧！”牧羊神杜穆孜闻之大喜，请农神以他好朋友的身份来参加他的婚礼。于是，农神恩基寅杜要给他的朋友牧神带来最好的农产品作为婚礼的礼品：“我要给你带来小麦、豆类和红小麦！”同时，他还给一度爱上他的多情女神以贵重礼品：“啊，处女伊南那，我要给你带来大麦、银两和给女人的礼物。”最后，歌咏者以赞美爱和美女神结束颂诗：“这是牧羊人和农夫为伊南那进行的竞争。啊，处女伊南那，你的颂歌是美好的。”

第二节 赞美诗和祈祷文

赞美诗和祈祷文构成了古代苏美尔文学的另一个重要部分。赞美诗是歌颂和赞美苏美尔诸神明，通常是在重大的宗教节日和仪式上由祭司们，有时甚至神的爱子或爱人--最高宗教领袖国王本人在神庙中吟诵。因此，赞美诗具有浓厚的宗教歌颂色彩。目前所知最早的苏美尔赞美诗是公元前3000纪中期的赞美诗，此类赞美诗在乌尔第三王朝之后被大量传抄和改写。赞美诗描述了世界的创造，神王的力量，诸神在神殿中的位次和相互关系，以及他们对于人类的奴役和照顾。赞美诗往往气势宏大，语句工整。一篇歌颂尼普尔主神--神王恩里勒的赞美诗表明了人类对自然界--神的意志的绝对依赖：

没有恩里勒，这巍峨的山，就没有城市，人要居无定所；

就没有马厩，再没有牲畜；没有人为王，祭司不出现；

河流会停滞，鸟儿不筑巢；浮云雨露不降，原野美景不见，

田里大麦不华； ……

除赞美重要神明的诗歌外，苏美尔赞美诗的另一大类是国王赞美诗。这类赞美诗大都是以国王自诉的形式出现，首先赞美国王是诸神所喜爱的代理人以阐明王权的神圣合法性，然后描述国王在供奉诸神和神庙的建筑方面的丰功伟绩。国王的职责还包括替天行道和建立公正的秩序，即扶助穷人、孤寡老残等弱势公民集体。乌尔第三王朝的国王赞美诗还歌颂王的健美体魄和征战业绩等等，如上面章节中提到的《舒勒吉赞美诗甲》。在塞姆人的古巴比伦王汉漠拉比统一两河流域之后，国王赞美诗就不多见了。古巴比伦时期，还出现了吟诵神的事迹的圣歌，如《阿古沙亚之歌》、《金星伊什塔尔之歌》、《太阳神沙马什之歌》等。圣歌篇幅都比较长，一般可达两百多行。与宗教赞美诗不同的是，圣歌不只是对神的赞美之辞，还包括许多对神的人性化的描述。如《伊什塔尔之歌》就描写了伊什塔尔的任性、不守神界的规矩。从这点上来说，圣歌比赞美诗更有可欣赏性。

自古以来，爱情就是以文学为主的各种文艺形式所表达的永恒主题之一。情诗和情歌是人类文学史上最早的体裁之一。过去，持欧洲中心论的文学史家一直认为世界文学史上最早用文字描写爱情的是古希腊时小亚附近最大岛莱斯波斯岛的女诗人萨福(Sappho，约前630-前592或前612-前560)。如今，泥板文书的证据表明，最早的爱情诗出现在公元前三千年代末期的苏美尔，比萨福的情诗早十几个世纪。在两河流域文明的宗教赞美诗中，有一类颂扬爱情的诗歌显得甚为珍贵。一块保存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古代东方博物馆的30行的泥板文书记录了乌尔第三王朝神化王舒辛（前2035-前2027）和代表女神伊南那的女祭司之间的情爱对歌。这首世界上最早的表达男女之间热烈爱情的诗歌内容如下：

伊南那女神和神化的苏美尔国王舒辛之间的情歌

（《舒辛赞美诗乙：伊南那的bal-bal-e歌》ETCSL:c.2.4.4.2）

1-2（男唱：）啊，我心中姑娘！啊，（我热爱的）人，你的魅力如此美好，它（甜）如蜜。

3-4（女唱：）啊，我心中郎君，我热爱的人，你的魅力如此美好，它甜如蜜。

5-6（男唱：）你俘获了我，我情愿自己向你走去！姑娘呀，我要和你一起逃向卧室！

7-8（女唱：）你俘获了我，我情愿自己向你走去！郎君呀，我要和你一起逃向卧室！

9-12（男唱：）姑娘呀，我情愿为你做最美好的事！我情愿带给你如蜜的我那宝贵的美好！

在流淌甜蜜的睡房中，让我们共享你的魅力和美好！

13-4（女唱：）郎君呀，我情愿为你做最美好的事！我情愿带给你如蜜的我那宝贵的美好！

15（男唱：） 姑娘呀，你已向我散发了迷魅。

16-7（女唱：）对我的母亲讲，她会让我把自己给你。对我的父亲（讲），他会赠给你许多嫁妆。

18-19（男唱：）我知道你情中那最美妙的深处。姑娘呀，黄昏来临时，在我们的新房中躺下！

19-20（女唱：）我知道你心里那最快乐的深处。郎君呀，黄昏来临时，在我们的新房中躺下！

自从你爱上了我，郎君呀，你向我表现了你美妙的爱。

啊，我的主人和神，我的主人和天使！我的取悦于恩里勒神王的神舒辛！

因为你向我表现了你的甜美的爱，因为你向我传递了你那蜜般甜美的爱，

抚爱我，好像用布擦拂斗器！涂抹我，好像用布涂抹容器！

30（标题） 这是爱和美之女神金星伊南那的“巴拉巴拉”情歌。

一位苏美尔贵夫人塑像

另一首28行的苏美尔情歌是一位吉尔苏的巴巴女神的神妻女祭司（lukur）献给她的丈夫神化的舒辛王。由于情歌中的男女恋人是神圣人物，这两首情歌不是一般少男与少女相爱时互相表达爱慕的情歌，而是神化国王和女祭司代表的女神间的神圣婚姻仪式的一部分。根据苏美尔人的信仰和习俗，为了确保土地丰产和牲畜与人丁兴旺，统治者在位时要与爱情和生育女神伊南那以及她的化身女神如巴巴女神结婚，这是他的神圣职责。圣婚仪式上的新娘由女神的女祭司扮演。国王和他的女神新娘之间的情歌，可能要在这神圣的古代仪式即“圣婚”仪式上被唱颂。这个古老而备受敬仰的仪式在新年日那一天举行，婚礼仪式是有音乐、歌曲和舞蹈演出的盛大宴会。由于泥板有多处破损，有些句子的原意模糊不清。这首诗的头8句组成第一节歌颂舒辛的诞生，其母阿比新提王太后和其妻库巴吞王后。第二节较长，共10行，女祭司唱到国王送给她礼物，但更希望神化的王欣赏她的美妙。第三节似乎是国王唱的，因为人称变成“她的”，提到女酒店主的酒和性魅力都十分迷人。第四节是女祭司代表女神巴巴歌颂国王舒辛及其强大的威力。整首诗歌的内容如下：

吉尔苏城女祭司代表巴巴女神给舒辛王的情歌

(A balbale to Bau for Šu-Suen=Šu-Suen A:ETCSL:t.2.4.4.1)

1-2（女唱）圣洁的她生下他，圣洁的她生下他（舒辛王），圣洁的王（太）后生下他。

3-4圣洁的阿比新提（Abi-simti舒辛之母）生下他。圣洁的王（太）后生下他。

5-6我的锦布织机上的经线梁是我的阿比新提（太后）！

你是我的插在经线间的综杆，我的王后库巴吞！

7-8你是我的（织机上）奇迹般完美的毛线，我的君主神舒辛！

啊，我的【 】的话语，我的神舒勒吉之子，

9-10因为我吟诵，因为我吟诵，君主赠我礼物，

因为我吟诵欢快的赞美歌，君主赠我礼物。

11-12君主赠我金钗和天青石印作礼物。

君主赠我金环和银环作礼物。

13-4啊，君主，你的礼物是空虚的【】，愿你瞩目于我！

啊，神舒辛，你的礼物是空虚的【】，愿你瞩目于我！

15-6【 】君主 【 】君主【 】

如同美丽的【 】，我的【】，如同臀部，【】

17-8愿你的城市宛如螃蟹（向你）伸出双手（救助），我的君主神舒辛！

愿它像狮子伏在你的脚下，我的舒勒吉之子！

19-20（男唱）我的【 】女神是酒店女主，她的酒甜美。

像她的酒，她的私处甜美，她的酒也甜美。

21-22像她的话，她的私处甜美，她的酒也甜美。

她的淡啤酒--她的啤酒甜美。

23-7（女唱）啊，神舒辛，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恩爱者，

啊，神舒辛，我的爱人，神恩里勒的宠爱者，我的神舒辛

我的王，其国家之神！

28（标题）这是巴巴女神的巴拉巴拉爱情诗。

祈祷文的形式多种多样，有的独立成文，有的附在别的文字之后。一般在建筑物铭文后常附有一两句祈祷，用来保佑建筑的长久存在，诅咒那些破坏建筑的人。给神写信是祈祷的另一种形式，祈求者在信中向神述说自己的心愿。加喜特时期对神的祈祷文刻在圆筒印章上，以对罪过的忏悔和对赦免罪过的祈求为主要内容。有时许多人的姓名本身就是一种简短的祈祷，用来为个人祈求赐福、感谢神灵等等。祈祷文的内容也比较灵活，不只是千篇一律的祈求与忏悔。有一种称作“神谕牺牲”的祷文极富表现力。它有时描写用作牺牲的动物曾经历过的原野生活，有时描写寂静无声的沉沉黑夜；有时也提到人对赎罪的祈求，并往往被安插在某种仪式中。还有一种祷文被称为“符咒祈祷”，用于一些特定的祈祷仪式中。由符咒祭司吟诵，同沙马什、马尔杜克、埃阿（恩基）等大神交流。祈祷以对神的赞美开始，之后介绍自己，诉说自己愿意得到神的厚爱，请求神赦免罪过，消灾免祸等；最后是对神的赞美。这些祈祷，特别是忏悔部分，感情真挚动人，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苏美尔男女情爱图

第三节 苏美尔人开创的艺术和技术

像轮子一样滚压的印章--滚筒印章

公元前2100年的一天，在位于今天伊拉克南部、靠近波斯湾的乌尔城内的雄伟壮观的王宫中，坐着一位伟大的国王--乌尔那穆，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苏美尔帝国--乌尔第三王朝的建立者。几年前，他刚打败了强大的拉旮什城邦，统一了两河流域地区。这时，一个书吏缓缓向国王走来，跪在他的面前说：“恭喜大王，您要求制订的法典完成了！”国王听完汇报之后，脸上洋溢着自豪与喜悦之情。书吏所说的法典就是著名的《乌尔那穆法典》--人类历史上最早的法典。当书吏站起身来把刚刚写完的、还未变硬的记载法典的泥板呈献在国王面前时，只见国王从身上掏出一个奇怪的小圆柱，和今天中国的圆柱形印章大小差不多，但是这个小圆柱的侧面刻有花纹，国王把它放倒在泥板上，用手轻轻滚动了一下小圆柱。突然！一幅精美绝伦的图画出现在了泥板上，这是多么神奇的事情呀！难道是国王会写字作画吗？

原来图案的秘密就在那个奇怪的小圆柱身上。这个小圆柱名叫滚筒印章，它是古代两河流域地区具有独特形式的印章。

在两河流域地区，印章根据其形式分为平压印章和滚筒印章。它的作用是通过在物品或泥板上加盖印纹，更加有效地防止欺诈和篡改内容，提高经济生活中的信用度。早在乌鲁克文化Ⅳ层（大约前3200），滚筒印章就出现了，并逐渐取代古朴的平压印章成为两河流域的主要印章形式。它与平压印章比较有何优点呢？古代中国从皇帝的玉玺，到各级官员的官印及平民百姓的私人印章都是平压印章，中国古人只知道在竹帛上写字，当然不会知道一个圆柱侧面图案在软泥板上一滚动，可以形成一幅连绵不断的场景图画。滚筒印章之所以能够取代平压印章是因为它在滚压时所形成的连续展开的图案较平压印章印纹的面积更大，可以完全覆盖住物品的整个表面。它的印面可以承受更多更精细的图案和文字，传递更多的信息。由于两河流域的文字是刻压在泥板上的，而滚筒印章也是在泥板上滚印，所以在泥土丰富、草木稀少的两河流域地区，滚筒印章自然成了最佳的印章形式。可以说，滚筒印章是现代滚筒印刷术的最早应用。

滚筒印章

滚筒印章，苏美尔语为na
4 -kišib，其中的na
4 是“石头”之义，相当于汉语中的偏旁部首，而阿卡德语为kunukkum。其功能大体上分为两类：实用性功能和非实用性功能。实用性功能是指印章的信用凭证功能，包括标明所有权、公证法律事务等；非实用性功能是指印章所具有的护身符箓趋吉避祸、饰物装饰以及起到社会整体认同的功能。滚筒印章的实用性功能首先是用来标记身份，即标明所有权，对于身份的标记既可以是私人性质的，也可以是非私人性质的。其方式主要是加印封缄物品，其中包括泥板类公文和私人信件，通过加印普通物品或公文和私人信件，印章持有者具有对其储存、转运、分发和接收等规定的权力。非实用性功能表现在：印章常被认为具有神秘的力量，具有护身符平安驱邪、祛除邪恶势力与病魔的功能。另外，滚筒印章通常以精美的半宝石为质料，其色彩艳丽，且有些镶嵌有黄金饰帽，这使得它可以作为项链的一部分悬挂佩戴，或者是用别针别在外套上作为精美的装饰品。

滚筒印章最引人注目的艺术和历史价值来自它各种不同的图案加文字。最早的滚筒印纹只是图画，没有文字。到公元前3000纪中期，印章上开始刻有题铭，内容不仅有所有者的名字，而且有时还有他们的职位和他们主人的名字，如“某某国王的仆从”，这些简单的文字提供了有用的历史资料。

在苏美尔历史的每个时期，滚筒印章上所反映的场景主题也是丰富多彩的。

远古时期人与动物和谐相处的场景（前3500-前3000）

在一片崎岖的小山丘上，一个留着胡须、扎着发髻、头戴王冠、身穿长网裙的男性首领，两只手正拿着刚刚摘的野草，走到两头圣牛旁，握着野草喂养圣牛，两头圣牛站在男子两旁，前足跃起，快乐地吃着美味可口的晚餐。在圣牛的两旁，分别长着一束顶部弯曲成环形的芦苇，那可不是普通的芦苇束，而是女神伊南那（Inanna）的标志，女神保佑着圣牛和男性首领，也保护着远古人类与动物和谐相处的生活。这幅图画是文明前夕的一个滚筒印章的印纹图案，反映了乌鲁克文化期的宗教主题，女神伊南那的芦苇捆徽标后来成为楔形文字中她的名字符号。

织锦图案（前3000-前2800）

到乌鲁克晚期，滚筒印章的雕刻图案已不如之前那么精美。例如，之前很少使用钻，而它的效果也不易看出，这时则看得很明显，而且动物造型也不如之前细腻，人对于神话和宗教标志的兴趣似乎都放弃了。早王朝第一阶段出现了新的风格。这时出现了整体更加瘦长，通体清晰的几何图案。研究两河流域雕塑的亨利·法兰克福将这种滚筒印章形式称为“织锦风格”（Brocade Style），因为其上面的场景非常接近于织锦图案，他说：“因为首尾都在滚筒上接合在一起，这种印章给人的印象是永无止境的图案。”这一样式是早王朝第一阶段的主要风格。这种场景似乎没有特定的主题，而且与前后时期的印章场景相差太大，我们目前仍然不清楚为何这一时期会出现此种式样的场景，以及它们到底表达了什么意思？这些几何对称的线条图案，有弧形、菱形、麦穗形及其他各种动植物形状，还有一些我们不太清楚的“超抽象”图案。不过几乎所有的图案都是多个或排列或对称出现，它们就像现今的一些布料或橱窗的花纹装饰图案。

盛大的酒会场景（前2800-前2300）

公元前2600年某天晚上，忙碌了一天的乌尔第一王朝国王美斯安耐帕达（Mes-an-ne-pàd-da）回到王宫，吩咐属下安排酒宴，并且亲自去请王后一同赴宴。不一会儿，宴会开始了。国王与王后面对面坐着，右手持杯，左手拿着驱赶蚊蝇的棕榈叶扇，两人中间是一个放在托架上的大酒罐，旁边有多个奴仆侍候，有的斟酒，有的掌屏风。国王笑着对王后说：“爱妃，来，干了这杯酒。”王后端起刚斟满的酒杯与国王一起一饮而尽。伺酒奴仆赶忙为男女主人再斟酒。为了提高酒兴，国王命乐师奏乐。一位女乐师弹起了手持竖琴，美妙的旋律立刻为宴会增添了欢乐的气氛。国王与王后高兴地又连喝了若干杯酒，二人直饮到尽兴后才离开。在宫室之外，两个仆人正赶着两头最好的育肥公牛，这可能是臣民们和外国王公献给乌尔国王的贡品或礼物，也可能是向保护神月神南那奉献的牺牲。

饮酒不仅在王宫盛行，而且在乌尔民间也十分普遍，大家一起喝酒聊天，建立友谊和信任。苏美尔人们喝的是用大麦发酵制成的，酒精度数很低的世界上最早的啤酒。同时期的滚筒印章图案还表现了乌尔贵族或王室的成员其他饮酒方式：一对夫妇面对面坐着，其中间有一个大坛子，里面盛满啤酒，坛子里插着5根芦苇吸管。夫妇二人通过吸管尽情饮用可口的啤酒，此种饮酒方式真是奇特至极！这对夫妇的右边有一位长者坐着，好像在教育他面前站着的一个小孩，小孩可能是长者的儿子，因为在他们中间刻有一个楔形符号：dumu（儿子）。这可能是一家三代人幸福的宴饮场景。他们也请来了乐师弹牛头竖琴，乐师两旁是乐队及歌手，他们一边跳舞一边唱歌。

上述这两个场景源自于乌尔王陵出土的两个滚筒印章上的图案（早王朝初期乌尔第一王朝）。其中的国王和王后对饮场面出现在王后普阿比的印章图案和本节的出土于乌尔的一块石板中。

滚筒印图： 早王朝风格的饮宴图景（公元前2700）

人、神、兽争斗（前2300-前2100）

从早王朝二期开始，滚筒印章的主题出现了英雄和人面牛（可能是神话中的天牛）的形象，它们可能是吉勒旮美什（Gilgamesh）和恩基杜（Enkidu）。出现的争斗场景有的是长胡须、带角的英雄和人面牛争斗，有的是头插羽毛的英雄和公牛争斗，这种主题在阿卡德时期得到发展，图案清晰逼真。

公元前2291年，两河流域北部阿卡德城邦的首领萨尔贡称王，经过几年的征服战争，他打败了南方苏美尔诸城邦，又远征叙利亚、伊朗，建立了第一个领土辽阔的统一的楔形文字帝国。虽然萨尔贡是阿卡德人（属塞姆族），但他和他的帝国建立在苏美尔文明的基础上。就在他统一之后，两河流域有关英雄吉勒旮美什和他的朋友恩基杜的神话广为流传。许多滚筒印纹都表现了有关他们管理动物，制服不顺从的雄狮和公牛，成为天地之间的伟大英雄的场景。

在乌鲁克郊区的茂盛草原上，生长着象征永生的神奇生命树。草原上有两个身影，一个是英雄吉勒旮美什，他的头上有三层卷发，并留有长长的胡须，身上的肌肉清晰可见。他正在制服一头不听命令的愤怒公牛。只见他用力抓住向他扑来的公牛的前腿，使公牛虽愤怒却无法再动。同时，在其旁边的一个牛头、男人上身和公牛下身的英雄正在和一只血口大张的雄狮搏斗，此人是吉勒旮美什的好朋友恩基杜。他们二人制服了公牛和雄狮，成为动物的驯服者和人间统治者。这一激动人心的搏斗故事源于阿卡德时期的一个滚筒印纹图案，这种图案表现的主题叫做“争斗场景”，刻画的是力量与战斗的伟大场面，几乎在古代两河流域的各个时期都出现过。其中主要的争斗者有：英雄（我们认为是著名的吉勒旮美什）、人面牛（我们认为是恩基杜）、狮子、狮身鹫首兽（griffin）、公牛、山羊、羚羊及各种神等。在阿卡德时期及以后的滚筒印章中，争斗场景主题扩大为人和兽、人和人、神和神之间的争斗。此外，可能古希腊神话中的半人马形象是从两河流域的半人兽或半人牛演变而来的。

国王面见神或者官员面见王的朝觐艺术主题（前2112-前2004）

乌尔第三王朝国王乌尔那穆即位后，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防止周边属邦叛乱，于是下令所有臣服的属邦总督必须每年到乌尔朝觐一次。乌尔城中商旅络绎不绝，外国使节或王公经常走过大街小巷，十分热闹。一个臣服于乌尔第三王朝的外邦总督的滚筒印章图案表现了这一两河流域传统印章主题。它描绘了公元前2100年的一天，伊什昆辛边城（Ishkun-Sin）的总督哈什哈美尔（Hashha-mer）在庄穆的乌尔城王宫中朝觐国王乌尔那穆的神圣景象。总督是一位剃发的虔诚男子，前后有两位头戴牛角的天使女神引领他走近国王，他自称为国王的奴仆。前面的女神牵着他的左手，他右手竖立在嘴和鼻前表示向国王致敬。坐在王座上的乌尔那穆王伸出右手迎接朝臣。国王前方显现出一轮新月，代表王朝的保护神月神南那。国王乌尔那穆是月神在人间的代理人。在乌尔第三王朝时期，乌尔那穆之后的国王们都自称为神，后来的伊辛、拉尔萨王朝的国王们也都自称为神，这是两河流域历史中王权等于神权的一段特殊时期。从古巴比伦王朝开始，神权又重新大于王权，国王不再是神。此后，王是人不是神的观念在古代两河流域的传统中一直没有再变。在印章中的楔形文字读为：

乌尔那穆是强大的男人和乌尔之王：哈什哈美尔伊什昆辛城的总督是你的仆人。

乌尔那穆总督的滚筒印

苏美尔的拉旮什城邦公侯古地亚（前2200）的滚筒印图案：净发的古地亚由他的个人保护神宁弥什孜达牵手去见城邦的保护神宁吉尔苏，宁吉尔苏的坐骑安祖狮鹰兽跟在护送公侯的女神（宁弥什孜达的妻子弥什汀安那）身后。宁吉尔苏让宁弥什孜达把一瓶象征生命的长流水瓶转给古地亚。印章中的文字是“古地亚：拉旮什的公侯”。

苏美尔人发明的滚筒印章在巴比伦帝国、亚述帝国和波斯帝国时期被继续使用，并且得到新的发展。直到希腊征服两河流域之后，滚筒印章才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

圆雕艺术

史前欧贝德文化期的蛇头人像（前4500-前3500）

公元前4500年左右，一股或几股不明来处的民族到达了两河流域南部的苏美尔地区。他们大部分在埃瑞都（Eridu）和乌尔定居下来，创造了新的文化--欧贝德彩陶文化（即埃瑞都文化）。

在乌尔出土了一些赤陶土制成的怪异塑像，多为女性形象。她们长着蛇形的面孔，细长的眼睛，戴着沥青制的高发髻或帽子，肩膀上贴着许多小圆泥团。她们的鼻子与下巴被穿了孔，可能是为了戴圆环饰物。她们细长的身子似乎与蛇形面部很吻合，其中许多塑像涂有色彩，眼睛被涂成黑色，面颊被涂成红色。有的女性怀中抱着一个正在吃奶的婴儿，婴儿的头部像爬行动物的样子。女性下身绘有一个扩大了的倒三角形表示阴部，后来这一符号在两河流域被广泛用于女性艺术形象中，并被抽象为楔形文字的“女”字符。

在埃瑞都出土了一些大约公元前4000年的类似男性塑像，也是蛇形面部，细长的眼睛，眉毛十分浓厚。他们头部似乎戴着高帽，而非头饰，或者是高耸的头发。双手放在身前，左手持一权棒，可能象征首领身份。肩部贴许多小泥团，可能表示穿着衣服或是当地的一种习俗。与女性塑像的站姿不同，男性的脚后跟高高翘起。这一时期出土的男性塑像较多，表明可能当时父系氏族逐渐取代了母系氏族。这些共同的蛇形面部特征可能反映了蛇是当时人们的崇拜对象（图腾）。

史前乌鲁克文化期的女性头像（公元前3500-前3000年）

在伊拉克南部乌鲁克的伊南那庙区出土了一个白色大理石制成的女性头像，后部有四个小孔，可能是用细线穿过小孔固定在一个背景上。由于其后部是平的，所以并不是一个面具。她的眼睛、眉毛和部分头发填有颜料，鼻子毁坏了。她的神态显得十分凝重和严肃，粗浓的眉毛、睁大的眼睛及紧闭的嘴巴透露出一派高贵与庄严，或许还有一丝淡淡的忧愁。另外，两耳上下穿有两孔，可能是用于穿线固定背景。对于该女性身份的考证，由于其发现于伊南那庙区，可能就是金星和爱情女神伊南那的雕像，今藏于伊拉克国立博物馆。

早王朝时期的祈求者群像（约前2700）

从早王朝时期的基什国王美西林（Mesilim，前2500）开始，苏美尔的圆雕作品开始增多，在公元前2200年时期的拉旮什第二王朝的古地亚时期达到鼎盛。这时，许多王公和百姓把自己的雕像送到神庙中，竖立在他们的保护神面前，替他们向神日日夜夜祈求保护和赐予长寿。这些雕像上通常刻有捐赠者和神的名字，表达了他们所祈求的愿望--平安、健康和长寿。在埃什嫩那（今阿斯马尔丘）出土了12个大小不一的早王朝时期祈求者人像，其中1个跪着，11个站着，大多站在一块石板上，石板侧面刻有浮雕图文，可能记载了他们的事迹或愿望。他们全部赤脚，双手端着杯子或器物合于身前，呈祈祷姿势，两只贝壳镶嵌的巨型眼睛凝视前方。他们之中的9个男性（包括1个跪者）神态凝重，留着长长的卷曲的多层状胡须和发式。男性上身袒露，下身着带羊毛垂穗或是线条纹理的裙子。两个表情微笑的女性，一个着羊毛外露的皮长袍，另一个可能是亚麻布长袍。这些祈求者中，最大的一个站在中间，他可能是这群人的首领或祭司，身旁一个较大的可能是他的夫人，身穿羊毛裙，另一位女性略矮一点。另外，首领的左边还有一个较大的男子，此二位男子在众人中尤其显眼。其余8个男子大小不一，可能是两位超大男性酋长的臣属们。其中较大的净发无须的男子可能是一个祭司。其中两个最小者，一跪一站，跪者头戴一顶类似今阿拉伯人戴的帽子，只穿一短裤。他们可能是地位较低的人。除了这12个雕像外，还出土了以一个大眼睛女人为代表形象的另外一些祈求者雕像，今藏于伊拉克国立博物馆和芝加哥大学东方研究所。

祈求者人像之一头部

阿卡德王萨尔贡的铜质头像（前2291-前2236）

萨尔贡在阿卡德称王之后，开始了长期的对外征服战争。他先打败乌鲁克王卢旮勒扎格西统率的苏美尔联军，征服了苏美尔地区，又远征叙利亚、伊朗等地，建立了第一个统一的楔形文字帝国。为了歌颂他的丰功伟绩，他的后人为他立了一座铜质塑像，安置在尼尼微的伊什塔尔（Ishtar）神庙，以祈求伊什塔尔神保佑萨尔贡开创的帝国基业永世。如今塑像的其他部分都没有了，只剩下上面这件精美的头部雕像，其里面是镂空的，像一具面盔。现藏于伊拉克国立博物馆。

拉旮什公侯古地亚的雕像（前2144-前2124）

萨尔贡所建立的阿卡德帝国最终被库提人灭亡，在库提人统治两河流域时，苏美尔各邦仍保持实际的独立，其中拉旮什（Lagash）城邦第二王朝第七个公侯名叫古地亚（Gú-dé-a），是一位有作为的首领。他统治时期，不仅大力发展本邦经济，还十分重视文化与教育事业，为苏美尔文化的复兴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在遥远的马干（Magan，可能在今埃塞俄比亚）和麦鲁哈（Meluhha，彼时可能在伊朗海岸处，后指印度河流域）山上，古地亚用船派去大量奴隶和工匠开采石料。工匠们从早到晚用简单工具开采许多坚硬的墨绿色闪长岩石料。然后，船员们历尽辛苦用船队运送宝贵的石料到苏美尔的吉尔苏城中。

在吉尔苏的石匠工厂中，遵照古地亚的指示，奴隶和工匠们用几年的时间把坚硬石料刻成几十个古地亚的雕像，分站像和坐像两种。有的古地亚雕像戴着一顶宽边帽子，有的没戴帽子便露出剃发光顶。当雕刻完塑像后，古地亚下令将其安置在神庙中。每个雕像上刻有楔形铭文，记载了古地亚向各位神献石像，表示他的忠诚，并祈求神保佑他永生。这些神分别是：宁胡尔桑旮（Ninhur-sanga）、宁吉尔苏（Ningirsu）、伊南那、巴巴女神（Baba）、旮吞杜（Gatundu）、宁即什孜达（Ningishzida）、吉什提南那（Geshti-nanna）、尼萨巴（Nisaba）、南塞（Nanše）和美斯蓝塔埃阿（Meslamta-ea）。除献给神之外，还有一座是古地亚赐给其宫廷乐队长楠哈尼作为免税和赠土地的石契约，他赐给楠哈尼6顷位于埃旮巴运河附近的土地，楠哈尼将石像供奉在家中，希望自己的免税权和土地所有权世世代代保留下去。

目前我们发现的这些古地亚雕像是19世纪由法国人在泰罗赫（Tello）丘发掘，大都藏于巴黎卢浮宫。

左面是古地亚的N（13）号雕像，手中的流水瓶可能象征女神授予他的不息的生命。铭文读为：

为了他的女主人弥什汀安那女神--她是产生快乐的女主和宁弥什孜达神的爱妻，拉旮什的公侯古地亚建了她在吉尔苏的庙。因此，他还建造了他自己的雕像，并给它命名为“弥什汀安那女神给了他生命”，并把它送入她的庙中。

浮雕艺术

乌鲁克文化期的雪花石膏大瓶和猎狮碑（约前3000）

雪花石膏大瓶，1940年由德国人在乌鲁克的伊南那神庙区发掘，藏于伊拉克国立博物馆。大瓶有的部位损坏严重，后经芝加哥大学东方研究所专家修复才得以基本恢复原貌。它是伊拉克国立博物馆中最重要的文物之一，也是该馆的镇馆之宝。它之所以如此珍贵，一是由于其历史十分久远--距今已有5000多年的历史；二是其文化价值，瓶身所刻图案场景是历史上最早的人类生产和精神活动的视觉记录。

整个瓶身由5个部分组成：最下层刻画的是水的波纹，象征生命起源于水里，这是生命存在之前的地球，也是生命产生的最基本条件。第二层是一望无际的大麦田，表示人类农耕文明的开始，人类踏入文明社会，也表明人类生存最基本的要素--谷物食物的重要性。第三层是一队正在行进的绵羊，它们可能要被赶到屠宰房作牺牲，它们标志着动物牺牲是比谷物更重要的供奉。第四层是一队裸体祭司或奴隶手捧酒罐、奶盆和粮斗等祭品向神龛走去，这一场景进一步表明了早期的人类祭祀活动，也表明谷物和动物都是人类生产活动的创造物，服侍的奴隶表明掠夺性战争的频繁和战俘是奴隶的来源。最上层中央站着的是苏美尔的金星女神、乌鲁克的保护神伊南那。她身穿长袍，头戴神冠，身后是她的神标双捆芦苇扎旗杆和飘带，身前有一个裸体平民献上一斗谷物，平民身后可能是一位穿网格长袍的祭司（图案残缺，祭司的长袍带由其身后穿短裙的奴仆举着）。神标后面有两只肥壮的公羊，旁边有两个小人，后面有两大筐粮食、两盘水果、两个祭瓶和狮子、羚羊各一只。这些人和物可能是伊南那女神的财产和宠物。这一层是对神权崇拜的刻画，点出了人类是神的奴隶的两河流域文明的神权理念。

猎狮碑也出土于乌鲁克神庙区，雕刻在一块水蚀的大玄武岩石上。碑上刻画了一个头戴帽子和留发须的军事首长一次用长矛刺杀一头母狮，另一次用弓箭射杀3头母狮子的场景：3头狮子后肢站立，扑向猎手，一头喉部被长矛刺中，另一头中了两箭，第三头中了三箭。石碑上部已被损毁，只剩下部的场景。它是目前已知最早的两河流域文明的猎狮图（前3000），现藏于伊拉克国立博物馆。这种国王以猎狮展示其力量和勇气的活动三千年以来一直是两河流域国王的传统仪式。描绘国王用长矛和弓箭猎狮的震撼场景的浮雕作品在公元前800-600年的新亚述时期达到了艺术的顶峰，其造型栩栩如生，令现代艺术家赞叹不已。

早王朝初期的布劳半圆石板（前2800-前2600）

布劳半圆石板，最早由布劳博士（Dr. A.Blau）收藏而得名，现藏于大英博物馆。石板上面的图文资料记录了人类历史上最早用实物货币交易土地的事件。正面的图案刻画了一个留着络腮胡的酋长和一个长发、穿短裙的夫人相对站立，酋长双手拿着一个用于记录买卖土地的石圭，他可能在与夫人商议交易土地的事宜。石板背面刻有一个秃头、穿短裙、双手合十的年轻男子，可能是夫人的儿子，青年旁边有三个裸体、秃头、蹲跪在臼旁捣谷的庙奴。石板正反面分别刻有铭文，和图相间，罗列了两批实物货币，每批实物后各有一个女人名（字）和男人名（字），两个名字应该是图案中夫人和酋长的。通过分析知道，石板记录了卖主母子所得的各种实物货币如下（注意奴隶也是实物货币）：第一批送来的实物货币由哈什胡尔拉勒（Hašhur-lál）接收，主要有2个铜锅、2块亚麻布、2罐树木轧出的香精、2斤羊毛、1个男奴、2斤银、10只山羊、2斛面饼和10罐啤酒；第二批实物货币由卡吉尔旮勒（Ka-gíl-gal）接收，有2个“野禽眼”宝石、2个“乌鸦眼”宝石、2个铜壶、30个孔雀羽冠饰品和30个水鸟羽冠饰品。

早王朝末期的拉旮什公侯埃安那吞鹫碑（约前2500）

著名的埃安那吞鹫碑（因一个碎片中有许多秃鹫啄食战死者的尸体的场景而得名）出土于吉尔苏，现藏于巴黎卢浮宫。石碑铭文分几个部分讲述了早王朝末期拉旮什（第一王朝，不同于古地亚的第二王朝）王埃安那吞战胜邻国温马（Umma）的故事。石碑损坏严重，剩下几块碎片反映了其主题。其中的一块大的断片上层刻有步行作战的埃安那吞指挥士兵踩着敌人的尸体胜利前进的场景。头戴铜战盔的苏美尔士兵们手持长矛和方形大盾，组成方阵。走在方阵前的国王头戴彷发髻样式精制金盔，左手持战斧、右手握长矛（破损）。士兵们的头上和国王面前都有铭文。上层和下层图的浮雕之间的隔断上也有楔形铭文。下层浮雕中的埃安那吞在进行车战，前面有楔文书写着他的名字。他身着羊皮左袒袍，头戴同样战盔，站立在战车上，驾车向敌军冲击。他右手持长矛奋力前刺，左手持战斧，战车驴的缰绳挂在前档上，前档旁边有箭壶，车后的两排士兵们高举长矛，准备战斗。

该碑片的另一面是吉尔苏城的保护神宁吉尔苏的巨像，他左手握着他的标志安朱狮头鸟（Anzu= IM.DUGUD），狮头鹰兽的双爪拉起一张巨网，套住了许多裸体俘虏。一个俘虏把头从网眼中钻了出来，宁吉尔苏右手的权标正好击中了他的头。通过石碑上的楔形铭文知道，逃跑者是基什王卡勒布姆（Kalbum“狗”），他是温马的盟友。

在鹫碑的背景空处刻写了几段铭文，内容是：基什王美西林划定了温马与拉旮什的边界线，并树立一块界碑标记。数百年后，温马王乌什（Ush）毁掉了界碑并侵入拉旮什境内，埃安那吞予以反击。在一场战斗中，许多主要的神都抛出网来套温马的士兵，共俘虏3600人。埃安那吞身负重伤，他的神为他流泪，最后他取得了胜利。胜利的部分原因是大邦基什决定中立而不与温马结盟。这一决定是宁吉尔苏神在梦中告诉埃安那吞的。战后埃安那吞与温马王乌什的继任王恩阿卡莱（En-á-kal-le）达成了边界新协议，并将温马的属地古埃迪那（Gú-edina，意为“原野之边”，传到《圣经》中，称为“伊甸园”）归还给了拉旮什，另一地区作为赔偿也割给拉旮什。双方确立了一个中立地带，以一条壕沟为界，将美西林时的界碑安置在新界碑旁边。这块图文并记形式的鹫碑是人类文明史上第一块关于战后盟约的记录。

上古东西方文化交流--绿泥石圆碗

公元前2600年，在今伊朗东部吉罗夫特（Jiroft）的商人带着他们的特产到达了两河流域的图图卜城，与当地居民进行贸易，他们把家乡制作的绿泥石圆碗卖给当地人。这种圆碗表面雕刻有独特的图案：一个身穿网格裙、留长发的男子在驯服两条向他血口大张的巨蟒，他用手握住巨蟒的颈部，使巨蟒动弹不得。巨蟒的身上有数不清的点状花纹，每个小点都镶嵌有不同的颜料。男子旁边还有公牛、狮子和鱼，它们可能已被男子驯服。此外，公牛的样子十分像印度地区的牛。

苏美尔艺术在很多方面具有开创性的贡献。随着文明的消失，这些创造了若干“世界第一”的精美艺术品被深埋在近东的星罗棋布的土丘之下几千年。直到现代化开始的18、19世纪，一些英、法、德、美等国最早的考古者怀着探险寻宝藏的心情，开始在这一地区挖掘出一个个古代废墟，并发现和攫走废墟中大量他们从未见过的雕像、浮雕、滚筒印章和工艺品等。这些考古先驱们把掘得的文物一船一船地运回自己的国家，安置在本国的各大博物馆和大学里，其中著名的有：大英博物馆、巴黎卢浮宫、柏林西亚古物博物馆、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及芝加哥大学东方学研究院和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等。这些国家的学者也开创和发展了研究古代两河流域楔形文献的新学科亚述学。不过，在伊拉克、叙利亚和土耳其等国独立后，这些国家开始保护本国的出土文物，防止它们外流，并建立了一些可以与西方媲美的收藏并研究古代两河流域文物文献的博物馆和研究机构，例如：伊拉克国立博物馆、伊斯坦布尔博物馆、叙利亚国立博物馆等。

随着国际交流的不断深入，中国学者也建立了亚述学科，逐渐加入探索与研究这一古老文明的国际学术界。中国现在已经有了能够释读两河流域楔形文字的亚述学者，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中国自己的考古队也能在伊拉克等国的遗址上进行发掘，并发掘出的新的泥板文书和精美的艺术品。

苏美尔的医药

在公元前三千纪末，一个苏美尔医生决定要为他的同行和学生们记下他的有医疗价值的医药处方。于是他用湿的粘土做了一块宽3.75英寸长6.25英寸的泥板。然后又削下了一段芦苇杆，并将其一端削成尖角状。他手握芦苇笔在这块泥板上用古老的楔形文字写下了十多个他满意的药方。这块泥板被深埋在尼普尔的废墟下长达四千年之久，直到被一个美国考古队发掘出来并带到了费城的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这就是目前我们所知的最早的医学“手册”。

美国学者Leon Legrain1940年在大学博物馆的期刊中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为“尼普尔的古药房”，想尝试翻译这个处方集的部分内容。但是，医学文献的理解不能仅靠楔文专家的工作。由于医学文献词汇的技术化和专业化，破译工作需要亚述学家和科学史家们的合作，尤其需要在化学领域经过训练的人。1953年春，宾大的苏美尔学者克来默在青年化学家Martain Leveey的帮助下，终于成功翻译了这一最古老的药方集。

从这一古文件我们得知，苏美尔的医生和中国古代医生一样将植物、动物和矿物等资源作为药物原料。他们最常用的矿物是氯化钠（盐）和硝酸钾盐。来自动物的原料有牛奶、蛇皮和龟壳等。草药的主要来源还是植物类。草本的如：桂皮（cassia）、桃金娘 （myrtle）、阿魏植物树脂（asafoetida古代镇痉药）和百里香（thyme)。木本的有：柳树、梨树、冷杉、无花果树和椰枣。这些东西都是取其种子、根、枝、皮和树胶。其储存方式和今天差不多，是固体和粉末状。

在苏美尔医生记下的方子中，有外用药膏和内服的药液。通常的药膏都是把一种或多种东西研成粉末，并用“ku-šumma”酒浸泡，洒上普通树油或雪松油。另一个药方的用料是把河里的粘土研成粉，用水和蜜糅制粉末，而最后洒的是“海”油（石油？）不是树油。

液体的方剂则更加复杂，附有处置的说明。有三个方剂提到了煎药的过程。药物被放在水里煮，再加入碱和盐，以获得更大的提取量。为了分离有机物，使用很多水。这些方子明显用了过滤方法。还有用酒精擦洗的方法来处理病灶，也有用油擦洗病灶，或再加其他种类的药物。

对于用于内服的方剂，啤酒经常用于做药引以便患者服下。几种药物被研成粉后溶于啤酒中给呕吐的人喝。还有的方剂用牛奶冲泡，用一种“河油”做药引。

从这块迄今发现的唯一一块公元前三千纪的医药泥板中，我们发现苏美尔人的医学已经取得了很大成就。泥板揭示了苏美尔人对于许多较精细的化学操作的广泛认知。如有几个方子中提到在研成粉末之前要“提纯”药物。这一步骤必须要求几种化学技术。另一个例子中用到了硷灰，这种硷灰是由一种植物燃烧后制得的。公元前7世纪时也有这种使用苏打灰的方法，中世纪时用这种方法来制取玻璃。很有意思的是，从化学角度来说，该泥板上与硷有关的这两个方剂与含有大量肥肉的材料一起使用就能产生一种外用的肥皂。依据化学知识推测苏美尔医生开出的药方中可以确认的还有硝石（硝酸钾）。

由于这份泥板文书大部分破损了，我们无从知道这些药方所治疾病的名字，我们也无法检验其治疗价值。除了苏美尔医生外，可能从没有人使用和验证过这些药方。药物的选择可能受到古代人们对一些长青植物的长期信赖。一些药方也有其可取之处，比如洗涤剂的制作：盐是防腐剂，硝酸钾是收敛剂。然而，和中国古代医药方子相比较，这些药方忽略了重要的一点--药品的量。它们没有标明所用药剂的剂量和服用频率。当然，这也可能是由于“行业机密”，这位苏美尔医生故意隐藏了量的细节，以防其秘方外泄。也可能，药剂量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能在实际中凭经验给出药剂的实际用量。

值得注意的是写这块泥板的苏美尔医生并没有使用苏美尔人常用的魔咒和咒语，文中并没有提到神或魔。但这并不意味着在公元前三千纪的苏美尔人不用驱魔的方法来治病。相反，和后来的巴比伦人一样，苏美尔人也用咒语驱逐可以进入病人体内的无数种不期而至的病魔。实际上，苏美尔众神之中有六七个神明与医疗有关，比如：巴巴（Baba）、宁伊辛那（Nin-Isina，即Gula）医疗女神和其子达穆等。水神恩基和其子阿萨勒鲁希等驱病魔神和医疗女神被描述为“黔首（苏美尔人）的伟大医生”。

参考书目

1. Dominique Collon, Ancient Near Eastern Arts , British Museum Press, 1995.

2. Briggs Buchanan, Early Near Eastern Seals in the Yale Babylonian Collection , Yale University, 1981.

3. Pierre Amiet, L'art Antique du Proche-orient , Paris, 1997.

4. Michael Roaf, Cultural Atlas of Mesopotamia and the Ancient Near East , New York and Oxford, 1990.

5. Dietz Otto Edzard, Gudea an His Dynasty ,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1997.

L. Wooley, Excavations at Ur, A Record of Twelve Year's Work , Ernest Ben, London, 1954

D. Frayne, the Royal Inscriptions of Mesopotamia , Early Period, Ur III Period (2112-2004 BC), Toronto, 1997.

6. 吴宇虹：《古代两河流域文明》, 收入《古代西亚北非文明》，福建教育出版社，2008。

作者名单

第一章：吴宇虹

第二章：吴宇虹 吕冰

第三章：吴宇虹 吕冰 史孝文

第四章：吴宇虹 史孝文 吕冰

第五章：吴宇虹 吕冰 史孝文

第六章：吴宇虹 史孝文 吕冰

第七章：吴宇虹 史孝文 吕冰

第八章：吴宇虹 付世强 吕冰 刘昌玉 史孝文

出版后记

2003年4、5月间，正是北大出版社“人文社会科学是什么丛书”热销阶段，一位著名的大学社社长问我，现在你最想做的书是什么？当时，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历史系列丛书。”这位社长眼睛一亮，然后又接着问我，“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我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历史大部分是人物，是事件，可以说历史就是故事（内在地说，历史就是人生），所以历史系列丛书具有天然的大众性。另一方面，同个人要进步、要发展一定要吸取自己走过的路的经验教训，同时要借鉴他人的经验教训一样，我们的民族要进步，国家要发展一定要反省自己的历史，一定要睁眼看世界；消除我们封闭的民族心理和缺乏自省的国民性，有赖于读史。”记得当时他赞同地点了点头。

北大出版社年轻的一代领导者，摒弃急功近利的短期行为，以出版家的眼光和文化担当意识，于2005年决定成立综合室，于学术著作、教材出版之外，确定学术普及的出版新路向，以期在新时期文化建设中尽北大出版人的一点力量。这样，我的这个想法有了实现的可能性。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其时，社长任命我为综合室的主任，制定综合室的市场战略、十年规划、规章制度，带队伍，日常管理，催稿、看稿、复审等等事务，使我无暇去实现这个选题设想。综合室的编辑都是非常敬业、积极上进的。闵艳芸是其中的一位，作为新编辑，她可能会有这样或那样的一些不成熟的地方，但是我欣赏她的出版理念和勇于开拓的精神。于是，我把“历史系列丛书”的执行任务交给她，她从选定编委会主任、组织编委会议到与作者沟通、编辑书稿，做了大量的工作，可以说没有她的辛勤工作，这套选题计划不可能如期实现。

钱乘旦老师是外国史领域的著名专家，让我惊异的是他对出版业又是那样的内行，他为我们选择了一批如他一样有着文化情怀及历史责任感的优秀学者作为编委，并与编委一起确定了具体选题及作者，同时他还依照出版规律对编委和作者提出要求。钱老师不愧是整个编委会的灵魂。

各位编委及作者在教学、科研、组织和参加会议等大量的工作之外，又挤时间指导和写作这套旨在提高国民素质的小书，并且在短短的一年中就推出了首批图书，效率之高令我惊异，尤令我感动。

编辑出版“轻松阅读·外国史丛书”是愉快、激动的心路历程。我想这是一批理想主义者自我实现的一次实践，相信丛书带给国民的是清凉的甘泉，会滋润这个古老民族的久已干涸的心田……

杨书澜

2008年12月7日于学思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