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货《金瓶梅》——晚明市井生活 (中华书局出品)
Author: 侯会著, AiBooKs.cc
Date: 2016-03-20
Publisher: 中华书局有限公司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食货《金瓶梅》：晚明市井生活/侯会著．—北京：中华书局，2016.3

ISBN 978-7-101-11204-7

Ⅰ．食…　Ⅱ．侯…　Ⅲ．《金瓶梅》-小说研究　Ⅳ．I207.41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05331号

书　　名　食货《金瓶梅》：晚明市井生活

著　　者　侯　会

责任编辑　于　欣

出版发行　中华书局

（北京市丰台区太平桥西里38号　100073）
http://www.zhbc.com.cn

E-mail：zhbc@zhbc.com.cn

印　　刷　北京瑞古冠中印刷厂

版　　次　2016年3月北京第1版

2016年3月北京第1次印刷

规　　格　开本/880x1230毫米　1/32

印张　插页10　字数180千字

印　　数　1-6000册

国际书号　ISBN 978-7-101-11204-7

定　　价　45.00元

明朝洪武初期制定钞法，印制纸钞，叫“大明宝钞”。北京城里有条宝钞胡同，应当就是当时印制、兑换纸钞的地方。但是钞法实行不到百年，纸钞跌得一文不值。因此明代中后期，白银变成主要货币，纸钞基本退出金融舞台，铜钱也只用于小额交易。《金瓶梅》所反映的，正是这一时段的货币情况。

䯼髻是明代妇女用来罩发髻的网帽，上尖下阔，状如山丘。用时先将头发堆盘于头顶，外用䯼髻笼罩固定，䯼髻外面再插戴各种头面首饰。䯼髻又因材质有别而分出贵贱等级来。

左图为无锡明曹氏墓出土的银丝䯼髻；右图为义乌明金氏墓出土的金丝䯼髻。

第二十回李瓶儿交代西门庆“再替我打一件，照依他大娘，正面戴，金厢玉观音，满池娇分心”。“分心”是一种发箍，戴于䯼髻的根部，上面錾有图案。李瓶儿要打一件镶宝石、带观音及满池娇图案的；“满池娇”是一种传统图案，内容一般是荷花鸳鸯等。图为上海卢湾区李惠利中学明墓出土的明银鎏金双凤牡丹分心。

图为《明宪宗元宵行乐图》的局部，图中的宫妃，便是带着䯼髻，下面的裙子宽松，整个人呈“金字塔形”。

《金瓶梅》是“世情小说”的开山之作，其最富创意的特点，便是在衣食起居的细致描摹中，体现出作者对生活的浓厚兴趣和欣赏态度。

图为明代方于鲁《方氏墨谱》中的冰盘，盘中盛冰镇瓜果，可见当时生活之优雅。

小说第五十九回有一段对妓女郑爱月房间的描写，“两旁挂四轴美人，按春夏秋冬：惜花春起早，爱月夜眠迟，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在明人的生活中，人物画是个很活跃的因素，郑爱月房中配套的仕女画题是当时整个社会所喜爱的流行题材。（孟晖《唇间的美色》）

图为上海博物馆藏明代佚名画家《掬水月在手》。

第十五回，西门家众妻妾到李瓶儿新买的房子中去看灯。“李娇儿是沉香色遍地金比甲，孟玉楼是绿遍地金比甲，潘金莲是大红遍地金比甲。……”比甲在明代是妇女衣着中不可或缺之物，类似马甲、坎肩，一般穿在大袖衫、袄之外，下着裙。图为《燕寝怡情》图册中的一帧，图中女子所着即为比甲。

图为《燕寝怡情》图册中的一帧，图中男女均为明代衣饰打扮。

《金瓶梅》中有很多奉茶待客的场景，如第十二回“雪绽般茶盏，杏叶茶匙儿，盐笋芝麻木樨泡茶”，第三十五回“朱红小盘，细磁茶锺，乌银茶匙”，图为一些出土茶匙，可见当时生活用品相当精致。

《金瓶梅》第十六回“银镶锺几盛着南酒”，第四十七回“吃酒的各样菜蔬出来，小金把锺儿”，左图中金高脚菊花锺（衢州博物馆藏），此种有高足者称作高脚锺或把锺，通常用作饮酒。

《金瓶梅》第七回“只见小丫鬟拿了三盏蜜饯金橙子泡茶，银镶雕漆茶锺”，茶锺是书中常见的奉茶器具，右图为银镶木锺（常州博物馆藏）。

《金瓶梅》第五十五回西门庆给蔡太师送礼，“玉杯、犀杯各十对，赤金攒花爵杯八只”，爵杯在当时常被用来做贺寿的礼物，图为北京定陵出土的明代金镶宝爵杯盘一副。

提盒是古代常见的生活用具，明崇祯本《金瓶梅词话》插图中多有绘。上图为上海博物馆藏明代提盒，下图为明万历本《三才图会》版画中所绘提盒内部结构。

故宫博物院藏明代黄花梨如意云头纹交椅，《三才图会》中有类似家具，称折叠椅。

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官帽椅是比较典型的明代家具，在明崇祯本《金瓶梅词话》插图中可见。

上海博物馆藏明代桌屏，明崇祯本《金瓶梅词画》插图中可见。

上海博物馆藏明代衣架，右图为明万历本《仙媛纪事》版画中的一幅，画中可见当时人们使用的衣架。

目录

绪言　《金瓶梅》——一部晚明社会“食货志”

辑一　西门庆一家的“幸福生活”

白银一两价几何？
餍甘饫肥谈饮食
穿绸挂缎说衣饰
交通、起居及其他
再多说几句

辑二　“经济大鳄”西门庆
千万富翁的商业收益——西门庆如何赚钱之一

行贿支盐与偷税获利——西门庆如何赚钱之二
借官生财与放债取息——西门庆如何赚钱之三
财色双得的“纳妾工程”——西门庆如何赚钱之四
“小气”的西门庆——西门庆如何花钱之一
“大方”的西门庆——西门庆如何花钱之二
层次丰富的投资——西门庆如何花钱之三
莫非是鳄鱼的眼泪？——替西门庆说两句话
一个难下定评的人——再替西门庆说两句话

辑三　“穷”金莲与“富”瓶儿的生死纠葛
潘金莲营造“强汗世界”

李瓶儿的再嫁波折
“使钱撒漫”的富婆
关于一件金䯼髻的考量
潘金莲：别人的天堂，是她的地狱
李瓶儿：风光之后是悲凄
“惟有感恩并积恨，千年万载不成尘”
一件皮袄引发的战争
她在金钱面前保持了自尊

辑四　商人之家的堂上妻妾

“大姐”吴月娘的周到与失态
“把家虎”吴月娘
笑到最后的李娇儿
富孀孟玉楼的“财”与“色”
一场金钱导演的文武大戏
“和事佬”孟玉楼
“挑拨者”孟玉楼
带着别人的婚床改嫁
厨房里的孙、庞之争
娥为财死，梅因色亡

辑五　透过钱眼儿看奴才
奴才来保的两副嘴脸

玳安承嗣：吴月娘的无奈选择
宋惠莲的短暂人生
一个出卖了贞操的“烈妇”
瞧这一家子——王六儿、韩道国的无耻人生

辑六　门里门外众生相

“人穷志短”话帮闲
应伯爵的帮闲“艺术”
应伯爵自有“小九九”
应花子的最后表演
李家妓院的风波
朝秦暮楚的李桂姐
是什么把西门庆吸引到妓院中
“毁僧谤道”说金钱
从两个尼姑看社会成见

尾声　是谁动了苗员外的“奶酪”？

附录一　《十五贯》系元代话本考

附录二　疑《水浒传》前半部撰于明宣德初年——试从小说中的货币信息加以推断

绪言
《金瓶梅》——一部晚明社会“食货志”

还是在读小学的时候，家里书少，经常翻看的，是一册姐姐的语文课本。那是她读书的那所中学自编的教材，所选篇目跟一般统编教材不同。例如选朱自清的散文，一般教材大多是《背影》、《荷塘月色》，这本教材却额外选了一篇《加尔东尼市场》。

朱自清先生在20世纪30年代旅欧期间，曾在英国住了七个月，加尔东尼市场是伦敦的一家旧货市场。朱先生以他那一贯的亲切笔调絮絮而谈，讲述他在市场中闲逛、购物的乐趣。说到旧书及一些有趣的小玩艺儿，还捎带提到价格。像一套《莎士比亚全集》，“只花了九便士，才合五六毛钱”；“一个铜狮子镇纸……要价三先令（二元余），还了一先令，没买成”。最后提到一册“大大的厚厚的”贺年片样本，“问价钱才四便士，合两毛多”；“回国来让太太小姐孩子们瞧瞧，都爱不释手；让她们猜价儿，至少说四元钱。我忍不住要想，逛那么一趟加尔东尼，也算值得了”。

如今想来，朱自清散文亲切如口出的文字风格，正是他的平民思想、平民情感的自然流露。——文学固然以谈理想、抒壮怀为高，然而没有“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天籁之音，没有细数柴米油盐的生活之味，文学也便失去了多样性，甚至失去了生活的基础和生命力。

这篇《加尔东尼市场》至少让我们知道，朱自清这位大文学家的内心，不仅为父亲的背影感动过，不只被荷塘的美色陶醉过，也不单因社会的不公而感愤激动过。其也有对平凡生活乐趣的寻求，甚至不乏因旧货“捡漏”而引发的小小欣悦与满足。——我们并未因此减少对先生的尊敬，反而觉得朱先生的一颗心与市井小民息息相同，与我们贴得更近。

一位西方学者总结说：“一部西方小说史，就是一部不断淡化英雄的历史。”此话不仅对小说而言，也可以理解为对整个文学发展历程的总括：那应是一个脱离圣雄豪杰的神话传奇、不断向平民生活靠拢的过程。朱自清先生的文字，已经让我们体会到了这一点。

其实中国的传统文学又何尝不是如此。明代“四大奇书”中，《西游记》说佛论道，离世俗生活甚远，可以存而不论。《三国演义》讲说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略，让下层读者须仰视才见，不免脖子发酸。至《水浒传》讲说民间英雄豪杰的传奇，已经向市井读者大大跨近了一步，不过打虎的武松，拔杨的鲁智深，到底还是身边难觅的超人。至世情小说《金瓶梅》，则开创长篇小说专写市井人物的先河，读者在书中常常能发现左邻右舍的影子，却很难再见割据的雄主、超凡的英雄。——作者视点放得越低，文学进步的脚步就越大。这可能就是学者把《金瓶梅》推为“白话小说里程碑”甚至是“真正的小说”的重要原因吧。

详细讨论《金瓶梅》思想、艺术、文学史地位等等，不是这本小书所能胜任的。不妨就让我们选择一个小话题，谈谈《金瓶梅》中的柴钱米价，了解一下古代底层百姓的日常生活，以我们平日打工挣钱、养家糊口的平常心，来体谅古人、观照人生，也不失为寻求阅读之乐的一种角度和尝试。

四月里的一天，在山东清河县富商西门庆家中，“五娘”潘金莲斗牌赢了三钱银子。她又撺掇有钱的“六娘”李瓶儿添出七钱银子，让仆人兴儿买来一只烧鸭、两只鸡、一钱银子下饭（下饭：佐餐菜肴）、一坛子金华酒、一瓶白酒，另有一钱银子的果馅凉糕。兴儿的妻子把这桌价值一两银子的酒席整顿好，众妻妾在花园卷棚下开怀畅饮，大快朵颐；又拿了酒菜，到假山亭子内下棋投壶、赏花观景，度过了悠闲快活的一天。——这是明代小说《金瓶梅》第五十二回中的一个场景。

这一篇看似琐碎的饮食账，让每天难离“柴米油盐”的读者嗅到浓浓的生活气息，被真实的生活细节所吸引，不知不觉地融入到小说人物的生活中去。这正是《金瓶梅》的魅力所在。

的确，《金瓶梅》是一部让人啧啧称奇的小说，它在明万历年间问世后，吸引了众多名人学者的关注，却又遭遇了毁誉不一的尴尬局面。大文豪袁宏道说：“伏枕略观，云霞满纸，胜于枚生《七发》多矣。”（《袁中郎全集》）文学家谢肇淛也盛称：“（书中人物）不徒肖其貌，且并其神传之；信稗官之上乘，炉锤之妙手也。”（《小草窗文集·金瓶梅跋》）清代小说评论家张竹坡干脆把《金瓶梅》誉为天下“第一奇书”，放在“四大奇书”之首（另三部是《三国志通俗演义》、《水浒传》、《西游记》）。

但批评的声音也不绝于耳。明人沈德符认为此书不宜流传，一旦刻板印行，则“家传户到，坏人心术”，刻印者也将“以刀锥博泥犁（因贪图小利而下地狱）”（《万历野获编》）。清人袁照则直接批评：“鄙秽百端，不堪入目。”（《袁石公遗事录》）连初版的序作者“东吴弄珠客”也不得不承认：“《金瓶梅》，秽书也。”

说它是“秽书”，主要因为书中有一些十分露骨的性事描写，这让“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士大夫们难以接受，也遭到民间世俗舆论的普遍抵制。既然如此，这样一部“秽书”又是如何出炉的呢？学者分析说，一是受16世纪人欲横流的淫糜社会风气的熏染，二是被当时追求个性解放、挣脱礼教束缚的进步文化思潮所激发，三是受商业化娱乐机制的推动。对此，学者们撰有专文专著，作了扬扬洒洒的论述，本书不拟多谈。笔者要说的是，其实书中的色情文字东鳞西爪、篇幅有限，总起来不过一两万字；且与小说情节油水相隔，结合并不紧密。因此悉数删除后，并不影响情节的连贯及阅读的顺畅。——今天一些严肃的出版者，也正是如此处理的。

当人们的眼球紧盯着《金瓶梅》中的“情色”主题时，却往往忽略了书中另一个更重要的主题——“金钱”。小说的男主角西门庆是个商人，小说家所处的时代，又是商品经济迅速崛起的明代后期，因此金钱成为小说中的重要话题，也便不足为怪。

我们今天所能读到的所有中国传统小说中，没有哪一部像《金瓶梅》这样，以全副精力关注着市井百姓的经济生活。书中经济信息之多，堪称中国小说之最，在世界小说苑中，恐怕也是首屈一指。作者在书中千百次提到物价、工价，不但西门庆做一笔买卖、置一所宅院、收一笔贿赂、送一份厚礼等“大事”，记述得价值详明；就是书中人物沽酒、裁衣、剃头、磨镜、买汗巾、秤瓜子，乃至赏赐厨役、打发轿夫等细事，也都笔笔叙及、言必称价，银两的计算甚至细致到几钱几分。

我们前面所举潘金莲请客的文字，只是书中一个极平常的例子。而从这个角度看，《金瓶梅》不仅是一部文学名著，同时又可视为一部小说体的百姓“食货志”了。

“食货志”原指史书中的一种文章体例，是记述某一朝代财经状况的专题文章。在“二十四史”中，最早列《食货志》的是班固的《汉书》。而自班固首开体例，后世的官修正史也多列有《食货志》专章。

“食货”的“食”指的是粮食，“货”则指布帛、财物等。食、货是老百姓赖以生存的生活物质基础，也是国民经济的要素。一个国家，一个政权，其主要的任务就是解决老百姓的吃穿问题。搞好经济，处理好“食货”问题，让老百姓吃饱穿暖，也就成了最大的国家政治。明代阳明心学有个命题：“百姓日用即道。”（《王心斋先生遗集·语录》）什么是“道”？什么是治国执政的方针大略？那不是什么玄而又玄的东西，说到底，就是让百姓有吃有穿、和谐安定，这就是最大的治国之“道”了。

鉴古知今，是史学研究的出发点，也是文学研究的重要目的之一。史书《食货志》是从大处着眼，记述一朝一代经济发展及财经政策，重在评述帝王将相在经济活动中的得失。至于百姓的生活细节、经济活动，史书却无暇涉及，也不屑一顾。要了解百姓的柴米油盐、生活细事，就来读读《金瓶梅》这类的小说吧。

小说也是历史，是生动细腻的百姓生活史，记录着老百姓的吃饭穿衣、婚丧嫁娶、喜怒哀乐等种种活动和情态。尤其像《金瓶梅》这类“世情小说”，镜头对准市井底层，写读者身边的普通人、寻常事，关注他们的衣食住行、生活琐事。因此，作为涉及经济金融信息最多的作品，《金瓶梅》也便成为人们了解封建社会底层百姓生存状态的生动读本。毛泽东同志曾提议出版《金瓶梅》，就是出于让我们的干部深刻了解封建社会的目的。这也是本书的写作初衷。

不过有一件事不能不事先厘清，即《金瓶梅》所反映的时代断限问题。

《金瓶梅》所讲述的故事，发生在北宋政和、宣和年间，也就是公元12世纪初的十五六年里。不过小说作者兰陵笑笑生是明代人，大约活动于嘉靖（1522—1566）、万历（1573—1619）年间。小说借古讽今之意甚明，书中人物、故事的取材及讽刺指向，自然应是明代嘉、万时期的人物时事。具体而言，《金瓶梅》今存的最早版本是带有“东吴弄珠客”万历四十五年（1617）序的《金瓶梅词话》；则小说所反映的，应即16世纪末、17世纪初这一段历史时期的社会状况及经济信息。

在以下的章节里，我们将一同关注《金瓶梅》中一些有意思的话题。例如，作为彼时的市井百姓，他们的经济生活与今天有何不同？他们使用何种货币？当时的物价水平如何？各阶层人士的日常花销、衣食住行又是怎样？尤其像西门庆那样的商人，整天跟金钱打交道，他的金钱观念如何？他的钱是怎么挣的？又是怎么花的？在那样一个人文环境中，人的思想性格的形成，也一定程度受到经济因素的影响。对于书中出现的众多人物形象，我们也将试着从“食货”的角度，来推求他们的性格成因、人性善恶。

就让我们戴上“食货”的眼镜，一同走进《金瓶梅》吧。

辑一　西门庆一家的“幸福生活”

白银一两价几何？

说到《金瓶梅》中的食货经济，就不能不先弄清16、17世纪中国人所使用的货币。

古人使用何种货币？人们从明清小说以及后世的戏曲、影视中得来的印象，似乎有两种：铜钱与白银。

铜钱早在先秦时期已经流通，有布钱、刀币、圜钱等不同形制。其中圜钱为圆形铜板，中间有孔，孔始而圆，继而方，因此人们又称铜钱为“孔方兄”。后来的“秦半两”、“汉五铢”，以及历朝历代所铸造的铜钱，大都是这种样式。

明代人承前朝之制，依然使用铜钱。铜钱的货币单位是“文”和“贯”：一个铜钱为一文，一千文为一贯。古代小说中形容用绳子穿起来的一贯铜钱，常说“青蛇也似一贯铜钱”，十分形象。但铜钱价值低，分量重，携带不便。因此到了明代中叶以后，铜钱用量减少，人们在商贸活动中主要使用白银。

白银属于贵金属。常见的贵金属有黄金、白银两种，但黄金很少直接在市面上流通，一般总要换成银子使用。中国是世界上使用白银最多的国家。从明代中叶始，一来因中国以瓷器、丝绸为主的对外贸易保持着很大顺差；二来因美洲银矿采用先进的采掘提炼技术，产量激增，于是大量美洲白银直接或间接（通过欧洲）流入中国。再加上日本及其他地区白银的流入，在几个世纪里，中国成为“吸引全世界白银的唧筒（唧筒：抽水机）”（费尔南·布罗代尔《15世纪至18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据外国学者分析，在1800年以前的两个半世纪里，中国从世界各地获得六万吨白银，约占世界白银总量的一半（贡德·弗兰克《白银资本——重视经济全球化中的东方》）。这使得中国明清两代以白银为通行货币，成为可能。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民国前期，直至1935年国民政府发行“法币”，白银才正式宣告退出金融舞台。

我们在《金瓶梅》中最常看到的货币，正是白银。前述潘金莲请客，用的便是白银。此外，小说中也有用铜钱的记录。如第四回郓哥四处寻找西门庆，是要“撰（赚）得三五十钱养活老爹”，这里的“三五十钱”，指的应是铜钱。又第五回武大被西门庆踢伤后，潘金莲“拿了铜钱”托王婆去买药。第十回，薛嫂向西门庆介绍孟玉楼前夫开布店时买卖兴旺，“一日不算银子，铜钱也卖两大簸罗”。

那么明代人除了使用白银和铜钱，还有没有其他形制的货币？有，那就是纸币。仍是《金瓶梅》第五回，郓哥因与王婆厮闹吃了亏，跑去向武大揭发王婆撮合潘金莲、西门庆通奸等事，并自告奋勇要帮武大捉奸。武大感激说：“既是如此，却是亏了兄弟，我有数十贯钱，我把与你去。你可明日早早来紫石巷口等我。”（按：人民文学出版社《金瓶梅词话》校点本将“数十贯”改为“数贯”）武大说到做到，当时就给了郓哥“几贯钱并几个炊饼”。

然而，武大身上怎么会带着“数十贯”铜钱呢？按明初制定的铜钱、白银换算比率，一两白银等同于一贯铜钱，“数十贯钱”相当于数十两白银，卖炊饼的武大显然没有这样的财力。即便是财主西门庆，出门时身边也只带“三五两银子”（第三回）。更何况一贯铜钱重六七斤，数十贯铜钱——假定是二十贯吧，重一百二三十斤，武大还要挑着炊饼担，又怎么扛得动？由此可知，武大怀里揣的应当是纸币，而且是贬了值的纸币。

了解一点儿中国货币史知识的人都知道，中国是世界上最早使用纸币的国家。从西周时就有类似纸币的货币，用布制成，称为“里布”。东周民间曾使用“牛皮币”和“傅别”，后者相当于期票。汉武帝时发行过“白鹿皮币”，以鹿皮为币材。唐朝的纸币叫“飞钱”，宋代的纸币称“交子”、“会子”。到了元朝，就几乎完全使用纸钞了。元代的纸钞号称“宝钞”，用特殊的纸张印刷，单位仿照铜钱，有“贯”有“文”，面值分为十文、二十文、三十文、一贯、二贯等。后来又发行一种“银钞”，单位和白银一样，也按“两”、“钱”、“分”、“毫”、“厘”等标志面额。（郭彦岗《中国历代货币》）我们读元代文献，说到多少贯，多少文，或是几锭、几两、几钱，指的大都是纸钞。

明朝开国时，统治者考虑到元代后期纸钞贬值，导致经济崩溃、政权垮台，想恢复使用铜钱。可老百姓（尤其是商人）不乐意，理由是：铜钱不便携带，还是纸钞好用。因而明朝洪武初期就制定钞法，印制纸钞，叫“大明宝钞”。北京城里有条宝钞胡同，应当就是当时印制、兑换纸钞的地方。

明代政府还规定，民间不准使用铜钱和金银，只能用纸钞。——不过政府自己先破坏了规矩，收税时照收金、银和铜钱；给官员发薪金，或跟百姓做交易，却只给纸钞。结果弄得纸钞信誉一落千丈，大幅贬值。钞法实行不到百年，纸钞已经跌得一文不值。

由于纸钞大幅贬值，没人愿意接受，于是百姓私下都使用白银作为商品交换等价物。官府始而严厉禁止，后来则睁一眼闭一眼，最终索性放弃禁用白银的命令。因此明代中后期，白银变成主要货币，纸钞基本退出金融舞台，铜钱也只用于小额交易。《金瓶梅》所反映的，正是这一时段的货币情况。

按说，《金瓶梅》的时代，纸币早已敛形匿迹。但武大郎怀中为什么还揣有纸钞？这大概跟《水浒传》有关。众所周知，《金瓶梅》是在《水浒传》第二十三、二十四回武松打虎及潘金莲偷情的情节基础上，扩展编创而成。据笔者考证，《水浒传》的主干部分（前四十回）大约创作于明代宣德初年（参见本书附录二），因此书中还留有使用纸钞的痕迹。

兰陵笑笑生在照抄《水浒传》相关情节时，已注意到货币形制问题，将原故事中使用纸钞的地方，大都改成银两。如《水浒传》中武松打虎所获赏赐为“一千贯（纸钞）”，根据当时（宣德年间）的银钞比价，大致可以折合成白银二十两。而到《金瓶梅》中，笑笑生径自改为“赏银三十两”，这些处理，都是合情合理的。但有些地方，《金瓶梅》却又保留了《水浒传》中的货币形制。像武大报答郓哥，《水浒传》中的对话是：“我有数贯钱，与你把去籴米。”《金瓶梅》则改为“我有数十贯钱”云云——这是否因为笑笑生觉得“数贯钱”太少，而径自增为“数十贯钱”呢？因为在笑笑生著书的年代，纸钞真的是一钱不值了。

仍然回到对白银的讨论上来。以白银为主要货币，使用起来并不方便。白银的形制有多种，其中有的铸为固定重量的银锭，大的有五十两一锭的，此外也有二十五两、十两一锭的，更小的称银锞子。元代曾铸过五十两一锭的大银子，称为“元宝”，意思大概是“元朝的宝货”吧。后来这个名称沿用下来。在小说中，西门庆包占妓女李桂姐，就取了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子到院中使用（第十二回）。后来李瓶儿转移家财，也是将“六十锭大元宝，共计三千两”，搬到西门庆家。元宝的形状是两头翘起，中间稍凹，便于缠在腰上。有个“腰缠万贯”的成语，就是这么来的。

除了铸成固定重量的银锭外，一般散碎银子，用于小额货款的支付。银子比较软，要用特殊的工具剪凿，再用专门的秤（等子，也称戥子）来称量。小说中多次出现凿取、称量银子的情景。如小说第五十回就有妓院老鸨“在灯下拿黄杆大等子秤银子”的描述。

银子的成色也有不同，最好的银子称“纹银”，因为表面铸有皱纹的缘故。成色差的银子叫“低银”或“成色银子”，里面掺杂了铅等其他金属。在小说中，就曾提到常时节在妓院中向西门庆借了一钱“成色银子”，后来又说一钱“八成银子”，指的就是这类成色不足的银子（第十二回）。明朝后期大量使用白银，连小孩子也能辨别银子成色的高低。

银子的价格又该怎么计算？明代一两白银，合今天人民币多少？这里有两种算法。一是根据当前的国际市场白银价格计算，一是根据白银的实际购买力来计算。

国际市场的白银价格很不稳定。2004年，一盎司（31.1035克）白银的价格是5或6美元，到2006年，已飙升到14或15美元。如按国际市场价换算，一两银子相当于人民币130多元（这是按明代的度量衡计算，那时一两相当于36.9克）。不过今天的白银实行大工业开采，成本较低。另一种算法是按实际购买力来计算，价值至少还要增加三分之一。

以米价为例：明朝万历年间，一石米的价格浮动在七钱至一两银子之间。一石米重120斤，而明代的“斤”比今天的“市斤”要重（今天一市斤500克，明代为590克），所以明代一石米相当于今天141.6市斤。今日米价按一斤1.50元计算，明代一两白银的购买力，相当于今天人民币210块钱左右，为了计算方便，就算200元吧。古代的度量衡制度，一两为十钱，一钱为十分。那么一钱银子相当于20元钱，一分银子相当于2元钱。

请记住这个比价：明代万历年间一两银子的购买力大致相当于今天人民币200元，一钱银子合20元，一分银子合两元钱。下面，我们就来看看《金瓶梅》时代运河一带的物价水平，以及西门庆一家的“幸福生活”。

餍甘饫肥谈饮食

以下几节以西门庆的家庭生活为中心，看看明代万历年间山东运河两岸的物价水平和庶民生活。不妨将衣、食、住、行的次序稍作调整，先来看看“食”。

“民以食为天”。深悉读者心理的小说家对此深有领会，《金瓶梅》中吃喝饮宴的场面也就格外多。各种酒席丰俭不一，花费也各不相同。除前举潘金莲主持的家庭便宴外，第二十一回，西门庆众妾约定每人出银五钱，或多或少，共凑了三两一钱银子，请西门庆、吴月娘吃酒。这个价格，约合今天人民币600多元。

第二十三回，李瓶儿下棋输了五钱银子，潘金莲张罗用三钱银子买了一坛金华酒（合60元），二钱银子买了猪头及蹄子（合40元），让来旺媳妇宋惠莲烧好，潘金莲、李瓶儿、孟玉楼等同吃，还给吴月娘留出一份，共花了100元。

蟹肥时节，吴月娘买了三钱银子螃蟹，请众人吃了一日（第五十八回），约花60元。当时物价之低廉，由此可见一斑。百多年后，曹雪芹在《红楼梦》中也记述了一席螃蟹宴（第三十九回），按刘姥姥的估价，一斤可秤两三个的大螃蟹，每斤值银五分，约合今天10元；席中共用七八十斤螃蟹，约值银三四两。吴月娘请客的螃蟹肯定没这么多，就按一二十斤计算吧，每斤价格才合两三分银子（相当于今天4—6元），只有康乾时期的一半。这是由于白银的大量涌入，钱多物少，引发清代物价上涨的缘故。

《金瓶梅》中最丰盛的一席家宴，是第十六回西门庆出钱替结拜兄弟应伯爵过生日，在应家摆下酒席，十兄弟畅饮一日，还叫了两个“小优儿”（小演员）弹唱助兴，连同赏小优儿的钱，总共五两四钱银子，相当1100元。

不过同西门庆招待、奉迎上司相比，这样的酒席，又显得“寒酸”了。第四十九回，西门庆设宴招待新任巡盐御史蔡状元及东平府巡按宋御史。酒席上“说不尽肴列珍馐，汤陈桃浪，酒泛金波”，“当日西门庆这席酒，也费勾千两金银”。临去时，西门庆又让手下把两桌酒席送给宋、蔡二御史，其中包括“两坛酒、两牵羊……一副金台盘、两把银执壶、十个银酒杯、两个银折盂、一双牙箸……”统统装入食盒，“共有二十抬”。这个“饮食”账里，还包括金银酒器，实在无法算清。

官绅财主的饮食状况如此，底层百姓也应有口腹之欲。不过填饱肚皮，是他们更迫切的愿望。西门庆的女婿陈经济，由饫鲜餍肥的财主子弟沦落为乞丐，包工头侯林儿请他到“食荤小酒店”吃酒，是“四盘四碟，两大坐壶时兴橄榄酒……两三碗温面”，连酒带菜，共花了一钱三分半银子（第九十六回），合今天27元。底层社会的饮食消费，由此可见一斑。

以上谈的，主要是饮食的价格。其实对饮食的内容，小说家抱着更为浓厚的兴趣，津津乐道。随便举第三十四回为例，一回书中多处涉及饮食。先是应伯爵陪着韩道国到西门庆家说事，西门庆唤画童取茶，“不一时，银匙雕漆茶钟，蜜饯金橙泡茶吃了”。韩道国走后，西门庆又留应伯爵吃酒，应伯爵趁便提到：

我还没谢的哥，昨日蒙哥送了那两尾好鲥鱼与我。送了一尾与家兄去，剩下一尾，对房下（房下：妻子）说，拿刀儿劈开，送了一段与小女；余者打成窄窄的块儿，拿他原旧红糟儿培着，再搅些香油，安放在一个磁罐内，留着我一早一晚吃饭儿，或遇有个人客儿来，蒸恁一碟儿上去，也不枉辜负了哥的盛情。

虽是一派阿谀之词，却也透出应伯爵的“美食家”素养，背后则显露出小说家的饮食文化趣味。

接着酒菜上来，“先放了四碟菜果，然后又放了四碟案鲜：红邓邓的泰州鸭蛋，曲湾湾王瓜拌辽东金虾，香喷喷油煠的烧骨，秃肥肥干蒸的劈晒鸡。第二道，又四碗嗄饭（嗄饭：佐餐菜肴）：一瓯儿滤蒸的烧鸭，一瓯儿水晶膀蹄，一瓯儿白煠猪肉，一瓯儿炮炒的腰子。落后才是里外青花白地磁盘，盛着一盘红馥馥柳蒸的糟鲥鱼，馨香美味，入口而化，骨刺皆香。西门庆将小金菊花杯斟荷花酒，陪伯爵吃”。

仍是这一回，书童求李瓶儿在西门庆面前替他说人情、赚外快，拿了一两五钱银子，“买了一坛金华酒，两只烧鸭，两只鸡，一钱银子鲜鱼，一肘蹄子，二钱顶皮酥果馅饼儿，一钱银子的搽穰卷儿”，整顿一桌酒席孝敬李瓶儿。这一席酒，西门庆也吃了些，众人也都跟着沾光；只有看门的小厮平安没吃到，于是平安向潘金莲诉苦，由此加深了潘金莲与李瓶儿的矛盾。这一切，全都是以饮食为媒介。

单是一回书，就有如此多的内容与饮食相关联，全书饮馔内容丰富多彩，由此可以概见。有些时候，很普通的饭食，也被小说家的妙笔描摹得令人垂涎。那次，西门庆留应伯爵、谢希大两人在家中吃“水面”。小厮“用方盒拿上四个靠山小碟儿，盛着四样小菜儿：一碟十香瓜茄，一碟五方豆豉，一碟酱油浸鲜花椒，一碟糖蒜；三碟儿蒜汁，一大碗猪肉卤，一张银汤匙，三双牙箸”。三碗面端上来，“各人自取浇卤，倾上蒜醋”，应、谢二人“只三扒两咽，就是一碗”（第五十二回）。从两人的吃相中，不但看出帮闲嘴脸的可笑可鄙，也捎带写出西门庆家饭菜可口，饮食讲究。

书中关于美食的特写镜头还有不少。如第二十七回，西门庆与潘金莲在花园纳凉，丫鬟送来酒食果盒，盒上“一碗冰湃的果子”。揭开盒，“里边攒就的八槅细巧果菜：一槅是糟鹅胗掌，一槅是‘一封书’腊肉丝，一槅是木樨银鱼鲊，一槅是劈晒雏鸡脯翅儿，一槅鲜莲子儿，一槅新核桃穰儿，一槅鲜菱角，一槅鲜荸荠；一小银素儿葡萄酒，两个小金莲蓬钟儿，两双牙箸儿，安放一张小凉杌儿上”。可谓美食美器、精致细巧。

另一回上元节，西门庆带着应伯爵、谢希大等到狮子街去放焰火，月娘派人送去四个攒盒，都是“美口糖食，细巧果品”：“也有黄烘烘金橙，红馥馥石榴，甜磂磂橄榄，青翠翠苹蔢，香喷喷水梨；又有纯蜜盖柿、透糖大枣、酥油松饼、芝麻象眼、骨牌减煠、蜜润绦环，也有柳叶糖、牛皮缠”。书中称赞说：“端的世上稀奇，寰中少有。”（第四十二回）

书中还不时提到一些美味的炮制方法。如第六十一回，常时节为了答谢西门庆赞助购房银，特意叫妻子制作了“螃蟹鲜”，用食盒装了送来，“四十个大螃蟹，都是剔剥净了的，里边酿着肉，外用椒料、姜蒜米儿、团粉裹就，香油煠、酱油醋造过，香喷喷酥脆好食”。吴大舅尝过后夸奖说：“我空痴长了五十二岁，并不知螃蟹这般造作，委的好吃。”

小说第六十七回还提到一种叫“酥油泡螺儿”的点心，那是妓女郑爱月为西门庆“亲手自家拣的”。此物“入口而化”，据温秀才考评：“出于西域，非人间可有。沃肺融心，实上方之佳味。”应伯爵则描述：“上头纹溜就相螺蛳儿一般，粉红、纯白两样儿。”此物十分稀罕，并非人人会“拣”；过去只有李瓶儿会做，如今李瓶儿已死，西门庆睹物思人，颇为伤感。

据学者考证，泡螺应是一种奶油制品。明人《市肆记》“果子”类中即列有“鲍螺”一品，大概因其外形像螺蛳得名。明人张岱《陶庵梦忆》中介绍：苏州人把乳酪与蔗糖霜和在一起，“熬之滤之漉之掇之印之，为带骨鲍螺，天下称为至味”。因乳酪是中原难得之物，又非人人会做，加之味道鲜美，入口消融，因此被视为餐桌上的珍品（参见蔡国梁《金瓶梅社会风俗》）。这样的东西，也只有西门庆这样的财主家，才能品尝到。小说家在书中多次点染此物，应有着炫奇夸富的目的。市民读者正是通过这些描写，了解财主家的奢华生活，仿佛自己也“过了一把瘾”。

穿绸挂缎说衣饰

《金瓶梅》是中华饮食文化的百科全书，同时又是中华服饰文化的十全大典。书中人物的衣着，尤其是女性人物的衣饰，让人看了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正月初九是潘金莲的生日，潘金莲格外打扮一番：“上穿沉香色潞绸雁衔芦花样对衿袄儿，白绫竖领，妆花眉子，溜金蜂赶菊钮扣儿；下着一尺宽海马潮云羊皮金沿边挑线裙子，大红段子白绫高底鞋，妆花膝裤，青宝石坠子，珠子箍。”孟玉楼的打扮与潘略同，“惟月娘是大红缎子袄，青素绫披袄，沙绿绸裙，头上带着䯼髻，貂鼠卧兔儿”。众妻妾济济一堂，服饰裁剪入时，用料讲究，颜色搭配十分协调（第十四回）。

及至正月十五众妻妾到李瓶儿新买的房子中去看灯。“吴月娘穿着大红妆花通袖袄儿，娇绿段裙，貂鼠皮袄。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都是白绫袄儿，蓝段裙。李娇儿是沉香色遍地金比甲（马甲、坎肩一类服装），孟玉楼是绿遍地金比甲，潘金莲是大红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鬓后挑着许多各色灯笼儿。”登楼看灯时，潘金莲还故意“把白绫袖子搂着，显他遍地金掏袖儿，露出那十指春葱（春葱：手指）来，带着六个金马镫戒指儿”。如此服饰，近于“内家（指宫中）妆束”，楼下看灯人见了，疑为“公侯府位里出来的宅眷”，“贵戚皇孙家艳妾”（第十五回）。可见当时外省富豪人家，也很能追赶京城的服装时尚。

书中还特别注意渲染富家女性衣饰丰富，四季有别。如上述上元节所穿为冬装，第二十七回又写李瓶儿、潘金莲的夏装打扮，“家常都是白银条纱衫儿，密合色纱桃线穿花凤缕金拖泥裙子。李瓶儿是大红蕉布比甲，金莲是银红比甲，都用羊皮金滚边，妆花楣子。惟金莲不戴冠儿，拖着一窝子杭州攒，翠云子网儿，露着四发，上粘着飞金，粉面额上贴着三个翠面花儿……”这里所说的“纱”、“蕉布（蕉麻织的布）”，都是用来制作夏装的轻薄衣料。

第五十六回又描绘众妇人的秋装，“月娘上穿柳绿杭绢对衿袄儿，浅蓝水绸裙子，金红凤头高底鞋儿；孟玉楼上穿鸦青段子袄儿，鹅黄绸裙子，桃红素罗羊皮金滚口高底鞋儿；潘金莲上穿着银红绉纱白绢里对衿衫子，豆绿沿边金红心比甲儿，白杭绢画拖裙子，粉红花罗高底鞋儿；只有李瓶儿上穿素青杭绢大衿袄儿，月白熟绢裙子，浅蓝玄罗高底鞋儿”。——四季衣装的颜色、质地、花纹图案、所配饰物均不相同，富家女性衣饰的讲究，由此可见。

小说家在服饰描写上，用的是写实笔法，这是世情小说又一个突出的特点。如潘金莲嫁给西门庆前后，衣饰绝不相同。第三回潘金莲刚出场时，还是街市上卖炊饼小贩的妻子，书中透过西门庆的眼睛看她：“云鬟叠翠，粉面生春；上穿白夏布衫儿，桃红裙子，蓝比甲。”家境的贫寒，从衣着上已显露出来。及至嫁到西门庆家，生活条件有了天壤之别。第三十四回，写她从娘家归省回来，下了轿，“上穿着丁香色南京云绸㩟（㩟：指把附加物缝缀在衣服上）的五彩纳纱喜相逢天圆地方补子（补子：官服上标志品级的徽纹图案；也指衣服上刺绣的图案）对衿衫儿，下着白碾光绢一尺宽攀枝耍娃娃挑线拖泥裙子；胸前㩟带金玲珑㩟领儿，下边羊皮金荷包”，已俨然是财主家的阔太太了。

王六儿是西门庆家伙计韩道国的妻子，也是西门庆的姘妇。小说几次写道她的衣饰装束。头一次是第三十七回，西门庆见她“上穿着紫绫袄儿，玄色段红比甲；玉色裙子下边，显着的两只脚儿，穿着老鸦段子羊皮金云头鞋儿”；虽经刻意修饰，但色彩黯淡，首饰全无，难掩贫寒之态。后来她“刮”上西门庆，得了许多好处，第五十回再次出场时，“戴着银丝䯼髻，金累丝钗梳、翠钿儿、二珠环子，露着头，穿着玉色纱比甲儿、夏布衫子，白腰挑线单拖裙子”，已经给人满头珠翠的印象。日后韩道国在替西门庆做生意中获益不少，第六十一回王六儿再次出现，“头上银丝䯼髻，翠蓝绉纱羊皮金滚边的箍儿，周围插碎金草虫啄针儿；白杭绢对衿儿，玉色水纬罗比甲儿，鹅黄挑线裙子；脚上老鸦青光素段子高底鞋儿，羊皮金缉的云头儿；耳边金丁香儿”，装束入时，跟西门庆的登堂妻妾已不相上下。

与衣服相配的是鞋子，书中多处提到女人的鞋，如前文提到的“大红段子白绫高底鞋”、“浅蓝玄罗高底鞋儿”、“老鸦段子羊皮金云头鞋儿”、“老鸦青光素段子高底鞋儿”等。李瓶儿死后，众妻妾替她安排寿衣装裹，单单想不出配什么鞋。潘金莲建议穿那双“大红遍地金鹦鹉摘桃白绫高底鞋儿”，吴月娘反对说：“不好，倒没的穿上阴司里，好教他跳火坑？你把前日门外往他嫂子家去，穿的那双紫罗遍地金高底鞋，也是扣的鹦鹉摘桃鞋，寻出来与他装绑了去罢。”李瓶儿盛鞋的四个小描金箱儿里有“约百十双鞋”，只是找不到这一双。最后还是丫鬟迎春从橱子里的“一大包”鞋中翻出来（第六十二回）。

男子的服饰装束，书中也时有描摹。西门庆刚出场时，从潘金莲眼中看去，“也有二十五六年纪，生得十分博浪。头上戴着缨子帽儿，金玲珑簪儿，金井玉栏杆圈儿；长腰身穿绿罗褶儿；脚下细结底陈桥鞋儿，清水布袜儿，腿上勒着两扇玄色挑丝护膝儿；手里摇着洒金川扇儿”（第二回），这要算是那个时代市井“时髦青年”的漂亮装束了。

日后西门庆做了官，日常服饰是“戴忠靖冠，丝绒鹤氅，白绫袄子”（第四十六回），俨然官绅形象。第七十三回孟玉楼过生日，西门庆请吴大舅、应伯爵等吃酒，书中特地写西门庆的装束：

伯爵灯下看见西门庆白绫袄子上，罩着青段五彩飞鱼蟒衣，张牙舞爪，头角峥嵘，扬须鼓鬣，金碧掩映，蟠在身上，唬了一跳，问：“哥，这衣服是那里的？”……西门庆道：“此是东京何太监送我的。我在他家吃酒，因害冷，他拿出这件衣服与我披。这是飞鱼，朝廷另赐了他蟒龙玉带。他不穿这件，就相送了。此是一个大分上（分上：人情，面子）。”伯爵方极口夸奖：“这花衣服少说也值几个钱儿。此是哥的先兆，到明日高转，做到都督上，愁玉带蟒衣？何况飞鱼，穿过界儿去了。”

这件“青段五彩飞鱼蟒衣”，西门庆也只能私下穿穿，过过“官瘾”而已。依明制，飞鱼蟒服只有朝廷二品大员或锦衣卫堂官才准穿用（《明律例》）。西门庆的提刑所千户之职是五品官，公开穿出去，是要获罪的。

封建社会的最大特点是等级森严，不同阶层的人，有不同的穿衣标准。在以农耕经济为本的社会里，商业被视为末业，商人在“士农工商”的等级排列中奉陪末座。汉代即规定，商人不准穿绸缎衣服。历经唐宋而至明初，朱元璋仍规定：社会以农为本，以商为末。农家可以穿绸缎，商人则只能穿绢衣、布衣。农民家里哪怕有一人经商，全家也不得穿绸纱（《明会要》）。当然，这里说的农家，指的是地主。又有哪个下田耕作的农夫，穿得起绸缎呢？

然而不过二百年，至明嘉靖、万历年间，商品经济的发展给农耕经济以极大冲击，商人地位迅速蹿升，社会风气发生了巨大变化。重农抑商的旧制度、旧规矩，早已被人们抛到脑后。商人西门庆早在做官之前，全家已是穿绸挂缎，极尽服饰奢华之能事，甚至服饰形制直逼“内家”。晚明之时“礼崩乐坏”，在服饰上的表现最为直观。

奢侈之风迅速蔓延，农耕社会尚俭戒奢的教诲，已无人理会。晚明社会的风气是笑贫不笑娼，重衣不重德。学者记述，“家无担石之储，耻穿布素”（龚炜《巢林笔记》）；意谓家无隔夜粮的人，也以穿布衣为耻。西门庆十兄弟之一的常时节，穷得家里揭不开锅。西门庆周济他十二两银子，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街给老婆买衣服，计买“一领青杭绢女袄，一条绿绸裙子，月白云绸衫儿，红绫袄子儿，白绸子裙儿，共五件”；“自家也对身买了件鹅黄绫袄子，丁香色绸直身儿。又有几件布草衣服，共用去六两五钱银子”。这些衣服折合今天1300元。衣服拿回家，老婆认为很划算，说：“虽没的便宜，却直这些银子。”（第五十六回）当时的社会风气，便是如此。

常时节当然无法跟西门庆相比，他在西门庆家告贷时，眼见小厮们气喘吁吁地抬着装满绫绢衣服的箱子走进来，这是吴月娘新添的秋衣，还只是一半。难怪常时节伸着舌头说：“六房嫂子，就六箱了，好不费事！小户人家，一匹布也难的……”（第五十六回）不过让常时节宁可饿肚子也要穿绸衣的社会风尚，不正是西门庆这类富商大户引领的吗？

西门庆家重视服饰穿戴，一是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风气，另外也与西门庆从事的商业活动有关。他家开着缎子铺、绸绢铺、绒线铺，又有标船到江南产地直接采购丝绸；有时还派人到杭州专门织造行贿送礼用的“锦绣蟒衣”及“家中穿的四季衣服”（第二十二回）。他家妻妾格外讲究穿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书中第四十回，还描述了西门庆给妻妾裁制新衣的大场面，那是跟乔大户结儿女亲家时，为众妻妾参加宴会预备的。

西门庆衙门中回来，开了箱柜，打开出南边织造的夹板罗段尺头来。使小厮叫将赵裁来……桌上铺着毡条，取出剪尺来，先裁月娘的：一件大红遍地锦五彩妆花通袖袄，兽朝麒麟补子段袍儿；一件玄色五彩金遍边葫芦样鸾凤穿花罗袍；一套大红段子遍地金通袖麒麟补子袄儿，翠蓝宽拖遍地金裙；一套沉香色妆花补子遍地锦罗袄儿，大红金枝绿叶百花拖泥裙。其余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四个，多裁了一件大红五彩通袖妆花锦鸡段子袍儿，两套妆花罗段衣服。孙雪娥只是两套，就没与她袍儿。须臾共裁剪三十件衣服。兑了五两银子，与赵裁做工钱。一面叫了十来个裁缝，在家造。不在话下。

这次会亲，连丫鬟们也都裁制了新衣，简直就是一次服饰文化的佳节盛会。

以上说的，是书中对服饰式样的描摹。至于服饰、衣料的价格，小说中披露不多。常时节以六两五钱银子购置绸衣，几乎是书中仅有的服饰价格信息。然而小说透露，西门庆请赵裁缝裁剪三十件衣服，裁剪工钱就付了五两银子，相当今天的1000元。可以推想，这些衣服的工、料总价，应是相当可观的。

在四季服装中，皮裘的价格最高。如第四十六回，商人李智为还债，拿一件皮袄“准折”了十六两银子，合3000多块。而纨绔子弟王三官儿因没钱付嫖账，“将皮袄当了三十两银子”（第六十八回）；这些典当抵押的物品价格，显然都被大大低估了。最贵重的皮衣是李瓶儿的那一件，为貂鼠质地，价值白银六十两（第七十四回），合今天万元以上。而那时一个小丫鬟的身价，低的才四五两银子！

未经裁制的衣料，当时也常被当作相互馈赠的礼物。书中此类信息颇多。如西门庆娶孟玉楼时，曾以三十两银子和两匹缎子收买孟玉楼前夫的姑母；并答应事成后，再给七十两银子和两匹缎子（第七回）。而西门庆给蔡京管家翟谦送礼，也是“一对南京尺头（成匹的衣料），三十两白金”（第三十回）。至于西门庆给蔡京送礼行贿，其中的衣料更多、更贵重，计有“汉锦二十匹，蜀锦二十匹，火浣布二十匹，西洋布二十匹，其余花素尺头共四十匹”（第五十五回）。这张礼单可能有所夸张，但仍不失写实成分。

衣料与衣料又有不同，因种类花色、质地品级、出产地域及幅宽面长等因素，价值各不相同、相差甚远。第三十五回，潘金莲到吴大妗子家做客，没有“拜钱”，西门庆让她“前边厨柜内拿一匹红纱来”。金莲说：“我就去不成，也不要那嚣（嚣：这里指稀薄，质地差）纱片子！拿出去倒没的教人笑话。”可知西门庆给她的，是不值钱的便宜货。

而李瓶儿死后，西门庆派人买绢做孝衣，嫌五钱银子一匹的质量不好，让人去换六钱一匹的（第六十三回）。可知一匹素绢的价格应为五六钱银子，合今天百多元。另一回，西门庆求钞关钱老爹办事，事后“添了两匹白鹇纻丝，两匹京段”及五十两银子答谢对方。应伯爵估价说：“少说四匹尺头值三十两银子……”（第六十八回）此处的“白鹇纻丝”和“京段”应是贵重衣料，每匹合银七八两，相当1500元左右，是素绢价格的十几倍。衣料价格高下有别，在对比中看得再清楚不过。

至于西门庆为庆贺蔡京生辰，特地到杭州织造的“蟒衣尺头”，价格又应在纻丝、京缎之上。当时寿礼中还少两匹玄色蕉布和大红纱蟒衣，“一地里拿银子寻不出来”，还是李瓶儿从自己的私房衣料中拣出四件来，“两件大红纱，两匹玄色蕉布，俱是金织边五彩蟒衣，比杭州织来的，花样身分更强十倍”。这样的衣料，应当是专供内廷服用的，价格无法估量。

交通、起居及其他

衣食住行中的“行”，是指交通方式、车马之资。这一点书中虽然涉及不多，但也不乏生动的例子。

第七十八回，潘金莲之母潘姥姥来给女儿过生日，但人到门前下了轿，却没钱打发轿夫。向女儿要，潘金莲也拿不出来。为此，母女好一通吵闹。最终还是三娘孟玉楼看不过，拿出银子打发了轿子——其实只需六分银子，约合十多元，犹如今天“打的”的起步价。

西门庆出门，则很少坐轿，一般是骑马。第三十八回，蔡京管家翟谦因感激西门庆替他寻妾，送西门庆一匹“高头点子青马”，值七八十两银子；那是名副其实的“宝马”了。此外，媒婆薛嫂四处说媒、大夫蒋竹山出门行医，骑的都是驴。

出远门的人，则须带足盘缠。第十七回，西门庆得知京中后台杨戬遭人弹劾，忙差家人来保、来旺到东京打探消息，给了二十两银子（约合四千元）做盘缠。从山东到河南，前后一个月，算是很富裕了。后来西门庆再差人进京，每人大多只给五两银子。

“住”是人生一件大事，花销也最大。不同的阶层，住房的需求不同。卖炊饼的武大是“凑了十数两银子，典得县门前楼上下二层房屋居住。第二层是楼，两个小小院落，甚是干净”（第一回）。“典”是使用权的转移，没有产权，可以在一定期限内住下去，不用月月交租钱。不过房主有了钱，还可以赎回去。十数两银子，合3000元吧，应当是很便宜的。今天大都市的闹市区，3000元也就是一套两居室一个月的租金吧。

带产权的房子也不贵。一处“门面二间二层，大小四间”的平房，质量一般，要三十五两银子，相当于7000块钱。常时节就在西门庆的资助下买了这样一处房子遮风避雨（第六十回）。好地段的房子要贵些。西门庆替姘妇王六儿买了狮子街繁华地段“门面二间，到底四层”的宅子（第三十九回），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这要算西门庆的“外宅”了。算下来，常时节的房子一平方米不到200块钱，王六儿的房子一平方米顶多300块。比起今天大都市中一平方米几万元的房价，便宜得不可思议。

这里说的是百姓之家的低门浅户。官宦财主家的深宅大院，气象又自不同。西门庆的同僚夏提刑，卖了一所宅子给何太监的侄子。“门面七间，到底五层”，“仪门进去是大厅，两边厢房鹿角顶，后边住房花亭，周围群房也有许多，街道又宽阔”（第七十一回）。按契上原价一千二百两交割，合今天24万。

西门庆自己的宅院跟夏家的这一所不相上下，后来又花五百两银子增盖了花园。以后又乘人之危，用五百四十两银子买下隔壁花家的园宅（第十四回）。街对面乔家另买新宅后，西门庆又花七百两银子把乔家旧宅买下来（第三十一回）。其间还用二百五十两买了城外赵寡妇家的庄子，以扩建坟园。粗略算来，西门庆的房产，总值在三千两以上，约合今天60多万。考虑到清河是外省小县，又是在物价低廉的时代，这个数字，也就十分可观。

《金瓶梅》时代房价低廉，大概还跟当时地价不高有关。韩道国夫妇商议在自家院落盖两间像样的平房，材料费也需花上三十两（第四十八回）。可知房屋的价值，主要体现在建筑材料上。另一个例子是，皇亲向五因家道败落，要拆卖祖坟的“神路明堂”；其实就是拆掉好端端的房子，专卖木料、砖瓦。讲好“三间厅、六间厢房、一层群房”的建材，开价五百两。西门庆的伙计贲四认为可以压到三百五十两，并说：“休说木料，光砖瓦连土，也值一二百两银子。”（第三十五回）其后大概是以三百两（6万元）成交。看来建材的价格实在不低；加减之下，土地的价格也就所剩无几。

物价的情况，大体如此。人工的情况又如何？

傅伙计是西门庆雇来支应铺子的掌柜，每月工钱只有二两（第九回）。不过他还有年底分红。乐师李铭来西门庆家教弹唱，除了管饭，一月还有五两银子工钱（第二十回），但这多半得益于他的“皇亲国戚”身份——他是二娘李娇儿的兄弟。

至于家中仆人的工钱，小说中没提，可能根本没有。不过替主人奔走效力时，常能得些小费。如西门庆家仆人玳安押送寿礼给做了守备夫人的春梅，小费为一方手帕、三钱银子；抬盒的小厮也每人得了一百文钱（第九十七回）。纨绔子弟王三官儿求见西门庆，给了看门的小厮平安二钱银子，要他代为禀报（第六十九回）。小费的多寡，还取决于送礼者的身份地位。一次，地方长官、巡按宋御史破天荒送来“鲜猪一口、金酒二尊、公纸四刀、小书一部”。西门庆受宠若惊，忙赏押礼门子三两银子、两方手帕；抬盒下役也每人赏银五钱（第五十一回）。三两银子相当600元，五钱银子合100元，小费的总数几乎超出贺礼的价值。

医卜一般比较受人尊重，但收入也有限。李瓶儿生病，吃蒋竹山的药，送药金五钱，病愈后又“备三两相谢”（第十六回），这算是多的。她后来还曾请任医官看过病，不过是“封一两银子作药本”（第五十二回）。西门庆生病，也是“封了五钱银子讨药吃”（第七十九回）。

“妇产科”大夫收入最高；西门庆喜得官哥，接生婆蔡老娘得银五两，西门庆还许她“洗三朝”时再给一匹缎子（第三十回）。不过吴月娘生孝哥时，西门庆已死，月娘只给了三两银子。蔡老娘嫌少；吴月娘答应：“待洗三来，再与你一两就是了。”蔡老娘心有未足，又多讨了一套衣服才罢（第七十九回）。还有个刘婆子，算是“小儿科”大夫，给官哥看病、行灸，每次出诊费或三钱，或五钱（第五十九回），相当于60—100元。不过她医术不高，官哥之死，便与她误诊误治有关。

星卜占算的钱来得容易些。小说第五十回，卜者吴神仙到西门庆家中算卦，一番海阔天空、云山雾沼，讨得众人喜欢，最后得赏银五两，相当1000元。当然，这样的买卖，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第四十六回，众妻妾还让一个“乡里卜龟儿卦儿的老婆”占卜运命，事毕，李瓶儿掏出五分一块银子，吴月娘和孟玉楼则每人给了五十文钱。三人所给，价值相当。潘金莲也曾请刘婆子和其夫刘瞎子“烧神纸”、刻柳木，企图用魇术拘住西门庆之心，那代价是八钱银子加两件首饰（第十二回）。潘金莲在争宠上，是不计工本的。

厨师、裁缝等手艺人的收入又在医卜之下。吴月娘到乔大户家吃饭，厨役献上头一道水晶鹅，月娘当场赏银二钱。第二三道菜上来，又各赏了一钱（第四十一回）。这是小费，厨役还应另有工钱。裁缝裁剪三十件衣服，得银五两（第四十回），平均每件的剪裁工价为一钱六七分，合今值30多元。

木匠打一具棺材，得工钱五两（第六十二回）。剃头匠小周给西门庆篦头、按摩，又给官哥剃头，忙了一早晨，得银五钱（第五十二回）。磨镜工匠磨了八面镜子，得钱五十文（第五十八回）。按明初规定，一贯铜钱合银一两，依此折算，五十文相当于今天10元钱。而一个没有手艺、专干粗活的泥水匠，每日工钱只有四分，还不到10元钱（第九十六回）。

工价低廉，说到底还应归因于人的价值低微。人而有价，是封建社会，尤其是带有商业社会特征的晚明时期的一大特点，《金瓶梅》在这方面开出了十分翔实的价目表。

几百年来遭评者读者贬抑唾骂的小说女主角潘金莲，其实是个几番被卖的女奴隶。被转卖给财主张大户时，她的身价银只有三十两，远不及西门庆坐下那匹青马和李瓶儿身上的那件皮袄。

潘金莲还不是身价最低的。《金瓶梅》中另一女主角庞春梅，身价只有十六两（第八十五回）。西门庆的姘头王六儿买的丫鬟春香，也是十六两（第四十八回）。西门庆一次心血来潮，给四房孙雪娥买了个十三岁的女孩儿小翠当丫头，身价更低，只用了五两（第六十回）；而孙雪娥自己后来被发卖，也只卖了八两（第九十六回）。李瓶儿的儿子官哥出生后，西门庆买了奶娘如意儿，用了六两银子（第三十回）。此外，潘金莲屋内的粗使丫头秋菊，身价为五两（第八十七回）。自身标价十六两的春梅，日后做了夫人，也买过两个丫头，一个是十二岁的女孩儿，四两（第九十五回）；另一个叫金钱儿，十三岁，原是商人黄四家的丫头，因黄四押在牢里，等着钱还债，只卖了三两五钱（第九十七回），还够不上一桌酒席钱！

良家女子价格低微，烟花娼妓反而身价看涨。小说第四十七回，商人苗天秀娶娼妓刁七儿为妾，花了三百两银子。而西门庆死后，二娘李娇儿复归娼门，被张二官看上，也是花了三百两银子娶到家中（第八十回）。书中开出的这张人口价目表，把彼时人伦道德的沦丧、社会价值的颠倒，都做了量化的展现。

说到底，还是西门庆的身价最高。小说第十八回，写西门庆因受亲家陈洪牵累，被言官列入奸臣杨戬爪牙的名单中。西门庆忙派家人来保、来旺携重金到东京上下打点。来保先以五百石白米贿赂蔡京之子蔡攸，又经蔡攸引荐，面见右相李邦彦，以“五百两金银”的代价，将文卷上的“西门庆”改作“贾庆”，于是塌天大祸，顿时烟消云散。

西门庆用来买命的钱，约为白银千两，是仅值三两五钱的小丫头黄金钱儿的近300倍。又据西门庆临终遗嘱，他家的总资产约六七万两，足可赎命六七十次。封建时代，皇帝为了笼络功臣勋戚，往往颁给一种称作“铁券丹书”的优待凭证。铁券持有者被许诺“（本人）恕九死，子孙三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责”（参见元代陶宗仪《南村辍耕录》）。现代学者往往以此论证封建法制的不公。

财主西门庆对封建王朝无寸功可言，当然没资格获取免死铁券，但他的财富却令他享有比功臣勋戚大得多的生命空间，这也就是为什么西门庆要拼命攫取财富的原因了。而晚明时期新兴商人对封建等级制度的撼动，由此可以窥豹一斑。

再多说几句

《金瓶梅》是“世情小说”的开山之作，其最富创意的特点，便是在衣食起居的细致描摹中，体现出作者对生活的浓厚兴趣和欣赏态度。跟渊源相近的英雄传奇《水浒传》相比较，二者对吃饭穿衣的态度截然不同。《水浒传》中的衣食描写多半是粗线条的，好汉在村坊酒店中多是“打两角酒”、“切一大盘牛肉”，简略虽然简略，倒也符合江湖豪杰的粗犷气质。

《金瓶梅》的作者深知市民读者对财主家锦衣玉食的生活既羡慕又忌妒，由此生出窥探心理。因而小说家对衣食住行等生活细节观察入微、描摹细致，也正是迎合市民读者的这种阅读期待。小说第三十四回，写李瓶儿受书童请托，接受一席酒食，吃喝一足，又留了几碟菜肴给西门庆归来佐酒。小说作者于此叙述道：“西门庆更不问这嗄饭是哪里——可见平日家中受用、管待人家，这样东西无日不吃。”作者的两句特地补叙，透露的正是市民读者的艳羡心态。

对于生活细节的写真式描摹，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欣赏的。明人张无咎便有微词，他在《三遂平妖传叙》中评论小说道：

尝辟（譬）诸传奇：《水浒》，《西厢》也；《三国志》，《琵琶记》也；《西游》，则近日《牡丹亭》之类矣。他如《玉娇梨》、《金瓶梅》，如慧婢作夫人，只会记日用账簿，全不曾学得处分家政，效《水浒》而穷者也。

张无咎是《水浒传》的拥护者，因此对专门描摹市井生活的《金瓶梅》不买账，鄙之为“只会记日用账簿”。其实他哪里知道，家长里短、柴米油盐，正是阅读市井小说的乐趣之一。

现代作家兼学者施蛰存1935年为“中国文学珍本丛书”之《金瓶梅词话》作跋，对比《词话》本和“原本”的优劣说：

或曰：然则《金瓶梅词话》好在何处？曰：好在文笔细腻，凡说话行事，一切微小关节，《词话》比旧本均为详尽逼真。旧本未尝不好，只是与《词话》一比，便觉得处处都是粗枝大叶，抵不过《词话》之雕镂入骨也。所有人情礼俗，方言小唱，《词话》所载，处处都活现出一个明朝末年浇漓衰落的社会来。若再翻看旧本《金瓶梅》，便觉得有点像雾里看花了。何也？鄙俚之处，改得文雅，拖沓之处，改得简净，反而把好处改掉了也。故以人情小说看《金瓶梅》，宜看此《词话》本。

施先生这里所说的《金瓶梅词话》，是指最接近笑笑生原著面貌的万历四十五年本，只是在民国翻印本中，《词话》出版较迟，因而反成“新本”。而所谓“旧本”，是指晚于《词话》本的明末或清代的本子，因在民国翻印较早，故反称为“旧本”。

而“文笔细腻”、“一切微小关节……均为详尽逼真”，正是早期《词话》本的优长之处；后来的明崇祯本、清“第一奇书”本（也就是施蛰存所谓“旧本”）等，将服饰、饮食等细腻描写都当作赘痈删去，小说因此减色不少。以第二十一回的一段描写为例，那一回，写西门庆开家宴，乐工李铭前来伺候，西门庆赏以酒食。以下引文中（）内的文字，是《词话》本原有而被“第一奇书本”删去的；﹛﹜内的文字，则是“第一奇书”本在删节后为使文气顺畅而添加的：

西门庆命李铭近前，赏酒与他吃，教小玉拿（团靶勾头鸡膆）壶，满斟（窝儿酒），倾在银法郎桃儿钟内。那李铭跪在地下，满饮三杯。西门庆又｛叫｝在桌上拿了（一碟鼓蓬蓬白面蒸饼，一碗韭菜酸笋蛤蜊汤，一盘子肥肥的大片水晶鹅，一碟香喷喷晒干的巴子肉，一碟子柳蒸的勒鳖鱼，一碟奶罐子酪酥伴的鸽子雏，）｛四碟菜，｝用盘子托着与李铭。那李铭走到下边（，三扒两咽，吞到肚内，舔的盘儿干干净净，）｛吃了，｝用绢儿把嘴儿抹了，走到上边，（把身子）直竖竖的靠着槅子站立。

《词话》本以对生活的热爱和欣赏，细腻地描摹佳酿美味，如数家珍，让读者从这几味菜肴中，想象出酒席的丰盛来。除此而外，西门庆赏赐李铭，还别有用意，是想通过李铭给李家妓院带信儿，以期跟李桂姐重归于好。作者在此细写赏赐，正是烘染西门庆的殷勤之意。“第一奇书”本大刀一挥，将这些枝叶悉数砍去，简洁则简洁矣，小说特有的文字风格、言外之味，也便荡然无存了。这正是施蛰存先生所感叹不已的。

辑二　“经济大鳄”西门庆

千万富翁的商业收益——西门庆如何赚钱之一

西门庆是山东清河县的商人，几乎垄断了这个运河城镇的全部药材销售业、纺织品销售业，此外还经营着典当行，发放高利贷，并参与官盐买卖，获取了商业发展的关键资金。

刚出场的西门庆，不过是个“破落户财主”，全部商业资产，只是“就县门前开着个生药铺”。但因他“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把揽说事过钱，交通官吏，因此满县人都惧怕他……排行第一，人都叫他做‘西门大郎’。近来发迹有钱，人都称他做‘西门大官人’”（第二回）。他与官府的关系，对他的日后发迹，至关重要。以后他又巴结朝中权奸蔡京，当上了“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第三十回），日后又升了正千户（第七十回）。官商合一，财势相辅，他的买卖也越做越大。经过数年的经营，西门庆已是“山东第一个财主”（第五十四回）了。

小说第六十九回，媒婆文嫂向林太太夸说西门庆的财势：

县门前西门大老爹，如今见在提刑院做掌刑千户，家中放官吏债，开四五处铺面：段子铺、生药铺、绸绢铺、绒线铺，外边江湖上又走标船，扬州兴贩盐引，东平府上纳香蜡，伙计主管约有数十。东京蔡太师是他干爷，朱太尉是他卫主，翟管家是他亲家，巡抚、巡按多与他相交，知府、知县是不消说。家中田连阡陌，米烂陈仓，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光的是宝……端的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媒婆的嘴，本来是信口开河的。不过这篇言词，除了“田连阡陌”等语，却是基本属实。至小说第七十九回，西门庆纵欲而亡，临终前向陈经济嘱托后事，把家中资产说得最为明白：

我死后，段子铺是五万银子本钱，有你乔亲家爹那边多少本利，都找与他。教傅伙计把货卖一宗交一宗，休要开了。贲四绒线铺，本银六千五百两；吴二舅绸绒铺，是五千两，都卖尽了货物，收了来家……李三、黄四身上，还欠五百两本钱、一百五十两利钱未算，讨来发送我。你只和傅伙计守着家门这两个铺子罢。印子铺占用银二万两（按：《词话》本此处原文是“段子铺占用银二万两”，误；因为前文已有“段子铺是五万银子本钱”等语。这里应为“印子铺”，即典当铺），生药铺五千两。韩伙计、来保松江船上四千两。开了河，你早起身往下边接船去。接了来家，卖了银子交进来，你娘儿们盘缠。前边刘学官还少我二百两，华主簿少我五十两，门外徐四铺内还本利欠我三百四十两，都有合同见在，上紧使人催去。到日后，对门并狮子街两处房子，都卖了罢，只怕你娘儿们顾揽不过来。

根据这篇交代，西门庆死前的商业资产总值，合白银六七万两，这还不算房产。这是个相当可观的数字，放在今天，西门庆堪称“千万富翁”了。这里面生药铺的本钱五千两，可能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剩下的六万余两，则是西门庆在五六年间利用种种合法、非法手段获取的。算下来，年均获利一万两（合200万），增速惊人。

西门庆的巨额资产，是怎样聚拢起来的？归纳起来，无非是经商获利、做官受贿、放债取息、纳妾得财等几个方面。作为商人，商业经营仍是西门庆主要的获利来源，只是经营手段多种多样，有合法的，也有非法的。

“贱买贵卖”是世上一切商业经营的铁律，西门庆最初的发迹，即是乘人之危，压低价格，开辟廉价货源以赚取差价。小说第十六回，西门庆去会李瓶儿，仆人玳安来报告说：“家中有三个川广客人，在家中坐着，有许多细货，要科兑与傅二叔，只要一百两银子押合同，其余八月中旬找完银子。大娘（指正妻吴月娘）使小的来，请爹家去，理会此事。”西门庆不肯回去，吩咐：“教把傅二叔打发他便了。”李瓶儿劝他：“买卖要紧，你不去，惹的他大娘不怪么？”西门庆答道：

你不知贼蛮奴才行市，连货物没处发脱，才来上门脱与人。迟半年三个月找银子；若快时，他就张致（张致：本指装腔作势，这里指拿架子，不肯降价）了。满清河县，除了我家铺子大，发货多，随问多少时，不怕他不来寻我。

这就是西门庆的生意经：他不肯尽快回去处理生意，不仅是贪恋李瓶儿，更是与川广客人打心理战。若回去快了，显得买卖有利可图，客人就不肯降价了。西门庆“店大欺客”，知道唯有自家本钱足，能消化这批货，因此不怕买卖跑掉；一定要把价钱压到最低。

另外，这桩买卖不是现钱交易，只须付一百两银子“押合同”，余下的钱八月份才结算。有道是：“时间就是金钱。”压下的货款可以投资商业或放债取息，资金多周转一轮，利润自然也要翻番。因此这样一笔送上门来的买卖，会让西门庆足足赚上一笔。

至第三十三回，又有个湖州姓何的客商，因有急事要回家去，有五百两银子的丝线要脱手。帮闲应伯爵来牵线，西门庆硬把价钱压到四百五十两。收货后，他利用狮子街的两间门面房开起了绒线铺，找了“能人”韩道国与家中仆人来保搭伙，雇人染丝发卖，“一日卖数十两银子”。

西门庆的经营头脑十分灵活，做买卖并非专捡便宜。第七十七回，花大舅来介绍一笔生意：“门外客人有五百包无锡米，冻了河，紧等要卖了回家去。我想着姐夫倒好买下等价钱。”西门庆当即回答：“我平白要它做甚么？冻河还没人要，到开河船来了，越发价钱跌了。如今家中也没银子。”这样的“便宜”货，他是不捡的。

然而这些零星送上门来的便宜货，并非西门庆的主要货源。西门庆搞丝绸贸易，多半是派人到产地直接采购，自家运回销售。以缎子铺为例，西门庆派伙计分两路去产地进货。一路是仆人来保，到丝绸之乡杭州采买，然后经南京运回；一路是伙计韩道国，到另一丝绸产地湖州就地订货，坐等人家织就，长途运回。因没有中间商的盘剥，货物成本大大降低；而坐等染织，便于监督，丝绸质量也有了保证。

缎铺的投资，是西门庆与乔皇亲各出银五百两，另外加上三万盐引。日后韩道国这一路从湖州运回十大车缎货，“直卸到掌灯时分”（第五十九回），价值一万两银子；来保从杭州运回的货物“连行李共装二十大车”（第六十回），应值二万两。这要算西门庆商业经营中获得的最大一桶金了。

西门庆在经营管理上也有一套手段，缎铺没开张，便已雇下伙计，定下合同。因是西门庆与乔大户合资开店，规定“譬如得利十分为率，西门庆分五分，乔大户分三分，其余韩道国、甘出身与崔本三分均分”（第五十八回）。股东得了大头，同时也照顾到伙计（经营者）的利益。

缎铺开张的第一天，“伙计攒账，就卖了五百余两银子”（第六十回），假若按获利10％计算，每位伙计这一天便有三两多的收入，这对于他们的经营积极性，该是多大的刺激！而最大的赢家当然是西门庆，他身不动、膀不摇，一日便有二十多两银子的进账，相当于今天四五千元。西门庆的千万家私，就是这样积累起来的。

行贿支盐与偷税获利——西门庆如何赚钱之二

西门庆能在商业经营中获取巨额利润，一来因资本雄厚、巧于算计；二来也离不开违法、半违法手段的使用。

这里不能不说说盐引获利的事。小说第四十八回，来保从东京回来，带回蔡京向朝廷新奏七件事的邸报（邸报：有关朝廷所发信息的抄本），其中第三件，是关于改革盐政的建议，来保对此解释说：

太师老爷新近条陈了七件事，旨意已是准行。如今老爷亲家，户部侍郎韩爷题准事例：在陕西等三边开引种盐；各府州郡县，设立义仓，官粜粮米。令民间上上之户，赴仓上米，讨仓钞，派给盐引支盐。旧仓钞七分，新仓钞三分。咱旧时和乔亲家爹，高阳关上纳的那三万粮仓钞，派三万盐引，户部坐派。到好趁着蔡老爹巡盐下场，支种了罢，倒有好些利息。

食盐是百姓生活刻不能离的饮食调料，因主要取自海水（也有井盐、岩盐等），易制易得，故经营食盐是一本万利；历代官府都垄断其利，施行食盐官卖。即如明代，就由户部尚书直接监管盐政，下设都转运盐使司和盐课提举司，还不时委派专门的御史巡视。来保带回消息说“蔡老爹巡盐下场”，即指曾受西门庆热情款待的状元蔡蕴被任命为两淮巡盐御史。

盐政在明代与边备关系密切，所得款项主要用于边防武备开支。具体操作方法，是政府鼓励富商大户交粮纳款，以换取“仓钞”，再按仓钞发派“盐引”——“盐引”是运售食盐的许可证。无盐引而经销食盐，属于贩“私盐”，要受法律严惩。

但是由于盐政的败坏，商人纳粮后，手握仓钞，却支不出食盐，导致仓钞不断贬值，几乎成为废纸。这大大影响了商人纳粮的积极性。书中叙述蔡、韩所奏盐政改革一事，虽以宋代为背景，却是对明代某一时期补救盐政措施的影射。其中规定握有仓钞者可派给盐引、赴场支盐，虽非全额支给，但毕竟有了松动。这给西门庆带来可乘之机。

就在不久前，西门庆与亲家乔大户共纳仓钞三万，按朝廷的新规定，此次可派盐引三万。我们很难为西门庆的三万仓钞估价。因为仓钞最初一“引”值银半两，但由于不断贬值，最低时降至七分，仅为原官价的12％（黄仁宇《十六世纪明代中国之财政与税收》）。西门庆、乔大户手中的三万仓钞也应是贬值后的证券，估值二三千两，已不算少。

那么三万盐引又价值几何？一“引”盐的标准重量为400斤，又因时间地域的不同而有所浮动，多的可达550斤，少的只有200斤。至于盐价，也随时有所升降。据记载，嘉靖初年，南京一带每吨食盐零售价为白银二十五两至三十两，合每斤一两分，在当时算是很高的（黄仁宇，同上书）。西门庆所支食盐，即使按此价格一半计算，再打折支取，也仍值白银两三万两。这从后来韩道国、来保用此款趸来价值三万两的绸缎货物，也可换算出来。

几千两的投入，一转手便获利万两，其中关键，当然是因蔡御史的帮忙。明代盐政的弊端之一，便是支盐难。当时人记述说：“商人支盐如登天之难……有守候数十年老死而不得支者，令兄弟妻子支之。”反之，“势要支盐如反掌之易”（朱廷立《盐政志》）。《明史》也说：“当是时，商人有自永乐中候支盐，祖孙相代不得者。”因此，若朝中无人，手握盐引的西门庆即便赶上盐政改革的时代，也仍难迅速支盐、变现。

蔡状元跟西门庆是“老交情”了。此人名蕴，号一泉，是权臣蔡京的干儿子。当年经蔡京的管家翟谦介绍，曾到西门庆家打抽丰（打抽丰：也叫“打秋风”，即假借各种名义向人索取财物），西门庆热情款待、慷慨资助。此次，他荣任巡盐御史，到扬州上任途中，再次来到西门庆家，这正中西门庆下怀。西门庆不惜重金摆宴招妓，款待蔡御史，乘机提出了支盐请求：

西门庆饮酒中间，因题起：“有一事在此，不敢干渎。”蔡御史道：“四泉有甚事只顾分付，学生无不领命。”西门庆道：“去岁因舍亲那边，在边上纳过些粮草，坐派了有些盐引，正派在贵治扬州支盐。只是望乞到那里，青目青目，早些支放，就是爱厚。”因把揭帖递上去。蔡御史看了，上面写着：“商人来保、崔本，旧派淮盐三万引，乞到日早掣。”蔡御史看了，笑道：“这个甚么打紧！”……“我到扬州，你等径来察院见我，我比别的商人早掣取你盐一个月。”西门庆道：“老先生下顾，早放十日就勾了。”蔡御史把原帖就袖在袖内。一面书童旁边斟上酒，子弟又唱。

紧俏商品上市，时间是非常关键的。早十天、晚十天，价格大不相同。西门庆正是靠着结交官员、变相行贿等手段，早早支出食盐，运到湖州、南京发卖，卖了个好价钱，获利十倍。这正合“势要支盐如反掌之易”的历史记录，是明代盐政败坏的一个活案例。在这个案例中，西门庆交通官吏，颇有点迫不得已。作为商人，他本身也是受害者，不得不走门路，想办法，减低损失，实现收益。假使盐政衙门严格履行职责，西门庆本来无须如此这般。

不过西门庆在商业经营中偷漏国税，却是不折不扣的违法行为。

明代征收商业税的机构叫钞关，嘉靖时全国设有七个钞关，分别是杭州附近的北新关、苏州附近的浒墅，此外还有扬州、淮安、临清、河西务、九江等。小说里就不止一次提到临清钞关。第五十八回，韩道国从杭州购置一万两银子的缎绢货物，直抵临清钞关，派手下人来向西门庆报信。西门庆马上写了一封信给钞关司职官吏钱老爹，附上五十两银子，求他“过税之时，青目一二”。待韩道国回来，西门庆问及此事，韩道国说：

全是钱老爹这封书，十车货少使了许多税钱。小人把段箱两箱并一箱，三停只报了两停，都当茶叶、马牙香，柜上税过来了。通共十大车货，只纳了三十两五钱钞银子。老爹接了报单，也没差巡拦下来查点，就把车喝过来了。西门庆听言，满心欢喜，因说：“到明日，少不的重重买一分礼，谢那钱老爹。”（第五十九回）

明朝的税制，大致为三十税一；货物品种不同，税金也高低有别。西门庆价值万两的缎绢货物，至少应纳税三百两；而经西门庆一番暗箱操作，伙计采取了谎报品种、瞒报数量等非法手段，结果只纳税“三十两五钱钞银子”。加上行贿的五十两及事后对钞关官吏的重谢，西门庆的花销不过白银百两。国家的税金损失，却达到90％。

小说第六十回，来保的南京货物也到钞关，派人来取“车税银两”。西门庆又写了私人书信给钞关的谢主事，同时送上百两银子、“羊酒金段礼物”，请求“此货过税，还望青目一二”。依前例，这回的二十大车货物，至少漏税四五百两。在这里，国家吃了大亏，税官得了小利，获利最大的，自然是西门庆。

借官生财与放债取息——西门庆如何赚钱之三

西门庆是商人兼官吏，借助手中权势及官场关系索贿受贿，是其收入来源之一。

其实早在做提刑官之前，“结交官吏”、“说事过钱”已是西门庆驾轻就熟的获利手段。小说第二十五回，扬州盐商王四峰因事入狱，得知西门庆神通广大，向他求助，许以白银两千两。西门庆派人到京城向蔡京说人情，王四峰因此获释。刨去跑关系的使费，西门庆至少获利一千两，相当于20万。

做官之后，权力在握，不必假手他人即可决人生死，得钱也就更容易了。这里可举苗青一案为例。

扬州广陵城的苗天秀员外载着一船货物，带着仆人苗青、安童外出经商，途中苗青勾结船家，害死主人，将船上财货据为己有，拿到临清发卖。事发后，苗青遭官府缉拿，急忙托人走西门庆的门路，以卖货所得赃银一千两行贿。西门庆又将赃银的一半分给同僚夏提刑。两人狼狈为奸，开脱了苗青的罪行。西门庆的同僚、手下乃至亲朋、奴仆、姘头等，也都因此案获利（第四十七回）。于是西门庆的巨额财富中，又增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数目。

西门庆另一得钱途径是放高利贷，书中也有典型事例。

商人李三、黄四承揽了朝廷的香蜡生意，因缺少本钱，来向西门庆借贷。说好借银一千五百两，“每月五分行利”。这相当于60％的年息，属于重利盘剥。按《大明律》规定：“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违者笞四十，以余利计赃，重者坐赃论，罪止杖一百。”不过条文归条文，民间借贷的实际利率，普遍高于律条规定的三分。如明代嘉靖时人杨继盛就曾在《遗书》中提到“放债一年，银一两得利六钱”，刚好印证了小说中的描写。

李三、黄四本来从别处也能借到月息五分的钱款，但考虑到西门庆是衙门中人，除了借钱，还可以依仗他的势力，因而选择了西门庆。小说中说西门庆“放官吏债”，指的应当就是这个。西门庆对此也有清醒的认识，曾嘱咐中人应伯爵：“只不教他打着我的旗儿，在外边东诳西骗！”（第三十八回）

后来李、黄果真借西门庆的官势，得了好处。第六十七回，黄四的妻弟因殴伤人命，连同岳父都被雷兵备羁押在狱。黄四借口来还债，先兑付一千两本金，又借机向西门庆哭诉求助，另奉上白银两封、一百石的白米帖儿一张。西门庆推让一番，还是收了。然而西门庆与雷兵备不熟，便又转托钞关钱老爹去说情。雷兵备把面子卖给钱老爹、西门庆，只判黄四的舅子赔十两烧埋银子了事。事后黄四又备了酒席礼物感谢西门庆。

至于那笔高利贷，李三、黄四在两个月后还了本金一千两、利息一百五十两（按月息五分计算，这刚好是两个月的利息）；因无现银，利息是用四个金镯子顶替的（第四十三回）。——四个金镯子重三十两，抵银一百五十两，金银比价是按一比五计算的。

明初规定，一两黄金抵四两白银（《明史·食货志》），其后白银供应量增加，金银之比达到一比六乃至一比七。西门庆得了金镯子，十分兴奋，捧给官哥玩耍，结果引发金镯失窃的风波。西门庆岂是没见过金子的人呢，何以如此兴奋？大概按一比五换算，西门庆又拣了个大便宜吧？

这以后，经李、黄再三恳求，旧账未清，又续借了一千两。陆续还了一部分，本利还欠六百五十两，到西门庆临死也未还清。后经追讨，只还了二百两，又抹去五十两，剩下的四百两，也便不了了之。西门庆临死前，还提到刘学官、华主簿、徐掌柜的欠款，或二百，或三百。借官势放高利贷，的确是西门庆的财路之一。

其实西门庆开的解当铺（又作解库、印子铺），盈利也十分了得。第二十回，西门庆因娶李瓶儿，又连得了两三笔横财，资金丰盈，于是“又打开门面二间，兑出二千两银子来，委付伙计贲四开解当铺”。由女婿陈经济掌管钥匙，贲四写帐目，秤发货物，傅伙计兼管生药铺、解当铺，“看银色，做买卖”。在李瓶儿卧室的二楼打上架子，“搁解当库衣服首饰，古董书画，玩好之物。一日也尝当许多银子出门”。

小说第四十五回，白皇亲家拿来一座“大螺钿大理石屏风”，两架“铜锣铜鼓连铛儿”，要当三十两银子。西门庆和应伯爵一同来看货：

原来是三尺阔、五尺高、可桌放的螺钿描金大理石屏风，端的是一样黑白分明。伯爵观了一回，悄与西门庆道：“哥，你仔细瞧，恰相好似蹲着个镇宅狮子一般。”两架铜锣铜鼓，都是彩画生妆雕刻云头，十分齐整。在傍一力撺掇，说道：“哥该当下他的。休说两架铜鼓，只一架屏风，五十两银子还没处寻去。”西门庆道：“不知他明日赎不赎？”伯爵道：“没的说，赎甚么？下坡车儿营生。及到三年过来，七八本利相等。”西门庆道：“也罢，教你姐夫（指陈经济）前边铺子里兑三十两与他罢。”刚打发去了，西门庆把屏风拂抹干净，安在大厅正面，左右看视，金碧彩霞交辉……于是厅内抬出大鼓来，穿廊下边一架，安放铜锣铜鼓，吹打起来，端的声震云霄，韵惊鱼鸟。

典当是一种以实物做抵押的借贷形式，借贷数额，取决于抵押物的价值。一般典当行对抵押物的估价，都远远低于实际价格。借款是要付息的，依书中所叙，若无钱付息，三年以后“本利相等”。算下来，此种抵押借款的利率相当于月息三分，比月息五分的“官吏债”要低些。这是因为告贷者有典当物押在放债人手中的缘故。如到期不能偿还本利，则抵押物便成“死当”，归属权也将易主。白家虽贵为皇亲，此时已是“下坡车儿营生”，靠典当度日，三年后也肯定无力赎回。因此西门庆实际是用极低的价格，买断这几件贵族之家的奢侈品。这也反映了明代后期商人地位的上升及社会结构的变化。

西门庆家所用家居生活物品，有不少是赎不回去的典当物。如第五十八回潘金莲的“大四方穿衣镜”，便是“铺子里人家当的”。第四十六回下雪时李娇儿穿的皮袄，也是王招宣府典当的。

西门庆临终时吩咐把铺子都关掉，只留“家门这两个铺子”，即解当铺和生药铺。西门庆死后，傅伙计勉力支撑着解当铺。一次仆人平安见财起意，偷了人家典当的两件首饰：一副金头面，一柄镀金钩子。人家拿了本利来赎，当铺却交不出原物。直至惊动官府，才把这两件首饰追回。两件首饰价值七八十两银子，典当时只估了三十两的价格。由此可见典当铺盘剥惊人，这成为西门庆发家致富的重要财源之一。

财色双得的“纳妾工程”——西门庆如何赚钱之四

小说第二十九回，“吴神仙”给西门庆看相，说他“一生多得妻财”，真是一语中的。纳妾得财，确实是西门庆的致富手段之一。

别以为西门庆是好色之徒，以貌取人便是他娶妻纳妾的唯一标准；作为商人，他一眼盯着女人的脸庞，一眼盯着女人的钱袋。最典型的例子，是娶三娘孟玉楼、六娘李瓶儿。

孟玉楼是布商杨某的遗孀，丈夫给她留下“一份好钱”：贵重的“南京拔步床”就有两张，装得满满的衣箱有四五只，金银首饰不用说，手中的现银就有上千两，此外还有三二百筒细布……折合白银几千两，相当于今天几十万元。这对于事业发展初期、手头银根正紧的西门庆，是个巨大的诱惑。因此，从媒人那里得知孟玉楼的财力，还没见到人，西门庆已是满口答应。为了把这笔财产弄到手，西门庆很费了一番心思，收买了玉楼前夫的姑母，扫清了玉楼再嫁的障碍，终于如愿以偿。搬嫁妆时，西门庆生怕人手不够，不但派出家中的仆人小厮，还从守备府借来一二十个军卒，连抢带夺把杨家的财产搬进西门庆的宅门。那场面，更像是明火执仗的白日打劫（第七回）！

六娘李瓶儿是西门庆众妻妾中的“富婆”。她原是大名府梁中书的妾，后来偷带一百颗西洋大珠、二两重一对鸦青宝石，嫁给了花太监的侄子花子虚。花太监死后，太监的大笔遗产也都留给这对夫妻。花子虚与西门庆是邻居，又是朋友。可西门庆才不管“朋友妻、不可欺”的那套市井伦理；他看上了李瓶儿，两人瞒着花子虚暗中勾搭。

后来花子虚因打家产官司被关到监狱里，李瓶儿借口请西门庆说人情、寻门路，拿了六十锭大元宝共三千两银子，装在两架食盒里，由四个小厮抬回西门庆家。李瓶儿另有四只描金箱柜，里面装的“蟒衣玉带、帽顶绦环（指帽子、腰带上的饰物）、提系条脱（提系：䯼髻，这里泛指首饰；条脱：手钏、手镯之类），值钱珍宝、玩好之物”，都偷运到西门庆家（第十四回）。日后花子虚输了官司，变卖住宅还债，西门庆花了五百四十两买下，用的就是花子虚的钱。

然而李瓶儿的钱财还远不止这些。花子虚死后，李瓶儿决定嫁给西门庆，还曾资助西门庆修房子、建花园，说：“奴这床后茶叶箱内，还藏着四十斤沉香，二百斤白蜡，两罐子水银，八十斤胡楜椒。你明日都搬出来，替我卖了银子，凑着你盖房子使。”（第十六回）这些香料、水银等物共卖了三百八十两银子，李瓶儿留下一百八十两，其余都交给西门庆。到后来李瓶儿正式入门时，西门庆又“雇了五六付扛，整抬运四五日……都堆在新盖的玩花楼上”（第十九回）。李瓶儿的到来，大大增强了西门庆的经济实力，这也是西门庆偏爱李瓶儿的原因之一吧。

第六十四回，李瓶儿死了，西门庆痛哭流涕，不惜花费重金、厚敛厚葬。傅伙计与仆人玳安因此事有一番对话：

傅伙计闲中因话题话，问起玳安，说道：“你六娘没了，这等样棺椁，祭祀念经发送，也勾他了。”玳安道：“一来他是福好，只是不长寿。俺爹饶使了这些钱，还使不着俺爹的哩。俺六娘嫁俺爹，瞒不过你老人家是知道，该带了多少带头来？别人不知道，我知道：把银子休说，只光金珠玩好，玉带、绦环、䯼髻，值钱宝石，还不知有多少。为甚俺爹心里疼？不是疼人，是疼钱。”

玳安说西门庆“不是疼人，是疼钱”，不一定正确；西门庆对李瓶儿还是有感情的。况且李瓶儿过世，并没有把钱带走，因此谈不上“疼钱”。但玳安的话又代表了很多人对西门庆的看法：这个商人既好色又好财，他娶妻纳妾的原则与策略，是“财色两得”。

李瓶儿带着嫁妆进门，给这个商人的事业注入了雄厚的资本。此前西门庆开着个生药铺，本钱有限。李瓶儿入门不久，西门庆便又开设了解当铺，插手金融业。以后又涉足纺织品买卖，陆续开了绒线铺，绸绢铺，缎子铺，成为纺织品经销商。而所有这些买卖的原始资本，都应打着“李”氏、“花”氏（还有“孟氏”、“杨氏”）的印记。

此外，西门庆对亲戚家的财产，也是来者不拒。小说第十七回，西门庆的女儿大姐同女婿陈经济突然来到，带来许多箱笼细软，还有亲家公陈洪的一封书信及五百两银子。原来陈家的后台杨戬受到弹劾，作为杨戬一党，陈洪惊慌失措，先让儿子把家财转移到西门庆家，自己跑到东京去打探消息。这五百两银子，是让西门庆“打点使用”的。

因祸得福，西门庆派人进京行贿，开脱了亲家和自己的罪名，陈家的箱笼从此也便“寄存”下来，连同大姐夫妇也在西门庆家住下来。西门庆临死时，并未交代这批财物，看来他早就把它们视为己有了。不过陈经济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他后来被赶出家门，曾多次提出，这些财物是杨戬“应没官的赃物”，窝藏者是要抄家法办的。看起来，金银不仅会放光，有时也会咬人呢（第八十六回）。

“小气”的西门庆——西门庆如何花钱之一

西门庆一生赚钱无数，在短短几年间，由一个小小的药铺老板，成长为山东数一数二的大财主，家中“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光的是宝”……如此多的金钱，西门庆又是怎样花销、享用的呢？

头一项花销，是维持家庭颇为奢侈的日常生活。媒婆文嫂曾在林太太面前吹嘘西门庆生活豪奢，用“朝朝寒食，夜夜元宵”来形容。的确，在一般百姓看来，西门庆家天天在过节。

前面第一章，我们对西门庆家的餐桌作了介绍，这里再举一个小例子。腊八那天早上，西门庆约应伯爵同去尚推官家送殡（第二十二回）。行前，先喝粥：

两个小厮放桌儿，拿粥来吃。就是四个咸食，十样小菜儿，四碗顿烂：一碗蹄子，一碗鸽子雏儿，一碗春不老蒸乳饼，一碗馄饨鸡儿，银厢瓯儿，粳米投着各样榛松栗子果仁梅桂白糖粥儿。西门庆陪应伯爵、陈经济吃了，就拿小银钟筛金华酒，每人吃了三杯。

这一餐“腊八粥”，只不过是早点，连荤带素，便有十几个碟盏。日常饮食之讲究奢侈，可以由此推想。

饮食如此，穿衣更讲究。对西门庆家的服饰穿着，前章多有叙述。这里再举一例：第三十四回，西门庆“拿出两匹尺头来，一匹大红纻丝，一匹鹦哥绿潞绸，教李瓶儿替官哥裁毛衣衫儿、披袄、背心儿、护顶之类”。潘金莲生气，背后唠叨说：“那里一个才尿出来多少时儿的孩子，拿整绫段尺头裁衣裳与他穿？你家就是王十万，使的使不的？”

在重财轻德的社会里，衣食的丰俭，代表着一个人的面子和尊严。李瓶儿改嫁西门庆之前，曾一度嫁给蒋竹山，这让西门庆十分恼火。事后西门庆质问李瓶儿：“我比蒋太医那厮谁强？”李瓶儿答道：“他拿甚么来比你？你是个天，他是块砖；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休说你仗义疏财，敲金击玉，伶牙俐齿，穿罗着锦，行三坐五，这等为人上之人。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他在世几百年，还没曾看见哩！他拿甚么来比你……”从李瓶儿的回答可知，谁的“吃用”水平高，谁就是居于“三十三天之上”的“人上之人”；这便是当时人的价值观及普遍认识。

除了吃穿之外，生活中的西门庆最肯在女人（尤其是妻妾之外的女人）身上花钱。他先以五十两银子梳拢妓女李桂姐，每月花二十两银子包着她（第十一回）。后来又喜欢上妓女郑爱月，每月送三十两给老鸨作“盘缠”（第六十八回）。西门庆还拿出上百两银子，为姘妇王六儿买宅子。与各种女人厮混时，一出手常常是二三两银子，成套的衣服。但总的看来，西门庆在这方面的花费还是有限的；跟他日进斗金的收入相比，也只占很少的份额。他从女人身上得的钱，远比为她们花费的多。因此，尽管小说中一再吹嘘他是个“撒漫使钱的汉子”，其实他的手紧得很。

例如对待妻妾，西门庆是相当吝啬的。除了保证较高水平的日常衣食供养之外，他很少为她们花额外的钱。潘金莲是他的“最爱”，他却并没有给潘金莲特别的好处。通观全书，只是在潘金莲刚进门时，从庙会上买回四两珠子，给潘金莲穿珠子箍儿用。还有一次，因与李瓶儿争胜，潘金莲逼着他花六十两银子买了一张床。而这张床是西门庆家的“固定资产”，潘金莲被逐时，却没能带走。

西门庆的“节俭”还表现在每次出门，身边总带着不多的几两碎银子。而且家财万贯的西门庆，还常常闹到手头没钱的地步。朋友常时节向他借三十几两银子买房，他答应了，却拿不出现银来。他的大部分银钱都用在扩大商业运营上。众多的铺面、货物，占用了大量资金，致使西门庆手头拮据、现金匮乏。西门庆的理念是：金钱是要不断地滚动增值的。他说：“（银钱）兀那东西，是好动不喜静的，怎肯埋没在一处？也是天生应人用的。”（第五十六回）

学者还注意到，西门庆从不在土地上投资。书中媒婆文嫂向林太太称说西门庆“田连阡陌”（第六十九回），显然是夸张不实之词。西门庆只买过一块地，是他家坟地隔壁赵寡妇的庄园，目的是扩大他家坟园，多盖几间房，开辟为花园，供玩耍休闲，而非出租耕种。在西门庆这类商人看来，土地占据大量资本，但种地成本高，收效慢，靠天吃饭，没有保证，远不如商业投资获利丰、来钱快。因此，西门庆有许多头衔：商人、官僚、恶霸、市侩，唯独不能说他是地主。在以农耕经济为基础的封建社会，西门庆的经济金融理念是很前卫的。

《金瓶梅》的高明之处在于，作者常能在不经意处，画出西门庆商人式的节俭与吝啬来。第二十一回，众妾攒钱摆酒，庆贺西门庆与吴月娘和好。西门庆见玳安提着一坛金华酒进来，便问：“金华酒是那里的？”玳安回答：“是三娘与小的银子买的。”西门庆马上说：“阿呀，家里见放着酒，又去买！”吩咐：“拿钥匙，前边厢房有双料茉莉酒，提两坛搀着些这酒吃。”金华酒是浙江金华地方出产的好酒，明清时人尤为推誉。清人袁枚在其《随园食单》中描述说：“金华酒，有绍兴酒之清，无其涩；有女贞之甜，无其俗。也以陈者为佳，盖一路金华水清之故也。”西门庆因此酒价昂，故命人拿了价廉的茉莉酒掺着吃。其节俭、吝啬之态，跃然纸上。

第二十三回，西门庆外出回家，听玉箫说月娘在前边和大妗子、潘姥姥等吃酒，便问：“吃的是甚么酒？”回答“是金华酒”。西门庆又说：“还有年下你应二爹送的那一坛茉莉花酒，打开吃。”并让玉箫马上开坛，自己亲自尝了，送到后面去。

第三十四回，西门庆见李瓶儿桌下放着一坛金华酒，问是哪里来的。李瓶儿说是派小厮买的，西门庆马上说：“阿呀，前头放着酒，你又拿银子买！因前日买酒，我赊了丁蛮子的四十坛河清酒，丢在西厢房内，你要吃时，教小厮拿钥匙取去。”

在吃酒问题上，西门庆两次“阿呀”，三番叮咛，恐怕自有他的一番道理。一来，金华酒质佳价昂，家中日常饮用，未免奢华，即便吃，也应掺着廉价酒一同吃；二来，西门庆特别重视现金的使用，家中有酒，“又拿银子买”，实属浪费。而他“丢在西厢房内”的“四十坛河清酒”，是向丁蛮子赊的，是先吃酒、后付钱，占用的是丁蛮子的资金。这中间，自己的资金则可以循环生利。商人西门庆的经济思考，渗透到了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中。

“大方”的西门庆——西门庆如何花钱之二

在对待花钱的问题上，西门庆是个“分裂人”。有时候，他小气得要命，为家人买金华酒等琐事，反复叨念、不厌其烦；还特意赊了便宜的酒，以杜绝饮酒上的奢侈浪费。但有些时刻，他又一掷千金、慷慨大方，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

中国传统文化重农轻商，商人的形象历来不好。“唯利是图”、“为富不仁”、“爱财如命”，成为商人洗刷不去的面上黥文。就在不久以前的宋元话本中，商人形象十个有九个是守财奴、吝啬鬼。《古今小说·宋四公大闹禁魂张》中刻画的东京开质库（当铺）的张员外，就是彼时商人的一个标本：

这员外有件毛病，要去那：虱子背上抽筋，鹭鸶腿上割股，古佛脸上剥金，黑豆皮上刮漆，痰唾留着点灯，捋松将来炒菜。这个员外平日发下四条大愿：一愿衣裳不破，二愿吃食不消，三愿拾得物事，四愿夜梦鬼交。是个一文不使的真苦人。他还地上拾得一文钱，把来磨做镜儿，捍做磐儿，掐做锯儿，叫声“我儿”，做个嘴儿，放入箧儿。人见他一文不使，起他一个异名，唤做“禁魂张员外”。

一次张员外见伙计把两文钱给了乞丐，就呵斥：“好也，主管！你做甚么把两文撇与他？一日两文，千日便两贯！”不但把钱抢回来，还把乞丐打了一顿。这就是前人眼中商人的猥琐形象。

西门庆在吃酒问题上，还显现着“禁魂张”的遗传因素，但在另外场合，他却显露出“西门大官人”的风度与气派来。小说第十八回，西门庆得知亲家的后台杨戬倒台，自己的名字也上了“黑名单”，赶紧派仆人来保、来旺携重金到东京去寻门路、找关系。

来保先寻到权臣蔡京儿子蔡攸处，献上一张“白米五百石”的揭帖——在明代官场，那是“白银五百两”的隐语，相当于一张五百两银子的银票。蔡攸于是“热心”地指点来保去找专管此案的“当朝右相、资政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李邦彦，并且主动写了一封介绍信，还派人陪同前往。李邦彦见到人情信以及来保呈上的礼物揭帖，随手把案卷上杨戬亲党西门庆的名字，改成“贾庆”，这两个字的改动，代价是“五百两金银”。

千两银子（相当于20万）换回一条命，在西门庆来看，是相当划算的买卖。在关键时刻，这个精明的商人一掷千金，是决不吝惜金钱的。此后西门庆搭上蔡京这个靠山，又先后两次给蔡京送寿礼。第一次是在第三十回，由来保、吴典恩押送礼物，是“四座一尺高的四阳捧寿的银人，两把金寿字壶，两副玉桃杯，两套杭州织造的蟒衣。还有南京的绸缎、羊羔美酒”。蔡京的观感是：

但见黄烘烘金壶玉盏，白晃晃减靸仙人，良工制造费工夫，巧匠钻凿人罕见。锦绣蟒衣，五彩夺目；南京纻段，金碧交辉。汤羊美酒，尽贴封皮；异果时新，高堆盘榼。

蔡京十分欢喜，当场就填写了三份官诰：一份任命西门庆为“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一份任命押送礼物的吴典恩做清河县驿丞，一份任命来保为山东郓王府校尉。这是赤裸裸的“权钱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好在当场兑现，并无拖欠。

第二次送寿礼，在第五十五回，由西门庆亲自押送，共二十扛礼物。有一张礼单写得分明：

大红蟒袍一套，官绿龙袍一套，汉锦二十匹，蜀锦二十匹，火浣布二十匹，西洋布二十匹，其余花素尺头共四十匹；狮蛮玉带一围，金镶奇南香带一围，玉杯、犀杯各十对，赤金攒花爵杯八只，明珠十颗。又梯己黄金二百两。

这张礼单可能有所夸张，然而小说家这样写，目的是强调：西门庆不同于旧式商人，他不是靠一味俭省而发迹的。在明代商品经济崛起的大潮中，只有敢于做“政治投资”的商人，方能前程无限。此番贺寿，蔡太师非常高兴，过生日那天，特意只留西门庆一个人吃酒，这是很高的荣誉，也印证了西门庆这个外省商人在蔡太师眼中的地位。

学者指出，在封建社会内部，永远不会自发地生成资本主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一切社会财富，理论上都是帝王一人的。商人只不过是养在封建围栏里的猪羊，当其肥壮上膘之日，便是遭屠挨宰之时。西门庆富可敌国，但无论他的商铺货物还是豪宅珠宝，仅仅是寄存在他名下而已，只要皇帝或官吏高兴，随时可以攫取。旧时小说、戏曲中常有“破家县令”之说：不要小看了七品芝麻官，一个县令的权势，足以让治下的商家富户倾家荡产。西门庆后来极力与顶头上司、东平巡按宋御史周旋，宋御史也依仗官势，几次“借”西门庆之宅迎送朝廷大僚，实则是猛敲西门庆的竹杠。作为富有的商人，即便有官职在身，也仍躲不过上级官员的勒索，除非你的官位足够高，权力足够大。

西门庆很早就懂得这个道理。做提刑官之前，他就“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把揽说事过钱，交通官吏”。他又通过亲家陈洪间接投靠权臣杨戬。他知道，有了权势的笼罩，口袋里的钱才是安全的。杨戬的倒台令他手足无措，却也给了他重新选择靠山的机会。他不惜工本地巴结上权势更大的蔡太师。他深知，要想站得稳、赚得多，就必须把一部分利润分给统治者。因此在预备礼物时，他挥金如土、魄力十足。西门庆一生做过多笔投资，送到蔡京府上的这一笔，是最重要的一笔。后来他仕途通达、官场得意、买卖发达、财源茂盛，都可溯源于此。

小说还生动揭示了这种交易的每一个细节。如第三十回来保等押送寿礼到蔡京府上，单是入门禀报，就很费一番周折：

来保教吴主管押着礼物，他穿上青衣，径向守门官吏唱了个喏。那守门官吏问道：“你是那里来的？”来保道：“我是山东清河县西门员外家人，来与老爷进献生辰礼物。”官吏骂道：“贼少死野囚军！你那里便兴你东门员外、西门员外，俺老爷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论三台八位，不论公子王孙，谁敢在老爷府前这等称呼！趁早靠后！”内中有认的来保的，便安抚来保说道：“此是新参的守门官吏，才不多几日，他不认的你，休怪。你要禀见老爷，等我请出翟大叔来。”这来保便向袖中取出一包银子，重一两，递与那人。那人道：“我到不消。你再添一份，与那两个官吏，休和他一般见识。”来保连忙拿出三包银子来，每人一两，都打发了。那官吏才有些笑容儿，说道：“你既是清河县来的，且略候候，等我领你先见翟管家。老爷才从上清宝箓宫进了香回来，书房内睡。”良久，请到翟管家出来，穿着凉鞋净袜，青丝绢道袍。来保见了，先磕下头去。翟管家答礼相还，说道：“前者累你。你来与老爷进生辰担礼来了？”来保先递上一封揭帖，脚下人捧着一对南京尺头，三十两白金，说道：“家主西门庆，多上覆翟爹，无物表情，这些薄礼与翟爹赏人……”翟谦道：“此礼我不当受。罢，罢，我且收下。”来保又递上太师寿礼帖儿，看了，还付与来保，吩咐把礼抬进来，到二门里首伺候。

本来是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勾当，如今却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开施行。人们见惯不怪，视以为常。也正是吏治的腐败，让西门庆领悟了封建时代的“政治经济学”，并从中获取了最大利益。

层次丰富的投资——西门庆如何花钱之三

西门庆的政治投资，层次丰富，架构完善。他清楚，蔡太师权倾当朝、日理万机，自己一个小小的地方官，不好总去打搅。每逢太师寿诞，厚厚地送上一份寿礼，给他老人家一个鲜明的印象，也就足够了。具体办事，蔡京大管家翟谦的作用要大得多。

来保在东京时，翟管家就给西门庆带话，要找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做妾。后来又特地寄书催促。此事连吴月娘都明白，催西门庆说：“你替他当个事干，他到明日也替你用的力。”（第三十六回）于是西门庆托媒人给他说了伙计韩道国的女儿韩爱姐。西门庆掏钱，陪送锦帕二方、金戒指四个、白银二十两，又把爱姐叫到宅中裁衣裳。韩道国亲自送女儿到东京，翟管家十分满意，回赠西门庆一匹青马，封了五十两礼金，还赏了韩道国二十两盘缠。以后西门庆跟翟谦成了“亲家”。

翟谦给西门庆寄书催促买妾时，还顺带介绍新科状元、蔡京的干儿子蔡蕴给西门庆，说是“回籍省视，道经贵处，仍望留之一饭，彼亦不敢有忘也”；实则是来“打抽丰”。西门庆心领神会，明白这是报效蔡京、结交朝廷新贵的好机会。

蔡状元的船刚到码头，西门庆的酒席礼物已经送上船。第二日，蔡状元和同船来的安进士到宅拜会，带的礼物颇为寒酸，不过是绢帕、书籍、茶叶、杭扇等。西门庆则摆下宴席，“令小厮拿两桌盒，三十样，都是细巧果菜、鲜物下酒”，又叫了四个苏州戏子唱曲侑酒。

次日蔡、安启程，西门庆让小厮捧出礼物，蔡状元是“金段一端，领绢二端，合香五百，白金一百两”；安进士是“色段一端，领绢一端，合香三百，白金三十两”。蔡状元所得相当于今天两三万元，安进士也将近一万元。蔡状元当场表态：“不日旋京，倘得寸进，自当图报。”

西门庆的投资，不久后有了回报。第四十九回，蔡状元点了两淮巡盐御史，上任途中，特意到西门庆家来。应西门庆之邀，蔡御史还请来了东平府巡按宋御史，他可是地方上的最高长官。

做了御史的蔡状元，贽见礼仍旧是“两端湖绸，一部文集，四袋芽茶，一面端溪砚”。宋御史则只递了个拜帖。西门庆却大张宴席：

只见五间厅上湘帘高卷，锦屏罗列，正面摆两张吃看桌席，高顶方糖，定胜簇盘，十分齐整……茶汤献罢，阶下箫韶盈耳，鼓乐喧阗，动起乐来。西门庆递酒安席已毕，下边呈献割道。说不尽肴列珍羞，汤陈桃浪，酒泛金波。端的歌舞声容，食前方丈。西门庆知道手下跟从人多，阶下两位轿上跟从人，每位五十瓶酒，五百点心，一百斤熟肉，都领下去。家人、吏书、门子人等，另在厢房中管待，不必用说。当日西门庆这席酒，也费勾千两金银。

宋御史因事先走，“西门庆早令手下，把两张桌席，连金银器，已都装在食盒内，共有二十抬，叫下人夫伺候。宋御史的一张大桌席、两坛酒、两牵羊、两对金丝花、两匹段红、一副金台盘、两把银执壶、十个银酒杯、两个银折盂、一双牙箸。蔡御史的也是一般的。都递上揭帖……比及二官推让之次，而桌席已抬送出门矣。”名义上是送酒席，实则连金台盘、银执壶、银酒杯、银折盂、牙箸等贵重器皿也一并送上。这令宋御史没法不对这位下属另眼看待。

蔡御史的回报，就在酒席上敲定。西门庆向他提出提前支取食盐的请求，他满口答应。这天蔡御史留宿西门庆宅中，在妓女的陪伴下，度过了销魂的一夜。不过饱读诗书的蔡状元“知书”却未能“达理”：他在接受了西门庆盛情款待的同时，也便出卖了自己的权力和人格。第二天早上，蔡御史给了陪宿的妓女董娇儿一两银子，“用红纸大包封着”，显得格外郑重。董娇儿嫌少，向西门庆抱怨，西门庆道：“文职的营生，他那里有大钱与你？这个就是上上签了。”西门庆说这句话时，嘴角上一定挂着一丝不屑。

在这场热闹如节日的迎送活动中，西门庆花费惊人，却又是位大赢家。一是蔡御史邀来宋巡抚，使西门庆跟新到任的上司搭上了关系，为日后的官商勾结、官官相护，打下了稳固的基础。宋巡抚收了西门庆的厚礼，当场承诺：“今日初来识荆，既扰盛席，又承厚贶，何以克当？徐容图报不忘也。”后来宋巡抚又三番两次让西门庆替他承办酒席，狠狠敲了他几笔；而对西门庆的种种请求，他也是有求必应的。追根寻源，这一切还要拜蔡御史之赐。二是西门庆在此次筵席上得到蔡御史提前支盐的允诺，这让西门庆大大赚了一笔，为后来缎子铺的开张，筹集了足够的资本。三是西门庆迎接宋、蔡二御史，“门首搭照山彩棚，两院乐人奏乐，叫海盐戏并杂耍承应”，这一切，具有不可估量的宣传效应。当时“哄动了东平府，抬起了清河县，都说：‘巡按老爷也认的西门大官人，来他家吃酒来了！’慌的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各领本哨人马，把住左右街口伺候。”这种宣传效应是无形资产，同样有着无法计算的价值。

西门庆是个精明的商人，他心里有一把铁算盘，算得又快又准。他早已算清楚：和后面的收益相比，前期投资只是“小钱”，是“钓饵”。吝惜钓饵的垂钓者，肯定钓不到大鱼。不过西门庆的“投入—产出”公式，也并不总是以金钱来结算。例如花在妓女身上的钱，便是以满足色欲为目的，是只出不进的。此外，西门庆对“朋友”的“大方”，显然也不是以获取金钱为目的。这倒引发了人们的好奇心。

西门庆有一批酒肉朋友：应伯爵、谢希大、常时节、孙寡嘴、吴典恩、花子虚……连同西门庆，号称“十兄弟”。不过这些人大多是“穷光蛋”，整天围在西门庆身边，陪他吃喝玩乐（关于这批帮闲人物，后面还有专节叙说）。应伯爵、谢希大两位更是日日登门，形影相随。

对妻妾一毛不拔的西门庆，在这伙“兄弟”面前倒是十分大方。不但宾至如归、吃喝不分，纵有言语冒犯，也能包容宽恕，一笑了之。对他们的经济困窘，西门庆还常能解囊相助。例如吴典恩当上清河县驿丞，上任需要置办服装、见官摆酒，西门庆借给他一百两银子，抹去利钱不要（第三十一回）。常时节没有房子住，西门庆慷慨赠送白银五十两。应伯爵生孩子，西门庆一举手，也是五十两，还不要借据。

这难道不是奇怪的事吗？莫非西门庆真的信奉“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裳”的信条？其实仔细想想，西门庆如此举动，也有他的道理。

一来，社会性是人类的基本属性，每一位个体的人，都有跟他人交往的需求与渴望。西门庆身边聚了这样一批“朋友”，摆席吃酒、插科打诨、嫖妓听曲，刚好填补了他空虚的精神生活，满足了他的社交需求，这也算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这些帮闲人物的境遇，都远在西门庆之下，他们的趋奉巴结，令西门庆得到领袖欲和自尊心的满足。当然，代价是西门庆出手大方、一掷数金。

二来，西门庆与这些人又是相互利用。西门庆是清河县的地头蛇，他的根子扎在底层。“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只有身边聚拢起一股人气，才能称雄市井。这些“朋友”是他的眼线、爪牙。应伯爵就曾几次给他介绍买卖、推荐伙计，吴典恩也曾帮他押送寿礼、贿赂官员……西门庆的赏赐，往往是对他们奔走效力的酬劳。这些人之所以依附西门庆，也是各有算盘，希望仰仗他的财势，捞些好处。西门庆一毛不拔，谁还赶着你叫“大哥”？西门庆对他们出手大方，是因为他懂得：他跟这些“朋友”的关系，其实也是一种买卖关系。

莫非是鳄鱼的眼泪？——替西门庆说两句话

评论家对西门庆的盖棺之论，是奸商、市侩、淫棍、恶霸、贪官、恶吏之集合体，几乎没人反对这个结论。然而沉潜到小说的描写之中，挨近那个活生生的形象去观察、体味、剖析，再参以市井读者的阅读期待、小说作者的创作心理，我们不难看出，人们对西门庆的“定评”，并非完全平允。

作为一个古代小说人物画廊中特立独行、无可比拟的人物，人们最看不惯的，是他的贪淫好色。他不但家中有一妻五妾，而且跟宅中所有稍有姿色的丫鬟、仆妇都有不正当关系。他还在外面长期包占妓女，又随时在家中招妓宣淫。此外，凡是他看上眼的女人，不管是朋友的妻子、伙计的浑家，还是官宦人家的太太，他都无所顾忌、百计勾搭。他的欲望之强，几乎成为病态；与女人交媾，不分时间、地点、对象……书中每每出现对男女性交场面赤裸而直露的描写，令人厌恶作呕。

不过读者也不难注意到，作者对性事的描写，带有明显的夸张倾向。一是夸张其频率，每有情节空隙，便插入一段，以此当作书中的味精、胡椒面；二是夸张其场面，作者手中好像拿着一把放大镜，一遇做爱情节，便凑上去细作观察，于是刚才还举止正常的西门庆，顷刻间变成了不可理喻的淫魔色鬼。

“羞恶之心，人皆有之。”男女性事本是人之隐私，在生活中，是卧室帷幕后的隐秘行为；在文学中，则应是删节号背后的无字之文。笑笑生却一反常规，非但不隐讳，反而公然揭示、昭彰夸饰——这其实不妨看作小说家的一种叙事策略：对读者人性背后的生物欲与窥视心，给予最直接的刺激、最充分的满足。这背后，自然还有各种因素的支撑，如明代后期封建伦常的松弛、社会风气的败坏、士风从追求享乐自适到放浪形骸……此外还不能不注意书坊主人为逢迎读者低级趣味而对小说家施加的影响。

此外，如此频繁而张扬地描写性事，又是小说家塑造文学人物的手段之一。在民间，人们普遍把性能力与一个男人的力量联系起来。传说中黄帝“御百女”，彭祖“日御百女”，其中都含有圣雄精力超常的暗示。小说家不厌其烦地细写西门庆与女人的激情戏，正是要以此烘托他精力过人，是个有力量的男子。人们在否定其道德与人格的同时，却无法否认他是他那个时代的强者。

其实，把夸张的描写适度缩减，将露骨的色情文字删掉，如同眼下一些严肃排印本所做的那样，读者发现站在他们面前的西门庆，似乎并不那么惹人厌恶。甚至在他的感情世界里，人们还能看到一片真情。

仅从观念入手，谁会相信西门庆这个十恶不赦的恶棍、淫魔还会流泪？如果有，那一定是鳄鱼的眼泪吧？可是西门庆确实有过因情流泪的时刻，而且不止一次。在西门庆的妻妾中，他最喜欢李瓶儿。李瓶儿活着时，西门庆对她已是另眼看待。尤其是李瓶儿生子之后，西门庆常在她屋内歇息，这也曾引起其他妻妾尤其是潘金莲的嫉恨。李瓶儿母子屡遭嫉害，先后死去，在一定程度上是西门庆的偏爱加剧了矛盾。

西门庆几乎不能接受李瓶儿病亡这一事实。当李瓶儿病重时，西门庆已不止一次痛哭失声。第六十二回，他到李瓶儿屋中探病，听李瓶儿哭诉：“奴指望在你身边团圆几年，死了也是做夫妻一场。谁知到今二十七岁，先把冤家（指官哥）死了。奴又没造化，这般不得命，抛闪了你去了。若得再和你相逢，只除非在鬼门关上罢了。”西门庆听了，“悲恸不胜”，说是要预备下棺材，“冲你冲，管情你就好了”。李瓶儿点头说：“也罢。你休要信着人，使那憨钱，将就使十来两银子，买副熟料材儿……你偌多人口，往后还要过日子哩。”西门庆听了，“如刀剜肝胆、剑挫身心相似”，哭道：“我的姐姐，你说的是那里话？我西门庆就穷死了，也不肯亏负了你！”

李瓶儿死后，西门庆又面对李瓶儿的遗体，“口口声声只叫：‘我的没救的姐姐，有仁义好性儿的姐姐！你怎的闪了我去了？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罢！我也不久活于世了，平白活着做甚么？’在房里离地跳的有三尺高，大放声号哭”。此后又“搕伏在他身上，挝脸儿那等哭，只叫：‘天杀了我西门庆了！姐姐，你在我家三年光景，一日好日子没过，都是我坑陷了你了。’”

李瓶儿死后，西门庆忙于丧事，一天水米未进。吴月娘等派小厮去请，“差些没一脚踢杀了”。陈经济也不敢上前。最后还是请来应伯爵，巧言劝慰，西门庆方肯进食。他向应伯爵倾诉说：

……好不睁眼的天，撇的我真好苦！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眼不见就罢了。到明日，一时半霎想起来，你教我怎不心疼？平时我又没曾亏欠了人，天何今日夺吾所爱之甚也！先是一个孩儿也没了，今日他又长伸脚子去了，我还活在世上做甚么？虽有钱过北斗，成何大用？

这些话，显然都发自肺腑。

李瓶儿出殡时，演出《玉环记》。演员唱道：“今生难会，因此上寄丹青。”西门庆“忽想起李瓶儿病时模样，不觉心中感触起来，止不住眼中泪落，袖中不住取汗巾儿搽拭”（第六十三回）。

出殡当晚，西门庆仍到李瓶儿房中“伴灵宿歇”，见物是人非，不禁“大哭不止”；夜半“对着孤灯，半窗斜月，翻复无寐，长吁短叹，思想佳人”。“白日间供养茶饭，西门庆在房中亲看着丫鬟摆下，他便对面桌儿和他（指李瓶儿）同吃，举起筯儿来，‘你请些饭儿’，行如在之礼。丫鬟养娘都忍不住掩泪而哭”（第六十五回）。

同一回，西门庆还在酒席上让优人吹奏“洛阳花，梁园月”，感叹“人去了何日来也”。又指着桌上的菜肴对应伯爵说：“应二哥，你只嗔我说。有他在，就是他经手整定。从他没了，随着丫鬟掇弄，你看都相甚模样？好应口菜也没一根我吃！”因这几句话，还引发潘金莲许多不满。

做法事后，西门庆夜间梦见李瓶儿，李瓶儿嘱咐他提防“那厮（当指花子虚）”，“没事少要在外吃夜酒，往那去，早早来家，千万牢记奴言，休要忘了”。两人在梦中“抱头放声而哭”（第六十七回）。其后西门庆夜宿东京何千户家，又梦见李瓶儿。李瓶儿再次叮嘱：“我的哥哥，切记休贪夜饮，早早回家。那厮不时伺害于你。千万勿忘奴言，是必记于心者。”西门庆惊醒，“追悼莫及，悲不自胜”（第七十一回）。

第七十二回西门庆从京城回来，家中妻妾女儿都过来参见、陪话。“西门庆又想起前番往东京回家，还有李瓶儿在，今日却没他了。一面走到他前边房内，与他灵床作揖，因落了几点眼泪。”

有关西门庆伤悼李瓶儿的记述，自小说第六十二回直至第七十二回，迤逦贯穿于十回文字之间，写得都不牵强，给人很深印象，甚至能引起读者的共鸣。足见西门庆对李瓶儿感情之深、悲悼之切。尽管在此期间，西门庆仍不断与各种女人鬼混，但在作者笔下，肉欲与情感的区分，还是判然分明的。

总之，洗去涂在西门庆身上的厚厚的、不自然的污浊油彩，笑笑生笔下的西门庆，很有些天真可爱之处。小说作者也始终处于矛盾之中，他一会儿脱身而出，站在传统的、世俗的道德立场对西门庆口诛笔伐；但多数时间里，作者沉浸在小说创作之中，按照一个“人”的样子去理解并塑造这一人物，甚至与这位男主人公同悲同喜。读者也随着作家的这支笔，进入到小说的世界，很自然地接受了这样一个有呼吸、有热气的形象。这大概就是鲁迅先生评价《金瓶梅》时所说的“一时并写两面”（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吧。如果说，《红楼梦》的写作打破了“好人一切皆好、坏人一切都坏”的人物塑造传统，那么这种创作尝试，从《金瓶梅》就已经开始了。

《金瓶梅》的可贵之处，即在于注意到人性的复杂与矛盾：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为什么不可以有基于普遍人性的夫妻亲情？况且在西门庆看来，李瓶儿对他有着不同寻常的象征意义。李瓶儿的到来，不但给西门庆带来金钱，也带来了财运旺盛、官运亨通的好势头。李瓶儿还给西门庆生了个男性继承人，这让西门庆欣喜若狂。而官哥夭折及李瓶儿之死，似乎又预示着好运道的终结。玳安说西门庆“不是疼人，是疼钱”，这话并不公允，但李瓶儿确实带走了家族振兴的希望，西门庆“虽有钱过北斗，成何大用”？从这个角度看，西门庆的感伤，又是不难理解的。

一个难下定评的人——再替西门庆说两句话

西门庆被塑造成色魔淫棍，多少带有写作者刻意夸张的因素。但说西门庆是奸商，似乎是“铁证如山”，不容抵赖。在商业经营中，他压价收购、贱买贵卖，行贿送礼、偷税漏税……

不过话说回来，“贱买贵卖”本来是商业经营的铁律，除了《镜花缘》中的君子国，世上哪里找得到“贵买贱卖”、甘愿赔本的商人呢？西门庆在药材、绸缎生意上盈利，主要靠经营得法，如自主采购贩运、调动伙计积极性等，这些都属于守法经营范畴。而以次充好、虚假宣传等欺诈行为，从书中的描述中，尚无发现。

至于从事官盐买卖，也并无严重违法之处。其收买蔡御史等做法，也只是为了抵消盐政衙门的弊政影响、谋求代理商的正当权益罢了。因此，西门庆作为“奸商”的唯一证据，只剩下行贿送礼、偷漏税款。然而这又不是西门庆一个人应该负责的，在那个吏治败坏、贪渎成风、上下交相争利的年代，恐怕这又是十分普遍的现象，可视为资本积累初期的“原罪”现象吧。

至于“贪官污吏”这顶帽子，西门庆似乎不能推辞。他凭借官势，确实得了一些好处。如苗青一案，他得银五百两，这是西门庆为官贪渎的铁证。至于他曾为王四峰说情，得银两千两，却不能放到一块来说。因为那时他还没有做官，只是借助蔡太师的官势而已（第二十五回）。

不过凭借官势得财，并非西门庆财富的主要来源。比起同僚夏提刑，西门庆要算“廉洁”多了。西门庆看不上这位同僚，说是：“别的倒也罢了，只吃了他贪滥蹹婪的，有事不问青水皂白，得了钱在手里，就放了，成什么道理！我便再三扭着不肯，‘你我虽是个武职官儿，掌着这刑条，还放些体面才好。’”（第三十四回）西门庆是个商人，见过大钱，做官之外，有着稳定丰厚的商业收入。因此即便受贿，也还是有所选择。一点小钱儿，还放不到他的眼里。处理案件时，他往往还能顾及官箴“体面”及“刑条”的严肃性。商人李智、黄四向他借银，他说：“只不教他打着我的旗儿，在外边东诳西骗。”很注意自己的官声形象。他甚至偶尔也还能主持公道。应伯爵就曾拿西门庆与夏提刑作对比说：“哥，你是希罕这个钱的？夏大人他出身行伍，起根立地上没有，他不挝些儿，拿甚过日？”（第三十四回）此话虽为逢迎之语，却也道出背后原因。正因如此，后来他升官时，朝廷考察官员的照会中有“家称殷实而在任不贪”的评语。

万贯家财使西门庆地位骤升，他跟皇亲国戚、太监公公平起平坐，御史、巡按也成了他的座上客。他的衣食住行富拟王侯，家中陈设令巡按大人也眼红不已。不过西门庆毕竟生活在封建时代，他的头上，时刻悬着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人们指责西门庆勾结官府、趋奉奸臣、倚仗权势、牟取暴利；然而人们很少提到问题的另一面，即商人要时刻准备受统治者的盘剥掠夺。西门庆不惜巨资给蔡京送礼，又岂是出于自愿？那还不是商人分肥给统治阶层，以求容身的无奈之举？即便西门庆跻身官场，做了五品提刑，他也仍是上级官员巧取豪夺的对象。

东平府察院巡按宋御史曾先后几次借西门庆家摆宴迎送上级官员，实则是敲西门庆的竹杠。一次是在第六十五回，朝廷差六黄太尉到山东迎取艮岳花石，宋御史“敬烦”西门庆“作一东”款待六黄太尉。宋御史很“客气”地送来礼物和“两司八府官员办酒分资（分资：今又称“份子”，指众人凑起来的礼金）”，后者总共只有白银一百零六两。用这点银子来宴请六黄太尉及山东巡抚、巡按、左右布政使、左右参政、省内所有头面官员及随从人等，显然是杯水车薪。事后应伯爵说：“若是第二家摆这席酒，也成不得……今日少说也有上千人进来，都要管待出去。哥就赔了几两银子，咱山东一省也响出名去了。”应伯爵的话是从反面总结的，不知这话能否抚慰西门庆的割肉之痛？

尝到了甜头的宋御史，日后给蔡九知府接风、为侯巡抚送行，也都在西门庆家摆酒。众官员见酒席丰盛，都向西门庆称谢：“生受，容当奉补。”宋御史则说：“分资诚为不足，四泉看我的分上罢了，诸公也不消补奉。”西门庆还要谦逊一番（第七十六回）。然而宋御史事后并未给西门庆太多的照顾。他与西门庆的关系，明显不过地体现了封建官员对商人属吏的巧取豪夺。

不过多数经历告诉西门庆，金钱可以摆平一切。西门庆过分相信金钱的力量，并因而心雄气傲、目空一切。他有一段很著名的话，常被人们征引来作为批判他的把柄。小说第五十七回，吴月娘劝说他要“发起善念，广结良缘”，少干几桩“没搭煞贪财好色的事体”。西门庆笑道：

你的醋话儿又来了。却不道天地尚有阴阳，男女自然配合。今生偷情的，苟合的，多都是前生分定，姻缘簿上注名，今生了还。难道是生剌剌，胡乱扯，歪厮缠做的？咱闻那佛祖西天，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常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富贵。

这段话，无异于西门庆的“财色宣言”。从表面看，尽显这个成功商人恃财傲物、睥睨一切的狂傲态度。不过在说此话之前，他刚刚给永福寺的和尚施舍了五百两银子；而在此之后，他又受薛姑子的诳骗，拿出三十两银子去印造佛经。结合这些不寻常的举动，我们从他的狂言中听到了隐隐的不安。当一个人内心不自信时，往往故出狂悖之语，以相反的方式来表达内心的感受。

金钱真的能迷惑西天佛祖、买通十殿阎罗来保佑儿子平安、放纵自己胡为吗？小说家在设计了这段台词之后，紧接着就给出了答案：仅隔一回书，西门庆施财为善、极力求神佛保佑的继承人官哥儿，便短命夭折了。接下来，便是爱妾李瓶儿生病而亡，西门庆自己也每况愈下，在欲望之海中几度沉浮，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小说作者似乎在暗示：月盈则亏、物极必反。当西门庆口出狂言之际，便是他跨入地狱之时。

整部《金瓶梅》被作者安排在轮回果报的佛教学说框架内，对此，现代读者尽可视为迷信，付之一笑。然而西门庆以及他所代表的明代商人们，却真的被困在一个难以逃逸的“轮回”框架中。西门庆的悲剧即使不是以纵欲暴亡的形式出现，也迟早在劫难逃。这就如同神通广大的孙猴子，无论如何挣扎，也难逃如来佛的手掌一样。那只如来佛的大手，便是晚明时期气数未尽的封建官僚政经体制。

总之，西门庆的形象是复杂的，不是那种拿社会学的现成标签一贴，便成定评的人物。当他生动地站在读者面前时，你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有力量的、有能力的角色。他作为新兴商人的代表，脱尽了旧式商人“守财奴、吝啬鬼”的形象。他会看风向，善于钻营，能随机应变，有着掌控局面的能力，做事沉得住气，有明确的目的性，并总能稳操胜券。他不受任何道德规范的约束，这也成为他无往不胜的法宝之一。但他也有自己的做人原则，无论经商还是做官，都有自己的底线。此外，他对自己有着清醒认识，一次他对儿子官哥说：“儿，你长大来，还挣个天官（指文官）。不要学你家老子，做个西班（指武官）出身，虽有兴头，却没十分尊重。”（第五十七回）他的自知之明在官场周旋中尤为重要。

他是时代的弄潮儿：当急剧发展的商品经济对封建农耕经济日益侵蚀、金钱成为衡量一切的准绳时，拥有大量财富的商人西门庆，遨游于官场与商场之间，神闲气定、气度不凡，他成了那个时代的英雄，成为市民乃至士大夫们羡慕追捧与忌妒谩骂的对象。

对于这样一个新型人物，我们不能用传统的道德标准去衡量，不妨把他当作明代中后期一个活生生的商人标本去认识，当作一个成功的文学人物去欣赏。商人作为新兴阶层，在晚明社会正处于上升阶段，他有着无穷的欲望，表现为不加节制地去攫取金钱和女色。正是这种欲望，给了他们开拓进取的力量。但也正是这种不加节制的欲望，导致了他们的毁灭。西门庆最终死于纵欲过度。

辑三　“穷”金莲与“富”瓶儿的生死纠葛

潘金莲营造“强汗世界”

潘金莲是《金瓶梅》中出场最早的女性人物。小说“金瓶梅”之名，便是从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三人名字里各取一字凑成的；一个“金”字首当其冲，潘金莲在小说中的核心地位，不言而喻。

不过潘金莲的名字又总是同“淫妇”、“妒妇”连在一起。在此之前，《水浒传》已为潘金莲的“淫妇”形象打下了底色——众所周知，《金瓶梅》是截取《水浒传》中武松杀嫂故事扩展而成的。只是《金瓶梅》中的这个潘金莲，品行愈发淫妒，人物也更为鲜活生动。这当然与笑笑生的妙笔描摹、倾力塑造分不开。

据《金瓶梅》所叙，潘金莲本是清河县南门外潘裁缝的女儿，在家排行六姐，“自幼生得有些颜色，缠得一双好小脚儿，因此小名金莲”。她从小死了父亲，九岁时被卖到王招宣府，始则学习弹唱，因她“本性机变伶俐”，不到十五岁，已是“描鸾刺绣，品竹弹丝，又会一手琵琶”。王招宣死后，潘妈妈把她争出来，三十两银子转卖给财主张大户。

金莲长到十八岁，出落得“脸衬桃花，眉弯新月”。张大户暗中与她勾搭，被主家婆知道，终日吵闹不休。大户赌气“倒陪房奁”，把金莲嫁给“三分似人、七分似鬼”的武大，但暗中仍与她来往不绝。

风流成性的潘金莲不满“一味老实、为人猥衰”的丈夫。大户死后，她常在门首招蜂引蝶，行为轻狂。打虎英雄武松的到来，曾使她眼睛一亮。然而好汉武松拒绝了她的挑逗，这让她大为失望。以后在王婆的教唆、撮合下，她暗中与西门庆勾搭通奸，并合伙害死武大，最终嫁入西门庆家。时任清河县都头的武松公出归来，闻知哥哥被害，欲寻西门庆报仇；不想在狮子街酒楼错杀了皂隶李外传，被发配孟州。这给潘金莲、西门庆留下一段空间，于是在《水浒传》原有情节之外，又演绎出将近百回的情色、家庭故事来。

《金瓶梅》中的西门庆，也与《水浒传》中的有所不同。据书中追述，他原娶妻陈氏，生有一女西门大姐。陈氏死后，他又续娶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吴月娘做了填房继室。后又娶李娇儿、卓二姐为妾，这两人都是妓女出身。卓二姐病死，西门庆又娶孟玉楼，顶了三房的窝儿。先头陈氏娘子陪床的丫鬟叫孙雪娥，西门庆“与她带了䯼髻，排行第四”。然而这并不能改变孙雪娥的卑微身份，她的职责，是在厨房里率领几个仆人伺候一家茶饭。潘金莲入门后，则做了第五房，人称“五娘”。

西门庆把潘金莲的卧室安排在花园中的花楼下，三间房子，一个独院，摆放着花草，十分幽静。又“用十六两银子买了一张黑漆欢门描金床，大红罗圈金帐幔，宝象花拣妆，桌椅锦杌，摆设齐整”。还把伺候吴月娘的丫鬟庞春梅拨来服侍她，又拿六两银子买了个上灶的丫头秋菊，供她使唤（第九回）。

潘金莲生性好强，凡事喜欢拔尖争胜，每每无事生非，最能“把拦汉子”。自从她入门，西门庆的内宅便再未安宁过。书中说她“恃宠生骄，颠寒作热，镇日夜不得个宁静。性极多疑，专一听篱察壁，寻些头脑厮闹”（第十一回）。入门没几天，她便借着春梅跟孙雪娥拌嘴一事，寻衅与孙雪娥吵闹。后来又伙同春梅挑唆西门庆，先后两次踢打孙雪娥。第十一回的回目即“潘金莲激打孙雪娥”。其间孙雪娥向吴月娘诉委屈说：“那顷这丫头（指庞春梅）在娘房里，着紧不听手，俺没曾在灶上把刀背打他？娘尚且不言语。可可今日轮他（指潘金莲）手里，便骄贵的这等的了！”孙雪娥说得不错：同一个丫头，在吴月娘屋里便老实忍让，如今拨到了潘金莲手下，便飞扬跋扈起来。这真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了。是潘金莲的熏陶指使，激发了庞春梅内心的好斗本性吧？

在众妾中，孙雪娥是丫鬟出身，地位最低。潘金莲不过是拿她小试牛刀而已。日后，潘金莲与吴月娘、李瓶儿、李娇儿、宋惠莲、奶子如意、妓女李桂姐等都有过矛盾纠葛，几乎打遍全家——唯独跟孟玉楼，还算相安无事。

说起打架的缘由，多半是因拈酸吃醋引起。潘金莲占有欲极强，容不得西门庆接近其他女人。入门不久，西门庆因迷恋妓女李桂姐，在李家半月不归。潘金莲捎了“帖儿”给西门庆，内书《落梅风》小曲一首：“黄昏想，白日思，盼杀人多情不至……孤眠心硬浑似铁，这凄凉怎捱今夜？”由这个帖儿，引发了潘金莲与李桂姐的争斗。为了拉住丈夫，潘金莲请来刘瞎子作法，以柳木刻为男女形象，书写生辰八字，并对男像蒙眼、塞心、钉手、粘足。按刘瞎子的说法：“用纱蒙眼，使夫主见你一似西施一般娇艳；用艾塞心，使他心爱到你；用针钉手，随你怎的不是，使他再不敢动手打你，着紧还跪着你；用胶粘足者，使他再不往那里胡行。”（第十二回）为了把持丈夫，潘金莲搬神弄鬼，可谓无所不至。

一段时间，西门庆与来旺儿媳妇宋惠莲打得火热。为了迎合丈夫，潘金莲表现出少有的“大度”，甚至为他俩提供幽会的方便。暗中，潘金莲又抓住机会，撺掇西门庆整治来旺儿。日后来旺儿遭诬陷判了徒刑，宋惠莲失去了家庭的依托，潘金莲又不失时机地挑唆孙雪娥殴辱宋惠莲，终于导致宋惠莲含恨自缢。潘金莲在这场争斗中运筹帷幄、收放自如，西门庆和孙雪娥，都成了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傀儡。

潘金莲容不得西门庆在其他妻妾房中过夜。第七十五回，西门庆拜会蔡九知府回家，在吴月娘屋里吃酒说话。潘金莲见西门庆久坐不动，“走来掀着帘儿叫他说：‘你不往前边去，我等不的你，我先去也！’”潘金莲的举动惹恼了吴月娘，对西门庆说：“我偏不要你去，我还和你说话哩。你两人合穿着一条裤子也怎的？是强汗世界，巴巴走来我这屋里硬来叫他。没廉耻的货，自你是他的老婆，别人不是他的老婆？”吴月娘所说的“强汗世界”，即“强悍世界”，意谓潘金莲行事霸道、目中无人。吴月娘又对西门庆说：

你这贼皮搭行货子，怪不的人说你！一视同仁，都是你的老婆，休要显出来便好。就吃他在前边拦住了，从东京来（指西门庆刚从东京回来），通影边儿不进后边歇一夜儿，教人怎么不恼你？冷灶着一把儿，热灶着一把儿才好，通教他把拦住了！我便罢了，不和你一般见识，别人他肯让的过？口儿内虽故不言语，好杀他心儿里有几分恼（此句意为：再好的人，心里也要有几分恼怒）……

吴月娘的话，代表了众妻妾的看法。此时李瓶儿已死，西门庆几乎夜夜在潘金莲房中歇息。然而西门庆偶然在月娘屋多坐一会儿，她竟“巴巴走来”，硬来招呼西门庆，跟月娘连个招呼都不打。这不是“强汗世界”又是什么？

不过月娘不知道，潘金莲的“失态”是有原因的。在封建家庭中，哪个妻妾不希望自己给丈夫生个男性继承人？官哥死后，潘金莲也跃跃欲试，她花钱向薛姑子讨了“坐胎”的“符药”，算定这天是“壬子日”，服药后与丈夫交媾，便可怀胎生子。只是吴月娘的一席话，打破她的好梦。西门庆听从月娘的劝说，到孟玉楼屋里去歇息。“人算不如天算”，潘金莲错过了怀胎生子的好时机。

吴月娘不知底细，只觉得潘金莲步步紧逼，已经欺负到自己头上来。第二天，她跟潘金莲大闹了一场，事后，又向西门庆抱怨说：“到半夜寻一条绳子，等我吊死了，随你和他（指潘金莲）过去。往后没的又像李瓶儿，乞他害死了罢。我晓的你三年不死老婆，也大悔气！”不错，在此之前，潘金莲间接杀害了李瓶儿母子。吴月娘口发怨言，正是有感于李瓶儿母子的悲惨结局。

李瓶儿的再嫁波折

李瓶儿在西门庆妻妾中排位第六，人称“六娘”。她嫁给西门庆的过程，一波三折。

李瓶儿的生日是正月十五，她出生那日，人家送了一对鱼瓶儿，因此小字“瓶姐”。她本是大名府梁中书的妾，政和三年上元之夜，梁山好汉李逵大闹大名府，梁中书夫妇自顾逃命，李瓶儿乘机带了一百颗西洋大珠、二两重一对鸦青宝石，跟着养娘逃到东京投亲，不久嫁给花太监的侄子花子虚做了正室。日后夫妇俩又随着告老还乡的花太监回到清河县。花太监死后，一大笔遗产也全落在小两口儿手里。

花子虚是个纨绔子弟，跟西门庆住隔壁。两人常在妓院碰面，臭味相投，遂以“兄弟”相称。一次西门庆应邀到花家赴宴，见李瓶儿“人生得甚是白净，五短身材，瓜子面皮，生的细弯弯两道眉儿”，不觉“魂飞天外、魄散九霄”（第十三回）。

“朋友妻，不可欺”，这是民间的伦理信条。可西门庆“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世上一切道德规矩，在他这里都毫无约束力。只要他看上的女人，无论是谁，他都要千方百计弄到手。他安排应伯爵、谢希大等把花子虚绊在妓院里，自己偷偷跟李瓶儿约会。面对这个惯会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的“魅力”男子，曾嫁过两次、远离“贞节”的李瓶儿，很快就投入西门庆的怀抱。

仿佛老天有意成全这一对苟且男女，不久，花子虚因打家产官司入狱。李瓶儿借口求西门庆寻人情、走门路，把三千两银子和几箱细软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西门庆家。花子虚输了官司回家，家财、房产荡然无存，老婆也跟自己同床异梦。花子虚一气，患病身亡。李瓶儿丧服未脱，心里已筹划着做西门庆的新嫁娘了。

然而“好事多磨”。朝中奸臣杨戬遭人弹劾，西门庆也“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急着差人到东京上下打点，哪里还有心思迎娶新人！婚期被无限期延迟了。

整妆待嫁的李瓶儿心急如焚，竟抑郁成疾，请了大夫蒋竹山来诊治。心情绝望、耳软心活的李瓶儿吃了蒋竹山的药，同时也听信了他的花言巧语，不久便招蒋竹山作了“倒踏门”的夫婿，还凑了三百两银子，给他开了一家药铺。财色两得的蒋竹山“初时往人家看病只是走，后来买了一匹驴儿骑着，在街上往来摇摆”（第十七回），可谓“鸟枪换炮”啦。

惯于摆布人的西门庆，这回一没留神反让蒋竹山横刀夺爱，又岂肯善罢甘休？他一旦度过危机、腾出手来，蒋竹山在他眼里不过是“小菜一碟儿”。西门庆破费几两银子，雇了两个光棍打手，到蒋竹山药店里无理取闹；又买通官府，逼蒋竹山偿还莫须有的债务。三下五除二，蒋竹山已被搞得狼狈不堪。李瓶儿此刻如梦方醒，一盆凉水把蒋竹山泼出家门，又托人给西门庆带话：仍愿嫁到他家。

蒋竹山曾恐吓李瓶儿说：西门庆是“打老婆的班头，降妇女的领袖”。这一点，李瓶儿一进西门庆家门就亲身领略了。李瓶儿满怀兴奋地进了门，西门庆却一连三天都没露面。小说第十九回，李瓶儿哭哭啼啼悬梁自缢，被丫鬟们救下来，西门庆这才出现。他手拿鞭子逼李瓶儿跪下，质问道：

我那等对你说过，教你略等等儿，我家中有些事儿。如何不依我，慌忙就嫁了蒋太医那厮？你嫁了别人，我倒也不恼，那矮王八有甚么起解？你把他倒踏进门去，拿本钱与他开铺子，在我眼皮子根前开铺子，要撑我的买卖？

李瓶儿在感情上的背叛，西门庆尚能容忍，但他不能接受的是，李瓶儿居然拿本钱给“情敌”开药铺，“要撑我的买卖”！话不出三句，一个商人的心思嘴脸，早已跃然纸上了。接下来，西门庆不无得意地披露自己如何幕后指使、整治蒋竹山，最后才提出情场角逐失利者常提的问题：“我问你：我比蒋太医那厮谁强？”

李瓶儿倒也会见风转舵。她此前真真假假讲了一通如何受狐狸蛊惑、身不由己的鬼话，见西门庆怒气渐消，便接着话茬回答说：

他拿甚么来比你？你是个天，他是块砖；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休说你仗义疏财，敲金击玉，伶牙俐齿，穿罗着锦，行三坐五（行三坐五：形容阔绰、排场），这等为人上之人，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他在世几百年，还没曾看见哩！他拿甚么来比你！你是医奴的药一般，一经你手，教奴没日没夜只是想你。

李瓶儿的话，搔到了西门庆的痒处：情场征逐者，除了为情驱使外，另一个驱动力则是通过异性的认可与肯定，来获得尊严上的满足。一个商人的尊严，当然是用金钱堆砌的：“仗义疏财”、“穿罗着锦”，“每日吃用稀奇之物”让对手“在世几百年”也不曾见识。这一席话，让西门庆赚足了面子，于是“回嗔作喜”，拉起李瓶儿，吩咐取酒菜来与新人痛饮。李瓶儿从这一刻起，终于结束了一波三折的再嫁风波，成了西门庆的第六房妾室。

“使钱撒漫”的富婆

李瓶儿在西门庆所有妻妾中，是人缘最好的一个。这一半因她性情温和、待人周到，一半则由于她是西门庆家第一“富婆”，慷慨大度、“使钱撒漫”，几乎人人都得过她的好处。

头一个受益者自然是西门庆。李瓶儿从花家走进西门庆家，这条曲折的路是用银子铺就的。先是花子虚未死时，李瓶儿已偷运了银子、细软到西门庆家。后来西门庆修盖花园，她又拿卖香料的二百两银子资助西门庆。嫁给西门庆时，西门庆虽然施展下马威、三天未露面，但同时又早雇下“五六付杠，整抬运四五日”，把李瓶儿的家私财产都悉数收入库房。连同李瓶儿从梁中书府中偷带出来的西洋大珠、鸦青宝石，最终也都成了西门庆的囊中物。西门庆娶进门的，简直就是位女财神！西门庆日后格外喜欢她，不能说没有这层原因。

西门庆的妻妾们也都从李瓶儿这儿得到过好处。还在偷情的初期，李瓶儿便已针对众妻妾展开了“感情攻势”和“银弹外交”。她让西门庆“替”了吴月娘和潘金莲的鞋样儿，为她们做鞋；又把老公公留下的“御前制造”、式样别致的“金玲珑寿字儿簪儿”，送给众妻妾每人一对。逢到哪位妻妾的生日，她还殷勤送礼致贺。她似乎早就存了改嫁的念头。

嫁给西门庆后，她的大方与殷勤仍然有口皆碑。众妾攒钱摆酒，说好每人出五钱银子，李瓶儿痛快地拿出一块银子，上戥子秤，重一两二钱五分，交给潘金莲去操办（第二十一回）。以后妻妾们吃酒，由李瓶儿拿“大头儿”，几乎成了惯例。潘金莲斗牌，赢了陈经济三钱银子，又要李瓶儿添出七钱，整顿酒饭供众人享用，大家吃得心安理得（第五十二回）。

第五十一回，李瓶儿、潘金莲托陈经济到手帕巷去买汗巾，李瓶儿要三方，潘金莲要两方，花色交代清楚，“李瓶儿便向荷包里拿出一块银子儿，递与经济说：‘连你五娘的都在里头哩。’那金莲摇着头儿说道：‘等我与他罢。’李瓶儿道：‘都一答儿哩交姐夫捎来的，又起个窖儿。’经济道：‘就是连五娘的，这银子还多着哩。’一面取等子称了，一两九钱。李瓶儿道：‘剩下的，就与大姑娘（指西门大姐）捎两方来。’那大姐连忙道了万福。”这便是李瓶儿的一贯作风。

在众妾中，李瓶儿对潘金莲格外关照、小心周旋。吴大妗子娶儿媳、“做三日”，下帖子邀众妻妾赴宴。众人都有礼物，唯独潘金莲没有。西门庆给她一匹红纱做“拜钱”，潘金莲嫌价值低，不要。李瓶儿在旁主动提出：“我有一件织金云绢衣服哩，大红衫儿、蓝裙，留下一件也不中用，俺两个都做了拜钱罢。”随即拿出来给潘金莲看：“随姐姐拣，衫儿也得，裙儿也得，咱两个一事，包了做拜钱倒好，省得又取去。”（第三十五回）尽管潘金莲事后还说三道四，可当时却不能不点头认可。

连潘金莲的母亲潘姥姥都说李瓶儿好。第三十三回潘姥姥来看女儿，在李瓶儿屋内借宿。李瓶儿摆酒烙饼，陪她说话，次日又给了她“一件葱白绫袄儿，两双段子鞋面，二百文钱”，“把婆子喜欢的屁滚尿流”。潘金莲不屑地说：“好恁小眼薄皮的，什么好的，拿了他的来！”潘姥姥说：“好姐姐（称呼潘金莲）！人倒可怜见与我，你却说这个话。你肯与我一件儿穿？”

西门大姐是西门庆前妻陈氏所生，是个没娘的孩子；因婆家势败，跟丈夫寄住在父亲家。在这个势利的家庭里，没人心疼她、关照她。唯有李瓶儿对她最好，“常没针线鞋面，李瓶儿不拘好绫罗缎帛就与之，好汗巾手帕两三方背地与大姐，银钱是不消说”。这种无心的关切，有时也收到意外的酬报。潘金莲背后挑唆李瓶儿和吴月娘的关系，大姐听到了，偷偷来告诉李瓶儿，要她预为防范。

李瓶儿对妓女，一样亲如姐妹、出手大方。妓女吴银儿来西门庆家侍奉唱曲，晚间睡在李瓶儿屋内。李瓶儿与她喝酒、下棋、掷骰，还跟她拉家常、诉委屈。临走，李瓶儿在她毡包里放了“一套色织金段子衣服，两方销金汗巾儿，一两银子”。吴银儿笑着推辞，又委婉地说，想要件“不拘娘的甚么旧白绫袄儿”。李瓶儿马上让丫鬟拿钥匙从楼上拿了“一匹松江阔机尖素白绫，下号儿写着：重三十八两”，送给吴银儿。

对待奴仆下人，李瓶儿也照样和气、慷慨。李瓶儿未嫁时，正月十五过生日，西门庆以吴月娘的名义备了一份寿礼，派小厮玳安送来。李瓶儿吩咐丫鬟“外边明间内放小桌儿，摆了四盒茶食，管待玳安。临出门，与二钱银子，八宝儿一方闪色手帕”。两个抬盒的也都各有赏钱。

直到李瓶儿身患绝症，自知不起，她对周围的人仍那么是周到、体贴。西门庆要买副“寿材”，冲冲煞气，李瓶儿说：“也罢，你休要信着人，使那憨钱。将就使十来两银子，买副熟料材儿，把我埋在先头大娘坟旁，只休把我烧化了，就是夫妻之情。早晚我就抢些浆水，也方便些。你偌多人口，往后还要过日子哩。”西门庆听了，“如刀剜肝胆、剑挫身心”。

到了晚间，李瓶儿叫过从小跟随她的冯妈妈，“向枕头边也拿过四两银子，一件白绫袄，黄绫裙，一根银掠儿，递与她”，说道：“老冯，你是个旧人，我从小儿你跟我到如今。我如今死了去，也没甚么，这一套衣服，并这件首饰儿，与你做一念儿。这银子你收着，到明日做个棺材本儿。你放心，那房子等我对你爹（指西门庆）说，你只顾住着，只当替他看房儿，他莫不就撵你不成！”

接着叫过奶娘如意儿，“与了她一袭紫绸子袄儿，蓝绸裙，一件旧绫披袄儿，两根金头簪子，一件银满冠儿”。说是：“也是你奶哥儿一场……实指望我在一日，占用你一日，不想我又死去了。我还对你爹和大娘说，到明日我死了，你大娘生了哥儿，也不打发你出去了，就教接你的奶儿罢。”

又叫迎春、绣春两个丫鬟过来，说：也是你从小儿在我手里答应一场，我今死去，也顾不得你每了……我每人与你这两对金裹头簪儿，两枝金花儿，做一念儿。那大丫头迎春，已是他爹收用过的，出不去了……这小丫头绣春，我教你大娘寻家儿人家，你出身去罢，省的观眉观眼，在这屋里，教人骂没主子的奴才。我死了，就见出样儿了。你伏侍别人，还相在我手里那等撒娇撇痴，好也罢歹也罢了，谁人容的你？

都一一安排好，李瓶儿才撒手而去。

李瓶儿死后，仆人玳安有一番议论，说得十分恳切。他向傅伙计感叹：

说起俺这过世的六娘性格儿，这一家子都不如他。又有谦让，又和气，见了人只是一面儿笑。俺每下人，自来也不曾呵俺每一呵（呵：呵斥），并没失口骂俺每一句奴才，要的誓也没赌一个。使俺每买东西，只拈块儿（意为随便拿一块银子给对方）。俺每但说：“娘拿等子，你称称，俺每好使。”他便笑道：“拿去罢，称甚么。你不图落，图甚么来？只要替我买值着（货真价实）。”这一家子，都那个不借他银使？只有借出来，没有个还进去的。还也罢，不还也罢。俺大娘和俺三娘使钱也好。只是五娘和二娘悭吝些，他当家，俺每就遭瘟来，会把腿磨细了。会胜买东西，也不与你个足数，绑着鬼（无论如何、不管怎样），一钱银子拿出来只称九分半，着紧只九分，俺每莫不赔出来？（第六十四回）

后来傅伙计又提到吴月娘，玳安说：“（吴月娘）总不如六娘，万人无怨，（六娘）又常在爹根前替俺们说方便儿。随问天来大事，受不的人央，俺们央他央儿，对爹说，无有个不依。”

玳安的这番话，很大程度上代表了作者对这个人物的评价。确实，李瓶儿的好口碑，一是源于她有钱而不吝啬，二是由于她能尊重、善待每一个人，包括贫穷的亲戚、下贱的妓女、卑微的小厮仆人，甚至伙计家的女孩儿。第二十四回，李瓶儿与孟玉楼、潘金莲元宵夜“走百病”，路经伙计贲四家，应邀进去喝茶。贲四的小女儿长姐给三位“娘”磕头，孟玉楼、潘金莲每人给了她两枝花儿，李瓶儿却是“袖中取了方汗巾，又是一钱银子与他买瓜子儿磕”。

李瓶儿善待玳安、吴银儿等，还含有希望对方在西门庆面前美言之意，那么李瓶儿应无求于贲四，更无须取悦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儿。李瓶儿的种种表现，只能理解为天性使然。她尊重他人、善待他人。这既是一种可以感知的态度，也是可以用金钱物质来衡量的。当施惠方无求于受赠方时，我们可以把这种施与看作善意与尊重的表示。书中多处描写李瓶儿对他人的施与馈赠，这应是作者有意为之，是烘托、描摹李瓶儿人性的一种手段。

关于一件金䯼髻的考量

谦退不争、低调做人，同样是李瓶儿的天性，贯穿在待人接物、吃饭穿衣、插戴首饰等每一个细节中。

首饰衣服是显示一个妇人经济实力的重要指标。李瓶儿在这方面，压过了西门家所有妇人。花子虚还活着时，李瓶儿就曾拿了几对“御前所制，宫里出来的”“番纹低板、石青填地、金玲珑寿字簪儿”，送给西门庆众妻妾，令众妇人爱不释手（第十三回）。后来李瓶儿又趁花子虚入狱，将几箱柜“蟒衣玉带，帽顶绦环，提系条脱，值钱珍宝玩好之物”，都偷偷转移到西门庆家（第十四回），数量之多、品值之高、价值之昂，都无人能比。

嫁给西门庆后，李瓶儿又当面开箱打点细软首饰，给西门庆看从梁中书家偷带来的一百颗西洋珠子，然后又拿出两件首饰来，一件是“金厢鸦青帽顶子”，“起下来上等子秤，四钱八分重”，让西门庆拿到银匠处，替她做一对坠子。另一件是一顶重九两的金丝䯼髻。她先问西门庆：“上房他大娘众人，有这䯼髻没有？”西门庆道：“她每银䯼髻倒有两三顶，只没编这䯼髻。”于是李瓶儿便说：“我不好带出来的。你替我拿到银匠家毁了，打一件金九凤垫根儿，每个凤嘴衔一挂珠儿；剩下的，再替我打一件，照依他大娘，正面戴，金厢玉观音，满池娇分心。”（第二十回）

这里提到的“金厢鸦青帽顶子”，当指帽上饰物，是将鸦青色的宝石镶在金托子上。把宝石“起下来”，将金托子上等（戥）子称，重四钱八分。拿去打一对金耳坠，要算是很沉重的了。

䯼髻则是明代妇女用来罩发髻的网帽，上尖下阔，状如山丘。用时先将头发堆盘于头顶，外用䯼髻笼罩固定，䯼髻外面再插戴各种头面首饰。䯼髻又因材质有别而分出贵贱等级来。平民妇女一般只配用人发编织的发罩，如仆妇宋惠莲就戴着个“头发壳子”，等级最低。吴月娘等是官宦之妻，戴的是银丝编成的䯼髻。宋惠莲眼热，曾要西门庆给她编一顶，西门庆答应“到明日将八两银子往银匠家替你拔丝去”，但又担心吴月娘等过问；宋惠莲回答：“不打紧，我自有话打发他。只说问我姨娘家借来戴戴，怕怎的！”看来这种等级也并非不可逾越。至于金丝䯼髻，大概民间就很少见。李瓶儿的公公是太监，这样的东西，大概只有宫中才有。李瓶儿不肯戴，一来因僭越了妻妾等级，二来也因戴出来鹤立鸡群，太扎眼，不符合她低调做人的性格。

至于李瓶儿要西门庆给她打的“金九凤垫根儿”，当指有九凤图案的发饰，此物一般束于发根，使头发成束，以便盘绕。九凤图案已经十分细致繁复，凤口还要衔珠，李瓶儿的审美情趣，实非吴月娘、孟玉楼等小地方的市井妇人所能企及。“分心”则是一种发箍，戴于䯼髻的根部，上面錾有图案。李瓶儿要打一件镶玉石、带观音及满池娇图案的；“满池娇”是一种传统图案，内容一般是荷花鸳鸯等。（参考扬之水《“满池娇”源流》）

李瓶儿这个太监的侄媳，又曾在高官梁中书的府第中受过熏陶，她的穿戴修饰多半应是宫廷样范、贵族款式。如今嫁入商人出身的官吏之家，只有入乡随俗，竭力融入这个生活圈子，才能被众人接纳。因此入门第一天，她似乎已打定主意：嫡庶有别、先后有序，自己绝不能在首饰衣裙上僭越出格，招人嫉妒。奶娘如意儿后来总结说：“娘可是好性儿……有件称心的衣裳，不等的别人有了，她还不穿出来。”（第六十二回）这既是性格使然，也是环境决定的。

对于李瓶儿的到来，这个家庭虽然表面上波澜不惊，但内里却也潜流汹涌。尚未入门，吴月娘就先表示反对，对西门庆说：

你不好娶他的休。他头一件，孝服不满；第二件，你当初和她男子汉相交；第三件，你又和他（指花子虚）老婆有连手，买了他的房子，收着他寄放的许多东西。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我闻得人说，他家房族中花大，是个刁徒泼皮的人，倘或一时有些声口，倒没的惹虱子头上挠。奴说的是好话，赵钱孙李，你依不依随你。（第十六回）

西门庆一时没了主意，听从潘金莲的主意，以修盖房屋为借口，推迟了婚期。结果又赶上东京杨戬出事，中间还杀出个“程咬金”蒋竹山，西门庆与李瓶儿的姻缘，几乎断绝。事后潘金莲从中挑拨，西门庆好长一段时间不理吴月娘，导火索即在于此。

李瓶儿入门后，先吃了西门庆的冷遇和鞭子，接着又受到宅中妇女们的调侃嘲弄。潘金莲当众对李瓶儿说：“大姐姐（指吴月娘）和他爹（指西门庆），那些时两个不说话，因为你来。俺们刚才替你劝了恁一日。你改日安排一席酒儿，央及央及大姐姐，教他两个老公婆笑开了罢。”吴月娘虽然说：“李大姐，他哄你哩。”但马上又信誓旦旦地说：“五姐，你每不要来撺掇，我已是赌下誓，就是一百年也不和他在一答儿哩！”听了这番话，李瓶儿坐立难安。

两个小丫鬟小玉、玉箫也当众调侃李瓶儿。玉箫问：“六娘，你家老公公当初在皇城内那衙门来？”李瓶儿回答“在惜薪司（供应宫中烧柴的机构）掌厂”，玉箫便笑道：“嗔道你老人家昨日挨的好柴（指前一天李瓶儿挨打）。”小玉则说：“去年城外落乡，许多里长老人好不寻你，教你往东京去。”李瓶儿问：“他寻我怎的？”小玉笑道：“他说你老人家会告的好水灾（指李瓶儿前一日痛哭流泪）。”潘金莲等在一旁“笑的不了”，把李瓶儿羞得“脸上一块红一块白，站又站不得，坐又坐不住，半日回房去了”。

丫鬟胆敢当面调侃主子，如果没有其他主子的指使与纵容，在一个尊卑有序的封建家庭里，是很难发生的事。李瓶儿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冷漠而充满荆棘的环境。也正是这样的环境，使本来就软弱的她，变得更加谦卑低调、谨小慎微。

只是，这还仅仅是个开头，真正的凶险还在后头。李瓶儿长期生活在梁中书府中，缺乏下层社会的处世经验，待人接物上难免显得天真幼稚，难度“小人之腹”。未入西门庆家之前，她认为潘金莲为人最好，曾向西门庆要求：“到明好歹把奴的房盖的与他五娘在一处，奴舍不得他，好个人儿。”她对孟玉楼的印象也不错：“与后边孟家三娘，见了奴且亲热。”但她有些忌惮吴月娘：“惟有他大娘，性儿不是好的，快眉眼里扫人。”（第十六回）

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最初印象几乎完全错误。吴月娘倒还好对付，真正要了她的命的，恰恰是她“舍不得”的那个“好个人儿”——潘金莲。

潘金莲：别人的天堂，是她的地狱

在潘金莲所有的“情敌”中，李瓶儿位居第一。两人间的恩怨纠葛，一言难尽。

李瓶儿未入门时，西门庆也曾向潘金莲征求意见：“他要和你一处住，与你做了姊妹，恐怕你不肯。”潘金莲答道：“我也不多着个影儿在这里，巴不的来总好。我这里也空落落的，得他来与老娘做伴儿。自古船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我不肯招他，当初那个怎么招我来？搀奴什么分儿也怎的？倒只怕人心不似奴心，你还问声大姐姐去。”（第十六回）潘金莲的话通情达理，何等贤惠！不过话里有话，“你还问声大姐姐去”，暗示吴月娘心存忌妒，是西门庆娶李瓶儿的真正障碍。

吴月娘的回答，果然印证了潘金莲的话，李瓶儿的婚期也因此耽搁下来，这才节外生枝，有了改嫁蒋竹山、开药铺“撑买卖”的插曲。西门庆对此十分恼火，潘金莲又乘机进谗说：“亏你有脸儿还说哩！奴当初怎么说来？先下米的先吃饭（意谓先下手为强，早娶过来就没事了）。你不听，只顾求他，问姐姐（指吴月娘），常信人调丢了瓢。你做差了！你抱怨那个？”西门庆被潘金莲的话“冲得心头一点火起，云山半壁通红”，恶狠狠说：“你由他，教那不贤良的淫妇（指吴月娘）说去，到明日休想我这里理他！”自此西门庆与吴月娘反目，而从中挑拨生事的，正是潘金莲。

潘金莲同意接纳李瓶儿，一是深知西门庆喜欢李瓶儿，自己拦不住，索性阿顺其意，以博取丈夫欢心；二来李瓶儿此前不断向潘金莲释放善意，又是做鞋，又是赠钗，潘金莲并未把她看作敌手；三来，潘金莲内心恐怕还有与李瓶儿结党，抗衡吴月娘之意。因此李瓶儿入门后，潘金莲常以保护人自居。第二十一回，孟玉楼过生日，吃罢酒，潘金莲要李瓶儿送她到房中，两人吃着茶，金莲说：“你说，你那咱不得来，亏了谁？谁想今日咱姊妹在一个跳板儿上走，不知替你顶了多少瞎缸，教人背地好不说我。奴只行好心，自有天知道罢了。”李瓶儿感激道：“奴知道姐姐费心，恩当重报，不敢有忘。”

其实在内心深处，潘金莲始终心怀忌妒。当李瓶儿进门挨打时，潘金莲最为关切，拉着孟玉楼在角门打听消息，隔门缝儿张望，向孟玉楼称说西门庆性格暴躁、鞭子厉害，一时间颇为兴奋。后来春梅从里面出来，说西门庆转嗔为喜，要摆桌吃酒，潘金莲好不失望，对孟玉楼说：“贼没廉耻的货（指西门庆），头里那等雷声大、雨点小，打哩乱哩，及到其间，也不怎么的！”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二十七回。西门庆在翡翠轩卷棚中与李瓶儿缠绵，李瓶儿透露：“不瞒你说，奴身中已怀临月孕。”这话恰恰被潘金莲偷听到了。其后孟玉楼来，西门庆与李、潘、孟在卷棚下吃酒纳凉，潘金莲放着椅子不坐，偏要坐“豆青磁凉墩儿”。孟玉楼叫她：“五姐，你过这椅儿上坐，那凉墩儿只怕冷。”潘金莲故意说：“不妨事。我老人家不怕冰了胎，怕甚么！”西门庆叫潘、孟弹琵琶唱曲，潘金莲反对：“我儿，谁养的你恁乖！俺每唱，你两个（指西门庆、李瓶儿）是会受用快活，我不也！”直等到李瓶儿也拿着拍板象征性地参加演奏，潘金莲才肯弹唱。席上，潘金莲只是不住地呷冰水，孟玉楼劝止她，她笑道：“我老人家肚内没闲事，怕甚么冷糕么！”羞得李瓶儿“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因潘金莲的这番嘲弄发泄，西门庆事后以性虐待的方式，狠狠整治了她一番。此回的回目，即为“李瓶儿私语翡翠轩，潘金莲醉闹葡萄架”。

此刻潘金莲的忌妒尚以冷嘲热讽的方式来表达，到李瓶儿生子时，她的妒恨已难以掩饰，生发为诅咒谩骂。李瓶儿分娩那日，潘金莲先是拉着孟玉楼，在房檐下说风凉话：“耶！紧着热剌剌的挤了一屋子里人，也不是养孩子，都看着下象胆哩！”接生婆蔡老娘到了，孟玉楼要进去看，金莲说：“你要看你去，我是不看他。他是有孩子的姐姐，又有时运，人怎的不看他？头里我自不是，说了句话儿，见他不是这个月的孩子，只怕是八月里的（意谓应当八月分娩才对；暗示孩子是‘野种’），教大姐姐白抢白相。我想起来好没来由，倒恼了我这半日。”（第三十回）

后来见吴月娘的丫鬟小玉抱着草纸、小褥子送进去，孟玉楼解释：这是吴月娘给自己预备的，今天借来应急。潘金莲冷嘲热讽说：“一个是大老婆，一个是小老婆，明日两个对养，十分养不出来，零碎出来也罢。俺每是买了个母鸡不下蛋，莫不杀了我不成！又道：“仰着合着，没的狗咬尿胞——虚喜欢。”见孙雪娥走来，黑暗中险些跌了一跤，又道：“你看，献殷勤的小妇奴才！你慢慢走，慌怎的？抢命哩！黑影子拌倒了，磕了牙也是钱。姐姐，卖萝卜的拉盐担子——攘咸嘈心。养下孩子来，明日赏你这小妇一个纱帽戴。”恶毒的诅咒、肆意的谩骂，使人感受到这个女人内心熊熊燃烧的可怕妒火。

屋内“呱”的一声婴儿啼哭，蔡老娘报喜：分娩了一位“哥儿”。“这潘金莲听见生下孩子来了，合家欢喜，乱成一块，越发怒气生，走去了房里，自闭门户，向床上哭去了”。封建家庭最重子嗣。本来就“有时运”的李瓶儿，如今又为西门庆生下个继承人，母以子贵，今后还有她潘金莲的地位吗？

别人的天堂，就是她潘金莲的地狱啊。

李瓶儿：风光之后是悲凄

西门庆在李瓶儿死后痛哭说：“姐姐，你在我家三年光景，一日好日子没过，都是我坑陷了你了！”吴月娘有些吃醋，反驳说：“他没过好日子，谁过好日子来？人死如灯灭，半晌时不借。留的住她倒好！各人寿数到了，谁人不打这条路儿来？”（第六十二回）

西门庆的话，显然是为悲痛所激，带着几分夸张。李瓶儿到西门庆家，备受丈夫疼爱，又为这个家庭生下继承人官哥，加之待人和气、“手头撒漫”，赢得了人们的普遍好感，也曾有过众星捧月的日子。

第二十回，李瓶儿入门不久，西门庆在家中请客，吃“会亲酒”。李瓶儿前夫之兄花大舅，吴月娘的两个兄弟吴大舅、吴二舅，西门庆的连襟沈姨夫及一班“兄弟”应伯爵、谢希大等齐来赴宴。席间，应伯爵等起哄，非要拜见“新嫂子”不可。西门庆只得发话，让李瓶儿出来见客：

厅上又早铺下锦毡绣毯，麝兰叆叇，丝竹和鸣，四个唱的导引前行。妇人（指李瓶儿）身穿大红五彩通袖罗袍儿，下着金枝线叶沙绿百花裙，腰里束着碧玉女带，腕下笼着金压袖，胸前项牌缨落，裙边环珮玎珰，头上珠翠堆盈，鬓畔宝钗半卸，紫瑛金环耳边低挂，珠子挑凤髻上双插。粉面宜贴翠花钿，湘裙越显红鸳小；恍似嫦娥离月殿，犹如神女到筵前。四个唱的，琵琶筝弦，簇拥妇人，花枝招展，绣带飘飘，望上朝拜。慌的众人都下席来还礼不迭。

这种众星捧月的场面，令在帷幕后面偷窥的众妻妾忌妒不已。听到妓女唱词中有“天之配合一对儿，如鸾似凤夫共妻”、“永团圆世世夫妻”等句，潘金莲见缝插针、乘机挑拨说：“大姐姐，你听唱的！小老婆今日不该唱这一套。他做了一对鱼水团圆，世世夫妻，把姐姐放到那里？”吴月娘脾气虽好，也“未免有几分动意，恼在心中”。

应伯爵、谢希大等见李瓶儿出来，“恨不的生出几个口来夸奖奉承”，说道：“我这嫂子，端的寰中少有、盖世无双。休说德性温良，举止沉重，自这一表人物，普天之下也寻不出来。哪里有哥这样大福！俺每今日得见嫂子一面，明日死也得好处！”几个唱曲的妓女“见他（李瓶儿）手里有钱，都乱趋捧着他，娘长娘短，替他拾花翠，叠衣服，无所不至”。

李瓶儿另一风光时刻，是生孩子前后。分娩时，正妻吴月娘亲临指挥，派人去请接生婆；家中上下无不关心，“热剌剌的挤了一屋子里人”。待孩子生下来，接生婆报喜：生了个“哥儿”。顿时“合家欢喜，乱成一块”。西门庆十分兴奋，当夜就在李瓶儿屋中歇息，“不住来看孩儿”。次日，“巴天不明，早起来拿十副方盒，使小厮各亲戚邻友处，分投送喜面”。应伯爵、谢希大听到消息，“慌的两步做一步，走来贺喜”。紧接着又传来西门庆得官的消息，更是喜上加喜。孩子取名“官哥”，便是因此而定。日后满月摆酒，人来客往，更是热闹非凡。西门庆也由此常到李瓶儿屋里安歇。这让潘金莲忌妒得发狂。

李瓶儿地位的提升，还可以从众人的态度看出。第三十四回，韩道国的几个邻居因捉奸多事，遭衙门拿问。各家慌了手脚，凑银两求应伯爵帮忙说情。应伯爵又转托西门庆的书童，书童答应“转达知俺生哥的六娘，绕个湾儿替他说”。书童从到手的贿赂中拿出一两多银子，治办一桌酒席去“孝顺”李瓶儿，事情果然顺利办妥。

书童的话可谓一针见血：这事得求“俺生哥的六娘”——正因为“六娘”生了哥儿，她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才更加稳固；而一直偏爱李瓶儿的西门庆，对她也益发言听计从。书童早就摸透了主子间的人际关系，他的选择，就说明了一切。

另一个例子是西门庆升官后，妓女李桂姐趋炎附势，拜吴月娘做干娘。妓女吴银儿看了眼红，接受应伯爵的建议，转拜李瓶儿做干娘（第三十二回，第四十二回）。果然，吴银儿的地位自此快速蹿升，几乎与桂姐平起平坐。应伯爵和吴银儿，一个是帮闲篾片，一个是娼妓歌女，他们要靠西门庆吃饭，察言观色是他们的生存技能。他们的眼光是不会错的，吴银儿的选择同样印证了这样的事实：在这个家庭里，“生哥”的李瓶儿在地位上直追正妻吴月娘。

只是李瓶儿地位越高，危险也就离她越近。西门庆所说的“一日好日子没过”，也不是空穴来风。潘金莲的一双眼，始终恶狠狠盯着母子俩；她的一张嘴，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这对母子诅咒诽谤、诬陷栽赃。

那一次潘金莲回娘家归来，路上向小厮平安打听西门庆的消息，听说西门庆“在六娘房里吃酒哩”，惹起潘金莲的醋意，在轿内“半日没言语”，冷笑着骂道：“贼强人！把我只当亡故了的一般。一发在那淫妇屋里睡了长觉也罢了。到明日，只交长远倚逞那尿胞种（指官哥），只休要晌午错了。张川儿（轿夫）在这里听着，也没别人：你脚踏千家门、万家户，那里一个才尿出来多少时儿的孩子，拿整绫段尺头裁衣裳与他穿？你家就是‘王十万’，使的使不的？”一路恨恨，直骂到家里（第三十四回）。

西门庆拿金镯子给官哥玩那一回，潘金莲听说丢了一只镯子，“得不的风儿就是雨儿”，立时跑去告诉吴月娘：“你还没见他（指西门庆），头里从外边拿进来，那等用袄子袖儿托着，恰是八蛮进宝的一般！我问他是什么，拿过来我瞧瞧；头儿也不回，一直奔命往屋里（指李瓶儿的房间）去了。迟了一回，反乱起来，说不见了一锭金子。干净就是他！学三寸货说：‘不见了，由他，慢慢儿寻罢。’你家就是王十万也使不得！一锭金子，至少重十来两，也值个五六十两银子。平白就罢了？瓮里走了鳖——左右是他家一窝子，再有谁进他屋里去！”（第四十三回）这显然是诬陷镯子为李瓶儿屋里人所偷。

为这只手镯，西门庆让吴月娘审问各房丫鬟。月娘埋怨他“不该（把镯子）拿与孩子”，潘金莲又接口道：“不该拿与孩子耍？只恨拿不到他屋哩！头里叫着，想回头也怎的（意指西门庆拿金子去，是因李瓶儿‘头里叫着’）！恰似红眼将军抢将来的，不教一个人儿知道。这回不见了金子，亏你怎么有脸儿来对大姐姐说，教大姐姐替你查考各房里丫头。教各房里丫头口里不笑……”几句话惹急了西门庆，呵斥说：“单管嘴尖舌快的，不管你事，也来插一脚！”几乎要对潘金莲动起手来。

怎么“不管”潘金莲的事？只要是李瓶儿母子的事，都跟潘金莲有关。自从李瓶儿有了官哥，潘金莲的地位急剧下跌。西门庆爱孩子，几乎夜夜在李瓶儿屋里歇息。第三十八回，因西门庆多时不来，潘金莲“在房内银灯高点，靠定帏屏，弹弄琵琶，等到二三更，便使春梅瞧数次，不见动静”。风吹房檐上的铁马，她以为是西门庆敲门，忙让春梅去看。嗣后听春梅说西门庆在李瓶儿屋里吃酒，潘金莲“如同心上戳上几把刀子一般，骂了几句负心贼，由不得扑簌簌眼中流下泪来。”怀抱琵琶高唱一曲：“论杀人好恕，情理难饶，负心的天鉴表……想起来，心儿里焦，误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稍来无下稍！”

歌声琴韵惊动了西门庆，他让丫鬟请潘金莲过去一同吃酒。潘金莲拿捏作态，不肯就去。直至西门庆和李瓶儿亲自来请，她才口出怨言，勉强跟去。下了一盘棋，吃了一阵酒，“李瓶儿见他这等脸酸，把西门庆撺掇过他这边歇了”。

在哀怨中度日如年的潘金莲，把忌妒之火烧到了孩子身上。一次，李瓶儿不在，官哥哭闹，潘金莲走进来，不顾奶娘阻拦，抱起官哥就走。“走到仪门首，一径把那孩儿举得高高的”，被吴月娘看见，忙让李瓶儿接过去。孩子受了惊吓，梦中惊哭，“半夜发寒潮热起来，奶子喂他奶，也不吃，只是哭”。后来请大夫吃药，才算痊愈（第三十二回）。

然而心地善良、以己度人的李瓶儿并未因此提高警惕，甚至没跟西门庆提起此事。又一回，李瓶儿与潘金莲在花园芭蕉丛下抹牌，旁边铺了枕席，让官哥躺卧玩耍。刚巧李瓶儿要离开一会儿，把孩子托给潘金莲照看。毫无责任心的潘金莲扔下孩子，跑到山洞里跟陈经济鬼混。不知哪里来了一只大黑猫，吓得孩子“登手登脚的怪哭”。幸亏孟玉楼发现，把猫赶跑。孩子因此又病了一场（第五十二回）。

大概是受了“黑猫事件”的启发，潘金莲驯养了一只“雪狮子”猫，“寻常无人处，在房里用红绢裹肉，令猫扑而挝食”。日久天长，形成条件反射。一天，身穿红缎衫儿的官哥儿躺在外间炕上玩耍，“不料金莲房中这雪狮子，正蹲在护炕上，看见官哥儿在炕上穿着红衫儿一动动的顽耍，只当平日哄喂他肉食一般，猛然望下一跳，扑将官哥儿身上，皆抓破了。只听那官哥儿‘呱’的一声，倒咽了一口气，就不言语了，手脚俱被风搐起来”（第五十九回）。李瓶儿慌了手脚，又是行灸，又是问卜，然而错延庸医，耽误了治疗。这一回，官哥彻底没救了。

潘金莲害死官哥儿，毫无愧疚之心，反而“每日抖擞精神，百般的称快”。又对着丫头指桑骂槐：“贼淫妇！我只说你日头常晌午，却怎的今日也有错了的时节？你班鸠跌了弹，也嘴答谷了！春凳折了靠背儿，没的倚了！王婆子卖了磨，推不的了！老鸨子死了粉头，没指望了！却怎的也和我一般？”李瓶儿在屋里听见，敢怒不敢言，也只有背地落泪的份。不久，这个可怜的女人便旧症发作，一病不起。

“惟有感恩并积恨，千年万载不成尘”

小说家显然是蘸着同情的墨汁，刻画李瓶儿遭受潘金莲恶意欺凌后的痛苦心情。

第四十四回，一次，李瓶儿跟妓女吴银儿聊天，吴银儿笑问：“娘有了哥儿，和爹自在觉儿也不得睡一个儿。爹几日来这屋里走一遭儿？”一句话，触动了李瓶儿的心中隐痛，答道：

他也不论，遇着一遭也不可止，两遭也不可止，常进屋里看他（指孩子）。为这孩子，来看他不打紧，教人把肚子也气破了。（有人）相他爹和这孩子，背地咒的白湛湛的。我是不消说的，只与人家垫舌根，谁和他（指西门庆）有甚么大闲事？宁可他不来我这里还好。第二日，教人眉儿眼儿的只说俺们，什么把拦着汉子。为甚么刚才（西门庆）到这屋里，我就撺掇他出去？银姐，你不知，俺这家人多舌头多……

在这个家庭中，李瓶儿的满怀委屈，也只有向一个妓女倾诉了。

潘金莲明里暗里的攻击诽谤，让李瓶儿防不胜防。第五十一回，潘金莲在吴月娘跟前平白造谣，说李瓶儿背地里骂吴月娘“虔婆势，乔作衙”。惹得月娘大为恼火，声称：“不拘几时，我也要对这两句话（指当面对质）。”西门大姐平素跟李瓶儿要好，偷偷走来告知。“这李瓶儿不听便罢，听了此言，手中拿着那针儿通拿不起来，两只胳膊都软了，半日说不出话来，对着大姐吊眼泪”，说道：“大姑娘，我那里有一字儿闲话……你娘（指吴月娘）恁觑（指看觑、关照）我一场，莫不我恁不识好歹，敢说这个话？设使我就说，对着谁说来？也有个下落！”大姐向她建议：“要着我，你两个（指李瓶儿和潘金莲）当面锣当面鼓的对不是！”李瓶儿道：“我对的过他那嘴头子？自凭天罢了。他左右昼夜算计的我。只是俺娘儿两个，到明日科里吃她算计了一个去，也是了当。”说罢哭了。西门庆回家，见她眼红红的，问她，她只推说：“我害眼疼，不怎的。今日心里懒待吃饭。”幸而西门大姐后来向吴月娘说明真相，潘金莲的阴谋才未得逞。

第五十八回，官哥生病，吃了药刚睡着，住在隔壁的潘金莲故意打狗、打丫头，打的丫头秋菊“杀猪也似叫”。李瓶儿派了丫鬟来说：“俺娘上覆五娘，饶了秋菊，不打他罢。只怕唬醒了哥哥（指官哥）。”潘金莲反而打得更凶。“李瓶儿在那边，只是双手握着孩子耳朵，腮颊痛泪，敢怒而不敢言。”

官哥最终没有逃脱潘金莲的手掌。第五十九回，官哥死了，小说用了大量篇幅，描摹李瓶儿悲恸欲绝的情态：

那李瓶儿挝耳挠腮，一头撞在地下，哭的昏过去。半日方才苏省，搂着他大放声哭，叫道：“我的没救星儿，心疼杀我了！宁可我同你一答儿里死了罢，我也不久活于世上了！我的抛闪杀人的心肝，撇的我好苦也！”……西门庆即令小厮收拾前厅西厢房干净，放下两条宽凳，要把孩子连枕席被褥抬出去，那里挺放。那李瓶儿倘在孩儿身上，两手搂抱着，那里肯放！口口声声直叫：“没救星的冤家！娇娇的儿！生揭了我的心肝去了！撇的我枉费辛苦，干生受一场，再不得见你了，我的心肝！”月娘众人哭了一回，在旁劝他不住。西门庆走来，见他把脸抓破了，滚的宝髻鬅松，乌云散乱，便道：“你看蛮子！他既然不是你我的儿女，干养活他一场。他短命死了，哭两声，丢开罢了。如何只顾哭了去，又哭不活他，你的身子也要紧……”……李瓶儿见小厮每伺候两旁要抬他，又哭了，说道：“慌抬他出去怎么的！大妈妈，你伸手摸摸，他身上还热的。”叫了一声：“我的儿！你教我怎生割舍的你去？坑得我好苦也！”一头又撞倒在地下……

官哥出殡的时候，西门庆怕李瓶儿难过，不让她跟到坟地去。“那李瓶儿见不放他去，见棺材起身，送出到大门首，赶着棺材大放声，一口一声只叫：‘不来家亏心的儿！’叫的连声气破了，不防一头撞在门底下，把粉额磕伤，金钗坠地”。被扶回屋内，“见炕上空落落的，只有他耍的那寿星搏浪鼓儿还挂在床头上，一面想将起来，拍了桌子，由不的又哭了”。

人们只知道《金瓶梅》擅长写男女苟且之事，殊不知这是大大的误解。兰陵笑笑生的一枝笔出神入化，可以把世间的物态人情描摹得逼真如活，令人感同身受。官哥是李瓶儿的精神支柱，生活的希望，她在这个家庭中承受着敌意，委曲求全地活着，全是为了官哥。如今，眼看这个“娇娇的儿”活生生地离开自己的怀抱，她又怎能不呼天抢地，哭得撕心裂肺！听听那句“大妈妈，你伸手摸摸，他身上还热的”，听听那句“不来家亏心的儿”，一个母亲的拳拳爱子之心，是那样鲜活地跳动着，几乎令读者落泪。

聚积了如此多的屈辱，经历了杀子之痛，悲哀与悔恨毁掉了李瓶儿的健康。当她自知不起时，对前来看望她的吴月娘悄悄哭泣说：“娘到明日好生看养着，与他爹做个根蒂儿，休要似奴心粗，吃人暗算了。”（第六十二回）此刻吴月娘已有孕在身，李瓶儿所说的“好生看养”、“做个根蒂”云云，即是指此而言。

这个可怜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一切悲哀悔恨，都归结为自己“心粗”，这是隐忍懦弱的旧式妇女的思维逻辑。当你无力反抗害人者无所不在的攻击时，也只能把一切悲剧的缘由归咎于自己失于防范。然而“心粗”这两个字又是何等沉甸甸的，在吴月娘听来，无异于响鼓惊雷！此处作者有一段议论文字：

看官听说：自这一句话，就感触月娘的心来。后次西门庆死了，金莲就在家中住不牢者，就是想着李瓶儿临终这句话。

这是指潘金莲在西门庆死后，不安于室，终于被吴月娘赶出家门。而吴月娘发卖潘金莲的决心，正是从这一刻下定的。

书中有联语道：“惟有感恩并积恨，千年万载不成尘。”不错，仇恨是易结难消的，哪怕是发自一个弱女子的心中。李瓶儿便是以这种弱者的方式，为自己，也为儿子报了仇。

一件皮袄引发的战争

有人曾替潘金莲“翻案”，认为她杀死武大，一半是为了追求个人幸福，一半是受人唆使，情有可原。此话也许有些道理。不过这里指的是《水浒传》里的潘金莲，《金瓶梅》中的潘金莲则是另一回事。在《金瓶梅》中，至少有四条人命跟潘金莲有关：武大不用说，宋惠莲、官哥儿、李瓶儿之死，潘金莲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在笑笑生的笔下，潘金莲是个极端自私，又性欲极强的女人，她身上更多地显露着人性背后的动物本能。她极力“把拦汉子”，却对丈夫并不忠诚。西门庆一度流连妓院，她欲火难禁，曾与琴童私通。她还与陈经济关系暧昧，按理，那是她的女婿，可是在潘金莲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伦理”这类的字眼儿。她有着一副美丽的外表，但人性之美——仁爱、同情、悲悯、宽容……她一样儿皆无。她有的只是嫉妒阴狠、造谣生事、挑拨离间、栽赃诬陷、嫁祸于人、恃强凌弱，放纵情欲……

人的性格是怎样形成的？有人说基因决定一切，也有人强调后天环境熏染的不可替代性。其实，一个人性格的形成，恐怕是各种因素综合影响的结果。潘金莲天生好胜争强，李瓶儿生性懦弱忍让，大概都有娘胎里带来的因素。不过后天影响也不可忽视。把婴儿抛进狼群，结果只能是两个：或者被狼咬死，或者变成狼孩儿。

李瓶儿大概自幼生活在小康人家（她出生时，有人送来鱼瓶，想来不属于赤贫阶层），后来又在梁中书府中受过熏陶，也算是“贵族了一把”。以后嫁给花子虚，依然过着“上等人”的生活。她没有在社会底层浸泡过，生活没给她多少磨砺的机会，她的温柔懦弱的性格，也不可能得到太多的改变。

潘金莲则不同，她出生在一个穷裁缝家里，曾两度被卖，生活对她是残酷的。穷街陋巷的生活经历，自然不允许她有太多的温情和谦让。她被卖到招宣府，虽然也受到文化的启蒙、技艺的训练，但从后面的情节可知，这座府第中弥漫着淫滥空气，潘金莲也绝不是一枝“出淤泥而不染”的出水莲花。以后潘金莲被卖给老朽荒淫的张大户，又转嫁给丑陋窝囊的武大郎。在遇到西门庆之前，25岁的潘金莲已趟过太多的污泥浊水，积聚了太多的委屈与怨恨。她非常了解底层社会，清楚自己的优势和劣势，明白只有扬长避短，才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混沌世界中出人头地。

当人们以鄙薄的口气谈起潘金莲的淫荡时，也许没人想过，经济困窘是这个事事争强的女人的“软肋”，而“色相”则是这个穷裁缝之女的唯一武器和优势。在一个势利的商人家庭中，金钱被放到最重要的地位。李瓶儿所以大得人心，死后还赢得上上下下的怀念叨想，原因之一即在于她随手散财，慷慨大度。而这一点，潘金莲做不到，在所有妻妾中，她是除孙雪娥之外最困窘的一位。

李瓶儿在婚前向西门庆表示柔情，送的是几十锭大银、成箱的珠宝玩物，还有卖香料所得的二百两银子。潘金莲又如何表达一个女人的爱意？她在未嫁之前给西门庆送了一份寿礼，是“一双玄色段子鞋，一双挑线密约深盟、随君膝下、香草边阑、松竹梅花岁寒三友酱色段子护膝，一条纱绿潞绸永祥云嵌八宝、水光绢里儿紫线带儿、里面装着排草梅桂花兜肚，一根并头莲瓣簪儿，簪儿上钑着五言四句诗一首，云：‘奴有并头莲，赠与君关髻。凡事同头上，切勿轻相弃。’”

这一份礼物，不知花了潘金莲多少灯下工夫，但原料却不值几文钱，那支簪子很可能是铜质的，因为书中并未按惯例标明“金”“银”字样。收到这样一份礼物，西门庆“满心欢喜”，说道：“知你有如此一段聪慧，少有！”但西门庆此刻的心情，想来与接受李瓶儿的礼物滋味不同。

潘金莲嫁入西门庆家不久，李瓶儿也跟着进了门。这种贫富悬殊的境况，成了潘金莲无可回避的眼前景象，也成为这个好强女子的最大隐痛。这种隐痛时时发作，化作忌妒和愤恨，而发泄的对象，正是富有的李瓶儿。

人们总是想当然地认为，潘金莲是西门庆最嬖爱的小妾，得宠得势，占尽风头。她的生活一定是穿金戴银、要一奉十、奢华无比。其实不然。如前章所述，西门庆家财万贯、富冠一省，但也有着财主们常有的吝啬脾气。对待娶回家中的妻妾，他几乎是一毛不拔。

为了娶潘金莲，他在婚前确实花了一些钱，如谢王婆撮合，用去一锭十两银子。发送武大，也是西门庆出的钱。收买何九叔，又是“一锭雪花银子”（第六回）。为了陷害武松，他给知县送了“一副金银酒器，五十两雪花银”，衙门上下也“使了许多钱”（第十回）。

至于在潘金莲身上，婚前也花了一些钱：在“庙上”买几件“首饰珠翠衣服”（第六回），结婚时添置了一张床，几件家具，买了个丫鬟，总共花了二三十两银子（第九回）。但婚后的花销，似乎只有在庙会上买几两珠子，给潘金莲穿珠子箍（第十一回）；后来经潘金莲强烈要求，另购置了一张价值六十两银子的螺钿栏杆床（第二十九回）。但那床始终是西门庆家财产，后来被吴月娘送人作了陪嫁。

作为一个女人，潘金莲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不错，潘金莲有不止一个金戒指，一次同吴月娘等到狮子街看灯，她一下子戴了“六个金马镫戒指儿”，还有意在人前“显摆”（第十五回）。不过那个年头，女人有几个金戒指算不了什么。韩道国的女儿爱姐嫁给蔡京管家翟谦时，陪嫁里还有四个金戒指呢（第三十六回）。潘金莲有两支内廷式样的寿字金簪，那也是李瓶儿过门前馈赠的。

李瓶儿让西门庆替她翻新金䯼髻那一回，潘金莲拦住西门庆问：“这䯼髻多少重？他要打甚么？”西门庆说重九两，要打一件“九凤甸儿”、一件“分心”；潘金莲立刻说：“一件九凤甸儿，满破使了三两五六钱金子勾了。大姐姐那件分心，我秤只重一两六钱。把剩下的，好歹你替我照依她，也打一件九凤甸儿。”西门庆笑骂道：“你这小淫妇儿，单管爱小便益儿，随处也掐个尖儿。”西门庆是否依从潘金莲，书中没提。但听那口气，西门庆绝不会自己掏金子给潘金莲打首饰，是可以肯定的。

说到潘金莲的经济窘迫，有个“皮袄事件”，几乎贯穿了半部书。小说第四十六回，吴月娘于上元节带领众妾到吴大妗子家去吃酒赏月，不期门外下起雪来。月娘吩咐小厮回家给“娘们”取皮袄，可她忽然想到，在所有妻妾中，唯独潘金莲没有皮袄。吴月娘、孟玉楼、李瓶儿都有自己的貂鼠皮袄，李瓶儿的那件最贵重。李娇儿也有一件，是王招宣府的典当物。

吴月娘吩咐，把人家典当、准折的一件皮袄拿来给潘金莲穿。潘金莲说：“姐姐，不要取去。我不穿皮袄，教他家里捎了我的披袄子来我穿罢。人家当的，赤道（即知道）好也歹也。黄狗皮也似的，穿在身上教人笑话，也不气长，久后还赎的去了。”皮袄取来了，众人哄劝着潘金莲穿上，她还争强道：“有本事，到明日问汉子要一件穿，也不枉的。平白拾了人家旧皮袄来，披在身上做甚么！”

潘金莲的愿望，后来总算实现了。李瓶儿死后，一次众妻妾要去应伯爵家吃“满月酒”，潘金莲向西门庆央求说：“把李大姐那皮袄拿出来与我穿了罢。明日吃了酒回来，他们都穿着皮袄，只奴没件儿穿。”西门庆说：“有年时王招宣府中当的皮袄，你穿就是了。”潘金莲说：“当的我不穿它，你与了李娇儿去。把李娇儿那皮袄，却与雪娥穿。我穿李大姐这皮袄。你今日拿出来与了我，我㩟上两个大红遍地金鹤袖，衬着白绫袄儿穿，也是我与你做老婆一场，没曾与了别人。”西门庆嗔怪说：“贼小淫妇儿，单管爱小便益儿。他那件皮袄值六十两银子哩……你穿在身上，是会摇摆！”妇人道：“怪奴才，你与了张三、李四的老婆穿了？左右是你的老婆，替你装门面的，没的有这些声儿气儿的。好不好，我就不依了。”（第七十四回）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把这件皮袄要到手。

然而这件皮袄引起的波澜，却久久未能平息。一次潘金莲与吴月娘吵架，吴月娘旧事重提：“一个皮袄儿，你悄悄就问汉子讨了，穿在身上，挂口儿也不来后边题一声儿……就是孤老院里也有个甲头（意谓：收容所里也有领导哩）！”（第七十五回）日后月娘做梦，梦见从李瓶儿箱子里寻出一件袍子，被金莲劈手夺去，气得月娘在梦里嚷：“她的皮袄你要的去穿了罢了，这件袍儿你又来夺！”（第七十九回）一件皮袄的归属，让吴月娘大受刺激，不但记挂于心，而且形诸梦寐。潘金莲的这件皮袄，真的得来不易！

这难道不是十分奇怪的事吗？西门庆“钱过北斗，米烂陈仓”，接济朋友，出手大方；贿赂官员，更是一掷千金。然而家中一个备受宠爱的妻妾，居然没有一件像样的皮袄！此事背后透露的消息是：西门庆家实行“二级经济核算制”。妻妾各自为银钱核算单位，谁的私房钱多，谁就多花；谁的私房钱少，就少用或不用。要想从西门庆那儿索要一文钱，难上加难。连备受宠爱的潘金莲尚且如此，又遑论他人。

说到底，西门庆在本质上仍然是个商人，他的一把铁算盘打得震天响，他花的每一文钱，都要带来回报才行。结交朋友、奉承上官，都是一种投资。而妻妾娶到家，连人带陪嫁，早已成了自己的私产，在她们身上多花一文钱，也是浪费！

她在金钱面前保持了自尊

这就是潘金莲面临的窘境。在这个充满铜臭气的家庭里，女人的人格尊严是靠金钱来维持的。吴月娘是嫡妻，在经济上享有特权，原则上，全家的财产都应由她来掌握。她可以凭着名分和财产，在这个家里活得很好，即便面对丈夫的冷淡，她也可以处之泰然。孟玉楼、李瓶儿都是富孀，她们出手大方、广结人缘，同样靠着金钱，维持着在这个家庭中的体面。李娇儿是妓女出身，攒了不少“体己钱”，丈夫不喜欢也罢，她在这个家里照样吃穿不愁。

潘金莲则不同，同样是寡妇再嫁，她没能带来一个铜钱。她的一切吃穿用度，都仰仗于丈夫。想一想，她向西门庆讨要李瓶儿那件皮袄，是趁着一次行房时提出的，多少能体会出这个女人以色事人、仰承鼻息的酸楚，尽管她自己可能并未意识到。由此推想，如果潘金莲失去丈夫的爱，她在这个家庭中将毫无地位，活得很惨。

以潘金莲的性格，她当然不能容忍这样的局面出现。她要利用自己的唯一优势和武器——色相，把丈夫紧紧拉在身边，绝不能容许别的女人染指！为此，她近乎疯狂地攻击他人，几乎跟家中所有的女人都打遍了，包括妻妾、仆妇、奶娘、妓女……总之，一切有可能同她分爱争宠的人。

读者常常基于伦理道德的立场，斥责潘金莲的“淫”和“妒”。其实，潘金莲的“淫”是在性上对丈夫曲意逢迎，以便拉住丈夫；“妒”则是排拒其他女人，以保住自己与丈夫的紧密关系。这是潘金莲在这个商人之家得以立足的最低底线。而潘金莲的性格，使她不能接受孙雪娥式的卑微地位。她两手空空，毫无资本，偏要在这个家庭中拔尖争胜，要跟吴月娘、李瓶儿并驾齐驱。这个困难有多大，挑战有多严峻，是可想而知的。在这种奋斗与挣扎中，她的言行举止不近人情、人格秉性扭曲变态，也就不难理解了。

不错，潘金莲的不近人情、心理变态，在书中例子颇多。第三十三回，母亲潘姥姥来串门，借宿李瓶儿屋内，得了李瓶儿赠送的诸多礼物，拿来给女儿看。

金莲见了，反说他娘：“好恁小眼薄皮的，什么好的，拿了他的来！”潘姥姥道：“好姐姐，人倒可怜见与我，你却说这个话。你肯与我一件儿穿？”金莲道：“我比不得他有钱的姐姐。我穿的还没有哩，拿什么与你！你平白吃了人家的来，等住回，咱整理几碟子来，筛上壶酒，拿过去还了他就是了。倒明日，少不的教人玷言玷语，我是听不上。”一面分付春梅，定八碟菜蔬，四盒果子，一锡瓶酒。打听西门庆不在家，教秋菊用方盒拿到李瓶儿房里。

李瓶儿厚赠潘姥姥，可能还有一点巴结示好之意，反而引来潘金莲的反感与抵触，这是李瓶儿所预料不到的。当潘金莲忍痛拿钱请客“还情”时，人们可以猜出她心中的恼怒与嫉恨。

吴大妗子家娶儿媳“做三日”那一次，李瓶儿主动拿出一套“织金云绢衣服”，算做她和潘金莲两个人的“拜钱”（第三十五回）。事后，潘金莲不但毫无感恩之心，反而对着孟玉楼发牢骚，先抱怨西门庆：“如今这家中，他心肝胳蒂儿事偏欢喜的这两个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指李瓶儿和书童），成日把魂恰似落在他身上一般，见了，说也有，笑也有。俺每是没时运的，行动就相乌眼鸡一般。贼不逢好死、变心的强盗，通把心狐迷住了……”后来又转而骂李瓶儿：“……贼人胆儿虚，自知理亏，拿了他箱内一套织金衣服来，亲自来尽（让）我，说道：‘姐姐，你看这衣服好不好？省的拆开了，咱两个拿去，都做了拜钱罢。’我便说：‘你的东西儿，我如何要你的。教爹铺子里取去。’他慌了，说：‘姐姐，怎的这般计较！姐姐拣衫儿也得，裙儿也得。看了好，拿到前边，教陈姐夫封写去。’尽了半日，我才吐了口儿。他让我要了衫子。”听了潘金莲这一席强词夺理的话，连孟玉楼也说：“这也罢了，也是他的尽让之情。”金莲道：“你不知道，不要让了他！如今年世，只怕睁着眼儿的金刚，不怕闭着眼儿的佛。老婆汉子，你若放些松儿与他，王兵马的皂隶——还把你不当的！”

善意的馈赠并不总能赢得受惠方的感激，许多时候，反而会使对方感到自卑和屈辱。潘金莲的情况正是如此。她需要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以消释郁积心中的不良心绪。当她把李瓶儿的示好行为解释为“贼人胆虚、自知理亏”时，她的内心得到了平衡。况且底层社会的生活经历告诉她，“只怕睁着眼儿的金刚，不怕闭着眼儿的佛”，这种弱肉强食、怕硬欺软的人生哲学，成为潘金莲在生活的泥水中挣扎奋斗的金字箴言。

好胜心还使潘金莲常常以攻为守，来掩饰自己经济窘迫现实。第五十一回，陈经济要替妻子西门大姐买汗巾，李瓶儿也要他捎三方来。潘金莲说：“我没银子，只要两方儿勾了。要一方玉色绫琐子地儿销金汗巾儿。”陈经济问：“你又不是老人家，白剌剌的要他做甚么？”潘金莲说：“你管他怎的！戴不的，等我往后吃孝戴。”显然，潘金莲挑素色是出于价格的考虑，但她口头上却强词夺理、绝不肯服输。不过有了陈经济的质疑，她的第二方手帕的花色，马上变得格外复杂起来：“那一方，我要娇滴滴紫葡萄颜色，四川绫汗巾儿。上销金，间点翠，十样锦，同心结，方胜地儿，一个方胜儿里面一对儿喜相逢，两边栏子儿都是缨络出珠碎八宝儿。”陈经济听了说：“耶耶，再没了？卖瓜子儿开箱子打嚏喷，琐碎一大堆！”

在这番玩笑式的对话中，我们听出潘金莲在好胜心与瘪钱袋之间的挣扎。好在李瓶儿随后从荷包里掏出一块一两九钱的银子，连同潘金莲和西门大姐的汗巾钱都一同支付了。不过永不服输的潘金莲立刻又花样翻新，对陈经济说：“你六娘替大姐买了汗巾儿，把那三钱银子（指西门大姐给的汗巾钱）拿出来，你两口儿斗叶儿（斗叶儿：一种纸牌游戏），赌了东道罢。少便叫你六娘贴些儿出来。明日等你爹不在了，买烧鸭子、白酒咱每吃。”别以为潘金莲只是“掐尖儿”、占便宜，她在巧妙地以攻为守，转移视线，来冲淡接受施舍的自卑，使自己在公开场合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但其内心的屈辱感受，却并没有真的消解，只能等待着背后无人处自己去慢慢咀嚼吧。

不过，潘金莲也有动真感情的时候。第七十八回潘金莲过生日，潘姥姥来祝寿，下轿付不起轿钱，来向女儿讨要。金莲说：“你没轿子钱，谁教你来了？恁出丑划的，教人家小看！”“指望问我要钱，我那里讨个钱儿与你？你看着，睁着眼在这里，七个窟窿倒有八个眼儿等着在这里。今后你有轿子钱便来他家来，没轿子钱别要来。料他家也没少你这个穷亲戚，休要傲打嘴的献世包，关王买豆腐，人硬，我又听不上人家那等声颡气……你罢了，驴粪球儿面前光，却不知里面受恓惶！”说得潘姥姥呜呜痛哭起来。潘金莲说这话时，心中一定在流泪。

潘金莲的生日是正月初九，第二天，吴月娘跟西门庆商量，十二日要请客看灯，把“门外他孟大姨和俺大姐”也请来坐坐。潘金莲听说，忙回屋打发潘姥姥起身回家。事后潘金莲私下跟李娇儿说：“他（指吴月娘）明日请他有钱的大姨儿来看灯吃酒，一个老行货子（指潘姥姥），观眉观眼的，不打发去了，平白教他在屋里做甚么？待要说是客人，没好衣服穿；待要说是烧火的妈妈子，又不似，倒没的教我惹气！”这话与前面“料他家也没少你这个穷亲戚”相呼应，道出潘金莲内心的深深隐痛。也正是这隐痛，时时啮食着潘金莲的心，孕育着嫉恨与报复的恶毒种苗。

其实，潘金莲这个“万恶”的女人，也还有她的人格自尊。潘姥姥向庞春梅抱怨女儿不孝，庞春梅说了两句公道话：“你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俺娘他争强，不伏弱的性儿。比不同的六娘钱自有；他本等手里没钱，你只说他不与你。别人不知道，我知道。相俺爹虽是抄的银子放在屋里，俺娘正眼也不看他的。若遇着买花儿东西，明管正义问他要。不恁瞒藏背掖的，教人看小了他，他怎么张着嘴儿说人？他本没钱，姥姥怪他，就亏了他了。莫不我护他？也要个公道。”（第七十八回）春梅这话不假，当时潘姥姥付不起轿子钱，吴月娘曾对潘金莲说：“你与姥姥一钱银子，写帐（意思是记在公用的账目上）就是了。”金莲说：“我是不惹他（指西门庆），他的银子都有数儿，只教我买东西，没教我打发轿子钱。”

从这些描述来看，潘金莲自有她做人的原则，她的争强好胜，也包括在金钱面前保持自尊：我没钱，但绝不偷鸡摸狗，藏藏掖掖，因私废公；哪怕让我掌管日用账目！《金瓶梅》中数以百计的人物，几乎无人不信奉“拜金哲学”；连权倾当朝的蔡太师、“天子门生”蔡状元，也都见钱眼开。唯独潘金莲，能在金钱面前保持着她的一点自尊，从这一点来看，这个女人也还有她过人的地方。

西门庆死后，潘金莲伙同丫鬟春梅，与陈经济勾搭鬼混，后被吴月娘赶出发卖。陈经济四处筹钱，要买潘金莲，结果发配归来的武松抢先一步，用一百两银子，将潘金莲从媒人王婆手中买下。潘金莲心中暗喜，以为“这段姻缘，还落在他家手里”，直到进了旧宅门，见到灯烛下武大的灵牌和武松的钢刀，这才恍然大悟，然而为时已晚。

就在这个晚上，刚刚揭下红盖头的潘金莲，连同送她来的王婆，一同做了武松的刀下之鬼，结束了她污秽淫乱、受损害也损害人的悲惨一生。她死的这一年，三十二岁。

辑四　商人之家的堂上妻妾

“大姐”吴月娘的周到与失态

在《金瓶梅》所有的女性中，吴月娘要算是最“正经”的一个了。她是西门庆的正妻，前妻陈氏死后，她填房做了继室。她的生日是八月十五日，因此小名叫“月姐”，嫁到西门庆家，大家顺口叫她“月娘”。她的父亲是清河卫左领千户，她也算是官宦人家出身了。

月娘身体多病，家中大事小情，都推给别人。如日常花销账目，便交由李娇儿管理，后来又委之孟玉楼，最后转到潘金莲手里，月娘落得清闲自在。她的日常活动，只是与众妾闲话聊天，招待亲戚女客，或请尼姑念经、唱佛曲儿，有时也招女先生说说书，或听妓女唱唱曲。逢年过节，则领着众妾涂抹打扮，走街巷，串亲戚，看灯赏月。外人看了，无不艳羡。

月娘为人宽和，举止稳重，虑事周全，颇有城府。依旧式的评判标准，是个夫唱妇随的贤妻。丈夫娶了五房妾进门，她大体能一碗水端平，显出“大姐大”的风范来。众妾也都众星捧月，赶着她叫“大姐姐”、“大娘”。

做“大姐”的，要眼观六路，照顾全局。就说在吴大妗子家吃酒那一次，因天寒降雪，月娘吩咐小厮回家去取皮袄。小厮去后，月娘忽然想起，众妾中独有潘金莲没皮袄；便又赶紧吩咐玳安回去，把人家典当的一件皮袄取来。潘金莲一再声言不要皮袄，只取“披袄子”来就行了；但月娘还是坚持把皮袄取来。因为在这种众妾齐集的场合，她不能让潘一个人因衣着寒酸而难堪。维护每一个家庭成员的面子，这是她做“大姐”的责任。

不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大姐”也有偏听偏信、拈酸吃醋、看错人、行错事，乃至争吵谩骂、有失身份的时刻。

月娘起初偏爱潘金莲，忌妒李瓶儿。金莲刚入门，对月娘极力奉迎，“每日清晨起来，就来房里与月娘做针指，做鞋脚。凡事不拿强拿，不动强动。指着丫头，赶着月娘一口一声只叫‘大娘’，快把小意儿贴恋。几次把月娘喜欢得没入脚处，称呼她做‘六姐’（这是潘金莲在娘家的排行，叫起来更显亲切），衣服首饰拣心爱的与她，吃饭吃茶和她同桌儿一处吃”。这让李娇儿等人很是忌妒不平。

对李瓶儿，吴月娘的态度截然不同。未入门时，她就明确反对，对西门庆说：“你不好娶他的休。他头一件，孝服不满；第二件，你当初和他男子汉相交；第三件，你又和他（指花子虚）老婆有连手，买了他的房子，收着他寄放的许多东西……奴说的是好话，赵钱孙李，你依不依随你。”（第十六回）

由于吴月娘的阻拦，西门庆与李瓶儿的姻缘差点告吹。潘金莲又无事生非、从中挑拨，西门庆一度跟月娘反目成仇，见面不讲话。孟玉楼等曾劝吴月娘：“与他爹笑开了罢！”吴月娘却信誓旦旦道：“……你不理我，我想求你？一日不少我三顿饭，我只当没汉子，守寡在这屋里。随我去，你每不要管他！”又说：“五姐，你每不要来撺掇，我已是赌下誓，就是一百年也不和他在一答儿哩！”

直到那次西门庆大闹妓院、踏雪归来，听到吴月娘向天祝祷之词，两人才尽释前嫌。当时，月娘正在院中摆放香案，望空祝告说：

妾身吴氏，作配西门，奈因夫主流恋烟花，中年无子。妾等妻妾六人，俱无所出，缺少坟前拜扫之人。妾夙夜忧心，恐无所托。是以瞒着儿夫发心每逢夜于星月之下，祝赞三光，要祈保佑儿夫早早回心，弃却繁华，齐心家事，不拘妾等六人之中，早见嗣息，以为终身之计，乃妾之素愿也。

西门庆被月娘的真情所感，从此与月娘重归于好。而因娶李瓶儿引起的风波，至此也才尘埃落定。

日久见人心。虽不很精明，却也并不迟钝的吴月娘，渐渐认清了诸妾的人品心性。李瓶儿生子之后，月娘与李瓶儿越走越近，对潘金莲则日疏日远。潘金莲激打孙雪娥时，月娘还偏向金莲、不置可否；及潘金莲鼓动西门庆陷害来旺时，吴月娘终于看不下去了，劝西门庆：“奴才无礼，家中处分他便了。休要拉剌剌出去，惊官动府做甚么？”西门庆不但不听，反瞪着眼呵斥：“你妇人家不晓道理！奴才安心要杀我，你倒还教饶了他罢！”气得月娘回到后面对孟玉楼等说：“如今这屋里乱世为王，九条尾巴狐狸精出世。不知听信了甚么人言语，平白把小厮弄出去了。你就赖他做贼，万物也要个着实才好。拿纸棺材糊人，成个道理？恁没道理昏君行货！”（第二十六回）此话随后被孟玉楼添枝加叶传到潘金莲耳朵里，吴、潘结怨，从此而始。

这以后，吴潘矛盾积累日深，先因潘金莲私下截留李瓶儿的皮袄，后因潘金莲公然到月娘屋里招呼西门庆，致使月娘怨气发作，与潘金莲大闹一场。

第七十五回，月娘正在屋里跟大妗子和几个尼姑聊天，说潘金莲早早送走潘姥姥，也不来道别，“不知心里安排着要起甚么水头儿哩”。说音刚落，在外面偷听多时的潘金莲猛然答话，于是又一场风波骤起：

（潘金莲）猛可开言说道：“可是大娘说的，我打发了他家去，我好把拦汉子！”月娘道：“是我说来，你如今怎么的我？本等一个汉子，从东京来了，成日只把拦在你那前头，通不来后边傍个影儿。原来只你是他的老婆，别人不是他的老婆……”金莲道：“他不来往我那屋里去，我成日莫不拿猪毛绳子套他去不成！那个浪的慌了也怎的？”月娘道：“你不浪的慌，你昨日怎的他在屋里坐好好儿的，你恰似强汗世界一般，掀着帘子硬入来叫他前边去，是怎么说？汉子顶天立地，吃辛受苦，犯了甚么罪来，你拿猪毛绳子套他？贱不识高低的货，俺每倒不言语了，只顾赶人不得赶上（意思是不要欺人太甚）。一个皮袄儿，你悄悄就问汉子讨了，穿在身上，挂口儿也不来后边题一声儿……就是孤老院里也有个甲头！”

“要打没好手，厮骂没好口”。一向说话谨慎的吴月娘说到气愤处，不假思考地骂道：“随你怎的说。我当初是女儿填房嫁他，不是趁来的老婆。那没廉耻趁汉精便浪！俺每真材实料，不浪！”“趁汉”即偷汉，此言一出，“一棒打着好几个人”，把妓女出身的李娇儿、夫死再嫁的孟玉楼，全都得罪了。潘金莲更是不依不饶：

那潘金莲见月娘骂他这等言语，坐在地下就打滚打脸上，自家打几个嘴巴，头上䯼髻都撞落一边，放声大哭，叫起来说道：“我死了罢，要这命做什么！你家汉子说条念款说将来，我趁将你家来了？彼时恁的也不难的勾当，等他来家，与了我休书，我去就是了。你赶人不得赶上！”月娘道：“你看就是了，泼脚子货！别人一句儿还没说出来，你看他嘴头子，就相淮洪（淮洪：淮河的洪水）一般。他还打滚儿赖人，莫不等的汉子来家，好老婆，把我别变（别变：打发，处治）了就是了。你放恁个刁儿，那个怕你么？”

这一场嚷闹，把吴月娘气得“两只胳膊都软了，手冰冷的”。待潘金莲被孟玉楼等劝走后，月娘依旧对李娇儿唠叨不休：

你不知道，他是那九条尾的狐狸精，把好的（好的：这里指李瓶儿）乞他弄死了，且稀罕我能有多少骨头肉儿？你在俺家这几年，虽是个院中人（指妓女），不像他久惯牢头（久惯牢头：意指久经摔打、极端顽劣）。你看他昨日那等气势，硬来我屋里叫汉子：“你不往前边去，我等不你，先去。”恰似只他一个人的汉子一般，就占住了。不是我心中不恼，他从东京来家，就不放一夜儿进后边来。一个人的生日（这里指孟玉楼的生日），也不往他屋里走走儿去。十个指头，都放在你口内也却罢了。

这一番话，虽然仍是针对潘金莲，但目的已转向笼络、安抚李娇儿、孟玉楼；这里既有对刚才情急失言的弥补，也有争取同情，与李、孟结盟，共同对付潘金莲之意。正是在这些地方，显出吴月娘的城府来。

“把家虎”吴月娘

吴月娘的城府，有时比西门庆还要深沉些。西门庆急着要娶李瓶儿，月娘把不可娶的理由一条条摆出来，句句无可辩驳，西门庆也不得不俯首听从。另一回，西门庆升了提刑所正千户，因事前走漏消息，官位差点儿被夏提刑挤掉。事后吴月娘讥讽西门庆“做事有些三慌子火燎腿样”，要他：“你今后把这狂样来改了。常言道：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老婆还有个里外心儿，休说世人！”（第七十二回）在吴月娘面前，西门庆倒像是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

还有一回，吴月娘等到吴大妗子家吃酒赏雪，妓女吴银儿也在。踏雪回家时，吴月娘派小厮玳安送吴银儿回妓院去。潘金莲问：“大姐姐，你原说咱每送他（指吴银儿）家去，怎的又不去了？”月娘笑道：“你也只是个小孩儿，哄你说着耍子儿，你就信了。丽春院里，那处是那里，你我送去？”（第四十六回）——“丽春院”就是妓院，吴月娘深知，那是正经妇女去不得的地方。潘金莲的天真，吴月娘的老成，在这番对话中显露无遗。

不过吴月娘对妓女并非真的反感，西门庆当官后，妓女李桂姐曾拜吴月娘为干娘，月娘欣然接受，还常常留她在宅中过夜。月娘也并不反对丈夫跟妓女来往。第二十一回，西门庆大闹李家妓院后，曾对吴月娘赌咒发誓：“我叫小厮打了李家一场，被众人拉劝开了。赌了誓，再不踏院门了。”吴月娘回答说：“你不不在于我，我是不管你。傻才料，你拿响金白银包着他（指妓女李桂姐），你不去，可知他另接了别的汉子。养汉老婆（指妓女）的营生，你拴住他身，拴不住他心。你长拿封皮封着他也怎的？”西门庆不由得心悦诚服：“你说的是。”后来西门庆依旧到妓院鬼混，一是本性难移，二来，吴月娘的话也起了作用。

大概吴月娘摸透了西门庆的脾气：此刻赌咒发誓，天不亮就会丢到脑后；一个纵欲成性的人，要他跟妓院一刀两断，也难。也有学者分析说，吴月娘是想借妓女的力量，来制衡家中众妾；因为跟同处一个屋檐下的众妾相比，妓女对自己的威胁，毕竟要小得多。笔者认为，以妓女制衡众妾的推测，可猜度而无实据。在人欲横流、道德崩溃的年代，经济上的考虑，很可能是吴月娘更重要的出发点。西门庆拿了五十两银子“梳拢”李桂姐，又每月二十两“响金白银”包着她，你不踏她的门，受损失的是你“傻才料”自己。

吴月娘不愧是“商人妇”，她对银钱的关注，并不亚于西门庆。当李瓶儿背着花子虚把家中细软秘密转移到西门庆家时，“李瓶儿那边同两个丫鬟迎春、绣春，放桌凳，把箱柜挨到墙上；西门庆这边止是月娘、金莲、春梅，用梯子接着，墙头上铺苫毡条，一个个打发过来，都送到月娘房中去”。参与这次秘密活动的，自然都是西门庆最可信赖的人，其中就有吴月娘。月娘的身份又不同于潘金莲、庞春梅，那两个是伙计、劳力，吴月娘却是“内掌柜”。这些财物最终在她的监督下，统统送到她的房中去。日常账目可以委托他人经管，但在大宗财物的归属掌管上，她却是一点不肯含糊。

吴月娘开始时对李瓶儿反感，大概也出于经济上的原因吧。李瓶儿财势逼人，多少让吴月娘这个大老婆有些自惭形秽。况且因娶李瓶儿一事，西门庆与她反目，这又增添了她对李瓶儿的忌妒与排拒心理。李瓶儿入门不久，月娘的哥哥吴大舅也曾来劝妹妹：“自古痴人畏妇，贤女畏夫；三从四德，乃妇道之常。今后，姐姐，他（指西门庆）行的事，你休要拦他，料姐夫（仍指西门庆）他也不肯差了。落得你不做好好先生，才显出你贤德来。”月娘回答：“早贤德好来，不教人这般憎嫌！他有了他富贵的姐姐，把俺这穷官儿家丫头只当亡故了的算帐。你也不要管他，左右是我，随他把我怎么的罢。贼强人，从几时这等变心来！”说着，哭起来。一方是“富贵的姐姐”，一方是“穷官儿家丫头”，正是经济的原因，导致了“贼强人”在贫富抉择中倾向另一方。显然，吴月娘是从金钱的角度，来解释情变原因的。

也正是基于这种理解，吴月娘对家财的控制欲愈发强烈，成了名副其实的“把家虎”。她后来与潘金莲之间发生“皮袄之争”，原因正在于此。李瓶儿的那件皮袄，价值再高，也才六十两银子，跟吴月娘所掌握的万贯家财相比，不过九牛一毛。月娘之所以再三强调“挂口儿也不来后边题一声儿”、“就是孤老院里也有个甲头”，争的不是这六十两银子，而是正妻在这个家庭中的经济权力以及由此奠定的权威地位。

吴月娘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书中的人物、书外的读者和评论家，各怀己见。例如对吴月娘雪夜烧香这件事，潘金莲的评论是：“……一个烧夜香，只该默默祷祝，谁家一径倡扬，使汉子知道了，有这个道理来？又没人劝，自家暗里又和汉子好了。硬到底才好，干净假撇清！”清代小说评点家张竹坡也说吴月娘此举“全是一团做作，一团权诈，愈衬得烧香数语之假也。故反复观之，全是作者用阳秋写月娘，真是权诈不堪之人也”。

潘金莲出于忌妒，对吴月娘的用心肆意曲解，妄加评判，不足为怪。张竹坡的评论，就有些诛求过甚了。评论文学人物，亦如断案。面对嫌疑人，施行“有罪推断”还是“无罪推断”，结果大不相同。你先认定吴月娘是虚伪之人，再看她的言行举止，只会觉得处处虚伪、句句不实。然而说她虚伪，实在找不出更多像样的证据来。

学者陈寅恪先生曾提出，在历史研究中应对古人施以“了解之同情”（陈寅恪《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上册审查报告》）。将此原则移之文学人物的评判，同样有效。吴月娘一片诚心，规劝丈夫，反遭丈夫误解和冷落；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不肯主动服软，当众发誓“一百年也不和他在一答儿”，这是容易理解、也是值得同情的。至于她私下希望改善这种状况，并祈求上苍助佑，这同样是可以理解的。即便真的怀有被丈夫看到、听到的期冀，也是人之常情，并非大奸大恶之举；人们无须谴责她虚伪、两面派、“假撇清”、“权诈不堪”。

一些评论者总是吝惜那一点点同情心，不肯设身处地地体谅一下旧时妇女的处境。生活在那个时代、那样的家庭中，吴月娘难道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来摆脱情感失落的困境吗？从月娘事后百般爱惜官哥来看，她对天祷告所说的“不拘妾等六人之中，早见嗣息，以为终身之计，乃妾之素愿也”等语，并非虚妄之词。李瓶儿生官哥后，她曾再三叮嘱奶娘：“我又不得养，我家的人种，便是这点点儿，休得轻觑着他，着紧用心才好。”（第五十三回）至于她后来千方百计求医问药，计算时日，想自己为丈夫生一个男孩儿，恐怕也是彼时普天下女性（包括今天许多妇女）的共同心愿。说是尽妻子之责也罢，说是巩固自己地位也罢，说是希望终身有靠也罢，全是近人情、合伦理，无可厚非的。

至于月娘把持家财，忌妒李瓶儿，打压潘金莲，也不是她的错。只要一夫多妻的婚姻制度存在，这种封建大家庭中的忌妒、倾轧就永无休止。贬低吴月娘的人，甚至包括鄙视潘金莲的人，实在应当先对封建婚姻制度做一番审视与批判。是这种以男权为本位的糟糕制度，将妇女驱赶到人性的“斗兽场”中，任凭她们在勾心斗角的精神角逐中，激发出趋利避害、排他护己的动物本性来。——空谈金莲淫妒、月娘虚伪的评论家们，缺乏的正是一种历史的眼光、同情的态度。

自然，吴月娘有很多缺点和弱点，不过从她的结局——“寿年七十岁，善终而亡”（第一百回）来看，她应是作者肯定的极少数正面人物之一。而张竹坡的评论，则多少显得有些过甚其辞、危言耸听了。

只是西门庆死后，把持着这样一大份家业的吴月娘，却不得不将西门庆的遗腹子、自己的亲骨肉孝哥舍入空门，反把自己平素最讨厌的奴才玳安过继为儿，承继香火。这也是命运跟她开的残酷玩笑吧。一部《金瓶梅》，居然没有一个人的结局全无遗憾，这里体现的，正是小说家对人生的认识。

笑到最后的李娇儿

李娇儿是西门庆的二房娘子，是最早嫁入西门家的妾。她本是妓女出身（“院中唱的”），“生的肌肤丰肥，身体沉重”。入门后曾一度掌管西门庆家的日常银钱出入。她的侄女李桂卿、李桂姐也都是妓女。后来桂姐被西门庆包养，李娇儿这个当姑姑兴奋异常，一接到西门庆的指令，马上发出五十两一锭大元宝交给玳安，到“院”里去打头面、做衣服、定桌席，办喜酒。日后李桂姐又拜吴月娘做了干娘，这里面的伦理关系，也就乱到不可梳理。

李娇儿在西门庆家寡言少语、是非不多。丈夫很少到她房里歇宿，她也不大争竞。不过她不愧是“商女”出身，她引来侄女，又介绍了当乐工的兄弟李铭到家中来教丫鬟们弹唱，不但每日“三茶六饭”招待，一个月还给五两银子（第二十回）。西门庆曾发誓再不踏李家院门，可李娇儿编织的一张网早已把他团团罩定，西门庆想脱身，又谈何容易？

李娇儿明哲保身，同吴月娘等众妻妾维持着不即不离的关系；可是她独恨潘金莲。潘金莲刚进门时，李娇儿见吴月娘事事关照她，就发牢骚说：“俺们是旧人，到不理论；他来了多少时，便这等惯了他，大姐好没分晓！”（第九回）

后来西门庆迷恋李桂姐，在李家妓院一住半月；潘金莲写了简帖招他回来。西门庆当着桂姐的面把帖子扯得稀烂，又把带信儿来的玳安踢了两脚。潘金莲得知后，向吴月娘、孟玉楼抱怨说：“十个九个院中淫妇，和你有甚情实？常言说的好：船载的金银，填不满烟花寨。”这话恰被李娇儿隔窗听见了，两人从此结怨。后来潘金莲与琴童有私情，正是李娇儿和孙雪娥向西门庆告密。尽管潘金莲百般抵赖，躲过一场鞭打，但毕竟受了老大羞辱（第十二回）。后来李桂姐又逼着西门庆剪来潘金莲的一绺头发踩在脚下，李、潘仇恨，也便越结越深（第十二回）。

一次，李铭喝了些酒，独自在屋中教春梅弹琵琶。因春梅袖子宽，一下子把手兜住了。李铭把手拿起时，“略按重了些”，春梅便怪叫起来，骂道：“好贼王八！你怎的捻我的手，调戏我……”骂得李铭拿着衣服，慌忙逃走。潘金莲在西门庆面前告了恶状，弄得李铭很长时间不敢上门。此事其实是潘党向李党示威，春梅小题大做、替主子报仇呐（第二十二回）。

妓女出身的李娇儿对金钱格外吝惜，不肯多花一文钱。第二十一回，孟玉楼提议众妾每人出银五钱（李瓶儿独出一两），安排酒席庆贺西门庆跟吴月娘和好。潘金莲、李瓶儿都爽快地掏出来，李娇儿却念穷，说是：“虽是日逐钱打我手里使，都是扣数的，使多少，交多少，哪里有富余钱？”孟玉楼使性子要走，她才勉强拿出一块儿银子来。潘金莲上秤称时，只有四钱八分。潘金莲不由得骂道：“好个奸倭的淫妇！随问怎的，绑着鬼，也不与人家足数，好歹短几分。”孟玉楼也说：“只许他家拿黄秆等子秤人的，人问他要，只相打骨秃（骨秃：骨头）出来一般，不知教人骂多少！”

李娇儿爱金钱，她房里的丫鬟偏偏就被卷进盗窃丑闻。那一回，西门庆拿了四只金镯子给官哥玩耍，末后丢了一只，家中为此闹得沸反盈天。傍晚时，有人发现李娇儿屋的丫鬟夏花儿躲在马槽底下，从她身上搜出丢失的金镯。西门庆大怒，命人把夏花儿拶（一种用竹棍儿夹手指的刑法）起来，“拶的杀猪也似叫”。夏花儿最终承认，是从李瓶儿屋的地下捡到的。西门庆命李娇儿先把人领回去，明日叫媒人来发卖。这事让李娇儿很没面子，她当众责备夏花儿：“恁贼奴才，谁叫你往前头去来？养在家里，也问我声儿，三不知就出去了。你就拾了他屋里金子，也对我说一声儿！”

刚好李桂姐也在宅中，她背后埋怨姑母李娇儿：“你也忒不长俊。要着是我，怎教他把我房里丫头对众拶恁一顿拶子！又不是拉到房里来，等我打。前边几个房里丫头怎的不拶，只拶你房里丫头？你是好欺负的，就鼻子口里没些气儿……休教他领出去，教别人好笑话。你看看孟家的和潘家的，两家一似狐狸一般，你原斗的过他了？”（第四十四回）事后，到底是李桂姐向西门庆说情，把夏花儿留下来。跟侄女李桂姐比起来，李娇儿确实活得有点儿窝囊。

不过西门庆一死，李娇儿似乎顿时“精明”起来。第七十九回，西门庆暴亡，吴月娘忙着开箱拿银子，让吴二舅和贲四去买棺材。两人前脚走，月娘后脚临产，肚疼昏晕、不省人事。众人忙着给西门庆穿衣服、照看月娘，李娇儿趁屋内没人，从开着的箱子里偷了五锭元宝，用一叠纸掩盖着，走回自己屋里去。前有夏花儿偷金镯，后有李娇儿盗元宝，正可谓“有其主必有其仆”了。

待到西门庆出殡时，妓女李桂卿、李桂姐悄悄给李娇儿带话儿，叫她重归妓院；又说应伯爵做媒，“大街坊张二官府要破五百两金银，娶你做二房娘子，当家理纪”；并一再嘱咐：“你我院中人家，弃旧迎新为本，趋炎附势为强，不可错过了时光。”

李娇儿心领神会。一天，她借口月娘吃茶时没有请她，跟月娘大吵大闹，拍着西门庆的灵床子啼哭嚎叫，声言上吊，闹了大半夜。月娘慌了，请来李家老鸨，打发李娇儿回妓院去。老鸨说：“我家人在你这里，做小伏低，顶缸受气，好容易就开交了罢！须得几十两遮羞钱。”吴月娘只得把她房中“衣服首饰箱笼床帐家活”都给了她。老鸨还提出，要两个丫鬟元宵、绣春，被吴月娘一句：“你倒好买良为娼！”挡了回去（第八十回）。

李娇儿回李家不久，便经应伯爵说合，嫁给张二官儿做了二房娘子，代价是三百两银子。李娇儿这一年三十四岁，老鸨瞒了六岁，只说二十八。

西门庆生前形影不离、势同手足的“朋友”应伯爵，此刻早已投奔了张二官儿。应伯爵还向张二官儿夸说潘金莲的美貌风流，张二官儿记在心中。后来潘金莲被吴月娘赶出发卖，张二官儿本待要娶回家，听李娇儿说，“金莲当初用毒药摆布死了汉子，被西门庆占将来家，又偷小厮，把第六个娘子生了儿子，娘儿两个生生吃他害杀了”，张二官儿于是打消了娶金莲的念头。只因李娇儿这番话，潘金莲错过了再次出嫁的机会，终于等来了武松的钢刀。在李、潘之争中，李娇儿笑到了最后。

富孀孟玉楼的“财”与“色”

西门庆的第三房娘子孟玉楼，原是布商杨宗锡的“未亡人”。西门庆决定娶她，跟她拥有一份可观的遗产有关。且不说银子、布匹、衣服首饰，单是“南京拔步床”，她就有两张。

想必孟玉楼有心再嫁、放出风来，卖翠花兼保媒拉纤的薛嫂从中撮合，把她的情形说给西门庆。说是保媒，可怎么看怎么像是谈买卖。照理说，男方最看重的是女方的模样、人品，可薛嫂摸准了西门庆的商人脾胃，倒先介绍起孟玉楼的身份、财产来：

这位娘子，说起来你老人家也知道，是咱这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手里有一分好钱。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四季衣服，妆花袍儿，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珠子箍儿、胡珠环子、金宝石头面、金镯银钏不消说，手里现银子他也有上千两，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筩……（第七回）

接下来，话才入了正题：“这娘子今年不上二十五六岁，生的长挑身材，一表人物，打扮起来，就是个灯人儿。风流俊俏，百伶百俐，当家立纪，针指女工，双陆棋子……又会弹了一手好月琴……”

西门庆急着要见见这位新人，可薛嫂话头一转，指点他先去拜会孟玉楼前夫的“姑娘”（也就是姑母）。原来，西门庆要想在这桩亲事中“财色两得”，还有个不小的障碍：孟玉楼前夫的舅舅张四，早就觊觎这笔财产呢！他扬言孟玉楼还有个小叔杨宗保（也就是前夫的弟弟），同样有权继承杨家财产，借此拦阻孟玉楼把杨家财产带走。

跟张四舅的态度相反，前夫的姑母“杨姑娘”却赞成侄媳再嫁。这位老太太无儿无女，无由从杨家财产中分一杯羹。因此，只要能得点儿好处，她才不管这笔财产落入谁手。

薛嫂于是给西门庆出主意：“这婆子爱的是钱财……大官人多许他几两银子，家里有的是那嚣段子，拿上一段，买上一担礼物，亲去见他，和他讲过，一拳打倒他！随问傍边有人说话，这婆子一力张主，谁敢怎的！”

果然，老太太见西门庆拿出六锭三十两白花花的官银，又听说娶亲之日，还可再得七十两银子、两匹缎子，登时满脸堆笑。她大包大揽：“我家侄儿媳妇不用大官人相（指相看、相亲），保山（即媒人，这里指薛嫂），你就说我说：不嫁这样人家，再嫁甚样人家！”

“价格”谈妥，西门庆才去看“货”。到了孟玉楼家客厅里坐定，等待“大娘子”梳妆打扮的当口，薛嫂又抓空儿向西门庆补充说明“货色”的价值：“……当初，有过世的他老公在铺子里，一日不算银子，搭钱两大簸箩。毛青鞋面布，俺每问他买，定要三分一尺。一日常有二三十染的吃饭，都是这位娘子主张整理。手下使着两个丫头，一个小厮。长了十五岁，吊起头去，名唤兰香；小丫头才十二岁，名唤小鸾。到明日过门时，都跟他来。”你看，这位娘子不但嫁妆丰厚，人能干，还捎带着丫鬟、小厮过门，真是“物超所值”啊。

薛嫂如此夸耀，自然不是无的放矢，接下来便谈到报酬问题：“我替你老人家说成这亲事，指望典两间房儿住。”见西门庆一口应承，薛嫂又补充说：“你老人家去年买春梅，许我几匹大布，还没与我。到明日，不管一总谢罢了。”

下一步就进入“验货”阶段。但闻“环珮叮咚，兰麝馥郁”，西门庆这才头一次目睹了“月画烟描、粉妆玉琢”的孟玉楼。新人的身材、气质乃至那双“金莲”，都让西门庆满意；只是年纪与媒人介绍不符：西门庆自陈：“小人虚度二十八岁。”孟玉楼则实话实说：“奴家青春是三十岁。”这跟薛嫂介绍的“不上二十五六岁”，差着一截子呢！亏得薛嫂经验丰富、擅长应对，接口便道：“妻大两，黄金日日长；妻大三，黄金积如山！”好在西门庆对人物、嫁妆都十分满意，也就不去计较。遂命家人呈上“插定（相亲时，男方表示同意所呈的钗环礼品）”：锦帕二方、宝钗一对、金戒指六个。双方又约定下聘及迎娶的日期。

西门庆众妾中，跟他没有婚前性行为的，大概只有孟玉楼一人。孟玉楼的相貌也不是毫无瑕疵，“素额逗几点微麻”（第七回）；年龄又比西门庆大两岁。但这一回，最看重女人容貌、风情的西门庆，没见面就下了“赌注”，拿了三十两白银、一担礼物去贿赂“杨姑娘”，以期婚事必成。这当然都是看在孟玉楼手里的那两张“南京拔步床”和一大笔浮财的份上。

惦着这笔遗产的张四舅，不能就此罢休。开头，他想给孟玉楼保媒，从中捞取好处。他保的是尚推官的儿子尚举人，因死了妻子，要娶孟玉楼做继室。可惜张四舅晚了一步，西门庆那边已经下了“插定”。

西门庆是“把持官府的人”，张四舅奈何不得他。张四舅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决心要搅黄这门亲事。他来看孟玉楼，一见面就埋怨玉楼不该接西门庆的插定，说西门庆“积年把持官府”，是个“刁徒泼皮”，家里有妻有妾、人口众多，玉楼嫁过去，难免要“惹气”。

孟玉楼心知他的来意，故意说：自古船多不碍路。他家的大娘子，我情愿认作姐姐。他家人多也不怕，若是丈夫喜欢，人多又何妨？丈夫不喜欢，就只我一个也难过日子！再说，富贵人家，哪家没有三妻四妾？“你老人家忒多虑了，奴过去自有个道理，不妨事。”

张四舅不死心，又说：西门庆最惯“打妇熬妻”，动不动叫媒婆来卖人，你受得了？孟玉楼说：“四舅，你老人家差矣！男子汉虽利害，不打那勤谨省事之妻。我到他家，把得家定，‘里言不出，外言不入’，他敢怎的？”

张四舅又一口气提出好几条理由：西门庆有女儿，不好相处；西门庆行为不端，专爱眠花睡柳；西门庆负债累累，过去后要跟着受苦……都被孟玉楼一一驳回。张四舅又羞又恼，扫兴而回。不过他还有机会，要在孟玉楼出嫁这一天，当场拦截孟玉楼的“箱笼”。

一场金钱导演的文武大戏

到了娶亲的那一天，西门庆派了家中的小厮伴当，还从守备府借来一二十名军牢，由薛嫂率领，进门要搬嫁妆，被张四舅上前拦住。当着四邻的面，张四舅向孟玉楼宣称，自己这是替小外甥仗义执言：“他是你男子汉一母同胞所生，莫不家当没他的分儿？今日对着列位高邻在这里，只把你箱笼打开，眼同众人看一看……！”（第七回）

孟玉楼哭起来，说道：“众位听着，你老人家差矣！奴不是歹意谋死了男子汉，今日添羞脸又嫁人。他（指死去的丈夫）手里有钱没钱，人所共知。就是积攒了几两银子，都使在这房子上。房儿我没带去，都留与小叔。家活（指粗重的家什）等件，分毫不动。就是外边有三四百两银子欠账，文书合同已都交与你老人家，陆续讨来，家中盘缠（指开销、使用）。再有甚么银两来？”张四舅只是一再坚持：“你没银两也罢，如今只对着众位打开箱笼，有没有，看一看。你还拿了去，我又不要你的。”孟玉楼就是不开箱：“莫不奴的鞋脚（指女人的鞋袜亵衣等），也要瞧不成？”

正在两方僵持时，“杨姑娘”出场了，场面也就更热闹了。

姑娘开口道：“列位高邻在上，我是他的亲姑娘……莫不没我说处？死了的也是侄儿，活着的也是侄儿，十个指头咬着都疼。如今休说他男子汉手里没钱，他就是有十万两银子，你只好看他一眼罢了！她身边又无出（指没有儿女），少女嫩妇的，你拦着不教他嫁人，留着他做什么？”众街邻高声道：“姑娘见得有理！”婆子道：“难道他娘家陪的东西，也留下他的不成？他背地又不曾私自与我什么。说我护他，也要公道。不瞒列位说，我这侄儿，平日有仁义，老身舍不得他，好温克性儿。不然，老身也不管着他。”那张四在傍，把婆子瞅了一眼，说道：“你好失心儿！凤凰无宝处不落。”此这一句话，道着这婆子真病，须臾怒起，紫漒了面皮，指定张四大骂道：“张四，你休胡言乱语！我虽不能不才，是杨家正头香主。你这老油嘴，是杨家那膫子的？”张四道：“我虽是异姓，两个外甥是我姐姐养的。你这老咬虫，女生外向行，放火又一头放水！”姑娘道：“贱没廉耻老狗骨头！他少女嫩妇的，留着他在屋里，有何算计？既不是图色欲，便欲起谋心，将钱肥己！”张四道：“我不是图钱，争奈是我姐姐养的！有差迟多是我，过不得日子不是你。这老杀才，搬着大，引着小，黄猫儿黑尾！”姑娘道：“张四，你这老花根，老奴才，老粉嘴！你恁骗口张舌的，好淡扯！到明日死了时，不使了绳子扛子！”张四道：“你这嚼舌头老淫妇！挣将钱来焦尾靶！怪不得恁无儿无女！”姑娘急了，骂道：“张四，贼老苍根，老猪狗！我无儿无女，强似你家妈妈子，穿寺院，养和尚，道士！你还在睡里梦里！”当下，两个差些儿不曾打起来，多亏众邻舍劝住，说道：“老舅，你让姑娘一句儿罢。”

这是小说中最热闹的一场戏！一个寡妇手里的一笔财产，让多少人期冀眼红、夜不能眠、挖空心思！然而每个觊觎的人又都有一个堂皇正大的理由：张四舅是为了维护小外甥的利益——他年纪还小，“一个业障都在我身上”，我不管谁管？杨姑娘则看在守寡的侄媳“平日有仁义”、“好温克性儿”，“不然老身也不管着他”！西门庆呢，是明媒正娶，纳妻妾、搬嫁妆，尽管那阵势更像是打劫！

杨姑娘“此地无银三百两”，信誓旦旦地当众宣称：“他背地又不曾私自与我什么；说我护他，也要公道！”张四舅即刻反击说：“你好失心儿（失心：发疯，这里指昧心）！凤凰无宝处不落！”暗示杨姑娘得了好处。伪善的面皮一旦撕破，什么亲情，什么体面，全都顾不得了，只剩下底层社会最刻毒的诅咒与谩骂。

只看两人不断升级、变化无穷的“头衔”，便知这种谩骂攻击发展到何等程度：在张四舅口中，杨姑娘由“老咬虫”、“老杀才”，一直升级为“嚼舌头老淫妇”；而在杨姑娘嘴里，张四舅则是“老油嘴”、“贱没廉耻老狗骨头”、“老花根”、“老奴才”、“老粉嘴”、“老苍根”、“老猪狗”……

就在这两位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时，薛嫂趁乱率领小厮伴当和一二十个军卒，七手八脚把床帐、妆奁、箱笼“扛的扛，抬的抬，一阵风都搬去了”。只气得张四舅大睁着双眼，半晌说不出话来。邻居们见状，也都一哄而散。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在这场火爆的大戏中，两位前台演员撕破脸皮，声嘶力竭，然而一个获利有限（一百两银子，四匹缎子，约合两三万元），另一个两手空空。唯一获利丰厚的，是未登前台的西门庆。此番孟玉楼带到西门庆家的财产，少说也值白银二三千两（合四五十万元），对于事业刚刚起步的西门庆，这又是不能按市价来计算的了。

有一件事发人深思：孟玉楼为什么舍尚举人，执意要嫁西门庆？尚举人的父亲是推官，本人读诗书、有功名，家中饶有庄园田产，孟玉楼嫁过去又是做继室正妻；西门庆只是个商人，在“士农工商”的等级排序中远不能跟尚举人相比。然而孟玉楼死心塌地要嫁西门庆，这是否说明在那个时代，商人地位撺升、财势逼人，耀眼程度已远远超越地主士绅，成为市井女性婚嫁的首选？以往小说中抛彩球、选状元的故事，已经成为过去。读书做官、曲折遥远的仕途之路，远不如近在眼前、金光灿灿的经商之路更吸引人。这一点，我们从孟玉楼的选择中已见端倪，而在后面西门庆与蔡状元的对比中，得到进一步印证。

“和事佬”孟玉楼

孟玉楼婚后生活的凄冷寂寞，从未嫁时已经注定。婚后，她只经历了短暂的欢愉。潘金莲入门后，她便被西门庆抛在脑后。以后李瓶儿入门，生下官哥，孟玉楼就更无缘与丈夫亲近。

小说第七十五回，吴月娘抱怨西门庆偏爱潘金莲，要西门庆“冷灶着一把儿，热灶着一把儿才好”，并举眼前的例子，说孟玉楼生了病，在房里恶心呕吐，竟无人照看，逼着西门庆去探视。

见到呻吟不止的孟玉楼，西门庆带着三分歉意说：“我不知道，刚才上房（指吴月娘）对我说，我才晓的。”孟玉楼道：“可知你不晓的！俺每不是你老婆，你疼心爱的去了！”又说：“今日日头打西出来，稀罕往俺这屋里来走一走儿。也有这大娘（指吴月娘），平白你说他，争出来煳包气！”西门庆推说近日事多，心不得个闲。孟玉楼说：“可知你心不得闲，可不了一个，心爱的扯落着你哩！把俺每这僻时货儿，都打到揣字号（揣字号：似以科举考试为喻，形容自己被置于落选地位）听题去了，后十年挂在你那心里！”孟玉楼的一腔怨气一时喷发出来，在“第一奇书”本中，这一节的题目就叫“因抱恙玉姐含酸”。

尽管孟玉楼对西门庆偏爱潘金莲心怀不满，但在众多妻妾中，孟玉楼跟潘金莲关系最密切，两人几乎形影不离，遇事常能声气相通，被人视为一党。李桂姐就曾对李娇儿说：“你看看孟家的和潘家的，两家一似狐狸一般，你原斗的过他了？”（第四十三回）不过相比之下，孟玉楼要比潘金莲平和得多。每逢潘金莲拉着她发牢骚、说怪话，她多半总能加以规劝、解释，或以沉默应对。许多时候，她还是这个家庭中弥合矛盾的“黏合剂”、和事佬。

李瓶儿入门时，西门庆怨恨她一度背叛自己，不肯出门去迎。李瓶儿的轿子在大门首落地，里面半天没人出来。是孟玉楼走到上房，对月娘说：“姐姐，你是家主，如今他已是在门首，你不去迎接迎接儿，惹的他爹不怪？他爷在卷棚内坐着，轿子在门首这一日了，没个人出去，怎么好进来的？”这吴月娘心中虽恼，但沉吟了一会儿，还是接受孟玉楼的建议，亲自出去接进来。在这件事中，孟玉楼表现出调和矛盾、平息事态的足够善意。

西门庆与吴月娘因迎娶李瓶儿一事闹矛盾，互不讲话。孟玉楼又劝月娘：“姐姐在上，不该我说。你是个一家之主，不争你与他爹两个不说话，就是俺每不好张主的，下边孩子们也没投奔。他爹这两日，隔二骗三的（疏远冷淡），也甚是没意思。看姐姐恁的依俺每一句话儿，与他爹笑开了罢？”（第二十回）月娘虽然当时还嘴硬，但这番劝说仍起到促和的作用。后来两人和好，又是孟玉楼张罗着凑钱摆酒，替两人庆贺（第二十一回）。

吴月娘与潘金莲大闹那一回，也是孟玉楼极力劝说，才将事抹平。先是西门庆家准备接待侯巡抚，孟玉楼、李娇儿等都在上房跟月娘一块“装定果盒，搽抹银器”。吴月娘因日前的吵闹而生病，玉楼等问起病情，吴月娘禁不住又发牢骚说：“什么好成样的老婆（是吴月娘自指），由他死便死了罢。可是他（指潘金莲）说的：‘你（指吴月娘）是我婆婆？无故只是大小之分罢了。我还大他（指吴月娘）八个月哩，汉子疼我，你只好看我一眼儿罢了。’他（指潘金莲）不讨了他（指西门庆）口里话，他怎么和我大嚷大闹……常言道：一鸡死，一鸡鸣，新来鸡儿打鸣不好听？我死了，把他（指潘金莲）立起来，也不乱，也不嚷，才‘拔了萝卜地皮宽’！”（第七十六回）

玉楼听了，劝道：“大娘，耶耶，哪里有此话？俺每就代他（指潘金莲）赌个大誓。这六姐，不是我说他，要的不知好歹，行事儿有些勉强，恰似咬群出尖儿的一般，一个大有口没心的行货子。大娘，你若恼他，可是错恼了。”玉楼在此强调潘金莲“有口没心”，是先来淡化矛盾的激烈程度。月娘反驳说：“他是比你没心？他一团儿心哩！他怎的会悄悄听人儿，行动拿话儿讥讽着人说话？”玉楼又换一个角度，说：“娘，你是个当家人，恶水缸儿（意谓当家者要大度，能容纳恶言恶语），不恁大量些罢了，却怎样儿的！常言‘一个君子待了十个小人’。你手放高些，他敢（敢：就）过去了；你若与他一般见识起来，他敢过不去。”月娘其实更对西门庆不满：“只有了汉子与他做主儿着，把那大老婆且打靠后。”玉楼说：“哄那个哩？如今像大娘心里恁不好，他爹敢往那屋里去么！”这话说得月娘心里舒服些，但仍说：“他怎的不去？可是他（指潘金莲）说的，他屋里拿猪毛绳子套他。不去？一个汉子的心，如同没笼头的马一般，他要喜欢哪一个，只喜欢那个。谁敢拦他拦，他又说是浪了。”

玉楼不再反驳，而是提出具体的和解方案来：“罢么，大娘，你已是说过，通把气儿纳纳儿（纳：按捺）。等我教他（指潘金莲）来与娘磕头，赔个不是。趁着他大妗子在这里，你每两个笑开了罢。你不然，教他爹两下里不作难？就行走也不方便。但要往他屋里去，又不怕你恼？若不去，他又不敢出来。今日前边恁摆酒，俺每都在这里定果盒，忙的了不得，落得他在屋里全是躲猾儿，悄静儿。俺每也饶不过她。大妗子，我说的是不是？”说起来，孟玉楼也真是一片苦心。前日吴月娘逼着西门庆到她屋里探视，她这也是对月娘（还有西门庆）的回报吧。

劝说潘金莲，任务就更艰巨。孟玉楼又该怎么说？

（孟玉楼）一直走到金莲房中，见他头也不梳，把脸黄着，坐在炕上。玉楼说：“六姐，你怎的装憨儿？把头梳起来，今日前边摆酒，后边恁忙乱，你也进去走走儿，怎的只顾使性儿起来？刚才如此这般，俺每对大娘说了，劝了他这一回。你去到后边，把恶气儿揣在怀里，将出好气儿来，看怎的与他下个礼，赔了不是儿罢。你我既在檐底下，怎敢不低头。常言：甜言美语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你两个已是见过话，只顾使性儿到几时。人受一口气，佛受一炉香。你去与她陪过不是儿，天大事都了了。不然，你不教他爹两下里也难？待要往你这边来，他（指吴月娘）又恼。”金莲道：“耶，耶，我拿甚么比他？可是他说的，他是真材实料，正经夫妻。你我都是趁来的露水儿，能有多大汤水儿？比他的脚指头儿也比不的！”玉楼道：“你由他说不是？我昨日不说的：一棒打三四个人。那就好？嫁了你的汉子，也不是趁将来的，当初也有个三媒六证，白恁就跟了往你家来？砍一枝，损百株。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就是六姐恼了你（指吴月娘），还有没恼你的。有势休要使尽，有话休要说尽。凡事看上顾下，留些儿防后才好。不管蝗虫蚂蚱，一例都说着。对着他三位师父（指当时在场的三个尼姑）、郁大姐，人人有面，树树有皮，俺每脸上就没些血儿？一切来往都罢了，你不去却怎样儿的？少不的逐日唇不离腮，还在一处儿。你快些把头梳了，咱两个一答儿到后边去。”

在孟玉楼的再三劝说下，潘金莲终于跟她来见月娘。这一回，孟玉楼用上了插科打诨的工夫：

玉楼掀开帘儿，先进去说道：“大娘，我怎的走了去就牵了他来？他不敢不来！”便道：“我儿（这是招呼潘金莲），还不过来与你娘磕头！”在傍边便道：“亲家（这是招呼吴月娘，是孟玉楼有意装作潘的母亲，借以冲淡尴尬气氛），孩儿年幼，不识好歹，冲撞亲家。高抬贵手，将就他罢，饶过这一遭儿。到明日再无礼，犯到亲家手里，随亲家打，我老身却不敢说了。”那潘金莲插烛也似与月娘磕了四个头，跳起来，赶着玉楼打，直道：“汗邪（汗邪：因发烧而说胡话）了你这麻淫妇，你又做我娘来了！”连众人都笑了，那月娘忍不住也笑了。玉楼道：“贼奴才，你见你主子与了你好脸儿，就抖毛儿打起老娘来了。”……月娘道：“她（指潘金莲）不言语，哪个好说他？”金莲道：“娘是个天，俺每是个地。娘容了俺每，俺每骨秃扠着心里（有刻骨铭心之意）。”玉楼也打了他肩背一下，说道：“我的儿，你这回儿打你一面口袋了。”便道：“休要说嘴，俺每做了这一日活，也该你来助助忙儿。”这金莲便洗手剔甲，在炕上与玉楼装定果盒，不在话下。

这样一场几乎是无可弥合的矛盾，就这样被孟玉楼化解了。孟玉楼的三寸不烂之舌、随机应变的能力，实在是第一流的。这个始终酝酿着矛盾的家庭，就像是一口沸腾的大锅，孟玉楼的作用，如同沸水满溢时，及时向锅中注入一瓢凉水。然而这种作用也只能奏效一时。在一夫多妻的家庭中，忌妒的灶火永无止熄之时，孟玉楼的全部努力，也只能换来短暂的平静、虚假的和谐而已。

“挑拨者”孟玉楼

人性的复杂，常常是难以测度的。经常充当和事佬的孟玉楼，有时又扮演着截然相反的角色——挑拨者。

书中的几次事端，都跟孟玉楼的挑拨有关。西门庆跟仆人来旺的妻子宋惠莲有染，来旺酒后大骂西门庆和潘金莲。潘金莲怀恨在心，挑唆西门庆把来旺抓到衙门里。宋惠莲得知，百计说服西门庆放过来旺：“（来旺）这一出来，我教他把酒断了，随你去近到远，使他往那去，他敢不去？再不，你若嫌不自便，替他寻上个老婆，他也罢了。我常远不是他的人了。”西门庆听了大喜，说：“我的心肝，你话是了。我明日买了对过乔家房，收拾三间房子与你住，搬了那里去，咱两个自在玩耍。”（第二十六回）

毫无城府的宋惠莲不免得意，把这话泄漏给众丫鬟媳妇们。

孟玉楼早已知道，转来告潘金莲说：他爹怎的早晚要放来旺儿出来，另替他娶一个；怎的要买对门乔家房子，把媳妇子吊（吊：安置）到那里去，与她三间房住；又买个丫头扶侍他，与他编银丝䯼髻，打头面，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就和你我等辈一般，甚么张致（张致：样子）？大姐姐也就不管管儿。”潘金莲不听便罢，听了忿气满怀无着处，双腮红上更添红，说道：“真个由他？我就不信了。今日与你说的话，我若教贼奴才淫妇与西门庆做了第七个老婆，我不是喇嘴说，就把潘字吊过来哩！”玉楼道：“汉子没正条，大的又不管，咱每能走不能飞，到的哪些儿？”金莲道：“你也忒不长俊，要这命做甚么？活一百岁杀肉吃！他（指西门庆）若不依，我拼着这命，摈兑（摈兑：兑换，拼命）在他手里，也不差甚么！”玉楼笑道：“我是小胆儿，不敢惹他，看你有本事和他缠。”（第二十六回）

孟玉楼的这番“信息通报”，彻底终结了宋惠莲做妾的美梦。孟玉楼“小胆儿”，不敢惹西门庆，但客观上，她是辗转借着潘金莲的力量，打消了宋惠莲成为西门庆“第七个老婆”的可能性，也最终打发了来旺，送了宋惠莲的命。

孟玉楼另一次传话，是在第二十八回。潘金莲与西门庆在花园白昼宣淫，弄丢了一只绣鞋。鞋子被仆人来昭的小儿子小铁棍儿拣到了，后被陈经济骗到手，拿来送还潘金莲。一个女人的“鞋脚”落在外人手里，是件丢丑的事。潘金莲因而挑唆西门庆，把小铁棍儿暴打一顿。天底下哪个妈妈不心疼孩子呢？小铁棍儿的妈妈“一丈青”为此“指东骂西”，大骂：“贼不逢好死的淫妇、王八羔子！我的孩子和你有甚冤仇？他才十一二岁，晓的甚么……平白地调唆打他恁一顿，打的鼻口都流血。假若死了他，淫妇、王八儿也不好，称不了你甚么愿！”前边后边，整骂了一两天（第二十八回）。孟玉楼听到了，次日与李瓶儿、潘金莲闲坐时，向潘学舌道：

又说鞋哩，这个也不是舌头（指传闲话、嚼舌头），李大姐在这里听着。昨日因你不见了这只鞋，来昭家孩子小铁棍儿怎的花园里拾了，后来不知你怎的知道了，对他爹说，打了小铁棍儿一顿。说把他猴子打的鼻口流血，躺在地下死了半日。惹的一丈青好不在后边海骂。骂那个淫妇、王八羔子学舌，打了他小厮。说他小厮一点尿不晓孩子，晓的什么？便唆调打了他恁一顿。早是活了，若死了，淫妇、王八羔子也不得清洁！俺再不知骂淫妇、王八羔子是谁。落后小铁棍儿进来，他大姐姐（指吴月娘）问他：“你爹（指西门庆）为甚么打你？”小厮才说：“因在花园里耍子，拾了一只鞋，问姑夫（指陈经济）换圈儿来（当时陈经济曾答应小铁棍儿用网圈换鞋），不知甚么人对俺爹说了，教爹打我一顿。我如今寻姑夫，问他要圈儿去也。”说毕，一直往前跑了。原来骂的“王八羔子”是陈姐夫。早是只李娇儿在傍边坐着，大姐（指西门大姐）没在根前。若听见时，又是一场儿。

潘金莲最关心吴月娘的反应，忙问：“大姐姐没说甚么？”玉楼道：

你还说哩，大姐姐好不说你哩！说：“如今这一家子乱世为王，九条尾狐狸精出世了，把昏君祸乱的贬子休妻。想着去了的来旺儿小厮，好好的从南边来了，东一帐，西一帐，说他老婆养着主子，又说他怎的拿刀弄杖，成日做贼哩，养汉哩，生生儿祸弄的打发他出去了，把个媳妇又逼临的吊死了。如今为一只鞋子，又这等惊天动地反乱。你的鞋好好穿在脚上，怎的教小厮拾了？想必吃醉了，在花园里和汉子不知怎的饧成一块，才吊了鞋。如今没的摭羞，拿小厮顶缸，打他这一顿，又不曾为甚么大事！”

潘金莲听了，骂了一声“没的那扯淡！”滔滔不绝把对吴月娘的不满和盘倒出。孟玉楼见潘金莲恼了，又劝道：“六姐，你我姊妹都是一个人，我听见的话儿有个不对你说？说了，只放在你心里，休要使出来。”潘金莲哪肯善罢甘休？事后向西门庆告状，差点儿把来昭一家轰出家门；而潘金莲与吴月娘的矛盾，也越结越深。

孟玉楼难道不是个矛盾的人吗？她时而规劝说合，平息家中此起彼伏的鸡争鹅斗；时而学舌传话，似乎又唯恐天下不乱。然而我们细想一下，事情也并不奇怪。

在西门庆所有妻妾中，孟玉楼年龄最大，嫁给西门庆时已经三十岁，比西门庆还要大两岁。那一年，正妻吴月娘二十六岁，二房李娇儿二十九岁，四房孙雪娥年龄不详，大概二十六七岁。潘金莲与吴月娘同岁，也是二十六岁，但比月娘大八个月。李瓶儿年纪最小，那年只有二十三岁。

孟玉楼虽然屈居妾位，压伏在吴月娘之下，但毕竟人过三十，年龄最长，在这群二十几岁的男男女女中，不由自主地承担起一份“老大姐”的责任来。当西门庆与月娘不和、月娘跟潘金莲吵架时，总由她来说合了事，也便成为自然之理。她自己温柔谦和，倒是从来没跟谁红过脸。

孟玉楼温和不争的态度，也是由她的自身条件决定的。她虽然谈不上人老珠黄，但在众妾中一无年龄优势，二无过人容貌，“素额”上还“逗几点微麻”。西门庆娶她本来就是看重她那份丰厚的嫁妆，一旦财货到手，她也便“打入揣字号听题”。连过生日时，丈夫都不曾主动到房中去一晚。好在孟玉楼有自知之明，虽偶有牢骚，倒也安之若素。

不过一个有钱、有闲、饱食终日的弃妇式人物，难免穷极无聊，要找些事情来排遣寂寞、打发日子。这个妇人的乐趣，大概就是传播几条小道消息，对家庭中的人和事评头品足、发表看法——这也是证明自身存在的一种方式。包括她的“劝和”与“挑唆”，都有此种因素掺和在内。

但孟玉楼的劝和与挑唆又不是无原则的。她颇重尊卑意识，守着“主子”的底线，最不能容忍家庭秩序受“下人”挑战。她看不惯仆妇宋惠莲的“僭越”表现。一次众妻妾吃茶、掷骰子，宋惠莲“在席上斜靠桌儿站立……故作扬声说道：‘娘，把长么搭在纯六，却不是天地分？还赢了五娘。’又道：‘你这六娘骰子是个锦屏风对儿。我看三娘这幺三配纯五，只是十四点儿，输了。’”孟玉楼见她不知高低，呵斥道：“你这媳妇子！俺每在这里掷骰儿，插嘴插舌，有你甚么说处？”把宋惠莲说得“站又站不住，立又立不住，飞红了面皮，往下去了”（第二十三回）。

其后仆人来兴向潘、孟告发来旺酒后扬言，要杀西门庆和潘金莲。孟玉楼听了，“如提在冷水盆内一般，先吃一惊”。潘金莲向她细述西门庆与宋惠莲的关系，她恍然大悟道：“嗔道贼臭肉（指宋惠莲）在那里坐着，见了俺每意意似似的，待起不起的。谁知原来背地有这本帐！论起来，他爹也不该要他，那里寻不出老婆来，教奴才在外边猖扬，什么样子？传出去了丑听。”（第二十五回）她是很在乎主奴之分的。

孟玉楼还就此事委婉向潘金莲建议：“这庄事咱对他爹（指西门庆）说好，不对他爹说好？大姐姐又不管。倘忽那厮真个安心，咱每不言语，他爹又不知道，一时遭了他手怎的？正是有心算无心，不备怎提备。六姐，你还该说说。正是为驴扭棍，伤了紫荆树。”（第二十五回）到了下一回，孟玉楼又主动向潘金莲汇报宋惠莲的动向，最终导致惠莲之死。

是什么让孟玉楼积极参与惠莲事件？是因为不能容忍宋惠莲跟自己平起平坐吧？她已经一让再让，听凭潘金莲、李瓶儿后来居上，她不能再让一个奴才媳妇凌驾于自己之上。这大约就是这个“秩序维护者”的思想潜流吧？

带着别人的婚床改嫁

“一丈青”因儿子小铁棍儿挨打而“海骂”一事，也涉及“犯上作乱”这个敏感题目，引发孟玉楼的关注，跑到潘金莲、李瓶儿面前播弄。孟玉楼更希望看到一个尊卑有序、上下和睦的家庭。这倒与她当“和事佬”的初衷内蕴相通。此外，这种事在孟玉楼百无聊赖的平淡生活中，如同开胃的“胡椒面”，让她兴奋；何况事情还涉及她的“好姊妹”潘金莲，她自然不能不说。

至于她对吴月娘有微词，那本是妻妾关系中的题中应有之义。何况月娘对寡妇再嫁啧有烦言，这也让孟玉楼这个再嫁寡妇常怀尴尬，心生芥蒂。李瓶儿未来时，孟玉楼曾在吴月娘跟前评论说：“论起来，男子汉死了多少时儿，服也还未满就嫁人，使不得的。”吴月娘道：“如今年程，论的甚么使的使不的？汉子孝服未满，浪着嫁人的，才一个儿？淫妇成日和汉子酒里眠酒里卧底人，他原守的甚么贞节！”作者接下来有一段“看官听说”：“月娘这一句话，一棒打着两个人：孟玉楼与潘金莲都是再醮嫁人，孝服都不曾满。听了此言，未免各人怀着惭愧归房。”（第十八回）在这一点上，孟玉楼与潘金莲同病相怜，这也成为两人要好的基础。

曾有一件事，把孟、潘从一开始就推到一起：潘金莲私通琴童时，孟玉楼在西门庆面前替潘打保票：“你休枉了六姐心，六姐并无此事……我就替他赌了大誓。若果有此事，大姐姐有个不先说的？”（第十二回）孟玉楼为什么替潘金莲遮掩？因为琴童是孟玉楼的小厮，她替潘遮丑，同时也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

自然，性格的原因也是孟、潘结盟的原因之一。孟玉楼性格平和、软弱，自知没有争胜的资本，但人非木石，谁能无怨？当她有怨言、有牢骚时，很需要一个听众来应和；她的某些愿望，也需要一个强势人物替她实现。潘金莲则是一副敢骂敢恨的性格，有着无穷的牢骚和永不消歇的斗志。两人性格互补，一拍即合，几乎成为这个家庭中一切是非的策源地。

不过与潘金莲不同，作者对孟玉楼还是基本肯定的。第二十九回西门庆请吴神仙来看相，对孟玉楼的描述是：“这位娘子三停平等，一生衣禄无亏；六府丰隆，晚岁荣华定取。平生少疾，皆因月孛光辉；到老无灾，大抵年宫润秀。”接下来的四句判词是：“口如四字神清彻，温厚堪同掌上珠。威媚兼全财命有，终主刑夫两有余。”除了最后一句，其余多是好话。

孟玉楼的命运，确实是众妾中最好的。西门庆死后，李娇儿、潘金莲、孙雪娥都纷纷离家，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嫁给了知县的儿子李衙内。她来西门庆家时，曾带来两张南京拔步床，如今改嫁，吴月娘为她准备的陪送物中，仍有两张拔步床，只是其中一张已非原物。

说到“拔步床”，又叫“八步床”，是一种传统样式的床具。一般用上好木料打制，床上部带有木架，蒙以各色的轻纱，既可避蚊，又能透风，俗称“碧纱橱”。床前还设有脚踏。上品的拔步床雕刻精美，有的还彩画描金或镶有螺钿。几乎每一个女人都梦想着有这样一张华美的床。而孟玉楼独有两张，也足证她的阔绰。

孟玉楼入门不久，其中的一张床便被西门庆送了人。那时西门庆前妻所生女儿西门大姐出嫁，婚期紧迫，来不及攥造嫁妆，西门庆作主把孟玉楼的一张“南京描金彩漆拔步床”给大姐作嫁妆，搬去东京。日后这张床又随夫妇俩搬回清河县。大姐死后，因没钱使，吴月娘八两银子把这张床贱卖，打发了县里的衙役（第九十六回）。

对旧时妇女而言，床便是婚姻的象征物，也格外受女人的关注。书中除了孟玉楼的这两张床，还不只一次提到床。第九回，西门庆娶潘金莲回家，花十六两银子买了一张“黑漆欢门描金床”。但潘金莲似乎并不满意，她后来看上李瓶儿那张“螺钿厂厅床”，逼着西门庆花了六十两银子，给自己也买了一张。那是一张“螺钿有栏杆的床；两边槅扇都是螺钿攒造，安在床内，楼台殿阁，花草翎毛。里面三块梳背，都是松竹梅岁寒三友。挂着紫纱帐幔，锦带银钩，两边香球吊挂”（第二十九回）。那在当时，是十分讲究的了，价格合今天万元以上。

西门庆死后，潘金莲因不守妇道被赶出家门，最终死于武松刀下。她的那张床，当然没能带走，空在那里。小说第九十六回，已经做了守备夫人的庞春梅回来祭奠旧主人。此刻西门庆已死三年，李娇儿、孙雪娥、孟玉楼都先后离家，家中只剩下月娘一人。春梅发现，潘金莲的屋中空空荡荡，床不见了。问过才知，那张床被吴月娘给了孟玉楼。吴月娘解释说：“因有你爹（指西门庆）在日，将他（指孟玉楼）带来那张八步床赔了大姐在陈家。落后他起身（指再嫁），却把你娘（指潘金莲）这张床赔了他嫁人去了。”春梅闻听，心中酸楚，想道：“想着俺娘，那咱（那咱：那时）争强不伏弱的问爹要买了这张床。我实承望要回了这张床去，也做他老人家一念儿，不想又与了人去了。”不由得心中惨切。

春梅又问起李瓶儿的那张床，月娘说：“家中坐吃山空，那张床也三十五两银子卖掉了。”春梅道：“可惜了的！那张床，当初我听见爹说，值六十两多银子。只卖这些儿！早知你老人家打发，我倒与你老人家三四十两银子，我要了也罢。”

月娘为什么急着把这几张床送的送、卖的卖？家里真的缺这几两银子吗？作者这样写，或许别有意蕴。作为婚姻的象征物，西门庆把孟玉楼的床轻易送人，又替潘金莲买了贵重的床，不难看出西门庆对两个女人的不同态度。而由吴月娘的举动，我们也能依稀看出她对几位床主人的态度：人已经不在了，她们的床也跟着一块儿消失吧。对这几位，她大概始终没什么好感。

孟玉楼改嫁李衙内时，仍带着两张床。一张是她原有的，一张却是潘金莲的。孟玉楼与李衙内的美满生活没过多久，便因陈经济的出现而被搅乱了。那时陈经济已被吴月娘赶出家门，走投无路，拿了一支刻有孟玉楼名字的金头银簪去讹诈她，被孟玉楼设计擒拿，经官动府。不过这件事也让李知县大丢面子。知县把衙内教训一通，打发他带着孟玉楼回乡攻书去了。

睡在潘金莲的那张床上，又怎么能指望美梦长久呢！

厨房里的孙、庞之争

孙雪娥和庞春梅是一双死对头、旧冤家。孙雪娥挨过西门庆两顿拳脚，起因便由于春梅的挑拨。

按说孙雪娥的名分比春梅要高，她最早是西门庆原配夫人陈氏的“陪床丫头”，后来为西门庆收房，戴了䯼髻，排行第四。书中介绍她“五短身材，轻盈体态，能造五鲜汤水，善舞翠盘之妙”（第九回）。可书中通篇并未见她“舞翠盘之妙”，只见她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单管率领家人媳妇在厨中上灶，打发各房饮食。譬如西门庆在那房里宿歇，或吃酒吃饭，造甚汤水，俱经雪娥手中整理。那房里丫头，自往厨下拿去”（第十一回）。

在众妾中，孙雪娥身份最低微。家中没人尊称她“四娘”。一次，李桂姐问洪四儿等几个妓女从哪儿来，洪四儿说：“俺每在后边四娘房里吃茶来。”潘金莲听了，看着孟玉楼、李瓶儿笑，又问洪四儿：“谁对你说是四娘来？”妓女董娇儿回答：“他留俺每在房里吃茶来。他每问来：‘还不曾与你老人家磕头，不知娘是几娘？’他便说：‘我是你四娘哩。’”潘金莲骂道：“没廉耻的小妇人，别人称道你便好，谁家自己称是四娘来？这一家大小，谁兴你？谁数你？谁叫你是四娘？汉子在屋里睡了一夜儿，得了些颜色儿，就开起染房来了……”（第五十八回）滔滔不绝骂了半日。孙雪娥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也就可想而知。

春梅本是吴月娘的丫头，潘金莲入门后，西门庆派她去服侍金莲。这春梅“性聪慧，喜谑浪，善应对，生的有几分颜色”，不久也被西门庆“收用”了（第十回）。潘金莲自此“不令他上锅抹灶，只叫他在房中铺床叠被，递茶水，衣服首饰拣心爱的与他，缠的两只脚小小的”。“金瓶梅”书名中暗藏了西门庆所喜爱的三个女人的名字，这屋里就占了“金”、“梅”两个。

孙雪娥与春梅的矛盾，起于一次玩笑（第十一回）。一日，春梅因琐事挨了金莲几句骂，走到后边厨房中“捶台拍盘，闷狠狠的模样”。孙雪娥看不过，“假意戏她道：‘怪行货子，想汉子便别处去想，怎的在这里硬气？’”春梅顿时暴跳起来：“那个歪斯缠（胡乱纠缠）我哄汉子！”孙雪娥见状，不敢言语。春梅气愤愤地回屋向潘金莲学舌，又添油加醋地挑拨说：“她还说娘教爹收了我，俏一帮儿哄汉子。”金莲听了，“满肚子不快活”。

第二日，西门庆在金莲房中要吃荷花饼、银丝鲊汤，让小丫头秋菊去说，半日不见拿来。西门庆急着出门，又叫春梅去催。春梅“使性子”走到厨房，骂秋菊道：“贼饧奴，娘要卸你那腿哩！说你怎的就不去了哩！爹紧等着吃了饼，要往庙上去，急的爹在前边暴跳，叫我采（揪）了你去哩！”孙雪娥听了，大怒，骂道：“怪小淫妇儿，‘马回子拜节，来到的就是’！锅儿是铁打的，也等慢慢儿的来。预备下熬的粥儿，又不吃，忽剌八新梁兴出来（指忽然出新花样），要烙饼做汤，那个是肚里蛔虫？”两人又相互骂了几句狠话。

春梅回屋，当着西门庆的面向潘金莲诉委屈：“我去时还在厨房里雌（雌：逗留）着，等他慢条斯礼儿才和面儿。我自不是，说了一句‘爹在前边等着，娘说你怎的就不去了？使我来叫你’；倒被那小院儿里的（指孙雪娥），千奴才、万奴才，骂了我恁一顿。说爹‘马回子拜节，来到的就是’，只相那个调唆了爹一般，预备下粥儿不吃，平白新生发起要饼和汤。只顾在厨房里骂人，不肯做哩！”潘金莲也在一旁帮腔：“我说别要使她（指春梅）去，人自恁和他合气（意谓斗气），说俺娘儿两个拦你在这屋里，只当吃人骂将来。”主仆一唱一和，顿时激恼西门庆，到厨房中不由分说，踢了雪娥几脚。西门庆前脚走，孙雪娥向家人来昭的妻子一丈青抱怨，被西门庆听到，回来又打了几拳。气得孙雪娥在厨房里“两泪悲啼，放声大哭”。

气愤不过的孙雪娥到吴月娘房里诉冤评理，被窗外的潘金莲听见，两人又大吵了一顿。待西门庆回来，潘金莲放声号哭，向西门庆索要休书。西门庆“三尸神暴跳，五陵气冲天，一阵风走到后边，采过雪娥头发来，尽力拿短棍打了几下。多亏吴月娘向前拉住了手”（第十一回）。孙雪娥与春梅、金莲从此不共戴天。

春梅不服孙雪娥，大概因为两人地位相近的缘故。孙雪娥原是陈氏的丫鬟，春梅也曾做过吴月娘的丫鬟。如今孙雪娥戴了䯼髻，做了第四房妾；春梅同样被西门庆“收用”，得宠得势，却没有妾的名分，这大概让她有些不服气，由此迁怒孙雪娥，也是势所必至。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春梅的为人：不甘人下，霸道逞强，跟她的新主子潘金莲，倒是“志同道合”的一对儿。后来发生的几件事，也都体现了她的个性：一次是诬陷李铭调戏，替潘金莲打击李娇儿一党；另一次是“毁骂申二姐”（第七十五回）。

申二姐是个唱曲的“女先生”，年岁不大，双目失明，会唱百来套曲子，常在吴月娘屋中唱曲、伺候。一日奶娘如意儿和丫鬟迎春请潘姥姥、春梅吃酒，让另一盲歌女郁大姐弹唱助兴。春梅听说申二姐《挂真儿》唱得好，便让小厮春鸿到月娘屋里去叫。

此刻申二姐正陪吴大妗子、西门大姐以及三个尼姑和丫鬟玉箫在上房吃茶。春鸿掀帘子进去，招呼说：“申二姐，你来，俺大姑娘前边叫你唱个儿与他听去哩。”申二姐问：“你大姑娘（指西门大姐）在这里，又有个大姑娘出来了？”春鸿说：“是俺前边春梅姑娘这里叫你。”申二姐说：“你春梅姑娘他稀罕，怎的也来叫的我？有郁大姐在那里，也是一般。这里唱与大妗奶奶听哩。”大妗子在旁说：“也罢，申二姐，你去走走再来。”那申二姐只是坐着不动身。

春鸿回去向春梅学舌，“这春梅不听便罢，听了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一点红从耳畔起，须臾紫遍了双腮”。她一阵风走到上房里，指着申二姐一顿大骂：

你怎么对着小厮说我“那里又钻出个大姑娘来了，稀罕他，也敢来叫我”？你是甚么总兵官娘子，不敢叫你！俺每在那毛里夹着来，是你抬举起来，如今从新钻出来了？你无非只是个走千家门、万家户，贼狗攮的瞎淫妇！你来俺家才走了多少时儿，就敢恁量视人家？你会晓的甚么好成样的套数唱？左右是那几句东沟篱、西沟坝，油嘴狗舌，不上纸笔的那胡歌野调，就拿班做势起来，真个就来了！俺家本司三院唱的老婆，不知见过多少，稀罕你这个儿……好不好，趁早儿去，贾妈妈与我离门离户！

申二姐被骂得怔住了，敢怒而不敢言，半晌说：“爷！这位大姐，怎的恁般粗鲁性儿？就是刚才对着大官儿（指春鸿），我也没曾说甚歹，这般泼口言语泻出来！此处不留人，也有留人处。”春梅火上浇油，骂得越发难听。吴大妗子也劝不住。申二姐哭哭啼啼拜辞了大妗子，也不等轿子来，央画童领着去了。春梅回到前边，还恶狠狠地对众人说：“乞我把贼瞎淫妇一顿骂，立撵了去了。若不是大妗子劝着我，脸上与这贼瞎淫妇两个耳刮子才好。她还不知道我是谁哩！叫着她张儿致儿，拿班做势儿的。”

春梅毁骂申二姐，是发生在吴月娘上房中的事。申二姐不来的理由，则是“唱与大妗奶奶听哩”。因而春梅挑战的，其实是吴月娘的权威。吴月娘当时不在现场，事后得知，十分气愤。她向潘金莲抱怨，潘金莲不管；又向西门庆告状，西门庆却笑着说：“谁教他（指申二姐）不唱与他（指春梅）听来？也不打紧处，到明日，使小厮送一两银子补伏他，也是一般。”吴月娘因此更加气愤。刚好跟着就发生潘金莲招呼西门庆回房的事，终于引发吴月娘与潘金莲的公开对决。春梅骂申二姐事件，其实是这次冲突的一根导火索。

娥为财死，梅因色亡

春梅是《金瓶梅》中一个很特殊的女性。她个性倔强，自视甚高，似乎对金钱并没有特殊的欲望，倒是对自己的脸面、尊严，格外在乎。她在书中的几场大闹，都跟维护面子有关。自然，这种面子并不包括“贞节”，在明代中后期那样一个畸形的时代，又是在西门庆那个畸形家庭里，女性受到男主人的青睐，不但不丢“面子”，反而是件光彩事。因此春梅先与主子西门庆有染，后与“姐夫”陈经济勾搭，在作者笔下，似乎都算不上什么丑事。

只是春梅对主子的青睐，似乎也并不大兜揽，有时还给西门庆一点儿脸色看。一次潘金莲回娘家去了，西门庆与李瓶儿吃酒，春梅掀帘子进来，说：“你每自在吃的好酒儿！这咱晚，就不想使个小厮接娘去？只有来安儿一个跟着轿子，隔门隔户，只怕来晚了，你倒放心！”听话音，不像是奴才央求主子，倒像是主子责备奴才。西门庆“满脸堆笑”让她一同喝酒，“那春梅一手按着桌头且兜鞋”，说：“我才睡起来，心里恶拉拉，懒待吃。”李瓶儿说：“左右今日你娘不在，你吃上一钟儿怕怎的？”春梅道：“六娘，你老人家自饮，我心里本不待吃，有俺娘在家不在家便怎的？就是娘在家，遇着我心不耐烦，他让我，我也不吃。”这话软中带刺，让李瓶儿无法搭言。西门庆又对春梅说：“你不吃，呵口茶儿罢。我使迎春前头叫个小厮，接你娘去。”于是把手中的茶递给春梅。“那春梅似有如无，接在手里，只呷了一口，就放下了”（第三十四回）。

这就是春梅，虽然“身为下贱”，却是“心比天高”。不过她并未久居人下、终生“下贱”，西门庆死后，她因与潘金莲私通陈经济，被吴月娘赶出家门，五十两银子卖给周守备做妾（第八十六回）。不想入门得宠，还替守备生了个小公子。守备正妻病死后，她竟扶正做了夫人。潘金莲被武松杀死，还是春梅买了棺材发送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小说家是要借此说明人生命运之不可捉摸吧？

春梅的传奇经历，似乎还验证了文学家“性格决定命运”的论断。春梅好胜心强，始终不肯甘居人下，终于出谷迁乔，有了出头之日。与之相反，孙雪娥自轻自贱，思想糊涂，是非不明，她的悲惨结局，恐怕也是由性格决定的。孙雪娥受潘金莲、庞春梅主仆的百般欺凌，曾遭西门庆几番殴辱。然而后来潘金莲摆布来旺及宋惠莲，孙雪娥却又听信潘金莲的煽惑，跑去辱骂宋惠莲，还大打出手，“一个巴掌打在（宋惠莲）脸上，打的脸上通红的”（第二十六回），宋惠莲受了这场侮辱，悬梁自缢。孙雪娥实质上充当了潘金莲的刽子手。

潘金莲挑唆孙雪娥殴打宋惠莲，也是“苍蝇不盯没缝蛋”。原来孙雪娥跟宋惠莲的丈夫来旺有私情，宋惠莲同西门庆鬼混的消息，就是孙雪娥向来旺暗地通报的。西门庆得知雪娥跟来旺的关系后，暴跳如雷，把孙雪娥打了一顿，“拘了他头面衣服，只教他伴着家人媳妇上灶，不许他见人”（第二十五回）。潘金莲正是拿这事来挑拨，说这一切都是宋惠莲背后指使。结果糊涂的孙雪娥出面做恶人，遂了潘金莲的心愿。

按名分说，孙雪娥是妾，春梅只是未正式收房的丫头。然而春梅不肯低声下气，孙雪娥却甘于伏低作小。在所有妻妾中，唯有孙雪娥不事打扮，“妆饰少次于众人”（第十四回）。众妻妾外出串亲戚、吃酒席，孙雪娥也总是留守看家，上不得台盘。有时家宴上吴月娘偶尔让丫鬟执壶，亲自给众妾敬酒，“唯孙雪娥跪着接酒，其余都平叙姊妹之情”（第二十一回）。别的妾见了西门庆、吴月娘，只须行礼问候，孙雪娥却要伏地磕头（第七十五回）。这一切，孙雪娥都安之若素，从不争竞。

至于经济上，春梅跟着穷主子潘金莲，肯定也不富裕，但她从不提起一字。孙雪娥则常常自怨自艾，把经济困窘吵嚷得尽人皆知。那次众妾每人出五钱银子，请西门庆、吴月娘吃酒，孙雪娥对孟玉楼声称：“我是没时运的人，汉子再不进我屋里来，我那讨银子？”孟玉楼求了半日，只拿到三钱七分的一根银簪（第二十一回）。另一回，由吴月娘提议，趁着过年，众妻妾轮流摆酒请客。吴月娘初五请，李娇儿初六请，孟玉楼初七，潘金莲初八。问到孙雪娥，她“半日不言语”。月娘道：“她罢，你每不要缠她了，教李大姐挨着摆。”（第二十三回）

初十那天，轮到李瓶儿摆酒，派了丫鬟去请孙雪娥，“一连请了两替，答应着来，只顾不来”。孙雪娥还发话说：“你每有钱的，都吃十轮酒，没的拿俺每去赤脚绊驴蹄。”这话被孟玉楼抓住把柄，对月娘说：“俺每罢了，把大姐姐都当驴蹄子看承。”吴月娘也不高兴：“他是恁不是材料处窝（处窝：指遇事懦弱退缩，上不得台面）行货子，都不消理他了，又请他怎的！”后来丫鬟玉箫问孙雪娥为什么不去吃酒，她“鼻子里冷笑”说：“俺每是没时运的人儿，漫地里栽桑——入不上他行。骑着快马，也不上赶他。拿甚么伴着他吃十轮儿酒？自下穷的伴当儿伴的没裤儿！”孙雪娥就这样，自动退出了妻妾的行列。

大概是要从身份更低的人那里找回尊严和慰藉吧，孙雪娥选择了仆人来旺做情人。来旺从杭州织造“蔡太师生辰衣服”回来，悄悄送了孙雪娥“两方绫汗巾，两双装花膝裤，四匣杭州粉，二十个胭脂”（第二十五回）。这些，都是孙雪娥从丈夫那里得不到的。

来旺被西门庆、潘金莲陷害，递解徐州，宋惠莲在潘金莲、孙雪娥的摧辱下上吊身亡。孙雪娥的这段私情，也渐渐被人淡忘。不过西门庆死后，故事又出了续编。第九十回，来旺重新现身，已是个挑担儿卖首饰的银匠。孙雪娥旧情复燃，又因丈夫已死，要找个终身之靠，于是“抵盗了许多细软东西，金银器皿，衣服之类”，同来旺私奔。后来事发到官，孙雪娥“当官办卖”，被庞春梅花了八两银子买回守备府，“撮去了䯼髻，剥了上盖衣裳，打入厨下”，烧火做饭。

春梅是个记仇的人，当年的一句玩笑，两番吵嚷，让她一直耿耿于怀。孙雪娥在守备府中受尽折磨摧辱，又被卖入娼门。春梅还不肯饶她，一路追踪。孙雪娥在逼迫之下，终于自缢而死，走完了悲惨的一生。

春梅对孙雪娥仇恨之深，有些不可理喻。不过想一想，这个一心出人头地的女子，要的正是这种高高在上、掌握他人生杀之权的感觉，在今天的显赫与昔日卑微的对比中，品味成功的乐趣。试看她当年拔尖争胜的对象，也都是和她地位相同的“下等人”——厨子头孙雪娥、乐工李铭、盲歌女申二姐……她所发动的，常常是“穷人对穷人的战争”。而她的每次爆发，都是要显出自己对这个“下等人”圈子的超越，力图过一把“主子”瘾！

现代读者大多不能认同这个有个性的女人。她对社会重压的挣扎与反抗，是以欺凌弱者、踩着别人肩背向上爬的方式进行的；对真正的施压者，她虽然也有挑战，但并无根本的反抗。

春梅跟孙雪娥的第一次矛盾，便是因春梅受了主子潘金莲的气，而把怒火转嫁到无辜的孙雪娥身上。嚷骂之后，再回去向主子挑唆、买好、表忠心。

她毁骂申二姐，曾引起吴月娘的极大反感；后又因与潘金莲“通同养汉”，被吴月娘发卖（第八十五回）。按说，春梅对吴月娘，应当是“苦大仇深”的。可嫁到守备府后，一次偶与吴月娘、吴大妗子、孟玉楼等在坟场相遇，春梅不但不记旧恨，反而“先让大妗子转上，花枝招展磕下头去”，慌得大妗子边还礼边说：“姐姐，今非昔比，折杀老身。”春梅却说：“好大妗子，如何说这话？奴不是那样人！尊卑上下，自然之理。”然后又向吴月娘、孟玉楼“插烛也似磕下头去……磕了四个头”（第八十九回）。在封建时代，春梅如此表现，真值得大书特书；但今天的读者看了，联系到她后来对孙雪娥的态度，就不免因她的势利表现而大摇其头了。

不过同出于西门庆这个铜臭熏天的商人之家，孙雪娥与庞春梅对待金钱的态度，却始终不同。孙雪娥一面抱怨没钱，私下却也攒了不少细软。当她同来旺私奔时，大概还偷了一些银钱。日后她与来旺借住屈姥姥家，因露财被窃，惊动了官府，两人的“逃奴”身份也因而暴露。追赃时，追出被窃的“金头面四件，银首饰三件，金环一双，银钟二个，碎银五两，衣服二件，手帕一个，匣一个”，又在来旺名下追出“银三十两，金碗簪一对，金仙子一件，戒指四个”，从雪娥处追出“金挑心一件，银镯一付，金钮五付，银簪四对，碎银一包”，窝主屈姥姥名下追出“银三两”（第九十回）。若非钱多招眼、被盗经官，孙雪娥本来很可能逃离人们的视线，跟着来旺，过上不失小康的日子，那也算是对她屈辱半生的补偿吧。然而最终还是贪财害了她。

庞春梅被吴月娘发卖时，却是“罄身儿（空身，不带任何衣饰细软）”出门的。春梅听说要卖她，“一点眼泪也没有”，还对落泪的潘金莲说：“娘，你哭怎的？奴去了，你耐心儿过，休要思虑坏了。你思虑出病来，没人知你疼热的。等奴出去，不与衣裳也罢，自古‘好男不吃分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虽经月娘的丫鬟小玉作主，偷偷给她留了几件衣服首饰，但“余者珠子缨络、银丝云髻、遍地金妆花裙袄，一件儿没动，都抬到后边去了”。春梅跟着媒人“头也不回，扬长决裂，出大门去了”（第八十五回）。她在西门家留下的最后身影，却也刚烈倔强。

春梅后来在周守备家生子扶正，做了夫人，正应了那句“好女不穿嫁时衣”。只是不贪财的春梅，却没能跨越“色欲”关。她对陈经济旧情未泯，打听得陈经济的消息，向周守备谎称是自己的姑表兄弟，将陈接入府中，两人背着守备暗中苟且。后陈经济被守备的亲随张胜杀死，周守备也在抗金前线阵亡。春梅又与老家人周忠之子周义鬼混，最终纵欲而死。“万恶淫为首”，从春梅的下场，我们看到小说作者对这个女人的最终否定。

辑五　透过钱眼儿看奴才

奴才来保的两副嘴脸

西门庆家奴仆成行，家人、小厮、丫鬟、仆妇，算起来足有四五十个之多。男性仆人中，又分“来”字号、“安”字号两个系列。前者年龄较大，多半成家，有来保、来旺、来兴、来昭、来爵等；后者多是未成家的小厮，有玳安、平安、钺安等，另有琴、棋、书、画四童及春鸿、王经等。至于西门庆家的伙计，则有傅自新、甘润、贲地传、韩道国等。伙计与仆人不同，仆人没有人身自由，伙计跟主人则属雇佣关系。

来保是西门庆最为倚重的大家人，所谓“纪纲之仆”是也。西门庆凡有重要事体，包括到东京打探消息，行贿赎命，押送生辰寿礼，到扬州支盐以及到江南采购绸缎等，来保都是首选人物。他应是西门庆的“外交部长”和“商贸部长”。西门庆因进献生辰厚礼当上提刑官，来保也跟着鸡犬飞升，被授予“山东郓王府校尉”。

西门庆一死，办事稳妥、“忠心耿耿”的来保，顿时变了脸。他本来跟韩道国一同拿了四千两本钱到江南置办货物。归途中，韩道国得知西门庆的死讯，秘而不宣，张罗着卖掉一批货物，自己带着货银千两从陆路先回——后来这笔银子被韩道国独吞。来保随即也得知家中讯息，把前来接船的陈经济引到歌楼上饮酒嫖妓，自己暗中把价值八百两的货物卸在临清店家寄存，据为己有。回家后又嫁祸于韩道国，说他贪污了两千两货银——此时韩道国已举家迁往东京，无从对证。

来保还跟韩道国暗中结了儿女亲家，里应外合算计吴月娘。他对月娘的态度，也越来越放肆，甚至发展到公然调戏。“一日晚夕，（来保）外边吃得醉醉儿，走进月娘房中，搭伏着护炕，说念月娘：‘你老人家青春年少小，没了爹，你自家守着这点孩儿子，不害孤另么？’”（第八十一回）

蔡京管家翟谦从东京来信，索要西门庆家四个弹唱丫鬟，来保对月娘说：“你娘子人家，不知事，不与他（指翟谦）去就惹下祸了。这个都是过世老头儿惹的，恰似卖富一般，但摆酒请人，就交家乐出去，有个不传出去的……不如今日，难说四个都与他，胡乱打发两个与他，还做面皮。”从前来保见了西门庆、吴月娘，不磕头不说话，喊“爹”喊“娘”，连主子的相好妓女桂姐都称呼“桂姨”；如今，吴月娘被省去称呼，变成“你娘子人家”，从前的“爹”也成了“过世老头儿”。

来保在西门庆家服役，应当没有固定“工资”。但长期替主人奔走经商，接受赏赐、揩油贪污的机会还是不少。如第十八回西门庆派来保、来旺进京打探消息，给了两人二十两盘缠（相当于4000元），那是十分丰厚的。一般而言，两个人的盘缠有十两就足够了。在各种活动中，来保还掌握着见机行事、行贿赂、递红包的权力，自然也有油水可捞。给蔡京送礼后，来保不但被授予“郓王府校尉”，还得了蔡京赏的十两银子及翟管家给的五两盘缠。第三十三回，因收买客商货物，应伯爵从中渔利，分给来保四五两银子。来保还曾与韩道国搭伙开绒线铺，一日可卖几十两银子，明里暗里也有分润。来保陪韩道国送女进京，翟管家赏两人二十两路费（第三十八回）。而每次因来保办事妥当，西门庆也都有封赏。如第四十八回来保进京行贿，办事得力，又打听得盐政的好消息，西门庆大喜，“赏了来保五两银子、两瓶酒、一方肉”。至于来保等到外地采购货物，“成日寻花问柳，饮酒宿妇”（第八十一回），花的也都是东家的银钱。

至于来保最后贪污的八百两银子货物，相当于16万元。来保拿这个钱偷偷在外面买了房子，开杂货铺。来保媳妇惠祥在主子家里穿着“惨淡衣裳”，一出门则“从新换了头面衣服，珠子箍儿，插金戴银”，俨然主家婆模样。有人把这情形告知吴月娘，来保听了十分不满，自夸功劳说：“……若不是我，（这些财货）都乞韩伙计老牛箍嘴，拐了往东京去……如今还不得俺每一个‘是’，说俺转了主子的钱了，架俺一篇是非。正是割股的也不知，捻香的也不知……”（第八十一回）惠祥更是破口大骂：“贼嚼舌根的淫妇！说俺两口子转的钱大了。在外行三坐五，扳亲家。老道出门（指穷人出门），问我姊那里借的衣裳，几件子首饰，就说是俺落得主子银子治的！要挤撮俺两口子出门，也不打紧。等俺每出去，料莫天也不着饿老鸦儿吃草。我洗净着眼儿，看你这些淫妇奴才，在西门庆家里住牢着！”吴月娘受不了这份聒噪，只得教他两口儿搬离家中。来保从此大模大样开起布铺，“发卖各色细布”，填补了西门庆家布铺关张留下的商业空白，也成了有钱的“大官人”。

封建社会，等级森严，主奴之间存在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然而随着商品经济的发达，金钱逐渐取代伦理，成为社会的秤砣。身份低贱的奴仆有了本钱，照样可以经商发财，改换门庭。西门庆活着时，来保这样的“能人”屈于奴仆的地位，慑于主子的淫威，奉献自己的才智替主子效劳牟利。但与此同时，他也摸透了主子的底牌，了解了一切合法的、非法的运作门径，磨砺了自己的本领。

一旦“阎王”西门庆一命归西，最适合填补空缺的，便是“小鬼”来保这类人。在新一轮的商业洗牌中，来保已经抓住几张关键的牌：不但饶有资金，有通畅的采买、销售渠道，还通过亲家韩道国，加强了与东京翟管家的这层老关系。来保的前途，正不可限量。

至于说来保背主忘恩，也不能全怪他。商人西门庆之流早已破坏了封建体制赖以巩固的伦常秩序。期盼西门庆手下能培养出恪守礼义、知恩图报的心腹爪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贪污主子的货款，在来保看来，是“不义之财，取之无碍”。西门庆的钱本来也是巧取豪夺而来，他来保还从中出力不少，如今截留一部分，也算是按劳取酬吧。

来保调戏吴月娘、惠祥撒泼谩骂，大概也是一种策略吧。吴月娘果然不堪其扰，放他夫妻出门。来保得了自由身，等于抓到最关键的一张王牌；主人西门庆过的那种富足生活，正向他招手呢。

可惜后来传出的消息，并不美妙。来保离开西门家后，恢复了本姓，改名汤保。他跟李三、黄四等几个投机商人合伙做朝廷的招标买卖，因亏空了钱粮，被关到监狱里。他的儿子僧宝儿也流落在外，“与人家跟马”（第九十七回），仍没逃脱当奴才的宿命。守着封建伦常立场的小说家，大概不愿意看到“背主”的奴仆有飞黄腾达的结局，故意安排了这样的下场吧？

同为“来”字号的仆人来旺，本来也是西门庆的得力干仆，他的命运，比来保更为坎坷。在前面的篇章中，已有简单叙介，后面还将提及一二。另一家人来昭，本来也是得力家人，后因儿子小铁棍儿遭打、妻子“一丈青”谩骂而得罪了潘金莲，一家人被西门庆赶到狮子街看守李瓶儿的旧宅。以后西门庆还曾启用他支应店铺，看守门户。来旺和孙雪娥私奔，就曾得到来昭夫妇的掩护。看来他们多少还有些正义感、同情心。

玳安承嗣：吴月娘的无奈选择

玳安是从西门庆家获利最多的仆人。他本是西门庆的心腹小厮、贴身侍从。小说开始时，他大约只有十一二岁。西门庆勾搭妇女、宿娼嫖妓，所干瞒人之事，唯独不瞒他。玳安为人机灵，擅长见景生情，随机应变。李瓶儿婚前与西门庆偷情，西门庆留宿李家，打发玳安牵马回去。李瓶儿嘱咐玳安：“到家里，你娘（指吴月娘）问，只休说你爹在这里。”玳安心领神会：“小的知道，只说爹在里边（指妓院）过夜，明日早来接爹就是了。”西门庆听了，也禁不住点头（第十六回）。玳安口风甚紧，从不泄密，这也让西门庆对他格外信任。

玳安摸透主子的心思，简直就是西门庆的“肚里蛔虫”。在对西门庆的了解上，吴月娘等众妻妾也要甘拜下风。李瓶儿死了，西门庆悲痛万分，一天水米不沾牙。吴月娘几次派人请他用餐，都被赶出。只有玳安知道主子的脾气，说是“请应二爹和谢爹去了，等他来时，娘这里使人拿饭上去，消不的他几句言语儿，管情爹就吃了饭”。吴月娘不信，说：“碜说嘴的囚根子，你是你爹肚里蛔虫？俺每这几个老婆，倒不如你了。你怎的就知道他两个来才吃饭？”然而事情的发展，果如玳安所说。

玳安不仅熟知西门庆的脾气，他对这个家庭中每位主子的秉性习惯也都了如指掌。李瓶儿死后，玳安在与傅伙计的对话中，极力夸赞李瓶儿，因为李瓶儿为人和善，出手大方。至于其他妻妾，他也有评价：“俺大娘和俺三娘使钱也好。只是五娘和二娘悭吝些，他当家，俺每就遭瘟来，会把腿磨细了。会胜买东西，也不与你个足数，绑着鬼，一钱银子拿出来只称九分半，着紧只九分，俺每莫不赔出来？”说到吴月娘，据玳安道：“虽故俺大娘好，毛司火性儿。一回家好，娘儿每亲亲哒哒说话儿。你只休恼狠着他，不论谁，他也骂你几句儿。总不如六娘……”潘金莲又如何？“只是五娘快戳无路儿，行动就说‘你看我对你爹说’，把这‘打’只题在口里。如今春梅姐，又是个合气星，天生的都出在他一屋里。”并评说潘金莲，“他一个亲娘也不认的，来一遭要便抢的哭了家去。如今六娘死了，这前边又是他的世界，那个管打扫花园，又说地不干净，一清早辰吃他骂的狗血喷了头！”（第六十四回）

玳安琢磨主子，当然是为了趋利避害，使自己能在这个复杂的人际环境中立于不败之地。他总结了一套待人接物的原则手法，也养成一身阿上欺下、势利待人、奸懒谗滑、避重就轻的坏毛病。

对待男主人西门庆，玳安是绝对“忠诚”的，一切以西门庆的喜恶爱憎为转移。就拿对待妓女李桂姐而言，她是西门庆最迷恋的妓女之一，西门庆也曾因爱生恨，对她的“不忠”咬牙切齿、大动肝火。小厮玳安自然也跟着主子的态度忽冷忽热，对李桂姐时而谩骂，时而趋奉。

小说第二十一回，潘金莲、孟玉楼等张罗请客，派玳安去安排酒食。潘金莲乘机向玳安打听前一天西门庆大闹李家妓院的事。玳安一五一十向潘金莲学说，最后说：“爹使性步马回家，路上发狠，到明日还要摆布淫妇哩！”潘金莲听了，十分解气，但又调侃玳安说：“贼囚根子，他不偢不采，也是你爹的表子，许你骂他？想着迎头儿俺每使着你，只推不得闲：‘爹使我往桂姨家送银子去哩！’叫的‘桂姨’那甜！如今他败落下来，你主子恼了，连你也叫起他‘淫妇’来了！看我到明日对你爹说不对你爹说！”玳安回答：“耶，五娘！这回日头打西出来，从新又护起他家来了！莫不爹不在路上骂他淫妇，小的敢骂她？”金莲道：“许你爹骂他便了，原来也许你骂他？”玳安道：“早知五娘麻犯小的，小的也不对娘说。”

日后，西门庆重与桂姐和好，玳安的态度又为之一变。第四十五回，桂姐在西门庆家住了几天，要回妓院去，李娇儿派小厮画童抱着毡包送她。桂姐向西门庆辞行，捎带给李娇儿的丫鬟夏花儿说情，求西门庆别赶她出门。西门庆答应了，派玳安到后面告知吴月娘。玳安见此情景，马上说：“拿桂姨毡包等我抱着，教画童儿后边说去罢。”抢过画童的毡包，送桂姐去了。

玳安心里明白：西门庆对夏花儿的处理朝令夕改、一日数变，肯定会招致月娘的不满，并因之殃及传话者；而送李桂姐回家，既能讨好主人、又有额外赏赐。玳安刹那间做出判断，利用自己的“大小厮”身份，把向吴月娘汇报的“苦活儿”强派给画童，自己抢了送“桂姨”的“甜活儿”。从这件事的处理上，特别能看出玳安见景生情、以大压小、趋利避害的处世哲学与应变能力。

另一回，吴大舅家娶儿媳，月娘与娇、孟、潘、瓶诸妾同至吴家赴宴。家中因官哥啼哭，派了玳安、画童提前接李瓶儿回去。玳安到吴家留下画童，另带了琴童护送李瓶儿回家，临出门，除了原带的一个灯笼，又向棋童要了一个灯笼。结果吴月娘等回家时，四乘轿只剩一个灯笼照明，惹得潘金莲好不气愤，对吴月娘说：“姐姐，你看玳安恁贼献勤的奴才！等到家里，和他答话！”（第三十五回）

回家后，潘金莲对玳安不依不饶，说玳安“单拣着有时运的跟”，“他（指李瓶儿）一顶轿子倒占了两个灯笼，俺每四顶轿子反打着一个灯笼。俺每不是爹的老婆？”“哥哥，你的雀儿只拣旺处飞，休要认着了，冷灶上着一把儿，热灶上着一把才好。俺每天生就是没时运的来？”这话正说着玳安的心思，他无言以对，只好赌咒发誓：“娘说的什么话！小的但有这心，骑马把脯子骨撞折了！”

吴月娘也对玳安不满，那次元宵节在吴大妗子家做客，因下雪，吴月娘吩咐小厮回家取皮袄。玳安把这受累的差事推给琴童。月娘得知后质问玳安：“好奴才，使你怎的不动……但坐坛遣将儿，怪不的，你做了大官儿，恐怕打动你展指儿巾，就只遣他（指琴童）去！”玳安辩解说：“娘错怪了小的。头里娘吩咐若是叫小的去，小的敢不去？来安下来，只说教一个家里去。”

月娘反问：“那来安小奴才敢分付你？俺们恁大老婆还不敢使你哩！如今惯的你这奴才们，想有些摺儿也怎的？一来至于烟熏的佛像挂在墙上——有恁施主，有恁和尚。你说我恁行动，两头戳舌，献动出尖儿，外合里表，奸懒食馋，奸消流水，背地瞒官作弊，干的那茧儿，我不知道？头里你家主子没使你送李桂儿家去，你怎的送她？人拿着毡包，你还匹手夺过去了。留丫头不留丫头（指夏花儿事）不在你，使你进来说，你怎的不进来？你便就恁送他（指李桂姐），里头图嘴吃去了，却使别人进来。须知我若骂，只骂那个人了。你还说你不久惯牢成？”

玳安还强词夺理：“这个也没人，就是画童儿过的舌（过舌：传话，搬弄是非）。爹见他抱着毡包，教我：你送送你桂姨去罢。使了他（指画童）进来的。娘说留丫头不留丫头不在于小的，小的管他怎的！”月娘大怒，骂道：“贼奴才，还要说嘴哩！我可不这里闲着，和你犯牙儿哩。你这奴才，脱脖倒坳过飏了。我使着不动，耍嘴儿。我就不信，到明日不对他（指西门庆）说，把这欺心奴才，打与他个烂羊头，也不算。”（第四十六回）

上梁不正下梁歪。玳安年纪不大，却耳濡目染，学会西门庆偷情尝腥的那一套。他暗中与吴月娘的丫鬟小玉勾搭有染，又跟伙计贲四的老婆叶五姐私通（第七十八回）。一次玳安还拉着琴童跑到蝴蝶巷下等妓院去嫖娼。他狐假虎威，一拳打跑了屋里的嫖客，老鸨见是两位“官家哥哥”，连忙筛酒备菜，让两个姑娘上来唱曲伺候。

凭借西门庆亲随小厮的身份，玳安还捞了不少好处。潘金莲未嫁时，曾央求玳安给西门庆传书带信，答应给他“做双好鞋”，又给了他“数十文钱”。李瓶儿未嫁时过生日，西门庆让玳安送去寿礼，李瓶儿赏玳安“二钱银子，八宝儿一方闪色手帕”（第十五回）。李瓶儿跟西门庆偷情，求玳安帮着遮掩，“拿二钱银子，节间叫买瓜子儿嗑”（第十六回）。再如杀人犯苗青通过王六儿向西门庆行贿，玳安从王六儿那儿得了十两银子好处费。苗青抬银子进门时，又给了玳安、平安、书童、琴童四人十两银子，玳安至少得了二三两。此案西门庆得银千两，分一半给夏提刑。玳安抬银子送去，夏提刑又赏了他二两（第四十七回）。商人黄四因妻弟卷入人命案，求西门庆说情，玳安奔走传信，黄四给了他一两银子（第六十七回）。何太监贱价买了夏提刑的房子，一时高兴，赏了玳安三两银子（第七十一回）……

算起来，玳安日常所得虽不如来保多，但日积月累，也应不少。不过令来保望尘莫及的是，玳安最后得到的，是西门庆这个“千万富翁”的全部家业！西门庆死后，吴月娘所生孝哥也被舍入空门。西门庆攒下的偌大家业无人继承，月娘只得把玳安改名西门安，承受家业，人称“西门小员外”（第一百回）。

西门庆一生巧取豪夺，挣得万贯家财，“泼天的富贵”；他是否想过，自己是在替谁辛苦替谁忙？也许，当官哥夭亡、李瓶儿病死时，他已经模模糊糊意识到这一点。那时他对应伯爵诉苦说：“先是一个孩儿也没了，今日他又长伸脚子去了，我还活在世上做甚么？虽有钱过北斗，成何大用？”（第六十二回）吴月娘同样心有不甘：她最不喜欢玳安，曾多次当面责骂他。但如今她不得不把自己的随侍丫鬟小玉嫁给他，还把他过继为儿，靠他养老送终。造化弄人，命运无常！这正是小说家深深感叹的。

小说中另一个小厮平安，为人老实却心思愚钝、笨嘴拙腮，常受主人责骂，最终身陷囹圄，下场悲惨。而玳安这样一个“两头戳舌，献勤出尖儿，外合里表，奸懒食馋，背地瞒官作弊”的奸滑刁钻之辈，却拣了最大的便宜。小说如此收尾，又不同于一般别善恶、讲因果的故事结局。从这里，人们不难看出小说作者的清醒与困惑。

宋惠莲的短暂人生

常跟来保一同替西门庆奔走贸易的家人来旺，本来也很受西门庆重用。后来却遭受迫害，被捉拿到官，递解回乡。究其原因，只因他娶了个漂亮的妻子宋惠莲，惹出无限烦恼。这正应了书中一句谣谚：“丑是家中宝，可喜惹烦恼。”

宋惠莲生得模样俊俏，“黄白净面，身子儿不肥不瘦，模样儿不短不长”，尤其是那双脚，比潘金莲的还要小些。一次，她向潘金莲讨了一双旧鞋，竟用来当套鞋穿，去踩泥踏雪；这让潘金莲看了，心里很不舒服。

宋惠莲的性格也跟潘金莲相像，“性明敏，善机变，会妆饰”，凡事喜欢拔尖，爱出风头。她知道自己模样好，也因此格外修饰打扮。看到主子孟玉楼、潘金莲的时髦装束，便也学着“把䯼髻垫的高高的，梳的虚笼笼的头发，把水鬓描的长长的”（第二十二回），在人前端茶递水，很惹人注目。就是她的名字，最初也叫“金莲”，为了主仆有别，才被吴月娘改成“惠莲”的。

也难怪惠莲“心比天高”，她确实有过人的本领。例如，她的一手烹饪“绝活”无人能比：能用一根柴禾，把个猪头烧得稀烂。一次潘金莲下棋，赢了李瓶儿五钱银子，便买了猪头猪蹄，点名让宋惠莲来烧。惠莲“走到大厨灶里，舀了一锅水，把那猪首、蹄子剃刷干净，只用的一根长柴安在灶内，用一大碗油酱，并茴香大料拌着停当，上下锡古子扣定。那消一个时辰，把个猪头烧的皮脱肉化，香喷喷五味俱全。将大冰盘盛了，连姜蒜碟儿，教小厮儿用方盒拿到前边李瓶儿房里”。事后她还到李瓶儿、潘金莲跟前炫耀：“不瞒娘每说，还消不得一根柴禾儿哩。若是一根柴禾儿，就烧的脱了骨。”（第二十三回）

宋惠莲的名声并不好。她是卖棺材宋仁的女儿，早先卖到蔡通判家作丫头，因“坏了事”，被赶出来，胡乱嫁给了厨役蒋聪。蒋聪常到西门庆家掌勺上灶，她又勾搭上了西门庆的仆人来旺。蒋聪死后，她便顺水推舟做了来旺的媳妇。

专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的西门庆，自然不能放过送上门来的羔羊。他先借口置办货物，把来旺打发到杭州，一去半年。又寻机借酒遮脸，在没人处拦下宋惠莲，向她许诺：“你若依了我，头面衣服随你拣着用。”宋惠莲当时一声儿没言语，推开西门庆的手，一直回房去了。

不过第二天，当上房丫鬟玉箫拿了一匹高档衣料“翠蓝四季团花兼喜相逢段子”给她，声明是西门庆送的，她也便半推半就地收下了。从这一刻起，宋惠莲同西门庆的关系急剧升温，甚至让西门庆的“在册”妻妾们也眼红不已。而作为出卖“贞操”的代价，衣服、汗巾、首饰、香茶以及散碎银两，也便源源而来。

好虚荣的宋惠莲常常不加掩饰地在门前卖弄，“成两价拿银钱买剪截花翠汗巾之类，甚至瓜子儿四五升量进去，教与各房丫鬟并众人吃。头上治的珠子箍儿，金灯笼坠子黄烘烘的，衣服底下穿着红潞绸裤儿……见一日也花消二三钱银子，都是西门庆背地与他的”（第二十三回）。

得意忘形的宋惠莲甚至忘了自己“奴才老婆”的身份，“把家中大小都看不到眼里，逐日与玉楼、金莲、李瓶儿、西门大姐、春梅在一处顽耍”（第二十四回）。家中的小厮、铺子里的伙计，常被她支使得团团转。该她做的活计，她却常常推给人家。这给她招来许多埋怨。

“妻妾层”对她也不满意。一次月娘等人掷骰子取乐，因宋惠莲在旁边说三道四，被孟玉楼抢白了几句：“你这媳妇子，俺每在这里掷骰儿，插嘴插舌，有你甚么说处！”羞得她“飞红了面皮”，连忙逃走（第二十三回）。更糟的是，她无意中得罪了潘金莲。一次，她与西门庆在藏春坞的山洞里鬼混，随口问起潘金莲的身世，并说了几句风凉话。这话恰被潘金莲偷听到了。尽管惠莲事后百般辩解、告饶，又整天在潘金莲房中“顿茶顿水，做鞋脚针指，不拿强拿，不动强动”；潘金莲也作出既往不咎的许诺，还“贤惠大度”地为她和西门庆提供种种方便，但忌妒的种子一旦播下，便只能等着收获憎恨与中伤。

矛盾终于因来旺一次酒后谩骂而爆发。来旺自杭州回来，从孙雪娥口中得知妻子的背叛行径，心中愤愤。这天他酒后吐真言，当着家人小厮的面痛骂西门庆，扬言：“只休要撞到我手里，我教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破着一命剐，便把皇帝打！”（第二十五回）谩骂中还涉及“潘家那淫妇”。消息传到潘金莲耳中，这个无事尚且生非的女人，怎肯善罢甘休？她在西门庆跟前添油加醋地学说了一番，撺掇西门庆早做决断、斩草除根！

宋惠莲却极力替丈夫辩白，向西门庆打保票：“他有这个欺心的事，我也不饶他！”又建议说：不如给他几两银子做本钱，打发他到远域他乡做买卖。“这里无人，他出去了，早晚爹和我说句话儿也方便些。”（第二十五回）西门庆听了，回嗔作喜，打算先派来旺押送礼物到东京，然后再让他去杭州继续做生意。

潘金莲自然不肯轻易罢手。她要排挤“情敌”宋惠莲，必先剪其羽翼，打倒来旺；眼前的机会，可是转瞬即逝、千载难逢的。跟宋惠莲一样，她懂得若要说服西门庆，就得站在西门庆的立场上提建议，她对西门庆说：“你若要他这奴才老婆，不如先把奴才打发他离门离户。常言道：剪草不除根，萌芽依旧生。”（第二十六回）

西门庆听从潘金莲的话，撤销了对来旺的委派。惠莲马上又找上门来：“爹，你是个人？你原说教他去，怎么转了靶子，又教别人去？你干净是个毬子心肠——滚下滚上；灯草拐棒儿——原拄不定！把你到明日盖个庙儿，立起个旗杆来，就是谎神爷……”（第二十六回）

二“莲”轮番上阵，几个回合下来，西门庆最终还是站到了潘金莲一边。他先拿出三百两银子，假称要让来旺开酒店；到了夜间，则借口花园有贼，引来旺出屋捉拿，反将来旺当贼拿下。又说来旺用锡铅锭子“抵换”了银子，把来旺送到大牢里，严刑拷打。

这边，西门庆对宋惠莲封锁消息，说来旺在衙门中“一下儿也没打他，监几日便放出来”。潘金莲怕西门庆耳软心活、中途变卦，又反复陈说，再三进谗。宋惠莲的悲剧结局，就这样注定了。

以后宋惠莲得知丈夫被判了刑，已递解还乡，不由得闭门大哭，随后便悬梁自缢，幸被人发现救起。潘金莲岂能功亏一篑？她又挑唆跟宋惠莲有新仇旧怨的孙雪娥殴辱惠莲，惠莲忍气不过，再度自缢——这一回，她真的死了。

一个出卖了贞操的“烈妇”

宋惠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性？在中外文学女性人物的画廊里，人们几曾见过如此思想矛盾、感情倒错的人物？她到底是该受鄙弃的荡妇，还是应受尊重的烈女？

中国的传统小说如《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在人物塑造上往往体现出极强的道德感。曹操的权诈诡谲、刘备的仁慈宽和，清浊分明，不可混淆。读惯此类小说的读者们也在浑然不觉中接受了这种二元的价值评判体系，渐渐在心目中树立起非善即恶的阅人标准。而当宋惠莲这样的矛盾人物出现在面前时，人们便感到有些手足无措了。

然而这恐怕正是《金瓶梅》的价值所在。兰陵笑笑生在开创以长篇体制叙写世俗生活的先例时，也打破了一系列阅人阅世的传统观念。来自社会底层的小说家，是被世俗社会的生活醇酒浸泡透了的。他笔下的人物，是对一个个活生生现实人物的妙笔写生。同其他小说相比，《金瓶梅》的创作缺少一道工序，即把这些文学人物放上道德伦理的加工台上，予以归类整形、打磨抛光。然而“偷工减料”的结果，反倒令小说中的人物更接近现实生活中的原生态。读者可以直接感受到他们的体温乃至汗臭，并借助文学的放大镜，来发现在生活中习焉不察的人性的光华与弱点。

习惯于善恶二元论的读者最初会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嫁过几任丈夫，又与主人偷情的“荡妇”，怎么会转脸变得如此“节烈”？然而细细推想，这个人物的举止言行，又是那么真实可信，有着生活的、性格的逻辑轨迹可循。

说到宋惠莲的“失足”，首先不能不提物质享受的诱惑力。中国传统文化为了应对物质生产不足、社会分配不公的永恒难题，一向施行“训俭戒奢”的教化。然而人们对吃穿享受的企盼，又是与生俱来、难以抗拒的。在晚明社会上下疯狂追求享乐的大背景下，又是西门庆家既官且商、纸醉金迷的小环境里，若要仆妇宋惠莲安于奴仆地位、不受近在眼前种种物质享乐的诱惑，又岂非天方夜谭？西门庆最初向她示好时，她也不是没有拒绝、没有犹豫。然而一旦见到漂亮而华贵的衣料，这个爱美女人的道德防线立刻土崩瓦解。以后每次幽会，她不是讨银子，就是要首饰——漂亮的衣饰和宽裕的零花钱，让她体会到半个主子的感觉。

不平等的主奴制度，激励了宋惠莲的攀比望高之心。潘金莲、孟玉楼尽管都是低人一等的媵妾，但比起“奴才老婆”宋惠莲，却又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你们可以“梳得虚笼笼的头发，把水鬓描得长长的”，我为什么不可以？你不过也是个“回头人儿”、“露水夫妻”（这都是宋惠莲评论潘金莲的话），我又差些什么？凭什么你是颐指气使的主子，我却是任人支使的奴才？

男主人的青睐，给了宋惠莲满足虚荣心、提升身价、超越对方的机会。尽管接过西门庆的蓝缎子时，宋惠莲可能并没有明确的想法、长远的打算，只是贪目前之利、逞一时之快。但这已足够推动她跨越那道“贞节”门槛——其实这道门槛她已跨越多次。

促使宋惠莲跨出这一步的，还有彼时彼地世俗风气的濡染熏蒸。晚明之世，官方及道学家对节妇烈女的旌扬褒奖，已成为一种反讽；现实则是社会上下人欲横流、道德沦丧。西门庆家的宅门内，更是一口大染缸。男主人的荒淫无度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而众妻妾中，寡妇再嫁及妓女出身的，占到了一多半！丫鬟仆妇中稍有姿色者，全都与西门庆有染。道德本是大多数人遵从的一种伦理习惯，如果非道德行为成了主流，坚守道德者反而变得迂介可笑了。这使得宋惠莲跨过这道门槛时，无须过多踌躇。

然而“一日夫妻百日恩”，宋惠莲与来旺在共同生活中建立起来的夫妻情感，却并未因她托身西门庆而消失殆尽。渗透到社会底层的“夫为妻纲”的观念，也令她始终维护着丈夫和小家庭的利益。也许，如果没有潘金莲从中作梗，宋惠莲由仆妇荣升为“七娘”，并非没有可能；孟玉楼不就向潘金莲透露过此类流言吗？可眼下，宋惠莲的所作所为，仅仅是以色相换取物欲享受、满足她浅薄的虚荣心，此外便是给丈夫换来一份外快颇丰的稳定工作，为小家庭打下坚实的经济基础。

宋惠莲不曾意识到，她是在一条危险的钢丝上努力保持着平衡。她自以为以她的能力和机敏，完全可以驾驭一切。但她低估了潘金莲的力量，也高估了自己在西门庆心目中的分量。她太过天真，毫无城府，在两军对垒的关键时刻，稍占上风便喜形于色，总能使对方轻易截取“情报”、加倍实施打击。

不过在这场一边倒的战争中，注定要失败的宋惠莲，却在最后时刻显现出刚烈泼辣的性格，爆发出耀眼的人性光辉。她不能忍受无端的欺骗与作践，哪怕是来自强势阵营。她尤其不能接受丈夫因自己一晌贪欢而遭受迫害的结局。在西门庆与潘金莲的胁迫、欺凌面前，她选择的不是忍辱妥协，而是公开抗争。她痛哭、绝食，当面指责西门庆：

你好人儿！你瞒着我干的好勾当儿……你原来就是个弄人的刽子手，把人活埋惯了，害死人还看出殡的……你也要合凭个天理！你就信着人，干下这等绝户计！把圈套儿做的成，你还瞒着我。你就打发，两个人都打发了，如何留下我做甚么？

西门庆派人送来的酒肉，被她摔出门。连仆人们都说：“看不出他旺官娘子，原来也是个辣根子，和她大爹白搽白折得平上（指公然顶撞，平打平闹）。谁家媳妇儿有这个道理？”（第二十六回）话里带着同情与佩服，在这个家庭里，在清河县城，还没有人敢这样对西门大官人说话！

文学评论家常说，性格决定命运。不错，宋惠莲争强好胜的性格，使她步入了西门庆用金帛设就的圈套，部分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又正是这种性格，驱使她向无理的压迫做出奋力一击，即使用生命为代价，也在所不惜！宋惠莲的故事还告诉人们：即使是在举世为金钱疯狂的时代，金钱的作用有时也仍是有限的。

瞧这一家子——王六儿、韩道国的无耻人生

王六儿是西门庆的姘头之一，她的丈夫韩道国是西门庆雇来的伙计，先后帮西门庆经营绒线铺、绸缎铺，身份比来保、来旺等奴仆家人高一截，跟打理生药铺的傅伙计、开绸绢铺的贲四同属一个阶层。在今天看来，这要算是“白领”了，而王六儿，就是一位“白领”夫人。

韩道国是底层社会的“能人”，八面玲珑、能说会道，“写算皆精”。他本是破落户韩光头的儿子，也曾做过绒线生意，因没了本钱，一直赋闲在家。书中说他“性本虚飘，言过其实，巧于词色，善于言谈。许人钱，如捉影捕风；骗人财，如探囊取物”（第三十三回）。自从被西门庆聘来主持绒线铺，他手头宽裕，添衣置帽，愈发地飘飘然起来。

这天闲来无事，韩道国鞋帽光鲜地上街闲逛。遇着熟人，“或坐或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人家问起他开铺子的事，他得意洋洋，扬着脸儿，摇着扇儿说道：“学生不才，仗赖列位余光，在我恩主西门大官人做伙计，三七分钱。掌巨万之财，督数处之铺，甚蒙敬重，比他人不同。”有人质疑说：听说你老兄在他家只做线铺生意。韩道国笑道：

二兄不知：线铺生意，只是名目而已。今他府上大小买卖，出入赀本，那些儿不是学生算账？言听计从，祸福共知，通没我一时儿也成不得。大官人每日衙门中来家摆饭，常请去陪侍，没我便吃不下饭去……彼此通家，再无忌惮。不可对兄说，就是背地他房中话儿，也常和学生计较。学生先一个行止端正，立心不苟，与财主兴利除害，拯溺救焚。凡百财上分明，取之有道……不是我自己夸奖，大官人正喜我这一件儿。（第三十三回）

正说得热闹，忽然有人匆匆来找：韩大哥，你还在这里说什么？家里出事了！——原来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与小叔子“韩二捣鬼”私通，被一帮爱管闲事的邻居捉奸，捆到衙门里去了。韩道国闻言大惊失色，咂嘴顿足，借口“学生家有小事，不及奉陪”，慌忙走掉了。

后来仗着“恩主”西门庆的势力，王六儿和“韩二捣鬼”都无罪开释，倒是那伙儿多事的邻居，反被关押起来，好不容易凑了银子上贡，才被放出来。结果是，韩道国没能听到西门庆的“房中话儿”，倒是自家的“房中话儿”被西门庆及众人听了个不亦乐乎。再后来，西门庆看上了王六儿，公然出入韩家，成了韩家真正的主人。韩道国反而退避三舍，连自家的“房中话儿”也听不到了——《金瓶梅》的讽刺，永远是这么冷峻而辛辣！

西门庆头一回注意到王六儿，是在小说第三十七回。东京权臣蔡京的管家翟谦向西门庆讨一个女孩儿做妾，媒婆介绍了韩道国的女儿，十五岁的韩爱姐。西门庆出了二十两银子的财礼，并亲自到韩家来相看。可是进门后，西门庆的两只眼却一个劲儿打量爱姐的妈妈王六儿。

王六儿是宰牲口王屠的妹子，排行第六。“生的长挑身材，瓜子面皮，紫膛色，约二十八九年纪”（第三十三回）。她为人乖觉，喜欢打扮，又很会说话，接了西门庆的银两，磕头行礼道：“俺每头顶脚踏，都是大爹的，孩子的事又教大爹费心。俺两口儿就杀身也难报！”（第三十七回）说得西门庆心花怒放。不久，趁着韩道国送女儿去京城的当口，西门庆便勾搭上了这个女人。

不知是王六儿的“风月”本领好，还是“伙计的老婆”比“奴才老婆”身价高，西门庆在王六儿身上花钱，十分大方。第一次幽会，西门庆就答应替王六儿买个丫鬟。而且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在绒线铺里兑出四两银子，让人把丫头领来。从此王六儿也进入呼奴使婢的“主子”阶层。

不久，王六儿又借口打酒不方便，抱怨住得偏僻。西门庆又慷慨许诺“破几两银子”，替她买一所位置好、生活便利的像样房子（第三十八回）。新房子位于清河县最繁华的狮子街上，是一所“门面两间、到底四层的”宅子。“除了过道，第二层间半客位；第三层除了半间供养佛像祖先，一间做住房，里面依旧厢着炕床，对面又是烧煤火炕，收拾糊的干净；第四层除了一间厨房，半间盛煤炭，后边还有一块做坑厕”。虽不十分宽敞，对于久居陋巷的韩道国夫妇，不啻是出谷迁乔、搬进天堂！

买房子共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这是个十分可观的数目，在当时可以买一万六七千斤白花花的大米，折合今天的人民币，要值两三万！“有恒产者有恒心”，西门庆替王六儿置下这份“不动产”，想必也期望从她那儿获得一颗永恒不变的“芳心”吧？

此后，西门庆一个月要登门三四次。每次来，总要带来一二两银子。邻居们都看出其中奥妙，但人人惧怕西门庆银钱官势，谁敢多事？反而赶着韩道国夫妇称“韩大哥”、“韩大嫂”，年轻的更以“叔”“婶”相称。从周围人群中获得“尊敬”，这也算是韩道国、王六儿在金钱之外的一种收获吧。

韩道国对妻子“红杏出墙”，又是抱什么态度？他从东京送女儿回来，妻子一五一十地向他诉说与西门庆勾搭的经过，就像是述说一桩成功的买卖。末了说：“也是我输了身一场，且落他些好供给穿戴。”韩道国回答说：“等我明日往铺子里去了，他若来时，你只推我不知道，休要怠慢了他，凡事奉他些儿。如今好容易撰钱，怎么赶的这个道路！”听了这恬不知耻的回答，王六儿笑骂：“贼强人，倒路死的！你倒会吃自在饭儿，你还不知老娘怎样受苦哩！”两人都笑起来。

这笑声让人不寒而栗！是什么样的社会环境，才能孕育出这样一对悖逆人伦、丧失廉耻的男女？若说王六儿在得到金钱利益外，还能获得一点儿偷情的乐趣，那么我们实在捉摸不透解韩道国的心态：妻子不守妇道，作为一个男子汉，不但不以为耻，反而极力撺掇促成、提供方便，还暗自庆幸！在这一点上，他远远输给尚有怒骂之勇的来旺。

小说多次对王六儿、西门庆偷情的肉麻场面做不厌其详的描述，读者几乎产生错觉，认为这一对苟合男女之间，大概真的有那么一点儿撕扯不断的真情。西门庆临死前的最后一晚，便是在王六儿家度过的。为了笼络西门庆，王六儿还送上自己的一绺头发以及精心制作的同心结等饰物。作为回报，西门庆则让王六儿去铺子里拿一套衣服，“随你要甚花样”。

然而西门庆尸骨未寒，王六儿早已换了一副面孔。西门庆死时，韩道国正在扬州办货。他途中得知西门庆的死信，先卖了一千两银子的货物，带了货款回家来见王六儿，商量着第二天把银子送交吴月娘。王六儿却道：“他（指西门庆）在时倒也罢了，如今你这银，还送与他家去？”韩道国问：“咱留下些，把一半与他如何？”王六儿啐一口道：“呸！你这傻才，这遭再休要傻了！如今他已是死了，这里无人，咱和他有甚瓜葛……到不如一狠二狠，把他这一千两，咱雇了头口，拐了上东京，投奔咱孩儿那里。愁咱亲家太师爷府中招放不下你我？”韩道国还在犹豫：“争（怎）奈我受大官人好处，怎好变心的，没天理了！”王六儿道：“自古天理倒没饭吃哩！他占用着老娘，使他这几两银子不差甚么。”与六天前在这间屋子里的蜜意柔情、海誓山盟相比，王六儿的这番话，显得格外冷酷！按旧时风俗，此刻西门庆离世尚未“断七”。

尽管完全丧失了羞耻感，韩道国的内心深处，毕竟还残存着一点对“天理”的敬畏；王六儿这个远离封建教化的下层妇女却要彻底得多，在经营肉体和廉耻这种特殊商品时，她既冷静又精明，深知货物的价值，也决不肯放过转瞬即逝的“商机”。此番描写，显然还浸润着小说作者的成见，女人皆“祸水”！在“小人”与“女子”的对照中，“女子”的冷酷无情更甚于“小人”。

在所有同西门庆有染的女人中，王六儿获利最多：嫁女儿曾获西门庆资助二十两；送女儿到东京又得“回扣”五十两；西门庆替她买小丫鬟，身价四两；又买狮子街住宅，房价一百二十两；王六儿替杀人犯苗青说合官司，得银一百两……其中最大的一笔，是最后夫妻俩拐走的一千两货款，相当于今天的20万元！至于西门庆平日所赠衣物、首饰、散碎银两，尚未计算在内。如此丰厚的回报，就是职业“商女”李桂姐、吴银儿之辈，也望尘莫及。

清河县西门大官人家树倒猢狲散之际，正是韩道国、王六儿合家飞升之时。韩道国腰缠万贯，到东京太师府总管家去做老太爷。那千两白银，足以洗刷、补偿过去的羞耻与屈辱。不过小说家并没让这一对男女美梦成真。若干年后，蔡京、童贯等“六贼”遭人弹劾，“拿送三法司问罪，发烟瘴地面永远充军”。翟管家自顾不暇，韩道国一家三口也流落他乡。

为衣食所迫，王六儿和女儿爱姐这回真的操起了妓女生意。以后爱姐巧遇陈经济，本以为终身有靠，可陈经济又死于非命。这个在泥水坑中长大的无辜女孩儿，只有遁入空门，出家为尼，不久就死掉了。

天无绝人之路。徐娘半老的王六儿又傍上了贩丝棉的客商何官人，并带了韩道国，一同回何官人的老家湖州去。何官人和韩道国相继死去后，韩道国的弟弟“韩二捣鬼”又寻上门来。叔嫂旧情还在，守着何官人留下的几亩薄田，苟且度日。在乱伦的泥潭里，王六儿这回是一沉到底了。

至于西门庆用一百二十两银子为王六儿置下的“不动产”，在韩道国夫妇离开后，早已被“韩二捣鬼”变卖一空。以前因“韩二捣鬼”骚扰王六儿，西门庆曾借官势惩罚过他。然而西门庆做梦也想不到，他为王六儿支付的“花钱粉钞”，最终却让韩二捣鬼坐享其成。世事难料，小说家在此再一次表达了他的人生感喟。

辑六　门里门外众生相

“人穷志短”话帮闲

《金瓶梅词话》卷首有一篇署名“东吴弄珠客”的序言，拿戏曲角色来比拟书中人物，说小说家是“借西门庆以描画世之大净，应伯爵以描画世之小丑”。这里所谓“大净”，指的是戏曲中的大花脸，小丑即戏曲中的丑角。这个比喻，颇为恰当。因为在西门庆身边，确实围绕着一批小丑式的人物：打头的是应伯爵，此外还有谢希大、祝日念、孙寡嘴、吴典恩、云离守、常时节、卜志道和白来创；连同西门庆，刚好是“十兄弟”（第十回）。后来卜志道病死，又补上花子虚。

这些人中除了西门庆、花子虚，其余的大半是“帮闲”、“篾片”。说得好听一点儿，叫“清客”；说难听了，叫“狎客”；北方又叫“陪堂的”、“帮衬的”，南方苏州一带叫“老白鲞”、“老白赏”、“忽板”。明代人朱权对这类人有个解释说：“无籍之徒，不务生理，专帮富家子弟宿唱饮酒，以肥口养家而已。宋柳卿、胡子传是也。”（《原始秘书》卷十，转引自陈宝良《明代社会生活史》）《金瓶梅》中的十兄弟中，大多是此类人。

小说第十二回，西门庆贪恋妓女李桂姐，整日在李家妓院鬼混，一住半月；陪伴他一同吃酒、听曲、讲笑话、调妓女的，便是应、谢、祝、孙、常等篾片们。一日谢希大讲笑话，讽刺妓女爱财，对嫖客“有钱就流（留），无钱不流（留）”；李桂姐反唇相讥，说应、谢等人只会“白嚼人”（吃白食）。众帮闲假作生气，应伯爵说：“可见得俺每只自白嚼你家孤老（孤老：是对妓女固定嫖客的称呼，这里指西门庆），就还不起个东道？”说着，从头上拔下一根“闹银耳斡儿（闹银：一种纯度不高的银子；耳斡儿：耳挖勺），重一钱”；谢希大拿了一对“镀金网巾圈，秤了秤，只九分半”，祝日念“袖中掏出一方旧汗巾儿，算二百文长钱”；孙寡嘴“腰间解下一条白布男裙，当两壶半坛酒”；常时节没钱，向西门庆借了“一钱成色银子”。于是“买了一钱螃蟹，打了一钱银子猪肉，宰了一只鸡”，老鸨又搭了些小菜，大盘小碗，安排了一桌。

别看众帮闲出钱时扭扭捏捏，吃起饭来却毫不客气：

众人坐下，说了一声动筯吃时，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人人动嘴，个个低头。遮天映日，犹如蝗蝻一齐来；挤眼掇肩，好似饿牢才打出。这个抢风膀臂，如经年未见酒和肴；那个连二筷子，成岁不逢筵与席。一个汗流满面，恰似与鸡骨朵有冤仇；一个油抹唇边，把猪毛皮连唾咽。吃片时，杯盘狼藉；啖良久，筯子纵横。杯盘狼藉，如水洗之光滑；筯子纵横，似打磨之干净。这个称为“食王元帅”，那个号作“净盘将军”。酒壶番晒又重斟，盘馔已无还去探。正是：珍羞百味片时休，果然都送入五脏庙。

这篇骈体文字虽然不很高明，却把众帮闲贪婪下作的丑态，刻画得穷形尽相。

吃惯了白食的人，这一次吃的是自己的，当然心有不甘，“那日，把席上椅子坐折了两张……临出门来，孙寡嘴把李家明间内供养的镀金铜佛，塞在裤腰里；应伯爵推斗桂姐亲嘴，把头上金琢针儿戏（戏：偷）了；谢希大把西门庆川扇儿藏了；祝日念走到桂卿房里照面，溜了他一面水银镜子；常时节借的西门庆一钱八成银子，竟是写在嫖帐上了”。不知帮闲为何物的读者，正可通过这段生动描写，对此辈有个大概的认识。

说来也难怪，经济窘困是“帮闲”、“篾片”的共同特征。十兄弟中除了西门庆、花子虚，余下多是“破落户”。如应伯爵，原是开绸缎铺应员外的二儿子，做生意赔了本，跌落到社会低层，“专在本司三院帮嫖贴食”，得了个诨名叫“应花子”。再如谢希大，原是官宦子弟，祖上做着“清河卫千户”，他自幼父母双亡，游手好闲、不务生计，把个千户的“前程”也丢了，“每日无营运，专在院中吃些风流茶饭”（第十回）。余下的也大多如此。他们见西门庆“有些钱钞，让西门庆做了大哥”（第十一回）。其实应伯爵、孙寡嘴的年岁都比西门庆大。

小说中描写白来创的穿戴，很能代表众帮闲的生活穷窘之态：

（西门庆）睃见白来创头带着一顶出洗覆盔过的恰如太山游到岭的旧罗帽儿，身穿着一件坏领磨襟救火的硬浆白布衫，脚下靸着一双乍板唱曲儿前后弯绝户绽的古铜木耳儿皂靴，里边插着一双一碌子绳子打不到底黄丝转香马凳袜子。（第三十五回）

那一回，白来创不招而至，赖在西门庆的客厅里不走，磨着西门庆出钱办“会”，好“诳嘴吃”。西门庆心中厌烦，等白来创走后，把看门小厮平安打了一顿，嗔怪他放白来创进门。

十兄弟中跟西门庆关系最密切的是应伯爵和谢希大。两人几乎天天到西门庆家“报到”，陪吃、陪喝、陪聊、陪嫖，有时还连吃带拿，“肥口养家”。

小说第六十七回，应家添了个儿子。这本是件高兴事，可应伯爵却向西门庆诉苦：“哥，你不知，冬寒时月，比不的你每有钱的人家，家道又有钱，又有若大前程官职，生个儿子上来，锦上添花，便喜欢。俺如今自家还多着个影儿哩！家中一窝子人口要吃穿盘搅……紧自焦的魂也没了，猛可半夜又钻出这个业障（业障：指刚出生的儿子）来。那黑天摸地，那里活变钱去？”

应伯爵愁的是，孩子过满月，哪里有钱摆酒？他“故意把嘴谷都着不做声”；西门庆问他需要多少银子，他说：“哥若肯下顾，二十两银子就勾了，我写个符儿（指借据）在此。费烦的哥多了，不好开口的。也不敢嗔数儿，随哥尊意便了。”西门庆没要他的借据，慷慨地拿出五十两银子给他，要他拿多余的钱给二女儿做几件衣裳。有人说，应伯爵在这场“戏”里故作愁苦之态，有许多表演的成分。但我们相信，生活困窘、入不敷出，确是这类人的基本生活状况。

十兄弟的另一位常时节，经济状况就更糟，因付不起房租，几乎被房东赶出门。不得已，他通过应伯爵向西门庆借钱。可是头一次却空手而回。第二次再开口，西门庆钱不凑手，只给了他12两碎银救急。常时节揣着银子回家，妻子正骂得欢：“梧桐叶落满身光棍的行货子！出去一日，把老婆饿在家里，尚兀是千欢万喜到家来，可不害羞哩！房子没的住，受别人许多酸呕气，只教老婆耳朵里受用！”等看到丈夫带回了银子，她立刻眼睛放光，满脸堆笑。刚才还是“满身光棍的行货子”，此刻却变成了“我的哥”。常时节对着银子大发感慨：“孔方兄！孔方兄！我瞧你光闪闪、响当当的无价之宝，满身通麻了，恨没口水咽你下去！你早些来时，不受这淫妇几场合气了！”言下，又有多少辛酸！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这伙人因家贫而吃上了“帮闲”这碗饭，在那个畸形社会里，也算是一条生路吧。不同的是，农民端饭碗，靠的是春种秋收、出力流汗；工匠端饭碗，靠的是耍手艺、卖力气；商人搬运盘算，同样要付出心智和劳苦……而这群“帮闲”、“篾片”依附于财主富人，靠巴结奉承、出卖人格尊严换取一餐剩饭、几个铜板，这使他们成为社会边缘人物，受人鄙视的一群。

应伯爵的帮闲“艺术”

不过“帮闲”、“篾片”也不是人人能当的，他们个个是“心理学家”、“公关先生”，擅长揣摩人情，个个有一套见景生情、插科打诨、阿谀奉承的看家本领。应伯爵就是帮闲中的高手，他善于察言观色，摸透了西门庆的脾气。兼之能言善辩、口才过人，谀词笑话，张口就来。难怪西门庆一时离不开他。

听听应伯爵的笑话吧。小说第十五回，应、祝等人随西门庆到妓院去。西门庆掏银子请客，老鸨假意推让一番，还是收了。应伯爵立刻抓了个“段子”说给大家听：有个年轻子弟（子弟：嫖客）故意身穿破衣去逛妓院。老鸨对他不理不睬，茶也不端一盏。子弟说肚子饿，要吃饭。老鸨说：“米囤也晒，那讨饭来？”子弟又要洗脸，老鸨说：“少挑水钱，连日没送水来。”子弟从袖里掏出十两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老鸨一见慌了，忙问：“姐夫吃了脸洗饭？洗了饭吃脸？”应伯爵一个笑话，听得众人哈哈大笑。

只要有应伯爵在场，场面就不会冷清，西门庆嫖妓吃酒，正离不开这样一位敲边鼓、打诨语、活跃气氛的人物。应伯爵还擅长说“荤段子”，更能增加了妓院中淫靡气氛，因此西门庆每到妓院中，应伯爵总是如影随形。自然，羊羔美酒、香的辣的，有西门庆的，便有他应伯爵的。

应伯爵的嘴永不闲着，不是吃喝，就是说笑。他在西门庆家吃鲥鱼，桌上吃了还不够，还要留下半段，饭后独享，嘴里自说自话道：“你每那里晓得？江南此鱼，一年只过一遭儿，吃到牙缝儿里，剔出来都是香的。好容易！公道说，就是朝廷还没吃哩。不是哥这里，谁家有？”（第五十二回）应伯爵的奉承，永远是夸张的言辞加上真诚的态度，让被奉承者感到舒服，也便忽视了他的举止可厌。

第五十六回，经应伯爵说项，西门庆资助常时节12两碎银。应伯爵并不谈论眼前赠银之事，只是大处着眼，远远说道：“几个古人轻财好施，到后来子孙高大门闾，把祖宗基业一发增的多了。悭吝的积下许多金宝，后来子孙不好，连祖宗坟土也不保。可知天道好还哩！”这样的话，明明是奉承，却又不露痕迹，比当面的千恩万谢，听起来更舒服。这也为日后应伯爵养儿借银，打下了伏笔。

应伯爵还有一种本领，是“自来熟”、“不见外”，善于营造“自家人”的氛围和气场。例如一次晚饭后，小厮端上乌菱、荸荠、雪藕、枇杷四碟鲜果来。没等西门庆伸手，应伯爵先抓过碟子，倒在袖筒里，谢希大也跟着抢了一碟乌菱。西门庆只来得及捏了一块藕放在嘴里（第五十二回）。应伯爵的这种随便甚至有点放肆的举止态度，其实隐含着另类的奉承：你西门庆家大业大、宽宏大量，还在乎这几个果子？

应伯爵说笑话，有时也“触犯”西门庆。小说第五十四回，西门庆一行到城外太监花园里吃酒游玩。行酒令时，应伯爵念了个别字。众人罚他讲笑话，他便临时编了一个：秀才进京，在扬子江边泊船，嘱咐艄公：“泊别处罢，这里有贼。”原来，秀才错把岸上石碑“江心赋”三字，看成了“江心贼”。艄公纠正他，他还强词夺理：“‘赋’便‘赋’，有些‘贼’形。”常时节马上指出：这是讽刺西门庆呐！西门庆是“山东第一个财主”，应伯爵的笑话，正可解读为“富便富，有些贼形”。

应伯爵自觉失言，便又讲了个笑话赎罪：孔夫子西狩，找不到麟（即麒麟，一种神话传说中带鳞的瑞兽），归来后日夜啼哭。弟子们便寻了个牯牛，身上挂满铜钱，来哄先生。孔子见了说：“这分明是有钱的牛，却怎的做得麟！”话没说完，应伯爵自己掩着口跪下道：“小人该死了，实是无心！”

前一个笑话可能出于无心，后一个却是有意冒犯了。不过西门庆很高兴，这种无伤大雅的触犯，三分讥刺、七分阿谀，比一味的颂扬吹捧，还能搔到西门庆的痒处。应伯爵的帮闲本领，真可谓炉火纯青、技高一筹了。

西门庆对应伯爵的依赖，几乎达到顷刻难离的程度。小说第六十二回，李瓶儿过世，西门庆心中悲痛，神思恍惚，“两三夜没睡，头也没梳，脸也没洗”，茶饭不进；众妻妾十分焦虑。仆人玳安却说：“请应二爹和谢爹去了，等他来时……管情爹就吃了饭。”吴月娘不信，玳安解释说：“娘每不知，爹的好朋友，大小酒席儿，那遭儿少了他两个？爹三钱，他也是三钱；爹二星，他也是二星。爹随问怎的着了恼，只他到，略说两句话儿，爹就眉花眼笑的。”月娘等听了，将信将疑。

应、谢二人来到，先到李瓶儿灵前装模作样哭祭一场，再与西门庆见礼。应伯爵一落座，便说起昨夜做了个梦，梦见西门庆从袖中取出两根玉簪儿，其中一根折了，“我就醒了，教我说此梦做的不好”。西门庆接口说，“我前夜也做了恁个梦，和你这个一样儿……”说到痛处，哭道：“好不睁眼的天，撇的我真好苦……平时我又没曾亏欠了人，天何今日夺吾所爱之甚也！先是一个孩儿也没了，今日他又长伸脚子去了，我还活在世上做甚么？虽有钱过北斗，成何大用？”

待西门庆发泄够了，应伯爵这才劝道：

哥，你这话就不是了。我这嫂子与你是那样夫妻，热突突死了，怎的不心疼？争耐你偌大的家事，又居着前程，这一家大小太山也似靠着你。你若有好歹，怎么了得！就是这些嫂子都没主儿。常言：一在三在，一亡三亡。哥，你聪明，你伶俐，何消兄弟每说？就是嫂子他青春年少，你疼不过，越不过他的情，成服，令僧道念几卷经，大发送，葬埋在坟里，哥的心也尽了，也是嫂子一场的事。再还要怎样的？哥，你且把心放开！

应伯爵一席话，果然说得西门庆“心地透彻，茅塞顿开”，收了眼泪，呼茶看饭，与应伯爵等同吃。连吴月娘、潘金莲都做不到的事，却被应伯爵三言两语“搞定”。

应伯爵自有“小九九”

其实应伯爵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并非没有认识。第五十四回，应伯爵讲笑话奚落别人，最后被西门庆逼着，要他讲个“自己本色”笑话，应伯爵道：“有有有！一财主撒屁，帮闲道：‘不臭。’财主慌得道：‘屁不臭，不好了，快请医人。’帮闲道：‘待我闻闻滋味看。’假意儿把鼻一嗅，口一咂，道：‘回味略有些臭，还不妨。’”这是应伯爵给自己的帮闲身份画像呐！他何尝不知自己丑陋？只是他心中自有“小九九”、铁算盘，他的一言一行，都目的明确：就是要赢得主子欢心，好从中渔利。这种利益，大到整笔的银子，小到一餐一饭、一盏牛乳、几个果子。

西门庆家的餐桌，是应伯爵出现最多的地方。他是不请自来的常客，吃喝说笑，如鱼得水，有时甚至颐指气使、反客为主。小说第五十二回，应伯爵和谢希大在西门庆家吃卤面，两人“拿起箸来，只三扒两咽，就是一碗。两人登时狠了七碗”。饭后应伯爵又向西门庆讨茶喝，说是：“哥，你往后边去，捎些香茶儿出来。头里吃了些蒜，这回子倒反帐儿，恶泛泛起来了。”西门庆道：“我那里得香茶儿来？”应伯爵说：“哥，你还哄我哩。杭州刘学官送了你好少儿着，你独吃也不好！”西门庆家的美食香茶，竟都瞒不过应伯爵窥探的眼睛。

另一回，应伯爵清早就到西门庆家来，小厮端出两盏“酥油白糖熬的牛奶子”来，应伯爵取过一盏，“见白潋潋鹅脂一般。酥油飘浮乃盏内，说道：‘好东西，滚热！’呷在口里，香甜美味，那消费力，几口就呵没了。”见西门庆正在篦头，应伯爵催促说：“哥且吃些不是，可惜放冷了。相你清辰吃恁一盏儿，倒也滋补身子。”这分明是没喝够，又惦着西门庆那一碗。果然，西门庆说：“我且不吃，你吃了，停会我吃粥罢。”应伯爵“得不的一声，拿在手中一吸而尽”（第六十七回）。

如果认为应伯爵趋前赶后、奉承阿谀，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那又是小看了应伯爵。他的野心，远不止这些。他已经成为西门庆须臾难离、言听计从的人物。他正好利用这独特的地位，拉皮条、荐“人才”、介绍生意、揽事说情，从中吃回扣、打背躬（背着人从中赚钱，也作“背弓”、“背工”），借以养家糊口。

应伯爵先后介绍了好几单生意。第三十三回，湖州商人何官儿有五百两丝线，急等着出手。应伯爵把他介绍给西门庆，西门庆压到四百五十两成交。而应伯爵又背地“砸杀”，只付给四百二十两，“打了三十两背工”。事后他只拿出九两银子，跟同来办事的来保均分。这桩买卖，应伯爵独赚三十四两五钱银子，约合7000元。

小说第三十八回，商人李三、黄四承揽朝廷香蜡买卖，需要本钱，托应伯爵向西门庆借贷。应伯爵给西门庆出主意：“借二千两银子与他，每月五分行利，教他关了银子还你（这里指从朝廷支取银两），你心下如何？”西门庆手头紧，只答应借一千两。应伯爵又撺掇：“哥若十分没银子，看怎么再拨五百两银子货物儿，凑个千五儿与他罢，他不敢少下你的。”终于促成了这笔借贷。

事后，李、黄送给应伯爵十两银子，又托应伯爵说合，再向西门庆借五百两。应伯爵“低了低头儿”，问黄四：“假若我替你说成了，你伙计六人怎生谢我？”黄四说再送五两银子，应伯爵才答应下来，并出主意要李、黄次日送一席酒食、几个乐工到西门庆家去，“我在旁边，只消一言半句，管情就替你说成了”。就是这笔借款，直到西门庆死也没还清。而应伯爵得到的好处，却是实实在在的。

应伯爵又是西门庆的“人事顾问”、“猎头公司”，他推荐的人里，包括妓女、伙计、先生等各种层次人物。妓女不必提起，单是西门庆铺子里雇的伙计，应伯爵便举荐了韩道国、贲四、甘润等好几位。

伙计贲四大号叫贲地传，人很能干。西门庆家兴土木、盖花园、买建材等，都由他操办。他还替西门庆经营着生药铺、解当铺，从中赚了些钱。他过去受应伯爵保举，事后却对应伯爵无所表示，应伯爵因此记恨在心。

一次西门庆同应伯爵、谢希大、韩道国等吃酒，刚好贲四来向西门庆汇报工程事务，于是也被邀入席中。行酒令时，贲四不会唱曲，说个笑话来代替。应伯爵抓住笑话里的谐音字眼儿，硬说贲四意在讥讽、侮辱西门庆，唬得贲四“把脸通红了……在席上终是坐不住，去又不好去，如坐针毡相似”（第三十五回）。

第二天，贲四“封了三两银子，亲到伯爵家磕头”。应伯爵还假意惊诧推让：“我没曾在你面上尽得心，何故行此事？”贲四说：“小人一向缺礼，早晚只望二叔在老爹面前扶持一二，足感不尽。”贲四走后，应伯爵拿了银子，到内室向妻子炫耀，说：

老儿不发狠，婆儿没布裙！贲四这狗啃的，我举保他一场，他得了买卖，扒自饭碗儿，就不用着我了。大官人教他在庄子上管工，明日又托他拿银子成向五家庄子，一向撰的钱也勾了。我昨日在酒席上拿言语错了他错儿（错：这里指给人挑错），他慌了，不怕他今日不来求我，送了我三两银子。我且买几匹布，勾孩子每冬衣了。

原来，整日笑容满面、奉承不离口的应伯爵，还有言辞如刀、形貌阴狠的另一副面孔。是金钱，教会了应伯爵变脸术。

对于金钱，应伯爵向来是来者不拒。小说第三十五回，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与小叔子“韩二捣鬼”私通，被爱管闲事的邻居们“捉奸”，要押往官府。韩道国找举荐人应伯爵讨主意，应伯爵领他来见西门庆，编了一套谎话，只说韩家受街坊欺辱。西门庆一来看应伯爵的面子，二来因韩道国是自家的伙计，立即命人放掉王六儿和韩二，反把四个邻人以越墙入宅“非奸即盗”的罪名抓起来。

四家邻居慌了手脚，凑了四十两银子，齐来央求应伯爵。应伯爵有些犯难：刚刚替韩道国说情，话音未落，又来替捉奸者说情，这个弯子怎么转？“姜还是老的辣”，他拿出十五两银子，托西门庆的书童去说情。

书童讨价还价，说到二十两。然后凿下一两五钱银子，置办了酒席，请李瓶儿帮他关说。碍于李瓶儿的情面，西门庆答应放人。应伯爵还算有“职业操守”，背地里又补给书童五两银子，他自己身不动、膀不摇，独得二十两（相当于4000元），还美美吃了一顿韩道国的谢酒。应伯爵家有妻有妾，他就是这样来养活妻小的。

应花子的最后表演

一个放弃尊严的人，必然变得厚颜无耻。应伯爵整日跟着西门庆在妓院里鬼混，常和妓女嘲谑玩笑、口无遮拦，甚至动手动脚，连妓女也对他嫌恶三分，避之唯恐不及。第六十八回，西门庆让应伯爵给妓女递酒，郑爱月借机作势，不肯接，说：“你跪着月姨儿（郑爱月自称），教我打个嘴巴儿，我才吃。”又再三说：“花子，你不跪，我一百年也不吃。”“他只教我打两个嘴巴儿，我方吃这钟酒儿。”应伯爵“奈何不过”，真的“直撅儿跪在地下”，口称“再不敢伤犯月姨了”。郑爱月又“连打了两个嘴巴”，才喝了那杯酒。自然，无论是帮闲还是妓女，嗑牙斗嘴、打打闹闹，都是帮衬凑趣，哄西门庆高兴。

小说中描写应伯爵下跪的场面还很多。如第二十一回，西门庆大闹李家妓院后，应伯爵、谢希大受了李家的“烧鹅瓶酒”，来劝说西门庆回去。西门庆执意不肯去，“慌的二人一齐跪下”，说道：“哥甚么话！不争你不去，既他央了俺两个一场，显的我们请哥不的。哥去到那里，略坐坐儿就来也罢。”死告活央，把西门庆拽到了李家妓院。这就是应伯爵等人的价值观：堂堂七尺男儿，双膝着地，央人去嫖娼，在他们看来，倒不算丢面子；而“拉皮条”不成功，却成了让他们丢面子的事！在他们那里，一切道德体系、伦常观念，都被彻底地颠覆瓦解了。

在应伯爵一伙的心目中，“有奶便是娘”是他们遵循的人生信条。因此，当西门庆纵欲而亡、尸骨未寒时，平日“哥”长“哥”短、亲如同胞的应伯爵，立刻换了一副面孔。首七那天，应伯爵约了谢希大、花子由、祝日念、孙天化、常时节、白来创等人，商量吊唁的事。应伯爵先开口道：

“大官人没了，今二七光景。你我相交一场，当时也曾吃过他的，也曾用过他的，也曾使过他的，也曾借过他的，也曾嚼过他的。今日他死了，莫非推不知道？洒土也迷了后人眼睛儿也！他就到五阎王根前，也不饶你我了。你我如今这等计较：每人各出一钱银子，七人共凑上七钱。使一钱六分，连花儿买上一张桌面，五碗汤饭，五碟果子；使了一钱，一付三牲；使了一钱五分，一瓶酒；使了五分，一盘冥纸香烛；使了二钱，买一钱轴子，再求水先生作一篇祭文，使一钱二分银子，雇人抬了去。大官人灵前，众人祭奠了，咱还便益：又讨了他七分银一条孝绢，拿到家做裙腰子；他莫不白放咱每出来，咱还吃他一阵。到明日，出殡山头，饶饱餐一顿，每人还得他半张靠山桌面，来家与老婆孩子吃着，两三日省了买烧饼钱。这个好不好？”

清代评点家张竹坡在“今日他死了，莫非推不知道”一句下面批道：“‘推不知道’，妙绝；‘莫非’二字更妙！”不错，此句的语气中，包含着多少敷衍和不情愿。而七个人连一两银子都未凑足，本已十分寒酸，还要“讨了他七分银子一条孝绢”、“吃他一阵”、“饱餐一顿”，还“得他半张靠山桌面”，所得结束远远超过付出。世态炎凉，莫此为甚，这也正是小说作者深深感慨的。

其实西门庆一死，应伯爵早已另做打算。西门庆活着时，经应伯爵引荐，西门庆曾想独力承揽朝廷采买“古器”的生意，并派仆人来爵、春鸿同李三一同去宋御史处讨批文。可是批文讨来时，西门庆已经病死。李三闻讯，要拿批文去投另一财主张二官，事情被吴大舅得知，向李三催讨从前借的六百五十两欠银。应伯爵慌忙来寻李三、黄四，经商议，暗中送吴大舅二十两银子“封口费”，再凑四百两银子，抵了六百五十两的债。然后撤出批文，三人一同去投靠张二官。小说此处有两句诗道：“金逢火炼方知色，人与财交便见心。”这话针对应伯爵，其实也捎带着吴大舅。

张二官接下批文，与应、李、黄等合伙做起来古器生意。张二官出银五千两，应伯爵与李、黄找宦官徐内相借了五千两银子，应伯爵也俨然成了大“股东”。张二官还“打点了千两金银”，上京城行贿，讨了西门庆提刑所的缺，成了“西门庆第二”；应伯爵也很自然地成了张二官的坐上客，“无日不在他那边趋奉，把西门庆家中大小之事，尽告诉与他”。又夸说潘金莲的标致风流，主动向张二官介绍：

我身子里有个人在他家做家人，名来爵儿。等我对他说，若（潘金莲）有出嫁声口，就来报你知道。难得，你若娶过，教这个人来家，也强如娶个唱的。当时有西门庆在，为娶他，也费了许多心。大抵物各有主，也说不的，只好有福的匹配。你如今有了这般势耀，不得此女貌同享荣华，枉自有许多富贵。我只叫来爵儿密密打听，但有嫁人的风缝儿，凭我甜言美语打动春心，你却用几百两银子，娶到家中，尽你受用便了。

小说作者说到此处，不禁感慨道：

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帮闲子弟，极是势利小人。见他家豪富，希图衣食，便竭力承奉，称功诵德。或肯撒漫使用，说是“疏财仗义，慷慨丈夫，胁肩谄笑，献子出妻，无所不至。一见那门庭冷落，便唇讥腹诽，说他外务，不肯成家立业，祖宗不幸，有此败儿。就是平日深恩，视如陌路。当初西门庆待应伯爵，如胶似漆，赛过同胞弟兄，那一日不吃他的，穿他的，受用他的？身死未几，骨肉尚热，便做出许多不义之事。正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有诗为证：

昔年意气似金兰，百计趋承不等闲。

今日西门身死后，纷纷谋妾伴人眠。

这是小说家对“帮闲”、“篾片”的总结与批判，冷眼旁观中，带着义愤和不平。这段话，又可看作写书人对世人的警醒，对富家子弟的训诫。不过笑笑生的评判，仍是基于礼义孝友、温情脉脉的儒家立场。商业文化讲求的是“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应伯爵从西门庆那里“跳槽”到张二官手下，于是一切言行举止、信息渠道，也都无条件地转而为张二官服务，这似乎又是未加规范的早期商场中司空见惯的情景了。

李家妓院的风波

西门庆的府上，是个有意思的地方：三教九流，往来如织。登门来访者中，既有皇亲国戚、太监内侍、巡抚御史、状元进士、商人客贩，也有帮闲篾片、尼姑道士、伶人乐工、裁缝工匠……然而最让人惊异的是，妓女娼妇也公然登堂入室、往来穿梭，甚至停眠留宿，还要拜干爹、认干娘。这成了西门庆家独特的门风景象。

说怪也不怪，西门庆的妻妾中，就不乏妓女出身者。二娘李娇儿、原本的三娘卓二姐，本来都是院中妓女，摇身一变，成了西门大官人的侧室。而李娇儿在西门庆死后又重归娼门，另一个妾孙雪娥的最后下场，也是被卖入妓院中去。在西门庆这里，似乎烟花妓女与良家妇人的身份变换，就在一转身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

有人统计，《金瓶梅》中出现的妓女，前后有三四十人之多。其中与西门庆交往密切的，就有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韩金钏等四五位。她们在西门庆的情欲生活中占着一席重要位置，甚至公然与西门庆的妻妾争风吃醋、叫板挑衅，还屡占上风。

李桂姐是小说中最早出场的妓女，她是二娘李娇儿的亲侄女，算是“朝中有人”了。刚出场时，她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被西门庆“梳拢”包占。贪恋着她的姿色，西门庆在院中一住半月，不肯回家。家中几次派人来接，西门庆只是不肯动身。

将近西门庆的生日，吴月娘再次派小厮玳安来接，潘金莲还私下托玳安带了个柬帖给西门庆，上面是一首《落梅风》小曲，表达思夫寂寞之情。谁知这下子惹恼了李桂姐，“撇了酒席，走入房中，倒在床上，面朝里边睡了”。西门庆见了，忙把帖子扯得稀烂，当众把玳安踢了两脚，又到房中把桂姐抱出，百般解释安慰，对玳安说：“吩咐带马回去，家中那个淫妇使你来，我这一到家，都打个臭死！”好说歹劝，这一场吃醋风波，才暂告平息（第十二回）。

西门庆事后回到家中，得知潘金莲与琴童偷情，大怒，把琴童打了一顿，赶出家门。潘金莲巧言掩饰，孟玉楼也代为说情，这才免了一番痛打。这一切，自然都与李桂姐相关。

西门庆一刻离不开李桂姐，回家过生日，还要拿轿子接她来唱曲儿。李娇儿以姑姑的身份介绍侄女跟众妻妾相见，唯独潘金莲不肯出来。桂姐特意上门拜见，金莲命春梅把角门关得“炼铁桶相似，就是樊哙也叫不开”。桂姐满面羞惭，含恨而去。

日后西门庆到院中，桂姐向西门庆告恶状，还故意激他：“你若有本事，到家里只剪下（潘金莲）一料子头发拿来我瞧，我方信你是本司三院有名的好子弟！”西门庆临去，她还不忘提醒：“我在这里眼望旌节旗，耳听好消息。哥儿，你这一去，没有这物件，就休要见我！”

次日，西门庆果真骗了潘金莲一绺儿头发，交给李桂姐。桂姐“走到背地里，把妇人头发早絮在鞋底下，每日踏，不在话下”（第十二回）。

妓女倚门卖笑，本无真情，从事的是“人走茶凉”的买卖，李桂姐却忌妒起人家的堂上妻妾，拈酸吃醋、不依不饶，这着实有点反常。但想一想，妓女是典型的生意场中人，跟其他商品交易一样，在钱色交换中，“客流”是第一重要的。客户一来，妓院上下一片欢腾，老鸨连呼：“天么天么，姐夫贵人，那阵风儿刮你到于此处？”（第十一回）所以如此兴奋，皆因“姐夫”是带着钱袋而来之故也。

西门庆也确实肯在妓女身上花钱。第一回到李家妓院，刚一坐定，便让人从书袋里取出五两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说：“这些不当甚么，权与桂姐为脂粉之需，改日另送几套织金衣服。”（第十一回）第二天，西门庆又派小厮“往家去拿五十两银子，缎铺内讨四套衣裳”，自此“梳笼”了桂姐。

李家妓院得了“天上落下来”的大买卖，李娇儿也替侄女高兴，“连忙拿了一锭大元宝，付与玳安。拿到院中，打头面，做衣服，定桌席，吹弹歌舞，花攒锦簇，做三日饮喜酒”（第十一回）。此后，西门庆每月以二十两银子包着桂姐，桂姐就是李家的摇钱树。

而潘金莲的举动，妨害了李家妓院的生意，犯了妓院的忌讳，李桂姐当然要奋起反击。在那个“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的年代，李桂姐又怎能不记恨潘金莲，不把她的头发踩在脚下呢！

李家妓院的又一场风波，发生在不久以后。一日，久未到妓院走动的西门庆，没打招呼便带着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等踏雪来到李家。老鸨和大女儿李桂卿出来招待，声称李桂姐到她五姨妈家贺生日去了。西门庆吃酒时，偶到后院更衣，发现桂姐正在东耳房里陪着个戴方巾的“蛮子”（对南方人的蔑称）吃酒。西门庆大怒，回到前面，“一手把吃酒桌子掀倒，碟儿盏儿打得粉碎，喝令跟马的平安、玳安、画童、琴童四个小厮上来，不由分说，把李家门窗户壁床帐都打碎了”。应、谢等人劝不住，西门庆“口口声声只要采出蛮囚来，和粉头（妓女的别称）一条绳子，墩锁在门房内”。吓得嫖客钻到床底下，直叫“桂姐救命”。李桂姐倒是遇变不惊，说：“呸！好不好，就有妈哩，不妨事。随他发作，怎的叫嚷，你休要出来！”

“妈”果然有办法，她“不慌不忙拄拐而出，说了几句闲话”。西门庆更加怒不可遏，指着虔婆骂道：“虔婆你不良，迎新送旧，靠色为娼，巧言词将咱诳，说短论长。我在你家使勾有黄金千两，怎禁卖狗悬羊？我骂你句真伎俩媚人狐党，衠一片假心肠！”

虔婆的回答慢条斯理，却句句难驳：“官人听知：你若不来，我接下别的，一家儿指望他为活计。吃饭穿衣，全凭他供柴籴米。没来由暴叫如雷，你怪俺全无意。不思量自己，不是你凭媒娶的妻。”（第二十回）是呀，我家桂姐并不是你“凭媒娶的妻”，不受“从一而终”的约束；我家还指望着她“吃饭穿衣”、“供柴籴米”呢，接个客也犯法？西门庆无言以对，暴跳如雷，毕竟被众人拉住。他“赌誓再不踏他门来”，大雪里上马回家去了。

我们在这里看到一个颇有几分“天真”的西门庆，他一厢情愿地相信，妓女也会像妻妾那样钟情于己、恪守“妇道”、从一而终。这种道德诉求的错位，倒很像不久前李桂姐因潘金莲的一封情书而吃醋一样。只是李桂姐年纪不大，却涉世颇深，她的醋意，多半是故作姿态，装出来的。而西门庆此番大闹，却真的是因“情”而起、伤肝动肺！

西门庆所以恼怒，大概还有另一层原因。作为商人，西门庆倒是基本能恪守商场规矩。如前所说，尽管他在贸易活动中也有乘人之危、压价收购，瞒天过海偷漏税款等行为；但与人交易，并无违背合同、拖欠货款、以假乱真、以次充好等劣迹。

在商人西门庆看来，妓院做的是“靠色为娼”的生意，同样不能使用“卖狗悬羊”的欺骗伎俩。你家既然与我达成“梳笼”、包占的意向，收了我“黄金千两”，就应当严守“合同”，不容逾越。因而一旦发觉桂姐暗中接客，感情上的打击、“道义”上的愤怒一同袭来，于是一场轩然大波也便在所难免。

小说作者在此是站在西门庆一边的，本回中叙及虔婆说谎时，作者站出来评论道：“看官听说：原来世上，唯有和尚、道士并唱的人家（唱的人家即指妓女一行），这三行人不见钱眼不开，嫌贫爱富，不说谎调诐也成不的。”待到西门庆赌誓离院，作者又有三首诗，专说妓院不良，其中两首道：“女不织兮男不耕，全凭卖俏做营生。任君斗量并车载，难满虔婆无底坑。”“假意虚脾恰似真，花言巧语弄精神。几多伶俐遭他陷，死后应知拔舌根。”

在作者眼里，妓女生涯是金钱交易行当中最不道德的一行，相比之下，商人的职业还要体面得多、干净得多。

朝秦暮楚的李桂姐

西门庆自捣毁李家妓院，当晚踏雪归家，刚好遇上吴月娘“逢七拜斗，夜夜焚香”，向天祝祷丈夫“早早回心，齐家理事”，并求上苍保佑自己“早生一子，以为终身之计”。西门庆深受感动，向月娘忏悔前非，宣布：“赌了誓，再不踏院门了。”（第二十一回）

然而抛掉感情上的系念，并不像扔掉一件旧衣服那么容易。第二天众妾摆酒，庆贺西门庆与月娘和好，李娇儿的兄弟李铭也赶来凑热闹。西门庆特意把他叫上来赏酒赏菜，并向他述说昨日大闹妓院之事，其实是希望他从中斡旋，与李家修复关系。李铭临走，西门庆还再三叮嘱：“你到那边（指李家妓院），休说今日在我这里。”欲说还休之态，跃然纸上。

次日，应伯爵、谢希大两个受了李家的“烧鹅瓶酒”，敦请西门庆回妓院去。西门庆假意推拒了一番，还是去了。李家姐妹盛装出迎，虔婆跪拜赔礼，加上应伯爵的插科打诨、从中帮衬，一场风波，总算过去了。然而“经一事，长一智”，西门庆自此对桂姐冷淡了不少。直到第三十一回西门庆升提刑官，李家赶着送礼，李桂姐才再度在西门庆家进进出出，活跃起来。

西门庆升官，对李家妓院来说，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桂姐的旧相识如今当上了提刑官，实权在手、炙手可热，这可是价值连城的“无形资产”，李家若加以利用，可以获利百倍；忧的是，明代有禁止官员狎妓的严令，西门庆即便对桂姐旧情未泯，今后恐怕也不好公然到妓院中来。

门槛极精的李家虔婆及李桂姐，当然不能轻轻放过这样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于是便有了第三十二回“李桂姐拜娘认女”一幕：

且说李桂姐到家，见西门庆做了提刑官，与虔婆铺谋定计。次日，买了盒果馅饼儿，一副豚蹄，两只烧鸭，两瓶酒，一双女鞋，教保儿挑着盒担，绝早坐轿子先来，要拜月娘做干娘，她做干女儿。进来先向月娘笑嘻嘻插烛也似拜了四双八拜，然后才与他姑娘（指李娇儿）和西门庆磕头。把月娘哄的满心欢喜，说道：“前日受了你妈的重礼，今日又教你费心，买这许多礼来。”桂姐笑道：“妈说，爹如今做了官，比不的那咱常往里边（指妓院）走。我情愿只做干女儿罢，图亲戚来往，宅里好走动。”慌的月娘忙教她脱衣服坐。

李桂姐说得何等明白：“爹如今做了官，比不的那咱常往里边走。”你不去，我可以来，“我情愿只做干女儿罢，图亲戚来往，宅里好走动”。干女儿来看干娘，属于“亲戚来往”，法令不能禁止。李桂姐真是棋高一着。

拜了干女儿，身份地位马上与其他妓女不同：

那李桂姐卖弄他是月娘的干女儿，坐在月娘炕上，和玉箫两个剥果仁儿、装果盒。吴银儿、郑香儿、韩钏儿在下边杌儿上一条边坐的。那桂姐一径抖搜精神，一回叫：“玉箫姐，累你，有茶倒一瓯子来我吃。”一回又叫：“小玉姐，你有水盛些来，我洗这手。”那小玉真个拿锡盆舀了水，与她洗手。吴银儿众人都看他睁睁的，不敢言语。桂姐又道：“银姐，你三个拿乐器来，唱个曲儿与娘听。我先唱过了。”月娘和李娇儿对面坐着。吴银儿见她这般说，只得取过乐器来……

李桂姐自此进出西门庆家，公然以干女儿自居，甚至还插手家务。那回李娇儿的丫鬟夏花儿偷了金镯子，西门庆要赶她出门。李桂姐为了维护姑姑的面子，向西门庆说情，硬是把夏花儿留下来（第四十六回）。桂姐一面在西门庆宅中走动，一面还另接别客。西门庆也睁一眼、闭一眼，不加干涉。关键时刻，反助她一臂之力。

王招宣的儿子王三官是个纨绔子弟，他与桂姐来往密切，又有几个帮闲篾片整日相随，西门庆的“兄弟”孙寡嘴、祝日念也都追随左右。为了嫖娼，王三官把妻子的首饰头面都拿去典当了，气得妻子在家里寻死觅活。

王三官妻子的伯父是东京大宦官六黄太尉，他听了侄女的哭诉，大怒，命令东平府捉拿勾引侄婿的妓女、帮闲。李桂姐吓得躲到西门庆宅中，谎称自己无辜受牵连：“俺家若见了他（指王三官）一个钱儿，就把眼睛珠子吊了；若是沾他沾身子儿，一个毛孔儿里生一个天疱疮！”

当初，因桂姐接待“蛮子”客人，西门庆曾在妓院大打出手，此番却宁愿相信她的鬼话，替她向知县说情，还派来保到东京寻门路，保她过了这一关（第五十一回）。

谎言总有戳穿的一天。日后西门庆勾引王招宣的遗孀、王三官的母亲林太太，为了显示自己的官势权威，命人访拿勾引王三官的妓女、光棍。不过西门庆却取笔勾掉了访拿名单上李桂姐、孙寡嘴、祝日念等几个名字，只把与己无关的五六个“光棍”捉拿到案，责打示惩。事后，西门庆又吩咐，不准李桂姐登门——他对李桂姐的感情，真是“扯不断、理还乱”（第六十九回）。

摸透西门庆脾气的李桂姐，不久又借给李娇儿上寿之机，不请自来。西门庆虽说“不见”，桂姐却自己从李娇儿屋中走出来：

只见桂姐从房内出来，满头珠翠，勒着白挑线汗巾，大红对襟袄儿，蓝段裙子，望着西门庆磕了四个头。西门庆道：“罢了，又买这礼来做什么？”月娘道：“刚才桂姐对我说，怕你恼他，不干他事，说起来都是他妈的不是。那日桂姐害头疼来，只见这王三官领着一行人，往秦玉芝儿（也是个妓女）家请秦玉芝儿，打门首过，进来吃茶，就被人进来惊散了。桂姐也没出来见他。”西门庆道：“那一遭儿没出来见他，这一遭儿又没出来见他，自家也说不过。论起来我也难管你，这丽春院拿烧饼砌着门不成？到处银钱儿都是一样，我也不恼。”（第七十四回）

“到处银钱儿都是一样”，西门庆的话可谓一语中的。自古妓女又称“商女”，朝秦暮楚、唯钱是举，本来就是商女的职业特点。只是人们从西门庆的“不恼”中，还多少能听出几分“不情愿”来。日后西门庆同郑爱香、郑爱月说起李家，道：“前日李铭我也不要他唱来，再三央及你应二爹来说。落后你三娘生日，桂姐买了一份礼来，再三与我陪不是。你娘们说着，我不理他。昨日我竟留下银姐，使他知道。”（第七十七回）

尽管西门庆几经历练，对娼妓“以色易财”的职业性质已有清醒认识，但他始终不能在感情上接受桂姐的“不贞”。也正是在这一点上，西门庆的人性中，还保留着一丝“天真”。

是什么把西门庆吸引到妓院中

西门庆家妻妾成群，西门庆又跟形形色色的女性保持着性关系。在情色场中，西门庆可算是见过世面的。自从大闹李家妓院，西门庆对妓女“水性杨花”、唯利是图的本质，也渐渐有了认识。但在众多女性中，西门庆对妓女仍是情有独钟，与四五个妓女保持着密切关系。是什么把西门庆吸引到妓院中？妓院生活与家庭生活又有何区别？

在世俗观念中，妓院是个下流肮脏的“陷人坑”，小说作者对此也有定评。西门庆第一次踏入妓院门槛时，仿佛是出于对读者的警告，作者于此写道：

正是：锦绣窝中，入手不如撒手美；红绵套里，钻头容易出头难。有词为证：

陷人坑，土窖般暗开掘；迷魂洞，囚牢般巧砌叠；检尸场，屠铺般明排列。衠一味死温存活打劫。招牌儿大字书者：买俏金哥哥休撦；缠头锦婆婆自接；卖花钱姐姐不赊。（第十一回）

然而作者似乎转脸间就忘记了自己发出的警告，他笔下的妓院，也总是一派欢声笑语、笙歌悦耳、肴香酒冽、春意融融，何曾有“陷人坑”的凶险、“捡尸场”的恐怖？

让我们试着走进一家妓院，看看那里的景象。小说第五十九回，小说为人们展示了妓女郑爱月的家——一座晚明时期外省小城中的典型妓院。这是一处中等规模的院落，“门面四间，到底五层房子。转过软壁，就是竹枪篱，三间大院子，两边四间厢房，上首一明两暗三间正房，就是郑爱月儿的房。他姐姐爱香儿的房，在后边第四层住。”宽展的院落，清幽的环境，与一般人印象中重楼叠阁、喧嚣张扬的妓院景象，大不相同。小说描述随着西门庆的登堂入室而展开：

进入明间内，供养着一轴海潮观音；两旁挂四轴美人，按春夏秋冬：惜花春起早，爱月夜眠迟，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上面挂着一联：“卷帘邀月入，谐瑟待云来。”上首列四张东坡椅，两边安二条琴光漆春凳。西门庆坐下，看见上面楷书“爱月轩”三字。

单看明间的摆设，更像是一位虔诚女居士的优雅客厅。匾额、对联、画轴，都明嵌暗含着一个“月”字，与女主人的名号相呼应，颇有些书卷气。只是那副“卷帘邀月入，谐瑟待云来”的对联，隐约含有琴瑟和谐、云雨情爱的暗示，含蓄点出妓院的主题来。

看过茶，宽了衣，西门庆进入郑爱月的卧室，那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但见：瑶窗用素纱罩，淡月半浸；绣幕以夜明悬，伴光高灿。正面黑漆镂金床，床上帐悬绣锦，褥隐华裀；旁设褆红小几，几上博山小篆，香霭沉檀；楼鼻壁上，文锦囊、象窑瓶，插紫笋其中；床前设两张绣甸矮椅，旁边放对鲛绡锦帨。云母屏，模写淡浓之笔，鸳鸯榻，高阁古今之书。西门庆坐下，但觉异香袭人，极其清雅，真所谓神仙洞府，人迹不可到者也。

这里家具华美、陈设古雅、锦绣斑斓，鸳鸯榻上还放着几本“古今之书”，加之异香袭人，灯光明灿，这哪里是“粉头”的卧室，简直就是知书明理的贵族千金的闺房。作者代西门庆说出的体会是“真所谓神仙洞府，人迹不可到者也”！

女主人郑爱月出场了：

不戴䯼髻，头上挽着一窝丝杭州攒，梳的黑光油油的乌云，露着四鬓。云鬓堆纵，犹若轻烟密雾，都用飞金巧贴，带着翠梅花钿儿，周围金累丝簪儿齐插，后鬓凤钗半卸，耳边带着紫瑛石坠子；上着白藕丝对衿仙裳，下穿紫绡翠纹裙，脚下露一双红鸳凤嘴，胸前摇琱珰宝玉玲珑；正面贴三颗翠面花儿，越显那芙蓉粉面。四周围香风缥缈，偏相衬杨柳纤腰。正是：若非道子观音画，定然延寿美人图。

在装潢优雅的环境衬托下，一个梳妆入时、服饰繁缛的妓女，顿时成了西门庆眼中的女神，以致令西门庆注目停视，“不觉心摇目荡，不能禁止”。然而节目才刚刚开始。

只见丫鬟进来安放桌儿，四个小翠碟儿，都是精制银丝细菜，割切香芹、鲟丝、鳇胙凤脯、鸾羹，然后拿上两箸赛团圆、如明月、薄如纸、白如雪、香甜美口、酥油和蜜饯、麻椒盐荷花细饼。郑爱香儿与郑爱月儿亲手拣攒各样菜蔬肉丝卷就，安放小泥金碟儿内，递与西门庆吃。旁边烧金翡翠瓯儿，斟上苦艳艳桂花木樨茶。

茶点跟居室氛围、主人服饰相匹配，也都精致细巧。茶食已罢，香月儿、爱月又陪西门庆抹牌为乐，玩具同样也是精致的，“铺茜红毡条，床几上取了一个沉香雕漆匣，内盛象牙牌三十二扇”。

抹牌已毕，又摆上酒来，这一回，“但见盘堆异果，酒泛金波。桌上无非是鹅鸭鸡蹄，烹龙炮凤。珍果人间少有，佳肴天上无双。正是：舞回明月坠秦楼，歌遏行云遮楚馆。鸳鸯杯，翡翠盏，饮玉液，泛琼浆。”姊妹二人一面劝酒，一面“筝排雁柱，款跨鲛绡，当下郑爱香儿弹筝，爱月儿琵琶，唱了一套‘兜的上心来’。端的词出佳人口，有裂石绕梁之声”。唱毕，“又是十二碟果仁减碟，细巧品类”。姊妹两个拿了骰盆儿，与西门庆“抢红猜枚”嬉戏。

这一切显然都是精心排就的节目，一桩桩上演，有条不紊，令被服务对象西门庆眼、耳、鼻、舌、身各种感官都得到极大的享受与满足。当一切都酝酿到恰到好处时，姐姐郑爱香知趣地退去，剩下郑爱月陪伴西门庆继续饮酒，戏剧也渐入高潮……

假如谁想了解明代中后期的“妓院文化”，读一读小说第五十九回的这段描写，将会有深切的感受。在明代嘉、万年间笼罩全社会的浓厚商业气氛中，妓院行当也在激烈竞争中不断发展演化。妓院的服务对象除了西门庆这样的财主富商外，也不乏雅士名流；努力满足这些人的口味和情趣，无意间使妓院的“文化品味”得以提升。而反过来，整个社会的服饰文化、饮食文化、乐舞文化、家居装点文化……恐怕也都因这种竞争而获益。

西门庆对妓院的迷恋，大概便与这种不断改进、精益求精、富于文化气息的服务有关吧？这种有格调的精致服务，是一个财主在自己家中难以享受到的。不过郑家姊妹的这一套“服务”，也绝不是无偿的。事前，西门庆已派玳安送来三两银子，一套纱衣服。席间赏给爱月的“拴着一副拣金挑牙儿”的“紫绉汉巾儿”不算，就是妓院里替西门庆脱靴的小丫鬟，也还得到“一块银子”的赏钱。老鸨、妓女和妓院上下都知道，能跟西门大官人攀上关系，好处还在后边。

不用说，推动妓院提升“服务品位”的背后力量，仍旧是金钱。

“毁僧谤道”说金钱

《金瓶梅》里终日为金钱奔走的芸芸众生中，僧道是地位特殊的一类。这些僧尼道士，本当远离红尘，在寺观庵堂中礼佛拜忏，闭门修行，向宗教世界中寻求一份淡泊与宁静。然而小说中的僧尼道士，却一个个利欲熏心、扰攘纷争，甚至坑蒙拐骗，堕落到与市侩为伍的地步。

据统计，《金瓶梅》有五分之一的回目涉及佛、道活动。在16世纪的市井中，佛、道影响真如水银泄地、无孔不入。其中佛教的影响比道教更大些，清河县并非大都会，然而出现在小说中的佛寺尼庵，竟有一二十座之多。

佛教虽为外来宗教，但自汉代传入中国，至明代早已汉化。佛教对中国民间产生着巨大影响，并借以捞取大量钱财。而道教对金钱的追求攫取，也并不亚于佛教。在这里，有钱的商人自然成了佛道僧徒竞相追逐的“善财童子”、“招宝天尊”。小说中不止一次描写和尚、道士向商人化缘求财的情节。

如第四十七回，东京报恩寺的老僧到扬州富商苗天秀门首化缘，声称堂上缺少一尊镀金铜罗汉。乐善好施的苗天秀立刻“施银五十两”，还说“吾师休嫌少，除完佛像，余剩可作斋供”。第五十七回，又写永福寺长老因重修寺院，捧了疏文向西门庆化缘。西门庆见疏文中有“如有世间善男子、善女人以金钱喜舍庄严佛像者，主得桂子兰孙，端严美貌，日后早登科甲，荫子封妻之报”等语，一下子施银五百两，还答应向“内官太监、府县仓巡”等同僚友朋劝捐，“就不拘三百二百，一百五十，管教与老师（指长老）成就这件好事”。五百两银子相当于十万元。为了子孙发迹、家族昌盛，西门庆是从不吝惜银钱的。

对道教庙观，西门庆也没少奉献。那年腊月，西门庆正忙着给东京及府、县、军卫、本卫衙门送“节礼”，忽然有人送礼上门：原是玉皇庙吴道官派徒弟送来的。经吴月娘提醒，西门庆才想起：李瓶儿生官哥时，他曾在玉皇庙中许过愿。吴道官此刻送来丰厚的节礼，其实是提醒他还愿呢。

西门庆立刻封了“十五两经钱”让小道士捎回，并预定了正月初九到玉皇庙还愿打醮（打醮：请道士设坛念经做法事）的事。到了初八那天，西门庆又让玳安送去“一石白米、一担阡张、十斤官烛、五斤沉檀马牙香、十二匹生眼布做衬施，又送了一对京缎、两坛南酒、四只鲜鹅、四只鲜鸡、一对豚蹄、一脚羊肉、十两银子，与官哥儿寄名之礼”（第三十九回）。前前后后，也花了几十两银子。

僧尼道士的活动，还越出佛寺道观的围墙，延伸到社会市井的各个角落。他们或在世俗人家讲经宣卷，或鼓动善男信女印造佛经，或于丧葬之家诵经祭奠、超度亡灵，或在盂兰盆等节庆活动中荐亡作法，放焰口、焚箱库……仿佛没有他们，市井生活的羹汤便缺盐短酱，少了许多滋味。而驱使僧尼道士栉风沐雨，奔走于通衢委巷，叩响官绅财主之门的，正是举世为之癫狂的“孔方兄”。

例如，《金瓶梅》中多次描述僧尼道士为死者举行丧仪、超度亡灵，借此牟利。前有武大的丧仪，后有李瓶儿的开吊，最终又是西门庆的葬礼。

武大被西门庆害死后，先是由王婆于报恩寺叫了两个禅和子，晚夕伴灵拜忏（第五回）。死后百日，又由西门庆出了“数两散碎银子，二斗白米”的“斋衬”，仍由王婆出面，请了报恩寺的六个和尚，在家中做水陆道场；无非是“摇响灵杵，打动鼓钹，宣扬讽诵，咒演《法华经》，礼拜《梁王忏》；早辰发牒，请降三宝，证盟功德，请佛献供；午刻召亡施食”（第八回）。这虽然是底层贫民的丧礼，佛徒僧众也是不可或缺的角色。

书中最为隆重的丧葬典礼，是李瓶儿那一次。李瓶儿临死前，就预托后事，把五两银子、一匹缎子交给王姑子，叮嘱她：“等我死后，你好歹请几位师父，与我诵《血盆经忏》。”（第六十二回）李瓶儿一死，西门庆马上请了“报恩寺十二众僧人”，念“倒头经”；三日后又请和尚“打起磬子扬幡，道场诵经，挑出纸钱去”（第六十三回）。这还仅仅是丧仪活动的开始。此后每隔七日，都要举行一次诵经祭奠仪式，前后七次，长达四十九天，民间谓之“做七”、“烧七”或“斋七”。

依明清民间习俗，做七活动由佛、道两教相间主持。李瓶儿的“首七”、“三七”、“四七”、“断七”（七七），请的都是佛教僧尼；“二七”、“五七”则由道教徒众做法事。其中“六七”是以焚化箱库的形式带过，未曾劳动佛、道两家，但焚箱库本身，则是典型的佛教做法。至于“四七”后的大出殡，则是佛、道二家共同操办的。

忠实于生活原生态的小说家，还于有意无意间透露：尽管民间对相沿成习的宗教仪式遵之唯谨、不敢懈怠，但在庄严的幡影后面，却隐现着佛、道僧徒唯利是图的嘴脸，香烟钟鼓中，缭绕着一股铜臭气味。

西门庆为李瓶儿办丧事，共拿出五百两银子、一百吊钱，相当十几万元。其中僧、道所得，应当不少。书中对僧、道酬劳虽未开列清单、详细列述，却也时有提及。如“五七”祭奠是由道士承办的，吴道官转邀京城黄真人来主持，全堂用“二十四众道士”，“水火炼度一昼夜”，这一场隆重的法事，小说足足用了一整回篇幅来描述。事毕西门庆亲自与黄真人把盏，命人捧着一匹天青云鹤金缎，一匹色缎，十两白银酬谢。至于吴道官的谢仪，则是一匹金缎，五两白银。另外还有“十两经资”，那是散发给众道士的。在此之前，黄真人登坛行礼，西门庆还奉献金缎、尺头、丝绸、布匹、斋饭桌席等（第六十六回）。

为了利益，佛、道之间以及佛、道两教内部，也都有所争斗。小说中有两个尼姑——观音庵的王姑子和地藏庵的薛姑子，是西门庆家的常客。两人时而共同“作秀”、联手骗钱，时而鸡争鹅斗，谩骂揭短，丢尽了佛门弟子的脸面。

李瓶儿自知不久于人世，曾给王姑子五两银子，一匹绸缎，嘱咐其在她死后，请几个师父为她诵经。王姑子私吞了银钱，却不曾替她念经。薛姑子也瞒着王姑子，独自揽下李瓶儿“断七”念经的差事，初五日请了几位尼姑，念了一天经文，席卷经钱而去。得知这消息，第二天王姑子赶到西门庆家讨经钱，跟月娘有一番对话：

月娘怪她：“你怎的昨日不来？他（指薛姑子）说你往王皇亲家做生日去了。”王姑子道：“这个就是薛家老淫妇的鬼。他对着我说，咱家挪了日子，到初六念经。经钱他多拿的去了，一些儿不留下？”月娘道：“这咱哩！未曾念经，经钱写法都找完了与他了。早是我还与你留下一匹衬钱布在此。”……这王姑子口里喃喃呐呐骂道：“我教这老淫妇独吃，他印造经，赚了六娘许多银子。原说这个经儿咱两个使，你又独自掉揽地去了！”

月娘道：“老薛说你接了六娘《血盆经》五两银子，你怎的不替他念？”王姑子道：“她老人家五七时，我在家请了四位师父，念了半个月哩。”月娘道：“你念了怎的挂口儿不对我提？你就对我说，我还送些衬施儿与你。”那王姑子便一声儿不言语，讪讪的坐了一回，往薛姑子家攘去了。

这哪里还有一丝出家人的气味？我们从这生动如画的描摹中，看到小说家嘴角上露出的不屑。

从两个尼姑看社会成见

两个尼姑当中，观音庵的王姑子是最早到西门庆家走动的。吴月娘常邀她来家唱佛曲、宣宝卷、讲笑话。有时唱到二三更，便留宿在家，无话不谈。王姑子还自告奋勇给吴月娘寻坐胎药。地藏庵的薛姑子，也是她介绍给吴月娘的。

薛姑子会炮制坐胎药，并向吴月娘吹嘘药效如何了得，炮制如何繁难，无非是想多讨些药金谢仪。求子心切的吴月娘果然再三拜谢，给了薛、王每人二两银子，还答应“坐了胎气，还与薛爷（指薛姑子）一匹黄褐段子做袈裟穿”（第五十回）。

薛姑子口齿伶俐、头脑灵活。那次她听说西门庆为了保佑官哥儿，施舍了五百两银子给永福寺长老，于是眉头一皱，乘机鼓动西门庆印造《陀罗经》，说是：“凡有人家生育男女，必要从此发心，方得易长易养，灾去福来。如今这付经板现在，只没人印刷施行。老爹，你只消破些工料，印上几千卷，装订完成，普施十方。那个功德，真是大的紧！”

西门庆是个商人，出钱如出血，自然要问个明白：“只不知这一卷经，要多少纸札，多少装订工夫，多少印刷，有个细数才好动弹。”薛姑子大而化之道：“老爹，你一发呆了，说那里话去，细细算将起来？止消先付九两银子，交付那经坊里，要他印造几千几万卷，装订完满以后，一搅果算还他工食纸札钱儿就是了。却怎地要细细算将出来！”（第五十七回）

精明一世的西门庆爱子心切，竟命人拿出“准准三十两足色松纹”交给薛、王二尼，要她们印经五千卷，并答应余款印完再付。可是这五千卷经卷，西门庆到死也没看见。

几乎与此同时，因官哥生病而焦虑万分的李瓶儿听了薛尼姑的鼓吹，也托她去印《佛顶心陀罗经》。因手中没有现银子，李瓶儿把一对压被的银狮子拿来做定金。薛姑子拿了银狮子要走，被孟玉楼拦住。她让吴月娘叫来伙计贲四，当场称了银狮子的重量——四十一两五钱；又叫贲四同薛姑子一同到“经铺”讲定价格。贲四回来汇报说：“讲定印造绫壳《陀罗》五百部，每部五分；绢壳经一千部，每部三分。算共该五十五两银子，除收过四十一两五钱，还找与他十三两五钱。准在十四日早抬经来。”李瓶儿见钱不够，又忙着取来一个十五两的银香球，让贲四补齐。

事后孟玉楼对潘金莲说：“李大姐相这等都枉费了钱。他（指官哥）若是你的儿女，就是狼头也椿不死；他若不是你儿女，你舍经造像，随你怎的，也留不住他。信着姑子，甚么茧儿干不出来？刚才不是我说着，把这些东西就托他拿的去了。这等着咱家个人儿去，却不好！”潘金莲也表示赞同：“纵然他背地落，也落不多儿。”

孟玉楼的担心一点不错，两个尼姑确实从中得了许多好处。后来薛、王因分赃不匀反目成仇，王姑子去看李瓶儿，李瓶儿怪她：“自印经时去了，影边儿通不见你。”王姑子发牢骚说：“又说印经来，你不知道，我和薛姑子老淫妇合了一场好气。与你老人家印了一场经，只替他赶了网儿，背地里和印经家打了一两银子夹帐，我通没见一个钱儿。你老人家做福，这老淫妇到明日堕阿鼻地狱！”（第六十二回）污言秽语，令人掩耳不及。

出家人一心向善、四大皆空，本应清心寡欲、舍弃一切世俗名利。王、薛二人披着僧尼的袈裟，却行同市侩，哪里有一点佛教徒的气味？小说第五十七回还揭挑薛姑子的老底：她原是半路出家，早年曾嫁丈夫，在广成寺前卖蒸饼为生。丈夫活着时，她就跟和尚、行童们“调嘴弄舌，眉来眼去，说长说短”；同时跟四五个和尚勾三搭四，得了不少钱财、吃食。后来丈夫病死，她索性出家当了尼姑，“专一在些士夫人家往来，包揽经忏；又有那些不长进要偷汉子的妇人，叫她牵引和尚进门，她就做个马八六儿（马八六儿：媒婆，又叫‘马泊六’），多得钱钞。”书中第五十一回，还通过西门庆之口，揭露她容留青年男女在地藏庵通奸、闹出人命而被勒令还俗的丑事。

明代，佛门中确实存在着鱼龙混杂的现象。明代僧人湛然圆澄曾著文揭露佛寺僧众芜杂的情形：

或为打劫事露而为僧者，或牢狱脱逃而为僧者，或悖逆父母而为僧者，或妻子斗气而为僧者，或负债无还而为僧者，或衣食所窘而为僧者，或妻为僧而夫戴发者，或夫为僧而妻戴发者，谓之“双修”，或夫妻皆削发而共住庵庙，称为“住持”者，或男女路遇而同住者。以至奸盗诈伪、技艺百工，皆有僧在焉。（《慨古录》，载《续藏经》）

佛寺中此辈渐多，要想保持佛门清净，自然不易。此种情形，播于民间、不胫而走，再经小说家夸饰渲染，在晚明通俗小说中掀起一股“毁僧谤道”的潮流。

《金瓶梅》对佛教僧徒的贬抑，不限于薛、王二尼。小说开篇不久的“烧夫灵和尚听淫声”（第八回）中，已经对和尚色欲难禁的丑态，作了调侃式的描述。文中“有诗为证”说“果然佛道能消罪，亡者闻之亦惨魂”，明白表示出对佛道之徒的鄙夷态度。第四十九回，写西门庆在永福寺中遇胡僧，得“房术的药儿”，最终因食药过量、纵欲而亡，这简直是把纵欲罪名直接加到佛教徒身上。

小说家还常常站出来，以“看官听说”的方式，对和尚进行公开的批判挞伐。如第六十八回，作者就王、薛二尼为财翻脸一事，借题发挥说：

看官听说：似这样缁流之辈，最不该招惹他。脸虽是尼姑脸，心同淫妇心。只是他六根未净，本性欠明；戒行全无，廉耻已丧；假以慈悲为主，一味利欲是贪；不管堕业轮回，一味眼下快乐；哄了些小门闺怨女，念了些大户动情妻；前门接施主檀那，后门丢胎卵湿化；姻缘成好事，到此会佳期。有诗为证：

佛会僧尼是一家，法轮常转度龙华。

此物只好图生育，枉使金刀剪落花。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时代，一方面，人们迷信宗教，为求得神佛保佑而无所吝惜、一掷千金；另一方面，人们对宗教徒又表示出极度的轻蔑与不屑。西门庆一家对待僧尼的态度，就是典型。吴月娘认定薛尼是“有道行的姑子”，虔敬有加，一口一个“薛爷”（第五十回），言听计从；西门庆则口口声声“薛姑子贼胖秃淫妇”，大揭其老底（第五十一回）。而西门庆明明知道薛姑子底细，还因人命案处罚过她，可听了她的一席花言巧语，竟又马上拿出大捧的银子，托她去印那始终未见的经卷。人们对宗教及宗教徒的态度，几乎到了悖乱、分裂的地步！

其实“毁佛谤道”并非兰陵笑笑生的独到见解，宋元明小说中的僧尼道士形象，十个里倒有七八个是无耻之徒、宵小之辈。调侃僧尼，已是小说家的老生常谈。小说第二十回的“看官听说”中，把和尚、道士和“唱的人家（妓女）”一同列为“不见钱眼不开，嫌贫爱富，不说谎调诐也成不的”的典型，可见当时社会舆论对佛道僧徒成见已深，并非只在小说、话本中调侃僧道。

导致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十分复杂的，但经济方面的原因，却不能不列为重要因素之一。明代中后期，无论是皇族贵戚还是高官显宦，也不分士绅商贾还是胥吏平民，全社会都在为金钱而奔走争竞、如痴如狂。此刻要求佛、道僧徒能虔心经忏、独善其身，也是不可能的。

作者把最应远离金钱色欲的和尚、尼姑挑出来示众，一是据实描写，二来也有哗众取宠、迎合市民读者之意。宗教的神秘性以及某些宗教戒律对人性的乖背，常使市井之民对宗教徒产生一种窥探心态及不信任感。他们一旦透过寺庵的门缝，发现僧尼们的破绽，其好奇心也便得到了满足，这正是他们从小说中获得的乐趣之一。

小说家深悉此意，在作品中以夸张变形的手法对僧尼道士加以讽刺挖苦，正是对读者好奇心理的回馈。但即使去掉夸张变形的成分，明代后期金钱腐蚀人性的社会现实，仍然是触目惊心的。《金瓶梅》的主题，便是反映明代中后期世人在金钱、色欲面前的集体道德堕落，薛王二尼及胡僧形象，是对这一主题的点题与印证。

尾声　是谁动了苗员外的“奶酪”？

《金瓶梅》中的商人形象不止西门庆一个。向西门庆借过钱的李三、黄四，出脱丝线给西门庆的何官儿，贩卖绸缎的丁相公，盐商王四峰，门外开铺子的徐四……也都是商人。他们中间大部分没有任何官方背景，老老实实做生意，常常受官府的压榨、恶势力的荼毒。书中扬州广陵城的苗天秀，便是这样一位本分商人，比起西门庆，他似乎更具代表性。

苗天秀人到中年，“颇知诗礼”，家中有一妻一妾一女，家财万贯，生活富足。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与世无争的守法之民，却横遭飞来之祸，落得个身死他乡、资财散尽的下场。令人回味的是，从苗员外之死中得到好处的，不是杀死他的凶手，而是许多看来毫不相干的人，包括远在东京的蔡太师、清河县提刑官西门庆、夏延龄以及众多衙役、厮仆……这还得从苗员外的一念之差说起。

苗天秀有个表兄黄美，在东京开封府做通判，一次差人寄书来，邀天秀到东京游玩，顺便答应为他谋个“前程”。苗天秀一时动了做官之兴，便不顾妻子的劝阻，打点了两箱金银，装载了一船货物，带上安童、苗青两个仆人，登船向东京进发（第四十七回）。

不料苗员外租的是一条“贼船”，两个船夫陈三、翁八见他行囊沉重，起了歹心。更糟的是，苗员外的仆人苗青与两个船夫串通，一起谋害主人。苗青向二人透露：我家主人皮箱中有一千两金银，船上的缎匹货物也值两千两银子，另外还有许多衣物。

夜半三更，苗青故意喊：“有贼！”苗天秀出舱来看，被陈三一刀刺中脖颈，推下水去。小厮安童被翁八一闷棍打落水中。待到分赃时，两个船夫嫌缎匹货物不好处理，只拿了皮箱中的一千两金银及一些衣物；船上的缎匹都给了苗青，由他另雇船只，运到清河县城外官店卸下，谎称“家主在后船便来”，将货物就地发卖。

谁知小安童命大，落水后没有淹死，被一位过路的老渔翁救起，以后便随着老渔翁打鱼度日。——正应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古话，一日安童随渔翁卖鱼，正撞见陈三、翁八两个恶船夫，穿着他主人的衣服，也来买鱼。于是安童一纸诉状，告到了清河县提刑院。夏提刑派人抓来陈、翁二贼，面对人证、物证，没等动刑两人便都招了，还攀扯出苗青来。

苗青得到消息，慌了手脚，急忙托关系、找门路。他得知韩道国夫妇是提刑官“西门老爹”的伙计和“外室”，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慌忙写了一张“说帖”，拿出五十两银子，托人给王六儿送去，并许诺事成之后，还送两套“妆花缎子衣服”。

王六儿见钱眼开，合不拢嘴，贿赂小厮玳安，请来西门庆。然而西门庆看了“说帖”和银子，不屑地说：“这些东西儿，平白你要他做什么……还不快送与他去！”立时三刻逼着她把银子退回。莫非西门庆真的要替苗员外主持公道吗？自然不是。他是嫌苗青的贿赂太少！

西门庆对王六儿解释：“你不知道，这苗青乃扬州苗员外家人，因为在船上与两个船家商议，杀害家主，撺在河里，图财谋命。如今见打捞不着尸首。又当官两个船家招寻他，原跟来的一个小厮安童，又当官三口执证着要他。这一拿去，稳定是个凌迟罪名。那两个都是真犯斩罪。两个船家见供他有二千两银货在身上，拿这些银子来做甚么……”

一直在门外等候消息的苗青听中间人乐三“如此这般”一番交代，立刻表示：“宁可把二千货银都使了，只要救得性命家去。”乐三指点他说：西门庆、夏提刑这两位“官府”，至少也得给一千两银子；其余衙门上下的差役，也得五百两才行。苗青都一口答应，又说货还没卖掉，如果西门老爹要货物，便“发一千两银子货与老爹。如不要，伏望老爹再宽限两三日，等我倒下价钱，将货物卖了，亲往老爹宅里进礼去”。门内的西门庆这才答应。

苗青三天内把货卖光，共得银一千七百两。将一千两银子装在四个酒坛里，又宰了一口猪，黄昏时分抬到西门庆家中。西门庆堂上“也不掌灯，月色朦胧才上来，抬至当面”；苗青则是身穿“青衣”，向西门庆磕头如捣蒜。

西门庆到底是个生意人，即便是受贿，也要“亲兄弟，明算账”。他对苗青说：“你这件事，我也还没好审问哩。那两个船家甚是攀你，你若出官，也有老大一个罪名。既是人说，我饶了你一死。此礼我若不受你的，你也不放心。我还把一半送你掌刑夏老爹……”

收了人家的礼，哪怕是杀人犯，也便成了坐上客。按待客之礼，西门庆命人看茶，可惜苗青这位“坐上客”却是“在松树下立着吃了”。临走，西门庆又把他叫回来，问下边的衙役们打点了没有。听说都已办妥，这才让他离开。一场在夜幕掩护下的肮脏交易，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

事后，苗青为了感谢王六儿，在原来许诺的五十两的基础上，又添加了五十两，另送“上色衣服”四套。又拿出五十两答谢牵线人乐三，随后便逃回扬州去了。日后，逃脱法网的苗青似乎还“混”得不错。若干年后，西门庆的伙计到扬州购货，便住在他家。为了答谢西门庆当年的活命之恩，他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个会唱曲儿的姑娘楚云，准备送给西门庆（第七十七回）。可惜西门庆无福消受，姑娘没到，他已经一命归西了。

且说当时，西门庆果然分了五百两银子给夏提刑，夏提刑感动得作揖说：“既是长官见爱，我学生再辞，显的迂阔了。盛情感激不尽，实为多愧！”“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在公堂上，西门庆借口苗青害主查无实证，匆忙将陈三、翁八定了罪；安童则被安排保外候审。一心要替主人雪冤的安童不服判决，跑到开封府告发苗青、西门庆等通同作弊、行贿受贿。山东东昌府察院巡按曾孝序是位清官，他接手这个案子，很快查清原委，上本参劾西门庆、夏提刑。西门庆自有办法，他让夏提刑拿出两百两银子、两把银壶，自己则拿了三百两银，一条“金镶玉闹妆”，派心腹家人到京城去走门路。结果是西门庆、夏提刑安然无事，曾巡按本人反因上书弹劾蔡京，被一贬再贬，“窜于岭表”去了（第四十九回）。

事情的结局是：苗员外沉冤未雪，白白丢了性命，还损失了三千两银子的钱财货物。那么，是谁动了苗员外的“奶酪”？这些钱物的“分配”情况是这样的：一千两金银被两个船夫挥霍了一小半，大部分收缴入官。另外两千两货物卖了一千七百两银子，西门庆、夏提刑各得五百；众衙役分了约五百两。王六儿因拉纤说合，得银一百两；另一居间牵线的乐三得了五十两。西门庆的仆人们也都人人沾光：苗青上门行贿时，向门首的玳安、平安、琴童、书童献上十两银子，才被放行。玳安又因替王六儿请来西门庆，额外从王六儿那里得到十两银子。至于来保等到东京送礼，得些回扣，也应由这本账支出。最终苗青行囊中还剩一百两银子，算是背恩杀主的最终所得吧。至于西门庆、夏提刑遭弹劾后，共拿五百两向蔡京行贿，保住官位，也不算亏本，仍是赢家。

众人获利之后，自然都欢天喜地。王六儿和丈夫韩道国高兴得一夜未睡，合计着如何用这些银子打首饰，裁衣服。后来他们用十六两银子买了个丫头使唤，不久被韩道国“收房”作了妾。日后韩家还用三十两银子在院中盖起两间平房，大大改善了居住条件。夏提刑得了银子，给十八岁的儿子夏承恩捐了个武生员，“每日邀结师友，习学弓马”。西门庆呢？因想到自从生了官哥，做了千户，扩展了祖坟，还没到坟上祭祖。于是请了阴阳先生看风水，新建了一座坟门，门上牌匾大书“锦衣武略将军西门氏先茔”。还砌了明堂神路，门前栽柳种松，堆叠假山。明堂神台、香炉烛台，都是白玉石凿成的。清明那日，西门庆穿了大红官服，摆设猪羊祭品，祭奠行礼。一时锣鼓齐鸣，几乎把个官哥吓得闭过气去。西门庆在坟园广招宾客，大摆宴席，奏乐演戏，好不荣耀！

然而众人所花的钱，说到底，都是扬州广陵城苗员外的家私，是假借两个船夫及恶仆苗青之手夺来，分发给众人的。苗员外以一种奇特曲折的方式，俵散了他的财物，使得上至京师宰臣，下到地方官吏、衙属，直至财主家的伙计奴仆，都得到浸润沾溉。大家心安理得、兴高采烈地享用着这倘来之物，或买婢筑屋，或改善生活，或用于子女教育，或建坟祭祖、阐扬孝道……又有谁扪心自问：这钱到底是谁的，又是怎么来的？

在吏治败坏、贪渎横行的社会里，两个杀人正凶伏了法，对于死者，也算有了交代。至于要求所有的官员都一清如水，那想法未免过于天真、“迂阔”了些。类似曾巡按那样不合时宜的“较真”官员，只会自绝于官员队伍。他的下场，不是明摆着吗？

这段故事，非常清晰地记述了封建社会一位本分商人财产“再分配”的全过程。杀人的强盗没有得到便宜，背主的奴仆没有得到好处，然而苗员外价值三千两白银的财物（相当于六十万元），却被无数不拿刀杖的男男女女们以种种理由瓜分掉了。也许，正是这些官场陋习、民间潜规则，培养了这许多不拿刀枪的“强盗”，腐蚀着明代社会的政治、经济机体，毒化着社会的空气。

苗天秀的故事虽然只占一两回篇幅，却为我们展示了另一位商人的兴衰史，让今天的读者通过对比，能更全面地了解那个时代：知道西门庆只是彼时商人中的一个“异数”，苗天秀的遭遇才更具代表性。西门庆纵欲而亡，他的陨灭，多少是咎由自取；而苗天秀因富招祸、身死财分的结局，则更能体现封建社会庶民商贾的危殆处境。其历史认识价值，与西门庆的故事同样深刻。

附录一　《十五贯》系元代话本考

《醒世恒言》卷三十三《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下简称《十五贯》），讲述一桩因物证巧合而误判的冤案：南宋临安居民刘官人夜间被杀，他刚刚筹到的十五贯钱也不翼而飞。恰在当夜，其妾陈二姐逃离家中。翌日，陈二姐被人半路追回，在与其同行的后生崔宁身上，刚好搜到十五贯钱。判案官员自以为“人赃俱获”，却不肯就一些逻辑疑点细加推敲，结果“捶楚之下，何求不得”，陈二姐与崔宁违心招认了莫须有的罪名，同被处死。而真正的凶手“静山大王”却逍遥法外。此故事经《醒世恒言》首次披载，颇受读者注目，复为后世戏剧家改编为戏曲，久演不衰。

研究界一直将此篇话本定为宋代作品，根据有三：一是《醒世恒言》该篇题下注有“宋本作《错斩崔宁》”字样；二是《也是园书目》将其归入“宋人词话”之列；三是文中背景为南宋，故事就发生在南宋都城临安。几乎没有哪篇话本作品有着如此完备的“履历”材料。然而笔者以为，认定《十五贯》为话本旧作，当无疑义，但径断为宋作，则似乎证据不足。理由也有三条，尝试言之。

首先应指出，古代出版界始终氤氲着“以古为尚”的空气。编纂者以及书坊主人为将作品年代提前（这样做往往又与牟利目的相关），不惜采取伪托作者、假造序跋、倒填年月等手段。同样受尊古思想影响，后世学者在作品年代研究中，也存在着“宁早勿迟”的偏颇心态，情愿相信一些不够确切的证据或结论，而不肯进一步探究。

就话本小说的整理编辑而言，区分何为宋元旧作、何为明代话本，原已十分困难；就中再将宋、元作品区分开来，则更属不易。一般而言，早期话本自署撰年的并不多，只有少数作品题有刊刻年代，如《三国志平话》等，但仍不能排除“宋作元刊”的可能；余者只要情节上不涉及宋以后的史事及人物，编纂者、研究者便宁可将其判为宋作。由此推想，冯梦龙恐亦不能“免俗”。他将《十五贯》判为“宋本”，是手头真的掌握了署年明确的本子呢，还是出于尚古心理而径判为宋本？至于《也是园书目》将此篇归入“宋人词话”，多半也是出于同样心理；或竟是相信冯氏题注而人云亦云，也未可知。

笔者以为，《十五贯》非“宋本”的证据，并不难找到。小说头回中一句“却说故宋朝中”以及正话开头的“却说南宋时”，已是明证。遗憾的是，一些学者虽已注意到此点，却无端认为这是“明人窜改”所致(1)，不予采信。应当承认，“三言”中所收前代话本，大多经编纂者笔削润饰。不过编纂者对作品中的朝代称谓，似乎并未作统一的“窜改”。例如，“三言”中宋代背景故事颇多，其朝代称谓方式则各不相同，大致可分为三种情况：一是不提朝代，径述故事，但从陈述中明确显示出宋代背景；二是称宋朝为“大宋”、“皇宋”；三是使用“北宋”、“南宋”、“故宋”等称谓。而由旁证材料可知，大凡不提朝代、直接叙述者，多半是宋代作品。试举数例：

例一，《古今小说》第三十六卷《宋四公大闹禁魂张》，开篇谓：“这富家姓张名富，家住东京开封府，积祖开质库，有名唤做张员外。”文中始终未点明朝代。此篇中出现智贼赵正的形象，而宋人罗烨《醉翁谈录·小说开辟》中屡述宋代说话人的精彩演说，有“也说赵正激恼京师”等语，可证《宋四公大闹禁魂张》所述故事，在宋代已经定型，可判为宋代话本。

例二，《醒世恒言》第三十一卷《郑节使立功神臂弓》，篇中交代“话说东京汴梁开封府……”也不曾注明朝代。文叙郑信未发迹时与红、白蜘蛛怪结缘而获神臂弓的故事；《醉翁谈录·小说开辟》著录的宋代说话中，刚好有《红白蜘蛛》一篇，可知也是宋作。

例三，《警世通言》第三十七卷《万秀娘仇报山亭儿》，文谓“话说山东襄阳府……”也未标明年代。篇末说明：“话名只唤做《山亭儿》，亦名《十条龙陶铁僧孝义尹宗事迹》。”而《醉翁谈录·小说开辟》“朴刀”类著录有宋代话本《十条龙》、《陶铁僧》等名目，是知此故事也是宋代流传的早期话本。

类似的例子，还可见于《警世通言》第十四卷的《一窟鬼癞道人除怪》，《古今小说》第二十四卷的《杨思温燕山逢故人》等。在这几篇有据可查的宋本小说中，作者都未称说年代，却也合乎常理：本朝人讲述本朝故事，正无须多此一举。

第二类情况，系文中明标“大宋”、“皇宋”等称呼，此类多半也可视为宋人旧作。

例四，《警世通言》第十三卷《三现身包龙图断冤》讲述鬼魂现身以求昭雪的故事。文中称“话说大宋元佑年间……”，应系本朝人口吻。按《醉翁谈录·小说开辟》“公案”类有《三现身》一目，当即此篇。

此类情况，还可见于《古今小说》第十一卷之《赵伯升茶肆遇仁宗》；同书第二十卷之《陈从善梅岭失浑家》等。

至于第三类情况，即文中明标“北宋”、“南宋”字样者，则可一概应视为宋以后作品。“北宋”、“南宋”是后代史家的称呼，本朝说话人断无如此称呼之理。而《十五贯》中明白宣称“故宋”，则更非宋人所能言。以古为尚的编纂者既然并未对“三言”作品的朝代称谓作统一“窜改”，为什么单单要抹去《十五贯》的古本痕迹，自降身份呢？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相反的例子倒可以找到一些：《京本通俗小说》一般认为是近代人伪造的“宋人话本”集，集中收有《十五贯》，作伪者为了造成古本印象，故意用了《错斩崔宁》的题目，并有意识地将篇中“故宋”字样，改为“我朝元丰年间”。

认定《十五贯》非“宋本”的第二条理由是，在前人（尤其是宋人）笔记杂著中，找不到与此故事相关的素材。例如前面多次提到的《醉翁谈录》，是一份十分宝贵的宋代说话艺术资料文献，书中《小说开辟》一节著录了大量宋代话本名目，然而就中找不到“错斩崔宁”或“十五贯”之类的话本题目。谭正璧先生编写《三言两拍资料》，于《醒世恒言·十五贯戏言成巧祸》条下辑录两条资料，皆为清人记述《十五贯》影响的文字，并无宋代原型素材。

相反，《十五贯》中刘大娘子被迫从贼、替夫报仇等情节素材，却见诸元人记载。孙楷第先生《小说旁证》书中于《十五贯》条下引元代诗人杨奂《陶九嫂》诗，吟咏庐州富家女为贼所掳，屈身为妇，后凭借智勇将贼人诱入城市，并诉之“公府”，导致强贼伏法。此事在当时影响甚大，“一息传万口，南北通燕吴”(2)。孙楷第先生录此，显然认为《十五贯》部分情节应受此元代事实影响，从而有意无意地对《十五贯》的宋本地位提出质疑。

说《十五贯》非宋本易，说《十五贯》为元本难。因为“故宋”、“南宋”等称呼，既可视为元人口吻，也可看作明人声口。这就涉及判定《十五贯》为元人之作的一个重要证据——十五贯钱的币制形态。辨明此点，也便构成证明《十五贯》为元作的第三条理由。

从小说叙述中可知，前后要了四条人命的十五贯钱，确乎是铜质货币无疑。文中屡有“（刘大官人）脚后却有一堆青钱”，“却见一个后生……背上驮了一个搭膊，里面却是铜钱”等描写，言之凿凿。然而铜钱作为金属货币，有着面值小、重量大、不易携带、不便交易之弊，而多达十五贯的青铜钱，对小说人物来说，乃是一种十分沉重的负担。那么这十五贯铜钱，又有多重？

中国人使用铜钱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先秦。而宋元以还，所用铜钱的单枚重量，大致有所规范，约在3～4克之间。即以宋钱为例，宋代铜钱的枚重，因其成色、面额以及铸造时期、地域之不同而略有差别。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甲集卷十六《铸钱诸监》记载：

（今）小平钱千，重四斤十三两。铜二斤十五两半，铅二斤一两半，锡三两，木炭八斤，除火耗七两外，净钱计上件，视旧制铜少而铅多（原注：天禧之制，每千钱用铜三斤十四两，铅一斤八两，锡八两，建州丰国又减铅五两，加铜亦如之。绍兴之制，每小钱一千，用铜二斤半，铅一斤五两，炭五斤，盖七百七十文为一千者也。今小平钱一千乃用此料，则钱愈锲薄矣。）

在这段记述中，李心传一方面感慨铜钱的质地重量一代不如一代，同时也明确记录了南宋中叶铜钱的重量标准，为千枚（亦即一贯）四斤十三两。宋代衡制较今天为重，一斤约合今日公制630克左右；四斤十三两当合今制3000克挂零，亦即六市斤。(3)如此算来，十五贯铜钱的重量，当为45000克，即45公斤。以一般人的负重能力而言，这是个十分可观的份量。刘官人将其“驮”回家中，中途还要到朋友家串门，着实辛苦。其后静山大王将这一注钱用“单被”包了盗走，也实属不易。更艰难的是崔宁，谚曰“远路无轻载”，这位年轻后生将90斤的重载驮在背上长途跋涉（小说中并没有提到车子、骡马等代步工具，直云崔宁“背上驮了一个搭膊，里面却是铜钱……一直走上前来”），还要一路照顾萍水相逢的小娘子，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何况十五串铜钱体积庞大，一副搭膊如何装载得下，也要画个大大的问号。

这个问题得不到圆满解释，此故事也便失去了起码的逻辑依据，一场发人深思的社会悲剧，遂变为一个漏洞难圆的笑话。然而我们相信古人的聪明智慧，决不致让一个明显违背生活逻辑的故事在瓦舍勾栏间流传，竟又没有一位说者、听者提出质疑。这使我们不得不考虑，在该故事的原始形态中，那十五贯钱真的是体积庞大、分量沉重的铜钱吗？有无可能是另类货币——例如质轻值高、便携易兑的纸币？如果话本中的那十五贯钱真的是纸币，那么钱重难携的矛盾，也便迎刃而解；此故事也便有了足以成立的逻辑根据。接下来的问题则是，哪个朝代曾大规模使用纸币，以致民间典妻贸丝、大小交易，统统以纸币结算？我们不能不想到元代。

今天的小说读者对古代社会文化形态的了解，往往以封建社会后期的明、清两代为基准。即如对货币的认知，大多错误地以为古人（远至宋元乃至更早）日常使用的货币，无非金银、铜钱等金属货币。至于纸币，那是近代才诞生的新事物。然而货币史专家指出，古代货币除了金银铜铁等金属质地者之外，纸币的形式早就存在。有文献可征，中国是最早使用纸币的国家。西周时的“里布”，东周时的“牛皮币”、“傅别”，汉代的“白鹿皮币”，唐代的“飞钱”，都可视为纸币的先驱。(4)至宋代，“交子”、“钱引”、“关子”、“会子”等纸币已广泛使用。在南宋，金银一般不直接进入流通领域(5)，民间流通的货币，主要为铜（铁）钱及纸币两大类。官府赍发军饷、收缴赋税，也多实行“钱（铜钱）会（纸币会子）各半”的指导政策。(6)

时至元代，纸币的使用更为普遍，几乎形成一统天下之势。纸币成为金融流通领域中的主币，是唯一被官府承认的货币。蒙古人在入主中原之前，也曾使用金银及铜钱。立国后则采用汉法汉制，颁行钞法，确立纸币本位制，参用白银。然白银的使用并不普遍，朝廷曾铸造五十两一锭大银，称为“元宝”，主要用于爵赏赐功及大宗交易。(7)至于铜钱，虽然元代历朝也鼓铸若干蒙汉文钱，然数量不多，流通不广。在实行钞法之后，朝廷更屡申用钱（铜钱）之禁，并多次下诏收缴铜钱、铜器，连同白银也在禁用之列。

纸钞的发行使用则贯穿有元一代。元世祖中统元年（1260）发行“中统元宝交钞”，同年又发行“中统元宝宝钞”。前者又名“丝钞”，以“两”为单位；后者则以“贯”、“文”为单位，由十文、二十文、三十文，直至一贯、二贯，共分十等。此后又颁行“至元宝钞”、“至大银钞”、“至正交钞”等。其中“至大银钞”的单位仿照白银，按“两”、“钱”、“分”、“毫”、“厘”等标志面额，由二厘至二两，共分十三等。故读元代文献，每及货币单位，曰“贯”，曰“两”（有时又以“锭”称，详下），其实都是指纸币。

在元人撰写的文学作品中，人们所使用的货币，十之八九为纸币。例如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十一有《贤母辞拾遗钞》一文，述一村民卖菜时“拾得至元钞十五锭，归来奉母”。母亲疑是偷来，质问他：“纵遗失，亦不过三两张耳，宁有一束之理？”迫其送还失主。从文中“三两张”、“一束”等语，还可看出纸币的形制。

不过这里以“锭”为纸钞单位，又颇令人费解。元代发行纸币，有一套周密完备的法度，由朝廷设“钞卷提举司”以司其事，宝钞作为唯一的法偿货币，与白银挂钩。学者将其定位为“虚实相权的虚银本位制”(8)。故以“锭”计钞，也便不足为奇。不过一锭钞的价值如何，却又不易确知。清人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解释：“元时行钞法，以一贯为定（锭）。”钱大昕的解释并不准确。据今人考证，钞锭仿银锭之制。元代银五十两为一锭，称为“元宝”；仿此，钞则五十贯（或五十两）为一锭。只是银、钞比价随时而变，一般而言，钞价较高时二贯（或二两）钞合银一两（即钞一锭合银二十五两）。至延祐年间，由于钞法大坏，中统钞二十五贯才合银一两；新发行的至元钞值则要高得多，为五贯合银一两，即钞一锭合银十两。(9)《贤母辞拾遗钞》中的小贩拾得“至元钞十五锭”，那是个很大的数目，理当引发母亲的疑惧。

纸钞以“贯”、“文”计算的情况，这可从文学作品中见出。元人郑廷玉所撰杂剧《看钱奴买冤家债主》（下简称《看钱奴》），搬演书生周荣祖赶考落第，无奈将亲生孩儿卖与暴发户贾仁。悭吝的贾仁只肯出“一贯钞”身价，并说：“一贯钞上面有许多的‘宝’字，你休看轻了。你便不打紧，我便似挑我一条筋哩！”(10)这里所谓“一贯钞上面有许多‘宝’字”，既是对贾仁悭吝心理的嘲讽，也是对元代宝钞形制的真实描述。即以今日所见一贯面额的中统钞而言，其形状为长方形，纸质，上面除了印有“中统元宝交钞”、“壹贯文省”等字样外，尚有“中统元宝，诸路通行”、“中书省奏准印造、中统元宝宣课差役内并收不限年月诸路通行”、“元宝交钞库子，攒司”、“中统年月日元宝交钞库使副判印造库司副判”及“至正印造元宝交钞”等字样，确有“许多的‘宝’字”。

《看钱奴》提供的元代货币信息还不止这些，该剧元刊本第二折中周荣祖指斥贾仁利用解典库（当铺）重利盘剥的一段唱词：

【滚绣球】典玉器有色泽你写没色泽，解金子赤颜色写着淡颜色。你常安排着九分厮赖，把雪花银写做杂白。解时节将烂钞揣，赎时节将料钞抬，恨不得十两钞儿先除了折钱三百，那里肯周急心重义疏财……

【脱布衫】那一个开解库的曾受宣牌？这是你自立下条划，你做的私倒金银买卖，子是打劫我小民山寨……

曲中所谓“解时节将烂钞揣，赎时节将料钞抬”，是指贾仁将价值低廉的“烂钞”给付典当者，而在对方赎取典当物时，收取价值高的“料钞”。“烂钞”又称“昏钞”，是指流通日久、字迹模糊的破旧纸钞；“料钞”则指以丝料为合价标准的纸钞，在此意为足额新钞。《元典章·钞法·昏钞》规定，可“以昏钞易换料钞”，然价值上须打折扣。至于“十两钞儿先除了折钱三百”，则反映了元时纸钞贬值，收取时要扣除“折钱”的现象。此段唱词还可以佐证金银等贵金属在元代一般不直接进入流通领域，只可作为贵重物品，在“解典库”中抵押，而“私倒金银”则被视为犯法行为。

元代普遍使用纸钞的情况，还可以从外国文献中得到印证。一是元时来华的意大利人马可·波罗，在其《行纪》“叙州”一节中记录说：“沿河行此十二日毕，抵一城，名风古勒……彼等善战，而用纸币。自是以后，吾人遂在使用大汗纸币之地矣。”(11)此后作者每至一地，总要不厌其烦地记述“使用纸币”、“臣属大汗，使用纸币，不用其他货币”……这里的“使用纸币”、“不用其他货币”等语，将元代的币制情况描述得再清楚不过。

另一件外国文献是20世纪末韩国发现的“原本”《老乞大》，这是一部供朝鲜人学习汉语之用的实用性书籍。(12)该书在朝鲜版本颇多，然据学者研究，此“原本”当撰于元代。书中展示了一位高丽商人与中国商人结伴来华所经历的种种日常生活场景。不但内容丰富生动，而且采用了活泼的对话体，以纯正的中国北方官话记述。书中保存了大量元代语汇及经济文化信息。试摘取其中叙述马匹交易的一段对话，来看当时的货币使用情况：

你这马，好的歹的，大的小的，相滚著要多少价钱？

一个家说了价钱，通要一百二十定钞，你说这般价钱怎么？

……

罢，罢，咱们则依牙人的言语成了者。既这般时，价钱哏亏著俺。只是一件，烂钞不要与俺，好钞那般者。

烂钞也没，俺的都是好钞。

……

我写了这一个契也，我读你试听：辽阳城里住人王客，今为要钱使用，别无得处，遂将自己元买到赤色骟马一疋……卖与直南府客人张五永远为主。两言议定，价钱中统钞七定……成交已后，各不许番悔；如先悔的，罚中统钞一十两与不悔之人使用无词……(13)

以上引文，真实生动地展示了元代经济生活中使用纸钞的状况。尽管元代后期，因政府滥发纸币而引起社会混乱，且直接导致经济崩溃及元朝覆亡；然而纸钞轻便易携的特点，仍得到百姓尤其是商贾的肯定。以致明初朝廷欲恢复使用铜钱，竟遭到民间抵制：“商贾沿元之旧习用钞，多不便用钱”(14)。

仍回到话本诞生年代的话题。笔者以为，从元代的货币使用史实可知，《十五贯》产生于元代的可能性最大。故事的原创者生活在一个不用铜钱，唯使纸钞的时代，在讲说故事时，正无须就十五贯的币制形态多作解释；读者（听众）也都心中了然，不致产生误解。而这样的时代，除了元代，别无他选。然而这一故事流传至明代，尤其是到了明后期，货币环境已发生重大变化，彼时的话本整理者如冯梦龙辈，根据当时的币制状况对小说中的钱币形制妄加“窜改”，也便可以理解。

史载，明洪武七年（1374），朝廷承元制颁行钞法，欲以宝钞为主币。然因措置不当，结果宝钞甫一发行，钞值便一路下跌。至嘉靖（1522—1567）初年，已是“钞久不行，钱亦大壅，益专用银矣”(15)。这种情况，至冯梦龙编辑“三言”的晚明之世，一直不曾改变。

通俗小说的编纂者不是经济史专家，其对二百多年前的胜朝货币制度懵然无知，是无足深怪的。他无从得知一篇元代话本中的“十五贯”钱，乃指当年通行天下的纸钞，而非今时使用的铜钱。何况当今市面上的铜钱，多半为零用，数额稍大者统用白银，这很容易令改编者忽视大宗铜钱的重量和体积。于是原创故事中一叠轻盈易携的纸币，在明人的笔底便被想当然地描述成十数贯铜钱，沉重地压在小说人物肩上。几百年来，没有哪位读者就此提出疑问，这也说明，此种情况确实是极易被忽视的。

设若原始故事中十五贯确实是纸钞，这同时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故事中刘官人和崔宁的钱款竟能巧合无间，“一文不多，一文不少”。纸币以“贯”为单位，本身是整数，两人同时拥有相同数目的纸钞，这种巧合的机率是很大的。崔宁身上即便还携有零散川资，亦可不计在内。但若换为铜钱，则很难凑巧到一文不差。人们往往对《十五贯》故事的真实性抱有怀疑，原因也正在这里。

尽管行文至此，我们已对《十五贯》的疏漏成因作出较为合理的解释，并为该作始创于元代提供了较为充足的证据，但仍不能避开这样的质疑：你的结论悉皆出于推理，而此类因朝代更替、币制变换而在文献中“改窜”货币形态的事例，在实际的文本嬗递中究竟有无旁例？例证恰恰有一个，仍来自前面提到的朝鲜汉语教科书《老乞大》。如前所叙，《老乞大》在朝鲜有多个版本，然在“原本《老乞大》”发现之前，人们所见到的，多半是经后人翻译、注音的整理本。在这些晚起版本中，原本中的语言辞汇、名物制度多有改变。即以朝鲜中宗年间（约与中国明正德年间同时）由该国学者崔世珍注音翻译的本子为例，同样是那段马匹交易的文字，已被改为如下面貌（按：圆括号内是原本《老乞大》文字，方括号内是明本所增文字，尖括号内是原本有而为明本删除的文字）：

你这马，好的歹的，大的小的，相滚着（著）要多少价钱？

一个家说了价钱，通要一百四十两银子（一百二十定钞），你说这般价钱怎么？

……

罢，罢，咱们则依牙家（牙人）的言语成了罢（者）。既这般时，价钱还（哏）亏着我（著俺）。只是一件，低银子（烂抄）不要与我（俺），好银子（好钞）那般与我些（者）。

［咳］，低银（烂钞）［我］也没，我（俺）的都是细丝官银（好钞）。

……

我写了这一个契了（也），我读你〈试〉听：辽东（辽阳）城里住人王某（王客），今为要钱使用，〈别无得处，〉遂将自己元买到赤色骟马一疋……卖与济南府（直南府）客人李五（张五）永远为主。两言议定，［时值］价钱白银十二两（中统钞七定）……成交已后，各不许番悔；如先悔的，罚官银五两（中统钞一十两）与不悔之人使用无词……(16)

在此晚起本中，一切使用纸币的痕迹都被抹去，代之以明代通行的货币——白银。一种可能是，后世的整理者已不知“中统钞”为何物，因此径将原书中的“锭”、“两”理解为白银，并根据时价，在数额上作出相应改动；另一种可能是，虽然整理者对元代宝钞的使用情况略知一二，但《老乞大》作为语言、文化教科书，具有时效性与实用性，这样的改动，对学习者有着现实的指导作用。

这一解释同样适用于话本小说。且不说小说的整理、编纂者可能压根儿不了解元代币制情况，即便了解，似乎也没必要离开紧张的情节主线，对兴味正浓的读者滔滔然大谈其元明货币沿革史。而最简易、最经济的改编手法，无过于将原创故事中的纸钞，换作铜钱。在市民读者眼中，一堆黄灿灿、沉甸甸的铜钱，远比十来张轻若无物的纸币更具世俗的美感和诱惑力。

于是在众多理由的合力作用之下，元代故事中的十五贯纸钞，就此化作十五贯青铜钱。虽然不尽合理，却为后世的说部及舞台，留下一个久演不衰的故事，也为破解小说的身世之谜，留下一点难得的线索。

原载《中国古代小说研究》第二辑（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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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胡士莹《话本小说概论》（中华书局，1980）第七章“现存的宋人话本”第四节论及《错斩崔宁》，认为从《醒世恒言》该篇中“却说故宋朝中有一个少年举子”等语，可以看出“明人窜改的痕迹”。见该书第206页。

(2) 孙楷第《小说旁证》（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第206—207页。

(3) 若据实物测定，则宋钱枚重多在3克以上。如宋仁宗至和年间（1054—1056）所铸“至和元宝”、“至和通宝”重3.4克，嘉祐年间（1056—1063）所铸“嘉祐元宝”、“嘉祐通宝”重3.6克；宋徽宗崇宁年间（1102—1107）所铸“崇宁通宝”最轻，也有3.25克。参见郭彦岗《中国历代货币》（商务印书馆，1998），第85页。南宋铜钱更轻些，然亦不少于3克，已见前述。

(4) 郭彦岗《中国历代货币》，第76页。

(5) 参见汪圣铎《两宋货币史》（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3），第825—891页。

(6) 参见汪圣铎《两宋货币史》，第688—690页。

(7) 《南村辍耕录》卷三十“银锭字号”。

(8) 参见郭彦岗《中国历代货币》，第117页。

(9) 参见吴晗《元代之钞法》，载吴晗《读史札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56），第271—302页。

(10) ［明］臧晋叔《元曲选》（中华书局，1989重排版），第1595页。

(11) 冯承钧译《马可波罗行纪》（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第313—315页。中文译者认为，本引文中的风古勒，当指四川戎州。

(12) 本文所引《老乞大》的资料，参考［韩］郑光主编《原本老乞大》（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2）。

(13) ［韩］郑光主编《原本老乞大》，第180—184页。

(14) 《明史》卷八十一“食货”五。

(15) 《明史》卷八十一“食货”五。

(16) 刘坚、蒋绍愚主编《近代汉语语法资料汇编（元代明代卷）》（商务印书馆，1995），第278—280页。

附录二　疑《水浒传》前半部撰于明宣德初年——试从小说中的货币信息加以推断

今本《水浒传》很可能是在一个水平不高但尚称完整的早期版本基础上翻新改造而成，对此，笔者曾撰文予以讨论（参见拙著《水浒源流新证》第四十九节，华文出版社，2002）。拙文还推测，《水浒传》最精彩的前半部（大致为前四五十回），当由一位才华横溢又愤世嫉俗的下层文人独立创写。小说不同凡响的思想艺术成就，也是由这前半部书奠定的。至于小说后半部的续写整理，则很可能如某些学者所说，是由郭勋门客之流接笔完成，时间当在嘉靖初年，要迟于天才作家的早期创写。本文拟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探索天才作家创作小说前半部的具体时间。所选择的切入点，是小说中透露出的货币信息。

粗看上去，《水浒》中常见的货币有两类，一类是金银等贵金属，多用“锭”、“两”来计算；另一类是铜钱，例以“贯”、“文”来计算。在金银类中，又以使用白银的例子最多，人们购买什物、沽酒割肉、打尖住店乃至行贿送礼、买凶杀人，多以白银支付。用铜钱的例子也可举出一些。如第十二回为了验证杨志的宝刀锋利，泼皮牛二特从州桥下香椒铺中“讨了二十文当三钱”来，即是显例。

然而小说中的某些细节，却又令人迷惑不解。如第九回林冲发配沧州，途次柴进庄上，庄客将林冲当作一般配军“赍发”：“……一个盘子，托出一斗白米，米上放着十贯钱，都一发将出来。”按中国元明衡制推算，一斗米合12斤，明代一斤换算成今制约为590克，则一斗米约重7000克，合今制14市斤。至于铜钱，依明制“生铜一斤铸小钱百六十”（《明史·食货志五》，下简称《食货志》），则十贯铜钱约合今制73.75市斤。一斗米加上十贯钱，重达88斤，此礼不可谓不“重”，但不知荷枷戴锁的林冲如何负担得了？又小说第二十五回，郓哥向武大通报潘金莲与西门庆通奸消息，武大感激道：“既是如此，却是亏了兄弟！我有数贯钱，与你把去籴米。”武大卖炊饼为生，每日挑担出门，身边却要携带数贯铜钱，哪怕只有两三贯，也有一二十斤的分量，这显然也不合情理。此外，小说第十六回写杨志押解生辰纲至黄泥冈，众军卒凑了五贯钱买酒解渴。五贯铜钱重三四十斤，身服苦役的军卒“担子又重，无有一个稍轻”，却还要腰缠铜钿，增加多余的负担，似乎也是难以承受的。笔者据此推断，林冲、武大以及杨志麾下军汉所收授、携带的钱贯，可能不是铜钱，而是纸钞。

纸钞本属信用证券，在唐代已见使用；宋金时则广泛用于商贸活动，始称“交子”，后又有“钱引”、“关子”、“会子”、“交钞”等种种变称。至元代，政府承宋金旧制，继续施行钞法。元代货币有钱、银、钞三种；然钱不常铸，用银亦少，官俸、税课及民间交易，主要用纸钞（参看吴晗《元代之钞法》，载《读史札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56）。至明初，朱元璋于洪武七年设宝钞提举司，明年诏中书省造“大明宝钞”，面值仿铜钱设为一贯、五百文、四百文等共六等。有明一代，大明宝钞始终是官方强力推行的法定货币之一，如官俸的发放，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即以钞为主。也就是说，《水浒传》无论创作于元末还是明前期，作者都无法回避社会经济生活中使用纸钞这一事实。

即如前面所说，柴进庄客赍发林冲的“十贯钱”，多半应是纸钞。否则林冲以荷枷之身，还要平添八九十斤重负，则无异于刑外加刑，有违柴大官人爱惜好汉的初衷。而武大用来馈赠郓哥的，显然也应是怀中所揣的几张纸币。至于杨志押解生辰纲时，众军卒在黄泥冈上凑了“五贯足钱”买酒，想来也只能以纸币“会钞”。否则，白胜收取七八十斤铜钿，也决不会步履轻松地唱着山歌下岗去。

由于小说的虚构性质所决定，一位元明作家在拟写前代故事时，不必钻入故纸堆中去详考前代的典章制度、生活习俗；多数时候，他们只须将当下的世态人情、生活细节移用到小说中，便足以应付读者。小说家取此创作方针，很可能是无意识的，他大概压根儿没想过宋代货币形态与元、明有何不同。然而事实上，货币的种类、计量的方式及其购买力等等，全都是代有不同的变量。在金融形势不稳的年代里，货币实际价值的波动周期，甚至可以缩短到以年为单位。因此，通过小说中的货币信息来判定小说的创作背景、撰著年代，也便成为可能。

无须多论，从《水浒》中多用白银的情形来看，小说的写作背景显然不是专用纸钞的元代，我们的目光自然顺延到明代。那么，明代钞法在民间经济活动中的实际贯彻情况又如何？承元代纸钞贬值之弊，明代钞法自颁布之日起，即陷入不能自拔的贬值旋涡。大明钞法于洪武七年制订时，宝钞一贯与铜钱一贯、白银一两等值；钞法并“禁民间不得以金银物货交易，违者罪之”，唯“以金银易钞者听”（《食货志五》）。然而政府却又自坏法令，于赋税中收取银、钱。当时学者即指出：“（政府）宴赏路费，皆给钞贯；而各处课程，或专收银两，或兼收钱、钞。只此一事，有利者皆归于官，无用者皆及下人。”（《续通考》引陆容《菽园杂记》）“宝钞”价值由此一落千丈，信誉大失，导致民间交易多以金银为等价物。至英宗即位，因民间以白银交易的潮流如水决堤，势不可挡，朝廷也只好“弛用银之禁，朝野率皆用银，其小者乃用钱”。及至嘉靖初年，由于“钞久不行，钱亦大壅，益专用银矣”（《食货志五》）。

在《水浒传》所展示的生活图景中，白银作为硬通货成为主要货币，铜钱、纸钞地位相对低下，这正是明代前期（嘉靖以前）货币流通的重要特点。仍举林冲的例子：先是柴进庄客拿林冲当作一般配军看待，以纸钞斗米随意打发。及至林冲成为柴进座上客，柴进则先后赠以二十五两一锭“大银”。银、钞之间，衡量出林冲身价的大起大落。不过纸钞是明政府的法定货币，故小说中凡遇官府悬赏以及民间大额交易，仍以钞贯计算。如华阴县要捉拿朱武等人，由官府悬赏“三千贯”（第二回）；鲁提辖打死镇关西，州中也“出赏钱一千贯”海捕捉拿（第三回）。民间的交易，也多以钞贯定价。如林冲买刀，杨志卖刀，均开价三千贯。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林冲买刀时，几番讨价还价，讲定一千贯，及至付钱，却是“将银子折算价贯，准还与他”（第七回）。而这类看似琐细无谓的描写，正清晰勾勒出经济生活难以虚拟的时代特征，为我们保留了鉴别小说创作年代的难得证据。

《水浒》人物使用纸币，已毋庸置疑。如果小说作者真的生活在明前期，他信手拈来的物价，自然也应反映出明代“宝钞”贬值的情况。事实是否如此？仍以黄泥冈买酒为例。白胜挑两桶酒上冈来卖，张口要价“五贯足钱一桶，十贯一担”。然而以洪武钞法推算，“每钞一贯准钱千文、银一两；四贯准黄金一两”，则五贯钱钞相当于白银五两或黄金一两二钱五分，对于几个穷军汉，这无异于“天价”消费！而据宋人沈括《梦溪笔谈》卷三记述，制酒之法“每粗米二斛，酿成酒六斛六斗”，则米的出酒率约为1∶3.3。白胜的一担村酒至重不过四五十斤，用米不过一二十斤，即使因酿造而增值，一担酒也不过抵得二三十斤米价。而据《食货志二》载洪武九年公布的税粮价格，一石米折银一两，钞一贯。如此推算，十贯钱在洪武初年可买米十石，合1200斤。白胜一担村酒竟卖出了1200斤米的价格，可谓暴利惊人。然欲解此惑，则应从明代纸钞贬值这一金融现象上寻求答案。

明代纸钞贬值的速度是惊人的。据《明史》记录，“洪武时，官俸全给米，间以钱钞兼给，钱一千，钞一贯，抵米一石”（《食货志六》）。然至洪武十八年“天下有司官禄米皆给钞，二贯五百文准米一石”（《食货志五》）。即是说，钞法颁布十年，宝钞已贬值五分之三。成祖朱棣即位，百官俸禄或支米，或“米钞兼支”，“其折钞者，每米一石给钞十贯”（《食货志六》）。即钞法颁行不到四十年，钞价已贬值90％。又过了二十年，仁宗朱高炽即位，“官俸折钞，每石至二十五贯”，一贯钞的购买力，已由50年前的120斤米，跌至不足五斤，这还是官方的“霸王”比率；在民间，纸钞的实际购买力又远在其下。至成化七年，“是时钞法不行，一贯仅值钱二三文”（《食货志六》）。即是说，钞法施行未及百年，宝钞贬值至1/300—1/500。明王朝所构筑的纸钞货币体系，至此已濒于崩溃。

弄清明代宝钞的贬值历史，我们不妨试着对《水浒传》中的钞值作一估算，以推测小说前半部的写作年代。

小说第十七回的一个例子，引起笔者注意。何涛奉命捉拿劫取生辰纲的强人，正没奈何处，得知弟弟何清掌握着重要线索，于是何涛“慌忙取一个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要何清快讲，并说：“银两都是官司信赏的，如何没三五百贯钱？”按照小说中的一般规律，官府捉拿罪犯，赏金常例为一千贯至三千贯，也有多至万贯者。劫取生辰纲一案涉及权倾当朝的蔡京，至少也应悬赏三五千贯。此刻何涛口称“如何没三五百贯钱”，显然不是指官府悬赏的全额，而是指桌上这“十两银子”的价值。“十两银子”与“三五百贯”等值，这一银、钞比价大致为1∶30至1∶50。就一般语言习惯而言，取1∶50，更符合当时语境。

这一银、钞比价，还可通过第三十七回的例子得以印证。宋江发配江州，于揭阳镇渡江时，险些吃了船火儿张横的“板刀面”。事后张横自曝强梁伎俩，说是“（摆渡价格）本合五百足钱一个人，我便定要他三贯”。据此可知，当时（自然指小说家写作时）的摆渡费用通常是每位五百文，即纸钞半贯。若按前推1∶50的比值，这点钱可买一斤多米，大致符合实际物价水平。而张横强求三贯，虽是乘人之危敲竹杠，却也考虑到被劫者的承受能力。此段情节的创作背景显然不是钞法初行的洪武初年，那时五百文合白银半两，可买六七十斤米；三贯钞则可购粮三石，足供一人全年的口粮。张横若开价如此，恐怕大多数渡客都难过鬼门关了。

再复推断，黄泥冈上一桶村酿讨价“五贯足钱”，照1:50的比价，相当于十几斤米的价值，与前文的核算（两桶酒约与二三十斤米等值）大致吻合。在另外的例子中，武大将身上带的“数贯钱”交付郓哥去“籴米”，也合乎武大的经济地位。假如是三贯纸钞，相当于五六十枚铜钱，这正符合郓哥四处寻觅主顾，要赚“三五十钱”的期待。在第七回中，林冲最终以一千贯购得宝刀，依1∶50的比价，合白银二十两。成化年间“三大营副将、参、游、佐员，每月米五石，巡捕营提督、参将亦如之”（《食货志六》）。林冲身份若可与此辈类比，则月俸五石米可折银五两；二十两银子相当于林教头四个月的薪俸，林冲自可当场“拍板”、就地还钱。然若以明初比价计算，一千贯折银一千两，等同于林教头十六七年的薪水，则怕林冲也只有望“刀”兴叹的份了。

如上所说，多用白银而兼用钱、钞，是明代前期货币流通的典型特征，那么此一时段中究竟有没有银、钞比价为1∶50的阶段？十分幸运，史籍为我们提供了颇为精确的统计数字，证明那应是明代宣德初年的货币比价。据《明史·食货志五》记载：

（洪武二十六年）时两浙、江西、闽、广民重钱轻钞，有以钱百六十文折钞一贯者，由是物价翔贵，而钞法益坏不行……至宣德初，米一石用钞五十贯，乃弛布帛米麦交易之禁。

据此可知，银、钞比率为1:50的时刻，正是宣德初年，亦即公元1426年之后的几年间。这一时段应是十分短暂的，因为“宝钞”贬值的速度十分惊人，四五十年后的成化年间，已贬值至“一贯仅值钱二三文”甚至“钞一贯不能直钱一文”了。那显然已经远离了小说所反映的生活背景。若小说创作迟至斯时，则白胜准定不肯以一二十文铜钱（合纸钞十贯）的低价抛售他的一担酒浆，而张横兄弟也不会为每位三五文（三贯）的微利，在江边演出苦肉计了。

《水浒》前半部创作于宣德初年的结论，从明代中后期的货币发展趋势，也可得到印证。史载至嘉靖初年，由于“钞久不行，钱亦大壅，益专用银矣”。再到隆庆时，“宝钞不用垂百余年，课程亦鲜有收钞者”（《食货志五》）。自隆庆前推“百余年”，白银在货币流通中已占主导地位，而宝钞还勉强与银、钱并行，那正应是宣德、正统时期。

不错，今本《水浒传》的最后成书出版，极有可能是在明嘉靖前期，大概还与武定侯郭勋的指使、襄赞有关。笔者赞同这一结论，并曾撰文予以论证。不过笔者同时又指出，郭勋指使门客编撰《水浒传》，是一种急功近利的政治投机之举，他当然没有足够耐心等待门客对小说作从容不迫的精心结撰。故小说的最后加工与出版，应是十分匆促草率的（参见《水浒源流新证》第四十九节）。对小说前半部的成稿，最后的写定者亦无暇细加推敲，只是随手删去一些不入时的字眼儿（如“十贯钞”中的“钞”字），略作整饬而已。小说前半部中的纸钞痕迹，是不是在这最后的润饰中被信笔抹掉的呢？

原载《文学遗产》2005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