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神话：全四册（上古神话百科全书，中国一切神话、传说和文明源头的秘密）
Author: 钟毓龙
Date: 2020-05-31T16:00:00+00:00
Publisher: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上古神话：全四册 / 钟毓龙著. — 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0.6

ISBN 978-7-5596-3903-5

Ⅰ. ①上… Ⅱ. ①钟…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 ① 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20）第012256 号

上古神话：全四册

作 者：钟毓龙 产品经理：魏 傩

责任编辑： 徐 鹏 孙志文 郑晓斌 特约编辑：杨 凡

李 伟 徐 樟

封面设计：周伟伟 美术编辑：任尚洁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 号楼9 层 100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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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坊市祥丰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 1164千字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55印张

2020 年6 月第1 版 2020 年6 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3903-5

定价：268.00 元（全四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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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著例言

● 本书人名地名及事迹，皆有所本，不敢臆造。

● 地名之有可考者，并注明今地名，以便参考。

● 古人之年龄世系，最为难明。本书于此，但据一家之言，不复多所考证。谬误疏失，谅所难免。

● 本书取材时，一事两说，有歧异矛盾者，可兼用则委曲并存之，否则便舍去其一。

● 洪水来源及黄河有无两问题，纯系作者个人之理想，亦即此书着手之动机。其说能否成立，亟盼当世大雅之教正。

● 本书纪事纪言，大都代表古人，为四千年以前之人著想。其举动见解，作如是观。读者当以历史的眼光衡量之。

● 小说以新奇为尚。此书多涉考古，未免声希味淡。故中间加以议论穿插，俾作波澜，以增兴趣。

● 近来中小学生，苦无良好之课外读物，此点亦为本书编著动机之一。事必有据，辞必求达，下笔时再三斟酌，庶青年读此，于史地方面可以资印证，于国文方面可以资启发。

● 章回小说之回目例用偶句，但对仗之工整易，内容之赅括难。与其买椟还珠，毋宁据事直书，俾得一目了然。是以本书回目专在标举内容，不拘形式。

叙言

民国十三年春，余承乏宗文中学校务，兼任安定中学讲席。课余之暇，朋侪纵谈上下今古。校长陈君柏园谓吾国夏禹治水为千古第一伟绩，史无专书详载其事，未免缺憾，因顾余曰：“子多稽古而喜治史，岂有意乎？”余自惭谫陋，而心韪其说。退则陈箧发书，从事稽考，其有关系者则摘录之。顾除《禹贡》一书外，其余多单词只句，无系统之可言，甚者乃类于神话。太史公所谓“文不雅驯”者是。即《禹贡》所载导水导山等，亦第就功成后综叙大略而言之，简括已甚。至于洪水之来源、当时之地形，与夫当初入手之计划、设施之次第，及疏凿之方法，皆所不详。生乎四千年后，追叙四千年前之事迹，佐证既少，戛戛其难。后阅暨阳蒋孟洁先生瑞藻所著《小说考证》，谓清代嘉、道时山阴沈滕友嘉然曾撰夏禹治水小说，大率以《禹贡》为纲，而以《山海经》《岳渎经》《真仙通鉴》诸书附会而成，书凡六十卷、百二十回。惜稿未梓行，舟覆沦于水。余思夏禹治水，八年于外，迹历九州，大山之开凿、名川之疏浚，都凡数十。当时交通未便，器械未精，何以及此？后世疑为神助，谥为神禹，夫岂无因！顾此等不雅驯之说，岂足据为信史？而揣测臆造之谈，又岂可呈诸大雅？无已，唯有如沈先生之法，托诸小说，以抒我个人之理想而已。校务殷繁，有志未暇。其年秋，江浙战事起，风鹤惊心，弦诵辍响，忧焦彷徨，无可为计，乃始着手下笔以自遣。其初，范围原拟仅限于治水。顾既已小说矣，所摭拾新奇可喜之资料未忍舍弃，则益旁搜博采，以期综集上古神话之大成。战事既终，校务又迫，作辍靡恒，甚者或累月不一执笔。柏园屡督促，无以应也。余妻高时馨助余搜集，致力良勤。老友陈荫轩亦时有以见诒。荏苒八年，大致粗就。迻写增损，又历二年，乃得脱稿，而柏园之墓已有宿草，荫轩之墓木且拱，竟不获就之一正是非。回首前尘，曷禁腹痛！民国二十三年一月，杭县钟毓龙自叙。

第一回

历史上一治一乱之原因·地球之毁坏及开辟

我这部书，是叙述上古神话的。但是，我要叙述上古史的神话，先要将天上的情形报告一番。

天是无所不包的，但是综合起来，不过“阴”“阳”两个字。日间就是阳，夜间就是阴。和暖而带生气的就是阳，寒冷而带杀气的就是阴。所以天上的神祇，亦分两类，一派是阳神，一派是阴神。阳神的主张是创造地球，滋生万物，而尤其注意的，是人类的乐利安全。阴神的主张是破坏地球，毁灭万物，而尤其痛恶的，是我们人类，定要使人类灭绝而后快。这两派如水与火，如冰与炭，绝对不相容，常常在那里大起冲突。

自无始以来一直到现在，那冲突没有断绝过。阳神一派，是以西王母为首领，而其他日月星辰之中大部分神祇都肯帮助她。阴神一派，是以一位不著名的魔神为首领（后来叫作刑天氏），而夏耕、祖状、黄姖(1)、女丑种种魔神以及其他星辰中之一部都肯帮助他。那一位号称至高无上的皇矣上帝，只能依违于两派之间。虽则他的倾向常偏于阳神一派，但是因为天道不能有阳而无阴，人间不能有昼而无夜，生物不能有生而无死，万事不能有成而无毁，对于阴神一派亦竟奈何他们不得。所以人世间自有历史以来，一治一乱，总是相因的。阳神派得势，派遣他手下许多善神下降人世，将天下治理得太平了。那阴神一派气不过，一定要派遣他手下的魔神下降人世，将天下搅扰得鸡犬不宁，十死八九。然后，那阳神一派看不过，再派遣手下的善神下降，再来整理。到得整理一好，那阴神一派又要派遣魔星下降了。所以遇到浊乱的时世，我们眼看见那些穷凶极恶的人执国秉政，虐待人民，无法无天，又看见那些善良的人民被压制于虐政之下，任凭他们宰割，甚至身家不保，饮泣沉冤，大家都要怨上天之不公，骂上帝之昏聩。其实不必骂，不必怨，要知道天上亦正在那里大起冲突呢！恶神正得势而善神已退处于无权呢！这就是所谓天上之情形了。

我这部书，演说上古史的神话，原想专说夏禹王治水一段故事。但是，既然叫史，必定有一个来源，要说明这个来源，不能不从开天辟地说起。天何以要开，地何以要辟呢？原来我们所住的地球，亦和我们人类一样，有生有死。不过地球的死，不必一定是地球全体的毁坏，只要是住在地球上的生物统统死了，那便是地球死了。这样大一个地球，哪个能够弄它死？当然是阴神一派的魔力。开天辟地，就是地球的死而复生。哪个能够使它复生？当然是阳神一派的能力。所以那个首出御世的盘古氏，以及后来的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等等，以理推想起来，一定就是所谓阳神一派的神祇。既然是神祇，所以有移山倒海的能力，所以有旋乾转坤的本领。以古书考起来，当初毁坏地球的，是阴神一派中之混沌氏。阳神一派中之盘古氏要想开天辟地，少不得和混沌氏大战，也不知费了多少气力，方才将混沌氏打倒，立即将他的尸体解剖起来，拿了他的肉补充从前损失的土，拿了他的骨补充从前毁坏的石，拿了他的血液补充从前消耗了的水，又拿他的肢节竖起来，恢复从前崩坏的山岳，又拿他的肠胃铺起来，恢复从前湮没的江河，又慢慢地滋长万物，诞生人类。这种奇妙灵怪的事迹，一时也说不尽，即使说也说不相像。

总而言之，从盘古氏起，一直到有巢氏以前，都是阳神一派的神祇直接到下界来排除百难、扶植人类的时期。自从有巢氏、燧人氏以后，人类的滋长渐渐地发达了，知道构木为巢以避猛兽了，知道钻木取火以烹饮食了，知道剥取禽兽的羽毛以遮蔽身体了，衣食住三项都已粗粗完备。从此阳神一派的神祇仍旧回归天上，不复再到人世。但是防恐人类的知识才艺没有完全，还不能够自存自立，所以又不绝地派遣他手下的善神降生人世，间接的前来指导帮助。如同伏羲氏的母亲，住在华胥地方（现在陕西蓝田县；一说在雷泽地方，现在山东菏泽县，未知孰是）的水边，看见一个大人的脚迹，偶然高兴，走过去踏了它一脚，不知不觉，心中大动起来，陡然有一条长虹从天上下来，绕着她的身子，她就如醉如痴了好一晌，及至醒来，就怀孕而生伏羲。神农氏的母亲，名叫安登，看见了一条神龙，心中感动，就怀孕而生神农。黄帝的母亲附宝，看见电光绕着斗星，便心有所感，怀孕而生黄帝。这种都是阳神一派派遣善神降生人世的证据。但是，阳神一派如此，那阴神一派亦岂肯甘休，当然也是不绝的派遣魔星下降，来图谋扰乱，并依旧进行他们毁灭地球之主张。最著名的，就是共工氏的决水、蚩尤氏的杀戮，而尤其重大的，就是洪水之灾，且待在下慢慢地讲来。

(1).姖：音jù。

第二回

少昊氏生于穷桑之历史·帝喾辅佐颛顼· 帝喾即天子位·帝喾四妃之历史·盘瓠降生之历史

夏禹王治水，是在帝尧的时候。但是，有些和治水有关系的人，多生在帝喾的时候。所以我这部书只能从帝喾说起。这位帝喾，姓姬，名夋(1)，号叫亡斤，是黄帝轩辕氏的曾孙，少昊金天氏的孙子。他的父亲名叫(2)极。他的母亲，姓陈锋氏，名叫握裒。这个握裒，有一天到外边去游玩，看见了一个大人的脚迹，也和伏羲氏的母亲一样，走过去踏它一踏，哪知心中亦登时大大的感动，因此就怀孕而生了这位帝喾。而且帝喾一生落地，就能说话，并且自己取一个名字叫夋，这也可见是上天派遣下降的一位星君了。

帝喾所住的地方，名叫穷桑，在西海的旁边。当初他的祖父少昊金天氏生长在此地，也有一段故事。

原来少昊金天氏也是一位上天降下来的星君。他的母亲嫘祖，名字叫女节，小名叫作皇娥，是西陵氏的女儿。当她十四五岁未出嫁的时候，就发明了一种饲蚕织锦的方法，真是我们中国几千年来的恩人。有一日，她在房里织锦，不觉困倦起来，就靠着机子蒙眬睡去。忽然做其一梦，梦见到一个海边去游玩，正在极目苍茫的时候，陡见一个童子，相貌非凡，从天上降到水边，走过来向皇娥说道：“我是白帝的儿子，太白星的精灵。我和你有骨肉之缘，今日难得在此遇到你，你可跟了我来。”

皇娥听说，不知不觉的就跟了他走。走到一处，但见一座极高大的宫殿，精光夺目，仿佛是白玉造成的一般，殿里面陈设亦非常之华丽。顷刻之间，又有极丰美的肴馔陈列在席上。那童子就携了皇娥的手，同席坐下。这时候，又有无数绝色的女子，各各手执乐器，在那里奏乐。那童子一一指点给皇娥道：“这个女子名叫江妃，她所歌的，是冲锦旋归之曲。那个吹箫的女子名叫盘灵，是此地宫中一口井，名叫盘灵井之神……”那童子虽则详细指点，皇娥听了亦莫名其妙，但觉得那乐声歌声悠扬婉转，靡曼轻柔，足以荡魄销魂，坐久之后，不觉有点心动起来。那童子就起身，携着皇娥的手，出了殿门，径向海边而来。但见一株桑树，高约八九百尺，树叶都是红色的，更有紫色的桑椹，累累不绝的挂在上面。那童子向皇娥道：“这株桑树，一万年才结一回果，吃了之后，可以后天而老。今天我们恰恰遇到有果的时候，真所谓天假之缘，我去采它几个来尝尝吧。”说着，就飞身上去，采了许多下来，分一半递给皇娥道：“请你吃了，祝你长寿。”

皇娥接来吃了，觉得甜美异常，不禁心中又是一动。忽然看见有一只船，停在海边，船上用桂树的枝儿做着一个表记；又用薰茅结了一个旌旗；又有一个用玉雕成的鸠鸟，放在那表记上面。皇娥看了，不解它们有什么用处，便问那童子。那童子道：“这个名叫相风，是考察风向的物件。因为鸠鸟能够知道四时之气候，所以刻着它的形象。”说着，携了皇娥的手，径上船去，并肩坐下。那船不用人去撑摇，自会前进，直向海中浮去。此时，皇娥觉得天风浪浪，海山苍苍，说不尽心中的愉快。回头看见船上有一张梓树做成的瑟，她就取将过来，放在膝上，弹了一回，又靠着瑟唱一个歌道：

天清地旷浩茫茫，万象回薄化无方。

浛天荡荡望沧沧，乘桴轻漾着日旁。

当其何所至穷桑，心知何乐悦未央。

皇娥歌罢，那童子道：“我们今朝作桑中之游，这个歌就可算作桑中之乐了。有倡不可无和，待我也来唱一个。”说罢，就唱道：

四维八埏眇难极，驱光逐影穷水域。璇宫夜静当轩织。

桐峰文梓千寻直，伐梓作器成琴瑟。

清歌流畅乐难极，沧湄海浦来栖息。

二人正在恋爱倡和的时候，忽然一阵大风，海水登时汹涌起来，一个浪头把船打翻了。皇娥蓦地一惊，陡然醒来，才知道是个奇梦，却是清清楚楚，一点没有忘记。后来嫁了黄帝，和黄帝出游，走到穷桑地方，看见那景致，竟和当日梦中所见一些不差，不胜诧异，就和黄帝说，要在此地多住几时。黄帝答应，就在海边那一株桑树之东造了几间房屋，和皇娥一同住下。一日晚间，皇娥正在卸妆，忽见一颗大星，如长虹一般从天上降到水边，倏然不见。仔细一想，正是当时梦中那童子落下之处。回念前情，不觉心中又动了一动，以后就有孕了。及至少昊生出，他的面貌又和梦中所见的童子丝毫无二，于是知道事有前定，这少昊氏必定是星精下降了。所以少昊氏生于穷桑之历史，就是如此。

且说穷桑地方，僻在西海之边，与中原隔绝，人烟稀少。帝喾的父亲极又早早去世了。帝喾生长在这个偏僻地方，幼年孤露，可算得是个乡下的小孩子。但是他天生聪明，有些事情竟能够不学而知，不学而能。尤其喜欢研究的，是天文星辰。邻居有一个人，姓柏，名昭，本来是极的朋友，学问很好，只是性耽静僻，不喜做官。帝喾就拜他为师，常常去请教，因此学问道德格外猛进。到得十二三岁的时候，居然已经是一位大圣人了。那时候在中原做大皇帝的，是黄帝轩辕氏的孙子、少昊金天氏的侄儿，名叫颛顼高阳氏。排起辈行来，就是帝喾的堂房伯父。

这位颛顼高阳氏，亦是一位天上降下来的星君。他未生之前，他的母亲女枢住在幽房之宫中，看见一道瑶光如长虹一般穿过了月亮。她即时心有所感，便怀孕而生了颛顼。此刻这颛顼高阳氏做大皇帝已经几十年了，天下太平，四方无事。眼见得自己年纪渐渐大了，将来这个大皇帝的宝位传给什么人呢？他心里非常注意挂念。忽然听得他的远房侄儿帝喾，年纪虽小，竟有这样的圣德，不禁大喜，就派遣人到穷桑去，宣召他母子到京，以便任用。帝喾母子听见这个消息，亦当然欢喜，就收拾行李，辞别了柏昭，跟随了颛顼的使臣，径到帝丘京城（现在河北省濮阳县）来见颛顼。颛顼一看，只见帝喾生得方颐、庞(3)、珠庭、仳齿、戴干，一表非常，心中大悦，便问道：“汝今年几岁了？”帝喾道：“夋今年十五岁。”颛顼帝听了，更加喜悦，又说道：“朕从前在少昊帝的时候，少昊帝命朕辅政，那时朕止十五岁。如今汝亦十五岁，恰好留在此处，辅佐朕躬，亦是千秋佳话。”说罢，就下诏封帝喾为侯爵，并将有辛地方（现在河南商丘县）封帝喾做个国君，但是不必到国，就在朝中佐理政事。从此，帝喾就在帝丘住下。

且说颛顼氏那时，在朝中最大的官职共有五个：一个是木正句芒，专管东方之事；一个是火正祝融，专管南方之事；一个是金正蓐收，专管西方之事；一个是水正玄冥，专管北方之事；一个是后土，专管中央之事。做后土这个官的，名字叫句龙，就是炎帝神农氏的后代。做火正官的，名叫重黎，是颛顼帝的孙子。做木正官的，名字叫重。做金正官的，名字叫该。做水正官的，有两个人，一个名字叫修，一个名字叫熙。重、该、修、熙这四个人，都是少昊氏的儿子，就是帝喾的胞叔。帝喾既然到了帝丘，得了辅政大臣的官爵，当然和各大臣时常来往。重、该、修、熙四个，是他的胞叔，当然更加密切。而帝喾所尤其佩服的是熙，因此又拜了熙做老师。

光阴荏苒，不觉已是十几年，颛顼帝忽然得病呜呼了，享年九十一岁，在位共计七十六年。那时候君主大位的继承，实在是个问题。颛顼氏有两个妃子，一个叫邹屠氏，一个叫胜奔氏。

邹屠氏是蚩尤氏国民的后代。当初黄帝破灭蚩尤氏之后，将他的百姓分作两部，一部是不善的人，统统驱逐他们到极北的地方去；一部是善良的人，都迁到邹屠地方来。

这邹屠氏，从小就很端正。一日在路上遇到一个乌龟，她就避开不肯去踏它。

颛顼帝知道了，以为她有贤德，就娶她做了妃子，生了一个儿子，名叫禹祖。后来她又屡次梦见太阳，每梦一次，必定有孕，生一个儿子，共总梦了八次，生了苍舒、敳(4)、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八个儿子，这时年纪都还甚小。

那胜奔氏，名字叫娽(5)，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叫伯偁，号叫伯服；一个叫卷章，号叫老童；一个名叫季禺。伯偁自小好游，萍踪无定，此刻不知在何处。卷章欢喜求仙访道，亦一去不返。季禺早已死去。那做火正官的重黎，就是卷章的儿子。其余还有几个庶子，但是都是微贱幼小，不足以当君位。

现在颛顼帝驾崩，论到年龄资格，当然只有禹祖最为相宜。于是大家就立他起来，做了君主，叫作孺帝颛顼。哪知不到几时，这孺帝颛顼又生病死了。

这时国家连遭大丧，百姓惶惶无主。于是，在朝在野有声望的人，会集起来商议，一致推戴帝喾出来做君主。一则因为帝喾才德出众；二则颛顼帝当时早有此意，不过没有明白说出就是了。帝喾却不过大众的意思，只得允许，就即了帝位。一切大小官员，悉仍其旧。不过京都却换了一个，选定嵩山之北的亳邑地方（现在河南偃师县西南）作为新都，叫金正、木正带了官员先去营造，等颛顼和孺帝颛顼两个落葬于帝丘城外（现在濮阳县顿丘地方有颛顼台，就是颛顼帝父子之坟）之后，即便迁都到亳邑。因为他初封于辛，改国号叫作高辛氏。从此以后，便是帝喾时代了。

且说帝喾此时，年已三十，娶了四个妃子。第一个，姓姜，名嫄，是有邰国（现在陕西武功县）君的女儿，性情清静，专一喜欢农桑之事，是个端庄朴实的女子。第二个，是有娀国（大约现在甘肃高台县之地）君的女儿，名叫简狄，极喜欢人事之治，乐于施惠，仁而有礼，而且能上知天文，是个聪明仁厚的女子。第三个，姓陈锋氏，名叫庆都，不是人种，是天上神人大帝的女儿。那大帝生于斗维之野，常在三河（现在河北省蓟县）东南游玩。一日，天大雷电，一个霹雳将大帝身上的血打出了，流到一块大石的里面，后来这血化成婴儿，就是庆都。那时候，适值有一个姓陈锋氏的妇人从石旁经过，听见石头里面有婴儿啼叫之声，就设法取她出来，一看，原来是个女的。因为她出身奇怪，相貌又好，就抱回去抚养，当作自己女儿，因此她就姓了陈锋氏。后来长大之后，她的状貌很像神人大帝，因此大家知道她必是大帝的女儿。尤其奇怪的，她随便走到哪里，头上总有一朵黄云给她遮盖，所以他人如要寻找庆都，不必寻人，只要寻那朵黄云，就寻到了。哪知不到七八年，她的养母陈锋氏忽然死了。这时庆都没有人抚养，不免衣食困苦。但是庆都却并不打紧，即使十几日没得吃，她亦不觉饿，这个岂不是更奇怪么！后来一个姓伊名长孺的人，看得她好，又看得她奇怪，就收养了去，从此庆都就住在伊长孺家中了。帝喾辅政的时候，伊长孺同庆都来到帝丘。帝喾的母亲握裒，听人说起庆都的奇异，叫了她来一看，头上果真顶着黄云，而且相貌又很好，更兼和自己同姓，因此就叫帝喾和伊长孺说明，收她做了妃子。第四个，是诹訾氏的女儿，名叫常仪，亦是个极奇异的人。她生出来的时候，头发甚长，一直垂到脚跟，而且也就能说话。帝喾因为她和自己初生时候的情形相同，所以又收她做了妃子。

自从帝喾做了大皇帝之后，他的母亲握裒就向帝喾说道：“你现在既然做了天子，应该立一个皇后才是。我看你四个妃子，都是好的，相貌亦都像很有福气的，你随便立一个吧。想来其余三个绝不会心怀不平的。”帝喾道：“母亲所言，固然不错，但是儿考察天文，那皇后不必一定要立的。天文中御女星有四颗，一颗最明亮，其余三颗较暗些，都是应着后妃之象。当初我曾祖皇考黄帝，单有四个妃子，不立皇后，亦就是这个原故。现在儿恰有四个妃子，姜嫄年纪最长，就算她是一个正妃，应着那颗最明亮的星。其余三个，以次相排，作为次妃、三妃、四妃，应着那三颗较暗的星。母亲以为如何？”握裒道：“原来有这许多道理，那么随你吧。”

且说帝喾虽则有四个妃子，但是姜嫄、简狄、庆都三个都没得生育，只有常仪生了一个女儿，这时已有五岁，握裒爱如珍宝，每日在宫中逗着她玩笑，真是含饴弄孙，其乐无极。

一日，正抱着帝女的时候，忽然见一个宫人从外面笑嘻嘻的跑进来，嘴里连声道：“怪事怪事！”握裒问道：“什么怪事？”宫人道：“外边有一个老妪，前日忽然得了一个耳疾，痒不可忍，用耳挖去挖，越挖越痒。到昨日，这耳朵竟渐渐肿大起来了，但是依旧非常之痒，仿佛耳内有什么虫类在那里爬搔一般。老妪没法，到今日只能请一个医生来治。医生道，耳内有一件怪物，非挑出不可。于是用手术将它取了出来，却是和肉团一样的虫儿，大如蚕茧，有头，有眼，有尾，有足，不过不十分辨得清楚。取出之后，蠕蠕欲动，大家看了，都不认识是什么东西。可是老妪的耳病却立刻好了，痒也止了，肿也消了。旁边刚刚有一个瓠篱，老妪就将这怪物放在瓠篱之上，又用盘盖住。及至医生出门，老妪送了转来，揭开盘子一看，那怪物已长大了许多，变成狗形了。现在大家正在那里纷纷的看呢，岂不是怪事么！”

握裒听了，便道：“竟有这等事！叫他们去拿进来，让我看。”宫人领命而去。过了一回，同了老妪，手中托着盘子，走进来。握裒一看，盘中果然盛着一只极小的小狗，伏在那里，毛色五彩可爱。宫人道：“此刻又比刚才大得多了。”握裒问老妪，究竟是怎样一回事。老妪又将经过情形说了一遍。恰好帝喾退了朝，到握裒处来请安，看见了这只狗，听见了这番情形，亦很诧异。可是那只狗，不知不觉又大了许多。

帝喾道：“这个怪物，朕看起来，绝非偶然而生，必定有些奇异，但不知道它将来的变化究竟如何。”说着，便问那老妪道：“你这只狗有无用处？可否送了朕躬？朕当另以金帛相酬。”老妪听了，慌忙答道：“这只狗，老妇人绝无用处。既然帝要，它就留在此，哪里敢当赏赐呢。”帝喾道：“不然。朕向来不喜欢奇异的东西，现在因为要研究它将来的变化，所以想留它在此。你若不肯受朕的酬谢，那么朕亦只好不要它了。”老妪道：“既然如此，老妇人拜赐。”帝喾便叫人拿了两匹帛，赏了那老妪，老妪极口称谢而去。

这时，四个妃子听见说有这样的怪物，一齐来看，都说稀奇之至，于是各用食物去喂它。那只狗也不时不刻的那里长大，不到三日，居然有同獒狗这样大，生得非常之雄骏，毛片五色斑斓，而且灵警异常，知道人的说话，了解人的意思，因此宫中人人欢喜它。帝喾的女儿尤其爱它如性命，那只狗也最喜欢亲近帝喾的女儿，竟有坐卧不离的光景。因为从前放它在瓠篱之上，用盘子盖过，就给它取一个名字，叫作盘瓠。

(1).夋：音qūn。

(2).：音jǎio。

(3).：音míng。

(4).敳：音 ái。

(5).娽：音lù。

第三回

共工氏称霸九州·伏羲氏、女娲氏定嫁娶之礼·女娲氏抟土为人

且说帝喾即位数年，四海之内，无不臣服，只有一个共工国不肯归附。原来那共工国在冀州地方（现在河北、山西两省之地）。那地方有两个大泽，一个叫大陆泽（现在河南修武县以北，一直向东北，过河北省巨鹿县而东北，都是从前的大陆泽。现在河北省的胡卢河、宁晋泊，大陆泽是它中心之地），在东面；一个叫昭余泽（在此刻山西省中部祁县一带就是它中心之地），在西面，都是汪洋无际的。所以那个地方的人民，十分有九分住在水面，以船为家，熟悉水性，性情又非常之凶猛，在中国上古史上面很有重大关系。若不把他从头叙明，读者一时绝不能了解。

却说伏羲氏的末年，这个冀州地方出了一个怪人，姓康，名回，生得铜头铁额，红发蛇身，想来亦是一位天降的魔君，来和人民作对的了。那康回相貌既如此怕人，性情又非常凶恶，当时地方上的人民就推戴他做了首领，号称共工氏。他既做了首领之后，霸有一方，常带了他凶猛的人民来争中原，要想做全中国的大皇帝。他们既然熟悉水性，所以和他人打起仗来，总是用水攻，因此附近各国都怕他，差不多都听他的号令。这康回就此称霸于九州。因为擅长用水，自以为得五行之中的水德，一切官制都用水来做名字，亦可谓一世之雄了。谁知道偏偏有人起来和他对抗，那和他对抗的是什么人呢？是伏羲氏的妹子，号叫女娲氏。那女娲氏生在承注山地方（现在山东济宁县南四十里），虽则是个女子，但也是个极奇怪的人。她的相貌尤为难看，牛首蛇身而宣发。她的本领又极大，一日之中，可以有七十种变化，要变什么就是什么，真可说是我们中国千古第一英雌了。她在伏羲氏的时候，即已做过一件极重要之事，就是制定嫁娶之礼。

原来太古时男女之间，岂但是交际公开，自由恋爱，简直是随意匹配。女子遇到男子，无一个不可使他为我之夫；男子遇到女子，亦无一个不可使她为我之妻。弄到后来，生出一个子女，问他究竟是谁生的，他的父亲究竟是谁，连他母亲自己亦莫名其妙。

女娲氏看到这种情形，大大的不以为然，就和伏羲氏商量，要想定一个方法来改正它。伏羲氏问道：“你想定什么方法呢？”女娲氏道：“我想男女两个配做一对夫妻，必定使他们有一定的住所，然后可以永远不离开。不离开，才可以不乱。现在假定男子得到女子，叫作有室；女子得到男子，叫作有家。这‘家室’两个字，就是一对夫妻永远的住所了。但是，还是男子住到女子那边去呢，还是女子住到男子这边来呢？我以为应该女子住到男子这边来。何以故呢？现在的世界，还是草茅初启，算不得文明之世。第一，要能够谋衣食；第二，要能够抵抗仇敌。将男子和女子的体力比较起来，当然是男子强，女子弱。那么，男子去供给女子，保护女子，其势容易；女子去供给男子，保护男子，其势繁难。而且，女子以生理上不同的原故，有时不但不能够供给男子，保护男子，反而必须受男子的供给与保护，既然如此，那么应该服从男子，住到男子那边去，岂不是正当之理么！所以我定一个名字，男子得到女子，叫作娶，是娶过来；女子得到男子，叫作嫁，须嫁过去。大哥，你看这个方法对么？”伏羲氏道：“男女两个，成了夫妻，就是室家之根本，尽可以公共合意，脱离他们现在的住所，另外创设一个家庭，岂不是好？何必要女的嫁过去，男的娶过来，使女子受一种依靠男子的嫌疑呢？”

女娲氏道：“这层道理，我亦想过，固然是好的，但是有为难之处。因为有了夫妻，就有父子，那做父母的将子女辛辛苦苦养将大来，到得结果，儿子女儿寻了一个匹配，双双的都到外边另组家庭，过他的快活日子去了，抛撇了一对老夫妻在家里，寂寞伶仃，好不凄惨呀！万一老夫妻之中，再死去一个，只剩得一个孤家寡人，形影相吊，你想他怎样过日子呢！况且一个人年纪老了，难免有耳聋眼瞎、行动艰难等情形，或者有些疾病，全靠有他的子女在身边，可以服侍他，奉养他。假使做子女的都各管各去了，这老病的父母交付何人？讲到报酬的道理，子女幼时不能自生自养，全靠父母抚育，那么父母老了，不能自生自养，当然应该由做子女的去服侍奉养，这是所谓天经地义，岂可另外居住，抛撇父母不管么？”

伏羲氏道：“照你这样说来，子女都应该服侍父母，奉养父母，这是不错的。但是，女子嫁到男家，那么她的父母哪个去服侍奉养呢？难道女子都是没有父母的么？”女娲氏道：“我所定的这个法子，亦是不得已的法子。因为各方面不能面面顾到，只好先顾着一面，所谓‘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较取其轻’呀。况且照我的法子做起来，亦并非没有补救的方法。因为那女子的父母，不见得只生女儿，不生儿子的。假使有儿子，那么女儿虽去嫁人，儿子仍旧在家里，服侍奉养何愁没有人呢？如果竟没有儿子，那么亦可以使男子住在女子家里，不将女子娶过去，或者女子将父母接到男子家中去，或者将所生的儿女承继过来，都是个补救之法，不过是个变例罢了。”

伏羲氏道：“你所说的男子必定要娶，女子必定要嫁，这个道理我明白了。但是，在那嫁娶的时候，另外有没有条件呢？”女娲氏道：“我想还有三个条件：第一个是正姓氏，第二个是通媒妁，第三个是要男子先行聘礼。”伏羲氏道：“何以要正姓氏呢？”女娲氏道：“夫妻的配合，是要他生儿育女、传种接代的。但是，同一个祖宗的男女，却配不得夫妻。因为配了夫妻之后，生出来的子女，不是聋，就是哑，或者带残疾，或者成白痴。即使一个时候不聋、不哑、不带残疾、不成白痴，到了一两代之后，终究要发现的，或是愚笨，或是短命，或是不能生育。所以古人有一句话，叫作‘男女同姓，其生不蕃’，真是历试历验的。细细考察起来，大概是血分太热的原故。所以我说，第一要正姓氏。凡是同姓的，一概禁止他们相配。大哥你看错不错？”

伏羲氏道：“不错不错。那第二个条件通媒妁，又是什么意思呢？”女娲氏道：“这是郑重嫁娶的意思。我看现在男女的配合，实在太不郑重了。他们的配合，可以说全是由于情欲的冲动，而没有另外的心思。男女的情欲，本来是极易冲动的。青年男女的情欲，尤其容易冲动。他们既然以情欲冲动而配合，那么一经配合之后，情欲冲动的热度渐渐低落，就不免冷淡起来了。久而久之，或者竟两相厌恶起来了。大凡天下的事情，进得太快的，退起来亦必定极快；结合得太容易的，分散起来亦必定极容易。所以那种自由配合的夫妻，自由离异的亦是很多很多。夫妻配合，原想组织一个永远的家庭，享受永远之幸福的。如若常常要离异，那么永远之家庭从何而组织，幸福从何而享受呢？所以我现在想出一个通媒妁的方法来，媒是谋划的意思，妁是斟酌的意思。男女两个，果然要嫁要娶了，打听到或者见到某处某家有一个可嫁可娶之人，那么就请自己的亲眷朋友，或者邻里，总要年高德劭、靠得住的人，出来做个媒妁。先商量这两个人到底配不配，年纪如何，相貌如何，性情如何，才干如何，平日的行为如何。一切都斟酌定了，然后再到那一方面去说；那一方面，亦如此请了媒妁，商量斟酌定了。大家同意，然后再定日期，行那个嫁娶之礼。一切都是由两方媒妁跑来跑去说的，所以叫作通媒妁。照这个方法，有几项好处。一则可以避免男女情欲的刺激。因为男女两个自己直接商量，虽则个个都有慎重选择的意思，但是见了面之后，选择慎重的意思往往敌不过那个情欲的冲动，急于求成，无暇细细考虑，也是有的。现在既然有媒妁在中间说话，那媒妁又是亲眷朋友邻里中年高德劭靠得住的人，那么对于男女两个可配不可配，当然仔细慎重，不至错误，这是一项好处。二则可以避免奸诈鬼蜮的行为。男女自己配合，两个果然都是出于诚心，那也罢了。最可怕的，其中有一个并不诚心，或是贪她的色，或是贪他的财，或是贪图一时之快乐，于是用尽心机，百般引诱，以求那一方面的允许。青年男女有何见识？不知不觉，自然堕其术中。即或觉得这个事情有点不妙，但是觌面之下，情不可却，勉强应允，也是有的。到得后来，那个不诚心的人目的既达，自然立刻抛弃；那被抛弃的人，当初是自己答应的，自己情愿的，旁无证人，连冤枉也没处叫。自古以来，这种事情不知有多少！假使经过媒妁的商量斟酌，这种奸诈鬼蜮伎俩当然不至发生，这是第二项好处。第三项，是可以减少夫妻的离异。男子出妻，女子下堂求去，夫妻两个到得万万不能同居的时候，出此下策，亦是无可如何之事。但是如果可以委曲求全，终以不离异为是。因为夫妻离异，究竟是个不祥之事呀。不过人的心理，都是厌故而喜新的。虽则嫁了娶了，隔了一晌，看见一个漂亮的人，难免不再发生恋爱。既然发生恋爱，当然要舍去旧人，再去嫁他娶她了。自古以来，夫妻因此而离异的着实不少。如果嫁娶的时候，限定他必须要通媒妁，那么就有点不能自由了。刚才请媒妁的，何以忽然又要请媒妁？他自己一时亦开不出这个口。况且媒妁跑来跑去，何等麻烦！嫁娶的时候，又不知要费多少手续，那么，他们自然不敢轻于离异，希图再嫁再娶了，这是第三项好处。大哥！你看何如？”

伏羲氏道：“很有理，很有理。第三个条件行聘礼，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女娲氏道：“这个条件是我专对男子而设的。大凡天下世界，女子对不住男子的少，男子对不住女子的多。我主张女子住到男子那边去，我又主张女子服从男子，这是我斟酌道理而言的，并非是重男轻女。我恐怕世界上那些不明道理的男子，听了我的说话，就骄傲起来，以为女子是受我保护的，要我供给的，应该服从我的，于是就凌辱女子，欺侮女子，或者竟以女子为供我娱乐的玩物，那就大大的不对了。我所以定出这个行聘的方法来，凡嫁娶之时，已经媒妁说明白了，男子必先要拿点贵重物件，送到女家去，表明一种诚心求恳的意思，又表明一种尊重礼貌的意思，这个婚姻才可以算确定。我的意思，要给那些男子知道，夫妻的‘妻’字是‘齐’字的意思，本来是和我齐一平等，并不是有什么高低的；是用尊敬的礼貌、诚恳的心思去请求来，替我主持家政，上奉祭祀，下育儿孙的，并不是随随便便，快我之情欲的。那么做起人家来自然是同心合意，相敬如宾，不轻易反目了。大哥！你说是不是？”

伏羲氏道：“道理是极充足的，不过那行聘的贵重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呢？索性也给他们决定了，免得那些不明事理的人又要争多嫌少，反而弄出意见来。”女娲氏道：“不错，我想现在是茹毛饮血的时候，最通行的是皮，最重要的也是皮，就决定用皮吧。”伏羲氏道：“用几张呢？”女娲氏道：“用两张皮，取一个成双的意思，不多不少，贫富咸宜。大哥！你看如何？”

伏羲氏笑道：“好好，都依你，只是你这几个方法定得太凶了，剥夺人家的自由，制止人家的恋爱，只怕几千年以后的青年男女，要大大的不依，骂你是罪魁祸首呢！”女娲氏也笑道：“这个不要紧，随便什么方法，断没有历久而不敝的。果然那个时候另有一个还要好的方法来改变我的方法，我也情愿。况且，一个方法能够行到几千年，还有什么可说，难道还不知足么？”

当下兄妹二人商议定了，到了第二日，就下令布告百姓，以后男女婚姻，必须按照女娲氏所定的办法去做，并且叫女娲氏专管这件事。女娲氏又叫一个臣子，名叫蹇修的，办理这媒妁通辞的事情。自此以后，风俗一变，男女的配合，不会同那禽兽的杂乱无章了。于是百姓给女娲氏取一个别号，叫作神媒。以上所说，就是女娲氏在伏羲氏时候的一回故事。

后来伏羲氏既死，女娲氏代立，号叫女希氏。没有几年，因为年亦渐老，便退休在丽的地方（现在陕西蓝田县女娲谷），不问政事了。哪知来了一个康回，专用水害人，女娲氏老大不忍，于是再出来和康回抵抗，她一日之中是有七十种变化的，一日化作一个老农，跑到康回那里去探听情形，只见那些人正在那里操演决水灌水的方法。有些人在大川中间，用一包一包的沙土填塞起来，等到上流之水积满，他就将所有沙土一齐取出，那股水势自然滔滔汩汩向下流冲去，这是一种方法。有些人在大川两岸或大湖沿边筑起很高的堤防来，将水量储蓄得非常之多，陡然之间，又将堤防掘去一角，那股水就向缺口冲出，漫溢各地，这又是一种方法。有的在山间将那溪流防堵起来，使那股水聚于一处，然后再将山石凿去一块，那水就从缺口倒泻而下，宛如瀑布，从下面望上面，仿佛这水是从天上来的，这又是一种方法。康回督着百姓，天天在那里做这种勾当，所以那些百姓手脚已操练得非常纯熟。

女娲看了一转，心中暗想道：“原来如此，难怪大家不能抵挡了。”于是就回到自己国里，发布命令，叫众多百姓预备大小各种石头二万块，分为五种，每种用青、黄、赤、黑、白的颜色作为记号。又吩咐预备长短木头一百根，另外再备最长的木头二十根，每根上面，女娲氏亲自动手，都给它雕出一个鳌鱼的形状。又叫百姓再备芦草五十万担，限一个月内备齐。百姓听了，莫名其妙，只得依限去备。那女娲氏又挑选一千名精壮的百姓，指定一座高山，叫他们每日跑上跑下两次，以快为妙。又挑选二千名伶俐的百姓，叫他们到水里去游泳汩没，每日四次，以能在水底里潜伏半日为妙。但是这一项，百姓深以为苦，因为水底里绝没有半日可以潜伏的。女娲氏又运用神力，传授他们一种秘诀，那二千名百姓都欢欣鼓舞，各各去练习了。女娲氏布置已毕，闲睱无事，有时督着百姓练习跑山，有时看着百姓练习泅水，有时取些泥土，将它捏成人形，大大小小，各种皆有。每日捏多少个，仿佛她自己有一定的课程，陆续已捏有几千个了。众百姓看了，更不知道她有什么用处。

这时候，康回南侵的风声日紧一日，众百姓急了，向女娲氏道：“康回那恶人就要侵过来了，我们怎样抵挡呢？兵器技击，我们亦应该练习练习，那才可以和他厮杀。”女娲氏道：“是呀，我正在这里预备呢。跑山泅水，是预备破他水害的，至于厮杀，我实在不忍用你们。因为厮杀是最危险的事情，不要说打败，即使打胜，亦犯不着。古人说：‘杀人一千，自伤八百。’用我们八百个人去换他们一千，虽则打胜，于心何忍呢！”众百姓道：“那么他们杀过来，将如之何？”女娲氏道：“我自有主张，你们不必着急。你们只要将竹木等利器预备好就是了。”众百姓对于女娲氏是非常信仰的，听见她如此说，料她必有另外的方法可以抵御，便不再言，大家自去预备竹木等利器不提。

第四回

女娲氏炼石补天·诛戮康回·共工氏重霸九州·后土为社神

过了几日，只见东北方的百姓纷纷来报说：“康回已经领着他凶恶的百姓来了。”女娲氏听得，立刻吩咐，将那预备的木石芦草等一齐搬到前方去，一面亲自带了那些练习跑山泅水的三千人，并捏造的无数土偶人，向前方进发。不数日，到了空桑之地（现在河南陈留县），只见无数百姓拖男抱女，纷纷向西逃来，口中不住地喊道：“不好了！康回决水了！”

原来那空桑地方，左右两面都是汪洋大泽。左面连接的是菏泽（现在山东菏泽县一带）；右面连接的是荥泽（现在河南荥泽县一带）；北面二百里之外，又连着黄泽（现在河南内黄县一带）；南面的地势，又是沮洳卑下，只有空桑地方却是一片平阳，广袤约数百里，居民很多，要算是个富饶之地了。那康回既然霸有九州，单有女娲氏不服他，他哪里肯依呢，所以带了他的百姓前来攻打。到了空桑地方，已是女娲氏的地界。他一看，四面尽是水乡，恰好施展他决水灌水的手段。可怜那无罪的空桑百姓，近的呢，都被他淹死了。有的虽则不淹死，但是连跌带滚，拖泥带水的逃，满身烂污，仿佛和泥人一般。那远的幸而逃得快，不曾遇着水，然而已惊惶不小，流离失所。

女娲氏看见这种情形，便叫百姓将那五十万担的芦草先分一半，用火烧起来，顷刻之间，都成为灰。又叫百姓把前面的烂泥掘起无数，同这个芦灰拌匀，每人一担，向前方挑去，遇到有水的地方，就用这个芦灰去填。女娲氏又在后面运用她的神力，作起变化的方法。不到一回，只见那康回灌过来的水都向康回那方灌过去了。一则以土克水，二则亦有女娲氏的神力在内，所以奏效这般的神速。

却说康回这回来攻空桑，心中以为女娲氏是个女子，能有多大本领，所以不曾防备，况且这决水的方法是历试历验、屡攻屡胜的，尤其不曾防备。这日正在那里打算，怎样的再攻过去，灭掉女娲氏，忽听得汩汩的水声向着自己这边来，不知不觉，两脚已经在水中。正在诧异，只听见他的百姓一齐大喊道：“不好了，水都向我们这里来了。”他们虽则都是熟悉水性，不怕水的，但是衣服粮食等等却不可在水里浸一浸。于是登时大乱，抢东西，搬物件，忙得不得了。康回亦是没法，只得传令后退。

这边女娲氏知道共工百姓已经退去，就叫齐百姓，和他们说道：“这康回虽则退去，但恐怕仍旧要来的，不如趁势弄死了他，方可以永绝后患，你们看看如何？”众百姓道：“能够如此，好极了。但凭女皇用什么方法，我们都情愿去做。”女娲氏道：“既然如此，向前进吧。”

大家前进数百里，又遇到了共工氏的兵。原来康回虽则退去，并未退远，但拣那高陵大阜水势不到的地方暂且住下，一面叫人细探女娲氏的动静，一面研究那水势倒回之理。正在不得其解，忽报女娲氏的百姓过来了。康回传令：“这次且不用水攻，专与他厮杀。他们的百姓只有三千人，我们的百姓有几万人，十个打一个，难道还打他不过么？尔等其各奋勇，努力杀敌，勿挫锐气。”共工氏的百姓本来是凶猛的，这次又吃了亏，个个怀恨，听见康回的命令，便一齐摩拳擦掌，拿了尖利的竹木器械和大小石砾等，向女娲氏处迎上来。

这边女娲氏知道共工氏的百姓要来冲了，那几千个土偶个个都长大起来，大的长到五丈，小的亦在三丈以外，而且都已变为活人，手执兵器，迈步向前迎敌。这时共工氏的百姓已漫山遍野而来，如狼似虎，喊杀之声震动天地。陡然看见几千个又长又大的人冲杀过来，不觉又是惊惶，又是诧异，暗想天下世界哪里有这种人呢！不要是神兵呀？如何敌得他过！如此一想，声势顿减，锐气顿挫。看看几千个土偶冲到面前了，那些共工氏的百姓发声一喊，回身便走。康回虽然凶恶，亦禁压不住，只得带了百姓急忙退去。

这女娲氏和众百姓督着几千个土偶追了一阵，知道康回百姓已经去远，也就止住不追，作起法来先将几千个土偶恢复原形，然后叫过那一千个练习泅水的百姓来吩咐道：“康回这回退去，必定是拣着险要的地方守起来。从此向北过去，是黄泽，黄泽北面，就是大陆泽；黄泽西北面，又有无数小泽，再过去就是昭余祁大泽，是他老家了。他所守的一定是这两个地方。这个大陆泽周围，是筑有坚固堤防的。我们此次攻过去，他一定决去堤防来灌我们。我所以叫汝等带了我那预备的木头，先去拣着那有堤防的湖泽，按着它的大小，每个湖泽的四边用四根长木，如打桩一样打在地底里，再用几根短木打在旁边，那么，他要决起堤防来，亦决不动了。”众人不信，说道：“只有几根木头，又打桩在下面，有什么用呢？”女娲氏道：“大海之中，鳌鱼最大，力亦最大，善于负重，极大之山，它尚能载它牢来，何况区区的堤防！这木头上不是有我所刻的鳌鱼形状么，我前日到海中和海神商量，将几个鳌鱼的四足暂时借用，所以那木根上刻的，不但是鳌鱼的形状，连它的精神都在里面。堤防遇到这种镇压，他们如何决得动呢？”众人听了大喜，就纷纷起身而去。

这里女娲氏带了二千个跑山的百姓，携了土偶、石头等物件，慢慢的向北方前进，直到黄泽，不见共工氏的踪迹。再走两日，到了大陆泽，果然有共工氏的百姓在那里把守。他们都是以船为家的，看见女娲氏赶到，就一齐把船向大陆泽中摇去。有些逞势滚在水中，泅到岸边，来决堤防。谁知道用尽手脚，竟是丝毫不动，平日操练惯的，到此刻竟失去其长技。大家没法，只得回到船上，尽力向西逃去。那女娲氏的百姓已渐渐逼拢来了，几千个长大的土偶人，挺着利器，耀武扬威，尤其可怕。共工氏的百姓只能弃了船只，拼命地向昭余祁大泽逃去。那女娲氏亦随后赶来。且说昭余祁大泽的形势与大陆泽不同。大陆泽是三面平原，只有西方地势较高。昭余祁大泽是四面有山，仿佛天然的堤防一样，那上面都有共工氏所预先做好的缺口，只要等敌人一到，把水一决，就好直灌而下。女娲氏早经考虑到此，就将前次剩下的一半芦草又烧了灰，用烂泥拌好，再将那练习跑山的二千个百姓叫来，吩咐道：“现在快要到昭余祁大泽了，你们分一半人，将我预备的五色石每人拿十块上山去；另外一半人，将这泥灰每人一担，挑上山去，趁着今天夜间他们不防备的时候，去补塞他的缺口。我在这里运起神力来帮助你们。你们吃了晚餐就动身。”众人答应。

且说那康回，自从空桑两次失败之后，退回冀州，心想女娲氏未必就敢来攻我，即使来攻我，我这里布置得如此之坚固，亦不怕她。大约争天下虽不能，退守本国亦可以高枕无忧了。后来看见大陆泽的百姓纷纷逃来，都说女娲氏就要打到了，这康回还是不在意，向百姓道：“他们敢来，我只要将山上的水一冲，管叫他们个个都死。”内中有几个百姓说道：“我们灌水决堤的方法，向来都是很灵的，现在忽然两次不灵，大遭失败，不要是女娲氏另有一种神力在那里为患吧？我们还是仔细小心为是。”康回听了大怒道：“胡说！你敢说这种话，动摇人心，实在可恶。难道我的见识还不如你么！”吩咐左右，将这几个百姓都拿去杀死。众人畏惧，都不敢言。

到了第二日，只听得山下一阵呐喊之声，左右报康回道：“女娲氏的百姓到了。”康回忙叫赶快决水去灌，左右道：“我们已经去灌，不知怎样，那缺口已有五色的石头补塞，无论如何掘它不开，却待如何？”康回大怒道：“岂有此理！山上的缺口，是我们预先做好的，哪里有人去补塞呢？就使有敌人的奸细前来，一夜功夫，哪里补得这许多？而且一定没得这样坚固，哪有掘不开之理？想来都是你们这些人大惊小怪，有意淆惑人心，或者藉此邀功，亦未可知。这种情形，实在可恶。”吩咐将那管理缺口的首领拿来处死。正在嘈杂的时候，忽听后面有纷纷大乱之声，回首一看，哪知女娲氏的百姓已经从小路抄上来了。康回到了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别的，只得带了几个亲信的人，跳上大船，向大泽中摇去。其余的百姓亦大半逃在泽中，但是各顾性命，哪有功夫去保护康回。这里女娲氏一千个泅水的百姓，如同一千条蛟龙一般，跳在水里，翻波踏浪，来捉康回，将那大船四面围住。那康回见不是头，跳在水中，要想逃走，禁不起这边人多，就立刻被生擒过来了。众人回到岸上，将康回用大索捆绑起来，献与女娲氏。

女娲氏大喜，将众多百姓慰劳一番，又分别赏赐些物件，然后责问那康回道：“你亦是个人，有性命、有身家的，有了一个冀州地方，做了一个君主，我想亦应该知足了，为什么还要时常来攻击人家的地方？还要用这种决水灌水的毒法来荼毒人民，弄得各地方的人民或者淹死做枉死鬼，或者财产荡尽，或者骨肉离散，你想伤心不伤心，惨目不惨目呀！即便是没有受到你糟蹋的地方，亦是个个担心，人人害怕，逃的逃，避的避，流离道路，苦不堪言。你想，为了你一个人要争夺地盘，把众多人民害到如此，你的罪大不大？你的恶极不极？我今朝要将你活活的处死，一则可以使那些受苦受害的人民出出气，二则可以给后来那些和你一样的人做个榜样。要知道你这种人，虽则一时之间侥幸不死，但是这颗头亦不过暂时寄在你脖子上，终究要保不牢的。这叫作天理难容，自作自受。”说罢，便吩咐众人，将康回的头砍去。哪知一刀砍落之后，他头颈里并没有一点血，却有一股黑气直冒出来，到得空中，结成一条龙形，蜿蜿蜒蜒向北方而去。众人看了诧异至极。女娲氏道：“他本来是个黑龙之精降生的，现在他的魂魄想来是依旧回到天上去，这是无足怪的。”说罢，叫众人将他的尸首葬好，然后班师而回。

后人传说女娲氏抟土为人，又有四句，叫作“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就是指这回事而言，言之过甚，便类于神话了。这是女娲氏的第二项大功绩。

自此之后，共工氏的百姓虽则仍是凶恶，但是蛇无头而不行，所以过了神农、黄帝、少昊三朝，共总七百多年没有出来为患。到了少昊氏的末年，共工国忽然又出了一个异人，生得力大无穷，因此大家就推他做了君主。他没有姓名，就以共工氏为号。任用一个臣子，名叫浮游，生得状貌奇异，浑身血红，形状又仿佛像一只老熊；走起路来，不时回顾；说起话来，总是先笑，足见得是一个阴狠险诈的人。但共工氏对于他说的话非常相信，没有不依的。他以为天下世界只有浮游一个是好人，其余没有一个可用。

一日，浮游向共工氏说道：“从前我们共工国的君主康回，霸有九州，何等威风！自从给女娲氏害了之后，到现在七百多年，竟没有一个人能够复兴起来，实在是我们共工国的羞耻呀！现在大王如此雄武，我想正应该定一个方法，将从前伟大的事业恢复过来，方可以使天下后世的人景仰，大王以为何如？”共工氏道：“不错不错，但是想一个什么方法呢？”浮游道：“我想，从前康回君主的失败，是失败在专门讲究水攻，不能另外讲究打仗方法。从前打仗，都是用木头、竹竿，所以打起仗来，人多的总占便宜。那时女娲氏的人虽不多，但是能运用神力，所以康回君主打败了。自从神农氏以石为兵，军器已有进步，到得蚩尤氏发明了取铜之后，创出刀戟大弩等，黄帝轩辕氏又制造弓箭，打仗的器械愈变愈精。那打仗的方法亦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不在人多，只要弓强箭锐，刀戟等犀利，即使人少，亦可以打得过人多。大王现在只要先将那各种兵器造起来，再挑选精壮的百姓，教他们各种用刀用戟拉弓射箭的方法，日日操练，以我国共工百姓的勇敢，再加之以大王的本领，我看就是霸有九州亦不是繁难的事情。再则，我还有一个方法，我们如遇到打仗的时候，叫我们的兵士用一种极厚的皮做成衣服的式样，穿在身上，那么我们的弓箭刀戟可以伤敌人，敌人的弓箭刀戟不能伤我们，岂不是必胜之法么！这个皮衣的名字，就叫作‘铠’，大王以为何如？”共工氏听了，不胜大喜，当下就叫工匠赶快去制造各种兵器和铠，一面又叫百姓日日操练。但是，经费不敷了，又听了浮游的话，到百姓身上去搜刮，弄得百姓叫苦连天，但是惧怕共工氏的刑罚重，大家敢怒而不敢言。

却说共工氏有一个儿子，名叫后土，生得慈祥恺恻，和他父亲的性情绝不相同，眼见父亲做出如此暴虐行为，心中大不以为然，趁便向共工氏谏道：“孩儿听说，古时候的圣人，都是有了仁政到百姓，才能够做天下的君主，没听见说用了武力能够征服天下的。现在父亲听了浮游的说话，要想用武力统一天下，孩儿想起来，恐怕总有点难呢。况且从前康回君主那样的雄强、蚩尤氏那样的本领，终归于败亡，岂不是前车之鉴么！又况且现在的少昊帝，在位已经八十年，恩泽深厚，人民爱戴，四方诸侯都归心于他，即使我们兵力强盛，恐怕亦终究难以取胜吧。”

正在说着，恰好那浮游笑嘻嘻的走来，共工氏就向他将后土所说的大意述了一遍，并问他道：“你看如何？”浮游笑道：“世子的话亦说得不错，但是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古来君主失败的，有些固然是由于武力，但是那成功的，亦未始不是由于武力。即如康回君主，固然由武力而亡，那女娲岂不是以武力而兴么？蚩尤氏固然因武力而败，那轩辕氏岂不是因武力而成么？武力这项东西，原是于百姓不利，不能算作仁政。不过除了武力之外，还有什么方法可以统一天下？所谓‘以仁政得天下’这句话，不过是个空言，岂能作为凭据！请看轩辕氏，是后世所称为仁君的，但是照他的事迹说起来，自从破灭了蚩尤氏之后，五麾六纛，四征不庭，当时冤死的百姓正是不少呢！因为后来他做了天下的君主，大家奉承他，就称他作仁君了。或者天下平定之后，做些有利益于百姓的事情，那么大家亦就歌功颂德起来，说他是个仁君了。其实按到实际，何尝真正是以仁政得天下呢！所以我想，只要事成之后，再行仁政不迟，此刻还谈不到此。至于说现在的少昊帝，年纪已经大了，老朽之身，朝不保暮。我们正应该趁这个时候练起兵来，显得我国家的强盛，叫天下都畏服我，那么，到得少昊帝一死之后，四海诸侯当然都要推大王做君主了。即使不然，到那个时候，天下无主，我们用兵力去征服他们，亦未始不可呀！”

这一番话，说得共工氏哈哈大笑，连称有理，回头向后土说道：“你可听听，你们小孩子家的见识，终究敌不过老成人呢。”后土默默无言，歇了半晌，退了出来，暗想道：“浮游这张利口，实在厉害。我父亲被他蛊惑，终究要受他的害，到那时国破家亡，我实在不忍看见。但是又没有方法可以挽回，如何是好？”后来一想道：“罢了！不如我跑出去吧。”主意决定，到了次日，就收拾行李，弃了室家，凄然上道。临行的时候，却还留一封书给他父亲，说明他所以逃遁的原故，并且苦苦切切的劝了他父亲一番，这可以算是他做儿子的最后之几谏了。但是，共工氏虽则爱他的儿子，终究敌不过他相信浮游的真切，所以看见了后土的信书之后，心中未始不动一动念，可是不久就忘记了，依旧唯浮游之言是听，真个是无药可救了。

且说后土出门之后，向何处去呢？原来他天性聪明，最喜欢研究学问，尤其喜欢研究水利。那时候天下的水患未尽平治，冀州这个地方水患尤多，共工国的百姓本来熟悉水性的，所以后土平治水土的功夫亦极好。当他在国里的时候，常教导百姓平治水土的方法，甚有效验，百姓甚是爱戴他。此次出门，他立志遍游九州，把日常平治水土的经验到处传授，使各州百姓都能够安居土地，不受水患，亦是一种有利于民的方法。后来果然他到一处，大家欢迎一处，他的声名竟一日一日的大起来了。但是，他始终没有再回国去见他父亲。到得他父亲失败之后，国破人亡，他心中更是痛苦，就隐姓埋名，不知所终。不过九州的百姓都是思念他，处处为他立起庙来祭祀他，叫他作社神，到得几千年后还是如此。此是后话不提。

第五回

共工氏与颛顼氏争天下·羿论射法·共工氏触不周山而亡

且说共工氏自从他儿子后土逃去之后，仍旧是相信浮游的话，大修兵器，不时去攻打四面的邻国。四邻诸侯怕他攻打，不能不勉强听从他的号令。所以那时共工氏居然有重霸九州的气象。

一日得到远方的传报，说道少昊帝驾崩了。共工氏一听大喜，心里想，这个帝位除出我之外，恐怕没有第二个人敢做呢。不料过了几时，并不见各处诸侯前来推戴，心中不免疑惑，再叫人去探听。哪里知道回来报说已经立了少昊帝的侄儿颛顼做君主，并且定都在帝丘地方了。共工氏听了，这一气非同小可，立刻叫了浮游来和他商议。浮游道：“既然颛顼已经即了帝位，那么我们非赶快起兵去和他争不可。此刻他新即帝位，人心当然未尽归附，况且正在兴高采烈、营造新都之时，绝料不到我们去攻他，一定是没有防备的。我听说那颛顼年纪很轻，只有二十岁，居然能够篡窃这个大位，他手下必定有足智多谋之士。我们倘使不趁这个时候带了大兵直攻过去，等到他羽翼已成，根深蒂固，那么恐怕有一点不容易动摇呢。”共工氏道：“我们攻过去，从哪条路呢？”浮游道：“他现在既然要建都帝丘，那么他的宝玉重器当然逐渐运来，我们就从这条路攻过去。一则并没有多大的绕道，二则亦可以得到他的重器，岂不甚妙！即使不能得到他的重器，但是他新都一失，必定闻风丧胆，兵法所谓‘先声有夺人之心’，就是如此。大王以为如何？”共工氏听了大喜，就即刻下令，叫全国军士一齐预备出发，限二十日内要赶到帝丘。

不提这边兴师动众，且说颛顼帝那边怎样呢，原来颛顼帝亦是个非常之君主。他自从十五岁辅佐少昊之后，将各地的情形早经弄得明明白白。共工氏那种阴谋岂有不知之理，所以早有预备。这回即了帝位，便请了他的五位老师前来商议。他那五位老师，一个叫大款，一个叫赤民，一个叫柏亮父，一个叫柏夷父，一个叫渌图，都是有非常的学识的。那日颛顼帝就问道：“共工氏阴谋作乱的情形，我们早有所闻，早有预备了，但是尚没有重要的实据，姑且予以优容。现在少昊帝新崩，朕初即位，新都帝丘和冀州又很逼近，万一他趁这个时候来攻打，我们将如之何？还是先发制人呢，还是静以待动呢？朕一时决不定，所以要请诸位老师来商量。”柏夷父道：“讲到兵法，自然应该先发制人。但是现在共工氏谋逆的痕迹尚未显著，假使我们先起兵，恐怕这个戎首之名倒反归了我们，大非所宜。况且帝初即位，诸事未办，首先用兵，这个名声亦不好。所以我看，不如等他来吧。”赤民道：“夷父君之言甚是，我想共工氏的举兵，大概不出数月之内，我们犯不着做这个戎首。”

颛顼帝问道：“那么新都之事怎样呢？”赤民道：“新都尽管去营造，不过一切物件且慢点迁过去。一则那边工作未完，无可固守；二则帝丘的形势逼近黄泽，亦不利于应战。最好放他到这边来，那时我们以逸待劳，可以一鼓平定，诸位以为何如？”众人都道极是。

渌图道：“某料共工氏一定先攻帝丘，得了帝丘之后，一定是长驱到这边来的。这边逼近菏泽，那水攻是共工氏的长技，我们还得注意。”颛顼帝道：“这一层朕早命水正玄冥师昧去预备了，大约可以无虑。”柏亮父道：“我想从帝丘到这里，有两条路，一条绕菏泽之北，一条绕菏泽之南，到那时如何应付，我们应得预先决定。”大款道：“我看北面这条纯是平原，易攻难守；南面这条东边是绎山，西边是菏泽，中间只有一条隘口，易守而难攻，照寻常的理想起来，总是从北面来的。但是我知道浮游这个人诡计多端，机变百出，说不定是从南面而来，以攻我之虚，我们却要留心。”赤民道：“用兵之道，有备为先。现在我们的百姓，可以说人人都肯用命，分派起来，不嫌不够，我们还是两边都有防备的好。”柏亮父道：“这个自然。他从北面来，我们在汶水南面摆起阵图，等他们一半人渡过水的时候，起而击之，这亦是一种兵法。他如若从南面来，我们放他进了隘口，诱他到山里，十面埋伏，群起而攻之，自然可以全胜了。”

大家正在商议之间，忽然壁上大声陡起，两道寒芒如白虹一般直向北方飞去，转瞬之间，又回了转来。大家出其不意，都吃了一惊，仔细一看，却是壁间所挂的两柄宝剑，已都出了匣了。原来颛顼帝有两柄宝剑，一柄名叫“腾空”；一柄名叫“画影”，又叫“曳影”，是通神灵的。假使四方有兵起，这二剑飞指其方，则打起仗来无不胜利。这二剑又常在匣中作龙吟虎啸之声，的确是个神物。此次忽然出匣，飞指北方，那么打胜共工氏一定可必了。大家见了，无不欣喜。

柏夷父又向颛顼帝道：“某前次保举的那个人，昨日已到，应否叫他来见？”颛顼帝道：“朕甚愿见他。”柏夷父就立刻饬人前往宣召，不到多时，果然来了，向颛顼帝行礼。颛顼帝一看，只见那人生得方面、大耳、长身、猿臂，而左臂似乎尤长，真是堂堂一表，年纪却不过二十左右。便问他道：“汝名叫羿么？”羿应声道：“是。”颛顼帝道：“朕因夷父师推荐，说汝善于射箭，想来一定非常精明的。朕从前以为这个射箭是男子的事务，也曾常常去练习过，但是总射不好，究竟这个射箭要它百发百中，有没有秘诀呢？”

羿道：“秘诀当然是有的，臣听见臣师说，从前有一个人，名叫甘蝇，他那射箭，真是神妙，不但百发百中，并且不必放箭，只要将弓拉一拉满，那种走兽就伏着不敢动，飞禽就立刻跌下来，岂不是神妙之至么！但是他却没有将这个秘诀传人。后来他有一个弟子，名叫飞卫，亦是极善射的。据人家说，他的射法，还要比甘蝇来得巧妙。这句话的确不的确，不得知，不过他却有个方法传人。他有一个弟子，名叫纪昌，一日问他射法。他说道：‘你要学射么？先要学眼睛不瞬才好。’纪昌听了，就去学，但是不瞬是很难的，无论如何，总要瞬。纪昌发起愤来，跑到他妻子的机下，仰面卧着，将两个眼皮碰着机子，他妻织起机来，他两只眼睛尽管瞪着了看。如此几个月，这个不瞬的功夫竟给他学会了。他又跑去问飞卫道：‘还有什么方法呢？’飞卫道：‘你从今要学看才好，将极小的物件，能够看得极大；将极不清楚的物件，能够看得极清楚，那就会射了。’纪昌一听，登时就想出一个方法，跑回去，捉了一个虱子，用一根极细极细的牦毛，将虱子缚住了，挂在南面的窗上，自己却立在里面，日日的注定了两眼看。起初也不觉得什么，过了几日，居然觉得那虱子渐渐有点大了。三年之后，竟有同车轮一样大。他就用燕角做了一张弓，用孤蓬做了一支箭，向着那虱子射去，恰好射在虱子的中心，那根牦毛却是摇摇的并不跌落。纪昌大喜，从此以后，他看各种东西，无论大小，都同丘山一般的大，所以他射起来，没有不中的。这就是相传的诀窍了。”

颛顼帝听了，点点头说道：“这个就是古人所说‘用志不纷，乃凝于神’的道理。这个人竟能够如此的坚苦卓绝，真是不可及。但不知此人后来的事业如何，有没有另外再传授子弟。”羿道：“论起这个人来，真是忘恩负义的人。他既然得了飞卫的传授，照理应该感激飞卫。哪里知道，他非但不感激飞卫，倒反要弄死飞卫。一日，师弟两个在野外遇到了，纪昌趁飞卫不防，飕的就是一箭射过去。飞卫大惊，闪身避过，还当纪昌是错射的。哪知纪昌第二支箭又朝自己射来，这才知道纪昌有谋害之心，于是立刻抽出箭来，和他对射。飞卫故意要卖弄自己的本领给纪昌看看，等纪昌的箭射来的时候，就朝着他的箭头射去，两个箭头恰恰相碰，两支箭一齐落在地面，灰尘都没得飞起，以后箭箭都是如此。两旁的人都看得呆了。到了后来，飞卫的箭少，已射完了，纪昌恰还有一支，两旁的人都替飞卫担忧。只见飞卫随手在路旁拔了一支小棘，等纪昌一箭射来，他就将小棘的头儿一拨，恰恰将箭拨落在地上。两旁的人无不喝彩。那纪昌登时羞惭满面，丢了弓，跑到飞卫前跪下，涕泣悔过，请从此以父子之礼相待，不敢再萌恶念，并且刺臂出血以立誓。飞卫见他如此，亦饶恕了他，不和他计较。你想这个人，岂不是忘恩负义至极么！”

颛顼帝和柏夷父等听了，都说天下竟有这种昧良心的人，真是可恶极了，实在当时飞卫不应该饶恕他的。颛顼帝又问羿道：“汝师何人？现在何地？他的本领如何？”羿道：“臣师名叫弧父，荆山地方人（现在湖北襄阳县西），本来是黄帝的子孙。他从小时候起就喜欢用弓箭，真是性之所近，所以无师自通。他在荆山，专以打猎为业，一切飞禽走兽，凡是他的箭射过去，没有一个能逃脱的。臣的本领和他相比，真是有天渊之别了。”颛顼帝道：“现在正值用人之际，汝师既有如此绝技，可肯出来辅佐朕躬？”羿道：“臣师在母腹之时，臣师之父即已去世了。及至臣师堕地，臣师之母又去世了。臣师生不见父母，平日总是非常悲痛，真所谓抱恨终天。臣师尝说，情愿此生老死山林，绝不愿再享人世之荣华。所以虽则帝命去召他，恐怕亦决定不来的。”

颛顼帝听了，不免嗟叹一番，又向羿道：“现在共工国恐有作乱之事，朕欲命汝统率军队，前往征剿，汝愿意么？”羿起身应道：“臣应当效力。”颛顼帝大喜，就授了羿一个官职。羿稽首受命。颛顼帝又问道：“共工氏的谋乱，已非一日。他的军士，都是久练的，而且兵坚器利，并制有一种厚铠，刀剑箭戟急切不能够伤他，汝看有何方法可以破敌？”羿道：“厚铠虽然坚固，但是面目绝不能遮掩。臣当训令部下，打起仗来，专射他的面目，那么亦可以取胜了。再者，臣还有一个药方，请帝饬人依照制配，到打仗的时候，叫军士带在身上，可以使敌人之箭不能近身，那么更可以取胜了。”颛顼帝听了大骇，说道：“竟有这等奇方！是何人所发明，汝可知道？”羿道：“据说是务成子发明的。”颛顼帝道：“务成子是黄帝时候的人，听说其人尚在，不知确否。汝这个方是务成子传汝的么？”羿道：“不是，是另一人传授给臣的。但是务成子的确尚在，不过他是个修炼之士，专喜云游四海，现在究竟不知道在何处。”说着，就从怀中将那个药方取出，递与颛顼帝。

颛顼帝接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萤火虫一两 　　　鬼箭羽一两

蒺藜一两 　　　雄黄精二两

雌黄二两 　　　羖羊角一两半（煅存性）

矾石二两（火烧）

铁锤柄一两半（入铁处烧焦）

以上八味，用鸡子黄、丹雄鸡冠各一具，和捣千下，和丸如杏仁，作三角形，绛囊盛五丸，从军时系腰中，可解刀兵。

颛顼帝看了，不禁大喜，又递与五位老师传观，便命人去采办药料，秘密的依方制造。一面就去发号施令，派兵调将，布置一切，专等共工氏来攻。

且说那共工氏同了浮游，带了他全国的军士，果然于二十日内赶到帝丘。只见无数工人在那里工作，一见共工氏大兵到了，纷纷向东逃窜，并不见一个兵士前来迎敌。共工氏哈哈大笑，回头向浮游道：“果然不出你所料，他们竟是一无防备的。”浮游道：“此番这些人逃回去之后，他们一定知道，要防备了。我们应该火速进兵，使他们防备不及，才可以不劳而获。”共工氏道：“是。”于是立刻传令，向前进攻。浮游道：“且慢，从这里到曲阜，我晓得有两条路。一条绕菏泽以北，就是方才那些人逃去的大路；一条绕菏泽而南，是小路，但是一面傍山，一面临水，只有中间一个隘口，形势非常险要。照兵法讲起来，隘口易守，人数必少；平原难守，人数必多。我看他们就是有防备，亦必定重在平原而不重在隘口。况且刚才那些人，又多向平原逃去，他们必定以为我们是从平原进兵。现在我们却从隘口攻去，兵法所谓‘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正是这个法子。大王以为如何？”共工氏听了，大加赞美道：“汝于兵法地势熟悉如此，何愁颛顼氏不破呢！”于是吩咐一小部分的军士摇旗呐喊，仿佛要从大路追赶的样子，一面却将大队的人都向小路而来。

走了几日，到得隘口，只见前面已有军士把守，但是却不甚多。浮游传令，弓箭手先上去射，拿大戟的第二批，拿短兵的第三批，奋勇前进。今朝务必要夺到这个隘口，方才吃饭。众兵士果然个个争先，勇猛无比，那颛顼氏的军士敌不住，纷纷后退，共工氏登时夺了隘口。

天色已晚，共工氏就令兵士在山坡下歇宿，一面与浮游商议，极口称赞他用兵的神妙。忽然有几个兵士走来报道：“对面山上有无数的火光，恐怕是敌人前来袭击，我们不可不防。”共工氏同浮游出来一看，果然有许多火光，闪烁往来不定。浮游笑道：“这个是假的，故作疑兵，并非来袭击我们的。”共工氏道：“何以见得？”浮游道：“他们都是这里人，这里的山路当然都是走熟的，况且今朝月色微明，果然要来袭击我们，何必用火？难道怕我们没有防备么？”共工氏一想，不错，便又问道：“那么他们为什么要设这个疑兵呢？”浮游道：“想来他们大兵都在北方，这里兵少空虚，深怕我们乘虚去攻他，所以作此疑兵，使我们不敢轻进，大约是这个意思。”共工氏听了，亦以为然。

这日夜间，颛顼兵果然没有来袭击，共工氏益觉放心。到了次日，拔队前进，只见路上仅有逃避的百姓，却不见一个军士。又走了一阵，远远望见山林之中旌旗飘扬，旌旗影里，疏疏落落，有军士在那里立着。共工氏传令兵士放箭，那箭射过去，那些立站的军士依旧不动。共工氏大疑，传令冲锋。共工兵一声呐喊，冲将过去，才晓得都是些草人。当下共工氏向浮游道：“汝料他空虚，现在看此情形，一点也不差，我们可以放胆前进了—”

说犹未了，只听得山前山后陡然间起了一片喊声，从那喊声之中，飞出无数之箭，直向共工氏兵士的脸上射来，受伤者不计其数，队伍登时大乱。共工氏正要整理，只见那颛顼氏的伏兵已经四面涌出，一齐上前，将共工氏围住。共工氏赶快叫兵士扎住阵脚，用箭向颛顼兵射去，哪知没有射到他们身边，都纷纷落在地上。共工兵看了大骇，正不知是什么原故，禁不得那面的箭射过来，大半都着。共工氏至此，料想不能取胜，就传令退兵，自己当先，向原路冲出，军士折伤不少。刚刚回到隘口，四面伏兵又起。共工氏急忙传令道：“今日我们归路已绝，不是拼死，没有生路。”众人亦知道此时的危险，于是万众一心，猛力冲突，真是困兽之斗，势不可当。这里颛顼氏也恐怕伤人太多，传令合围的军士，放开一角，让他们出去，一面仍旧督率军士，在后面紧紧追赶。

且说共工氏拼命的逃出了隘口，计算兵士已折去了大半，正要稍稍休息，和浮游商议办法，忽听得后面喊声又起，颛顼兵又追来了。这时共工兵已无斗志，四散逃生，禁不起颛顼兵大队一冲，登时将共工氏和浮游冲作两起。那浮游带了些败残兵士，拼命的逃，一时辨不得路径，直向南去，虽则逃得性命，而去冀州愈远，欲归无从。那些败残兵士，沿路渐渐散尽，只剩得孑然一身。到了淮水之边，资斧断绝，饥饿不堪，知道自己是个赤面的人，容易为人识破，想来不能脱身，不如寻个自尽吧，遂投淮水而死。这是一个小人的结局。后来到了春秋时候，他的阴魂化作一只红熊，托梦于晋国的平公，向他作祟，可见他奸恶之心死而不改，还要为恶，真是个小人呢！此是后话不提。

且说那日共工氏被大兵一冲，围在一处，幸亏他力大，终究被他杀出，带了败残兵逃回冀州去了。这里颛顼帝得胜回去，再和群臣商议。大款道：“共工氏这个人，枭勇异常，留他去冀州，必为后患，不如乘势进兵，擒而杀之，天下方可平定。”群臣听了，都赞成其说。颛顼帝就叫金正该统率大兵，羿做副帅，共同前进。帝自己带水正昧及群臣随后进发。哪知冀州的百姓受了共工氏的暴虐，本来是不敢言而敢怒的，现在看见他大败回来，父子兄弟死伤大半，更将他恨如切齿。等到颛顼兵一到，大家相率投降，没有一个肯替他效死。共工氏知道大势已去，只得带了些亲信之人向西方逃命。那金正和羿知道了，哪里肯放松，便紧紧追赶。

共工氏逃了二十多日，到了一个大泽，疲乏极了，暂且休息，问土人道：“这个泽叫什么名字？”土人道：“叫作泑(1)泽（现在宁夏省地）。”共工氏又指着西面问道：“从这边过去，是什么地方？”土人道：“是不周山，再过去是峚(2)山、钟山，再过去就是昆仑山了。”共工氏想道：“我现在国破家亡，无处可去。听说这昆仑山是神仙所居，中多不死之药，不如到那边去求些吃吃，虽则帝位没得到手，能够长生不死，亦可以抵过了。”想到此处，连日愁闷不觉为之一开，正要起身西行，只听得东面人声嘈杂，仔细一看，原来颛顼兵赶到了，不觉大惊，只得慌忙再向西逃，绕过泑泽，上了不周山，早被颛顼兵围住。共工氏料想不能脱身，不觉长叹一声，想起从前儿子后土劝他的话，真是后悔无及；又想起浮游的奸佞，悔不该上他的当；又想我现在已经逃到如此荒远之地，颛顼兵竟还不肯舍，真是可恶已极！想到此际，怒气冲天，说道：“罢了罢了！”举头向山峰的石壁撞去，只听得天崩地裂之声，原来共工氏固然脑裂而死，那山峰亦坍了一半，这亦可见他力大了。

且说颛顼兵围住共工氏，正要上山搜索，忽听山上大声陡发，大石崩腾，疑心共工氏尚有救兵，不敢上去。过了多时不见响动，才慢慢上去窥探，却见一处山峰倒了，碎石下压着一人。金正命人拨开一看，原来是共工氏，不禁大喜，便叫军士掘土将其尸埋葬，遂和羿班师而回。

(1).泑：音yōu。

(2).峚：音mì。

第六回

帝喾平定共工氏·庚寅日诛重黎·帝喾出巡·姜游宫履帝武敏歆·帝喾上恒山戮诸怀·帝喾浴温泉

以上两次打平共工氏，已将旧事叙明，以下言归正传。

且说帝喾之时，共工氏何以又不肯臣服呢？原来共工的百姓，强悍好乱，又给康回、共工氏两次图霸图王的风气所渐染，总想称雄于九州。这回听说颛顼帝驾崩，帝喾新即位，他们以为有机可乘，便又蠢动起来，但是其中却没有一个杰出的人才，所以乱事还不十分厉害。帝喾听了，便叫火正重黎带了兵去征讨。临行的时候，并嘱咐他，要根本解决，不可以再留遗孽。重黎领命，率领大兵直攻冀州。那些乌合之众，哪里敌得过重黎之师，不到一月，早已荡平。可是重黎是个仁慈的人，哪里肯痛下毒手处置共工氏百姓，不免姑息一点。哪知等到重黎班师回来，那共工氏的百姓又纷纷作乱起来。帝喾听了大怒，拣了一个庚寅日，将重黎杀死，以正他误国之罪。一面就叫重黎的胞弟吴回代做火正祝融之官，并叫他带了大兵，再去攻讨。吴回因为重黎之死都是为那些乱民，替兄报仇之心切，加以帝命严厉，所以更不容情。一到那边，专用火攻，竟将那些乱民焚戮净尽，从此共工氏的名称不复再见于史册，亦可算是空前的浩劫了。等到吴回班师回来，帝喾叹道：“朕非不仁，下此绝手，亦出于不得已耳。”

且说共工氏虽然平定，但是帝喾终究放心不下，意欲出外巡守，以考察四方的动静。正要起身，适值常仪生了一个儿子，这是帝喾第一个儿子，当然欢喜。过了三日，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作挚，恰恰和他的曾祖考少昊氏同名，这个亦可见上古时候没有避讳的一端。又过了几日，帝喾决定出巡，带了姜嫄同走，朝中的事情由金、木、水、火、土五大臣共同维持。这次出巡的地点是东、北两方，所以先向东走，绕过菏泽，到了曲阜，便到少昊氏坟上去拜祭过（少昊陵在山东曲阜县东北）。一切询风问俗的事，照例举行，不必细说。

公事既毕，就和姜嫄同上泰山，在山上游了两日，方从泰山的北面下山。远远一望，只见山下莽莽一片，尽是平原，从那平原之中，又隆起一个孤阜。当下帝喾就问那随从的人：“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从人道：“那里叫章丘（现在山东省章丘县）。”帝喾吩咐：“就到那丘上歇歇吧。”行不多路，两旁尽是田塍，大车不能通过。帝喾便命将车停下，向姜嫄道：“朕和汝步行过去亦试得。”姜嫄答应，遂一齐下车，相偕而行，随从人等均在后面跟着。

且说姜嫄虽是个后妃之尊，却是性好稼穑，平日在亳邑都城的时候，早在西北地方划出几百亩地，雇了几十个工人，栽桑种稻，播谷分秧，不时去经营管理，指点教导，做她的农事试验场，有的时候，往往亲自动手。这田塍路是她走惯的，所以一路行去，并不吃力。这时候，正是暮春天气，一路平畴绿野，高下参差，麦浪迎风，桃枝浥露，更是分外有趣。那些农夫亦正疏疏落落的低着头在那里工作。忽然抬头，看见许多人走过，不觉诧异，有的荷锄而观，有的辍耕而望，都不知道帝喾等是什么人。

不一时，帝喾等到了章丘之上，只见无数人家环绕而居，虽则都是茅檐草舍，却是非常之整洁。正在观望时，忽然一片狗吠之声，早有三四条狗，狰狞咆哮，泼风似的向帝喾等冲来，磨牙张口，竟像要咬的模样。早有随从人等上前驱逐，那许多狗虽则各自躲回它的家中去，可是仍旧朝着外边狺狺的乱吠。从这群狗吠声中，却走出几个妇人来了，有的抱着小孩，有的手中还拿着未曾打成功的草鞋在那里打。见了帝喾等，便问道：“你们诸位，从哪里来的？来做什么？”随从人等过去，告诉了她们。她们一听是帝和后，慌得赶快退回。有的退回之后，仍同小孩子躲在门背后偷看，有的从后门飞也似的下丘去找男人去了。

隔了一回，只见无数赤足泥腿的农民，陆陆续续都上丘来，向帝喾参拜。帝喾各各慰劳一番，又问了他们些水旱丰歉的话头，然后向他们说道：“朕此番从泰山下来，路过此地，看得风景甚好，所以过来望望，并无别事。现在正值农忙的时候，你们应该赶快去耕田，不可为朕耽误，朕亦就要去了。”众农民之中，有几个老的，说道：“我们生长在这个偏僻的地方，从来没得见过帝后，现在难得帝和后一齐同到，这个真是我们百姓的大福，所以帝和后务必要停一回再去。我们百姓虽则穷，没得什么贡献，一点蜜水总还是有的。”说着，就请帝喾到一间屋里来坐。帝喾看他们出于至诚，也就答应了。一面就有许多妇女来参见姜嫄，请到别一间屋里去坐。姜嫄就和她们问长问短，又讲了一回蚕桑种植的事情。众多妇女听了，无不诧异。有的暗中想道：“她是一个尊贵的后妃，为什么对于农家的事情有这样的熟悉，并且内中还有我们所不知道的？这个可见得，有大智慧的人才能够享受大福气呢。”有些暗中想道：“她是后妃之尊，对于农桑的事情尚且这样的研究，可见农桑的职务正是一种极贵重的职务，我们小百姓靠农桑做生活的，更应该怎样的去研究才是。”

不提众多妇女们的心里胡思乱想，且说姜嫄坐了一回，只见帝喾那边叫人来说，时已不早，要动身了。姜嫄立即出来，同了帝喾，仍旧是步行转去。众多男女百姓在后相送，帝喾止他们不住，只得由他。正走之间，帝喾远远望见东南角上有一座山，山上有许多树林，林中隐约有一所房屋，极为高大，就问百姓道：“那边是什么所在？”百姓道：“那边是龙盘山，山上有一个宫。”帝喾道：“怎样叫宫？”百姓道：“是个庙宇。我们除了祭祀之外，或者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大家要聚会商量，那么才去开这个庙门，其余日子总是闭着的，所以叫它宫。”帝喾道：“里面供奉的什么神祇？”百姓道：“是女娲娘娘。我们这里没有儿子的人，只要诚心去祭祀祷求，便立刻有子，真是非常灵验呢。”帝喾听了，忽然心有所动，回头看了姜嫄一看，暂不言语。到了大路口，帝喾和姜嫄上车，命随从人等取些布帛赏赐那些百姓，那些百姓无不欢欣鼓舞而去。

这日晚上，帝喾宿于客馆之中，向姜嫄说道：“朕听见说，女娲娘娘古今都叫她作神媒，是专管天下男女婚姻事情的。男女婚姻，无非为生子起见。所以她既然管了婚姻的事情，必然兼管生子的事情，刚才那百姓所说求子灵验的话，当然可信的。汝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还没得生育，朕心甚为怅怅。朕拟明朝起，斋戒三日，同汝到那宫里去求子，汝以为何如？”姜嫄笑道“妾今年已四十六岁了，差不多就要老了，哪里还会得生子呢？”帝喾道：“不然。古人说得好，‘诚能动天’。即使五六十岁的妇人生子，亦是有的，何况现在汝尚未到五十岁呢。况且这位女娲娘娘，是个空前绝后的大女豪，生而为英，死而为神。朕想只要虔心去求，绝不会没有灵验的。”

说罢，立刻就要姜嫄沐浴起来，斋戒三日，拣了一只毛色纯黑的牛做祭品，又换了两乘小车坐了，径望龙盘山而来。到了山上，却见那宫的方向是朝南的，后面一带尽是树木，前面却紧对泰山。原来这龙盘山就是泰山脚下的一个小支阜。当下帝后二人下了车，相偕入庙。刚到庙门，不多几步，只见路旁烂泥上面有一个极大的脚迹印在那里，五个脚趾，显然明白，足有八尺多长，就是那个大脚趾头，比寻常人的全只脚也还要大些。看它的方向，足跟在后，五趾朝着庙门，却是走进庙去的时候所踏的。那时帝喾正在仔细看那庙宇的结构，仰着头，没有留心。姜嫄低头而行，早一眼看见了，诧异至极，暗想天下竟有这样大的脚，那么这个人不知道有怎样大呢，可惜不曾看见。正在想着，已进庙门，只见当中供着一位女娲娘娘的神像，衣饰庄严，丰采奕奕。

这时随从人等早把祭物摆好，帝喾和姜嫄就一齐拜下去，至至诚诚的祷告一番。拜罢起身，只见四面陈设非常简陋，想来这地方的人民风俗还是极古朴的。祭罢之后，又到庙后一转，只见那些树林尽是桑树。树林之外，远远的一个孤丘，丘上有许多房屋，想来就是那日所到的章丘了。回到前面，跨出庙门，姜嫄刚要将那大人的脚迹告诉帝喾，只见帝喾仰着面正在那里望泰山，又用手指给姜嫄看道：“汝看，那一座最高的，就是泰山的正峰；那一座相仿的，就是次峰；那边山坳里，就是朕等住宿之所，许多房屋现在被山遮住，看不见了。朕和汝前日在山顶上，东望大海，西望菏泽，北望大陆，南望长淮，真个有目穷千里的样子。但是那个时候，似乎亦并不觉得怎样高。到今朝在这里看起来，方才觉得这个严严巍巍的气象，真是可望而不可即了。”

帝喾正在那里乱指乱说，姜嫄一面看，一面听，一面口中答应，一面脚步慢移，不知不觉，一脚踏到那大人的脚迹上去了，所踏的恰恰是个拇趾。哪知一踏着之后，姜嫄如同感受到电气一般，立刻间觉得神飞心荡，全身酥软起来，那下身仿佛有男子和她交接似的，一时如醉如痴，如梦如醒，几乎要想卧到地上去。这个时候，不但帝喾和她说话没有听见，并且连她身子究竟在什么地方，她亦不知道了。帝喾因为她好一晌不答言，回转头来一看，只见她两只眼睛饧饧儿的，似开似闭，两个面庞红红儿的，若醉若羞，恍惚无力，迎风欲欹，正不知她是什么原故，忙问道：“汝怎样？汝怎样？汝身体觉得怎样？”一迭连问了几句，姜嫄总不答应。帝喾慌忙道：“不好了，中了风邪。”连忙叫宫人过来扶着，一面将自己所穿的衣服脱下来，披在姜嫄身上，又叫宫人扶抱她上车。上车之后，帝喾又问道：“汝究竟怎样？身上难过么？”

姜嫄刚才被帝喾连声迭问，早经清醒过来，只是浑身酥软，动弹不得，只能不语。这次又见帝喾来问，想起前头那种情形，不觉羞愧难当，把一张脸统统涨红，直涨到脰颈上去了，却仍是一句话说不出，只好点点头而已。帝喾也不再问，吩咐从人，赶快驱车下山。过了一回，到了客馆，下得车来，帝喾又问姜嫄道：“现在怎样？觉得好些么？要不要吃点药？”姜嫄此时神气已经复原，心思亦已镇定，但是终觉难于启口，只得勉强答道：“现在好了，不用吃药，刚才想来受热之故。”帝喾听了，亦不言语，就叫她早去休息。

哪知姜嫄这夜就做了一梦，梦见一个极长大的人，向她说道：“我是天上的苍神，宫前面的大脚迹，就是我踏的。你踏着我的大拇趾，真是和我有缘。我奉女娲娘娘之命，同你做了夫妻，你如今已有孕了，可知道么？”姜嫄梦中听了，又羞又怕，不觉霍然而醒。心里想想，越发诧异，但是不好意思向帝喾说，只得藏在肚里。

到了次日起来，身体平复如常，帝喾便吩咐动身，向西北进发。一路地势都是沮洳卑湿，湖泽极多，人烟极少。到了大陆泽，改坐船只，渡到北岸，百姓较为繁盛，听见说帝后来了，纷纷都来迎接。帝喾照例慰劳一番，问了些民间的疾苦，一切不提。

过了几日，忽见随从人等来报说，外面伊耆侯求见。帝喾大喜，就命召他进来。原来伊耆侯就是伊长孺，自从他的养女庆都做了帝喾妃子之后，帝喾见他才具不凡，就封他在伊水地方（现在河南伊阳县）做一个侯国之君。哪知他治绩果然出众，化导百姓，极有方法。适值共工乱民平定，急须贤明的长官去设法善后，帝喾便又将伊长孺改封在耆的地方（现在山西黎城县）做个侯君，叫他去化导冀州的人民，所以就叫伊耆侯。

当下伊耆侯见了帝喾，行礼已毕，帝喾便问他道：“汝何故在此？”伊耆侯道：“臣前数日来此访一友人，听见驾到，特来迎接。”帝喾道：“汝友何人？”伊耆侯道：“臣友名叫展上公，是个新近得道之士。”帝喾道：“就是展上公么？朕久闻其名，正想一见，不料就在此地，汝可为朕介绍。”伊耆侯道：“可惜他昨日已动身去了。”帝喾忙问道：“他到何处去？”伊耆侯道：“他本是个云游无定之人，这次听说要往海外，访羡门子高和赤松子诸人，一去不知又要隔多少年才能回来。便是臣此次前来，亦因为知道他将有远游，所以特来送他的。”帝喾道：“天下竟有这样不凑巧之事，朕可谓失之交臂了。”说罢，不胜怅怅。当下帝喾就留伊耆侯在客馆夜膳。因为伊耆侯是有治绩的诸侯，特地隆重地设起飨礼来。到那行礼的时候，姜嫄亦出来陪席，坐在一边。

原来上古之时，男女之间虽然讲究分别，但是并没有后世的这样严，所以遇到飨礼的时候，后妃夫人总是出来陪坐的。后来直到周朝，有一个阳国的诸侯，到一个缪侯那里去，缪侯设飨礼待他。照例缪侯夫人出来陪坐，哪知阳侯看见缪侯夫人貌美，顿起不良之心，竟杀却缪侯，夺了他的夫人去。从此之后，大家因为有了这个流弊，才把夫人陪坐这个礼节废去，直到清朝，都是如此。人家家里有客人来，主人招待，主妇总是不出来见的。现在外国风俗流到中华，请客之时，主人主妇相对陪坐，大家都说是欧化，其实不过反古而已。闲话不提。

且说当日帝喾设飨款待伊耆侯，礼毕，宴坐，姜嫄也进内去了。帝喾便问伊耆侯：“近来汝那边民情如何？共工氏遗民颇能改过迁善否？”伊耆侯道：“臣到耆之后，确遵帝命，叫百姓勤于农桑，以尽地利；又叫他们节俭用财。有贫苦不能工作的，臣用货财去借给他，赈济他。到现在，他们颇能安居乐业，无匮乏之患了。而且风俗亦渐渐趋于仁厚，颇能相亲相爱。遇到饮食的时候，大家能够互相分让；遇到急难的时候，大家能够互相救助；遇到有疾病的时候，大家也知道彼此扶持，比到从前已觉大不同了。至于共工余民，在臣所治理的耆国地方，本不甚多。有些住在那边，现在都已能改行从善，请帝放心。”帝喾听了大喜，便说道：“朕此番北来，本拟先到汝处，再到太原，再上恒山。现在既然与汝遇见，那么朕就不必再到汝处了。朕拟从涿鹿（现在察哈尔省涿鹿县）、釜山（涿鹿县东南）转到恒山，再到太原，似乎路程较为便利些。”伊耆侯道：“帝往恒山，臣拟扈从。”帝喾道：“不必，朕与汝将来再见吧。”伊耆侯只得退出。过了几日，帝喾起身，伊耆侯来送，说道：“臣妻近日渐老多病，颇思见臣女庆都。臣拟待帝回都之后，遣人来迓臣女归宁，不知帝肯允许否。”帝喾道：“亦是人情之常，朕无有不允。待朕归后，汝饬人来接可也。”说罢，彼此分散，伊耆侯自回耆国去了。

帝喾和姜嫄于是先到涿鹿，游览了黄帝的旧都；又到釜山，寻黄帝大会诸侯合符的遗迹，流连景仰一番；然后竟上恒山而来。那恒山是五岳中之北岳（现在河北省曲阳县北阜平县境），山势非常雄峻，只见一路树木多是枳棘檀柘之类。帝喾暗想：“怪不得共工氏的弓箭厉害，原来做弓的好材料柘树这里独多呢。”正在想时，忽听得远远有人呼救命之声，那前面随从人等早已看见，都说道：“那边有个野兽伤人了。”说着，各掣兵器，往前救护。那野兽看见人多，就舍弃了所吃的人，向后奔逃，嘴里发出一种声音，仿佛和雁鸣一般。随从人等怕它逃去，赶快放箭，一时那野兽着了十几支箭，但是还跑了许多路方才倒地而死。众人来看那被吃的人，早已面目不全，脏腑狼藉，一命呜呼了。只得随便掘一个坎，给他埋葬，然后将那野兽拖来见帝喾。帝喾一看，只见它形状似牛而有四角，两目极像个人，两耳又像个猪，看了半日，实在不知它是什么野兽，且叫随从人等扛着，同上山去，以便询问土人。哪知刚到半山，恰恰有许多人从上面下来，看见了野兽，一齐嚷道：“好了，好了，又打死一只‘诸怀’了。”随从人等将众人引至帝前，众人知是君主，慌忙拜过了。帝喾就问道：“方才那只野兽，汝等认识么？叫什么名字？”众百姓道：“叫作‘诸怀’，极其凶猛，是要吃人的。我们这里的人，不知被它伤害多少了。上半年我们打杀一只，如今又打死一只，可是地方上大运气了。”帝喾道：“这个诸怀，生在这座山里的么？”众百姓应道：“是的，这座山的西面，有一条水叫诸怀水，水的两旁，森林山洞均极多，这个野兽就生长在那里，所以名字叫诸怀。”帝喾又问道：“另外有没有什么异兽呢？”众百姓道：“另外不过虎豹豺狼之类，并没有什么异兽。只有那诸怀水里，却有一种鱼，名叫鱼，它的形状，身子是鱼，头却同狗一样，叫起来的声音又和婴儿一样，颇觉奇怪。但是这鱼可以治惊狂癫痫等疾病，倒是有利而无害的。”帝喾听了道：“原来如此。”又慰劳那百姓几句话，就上山而来。

只见最高峰上，有一座北岳祠，祠门外有一块玲珑剔透的大石，高约二丈余，矗立在那里，石上刻着“安王”两个大字，不知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何人所刻的。帝喾研究了一回，莫名其妙，亦只得罢休。礼过北岳，与姜嫄各处游玩一遍，就下山往太原而来。早有台骀前来迎接，帝喾问起地方情形，台骀所奏大略与伊耆侯之言相同。帝喾随即向各处巡视一周，只见那堤防沟渠等都做得甚好，汾水中流一带，已现出一块平原来了。帝喾着实的将台骀嘉奖一番。时正炎夏，不便行路，帝喾就在太原住下，闲时与台骀讲求些水利治道。台骀有个胞兄，名叫允格，也时常来和帝喾谈论。台骀因为自己做诸侯甚久，而胞兄还是个庶人，心中着实不安，遂乘势代允格求封一个地方。帝喾道：“汝兄虽无功，但汝父玄冥师有功于国，汝现在亦能为民尽力，仗着这些关系，就封他一个地方吧。”当下就封允格于鄀（现在河南内乡县）。允格稽首，拜谢而去。

过了几日，帝喾忽接到握裒的信，说道：“次妃简狄父母思念简狄，着人来迎，应否准其归去？”帝喾看了，立刻复信，准其归宁。来使去了。又过了多日，已交秋分，帝喾吩咐起身，沿着汾水，直向梁山（现在陕西郃阳县北）而来。帝喾告姜嫄道：“朕久闻梁山之地有一个泉水，无冬无夏，总是常温，可以洗浴的。此次经过，必须试验它一番。”姜嫄道：“妾闻泉出于山，总是寒凉的，为什么有温泉？真是不可解。”帝喾道：“天地之大，何奇不有？朕听说有几处地方，那个泉水，不但是温，竟热如沸汤，可以鸡豚，岂不是尤其可怪么！照朕看起来，古人说，地中有水、火、风三种，大约此水经过地中，受那地心火力蒸郁的原故，亦未可知。”

过了数日，到了梁山，就去寻访温泉，果然寻到了，却在西南数百里外（现在陕西澄城县境），有三个源头，下流汇合拢来，流到漆沮水（现在叫上洛水）中去的。当下帝喾就解衣入浴，洗了一回。哪知这个泉水自此之后竟大大的出了名，到后来大家还叫他帝喾泉，可见得是地以人传了。闲话不提。

且说帝喾知姜嫄有孕，将近分娩，就和姜嫄说道：“朕本拟从此地北到桥山（现在陕西中部县西北）去拜谒曾祖考黄帝的陵墓，现在汝既须生产，恐怕多绕路途非常不便。朕想此处离汝家不远，就到汝家里去生产，并且预备过年，汝看好么？”姜嫄笑道：“那是好极了。”当下帝喾便吩咐随从人等，到有邰国去。哪知走不多日，天气骤冷，飘飘扬扬的飞下了一天大雪，把路途阻止。到得雪霁天晴，重复上道，已耽搁多日。一日正行到豳邑地方（现在陕西邠县），一面是沮水，一面是漆水，姜嫄忽觉得腹中不舒服起来。帝喾恐怕她要生产，就立刻止住车子不走，于是就在此住下。

第七回

后稷初生遭三弃·帝喾巡守西北

且说帝喾与姜嫄在漆、沮二水之间住下，静待生产，不知不觉，忽已多日。那时已届岁暮，寒气凛冽，渐不可当。眼看见那些豳邑的百姓都是穴地而居，有的一层，有的两层，上面是田阪大道，下面却是人家的住屋。每到夕阳将下，大家就钻入穴中偃卧休息，非到次日日高三丈，绝不出来。那土穴里面，方广不过数丈，炊爨坐卧溲溺倶在其中，而且黑暗异常。不要说夜里，就是日间，那阳光空气亦件件不够的。但是那土穴内极其温和，有两层穴的，下层尤其温和，所以一到冬天，大家都要穴居起来，这亦所谓因地制宜的道理，无可勉强的。

帝喾看了多日，暗想道：“这里居然还是太古穴居之风，竟不知道有宫室制度之美，真真可怪了。但是看到那些百姓，都是浑浑朴朴，融融泄泄，一点没有奢侈之希望，二点没有争竞之心思，实在是可爱可羡。世界上物质的文明，虽则能够使人便利，使人舒服，但是种种不道德的行为都由这个便利舒服而来，种种争杀劫夺的动机亦包含在这个便利舒服之中，比到此地之民风，真有天渊之别了。但愿这种穴居的情形再过五千年仍不改变才好。”

正在空想时，忽有人报道：“二妃简狄娘娘来了。”帝喾听了大喜，便命简狄进来。简狄进来见过了帝喾，姜嫄听见了，亦赶快出来相见。帝喾问简狄道：“汝是否要去归宁，路过此地？”简狄道：“是的，妾家饬人来接，蒙帝许可，妾就动身了。走了三个多月，不想在此和帝后相遇，但不知帝后何以在此荒凉的地方耽搁过冬。”帝喾就将姜嫄有孕将待生产之事说了一遍。简狄忙向姜嫄道喜。姜嫄又羞得将脸涨红了。帝喾向简狄道：“汝来得好极，朕正愁在此荒野之地，正妃生产起来，无人照应。虽然有几个宫女，终是不甚放心。现在汝可留在此间，待正妃产过之后，再归宁不迟。”简狄连声答应道：“是是，妾此来正好伺候正妃。”于是就叫那有娀国迎接简狄的人先动身归去，免得有娀侯夫妇记念。这里简狄坐了一回，姜嫄忙携了简狄的手，到房中谈心去了。

到得晚间，简狄向帝喾道：“正妃年龄已大，初次生产，恐有危险。帝应该寻一个良医来预备，省得临时束手无策。”帝喾道：“汝言极是，朕亦早已虑到。自从决定主意在此生产之后，就叫人到正妃母家去通知，并叫他立刻选一个良医来，想来日内就可到了。”

又过了两日，有邰国果然来了两个医生。哪知这日姜嫄就发动生产，不到半个时辰，小儿落地。姜嫄一点没有受到苦痛，两个医生竟用不着，大家出于意外，都非常欢喜。仔细一看，是个男孩，帝喾心里尤其欢喜，拼命的去感激那位女娲娘娘。独有姜嫄，不但面无喜色，而且很露出一种不高兴的模样。众人向她道喜，她也只懒懒儿的，连笑容也没有。大家看了不解，纷纷在背后猜想。内中有一个宫女道：“小儿生落地，总是要哭的。现在这位世子，生落地后，到此刻还没有哭过。正妃娘娘的不高兴，不要是为这个原故吧。”大家一想不错，不但没有哭过，并且连声音亦一些儿没有，甚是可怪。但是抱起来一看，那婴孩双目炯炯，手足乱动，一点没有疾病，正是不可解。简狄忙向姜嫄安慰道：“正妃有点不高兴，是不是为这个婴孩不会哭么？请你放心，这个婴孩甚好，包管你会哭的。”

哪知姜嫄不听这话犹可，一听之后，就立刻说道：“这个孩子我不要了，请你给我叫人抱去抛弃他吧。”简狄当她是玩话，笑着说道：“辛辛苦苦生了一个孩子，心上哪里肯割舍呢。”哪知姜嫄听了这话，益觉气急起来，红头涨耳，亦不说什么理由是非，口中一迭连声叫人抱去抛了。简狄至此才知道姜嫄是真心，不是玩话，但是无论如何，猜不出她是什么心思。暗想姜嫄平日的气性，是极平和的，而且极仁慈的，何以今朝忽然如此暴躁残忍起来？况且又是她亲生之子，何以竟至于此？实在想不出这个原故。后来忽然醒悟道：“哦！是了，不要是受了什么病，将神经错乱了。”慌忙将这个情形来告知帝喾。帝喾立刻叫医生进去诊视。医生诊过脉，又细细问察了一回，出来报告帝喾，说正妃娘娘一点都没有病象，恐怕不是受病之故。

帝喾听了，亦想不出一个原故，但听得里面姜嫄仍旧口口声声在那里吩咐宫人，叫他们抛弃这个孩子。帝喾忽然决定主意，向简狄说道：“朕看就依了正妃，将这孩子抛弃了吧。倘使不依她，恐怕她产后郁怒，生起病来，倒反于她的身体不利。况且据汝说，这个孩子生出来，到此刻声音都没有，难保不是个痴愚呆笨之人，或者生有暗疾，亦未可知。即使抚养他大来，有什么用处？朕从前一生落地，就会得说话，现在这小孩子，连哭喊都不会，可谓不肖到极点了，要他何用？我看你竟叫人抱去抛弃了吧。”简狄也只是不忍，然而帝喾既然如此吩咐，姜嫄那面想来想去亦竟没有话语可以去向她解释劝导，只得叫人将那孩子抱了出来。暗想道：“天气如此寒冷，一个新生的小孩子，丢在外边，怎禁得住？恐怕一刻功夫就要冻死，这个孩子真是命苦呀！”一面想着，一面拿出许多棉衣襁褓等来，给他穿好裹好，禁不住眼泪直流下来，向小孩叫道：“孩儿！你倘使有运气，今天夜里不冻死，到明朝日里有人看见，抱了去，那么你的性命就可以保全了。”说着，就叫人抱去抛弃，一面就走到房中，来望姜嫄。只见姜嫄已哭得同泪人一般。简狄看了，更是不解，心想：“你既然死命的要抛弃这孩子，此时又何必痛惜？既然痛惜，刚才何以死命的要抛弃？这种矛盾的心理，真是不可解的。”

谁知姜嫄看见简狄走来，早已勉强忍住了泪，不哭了。简狄见她如此，也不便再去提她的话头，只得用些别的话敷衍一番，然后来到帝喾处，告知情形。帝喾听了，亦想不出这个原故。

到了次日一早，简狄心里记念着这个孩子，就叫昨晚抱去抛弃的那人来，问道：“你昨晚将那孩子抛在何处？”那人道：“就抛在此地附近一条隘巷里面。”简狄道：“你快给我去看看，是活，是死？有没有给别人抱去？”那人应着去了。不到一刻，慌慌张张的回来报道：“怪事！怪事！”这个时候，简狄正在帝喾房中。帝喾听了，便问道：“什么怪事？”那人回道：“刚才二妃娘娘叫小人去看那昨晚抛弃的世子冻死没有，哪知小人去一看，竟有许多牛羊在那里喂它的乳，并且温暖他，岂不是怪事！”帝喾听了，很不相信，说道：“有这等事？”便另外再叫一个人去看。过了一刻，回来报道：“确实是真的，小人去看的时候，正见一只牛伏在那里喂乳呢。现在百姓知道了，纷纷前来观看，大家都道诧异。这个真是怪事。”

简狄听了，不胜之喜，忙向帝喾道：“这个孩子，有这种异事，想来将来必定是个非常之人，请帝赶快叫人去抱回来吧。”帝喾亦以为然，于是就叫人去抱了回来。但见那孩子双目炯炯，和昨晚抱出去的时候一样，绝无受寒受饥的病容，不过仍旧不啼不哭。帝喾也觉诧异，便命简狄抱到姜嫄房中去，并将情形告诉姜嫄。哪知姜嫄不见犹可，一见了那孩子之后，又立刻恼怒起来，仍旧一定要抛弃他。简狄告诉她牛羊腓字的情形，姜嫄不信，说道：“这个都是捏造出来的，天下断乎没有这回事。想来昨夜你们并没叫人去抛弃呢。”简狄没法，只得再抱到帝喾这边，告诉帝喾。帝喾想了一想，说道：“再叫人抱去抛弃吧，这次并且要抛弃得远些。”

简狄大惊，便求帝喾道：“这恐怕使不得，一个新生的孩子，哪里吃得住这许多苦楚？况且抛弃得远些，便是山林里了，那边豺狼虎豹甚多，岂不是白白弄死这个孩子么？刚才牛羊喂乳之事，正妃虽则不相信，但是帝总明白的，并且众多百姓都知道的。妾的意思，请帝向正妃说明，将这孩子暂时抚养，等到正妃满月出房之后，亲自调查，如果出于捏造，那么再抛弃不迟。妾想想看，如果正妃知道这孩子真个有如此之异迹，就一定不会抛弃了。帝以为何如？”帝喾道：“朕看不必，刚才牛羊喂乳的事情，朕亦还有点疑心。你呢，朕相信是绝不会作假的人，但是那些宫人，朕却不敢保她。或者可怜那个孩子，昨夜并没有去抛弃，等到今早，汝问起之后，才抱出去的，亦未可知。不然，深夜之中，人家家里的牛羊哪里会放出来呢？所以这次朕要抛弃得远些，试试看。如果这个孩子将来真个是不凡之人，那么一定遇着救星，仍旧不会死的。假使死了，可见昨晚之事是靠不住，即使靠得住，亦是偶然凑巧，算不得稀奇了。”简狄听了，作声不得，只得再叫人抱了孩子去抛弃。

过了半日，那抱去抛弃的人转来，帝喾问他抛在哪里，那人道：“抛弃在三里外，一个山林之中。”帝喾听了，便不言语。简狄听了，万分不忍，足足儿一夜没有睡着。一到黎明，就匆匆起来，正要想同帝喾说，叫人去看，哪知帝喾早已叫人去探听了。

过了半日，探听的人回来，说道：“真真奇事，小人刚才到郊外，只见有无数百姓都往那边跑，小人问他们为什么事，有一个百姓说道：‘我今天一早，想到那边平林里伐些柴木，预备早炊，哪知到得平林之内，忽见一只豺狼伏在那里。我大吃一惊，正要用刀去斩它，仔细一看，那狼身旁却有一个初生的孩子，那狼正在喂它的乳。（现在陕西邠县有地名叫狼乳沟便是这个古迹。）我看得稀奇极了，所以就回来，邀了大家去看。这个时候，不知道在不在那里了。’一路说，一路领着众人向前走。当时小人就跟了同去，到了平林之内，果见那只狼还在那里喂乳，所喂的小孩，就是帝子，那时方才相信。后来那只狼看见人多了，有的去赶它，它才慢慢地立起身来，将尾巴摇两摇，又到帝子脸上去嗅了一嗅，然后向山里飞跑而去。这是小人看见，千真万真的。”帝喾问道：“后来怎样呢？那孩子抱回来没有？”那人道：“后来那些百姓都看得稀奇极了，有两个认识的，说道：‘这个孩子，就是昨日抛在隘巷里的帝子。昨日牛羊喂乳，已经奇了，今朝豺狼喂乳，更是千古未曾听见过的事情。想起来帝的儿子，福气总是很大，自有天神在那里保护的。假使是我们的儿子，不要说被豺狼吃去，在这山林之中过一夜，冻都早经冻死了。’有一个百姓说道：‘我看这个帝子，相貌生得甚好，不知道帝和后为什么一定要抛弃他，真是不可解的。现在我们抱去送还帝吧，假使帝一定不要，我情愿抱去抚养他起来，你们看何如？’大家无不赞成，就抱了向这里来。小人拦阻他们不住，只得和他们一同到此，现在外边，请帝定夺。”帝喾道：“那么就将小孩抱进来吧。众百姓处，传朕之命，谢谢他们。”从人答应而去。

宫人抱进那个孩子来，帝喾一看，那孩子依旧不啼不哭，但是双目炯炯，神气一点亦没有两样，便知道他将来是一定有出息的，就叫简狄再抱去告诉姜嫄。哪知姜嫄还是不相信。简狄急了，说道：“正妃不要再固执了，妾等或许有欺骗之事，如今帝已相信了，难道帝也来欺骗正妃么？”姜嫄道：“我终究不相信。外间之事，未见得一定靠得住的。果然这孩子有如此灵异，必须我亲自试过，方才相信。”简狄道：“正妃怎样试呢？”姜嫄低头想了一想，道：“这房门外院子里，不是有一个大池子么，现在已经连底冻合。我要将这孩子棉衣尽行脱去，单剩小衣，抛在冰上，我自己坐在里面看。如果有一个时辰不冻死，我就抚养他。”简狄一想：“又是一个难关了。如此寒天，我们大人，穿了重裘，还难禁受，何况一个新生小孩，可以单衣卧冰么？”但是无法劝阻，只得又到外边来和帝喾商议。帝喾道：“依她吧，豺狼尚且不吃，寒冰未见会冻得死呢。”于是果然将小孩棉衣去尽了，单剩一件小衣，放他在冰上。

哪知刚放下去，忽听得空中一阵拍拍之声，满个院子登时墨黑。大家都吃了一惊，不知何事，仔细一看，却是无数大鸟，纷纷的扑到池中，或是用大冀垫到孩子的下面，或是用大翼遮盖孩子的上面，团团圈圈，围得来密不通风，一齐伏着不动，足有一个时辰之久，把帝喾等都看得呆了。姜嫄在房中，尤其诧异之至，才相信前两次之事不是假的。正在追悔，忽然又是一阵拍拍之声，只见那些大鸟一霎都已飞去。那孩子在冰上，禁不住这股寒气，呱的一声，方才哭起来了。那哭声宏亮异常，差不多连墙外路上都能听见，足见得不是不能出声之喑者了。那时帝喾在外边看见了，不胜之喜，忙叫人去抱。

说声未了，第一个飞跑出来抱的，就是简狄。原来她早将自己衣裳解开，一经抱起，就裹在怀里，走进来向姜嫄说道：“正妃娘娘！请抱他一抱，这个孩子要冻坏了。”姜嫄此时，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又是懊悔，又是心疼，禁不住一阵心酸，那眼泪竟同珠子一样，簌簌的落下来。早有宫人递过小孩的衣服，给他穿好，姜嫄就抱在怀中。从此以后，用用心心的抚养他了。

帝喾因为这孩子几次三番要抛弃的，所以给他取一个名字，就叫作“弃”，后来又给他取一个号，叫作“度辰”，这是后话，不提。

过了弥月之后，帝喾常到姜嫄房中看视小孩。有一天晚上，简狄不在旁边，帝喾就盘问姜嫄道：“汝这么大年纪，好容易生了一个男孩，这孩子也生得甚好，并没有什么不祥的事情，虽则不会啼哭，亦并不要紧，为什么一定要抛弃他？并且仿佛要立刻弄死他的样子，朕甚为不解。照汝平日的行为看起来，绝不是这种残忍之人，亦绝不是偶然之间性情改变，一定有一个什么原故，汝可说与朕听。”姜嫄听了，登时又把脸儿涨得通红。欲待说出来，实在难以启口；欲待不说，禁不得帝喾再三催促。正在为难，帝喾已看出了，又催着道：“汝只管说，无论什么话，都不要紧的。”

姜嫄没法，只得将那日踏大人脚迹，及夜梦苍神的情形，大略说了一遍。帝喾听了，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所以自从那日之后，朕看汝总是闷恹恹的不高兴，一提起有孕，汝就将脸涨红了，原来就是这个原故。汝何以不早和朕说呢，假使和朕说了，这几个月不会得尽管愁闷，那弃儿亦不会得受这种苦楚了。老实和汝说，这个不是妖异，正是祥瑞。当初伏羲太昊帝的母亲华胥，就是和汝一样，踏了大人脚迹而有孕的。即如母后生朕，亦是因为踏了大人脚迹才有孕的。汝如不相信，回到亳都之后，去问问母后，就知道了。汝快放心，这是祥瑞，不是妖异。”说罢，就将弃抱过来，向他叫道：“弃儿！你起初不啼不哭，朕以为汝是不肖至极。现在汝亦是踏迹而生，朕才知道汝真是极肖之肖子了。前此种种，真是委屈了汝。”姜嫄听了这番话，方才明白，从此之后，胸中才一无芥蒂。

过了几日，帝喾向简狄说道：“汝此次归宁，朕因正妃生产，留汝在此，差不多有两个月了。现在正妃既已满月，汝亦可以动身，免得汝二亲悬望。朕打算明日饬人送正妃到有邰国去，使他骨肉团聚，一面由朕送汝到有娀，汝看何如？”简狄笑道：“帝亲送妾，妾实不敢当。”帝喾道：“此次巡守，本来各地都要去的。现在送汝归去，亦可说并不为汝，只算是顺便罢了。”

到了次日，帝喾果然遣姜嫄到有邰国去，约定转来的时候一同回去。这里就和简狄沿着泾水向有娀国而行。

第八回

浴玄池简狄吞燕卵·稷泽玉膏

且说帝喾偕简狄到了有娀国，那简狄的父亲有娀侯早来迎接。有娀侯料到帝喾或将亲来，为尊敬起见，特地筑起一座九层的高台，等帝喾到了，就请帝喾到台上游赏。这日晚间，便在台上设飨礼款待，有娀侯夫人亦出来相陪。一时撞钟擂鼓，奏乐唱歌，非常热闹。过了两日，帝喾向简狄道：“汝难得归家，正好定省二亲。朕拟再向西方一巡，往返约有多日，待朕转来，再与汝一同归去吧。”次日，帝喾果然动身。

这里简狄和她的父母骨肉团聚，好不快活。简狄有一个妹子，名叫建疵，年纪不过二十多岁，生得活泼聪明，善于游戏。此次遇到简狄回家来，尤其高兴之至，几乎整日整夜地缠着简狄，不是说，就是笑，或是顽皮，只碍着帝喾在外边，有时要叫简狄去说话，还不能畅所欲为。凑巧帝喾西巡去了，她就立刻和母亲说道：“这回姐姐是后妃娘娘了，我们万万不可以怠慢她，要恭恭敬敬的请她一请才是。”她母亲笑道：“姐姐来的时候，不是已经请她过么？你还要怎样请法？”建疵道：“不是，不是，那回请的是帝，不是请后妃娘娘。现在我要专诚请一请后妃娘娘，和那日请帝一样，才算得恭敬呢。”简狄听了，笑得连忙来扪她的嘴，说道：“你不要再胡闹了。”建疵用手推开，说道：“后妃娘娘不要客气，我是一定要请的。”当下她母亲说道：“也好也好，前日造好了这座九层的高台，我只上去过一次，既在夜间，又要行礼，实在没有仔细的游览。我们就是明朝到台上去吃午膳吧。”建疵道：“好极好极！那台上钟鼓乐器，我知道还在那里呢，我们明日午膳的时候，一面吃，一面撞钟擂鼓的作起乐来，岂不是有趣么！”于是就去告诉有娀侯，有娀侯也允许了。

到了次日，大家都到台上，先向四面一望，但见南面的不周山高耸云端，上面还有许多积雪；东面的泑泽，汪洋无际；西北面隐隐见一片流沙。建疵用手指指，向简狄道：“姐姐！帝在那里呢，你看见么？他还在那里记念你呢。”正说笑间，忽见一双燕子，高低上下，从前面飞掠而过。简狄的母亲道：“现在有燕子了！今年的燕子，来得早呀！”简狄道：“不是，今年的节气早呢。虽则是仲春之初，实在已近春分，所以燕子也来了。”建疵笑道：“不是，不是，它因为帝和后妃娘娘双双而来，所以它们亦双双而来，明朝还要双双的同去呢。”她母亲呵斥她道：“不要如此顽皮，怎么拿燕子比起帝来，真正是大不敬！明朝帝知道了，定要拿你去治罪呢。”建疵笑着，刚要回言，忽见宫人来请吃饭，大家就一同就座。建疵一定要拖简狄坐首席，简狄央告道：“好妹妹，不要胡闹了，我们吃饭吧。世界上哪有女儿坐在母亲上面的道理呢？”建疵道：“你是后妃娘娘，哪里可拿了寻常女儿的道理来讲呢？”简狄一定不依，建疵也只得罢了。

正吃之际，建疵看见乐器，又说道：“有这许多现成乐器，我们何不传了乐工来，叫他们奏一回乐呢。”她的母亲正色说道：“这却使不得。天子吃饭，才可以奏乐，我们吃饭奏乐，岂不是僭用天子之礼么！这个一定试不得。”建疵笑道：“现在不要紧，天子虽不在，后妃娘娘在此，就和天子一样，怕他什么。”她母亲摇摇手道：“这个断乎试不得。”建疵道：“那么我们改变些，不要撞钟，单是擂鼓，不传乐工，就叫宫人动手，总算后妃娘娘比天子降一等，想来绝不要紧了。”说着，不管她母亲允不允，立刻叫宫人擂起鼓来。她一面吃，一面听，听到鼓声渊渊的时候，竟是乐不可支，说道：“有趣，有趣！我以后每次吃饭，必定要叫人在旁边擂鼓，亦是个行乐的法子。”众人看她这个举动，都向她笑。饭吃完后，鼓声亦止，她母亲先下台而去。姐妹二人又游眺说笑一回。

刚要下台，只见刚才那一双燕子又飞来了，直到台上。建疵忙叫简狄道：“姐姐！我们捉住它。”说着就用手去捉。简狄看这一双燕子非常有趣，亦帮同捉起来。燕子在各种飞鸟之中飞得最快，本来是万万捉不着的，可怪这一双燕子，嘴里“谥隘谥隘”的乱叫，但是飞来飞去，东一停，西一息，总不飞出台外。忽然之间，建疵捉着了一只，还有一只亦被宫人捉住了。急切之间，没有物件可以安放它，凑巧旁边有一个玉筐，就拿来权且罩着。这时建疵已跑得两腮通红，气急吁吁，向简狄说道：“我宫中有一个养鸟的笼子，可以养的。”说着就叫宫人去取。不一会取到了，建疵就要去揭那玉筐。简狄道：“你要小心，不要被它逃去。”建疵道：“不会不会。”一面说，一面轻轻揭那玉筐，不提防两只燕子竟如等着一般，筐子微微一开，它们就从那缝里挤出，双双向北飞去了。急得建疵大跌其足，懊悔不迭。简狄也连声说：“可惜可惜！”哪知揭开筐子之后，筐下却有玲玲珑珑两个小卵。姐妹二人看见，重复大喜起来，齐声说道：“这一刹那的时候，已生下了两个卵，真是奇怪！难道这两只燕子不是雌雄一对，都是雌的么？”众宫人因为燕卵是不常见的东西，都纷纷来看。建疵更是乐不可支，向简狄叫道：“姐姐！我们今朝的事情，奇怪极了，快活极了，我们不可不作一个歌儿，作为纪念。”简狄听说，也很赞成，于是姐妹两个就共同作起一首歌来，题目叫作《燕燕往飞》。据说这首歌的音节做得非常之妙，后世的人推它为北音之祖，但是可惜歌词久已失传，在下编书，不敢乱造，只好空起不提。

且说二女作完了歌之后，时已不早，就取了二卵归宫而去。过了两日，正交春分，天气骤然融和，春光非常明媚。建疵又向她母亲说，要想同简狄到郊外游玩游玩。她母亲道：“我正在这里想呢，你姐姐做了帝妃，已经多年了，还没得生育，这是很要紧的事情。离此地五里路外，有一座高禖庙，奉祠的是女娲娘娘，据说极其灵验。明日正是春分节，我打算叫你姐姐去拜拜女娲娘娘，求个儿子。你同去游玩一转，亦是好的。”便问简狄道：“你看何如？”简狄虽则不好意思，但是一则不忍违母之意；二则姜嫄祷宫而得子之事，她是知道的，所以也就答应了，就去斋戒沐浴。

到得次日，她母亲早将祭品备好，就看她姐妹二人动身。来至郊外，但见水边柳眼渐渐垂青，山上岚光微微欲笑，不禁心旷神怡。走了半日，到一个土丘之上，果见一座庙，朝着东方，虽则不甚宏大，却也十分整洁。姐妹二人同走进去，简狄诚心拜祷过，就在庙内暂歇，问那随从的人道：“此丘叫什么名字？”从人道：“叫玄丘。那边丘下一个池，就叫玄池，亦叫玄圃。因为那水底甚深，水色甚黑，所以取这个名。”（现在甘肃省山丹县西南。）建疵一听，就拖简狄要去看。到得丘下，果然看见一泓潭水，却是黑沉沉的，直约五丈，横约八丈余，偏着南面角上，有一块坦平的石头从水中涌出来，不知它是天生成的还是人放在那里的。简狄问从人道：“这个池水，有出口没有？”从人道：“有出口的，东北角上那个缺口，便是通外面的路。这一流出去，就叫黑水，下流直通到弱水呢。但是这个池水是暖泉，无论怎样严寒，从不结冰，可是一流到外面就变冷了。”建疵听说这池水是温的，又稀奇起来，便向简狄道：“天下竟有温暖的泉水，可怪之至！”简狄道：“有什么稀奇，天下世界，这种温泉多得很呢。前月我听见帝说，梁山地方就有一个温泉，帝还去洗过浴呢。”建疵忙问道：“可以洗浴么？”简狄道：“有什么不可以洗？据说，有些患皮肤病的人还可以洗浴治病呢。”建疵道：“我今朝走得浑身是汗，实在难过，我们就在这里洗他一个浴，亦是难得的。”简狄笑道：“你不要胡闹，你又不患皮肤病，洗他做什么？况且青天白日之下，随从人等都在这里，我们两个女子，赤身裸体，洗起浴来，成什么样子？”建疵道：“洗浴不过玩玩的，你说我没有皮肤病，难道帝在梁山洗浴，是患皮肤病么？至于随从人等，都可以叫他们走开去，不许在此。其余小百姓，知道我们国君的女儿、帝王的后妃在此，当然不敢过来了，怕他什么？”说着，“好姐姐，好姐姐”的叫着，嬲个不休。简狄无奈，只得依她，先遣开了从人，叫他们在外面等着，并且拦阻游人，不许放他们过来，然后姐妹两个解衣入池。

那水果然是很温暖，简狄叫建疵道：“你可要小心，这个不是玩的事。我看那边有一块平坦石头的地方，水底当然浅一点，我们到那边去洗吧。”建疵依言，同到那边，果然水底较浅，不过齐到大腿罢了。

二人正在洗浴的时候，忽然一双燕子又是颉颃上下的，在池面飞来飞去。建疵叫简狄道：“姐姐！那日一双燕子又飞来了。”简狄道：“你何以知道就是那日的一双燕子？”建疵道：“我看过去，有点认识它们，料想它们也有点认识我们。不然，为什么不怕人，尽管来依傍着我们呢？”简狄正要笑她，忽然见那双燕子竟飞到平坦石头上伏着了，离着简狄甚近。建疵又叫道：“姐姐！快些捉住它。”简狄道：“我们在这里洗浴，怎么捉起燕子来呢？就使捉住它，用什么东西来安放呀？”建疵道：“不打紧，我有方法。”简狄伸起手，正要去捉，哪知一双燕子早已飞去了，却又生下一颗五色的卵，玲玲珑珑，放在石头上，甚是可爱。简狄看见，亦是稀奇，便用手取来。但是又要洗浴揩身，这颗卵苦于没有安放的地方，正在踌躇，建疵又叫道：“姐姐！小心，不可捏破。我看你暂时放在嘴里含一含，到了岸上，再取出来吧。”简狄一想，亦好，于是就含在口中。刚要回到岸边，只见建疵在前面被水底石子一绊，几乎跌下去。简狄一急，要想叫起来，一个不留意，那颗燕卵竟咽下喉咙去了，但觉一股暖气从胸口直达下部，登时浑身麻软，渐渐的有些不自在起来了。简狄急忙凝一凝神，镇定心思，勉强一步一步挨到岸边。这时建疵已先上岸，在那里揩身着衣，嘴里还埋怨简狄道：“姐姐！你为什么走得这样慢？那颗燕卵，可以拿来交给我了。”哪知简狄这时有气无力，跨不上岸，更答应不出来。建疵看了诧异，便过来搀扶，一面替简狄揩抹，一面问道：“姐姐！你为什么面上如此之红，神气非常懒懈，莫非有点不爽快么？”简狄点点头，只管穿衣。建疵又用手到简狄口边来取燕卵，简狄连连摇头，仍是一言不发。建疵不知是为什么原故，只好呆呆地看。

过了一回，简狄衣裳穿好，神气渐渐恢复，才埋怨建疵：“都是你走路不小心，绊了一绊，害我着急，连那颗卵都吞到肚里去了，到现在我的心还在跳呢。”建疵叫道：“阿唷！怎么吞落肚子去了，可惜可惜。但是我知道燕卵是无毒的，就是吞在肚里，亦会消化，绝无妨害。姐姐！你可放心。”简狄道：“我被你急了一急，现在觉得甚为疲倦，我们回去吧。”建疵依言，找齐了随从的人，便匆匆归去，将出游大略向她母亲述了一遍。

这日晚上，简狄因日间吞卵的情形太觉稀奇，无精打采，睡得甚早。哪知自此以后，不知不觉已有孕了。所以后人作诗，有两句，叫作“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便是这个典故。

且说帝喾那日动身之后，先到不周山上，看那共工氏触死的遗迹，流连凭吊一回，又向西行。到了峚山，但见山上多是些丹木，圆叶红茎，非常美丽。据土人说，这种丹木花是黄的，果是红的，其味极甜，吃了可以使人长久不饥。帝喾道：“这是好极了，可惜此时没有果子，不能尝它一尝；又可惜这树只生在此地，假使各地方都种植起来，大可便利百姓，免得有凶荒之患。”从官道：“那么帝何不迁它几株，到都城里去种种呢！”帝喾道：“朕亦这般想。不过各样树木都有一个本性，都有一个土宜，换了土宜，便失却它的本性，是不能活的；即使活着，它的利益功用亦不能保全。不知道这种丹木本性如何，可不可以移植。汝等且去找个土人问问。”从官答应而去。

过了一回，领了一个土人来，帝喾就问他丹木的本性。土人道：“这种丹木很难养的，种的时候要用玉膏来浇灌，浇灌五年，它的颜色才能够五彩光鲜，它的果味才能够馨香甜美，可以疗饥。假使不用玉膏浇灌，是养不活的；玉膏浇灌的不足，亦是养不活的。”帝喾道：“玉膏是什么东西？出在何处？”土人道：“这玉膏是玉的精华，出在西面稷泽之中。稷泽之中所出的玉，就是这玉膏结成的。据老辈说，这个玉膏的滋味，和美酒一样，人多饮了，就可以长生不老。但是此处所生还不是最好的，最好的玉膏出在少室山和华山的顶上，人倘能饮到，立刻可以成仙呢。”帝喾道：“现在这些丹木都不是汝等种的么？”土人道：“不是，是前代的老辈所种的。”帝喾道：“汝等为什么不种呢？”土人道：“就是因为玉膏难得呀。玉膏的源，在稷泽西南面，从前沸沸汤汤，来得很多；现在不大有了，所以丹木也不能种了。”帝喾道：“原来如此。”便遣发那土人回去。一面想，那玉膏必定是一种灵物，何妨去探检一回呢。主意定了，就吩咐从人，径向稷泽（现在甘肃安西县迤西至新疆一带）而来，但见一片渺茫，直向西边，竟不知道它的面积有多大。帝喾道：“刚才土人说，玉膏的上源在稷泽西南面，朕径向西南面而去寻吧。”哪知走了两日，道途极其艰难，却在泽旁发现一块碑文，上面有九句韵文刻着，叫作：

瑾瑜之玉为良。坚栗精密，浊泽而有光。五色发作，以和柔刚。天地鬼神，是食是飨。君子服之，以御不祥。

帝喾看完，想道：“照这韵文看起来，这泽中所生的，不必一定是玉，或者是玉之一类，比玉还要坚硬些，亦未可知。”便叫左右到水边去寻。寻了半日，果然得到一种似石非石、似玉非玉的东西，但是在太阳中看起来，光彩闪烁夺目，而且坚硬异常。同时，又有两个人寻出几块玉来，一块是黑的，其余都是白的。帝喾便取过一块白玉来，将那似玉非玉的东西向玉上一刮，那块白玉登时分为两半。众人都诧异道：“好厉害呀！”帝喾道：“此物碑文上既然说‘君子服之，以御不祥’，朕就戴在身边吧。”再向西南寻去，哪知愈走愈难，一片汪洋，竟是无路可通。帝喾道：“现在春水方生，所以泽中水满，看来走不过去，只好等将来再来寻吧。”就命左右转身回去。

过了多日，回到有娀国，那简狄已是每饭常呕，喜食酸味。帝喾知道她已有孕，不禁大喜，便向她说道：“现在汝省亲已毕，朕欲偕汝同归，汝意何如？”简狄道：“妾自然应该同归去的。”当晚就将帝意告知父母。那有娀侯夫妇虽则爱女情切，但因是帝意，亦不敢强留。独有那建疵听见了这话，如同青天打了一个霹雳，顿时心中万分悲苦，掉下泪来。倒是简狄劝慰她说道：“我此番归去，过一年两年，总可以再来的，你好好在此侍奉父母，不可心焦。昨天帝给我一块黑玉，说是稷泽之中得到的，是个宝物，现在我送给你吧。”说着，从衣袋里面取出来递与建疵。但是，嫡亲骨肉多年阔别，方才聚首了两月，又要分离，想到这里，心中亦万分难过，禁不住也扑簌簌滴下泪来。

过了两日，有娀侯再设飨礼，替帝喾饯行，仍在那九层高台上；建疵和她母亲亦在宫里设宴，替简狄饯行，闹忙了一日。到了次日，帝喾就同简狄动身，一路向有邰国而来。

第九回

山遇泰逢喜神·娥窃药奔月之历史

且说帝喾和简狄到了有邰国，有邰国侯和姜嫄接着，设飨款待，一切自不消说。过了几日，帝喾向姜嫄说，要同回去了。姜嫄不敢违拗，有邰国君亦固留不住，只得照例设飨饯行，又向帝喾道：“从此地到亳都，有两条路。一条是陆路，沿着南山，逾过熊耳山，向洛水而去；一条是水路，过山海，出华山，亦到洛水。请问帝走哪一条？臣可以去预备。”帝喾道：“朕一年以来，坐车的时候多，乘舟的时候少，但是乘舟比较舒服些，朕就走水路吧。”有邰国君听了，就去预备船只。到了动身的那一天，有邰国君直送到山海边（山海在现在陕西省终南山以北、盩厔县以东，直到山西省解县等地皆是。今为平陆，古为大湖），等帝妃等开船之后，方才回去。

这里帝喾等解缆东行，走了多日，才到华山脚下泊住。远见太华之山，削成四方，高约五千仞，气象非常奇特。帝喾因归心甚切，无暇再去游玩，不过在船头指点，与姜嫄、简狄二妃观看而已。到了中条山（现在山西解县南），舍舟登陆，逾过几重山岭，已是洛水，顺流而下，渐渐将近亳都。

一日晚间，宿在一座山下，帝喾正与二妃计算路程，说道明日一定可到了，简狄忽然抬头看见对面山上有一个人，浑身发出光彩，竟如大晕儿一般，虽在黑夜之中，看过去清清楚楚，不觉诧异至极，忙叫帝喾和姜嫄看。姜嫄看了，也是诧异，问帝喾道：“想来是个妖人，否则必是仙人。”帝喾道：“都不是，这座山名叫山，这个是神人，名叫泰逢，就住在山的南面。他是个吉神，凡人有喜庆之事，才能够看见他。朕看见已不止一次了，他后面还生一条虎尾呢，汝等不信，且待他转身的时候留心看着—”说犹未了，那泰逢吉神旋转身来，向山的东方行去。大家仔细一看，他后面果然拖着一条虎尾，不住的动摇，方才相信。简狄道：“我们这番归去，遇见吉神，想来总是好的。”姜嫄笑道：“应在你呢，保佑你生个好儿子。”帝喾在旁听了，笑笑不语。

过了一日，已到亳都，早有百官前来迎接。帝喾一一慰劳过，然后同二妃入宫。那时握裒抱着弃儿，自是开心，又知道简狄亦有身孕，更是欢喜。一日，忽报伊耆侯处饬人来接庆都归宁。帝喾答应，准其归去。

又过数日，帝喾正在视朝，外边报称，有一个老将，名字叫羿的，前来求见。帝喾大喜，立刻宣召入内。行礼已毕，帝喾向羿一看，只见他长身猿臂，修髯飘拂，大有神仙之概。便问道：“汝今年几岁了？”羿答道：“臣今年九十八岁了。”帝喾道：“看汝精神甚健。”羿答道：“叨帝的福庇，精神尚好，不减壮时。”帝喾道：“那是难得至极了。朕久闻汝立功先朝，甚为钦佩，前几年共工氏作乱，朕曾遣人各处寻汝，未能寻到，不知道这几十年之中汝究在何处。”

羿听了这一问，脸上顿时显出一种怒容，随即说道：“老臣自从在先帝时平定共工氏之后，闲居三十年。当时天下太平，真所谓英雄无用武之地。有一年，老臣忽然大病，病愈之后，筋力大不如从前，颇有衰弱之象。仔细一想，自古以来，一个人总逃不去一个死字。无论你如何的英雄豪杰，无论你如何的才德学问，一旦到得死了，统统化归乌有，这是最可怕的。假使有一个方法，能够长生不死，岂不好么？因此一想，就向先帝告了一个假，出外云游，求仙访道，希望得到一个方法。

“奔走数年，居然有人指点道：‘昆仑山旁边有一座玉山，玉山上有一个西王母，她是与天同寿的活神仙，她那里不死之药甚多。不过凡夫俗体大概都不能上去，如果能够上去，问西王母讨些吃吃，当然可以不死了。’老臣一想，那条路是从前攻打共工氏的时候走过的，老臣是凡夫俗体，能不能走上去，那是另外一个问题，既然知道有这个方法，当然要去走呀。不料给老臣一个不良之妻知道了，她拼命的缠着老臣，一定要同去。老臣劝阻她，说这万里迢迢的远路，你是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够去得呢。哪知这个狠心不良之妻一定要同去。她说：‘路虽则远，总是人走的，岂有不可去之理。况且你我是恩爱夫妻，生则同衾，死则同穴。现在你要做神仙了，剩着我一个人在这里，孤苦老死，你过意得去么？’当时老臣又劝阻她，说道：‘我此番去，能不能见到西王母，是难说的。如果见不着，你同去岂不是空跑么！’那黑心的妻道：‘如果见不到，你也是跑一个空，和我一样，有什么要紧呢！况且你我两个人同去，一个无缘，见不到，或许别一个有缘，因此能够见得到，亦未可知。就使那时我见不到，我总不来抱怨你就是了。’老臣听了无法，平日本来是爱怜她、纵容她惯的，只得和她同走。

“到了玉山一问，哪知西王母不在玉山，在昆仑山。寻到昆仑山，却有弱水万重，四面环绕。后来遇见了一个西王母的使者，承他接引，老臣夫妇居然都能够身到昆仑，叩见西王母，并蒙西王母分外的优待，赐酒赐果，吃了许多。老臣就说明来意，要想讨一点不死之药。西王母听了，笑说道：‘不死之药呢，此地应有尽有。不过吃不吃得成功是有福命的。’当时老臣不知道西王母的话中有因，心里想道，如果药已到手，岂有吃不成之理，就不去细想它。到了次日，西王母果然拿了两包药出来，一包是给老臣的，一包是给黑心妻的。当下西王母就向老臣等说明吃药的方法，并且说要到稷泽吸取白玉膏，作吃药的引子，方才有效。西王母说完，老臣刚要致谢，只见那不良妻先立起来，向西王母致谢，并且问道：‘承西王母赏赐妾等灵药，妾等是非常感激的。但是吃一包，可以长生不死；吃两包，有没有害处呢？’西王母听了，向她看了看，笑道：‘吃一包，尚且可以长生不死；吃两包，当然可以白日飞升，长生无极，与天齐寿了，还有什么疑心呢？’当时老臣虽然觉得她们问答的话语都有些古怪，但是总想不到那个狠毒之妻竟会得起不良之心呀！

“等到谢了西王母，下了昆仑山，渡过弱水，到稷泽地方住下，老臣就向那黑心妻说道：‘你在此守住灵药，我去取白玉膏来。’不料从早至暮，寻了一日，路约跑了几十里，白玉膏总寻不出，只得回到旅舍，且待明日再说。回到旅舍的时候，看见那不良妻正和一个同住的男子在那里切切促促，不知讲什么话。后来老臣向不良妻盘问刚才同她讲话的是什么人，她答道：‘是个卜卦先生，名字叫有黄。’老臣听了，亦不在意。次日一早，老臣依旧去寻白玉膏，好不容易，居然得到许多。回到旅舍，原拟与不良妻分做药引，哪知不良妻已不见了。到处寻觅，终无下落，寻寻那两包灵药，亦都不知所往。老臣到此才知道那狠毒妻早怀一个不良之心，深恨自己没有见识，一向受她的愚弄。后来又翻转一想，这个灵药吃的时候，西王母吩咐，必须有白玉膏作引子的。她没有白玉膏，虽则偷了药去，有何用处！她是个聪明人，即使有不良之心，亦不至于如此冒昧。况且万里之外，举目无亲，山高水长，跋涉不易，她即使要偷药而逃，亦逃不到哪里去，恐怕一个弱女子亦没有这样大的胆量。或者因为我一日找不到白玉膏，她要想帮我找，迷了路途，亦未可知。想到这里，心中的气渐渐平下来，倒反替她担忧。

“正要想出门去寻，恰好遇见那卜卦先生有黄。忽然想起昨日他们两个谈话的情形，暗想，问着这个人或者可以得到一点消息，于是就抓住有黄，问他要人。有黄问道：‘那位女子是你的尊夫人么？’老臣答应道：‘是。’有黄道：‘我并不认识尊夫人，我是在此地以卜卦为职业的。昨日上午，遇见尊夫人，尊夫人便向我询问取白玉膏的地方。这白玉膏，是此地特产，远近闻名的，现在虽则很难寻到，但我是以卜卦为职业的人，既承尊夫人下问，就随即卜了一卦，叫她向某处地方去寻。尊夫人听了，立即出门而去，究竟她有没有寻到，不得而知。到了傍晚，就是你老先生将要回来的前一刻，尊夫人又来找我，说就要远行，再叫我替她卜一个卦，问问向哪个方向走好。当下我就给她卜了一个卦，却是大吉大吉的，有五句繇辞，我还记下在这里。’说着就从身边取出，递与老臣。老臣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无恐无惊。后且大昌。

“那有黄道：‘照这个繇辞看起来，是向西走的好，尊夫人一定是向西去了。我看你老先生，还是赶快向西去追才是。抓住我有黄，有何用处？我实在不知道你们两夫妇到底为什么事呀。’老臣一听，这话不错，那狠毒的妻偷药的罪恶，到此已经证实，只气得一个发昏。要想立刻去追，但是天已昏黑，不能行路，只得在旅舍中再住一夜，愈思愈恨，愈想愈气，一夜何曾睡着！挨到天明，即刻起身，向西方追去。沿途访问，果然都说有一个单身年轻美貌女子，刚才向前过去。但是追了一个月，总是追不上。后来追到一处，亦不知是什么地方，忽然遇到一个人，交给老臣一封书，他说，三日前，有一个女子交给他，并且说：‘倘有一个男子来追寻女子的，就将这封书给他看。’那人因见老臣沿途访问，知道是寻女子的人，所以就将这封书递与老臣。老臣看那书面笔迹，果然是那黑心妻所写的。及至拆开一看，直气得手足发颤，几乎晕去。”

帝喾忙问：“汝妻书上怎样写？”老将羿道：“她书上写的是：

妾此次窃药奔窜，实属负君。然前日西王母有言，服食灵药，须视福命。稷泽白玉膏，君求之竟日不得，妾于无意中得之，即此一端而言，君无服药成仙之福命亦审矣。无福命而妄求，纵使得之，亦必有祸。妾不忍君之终罹于祸，故窃药而去，迹虽近于不义，实亦区区爱君之心也。妾现已寄居月窟，广寒四万八千户，颇足容身，并蒙月中五帝夫人暨诸仙侣非常优待。灵桂婆娑，当秋而馥，玉兔腾跃，捣药而馨，俯仰之间，颇足自适。所不能忘者君耳！青天碧海，夜夜此心。每当三五良宵，君但矫首遐观，或亦能鉴此苦衷乎！此间与下界隔绝，除是飞仙，绝难辄到，君亦不必作无谓之寻求矣。倘果念妾，或有志成仙，可再向西王母处请求灵药。如有福命，讵难如愿？东隅之失、桑榆之收，不过迟早间事。妾在清虚紫府，敬当扫径以俟，把晤匪遥，言不尽意。

帝想想看，她偷了老臣的药，还说是爱惜老臣，这是什么话！而且书上所说的，又像嘲笑，又像奚落，又像挖苦，使人看了难受，真正可恶极了！”说到此处，怒气冲冲，声色俱厉。

帝喾见他如此情形，不免安慰他道：“汝妻如此无情无义，实属可恶。但事已至此，怒也无益，不如看开些吧。依朕看来，汝妻书上所说，叫汝再去昆仑山求药，却是一法，汝何不去求呢？”羿听了，连连顿足道：“老臣当时何尝不如此想呢！自从接到狠毒妻的书信以后，料想再追也无益，于是就转身向昆仑山而行。哪知弱水无情，去了三次，始终遇不到那个接引之人，渡不过去，只能回转。不信老臣竟没有这样的福命，算起来总是被那狠毒妻所陷害的呀！”

金正该在旁边说道：“某从前和老将同打共工氏的时候，曾听见说老将有神箭神弓，便是天上的星宿亦射得下的，何妨将这个明月射它下来，使尊夫人无可容身，岂不是可以报怨么！”羿道：“当初愤激极的时候，亦如此想，后来仔细考虑，有三层不可。第一层，我有这种绝技，那狠毒妻是知道的。我还有一个避箭的药方，那狠毒妻亦是知道的。她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岂有不防到这一着之理。万一射它不下，更要为她所耻笑了。第二层，明月与他种妖星不同，它是上面有关系于天文，下面有关系于民生的东西。万一竟被我射下来，便是以私怨害公益，其罪甚大。古人所谓‘投鼠忌器’，我所以不敢。第三层，我当初所以拼命去追赶她，不过想问她讨回灵药，并非有害她性命的心思。仔细想来，究竟是结发夫妻。妻虽不仁，夫不可以不义。古人有言：‘宁人负我，毋我负人。’况且我已经是不能长生的了，若射下明月，铲除她的窝巢，绝了她的前程，使她亦不能长生，未免损人不利己。岂但负人，岂但不义，简直是个愚人。如此一想，我所以不射的。”木正重道：“老将如此忠厚存心，实在甚可钦佩，将来难说还有得到灵药的机会呢。”

帝喾又问道：“汝妻何姓何名？现年几岁？”羿道：“她姓纯狐氏，名叫姮娥，那年逃窜的时候三十五岁，是老臣的继室。老臣因为她年轻貌美，自己又衰老，不免溺爱纵容一点，以致酿成如此结果，这亦是老臣自作之孽，到此刻亦无可说了。”帝喾道：“汝既来此，可肯为朕暂留，将来如有四方之事，还须望汝宣劳，汝意何如？”羿急忙稽首道：“老臣敢不效力！”

帝喾大喜，即传命授羿以司衡之职，并且取了白羽所做的箭，名叫“累矰”的，以及彤弓、蒿矢之类，赏赐与羿。羿再拜稽首谢恩而出。

第十回

简狄剖胸而生(1)·熊泉之役·帝喾挈女南巡

帝喾一日退朝后，正在书室休息，忽有宫人来报，说道：“太后有请。”帝喾急忙进去问安。握裒道：“今日次妃坐产，从早上到此刻，交骨不开，胸前仿佛有物顶住，不时晕去，诸医束手，都说凶多吉少，这事如之奈何？”说罢，脸上露出一种凄愁之色。帝喾道：“母亲放心，儿看简狄这个人，仁而有礼，不像会遭凶折之人。医生虽如此说，或者是他们学识不足之故。儿且到外边，令人寻访良医，能有救星，亦未可知。即使终于无救，人事总是应该尽的，母亲以为何如？”握裒道：“汝言极是，可赶快叫人去寻。”帝喾答应，退出，忙令左右分头去探访治难产之人。

寻到半夜，居然请了一位进来，却是向来没有盛名的，年纪不过四十多岁。行过礼之后，帝喾也不及细问姓名，便问道：“汝能治难产么？”那医生道：“小民略有所知。”帝喾便令人引至后宫。原来此时简狄已经昏晕过去，不省人事，姜嫄、常仪等都急得痛哭不止，握裒更自悲伤。医生进来，也不及行礼招呼，便命他去诊治。那医生走到床边，先将简狄的脸色细细察看，又将两手的脉诊过了，然后向胸前四周揿了一回，回头向握裒、姜嫄等说道：“诸位可放心，这是奇产，不是难产，并不要紧。”握裒等听了略略宽怀，就问道：“果真不要紧么？”那医生连声道：“不要紧，不要紧，小民有弟子二人，并器具都在外边，请饬人去叫他们进来，可以动手。”握裒听了不解，一面命人去叫他的弟子，一面就问道：“事已危急，如何治法？何以要用器具？”医生道：“并不危急，太后放心。次妃此种生产，系另一种产法，与寻常不同，须将胸口剖开，然后可产，所以必须用器具。”握裒听了，大惊失色，姜嫄、常仪及宫人等亦均恐慌不置。握裒便问道：“这事岂不甚危险么？万一致命，将如之何？况且胎在腹中，至多不过剖腹，何至于剖胸？汝不会治错么？”那医生道：“不会治错，非剖胸不能生，小民何敢以人命为儿戏，太后但请放心。”握裒听了，犹疑不决。这时医生的两个弟子已携器具而来，那医生就吩咐他们配药理具，预备动手。常仪在旁，便向握裒说道：“太后何不请帝进来，决一决呢？”握裒道：“不错不错。”急命人去请帝。

少顷，帝喾来到，那医生就将他的治法说明。帝喾道：“不会治错么？”那医生道：“不会治错。如有差虞，愿服上刑，以正庸医杀人之罪。”帝喾道：“此法究竟危险，舍此有何良法？”那医生道：“此法并不危险，舍此却无他法。”帝喾看他应对从容，料他必是高手，遂决定道：“既如此，就费汝之心，为朕妃一治，将来再当厚谢。”那医生道：“不敢，不敢。小民应该效力的。”说着，又向握裒道：“太后、后妃，如果看了胆怯，暂请回避，最好一无声息，庶几医生与产妇都不至心乱。”帝喾道：“极是，极是。”于是握裒、姜嫄等都退入后舍，单留两个宫人在室中伺候。医生便问宫人道：“小儿襁褓、热水等都已预备好否？”两宫人道：“都已预备好了。”

那医生听了，就叫弟子将一块湿布在简狄脸上一遮，一面叫一个宫人拿了火，一个宫人揭开被，解开简狄的上衣，露出胸脯来，并将裤略褪到脐边，然后自己脱去下裳，早有弟子递过一柄小薄刀，医生接在手里，跳上床去，两个弟子各拿了药水器具，立在床边。那医生先用些药水，将简狄胸前搽了一搽，然后轻轻用刀先将外皮一直一横的划作十字形，用器具将四方挑开；又轻轻用刀将里面的膜肉划成十字形，用器具四方挑开。顷刻之间，那胸前现出一个大窟窿，热血流溢不止。说也奇怪，从那窟窿之中，登时露出小儿的胎发来。医生看见胎发，急忙用手将简狄身上四面一捻一揿，那小儿连胞直从窟窿中钻出。一个弟子放下器具，双手捧过来，随即将胞衣剥去，如剥笋壳一般，却是一个男孩。这时两宫人看见这种情形，已吓得面色雪白，心跳不止。那小儿剥去胞衣，露出身面，为寒气所袭，哇哇的哭起来。那弟子随即将孩子递与宫人，并轻声嘱咐道：“要小心。”此时宫人如梦方醒，捧了小儿自去洗浴包扎，不提。

且说这边一个弟子捧过小孩之后，另一个弟子早将药线、药针、药布等递与医生。医生立刻将里面的膜肉和外皮一层一层的合好，再用药线一针一针的缝起来，那窟窿就不见了。又用布略略揩去血迹，用一个大膏药贴上，又取出一块丈余长的白布，嘱咐宫人将产妇身上从背至胸层层裹住，七日之后方可除去，但须轻轻动手，不可震动。原来此次收生，自始至终，不过一刻功夫，已经完毕。帝喾在床侧，不住眼的观看，深叹其技术之精深、手段之敏捷，心中佩服不已。看他跳下床来，即忙过去，等他净了手之后，就举手向他致谢道：“辛苦辛苦！费神费神！”那医生刚要取下裳来穿，见帝喾如此情形，慌得谦逊不迭。正要开言，哪知握裒、姜嫄、常仪等听见外面小儿啼哭声非常宏亮，忍不住都走出来了。握裒先问道：“次妃怎样？”医生道：“小民用麻醉药将其闷住，大约过一刻就会醒来，此时不可去惊动她。”握裒听了，总不放心，走到床边，俯身一听，觉简狄鼻息轻匀，不过如睡熟一般，将心略略放下。回头看见小孩，知道又得一孙，不觉欢喜。帝喾向握裒道：“夜已深了，母亲如此高年，可请安睡，不要再为儿辈操心了。”握裒道：“何尝不是，但刚才急得将疲倦都忘记了，现在已经平安，我就去睡，也好。”说着，慢慢地过去，由姜嫄、常仪陪了进去。

这里帝喾就向医生道：“时已不早，汝辛苦之后，想必饥饿，朕已命人预备食物，且到外边坐吧。吃过食物之后，朕再遣人送汝归去。”医生再三谦谢，即说道：“帝赐食物不敢当，但是小民还有两个药方，须写出来，待次妃醒来之后，可以照服。”帝喾道：“如此正好。”便命宫人持烛引导，径向书室而来。医生一看，却是小小的三间平屋，屋中燃着一支大烛，此时正是深夜，虽觉不甚看得清楚，但觉陈设极其简单，除去四壁都是些简册之外，几乎别无所有。医生至此暗暗佩服帝的俭德。宫人将坐席布好，却是南北向的，帝喾便命医生西面坐，是个客位。医生哪里敢坐。帝喾道：“在朝堂之上，须讲君臣之礼，那么自然朕居上位。如今在朕私室之中，汝当然是客，切不可拘泥。况且朕仍旧是南面，无伤于礼制，汝坐下吧。”医生不得已，告罪坐下。两个弟子在下面，另外一席。

帝喾向医生道：“汝之医术，实在高明，朕深佩服，但不知还是自己研究出来的呢，还是有师傅授的呢？”医生道：“臣有师傅授。”帝喾道：“汝师何人？”医生道：“小民的老师有好几个，一个名叫俞跗，一个名叫少跗，是两弟兄。他们的治病，不用汤药，不用针石，不用按摩之术，不用熨帖之法，专门割皮，解肌，诀脉，结筋，搦髓脑，揲膏肓，爪幕，湔浣肠胃，漱涤五脏，练精易形。小民刚才治次妃的手术，就是从这两位老师那里学来的。还有两个老师，一个叫巫彭，一个叫桐君，他们两个，善于内科，创造种种方药，以救人命。至于剖割、洗浣、针灸等方法，亦会得，不过没有俞老师那样精就是了。”帝喾道：“原来汝就是他们几个人的弟子，所以医术有如此之精，朕真失敬了。那几位大医家，都是先曾祖皇考的臣子，当时与先祖皇考及岐伯、雷公诸人，共同研究医术，发明不少，为后世医药之祖，朕都知道的。原来汝就是他们的弟子，朕真失敬了。但是汝既具如此绝艺，应该大名鼎鼎，四远传播，何以近在咫尺朕竟不知？是否汝不行道么？”医生道：“小民不甚为人治病。”帝喾道：“为什么原故呢？”

医生道：“小民有五个原因。第一个原因，医道至微，人命至重。小民虽得诸名师之传授，略有所知，但是终不敢自信，深恐误人。第二个原因，小民性喜研究各种典籍，若为人治病之时多，虽则也可以多得些经验，但是自己研究之功不免荒疏，因此反而无进步。第三个原因，小民生性戆直，不能阿附病家，以至不为病家所欢迎，求治者遂少。第四个原因，同道之人易生嫉妒。我不如人，自问应该退让；人不如我，相形尤恐招忌，轻则谗谤相加，重则可以性命相搏。从前有一个良医，极其高明，可是他太喜欢出风头了，听见哪一处贵重妇人，他就为带下医；听见哪一处爱重老人，他就为耳目痹医；听见哪一处喜欢小儿，他就为小儿医。虽则名闻天下，但是到后来终究为人刺死。可见盛名之下，是不容易居的。小民兢兢以此为鉴，所以不敢多为人治病。第五个原因，医生的职务，本为救人，并非藉此牟利。但现在的医生，牟利的心多，救人的心少。小民倘使和他们一样，高抬身价，非多少谢礼不治，那么对不起自己的本心，就是对不起这个职业，更对不起从前尽心传授我的几位老师。假使不索厚谢，来者不拒，那么不但夺尽别个医生的衣食饭碗，招怨愈深，并且可以从早到晚刻无暇晷，小民自己的精力如何支得住呢？虽说医家有割股之心，应该为人牺牲的，但是精力有限，则疏忽难免，因此而反致误人，那么何苦呢！所以小民定一个例，每过几年，必定迁移一个地方，更换一个姓名，不使人知道的多，那么求治的自少了。这次搬到亳都，尚属不久，因此大家不甚知道小民。”

帝喾道：“原来如此，那么汝之人品心术更可敬了。但是朕有大疑之处要请教汝。古今妇人生产之理，总是一定的，现在次妃的生产，汝知道她不循常理，而从胸口，这是什么原故？还是古来是有这种产法的呢，还是汝自己研究出来的呢？”医生道：“古来是有的，不过不必一定从胸口生产，或从背上生，或从胁生，或从两腋生，都是有的。最奇怪的有四个妇人：一个是有孕之后，过了十个月，还不生产，而她的额角上生了一个疮，渐生渐大，后来那个婴儿竟从额疮上钻出； 还有一个，是从股中生出的；还有一个，有孕之后，她的髀上痒不可当，搔之成疮，儿即从疮中生出；还有一个，尤其奇怪，她有孕之后，觉得那胎儿渐渐坠下至股中，又渐渐坠下至足中，又渐渐至足拇指中，其大如杯，其痛欲折，后来竟从足拇指上生出，岂不是奇怪么！大概这种生产法，古人叫作坼副，历史上间或有之，不过不多罢了。”

帝喾道：“这种生产的小儿，能养得大么？”医生道：“养得大呀。依小民的观察，从胁生、从腋生、从胸生、从背生的这种小儿，不但养得大，而且一定是个非常之人。从额生、从股生、从髀生、从足拇指生，那种小儿就不足道了。比较起来，从额生的稍稍好一点。至于抚养，亦没有不容易抚养的。”帝喾道：“汝怎样知道这种小儿是非常人与寻常人呢？”医生道：“人之生产，本有常轨。他不循常轨，而别出一途，足见他出生之初已与众不同，岂不是个非常之人么！但是妇人受孕，总在腹中的，从胸、从背、从胁、从腋，仍在腹之四周，所谓奇而不失于正，所以不失为非常之人。至于额上、股上、髀上、足趾上，离腹已远，而且都是骨肉团结之处，绝无空隙可以容受胎儿，他们一定要从此处生出，太觉好奇，当然不能成为大器的。但是从额生的，尚有向上之心，还可以做个统兵之将。至于从足拇指而生，可谓下流之至，一定毫无出息了。”

帝喾道：“据汝看起来，朕这个剖胸而生之子，将来能有出息么？”医生道：“从胁、从腋、从胸、从背四种生产法，都是奇的，细细分别起来，又有不同。从胁、从腋生的，奇而偏，将来或入于神仙之途，与国家不见得有什么利益。从背而生的，奇中之奇，将来建奇功，立奇业，大有利益于国家，但是他自己本身不免受尽艰苦。至于从胸生的，奇而正，将来能建勋劳于国家，流福祚于子孙，而他自己一生亦安善平康，一无危险。不是小民说一句恭维的话，这位帝子，恐怕真是天地间灵气所钟呢！”帝喾笑道：“太夸奖了。朕想起来，此次次妃生产，幸而遇到汝，才能免于危险。但是同汝一样医道高深之人，旷古以来，能有几个？假使有这种奇产，而不遇到良医，那么虽则是天地间灵气所钟，而灵气不能出世，反致母子俱毙，将如之何？岂不是灵气反成戾气么？”医生道：“依小民愚见，绝不至于如此。因为天地灵气钟毓，绝非偶然，既然要他这样生，一定有法来补救。即如小民去年在岳阳（现在山西岳阳县）行医，因为求诊的人太多，搬了出来，本意先到帝丘，再来此地。不知如何一来变计，先到此地，恰好为次妃收产。即使小民不来，或者别有一个医理胜于小民的人来治，亦未可知。即使竟没有人来治，时候过得久了，或者胸口竟会开裂，小儿自会钻出，亦未可知，不过创口难合，做产妇的多受一点痛苦罢了。灵气已经钟毓，而不能出世，母子俱毙，绝无此理。”

帝喾刚要再问，食物已经搬到，大家正在腹饥，各自举箸。正吃间，一个宫人来问道：“次妃已醒，想啜粥，可啜么？”医生道：“可啜，可啜。要薄，要热，不可啜多。”宫人答应自去。这里帝喾等吃完之后，天已透明，那医生即要过笔来，细细开了两个方剂，向帝喾道：“第一方服三剂，第二方服五剂，就可以痊愈了。”说罢，兴辞。帝喾再三道谢，命人送至宫外，自己再到里面来看简狄，哪知握裒、姜嫄、常仪等都在那里。

帝喾就问握裒道：“母亲不曾睡么？太劳神了。”握裒道：“刚才去睡，只是睡不熟，心里记挂，所以就起来了。这位医生，真是神医，刚才我来，次妃刚醒，问问她，竟一点不知道，一些不觉痛苦，你说奇不奇！”帝喾道：“那医生艺术果然是精的，他还有两个药方开在这里呢。”说罢，从身边取出，递与姜嫄，叫她去料理，又向握裒道：“天已大明，母亲忙碌一夜，终究以休息休息为是，儿也要视朝去了。”于是母子分散。

到了第三日，帝喾给这小孩子取一个名字，叫“”。是一种虫儿，因为他的生产与人不同，所以当作一种虫儿，以志奇异。一面再叫人去请那医生，预备给他一个官职，叫他多收弟子，以求医学的昌明。哪知去的人转来说，那医生昨日早晨回去，急忙收拾行李，带了他两个弟子，不知搬到何处去了。帝喾听了，怅惜不已。

又过了数月，帝喾视朝，向群臣说道：“朕去年巡守东、北、西三方，尚有南方未曾去过。现在朝廷无事，朕拟再往南方一巡，汝诸臣仍依前次之例，在都同理政务，各尽其职。朕此行预算不过三四月而已。”诸臣齐声答应。只见老将司衡起身奏道：“帝往南方，老臣情愿率兵扈从，以防不虞。”帝喾道：“朕的巡守，无非是采风问俗、察访闾阎疾苦、考求政治利弊的意思，所以轻车简从，绝不铺张。因为一铺张之后，有司的供给华丽，百姓的徭役烦苛，都是不能免的，不是为民而巡守，倒反是害民而巡守了。况且要想采风问俗、察访疾苦、考求利弊，尤非轻车简从不可，因为如此才可以使得君民不隔绝，种种得到真相。假使大队车徒前去，不但有司听见了风声可以预先作伪，就是百姓亦见而震惊，何敢尽情吐露？所以朕不愿带兵前去。至于南方小民，皆朕赤子，何怨于朕，欲加危害，以致不测？汝未免过虑了。”羿道：“帝有所不知，南方之地，老臣是跑惯的。那边的百姓，三苗、九黎、南蛮、西戎多半杂居。万一遇到不可理喻的人，不可以德感，那么将如之何？所以请帝须要慎重，还是老臣率兵扈从的好。”帝喾听了，沉吟不决。火正吴回道：“臣职掌南方，知道戎蛮的性情。古人说：‘有备无患。’臣的意思，还是请老将率兵扈从为是。”帝喾道：“那么由司衡选择有技艺材武的师徒五百人，率以从行，想来亦足以御不虞了。”司衡羿道：“如此亦好。”于是就退朝，自去挑选。

这里帝喾入宫，禀知握裒，说要南巡。握裒知道是国家之事，当然无语。哪知被帝女听见了，便和帝喾说，要同去。帝喾道：“此去路很远，很难走呢。刚才司衡老将说，还有苗、黎、戎、蛮等类，恐要为患。汝一小小女子，如何同去？岂不是添朕之累么？”谁知帝女只是嬲着，要同去游历游历，以扩眼界。原来帝女此时已二十岁了，生性极喜欢游乐，亳都附近的山水，早给她游遍了，常嫌不足，要想游遍天下以畅其志。前岁帝喾出巡，她正患病，不能同行，深以为恨。这次帝喾又要出巡，她自然嬲着不肯放过了。她相貌既好，人又聪明伶俐，大家都很爱怜她，握裒尤视如珍宝。这次看见她要同去，就向帝喾说道：“我看就同她去吧，四妃也同去。上年正妃、次妃不是都同去过么？这次亦可给她们母女两个增增见识。虽则路上比较难走些，但是有老将羿扈从，大约可以放心的。”帝喾见母亲吩咐，不敢违拗，只得答应下来。那常仪与帝女二个都是欢喜之至，自去准备一切行李。帝喾先布告南方诸侯，约定日期，在南岳相会，然后择日起身。

哪知事不凑巧，刚到起身前一日，忽然接到熊泉地方的警报，说有寇贼作乱，其势非常猖獗，官兵往剿，迭遭失败，不得已请朝廷速与援军，否则百姓不堪设想等语。帝喾见了，即刻召集群臣商议。金正该道：“臣闻熊泉地方的将士素称精练，如今竟为寇贼所败，料贼中必有能人，未可轻敌。臣意须司衡羿前往，方可以奏肤功，不知帝意何如。”帝喾道：“汝言极是，朕亦如此想。”羿道：“军旅之事，老臣不敢辞。但此刻方将扈从南巡，不能分身，请帝展缓行期，待老臣杀贼归来，何如？”帝喾道：“这个却不必。朕素以信示天下，南巡日期业已通知各诸侯，今忽改期，殊失信用，朕所不取。朕自问以诚待诸侯，以仁待百姓，想来此行未必有甚危害。即使苗、蛮、黎、戎之类或有蠢动，那邻近的诸侯和百姓必能救援，似乎可以无虑。现在熊泉之民水深火热，不得安枕，朕甚忧之。比较起来，自以救熊泉之民为急，朕一人之安危次之，汝其速往。”羿听了，只得稽首受命，统率将士，星夜往熊泉而去，不提。

次日，帝喾带了常仪和帝女，辞了握裒，依旧准期起行。握裒看见帝女去了，不知不觉一阵心酸，流下泪来，仿佛从此不能再见的光景，亦不知何故。三人出了宫门，同上车子，除了五百卫士及随从人等之外，尚有一只大狗盘瓠。那盘瓠生得雄壮非常，咆哮跳跃起来，仿佛和猛虎一般。一向随帝女深闭宫中，不免拘束，现在得到外边，昂头腾绰，忽在车前，忽在车后，忽而驰入森林之中，忽而饮水于小溪之畔，觉得它乐不可支，益发显得它的灵警活泼。帝女在车上看见，指指它向帝喾道：“父亲曾说南方路上不好走，恐怕有苗、蛮、黎、戎等为患。现在我有这只狗，如果他们敢来，包管先咬他一百二十个。”说罢，格格笑个不止，那车子亦循着大路一直而去。

(1).：音xiè。

第十一回

山膏骂人，兽能人言·黄帝与蚩尤战争之历史

且说帝喾这次出巡，预定的路程是由嵩山（一名外方山，现在河南登封县北）到荆州，然后渡云梦大泽，浮湘水而达南岳。一日，经过辕口（河南偃师县南），帝喾指向帝女道：“前面已是少室山了。”帝女道：“听说这座山上有白玉膏，一服就可以成仙，不知有此事么。”帝喾道：“此事见于记载，想必有的。昆仑山、玉山和这座山，都以白玉膏著名。昆仑、玉山阻以弱水，此山太峻峭，都不能够上去，所以服白玉膏而成仙的甚少。大约神仙之事真不容易呢。”

次日，游过少室山，又到太室山，登嵩山之绝顶，徘徊瞻眺了一回。时值深秋，白云红叶，翠柏黄花，点缀岩岫间，天然图画，常仪和帝女都是见所未见，欣赏不置。帝喾道：“朕游天下，五岳已走过四个。泰山以雄伟著名，华山以奇秀著名，恒山以高古著名，独有此山，虽然没有泰山、恒、华的高奇，但气象雍容，神采秀朗，仿佛王者宅中居正，端冕垂绅，不大声以色，而德意自远。朕建都在此山之北，亦是这个原故。”

一日，车驾行至一山，忽听得树林内有人叫骂之声。仔细一听，仿佛骂道：“你们这一班恶人！你们这班贱人！你这个把狗做老婆的东西！你这只贼狗！”如此接连不断的在那里骂，大家都非常之诧异。向树林中一望，并不见有人，只见那盘瓠耸起双耳，竖起长尾，霍地大嗥一声，直向林中窜去。猛听得“你这贼狗！你这恶狗！你这凶狗！”又是一阵大骂之声，以后寂无声息了。左右追纵过去，只见盘瓠在乱草丛中抓住一只赤如丹火的动物，在那里乱咬。仔细一看，仿佛像一只猪形，赶快来报帝喾。帝喾猛然想到道：“朕听见苦山之山产生一兽，名曰山膏，其状如豚，赤若丹火，善于骂人，不要就是此兽么？”即遣左右去探听此山何名。左右道：“方才已问过，此山名叫苦山。”帝喾道：“那么不用说，一定是山膏了。这个畜生，不过偶然学到几句人话，就庞然自大起来。人家并没有去冲犯它，它却逢人便骂。今日不免有杀身之祸，这个亦可以给那种放肆无礼的人做个榜样。”

隔了一回，到了客馆住下，大家又谈起刚才山膏骂人之事。常仪便问帝喾：“兽能人言，真是奇事。”帝喾道：“兽能人言的种类多着呢，最著名的是猩猩，它不但能够人言，并且能够知道人的姓名，并且能够知道过去之事，岂不是奇怪么！还有一种名叫角端，它的形状，似鹿而马尾，浑身绿色，只生一只角，它不但能说人言，而且于四夷之言亦都能了解，又能知道未来之事，岂不更奇怪么！”

帝女忙问道：“这个角端，出在何处？”帝喾道：“它是个旄星之精，圣人在上的时候，它才奉书而至，是个不常见的灵物，并无一定出处的。还有一种名叫白泽，浑身毛片都是雪白的，它不但能说人言，并且能够通于万物之情，为民除害。高祖皇考东巡守到海滨，曾经遇到此兽。当时问它天下鬼神的事情，它都一一回答出来。高祖皇考一面问，一面将它的话录出来，或画出来，自古精气为物、游魂为变者，共总得到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就取名叫作《白泽图》，后来又作了一篇祝邪的文章去祝它，岂不尤其奇怪么！”帝女道：“后来这个白泽兽哪里去了？”帝喾道：“这种是神兽，不常出现的。大约做君主的明德幽远，它才出来一次。如今朕的德行远不及高祖皇考，所以它亦不来了。”

帝女道：“女儿听见说，高祖皇考后来上天成仙，这事是真的么？”帝喾道：“为什么不真？当初高祖皇考以武功定四夷，以文德化兆民。后来功成之后，到首山采铜，又到荆山下铸鼎。鼎成之后，就有一条神龙，垂着极长的胡髯，从天上下来。高祖皇考知道是来迎接他的，就带了随身的物件及弓剑等，与群臣后宫诀别，然后骑上龙去。群臣后宫知道高祖皇考要登仙了，大家亦都赶快骑上龙去，共总有七十多人。那时龙已渐渐腾起，有些小臣赶不及骑上龙的，都抓住龙髯。龙禁不起这许多人的重量，疼痛起来，把头一昂，凌空而上，龙髯拔去的不少。那些小臣手抓龙髯坠下地来，并且将高祖皇考的弓都震了下来。那时百姓在下面的，何止几千万人。高祖皇考既上了天，大家看不见了，于是有的抱了弓，有的抱了龙髯，大家一齐痛哭。所以后世之人将这个地方取名叫鼎湖，将这张弓取名叫乌号，此事见于历史，的确有的，为什么疑心它不真呢？”

帝女道：“高祖皇考的坟，现在桥山，既然成了仙，为什么还有陵墓呢？”帝喾道：“那个陵墓是假的，后人因为思慕高祖皇考的恩德，所以取了他平日所穿的衣冠，葬在里面，筑起陵来，以便祭祀展拜，并不是真的呀。”帝女道：“原来如此。但是女儿有一种感想，高祖皇考既然以功德隆重，得道而成仙，像父亲现在功德，比到高祖皇考，据女儿看起来，实在差不多，将来多少年之后，难说亦有神龙来迎接父亲上天成仙呢。”帝喾笑道：“汝看得道成仙如此之容易么？当初高祖皇考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循齐，长而聪明，成而敦敏，能够役使百灵，可算得是个天纵之圣人，但是还不能坐而得道，必定要经过多多少少的访求，得过多多少少的名师，才能够通彻一切的秘要，穷道尽真，方才得到成仙的结果。朕哪里能够如此呢，汝真看得成仙太容易了。”

帝女道：“高祖皇考怎样的访求，有几位名师，如何的传授，如何能够成仙，父亲必知其详，何妨说与女儿听听呢。”帝喾道：“精微的道理，朕不能知，所以亦不能说。至于高祖皇考经过的事迹，书册俱在，朕都知道，可以和汝说的。大凡一个人要成仙，须有五个条件：第一要德行高深；第二要智慧绝伦；第三要得天神的帮助；第四至少要立一千三百件善事；第五要有名师传授，得到丹诀和导引服食的方法。这五个条件，缺一不可。高祖皇考的德行智慧，历历在人耳目，朕可以不必再说。最难得的，就是得天神的帮助，这是后人所万不能及的。

“当初高祖皇考在有熊地方（现在河南新郑县）做诸侯的时候，同时北方有一个诸侯，名叫蚩尤，带了他的臣子作起乱来。那蚩尤氏有兄弟八十一人，个个生得铜头、铁额、石项，而且身子极像个猛兽，有八肱、八趾，手像虎爪，掌有威纹，凶恶无比，甚而至于飞空走险，无所不能，抟沙为饭，以石作粮，你看奇不奇呢！凑巧那时候有一座葛卢山崩了，洪水盈溢。水退之后，露出一种矿质，名叫赤金，蚩尤氏就拿了这种赤金来铸兵器，一种叫剑，一种叫铠，一种叫矛，一种叫戟。后来又有一座雍狐山崩了，又露出赤金，他又拿来铸兵器，叫作雍狐之戟、狐父之戈。又创出一种兵器，名叫弩，能够从远方射过去伤人。他们既然生得这般凶恶，又有这种利器，人民已经敌他不过了；他们又变幻无方，能够呼风唤雨，兴云作雾，种种妖奇不一而足。因此暴虐百姓，无所不至。史书上有两句话，叫作‘顿戟一怒，伏尸满野’。照这两句话看起来，他们的暴行可怕不可怕呢！

“那个时候，炎帝榆罔做天子，能力薄弱，没有方法制伏他，只好封他做个卿士，叫他专制西方，管理百工之事，以为可以羁縻他了。哪知蚩尤氏狼心无厌，一定要夺取帝位。一日带了兵来打榆罔。榆罔敌不住，弃了帝位，逃到涿鹿地方去。那蚩尤氏就自称为炎帝，行起封禅之礼来，又要攻灭其他的诸侯。那时高祖皇考在有熊，德高望重，其他诸侯和榆罔都来归命于高祖皇考，要请高祖皇考去讨伐他。当时高祖皇考还想用仁义去感化他，哪知这种一半像人、一半像兽的东西绝不是‘仁义’两个字所能感化的，于是乎只好和他打仗。但是无论如何总打他不过，因为蚩尤氏的兵器都是极犀利的赤金铸成，高祖皇考的兵器都是竹木玉石之类，即使万众一心，拼命死战，也不能支持呢。况且蚩尤氏又善于变幻之术，到得危急的时候，或是暴风扬沙，或是急雨倾盆，使高祖皇考之兵不能前进；或是大雾弥漫，或是浓云笼罩，几里路中间不能辨别方向，他却于中乘机攻击。因此高祖皇考屡次攻打总是失败。

“有一日，又败下来了，退到泰山脚下，聚集残兵，与上将风后、力牧等筹划抵御方法，左思右想，总想不出。高祖皇考心中忧愁焦急，不觉仰天长叹了几声，因为连日战争疲劳，遂退到帐中，昏昏睡去。哪知从这几声长叹之中，感动了上界的一位天神，这位天神，就是端居在玉山的西王母。她知道高祖皇考有难，就叫了九天玄女来，吩咐道：‘现在下界蚩尤氏作乱，暴虐百姓，公孙轩辕征讨不下，汝可前往助他一臂。’九天玄女领命，正要起身，西王母道：‘且慢，我还有事。’说着，就吩咐旁边侍立的素女道：‘把我藏着的一件狐裘取来。’素女将狐裘取到，西王母又取过一方帛布，画了一道符，叫素女拿了，同玄女前往下界，交与公孙轩辕氏。素女领命，与玄女同下山来。

“那九天玄女的真身，本来是个鸟形。这次下山，却化为一个绝色美女，骑着一只丹凤，驾着一片景云，穿了一件九色彩翠之衣。那素女也是个天仙，穿了一身洁白之衣，也驾着彩云，和玄女一齐东行，真是瞬息万里，不多时已到泰山脚下。二人按落云头，下了丹凤，一同向大营中走去。那时高祖皇考正在昏睡，所有兵士三五成群，因为连日战斗疲乏了，正在那里休息。忽然看见来了两个绝色女子，一个彩衣，一个素衣，素衣女子手中，又捧着一件玄狐的裘，不禁诧异。只见那素衣女子问道：‘汝主现在何处？’那些军士都是高祖皇考训练过的，都有道德，都有知识，不比那草寇强盗的兵士，一无纪律，所到之处，不是掳掠，就是奸淫，所以他们虽则溃败之后，荒僻之地，遇到两个绝色孤身的女子，仍是恭敬相待，绝不敢稍存兽心。听见她问到君主，更加客气，便齐声答道：‘我主正睡着呢，汝等有何事，来此动问？’彩衣女子道：‘我们有要事请见，烦诸位为我通报。’军士答应入内。

“高祖皇考闻知，立刻接见。行礼已毕，玄女、素女说明来意，高祖皇考感激不尽，西向再拜，便将蚩尤氏的凶恶厉害变幻和自己屡次打败的原故向二女说知。素女道：‘这个不难抵御，请帝放心。’说罢，将狐裘一袭、灵符一道递与高祖皇考，并说道：‘穿了这狐裘，刀戟大弩不能伤；佩了这灵符，风雨云雾不致迷，自然会成功了。’高祖皇考听了这两句话，不觉怀疑，便问：‘某去攻打蚩尤，全仗军士。假使军士都受伤，独某一个人不受伤；军士都着迷，独某一个人不着迷，何济于事呢？’玄女道：‘请帝放心，还有方法呢。蚩尤氏最厉害的，就是刀戟大弩，但是我们亦可以制造的。蚩尤氏最善变幻的，就是风雨云雾，但是我们亦有方法可以破他的。这次西王母叫某等下山相助，有许多事情接洽，恐怕非住在帝营中几个月不能完毕，我们一切慢慢可以细谈。现在这狐裘，这灵符，系西王母特诚叫某等奉赠与帝，请帝穿了、佩了吧。’

“高祖皇考听了，不胜之喜，慌忙穿好了裘，佩了符，西向再拜，恭恭敬敬将二女留下，再问道：‘蚩尤氏的兵器，如何仿造呢？玄女道：‘蚩尤氏的兵器是铜做的。离此地不远，有一座山，叫作昆吾之山（现在江苏铜山县），那山上就出铜，其色如火，帝可以叫人去凿。凿到一百尺深，还没遇到泉水的时候，再凿下去，看见有火光如星一般的迸出来，那就是了。拿来用火锻炼，就可以得到纯粹的真铜，拿这铜去制造剑戟，岂不是就可以和他相敌么。再仿照他大弩的方法，做成一块小小的铜尖头，缚在小竹杆上，将这尖杆射出去，岂不是比他的大弩还要便利适用么！’

“高祖皇考听了大喜，又问道：‘那么破风雨、灭烟雾的方法如何呢？’玄女道：‘这个一时说不明白，我有一种图样在此。’说着，从身边取出，递与高祖皇考。高祖皇考一看，只见上面画着一物，上半边仿佛像个柜，但是顶上和后面都缺一块的，有一个人站在上面，一手擎起，向前方指着，前面又伸出一条半圆形的物件，下半边两个大圆圈形的东西，圆圈中间，满撑着无数的条子。高祖皇考看了不解其故，忙问道：‘这个有什么妙用呢？’玄女道：‘这种器具，都是从前所没有的，现在只好给它假定几个名字。刚才所说的那个小尖杆，可以叫它作矢；同弩一样的物件，可以叫它作弓。此刻这个物件，可以叫它作车。分开来说，下半边的两个大圆圈可以叫它作轮，前面伸出半圆形的物件可以叫它作辕，车上可以立得三四个人，前面可以用马或者用牛用绳索驾起，拖着车子，两轮转动起来，就会向前走。那蚩尤的兵都是步行，我们用这样大的东西一齐冲突过去，他们哪里挡得住呢。况且他们居下，仰攻为难；我们居高，俯击甚易；又有弓矢可以射远，还怕他做什么！’高祖皇考道：‘原来如此。但是那站在车上的人，用手指着，又是什么意思？’玄女道：‘这是破他云雾之物。蚩尤氏兴云作雾，他的目的是要使我们的军士迷于方向。这车上的人，可以叫他做仙人。他的手上有个机关，随便车子怎样旋转，他那只手总是指着南面。蚩尤氏虽则善于兴云作雾，但是我们的方向不迷，岂不是就可以破他么！’高祖皇考诧异道：‘车是木造的，这个仙人当然亦是木雕的，并非真是仙人，纵使设有机关，何以能使它一定指着南面？这个道理，很难明白，莫非其中含有什么仙术？’玄女笑道：‘其中并无仙术，不过一种吸引的道理罢了。山石里面有一种石质，名叫磁石，它的吸引力很强，但是有阴阳二类，遇到同类的则相拒，遇到异类的则相吸，实属奇妙之至、不可思议的一样物件。大地之上，磁石最旺的地方，在极南极北的两头，所以吸引力最大，差不多全个地面上的磁石都可以被它吸引。现在这仙人的指头，就是用磁石磨尖了，配上去，所以车子无论如何的旋转，总能够指着南面了。’高祖皇考听了，不住的赞叹道：‘原来如此。这件东西发明了之后，后世的人，不知道有几千年大家都受其利益呢。’

“玄女道：‘还有一件是与它相辅而行的。’说着，又拿出一张图样来。高祖皇考接来一看，只见上面依旧是一乘车子，车上依旧站着一个仙人，但是仙人手中却拿着一根椎，椎下放着一面鼓。高祖皇考问它做什么用途，玄女道：‘这个名叫记里鼓，仙人的里面，亦设机关，车子行到一里路，那机关展动，就会击一下鼓，走二里路，就会击二下鼓。我们遇到蚩尤氏兴云作雾的时候，有了指南车，方向虽然不迷，但是追奔逐北，路之远近不能知道，进退行止终究不能自如，还不是万全之道，有了这个记里鼓车就不怕了。况且这个车子，不但为行军之用，就是寻常行路，亦很便利的。’高祖皇考听了，不胜感激，就向玄女再拜稽首，深深致谢。

“玄女道：‘这几件专是抵制他的兵器和云雾之用，至于那风雨的变幻，我知道蚩尤氏亦不常用，到那时候自有破之之法，此刻尚无须预言。’高祖皇考大喜，就留二女在军中，供给异常优厚。一面叫人按照玄女所说的一切去分头置备。玄女又将各种兵器道术统统传授与高祖皇考。综计她所传授而后人知道的，共有八种：一种是三宫五音阴阳的方略；一种是太乙遁甲六壬步斗的法术，并给与一张六甲六壬兵信之符；一种是阴符的机要；一种是灵宝五帝策，内中有五符五胜的文字；一种是役使鬼神的书；一种是四神胜负握机之图；一种是五兵河图策精之诀；还有一种是制妖通灵五明之印。其余究竟有没有，不得而知了。高祖皇考本来是智慧绝伦的人，一经玄女申说，自然是声入心通，不到几日，都已习熟。

“玄女又道：‘帝现在且慢些与蚩尤争锋，暂将军士退归有熊，我还要请帝去东海边一行呢。’高祖皇考忙问：‘到东海边何事？’玄女道：‘那边还有一件器具，取来可以大壮军威。’当时高祖皇考对于玄女信仰之至，言无不从，一面叫上将风后带了全部军士退归有熊，一面选了一千个兵士，同了玄女、素女，径向东海滨而来。玄女即向高祖皇考道：‘前面海中有一座山，叫作流波之山，入海七千里。山上有一只兽，其状如牛，苍身而无角，只有一只脚。它是两栖类的动物，有时在山上，有时亦在海中。它出水入水的时候，必定风雨大至。它的两只眼睛光芒极足，虽然在黑夜之中，射出来和明月一般，能够使各种物件丝毫毕现。它叫起来，声音极响，仿佛雷霆，闻于百里。它的名字，叫作夔牛。假使杀死它，拿它的皮来绷鼓，那鼓声极响极响，一面鼓可以声闻六里；八十面鼓可以声闻五百里；连敲起来，可以声闻三千八百里，岂不是可以破敌人之胆而大壮军威么！’高袓皇考道：‘此等异兽，恐不易捉。’玄女道：‘虽则灵异，不过是一种兽类而已，总有方法好想的。’一日，到了流波山，玄女先上去察看了一回，再下山来，带了二百个士兵再上山去，指授方略，叫他们拿了器具，如何分头埋伏，如何攻击擒捉，一面又画一道符，贴在要路旁边的树上，禁止那夔牛奔驰抵触的力量。然后再下山来，与高祖皇考闲谈，静候好音。到了薄暮光景，果然听见雷声甚是迅厉。过了一回，声音顿止。又过了好一回，只见二百兵士持了火把，扛下一只怪兽来，细看已打死了。玄女便吩咐将皮剥下，将那尸身抛在海中，次日遂奏凯而归。”

帝喾刚说到这一句，只听见外面磞然一声大响，大家都吃了一惊，仿佛真个敲起夔牛鼓来了，忙叫从人出去一看，原来是一个伺候的人，倦极而睡，撞在板上的原故。帝喾忙问现在什么时候了，从人道：“夜已过半了。”帝喾便道：“时已不早，明日再说吧。”于是各自归寝。

第十二回

黄帝战败蚩尤之历史·黄帝成仙之原因

到了次日，帝喾依旧上路前行。左右报道，已到首山了（现在河南襄城县），于是大家都上山来。登到顶上，拜过了黄帝的祠庙，帝喾就向帝女说道：“天下的名山，共有八座，但是有三座在蛮夷之地，不容易去游玩。在中原的五座，就是雍州的华山、兖州的泰山、青州的东莱山、豫州的太室山以及此山，都是高祖皇考所常游玩，并且与各位神仙相会合的地方。后来高祖皇考成仙上天之后，大家拿了他的衣服葬在桥山。有一个臣子名叫左彻，总是思慕不忘，又拿了高祖皇考的衣冠、几杖等类，立起庙来，庙里面用木头雕出一个高祖皇考的容貌，将衣冠披戴在身上，几杖安放在旁边，朝夕去拜奉，仿佛和高祖皇考在世一般。后来各处的神庙，都是由此而起的。现在凡是高祖皇考所曾经驻足过的地方，统统都有庙，这里的庙，就是其中之一个。”常仪道：“这个臣子，可算是忠心至诚了。”帝喾道：“后来这个左彻亦是成仙上天的。有人说是先帝感他的至诚，来引渡他，那却不可知了。”帝女道：“女儿常想，供奉神祇的地方都叫作‘庙’，不懂它的解说，原来‘庙’字就是‘貌’字的意思呀。”帝喾点首道：“正是，不错。”说着，天已向晚，就同下山来。

到了馆舍，常仪、帝女看见帝喾无事，就来追问那昨晚所未说完的故事。帝喾道：“自从高祖皇考取了夔牛之后，就向有熊归去，沿途上将夔牛皮绷了数面鼓，但是敲起来并不甚响，不过比较寻常的牛皮鼓宏亮一点，大家都不免怀疑。玄女道：‘不要性急，器具没有配齐呢。’一日，走到雷泽地方（现在山东菏泽县），迎面看见一个大土堆。玄女就叫军士将那土堆发掘，掘了几尺深，掘出一堆骸骨来，似人非人，似兽非兽。高祖皇考忙问：‘此是何骨？有何用处？’玄女道：‘此是雷神之骨，生在前世纪的时候，其首似龙，其颊似人，鼓起它的腹来，声如雷响，所以叫它作雷神。因为它并不是人，所以亦叫它雷兽。此地有泽名叫雷泽。它的骸骨拿来击夔鼓，方才显得出它们的灵异。’玄女说时，早有军士将雷兽之骨取出了。一听玄女之言，就拿起一根雷兽之骨，向绷好的夔鼓上一击，但觉大声陡起，震耳欲聋，大家才相信玄女之言不谬。于是一路归去，一路不时的敲击。后来八十面夔鼓制成了，更时时一齐敲击，四方诸侯，闻而震惊。虽则那时尚未出兵，但是先声已可夺人了。回到有熊之后，早有群臣纷纷前来报告。一个姓赤将，名叫子舆的，他是个木正，已将指南车造好了，只差一块磁石。玄女从身边取出，配在仙人手指上，果然四面旋转，总是指南，大家看了，欢呼之至。又有一个名叫邑夷的，已将记里鼓车造好了，试试看，亦非常准确。邑夷又仿照玄女两种车的格式，并且仿照北斗星之周旋，另外造成一辆车子，名叫大辂，专供高祖皇考乘坐。高祖皇考看了，亦非常之欢喜。又有个名叫挥的，是少昊帝的第五个儿子，他已将弓造成—”

说到此处，帝女儳口问道：“父亲慢说，女儿听说从前有一个善于张网罗的人，名字叫挥，是不是就是他呢？”帝喾道：“是呀，就是他。他因为造弓做弦张网罗，所以他的子孙就姓张了。那时挥造成弓之后，又有一个名叫夷牟的，已将矢造成，只差一种铜的箭头尚未制就，因为到昆吾山取铜的太山稽、老龙告两个人这时尚未回来。玄女又取出几张图来，递与高祖皇考，图上画着有些是圆形的，有些是长形的，有一张很像牛角的。玄女指着圆形的道：‘这个叫钲。’指着长形的道，‘这个叫铙。这两项敲打起来，声如冰雹，大可以壮军声。’又指着牛角形的道，‘这个叫角，可以制成二十四个，后来大有用处。’高祖皇考一一如言，就叫天师岐伯去造。

“一日素女无事，正在与高祖皇考闲谈，旁边适值看见一个瑟，那瑟有五十根弦线的，素女用手去抚弄挑拨。高祖皇考就问她道：‘向来善于鼓瑟么？’素女道：‘略知一二。’高祖皇考就请她一奏雅音。素女取过瑟来，鼓了一曲。哪知这个曲调凄凉之至，高祖皇考本在败亡之际，心绪不佳，听了之后，涕泗横流，悲不自胜，就是那左右之人，亦莫不悲哀欲绝。曲罢之后，高祖皇考问素女道：‘声音之道，感人深矣！但是酸苦的曲调朕亦曾听见过，何以竟至于此？’素女道：‘大约是弦线太多之故。弦多则音繁，繁则易于伤感了。’后来高祖皇考想到素女的话，就将那张瑟破而为二，每张二十五弦。现在所有的瑟，大半是二十五弦。就是高祖皇考改定的。

“过了两日，太山稽、老龙告等将昆吾山的铜取到，玄女又指授如何鼓铸之法，就与素女向高祖皇考辞别，说要回去复命。高祖皇考竭力挽留，玄女道：‘此时尚无须我等在此，将来到了中冀之野，自当再来效劳，后会有期。’说罢，瞥然而去，其行如风，顷刻不知所在。高祖皇考又是感激，又是诧异，便西向再拜稽首以送谢之。

“又隔了一个月，各种军器等都已造好了，高祖皇考预备誓师起兵。先叫卜筮官巫咸卜一个卦。巫咸卜卦后，看了繇辞，说道：‘吉是吉的，胜是胜的，不过中途还要受点惊吓，且不免受点顿挫。’高祖皇考道：‘这有何伤。’就立刻领兵出发。哪知蚩尤兵已渐渐逼近来了，原来高祖皇考自泰山忽然退归有熊之后，蚩尤氏大为诧异，深恐其中或有机谋，顿兵不敢前进。后来探听许久，觉得并无动静，乃又带兵前来。行到半途，忽听得鼓声震耳，以为高祖皇考的兵近在咫尺，饬人四处探听，却不见踪迹。但是那鼓声仍旧不时的逢逢震耳，而且越近越响，蚩尤氏心中甚为疑异，步步为营，不敢长驱直入。因此高祖皇考能够于几个月之中从容预备一切，这是玄女制造夔牛鼓的作用。

“到得高祖皇考领兵出发，那蚩尤氏的兵亦逼近有熊，两军相遇，遂又交绥起来。这时高袓皇考的军容与前大不相同。指南车在前，记里鼓车在后，亲自乘了大辂站在中央，刀仗精利鲜明，映着日光，闪闪夺目，而且五种大旗、五种旌麾飘扬披拂，分列五方；六面大纛，分配各地，阵法极其严整，这都是上将风后推衍握奇兵法所制成的。前面战士，个个如熊如罴，如虎如貔；左右前后，又有无数小旗，旗上都画出雕、鹖、鹰、鹯等猛鸷的鸟形；还有那天师岐伯所造的镯、铙、鼓、角、灵髀、神钲等响器，夹杂其间；夔牛大鼓又不时发声，真是个旌旗蔽天，鼙鼓动地，蚩尤氏虽然凶猛，到此际亦看得呆了。尤其奇怪的，高祖皇考自从穿了西王母所赠的狐裘，佩了所赐的灵符以后，头顶上常有五色的祥云遮盖，那祥云之中，又隐隐有各种花葩金枝玉叶包含在内。后世的人出门，乘车车上有个翠盖，就是仿照这个而做的。当时蚩尤氏的兵看了，猜不出是人是神，既然已经害怕，又复十分怀疑，遂致全无斗志。高祖皇考的军士，因为历次受了蚩尤氏的残杀，个个恨如切齿，到得此时，都想要报仇，有的拿了弓矢，持满待发；有的拿了利器，跃跃欲试。只听得上将风后一声号令，大将力牧、神皇直等奋勇当先，大家一涌而前，蚩尤氏的兵早已杀死无数。蚩尤氏见势不妙，赶快作起变幻法来，顷刻之间，黑云笼罩，妖雾弥漫，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哪知高祖皇考之兵既有指南车，又有钲、鼓、旌麾等以为耳目，方向不迷，一无所惑，依旧冒雾排云，拼命向前进攻。最奇怪的，高祖皇考顶上的五色云，到此刻忽然分外鲜明，在空中照得同火伞一般，那光辉直从云雾中透出，不到一时，云也散了，雾也消了。四方军士看见这种情形，万众欢呼，鼓舞争奋，这一阵直杀得蚩尤氏的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渠。事后调查，蚩尤氏八十一个兄弟，杀死了四十五个。那蚩尤氏的怪相，本是人间所无的，大家恨极他，就把四十五个尸首的肱统统连肩割下，总共有三百六十个肱，分开几处，埋葬起来，后人就给它取个名字，叫作肩髀冢（现在山东巨野县）。这里还有三十六个蚩尤氏，赶快带了败残兵士，急急向冀州逃去。高祖皇考哪里再肯放松，率领大兵，紧紧追赶，一面号召四方诸侯，会师涿鹿。

“一日，到了冀州。那冀州之野湖泽极多，一片汪洋，尽是水潦，不便行军。高祖皇考乃叫应龙将这些水都吸收到别处去，储蓄起来，且待战事终了之后，再次恢复原状。原来那应龙不是个人，是一条白龙，四爪而有两翼，所以有这种能力，会得吸水蓄水。高祖皇考自从得了玄女号召鬼神之书，能够驱遣百物，这个就是他驱遣百物之一。

“过了几日，四方诸侯的兵都到了，大家进扑涿鹿，百道环攻。正要破进去，忽然见涿鹿城内走出无数奇兽来，都是四只脚的，但是它的脸却又和人一样，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见它们走到阵前，有些将头摇两摇，有些朝着四方军士笑几笑，那四方军士在前面的，不期然而然都迷惑起来，如醉如痴，如昏如梦，跑也不能跑，动也不能动，不要说打仗了。在这个期间，蚩尤氏之兵乘势从城内杀出，锐不可当。正在坐而待毙之时，高祖皇考猛然想到玄女之言，说道：‘这个是山林异气所生，能为人害的，叫魑魅，但是有法可破。’急忙传令，叫后面二十四个吹角手赶快吹起角来。只听得悠扬呜咽，仿佛龙吟大泽，触耳惊心，这个曲调，亦是素女所传授的。说也奇怪，自从角声一起之后，一霎时间，那无数魑魅逃得无影无踪，四方军士亦顿然清醒。

“中军一声号令，大家一齐掩杀过去，那蚩尤氏如何抵挡得住，只得又作起变幻的方法，霎时间狂风大起，急雨倾盆，把高祖皇考及四方诸侯的兵刮得站脚不牢，冲得浑身尽湿，旌旗倒卷，钲鼓无声，看看要败下了。只见一个女子，如飞而来，直至军中，衣裾不湿，袂带不飘，仔细一看，却是九天玄女。高祖皇考大喜，正要施礼求救，只见玄女用手向天一指，大喝一声，天上陡然落下一个青衣女子来，顷刻之间，急雨骤止，狂风亦息。定睛细看，这青衣女子真是生得怕人，身长不过三尺，头上、颈上、手上、脚上都是白毛，而且脸上只有一只眼睛，头顶上却有一只眼睛，倏忽之间，向西方山中而去，其行如风，转瞬不见。大家看了，无不骇然。高祖皇考就问玄女道：‘此位是何天神？’玄女道：‘此非天神，名叫旱魃。她所出现的地方，赤地千里，滴水全无，是最可怕的。本想不叫她下来，但是除了她，亦没有方法可以破得蚩尤之雨，所以只好叫她下来。不过她既下来之后，一时之间不能再上去，冀州地方恐怕时常有旱灾了。’高祖皇考忙问道：‘她不是已经去了么？’玄女道：‘她此去是躲在山林之内，并非复返天上。她从此不出来则已，如果出来，冀州旱灾是不能免的。’高祖皇考踌躇道：‘百姓受殃，如之奈何？有无补救方法？还请赐教。’玄女道：‘这个亦是冀州百姓的劫运使然，逃不脱的。但是如果到旱极的时候，驱逐她的方法亦有一个。’说着，就将方法细细说明。高祖皇考大喜，再拜受教。

“玄女道：‘现在蚩尤氏两种变幻的法术都已破除，料他亦没有另外的能力了。四年之内，蚩尤氏可以尽灭，大功可以告成。我且还山，等到将来百年之后，帝得道升仙之时，我们天上再见吧。’说毕兴辞，其行如风，倏忽不见。高祖皇考听了玄女的话，胸中非常诧异，暗想：‘蚩尤氏业经大败，只此一隅之地，何以还要四年才能大功告成？’颇觉不解。正要再问，玄女已去，只得作罢。后来这个女魃，果然常常出现，冀州之地非常亢旱，田禾不生。高祖皇考依照玄女所授的方法施行，将她驱逐到赤水（现名乌兰木伦河，在绥远省，下流入陕西省神木县，名窟野河）以北，方才能够得雨。但是玄女所授的方法，后世不传，所传的只有十二个字，叫作‘令其北行，先除水道，决通沟渎’，如此而已。依理想起来，女魃这样一种异物，恐怕不是如此简单的方法所能驱遣吧，那也不必去考究它了。

“且说那一日蚩尤氏的风雨为女魃所破之后，非常穷蹙，拼命向北而逃。禁不得四方的兵围合拢来，把蚩尤氏弟兄又杀去了二十七个，其余兵士死者不计其数。蚩尤氏弟兄只剩了最凶恶的九个，带了败残的兵，都退到阪泉地方（现在察哈尔省涿鹿县），这是他最后的巢穴。四方军士四面合围，尽力攻打，不料城池坚固，蚩尤氏又极善守御，总是攻他不下。风后虽有智谋，力牧、神皇直等虽然勇猛，至此亦无所施其技。

“看看已过三年之久，高祖皇考焦急万分，遣使到各处访求能人。一日，有一个术士前来求见。高祖皇考问他姓名，那术士道：‘小人姓伍，名胥。’高祖皇考道：‘汝有破城之策么？’伍胥道：‘有的。帝攻这个城池，三年不能攻破，依小人看起来，并非是兵不精，并非是将不勇，并非是智谋不足，并非是器具不备，是因为那开始攻击的时候方向不对。大凡打起仗来，不但要兵精将勇，智谋充足，器具完备，还要明了孤虚旺相、生克制服的道理。现在城中的主将蚩尤氏，色白而商音，是个金属。这里军中的主将是帝，苍色而角音，是个木属。金能克木，木不能克金。况且开始进攻的时候，又是个秋天，正是金气旺盛的时候，而帝又从东方进攻，东方属木，金能克木，所以虽有百倍之众，攻打三年之久，仍不能占优胜了。现在可换一个方法，将四方兵士分作五军，用五种颜色的旗帜分配五方。每军之中，又分作五队。五军四面环攻，五队更番作战，昼夜轮流，没有一个时辰给他停止。那么三日之中，必有一个时辰遇到他的避忌，必有一处地方遇到他的冲克，那么就可以制胜了。’高祖皇考听了，大喜，就叫他帮着风后调度一切。果然到了第三日，城就攻破了。四方兵士乘势一拥而入，谁知那九个蚩尤氏非常勇悍，依旧拼命的死斗。到后来看看所有军士被高袓皇考的士卒或擒或杀，快要完了，料想再斗也是无益，就用出他那个飞空走险的绝技，向上面一冲，凌空直向西南而去。那时四方诸侯见了，都狂喊道：‘蚩尤氏走了！’大家面面相觑，无法可想。忽听得空中一阵拍拍之声，仰面一望，原来那条应龙奋着两翼，张牙舞爪，径向西南追去。高祖皇考统率大兵，随后继续前进—”

说到此处，帝女又插口道：“蚩尤既然会得飞空走险，那起先的七十二个何以被杀呢？”帝喾道：“那个情形不同呀！前时蚩尤虽在败军的时候，残余的兵士很多，做主帅的，绝不能抛却大众，独自逃生，只有拼命的死斗，所以被杀。如今只剩下此九人了，他们可逃，为什么不逃？”帝女听了不语。

帝喾又接续说道：“大兵追过去之后，走了多日，直到山海之滨，只见应龙已将蚩尤氏擒住了，但是四爪之下只抓住四个，还有五个不知去向。那四个在龙爪之下，兀自肱动趾摇，想来还是活的。高祖皇考就叫人取过无数桎梏来，将四个蚩尤的肱趾重重缚住，那蚩尤才不能反抗。大家正在械击蚩尤之时，那条应龙又凌空而去，过了多时，又复转来，爪下抓住五个蚩尤，掷于地下。大家一看，原来都已死的了，血肉模糊，肢体亦不完全，想来与应龙剧斗之所致。高祖皇考大喜，计算八十一个蚩尤已尽数杀获了，就将那四个活的蚩尤推过来，会同各路诸侯审讯一番，又责骂了几句，然后命左右牵出去，一一斩首正法。四方兵士恨极了他们，又将他们的尸首肢解起来，流出之血，甚多甚多。后人就把这个地方取名叫解（现在山西解县）。附近一个盐池，大家说就是蚩尤氏之血所凝结成功的，那却不可尽信了。蚩尤氏既然斩首之后，高祖皇考因他们躏蹂兖州最为酷烈，就将九个首级传示兖州，以快人心，后来就葬在那里，所以那里亦有一个蚩尤冢（现在山东寿张县）。这就是玄女帮助高祖皇考打平蚩尤的历史了。照这件事看来，成仙的第三个条件，岂不是已经齐备了么！

“至于第四个条件，高祖皇考创出种种器用，以为天下万世之利，这个善事，已经不只一千三百件了。况且又同雷公、岐伯诸人发明医药之学，作了《灵枢》《素问》各种医书，通天地之秘奥，使天下万世之人民减少痛苦，免于夭折，这个善事尤其多呢！讲到第五个条件，除出玄女教授之外，后来又到青丘，过风山，得见紫府先生，受《三皇内文》，所以能够召劾万神；南到圆陇荫建木，观百谷之所登，采若乾之华，饮丹辔之水，所以能够长生不老；西见中黄子，受九加之方；又过洞庭湖，登崆峒山，问广成子以大道，然后受自然之经；又北到洪堤，上具茨山，见大(1)君黄盖童子，受《神芝图》；回来登王屋山，得到神丹金诀；又入金谷洞，问道于滑子；再到峨嵋山，见天皇真人于玉堂，服食导引等方法才能统统领会。你看高祖皇考经过多少的跋涉，遇到多少名师，五个条件齐备，方才成仙，难是难极了，朕哪里及得来呢！”

帝女听了，似乎还有疑问，只见常仪先问道：“帝刚才屡屡说其行如风，瞬息不见，这是真的么？妾想一个人走路，不过是两足掉换，哪里有这么快呢！”帝喾道：“这个就叫‘得道’，得道之后，才能如此，其中自有玄妙，凡人俗眼不能知道的。譬如刚才所说的指南针，汝是见过的，两个磁极，远在几万里之外，山河木石，层层阻隔，小小磁针，竟能吸引，这个理由，汝能说得出么？用何物来吸引，汝能看得见么？这真是奇妙不可思议。玄女、素女，是个天仙，飞行绝迹，那是不必说了，就是高祖皇考得道之后，亦能如此。当初巡行四海的时候，叫风后负书、常伯荷剑跟随着，旦游洹流，夕归阴浦，行万里而一息，岂不亦是奇怪么！的确有此事，岂有不真之理？”帝女还要再问，帝喾道：“时已不早，去睡吧。”于是各自归寝。

(1).：音guī。

第十三回

丰山之异物·马头娘之历史·房王纵兵虐民

次日，帝喾等又起身向南行，逾过了一座大山，在客馆中住下。只听见远远有一种声音，摇荡上下，断续不绝，仿佛和钟声一般。帝喾便问左右道：“何处撞钟？”左右道：“在前面山林之内。”帝喾道：“前面是什么山？”左右道：“听说是丰山（现在河南南阳县东北）。”帝喾恍然道：“朕知道了。”就向帝女说道：“这个钟声，不是人撞而响的，是自己会响的。朕听说这座丰山上有九口钟，遇到霜降，则能自鸣。现在隆冬夜半，外边必定有霜了，所以它们一齐鸣起来。这个亦是和昨日所说的磁针一样，物类自然的感应、不可解的一种道理。”帝女和常仪仔细听了一回，果然那个声音没有高低轻重，不像是人撞的，都说道：“奇怪奇怪！”帝喾道：“这座山里，奇怪之物还有呢。有一个神人，名叫耕父，就住在这座山上，常到山下一个清泠之渊里去游玩，走进走出，浑身是光，仿佛一个火人，岂不奇怪么！还有一种兽，其状如猿而赤目赤口，全身又是黄的，名叫雍和之兽，岂不是一个奇兽么！”帝女道：“明朝我们走过去看看，倒可以长长见识。”帝喾摇摇头道：“这个不能见的，亦不可以见的。雍和奇兽出现了，国家必定有大恐慌的事情发生。耕父神出现了，国家必定有祸败的事情发生，因为耕父神是个旱神，哪里可以出现呢？不要说这两种奇兽，与国家有关系的，不能见，就使此刻在那里鸣的这九口钟，与国家并无关系的，恐怕亦不能见。”帝女道：“这又奇了，既然不能见，何以知道有这么一个奇兽？何以知道有这么一个神人？更何以知道响的是钟，并且知道有九口呢？”帝喾道：“当然有人见过的，而且不止一次。奇兽、神人每见一次，国家一定发生恐慌，发生祸败，历试不爽，所以后人才敢著之于书，世人才能知道。至于那九口钟，是个神物，隐现无时，前人如没有见过，岂能造诳么？”帝女听了，点头无语。到了次日，走到丰山，果然没有看见那雍和兽和耕父神，便是那九口钟亦寻不到，想来真是神物了。

过了几日，到了白水，换了船，顺流而下，直到荆州。那荆州的民情风俗却与北方不同，甚欢喜鬼神之事，又崇尚巫术，所以经过的地方庙宇很多，祭祀祷告的人民亦络绎不绝。这个还是玄都氏九黎国的遗风，不能变革的。有一日，到了房国境界（现在湖北房县），那房国的君主派人来说有病在身，不能前来迎接。帝喾见了那来使，慰劳一番，说道：“既然汝主有病，不必前来了，且待朕巡守南岳之后，归途再见吧。”来使去后，帝喾就直向汉水而来。

一日，走到一处，只见远远有一座簇新的庙宇，装饰得非常华丽，红男绿女，进进出出者不可以数计。帝喾就吩咐从人，且到庙前停车，看看究竟所奉的是何神祇。那时在庙前的许多百姓，知道是帝、妃来了，一齐让开。帝喾等下车后，抬头一看，只见庙门上面横着一块大匾，写着“马头娘娘庙”五个大字，不知道她是什么出处。进庙一看，当中供着一位美貌的女神，戴珠挂玉，庄严非常，但是身上却披着一张马皮，旁边还列着许多木偶，仿佛是侍卫模样，再旁边又列着一匹木马，真是莫名其妙。便命左右去叫几个耆老来问。那时众多百姓虽已让开，但是因为要瞻仰天子和妃子的仪容丰采，所以都未散去。一经宣召，便有几个老者上前向帝喾行礼。帝喾答礼之后，就问他们道：“这个马头神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要供奉她？”

那百姓答道：“不瞒圣帝说，这位马头娘娘是新近成仙的。她是梁州地方（现在四川）的一个孝女，名字叫作菀窳，她的姓却记不清了。她的父亲有一日给邻村的强盗掳了去，这位马头娘娘伤痛之至，整日整夜的哭泣，不肯饮食。她的母亲既痛其夫，又忧其女，无计可施，忽然想得一法，邀集全村之人，指着马头娘娘对众人立一个誓道：‘有哪个能够救得她父亲回来的，我就将这个女儿嫁他为妻。’这位马头娘娘生得非常美貌，大家听了，没有一个不想设法的，但是那强盗却非常厉害，大家想想无法可设，所以亦没有一个敢答应去救。哪知道马头娘娘的父亲有一匹马，是向来乘骑的，一听见这句话之后，立刻惊跃起来，将缰绳震断，奔驰而去。大家以为这匹马忽发野性，不知是什么原故，亦不以为意。过了两日，马头娘娘的父亲忽然骑着那匹马回来了。马头娘娘和她的母亲见了，都惊喜异常，便问她父亲怎样能够回来的。她父亲道：‘我那日被强盗掳去之后，捉到一座山里，就强迫我入他们的伙，同去打家劫舍。我哪里肯入伙呢！但是不依他们，他们就要杀我，不得已，只能暂时依了，且等机会慢慢地再想逃脱之法。哪知这伙强盗甚是刁猾，早猜到我是假答应的，处处提防我，又将我搬到一座深山之内，四面都是乱峰，只有一面是平路，却又有人把守住了。我到此时，焦急万分，自问必无生理，专向那无数乱峰中盼望，希冀有一条小径，可以逃得出去。哪知正在盼望之际，忽见那乱峰之巅似乎有一只野兽。察看它的方向，却是走下来的，渐走渐近，乃是一只野马，在那巉岩之中款段而走。我当时心中一动，暗想，我倘若骑一匹骏马，或者能够逃得出去。不料那马渐渐的已走到面前，我仔细一看，竟是我这匹心爱之马，不知它如何会跑到这里来。当时亦不暇细想，就腾身跨上去，这马就向着乱山之中而走，路途忽高忽低，马行亦忽徐忽疾，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程，到得那峻峭的地方，下临万丈深渊，危险至极，我只好紧抱马颈，心想，倘一蹉跌，不免要粉身碎骨了。不料越过峻峭地方，不多时，已到平地，又隔了一会，已到自己村外了。你们想，这事奇也不奇！这匹马真是我的大恩人呢，你们以后务须好好地喂养它才是。’

“当时马头娘娘听见她父亲如此说，心中着实地感激这匹马，赶快拿了上等的食料去喂马，又拿了刷帚给它洗刷，表示感谢的意思。哪知这匹马向着马头娘娘腾身而起，竟显出一种无礼的交配状态来，把马头娘娘吓得又羞又怕，赶快逃进房中。父母问起原因，马头娘娘羞得说不出话来，那匹马却在外面悲鸣、腾跃不已。马头娘娘的母亲看见这种情形，却猜到了几分，就将那日当众立誓的话大略告诉了她父亲一遍。她父亲听了大惊道：‘有这等事！这匹马可养不得了，但是它又有大恩于我，不忍便加毒手，且待将来，再想别法。现在且叫女儿不要走出去便是了。’计议已定，哪知这匹马竟悲鸣腾跃了一夜，不时节还来撞门，大家都被它骚扰不安。

“到了第二日，马头娘娘的父母跑出去一看，只见昨日放在那里的草料一点没有吃过。那马一见马头娘娘的母亲，登时又顿足长鸣，仿佛怨恨她失信的光景。马头娘娘的父亲便走过去向马说道：‘你有大恩于我，我是感激的。但是人和马岂能作为配偶？你如果真有灵性，这一层道理应该知道，不是我们失信呀。我劝你赶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好好的在这里，依旧供我乘骑，我总特别的优待你。’说着，拿了缰绳，要想去羁勒它。哪知这匹马顿时咆哮跳跃起来，不受羁勒，又骧首长鸣一声，仿佛是怪他忘恩负义的样子。

“马头娘娘的父亲猛不提防，几乎倾跌，赶快回到房中，关了门和大家商议道：‘我看这匹马太通灵性，如今有挟而求，既然不能如它之意，倘使再留在家中，必为后患，不如杀死了它吧。’马头娘娘的母亲听了，连连摇头道：‘太忍太忍，我看不如放它到深山里去，岂不是好！’马头娘娘的父亲道：‘不行不行，这马是通灵性的，前日我被强盗掳去之后，它竟能知道我所在的地方，跑来救我。我在深山之中，一无路径，它竟会驮我出来。它有这样的本领，就使放它到深山之中，它走走出来亦是很容易的，到那时，女儿无论在家出门，都很危险，真是防不胜防。况且照现在这种咆哮喷沫的情形，就是要赶它出去，亦是不容易呢。’马头娘娘的母亲道：‘杀死它究竟太忍心，太说不过去，再想想别的方法吧。’马头娘娘的父亲道：‘另外还有什么方法可想呢？我看这种马，留在家中，保不住还要成妖作怪，到那时后悔无及。古人说得好：宁我负人，无人负我。待人尚且如此，何况一匹马呢。况且它的救我，并非因爱我而救我，是因为要我的女儿而救我，我何必感激它呢！它是一个畜生，竟存了这种万无此理的非礼心思，还要吵闹为患，就是杀死它，亦不算是我之过呀。’

“正说到此处，只听得那匹马又在外边大鸣大跳。马头娘娘的父亲此时怒不可遏，不觉下了决心，立刻起身，取了弓箭，从门牖中觑准了，一箭射去，正中要害。那马大吼一声，立时倒在地上，滚了两滚，就不动了。马头娘娘的父亲走出门外，刚要俯身去看看，哪知道这匹马霍地里又复立起，冲将过来，但是究竟受伤太重，挣扎不住，走了两步，依旧倒地而死。马头娘娘的父亲经此一吓，更加愤怒，翻身进内，取了一柄快刀，将那马的胸腹破开，又将它的皮统统剥下来，摊在庭中，然后唤了几个邻人，将那匹马身扛到远处荒僻之地，掘坎埋葬了，方才回家。临走的时候，还指着马坟说道：‘我念你救我的情面，不来吃你的肉就是了，你是自作自受，不要怨我。’

“从此之后，马头娘娘和她母亲都吓得不敢出房。那马皮却依旧晒在庭中，未及收拾。过了几日，马头娘娘因为亲戚家有事，不能不去应酬，浓妆艳抹，刚到庭除，忽然一阵狂风，那马皮陡然飞起来，向马头娘娘直扑过来。马头娘娘吓得回身便逃，却好那马皮从背后向前身包住，即时凌空而上。马头娘娘的父母看见了，急忙来抢，一面狂叫救人，但是哪里还来得及，到得四面邻人赶来之后，只见那被马皮裹住的马头娘娘只在空中旋转，但是渐渐缩小，约有一个时辰光景，已缩得和小蛇一般，骤然之间，落在前面一株老桑树上。大家赶忙跑过去看，只见她已经变成一个大蚕，足足有五六寸长，正在那里拼命的吃桑叶，自脰颈以下，仿佛有一层薄壳，想来就是那马皮所化的。大家都看得呆了，就是马头娘娘的父母，到了此刻，亦觉得奇异的心思多，悲苦的心思少，呆呆的只管看着，大约亦知道是命运气数使然，无可如何了。过了多时，那蚕已经把一树的桑叶统统吃完，霎时间口中就吐出丝来，渐渐做成一个大茧。她父母因为是他们女儿所做的，就将那茧子采了回去，供在堂中，做个感伤悲悼的纪念物。

“一日，他父母正在对着茧子感伤的时候，忽听得门外空中有人马喧闹之声，且闻着阵阵香气。回头一看，却是他们的女儿马头娘娘，乘着云车，驾着那匹作怪的马，装束非常之华贵，旁边跟随的侍卫约有几十个人，从天上慢慢地落到庭前，向着她父母说道：‘父亲母亲，从此千万不要悲悼女儿了，太上神君因为女儿身心不忘义，所以封女儿一个九宫妃嫔的官爵，现在住在天上，非常安乐。因为父亲母亲在这里伤悼起来，女儿的心中觉得牵扯不安，所以今朝向太上告一个假，来和父亲母亲说个明白。人间不能久留，女儿就此告辞了，千万请父亲母亲从此以后不要再为女儿悲感，伤害身体。’说完之后，回身上车。她父母这时又惊又喜，又悲又痛，正要想挽留她，细细再说两句话，哪知马头娘娘的云车已冉冉上升，倏忽不见了。这时左右邻近的人个个都跑来观看，共见共闻，无不稽首顶礼，诧为异事。自此之后，就有人创议，给她立起一座庙来，春秋祭祀。一传二、二传三的推广开去，替她立庙的渐多，后来汉水地方也立庙了。我们这里，是由汉水地方传过来的，立庙不过三年，但是自立庙之后，养蚕总是十分发达，十分利市，所以我们益发崇拜她，每到春初，必来祭祀，这就是马头娘娘的历史了。”

老百姓说完，常仪及左右宫人听了无不惊异，连声道怪。独有那帝女不作一声，脉脉如有所思，也不知道她所思的是什么。只听见帝喾又问道：“这事真的么？”老百姓道：“真的真的，据梁州地方的人说起来，无人不知。那马头娘娘的年纪，今年还不过二十五岁或二十六岁，她的父母恐怕还都健在呢。”帝喾沉吟道：“哦！原来如此，且待朕饬人调查之后再说吧。”于是就同妃女等出庙而来，老百姓在后相送。

刚要上车，只见前面有无数蛮人蜂拥而至，个个赤着脚，披着发，颈上、脚上都套着一个大环，衣服装束，非常诡异，手中有拿长矛的，有拿短刀的，有拿弓箭的，走到帝喾车旁，忽然停止不行，环绕观看，目光个个直射帝女，灼灼不已。这时，那些老百姓吓得纷纷都躲入庙中去了。忽听得一声狂吠，仿佛晴天起了一个霹雳，却是那只盘瓠，从帝女身旁直窜过去，要搏噬那些蛮人。那些蛮人猝不及防，都急忙倒退几步，刚想拿兵器来抵敌，早有武装卫士赶快上前，喝住盘瓠，开导那些蛮人，说是天子和帝妃帝女在这里，不可啰唣，叫他们让开。那些蛮人听了，也不行礼，依旧延挨了片时，才打一声胡哨，狼奔豕突而去。帝喾忙问老百姓：“这种是什么人？汝等为什么这样怕他？”老百姓道：“他们是房王手下的兵士，到前面山中打猎的。他们常来打猎，来的时候，骚扰得很，看见鸡豚就杀来吃；看见好的物件就拿了走；看见年轻妇女就来调戏，甚至抢了就跑。我们做小百姓的，个个害怕，真是敢怒而不敢言呀！”

帝喾道：“汝等何不告到房侯那边去呢？”老百姓叹口气道：“起初何尝不去告呢，但是告了之后，倒反吃一个大亏，所以不敢再告了。”帝喾诧异道：“何以反要吃亏呢？”老百姓道：“我们这个房王，平日待兵士非常之骄纵，但是对兵士的话无不听从，仿佛有了兵士就可打平天下似的。我们小百姓，虽然去告，他亦置之不理。路远迢迢的几百里，空跑一趟，讨一个没趣，已经吃亏了。有的时候，事情较大，打死了人，或抢了妇女，焚烧了房屋，凭据确凿，房王不能不理了，他却开口便问我们：‘那个闯祸作恶的兵士，究竟是哪几个？叫什么名字？’要我们指出来，说出来，他就办，他好办。帝想想看，房王的兵士至少有几千，又不是我们本地方的人，闯祸作恶之后，拔脚便跑，我们哪里说得出他们的姓名，指得出他们的哪几个人来呢！我们指不出，说不出，那房王就发话了：‘你们既然指不出、说不出是哪几个人，又硬要叫我来办，岂不是戏弄我么！’于是轻则将我们逐出去，重则还要坐我们以欺罔诬告之罪，那个吃亏，岂不更大么！再者，我们就使指得出、说得出那几个人来，亦是无济的。因为到了那边，他们人多口多，我们人少口少，他假使狡赖不承认，又有多人帮助他，国君庇护他，我们无论如何总说他不过的。即使说得他过，他答应我们从重办理了，但是我们终究不能监督他行刑的呀！假使他仍旧不办，我们亦奈何他不得，岂不是依然无济于事么！即使他果然从重办理了，但是这许多兵士多是一气相生的，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假使他们要替同党报仇起来，明枪易避，暗箭难防，我们恐怕更不得了！还有一层，我们小百姓，都是有职业的，都是要谋生计的，抛弃了职业生计，窎远的跑去诉冤，只要多延搁着两三个月，即使我们都是如愿而偿，一无弊害，这一笔损失已经是不小了，何况还是吃亏的份儿多呢！所以我们做小百姓的，只好处处忍耐，甘心受辱，不敢和他们计较，说来亦真是可怜呀！”

帝喾听了这番话，亦不觉长叹一声，说道：“原来如此，汝等且自放心，待朕巡守转来，见了房侯之后，规诫他一番，叫他切实整饬军纪，那么汝等就可以不受蹂躏了。”老百姓听了，慌忙跪下稽首道：“若得帝如此设法，真是小百姓等的天大幸福了。”帝喾答礼之后，与妃女等即行上车。晚间到了馆舍，一面着人预备船只，一面修了一封诏书，饬人星夜递往亳都，也不知书中所说的是什么，按下不表。

第十四回

房王作乱围帝喾·帝喾悬赏购房王及吴将军之头·盘瓠咬死房王及吴将军

到了次日，帝喾匆匆率领常仪、帝女等下船，径向云梦大泽中摇去。那云梦大泽周围约三千几百里（现在湖北省东南部自安陆县以南，枝江县以东，黄冈县以西；湖南省西北部自临澧、常德二县以东，长沙县以北，都是云梦大泽的遗迹，洞庭湖亦包含在内），仿佛如大海一般，波涛浩渺，烟水苍茫，到得中心一望，四面不见边际。其时偏偏遇到逆风，舟行迟缓。一日，迎面忽见一座小山，挺立水中，高约几千丈。常仪便问帝喾道：“这座小山很有趣，不知叫什么名字。”帝喾道：“大约是洞庭山了（现在叫君山）。朕听说这座山上多蘼芜、芎䓖等香草；又多怪神，其状如人，而头上戴一蛇，左右两手又各操一蛇；又多怪鸟。山下有穴，潜通到东海中的包山脚下（现在太湖中之洞庭山古名包山），又曲曲通到各处，名叫地脉。所以此地离海虽远，一样也有潮汐，就是地脉潜通的原故。”

过了几日，帝喾等的船舶已到云梦大泽的南岸泊下，这个地方名叫长沙（现在湖南省城）。这长沙二字的取义，有两个解说。一说，因为天上二十八宿的轸宿旁边有一颗小星，名叫长沙，这个地方恰恰应着这颗星，所以取名叫长沙。一说，这个地方有非常之长的沙滩，名叫万里沙，它的尾巴直接到江夏（现在湖北省城），所以叫长沙。照理说起来，以第二说为不错。何以呢？因为云梦大泽本来是个内海的遗迹，那个时候，陆地渐渐升高，大泽的东南岸边浅滩涸露，必是有的。后世的人因为此地有长沙之名，而天上轸宿旁边的小星适临此地，所以就叫那颗星作长沙，是星以地而得名，不是地以星而得名呢。如说地以星而得名，那么这颗小星的名字叫长沙又有什么意义呢？闲话不提。

且说帝喾到了长沙之后，舍舟登陆，乘车沿着湘水向南前进，早有当地的诸侯渌侯、云阳侯等前来迎接。那渌侯是颛顼帝师傅渌图的儿子，受封于渌（湖南醴陵县有渌水）。云阳侯封国在茶陵（湖南茶陵县），亦是颛顼帝时所封。这两国都在衡山之东。当下，帝喾延见之后，不免逐一慰劳一番，又向云阳侯道：“贵国在云阳山。当初先祖皇考少昊帝曾在那里住过几时，有许多文字，都是记载那里风土民情的，朕都见过，但恨不曾亲到。此次朕拟至贵国一游，拜访先祖皇考遗迹，兼祭炎帝神农氏的陵墓，须烦汝为东道主，但是切不可劳费呀。”云阳侯道：“帝肯辱临小国，荣幸之至。先少昊帝前时居住之宫殿，现尚谨敬的修葺保护，请帝可以临幸。至于茶陵地方，风景很好，炎帝陵墓一带—”

正说到此句，只听得后面一阵呐喊之声，大家都吃了一惊，不解其故。帝喾正要饬人往问，早有随从左右的人仓皇来报道：“不好了，有无数蛮兵，不知从何处来的，已经将我们的归路截断了，有一部还要直冲过去，现在卫士正在那里拼命的和他们抵抗，请帝作速设法。”帝喾诧异道：“莫非房国的兵竟来了么？有这等神速！朕真失算了。”遂向渌侯道：“现在蛮兵作乱，究竟不知是哪一国来的，而且，他们来的意思是要想抢劫财物，还是要危害朕躬，都不能知道。朕所带来的虎贲卫士不过五百人，即使连各诸侯带来的卫兵甲士，并计恐亦不过一千人。现在蛮兵的虚实人数，朕等不能知道。万一他人数众多，四面合围起来，朕与各诸侯不免坐困。此地离贵国甚近，朕拟暂往贵国息足，且待征师四方，再行征伐，不知贵国武备如何，尚可以守御么？”渌侯道：“蛮人无理，竟敢干扰乘舆，这是普天所同愤的。敝国虽小，军备尚完，请帝从速前往，臣谨当率领臣民效力死守，想蛮人虽顽强，亦绝不能攻进来呢。”云阳侯道：“敝国离此地亦不远，臣拟饬人星夜前往，调集倾国之兵，前来护卫。”帝喾大喜道：“汝等能如此忠爱，朕无忧矣。”

正说之间，只见后面的卫士来报道：“蛮兵已被臣等杀死几十个，此刻全数退去了。”帝喾道“汝等受伤否？”卫士道：“臣等受伤者亦有十几个。”帝喾听了，慨然太息，急忙来到后方，亲加抚慰，又问起刚才战斗的情形，将所有卫士统统嘉劳一番。卫士道：“现在有一名受伤的蛮兵被臣等生擒在此，请帝发落。”帝喾便吩咐扛他来。只见那蛮兵年纪不过三十多岁，脸上中一支箭，肩上腿上各着一刀，流血不止，伤势已是甚重，看了亦自可怜。帝喾便问他道：“汝是哪一国的兵？为什么来攻打朕躬？”那蛮兵呻吟着说道：“我们是房国的兵，我们房王要想夺你们的天下，弄死你们的天子，所以叫我们来攻打的。”帝喾道：“现在房王在这里么？”蛮兵道：“是在这里，吴将军亦同来的，我们都是吴将军手下的兵。”帝喾听了，顿脚道：“果真是房国的兵，不好不好！”说着，也不发落那个蛮兵，立刻发令，叫大众一齐火速向渌国进发。

哪知走不数里，忽听见前面又是喊声大起，有一大队蛮兵拦住去路，箭如飞蝗一般的射来。卫士刚要前去抵敌，只听见后面钲鼓之声又大起，仿佛又有无数蛮兵赶上来了。帝喾到此前后受敌，不觉仰天长叹一声，说道：“不听司衡羿之言，以致于此，真是朕自取其咎了。”左右卫士道：“请帝放心，臣等誓愿效死打败蛮兵。”帝喾道：“汝等虽忠勇，但是寡不敌众。依朕看来，现在天色向晚，只能暂时结营坚守，预备抵御。恰好此地山林险阻，料蛮兵断不敢深夜进攻，且待明日再做计议。”左右听了，急忙到外边去传令，帝喾又向各诸侯道：“现在事势真危急了，因为朕的不德，以致累及汝等君民，朕心实为惭愧。朕所带来的卫士人等，他们情愿为朕效死，这个亦是他们的忠心，朕亦不好拦阻。至于汝等及汝等同来的臣民，为了朕横遭灾难，未免无谓。汝等可作速各带臣民，自行回去，想来蛮兵专和朕躬为难，绝不至仇视汝等的。”各诸侯听了，齐声说道：“这个绝无此理，臣等为朝觐而来，遇有急难，理应护卫，缓则相亲，急则相弃，在朋友之交犹且不可，何况君臣！帝请放心，臣等当即出外，号召同来之人，勉以大义，叫他们齐心杀贼，共济艰危。”说罢，各起身向外而去。

帝喾一时无策可筹，踱来踱去，偶然踱到内边，只见常仪、帝女及众宫人等都已吓得来魂不附体，脸色急白，带有泪痕，但个个默无一语。独有那只盘瓠，依旧雄赳赳、气昂昂的，蹲在帝女脚边，耸身摆尾，仿佛是个帝女保护者的样子。大家一见帝喾进来，都站起来，正要开言动问，陡听见外面一片喊声，震天动地，大家又重复吓得都发起抖来。帝喾也自心惊，慌忙走出外边，饬人探听。原来各诸侯同来的臣民经各诸侯一番晓谕、激劝之后，个个都踔厉奋发，慷慨激昂，志愿尽忠卫帝，不期然而然地同声发出杀贼的喊声来。

从这喊声之中，帝喾却猛然得了一个主意，随即进内向帝女说道：“现在时势危急极了，外面的救兵，有没有不可知。即使有救兵，来的迟早亦不可知。现在所靠者，就是朕所带来的五百个卫士和各诸侯带来的臣民了。他们如果个个都肯用命，虽则未见得就能够打退蛮兵，但是总还有一时好支持。看到刚才那奋勇喊杀的情形，可见得他们是肯用命的。朕不能不再用一点赏赐去奖慰他们。古人说得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们一千多人中间，安见得没有奇才杰出的人？朕拟仿照那马头娘娘母亲的办法，出一个号令，有人能够杀死房王的，将汝配与为妻，汝心里愿意么？”帝女听了，用袖子遮着脸，大哭起来，说道：“现在父亲危险之至，女儿正恨自身是个女子，不能帮助父亲杀贼，救父亲出去，如果有人能够杀死敌君，救得父亲的，不要说将女儿配他为妻，就使给他做侍妾，做奴仆，女儿也是甘心，请父亲赶快出去传令吧。”帝喾听了，甚是惨然，就到外边，悬出赏格道：“现在房氏不道，无故称兵，危及朕躬。汝等臣民卫士，忠勇奋发，不避艰险，为朕捍卫，朕心实深嘉赖。汝臣民卫士等，明日奋力作战，如有能得房氏之头者，朕赏以黄金千镒，封以土地万家，又以朕女妻之；如有能得房氏将吴将军之头者，朕赏以黄金千斤，又赐以美女；如有杀蛮兵一人者，赐以黄金一斤。一俟事平，即行给赏，朕不食言。”自从这个赏格悬出之后，所有臣民卫士愈加奋激，思想立功，时已向夜，只好等明日再说。

按下帝喾这边之事不提。且说那房王究竟是个什么人呢？原来他是个西戎之人，生得身长八尺，虬须大颡，膂力过人。有一年他从西戎跑到荆州的房山来，房山地方的蛮民个个惧怕他，就奉戴他做了君主，僭号房王。他手下又有一个姓吴的臣子，既有智谋，又饶勇力，号称吴将军。他们两个就此练兵讲武，凌暴百姓起来，就是四邻的诸侯，亦渐渐怕他们了。一日，房王同吴将军商议道：“听说那中原的姬夋高辛氏就要到荆州来，行什么巡守典礼了。他是中原的天子，他所到的地方，凡是国君都要去迎接他、朝见他的。孤家想起来，姬夋亦不过是一个国君，他有什么本领，这样威风，要我们去迎接他？孤家实在不愿意。等他来的时候，孤家竟不去理他，你看如何？”吴将军道：“大王之言甚是，但是臣的意思，仅仅乎不去理他，还不是彻底的办法。假使我们不去理他，他等到巡守礼毕，回去之后，说我们不恭，带了各国诸侯来攻打我们，那是亦不妙的。”房王道：“照你说来，怎样才算彻底呢？”吴将军道：“臣听说姬夋这个人非常之轻率，又非常之托大。他自以为仁及四方，所有天下的百姓都是爱戴他的，所以他出去巡守总是不带兵师防护。这次南来，想必仍是如此。臣的意思，最好等他来的时候，乘其不备，一鼓而擒之，永绝后患，岂不是一个彻底的办法么！况且姬夋这个人，是四方诸侯所惧怕的人，假使被我们擒住了，四方诸侯必定以为大王的本领还要高过姬夋百倍，到那时他们惧怕姬夋的，转而都惧怕大王，都来朝贡称臣，岂不是大王就可以做四海的大君主么！”房王听了这番话，不禁大喜，就说道：“孤家果然做了四海大君主，一定封你做一个大国之君。”吴将军慌忙敛手称谢。

过了多日，探听得帝喾将要到了，房王又和吴将军商议。吴将军道：“臣上次料姬夋不带兵来，所以等他一到之后，就可乘其不备而攻之。现在听说他带兵来了，究竟不知带多少兵，强弱如何。我们切不可冒昧从事，须得仔细探听明白，方可动手。最好请大王遣人前往，装出一种非常恭慎的样子，说大王有病，不能前去迎接，使他放心，不至疑我忌我，一面就可以察看他的虚实，再做计较。大王以为如何？”房王道：“极是极是，你可算得是个‘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的人了。”说罢，就叫人到帝喾那边去称病告假，一面又叫吴将军带了兵士，假作打猎，去窥探虚实，恰好遇着帝喾在马头娘娘庙前。吴将军回来，向房王说道：“现在尚且不可动手。一则，他手下卫士虽少，却个个都极雄壮，一时间不容易对付。二则，中原诸侯送行的尚多，恐有救兵。三则，此地离豫州甚近，万一擒他不住，被他逃了回去，那么大费周章了。臣看不如放他过了云梦大泽，等他到了长沙，我们派了兵士，星夜赶去，烧毁他的船只，杜绝他的归路，然后另外派一支兵绕在他前面，使他不能进亦不能退，围困他起来，不必和他打仗，不到三日，必然饥饿，他手下的人，不是死，就是降，到那时我们可以不劳而成，岂不大妙！况且那边地势都是山林，利于我们的步兵，不利于他们的车辆，这是可以必胜的。望大王作速预备遣兵吧。”房王道：“你这个计策，真是周到万全。成功之后，定受上赏。”吴将军道：“上赏不敢当，臣前日看见姬夋那里有一个青年女子，甚是美貌，事成之后，如果大王不要，赏赐与臣，那就是臣之大幸了。”房王哈哈大笑道：“果然孤家做了四海大皇帝，何愁没有美女，你既然看中那女子，就赏给你吧。”吴将军大喜，称谢而出。

到了次日，房王立刻调齐全国之兵，只留老弱的在国中守御，其余都从旱道直走长沙，房王与吴将军亲自督队而进。那爬山越岭，本来是蛮人的长技，不过十日，已到了云梦大泽的西南岸。吴将军和房王商议，暂时顿兵，一面先遣人前往探听。哪知帝喾的船因风势不顺尚不曾到。吴将军大喜，向房王道：“他来得这般慢，我们可以从容布置，这回事情一定成功了。现在我们留一千兵在这里，叫他们等姬夋上岸、越过长沙之后，先将他的船只统统毁去，然后埋伏在各处山林间，不时擂鼓鸣钟，摇旗呐喊，使他不敢回转来。臣和大王从这里绕过前面去，拣着扼要之处等着，亦用疑兵的方法，处处设伏，那就可以制他的死命了。”房王听说，都依计而行，率领大兵绕在前面。等了两日，果然远远望见帝喾的车舆旌旗人马匆匆而来。房王大喜，向吴将军道：“果然不出你所料。”说毕，就传令蛮兵一齐呐喊起来，再将弓箭射过去。

过了一回，却见帝喾的许多车子渐渐的连合拢来，结成一个阵势，有许多人憧憧往来，天色向晚，远远望去，看不出他们在做什么事情。房王忍不住，向吴将军道：“我们冲过去吧，免得他别生诡计。”吴将军刚欲开言说声“不可”，只听得帝喾那边一阵喊声，震动山谷。吴将军与房王亦自惊心，以为帝喾的兵要杀过来，赶快叫蛮兵整齐队伍，准备抵敌。过了一回，却又寂无动静。吴将军当即向房王道：“大王要想冲过去，那是万万不可的。一则天已昏黑，战斗为难；二则姬夋手下的人有才干的多，又个个都肯效死，就使打胜了他，我们死伤的人亦必定不少，甚不上算。依臣的愚见，还是软困为是。”

正说之间，只见一只五色斑斓的大狗直从外面窜进来，到房王面前，将两只前脚向上一拱，尾巴摇两摇，仿佛是行礼的样子；随即又跑到吴将军面前，也是如此。房王等起初出于不意，大吃一惊，正要拔出刀来杀它。后来看见它做出这种状态，煞是奇怪，正要问左右的人这只狗究竟是哪里来的，哪知吴将军细一看，早已认识，不觉失声叫道：“啊呀！这只是姬夋的狗呀！那一日岂不是要跑来咬我们的么，现在怎样会跑到这里来呢？大奇大奇！”房王道：“你认识是姬夋的狗么？”吴将军道：“臣认识它，的确是姬夋的狗，因为五色斑斓的狗本来是世上少有，况且它那高大雄壮的身子仿佛和老虎一般，尤其难得。臣那日见了它，又是稀奇，又是可爱，世界上哪里还会有第二只呢！”房王听了，就向狗说道：“你真是高辛氏姬夋的狗么？你是不是知道高辛氏要亡，孤家要兴，所以来投孤家的么？你如果真有灵性，你抬起头来，向孤家叫两声。”哪知这只狗竟通人意，仰头向着房王汪汪的吠了两声，仿佛是答应的意思，随即又跑到房王脚边，用鼻嗅了两嗅，倒身就卧在旁边。一时左右的人无不称奇，直把房王喜得乐不可支，就向吴将军说道：“孤家听见古人说，狗这种畜生，最通灵性，一家人要兴了，狗就跑进来；一家人要亡了，狗先跑去。这是历试历验的。现在姬夋的狗竟跑到孤家这边来，依恋不去，可见得姬夋必亡、孤家必兴了。有这种祥兆，不可不庆贺庆贺。”说罢，就叫左右的人大摆筵席，叫吴将军及许多上级军官齐来饮宴，又叫带来的蛮女唱起蛮歌、作起蛮乐来侑酒，总算是为狗接风的意思。哪知这只狗却亦古怪，遇到歌声乐声美妙的地方，它竟从房王脚边站起来，摇摆跳跃，按弦应节而舞。大家看了，尤觉稀奇之至。左右之人因此恭维房王，说他德感禽兽，把个房王喜得来几乎乐死，左一碗酒来右一碗酒，直饮得酩酊大醉。就是那吴将军，平日号称精细、足智多谋的人，到此刻亦尽量豪饮，醉态酕醄了。一则蛮人贪饮，是他们的天性；二则这只狗的状态煞是奇怪可爱；三则蛮人最重迷信，那句“狗来家兴，狗去家亡”的俗语，早已深入其心，所以虽则在军务倥偬之中，大家都忘其所以，直饮到月落参横，晨鸡叫曙，君臣诸人方才由左右扶着，分头去睡，却都已人事不知的了。

哪知这只狗非常作怪，先一闪闪到房王帐中，等服侍的人一齐出去之后，它便跳过去，向房王颈上尽力一咬，那房王早已一命呜呼；又接连咬了两咬，那颗斗大的头玲玲珑珑的落下，与本身脱离关系了。那狗衔了房王的头，倏而转身，又向吴将军帐中跑来，却亦是静悄悄的寂无一人。原来左右的人伺候了一日一夜，已都有倦意，夜色又深，又兼都有点酒意，所以都去安睡了。可惜帝喾那边不能知道这种情形，假使知道这种情形，一阵子掩杀过来，必定可以大获全胜的，闲话不提。

且说那只狗闪进了吴将军帐中之后，先将房王之头放下，又跳过去，将吴将军的脰颈照式咬两咬，那颗头颅顷刻之间又咬了下来。它将两颗头衔在一起，总衔了两个头的头发，飞风似的往外便跑，直向帝喾方面而来。那时夜已向晨，朦朦胧胧的有点亮光，几个蛮兵正在那里打呵欠，却不曾看见这只狗出去，一则晨光熹微；二则倦眼迷懵；三则再料不到有这种事；四则狗高不如人，又不向正路而走，所以优哉游哉，一无阻隔地竟跑出去了。

第十五回

司衡羿率逢蒙将兵来救·盘瓠负帝女逃入深山

且说帝喾那夜虽则出了一个赏格，但不过是个无聊之极思，并非是的确靠得住的，所以仍是踱来踱去，筹划方法。暗想今夜虽然勉强过去了，明日怎样呢？前日到亳都调兵的文书，不知何日可到。司衡羿的救兵不知何日能来。那蛮兵果然尽锐攻过来，这边的臣民卫士究竟抵不抵得住？假使抵不住，那么怎样？即使抵得住，但是冲不出去，粮食没有一日可以支持，仍是危险，那么又将如何？正在一层一层的盘算，忽听得里面有呼唤盘瓠之声，不觉信步的踱了进去，便向帝女等说道：“现在这种危险的时候，汝等还要寻一只狗，真是好整以暇了。”帝女道：“女儿亦知道现在的危险。但是仔细想想，父亲如此仁德，上天必能垂佑，绝无意外之处，所怕的是女儿带在身边，未免为父亲之累。所以打定主意，万一到那个危急的时候，拼却寻一个死，绝不受贼人的耻辱，父亲亦可脱身而去。不过再想想看，就此寻死，太不甘心。那只盘瓠非常雄猛，非常听女儿的说话，但愿它咬杀几个贼人，那么女儿虽死，亦无恨了。现在有好许多时候不看见它在身边，所以叫宫人寻一寻。”说着，眼泪流个不住。常仪道：“女儿之言甚是，妾亦正如此想。”

这时候天已微明，只见那盘瓠从后面直窜进来，嘴里衔着两件东西，仔细一看，却是两个人头，血肉模糊，辨不出是什么人，早把常仪、帝女及宫人等吓得魂不附体，用手将脸遮着，不敢正视。那盘瓠将两颗人头放下之后，忽而跳到帝喾身边，忽而跳到帝女身边，且跳且喘，非常得意。帝喾亦自骇然，而心中却已猜到了几分，慌忙走到外边，叫人将两颗头颅拿出去，细细察看，的确是蛮人的头，一时总猜不出盘瓠从何处咬来的。有的说，或者是附近居住的蛮人；有的说，或者是深夜之中来做奸细、窥察虚实的蛮人，被盘瓠瞥见，因而咬死。大家听了这一说，都以为然。那时渌侯在旁说道：“昨日不是有一个受伤的蛮兵被擒么，何妨叫他来看一看，或者认得出是什么人呢。”帝喾道：“不错不错。”就叫人去将那蛮兵带来，问他道：“汝可认识这两个人么？”蛮兵走过去，将两颗头颅细细一看，不觉失声叫道：“啊哟！这个不是房王么！这个不是吴将军么！怎样都会得杀死在此？”说罢，即回转身来，向帝喾跑着，没命的叩头道：“帝呀帝呀！你真是个天人，从此蛮人不复反了。”

帝喾等一听之后，这一喜真非同小可。当下云阳侯等就向帝喾称贺道：“帝仁德及物，所以在此危难之时，区区一狗，亦能建立大功，臣等忝为万物之灵，竟不能杀敌致果，对了它，真有愧色了。”渌侯道：“现在元恶虽死，小丑犹在，我们正宜乘此进攻，使他尽数扑灭，免致再贻后患。”帝喾点首称是，于是立刻发令，叫卫士及诸侯臣民向前方攻击，一面又用两根长竿将两颗头颅挂起，直向蛮营而来。

那时，蛮营中兵士已经骚乱不堪了，因为他们一早起来，看见满地都是血迹，寻到房王和吴将军帐中，但见两个无头死尸躺在床上，不知是何原故。正在纷纷猜议，疑神疑鬼，忽听见一阵呐喊之声，帝喾方面的军士逐渐逼近，更惊得手忙脚乱，没了主意，有的向后飞身便跑，有的向丛林之中潜身藏躲，一霎间各鸟兽散。

这边帝喾军队看见他们毫无抵抗，亦不穷追，单将房王及吴将军两个尸身拿来献与帝喾，并请示方略。帝喾便吩咐将两尸身并首级掘坎埋葬，一面饬人四出察看有无伏兵。正在吩咐之际，哪知后面忽然又起了一阵杀伐之声。帝喾大惊，忙登高处一望，只见那边又有无数蛮兵纷纷向此地逃来，仿佛被人杀败，后面有人追赶的样子。帝喾忙叫卫士开向后方，严阵以待，杜绝他们的奔窜。那些败残蛮兵见前面又有军队阻住，料想不能抵敌，有的长跪乞降，有些向旁边小路舍命逃去。

转瞬之间，只见有一队军士打着高辛氏旗号，徐徐向前行来，军容甚整，当中一员大将，立在车上，左手持弓，右手拈箭，腰间悬挂一柄短刀，短须长脸，双目炯炯，极其雄武。帝喾却不认识这个人，正在疑讶，早有卫士跑过去盘问。那人知道帝喾在此，慌忙跳下车来，丢去了弓箭，除去了佩刀，请求觐见。左右领他到帝喾面前，那人行过礼，帝喾便问他道：“汝是何人？”那人奏道：“臣乃司衡羿之弟子逢蒙是也。臣师羿平定了熊泉乱党之后，未曾休息，立刻率领臣等前来扈驾。走到半途，恰好奉到帝的诏令，知道房国的态度可疑，因此臣师羿不敢怠慢，督率部下紧紧前进。到了汉水，哪知帝已登舟入云梦大泽了。臣师羿以兵士太多，船只不敷，深恐误时，立刻决定主意，改从陆路，先到房国，以察情形。不料房王大逆不道，果然倾巢南犯，图袭乘舆。臣师羿又是愤怒，又是惶恐，除将房国留守之兵尽数歼灭外，随即逾山越岭，昼夜趱行，昨夜到此，但听得各处山林之内不时有擂鼓呐喊之声，料想事急，因在深夜，亦不敢造次。今日拂晓，臣与臣师羿分头寻觅敌人，驱逐杀戮的不少，不意臣得先见帝驾，臣师羿想必就来了。”正说之间，只见又是一辆车子从远而来，拥护着许多兵士，仔细一看，正是老将司衡。

帝喾大喜，即忙下去迎接。老将羿看见了帝喾，亦慌忙下车，免冠行礼。帝喾执了他的手，说道：“不听汝言，几遭不测，现在可算是侥幸了。”羿道：“老臣扈从来迟，致帝受惊，死罪死罪！”一面说，一面帝喾就领他师徒二人到帐中，与各诸侯相见，然后坐下。

帝喾道：“朕那日到汉水，看见蛮兵那种状态，听见了他们那种行为，就知道此事不妙。但是朕治天下，素来以信字为本，既然已经出巡，未到衡山，无端折回，未免失信，又不能说明因有危险，所以只能依旧前进，一面召汝前来，以资防卫。朕的意思，以为过了云梦大泽，越过了房国的边境，总可以无患的了，他即使要不利于朕躬，亦不过待朕归途的时候邀击而已。不料他竟劳师袭远，而且来的这般快速，那真是朕之所不及料的。”羿道：“现在蛮兵一部虽已破散，但是房氏那个元凶犹稽显戮。老臣拟就此督率兵士，前往征剿，请帝在此少等一等。”说着，就站起身来。帝喾忙止他道：“不必，不必，房氏和他的死党吴将军均已授首了。”就将前事说了一遍。羿大喜道：“这只狗真是帝之功狗了，老臣无任佩服，将来必须见它一见，以表敬意。”云阳侯、渌侯等在旁，一齐说道：“是极是极，我等亦愿见它一见。”帝喾便吩咐左右，去唤那只狗来。

这里帝喾又指着逢蒙问羿道：“逢蒙这人材武得很，汝是何处收来的弟子？”羿道：“老臣奉命往熊泉征伐的时候，路上遇着了他，他情愿拜老臣为师。老臣试试他的射法，甚有功夫，原来他在幼年曾经学射于甘蝇。老臣见他甚可教诲，所以并不推辞，就收他做了弟子。上次戡定熊泉之乱，这次前来攻打蛮兵，他都是奋勇争先，功绩不小。请帝授以官职，将来如有征讨之事，他总可以胜任的。”帝喾道：“逢蒙有如此材武，朕自应重用，况又屡立大功，更应加以懋赏，待还都之后，即刻举行吧。”

正说之间，那唤狗的人来回道：“可恶那盘瓠，今日非常作怪，不要说臣等唤它不动，就是帝女唤它亦不动，给它肉吃亦不吃，只管蹲在地上，两只眼睛望着帝女。看它神气，又不像个有病，不知什么原故。”帝喾一听，登时愁虑起来，连连顿足道：“不好不好！这个真是莫非命也！”说罢，又连声叹息，踌躇不已。老将羿道：“这只狗或者因为夜间杀人疲乏了，亦未可知。老臣军中有个兽医，甚是精明，叫他来看一看如何？”哪知帝喾正在凝思出神，老将羿的这些话竟没有听见。羿见帝喾不去睬他，亦不敢再说。大家都呆呆地望着帝喾。过了好一回，只见帝喾忽然长叹一声道：“莫非命也！莫非命也！”说毕，即起身与各诸侯及羿等施礼，匆匆进内而去。

大家见帝喾如此情形，都莫名其妙。哪知帝喾走到里面，一见帝女，又长叹一声，眼中禁不住流下泪来。哪知帝女亦正哭得和泪人一般，不知何故。常仪与宫人等，却还是拿了肉，在那里逗着盘瓠，唤着盘瓠。那盘瓠总是不动不理，两只眼睛仍是向着帝女。帝喾遂上前向着盘瓠说道：“朕昨天出一个赏格，如有能得房氏头者，妻以帝女，这句话确系有的，但是系指人而言，不是指禽兽而言，这种理由，汝应该明白。禽兽和人，可以做得夫妻么？朕昨日赏格上，还有土地万家、黄金万镒两条，汝想想看，可以封得土地万家么？黄金万镒，可以赏汝，但是汝如何能拿去？即使拿去，又有什么用处呢？朕亦知道汝颇通人性，所以甚爱重汝，但是汝亦应自爱自重，不可无理取闹呀！”说罢，拿了一块肉，亲自来饲盘瓠。哪知盘瓠依旧不吃，并一动也不动。帝喾呼唤它，亦竟不立起来。帝喾大怒，厉声道：“汝这个畜生，不要恃功骄蹇。朕亲自来饲汝唤汝，汝竟敢不动不理，真是无理极了。汝要知道，天下凡是冥顽不灵而有害于人的东西，和恃功骄蹇的人，照法律讲起来，都应该杀，汝以为朕不能杀汝么？”哪知盘瓠听了这话，仍旧不动。帝喾愈怒，拔出佩刀，举起来，正要作势砍去，此时帝女急得来顾不得了，慌忙过来，将帝喾的手阻住，一面哭，一面说道：“这个盘瓠，妄想非分，不听父亲的说话，原是可恶。但是父亲尊为天子，又素来以‘信’字为治天下之根本的。昨日赏格上两个‘者’字，虽说是指人而言，但是并没有兽禽不在内的声明。如今杀了盘瓠，虽则它咎由自取，然而寻常人的心理想起来，总是说父亲失信的。还有一层，现在盘瓠不过不饮不食，呼它不动，尚未为患。父亲此刻要杀死它，亦并不是与禽类计较礼节，不过恐怕将来在女儿身上或有不利，所以要杜绝后患的意思。但是女儿想过，总是自己命薄的原故，即使杀死盘瓠，亦仍旧不利的。那个马头娘娘，岂不是女儿前车之鉴么！左右总是一个不利，所以照女儿看起来，索性听它去，看它怎样。它要咬死女儿，听它咬死；它要拖了女儿走，就跟了它走，看它怎样。总之是女儿的命恶罢了。”

帝喾听了这番话，亦作声不得，丢了佩刀，正在踌躇，猛不提防那只盘瓠霍地里立起来，倒转身子，将那后股向帝女一撞，帝女出于不意，立脚不稳，直扑下去，恰好伏在盘瓠背上，盘瓠背了帝女，立刻冲出帐外，向后山而去。这事出于仓卒，而且极其神速，大家都不及防阻，直看它冲出帐外之后，方才齐声呼救，那盘瓠已走有丈余远之路了。

卫士等在外，陡然看见盘瓠背了一个人跑出来，又听见里面一片喊救之声，忙忙向前狂追，那盘瓠已到半山之中。盘瓠走的不是正路，都是樵径，卫士等追赶非常吃力，赶到半山，盘瓠已在山巅；赶到山巅，盘瓠早已无影无踪，不知去向了。正在徘徊之间，后面老将羿和逢蒙带了无数兵士，已张弓挟矢而来，见了卫士，便问道：“帝女往哪里去了？”卫士道：“我们到得山头，已经不知去向，我们正在这里没法想呢。”老将道：“赶快分头去寻，假使寻不到，我们还有脸去见天子么？”大家一想不错，于是重复振起精神，向前山追去。追了许久，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程，仍是杳无踪迹，那一轮红日已在西山了。老将羿还想前进，倒是逢蒙说道：“我们不可再赶了，一则日已平西，昏黑之中，万山之内，赶亦无益；二则仓皇之间，未曾携带粮食，枵腹恐怕难支；三则房王虽诛，蛮兵未尽歼灭，伏莽遍地，我们悉众而来，离帝处已甚远，万一蛮兵余孽或乘机窃发，那时卫士空虚，危险甚大。据弟子之意，不如暂且归去，等明日再设法吧。”老将一想，话亦有理，于是传令退回。一时角声大起，四山之兵陆续集中一处，缓缓行走。哪知走不到多路，天已昏黑，山路崎岖，行走万分不便，幸喜隔了多时，半轮明月渐渐上升，方得辨清路径，回到帝处，已是半夜了。

那时常仪已哭得死去活来，帝喾亦不住的叹气，口中连叫：“莫非命也，莫非命也。”还有一个宫女，年龄和帝女相仿，是素来服侍帝女的，帝女极其爱她，她亦极敬爱帝女，到此时亦悲痛异常。其余宫人，感念帝女平日的温和仁厚，亦无不凄怆欲绝。所以全个帐中，充满了一种悲哀之气，所唯一希望的，就是老将羿等一干人的追寻，或者能够同了回来，那是人人心中所馨香祷祝的。哪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悲哀之中，更不免带一种忧疑。直等到羿等归来之后，仍是一个空，大家不免又悲哀起来。究竟帝喾是个圣君，明达老练，虽则爱女情切，还能强自排遣镇定，急忙出来向羿等慰劳一番，说道：“汝等已经连日为朕勤劳，今日又为朕女辛苦一昼夜，朕心甚为不安。朕女遭此变故，总缘朕之不德，亦是天之定数有以致之，汝等请不必再为朕操心了。夜色已深，汝等进点食物，从速休息吧。”众人齐声告罪，称谢而退。

第十六回

帝喾入深山寻帝女阻于云雾·陈锋握裒逝世·唐尧降生，育于母家

且说帝喾慰劳羿等之后，重复回到内帐，劝常仪道：“汝亦不必再悲伤了，这回事情，大约无非是个‘天数’。汝想这只盘瓠，它的来历就非常之奇异。当时朕留他在宫中，原说要看它后来的变化，不想它的变化竟在女儿身上，岂不是‘天数’注定的么！再则，这个女儿是母后所非常钟爱、一刻不能离开的，此次南巡，母亲竟一定要朕和她同来，岂非怪事！如此想来，可见得冥冥之中，自有前定，无可逃遁的了。女儿此去，朕看来未必即至于伤身，将来或者有重逢之日，亦未可知。如今悲伤也是无益，不如丢开了，不再去想她吧。”常仪哭道：“妾何尝不如此想，争奈总是丢她不开，真是没法的。想女儿从小到大，何尝有一日离开妾身？承欢侍奉，有说有笑，何等热闹！如今冷冷清清，焉得不使人触目悲伤呀！至于女大须嫁，原是总要离开父母，不能长依膝下的。但是那个犹有可说，事前还有一个预备，事后还有一个见面的日子。今朝这个事情，岂能说得个嫁，简直比强盗劫了去还要凶，因为强盗虽凶，究竟还是人类呀；简直比急病而死还要惨，因为急病而死，真真是‘天命’，以后倒不必牵肠挂肚了，如今生死不明，存亡莫卜，妾身如果一日在世，恐怕此心一日不得安宁呢！想从前在亳都的时候，有多多少少的名人贵族前来求亲，母后及帝和妾等总不肯轻易答应，总想选一个十全的快婿，不料今朝竟失身于非类！回想前情，岂不要令人痛死么！女儿生长在深宫之中，虽则算不得锦衣玉食，也总算是养尊处优惯的人了，今朝这一夜，在那荒山旷野之中，她能够惯的么？即使不冻死，恐怕亦要吓死；即使不饿死，恐怕亦要愁死悲死。帝说以后或者还有重逢之日，妾想起来，绝无此事，除非是梦中了。”说到此句，放声大哭。左右之人，无不垂泪。帝喾也是惨然，忍住了，再来劝慰。

常仪道：“妾想女儿此去，多半是个死的，可否请帝许妾明日亲自前往寻觅？如果寻得着尸首，将她葬了，那么妾的心思就可以丢开。如果寻不着，那么只好再说。未知帝允许不允许。”帝喾道：“这个亦并没有什么不可，不过恐怕是空跑的。刚才老将司衡羿等大伙人追踪而去，尚且无处可觅，何况时隔一夜之久，路有千条之多，从何处再去寻起呢？”常仪道：“虽则如此，但是妾不亲往一行，心终不死，万望我帝赐以允许。”帝喾答应道：“那就是了，明日朕和汝一齐前去吧。”常仪至此方才止住悲声。大家心里，亦都仿佛以为确有把握，可以寻得着的一般，略略放怀，暂时各去休寝。

不到一时，天已大明，帝喾出帐与各国诸侯相见，说道：“朕此次南巡，本拟以衡山为行礼之地，还想到茶陵拜祭神农氏的陵墓，又想到云阳山景仰先祖皇考的遗迹，然后南到苍梧，以临南服，方才转去。不料事变横生，先有蛮人之祸，后又有小女之厄，现在蛮人虽已平定，而小女竟无踪迹。朕为天性之亲的原故，不能不前往追寻，衡山之行，只能作罢。好在众多诸侯均已接见，且有共经患难的，于朕前次通告，已不为失信，登岳祭告种种典礼，且待异日再来举行。汝等诸侯离国已久，均可即归，朕于汝等此番追随共忧危的厚意，深铭五内，永矢勿谖，谢谢谢谢！”说罢，举手向各诸侯深深行礼。各诸侯慌忙拜手稽首，齐声说道：“臣等理应扈从西行，以寻帝女，岂敢归国即安？”帝喾再三辞谢道：“小女失踪，乃朕之私事，岂敢累及汝等重劳跋涉，使朕心益发不安？请各归去吧。”诸侯不便再说，只能称谢，各自归国而去。

帝喾带了羿和逢蒙及卫士兵队等，同了常仪并众宫人，即日动身起行。常仪于将起身之时，先向天拜祷，求示方向，拔下一支压发，向前抛去，预计头向哪方，就向哪方前进。后来压发落下，头向正西，大众就向正西而行。但是正西并无大路，都是嵚崎山岭，登陟极其艰难，车舆不能适用。常仪至此，为女心切，亦一切不顾，舍车而徒步，由宫人扶掖，攀跻上升。但是那些宫人，亦都是生长宫闱的女子，气力有限，尤其未曾经过这种山路，况且要扶掖常仪，尤其为难，走不多远，早已气喘汗流，因此不时停息。

走到日暮，才到昨日羿等兵士所追到之处，只得暂时住下。老将羿向帝喾道：“如今山路歧而又歧，专走一路，不免脱漏，老臣的意思拟将军士分为十队，分头搜索，似乎较为便利。”帝喾道：“此言极是，但是在何处集合呢？”老将道：“集合之处，每日相机而定。明日集合之地，就定在前面高山上吧。”帝喾听了，极以为然。到了次日，老将羿果然约束军士，分为十队，叫他们分头去寻。那常仪因迷信压发头向西，不肯绕道，直向西行。哪知如此十余日，越过无数山岭，看看已到(1)水沿岸了，仍是杳无消息。帝喾劝常仪道：“朕看起来，不必寻了，再过去都是溪洞，艰阻异常，而且保不住还有瘴气，甚危险呢！”常仪至此，亦自知绝望，但是心终不肯就死，指着前面一座大山向帝喾说道：“且到那座山上看看，如果再没有影响，那么就回去吧。”帝喾依言，就令大众渡过水，向着大山而行。

哪知走到半山，忽然有一条帨，丢在远远的草地里，被那帝女所爱的宫女瞥眼看见，忙忙的走过去拾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帝女所用的帨，惊喜异常，不由得大声喊道：“这条帨岂不是帝女的么！”大众一听，如同触着电气一般，齐声说道：“那么帝女一定在这座山里了，即使不在这座山里，亦总是从这座山里经过，我们赶快去寻吧。”

原来自从出发以来，寻了十多日，除了常仪等以外，大家的意兴都渐渐懈怠了，以为大海里捞针，是永远不会捞着的。现在既然发现了这条遗帨，把大众的意兴重复又鼓舞起来，而且比从前还要来得热烈，因为已经确有痕迹，确有端倪了。哪知刚刚到得山顶，陡然之间，大雾弥漫起来，对面不见一人，伸手不见五指，将前路一齐迷住。众人至此，颇觉惶窘。而且福无双至，祸不单临，一霎之间，又是雷声隆隆，电光闪闪，狂风急起，骤雨旋来。大众赶忙集队，支撑帷帐，原来这个帷帐的制度，是帝喾所创造的。帝喾因为巡守出行，路有远近，地有夷险，不一定有客馆，亦不一定能赶到客馆，所以特别创出这种帷帐来，夜间搭起，可以遮风，可以阻雨，可以免霜露的欺虐，和在房屋中无异。日里动身的时候，就将这帷帐拆下，折叠起来，捆载而去，绝不累赘，是个极便利的物件。这次大众猝不及防，在昏雾之中摸索支撑，颇觉费力，而且雨势既急，风势尤狂，刚刚支撑得好，又被风吹倒了，弄得人人手忙脚乱，个个衣裳淋漓。好容易将帷帐支好了，大家躲了进去，略略喘息，那时风也定了，雨也止了，雷声也收了，独有那电光依旧和紫金蛇一样，在空中掣个不休。这时候万众寂静，但听得帐中泠泠之声，响个不已。

读者诸君，要知道这泠泠之声是什么呢？原来常仪平日极喜欢弹琴，曾经取一种碧瑶之梓，做一张琴，不时的在那里弹的。帝喾因为她欢喜琴是个极高雅的事情，所以遇到好的琴，总买来给她弹。后来得到一张琴，真是异宝了，不但品质好，弹起来音调佳，而且每遇到电光一照，它就会得应光而鸣，因此给它取一个名字，叫作电母琴。常仪爱如性命，时刻不离，这次南行，自然也带在身边了。刚才雷霆风雨，声响甚大，而且在忙乱之中，故不曾听到；如今万籁俱寂，所以觉得那泠泠之声震人耳鼓。帝喾听了，知道天气一时无晴霁之望，不觉心中焦急。又过了许久，电光止了，大家探头向帐外一望，但觉沉沉昏晦，亦不知道究竟是昼是夜，然而无法可施，只得忍耐，听之而已。

又过了许时，帝女所爱的那个宫女忽然站起来说道：“那不是盘瓠在叫么！”常仪和其他宫人等仔细静听，都觉寂无声息，便斥她道：“何尝有此事呢？你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或者是耳鸣弄错了。”那宫人力争道：“盘瓠的吠声，是我听惯的，哪里会弄错。而且此刻还在那里狂吠，仿佛越走越近的样子，你们听见么？”说罢，侧着耳，伸着手，向外边指指。大家又仔细听了一回，依然寂无声息，都责备她的错误。那宫女不服，气愤愤的说道：“让我去唤唤它看。”说着，不等常仪答应，将身挨出帐外，像个要去呼唤的意思。哪知这一去，竟不复回来了。帐里的人等了许久，不见她进内，亦不见她嗾狗之声，颇觉诧异，提着她的名字叫，亦不见答应，大家这才惊疑起来，慌忙通知卫士，叫他们设法去寻。但是在此昏暗弥漫之中，伸手不见五指，举步不辨高低，哪里去寻呢！只能在附近一带，提着名字，叫喊了一回，寂无应声，也只索罢了。常仪因此重复纳闷，觉得这事真有点可怪了。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却见东方远远地有一块灰暗色的白璧在空中挂起，原来已是第二日了。又过了许久，白日渐高，大雾渐消，山东一带已隐约辨得出路径，但是山西之地仍旧昏黑如故。大家没法，只得静待。哪知等了三日，仍是如此，而且每到下午，东方亦昏黑起来。帝喾看到这种情形，知道没有希望了，便对常仪说道：“朕看起来，明日我们回去吧，不用再寻了。起初女儿的事情，朕以为是‘天数’，照现在的情形一看，不但是‘天数’，而且还含有一种神秘的道理在里面，即使再寻，恐怕亦是无益的呢。汝想想看，大家同在一起，何以都没有听见盘瓠的吠声，只有那宫女硬说听见，这是可怪的一项。宫女一出帐门，就会忽然不见，而且一点声息都没有。四面驻扎的，都是卫士和老将部下的兵士，重重围裹，从哪里跑出去的呢？这是可怪的第二项。我们一到山顶，风雨雷电就忽然而来，仿佛有意阻住我们去路似的，这是可怪的第三项。大雾三日，始终不消，而且东方较明，西方则昏暗不见一物，分明不许我们前进，或者不许我们窥见它的秘密，这是可怪的第四项。有这许多可怪之事，所以据朕的猜想，女儿与盘瓠一定就在这座山的西面，而且都安然无恙，那个宫女或许也同在一处，亦未可知。不过要使我们寻着，那是万万不可能之事。因为种种的现象都是挡我们的驾、止我们的步的表示。假使再不觉悟，不肯回转，恐怕它还要用强硬的方法来阻止我们呢！到那时候，另有奇异的变化发生，使我们大受惊恐，或者竟有死伤，那么何苦来呢！况且朕等在此深山穷谷之中走了多日，万一粮食不继，岂不是进退两难么？再者，朕和汝为了女儿，骨肉情深，受苦受难，固然是应该的，情愿的，他们这批将士兵士，为什么原故亦要叫他们跟着吃这种苦头呢？为了女儿私情，要那做国家干城的将士吃苦，朕心实有不忍，而且于理上亦说不过去。所以朕想起来，只有赶快回去，不要再等再寻了。”常仪听了这番话，垂泪无语，只得答应。

到了次日，天气依然如昨，帝喾便传令归去。老将羿听了不解，就进来问道：“如今帝女未曾寻到，何以舍之而归？”帝喾便将昨晚劝告常仪的话又重述了一遍。老将羿叹道：“帝真是仁慈之主，体恤将士，可谓至美尽美了。其实这些将士深感帝的仁德，即使叫他们为帝赴汤蹈火，亦乐于从事，何况跑跑山路，在山里住两日，哪便是苦呢？至于粮食一层，老臣早已饬人转去预备，源源接济，即以现有者而论，亦尚有数日可以支持，何妨再迟几日，等这大雾消了再说呢。”帝喾道：“朕意决了，不必再等了。朕于一切行事，总求心之所安，不安者不做。现在劳师动众多日之久，为了朕的私事，朕回想起来，实在不安已极，所以总以赶快回去为是。汝等如此忠诚，朕真感激不尽。”老将羿见帝意如此坚决，不便再说，只得号令将士，拔队转身。

哪知一到山脚，天色顿然清朗，与山上绝不相同。常仪到此，方才相信帝喾之言不谬，死心塌地的一同回去。不过回想到出来的时候，何等高兴，何等热闹！今日遄归，如此寂寞，如此凄惨！不由得不悲从中来，不能自已，一路上眼泪未曾干过，这亦是母女天性，无可避免的，闲话不提。

且说这次归程，是沿水而下，直到云梦大泽，沿途蛮人甚多，形状衣饰亦极诡异，但都不敢为患。一则有兵队拥护，甲仗整齐，彼等自望而生畏；二则房王、吴将军的被杀，彼等亦有传闻，早生恐惧。所以大众所到之处，不是望风逃匿，就是道旁稽首，绝无阻碍。一日到了云梦大泽，要想北渡，但是搜求船只，非常缺乏。原来帝喾前次所坐来的船都给房王的兵毁坏了。他们深恐帝喾逃脱，又将大泽南岸的所有船只都统统毁去，因此交通早已断绝。即使有几只新造的船只，因帝喾人多，加以老将羿统率的大队，万万不能敷用。所以会商的结果，只得从大泽的西岸走陆路回去。到了汉水，帝喾向常仪说道：“此地离亳都近了，汝归宫之后，切不可再露出悲伤状态。因为母后年高，并且甚钟爱女儿，假使问起来，朕不敢隐瞒，而且亦无可隐瞒，到那时母后必定十二分的悲痛，还须汝与正妃等宽慰疏解。倘汝再悲伤起来，触动母后哀绪，那更不得了呢！”常仪听了，唯唯答应。过了几日，竟回到亳都了。

那亳都留守的臣子，听见帝喾巡守归来，自然皆出都迎接，又问起房王作乱之事，帝喾大略的告诉一遍，并且慰劳他们一番，然后与常仪进宫，来朝见握裒。那握裒因为子妇孙女多月阔别，一朝团聚，不胜欢喜，正在那里和姜嫄、简狄等商量，如何接风，如何宴乐，又说道：“孙女儿是最欢喜谈天说话，这次到南边去了一转，听见的看见的一定不少，回来之后，那一种谈笑，恐怕说几日几夜还不肯闭嘴呢。”正在说时，人报帝来了。握裒一看，前面是帝喾，后面是常仪。帝喾先上前向握裒问安，随后常仪上前也是如此。姜嫄、简狄亦都相见了。握裒等了一回，不见帝女进来，觉得有点诧异，便问道：“孙女儿呢？”这一声问，大家顿时寂无声息，答应不来。原来帝女遭难大略，帝喾在归途之中禀安握裒的时候，早经附信给姜嫄、简狄，告诉一切，但是叫她们万万不可就说出来。所以这个时候，姜嫄、简狄是早早知道了，握裒一问，如何回答呢？常仪悲痛在心，恨不得大哭出来，然而又不敢哭出来，哪里还能回答呢？只见帝喾走到握裒面前，低声下气，婉婉转转的说道：“儿有一事，正要禀告母亲，但是请母亲总要达观，切不可伤心。”握裒听见这两句话，晓得事情不妙，面色登时大变，气急匆匆的直站起来，问道：“怎样怎样？病死了么？水里溺死了么？给蛮人劫去了么？”帝喾连连说道：“不是，不是，母亲不要着急，请坐下吧，待儿好说。”握裒坐下了，帝喾就将那日如何情形，曲曲折折的说了出来。

握裒没有听完，已经哭了；听完之后，放声大哭，直哭得气接不上。姜嫄、简狄亦泪落不止，常仪更不必说，然而握裒已经如此了，大家只能忍住悲声，走过去替握裒敲背的敲背，捶胸的捶胸，呼唤的呼唤，过了好一回，才慢慢地回过气来。帝喾亦力劝道：“事已如此，母亲哭也无益，请看开些吧。万一悲苦伤身，做儿子的益发不安了。”握裒又哭着说道：“当初你原是不准她同去的，都是我硬逼着你同了去，现在如此，岂不是我害了她么！”帝喾道：“母亲，不是这样说，实在是儿子的不是。假使当时儿不要研究这个盘瓠的变化，不留它在宫中，那么岂不是就没有这一回事么。所以儿看起来，这个中间，无非是‘天意’，请母亲千万不要再去想她了。”那时姜嫄、简狄亦齐来相劝，可是握裒越想越悔，越悔越伤心，接连两日，不曾好好的吃一餐饭，睡一寣(2)觉，总是哭泣。年老之人禁不住，第三日就生起病来了。帝喾着急，赶快延医调治，躬侍汤药，但是那病势日日加重。姜嫄私下埋怨帝喾道：“帝太爽直了，当日不应该对母后直说。”帝喾道：“朕一路归来，何尝不如此想。一则，人子对于父母，不该有欺诳之事；二则，这个情事，即使要欺诳，亦欺诳不来。女儿是向来生长在宫中的，朕等一同归来，而女儿不归来，这个理由，从何说起？若说已经嫁人了，嫁的是何人？并非迫不及待之事，何以不先禀命于母后？若说连常仪亦不同回来，那么她们母女两个究竟在何处？为什么不同回来？母后假使问起来，无论如何，总说不圆的。总而言之，朕不仁不德，致有这种非常之变，现在又贻患于母后，朕不孝之罪，真是无可逃遁的了。”说着，泪落不止。

过了数日，握裒病势愈重，群臣束手。帝喾忙叫人去寻访那个给简狄收生的医生，亦杳无踪迹，尤其窘迫，无法可施。又过数日，握裒竟呜呼了，帝喾擗踊哭泣，哀毁尽礼，自不必说。哪知刚到三朝，忽然伊耆侯处有人报到，说三妃庆都生了一个儿子了。帝喾正在热丧之中，无心去理会他。群臣知道了，亦不敢称贺。过了七日，握裒大殓已毕，帝喾才把那新生的儿子取一个名字，叫作尧。是否因为他生在外边，取遥远的遥字别音，不得而知。总之，帝喾因新遭母丧，不乐闻喜庆之事，又因伊耆侯报到之时握裒已死，假使能早十天五天来报，那么握裒虽有丧一孙女之悲，却有添一孙子之喜，或者病势可以减轻，不至于陨命，亦未可知。因此一想，愈加伤感，愈无兴趣。就和伊耆侯的使者说，叫庆都和尧就住在伊耆侯处，成服守制，不必回来奔丧。如将来要他们回来时，自有命令来召。使者领命而去。哪知从此之后，帝尧在外家竟一住十余年，此是后话不提。

(1).：音zī。

(2).寣（hū）：从睡到醒为一寣。

第十七回

唐尧降生之历史·丹丘国贡玛瑙瓮·咸黑、作乐

且说那唐尧怎样降生的呢？原来庆都自从归宁之后，到了伊耆国，伊耆侯夫妇格外优待，自不消说。隔了多日，伊耆侯夫妇和庆都说道：“这几日天气很好，我们陪你出去游玩游玩吧。”庆都听了，非常欢喜，就问道：“到哪里去呢？”伊耆侯道：“我们这里，可游玩的地方很多，你是喜欢水呢，还是喜欢陆呢？”庆都道：“女儿想，还是水路好。一则坐船比较安逸，二则风景亦似乎比山岭来得清秀。”伊耆侯道：“那么我们到大陆泽去吧，那边风景很不坏。”当下就议定了。

次日，伊耆侯夫妇便同了庆都，径向大陆泽而来。一路山势逶迤，林木葱郁，正走之间，忽然空中落下一块细石，正打在庆都头上。庆都出其不意，虽则不甚痛，不免吃了一惊，往上一看，并无别物，但见一群小鸟向前飞去，颇觉诧异。伊耆侯道：“这种鸟儿，名叫精卫，又叫鸟市，又叫冤禽，又叫志鸟，原来是炎帝神农氏女儿的魂魄所化的。当初神农氏有两个女儿，都是慕道求仙，要想长生不老。哪知后来一个女儿跟了赤松子云游四方，居然成了神仙。还有一个，名叫女娃，偏没有成仙的缘分。赤松子不去收她，她愤极了，要想跑到海外去访求神仙。谁知到了东海，上船不过半天，舵翻樯折，竟溺死了，因此她的精魂不散，就变成这种鸟儿。它的窝都在我们国的西面发鸠山上（现在山西长子县西）。它们常常衔些小木小石，飞到东海去丢在海中，要想填平东海，以泄她溺死之恨。它们一生一世，除了饮食倦卧之外，就是做这件事情，历代以来，子子孙孙，无有休息间断，真真是个怪鸟。我们在这一带走路，往往给它所衔的小石打着，这是不足为异的。”庆都听了，方才恍然。

过了一回，走到一座林中，只听得一片叫精卫之声，原来就是这些小鸟，在那里自己叫自己。仔细一看，形状很像个乌鸦，不过头是花的，嘴是白的，脚是赤的罢了。

过了几日，大家到了大陆泽，船只早已备好，就一齐登船。正要起碇，忽然一阵大风，只见东南角上卷起一朵红云，那红云之中，仿佛有一个动物蜿蜒夭矫，跟着红云，直向船顶而来。须臾之间，愈逼愈近，鳞爪全见，原来是一条赤龙，长约十余丈，张牙舞爪，骧首摇尾，形状怕人。大家都看得呆了。后来那条赤龙渐渐来到船的左近，顿然风也止了，云也散了，它却盘旋于船的左右，忽而飞腾，忽而上下，总不离开这只船。众人都吓得惊疑不定，猜不出是祸是福。独有那庆都不作一语，亦绝无恐怖，尽管凭着船窗，呆呆的对着那条赤龙看，看到后来，脸上露出笑容，仿佛那条赤龙是十分可爱的样子，大家亦莫名其妙。过了一回，天色向晚，暮云四起，那条赤龙亦渐渐不见。当晚众人就宿在船中，谈那条龙的奇异。伊耆侯夫人道：“我们今朝，假使不是为了这条龙，早已走了不少路了。虽则看见了一种没有见过的东西，却是耽搁了我们半日的行程。”伊耆侯道：“有什么要紧呢，我们原是游山玩水，并没有什么一定的去处，就是多迟几日，亦不妨。”三人说说谈谈，不觉向夜，各自归寝。

到了次日，天色甫明，只听得一阵呐喊之声，伊耆侯大惊，急忙披衣起身，问有何事。众人报道：“昨日的那条赤龙又来了。”伊耆侯听了，诧异之至，来到船头一看，果然就是昨日的那条赤龙，但是身体像是短小了好些。隔了一回，伊耆侯夫人和庆都也来了，只见那赤龙总是在半空中翱翔，和老鹰一般，但是总不离开这只船，大家都猜不出它是什么意思。有几个水手就问伊耆侯：“照这个样子，今天还是开船呢，还是不要开呢？”伊耆侯道：“开船便怎样？”水手道：“万一开到半中间，同昨日那样的大风刮起来，那是禁不住的。龙的可怕，就是它那一条尾巴，假使它将尾巴向水里一掉，那水就会得直立起来，岂不是可怕的么！”伊耆侯听了，踌躇半晌，便说道：“既然如此，我看就再等一回吧，那条龙想来总就要去的，等它去了，再开船不迟。”哪知这赤龙在空中总是不去，直到傍晚，方才渐渐不见。到了次日，却又来了，接连三日，都是如此。但是每隔一天，它的身躯必短小不少。大家诧异至极，心中疑惑，闷闷不已。伊耆侯和他夫人说道：“我看只好回去吧，这条龙实在有点古怪，恐怕有祸事发生呢。”伊耆侯夫人道：“我们劳师动众，到得此地，好不容易，大陆泽的风景还没有领略得一半，就此回去，未免可惜。”庆都道：“据女儿的意思，我们不要直渡了，只要沿着岸，慢慢开过去，倘使遇着变动，赶快收篷拢港，想还不至于来不及。好在我们这次出来，不过游赏风景，并没有目的地的。即使不能走远，亦是无妨，不知父亲母亲以为何如。”伊耆侯道：“这也却好。”于是吩咐水手沿着岸开去。哪知那条赤龙非常作怪，总是随后跟往。过了几日，它的身躯已缩得只有一丈左右长了，离船也愈近了。众人看了，都莫名其妙，却因为连日以来渐渐习惯，亦不以为意。

一日船到一处，伊耆侯猛然想起一事，就笑向庆都说道：“女儿呀，这里是近着三河地方了，你可知道么？和你甚有关系呢！”庆都道：“从前记得父亲曾经说过，女儿生于三河之野的一块大石中，由一个叫陈锋的母亲看见了，抚养大的，是不是？当时年纪小，不十分注意，原来就在此地么？既然在这里，今朝倒要去看看，究竟那块大石在哪里？”伊耆侯道：“我们连日坐船，正有点气闷，上岸走走，舒舒筋骨，亦是一法。”等了一回，船到三河，伊耆侯便吩咐停泊。

大家登岸，行不多路，只见那条赤龙依旧紧紧跟随，大家亦不去理会它。走了许久，庆都要想寻那块托生的石头，却是无从寻起。一则此处地方荒僻，人烟不多，无可询问；二则伊耆侯当时亦是听人传说，并非目击，亦未遇到陈锋氏，所以不能确实指出这个地方。大家只得在前后左右走了一回，碰到几块有裂缝的大石，便猜度揣测一番，如此而已。究竟是与不是，没有人能够证实它。庆都此时心中非常难过，暗想，可惜最初抚养我的那个陈锋母亲死得太早了，假使她在这里，定然能够使我知道生身之所在，岂不是一件快事么！我这种出身法，本来是前古所未闻、天下所没有的，倘能够指出一个证据，在这里立一个纪念物，传到后世，或者还有人相信。现在这般迷离惝恍，不要说后世的人听了未必相信，就是我自己现在亦不能相信呢。究竟我这个人是哪里来的呢？想到这里，不禁烦闷起来，正在出神之际，忽听得后面一片喊叫道：“快走开！快走开！龙来了。”庆都回头一看，但见那条赤龙离地不过二尺，张牙舞爪，直向前来，慌得众人连跌带滚，纷纷逃避，便是伊耆侯夫妇，亦顾不得庆都，急向左右分窜。庆都刚要逃时，那龙已到面前。庆都急向左转，那龙冲过右边，再回转左面来，将庆都阻住。庆都急向右转，那龙从左边再回右边，又将庆都阻住。如此两三次，陡然风声飒飒，阴云四合，伸手不见五指，那条龙直向庆都身上扑来，此时庆都已如醉如痴，失其知觉，仰身倒地，听其所为。过了些时，云开日出，龙已不知所往了，庆都心地亦顿然明白，慌忙从地下爬起，整束衣带，但是满身涎沫，腥秽难当。这时伊耆侯夫妇及家人等都逐渐奔集，看见这个情形，便问庆都道：“怎样了？怎样会得如此？没有给那龙撞坏吓坏么？”庆都满面羞惭，不好回答。伊耆侯夫妇也觉得这个情形有点尴尬，亦不再追问。恰好看见地上丢着一卷物件，腥涎满腻，想来是那条赤龙遗下在这里的。拾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幅图画，展将开来，只见上面有字有画，当中画的是一个赤色人，眉如八彩，鬓发甚长，面貌上小下大，上面的文字，是“赤帝受天祐，眉八彩，鬓发长七尺二寸，面锐上丰下，足履翼宿”二十四个大字，大约就是说所画的这个人了。下面还有七个字，是“赤帝起成天下宝”。大家看了都不能解。不但这幅字画的意义不能解，就是那赤龙何以能够有这幅字画，又何以遗在此地，这种理由都不可解。但是这时庆都身体狼狈肮脏，软弱疲惫，万万不能再留，只好大家搀扶着，急急回到船中。换过衣服，庆都回想刚才之事，胸中不快，懈怠异常，一到天晚，即便安歇。哪知自此之后，已有身孕了。这种事迹，在古史上说来，亦算是感生的一种。后来直到秦始皇的时候，那汉高祖的母亲刘媪，在大泽之陂困觉，梦见和一个神人相遇，她的父亲太公去找她，远远看见一条龙在她身上和她交接，后来就有孕而生汉高祖，大约还是抄的这篇老文章吧。闲话不提。

且说庆都自从这日之后，总觉得恹恹少力，游兴全无，便向伊耆侯夫妇说，要回去了。伊耆侯即叫水手转舵，过了多日，回到耆国。休息了几个月，时交夏令，伊耆侯夫人向庆都道：“现在已是夏天，此地很热，你是有孕的人，恐受不惯这种炎暑。离此地西南，有一座山，叫作伊耆之山，原来那山上常有虎豹猛兽为患，伤人不少。你父亲到了此地之后，派兵去将那虎豹猛兽统统驱杀净尽，那山边的人民感激异常，因此就将此山改了这个名字，并且在那山边一个丹陵（山西长治县南）上造了些房屋，以做纪念。那些房屋甚为幽雅，四面多是森林，夏令颇觉凉爽，大可以避暑，你父亲曾经在那里住过几时，现在我和你到那边去住吧。”庆都听了，极为愿意，于是大家就搬到丹陵去住。

转瞬暑退凉生，庆都因贪恋着此地的风景好，不愿搬回去，又住了几个月。一日分娩，产生了一个男孩，却也奇怪，那男孩的状貌，竟和那幅字画上所说的差不多，两只脚心上各有二十二颗朱痣，仿佛同天上的翼星一般（翼星是南方朱鸟的第六宿，有二十二星为朱鸟之翼，所以叫作翼星）。这个叫“赤帝之精生于翼”，就是大名鼎鼎的唐尧降生之历史了。

那时，伊耆侯夫妇和庆都都非常高兴，并料定这男孩生有自来，将来一定是个非常之人，于是一面用心抚养，一面赶快修书去报告帝喾。这时候离庆都从亳都动身之日，恰恰已有十四个月，就说她是孕十四月而生的，后世就传为佳话。到得汉武帝时候，他的妃子钩弋夫人诞生昭帝，亦是十四个月，汉武帝就把她居住地方的门取一个名字叫尧母门，就是用这个典故了。哪知帝尧降生的历史虽然奇异，但是生出来之后，却事不凑巧，刚刚他祖母握裒死了，帝喾不要他回去，因此长住在外祖伊长孺家，一住多年，连他的姓都变为伊耆了，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喾居丧三年，不亲政治，后来服满，才出来处理政务。那个时候，至德所被，物阜民康，真可算得一个郅治之世。就有大小臣工创议，请求帝喾举行封禅之礼。帝喾正在谦让未遑，忽有南方的官员奏道：“丹丘国前来进贡，使臣已到郊外了。”帝喾大喜，便和群众商量招待他的礼节，命木正、火正前去办理。

过了多日，丹丘国使者到了，帝喾就令在殿庭延见，由火正领导，兼做翻译。丹丘国使者共有二人，一正一副，其余随从的总共六十多个。内中有八个人，用一个彩亭抬着一项物件，跟了正副使者同上殿来，其余的都留在外面。当时二使者上殿之后，见了帝喾，行过了礼，就说道：“小国僻在南方，向来极仰慕中华的文化，只因路途太远，不能前来观光，甚为缺憾。近年风调雨顺，海不扬波，小国人民意想起来，一定中华又出了一位大圣人了，才能如此。小国君主本想亲自前来朝见的，只因政务甚忙，一时找不出摄政之人，只能略备一项不中用的东西，特饬陪臣等前来贡献，聊表远方小国的敬意，伏乞圣人赏收，小国人民不胜荣幸。”说罢，便回身叫那八个人将彩亭抬上殿来，安放在中央。二个使者掀开帷幕，从彩亭中捧出一件其赤如火的东西，仿佛是瓶瓮之类，恭恭敬敬送到帝喾面前。早有帝喾侍从之臣将它接住，放在旁边几上。众人一看，果然是个大瓮，高约八尺，通体鲜红，艳丽夺目，可爱之至，却不知是什么东西制成的，更不知里面盛着些什么。

当下帝喾先慰劳了使者一番，又对于他国君称谢一番，又问那使者何日动身，走了多少路程，又问他国中政治风俗及一切情形。两个使者一一对答了，帝喾方才问那所贡的物件道：“这个叫什么名字？用什么制成的？”使者道：“是用玛瑙制成的，所以就叫玛瑙瓮。”帝喾道：“玛瑙是矿物么？”使者道：“小国那里玛瑙有好几种：一种是矿石，一种是马的脑质变成的，一种是恶鬼的血变成的。矿石生成的那一种，品质极小，不能做大的器物。恶鬼血变成的那一种，不可多得。现在这个瓮，是马的脑质做成的，尤其是稀罕之物。小国君主偶然得到了，不敢自私，因此特来贡献于中华圣天子。”帝喾听了，诧异之至，便问道：“马的脑质，可以做器物么？”使者道：“可以可以，小国那里有一种人，听见了马的鸣声或者看见了马的状态，就可以辨别它脑质的颜色。大概日行万里的马以及能够腾空飞行的马，它的脑子的颜色一定如血一般的鲜艳。现在这个瓮，就是这种马的脑子所做的。能够日行千里的马，它的脑子一定是黄色的。假使嘶鸣起来，几百里之远的地方都能够听到它的声音，那么它的脑子一定是青色。走到水里去，毛鬣一点都不濡湿，跑起路来，每日可以走五百里，那么它的脑子一定是黑色。力气甚大，并且善于发怒，这种马的脑子一定是白色。所以这一类的玛瑙，红、黄、青、黑、白，色色都有，并不十分稀奇。不过红色的最难得、最贵重罢了。”

帝喾听了这篇话，似乎不相信，然而他既然说得如此确凿，也不好再去驳他，只得又问道：“那么恶鬼之血变成的玛瑙，又是怎样的呢？”使者道：“这一类亦有两种：一种白色，一种赤色。赤色的生在小国野外，是小国本国恶鬼的血所变成的。至于白色的那一种，据故老传说，是中国的恶鬼所化成的。当初中国闻说有一圣人，名叫黄帝，和一个恶鬼的首领蚩尤打仗。那蚩尤氏部下的凶人、恶魔妖魅，各种都有，并且不可胜计。后来黄帝用天兵天将将那蚩尤氏杀败了，连四方的凶人恶魔以及各种妖魅一概杀戮净尽，填川满谷，积血成渊，聚骨成山，几年之中，血凝如石，骨白如灰，膏流成泉，都汇集到小国那边去。所以小国那边有肥泉之水，有白垩之山，远望过去峨峨然和霜雪一般，这种山水里面，白玛瑙甚多。所以陪臣知道，白色的玛瑙是中国的恶鬼血所化成的。”帝喾道：“汝这种话可信么？”使者道：“小国那边，故老相传是如此说的，究竟可信不可信，陪臣亦不知道。不过肥泉之水、白垩之山明明都在，山下水中又常常有白玛瑙发现，证据凿凿，想来一定是可信了。”

帝喾听了，也不再和他分辩，又问道：“那么贵国矿石质的玛瑙有几种呢？”使者想了一想，才说道：“据陪臣所知道的，共有六种。一种红色，里面含有枝叶和五色的缠丝，仿佛同柏枝一样，这种叫作柏枝玛瑙。一种黑色与白色相间，叫作金子玛瑙。一种质理纯黑，中间夹杂白色和绿色的，叫作合子玛瑙。还有一种，正面看起来莹白光采，侧面看起来仿佛和凝血一般，这种叫夹胎玛瑙，最可宝贵。还有一种叫作鬼面青，它的颜色是青中带黑，有的中间杂以红色，同蜘蛛丝一样，尤可珍贵，我们小国那边竟不大有，听说中国西北这一种生产得最多，不知是不是。还有一种，颜色正红，一些斑点都没有，小国那边就叫它真正玛瑙，因为它是南方正色，生产亦最多，不过品质大的竟没有。以上六种，都是陪臣所知道的，此外有无遗漏，不得而知了。”

帝喾听了，觉得他于玛瑙一类的矿石的确大有研究，与刚才那一番荒唐之话大不相同，又不胜诧异，当下又问道：“这个玛瑙瓮，既然是马的脑子做成的，那么贵国的人都会得制造玛瑙器具了。如何制造法，汝可知道么？”使者道：“小国的这种玛瑙器物，不是人工制造的，是鬼工制造的，所以如何制造法陪臣实在不得而知。”

帝喾听了，尤其诧异，便问道：“鬼是无形无质的，如何能够制造？贵国人有何种法力，能够驱使鬼物呢？”使者道：“小国那里有一种鬼，叫作夜叉驹跋之鬼，它的性质，最喜欢制造玛瑙器具，尤其喜欢用红色的玛瑙来制造成瓮碗之类。它轻易不肯露形，有时人遇到它，就倏然隐去，亦从不向人作祟作害。人要叫它制造玛瑙器具，亦不是用法术驱遣它的，只要将玛瑙放在一间暗室之中，向空中祝告，说我要制造一种什么器物，务请费心等话，过了几日去看，一定已经制造好了。还有一层，小国那边这种夜叉驹跋之鬼，不但能够制造瓶瓮盂碗之类，而且能够制造各种乐器，并且极其精妙美丽。中国人凡有到小国那边去的，都愿拿出重价来买几个使用。一则物件真可爱；二则出门行路、游山过水的人，有了这种夜叉驹跋鬼所制造的东西在身边，一切魑魅之类都会得望之而远避，还有这么一项伟大的功用，所以这次小国君主特地选了这件东西来贡献。固然因为它难得，或者圣主有相当的用处，亦未可知。”

帝喾听了，觉得又是一篇鬼话，亦不追究，再问道：“现在这瓮里盛有什么？”使者道：“是天上降下来的甘露，服之长生。小国君主在国内造起一个高台，台上安放一个承露盘，积之多年，方才得到少许，现在盛在瓮内，谨敬奉献，恭祝圣主万寿无疆。”帝喾称谢道：“承汝主如此嘉赏，实在可感之至。汝归去之后，务须着实为朕道谢。”使者连称不敢，当下帝喾就叫火正设宴款待，后来又叫他陪着往各处游玩，以表显上国的风景。过了月余，使者告辞，帝喾备了许多贵重物件报答丹丘国王，对于两个使者及随从的人，都厚加赏赐，并饬人送他们出境。那些人都欢欣鼓舞而去。

这里帝喾就命将那玛瑙瓮供藏在太庙里，以示珍重，又取了许多甘露分赐与群臣。群臣尝过了，其味如饴，无不称谢称贺，都再拜稽首说道：“现在帝德被于殊方，如此远的丹丘国都来贡献珍物，这是前古所无的。依臣等看起来，那封禅大典，实在可以举行了。”帝喾听了，兀自谦逊。后土句龙道：“臣闻古代圣帝功成之后都先作乐，乐成之后，以祀上帝，以致嘉祥。如今帝既不肯封禅，何妨先作乐呢。”帝喾道：“还以汝的说话为是。不过要作乐，必须先要有精于乐理的人，汝诸臣意中，可有这个人么？”木正道：“臣属下有咸黑，颇精乐理，可以胜任。”水正熙道：“后土句龙之子倕，善于制造乐器，臣可以保举。”帝喾大喜，即刻命二人以官职，叫他们前去办理。帝喾无事之时，常常到那里去看看，和他们二人谈谈。

第十八回

盘瓠逸去，帝女归来·帝喾至东海访柏昭

且说帝喾四个妃子，姜嫄生弃之后，又生了一个，名叫台玺；简狄只生了一个；庆都亦只生了一个尧；常仪生了一个帝女和一个挚。后来帝喾又纳了两个宫人做侧室，一个生了两子，大的名叫阏伯，小的名叫实沈；一个生了三子，长的名叫叔戏，次的叫晏龙，小的叫巫人。除出庆都母子久住在外边，不曾回来外，其余三妃、两侧室、九个儿子，雍雍熙熙，倒也极家室天伦之乐。只有常仪，因为帝女失身非类，生死不明，时时悲思。虽经姜嫄等百般劝慰，终解不了她的愁闷，这也是母子天性，无可避免的。

一日，常仪正在独坐伤怀的时候，只听见外面宫人报道：“帝女回来了。”常仪吃了一惊，诧异至极，刚要详问，只见许多宫人已拥着一个服式奇异的女子进来。那女子一见常仪，就抢过来，一把抱住，双膝跪地，放声大哭。常仪仔细一看，只看见她面庞、声音、态度的确是帝女，不过肌肤消瘦得多了。再加以穿的是个独力之衣，所系的是个仆鉴之结，膏沐不施，形状憔悴，不觉惊喜交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又看见帝女这样大哭，也禁不住痛哭起来。这时候早惊动了一宫之人，姜嫄、简狄，挚、弃、、台玺诸兄弟，都跑了过来。便是帝喾正在退朝之后，得到这个消息，亦急忙跑来。大家看见这种情形，都禁不住垂下泪来，一室之中，充满了悲哀之气，仿佛与帝女失去那一日的景象差不多。

过了一回，还是帝喾止住他们，叫不要哭了。帝女见是父亲，方才止住悲声，走过来参见了，又和诸母亲及诸兄弟见过了。帝喾叫她坐下，便问她那日以后的情形。帝女还是抽抽噎噎的，一面哭，一面说道：“女儿自从那日被盘瓠背了出门以后，身不自主，但觉忽高忽低，总在那丛山之中乱窜。女儿那时早把生死两个字置之度外，所以心中尚不十分慌。只见两旁木石如飞如倒的过去，不知道窜过了几个山头，又不知道窜过了几条大河，天色渐渐昏黑了，忽然到了一个石洞。那石洞很宽很大，寻常最大的房屋大约还比它不上。（现在湖南泸溪县西一百八十里，有一座武山，半山有洞，就是盘瓠的遗迹。据说此山高可万仞，山洞可以容到数万人，洞前有石羊石兽，洞里有石床，又有一石，其形状如狗，就是盘瓠的遗像。）盘瓠到此，才把女儿丢下。女儿那时惊忧饥饿，真疲倦极了，不能动作，不觉昏昏睡去。及至醒来，一轮红日照进洞来，想来已是第二日了，却见盘瓠口衔一个大石碗，碗中满盛着清水，到女儿面前放下，要女儿喝。女儿真是饥渴，就勉强喝了两口，那精神才渐渐回复。细看那洞里面，远远有一张石床，另外还有石灶石釜，并各种器具之类甚多，不过都是石做的。女儿到此，痛定思痛，心想，前回山膏所骂的那句话，不料竟给它说着了，真是命该如此，亦没得说。不过撇下了祖母、父亲、诸位母亲和诸位兄弟，独自一个，在这荒山石室之中，与兽类为偶，真是最惨酷之事。自古以来的女子，同女儿这样的遭际，恐怕是没有的。想到这种地方，寸心如割，几次三番要想寻个自尽，但是盘瓠非常有灵性，总是预先知道，总是预先防备，所以不能如愿。最难过的，盘瓠虽懂得女儿的话，女儿却懂不得盘瓠的话，无可谈讲，尤其气闷。有一日，盘瓠忽然有许多时候没有到石室里，女儿正在怀疑，哪知到了夜间，它竟又背了一个人进来。女儿大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就是伺候女儿的那个宫女。”

大家听到这里，都诧异起来，说道：“原来又是它背去的，所以无影无踪，总寻不着。”帝喾又问道：“那么后来怎样呢？”帝女道：“那时宫女看见了女儿，亦是惊喜交集。后来女儿细细的问她，才知道父亲、母亲如何为了女儿悲愁，又如何的叫大众追寻，又如何寻到女儿的一块巾帨，又如何的大雾迷路，不能前进。女儿听了，愈加悲伤，原抵配与宫女商量，要想两个人下山，寻路回来的，不过走出石室一望，早已心慌腿软，原来那边山势极高，一面是下临绝壑，一面亦是崎岖险阻，绝无路途，想来自古以来，从没有人走过的。况且女儿和宫女，又都是生长闺门，此等山路，如何能走呢？还有一层，盘瓠每日总是伴着，绝少离开的时候，因此逃走的这一层，亦只能作罢。不过自此之后，有了一个宫女做伴，可以谈说商量，比到前数日，颇不寂寞，亦只能就此延挨过去。”

常仪听到此处，忍不住儳言道：“你们的吃食，哪里来的呢？”帝女道：“总是盘瓠去衔来的，或者野兽，或者飞禽，狼獾狐兔虎鹿雉鸠鸽雀之类，无所不有，大约它每日总去衔一件来。”常仪道：“你们是生吃的么？”帝女道：“不是，是熟吃的。那边山洞中，原有石灶石釜之类，连其他器具以及取火的器具，种种都齐，不知道它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所以女儿有时候想想，实在是神异，或者竟是天数了。”常仪道：“你们两个做这种烧煮洗剥的事情，做得惯么？”帝女道：“起初很觉困难，不过事到其间，亦无可如何，只能硬了头皮做，做了几个月，亦渐渐熟习了，所欠缺的，就是没有盐，味道太淡，甚难下咽，久而久之，才成习惯。”

说到此处，帝喾忙拦住她道：“这个且慢说，后来到底怎样？此刻汝又怎能回来呢？”帝女把帝喾这一问，不禁涨红了脸儿，低下头去，半晌才说道：“自此之后，不知隔了多少日子，女儿与宫女两个都有孕了。大约有三四年光景之久，女儿连生三胎，每胎两男两女，总共六男六女；宫女也连生三胎，每胎一男二女，总共三男六女。”帝喾忙问道：“所生男女，都是人形么？”帝女道：“女儿生的都是人形。宫女生的，女子是人形；只有三个男子，虽则都是人形，但有一条狗尾，颇不好看。”帝喾道：“现在他们都在哪里？”帝女道：“都在山洞之中。”

帝喾道：“那么汝怎样能够寻来呢？”帝女听了，又哭起来，说道：“女儿自从失身于盘瓠之后，生男育女，渐渐相安，盘瓠的说话，女儿亦渐渐了解了。盘瓠虽则是个异类，但是待女儿甚好，待宫女亦好，女儿常和它说：‘你既然要我做妻子，不应该弄我到这种地方来，使我受这种苦。我有祖母、父母，不能侍奉，我有兄弟亲戚，不能见面，未免太刻毒了。’它对于女儿的这种话，亦不分辩，不过说，将来自有归去之一日，叫女儿不要性急。女儿问它到底几时可以归去，它又摇摇头不说。这种经过，不知道好几次了。有一日，它忽然不饮不食，只管朝着女儿和宫女两个呜呜的哭。女儿问它为什么原故，它说，同我们夫妻缘分已尽，不久就要分离了。女儿和宫女听了它这句话，都大吃一惊，忙问它道：‘为什么要分离呢？分离之后，你又要跑到哪里去呢？’哪知它只是呜呜的哭，不肯说出来。后来女儿问得急了，它才说出一句，叫作‘天意如此，无可挽回’。当时女儿等虽失身非类，但是，多年以来，情同夫妇，听说它要走，如何放得下呢，就问它道：‘你走了之后，撇下我们和一班儿女在这里，叫我们怎样呢？你既要走，何妨带了我们同走，何必一定要分离呢？’盘瓠说：‘这个不能，种种都是定数，不是我不愿，实在是天数难违。好在我从前和你说，你还有归去之一日，现在这个日子就要到了，你何必愁呢？’女儿当时听了这话，更加诧异，便又问道：‘你在这里，或者你还能够送我们回去。现在你要去了，剩我们两个，和一班小孩在此，此地又是一个绝境，多年以来，从没有看见一个人影儿，叫我们怎样回去呢？’盘瓠道：‘凡事都有天定，天数要叫你回去，自然到那时有人指引你，何须过虑呢！至于你们没有回去之前，所有粮食，我都已预备好，就在这石屋后面，你们只要安心等待，一切不必担忧。’

“女儿等见它说得如此确凿决绝，亦无可再说。哪知到得第二日，盘瓠果然一去不复返了。女儿等料想寻亦无益，只好听之。寻到石屋之后，果然堆着无数食物，也不知它什么时候安放在那里的。然而计算起来，不到一年之粮，究竟这一年内，能否有机会可以回家，正不敢说，但是事已至此，只能按着盘瓠的说话，安心度日，静待天命。哪知有一日，女儿一个长子，名叫自能的，忽然直往山下乱跑，呼之不应。等了许久，不见回来，女儿没法，只得将其余的男女交付宫女代管，独自一人下山去找，一直走到山脚下，这是女儿几年来从没有到过的地方。哪知自能刚从前面回转来，手里拿着一件不知什么东西，离自能前面约五六丈路，仿佛一个男子，匆匆向那面跑去，这又是这几年来初次见到的一个人。自能走到面前，女儿察看他所拿的东西，原来一张本处的地图，非常工细。女儿问自能哪里来的，自能回转头，指指向那面跑的男子说道，是那男子给他的。女儿又问自能：‘那男子给你地图的时候，怎样和你说呢？’自能道：‘他叫我拿了这张东西去见外祖。’

“女儿听了这句话，知道盘瓠的话要应验了，急忙和自能跑回石洞中，与宫女商量，并将地图展开观察。只见图上注得明明白白，从山上起身，到何处转弯，到何处又须转弯，到何处才有市镇，不过到了这个市镇，此外就没有了。宫女道：‘是呀，只要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就有方法好想了。’于是商量动身之法。究竟如何动身呢？统统同走么？两个弱女子，带了二十几个小男女，有几个年纪甚小，万万走不动，即使走得动，亦实在照顾不到，况且还有三个是有尾巴的，路上假使有人怀疑起来，欺侮凌辱，那么又将如何？还有一层，这班小男女极善吵闹，实在是野性难驯。平日在山洞里，已经不容易制伏，一旦到了外面，假使闯起祸来，那么又将如何？所以统统同走一层，实在办不到。至于女儿一个人动身独走，荒山旷野，千里迢迢，实在有点心慌，亦是做不到的。假使同宫女同走，撇下了一班小男女在洞里，听他们自生自灭，那更无此办法，问心亦所不忍。后来决定了，由女儿带两个年纪最长、身体较健的男孩，陪伴女儿同走，其余的多留在洞中，由宫女抚育，约定一到亳都之后，即刻去迎接他们同来。哪知到了动身的那一日，十几个小男女一齐哭吵，说道：‘要去同去，要不去都不去。’女儿没法，气得一个死，只得硬着头皮说，都去吧。但是，粮食问题、衣裳问题，一路都是不可少的。两个大人，总还可以勉强多带些，二十几个小男女的衣食，都要两个大人兼带，那是已经为难了，况且还有几个尚须提抱之小孩，顾了行李，顾不得小孩；顾了小孩，顾不得行李，真是难之又难。后来一想，只好一个不同走，女儿独自一人走吧。幸喜得下山之后，走了不到两日，就遇着移家的两夫妇刚刚经过此地。起初见了女儿的装束，以为是野人蛮女，很有不肯和女儿接近之意，后来经女儿将情况告诉了他们一番，他们才愿意与女儿同行，一路招呼，并且非常优待。直到了云梦大泽旁边，他们住下了，又相帮女儿到处招呼，寻人伴送。那边百姓知道女儿是个帝女，并且知道有盘瓠背去之事，大家都来馈送食物或川资，或者情愿陪送一段路，所以女儿从那边直到这里，虽则走了一两个月，但是很舒服的，这都是父亲的恩德及于百姓之故呀。”

正说到此，忽然问道：“今日祖母和三母亲何以不见？”众人见她原原本本的叙述，正听得出神之际，忽然给她这么一问，不觉都呆住了。停了一停，常仪就告诉她说，三母亲回母家去了，太后已经去世了。帝女听了，吃了一惊。那眼泪又不禁直淌下来，急急问道：“几时去世的？患什么病？”常仪就将所有情况都告诉了她。帝女愈听愈凄惨，听完之后，又放声大哭起来，说道：“女儿向来承祖母异常钟爱的，离开了多年之久，今朝邀天之幸，得回家乡，满拟依旧和从前一样，承欢膝下，弥补这几年的缺陷，不料祖母竟为我而死，可不是要使我恨死惨死么！”

这时提起了太后，大家都不禁哭起来。帝喾在旁边，引起了终天之恨，尤其泣不可抑。过了一回，还是简狄含着眼泪来劝帝女道：“你可不要再哭了，一则你沿途劳顿，伤心过度，恐怕损害身体；二则太后去世，帝亦悲伤之至，到现在才有点停止，你不可使帝再伤心了。”帝女道：“女儿这几年里，总是终日以泪洗面，损害身体的一层，只好不去管它。至于女儿的这种境遇，二母亲想想看，怎能够不伤悲！”帝喾一面拭泪，一面立起身来，说道：“罢了罢了，以前的事，都不必去提它了，汝那个地图还带在身边么？可交与朕，再写一信给宫女，朕立刻饬人去接他们到此地来，何如？”帝女收泪道：“承父亲如此，那是好极了，不过地图在外边行李里，停一回，等女儿信写好之后，一同拣出，送交父亲吧。”帝喾道：“如此亦好。”遂往外而去。

这里姜嫄、简狄、常仪等，就和帝女问长问短。多年阔别，劫后余生，自然分外的亲热。有好几个小兄弟，都是近来生的，尚未见过，都上前见过了。常仪又到里面，拿出一套衣裳来，叫帝女将独力之衣换去，一面说道：“这套衣裳，还是你从前的呢，你认识么？可怜我自从你遭难之后，回到这里，看到你剩下的这些衣裳用具，实在难过之至，几次三番要想分给宫人，不愿再放在眼面前了。然而仔细想想，终究不忍，硬着头皮，年年的替你收拾晒晾，看到这几件衣裳，仿佛如看见你这个人一般。不想你今朝果然能够回来，依旧穿这几件衣裳，这真是皇天保佑。”说到此处，禁不住那眼泪又和珍珠一般簌簌的下来，帝女亦哭起来了。姜嫄忙打岔，指那独力之衣问道：“这种衣服是哪里来的？”帝女道：“女儿在石洞中住了几时，衣服只有这随身几件，又垢又敝，实在困苦不堪，便是那宫女，也是如此。后来走到洞外，偶然看见一种野草，仿佛和葛草一般，采来考验起来，的确相类。女儿从前在宫中，曾经听见大母亲讲过，并且看见制过织过，所以颇有点经验。因此同宫女商量，就拿了来试试织织，果然织成了一种布，不过没有器具，纯是手工，所以粗拙到这个样子，但是现在已经改良而又改良了，当初还要难看呢。”说罢，走进房中。

宫人早将浴具等备好，帝女洗过了浴，换好了衣服，又梳栉了一回，然后写了一封给宫女的信，报告别后一切情形，叫她见信之后就领这批男女回来。又在行李之中寻出地图，叫宫人一并送与帝喾。帝喾将地图展开一看，只见那地图画得虽然详细，但只有从石洞到村镇的一条路，显然这图是专为帝女归路而画的。画图的是什么人？送图的又是什么人？盘瓠的长子自能，向来不跑下山，何以这日不听母命，直跑下山？又何以恰巧与那送图的人相遇？帝喾将这几点联想起来，再加之上次的大雾拦阻，断定其中不但是个“天意”，而且冥冥之中竟还有鬼神在那里往来簸弄，但是这种簸弄究竟是祸是福，不得而知，只能顺势顺理做过去就是了。当下帝喾想罢，就叫了一个素来和宫女相识之人，随同许多人，星夜往南方而去。

过了数日，帝喾正在视朝，只见木正出班奏道：“昨日臣属下有人从东海回来，说道，在那边遇到柏昭老师，叫他转致问候帝的起居，特谨奏闻。”帝喾听了大喜道：“朕即位之后，就叫人到扶桑去问候，哪知柏老师已不在扶桑了。后来又几次饬人去探听，都说不曾回来。哪知老师却不在西海，而在东海，那自然寻不着了。但不知老师是久住，还是偶然经过，汝那个属官知道么？”木正道：“据那个属官说，柏老师住在那边已有好许多月，将来是否长住，不得而知。”帝喾想了一想，说道：“那么朕明日就去访老师吧，多年不见了。”木正道：“何妨就叫臣的那个属官去请他来呢？”帝喾道：“那个不可。柏老师是朕的师傅，并且未曾做过一日的臣子，哪里可去请呢，还是由朕亲自去拜为是。好在此刻朝中无事，来往不过数月，轻车简从，亦没有什么不便。”说罢，就决定次日起程。司衡羿带了几十个卫士，随同前往。一切政务，仍由众臣工共同处理。

且说帝喾这次出门，并非巡守，所以沿途亦别无耽搁，不过一月，已到东海之滨。哪知事不凑巧，柏昭已渡过海去了，到哪里去却又探听不出。帝喾不胜嗟怅，驻车海边，望洋而叹，便问那土人道：“海外最近的是什么地方？”土人道：“最近是颛顼国，再过去是羲和国。”帝喾听到颛顼国三字，猛然想起一件事，便向羿说道：“当初颛顼帝有一个儿子，名叫伯偁，亦叫伯服，就是现在火正祝融的嫡亲伯父，自少欢喜出游，后来竟一去不返。朕即位之后，到处访问，仿佛听见说他已跑到海外，辟土开疆，自立为一个国王了。现在这个颛顼国，不知是否他所立的。朕想就此渡海过去看看，兼可以访问柏老师的踪迹，汝看何如？”司衡羿道：“这个甚好。老臣于陆地山水跑得多了，西海亦去过，只有这东海的风景还不曾见，借此随帝游历，长长见识，多个经历，亦甚有趣。”土人在旁说道：“帝要渡海，恰好明日有船要出口，帝何妨就此同去呢。不过帝的从人太多，一只船恐怕局促，再叫他们多开一只吧。”帝喾道：“这个不妨，朕的从人可以少带几个去。倘能专开一只尤其好，将来朕可以从重酬谢，但不知渡过去要几日。”土人道：“如遇顺风，十日可到；倘遇逆风，则不能定。”帝喾沉吟了一回，决计渡海，于是就叫土人前去定船。

第十九回

帝喾纳羲和国女为妃·盘瓠子女到亳都

到了次日，帝喾等一齐登舟泛海，恰好遇着顺风，那船在海中真如箭激一般，四面一望，不见涯涘。帝喾暗想：“我曾祖考黄帝创造舟楫，创造指南针，真是利赖无穷。假使没有这项东西，茫茫大海，怎能够飞渡过去呢？”过了八日，果然远远已见陆地了。舟子欢呼道：“这回真走得快，不到九日，已经到了，这是圣天子的洪福呢！”天色傍晚，船已泊岸，早有颛顼国的关吏前来检查行李和人数，并问到此地来做什么。帝喾的卫士一一告诉了他。那关吏听说是中华天子降临，诧异万分，慌忙转身飞奔，去报告他的长官。这一夜，帝喾等依旧宿在船中。

次日黎明，只听得岸上人声杂遝，并夹以鼓乐之音。帝喾急忙起身，早有从人来报说，颛顼国王率领了他的臣民前来迎接了。帝喾听了，非常不安，忙请那国君登船相见。颛顼国王定要行朝见之礼，帝喾谦让再三，方才行礼坐下。帝喾先说明来意，又细问他建国的历史，才知道他果然是伯偁的孙子。伯偁开国到现在，已有八十多年。颛顼帝驾崩的时候，伯偁早死了，传到他已经第三世，排起辈行来，颛顼国王是帝喾的堂房侄孙。于是那国王益发亲敬，一定要邀帝喾到他宫里去住几日。帝喾不能推却，只得依他。于是，颛顼国王亲自带领了他的臣民做前导，帝喾坐在一个极笨重的车上，一路鼓乐拥护着过去。司衡羿和卫士从人亦都拥护在一起。帝喾四面一望，早知道这个国是很小很贫苦的，大约不过是个小岛吧。

不一时，已到宫中，一切装饰果然都极简陋。颛顼国王请帝喾在居中坐了，又吩咐臣下招呼司衡羿等，又叫人去查询各处关吏，两月之中有没有一个中华人，姓柏名昭的，到本国来过。两项吩咐已毕，才来陪侍帝喾，说道：“小国贫苦，又不知圣帝驾临，一切没有预备，很简慢的。”帝喾谦谢了几句，就问他道：“此处物产不多么？”颛顼国君道：“只有黍最多，其余都很欠缺，要向邻国去买。”帝喾道：“此地与哪一国最近？”颛顼国王道：“羲和国最近。”帝喾道：“那国丰富么？”颛顼国王道：“比小国要丰富得多。”帝喾道：“此地民情很古朴，共有多少人？”颛顼国王道：“小国民情很鄙陋，共只一千五百多人。”帝喾道：“羲和国民情如何？”颛顼国王道：“他的人民多智慧，善于天文，有几句诗，是他们精神的表示，叫作：‘空桑之苍苍，八极之既张，乃有夫羲和，是主日月，职出入以为晦明。’听了这几句诗，就可以知道他们的民情了。”帝喾听了，不胜诧异，暗想海外小国竟有这样的学问，真是难得了。当下又问道：“羲和国离此有多少路？”颛顼国王道：“他们共有好几个岛，最大的一岛，名叫旸谷，是他国都之所在，离此颇远。最近的一岛，名叫甘渊，离此地不过半日程。那岛上有一个甘泉，风景颇好，帝如有兴，可以前往游玩。”帝喾道：“那亦甚好。”于是又谈了一回，就进午膳，除黍之外，略有几项鱼肉，要算他们的珍品了。

膳后，国王就陪了帝喾等上船，渡到甘渊，天尚未晚，只见无数人民皆在海边，男女分行，面西而立。帝喾甚为诧异，不知他们是在做什么。颛顼国王道：“这是他们的风俗，每日日出日入的时候，都要来迎送的。早晨在东岸，晚间在西岸，名叫浴日，亦不知道究竟什么意思。”帝喾仔细一看，他们人民文秀者多，内中一个年轻女子，很是端庄，又很姝丽，是有大福之相，不觉称奇，暗想：“如此岛国，竟有如此美人，真是芝草无根了！”因此一想，不觉看了她几眼，哪知颛顼帝在旁，见帝喾看那女子看得出神，起了误会，以为有意了，便暗地饬人去和那女子的家属商量，要他将女子献与帝喾。一面仍陪了帝喾，到甘泉游玩一回。

那甘泉在山坳之中，其味极甘。登山而望，海中波浪如浮鸥起伏，荡漾无常，中间夹以日光穿射，又如万点金鳞，闪烁不定，风景煞是可爱。隔了一回，斜阳落于水平线下，顿觉暮色苍茫，浮烟四起，羲和国人民亦都归去了。大家急忙回到船中，那时颛顼国王遣去商量的使者亦回来了。那女子家属听说中华天子要娶他女儿为妃，非常愿意，就是那女子亦愿意了，约定明日送来。颛顼国王大喜，但是仍旧不与帝喾说明。这一夜，大家都住在船里。

到了次日，船回颛顼国，早有人来呈报国王说，各处关吏都已查过，数月之中并无中华人柏昭来过。帝喾道：“既然不在此，朕回去吧。”颛顼国王固留不住，恰好那羲和女也送到了，帝喾问起原由，不禁大惊，忙说：“这个不行，万万动不得。朕偶然来此一游，娶女子而归，外国之君知道了，必定说朕是个好色之徒，专为猎艳而来，哪里可以呢！”颛顼国君道：“这是臣的一点微忱。她家属又非常愿意，并非帝去强迫，有什么要紧呢！况且羲和国女子极重名节，她既来此，忽又退回，使她难堪，以后不能再嫁，岂不是反倒害了她么！”帝喾一想，这事太突兀了，然而事已至此，无法可施。转念一想，凡事皆有“天数”，或者这亦是天数之一种，亦未可知，姑且收纳了吧，当下就收纳了。一面与颛顼国王道谢，作别，转舵而归。

这一次却是逆风，路上日子耽搁甚多，回到海边，已有月余了。那羲和女子资质很聪敏，帝喾给她起一个名字，就叫作羲和。后来十年功夫，连生十子，都以甲乙丙丁做小名，所以史传上面载着说“羲和生十日”，就是这个解释，此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喾回到东海边，因柏昭既寻不着，就急急回去。到了亳都。进宫之后，只见无数小孩子在院中乱窜，有的爬到窗上去，有的躺在地上，衣服都是斑斓五色，口中的话亦是叽叽咕咕，一句不可懂。看见帝喾和羲和走进来，大家便一拥上前，或是牵衣，或是抱腿，有几个竟用拳头来打。左右的人喝他们不住，推开了这个，又来了那个。羲和初到，便碰到这种情形，吓得真莫名其妙。帝喾亦无可如何，料想必定是盘瓠的子孙到了。

正在难解难分之际，恰好帝女跟了姜嫄、简狄、常仪等出来迎接，看见了大喝一声，那些小孩顿时四散奔逃，一霎时不知去向。帝喾等方才进内坐下，先指引羲和与姜嫄、简狄、常仪等相见。行过了礼，又将路上大略情形说了一遍，便问帝女道：“他们是几时来的？”帝女道：“来了第六日了，野性未除，吵个不得了，几乎连房屋都被他们拆去；看见了生人，就要欺侮，所以几个小兄弟这几日来只好隔绝，不让他们见面。似此情形，如何是好？女儿看起来，只好将他们仍旧撵回去，或者挑一所房屋，将他们关禁起来，才是方法，否则恐怕要闯祸呢！女儿为着这件事，连日与诸位母亲商量，真无良策，专盼父亲回来处置。”帝喾道：“他们既具人形，必有人心，或者因为生长山野之中，与社会从没有接触过，所以发生这种野性，亦未可知。朕想，只能慢慢地设法教导，使他们识字读书，范之以礼貌，或者可以变化他们的气质。汝不必这般性急，且待朕来想法吧。就是一层，人数太多，合在一处，实在不宜。必须要将他们分开来，才有办法；合在一堆，恐怕就是教导亦无效的。”帝女道：“女儿看起来，恐怕有点难。他们这种桀骜野蛮之性，在人与兽之间，是不容易使他变化的。父亲既是这样说，且试试看，如果将来能够成一个人，真是父亲如天之德了。”

帝喾道：“照刚才情形看起来，汝大声一喝，他们就逃走，似乎见了汝还有惧怕，对于宫女呢……”说到此际，用眼四面一望，就问道，“宫女何以不来见朕？她是同回来的？”帝女听了这一问，顿时脸上露出一种凄怆之色，扑簌簌又掉下泪来，说道：“宫女没有同回来，据说，她已化为石头了。”帝喾诧异之至，忙问道：“岂有此理！人哪里会化石头呢？在半路上化的么？在山洞里化的么？怎样一来会化石头？”帝女道：“据说是在山上化的，至于怎样会化石头，到此刻总想不出这个理由。”

帝喾听了，沉吟了一回，又问道：“是在我们迎接的人未到以前化的呢，还是在迎接的人到了之后化的？”帝女道：“是在我们迎接的人未到以前化的。”帝喾道：“我们迎接的人，既然没有到，怎样知道她是化为石头呢？或者因为汝久无音信，下山寻汝，迷失路途，或为野兽所吞噬，都是难说之事。人化石头，绝无此理！朕总有点不信。”帝女道：“不是化了一块石头，竟是化成一个石人。据那迎接的人回来说，身材面貌，种种确肖，一切都没有改变，看过去俨然可以认识，不过不动不摇，抚摸她的身体，冷而且硬，竟是个石质罢了。”

帝喾听到此处，愈加诧异，就叫宫人立刻去宣召那个迎接的人来。过了一回，那人到了，帝喾便问道：“汝等去接盘瓠的男女，是怎样一回事，其中详细情形，可说与朕听。”那人道：“臣等到了沅江方面，按照地图，果然寻到一座山；半山中间，果然有一个极大的石洞；洞内洞外，有十几个小孩在那里跳跃嬉戏，看起情形，都不过七八岁光景。臣等知道一定是了，就跑过去问他们话。哪知他们都不懂，一齐向石洞里逃进去。臣等追踪进去，只见那洞里除出几个小孩之外，并无一个大人。那些小孩看见臣等进洞，有些躲向洞的暗陬去伏着，有几个乘隙逃出洞外去了。

“臣等见寻不着宫女，和小孩子又无可说，只得退出洞外，向各处找寻，料向宫女不过暂时出外，总在此洞附近，不久总要回来的。哪知等了许久，不见踪迹，到处寻喊，亦杳无影响。臣等不胜怀疑，忽见对面山上，有许多孩子在那里乱跑，臣等即忙赶过去，那些小孩看见了臣等，回身便跑。臣等跟随过去，又走了好几里路，只见远远一个大人立在山坡上，臣等以为一定是宫女了，哪知这些小孩都已跑到那人身边，团团围绕，或是牵，或是推，或是哭叫，但是那个人总是兀然不动。臣等甚为诧异，渐渐走近，见那人的身材的确是个女子；又走近些，觉得那状貌的确是宫女。当时极口大叫，那宫女也不应，及至走到面前，仍是如此，仔细一看，原来她的面色已经和石头一样了。（现在湖南泸溪县西南三十里，山上有石，屹立如人，相传高辛氏女化石于此，所以名叫辛女岩，就是这个典故。）用手去摸，其冷如冰，其硬如金，真个和石头无异。臣等此时惊异至极，也不知是什么原故，当时大家商量，无法可施。后来决定，索性连石人扛了回来吧，可以做个凭证，大家研究研究，以广见识。哪知众人用尽气力，总扛她不动，原来石人和山石已经连成一块了。回头看那些小孩，因为臣等走到，早已四散跑开，看见臣等搬弄石人，他们都站远处观看，呼之不理，走过去时，他们又跑开了。臣等至此，都是一筹莫展，看看天色将晚，方才一齐会合，向山洞而去。他们这些小孩，年纪虽小，那爬山越岭的本领却非常之大，臣等几乎跟他们不上。后来看他们都走进洞去，那时天已昏黑，洞中一无所见，只听见那些小孩都在里面呼叫争闹，亦不知道他们为着何事。臣等不便进内，只得就在洞外支帷帐露宿。

“后来大家商议，这些小孩言语既不通，接引又不能，宫女又化为石头了，无人管束，我们假使再用柔软的方法叫他们跟了我们同走，恐怕不能成功的。万一明朝仍旧是如此，环山追逐起来，顾了这个，顾不了那个，或者发生意外危险，那么何以回来复命呢？因此决定用强硬手段，臣等十余人，制伏二十几个小孩，只要不给他们逃出洞外，总有方法可想。到了次日，天尚未明，臣等就到洞外守候。过了多时，天大亮了，他们有几个醒来，看见臣等，慌忙爬起，发一声喊，要想逃走，禁不住洞口已经堵塞，只得大家陆续都向洞底藏躲。臣等多数人守住洞口，几个人手携干粮饼饵之类，进去分给他们。他们起初一定不敢接收，后来有两个最小的接去吃了，大家才慢慢地接去吃了，但是个个狼吞虎咽，吃得甚多，想来可怜，大约有两日没得吃了。吃完之后，臣等和他们做手势，表示要与他们同走的意思，但是他们始终不懂。有几个大一点的，几次三番要想冲出洞去，幸喜有人把守，没有给他们逃出。臣等一想，照此情形，终非了局，只能实行强权，先将六七个大的都捉住了，用布捆住手脚，挟之而行；其余小的，逼定他们同走，方才慢慢地下山。可是臣等有几个已经被他们拳打脚踢嘴咬，几乎体无完肤。下山以后，添雇人夫看守，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防备甚严，幸喜未曾失事，这就是臣等这次去迎接的情形了。”

帝喾听完之后，就说道：“原来如此，朕知道了，汝等辛苦之至，且去休歇吧。”那人退出，帝喾向帝女道：“照此说来，宫女化石之事是无疑的了。朕从前听人说，古时有女子望夫不至而化为石之事，甚不相信，以为天下必无此理，不料现在竟有此事，可见凡事不可以一概而论了。不过宫女化石，不在洞内洞外，而在相距甚远的地方，甚不可解。”帝女道：“女儿想过，或者为女儿一去，杳无音信，时常到那处盼望，因而化在那处的；或者因女儿的几个长男女不听宫女教训，宫女责备了他们一番，他们不肯服气，逃了出去，不肯回洞，宫女到处寻找不着，恐无以对女儿，因而忧愁焦急，就在那里化为石的，亦未可知。女儿前日问过那些孩子，据说不服教训、有两日逃走不归的事情，是有之。依此看来，似以第二层为近。然而石人无语，莫可究诘，这个疑团如何能破呢？”说到这里，不免又痛哭起来。帝喾忙安慰她道：“汝和宫女虽有上下的名分关系，但是数年以来，同处患难之中，情同姐妹。今朝她化为石头，汝的伤心亦是应该的。不过事已至此，无可如何，汝亦不必过于哀悼了。至于这些孩子，朕总替汝等设法，分别请人来教导，汝可放心。”说罢，起身出宫而去。

第二十回

赤松子之历史·师延之历史·凤凰之情形

一日，帝喾正在视朝之际，忽报有一道人，自称赤松子，前来求见。原来这赤松子是个神仙，他在炎帝神农氏的时候，曾经任过雨师之职，要天雨，天就雨；要天晴，天就晴。五日一雨叫行雨，十日一雨叫谷雨，十五日一雨叫时雨。当时百姓，因为他有这样大本领，称他所下的雨为神雨。他善于吐纳导引之术，辟谷不食，常常吃些火芝，以当餐饭。他又喜欢吃枸杞实，所以他的牙齿生了又落，落了又生，不知道有几次了。他在神农氏的时候，常劝神农氏服食水玉，说是能够入火不烧的。但是神农氏没有功夫去依他，只有神农氏的一个小女儿非常相信他。他自从辞了雨师之职之后，遨游天下，遍访名山，神农氏的小女儿总是跟着他走，后来亦得道而仙去。

这位赤松子的老家，是在云阳山下（现在湖南茶陵县西）。他所常游玩的地方，是梁州西北（现在四川松潘县，唐朝时叫松州，便是以赤松子得名）、闽海之滨（现在福建将乐县天阶山下有玉华洞，是赤松子采药处）、震泽边的穹窿山（现在江苏吴县西南六十里，相传赤松子采赤石脂之处，上有炼丹台遗迹）和彭蠡之滨（现在江西瑞昌县西北有赤颜山，亦赤松子游处）。他最欢喜住的是昆仑山，常住在西王母的石室之中，任是狂风大雨，他出来游玩，总是随风雨而上下，衣裳一点也不动，一些也不湿，所以真正是个神仙，这就是他的历史了。

且说帝喾是知道他的历史的，听说他来求见，非常欢喜，连忙迎接他进入殿内。行礼既毕，推他上坐，赤松子却不过，只好在上面坐下。帝喾细看那赤松子，生得长身玉立，颜如朝霞，仿佛只有三四十岁的模样，不禁暗暗诧异，便说道：“夋久闻老仙人大名，只是无缘，不曾拜识。今日难得鹤驾亲临，不胜欣幸之至，想来必有以见教也。”赤松子道：“山人前在令曾祖轩辕皇帝时，对于轩辕皇帝成仙登天，亦曾小效微劳。如今见王子（道书上称帝喾总叫王子）功德巍焕，与轩辕皇帝不相上下，那么成仙登天亦大有期望，所以山人不揣冒昧，前来造谒，打算略略有点贡献，不知王子肯赐容纳否。”帝喾听了，大喜道：“那么真是夋之万幸了。既然如此，夋就拜老师为师，以便朝夕承教。”说着，就起身北面，拜了下去。赤松子慌忙还礼，重复坐下。

帝喾道：“弟子蒙老师如此厚爱，实属感激不尽，不过弟子想想，从前先曾祖皇考功业何等伟大，天资又何等圣哲，何等智慧，尚且要经过多少困难，经过多少时间，才能成功。如今夋这样庸愚，不能及先曾祖考于万一，恐怕老师虽肯不吝教诲，亦终不能渡脱这个凡夫俗骨呢。”赤松子道：“这个不然，大凡一件事情，第一个做起的，总是繁难些；后来继起的，总是容易些。因为创始的人前无所因，后来的人有成法可考。令曾祖黄帝前无所因，登仙得道所以繁难。现在既然有令曾祖黄帝的成法在前，时间又相去不远，所以并不会繁难的。”帝喾道：“那么全仗老师教诲。”赤松子道：“山人所知，还不过粗浅之法，并非大道，不足为训。现在拟介绍两位真仙，如能传授，那么登仙得道真易如反掌了。”帝喾忙问是哪两位真仙，叫什么法号，住在何处。赤松子道：“一位就是令曾祖黄帝曾经问道的天皇，现住在梁州青城山（现在四川省灌县西南）。一位法号叫九天真王，住在雍州西面的钟山。王子此刻正在制乐，且等制乐成功之后，亲到那边去拜谒，必定有效的。”

帝喾大喜，就问道：“天皇就是天皇真人么？”赤松子道：“不是不是，天皇真人住在峨嵋山的玉堂，那天皇又是一个了。”帝喾道：“人间的尊荣，夋不敢加之于老师，恐反亵渎。现在拟尊老师为国师，请老师暂屈在此，不知老师肯俯就么。”赤松子道：“这亦不必，山人在神农氏的时候，亦曾任过雨师之职；现在王子既然因为山人在此，不可没有一个名号，那么仍旧是雨师吧。”帝喾大喜，就拜赤松子为雨师，又指定一所轩爽静僻的房屋，请他住下。

赤松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他的吃食，除服饵丹药之外，一种是云母粉，一种是凤葵草，所以一切的供给他都是不需要的。帝喾政务之暇，总常到那边去请教，学学服食导引的方法。

过了数月，咸黑来报，说道乐已经制作成功了。帝喾就给这个乐起一个名字，叫《六英》；又叫水正熙到郊外去，建筑一所宫殿，名叫合宫；又选择一个演乐的日子，是第二年仲春月的丁卯日。

又过了一月，合宫造成，其时恰值是孟春下旬，距离仲春月的丁卯日不过一旬。咸黑报告帝喾，就定了甲子日开始演习。先将所有的乐器统统都搬到那里去，陈列起来，到得演习的那一日，帝喾大会百官，连赤松子也邀在里面，同到合宫。

只见那合宫建筑在平时祀天帝的一个圜丘的北面，四围都是长林大木。合宫之旁，绕以流水，有桥通连。当中一座大殿，四边无壁无门。殿内殿外，陈列乐器，祥金之钟、沉鸣之磬，都挂在殿上，其余的或在两楹之旁，或在阶下。六十四个舞人，都穿着五彩之衣，手中拿着干戚、羽旄、翟籥之类，分列八行。三十六个乐工则分作六列，各司其事。赤松子一看，就称赞道：“实在制作得好，实在制作得好。”咸黑谦逊道：“某的学问很为浅薄，承雨师过奖，真要惭愧极了。有一个人，他的学问胜某万倍，某当时很想保举他来承办这项大典，可惜寻他不着，只好作罢。假使那个人能够来，那么真可以通天地，降鬼神，值得雨师之称赞了。”帝喾在旁听见，忙问何人。咸黑道：“这人名字叫延，因为他在黄帝时候曾经做过司乐之官，所以大家都叫他师延。”帝喾道：“这个人尚在么？年岁有这么长，料想必是一个得道之士，可惜朕无缘，不能请到他。”赤松子笑道：“说起这个人来，山人亦知道，并且认识，果然也是一个修道之士，而且他于音乐一道确有神悟。他每次作乐的时候，抚起一弦琴来，地祇都为之上升；吹起玉律来，天神都为之下降。而且听到哪一国的乐，就能够知道它的兴亡治乱，真正可以算得是有数的音乐大家了。不过他的心术却不甚可靠，只要于他有利，就是长君之过、逢君之恶的事情，他亦肯做，所以当时令曾祖黄帝亦不甚相信他，没有拿重大的职务去叫他做。假使他学问这样高而品行能够端正，那么令曾祖黄帝升仙的时候早经携他同去，何至到现在还沦落人间呢！”帝喾道：“此刻他可在何处？”赤松子道：“此刻他隐居在一座名山之中，修真养性，很像个不慕人间富贵的样子。但是依山人看起来，江山好改，本性难移，照他那一种热中的情形，以后终究是还要出来做官的。怎样一种结果，很有点难说呢。这次寻他不着，不去叫他来，据山人的意思，所谓‘未始非福’，亦并没有什么可惜之处。”帝喾听他如此说，也就不问了。（后来这个师延，到商朝末年的时候，居然仍旧出来做纣王的官，迎合纣王的心理，造出一种《北里》之舞，靡靡之音，听了之后，真个可以荡魄销魂。纣王的淫乐，可以说一半是他的诱惑。后来不知如何得罪了纣王，纣王将他囚在阴宫里面，到得周武王伐纣，师过孟津，他那时已经放出来了，知道这事情有点不妙，将来武王一定将他治罪的，他慌忙越濮水而逃。谁知年迈力弱，禁不住水的冲击，竟溺死在濮水之中。一个修道一千几百年的人，结果终究如此，真是可惜。但是他究竟是修道多年之人，死了之后，阴灵不散，常在濮水的旁边玩弄他的音乐。到得春秋时候，卫国的君主灵公将要到晋国去，路过濮水，住在那里，半夜之中忽然听到弹琴之声，非常悦耳。左右之人都没有听见，独有灵公听见，不觉诧异至极，就专诚叫了他的乐师师涓过来。那师涓是个瞎子，瞎子的听觉异常敏锐，居然也听见了。于是灵公就叫师涓记出他的声调来学，学了三日方才学会。到了晋国之后，灵公就叫师涓把这个新学来的琴弹给晋平公听。哪知晋国有一个大音乐家，名叫师旷，在旁边听见了，忙止住师涓，叫他不要弹了，说这是亡国之音，不是做君主的可以听的。大家问师旷怎样知道呢，师旷道：“这个琴调，是商朝师延所作的。他在纣王时，以此靡靡之乐蛊惑纣王，武王伐纣，他东走，死于濮水之中，所以这个琴声必定是从濮水之上去听来的。先听见这个声音之国家，必定要削弱，所以听不得。”大家听了这番话，无不佩服师旷之学问。照此看来，师延这个人做了鬼还在那里玩弄这种不正当的淫声，真所谓死犹不悟，难怪赤松子说不用他“未始非福”了。闲话不提。）

且说这个时候，各乐工已经将各种乐器敲的敲、吹的吹起来了。赤松子听了一回，又大加赞赏。忽然听见外面无数观看的百姓都一齐仰着头，在那里叫道：“好美丽的鸟儿！好美丽的鸟儿！好看呀！好看呀！”帝喾和群臣给他们这一叫，都不禁仰面向上一看，只见有两只极美丽的大鸟，正在空中回翔，四面又有无数奇奇怪怪的鸟儿跟着。过了一回，两只美丽的大鸟都飞集在对面梧桐树上，其余诸鸟亦都飞集在各处树上。这时候大家见所未见，都看得呆了，便是各舞人也都停止了。赤松子笑向帝喾道：“这最大的两只，就是凤凰呀！”帝喾惊异道：“原来就是凤凰么！”大家听了，更仔细朝它看。赤松子便指示道：“凤凰有六项相像：它的头很像鸡，它的颔很像燕，它的颈很像蛇，它的胸很像鸿，它的尾很像鱼，它的身很像龟。诸位看看，相像么？”众人道：“果然相像。”赤松子道：“还有一说，头圆像天，目明像日，背偃像月，翼舒像风，足方像地，尾五色俱全像纬，这个亦是六像。”帝喾笑道：“据夋看来，这个六像，有点勉强，恐怕因为凤凰是个灵鸟，特地附会出来的，不如以前那六个相像的确肖。”赤松子道：“那么还有五像呢，试看它的五色文采，头上的文采，仿佛像德字；翼上的文采，仿佛像顺字；背上的文采，仿佛像义字；腹上的文采，仿佛像信字；胸前的文采，仿佛像仁字。戴德，拥顺，背义，抱信，履仁，所以说它是五德具备之鸟。诸位看看还像么？”大家仔细看了一回，说道：“这个虽则亦是恭维它的话，但有几处地方却非常之像，真奇极了！”

正说时，只听见那两只凤凰“即足即足”地叫起来了，旁边一群异鸟亦一齐都叫起来，仿佛两个在那里问话，其余在那里答应似的。赤松子又指着说道：“这个叫起来声音‘即即即’的，是雄鸟，就是凤。那个叫起来声音‘足足足’的，是雌鸟，就是凰。那边那些五色斑斓、尾巴极长的鸟儿，名叫天翟，亦是很名贵不可多得的，如今也跟着凤凰来了。”帝喾道：“夋闻凤凰为百鸟之长，所以大家都跟着它，仿佛臣子跟着君主一般，这句话可信么？”赤松子道：“这句话可信。凤凰一飞，群鸟从者以万数，所以仓颉造字，凤字与朋字同一个写法。梁州南方，有一处山上，凤凰死了，群鸟每年总来吊悼一次，数百千计，悲啾啁唧，数日方散，因此大家将那座山叫作鸟吊山，古迹现在（现在云南省浪穹县凤羽山）。山人游历到彼，曾经目睹，所以可信的。不过世界上的神鸟，五方各有一种。在东方的叫作发明，在南方的叫作焦明，在西方的叫作鹔，在北方的叫作幽昌，这四种都在海外。我们中华人除出鹔之外，都不能见。其实它们的能够使百鸟护从，亦是和凤凰一样的。因为凤凰是中央的神鸟，历史上常见，所以大家只知道凤凰为百鸟之长了。”帝喾道：“朕听见说，凤凰能通天祉，应地灵，律五音，览九德。天下有道，得凤象之一，则凤凰过之；得凤象之二，则凤凰翔之；得凤象之三，则凤凰集之；得凤象之四，则凤凰春秋下之；得凤象之五，则凤凰没身居之。现在夋的德行，并没得好，而凤凰居然翔集，实在是惭愧的。”赤松子道：“有其应者，必有其德，王子亦何必过谦呢。不过当初令曾祖黄帝的时候，凤凰飞来，山人听说是再拜迎接的。如今王子似乎亦应该向它致一个敬礼，以迓天庥为是。”帝喾听了，矍然的应道：“是是是。”于是整肃衣冠，从东阶方面走下去，朝着西面再拜稽首的说道：“皇天降祉，不敢不承命。”礼毕之后，停了一回，率领大众回去。自此之后，那凤凰和群鸟亦就止宿在这些树上，不再飞去了。

第二十一回

赤松子治病·帝喾至青城山访道·天皇之历史

且说凤凰飞来之后，那些百姓是从没有见过的，真看得稀奇极了，有些竟长日的守着它看，只见它起来时候的鸣声，总是“上翔”两个字；停落时候的鸣声，总是“归昌”两个字；早晨的鸣声，是“发明”两个字；昏暮的鸣声，是“固常”两个字；日间的鸣声，是“保长”两个字。又看它不是梧桐树不栖，不是竹实不食，不是醴泉不饮。飞起来时，大批异鸟天翟等总是跟着，没有单独飞过。那些百姓在几日之中，竟把这种情形考查得清清楚楚，真个是圣世盛瑞了。

过了三日，正是作乐享上帝的正日，帝喾和群臣先期斋戒，约定半夜子初就先到合宫里去布置一切。哪知咸黑忽然病倒了，不省人事，原来他三年以来制乐造器，心力用得太过，明日又是个正日，大典大礼所在，关系非轻，他尤其用心筹度，深恐或有一点疏漏，致败全功，哪知一时气血不足，竟有类乎中风，仰面困翻了。这时大众心慌，不但是慌他的病势而已，一切布置都是他一人主持，蛇无头而不行，明日之事岂不要搁浅么！所以一面赶快给他延医，一面飞奔的通知帝喾。

帝喾这一惊非同小可，也顾不得是斋戒期内，就想出宫去望咸黑。后来一想，究竟不是，先叫人去探听吧。不多一回，探听的人和诊治的医生一齐同来，向帝喾道：“这病是用心过度，血往上冲所致。现在照法施治，大命已属无妨，不过半月之内恐绝不能照常行动。”帝喾听了大命无妨的话，虽略略放心，但想明日之事，不免焦心。

正在踌躇，左右忽报赤松子求见。帝喾听了，知道他突如其来必有原故，即忙迎入坐下。赤松子道：“山人听说大乐正病了，急切不能痊愈，明日大事又少他不得，山人有一颗黄珠在此，可以治这个病，请王子饬医生拿去，将这珠在大乐正身上周遍摩擦一番，就好了。”说罢，将珠取出，递与帝喾。众人一看，色如真金，确是异宝。帝喾大喜，忙叫医生拿去如法施治，不到一时，咸黑已和那医生同来，交还黄珠，兼谢帝喾和赤松子。帝喾看他精神矍铄，一无病容，大为惊异，便问赤松子道：“这颗仙珠，是老师所炼成的么？”赤松子道：“不是，它名叫销疾珠，是个黄蛇之卵，所以一名蛇珠。这黄蛇却是仙山之物，很不易看见。山人从前偶然游戏，遇到黄蛇，要想拿它作龙骑，哪知它走入水中，忽然不见，就遗下这颗卵，为山人所得。山人知道它可以治百疾，有起死回生之奇效，所以常带在身边，这就是黄珠的历史了。”众人听了，无不称奇，咸黑尤感谢不置。

这日半夜里，帝喾君臣就先到合宫布置一切。天色黎明，大众恪恭将事。少顷，倕的鼗声一动，钟声、磬声、鼙鼓声、椎钟声便一齐动作起来，中间杂以苓管声、埙篪声，热闹非常。忽而咸黑亢声一歌，三十六个伶人都接着齐唱，唱歌声与乐器之声按腔合拍，和谐之至。接着，那六十四个舞人亦都动手了，还有那许多不拿乐器的伶人，亦用两手交拍起来，以与那乐声的音节相应和。正在目穷千变、耳迷八音的时候，只见那对面林中的鸟儿亦个个舞起来了。当先的一对凤凰，随后的是十几对天翟，再次的是各种文鸟，翻飞上下，左右参差，仿佛如五彩锦绣在空中乱抖，又仿佛如万朵奇花在风前齐放，真是好看至极。舞到后来，里面的歌止乐终，它们亦渐渐的歇住，仍旧栖息在树木之上。这一次，直把帝喾喜得来乐不可支，便是那些百姓群臣亦个个开心之至，交口称颂帝喾的功德能够感动禽兽，是万古所稀有的。自此以后，数年以来所筹备经营的作乐事情，居然得到一个很美满的结果，于是大家又要商议请行封禅之礼了。

帝喾自从赤松子介绍过两个真仙之后，时常想去访求，但是封禅的泰山在东方，两个真仙所住的在西面，路径是不对的。是先行封禅之礼呢，还是先访两个真仙呢？一时委决不下，便来请教赤松子。赤松子道：“据山人之意，似乎应该先访真仙。因为封禅之礼，不过是王者告成功于天的一个手续，或迟或早，并无一定的。现在王子对于服食导引等功夫渐渐已有门径，正应该访道求仙，以竟大功。功成之后，再行封禅礼，并不算晚呢。”帝喾道：“老师指教极是，夋本来亦如此想，但是夋此番前去，拟请老师同往，庶不至于访求不遇，不知老师肯赐允许么。”赤松子道：“这个不必。王子圣德昭著，加以虔诚去寻访，绝没有不遇的道理。至于山人，是个闲散之人，和他们真仙气诣不同，同去亦殊无谓。昨日刚计算过，在这里闲住，不知不觉时日已经甚久了，现在暂拟告别，且等王子道成之后，我们再相见吧。”帝喾忙道：“老师既不愿同去，亦不妨在此宽住几时，何必就要去呢？”赤松子笑道：“不瞒王子说，山人山野之性，一向散荡惯了，在这里一住几个月，如鸟在笼中，实在受不住这种拘束。况且王子既出去访道，山人住在这里做什么？好在王子大道计日可成，我们后会之期亦不远呢。”帝喾道：“虽然如此，夋总要请老师再住几日，且待夋动身之时，一同登程何如？”赤松子答应道：“这个可以。”于是帝喾就去打叠一切，又择了起身的日期。

到了那日，帝喾与赤松子一同出行，百官群臣在后相送。大家因为赤松子是个神仙，这一去之后，不知能否再见，都有依恋不舍之意。赤松子与大家一一握手道别，亦都有赠勉的话。独对于老将司衡羿，更着实的殷勤，向他说道：“老将军年纪大了，忠心赤胆，实在是很可钦敬的，将来天下尚有一番大乱，全仗老将军双手扶持，愿加意自己保重为要。不过有一句话，老将军所最怕的是鹓扶君，以后倘使碰着了，千万不可去得罪他，须切记山人之言。”说罢，就向帝喾和众人告别，转身飘然而去。大家听了，都莫解所谓，只得听之。便是老将军也不将他的话语放在心上，以为只要将来碰到鹓扶君的时候再留心就是了。

这里帝喾直待赤松子去远，方才与群臣作别，向西南而行。这一次是诚心访道，所以对于沿途风景略不在意，便是各处的诸侯亦都不去惊动他们。沿着伊水，翻过熊耳山（现在河南卢氏县南），到了汉水旁边，适值水势大涨，车马不能通行，只得暂时歇住。那些百姓感戴帝喾的恩德，听说驻跸在此，个个都来拜谒。帝喾一面慰劳，一面教导他们，对于农桑实业，务须大家尽力，不可怠忽；又教他们对于用财务须节俭，千万不可浪费，倘使政令有不便的地方，尽管直说，可以改的总答应他们一定改。那些百姓听了，个个满意，都欢欣鼓舞而去。后来大家就在这个地方给帝喾立一个庙（现在陕西洵阳县南），春秋祭祀之，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喾等水退之后，即便动身，溯汉水而上，逾过嶓冢山（现在陕西略阳县东）、左担山（现在四川平武县东），直到岷江流域，在路上足足走了五个多月。

有一日，远远望见青城山了，帝喾即忙斋戒沐浴，整肃衣冠，上山而来。哪知车子刚到山脚，只见有两个童子在旁迎接，拱手问道：“来者莫非当今圣天子么？”帝喾大惊，问那童子：“汝何以知之？”童子道：“早晨吾师说，今日当今圣天子要来枉驾，叫我们前来伺候，吾师随后便来迎接了。”帝喾尤为诧异，便问道：“汝师何人？”童子道：“法号天皇。”

正说之间，只见山坡上一个道者飘然而来，童子忙指道：“吾师来了，吾师来了。”帝喾一看，只见那天皇褊衣卢服，貌甚不扬，但是不敢怠慢，急忙跳下车，上前施礼。那时天皇已到面前，拱手先说道：“王子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帝喾一面施礼，一面说道：“夋竭诚远来叩谒，深恐以下愚之质，摈斥不屑教诲，乃承吾师不弃，且劳玉趾，远下山来，益发使夋不安了。”天皇道：“王子功德巍巍，现在做世间之帝主，将来列天上之仙班，名位之隆，远非野道所能及，又承枉驾辱临，安敢不来迎接呢！”帝喾又谦让两句，便回头吩咐从人在山下等候，自己却与天皇同上山来。

走不二里，只见路旁山壁上刻有五个摩崖大篆，细看乃是“五岳丈人山”五个字，下面具款是黄帝轩辕氏的名字，原来当初黄帝亦曾来此问天皇以盘龙飞行之道，所以特封青城山为五岳丈人山，并刻字于此，以志纪念。帝喾见了，更是肃然起敬。又走了一回，遥望奇峰屏列，曲崦低环，树阴中微露墙屋一角。天皇用手指指道：“这是野道的下院，且进去歇歇吧。”帝喾上去一看，只见那道院背山临涧，景物清幽，种树成行，甃石做路，门外柳花糁径，豆蔓缘篱，杉柏四围，竹扉半掩，真乃是个仙境。

进院之后，行礼坐定，帝喾便将访道之意与天皇说了。天皇道：“王子过听了。野道所知，甚为有限，恐不能大有益于王子，但既蒙不弃，亦自愿贡献一点愚见。请问王子所问的，究竟是长生不死之道呢，还是白日飞升之道呢？如果是白日飞升之道，固然甚难，除出令祖黄帝之外，殊不多见，即使是长生不死之道，亦甚不容易，至多不过一个老而尸解罢了。因为人的精神不能不附丽于肉体，但是肉体这项东西，不能久而不坏。譬如一项用器，用久必弊，勉强修补，终属无益，这亦是天然的道理，所以仙家不仅注意在服食导引，以维持他的衰老之躯，尤注重在脱胎换骨，以重创他的新造之躯。即如赤松子、展上公诸人，王子都是见过的，看他们那种神气，仿佛都是长生不老的样子，其实他们的身体，不知道已经更换过几回了。即如野道，王子看起来，岂非亦是一个长生不老的人么？其实野道不但死过一次，并且死过多次。”

帝喾听了，诧异之至，便问道：“既然死了，何以此刻还在世界呢？”天皇道：“这种死法，仙家不叫作死，叫作尸解。尸解的原因有三种：一种是要脱胎换骨，另创一个新身躯，因此就将那旧的臭皮囊舍去，所以叫作尸解，解是分解的意思；一种是因为在人间游戏久了，被世人纠缠不过，借一个方法，解脱而去；还有一种，是因为功成业就，不愿再到人间，所以也借此脱然而去。这两种尸解，都是解脱的意思。但是无论哪一种，这脱胎换骨的功夫总是不可少的。”

帝喾道：“老师以前死过几次的事情，可否略说一点给夋听么？”天皇笑道：“王子到此间来，可知道野道从前在俗世时的姓名么？”帝喾道：“夋疏忽，未曾打听。”天皇道：“野道俗名叫作宁封子，在令曾祖黄帝的时候，曾经做过陶正之官，与王子排起来，还有一点世交呢。”帝喾愕然道：“原来就是宁老师，夋真失敬了。”说罢，重复稽首。

天皇道：“当初野道确好仙术，不远万里，到处寻访，对于脱胎换骨的方法，略略有点知道。后来走到昆丘之外一个洹流地方，去中国约有万里之遥。那地方满地都是沙尘，所以一名叫兰沙，脚踏着就要陷落去，也不知道它底下有多少深；遇到大风的时候，那沙就满天的飞起来，同雾露一般，咫尺之间都辨不清楚，是个极凶险的所在。但是那水里有一种花，名叫石蕖，颜色青青，坚而且轻，跟着大风欹来倒去，覆在水面上，甚为好看。而且这种石蕖，一茎百叶，千年才开一次花，极为名贵，所以求仙的人往往欢喜到那里去望望。就是令曾祖黄帝，经野道谈起之后，亦曾经去看过。当时野道到了那边，正在赏玩的时候，忽见水中有无数动物在那里游泳，忽然有几个飞出水面来，把野道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一种是神龙，一种是鱼，一种是鳖，都是能飞的。恰好有一条飞鱼向野道身边飞来，野道不禁大动其食欲，便顺手将它捉住，拿到所住的山洞里，烹而食之，其味甚佳，方为得意。哪知隔不多时，身体忽然不自在起来了，即刻睡倒，要想运用那脱胎换骨的方法，但是那时候功夫不深，一时竟做不到，足足过了二百年，才得脱换成功，复生转来，这是野道第一次的死了。野道当日复生之后，就作了一篇七言的颂词，赞美那石蕖花，内中有两句，叫作‘青蕖灼烁千载舒，百龄暂死铒飞鱼’，就是咏这次的事情了。

“后来偶然跑到这里，爱这座青城山的风景，就此住下。不知怎样一来，给令曾祖黄帝知道了，枉驾下临，谆谆垂询，并且力劝野道出山辅佐。那时令曾祖黄帝正在研究陶器，野道情不可却，又因为这种陶器果能做成，对于天下后世的确有极大的利益，所以当时就答应了，出山做一个陶正。但是野道于陶器一道，实在亦没有多大的研究，而那个用火之法，或者太猛了，或者太低了，尤其弄不妥当。后来有一个异人前来访问野道，情愿做这个掌火的事情，哪知他这个火却用得很好，陶器就告成功了，而且非常之精美。尤其奇怪的，他烧的火化为烟气之后，缊五色，变化不穷，大家看得奇异，都非常之敬重他。久而久之，那个异人就将所有用火的奥妙，以及在火中脱胎换骨的方法，统统都传授了野道。后来陶正之官做得讨厌起来了，屡次向令曾祖黄帝辞职，总是不允。野道闷气至极，不免玩一个把戏，有一日在院子里积起了许多柴草，野人就睡在柴草上面，点一个火，竟把自己烧起来。大家看见了，要来救时，只见野道身体随烟气而上下，久之渐渐消灭，化为灰烬。大家以为野道真个烧死了，拾起了灰烬之中的几块余骨，葬在宁北山中，做一个坟，封将起来，所以后人叫野道为宁封子，其实野道并非姓宁名封子呀，这是第二次的死了。不过这次脱胎换骨非常容易，而且非常写意，以后还有三次四次，那是更容易了。所以野道的意思，以为王子果然要求道，与其求长生不死之道，不如求脱胎换骨之道，不知道王子以为何如。”

帝喾慌忙稽首道：“老师明诲，夋如开茅塞，但不知脱胎换骨之法如何可成。还求老师教诲。”天皇道：“此法一言难尽，一时难明，此刻时已不早，王子腹中想必饥饿，野道已令小徒薄具蔬肴，且待食过之后，与野道同至山上，再谈吧。”帝喾唯唯称谢。少顷，童子果然搬出饭来，食过之后，帝喾就和天皇一同上山。一路山势皆排闼拥涧，仿佛和迎接人一般，而且松篁夹道，阴翠欲滴，溪流铮琮作响，音韵如奏笙簧，山色岚光，挹人衣袖，比到半山风景又胜一层。那山势亦愈上愈峻，不知翻过几个盘道，方才到得山顶，却已日平西山，天色垂暮。帝喾看那上院的结构，并不宏大，却是精雅绝伦，几案之上及四壁，都是堆着简册。天皇招呼帝喾坐下，便问道：“今日走这许多山路，疲乏了么？”帝喾道：“贪看山景，尚不觉疲乏。此山不知共总有多少峰头。”天皇道：“此山有三十六个峰头，以应天罡之数；又有七十二个洞，以应地煞之数；此外另有一百八十个景致，今日所走，不过它的一小部分呢。”

隔了一回，吃过晚膳，一轮明月涌上东山，照得大千世界同银海一般，那天皇就邀帝喾到院门外一块大石上并坐倾谈，并将所有脱胎换骨的大道尽心传授，又向帝喾道：“野道还有许多书籍，可以奉赠。”说毕，就匆匆走进院去。

那时上院室中已是昏黑之至，但是天皇一踏进去，便觉满室通明，纤毫毕现。帝喾在外面遥望，并未见他燃灯点烛，不知此光从何而来，不觉万分诧异。细细考察那光芒，像是从天皇身上射出，仿佛他胸前悬有宝炬一般，照来照去，总是依着天皇的身躯转动。正猜想不出这个理由，只见天皇走到几案旁边，在许多书籍之中取了几册，又走到东壁、西壁两处，各取了几册，随即转身向外，匆匆而来。这时候帝喾却看得清楚了，原来那个光芒，竟是从天皇腹中迸出来的，灼灼夺目，不可逼视。等到天皇走出院外，在明月之下，那光芒就不见了。帝喾正要动问，那天皇已走到面前，将许多书籍递与帝喾，说道：“这些书都可时时观看，作为参考之用，那么对于各种大道都可有点门径，不但脱胎换骨一法而已。”

帝喾接来，随手翻开一看，只见上面都是些符篆，下面却有许多注释。天皇道：“这一部叫作《五符文》，备具五行之妙用，王子可细心参之，成道入德之门大略都在这里了。”帝喾听了，慌忙再拜领受。这一夜，二人直谈到月落参横，方才就寝。在那就寝之前，天皇陪着帝喾走进院去，一到黑暗之地，天皇腹中的光芒又吐出来了。帝喾便问道：“老师这个光芒，是一种仙术，一时拿来应用的呢，还是修炼之后自然而然会有的呢？”天皇笑道：“都不是，都不是，有一种植物，名叫明茎草，亦叫洞冥草，夜里望过去，如金灯一般，折取这草的枝条烧起来，能够照见鬼物的形状，却是一种宝贵的仙草。野道颇欢喜吃它，常常拿来做粮食，哪知久服之后，深得它的好处，每到夜暝之时，或黑暗之中，不必燃烛，亦不必另用什么仙术，腹中之光通于外面，无物不见，真是非常便利。”帝喾听了，方才恍然。

第二十二回

帝喾至钟山访九天真王·舟人授书·帝喾悟道

且说帝喾在青城山与天皇讨论道术，一连七日，把《五符文》研究得非常明白，觉得成仙登天之事有点把握了，于是拜谢天皇，说明还要到钟山去访求九天真王。天皇道：“九天真王的道行，胜野道百倍，王子去访他，是极应该的。不过他从不轻易见人，王子到那边，务须要以毅力求之，切记切记。”帝喾稽首受教。到了次日，天皇一直送帝喾至山下，指示了西北去的路程，方才回山。

再说帝喾率领从人径向钟山而来，这一路却都是丛山峻岭，登降跋涉，非常困难，所看见的奇兽异禽、山鬼川怪，亦非常之多。一日，过了不周山，来到有娀国，那时有娀侯夫妇皆已下世，建疵亦早出嫁了，有娀侯的长子袭职，闻帝降临，前来迎接。帝喾便到有娀侯的宗庙里去吊祭一番，并不停留，随即匆匆上道。一日已到峚山，只见那无数丹木依旧是红如榴火，焜耀山谷，仔细想想，不知不觉已过了多少年了，旧地重来，不胜感慨，电光石火，人生几何，因此一想，益觉那求仙访道之事更刻不可缓了。下了峚山，远望那稷泽之水，仍是汪洋无际，帝喾便吩咐从人，从陆路径向钟山而去。

原来那稷泽东到峚山，西接槐江，北接钟山与泰器山，西南连昆仑山，从峚山到钟山，约有四百六十里。帝喾走了五日，渐渐的望见钟山，便即刻斋戒沐浴起来。又走了三日，已到钟山，帝喾便整肃衣冠，屏去车子，虔诚地徒步上山而来。哪知走了半日，静悄悄地，不见一人，但见苍松翠柏盘舞空中，异草古藤纷披满地，白鸟青雕到处飞集，赤豹白虎不时往来，随从人等虽手中个个执有武器，但不免都有戒心。那帝喾却一秉至诚，绝无退缩之意。看看走到半山，日已过午，不但人迹不见，并且四面一望，连房屋草舍都没有一所。随从人等肚里真饿不过，都来劝帝喾道：“依臣等看起来，此山绝无人迹，和从前青城山大不相同，九天真王或者不住在此山中，亦未可知。现在可否请帝下山，暂时休息，待臣等找几个土人，访问确实之后，再行前进，如何？”帝喾道：“赤松子和朕说，九天真王住在钟山，绝无错误之理。朕前日下青城山时，天皇指示路程，亦说在此，哪里会错呢。况且现在已到此间，只宜前进，岂宜退转！汝等如饥饿疲乏，且在此地吃点干粮，休息片刻再走，亦无不可。”随从人等只得答应。

过了一回，帝喾依旧向山顶而进，哪知道路愈走愈难，攀藤附葛，困苦不堪。后来走到一处，竟是插天绝壁，无路可通。帝喾至此，只能索然而止，心中暗想道：“我竟如此无缘么？或者因我尚欠至诚么？”望着山头，叹了两声，就照原路退了下来。那时一轮红日已在西山之顶，暮烟渐起，异兽怪物出没愈多。走到半路，天已昏黑，不辨路径，耳边但听得豹嚎虎啸豺鸣狼叫之声，惊心动魄。有时忽见一个黑影，仿佛从身边掠过；有时足下绊着荆棘藤蔓，几乎倒栽一跤，如此者亦不止一次。帝喾是个有道行的圣人，虽则不因此而生恐怖，但是随从之人却都气喘心颤，狼狈不堪了。幸亏得人多，拼命的保护了帝喾，走一程，息一程，有时大叫一阵，以壮声威；有时将武器挥一回，以壮胆力。走到半夜，那一钩明月渐渐地升起来，依稀辨得出途径，大家才得放心。可是歇不多时，天亦亮了，匆匆的回到山下宿舍，这一日一夜的疲乏，方得休息。

过了些时，有几个随从的人就去找土人询问。土人道：“我们这里的钟山，走上去有好几条路。一条是从东面上去，但是路很难走，歧路又多，走错了就要上当。一条是从南面上去，较为好走些，不过路程远得多了。要是从稷泽里坐船过去，亦是一法，较为安稳。一条在北面，从泰器山那边来的人，都是走那条路，但是我们不大到那边去，所以那条路究竟好不好走亦不甚清楚。”随从人又问道：“这座钟山上，有一位九天真王，你们可知道他住在哪里？”土人道：“九天真王是什么人？我们不知道。”随从人道：“是个活神仙，你们怎的会不知道？”土人道：“是神仙么，我们亦听见说是有的，所以这座山里有许多虎豹猛兽之类，从来不害人，大家都说是受了神仙感化的原故。至于这个神仙，他的名字是否叫九天真王，却不知道。”旁边另有一个土人，夹着说道：“我们这山上，有一项怪东西，名字叫作鼓，这是我们所知道的。据老辈传说，他就是这座钟山的儿子，他的形状，人面而龙身，极为可怕。有一日，不知为什么事，和住在西南昆仑山上一个人面兽身的得道之怪神，名叫钦(1)，亦叫钳且的，联合起来，将住在昆仑山南面的一个祖江杀死了，天帝闻而大怒，就将鼓和钦两个一齐捉住，在这座钟山东面的一个瑶崖地方正法抵命。哪知后来钦的精魂化为一只大鹗，其状如雕，白头而黑羽，赤嘴而虎爪，叫起来声音仿佛和鸿鹄一般。那鼓的精魂亦化为一只怪鸟，名叫(2)，其状如鸱，赤足而直嘴，白头而黄羽，叫起来声音亦仿佛和鸿鹄一般。这两只鸟儿，都是个不祥之物，大鹗如果出现，地方就有兵革之灾，鸟如果出现，地方就有极大之旱灾。但是几百年来，大鹗始终没有见过，鸟亦只见过一次，大家都说，全是这座山里的神仙禁压住的，所以照这样看起来，神仙是一定有的，不过我们无福，没有见过，至于他的名字是不是叫九天真王，那就更不知道了。”随从等听了这番话，谢了土人，就来奏知帝喾。帝喾道：“既然钟山正面不在这里，那么朕向南面那一条路去吧。”随从人道：“从水路去呢，还是从陆路去呢？”帝喾想了一想道：“水路贪安逸，便不至诚，朕从陆路去吧。”于是一齐起身，循山脚而行。

到了次日，果然看见一条大路，直通山上，一面逼近稷泽，水口有一个埠头，停泊着一只船，船里没有人。帝喾也不去留意，遂一步一步上山而来。但是此处所有景物，与东路所见竟差不多，走了半日，并不见一个人影，四处一望，亦并不见一所屋宇。众人到此，又觉诧异，但是帝喾诚心不懈，仍旧前行，众人只得跟着。又走了一程，只听见从人中有一个叫道：“好了好了！前面有人来了。”帝喾向上一望，果然看见一个人下山而来，便说道：“既然有人，就好问了。”说着，止住了步，等他下来。只见那人头戴箬帽，身穿褐衣，脚踏草屦，手中拿着一根竹竿，徐步而行，神气仿佛像个渔夫。帝喾等他走到面前，慌忙拱手作礼，向他问道：“请问一声，这座山上有一位九天真王，住在何处，足下可知道么？”

那人将帝喾周身上下估量了一回，又向那许多随从人等望了一望，然后才转问帝喾道：“汝是何人？来此寻九天真王何事？”帝喾道：“朕乃当今君主，特来拜询九天真王，访问大道。”那人道：“既是当今君主，那么所访问之道，当然是理国治民之道，绝不是升仙登天之道。九天真王是个真仙，但知道升仙登天之道，并不知道理国治民之道，要到他那里去访问，岂不是错了么？”帝喾一听这个话，词严而义正，大有道理，不觉肃然起敬，拱手正立，不作一声。隔了一回，那人又说道：“如果要访问理国治民之道的，请回去吧，不必在此穷山之中。如其要访问升仙登天之道的，那么亦不必寻什么九天真王，跟我来就是了。”说着，徐步下山而去。

这时，随从人等看见那人言语态度如此倨傲，个个心中都有点不平。因为他们跟了帝喾，跑来跑去多少年，所看见的人，对于帝喾总是极恭顺、极客气，从来没有这般大模大样的。但是看看帝喾，却是越发谦恭，竟跟了那人同走，大家亦只得跟了去。后来走到山脚稷泽水口，那人就跳上停泊在那里的船，插了竹竿，钻进舱中，隔了一回，手中拿了一部书出来，递与帝喾，说道：“照这部书上所说的去做，亦可以升仙登天，何必寻九天真王呢？”帝喾接来一看，只见书上面写着“灵宝秘文”四个大字，知道是道家珍贵之书，慌忙稽首拜受，口中说道：“谢老师赏赐。”原来帝喾竟愿以师礼事之了。哪知那人头也不回，早跳上船去，拔起竹竿，向岸边一点，将那只船向泽中撑开，然后放下竹竿，扳起柔橹，竟自咿咿哑哑的向西南摇去了。帝喾想问他姓名，已来不及，惆怅不已。

回到宿处，帝喾把那《灵宝秘文》翻开，细细一看，觉得非常之有味。原来帝喾本是个圣哲之人，又加赤松子、宁天皇两个已经讲究过，所以虽则极深奥的秘文亦看得明白。当下看完之后，又细细再研究一遍，心中想道：“我这次跑来，虽则受了许多辛苦，但是得到这部秘文，亦可谓不虚此行了。不过九天真王始终没有见到，目的未达，就此回去，总觉问心不安。况且赤松子老师曾经说过，可以会到的，宁天皇亦劝我要有毅力，我想起来，不是九天真王一定不可得见，大约总是我欠虔诚罢了。”想到这里，起了个决心，重复斋戒沐浴起来，过了三日，吩咐从人将所有器具糇粮一切都携带了走，预备这次见不到时，就住在山上，各处去寻，一定要见着而后已。

于是再由原路上山而来，走到半山，忽听得一派音乐之声，风过处，香气扑鼻。帝喾暗想：“这次或许侥幸可以得见了。”于是益秉诚心，奋勇而前。转过峰头，只见山顶上有一块平坦之地，地上有一座石头堆起来的台，台上坐着一个道者，修眉凤目，羽衣星冠，飘飘不群，正在那里焚香鼓瑟；旁边许多侍者，或是吹笙，或是击鼓，正在作乐。一见帝喾，那道者便推瑟而起，下台拱手道：“王子远来，失迓失迓。”帝喾知道就是九天真王了，慌忙倒身下拜，说道：“夋不远千里，前来求教，今日得拜接光仪，实为万幸，还请老师赐予收录，使夋得列门墙，那真是感戴不尽了。”九天真王急忙还礼，一面邀请帝喾登台坐下，便说道：“王子远来，贫道极应相接，不过岑寂之性，不愿轻与世人晤面，所以未能迎迓，抱歉之至。后来知道王子诚心访道，贫道理应效劳，所以特饬舟人送上《灵宝秘文》一部，以供修养之助，不料王子殷殷厚意，仍复屈驾前来，贫道问心更觉不安了。”帝喾听了，恍然道：“原来那部《灵宝秘文》之书是老师所赐的，夋还没有拜谢，荒唐之至。”说着，再拜稽首。九天真王道：“那送书的人，是王子一家呢，王子认识么？”帝喾诧异道：“是夋一家人？夋不认识。”九天真王道：“他是颛顼高阳氏之子孙，王子没有见过面么？”帝喾一想，颛顼氏子孙甚多，散在四方，没有见过面的人亦甚多，便答应道“是”“是”。只因求道心切，也不追问那舟人究竟是颛顼氏的子孙曾玄，便说道：“夋自从在亳都的时候，已经立志前来拜谒。虽则老师赏以灵宝秘书，但是当时并未知道是老师所赏赐的，不远千里而来，未见老师之面，如何敢就回去呢！今蒙老师不弃，赐与接见，还请多多教诲。”九天真王道：“王子求道之心，可谓深切，但不知于《灵宝秘文》一书，都能了解么？”帝喾便将那秘文大意统统说了一遍，有些疑问处，经九天真王一一解释，也都豁然了悟。九天真王道：“这种书，不过一个大意而已。大意如果都能了了，其余都是糟粕，无所用之，那部秘文王子可以见还，或者就藏在这座山里，待将来遇到有缘的人，再送与他吧。”帝喾连声答应，即向台下叫从人将那部秘文取来，亲自递与九天真王。那九天真王却又从袖中取出一书来，交与帝喾。帝喾一看，上面写着是“九变十化”。正要翻阅，九天真王忙止住道：“现在且不必去看它，待下山之后，细细推究，一个月自然明了。王子本有夙根，此刻功行亦过一半，所未达者，只此一间。如能将此书参透，则不但升仙不难，而且一切可以无不如志了。此处不可久留，贫道亦就要他去，我们后会有期。”说罢，便站起身来。帝喾不敢再问，正要拜谢，只见那九天真王回转身来，用手将石壁一扳，顿时落下一大块，里面却露出一个大洞，叫帝喾将那部《灵宝秘文》放在洞内，他再用那大块岩石把洞口掩好，却是泯然无迹，和天生成的一般，一点碎缝都没有。帝喾看了，暗暗称奇，叹为仙家妙用，于是就拜辞了九天真王，下得台来，九天真王送来转弯之处，即便止步。

这里帝喾等自下山而行，回到旅舍，就将那《九变十化》之书取来翻阅，哪知这部书却深奥极了，有几处看不懂，有几处竟连句法都读不断。帝喾无法，只得搁起，夜间辗转，不能成寐。次日再上山来，想请教九天真王，哪知走到昨日之地，空台尚在，人迹毫无。帝喾料想不能再见到了，于是将台的三面察看一回，只见那台是靠着石壁造的，高不过两丈，周围不过四丈，南面大石上凿着“牧德台”三个大字。帝喾于是又朝着台拜了两拜，方才循原路下山。心中想道：“古人说：‘思之思之，鬼神告之。’现在这部书，虽则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但是我昨日并没有苦思，只想请九天真王指教，未免不用心了，未免太想不劳而获了。况且九天真王明明叫我研究一个月，现在还不到一日夜，未免太欲速了。这种情形，岂是学道之人所宜有的！”想罢，心中自悔不已。不一回，回到旅舍，便和随从人等说道：“现在朕拟在此休息一月，汝等跟着朕终日奔走，都太辛苦了，亦可休息休息，且待一月之后再回去吧。”众人答应。

帝喾自这日起，就居于室内，终日不出，一步不走，将这部《九变十化》之书反来复去，忽而诵读，忽而研求，过了二十日以后，却是绝无门路，不懂的地方仍旧是不懂，有几处已经懂的地方也反而疑惑起来。但是帝喾仍旧研究不懈，有时终日不食，有时竟终夜不寝。有一日，正在参究的时候，实在疲倦极了，不知不觉伏几而睡，忽见一人前来说道：“九天真王有请。”帝喾听了，惊喜非常，慌忙站起，也不及招呼从人，也不及驾车，跟了来人便走。走到山上牧德台边，只见那九天真王依旧在台上鼓瑟，帝喾走上台去，正要行礼，那九天真王先问道：“《九变十化》之书王子已参透了么？”帝喾慌忙道：“还不曾参透，正要请老师指教。”九天真王哈哈大笑道：“区区这一点诀窍还不能参透，哪里还可望升仙登天呢！贫道看来，王子不如就此回去，做一个圣贤的君主吧，不必在此了。”说着，用手一推，将帝喾直从台上倒跌下去。帝喾大吓一跳，不觉醒来，乃是一梦。仔细一想，但觉那部《九变十化》之书通体一句一字，无不朗彻于胸中，一无疑难，一无遗漏，从前所疑惑不懂的，现在竟没有不懂了。这叫作：“真积力久，一旦豁然贯通。”古来多少困而学之的人，大半有此境界，不是作书的人所能够虚造的。

自此之后，帝喾大道已成，通天彻地，无所不晓，并且能够隐遁日月，游行星辰，从钟山回到亳都，不过倏忽之间就可以到。不过帝喾以君主之尊，假使如此行动，未免骇人耳目，所以不动声色，仍旧吩咐从人等：“明日起身归去。”计算起来，恰恰研究了一个月，这亦可谓奇了。

(1).：音pí。

(2).：音jùn。

第二十三回

帝女、常仪先后逝世· 盘瓠子孙东西分封·帝喾议立嗣子

且说帝喾自出都访道之后，到此番回朝，不知不觉已是几年。这几年中，国家之事自有大小臣工和衷共济，仍旧是太平无事，可是宫中却起了非常之骚扰。为什么呢？就是盘瓠的一班男女，起初吵闹不堪，虽则依了帝喾的方法分别教导，但是帝喾的宫室并不甚大，声息相闻，不免仍旧要聚拢来。加之这班男女年龄渐大，恶作剧的事情亦渐渐增多，不是逾墙，就是穿壁，真是吵得来不可开交，管理教导他们的人竟是无可奈何。他们所惧怕的，只有帝女一个，但帝女终是女流，而且没有帮手，二十几个孩子，五六处地方，顾了这面，顾不了那面，教训了这批，又要教训那批，弄得来终日奔走，略无休息，舌敝唇焦，精力疲惫，几个月以后，渐渐生起病来了。姜嫄、简狄、常仪等见她如此，都苦苦相劝，叫她不要再操心了。但是这班男女，没有帝女去管束，益发肆无忌惮，到得后来，竟闹出风化案子来了。

原来这些孩子虽不过都在十岁左右，但是身体发长得甚快，大的几个竟有寻常十四五岁样子，因而他们的知识亦开得甚早，异想天开，竟是兄弟姐妹各各做起夫妻来了。帝女在病中听到这个消息，一时急怒攻心，吐血不止。常仪知道了，慌忙过来，百般劝慰，又吩咐宫人，以后无论何种事情，都不许轻来报告。哪知自此以后，帝女之病日重一日，看看已是无望。恰好帝喾归来，常仪就把这种情形统统告诉帝喾。帝喾听了，也不免长叹一声，说道：“莫非命也！”于是就到后宫来视帝女。帝女起初听见帝喾归来，颇觉心喜；后来看见帝喾走到床前，不禁又大哭起来，说道：“父亲！你空养女儿一场了。女儿当初，原想做一个有名誉的人，给父亲争一口气，哪知道竟遭了这样不名誉的事情。仔细想想，倒不如做了那个马头娘娘，还能够到处立庙，受着人家的崇拜呢。现在剩了这许多小孽种，原想好好的教导他们，将来有点出息，成个人才，或者还可以挽回些名誉，不料如今竟做出这种禽兽乱伦的事来！女儿的羞辱亦羞辱尽了。生不如死，请父亲千万不要为女儿伤悲。不过女儿承父亲养育教诲之恩丝毫未报，这是死不瞑目的。”

帝喾不等她说完，连连摇手，叫她不要说。帝女还是哭泣不止，唠叨个不休。帝喾道：“汝在病中，岂可如此伤心。世间之事，大概总离不开一个‘命’字。以前的事情，汝还要尽着去想它做什么。至于这班小孩子，虽则吵闹无礼，但是因为他们的种性与人不同，并非就可算是耻辱之事。依朕看来，将来他们虽不能在历史上有赫赫之名，成赫赫之功，但族类一定非常蕃衍，而且有名誉的，汝可放心吧。”

帝女听了，以为是父亲安慰她的话，并不信以为真，不过连声答应就是了。哪知因此一来，伤感过度，病势更剧，渐渐不救。临死的时候，向常仪说道：“女儿生性欢喜游乐，硬要跟了父亲去南巡，以至得到这种不幸的结果，现在已毋庸说了。不过女儿抛撇家庭的日子太多，这次回来，虽住了几年，但是寿命不济，又要离别父母而死。女儿虽死，女儿的魂魄仍旧恋恋于家庭，所以女儿死了之后，每到正月里，务望母亲拿女儿平日穿过的衣裳向空中招迎一回。那么女儿的魂魄一定仍旧回来的，母亲千万记牢。”常仪听到这种话，真如万箭攒心，凄惨至极，口中只能连连答应。隔不多时，帝女竟呜呼了，一切丧葬等事，自不消说。帝女平日待人甚好，她的这种遭际更为可怜，所以宫中上下人等无不痛悼。但是依母女之情，自然以常仪为最甚，过了几日，不知不觉也恹恹的生起病来了。

且说常仪为什么原故生病呢，固然连月以来服侍帝女之病，又悲伤帝女之死，忧劳憔悴所致，但其中还有忧子的一段故事。原来常仪只生了帝女和挚两个，帝女遭遇已经是大大不幸了；那个挚呢，照年岁说来，并不算小，却因从小祖母溺爱，又因为他是帝喾长子，凡事不免纵容，就养成了一种骄奢淫佚的习惯。虽说帝喾是个圣君，治国之道，齐家为先，但是一个人总只有这一点精力，总只有这一点时间。帝喾平日勤求治理，旰食宵衣，已经是绝无暇晷，哪里还有功夫亲自教子！再加历年以来，省方巡守，出外的时间居多；近年又因求仙访道，多年不归，那么教子一层自然只好圈起了。那个挚既然没有严父之管束，已经不能循规蹈矩，禁不得手下一批势利的小人又去怂恿他，诱惑他，把挚益发教坏了。这几年来，帝喾在外，挚的行为越弄越糟，声名亦愈弄愈劣。常仪知道了，气得个发昏，几次三番的叫了他来，加以训诫，但是挚的年纪已经大了，不是小孩子了，而且终日在外，做母亲的如何管得到呢，所以常仪虽则严切的教训，终是如水沃石，一无效验。常仪眼看见姜嫄所生的那个弃，终日在那里讲求农学，歧嶷英俊；简狄所生的那个 ，终日在那里研究礼义，孝友敦笃，都是极好的人才；便是侧室所生的子女，除出实沈、阏伯两个气性不大好外，其余亦都优秀。别人生的子女个个如此好，自己所生的子女，个个如此不好，妇女们的心理，本来以子女为希望依靠的，现在相形之下，到得如此，不免灰心绝望，因气生愁，因闷生郁，再加以劳瘁悲伤，那个身体如何禁得住呢，所以一经生病，便非常沉重。帝喾明知道常仪这个病是不能好了，但是为尽人事起见，不能不安慰她的心。

一日，对常仪说道：“朕看汝不必再为儿女操心了，挚儿虽则不好，没有做君主的德行，但是他品貌颇好，很有做君主的福分。朕年纪老了，继嗣问题，正在打算，拟就立挚儿做继嗣的人。名分定了之后，他或者知道做君主的艰难，能够改行为善，兢兢业业，亦未可知。朕再加之以训诲，好好的选几个正人去辅佐他，未见得不会好起来，汝何必尽管忧愁呢？”常仪听了，大惊道：“这个断断乎动不得。君主之位，何等郑重！天生民而立之君，是为百姓而立的，不是为私情而立的，况且现在正妃生的这个弃，何等笃实；次妃生的这个 ，何等仁厚；就是三妃所生的那个尧，虽则还没有见过，但是听说亦非常之圣智，那么应该就他们三个之中选立一个，岂可以立这个不肖的挚呢！帝向来大公无私，处处以天下为重，以百姓为心，现在忽然有这个念头，莫非因为妾患重病，要想拿这个来安妾的心么？帝的恩德，妾真感激极了，但是妾实在没有这个心思，而且以为万万不可的。照班次而论，妾居第四，当然应该立正妃之子。照人才而论，更不必说。就是为挚儿着想，亦断断不宜，因为他现在并没有做君主，尚且如此，万一明朝果然做了君主，势必更加昏纵。自古以来，昏君庸主的下场，是不堪设想的，岂不是倒反害了他么！”

帝喾听了这一篇大议论，不觉连连点头，说道：“汝言极有道理，一无寻常妇女的私心，朕甚佩服。不过朕的意思，挚儿是个长子，太后向来又是极钟爱的，他的相貌又似乎还有做君主的福分，因为这三层，所以起了这个念头。现在给汝一说，朕亦不免疑惑起来，且待将来再议吧。”常仪道：“三妃一去，多少年不回来，妾甚记念她。就是她生的那个尧，到今朝还没有见过父亲，亦未免是个缺陷。妾想起来，总应该叫他们回来，不知帝意如何。”帝喾道：“汝言极是，朕即日就遣人去叫他们吧，汝总以安心静养为是。”

说罢，走出宫来，要想到简狄那边去。哪知刚到转弯处，忽然一块瓦片迎面飞来，帝喾急忙把头一低，幸未打着，却把一顶冠帽打落地了。向前一看，又是那几个有尾巴的孩子在那里恶作剧，一见帝喾走来，都纷纷四散逃去。帝喾也不追寻，拾起帽子，就向简狄宫中而来。简狄与慌忙迎接，看见帝喾手中拿着帽子，不免问起原由，帝喾遂将上事说了。简狄道：“论起那班孩子，实在太不驯良了，现在我们自家的这许多孩子，大家商量着只好不许他们出去。一则恐怕受那班孩子的欺侮，二则亦恐怕沾染恶习。但是照这种情形下去，如何是好！妾想帝总有办法可以处置他们的。”帝喾道：“朕已定有办法，明朝就要实行了。”简狄刚要问如何办法，忽报木正重在外有事求见。帝喾不及细谈，就匆匆的出宫御朝去了。到了次日，帝喾吩咐教导盘瓠子女的几个人将那些孩子都叫了来。

原来那班孩子虽则桀骜不驯，但对于帝喾尚有几分惧怕，听见说叫他们，不敢不来，不过见面之后，一无礼貌罢了。帝喾一看，那班孩子大的竟与成人无异，小的亦有十二三岁的样子，暗想这个真是异种。当下就正色的向他们说道：“朕在几年以前，从那么远的地方接了汝等来，给汝等吃，给汝等穿，又请了师长教导汝等，汝等不知道感激，用心习上，又不听师长的教训，不服师长的命令，终日到晚，总是恶吵，照这种情形看来，实在不能再留汝等在此，只好将汝等逐出去了。汝等不要怨朕无情，说母亲才死，便见驱逐，要知道实在是汝等不好。汝等懂朕的话么？”那班孩子听了，面面相觑，都不作一声。帝喾便问那些教导的人：“这些孩子对于朕的普通话能够懂么？”大家齐声道：“已能了解。”帝喾又正色问那班孩子道：“据师长说，汝等对于朕的话都已能了解，那么为什么听了之后不发一言呢？现在朕再问汝等，如汝等愿意住在这里的，自此之后，必须改过自新，明白礼仪，研究书籍，才可以算得一个人。要知道这里是中土文化之邦，不是野蛮之地，可以任性而行，随便糊涂过去的。倘使不能够如此，还是早早离开这里的好，朕亦不来管汝等。汝等应该细细的想一想，自己决定。”

帝喾说完了，用眼将那班孩子一个一个的看了一转。隔了一回，有一个年纪大的孩子说道：“我们实在不要住在这里，一点不能跑动，要闷坏人的。”帝喾道：“那么朕放汝等到外边去，好么？”众孩子一齐大叫道：“好！好！好！”帝喾道：“朕仍旧送汝等到那个石洞的地方去，好么？”有些孩子都连声应道：“好！好！”有些孩子却连声反对道：“不好！不好！”霎时间大家又吵闹起来。帝喾细看那些说“不好”的孩子，都是有尾巴的，知道是宫女的儿女了。一面喝住他们，不许吵闹，一面就问那些有尾巴的孩子道：“那边山洞，是汝等的老家，理应回去，为什么说不好呢？”那些孩子道：“那边去住了，人要变成石头的。我们母亲，已经变成石头了，所以我们不愿去。”那些帝女的孩子听了，非常不服气，就儳着说道：“帝不要听他们的话，活人变石头，不过是偶然之事，哪里尽管会变呢。我们的母亲何以不变？”说着，两方面又大吵闹起来。

帝喾再喝住他们，便问那些有尾巴的孩子道：“汝等既然不愿住在那山洞里，那么愿住在哪里呢？”有几个道：“最好是有山的地方。”有几个道：“最好是有水的地方。”帝喾道：“朕给汝等一个地方，又有山又有水，如何？”那些孩子听了，都大喜跳跃，说道：“好！好！好！”于是帝喾又正色向众孩子说道：“汝等这些孩子，年纪尚小，现在出去，又分作两处，虽说是汝等情愿，但朕总不放心。现在朕想弄些牛羊布帛，及各种五谷种子之类，给汝等带去，那么到了那边之后，容易谋生，不至于饿死，汝等愿么？”那班孩子又一齐拍掌跳跃地叫道：“好！好！好！要，要，要！”帝喾道：“那么，这许多东西一时一刻不能办齐，至少要等十几日，但是这十几日之中，汝等切须安静，不可再吵，汝等知道么？”众孩子听了，又一齐叫道：“知道，知道，我们绝不吵，请帝放心，我们绝不吵。”帝喾点点头，就叫教导他们的人领他们进去。

过了十日，各物齐备了，姜嫄、简狄及各宫人对于众孩子虽无好感，但是看在帝女和常仪面上，各有衣服及种种物件赠送。常仪是自己的亲外孙，赐与的优渥更不必说，所以行李辎重非常之多。到了动身那日，帝喾选了四十个壮士，分作两组，一组伴送帝女的子女到石洞去，一组送宫女的子女到涂山（现在浙江绍兴县会稽山）去。临走的时候，帝喾又切实的教训他们道：“汝等这番出去，第一在路上要听送行人的话，不可倔强。第二，将来汝等蕃盛之后，对于中国，切须恪守臣子的礼节，不可随便前来侵犯，否则不但中国绝不轻恕汝等，必要用兵征讨，便是皇天亦不保佑，汝等可知道么？”众孩子听了，都诺诺连声，欢欣鼓舞而去。

后来那帝女所生的六男六女，到了山洞之后，自相婚配起来，子孙滋蔓得很，自号曰蛮，表面像个愚笨的人，里面实在很奸很刁。他们以为祖父是曾经有功劳于国家的，祖母又是皇帝的女儿，因此骄傲至极，不肯遵守法律，凡有种田经商等等，都不肯缴纳赋税。官吏对于他们，也无可如何。至于那宫女生的三男六女，到了涂山以后，亦自相婚配起来，子孙也非常众多。后来他们浮海东去，得到一块周围三百里的大地，立起一个国家来，叫作犬封氏。此是后话，不提。

且说盘瓠一班男女送出之后，大家都觉得顿时安静。帝喾的无数小儿女，从此可以往来自由，不比以前几年，只能躲在一室，不轻易出房，亦觉非常舒服。独有常仪，不免反有伤感，那病势不觉又重了几分。一日，庆都奉帝喾之命，带了尧回来了。那时尧不足十岁，因为寄居母家，依了他母亲之姓，叫作伊耆尧。可怜他自堕地以来，尚未见过父亲，入宫之后，当然先来拜见帝喾。帝喾一看，只见他生得丰上锐下，龙颜日角，眉有八彩，鸟庭荷胜，好一表人才，真是个圣明天子的状貌；又拿他两只手来看看，掌中都有纹路，仿佛握着一个“嘉”字；问他说话，又是非常明达。当下心中不胜喜悦。那时姜嫄、简狄、羲和等妃子，及挚、弃、等小兄弟，都闻声而来，聚集在一处。就是常仪，因为庆都来了，也勉强扶病出来。尧都上前一一见过，真是热闹非常，几乎连屋子都挤不起，有几个只好站在外边。

帝喾将四个妃子的儿子细细一比较，暗想：“刚才尧儿的相貌固然好极，就是弃儿相貌亦不坏，下部披颐，上部开张，像个角亢之星，照相法上说起来，亦是个全福之相；再看看儿，亦是不凡的；就是挚儿的相貌，虽则及不来三个兄弟，但是‘九五’之尊亦是有分，至于凶败不得善终之相却一点没有，不过他的福分不长久罢了。我现在如果立他做储君，不但在朝的臣子要说我偏私溺爱，就是后世的人，亦要疑心我不辨贤愚。但是我如果不立他做储君呢，却又难违天意，这事却甚难处置。”后来又想了一想，立即决定了一个主意，暂且不发表。

过了几日，帝喾视朝，大会文武，除司衡羿因事他去外，其余百官都到。帝喾便说道：“朕在位六十余年，现在已经九十多岁了。从前颛顼帝在位七十八年，享寿不过九十一岁。先祖少昊帝在位八十四年，享寿不过一百岁。即如先曾祖考黄帝在位百年，享寿亦不过一百十一岁。朕的薄德浅能，在位的年份虽则远不及列祖，但是在人世上的年龄，已经比颛顼帝为过，比少昊帝差不多了，将来还有几年可以在世，殊不能逆料，所以朕身后之事，不能不与汝等商酌妥协，庶免临时仓卒，不能妥善，汝等以为何如？”

百官大小听了这番话，觉得是出其不意，不免面面相觑，无能作答。倒是火正吴回先说道：“帝春秋虽高，但是精力很好，而且这几年来研求道学，功效不浅，面上的色泽，竟和三四十岁的壮年一样，将来享国长久，正未有艾，何必预先计算到后事呢？”帝喾道：“这个不然，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古圣人的话是一点不错的。现在朕并非说即刻就不能生存，不过为预备起见，不能不有一种商量。朕所最难解决的，就是继嗣问题。朕诸子之中，论人才，当然是尧与；论其母的资格，当然是弃；而论年纪的长幼，当然是挚，而且挚又是先母后所钟爱的。但他的才德，却及不来他的兄弟，朕因此甚为踌躇，所以欲与汝等一商。汝等以为朕之诸子中，究竟谁可继嗣？”木正重道：“立储大事，最好简在帝心。臣等愚昧，实在不能赞一词。”水正熙道：“木正之言甚是，古人说得好：‘知子莫若父。’无论臣等知人之明，万万不能及帝，就是以亲疏而言，观察所及，亦绝不能如帝的详细，请帝自定吧。”帝喾道：“朕因为踌躇不决，所以和汝等商量。现在汝等之意既然如此，那么朕想谋之于鬼神，用龟来卜它一下，汝等以为何如？”诸臣齐声道：“这是极应该的。”当下决定了方法，帝喾便去斋戒沐浴，择日告庙，以便占卜。

第二十四回

占卜之方法·帝喾立挚为嗣子·封禅泰山·留厌越于紫蒙之野

大凡古人占卜，所用的是龟。用龟之法有两种，一种是用活的，一种是用龟壳。用活龟来卜，须用神龟，寻常的龟是用不着的。龟有十种：一曰神龟，二曰灵龟，三曰摄龟，四曰宝龟，五曰文龟，六曰筮龟，七曰山龟，八曰泽龟，九曰水龟，十曰火龟。十种之中，灵龟、宝龟、文龟已难得，神龟更为难得。神龟的年岁，总在八百岁以上，到了八百岁之后，它的身躯能够缩小，不过和铜钱一样大，夏天常在荷花上游游，冬天藏在藕节之中。有人走过去，它受惊了，就随波荡漾，却仍旧不离开荷花的当中。人细细地看起来，只见有黑气如烟煤一般的在荷心中，甚为分明，这个就叫作息气。人如若要捉它，看见了黑气之后，切不可惊动它，只要秘密地含了水或油膏等，噀过去，那么这个神龟就不能再隐遁了。占卜的时候，是看它的颜色及动作来推测。假使问一个人的生死，如果能生的，这神龟的甲文便现出桃花之色，其红可爱；假使不能生了，那么它的甲文便变为黯淡之色，其污可恶。假使问一项事情之善恶，倘使是善的，那个神龟便蹒跚跳跃起来，制都制它不住；如若是恶的呢，那么它的颜色固然不变，而且伏息竟日，一动也不动。这个就是用活龟来占卜的方法。但是神龟要得到，谈何容易，所以古人的占卜，总是用龟壳。

用龟壳之法，是用它腹下之壳，先用墨在壳上随意画两画，以求吉兆；再用刀刻一个记号，表示火所应该烧的地方；再用荆木扎成一个火把，用太阳里取来的明火烧起来，叫作楚焞。楚焞一时不容易烧旺，先用一种烧木存性的燋点起来，再烧在楚焞上。楚焞烧旺之后，就灼在龟壳上，看它豁裂的纹路如何，以定吉凶。这个纹路叫作“兆”，有玉兆、瓦兆、原兆三种。玉兆纹路最细，瓦兆纹路较大，原兆更大。倘使是依墨所画的地方豁裂甚大，叫作兆广；裂在旁边，纷歧细出的，叫作璺坼。它的变化，粗分起来，有一百二十个；细分起来，有一千二百个。每个各有一个颂词，以断吉凶，总共有一千二百个颂。《左传》上面所说的繇辞，就是颂辞的别名。

假使灼龟的时候烧得过度，龟甲都焦了，那么兆既不成，卜亦无效，所问的事情，当然是不可以做的。所以古人对于龟卜这件事，看得非常郑重，有卜人之官以专管这件事情，没有学识经验的人，是不能占卜的。就是对于龟壳，亦有一个龟人之官以掌管之。取龟壳用春天，攻龟壳用秋天。又有藏龟之室，分作天、地、东、西、南、北六部。天龟曰灵属，其身俯，其色玄。地龟曰绎属，其身仰，其色黄。东龟曰果属，甲向前长而前弇，其色青。西龟曰雷属，其头向左，其色白。南龟曰猎属，甲向后长而后弇，其色赤。北龟曰若属，其头向右，其色黑。这六种龟，用六间房屋分别藏起来。如卜祭天用灵属，卜祭地用绎属，春用果属，夏用猎属，秋用雷属，冬用若属，一丝不能乱，乱了就不灵验。古人对于这件事既然如此之考究，所以卜占起来，亦非常灵验，古书所载，斑斑可考。大凡无论什么事件，只要专心致志，细密错综地研究起来，必定有一番道理，必定另外有一个境界。古人尽有聪明圣哲的人，并不是都是愚夫，不能说他都是迷信野蛮呀。自从那一千二百个颂词亡失之后，灼龟壳之法和辨纹路断吉凶之法又都失了传授，这个龟卜法就无人再能知之，这是甚可惜的，闲话不提。

且说帝喾当时斋戒了三日，就召集百官，到太庙会齐。先在庙门外西南面，向西设一张茵席，预备做占卜之所；又在庙门外西首塾上，陈列那所用的龟壳，及楚焞明火之燋等等；然后帝喾走进庙内，三拜稽首，虔诚祝告。原来这一次卜法，不指定一个人，挚、弃、、尧四个人个个都问到，看他们哪一个有做君主的福分，所以帝喾所祝告的也就是这点。

祝告完毕，走出庙门，早有太卜将那陈列的四个龟壳及楚焞等一齐恭恭敬敬捧过来。帝喾亲自在四个龟壳上都画了墨，又用了刀刻了记号，一面就和立在旁边的史官说道：“朕今日枚卜，其次序是依照四人年龄的长幼为先后，所以第一个卜的是挚，第二个是弃，第三个是，第四个是尧，汝可按次记之。”史官连连答应。那时卜人已用燋木从太阳里取到明火，将楚焞烧着，递与帝喾。帝喾接了，便将那龟壳烧起来，须臾壳坼兆成。太卜拿来细细一看，就将那繇辞背了出来，说道：“这是大吉之兆，将来必定有天下的，恭喜恭喜！”接连第二个卜起来，也是如此；第三第四个，也是如此。可惜上古的书籍早已散失无存，那四个繇辞不曾流传下来。如果能和《左传》上所载一样，流传下来，那么它的语气必定是个个切合而极有趣的。现在作书的人不能替它乱造，只好装一个闷葫芦了，闲话不提。

且说四个占卜毕事之后，百官个个都向帝喾称贺，说道：“四子皆有天下，这是从古所无的盛事。不是帝的仁德超迈千古，哪能如此呢！”帝喾谦让几句，就说道：“朕本意想挑选一个人而立之，现在既然四个人皆有天下，那么不妨以齿为序，先立了挚，然后再兄终弟及，亦是一个方法，汝等以为何如？”百官都说道：“极是极是。”于是一桩大事总算了结。

哪知这事发表之后，弃、、尧三个听了有天下的话，都毫不在意；就是姜嫄、简狄、庆都亦若无其事；独有常仪非常担忧，心想挚的这种行为，哪里可以做君主呢！但是事已如此，忧亦无益，正想等挚进来，再切实告诫他一番，使他知道做君主的繁难和危险，或者有所警诫，可以觉悟。哪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不免焦躁异常。原来挚这个人，虽则沾染了骄奢淫佚的恶习，但他的本性却是非常忠厚，所以他对于常仪，虽则不能遵从她的教训，而事母的礼节尚并无一失。常仪现在有病，他总是常来问候。此次占卜结果，他第一个轮到做天子，这个消息传布之后，直把他喜得来乐不可支。他手下的那一批小人匪类，又更加拼命地恭维他，奉承他，忽而这个设席庆贺，忽而那个又设乐道喜，把个挚弄得来昏天黑地，遂把一个有病在床上的母亲抛在九霄云外了。

常仪等到黄昏以后，还不见挚进来，直气得一夜不曾合眼。到了次日午刻，挚居然走进来了，常仪就痛痛的责备了他一番，又苦苦切切将各种道理同他譬解。挚听了之后，心里未始不有所感动，不过天理敌不住人欲，当面应承得甚好，一出门之后，被那批小人匪类包围哄诱，母亲的慈训又不知抛向何处去了。常仪看到这般情形，料想他终于不可救药，也就不再开口，但是那病势却是日重一日，不到多日，也就离尘世而去。

那时帝喾正在与群臣研究封禅的礼节，要想出外巡守，这么一来，不免耽搁住了。直到次年二月，常仪丧葬之礼办毕，于是再定日期，东行封禅。在那出门的前两日，帝喾特地叫了挚来，和他说道：“现在朕已决定，立汝为继嗣的储君。朕百年之后，汝就是四方之君主。但是汝要知道，做君主是极不容易做的。百姓和水一般，君主和舟一般，水可以载舟，亦可以覆舟；民可以戴君，亦可以逐君。汝想想看，区区一个人，立在无数臣工、亿兆黎民之上，锦衣玉食，赫赫威权，试问汝何德何功而能够到这个地位？这岂不是最可怕的么！所以朕临御天下七十年，兢兢业业，不敢一日自暇自逸，孜孜地勤求治理，就是这个原故。汝靠了朕的一点余荫，一无功德，并无才能，居然亦可以做到君主，譬如那基础不坚固的房屋，已经是极可危险了，哪可以再做出一种无道之事来摇撼它呢！汝的母亲，是个贤母，时常教导汝，汝丝毫不听。现在汝母死了，虽则不是完全给汝气死的，但是为汝忧郁愁闷，多半亦有一部分在内。照这样看起来，汝的罪恶，实已不小，将来能否有好结果，殊难预言。历年以来，朕因为理政和访道，无暇来教导汝，现在朕又要出去了，汝在都中，务宜好好的改过自新。最要紧的，是亲近贤人，疏远小人，万万再不可和从前一样的骄奢淫逸。朕现在临别赠言，所教导汝的就是这两句话，汝如若不听，那么汝将来虽则做了君主，恐怕亦做不到十年吧。”帝喾说完，挚一一答应，又站了一回，帝喾命其退出去，自己却慢慢地踱到内室来。

那时，姜嫄、简狄、庆都、羲和以及一班帝子等因为帝喾将有远行，所以都来团聚在一处。帝喾将出行的宗旨和大家说了，瞥眼见羲和生的儿子，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续牙、厌越十个，都已渐大了，站在一边，一个低似一个，仿佛和梯子档一般，甚为有趣。而且看他们的品貌，山林钟鼎，都是人才，心中不觉暗喜，便向羲和说道：“汝自到此间，将近二十年了，尚未归过母家。朕此次东巡，离汝国很近，朕想带汝同去，汝借此可到母家一转，汝愿意么？”羲和听了，真是喜出望外，连忙答应道：“这是圣帝的恩德、贱妾的大幸，岂有不愿之理。”帝喾道：“厌越年纪虽小，朕看他胆量甚大，不妨同了去。”厌越听了，更自不胜之喜。母子两个谢了帝喾，急急去预备行李。其余诸兄弟，虽则不胜离别之情，然而帝喾不说同去，他们亦无可如何。到了动身的那一天，大家都来送行。帝喾带了羲和、厌越、木正重，以及手下的属官等，还有许多卫士，一路向东而去。原来那木正是个掌礼之官，封禅大典是他的专职，所以不可少的。

一路无话，到了曲阜，帝喾去祭过少昊氏的庙，就来到泰山之下。那时东方的诸侯，约有七十几国，听见了这个消息，都来朝觐，赞襄大礼，把一座泰山拥挤得热闹非常。这时木正等官早把封禅应该用的一切物件都预备好了。帝喾斋戒沐浴起来，到了吉日，就迤逦上山，诸侯官属都随从着。来到山顶最高的峰头，众多诸侯各司其事，分行的排列着，帝喾站在当中，木正就将那预备好的金简玉字之书送过来递与帝喾，由帝喾亲自安放在那预先掘好的坎里，然后从官卫士等畚箕锹锄，一齐动手，顷刻间将那个坎填平，又堆成一个大阜。堆好之后，帝喾就向着那大阜三拜稽首，行了一个大礼。这时候，百姓四面来观看的填山溢谷，正不知有几千几万人。因为这个典礼本来是不常见的，而且帝喾又是一个盛德之君，所以有这般踊跃。等到礼毕之后，大家一起呼起“万岁”来，真是震动山谷。那幽居在山洞或深林里的禽兽，听了之后，都为之惊骇，飞的飞，奔的奔，真可谓极一时之盛。

礼毕之后，帝喾就率领众人向泰山北面而来，只听得远远有一种动物鸣叫之声，非常奇怪。厌越究竟年纪小，不免东张西望，只见前面树林中，仿佛有和豚豕一般的东西直窜过去，嘴里还在那里“同”“同”的叫。厌越诧异，就问从官这是什么野兽。从官道：“这个名叫狪狪，其状如豚而有珠，它叫起来的声音，就是它的名字，这座山里很多，不稀罕的。”不一回，到了一座小山，名叫云云，大家就歇下了。只见那里已收拾出一片广场，广场上面，堆积无数的柴，足有两丈多高，柴上还有许多三脊的菁茅及各种香草之类，都是预先布置好的。帝喾等到了，少歇片时，那从官就取出一块水晶和燋木等，从太阳中取得明火，登时就把柴烧起来，顷刻间烈焰飞腾，上冲霄汉。帝喾就走到下面，朝着泰山正峰，举行三拜稽首之礼。木正重又奉着一篇昭告成功的文章，跪在旁边高声宣读。那时候祥云霭霭，景风徐徐，气象非常之美盛。宣读既毕，一场封禅大典于是乎告成。回到行馆，帝喾大享诸侯，又慰劳勉励了他们一番。数日之后，诸侯纷纷归去，木正等亦回亳都去了。

帝喾带了羲和、厌越，就向东海边而来。到了海滨，帝喾向羲和道：“汝一人归去吧，朕还想向东北一游，往还约有好多月，那时朕再遣人来接汝就是了。厌越不必同去，跟了朕走走，亦可以多一点阅历，增长见识。”羲和听了，唯唯答应。当下帝喾就叫许多宫人及卫士送羲和渡海，归国而去。这里帝喾带了厌越，径向东北沿海而走。

一日，到了一个行馆歇下，那行馆在小山之上，面临大海，一片苍茫，极目千里。帝喾与厌越凭阑观望了良久，厌越爽心豁目，觉得有趣至极，隔了一回，独自一个又跑出来观望。只见前时所见的大海之中，忽然有一座大殿涌现出来，又有三座方楼端拱在殿的左面，又有三株团松植立在殿的右面。忽然间，又见无数车马、人民，纷纷来往，仿佛做戏剧一般。厌越诧异非凡，不禁狂叫起来。帝喾听了，急忙来看，就说道：“这个称作海市，虽则难得看见，却是不稀奇的。”厌越道：“怎样叫作海市？”帝喾道：“这有两说。一说，海中有一动物，名叫蜃，是蛟龙之类。它有时张口向上吐出气来，浮到天空，就能幻成楼台、人物、草木、禽兽等等形状，所以叫作海市，亦叫作蜃楼，但是恐怕靠不住。因为这种现象，不但海面可以看到，就是山谷之中、沙漠之中，亦都可以看到。在山谷中的叫作山市，在沙漠中的叫作漠市。假使果然是蜃气所幻成，那么山谷沙漠之中哪会得有蜃呢？况且，蜃不过是一种动物，它的气吐出来，就能幻成种种景气，于理亦通不过。还有一说，是空气疏密的原故。因为空气本来是无色透明的东西，它在空中有疏有密，疏的地方，能够吸受远方的景物，如同镜子照物一般。春夏之交，天时忽冷忽热，空气变幻得厉害，它的疏密亦变幻得厉害，所以海市、漠市的出现总以春夏两季为多，这一说大约是可信的。现在看见的楼台人物，必定确有这个地方，不过这个地方究竟在何处，忽然被它照来，那就不可知了。”正说到此，忽然微风一阵，只见那楼台人物渐渐地消归乌有，又隐隐的露出无数远山来；又稍停一回，远山亦渐渐不见，依旧是一片苍茫的大海。厌越连声叫道：“有趣有趣！这里好！这里好！这里好！”帝喾笑道：“汝说这里好么？那好的地方多着呢。”

到了次日，又动身前行，帝喾向厌越说道：“前面就是干山了，那山上无草木，无水，所以叫作干山，但是却生一种三只脚的兽，名字叫‘獂’，很是奇怪的。”厌越道：“三只脚的兽能够走么？”帝喾笑道：“汝真是孩子气，不能走，怎样能活呢？大概世界上的动物，万有不齐，如蜈蚣之类，脚很多，但它走起来并不觉得累赘；至于夔，止有一只脚，亦能够趻踔而行，并不觉得吃力。可见天下事只要习惯就是了，一只脚尚且能走，何况三只呢！况且三只脚的动物亦并不止这个獂，太阳中之三足乌，那是我们所不能看见的，不去说它；至于水中的鳖类有一种叫‘能’，岂不亦止有三只脚么。”厌越道：“夔是怎样的东西？出在何处？可以使儿见见么？”帝喾道：“夔是木石之精，形状如龙而有角，它的鳞甲有光，如日月一般，倘使出来，这个地方就要大旱，所以不能常见，亦不可以常见的。”厌越道：“世界上怪物有如此之多么？”帝喾道：“世界上怪物正多着呢，即如前面干山过去，有一座伦山，山上出一种兽，名叫‘罴’，它的粪门生在尾上，岂非亦是一个奇兽么！”正说着，已到干山，厌越细细留心，果然看见一种三只脚的兽，其状如牛，不过走起路来有点不便，没有那四只脚的敏捷就是了。过了两日，到了伦山，又看见那种罴兽，其状如麋鹿，但是粪门生在尾上却远望不清。厌越一心想实验研究，叫从人设法去捉，哪知此兽善跑，一转瞬间不知去向，只得作罢。一日走到碣石山（现在渤海口的庙群岛），那山之高不过数十丈，自南而北，连绵不断，大约有十七八个峰头。山之西面，极目平原，地势卑湿，湖泊极多（就是现在的渤海）。山之东面，隔不久远，就是大海。这个碣石山，仿佛如海陆中间的门槛。帝喾看了一回，默默如有所思，但不知道他思的是什么。

又走了几日，到得一处，高山耸天，气象雄伟，而里面却有极大的平原，草木茂盛，禽兽充斥。厌越看了，又狂叫道：“好一个所在！”就问帝喾：“此地叫什么名字？”帝喾道：“此地叫紫蒙之野（现在辽宁省西南部），南面山外就是大海，东北过去就连着不咸山（就是长白山），山北就是息慎国了。汝看此地好么？”厌越道：“甚好甚好！”帝喾道：“汝既然说好，就住在此地吧，不要回去了。”厌越听了这句话，还道是帝喾之戏言，含笑不语。帝喾道：“朕并非戏言，为汝将来计算，以留在此地为是。因为中原地方虽则是个腹心，但是人才太多，不容易露出头角。即如汝兄弟多人，亦未必个个都能够发展，还不如在此地住住，将来或者可以自成一系，所谓人弃我取，汝以为何如？”

厌越想了一想，说道：“父亲的话是不错的，不过儿年纪还小，恐怕不能够自立，那么怎样呢？”帝喾道：“这却不妨事，朕现在留多少卫士保护汝，将来再遣多少人来辅佐汝就是了。汝母亲之国，离此不远，汝去迎接她到此地来同住，亦未始不可。”厌越听了，满心欢喜，就留住在这里。后来他的子孙孳生日多，号曰东胡。到得秦汉之时，已渐渐出来与中原交通。到得晋朝，有一派叫作慕容氏，割据黄河流域，为五胡之一，有前燕、后燕、西燕等国，声势极大；又有一支分入青海地方，号称吐谷浑，到现在还有他的遗裔存在，亦可见这厌越与中国历史的关系了。这是后话，不提。

第二十五回

帝喾尸解·帝挚即位·三凶绰号之由来·众老臣谋去三凶·三凶蛊惑帝挚·三苗绰号之由来

且说帝喾游于海滨，将少子厌越留住紫蒙之野之后，又代他布置一切，然后转身归来，心想，一切俗缘都已办理了结，可以谢绝人世了。于是，过了几日，就渐渐生起病来，到了东海滨，饬人渡海去通知羲和，说身体有病，急须回亳都，叫羲和不必前来伺候，最好就到紫蒙之野去扶助厌越，以后有便，再回来吧。使者渡海东去。帝喾带了从官，急急趱行，哪知到了曲阜，竟是病莫能兴，只得暂且住下。从官等非常着急，星夜遣人到亳都去通报。当时姜嫄、简狄、庆都等听了，都吃惊不小，急忙带了挚、弃、、尧等一班儿女，随着木正、水正两大臣往曲阜而来。到了之后，帝喾病势已是非常沉重，语言蹇涩。姜嫄等请示遗嘱，只说得一句“朕死之后葬在顿丘”而已。又过了一日，驾就崩了，在位七十年，享寿一百岁。

那时后妃帝子及臣下等，哀痛悲悼，自不消说。一切丧仪是木正的专职，统统归他按照典制去办理。一面讣告诸侯，一面公推火正祝融暂时摄政，因为这个时候挚在丧服之中，例须“亮阴”三年，不亲政事，所以不能就在柩前即位。过了七个月，群臣恭奉梓宫，葬于顿丘台城阴野之狄山（一名秋山，亦名渤海山，在今河北省濮阳县、河南省浚县之间）。照地理上考起来，帝喾的坟共有三个，一个在此地，一个在河北高阳县，一个在陕西郃阳县。三个之中，以在此地的为真，其余两个都是假的。大概古圣王功德隆盛，死了之后，百姓感激思慕，大家商量另外假造一个坟墓以做纪念，这是常有之事，所以伏羲氏、黄帝轩辕氏的坟都有好几个，就是这个原故，闲话不提。

且说帝喾当时是怎样的葬法呢，原来古时帝王葬法，与常人不同，他的坟墓叫作陵，是高大如丘陵的意思。陵的里面，有房，有户，有寝室，有食堂，仿佛与生人的家庭无异。这种制度并非一定是迷信有鬼，亦并非是表示奢侈，大约还是事死如事生的意思。坟内种种布置好之后，另外开一个隧道，通到外面，那口棺材，就从这隧道之中抬进去。棺材并不是埋在地下，亦不是摆在地上，却是六面凌空的，或者上面造一个铁架，用铁索将棺材挂在中间；或是铸四个铁人，跪在地上，用四只手将棺材擎住，方法甚多。帝喾虽是个崇尚节俭的君主，但是礼制所在，亦不能不照样的做，不过稍为减省一点罢了，但是终究费了好几个月的工程，方才办妥。在这几个月当中，群臣送葬监工，闲着无事，不免纷纷议论，大家对于帝喾的死都有点怀疑。因为帝喾近年求仙访道，非常诚切，看他的精神态度，又确系返老还童，何以忽然得病，终究不免于一死？有的说，神仙之道，究竟虚无缥渺，靠不住的；有的说，帝喾功候未到，大限已到，所以无可逃的；有的说，成仙必定要有仙骨，有仙缘，大概这两种帝喾都没有的原故；有的说，帝喾既然有志求仙，应该抛弃一切，摄心习静，练养功夫，方才可以得到效果，不应东巡西守，劳精疲神，以促年龄的。一时众论纷纭，莫衷一是。

后来直到夏朝中衰的时候，有一班强盗发掘帝喾的坟，但见里面空空洞洞，一无所有，就是棺材里面亦没有尸骸的痕迹，只有一把宝剑在北面寝宫之上，看见有人进去，它就发出声音来，仿佛龙吟一般。一班强盗吓得魂不附体，不敢上前，后来又邀了许多人再走进去，那一把宝剑已不知所往了。这才知道帝喾的死并非真死，是个尸解，就是宁封子教他的脱胎换骨方法，于是这重疑案方才明白，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喾安葬之后，大众回到亳都，那时距离帝喾的死期差不多要两年了。又过了几月，挚服满之后，就出来行即位之礼，亲揽大政，于是从前单名一个挚字的，以后便改称帝挚了。帝挚这个人，从前说过，是个忠厚无用的。假使有好好的人才去辅佐他，未始不可以做一个无毁无誉的君主，可是他从小就结交了几个不良之人，一个名叫欢兜，是黄帝帝鸿氏的子孙。这个人，秉性凶恶，专喜做一种盗贼残忍的事情，又最喜和那种凶恶的人相结交，后世史家有五句话批评他，叫作：

掩义隐贼，好行凶德，丑类恶物，顽嚚不友，是与比周。

照这五句看起来，这个人的不良已可概见，所以当时的人给他取一个绰号，叫浑敦。浑敦亦叫浑沌，有两个意思：一个是中央之神，无知无识，无有七窍，是个不开通的意思；一个是恶兽的名字，这恶兽生在昆仑之西，一名无耳，又名无心，其状如犬，长毛而四足，似罴而无爪，有目而不见，有耳而不闻，有腹而无五脏，有肠直而不旋，食物经过，空居无常，咋尾回转，向天而笑，遇有德行之人，往往抵触之，遇有凶恶之人，则往往凭依之，如此一种恶兽。给他取这个绰号，就比他是浑敦了。这个人，帝挚却和他最要好。

还有一个，名叫孔壬，是少昊氏的子孙。这个人比欢兜尤其不良，表面巧言令色，非常恭顺，极像个善人，但是他心里却非常刻毒。后世史家有五句话语批评他，叫作：

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谮庸回，服谗蒐慝，以诬盛德。

照这五句话看起来，欢兜的不良不过坏在自己，他的不良却害及善人，岂不是比欢兜还要不良么！所以当时的人亦给他取一个绰号，叫作穷奇。穷奇也是个恶兽之名，出在北方一个蜪(1)犬国之北，其状如虎而有翼，能飞，浑身猬毛毵毵，足乘两龙，音如嗥狗，最喜吃人，能知道人的言语。看见人在那里争斗，便飞过去吃那个理直的人；听见有秉忠守信的人，它就飞过去咬他的鼻子；看见一个凶恶的人，或者做一件恶逆不善之事，它就咬死了野兽去馈送他，仿佛是敬慕他、奖赏他的意思，你想这种兽凶恶不凶恶！还有一层，猛虎的吃人是从脚上先吃起的，吃到两耳，它知道是人了，它就止住不吃；至于穷奇的吃人，是从头上吃起，更可见它比猛虎还毒。孔壬得到这种绰号，他的为人可以想见。

还有一个，名字叫鲧，是颛顼帝的儿子，和帝挚正是从堂叔侄。他的做人，并没有怎样的不好，不过自以为是，刚愎得很。后世史家亦有六句话语批评他，叫作：

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嚚，傲很明德，以乱天常。

照这六句话看起来，虽则没有欢兜、孔壬那种凶恶，但是这种态度、脾气，人遇到他总是惧怕厌恶的。所以当时的人也给他取一个绰号，叫作梼杌。梼杌也是一个兽名，不过可以两用，有的说它是瑞兽，商之兴也，梼杌次于丕山，是当它作兴王之瑞，如麒麟、驺虞一类的看待。但是给鲧取作绰号的，却指的是恶兽。何以见得呢？因为梼杌这个兽，生得非常凶恶，形如猛虎，浑身犬毛，长有二尺，而且人面、虎足、猪牙，尾长一丈八尺，生在西方荒山之中，最喜欢搅乱一切，所以它的别名又叫作傲很，又叫作难驯，岂非亦是一个恶兽！鲧的性情，有点和它相像，所以人给他取这个绰号，一定是恶兽的意思了。闲话不提。

且说帝挚自幼即和这三个不良的人做朋友，当然被他们引坏；自从做了君主之后，那三人更是得意，益发教导帝挚做不道德之事，不是饮酒，就是作乐，或是和欢兜等出去打猎，对于政事非常懈怠。那时木正重、火正吴回和司衡羿等一班老臣宿将看了之后，着实看不过，商量着大家齐来规谏。帝挚想起他母亲常仪的教训，又想起帝喾临行时教训的一番话，又想起常仪病死的情形，心中未始不动，颇想改过振作，但是隔不多时，受了孔壬等的诱惑，故态又复萌了。诸大臣忧虑之至，对于孔壬等无不愤恨，称他们为“三凶”，老将羿尤为切齿。

过了几月，金正该以老病逝世，大家商议继任之人。帝挚道：“朕意中却有三个人，一个是欢兜，一个是孔壬，一个是鲧，这三个都是帝室懿亲，而且才德兼备，朕想在这三个人之中选一个继金正之职，汝诸臣以为何如？”火正吴回首先站起来说道：“这三个人虽则是懿亲，但是平日性行不良，大不理于众口。金正一职，系股肱之臣，非常重要，如果叫他们来继任，势必大失天下之望，臣谨以为绝对不可。”

帝挚听了，非常诧异，急忙问道：“这三个人向与朕要好，他们的德行，朕所素知。汝说他们性行不良，又说他们大不理于众口，不知何所见而云然。朕实不解。”火正道：“这三个人是有名的不良，欢兜的绰号叫浑敦，孔壬的绰号叫穷奇，鲧的绰号叫梼杌，人人皆知，帝可以打听。假使他们果然是有德行的，那么天下之人应该歌颂赞美，何以反把他们比成恶兽呢？帝只要从此一想，就可以知道了。”水正熙接着说道：“人君治理天下，以精勤为先。臣等前日拿了这个道理向帝陈说，蒙帝采纳，十余日中早朝晏罢，不惮辛劳，可见帝德渊冲，虚怀纳谏，臣等无任钦佩。哪知后来骤然疏懈了，臣等悬揣，必有小人在那里蛊惑君心，仔细探听，知道这三个人常在那里出入宫禁，料必是他们在帝面前蛊惑了。蛊惑君心之人，岂是贤人？所以照臣熙的意思，这三个人不但不可以使他继任金正之职，还要请帝疏而远之，或竟诛而窜之，方不至于为帝德之累。臣言戆直，但发于忠诚，还请帝三思之。”

帝挚未及开言，土正又接着说道：“古人有言：‘亲贤人，远小人，国家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人，国家所以倾颓也。’先帝当日与臣等讲求治道，常常提到这两句话，又谈到共工氏误在浮游手里，未尝不为之叹息。可见亲贤远佞是人君治乱的紧要关头，最宜注意。不过奸佞小人，他们的那副相貌、他们的那种谈论，看了之后，听了之后，往往非常使人可爱可信，一定不会疑心他们是奸佞小人的。古人有言：‘大奸似忠，大诈似信。’这种地方，还请帝细细留意，不可受他们的愚弄。臣等与这三人并无仇隙，因为为帝计算，为天下百姓计算，这三个人断断乎用不得的。”

帝挚本来是一团高兴，受了三凶之托，一心一意要想给他们安插一个位置，不料被诸大臣这么一说，而且越逼越紧，不但不可用，并且要加以诛窜，当下不禁呆住了。沉吟了一回，才说道：“那么，金正之职何人可以继任呢？”司衡羿在旁即说道：“以老臣愚见，无过于尧，他不但是帝的胞弟，而且是大家佩服的，帝以为何如？”帝挚道：“好是好的，不过年龄太小呢，恐怕不胜任。”羿道：“老臣看起来，绝不会不胜任。从前先帝佐颛顼，颛顼佐少昊，都只有十几岁，这是有成例可援的。”帝挚道：“虽然如此，朕终不放心，且再说吧。”水正、土正同声说道：“司衡羿之言甚是，帝何以还不放心？”帝挚道：“朕总嫌他年纪太轻，既然汝等如此说，朕且先封他一个国君，试试看吧。当初颛顼任用先帝，朕记得亦是如此的。”火正道：“既然如此，请帝定一个封地。”帝挚道：“朕前年奉先帝梓宫安葬，曾走过陶邑（现在山东定陶县），那地方甚好，又近着先帝灵寝，离亳都亦不甚远，封他在此地，汝等以为何如？”诸大臣都稽首道：“帝言甚善。”于是就决定封尧于陶，择日再行册命之礼。这里君臣又辩论了许久，三凶虽则得不到金正之职，但是继任之人亦始终想不出，只得命水正修暂代。

帝挚退朝之后，急忙叫人去召了三凶进来，向他们说道：“前日汝等想继金正之职，要求朕提出朝议，如今提出过了，不想诸大臣一齐不答应，倒反说了汝等一大批坏话，可是汝等平日亦太不检点，以至声名狼藉，弄到如此，这是汝等自己之过，怨不得朕不能做主。”说罢，就将刚才那些话述了一遍，并说，“以后朕亦不好常常来召汝等，免致再受诸大臣之责备，汝等亦宜自己设法，挽回这个狼藉之声名才是。”那三凶听了这番话，直气得胸膛几乎胀破，但亦无可如何，只能愤愤而已。

过了一回，三人退出，一路商量，绝无善策。后来，欢兜说道：“我家里有个臣子，名叫狐功，颇有谋略，某平日有疑难之事都请教于他。现在二位何妨到我家去，叫他来同商量商量呢。”孔壬、鲧都说道好，于是同到欢兜家中，欢兜就命人将狐功叫来。孔壬、鲧二人一看，只见那狐功生得短小精悍，脑球向前突出，两睛流转不定，很像个足智多谋的样子。欢兜介绍过了，就叫他坐在下面，仔细将一切情形告诉他，并且说：“我们现在金正做不成，不要紧；为帝所疏远，亦不要紧；只是给这班老不死的人这样嘲骂轻侮，实在可恶至极。我们要想报仇出气，争奈他们都是三朝元老，资深望重，连帝都奈何他们不得，何况我们。所以我特地叫了汝来，和汝商量，汝有妙法能够使我们出这口气么？”孔壬接着说道：“如果足下果有妙法，使我们能够出气，不但汝主必定重用足下，即吾辈亦必定重重酬谢，请足下细细想一想。”

话未说完，只见那狐功的眉心早已皱了几皱，即说道：“承主人下问，小人无不尽心竭力。不过小人想，这件事还得在帝身上着想，如果帝心能够不倾向他们，不相信他们，那么这事就有办法了。”孔壬道：“我亦正如此想，可谓英雄所见略同，不过怎样能够做到这个地步，总想不出一个方法，还要请教。”狐功问道：“帝有什么嗜好没有？”欢兜道：“帝的嗜好多呢，好酒，好音乐，好田猎，项项都好。”狐功道：“女色呢？”欢兜道：“这却不清楚。”狐功道：“小人想来，一定是好的。既然好酒，好音乐，好田猎，那么帝的心性必定是聪明流动的一路人，既然是聪明流动的一路人，一定多情，一定好色。现在最好多选几个美女，送至帝处，使他迷恋起来，那么和那些大臣自然而然的就疏远了。疏远之后，主公还有什么事办不到呢？这个叫美人计，主公以为何如？”欢兜拍手大笑道：“甚好甚好！汝诚不愧为智多星。”

鲧道：“我看此计太毒，似乎不可行。”狐功诧异道：“为什么？”鲧道：“我们和诸大臣有仇，和帝没有仇，和国家百姓也没有仇，如果这策行了之后，诸大臣固然疏远了，然而帝亦为色所迷，不能处理政治，岂非对于帝身、对于国家百姓都有害么？”孔壬听了，连忙摇头说道：“这话太迂腐了，我们现在头痛救头，脚痛救脚，且出了这口气再说。将来如果帝身为色所迷，我们再想补救之法不迟，现在哪里顾得这许多。”欢兜、狐功一齐称善，鲧也不作声了。孔壬便说道：“此法妥妙之至，不过这些美女要送进去的时候，还得和她们约定，对于她们的家属，结之以恩，许之以利，那么她们在宫中可以暗中帮助我们。有些话我们不能或不便和帝说的，只要她们去和帝说，岂不是格外简便而有效力么！”欢兜、狐功又齐叫道：“好极好极！这么一来，不但我们的这口气可以出，而且以后的希望甚大呢。”

大家正在说得高兴，只见外面踉踉跄跄地走进一个少年来，身材高大，牙齿上下相冒，面带醉容，手中还拿着些珠玉等类，嘴里糊糊涂涂的说他的醉话。孔壬、鲧看了，都不认得，只见欢兜向那少年喝道：“日日要吃得这个模样，两位尊长在此，还不过来行礼！”那少年似听见不听见的样子，还要向里边走去，倒是狐功赶过去，一把拖了过来，勉强和孔壬、鲧行了一个礼，也不说一句话，一转眼，又连跌带滚的跑进去了。鲧便问欢兜道：“这位就是令郎苗民么？”欢兜道：“是的，这个孩子，论到他的才干见识，还不算坏，就是太贪嘴，欢喜多吃，刚才那种模样，真是见笑于两位尊长了。”孔壬道：“听说令郎一向在南边，未知几时回来的。”欢兜道：“回来得不多时，两位尊长处还没有叫他来拜谒，实在失礼。”孔壬道：“令郎在南边做什么？”欢兜道：“这个孩子自小善于理财，最喜积聚财宝，听见说南方多犀象、玳瑁、珠玉等种种宝物，所以一定要到南方去游历。一去之后，将近十年，给他弄到的宝物却不少，这个亦可以算他的成绩了。”鲧道：“这样年纪，就有这样本领，实在佩服得很。老兄有此佳儿，可贺可贺！弟结缡多载，嗣续犹虚，真是羡慕极了。”四人又谈了一回，推定狐功、孔壬两个去搜罗美女，方才散去。

且说这个苗民，究竟是何等样人呢？原来他一名叫作三苗，为人非常贪婪，又非常凶狠，后世史家亦有几句话批评，叫作：

贪于饮食，冒于货贿，侵欲崇侈，不可盈厌，聚敛积实，不知纪极，不分孤寡，不恤穷匮。

照这八句话看起来，他的为人亦可想而知了。所以当时的人亦给他取一个绰号，叫作饕餮。饕餮亦是一个恶兽之名，但是有两种。一种出在钩吾之山，羊身而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而人牙，音如婴儿，食人如食物。一种出在西南荒中，垂其腹，羸其面，坐起来很像个人，但是下面很大，仿佛承着一个盘子似的，有翼而不能飞。古时候鼎、彝、敦、盘各种器具上，往往刻着它的形象，但是都有首而无身，表明它的吃人不及下咽，已经害及其身，拿来做个警诫的意思，可见得亦是个恶兽了。欢兜家里，四个凶人倒占据了两个，还有佞臣狐功为之辅佐，古人所谓方以类聚，真是一点不错的。闲话不提。

(1). 蜪：音táo。

第二十六回

帝尧出封于陶·众老臣辞职·三凶当朝·孔壬至西方收伏相柳

且说三凶定了美人计之后，一面搜寻美女，一面又劝帝挚将众兄弟都迁出宫去，以便腾出房屋，可以广储妃嫔。帝挚是为三凶所蛊惑的人，当然言听计从，于是就下令册封弟尧于陶，即日就国；其余帝子亦均令其出宫居住。诸大臣虽然觉得这个命令来得太突兀，但是从前颇有成例，而且是他的家事，不是国事，因此不好进谏，只能由他去吧。于是，尧奉了庆都先往陶邑而去；随后弃和弟台玺亦奉了姜嫄搬到亳都之外一个村上去住，因为那边有许多田地，是姜嫄平日所经营，并且教弃学习耕稼的，所以搬到那边去；姜嫄和简狄最要好，弃和亦最友爱，因见简狄等尚找不到适宜的住处，于是就邀了他们前去，一同住下；阏伯、实沈两弟兄则住到旷林地方去；其余伯奋、仲堪等弟兄则径到羲和国寻母亲去；还有的都散住于各处。一个热热闹闹、向来团聚的家庭，不到几日，风流云散。大家到此，都不免感慨万分，离愁万种。然而聚散亦人生之常，况且这事出于帝命，亦是无可如何的。

过了几日，孔壬、欢兜果然选了四个美女送来。帝挚一看，个个绝色，而且先意承志，极善伺候，百媚千娇，令人荡魄，直把帝挚陷入迷阵中，不但从此君王不早朝，可说从此君王不视朝了。诸大臣日日赴朝待漏，帝挚总推说有病，不能出来，约有半个多月。诸大臣已探听明白，知道中了美人之计，不觉都长叹一声，有的打算竭力再谏。老将羿愤然道：“就使再谏，亦是无益的，病根现在更深了。”火正吴回亦说道：“现在连望见颜色都不能，何从谏起呢。”水正熙道：“我们同进去问疾，如何？”众人都道：“亦好。”于是即刻叫内侍进宫去通报，说诸大臣要来问疾。哪知去了半日，回来说道：“帝此刻尚未起身，候了许久，无从通知，诸位大臣下午来吧。”众人听了，都默无一声。老将羿道：“既然如此，我们就是下午去。”于是大家散归。

到了下午，重复聚集，再要进宫求见。此刻帝挚已经起身，知道诸大臣早晨已来过，料必是来进谏的，一则宿酒未醒，精神确有一点不济；二则羞恶之心发生，实在愧见诸大臣之面；三则知道诸大臣这次谏起来，一定是非常痛切，受又不能，不受又不能的。三种原由，交战于胸中，到后来决定主意，总只有饰非文过的了。于是吩咐内侍，只说病甚沉重，不能起坐谈天，承诸大臣来问，甚为感谢，明后日如能小愈，一定视朝，一切政治届时再议吧。内侍将这番语言传到，诸大臣亦只好怅怅而出。

火正向众人道：“寒舍离此不远，请过去坐坐吧。”于是众人齐到火正家中，尚未坐定，老将羿就发话道：“照这样情形看来，还是照老夫的原议，大家走吧。诸位就是不走，老夫亦只好先走了。前日帝妃、帝子纷纷迁出，老夫已大不以为然，何况现在又是这种景象呀！”水正修拖他坐下道：“且坐一坐再说。古来知其不可为而不为的，叫智士；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叫仁人。我以为与其做智士，不如做仁人，还是再谏吧。”老将气愤愤说道：“见面尚且不能，哪里去谏呢？”水正修道：“我们可以用表章。”木正重道：“不错不错，我们前两次的谏，虽说是良药苦口，应该如此，但是有些地方终嫌激切，不免有束缚驰骤的样子，这个大非所宜。帝今日不肯见我们，或者亦因为这个原故。我们这次的表章，口气应该婉转些，诸位以为何如？”众人都赞成，于是大家共同斟酌，作了一篇谏章，到次早送了进去。

又过了两日，帝挚居然视朝了，但是那神气却是昏昏沉沉的，开口便向诸大臣道：“前日汝等谏章，朕已细细阅览，甚感汝等之忠忱，不过错疑朕了。朕近日虽纳了几个嫔妃，不过为广宗嗣起见，绝不至因此而入迷途。前数日不能视朝，确系患病，望汝等勿再生疑。”火正道：“臣等安敢疑帝，只因为帝自纳嫔妃之后，即闻帝躬不豫的消息，而调询内侍，又并无令医生诊视之事，是以遂致生疑，是实臣等之罪也。”说罢稽首。

帝挚听了这句话，不觉涨红了脸，勉强说道：“朕自思无甚大病，不过劳伤所致，静养数日，即可痊愈，所以不要服药。再者，近来医生脉理精的很少，万一药不对症，病反因此加重，所以朕决定不延医，亦是不药为中医的意思。”诸大臣听他如此说，知道他全是遁词，却不好再去驳他。只见水正熙说道：“帝能不迷于女色，不但臣等之幸，亦是天下国家的大幸。不过臣等所虑的，就是帝近日所纳的几个嫔妃，并不出于上等人家，亦并没有受过优美的教育，这种女子，将来不免为帝德之累。臣等为防微杜渐起见，所以起了这种误会。既然帝躬确系不适，那么臣等妄加揣测之罪，真是无可逭了。”说罢亦稽首。帝挚道：“汝等放心，朕绝不为女色所误也。”于是处理一些政务，未到巳刻，推说患病新愈，不能久坐，就退朝回宫而去。

自此之后，又接连多日不视朝。老将羿到此刻，真耐不住了，首先上表辞职，不等批准，即日率同弟子逢蒙出都而去。过了两日，水正兄弟同上表乞骸骨，火正、木正亦接续的告了老病。土正看见众人都走散，便亦叹口气道：“一木焉能支大厦！”于是亦辞职了。帝挚见诸大臣纷纷辞职，其初亦颇动心，照例挽留。后来接二连三，一辞再辞的辞之不已，不免渐渐的看得淡然起来。禁不得欢兜、孔壬等又从中进谗，说诸大臣同盟罢工，迹近要挟，如果做君主的受了他们的挟制，势必魁柄下移，臣下可以朋比为奸，君主地位危险万分了！帝挚已是受迷的人，听了这种话，当然相信，把诸大臣辞职的表章个个批准。犹喜得他天性忠厚，虽则准他们辞职，仍旧表示种种可惜，又赏赐重叠，并且亲自送他们的行，这亦可见帝挚这个人尚非极无道之君了，闲话不提。

且说诸大臣既纷纷而去，朝廷之上不能一日无重臣，继任之人当然是三凶了。当时帝挚和孔壬等商量好，不再用五正等官名，另外更换几个。一个叫司徒，是总理一切民政的，帝挚就叫欢兜去做。一个叫共工，是供给兴办一切工作器具的，帝挚就叫孔壬去做。一个叫司空，是专治水土道路的，帝挚就叫鲧去做。其余各官，更动的及自行告退的亦不少，都换过一大批，真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了。自此之后，帝挚固然可以安心寻他的娱乐，没有人再来谏诤，就是三凶，亦可以为所欲为，可说是各得其愿，所苦的就是百姓罢了。

哪知隔了几月，帝挚为酒色所困，身体怯弱，咳嗽咯血，真个生起病来，医药无效。鲧便埋怨孔壬、欢兜，说道：“果然帝受你们之害，我当初早料到的。”孔壬道：“不打紧，某听说昆仑山和玉山两处，都有不死之药，从前老将羿曾去求到过的，所以他年在百岁以上还是这么强壮。现在帝既患了羸症，某想到那两处去求求看，如果求得到，不但于帝有益，就是我们呢，亦可以分润一点，个个长寿了。”鲧冷笑道：“恐怕没有这么容易。”欢兜道：“即使求不到，亦不过空跑一次，有什么妨害呢。”于是议定了，就和帝挚来说。帝挚极口称赞孔壬之忠心，感谢不尽。

过了几日，孔壬带了几十个从人动身出门，径向昆仑而行，经过华山，泛过山海，溯泾水而上，刚要到不周山相近，只见一路草木不生，遍地都是源泽。走了好久，人踪断绝，景象凄惨。正在不解其故，忽然腥风大起，从对面山上窜下一条怪物，孔壬和从人都怕得不得了，不敢向它细看，回身便跑。但是到处都是源泽，行走甚难，那怪物窜得又非常之快，转瞬之间，已到面前，将几个从人盘住，它的尾巴又直扫过来，将孔壬及其余从人等一概扫倒。孔壬在这个时候，明知不能脱身，倒在地下，仔细向那怪物一看，原来是一条大蛇，足有十多丈长，却生着九个人头，圆睁着十八只大眼，撑开了九张大嘴，好不怕人！被它盘着的几个人，早经吓死绞死了，它却俯下头去，一个一个的咬着，吮他们的血，唧唧有声。孔壬到此，魂飞魄散，自分绝望，不觉仰天长叹一声道：“不想我孔壬今朝竟死在这里！”哪知这怪物听见了，竟放下人不吮，把头蜿蜿蜒蜒伸过来，说着人话，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叫孔壬？”

孔壬这个时候，看见怪物头伸过来，以为是来吃他了，闭着眼睛，拼却一死，忽听得它会说人话，而且问着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又惊又喜，便开了眼，大着胆说道：“孔壬是我的名字，我是中朝大官，天子叫我到昆仑山去求灵药的。如今死在你手里不足惜，不过灵药没人去求，有负天子之命令，这是可恨的，所以我刚才叹这口气，说这句话。”那怪物道：“你既是天子的大官，又是给天子去求灵药的，那么我就不弄死你也可以，不过我有一件事要求你，你能答应我么？”孔壬听到这口气，觉得自己大有生机，就没命的答应道：“可以可以。”那怪物道：“我在这里多年，各种动物都已给我征服了。吮它的血，吸它的膏，甚而至于取它的性命，都由我。这里的土地亦给我占据了，只是还有一件美中不足的事，就是没有一个名号。照理说起来，我现在既然霸有一方，就是随便给自己取一个什么名号，所谓‘赵王赵帝，孤自为之’，亦未尝不可。不过我自己想想，究竟是一个人不像人、兽不像兽的东西，自己取一个名号，总没和人间帝王赐我的那种体面。所以我要求你的，就是这件事。你能够在君主面前保举我，封我一个什么国君，那么我就达到目的，不但不弄死你，而且还要感激你呢。”孔壬听了，仍旧连声说：“可以可以！一定可以！”那怪物道：“答应的权柄在你嘴里，封不封的权柄不在你手里。假使天子不答应封我，你怎样呢？”孔壬又连声道：“总答应的，我去说，一定答应的。”那怪物道：“我的心愿很和平，你这次替我去求，求得到一个国君的名号固然甚好，即使求不到，国君随便封我一个什么官爵都是好的。或者你做一个国君，我给你做臣子，我亦愿意，只要有一种名号就是了。”孔壬听了这话，不禁心生一计，就说道：“我去求，天子一定答应的。不过你的形状与人不同，倘使问起来，或要召见你，那时却不免生出一个问题，就是对于百姓，对于万国，都失了一种体统，讲到这点，恐怕为难。至于封我做国君，我们天子因我功大，早有此意，那是一定成功的，不过屈你做我的臣子，未免不敢当。”那怪物道：“不要紧，不要紧，我自己知道这副形状不对，所以只好降格以求，这是我自己情愿的。只要你不失信，我一定给你做臣子；假使你有急难，我还要帮助你呢。”

说到这里，那怪物已经将身躯盘起在一堆，那九个头昂在上面，足有一丈多高。孔壬从地下爬起来，朝它一看，实是骇人，便问它道：“你住在什么地方？”那怪物道：“我就住在西面山洞之中。”孔壬道：“你有名姓么？”那怪物道：“我没有姓，只有名字，叫作相繇，或叫作相柳，随你们叫吧。”孔壬道：“你们这一族类，共总有多少？”相柳道：“只有我一个，我亦不知道我身从何来。”孔壬道：“那么，你能说人话，懂得人类的事情，是哪个教的呢？”相柳道：“我自己亦不知道，我只觉向来是会的，或者我从前本来是个人，后来变成这个形状，亦未可知，可是我不明白了。”孔壬看它说话尚近情理，就问它道：“我有点不懂，你的形状既与我们不同，你的本领又有这么大，那么你自己独霸一方，亦未为不可，何必一定要一个天子的封号，并且做我的臣子都肯呢？”相柳道：“这是有一个原故。我在此地，是专门以吸吮人民的脂膏为生活的。人民受了我的吸吮，必定以我为异类，心中不服，就是我亦终觉得是一无凭藉的。假使有一个封号，那么我就奉天子之命，来临此土；或者是奉国君之命，留守此邦，名正言顺，人民自然不敢不受我的吸吮，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所以自古以来，那些豪强官吏，占据地方，不受朝廷指挥，但他的嘴里，总是口口声声说服从君命，拥护王家，并且要求节钺的，我就是师他们的故智呀！”

当相柳滔滔汩汩的说时，孔壬细看，它虽则有九个头、九张嘴，但是只用当中最下的一个头、一张嘴，其余八个头、八张嘴始终没有动，究竟不知它用不用的，只是不好问它。等它说完，便说道：“原来如此，那么我一定给你达到目的。不过你要多少地盘才满心愿？”相柳道：“地盘自然愈大愈好，起码总要一个大国的里数。但是这个不成问题，因为我立定了基础之后，自己会逐渐扩张开去的。”孔壬道：“那么我怎样给你回信呢？”相柳道：“等你得到天子允许之后，你就将天子的册书送来，我总在这里等你便了。”孔壬道：“我还要西行求灵药，回来经过此处，再和你细谈吧。”相柳道：“我看不必去了，昆仑山的灵药是不容易求的，一万个人里面，求到的恐怕不到一个。再者，现在时世变更，路上如我一般和人类作对的不止一个，即如西面弱水之中，有一个窫(1)窳，亦是要吃人的，恐怕还有危险呢。况且往返一来，时日过久，我性很急，等不及了，不如赶早回去吧。”孔壬听见，怎敢不依，只得诺诺连声，招呼了从人起身要走。那从人三分之一已死，其余亦是拖泥带水，面无人色。孔壬看见满地源泽，就问相柳道：“此地源泽甚多，是向来如此么？”相柳道：“不是，这是因为我身躯过重，经过之后，摩擦而成的。”孔壬听了，不禁咋舌，于是与相柳作别，急回亳都而来。一路吩咐从人，以后不许将相柳之事提及，违者处死，从人等只能答应。

不一月，孔壬回到了亳都，欢兜和鲧急忙来访道：“回来得这样快，不死之药已求到么？”孔壬道：“阻于山水，未能求到，只是在路上收得一员人才，尚不虚此一行。”欢兜道：“如何人才？”孔壬道：“此人力大无穷，在西方很有势力，我意想请帝封他一个国君，以备干城之用。不料他感激我的知遇，一定不肯，情愿做我的臣子。所以我想明日请帝授以名号，将来西陲有事，总可以得他之死力的。”二人道：“原来如此，这真不虚此一行了。”孔壬道：“近日帝躬如何？”欢兜道：“自兄去后，忽好忽坏。据医生言，确系痨瘵初步，最好摄心静养，节欲节劳，所以近日一切政治都是我们两个处理，连报告都不去报告了。”孔壬听了，不作一语。停了一回，二人辞去。

次日，孔壬独自进宫，将那灵药求不到的原因乱造了一回，又将那相柳的本领铺张了一遍，一面为他求封号，一面又说道：“封他一个国君，固然是好的，不过此人向无功绩，并不著名，无故封之，恐天下疑怪；二则他未必肯受，因为他一心愿为臣效力的，但是如若不封，又恐他心冷，被人收去，反足为患。因此臣一路踌躇，绝无善策。”帝挚道：“这有什么踌躇呢，他既愿效忠于汝，就是间接的愿效忠于朕，有什么不可呢？不必多说，朕就封汝为那边的国君吧。”孔壬听了，佯作惊恐之状，说道：“臣本为收罗人才起见，现在倒先封了臣，仿佛是臣托故求封了。况且臣一无勋劳，安敢受封呢？”帝挚道：“能进贤，就是勋劳，应受上赏，不必多言，朕意决了。”于是就传谕到外边，叫臣下预备典礼。孔壬大喜，拜谢而出，在朝之臣闻得此信，都来称贺。

过了两日，孔壬受了册封，就来拜辞帝挚，说要到那边去略为布置。帝挚道：“这是应该的，不过汝是朕股肱之臣，不能久离朕处，一经布置妥当，即便归来，那边就叫相柳留守吧。”孔壬受命，稽首退出，就选择了无数人员，再往不周山而来。

哪知相柳早已等着，一见孔壬，就大喜，说道：“你真是信人，封号得了么？”孔壬道：“天子因你形状与人不同，险些儿不答应。幸亏我竭力申说，由我负责担保，才许叫我做这里的国君，叫你留守，不过有屈你吧。”相柳道：“不打紧，我自己情愿的。你真是个守信之人，将来你如有急难，可跑到此地来，我一定帮你。”孔壬道：“你的盛情是好极的，不过现在有一句话，要和你说，不知你肯听么。”相柳道：“什么话？”孔壬道：“现在你有了留守的封号，就是代理国君了，但是你的形状怕人，又要吮人的脂膏，人民当然见而惧怕，望风远避，弄到千里荒凉，一无人烟，哪里还算得一个国家呢？我的意思，劝你以后藏躲起来，我另外派人到此地，筑起房屋，耕起田来。人民看见了，以为你已不见了，或者以为你不再吮人的脂膏了，庶几可以渐渐聚集、蕃盛，才可以算得一个国家。否则一个人都没有，尽是荒地，可以算得国家么？”

那相柳听了，想了一想，将九个头一齐摇动，说道：“这个做不到。我是靠吮人脂膏过生活的，假使藏躲起来，岂不要饿死么？”孔壬道：“这个不然，你每天要吃多少人的脂膏，不必自己出去寻，只要责成手下人去代你寻觅贡献，岂不省事！我看你孤立无援，很是可怕。万一人民怕你极了，四散逃开，岂不是就要受饿么？或者操了强弓毒矢，来同你拼命，岂不亦是危险！所以我劝你，还不如在暗中吸吮吧，一则人民聚集，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二则你的食料可以源源不断；三则没有害人之迹，可以不居害人之名。你看如何？”相柳一听，顿时九张面孔一齐笑起来，说道：“你说强弓毒矢来同我打，我是不怕的，你没有见我的本领呢。至于食料缺乏一层，却是可虑。我有时出来寻觅食物，终日寻不到，已屡次受饿了。没有害人之名这一层，尤其合我的理。既如此说，就依你吧。”孔壬就叫同来的人，都来见相柳，并将他们的姓名都一一说了，又吩咐他们：“好生服侍相柳，设法供给它的食料，一面按照我所预定的计划，分头进行。我每年必来省视你们一次。”吩咐既毕，又和相柳谈了些话，就转身回亳都而去。

(1). 窫：音yà。

第二十七回

欢兜求帝挚封国南方·狐功设计残民蛊民愚民

且说欢兜自为司徒之后，在朝臣之中居于首位，心满意足。一日，正在家中闲坐，计划行凶德之事，忽见狐功跑来，说道：“小人今日听见一个消息，甚为不好，虽则尚未成为事实，但亦不可以不防。”欢兜忙问何事，狐功道：“小人有个朋友，新从东方来，说起东方诸侯的态度，对于帝甚不满意，而陶侯尧的声望却非常之隆盛，许多诸侯都和他往来密切。小人以为这个不是好现象。”欢兜道：“怪不得现在各处诸侯来朝贡者甚少，不要说远方，就是近畿的亦不肯来，原来他们都已有异心了。但是我看不要紧，现在天子的大位是先帝所传与，名分所在，他们敢怎样不成？”

狐功道：“主人的话固然不错，但是小人有一点顾虑，就是陶侯尧亦是先帝的嫡子，亦是卜卦上所说可以有天下的。万一他们诸侯结合起来，借着一种事故，推尊陶侯为帝，不承认此地的帝，那么亦可以算名正言顺，我们其奈之何！”欢兜道：“我看亦不至于如此，因为四方诸侯恐怕没有这样齐心，即使能够齐心，那尧这个人是假仁假义、自命为孝弟的，向来与帝亦非常和睦。违先帝之命，不能称孝；夺长兄之位，不能称弟。他肯受四方诸侯的推戴么？”狐功道：“主公明见，极有道理，但是现在帝甚多病，据医生说，痨瘵已成，颇难医治。小人知道痨瘵这个病无时无刻可以变剧，脱有不讳，龙驭上宾，前月嫔妃所生的那个帝子玄元又不是嫡子，万不能奉以为君，那么怎样？岂不是我们所依靠的冰山倒了么？危险不危险？”欢兜道：“是呀，前年我和孔壬早已虑到这一层，所以想到昆仑山去求灵药，不想灵药求不到，而帝的病势亦愈深，那可怎么办呢？你想想有何方法可以补救。”

狐功道：“小人想来想去，只有两个方法。一个是改封陶侯，明日主公去奏帝，说明陶侯功德昭著，治绩茂美，请求改封一个大国。如此一来，可以表明朝廷赏罚之公，并不糊涂；二则可以缓和陶侯受诸侯的拥戴；三则主公可以卖一个情面给陶侯，为后来退步计，这是一法。”欢兜道：“此法不难行，不过改封在什么地方，须先想好。不然，帝问起来，不能对答，倒反窘了。”狐功道：“小人看来，最好是近着大陆泽一带。因为陶侯本来是生长在那边的，富贵而归故乡，人之常情，况且那边又近着他的外家，现今庆都尚在，妇女心理总以近母家为满意，封他在那边，岂不是更可以在陶侯母子前卖个情面么！”

欢兜道：“好好，有理有理。还有一法呢！”狐功道：“还有一个，是‘狡兔三窟’之计。照主公现在所处的地位，一个地盘是不够的，必须另外还有一个地盘，才可以遥为声势。万不得已，亦有一个退步，不至于穷无所归。叵耐孔壬那厮，假称求药，到外边去游历了一转，假造一个什么叫相柳的人，骗帝封到一块土地，建立一国，自去经营去了。小人想起来，他就是这个‘狡兔三窟’的方法。不过孔壬那厮甚为奸诈，不肯和主公说明就是了。”欢兜拍手道：“汝这方法甚好，不过地盘最好在哪里呢？再者，即使得到了地盘，我自己绝不能去；汝是我的心腹，须时时替我筹划，其势又不能去，另外又没有什么相柳不相柳，那么谁人去守这个地盘呢？”狐功道：“小人已计划好了，公子三苗，人才出众，前在南方，是游历长久的，对于那边的风土人情及一切地势险要，都非常熟悉，所以小人想，最好将地盘选在那里，就叫公子去做留守。父子两个，一内一外，遥为声援，即使易代之后，亦轻易不敢来摇动，岂非三窟之计么！”

欢兜听罢，又连连拍手道：“妙极妙极！我此刻就去进行，想来没有不成功的。”正要起身，忽然又问道：“我听说，那边天气非常炎热，地势非常卑湿，人民又都是九黎、南蛮那一类，恐怕不容易收服他，那么怎样呢？”狐功道：“小人从前曾听见公子讲过，那边天气、地势两种虽不好，尚不碍于卫生；至于人民不易治这一层，主公虑得很不错，但是小人亦有方法去制伏他，可以使他们为我效力，请主公放心，只管去进行吧。”欢兜对于狐功的话，本来信如神明，听见他这样说，料想必有把握，于是亦不再问，就匆匆入宫，来见帝挚。

帝挚正斜卧在一张床上，旁边环侍着几个嫔妃，那嫔妃就是欢兜等进献的，所以并不回避。帝挚叫他坐下，问道：“汝来此有何政事？”欢兜道：“臣偶然想起一事，封赏是人君鼓舞天下、收拾人心的要务，自帝即位以后，数年之间，还没有举行过，人心不免觖望。现在帝子新生，虽则不是嫡子，但亦是帝的元子，可否趁此举行一次封赏大典，亦是好的。”帝挚道：“前日共工册封时，朕亦想到，汝和他还有鲧，你们三人本是同功一体之人，他既封了，你们两个亦应当受封。不过朕病总是不好，时常发热，因此非常懒懈，不觉忘记了。汝既提醒了朕，朕明日就册封，何如？”

欢兜慌忙起立道：“不可不可，帝误会臣的意思了，臣的意思是覃敷帝的恩德起见，并非为自己设法。假使专对臣等，天下必以帝为偏爱，而臣今日之提议，又变了为自己求封起见，这是大大不可的。”帝挚命他坐下，再问道：“照汝的意思，应该先封哪个呢？”欢兜道：“臣伏见陶侯尧自就国之后，治绩彰彰，百姓爱戴，天下钦佩，况且又是帝的胞弟，若先改封他一个大国，天下诸侯必定称颂帝的明见，其余再择优的庆赏几国，那就对了。”帝挚道：“陶侯对于朕，素极恭顺，人亦极好，改封大国，朕甚以为然，不过改封在什么地方呢？”欢兜道：“臣的意思，冀州最宜，因为陶侯自幼生长在那边，风土民情当然熟悉，治理起来容易奏功；再者，冀州地方的百姓最不易治，虽则有台骀、伊耆侯等化导多年，但是都早死了，非得有贵戚重臣、才德兼备如陶侯一般的人去治理他们不可，帝以为何如？”帝挚道：“甚好，朕决定改封他吧。但是汝亦不可没有封地，汝为朕亲信之臣，愿封何地，尽可自择，不必谦逊。将来鲧自己愿封何地，朕亦叫他自择便了。”欢兜听了，故意装出一种局促不安的模样，说道：“既承帝如此厚恩，臣肝脑涂地，无以为报。臣不敢求善地，臣听说荆州南部民情最反复难治，当初先帝曾经在那里受困过的。臣子苗民，游历其地多年，颇有研究，如果帝必欲封臣，愿在那边得一块地，庶几可以为国家绥靖南服，未知可否。”帝挚大喜道：“汝不取善地，偏取此恶劣之地，忠忱实是可嘉，朕依你，明日即册封吧。”欢兜谢恩退出。

到了次日，帝挚果然降诏，改封陶侯于唐，那唐的地方恰在恒山脚下（现在河北省唐县。《明一统志》因为河北省唐山县西北八里有一座尧山，就说尧改封在唐山县，恐是靠不住的）。封欢兜于荆、扬二州之南部，何地相宜，听其自择，并令其子苗民先往治理，欢兜仍留都供职。

此诏降后，陶侯一边之事暂且不提，且说欢兜、三苗奉到了封册之后，就叫狐功来和他商议，怎样去制服那些人民。狐功道：“小人早想好了，共总有三个方法。第一个叫立威。南方的人民天性刁狡，而又好乱，非有严刑重罚，不足以寒其胆。从前玄都九黎氏的时候，百姓都非常服从他，听说就是用重刑的原故。所以小主人这次跑去，切不可姑息为仁，重刑是必须用的。”三苗听了，大笑道：“这个容易，我到那边，就立一个章程，叫他们有好的宝货、好的饮食统统都要献来给我，如不听号令，我就杀，你看如何？”狐功道：“据小人看来，不必定是如此。事有大小，罪有轻重，应该有一个分别，统统都杀，哪里杀得这许多呢？况且他们一死，就没有痛苦，倒反便宜他了。小人有个方法，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么才可以使他们惧怕。”三苗不等他说完，就问道：“什么方法？敲他么？打他么？囚禁他么？罚他做苦工么？恐怕都无济于事呢。”

狐功道：“不是不是，小人的意思，除杀头之外，再添四项刑法。一项叫‘黥’，把那犯人的脸上或额上用针刺一个字，或刺一个符号，再用丹青等颜色涂在上面，使他永远不能磨灭，那么他虽则活在世上，无论走到哪里，人一看见，就知道他是个犯人，就可以嘲笑他，轻侮他，这种精神上的苦痛，到死才休，岂不是比杀头还要厉害么！”三苗拍手笑道：“妙极妙极！还有三项呢？”

狐功道：“一项叫‘劓’，是割去他的鼻子；一项叫‘刵’，是割去他的耳朵。这两项和黥差不多，不过面上少了两件东西，比黥较为痛苦些、难看些。”狐功说到此处，骤然停住不说。三苗忙问道：“还有一项呢？”狐功只是看着三苗，不肯说。欢兜在旁，亦问道：“还有一项呢？你说呀！”狐功才笑着说道：“还有一项叫‘椓’，是将他的生殖器割去，但是仍不至于死，你看这个方法刻毒不刻毒！难过不难过！”三苗笑道：“男子的生殖器可以割去，女子怎样呢？”狐功道：“女子亦可以割的，使它失其效用。”三苗听了，似乎有点不信，说道：“哦！有这么一个法子，我到了那边，首先要弄两个女子来试试，看它灵不灵。”欢兜笑向狐功道：“你这个椓刑的方法，就是从人的处置禽兽学来的。马有骟马，牛有宦牛，羊有羯羊，猪有阉猪，鸡有镦鸡，狗有善狗，猫有净猫，岂不是都用椓刑么。”狐功道：“是的，不过那处置禽兽的方法，都是去掉它里面的能力，根本解决，使它的生殖功用完全消失，连性欲都没有了，而且只能施之于牡的、雄的；小人这个椓刑，是仅仅去掉他外面的作用，于里面的能力丝毫无伤，性欲的冲动仍旧是有的，而且女子亦可以适用。”三苗没有听完，就叫道：“是呀是呀！是要使他仍旧有性欲的冲动呀，假使施用椓刑之后性欲完全消失，一点不难过，那么这椓刑的价值亦等于零了。是要使他性欲依旧存在，到那冲动的时候，要发泄无可发泄，方才够他受用呢。”

欢兜道：“第一个方法是立威，说过了；第二个呢？”狐功道：“有威不可无恩，第二个方法，就是用恩惠去结他们的心，然后可以受他们的崇拜。”三苗不等说完，又忙叫道：“这个不能。用恩惠去结他们，不过多多赏赐，或者轻赋薄敛就是了，但是这个我做不到。”狐功道：“不是如此，小人用的方法，是惠而不费的。大凡人生在世，不过两大目的：一个是保持自己的生命，一个是接续自己的生命。要保持自己的生命，那饮食货贿是不能少的；要接续自己的生命，就是男女大欲了。所以世间万物，从极小的虫儿起，一直到我们人类，从朝到暮，一生一世，所孜孜营求的，直接间接，无非是为了这两大目的。但是以我们人类为尤其厉害，而我们人类对于两大目的之中，尤其以求接续生命之目的为更厉害。所以有些人类竟情愿舍弃饮食，舍弃货财，甚而至于情愿舍弃生命，以求满足他的男女大欲。照此看来，要人民感激崇拜，与其分给他们货物，不如使他们满足男女的大欲，一则惠而不费，没有博施济众的那样繁难；二则他们感激崇拜的心思，比较分给货物还要浓重。小主人，你看这个方法好么？”

三苗听了不解，忙问道：“用什么方法使他们满足男女的大欲呢？”狐功道：“小人听见说，上古时候，男女的大欲本来是极容易满足的。自从伏羲氏、女娲氏定出嫁娶之礼以后，那男女的界限就束缚得多了。后世圣人又将那些礼节再限制得加严，说道：‘男女无媒不交，无币不相见。’又说道：‘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授币，不交不亲。’到得颛顼氏的时候，定一个刑罚，叫作‘妇人不避男子于路者，拂之于四达之衢’。那些世上的男女，受了这种严酷的束缚，不要说满足他的大欲，就是寻常要相见一面都是很难的。他们的心理都没有一个不叫苦，不过受历代圣人礼教的束缚，不敢说，不敢动就是了。现在小主人到了那边之后，可首先下令，提倡一种新道德，同时竖起两块招牌，一块叫‘废除吃人之礼教，社交公开’，一块叫‘打倒买卖式之婚姻，自由恋爱’。如有顽固的父母家长，欲从中干涉阻挠者，一经发觉，严重处罚。这么一来，那边所有的男女，都可以随意自由，无不各得其所愿，岂不是都要歌功颂德，感激小主人，崇拜小主人么！严刑峻罚，只可一时，不能持久；用这个方法接上去，所谓严寒之后，继以阳和，他们自然不会铤而走险了。”

欢兜想了一想，说道：“这个方法，好是好的，不过圣人礼教推行得好久了，虽则有些人心中以为不便，但是有些人却很以为当然。万一我们废除礼教之后反而招起许多人的反对，说我们大逆不道，岂不是倒反不妙么？”狐功道：“主公虑得极是，但是小人以为不妨，为什么呢？小人刚才说过，男女大欲，是人生最大的一个目的，可以满足他的目的，只有欢迎，绝无反对。就使有人反对，亦不过几个顽固老朽在那里作梗，大多数的青年男女，包管非常之赞成。因为青年男女受礼教的浸染还不深，而且青年男女正在春情发动的时候，对于男女大欲尤其看得郑重真切，仿佛世界上的事情除了男女两性以外，没有再比它重要似的。准他们社交公开，准他们自由恋爱，不但可以满足他们的大欲，而且还可以博得一个新道德的荣名，岂有再来反对之理？青年男女既然欢迎，那么一批顽固老朽虽然要反对，亦决然没有这个力量。因为青年男女是越生越多的，顽固老朽是越死越少的。自古以来，新旧两派的竞争，旧派起初颇胜利，但是到后来，往往失败；新派起初必失败，到后来往往胜利。并非旧派所持的理由一定不如新派，就是这个越死越少、越生越多的原故。所以小人现在为主人着想，要收拾蛮方人民的心，除去利用青年外，别无他法。至于礼教推行日久，究竟应该废除不应该废除，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三苗道：“这是第二个方法，还有第三个呢？”狐功道：“第三个方法，是神道设教。小人知道南方之人受了玄都九黎氏的感化，最重的是迷信。自从颛顼帝破了九黎氏之后，竭力禁止，已是好了许多。但是他们迷信的根性终究不能尽绝，譬如原上的草儿，虽则野火烧尽，一遇春风，又芊芊绵绵的长起来了。小人的意思，以为这个情形亦是可以利用的。因为第一个立威的方法，可以制服他的表面，不能制服他的心思；第二个结之以恩惠的方法，可以服其心，但是不能急切奏效；用神道设教起来，他们自然服服帖帖，一点不敢倔强了。”

三苗道：“怎样用神道设教呢？”狐功道：“现在有一个人，虽则不是神仙，但与神仙亦差不多。他在黄帝轩辕氏初年，和蚩尤氏打仗的时候，已经在军中效力，后来隐居不仕，专门研究他的神道。他研究的神道，名叫巫术。‘巫’字的写法，就是像一个人的两只大袖舞起来的样子。他要和鬼神交通的时候，只要秉着精诚，用两袖舞起来，便能使鬼神下降，他就可以和鬼神谈话，或者鬼神竟附在他身上，借他的嘴和人谈话，给人延福消灾，都是极灵验的。他的名字叫作‘咸’，人家因为他创造巫术，所以就叫他作巫咸，主公知道这人么？”欢兜、三苗都说不知道。狐功道：“小人从前曾经见过他一面。有一天，他在野外和许多人游玩，大家都要他试验法术，他便指着路旁一株参天拔地的大树说道：‘我要叫它枯。’说毕，嘴里轻轻的叽哩咕噜不知念了些什么，不多时，那株树果然枝叶憔悴，渐渐地枯了。又指着半空中飞的鸟儿说道：‘我要叫它跌下来。’说着，又轻轻念了几句，那鸟儿果然立即跌下来了。大家看了，都莫名其妙，问他是什么原故。他说：‘我都有咒语的。’问他什么咒语，他却不肯说。这都是小人亲眼见的。后来听说他这种咒语不但能够变这个树枯鸟落的把戏，而且还能够替人治病。尤为灵验的是外症，无论什么痈疽疮疖，甚或跌打损伤，断肱折足，他亦不用开方撮药，只要念起他的咒语来，那病症自然就会好了，而且非常之速。主公看，这个人岂不是活神仙么！所以小人的意思，假使能够请这个人和小主人同去，做一点法术给那些百姓看看，那些百姓未有不敬小主人若天神，一点都不敢倔强的，主公以为何如？”

欢兜听了，诧异道：“果然如此，不但迷信很深的南方人要崇拜，就是我不迷信的，见了也要崇拜了。不过现在此人究在何处，肯否和我们同去，最好先设法探探他的意思。”狐功道：“是是，这个人从前住在大荒之中一座丰沮玉门山上。那山上百药丛生，并且是日月所入的地方，那是很远呢。现在听说住在北方登葆山，小人明日就动身去请，何如？”欢兜、三苗听了，都大喜，就叫狐功即速动身。

第二十八回

尧改封于唐·羿往少咸山杀猰

不提狐功动身而去，且说这时孔壬已从相柳处回来了。一日，欢兜、孔壬、鲧三人正在朝堂商决国事，忽报北方沈侯有奏章前来。原来沈侯就是台骀的儿子，台骀死了，受封于沈。他的奏章是为冀州北面少咸山地方，近来出了一个怪兽，牛身、人面、马尾、虎爪，名叫窫窳，大为民害，无法驱除，不得已，请帝派人前往，设法剿杀，以安闾阎等语。孔壬没有看清楚，就大嚷道：“我知道窫窳是生在弱水中的，为什么又会跑到少咸山上来？莫非它是两栖类么？恐怕是沈侯在那里遇事生风，欺骗朝廷，要想邀功呢。”鲧道：“或者是偶然同名，亦未可知。”孔壬道：“不管他。既是两种东西，应该有两个名字，这边是一个窫窳，那边又是一个窫窳，搅乱不清，我给它改一个名字吧。”说着，提起笔来，竟将那“窫窳”二字改为“猰”二字。

三人将奏章看完之后，就商议办法，究竟理他呢，不理他呢？派人去呢，不派人去呢？鲧道：“依我看，不能派人去。为了区区一个兽，就要朝廷派兵，岂不是笑话么？如派兵去仍然杀它不掉，尤失威信，所以我看以不理他为是。”欢兜道：“我看不然，现在四方诸侯都有轻叛朝廷之心，只有沈侯随时还来通问。如今他来求救，我们再不理他，岂不是更失远人之心么。所以我想应该理他的。”孔壬道：“我有一法，陶侯尧现在已经改封于唐，唐和少咸山同在冀州，相去不远，我看就叫陶唐侯去救吧。如若他杀得了猰，当然仍旧是我们朝廷遣将调度之功；倘使杀不了猰，那么陶唐侯的信用必致大减，不致和我们竞争天下了。如若他自己亲征，竟给猰吃去，尤为好极。”欢兜和鲧二人听了，都鼓掌大笑道：“好计好计！就照此做去吧。”于是一面打发沈侯的使者归国，并说道：“朝廷就派人来救了。”一面又下诏陶唐侯，叫他即速前往少咸山除害，按下不表。

且说陶侯尧自从亳邑出封之后，在他的国里任贤用能，勤民恤下，几年功夫，将一个陶国治得非常之好，四邻诸侯无有一个不佩服他。他所最注重的是农事，遣人到亳都去，将姜嫄、简狄两个母亲并弃、两个兄长都接了来，住在一起，就叫弃做大由之官（大由就是大农，凡东西耕的田叫作横，南北耕的田叫作由），管理全国农田之事。一日，正在听政，忽报亳都的司衡羿同逢蒙来了。尧与羿本来要好，又兼是先朝的老臣，慌忙出门迎接。坐定之后，尧问他何日出都，有何公事。羿听了，摇头叹息，就将近日朝廷腐败的情形以及自己发愤辞职的经过统统说了一遍。尧亦叹息不置，就留羿住下。

次日，设宴款待，叫了许多朝臣来做陪客。羿一一见过，内中有个白髯老者，骨格不凡，陶侯尧待他亦非常敬重，亲自替他布席，请他上坐，又亲自给他斟酒献菜。羿看了不解，忙问何人。尧道：“这位是务成老师，名字叫跗，说起来司衡想亦是知道的。”羿吃惊道：“原来是务成老先生么，某真失敬了。”说着，慌忙过去，向务成子行礼道：“适才失敬，死罪死罪。”务成子亦还礼不迭，谦谢一番。羿道：“从前某得到一个可以避箭的药方，在颛顼帝讨伐共工氏的时候曾经用过，大大的收了功效，据说就是老先生发明的。当时某极想拜谒，以表感谢，苦于不知道老先生的住处。后来寻仙访道，跑来跑去几十年，又随时探听老先生消息，终究没有探听到，不想今日在此处相见，真是三生之幸。”务成子道：“那个方药，不过区区小技，何足挂齿。就是没有这个方子，以老将的威武，还怕破不来那共工氏么？老将归功于某的这个方药，未免太客气了。”羿又问道：“老先生一向在何处？何日到此？”务成子道：“某一向只是遨游，海内海外，并无定处。前月偶尔到此，承陶侯殷殷招待，并且定要拜某为师，某不好过辞，只能受了，计算起来，亦不过四十多天呢。”两人一问一答，渐渐投机，羿无事时，总来找务成子谈谈，好在务成子亦是个并无官守的人，正好和羿盘桓。

一日，陶侯忽然奉到帝挚的册命，说改封于唐，亦不知道是什么原故，只得上表谢恩，并且即日预备迁徙。可是那陶邑的百姓听见了这个消息，顿时震动得不得了，一霎间扶老携幼，齐来挽留。陶侯一一好言抚慰，并告诉他们，这个是君命，无可挽回的。众百姓听了，亦无可奈何，但只是恋恋不舍。到了陶侯动身的那一天，差不多全邑都跑来走送，而且送了一程又一程，直至十里之外，经陶侯再三辞谢，方才哭拜而去。这里陶侯奉了姜嫄、简狄、庆都以及弃、兄弟和务成子、羿、逢蒙等一大批臣子，径到唐邑。一切布置经营，自然又要一番辛苦。

一日，忽又奉到帝挚的诏令，说道“现在少咸山有异兽猰，大为民患，仰即遣兵前往剿灭，以安闾阎”等语。陶唐侯拜受了，即刻召集臣工商议。大家都很诧异，说道：“一只野兽食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近的国家尽可以自己设法剿除，何至于要我们起兵远征呢！”务成子笑道：“这个不然，这只猰确是异兽，不容易剿除的。它生得龙头、马尾、虎爪，长四百尺，是兽类中之最大者，而且善走，以人为食，遇有道之君在位，则隐藏而不见；遇无道之君在位，则出而食人。他们哪里能够剿除呢。”群臣道：“我们新到此，诸事未集，哪有功夫分兵出去，且待我们布置就绪之后再去救吧。”陶唐侯道：“这个不可。一则君命难违，二则民命为重，不可缓的。”言未毕，老将羿起身说道：“老臣有多日不曾打猎，很觉手痒，既然有这样异兽为患，虽则务成老先生说不容易剿除，老臣且去试它一试，何如？”务成子笑道：“老将肯出手，想来那只猰的寿命已经到了。”陶唐侯大喜，就说道：“司衡肯劳驾一次，甚好。请问要带多少兵去？”羿大笑道：“不过是一只野兽，何至于用兵。老臣此去，仿佛是打一次猎，只需逢蒙等三数人就够了。”陶唐侯道：“不然，宁可多带些。”于是议定，带了三十个人，即日动身。

过了几日，羿等一干人到了少咸山相近，先找些土人来问问那猰究竟在哪里。岂知土人一听说到猰，就怕得不得了，说道：“它在山里呢，你们千万不要过去，要给它吃去的。”羿道：“我们此次专为杀猰而来，替你们除害，但不知道此地离山有多少远，那个猰每日何时下山，你们可详细告诉我。”那些土人听了，很像不相信的模样，朝着羿等看了好一回，就问道：“你们这几个人，恐怕不知道这个猰的情形呢。这个猰，不比别种猛兽，前次我们联合了几千个人，用长刀大斧去打它，还是打它不过，终究给它咬死了许多人。你们现在只有这几个人，如何中用？须要小心，不是游戏的事。”羿道：“这且不管它，我问你，这个猰到底要什么时候下山，你们知道么？”土人道：“不能一定，因为山的两面路有好几条，它不是到此地，就是到彼方，所以有时候竟日日跑来，有时候隔几日才来，但是它来的时间总在申酉二时之后，午前午后是从来不来的，因此午前午后我们还敢出来做点事业，一到申刻，就家家闭户，声息全无了。这一年来，我们人人自危，不知道哪一日是我们的死期呢。”说到此处，向太阳影子看了一看，忙叫道：“啊哟不好！时候要到了，赶快回去吧。”说着，也不和羿等作别，就各自匆匆而去。

羿等一干人看了这种情形，真莫名其妙，不知道这猰究竟有怎样厉害，他们竟害怕到如此地步！一面诧异，一面向前走，果见所有人家都关上了门，寂静无声，仿佛和深夜一般。羿道：“照此情形看来，这个猰一定是很凶猛的，我们须要小心，不可大意。”说着，就和各人都将弓箭器械等取出，准备好了，再慢慢前进。走到山脚，日已平西，逢蒙问道：“我们上山去么？”羿道：“我们新到，路不熟，天又向晚，不如回转，等明日再说吧。”哪知回转身来，天色已晚，敲着人家的门，要求食宿之地，竟没有人肯答应。羿等无可如何，只得一路寻去，幸亏得月色微明，尚不致迷路。忽见一处大树多株，连枝接叶，荫庇甚广。逢蒙道：“我们露宿，究竟危险，不如到树上去，一则可以藏身，二则亦可以了远。”众人听了，都以为然，于是先将所备干粮打开分散，大家饱餐一顿，然后一个一个爬上树去。那些树上的宿鸟一齐惊起，在半空之中狂飞乱叫，把一个寂静的昏夜顿时搅乱了。但是众人也不去理它，有的爬在高处，有的爬在低处，各自攀枝倚干，或跨丫杈，或攀枝条，个个都稳固了。

正要想打个盹儿，忽听得远远有婴儿啼叫之声，大家亦不以为意，以为是民家的婴儿夜啼。哪知这声音越近越大，而且极迅速，倏忽之间，仿佛已向林后斜掠而去。羿高声叫道：“哦！不要就是那猰么？尔等须留心注意，不要睡。”众人道：“这是婴儿声音，不是兽叫。”羿道：“不然，老夫跑的地方多了，所见的野兽亦不少，那叫声竟是各种都有的，你们须要注意小心。”说着，又叫逢蒙道：“我想来果然是那猰，既然跑去，必定要回转上山的，等它转来时，我们射它两箭吧，这个机会不可错过。”逢蒙答应道：“是，是。”于是师徒两个从高处爬到低处，拣着树叶稀疏可以了望的地方停下了，弯弓搭箭，凝神静气的四面注意。

等了一回，果然又听见婴儿啼叫之声。羿叫众人肃静无哗，独与逢蒙两个对着婴儿啼叫的方向仔细望去，在那朦朦胧胧之中，仿佛见一大物，向林外疾驰而来。羿等不敢怠慢，飕飕两声，两支箭一齐射去，但听得那猰一片狂叫，如电一般的奔去，顷刻间万籁无声，不知所在。羿道：“怪不得大家制它不下，原来它的奔跑真是快不过，老夫的箭几乎射不着呢。这次它虽然受伤了，但是并非要害，明朝上山，还要留心。”说着，便和众人胡乱在树上睡了一夜。

次早，大家起身下树，再向前面而来，只见街上仍是静悄悄地，又等了许久，日高三丈，才见有几家开门而出，但还是探头探脑，像很小心的样子。一见羿等在街上走，就说道：“你们这一班人，胆量太大了，这样早就出来闲逛，不怕身子被吃掉么？”羿的从人说道：“这只猰昨夜已经给我们射伤了，今天还要弄死它呢，怕什么！”那人听了，还当说的是玩话疯话，摇摇头不再理睬，就进去了。这里羿等一干人又将所备的干粮打开，尽量的吃了一餐，大家上山。羿一面走，一面吩咐众人道：“你们到了山上，千万要留心，那猰冲过来是极快的。如若来不及用箭，还是用刀。”众人唯唯听命。到得半山，只见地上有许多血迹，其色鲜红。逢蒙道：“想来昨夜猰受伤之后，曾在此处休息，所以有这许多血。”

话犹未说完，只听得羿道：“来了来了，留心留心！”众人一看，只见山顶上一只大怪物，如飞一般冲来。大家一齐放箭，谁知那猰着了箭之后，仿佛不曾觉得，顷刻之间，已冲到面前，早有十几个人被它冲倒，连用刀都来不及，有几个竟被它抓住，就要俯首去咬。幸亏逢蒙力大，猛力向它腹上一刀刺去，那猰大叫一声，忙疾转身来，想往逢蒙猛扑。哪知逢蒙的刀已经深入腹里，急切不能拔出，因为猰转身甚猛，势力又大，逢蒙支持不住，不觉倒在地下，离开它的虎爪不过一寸多，真是危险至极。然而那一把刀，借着这般势力，已将猰肚腹划开，鲜血直淋。这里羿等一干人看见猰凶猛，逢蒙危险，哪敢怠慢，一齐用力向猰乱斩过去。猰究竟受伤甚重，又大叫一声，急忙向山顶逃去。羿等且不追赶，忙将逢蒙扶起，幸喜不曾受伤。其余受伤的人有九个，四个受伤尚轻；有五个为它虎爪所伤，血肉模糊，颇为痛苦，但细细察看，于性命尚无妨害。羿便将携带的伤药叫众人先给他们一一敷好包扎了，又叫几个人守护着，然后与逢蒙带了其余之人直向山顶追寻。羿道：“这个畜生受伤已重，谅来不能为患，不过我们仍要小心。”

渐渐到了山顶，只见一片平阳，有一处巉岩斜覆，仿佛一个大洞，洞外猰正伏着，看见人来，又立起来。羿和逢蒙早是两支箭齐齐射过去，恰巧将它两眼射中。那猰瞎了，仍旧乱撞乱冲，咆哮一回，方才倒地。大家走过去一看，只见它龙头、牛身、人面、马尾、虎爪，长约四百尺，确是一个怪兽。再计点它的伤痕，除出两眼之外，只有背上一创是昨夜所射的；腹上二创，一处仿佛已穿过了，一处深入里面，那箭尾还露出在外；其余众人所射的，都不觉得。它的身上，血流成池，想系逢蒙那一刀的厉害。羿看完叹道：“怪不得此地人民惧怕到如此，原来这种大兽真是世界所少有的。我们这次来得太大意，真算侥幸之至了。”众人道：“不知那洞里还有小猰没有，我们且去搜搜看。”于是大家都到洞口，只见人的骸骨遍地狼藉，有些还未吃完，正不知道有几千百具，真是可惨之至！但并没有小猰。羿道：“时已不早，我们下山吧。”有一人道：“这猰究竟死不死，我再斩它一刀看。”说罢，一刀斩去，哪知猰竟还未死，嘴里叫起来，四足乱动，仿佛还要想立起来。众人道：“不好不好！我们再斩吧。”于是大家一齐动手，斩了许久，脏腑都露出来，料想不能再活，大众方才转身。

到了半山，扛了那几个受伤的人，一同下山。天已昏黑，细看所有人家，依旧和昨日一样，寂无声息，只得仍到那树林下休息。这时大家都疲倦了，吃过干粮，倒头便睡，因为猰已除，大家放心，这一觉直睡到红日高升方才醒来。细看那受伤的人，已无大碍，替他们换了些药，又吃了些干粮，然后羿和逢蒙几个人再走到街上去，见了土人，便告诉他们，猰已经杀死。那些土人听了，都不相信，说道：“世上绝无如此大本领，几个人就能杀死这样怪兽的。”羿道：“你们如不信，只要到山上去看就是了。”众人听了，却又不敢。逢蒙道：“我等和你们同去，难道你们怕死，我们不怕死的么？”众人听了，还是犹豫。羿道：“我们来欺骗你们做什么？你们如再不信，那边树下还有几个我们受伤的同伴卧在那里，难道受伤亦是伪造的么？”

众人听了，才有几个大胆的说道：“那么我跟你们去看，但是你们切不可造谎，这个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呢。”羿和逢蒙听了，亦不作声，带了从人迈步向前。那些土人陆续跟着，走到半山，看见斑斑的血迹，众人方才相信了。走到山顶，众人看见那猰的尸首如此庞大怪异，个个惊骇，个个切齿，又个个快心。走到洞边，看到这许多骸骨，无不伤心落泪。有的哭父母，有的哭妻子，有的哭兄弟亲友，都说从前给猰吃去的，如今认不明白了。于是大家环绕拢来，把羿和逢蒙一干人感激崇拜得和天神一般。有一个人问羿道：“你这位老翁，究竟是哪里来的天使？”羿道：“老夫是陶唐侯遣来的。”

大家听了，齐声道：“原来是陶唐侯遣来的，怪不得有这样大本领。前日有人说，亳都天子已经叫人来剿除异兽了，我们想亳都天子那样无道，哪里会遣人来管我们百姓之事呢。”羿刚要分辩，有一个人接口问道：“陶唐侯既然叫你老先生来替我们除害，为什么不预先知照，使我们可以供给招待，略尽一点心呢？”羿道：“陶唐侯最怕烦扰百姓，你们这里受猰的残害已经够了，哪可以再来烦扰你们。况且这次不过一个奇兽，并非敌国强兵，我们同来的亦不多，不过和打猎一般，何必又烦扰你们呢！”众人听了，益发感戴陶唐侯不止。于是一齐邀请羿等下山，置酒款待，十分真挚。羿等再三称谢。过了多日，那受伤的人已大愈了，才整队回国。这里众人，自将猰尸肉脔割分食，又将它的骸骨焚化扬灰，方才泄恨，按下不提。

且说羿等归国之后，陶唐侯慰劳一番，随即拜表到帝挚处复命。这时帝挚在位六年，荒淫无度，借生病为名，将一切政治都托付在欢兜、孔壬、鲧三个人身上。这日三个人正在议事，看见陶唐侯表文到了，欢兜就向孔壬说道：“陶唐侯居然能够杀了猰，以后威名愈大，恐不可制，将如之何？”孔壬道：“不要紧，前日我接到四方报告，作乱的人正多着呢。东方有大风，占据沿海一带；西方有九婴，占据凶水之地，听说都是有非常本领的；南方更有一条妖蛇，盘踞在洞庭之野，给它吞吃的人民不少，所以南方奏报有多少年不通了。好在各地诸侯多不来报告请援，所以我们亦落得随他去。假使来请救起来，我们只要下令叫陶唐侯去，料想陶唐侯那边所靠的不过一个羿，东西南北各处叫他跑起来，也尽够断送他的老命了。况且唐虽则是个大国，不过百里，兵役粮饷都有限，我们叫他去打仗，不给他接济，包管他坐困，岂不好么！”

欢兜一所，对于陶唐侯一层倒毫不在意，对于南方妖蛇可着急了，忙问道：“南方有妖蛇，汝何以知之？这个消息的确么？”孔壬道：“为什么不确？我们忝居执政，天下四方之事都应该有人在那里探听，随时报告。你不知道，真太麻木了。”欢兜正要问他详细，忽见家中有人来请，说有要事，欢兜乃不再问，就匆匆而去。

第二十九回

巫咸弟子辅佐三苗· 巫术之情形·羿往桑林杀封豕

且说欢兜回到家中，只见三苗、狐功陪着几个服式奇异的人坐在那里，男的也有，女的也有，看见欢兜，都站起来。狐功上前一一介绍，指着几个男的道：“这位是巫先先生，这位是巫祠先生，这位是巫社先生。”又指着几个女的道，“这位是巫保先生，这位是巫凡先生，都是巫咸老先生的高足弟子。”欢兜听了，慌忙一一致礼，让他们坐下，就问狐功道：“巫咸老先生为什么不见？”狐功未及开言，巫先代答道：“敝师尊承司徒宠召，又承狐功君不远千里，亲自枉驾，感激之至，极愿前来效力。只因山中尚有些琐事未了，不克分身，是以特遣小巫与巫凡君前来，听候司徒驱策。将来敝师尊事了下山，再到司徒处谒见谢罪，望司徒原谅。”

欢兜听见说巫咸不来，面上顿时露出不满意之色，就向狐功道：“我久听说巫咸老先生道术高深，这次公子分封南方，为国宣劳，非得巫咸老先生同往辅佐不可，所以特地命汝前往敦请。老先生乃世外之人，不比寻常俗子，有何俗事未了？想系汝致意不诚，以致老先生有所推托，这是汝之过呀。”说着，两眼尽管望着狐功。狐功慌忙道：“不是不是，小人对于巫咸老先生真是竭力恳求的，不过老先生总是推辞，说有事未了，不能起身，并且说这位巫先先生是他手下第一个大弟子，道术与他差不多，辅佐公子前往南方，必能胜任，他可以负责担保的。小人听他说到如此，不好再说，只能罢了。主公不信，只要问诸位先生，就可以明白。”

欢兜听了，就问巫先道：“令师尊是学道之人，以清净为本，有何琐事，我所不解。”巫先道：“敝师尊自从得道之后，曾立下一个大愿，要使他的道术普遍于天下，所以近年以来，广收生徒，尽心传授，以便将来分派到各州去传道。现在还有几个未曾学成，所以必须急急的教授，以此不能下山，这是实情，请原谅。”欢兜道：“令师尊现在共有多少高足弟子？”巫先道：“共有十余人。”欢兜道：“现在有几位已经派出去呢？”巫先道：“敝师尊之意，本来想将各弟子一齐教授完毕，亲自率领下山，到一处留几个，到一州留几个的。现在因为司徒宠召，不能不改变方法，先遣小巫和巫凡君前来效劳，以便即往南方传道。其余巫社、巫祠两君前往冀州传道，巫保君往雍州传道，这是已经派定的。此外各州将来必定一一派遣，不过此时敝师尊并未发表，小巫不得而知之。”欢兜一听，更觉诧异，便指指巫保、巫祠、巫社三人道：“原来这三位并不是随公子往南方去的人么？往南方去的只有汝等二人么？”巫先应道：“是。”

欢兜听了，大不以为然，暗想：“我如此卑辞厚礼，不远千里去请这个贱巫，不料他竟大摆其臭架子，不肯前来，仅仅派遣徒弟，又只肯给我两个，不肯多派，情愿分派到别处去，这真是可恶极了。而且这两个徒弟，一男一女，都是年轻文弱的人，究竟真个有道术没有呢？只怕是个假货，那更岂有此理了！”想到这里，正要想法试探他们的本领，忽见三苗从外面引着一个病人呻吟而来，向诸巫说道：“诸位先生来得正好，昨日舍间这个人坠车伤臂，痛楚极了，据此地的医生说，已经断骨，一时恐不能痊愈，可否就请诸位先生代为一治？如能速愈，感激不浅。”当下巫凡就走过来，将那病人伤臂的袖子撩起一看，说道：“这个伤势很奇怪，不像昨日受伤的，很像刚才受伤的，而且不像压伤折伤的，很像用金属的器具打伤的，与公子所报告的完全不同，不知何故。”三苗听了，一时作声不得，勉强期期艾艾的说道：“我，我亦不知道是是什么原故，只是这这个伤势容易治么？”巫凡道：“很容易，很容易，即使要它速愈亦不繁难。”说着，就从她所带来的许多箱簏之中拣出一块黄布，拿来将那病人的伤臂扎住了。那病人疼痛非常，叫唤不止，巫凡也不去理他。扎好之后，左手托住伤臂，右手叠起了中指食指，不住的向那伤臂上指点，她的两眼却是闭着，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念些什么。欢兜等众人亦莫名其妙，目不转睛的向她看。过了约半个时辰，只见她忽然将两眼一张，两手一齐放下，说道：“好了。”众人细看，那病人呻吟顿止，解开黄布，只见臂上已无伤痕，和好的人一般，大家无不骇然。欢兜、三苗至此，方才倾心佩服，礼貌言谈之间，不像刚才那种倨傲轻蔑了。那病人谢了巫凡，便退出去。

这里仆人便搬了午膳来，欢兜就邀请诸巫坐下。欢兜与巫先为一席，三苗与巫祠、巫凡为一席，狐功与巫保、巫社为一席，男女杂坐，社交公开，今日总算开始实行了，好在诸巫向来本是如此的，倒亦不以为意。宴饮之间，欢兜、三苗着实恭维诸巫的神术。狐功道：“某有一事，还要向诸先生请求，不知可否。”诸巫忙问何事。狐功道：“敝小主人此次奉帝命前往南方，至小是一个大国，地方百里，境宇辽阔，辅佐的人才不厌其多。巫保、巫祠、巫社三先生，虽说奉巫咸老先生之命，到雍、冀二州去传道，但是并不限定日期。某想此刻请三位亦一同前往南方，到得敝小主人基础奠定之后，那时再由三位分往雍、冀，不知此事可以俯从否。”巫社道：“这个似可不必，因为某等道术由一师传授，大致相同，并非各有特长。南方有巫先、巫凡两君同去，已足济事，何必再要某等呢！”狐功道：“不然，譬如刚才受伤的人只有一个，巫凡先生治起来自然从容了，假使同时受伤的不止一个，那么岂不是延长时间，使病人多受苦痛；而巫凡先生一个人，自朝至晚，一无暇晷，亦未免太辛苦。”巫祠道：“这亦不然，一人有一人的治法，多人有多人的治法，可以同时奏功，不必人多。”三苗听了，诧异之至，便问多人用什么方法。巫祠道：“这个不是语言可以传达的，等一回实验吧。”三苗听了便不言语。

午膳毕后，三苗就出去了，不一会，领了许多断臂折肱的人进来，请诸巫医治。巫保道：“我来吧。”于是先叫人取一只大锅，中间满注清水，下面用柴烧煮。霎时水已沸了，巫保取一大棒，在锅中乱搅，搅到后来，愈搅愈浓，竟成为膏。巫保便叫人将这膏用布裹了，去贴在那些病人的伤处，须臾之间，那许多病人都说已痊愈了，于是大众益发惊异，有的竟猜疑他们都是神仙。

三苗忽然跑出去，又跑进来，说道：“一个人被我杀死了，可救治么？”巫先道：“怎样杀死的？且让小巫看一看再说。”三苗答应，领了群巫往外就走，欢兜、狐功也都跟了出来。到得一处，只见一人仰卧血泊之中，腰间腹间血流不止，显然是刚才弄死的。巫先先将他鼻管一摸，气息是没有的了，但是身体尚温；又将他的衣裤解开，原来是用刀杀死的，腰间深入尺许，肋骨、脊骨、大肠都已折断，直拖出外面，状甚可惨。巫先看了一回，说道：“可治可治，不过不能立刻见效，须要七日。”欢兜等要试验他的法术，当然答应。

巫先便走到里面，将他带来的箱簏打开，取出一包药末，又向欢兜要了许多好酒，将药末和酒调和，然后走到外面，一手擎着药碗，一手将中指食指叠起，对着尸身指画；又念起咒来，一面念，一面两只脚或左或右、或前或后、或倚或斜，做出许多怪异的状态；做毕，俯身下去，用手指将死者的牙关撬开，随即将那碗药慢慢地向他口中灌去，足足灌了半个时辰，只听见死者喉间格格作声，眼帘忽开忽合，似乎复活的样子，众人真惊异极了。灌完药末之后，巫先又叫人取水来，将他拖出的肚肠细细洗过；受伤之处敷之以药；截断之处接好之后，用针线缝起来，再敷之以药；断了的骨头亦是如法施治；再将肚肠盘好，安放到他腹里边去；然后又将他外面的皮肉用针线统统缝好，又叫人取两块木板来，一左一右，将尸身夹住，外面又用绳索捆缚，吩咐众人不许丝毫移动，这个医治手术方才完毕。众人看巫先时，已经满头是汗，想是吃力极了。

天亦昏黑，欢兜就邀巫先和诸巫到里面去坐。三苗就问道：“这死尸会得活么？”巫先道：“必活必活，明日就可以活，过七日可以复原。”众人似信似疑。当夜诸巫都留宿欢兜家中，到得次日，大家来看那死尸，果已复活了。巫先仍丝毫不许他动，早晚二次亲自来灌他的药，接连七日，解开木板，那人居然已能起坐行走。从此，欢兜一家之人都崇敬诸巫和天神一般。

一日，众人聚集闲谈，三苗又问道：“假使一个人被伤，骨节少了一段，不知去向，有法可医么？”巫保道：“可以医治。譬如一个人的下颏被打去，可以割取别个人的下颏来补换；一个人的手足骨毁坏了一段，可以将他人的手足骨切一段来接换，不过救了这个人，牺牲了那个人，仍旧是一样的，而且太觉残忍，公子切不可再拿来试试了。”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欢兜问道：“诸先生道术高深如此，假使有一个妖怪或猛兽、毒物，为人民之患，不知诸位有法驱除么。”巫祠道：“要看它的能力如何。假使它的能力寻常，如虎豹之类，小巫等有法可以禁制；如果是天地异气所钟、不常见的怪物，却有点不容易了。”三苗接口道：“竟没法可想么？”巫先道：“方法亦有，不过不能直接，只能间接。”三苗道：“怎样间接？”巫先道：“就是请命于神。如何驱除，神总有方法的。”三苗父子大喜，过了几日，欢兜就命三苗带了几百个壮丁前往南方建国，又和狐功说道：“你在这里虽则是不可少之人，但是现在公子草创国家，须要你去辅佐，且到那边基础立定之后，你再回来吧。”狐功领命，遂和三苗、巫先、巫凡等动身自去。这里巫祠、巫社、巫保等亦各自向雍、冀三州而去，按下不提。

且说三苗等一干人一路南行，到了云梦大泽，只见泽边船只密密排排，正不知有多少！叫了舟子来，向他雇船，舟子回说：“现在大泽西南岸出了一条大蛇，吞食人民不知其数，大家都逃开了，所以我们亦不敢开船过去。”三苗等一听，才知道孔壬之言不谬，就问他道：“不过一蛇，有什么可怕呢？”舟子道：“我没有见过，听说有八百多丈长，躺在地上，身躯比平屋还要高，张开嘴来，比门还要大，所以它走过的时候，不要说房屋为之崩摧，就是山岳亦为之动摇。这种情形，我们人类如何能够抵敌？恐怕我们几十个人还不够它做一餐点心呢。前几年听见说，有许多大象都被它吞下去，三年之中，把象的骨头陆续排泄出来，竟堆得和丘陵一般高，你想可怕不可怕！（现在湖南临湘县西南三十里有一座象骨山，据说就是它暴骨的地方。）还有它嘴里的毒气呢，喷出来，几十里远的人民触者多死，这真是奇妖呢！”三苗道：“我从前走过几次，并未遇到这个，究竟是哪里来的？”舟子道：“听说是从西面巴山一个朱卷国里来的，所以大家都叫它巴蛇。起初据说还没有这么大，后来吃人越多，身躯也越大了。”

狐功听说，忙问巫先道：“这个有方法可制么？”巫先道：“这是天地异气所钟，非寻常所有之物，小巫恐不能制伏，须要请命于神。”说罢，到旅舍中找了一间静室，登时披散头发，舞起两只大袖，口中又不知念何咒语；过了一回，只见巫先仿佛若有所见、若有所闻的样子；又过了一回，方才挽起头发，整理衣裳，向狐功说道：“这个巴蛇可以制伏的，不过要司衡老将羿来，才有方法，此刻却非其时。”三苗向狐功道：“如此将奈何？”狐功道：“怕什么，我们回去，请帝下诏，叫羿来，他敢不来么？”

于是大家重复回到亳都，将此事与欢兜说明。欢兜道：“恰好，前月朝廷遣人去祭告先帝的陵墓，去者共总有二十个人，不料昨日归来，只剩了三个人。问起原因，说是走到桑林地方，给一只大野猪吃去了，他们三个在后，逃得快，才能回来。又据说，桑林一带已无人烟，所有人民统给大野猪吃去，所以此刻正要请帝降旨，叫陶唐侯遣兵剿除。既然如此，一客不烦二主，就一总叫他去剿吧。”

次日，果然帝挚降诏与陶唐侯，说道“现在桑林之野，生有封豕；洞庭之野，藏有巴蛇，大为民害，朕甚悯之。前日少咸山猰，汝曾迅奏肤功，朕心嘉赖。此次仍着汝饬兵前往诛除，以拯兆民，朕有厚望”等语。

陶唐侯接到此诏，召集臣下商议。羿道：“可怪现在天下的患害都是一班畜生在那里搅扰，真是从古所无的。”务成子道：“大凡天下大乱的时候，割据地方、为民祸害的，有两种：一种真是畜生，但知道敲剥民髓，吮吸民膏，其他一无可取，就是这种封豕、长蛇之类；还有一种，稍为有一点知识，稍为有一点才艺，但是只知道为自己争权夺利着想，而不知为百姓着想，以致百姓仍旧大受其害。这种人似人而非人，依某所知，现在天下已有好几个，将来还要仰仗老将的大力去驱除他们，一则为天下造福，二则为真王树德，区区封豕、长蛇，还不过极小之事呢。”陶唐侯道：“现在此事，自然亦非司衡不可，请司衡不要怕辛苦，为百姓走一遭。”羿听了亦不推辞，正要站起来，务成子忙止住道：“且慢且慢，某知道老将有神弓神箭，除灭封豕是极容易的，但是那巴蛇，却非封豕之比，它有毒气，喷出来很是难当，还须有预备才好。”羿道：“那么怎样呢？”务成子道：“当初黄帝的时候，(1)丘地方有很多灵药，却有很多毒蛇，黄帝屡次想去，终不能去。后来听了广成子的话，随行的人个个都带雄黄，那些毒蛇方才远避，可见得制伏毒蛇全靠雄黄，所以老将此去，雄黄必须多备。”羿道：“雄黄生于何处？”务成子道：“产于西方山中者佳，武都（现在甘肃武都县）山谷中所生，色黄如鸡冠者，尤佳。产于山之阳者为雄，产于山之阴者为雌，雌的不足贵，雄的其用甚多。”陶唐侯道：“那么先遣人到武都去采办，如何？”务成子道：“恐怕有点难，因为那边新近出了一种怪物，名叫九婴，专是陷害人民，采办雄黄的人绝不能走过去呢。”羿道：“那么怎样？”务成子道：“依某愚见，老将此刻先去剿封豕，一面由陶唐侯申告朝廷，说明要除巴蛇非先办武都山的雄黄不可；要往武都山取雄黄，非先剿灭那边的九婴不可，且看朝廷办法如何，再行定见。”羿冷笑道：“朝廷有什么办法，不过仍旧叫我们去就是了。”务成子道：“果然如此，老将还得一行。某刚才说过，这种民贼多着呢，老将一一去打平它，一则为天下造福，二则为真王树德，想来老将总是愿意的。”羿听到此，连声说道：“愿意愿意！果然能够如此，随便到哪里去，我都愿意。”于是陶唐侯就将此意用表章申奏朝廷，一面老将羿就带了逢蒙和二百个兵士，径向桑林而来。

原来那桑林地方，在菏泽的南面，孟诸（现在河南商丘县东）的西面，那边一片平原，密密的都是桑树，本来是人民繁富之地，自从给封豕占据之后，人民大半被噬，余者亦逃避一空，大好桑林，化为无用，那封豕却藏在里面，做个安乐之窝，亦不知道有几年了。据土人说，这封豕是个神兽，很能变化，所以百姓用尽方法，总是捉它不得。羿打听明白，就和逢蒙商议。逢蒙道：“既是神兽，只能用计取，不能用力攻。弟子想来，它所凭依的，不过是个密密桑林，可做隐蔽，现在先用一把火，将桑林烧尽，使它失所凭依，那么自然易于擒捉了。”羿道：“汝这话甚是，但老夫之意，这些桑林都是民生之计，统统烧去了，须有多少年不能恢复，百姓如何过活呢？岂不是他们免了封豕之害，又受我们之害么？老夫尝看见有些军事家打起仗来，先将百姓的房屋烧尽，以清障碍，讲到战略，虽说不错，然而总太残暴了。况且现在不过一兽，何必如此大举，难道我们二个人还敌不过一兽么？”逢蒙见羿不用他的计划，心中不快，但亦只能服从。

到了次日，羿率逢蒙一干人带了弓箭器械和绳索等，到桑林四周察看情形，只见四面密密，纯是桑树，其间有许多地方，仿佛通路，想系封豕从此出入行走的。正在看时，忽见前面一只大猪，比象还大，张口舞爪，狂奔而来，其势非常猛迅。羿不敢怠慢，连射两箭，逢蒙亦连射两箭，箭箭都着，但是它这个豕突是很厉害，虽则身中四箭，还是直冲过来。羿和逢蒙等慌忙避入林中，哪知地下尽是泥泞，两脚全陷下去，不能动弹。那封豕却张开大口，撞进林来，要想吞噬。羿趁势一箭，直贯它的喉咙，那封豕长嗥数声，化道黑气，穿林而去，桑林给它摧倒的不下数十株。这里有许多未曾陷住的人，慌忙过来，将羿等一一拖出泥泞。逢蒙道：“这个封豕真是神兽，为什么一道黑气就不见了？倘使它再化一道黑气而来，那么我们真危险呢！”羿道：“不妨不妨，我知道它受伤甚重，料难为患了。”

说着就带了众人沿着桑中之路一直寻去，约有二里之遥，但是那路径歧而又歧，颇难辨认。最后遇到一个大丘，四面骸骨纵横，不知其数。逢蒙道：“此处必是它的巢穴了，我们细细搜寻吧。”忽有兵士发现一个大穴口，里面幽黑，窅不见底。羿道：“这封豕一定藏在里面。”忙叫士兵将绳索结成一个大网，布在穴口，一面取箭向穴中射去。陡然听见狂嗥之声，就有一大物冲穴而出，众人急忙把网一收，哪知封豕力大，几乎捉它不住，羿急忙又是一箭，封豕才倒下来，于是众人收了网，几十个人拖了它走。逢蒙道：“不怕它再化黑气么？”羿道：“老夫刚才这支箭是神箭，它不能再化了。”出得林外，大家休息一回，又拖到有人烟之地，众多百姓前来聚观，无不奇怪，又无不拍手称快，都道：“我们这两年中，给它吃去的人不知有多少了；它又将我们这桑林占据，我们失业、受饥寒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了，难得陶唐侯派老将军来为我们除害，真是感恩不浅。”当下就有许多受害人的家属来和羿说，要想脔割这只封豕，且吃它的肉，以泄仇恨。

羿答应了，于是大家拿了刀，七手八脚的乱割，却从它身上取出六支箭，原来都是羿和逢蒙所射的。内中一支较小，羿取出揩洗一回，收拾起来，说道：“这是我的神箭，将来还要用呢。”逢蒙听了，颇觉奇怪，问道：“这就是神箭么？老师从哪里得来的？”羿道：“这是老夫幼时专心一志研练得来的，并非仙传，亦非神授。还有一张神弓，亦是如此，可以仰射星辰。”逢蒙道：“弟子追随老师几十年，从来没有听见老师说起过。”羿道：“这是不常用之物，而且极不易为之事。老夫早想传授你，但是因你年龄太长，绝练不成功，所以就不和汝说起了。”

逢蒙听了，将信将疑，然而因此颇疑心羿不肯尽心传授，不免有怨望之心了，这是后话不提。且说众人解剖封豕，忽然发现它的两髀上各有八颗白而圆的斑点，大家不解，纷纷议论。羿道：“依此看来，这封豕真是神兽了。老夫知道天上奎宿一名叫封豕，共总有十六颗联合而成。那奎字的意思，本来是两髀间之意，因为奎星象两髀，所以取名叫作奎。现在这封豕两髀之间既有十六颗白点，上应奎星之精，岂不是个神兽么！”众人听了，方始恍然。到得次日，羿和逢蒙就率领众兵士归亳邑而去。

(1).：音bèi。

第三十回

羿杀九婴，取雄黄·羿往洞庭之野屠巴蛇

且说欢兜、孔壬、鲧三人，自从接到陶唐侯请讨九婴的表章以后，当即聚集商议。欢兜道：“我看起来，这是陶唐尧不肯出师远征，所以想出这话来刁难我们的。杀一条大蛇，何必要远道去取雄黄？况且他在东方，并未到过西方，何以知道有九婴为患？岂非有意推托么？”孔壬道：“这个不然。九婴为患却是真的，并非假话。”欢兜道：“即使真有九婴，与他何干？我叫他去除巴蛇，他反叫我去除九婴，岂不是刁难么！”孔壬道：“那么你看怎样？”欢兜道：“依我看来，我就不叫他去除巴蛇，我这里自己遣将前去，料想一条大蛇有什么厉害！只要人多，多操些强弓毒矢就是了。等我除了巴蛇之后，再降诏去斥责他，说他托故推诿，看他有何话说？”孔壬道：“你这话不错，我想九婴既然在西方为患，天下皆知，我们朝廷尽管知而不问，总不是个办法，恐怕要失天下之心。现在你既调兵南征，我亦遣师西讨，趁此机会，张皇六师，一振国威，你看何如？”欢兜道：“甚好甚好！只是我们调多少兵去呢？”孔壬道：“我听说九婴甚是厉害，我拟调两师兵去。”欢兜道：“我亦调两师兵去。”孔壬道：“除一条蛇，要用两师兵，不怕诸侯笑话么？”鲧在旁听了，亦说道：“太多太多，用两师兵捕一蛇，胜之亦不武，不如少些吧。”欢兜不得已，才遣了一师兵。

原来那时天子之兵共有六师，如今两师往西，一师往南，拱卫京畿的兵已只有三师了。到了那出师之日，欢兜、孔壬亲自到城外送行，指授各将士以方略，看三师兵分头走尽，方才进城，一心专待捷音。独有那鲧毫不在意，为什么原故呢？原来欢兜要除巴蛇，是为自己南方封国的原故。孔壬要除九婴，深恐将来九婴势大，阻绝了他和相柳交通的原故。各人都是为私利起见，并非真有为民除害、为国立威之心。至于鲧，是一无关系之人，所以淡淡然毫不在意了。小人之心，唯利是图，千古一辙，真不足怪，闲话不提。

且说有一日，欢兜、孔壬正在朝堂静等捷音，忽然外面传说，有捷音报到。二人慌忙召来一问，原来是陶唐侯的奏表，说道“封豕已诛，桑林地方已经恢复原状”等语。二人看了，都默不作声。又过了多日，忽见南方将士纷纷逃归，报告道：“巴蛇实是厉害，我们兵士给它吃去的甚多，有些给它绞死；有些中它的毒气而死；有些被逼之后，跳入云梦大泽而溺死，总计全数，五分之中死了三分，真厉害呀！”欢兜听了，忙问道：“你们不是预备了强弓毒矢去的么？为什么不射呢？”那些将士道：“何尝不射呢，一则因它来得快，不及射；二则那蛇鳞甲极厚，射着了亦不能伤它；三则它的毒气真是厉害，隔到几十丈远就已经受到了，一受毒气，心腹顿然烦闷，站立不牢，那蛇的来势又非常之快，怎样抵敌得住呢？”欢兜道：“你们没有设立各种障碍物和陷阱么？”那些将士道：“巴蛇的身躯大得很，无论什么障碍物都拦它不住，区区陷阱更不必说了。”欢兜听了，长叹一声，心中深恨自己的失策，应该听神巫之言，叫羿去的。哪知这时亳都和附近各地的人民听到这个败报，顿然间起了极大的震动和骚扰，一霎时父哭其子、兄哭其弟、妻哭其夫的声浪震动遍野。

原来那时候的制度是寓兵于民，不是募兵制度，所以此次出师南征西讨的兵士就是近畿各邑人民的子弟，一家出一个壮丁，南征的兵士，五分中既然死了三分，计算人数当在几千以上，他们的家属焉得不痛哭呢！还有那西征将士的家属，尤其悬悬在心，究竟不知前敌胜负如何。

忽有一日报道，西征军有使者到了。孔壬忙叫那使者来问道：“胜败如何？”那使者道：“已大败了。”孔壬问：“如何会败呢？”那使者道：“我们初到那边，就叫细作前往探听，原来那九婴不是一个人名，是九个孩子，内中有四个而且是女的。我们将士听了，就放心大胆，不以为意。哪知第一夜就被他们放火劫寨，烧伤将士不少，损失亦很重。第二日整队对垒，恰待和他们交锋，哪知他们又决水来灌，那个水亦不知从哪里来的，因此我们又吃了一个大败仗。自此之后，他们不是火攻，就是水淹，弄得我们无法抵御，精锐元气都丧失殆尽，只好退到山海边，静待援军。望朝廷从速调遣，不胜盼切之至。”

孔壬一听，作声不得，仔细一想，救是再救不得了，还是叫他们回来为是。遂又问那使者道：“现在全军损失多少？”那使者道：“大约一半光景。”孔壬听了，把舌头一伸，几乎缩不进去，就下令叫他们迅速班师，那使者领命而去。这里各处人民，知道这个消息，更是人心惶惶。欢兜、孔壬到此，亦无法可施。后来帝挚知道了，便召二人进去，对他们说道：“依朕看起来，还是叫陶唐侯去征讨吧。他有司衡羿在那边，尽能够平定的。”欢兜道：“当初原是叫他去的，因为他刁难推诿，所以臣等才商量自己遣兵。”帝挚道：“不是如此。陶唐侯乃朕之胞弟，素来仁而有礼，对于朕绝不会刁难，对于朕的命令亦不会推诿，他不去攻九婴，要先奏闻朝廷，大约是不敢自专的意思。现在朕遵照古例，就赐他弓矢，使他以后无论对于何处得专征伐，不必先来奏闻，那就不会推诿了。”

欢兜、孔壬听了这话，出于意外，不觉诧异，都说道：“这样一来，陶唐侯权势太盛，恐怕渐渐地不可制伏，那么将如之何？”帝挚笑道：“这却不必虑，朕弟尧的做人，朕极相信得过，绝不会有夺朕帝位之心。即使有夺朕帝位之心，朕亦情愿让他，因为朕病到如此，能有几日好活，殊难预料，何必恋恋于这个大位？况且平心而论，朕的才德实在万不及他，为百姓计，这个帝位实在应该让他的。朕已想过，倘使朕的病再不能即愈，拟竟禅位于他，所以汝等不可制伏一层是不必虑的。”二人听了这话，都默然不敢作声。

次日，帝挚就降诏，赐陶唐侯弓矢，叫他得专征伐，并叫他即去征服九婴。陶唐侯得到诏命，就召集群臣商议。务成子道：“现在朝廷起了三师之兵，南征西讨，均大失利，所以将这种重任加到我们这里来。既然如此，我们已经责无旁贷，应该立即出师。但是出师统帅，仍旧非老将不可，老将肯再走两趟么？”羿道：“军旅之事，老夫不敢辞。现在出师，自然先向西方了，但是九婴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何以朝廷两师之众仍然失败，老夫殊觉诧异，老先生可知道么？”务成子道：“九婴来历，某颇知之，他们是个水火二物之怪，所以善用水火，其他别无能力。”陶唐侯道：“水火能为怪么？”务成子道：“其中有个原故，当初太昊伏羲氏生于成纪（现在甘肃秦安县），自幼即思创造一种符号，为天下利用，就是现在所传的八卦。后来仓颉氏因了他的方法，方才制造出文字母来，所以伏羲八卦实在是中国文字的根源。但是伏羲氏画八卦的地方，不止一个（河南淮宁县北一里，又上蔡县东三十里，都有伏羲八卦台）。而最早的地方，终究要算降生地方的成纪，所以成纪那边伏羲所画的八卦尤为文字根源的根源。那边画八卦的地方，后人给他起了一座台，作为纪念。每逢下雪之后，那台下隐隐约约还有所画八卦的痕迹，精诚所结，日久通灵，遇到盛世，就成祥瑞；遇到乱世，就为灾患。所以那九婴就是坎、离二卦的精气所幻成的。坎卦四短画、一长画，离卦二短画、二长画，共总九画，所以是九个。因为是伏羲氏幼时所画的，而且卦痕多不长，所以都是婴孩的样子。坎为中男，所以五个是男形；离为中女，所以四个是女形。坎为水而色玄，所以五个男婴都善用水，而衣黑衣；离为火而色赤，所以四个女婴都善用火，而衣红衣。大抵这一种精怪所恃者，人不知其来历出身，所以敢于为患。老将此去，只要将这种情形向军士宣布，他们自然胆怯心虚，虽有伎俩，亦不敢施展了。再加之以老将的神箭，还怕他做什么？”羿听了，欢欣之至，即忙向务成子称谢，又辞了陶唐侯，出来择选了一千兵士，和逢蒙率领，向西进发。

过了多日，到了成纪地方，一条凶水旁边，果然遥见两大队九婴之兵，一队纯是黑色，有一个较大的男孩子领队；一队纯是红色，有两个较大的女孩子领队。羿在路上，早将这九婴的来历向众兵士说明，众兵士心中均已明白。古人说得好：“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一到阵上，羿的兵士个个向他们大叫道：“坎、离两个妖怪！死期到了，还不早逃！”那九婴听见这话，料知事情败露，不禁张皇失措，要想逃走，禁不起这边羿和逢蒙的箭如雨点一般射来，登时把九婴统统结果了。其余都是胁从来的百姓，羿令兵士大叫：“降者免死！”于是九婴的兵都纷纷投降。这一回竟自马到成功，并没有交绥一次，把西方来助战的诸侯都惊得呆了。有了前此帝挚两师兵的失败，越显得这次陶唐兵的神奇，于是西方诸侯和人民无不倾心吐胆，归向陶唐侯了。

且说羿杀了九婴之后，一面遣人向武都山采取雄黄，一面即率师振旅归国。陶唐侯率臣下慰劳一番，自不消说。过了多日，武都山雄黄采到了，羿拜辞陶唐侯，又要出征。务成子送他道：“老将此去，杀死巴蛇不足为奇，不过巴蛇的皮肉很有用处，老将杀了巴蛇之后，它的皮肉请为某收存一点，勿忘勿忘。”羿问道：“有何用处？”务成子道：“可以制药，治心腹之疾，是极灵验的。”羿唯唯答应，于是又和逢蒙带了一千兵士，直向云梦大泽而来。

一日，到了桐柏山（现在河南省桐柏县），只见一人，形容枯槁，面色羸败，倒在山坡之上。羿忙叫兵士救他起来，问他姓名，又问他何以至此。那人道：“某姓樊，名仲文，向住在樊山的（现在湖北省武昌县樊山），自从亳都天子遣将调兵来攻巴蛇之后，巴蛇没有除灭，而人民大受兵士之骚扰。后来兵士大败，相率北归，又是大抢大掠，而那条巴蛇却渐渐荐食过来。我们百姓既遭兵士之蹂躏，又遇巴蛇之害，无处存身，只得弃了家乡，四散逃命。某有一个同族，名竖，号仲父，住在中原，本想去投奔他的，不料走到这里，资斧断绝，饿不过了，所以倒在这里。今承拯救，感激之至。”羿听了，急忙叫兵士给他饮食，等他回复气力之后，羿又问他道：“你既受巴蛇之害，知道它怎样厉害么？”樊仲文道：“当初巴蛇沿着云梦大泽向东来的时候，某亦曾倡议，纠合乡里的人去抵御。无如弓矢之力所及不如它毒气喷的远，所以总御不住。假使有方法能够消除它的毒气，某想亦容易除灭的。”羿又问道：“你于那边的地理熟悉么？”樊仲文道：“家乡之地，很熟悉。”羿道：“那么你可否暂时不到中原，且在我军中做个向导，你情愿么？老夫是奉陶唐侯之命来此诛巴蛇的，对于它的毒气已有抵御之法，你不要害怕。假如你不肯，亦不勉强。”樊仲文听了，大喜道：“原来是陶唐侯的大军，某情愿同去。”于是就留在军中，一同前进。

过了桐柏山，已离云梦泽不远，羿便吩咐樊仲文，带二十名兵士先往探听巴蛇消息，究竟此刻藏在哪里。去的时候，每人给一包雄黄，叫他们佩在身上，或调些搽在鼻端，或弄些吞在腹中，都是好的。仲文等领命而去，羿等亦拔营缓缓而前。过了两日，仲文等回报，说已探听着了，那蛇正在云梦大泽东边一座山林之中呢。羿听了，便叫兵士每人预备柴草两束，每束柴草之内，都安放一包散碎的雄黄并火种，个个备好，又各人发给一包雄黄，随身佩带，临时如法施用。又向兵士说道：“假使碰到巴蛇，它来追赶，你们各人都将所拿的柴草先取一束烧起来，丢在地上，随即转身退回，我自另有处置。”告诫兵士完了，又和逢蒙说道：“他们兵士的箭都不能及远，我和汝二人每人各持十箭，箭头上都敷以雄黄，大概亦可以结果它了。”逢蒙道：“弟子看来，斩蛇斩七寸，能够射它的七寸，最好。但是它身躯太大，七寸恐不易寻，还是射它的两眼，老师以为如何？”羿道：“极是，那么你射右，我射左吧。”

计议已定，即带了兵士向大泽东方而进。羿吩咐前队，须要轻捷，不可惊动它，反致不妥。过了一日，只见前队来报，说巴蛇在对面山上，已经望见了。羿听了，即与逢蒙上前观看，只见那蛇确在山上曝它的鳞甲，头向西朝着大泽，足有车轮一般的大，张口吐舌，舔舕(1)不已，好不怕人！周身鳞甲，或青或黄，或黑或赤，几乎五色毕具。细看它的全身，除一部分在山石上外，其半身还在林中，从东林挂到西林，横亘半空，俨如一道桥梁。众人看了，无不骇异。正在指点之时，那蛇似乎有点觉得，把头昂起，向北旋转，朝着羿等。羿和逢蒙一见，不敢怠慢，两支箭早已如一对飞蝗，直向它两眼而去；接着，又是两支箭，觑准了飕飕射去，但是它的那股毒气，亦是喷薄而来。这面兵士早已防到，一千束柴草顷刻烧起，雄黄之气馥烈袭人，凑巧北风大作，将雄黄烟卷向巴蛇而去。这时烟气弥漫，对面巴蛇如何情况，一时亦望不明白，但听见大声陡起，震动远近，仿佛是山崩的样子。

过了一回，烟气渐渐消散，仔细一看，对面山上所有树林尽行摧折，山石亦崩坍了一半，却不见巴蛇的踪迹。逢蒙道：“巴蛇逃了，我们赶过去吧。”羿道：“此刻日已过午，山路崎岖，易去难回，恐有危险，不如先饬人去探听为是。”正在说时，只听见东面山上又是一声大响，众人转眼看时，原来巴蛇已在东山了，它忽而昂头十丈之高，忽而将身盘起，又急而将尾巴掉起，四面乱击，山石树木给它摧折的又不少。原来那蛇的两眼确已被羿和逢蒙的箭射瞎了，本来想直窜过来，因雄黄气难当，又因眼瞎，辨不出方向，所以乱窜，反窜到东山去了。过了一回，觉着两目不见，非常难过，因而气性暴发，就显出这个形状来。但是它口中的毒气还是不住喷吐，幸而北风甚劲，羿等所立之地是北面，不受影响。又过了一回，那蛇忽伏着不动，想是疲乏了。逢蒙道：“看这个情形，它的两眼确已瞎了，我们再射两箭吧。”羿道：“极是极是。”于是两人拈弓搭箭，觑准了又连射三箭，箭箭都着，有一箭仿佛射在它要害里，那蛇像是疼痛难当，又乱撞乱窜起来，最后仿佛有点觉得了，望着羿等所在，竭力窜过来。众人猝不及防，赶快后退，一面将柴草烧起，向前面乱掷。幸喜那蛇眼睛已瞎，没有标准，行动不免迟缓，未曾冲到面前，给烟一熏，又赶快掉头回去。然而有几个人已经受了毒气，霎时间周身浮肿，闷倒地上。羿急叫人扛之而走，一面吩咐，将所佩带的雄黄冲水灌服，约有一个时辰，腹中疼痛，泻出无数黑水，方才保全性命，亦可见巴蛇之毒了。

且说巴蛇退去之后，羿亦不赶，率众回到行营，与逢蒙商议道：“今日那蛇受伤已重，料想不能远逃，明日当可歼除，不过柴草雄黄等还是要备，因为它的毒气真是可怕，汝看何如？”逢蒙道：“老师之见极是。”到了次日，各种柴草雄黄都备好了，大众再往前面而来，只见山石树木崩坏得非常厉害，道路多为之梗塞。羿叫兵士小心在前开路，走到一处，但见地上有一个血泊，腥秽难闻，血泊中却浸着一支箭。兵士认识是羿的箭，即忙取了出来，哪知这只手顿时红肿，情知中了蛇毒，急忙用雄黄调敷，方才平服。羿道：“这支箭必是中了它的要害，它疼痛不过，所以用牙衔出。大凡蛇的毒全在两牙，既然是用牙衔出来的，所以这支箭亦毒了。”逢蒙道：“现在我们只要依着血迹寻去，总可以寻得到。”众人道是，于是一路搜寻血迹，约有两里路，忽有一兵士说道：“前面盘着的不是蛇么？”众人一看，如土堆一个，鳞甲灿然，相离已不过几十丈路。羿叫军士先烧起柴草，又和逢蒙及几百个兵士一齐放箭。那蛇又着了无数箭，急忙乱窜，但是受伤过重，又为雄黄所制，窜了多时，已不能动弹。羿等怕它未死，还不敢逼近，又远远射了无数箭，看它真不动了，才敢过来。只见它的头纯是青色，身子大部分是黑色而杂以青、黄、赤三色，其长不可约计，真是异物。众人就要去斩它，羿道：“且慢，再用雄黄在它头上烧一烧看。”兵士答应，烧了柴草，丢过去，哪知它余气未尽，昂起头，鞠起身躯，仿佛还要想逃的样子，但是终究无济，仍旧倒了下去，连一部分肚皮都向天了，众人知其已死。羿道：“且待明日再细细收拾它吧。”于是大家仍旧回营。

到了次日，羿叫兵士备了无数刀锯斧凿之类，来处理那蛇。那时有些百姓知道了，无不称快，跟了羿等来看的人不少。羿叫兵士先将蛇头锯下，再翻转它的身躯，将胸腹剖开，取出脏腑，然后再细细将它皮肉割下。樊仲文在旁看了不解，便问道：“这蛇的皮肉有用么？”羿便将务成子的话告诉了他，仲文方始恍然。几百个兵士整整割了一日，方才割完。那蛇毕竟太大了，虽说可以制药，然而无论如何总用不了这许多，于是羿取了些，逢蒙和兵士各取了许多，樊仲文取了些，其余观看的百姓又各取了些，此外剩下的皮肉骨殖，就统统堆在大泽之边，盖上泥土，足足有丘陵那样高。后人就将这地方取名巴陵（现在湖南省岳阳县），亦可以想见巴蛇之大了。

(1). 舕：音tàn。

第三十一回

羿往寿华之野杀凿齿·帝挚下诏 禅位唐尧·三苗建国于南方

司衡羿既屠巴蛇，在云梦大泽附近休息数日，正要班师，忽传南方诸国都有代表前来，羿一一请见。当有渌国的使者首先发言道：“某等此来，有事相求。因为近年南方之地出了一种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东西。说它是兽，它却有两手，能持军器；说它是人，它的形状却又和兽相类，竟不知它是何怪物，更不知它从何处发生。因为它口中的牙齿有三尺多长，下面一直通出颔下，其状如凿，所以大家就叫它凿齿。这凿齿凶恶异常，大为民害，又纠合了各地剽悍狠戾的恶少地棍等，到处残虐百姓，为它所杀去不知凡几。某等各国联合出兵，四面攻剿，但是总打它不过，只好坚壁自守，但它不时还要来攻打。去岁某等各国会议，乞救于中原，但到了此地，又为妖蛇所阻，不能前进。今幸得陶唐侯派老将军前来将妖蛇除去，真是造福无穷。所以希望老将军乘便移得胜之师，到南方剿灭凿齿，敝国等不胜感盼之至。”说罢，再拜稽首。

羿道：“为民除害，某甚愿效劳，但未奉陶唐侯命令，不敢自专，请原谅。”云阳国使者道：“某素闻陶唐侯仁德如天，爱民如子，天下一家，绝无畛域。现在南方人民受那凿齿之害，真在水深火热之中，老将军如果率师南讨，便是陶唐侯知道，亦断不会责备的。望老将军不吝援助，不但敝国等感激，就是所有南方百姓，都无不感激。”说罢，亦再拜稽首。羿道：“某并非推却，亦非惧怕敝国君的责备，不过论到做臣子的礼节，是应该请命而行，不能专命的。现在诸位既如此敦促，某且驻师在此，遣人星夜往敝国君处陈请，奉到俞允后，再从诸位前往剪除那个怪物，诸位以为何如？”各国使者听了，连声道好。

于是羿即申奏，一面将屠戮巴蛇之事叙明，又将巴蛇皮肉等附送务成子合药，一面又将各国请讨凿齿之事详细说明，使者赍表去了。

各国使者向羿说道：“承老将军如此忱诺，料陶唐侯一定俯允。某等离国已久，那边人民盼望，不免焦急，而且这几日中，凿齿的蹂躏又不知如何，所以急想归去，一则安慰人民；二则探听凿齿情形，以便再来迎接报告。如果陶唐侯命令一到，还请老将军即速前来为幸。”羿答应了，各国使君都纷纷而去。

过了多日，陶唐侯的复令没有来，那云阳国的使者又来了，见了羿，就下拜道：“凿齿已经打到敝国，现在都城失守，敝国君和臣民等退保北山，真是危急之至，万望老将军勿再泥于臣下不自专的礼节，赶快前往救援，否则敝国从此已矣。”说罢，涕泣如雨，稽首不止。羿听了，一面还礼，一面说道：“去，去，去，某就去。”于是下令拔队前进。樊仲文因不愿随从，自回家乡而去。

羿等大队直向前行，忽然前面一片喧吵之声，但见无数人民狼狈奔来，口中喊道：“凿齿来了！凿齿来了！”羿听了，忙叫兵士整队，持满以待。等了许久，果见前山拥出三十几个人，每人一手执刀，一手持盾，飞奔而来。羿见了，忙和逢蒙抽出无数箭，不断地向前射去。原来凿齿所持的盾本是极坚固的，他的舞法又甚好，所以自从蹂躏地方以来，任你强弓利矢，总是射他不进，因此所向无敌。此次碰到了羿，他们以为不过如寻常一般，而且距离尚远，箭力不及，所以不曾将盾舞动。一直冲向前来。哪知羿和逢蒙的箭力都是极远，早有几个饮羽而死，有几个看得怪了，忙舞起盾来，但仍有几个着箭。那些人看看害怕，赶快退后，一经退后，再没有盾可以遮拦，因而中箭的更多。那时羿的兵士赶上去，除死者之外，个个都生擒，解到羿处，听候发落。

羿一看，这些人都是寻常人民，并不是兽类，看他们的牙齿亦并不凿出，就审问道：“你们这批恶类，到底是人是兽？”那些凿齿兵连连叩首道：“我们都是人，不是兽。”羿喝道：“既然是人，为什么如此为害于百姓？”凿齿兵道：“我们本来亦是好好的百姓，因为有一年凿齿来了，它的状貌，全身兽形而有两手，且能够人立，立起来极其高大，上下牙齿甚长，又能够说人话，但是性情凶恶无比。到了我们那边，就用武力来强迫我们，叫我们给它服役，假使不听它的话，它就要处死我们。我们怕死，没有办法，只好降它。它又叫我们制造一支长戈、一张大盾，是它自己用的；另外又叫我们造无数短戈、小盾，都是分给我们用的。它又教我们用戈舞盾的方法。我们为它所用，实出于不得已，请求原谅。”羿道：“你们给它所用的人，共有多少？”凿齿兵道：“共总有二三千人。”羿诧异道：“有这许多人么？从哪里来的？”凿齿兵道：“都是历年裹胁威逼来的。”羿冷笑道：“不见得吧，恐拍自己投靠它的人亦不少呢。”有一个凿齿兵道：“有是有的，有许多人甘心投靠它，情愿给它做儿子、称它作父亲的都有。”羿道：“这些人现在哪里？”凿齿兵道：“他们都在凿齿旁边，非常得势，亦非常富有了。”羿道：“你们这一队人共有多少？”凿齿兵道：“二百五十人。”羿道：“现在还有许多人呢？”凿齿兵道：“在前面约五十里远的一个村庄里。”羿道：“那个凶兽现在在哪里？”凿齿兵道：“它的行踪无定。我们出发之时，它亦在那村庄里，此刻不知在何处。”羿道：“你们到这里来骚扰做什么？”凿齿兵道：“亦是奉了凿齿的命，先来略地的。”羿大喝道：“你们这班无耻的东西，甘心给害民的凶兽做走狗，倒反狐假虎威，来虐杀自己的同胞，实在可恶已极，罪无可赦，左右快与我拖出去，统统斩首。”那些人大哭大叫道：“我们实在不是本心，是被那凶兽强迫的。冤枉呀！冤枉呀！”叫个不止。羿喝道：“胡说！从前或者是被逼的，如今你们有得抢，有得虏，饱食暖衣惯了，都非常得意，早把良心丧尽，还要说是被逼么？恐怕有些害民的方法，还是你们这些给凶兽做走狗的在那里教唆指导呢。不然，一个凶兽，哪里会害民到如此？我看你们也许已经做了凶兽的什么官职了，还要说是冤枉，骗谁来？”

那些凿齿兵听了，作声不得，就一个个牵出去斩首，一共有二十多人。内中有一个，年纪甚轻，不过二十多岁左右，刚要拖出去，羿看了，忽然心中一动，就叫暂且留下，便问他道：“你要死要活？”那少年已吓得发颤了，战战兢兢地说道：“请饶命！请饶命！”羿道：“你甘心做那凶兽的走狗么？”那少年道：“我不甘心。”羿道：“你如要保全性命，须立功赎罪。”那少年不解所谓，呆着不作声。羿道：“我此刻放你回去，你可将今日的情形和我刚才所说的话去告诉同伴的人，劝他们不要再给凶兽做走狗了。一个人总应有一点良心，何苦做这种无耻之事。要知道帮助凶兽来害同胞，这是天理所不容的。大兵一到，首从全诛，何苦来！一个人要想丰衣足食，自有方法，何必如此。你回去将这些话劝劝他们，劝得一个人转意，就是你的功劳；劝得多数人转意，就是你的大功劳。你能够如此，不但不杀你，将来而且有赏赐，你知道么？”那少年听了，连声说：“知道知道，能够能够。”羿又大喝一声道：“你不要口不应心，随便答应。假使你不依我的话，再去给凶兽做走狗，将来捉住，碎尸万段！”说完，又喝道，“去吧！”那少年向羿谢了一谢，慌忙疾奔而去。

这里羿和逢蒙说道：“我刚才看那凿齿的兵，舞起盾来，煞是有法度，他们的兵又多，恐怕一时不易取胜，所以想出这个方法，要想离间它的羽翼，但是恐怕不能有多大效果。明朝打起仗来，我想叫兵士伏在地上，专射他们的脚，他们的脚是盾所不能遮蔽的，你看如何？”逢蒙道：“老师之言甚是，弟子以为，明日接战最好用十面埋伏之法。弟子带些人先去交战，慢慢地诱它过来，老师带兵士伏在前面山冈树林之内，等它来时，出其不意，一齐丛射，可以取胜，老师以为何如？”羿道：“甚善甚善。”

计议已定，到了次日，逢蒙带了一百兵士前进数里，不见凿齿兵踪迹。正要再进，只见前面隐隐约约有多人前来，逢蒙便叫兵士且分藏在林子里。过了一回，那些人愈走愈近，果然是凿齿兵。逢蒙一声号令，百矢齐发，早射伤了几十个。凿齿兵出于不意，茫无头绪，正要想逃，谁知后面大队凿齿兵到了，数在一千以上。逢蒙急传令后退，凿齿兵不知是计，欺逢蒙兵少，紧紧追赶，不一时已入伏兵之中。逢蒙兵忽而转身，一齐伏地，凿齿兵莫名其妙，仍旧赶来。霎时众矢齐发，凿齿兵脚上受伤者不知其数。然而前者虽伤，后面的仍如潮而进，忽然一声呐喊，羿的伏兵一齐起来，凿齿兵不知虚实，方才急忙退转。

羿等从后面追射，射死甚多，擒获的亦有几十个，只不见那个长牙的凿齿。羿就问那些擒获的凿齿兵道：“凿齿在哪里？”凿齿兵道：“在后面呢，它向来打仗总是在后面的。打胜了，它才上前；打败了，它先逃之大吉，所以不在此处。”羿道：“照这样说来，它太便宜，你们太愚蠢了。你们为什么情愿如此为它效死出力？岂不可怪！”凿齿兵道：“我们不依它，它就要杀，所以只好如此了。”羿大喝道：“胡说！你们有许多人，它只有一个，难道敌它不过么？”凿齿兵道：“因为没有人敢发起这个意思，大众又不能齐心，所以给它制伏了。”羿道：“现在我放你们回去，你们敢去发起这个意思么？”凿齿兵齐叩头道：“若得如此，我们一定去发起，弄死它。”羿道：“这话靠得住么？”凿齿兵道：“我们已蒙不杀之恩，安敢再说谎话？”羿听了，就叫兵士取出无数金疮药来，给他们敷治，又赐以饮食，那些凿齿兵都欢欣鼓舞而去。

云阳国使者道：“这种人残忍性成，放他们回去，恐怕仍旧不能改的呢。”羿道：“老夫也未尝不想到此，不过这种人推究他们的来源，何尝不是好好的百姓，因为国家不能教养他或保护他，陷入匪类，以致汩没到如此，论起来，国家也应该分负一部分的过失，绝不能单怪他们的。况且凿齿现在所裹胁的人民共有几千，岂能个个诛戮？所以老夫此刻先加以劝导，使他们觉悟，如其有效，岂非好生之德！倘使教而不改，然后诛之，那么我们既问心无愧，他们亦死而无怨。敝国君陶唐侯，常常将此等道理向臣下申说，老夫听得烂熟了，极以为然，所以如此施行，亦无非是推行敝国君的德意罢了。”云阳使者道：“那么，昨日的二十几个人，都极口呼冤，除少年外，何以统统杀死呢？”羿道：“昨天二十几个人，情形不同。一则，如此少数之人离开大队，远来劫掠，必是积年老寇，陷溺已深，难期感化的人；二则，据难民说，刚刚杀人越货，那是不能不抵罪的。”云阳使者听了，深佩陶唐侯君臣不置。

次日，羿率师前进，到了一个村庄，只见尸横遍地，房舍都残破无余，尚有几个受重伤的人，呻吟于零垣败屋之中。羿急叫军医替他们施治，又问他们情形。这些人说：“凿齿大队在此已盘踞多日，抢掠淫杀，无所不至。昨晚不知何故，都匆匆向南而去，临走的时候，又大杀一阵。我们虽受重伤，幸亏逃得快，躲在暗陬，得延性命，然而家破人亡，生计凋毁，此后恐亦难存活了。”说罢，放声大哭。大众听了，无不惨然，不免抚慰一番。因为知道凿齿逃了，赶快向前追逐。

走了一程，云阳使者遥指道：“左旁山林，是敝国君等困守之地，现在未知如何，容某去看来。”说罢，匆匆而去。过了一时，和云阳国君及其他臣民蜂拥而来。齐向羿行礼，表示感激。原来他们凭险固守，虽经凿齿兵屡次攻打，尚能应付，不过粮食看看将完，幸而羿兵来救，否则完全灭亡了，所以对于羿感激不置，羿亦谦谢而已。正要拔队向前，忽路旁有数十人齐向羿军叩首。羿问他们为什么事，那些人道：“我们是凿齿兵，昨日蒙不杀之恩，归去劝我们同伙，大家觉悟，愧悔的甚多。本来要想乘机刺杀那个凶兽，前来赎罪，只因它手下有几百个多年的老党，是死命帮它的。前日有几十个出来抢掠，不期都被天朝兵杀死，单剩一个少年逃回去。那少年就是凶兽部下一个最得宠之人的儿子，他逃回去报告说，天朝兵怎样叫他来劝降，因此那批老党都疑心了。昨日我们打败，有几个逃回去报告他们，就有逃遁之心；后来我们被放回去，他们更疑心，不许我们近着那凶兽，所以无从下手，特此先来报告。”羿道：“凶兽此番逃往何处，你们知道么？”那些人道：“听说是往南方，那边有一个大泽，名叫寿华，据说那凶兽就是出生于此，此番想是退守老巢了。”羿道：“此地离寿华多少路？”那些人道：“大约有几百里。”

羿听了，慰劳那些人几句话，留在营中，一面仍率军进追。沿路凿齿兵自拔来归及逃散的不少，将近寿华之野，所剩下的不过几百个老党了。羿打听明白，下令明日两路进兵，羿率一路，沿寿华泽而右；逢蒙率一路，沿寿华泽而左。到了次日，竟追到凿齿。那凿齿料想不能逃脱，遂与其老党数百人做困兽之斗。凿齿一手持盾，一手执戈，站起来，高出于寻常人之上，又且长牙显露，是个兽形，最容易认识。羿军见了，两路就合围拢来，一场恶斗，凿齿的老党禁不住羿军的弓矢，一个个伤亡逃散，到后来，只剩了几十个人了。凿齿大吼一声，要想逃去，羿和逢蒙早抄到它的后面，当头截住。几十个老党又死完了，只剩得凿齿一人，却已浑身带伤，勉强撑持。最后羿一箭射它的脚，它急用盾往下一遮，却把头露出了。谁知羿又是一箭，直中脰颈，方才倒地而死。众兵士一齐上前，割去首级，仔细一看，似兽非兽，形状甚是凶恶。羿即叫人将其头用木匣盛了，凡是凿齿所蹂躏过的地方，统统持去传观号令，各地百姓见了，无不拍手称快。到了羿班师的那一日，送来犒师的礼物堆积如山，送行的人络绎不绝。云阳侯有复国之恩，尤其情重，直送羿等到出境，方才归去。

自此之后，四方诸侯看见陶唐侯之威德日盛，北斩猰，西灭九婴，中除封豕，南屠巴蛇，又杀凿齿，大家钦仰极了，于是信使往来，反复商议，都有废去帝挚、推尊陶唐侯为帝之心。这个消息传到亳都，把欢兜、孔壬、鲧三个人吓坏了，慌忙来见帝挚，将这个消息说知。帝挚听了，默然半晌，才说道：“朕前日已经说过，朕的才德万不及尧，为百姓着想，是应该推他做君主的。现在既然四方诸侯都有这个意思，那么朕就降诏禅位吧。”孔壬听了，忙拦阻道：“现在如此，未免太早。一则这个消息确否未可知，二则或者还有可以补救挽回之法，且再想想，何如？”帝挚道：“既有风闻，必有影响；既有影响，渐渐必成事实，补救挽回之法在哪里？现在趁他们但有议论、没有实行的时候，朕赶快禅位，那还算是朕自动的，还可保持一部分之体面；假使他们已经实行了，那么朕虽要禅位，已来不及了，岂不更糟么？”三凶听了，无话可说，只得任帝挚降诏，禅位于陶唐侯。不一时，那诏命办好，就发出去了。三凶退出，各自闷闷归去。

单表欢兜回到家中，狐功接着，就问道：“今日主公退朝，如此不乐，何故？”欢兜就将帝挚禅位之事大略说了。狐功道：“小人早考虑到这一着，所以劝主公经营三窟，以备非常，就是恐怕要到这一日。好在此刻巴蛇已除，主公应该叫公子即速前去建邑立国，树一基础为是。”欢兜道：“禅诏已经发出了，恐怕我们去立国无济于事，因为新主可以不承认的。”狐功道：“依小人看来不要紧。现在帝虽降诏禅位，但是陶唐侯新丧其母，正在衰绖之中，未必就会答应；即使要答应，但是那‘东向让者三，南向让者再’的故事，他亦是要做的，往返之闻，至少非几个月不能定。而且小人又听见说，占据东海滨的那个大风，知道司衡羿出师远征，要想乘虚而入，现在已经攻过泰山了。陶唐侯这个时候自顾不遑，哪有功夫再来更动诸侯之位置！况且主公这个国家，又是当今帝命册封，并不是自立的。陶唐侯果然受了禅位，他对于今帝当然感激，而且又是亲兄，绝不会立刻就撤销前帝所册封的国家。等到三年五载之后，那时我们的基础已立定，还怕他做什么！还有一层，这回公子到南方去，我们先探听南方诸侯对于陶唐侯的态度，如果他们都是有意推戴的，那么我们就好首先发起，或签名加入，拥戴陶唐侯，攀龙鳞，附凤翼。到那时，陶唐侯虽要取消我们的国家，亦有点不好意思了。主公以为何如？”欢兜听了大喜，就说：“是极是极，你们就去建国吧。”于是次日，三苗、狐功率领了巫先、巫凡及几百个壮丁，一齐往南方而去，相度地势，决定在幕阜山（现在湖南省平江县东北）住下了，经营起来。一切开国的方略，都是狐功的规划，几年之间，势力渐渐扩张，右到彭蠡，左到洞庭，俨然成为一强盛的大国。小人之才，正自有不可及的地方，这是后话，不提。

第三十二回

唐尧居母丧·务成子论风·羿缴大风于青丘之野

且说陶唐侯自从遣羿南征之后，不到几日，庆都忽然生病了。陶唐侯衣不解带地服侍，真是一刻不离。有一日医生来诊治，说道：“此地逼近大陆泽，地势低下，湿气太重，最好迁居高处，既可以避去潮湿，又可以得新鲜空气，于病体较为有益。”陶唐侯听了，当然遵从，急急预备，将庆都移到一座山上去居住。（后来这座山因为庆都所住，就叫作伊祁山；又因为尧在此奉母，又叫作尧山，在现在河北省完县之西、唐县之北约十里。）但是，病仍不好，而且愈见沉重，急得没法，只能斋戒沐浴，去祈祷山川。

那尧山东北有一座山，上有神祠，据土人说极其灵验。当下陶唐侯秉着一片诚心，徒步走上山祈祷，可是他身虽在此，心中却时时悬念着垂危之母亲，所以走上去的时候，不时的回转头来望望。望什么呢？就是望他母亲居住的地方，走下山来时亦是如此，这亦可见陶唐侯的纯孝了。所以后人就将这座山取名叫望都山，以纪念陶唐侯的孝行。但是庆都的病始终医治不好，过了两月，竟呜呼了，陶唐侯居丧尽礼，自不消说。五月之后，就在唐邑东面择土安葬（庆都墓在现在河北省望都县城内）。

那时讣告到亳都，帝挚虽在病中，但是因庶母的关系，祭奠赙赠，却也极其尽礼，四方诸侯亲自来送葬者也不少。陶唐侯居丧亮阴，照例不言，一切政治概由务成子摄理。那时羿杀巴蛇及请讨凿齿的表文，都是务成子批发的。

一日，务成子正在处置政事之时，忽然取出一面朱布做成的小幡，上面图画着日月星辰之文，吩咐属官，叫他照这式样放大五倍，去做一百二十面，定期十日，须要如数完毕。百官看了，都莫名其妙，只能照样如数去做。过了十日，一百二十面朱幡一齐做成，只见东方诸侯的使者都纷纷来告难，说道：“占据海滨的大风，现在逐渐西来了。他所到的地方，房屋树木为之摧残；人民牲畜为之压毙；江湖之中，波浪滔天，交通断绝；田亩之中，茎枝毁折，秋收无望；近更纠合各地莠民，有据城池、占土地之情势。敝国等无法抵御，为此特来恳请陶唐侯，迅发雄兵，立予援助，不胜感激之至。”说罢，都再拜稽首。务成子道：“敝国君正在衰绖之中，未能与诸位相见，殊为抱歉。但是对于此妖之为患，早有所闻，所以那破除他的器具亦预备好了。”

说着，就叫人将那造的朱幡取一百面来，按次分给各国使者，说道：“大风所恃的，无非是他的风力。现在可将此幡于正月元日子时在每邑每村的东北方竖立起来，以重兵守之，不要给他砍倒，他的风就失其效力，那就容易抵敌了。”各使者接到朱幡，口中虽竭力称谢，但是心中都不免疑惑，暗想：“区区一幡，何济于事呢？”仍向务成子恳求出兵。务成子道：“敝国老将司衡羿出师南征，现在听说凿齿已经伏诛，不日即可凯旋，到那时立刻就叫他来吧。”各使者听了，方才欢欣鼓舞，持了朱幡，拜谢而去。

过了几日，司衡羿果然班师回来了，务成子代表陶唐侯率领百官迎接，到朝堂之上，设宴慰劳。饮过三巡，务成子就向羿说道：“老将连年勤劳，今日才得归来，但是还要请你辛苦一趟，你愿意去么？”羿道：“果然于国于民有利益，某绝不敢辞劳。请问老先生，还要叫某到哪里去？”务成子就将东方各国请求的事情说了一遍，并且说：“这事亦非老将前往不可，而且就要去的，某已答应他们了。”羿道：“大风的名字甚熟，但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老先生必知其详。”务成子道：“这个人亦是得道之士，生平专门喜欢研究风学，所以他的名字就叫大风。后来被上界的风伯收录了，他就在天上得了一个位置，和箕伯、巽二、飓母、孟婆、封姨共事。但是他却是个不安分之徒，被风伯查知，将他斥革，从此他就流落在下界，却仍旧僭称风伯。当少昊、颛顼、帝喾三个圣人相继在位之时，主德清明，四海康乂，所以他不敢为患；现在帝挚荒淫无道，三凶朋比为奸，四海鼎沸，万民咨嗟，他就趁机而起。这就是他的历史了。”

羿道：“那个风力，有方法可破么？”务成子道：“有方法可破，前日某已制成了一百二十面大朱幡，给各国使者拿去一百面，还有二十面，请老将带去，竖起来，就可以使他的风失其效力，但是只能限于朱幡的范围以内，不能及于朱幡的范围以外，假使出了朱幡的范围以外，那就不中用了。老将去攻打起来，最好择要害之地，于二月二十一日子时将各朱幡一齐竖起，然后设法诱他入于幡的范围以内，风力无所施展，不怕他不成擒了。”羿道：“他既然做过上界的神仙，当然有变化隐遁的法术，即使失败，要想擒获他也恐怕难呢。”务成子道：“老将虑得可谓周密了，某还有一物，可以奉赠，以助老将之成功。”说着，就叫从人到寓所中将一个红匣子拿来，从人领命而去。

这里众人又随便谈谈，逢蒙问务成子道：“某听说，‘大块噫气，其名为风’。风这项东西，不过是阴阳之气流动而成的，哪里是有神道在其中主持呢？”务成子道：“风的起来，有一定的时候，有一定的方向，又有一定的地方，这就是有神道主持的证据。不然，风这项东西并非动物，绝无知识，何以能如此呢？例如至治之世，风不鸣条；人君政治颂平，则祥风至；而乱离之世，往往巨风为灾。这是什么理由呢？神道的主持，就是主持在这种地方。”逢蒙道：“风这项东西，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折大木，飞大屋，它的势力非常之猛烈，神道能够指挥它，真是奇怪不可思议了。”

务成子道：“这个并没有什么奇怪，不必是神道，就是各种动物亦做得到的。山里的猛虎，长啸一声，谷风就跟着而至，所以古人有一句话，叫作‘风从虎’，岂不是动物亦能够号召风么！岳山有一种兽，叫作山(1)，它走出来则天下大风，这又是一种了。江里的江豚，浮到水面上来一吹，风亦应时而生，这种多着呢。小小动物尚且能如此，何况神道！”逢蒙道：“照这样说来，我们人类不能够如此，倒反不如动物了？”

务成子道：“我们人类何尝不能够如此。从前有一个寡妇，事姑至孝，后来姑的女儿贪她母亲之财，谋杀了母亲，倒反冤枉是寡妇谋杀的。寡妇受了这个冤枉，无可申诉，不觉悲愤填膺，仰天大呼。顷刻之间，大风骤起，天地昏黑，将君主的宫殿都吹坏了，君主才明白她的冤枉。这岂不是人类亦能够致风么！但是这件事还可说是偶然的，或者说是神明之佑助，并非她自己要致风。还有一件，古时一个大将，和敌人交战，要想用火攻，但恨无东南风，恐怕纵起火来风势不顺，倒反烧了自己。后来另有一个人，会得借风，先在山下筑起一座三层的台，台上插二十八宿星旗，按着六十四卦的方法，用一百一十人侍立左右，每日祈求，三上三下，后来东南风果然大起。这岂不是人类能够致风之证据么！还有蚩尤氏能够征风召雨，尤其是大家所知道的。即如某前日分给各国的朱幡，能够止风，亦是人类能力之一种。”

弃在旁边问道：“老先生刚才所说的风伯、箕伯、巽二、飓母、孟婆、封姨等，当然都是司风之神了，但是他们的历史如何，还请老先生讲给我们听听。”务成子道：“风伯名叫飞廉，是个神禽，其身如鹿，其头如雀，有角而蛇尾，浑身豹纹，是司风的专官。箕伯是二十八宿中之箕星，照五行推起来，箕是东方木宿，风是中央土气，木克土，土为妻，所以箕是风之夫，风是箕之妻，夫从妻之所好，所以箕星最喜欢风。但是箕星在二十八宿中自有专职，所以他的对于风，不过旁及，并非专司，平时不甚去管理，只有月亮走到他星宿里的时候，他就要起风了。至于巽二，是主持风信最紧要的职员，因为八卦之中，巽为风，她的排行，在兄弟姐妹之中是第二，所以叫作巽二。飓母所管的是海里的风，常住在南海那方面，生性非常暴烈。每当夏秋之间，云中惨然，有晕如虹，长六七尺，就是她要出来的讯号，舟人看见了这讯号，就好去预备躲避，这亦是她暴而不害的好处。孟婆所管，是江里的风。她常游于江中，出入的时候，必有风跟着她，因为她是上帝的少女，所以尊称她为孟婆，那个风就叫少女风。封姨姐妹甚多，她的排行是第十八，所以又称为封十八姨，年轻貌美，性最轻狂，专喜欢作弄人，但她的职司最微，不过管理花时之信风而已。”在旁又问道：“风神之中，一半是女子，为什么原故？”务成子道：“八卦之中巽为长女，所以多女子了。”

正说到此，那从人已将务成子的红匣子取到。务成子把匣打开，从里面取出一物，递与老将羿。众人一看，原来是一颗极大的珠子，圆径一尺，色黑如漆，却是光晶耀目。务成子道：“此珠名叫玄珠，出在寒山之北、圆水之中、阴泉的底里。所以叫它圆水，因为这个水波常圆转而流，与他水不同。这水中有一黑蚌，其大无比，能够出水飞翔，常往来于五岳之上，千岁而生一珠。某在黄帝时，偶然游于寒山之巅，遇到此蚌，就取到此珠，这就是此珠的来历了。夜间悬起这珠来，明亮如日月；即使日间取出，照耀起来，亦能使百种神祇不能隐其精灵，真个是件宝物。所以这次大风战败之后，如果要变化而逃，老将但将此珠取出一照，他就无可隐遁了。”羿道：“假使他已逃远，亦能照得出么？”务成子道：“可以照得出，况且老将自有神箭，能够射高射远，怕他什么？不过据某看起来，老将的神箭上，最好先系一根极长的绳索，仿佛和那弋鸟儿的矰缴一般，射着之后，就可以寻踪搜获，拖它过来，岂不好么！”说得众人都大笑起来。当下席散，众人各自归去。

次日，羿到垩庐之中慰唁陶唐侯，又到庆都坟上去拜谒过，一面挑选兵士，正要东征，忽报亳都又降诏来了。陶唐侯虽在亮阴之中，但是对于君命理应亲接，当下拜受了一看，原来是个禅让之诏，内中并且有“本拟亲率群臣前来敦劝，因病体不堪跋涉，务望早登大位，以副民情”等语。

陶唐侯不觉大吃一惊，就召集群臣，商议如何措辞辞谢。司衡羿道：“现在帝的无道，可谓已极，但是这次禅让天下，颇有仁心，亦颇有识力，而且语气恳挚得很，从此可将以前的不善遮盖一半了。老臣的意思，劝我主竟受了他吧，不必辞了。古人说‘成人之美’，亦是此意，不知我主以为何如。”陶唐侯道：“这事万万不可。禅让之后，臣反为君，君反为臣，天下断无此理。况且寡人薄德，尤其不克承当，赶快拜表去辞吧。”羿道：“老臣听说，从前炎帝敌不过蚩尤，知道黄帝的德大，就让位于黄帝，黄帝亦不推辞。臣反为君，君反为臣，自古有之，何足为奇呢。”陶唐侯道：“这个不然，炎帝与黄帝不过一族，并非骨肉，今帝与寡人乃系同胞兄弟，攘兄之位，于心何忍？”羿道：“这次并非我主去攘帝的位，是帝自己情愿让位。况且九年以来，帝的失德太甚，难期振作，我主如不肯受禅，将来帝的失德愈久愈彰，四方诸侯、天下人民，必有怨叛分崩的一日，难免要身败名裂。现在受了帝的禅，既可以成就帝的美名，又可以保全帝的声誉，岂不是两利么！所以老臣替我主着想，替今帝着想，替天下兆民着想，替先帝的宗社着想，总是以受禅为是。”陶唐侯听了，仍旧是摇摇头，说：“不可不可。”

那时君臣两个辩论了许久，其余务成子、弃、等大小百官都默无一语。羿便向务成子道：“老先生何以不发言，劝劝君侯受禅呢？”务成子笑道：“依某看来，以辞之为是。”羿大诧异，忙问何故。务成子道：“不必说原故，讲理应该辞的。”羿听了虽不惬心，但素来尊重务成子，亦不再强争了。于是陶唐侯就恳恳切切的作了一篇辞表，内中还含着几句劝谏帝挚的话语。辞表刚刚拜发出去，忽然报道四方诸侯都有拥戴的表文来了，推尊陶唐侯为帝，废去帝挚，表文里面列名的，共有九千二百五十国。陶唐侯看了，更是吃惊。因为在丧服之中，不便自己招待，就由务成子代为延见，并且苦苦辞谢。那些使者都说道：“这次小臣等奉敝国君之命，来推尊陶唐侯践临帝位，假使不答应，敝国君等只有亲来朝觐劝进。切望陶唐侯以天下兆民为重，不要再辞，小臣等不胜盼切之至。”务成子又将好多冠冕的话敷衍了一番，才将他们遣发回去。

羿因东方事急，不可再留，也就率师出征。那时大风的势力已过了泰山以北。羿到了历山（现在山东省城），东方诸侯齐来相见。羿问起情形，才知道各国自从竖了朱幡之后，大风的风力就不能达到幡的范围以内，所以不能攻进来，但是各国之兵亦攻不出去，彼此成了相持之局。后来不知怎样，给大风知道是朱幡的原故了，几次三番要来夺这个幡，幸而守备甚严，未曾给他夺去，这是近日的情形了。羿与逢蒙商议道：“今日是二月十五日，再过五日，就是二月二十一日可以竖立朱幡之期。我和你各执十面，分向两旁由小路抄到他后面去，竖立起来，将他包围在当中，可以得胜，你看何如？”逢蒙道好。于是两人各带兵士，执了朱幡，夜行昼伏，向大风后面抄去。

那大风本想从曲阜之南进攻中原，后来忽被朱幡所阻，不能施展风力，颇觉怀疑，不知对方何以有这种法术。仔细探听，才知道是陶唐侯所给的，不免愤恨，立刻变计去攻陶唐。哪知节节北行，过了八九十个村邑，处处都有朱幡保护，奈何它不得。屡次设法要想去砍倒它，又做不到，不免心灰意懒，疏于防范，因此羿等抄袭他后路，他竟不知。到得二十一日子时，羿与逢蒙大圈已合成，要害之处都立起朱幡。看看天明，羿等兵士一声呐喊，从四面包围拢来，大叫：“大风从哪里走！快快出来受死！”大风大惊，竟不知道这些兵是从哪里来的，慌忙率领党羽出来迎敌，作起法来，哪知风息全无，顿时手足无措。禁不起那些羿的兵士箭如飞蝗一般射来，大风军中死亡枕藉，顷刻大乱。大风情知不妙，将身一隐，向上一耸，望天空中逃去。那老将羿在对面山上了望久了，早取出玄珠，交与逢蒙，叫他拿珠向天空不住的照耀，一面取出系有长绳的神箭向天空中射去。说也奇怪，那大风逃到天空，本来已看不见了，给珠光一逼，不觉显露原形。羿觑准了一箭射去，正中着他的膝盖，立脚不牢，直从天空中掉下来，系着一根长绳，仿佛和风筝倒栽下来一般。各国兵士看了，无不称怪，又无不好笑。但是这一掉下来，直掉到后面去，幸亏有长绳牵住，可以寻觅他的踪迹。直寻到三里路外一个大泽边，只见大风已浸在水中，急忙捞起一看，却已头破脑裂，血肉模糊，一命呜呼了。原来这个大泽旁边有一座高丘，名叫青丘，青丘临水之处有一块大石，巉削耸峙，大风倒栽下来，头正触在石上，以致重伤，滚入水中，所以死了。一个神仙，结果如此，亦可给贪顽凶暴的人做一个鉴诫了。

且说大风既死，余党悉数崩溃，东方乱事至此遂告一结束。各国诸侯看见大风如此妖异，终逃不了羿的显戮，于是益发归心于陶唐侯，犒师的时候，款待羿等，各诸侯就向羿恳请：班师回去之后，务必力劝陶唐侯俯顺万国之请，早正大位，勿再谦辞。羿听了这种话，很是合意，不过不知道陶唐侯的意思究竟肯不肯，亦不敢多说，唯唯而已。过了几日，就班师回去，在路上仿佛听见说帝挚已崩逝了，未知确否。

(1).：音huī。

第三十三回

唐尧践位，定都平阳·命官分职·荚生阶·皋陶感生之历史

且说陶唐侯居丧，转瞬已是三年，服满之后，依旧亲自出来处理政事。一日，退朝归寝，做其一梦，梦见游历泰山，要想走到山顶上去，但是愈走愈高，过了一个高峰，上面还有一个最高峰，路又愈走愈逼仄。正在彷徨趑趄、无法可想的时候，忽见路旁山洞之中，蜿蜿蜒蜒，走出一条大物来，仔细一看，却是一条青龙。因想道：“龙这项东西是能够飞腾的，我何妨骑了它上山去呢。”正在想时，不知不觉已经跨上龙背，那龙亦就凌空而起，但觉耳边呼呼风声，朝下一看，茫茫无际，颇觉可怕。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落在一座山峰上，跨下龙背，那龙将身躯一振，顷刻不知去向。四面一望，但觉浩浩荡荡，无边无畔，所有群山，都在眼底。尧在梦中自忖道，此处想是泰山绝顶了，“登泰山而小天下”，这句古话真不错呢。忽而抬头一看，只见上面就是青天，有两扇天门，正是开着，去头顶不过尺五之地，非常之近。心中暗想：“我何妨到天上去游游呢？”但是没有梯子，不能上去。踌躇了一回，遂决定道：“我爬上去吧。”就用两手攀住了天门的门槛，耸身而起，不知不觉，已到了天上，但觉银台金阙、玉宇琼楼，炫耀心目，真是富丽已极。不知怎样一来，蘧蘧而醒，原来是一场大梦。暗想：“这梦真做得奇怪，莫非四方诸侯经我这番诚恳的辞谢，还不肯打消推戴之心么？青龙属东方，或者是羿已平定了大风，东方诸侯以为我又立了些功绩，重新发起推戴我的心思，亦未可知。天门离我甚近，我可以攀跻而上，也许帝还有来禅让于我的意思，但是我如何应付呢？”想了许久，不得其解，也只好听之。

过了多日，羿班师回来，尧亲自到郊外迎接，慰劳一番，羿便将东方诸侯推戴的意思陈述了一遍。尧一听，却应了前夜的梦，亦不好说什么。到了晚间，忽报亳都又有诏到。尧慌忙迎接，哪知却是个遗诏，原来帝挚果然崩逝了。遗诏之中，仍是肫切恳挚的劝尧早登大位，以副民情。遗诏之外，还附一篇表文，亳都群臣除鲧之外，个个列名，而以欢兜、孔壬两个人领衔，仔细一看，原来是劝进表。陶唐侯不去理它，单捧着遗诏放声大哭。一则君臣之义，二则兄弟之情，都是不能不悲恸的。哭过之后，照例设位成服，正打算到亳都去奔丧送葬，扶立太子，忽报四方诸侯都有代表派来，为首的是东方诸侯代表爽鸠侯（封地现在今山东临淄县）、北方诸侯代表左侯（黄帝臣左彻之后，其地现在山西闻喜县）两个。见了陶唐侯，大家都再拜稽首，陈述各方诸侯的意思，务请陶唐侯速践大位。陶唐侯还要谦辞，务成子劝道：“从前帝挚尚在，当然推辞，如今帝挚已崩，遗诏中又谆谆以此为言，而四方诸侯的诚意又如此殷殷，真所谓天与人归，如再不受，那就是不以四方之心为心，不以遗诏为尊，毫无理由了。”说到此，陶唐侯方才答应，于是大家一齐朝拜起来。陶唐侯乃选择一个吉日，正式践天子位，从此以后，不称陶唐侯，改称帝尧了。过了几日，各方诸侯代表拜辞而去，按下不提。

且说那在亳都的帝挚，何以忽然会崩逝呢？说到此处，须补一句，大家方能明白。原来那帝挚的病是痨瘵，纯是荒淫无度，为酒色所伤，本来已难治了，后来知道诸侯要废己而立陶唐侯，不免忧急，病势顿增。后来降了禅让诏去，陶唐侯不受，暂且宽怀。过了多时，忽听到四方诸侯已推举代表到陶唐侯那里去朝觐，同时废去自己的帝号，那个檄文早已发出。这一气一急，身子支撑不住，就顿时病笃，忙叫了欢兜等三人进来，叫他们预备遗诏，禅位于陶唐侯。那时欢兜等知道大势已去，无可挽回，也就顺水推舟，去草遗诏，另外又和在朝的大小臣工商量，附表陶唐侯劝进。大家无不赞成，只有鲧不肯具名，等到帝挚安葬之后，鲧就不别而行，不知何处去了。所以，欢兜、孔壬、鲧三人虽则并称三凶，但是讲到过恶，鲧独少些；讲到人格，鲧更高得多，不可以一概而论也。闲话不提。

且说帝尧既登大位之后，将一个天下重任背在身上，他的忧虑从此开始了。草创之初，第一项要政是都城，决定建在汾水旁边的平阳地方（现在山西临汾县），就叫和倕带了工匠，前去经营，一切建筑，务须俭朴。第二项要政是用人。帝尧之意，人唯求旧，从前五正都是三朝元老，除金正、土正已逝世外，其余木正、火正、水正四人均一律起用，并着使臣前去敦请。过了几月，平阳都城营造完竣，帝尧即率领臣民迁徙，沿途人民欢迎不绝。

一日，到了一座山边，看见山顶满布五色祥云，镇日不散，问之土人，据说已有好多月了，大约还是帝尧践位的那时候起的。（现在叫庆云山，在山西长子县东南。）大家所了，都称颂帝尧的盛德所感，帝尧谦逊不迭。到了平阳之后，布置妥帖，气象一新，正要发布新猷，忽报务成子不知所往了，留下奏表一道，呈与帝尧，大意是说“山野之性，不耐拘束。前以国家要事甚多，不敢不勉留效力，今则大位已定，可以毋须鄙人。本欲面辞，恐帝强留，所以只好拜表，请帝原谅恕罪”等语。帝尧看了，知道务成子是个神仙之士，寻亦无益，唯有叹息惆怅而已。过了几日，帝尧视朝，任命弃为大司农，专掌教导农田之事；又任命为大司徒，专掌教育人民之事；又任命羿仍为大司衡，逢蒙副之，专掌教练军旅之事。三项大政，委托得人，帝尧觉得略略心宽。

一日，忽报火正祝融来了。帝尧大喜，即忙延见。但见吴回须发苍白，而步履轻健，精神甚好，尤为心慰。火正道：“老臣等承帝宠召，极应前来效力，无如木正重和水正兄弟都因老病不能远行，只有老臣差觉顽健，是以谨来觐见，以慰帝心，但官职事务亦不能胜任，请帝原谅。”帝尧道：“火正惠然肯来，不特朕一人之幸，实天下国家之幸。政务琐琐，岂敢重劳耆宿，但愿安居在此，国家大政大事，朕得常常承教，为福多矣。”说罢，又细细问起木正等的病情。火正一一告诉了，又说道：“木正有两子，一个叫羲仲，一个叫羲叔；臣兄重黎有两子，一个叫和仲，一个叫和叔，其才均可任用。臣与木正商定，援古人‘内举不避亲’之例，敢以荐之于帝，将来如有不能称职之处，老臣等甘心受诛，以正欺君徇私之罪。”帝尧道：“两位耆臣，股肱先帝，公正不欺，朕所夙知，岂有徇私之嫌。朕决定任用，不知道已同来了么。”火正道：“现在朝门外候旨。”

帝尧大喜，即令人召见。四人走进来，行过礼之后，帝尧仔细观察，只见羲仲温和敦笃，蔼然可亲，是个仁人；羲叔发扬蹈厉，果敢有为，是个能者；和仲严肃刚劲，懔懔不可犯，是个正士；和叔沉默渊深，胸多谋略，是个智者，看起来都是不凡之才，足见火正等所举不差。便问他们道：“汝等向在何处？所学何事？”羲仲年最长，首先说道：“臣等向在羲和国学习天文，因此就拿‘羲’‘和’，两字来做臣等之名字，以表示志趣。”帝尧大喜道：“朕新践阼，正缺少此项人才，不期一日得四贤士，真可为天下国家庆。”

当下，就命羲、和等四人分掌四时方岳之职，他们的官名就叫作四岳。羲仲为东方之官，凡是东方之事，及立春到立夏两个节气以内的事情，都归他主持。羲叔做南方之官，凡是南方之事，及立夏到立秋两个节气以内的事情，都归他主持。和仲做西方之官，凡是西方之事，及立秋到立冬两个节气以内的事情，都归他主持。和叔做北方之官，凡是北方之事，及立冬到立春两个节气以内的事情，都归他主持。四人听了，都稽首受命。后来他们四人测候天文，常跑到边界上去。羲仲在东方边界，所住的是嵎夷之地（现在朝鲜境内）。羲叔在南方，所住的是南交之地（现在安南境内）。和仲住西方，是在极西之地（现在新疆省以西）。和叔住北方，是在朔方之地（现在内蒙古境内）。那个火正吴回，就此住在平阳，虽则已不做火正之官，但是以相沿的习惯，仍旧叫他祝融，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尧将农桑、教育、军旅以及时令内政四项重政委任了各人之后，当然要时时考察他们的成绩。军旅之事，最易收效，司衡羿和逢蒙又是个专家，不到几个月，已训练好了，就请帝尧于仲冬之月举行检阅，并请打猎一次，以实验各将士的武艺。帝尧答应了，就叫羿等去选择地点和日期。

至于大司农教导农田的方法，是在汾水下流择了一块地，将百谷先按时播种起来（现在山西稷山县便是弃始教稼穑之地），又令各国诸侯派遣子弟，前来学习，一批毕业了，又换一批。开办之初，教导的人只有大司农一个，实在不敷，连姜嫄也住到那边去，帮同教授。但是他的成绩非几年之后不能奏效，一时无可考察。

至于羲、和等四人测候天文，他们所住的地方都远在千里以外，往返一次便需一年、半年，所以更不容易得到成绩。恰好帝尧朝堂面前的庭院之中生了一株异草，颇可为研究时令的帮助。那株异草是哪里来的呢？原来帝尧虽则贵为天子，但是他的宫室极其简陋，堂之高仅二三尺；阶之沿仅二三等，还是用土砌成的；那庭院中更不必说，都是泥了。既然是泥，那些茅茨蔓草自然茂密丛生，有的春生秋枯，有的四季青葱，有些开花结实，有些仅有枝叶而并不开花，真是种类繁多，不可胜计。不过帝尧爱它们饶有生意，从不肯叫人去剪除，每日朝罢，总在院中闲步徘徊，观看赏玩。过了多月，觉得有一株草非常奇怪，它的叶子每逢朔日则生一瓣，以后日生一瓣，到得十五，已是十五瓣了；过了十五，它就日落一瓣，直到三十日，十五瓣叶子恰好落尽，变成一株光干。到得次月朔日，又一瓣一瓣的生起来；十六以后，再一瓣一瓣的落下去。假使这个月应该月小，那么它余多的这瓣叶子就枯而不落，等到次月朔日，新叶生出之后，才落下去，历试历验。帝尧不觉诧异之至。群臣知道了，亦无不称奇，就给它取一个名字，叫作蓂荚，亦叫作历草。原来阴历以月亮为标准，月大月小最难算准，有了这株异草，可以参考，于羲、和等四人之测候亦颇为有益，时令一部分已总算有办法了。

独有那大司徒所担任的教育，却无办法。为什么呢？讲到教育，不过多设学校，但是单注重于学校的教育，有效验么？例如说，“嫖”“赌”“吃”“着”“争”“夺”“欺”“诈”八个字，学校教育当然绝对禁止的，假使做教师的人自己先嫖、赌、吃、着、争、夺、欺、诈起来，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这种教育固然绝对无效的。但是做教师的人个个都能本身作则，以身立教，他的教育就能有效么？亦不见得。因为学校之外，还有家庭，还有社会，还有官厅，学校不过一小小部分罢了。学校中的教导虽然非常完善，但是如果家庭教育先坏，胚子不良，何以陶冶？学生看了教师的行为，听了教师的训话，固然是心悦诚服，五体投地，但是一到社会上，看见社会上那种情形，心里不由得不起一种疑问。教师说“凡人不应该嫖赌的”，但是现在社会上几乎大半皆嫖，尽人而赌，这个又是什么原故呢？况且看到那嫖赌之人，偏偏越是得法，声气既通，交游又广，手势既圆，薪水又厚；而看到那不嫖不赌之人，则寂寞冷静，几于无人过问，如此两相比较，心中就不能不为所动。自古以来，守死善道、贫贱不移的人，真正能有几个？从前学校中所受的种种教育，到此地步，就不免逐渐取消了。况且社会的上面，还有官厅，官厅的感化力比社会还要大。譬如说，诚实、谦让等是学生在学校里所听惯的，但是一入政治界，看到那政治界的言语举动，则又大大不然。明明灭亡别人的国家，他反美其名曰合并；明明瓜分别人的土地，他反美其名曰代管；明明自己僭称一国的首领，他反美其名曰受人民之付托；明明自己想做一国的首领，反美其名曰为人民谋幸福。欺诈不诚实到如此田地，其余争权夺利、互相攻伐之事，那更不必说了。但是这种国家却越是富强，这种官员却越是受大家的崇拜。照这种情形看起来，那学校里面宜诚实不宜欺诈、宜谦让不宜争夺的话，是欺人之谈呢，还是迂腐之说呢？还是设教者的一种手段作用呢？那些学生更要起疑问了。学校中千日之陶熔，敌不了社会上一朝之观感；教师们万言的启迪，敌不了环境中一端的暗示。那么学校教育的效果就等于零了。帝尧等讨论到此，知道单靠学校教育肯定是无效的。但是社会教育亦谈何容易，究竟用什么方法呢？况且学校教育，生徒有不率者，必须施之以罚，但是罚而不当，生徒必不服；社会教育，人民有不从者，必须辅之以刑，刑而不当，人民尤不服。所以，在社会教育未能普遍奏效之时，那公正明察的法官先不可少，可是这种人才又从何处去寻？大家拟议了一回，不得结果。

帝尧为此不免闷闷，回到宫中倦而假寝，便做其一梦。梦见在一个旷野之地，四顾茫茫，绝无房屋，亦不见有人物，只见西面耸起一个高丘，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正在怀疑，仿佛东面远远的有一个人走来，仔细一看，却是一个女子，年纪不过三十上下，态度庄重，很像个贵族出身，又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面的，但一时总想不起来。等她走近面前，帝尧就问她道：“此处是什么地方？汝是何人？为什么一个年轻妇女独自到这旷野地方来走？”那女子说道：“我亦不知道此地是什么地方。我是曲阜人，是少昊金天氏的孙媳妇。我的丈夫名大业，我是少典氏的女儿，名叫女华，号叫扶始，你问我做什么？”帝尧听了，暗想：“怪道她如此庄重，原来果然是个贵族呢。但是何以独自一人来此旷野，甚不可解。”既而一想，“我自己呢，为何亦是独自一人来此？此处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正在沉思之际，忽听得后面一声大响，慌忙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神人从天上降下来，倏忽之间，已走到面前，向那女子扶始说道：“我是天上的白帝，我和你有缘，我要送你一个马嘴巴的儿子呢，你可跟了我来。”说着，回转身自向高丘上走去。这扶始本是一脸庄重态度的，给那个神人一说，不知不觉，态度骤然变了，急匆匆跟着那神人向高丘而去。帝尧看了，颇为诧异，目不转睛的向他们看，只见那扶始走上高丘之后，忽而那神人头上冒出无数白云，霎时间缊缤纷，竟把一座高丘完全罩住，那神人和扶始亦都隐入白云之中。过了多时，那白云渐渐飞散，帝尧再仔细看高丘之上，那神人已不知所往，只有扶始鬓发蓬松，正在结束衣带，缓缓下丘而来，看见了帝尧，不觉把脸涨得通红。

帝尧正在诧异，忽然听见门响，陡然惊醒，原来是做了一个梦。暗想道：“这个梦真是稀奇，莫非又是一个感生帝降的异人么？然而感生帝降的梦，是要他的母亲做的，与我何干？要我夹杂在内，难道要我做个证人么？不要管他，既然有如此一个梦，我不可以不访求访求。好在梦中妇人说，是少昊之孙、大业之妻，号叫扶始，住在曲阜，这是很容易寻的。现在暂且不与人说明，且待将来查到了，再叫她来问。”想罢，就提起笔来，将这梦细细记出，以备遗忘，并记明是元载季秋下旬做的梦。

第三十四回

帝尧田猎讲武·鸿超被鸟射伤其目

且说那日司衡羿请帝尧田猎，帝尧允许，就叫羿去筹备。羿退朝之后，就和大司农等商议起来。第一项是地点，定在霍山北麓，那边有山有泽，林木蓊翳，禽兽充斥，可以举行。第二项是日期，决定在仲冬中旬五日。第三项是典礼仪节，这一种却很费研究，议了两日，方才决定。于是大司农、大司徒两个先往霍山一带布置，这里羿自去通告部下将士人民，叫他们准备一切，并限于仲冬中旬四日以前到霍山北麓大旗之下会齐，后至者照军法从事。这些将士人民得到这个消息，知道打猎是一项极愉快而有兴味的事情，平时武艺精练了，正愁太平之世无用武之地，现在有这种玩意儿，可以出出风头，岂不痛快！于是各各慌忙自去预备不提。

且说大司农、大司徒二人带了些属官到了霍山之后，就叫了当地许多虞人前来计议。原来上古时候土地全属于国有，所有山林川泽都有官员在那里管理，这种虞人就是管理山林川泽的官，山有山虞，泽有泽虞。那霍山北面就接着昭余祁大泽，所以这次叫来的，山虞也有，泽虞也有，总共五个人。大司农就告诉他们天子要来举行冬守的事情，并将拟好的章程交给他们，叫他们依着去照办。这个章程共有七条：

一、行猎围场，周围须五十方里左右，限十日以内必须选定，前来报告。

二、围场周围须处处竖立旌旗或其他物件，以为标帜。

三、围场之内，地势道路等等均须制就地图，于二十日以内交呈。

四、围场之内，如有草莱翳障、有碍行猎之物，须预先除去之。

五、围场外须择一片平旷之地，为天子及将士驻足之所。

六、围场四周须建立四门，以为入围之路。

七、围场四门之内，亦须有平坦之地，树立旌旗，以为猎者献禽之所。

虞人等接了章程，自去布置。到了仲冬上旬，各事备妥，大司农、大司徒二人先到围场四周察看一转，又将一面大旗交给虞人，叫他到十三日的侵晨在场外大旷地之上插起，不得有误。虞人答应。这里大司农、大司徒二人回到平阳，将日期奏知帝尧，并将一切布置情形通知了羿。

到了十三这一日，近畿内外的将士领了人民，带了棚帐、器具、粮食等，一队一队的向东北而去。最后，老将羿和大司农、大司徒以及一班文武臣子扈卫着帝尧，共数百辆车子，亦都接续前往。

十四日午正，众人一齐到了，各人依照所编定的地方支帐驻扎。帝尧和群臣的幄幕居于当中，其余将士人民等一层一层的环列其外。帝尧略略休息一回，就和诸大臣出帐巡视，但见平原莽莽，万帐森森，从南北一望，穿林度谷，窅不知其所极；对面一带林峦，高低不一，都有旌旗插着。大司徒指示帝尧道：“此处是西门，便是正门；迤南是南门；迤北转过两个山冈便是北门；极东是东门。明日合围，请帝从正门进去，余臣从东、南、北三门进去，大约尽一日之长，亦可竣事了。”帝尧道：“四面合围，未免太不仁了，放它一面吧。”大司徒道：“臣听见说，古时候天子的田猎，春天叫作蒐，是搜寻不孕育之禽兽的意思，所以最不多杀；夏天叫作苗，专为保护禾苗起见，所以亦不多杀；至于秋天，是肃杀之气，可以杀了，所以那时的田猎就以杀为名，叫作狝；到得冬天，万物尽成，无所顾忌，所以田猎起来，所捉到的禽兽都可以杀，不必选择，这个名字就叫作守。现在正是冬令，应该用守法，何妨一合围呢。”帝尧道：“这个道理，朕亦知之，不过四面合拢来，使它们无可逃避，朕想总嫌它是个不仁之事，不如放开一面吧。”群臣听了，都佩服帝尧的仁德，不再多言。

于是，由司衡羿飞饬传令，吩咐将士将东面一门撤了，所有预备从东门进去的军士，一半分配从南门而进，一半分配从北门而进。自此之后，“天子不合围”这句话就著为《礼经》，推想起来，或者是从帝尧起的亦未可知。闲话不提。

且说帝尧君臣出帐巡视，行了数里，那时仲冬天气，日晷甚短，不知不觉，暮色已苍茫了。帝尧等即便转身，只见一轮明月涌上东山，照得大地如白昼一般。这时六师兵士已在传餐之后，个个在营休息，准备明日可以大逞技能，所以人数虽多，却是一点声息都没有，所有的仅仅是刁斗之声而已。古人有两句诗说得好，叫作“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这种情形，最是描写得的当，闲话不提。

且说帝尧君臣正走之际，忽然有一个黑影从面前横掠而过，众人都吃了一惊，不知它是何物。司衡羿手快，即忙拈弓搭箭，直向黑影射去，只听远远有一个动物在那里“铁马”“铁马”的大叫，早有侍卫依着声音跑过去寻，果然在数十丈远之外看见一个奇兽受伤卧地，众人即忙扛了它过来，与帝尧等观看。月光之下，非常清楚，只见它形如白犬，而头是黑的，嘴里兀自“铁马”“铁马”的叫，左腿上着了箭，血流不止。众人猜度一回，都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大司徒急忙饬人去传虞人，一面叫人扛了这个异兽，随帝尧等缓缓而归。到得帐中，虞人亦来了，帝尧就问他，这个异兽叫什么名字。虞人道：“此兽出在前面一座马成山上，它的名字却不知道，因为书籍上无可考。它的鸣声仿佛‘天马’二字，臣等就叫它天马，但是不典的。”大司农问道：“它在空中能行走么？”虞人道：“不能行走，它有两个肉翅，能飞，平常出来寻觅食物，见人则疾飞而逃。”说着，就用手在天马身上左右一扳，果然有两个肉翅。大家看了，都说道：“兽类有翅，能飞，煞是奇怪。”虞人道：“冀州之兽能飞的不止这一个，离此地几百里有一座天池之山（现在山西省静乐县东北），山上有一种兽，其状如兔而鼠首，它背上的毛很长，就用它的毛来做翼翅而飞，飞的时候，腹向上，背向下，名字叫作飞鼠。再过去有一座山，叫作丹熏之山，上面有一种兽，因为其状如鼠，所以叫耳鼠，但是它的头又像兔，身又像麋，声音又像嗥犬，用它的尾来飞，真是奇怪之至。据说，这耳鼠的皮毛给孕妇拿了，可以治难产，亦可御百毒，功用很多，但不知可信不可信，却未曾实验过。”众人听了，都说道：“天地之大，何所不有！”虞人将天马扛去之后，一宿无话。

到得次日五鼓，帝尧亲御甲胄，戎车之上放着一面大鼓，司衡羿立在右方，执弓挟矢，前面一张大红旗，翻飞招展。帝尧鼓声一响，六飞徐行，四轮辗动，群臣随着进入正门，天已向曙。渐近围心，只见前面远山之上人行如蚁，渐渐穿出林行，如一条黑线一般；又见近处山上人马飞空下坂，点点如天仙撒米，而连续移动的是军士在那里奔走；又见有或红、或白、或青、或黄如星光之闪烁不定的，是旌旗在那里飘扬；又见有往来若飞，忽而出、忽而没的，是麋鹿、麇、䴥、麀、獐、麂、狍等兽类在那里逃窜；又见有飞腾奋迅、羽声肃肃、鸣声磔磔、散满天空的，是雉、鹊、扈、鸨、鹙、隼、雕、鹰等禽类在那里奔逸，真个是非常之壮观，非常之好看！当下众人看见了红旗，听见了鼓声，知道帝尧到了，格外的起劲用力。须臾之间，风荡云卷，南北两面渐渐地合拢来，帝尧在车上，只听得虎啸豺嗥、熊吟狼吼，以及兵士大呼喊杀之声，真正是震动山谷。细细一看，只见有猛虎被人追逐，无可逃遁，而转身扑人，人用刀和虎格斗的；又见有两三个兵士共同杀一只熊的；又见有一个人单独杀两只赤豹的；而半空之中，箭如飞蝗，禽鸟下坠，连贯如飞星，尤为好看。猎了半日，真所谓是风毛雨血，洒野蔽天了。

当下帝尧看见众人之中有一员小将往来奔驰，箭无虚发，既快又准，技能独精，便问老将羿道：“这个是什么人？汝认识么？”羿道：“这是逢蒙的弟子，名叫鸿超，他的射法颇不差。他从逢蒙学射，不过三年，颇有心得。听说有一天与他的妻子因事生气，他想吓他的妻子，取了一张乌号之弓，用一支綦卫之箭，射他妻子的眼睛，注着眸子而眶不睫，后来这支箭坠在地上而尘不扬，真有古时纪昌贯虱的本领，可以算得一个后起之秀了。”

正说时，那鸿超渐近帝车，老将羿即饬人将鸿超叫来，谒见帝尧，行了一个军礼。帝尧在车上奖赞了他几句，又问了几句话，随即退去。帝尧便向羿道：“鸿超的才艺果然是好，但是朕观其相貌，察其举止，聆其言语，未免近于轻浮。轻浮的人绝非远大之器，而且容易遇到危险。汝如见着逢蒙，可叫逢蒙加以劝诫，亦是朕等养成人才、保全人才之道，汝以为何如？”羿连声应道：“极是极是。”帝尧又道：“朕观逢蒙这个人，蜂目而豺声，他的心术恐怕有点靠不住，汝亦应该加以留意，不可过于信任他。朕因为汝刚才说起纪昌之事，忽而想起这个人，明朝要做起纪昌杀师的故事来，恐亦难说的呢。”羿听了，亦连声应道是是，但他口中虽然答应，而心中却不甚以为然。原来羿这个人天性正直，而心地又极长厚，以为我尽心教授逢蒙，又荐拔他起来做官，天下岂有恩将仇报之理，所以并不将帝尧的话放在心上，可是到得后来，悔已迟了，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当下大军打猎一回，时已下午，所有禽兽，幸而奔脱的，统统向东面逃去。帝尧即令羿传令罢猎，然后徐徐向献禽的地方而来，只见鸟兽堆积如山，陆续来献的犹纷纷不绝，有无数小吏在那里分头点验录记，过了好一回，方才完毕。然后拔队起身，仍从正门而出，回到那昨日支帐的地方休息。时已黄昏，大家劳苦了一日，快乐既极，疲倦亦甚，各各安寝。到了次日，军吏将那献禽的记录细细斟校，呈上帝尧，请论定赏罚。结果，赏者甚多，受罚者不过数人。众将士得到无数的禽兽，无不欢欣鼓舞。其中奇异的禽兽，除出前日所捉着的那个天马外，又得到几种。一种兽，其状如牛而赤尾，其颈甚坚，状如句瞿。又有一种兽，其状如羚羊而有四角，其尾似马而有距，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又有一鸟，其状如鹊，身白而有三目，赤尾而六足，亦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又有一鸟，其状如乌，首白而身青，足黄，亦不知道它是什么名字。据虞人说，那个像牛的兽，出在阳山，名叫领胡，其肉可以治狂疾；那像羚羊的兽，生在太行山中的归山，名字叫(1)，善于旋舞；那个白头鸟，出在马成之山，名叫(2)，吃了它的肉就可以不饥，而且可以治昏忘之疾；那个六足鸟亦出在归山，名字叫䴅(3)，最容易受惊吓，胆小不过。但是这四种禽兽究竟叫什么名字，虞人等亦不知道，并且古书上亦无从稽考，不过听它们叫起来是什么声音，就给它取什么名字就是了。当下帝尧就将这几种异物分赏了羿、弃、及羲、和、倕诸臣，诸臣拜谢。

到了第三日，帝尧吩咐回都，六师先行，帝尧及诸大臣在后。走到一个谷口，只听见有鸣泉汩汩之声，帝尧向谷中一望，觉得里面的景物非常幽雅，遂和诸臣说道：“朕等到里面游游吧。”说着便下车来，与诸臣一同步行进去。沿着溪流走不半里，只见半山中有清泉一道，自空中飞流喷薄而下，其色洁白如玉，滔滔向西而去。帝尧就坐在一块石上，不住的向那飞泉观看。大司农道：“这个泉水名叫玉泉，从这里流出去，可以灌田百余顷，所以不但风景甚好，而且很是有利益。”帝尧点点头，又坐了一回，方才起身，出谷上车。后人因为这个谷是唐尧所赏玩过的，所以就给它取一个名字，叫陶唐谷（现在山西省霍县东三十里），这亦可谓地以人传了。

当下帝尧等仍复前行，忽然听见前面喧嚷之声，帝尧忙问何事。早有人前来报道：“鸿超在前面，他的眼睛给一只鸟儿射瞎了。”帝尧和群臣听了，都诧异道：“岂有此理！鸟儿哪里会射箭呢？”那人道：“的的确确之事，小臣哪里敢谎报呢！刚才鸿超听见说车驾游幸谷中，他亦约兵士在路旁休息，忽见林中飞来一鸟，他就射了它一箭，不料那鸟衔住了这支箭，随即就反射过来。鸿超出于不意，而且那反射的势力又大，速度又快，所以给它射中了左目。众人看了，惊异至极，一声呐喊，正要群射过去，但是那鸟儿已经飞去了。现在军医正在那里替鸿超医治呢。”正说到此，逢蒙匆匆跑来，奏知帝尧，所说情形大略相同。老将羿忽然想到，说道：“哦哦！是了，是了，这个鸟儿名叫鹳鷒(4)，其形如雀，老臣从前亦曾吃它的亏过的。原来老臣幼时酷喜弓矢，时常出外弋飞射走，以为快乐。一日，遇到这种鸟儿，老臣一箭射去，哪知这鸟儿竟衔着箭反射过来，幸而老臣那时已知避箭之法，慌忙将身一偏，未曾给它射着。却不料足旁有一老树根，臣被它一绊，随即堕于地上，同行的人看了莫不大笑，因此又给臣取一个名字，叫作堕羿。后来臣东跑西走，经过的地方不少，却从没有再看见过这种鸟儿，不料此地亦有。可是鸿超这个亏比老臣当日更吃得大了。”帝尧道：“鸿超这时不知危险如何，朕且去看他一看。”说着，即向前面而来。

只见许多人团团将鸿超围住，看见帝尧到来，都纷纷让开，鸿超亦站了起来。帝尧看时，只见他左眼已成一个窟窿，流血不止，原来箭杆虽已拔出，那个箭镞却留在里面，群医正在聚议，要想设法取它出来，但是始终取不出，不免相顾束手。在这个当儿，忽然有一个军校是近地方人，他上前献议道：“某听见说，前面村中近日来了三个神巫，医术非常灵奇，何妨请他们来看看呢。”帝尧听见了，就说道：“既然如此，朕等就过去吧，汝可先去通知。”那军校领命而去。

(1).：音hún。

(2).：音qū jū。

(3). 䴅：音bēn或fén。

(4). 鷒：音tuán。

第三十五回

祝由科之方法·巫咸以鸿术为尧医·越裳氏来献神龟·开天辟地以后之历史

且说那军校去了，帝尧等亦慢慢起身前进。鸿超疼痛难禁，由众人扛了，同到前村。那军校已领着三个人前来见帝。帝尧一看，只见他们服式非常奇异，但是神气都峻整不凡，在前的是个老者，苍髯皓首，大袖飘飘；后面跟着两个少年，骨相亦复不俗。当下见了帝尧，行过礼之后，帝尧急于要他们治好鸿超，也不及问他们姓名、来历，就叫他们过去施治。那老者上前，向鸿超一看，便说道：“这个箭镞入骨，是很容易治的。”说罢，指定一个少年，叫他动手。那少年就从大袖之中取出一根钉来，四面一看，就钉在支帐的木柱上。众人看去，钉的入木约有一寸光景。钉好之后，他又闭着眼睛，叠着手指，周旋曲折，忽而向着鸿超，忽而又向着那木柱，徐步往来，口中念念有词，陡然之间，用手向那木柱上之钉一指，喝声道：“疾！”只见那长钉忽然飞舞而出，落在数尺外地。随即转身向鸿超左目一指，亦喝声道：“疾！”只见那鸿超目中之箭镞亦飞舞而出，落在数尺外地上。自始至终，不过半刻。众人看了，无不骇然。

帝尧即忙命他们三人坐下，然后问他们姓名。老者道：“小巫名字叫咸，这两个都是敝徒，这个叫祠，那个叫社。因为学习了这种巫术，不许娶妻，不许生子，用不着传宗接代，所以废去了姓氏，通常叫小巫等，就叫巫咸、巫祠、巫社罢了。”帝尧听了，颇觉诧异，就问道：“从前先高祖皇考轩辕氏的时候，有一位善于卜筮之人，名字与汝相同，想来汝羡慕他的为人，所以亦取名叫咸么？”那巫咸笑道：“不敢相欺，就是小巫呢。”众人听了，无不骇异，帝尧亦觉出于意外，便问道：“那么汝今年几百岁了？”巫咸道：“黄帝攻蚩尤氏的时候，小巫刚刚三十岁；如今已三百七十五岁了。”帝尧道：“那么汝一向在何处？何以世上没有人知道汝呢？”巫咸道：“小巫在黄帝轩辕氏乘龙升仙之后，心中着实羡慕，就弃掉了官职，向海外一跑，要想访求仙道，寻一个长生不死之方。但是仙人始终没有遇到，长生不死之方亦始终没有得到，却在大荒之中一座丰沮玉门山上住了二百多年，前数年方才重到中国，又在北方登葆山上住了几年，所以世人久不知道有小巫这个人了。”

帝尧道：“原来如此，朕看汝的学术，神妙极了，是自己发明的呢，还是自古就有的呢？”巫咸道：“这个学术，名叫祝由术，是黄帝轩辕氏时候一个祝由之官传给小巫的。但照黄帝所著的那部《内经》看起来，《素问》一篇里面，就有几句，叫作往古恬淡，邪不能深入，故可移精祝由而已；今之世，祝由不能已也。可见得黄帝以前早有这个法术，并非发明于黄帝时代。传授小巫的那个祝由，不过研究而集其大成，以官得名而已。”帝尧道：“既然古时有这个法术，何以现今竟会失传，除汝师徒之外竟无人知道呢？”巫咸道：“此法并不失传，黄帝轩辕氏并且还有许多著作留在世间。（宋淳熙中，节度使雒奇修黄河，掘出一石碑，上勒符章，人莫之辨。有道士张一槎独识之，曰：“此轩辕氏之制作也。”雒得其传，以治人病，颇验。）不过那时候，人民都能够与鬼神交通，所以其术大行，施治亦易有效。自从颛顼帝叫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北正黎司地以属民，断绝天地交通之后，这个学术就渐渐地不著名了。但是求之于从前南正属下的故府，恐怕那种书册还存在呢。”

帝尧道：“人和鬼神交接，这个法术容易学么？”巫咸道：“说到易，亦不易；说到难，亦不难，大约总需从静功入手。从前有几句古话，说道：‘古之民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斋肃中正，其知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如是则神明降之。’照这几句话看起来，‘精爽不携贰’‘斋肃中正’这九个字，真是入手第一步了。至于知、圣、明、聪四项，须看他的天资如何，学力如何，以定他的浅深，那是不能勉强的。”

帝尧道：“刚才汝的高徒用手指那根钉，钉自然会飞出；指那个镞，镞亦自然会飞出。这个是真有鬼神在那里帮助的呢，还是另有原因呢？”巫咸道：“这个方法称作禁，纯是一股气的作用，并非有鬼神的帮助。”帝尧听了，诧异道：“气的作用能够如此么？如何才能够用这股气呢？”巫咸道：“天地之中，不过水、陆、气三种东西，这三种东西都是与天地俱来的。水与陆沉而在下，人的目力能够看见，所以用水、用陆都称作形而下之学；大气浮而在上，人的目力所不能看见，所以使用大气称作形而上之学。但是大气虽则无形，可是的的确确有这项物质，大而言之，就是风。风鼓荡起来，能够折大木，摧大屋，各种物件都为之飘动。假使不是的确有一种物质，哪里能够推动万物呢？但是它那种物质却是极细极细，无论什么地方，它都能够钻进去，躲在其中。所以水中有气，陆地之中亦有气，人的身体之中亦有气，动物之中有气，草木之中亦有气，总而言之，不管它是软的、硬的、疏的、密的，统统都有大气包含在里面。既然有大气包含在里面，那么用外面的大气一引，使它里面的大气往外一托，那个钉头、箭镞自然出来了。这就是用气的一种方法。至于如何才能够用这股大气，说起来亦不甚繁难，不但人能够做到，就是动物亦有能够做的。例如，一种鸟，一名啄木鸟，是个微小的动物，它的巢在树穴之中，假使用木橛将树穴塞住，它就用嘴在地上左右乱画，如画符一般，不到多少时候，那木橛自然拔出了。又譬如鹳鸟、鸩鸟，都是一种小动物，都是喜欢吃蛇的，假使它们遇到一条蛇躲在大石或大木之下，不能吃到的时候，它们就用一种方法，将两只脚按着规矩进退左右地踏步起来，那块大石自然会得翻转过来，那株大木也自然会得倾倒，它们就可以吃到蛇了。从这种地方看起来，动物尚且如此，何况于人呢！人为万物之灵，依小巫的愚见，从前的人大概无人不知道这个法术，不过人的智慧和能力太发达了，如果一块木橛塞住，只需用手一拔，自能拔出；一块大石压住，一株大木阻住，只需一人手扳，或数人一扛，自能翻开倾倒，直捷敏速，何必画符踏步，麻烦费事？这个法术长久不用，久而久之，自然消灭，自然失传。现在看起来，人反不如动物了，不但不如动物，倒反要学动物了。即如小巫刚才那个拔钉去镞的方法，就是从啄木鸟的画符和鹳鸟、鸩鸟的踏步学来的。”

帝尧忙问道：“如何学法？”巫咸道：“学啄木鸟画符之法，可用灰铺在树底下，再用木橛塞其穴口，啄木鸟用嘴画符，画过的地方灰上必定有迹，那么就有模形可寻，依样可画了。至于学踏步之法，等那鹳鸟育雏的时候，缘木而上，用一根篾缚住它的巢，鹳鸟看见了，必定要走到地上来作法踏步，去解放那篾，预先在地上铺满了沙，将它的足迹印在上面，也就可以模仿了。”众人听了，无不称奇，都说：“踏步画符，何以能鼓动大气，真是不可思议之事。至于啄木鸟、鹳鸟、鸩鸟等，又从何处学到这个方法，想来真是天性之本能了。”

帝尧又问道：“朕闻擅长这种方术的人，男子叫作觋，女子叫作巫。现在汝明明是男子，何以亦称为巫，甚不可解。”巫咸道：“巫这个字是普遍称呼，所以男子亦可以叫作巫。但是女子却不能叫作觋，因为男子阳性能变，而女子阴性不能变。”

帝尧又问道：“登葆山那边，风景如何？”巫咸道：“那边风景虽不及丰沮玉门山，但亦甚好，而且灵药亦甚多，可以服食。不过有一项缺点，就是多蛇，寻常人不敢前往。小巫有法术，可以制蛇，所以尚不怕，寻常无事，总以弄蛇为戏，左手操青蛇，右手操赤蛇，许多弟子学小巫的样子，亦是如此。所以左右的人因小巫等的形态、服式与别人不同，就将小巫等所住之地叫作巫咸国，这亦是甚可笑的。”

帝尧道：“汝弟子共有几人？来此何事？”巫咸道：“小徒共有十余人，现在分散各州，专以救人利世为事。小巫常往来各州，考察他们的工作，并且辅助他们的不及。这次到冀州，还没有多少时候呢。”帝尧道：“汝既来此，可肯在朕这里做一个官么？”巫咸道：“小巫厌弃仕途长久了，但是求仙不得，重入凡尘，既然圣主见命，敢不效劳。”帝尧大喜，即命巫咸做一个医官，世传“巫咸以鸿术为尧医”，就是指此而言，闲话不提。

光阴荏苒，帝尧在位不觉五载，一日和群臣商议，出外巡守，考察民情，决定日期是孟夏朔日起身，司衡羿、逢蒙以及大司农弃随行，大司徒暨诸司留守。不料刚到季春下旬，忽然羲叔的属官有奏章从南交寄来，说道：“越裳国要来进贡，现已首途了。”原来越裳氏在现在安南的南面，交趾支那、柬埔寨一带之地，前临大海，气候炎热，向来与中国不甚往来。这次因为羲叔到南交去考察天文，和它做了比邻，两三年以来，帝尧的德化渐渐传到那边，所以他们倾心向化，愿来归附。

当下帝尧君臣闻此消息，于是将巡守之事暂时搁起，先来商议招待远人的典礼。大司徒道：“远方朝贡之事，自先帝时丹丘国贡玛瑙瓮之后，久已无闻。臣等皆少年新进，一切典礼虽有旧章可稽，但是终究不如曾经躬亲其事的人来得娴熟。臣查先帝当日招待丹丘国，是木正、火正两人躬亲其事。现在木正虽亡，火正近在郊圻，可否请帝邀他前来一同商酌，庶几更为妥善，未知帝意如何。”帝尧道：“汝言甚是，朕就命汝前往敦请，如其肯来最好，否则不可勉强，朕不欲轻易烦劳旧臣也。”大司徒领命，即日出北门向祝融城而去。

且说那祝融城究竟在什么地方呢？那火正祝融为什么住在那边呢？原来那祝融自从到了平阳，给帝尧留住之后，他就在平阳住下，虽则不做官，没有一点职司，但是帝尧的供给却非常之优渥，所以亦优游自得。后来他听见木正死了，他就慨然，想到万事无常，人生朝露，是极不可靠的，于是就起了一个求长生的念头，一味子祠起灶来。且说求长生为什么要祠灶呢？原来祠灶求长生是他高祖黄帝的成法。当初黄帝求仙，将各项方法都试过，古书上面说道：“祠灶可以致神，而丹砂可以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器饮食，则益寿；益寿，则海中蓬莱仙者皆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照这几句古书看起来，黄帝祠灶，实在是后来成仙的一种方法，祝融知道有这个方法，所以亦祠起灶来，但是苦于都城之中太觉繁杂，且无山林，不能静修，所以就搬到都城北面三百里外、汾水西面一个空旷之地去住下了。帝尧闻知此事，就饬人去替他营造几间精室，又叫他侄子和、仲弟兄不时去探望。后来那边人民亦渐渐多起来，因为是祝融所居，所以就叫作祝融城（现在山西汾阳县西）。祝融既住到这个地方，索性连姓名都换过，不叫吴回了，叫苏吉利；连他续娶的夫人亦更换姓名，叫作王搏颊，以表示隐居杜绝世事之意。两夫妻便终日孜孜不倦，在那里祠他们的灶，足迹不出大门。

这日正在祠灶，忽然大司徒奉命到了，祝融没法，只得出来招待。大司徒就将帝意说明，并请他同到平阳，共议典礼。祝融道：“鄙人在先帝时，曾经参与过这种典礼，时候虽久，大略却还记得，既承下问，敢不贡献，但是亦不必鄙人亲往，只需书写出来，请司徒带回去参考就是了。”说着，就取出简册来，逐条书写，足足有半日方才写完。自己又看了一遍，就递与大司徒道：“当时大略，已尽于此，不过时代不同，还请诸位斟酌为是。”大司徒接了之后，看见祝融衣裳诡异，言辞决绝，亦不敢强邀，并不敢久留，略略周旋几句，即便告辞，回平阳而来，与帝尧说知。帝尧即召集群臣，大家会议，将祝融所写的作为底稿，又稽考旧章，参酌情形，或增或减，于是将典礼议定了。

过了多日，越裳氏使者到了平阳，舍于宾馆，供帐丰厚，自不消说。这时正是五月，在明堂太庙之中延见。那使者一正一副，随同两个翻译，由羲叔陪伴而来。后面数人抬着一座彩亭，亭中放着一只大缸，也不知盛的是什么东西。当下使者见了帝尧，行过礼之后，就开口叽叽咕咕的说了一遍，不知是什么话。后来旁边一个翻译提起喉咙，也哩哩噜噜说了一遍，大家亦不知道说的是什么话。最后羲叔手下的翻译才用中国话将它译出来，大约是慕德向化的意思。后来又说，有一项微物贡献天邦，也许是有用的。帝尧谦谢，慰劳他几句，亦由翻译辗转传译。当下将彩亭抬上来，取出大缸，放在地上，众人一看，里面盛着的原来是一个大龟，约三尺余见方，昂头，舒足，曳尾，端然不动，甲的四周细毛茸生，甲上全是花纹，想来是千岁以上之物了。越裳氏使者道：“小国得到此龟已有多年，但寡君自问德薄，不足以当此神物，谨敬畜养，以待仁圣之君。现在听见大国圣主，钦若昊天，敬授人时，那么此龟是很有用的，所以特遣小臣前来贡献，庶几可为圣主治历的一种帮助。”

帝尧听了不解，便问道：“龟与历有关系么？”使者道：“寻常之龟与历无关系，此是神龟，它的背甲上全是记载开天辟地以来的事情，所以有关系。”帝尧君臣听了，无不骇异，说道：“那背上的花纹是文字么？”说着，都上前来细看，然而总看不明白。忽见那龟蠕蠕而动，转眼之间，爬出缸外，掉转身躯，往外就爬。大家慌忙让开，说也奇怪，那龟一面爬，一面将它的身躯放大，出了殿门，下了台阶，到了庭中，那身躯已足有五丈见方，比刚才竟大了几十倍，把一个庭中几乎塞满了。那龟至此方伏着不动，大家才知此龟之神异。再细看那甲背时，果然都是个蝌蚪形文字，但是字体仍是甚细，不过如黄豆一般大小，而且距离过远，亦看不清楚，只有近着面前的，俯身下去，略略可以认到两句。帝尧等料想一时不能尽看，便走进殿来，招呼那使者。说也奇怪，那龟见帝尧不看，也就渐渐缩小，不到片时，即已恢复原状。众人看了，无不叹为从来未有之奇，真正是个神物了。

当下帝尧和群臣按照前日议定的典礼款待使者，并且深深致谢，优加犒赏。那个神龟早有专司其职的有司捧了，养到宫沼里去了。

过了数日，越裳氏使者动身归国，帝尧方叫人将那神龟取来，放在一个极大的场所，使龟体可以尽量的发展，然后又命史官将那龟背的文字照样录出来。当那抄录的时候，很不容易，因为看不清楚，只能叫一人爬在龟背上，且看且报，一个人再抄录，足足抄了大半日，才把全文录毕，那龟又依然缩小。史官就将所抄录的全文呈与帝尧。帝尧一看，只见上面所写的是：

天地初分之时，盘古生于其中，能知天地之高低及造化之理，故曰盘古氏开天辟地，盖首出御世之人也，又曰浑敦氏。

盘古氏后有天皇君兄弟一十三人，姓望，名获，字子润，号曰天灵，以木德王，被迹在柱州昆仑山下。其时地壳未尽坚固，屡屡遭逢劫火，天皇始制干支之名以定岁之所在。十干曰阏逢、旃蒙、柔兆、强圉、著雍、屠维、上章、重光、玄黓(1)、昭阳。十二支曰困敦、赤奋若、摄提格、单阏、执徐、大荒落、敦牂、协洽、涒(2)滩、作噩、阉茂、大渊献。其年岁兄弟各一万八千岁。

天皇君后有地皇君继之，姓岳，名铿，字子元。兄弟共十一人，兴于熊耳、龙门山，以火纪官。爰定日月星三辰，是为昼夜。以三十日为一月，十一月为冬至。兄弟各一万八千余年。地皇君后共有十纪。

其一曰九头纪。是曰泰皇氏，亦曰人皇氏，姓恺，名胡洮，字文生，人面龙身，生于刑马提地之国。兄弟九人，驾六羽，乘云车，出谷口，依山川土地之势，裁度为九州，而各居其一方，亦曰居方氏。兄弟合四万五千六百年。

其二曰五龙纪。人皇氏厌倦尘事，乃授箓于五姓。五姓者，皇伯、皇仲、皇叔、皇季、皇少。五姓同期，俱驾龙，故号曰五龙氏。乘云车而治天下，治五方，司五岭，布五岳。

其三曰摄提纪。有五十九姓，亦曰五十九姓纪。

其四曰合雒纪。共有三姓，教民穴居，乘蜚鹿以理。

其五曰连通纪。共有六姓，乘蜚麟以理。

其六曰序命纪。共有四姓，驾六龙而治。

其七曰循蜚纪。共有二十二氏，首曰钜灵氏，次曰句彊氏、谯明氏、涿光氏、钩陈氏、黄神氏、(3)神氏、犁灵氏、大氏、鬼氏、弇兹氏、泰逢氏、冉相氏、盖盈氏、大敦氏、云阳氏、巫常氏、泰壹氏、空桑氏、神民氏、倚帝氏、次民氏。以上皆穴居之世也。

其八曰因提纪。共有十三氏，首曰辰放氏，是为皇次屈。古初之人卉服蔽体，至辰放氏时多阴风，乃教民搴木茹皮以御风霜，绹发首以去灵雨，而民从之。命之曰衣皮之人，传四世。次曰蜀山氏，传六世。次曰豗傀氏，传六世。浑沌氏传七世。东户氏传十七世。皇覃氏传七世。启统氏传三世。吉夷氏传四世。儿蘧氏传一世。狶韦氏传四世。其第十一曰有巢氏，教民栖木而巢，以避禽兽之害，又刻木结绳以为政，又教民取羽革衣挛领着兜冒以贲体，又令民之死者厚衣之以薪而瘗之，传二世。十二曰燧人氏，作钻燧，教民取火以为熟食，又教民范金合土以为釜，又立传教之台而师道以起，兴交易之道而人情以遂，故亦曰遂皇氏，有四佐焉，曰明由、必育、成博、陨丘，传四世。十三曰庸成氏，传八世。共为六十八世。

其九曰禅通纪。共有十九氏，首曰仓帝史皇氏，名颉，姓侯冈，龙颜四目，生而能书，实创文字，天为之雨粟，鬼为之夜哭，万古文化由此起。柏皇氏继之，以木纪德，居于皇人山，传二十世。中皇氏继之，居于嶅鄗山。一曰中央氏，传四世。大庭氏继之，都于曲阜，以火为纪，号曰炎帝，传五世。栗陆氏继之，愎谏无道，有贤臣曰东里子，不能用而杀之，天下叛之，传五世而亡。昆连氏继之，一曰厘连氏，又曰厘蓄氏，亦无道，传十一世。轩辕氏继之，始作车，伐山取铜以作刀货，传三世。赫胥氏继之，亦曰赫苏氏，传一世。葛天氏继之，始作乐，八人捉(4)投足掺尾叩角而歌八终：一曰《载民》，二曰《玄鸟》，三曰《遂草木》，四曰《奋五谷》，五曰《敬天常》，六曰《达帝功》，七曰《依地德》，八曰《总万物之极》，块柎瓦缶武喿(5)从之，是谓广乐，传四世。宗卢氏继之，亦曰尊卢氏，传五世。祝诵氏继之，一曰祝和，是为祝融氏，作乐名《属续》，以火施化，号赤帝，都于郐，传二世。昊英氏继之，传九世。有巢氏继之，教民编槿而庐，葺萑而扉，塓(6)涂茨翳以蔽风雨，是为有房屋之始，亦曰古皇，传七世，权臣为变而亡。朱襄氏继之，其时多风，群阴 曷，乃命其臣士达作五弦之瑟以来阴气，令曰来阴，传三世。阴康氏继之，其时阴多滞伏，民气壅闭，乃制为舞以利导之，是谓《大舞》，传三世。无怀氏继之，传六世。太昊伏羲氏继之，姓风，以木德王，都于陈，教民佃渔畜牧，画八卦，造书契，作甲历，定四时，制嫁娶，造琴瑟，以龙纪官。女娲氏继之，云姓，一曰女希，是曰神媒。神农氏继之，姓姜，以火德王，都曲阜，初艺五谷，尝百草，制医药，始为日中之市，以火纪官，传八世。

其十曰疏讫纪。首曰黄帝有熊氏，姓公孙，名荼，一曰轩辕，后改姓姬，字曰玄律。

那龟文到这个地方就完了，后面还有一行，叫作：

自开辟以来，至黄帝有熊氏元年，共二百七十五万七千七百八十年。

帝尧看完了这一篇龟文，不禁又喜又异，太息道：“从开天辟地到现在，竟有这许多年数么！可见吾人生在世上，不过如电光石火，一转眼间而已。争名夺利，何苦来！何苦来！”又说道，“有巢氏竟有两个，黄帝之前已有一个轩辕氏，伏羲氏画卦还在仓帝造字之后，这几项都是创闻，想来总一定是靠得住的。”说着，就将那龟文递给群臣，个个传观了一遍，然后叫史官谨敬的宝藏起来。这个神龟的故事就此完了。

(1). 黓：音yì。

(2). 涒：音tūn。

(3).：音jù。

(4).：音jiè。

(5). 喿：音zào。

(6). 塓：音mì。

第三十六回

帝尧东巡·樗蒲之起源·帝尧初见皋陶

且说越裳氏来贡神龟之后，朝廷无事，帝尧遂择日东巡。这次目的地是泰山，先饬羲仲前往通告各诸侯在泰山相见。到了动身的那一日，已是仲秋朔日了，司衡羿、逢蒙及大司农随行。

到了曲阜境界，只见一个罪犯被胥吏用黑索絷着，在路旁牵了行走，见了帝尧的大队过来，就站住了，让帝尧等先行。帝尧忙饬人问他，以何事被拘。那胥吏知道是帝尧，就过来行礼，然后对道：“此人所犯的罪，是不务正业，终日终夜聚集了些不正当的朋友在家里做樗蒲之事，所以邑侯叫小人拘捕他去办罪的。”帝尧不解，便问道：“怎样叫樗蒲？”那胥吏将手中所握着的物件拿过来给帝尧看，说道：“就是这项东西。”帝尧一看，只见是五颗木头做成方形的物件，颜色有黑有白，上面刻有花纹，也不知有什么用处，便问道：“这是儿童玩具呀，有什么用处？”胥吏道：“他们是掷起来赌输赢的，输赢很大呢。”帝尧正要再问，只见前面有人报道：“曲阜侯来郊迎了。”帝尧遂命那胥吏带了犯人自去。

这里曲阜侯已经到了，向帝行礼，帝尧亦下车答礼，说了些慰劳的话。曲阜侯又与大司农、司衡等相见，遂邀了帝尧，直往曲阜城中预备的行宫而来。那时万人夹道，结彩焚香，个个都来欢迎圣天子，真是热闹之至。帝尧车子正走之际，忽见道旁一个中年妇人，领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都是一身缟素，在那里张望躲避。帝尧觉得这妇人的面貌很熟，不知在何处曾经见过；就是那孩子面如削瓜，一张马嘴，亦仿佛有点熟识，可是总想不起。车行甚疾，转眼之间，已经过去，要想停车饬人去传问，又恐惊骇百姓。正在纳闷，忽然想起，那年秋天曾经做一个梦，梦中所见的仿佛是这样两个人，不要就是他们么？且再查吧。正在想时，车子已到行宫，坐定之后，曲阜侯早有预备的筵席摆了出来飨帝，其余随从官员亦均列席。

飨罢之后，继之以宴。帝尧问起境内百姓情形，曲阜侯一一回答。帝尧道：“朕刚才来时，路上遇见一个罪人，据说是犯樗蒲之罪，樗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曲阜侯道：“惭愧惭愧，这是一种赌博之具，新从北方传来的，不过一两年吧，但是风行得很快，差不多各地都传遍了。男的也赌，女的也赌，老的也赌，小的也赌，富的也赌，贫的也赌，贵的也赌，贱的也赌。其初臣以为不过是一种游戏的事情，闲暇无事之时，借此消遣罢了，所以也不去禁止它，哪知他们大大不然，竟以此为恒业了。寻常输赢，总在多金以上，甚至于一昼夜之间倾家荡产的人都有。有一种小民，竟靠此为业，什么都不去做，专门制造了这件东西，引诱着少年子弟、青年妇女，在他家里赌樗蒲，他却从中取利。每人所赢的金帛，他取几分之几，叫作抽头。后来地方上的父老看到自己的子弟如此情形，都气极了，联名告到臣这里来，臣才知道有这种恶风，便出示严禁，有犯者从重的加罚，近来已比较好一点，但是总不能禁绝。刚才帝所遇到的那个罪人，据说还是在学校里读书的生员呢，他日日夜夜跑出去干这个樗蒲的事情。他的妻子却很贤德，几次三番地劝他，他总是不改。后来家产荡尽了，妻子冻饿不过，遂用尸谏之法，悬梁自缢死了，案上却留着几首诗，劝谏她的丈夫。那几首诗作得情词凄婉，非常动人，虽则遇人不淑，苦到如此结局，但是并无半句怨恨之词，仍是苦苦切切，盼望她的丈夫改过回头，真是个贤妇人呢！臣知道了这回事，所以今日特地遣人将他拘捕。因帝驾适到，急于趋前迎谒，未曾发落，不想帝已经知道了。”帝尧道：“朕刚才看见那胥吏手中握着的，是五颗木子，上面刻着花纹，不过像儿童的玩具一般，究竟其中有何神秘奥妙，乃能使人入魔至此，汝可知道么？”曲阜侯道：“臣亦曾细细问过，据说就是以木上的颜色和所刻的花纹分输赢的。但是将五木掷下去，如何是输，如何是赢，臣亦不甚了了。”司衡羿在旁说道：“何不就叫那个罪人前来讲明呢？”帝尧道是，于是曲阜侯就饬人前去传提罪犯。

这边宴罢，那罪人已提到了，帝尧就问那罪人道：“汝亦是好好良民，而且是在学校里读过书的，应该明理习上，何以不务正业，欢喜去弄这个樗蒲？究竟这樗蒲有何乐处？汝可从实说来，无需隐瞒。”那罪人已经知道是帝尧了，便跪下稽首道：“小人昏谬迷妄，陷于邪途，致蹈刑章。现在醍悟知罪了，乞我圣天子如天之仁，赦小人之既往，以后小人一定改过。”帝尧叫他立起来，又问道：“朕的意思，一个人犯罪，必定有一个原由，譬如说偷盗，必定是因为贫穷；譬如说杀人，必定是因为仇恨。这五颗木子，据朕着来，不过是玩弄的东西，既经国君严厉的禁止，汝亦可以抛弃了，何以仍是这般秘密的赌博？况且连妻子的饥寒都不顾，连妻子以身殉都不惜，到底是什么理由？汝果欲免罪，可将自己的真心细细说出来，朕可详加研究，以便教导其他的人民，汝切勿捏造及隐瞒。”那罪人听了，不觉茫无头绪，等了一回，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并非不肯说，实在是无从说起。又过了一回，帝尧又催促他，他才说道：“据小人自己回头想来，有两种原故：一种是闲空无事，一种是贪心不足。小人从前本不知道樗蒲之事的。前年冬间，闲着无事，有几个朋友谈起，说现在很通行这一种游戏之法，且非常有趣，我们何妨玩玩呢。当时小人亦很赞成，以为逢场作戏，偶尔玩玩，有何妨害呢。哪知一玩之后，竟上瘾了，上瘾的原故，就是贪字。因为这种樗蒲法，是可以赌输赢的，无论什么物件，都可以拿来赌。起初小人是赢了，赢了之后，心中非常高兴，以为片刻之间，一举手之劳，不必用心，不必用力，就可以得到如许多的金帛，岂不是有趣至极么！那要赌的心思就非常之浓起来了。不到几日，渐渐地有输无赢，不但以前赢来的金帛都输去，而且家中的金帛亦输去不少，即使偶尔赢过几次，但总敌不过输出去的多。越是输，越是急，越要赌。越要赌，越是输。一年以来，小人的入魔，就是如此。所以小人说是个贪字之故。”

帝尧听了叹息道：“据汝所言，颇有道理。人的贪心，是极不容易祛除的，但是病根总由于闲空无事。逸居而无教，什么事情不可以做出来！古人说‘民生在勤’，正是为此呀。但是朕还有不明白的地方，樗蒲这个赌具，究竟如何而分胜负，汝可将方法说与朕听。”那罪人听说，就从身上摸出一张说明书并一个局来，递与帝尧。原来那局是布做的，折起来并不甚大，抖开一看，只见上面有横线，有直线，有关，有坑，有堑，再将那说明书细看，一时亦无从明白，遂又问道：“汝将这种东西都藏在身边做什么？可谓用功至极了。若将这种精神志愿用到学问上或有益的事情上去，岂不是好么！”

那罪人听了，脸上涨得通红，说道：“圣天子在上，小人不敢欺。小人精于此道，因为穷极了，所以将这种东西带在身边，遇着有人要学，就可以拿出来教授，借以得点报酬，这都是小人利令智昏，罪恶实在无可逃了。现在一总拿出来，表示我永不再犯的诚意。”说着，又从身上摸出一包，打开了递与帝尧。帝尧一看，原来都是赌具，有好几种，有石做的，有玉做的，有兽骨做的，有象牙做的，有木做的，都是五颗一副。帝尧叹道：“这种东西都用象牙和玉做起来，真太奢侈无礼了。”那罪人道：“这是供给富有之家用的，掷起来名叫投琼，或叫出玖，名目雅些。”

帝尧道：“朕且问汝，汝自称精于此道，那么应该赢而致富，何以反穷呢？”那罪人道：“小人此刻才知道，凡善赌的人，未有不穷的。一则因为赌的规矩，输的人固然失财，便是赢的人亦须拿出若干与那抽头的人，那么虽则赌赢，所入已无几了。二则，这种不劳而获的金帛，真所谓傥来之物，来时既然容易，用时亦往往不觉其可惜，那么虽则赢了，亦不能有所积蓄。三则，一般赌友看见小人赢了，不免存妒忌之心，或者要求小人做东道，请他们饮宴，或者要求借给他们用，不依他们是做不到的，那么更是所余无几了。四则，赌赢的财物既然不能拿到家中，而家中妻子的养育当然仍旧是不能少的，欢喜赌博之后，不事生产，焉得不坐吃山空呢！五则，樗蒲之道，掷下去的色彩如何，半由人力，半由天命，虽则精通此道，不过将他的法熟而已矣，不能一定必赢；就是以人力而言，强中更有强中手，亦不是一定有把握的，所以小人穷了。”

帝尧道：“照汝这样说来，颇近道理，亦颇见汝之聪敏。但既然明白这种道理，何以仍然如此执迷不悟呢？”那罪人默然不作一声，过了片时，说道：“小人得圣主开导，从今以后，一定改过了。”帝尧道：“汝虽改过，但是汝贤德的妻子已为汝一命呜呼，试问汝良心何在？对得住汝妻子么？”那罪人听到这句话，不禁呜呜的痛哭起来。帝尧道：“哭什么？汝已死的妻子，能哭得她活转来么？朕本来一定要治汝的罪，因为汝既已表示悔过，说话亦尚能诚实，又看汝贤德的妻子面上，且饶恕汝这一次吧。但是亦不能无条件的饶恕汝，现在朕饬人给汝妻子好好的造一座坟，坟旁盖一所祠宇，以为世之贤妇人旌劝，就罚汝在那里看守，每日必须做若干时间的工作，由官厅随时查察，倘有怠惰，或前样事情发生，决定严办，不稍宽贷。汝知道么？”那罪人听了，慌忙跪下，稽首谢恩，方才退出去。

那边大司农及司衡等正在传观那个赌具，见帝尧已经发放那罪人了，便向帝尧道：“这种物件，实在是害人的利器，将来流传起来，天下后世之人不知道要给它陷害多少。听说通行的时间还不甚久，那个创造的人想来还查得出，臣等的意思，请帝饬下各诸侯，除严禁樗蒲之外，一面再查出那个创造的人，加以重惩，似乎可以正本清源，未知帝意何如。”帝尧尚未开言，那罪人在阶下走不多远，听见了这话，忽然回转身来说道：“创造这项赌具的人，小人知道，是个老子，名叫渌图子，又叫务成子，他是到外国去创造了出来，后来再流传到中国的。”帝尧不等他说完，就斥他道：“岂有此理！务成老师是有道之士，哪里会做出这种物件来呢，汝不要胡说。”司衡羿亦说道：“渌图子是颛顼帝的师傅，正人君子，老臣当日和他共事过多少年，哪里会做这种害人之物，请帝不要听他的瞎说。”帝尧道：“朕绝不信。”遂喝那罪人道：“汝不必多言，出去吧。”那罪人只能怏怏而去。

且说那樗蒲之具，究竟是哪个创出来的呢？据《博物志》所载，说“老子入胡，始作樗蒲”，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道德家做出来，真是出人意料之外了。但考查年份，老子的诞生在商朝中年，唐尧时候老子尚未降生，那么这樗蒲究竟是哪里来的呢？后来查到《神仙传》，才知道老子是个总名，他的名号历代不同。在上三皇时，叫玄中法师；在下皇时，叫金阙帝君；在伏羲时，叫郁华子；在神农时，叫九灵老子；在祝融时，叫广寿子；在黄帝时，叫广成子；在颛顼时，叫赤精子；在帝喾时，叫渌图子；在尧时，叫务成子；在舜时，叫尹寿子；在夏禹时，叫真行子；在殷汤时，叫锡则子；在周文王时，叫文邑先生，亦叫守藏史。照这样想来，这许多人统统就是他一个人的化身，那么樗蒲之事合到时间上算起来，就说是渌图子或务成子创造的，亦无所不可了。闲话不提。

且说帝尧喝退罪人之后，大家又商议了一回如何禁止樗蒲以及查究创造人的方法，时已不早，各自散去。到了次日，曲阜侯又来陪侍帝尧，帝尧忽然想起昨日之事，就问曲阜侯道：“此间有一个少昊氏的子孙，名叫大业的，汝知道么？”曲阜侯道：“这人臣认识，他是很有名誉的，可惜刚刚在前月间死了。”帝尧道：“已死了么？他家中尚有何人？”曲阜侯道：“他留有一子，不过四五岁，听说生得很聪明。大业的妻是少典氏的女儿，名叫华，号叫扶始，大家都知道她是很贤德的，将来苦节抚孤，或者有点出息，亦未可知。”帝尧道：“他家住在何处？”曲阜侯道：“大约与行宫不远。”帝尧道：“朕与大业系出一族，从前亦曾有一面之识，现在知道他妻子孤寡，意欲予以周恤，汝可召其子来，朕一观之。如人才尚有可取，朕将来正好用他。”曲阜侯答应，就饬人去传宣。

原来那扶始所住的地方就在行宫后面，不一回就到了，那扶始却同了来，见帝行礼。帝尧仔细一看，只见那扶始确是梦中所见的，那孩子面貌也和所见的神人差不多，不觉心中大为诧异，就问扶始道：“汝这孩子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扶始道：“他名叫皋陶，今年四岁。”帝尧道：“汝夫几时去世的？”扶始道：“三月前去世，昨日刚才安葬。”帝尧又叫皋陶走近身边，拉着他的手问道：“汝记念汝的父亲么？”皋陶听说，就哭起来，说道：“记念的。”帝尧道：“汝既然记念汝父亲，汝将来总要好好的做人，好好的读书上进，给汝父亲争一口气，并且要好好的孝顺汝母亲，听汝母亲的教训，汝知道么？”皋陶答道：“我将来一定给父亲争气，一定孝顺母亲。”

帝尧见他应对之间意态从容，声音宏亮，就知道他确是生有自来的人，便又问他道：“汝欢喜做什么事情？”皋陶还未回答，扶始在旁说道：“他最喜欢管闲事。一群小孩子在那里玩耍，遇到争闹起来，他总要秉公判断，哪个是，哪个不是，可是说来倒都还在理的，这是他的长处。”帝尧道：“果然如此，足见志愿宏大，将来可成一法律人才，汝须好好的抚养他，不可令其失学。不过朕还有一句话要问汝，却是很冒昧的，但是朕因为要证明一件事情，所以又不能不问，请汝原谅。朕所要问的，就是汝孕育此子之时，是否先得到一个梦兆么？”

扶始听了这话之后，顿时将脸涨得绯红，又似乎很疑怪的模样，迟了半晌，才说道：“梦是有的，那年九月里，曾经梦见一个神人……”说到此，那张脸涨得更红，也再不说下去了。帝尧知道梦是对了，也不复问，便说道：“朕知道汝这孩子生有来历，将来一定是不凡之人，汝可好好的教导他。二十年之后，朕如果仍在大位，当然拔用他。现在朕有点薄物，迟一回叫人送来，可以做汝子教养之费。另外朕再托曲阜侯随时招呼帮助，汝可去吧。”扶始听了，感激不尽，遂率皋陶拜谢了，出门而去。

又过了一日，帝尧就到泰山下，那时羲仲早率了东方诸侯在那里恭候。朝觐之礼既毕，问了些地方上的情形，帝尧遂将那樗蒲之害向各诸侯剀切陈说，叫他们切实严禁，并且调查那创始之人。过了七日，各事俱毕，诸侯陆续散去，一回东巡之事就此完了。

第三十七回

厌越述紫蒙风土·阏伯、实沈兄弟参商

东巡礼毕，帝尧趁便想到东海边望望，以览风景，遂向泰山东北而行。一日，到了一座山上（此山在现在山东省益都县西北，因为尧曾登过，所以就叫尧山），正在徘徊，忽报紫蒙君来了。那紫蒙君是何人呢？原来就是帝喾的少子，尧的胞弟，名叫厌越。帝尧听了，非常欢喜，慌忙延见，大司农亦来相见了。嫡亲兄弟，十余年阔别，一旦重逢，几乎都滴下泪来。

帝尧见厌越生得一表人才，比从前大不相同，装束神气仿佛有外国人的模样，想来因为久居北荒，遂细细问他别后之事。厌越道：“臣那年随先帝巡守，先帝命臣留守在那边，叫臣好好经营，将来可以别树一帜，臣应诺了。后来先帝又饬人将臣母亲从羲和国接了来，送到紫蒙。臣母子二人和先帝所留给臣的五十人，后来羲和国又拨来五十人，合共百人，就在那里经营草创起来，倒也不很寂寞。现在户口年有增加，可以自立了。那年听到先帝上宾之信，本想和臣母前来奔丧的，因为国基新立，人心未固，路途又远，交通又不便，一经离开，恐怕根本动摇，所以只好在国中发丧持服，但是臣心中无日不记念着帝和诸位兄弟。近来国事已渐有条理，手下又有可以亲信托付的人，正想上朝谒见，恰好听见说帝东巡泰山，道路不远，就星夜奔驰而来，不想在此相见，真是臣之幸了。”

帝尧问道：“汝那边风土如何？民情如何？邻国如何？”厌越道：“那边空气亦尚适宜，不过寒冷之至，大概八九月天已飞雪，各处江河都连底结冰，愈北愈冷，这一点是吃苦的。”帝尧道：“那么汝如何能耐得住呢？”厌越道：“臣初到的时候，亦觉得不可耐，后来因为那边森林甚多，森林之中盛产毛皮兽，如狐，如鼠，如虎，如獭，如狼，如豹之类，不可胜计，所以那边土著之人总以打牲为业，肉可以食，骨可以为器，皮毛可以御寒。还有一种奇兽，名叫貂，它的皮毛尤其温暖，非常珍贵，臣此番带了些来，贡献于帝。”

说着就叫从人取来，厌越亲自献上，共有十二件，说道：“臣那边荒寒僻地，实在无物可献，只此区区，聊表臣心罢了。”帝尧道：“朕于四方珍奇贡献，本来一概不受，现在汝是朕胞弟，又当别论，就受了吧。”厌越听了，非常得意，又拿出两件送与大司农，又有两件托转送大司徒，其余羿和羲仲等各送一件，大家都称谢收了。

羲仲问道：“貂究竟是怎样一种兽？我等差不多都没有见过。”厌越道：“这种貂，大概是个鼠类，其大如獭而尾粗，毛深一寸余，其色或黄或紫，亦有白者，喜吃榛栗和松皮等，捕了它养起来，饲以鸡肉，它亦喜吃，性极畏人，人走到它近旁，它就瞠目切齿，作恨恨之状，其声如鼠，捕之甚难。假使它逃入罅隙之中，千方计取之，终莫能出；假使它逃在树上，则须守之旬日，待它饿极了走下来，才可捉得；假使它逃入地穴之中，那么捉之极易了。它的身体转动便捷如猿，能缘壁而上，倒挂亦不坠。那边土人捕捉之法，往往用犬，凡貂所在的地方，犬能够嗅其气而知之，伺伏在附近，等它出来，就跑过去噙住。貂自己很爱惜它的皮毛，一经被犬噙住，便不敢稍动。犬亦知道貂毛可贵，虽则噙住了貂，但噙得甚轻，不肯伤之以齿，因此用犬捕貂是最好的方法，而且往往是活捉的。穿了貂皮之后，得风更暖，着水不濡，得雪即融，拂面如焰，拭眯即出，真正是个异物，所以那边很看重它。”

帝尧道：“汝等贵人有貂裘可穿，或各种兽皮可穿，可以御寒了，那些平民亦个个有得穿么？”厌越道：“这却不能。”帝尧道：“那么如此苦寒，他们怎能禁受呢？”厌越道：“那边很是奇怪，又出一种草，土人叫它乌拉草，又细又软，又轻又暖，这种草遍地皆是，一到冬天，那些人民都取了它来做卧具，或衬衣衫，或藉足衣，非常温暖，到晚间将衣裳脱下时，总是热气腾腾的，所以那边人民都以它为宝贝，因此就不畏苦寒了。”

帝尧听了，仰天叹道：“唉！上天的爱百姓，总算至矣尽矣了！这种苦寒的地方，偏偏生出这种草来，使百姓可以存身，不致冻死，真是仁爱极了。做人主的倘使能够以天为法，使天下人民没有一个不受到他的恩泽，那才好了。”

不言帝尧叹息，且说那时大司农在旁边，禁不住问道：“那乌拉草固然奇异了，但气候如此之冷，五谷种植如何呢？”厌越道：“那边稻最不宜，寻常食品总是粱麦之类，只有菽最美，出产亦多。”

帝尧道：“汝那边邻国有强盛的么？”厌越道：“臣国北面千余里有息慎国。东面千余里有倭国（现在日本）。东南千余里有一种部落，去年听说他们的人民正要拥立一个名叫檀君的作为君主，迁都到平壤之地（现在朝鲜平壤）建国，号叫朝鲜，现在有没有实行却不知道。总之，臣那边荒寒而偏僻，交通很不便，所以与邻国土地虽然相连，但是彼此不相往来，从没有国际交涉发生过。”帝尧听了，也不言语。过了一回，又问些家庭的事情，不必细说。

厌越在帝尧行营中一住七日，兄弟谈心，倒也极天伦之乐事。后来厌越要归去了，帝尧与大司农苦留不住，只得允其归去，就说道：“朕本意要到海边望望，现在借此送汝一程吧。”厌越稽首固辞，连称不敢。帝尧哪里肯依，一直送到碣石山，在海边又盘桓两日，厌越归国而去。

帝尧等亦回身转来，他一路怅怅，想到兄弟骨肉不能聚在一处，天涯地角，隔绝两方，会面甚难，颇觉凄怆；又想到自己兄弟共有十余人，现在除弃、两个之外，其余多散在四方，不能见面，有几个连音信不通，不知现在究在何处，急应设法寻找才好；忽然又想到阏伯、实沈两个住在旷林地方，听说他们弟兄两个很不和睦，前年曾经饬人去劝诫过，现在不知如何。此次何妨绕道去看他们一看，并且访查其余各兄弟呢。想到这里，主意已定，遂与大司农商议，取道向旷林而行。

一日，正到旷林相近，忽听得前面金鼓杀伐之声，仿佛在那里打仗似的，帝尧不胜诧异。早有侍卫前去探听，原来就是阏伯、实沈两弟兄在那里决斗，两个方面各有数百人，甲胄鲜明，干戈耀目，一边在东南，一边在西北，正打得起劲。侍卫探听清楚了，要想去通知他们，亦无从通知起，只得来飞报帝尧。帝尧听了，不胜叹息，就吩咐羿道：“汝去劝阻他们吧。”羿答应，正要起身，只见逢蒙在旁说道：“不必司衡亲往，臣去何如？”帝尧允许了。

逢蒙带了三五个人，急忙向前而来。只见两方面兀是厮杀不休，西北面一员少年大将，正在那里指挥；东南面一员少年大将，亦在那里督促。逢蒙想：“他们必定就是那两弟兄了，我若冲进去解围，恐怕费事，不如叫他们自己散吧。”想罢，抽出两支箭，飕的一支先向那西北面的少年射去，早将他所戴的兜鍪射去了；转身又飕的一支箭，向东南面射，早把那大将车上的鼓射去了。两方面出其不意，都以为是敌人方面射来的，慌得一个向西北，一个向东南，回身就跑。手下的战士见主将跑了，亦各鸟兽散。逢蒙就叫随从的三五个人跑过去，高声大叫道：“天子御驾在此，汝等还不快来谒见，只管逃什么？”两边兵士听了，似乎不甚相信，后来看见林子后面有许多车辆，又见有红旗在那里飞扬，原来帝尧已慢慢到了，那些兵士才分头去告诉阏伯和实沈。阏伯、实沈听了，还怕是敌人的诡计，不敢就来，又遣人来打听的确，方才敢来谒见。

却是实沈先到，见了帝尧，行了一个军礼。帝尧看他穿的还是戎服，却未戴兜鍪，满脸还是杀气，又带一点惊恐惭愧之色，就问他道：“汝等为什么又在此地相争？朕前番屡次饬人来和汝等说，又亲自写信给汝等，劝汝等和好，何以汝等总不肯听，仍是日日争斗？究竟是什么道理？”实沈正要开言，只见阏伯已匆匆来了，亦是全身戎服，见了帝尧，行一个军礼。帝尧便将问实沈的话又诘问了他一番。阏伯道：“当初臣等搬到此地来的时候，原是好好的，叵耐实沈一点没有规矩，不把兄长放在眼里。臣是个兄长，应该有教导他的责任，偶然教导他几句，他就动蛮，殴辱起兄长来。帝想天下岂有此理么？”话未说完，实沈在旁边已气愤愤的儳着说道：“何尝是教导我，简直要处死我！我为正当防卫起见，不能不回手，况且他何尝有做兄长的模范，自己凶恶到什么地步，哪里配来教导我呢？”

帝尧忙喝住实沈道：“且待阏伯说完之后，汝再说，此刻不许多言。”阏伯道：“帝只要看，在帝面前，他尚且如此放肆凶狠，其余可想而知了。”帝尧道：“汝亦不必多说，只将事实说来就是了。朕知道汝等已各各分居，自立门户了，那么尽可以自顾自，何以还要争呢？”阏伯道：“是呀，当初臣母亲因为实沈之妻屡次来与臣妻吵闹，臣妻受气不过，所以叫臣等各自分居，臣居东南，实沈住在西北，本来可以无事了。不料实沈结识一班无赖流氓地痞，专来和臣为难，不是将臣所种的桑树砍去，就是将臣所用的耕牛毒死。帝想，臣还能忍得住么？”实沈在旁，听到此句，再也耐不得了，便又儳着说道：“帝不要相信他，他带了一班盗贼，将臣所居的房屋都烧了许多，帝想臣能忍得住么？”阏伯道：“你不决水淹我的田，我哪里会来烧你的屋子呢？”实沈道：“你不叫贼人来偷我的牧草，我哪里会来淹你的田呢？”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气势汹汹，声色俱厉，几乎要动手打了。大司农忙喝道：“在帝前不得无礼。”

帝尧将两人的话听了，前后合将起来，他们的是非曲直早已洞若观火，当下就叫他们在两旁坐下，恳恳切切地对他们说道：“汝等两人所争，无非‘是非曲直’四个字，但是究竟谁是谁非，谁曲谁直，汝等且平心静气，细细的想一想，再对朕说来，朕可为汝等判断。”阏伯、实沈两个，一团盛气，本来是要性命相扑的，给帝尧这么一问，究竟是兄弟之亲，良心发现，倒反不好意思就说了。过了好一回，还是实沈先说道：“臣想起来，臣确有不是之处，但是阏伯的不是总比臣多。”阏伯道：“若不是实沈无理，屡屡向臣逼迫，臣亦不至薄待于彼。所以臣的不是，总是实沈逼成功的。”

帝尧听了，叹口气道：“这亦怪汝等不得，朕只怪老天的生人，为什么两只眼睛却生在脸上，而不生在两手之上呢！假使生在两手之上，那么擎起来可以看人，反转来就可以自看，别人的美恶形状看见了，自己的美恶形状亦看见了。现在生在脸上，尽管朝着别人看，别人脸上的一切统统看得仔仔细细，但是自己脸上如何，面目如何，倘使不用镜子来照，一生一世绝不会认识自己的。现在汝两人所犯的弊病，就是这个普通的弊病。

“朕今先问实沈，何以知道阏伯的不是比汝多？‘多少’两字，是从什么地方比较出来的？又问阏伯，何以汝的不是是实沈逼成的？汝果然极亲极爱的待实沈，还会得被他逼出不是来么？兄弟亲爱之道，朕从前几番在劝汝等之信上早已说得详尽无遗了，现在再和汝等说，一个人在世做人，不要说是弟兄，即使是常人相待，亦不可专说自己一定不错，别人一定是错的。要知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然有过，那么应该把自己的过先除去了再说，不应该将自己的过先原谅起来、掩饰起来，把别人的过牢记起来、责备起来，那么就相争不已了。古人说得好，责已要重以周，责人要轻以约。又说，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汝等想想，果然人人能够如此，何至于有争斗之事呢？即使说自问一无过失，都是别人的不是，一次自认、两次自认之后，他的待我仍旧横暴不改，那么亦有方法可以排遣的。古人说：‘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果能‘犯而不校’，岂不是君子的行为么？何以一定要争斗呢？

“至于弟兄，是骨肉之亲，那更不同。做阿弟的，总应该存一个敬兄之心，即使阿兄有薄待我的地方，我亦不应该计较；做阿兄的，总应该有一个爱弟之心，即使阿弟有失礼于我的地方，亦应该加之以矜谅。古人说：‘父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君虽不仁，臣不可以不忠。’做人的方法，就在于此。第一总须各尽其道，不能说兄既不友，弟就可以不必恭；弟既不恭，兄就可以不必友。这种是交易的行为、市井刻薄的态度，万万不可以沾染的。‘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这几句书，想来汝等均已读过，何以竟不记得呢？还有一层，弟兄是父母形气之所分，如手如足，不比妻子，不比朋友及其他的人，那是用人力结合拢来的。夫妻死了，可以另娶另嫁；朋友死了，可以另交，去了一个，又有一个。至于同胞兄弟，无论费了多少代价，是买不到的，汝等看得如此不郑重，岂不可怪！兄弟同居在一处，意见偶然冲突，是不能免的，但是应该互相原谅。例如左手偶然误打了右手一下，是否右手一定要回打它一下呢？右脚偶然踢了左脚一下，是否左脚一定要回踢它一下呢？何以兄弟之间竟要如此计较起来呢？”

说着，便问阏伯道：“汝现在有几子？”阏伯道：“臣有两子一女。”又问实沈道：“汝有几子？”实沈道：“臣有两子。”帝尧道：“是了，汝等现在都有子女，而且不止一个，假使汝等的子女亦和汝等一样，终日相争相打，甚而至于性命相拼，汝等做父母的心里是快活呢，还是忧愁呢？古人说：‘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这几句书，汝等读过么？汝等的子女争闹不休，汝等倘还以为快慰，天下必无此理。假使以为忧愁，那么汝等何不替皇考想一想呢？汝等此种情形，皇考在天之灵是快慰还是忧愁？汝等且说说看。所以兄弟相争，非但不友不恭，抑且不孝，汝等知道么？”说到此处，不觉凄然下泪。阏伯、实沈听了帝尧这番劝告，又见了这种恳挚的态度，不觉为至诚所感，都有感悟的样子，低了头默默无言。

帝尧一面拭泪，一面又说道：“朕今日为汝等解和，汝等须依朕言，以后切不可再闹了。要知道兄弟至亲，有什么海大的冤仇解不开、忘不了呢？”说着，就向实沈道：“汝先立起来，向兄长行礼道歉。”接着又向阏伯道：“汝亦立起来，向阿弟还礼道歉。”两人听了帝尧的命令，不知不觉都站起来，相向行礼。不知道他们究竟是真心，还是勉强，但觉得两人脸上都有愧色罢了。行过礼之后，帝尧又道：“以往之事，从此不许再提了。阏伯家在何处？朕想到汝家一转，汝可前行，朕和实沈同来。”阏伯答应先走，这里帝尧、大司农和实沈随后偕往，其余人员暂留在行幄中不动。

且说帝尧等到了阏伯家，阏伯妻子也出来相见，忽见实沈也在这里，不觉脸上露出惊疑之色，便是实沈亦有点不安之意，但却不能说什么。过了片时，阏伯弄了些食物来，请帝尧等吃过之后，帝尧又向实沈道：“汝家在哪里？朕要到汝家去，汝可先行。”于是帝尧、大司农同了阏伯一齐到实沈家里，一切情形，与阏伯家相似，不必细说。

看看天色将晚，帝尧回到行幄，阏伯、实沈二人亲自送到，并齐声说道：“明日臣等兄弟略备菲席，在阏伯家中，请帝和诸位大臣赏光，届时臣等再来迎接。”帝尧听了这话，非常欢喜，暗想道：“他们二人居然同做起东道来，可见前嫌已释，言归于好了。”遂急忙答应道：“好极好极！朕与诸位必来。”二人遂告辞而去。

到了次日，等之许久，始见阏伯跑来，向帝说道：“臣昨日本说与实沈公共请帝，后来一想，未免太简慢了。臣等和帝多年不见，幸得帝驾降临，如此草草，觉得过意不去。现在议定，分作两起，臣在今日，实沈在明日，此刻请帝和诸大臣到臣家中去吧。”帝尧一听，知道二人又受了床头人的煽惑，变了卦了，但是却不揭破，便问道：“实沈何以不来？”阏伯道：“听说在那里预备明日的物件呢。”帝尧道：“那么朕和汝先到实沈家中，邀实沈同到汝家，何如？”阏伯惑于枕边之言，虽不愿意，但只能答应，同到实沈家。实沈见帝尧亲来相邀，亦不敢推却，于是同到阏伯家，吃了一顿。次日，帝尧又同了阏伯到实沈家吃了一顿。兄弟二人，从此在面子上总算过得去了。

过了两日，帝尧向他们说道：“汝等两人，年龄都已长大了，应该为国家尽一点气力。朕现在缺少一个掌火之官，听说阏伯善用火，就命汝做火正，离此地不远的商丘之地（现在河南商丘县）就封了汝，汝其好好的前往，恪恭厥职，毋虐百姓，钦哉！”阏伯听了，连忙稽首谢恩受命。帝尧又向实沈道：“朕都城东北面有一块地方，名叫大夏，就封了汝，汝可搬到那边去，好好治理民事，毋得暴虐百姓，汝其钦哉！”实沈听了，亦稽首谢恩受命。

又过了几日，两兄弟各将一切收拾妥当，各自到他受封的国土去了。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东南，从此两个永远不曾再见一面。阏伯上应天上的商星（就是二十八宿中之心宿），实沈上应天上的参星，参商二星，它们的出没永远不相见。兄弟二人之仇敌到得如此，亦可谓至矣尽矣了。后人说二人不和睦的叫作参商，就是这个典故。

第三十八回

帝尧遇赤将子舆·植物有知觉

且说阏伯、实沈既去之后，帝尧忽然想起帝挚的儿子玄元，不知道他近状如何，遂动身向亳都而来。一日，刚近亳都，忽见路旁草地上坐着一个工人装束的老者，童颜鹤发，相貌不凡，身畔放着许多物件，手中却拿了不少野草花在那里大嚼。帝尧觉得他有点奇怪，心想道：“朕此番出巡，本来想访求贤圣的，这人很像有道之士，不要就是隐君子么？”想罢，就吩咐停车，和大司农走下车来，到那老者面前，请问他贵姓大名。那老者好像没有听清楚，拿起身畔物件来，问道：“你要这一种，还是要那一种？”帝尧一看，一种是射箭用的矰缴，一种是出门时用来扎在腿上的行縢，就问他道：“汝是卖这矰缴和行縢的么？”那老者道：“是呀，我向来专卖这两种东西。矰缴固然叫作缴，行縢亦可以叫作缴，所以大家都叫我缴父，叫出名了。大小不二，童叟无欺，你究竟要买哪一种，请自己挑。”帝尧道：“大家叫你缴父，你的真姓名叫什么呢？”老者见问，抬头向帝尧仔仔细细看了一看，又向四面随从的人和车子看了一看，就问帝尧：“足下是何人？要问我的真姓名做什么？”早有旁边侍从之人过来通知他道：“这是当今天子呢。”那老者听了，才将野草花丢下，慢慢地立起来，向帝拱拱手道：“原来是当今圣天子，野人失敬失敬。野人姓赤将，名子舆，这个姓名早已无人知道了，野人亦久矣乎不用了，现在承圣天子下问，野人不敢不实说。”帝尧听了“赤将子舆”四个字，觉得很熟，仿佛在哪里听见过的，便又问道：“汝今年高寿几何？”赤将子舆道：“野人昏耄，已不甚记得清楚，但记得黄帝轩辕氏征伐蚩尤的时候，野人正在壮年，那些事情如在目前，到现在有多少年可记不出了。”大众听了，无不骇然，暗想又是一个巫咸第二了。

帝尧道：“朕记得高祖皇考当时，有一位做木正的，姓赤将，是否就是先生？”赤将子舆听了，哈哈大笑，连说道：“就是野人，就是野人，帝真好记性呀！”帝尧听了，连忙作礼致敬，说道：“不想今日遇见赤将先生，真是朕之大幸了，此处立谈不便，朕意欲请先生到前面客馆中谈谈，不知先生肯赐教否。”赤将子舆道：“野人近年以来随遇而安，帝既然要和野人谈谈，亦无所不可，请帝上车先行，野人随后便来。”帝尧道：“岂有再任先生步行之理，请上车吧，与朕同载，一路先可以请教。”赤将子舆见说，亦不推辞，一手拿了吃剩的野草花，一手还要来拿那许多缴。早有侍从的人跑来说道：“这个不需老先生自拿，由小人等代拿吧。”赤将子舆点点头，就和帝尧、大司农一齐升车。

原来古时车上可容三人，居中的一个是御者，专管马辔的，左右两边可各容一人。起初帝尧和大司农同车，另外有一个御者，此刻帝尧和赤将子舆同乘，大司农就做御者，而另外那个御者已去了，所以车上仍是三人，并不拥挤。

当下车子一路前行，帝尧就问赤将子舆道：“先生拿这种野草花做食品，是偶尔取来消闲的呢，还是取它做滋补品呢？”赤将子舆道：“都不是，野人是将它做食品充饥的。”帝尧道：“先生寻常不食五谷么？”赤将子舆道：“野人从少昊帝初年辟谷起，到现在至少有二百年了，再没有食过五谷。”大司农在旁，听到这句话，不觉大惊，暗想：“我多少年来孜孜矻矻的讲求稼穑，教导百姓，原是为人民非五谷不能活呀，现在不必食五谷，但啖野草花亦可以活，而且有这么长的寿，那么何必定要树艺五谷呢？”想到此处，忍不住便问道：“先生刚才说二百多年不食五谷，专吃野草花，究竟吃的是哪几种野草花呢？”

赤将子舆道：“百种草花都可以啖，不必限定哪几种。即如此刻野人所啖的，就是菊花和款冬花这两种，因为现在是冬天，百种草卉都凋萎了，只有这两种，所以就啖这两种。”大司农道：“有些野草有毒，可以啖么？”赤将子舆道：“有毒的很少，大半可以啖的，就是有些小毒，也无妨。”大司农道：“先生这样高寿，是否啖野草花之功？”赤将子舆道：“却不尽然，野人平日是服百草花丸的，一年中做好几次，现在偶尔接济不上，所以权且拿花来充饥，横竖总是有益的。”大司农道：“怎样叫百草花丸？”赤将子舆道：“采一百种草花，放在瓷瓶里，用水渍起来，再用泥封固瓶口，勿令出气，百日之后，取出来煎膏和丸，久久服之，可以长生。如有人猝然死去，将此丸放在他口中，即可以复活，其余百病亦可以治。煮汁酿酒，饮之亦佳。野人常常服食的就是这种丸药，真是有功用的。”大司农道：“既然如此，我们何必再种五谷，再食五谷呢？只要教人民专啖百草花，岂不是又省事，又有功效么？”

赤将子舆听了，连连摇头，说道：“这个不行，这个不行，五谷是天生养人最好的东西，百草花不过是一种。”正说到此，忽见前面侍从的人和许多人过来奏帝尧道：“亳侯玄元知道帝驾到了，特饬他的臣子孔壬前来迎接。”帝尧听了，就叫大司农停车，这么一来，大司农和赤将子舆的谈话就打断了。究竟百草花不如五谷的地方在哪里，以后大司农又没有再问，赤将子舆如何说法，均不得而知，只好就此不述了。

且说车停之后，那孔壬早在车前向帝稽首行礼。帝尧虽知孔壬是个著名的佞人，但毕竟是先朝大臣，帝挚崩了之后，辅相幼主，尚无劣迹，这次又是奉命而来，在礼不能轻慢他，也就还礼慰劳。大司农亦和他行礼相见，只有司衡羿不去理睬他，孔壬亦佯作不知，便向帝尧奏道：“小臣玄元闻帝驾将到，特遣陪臣在此预备行宫，兼迎圣驾，玄元随后便来也。”正说着，后面一辆车子已到，车上站着一个幼童，由一个大臣扶他下车，原来那幼童就是帝挚的儿子玄元，那大臣就是欢兜。那欢兜辅相着玄元，到帝尧车前向帝行礼，随即自己也向帝尧行礼。帝尧亦下车答礼，细看玄元，相貌尚觉清秀，便问他道：“汝今年几岁了？”玄元究竟年纪小，有点腼腆，不能即答，欢兜从旁代答道：“八岁了。”帝尧道：“现在可曾念书？”欢兜道：“现在已经念书。”帝尧道：“人生在世，学问为先，况且是做国君的，尤其不可以没有学问，将来治起百姓来，庶几乎懂得治道，不至于昏乱暴虐，汝可知道么？”玄元答应了一个是。孔壬从旁儳言道：“现在陪臣采取古来圣贤修身、齐家、治国的要道，以及历代君主兴亡的原因、政治的得失，日日进讲，所喜玄元资质聪敏，颇能领悟。”帝尧道：“果能如此，那就好了。”孔壬道：“天色渐暮，前面就是行宫，请帝到那边休歇吧。”帝尧向前一望，相隔不多路果然有一所房屋，就也不坐车子，与大众一齐步行过去。

到了行宫，早有孔壬等所预备的筵席铺陈起来，请帝和诸臣饮宴，玄元和欢兜、孔壬另是一席，在下面作陪。赤将子舆虽不食五谷等，但亦列席，专吃他的百草花。玄元是个孩子，帝尧问他一句，答一句，或竟不能答，由孔壬等代答，所以一席终了，无话可记。到得后来，帝尧问孔壬道：“此去离城有多少路？”孔壬道：“还有五十多里。”帝尧道：“那么汝等且自回去安歇，朕明日进城可也。”孔壬答应，和玄元、欢兜退出。

这里帝尧又和赤将子舆谈谈，便问赤将子舆道：“先生既然在先高祖皇考处做木正，何时去官隐居的呢？”赤将子舆道：“野人当日做木正的时间却亦不少，轩辕帝到各处巡守，求仙访道，野人差不多总是随行的。后来轩辕帝铸鼎功成，骑龙仙去，攀了龙髯跌下来的，野人就是其中的一个。自从跌下来之后，眼看帝及同僚都已仙去，我独无缘，不禁大灰了心。后来一想，我这无缘的原故，大概是功修未到，如果能够同轩辕帝那样的积德累仁，又能够虔诚的求仙访道，那么安见得没有仙缘呢！想到这里，就决定弃了这个官，去求仙访道了，这就是野人隐居的原由。”

帝尧道：“后来一直隐居在什么地方呢？”赤将子舆道：“后来弃了家室，奔驰多年，亦不能得到一个结果。原来求仙之道，第一要积德累仁，起码要立一千三百善。野道是个穷光蛋，所积所累，能有几何？后来一想，我们寻常所食的总是生物，无论牛羊鸡豚等能鸣能叫的，固然是一条生命，就是鱼鳖虾蟹等类不能鸣不能叫的，亦何尝不是一条生命，有知觉总是相同的。既然有知觉，它的怕死、它受杀戮的苦痛，当然与人无异。杀死了它的生命来维持我的生命，天下大不仁的事情哪里还有比此更厉害的呢！而且以强凌弱，以智欺愚，平心论之，实在有点不忍。我既不能积德累仁，哪里还可以再做这不仁之事。从此以后，野人就决计不食生物，专食五谷、蔬菜等等。

“又过了些时，觉得牛羊鸡豚、鱼鳖虾蟹等类固然是一条生命，那五谷蔬菜等类亦能生长，能传种，安见得不是一条生命？后来细细考察，于植物之中发现一种含羞草，假使有物件触着它，它的叶子立刻会卷缩起来，同时枝条亦低垂下去，仿佛畏怯一般，倘有群马疾驰而来，它那叶子即使不触着，亦顿时闭合紧抱，仿佛闻声而惊骇似的。这种岂不是有知觉么！而且日则开放，夜则卷缩，如人之睡眠无异，更为可怪了。还有一种罗虫草，它的叶子一片一片叠起来，仿佛书册，能开能合，叶边有齿，叶的正中有三根刺，刺的根上流出极甜的汁水，凡是虫类要想吃它的甜汁，落在它叶子上，那叶子立刻就合拢来，它的刺就戳在虫身上，使虫不能展动，叶子的合口又非常之密，不一时虫被闷死，它的叶就吸食虫体中的血液以养育它的身体。这种植物竟能擒食动物，不是有知觉焉能如此？还有一种树木，竟能够食人食兽，它的方法与罗虫草无异，那是更稀奇了。还有一种，叫莨菪草，它的根极像人形，假使将它的根叶剪去一点，它竟似觉得痛苦，能够发出一种叹息之声，那不是更奇异么！还有一种叫猪笼草，亦叫罐草，因为它叶下有一个罐形的囊，囊上有盖，假使有虫类入其罐中，它就将盖一合，虫类就闷死其中，它却拿来做食物，这种虽是机械作用，但是说它有知觉亦何尝不可呢！此外，还有水中的团藻、硅藻，都是会得行动的。假使没有知觉，何以能行动呢？还有些树木种在地里，这边没有水，那边有水，它的根就会向那边钻过去。种牡丹花也是如此，只要远处埋下猪肚肠等物，虽跨墙隔石，离有十多丈远，它终能达到它的目的。野人将这种情形考察起来，断定植物一定是有知觉的，不过它的知觉范围较小，不及动物的灵敏，而且不能叫苦呼痛就是了。既然有知觉，当然也是一条生命，那么弄死它，拿来吃，岂非亦是不仁之事么！所以自此之后，野人连活的植物都不吃，专拿已死的枝叶或果类等来充饥。后来遇到旧同事宁封子，他已尸解成仙了，他传授野人这个吃百草花并和丸的方法。自此以后，倒也无病无忧，游行自在，虽不能成为天仙，已可算为地行仙了。无论什么地方都去跑过，并没有隐居山谷，不过人家不认识野人，都叫野人作‘缴父’就是了。”

帝尧道：“先生既已如此逍遥，与世无求，还要卖这个缴做什么？”赤将子舆道：“人生在世，总须做一点事业。圣王之世，尤禁游民。野人虽可以与世无求，但还不能脱离这个世界，假使走到东，走到西，无所事事，岂不是成为游民，大干圣主之禁么！况且野人还不能与世无求，就是这穿的用的，都不可少，假使不做一点工业，那么拿什么东西去与人交易呢？”帝尧听到此处，不禁起了一个念头，就和赤将子舆说道：“朕意先生既然尚在尘世之中，不遽飞升而去，与其做这个卖缴的勾当，何妨再出来辅佐朕躬呢？先生在高祖皇考时立朝多年，经纶富裕，见闻广博，如承不弃，不特朕一人之幸，实天下苍生之幸也。”赤将子舆道：“野人近年以来随遇而安，无所不可，帝果欲见用，野人亦不必推辞，不过有两项须预先说明。一项，野人做官只好仍旧做木正，是个熟手，其他治国平天下之事非所敢知。第二项，请帝对于野人勿加以一切礼法制度之拘束，须听野人自由。因为野人二百年来放浪惯了，骤然加以束缚，如入樊笼，恐怕是不胜的。”帝尧连声答应道：“可以可以，只要先生不见弃，这两项有何不可依呢！”于是黄帝时代的木正，又重复做了帝尧时代的木正。

第三十九回

帝尧以宝露赐群臣·大司农筹备蜡祭·帝尧遇铿·屈轶生于庭

次日，帝尧率领群臣到了亳邑，玄元君臣和百姓欢迎，自不消说。帝尧先至帝喾庙谨敬展拜，又至帝挚庙中展拜，就来到玄元所预备的行宫中休歇。原来这座行宫就是帝尧从前所住过的那一所房屋，十年不见，旧地重来，不胜今昔之感。又想起昔日皇考和母后均曾在此居住，今则物是人非，更不免引起终天之恨，愀然不乐了一回。

次日，帝尧又到帝喾所筑的那个合宫里去游览，但见房屋依然，不过处处都是重门深扃，除去守护的人员在内按时整洁外，其余寂静无声，想来多年游人绝迹了。向外面一望，山色黯淡，正如欲睡，千株万株的乔木却依旧盘舞空际，凌寒竞冷，与从前差不多，就是那凤凰、天翟等不知到何处去了。据守护的人说，自从帝喾一死之后，那些鸟儿即便飞去，也不知是什么原故。何年何月能否重来，更在不可知之数了。帝尧一想，更是慨叹不止。在合宫之中，到处走了一遍，那乐器等按类搁置在架上，幸喜得保管妥善，虽则多年不用，还不至于尘封弦绝。帝尧看到此处，心中暗想：“朕能有一日治道告成，如皇考一样的作起乐来，这些乐器当然都好用的，但恐怕没有这个盛德吧。”

一路走，一路想，忽然看见一处放着一口大橱，橱外壁上画着一个人的容貌。帝尧看了，不能认识，便问这是何人。孔壬在旁对道：“这是先朝之臣咸黑，此地所有乐器都是他一手制造的，乐成之后，不久他便身死。先帝念其勋劳，特叫良工画他的容貌于此，以表彰并纪念他的。”帝尧听了，又朝着画像细看了一回，不胜景仰，回头再看那口大橱，橱门封着，外面再加以锁，不知其中藏着什么东西，想来总是很贵重的。正在悬揣，孔壬早又献殷勤，说道：“这里面是先帝盛宝露的玛瑙瓮。当初先帝时丹丘国来献这瓮的时候，适值帝德动天，甘露大降，先帝就拿了这个瓮来盛甘露，据说是盛得满满的，藏在宫中。后来到先帝挚的时候，因帝躬病危，医生说能够取得一点甘露来饮，可以补虚祛羸，回生延命，陪臣等想起，就在宫中寻了出来。哪知打开盖一看，已空空洞洞，一无所有了。不知道是年久干涸的原故呢，还是给宫人所盗饮了，无从查究，只得罢了。后来先帝挚崩逝，陪臣恐怕这瓮放在宫中，玄元年幼，照顾不到，将来连这个宝瓮都要遗失，非郑重先帝遗物及国家重器的意思，所以饬人送到此地，与先帝乐器一同派人保管，现在已有好多年了。”说着，便叫人去取钥匙来。

那时司衡羿在旁，听了孔壬这番话，真气愤极了，原来他天性刚直，疾恶如仇，平日对于三凶早已深恶痛绝，这次看见帝尧仍旧是宽洪大度的待他，心中已不能平，所以连日虽与欢兜、孔壬同在一起，但板起面孔，从没有用正眼儿去看他们一看，更不肯和他们交谈了。这次听了孔壬的话，觉得他随嘴乱造诳话，因而更疑心这宝露就是他们偷的，禁不住诘问他道：“孔壬！这话恐怕错了，当日丹丘国进贡来的时候，老夫身列朝班，躬逢其盛，知这瓮内的甘露亦是丹丘国所贡，并不是先帝所收。当日丹丘国进贡之后，先帝立刻将此露颁赐群臣，老夫亦曾叨恩，赐尝过一勺，后来就扛到太庙中谨敬收藏，当然有人保守，何至被人偷窃，又何至于移在宫中？汝这个话不知从何处说起。现在露既不存，地又迁易，恐怕藏在这橱内的玛瑙瓮亦不是当年之物了。”孔壬听了这话，知道羿有心驳斥他，并且疑心他，但他却不慌不忙，笑嘻嘻的对答道：“老将所说，当然是不错的，晚辈少年新进，于先朝之事未尝亲历，究竟甘露从何而来，不过得诸传闻，错误之处或不能免，至于移在宫中，露已干涸，这是事实，人证俱在，非可乱造。老将不信，可以调查，倘使不实，某愿受罪。至于说何人所移，那么某亦不得而知了。橱中之瓮是否当时原物，开了一看，就会明白，此时亦毋庸细辩。”老将羿听了这番辩驳，心中愈愤，然而急切又奈何他不得。忽见赤将子舆在旁边，哈哈大笑道：“甘露的滋味，野人在轩辕氏的时候尝过不止一次，不但滋味好，香气好，而且听见异人说，它还是个灵物，盛在器皿之中存贮起来，可以测验时世之治乱。时世大治，它就大满；时世衰乱，它就干涸；时世再治起来，它又会得涸而复满。帝挚之世，不能说他是治世，或者因而涸了，亦未可知。现在圣天子在上，四海又安，如果真的是那个宝瓮，瓮内甘露一定仍旧会满的，且待开了之后再看如何？”

众人听了这话，都有点不甚相信，孔壬尤其着急，正要分辩，那时钥匙已取到了，只好将锁一开，打开橱门。大众一看，只见这瓮足有八尺高，举手去移它，却是很重，费了三人之力，才将它移在地上，揭开盖之后，但觉得清香扑鼻，原来竟是满满一瓮的甘露。众人至此都觉诧异，又是欢喜。孔壬更是满脸得意之色，对着赤将子舆说道：“幸得你老神仙说明在前，不然，我孔壬偷盗的名声跳在海水里也洗不清了。”众人听了他这样说，恐怕羿要惭愧，正想拿话来岔开，只听见帝尧说道：“刚才赤将先生说，甘露这项东西世治则满，世乱则涸，现在居然又满起来，朕自问薄德鲜仁，哪里敢当‘治世’这两字，想来还是先皇考的遗泽罢了。当初皇考既然与诸大臣同尝，今日朕亦当和汝等分甘。”说罢，便叫人取了杯勺来，每人一杯，帝尧自己也饮了一杯，觉得味甘气芳，竟有说不出的美处，真正是异物了。

众人尝过甘露味之后，无不欢欣得意，向帝尧致谢。帝尧道：“可惜还有许多大臣留在平阳，不能普及。且俟异日，再分给他们吧。”孔壬道：“帝何妨饬人将这瓮运到平阳去呢？”帝尧道：“这瓮是先帝遗物，非朕一人所敢私有。况且朕素来不贵异物，这次出巡，取这异宝归去，于心不安。”孔壬道：“陪臣的意思，帝现在承绍大统，先帝之物当然应该归帝保守，况且据赤将子舆说，这个甘露的盈涸可以占验世道的治乱，那么尤其应该置在京都之中，令后世子孙在位的可以时常考察，以为修省之助，岂不是好么！”当下众人听孔壬这番措辞，甚为巧妙合理，无不竭力怂恿，帝尧也就答应了，又游玩了一时，方才回行宫。

一日，忽报平阳留守大司徒有奏章传到，帝尧拆开一看，原来去岁帝尧曾和群臣商议，筹备一种祭祀，名叫蜡祭，其时间定在每岁十二月，现在时间已将到了，所以请帝作速回都。帝尧看了，便和诸臣说道：“既然如此，朕就归去吧。”孔壬等本想留帝多住几日，以献殷勤，知道此事，料想留也无益，只得预备送行。这时玄元与帝尧已渐渐相熟，不大怕陌生了，帝尧叫了他过来，恳切地教导他一番，大约叫他总要求学问、养才能、修道德等语，玄元一一答应，帝尧看他似乎尚可造就，将来或能干父之蛊，遂又奖赏了他几句。到了次日，帝尧等动身，玄元和欢兜、孔壬直送至三十里以外，帝尧止住他，方才回去。

这里帝尧等渡过洛水，向王屋山（现在河南省济源县西北）而来。其时正是十一月间，满山林树，或红或黄，点缀沿路，景色尚不寂寞。正走之间，忽听有读书之声隐约出于林间，沨沨可听。帝尧向大司农道：“如此山林之中，居然有人读书，真是难得。”大司农道：“像是幼儿的声音。”帝尧道：“或者是个学校，朕等过去看看吧。”

说罢，即命停车，与大司农下车，寻声访之，只见林内三间草屋向着太阳，那书声是从这屋里出来的。帝尧和大司农走到屋前一看，只见里面陈设得甚是精雅，三面图书堆积不少，一个童子年约十岁左右，丰颐大耳，相貌不凡，在那里读书。帝尧等走过来，他仿佛没有看见，兀自诵读不辍。帝尧走近前，看他所读的书，却是一部说道德的经典，帝尧忍不住，就问他道：“汝小小年纪，读这种深奥的书，能够了解么？”那童子见帝尧问他，他才不读了，放下书，慢慢地站起来，向帝尧和大司农仔细看了一看，便答道：“本来不甚了解，经师傅讲授之后，已能明白了。”帝尧道：“汝姓名叫什么？”童子道：“姓篯，名铿。”帝尧道：“汝父亲叫什么名字？”篯铿道：“我父亲名叫陆终，早已去世了。”

帝尧听到“陆终”两个字，便又问道：“汝祖父是否叫作吴回，从前曾经做过祝融火正的？”篯铿应道：“是的，我祖父住在平阳天子的地方呢，我两个叔父亦在平阳做官。”帝尧道：“汝原来是陆终的儿子，怪不得气宇不凡，难得今朝遇到。”大司农在旁问道：“帝认识陆终么？”帝尧道：“却没见过，不过从前曾经有人说起他一桩异事。原来陆终所娶的，是鬼方国（现在贵州省）国君的女弟，名字叫作(1)，怀孕了三年才生，却生了六个男子，都是六月六日生的。她的生法与大司徒相仿，先坼开左胁来生出三个；后来剖开右胁来，又生了三个，岂不是异闻么，所以朕能记得。”说着，便问篯铿道：“汝兄弟是否共有六个，都是同年的么？”篯铿应道是。帝尧道：“汝排行第几？”篯铿道：“我排行第三，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叫樊，一个叫惠连；下面有三个弟弟，一个叫求言，一个叫晏安，一个叫季连。”帝尧道：“那么汝这些兄弟在哪里呢？”篯铿听说，登时脸上现出悲苦之色，须臾就流下泪来，说道：“我兄弟们在未出世之前，我父亲已去世了。我兄弟们生后，三岁那年，我母亲又去世了。我们六个孩子，伶仃孤苦，幸喜得祖父、叔父和其他的亲戚分头领去管养，才有今日。但是我们兄弟六个天南地北的分散开，有多年不见面了。”

帝尧道：“那么此处是汝亲戚家么？”篯铿道：“不是，是师傅家。”帝尧道：“汝师傅姓甚名谁？”篯铿道：“我师傅姓尹，名寿，号叫君畴。”帝尧道：“现在在哪里？”篯铿道：“出去采药去了。”帝尧道：“何时归来？”篯铿道：“甚难说，或则一月，或则十几日，都不能定。”帝尧道：“汝几时住到此地来的？”篯铿道：“我本来住在亲戚家里，有一年，师傅经过门前，看得我好，说我将来大有出息，和我那亲戚商量，要收我做弟子，并且说将来要传道于我。我那亲戚知道师傅是个正人君子，连忙写信去与我叔父商量，后来我叔父回信赞成，我就到师傅这里来，已经有两年了。”

帝尧口中答应道：“原来如此。”心中却在那里想这个尹寿必是个道德之士，又细看那堆积案上的书，大半是论道德、讲政治、说养生的书，还有天文、占卜之书亦不少，遂又问篯铿道：“汝师傅到底几时可以回来？”篯铿道：“实在不能知道。”

帝尧沉吟了一回，向大司农道：“朕想此人一定是个高士，既到此地，不可错过，何妨等他回来见见他呢。”大司农亦以为然，但是时已不早，遂慢慢地退出来。篯铿随后送出，看见远远有许多人马车骑停在那边，觉得有点奇怪，遂向帝尧问道：“二位光降了半日，师傅不在家，失于招待，究竟二位是什么人，是否来寻我师傅，有无事情，请说明了，等我师傅回来，我好代达。”帝尧道：“不必，我等明日还来拜访呢。”说罢，别了篯铿，与大司农绕道草屋之后，只见后面还有两间小草屋，又有几间木栅，养着许多鸡豚之类。小草屋之内放着一个炉灶，旁边堆着许多铜块，里面几上又放着几面镜子，也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处。帝尧看了一回，就和大司农上车，但是时已近暮，找不到行馆，就在左近选了一块地方，支起行帐，野宿了一夜。

次日上午，帝尧和大司农再到尹寿家来探望，那尹寿果然未回，篯铿仍在那里读书。帝尧又和他谈谈，问他道：“汝师傅平日做何事业？”篯铿道：“除出与我讲解书籍之外，总是铸镜。”帝尧道：“铸了镜做什么？”篯铿道：“去与人做交易的。师傅常说道：‘人生在世，不可做游民，总须有一个生计。’此地山多，不利耕种，所以只好做工业铸镜。”

帝尧听了，叹息一回，遂与大司农回到下处。司衡羿道：“蜡祭期近了，依老臣愚见，不如暂且回都吧。前天据篯铿说，他师傅的归期是一月半月不定的，那么何能再等呢？好在此地离平阳甚近，和叔兄弟又和这个人是相知，且到归都之后，访问和叔兄弟，叫他们先为介绍，等明春再召他入朝，何如？”帝尧道：“汝言亦有理。”遂叫从人备了些礼物，再到尹寿家中，和篯铿说道：“朕访汝师傅多次，可奈缘悭，未得相见。现在因事急须回京，不能久待，区区薄物，留在此处，等汝师傅回来，烦汝转致。明春天和，再来奉谒。”篯铿道：“我昨日已听见邻人说过，知道汝是当今天子，但是来寻我师傅做什么？我师傅向来见了贵人是厌恶的，或者给他做弟子，我师傅倒肯收录，但是汝肯给师傅做弟子么？这些东西，我不便代收，恐怕明朝师傅要责罚，横竖你说明年还要再来，何妨自己带来，此刻请汝带回去吧。”帝尧听了这话，作声不得，只得收转礼物，和篯铿作别，怅怅而回。众人知道了，都说这个童子太荒唐无礼。帝尧道：“朕倒很爱他的天真烂漫，真不知世间有‘势利’二字，不愧隐者的弟子。”

且说帝尧离了王屋山，回到平阳，次日视朝，群臣皆到，就是赤将子舆也来了，仍旧穿着工人的衣服。众人看了，无不纳罕，但知道他是得道之士，并加敬重，不敢嗤笑。帝尧和群臣商议蜡祭礼节单，又定好了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三日，又议了些别种庶政。正要退朝，只见赤将子舆上前向帝说道：“野人不立朝廷已经二百多年，不想今日复在朝廷之上，想起来莫非‘天数’之前定？不过野人有两件事情要要求圣天子。一件是承圣天子恩宠，命野人为木工，可否仍准野人着此工人之服？一则木工着工服，本是相称；二则于野人不少方便。如嫌有碍朝仪，请以后准野人勿与朝会，有事另行宣召，未知可否。”帝尧道：“着工人之服亦是可以，朕绝不以朝服相强。朝会之时，还请先生出席，以便随时可以承教。”赤将子舆道：“第二件，野人闻说帝的庭中生有一种历草，能知月日，野人食野草花二百年，于百草所见甚多，不下几万种，独没有见过这种异草，可否请帝赐予一观？”帝尧道：“这个有何不可！”说着，便退朝，和群臣一齐引导赤将子舆向内庭而来。

这时正是十一月十七日，这株历草，十五荚之中已落去两荚，形迹尚在。赤将子舆细细视察了一回，不住的赞叹，又回头四面一看，这时虽是隆冬，百草枯萎，但还有许多依然尚在。赤将子舆忽然指着一株开红花的草说道：“这里还有异宝呢，此草名叫绘实，四时开花成实，是个仙草，极难得的。假使用它的实拿了龙的涎沫磨起来，其色正赤，可以绘画，历久不变。如果画在金玉上，它的颜色能够透入一寸，永不磨灭，所以叫作绘实。可惜此刻没有龙涎，不然是可以面试的。”众人听他如此说，也似信不信。赤将子舆又指着一丛草说道：“这是菖蒲呀！本来是个薤草，感百阴之精，则化为菖蒲，这是人间所不可多得的。”众人听了，颇不相信，独有帝尧深以为然，因为帝尧是日日闲步庭阶，观察各种植物的。起初确是薤草，后来渐变成如此形状，所以相信赤将子舆的话是对的。后世称菖蒲的别名为尧韭，就是这个原故，闲话不提。

且说赤将子舆在庭中，低了头看来看去，忽然又指着一株草大呼道：“此地还有屈轶呢！真是个圣君之庭，无美不备了。”众人听了，都知道屈轶一名指佞草，有佞人走过，它就会得屈转来指着他的，所以叫作指佞草。从前黄帝之时，曾经生于庭中，因此大家都知道这个名字，不过从没有看见过，所以亦没有人认识。这次听见赤将子舆如此一说，大家都注意了，就问道：“是真的么？”赤将子舆道：“怎么不真？野人在轩辕帝时代看了多少年，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不真？”众人道：“何以从来没有看见它指过？”赤将子舆道：“一则你们并没有知道它的奇异，不曾留心；二则圣天子这里并无佞人，叫它指什么？你们只要以后留心就是了。”众人听了，仍是似信不信，遂各散去。

(1).：音kuì或huì。

第四十回

帝尧师事尹寿·尹寿称许由等四贤· 玛瑙瓮迁入平阳·指佞草之奇异

且说帝尧从王屋山归来之后，一面筹办蜡祭，一面即访和叔弟兄。探听尹寿这个人究竟如何。据二人说，尹寿的确是个有道之士，本来要想荐举他的。因为知道他隐居高尚，绝不肯出来做官，所以未曾提起。帝尧道：“他不肯做官，亦不能勉强。朕往见之，他总不至于拒绝。朕想古来圣帝，都求学于大圣，如黄帝学于大真，颛顼帝学于渌图子，皇考学于赤松子。朕的师傅只有务成老师一个，现在又不知到何处去了，尹先生既然道德高超，又高蹈不肯出山，朕拟拜之为师，亲往受业。汝二人可以朕之命先往介绍，朕再前往谒见。”和仲二人都答应了。

过了蜡祭之后，转瞬冬尽春回，正月又逐渐过完，帝尧择日动身，径往王屋山而来。这次并非巡守，侍从不多，除和仲之外，别无他人。到了尹寿居住的地方，远远望见草屋，帝尧便叫车子停下，与和仲徐步过去。走到草屋边，只见篯铿仍旧在那里读书，帝尧便问他道：“师傅呢？”篯铿见是帝尧，又见他叔父跟在后面，便放下了书，站起来，先和和仲行礼，又和帝尧行礼，说道：“师傅正在铸镜呢！我去通知吧，请等一等。”说罢，急急进内而去。过了一回，只见一个修髯老者从后面出来，篯铿跟在后面，和仲是认识的，先与他招呼，又代帝尧介绍。那尹寿先对着帝尧深深致谢，说道：“去岁辱承御驾数次枉顾，鄙人适值他出，未克迎迓，实在抱歉之至。后来又由和氏兄弟转达帝意，尤觉惶恐万分，那北面受学的盛事，在古时原是有的，不过那个为师的，都是道德学问非常卓越的人，如鄙人这样山野之夫，寡闻浅见，知识毫无，哪里敢当‘帝者之师’这四个字呢？”帝尧道：“弟子访问确实，仰慕久深，今日专来执贽，请吾师不要见拒，和仲、和叔断不是妄言的。”说着，走在下面，就拜了下去。尹寿慌忙还礼。这里和仲早命仆夫将带来的贽仪呈上。尹寿还要推辞，和仲从旁说道：“我主上一片至诚，斋戒沐浴而来，请先生不要推辞了。”尹寿方才答应，叫篯铿将贽礼收了进去，一面请帝尧与和仲坐下，彼此倾谈。渐渐谈到政治，足足说了半日，帝尧听了十二分佩服。但是究竟说的是什么话呢，因为当时失传，在下亦不能杜造，但知道有两句大纲，叫作“讲说道德经，教以无为之道”，如此而已。

后来又渐渐谈到当世的人物，帝尧叹道：“弟子德薄才疏，忝居大位，实在惭悚万分。即位以来，所抱的有两个希望，一个是访求到一个大圣人，立刻将这个大位让给他，以免贻误苍生，这是最好的；第二个，如若访求不到大圣人，亦想寻几个大贤来做辅佐，庶几不致十分陨越，这是退一步想了。”尹寿道：“大圣人是应运而生的。照帝这样的谦光，当然自有大圣人出世，可以遂帝的志愿，成帝的盛德，并可以做一个天下为公的模范，但是此刻尚非其时。至于大贤辅佐一层，照现在在朝的群臣算起来，如大司农、大司徒，如羲、和四君，何尝不是大贤呢！命世英才，萃于一时，亦可谓千载一时之盛了，帝还嫌不足么？”帝尧道：“他们诸人分掌各官，固然是好的，但是治理天下之大，人才岂患其多，这几个人万万不够。老师意中如有可以荐举的人，务请不吝赐教，弟子当躬往请求。”尹寿听到此处，沉吟了一回，说道：“人才岂患没有，不过鄙人山野之性，所知道的亦不过是几个极端山野之性之人，即使说出来，即使帝去请他，恐怕他们亦未必肯出仕呢。”

帝尧听见说有人，不禁大喜，便说道：“既然有人，请老师明以见告，待弟子去请，请不到，那另是一个问题。”尹寿道：“离帝居不远，就有四个呢。他们虽则不是那里人，但是常到那里去游览聚会，帝难道不知道么？”帝尧听了，不胜愕然，说道：“弟子真糊涂极了，未曾知道。这四个人究竟住在哪里，姓甚名谁，还请老师明示。”尹寿道：“这四个人，一个姓许名由，号叫武仲，是阳城槐里人。他生平行事，必据于义，立身必履于方，席斜就不肯坐，膳邪就不肯食，真正是个道德之士。还有一个名叫啮缺，是许由的师傅。还有一个名叫王倪，又是啮缺的师傅。还有一个名叫被衣，又是王倪的师傅。这三个人说起来远了，大概王倪是得道于伏羲、神农之间的人；那被衣是王倪的师傅，岂不更远么！啮缺是王倪的弟子，年代似乎较近，但是他的里居亦无可考，想来亦因为隐居日久，世间早已忘却此人；许由是近时人，所以最详悉，现在知道他的人亦多。他们四代师弟，非常投契，常常相聚。听说他们相聚次数最多的地方，就在帝都西北面，汾水之阳，一座藐姑射山上，帝听见说过么？”

帝尧道：“藐姑射山离平阳不过几十里，真所谓近在咫尺。五六年来，有这许多异人居在那边，弟子竟无所闻，真可谓糊涂极了。但是老师知道他们一定在那边的么？”尹寿道：“他们常常到那边的，此刻在不在那边却不知道。”帝尧又问道：“这四位之外，道德之士还有么？”尹寿道：“以鄙人所知，还有几个，都是真正的隐士，居在山中，不营世俗之利的。有一个，他的姓名已无人知道，因为他老了，并无家室，就在树上做一个巢，寝在上面，所以世人称他为巢父。他的意见，以为此刻的世界机械变诈，骄奢淫佚，争夺欺诈，种种无所不至，实在不成其为世界，所以他缅想上古，最好恢复以前的风气，淳朴简陋，不知不识，他的巢居就是企慕有巢氏时代的意思。这人听说现在豫州，究居何地鄙人亦不了了。还有一个姓樊—”

刚说到此，忽听门外一片嘈杂之声，接着就有侍从之人进来奏帝尧道：“亳邑君主玄元，遣他的大臣孔壬送玛瑙宝瓮到平阳去，经过此地，听说天子御驾在此，要求叩见。”帝尧听了，知道孔壬是有意来献殷勤的，就说道：“此地是尹老师住宅，朕在此问道，不便延见，且叫他径送到平阳去，回来再见吧。”侍从之人答应而去。尹寿忙问何事，帝尧便将宝露瓮的历史大略说了一遍。忽然想到宝露既来，何妨取些请尹老师尝尝呢。想罢，就叫和仲饬人去舀一大勺来，为尹老师寿，又将忽涸忽盈之事告诉尹寿。尹寿道：“照这样说来，岂不是和黄帝时代的器陶相类么？”帝尧便问：“怎样叫器陶？”尹寿道：“鄙人听说，黄帝时有一种器陶，放在玛瑙瓮中，时淳则满，时漓则竭，想来和这个甘露同是一样的宝物。”和仲在旁说道：“臣前几日亦曾听见赤将子舆说过，黄帝时有此器陶异物，而且他说尝过的。”尹寿道：“既然如此，那器陶此刻必定存在，帝暇时可饬人于故府中求之。先朝宝器安放在一处，亦是应该之事。”帝尧答应。过了一回，宝露取来，尹寿饮了，又和帝尧谈谈。自此以后，帝尧就住在王屋山，日日在尹寿处领教。

过了十日，方才辞别尹寿，回到平阳。那时孔壬早将玛瑙瓮送到了，等在那里，要想见见帝尧，献个殷勤，因帝尧未归，先来拜访各位大臣。司衡羿是痛恨他的，挡驾不见，并不回访。大司农、大司徒从前在亳都时候都是见过的，而且忠厚存心，不念旧恶，仍旧和他往来。那孔壬的谈锋煞是厉害，指天画地，滔滔不休。对于大司农，讲那水利的事情，如何修筑堤防，如何浚渫畎浍，说得来井井有条，一丝不错。大司农对于水利本来是有研究的，听了孔壬的话，不知不觉佩服起来，便是大司徒也佩服了，暗想，一向听说他是个佞人，不想他的才干学识有这样的好，或者帝挚当时受了欢兜和鲧两个的蛊惑，他不在内，亦未可知，将来如果有兴修水利的事情，倒可以荐举他的。

不说大司农、大司徒二人心中如此着想，且说孔壬见过大司农、大司徒之后，又来拜谒羲仲、羲叔及和叔等，一席之谈，更把那三人佩服得不得了，以为是天下奇才。

有一日，大家在朝堂议事，政务毕后，偶然闲谈，谈到孔壬，羲叔等都有赞美之词，大司农等亦从而附和，司衡羿在旁听了，气愤不可言，便站起来说道：“诸君都上了孔壬的当了，诸君都以为这个孔贼是好人么？他真正是个小人。以前帝挚的天下，完全是败坏在这孔贼和欢兜、鲧三凶手里。老夫当日在朝，亲见其事。”说着，便将以前的历史滔滔地述了一遍，并且说道：“古圣人有一句名言，叫‘远佞人’。这个佞贼，奉劝诸位，千万和他相远，不可亲近，以免上他的当。”

众人听了，再想想孔壬的谈吐神气，觉得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因此对于老将的话都有点似信不信，嘴里却说道：“原来如此，人不可以貌相，以后我们倒要注意他一下才是。”赤将子舆在旁边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众人都问他道：“老先生此笑必有道理。”赤将子舆道：“诸位要知道孔壬是不是佞人，此刻不必争论，亦无需再注意他，只要等帝归来之后，就可见分晓了。”司衡羿道：“赤将先生的意思，不过请帝说明就是了，其实孔贼之恶，老夫就可以证明，何必问帝？以帝知人之明，何尝不知道他是个佞人，不过因他是帝挚朝的大臣，友爱之心，不忍揭帝挚之过，所以总是优容他，真所谓如天之度。帝岂有不知他是佞人之理！”羿话未说完，赤将子舆连连摇手道：“不是不是，不是要帝证明他是佞人，自有一种方法可以证明的。”众人听了都不解。赤将子舆用手向庭前一指，说道：“它可以证明。”

众人一看，原来就是赤将子舆前日所发现的那株佞草屈轶。众人虽听说有指佞草之名，但是从没有见它有所指过，所以都是将信将疑，不敢以赤将子舆的话为可靠。羿听了，尤不佩服，便说道：“小草何知？老先生未免有意偏袒孔贼了。”赤将子舆道：“此时说也无益，到那时且看吧。”

过了几日，帝尧回到平阳，次日视朝，孔壬果然前来请见。帝尧便命叫他进来，众人此际的视线，不期而然都集中到那株屈轶上去，说也奇怪，只见孔壬远远地刚走进内朝之门，那屈轶劲直的茎干立刻屈倒来，正指着他。孔壬渐渐走近，那屈轶亦渐渐移转来。孔壬走进朝内，向帝尧行礼奏对，屈轶亦移转来，始终正指着他，仿佛指南针的向着磁石一般。众人至此，都看呆了，深叹此草之灵异。司衡羿尤其乐不可支，几乎连朝仪都失了。后来孔壬奏对完毕，帝尧命其退出，那屈轶又复跟着他旋转来，一直到孔壬跨出朝门，屈轶茎干忽然挺直，恢复原状。帝尧召见过孔壬之后，向诸大臣一看，觉得他们都改了常度，个个向着庭之一隅观望，不免纳罕，便问他们何故如此。大司徒遂将一切情形说明，帝尧听了，也深为诧异。

后来这个消息渐渐传到孔壬耳朵里。孔壬非常惭愧，因愧生恨。心想：“这一定是那老不死的羿在那里和我作对，串通了有妖术的野道，弄出这把戏来，断送我的。刚才退朝的时候，偷眼看他那种得意之色，一定是他无疑了。此仇不报，不可为人，但是用什么方法呢？”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拍案叫道：“有了，有了！”又用手向着外面指指道，“管教你这个老不死的送在我手里！”话虽如此，可是他究竟用什么方法，并未说出。过了几日，他自觉居住在这里毫无意味，又不敢再去上朝，深恐再被屈轶草所指，只得拜了一道表文，推说国内有事，急需转去，托羲叔转奏。帝尧看了，也不留他，亦不再召见，但赏了他些物件作为此次送玛瑙瓮的酬劳。孔壬在动身的前一天，各处辞行之外，单独到逢蒙家中，深谈半日，并送他许多礼物。究竟是何用意，亦不得而知，但觉他们两人非常投契而已。次日，孔壬便动身而去，按下不提。

第四十一回

麒麟之情形·五星坠地·尹寿说天文·羿与逢蒙较射

自此之后，帝尧于勤政之暇，常往来于藐姑射山、王屋山两处。到藐姑射山，希冀遇到被衣等四子，但是始终遇不到。有一次，遇到许由，因为不认识他，当面被他骗过，帝尧不胜怅怅。一日，正从藐姑射山回来，路上忽见无数百姓纷纷向东而去。帝尧忙问何事。那些百姓道:“今日听说东郊来了两只异兽，所以我们跑去看。”帝尧忙问道：“不会害人么？”百姓道：“听见说不会害人。”正说着，只见大司徒已率领几个虞人从平阳而来，迎着帝尧，奏道：“昨日东郊虞人来报说，那边来了两只异兽，状似麒麟，但不知究竟是不是。臣等从来没有见过，不敢决定，所以特来奏闻。”帝尧听了一想道：“此事只有请教赤将先生。他从前在高祖皇考的时候应该见过的。”大司徒道：“这两日他正在家里合百草花丸，有多日未曾出来，所以不曾见他。”帝尧道：“且先去问问他吧。”说着，一齐回到平阳，就宣召赤将子舆入朝，告诉他有这样一种异兽，叫他前去辨认。

赤将子舆道：“真个是麒麟，很容易辨认的。牡者为麒，牝者为麟。身体像麇，脚像马，尾像牛，颜色正黄，蹄是圆的，头上生一只角，角端有肉。它叫起来的声音，合于乐律中黄钟大吕之音。牡的鸣声，仿佛是‘游圣’二字。牝的鸣声，仿佛是‘归昌’二字。夏天叫起来，又像个‘扶幼’二字。冬天叫起来，又像个‘养绥’二字。它走起路来，行步中规，折旋中矩。它的游行，必先择土，翔而后处；不履生虫，不折生草；不群居，不旅行。它的性灵，又很机敏，不犯陷阱，不罹罘网，真正是个灵异之兽。它的寿又非常之长，最少一千岁，多则三千岁，上应岁星之精，下为毛虫之长。它的出来，必须盛德之世，大约有六个条件：第一个是王者至仁，不刳胎，不割卵；第二个是王者德及幽隐，不肖者斥退，贤人在位；第三个是王者明于兴衰，武而仁，仁而有虑；第四个是王者动则有义，静则有容。第五个是王者之政好生恶杀，德至鸟兽，恩及羽虫；第六个是王者视明礼修。六个条件有一个，它才肯出来。如今圣天子在位七年，六个条件，可谓已经兼而有之。据野人想起来，一定是麒麟无疑了。”帝尧听了，非常谦逊。

赤将子舆道：“且待野人前往一观，如何？野人在轩辕帝时代看得熟极了。如果是它，可以一望而知。”帝尧道：“朕亦同去，以广见识。”于是大众随侍帝尧，到东郊之中，果见两只野兽，与赤将子舆所说的一般无二。赤将子舆一见，就说道：“这个不是麒麟是什么！”那时麒麟正在丛林之中伏着休息。旁边观看的百姓不知其数，它亦不恐不惊。看见帝尧等到了，它就慢慢地立起来。一只叫的声音，的确是“游圣”二字；一只叫的声音，的确是“归昌”二字，仿佛欢迎帝尧的模样。大家知道的确是麒麟了，齐向帝尧称颂。后来百姓知道，尤其欢跃。大家山呼万岁，声震原野。但是，帝尧仍是谦让未遑，与群臣回平阳而去。自此之后，那一对麒麟就在东、西、南、北四处郊薮之中来往游息，不再去了。这是后话不提。

有一次，帝尧又到王屋山访尹寿。这日正是十一月朔日。尹寿向帝尧道：“帝来得正好。鄙人仰观天象，今夜有一奇事，于后世很有影响。请帝夜间到对面山上，鄙人追陪，共同观看，亦很有趣味的。”帝尧忙问何事。尹寿道：“五星之精今夜下降，不可不前往一看。”帝尧听了不解，但亦不再问。到了晚间，帝尧和尹寿带了侍卫，径到对面山上。那时星斗满天，山径昏黑，咫尺不辨。侍卫等烧炬，在前引导。帝尧正在壮年，尹寿亦老而弥健，曲曲登跻，毫不吃力。直到山巅，已是酉初光景，就在一块大石上坐定。尹寿用手指着东方的一颗大星，向帝尧说道：“这颗就是土星。从前野人遇到一个真仙，曾经在各星中游行过的。据他说，这颗土星美丽无比。星的外面有光环三道，分内、中、外三层。每层的距离不过几千尺。它的全径约四十八万里。它的体质极薄如纱，可以从外表望见里面。走到土星上一看，更稀奇了，但见那光环如长虹三道，横亘天空，下垂天际；还有十个月亮，或上或下，终夜不绝。岂不是美丽之至么！”

说着，又指西南一颗大星，向帝尧道：“这颗是木星，又名岁星。它的外面，亦有环带数条，不过多是灰色的，当中阔，两头狭。当中的颜色，有时赭，有时白。形象、位置常常在那里变动，不知是何原故。它的外面，有八个月亮，亦是或上或下，终夜不绝，非常美丽。”

又向南面指着一颗星，向帝尧道：“这颗是火星。它的上面一切与我们地上无异。不过所有河川都是由人工开凿而成。最小的川，阔约四十五里。大的阔至一百八十里。最短的川，长约七八百里；长的川，在一万里以上的很多。川的流行，多经过湖泊，或则无数大川，统统会归到一个大湖中去。它的星面上天气，比较我们地上为冷。一到冬初，各川各湖无不冰冻；直到春深，方渐渐融解。据那真仙说，火星内所居的人，能力异常广大。或者将来能够设法，使我们地面上的人与他们通信或往来，都未可知呢。它有两个月亮，比我们地面上多一个。”

又指着正西面一颗星，向帝尧道：“这颗是金星。天明之前在东方，叫作启明星；日落之后在西方，叫作长庚星。只有这两个时候可见，其余多在日间，若遇着日食的时候，亦可以见之。它亦有两个月亮。”

又指着西北面一颗星道：“这颗是水星，最难得看见。只有冬天一二日中，太阳未出之先，或落山之后，可以见之。假使这一二日中适遇阴雨，就不能见。所以有些研究天文的人，一生一世见不到水星的都有。今日恰恰能够遇到，真是难得之机会也。”

正说到此，忽听见西方嗤的一声。急回头看时，只见一道光芒，仿佛一大火球从金星中分出来，直向下界坠去。接着西南方又是嗤的一声，一道光芒，一个火球从木星中分出来，向下界坠去。接着西北方，又是嗤的一声，一道光芒，一个火球从水星中分出来，向下界坠去。过了些时，火星、土星中，又同时嗤嗤两声，两道光芒，两个火球向下界坠去。

帝尧这时看得非常奇异，便问尹寿道：“这种现象，是从来所罕见的。究竟主何灾祥，请老师示知。”尹寿道：“鄙人昨日已占过一卦。这种现象，与现世并无关系，与二千年之后大有关系。”帝尧道：“怎样的关系，老师知道么？”尹寿道：“据卦象上看起来，土星之精坠下去，在谷城山下化为一块黄石。二千年后，化为一老人，以兵书教授一个俊杰之士，做王者之师。后来这个俊杰之士大功告成，退而求仙，求访老人于谷城山下，果然得到这块黄石，就造起祠堂来岁时祭祀。又历若干年，俊杰之士得道仙去，其家人葬其衣冠，并这块黄石亦附葬在内。近旁居人常看见这个坟上黄气上冲，高约数丈。又隔了若干年，这个坟为盗贼所发掘，不见俊杰之尸，并这块黄石亦失所在，从此黄气没有了。这土星坠地之精才告结束。

“木星之精，坠于荆山，化为一块稀世的美玉。侧面看起来，其色碧；正面看起来，其色白。有一个人得到了它，拿去献给国君。国君以为是假的，刖去那人的一足，以正其欺君之罪。后来国君死了，新君即位，那人又拿这块玉去贡献。新君又说他是假的，又将那人的一足刖去。后来新君死了，又换了一个新君，那人再要去献，又不敢去献，抱了这块玉，在旷野之中哭了三日。新君知道了，叫那人拿了玉去剖开来，果然是稀世之珍，于是才重赏那个献玉之人。后来国君拿这块玉转献之于天子。天子就用它做成一个传国的宝玺，世世相承，代代相传。直到千年之后，有一个天子，被其臣下所逼，携了这宝玺，登楼自焚，这木星坠地之精方才消散。

“火星之精，坠于南海之中，化为一颗大珠，径约尺余，时时出现海上，光照数百里，红气亘天。后世的人，因将那个地方取名为珠池，或称珠崖。它的气候最长，可历四五千年而不衰，卦上竟看不到它的结果。

“金星之精，坠于终南山圭峰之西，化为一块白石，状如美玉，时常有紫气笼罩其上。三千年后，有一个天子，要想雕塑一个神像，苦于没有好材料。一日夜间，梦见一个神人向他说，教他掘取紫气底下的这块大石来做材料。天子醒了，依着梦中的话，饬人去掘，果然得到，就雕琢成一个二尺多高的神像，又雕琢了几个高约六尺多的人像。隔了几百年，这许多雕像渐次毁坏，那金星坠落之精方才消灭。

“水星之精，坠在西北一个柳谷之中，化为一块黑石，广一丈余，高约三尺。二千五百年之后，渐有文采，但是还不甚分明。又过了多年，忽如雷震，声闻数百里。这块黑石居然自己能立起来，化为一块白石，上面有牛、马、仙人等等形状，又有玉环、玉玦和文字的形迹。大概那时必定应着一个真主降生的祥瑞。但是，究竟如何，卦上亦看不出。这五项，就是与后世有关系的事情了。”

帝尧道：“老师虽如此说，弟子终究有点疑心。何以不先不后，在这个时候，五星之精都会一齐下降呢？”尹寿道：“天上陨星，本来是常有的。一年之中，不知道有多多少少，但是与世界上或后世的关系甚微，而且大半陨在海洋及丛山之中，所以不大有人去注意它。这次五星之精，却与后世很有关系。今日帝又适来，所以特地邀帝一看。帝尽可放心，于现在时世，是一无关系的。”

帝尧又问道：“适才老师说，曾经遇到游行过星辰的人，和他谈过。究竟星上是如何情形？弟子从前曾听人说：天上七日，世上千年。这句话未知可信么？”

尹寿道：“这句话可信不可信，不敢说。不过星辰上的日子和年份，亦是长短不同。据鄙人所闻，大约水星上面的日子比地面上长一点，它以十二个时辰零为一日。至于它的年份，却比地面上短得多了。现在帝所新测准的年份，是三百六十六日为一年；水星上的一年，却只有八十八日，岂不是短得多么！金星上面的一日，只有十一个半时辰多一点，比地面上为短。它的一年，只有二百十余日，亦比地球上短。至于火星的一日，比地面上稍为长一点。它的一年，有七百八十日，比地面上长一倍了。至于木星，日子极短，只有五个时辰光景便是一日。但是它的年份很长，约有我们地面上十二年方才是它的一年。至于土星上的一日，亦不过五个时辰多一点。但是它的年份更长，地面上二十九年光景才算它一年，岂不是长极么！此外还有许多星，它们的一年，等于地面上八十四年、等于地面上一百六十四年、等于地面上三百多年的，统统都有。当初亦曾经听那个真仙说过，所谓‘天上七日，世上千年’的话，或者是以一年通计，或者的确有这样一个境界，却不敢妄对了。”二人一路说，一路下山。过了几日，帝尧又归平阳而去。

光阴荏苒，这一年已是帝尧在位十一年的冬天了。帝尧一日忽想起自从五年东巡之后，还没有出巡过。依照天的大数，十二年为一周。天子上法天象，以后应该每到十二年巡守一次才是。从前巡守的是东方，此刻听说平安无事，尚可以不去；只有南方，地湿天热，民性狡诈。自从三苗在那里立国之后，听说暴虐无道得很，万不可以不去看看，以便劝导惩罚。想到此处，主意决定，次日视朝，遂向群臣说知。司衡羿首先说道：“帝驾南巡，老臣极端赞成。要知道南方自从欢兜、三苗父子盘踞以来，肆行暴虐，实行他贼民、蛊民、愚民的种种方法，百姓真是困苦极了。帝这回跑去，正可以给他们一个警诫。不过老臣之意以为，应该带了几千兵去，一则可以使他们震慑；二则倘使他们竟敢不听号令，就可以乘此剪灭了他，省得将来再劳师动众。”帝尧摇摇头道：“带了兵去巡守，太骇人听闻了。德不足以服人，凭仗武力，自己想想亦未免惭愧，而且反使诸侯怀疑，亦觉不妥。”羿道：“帝切不可大意。当初先帝南巡的时候，老臣亦是苦劝带兵的。后来因为熊泉地方的乱事，先帝以民命为重，半路上遣老臣前去讨伐，未能扈从，以致为房、吴二逆所困，几遭不测。先帝爱女因此失身于盘瓠。前车不远，这是帝所知道的。况且现在这三苗雄踞南方，久有不臣之志，岂可轻身冒险？古人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是天下之主？还请慎重为是。”说罢稽首。

当下群臣听了司衡之言，知道的确是个实事，大家都赞成带兵。帝尧才问羿道:“那么带多少兵呢？”司衡羿道：“带五千兵去。”帝尧道：“太多太多。”羿道：“至少三千人。”帝尧道：“还太多。劳民伤财，朕是不忍的。”羿道：“三千人不能再少了。老臣知道南方之民欺善而畏威。若有兵威震慑，就使有奸谋异志，亦不敢动，此所谓‘兵法攻心’。倘若兵带得少了，虽则亦可不受危险，然而焦头烂额，何苦来！”帝尧见他如此说，方才答应。和仲道：“据臣愚见，王者之道，固然应该耀德不观兵，但是兵戎究竟是国家要政之一。自前数年田猎讲武之后，久已不治兵了。虽则司衡平时训练极勤，士气极盛，但是没有烈烈轰轰的举动，外面看起来，是看不出的。既然看不出，他们难免有轻视朝廷之心。可否于明年正月间明令治兵一次，比较技艺，检阅车马，庶几使四方诸侯知道朝廷军容之盛、士马之精，自然有所畏而不敢发生异心。就使那三苗之国，难保没有奸细在这里窥探虚实，亦可以使他知所警惧。古人兵法有所谓‘先声而后实’者，就是这个方法。未知帝意何如。”帝尧道：“这策可行。本来治兵是国家应有之事，并不算什么。”于是决定日期，在明岁正月下旬举行，一切由司衡羿和逢蒙去预备。

到了那时，各种都已预备好了。选一块平原旷野之地，在最高处造了一座校阅台，请帝尧和各大臣居处。第一、二、三三日，检阅车马。共有车一万余乘，马四万余匹。车皆坚致完整，马皆高大肥壮。第四、五日检阅武器。刀矛戈戟弓箭之属，不可胜计，大约可分配数十万人之用。十余年来司衡羿苦心经营，修整添备。这个成绩，亦真可观了。第六、七日考查阵法。原来古时阵法起于黄帝时候的风后。他著有《握奇经》一书，虽则寥寥数百字，但是后世兵家都崇奉他。所以当日所布的阵法，亦不外乎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四正四奇这几种。不过教练得非常纯熟，步伐整齐，进退坐作，一丝不乱，而且变化错综得非常神妙，如此而已。第八、九、十三日，比较射箭，亦是个个精熟，箭箭中的。大家无不称赞司衡的功绩。逢蒙在旁听了，心中着实难过，暗想：“这种全是我的劳绩，现在统统归功于羿，给我平日教练的功绩一概抹杀，未免可恶。正应了孔壬那日的话，羿一日不死，我一日不得出头了。”想到此处，闷闷不乐。

且说治兵之事至此正要结束，只见羲叔向帝尧提议道：“臣等向来听说司衡和逢蒙的射法都是千秋绝技，但从来未见他们射过。现在趁此较射的时候，可否请帝命他师徒二人比较一回，以尽余兴？臣等亦可以增广眼界。”大众听了，无不赞成。于是羿与逢蒙各携弓箭，来到广场中，比起射来。第一次比远。在五百步之外，立一箭垛，垛上画一鹄鸟，鸟的两眼用红色涂着，以射中两目者为胜。（后世“目的”两字，就是指此而言。）羿连射三箭，都穿过鹄眼，细看只有一孔，并无第二个。逢蒙连射三箭，也是如此。众人无不喝彩。第二次比力。拿了十块铜板，都是厚约一寸，放在五十步远的地方。羿一箭过去，十块铜板一齐穿通。逢蒙亦是如此。众人看了，无不咋舌。第三次比巧。相去百步之远，立一根方木，方木上放一个鸡卵，卵上又放一块细石。羿一箭过去，小石不知何往，但是鸡卵丝毫未动。逢蒙一箭也是如此。众人看了，佩服至极，拥着他师徒二人，称颂不至，把个逢蒙乐得来口都合不拢。忽然远远来了一群人字式的鸿雁。逢蒙立即取出三支箭来，指着鸿雁，向众人说道：“我要射左边一行第一、二、三只的头。”说着，那三支箭如连珠一般的上去，那三只鸿雁，一只只联翩掉下来。早有兵士飞跑过去，拿来一看，果然都中在头部。大家无不赞美逢蒙的射法，以为独一无二。

原来逢蒙这种射法不是羿所传授，是得之于从前的师傅甘蝇，后来又苦心研练，才能有此，就叫作连珠箭。今朝有意卖弄，以博众人称赞。哪知老将羿见了，顿觉技痒，不禁起来说道：“果然是好射，可谓青出于蓝了。老夫亦来射射，如射不着，请诸位不要见笑。”众人见那鸿雁时，已与从前大不同了。从前是整齐的，现在失了三只，惊恐之余，东逃西窜，无复队伍，而且那飞行亦较从前为速。只见老将也搭着三箭，一齐向上射去，一东，一西，一南，同时并发，三只鸿雁亦同时掉下来。兵士跑去取来，亦都是中在头部。

众人喝彩之声恍如春雷一般，都说道：“究竟是老将，手段更是高妙。”这一句，真把逢蒙惭愧得无地缝可钻，恨不得立刻将羿杀死，因为他有意胜过我，要压我的头；又恨他秘密藏着他的本领，不肯尽传授我。正在愤恨的时候，老将羿是天性爽直的人，以为这种比较不过玩玩的事情，丝毫不曾介意；便是众人，亦不曾留心；只有帝尧，看见逢蒙的面色，已经有几分觉察了，忙用好话将逢蒙着实称赞了一回，随即论功行赏。逢蒙平日教练之功，赏赐亦特别优渥。那治兵之事就算结束了。

第四十二回

尧访许由于箕山及沛泽·长淮水怪·三江之形势·文身风俗之情形

治兵之后，帝尧就商议南巡。大司农、大司徒等留守，老将羿及羲叔随行。赤将子舆道：“野人放荡惯了，这几年拘束在这里，实在闷得很，请随帝同行。”帝尧允许。逢蒙亦请同去。羿道：“外面之事，有老夫足以了之。都城重要，这个责任，非汝不可，汝宜在此。”逢蒙听了，很是不快，但亦不敢违拗。到了动身的那一天，正妃散宜氏和帝子考监明一同送帝出宫。

原来帝尧依着帝喾的成法，即位之后，不立皇后。散宜氏就是正妃，此外还有三个妃子，以上应后妃四星。那考监明就是次妃所生。散宜氏及三妃、四妃，此时均尚无所出。考监明今年已八岁了，生得非常聪明活泼，不过身体单弱些。但是帝尧眼看见阏伯、实沈两弟兄不友不恭到如此地步，又想到帝挚，本来是先帝元子，亦会如此荒淫，一半固由于气质之偏，一半亦由于失教所致，所以对于考监明，很注意教育他。在去年七岁的时候，已经请了名人做他的师傅，有时退朝之后还要查考他的功课。这次将要远行，少不得切实再训勉他一番，并限定他几种功课，等巡守归来必定要细细查问的。考监明一一答应，帝尧才出宫与群臣一齐上道，直向南方而行。

到了洛水，早有好几路诸侯前来迎接，玄元亦在其内。这次却是欢兜同来，孔壬不到，大约是怕见司衡羿的原故。帝尧看玄元益发长大了，应对一切着实中礼，人亦沉静，不免大大奖勉了一番。

一日，到了中岳嵩山，大会诸侯，考计政绩，有的行赏，有的惩罚，但是惩罚的很是少数。礼毕之后，帝尧与各诸侯随意闲谈，问起草野之中有无隐逸的贤士。伊邑侯道：“臣听说箕山之下（现在河南登封县东南三十里）、颍水之阳有一个贤士，姓许，名由，极是有道德的。”帝尧道：“那么汝何不任用他呢？”伊邑侯道：“臣亦极想请他出来做官，辅佐政治。一则他近几年来总是游历在外，不曾归来，遇他不到。二则据他的朋友严僖说，他绝不肯做官，就是请他，亦无益的。”帝尧道:“许由这人，朕亦久闻其名，苦于寻他不到，不知道他究在何处。”伊邑侯道:“据他的朋友严僖说，他所常去的地方共有八处：一处在帝都相近的藐姑射山上；一处在太行山上（现在山西辽县东南七十里有箕山，相传许由隐处）；一处在大陆泽西南面的一座什么山上（现在河北行唐县西北五十里有箕山，相传许由隐处），臣记不清了；一处在山海东面的中条山上（现在山西平陆县东北九十里有箕山，相传许由隐处）；一处在泰山之南、沂水相近的一座山上（现在山东莒县西有箕山，相传许由隐处）；一处在徐州沛泽之中（现在江苏沛县一带）；一处在黟山东麓（现在浙江昌化西北有箕山，相传许由隐处）；一处在渐水旁边一座虎林山（现在浙江杭州）。前几天臣刚与严僖谈起，据说这许由去年已到沛泽去了，不知确否。”帝尧听了，沉吟了一回，说道：“那么朕暂不南行，先到沛泽去吧。”当下就转辕而东，一面饬大队军士一直向南，在彭蠡北岸等候。

帝尧等经过商丘，商丘侯阏伯置酒接风。帝尧问起他火正之事。阏伯将历来研究的木头搬了出来，一一试验给帝尧等观看，成绩甚佳。帝尧大为称赞，奖勉了他一番。原来古时取火之法甚为艰难，所以特设火正一官，以为百姓的指导。他那取火的方法，是钻木取火，而各种木头，又因季候而不同。春天应该用榆树、柳树的木头，夏天应该用枣树、杏树的木头，季夏应该用桑树、柘树的木头，秋天应该用柞树、楢树的木头，冬天应该用槐树、檀树的木头。这种取火的木头，名字叫燧，是上古燧人氏第一个发明的。他的取火，是用钻子来钻。至于钻子钻了如何就能得到火，又何以四季及季夏木头都需改过，是否季候换了木头就失其效力，这种方法及理由，现在早已失传，无人知道了。但是，当时靠它做炊爨活命之源，必定确实有一种道理。商丘侯阏伯做了火正之后，能够如此精细详考，并且能够将取火方法画图立说，分送民间，这亦可谓克尽厥职了。闲话不提。

过了两日，帝尧等就向沛泽而来。原来那沛泽是个茫茫大泽，附近多是些渔户，亦有业农的人。四处一问，不见有许由踪迹。向南面绕过沛泽，就是彭城之地（现在江苏省徐州）。那面有些山，却不甚高。细细打听，果然有一个姓许的，是阳城人，在此地住过几时，可是现在已到江南去了。帝尧因又寻访不到，不胜怅怅，只得径向南方行去。向东南一望，只见白云茫茫，千里无际，原来此地已近海滨了。到得淮水南岸，早有阴国侯（现在安徽省定远县有阴陵城，即古阴国）前来迎接。

帝尧问起地方情形，阴侯道：“十数年前大风作乱，沿海的岛夷亦起来为患，敝国颇受蹂躏。近来早已安静了，年谷丰熟，百姓亦尚率教。不过此地逼近淮水，前年以来，淮水时常泛滥。臣与邻近诸国尽力捍御，终无效果。去岁来了一个骑鸾鸟的仙人，臣等请他设法消弭这个水患。他说，淮水之中，有一个妖怪，修炼将成，早晚就要出来。这种水患，就是那妖怪在里面作祟，没有方法可治的。臣等苦苦请他降伏妖怪，他说这是天意，不能挽回。此刻它修炼尚未成功，所以虽则为患，尚不算厉害；将来着实要厉害呢！淮水上下、千里之内，恐怕民不得安居。直待五十年之后，始有大圣人出来，降伏那妖怪，水患方可平息，此刻正在萌芽的时候，‘降怪治水’这四个字，远谈不到呢！臣等又问他：‘天心仁爱，为什么忽然如此残暴起来，纵令妖怪荼毒生灵？况且当今圣天子在上，似乎不应该有这个大灾。莫非沿淮水一带的百姓都有伤天害理之处，足以上干天怒，所以特遣这个妖怪来降罚的么？’那仙人道：‘不然不然，这种叫作劫数，是天地的一个大变，隔多少时间，总要有一次，与人事毫无关系。这种劫数，有大有小，时间有长有短。此次不幸，适值遇到既长且大的劫数，不但淮水上下、千里之内要受一种大害，恐怕全世界都要受害呢。不过全世界的受害，别有原因，与这淮水中之妖怪无关系罢了。’臣等听了，恐慌之至。恰好今日圣主驾临，未识有何良策可以防御。”

帝尧听了这番话，颇不相信，就向阴侯道:“这骑鸾的仙人是什么人，何以汝等如此相信他？不要是个有左道邪术的匪类，妖言惑众么？”阴侯道：“不是不是。这个仙人，叫作洪崖先生，向来住在彭蠡湖（现在江西鄱阳湖）南面，的确有道术的，人人皆知。不然，臣等虽愚，何至于轻信妖言？”老将羿道：“洪崖仙人，老臣从前在西王母处仿佛曾经见过的，长长的身材，五绺长须，面孔微红，像个薄醉的样子，果然骑的是一只青鸾。假使是他，的确是上界神仙呢。”阴侯忙道：“老将军说得不差。洪崖仙人的状貌，果然是如此的。”

赤将子舆在旁听了，哈哈大笑道：“帝知道这洪崖仙人是谁？”帝尧道：“朕不知道。”赤将子舆道：“他就是黄帝轩辕氏时代的伶伦呢。当初黄帝叫他作乐律，他于是就跑到大夏（现在新疆）的西面、阮隃的阴面、嶰溪谷里，选了几枝大竹，劈断了，每管三寸九分长，吹起来，作为黄钟之宫，就是律吕之根源。后来又叫他和荣猿两个人铸了十二口钟以和五音。他自己又特别制造出一种乐器，就是现在所用的磬。这个人多才多艺呢。”帝尧道：“原来就是伶伦先生么！他的登仙，是否和先高祖皇考同时的？”赤将子舆道：“他的成仙，着实早呢。他在轩辕氏时代，名目虽是个臣子，实在亦是轩辕帝所交游各神仙中的一个，不过是个很滑稽、很圆通、不自高声价，而欢喜游戏人间的一个仙人，所以肯屈居于臣下了。帝知道他此刻约有多少岁？”帝尧道：“朕不知道。”赤将子舆道：“他在黄帝时，已经有二千几百岁，此刻足足有三千岁了。”帝尧道：“如此看来，洪崖先生真正是仙人了。仙人有预知将来的道力，既然仙人说天意如此，劫运难挽，我们人类又有什么方法可想呢？我们人类能力所能够尽的，不过是修缮堤防，积聚粮食，或者迁移人民，使他们居于高阜之上，如此而已。汝可与邻近诸国商量，竭力去做吧。人虽不能胜天，或者亦可以补救于万一。”阴侯听了，稽首受命。帝尧随即与阴侯沿淮水两岸察看了一回，但见长流滚滚，有时白浪滔天，声势非常汹涌，但亦看不出有什么妖怪的痕迹，只得罢了。

过了两日，帝尧到了长江口。原来当时的长江与现在形势不同。现在江苏省的苏、松、常、镇、太、通、海、淮、扬各归府属，以及浙江省的嘉、湖、杭三归府属，在上古时候都是大海，并无土地。到帝尧的时候，苏、常、镇、淮、扬及嘉、湖等处，已有沙洲渐渐的堆起。这种沙洲，纯是由淮水、长江两大川上流各高山中所冲刷下来的泥沙随水堆积而成，在地理学上，叫作冲积层平原。但是当时还未与大陆相连，不过散布于江淮之口、大海之边，无数的岛屿星罗棋布，到处相望罢了。所以当时长江出口分作三条：一条叫北江，是长江的正干，它出海的海口，在现在扬州、镇江之间；一条叫中江，从安徽芜湖县分出，直冲江苏高淳县、溧阳县、宜兴县，穿过太湖，再经过吴江县、青浦县、嘉定县等处入海；一条叫南江，从安徽贵池县分出，经过青阳县、泾县、宁国县、广德县，到浙江的安吉县、吴兴县入海。照这种形势看起来，就是江苏省的江宁、安徽省的太平、宁国、广德等处，亦是在长江之口，不过同现在的崇明岛一般。那时太湖虽则已经包围在无数沙洲之中，形成一个湖泊的形势，但是港汊纷歧或大或小，处处通海，而长江的中支，又直接穿过去，那江身尤为开阔。所以海中的波潮日夕打到太湖之中，湖水的震荡非常之厉害。因此那时候还不叫它太湖，叫它作震泽。这是当时长江下游一带的形势了。

且说帝尧到了长江口，但见那些岛夷的情形与中国大不相同。那边天气炎热，这时又是初夏，所以他们个个都是赤身露体，便是女子也是如此，仅仅下身围着一块布，遮掩遮掩，或者在腰间系一根带，用一块布从后面绕过胯下，在前面脐下系住，仿佛和婴孩所用的尿布一般。所有男子，大概如此，再看他们的头发，都剪得很短，蓬蓬松松，披披离离，真是一个野蛮样子。再看他们的身体，更加奇了，有的在腿上，有的在臂上，有的在足上，有的在身上、背上，有的在脸上，都是花纹。那花纹的式样，有花卉，有葫芦，有鸟兽，种种不同，而且男女老少，亦人人不同。

帝尧向羲叔道:“朕久闻扬州之南有‘断发文身’之俗，今朝方才看到。但不知道他们这种文身是什么意思。”羲叔道：“臣曾经考询过，据说，他们的文身有两种意思。一种是求美观，大约越是野蛮人，越喜欢花彩，可是他们又没有制造锦绣的能力，而天气炎热，就使有了锦绣，亦不适用，但是终日裸体相对，也觉得很不雅观，所以想出这个方法来，就在现成的肉体上，施以文采，亦可谓恶要好看了。第二种意思，是为厌胜。大约南方之人迷信极深。水居者常防有蛟龙之患，山居者常防有狼虎之伤，以为文身之后此种灾难才可以免，就使钻入波涛之中，独处山谷之内，亦可以有恃无恐了。所以他们文身的式样个个不同，因为他们各人之所谓避忌亦各各不同。比如有些人，据相面的人说，是怕虎的，那么他的身上就应该刺成如何一种的花纹，才可免于虎患；有些人，据相面的说，是怕水的，那么他的身上就应该刺成如何一种的花纹，才可免于水患。”

帝尧道：“他们这一种厌胜，果有效验么？”羲叔道：“并不见得。臣在南方多年，对于那种文身之俗，颇加考察。曾经看见一个人，刺了一种避水患的花纹，自以为可以入水而不濡，哪知后来竟溺死了。又有一个塾师，待生徒非常严厉。有一生徒的父亲，以理想制成一种花纹，刺在他儿子身上，以为可以受塾师之鞭扑而不会痛了，哪知后来受责起来仍旧是很痛的。此外刺避虎患的花纹而仍旧为豺虎所伤、刺避蛟龙的花纹而仍旧为大鱼所吞噬的，尤不计其数。可见全是假造及迷信了。”帝尧道：“那么他们应该觉悟。”羲叔道：“大凡迷信极深，变成习惯之后，要他觉悟，非常繁难。明明他的厌胜不灵，但是他绝不肯说厌胜不灵，必定说别有原故，或者说触犯了什么神祇了，或者说他本人犯了什么大罪恶了，如此种种，即使百端晓谕，舌敝唇焦，亦绝不会觉悟的。”大家听了，不觉都叹息了一回，即到客馆中暂时休息。

第四十三回

各方奇异之风俗·帝尧见许由·黄帝问道于广成子·胎息之法

晚餐之后，帝尧君臣闲谈，又谈起日间所见文身的岛民。老将羿道：“一个人欢喜美观，亦是常情。但是刻划肌肤受尽痛苦，以求美观，殊出情理之外。”

羲叔道：“世间这种不合情理之事多得很呢。某听见有一处地方的人，将女子的两足从小就用布巾缠起来，使它尖而且小，不过三寸光景，走起路来，袅袅婷婷，以为美观。但是这些女子，从此都是弱不禁风，成为废物。而且缠的时候须将足骨折断，成为弓形，非常痛苦。然而那些做父母的，并非没有爱女之心，终究不肯不下这个辣手。虽则看见他们的爱女婉转呼号，仍有所不顾，而且越是爱女心切，越想缠得它小，以求美观，岂非怪事么！还有一处，它的风俗，以扁头为美。子女生出，就用重的物件压在他头上。年龄渐大，压的物件亦渐渐加重，所以到得大了，那张脸竟如‘西’字，岂非奇怪么！还有一处，风俗以长颈为美观。子女一生落地，就用一个箍儿束在他颈上。年龄越大，箍儿也逐渐加长。因此他们的脰颈竟有长到一二尺的，以为美观，岂非亦是怪事么！还有一处，以腰细为美观。所有女子从小都用细带紧束她的腰部。长大之后，前面两个乳峰突出，后面臀部耸起，以为美观。腰最细的女人，周围不足一尺，仿佛蜜蜂、蚂蚁，岂不亦是奇怪么！平心想起来，文身固然没有什么美观，就是小足细腰，亦有什么美观呢！至于扁头长颈，不但不能说美，并且觉得可丑，然而他们竟不惜牺牲其子女，孜孜然而为之，反以为天下之至美者无过于是，这真是不可解之事了。”

帝尧道：“大概人的性情最怕是狃于习惯。一成习惯之后，再没有什么好丑善恶之分。大家如此的，就是好而善；大家不如此的，就是丑而恶。好丑善恶，以习惯而分，极不容易改变。朕看起来，这种文身之风俗，再过五千年，恐怕还不能革除净尽，亦是一定之理呢。”（现在日本、缅甸、南洋群岛以及新西兰等处，文身之俗仍是盛行。至于中国五代时候的郭雀儿、近日上海的“刺花党”，亦不能不说他是文身的遗风。闲话不提。）

帝尧又问羲叔道：“汝在南方多年，知道他们的文身是用什么东西刺的？”羲叔道：“用针头，蘸了墨水刺的。刺了之后，血和墨水混合，终身不会消灭了。初刺的时候，痛苦非常，远望过去，仿佛裹了一块粉紫色的手巾一般。所以无论怎样强壮的人，绝不能一日刺毕，少则一年以上，多则三四年亦有。大约他们看得这种文身是极重要的典礼，无论男女，到得成童的时候，就要刺了。刺花纹的人，叫作雕文之人，是一种专门行业，有高手，有低手。高手能知道人的灾害避忌，创造种种式样的花纹以为厌胜，而且能减少针刺的痛苦，他的身价也特别高。低手不过依样葫芦而已。刺完之后，才算得是一个成人，仿佛和中国男子的二十而冠、女子的十五而笄一般，亦算是他们的礼节了。”帝尧听了，叹息一回，说道：“天下之大，万民之众，风俗习惯，竟有这许多的不同，可见一道同风，移风易俗，真是极不容易之事呢。”

次日，帝尧等渡过北江，一路南行，又过了中江，路上所见的一切人民，情形都与以前无异。一日，刚到南江边，只见对面一座大岛上，两个山峰都笼罩着一阵赤云，如烟如火。但细看起来，又似乎不是云，一阵一阵都从下面上腾，仿佛和火烟一般。

大众看了不解，忙找了土人来问。土人道：“这座山叫作浮玉之山（现在浙江省天目山），从前并没有什么赤云的，自从圣天子即位的那年起，才冒出这一种赤云来，终年不断，非常之好看。后来有人前往调查，才知道它的山下有一个深穴，穴中的水色，其赤若火，那水蒸气上腾，就变成赤云了。”（说到此处，在下又有一种臆想。原来天目山上东西各有一个大池，如人之目，后人所以取名叫作天目。按照地理学上讲起来，山上有湖泊的，大半是火山喷火口的遗迹。那么，这两座天目山，在古时当然是个活火山。帝尧的时候，有这种现象，或者那时正在喷发，因为古代的人不知道有这种原理，以为是应着帝尧火德之运，作为祥瑞，因而有此传说，亦未可知。还有一层，山名浮玉，可见四面有水，而且必不甚高峻。当时长江之南江，系从天目、黄山两大山脉之间流出，照现在地势看起来，绝无可能之理。但是南江故道在历史上历历可考。因此，足见天目山在当时不过为长江之一岛，且不甚高，后来因为它是火山，土地不绝的升高，所以山势大变。南江故道，既然逐渐涸绝隔断，而浙西一带土地亦逐渐高出水面，那浮玉山亦渐变为现在崔嵬突兀的天目山。这都是在下的推想，究竟是不是，须待博雅君子的教正了。闲话不提。）

且说帝尧君臣听了那土人一番话，大家亦莫名其妙。雇好了船只，正要渡江，只见前面江中一只小船载着三四个人，开到岸边。帝尧觉得里面一个瘦瘦的人非常面善，因为他是穿衣着屐的中原人，不是断发裸体的岛夷，所以特别注意，不知在何处曾经见过的。正在想时，早有一个侍卫走来，向帝尧说道：“这个人，就是那年在藐姑射山遇着的那个人呢。”

帝尧一听，恍然大悟，知道就是许由了。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当下看他上岸之后，就迎上前去，向他施礼，说道：“许先生，难得在此地相遇，真是天缘。”许由出其不意，还要想推托，不肯承认。羲叔上前说道：“主上为寻访先生，由箕山到沛泽，由沛泽又到这里，还想渡江而南。一片至诚之心，亦可谓无以复加。先生若推托，未免绝人已甚，使千古好贤之君主失望了。”许由听到此句，方才向帝尧拱手答礼道：“承圣驾屡次枉访，鄙人自问一无才德，只好逃遁，不敢相见。现在又承千里相访，尤觉不安之至。”帝尧刚要答言，老将羿道：“此处非聚谈之地，就请许先生到船中坐坐吧。”

当下不由分说，就拥着帝尧、许由，到雇定的大船中坐定。帝尧就和许由倾谈起来。起初都是些虚套泛话，后来许由要想观察帝尧的志趣，便问道：“帝此刻已经贵为天子，坐在华堂之上，向着两个魏阙，享受人君的荣耀，自问生平，于志愿亦可谓得偿了。”帝尧道：“不是如此。余坐在华堂之上，觉得森然而松生于栋。余立于棂扉之内，觉得霖然而云生于牖。虽面双阙，无异乎崔嵬之冠蓬莱。虽背墉郭，无异乎回峦之萦昆仑。余安知其所以安荣哉？”许由听了这话，知道帝尧志趣不凡，的确是个圣主，亦倾心的陈述。两个人足足谈了大半日方才停歇。帝尧佩服至极，因此就拜许由为师。在船中留宿两日，许由告辞。帝尧尚要再留，许由道：“圣上自须南巡，鄙人亦有俗事待理，且待将来到冀州再见吧。”于是订了后期，许由上岸，仍旧徒步芒鞋，飘然而去。

当下羲叔就向帝尧道：“如今虎林山可以不去了，一径到三苗国去吧。”帝尧道：“是。”赤将子舆道：“前面离黟山不远（现在叫黄山，在安徽省歙县）。这座黟山，是当初黄帝与群臣在此修炼成仙的地方。便是野人，亦曾在此随侍多年。那山上仙草灵药，随地皆是，并且有生汞，可以炼丹；有玉浆，可以解渴，真是一个仙灵之府。野人自从攀龙不成之后，隐居匿迹，时常到此来居住，多则十余年，少则六七年，所有百草花丸，大半在此山上采制的。现在帝既到此，不可不瞻仰瞻仰祖宗的遗迹，而且可以扩一扩眼界。”帝尧听了，亦以为然，随即渡过南江，一径向黟山而来。

到了山下，山路愈走愈仄。帝尧君臣多舍了车子，徒步而上。赤将子舆是熟游之地，一路走，一路指点。大约黟山大小山峰，不可胜计。最大的有三十六个，内中一个天都峰尤为高峻，从下面望上去，高约四千仞光景。众人跟着赤将子舆，都向此方而行。须臾之间，忽闻砰訇之声，远望前面，只见山顶一道瀑布层折而下，大小共总有九叠，上如银汉接天，下如渴龙赴海，真正可说是天下之奇观。到了一处，有一块大石，大家就在石上少息，赏玩那瀑布的奇景。远远望见四周的山容，半阴半暗，云雾都从脚下而出，如絮如绵，氤氲不已，方才知道此身已经走入云中了。赤将子舆道：“天将下雨，此地不可久留，上面有房屋，可以栖宿。”

大众听了，急急上行，果见有房屋不少，原来是黄帝那时留下的。虽则年岁已久，但是常常有人修葺，所以并不颓败，现在还有几个百姓居住在里面。帝尧到房屋居中的这一间一看，只见当中还供着黄帝骑龙升天的一个遗像，慌忙率同群臣行礼。赤将子舆道：“从山下到山顶，非走三五日不能到，所以当初轩辕帝在此修道之时，特地预备这许多房屋，以便上下的时候可以住宿，上面还有好几处呢。”到得次日，天果下雨，不能上行。向外面一望，满山云雾，弥漫四野，所有山峰，一个都不能看见。但见云中瀑布高下错落，或长竟数丈，或短不盈尺，如银潮雪海，骇目惊心，不可逼视。次日天仍下雨，接续数日，不能行路。帝尧与群臣，除观望山景之外，不过相聚闲谈。

一日晚间，天已放晴，君臣数人偶然谈到黄帝到此山来修炼的历史。赤将子舆道：“当初黄帝虽有志于仙道，但是未得其诀。后来听人说，有一个广成子，住在崆峒山上（现在甘肃省平凉县），是个真正的神仙。黄帝于是亲自去访问他。他将至道之精告诉了黄帝，黄帝恍然大悟，以后渐渐的修炼，才得道成仙。

“当时黄帝又有两个臣子，一个叫容成子，一个叫浮丘子。容成子是专门用内功的，他所讲究的是胎息之法。浮丘子从前住在荆州南部衡山之北（现在湖南省益阳县西南九十里有浮丘山，以浮丘子所住得名），后来跑到彭蠡湖南面一座华林山上（现在江西省奉新县西南），修炼了多年，后来又跑到南海海滨去苦心修炼（现在广东省城有浮丘山，相传浮丘子得道之地），方才成功。他做黄帝臣子的时候，早已得道了。他是专门用外功的，所讲究的是炼丹之法。容成子做黄帝的臣子，其时在先，所以胎息之法黄帝已经学习纯熟。浮丘子做黄帝的臣子，其时在后，他的功夫，黄帝还未了了。一日，黄帝问他道：‘朕知汝是个神仙中人，深明求神仙的方法。现在朕想超过溟海、渤海，游玩蓬莱山，舍弃了妻子，跑到那边去，汝看应该用什么方法？’浮丘子道：‘第一要能够选择圣贤做师傅，那么他的所学必定精奥。第二要能够选择名胜之地，栖息在那边，那么他的所学，必定容易成功。现在帝要成仙，必须先炼金丹；要炼金丹，必须选一块山秀水正的地方，那么所炼的丹药才能灵验。依臣看起来，天下名山，只有黟山最为相宜。一则地据四方之中，云凝碧落，气冠诸山，天上群仙时常在那里游玩的，可以相见；二则山中灵泉奇药，四时皆春，若能够斋心洁己，晏安在那里，那么万病皆除，千祥俱集，必定能够登仙了。’黄帝听了这话，立刻叫大臣风后辅佐太子，代理政事。自己就同了浮丘子、容成子两个来到此山，专心修炼。这就是黄帝来到此山的原因了。”

老将羿在旁问道：“怎样叫作胎息法？”赤将子舆道：“胎息这两个字，就是不用口鼻呼吸，如人在胞胎中的时候一样，所以叫作胎息。”老将羿道：“不用口鼻呼吸，用什么呼吸呢？”赤将子舆道：“不是用别种器官替代呼吸，实在是不呼吸。”大众听了这话，都非常诧异，便问道：“不呼吸，岂不要窒死么？”赤将子舆道：“这是很不容易的。所以第一要师傅传授，第二要练习功深，不是自己所能够蛮做，亦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到。”

老将羿道：“先生练习过么？”赤将子舆道：“野人略略知道一点，大约初学起的时候，先从鼻管中吸入清气，到肺里藏闭起来，不使它呼出；然后在心中暗暗的数着一二三四五的数目，一直数去，数到一百二十，才从口中将那藏闭之气缓缓的呼出来。在那吸进去的时候，与那呼出来的时候，都不许自己耳朵中听见有出入之声，总要使它入多出少，最好用一片鸿毛放在鼻口之间，呼出气来，鸿毛不动，才算合法；吸进去也是如此。又渐渐增加数的数目，从一百二十可以增加到一千；增加到一千，那么就有许多时候可以不呼吸，岂不是和不呼吸一样么！能够如此，可以返老还童，长生不死了。这个就是胎息方法的大略。但是还有一个条件，胎息的时候，要在生气之时，勿在死气之时。从子时到巳时，叫作生气。从午时到亥时，叫作死气。死气的时候，学胎息亦无益，所以俗语有一句，叫作‘仙人服六气’，所谓六气者，并不是有六种气可服，不过说有六个时辰的气是可以服罢了。胎息这个方法，练习成功之后，不但可以却病长生，而且还有许多用处。用了这股气去吹水，水就为之逆流；用了这股气去嘘火，火就会得熄灭；用了这股气去吹虎狼，虎狼就潜伏而不敢动；用了这股气去嘘蛇虺，蛇虺就盘曲而不能去；假使有人为兵刃所伤，吹一口气，血能立止；假使有人为毒虫所伤，即使没有看见这个受伤人，只要将自己的手一吹，男的吹左手，女的吹右手，那么受伤的人虽远在一百里以外，亦能立刻痊愈，岂不是用处甚多么！”

众人听他说得如此神异，无不稀奇至极，很有人想立刻就学学看。老将羿刚想再问，这时晚膳已经陈列，大家才打断言谈，各自就餐。

第四十四回

帝尧游黟山·黟山之风景

晚餐毕后，大家又聚拢来闲谈。羲叔问赤将子舆道：“容成子到底是个什么人？世间传说他著了一部书，叫作《容成阴道》，总共有二十六册，专门讲究采阴补阳，采了妇女的阴水，来补益他自己的阳水，名叫容成御女术，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这一回事。”

赤将子舆道：“野人在当时，并没有听见他有这种方术。后来他随黄帝升仙去了，与世长辞，更不会再有这一部书流传于人间。想来是后世左道邪魔的方士，造出来，假托他的名字的。讲到容成子这个人，很是敦厚而睿智。他起先在东海边一个岛上（现在浙江省永嘉县东面华盖山，相传是容成子修炼之地），服食三黄，就是雌黄、雄黄、黄金三种，专心修炼。后来黄帝知道了，请他出山。他就做了两件大事：一件是盖天，象周天之形，可以考察天文，利用不少；一件是调历，岁纪甲寅，日纪甲子，所有时节因之而定，利用亦不少。这两件之外，他又发明一种测定东西南北方向之术。辨别方向，本来有指南针可用。但是指南针所向，不必一定是正南正北，往往略有所偏。所以容成子又发明一个法术，用一根长木，竖起来，做一个表，拿一根索系在上面，再拿了这根索绕着表画地成一规形，以考察太阳之影子。假使太阳向中，影子渐短，候西北隅影子初初入规的地方，就给它记起来。假使太阳过中，影子渐长，候东北隅影子初初出规的地方，再给它记起来。这两个记起来的地方，就是正东正西；拿这两个折半起来以指着表，就是正南正北。他这个方法，是在梁州地方发明。所以现在梁州人用这个方法，还叫它是容成术。至于采阴补阳的容成术，淫秽无理已极，岂是可以长生之道！即使确有效验，求仙的人亦绝不应该去做的，即使做了，亦绝不会成仙的。你看是不是？”羲叔道：“某本来有点疑心。给先生一说，更觉明白了。可怜容成子冤枉受了多年，今日才始昭雪，先生亦可谓对得住老朋友了。”

说到此处，帝尧问道：“容成子的胎息，先生说过了。浮丘子的炼丹方法又如何呢？”赤将子舆用手指指山上道：“所有药料，都在这座山里。第一种是朱砂，就出在上面一个朱砂洞里。第二种是紫芝，生在山顶及溪边，大的长到五六尺，其大如箕，颜色紫碧相杂，香气如兰如桂，真正是个神物。第三种是红术，其状和珊瑚一样。第四种是乳水，出在岩穴之中，长滴石髓，其状其色，都和乳相仿，所以叫作乳水，是炼丹必不可少之物。久服乳水，亦可以长生。第五种是汤泉，在中峰之巅，水味甘美，亦是炼丹煮石必不可少之物。天下世界汤泉很多，但是多含有硫磺质，只有此山所产带朱砂质，所以可贵。此外如同黄连人参种种名贵的药品，山中无不齐备。”

正说到此，只听得外面侍卫人等一片呼喊之声。大家诧异，不知何故，急忙起身，出来一看，只见满山之中大大小小都是灯火，忽高忽低，忽上忽下，忽东忽西，忽隐忽现，或则千百为群，或则只有两三点，漫山遍谷到处皆是，照得千丘万壑几乎同白昼一般，隔了许久，方才渐渐消灭，大众无不诧异。赤将子舆道：“这个叫作仙灯，是黟山三大奇景之一。灵山之灵，与他山不同，就在此处。”老将羿道：“另外还有两种是什么？”赤将子舆道：“一种叫作云海，一种叫作放光，将来都可以看见的，此时说也说不相像。”

次日天晴，大众徐步上山，走不多路，忽然有两只乌鸦迎面飞来，向着大众叫了几声，立刻回转飞去；隔了片时，又飞来叫几声，又飞回去。赤将子舆道：“这一对叫作神鸦，是本山灵物之一。每有客来游山，它已知道，总先来迎接。它们每年孵小鸦几只，一到秋天，它们就领了小鸦，各处峰头都去飞一转，然后送小鸦出山外去，从此不复再来。它们一对老鸦，总是住在这里，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岂不是神鸦么！”大众又走了许多路，只见遍山都是桃树，约在万株以上。赤将子舆道：“这是黄帝所手植的，起初没有这许多，现在桃子桃孙年年蕃衍，每到春天，万花齐放，真是锦绣世界。可惜现在来迟，已是绿叶成荫子满枝了。”过了桃林，赤将子舆指着前面一个山峰，说道：“这个亦是黄帝的遗迹。”

众人看时，只见山上两个石峰，如人对坐。一个朝南，后面围绕一山，俨如君主座后的黼扆。一个朝北，俯了头，非常恭肃，如同臣子朝见君主的样子。赤将子舆道：“当初这山上有两块石头，黄帝和浮丘子常在这石上休息论道。后来仙去，这两块石头就化作双峰，朝南的就是黄帝，朝北的就是浮丘子，岂不是奇怪么！”正说时，只听得一阵音乐，大众听了，都向四处张望，说道：“哪里作乐呢？”赤将子舆道：“过去有一个山峰，壁立千仞，人不能到，上面常有仙人聚居。每当清风明月之夜，作起仙乐来，山下人时常听见，但总在夜间，日里是没有的。此刻所听见的，是音乐鸟的鸣声，不是有人奏乐。”帝尧道：“音乐鸟这名字很好听，从来没有见过。”赤将子舆道：“音乐鸟，一名叫作频伽鸟，亦叫作迦陵鸟。它在卵壳中已能发声，而且微妙，能压倒众鸟，大概亦是仙禽之类呢。”说着，四面一望，指着东面树上说道：“这就是音乐鸟了。”

大众细看，果见有十余只美丽之鸟，黄羽、黑眉、赤脊、翠尾，正在那里争鸣。其声非笙非笛，非竹非丝，引商刻羽，真如奏乐一般，和谐清脆，非常好听。忽然之间，又从峰上飞下数十只，一齐鸣起来，更觉悠扬入耳。那鸟飞的时候，翅尾之间带着一线白色，可算得五色都齐备了。羲叔道：“某听见说，频伽鸟，一名叫共命鸟，两个身子共一个头，常住在西方极乐净土的。何以这个鸟并不如此？”赤将子舆道：“野人习闻如是，究竟不知孰是孰非。或者那个共命鸟亦叫频伽，名字偶然相同，亦未可知。”

帝尧问道：“山中有猛兽么？”赤将子舆道：“虎豹之类都有，但是从不害人，大家以为是已经仙人点化的原故。另外有五种神兽，极为特别。一种是猿，此山猴类本多，但有两只是神猿，一黑一白，都在数千岁以上，见了人，往往作揖打拱。那只黑猿，常常引着大批的猿到处觅食。那只白猿，不常看见；偶然看见，总是坐在竹兜里，由四只大猿抬着了走。但是那看见的人，总可以遇到祥瑞或快意的事情。一种是天马，常常飞腾于最高各峰的顶上，有电光绕着它的四足，但亦是不常见的。一种是白鹿，往来各处，忽隐忽现。一种是青牛，其大如象，常出来吃草，遇见人立刻飞驰而去，倏忽之间，已不知去向。一种是紫豸，头像龙，身像麇，尾像牛，蹄像马，远望过去，俨然是一只麒麟，但的确不是麒麟。这五种都称为神兽。又有三种怪物：一种叫(1)鱼，四足，长尾而无鳞，声如婴儿，能够升到树木上，含着水去饵鸟，捕获了来做食品。缘木求鱼，竟可以得鱼，真是奇事了。它的脂胶可以点灯，久而不熄，现在山上居民往往用之。一种叫卢，很像穿山甲，但是没有鳞片。它最喜欢吃猿及蜂两种。每次要吃猿的时候，只须抗声一叫，大批群猿都闻声而至，环绕了它，跪在地上。它挑选几个肥猿，用木叶或砖石放在它头上，那肥猿就战战兢兢，捧了头，一动也不敢动，仿佛防恐木叶、砖头跌坠似的。挑选完毕之后，瘦的猿就纷纷四散，那肥猿就做了它的食料。岂不是怪物么！还有一种，叫作石斑鱼，只有雌的，没有雄的。到得春天，它与蛇交合而生子，所以这时候的石斑鱼不可吃；其余时候钓了来做鱼干，其味甚美，且能久而不饥，所以亦算怪物之一。”

正说着，已走到一个洞口。赤将子舆道：“这个叫作驾鹤洞，从前浮丘子在这里控鹤的。”又指着西面一个峰头道，“这峰叫作浮丘峰，是从前浮丘子在这里修炼的，上面有浮丘导引坛，彩云灵禽时常拥护、翔集在上面。每到春天，音乐鸟一定日日到坛上来飞鸣一次，真是仙迹。”又指着一个峰头说道，“这个叫容成峰，是容成子栖息的地方，现在还有宝篆、丹篆藏在上面，但是人不能上去，所以无从证明。容成峰的下面，有一片平地，叫作容成台，是从前容成子登啸的地方。”又指着一个峰头说道，“这座叫作轩辕峰，当初黄帝采药就在此地，现在还有紫芝、玉菌之类生在山顶上。轩辕峰下面，过去几十步路，有一块仙石座，当初黄帝与浮丘、容成诸臣会憩，常坐在这块石上。现在偶然去坐坐，常有异香从空中而来，假使在梅花开的时候，就闻到梅花香；在桂花开的时候，就闻到桂花香；在荷花开的时候，就闻到荷花香，但是左右前后并没有梅花、桂花、荷花等等，竟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野人从前在此，历试历验，真是不可思议之事。”帝尧道：“轩辕峰离此地有多少远？”赤将子舆道：“看看像近，但是有不少之路。”帝尧道：“且先到那边去望望。”

于是大众直向轩辕峰而来，一路鸟道崇冈，非常难走。走到一个峰上，只见一块方石，上面纵横刻有数十道深线，都成方罫(2)形；旁边又置有数百颗圆形的小石子，不知何用。赤将子舆道：“这个亦是黄帝的遗物。从前黄帝和容成、浮丘诸人，常常拿了这个东西来遣兴。两人对坐了，一个用白石子，一个用黑石子，在这方罫之上，你放一颗，我放一颗，差不多放到一半光景，只听他们说‘你赢了几路了’，或者说‘你输了几路了’。这个玩意儿，名字叫作弈棋，大约是可以分胜负的。”帝尧道：“先生可懂么？”赤将子舆道：“当初野人在旁，亦曾细细观察，看见黑子怎样去围住那个白子，白子又怎样去包住那个黑子，觉得亦很有道理，但是那道理非常深细，野人粗心浮气，实在有点不耐烦去研究它，所以不懂。”帝尧听了，将所布在那里的石子行列细细观看，揣摩了良久，又将石子统统移开，自己再一颗黑、一颗白的摆起来。赤将子舆在旁看了，说道：“原来帝是懂这个玩意儿的。”帝尧道：“朕不过研究研究，并没有懂。”赤将子舆道：“野人不相信。既然没有懂，为什么这个摆的方式有点和当初黄帝他们相象呢？”

原来帝尧是天纵之圣，敏悟异常，一经思索，已觉得有点头绪，而且知道此事是极有趣的，因而将石子一齐移开，又细细摆了一回。羲叔在旁说道：“天色不早，轩辕峰不能去了。此地无房屋，恐怕天黑了山路难行，不如且寻个宿处，明日再来如何？”帝尧一看，红日已衔西山，果然不早，不觉叹道：“朕一时贪弄这个玩物，把半日光阴竟消耗了，可见一个人对于戏玩的东西是不可沾惹的。”当下由赤将子舆引路，曲曲折折，到了一处，和山顶已有点相近，果然看见许多房屋，亦是从前黄帝所留下的。其中虽无居人，却喜尚可住宿。那时已经暮色苍茫，侍卫早将预备的灯火、餐具、卧具等铺设好了。大家饱餐一顿，因日间跋涉疲劳，大家亦不多谈，各各归寝。帝尧在枕上，还是细细想那个弈棋之理，久而久之，恍然大悟，不觉得意道：“从前伏羲氏的时候，河中有龙马负图而出，上面点点，都是个加减的数目，名字叫作河图。现在这个弈棋的道理，就是从河图数得来的，看看繁难，实在亦很容易懂呢。”想罢之后，就沉沉睡去。

到了次日，天尚未明，赤将子舆已经起来，邀了帝尧和老将羿、羲叔等，跑到山顶上，观看日出。但见西面诸山为霞气所映，峰峰都作赤色，美艳之至。向东一望，则红霞半天。歇了一回，红霞之中，又起了黑影一线，高高低低，如同远山一般；又歇了一回，忽然大放光明，如火之上焰，如金之发光；约有半个时辰光景，忽见一个太阳出来，其色雪白，如一面大镜，若隐若现，摇曳不定，而且既然上来，忽又下去，如此者三次。赤将子舆道：“这个太阳是假的呢。”众人听了，不甚相信。

又过了一回，果然真的太阳方才上来，其色甚红，而且甚大，渐渐上升，颜色亦逐渐淡下去，轮廓亦逐渐小下去，久而久之，已和平时所见一样了。众人看了，无不叹为奇观，连说有趣有趣。帝尧问赤将子舆道：“刚才那个白色的太阳，先生何以知道它是假的？”赤将子舆道：“天地之中，纯是大气所充塞。大气这项东西，能够有一种回光、折光之妙用。天体是圆的，太阳从地下上来，那个光芒，先射到天空之中。天空中的大气，受到这个光芒，立即反射到地面上来。所以那时太阳并未出地，霞光已经普照于大千世界，就是这个原故。后来将近出地了，天空中的大气已将它的影子吸收了上来，所以它的颜色雪白，而且摇动升沉不定，这就可以知道是它的影子了。既是影子，岂非是假的么？比如盂底放一项物件，寻常是看不见的；注满了水，就可以看见。那个理由，与此相仿，就是折光的原故。”

正在说时，只见树林中飞来一阵好鸟，毛色浅赤，个个乱叫。它的叫声，好像“客到”二字。赤将子舆道：“这种亦是音乐鸟之类。游人到此，它必先期而鸣，亦是奇怪的。还有一种鸟类，很像百舌，亦是几十只成一群。它的声音，屡屡更变，有时候大声轰轰，仿佛车轮走过；有时候细声袅袅，仿佛洞箫抑扬，大概亦是音乐鸟之类。”帝尧等听了，亦不言语，只管贪看朝景，不住的四面张望。

赤将子舆指着西面天尽处说道：“这个青白色的，就是彭蠡湖西岸的敷浅原山（现在江西省庐山）。”又指着北面雪白的一线，说道，“这就是大江。”帝尧正看得出神，忽然有无数白气从远处山上涌出，渐移渐近，忽然自己所立的山面上亦蓬蓬勃勃、氤氤氲氲的涌出白气来，如絮如绵，弥漫四塞。赤将子舆连连叫道：“好极，好极！云海来了！云海来了！”

帝尧再向四面一望，不要说大江、敷浅原不知到何处去，就是远近诸山，都一无所见。只有几个最高之峰，浮青凝绿，还矗立于茫茫白气之中，仿佛大海中的点点岛屿。忽而天风一卷，那一片云气奔腾舒展，如波涛之澎湃，直冲无数岛屿而去；忽而又复冲来，真是奇态诡状，瞬息万变。再看那些近前的山冈，则沉埋韬晦，若隐若现，仿佛长鲸、巨鲲、蛟龙、鼋鼍等等，出没于惊涛骇浪之间。歇了好一回，忽然云开一线，日光下射，那个景象更加奇怪，或如瀑练，或如积雪，或如流银之泻地，或如振鹭之翔翥，或如海舶扬帆而出岛口，或如大蜃嘘气而为楼台宫阙。有时天边隐隐露出一发之青天，仿佛如海外诸番之国人。立在峰顶，仿佛如坐了大船，乘风而坐在天上。真正是奇极了。又歇了好一回，云气才散，日光复来。帝尧道：“所以叫作云海，真个如身在海中一般。”

赤将子舆道：“这个是此山独一无二之奇景，所以这山上的地方都以海字取名。在前面的许多山峰，叫作前海；在后面的许多山峰，叫作后海；在东面的叫东海；在西面的叫西海；中间的叫中海。明明是山，却叫它作海，岂不是奇事么！”老将羿道：“老夫年纪不算小，游历的地方不算少，从来不曾见过这种奇景。不到此地，几乎错过一生了。”羲叔道：“我等寻常想想，只有仙人能够在云中来往。不想今朝居然置身云外，真个难得了。仓颉氏造字，人在山上曰仙，想来真是有研究的。”赤将子舆道：“岂但云在我们下面，就是雷电等，亦在我们之下呢。野人从前住这里的时候，有一年夏天，在山上游玩，观望这个云海的景色，忽然看见云气之中有一物窜来窜去，忽东忽西，竟猜不出是什么东西，颇以为怪。后来跑到山下，问那居民，知道刚才雷雨大作，才觉到那个在云中窜来窜去的东西就是雷霆呢。照此看来，岂不是雷霆亦在我们的下面么！最奇怪的，下面听到呼呼之声，甚为猛烈，上面竟一点声音没有，不知何故。或者仍旧是大气的原故，下面浓厚，上面稀薄，因此声音传达不到，不知是不是。”帝尧道：“云生于山，所以山总比云高。凡有高山，想来都是如此，不必一定只有此山有云海。或者此山高大，所以特别著名就是了。”

大众又观望一回，才回到宿舍，进些饮食，再往轩辕峰而来。路过昨日的棋局，可怪那棋子又照常布着在那里了。帝尧诧异道：“朕昨日分明记得都移在旁边，正要想摆，并没有摆，就动身了。现在此局究竟是何人所摆？这山中并无多人，而且摆的又非常合法，这个真是奇事。”赤将子舆道：“所以叫作仙棋石，是有神灵在这里呵护的。”众人听了，嗟叹不已。

到了轩辕峰之后，路旁紫芝甚多，而且甚大。走到峰顶，有一间石室，室中有石几、石座各一。赤将子舆道：“这就是黄帝当初在这里受胎息的地方。”帝尧到此，俯仰流连了好一回，方才下峰，回到宿舍。

(1).：音nà。

(2).罫（guǎi）：棋盘上的方格。

第四十五回

黟山之风景·帝尧遇金道华·兰之可贵

且说帝尧与群臣等游玩黟山，流连多日。其时正在四五月之间，山下已有炎夏景象，但是山上仍不甚暖，早晚尤寒。山上开的花卉，以木莲花为第一奇品。大的有十几围，高到二丈左右。花分九瓣，形如芙蕖，而颜色纯白，香气之远，可闻数里。它的叶子，颇像枇杷，但光而不糙，秋冬不凋，亦是个常绿树。在四五月之交，正是盛开的时候，帝尧非常爱赏它。赤将子舆道：“此花到八九月间结实，如菱而无角，色红且艳。”帝尧道：“可惜朕不能久居于此，且待将来八九月间再来吧。”

一日，帝尧等游到汤池。池长丈余，阔约一丈，深不过二尺，水清可以见底，底下都是淡红色的细沙。北面有一个冷泉，由石罅中流到池内。沸热的水有了冷泉调剂，刚刚温冷适中，真是天生的浴室。赤将子舆向帝尧道：“这是有名的汤池，帝何妨试试呢。”帝尧听了，果然解衣入浴。但见水面热气蒸腾，初下水的时候，不过微温，以后渐渐加热。脚下踏着的红沙甚为细腻，就拿来擦身，擦到后来，汗如雨下。浴完之后，觉得暖气沁入毛髓，许久不散。两只手中更是馨香扑鼻，仿佛兰花气味，不禁连声呼妙。赤将子舆道：“这个沙，叫作香沙，此地很多。那边峰上，还有一个香沙池，取了池水洗目，盲者可以复明；取了香沙，藏在衣袋里，香气可以终年不散，亦是异物。”老将羿和羲叔听了，都要入浴，于是一齐都洗过了。赤将子舆道：“这个还是普通的汤池，人人洗浴，未免污秽了。黄帝炼丹煮石的汤池，在过去一个高峰的顶上，寻常人不能上去。从对面峰上望过去，但见热气上升，如蒸如沸而已。”

一日，赤将子舆又引帝尧等到一个峰顶上，只见上面有一石床，长八尺有半，阔约四尺余，仿佛是用玉琢成的。床上有碧色的石枕三个，下面又有三座紫石床。赤将子舆指着上面的床，说道：“这是黄帝与浮丘、容成三人休息之所。”又指着下面的床，说道：“这是从臣宴寝之所。野人当日就是其中之一，在此间住了好几年呢。下面还有一个石室，深八十尺，阔有数丈，是其余从臣所住的。”帝尧道:“当初高祖皇考升仙，就在此地么？”赤将子舆道：“不是，还在过去一个峰上。那边峰上，也有一个大石室。当初黄帝功行圆满的时候，有一日从山上得到一个珠函、一个玉壶。珠函之内，所藏的是珠履、霞衣之类，玉壶之内所盛的是琼浆、玉液之类。黄帝既然得到这两种物件，知道上升之期到了，即携归石室之中，与浮丘、容成二人先饮了玉液、琼浆，再将珠函中的霞衣披起来，宝冠戴起来，珠履着起来。须臾之间，有一条天龙从空飞下，前面有无数仙人，拿着彩幢珠盖，为之引导；旁边又有无数仙人，各奏乐器，相与欢迎。那时黄帝和容成公、浮丘公三人，就骑在龙上，飘飘然从峰顶上升，那时野人不凑巧，刚在下面做一件事情。听见空中有管弦丝竹之声，急忙抬头一望，看见仙人、天龙下来，知道是来迎接黄帝了，急忙赶上山去。不想偏偏没有福分，到得中途，被石子一绊，跌了一跤。及至跑到山上，黄帝与群臣数十人早已在龙背上，离地数尺。当时有许多人和野人一样，赶不上，慌忙攀住龙须，但是龙须是不牢的东西，一经众人攀扯，纷纷连人都掉了下来，不得成仙，反而几乎跌死，可见成仙必须要有缘分、有福命的。所以野人从此以后不要做官，亦不想成仙，但求长生而已。”说罢，叹息不已。

帝尧道：“朕听说高祖皇考的上升，是在荆山地方，何以又在此地呢？”赤将子舆道：“这恐怕是后人传说之误吧。要知道铸鼎虽在荆山，上升确在此地。当时鼎成之后，就移到此地来炼丹，这都是野人所亲见的。如不相信，现在就有凭据。”说着，飞跑下去。隔了多时，手中拿着许多细草，又细又软，长约丈余，其色黑而微白，向帝尧说道：“这是龙须草。当初野人等攀龙髯跌下之后，这些拔在手中之龙须，都弃在山中，后来尽化为草，滋生日蕃。现在山下居民，竟有采取了去织以为簟的，岂不是的确证据么！”帝尧听了，悠然若有遐想。老将羿在旁，问道：“帝想学仙么？”帝尧道：“朕何尝不做此想。不过当初高祖皇考的求仙，是在治定功成之后；就是皇考的求仙，亦是在治定功成之后。现在朕临驭天下只有十二年，去‘治定功成’这四字远而又远，何敢做此非分之事。朕的意思，总想访求一个大圣人出来，将这个天下让给了他，到那时，或者可以效法祖父，此刻哪里谈得到此呢。”大众听了，知道帝尧对于天下百姓极负责任，绝不肯舍弃政治而求神仙的，所以亦不言语。

一日，赤将子舆向帝尧道：“今日须往黄帝炼丹处一看，可以见到许多遗物。”大众就跟了他走，走到一处，忽见赤将子舆向一个小石洞中钻了进去，转身出来，携着一个小石臼，向众人道：“请大众尝尝。”众人一看，只见中间满满贮着流质，芳香扑鼻，竟不知是什么东西。大家都尝了一口，觉得甘香醇美，仿佛玉液。赤将子舆道：“这个叫花酝，是山中猿类采了百花酝酿而成的。久饮之后，可以长生，并可以久视。野人适才看见地上有猿行之迹，里面又有一个小洞，知道必定有物藏在其内了。”

羲叔戏说道：“先生此番偷窃猿类所藏之酒，似乎不在理上。”赤将子舆也笑道：“充类至义之尽的说起来，不是自己所有的东西，拿了它来，就是偷窃，这话固然不错。但要知道，人生如不用偷窃的手段，竟几乎不能做人。即如足下家里，就不免日日有这种偷盗的行为，而足下所吃所用的，亦不免有贼赃在内。习非成是，久已乎变为自然，足下何独怪野人呢？”

羲叔听了不解，忙问道：“某家里何尝有这种偷盗之事？某又何尝吃用过贼赃？请先生不要诬蔑人。”赤将子舆道：“足下吃鸡卵么？”羲叔道：“吃的。”赤将子舆又道：“足下用蜂蜜么？”羲叔道：“用的。”赤将子舆道：“那么这个卵、这个蜜，从哪里来？还不是从鸡、从蜂那里去偷盗来的贼赃么！”众人听了这话，一齐不服，嚷道：“岂有此理！这个鸡、这个蜂，都是自己养的。自己养了鸡，取它的卵；养了蜂，取它的蜜，哪能算是偷盗呢？要知道养鸡、养蜂原为取卵取蜜起见。鸡和蜂尚且是自己的，何况乎卵与蜜！”

赤将子舆笑道：“那么野人还有一种行为，做给诸位看看，是偷盗不是偷盗。”说着，飞身跑到一个岩壁旁的树下，两手将树一攀，两脚将树一踏，转瞬之间，已到树顶。众人看了，不胜诧异，都说道：“不想这个老头子有如此之轻捷！”再看他在一个石缝里，两手伸进去，不知弄什么。过了一回，只见他又翻身而下，手中用树叶裹着一种半流质，过来说道：“请帝和诸位尝尝。”众人尝过了，都知道是蜂蜜，但觉得其味较寻常之蜜来得浓厚。赤将子舆道：“这个叫石蜜，是野蜂所酿的。久服之后，能延年益寿。”羲叔道：“先生何以知道这个里面有石蜜？”赤将子舆道：“野人从前在此住过几十年，就是以这些物件做粮食，无处不去搜寻过，所以能一望而知。但是请问足下，这种行为，亦可算是偷盗么？”

羲叔给他这一问，不免踌躇，勉强说道：“蜜是蜂酿的，蜂不是你养的，当然亦是窃盗。”赤将子舆道：“那么地下生的仙草，可采么？山上出的丹砂，可采么？”羲叔道：“那是无主之物，天所生产，原是供给人用的，不能算偷窃。”赤将子舆道：“那么足下所持的理由，自相矛盾了。请问足下，究竟偷盗二字，以什么为标准？倘使以是不是自己所有的为标准，那么就使他无主，我亦不应去取，因为总不是我的呀。倘使以有主无主为标准，卵是鸡生的，蜜是蜂酿的，不错呀，但是鸡和蜂又是哪里来的呢？最初之鸡，是从野雉收养而来；最初之蜂，是从野蜂收养而来。野鸡可以收养，野鸡之卵倒反不可以取食；野蜂可以收养，野蜂所酿之蜜，倒反不可以取食，这是什么理由？猿猴之类，我们无可利用，所以只好随它去；假使如牛马之有用，我们人类亦当然收它来，供我们之用。猿类本身，尚且可以收来供用；猿类所酿的酒，倒反不可以取来供饮，这又是什么原故？”

羲叔听了，只能笑着，无言可对。帝尧道：“古人有一句话，叫作‘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这是很不平的事情。同是一个人，我拿了你的物件，就是偷窃，就是攘夺。但是他一经做了天子或全国首领之后，就叫作富有四海，不但四海之内所有物件都算是他的，可以予取予求，就是四海中之人民，亦都算是他的臣子，可以任意生死，岂不是不平至极么？越是偷窃得大，越发无罪。人与人尚且如此，何况对于禽兽昆虫！现在世界，只有强权，并无公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矫正得转来呢。时候不早，我们走吧。”

二人听了，也就不再辩驳。大众走到炼丹之处，只见一块平地，广可容数百人，俯临大壑，深不可测。赤将子舆道：“此地又叫作晒药台，当初晒药，亦在这里。”边角之上，还剩着一座丹灶。到得下面，炼丹源、洗药溪、捣药之杵、舂药之臼，种种都还存在，想见当初修炼的精勤。旁边一个峰头，色红如火，还有丹霞隐隐流出。赤将子舆一一的指点。帝尧看了，不胜景仰。

刚要下山，只见对面山谷中忽然发出金光，五色灿烂，忽而如楼台殿阁，忽而如人物花鸟，忽而如蛟龙虎豹，忽而如甲胄干戈，足足有一个时辰之久，方才渐渐消灭。大众又看得奇极了。赤将子舆道：“这个就叫作放光，是此山三大奇景之一。”帝尧道：“看这个情形，大概是蜃楼海市之类。”赤将子舆道：“当初野人亦如此想。后来不但日间看见，就是夜间月下也有得看见，似乎与海市蜃楼不同，究竟不知是什么原故。”大众研究了一回，也都莫名其理，只索罢休。

这时帝尧住在山中已有旬余，各处都已游遍，遂向群臣道：“朕来此久了，巡守之事搁置，究竟不是道理，且俟将来有机会，再来重游吧。”赤将子舆道：“野人天性喜欢游荡，既然劝帝到了这里，还要劝帝到一处。”帝尧忙问何处。赤将子舆道：“离此地不远，有一座缙云山（现在浙江省缙云县东二十三里），一名仙都山，亦是当初黄帝炼丹的地方。帝既然为瞻仰祖宗遗迹而来此，那么彼处亦是遗迹，何妨顺便一往瞻仰呢。好在路径不远，尚不至于有误巡守之期。”帝尧沉吟了一回，说道：“那亦试得。”于是次日大众就下黟山。临走的时候，各人都取了不少物件。赤将子舆取了百花洞边的百花。老将羿取了一种放光木，放在室中，夜间能放光的。羲叔取了两种：一种是五色石，这项石子，椎碎之后，放在火中烧起来，能起五色光，是可玩的物件；一种是磁石，能够吸铁，是有用的物件。其余从人，取的尤多，如龙须草、香沙、丹砂之类。香沙和放光木两种，取的人尤多。还有一种云雾草，既可以做饮料，又可以治目眚，取的人亦多。大众此番游玩多日，既得饱畅眼福，又得无数珍奇物件，归去可以夸耀家人，馈赠亲友，无不欢欣鼓舞。

下了黟山，顺着一条港水而下。那港水下流，就是渐水（现在的钱塘江），流到南江里去的。赤将子舆道：“前面有一座山，风景甚好。黄帝时候，名医桐君隐居在那里，此刻他的庐舍还存在呢。”（现在浙江省桐庐县桐君山，“桐庐”二字，就是由此而来。）帝尧道：“船过去经过么？”赤将子舆道：“不经过了。此地另有一条横江，我们是转弯去的。”隔了一日，舟进横江，只见两岸山色非常之秀丽。帝尧看了，不觉心喜，就上岸步行。走到一处，桑树成林，稻田盈野，这时正是五月中旬，农夫工作正忙。帝尧看了，甚为惬意。尤其可怪的，此地人民都是穿衣着裳，并无裸体文身之陋状，心中不觉暗暗称奇。又走了一程，忽见田野旁边有一所广大的园圃，竹篱围绕，茅亭两三，内中仿佛甚为精雅。帝尧看了，遂信步踱进去望望，只见里面所种的都是兰花蕙草之类。正是不解，早有守门的狗狂吠起来，惊动了里面的主人，出来问道：“诸位光降，有何见教？”帝尧看他竹冠草履，气宇不俗，正要回答，早有侍卫上前，告诉他是天子。那人听了，慌忙行礼道：“小民不知帝驾来到，有失迎迓，死罪死罪。不嫌污秽，请里面坐坐。”帝尧亦不推辞，就和赤将子舆、老将羿、羲叔一同入内。那人先到草堂中布好了席，然后再出来敦请。帝尧等进去坐定，那人又请教了羲叔等姓名，方才在下面陪坐。

帝尧等此时但觉一阵幽香，沁人心脾。四面一望，只见室中到处都放着兰花，便问那人姓氏。那人道：“小民姓金，名道华，是此地人，生平足迹未出里门。久想到帝都观光，终苦无缘。难得今朝仰接天子之光，真幸运极了。”帝尧道：“汝向来以何为业？”金道华道：“小民务农为业。”帝尧道：“汝一定读过书。”金道华道：“小民虽读过书，但僻在蛮夷，书籍甚少，读的不多，不过识几个字罢了。”帝尧道：“汝种这许多兰草，是什么意思？”金道华道：“小民生性确爱此草，所以多种。”帝尧道：“兰草亦是寻常之草，有何可爱？”金道华道：“小民的意思，觉得兰草可爱之处有三种。一种是高致。凡是花卉，都是种在平原，众人易于瞩目之处，争妍竞美；独有兰花，偏喜生在深谷之中，或者幽岩之上，仿佛不愿人见，亦不求见人，足有隐君子之风。这种高致，岂不可爱！一种是幽德。凡是花卉，如桃、李、梅、杏、牡丹、菡萏之类，或以颜色悦世，或以浓香动人；独有兰花，颜色越淡越妙，香气极幽极微，而看过去别有风趣，闻着了无不倾心，不屑媚人，而人自钦倒，比如君子之道，暗然日彰。这种幽德，岂不可爱！还有一种是劲节。凡有花卉，无论草本木本，在那风和日丽之中，无不炫奇斗艳，仿佛都有一切不惧的模样；一到隆冬，霜飘雪压，那草本的固然连支干都不存在，就是那木本的，亦大半红叶萧萧，只剩了一丛光干。昔日繁华，而今安在？岂不可叹！独有兰花，明明是个草本，但是任你严寒奇冷，那几条翠叶依旧飘扬飞舞，一无更改。植物之中，和它一样的，能有几个？这种劲节，岂不可爱！小民常怪古人，说起劲节来，不是推松，就是推柏。有的拿了松树和梅、竹两种来并称，说是‘岁寒三友’。不知道松梅等都是木本的，岁寒不凋，有什么稀奇！兰是草本的，岁寒不凋，倒反没有人赞它，真是令人气愤不平。小民的见解如此，未知圣天子以为如何。”

众人听了这番议论，都说：“极是极是。兰草这项东西，从古没有人称道过，得足下这番提倡，恐怕将来还有人称它是王者香或国香呢。”金道华道:“果然如此，小民的意思亦不以为然。因为兰之可爱，并不全在乎香。况且它明明有隐君子之风，偏要说它是王者，未免背道而驰，拟不于伦了。”帝尧听了这话，暗暗佩服他的人品高尚，不愧为隐君子。当下又问他些兰草的种类和种法。金道华便起身进内，隔了一回，取出一厚册书来，献于帝尧道：“这是小民所著，一切有关系于兰草的，倶在其中了。请帝赏收，加以鉴定，小民不胜荣幸。”帝尧接来一看，只见面上写着“兰谱”二字，随意翻了两页，但见前面所载的都是兰之种类，足有几十种，并且有图附在上面。有一种叫风兰，它的图形，系用竹篮挂在空中，下面有注云:“风兰产于东南海边山阴之谷中（现在浙江温、台两归府属），悬根而生。其花黄白，似兰而细，不用裁去。大棵者盛以竹篮，或束以妇人头发，悬于见天不见日之处，朝夕噀以清水，冬夏常青，可称仙草。又能催生，妇人将产，悬于房中最妙。”又翻到中间，都是说种兰的方法和宜忌。翻到后面，都是关于兰的杂说，有一段云：“凡蜂采百花，俱置翅股之间；唯兰花则拱背入房，以献于蜂王。小小物类，尚知兰之可贵如此。人有不爱兰者，吾不知其何心也！”

正要再看下去，只听见老将羿问道：“老夫一路来，看见所有居民都是文身裸体，此地却不如此，是什么原故？”金道华道：“此间本来是蛮夷之俗，断发文身的。自从先祖迁到此地之后，训诲子孙，切不可沾染这种风气。一则赤身露体，全无礼教；二则毁伤肌肤，有伤孝道。小民懔遵祖训，世世不敢违背，并且遇着有机会的时候，常将这种道理和邻居的人说说，哪知甚有效验，逐渐将这种陋俗改正了。现在乡僻之地，虽然还有存在，但也是少数。”帝尧问道：“令祖是何人？”金道华道：“小民是金提国之后。”帝尧恍然道：“原来汝是贤者之后，怪不得有这样的气度学识，朕真失敬了。”当下又谈了一回，天色不早，帝尧等起身，金道华送至门外，行礼而别。

帝尧一路归舟，一路谈起金道华这个人，说他真是高士，真是隐者。羲叔道：“臣看此人甚有道德。帝何不举他一个官职，想来定有治绩的。”帝尧道：“刚才朕亦如此想，但是听了他那番议论，恐怕他一定不肯受，所以亦不说。”羲叔道：“受不受在他，举不举在帝。明日何妨饬人去和他商量呢。”帝尧点首称是。

到了次日，就命羲叔前往，哪知到了他家一问，他家人说，金道华昨夜已经出门去了。问他到何处，答称不知。问他何时归来，答言不定。羲叔没法，只得怏怏而回，将此情形告知帝尧。帝尧点头叹息道：“真是隐士，真是隐士。但是看到他昨日酬对及赠书的情形，贞不绝俗，尤为难得。”大家叹惜久之，于是君臣等仍上路前进。后来此地就叫作兰溪（现在浙江省兰溪县），以金道华种兰得名。

不过在下有一句话要声明，这是在下想当然耳，并无证据。即如兰溪相近的金华县，据志书上所载，是因金星与婺星而得名。但是这个解释很是模糊，婺星竟未提及，华字亦无着落。据在下的推想，或者因金道华而得名，亦未可知。不过遍查各书，不得证据。金提国在何处，亦考不出。姑且写在此处，以俟博雅君子教之。

第四十六回

缙云山黄帝修道·大姥山老母成仙·迷信之谬·海神救人之情形·洪崖仙人漏泄天机

且说帝尧君臣上路，一日，走过一山，山上有一座石城。赤将子舆道：“从前黄帝到缙云山去，总是经过此山的，所以后人筑起此城，做一个纪念，就叫他作天子山，亦叫石城山（现在浙江省永康县南三十四里），对面就是缙云山了。”帝尧看这座山势，参差高下，仿佛如城墉的雉堞，无甚可观，亦不久留，即向缙云山前进。那缙云山孤石干云，高约三百丈，虽则没有黟山那样灵异，但是亦有一百零六个峰头，或如羊角，或如莲花，幽奇俊秀，颇惬心目；又有瀑布一道，日光照着，仿佛晴虹，风所吹过，有如细雨，尤觉可观。黄帝炼丹的地方，一切遗物，经赤将子舆一一指点，帝尧都见过了。据赤将子舆说，黄帝在此炼丹的时候，一日有非红非紫的一种祥云出现，名叫缙云，所以这座山就叫缙云山。

帝尧立在最高峰上，向东南一望，只见一片茫茫，都是大海。原来这座缙云山是紧贴海边的，海中群岛点点，如星之罗，如棋之布。赤将子舆指着说道：“这近前的岛屿，名字叫瓯（现在浙江温州一带，当时尚在海中）；远处的岛屿，名字叫闽（现在福建省，当时亦在海中）；瓯岛之中，有一个岛，就是容成子修炼之处；又有一个岛，上有方石，其形如柜，从前黄帝将玉版、金券、篆册等等藏在里面，所以亦叫作玉柜山（现在浙江省永嘉县西北八十里）。帝要过去望望么？”帝尧道：“不可，不可，越走越远了，且待将来有便再说吧，现在且到海边望望。”

于是君臣等即便下山，到得海边，只见停泊着无数船舶，又有无数百姓，扶老携幼，纷纷向海边而来，要上船去，手中各执着种种祭品，其中尤以妇女为多。帝尧看了不解，忙叫侍卫去打听。

隔了些时，那些百姓老幼男女一齐走来。原来他们听见说圣天子在此，大家都想瞻仰瞻仰，兼且听听圣天子的言论，所以都跑来。行礼过之后，有一个百姓说道：“承圣天子下问，小民等是到仙姥岛上拜仙姥去的。”帝尧道：“仙姥是什么人？”百姓道：“是个老姥，住在岛上（现在福建省霞浦县东北大姥山），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她的年龄，亦不知道有多少岁。她是专门炼金丹的，那金丹有九转玄功，她也不知道炼了多少年。五年前，忽然修炼成功，服了金丹，顿然白日飞升，成仙而去。岛上百姓就给她立了一座庙，并且将她的生日作为纪念日。到得这一日，无论远近各处的人，都要去朝拜顶礼，烧些香料的。小民等此去，就是为此。”帝尧道：“仙姥生日是几时？”百姓道:“六月十九。”帝尧道：“汝等去求些什么？是不是求仙？”百姓道：“不是求仙。这位仙姥，平日在世，是很慈善的。无论哪一个对于她有什么请求，凡是她所做得到的，无不答应，她又最喜欢济人之急，救人之难，所以大家都给她上一个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的徽号。小民等这番跑去，或是求财，或是求子，或是求寿，或是求福，或是求病愈，种种不一呢。”

帝尧听了，不禁叹口气道:“据朕看来，汝等此种念头，未免弄错了。‘天道福善而祸淫’这句话，古时候固然是有的。但是，必定行了善，天才降之以福；必定作了恶，天才降之以祸。假使并未行善，天就降之以福；并未作恶，天就降之以祸，那么天道不公不明，不成其为天了。汝等自己想想，曾经行过善事么？如果行过善事，即使不到那边去拜求仙姥，皇天自会赐汝等以福。汝等再想想看，曾经行过恶事么？如果没有做过恶事，即使不到那边去朝拜仙姥，皇天亦绝不会罚汝等以祸。假使没有行过善事，那么赶快回去行善；假使已经做过恶事，那么赶快回去改过修行。要知道，做了恶事，不行善事，徒然跑到仙姥那边去磕几个头，烧些香料，祭她一祭，是无用的。仙姥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朕不知道。就算她已成了仙，是个神人，既然是神人，当然替天行道。福善祸淫，自有一个标准。绝不会因汝等去朝拜了她，她不问善恶，就赐汝等以福的道理；亦绝不会因汝等不去朝拜她，她不问善恶，就降祸于汝等的道理。所以朕说汝等的念头未免弄错了。”

那些百姓道：“帝的话固然不错，但是小民等朝拜烧香，正是修行行善呀！”帝尧听了这话，觉得更不对，便说道：“汝等这话又错了。朕且问汝等，怎样叫作善？怎样叫作恶？善恶二字，究竟是怎样解说的？”百姓听了，面面相觑，大家都答不出。帝尧道：“朕告诉汝等，有益于人类的事情，叫作善。比如汝等刚才所说，那个仙姥最喜欢济人之急，救人之难，大慈大悲，广大灵感，那才叫作善。有益于少数的人，是小善；有益于多数的人，是大善；有益于极多数的人，是至善。善这个字，是从人类上面发生出来的。不从人类上面发生出来，无论如何都不能叫它是善。因为人类在世，是应该互相扶助、互相救济的；假使不互相扶助，不互相救济，那么汝等想想，还成个世界么？朕且问汝等去朝拜仙姥，不要说仅仅磕几个头，即使将汝等之头一齐磕破，可谓至诚极了，然而于人类有何益处？不要说仅仅烧些香料，即使将天下世界所有的香料统统拿来烧去，亦可谓尽心极了，然而于人类有何益处？不但于人类没有益处，就是对于仙姥亦没有益处。她已经成仙了，所以人世间一切关系，早已脱离，而无所系恋。大家去朝拜她，于她有什么光荣？大家去供祭她，她又受不到实惠。大家去烧些香料，她又有什么用处？汝等想想看，岂不是无谓之至么！还有一层，人生在世，善是应该行的，并不是因为行了善可以得福，才去行善的。恶是绝不应该作的，并不是因为作了恶必定得祸，才不去作恶的。这个就叫作人之良心。假使因为可以得福，才去行善，那么这个行善之心就是假的，假的善就靠不住了。假使恐怕得祸的原故，才不去作恶，那么这个不作恶之心亦是假的，假的就又靠不住了。要知道‘福善祸淫’是上天的公理，是上天的权衡，并不是上天开了一个交易所，向人间做买卖，你拿了多少善来，我给你多少福，绝没有这种事情。况且现在汝等拿了区区一点祭品、区区一点香料，跑过去向仙姥磕几个头，就算是行善，要向她求子得子，求财得财，求寿得寿，求福得福，就算上天果然开了一个交易所，亦绝没有这样便宜的事情。汝等再仔细想想，以为何如？”

那百姓道：“照帝这样讲来，确有至理。那么，仙姥山小民等就不去朝拜了。”帝尧道：“这又不然。崇拜她是一件事情，求她又是一件事情，不能连拢来说。比如这个仙姥，是修炼到九转金丹、白日升仙的，又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的，那么汝等先自己想一想：‘我究竟崇拜她的哪一项？’假使崇拜她的炼丹成仙，徒然朝拜朝拜，是无益的，最要紧是自己亦学炼起来。神仙之事，虽说渺茫，但是她既可以因此成仙，汝等亦何尝不可以因此成仙呢！假使崇拜她的大慈大悲，那么尤其应该学她。救苦救难，本来是人类应该做的事情。我能够学她，就是她的同志，即使不去朝拜她，她未始不来扶助我、保佑我的。假使不去学她，仅仅敬重她，崇拜她，亦是无益。侥幸求福，更不必说了。所以朕说崇拜是一件事，求她又是一件事，还有学她又是一件事。遇到圣贤豪杰、英雄神仙，崇拜他是极应该的。崇拜他，可以得到一个做人的榜样，不过不去学他终是枉然，汝等知道么？”

那时，百姓男女老幼听了无不满意，齐声说：“知道，知道。”帝尧道：“仙姥生日，既然在六月十九，离现在还有一个月左右，汝等去得这样早，为什么？”百姓道：“海船难行，全靠风力。风顺到得早，风逆到得迟。小民等深恐风逆误了日期，所以不能不赶早一点。”帝尧向那些停泊的船一望，只见它们又高又大，上面矗立着无数的桅杆，里面情形，不知如何。帝尧从未坐过海船，便想趁此看一看，遂向众百姓道:“汝等上船吧，朕亦来看看海船的内容，见识见识。”

众人听了，欢迎之至，簇拥了帝尧君臣上船。只见船中分作无数舱位，约有几百个人可住，一切器用俱全。另有一舱，专储粮食淡水。另有一舱，专供炊爨。当中一舱，却供着一位女神，神前面放着一根雕刻精致的木棍。帝尧便问这是什么神祇。百姓答道：“这位女神姓林，是前面闽海中一座岛上的人。据说，她在童年的时候，已非常神异。她看见海上往来的船常有覆溺的危险，她便发心要去救，或是叫人去救，或是自己冒险去救。父母因她年幼，禁止她，她的灵魂竟能于夜间飞越海上，往来救人，岂不是神异么！后来她年岁大了，亦不嫁人，专在海边设法做这个救人的事业，几十年不倦。死了之后，有的人说是成仙了，大家感激她的恩惠，到处立庙崇拜。我们海船，要她保佑，所以益发崇奉她，差不多只只船上都供她的。”帝尧道：“这位女神，有这样大的志愿，有这样坚的毅力，有这样仁慈的心肠，真正可钦可佩。大家都供奉她，的确应该的。”又问道，“这根木棍，有什么用处？”百姓道：“这个叫女神棍。我们航海，有三种危险。一种是风，一种是浪，一种是蛟龙及大鱼、水怪等等。飓风骤起，波浪掀天，危急万分的时候，人力无可施展，只有祷求女神之一法。女神往往前来救护，或则亲自现身，或者神兵维护。我们航海之人，亲历目睹的不知道有多少。假如说大风大雨的夜里，天黑如墨，桅杆上忽然看见一点火光，就是神灯出现，女神前来保护，无论如何危险，绝不会覆溺的。假使船中忽然发现一点火光，从下面升到诡杆上，陡然不见，这是女神不保佑，神灯他去，无论如何，这只船一定要覆溺的。以上两端，历试历验，丝毫不爽。所以飓风波浪作起患来，除出祷告女神、请求保佑之外，别无他法。至于蛟龙、大鱼、水怪为患，只要将这根女神棍向船舷连敲几下，那蛟龙、大鱼、水怪等就纷纷逃去，这也是很灵验的。”

话未说完，旁边又有一个百姓儳着说道:“我们海中还有一位水仙王，亦是很灵验的。我们的海船，大而且重，寻常篙橹等类，一概用不着，所靠的是桅杆坚固，舵板结实，绳碇牢紧，这三项物件，乃是航海所必须的。假使大风倏起，大浪冲来，桅杆倾倒了，绳也断了，船底也裂了，这时候技力无所施，智巧无所用，只有叩求水仙王了。水仙王也一定来救的。”帝尧道：“怎样救呢？”百姓道：“到得那时，大家叩求水仙，崩角稽首，就披散了头发，一齐到船头上来，蹲在那里，用空手做出一种划船的模样，众人口中，又装出种种钲鼓之声，那么船虽破裂，自然会立刻近岸。这个就叫作划水仙。”

帝尧听了，有点不信，说道：“船既破裂，海水当然灌入，又无桅杆舵板，又在大浪飓风之中，空手划划，竟能达到彼岸，真是奇怪。”一个百姓道：“的确有此事。我前年渡海，刚到半中间，船身碎了，快要沉下去。大家没法，只得划水仙。几划之后，船忽浮起，直到那边岸旁，这是我亲身遇到之事。”又有一个百姓道：“我亦遇到过呢。我那年浮海，半路遇风，船底已破，水已浸到舱中了，船头亦要沉下去，舵亦断折，当时在惊涛骇浪之中，大家以为必无生理。后来有人倡议划水仙，一划之后，船就浮起，向前面直进，破浪穿风，在平日虽则挂十张帆亦没有那样神速，顷刻之间，已在沙上搁住了。岂不是神灵呵护么！”

又有一个百姓道：“我那年遇着的，比你们还要危险，还要奇怪。船一出口，就觉得风色不对，赶快祷求女神，请她保佑，果然得到顺风。但是，风太大了，舵板断了三次，风中忽有蝴蝶几千百个，绕着船飞舞，大家都知道是个不祥之兆。忽而又有几百只黑色的小鸟，飞集在船上，驱之不去，用手捉它，亦不去，反呷呷的向人乱叫，仿佛有话告诉人似的，大家知道更是不祥之兆。歇了一回，风势越大，看看船就要沉下去。大家齐向女神求船的安全，占了一个卦，是个凶象，知道大难不能免了。再求一个卦，但求船上诸人得免于死，得到了一个吉兆，于是大家复有一线希望，尽力扯帆，向前行进。到得黄昏以后，果然达到一个小港，无不欢喜之至，感激女神不已。因为沙浅，天黑，港小，不能进去，人又疲乏，姑且在沙边下锚停泊，各自就寝。哪知一觉醒来，天已大亮，那根锚索不知如何断去，此刻船已飘在大洋中了，而且风更大，浪更猛。过了一回，船头破碎，就要下沉。大众至此，唯有待死。忽然有一个人倡议道：‘我们划水仙。’众人赞成，立刻划起来，果然渐渐近岸。哪知刚要到岸的时候，又是一个大浪，全船皆碎，众人尽落于水中，幸喜大家都会泅水，都上了岸，没有一个人溺死。你想危险不危险！奇怪不奇怪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船中乱纷纷，各谈他自己的经历，帝尧也不及细听。过了一回，才静下去，帝尧问道：“水仙王是什么人？”众人都道不知，大约是古时治水或忠臣烈士死于水的人。帝尧亦不再问，回身上岸，百姓一齐欢送不提。（现在离缙云山不远也有一座大姥山，是否后来这些百姓因为浮海危险，朝拜不便，所以移到此地供奉，因而得名，不得而知。查无实据，不敢乱造。）

且说帝尧等从缙云山动身，向彭蠡大湖而行，不走原路，往西直走，到了一座山，叫作三天子鄣（现在浙江、江西两省间的怀玉山）。这座山亦很有名，高约三百丈，夜间光烛霄汉，世人都说是山中韫玉的原故。当初黄帝亦曾到此游览。帝尧经过，却不再停留。

一日，将到彭蠡湖相近，只听得空中有异鸟飞鸣之声，举头一看，却是一个仙人，骑了一只青鸾，自西南翱翔而至。赤将子舆认得是洪崖仙人，高声大叫道：“洪崖先生！洪崖先生！请少停一停，下来谈谈。”洪崖仙人听见了，就降下鸾驭，先过来与帝尧行礼道：“原来是圣天子在此，幸遇，幸遇。”又向老将羿和赤将子舆拱手道：“久违，久违。”羲叔在旁，亦行过了礼。赤将子舆和洪崖是老同事，极其相熟，就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真好自在呀！”洪崖仙人道：“你何尝不自在么！”

帝尧看洪崖仙人白须(1)，鬓发如银，却是满脸道气，暗想：“赤将子舆说他有三千岁，真是看不出。但是，他能够骑鸾遨游，一定是个真仙无疑。”遂和他说道：“久仰老先生大名，现在此地相遇，真是生平大幸。不知道老先生自从先高祖皇考上升之后，一向究在何处，高祖皇考近日又在何处，何以不如老先生一样的降临人世，使某等子孙可以拜识。”洪崖仙人道：“贫道在令高祖的时候，虽曾做过几年官，但是后来早已不在朝廷了，一向萍踪浪迹，各处游玩，亦无一定的住所。后来游到此地，彭蠡湖边，一座洪崖山上，爱它风景清幽，就住了甚久，并在那里掘井炼丹（现在江西省南昌县西山有洪井、鸾冈，都是他的遗迹），有些道友就呼贫道为洪崖先生，其实贫道并非姓洪名崖呀。后来总常到那边去玩玩。便是此刻，亦刚从那边来。至于令高袓，现在住在九重天中之无想无结无爱天上，是最高的这一重天，所以不轻易下来。如贫道等，不过卑微下贱之流，九重天上游玩游玩尚且难得，何况居住？所以只好仍在人世间混混了。”

羲叔在旁问道：“某闻上界有三十三天，何以只有九重？”洪崖仙人道：“三十三天，是一种天的名字，并非有三十三重天。”羲叔道：“这三十三天，是否就是九重天中之―重？”洪崖先生道：“不是，不是。九重天是清虚超妙之天，三十三天是欲界十天中之第六天。凡人生在世，能够不杀不盗，死后就可以生在三十三天。可见生到三十三天并非甚难之事。清虚超妙天，是正途直上。欲界十天，总名忉利天，不过旁门而已。”

两人正在问答，帝尧是个圣君，听了这种说话，并无动心稀奇之意。他的心中，唯时时以百姓为意，见他们不谈了，就问洪崖仙人道：“前日某在淮水之阴，看见淮水为患。据阴侯说，老先生的意思，以为是天数，并且说将来还有极大极大的灾患，究竟不知有无其事，还请老先生明白见示。”洪崖仙人叹道：“的确有的，这个真是天意，无可如何。”

帝尧听了，不免惊慌，忙问道：“老先生总有仙术可以挽救。”洪崖仙人摇摇头道：“实在无法挽救。但是圣天子不要着慌，经过五十年之后，自有大圣人出来挽救。”帝尧道：“是大圣人么？”洪崖仙人道：“虽则是大圣人，亦须神仙帮助。”帝尧道：“是哪一位神仙？”洪崖仙人道：“天机不能预泄。”帝尧苦苦追问，洪崖仙人说了三个字：“西王母。”帝尧听了，谨记在心。洪崖仙人问帝尧道：“圣天子此刻到何处去？”帝尧道：“某此番巡守，拟从三苗国再到交趾去。”洪崖仙人道：“三苗国可去，交趾去不得了。”帝尧忙问何故。洪崖仙人道：“交趾路远，往返勾留，约须两三年。贫道仰观天象，恐怕后年春夏之交天有非常大变，为灾不小，这就是贫道所说几十年灾害的第一步。帝若远出，不在京师，殊非所宜，所以贫道劝帝不要到交趾去。”

帝尧又惊问道：“果如老先生所言，大灾骤来，那时某即使在京师，又怎样呢？”洪崖仙人道：“请圣天子斋戒沐浴，虔诚的祷祀天地宗庙，再请这位老将帮忙，就是了。”说着，用手指指羿。羿听了，顿时义形于色，说道：“某果能消弭大灾，无不出力，虽死不辞。”洪崖仙人称赞道：“真是英雄！真是英雄！”说毕，遂与众人告辞，又向赤将子舆说道：“我们隔十年再见。”说完之后，跨上青鸾，扶摇而去。

(1).（sān）：毛发散乱貌。

第四十七回

三苗、狐功设计害帝尧·帝尧严责三苗

话分两头，现在要说三苗国了。那三苗自从帝挚时候，到彭蠡、洞庭两大湖之间立起国来，依照狐功所定的三条政策去实行。先则严刑峻罚，百姓都是重足而立，侧目而视，颇有不安之象。后来新道德一提倡，缓和了许多。那些青年男女，无不倾心醉倒，举国若狂。但是，那些中年以上的人，依然是激烈反对，又有杌陧之势。最后巫先、巫凡两个大显其神通，医治疾病，固然屡有灵验；求福祛灾，亦似乎屡有效果。那南方人民的心理，经玄都九黎氏多少年的陶冶，本来迷信很深，虽则后来有历代圣帝感化教导，但是根底萌芽终有些潜伏在他们遗传的脑海之中。一经三苗、狐功的鼓舞，便如雨后春笋，万芽齐簇，一发而不可遏，而迷信最深的，尤其以下等社会的人为最多。下等社会的人，总占全国人民的大多数。他们既靡然成风，则已可谓倾动全国了。所硁硁反对的，仍旧不外乎几个中年以上知识阶级的顽固老朽。靠他们几个顽固老朽来反对，那个效力已经甚微，而且一年一年的少下去，所以自三苗立国五六年之后，竟把这些百姓收拾得来帖帖服服，无论叫他们去赴汤蹈火，亦不敢不去。小人有才，煞是可怕！后来国基渐渐牢稳了，又商量向外面发展。左右邻近诸国的百姓都被他们所鼓动，渐渐的倾向三苗，受他们的号令。所以那时候，三苗国的势力，北面到云梦大泽，东至彭蠡，西面直越过洞庭湖而到沅水之西，南面亦到衡山之南，俨然是个大国了。

那三苗、狐功，仍旧日夜在那里想称霸中原的方法，平阳帝都亦有他的间谍探听朝廷之事。一日，得到信息说帝尧要南巡了；又说起治兵的时候，军容如何的盛，技术如何的精；又说起羿与逢蒙比射的神妙；末了又说起帝尧南巡，老将羿带了三千兵士扈从。狐功看到这一句，就说道：“带了兵士扈从做什么？尧上次东巡，并不带兵的。这次为什么要带兵？若不是有疑我们的心思，就是有不利于我们的念头。好在只有区区三千兵，还不必怕他。”三苗道：“我们选三万兵去打，一概杀死他，如何？”狐功道：“不好，只能智取，不能力敌，且看将来情形再说。”过了几日，亳邑的欢兜亦有信来，说道：“听说尧要南巡，带了兵来，其势不妙。现在与共工商酌，尧所依靠的，就是一个老不死的羿。到那时，最好先将羿弄死了，一切便都可以迎刃而解。但是如何弄死他的方法，可与狐功商量，想来他是个智囊，必定有妙计的。”

三苗看了这信，又来请教狐功。狐功道：“这个思想，正与小人不约而同。小人昨日已想得一法，等他们来了，可以叫他们一个个都死，请小主人放心。”三苗问道：“是什么方法？”狐功附着三苗的耳朵，叽叽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但见三苗连连点头，接着，又拍掌大笑，连声称赞道：“好计好计！果然不愧为智囊。尤妙在泯然看不出痕迹，这个计策，真妙极了。”自此之后，三苗等将他的妙计安排妥当，专等帝尧等前来。

且说帝尧等自从会见过洪崖仙人之后，一路向彭蠡大泽而来。路上羲叔说道：“从此地经过三苗国，经过鬼方国，再到交趾。路程虽远，但是少则六个月，至多一年，亦可以往还了。臣素来走惯，是知道的。洪崖仙人所说天降大变，是在后年春夏之交。那么就始到交趾一转，亦尽来得及。何以力劝帝不要去，殊不可解。”帝尧道：“或者恐朕有意外之延搁，或者须朕返都之后可以有一种预备布置，均未可知。”老将羿道：“或者是三苗变叛，须用兵征讨，因此延迟。但是三苗如果敢于变叛，老臣管教杀得他一个不剩。”赤将子舆道:“现在亦毋庸去研究他。总而言之，洪崖仙人绝不会造谣言。既然他这样说，我们总依他就是了。”帝尧听了，甚以为然。

一日，行到彭蠡东岸，与那三千个兵士会合，正要想渡过去，忽报三苗国有使者前来迎接。帝尧即命传见。那使者进见，行礼之后，就说道：“小国留守臣苗民，听见圣天子驾到，先遣陪臣出境，前来迎接，臣苗民随后就来。”帝尧慰劳了他几句。过了一回，果然三苗到了。朝见之礼已毕，帝尧问他道：“汝父欢兜，不常在国么？”三苗道：“臣父因亳邑玄元侯处一切须要维持，所以不能到此地来。前数岁亦曾来住过几时，此刻已有多年不来了。”帝尧道：“国内政治，现在都是归汝主持么？”三苗道：“臣父命臣留守，一切政治都是秉承臣父意旨行之。父在，子不得自专，这是古礼，臣不敢违背，臣父亦不许臣违背。”

帝尧听了，暗想：“他的相貌，甚不是个善类，但是听他的话语，却尚守礼，或者是甘言相欺，亦未可知，倒不可以不防备。”想罢，就问道：“汝国在彭蠡之西，从此地前往，水程须要走多少日？陆行须要走多少日？”三苗道：“陆行只要四日，水程须看风色。风顺，就是一日亦可达到；风逆却难说，有时须三四日，或四五日，多不能定。”帝尧道：“水行安稳么？”三苗道：“不甚安稳。因为彭蠡泽西岸紧靠着敷浅原山（现在江西庐山），山虽甚低，但很吃风，风势从那边削过来很厉害，所以尝有覆舟之事，不如陆路稳当。”这两句话，却说得帝尧点头了。

原来帝尧因所带兵士甚多，深恐航行不便，又恐怕三苗在彭蠡之中或有什么陷害的诡计，本来想从陆路过去的。所以经三苗一说，甚合帝心，于是就说道：“既然如此，朕就走陆路吧。汝可先行，朕随后就来。”三苗唯唯答应，辞拜而出。随后就送上无数的食品来，有些专献与帝尧和群臣的，有些馈送侍从之人的，有些犒劳兵士的，色色周到。帝尧一概不收。那送来的人说道：“敝国留守法令甚严。假使圣天子不肯赏收，敝国留守必定说小人不能办事，或者说小人有冒犯圣天子之处，这次转去，大则性命不保，小则身体不全，务请圣天子矜怜小人，赏收了吧。况且敝国留守亦是一片恭敬之心，圣天子何必不赏收呢？”帝尧见他说到如此，无可奈何，只得说道：“既然如此，暂且留下，将来朕见到汝留守时，再当面奉璧。”那人听了大惊道：“圣天子果然如此，小人一定不得活了。敝国留守性极暴烈，令出唯行。假使圣天子不收，他必老羞成怒，对于圣天子绝不敢发泄，终究必归罪于小人，小人一定死了，务乞圣天子始终成全小人，不要退还。”说罢，连连稽首。帝尧不得已，只得说道：“既然如此，朕就不退还了。”那人大喜，拜谢而去。

羲叔向帝尧道：“照此情形看来，三苗这个人真太暴虐了，否则何至于此！”帝尧叹息道：“朕向来出巡，不受诸侯贡献的，现在竟因此破例了。朕看且保存了它，不要动，待将来再作处分。”羲叔答应道是。

于是君臣等就向陆路而行，绕过彭蠡，已是三苗国境，哪知就发现了许多怪现状，有些没鼻子的，有些没耳朵的，有些没有脚腿的，有些脸上刺字的，差不多都看见了。只有被宫刑的人，无从看出，想来一定是有的。帝尧不住的叹息。又走了一程，只见路旁奇异古怪的祠庙亦不少，其中往往有人在那里祷祀，或则有巫觋在那里见神说鬼。帝尧看了，更是不乐。

又走了一程，只见三苗上来迎接，后面跟着狐功。行礼之后，帝尧看那狐功满脸叵测之相，话时带诈，笑里藏奸，实非善类，不觉厌恶之至。只听见三苗开言道：“时已不早，前面备有行宫，圣天子及诸位风尘劳顿，且进去歇歇吧。”帝尧答应了，亦不言语，即往行宫而来。进了门，只见室中陈设非常华丽，而且式式俱到。过不多时，立刻就搬出许多筵席来，请帝尧和诸臣宴饮。帝尧道：“朕各处巡守，向不受贡献，前日已为汝破例，今日又备如此之华屋，设如此之盛馔，朕心不安，请汝收去吧，朕等心领就是了。”狐功道：“前日不腆之物，何足齿及？今日区区肴馔，亦不过略表微忱。圣驾远至，在寻常人尚须一尽宾主之诣，置酒接风，何况臣子对于君上呢！”帝尧道：“朕已说过，一切皆由朕自行备办，汝等切勿再费心了。”帝尧说时，辞色严正。狐功知道拗不过，只得陪笑说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就率领众人，将所有肴馔均收拾而去。三苗却仍陪着帝尧，谈话片时，方才告归。

三苗去后，羲叔向帝尧道：“三苗设备筵席，亦是人情之常，帝何以如此深深拒绝？”帝尧道：“朕看苗民这个人，虽则性情凶恶，不过粗暴而已；狐功这人，阴险刁狡，实在不可测度。这次看他们礼太重，言太甘，难保不有什么恶意存乎其间。朕看起来，总以远之为是，所以决计不受。”羲叔听了，半信半疑。

次日，三苗又来谒见，路上并且随行。这一日所见的情形，与昨日所见大略相同，不过又多了些。到了行馆，帝尧正色向三苗道：“朕在平阳，久听见说，汝在这里做种种暴虐之刑，那时还未深信。昨今两日所见，才知道真有此事，汝真太不仁了。汝要知道，天生万民，立之司牧，是要叫他治百姓的，不是叫他暴虐百姓的。百姓果有不好，应该以德去化他，应该以礼去教他，不应该动辄就拿了刑罚去残杀他。汝看那些百姓，或是缺耳，或是少鼻，或是无脚，来来往往，汝看了于心忍么？君主和父母一样，百姓和子女一样。子女不好，做父母的，或去其耳，或截其鼻，或断其足，世界上有这种忍心的父母么？朕切实告汝，以后切不可如此。”

三苗道：“这种理由，臣非不知，不过臣听见古圣人说：‘治乱国用重典。’此地蛮夷错杂，又承玄都九黎之后，民性狡诈，非用重刑不能使之畏服，亦是不得已的原故，请帝原谅。”

帝尧道：“汝这话不对。所谓乱国这句话，是在既乱之后，还是在将乱之先，还是在正乱之时？这三种须要辨清。如其在既乱之后，则已经平治，正应该抚绥他们，安辑他们，不应该再用重刑去压迫他们。如果在将乱之先，那么朕试问汝，何以知道将要乱呢？如果在正乱之时，汝之建国，已经十余年之久了，还不能使国家平定，汝的政绩在哪里？这句话汝恐怕说不出吧。九黎败俗，蛮夷杂处，朕知道它是难治的。但是治国之道，应该从根本上着想，用道德教育去感化他，不应该严刑峻罚的蛮干。况且，九黎的风俗最不好的是迷信鬼神。汝既然知道它不好，应该首先革除它，为什么朕昨今两日经过的地方，淫祠到处都是，人民迷信又非常之深呢？”

三苗道：“臣听见说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所以用这个方法。”

帝尧道：“汝这个话又不对。汝要知道‘神道设教’的‘教’字是怎样讲。‘教’字的意思，是教人为善，教人不为恶，并非教人去祀神求福，祭鬼免祸。祀神求福，祭鬼免祸，与‘善’‘恶’二字有什么相干？没有相干，就不是教了。况且古圣人是用神道来设教，并非用神来设教。神道来设教，就是教人行善，教人不为恶。用神来设教，就是教人祀神求福，祭鬼免祸。汝现在一切木石牛蛇，都叫他们去祭拜，简直是借了鬼神的威势来恐吓愚民，哪里配说教！”

三苗道：“那么，圣人所做的种种祭祀之礼，为什么呢？”

帝尧道：“祭祀之礼，就是一个‘教’字。分析起来，有三种意义。一种是不忘其本的意思。比如人人皆有祖宗，则人人都应该祭祀。不祭祀祖宗，就是忘本。忘本的人，他的心肠浇薄已极，与禽兽无异。第二种是崇尚有德的意思。比如现在有一个圣贤豪杰的人，我遇见他之后，必定要对他表示一种敬意，因为他可以做我们的模范，是有益于我们的。现在的圣贤豪杰，既然要对他表敬意，那么，以前的圣贤豪杰，当然也要对他表示敬意了。如何对他表示敬意？就是祭祀。况且对于圣贤豪杰表示敬意，一则固是崇德，二则亦是教导的一种方法，给百姓看看，果然能够做圣贤豪杰，自可以受几千百年的尊崇，岂不是教导的意思么！第三种是报功的意思。比如第一个发明饮食的人、发明火化的人、始制衣服的人、始创房屋的人，以及削平大难的人，都是有功于我们人类，那么，我们应该发出一个良心，去感激他，谢谢他。如何感谢呢？亦就是祭祀了。至于天是覆我们的，地是载我们的，日月星辰是予我们以光明的，山川原隰是予我们以利用的，凡此种种，所以都要去祭祀它，并非是用了祭祀去求福免祸呀！祸福二字，与祭祀毫无关系。一个人倘若存了一个祭祀可以求福、祭祀可以免祸的念头，那么就将圣人制作祭祀的深意统统失去了。他的心中也并不知道怎样是善，怎样是恶，只知道如何是福，如何是祸，如何可以得福，如何可以免祸，如此而已。但是，假使人人都是如此，听命于天，而人力一点都不尽；孜孜为利，而善恶一切都不管，还成个世界么？”三苗听到此，亦无话可说，只得应道：“臣就去改它吧。”帝尧见他愿改，亦不再说。

过了几日，到了衡山，大会诸侯，举行黜陟之典，三苗当然是考了一个“下下”，也不必说。礼毕之后，诸侯将散，帝尧仍拟南行。三苗设宴，大飨帝尧君臣及各路诸侯。这个却是常有的礼节，帝尧不好推辞，然而颇有戒心。但见那席次有十几席，却是参伍错综的，三苗陪着帝尧，狐功陪着老将羿，其余有两个诸侯陪着羲叔和赤将子舆。帝尧君臣本来都想托故一点不尝的，深恐他酒肴之中或有什么恶意。忽见那三苗立起来，说道：“臣听见说，古礼臣侍君宴，所有的酒肴，应该臣先尝之。现在某仿照这个典礼，每项先尝一尝，想来圣天子和诸位同僚不会说某无礼，拿吃过的东西给君上吃的。”说着，拿起酒壶，斟了满满一杯，自己先一饮而尽；然后再斟一杯，跪献帝尧；又拿起筷子，将所有的肴馔，项项都尝过，然后就座。

那边狐功亦站起来说道：“诸位公侯在此，狐功亦得参与末席，荣幸之至。但是狐功对于诸位公侯，亦在臣子之列，应该仿照敝主君之例，先将各项酒肴尝一尝，以表敬意。”大家听了，都推辞道：“没有这个道理。那是臣对于君的礼节。足下与吾辈，是个宾主，万万不敢当。”狐功道：“即使是宾主，亦不妨仿行。”说罢，也都先尝过了。饮宴之间，谈笑甚欢。帝尧总有一点疑心，吃的甚少。赤将子舆是素来不吃烟火食的。羲叔正在中暑以后，亦不多食。独有那老将羿，食量向来甚大，起初与狐功同席，心中很不舒服，本不愿吃，后来看见狐功一杯一杯的饮，大筷大筷的吃，料想无甚要紧，遂不觉多饮多食一点。酒阑席散，各自归寝。到了次日，大家安然无事，方始把心放下。

第四十八回

自由恋爱，男女同川而浴·帝尧君臣中蛊·瘴气之情形

且说帝尧自从受了三苗宴享之后，又延搁了几日，就向南方进发，要到百粤地方去观察一回。一日，溯湟水（现在湖南省桂阳县桂水）而上，只见无数青年男子围绕在一个溪边，不知做什么。走近一看，原来有六七个年轻女子正在溪中洗浴，一面洗，一面与岸上的男子调笑。男子手中都拿着许多裙带，一个一个分递给她们。帝尧叹道：“廉耻道丧到这个地步，朕失教之罪也。”再看那些男子，头上都叠着红巾，有的二三层，有的十几层，有的约有几十层，高得不得了。

帝尧看了不解，叫侍卫将那男子叫一个来问问。那男子道：“这红巾是我情人所赠的。情人越多，那么红巾自然越多。我的红巾有八方，我的情人就有八个，何等体面呀！”说罢，颇有得意之色。帝尧听了，无话可说，叹气而已。便又问道：“此处妇女，赤身裸体在溪水中洗浴，任凭汝等男子在旁观看，不知怕羞耻么？”那男子诧异道：“有什么可耻之处？人的身体，是天生成的，给人看看，有什么可羞耻呢？况且美人的美，最贵重的，就是天然的曲线美。假使衣服装起来，脂粉涂起来，那就全是人为之美，不足贵重了。寻常我们遇到女子洗浴，不要说在旁边看看不打紧，即使走过去，周身摸她一摸，也不打紧，只要不触着她的两乳。假使触着她的两乳，她就要生气。因为全身皮肉都是天地生她，父母给她的；独有那两乳，是她自己生长的，所以不可触着它。但若是我们的情人，不要说触着她的两乳，就是抚摸她的两乳亦不打紧。”

帝尧听他夸夸而谈，毫无理性，不知道他是禽言还是狗吠。正要叫他走开，那老将羿早已气得暴跳了，斥骂那男子道:“你这种禽兽，不要再讲了，快滚开去吧！”那男子正说得兴高采烈，津津有味，忽然受了两句骂声，不知道是为什么原故，只得怏怏走去。帝尧向羿道：“朕不想到南方风俗竟弄到这个地步，真正如何是好？”说罢，忧心如焚，默然不语。

晚间，到了一个客馆。馆中有一老人，年岁约在七十上下，颇觉诚实。帝尧叫了他来，问问地方民情，偶然说到了日间所见之事。那老者叹口气道：“现在此地的风俗，真是不堪问了。从前男女婚嫁，都是确守伏羲氏的制度，必须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从北方那个三苗国创出一种稀奇古怪的论调来，以为婚姻是男女终身的大事，必须男女情投意合，才可以白头到老。如若听了那漠不相关的媒妁之言，将两个陌陌生生的男女，不管他情投不投，意合不合，硬仔仔合拢来，叫他们成为匹配，以至家庭不和、夫妻反目的事情常常有得发生。而既然做了夫妻之后，就有名分的关系，不能轻易离异。男子对于不贤之妻，如坐愁城。女子见了不良之夫，如入狴狱。这种都是婚姻制度不良、不自由的结果。所以他创出一个新制度来，凡有男女婚姻，必须自己亲自选择，做父母的绝对不得干涉，违者处罪。那媒妁二字，当然更用不着了。

“但是向来礼教所定，女子是深居闺中，不到外面走动的，如何自己能选择呢？他又创出一个跳舞的方法来，每年定一个时候，择一块平旷的场所，凡是近地无妻无夫、未婚未嫁的男女，统统集合到这块地方来，相对谈心，由自己选择。假使谈得对了，继之以跳舞。跳舞到后来，男的背了女的，一对一对的出去，跑到深山之中、密树之内，立刻野合，成为夫妻了。

“但是他的制度虽如此，大众还以为不便，因为平时没有见过面，忽然见了面，而且又是广众之中，男子有许多，女子也有许多，要他自己选择，甚觉为难。一则有些脸嫩的男子，骤然和女子交谈，总有点不好意思；女子方面尤其怕生怕羞。二则人多了之后，这个是好的，那个亦是好的，弄得来左右为难，犹豫不定；或者我中意了他，他竟不中意我，更觉进退维谷。三则即使一时之间男女都互相中意，成为夫妻了，但是‘情投意合’四个字，仍旧说不到。因为情意两个字，是流动的，是有变迁的。况且他们之所谓中意，不过一时色欲上的中意。色欲之瘾一过，那个情意，尤其变迁得容易，所以反目的夫妻格外加多。后来又想出一法，一个青年女子，必须出外去结交许多男朋友；一个男子，亦必须结交许多女朋友。结交既多，然后可以慢慢地留心，细细地选择。选择定了，再到那跳舞场中，举行那背负结婚的仪式。自从这个方法一行之后，许多青年男女乐不可支，出则携手同行，入则并肩而坐，有的时候，无论深夜白昼，两个人关在一间房中，也不知道他们在那里干什么。这个风气，渐渐的传到这里来，一班青年男女，简直如同吃了迷药一般。你啊是情人，他啊亦是情人。刚才圣天子看见女子当众洗浴任人观看，恬不知耻，以为可怪么？其实他们的心里，岂但当众洗浴不以为可耻；就使叫他们和猪狗一样，白昼之中，街衢之上，当众交尾，亦恬不以为耻呢！他们的心里，以为男女之事是天地自然之理、人类化生之始，至平常、至神圣的，有什么可耻呢？”

帝尧问道：“果有此事么？”那老人道：“这是小人过激之词，现在尚无此事。现在他们在跳舞场中出来，到外面去野合的时候，总在路旁插一根青的树枝，或在林外挂一条巾带之类，做一个标记，使后来者看了，知道有人在内，就不进去，还算有一点羞耻之心。但是几年之中，风气之败坏已经到如此，那么再过几年，这一点羞耻之心，打破打破，亦很容易，岂不是将来要成猪狗世界么！小人不幸，活到七十多岁，看见这种事情，还不如早死为幸。”说罢，叹息不已。

老将羿问道：“他们这么一来，个个自己选择过，那么情必定投，意必定合，夫妻绝没有反目之事了。”那老人道：“何尝有这种事！离婚的事情越加多了。”羿道：“为什么原故呢？”那老人道:“从前的夫妇，所以能够维系的原故，全是为名分关系，全是为礼教关系。夫虽不良，妻不能不隐忍；妻虽不贤，夫不能不含容。从那委曲求全、潜移默化之中，做出一个良好的家庭来。现在他们哪里是如此？今朝要好了，就是夫妻；明朝闹翻了，就变成路人。这一种还是爽直的。还有一种，正式夫妻明明在这里，暗中却各有各的情人。夫妻一伦，糟到如此，还可以究诘么！”羲叔道：“这个理由，我不明白。女子呢，为了礼教所拘，要另外去偷汉子，觅情人，恐怕人知道，不能不暗中去来往；至于男子呢，尽可以去纳妾，三个五个，都是不妨的，何必亦要暗中去结识呢？”

那老者道:“这个有好几种原故。一种是目的不同。纳妾的目的，是为推广宗嗣起见；他们的目的，是为满足色欲起见。目的在推广宗嗣的人，三五个妾，自然尽够了；目的在满足色欲的人，以情人越多越好，绝不能尽数都纳她到家里来。而且这种人，最是厌故喜新。寻常诱到了一个情人，几日之后，已舍弃了，另换一个新者，这种是他们最得意之事。假使纳她在家里，那么绝不能时换新鲜，反受到一种赡养束缚的苦，所以他们是不愿的。还有一种，是财力不及，不能养活，只好结识露水夫妻。而且有些是有夫之妇，其势不能纳作小星，只好暗中苟合。还有一种，是家庭关系，为其妻所制服，不敢公然纳妾，只好在外暗养。还有一种更可笑，外面唱起大高调说道：‘一夫一妻，是世界之公道。女子不能有小夫而男子可以有小妻，是天下最不公平之事。’所以他主张不可纳妾。”

帝尧听到此地，就说道：“这个理由不错呀！”那老者道：“何尝是如此，他不过嘴里说吧。等到他色欲冲动起来的时候，外面的偷偷摸摸，真正不可再问。尤其可恶的，外面的情人勾结上了，要想正式弄到他家里来，而又碍于那个一夫一妻不可纳妾的高调，于是就想出方法，将那结发的正妻休弃了，宣告离婚，并且用种种话语来诬蔑那个发妻，说她如何不良，如何‘与我情不投、意不合’，作为一种离婚之理由。其实他们的结婚，已经多少年，儿女已成行了。为另娶情人，忍心至此，岂不可叹！这种方法，一人创之于前，多人继之于后，一般厌故喜新的少年争相模仿，可怜这几年来，不知屈死了多少妇女了！据他们的理论，女子离婚之后，亦可再嫁的，并非屈抑她。殊不知女子与男子不同，年龄过了，就没有人要，唯有孤苦到死而已。嘴里高唱尊重女权，男女平等，而实际上女子之穷而无告者越多，真是可恶！”

帝尧亦叹道:“朕在平阳，早听说三苗国的男女是无别的，不知道它的流毒竟到这个地步！但是朕此番从三苗国经过，并看不出有这种情形，并且连女子都绝少看见，不知何故。”说到此处，阶下有一个侍卫上前奏道：“小人前在三苗时，听见传说，三苗之主曾经禁止女子出外一月，或者是这个原故。”帝尧听了，默然不语。

哪知这日夜间，帝尧就发起热来了。同时老将羿亦发热，兼之头痛欲裂，胸闷欲死。急传随行的医生前来诊治，据说是中暑受热，加以忧闷恼怒之故，开了方药，服了下去。到得次日，全无效验，那病势反加厉害。接着羲叔也病倒了，病情相同。服了药，亦无效验。赤将子舆知道三人同病，必有原因，到第三日之后，就叫医生不必开方，专将自己所吃的百草花丸用水冲了，不时给三人灌服。那时三人神志都已昏迷。帝尧和羲叔，每到早晨尚有清醒之时，老将羿则竟是终日昏迷，形状极险。赤将子舆估计这个病情一时是不能好的，即使好了，亦须长期休养，不能就上路，所以一面饬人星夜到平阳去叫巫咸来，商酌医治之法；一面又饬人在前面山麓之中另建一座行宫，以为治病养病的地方，因为现在所住的这个行馆实在湫隘卑湿，不适于病人。

自此之后，三人总是昏沉，足足二十余日，帝尧和羲叔才有点清楚起来，解了无数黑粪；老将羿却昏沉如故，势将不救。帝尧知道了，不禁叹息落泪。赤将子舆忙慰劝道：“帝病新愈，万万不可忧虑伤心。野人知道，老将之病和帝与羲叔一样，不过一时之灾难，于大命绝无妨害。”帝尧道:“朕等三人，同时同病。今朕和羲叔皆已渐愈，而老将仍旧厉害，绝无转机，何以知道他绝无妨害呢？”赤将子舆道：“野人以洪崖仙人的话想起来，知道绝无妨害。洪崖仙人不是说，后年春夏之交，老将还要建立大功么？既然还要立功，那么有什么妨害呢？”帝尧听了这话，心中稍宽。羲叔道：“帝和某此番重病，全仗先生救护之力。先生医道真是高明。”赤将子舆道：“野人并不知医。不过病初起的那两日，野人觉得有点奇怪。一则何以三个最重要之人同时生病，而其余一个不病？二则何以三人的病情无不相同？三则这两个随行的医生医理向来都是很好的，何以三剂不效，倒反加重？野人防恐药物错误，越治越糟，还不如百草花丸能治百病，不妨久服。所以毅然诫勿服药，专服百草花丸，果然告愈。这亦是帝与足下之洪福耳。”

过了几日，那山麓的行宫造成了，赤将子舆就请帝尧搬进去住，老将羿亦抬了进去。（现在桂阳山上有白石英，山下有平陵，有大堂基，是尧当时行宫。）又过了几日，老将羿之病似有转机，恰好巫咸亦从平阳赶到，拟了一个方剂，服下去，解下黑粪尤多，病势更觉减轻。巫咸饬人将羿所下之黑粪细细检查，只见里面如钩如环、纠结不解的虫类甚多，但俱已死了。大家亦猜不出它的来源，又追悔当日帝尧和羲叔所下之黑粪未曾检验，不知是否相同。一日，羲叔和巫咸谈谈，羲叔道：“某等此次之病，据赤将先生的意思，甚为可疑。现在看到老将粪中之死虫，尤为可怪。某知道先生能以精诚感鬼神，可否为某等向鬼神一问，究竟这个病从何而起？”巫咸答应，自去静室中作法，隔了一回，出来说道：“这病确有小人暗中伤害，但不妨事。”羲叔道：“我们早疑心，这个小人，不必说，当然是三苗了。但不知道他究用何法厉害至此，先生问过么？”巫咸道:“小巫问过，据云不久自知，无须预说。”羲叔听了，遂和赤将子舆及帝尧拟议起来。帝尧道:“三苗叵测，朕早防及。所以他送的食物一概不去动它。就是那日宴会，若不是三苗先吃，朕亦想一点都不吃，不料吃了竟受其害。”羲叔道：“臣当时亦如此想。不过现在看来，三苗等陪吃，当然他们自己有药可解。但是，我们亦不当时发病，直待过了二十多日之后才生起病来，难道这种毒虫需二十几日之后才能为患么？”赤将子舆道:“是否毒虫，此时还不能定。因为无论什么毒虫，经过熬煮，经过盐油，必定死了，即使吃下去，亦不至为患。当时的肴馔，并没有生的在内。好在此事既然不久即可明白，此时亦可不必去研究它了。”

且说这时正是仲秋之月，满山桂树渐渐结实，暑退凉生，天气快美。帝尧与羲叔早已复原，只有老将羿还是卧在床上，有气无力。帝尧一定要等羿完全复原之后才肯动身，所以君臣三个，不是闲空谈天，就是到左近山间游玩，差不多各处都游玩遍了。北面一座山，叫作招摇之山。那山上异物最多，除出桂树之外，有一种草，名叫祝余，其状如韭而青华，嗅之能使人不饥，真是可宝之物。又有一种树木，其状如谷，而纹理是黑的，开起花来，光焰四照，佩在身上，可以使人不会迷路，名字叫作迷谷，亦是一种异物。又有一种兽，其状如禺而白耳，伏在地上会走，立起来亦会走，名叫狌狌，吃了它的肉，能够使人善于走路，亦是一种异物。又有一处，有一所汤池，池旁有一块热石（现在湖南省临武县），将物件放在石上，过一刻就焦，亦是一种异物。此外奇景名胜，不可悉数。帝尧在行宫之中足足住了三个多月。其时已是仲冬，老将羿完全复原了，大众乃起身西进。

过了苍梧之野，但见桂树越多，弥望成林。一日，到了一座山上（现在广西省桂林县东北十五里，名叫尧山，就是以尧登此得名），平旷奥衍，足有十几亩大（现在叫天子田，亦是以尧得名）。帝尧还想前进，赤将子舆谏道：“野人听说，南方多瘴，于北人身体甚不相宜。况且帝与老将等都是大病新愈，不可再冒这个险，不如下次巡守再去吧。”帝尧道：“朕闻瘴气是山林恶浊之气，发于春末，敛于秋末。现在正是冬天，有什么妨害？”羲叔道：“不然。臣往南交去，各路都走过。大概各路的瘴气都是清明节后发生，霜降之后收藏，独有自此地以南以西的瘴气却不如此，可以说四时都有的。春天叫作青草瘴，夏天叫作黄梅瘴，秋天叫作新禾瘴，冬天叫作黄茅瘴，还有什么菊花瘴、桂花瘴等名目，四时不绝，尤其以冬天、春天为最厉害，与别处不同。既然与新愈之病体不宜，请帝就不要去吧。”

帝尧又问道：“瘴气发作的时候，情形怎样？”羲叔道:“有两种：一种是有形的，一种是无形的。有形的瘴，如云霞，如浓雾；无形的瘴，或腥风四射，或异香袭人，实则都是瘴气。还有一种，初起的时候，但见丛林灌林之内，灿灿然作金光，忽而从半空坠下来，小如弹丸，渐渐飘散；大如车轮，忽然迸裂。非虹非霞，五色遍野，香气逼人，人受着这股气味，立刻就病，叫作瘴母，是最可怕的。有些地方瘴气氤氲，清早起来，咫尺之间，人不相见，一定要到日中光景，雾散日来，方才能辨别物件，山中尤其厉害。所以居民晓起行路，必须饱食，或饮几杯酒，方可以抵抗瘴气，否则触着之后，一定生病。夏天甚热，挥汗如雨，但是居民终不敢解开衣裳，当风取凉；夜间就卧，必定密闭门户，都是为防有瘴气侵入。”

帝尧道：“这种瘴气，真害人极了！有什么方法可以刬除它？”羲叔道：“一种是薏苡仁，久服之后，可以轻身辟瘴。还有一种，是槟榔子，亦可以胜瘴。其余如雄黄、苍术之类，时常拿来烧了熏，亦可以除瘴。”帝尧道：“这种都不是根本办法。”羲叔道：“根本办法，只有将土地统统开辟起来，人民一日稠密一日，那瘴气自然一日减少一日了。还有一层，在这个地方住得长久，亦可以不畏瘴气。试看那些蛮人，终年栖居深山之中，并不会得触瘴而死，可见凡事总在一个习惯吧。”

帝尧道：“此地却没有瘴气，是什么原故？”羲叔道：“此地还近着北方，山势又高，四面之风都吹得到，所以将所有瘴气祛除涤荡，自然没有了。况且多瘴的地方，它那个山岭差不多是纯石叠成，一无树木，雨淋日炙，湿热熏蒸，加以毒蛇、毒物的痰涎、矢粪洒布其间，所以那河流溪水不是绿的就是红的，或是腥秽逼人的，这种都是酿成瘴气之原因。此地山上，林树蓊翳，空气新洁，瘴气自然无从而生了。”帝尧听了，点头不语。

第四十九回

养蛊之情形·苗民跳月之情形·苗民夫妇之情形

且说帝尧回车北行，忽然想起盘瓠子孙，此刻不知如何了。虽则是个异种，然而论起血统来，终究是自己的亲外甥，照理亦应该去看看他们。于是径望水流域而来。

一日，走到一处，住了五六日，天气沉晦，如入云雾之中，绝无光耀。帝尧疑心，问羲叔道：“这个是否瘴气？”羲叔道：“此地接近鬼方，阴霾的日子居多，往往一月之中有二十几日如此，土名叫作罩子，不是瘴气。”帝尧才放了心。

一日，又行至一处，夜宿在营帐中。帝尧偶然出外望望，只见对面一家民房中忽然飞出二物，闪闪有光。一物圆如流星，一物长如闪电，都飞到前边溪中去；过了一回，仍旧飞回民房之中。帝尧看了，不觉稀奇，就问羲叔，羲叔亦不知道。到了次日，帝尧就饬人到那人家去访问。那人家回说：“并无物件，或者是萤火飞虫之类，汝等看错了。”帝尧等听了这话，都不相信，说道：“现在冬尽的时候，百物潜藏，哪里会有萤火飞虫呢？况且昨夜看见，的的确确，绝不是萤火飞虫之类，其中必有原故。”但是大家猜想了一回，亦说不出道理，只好且等将来再细细探听。

一日，又走到一处，刚刚午膳之后，帝尧正要上车，忽见前面一个老者，约有六七十岁，背上负了一大包布，走得气吁吁，到路旁山石上坐下，犹不住喘息。帝尧最敬重老者，看他如此高年还要如此负重行远，心中着实过意不去，就来和他谈谈。问他几岁了，他说七十三岁了。问他做什么行业，他说是卖布的。问他家中还有甚人，他说儿子新死，剩有寡媳一人、孙男女四人，一家六口，无人赡养，只能拼着这副老骨头，再出来谋谋生计。前几年儿子未死的时候，早已含饴弄孙、享家庭之福了，如今只好重理旧业，这个真正叫作命苦。说罢不胜叹息。

帝尧亦叹道：“如此斑白的人，还要负载于道路，是朕之罪也。有老而不能养，有孤独而不能养，亦朕之罪也。”便又问他道:“汝食过午膳么？”那老者道：“大清早起出来，交易还不曾做得一起，哪里有午膳吃呢？”帝尧听了，越加可怜，便命人引他到行帐之中，赐他午膳，且给他肉吃。那老者再拜稽首的谢过，然后就座。却是可怪，帝尧从人给他的筷子，他却不用，反从自己衣袋中摸出一对银镶筷子来。帝尧见了，非常不悦，暗想：“南方人民，果然刁诈。用得起银镶筷子，必定是个富人，何至于抱布贸易？可见得是假话。况且饮食用银镶的筷子，亦未免太奢华。朕为天子，还不敢用，何况乎平民？”正在思想，不一回，那老者狼吞虎咽，已将午膳并肉类都吃完了，舔嘴抹舌，走过来拜谢。帝尧便问他道：“汝家中有财产么？”那老者道:“小人家贫如洗，一无财产，所以七十多岁还在这里干这个道路生涯，否则亦可以享福了。”帝尧道：“那么汝所用的筷子何以这般的奢华呢？”那老者听了，叹息道：“不瞒圣天子说，因为要防蛊毒，不得已才千拼万凑去弄这双筷子，并非是要奢华。正是古人所谓‘行路难’呀！”帝尧听了，知道内中必有道理，便问他道：“怎样叫作蛊毒？”那老者道：“圣天子没有听见过么？这种蛊毒，是谋财害命唯一的好方法。因为害死的人与病死的一样，丝毫没有形迹可寻，岂不是妙法么！这个方法，不知起于何年何月，也不知是何人所发明，有人说，是从三苗国传出来的，但亦不知道确不确。”

帝尧道：“这种蛊毒，究竟是什么东西，汝知道么？”那老者道：“听说是种毒虫的涎沫或矢粪等。”帝尧道：“是什么毒虫？”那老者道：“听说这毒虫，不是天生的，是人造的。他们于每年五月五日的正午时，搜集了蜈蚣、蛇虺、蜥蜴、壁虎、蝎、虿等种种有毒的动物，将它们盛在一个器皿之中，上面加了盖，重重压住，勿使它们逃去，一面念起一种咒语，去厌制它们。过了一年之后，打开来看，内中各种毒物因饥不得食，不免自相吞噬，到得最后，只剩了一个，就叫作蛊。它已通灵，极善变化，而其形状不一。有些长形的，叫蛇蛊。有些圆形的，叫虾蟆蛊。有些五彩斑斓，屈曲如环，名叫金蚕蛊。此外还有蜥蜴蛊、蜣蜋蛊、马蝗蛊、草蛊、石头蛊、泥鳅蛊、疳蛊、癫蛊、挑生蛊等种种名目，大概都因它的形状而得名。有人说，就是各种毒物，互相吞噬，最后剩下的一个是什么，就叫作什么蛊。详细情形，亦不得而知。据说金蚕蛊最毒，亦最灵幻。人家养到了它，米筐里的米可以吃不完，衣箱里的绸帛可以用不完，一切金宝珠玉自会得凭空而来，贫穷之家可以立刻变成大富。但是有一项可怕，就是那蛊虫喜吃人，每年至少需要杀一个去祭它；若不去祭它，它就要不利于养蛊的主人，跑进他胸腹之中，残啮他的肠胃，吃完之后，和尸虫一般的爬出来，你想可怕不可怕呢！所以养蛊的人家往往开设旅舍或食店，专等那孤身无伴的旅客来，下了蛊去弄死他，供蛊虫的食料。这种害人，真是出于不得已的。但是，其他专门以此而谋财害命的亦不少。”

说到此处，羲叔儳着说道：“这种旅舍食店如此凶恶，久而久之，外间总有人知道。虽则中毒而死与病死一样，寻不出痕迹，不能加之以罪，但是大家怕了，竟没有人去投宿，那么他怎样？”那老者道：“他们所弄死的，都是远方孤客、不知道此中情形的人。一年之中，总有一个两个撞来送死。至于近地的人，他亦不敢加害的。假使竟没有人来送死，那养蛊的主人只有自受其殃，或儿子，或女儿，或媳妇，只能牺牲了，请蛊虫大嚼。小人曾听见说，有一处养蛊之家，一门大小，竟给蛊虫完全灭尽，这亦可谓自作自受了。”

羲叔道：“竟没有方法可以避免么？”那老者道：“有是有的，小人听见说，有一种嫁蛊之法。养了蛊之后，觉得有点可怕了，赶快将蛊虫用锦绣包裹了，里面又将金宝珠玉等等安放其中，它的价值要比蛊虫所摄来的加一倍，包好之后，丢弃大路之旁。假使有人拾了去，那蛊虫就移至他家，与原养的主人脱离关系了。假使包内金宝珠玉之类不能比蛊虫摄来的加一倍，则蛊虫不肯去。假使没有人肯来拾，则蛊虫无可去，仍旧寻着原主人，原主人必至灭门而后已。所以养蛊容易去蛊难，真是危险而可怕之事。”

老将羿道：“小小虫儿，弄死它就是了，怕什么？”那老者连连摇头道:“弄不死呢！它已通灵，仿佛是个鬼神，倏忽之间，能隐形而不见，你从何处去弄死它？它倒能够钻入你的肚皮之内，弄死你呢！就使你捉住了它，脚踏之不腐，刀砍之不断，水浸之不死，火烧之不焦，你奈何不了它！”

帝尧道：“竟没有方法可以弄死它么？”那老者道：“有是有的，小人听见说，有两个。一个是读书人，偶然清晨出门，看见一个小笼，里面盛着银器。他拿到室中，便觉得股上有物蠕蠕而动，一看是个金蚕，其色灿然，捉而弃之，须臾又在股上，无论如何弄它不死，并且赶它不走。一个朋友知道了，就和他说：‘你上当了，人家嫁出的金蚕蛊，你去娶来了，是很难对付的。’那读书人听了，懊丧之至，回去告诉妻子道：‘我不幸得到这个金蚕蛊，要想养它起来呢，于理不可；要想转嫁它出去呢，照例要加倍的银器，我家贫，哪里拿得出？想来是前世的冤牵，横竖总要给它啮死的了，不如早点吧。’说着，就将那金蚕蛊吞下肚去。妻子大哭，说他是必死的了，但是久之无恙，他的寿而且很长。这个是至诚至极，妖不胜正，可算一种方法，然而不能仿行的。还有一个，是养蛊的人家，因为无法供给蛊虫，大遭荼毒，全家人口几乎都被蛊虫食尽，所余已无几了。内中有一个人，无聊至极，异想天开，竟跑到地方官那里去控告，求他救援。适值遇到一个地方官，是很仁慈干练的，不说他是发狂，竟答应了，督同公役亲自到他家里去细细搜查。但是蛊虫能隐形，能变化，哪里搜查得出来呢！那地方官回去发愤研究，得了一个方法。第二日，捉了两只刺猬，带了公役，再到他家，将刺猬一放。可怪那刺猬如猫捕鼠一般，东面张张，西面嗅嗅，那躲在榻下或墙隙中的金蚕蛊，刺猬将它的刺一挑，统统都擒获出来，咬死，吃去。这又是一个方法了。”羲叔等听了，大以为奇，都说道：“这个真是一物一制了。但是刺猬能捕金蚕蛊，这个地方官从何处研究出来，亦是不可思议之事。”

帝尧问道：“那么汝的银镶筷子究竟有什么用处呢？”那老者道：“是呀，凡养蛊的旅舍食店，总是拿了蛊的涎或粪暗放在食物中来害人的。要防备他，只有两个方法。一个是当面叫破，将要饮食的时候，先将碗敲几下，问主人道：‘此中有蛊毒没有？’这么一来，其法自破，就不会中毒了，但是太觉显露。小人未曾实行，不知有效无效。还有一个，就是用银筷或象牙筷，因为这两种都可以试毒的。象牙筷遇毒就裂，银镶筷见毒即黑。小人孤身来往，深恐遭凶徒之暗算，所以不得不带银筷子。”

羲叔道：“中了蛊毒之后，是否立刻就发作？”那老者道：“听说不一定，有的隔一日发作，有的隔几日发作，甚而至于隔几年发作的都有。这边妇女，近来最欢喜自由恋爱，尤其欢喜与中土人恋爱，因为中土人美秀而文。你在中土，有妻无妻，她都不计较。她既和你发生恋爱之后，绝不许你再抛弃她。假使她不另有恋爱时，一定要你和她白头到老。你要回中土去望望你的旧妻子，她亦答应，不过要你约定，过多少日子转来。原来她早已下蛊毒在你的肚里了。你假使按期而至，她自有药可以给你解救。假使不来，到那时便毒发而亡。照这样看来，岂不是隔几年发作的都有么！”帝尧等听了这话，不觉恍然大悟，才知道三苗的毒计真是厉害。

当下帝尧又问道：“养蛊的人看得出么？”那老者道:“人的面貌是看不出的，至于他的家庭里，是看得出的。跑到他家里去，只见洁净之至，一无灰尘，这个情形就有一点可疑了。还有一种养蛊的人家，到得夜间，往往放蛊虫出来饮水，如流星，如闪电，如金光。假使看见有这种情形，就可以知道这份人家一定是养蛊的。”帝尧等听了，又恍然大悟，便又问道：“养蛊究竟是用什么东西养的，汝可知道么？”那老者道：“小人只知养金蚕蛊是用梁州地方所出的锦。它每日吃四寸，如蚕食桑一般。因为金蚕产于梁州，以后才蔓延各处，所以须用梁州锦。其余小人却不知道。”帝尧听了，便不再问，赏赐那老者不少的财物，足以养他的老，养他的孤寡，使他以后不必再做这个负贩的生计了。那老者欢天喜地，拜谢而去。

这里羲叔等觉着三苗如此之阴险凶恶，无不痛恶切齿。老将羿尤其愤愤不平，请帝尧下令征讨。帝尧道：“事虽的确，然而毫无证据，他可以抵赖，岂不是倒反师出无名，不如且待将来再看吧。”老将羿只得罢休。

一日，走到一处，这日正是正月初二日，天气晴快，只见前面一片广场，场的四面处处钉有桩柱，绕以红绳，留着几处作为道路，正南面有门，竖起一块木板，板上大书“月场”二字，场内宽广，可容数千人。帝尧看了，向羲叔说道：“看这个情形，想来就是婚姻跳舞了。但不知道已经跳舞过了没有。如未跳舞过，朕既到此，不可以不看看。”羲叔道是，于是就叫了一个土人来问。那土人道：“我们此地不叫跳舞，叫作‘跳月’。每年从正月初三起到十三为止，是个跳月的日期，所以明日就要举行了。”帝尧问道：“何以要这许多日子？”那土人道：“人数太多，一日二日不能完事。”帝尧听了，亦不言语。

到了次日，帝尧与群臣都前去观礼。他们知道天子和公卿到了，都欢喜至极，乐不可支。以为这次的跳月是从来未有之盛，遇得有天子降临，所有配合的夫妇都是有福气之人，将来一定是大富大贵、子孙绳绳的，所以特别搭起一座高台，请帝尧和群臣上去观看。过了些时，只见一队一队的男女都来了，个个穿红着绿，打扮得非常华丽。有的手中拿着一枝芦笙，笙梢挂一个葫芦，据说，葫芦之中是盛水的，因为吹久了，笙簧要燥，不能吹响，所以需时时以水润之。有的手中拿着一个绿巾结成的小圆球，不知何用。又过了些时，来的人越多，几乎将这所广场塞满，但其中亦有不少看客及青年男女跳月者之家属或朋友，并非纯是跳月之人。一则因为这跳月是他们的一个大礼，应该来看。二则亦因为圣天子在此，破天荒，从来未有，不但这次配合的夫妇受福无穷，就是看客亦可以得到福气，所以来的人越多了。隔了一回，只听见芦笙悠悠扬扬的吹动了，嘈杂无比的人声顿然为之肃静。凡有看客，都在外面一圈。在当中的，都是求偶的青年男女，有的手牵手，有的交头接耳，或是并坐，或是并立，都是非常之亲昵。过了片时，芦笙又吹，只见对对男子，立在一处，相对跳起来，足有几百对。每对旁边，必有四五个女子，连着手臂，将他们围绕在里面，口中都唱着歌曲。虽则人声嘈杂，芦笙激越，然而隐隐约约亦听得几句。有一个男子唱道：

狂狗吠月唔知天，想妹姻缘会发癫。

妹今好比月中丹桂样，看时容易折时难。

又有一个唱道：

阿妹生得象斯文，当门牙齿白如银。

两旁乳峰隆隆起，难怪阿哥日夜魂。

又有一个女子唱道：

翠竹低垂是我家，竹枝用来编篱笆。

阿侬若解郎心意，结伴山陬亦不差。

又有一个唱道：

前月姘识于山中，昨夜幽会于林丛。什么万般的恩爱，只换得泪珠儿血红。

帝尧听他们如此淫荡秽亵的话，不要再听，以后也不去留意了。只见他们跳舞到后来，两个倦了，再换两个，仍复对跳。这时候所有看客亦都吹着芦笙以助兴。一霎时笙声沸天，那跳舞的及围绕的，亦越发起劲。忽然只见一个男子，拿起绿巾球向一个女子掷去，那女子亦用绿巾还掷，接着，掷绿巾球的不计其数，顿时满场之中绿巾飞舞。但是仔细一看，男子掷去，女子不还掷的也有；女子掷去，男子不还掷的也有。落在地上之绿巾球，大家都跑去乱抢。如此纷闹了许久，这日“跳月”之事，已告终了。但见一对一对的，男子吹芦笙于前，女子牵住男子的衣带跟着了走，绕场三匝，走出正门，男子便将牵他衣带的女子一背，背到丛箐密林之中，去干他那个“拉阳”之事去了。（按“拉阳”二字，就是苗语野合之别名。）无数男女既然都去拉阳，其余剩下的青年男女，寻不到配合的，或掷绿巾球而人不理他的，还不知有多少，个个垂头丧气，废然而返，大约只好且等明朝再来了。

帝尧看了，又是叹息，又是稀奇，暗想：“他们这种礼节，不知道是怎样想出来的，真是不可思议。”到了行帐之中，君臣都有所感，相对无言。羲叔又饬人去叫一个土人来问道：“汝处风俗，女子必须经过跳月大礼，方才算有家么？”那土人不解，转问道：“怎样叫有家？”羲叔道：“就是出嫁，就是有夫。”那土人应道:“是的。”羲叔道：“寻常处女，不和男子做朋友么？”那土人道：“为什么不和男子做朋友？这是官厅明令所定的，男子必定要有女友，女子必定要有男友。”羲叔道：“那么汝处女子的贞操如何呢？”那土人道:“为什么女子要讲贞操？女子和男子同是一样的人。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何以独不可以人尽为夫呢？”羲叔道：“那么汝处女子，未跳月以前怎么样？都有情夫么？”那土人道：“亦并没有什么，不过和多情的男子一般，遇着中意的，都可以和他做一回暂时的夫妻。不要说外人，就是家中的侄儿伯叔等都是可以的。”老将羿听到这句，不禁直跳的跳起来，顿足大叫道：“有这种事么？”那土人道：“这是天地的生机，相爱相怜，暂时偿一偿他肉欲的瘾，有什么要紧呢？况且在家的处女，并没有正式的夫君。照法权上说起来，是个无主的人，很自由的，为什么不可以呢？”老将听了，真气得无话可说。羲叔又问道：“跳月之后，算是正式夫妻了么？”那土人道:“还没有呢，跳月过之后，不过算行了一个聘礼，并不能算正式的夫妻。所以既经拉阳过的女子，仍旧要结交许多的情夫。这种情夫，名叫野老。寻常时候，野老进去，是很自由的，倒是那聘夫，若要和聘妻寝处，却很繁难，往往要在夜间，偷偷摸摸的进出，有时还要强而后可。”羲叔道：“跳月之后，夫妻不同住么？”那土人道：“不能同住，女子仍旧住在母家。”羲叔道：“什么时候才同住呢？”那土人道：“要等女子有孕之后，才告诉那聘夫。那聘夫就延请了师巫，结起一座花楼来，祭祀圣母，又邀请亲族男妇，唱歌饮酒，或则一日，或则二日，这个礼节名叫‘作星’。作星之后，女子方才住到夫家，才算有了正式的丈夫，所有以前的情人野老，一概断绝来往，假使还有人前来，觊觎挑引，那本夫可以白刃相加，杀死无罪。”赤将子舆笑道：“情夫既然多了，所怀的胎，安见得就是他本夫所下的种子呢？”那土人道：“总是一个子女，安见得不是他本夫所下的呢？”

帝尧听到这里，才发言道：“朕闻北方有一个国家，它的风俗，所生的第一个子女，必杀而食之，说如此才宜于兄弟，大约亦是因为辨不清楚。不然，同是一个子女，何以重第二个，而不重第一个呢？夷狄之俗，知识简单，做出这种渎乱残忍之事，真是可叹。所以圣人治国，必以礼教为先。”羲叔又问那土人道：“刚才汝所说祭祀圣母，这圣母究竟是何种神祇？”那土人道：“听说是女娲氏，专管人间婚姻之事的。”赤将子舆听了，哈哈大笑道：“请女娲氏管这种婚姻，女娲氏要痛哭了，哪里还来受你们的祭呢！”当下羲叔将土人遣去，君臣又相对叹息一回，筹商以后怎样化导的方法，但无结果。

第五十回

盘瓠子孙之状况·人化异物·帝尧师事善卷·帝尧灭西夏国·尧杀长子·尧见四子

次日，仍旧顺着沅水前行，过了几十里，不见人踪，正在怀疑。一日，忽见前面山头有数人来往，忙叫人去探问，原来就是盘瓠的子孙，帝尧大喜。那盘瓠子孙听说帝尧来了，亦来迎接。两个是男，两个是女，都是一长一少。那少年女子，怀中还抱着婴孩。帝尧看他们服式斑斓，气象狞恶，甚非善类。幸喜言语尚可相通，便问他一切情形，才知道这两个年长的男女就是盘瓠的三男、次女；年少的两个男女，就是盘瓠的孙男女；怀中抱着的婴儿，竟是盘瓠的曾孙了。他们居然亦有姓氏，而且用的是中国文字，这是当初帝喾教导之效。盘瓠长子姓盆，次子姓槃，三子姓雷，四子姓蓝，五子姓胡，六子姓侯。长子的名字叫自能，三子的名字叫巨佑，四子的名字叫光军，其余都不可考了。盆自能共生六男六女，另有孙男女五人；次子共生三男四女，孙男女二人；雷巨佑生五男一女，孙男女三人；蓝光军生五男六女，孙女一人；五子姓胡的，生二男四女；六子姓侯的，生四男四女，孙男女还没有。都是自相婚配的。总计起来，二十余年之中，已生有六十一人之多。连他们自己十二个老夫妇，算起来，竟有七十三人之多。生育之蕃，实在大可惊异。

当下帝尧就问他弟兄姊妹现在何处。雷巨佑道:“可惜我们的五弟于前数年亡故了。他的妻子，就是五妹，已另嫁了一个中国人，姓钟，名智深，亦搬到别处去住了。其余的都在此地。”于是就引了帝尧，曲曲弯弯，过峰越岭的，到他石室老屋来。其余男女，都分头往各处去通报。帝尧看那石室之中，果有天生石床，还有石臼石灶之类，就是帝女、宫女所留遗的物件亦不少，他们倒还知道爱惜保存。原来这间石室，是他们公共议决分给了盆自能。其余兄弟，均分住在外面。帝尧看了一转，即走出室外，只见男男女女、大大小小，一齐都聚拢来了。帝尧亦不及一一接见，只和那盆自能、蓝光军等略为敷衍敷衍。后来又到那宫女化石的山上望望，只见那石人仍旧兀立于风日之中，不过面貌衣褶已渐渐有点剥蚀了。帝尧看了，叹息不置。

后来又走到一处，只见半山中，高高下下，用大石叠起，和城墙一般高厚，连绵不断，不知到何处为止。帝尧就问他们道：“汝等居此深山之中，人迹不到，用这种石头叠起来做什么？想来从前决定没有的。”蓝光军道：“本来是没有的。前年山中，忽然来了一种和人一般的怪物，是生尾的，那尾巴比他的身体还要长，身子是绿的，头发是红的，眼睛是金色的，牙齿钩出唇外二三寸，手爪又非常尖，攀岩越岭，往来如飞，将我们所养的牛羊等等不知道吃去了多少，幸喜得还没有伤人。我们怕得没有办法。他们的力气又非常之大，我们不能抵御，只好筑起这个石城来。但是工程浩大，我们人手又少，到现在还没有筑完呢。”帝尧道：“这是什么怪物，汝等不知道么？”大家都齐声说道:“不知道。”

羲叔在旁，想了一回，说道：“臣从前从鬼方到南交去，曾经看见一种怪物，名叫‘绿瓢’，和刚才他们所说的情形相类，不要就是绿瓢么？”帝尧道：“怎样叫绿瓢？”羲叔道：“西南方有一种野人，名叫猓(1)猓，他的寿很长，多有活到一百八九十岁的，但是绝不可活到二百岁。若是活到二百岁，那么他的子孙就不敢和他同居，用一张大榻，将他扛到深山大谷之中，寻到一个石洞，洞里安放四五年的粮食，让他一个人住在那里。那老猓猓此时亦渐渐不省人事了，除出饮食及睡眠之外，大概已一无所知。久而久之，脸上身上渐生绿毛，仿佛青苔，尻骨突出，变成长尾，头发化红，牙齿如钩，眼作金色。到这个时候，他已不复再住石洞之中，往来山谷，专喜攫虎豹獐鹿之类而食之，而且力大无穷，即使最大的象，见了它亦怕。所以臣想，或者就是这个绿瓢。不过绿瓢是在西南方的，此地向来没有见过，未免可疑。”帝尧道：“他已失其本性，与禽兽无异了，安见得不是追逐走兽偶然游行到此呢？”众人听了这样异闻，个个称奇。

赤将子舆在旁笑道：“这个何足为奇。这猓猓虽则变化，但是还具人形，不过多了一根长尾，头发、牙齿等颜色、形状稍稍变换而已。依野人历年来各处经历，所见所闻，竟有人变成各种动物的，那更奇了。有一年，走到长江口，听见说有一老妇，年已八十岁，偶然在后湖洗浴，忽然化而为鳖。有一年走到一处，听见说，有一人生了七日病，忽然发狂，将衣服等尽行脱去，伏在地上，登时遍体生毛，化而为虎。他的阿兄走进去望他，立刻被他吃去。这两桩事情，岂不是甚奇么！但还是野人所耳闻，并非目击。有一年走到云梦大泽东北岸，亦有一老妇洗浴，忽化而为鼋，游入深渊之中，但是时常浮到水面。野人始则不信，后来看见那鼋浮起，头上还有头发；当时所簪的钗，还在她发上，方才相信。有一年，走到一处，听见说有个男子无原无故跑到深山里去，好多日不归家。他的儿子很为记念，入山去寻，只见他父亲蹲在一株空树之中，浑身生毛，其色如熊。他儿子慌的忙问他，何以会得如此。他说：‘天罚我如此，汝赶快去吧。’他儿子听了，恸哭下山，刚遇着野人，问明原因，跑去一看，果然不假。过了一年，又遇到他的儿子，知道他父亲已全身都化为熊，非复人形了。又听见江汉之间有一种人叫‘人’，能化为虎。照这样看来，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老猓猓化为异物，又何足为奇呢？”

羲叔道：“岂但如此，还有以人变畜的呢。某听见说，有一个商人，与许多伙友共投旅舍，偶因小遗，半夜至中庭，只见店主妇屋中火尚未熄。这商人本少年佻达，穴隙窥之，哪知店主妇赤身裸体披发，手中拿着一碗水，正含着向地上乱噀；又拿出许多木刻的人，手中各拿着锄犁之类，向地上作耕田之势。不多时，地下就生出无数麦苗来，俄而长大开花，俄而结穗，又俄而收割，俄而装入磨中，磨成麦粉，一切都是木人做的，那店主妇不过在旁指点，并口中念念有词而已。自始至终，不过半个时辰，一切完毕。店主妇着衣收拾，灭火就寝。那商人亦回到自己室里，暗想这事甚奇。次日早晨，店主妇邀各旅客进内闲谈，拿出麦饼来供客，竭力称赞其味之美。那商人觉得可怪。暗中藏起数饼，假说吃过。其余客人不知就里，狼吞虎咽，将这麦饼都吃尽了，须臾之间，俱各倒地作驴鸣，辗转多化为驴。店主妇出来，统统赶到后园驴房中去，以廉价售与人做代步，独有那商人得免。岂非奇怪之事么！”帝尧道：“这种事情，与作蛊毒的人同样伤天害理。总需在上者设法化导，绝其根株才是。”

当下谈了一回，帝尧又向各处游了一转，他们畜牧耕耘颇能讲求，兄弟家族亦尚和睦，甚为欣慰。遂将随带的物件赏赐了他们好许多，又剀切教导他们一番做人的道理，并且说：“朕此刻在客边，所带物件不多，将来回到平阳之后，再饬人颁赐汝等。”那盘子盘孙等听了，都非常感悦，一直送帝尧下山，方才归去。

这里帝尧等沿沅水而下。一日，刚要到云梦大泽的西岸，这时正是暮春之初，只见两岸桃花盛开，如锦如绣，接续数里，连绵不断，帝尧看了，有趣得很。桃林里面，却是田亩。许多农夫正在犁云锄雨，非常忙碌。内中有几个人，一面耕田，一面在那里唱山歌。帝尧细听那歌词，很有道理，于怡情悦性之中，寓有一种劝世醒俗的意味，与一路行来所听见的那些淫歌俗曲、有伤风化的，迥不相同，真仿佛有如听仙乐耳暂明的光景，禁不住上前问道：“汝刚才所唱的歌曲，是旧日相传下来的呢，还是自己作的呢？”那农夫看见帝尧和许多从官的情形，后面又有兵队跟着，知道是个贵人，慌忙放下犁锄，拱手对道：“都不是，是善先生教我们的。”帝尧道：“善先生是什么人？”那农夫道:“善先生是本地人，向来读书的，名字叫卷。”帝尧道：“善先生为什么作这种歌曲教汝等？”那农夫道：“善先生是很有学问的，平常待人又是非常仁慈和蔼。他空闲的时候，总和我们说些圣贤的道理、做人的规矩，以及古来忠臣孝子义夫烈妇的事迹，和可以做鉴诫或法则的话语，所以我们这里一百里之内，没有一个人不佩服他、敬仰他。这个歌曲，就是他教我们的一种。”帝尧听了，不禁对这个善卷也起了一个敬仰之意，便问道：“善先生现住在何处？”那农夫道：“他住在离此地东北十五里，有一个地方，名叫汪渚，是贴着山的。山上一个坛，是善先生与我们谈话聚会的所在。山下朝南的几间草屋，就是善先生的住宅，无人不知，一问就是。”帝尧听了，就别了农夫，向羲叔等道：“又是一位隐君子了，不可不去访他。”羲叔道是，于是君臣遂向东北而行。

一路但见人民熙熙皞皞都有怡然自得的景象，与别处不同。到了汪渚一问，果然就是。将近草堂，听见里面有鼓瑟之声。帝尧暂不进去，在外面停了一回，等琴声止了，刚要举步，只见一人行歌缓步而出，年约五旬左右，面白无须，气宇潇洒，一见帝尧，便慌忙趋前施礼道：“来者是当今圣天子。草野书生，失迓失迓，死罪死罪！”帝尧急急还礼，说道：“先生何以知某来此？”善卷道：“天子仪表，与众人不同，卷闻之熟矣。久闻圣驾南巡，山中别无他客，今见仪表又相像，所以猜着了。”说罢，就邀帝尧及从官等入内就座。帝尧就将刚才所见所闻的情形统统述了一遍，并极道敬慕之意。善卷听了，非常谦让。帝尧道:“某这番南巡，只有三苗之国风俗最坏，差不多南方邻近诸国都受了它的熏染。先生此地，近在咫尺，居然不为所动，非有大德感化众人，何以至此？适才从西南来，看见一路尽是桃花，所有人民亦都有文明气象，朕想此地真可叫作世外桃源了。”（晋陶明渊所作《桃花源记》虽是寓言，但实指此处，在湖南省桃源县。）善卷又谦让道:“卷何敢当此！不过平常想想，读圣贤书，应该行圣贤之道。对于人民，能够尽一分力，总应该尽就是了。”后来谈谈，又谈到政治上及德行上去。善卷一番话，说得帝尧非常倾倒，五体投地，当下就北面以师礼事善卷。善卷一定不敢受，禁不得帝尧固请，又经羲叔等再三说辞，善卷方始承认。

自此之后，帝尧就在附近住下，无日不到善卷处去请教。一日，谈到三苗国所行的政治，没有几年功夫，竟能够风行全境，并且及于邻国，效力如此之大，有点不可解。善卷道：“这个亦不难解的。古人有句话，叫作：‘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古来君主，口口声声，总说是行圣贤之道，尊重圣贤，其实按下去，何尝真能行圣贤之道。不要说不能自己躬行实践，就是他所出的号令、所用的方法，亦都与圣贤之道相违背。不过将那圣贤之道挂在口中，做一个招牌罢了。上以是求，下以是应。所以满天下的读书人个个都是读圣贤之书，但是算起来，真正能学圣贤的有几个？这个就叫作‘五谷虽美而不熟’，不但无所用之，而且徒然消耗了无数的财物、气力与光阴，养成作伪之风而已。三苗的政治，虽与圣贤之道大相反背，但是他君臣上下抱定宗旨，一心一意，切实去施行，所以效力非常显著。比如荑稗，既经成熟，就可以暂时充饥了。自古以来，讲治道的很多，有的主张清净无为，有的主张道德化导，有的主张尚刑名，有的主张重杂霸。主张各不同，美恶各不同。总而言之，能够本了他的主张，切切实实去做，未有不成功，否则绝不会得成功。不知帝意以为何如。”

帝尧正要再问，忽见外面递到大司徒的奏报。帝尧一看，原来是考监明病重，群医束手，要巫咸赶回去，并请帝无事即速归。帝尧到此，父子情深，不免忧虑，便想归去，当邀善卷一同入都。善卷是个隐士，执定不肯。帝尧只得将善卷现在所居住的山和地统统封了善卷，方才起身。后来这座山就取名叫善德山（现在湖南省常德县）。所谓地以人传了，闲话不提。

且说帝尧与群臣辞了善卷，急急言归，一路上诸侯的迎送、帝尧的慰劳自不消说。一日到了西夏国（现在湖北省鄂城县），那国君出来迎接。帝尧细细考查他的政绩，发现两项大弊病。一项是贪。借口种种政费，专门搜刮百姓的财物，以供一己之淫乐奢侈，以至百姓困苦非常，怨声载道。一项是武备废弛。全国之中，兵甲不完，守备毫无，托名“治国尚文德不尚武力”，实则省了这笔用款下来，可以入自己之私囊，供自己之挥霍。当下帝尧不禁大怒，一则怒他的虐民；二则三苗在南方，早有异谋，其志不小，西夏逼近三苗国，人民困苦，必定投降三苗，是所谓“为渊驱鱼”。武备废弛，万一三苗窃发，乘间北上，何以御之？所以将那西夏国的国君切实责备一番，使他改过。哪知西夏国君自以为是，竟无悛改之志。帝尧不得已，乃下令废他为平民，又叫老将羿率领兵士将他的社稷宗庙统统毁去，那西夏国从此就亡了。帝尧这次率兵巡守，那三千个人到此地总算用了一用。

西夏国既亡，帝尧亦就此匆匆归去。到得平阳，不料考监明早已呜呼。原来考监明人甚聪敏，而身体素弱，多病。帝尧临行时，既然限定他功课，叫他修习，考监明天性好学，孜孜不倦，加以父命，益发焚膏继晷，昼夜不息，因此身体不免更差。后来又听说帝尧在南方患病甚重，来叫巫咸，不免心中一急，病更加增。巫咸又往南方，医治不得其人，遂至不起。那时百姓知道了，都说帝尧教子太严之故，体弱多病之幼童怎样可以如此督责他读书呢！后世记载上，便有“尧杀长子”之说，其实并非故杀呀。闲话不提。

且说帝尧到了平阳，知考监明已死，父子之情，不免伤感，但亦只能勉强遏抑。后来正妃散宜氏得生一子，取名叫朱，那考监明之死便渐渐忘怀了。

一日视朝，得到华邑（现在陕西省华阴县）的奏报，说道：“太华山上，现在发现一条大蛇，六足四翼，甚为奇怪。查到志书，知道这蛇名叫‘肥(2)’，见则天下大旱。究竟可信与否，不可知。但既有此说，且关系天下，不敢不以奏闻。”帝尧看了，就向大司农道：“去年朕遇到洪崖仙人，曾说天有大变大灾。现在果有些异物出现，不要就是旱灾么？天数虽定，人事总不可不尽，汝去预备吧。”大司农答应，立刻发文书，通告天下，叫他们修缮隍池陂泽，蓄储水量，并修理种种取水之物，不在话下。

一日，帝尧得到消息说道，藐姑射山上，那四个老者又在那里聚会呢。帝尧听了，大喜，立刻轻车简从的跑去，好在路不远，不半日就到了。走到半山，只见一间草屋，外面石上坐着四个人，许由就在其内。帝尧慌忙上前，先与许由行礼，并恳介绍、谒见三位太老师。许由介绍过了，一个白须老人是王倪，一个面貌嵚崎古怪的是啮缺，一个矮小苍髯、面色如婴儿的是被衣。当下帝尧都见过了。大家都让座，帝尧坐了，便细细的向四人请教，直谈到日平西山，不觉五中倾悦，莫可名言。但是他们所谈的究竟是什么话呢？不但作书的人不能杜撰，就是前代著书的人亦不敢妄言，只能记着几句，叫作：“尧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如此而已。次日，帝尧又往求见。哪知王倪等都去了，只剩了一个许由。许由道：“我们都是无事游民，到处为家，随意闲谈，都不打紧。帝是有职守的，为了我等抛荒政务，未免不可，请帝回去吧。将来如欲相见，可往沛泽寻找，定当恭候。”说罢，亦飘然而去。帝尧亦只得回归平阳。好在四人的言论丰采都已亲炙，既偿夙愿，亦不虚此一行了。

转瞬残冬过去，又是新春。帝尧想，洪崖仙人所说的大灾期限渐渐近了，究竟不知道是何现象，颇觉忧虑。一日，南交地来了奏报，说道：“令丘之山（在现在安南）出了一种异鸟，其状如枭而人面，四目而有耳，其声颙颙，因此就叫它‘颙鸟’。北面鸡山（现在云南省永昌县鸡足山）下、黑水中（现在澜沧江），出了一种(3)鱼，其状如鲋，面生彘毛，其音如豚。据土人说，这两种东西出现，天下必定大旱，历试不爽。既有所闻，不敢不奏。”帝尧一看，与那太华山的肥，正是一类，遂和群臣商议道：“照这个情形看起来，异物迭见，洪崖仙人所说的大灾，必定是旱灾了。百姓预防之法，不知如何。”大司农道：“臣早查过，都有预备了。”和叔道：“依臣所见，这个话还有点不像。旱灾是半年多不降雨，才得成灾，不会专指春夏之交而言。现在已是春初，即使再两个月不降雨，亦是常事，何得成灾？”帝尧道：“或者是从春夏之交开始旱起，亦未可知。”自此以后，帝尧君臣无日不在忧危戒备之中，亦可谓苦极了。

(1). 猓：音guō。

(2).：音wèi。

(3).：音zhuān。

第五十一回

羿射十日·羿与娥相见·渠搜国来朝

过了春分，淫雨连绵，竟无三日之晴。帝尧君臣所忧愁的是旱灾，哪知此刻不是旱灾，几乎成水灾了。春寒尤重，与隆冬无异。直到立夏前三日，天气方才晴正，然而骤然和暖。次日阳光尤烈，竟如炎夏，日子亦觉得非常之长。到得立夏前一日，竟热得异乎寻常，人民无不奇怪。后来忽然发现，原来天上的太阳竟出有四个之多，那光热自然不可当了。大凡夜间月色，人人都喜赏玩；至于太阳，是从来没有人去看它的，所以至三日之久，方才发现。

帝尧一听，知道洪崖仙人之言应验，慌忙召集群臣商议。群臣道：“既然洪崖仙人之言应验，当然请老将出力。”老将羿道：“如何出力？”众人道:“老将最擅长的是射，当然是射它下来。况且某等久闻老将有神弓神箭，能射天上星辰，那么太阳亦当然可射了。”羿道：“从前老夫偶然射箭玩玩，心想射天上星辰，于是炼了一张神弓、几支神箭，后来果然给老夫射落一颗大星，但是从此亦没有射过，因为此等事是只可偶然的，现在再射起来，不知道灵验与否，这是一层。还有一层，太阳与别种星辰不同，是人民之主，哪里可射呢！”众人道：“这个不妨。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现在竟有四个太阳，足见有三个是妖星，和人间僭乱的伪主一样，有什么不可射呢？”羿道：“僭乱之主易分，三个妖星和真正的太阳难分。万一误射了真正的太阳，将如之何？”众人道：“不妨射射看。射得下的，总是妖星，真正的太阳一定射不落的。”羿听了，还是踌躇。和仲道：“老将平日是极肯见义勇为的。现在大难临头，何以忽然推诿起来？况且洪崖仙人有言，非老将不能救此灾难，所以老将只要出手，是一定成功的。”

老将羿不等他说完，便连声道：“射，射，射。”立刻跑到家中，将那一张神弓、几支神箭取了跑出来。帝尧和群臣当然一齐跟了他走，便是百姓知道这个风声，亦一齐轰动，跟了走，足足有十几万人之多。一则看看新奇之事，二则保佑他立刻射着。但是人越多，挨挤越热，沿路中暍或昏晕而跌倒的不计其数，其余的亦汗出如蒸，气喘如牛。

到了一个广场，是老将平日阅军校射的地方。老将羿停住了，向天一望，只见四个太阳，参差不齐，有的在东，有的在西，有的在南，有的在北，不知道哪三个是妖星。但是向四个太阳一看，两只眼睛先昏花了，便放下弓说道：“不行不行，光太厉害。”羲叔道：“既然到此，不妨试试。”羿听了，勉强拈弓搭箭，胡乱的向空射去，哪知等了许久，毫无影响。大家看了，一齐失望，纷纷散去。羿更是垂头丧气，逢蒙在旁冷笑道:“世界上哪有此事！我早疑心射落星辰之事是假的，不过说大话，吓吓人罢了。只要看他刚才的推三阻四，就可知道他心虚胆怯，恐怕显出真情的苦处了。不然，假使他做得到，我又何尝做不到呢？”

不言逢蒙在旁讥笑他的老师，且说帝尧见羿一射不中，忧心如焚，一路回宫，一路暗想：“除此之外，更有何法呢？”忽见赤将子舆赶上来，说道：“前日洪崖仙人说，要请帝先斋戒，虔诚的祷祀天地祖宗，帝忘记了这句话么？怎样今朝就立刻射起来呢？要知道，虽然老将有神箭，还须凭仗圣主的精诚。”帝尧一听，恍然大悟，慌忙的沐浴斋戒起来，又预备祭祷天地祖宗，须三日方能完毕。哪知道三日之中，更不得了。立夏这一日，太阳出了六个。次日，出了八个。第三日，太阳竟出了十个。每日一对一对的增加，热得真是不可言喻，总之比火烧还要酷烈，所有树木无不枯焦，禾苗花草等类，更不必说了。房屋梁柱，不但裂缝，并且出火自焚。草盖之屋，更烧尽了。河川中之水，亦渐渐干涸殆尽。人民无处可避，每日死者，就近计算，总在几千以上。大家都说世界末日到了，因此发狂的、全家自杀的都有。前几日，还是哭声震野，后来反肃静无声，大家都坐以待毙。四面一望，但见尸横遍地，尸气熏天，因为没有人肯再去收拾掩埋了。这时地也裂了，石也焦了，金类都熔了，景象凄惨，真是空前之浩劫！独有那帝尧，仍是日夜稽首于天地宗庙之中，所幸尚未热坏。到得第三日，群臣中已多半病不能兴。赤将子舆向帝尧道：“帝的精诚，想来已上达于天了。现在大势日急，到得明日，不知道又是如何情形。请帝率同老将赶快射吧，不必满足三日了。”帝尧听了，极以为然，忙饬人去召羿。哪知羿自从前日射太阳不中之后，非常懊丧，又兼听了逢蒙讥笑的话，尤其愤不可言，这两日亦在家中聚起全副精神炼那十几支箭。闻帝宣召，立刻携了弓箭来到帝处。帝尧就和他徒步行于十个烈日之中，再来到广场。

帝尧先捧了羿的弓箭，仰天祝告一番，再递给羿，然后跪下，求皇天默佑。那老将羿，亦使起平生的本领，架了神箭，满拽着神弓，这时正是巳正以后，十个太阳渐渐行近中天，羿的箭就直向天空射去。说也奇怪，不到片时，只见天空中一个极大的火球直向东方掉了下来，火焰熊熊，倏忽不见。但见无数鸟羽似的东西飘飘扬扬，四散飞开，想来是太阳里面的三足乌了。老将羿看见一箭已经射着，精神陡增，亦不暇管它是什么东西，更竭尽平生之力，一箭一箭，觑着天空射去，一连又射了八箭，箭箭不虚。八个太阳，一个一个掉下来，都坠落在东方山后。（现在山西省屯留县西北二十五里有三嵕(1)山，山峰高峻，相传羿射落九乌之所。）那鸟羽似的东西，尤其飞扬，满山满谷，天气顿然清凉。

观看的人，无不大呼称庆，都说：“这种灾异，固然是万古无两的；这种神射，亦真是万古无两的。”大家一路欢呼，一路来扶帝尧起来，又来向老将羿称谢道贺。哪知老将此时忽然倒地，不省人事。大家这一惊，非同小可。巫咸上前说道：“不要紧，这是用心用力过度之所致。老将这几日专心致志在弓箭上面，所有的精神血气，都扑在外面。一旦成功，心一放下，那精气血脉仓卒不能归原，所以有这种现象。赶快送到小巫那边去，小巫有药可救。”于是就有几个人来抬了老将，大家簇拥着，一齐到巫咸家里，便是帝尧也跟了来。只见巫咸用一根针，解开羿的衣裳，在各处穴道之中刺了几刺，又用手将羿的胸腹手足尽力的捏了几捏，果然羿的喉间渐渐作响，四肢也会动了。大众至此才放了心，但觉得自己身体上都是奇冷。

原来当时十日并出，热不可耐，人人穿的都是单衣；到了九日射落之后，天气虽然清凉，但是余热还未尽散，又加以关心老将的病，防恐他有什么变故，所以把冷都忘却了；现在老将之病既有转机，余热又渐散尽，因此众人陡然都觉冷了，赶快想归去添衣。哪知出得门来，但见黑云密布，飘风卷地，不到一刻，大雨如注，将五日以来蒸发的水气，积蓄在空中的，统统尽量的降下来，沟浍皆盈，平地变成泽国，枯树复生，土地复润。但是，人民刚经大热之后，忽而大凉，不免疾病；有些房屋已经焚毁，衣物荡然的，尤其苦不可言，真所谓水火既济，天心不仁了。幸而帝尧君臣早料到此，赶快分头遣人尽力救济，又叫巫咸和诸医生配制方药，到处分送，保全的不少，然而已经焦头烂额，疮痍满目了。后来据四方陆续奏报，五日之中，各处死亡总计在千万以上，真个是空前绝后的浩劫！

自此以后，帝尧与群臣终日孜孜，讲求善后的方法，无暇及于他事。独有那老将羿，受万民的崇拜，真敬重得他和天神一般，羿亦得意之至。一日，羿在朝堂中遇着逢蒙，偶然想起当日的话，就问他道:“你那日说老夫射星辰之事是假造的大话。现在老夫连射九个太阳，亦是假造的大话么？你又说老夫如果做得到，你也能做得到。你既有这种本领，当时何不也射它几个，不但可以给众人看看，并且亦可以帮帮老夫的忙，老夫绝不会怪你分功的，岂不是好么！”这两句话，直说得逢蒙羞惭无地。众人在旁，亦都讥嘲逢蒙的忘恩负义，因此对于逢蒙都有点贱视的态度。逢蒙受到这种刺激，因羞成怒，因怒生愤。他不怪自己的不好，反怪老师不应该当众羞辱他，因而想到孔壬从前的一番话，真觉不错，不觉动了杀心，然而仔细想想，绝无机会。后来觉得众人益发瞧他不起，料想在朝亦无意味，遂向帝尧告了病假，请求开缺。帝尧早知道他的心术不端，亦不慰留。那逢蒙从此便离开平阳，不知到何处去了。

倒是老将羿，对于他的走，反有恋恋怅怅之心。为什么原故呢？一则老将羿赤心为国，天性爱才，知道逢蒙的技艺，除己之外，真是数一数二的，而且又相随多年，一旦失去，殊属可惜。二则，老将羿自帝喾时以来，虽则立朝几十年，但是他那个求仙的念头仍旧没有忘了，所以他对于务成子，对于赤将子舆等，非常亲近，时时请教长生之法。这次射落九日之后，他以为大功告成，可以对得住天下国家，对得住帝尧了，满拟等百姓元气渐渐恢复了，就将所担任的军旅责任让给逢蒙，付托有人，他可以安心再去干那个求仙的勾当。哪知逢蒙竟去了，帝尧亦不留，那么以后自己的接替人为谁，目的如何能达？有这两层原故，他所以要恋恋怅怅了。

一日，正是正月十四日的晚间，一轮明月从东山推上来。老将羿独自一人，饮了几杯闷酒，对着月亮，不免又凝思起来，所思的是两种:一种就是以后如何脱身，再去求仙；一种就是记念他的夫人月里嫦娥。原来老将羿是个多情之人，对于嫦娥，虽则怨恨她，但亦甚思念她，每当对月之时，便兜上心来了，这亦是他的常事。

这次，正在遥望凝思之时，忽见外面走进一个童子来，向羿说道：“我是嫦娥夫人叫我来的。夫人知道你在此记念，心中万分不安，但是人天路隔，无从降凡。明朝元宵夜，乃是明月团圆之日，请你用米粉搓成一个大丸，团如月，放在室之西方，对着它频频呼夫人的名字，如此接连三夕，夫人就可以下来和你谈话了。”那童子说完之后，倏忽不见。老将羿诧异至极，连声叫道：“奇怪！”然而明明看见听见，并非梦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主意决定，就依了他的话做。

到了第三日夜间，果见彩云一朵，从空飘下，环佩之声彻耳，兰麝之香扑鼻，仔细一看，原来果然是嫦娥，不过装束和从前大不同了，丰姿态度尤为艳绝。老将这时，虽则万种怨恨，亦说不出。停了一回，倒是嫦娥先向羿开口道：“我实在对你不起，难怪你要生我的气，但是事已至此，无可如何，总请你原谅吧。”羿听了，仍不言语。嫦娥又说道：“我知道你到此刻求仙的念头还甚浓，这是错的。要知道神仙做长久了，亦毫无意味，不过和做人一样，即如我，而且甚苦。所以我劝你，取消这个念头吧。”老将羿听到此地，不免又生气了，大声说道：“亏你说！你现在已是神仙了，倒反用这种话来骗我，我是孩子么？”嫦娥道：“我已经对你不起了，再来骗你，岂不是罪上加罪么！老实和你说，我因为当初对你不起，所以虽则做了神仙，依旧不免吃苦。我立心要想赎这个罪，所以今朝特地来和你相见，劝你不要再求仙，以求赎我之罪，这是我的真心。你想想看，我骗你做什么？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我果然和你有不对之处，不来和你相见就是了，何苦再来骗你呢！”羿道：“你当日不是写信给我，叫我再去见西王母求仙么？今朝又叫我不要求仙，这种自相矛盾之言，不是骗，是什么？”嫦娥叹道：“当时我初入月宫，道行浅，不知道什么，所以劝你求仙；如今在天上久了，稍稍知道一些，所以特地劝你不要求仙，并非自相矛盾。”老将羿急问道：“你知道些什么？你知道些什么？你知道我绝不能成仙么？还是你防恐我成仙之后要来和你为难，所以竭力阻挠我么？老实和你说，我和你是夫妻，有情分的，果然成了仙，绝不来和你计较。你如肯帮助我，尤为感激。假使你再敢阻挠我，破坏我，我绝不再饶恕你。要知道太阳尚且要射它下来，何况月亮！管教你没有存身之地。总而言之，我的求仙，一定要求。你不必再说。”嫦娥听了，叹口气道：“既然如此，请你在家中修炼，不要出外。这句话，务须要听我。”羿听了，更加误会，就问道：“西王母那里可以去么？”嫦娥沉吟了一回，才说道:“总以不去为是。”羿登时大怒，骂道：“照这样看来，你真是来阻挠我，连西王母那里都不许我去。西王母至多寻不到，难道会吃人么？你这个狠心巧舌的妇人，我以后不愿再见你，亦绝不再记念你，你给我回去吧。”

嫦娥看羿如此情形，不觉哭泣失声，倏然之间，已不见了。老将羿越思越愤，心想：“总要等一个机会，再到玉山去寻一次西王母。如寻得到，既可以达我目的，又可以出今日这口气；如寻不到，那么我这个心亦可死了，且依那不良妇人的话，在家修炼吧。”这是羿的心事，按下不提。

且说帝尧君臣办理大灾善后，足足有一年余，元气方才有点恢复。可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平阳一带，忽然大地震，数日不止。墙坍屋倒，人民死伤甚多。考察情形，越北越重，想系震源是从北方来的。帝尧赶快叫和叔前去调查。过了多日，和叔奏到，说道:“离平阳北面四百多里，平地之中，忽然喷发火焰，涌出无数灰石，积成一座大山。喷发的时候，声闻数十里，几里路远之地，都感觉到它的热气。现在山顶之上，仍在那里喷烟。（现在山西省临县东南七十里有火山，周二十里。）又离平阳东北八百多里，亦有同样的火山发现。（现在山西省大同县东南有火山，上有火井，南北六十七步，广阔丈许，深不见底，火势上升，若微雷发响，以草爨之，则烟腾火发，就是当日火山口之遗迹。）又离平阳北面五百多里、六百多里，又有同样的两座火山喷发。（现在岢岚县西及河曲县西，均有火山。）再查过去，哪知极北、翰海之地，从前是平坦而多水泽的，此刻忽然隆起一座大山脉，自东至西，连绵不断，竟将中原和翰海隔绝了。幸喜得那边天气苦寒，人民不多，所以损失尚少。”帝尧看到这种奏报，觉得两年以来，天灾地变，重叠而来，虽则是天意，但亦总是德行浅薄，不能挽回天心所致。欲待退位，这个天下，交付与谁？欲待做下去，这个重大责任，实在有点负担不起。想到此际，忧心如痗。

一日，西方昧谷忽有奏报递到，原来渠搜国君要来朝贡了。帝尧便问和仲渠搜国在何处。和仲道：“在臣所居昧谷之西。”（现在俄属中亚细亚之地。）帝尧道：“不在中国境内么？”和仲道是。帝尧道：“那么不可以寻常朝觐之礼相待，须以宾礼相接。”于是与大司徒商酌，将礼制议定。

过了一月，那渠搜国王来了。帝尧先遣大司农做代表，带了翻译，出外郊迎，引他到宾馆中，所有饮食、器具、刍秣、陈设、供给，无不齐备。到了次日，大司农偕和仲率领翻译前往迎接。那渠搜国王同来的，有五个官员、数十个从人、三百个兵士，一部留在宾馆中，其余都随着国王，由大司农陪着，一径向朝堂而来。到了大门口，傧相大司徒早在那里迎接。帝尧冠冕整肃地带了群臣亦迎出来，羲叔做介绍，两边见面过了，然后相让进去。每到一门，必让渠搜国王先行。到得内朝，东西两旁，都有阶级。帝尧是主人，从东阶上去；渠捜国王是宾，从西阶上去。进门之后，放齐赞礼，宾主交拜，再由傧相引宾主就位。宾的席次是坐北朝南。主人的席次是坐东朝西。其余官员均由和仲引导，分坐在宾的两旁。帝尧的群臣则分坐在帝尧的两旁。坐定之后，先由帝尧开言，感谢他远远而来的盛意及慰劳行程的辛苦。然后渠搜国王回答，说些仰慕的套话，又感谢招待的盛礼。这些都是普通话，由翻译传说。停了一回，宾起告辞，主人拜送于大门之外，仍旧是一路谦让而出，第一幕大礼总算告成了。

到了次日，帝尧率领群臣前往宾馆中答拜。那个礼节，亦差不多，不过渠搜国王是主，帝尧是宾，换了一个地位就是了。到了第三日，帝尧命大司农前往，敦请渠搜国王来行飨礼。堂上阶下，都布满了乐器和乐工。渠搜国王到门，帝尧照旧冠冕整齐的迎接。里面地方既广，宾主席次相离甚远。坐定之后，每献上一项菜来，帝尧必定亲自出席，向宾再拜，宾亦答拜。那堂上阶下的乐工，就吹吹唱唱，奏起一套乐。每斟一回酒，亦是如此。可是那献上来的菜，都是全身的牛、全身的羊、全身的豕，只能看看，不能吃；就是旁边所放的蔬菜等类，亦都是生货，不能吃的；酒是生水；饭是白米。古人飨礼，大概如此，简而言之，与后世祭神一样，不过借此行一种礼节，表明敬意，并不是志在啜。三献三斟之后，赞礼者又高唱礼成。然后大众起立，由傧相引导渠搜国王和官员到别室之内更换便服，又引到一室，乃是饮宴之所。那室中的陈设又是不同了，宾主席次相连，就是群臣相陪的席次亦同在一处。那时帝尧亦换了便服，过来招呼。

那渠搜国王，身材高大，高颧隆准，深目虬髯，眼珠微带碧色；就是他五个随员，状貌亦大概相同，帝尧深为奇异。坐定之后，上酒上菜，那酒菜都是可以吃的了，这个叫作燕礼，是从联络感情为主的。当下帝尧就问渠搜国王：“这次走了几日？”他答道：“约走了五个月，因为山路太多，交通不便。”后来又谈到十日并出的事情，渠搜国王道：“小国当时损害不小。后来知道是天朝一个神人将它射下九个，方才平定。小国君民上下，无不景仰之至，所以寡人此来，一则观光上国，二则亦想瞻仰瞻仰这位神人，不知现在何处。”这时老将羿正在第四席中坐着，帝尧就顺手指道：“就是这位老将。”渠搜国王一看，慌忙出席，向老将羿连连稽首，口中不住的叫道：“哈纳答依希谷六利，哈纳答依希谷六利。”后来问翻译，才知道是“佩服之至”的意思。当下老将羿答拜了，帝尧又将老将的年龄功绩略述一遍，渠搜国王益发佩服。

酒过两巡，大家随便谈谈，帝尧问起那边的风土情形。他说那边天气尚好，农桑之事亦兴，居民也有些兼营畜牧的。后来问到物产，他说国内有一种兽类，名叫“䶂(2)犬”，亦叫“露犬”，有翼能飞，喜食虎豹。大家听了，无不称奇。后来又谈到邻国，他说：“南邻有一个大夏国，西邻有一个沃民国，地方都是大的。但是，大夏国君狡诈而贪，寡人之子仁而庸。寡人死后，不免受大夏国之欺，到那时，天朝天子如能赐予援助，寡人死且感谢。”说罢，便再拜稽首。帝尧慌忙答礼，并加以安慰。燕礼既毕，渠搜国王深深致谢，又住了二十多日，各处游遍，方才起身归国。他所带来的，是毛皮之类。帝尧回赠他的，是币帛之类，价值非常之重，又叫和仲送他一程，方才自去。

(1). 嵕：音zōng。

(2). 䶂：音zhuó。

第五十二回

洪水来源之理想·黄河成因之理想·黄河命名之理想

且说帝尧既遭十日并出之灾，又遭地震火山之患，休息抚绥，喘息方定，哪知祸事又到了。一日，忽报孟门山（现在山西吉县西四十里）大水冲发，滔滔不断，将人民房屋田畜等冲没了不少。帝尧大惊，暗想:“这时并非夏秋，何来蛟水？”忙命大司农、羲叔等前往查看。

那孟门山在平阳之西，相距不过二百里。大司农等一路走去，只见路上已有水流，愈往西走，那水流愈大。到得山下一看，只见那山上的水竟同瀑布一般滚滚而下，四散分流。大司农至此，知道绝不是蛟水了，遂和羲叔商量，到山顶上去察看，但是水势甚大，不能上去。后来从别处山上绕道过去，千辛万苦，竟达到目的。

只见山的北面竟化为一个大湖，越向北方，湖面越大，竟有汪洋千里、一望无际的情形。大司农道：“那面我记得是阳纡大泽，不要是大泽的水涨溢么？”羲叔道：“阳纡大泽，离此地至少有七八百里，即使涨溢，亦何至于如此之大？”两人议论了一回，不得要领，赶快下山，星夜回到平阳，告知帝尧。帝尧听了，亦无法可施，只得向大司农说道：“既然如此，亦只能尽人事，赶快叫附近的百姓迁徙他处，一面修筑堤防，将这股水驱向下流低洼之地，如此而已。”大司农听了，就出去布置。哪知过了几日，雍州地方的奏报到，说道：“梁山之上，大水冲下，淹没民田、伤害人畜不少，现在还是滚滚不住的在那里流。按着情形看起来，与孟门山之水正是相类。孟门山在东，梁山在西，想来这股水是两面分流的。”帝尧与群臣至此，更觉无法可施，嘴里常常说道：“这个水从何处来的呢？这个水从何处来的呢？”

在下编书编到此地，不能不先将这个水的来源大略做一说明，庶几看书的人可以明白。据在下的理想，现在的黄河，在帝尧以前是没有的。何以见得呢？现在的黄河发源于青海省巴颜喀喇山噶达素齐老峰之下，东南流，折向西北，又折向东北，入甘肃境直向东北流，出长城，循贺兰山东麓、阴山南麓，再折而南，经龙门之峡，直到华山之北，再折而东，以入河南，经河北、山东两省以入海，它的流向是如此。

再将它两岸的山脉一看，北面是祁连山、松山、贺兰山、阴山；南面是岷山、西倾山、鸟鼠同穴山、六盘山、白于山、梁山，接着是龙门山；东面是管涔山，上面由洪涛山而接阴山，下面由吕梁山而亦接着龙门山。照这个地形看起来，从龙门以上，黄河的上源实已包围于群山之中，无路可通。但是既然有这许多水，如果不成为盐湖，总需有一个出路。所以古书上说上古之时“龙门未辟，吕梁未凿，河出孟门之上”，就是指帝尧时代之水灾而言了。但是这里就有一个疑问：如果这个水是向来出孟门之上的，那么已成为习惯，它的下流，当然早有了通路，何至于成灾？夏禹王又何必去凿它？如果这个水到帝尧时代才出孟门之上，以致成灾的，那么请问帝尧以前，这个水的出路究竟在哪里？如果是个盐湖，向来并无出口，那么何以到了帝尧时代，忽然要寻出口？这些地方，都是可以研究之处。

在下的推想是，地壳由热而冷，冷到若干度，必须收缩一回。每遇收缩之时，就是地形大为改变之时。所以从有地球以来，到现在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万万年，但是人类的历史却是有限。印度只有四千多年的历史，中国只有五千多年的历史，埃及亦只有七千多年的历史，都是世界最古之国了。便是新近发现的巴比伦古迹，据说在一万年以前已有文化，但是亦不过一万多年。从地球经过的寿命看来，也不过几万万分之一。难道一万多年以前，还没有人类么？难道一万多年以前的人，还没有文化么？据在下想来，一定不是如此。既然有人类，既然有文化，何以现在大家都不知道呢？就是因为地壳屡经收缩、地形屡经改变。

地形改变有两种：一种是全部的改变，一种是部分的改变。部分改变，是因为地心的热力作用。地球表面虽然冷却，但是里面却非常炽热。热力所冲动，则地壳因之而涨。热力所不及，则地壳因之而缩。所以地面的土地时有升降。有些地方，本在海底，渐渐能升至地面。有些地方，本在水平线上，渐渐能没入海中。但是，同一土地，到处都有升降，并不限于海边，不过在海边上有水做标准，容易看得出。若在大陆之中，无论土地已经升到如何之高，降到如何之低，总不能看出。只有火山爆发和地震之后，往往发现急剧升降，那却是看得出了。或则平地陷成深谷，或则平地突起高山，或则海中涌现新岛，或则岛屿渐渐沉没，古人所谓“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就是这种。至于全部的改变，最为可怕。到那个时候，全球震动，海水横溢，不但所有人民财产一概荡尽，就是各大陆的形势位置，亦大大改变。或则竟沉下去，或则新升上来，古人所谓“沧海桑田”，这个才叫最大的沧海桑田了。所以查考中西各国以及苗族的古史，无不是从洪水为患而来。这个洪水从哪里来的呢？就是从地形大改变而来。地壳陡然之间大形改变，其中所有极繁盛的人民、极文明的文化，以及一切种种，无不随洪水而去。幸而有几个孑遗之人，因为或种机缘，得以不死，于是再慢慢生息起来，再慢慢创造起来，就是各地人类的初祖，于是又变成一个新世界。大约从有这个地球到现在，这样的变化不知经过几次。所以现在最古的古国不过几千年，想来或者就是这个原故。

至于帝尧以前，中国的地形究竟如何，虽然古书简略，考它不清，但从各处搜罗起来，约略亦可以得到几点：第一点，现在蒙古沙漠之地，当时是个大海；第二点，现在绥远、宁夏二省，当时是阳纡大泽；第三点，现在陕西南部和山西西南部，当时是个山海；第四点，现在新疆南部，当时亦全是沮洳薮泽，直通青海和后藏。这四点虽则是在下个人的推想，但是亦有来源。

第一点，蒙古沙漠，亦叫作翰海。从古书上考起来，是群鸟解羽之所，所以称为翰。后人在翰字旁加了三点水，是错的。现在北冰洋、南冰洋等处，常有鸟类大集群栖，数以千万计，想来当时的翰海亦是如此（现在蒙古捕鱼儿海等处鸟类仍多）。既然是海，那地势必定很低。现在蒙古高原，高出海面三千尺至八千尺，必定不是当时的地势了。这个地势，何时升高的呢？海中之水，又是何时渐渐涸去的呢？在下根据这两个疑问，假定它是帝尧时候开始改变的，就算它作为洪水之第一个原因。

第二点，河套之内，是阳纡大泽，系根据《周礼•职方氏》，冀州之薮曰阳纡，注上说，阳纡在山陕之交而近北；又《穆天子传》，天子西至阳纡之山，河伯无夷之所都居，是为河宗氏，注云：“河宗在龙门之上流，岚、胜二州之地。”岚州，在现在山西北部；胜州，在现在绥远鄂尔多斯右翼后旗之地。照这个地势看起来，现在河套平原，周围千里，在当时的确是个大湖了。既是大湖，则那个湖水又何时涸尽？又何时变为黄河经过之地？在下亦假定它是地势升高之所致，作为洪水的第二个原因。

第三点，山海之名，见于《法苑珠林》。现在这种地方，盐池甚多。山西解州的盐池，尤为有名。假使以前不是内海，咸质何来？既是内海，那么海水又是何时涸尽，又何以变为黄河经过之地？黄河既然经过，则虽有水灾，可遏之使它注入河中，何至水灾如此难治？况以现在地势看来，冀州、雍州地势崇高，但苦旱，不苦水，又何至闹水灾呢？所以在下的推想，种种地势都是那时改变的，作为洪水之第三个原因，亦即是古时没有黄河的一个证据。

第四点，黄河向来有重源之说。现在新疆的塔里木河，是黄河的第一源。现在青海噶达素齐老峰之下所出的，是黄河第二源。它的解释，是塔里木河注入罗布泊之后，其水潜行地中，到了青海，再出而为黄河。这个说法奇妙至极，但是亦有三层可疑之点：第一层，塔里木河长到几千里，两岸汇进去的大川亦复不少，统统归到罗布泊中去，何以能够满而不溢，且反减少？第二层，罗布泊并无出口，应该是个盐湖。但是据调查所得，其水并不甚咸，似乎地下确有去路。第三层，凡川水从山谷中出来，其色必清。黄河从噶达素齐老峰出来，颜色已黄，所以叫阿尔坦河，就是蒙古语“黄金”之义。假使不是潜行地中，混杂泥沙，何以如此？这三层是主张重源的证据了。不过有些人驳它，说道：“罗布泊与噶达素齐老峰，中间相去何止千里！又加以重重大山阻隔，怎样会得相通？即使说地层之中水有通路，但相去既如此之远，又安见得噶达素齐老峰下所出之水一定是从罗布泊来？这种理由，无论如何说不过去。况且据人测量罗布泊之地，实较青海高原为低，尤其无逆流相通之理。”这两项驳论，可算允当。

不过在下有一种推想，就是说地形是有改变的，不能拿现在的地形去判断当时。《尔雅》上说：“河出昆仑墟。”查古书上所说，昆仑共有四个。一个在海外，《大荒经》上说：“西海之南，流沙之滨，有大山名曰昆仑，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此山与条支、大秦相近。”《禹本纪》上说：“去嵩高五万里者是也。”依着这个方位，推想起来，大概现在波斯国之西的那座阿拉拉山就是。因为这种昆仑山，大概都是地球全体变动时，人类逃避幸生之所，所以历来传述，多重视之。阿拉拉山，就是外国史上所说亚当、夏娃避难得脱洪水之所。所以在下说，一个昆仑，是在此地。又一个在西藏，杜佑《通典》上说：“吐蕃自云昆仑山在国中西南，河之所自出。”《唐书•吐蕃传》云：“刘元鼎使还，言自湟水入河处，西南行，二千三百里，有紫山，直大羊同国。”古所谓昆仑，释氏《西域记》谓之阿耨达山，即今西藏之冈底斯山也。又一个在酒泉，《汉志》云金城临羌县西“有弱水、昆仑山祠”。崔鸿《十六国春秋》上说：“张骏时，酒泉太守马岌上言：‘酒泉南山，即昆仑之体，周穆王见西王母乐而忘返，谓此山也。’”《禹贡》：“昆仑，在临羌之西。即此明矣。”《括地志》上说:“在酒泉县西南八十里，今肃州西南昆仑山是也。”又一个就是现在的葱岭。《山海经》上说：“昆仑墟在西北，河水出其东北隅。”《水经注》云，自昆仑至积石“一千七百四十里”。《凉州异物志》曰，“葱岭之水分流东西，西入大海，东为河源”，《夏禹本纪》所谓河源是也。照这样看起来，四个昆仑，除出极西的那一个与黄河无涉外，其余三个，都可说与黄河有关。葱岭的昆仑，固然是古书上众口一词，说是黄河之所出，就是西藏冈底斯山的昆仑，既然吐蕃人说是河之所出，当然亦不会无因。试看后藏千余里之地，纯是湖泊，有大湖地方之称，人迹不到之处极多。在下想来，绝不是从古如此的，大概从前地势没有如此之高，北面与新疆，东北面与青海，都是汪洋大水，连成一片。后来地势渐渐升高，水汽蒸发，中间又隆起几座大山脉，所以各自为界，化为沙漠及多数湖泊，这亦是地理上常有之事。

中国地理古书上曾说有一个西海，便是在下编这部书的第二回上说的“穷桑在西海之滨”。究竟西海在哪里呢？在下的推想，以为就在新疆南部、青海省之大部以及西藏西部等处。汉朝时候，王莽在青海地方设立西海郡，可见当时还记得此处是古代西海遗迹。再查青海省的那个青海，现在虽不甚大，但古书上说，南北朝的时候，周围有七八百里，在周朝时周围有一千几百里。从周朝上溯帝尧，还有二千年，它的面积一定还要广大，安见得不是与新疆南部、西藏西部的沙漠湖泊相连呢？因有以上所说这许多证据和理由，所以在下敢暂时假定，说黄河这条水上古是没有的。自从帝尧时，地盘发生了变化，蒙古沙漠与陕甘两省之间隆起了贺兰山、阴山等山脉，将从前注入翰海的水流隔断，地势又逐渐升高，迫得那阳纡大泽之水只能向南方而流，这是上文所说河出孟门之上的第一原因。同时青海、新疆、西藏之地亦发生了变化，土地亦渐渐隆起，迫得那西海之水又向东流，从甘肃滔滔不断的灌到阳纡大泽里，这是河出孟门之上的第二原因。再加以那时山西北部火山连连喷发，从东面遏迫阳纡大泽，那泽中之水当然盛不住，满了出来，这是河出孟门之上的第三原因。

总而言之，中国古书上所说，虽则不能尽信，但是亦不能一概抹杀。即如黄河重源之说，照现在地形看起来，万无此理；然而古书言之凿凿。古人虽愚，亦愚不至此，即使要伪造，亦须造得相像。所以在下又敢暂时假定，说当时西海之水渐渐干涸，是从西面南面先干起。西面帕米尔高原，是全世界最高之原；南面西藏，亦可称世界最高之原。唯其上升得早，所以最高。所有的水，自然倾向低处而流。到得后来，西藏高原因有大山隔绝了，所以冈底斯山这个昆仑所出的河源，久已无人知道，只有西藏人古老相传，还能记得。至于新疆与青海中间的隔断，比较的迟，到了后来，作《尔雅》这部书的人还能知道，所以有“河出昆仑墟，色白”的这一句，下文又有“所渠并千七百”这一句，可见当时新疆南部与青海间的西海业已渐渐干涸，变成无数湖渠，那河水从葱岭曲曲折折东南流，并合了不少湖渠，才到甘肃。后来到得汉朝以后，地形又变，两处隔绝了，考查地理的人，求其说而不得，只好说河水潜行地中，是个重源，难怪引起后人的驳诘了。

说到此处，在下还有一个理想。大凡古人取一个名字，总有一个意义。比如现在陕甘二省之地，古时叫作雍州。何以取名叫雍呢？雍者壅也，壅塞不通也。当时雍州之地，南面是秦岭山、岷山、西倾山，东面是华山，上连梁山，紧紧包住。本来已经水流不通，当中潴成一个山海了，全靠北面一个翰海，西面一个西海，水流还可以宣泄出去。禁不得地形改变，不但不能宣泄出去，倒反倾灌过来，更是壅塞不通了，所以叫作雍州。至于大川的取名，亦都有取义。比如江水，江者共也，小水流入其中，所公共也。另有一说，江者贡也，贡赋往来之所必经也。又比如淮水，淮者围也，围绕扬州北界，东至于海也。又比如浙水以曲折而得名，济水以穿过黄河而得名，大概都有一个理由。独有河水，有些人说，河者下也，随地下处而通流也。这个解释，觉得太不确切。凡是水流，哪一条不是随地下处而通流的呢？还有一说，“河之为言荷也，荷精分布，怀阴引度也”。这个解释，玄妙已极，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话。

据在下的推想，河水既然自古以来没有的，忽然竟有这股水，出于孟门之上，滔滔汩汩而来，安得不发生疑问，说道这水是从何处来的呢？所以在下的推想，与其说河之为言荷也，不如说河之为言何也，较为妥当。讲到它的来源，因为地形改变，不要说帝尧的时候没有弄清楚，就是主张重源的人，亦没有弄清楚。汉武帝叫张骞寻河源，说道遇见了牵牛织女星，因此有“黄河之水天上来”之说，更可谓荒乎其唐，没有弄清楚。就是元朝寻河源，仅仅寻到星宿海，也是没有弄清楚。直到清朝，才知道是出于噶达素齐老峰之下，总算弄清楚了。可知道清朝以前，这水究竟从何处来，列朝要派人寻找，岂非是个何字的意义么？而且这条水，不但上流弄不清楚，便是它的下流也弄不清楚。忽而入渤海，忽而入黄海，忽而又入渤海，变迁最大者已有九次，试问究竟哪一处是它本来的流路？恐怕没有人能确指得出。就是夏禹王当时，已经分河的下流为九条，究竟哪一条是正干，亦不可知。所以这条黄河，始终在疑问之中。河者，何也。在下这个推想，恐怕是不错的。但是再问一句，为什么始终成疑问呢？在下敢再说一句：这条黄河，古时是没有的。

第五十三回

共工受命治河·尧让天下于许由·以松子遗尧·獬豸出现·皋陶得喑疾·稷为尧使西见王母

且说帝尧接到各处水灾奏报之后，忧危之至。过了一年，水势有增无减，那汾水下流，逼近山海一带，早已涨溢得不可收拾。帝尧与群臣商议道：“照此下去，终究不是根本办法，总须特派专员，前往治理才是。但是在廷之臣，哪个是精于水利的呢？”大司农奏道：“前年(1)孔壬来京时，臣和他细谈，觉得他于水利一切，非常有研究。可否就叫他来，办理此事？”大司徒在旁，亦甚赞成。帝尧摇摇头道：“不行，不行。这孔壬是著名的佞人，岂可任用？”羲叔道：“孔壬虽是佞人，但其才可用。当今水灾剧烈之时，可否请帝弃瑕录用？古人使诈使贪，亦是有的。”帝尧还是踌躇。和仲道：“现在无人可使，臣意不妨暂叫他来试试。如果有效，那么其功可录。如其无效，再加刑罚，亦未始不可。”帝尧还未答应。羲仲道：“臣观孔壬虽是佞人，但近年以来，尚无劣迹，颇能尽心辅导玄元，或者已知改悔，革面洗心，亦未可知。请帝勿咎其既往，专责其将来，何如？”帝尧见大众都如此说，乃勉强答应道：“既如此，就叫他来试试。”于是大司农等就饬人前去宣召。

过了多日，孔壬来到平阳，朝见帝尧。当他入朝之时，帝尧留心观察，果见那株屈轶草立刻折倒来指着他，并且一路旋转，才知道前日赤将子舆等的话不谬，益发证实这孔壬真是佞人。但是既已召来，不能即便遣去，只能问他道：“现在雍、冀二州，水患甚大，在朝诸臣，多保荐汝去施治，汝自问能胜任么？如自问能胜任，朕即命汝前往，功成之日，自有懋赏。如自问不能胜任，可即自辞，勿贪一时之官爵，致误苍生，而贻后悔。”孔壬道：“陪臣承帝宣召，并诸位大臣荐举，如有犬马之劳可效，无不竭力。不过陪臣远来，未知二州水患究竟如何情形，容先前往，观察一周，才可定见。”帝尧道：“能够如此，亦见汝之慎重。汝可即日前往察看。”孔壬答应退出，自往各处去考察。

过了数月，方才回来，奏道：“小臣已往各处看过，大约这次水患，是上面湖底淤浅之故。湖底淤浅则容受不多，只有往外面涨溢，这是一定之理。所以小臣的愚见，治水者先清其源，必须往上流疏浚，以治它的根本，方才可以奏效。若徒从下流设法，是无益的。况且下流三面都是崇山包围，更无法可想。不知帝意以为何如。”帝尧道：“汝能负责担任此事么？”孔壬道：“上流疏浚，工程浩大，不能求速效。若帝能假臣以时日，臣敢负责担任。”帝尧道：“只要能一劳永逸，朕亦不求速效。汝从前在帝挚时代，曾经做过共工之官，现在朕仍旧命汝做共工，汝其前往，恭恪乃事，钦哉！”孔壬拜谢退出，以后大家不叫他孔壬，改称共工了。那时大司农、大司徒一班大臣知道他承任了共工之职，都来访他，问他入手办理的方针，并且说：“如有困难之处，我们都愿竭力帮助。”看官要知道，大司农等为什么说这种话呢，一则固然希望水灾从速平定；二则亦因为是荐举人有连带责任，所以不能不如此。闲话不提，当下共工谢过了他们的盛意，自去治水去了。

且说帝尧自从连遭水患之后，忧心越深，把这个君主大位看得越加可怕，急求从速脱卸。一日，忽然想起许由：“上次他不是说到沛泽去相访的么？要让这个天下，还是让给他。”想罢之后，主意决定，即将政治仍交大司农等代理，即日命驾，往访许由，一径往沛泽而来。果然见到许由，帝尧对于他恭敬得很，执弟子之礼，北面而朝之，说道:“弟子这几年，连遭灾患，百姓涂炭，想来总是德薄能鲜之故。弟子当初即位的时候，曾经发愿，暂时忝摄大宝，过一过渡，必定要访天下之圣贤，将这天下让给他。现在弟子细想，并世圣贤，无过于老师。愿将这天下让与老师，请老师慨然担任，以救万民，不胜幸甚。”哪知许由听了，竟决绝的不答应。帝尧不便再说。哪知到了次日，帝尧再访许由，许由竟不知到何处去了。帝尧没法，只得仍回平阳而来。

一日，走到太行山边，忽见树林之中站着一个怪人，遍体生毛，长约七寸，仿佛如猿猴一般，不觉诧异之至，不知道他是人非人，即忙叫侍卫去探问。过了片时，侍卫就偕了那人同来。那人一见帝尧，就说道：“我是槐山人，名叫偓佺，你看了我的形状奇怪，所以来问我么？”帝尧道：“不错，汝既然是人，何以会得如此？朕想来绝不是生而如此的，其中必有原故，请你说来。”偓佺道：“我从前遇着蚩尤氏之乱，家破人亡，逃到深山之内。那时独自一人，饮食无着，饥饿不过，恰好山中松树甚多，累累的都是松子，我就权且拿来充饥。渴了之后，就以溪水做饮料。不知不觉，约过了一年，那身上就长出细毛来了。遇着隆冬大寒，有毛遮身，亦不觉冷，而且身轻如燕，攀到树上去，亦不用费力，一耸就能上去。至于下来，更不费事。便是从西树到东树，中间相隔数十丈，亦可以一耸而过。走路亦非常之快，假使有一匹骏马在这里飞驰，我也可以赶它得上。因此原故，我也不问外面蚩尤的乱事平不平，就安心一意的一个人住在这深山之中。好在我家属都已因乱丧亡，心中一无系恋，落得一个人自由自在。我自从入山之后，多年以来，到今朝才第一次见人呢。我正要请问你们，现在蚩尤氏兄弟怎样了？炎帝榆罔还存在么？从前仿佛记得有一个诸侯，姓公孙名轩辕的，起来和蚩尤氏相抗，大家很盼望他打胜，哪知仍旧敌不过蚩尤氏，退到泰山之下去，以后不知如何。诸位如果知道，可以告诉我，使我心中多年的记念亦可以得到一个结束。”

帝尧等听了，无不大惊，便将蚩尤如何失败，黄帝如何成功，以及如何传位于少昊、颛顼、帝喾、帝挚，一直到自己的历史，大略向偓佺说了一遍。偓佺道:“原来你就是公孙轩辕的玄孙，并且是当今的天子，我真失敬了。不过我还要问一句，现在离蚩尤作乱的时候，大约有多少年？”帝尧道：“大约总在六百年以上。”偓佺诧异道：“已经有这许多年么！那么我差不多将近七百岁了。”说到此处，忽而停住，接着又叹口气说道:“回想我当时的妻孥亲戚朋友，即使不死于蚩尤之乱，到现在亦恐已尸骨无存。我此刻还能活着，真是服食松子的好处呢。我已六百多年不见生人。今朝偶然到山外来，不想恰恰遇见天子，这个真所谓天假之缘，三生有幸了。但是我是一个深山野人，无物可以贡献，只有这松子，吃了可以长生，我且拿些来伸伸敬意，请天子在此略等一等。”帝尧正要止住他，哪知偓佺旋转身来，其行如飞，倏然之间，早已不知所在。隔了片时，即已转来，手中拿着两包松子，将一包献与帝尧，说道：“请天子赏收，祝天子将来的寿比我还要长。”又将一包送与各侍卫，说道：“请诸位亦尝尝这个，效验甚大呢。”大家正要谢他，只听他说声再会，与帝尧等拱一拱手，立刻又如飞而去。众人看了，都觉得他的态度突兀，甚为诧异。后来有几个相信他的人，依法服食松子，果然都活到二三百岁。独有帝尧，心里想想，现在天下百姓之事尚且治不了，哪有功夫去求长生，且待将来付托有人，再服食松子不迟。因此一来，这一大包松子就搁起了，始终没有吃，到得后来，亦忘记了，这是甚可惜的。

且说帝尧回到平阳，早有大司农等前来迎接。帝尧问起别后之事，大司徒奏道:“帝起身之后二日，近畿忽然发现一只异兽，其形如羊，青色而一角，与那一对麒麟同住在一起，甚为相得。经虞人来通报后，臣等往观，亦不知道它的名字。后来请教赤将子舆，他说这兽名叫神羊，一名獬豸，喜食荐草（所以它这个豸字，又可以写作荐），夏处水泽之旁，冬处松柏之下。它的天性，能够辨邪正，知曲直。假使遇到疑难之狱讼，是非曲直一时不能辨别，只要将它牵来，它看见那理曲而有罪的人，一定就用角去触他。当初黄帝时候，有个神人牵此神羊来送给黄帝，黄帝就用它帮办审判之事。赤将子舆是见惯的，所以知之甚悉，果然如此，那真是个神兽了。”帝尧听到此处，忽然想起皋陶，现在差不多已有二十岁左右，听说他在那里学习法律，甚有进步，此刻朝廷正缺乏决狱人才，何妨叫他来试试看。如果有才，就叫他主持刑事，岂不是好。主意决定，于是一面叫大司农将那獬豸牵来观看，一面就饬人到曲阜去宣召皋陶。过了一回，獬豸牵到，其时天色将晚，帝尧已退朝回宫，虞人就将獬豸牵到宫中。那正妃散宜氏及宫人等听说有这种神兽，都来观看。只见它的形状和山羊差不多，不过毛色纯青，头上只生一角，而且其性极驯，亦与山羊无异。大家以为这种驯良的兽，竟有这样的能力智慧，无不诧异。散宜氏越看越爱，就和帝尧说，要将它养在宫中。帝尧对于这种异物，本来不以为意，既然散宜氏爱它，也就答应了。自此以后，一直到皋陶做士师以前，这只獬豸总是养在宫中。它的毛片是时常脱换的。散宜氏见它的毛又长，又细，又软，颜色又雅驯，后来就将它的落毛凑积起来，织成一帐，与帝尧张挂，为夏日避蚊之用，真可谓是苦心孤诣了，此是后话不提。

一日，皋陶到了，帝尧大喜，即刻召见。但见他长身马喙，面如削瓜，长成得一表非凡，就要问他说话。哪知皋陶行过礼之后，用手将他的口指指，口不能言，原来已变成哑子了。帝尧大惊，便问他何以会哑呢。那皋陶早有预备，从怀中取出一张写好的字来，呈与帝尧。帝尧一看，只见上面细述病原，原来是前年秋间，扶始忽然得病，皋陶昼夜服侍，忧危之至，而且伺候汤药，积劳太过。到得扶始死了，他又哀伤过度，放声一哭，昏晕过去，及至醒后，就不能说话，变成废疾，这是他致病之原由。帝尧看完，就问道：“汝此病总请医生治过。”皋陶点点头。帝尧道：“想来曲阜地方没有好的医生，所以治不好。朕叫巫咸来，为汝医治。”说着，就叫人去宣召巫咸。少顷，巫咸来到，细细诊视一番，说道：“这个病是忧急伤心，触动喉间声带所致，不是药石所能奏效，但将来遇有机会，也许能够痊愈，不过亦得防常常要发。”帝尧道：“此刻没有方法治么？”巫咸道：“此刻真没方法。”帝尧听了，叹息不已，暗想，天既然生了这样一个有用的人，又给他生了这种废疾，真是不可解！或者是要将他的材料老一老，再为人用，亦未可知。当下对着哑子，无话可说。过了两日，赐了他些医药之资，就叫人遣送他回去，按下不表。

一日，帝尧轸念民生，亲自到孟门山和山海一带，巡视一周。只见那水势真是涨溢得非凡，所有民居田亩，都浸在大水之中。当地的居民，虽则有官府的救济，另外分田授屋，尚不至有荡析离居之苦，但是长此下去，低洼之地，在在堪虞，终有不得了之势。想到此际，不免忧从中来，正不知道何年何月方可安枕。忽然想到洪崖仙人的话，只有西王母能救这个灾患，不过要在数十年之后。等到数十年之后，岂不是民生已无噍类么！这却如何是好？后来一想，西王母住在玉山和昆仑山，老将羿是曾经到过的，何妨去求求她，请她就来救呢。西王母是神仙，总有慈悲之心，只要诚心去求，或者可以早些挽回劫运，亦未可知。即使求而无效，或者并走不到，那亦是天命使然，人事总应该尽的。想到此处，主意已定，回到平阳，就叫大司农和司衡羿前来，先向大司农说道：“前此洪崖仙人说，大水之灾，非西王母不能救。西王母所居仙山，去此甚远。朕本拟亲自往求，奈为国事所羁。汝乃朕之胞兄、王室懿亲，就命汝代表朕躬，前往诚求。务恳西王母大发慈悲，即速设法，弭此巨灾，拯救万民，汝其往哉！”又向司衡羿说道：“老将是三朝元老、国之重臣，况兼前此曾经到过仙山，见过西王母，路途既熟，又和西王母相识，朕拟叫汝做一个副使，陪着大司农前往恳求。不过老将年纪太高，自从射下十日之后，闻得常有疾病，不知还肯为国家、为万民再吃一番辛苦否。”老将羿道:“为国为民，况兼帝命，老臣虽死不辞。”帝尧听他说出一个“死”字，心中大以为不祥，便想不叫他去，就说道：“老将究竟年高，老者不以筋力为礼，何况登山临水，走万里之遥呢！刚才朕失于计算，朕之过也。现在只要老将将那往玉山及昆仑山的路程细细告诉大司农就是了。朕不派副使，亦使得。”

哪知羿只是要去，说道：“区区玉山、昆仑山，万里之路，何足为奇。老臣当日不知道走过几回。今日虽多了几岁年纪，亦不算得什么。帝已经派了老臣做副使，忽然又不要老臣去，无非是怜惜老臣，恐怕老臣途中或有不测。但是，即使中途疾病死亡，亦是老臣命该如此，绝不怨帝，请帝仍准本意，派老臣做副使吧。”帝尧听他越说越不祥，心中后悔不迭，但已无可如何，只得派他做副使。老将大喜，称谢而退。

且说老将羿何以如此之坚决要去呢？一则他平生忠义性成，见义勇为，不避艰险。二则老年人往往恃强，不肯服老。羿又是武夫，好勇负气，因见帝尧说他老，所以不服，一定要去。三则羿自从西王母灵药被姮娥偷去之后，常想再到玉山，问西王母另讨。可是去过几次，总走不上，但此心不死，仍旧在那里希望。自从射下十日之后，用心过度，身常多病，杜门不出的时候甚多。前此孔壬的任用，正值他卧病在家，不然，他未有不竭力反对的。唯其多病，所以越希望长生，见西王母的心亦越切。再加以姮娥一番劝阻的话，他又误会，起了疑心，因此西王母处竟有不能不去之势。可巧帝尧叫他做副使，仗着天子的洪福，或者可以走得上山，那么就有达到目的之希望了。这个千载一时之机会，他哪里肯放过。有这三个原因，所以他一定要去。闲话不提。

且说帝尧因此事关系重大，大司农等动身的前几日，他自己先斋戒沐浴起来，虔诚的祷祭天地袓宗。到出行的这一日，又亲自冠冕，送他们出城。到得他们临别的时候，又和他们二人再拜稽首，吓得二人手无所措，说道：“自古至今，没有以君拜臣的道理。”帝尧道：“朕非拜汝等，是拜西王母。朕不能亲拜西王母，所以将这个大礼寄在汝等身上。汝等见到西王母后，稽首再拜，就和朕亲拜一样了。”二人别后，一路赞叹帝尧的虔诚不置。

(1). 前年：往时，从前。

第五十四回

冯夷服水仙得仙·羿射河伯中左目·羿猎得大兔·逢蒙杀羿

且说大司农等离开平阳，一路往西南而行，越过壶口山，到了雍州地方，只见那边的水势亦实在不小。那股水从梁山上，滔滔滚滚，直向山海而去。所有居民也和冀州一样，都移至半山或高阜之地居住。本来到西王母处去应该渡过漆沮水（现在陕西的北洛水）而西的，现在为大水所阻，只能折向西南行。

一日走到华山相近的地方，看见无数百姓纷纷向着那河水朝拜祭祀，仿佛有什么请求似的。当下大司农就问他们道:“河水为患，祷祀是不相干的。你们祷祀些什么？”那些百姓道：“不瞒贵官说，我们并不是祷求河水的消灭，我们是祷求河水中之神，请他不要害我们。”大司农诧异道：“河水中有神，你们如何知道？他又如何的害你们呢？”

那百姓道:“这河水之神，有两夫妇，都是我们向来熟识的。他们就住在此地华山北面潼乡堤首地方，男的姓吕，名叫公子；女的姓冯，名夷，一名修，亦叫作冰夷。他们从前住在这里的时候，专门修仙学道。后来吕公子遇到一个仙人，名叫涓子的，据说是黄帝的老师，住在金谷地方，以饵术而延龄，能导引而轻举。他给吕公子一颗仙丹，名叫虹丹。吕公子服了之后，听说就成仙了。

“那个冯夷呢，有人教她不要食五谷，专食水仙花。那时她家里养的水仙花很多，有单叶的，有千叶的，颜色有白的，有红的。但是，那教她的人说：单叶的是水仙花，千叶的不是水仙花，名叫玉玲珑，服食起来宜专服单叶的，不宜服千叶的。能够寻到水仙树，同水仙花并服，尤其好，因为水仙树的里面藏有仙浆。‘单叶的仙花，又叫作金盏银台，其中像一个酒盏，深黄而金色。拿那个水仙树的仙浆，滴在金盏之内，服之就可以成仙。’那冯夷听了这话，非常相信，到处访求水仙树，后来果然给她求到了，据说在一个枸楼国中去寻到的。从此她就专服水仙花，不食五谷，将从前所养的千叶玉玲珑统统分送与人，现在有些人家中还有它的种子藏着呢。过了几年，她服食水仙花足有八石之多，到处去游玩。有一日游到从极之渊，就是现在的阳纡大泽，深有三百仞，她忽然看见她的丈夫吕公子在大泽之中，她欢喜至极，跟着潜伏入水底，从此就不见了。这一日记得是八月中的庚子日。有人说她是成为水仙了；有人说，她到渊水里去洗浴溺死的。这种传说，我们也不去深究。

“到了前两年，梁山上大水冲下。我们忽看见他们两夫妇，各乘着一辆车子，云气护着，车子前面各驾着两条龙，从水中一前一后，耀武扬威而来。我们才知道他们两个果然都成为水仙了。因为素来与他们熟识，特地恳求他们保护，不要使大水来加冲害。哪知吕公子听了，就和我们说道：‘我现在已做了河伯了，我的妻子冯夷亦做了河侯了，从极之渊就是我们的都府，现在这个大水，就是从那边分出来的。你们要我不加害，是可以的，但须要依我两件事：第一件，到阳纡大泽旁边的山上，盖起一座华丽的大庙，四时奉祀我们。庙上匾额，可写河宗氏三个字，表明我们两夫妇是河水之所宗。第二件，我们生长的家乡、从前所住的地方，亦须照样立一座华丽的庙。这两件事能依我，那么我一定保护你们。不然，不要说你们这个地方我要冲去它，就是别个地方我也要冲去它。不要说现在要使你们受灾害，便是几千百年之后，我亦要使大家受灾害，显显我们河宗氏的威灵。’

“我们听到他这番话，大家都失望极了。不想他们成仙之后竟抹面无情，而且凶暴残忍到这种地步。但是亦不敢和他计较，只好苦苦哀求道：‘这里是你生长之地、父母之邦，有桑梓之谊，请二位总要格外的爱惜矜怜。立庙上匾祭祀这一层呢，我们可以照办总照办，不过我们小民财力有限，阳纡大泽又远在几百里之外，两处兼营，一时恐怕更做不到。再加以经过大水之后，财产大半损失，生活尚且艰难，哪有力量再造两处华丽的庙呢！务请二位格外施仁，保护我们，矜惜我们。等将来我们元气恢复之后，一定替二位造庙，并且岁岁祭祀。’

“贵官们想想看，我们这番话，说到如此，亦可算入情入理，委曲周至了。哪知道他们两夫妇，不听犹可，一听之后，登时放下脸来，骂我们道：‘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人，我念你们是个旧交，不忍就来淹死你们，所以用这点区区事件相托，哪知你们竟推三阻四，不肯答应，真是无情无义，可恶极了。’说着，将手在车上一拍，车子登时腾空而起，那四条龙尾巴卷起大水，直滚过来，我们人民又给淹死了许多，房屋财产损伤也不少。我们都是死里逃生出来的。然而，要依他做，实在没有这笔经费，只好听死。不料前个月，他们两个又来了，还是这番议论，并且限我们一个月以内要将两处的庙都造好，否则就使我们此地全土尽成湖泊。我们怕极了，但是逃又没处逃，只好日日在此祭拜，求他们的情呀。”

那些百姓说完，个个泪落不止，有的竟号啕起来。老将羿听了这种情形，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大叫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老夫不杀死他，不算人。”那些百姓大惊，个个摇手道：“说不得，说不得。他们是神仙，不要说别的，就是四条龙尾巴，已经厉害至极了，我们人类哪里敌得他过呢！”老将羿道：“怕什么，从前大风也是个神仙，老夫要射死他。便是天上的太阳，老夫也要射它九个下来，怕什么！”众百姓至此才知道他是老将羿，大家欢欣罗拜，请他设法除害。羿道：“老夫此行，有王命在身，照理是不能沿途耽搁的。但是，为民除害，亦是圣天子之志愿，就是延搁数日亦不算不敬。圣天子知道了，亦不会责罚。老夫决定在此为汝等除了害之后再走。”众百姓听了，都欢喜非常，大家争先腾出房屋，请羿和大司农等居住，又争先供给食物。

过了几日，寂无动静，大司农疑惑起来，说道：“不要是这两个妖怪大言恐人，从此不来了，那么我们岂不是空等么？”老将道：“恐怕不然，那日不是说限百姓一月之内要将庙宇造好么，现在不知有几日了。”说着，就叫了百姓来问。百姓道:“已经二十多日了。”羿道：“那么他们总就要来了。”

又过了几日，只听得呼呼的风响、汩汩的水声，早有百姓慌慌张张的进来报道：“他们又来了！他们又来了！”羿一听，即忙取了弓箭，和大司农出门来看。果见两个人，一男一女，各乘着云车，驾着双龙，从上流大水中耀武扬威而至。羿气极了，亦不愿和他们讲话，就是一箭，向那男的脸上射去。只听那吕公子大叫一声，急忙用手去护他的脸，倏忽之间，两夫妇一齐潜入水底，云车双龙都不见了。原来吕公子命不该绝，所以只伤了左目。百姓看见，都欢呼起来。羿却怏怏，恨未将他们两个都射死，以绝后患。

过了两日，羿和大司农商量动身，百姓坚留不放，说道：“他们两个都没有死，万一来报仇，必定更加凶恶，那么我们真要死尽了。”羿亦踌躇不决。又过了几日，仍是绝无消息，大司农以西行之期万不可再缓，和羿商量。羿沉吟了好一回，勉强想出一法，和百姓说道：“老夫等奉命西行，在此已勾留多日，绝不能再留。老夫看他们两个水鬼已经受伤，料想一定匿迹潜踪，不敢再出来为患了。老夫的威名，不是老夫自夸，的确是世界闻名的。那两个水鬼，既然有点仙术，能够腾云驾雾，当然亦知道老夫的手段。现在老夫将所用的弓箭，留一份在此间，你们可以悬挂水边。那弓箭上刻有老夫的名号，使他们一望，可以知道。老夫再写一道檄文，投在水中，使他们知道，想来绝不敢再来加害你们了。”说罢，就取出简、笔来，动手写道：

大唐司衡羿，谕尔河宗氏夫妇知悉：盖闻聪明正直，是谓神明；恺悌仁慈，斯为仙道。尔等既以学道成仙，自称河宗氏，则仙而兼神矣，理应广施仁术，以拯万民，岂宜妄逞贪心，为祸黎首！况当此际灾患方殷，野多嗷雁之声，民有其鱼之叹。尔等果欲庙祀千秋，血食万姓者，但能使闾阎普庆于安澜，自可得祭赛永隆于下土。历观祀典，孰非崇德而报功？各有良心，谁肯忘恩而负义？不此之图，而残民以逞，挟势以求，天上有是神乎？世间有是仙乎？是直淫昏之厉鬼耳！下官钦承帝命，誓剪凶徒，凡有害民者杀无赦。一矢相遗，犹是小惩而大戒；余生苟惜，务宜革面而洗心。倘使怙恶不悛，抑或变本加厉，则定当扫穴犁庭，诛除不贷。大风枭首，是尔等之前车，勿恃神仙可幸逃法网也。

先此传谕，懔之慎之！

写毕之后，先与大司农一看，然后交给百姓，叫他们掷入河中，然后与大司农起身就道。百姓等知道不可再留，只得大家恭送了一程，方才回转。后来河宗氏夫妇得到羿的教训，果然反躬改过，韬迹潜踪，不敢再来滋扰了。可见老将羿的威声正是神人共钦的，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大司农和羿走了一程，到得山海之边，满以为有船可坐了，不料四面一望，半点帆影都没有，不觉诧异，就问之于土人，哪知都给河宗氏夫妇糟蹋尽了。二人没法，只得沿山而走。老将道：“老夫记得到西王母处去有三条大路可走。现在既然漆沮水一条、山海一条都不能走，只好走第三条了。”大司农问道：“第三条走哪里呢？”羿道：“翻过终南山，逾过汉水，就是巴山。沿巴山西去，就是岷山、西倾山，那么去玉山、昆仑山已不远了。”二人商定，便直向巴山前进。

那时正是秋末冬初，四山黄落，峰峦争出，景色非常幽静。一日走到一处，忽见前面乱草丛中，一只黄色的庞然大物，蠕蠕而动。老将眼明，认得是虎，急忙一箭射去，只听得大吼一声，那大物已应弦而倒。老将向大司农及从人道：“老夫从前走过此地，猛兽极多，大家要小心。”众人听了，都非常戒备。及至走到草中一看，果是猛虎，已经死了。可是奇怪，身上却有两支箭。一支在腹上，是羿刚才所射的，直透心胸，而从左边穿出，箭羽还在腹中；一支在头上，正中右眼，深入骨里。羿看了诧异道：“这支箭是哪个射的呢？”拔出箭来一看，却无标记。便向地上一望，只见点点滴滴的血迹和披披靡靡的乱草，仿佛直从对面冈上而来，想来这只猛虎是被人射了一箭，兀是不死，负了伤逃到这里来的。但是，那个射虎的人，一定是高手。原来射虎之法，中咽喉不容易，因为虎是伏着的；射心胸各处难得致命，万一它带伤不死，直扑过来，就要吃亏；所以射两眼最好。虎的威猛全靠两眼，眼睛受伤，除死及逃之外，别无能力。但是射眼，最难命中。这个射虎的人，既能命中，又能深入骨里，所以羿知道他一定是人间高手了。但是细看那虎，亦非寻常之物，大概真是个老虎，所以虽则负伤，仍能奔跑。当下羿看了一回，就向大司农道：“我等且跟着这个血迹寻过去，果然得到一个射箭的高手，荐之朝廷，亦可以备干城之选。”

大司农亦以为然，于是一直寻到冈上，四下一望，杳无人踪，但是细看那地上的草痕，确曾有来此走过，正是不解。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只白兔，其大如驴，趯趯的在那里跑。老将看了，大为稀奇，正要拈弓而射，那兔像煞很有知觉，一见了羿，跑得更快，但是终逃不脱羿的神箭，已经中在后腿上，扑地倒了。早有几个从人飞奔前去，捉了过来。原来羿并非要射死这兔，不过要捉来玩玩，所以仅仅中它的后腿，不伤其命。当下众人看了，都说有这样大的兔，真是见所未见。老将便叫从人斩取山木，造成一个柙子，将这大兔关进去，养它起来。大司农道:“我等往玉山，带了这兔走，防恐不便。”羿道：“不妨，前途有人家，可以托他寄养，且到玉山归来，再带回去。”大司农听了，亦不言语。不过因这大兔一来，将刚才要寻访射箭高手的心思早抛却了，且天色亦渐不早，当下羿就叫从人扛了柙子在前面走，自己和大司农在后面跟，相离不过十几步路。老将因为看得这大兔奇异，一面走，一面不时的将两眼往柙中望，一面又和大司农谈论：“从前所看见过的异兔，有一只是纯赤的，有一只是纯黑的。据人们说，王者德盛则赤兔见，当时正是颛顼帝的时候，这句话是不错的，就是那黑兔—”

刚说到此，忽听从人大叫道：“啊哟！大兔不见了。”羿急忙一望，果然从人只扛了一个空柙子，那大兔不知何处去了。细看那柙子的门，依然锁着，丝毫未动。大家都不禁诧异之至。那扛柙子后面的从人说道：“我本来时时看着它的，后来因为看看太阳是不是将要落山，刚将头旋转，就觉得柙子一动，肩上重量顿然减轻，急忙一看，哪知已不见了。”大众说道：“或者是个神物，所以有这种灵异。”有的人说道：“既然是神物，何以会被捉住呢？”有的说道：“不是老将，哪个捉得它住？”纷纷议论。过了一回，大家也都不在意了，独有老将心中非常怏怏，进入客馆之中，亦不大高兴说话。哪知到了夜间，就做了一梦，梦见一个人，白冕白衣，俨然一个王者的模样，走进来指着羿骂道：“我叫鹓扶君，是此地山上的神祇，昨日偶然化形出来游玩。看见你来，我就逃，已经怕你了，总算是了，你何以还要射伤我？还要做起柙子来囚我，将我和罪犯一般的抬了游街，如此耻辱我，这个仇，我必定要报的。”老将生平，只有受人恭维，受人称颂，何尝受人这样的骂过！在梦中不禁大怒道：“汝敢报仇，请你报，你只要敢报。”鹓扶君道：“我不来报，我借人家的手来报。”老将羿道：“借哪个的手？”鹓扶君道：“借逢蒙的手。”老将大怒道：“逢蒙是我的弟子，他敢如此？”鹓扶君指着老将的后面说道：“他已经来了。”老将梦中回身一看，果见逢蒙弯弓挟矢而来，心中又怒又急，一声怒吼，霍地醒了，原来是一个噩梦。仔细想想，大为不妙：“当初赤松子与我相别的时候，叫我谨防鹓扶君，不知道就是这个妖物。我妻姮娥又力劝我不要西来，不料此次出行，果然事事不顺意，连射一个水鬼都射不死。不要是我的大数已经到了么？”想到此际，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熟了。

到了天明，羿即忙将此梦告诉大司农，并且说只恐性命不保，半途身死了，有负天子使命，负罪实深。大司农听了，连忙用话替他解释，说道：“梦境岂足为凭，大约是昨日大兔不见了，众人说神说鬼，老将听了，心中不免幻想，因此生出来的心记梦，亦未可知。至于逢蒙，现在并不在一起，不知到何处去了。如果将来再见到他，可以善言遣去之，或者谨防之，何足为虑。难道老将的本领还怕制他不住么？”老将听了，觉得心中略慰，但是仍减不了忧疑。

过了一回，大家起身上路。行不数里，陡见前面树林中一支快箭直向老将咽喉射来。老将因昨夜少眠，加以忧疑，蒙蒙眬眬，精神不济，猛不及防，被它射中穿过，登时倒地身死。大家齐吃一惊，立刻忙乱，都来看视老将。大司农道：“前面那个贼，你们赶快去捉住他，替老将报仇。不要放过了他！”众人听了，齐向树林中寻去，果见有一个人藏在里面，看见众人来寻，急忙转身，向后便逃，看他的后影，的确像逢蒙。大家无不愤怒，说道：“果然是这个没天理的贼！果然是这个忘恩负义的贼！赶快捉住他！”说着，一齐拼命的赶上去，亦不管山路的崎岖难行，亦不顾逢蒙的箭法厉害。那逢蒙却亦没有回身射箭，假使他回身抵御，不要说十几个人，就是几十个，亦恐怕不是他的敌手。或者逢蒙已经杀羿之后，自知理亏，没有这股勇气再来抵抗，亦未可知。大家赶了多时，看看赶近，哪知转过一个山峰，只见前面是万丈的深谷，旁边一条曲曲弯弯的细路。逢蒙至此，忽然不见。众人大疑，都道他是藏躲起来了。大家各处细细搜寻一回，又向前追赶一回，绝无影响，只得回转。再看那万丈深谷之中，有个尸首倒卧在那里，但是不能下去看明。揣度起来，大约是逢蒙失足跌下去的。急忙回转，只见大司农仍在那里抚尸大恸。众人便将以上的情形报告了一遍。大司农道:“果是那个贼。当初天子早劝老将疏远他，老将忠厚存心，不曾将他疏远，不料今朝竟遭其祸。”说罢，叹息不已。又道:“我看那贼一定是坠崖而死。假使不死，真是无天理了。”

当下大司农就叫从人向附近居民商量停尸之所，兼备办棺木。百姓知道是老将羿被害，无不感伤，亦无不竭力帮助。盖棺之后，大司农因为自己有王命在身，不能中道折回，只能作了一道表文，叫从人赶回申奏。内中说起射虎获兔种种情形，并附说道：“臣想那猛虎身上的一箭当然是逢蒙所射。但不知他是否知道羿要经过此地，预先来此守候，抑系偶然相逢，发心暗杀？就是崖下之尸，是否逢蒙，亦不能确定。务请帝即速下令，通缉凶手。如果未死，获到之后，尽法惩治，庶慰忠魂，不胜迫切之至。”帝尧接到此表之后，不胜震悼，一面下诏通缉凶手，一面下诏优恤老将。因为他是三朝元老，且屡立奇功，故饰终之典特别隆重，每年由国家祭祀之。其祭祀之名，叫作“宗布”。古书所载“羿死，托于宗布”，就是这个出典。可怜羿一代英豪，却死于门弟子之手，是千古所没有的事情。后来周朝孟夫子，因他取友不端，还要说他不是端人，这句话未免太觉刻薄，在下甚不佩服。宋、明、清三朝理学大儒，论起人来，总是吹毛求疵，使人难受。这种风气，不能不说是孟夫子这句话创出来的，不知读者诸君以为何如。逢蒙死后，遗有《射法》二卷，见于《汉书》，但是否真是逢蒙所作，亦不得而知也。

第五十五回

青鸟使迎迓大司农·西王母性喜樗蒲·神仙与世人不同之情形·东王公之历史

且说大司农自老将身死，遣人申奏之后，一路仍向西行，由巴山直到岷山。一日，忽然遇着一个人，觉得面貌很善，姓名却一时记不起。那人却认识大司农，拱拱手道：“久违久违。王子现在到何处去？”大司农听他的声音，方悟到他就是崇伯鲧，从前在亳都时候常常见到的，现在有二十余年了。一面慌忙还礼，一面告诉他此番出使的原因。鲧听了，仰天大笑，说道：“不用人力去着力，倒反听命于不可知之神仙，这种思想、这种政策，某未知其可也。”大司农听了，作声不得，只好问鲧一向在何处。鲧指着前面说道：“寒舍就在那边一个石纽村中（现在四川省石泉县），相去不远，请过去坐坐吧。”说着，就引了大司农，曲曲弯弯走了两三里路，忽见一座大城，环山而造，鲧的住宅在城中心，左右邻居不少。

大司农细看那大城，纯是用泥土筑成，与寻常用木栅所造的城迥然不同（现在蒙古库伦以木栅为城，库伦二字就是蒙古语城圈之意。上古工程简单，所谓城者，大约亦如此），暗想，他的能力真大了，能筑如此坚固之城。原来鲧的长技就是善于筑城。任你怎样高高下下、崎岖不平之地，他造起城来，总是非常容易。后世说他筑城以卫君，筑郭以卫民，是个筑城郭的始祖。这句话虽则不尽是如此，但是鲧的建筑术必有确能突过前人之处，而当时学他的人当亦不是少数，所以后人有推他做始祖的话了，闲话不提。

且说鲧引大司农到他家里，坐定之后，就说道：“某在帝挚时，虽则蒙恩受封于崇，但是从来不曾到国。后来帝挚驾崩，某本想辅导玄元，以报帝挚知遇之恩，不料欢兜、孔壬两人朋比为奸，将某排斥。某本无名利之心，何苦与他们结怨，适值此地亲戚家有要事，某就借此请假，约有好多年了。现在家居无事，研究研究天下的大势、山川水道、国家政治的利弊，倒亦逍遥自在。”

大司农这个人，本来生性长厚，又素来知道三凶之中鲧的人品实在高得多，不过性情刚愎而已，其他导君为恶等事，都是附从，为欢兜、孔壬所累。现在见他如此恬淡寂寞，颇为钦仰。又听他说研究山川水道，这个亦是平生所欢喜的，就和他讨论讨论。哪知鲧一番议论，都是引经据图，切切实实，与孔壬的空谈又是不同，的确是有研究、有学问的人。暗想：“当初如果早遇着他，那个治河水之事应该举他，不应该举孔壬。”后来又一想：“如果孔壬治无功效，再举他吧。”当下与鲧又谈了许久，方才告别，便改向西北而行。

越过西倾山，已是西海了，此刻羿已身死，无人做向导，只得到处打听路程。后来有人说，浮过西海，有一座三危山（现在甘肃省敦煌县东南有三峰摇摇欲坠，故名）。山上有三只青鸟，是西王母的使者，常为西王母取食的。但是，那山边亦很不容易去，如果能到得那山边，寻着三个青鸟使者，那么见西王母就有希望了。大司农听了，便秉着虔诚，斋戒沐浴，向天祷告。次日，就雇船泛西海，直向三危山而来。

哪知刚到山边，就见有三个人在那里迎接，仔细一看，那相貌都非常可怕，头脸绯红，眼睛漆黑，身上都穿着青衣。一见船拢岸，便拱手向大司农说道：“敝主人知道贵使降临，特遣某等前来欢迎，请上岸吧。”大司农诧异之至，暗想：“他不知如何知道，真是神仙呢！”当下谦谢了一番，登岸之后，便请问他三人姓名，才知道一个叫大，一个叫少，一个就叫青鸟。大司农暗想：“前日人说三只青鸟，我以为真个是鸟，原来仍旧是人。”

不言大司农心中暗想，且说大等招呼了大司农登岸之后，又招呼从人登岸，行李一切，统统搬上，自己前行，众人都跟了走。走到半路，只见林中飞奔出一只大兽，向着众人张牙舞爪，像个要搏噬的模样。众人大吃一惊，急忙转身要逃。少忙止住道：“有我等在，不妨事。”早有青鸟向那兽喝道：“贵人在此，不得胡闹。”那兽听了，方才垂头戢尾，站在一旁。大司农细看那兽，其状如牛而白身，头上有四角，身上之毛如披蓑衣，下垂至地，不知道是什么兽（依理想起来，大约是现在青海等处之牦牛），便问大。大道：“这兽名叫‘(1)’，要吃人的，所以此处地方寻常人不容易来。”

说着，已到了一间石室，少便让大司农进去小坐。大、青鸟仍去招呼从人。大司农便将奉帝命要到玉山见西王母的事向少恳求，要他指引。少道：“这个可以，敝主人一定接见。不然，不叫某等来接了。不过此刻敝主人不在玉山，在群玉山。贵使者且在此暂停一日，俟某等去问过敝主人，何日延见，何地延见，有了确信，再来引导。”大司农道：“贵主人不住在玉山么？”少道：“敝主人的居住有好几处：一处是玉山，就在此地东南方；一处是弇山；一处是群玉山，亦叫昆仑山。这三处都是敝主人常常游息的所在，比如下界帝王，有离宫别馆之类。”大司农道：“群玉山离此有多少路？”少道：“大约有一万里。”大司农道:“那么往返必须半年多了。”少笑道:“哪要这许多时候。某等来往，不过片时而已。”

正在说时，忽见一只三足的乌，从空飞进来，停在地上，口中衔着一个又似翡翠又似碧玉的大盘，盘中盛着不知什么东西。这时大、青鸟亦走进来，少向他们说道：“我此刻陪着贵使，不得闲。你们去进食吧，并且问问主人，何时见客，何地见客。”大、青鸟答应了，各从身畔取出一件青色的羽衣，披在身上，霍地化为一对青鸟，率领了这只三足乌，衔着大盘，从地飞升，翱翔而去。

大司农看了，又大诧异。少道：“这只三足乌，是专为敝主人取食的。某等是专为敝主人传使命的。但有时三足乌来不及，某等亦为敝主人进食。”大司农听了，更是诧异，暗想：“西王母是个神仙，所住的地方，何求不得？何必要到万里之外来取食呢？究竟不知道取的是什么食品。”但是不便问，只好罢了。过了一回，便问少道：“贵主人是个神仙，有姓名么？现在有多少年岁？”少道：“敝主人姓鸠名回。她的年岁，却不知道，大约总有几万岁了。”大司农道：“贵主人平日做何事消遣？亦管理下界之事么？”少道：“下界之事不常管，但有大事，亦是管理的。从前黄帝轩辕氏与蚩尤战败，敝主人曾遣九天玄女、素女等前往援助。后来却不听见说管什么事。至于平日，常和群仙聚会，或看她的几位女公子做各种游戏，或与紫阳真官樗蒲赌博，总是做这种事情。”

大司农听到此处，不禁诧异极了，暗想：“前日记得帝说起，那曲阜地方，曾经发现一种樗蒲赌博的事情，弄得男女杂遝，不成模样，风俗凌夷，不堪言状。那时帝太息痛恨，出示严禁，不想天上神仙亦是如此，岂不奇怪！”遂又问少道：“那樗蒲赌博，是怎么一种物件？”少道:“这亦是下界新近发明的。听说发明的人，仿佛是一个有道行的老头子和一个名叫乌曹的人。某亦不过偶然听见说起，所以并不十分清楚。至于樗蒲之法，敝主人赌博的时候，某有时在旁伺候，所以略略有点知道。大约用五颗木子，上面刻着黑狗、白鸡、黄犊等，各人掷下去，看它的彩色，以便在局上进行，而分胜负。但是如何分胜负之法，某亦不甚了了。”大司农听他所说，知道正是帝在曲阜所见的那个东西，遂又问道：“人间赌博，为的是财帛。莫非天上神仙亦不能忘情于财帛么？”少道：“不是如此。敝主人的赌博，是遣兴消闲以取乐，并非有争胜贪欲之心。所以他们赌起来，亦并不是财帛。无论什么物件，都可以拿来做个分输赢的物件。即如敝主人在昆仑山上所住的那座龙月城，城中产一种李树，名叫黄中李，是稀世的奇物，无论人间天上，寻不出第二株来。这树花开的时候，每朵花有三个影子；结实之后，每实有九个影子。花上实上都有天生成的‘黄中’二字，所以叫作‘黄中李’。东海度索山上，有一株大桃树，盘曲几千里，名叫蟠桃，其果实非常之大，比积石山所出的桃实大如十斛笼的虽然稍小，但是它的滋味芬芳甘美，远在积石山桃实之上。有一年，度索山的神荼、郁垒两弟兄采了无数蟠桃来，贡献于敝主人。敝主人吃了之后，非常欢喜，就将那桃实在所住的瑶池边种起来，万年之后，方才长成得和度索山的无异。自此以后，每隔三千年开一次花，结一次实，所以敝主人处的蟠桃亦是世界闻名的。每到此桃结实之后，各处神仙都来与敝主人祝寿，敝主人就以蟠桃请客。这种集会，就叫作蟠桃大会。照这样说起来，这个蟠桃的价值亦可谓贵重极了。但是，敝主人的爱惜蟠桃，远不及爱惜黄中李。因为蟠桃是度索山上出的，不是敝主人所独有的，而黄中李则各处所无，只有龙月城中一株，因此各处神仙无不艳羡，常常来向敝主人索取。所以，敝主人与紫阳真官赌博起来，紫阳真官总是要求以黄中李做赌品。敝主人就拿出二三百枚来，放在案上，递分胜负。听说这个樗蒲之法亦是紫阳真官从下界去学了来，转教敝主人，因而赌博，要想赢几个黄中李吃吃呢。所以说，神仙的赌博，不过消闲取乐，并非志在财帛呀。”

大司农道：“紫阳真官是什么人？”少道：“亦是上界的真仙，但不知道是何职位。”大司农道:“他常来和贵主人赌博么？”少道：“他常来赌博，有时候敝主人亦到他那边去，有时候就在此地北面一座山上赌博，不是一定的（现在甘肃省安西县南有王母樗蒲山）。”大司农至此，忍不住问道:“紫阳真官是男子么？”少道是。大司农道：“那么一男一女，时常相聚，到处赌博，与风化上且不是有些缺点么？”少听了这句话，哈哈大笑道：“贵使者从人间来，真脱不了凡夫的见解。请问贵使者，怎样叫作‘风’？怎样叫作‘化’？依某的意见，‘风化’二字，有两个解释。第一个解释：风者，上之所行，所谓君子之德风是也；化者，下之所感，所谓黎民于变是也。在上之人躬行道德，如春风之风人；在下的感到这种善风，率从而化，这个叫作风化。但是人世间有上下之分，天上神仙都是一律平等，无所谓上下，就无所谓风化。第二个解释：风是风俗，化是教化。人世间的君主长官，因为百姓的愚蠢，贪嗔痴爱，足以引起各种纷乱，所以他的办法，总以敦风俗、明教化为先。如有男女不相辨别，渎乱淫媟的人，就说他是有伤风化，就要拿法令来治他，这是不错的。但是贵使者看得天上神仙亦是同人世间贪痴恋爱的愚百姓一样么？尘念未净，何以成仙？品行先乖，何得称神？这种地方，还请贵使者仔细想想。”

大司农听到此处，知道自己冒失，将话说错了，不觉将脸涨得飞红，慌忙认错道歉。少道:“天上与人间，一切习惯迥乎不同。贵使者初到此地，拿了人世间的眼光来看天上的情形，自然诧异，这句话亦难怪贵使者要问。但是，老实和贵使者说，群玉山上敝主人的几位女公子，她们所有的侍者，男子居多，而且穿房入户，毫不避忌呢！还有那群仙大会的时候，男仙女仙，坐在一起，交头接耳，亦毫不避忌呢！贵使者将来倘然见到如此情形，千万不要再诧异。要知道天上神仙与人间愚民是的确不同的。”大司农连声应道：“是，是。”少又问道：“某听见说下界从前有一个什么圣人，他一人独居在室中。有一天天下大雨，他的邻居少女因墙坍了，跑到他这里来，请求避雨。那圣人慨然允诺。因为少女衣裳尽为雨沾湿了，防恐她受冷，便叫她脱去衣裳，拥在自己怀里一夜，绝无苟且之心，所以大家都称赞他能够‘坐怀不乱’。后来又有一个男子，遇着同样的事情，亦有一个少妇深夜来叩门，男子始终不开。妇人道：‘汝何以不学那个圣人？’那男子道：‘圣人则可，我则不可。我将以我之不可学那圣人之可。’大家亦都称赞他，说他善学圣人。不知道果有这两项故事么。”大司农道：“不错，是有的。”少道：“既然有的，那么某有一句话奉告：刚才所说这种情形，天上神仙则可，人间百姓则不可。某愿人世间的人，都要以他的不可，学神仙之可，那就是将来做神仙的第一阶级了。假使贵使者将来归去，将这种情形宣布出来，那些愚百姓听了，必定引以为口实，说道：‘天上神仙都要赌博，我们赌博有什么要紧呢？天上神仙都是男女混杂，不避嫌疑的，我们男女混杂不避嫌疑，有什么要紧呢？’那就学错了，那就糟了，天上神仙就做了万恶之渊薮了。这一点还请贵使者注意。”

大司农听了，非常佩服，连声应道是是。过了一回，又问少道：“适才听见贵主人有许多女公子，那么必有丈夫。请问贵主人的丈夫是谁？现在何处？”少道：“敝主人的丈夫叫东王公，姓黄名倪，号叫君明。大家因为他年老，都叫他黄翁。他亦住在昆仑山上。他的旧居，却在东荒山一个大石室之中。他常与天上的玉女做那投壶的游戏。有时候他们夫妻两个亦常到鸿濛之泽、白海之滨去游玩，离昆仑山不知有多少万里呢。”大司农道：“他大约有多少岁年纪呢？”少道：“某亦不能知道。但听见人说，大约几千年以前，有人在白海之滨遇到他，问他年纪。他说：‘我却食而吞气，到现在已有九千余岁了。目中瞳子，色皆青光，能见幽隐之物。三千岁反骨洗髓一次，二千岁刻骨伐毛一次，我已经三次洗髓、五次伐毛了。’在当时已如此，此刻更不知又洗过几次髓、伐过几次毛，大约其寿总在几万岁以上吧。”

大司农道:“贵主人有几位女公子？”少道：“有二十几个。”大司农听了，暗想：“这位王母娘娘，真是个瓦窑，可以生这许多女儿的。”正要再问她有几个儿子，忽见两只青鸟从空飞来，到地已化为人，原来就是大、青鸟两个。当下青鸟向大司农说道：“适才某等已禀请敝主人的示下，敝主人说，请贵使者到群玉山去相见，日期再定。”少道:“那么我们下船吧。”说着，和大、青鸟引着大司农走出室外，那些从人慌忙来搬行李。大向大司农道：“贵使者奉圣天子命前来，敝主人不敢不延见。至于从者，身无仙骨，不能辄上灵山，只好暂留在此，且待贵使者转身到此，再同回去吧。”大司农听了不敢多说，唯唯从命，就叫从人在此静心守候，自己便跟随三青鸟使下山。

大司农一路走，一路回头看，果见三个峰头，突兀欹斜，有摇摇欲坠之势，就问少道：“此山周围有多少公里？”少道：“广员约一百里，实质是岛，四面临水，别无通路。这三个峰头，某等三人各居一处，亦是敝主人派定的。”大司农仰面一望，只见树上栖着一只大鸟，三个身子共着一个头，黑白相杂的毛羽，红的头颈，其状如鸦，又不禁诧异，便问少。少道：“这鸟名字叫‘鸱’，是此山异鸟，别处所无的。”

少顷，来到海边，已停着一只皮做的船，方广不过一丈，约可容两三个人。青鸟招呼大司农上船，张帆而行，出了港口，向前一望，茫无畔岸，波涛滚滚。大司农又问道：“这样小船，可航大海么？”青鸟说：“可以航行。前面昆仑山下，有弱水九重，周围环绕，除出神仙的飙车羽轮外，无论什么船只都要沉没，不能过去，只有这皮船可渡（现在青海湖水亦是如此，只能行轻气皮船）。”

大司农听了，又觉稀奇，又问道：“从前敝处有一个名叫羿的，亦曾见到贵主人，他怎样过去的呢？”大道：“亦是某等用这皮船引渡过去的。那时他同了他的妻子姮娥同来，敝主人因为与姮娥有缘，所以特地叫某等迎接她。后来羿个人来了几次，不得某等引导，就不得见了。现在姮娥已成了仙，在月宫之中，常到敝主人那边来呢。”大司农道：“这个姮娥，背夫窃药，私自逃走，是个不良的妇人，何以得成神仙，颇不可解。贵主人不拒绝她，反招待她，与她往来，亦不可解。”大道：“贵使者所言，自是正理。但是，其中另有两层道理在内：第一层，神仙的能成不能成，是有天命，不是人力所能强为。羿这个人，命中不应该成仙，所以天特假手于姮娥，偷去他的药，使他不得服。便是当时敝主人，何尝不知道姮娥已存偷药之心，但是碍于天命，无从为力。所以偷药的这一层，不能说一定是姮娥之罪。第二层，人世间与其多出一个神仙，不如多出一个圣贤豪杰。因为圣贤豪杰，是与人世间有用的；神仙与人世间，何所用之？假使当时姮娥不偷药，夫妇两人同服之后，双双成仙而去，为他们自己着想，固然是好的了，但是后来这许多天下的大乱大灾，哪个来平呢？岂不是百姓实受其苦么？羿虽然不得生而成仙，但是他的英名已万古流传，就是他现在死了之后，他的灵魂已在神祇之列。所以为羿计算，偷了药去亦并不算怎样吃亏呢。”

大司农道：“足下所说第二层道理，甚为精辟，某深佩服。但是，第一层说姮娥是无罪，觉得有点不妥。照足下这样说，那么世间凶恶之徒，肆意杀人，亦可以借口于天命假手，自谓无罪么？”大道：“照人世间的眼光看起来，贵使者的话自是正理，姮娥是应该说有罪的。何以要说她有罪呢？就是防恐他人要效尤的原故。但是，依神仙的天眼看起来，不是如此。世上一切，无非命耳。一个人被凶手杀死，或被水灾淹死，或被岩石压死，同是一死。被凶手杀死的，说凶手有罪；被水灾淹死、被岩石压死的，亦可以说水与岩石都有罪么？如果说凶手是人，有意识的，所以应该和他计较；水与岩石不是个人，是无意识的，无可和它计较，所以只可罢休，那么试问这个淹死、压死的人，是命该死呢，还是罪该死呢？如说是罪，罪在何处？如说无罪，何以会得死？只好归之于命了。淹死、压死既是命，那么，被凶手杀死，岂非亦是命么？天定之谓‘命’。既然是命，既然是天所定，凶手的罪在哪里？杀人尚且无罪，偷一包药，更值得什么？”

大司农听了这番强词夺理的话，口中虽无可说，但心中总仍以为非。过了一回，只听见四面水声汩汩，原来已到弱水中了。船到弱水中，其行更快，不一时便抵昆仑山下。

(1).：音ào yè。

第五十六回

昆仑山希有大鸟·昆仑山风景·西王母瑶池宴客

且说大司农到了昆仑山，刚刚一足踏上岸边，陡见山上跑下一只人面而纯白色的老虎，背后有九条长尾，竖得很高，迎面叫道:“大，这个人是大唐使者么？”大司农吃了一惊，不觉脚下一滑，仆倒滩边，满身衣服沾满了污泥，肮脏已极。早有青鸟前来扶起，并向那人面的白虎介绍道：“这位是陆吾先生，一名肩吾，是守护此山的神人，专管天之九部及天帝园囿中之时节的。”大司农慌忙与他拱手为礼，那陆吾亦将头点了两点，自向别处而去。

大司农见衣服肮脏，心中懊丧，不时去拂拭它。少道：“不妨事，过一回就会好的。”大司农听了，亦莫解所谓。过了片时，才问大道：“这位陆吾先生，既然管天之九部及天帝园囿中之时节，为什么不在天上，而在此地呢？”大道：“这座昆仑山，是天帝的下都。天帝有时到下界来，总住在此地的，所以陆吾先生有时亦在此。”大司农道：“贵主人不是此山之主么？”大道：“不是。那座玉山是敝主人所独有的。这座昆仑山周围不知道有几千万里。敝主人所住的是西北隅，敝主人之夫东王公所治的是东北隅，多不过一隅之地而已。”

四个人一路走，一路向山上而来，但见奇花异卉、怪兽珍禽，多得不可言状。转过一个峰岭，只见前面一座极大极大的山，映着日光，黄色灿烂，矗入天中，不见其顶，两旁亦不知道到什么地方为止，几乎半个天都被它遮去了。大司农便问：“这座是什么山？”青鸟道：“这个不是山，是一根铜柱，亦叫作‘天柱’，周围有三千里，在昆仑山之正北面，四周浑圆而如削。下面有一间房屋，叫作‘回房’，方广一百丈，归仙人九府所治理的。上面有一只大鸟，名叫‘希有’，朝着南方，张开它的右翼来，盖住敝主人；张开它的左翼来，盖住敝主人之夫东王公。它背上有一块小小的地方，没有羽毛的，有人替它算过，还有一万九千里广。贵使者想想，这个大鸟大不大？真真是世界所稀有的！敝主人与她丈夫东王公，每年相会，就登到那翼上去。古人说牛郎织女乌鹊填桥，年年相会。敝主人夫妇，借着这大鸟的翼上做相会之地，天下事真是无独必有偶了。那根铜柱上有二首铭辞，刻在上面。一首是说柱的，一首就是说敝主人夫妇相会之事的。”大司农道：“可过去看么？”青鸟道:“这个铭辞的字大极高极，贵使者恐怕不能看见呢。”大司农道：“那铭辞的句子，足下记得么？”青鸟道:“某都记得。那铜柱的铭辞，只有四句，辞曰：

昆仑铜柱，其高入天。圆周如削，肤体美焉！

它那个大鸟的铭辞，共有九句，辞曰：

有鸟希有，碌赤煌煌，不鸣不食，东覆东王公，西覆西王母。

王母欲东，登之自通。阴阳相须，唯会益工。”

大司农听了这个铭辞，心中不禁大有所感。感的是什么呢？铜柱之高，希有鸟之大，怪怪奇奇，都是神仙地方应有的东西，不足为异。他所感的：“第一，西王母已经做了神仙，还不能忘怀于情欲，夫妇要岁岁相会。第二点，夫妻相会，何地不可，何以一定要登到这个鸟背上去？第三点，夫妻相会，总应该男的去找女的。乃东王公不来找西王母，而西王母反先去找东王公！看到那铭辞上，‘王母欲东，登之自通’二句，竟有雉鸣求牡的光景，可见得神仙的情理真与人世间不同了。还有一层，人世间一家之中，出名做事的人总是男子。乃现在东王公之名大家知道者甚少，而西王母反鼎鼎大名，几于无人不知。女权隆重，亦是可怪的。”

大司农正在一路走，一路想，迎面和风阵阵，吹得人的精神都为之一爽，颇觉快意。忽而低头一看，只见那衣服上沾染的污泥肮脏一概没有了。即使新的洗濯过，亦没有这样的清洁，不觉大以为奇。少道：“这是风的作用。此地山上的风，叫作祛尘风，所有一切尘垢，都能祛涤净尽，不留纤毫。所以此地的房屋庭宇器具，不用洒扫洗濯，那衣服更不必说了。”大司农听了，叹羡之至。

且说大司农这次上岸，是从昆仑山东隅到西北隅去，几乎横穿昆仑山，所以走的日子不少，看见的奇异物件亦不少，都是由三青鸟使细细的说明。在东面走进一座大城，便看见两种奇树。一种叫沙棠树，其状如棠，黄花而赤实，其味如李而无核。大司农尝了几个，觉得非常甘美。一种叫琅玕树，高大绝伦，枝叶花三项都是玉生成的，青葱可爱。微风吹起，枝柯相击，铮有声，其音清越。比到民间檐下所悬的铁马，不知道要高几百倍。少道：“此山五方，按着五行，各有特别的树。此处就是沙棠、琅玕两种。西面有珠树、玉树、璇树、不死树四种。南面有绛树一种。北面有碧树、瑶树两种。中央有木禾一种，其高三十五尺，其大五围。总而言之，此山之上，万物无不齐备。这座大城名叫增城，共有九重，重重上去，共高一万一千里零一百十四步又二尺六寸，就是最上重了。最上重的那一座城，亦有四百四十个城门，每个城门广约四里，其高可想而知。城中最大的宫殿足足有一百亩地之大，名叫倾宫。又有一间，处处以玉装成，极其华丽，而且有机括，可以使它旋转，要它朝东就朝东，要它朝西就朝西，所以名叫旋室，亦叫璇室。这种旋室，敝主人那边，亦有一间仿造。四百多城门之中，有一扇城门，名叫阊阖门，就是西门。那门内有一个疏圃，是种天帝所食蔬菜的地方，四面浸以黄水，黄水绕了三周，仍复归到原处，从古以来不增不减，亦名丹水，人能够饮它一勺，就可以长生不死。敝主人有不死之药，就是用此水来配合的。从第九重增城上去，再高一万一千里零一百十四步又二尺六寸，就是凉风之山了。人能登到这座山上，不必服什么药，亦可以长生不死。再上去高一万一千里零一百十四步又二尺五寸，就是悬圃之山。人若能登到此山，不但长生不死，而且具有神灵，能呼风唤雨了。从悬圃山再上去，高一万一千里零一百十四步又二尺五寸，这地方便是上天，就是天帝之所居，不是神人不能到了。”

大司农听了一想，昆仑山竟有这样大，这样高，真是不可思议，乃问道：“此番过去，必须走过么？”少道：“不必走过，而且亦不能走过。某等此番只从最外的一重增城斜过去，到那面第九重增城上就是了。”大司农道：“最高的上天，足下等去过么？”少道：“某等只有凉风山到过，悬圃山已不能上去，何况上天呢。平时听敝主人说，上天之上，极其平坦，方约八百里，其高万仞，可谓世界上最高之地了。”

大司农与三青鸟使一路谈谈说说，过了多日，穿过了第九重城，那城上大书“龙月”二字，不觉已到西王母所居之地。大先前去通报，回来说道：“敝主人请贵使者稍息，明日再行延见。”当下大司农在客馆之中，斋心息气，虔诚万分，希望见了西王母之后，她便答应自己的请求。

到了次日，青鸟等引导着大司农曲曲弯弯的往山上前进。这时，大司农秉着诚心，目不旁视，但觉一路古松翠柏、瑶草琪花，不是人间景物。俄而到了一个阙前，上面大书“琼华”二字，走进阙中，四面都是金碧辉煌的房屋。最后，到了一座大殿，深广足可容数万人，内中男男女女站着的已不计其数。青鸟请大司农暂住，先进去通报。过了一回，出来说道：“敝主人请见。”大司农整肃衣冠跨进殿中，只见许多美女拥着一个环佩丁当的老妇，迎将上来。青鸟就向大司农介绍道：“这位就是敝主人。”

大司农不看犹可，一看之后，顿觉一惊。原来大司农初意，以为王母娘娘是世界闻名的，她手下的许多仙子亦都是美丽绝伦的，那么，她的面貌即使不是十分美丽，亦当然是个端正和蔼的一位老婆婆模样。哪知她的头发蓬蓬松松，好像有几个月未曾梳洗过似的，头上戴着一支玉胜，满嘴虎齿露出，气象威猛，俨然是一个雌老虎，所以甚为诧异，然而外表不敢流露，当下就恭恭敬敬的下拜。

西王母亦还礼答拜，回身请坐，只见西王母臀部拖出一条豹尾，坐下之后，翘在地上，摇摇动动，更是可怪。但是这个时候，大司农不敢乱想，赶忙将帝尧命他来的意思委曲说明，并且恳求她大发慈悲，赶速施救百姓的灾苦。西王母道:“圣天子来意，我早已知道了。不过，我有一句极简单的话和尊使说，叫作‘天意难违，无法可想’八个大字而已。”大司农听了，慌忙道：“天意虽是如此，但弃闻王母有回天之力，何妨格外施仁；况且天心总以仁慈为本，即使王母赶速拯救了，于天意亦不算违背，务请怜悯苍生为幸。”说着，又再拜稽首。

西王母亦还礼，重复坐下，说道：“我不是不怜惜百姓，不肯施救，不过现在尚非其时。现在我知道下界虽有灾情，尚不算大，还有极大的大灾在后面呢。况且我们神仙，即使要救助你们下界，亦必须你们下界有一个可以受我们帮助的人，不能让我们神仙亲自来指挥的。老实和尊使说，将来平定下界大灾的这个人，现在还没有生呢。到得生了之后，长成之后，出而任事了，那其间我一定叫人来帮助你们。现在这个时候，我实在无法可想。”大司农忙问道：“那么，王母所说的这个人要几时才降生呢？”西王母道：“大概还要过三四十年。”大司农大惊道：“三四十年的大灾，不是民生要靡有孑遗么？”西王母道：“有圣天子在上，又有尊使的善于教导农田，使百姓多有蓄储，绝不至于靡有孑遗，不过百姓多受一点困苦就是了。”大司农听了，还是苦苦恳求。

西王母道：“老实和尊使说，可救我必救。当初令高祖黄帝为蚩尤战败，并未来求救于我，但是我亦派人去救。今番虽有圣天子和尊使的这种诚意，苦于时机未到，叫我亦没法。圣天子是超越今古的仁君，我知道他自从即位以来，无日不在忧勤惕厉之中，这是很可钦佩的。尊使可归去奏圣天子，稍释忧勤，将来大灾平定之后，至少总有二十年升平之福可享，现在劝他不必性急吧。”

大司农见西王母的话说到如此，不好再说，但是千山万水而来，目的终不能达到，心中不免怏怏。西王母道：“尊使来到敝地，颇不容易，明日已邀几个朋友，请尊使同来叙叙，不要客气。”说罢，向青鸟道：“你引了尊使，向各处游玩一转，明日仍同来。”青鸟应命，就来招呼。

大司农起身与王母告辞，然后随着青鸟出去。只见大殿之旁，就有一座用玉造成的楼，接着又是一座台。青鸟引着大司农登台一望，只见那大殿崇高宏大，非言语可以形容。殿的左右两旁及后面，参参差差，高高下下，有些在树林中藏着，隐隐约约露出一点，无非是金玉造成的房屋。青鸟道：“此地共有十二座玉楼、九重金台，其余苑囿宫殿，不计其数。”又指着右面极远的方向，向大司农道，“那边那株大树，就是蟠桃树。”

大司农一看，只见那树密密层层，不知道有多少大。起初以为是森林，并不在意。经青鸟说了，仔细再看，树中隐约似有无数红点，想来就是桃子了。便问道：“黄中李在何处？”青鸟道：“在后花园。因为敝主人非常爱惜，所以寻常人不易进去。”

两人在台上望了一回，只见四面来往的人甚多，男女都有，女貌固然美丽，男子亦秀雅不凡。大司农问了，才知道都是些侍女、从人之类。忽见一个侍女，手中捧着一个玉盘，盘中盛着一个大李子，上台来说道：“敝主人遣某敬献大唐使者尝尝。”大司农慌忙拜谢，将李子接了过来，又和侍女说声“费心”，又托她代向西王母处道谢，侍女去了，才看那李子，只见上面果然有天然的“黄中”二字。青鸟道：“刚才来的侍女，名叫田四妃，是敝主人所钟爱的人。适才贵使者说起黄中李，想来敝主人知道了，所以叫她送来的。”大司农道：“刚才说话之时，四面别无他人，何以贵主人会知道？”青鸟笑道：“不但在此地说话，敝主人能知道，即使几万里以外，敝主人亦能知道。不然，何以贵使者将来，敝主人已先叫某等迎接呢？不但某和贵使者谈话，敝主人能知道，就是常人心中一转念，敝主人亦能知道，这个真叫作‘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呢。”

大司农听了，尤其骇然，然而有点不信，以为是偶然的，手中拿着黄中李，就要下台。青鸟道：“敝主人敬献之李，何不尝尝呢？”大司农道：“本想就尝，不过这种仙果，是不可多得之物，某家有老母，想留着归以奉母，所以不尝了。”

下得台来，行不几步，只见又有一个侍女走来说：“敝主人请大唐使者吃了这李子吧，将来归遗太夫人的，另外再奉赠可也。”大司农听了，才知道青鸟的话是真的，慌忙应道：“是，是。”那侍女去了，他就将黄中李吃去，果然味美非常，便问青鸟道：“刚才这侍女是谁？”青鸟道：“她叫郭密香。”

于是两人走出了琼华阙，就看见一种异鸟，其状如蜂，大如鸳鸯。据青鸟说，名叫“钦原”，是非常毒的，螫鸟兽则鸟兽死，螫树则树枯，所以不可去惹它。大司农道：“不害人么？”青鸟道:“不惹它，不害人。”

大司农想到凉风山脚下去望望，青鸟道：“可以。”于是同走至凉风山下。只见有一个怪兽，其大如虎，有九个人头，朝着东，立在那山边。青鸟道：“这个叫开明之神，是替天帝守门的。凉风山上的城墙，是用黄金积成，所以名叫金墉城，周围千里，共有九门，都是归开明神守的。”大司农各处望了一回，时已不早，遂回客馆。

到得次日一早，大司农又由青鸟引导，来到琼华阙里那个大殿上。这时西王母还未出来，大司农趁此四面一望，只见当中上面一块匾额，大书“光碧堂”三字，一切陈设非金即翠，穷极华丽，所有物件大半不知其名。青鸟道：“这座殿就是前此所说的倾宫。贵使者看，还大么？”大司农道：“大极大极，人间断乎没有的。”

正在说时，忽见殿后面有无数的绝世名姝，拥着一位慈善和蔼、丰姿美秀的中年妇人走出来。大司农刚想回避，青鸟又过来介绍道：“敞主人请见。”大司农弄得莫名其妙。见礼之后，称她是王母又不好，不称她王母又不好，正在为难，倒是王母先说道：“尊使不要生疑，说我的形状换过了。要知道今日这个相貌是我的真形。昨日所见的相貌，不是我的真形。我昨日为什么不以我的真形见尊使呢？这其间有个原故。因为我是个天上的刑官，居在西方，秉着秋气，我的职司，是管人世间灾疠的事情和五刑残杀种种的事情。西方属白虎，所以我的章服是白虎形，就和人世间官员所着的貂蝉豸冠一样。这次尊使奉帝命而来，为百姓请命，是公事，不是私事，在官则言官，所以我不敢不穿了章服相见。至于今朝，我们大家聚聚谈谈，纯系私交，用不着穿章服，所以不妨以真形相见了。”

大司农听了这番话，方才恍然明白，暗想：“我此番来，看见了许多怪类，如大等，如陆吾等，如昨日所见开明神等，大半都是禽形兽状，或者亦是章服，亦未可知耳。”当下诺诺连声，并无话可说。西王母又指着同出来的一大批女子，向大司农介绍道：“这许多都是我的女儿。”指着立在最前面的一个说道，“这是三小女玉卮娘。”又指着一个说道，“这是最小的小女婉罗。”又指着一个说道，“这是第二十三个小女瑶姬。”西王母尽管一个一个的指着介绍，但是大司农实在记不得，认不清，只能个个躬身行礼而已。

过了些时，只听得半空中鸾鸣鹤唳之声，原来是众神仙纷纷而来了。有的骑鸾，有的乘凤，有的跨鹤，有的骖龙，有的坐云车，有的驾白鹿，有的御清气，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无所不有。光碧堂上，顿然热闹非常。但是，大司农却窘了，一个都不认识，只好站在一方，旁观静听。然而，那些神仙却个个认识大司农，都过来和他攀谈。过了一回，有一个女仙倡议说：“此地太板，没有风景，不如到瑶池去。”西王母道：“我是预备到那边宴会的，现在且在此地再坐一坐，还有几个客没有到呢。等到齐之后，一同去吧。”说时，早有无数侍女，每人拿着一个玉盘，分敬众客，一个人一盘。大司农接到了，只见盘中盛着血红的流汁，不知什么东西。西王母过来说道：“贵客光降，无物奉敬，这是此地山上的土货，名叫朱露，不要见笑，尝尝吧。”大司农饮完了，觉得其甘如饴，香美非常。

过了一回，又来了无数神仙，于是大众同到瑶池去。大司农看那瑶池，广大无际，但觉三面环抱陆地，如月牙形一般，不知道有多少里。池中荷花盛开，清香沁脑。池的东首，一株大不可言的桃树，树上满结桃实。临池十余丈，有一间极大极精美的房屋，像是玉琢成的。西王母就邀大家到屋内来坐。大司农见那室内光明洞达，重重珠幕卷，面面绮窗开，说不尽的繁华气象。那时筵席都已备好，大家以次入席，陪大司农的是一个长头老人。王母过来介绍道：“这位是角亢二星之精，就是人世间所说的寿星老头儿。”大司农听了，改容起敬。一时肴酒纷呈，觥筹交错，大司农向来业农，生平俭素，都是目所未见，口所未尝，不要说各种肴馔的名目不知道，就是那酒味亦异乎寻常。寿星道：“这酒是主人自己酿的，用琬琰之膏，澄清了，做出来，饮之于人有益，可以宽饮几杯。”大司农酒量本宏，遂连饮多杯。回看那四面席上，男女混坐，嬉笑杂作，足足有数百席，便是王母的女儿亦都在内。

忽而之间，只觉得天旋地转，房屋移动，正在疑讶，向外一看，只见阶下已换了形状，陈列许多乐器，有许多仙女立在那边，原来要奏乐了。大司农才悟到这间就是旋室。暗想如此大室，能使它自由旋转，真是鬼斧神工，如不亲历到，虽说杀亦不相信的。一时乐声大作，杂以歌声，畅志怡神，几忘身世。寿星道：“这是主人亲谱之乐，名叫《环天》。这曲子叫《玄灵曲》。这歌曲的女子，名叫法婴。这些乐器，如岑华之镂管、(1)泽之雕钟、员山之静瑟、浮瀛之羽磬，亦都是重霄之宝器，很贵重有名的。”寿星一一指点，大司农一一听记。只听见《玄灵曲》中，有两句歌得清清楚楚，叫作：

玄圃遏北台，五城焕嵯峨。启彼无涯津，泛此织女河。

声音悠扬婉转，悦耳之至。正想再听，忽然有长啸之声出于席间，忽高忽低，忽徐忽疾，或如鸾凤之鸣吟，或如丝竹之激越，跌宕往复，足有半个时辰，方才停止。那时乐也终了，歌亦止了，大家齐说道：“主人绝技，佩服佩服。”王母道：“献丑献丑。”过了一回，献上醴泉及蟠桃二种，这醴泉亦是昆仑山的出产。大家饮食完毕，又到瑶池边散步一回，各各告辞，跨凤骑龙，纷纷而去。大司农亦致谢告辞，仍由青鸟陪伴回至寓所。

(1).：音 fèi。

第五十七回

大司农归平阳·帝尧与南蛮战于丹水之浦·欢兜、三苗降服

次日，大司农到王母处辞行。王母又殷勤的说道：“尊使归去，总请圣天子勿忧。时机到了，我一定遣人来帮助。”大司农唯唯道谢。王母又取出许多蟠桃、黄中李来赠别，另外又赠沙棠果十大篓，说道：“这项带回去，不要吃，将来有用。”大司农不解所谓，只得种种拜谢了。

回到寓所，收拾行李。三青鸟使亦各有所赠，最有用的是一种草，其状如葵，其味如葱，吃了之后能治劳倦，其余玗琪、文玉之类，大司农却不在意。临行时，那只三足乌倏又飞来。大将所有行李，叫三足乌一件件衔到三危山等候。三足乌果然一件件衔去，极小之鸟衔极大之物，凌空迅速，真是奇极。

当下大司农随了三青鸟使，仍循原路下山。路上又遇到了一种异兽，其状如羊而四角，名叫“土蝼”。它的角非常锐利，触物即死，并能吃人，是个猛兽。

一日，又走到那个琅玕树地方，忽见有一个三头人，在那里将树修治，且在地上收拾琅玕树所结之子。原来那琅玕树高约一百二十仞，大约三十围，所结之子，圆而似珠，名叫琅玕。据少说，这个三头人是专门伺候琅玕的。

一日，已到山下海边，只见东方远远一座大山，山上其光熊熊，仿佛火烧。大道：“这是炎火之山，昼夜在那里焚烧，虽暴风猛雨，其火不灭。据说这种炎火山所以能永远不灭，因为山中都生一种不烬之木。还有一种大鼠，重约百斤，毛长二尺余，其细如丝，颜色纯白，时时跑到山外。人拿了水去浇它，它立刻就死。取了它的毛织成布匹，可做衣服，污秽之后，只须用火焚烧，立刻光洁如新，所以叫作火浣布。某等所穿的是鸟羽，最怕是火，不曾到那边去过。究竟有没有这种白鼠，不敢确定，不过传闻而已。”（在下按群玉山是现在葱岭，它的东面新疆吐鲁番县境内，至今还有火山，时起烟雾，隐现无定。不知当日所见是否此山，因无确据，不敢妄断。）

当下大众仍上皮船，大司农看那弱水清而且浅，不相信它力不能负芥之说，手内刚有一块已破之巾，抽了两缕投下去，果然立刻就沉到底，方知此说可信。那皮船这时已是开行，大向大司农道：“现在贵使者还想到玉山去游玩么？”大司农道：“某离都已久，恐天子悬念，急于归去复命，不到玉山去了。异日有便，再来奉访，同游玉山吧。”大道：“那玉山上，百物皆有，珍奇亦多，虽则亦是仙山，但比昆仑山竟有天渊之别。即如敝主人所住的，却是一间土窟。”

大司农听到此处，又复诧异，忙问什么原故。大道:“昆仑山的玉宇琼楼、旋宫倾室，是敝主人已成神仙后所享受的。玉山的土窟，是敝主人未成神仙时所居住的。君子不忘其初，所以敝主人年年总来玉山居住几时。”大司农听了，慨然佩服。大道：“那玉山上有两种异物。一种是兽，名字叫‘狡’，其状如犬而豹纹，其角如牛，其音如吠犬，见则其国年岁大有，是个祥瑞之物。还有一种是鸟，名字叫‘胜(1)遇’，其状如文雉而赤色，其音如鹿，专喜食鱼，见则其国大水，是个不祥之物。近几年来，这两种异物一起出现，所以下界年年大熟，而又到处闹水，就是这个原故。”

这次大司农奉使出游，早预备一册日记，凡沿途所见所闻，都记在上面，当下听大所说，又立刻记上。大遥指道：“前面已是三危山了。”大司农讶异道：“何以这样快？”大道：“舟行纯是仙法，可以日行几万里。至于陆行，因为贵使者还是凡骨，某等无法使快，所以迟缓。其实昆仑东岸到此地之路，比从昆仑东岸到西北隅之路，不知道要远几百倍呢。”说时，舟已拢岸，三足乌所衔来之行李，统统都堆在岸边，前日大司农所雇的船，已由从人等雇好。

大司农登岸之后，再三向三青鸟使道谢，归心似箭，不再耽搁，即叫众从人将行李搬入雇船之中。三青鸟送大司农上船之后，说声再会，转眼之间，化为三青鸟，翩然而逝，那只皮船也不知去向。众人至此，无不称羡仙家妙术。于是起碇，径到西海，由西海登岸，再归平阳。

且说这年已是帝尧在位的二十五载。前一年亦出外巡守一次，但无事可记。回都之后，无日不盼望大司农归来，但是音信全无，死生莫卜，屈指计算，已有几年了，不觉于忧民之外又添了一重心事。凑巧亳邑的玄元有奏报到来，内中大意说，“臣访得臣傅欢兜与其子三苗，朋比为奸。自司衡被害后，彼等就酌酒称庆，又联合育唐国（现在湖北省随县唐乡），有密谋凭凌上国之意。臣已收到确据，本应即将欢兜正法，念其为先朝旧臣，从宽拘禁，加以闭锢。不料彼等党羽甚多，竟被其破壁逸去，现已逃往南方，与其子三苗会合。阴谋既已显露，难保其不倒行逆施，请帝作速预备”等语。帝尧看了，更为心焦，忙与群臣商议，密密防御。

过了两月，大司农回来了，帝尧大喜，即忙宣召入朝。大司农见帝行过礼后，便将奉使情形详细说了一遍。帝尧见西王母不允立即援助，不免失望，然亦无可如何。谈了一回，便和大司农说道：“汝风尘劳苦，可以归家稍息。一切政治，明日再谈吧。”大司农就将西王母所赠的各物献上，帝尧除取几个桃李之类，命大司农、大司徒分献姜嫄、简狄外，其余都颁赐群臣。只有沙棠果，依着西王母之言，特别存储，概不分赐。

次日，帝尧视朝，大司农奏道：“臣昨闻三苗国谋叛，势力北侵，不知帝何以御之。”帝尧道：“朕对于用兵，本来甚不赞成。况现在老将既亡，逢蒙亦死，就使要用兵，亦苦无人统率，只好密令邻近各国严加守备而已。”大司农道：“以臣愚见，欢兜父子谋乱已久，迟早必有发作之一日。但是，迟则酝酿深而为祸大，不如趁此刻已有乱萌，从速讨伐，虽则不能绝其本根，亦可加以惩创，使有戒惧，以戢其凶暴之心。老将虽亡，臣知所有六师都系老将多年所训练，其间智谋之人及忠勇之士均不少，未始不可以一战。所以依臣愚见，是宜讨伐。”帝尧道：“汝之所见，朕非不知。不过古人有言，‘兵者凶器，战者危事’，即使战胜，但是那些战地的百姓，愁苦损失，何可胜言，所以朕不愿的。”

正在讨论时，忽见玄元又有奏报到来，说道：“欢兜、三苗业经出兵北犯，现在已过云梦大泽，将及汉水之滨。窥揣他的计划，不是攻豫州，就是攻雍州，请帝作速下令讨伐。”帝尧看了之后，知道这次战事已不能免，遂叫大司农兼大司马之职，统率师旅，前往征讨；羲仲、和仲兄弟四人副之；大司徒在内筹划军饷。大司农等皆顿首受命，一齐退朝，到司马府中商议出兵之法，一面又发兵符，召集师旅。

过了多日，一切预备妥帖，正要誓师出发，忽然伊邑侯又有奏报到来，大致说欢兜之兵已到丹水（现在河南省淅川县），不日就要逼近伊水，请帝速遣六师救援。帝尧看了，叹口气道：“既然如此，朕亲征吧。”于是郊圻六师，第一师归大司马统带，第二师归羲仲统带，第三师归羲叔统带，第四师归和仲统带，第五师归和叔统带，第六师留守京畿，归大司徒节制。一队一队的次第出发，真个是旌旗蔽日，兵甲连云，浩浩荡荡，直向豫州而来。

路过王屋山，尹寿正值有病，帝尧往问之。尹寿道：“帝此行出师必捷，可惜我病不能从行。弟子篯铿，颇有才略，可参军事，请帝录用。”帝尧应诺，稍谈片时，即便兴辞。那时篯铿已二十余岁，既奉师命来佐帝尧，帝尧遂畀以参谋之职。那玄元闻帝亲征，亦来迎接。帝尧问起前方之事，玄元道：“臣探得欢兜现分两路进兵。一路由白河向北，直攻外方山，以窥汝、颍，是个正兵；一路连合育唐国之兵，溯丹水直攻华山，以窥雷首，是个奇兵，大概作为两路包抄之势。现在正兵已到方城山，奇兵到何处尚未探悉。”帝尧听了，遂开军事会议，商量应付。议了一回，决定以第一师、第三师，合玄元之兵，以当欢兜之正兵；以第二师、第四师，直趋丹水，以当他的奇兵；尚余第五师，居中往来策应。于是备师分头预备临敌，暂且不提。

且说欢兜父子为什么要弄兵呢？原来他们两个真个蓄志已久了。以前所忌惮的，只有一个羿，所以帝尧南巡的时候，百计千方，阴谋毒害他。当老将羿受毒最甚之时，三苗等非常欢喜，以为必定死了，哪知后来三人之病竟渐渐痊愈，狐功等非常疑惑，不解其故，疑心赤将子舆不食五谷，或是有道术的，因此救了他们。三苗主张趁他们病未痊愈之时举兵去攻打。狐功道：“不可，我们这番设计，是谋暗杀，不谋明攻。况且他手下尚有三千兵士，万一攻他不下，或从他方逃去，岂不是弄巧反成拙么！即使杀死了这三个人，但是弑君之名我们已加在身上了。他朝中还有弃、两兄弟，都是有才智、得民心的；又有逢蒙，他的本领不下于羿。到那时起了倾国之兵来攻我们，臣报君仇，兄报弟仇，弟报师仇，名正言顺，我们恐怕挡不住呢。”

三苗听了，狐疑未决。后来叫了巫先来，请他作法，问之于神，果然不吉。三苗听了，方才罢休。后来遇到十日并出之灾，他国内设备本不完全，元气损伤了不少，一时不能恢复，那并吞天下的阴谋，只能暂时停顿，又听得九个太阳是羿射下的，大家都吓得咋舌，说道：“这老不死的，竟有这样大本领！幸亏当时没有去惹他。”自此以后，亦常常进贡于帝尧，不敢有异志了。

一日，有人来报，说道，老将被人杀死，逢蒙亦不知去向，大司农又到西方去了。狐功拍案大喜，急向三苗贺喜，说道：“时机到了，不可失去，请小主人作速预备出兵吧。”三苗问他为什么原故。狐功道：“现在平阳有才智的人，只剩了一个了，其余都是白面书生，不足怕惧，岂不是千载一时之机会么！”说着，便催三苗写信给欢兜，叫他说动玄元，起兵作前驱，事成之后，封他一个大国。一面自己去搜集军实，简练兵士，期以三个月完毕，即便起兵。三苗问他为什么如此性急，狐功道：“小主人有所不知，这个就是兵法所谓‘守如处女，动如脱兔’，趁他不备，越速越妙。从亳邑到平阳，至多不过半月路程，帝尧可擒矣。”

三苗听了，就依言去做。谁知玄元虽则自幼由欢兜等辅导，但是他长大之后，知道从前父亲为三凶所误的历史，深不满意于欢兜等。后来又经帝尧的训勉，颇能向学，人又聪明，觉得欢兜、三苗鬼鬼祟祟的时常通信，颇为可疑，恐怕他们不利于己，所以一方面竭力敷衍优容，一方面亦暗暗防备。这日欢兜接到三苗的信，暗想：“玄元是我自幼辅导起来的，平日待我亦很恭敬，想来容易说动。”于是就来和玄元闲谈，要想用言语打动他。谁知玄元察觉了，却不露声色，顺水推舟，满口答应。到得欢兜退出，玄元立刻带了数百个自己亲信之人，直入欢兜家中，搜出了三苗种种逆信，就将欢兜扣押起来，拟即槛送平阳，请帝尧治罪。

哪知欢兜在亳年久，权势既重，死党遂多，这日晚间就将欢兜劫夺而去，又来攻玄元宫殿。幸而玄元平日甚得民心，群起相助，欢兜等见势不敌，才率领党羽窜回三苗国而去。如此一来，狐功的计划遂打破了。

事情既已败露，三苗只得立刻变计，分两路急急进兵，要想乘帝尧兵未发动之前，一直攻到平阳。不料一支兵刚过外方山，一支兵刚到丹水，却好与帝尧之师相遇，于是就开仗了。三苗之兵非常勇猛，而且箭头上傅都以毒药，中人即死，所以他自出兵以来，所到之处，无坚不摧，竟有迅如破竹之势。

哪知帝尧之兵个个都佩有避箭药在身上，一到阵上，三苗之兵箭如飞蝗的射来，才到帝尧兵面前，都已纷纷落地，三苗兵都看得呆了。帝尧之兵，胆气愈壮，万矢齐发，回射过去。这种箭法，都是羿和逢蒙教授的，又远又准，那三苗兵中伤身死者不计其数，一时无敢抵御，大喊一声，向后便逃，这里帝尧兵乘胜追逐过去。这是起初两路兵接仗，大略相同的情形。

到了后来，外方山一路的三苗兵尽数退去，只有丹水一路的三苗兵兀自顽固抵抗。他们先将水中所有船只一齐毁去，扼水而守。帝尧五师兵到此，都已会合，但竟不能过去，只得就近安营，一面斩伐山林，制造木排船只，以期应用。哪知一到夜间，就有无数苗兵渡过水来攻打，虽则不为大患，然而不免有所损失，且彻夜不安，一到天明，他们已不知去向了。大司马等甚为疑心，看看那丹水，阔而且深，别无船只，不知道他们从何处而来，只得下令严防。然而每到深夜，总来骚扰，足足相持了十多日。

那时木排有好许多造成了，下水试试，哪知水底忽有百十支矛戟，向木排底戳上来，兵士等不留意，受伤者不少。有几个站脚不稳，纷纷溺水而死。有些忙逃上岸，那木排亦随水冲动，向下流而去。大司马等看了，更为诧异，说道:“那苗兵莫非住在水底么？”正自不解，忽见对岸有大队苗兵，一手持盾，一手持刀，都从水面上飞奔而来。帝尧兵看得非常奇怪，以为是神兵，忘记了射箭抵御。那苗兵走到岸上，东冲西突，舍死忘生。帝尧兵惊疑之余，不觉扰乱，遂至大败，死伤无数。幸得第二师、第五师之兵，从旁斜出救援，苗兵不敢深入，方才渐退，仍从水面上步行回去。

当下帝尧收拾败溃之兵，再开军事会议，说苗兵竟有如此魔术，非常可怪。篯铿道：“臣闻龙巢山下丹水之中，有一种鱼，名叫‘丹鱼’，每年在夏至前十日夜间，它总要浮到水面上来的。浮起的时候，赤光如火，倘若在此时网而取之，割它的血，涂在人脚上，就可以步行水面，或长居渊中。臣想苗民到丹水的时候正在夏至之前，恐怕他们亦知道这个方法，所以能如此，并不是魔术呢。”帝尧道：“那么如之奈何？”篯铿道：“臣思得二物，或者可用，不过很难得。一种是履水珠，其色纯黑如墨，大如鸡卵，其上鳞皱，其中有窍，人拿来挂在身上，可以履水如平地，但是恐无处去寻，且二三粒亦不济事。还有一种是沙棠，出在昆仑山上，服之可以治水，使人不溺。”帝尧、大司马等不待他说完，齐声说道：“是了是了，原来是这个用处。”于是一面赶快叫人到平阳去取那十篓沙棠，一面又将西王母赠给的话告诉篯铿。篯铿道：“既有此物，破敌必矣。”

过了多日，沙棠取到，打开一看，足足有四五千枚。大司马分给军士，每人两枚，总共二千余人，吃了之后，先叫他们到水里试试，果然在水中能行动自如，不沉不溺。帝尧大喜。大司马遂发命令，将前日所造船只悉数陈列在岸边，装出一种欲渡过去的形状，将那潜伏水底的苗兵统统诱到这面，然后再叫那吃过沙棠的兵士每人备二十支箭，从上流十几里远的地方浮水渡过去。苗兵果然中计，只向有船的地方视察，而不防到后面，二千多帝尧之兵早已渡水了。

那苗兵一则持久而惰，二则乘胜而骄，以为帝尧兵绝不能渡水的，霎时之间，不及防御，大败而去。那潜伏水底的苗兵，没有了食物的接济，逃上岸来，都被生擒。于是，大兵就坐了船，安稳的渡过丹水去，先将育唐国的兵尽数解决了，然后一路穷追。到汉水地方，又大打一仗，苗兵又大败。这时欢兜等知道不能抵抗了，只得遣人来求降。帝尧又开会议，应否允许，大家一致说：“非灭去他不可。欢兜父子，蓄叛志已久，此次竟敢称兵犯顺，若不诛之，何以威四方而警其余。况且他国内所行的政治，又都是愚民害民虐民的政治，帝此次出师，为救民起见，尤宜彻底解决，庶几百姓可以出水火而登衽席，望帝切勿受他的投降。”

帝尧叹道：“汝等之议，确系不错。但是朕总觉战争是不祥之事。自兵兴以来，已历半年。但看那百姓之逃避迁徙，恐慌已极，这种形状，已感可怜。还有些人，家产因之而荡尽；有些人，性命因之而不保。百姓横罹锋镝，其罪安在？朕的主张固然是救民，但是未曾救民，先已扰民，这又何苦来！况且三苗之地，险阻深远；三苗之兵，劲悍能战，前日大战，朕的将士死伤亦不少，朕甚悯之，假使不受他的降，万一他负固顽抗起来，劳师久顿，扰民更甚，岂不是反失救民的本意么？古人说：‘叛而伐之，服而赦之，德刑成矣。’朕的意思，还是赦了他吧。”众臣道：“伐叛赦服，固然是帝宽大之恩，但是臣等观察欢兜、三苗之为人，恐怕不是能改过的。万一将来他休养生息，又乘机蠢动起来，岂不是又要劳师动众、烦扰百姓么？与其将来第二次烦扰，还不如趁此解决，一劳永逸之为愈呢。”帝尧道：“汝等的话亦不错，但是朕的意见，总主张以德服人，不主张以力服人。古人说：‘信孚豚鱼，化及禽兽。’禽兽豚鱼，尚且可以感格，何况苗民等究竟是人。他们虽有不轨之心，想来亦总因朕德薄，朕总罪己罢了。”

众臣见帝尧说到如此，不能再说，于是决定受降，当下开了几个条件，交来使带去。第一条，须将种种虐政除去。第二条，不得效法玄都九黎氏以神道愚民。第三条，须尊重古圣礼教。第四条，从前所兼并各国的土地，一概归还。第五条，此刻欢兜亲来谢罪，以后三年一贡，五年一朝。

欢兜、三苗接到五项条件之后，大家商量，颇有为难。狐功道：“不如依他吧，且待将来再说。横竖我们的内政他未必能来干涉的。如果能来干涉，现在亦不受降了。”欢兜道：“我现在去见他，没有危险么？”狐功道：“绝无危险。唐尧素以仁慈自命，这点信用，他一定顾到的。”于是欢兜就来帝尧行营，朝见谢罪。

帝尧切实责备了他一番。他将一切行政设施及毒害帝尧之事，并此次作乱之事，统统归咎于其子苗民，愿以后改过。帝尧亦不深究，不过训勉了他一番。欢兜归去之后，帝尧亦班师振旅。走到半路，因为玄元首发奸谋，不避危险，这次又率师从征，其功甚大，遂封玄元为路中侯（一作中路侯），仍令居毫，以守帝挚宗庙。其余将士，待回京后再论功行赏。

(1). 胜：音qìng。

第五十八回

帝让天下于巢父·尧以许由为九州长·巢父洗耳，许由作歌·焦侥国来朝·短小人·焦侥国情形

且说帝尧班师，在路上封玄元为路中侯之后，就往阳城山而来。忽闻军士报道，前面山上有一老人，住在树上，不知是什么人。帝尧猛想到尹寿之言，忙说：“不要去惊动他，朕当自往访之。”于是同了篯铿来到山上，只见那老人刚从树上走下来，正在那里解系犊的绳子。帝尧忙走过去，拱手施礼道：“巢父先生请了，朕仰慕久矣，今日相遇，不胜欣幸。”巢父将帝尧上下一看，就问道：“汝是当今天子么？”帝尧应道是。巢父道：“你访我做什么？”帝尧就说要请教的意思，后来又略露要将天下让给他的意思。巢父笑道：“汝所牧的是百姓，我所牧的是孤犊，同是一个牧，各人牧各人的就是了，何必惴惴然拿了汝所牧的来让给我？我用不着这个天下。”说着，头也不回，牵了犊，竟自去了。

帝尧此时，不胜怅然，叹道：“贤人君子，都是这样的隐遁高蹈。将这天下交给朕无德之人，如何是好呢？”说着，叹息不已。篯铿道：“看他那种神气，非常决绝。帝在此怅叹，亦是徒然，不如归去，另外再寻贤人君子吧。天下之大，贤人君子想来总有呢。”

帝尧听他这一说，不禁又触着一个念头，暗想：“许武仲老师，前番在沛泽避去之后，朕细细访求，知道他在箕山之下，颍水之阳，躬耕自给。只因无暇，故未往访。现在此地去颍水不远，何妨去见见他呢？”想罢，就和篯铿归营，叫大司马等统率各师，先行归去，自己暂时留住，以便寻访许由。一面又叫一个机警灵敏的侍卫先去探听消息，但须秘密，勿使许由得知。那人领命而去。

且说许由自从沛泽遁出之后，就跑到中岳嵩山颍水之阳、箕山之下，在那里耕作隐居。偶然兴到，作了一首歌儿以表明他的志趣。他那歌词是：

登彼箕山兮，瞻望天下。山川丽崎兮，万物还普。日月运照兮，靡不记睹。游放其间兮，何所却虑。叹彼唐尧兮，独自愁苦。劳心九州兮，忧勤后土。谓余钦明兮，传禅易祖。我乐如何兮，盖不盼顾。河水流兮缘高山，甘瓜施兮叶绵蛮，高林肃兮相错连，居此之处傲尧君。

许由作了这歌词之后，常常唱唱，倒亦悠然自得。

一日，正在田间低头工作，忽觉有人走近来，高叫“老师”，和他行礼。许由抬头一看，哪知是个帝尧，不觉诧异，就问道：“帝怎样会跑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帝尧道：“前岁拟将天下让与老师，原是为弟子无才无德，深恐误尽苍生，所以有此举。不意老师不屑教诲，拂然而去，并且匿迹潜踪，弟子甚为抱歉，亦极为失望。现在三苗叛乱，虽暂时告平，然而后来之患正不可知。拟恳求道德卓越之人，为弟子辅佐，庶几不至于弄糟。但是仔细一想，道德卓越之人，仍旧无过于老师，所以今朝竭诚再来敦请老师做九州之长，辅助弟子，还望老师不要推辞。不但弟子一人之幸，实在是天下万民之幸也。”

许由道：“天子总理九州，就是九州之长。从古未闻天子之外还有什么九州之长。帝之此言，某所不解。”帝尧道：“本来没有这个官名，不过弟子要请求老师辅佐，特设此官，以表隆重，还请老师屈就。”许由道：“某听见古人说，‘匹夫结志，固如磐石’。某一向采于山而饮于河，所以养性，并非想因之以贪天下。天下尚且不要，何况九州之长呢！”

帝尧还要再说，许由道：“此地田间，立谈不便，请帝屈驾到舍间坐谈何如？”帝尧道好，于是就偕至许由家中，许由请帝尧坐定，便说道：“某来自田间，沾体涂足，殊不雅观，请帝稍坐，容某进内，洗手濯足。”说罢，进内而去。帝尧在外面，等了良久，不见许由出来，明知有点蹊跷，但是又不好进内去问，又不便就走，一直等到日色平西，方才怅怅而归。自此之后，再访许由的踪迹，总访不着，两人遂无见面之缘了。

且说许由到底在哪里呢？原来他说进内洗濯，却出了后门，翻过后山，一路的跑，心中越想越以为可耻，说道：“我是个逃名遁世之人，隐居深藏，不求人知，亦算足了。不料帝尧几次三番来寻我，一定要把这个不入耳之言来说给我听，真是可怪。难道我前番的逃，他还不知道我的意思么？”

一路想，一路走，不觉已到颍水之边，叹口气道：“水清如此，而我偏要受这股浊气，听这种浊话。我的两耳，不免污浊了，不如用这清水来洗它一洗吧。”于是俯着身子，真个用水去洗两耳。忽然来了一个老翁，牵着一只黄犊，亦来饮水。看见他洗耳，就问他道：“你为什么要洗耳？”许由一看，却是老友巢父，就告诉他种种原故。

哪知巢父刚刚新近吃了一大亏，心中正没好气。原来巢父那日见了帝尧之后，亦和许由一样，心中以为可耻，亦跑到水边去洗耳。凑巧有一个隐士，姓樊名竖，号叫仲父，就是助羿杀巴蛇的樊仲文的一家，原是巢父一流人物，这次牵了牛，刚来饮水，看见巢父洗耳，问知原故，那樊竖就将他的牛赶了回去，不饮水了。因为饮了下流之水，防恐那牛亦受污浊。巢父与樊竖，都是以隐遁互比高洁的人，看见樊竖这种情形，料到他心中的用意，仔细一想，今朝失败在他手里了，因此心中正没好气。此刻看见许由，亦因为此事洗耳，遂借了许由出他的气，责备许由道：“这个都是你自己不好之故。你果然诚心避世，你何不深藏起来呢？你若肯住在高岸之上、深谷之中、人迹不到的地方，那么谁人能够看见你呢？比如豫章之木，生于高山，工虽巧而不能得。现在你偏要到处浮游，要求名誉，以致屡屡听见这种话。你的两耳已经污浊了，洗过的水亦是污浊的，我这只洁净的犊，不来饮你污浊之水。”说着，牵了犊，到上流地方去饮水了。（现在河南登封县南有洗耳河，即许由洗耳处。又东南箕山下有牵牛墟，墟侧颍水边有犊泉，是巢父还牛处也，石上犊迹存焉。）

自此之后，许由匿迹韬光，再也不使人寻得到他。但是，帝尧一次让位，一次召为九州长，百姓都知道的，于是纷纷传说，都称赞帝尧的让德，又称赞许由的高洁。许由本来是逃名的，因此反得了名，听到了之后，心中尤其难过。

一日，跑去寻巢父。巢父正卧在树巢上，许由也爬上树去，将这番苦恼告诉他。巢父听了，又大怒道：“我问你，何以会得弄到如此呢？你何不隐你的形，藏你的光呢！我前次已经教你过了，仍旧教不好。你这个人，不是我的朋友。”说着，将许由胸口一推，许由就从树上跌下来，连忙爬起，一言不发，怅怅然不自得，走到一个清泠渊上，又用水洗洗两耳，拭拭两目，一面叹口气，自言自语的说道：“向者贪言，对不起我的老友了。”于是怕见巢父之面。从此以后，两人亦没有见面。这都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尧自从许由家中怅怅归去，次日，就起身归平阳，论功行赏，一切不消细说。过了多时，忽报南方焦侥国王要来朝了。帝尧便问羲叔道：“焦侥国在何处？”羲叔道：“在三首国之东，在中国南方之西，相去约四十万里，其人极短小，最长者不过三尺，短者只二尺左右。它的国王姓幾（查《史记正义》上引《括地志》之说，小人国在大秦南，人才三尺。大秦国就是现在的法兰西。又查现在非洲中部，有一种尼瓜拉人，平均不过四尺几寸，为全世界人类之最短者。非洲在法兰西南，又在中国南方之西，按其地位颇相像。但是否尼瓜拉人就是焦侥国之后代，各书无可稽考，不敢妄断），亦叫周饶国。”大司徒在旁问道：“世界上竟有如此短小的人么？”羲仲道：“短小的人有呢。据某所知，员峤山上有一个陁移国，其人皆长三尺，岂不是和焦侥国人一样么！”和仲道：“据某所知，比他短小的还有。有一个庆延国，其人长不过二尺，岂不是还要短小么？”（《职方外纪》载：北海之滨，有小人国，高不过二尺，须眉俱无，男女无辨，跨鹿而行，鹳鸟恒欲食之，小人辄与鹳战，或击破其卵以绝鹳之种类。按其方位，或即今欧洲北岸之腊魄人，亦著名短小者也。）

赤将子舆笑道：“中国西北，雍州边外，深山之中，有一种小娃，高仅尺许，面貌明秀端正，色泽肤理无一处不像人。每每折了红柳，做成一圈，戴在头上，群作跳舞之状，其声呦呦，不知所唱是什么。偶或到居人家中窃食，被人捉住之后，则涕泣拜跪求去。假使不放他，他就不食而死；假使放了他，他一路走，一路频频回顾，到得距离既远，料想人追他不上，才放胆疾行，倏忽不见，所以没有人能够知道他巢穴所在，亦没有人能畜养他。野人从前曾见一个腊人，面目手足，无不悉备，但其长不过一尺，岂不是更短小么！”

和叔道：“某闻东北方，有一个竫人国，其人皆长九寸。西海之外，又有一个鹄国，亦叫鹤民国，其人长者七寸，短者三寸，为人自然有礼，好拜跪，寿皆至三百岁。其行如飞，日可千里，百物不敢侵犯他，只怕海鹄。海鹄飞过看见，就将他吞入腹中，那海鹄之寿亦可到三百岁。但是此人虽被海鹄所吞，依旧不死，永远蛰居于海鹄之腹中，因此海鹄亦能远飞，一举千里，岂不是短小人中之短小人，一种趣话么！”

和仲道：“以某所闻，还有长不到七寸的，就是末多国之人，其长只四寸，织麒麟之毛以为布，取文石以为床。又有勒毕国之人，还要小，其长只三寸，有翼能飞，善于言语戏笑，所以亦叫善语国。它的人民，时常合了群，飞到太阳光下去，晒他们的身子，晒热之后，乃归去，饮丹露之浆以解渴。这种人岂不是尤其短小么！”

篯铿道：“某从前阅览古书，这种小人甚多。有一国君去打猎，得到一只鸣鹄，杀了一看，只见那膆中有一个小人，长三寸三分，穿的是白圭之袍，身上挂着宝剑，手中持着刀，睁着两眼，口中不住的大骂，也不知道他骂的是什么话。后来有人认识，说这人姓李，名子敖，是常喜欢在鸣鹄膆中游玩的。这个故事，与和叔所说那鹤民国的故事符合，可以做个证据。不过姓李名子敖，不知从何处探听出来，斯真奇事了。西北荒中有小人，长一寸，其君朱衣玄冠，乘辂车马，引为威仪。居民遇见他乘车的时候，抓起来吃了，觉其味辛辣，但是有三种益处：一种是可以终年不为猛兽毒物所咋，二种是从此能识万古文字，第三种是能够杀腹中的三尸虫。这岂非亦是奇闻么！还有一种小人，形如蝼蛄，用手一撮，满手可以得到二十人，那真是小之极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说所闻，无奇不有，不觉将所议的正事抛荒了。

帝尧在旁，笑着说道：“汝等都可谓博雅之至，朕不胜佩服，但是言归正传，焦侥国王来朝，究竟怎样招待他呢？”大司徒道：“几十万里以外的远人，向化前来，当然要特别优待的。不过他们的身体既然短小，那么一切物件应该特别制造，适合他们的身材用度才好。其余礼节，亦应该略为减省些，因为他们既然短小，恐怕体力有限，耐不住这种繁重的仪文，到那时叫起苦来，转非优远人之意了。”众人听说，都以为然，于是分头前去预备。

过了一月，焦侥国王到了，羲叔奉帝尧之命前去招待。出得平阳不数里，只见前面无数五彩的物件，离地约一尺，连续不绝，纷纷滚滚，直冲而来，轧轧之声，震动耳鼓。最前的一座物件上面，坐着两个大人，一个如孩童一般的老人。羲叔看了，知道必是焦侥国王了。那时轧轧之声忽然停止，五彩的物件就不动了，从那物件上先跳下两个大人，仔细一看，原来就是中国南方的翻译官，一路领着焦侥氏而来。如今看见羲叔，知道是来迎接的，所以停止前进，一面招呼焦侥王下来，与羲叔相见。

羲叔细看那国王，长不满三尺，而衣冠整肃，气象庄严，暗暗纳罕，遂上前相见，代帝尧致慰劳之词。那国王答语，由舌人翻译，亦颇井井有条。当下羲叔正要下车，先行领道，那焦侥国王却邀羲叔同坐到他的那个五彩物件上去，羲叔亦想察看那物件以广见识，便不推辞，一同升上。

原来那物件是用木制造的，形状正方，中间可容三四人；两旁有门，可以启闭，以为上下出入之路；前后左右，密密层层，都排着鸟羽，仿佛无数的羽扇一般；下面前后，共有四个轮盘，中有机括，直通轮轴，机括一动，轮轴旋转，那无数羽毛，就一上一下的鼓动，到得后来，轮轴转动得越急，羽毛鼓动得亦越快，于是腾空而起，离地可一二尺，急剧前进，其速无比。羲叔细问那翻译员，才知道这物件名叫“没羽”，就是中国羽轮车的意思，这次来朝，就带了一辆来贡献。不一时，到了客馆，一切供给固然极其丰盛，所有器具无不适合他们的用度，焦侥国王尤为喜悦。

次日入朝，焦侥国王用臣礼谒见，并献上一辆没羽，五彩斑驳，装饰得十分华丽。帝尧因为已经听羲叔奏过，知道它的用处，所以不甚稀奇。因见他车上的毛羽都是非常之大，就问道：“这是什么鸟羽？”焦侥国王道：“这种是鸷鸟，凶猛得很，各类都有，且非常之大。”帝尧道：“那么捕捉很不容易。”焦侥王道：“小国是用机器去捕捉的，所以尚不费事，假使用人力去捕捉，小国之人，身体都短小，气力都薄弱，决计敌它不过，哪里能捕捉它呢。”帝尧便向他道了谢，叫人将没羽收了。

次日请他宴饮，他同了三个大臣同来赴席，都只有三尺相近的长，迎风欲仆，背风欲偃，很觉可怜。但是细看他君臣，眉目五官，都甚端正；威仪态度，亦甚安详；谈论起来，知识亦非常练达；颔下髭须，俨如四个小老人，非常奇怪。帝尧问他国内情形，才知道他们是穴居的，平日亦知道树艺五谷，但非常困难。一则身体短小，劳力有限。二则那边鸷鸟甚多，稍不留意，容易被它衔去。所以他们自古以来，竭力研究机巧之物。有一项机器，用以耕田，劳力少而收获甚多。有一项机器，用以捕鸟，无论什么大鸟，触到这机器，立刻就失其飞翔猛悍的能力，所以国内出口货，每年以鸟羽为大宗，因此以善捕鸷鸟出名。

帝尧又问他耕稼之外还做什么事情。焦侥国王道：“捕鱼是副业，所以水中游泳亦是国人的专长。”帝尧道:“不怕大鱼吞噬么？”焦侥王道：“小国人亦有机器，可以防避。”帝尧道：“贵国人身体既然如此短小民，假使邻国人来侵凌，将如之何？”焦侥王道：“小国人因为体力不足，所以对于邻国只能恭敬相待，讲信修睦，不敢开罪于人。即使有时候吃些小亏，亦只好忍耐，不敢计较。所以，四邻对于小国，亦均以善意相待，绝无侵暴行为，有时还得到他们一点助力。在小国东面，是长臂国。他们手长一丈八尺，专在海中捕鱼。小国有机器，所以他们与小国人最要好。西面是三首国，他们一身三首，形状奇怪，但是性情好静，与小国甚少往来，所以亦不为患。”

帝尧道:“贵国人民，既然擅长机巧之事，那么尽可以营造房屋，何以还要穴居呢？”焦侥王道：“小国之地，山林不多，缺少大树，但有小木，造成房屋，不甚坚固，禁不起暴风狂雨、猛兽鸷鸟之蹂躏，所以还不如穴居之妥善。还有一层，小国土地不广，沙碛之外，所有肥沃之地，均须栽种五谷；如建房屋，那田亩就要减少了。所以论起事势来，亦不宜建造房屋。不过富有之家，到得十二月、正月间，天气大热，在土穴内受不过蒸闷之气，亦有在地面上搭盖小屋以呼吸空气的。可是一过热天，就拆去了，因此总是穴居时多。”

帝尧听了不解，忙问道：“十二月、正月，正是寒冬，敝国有几处地方，正要住到土穴里去，以避寒气。何以贵国反要出来避热呢？莫非贵国气候与此地不同么？”焦侥王道：“的确不同。小臣这次动身前来，正在去年十月间，那时天已渐热了，走到半途，炎热异常。后来到了五、六月间，是小国那边的冬天，以为天必渐冷了，哪知炎热如故。到了八、九月间，反渐冷起来，草木亦渐凋谢，与小国那边二、三月的天气无异。所以小臣说，两地气候的确不同。”帝尧道：“贵国那边草木，二、三月凋谢，何时才生长呢？”焦侥王道：“总在八、九月间。”这时在座之人，听了这话，无不讶然，暗想：“竟是天外别有一天了，何以寒暑如此相反呢！”帝尧道:“那么贵国以热天为冬，以寒天为夏了。”焦侥王道：“那也不然，小国人仍是以热天为夏，以寒天为冬。不过奉了上国的正朔，七月间变了冬天，正月间反成夏天，像是以寒为夏、以热为冬了。”帝尧等听了，方始恍然。后来又谈了些别种话。席散之后，送归客馆。

次日又来道谢，帝尧命羲叔等陪伴他君臣游历各处风景。过了一月，方才告辞。帝尧又优加赏赐，那焦侥王君臣无不欢欣鼓舞，乘着没羽归去。

第五十九回

海人献冰蚕茧·员峤山风景·尧教子朱围棋

一日，帝尧正在视朝，忽然从外面走进一个老百姓来，头戴箬帽，身穿蓑衣，脚着草履，肩上挑着一个大担，担中盛着不知什么东西。原来那时君主和百姓名分虽殊，而情谊不甚隔别，仿佛和家人父子一般。虽则朝堂之上，可以随便进出，不比后世，堂陛森严，九重远隔，不要说是个寻常百姓，即使是个大官显爵，亦非得特旨允许不得进见。若说是来献物件的，那更加不得了，那些守门小臣，非大索贿赂不可，起码总要比贡献物品加一点，才可以给你递进去。上下之间，隔绝到如此，所以民隐不能上达，而君臣间的隔膜亦日甚，务为壅蔽欺罔，以致贿赂公行，而政治日以败坏，无怪乎君主制度有废除的必要了，闲话不提。

且说那老百姓走到堂下，将担放下，就向帝尧再拜稽首。那帝尧视朝，本来是立着的，也就立刻答揖，叫他起来，问他有什么事情。那老百姓道：“小人刚从海外归来，得到一种宝物，特来敬献圣天子，以表小人区区之心。”说着，就转身将担盖揭开，只见里面满满盛着五彩斑斓的东西，不知是什么。那老百姓随手拿了两个，双手献与帝尧，说道：“这个是冰蚕的茧，缫成了丝，可以做衣服，请帝赏收吧。”帝尧细看那蚕茧，足足有一尺长，五彩悉备，果然是个异宝，便说道:“朕很感谢你的美意，不过朕向来不宝异物，对于衣服，尤不喜华丽。这个蚕茧，太美丽了，朕无所用之，请你仍旧拿回去吧。”那老百姓道：“圣天子的俭朴，小人向来知道的。”说时，用手指指帝尧身上道：“这样大寒天气，帝连狐皮貉皮的裘都不肯穿一件，还只穿一件鹿裘，这个冰蚕宝物自然更不肯穿了。但是圣天子为天下之主，所谓富有四海，尚且不肯穿这种宝物，那么小人一介穷民，拿回去有什么用处？难道织起衣服来穿么？真正万无此理。假使说拿来卖，卖与何人？圣天子所不敢穿的东西，哪个还敢穿呢？如若将它藏起来，万一坏了，这种宝物是世间所稀有的，岂不是可惜！所以小人想来想去，还是请帝赏收吧，横竖总有用处的。”

帝尧听他的话，颇有情理，正要开言，只见大司农在旁说道:“依臣愚见，不如收了它吧，将来织成黼黻，可以穿了祭祀祖宗，那就不嫌华丽，岂不好么！”帝尧道：“朕亦如此想。”说着，就向那老百姓说道：“你既然如此说，朕就收了，谢谢你。”

那老百姓听了大喜，连他的担子也不要了，向帝尧行了一个礼，回身就走。帝尧忙叫道：“海人来，海人来，且慢走，朕还有话呢。”那老百姓回身转来，帝尧道：“承你远来，拿冰蚕茧赠我，真可感谢，但是你这冰蚕茧从何处得来？”那老百姓道：“小人住在东海之滨，向来专以捕鱼驾船为业。十几年前，正在海中行船，忽然一阵飓风，将小人的船直向东方卷去，足足卷了三日三夜。那时小人等之船，舵也倾了，樯也折了，人人都昏晕过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忽然醒转来，但见这船已泊在一座山下。同船之人，幸喜个个存活，大家喜出望外，忙上山探问这是什么地方。后来遇到土人，才知道这山名叫员峤山，又叫环丘山，去中国不知道有几千万里呢！小人等到此际，自分漂流绝域，永无归期。幸喜得那些土人，怜悯小人等天涯落难，相待颇好，于是就在那山上一住十几年。这十几年之中，将那山四处都游遍了。今年三月间，他们忽然向小人等说：‘考察天文，应该有东风，数月不断。遇到这个好机会，你们可以回去了，不宜错过。’于是小人等将原有船只舵樯种种修理妥当。临走的时候，他们又赠送小人等许多物件。这冰蚕茧，就是其中之一种。”帝尧道：“冰蚕的形状如何，汝看见过么？”那老百姓道：“小人看见过，却很奇怪，长约七寸，有鳞有角，通体黑色，拿了霜雪覆盖在它身上，方才会作茧，所以叫作冰蚕，岂不是奇怪么！”大司徒道：“天然五彩，真是不可多得之物。”那老百姓道：“岂但如此，小人看见那边的土人，穿了这种丝做的衣服，入水去不会得濡湿；投它在火中，经过一夜，亦不会得烧毁。那真是个可宝之物呢。”

帝尧与群臣听到这话，都觉得诧异。和仲问那老百姓道：“足下与其将冰蚕茧拿回来，何不将冰蚕种拿回来，自己可以养得，岂不是大利么！”那老百姓道：“小人起初何尝不如此想，后来知道，事实上不可能。因为冰蚕所吃的，是猗桑之叶。据土人说，这种猗桑，迁地勿良。没有猗桑，那冰蚕就不能养，所以只好带茧子回来了。”

羲仲道：“某闻员峤山上有一个陁移国，其人皆长三尺，足下见过么？”那老百姓道：“果真有的。他这个国在员峤山之南，男女皆长三尺，用茅草来做衣服，长裾大袖，起风的时候，裾袖飘飘，凭着风力，能直上空中，如禽鸟的羽毛一般，非常好看。他们的眸子，都是重瞳。他们的相貌，修眉长耳，亦非常之端正。据说，他们的年寿都在一万岁以上，飧九天之正气，能够死而复生。这种话真假如何，那却不得而知。”

赤将子舆道:“足下既在那边住过十年，游历一转，那山上还有什么有名的风景、奇异的人物，请说给我们听听，以广知识。”

那老百姓道：“员峤山上有两个大湖。一个在顶上，据说周围有四千里。小人曾到那湖边一望，浩渺无际，与大海差不多，但是却没有乘船渡过去，就是它的名字，亦忘记了。还有一个湖，在西方，据说周围亦有千里，名叫星池。池中有个大龟，八只脚，有六只眼睛，背上有北斗七星及日月八方的图像，腹下又有五岳四渎的图像。它本在水中的，亦时常爬到石上来呼吸空气，晒曝阳光，远望过去，光耀煌煌，仿佛天上的星辰，真是一种神物呢。还有一种异草，名叫芸蓬，色白如雪，每株高约二丈，坚硬如木，夜里看起来，皎皎有光，可以拿来做拐杖。这两种是山上西方之异物。至于北方呢，有一个浣肠之国，其人民寿亦很长。这种人，时常将他的肠胃拿出来洗涤。因为人的消化滋养，全靠肠胃做一个转运融化的器具，人的寿命本来都有几千百岁好活，只因饮食之后，百分中之九十几固然消化了，精华吸收，灌输百体，它的糟粕都从大小便里排泄出去，但是有余不尽，留滞在肠胃之中，总是有的。几十年之后，积少成多，肠胃中污秽堆积，器具渐渐朽坏，失去了运输融化的能力，所以不能得到滋养的效果，以致渐渐衰老死亡。虽则有药物服食，亦可以浚渫肠胃，但是终有不能涤尽之处，所以他们常将肠胃洗涤，寿命遂能延长。因此，邻近之人都叫他们浣肠国，其实并不是他们真正的国名。浣肠国四面环绕甜水，其味如蜜。这甜水的流势非常迅急，而它的质地却很浓重，是个矛盾不可解的道理。寻常的东西，投在那水里，滔滔随流而去，甚不容易沉没；即使千钧重物，亦须久久方能沉没到底。所以那边人民，隔水往来，不用舟楫，都从水面上步行过去，如履平地一般。不过水流既异常迅急，蹈水颇难，不是从小练习惯的人，往往随流而去，虽则不会沉溺，但不能达到目的地，亦是可怕。”

大司农听了，便说道：“某从前经过弱水，虽芥叶之微，亦不能浮。现在这甜水竟可以载重，可见天下之事物绝不单生，必有对待了。”篯铿又问那老百姓道：“南、西、北三方都说过了，还有东方呢？”那老百姓道:“东方的异物，就是冰蚕；还有一种是云石，广有五百里，文采驳骆，仿佛和锦绣一般，拿物件来敲击它一下，顿时有云气蓊蓊然从石中而出，经久方散，这也是东方之异物了。”和仲道：“冰蚕所吃的猗桑，形状是怎样的？”那老百姓道：“形状与中国桑树差不多，不过高大异常。它所结的桑椹，其味甚甜，煎起来可以为蜜，如此而已。”帝尧道：“汝此番从那边来，走了几日？”那老百姓道：“约有一百多日。”帝尧道：“沿途停泊有几处？”那老百姓道：“沿路尽是茫茫大海，无处停泊。”帝尧道：“那么很难了，一则方向容易歧误；二则粮食万一不继，怎样办呢？”那老百姓道：“这两层都不必虑。员峤山在东，中国在西，只要以太阳、月亮为标准，就不会歧误。至于粮食问题，员峤山上出一种粟，叫作不周之粟，粟穗高到三丈，它结的颗粒皎洁如玉，吃了一餐之后，可以历数月而不饥。小人从前在山上的时候，吃的就是这种，所以在那边虽则住了十多年，而计算吃饭的总数，不过三四十餐。此次动身，预备全船人两三餐之粮，但是三个月来，亦只吃了一餐，所以到了中国之后，尽有得多，已经分给各亲友携去了。海中所最欠缺的，就是淡水。但是粮食既然不必多备，自有余地可以多储淡水，所以一路行来，尚不感到困难。”

大司农是最注重民食的人，听到这话，忙问道：“这种不周之粟，是一年收获一次么？”那老百姓应道：“是。”大司农道：“这粟既然吃一餐可以历数月而不饥，那么当然消耗少；又一年一获，当然出产甚多，这些粟堆积起来，做什么用呢？”那老百姓道：“他们亦早虑到此，所以有一个通盘计算。全山人口，共总有多少，每人每年要吃多少餐，每餐需多少粒粟，每亩每株可以结几粒粟，统统都预算好了，所以他们每年所种，都有定额，不过较消耗之数略多而已，其余田亩，悉数栽种他物，因此，米粟一项不会有供过于求之患。”大司农听了，连说：“可惜可惜，你没有将那粟的种子带回来。我们种植起来，无论如何荒年，我们都不怕了。”篯铿道：“某听见尹老师说，东海之滨，常有大鸟飞过，坠下所衔的米粟来，煮而熟之，其长径尺，食之可以终岁不饥，不要就是这不周之粟么？”那老百姓接着说道：“那边山上的大鸟，确系甚多。有一种鹊，其高约一丈，最喜欢吃这种粟，不要就是它衔来的么？”大司农道：“果然是此鸟衔来，想来绝不止一颗，亦绝不会颗颗都被人遇到，拿去煮食。那些落在地下的，何以不听见滋生起来呢？或者土性不宜，迁地勿良，那么，即使拿了种子回来，亦是无益呢。”当下众人又谈论了一回。帝尧叫人取了许多布帛，赏赐那老百姓，强之再三，方才收受，称谢而去，群臣亦各散出。

帝尧饬人将那担冰蚕茧挑至宫中，正妃散宜氏及诸妃宫人等看了，都不胜欢喜。次日，就亲自动手缫起丝来。缫完之后，散宜氏又亲自纺织，然后做成一套黼黻，真乃华美异常。还有剩余的，正要想藏起来，留作别用，哪知忽然寻找不到，原来已被帝子朱拿去了。

这时帝子朱已有十几岁，资质既不高明，性质又非常顽劣，而且甚不喜欢读书，最爱的是游戏玩耍。帝尧退朝之暇，亦常常教导他，然而当面唯唯，或则绝不作声，一到离开了帝尧之后，依旧无所不为。帝尧虽则是至圣之君，但亦无可如何。这次他看见冰蚕丝华美异常，不胜艳羡，又听说是能够入水不濡、入火不烧的，尤其动了好奇之心，一定要向散宜氏乞些去试验试验。散宜氏道：“这是宝贵之物，不可轻易糟蹋的。且等将来，果然有得多，再给你些吧。”哪知帝子朱不等散宜氏吩咐，竟将剩余的统统拿去，剪得粉碎，或放在水里，或放在火里，不住的试验。及至散宜氏察觉，已经毁坏完了。散宜氏不觉叹息，就训责他道：“你不等我答应，擅自取去，这个就是非礼的举动。物件不是你的，你怎样可以擅取呢？第二项，不禀命于父母，更是不孝的行为。这许多剩下的冰蚕丝锦，还有小衣裳好做呢。你弄得如此粉碎，这又是不惜物力，暴殄天物。这三种都是你的错处，你知道么？”

帝子虽则照例不作声，但是却无愧悔之意。适值帝尧走进来，知道了这回事，亦恳恳切切的训责了他一番。散宜氏问帝尧道:“朱儿年纪渐大了，如此下去，如何是好？帝总须设法教导才是。”帝尧听了，半晌不言，停了一回，才说道：“过几日再讲吧。”

过了几日，帝子朱正在那里漫游玩耍，忽有一个内臣走来叫他，说道：“帝召你呢。”帝子朱听了，顿然失色，知道又要听训话了，但是又不能不去，只得随了内臣，趑趄而前。到得帝尧书室之中，只见席上放着一块方板，板上刻画着许多方格，格上分布着许多小而圆的木块，有黑，有白，旁边堆着黑白的小圆木块，更是无数。帝尧手中却拿着一颗白色的木块，坐在那里，对着方板凝思。看见子朱进来，就问他道：“朕前日和汝师傅说，叫汝熟读的书，汝读完了么？能够知其大意么？”帝子朱听了，半日答应不出。帝尧叹口气道：“汝不喜欢读书，朕亦无可如何，但是汝除出读书之外，究竟有什么事情是汝所欢喜的，汝可和朕说明。”

帝子朱听了，仍不作声。帝尧道：“汝前日将那冰蚕丝织成的锦拿去做什么？”帝子朱方开口说道：“儿听说那个锦能够入水不濡，入火不烧，所以拿去试验试验。”帝尧道：“那么试验的结果如何呢？”帝子朱道：“果然能够入水不濡，入火不烧。”帝尧道：“同是一样的锦，何以寻常的锦入水必濡，入火必烧，冰蚕锦独能够不濡不烧呢？”帝子朱听了，答应不出来。帝尧又问道：“这种道理，汝细想过么？研究过么？”帝子朱道：“儿没有研究过。”帝尧道：“可是，这种地方，就是汝最大的缺点。总而言之，一句话，叫作不肯用心。汝要知道，我们人类，亦是动物之一，所以能超出万物之上，而为万物之灵，就全靠这一颗心。这颗心越用则越灵，不用则不灵，不灵则和禽兽有什么分别？大凡天下的事情，有一个当然，必定有一个所以然。比如饥了之后，必定要食；倦了之后，必定要眠，这个就是当然。人知道这个理由，禽兽亦知道这个理由。至于饥了之后，何以一定要食；倦了之后，何以一定要眠，这个是所以然，只有人能知道，禽兽就不能知道了。又比如冬天日短，夏天日长；冬天气候冷，夏天气候热。这个亦就是当然，人人能够知道的。但是同是一个天，同是一个太阳，同是东出而西没，何以会一个日短，一个日长；一个气候严冷，一个气候酷热呢？这个就是所以然，只有有知识学问的人能够知道，寻常之人就不能知道了。

“不但饮食起居之理如此，不但天文气候之理如此，项项事情都有一个所以然的原故在内。寻常粗浅的事情，都能够知道它所以然之故，才可以算得一个人。项项事情都能够知道它所以然之故，方才可以称作圣人。但是圣人的能够如此，并非都是自己去想出来的。要知道这种所以然的原故，前人陆续多有发明，载于书上；后人读了前人的书，将他那已经发明的，不必费力，而可以得到在心上，再从此继续的研究下去，时间越多，研究的人越多，那么发明的人亦越多越精。世界的所以日进于文明，就是由此而来。

“朕亦不希望汝将来能够成为圣人，发明前人所未经发明出的道理，但求汝对于前人所已经发明出的道理，载在书上的，能够一一领会，那已可以算好了，所以总劝你要读书。哪知你对于读书一层，偏偏没路，专欢喜游戏玩耍。果然对于游戏玩耍等事情亦能够用心，件件都去研究它一个所以然的原故，那么虽则不能算一个大有用之才，还可以算一个能用心之人，但是汝能够么？汝将冰蚕锦拿去毁坏，不告而取，固是一罪暴殄天物，亦是一罪。但是汝果真有心去试验，想研究出一个所以能入水不濡、入火不烧的理由来，那么汝的行为虽然不合，汝的用心尚属可嘉。哪知朕刚才问汝，汝竟说没有研究过。照此说来，汝所说拿去试验，究竟是试验些什么？冰蚕锦的能够入水不濡、入火不烧，早经多人试过，已成为当然之理了，何必再要汝来试验？即使汝要试验，弄一点点来已够了，为什么要糟蹋这许多？总而言之，朕和汝说，一个人总要用心，不但读书要用心，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用心，就是做游戏事情，亦要用心。不肯用心，不要说书不能读，各种事情不能做，就是游戏之事亦做不好。现在汝既不喜读书，朕暂时不来勉强你，且先教汝做一种游戏之事，看汝肯用心不肯用心。”说到此处，便将席上所摆的棋，教他如何如何的弈法。那帝子朱方才欢欣而出，自己去研究。

第六十回

尧比神农·华封三祝·柏成子高论劫数

且说帝尧所定的制度，是临民以十二。这年正是应该巡守的年份。正月中旬，帝尧就商议预备。到了二月上旬，就起身前行。这次目的地，是在华山。但是帝尧的意思，还要乘便考察雍、冀二州水患的情形，兼到桥山祭黄帝的陵墓，所以预算旅行的期间是半年。朝内的政治，仍归大司农等处理，其余和仲、和叔、赤将子舆、篯铿四人随行。一路沿着汾水，向西南而来。到了稷山，是大司农教民耕种之地，哪知汪洋一片，大半变成泽国。原来稷山之地正当孟门山东南。山上冒下来的洪水，此地首当其冲，将大司农多年所辛苦经营的农田与一切建筑物毁坏不少，现在已将这试验场迁到稷山之南去了。（现在山西闻喜县亦有后稷教稼处。）

帝尧看了，不禁叹息一回。逾过稷山，到了新设的那个试验场，只见规模狭隘了许多，而且又分作两处（一处在绛县南五十里），大概限于经费及地亩之故。那时适值遇见姜嫄，原来姜嫄虽则贵为国母，但是她那欢喜稼穑的性情至老不衰。原来有的那个试验场，大司农经营的时候，姜嫄曾随时帮忙。后来移到稷山之南，姜嫄依旧随同料理。而且，大司农教稼之外，更须与闻各种政事，在此地的时候少，反而姜嫄住在试验场的时候多。这时帝尧遇见姜嫄，便上前问安，并说道:“母亲如此操作，太辛苦了。”姜嫄叹口气道：“辛苦倒没有什么，我是欢喜的，只有这洪水，如此泛滥，如何是好？从前那个试验场，成绩颇好，已给水根本破坏了；现在又经营这两处起来。假使洪水再泛滥过来，我已和弃儿说过，只好以生命殉之。”帝尧见姜嫄如此说，忙劝慰道：“母亲快不要如此。天心仁爱，洪水之患大约至多不过如此，不会再大了，请母亲放心。”说罢，就随着姜嫄各处参观了一回。姜嫄道：“这两处我用的心力已不少，而且地方的风景又好，我已和弃儿说过，我死之后，必须葬在此地，这句话请帝代我记牢。”帝尧听了，唯唯答应。又谈了一时，帝尧便辞了姜嫄，率领群臣，径向南方。

到了山海的东岸，因为洪水，山海范围扩大了不少，低洼之地，无不浸及，损失的人民财产，不可数计。帝尧看了，唯有忧叹。那时百姓都聚集在丘陵高阜，局局蹐蹐，度他们的生涯。帝尧更加怜悯，一路的抚慰过去。那些百姓看见帝尧来，却都是竭诚欢迎，异常热烈。帝尧向他们说道：“朕之不德，致有这等洪水大灾，使汝等流离失所。现在已多年了，还没有平治的方法。朕对于汝等，抱疚抱愧到万分，汝等还要如此的欢迎，朕更不安之至了。”那些百姓道：“洪水为灾，是天地之变，并不是圣天子之过。但是，洪水虽则多年，而我们百姓的衣食仍旧一点没有缺乏，这个就是圣天子给我们的恩惠。换一个寻常的君主，哪里能够如此呢？所以我们平常在这里说，从前神农氏教百姓稼穑，使大家都有饭吃；现在圣天子亦教我们种田积储，使我们虽则遇到这种大灾，仍旧有饭吃。圣天子的恩德，真个和神农一样呢。”

帝尧慌忙谦让道：“朕哪里可以比神农，从前神农帝，夫负妇藏，以治天下；现在朕一无功德，而汰侈已极，哪里可比神农！朕的比神农，比如一个是昏，一个是旦呢。”那些百姓听了，齐声道：“帝真太谦了，何尝有一点汰侈呢！做了一个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之人，戴的是黄冠，穿的是纯衣，乘的是彤车，驾的是白马，不舒不骄，恭俭到如此，还说是自己汰侈，帝真太谦了。”

帝尧听了，又谦逊一回，方才雇了船只，率领群臣，对渡过来。已到雷首山北麓，沿着山麓向西走，就是华山。那时西方诸侯都已齐集。帝尧到了华山，分班朝见，考校政绩，分别庆让，这些都是循例之事，不必细说。

巡守礼毕，帝尧便要起程而西，哪知赤将子舆和篯铿两人都说要上华山去走走，请一个假。赤将子舆为的是要去搜集百草花做粮食，是极要紧之事。篯铿呢，是年少好游，跟了去玩玩，以扩眼界。帝尧都答应了，遂暂时不动身，以待他们，自己却与和仲兄弟查访闾阎风俗，顺便来到华山下，望望岳色。

早有那华山的封人前来迎接，看见了帝尧，行过礼之后，便笑眯眯的说道：“嘻！你是个圣人，小人请恭祝圣人。第一项，愿圣人寿比南山。”帝尧听了，慌忙推辞道：“多谢多谢，不要不要。”封人又祝道：“第二项，愿圣人福如东海。”帝尧又连忙推辞道：“多谢多谢，不要不要。”封人又祝道：“第三项，愿圣人多生几个男子。”帝尧又慌忙推辞道：“多谢多谢，不要不要。”封人听了，非常怀疑，便问道：“小人的意思，寿、富、多男这三件事，是人人所欢喜而求不到的，所以拿来祝你，哪知你件件不要，究竟是什么原故呢？”

帝尧道：“汝有所未知。多男子固然是一件好事，但是要有好男子，才算是好。若是不肖的男子，徒然给父母遗羞，有一个尚且不得了，何况多呢！既然多了之后，虽未见得个个不肖，亦未见得个个都肖。假使其中有一二个不肖，那么做父母的将如之何？教诲他么，教他不好。听他去么，于心不忍。岂不是倒反可怕！还有一层，现在世界，不能算太平，生计很是艰难。儿子一个一个的生出来，养呀，教呀，做父母的如何负担得起？但是既然生了他出来，做牛做马，总只有做父母的去负担，岂不更是可怕么！

“至于富这个字，固然是人人之所欢喜的，但是富不能够突然而来。未富之前，要费多少的经营；既富之后，还要呕多少的心血，田要去求，舍要去问，财帛要去会计，工人要去督率，一个不小心，富就不可保。这种事情，岂不是麻烦之至么！人生在世，不过百年，何苦来！为了衣食耳目之欲，把可宝贵的光阴、可爱惜的精力，都用到这个上去，真觉犯不着呢！广厦万间，所居不过容膝；食前方丈，所吃不过充肠，真正富了，有什么用呢？况且天地间之财物只有这点点数目，我既然富了，必定有人忧贫，容易受人之怨恨、嫉妒。万一他想设计劫夺我，我更防不胜防，终日兢兢，如坐囹圄，何苦来呢！所以朕的意思，亦不要它。并非以此鸣高，实在是怕受它的累呀！

“至于寿这个字，在表面上看来，固然是极好的。但是朕亦以为有几种可怕。第一种，是生理上的变化。人到老来，康强壮健，固然有的，但是头童齿豁，目昏耳聋，行坐艰难，甚而至于智慧减，神明衰，亦是常事。到那时候，遇着孝子顺孙，能够服侍奉养，还可以享福；假使遇着不孝的子孙，那么反要受辱了。他们不体谅你是个老者，倒反憎嫌你，为什么老而不死，要增重他们的累。甚至偶然弄错一点事情，就骂你是个昏聩糊涂。这种话语，听了岂不伤心！第二种可怕的，是家门中之不幸。人到老来，筋力渐衰，无他希望，只望家庭中怡怡之乐。假使不幸，妻子先亡，剩了孙辈，隔了一层，已经不甚亲热了。假使寿长得很，不幸连孙辈都亡故了，剩了曾孙、玄孙辈，隔得疏远了，犹如路人一般，那么，孤家寡人独来独往，有什么趣味呢！第三种可怕的，是时势的改变。享高寿的人，最好是处常，万不可以处变。万一变故发生起来，照理不能不死，而又不能死。如若死了，大家都要说他命里应该横死，所以有这样大年。如果不死，到后来自己固然懊悔，人家亦要嘲笑。朕记得从前有两个人，都享上寿，遇变应死而不死。一个人到后来临死，有‘艾灸眉头瓜喷鼻’的诗句。一个是死后人家嘲笑他，说道：‘可怜某某人，享寿八十三，何不七十九？’照此看起来，人的长寿，岂不是亦是取辱之一道么！第四种可怕的，是世情的浇薄。遇到老年的人，总说他是思想顽固，头脑陈旧，非尽量的排斥他不可。却不知道年老的人在他年轻的时候，亦大用气力，有功效于社会过的。然而一班少年浇薄的人，总以为他是过时之人，用不着了。你想寿长了，要受这种耻辱，长寿有什么好处呢？所以朕的意思，这三项都非所以养德，因此推辞不要。”

那封人听了帝尧这番话，不觉大发他的议论，并且大掉他的文言道：

始吾以汝为圣人耶，今然，君子也。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夫圣人鹑居而食，鸟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

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

这几句文言说完之后，封人竟掉转头去了。帝尧知道他是个有道君子，慌忙随在他后面，叫道：“慢点慢点，朕还要请问，朕还要请问。”哪知封人头也不回，说道：“去了，去了。”竟飘然而去。帝尧不胜怅怅，立了一回，只能与和氏兄弟回转。

过了几日，赤将子舆等回来了，却同了一个道者同来。帝尧便问他是何人。赤将子舆道：“这是野人的旧同僚，姓柏名成，字子高，大家亦叫他作柏成子高。他在黄帝的时候，曾有官职。”帝尧猛然想到道：“是否就是为先高祖皇考制造货币的那位柏高先生么？”赤将子舆道：“是呀是呀，‘上有丹矸，下有黄银；上有慈石，下有铜金；上有陵石，下有赤铜青金；上有黛赭，下有鉴铁；上有葱，下有银沙’，这几句歌诀，此刻妇人竖子都能知道，其实就是这位柏先生创出来的。所以，这位柏先生可算得是发明矿学的祖师呢。后来黄帝乘龙上天，他也在龙背上跟了上去。我们足足有几百年不见了，不料此次在华山上遇到，所以特地邀他来，和帝相见。”

帝尧忙向柏成子高施礼，口中说道：“原来是柏先生，失敬失敬。”当下就请他坐了，大家亦各就座。帝尧便问柏成子高天上一切的情形，最后又问道：“先生既已上仙，此刻何以又到人世间来游戏？”柏成子高道：“不瞒帝说，某已被谪，不能再在天上了。”帝尧忙问何故。柏成子高道：“神仙是有劫数的，逢到劫数，不能不坠落人间。某适逢劫数，所以如此。”帝尧道：“怎样叫劫数？”柏成子高道：“凡项事物，一成一败，叫作一劫。不过劫数有大有小，时间有迟有速。有的几百年一劫，有的几千年一劫，有的几万年、几十万年、几百万年，乃至几千万年、几万万年一劫，都是有的。最大的就是天地之劫。天地之外，四维上下，更有天地，亦无终极，但是都有成败。那个一成一败，就是最大最大的劫数了。最小的就是蜉蝣，朝生暮死，亦是一劫。电光石火，忽明忽灭，亦是一劫。神仙之劫，亦有迟速，迟的几十万年，速的几百年、几十年，就要历劫了。某根基浅薄，幸叨黄帝的庇荫，从而上升，但一无修养，所以已遭劫而坠落。”帝尧道：“将来还能上升么？”柏成子高道：“只要道心不污，尘心不染，仍旧可以上升。凡人皆可以上升，何况已经列过仙班之人呢。”

帝尧道：“现在先生做什么事？”柏成子高道：“某空闲至极，无所事事。”帝尧道：“不揣冒昧，敢请先生如赤将先生一样的出来辅佐藐躬，不知肯屈尊否。”柏成子高道：“有道之君在上，拒绝不肯，某却不敢。但是，跑到朝堂之上去，如入樊笼，某亦不耐。最好得百里之地，叫某去治理治理，或者尚有成绩，某亦愿意。”帝尧大喜，就立柏成子高做了一个诸侯，他的封地，就在华山东部一个肇山地方。柏成子高受命，就做他的诸侯去了。

这里帝尧君臣仍旧一同起身，到山海边，雇了船舶，竟向西渡。四面一望，茫茫无际。那舟子一面摇橹，一面向帝尧等说道：“这个山海，比从前大到三分之一了。从前哪里有这样大！自从孟门山上洪水暴发以来，滔滔不绝，统统汇到这个海里来。田庐财产，不知淹没了多少，如今还是有增无减，不知道要几时才能平定呢！这个真是天降奇灾呀！”正说到此，赤将子舆忽然望前面指道：“那边仿佛是一个洲渚。”舟人道：“前面是一个小洲，在这个海的中心。无论东西南北对渡的，都要在那里停泊。地方虽小，倒很热闹。”于是大家眼睁睁的都向那个小洲望着。

过了一回，愈行愈近，果见有无数船只都停泊在那里。帝尧等一共六只船，亦齐向那里停泊，以便过夜。（现在陕西省长安县西南有汉武帝所开昆明湖的遗址，据《三辅黄图》上所引《三秦记》的话说，昆明池中有灵沼，名曰神池，尧时治水尝停舟于此。）舟人系了缆，便说道:“难得今朝顺风，一日就到此地。不然，走两三日亦难说呢。”帝尧等看那洲渚，商店甚多，但面积并不广大，且天色已晚，不便登临，便在舟中与诸臣杂谈。忽闻邻船中有人作歌，其声清越，其词旨恬淡高远。帝尧料他是个不凡之人，即忙遣从人过去探听。过了一时，回来报道：“这唱歌的在一只小船上，姓狐，名不谐。”帝尧听了，求贤心切，再叫从人前去通知，说：“朕就去拜访。”那从人去了，回来说道：“狐不谐说今日天色已昏，且小船不便，明日再见吧。”帝尧听了，只得罢休。

到了次日，天还未大亮，帝尧尚在睡梦之中，忽听得从人叫喊之声，不觉惊醒，忙起身问有何事。另一个从者对道：“昨日帝要去访他的那个狐不谐，此刻摇船去了，所以小人们想叫他回转来。”帝尧一想：“这个人一定是有道德的隐君子，不然，绝不会如此有意遁避，不肯相见的。”遂吩咐从人道：“汝等叫喊亦无益，不如解了缆，追过去吧。”这时天已大明，和仲等均闻声起来了，遥望那只小船是向北面摇去，恰好是向桥山去的路。帝尧等的船亦紧紧在后跟随。可是小船轻快，大船沉重，无论如何总赶不上。到得日色停午，那小船已消没于烟霭之中，望不见了。及至下午，到了山海北岸，停船之后，天色渐昏，无从探听。

次日早晨，起来一望，只见泊船之地是个渔村，人家三两，比邻而居，许多渔网都晾在外面。有几个妇女，蓬着头，出来淅米。帝尧的从人就去访问狐不谐消息。那些妇女都回说不知。从人道：“昨日明明看见他的船是向这里来的。”那些妇女道：“这里的港汊纷歧得很，有好几条呢，或者是走别一条去了。”

正说时，帝尧和群臣亦都上岸来走走。那边的渔夫亦走出来了，看见帝尧等这一大批衣冠济楚、气概不凡的人，不觉诧异，仔细打听，才知道是天子，慌忙都来叩见。那些妇女倒反避了进去。帝尧问那些渔夫：“狐不谐这个人，汝等知道么？”渔夫等听了，都说：“不知道。小人等只知道一个张仙人，是很有道行的。”帝尧忙问：“张仙人叫什么名字？有怎样的道行？”渔夫道：“他的名字叫果，能知过去未来之事，我们极相信他。”帝尧道：“他住在何处？”渔夫道：“他的行踪不定，有时在冀州，有时在雍州，有时在梁州。在雍州的时候，总住在此地北面一座山上，从前小人们常见到他的。”帝尧道：“现在为什么不见？”渔夫道：“小人等从前就是住在那座山的附近，以耕种为业。后来洪水暴发，一夜功夫，将所有房屋财产一齐冲去。小人等四家十二口，自分必死，大家用绳索系在腰间，但求死在一处。哪知半路遇着几株大树，用手攀住，才得救命。但是水退之后，回到旧家望望，只见所有田地都不知去向，已变成了一个大湖。当时邻舍几十家，大半无从寻觅，现在只剩了我们几家，真真是运气呀！我们旧业既然消失，所以只好来此捕鱼了。但是洪水暴发之前，那张仙人就和我们说：‘此地将有大灾，不可再居。’当时小人等不甚相信，有几个相信他的，亦因为安土重迁，不能搬动，以至遭劫。如今想来，这张仙人岂非真是个神仙么！”帝尧道：“原来如此。那座山在北方，朕到桥山去，可要走过么？”渔夫道：“小人们未曾到过桥山，走不走过不能知道。”帝尧听了不语，便率群臣回到船中。

第六十一回

帝尧开凿尧门山·张果老为尧侍中·蛮蛮鸟出现

且说帝尧正要上船，只见山海中有无数大船，联翩直向此来。拢岸之后，为首的一个官员径到帝尧前行礼叩见。帝尧一看，乃是共工孔壬。原来共工自从受命治水之后，一向总在西北方做他的工作，有时或同他的臣子相柳计议一切，有时与南方的欢兜通通消息。这时听说帝尧巡守，料想要来考察河工，他布置妥当之后，就来迎驾，从华山直寻到此。帝尧就问他治水的一切情形。共工铺张扬厉地说了一遍。帝尧听了，也不言语。共工便问帝尧，此刻将往何处。帝尧道：“朕往桥山。”共工道：“那么不必再上船，从此地陆路一直向北就到了。”帝尧道：“汝做向导亦使得。”

于是大众就跟着共工前行。到了一处，共工指着前面的一座山，向帝尧道：“从前逾过这山，路程较近。现在被洪水冲刷，山路填塞，里面已变成一个大湖，不能行走，只能绕山西而行，但要多几日路程。”帝尧听了，知道那渔夫的旧居就在这里，不过，好好的田地何以会变成湖？洪水冲刷何以如此之厉害？心中总有点疑惑，遂吩咐先到那座山上去望望。不一时，到得半山，只见那山之缺处微微有水流下，并不甚大，想来是从那湖内溢出来的。但是山路陡险，处处绝壁，无路可通。

正在彷徨之际，忽见西面山上远远的来了一个人，看他在崎岖峻峭之中飞步行走，竟像毫不经意的样子，不觉有点纳罕。过了一回，已到帝尧面前，只见他头戴草笠，身着葛衣，足履芒鞋，手执竹杖，须髯飘飘，大有神仙之概。一见帝尧，便拱手道：“圣天子驾到，迎候稽迟，死罪死罪。”帝尧慌忙还礼，便问他贵姓。那人道：“小道姓张名果，有些人以为小道有了些年纪，都呼小道为张果老，其实小道却是一个单名。”帝尧问道：“汝今年高寿几何？”张果老笑笑道：“小呢，小呢。圣天子即位的那一年丙子，就是小道做人的第一年。”帝尧道：“那么汝今年只有三十六岁，并不算大，何以生得如此之苍老呢？”张果老道：“小道自己也不知道，大约是操劳太过的原故。”帝尧道：“朕听见人说，此山之地，将化为湖，汝早经知道，劝住在里面的人从速迁移，不知道有这回事么。”张果老道：“是有的。他们不肯听小道之言，枉死了一大半。”帝尧道：“好好的山地，何以会变成湖？汝又何以能预知？这个理由，可赐教么？”张果老道：“一得之愚，应该贡献。不过，在此崎岖的山上，立谈不便，不如下山去再说吧。”

于是一齐下山，回到住宿之处，张果老便说道：“大凡地体主静，是不应该有变动的。但是，静极之后，不能不动。古书上有两句，叫作‘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便是动的现象。但是为什么要动呢？因为地体之中，含有水、火、风三种，这三种各安其位，不相侵犯，那么地面自然安静如常。假使时候过久之后，水势大盛，去侵犯了火，水火相激，化为热气，冲动地面，那地面自然隆起，深谷就变成丘陵了。或者火势大盛，去熯干了水，那地体渐渐收缩，高岸就变成深谷了。或者地中之风，吹撼了地水，煽动了地火，亦可以引起地的变动，这就是地陷成湖的理由。”

篯铿在旁听了，忍不住问道：“地中有火有风么？先生何以知之？”张果老道：“有证据。你只要看，葬了多年的坟墓，掘开之后，有些棺木骨殖都化为灰烬，这就是为地火所烧；有些棺木现在，而所有骨殖及殉葬物等都攒聚于棺之一隅或墓中之一隅，这就是为地风所卷。你若不相信，只要去调查就是了。”篯铿听了不语。帝尧又问张果老道：“汝何以预知这山将变为湖呢？”张果老道：“这是小道的经验。小道因为住在山洞里的时间多，又因为年纪痴长了些，各处跑来跑去，遇着这种的事情很多，又经过了长期的研究，所以未事之先能够望气而知之。但是，这种望气之法，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比如地要震了，土龙为之出窟，雉子为之惊飞。它的出窟、它的惊飞，就是它们的能够前知。然而问它们是什么原故，恐怕它们亦说不出呢。”

帝尧听了这种迷离惝恍的话，将信将疑，但亦不再根究，便说道：“朕刚才察看情形，那山势并不甚高，不知里面的湖共有多少大。”张果老道：“里面并不甚大。这支山脉本是桥山的分支。它的水就从桥山南端的水流下来。若从这山越过，便是桥山大路。现在因为山势一部忽然隆起，阻住了水路，所以蓄积而成湖，里面的面积当然不大。”帝尧听了，想了一想，忽然向群臣道:“朕的意思，这个湖水既然不大，又在山内，绝无用处，又阻碍来往的交通，要它何用？朕拟将山凿它一口，将湖水泄去，依旧使它成为良田，恢复交通，汝等以为何如？”和仲道：“恐怕劳民伤财，得不偿失。”篯铿道：“依臣愚见，可先考察一番。如果可以施功，不妨开凿，亦是推广农田、改良路政之一法。”大家听了这话，都甚赞成。帝尧回顾张果老道：“道者，汝看如何？”张果老笑道：“小道此来，就专为此事。小道早料此路必将复开了。此中地理，小道都深知道的。何处可以泄水，何处可以开路，一经指点，包管半月之内可以成功，请圣天子放心决定吧。”帝尧听了，颇以为然，便说道：“那么就请汝做指挥。”当下决定了，共工就去召集民夫，预备工具。

数日之后，动起工来，一切都由张果老指挥，和仲、和叔、共工三人分头监工。赤将子舆本系木工出身，到此亦来修理器具，共同帮忙。帝尧和篯铿两个，每日来往，勉励工人，施以奖劝。那篯铿有一项绝技，是善于烹调。无论什么蔬菜荤腥，一经他亲自动手，那滋味即与寻常不同，尤其擅长的是斟雉羹。这次他看见山上的雉鸡甚多，随时猎获了，烹调起来，献于帝尧，并且分饷和仲、和叔和那些工人。大家吃了，无不口角生津，叹赏不绝。便是帝尧，向来不贪口味的人，吃了之后，亦极口道好，所以特别为它多吃些，从此篯铿的雉羹便名闻后世了，闲话不提。

且说帝尧君臣上下齐心，通力合作，不到半个月，那湖中之水果然泄尽，但留了一条流水的通路，就是现在的浊峪水的上源（陕西三原县境）。又过了几日，工程全部完毕，从下面上去，远望山顶，如同开了一扇门一般，后人就叫它尧门山（现在三原县西北三十二里）。帝尧率领群臣，上去一望，只见里面一片平原，约有一二里，水势新退，沮洳难行。幸喜连朝烈日，近边一带渐可涉足，于是大众就缓缓过去。走了几里，张果老用手北指道：“那边就是小道的住宅，圣天子肯屈驾过去坐坐么？”帝尧听了答应。遂和群臣跟了张果老一齐前行。

约有半日之久，到得一座山（现在陕西淳化县东北有张果老崖），只见山势并不甚高，四面群峰攒簇，景色尚佳。张果老将众人领到苍松翠柏之中，有无数平石，就请帝尧等在平石上坐下，说道：“这就是小道的住所了。”众人问他住在哪里，张果用手向崖边一指，众人细看，茂草之中隐着一个山洞，并不甚大，仿佛亦并不甚深。众人都诧异，便问道：“就住在这个洞里么？”张果老笑着点点头。篯铿忍不住，跑过去一看，只见洞里面方广不过一丈，高不过一人，蝙蝠矢却布满在四边，就问张果老道：“先生，这里面可住么？”张果老道：“修仙学道之人，居处岂能择地？饮食岂能随心？若要讲究饮食居处，何必求仙，做官去、做富翁去罢了。”篯铿被他这一驳，不觉悚然，默默自去思索。

帝尧和群臣略坐了片时，便要起身。张果老亦告辞道:“圣天子与诸位先生请便，小道就此失陪了。”众人听了，都觉诧异，问道：“何不随帝一同前去呢？”张果老道：“诸位先生都是有职司之人，应该随帝前行。至于小道，野鹤闲云，羼在里面做什么？”帝尧听了，才说道：“道者果肯随朕同行，朕自当加汝以官职，但恐汝不受耳。”那时篯铿是个有心学道之人，赤将子舆又是研究长生术的，遇见了张果老，半月以来，三人谈谈说说，已成了契密之交，听他说不肯同行，自然是舍不得的；一听见帝尧将加以官职，都竭力赞成，一面又劝张果老受命，张果老才答应了。帝尧就封他以侍中之职。侍中的意思，就是常在君主旁边，预备顾问或差遣的意思。原来帝尧见张果老言辞诡谲，态度恍惚，颇不欢喜他。因为他凿山有劳绩，不便决然不用，所以就给他这个没有事情、无足轻重之职。自此以后，张果老就随着帝尧和群臣一同前往。

到了桥山之后，只见黄帝的陵寝建筑得非常之雄伟。左边有一间房屋，就是当时左彻所住的，下面有崇宏的享殿，是春秋祭祀之所在。当下帝尧和群臣斋戒沐浴，三日之后，谒陵致祭。在那致祭的时候，帝尧拜毕，又俯伏良久，方才起身，默默如有所祝。群臣都知道，他所祝的不是治水之事，就是求贤之事了。祭毕之后，帝尧就问共工道：“此地离那洪水发源之地近么？”共工忙应道：“甚近甚近。从此北去，到了崇吾山上，就望得见了。”帝尧于是就率领群臣同往崇吾山而来。

到得山上一望，只见东北一带浩渺际天，俨如大海，一方直接西北，一方直走东南。帝尧问共工道：“这个水势，是否向龙门山泻去？汝前次奏报，调查确实么？”共工道:“调查得很确实。这个水势，大半由昆仑山、峚山、钟山而来；有一小部分，从积石山而来；到此潴积为大海，地势北高南下，水涨的时候，就向孟门山上溢出去，所以冀州、雍州首受其害，这是臣历年以来调查得确确实实的。”帝尧道：“这几年来，下流的水虽则比较好些，但是终究源源不绝，每年被淹没的民田仍属不少。照这样下去，将来人无耕种之地，民有艰食之忧，如何是好？汝奏报中所献的几种方法，朕皆一一照准，何以数年以来还不能奠定？这个责任，汝不能不负。”

共工受了帝尧这一番严词正义的责备，正在惶恐万分，无词可答，忽然高树上有一只飞鸟，直坠下来，正在帝尧的脚旁。大众一看，只见那鸟的颜色青而兼赤，其状如凫，最奇怪的，只有一只眼睛、一只翼翅和一只脚，仿佛是半只鸟一般。坠下之后，尽管在地上乱窜乱扑乱跳，很不自由。大众正在诧异，忽然树上又坠下一只同样的鸟来，不过一只是右半，一只是左半，两只遇着之后，顿时两身配合，凌空飞翔而去。大家才悟到，这就是比翼鸟。篯铿首先叹息道：“这个是不祥之鸟呢！某从前看见一种书上说：崇吾之山，有鸟曰蛮蛮，比而后飞，见则天下大水。现在天下正在大水，它竟出现，岂非是不祥之鸟么？”张果老听了，就反问道：“究竟天下大水之后，此鸟才出现，还是此鸟出现之后，天下才大水？”篯铿道：“洪水已好多年了，此山此鸟，究竟何时出现，可惜不能知道。以理想起来，当然此鸟出现之后才有洪水。”张果老道：“这个很容易证明。此山居民不少，回来下山之时，找土人一问就是了。”

正说着，凑巧有四五个百姓扛了柴木，邪许而来。篯铿就过去问他们道：“这山上有一种异鸟，要两只合起来才能飞，汝等见过么？”那些人听了，连忙说道：“看见过的，真是稀奇。”篯铿又问道：“这鸟是向来有的呢，还是近几年来才有的呢？”那人道：“向来没有的。今年春初，方才看见。我们正想得稀奇，世界上竟有这样古怪的鸟儿。”篯铿道：“不要是向来有的，你们没有看见吧？”那四五个人齐声说道：“没有没有，向来一定没有。我们都是居住在山里的人，以砍柴为业，每日至少要在山上跑四五次。这山上有几棵树、几根草，我们大概都知道，何况是只鸟儿。”篯铿听了不信，还要再问，张果老忙止住他道：“不必问了。小道从前在此山上，亦不知道跑过多少次，有时看见此鸟，有时就不见此鸟。可是计算起来，看见此鸟之后，天下必定大水。古书上所说，是一点不错的。”篯铿道：“那么现在天下已经大水多年，何以这鸟方才出现呢？”张果老道：“现在的大水，不过是雍、冀二州，哪里算得天下大水？恐怕这鸟出现之后，天下的大水方才开始呢。”

二人正在谈论，忽见赤将子舆从远处喘吁而来，一手拿着一株树枝，一手按着左肩。众人问他为什么如此，赤将子舆气吁吁说道：“上当上当，今日吃亏了。诸位与帝在此观览地势，讲求水利，我是向来欢喜研究草木的，趁便向左右寻觅寻觅，不料走了许多路，忽然见岩石下有这一种树，从来未曾见过，甚为稀奇，我便想去采它一枝，以便研究。不料采了一枝，刚要采第二枝，竟有一块石子从耳畔飞过。我正在疑心这石子是从哪里来的，哪知又是一块，击在我的袖上；接连又是一大块，打在肩上，非常疼痛。我亦不敢再去细查，急忙转身就走。可是后面的石子还是不绝的打来，正不知是什么东西。不瞒诸位说，野人游历天下二三百年，所遇到的奇怪东西也不少，但是从来没有同今朝这样的吃亏。”说着，兀自用手揉他的左肩。

众人听了，都疑惑起来，有的说：“不要遇着什么妖怪了？”那时扛柴的四五个土人还未去，听了这话，就同声说道：“是了，是了，这位老先生遇着举父了。”众人忙问：“怎样叫举父？”那土人道：“这座山上一种兽，名叫‘举父’，有些人叫它‘夸父’，它的形状和猕猴类中之禺类相像，不过它四只手上的毛纹俨如虎豹，力气亦很大，善于拿石投人，往往人偶不小心，就要受它的伤。这位老先生一定是遇着举父了。”共工听了，忙叫人赶去，将那举父杀死，以除民害。土人忙止住道：“这可不必。一则，这举父平日亦不乱投人。想来它刚才在树上，这位老先生去攀树，它以为有害它之心，所以投石了。二则，它走得很快，既打伤了人，必定早已跑去，不知去向，何必再去追呢。”共工听了，方才罢休。

这里土人看见赤将子舆所采的树枝，又说道：“这个花结的实，吃了宜子孙的。”赤将子舆道：“叫什么名字？”那土人道：“名字却不知道。”众人细看那树枝，花是红的，叶是圆的，树是白的，理是黑的，都说道：“可惜还没有结实。假使有实，那没有儿子的人大可以带回去试试呢。”

不言众人谈论，且说帝尧见了蛮蛮之后，又听了张果老和篯铿一番辩论，心中早又忧愁起来。原来帝尧这次巡守，目的正在设法消弭水灾。共工任职多年，成绩不佳，徒耗巨款，本想加以惩处。后来见了蛮蛮，知道洪水之患正在开始，此是天数，非人力所能挽回。共工一人，亦不能独负其责，因此将惩罚共工的念头取消了，这真是共工的运气。不过洪水之患既然方才开始，那么以后的天下如何，民生如何，真是大大难题，所以帝尧又忧心如焚，两眼不住的望着大海出神。

那些土人，此刻已知道是天子了，便都过来献殷勤，说道：“帝望那边么，那边圆圆儿隐隐隆起的，就是冢遂山，从前是没有的。自从那些山隆起之后，山的南面才变成这个大海。”又指着东面说道，“这个叫(1)渊。”又指着南面道，“这叫(2)之泽，统统是近几十年来满起的。”又指着西面道，“这里过去远接昆仑，那隐约的遥山，便是帝之搏兽之丘了，但是路很远，小民没有去过，不知道是不是。”帝尧听到昆仑二字，忽又感触到西王母身上，连忙谢了那些百姓的指点，即率同群臣下山。

(1).：音yān。

(2).：音yáo。

第六十二回

帝尧训大夏，讨渠搜·帝尧缔交狐不谐·尧到西海·贯月槎见神仙

且说帝尧下了崇吾山，次日，就向和叔说道：“朕此次巡守，本想到了桥山之后，即便回都。如今看到水患如此难平，而且以后恐犹有加甚，朕拟从洪崖仙人之言，亲到昆仑山去拜求王母，请她出来拯救，因此往返行期远近难必。汝可作速回都，告知大司农、大司徒和百官等，并嘱咐他们慎理朝政。朕此行三年五载才能归来，都不能定。”和叔受命，自回平阳而去。帝尧又向共工道：“汝受命治水，历久无功，本应治罪。姑念这次水患非比寻常，姑且从宽不究，仍责成汝督率僚属，再往悉心办理。倘再毫无功效，一定不再宽贷，汝其懔之。”共工即顿首受命，唯唯而退。

这里帝尧便和群臣商量到昆仑山的路。和仲道：“昆仑山离臣所司的昧谷地方不远，从此地西行，可以使得。不过有流沙之险，路难走一点。”张果老道：“这路恐走不得，还是泛山海，从梁州去为是。从前圣天子不是已经派人去过么？”帝尧道：“这两路哪一路近？”和仲道：“从此地西去近，从山海走梁州远得多。”帝尧道：“那么从此地去吧。流沙虽险，但朕为民请命，不应该怕险，就是为流沙所掩而死，亦是应该的。”于是就一径向西而行，果然一路非常困难。

到了流沙之地，那沙怎样会流呢？原来不是沙流，那边遍地黄沙，一年之中，几乎无日不晴，而飓风极多，猛烈异常，纷纷向人吹来，向来没有沙的地方，都渐渐有沙了，仿佛同水流来一般，所以叫作流沙。尤其危险的，是旋风陡起之时，那地上的沙都卷了起来，成为无数直柱，从直柱之中，冉冉上升，到了空际，布满起来，天日全遮，昏暗如夜，骤然降落，则成为沙丘沙阜。人畜遇着了，都被活埋在内，真是可怕之至。但是帝尧秉着至诚之心，冒险前进，眼中所看见的危险之景虽属不少，而一行人等始终一个都未遇到灾难，真是所谓至诚格天或吉人天相了。

过了两日，沙漠渐渐稀少，远远见一座大山，问之土人，知道叫崆峒山（现在甘肃高台县）。大众到了山下，暂为休息，忽见有十几个外国装的人由北面匆匆跑来。内中有一个人，见了帝尧及和仲等，脸上顿露惊喜之色，即忙回转头和另外许多人叽哩咕噜，不知道说了一篇什么话，随即大家同到帝尧面前，跪下稽首行礼，嘴里还是叽哩咕噜的说。帝尧出其不意，大为诧异，一面还礼，一面便问他们，究竟是哪一国人，来此何事。那第一个看见帝尧的人，就用中国话一一说明。

原来他们都是渠搜国人，一个是渠搜国太子，其余都是臣子。那第一个看见帝尧的人，就是从前陪着渠搜国王来的翻译，所以认识帝尧与和仲。去年渠搜国王死了，他有两个儿子，照理长子当立，但是那次子有夺位之心，暗中联合了在朝的不肖臣子，又用许多珍重财货送给邻邦大夏国君，求他援助，共同起兵，驱逐太子。那太子手下，虽有许多忠义的旧臣，尽力和他们抵抗，但是终究因为他们有大夏国援助，敌他们不过，只得舍弃了王位，逃出国外。仔细计划，只有中国最强，而且他的父亲曾经来朝，与帝尧有点交情，又他父亲临终的时候，亦秘密吩咐他，将来如有急难，切须倾向中国，因此他们决意东来求救。不想在此地遇到，真是运气之至。

当下帝尧知道这种情形，便和群臣商议。第一，路隔太远；第二，时当水灾。究竟能不能助他呢？可不可助他呢？应不应助他呢？讨论了许久。结果，篯铿道：“臣看起来，援助呢，总只有援助的。讲到理，除恶助善，是应该之事。讲到情，渠搜国王从前曾经恳托过。只有讲到势，似乎在此时间，无法可想。但臣有一策，不妨试试。据这太子说，他所以敌不过叛逆，因为叛逆有大夏国之助，其余邻国及国民都不以叛逆为然的。果然如此，我们现在且不必出兵，最好先遣大臣，偕同这太子回去，联络他的邻国沃民国之类，齐向大夏国警告，劝他不可以帮助叛逆。假使不听，那么中国为正义起见，为救邻起见，不能不出兵了。到那时，大夏国能不能负这个责任，值不值得，请他自思。只要大夏国不帮助，那叛逆自胆寒，站不牢了。兵法所谓‘先声而后实’，就是这个方法。”

帝尧道：“万一大夏国竟倔强不听，那么将如之何？”篯铿道：“果然他不肯听，只能出兵讨伐。路程虽远，水灾虽大，亦不能顾了。因为堂堂中国有保护小国之责。现在渠搜国前王万里归诚，以孤相托，今其太子又远远来此求救，若置之不理，或竟一无办法，那么四方各国无不闻而懈体，中国之威德体面一无所存矣。所以臣说，大夏国万一不听，只能出兵讨伐，一切不能管了。”

和仲道：“篯铿之策，臣甚以为然。臣对于西方各国情形，颇能明白。彼等向来见中国版图之大，人民之多，文化之高，器械之精，无不钦畏。自从老将羿射落九日之后，他们尤其畏服敬慕。所以，果然用中国天子的命令去训诲他，料来一定慑服，不敢不遵的。第二层，大夏国之君，贪而骄，对于邻国都不甚和睦。果然联合了沃民等国共同去教训他，他知道众怒难犯，一定更不敢倔强了。所以篯铿此策，臣以为可行。”帝尧道：“那么，此刻何人可同他们去办这件事呢？”和仲道：“臣职掌西方，责无旁贷，臣愿往。”帝尧大喜，当下就将这个办法和渠搜太子说了。太子等感激涕零，皆再拜稽首叩谢，随着和仲，向渠搜国而去。

这里帝尧等再向西行，路上遇见许多百姓，都劝阻帝尧不可前进。因为前面就是弱水，其水无力，不能负芥，本来难于济渡的。现在又来了一种龙头的怪物，名叫“窫窳”，盘踞水中，以人为粮，蕃育它的子孙。附近居民，被它们吞噬的已不知多少。大家无法可想，只能迁而避之。那边沿弱水上下两岸，千余里之地，已是一片荒凉，人烟断绝，不要说吃的没有，就是住亦无可住了，所以劝帝勿往。帝尧听了，不胜踌躇，还想冒险到那弱水望望。张果老力阻道：“窫窳虽恶，绝不敢无礼于圣天子，这倒可放心的。只有那弱水难渡，去亦何益，依小道愚见，不如仍回原路，泛山海，走梁州吧。”帝尧不得已，只能折回，再冒流沙之险，又辛苦了多日，才到崇吾山原地，沿泾水而下，乘舟泛山海，再溯渭水而上。

一日到了一处，张果老忽用手向南指道：“那边葱茏的山，名叫谷口（现在陕西眉县南，即斜谷口）。当初人皇氏生于刑马山提地之国（在现在西藏），龙躯人面，骧首达腋，其身九章，乘了云车，经过梁州，出这个谷口，以到中原，何等热闹！此情此景，如在目前。不想如今此地已变成如此模样，真是可叹！”篯铿便问道：“人皇氏如此形状，是先生见过的么？”张果老道：“怎么不是？不要说人皇氏见过，就是地皇氏、天皇氏也都见过呢。地皇氏女面龙颡，蛇身兽足。天皇氏碧颅秃楬，欣赢三舌，人首鳞身。他们的形状，都是很奇的。”话未说完，帝尧就问道：“汝说今年才三十六岁，何以三皇都能见过？”张果老听了，笑笑不答。帝尧又问道：“既然汝当初已看见三皇，那么汝当时做什么事？住在何处？”张果老道：“小道当时还小，不做什么事，只是闲游。至于住处，就在前面，明朝经过的时候，可以去看看。”帝尧见他如此说，亦不追问。这晚就泊在北岸岐山脚下（现在陕西岐山县）。

次日早晨，尚未开船，帝尧和群臣上岸闲步，忽见一人，头戴箬笠，身着短衣，三绺长须，携着行李，缓步而来。早有从人上前启奏帝道：“这个就是那日逃避的狐不谐。”帝尧一听，慌忙迎上去施礼。狐不谐不料帝尧在此，无可躲避，只得还礼，并道那日逃避之歉。帝尧道：“先生令德，钦佩久矣，敢请同上小舟，畅聆教益。”狐不谐至此，无可奈何，只得一同上船，与篯铿等各通过姓名。帝尧遂将胸中所欲解决之问题，统统提出来问狐不谐。狐不谐对答如流，言辞清敏。谈了半日，帝尧大喜，就要拜他为师。狐不谐抵死不肯承认。

后来赤将子舆等调停，总算承认作为帝友，于是就在船中行订交之礼。帝尧就问他道：“足下家乡不在此地，来此何事？”狐不谐道：“访一个人。”帝尧问所访何人，狐不谐道：“此人姓王，名栩，闻说有经天纬地之略，于各种学术无不通晓。而且他的年纪大约已有几百岁，他是轩辕氏时候的人。某听他有时住在北面的一座什么鬼谷山（现在陕西三原县西北），所以不远千里前来访之，但是竟没有遇到，据说到南方的亦是一座什么鬼谷山（现在河南省登封县）去了。”赤将子舆听了，便说道：“不错，不错，当时果然听见说有王栩这么一个人。黄帝晚年，曾经想召用他，后来和浮丘公、容成公等商量了许久，说道：‘这个人才艺虽大，时运未至，直要等到再过二千年，才有许多知名之人出在他门下，建功立业，那时他的大名才可以显著。再过多少年，有一班卜筮的人，非常崇奉他，供他的形象，虽不能倾倒豪杰，然而贩夫牧竖却个个可以知道他的名字，那才是他交运之日，于今尚非其时。’于是遂不去用他。野人当日听了这番话，非常诧异，以为天下绝无如此长寿之人，不想此人果然尚在，可见黄帝和浮丘、容成诸公真是能前知的神仙呢！”

大家听了，颇为奇异，都说可惜寻他不着，不然和他谈谈，倒是好的。当下狐不谐便问帝尧：“此番西去，是否巡守？”帝尧便将这次经过的事统统告诉了他一遍。狐不谐道：“原来如此。帝此去求见西王母，能否见到，虽然是一个问题，但是为民上的人，总应该尽人事而听天命，帝作速去吧，不要为某一人耽误大事。”说罢，立起身来告辞。帝尧与他订了后会之期方才别去。

这里帝尧等亦泛舟前进，旋即舍舟登陆，向南山而行，路甚崎岖，但尚不碍行路。一日，正行走间，张果老忽哈哈大笑，向帝尧道：“那日帝问小道从前住在何处，如今到了，请帝和诸位到小道的旧居歇歇吧。”说着，当先领路，由路旁一座岭上走上去，曲曲弯弯，不片时，看见一块平旷之地紧贴岩下。岩内有一洞，窈然而深，颇为宽广（现在陕西凤县北豆积山消灾岩下，有张果老洞，即此），其中蝙蝠矢却又甚多。篯铿忍不住，又问道：“先生何以专喜洞居，而与蝙蝠为伍？”张果老正色道：“亏足下是个博古的人，三皇之世，有房屋么？至于蝙蝠，是我的子孙，何足为奇呢？”篯铿听了这话，又觉稀奇，但见他如此神气，以为他发恼了，亦不再追究，一笑而罢。出洞一看，只见平地之外，悬崖陡落，下面就是潜水（现在叫西汉水），风景甚壮。徘徊一时，仍由原路进行。

帝尧因求见西王母之心甚切，恨不得立刻就到，所以一路上无心玩赏风景，绝不停留。过了多日，果然已到西海。从前大司农来，是先到三危山，寻到三个青鸟使，才能过去。帝尧亦知道寻到青鸟使是繁难之事，但是既已来了，绝无退缩之理。一面吩咐从人预备船只，一面斋戒沐浴，虔诚的望西祷告了九日，方才率领群臣上船，径向三危山开去。幸喜得海波不扬，水平如镜，开到后来，渐渐薄暮，一轮红日从那崦嵫山背后沉了下去。晚餐之后，帝尧与群臣到舵楼上来望望，但觉夜色苍茫，满天星斗，遥望前途，渺无边际，正不知道三危、昆仑是在哪一方面。

忽而赤将子舆向西指点道：“那边仿佛若有光呢，是什么东西？”大众一看，果然远远地有无数光耀，大者如月，小者如星，正不知是什么东西，但见其光渐渐移动，且系迎面而来。过了一回，那光耀更近，越大亦越亮了，仿佛光耀之下聚着许多人。篯铿慌忙向帝尧作贺道：“恭喜恭喜，这一定是三青鸟使来迎接了。”帝尧未及答应，赤将子舆忙叫舟人卸了帆篷，以便停船相待。又过了片时，那光耀果然已到面前，只见那浮在海面上的并不是船，而是老年大树的一段枯根，足有三丈多长，后面许多根枝，根根翘起，散布在空中，那光耀就从根枝的尖上发出来，高低上下，不可逼视，火树银花，照得四周和白昼一样。枯枝上面坐着许多仙客，都是羽衣霞帔，星冠云裾，有的手执笙箫，有的斜抱云和，有的倚着，有的仰着，看见了帝尧的大船，都一齐立起来，拱手叫道：“圣天子请了。”帝尧在船上，忙还礼道：“诸位上仙，可是奉西王母之命来迎接某的么？”内中有一个羽仙答道：“不是不是，某等是世外无业之人，游历四海。今朝不期在此处遇到千古第一的圣天子，万幸万幸。”

帝尧听了，不禁大为失望，便再问道：“某因中原洪水为灾，民生昏垫，人力实无治法，因此想到昆仑请求西王母大发慈悲，予以援助。现在到了此地，正苦迷津，可巧遇到诸位上仙，万望引载某到西王母处，不胜感幸。”那羽仙回顾他的伴侣，低声商量了片时，便又回头，向帝尧道：“这个不能，却又不必。因为这种大灾是天意所定，时期未到，虽西王母亦不能挽回；时期到了，自有大圣人出而施功，是无可勉强的。某记得，圣天子在前数年已经遣大司农到昆仑去过。西王母已将这个原理切实说明，圣天子何必着急呢！”帝尧道：“上仙所说固是，但是某忝居万民之长，有保护万民之责，现在目睹万民如此憔悴，心中如何能安，所以总想请西王母早点救援，早一日则万民早苏一日，早两日则万民保全不少。天心仁爱，想来没有不可通触的。”

那羽仙道：“圣天子这话，真所谓如天之仁，足以感动天地。现在某等知道，上天嘉许圣天子的心，不愿使圣天子长此忧勤，所以那辅圣天子的大圣人和治水的大圣人，不久就要陆续降生了，请圣天子放心吧。”帝尧忙问道：“此刻还未降生么？要何时降生？”那羽衣道：“大约总在四五年之后。”帝尧一听，又不禁愁闷。那羽仙劝道：“流光如驶，转瞬间事耳。那大圣人降生后三十年，就可以出而辅佐圣天子。再是十年，水土尽平，圣天子可以高枕无忧，享太平之乐矣。”

帝尧听到此处，无话可说，默默不语。那羽仙道：“圣天子请回去吧。昆仑山此时一定寻不到，西王母此时亦一定不能来帮助，务请不要空劳跋涉。某等还要到各处去游历，言尽于此，后会有期，再见再见。”说着，那枯树根忽然旋转，径向南方，直射而去，俨如激矢，却不看见它有转舵拨棹的形迹。转眼之间，光耀渐远渐小，乃至不见。

舟中之人，无不看得奇绝，大家只是发呆。那船上的舟子忽然说道：“这是‘贯月槎’，我们这里看见它有几次了。有些人叫它‘挂星槎’，大约十二年来一次，这回是第三次了。”篯铿忙问道：“槎上的仙人到岸上来过么？”那舟子道：“从没有上来过。上次记得有人从南海来，在海中亦遇到他，知道他们是仙人，要想求他们度脱。那仙人给了些露水，随即将露水饮入口中一嗽，仍复喷将出来，霎时间天地尽晦，咫尺不能相见。及至隔了许久，天地复明，那槎已不知所往了。这真是仙人呢。”帝尧等听了，回到船中，大家商议。赤将子舆道：“既然仙人如此说，料想昆仑山必不可到，不如回去吧。”大众都以为然。帝尧无法，只得转舵登岸，怏怏而归。

到得半途，张果老忽然向帝辞职，说有事要到别处去。帝尧因为他言语惝恍，举动诡谲，本不十分满意，现在既然他辞职要去，所以亦不留，于是张果老就辞了众人，飘然去了。

到了次日，篯铿忽亦向帝尧辞职，说要到别处去。帝尧问他去做什么事，篯铿道：“臣想人生在世，不过百年，到得寿数一终，一切化为乌有，终身忙忙碌碌，何苦乃尔！所以臣意欲辞去官职，去求那长生之术。虽则不想同柏成子高、王栩、张果老、赤将先生等一样的长寿，但求多活几年，于愿已足了。”帝尧道：“四方多难，汝年事正轻，又系王室贵戚，理应该辅佐朕躬，为百姓尽力，岂可学那种隐遁修炼、独善其身的勾当？赤将先生系世外之人，经朕敦请，尚且肯在此宣力，何况于汝？长寿短夭，是有命的。长生之术，求不求得到，亦是有命的。且待汝年纪稍长，天下稍定之后，任汝再去求吧。”篯铿见帝尧不答应，只好作罢，但是他的这个心志始终不衰。

第六十三回

彭祖祈年·帝尧北巡守·獯鬻之状况· 赤将子舆仙去·帝尧师尹蒲子·康衢老人击壤· 帝尧让位于子州支父

且说帝尧这次归途，是逾过嶓冢山，沿汉水而下。一日，到了一座山上安歇。次晨未起身之前，篯铿独自一人向各处闲步，只见路旁有一所神庙，庙中神座前供着占卜的器具。篯铿触动心事，就秉着虔诚，恭恭敬敬向神座拜了几拜，内心默默祝告道：“铿此生不想羽化飞升去做神仙，但求在人世间优游长住，能够多活几年，那么余愿已足了。不知道神明肯允许否。如肯允许，请赐吉兆；否则请赐凶兆。”祝罢起身，将卜具拿来一卜，哪知竟是一个大大的吉兆。篯铿大喜，后来他竟活到八百岁，这个兆果然应验的，此是后话不提。（现在陕西城固县西南四十里，有少年山，相传彭祖少年时祈年于此，故名。上面还有彭祖庙。）

且说篯铿下山，仍旧随着帝尧等一同东归。逾过南山，早到华山。只见空中一朵彩云翱翔而至，到得帝尧面前渐渐落下，中有一人，乃是柏成子高，见了帝尧施礼道：“闻帝东归，特来迎接。”帝尧慌忙还礼。赤将子舆问他道：“汝已历劫坠落，何以还能乘云？”柏成子高道：“我遭的是小劫，并非转生人世，所以性灵不昧，一切自能照旧，不过不能再居天上罢了。”帝尧便将西海遇仙之事告诉了子高。子高道：“臣道行不深，于这洪水的原因及将来如何收拾之法，都不能了了。但是臣仿佛亦听见说过，这是天数，无可挽回，请帝安心回都，不必忧虑，静待天命罢了。”帝尧道是。子高依旧乘云，向肇山而去。帝尧由山海坐船，归到平阳，已是冬季了。

过了几日，和仲从渠搜国回来复命。据说他到了大夏之后，见了大夏国王，宣布中国威德，切实训诲了他一番。大夏国王悚息听命，誓不再助渠搜国之叛党。渠搜国叛党既然失了援助，又听说中国大兵将要前来，不禁惧怕起来。渠搜国太子趁此时纠集了本国忠义之士，里应外合，将所有叛党悉数歼除，不到一月，事情即已平靖了。帝尧听了，心中大慰，称赞篯铿之能设计划与和仲之能办事。自此之后，帝尧果然将急于治洪水的心思暂时搁起。

光阴荏苒，倏忽又是十二年，这年已是帝尧在位的第四十八载。这十二年之中，水患年年有增无减，真是无法可想。这年照例又须出而巡守，目的地在北岳恒山。一切政治，仍由大司农等治理。同行者和叔、赤将子舆、篯铿等几个旧人之外，还有一个名叫叔均，是大司农胞弟台玺的儿子。台玺生得非常长厚，因之帝尧不叫他做什么事情。叔均却很精明强干，所以这次叫他随行，以广见闻，而增阅历。还有一个就是狐不谐。

原来狐不谐自从与帝尧订交之后，后来帝尧西海归来，他亦常来访访。帝尧因为他不受官职，所以忽来忽往，绝无拘束。这次他适值又在都城，帝尧便邀他同行，他亦并不推辞。于是大众一齐起身，沿着汾水而上。

走了两日，到得一处，只见一片平原，尚觉宽广。狐不谐向帝尧说道：“现在孟门山上之水，仍是源源不绝的下来。山海之水，逐年加增，民田逐年淹没。平阳地势较低，不久恐有危险。最好请在此处筑一个陪都，万一不妙，赶即迁此，亦是未雨绸缪、有备无患之意，未知帝意以为何如。”帝尧听了，大以为然。那筑城之事，就叫大司农等去筹划办理。

帝尧等依旧前行，渡过昭余祁大泽，路上忽然遇见了尹寿。帝尧大喜，忙和篯铿上前施礼，并问道：“弟子长久不见老师，非常记念，屡次到河阳拜访，总说老师云游未返。今日相逢，大幸大幸。但不知老师这几十年中究在何处。”尹寿道：“某自从孟门山洪水陡发之后，仰观天象，灾气重重，知道这个不是无端之事，亦不是几年可了之事。圣主的忧勤，当然不可终日，某虽无寸长，又无职位，但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亦不敢不尽一分国民的义务。所以那年遣篯铿随帝从征之后，就弃家出游，到处物色人才，但是跑来跑去多少年，始终找不到可以平治这个水患之人。前四年，景星出于冀。我料想冀州地方必有大圣人降生，所以我又从南方跑到此地来找。不过后来一想，那大圣人虽则降生，到现在还只有数岁，即使找到，亦不能荐之于帝，所以即拟归去，再过二十年来找吧。”

帝尧道：“原来如此。老师为国为民的心，亦可谓至矣。但是老师游历天下数十年，治水的大圣人虽一时还不能访到，其余能治天下的圣人，曾经遇到过么？”尹寿道：“这种人呢亦有，不过多是遁世之士，与巢父、许由差不多，绝不肯出来，亦不必说吧。”帝尧道：“老师说说何妨，或者弟子去请求，竟肯出来任事，岂不是好！即使不肯，弟子之心亦可稍安了。”尹寿道：“依某所遇到的，还有两个。一个叫子州支父，一个叫伊蒲子。他们的德行学识，都和许由不相上下。”说着，又将两个的住址告诉了帝尧。帝尧大喜，谨记在心。又谈了片时，尹寿告辞，自回王屋山而去。

帝尧等依旧前行，到了恒山，朝见诸侯，一切旧例，不必细说。礼毕之后，帝尧就由恒山北麓下山，遥望西北面，浓烟蔽天，烟的下面仿佛火光熊熊。帝尧忙问道：“那边走火么？”和叔道：“不是，这就是那年喷发的火山，到此刻还在那里不绝的喷烟火呢。”帝尧道：“可以过去望望么？”和叔道：“臣早探听过，路既甚远，且有危险，不可以看。”帝尧听了不语，呆望了一回，方才向东北前进。

走过涿鹿之阿，景仰了一回黄帝的遗迹，再向东北。走了几日，渐渐的看见许多异言异服的人。那些人身上总蒙羊皮，头发垂于脑后，编成一条，仿佛蛇尾一般。有的在那里牧羊，牧牛，牧马；有的群聚在一处做一种游戏。他那游戏之法，是用一根长木，横搁在两面树丫之上，木上直垂两根粗索，索的下端平系着一块板，游戏的人立在板上，两手左右拉住两索，板系凌空，以足踏之，往来摇动，一前一后的荡起来，久之越荡越高，摇动不绝。帝尧看了不解。和叔道：“这种游戏，他们叫作打秋千，是练习身体，使它轻(1)的。大概以暮春时候为最多。”

正在说时，忽听叔均叫道：“这个是什么奇兽？”帝尧等回头一看，只见许多人，每人各骑着一只奇兽，高约八九尺，颈和脚都很长，行步迟缓。后面还有许多只，不骑人，而背上物件堆积颇重，它竟能背得动，真是奇怪。细看它背脊上有两块耸起，仿佛和马鞍一般。狐不谐道：“某闻北方有兽，其名曰骆驼，能为人驮物，不要就是它么？”和叔道：“是呀，就是它。它是北方最有用的兽，性质非常温顺，而力气甚大，能够负重行远，并且能够耐饥忍渴，可以十几日不饮不食，又能够认识路径。流沙之地，暴风甚多，暴风来时，它预先能知道，引颈长鸣，随将它的头埋入沙中，真是有用之兽。”叔均道：“那么我们亦可以养它起来。”和叔道：“这却不能，其性耐寒而恶热，中原天气于它不宜，养不活的。”正说间，那些骆驼已渐渐走近了。篯铿道：“它的四蹄很像牛。”和叔道：“岂但像牛，十二肖它都像的。眼睛像鼠，蹄像牛，耳像虎，唇像兔，额像龙，顶像蛇，腹像马，首像羊，毛像猴，膺像鸡，股像犬，肾像豕。”大家细细一看，果然不错。

又走了一程，只见远远有圆形的东西，如大冢一般，散布在各地。和叔又指示道：“这是他们的住屋了。”帝尧等走近，细细一看，原来他们用羊毛、驼毛织成的毡先铺在地下，作为地板，再用做好的木架安在毡上面，再用许多毡围盖在上面，做了墙壁，前面亦用毡做了门，可以启闭，制得奇怪之至。和叔向帝尧道：“这种就是獯鬻人，从前住在此地，屡为边患，后来被黄帝驱逐，直赶他到翰海之西，此地久已没有他们踪迹了。自从近年洪水为患，那边亦受了极大的影响，死的死了，散的散了。这一部人循海而东，遂到此地来，依山而居，所以亦叫作山戎，专门以畜牧牛、羊、驼、马为业，人数不多，尚喜他们并不滋事，所以就容他们住在此地。”帝尧道：“原来如此。”又用手北指道：“那边过去是何处？”和叔道：“那边隐隐然横于天际，如头发一根似的，听说亦是新长起来的山，山外就是翰海。从前此地之水，有些都流到翰海里去；此刻有山横住，都改向了。”帝尧听了，知道这次水灾真是天地之大变，人力不容易挽回的。

一日，行到独山（现在辽宁省锦县医无闾山东北九十里），紫蒙君知道了，慌忙赶来朝见。原来这时厌越已死，来朝的是厌越的儿子。帝尧想起兄弟之情，不胜伤感，当下问了他国内一切情形，知道甚为安谧，心中颇慰。紫蒙君去了，帝尧在独山上行了一个祭祀，默默祷告，求水患速平。祭毕之后，吩咐从人，不再前进，仍由原路回到涿鹿，心想乘便一省母亲庆都之墓。

于是再向南行。一日，走到一处山边，忽听得空中有一阵异鸟之鸣声。大家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只青鸾，鸾上稳坐着一个道人。帝尧认得是洪崖仙人，方欲招呼，只听得洪崖仙人在空中大叫道：“赤将子舆！游戏人间，已经多年，这时事务早完，还不同我归去，等待何时？”赤将子舆听了，亦哈哈大笑起来，转身向帝尧打个稽首，又和篯铿等拱一拱手，说道：“野人去了，再会再会。”忽然之间，飞起空中，追着洪崖仙人的青鸾，一同而去，越过山峰，已不知所在。

帝尧及大众看了，都惊叹不已，然而已无可如何。后人就将那座山取名叫作洪崖山（现在河北省易县北三十里）。独有那篯铿怅怅尤甚，恨不得跟了赤将子舆同去，一路上随帝尧前行，一路上仍是凝思不置，这亦可谓确慕仙术了，闲话不提。

且说帝尧到了唐邑，省过庆都之墓，仍向南行，沿着大陆泽西岸而前。一日，到了一座山上，望见那泽中波涛汹涌，船只都无。记得从前并不如此，水患之深，至于此极，不禁慨焉太息，深以不能得到贤人来治理它为恨。（后人因此就将此山取名叫宣务山，就是说帝尧能够为民宣力，务访贤人的意思。此山在现在河北省唐山县北。）徘徊了一回，方才下山，向西北归去。

那篯铿是喜欢游览之人，叔均初出游历，尤其兴致浓厚，遇着赤将子舆又是个老于阅历无所不知之人，又善于谈说，尤为有趣，所以每遇帝尧息驾之时，三个人总趁空到各处走走。如今赤将子舆仙去了，两个人的兴致不免大减，然而遇到机会，不免仍旧要去走的。

一日路过五柞山，帝尧与和叔、狐不谐犹在午餐，叔均又拉了篯铿同上山去游玩。不到半里，只见一人，头戴纶巾，身着羽服，坐在长松之下，手中拿着一包丸药，送往口中，用清水送下，吞完之后，又取出几颗大枣来细嚼。两人看了，不禁有点奇怪，忍不住问他道：“汝有病么？”那人诧异，反问道：“我有什么病？”叔均道：“不病何以吞丸药？”那人笑道：“丸药一定要有病才可吞么？有病吞丸药，恐已迟了。”篯铿听他说得有理，便问道：“那么这个是什么丸药？”那人道：“是云母粉。”篯铿博览群书，知道云母久服是可以长生的，却不知道它的服法，便又故意问道：“云母粉可服么？”那人道：“炼过了可服；不炼过，不可服。”篯铿便问他怎样炼法，那人大略的说了些。篯铿大喜，便问他姓名住址。那人道：“某姓方名回，就住在这座山中。”篯铿道：“先生愿做官么？某可荐之于天子。”方回笑道：“我果然要做官，也不求长生了。足下所言，未免鄙俗之见。”篯铿道：“某并非必欲先生做官，不过先生做官后，可以长住都城，某就可以朝夕请教，这是某个人之私意。”说罢，遂将自己的履历及志愿告诉了方回，并且说：“如不是个朝廷贵戚，早已脱身而去，与先生把臂入林了。”说罢，不禁叹息。方回道：“既然如此，我本是无可无不可的，做做官亦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有二句总纲，叫作‘位要小，事要简’，假使不然，我不就的。”篯铿听了大喜，又谈了些话，便和叔均回转，亦不将此事告知帝尧，依旧随帝前进。

过了昭余祁大泽，沿汾水而下，只见那新建的陪都已筑好了。（现在山西霍县之西有唐城，薛瓒曰尧所都。）帝尧巡视了一遍，忽然想起尹寿之言，遂不归平阳，径向西北而行。

次日，到了一座山边，寻访伊蒲子（现在山西隰县北五十里有尧师伊蒲子隐居处），果然一寻就着。那伊蒲子长身玉立，气概不凡，年纪约在六十以上。帝尧上前施礼，就将尹寿介绍的话说了。伊蒲子笑道：“尹先生是天下奇才、无所不能的人。某也山村鄙夫，寡闻少见，何足当圣天子之下顾？圣天子轻信尹先生之言了。”帝尧道：“尹先生是某师傅，向承训诲，绝无谬误，请老先生不要谦。”

当下二人谈了许多，渐渐谈到水灾之事。伊蒲子道：“某家贴近壶口山，那年水患初起，某就跑去考察，觉得这水患非寻常可比。寻常的水患，不过霖雨为灾，或蛟水暴发，或堤防溃决等，都是暂时的，那就有法可想。现在的水患，其来也甚骤，而且连绵数十年之久，为历史上从来所无之事。当水患初起之前，某记得连年大地震，想起来大约是地体变动的原故。果然如此，非有能移山决水的伟人，无所施其技了。而且自从水患发生之后，某来往南北两地，觉得北方之地似乎渐渐的在那里升高，南方之地似乎渐渐的在那里降低，是否某之错觉，不得而知。如其不是错觉，恐怕这个水患正方兴未艾，即使有能移山决水的人，一时亦只能束手呢。”

帝尧听了这话，忧心转切，然而亦无可如何。以后又与伊蒲子谈谈各种政治学问，觉得他的程度不在尹寿之下，于是决意拜他为师。伊蒲子虽是谦辞，但是却不过帝尧的诚意，亦只好受了。当下师弟二人又接连谈了几日，帝尧方才告辞，回到平阳。

流光迅速，倏忽又是两年。这年是帝尧即位后的第五十载了。一日，帝尧退朝之后，在宴寝中独坐，心中正是忧虑水患，闷闷不乐。既而一想，水患如此厉害，虽则大家都说是天意，无可如何，但是我治天下已经五十载，时间不算不久，究竟天下治了没有呢？这是一个问题。究竟天下亿兆百姓，愿推戴我做君主不愿呢？如果略略有点治绩，如果亿兆百姓还愿意推戴我，那么水患虽则不能治平，我还可以郊天地，见祖宗，临百官，抚万民。假使连治绩都没有一点，那亿兆百姓已经怨我恨我，不愿推戴我，那么我这五十载的尸位素餐，滥窃尊荣，贻误天下，其罪已无可逭，以后哪有颜面再做君主呢！想到此际，更觉忧心如捣。

次日视朝，遂将这两层问题问之左右之人。哪知左右之人都回说不知道。后来又问之外朝之群臣，群臣亦都回说不知道。帝尧不觉疑惑起来，想了一想，便叫几个亲信的人，到郊外地方去打听，究竟天下治了没有，亿兆百姓愿推戴我不愿。哪知去了转来，仍旧回复说一个不知道。帝尧听了，更自诧异，越发疑心，后来想了一个主意，说道：“还不如我自己去打听吧。”说着，便换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衣服，走出宫门，叫左右之人不必跟随，独自一人渐渐走到康衢大路。只听见许多儿童，在那里唱歌，唱的四句是：

天生蒸民，莫匪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

帝尧听了这个歌词，觉得大有道理，就走过去问那些儿童道：“你这个歌词，唱得很好，是哪个教你的？”儿童道：“我是听来的。”帝尧道：“从哪里听来的？”儿童道：“从大夫那里听来的。”帝尧道：“大夫住在哪里？”儿童遥指道：“就在前面那所屋子里。”帝尧听了，起身就向那屋子行去。

忽见转弯地方有一群人围住在一处，不知何事，不免也挤进去看。哪知里面却是一个老人，须眉皓白，坐在地上，手中拿着一根槌棒，不住的击那土壤，仿佛如孩子在那里游戏一般。帝尧正自不解，忽听见人丛中有一个说道：“现在的时世，真太平呀！你看，大家除出工作之外，都是熙熙皞皞，一无事情，一无忧虑。这个八十岁的老翁，都可以在这里优游自得。帝的恩德，真广大呀！”哪知击壤的老人听了这句话，忽然大声说道：“什么帝恩帝德！什么广大不广大！你听我道来。”随即一手击壤，一面口中唱道: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何有于我哉！

这个歌唱完之后，把帝尧的意兴扫了一半。原来帝尧见有人称赞他恩德广大，以为这是百姓愿意推戴的表示了。哪知击壤老人却说“帝力何有于我”，岂不是明明不承认么！想到此际，亦无心再听下去，急忙走开，再去找那个大夫。

那大夫是个闾里之官，向来见过帝尧，是认识帝尧的，忽见帝尧驾临，不觉出于意外，又见帝尧穿了这种服式，并左右之人不带一个，尤其诧异，慌忙迎接施礼。帝尧亦不及告诉他原委，就将刚才听见的那个歌儿问他道：“这歌是否汝作了教他们的？”那大夫道：“不是，这是古诗。”帝尧听了，更加失望，心中暗想，不但百姓没有推戴我的表示，就是做大夫的亦没有代君主宣传德意的意思，那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当下别了大夫，急急还宫，倒反把那个大夫弄得来满腹狐疑，莫名其妙。

且说帝尧还宫之后，把刚才经过情形仔细一想，觉得天下似乎已治，似乎未治。百姓推戴我的，似乎亦有；那不愿推戴我的，亦似乎不少。这个问题，很难解决。后来再一想，不如去问老师吧。

次日，遂命驾往王屋山而来。到了尹寿家中，只见座中先有一个老者，清臞瘦削，道貌岸然。帝尧不认识他是什么人，先向尹寿施礼。尹寿忙指着那人，向帝尧介绍道：“这位就是某从前所说的子州支父先生。”帝尧大喜，即忙上前施礼，说道：“某自闻尹老师之言，曾经亲自到府造访，又着人探听，都不曾遇到。今日有缘，竟获叩见，幸甚幸甚。老师之友，亦即某之师也，敢以弟子之礼相见。”说着，拜了下去。子州支父慌忙谦逊，已来不及了，只能还礼。礼毕，又谦逊一番，方才坐下。

尹寿便问帝尧道：“帝今日轻车简从，辱临舍下，必有见教之事。”帝尧便将从前一切情形述了一遍。尹寿未及开言，子州支父说道：“这个真所谓至德之君，至治之世呀！”帝尧道：“老师何以如此说？”子州支父道：“一个人终身在天之下，在地之上，哪一个不受天地的恩德？哪一件事不受天地的恩德？然而哪一个是知道切实感谢天地的？我们做事，但求有济，何用赫赫之名？那求赫赫之名的人，功一定要自我成，事一定要自我做，并且一定要有形迹可表见，这种所谓卑鄙的浅人，帝难道要想学他么？”帝尧听了，虽则仍旧谦虚，不敢自信，但亦不能不佩服他的卓识。又谈了一回政治，觉得他颇有以天下为己任的口吻，与其他隐士不同，于是就要将天下让给他。子州支父听了，笑道：“叫我做天子亦可以，但我奔走天下多年，受了劳苦，适有一种幽忧之疾。这次归来，原想自己先治病的，实在没有功夫来治天下，请帝原谅吧。”帝尧还要再让，尹寿道：“不用说了，他是一定不肯受的。做了帝者之师，岂不是比做帝者还要尊贵么？”帝尧只得罢休。后来师生三人又续谈了数日，帝尧方才告辞归去。

(1).（qiáo）：敏捷。

第六十四回

舜生于诸冯·舜不得于亲·务成子教舜

却说平阳之西南数百里，有一个小小村落，依山而居。其中有一份人家，姓虞，名。他的高祖，名字叫幕，能够平听协风，以成乐而生物，以此功德受封于虞，做一个小小的诸侯（现在山西虞乡县）。幕娶的妻室是颛顼氏的女儿，名字叫鱼妇，生了一子，名叫穷蝉，穷蝉的儿子名敬康，敬康的儿子叫乔牛。这个虞，便是乔牛的儿子。在乔牛的时候，已经失国，降为庶人，家世微贱了，然而还住在这个地方（现在虞乡县有瞽叟村）。

那虞槺的为人，亦还厚道。他娶了一位夫人，名字叫握登，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的名字，史已失传，在下不敢妄造。第二个儿子，名字叫舜，他未生的时候，却有非常之祥瑞。有一日，握登上山取柴，看见天半一条大虹，非常美丽。握登向它注视了一回，只见那大虹的光彩骤然收敛，降在地上，化作美貌男子，向握登直扑过来。那握登不觉如醉如痴，莫能自主，只得听其所为。及至醒来，那美貌男子已经不见，只觉己身横卧在草坡上，深恐落人褒贬，急忙走起，将周身整理整理，取了柴，匆匆下山而归，然而心中犹是意绪缠绵，不知所可。哪知自此以后，就有孕了。据后世人的揣测，这条大虹，是天上枢星之精所化的。

过了几月，适值孟门山的大水涨溢，所住的村落，看看就要淹没了。虞夫妇不得已，只能带了长子，移家东徙，到了一座诸冯山下，名叫姚墟（现在山西垣曲县东北四十里）的地方住下。又过了几月，就生了舜。舜的形体，有非常奇异之处。第一，他眼内瞳子，都有两个。第二，他的掌心，有文如褒字。第三，他的脑球突出，眉骨隆起，头大而圆，面黑而方，口大可以容拳，龙颜而日角。有这几种奇异之相，当然是个不凡之人，而且自小聪明之至，虞夫妇爱如珍宝。因为舜是一种花卉，所以他的号就叫华。因为他是行二，所以就叫仲华。因为他是重瞳子，所以亦叫重华。

不料数年之后，握登忽然染病而死，虞非常哀悼，加以两儿幼稚，抚养无人，不得已，娶了一位继室。那继室夫人，不知何许人，性情悍戾，结婚数月，对于舜弟兄渐渐有点露出晚娘的手段，而尤其嫉视的是舜。因为舜相貌非凡，人人称赞，就是虞，亦加爱惜，因此更生妒忌，然而外面却尚没有虐待的形迹，衣食一切，仍旧是肯照管的。

过了两年，那继室夫人亦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象。自从象生下之后，那继室夫人对于舜弟兄的衣食等，推说事忙，渐渐不管。那舜兄弟的饮食，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衣服亦是有一件没一件的，耐饥忍寒，过他们惨淡的日子。

舜这个人，天性至孝，自从他母亲死后，虽则还是个孩童，然而有人说起握登，他总要痛哭；每逢他母亲的忌日，亦是要痛哭。哪知这位继室夫人，大大不以为然，常常骂舜道：“你这个号丧鬼，为什么只管要这样的哭？你的死鬼母亲，给你哭死了也够了，你现在还要来哭死我么？”舜是个大孝之人，待后母和生母一样。自从给他后母骂过两次，夜间枕席上虽常有泪痕，但是日间总是欢颜悦色，无论如何不敢滴泪了。

一日，又逢着握登的忌日，适值象在襁褓之中，哑哑而哭，舜要想使他止哭，百般的设法引逗他笑。那继室夫人看见了，又骂道：“今朝是你死鬼娘的忌日呢，你忘记了么？一点哀痛之心都没有，在这里嘻天哈地，可说是全无心肝的人，人家还要称赞你是孝子，真是扯你娘的臊！”舜听了，一声不敢言语。

过了许久，虞忽然双目害起病来，医治无效，半年之后，竟变成一个瞽者，因此大家不叫他虞，竟叫他瞽。后来年纪大了，大家又叫他瞽叟。那继室夫人至此，更异想天开，竟迁怒到舜身上，常常骂道：“都是你这个晦气鬼，弄到如此。你想，自从你死鬼母亲担了你的身之后，家里就遭了水灾。你出世没有几年，你的死鬼母亲就死了。这还不是被你这个晦气鬼克死的么？现在父亲又双目全瞽了，你这个晦气鬼不死，人家屋里，不知道要弄得怎样颠颠倒倒呢。”这两句话，一来骂，两来骂，甚而至于看见就骂，弄得来舜无法可施，然而他仍旧是亲亲热热、恭恭敬敬的对待后母，既无怨恨之声，亦绝无懊丧之色，一味子耐苦挨骂过日子。

那瞽叟对于前妻握登是非常有情义的，对于舜本来亦是非常宠爱的，然而死者既然不可复生，那个情义自然由渐而淡，久而久之，不知不觉把从前的恩爱都移到后妻身上去了。膝下的依恋虽是可爱，然而枕边的浸润之谮亦是可畏。自从那继室夫人过门之后，瞽叟的爱舜已不如从前。自从生了象之后，心思别有所属，爱舜之心更淡了，甚至舜弟兄的饥寒冷暖都不问了。后来眼目患病，肝火大旺，遇事容易动怒，禁不得那位继室夫人又在旁煽动，于是瞽叟对于舜弟兄也常常的责骂、挞楚。到得失明之后，一物无所见，肝火越旺，那时间更是以耳为目，唯继室夫人之言是听。舜兄弟二人真真叫苦不堪言。

有一年冬天，气候大寒，舜身上还是只有两件单衣，瑟缩不堪。邻居一个姓秦的老者，与瞽叟本来是要好的，心地又很慈祥，见了如此情形，着实看不过，然而疏不间亲，亦不好怎样。一日，过来望望瞽叟，假作闲谈道：“虞老哥，好久不见了，我实在穷忙得很，没有常来望你，你现在眼睛怎样了？”瞽叟听了，叹口气道：“我的眼睛是不会好了，医治也医治到极点了，然而总无效验。若要再见天日，恐怕只有下世呢。”说罢，连连叹气。接着，又说道：“我生平自问并无过失，不知道老天何以要使我受罪如此？自从近十年来，先遭水患，家产损失，前室又去世了，现在我又变成废人，不能工作，所靠者谁？家运之坏，坏到如此，老兄代我想想，这种情形如何过得下去？”

秦老忙宽慰他道：“老哥，不要焦急。我想你的眼睛或者一时之病，倘能遇着名医，未始无重明之望，且再宽心养养吧。至于你的家计，好在两位世兄都渐渐大起来了，就可以接的手，你何必忧愁呢！”瞽叟听了，连忙摇摇头，说道：“不要说起，不要说起，我的大小儿呢，本来是愚笨不过的人，现在我失明了，田里的事情叫他去做做，倒也不要去管他。第二个小儿舜，生得还有点聪明，相貌亦还好，我从前是很希望他的，不料现在变坏了，常常给我生气。我不知道训责过他几次，总不肯改好。现在我眼睛瞎了，不能管他，据说，益发顽皮、懒惰了，我还有什么希望呢！”

秦老道：“老哥不要性急，究竟年纪还小，还不到成童之年呢。小弟有一个愚见，孩子年纪虽小，书总不可不读。读了书之后，自然能够明白一切道理。现在大世兄已经十五岁，要替老哥帮忙，那是不能再读书了。二世兄正在就傅入学之年，老哥何不给他读读书呢。有个师长教训指导，那么种种规矩礼节，亦可以知道了。”瞽叟道：“老兄之言极是。不过我患目疾多年，外间从来未出去，一切情形都不清楚，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好的师傅。”秦老道：“前村中新近来了一位务成先生，设帐授徒。小儿不虚，就在那里从他读书。小弟亦常去谈谈。那个人学问道德，真是旷世寡俦，教授法之好，那更不必说了。前村路并不远，我看二世兄何妨去读读呢。”瞽叟忙道：“好极好极，现在请老兄先去介绍，待与拙荆商量过后，就遣他入学，如何？”秦老连声道：“可以可以。”于是又谈了些闲天，然后告辞而去。

次日，秦老就到务成先生处去介绍，那先生道：“虞家的情形，鄙人很知道，恐怕今天如此说，明天不见得肯来。”秦老道：“先生何以知之？”务成先生道：“鄙人以理想起来，当然如此。”秦老道：“昨日虞叟亲自答应，并且托我来订定的，何至于失信！”务成先生道：“足下不信，且将入学的日子送去，看他如何。”秦老听说，便立刻起身，再来访瞽叟。

哪知瞽叟果然已经变卦了，说道：“承你老兄厚意，给二小儿设法读书，固是感激的，但是自从我病目之后，医药等费不知道用去多少，现在我又变成废人，不能工作，家计日用尚且艰难，哪有闲财再供给他们读书呢！”秦老听了，知道他纯系假话，连忙解释道：“束脩之敬，不过是个礼节，丰俭本属不拘。师长之尊，以道自重。既已答应录为弟子，难道为了区区束脩，反有争多嫌少之理？老哥，你不拘多少，随便凑些吧。”瞽叟道：“不瞒老兄说，我昨夜盘算过，委实一点筹措不出，所以只好暂时从缓再说。不然，儿子的读书大事，我岂有不尽力的呢！”

秦老听了，不免生起气来，说道：“务成先生那边，我已经去说过了。先生道德极高，而且乐育为怀，对于束脩多少有无，绝不计较。我看明朝二世兄不妨先同我去，拜师受业，至于束脩，慢慢再说，老哥以为何如？”

瞽叟听了，沉吟了半晌，才说道：“我看不对，束脩以上，是从师的礼节。第一日从师，就废去礼节，那么怎样说得过去呢！况且师长教弟子是要有礼节的，假使弟子失了礼节，师长还要收他，那么这个师长亦未见得是良师了。”

秦老听他说这种蛮话，更加生气，便说道：“我与老哥多年邻居，有通财之义。既然如此，世兄的束脩，暂时由我代备，你看总使得了。”瞽叟又沉吟了一晌，说道：“我向来不轻受人之惠，为了小儿读书，倒反使你老兄代垫束脩，我心何以能安？老兄厚意，谢谢，谢谢。”秦老道：“这有什么要紧，是我愿意代垫，并非老哥硬要我代垫，将来可以还我。世兄如其发迹之后，就使再加些利息还我，我亦可以收，有什么于心不安呢？”瞽叟道：“我总觉于心不安。我岂不要我的儿子读书上进，不过此刻，暂时还不能读书，别有道理，请我兄不要再说了。”

秦老这时直气得三尸暴跳，暗想：“你如此确守阃令么！”然而无可如何，正要起身，回头一看，只见舜立在旁边，那种瑟缩战兢的样子，实在可怜，又动了矜悯之心。忽然想到一个计策，于是再坐下，又和瞽叟说道：“你老哥这种气节，非礼不动，一芥不取，真是可敬得很。不过我为老哥想想，情况既然如此艰难，那么二世兄虽然不能读书，就是在家坐食，亦非所宜。我今岁养了一头牛，本来是我小儿不虚在那里放的，如今小儿进了学塾，没有人放。我想，可否请二世兄代我看放，我家里虽然穷，但是一日三餐是不缺的。逢时逢节，再送些酬劳，不知道老哥肯不肯？这是自食其力，与受人之惠不同，又可以减轻家中负担，老哥你再想想看吧。”

瞽叟听了这话，又沉吟了一回，说道：“你老兄的厚意，代我父子打算，真是极可感激。既然如此说，那么我就叫他到府上效劳，但是请你老兄须要严厉的教训，不可客气，因为这个孩子是顽蛮惯了。”秦老见目的已经达到，亦不多言，就说道：“那么好极好极，明日正是吉日，就请二世兄来吧。”瞽叟答应，秦老辞去。瞽叟的继室夫人听了这个消息，虽则仍是极不愿意，然而瞽叟已经答应，不能一次翻悔，二次又翻悔；继而一想道：“亦好，十岁的孩子，从来不大出门，哪里会看牛，将来给牛踏死或闯了祸，尤其好，横竖随他娘去吧。”

次日，瞽叟果然就叫舜到秦老家中来。秦老看见了，连忙叫他娘子将儿子不虚的旧衣裳拿出几件来，给他穿了。秦老娘子又给舜将头发理过，又给他吃了饭，然后牵出一头牛来，向舜说道：“你同我来。”舜答应了，秦老便牵了牛，前头走，舜在后面跟。不到半里之遥，只见一座山坡，树林蓊森，枯草历乱，坡之下面有一条小溪，流水潺潺有声。秦老就在此止步。回头向舜道：“你以后每日放牛，只要在此地就是，不必远去。”舜答应道是。这时只听得一阵读书之声从树林中透出。舜仔细一看，原来山坡转角，隔着树林，隐隐有一所房屋，那书声想是从那房屋里来的。秦老嘱咐舜道：“你好生在此看牛，我到那边去去就来，你不要怕慌。”舜又答应是。于是秦老就穿林转角，径到那屋子里去。

过了许久，只见秦老同着一个苍髯老者同来。秦老向舜介绍道：“这位是务成老师，你过来行一个礼。”舜一看，知道就是前日所说的那位师傅了，便过去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务成先生一看，便夸奖道：“果然，好一个天表。”说着，就拉秦老在一块大石上坐下，舜在旁侍立。秦老向舜道：“你知道我叫你来看牛的意思么？”舜答道：“知道的，长者一片苦心，要想提拔小子，小子感激不尽。”秦老道：“看牛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闲着无事，就可以向务成老师受业。务成先生极愿意教你，刚才已和我说过。你将来不可以忘了这位恩师。”舜连声应道：“是是。”随向务成先生拜了四拜，行了一个弟子之礼，又向秦老拜谢了。秦老自归家中而去。

这里务成先生吩咐舜道：“你把牛牵了，跟我来。”舜答应，牵了牛，跟了务成先生，穿过林，转过角，只见一所三开间朝南的平屋，仔细一看，却是社庙。原来这位务成先生却是一位无家无室的人，去年云游至此，村中人钦仰他的道德，就留他在此教授子弟。每日饮食一切，都是由各子弟家轮流供给的。这时舜看见那平屋之中坐着四五个人，在那里或读书，或习字，看见务成先生，一齐都站了起来。平屋之外，临着小溪，溪边有一株合抱的大树，树旁有一根长桩。务成先生叫舜将牛系在桩上，然后一同走入平屋，先将所有学生一一指点给舜知道。原来一个叫雒陶，年纪最长，已有二十岁左右。一个叫伯阳。一个叫秦不虚，就是秦老的儿子，与舜邻居，是向来熟识的。还有一个叫东不訾。那伯阳今年十八岁，秦不虚、东不訾都是十五岁，要算舜的年龄最小了。务成先生向舜道：“这几个人，都是很好的，你可以和他们结为朋友。”舜答应，一一的走过去行了礼。

务成先生就叫舜在自己的席旁坐下，和他说道：“一个人虽有聪明睿智之质，经天纬地之才，仁圣忠和之德，但是‘学问’二字终究是不可少的。要求学问，必先读书。要能读书，必先识字。我现在先教你识字吧。”舜听了，得意至极。因为舜多年以来看见邻里儿童在那里诵读，心中总是非常艳羡，不过父母不给他读书，并且连屋门都不许他轻易出去，连请问人家的机会都没有，真是眠思梦想，如饥如渴。现在居然有人教他识字读书，岂有不欢喜之至呢！当下务成先生取出无数小方板，一面写，一面一个个的教，并解释其字之大义。舜原是个天亶聪明的人，自然声入心通，一教就会，不半日，共总已识了几百个字。几个同学都看得呆了。日中，就和务成先生一起午膳。膳后，务成先生率领学生将牛牵至草地，放草，饮水，一面就在草地上坐下，与各学生讲说各种道理。学生之中，有携带书籍的，也就在那里藉草诵读。

到得夕阳将下，务成先生就吩咐各学生，可以回家了。各学生答应，正要起身，务成先生又叫过舜来，和他说道：“你今朝回去，你父母倘问起你日间情形，你千万不要提起我在这里教你读书识字，只要说在这山边牧牛罢了。”舜听了，踌躇不敢答应。务成先生道：“你踌躇什么？是不是以为欺诳父母，是个大罪么？”舜答应道是。务成先生道：“你这个见解，亦甚不错。不过你要知道，天下之事有经有权。经者，常也，一个人倘使处在寻常的顺境，那么对于父母，无论何事，自然应当直说，不可欺瞒。假使处了一个逆境，我做了一件事，估量起来，告诉了父母，必定不以为然，不许我做的，但是我做的这件事，却极正当，父母的不许我做，实属错误的，那么怎样呢？还是宁可告诉父母，等父母不许我做，将这个错误归到父母身上去呢？还是宁可不告诉父母，情愿自己负一个欺亲不孝之名呢？这两种，就要比较起来，称一称轻重了。权是秤的锤儿，你现在且称称看，还是告诉好呢？还是欺蒙好呢？”舜没有听完，早已大彻大悟，然而一阵伤心，禁不得簌簌的掉下泪来。务成先生看了，真是又可敬，又可怜，说道：“去吧。”又向秦不虚、雒陶道：“你两个同他一路，送他回去吧。路上招呼他，要小心，他小呢。”两人唯唯。

于是舜牵了牛，和二人同行，将牛送还秦老家中，饭也不吃，急急归家来见父母，上前问安。那后母照例是不理他的。瞽叟正抱着象，亦不问他话。舜侍立了一回，就到厨下帮助他的哥哥操作。到了晚膳时，后母忽向舜说道：“你今朝晚膳可不必吃了。我看你衣服竟穿得厚厚的，我知道你一定吃得饱饱了，何必再吃呢！”舜连声答应，却仍是柔声和颜，一无愠色。过了一回，舜兄从厨下搬进一碗汤来，汤满且热，不免摇出了些。那后母见了，就骂道：“你的眼睛看在哪里？做事体这样不小心，好好的汤，给你倒出了这许多。”说着，就用手在他头上敲了几下，说道：“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今朝晚饭亦不许吃。”舜兄亦一声不敢响。兄弟两个。垂手侍立，眼睁睁看父母和小兄弟三人吃得滋味。饭罢之后，又各做了一回事，才向父母告辞，悄悄地枵腹归寝。这种情形，兄弟两个是禁惯了，倒亦不以为意。

第六十五回

仓颉、卢、梵三人造字· 舜小杖则受，大杖则走·舜兄得狂疾

自此之后，舜每天起来和他的阿兄做些家务工作，过了一回，才往秦老家，牵了牛，到务成先生室旁去放草。务成先生教他识字读书，又和他讲各种天文地理及治国平天下的大道。晚上归家，就寝时，他就将日间所听所学的，间接的教授阿兄，这亦是舜的弟道。因为他自己有得求学，阿兄没得求学，他心中非常难过，所以如此。

一日，舜正在务成先生处学写字，忽然问务成先生道：“弟子识字，学字，有好多日了，但不知这种字是哪一位圣人创造的。请先生教诲。”务成先生道：“这种字，是古时一位仓帝史皇氏，名叫颉的，创造出来。”舜道：“他姓什么？”务成先生道：“他姓侯冈，有人说他是黄帝时的人。但是黄帝以前，早有文字，所以这句话是靠不住的。”

舜道：“仓帝以前，没有文字么？”务成先生道：“没有。起初是用绳子做记号，大事打一个大结，小事打一个小结，特别的事则打一个特别的结，相连之事则打一个连环之结。后来文明渐进，人事越繁，结绳的记号万万不够用，于是用刀在木上或竹上刻一种形状，以为符号。这种符号，大概都是象形的，就是现在图画的创始。到了后来，人事越繁，名物越多，有些可以画得出，有些万万画不出，那么单靠这象形的符号又不够用了，所以仓帝颉造出这种字，以供世人之用。自从这种文字创造之后，文明进步越速，真是一件极可宝贵之灵物呢。”

舜道：“仓颉造字，还是全凭自己的理想造的，还是有所取法的？”务成先生道：“当然有所取法。自古圣人创造一种事物，虽则天纵聪明，亦绝不能凭空创造，这是一定之理。如同渔佃所用的网罟，便是取法于蜘蛛；打仗所用行阵，就是取法于战蚁，这都是显然的事迹。仓颉氏造字，所取法的有两种：一种就是以前刻在竹木上的各种象形符号，一种是从天文地理、各种物象上去体察出来，而尤其得力的，是天赐的灵龟。有一年，仓帝到南方去巡守，登到一座阳虚之山（现在陕西省洛南县），临于玄扈、洛汭之水，忽然看见一个大龟，龟背的颜色是丹的，上面却有许多青色的花纹。仓颉看了，觉得稀奇，取来细细研究，恍然悟到，它背上的并不是花纹，是文字，有意义可通的，于是他就发生了创造文字之志愿。后来又仰观天上奎星圆曲之势，又俯观山川脉络之象，又旁观鸟兽虫鱼之迹、草木器具之形，描摹绘写，造出种种不同的形状，这就是他所取法的物件了。”

伯阳在旁问道：“弟子看见古书上说，仓颉氏有四只眼睛，真的么？”务成先生道：“也许真的，也许是后人佩服他的聪圣，故神其说，亦未可知。”秦不虚道：“弟子听见说，仓颉氏造字之时，天雨粟，鬼夜哭，有这种事么？”务成先生道：“这事可信。因为文字这项东西，有利有害。利的地方，就是能够增进文明。古人发明之事理，可以传与后人，后人得了这个基础，可以继长增高的上去，不必再另起炉灶，这是个最大的利益，所以天要雨粟了。天雨粟，是庆贺的意思。但是有了文字之后，民智日开，民德日漓，欺伪狡诈，种种以起，争夺杀戮，由此而生，大同之世，不能复见于天下，世界永无宁日，所以鬼要夜哭了。鬼夜哭，是悲伤的意思。当时情形，虽不知道究竟如何，但是这个道理，却很不错，所以我说可信。”

雒陶道：“文字既然有这种害处，那么正应该将文字废去，为什么国家还要注重学校，圣贤还要教人求学读书呢？”务成先生道：“未有文字以前，要使文字不发生，这已是很难之事；既然有了文字之后，忽然要废去它，简直是不可能之事。比如字是仓颉氏造的，你未知道之前，我可以告诉你，使你知道，亦可以不告诉你，使你永远不知道。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我再要使你不知道，有这个方法么？圣贤君相，知道这个文字之害，但是没有方法去废弃它，使百姓复返于浑浑噩噩之天。不得已，只能想出种种教育的方法来，要想补偏救弊，但是劳多功少，不但大同不能期，就是小康之世亦不易得到。这位仓颉氏，真所谓天下万世功之首、罪之魁呢！”

舜问道：“我们中国有文字，外国亦有文字么？”务成先生道：“外国亦有文字。”舜道：“外国文字怎样写的？”务成先生道：“你要问它做什么？”舜道：“弟子想拿他们的文字和中国的文字来比较比较，哪一个优，哪一个劣。”务成先生道：“原来如此。你听我说，当仓颉氏的时候，竹木符号的用处早穷，文字有创造的必要，所以那时想创造新文字的人很多。最著名的有三个：一个名字叫梵，他造了一种字，是从左而右横写的；一个叫佉卢，他造的一种字，是从右而左，亦是横写的；一个就是仓颉，他造的字，每个字的写法，大半从左而右，但是连贯起来，每行的写法，又是由右而左，可以说是兼有他们两个之所长了。后来三个之中，仓颉氏的字最先造成，所以现在通行于全中国。佉卢和梵的字后造成，知道在中国已无推行之余地，所以都跑到外国去。梵的字现在听说在三危（现在西藏）之南，一个身毒之国，颇有势力。那边的国王，不久就要宣布，承认它是个国家之字了（梵字在虞舜时通行于印度）。佉卢的字，听说传布到西方去，现在成绩亦颇不差。大约这三种字，将来都是能够流传久远的。究竟哪一个的字推行广、流传久，那要看他国人之文化与势力两种之高低强弱为断，与制造的字毫无关系。”

舜道：“老师对于那两种文字，可以写几个给弟子看看么？”务成先生道：“可以。”于是就拿了笔，将每种各写了几个。舜仔细看了一回，亦不言语。务成先生问道：“你比较起来怎样？”舜道：“据弟子看来，三种文字，佉卢与仓颉比较，结构单纯，大略相同，而一则自上而下，再自右而左，其势较顺；一则横衍左行，其势较逆，所以书写的时候，佉卢文字不如仓颉文字之便。又佉卢文字结构较散漫，亦不如仓颉文字的整密，所以比较起来，用佉卢文字的国家，强大的虽有，但它的文化，恐绝不能如用仓颉文字之国家的发达悠久，这就是顺逆难易的关系。（现在藏文、回文都是横衍左行的文字。）至于梵字，与仓颉字比较，它的结构和写法，都各有便利之处，可以说差不多。但是弟子有一个见解，仓颉的字，个个团结得起，少的只有一笔，多的可有几十笔，但是都可用一式大小的匡格去范围它。笔画少的，不嫌宽舒。笔画多的，不觉拥挤。笔画少而匡格大，比如一个人生在幸福的家庭里面，伸手舒脚，俯仰无忧，但亦须谨慎守中，不可落到边际，一落边际，那就不好看了。笔画多而匡格小，比如一个人生在不幸的家庭里面，荆天棘地，动辄得咎，但是果能谨慎小心，惨淡经营，亦未始不可得到一个恰好的地位，或因此而反显出一种能力与美观，亦未可知。至于梵文，横衍斜上，如蟹行一般，虽则恣意肆志，可以为所欲为，然而未免太无范围了。比如一个人，遇着父母待遇不好，就打破父子的名分；遇着妻子情谊不合，就与妻子脱离关系，自由极了，爽快极了。但是唯知个人，不知天理，纯任自然，绝无造诣，似乎与做人的做字差得远了。据弟子愚见看起来，将来中外两国的国民性，就暗中受了这种文字之陶熔，一则日益拘谨，一则日趋放肆，背道而驰，亦未可知呢。”

务成先生听了，连连点首，又问道：“据你说来，一国的文字，可以造成一国的国民性，亦可以表示一国的国民性了。但是将来如果交通便利，两个国家接触起来，两种文字因此而发生冲突，你看哪一种文字占优胜呢？”舜想了一想，说道：“恐怕横行斜上的那种文字占优胜吧。因为自由二字，是人人所爱的；匡格范围的束缚，是人人所怕的，两种比较起来，自然那一种占优胜了。不过文字就是一国的精神，文字既然变化失败，那么到那时，我们中国立国的道德精神，恐怕亦要打破无余，不知道变成一个什么景象呢！”务成先生道：“不错不错，但是我看总还有四千余年可过，四千余年之后，究竟怎样一个景象，且看罢了。”当下这一番问答，雒陶等四人听了，心中都有无限之感想：有的佩服舜，处到这种不幸之家庭，应该苦心经营，使他圆满，因难而见巧的；有的主张不如脱离家庭，不受羁束的，意见纷纷不一，按下不提。

自此之后，一连数年，舜的学问大有增益了。一日，舜正在务成先生处，与诸同学受课，忽闻务成先生说道：“人在世上，聚散无常。聚的时候，很是欢娱；散了之后，不免悲凉，这是人之常情。然而要知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悲凉是徒然的。这种道理，汝等须要知道。”众弟子听了，都莫名其妙，大家亦不好问，只得唯唯。

哪知这日夜间，舜的后母又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作嫘，亦叫首。舜在家中，与阿兄共同服劳，不得闲暇，秦老处只能告假不去。到了满月这一日，舜抱了首在庭前闲步，舜兄与他逗弄，忽然一阵狂风，将晒衣裳的木竿吹倒，从首头边掠过，幸喜没有打着，但是首吃了一惊，啼哭不止，停了一回，似乎有点发热。舜的后母，顿时大不答应，就骂舜兄弟道：“你们两个，要弄死妹子么？你们弄死妹子，有什么好处？我看你们两个小鬼还活得成呢！”骂到后来，又连握登都骂在里面，这是舜后母向来骂舜弟兄的老例。舜弟兄是听惯了，只能不赞一词。

那时象有六岁了，受了他母亲的陶冶，非常瞧不起两兄，又非常欢喜和两兄做对。舜两弟兄虽则是很亲爱他，但是象一向在他母亲指导之下，那一片敬兄爱兄的良知良能，早已失尽了。这日，看见母亲为了妹子的事情大骂两兄，他更来火上添油的告诉他父亲瞽叟道：“刚才那一根木竿，我看见是大哥推倒的，不是风吹倒的。”瞽叟道：“真的么？”象道：“真的，我看见的。”

瞽叟听了，顿时大怒，一迭连声，叫舜兄弟过来，舜兄弟听了，战战兢兢，不敢不来，见了瞽叟，跪了认错，求饶。瞽叟哪里肯歇，手中提起一根大杖，脸上恶狠狠的说道：“你们这两个该死的畜生，平日子有了一个小兄弟，不肯好好去领，只管侮弄他，我不来说已是了；现在新生了一个小妹妹，刚才满月，你们两个竟要想吓死她，天下竟有这样狠心的人，实在可恶，待我先打死你们吧！”说着，那大杖就从空中打下来。舜见来势太猛，急忙立起，转身避开。舜兄受了一吓，亦向一旁倒了。那根大杖，恰恰打在舜所跪的地方。舜既避开，就打在地上，几乎震得手裂，瞽叟不觉“啊哟”一声，那根大杖早已折断。原来瞽叟眼瞎，不能看见，任意乱打，所以有这个错误。然而越加恼怒，跳浪暴躁，大叫他的继室夫人来帮忙，口中骂道：“可恶已极，他们这两个畜生，竟敢如此戏弄我，忤逆我，我今朝一定要治死他们，你快来给我捆他们起来。”那继室夫人听了，正中下怀，一路走进来，一路说道：“我早已和你说过，这两个孩子，一日一日的不好了，非得严厉的责罚他们一番不可，你还不相信。我是个晚娘，又不好多说，人家还道我怀着两样心肠。现在连你都忤逆了，在你面前都如此了，可见得不是我。”

正说到此，一面撩衣卷袖，要想动手，凑巧隔壁的秦老又来了，看见了瞽叟夫妇，就拱手说道：“恭喜，恭喜，虞老哥，虞大嫂，今天令爱弥月，早间适有点小事，到东乡去，不曾来道贺，此刻特来补礼，恭喜，恭喜。”瞽叟夫妇连忙还礼，让座，那骂人的话、打人的事，不由得不暂时截止。舜在旁，亦过来向秦老还礼，一面就去扶他的阿兄，谁知再也扶不起。秦老见了这个情形，知道又是家庭变故发作了，便问道：“虞老哥，你又来为孩子们生气了。孩子们究竟还小呢，我来讨一个保，这次饶了他们吧。”说着，亲自来扶舜兄。

哪知舜兄脸色青白，牙关紧闭，不省人事。瞽叟不知道，还怒冲冲的申说他的愤怒，说这两个逆子不孝顺，应该打死，你老兄还要替他们讨保做什么，保是讨不好的，他们是不会改过的了。秦老忙道：“老哥，你不要再这样说，大世兄已经吓坏了，赶快救治才好呢。”瞽叟道：“理他呢，他是装死，骗人。”秦老道：“不，不，这真是吓坏了。年轻的人，哪里会得装死呢。”说罢，回头向舜道：“仲华，你赶快到我家中去，向秦伯母取一包止惊定吓的药来。我家中各种急救的药都有的。”

舜听了，如飞而去，少顷取到。秦老又叫舜取了开水，调和了药，又用筷撬开牙关，徐徐的将药灌下，一面和舜两个不住的用手将他的胸口乱揉，不时又用手掐他的人中，足足有一个多时辰，方才回过气来，忽然“哇”的一声，吐出无数浓痰，可是那手足忽而又抽搐不止。秦老和舜两个，又将他手足不住揉捻，方才渐渐停止，可是神采全无，两眼忽开忽闭，默然不语。

瞽叟夫妇起初还当他是假装的，所以秦老和舜两个施治之时，还是你一言，我一语，唠叨不止；后来觉得是真了，方才不响。但是瞽叟是瞎子，不能帮忙。继室夫人因为秦老在那里，男女有别，所以亦不便过去帮忙，都只有遥遥望听而已。后来听见舜兄醒来，吐了，知道事无妨碍，不觉又唠叨起来。哪知舜兄一听见父母的骂声，顿时一惊，手脚一直，又昏晕过去。慌得秦老又揉胸掐鼻的，急急施救。舜在旁边，那眼泪更是如断线珍珠一串一串落下来。秦老看了，实在可怜之至，知道这个积威之下，不是有大本领的人，真是难处的。

隔了一回，舜兄又渐渐醒来。秦老回过头来，向舜的后母说道：“请大嫂和二世兄将他扶到床中去歇歇吧。看老夫薄面，不要再责备他们了。即使不好，且待他病愈了，再说如何？”那时舜的后母为顾全面子起见，听了秦老的话，也不好怎样，只得过来，和舜两人搀扶他到卧室中去，口中虽曾有叽咕之声，但秦老距离远，听不真，仿佛有好几个死字而已。秦老亦不去管她，遂问瞽叟道：“老哥今日为什么动如此之大气？”瞽叟尚未答言，秦老瞥眼看到地上折断的大杖，又问道：“莫不是两位世兄将老哥的杖弄断了，所以生气么？”瞽叟摇摇头，说道：“不是，不是。”于是就将舜兄弟故意将竿推倒，谋杀首的话说了一遍。

秦老知道瞽叟是以耳为目，受蔽甚深之人，亦不和他深辩，就说道：“那么令爱此刻已病了么？”瞽叟道：“怎么不是？”秦老道：“我和老哥十几年邻居，府上之事差不多都知道，说起令爱今朝弥月受惊，我记得二世兄那时在弥月之内，岂不是亦受过一惊么？当时为什么事情受惊呀？”说着，想了一回，才接着说，“哦，是了，当时为二世兄生得品貌好，而且手中握着一个‘褒’字，大家以为稀奇，弥月之时，都要来看。你老哥抱了二世兄，应接不暇，不知怎样一来，将一根挂在上面的锄犁误撞了下来，从二世兄头上掠过，撞在缸上，将缸打碎，撞得震天响，大家都吓一跳。你那元配大嫂，忙从房里跑出来，说道‘不要把孩子受了惊’，就将二世兄抱去。此情此景，如在目前，而今已是十几年了。你那元配大嫂去世，亦有十年了。不想今朝令爱弥月，亦遇到此受惊之事，真所谓无独必有偶呢！”说着，又指着西面房屋说道，“我记得当时是在这块地方，你那元配大嫂的房是在旁边，老哥你还记得么？”

瞽叟经他这样一说，不觉把旧情统统勾起。原来瞎子的心本来是专一纯静，善于记忆的，况且瞽叟和握登的爱情本来很好，一经秦老提起，觉得从前与握登的情好历历都涌上心来。现在她死了多年，只有这两个儿子剩下，我刚才还要虐待他们，打死他们，我太对不起握登了。况且舜小时受惊之事，确系有的。照此想来，今朝之事，亦未见得就是有意谋害了。想到此际，良心发现，不觉懊悔，口中却随便回答道：“喂，是呀，记得的，是呀，不错。”秦老看他神气似有点悔悟，亦不再说，便道：“今日坐久了，改日再谈吧。你老哥千万勿再生气。”瞽叟连连答应，叫舜代送。

秦老去后，瞽叟对于舜弟兄果然不再责备了。舜弟兄两条性命，总算是秦老救出的。然而自此以后，舜兄神经错乱，言语不清，竟成了一个狂疾，多少年被父母虐待，又大受冤枉，其结果如此，家庭环境恶劣，真是可怜呀可怜！

第六十六回

务成跗论诸弟子品格·舜初耕历山·舜教其弟象·舜被逐出门

且说舜遭了家庭变故，兄已得疾，成为废人，不能工作，一切都要责成他去做。他受了这种环境的压迫，秦老家中当然不能再去，只得将其职司辞去，每日总是在家，替父母操作，领弟，挈妹，非常忙碌，一步不能出门。务成先生处更是不能去求教。一位老师、四个良友，心中非常记念。好在瞽叟自从被秦老一番话打动之后，心中颇萌悔意，又知道长子受惊成疾，更觉抱歉，所以对于舜亦慈和得多。舜受了多少年折磨，到此刻总算略略透过一口气。

一日，瞽叟叫舜出外买物，路上忽遇见东不訾，不禁大喜，便问东不訾道：“我们长久不见了，你今朝放馆何以如此之早？”东不訾道：“你还不知道么，务成师傅早已他去了，我们早已星散了。”舜听了不禁愕然，说道：“务成师傅已他去么？几时去的？到何处去？去的时候怎样说？有没有说起我？”东不訾道：“就是你那一天回去的第二日，他对我们说道：‘仲华这一次归去，是不能再来了。好在他学业已成，将来前程，未可限量。但是坎坷未尽，汝等总要随时帮助他，方不负朋友之义。’那时我等听老师这样说，都是不解。秦不虚问道：‘老师何以知仲华从此不能再来？’老师道：‘你和仲华邻居，你父亲又和他父亲至好，将来总会知道的，此时亦不必先说。’雒陶道：‘仲华的前程，是很远大的。老师如此说，弟子们都极相信。但是弟子们的前程，将来如何？老师可否预先和弟子们说说？’老师笑道：‘仲华的前程，既然非常远大，你们够得上和他做朋友，那么你们的品格总亦是很高了。后世的人品评起来，纵使算不到上上、上中的人品，那第三等人品一定有的，绝不会到中等以下去，汝等尽可放心。’说完之后，老师又拿出两件密密固封的东西，交给秦不虚和我两个，叫我们谨谨收藏，必须到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才可拆开来看，早一点，迟一点，都不可，如违了他训诫，便不是老师的门生。这真是个哑谜儿呢！”舜道：“你们拆开过么？”东不訾道：“老师训诫，哪个敢违？现在我们都宝藏着呢。”

舜想了一想，亦想不出所以然，便又问道：“后来老师怎样就去呢？”东不訾道：“那日老师说了这番话之后，随见老师写了一封公信，给我们四个人的父兄，大约说我们学问已成，无须再行教授，顷因要事，即须他往，行程匆促，不及面辞，谨此奉闻等语。这封信，就叫雒陶代交。他信上的具名是‘务成跗’三个字，我们才知道老师的名字叫跗。”舜问道：“老师就是这日去的么？”东不訾道：“不知道呀。当日，雒陶将老师的信分致各家，传观之后，各家父兄集合起来，要想挽留；如挽留不住，再想饯行，馈送谢礼和赆仪。哪知第二日跑去，老师已不知所往了。”舜听了之后，惆怅不已。东不訾道：“我们都很记念你，要想来望望你，兼将老师去的情形和你说说，恐怕你没得空闲，所以不敢来。今朝难得幸遇，你一向好么？”舜道：“多谢，好的。今朝因家严命我买物，恰好和你相遇，但是立谈过久了，恐怕家严记念，我们改日再谈吧。诸位良友见到时，都代我致意。”说着，鞠躬告辞，匆匆地买了物件，急忙归家。

刚进大门，只听见他的后母正在那里嚷道：“我说，这种人不可以放他出去，果然一出门就是半天，不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这点点路，换了别人，十次都可以回来了。”舜听了，不敢怠慢，急急跑到父母面前，缴上所买的物件。瞽叟就问：“为什么去了这许久？”舜答道：“儿刚才遇见了一个朋友，谈了一回天，所以迟了。”瞽叟听了不语。那后母鼻中哼了一声，说道：“遇着什么朋友？不过在那里游荡罢了。这几年，我看你游荡惯了，一早出去，傍晚归来，多少写意。现在有好多日子不出去，忽然有得出去，自然要东跑西赶，游个畅快，方才归来，哪里是遇着朋友呢。即使有朋友，亦不过是些狐群狗党，不是好东西。”舜听了，一声不敢响。瞽叟又问道：“汝刚才说遇着朋友，是真的，不说谎么？”舜道：“是真的，不说谎。”瞽叟道：“那朋友叫什么名字？住在何处？做什么事业？”舜道：“他叫东不訾，有些人叫他东不识，住在隔溪的东首，从前是在那里读书的。”瞽叟道：“你和他是在秦家牧牛的时候认识的么？”舜应道是。瞽叟听了又无话，那后母却又冷笑道：“我住在这里十多年，从没听说有一家姓东的人。况且名字忽而叫不知，忽而又叫不识，捉摸不定，显系造话。当心我明朝调查过了问你。”舜答应唯唯。

自此之后，舜又没得远出了，终日在家，劈柴烧火，淘米洗菜，担水洗衣服，抱妹子。有的时候，给瞽叟槌背敲腰；有的时候，给父母铺床叠被；有的时候，还要照顾他老兄的衣服饮食。所以终日终夜，忙个不了，但是不时仍是要挨骂挨打，然而舜始终无几微怨色，总是小心翼翼的，去做他人子应做的职务。

这年过了残冬，舜已是十六岁了，生得长大，俨如成人。一日，正在洗衣，忽见一个装束似官吏模样的人走进门来，问道：“这里是虞叟家么？”舜答应道：“是。”那人道：“虞叟是足下何人？”舜道：“是家严。”那人道：“在家里么？我要见见，有公事面谈。”舜道：“家严在里面，但是尊丈从何处来？尚乞示知，以便通报。”那人道：“鄙人就是此邑的田畯，奉大司农之命，督促大家努力耕种的，足下替我去通报吧。”舜答应，即忙请他入内，让座，又至里面通报，扶了瞽叟出来，介绍与田畯。

瞽叟道：“老朽多年失明，失礼恕罪，请坐请坐。”那田畯道：“虞先生，某此来非为别事，现在春耕之期已届，而尊处的田至今还没有动手，究竟什么原故？所以特来问问。要知道人民以谷为天，现在水灾甚大的时候，凡有可耕之田，尤其不可使它荒芜，这层须要知道。”瞽叟道：“这话甚是。不过老朽双目久废，不能工作，大小儿又病了，实在无人能往耕种，尚请原谅。”田畯指着舜道：“这位令郎，并没有病。”瞽叟道：“这是二小儿，今年才十六岁呢。”田畯将舜上下一望，便问道：“足下今年才十六岁么？”舜应道是。田畯道：“照足下年龄，尚不及格。但是看足下体格，已经可以工作了，何妨去做做，学习学习呢！现在圣天子注重农业，如有怠慢，要处罚的，汝等可知道么？”瞽叟和舜都答应道是。田畯道：“如果有个力不胜任，邻里应该有相助之义务，某去知谕他们吧。”说着，又将“圣王之世，无旷土，无游民”的大道理说了一遍才去。这里瞽叟夫妇，无可如何，只得叫舜到田里去耕作。

那田在历山之畔（现在山西垣曲县东北绛县东南，一名教山，相传舜耕处上有石碌轴数百，下有舜井），共有五十亩，是瞽叟迁到此地之后，向政府去承领来的。原来大司农的章程，民间十二夫为一井，每夫给他住屋一所，每井共有田六百亩，一夫共耕五十亩。舜兄病狂之后，瞽叟本想叫舜去耕。他的继室夫人，因为舜太聪明能干，深怕他出去之后认识之人渐多，那虐待的情形要被人知道，受人家的讥评；而且舜在家里，一切操作都责成了他，自己可以舒舒服服，专管她自己所生的两个子女，倘使出去耕了田，不但家中井臼要自己亲操，倒反要替舜预备馌膳，是很不犯着的，所以总是竭力阻挠。如今田畯亲来吩咐，那却无可说了。

且说舜自从往历山耕田之后，虽然早出暮归，仍旧昏定晨省，人子之礼是一点不废的，并且顾及其兄，兼及弟妹，劬劳备至，绝无告瘁之意，亦无憔悴之容。这亦是他精力过人之处。可是那些同学好友趁此却可以来往。一日，秦不虚来访他，说道：“我和你咫尺相隔，时常想来访你。但是家父吩咐，说你事忙，不要来扰你，所以一直没有来，真是想念极了。”舜道：“我亦时常想访访诸位同学，总是不得闲。如今还有三位同学在哪里？都好么？”秦不虚道：“伯阳去年还在这里，现在到南方负贩去了。雒陶亦到西方去，听说是学制陶器。独有东不訾在这里，昨日还见着他，他说亦要来访你呢。”

正说着，远远已见东不訾走来。二人大喜，忙迎上去，三人就在田坂上席地坐下，相对倾谈。渐渐又谈到务成先生，大家都非常可惜。舜道：“当我离馆的这一日，老师就说聚散无常的一段道理，我听了就很觉可怪。后来我不来了，老师亦就去了。我看老师似乎有前知的，二位以为何如？”秦不虚道：“为什么不是？你的不来，老师早已知道，岂不是前知么！”东不訾道：“老师这个人，我相从多年，觉得很可怪。讲到他的学问，可谓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是千古第一人。但是无家无室，无友朋，无职业，无住址，其来也无端，其去也无迹，究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我很是怀疑。”舜道：“老师究竟到什么地方去，无从打听，最是可恨。”东不訾道：“是呀，老师去的那一日，我和伯阳、雒陶，各处去访问，有没有这么样一个人走过，大家都说不知。所以，我想老师竟是一个仙人，专为教授仲华而来，我们不过托托仲华之福呢。”

三人正在谈心，忽见树林中一只布谷鸟飞来，不住的啼。秦不虚道：“催耕的来了，我们谈天过久，误了仲华的公事，我们且去，改日再来吧。”于是与东不訾两人起身，东不訾忽问舜道：“仲华，你此地离家颇远，午餐如何？”舜道：“农家以节俭为主，一日两餐已足了，何必三餐？”秦不虚等知道他有难言之隐，亦不再追问，随即别去。

自此之后，舜总是在历山耕田，兼种些蔬菜，养些鸡豚，或猎些野味山禽，归养父母及病兄，一连三年。地方上的人没有一个不佩服他，敬重他，称誉他。这风声渐渐传到舜后母的耳朵里去，她不免起了一种不平之心，但是对于舜的致敬尽礼，亦无隙可寻，只得忍耐。

这时象已经十一岁了，在七岁的时候，父母因为钟爱他，早已送入邻近小学里去识字读书。早晚进出，都是他母亲亲自接送，满心望他成才优秀，可以压倒他的阿兄，庶几增自己的光辉。哪知象于读书之聪明很少，于戏弄及侮人之聪明独多，以至成绩屡不及格，而过失累累。师长训诲，无从施展，迭次告知家属，请家属设法督责。但是，父是失明的，母是护短的，不怪自己儿子不好，反怪学校中教育无方。象的顽劣性质，因此越加养成习惯。舜兄是病狂的。舜是日日在田间工作的，早晚虽在家，各种操作，忙不了，无暇教弟。而且他的后母，亦断断不肯使象和舜亲近，仿佛舜是个极污秽之物，一亲近就要沾染似的。所以象对于舜，亦非常骄傲，颐指气使，一无弟弟之礼，即使舜要教象，象亦有所不受了。

这年岁暮，霏霏雨雪，舜农隙在家，适值村中举行蜡祭，学校照例休假，象亦可以不到校。但校中附了一张条告来，说道“学生虞象，品性不良，成绩又劣，本应斥退，姑念年幼，再留察看。所有不及格之科目，以数学为最差，书法次之，应于假期内自行补习。倘假满来校依然不能及格，则是不可教诲，应即削除学籍”等语。舜的后母到此，才有一点发急了，不时督促象温习，或至夜分不休。但象是放荡惯了，根底全无，如何能补习上去？

一日，为了一道数学题，正在搔头摸耳，无法可施，适值舜抱了首走过来，看见兄弟如此，心中不忍，遂教他道：“弟弟，这一道题，我看是要先乘除后加减的呢。”象冷笑道：“我尚且不懂，你懂什么？要来多嘴。”舜道：“弟弟，你姑且照我说的法子演演看，如何？”象哪里肯信。过了一回，真没法了，只得照舜所说的方法一算，果然不错，于是有点相信，遂又检出一道无论如何算不出的题目来问舜。舜道：“这个叫作比例式，我将式子教你，这是极容易的。”说罢，左手抱着首，腾出右手，取笔来代他算出了。象大喜，又将好许多算不出的题目来问舜，舜都一一告诉他方法，并且叫他自己演习一过，说道：“总要自己知道这个数理，倘若不懂数理，这个题目虽则算出，换一个仍旧算不出的。”象平日虽则气傲，瞧不起兄长，到了这个时候，危难之际，不能不低首请教了。于是象一一的问，舜一一的教，那个教授法，又明白，又浅显，步步引人入胜。不到一晚，象对从前学过的数理居然有点清楚。那后母看见自己的儿子得了救星，也不来多说，便将首抱了去，任他们两个讲解。

讲明白之后，象又叫道：“二哥，你数学既然知道，你文字识不识得呢？”看官，要知道象的这一声“二哥”，恐怕十年以来，还是第一声呢！闲话不提。当时舜答道：“我亦略知一二。弟弟，你如有不懂，不妨问我。我倘知道，总告诉你。”象于是取出书来问舜，舜一一和他讲解，旁征曲引，援古证今，象听了，觉得比学校里师傅的讲授还要明白，那股骄傲之气，不觉有点平了。

自此之后，一连多日，舜除出照常操作之外，一有空闲，就和象讲解，俨如师生一般。瞽叟从前亦曾入过学、读过书的。起初听舜在那里和象讲，以为不过是极粗浅的数学、极普通的文字，舜的资质聪明，听来即会就是了。后来听了两日，觉得舜的学问很深，不觉诧异起来，就问道：“舜儿，你一向没有上过学，你这种知识学问是哪里来的？”舜听了，不敢再瞒，就将当日替秦老看牛时，务成先生如何教诲的情形，说了出来。瞽叟听了，自己儿子能够如此，亦颇得意，心里并感激秦老的盛情。哪知舜的后母听了，心中却气愤之至，暗想道：“原来如此，我自有道理。”但是并不发作。

到了次年假满，象到校去应试，居然及格，而且名次并不低，瞽叟遂和象说道：“这番留校，全是二哥教授之功，你以后须常常请教他。”哪知象听了这话，以为失了他的面子，坍了他的台，非常不佩服，说道：“这是我自己用心的结果，哪里是他的功劳呢！”瞽叟道：“你不可如此说，要防下次遇着艰难呢。”象道：“怕什么！我下次一定不请教他，看如何。”瞽叟听了，亦无语。自此以后，象又妒忌舜了，和他的母亲日夜在瞽叟面前说舜的坏话。

一日，舜在田间，归家较迟，瞽叟记念他，问道:“舜儿今日为何还不归来？”那后母冷笑一声道：“舜儿么，如今舒服了，终日在外，朋友甚多，酒喝喝，天谈谈，多少有趣，归来做什么？我们在这里蔬食菜羹，他在外边不知道怎样的肥鱼大肉呢！”瞽叟听了，诧异道:“哦，真的么？”那后母又冷笑一声道：“读书识字，是正经大事，他还要欺瞒你到七八年之久呢！现在他在外边做的事，他来告诉你做什么？本来你这个瞎子是很容易欺骗的，他的党羽又多，连你最要好的朋友秦老，都相帮他欺骗你呢！你待要怎样？”瞽叟给她这一激，不觉怒从心起，暗想：“且待他归来再说。”

哪知过不多时，舜就归来了，刚要进见父母，只见象站在门前，轻轻说道：“父亲现在睡觉呢。二哥，你且歇歇。”舜听了，信以为真，不敢进去，到厨下见过母亲，径来自己房里更衣濯足。忽见象手执一盘肉、一壶酒来，交给他道：“今朝母亲高兴，弄了些酒肉，我们都吃过了，这是留下来给你吃的，你且吃了。”舜听了，惊喜非常，这是从来所未有的恩遇，慌忙站起来，谢了，却还不就吃。象在旁催道：“二哥你吃呀，盘子、酒壶母亲还要等用呢。”舜于是就吃了，又要分些与舜兄和象，象忙阻住道：“大哥和我们都吃过了，你只管自己吃。”舜只好将酒肉都吃完了，象欣然而去。舜轻轻将盘壶送至厨下，正要洗涤，忽闻瞽叟谈话之声，知父亲醒了，急忙来见。

瞽叟便问道：“你今朝归来，为什么这样迟？”舜道：“因为邻亩的人病了，叫儿略略帮一回忙。”瞽叟道：“你过来，将嘴对着我。”舜不解其故，忙将嘴送过去。瞽叟用鼻一嗅，果然酒气扑鼻，不禁大怒，便立刻骂道：“你这个畜生！你欺侮我眼瞎，竟敢如此蒙蔽我！你在外边干得好事！”骂着，就用手打过去。舜至此才知道上当了，然而瞽叟并未说明吃酒，舜亦无从申辩，只能跪下磕头讨饶，并且立誓改过。然而瞽叟怒不可遏，说道：“你眼睛里既然没有我这个父亲，我亦不愿意有你这个儿子，你给我滚吧！我不要你在这里。”说着，就用脚踢。

舜听了，益发恐慌，连连叩首，请父亲息怒，情愿听凭父亲，不愿出去。瞽叟大声道：“你不去么？你不去，我让你。”说罢，立起身来，要往外走，又叫他继室夫人：“快些打叠行李，我们走，让他。”继室夫人便来扯舜道：“你赶快去吧，你不听父亲之命，倘将父亲气坏了，这个罪名，你能承当么？”舜至此，真是无可如何，不禁大哭，只得说道：“父亲息怒，儿遵命出去，但是今日已晚，请容儿明日搬出。”瞽叟将足一顿，说道：“不行不行！快滚快滚！”舜不得已，痛哭而出。

回到房中，收拾行李，看见兄长，如痴如梦，心想：“平日全是我在这里照应的，我去之后，饮食寒暖，哪个来扶持呢？”想到此际，真如万箭攒心，悲痛欲绝。要想迟延一息，等父亲怒气稍平，再图挽救，不料瞽叟在里面还是拍案咆哮，屡屡问道：“他走不走呀？滚不滚呀？”舜料想无可挽回，只得胡乱取了几件衣服，打叠作一包，余多的统统都留与兄长，再到堂上，拜辞父母，又别弟妹。瞽叟连连催促速走。后母和象目的达到，遂了心愿，理也不理。独有首，年纪虽小，对于舜非常亲爱，看见舜要去，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那后母慌忙抱开，舜亦痛哭而出。

第六十七回

秦不虚、东不訾赠舜行·舜耕第二历山·舜交灵甫·舜二次被逐

且说舜一肩行李，痛哭出门，心中凄楚万状，暗想：“如此黑夜，到哪里去呢？”要想去找秦老，继而一想，自己不能孝顺父母，为父母所逐，尚有何面目见人？且在黑夜之中，敲门打户，亦觉不便。于是一路踌躇，信步向北行去，约有二里之遥，适有一个邮亭，暂且坐下歇足。但觉朔风怒号，万窍生响，身上不觉寒颤起来，即将所携的衣服穿在身上，坐而假寐，然而何曾睡得熟，心上思潮起伏不休。直到鸡声遍野，月落参横，东方有点发白了，方才要起身前行，忽见后面似有人走动之声。舜暗想：“此时竟已有行人，为什么这样早呢？”姑且坐着等待。那人渐渐近了，看见了舜，好像有点害怕，倒退几步，大声叱问何人。舜答道：“是我，我叫虞舜。足下是何人？”那人道：“莫非是虞仲华先生么？”舜答道：“贱字是叫仲华。请问足下，何以识我？”

那人听了大喜，忙向舜拱手施礼道：“久仰久仰。”那时天已黎明，渐渐可以辨色了，舜看那人年约二十左右，手提着行李，气概清秀，气宇不俗，急忙答礼，转问他姓名。那人道：“贱姓灵，名甫，是冀州北部人，久在豫州游学。春间遇到一个朋友伯阳，说起足下大德，渴慕之至，专诚前来拜访。不料昨日刚到贵处，正想今晨造府，忽有家乡人传说家母病重，因此心中着急，不及登堂，夤夜的动身，凑巧在此遇着，真是大幸了。现在归心如箭，不能多谈，且待归家侍奉家母，病愈后再奉访吧。”说着，将手一拱，匆匆就要起身。舜听了这话，不觉泪落，心想：“人家在远道的，都要赶回去服侍父母；我好好在家，却被逐出，不得服侍父母，真是惨酷极了！”当下便说道：“某亦因事要到北方去，且和足下同行一程，谈谈亦好。”灵甫听了，亦大喜，说道：“那么，好极了。”

于是两人一同上路，一面走，一面谈。灵甫问舜道：“仲华兄到北方去何事？为什么这样早？”舜见问，不好回答，只说道：“一言难尽，且待将来再奉告吧。”灵甫听了，亦不再说。当下二人同行了一程，约有十里之远，只听见后面有人大叫：“仲华！仲华！”舜回头一看，只见有两个人，手中各提着一包物件，狂奔而来。舜驻足等他，到得相近，原来是秦不虚、东不訾两个。舜诧异道：“二位何以知道我走这条路？”东不訾道：“不必说，老师真是仙人了！老师临去时候，不是交付我和不虚各人一个密密固封的东西么？拆封的日期，就在昨日夜里。我到昨夜拆开一看，原来是一个书牍，上面写的是，仲华将于明日清晨出门，但是衣食不备，川资毫无，叫我们须尽量的帮助，并且须于巳刻以前送到某处去，不得有违等语。我看了，急急将家中所有的衣被资斧等收拾了一包，侵晨出门，正要去看不虚，哪知不虚亦正收拾了东西要来访我。原来老师吩咐我们两人的话是相同的，因此我们就向此处赶来，不想竟得相遇，可见老师真是前知之神仙了。”

舜听了，非常感激垂爱的恩师，又感激仗义的良友，正要开言道谢，只见秦不虚问道：“仲华，你究竟为着何事如此匆促的出门？”又指灵甫问道，“这位是何人？”舜道：“这位是灵甫先生，刚才相遇，才认识的。”说着，就将秦、东二人介绍于灵甫。灵甫听了大喜道：“原来就是秦、东二位，某在豫州时，曾听伯阳谈及，并且都有介绍信，叫某先来访了二位，再访仲华先生，不想一齐在此相遇，真是可幸之至。不过诸位在此，想来还有许多时候的聚谈，某因家母有病，恨不得插翅飞回，不能相陪恭聆高论，改日再见。”说着，将手一拱，提着行李，匆匆而去。众人知道不可相留，只得听其自去。

这里东不訾便问舜道：“仲华，你究竟为着何事？”舜道：“惭愧，总是我不孝，当初从务成老师受业，没有禀明家父，家父如今知道了，怒我欺蒙，所以将我逐出，真是我的不孝之罪，无可逃逭了。”秦不虚道：“你今天出门的么？”舜道：“不是，是昨夜出门的。”东不訾道：“那么你住在何处？”舜道：“就是邮亭里。”秦不虚道：“我家甚近，何不到我家来？”舜道：“做了人子，以欺蒙父母获罪，尚有何面目见人？二位如此，我感激极了。”东不訾道：“仲华，你此刻想到何处去？”舜道：“并无成见。刚才遇见那个灵甫，是伯阳的朋友，似乎人尚可交。他家在北方，我想跟到北方去走走，但亦并无一定的。”秦不虚道：“你午餐过么？”舜道：“我昨晚至今，并未吃过，其实亦吃不下。”秦不虚道：“不可，不可。”说着，慌忙从衣包中取出干粮来，递与舜道：“赶快吃点，倘饿坏了身体，不孝之罪更大了。”

舜答应，就接来吃。东不訾道：“师傅从前说你坎坷未满，外边去吃点辛苦，亦是应该的。男儿志在四方，怕什么！不过你此去，如有立足之地，务必托便人给我们一信，至多一年，必要归来省亲，兼免我们盼望。区区盘缠衣服，是我与不虚的赆物，请你收了。空手出行，如何使得呢？”舜接过来，谢了，又向秦不虚道：“不孝负罪远窜，不能侍亲，罪通于天。家父目疾，家母女流，家兄病废，弟妹幼稚，务乞你转恳老伯大人，随时照顾，感戴不尽。”说着，拜了下去，泪下如雨。不虚慌忙还礼道：“知道，知道，家父力之所及，一定帮忙，请你不必记念。”东不訾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时候久了，我们亦要转去。后会有期，前途保重，你去吧。”说着，与舜作别。舜负了秦、东二人所赠的两包物件，转身向北而去。

这里秦、东二人，眼睁睁看他不见了，方才转身。秦不虚道：“仲华的遭际，太不幸了，竟弄到如此！”东不訾道：“你记得古书上有两句么：‘天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我看仲华这种遭际，正是天要降大任于他呢！此番出去，增广阅历，扩充见闻，多结交几个贤豪英俊，亦未始非福，你看如何？”秦不虚亦点首称是。

不提二人闲谈归家，且说舜起身之后，一路感激恩师良友，又记念父母兄弟，心绪辘轳，略无停止。看看天晚，就在一家农户中寄宿，打开秦、东二人所赠的衣包一看，只见衣被之外还有川资，很是富足，足够三四个月的维持，因此又踌躇道：“究竟到哪里去呢？”忽而一想道，“是了，我听说当初黄帝诛蚩尤于涿鹿，那边形势一定很好，何妨到那里去游历游历，寻点事业做做呢？”主意决定，人亦倦极，倒头便睡。

次日起来，谢了主人，立即上道。行了几日，过了太岳山，早到昭余祁大泽。古书上所载“女娲氏诛共工于冀州”，想来就在此地。渡过了大泽，忽见一片平原之上，有无数人在那里经营版筑之事。仔细打听，原来近日孟门山上的洪水冲泻越急。平阳帝都已有不能居住之势，而吕梁山上（现在山西汾阳县西北）又有洪水冒下来，平阳北面所预备的那个都城，亦恐不免于水患，所以又在此地兴筑了。（现在山西清源县东南四十里，有陶唐城。旧经云：陶唐氏自涿鹿徙居此。但考之历史，帝尧并无自涿鹿徙居太原之说，则“涿鹿”二字当是平阳二字之讹也。）舜听了，不免增一番感叹，正是忧家忧国，惆怅不胜。

自此一路无话，过了恒山，径到涿鹿，瞻仰黄帝的祠宇。当时诛戮蚩尤的遗迹，据故老传说还存在的不少。舜各处游历了一回，再望北方而行。这时已是四月天气，麦浪摇风，荷池抽水，处处都有人在那里播种。舜想：“我尽管如此漫游，殊不是好事，好歹总须做些事业。”于是买了锄犁刀斧之类，到了一座深山之中，辟草莱，开荆棘，诛茅筑舍，独自一人住下，操他的耕作旧业。（现在河北省延庆县西北三十里有历山，形如覆釜，相传为舜耕处。）这个地方，很为荒僻，邻舍绝少，所有的无非是巉岩、岝石、麋鹿、犬豕之类。舜一人在此，独力经营，很为寂寞，然而舜绝无恐怖，工作之外，心里总无时不记念他的父母兄弟，如此而已。

一日，耕种之余，将他收获的农产拿到山下村里去，换两只母鸡来养养。刚要转身，忽听得背后有人叫道：“仲华兄，久违久违。”舜一看，原来就是灵甫，满身素服，慌忙问他道：“足下何以在此？尊慈大人已去世么？”灵甫听了，流泪道：“不幸弟到家一月之后就去世了。终天之恨，不堪设想。仲华兄，你几时到此？此刻住在何处？做何事业？”舜道：“我到此已半年了，现在就住在后面的山里耕种，不嫌简亵，到弟舍中坐坐如何？”灵甫欣然答应，就同舜一齐前行，逾过数岭，方到茅舍。只见那茅舍的结构陋劣不堪，荜门圭窦也还要比它讲究些。屋内地上，亦无茵席，就是茅草而已。贝壳土缶，便是他的器具。仔细一看，何尝像个人，竟和那深山中的原始野人差不多，禁不住问道：“仲华兄，你何以要到这个地方来，过这种奇苦的生涯？我听见伯阳说，你家境还不至于苦到这样呢。”

舜听了，不禁叹一口气，便将自己如何不孝，欺瞒父母，以致被逐的原由，大约说了一遍。接着就说道：“如某这样罪孽深重之人，只合窜居荒山，受这种苦处，以自惩罚，还有面目见人么？还有心情享乐么？”灵甫听了这话，知道舜是过则归己之意，也不和他多辩，只能以大义责他道：“仲华兄，你深自刻责，固然不错，但是父母遗体，亦不宜如此作践。圣明时代，在此深山之中，虽无盗贼，但是虎狼猛兽总是有的。你孤身在此，万一有个不测，那么不孝之罪岂不更重么？我劝你还是归去，或亲自向堂上乞怜，或托父老转圜。父子天性至亲，岂有不能相容之理？当时虽则盛怒，过后早消。仲华你以为何如？”舜听了，非常感动，说道：“是极，是极。金玉良言，非常感佩。某就此归去吧。”灵甫道：“你田事如何？”舜道：“差不多都可以收获，收获之后，就可以动身。”灵甫听了，就立起身来说道：“今朝出门过久，深恐家中人悬念，改日再来奉访。”舜才问道：“尊府在何处？”灵甫道：“就在那边山下西村。弟归来之后，始则侍疾，继则居丧，多月未曾出门。不然，我两人恐怕早已遇到了。”说罢，与舜作别，下山而去。

过了两日，灵甫又来访舜，说道：“我已替你计划过了，你所已收获或未收获的农产，都可以粜与此间的人，交易些轻便的物件，带回去，亦可以供养父母，你看何如？”舜道：“我正如此想，但恐急切没有受主，携带既不便，弃之又可惜，正在此踌躇。”灵甫道：“我此间熟人甚多。你的农产，价值多少，你自己估计，我可以代你设法分销。”舜道：“不拘多少，只是销去就是。一切费神，都托了你。”灵甫答应而去。

到了次日，果然同了人来，商量估定，并交易的东西亦说定了。灵甫道：“仲华兄，你各事已毕，今晚可以不必再住在这深山之中，请到舍下屈住几日，我们可以谈谈，再定归期，如何？”舜见他如此义气，也不推辞，就答应了。当下将些衣服物件，叠作一包，背在肩上，就和灵甫下山。

到得村中，又走了许多路，才到灵甫家门。坐定之后，灵甫先说道：“仲华兄，我与你春初相遇，直到此刻，才可以倾心畅谈。人事的变迁，亦可谓极了。”舜答应道是，便问灵甫：“从前在豫州做什么？如何与伯阳相识？”灵甫道：“我听说豫州多隐士，又多贤士，心想结识几个，因此到豫州去，并无别事。伯阳兄是在逆旅中遇着倾谈，彼此投契，遂订为朋友。他又提起仲华兄及秦、东二人，还有一位姓雒的，都是盛德君子，所以特地到贵处奉谒。不想因母病，几乎失之交臂，可见人生遇合，是有前定的。”舜谦让几句，就问道：“豫州多贤士，究竟是哪几个？”灵甫道：“最著名的，就是八元、八恺，其余尚多。”舜道：“怎样叫八元、八恺？”灵甫道：“八元，是先帝高辛氏的帝子，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八个。他们个个生得忠肃恭懿，宣慈惠和，所以天下之民给他们合上一个徽号，叫作‘八元’。八恺，是颛顼帝高阳氏的世子，苍舒、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八个。他们个个生得齐圣广渊，明允笃诚，所以天下之民亦给他们合上一个徽号，叫作‘八恺’。这十六个人，真可谓天下之士了。”舜道：“足下都见过么？”灵甫道：“某只见过尨降、季仲两个。伯阳也只见过叔豹、尨降、梼戭三个。其余散在各处，都没有见过。”舜听了，记在心里。当下又谈了些学问之事，舜觉其人可交，遂与之结为朋友，住在他家里两日。灵甫将舜的农产物统统替他脱售了，又替他换了些得用之品，自己又拿出些物件来送行。舜辞之不能，亦即收下，辞别动身。

舜因记念父母，归心如箭，一路绝不停留，看看已到乡村了，不觉心中又不安起来。暗想：“此番归家，如父母再不容留，将如之何？”一心踌躇，两脚不免趑趄，恰好秦老迎面而来，舜慌忙将担放下，上前施礼。秦老看见大喜，即说道：“仲华，你回来了么？我很记念你，你好么？”舜道：“多谢长者，托福平安。家父家母安好么？”秦老道：“都好都好，只有你令兄故世了。”舜一听，仿佛一个晴天霹雳，呆了一歇，不禁一阵心酸，泪珠夺眶而出，忙问道：“何时去世的？何病去世的？”秦老忙安慰他道：“是老夫嘴太快了，你不要悲伤。但是，我即使不告诉你，你少刻到了家，亦是要知道的。你兄本来有病，饥饱冷暖，都不能自知。你去了无人照料，自然更不可问了。有一天，我在家里，听说令兄病故，我慌忙去慰唁你尊大人，兼问问情形。哪知竟不明白是什么病，既无人知道，亦无从查究，连死的时候都不明白呢！真是可怜呀！仲华，事已如此，我看你亦不必过于悲伤，还是赶快去见你堂上吧。”

舜听了，心里非常悲伤，勉强拭了泪，问秦老道：“近来家父家母对于小侄的怒气，不知如何？老伯可知道？”秦老道：“你出门之后，我就代你去疏通，然而尊大人口气中，深怪老夫当时不应该和你串通，共同欺骗他。老夫亦不分辩，将所有你的过失，统统由老夫一人承认，说你是受了老夫之愚，不是你之过，那样，尊大人的气亦渐渐平下去了。前几天老夫去望望，尊大人还提你，一去半年多，不知在何处，似乎有记念之意。你赶快回去吧，这次想可无事了。”

舜听了，忙道了感谢，与秦老作别，挑上行李，急急向家门而来。只见象和首正在门首游玩，舜便叫声：“三弟，妹妹，一向好么？父亲母亲都好么？”象见了舜，虽则是平日所媒孽的人，然而究竟是骨肉兄弟，半年不见，亦不觉天良萌动，不禁亦叫道：“二哥，你回来了么？”舜应了一声：“回来了。”却不免泪流两行。首究竟年小，且是女子，长久不见，有点生疏，反腼腆起来。于是一同进去，舜拜见了父母，自己先引罪乞怜。后母一声不语。瞽叟道：“我当日并非无父子之情，一定要赶你出去，不过你欺蒙父母，实在太不孝了，所以不能不给你一个惩创。现在你既知改悔，姑且暂时容留你在家。以后倘再有不孝之事，你可休想再饶你，你可知道么？”舜连声答应，叩首谢恩。

瞽叟道：“你半年多在哪里？一个信都没有，我还当你是死掉了。”舜尚未回答，他后母在旁，冷笑一声，轻轻说道:“他哪里会死，恐怕正在别处享福，你真做梦呢！”当下舜便将在北方耕田之事说了一遍，因人生路远，没有熟人，所以无人寄信。瞽叟道：“你阿兄死了，你知道么？”舜答应道：“儿已知道。”瞽叟道：“你怎样会知道？莫非已经到了几日么？”舜道：“儿今朝才到家乡，路上遇着秦老伯，是他说起，所以知道的。”那后母听了，又哼一声道：“原来又是这个老头作怪，两个人狼狈为奸。”说着，又接连哼了两声。瞽叟道:“秦老伯告诉你阿兄什么病死的没有？”舜道：“没有说起。”瞽叟无言。

这时已近黄昏，舜连忙到厨下，劈柴，淅米，作炊。晚膳时，舜又从衣包中取出两包鹿脯并果品等，献与父母；又取出几包饼饵来，送与弟妹；又将这次在北方务农所得的货物，除留出一份归还秦、东二家外，其余悉数供诸父母。瞽叟夫妇至此，方有笑容，许他同席膳食，这是从来不常有的异数。餐毕之后，一切收拾完毕，侍立父母之旁，将这次游历所经的风景名胜，一一说与父母消闷。过了一回，瞽叟道：“汝风尘劳苦，早点去睡吧。”舜答应了，待父母弟妹都睡了，方才退出，回到自己从前所卧的卧室，不觉悲恸欲绝。

原来舜从前在家时，本来是兄弟同榻的。如今兄长已没有了，那间屋里堆着许多废物硬器，而且尘封埃积，鼠矢蛛丝，触处皆是，好像有许久没有人到的模样。舜一手持炬，一手件件理开，偶然发现兄之遗屦一双，人亡物在，正是凄凉绝了，良久不能动弹，又不敢放声大哭。过了许时，草草的铺上草席，胡乱睡下，然而何曾睡得熟！泪珠儿直弹到天明。次日起身，凑个空闲，问象道：“大哥葬在何处？”象告诉了。一日，因事出门，便到坟上去痛哭了一场，悲不自胜，然而死者不可复生，亦只得罢休。

自此之后，舜在家庭又过了多月，尚称安顺。哪知有一日又发生变故了。原来舜的后母，起初看见舜有货财拿回来，很为满意；后来想想，恐怕天下没有这样好的好人，他所拿出来的不过是一部分，必定还有大宗款项藏匿，或者就寄顿在秦老家亦未可知，因此一想，对于舜又挑剔起来了。一日，与象谈及，象道：“是的，二哥回来的第三日，我的确看见，他有一大包物件拿出去。”那后母道：“原来如此，果不出我所料。”于是就将这情形告诉瞽叟，又加了些材料在里面，象就做个证人。瞽叟听了，又勃然大怒，便骂道：“这畜生又来欺骗我，还当了得！”立刻叫了舜来，诘问道：“你那日拿出去一大包，是什么东西？”舜觉得情形不对，就说道：“是还秦世兄和一个姓东的朋友的物件。当日儿出门时，衣服川资都是他们所借。这次归来，所以就去归还。儿记得那天禀明父亲过的。”瞽叟道：“确系都是归还他们的物件么？”舜道：“的确都是的。父亲不信，可问秦老伯。”瞽叟未及开言，那后母已接着说道：“问秦老伯？秦老伯和你一鼻孔出气，问他做什么？”瞽叟听了，就一定不答应，硬说舜是假话，一定还有私财寄顿在别处，定要叫舜去拿回来。那后母道:“即使去串通了拿些回来，亦是假的。一个人存心欺骗瞎子，何事不可做呢？”瞽叟被这句话一激，格外生气，说道：“你这畜生，还是给我滚吧！在家里给我如此生气，我一定不要你在此了。你有资财，亦不必在此，请到外边去享福。”舜连忙跪求，他的父母绝不答应，且又屡次催促。舜不得已，只得再收抢行李，拜辞父母，含泪出门。

第六十八回

舜订交方回·治目疾之法·舜师尹寿·舜师蒲衣子

且说舜这次出门，却在日间，尚可到朋友家中走走。那时东不訾亦到别处去了，单有秦不虚在家，于是就到秦老家中。秦老知道了这种情形，就说道：“仲华，我想做儿子的固然应该伺候父母，但是与其在家中伺候父母倒反常常淘气，还不如到外边去寻些事业做做，将资财寄回来养父母，亦是一样的，你看如何？”舜答应道是。秦不虚道：“我看老伯气性如此之急，总是双目失明之故。假使吾兄出去，各处探听，能寻得一种明目之药，使老伯双目复明，能见一切，那么肝火绝不至如此大旺，吾兄家庭亦绝不至如此了，你看如何？”舜听了，极以为然，亦答应道：“是是。”秦老道：“当初圣天子那里，据说有一个鸿医，名叫巫咸，有起死回生之术，无论什么病都能治。现在他不知道在不在都城里，你何妨去探听探听呢。”舜听了，连声道：“老伯之言极是，小侄就去探听。”当下秦老又借给舜许多盘缠，舜辞了秦老父子，径向平阳而来。

舜先到南郊，看见那一对麒麟，觉得胸中的愿望颇慰。进了都城，只见那街衢之宽广整洁，闾阎之繁盛稠密，车行的人、步行的人、荷担的人、徒手的人，熙熙攘攘，来往不绝，和偏僻村邑比较起来，真是有天渊之不同了。舜各处游览了一回，不觉叹道：“古书上说：‘王者之民，皞皞如也。’看了现在这种情形，可以算得‘皞皞’了。”

正想再去看看帝尧的宫殿，忽觉脚力有点不济，忙来闾左，寻一个休息之地。陡然迎面来了一个人，是个官吏打扮，神气潇洒，气宇不俗，向着舜周身上下看了一回，便问道：“足下何人？来此何事？”舜慌忙将行李放下，对他施礼，将姓名籍贯及疲乏求休息的原因说明。那人哈哈大笑道：“原来就是仲华先生，久仰久仰。既然乏了，就请到敝处坐坐吧。”说着，用手向左一指。舜一看，是一间房屋，虽不甚大，却很精雅。当下就拿了行李，跟了那人进去，重新行礼，请教那人姓名。

那人笑道：“在下姓方，名回，家在五柞山，无端遇着了一个天子的近臣，名叫篯铿的，和我要好，几次三番的来访我，硬要我出来做官。我不耐辛苦，固辞不就。后来圣天子又听他的话，聘我在这里做个闾士。我因为这个官位卑事简，比如住在家里，所以就受了，这就是在下的历史。多年以来，阅人不少。前年见着一位东不訾，是贵同乡，谈起仲华先生是千古未有之圣贤，我因此倾慕久矣，不想今日忽然光降，真是可幸之至。敢问仲华先生到此地来，有何贵干？我力所及，无不效劳。”舜听了，急忙道谢，并将父亲病瞽、要来求巫咸医治的意思说了一遍。方回道：“巫咸么？的确是个好医生，不过此刻许久不见了，不知在何处。他从前总在此地北面一座山顶上修真，山顶就叫作巫咸顶。后来又跑到南面去了，听说那边的山亦就因他著名，叫作巫咸山、巫咸谷（现在山西夏县东）。不知此刻究在何处，我给你去探听吧。”舜又称谢，于是又谈了一回，颇觉投契。

方回忽然向舜道：“仲华，你且少待，我出去就来。”舜唯唯答应。方回去不多时，即便转来，手中拿了许多食物，说道：“仲华，时候已晌午，想你饿了。我独自一个，无人炊爨，只好取诸市中，你不要嫌简慢，随便吃点吧。”舜一面称谢，一面问他道：“宝眷都不在此地么？”方回笑道：“我是一个世外之人，以天地为庐，以日月为灯，无家无室，几十年了，颇觉逍遥自在，省了多少妻孥之累，更有什么眷不眷呢？”舜道：“那么，每餐膳食都向市中购取么？”方回又笑道：“不瞒仲华说，我已有三十多年不吃谷食了。”舜诧异道：“那么吃什么呢？”方回急忙从厨中取出一大包丸药来，给舜看道：“我就吃这个，以此奉陪吧。”说着，撮取一大把往口中便送，又用半盏热水送下。舜道：“此药叫什么名字？”方回道：“是云母粉。”舜道:“云母是矿物，可以常吃么？”方回道：“可以久服，久服之后，能腾山越海，神仙长生。”舜听了，殊为稀罕，但是亦不去穷究他炼服的方法。

过了一回，两人都吃完了，方回拉了舜的手，说道：“我们去访巫咸吧，行李且安放在此，不妨。”于是二人出了门，将门带上，穿过衢路，又曲折走过几条小巷，到了一家门首止步。方回用手叩门，里面问是何人，方回道：“咸老先生在家么？”那时门已开了，一个异服大袖的人出来说道：“敝老师不在家，到南方去了。二位有何见教？且进来坐坐。”方回偕舜进内，彼此通了姓名，才知道他名叫巫社，是巫咸的弟子。当下方回就将要请巫咸医治目疾的意思说了。巫社道：“敝老师到南边海上去，已有好多年，此地一切病人诊治，都是由小巫和许多同学在这里代理，尊驾如要治病，小巫可以效劳。”方回沉吟了一回，说道：“既然如此，就请费心。不过病人却不在此，只要请赐一个方药，带回去医治。”巫社道：“病人不在此不要紧，只须将病人的姓名、年岁、住址、病情说了，小巫就有方法。”舜即一一说了。巫社道：“二位且少坐，待小巫作法。”说罢，将大袖揎起，头发抖散，到密室中去了。过了一回，出来说道：“刚才小巫已问过神明，大约这个病人命中应该有二十多年的魔难。这目疾，一时无论如何是医诒不好的。即使得到了灵药，还是有人从中作梗，使他不能如法施治。直要等到十三年之后，自有贵人来给他医愈，复见天日。此刻但请他宽心忍耐，不要性急。”方回听了，有点不信，就拿些物件来交给他，作为酬劳，并说道：“多谢多谢，费心费心。”那巫社亦称谢了，送到门口，关门自去。

这里方回和舜回到闾中，方回说道：“仲华，我看这个巫社靠不住，恐是本领不济，有意推托。你还是寻巫咸为是。他那个手段，高明多了。”舜应道：“是，是，不过巫咸究竟在南方何处，能否寻到，是一个问题。假使访不到，将奈之何？这一次岂不是枉跑么？”方回道：“能不能访到，是别一个问题。我们总应该尽人事以听天命。”舜连声应道：“是，是。”方回道：“仲华远来，居停在哪里？”舜道：“此间人地生疏，尚无居停之处。”方回道：“那么，何妨就住在我处。”舜大喜称谢。

这日晚间，二人促膝细谈，又渐渐说到瞽叟的目疾。方回道：“我从前也曾涉猎过方书，觉得治目疾的方法多着呢，不知道哪几种是已经试过的。”舜道：“草根树皮、羊眼、石决明之类，大概多试过了，总是无效。”方回道：“空青、珍珠之类呢？”舜道：“这二种却没有试过。”方回道：“这二种治自疾，是极有功效的。空青在梁州山谷中，大约产铜的地方都有，据说是铜的精华熏蒸而成，其腹中空虚，剖开来有浆水的最佳，但是极难得。大者如鸡子，小者如相思子，其青厚如荔枝核，其浆水酸甜。冀州北部和雍州西部亦有之，听说江南黟山一带很多，治目疾是最要之药。大概目疾都由肝胆二经而起，故卞急躁怒。空青色青而主肝，其浆有益于胆，肝胆两经得治，那么目疾自然痊愈了。珍珠出于淮水之滨，亦叫作玭珠，江南沿海出产亦多。拿了来捣成细末，约一两之数，再用白蜜二合，鲤鱼胆二枚，和合在铜器之中，煎到一半，用新的丝绵滤过，拿来频频点在目中，无论久远新旧青盲失明之类都能医得好。还有一种兰草，出在闽海之中，叫作幽兰（现在叫建兰），其花五色俱备，色墨者叫墨兰，将它晒干了，可治瞽目，能生瞳神，治青盲尤有效验，但是不容易得到。这三项疗治之法，都是我所知道的。你这番南行，寻得到巫咸最好，否则这三项药之中能寻到一二种，先来治治，亦是一法，你看何如？”舜听了感佩之至，连声答应，谨记在心。

次日辞别方回，就要动身。方回取出无数川资来赠行，舜固辞不受。方回正色道：“我这个不是非义之财。你不受，是不以我为朋友了。”舜忙道：“岂敢岂敢，你自己亦要使用呢。”方回道：“我独自一人，用度极省。你远下江南，旷日持久，川资自以多带为是。朋友有通财之义，你客气做什么？”舜听了，只得收受。别了方回，又购了些帝都所产的衣裘、甘旨等，都是乡间所没有的，急急转回家乡，却不敢去见父母，私下来访秦老。衣裘、甘旨等就托秦老转致，并将这次下江南访巫咸、求医药的意思亦请秦老转陈。此行归期，迟速难卜，并请秦老不时去安慰父母，不要悬念。秦老一一答应，舜即匆匆就道。

且说舜到了王屋山，时适夏令，赤日当空，不免有点炎热，远望有人家，就想过去借坐乞浆。只见朝南三间草屋，屋中一个老者，正在午睡，两旁书册满架。舜料想是个隐君子，不敢惊动，只在门前大树下稍憩，但见前路辙迹甚深，暗想：“这位隐君子虽在山林，却与显宦大官相往来，亦未免可怪了。”正思想间，忽见屋后走出一条狗来，看见了生客，纵声狂吠。那老者被惊醒了，翻身起来，走到门口，问道：“何人在此？”舜未及回答，那老者已看见了舜，便拱手道：“原来是虞仲华，好极好极，请到草堂之中来坐吧。”舜听了，大为诧异，暗想：“这老者何以认识我呢？”一面想，一面急忙答礼道：“小子何人，荷承青睐，敢不从命，登堂领教，但不识长者何以认识小子，长者高姓大名还未曾请教。”一面说，一面已到堂上。

那老者先请舜坐下，然后说道：“老夫姓尹，名寿。贵老师务成先生前日来此，谈起足下将有江南之行，不久就要经过此地，所以老夫镇日在此留心。足下仪表，与人不同，所以一望而知了。”舜听见务成老师前日来过，就慌忙问道：“务成老师此刻在何处？”尹寿道：“他的行踪是飘忽不定的。此刻在何处却不知道。”舜道：“务成老师对于小子恩深义重，一别多年，小子实在渴想极了。长者如果知道他的行踪，务请指示。”尹寿笑道：“足下从贵老师受业，共有几年？”舜道：“约有五年。”尹寿道:“足下可知道贵老师是何等人？”舜道：“说起来惭愧之至。小子受业的时候，年龄尚小，但知道老师姓务成，他的大名，还是后来老师去了才知道的。至于老师的历史，更不知了。”尹寿道:“他是一个游戏世界的活神仙，换一个朝代，他就换一副面貌，换一个姓名。从前，当今天子还未曾即位之前，指挥司衡羿打九婴，平风后，杀封豕、巴蛇的，就是他呀！他对于足下，连姓名都没有改过呢。”

舜听了，方才恍然。但是又想：“果然如此，老师良此以后，绝不肯再见我，我亦从此不能再见老师了。”想到此处，不胜惆怅。尹寿忽问道：“仲华此刻到南方去采药，贵老师说是极好的。大约十年之后，天下苍生都要瞩望于仲华呢。”舜听了，莫解所谓，就问道：“老师说小子这番南行，一定遇得着良医，求得着良药么？”尹寿道：“那亦说不定，不过尽人事而已。”舜听这话口气不对，不觉失望，但又不好多问，只得另外问问谈谈，觉得这尹寿的学问道德不在务成老师之下，暗想：“他既然是务成老师之友，当然可以为我之师，何妨拜他为师呢？”想罢，离席请修弟子之礼，尹寿亦不推辞。于是舜就拜尹寿为师，住在尹寿家中，谈了几日，受益不浅。一日，舜告辞南行，尹寿道：“不错，汝确系可以去了，将来再见吧。”舜唯唯而行。

舜过了王屋山，径向东南而行，逾过了洛水，到了有熊之地。这个地方，是黄帝最初建国之地，留存的古迹不少。从前黄帝的宫殿，现在已改为黄帝的祠庙。庙外一片广场，两旁古木森森，多是几百年前的旧物。庙前有许多碑碣，上面多凿着文字，记述黄帝的功绩，又有许多石桌石座，以供游人憩息。舜刚刚经过此地，只见有几十个儿童在那里游戏，有的爬树，有的掷石，有些翻筋斗，有的打虎跳，喧嚣杂乱之至。细看过去，年纪都不过七八岁到十几岁的样子，内中独有一个孩子，立在大树下，旁观不语，立的姿势很端正，神气亦很静穆，状貌亦颇歧嶷。舜看了暗暗称奇，但亦不去理会他，跑到各种碑碣之下，细细读了一遍，又信步踱进庙中，各处瞻仰了一回，走进庙门，觉得有点乏，就在石座上休息休息。这时儿童愈聚愈多，喧嚣杂乱亦愈厉害了。舜看刚才独立的那个孩子虽则换了一个地方，但是仍旧端正独立，绝不参加。舜因之更为纳罕，要研究他一个究竟，当下就不绝的对他注意。

忽听见群儿大噪道：“球来了！球来了！我们踢球，我们踢球。”说罢，一轰向前而去。过了一回，只见有四五个孩子，手中各捧着一个球，有大有小，齐向那独立孩子所立的地方狂奔而来，后面无数儿童跟着，仿佛要抢夺他们的球似的。那些捧球的孩子，一面跑，一面叫道：“布衣，布衣，他们不守规则，又要来抢了。”只听见那独立的孩子开口说道：“诸位兄弟呀，小弟屡次劝过，请诸位不要争夺，何以又要争夺呢？还是依小弟的愚见，分班为是。”无数儿童跟在后面的，听了，就一齐说道：“是，是，是，我们分班，我们分班。”于是大家就分起班来，几个一班，几个一组，几排在东，几排在西，悉听那独立孩子的指挥。分好之后，大家将球放在地上，用脚去踢，这边踢到那边，那边又踢到这边。踢过去的时候，那边许多儿童一齐出而拦阻，硬要将球踢过来；踢过来的时候，这边许多儿童亦一齐出而拦阻，硬要将球踢过去；仿佛两边都划有一定界线，不能逾越，以此分胜负似的。

踢到后来，不知怎样，两方面又发生争执了，大家又一齐向那独立的小孩叫道：“布衣，布衣，你看这次是哪个错？”那独立的小孩判断道:“依小弟的愚见，这次是东组错。因为照蹴鞠的规则，只能用脚，不能用手的，现在东组的人连用两次手，东组错了。”东组的许多儿童，听了这个判断，都默默无语。舜见了这种情形，对于那独立的小孩尤其纳罕。过了好久，众儿童都倦了，暂时停止踢球。

舜凑空便走到那独立的小孩面前，向他拱手道：“足下辛苦了，请教大名？”那小孩将舜上下一看，亦拱手答礼道：“不敢不敢，小弟名叫蒲衣，是菖蒲的蒲，衣服的衣。他们叫别了，叫我布衣，或叫我被衣，都是错的。”舜又问道：“今年贵庚？”蒲衣道：“八岁。”舜道：“这个踢球之戏，是足下创出来教他们的么？”蒲衣道：“不是，不是。这种游戏，名叫蹴鞠，是黄帝轩辕氏创造的。当初黄帝整饬军备，兵士在营中无事之时，就教他们做这个玩意儿，既可以娱乐消遣，亦可借此以练习筋力，不至懈弛。后来此戏遂流行于民间。此地是黄帝开国之地，所以流行得最广，他处想来尚无所见，所以老兄不知道。”舜道:“是呀，某未曾见过。这种球是皮做的么？里面装的是什么？”蒲衣道：“里面是毛发棉絮之类。”舜道：“诸位都在那里嬉戏作乐，足下何以独独袖手，不去参加呢？”蒲衣道：“小弟性喜清静，所以不参加。”

舜道：“某有一个愚见，愿贡献于足下。某听见古人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是动的明效。况且就生理上说，儿童身体正在发育之时，尤其应该运动活泼，庶几筋骨得以锻炼，身体得以强壮，所以儿童的心性没有不好动恶静的。现在足下正在髫龀之年，偏偏好静恶动，虽说厚重凝固亦是一种美德，但是于身体的发育及强健上，恐怕发生影响。所以不揣冒昧，奉劝足下，还是去参加运动为是，不知尊意以为何如？”

蒲衣听了，又拱手致敬道：“承老兄关爱指教，极感盛情，不过，这一层，小弟亦曾细细考虑过，运动能够锻炼筋力，强壮身体，这句话固然是不错的。但是，为什么原故要锻炼筋力、强壮身体呢？依小弟的愚见，想起来不外乎两种：一种是为习武起见，筋力强壮，有力如虎，那么和他国战争的时候，比较的不会失败；一种是为健康起见，体格强壮，能耐劳苦，则可以任烦剧之事，肩重大之任，而年寿因之可以久长。照第一种说来，那么各种剧烈运动，如竞走、赛跑、跳高、跳远之类，都是应该练习的，不仅是蹴鞠一种。但是圣人之教，尚德不尚力。这种剧烈运动，未免近于尚力，容易趋到好勇的一途。况且儿童本有好动好胜的心理，孜孜不倦、无时无刻去弄这种运动，往往有伤身体。而且运动过久了，心放气浮，叫他去体认道德，修习学业，就颇为难了。圣人的教人，是天然的运动，以礼为主。礼之用，以敬为本，所以能够固人肌肤之会、筋骸之束。平日对于父母的服劳，对于家庭的洒扫操作，对于宾客的应对进退、揖让拜跪，都是运动的一种。而且足的容宜重，手的容宜恭，目的容宜端，口的容宜止，声的容宜静，头的容宜直，气的容宜肃，立的容宜德，不偏不倚，无懈无惰，这种都是无形的锻炼、无形的运动。从小到大，他的身体没有不强壮、筋力没有不坚固、年命亦没有不长久、学问亦没有不精进的。因为一日到晚，四肢百体，没有一刻不受心的监督，没有一刻使它放松，比那剧烈运动、仅仅在一时的，差得远了。所以技击拳勇家，分内功、外功两种，内功主静坐炼气，而效力比外功为大，就是这个道理。迂谬之见，未知老兄以为何如。还请赐教。”

舜听了，暗想他八岁的小孩有如此之见解，不胜佩服。后来又和他谈谈各种学问，哪知他亦无不通晓，舜倾倒之至，当下就愿以师礼事之。蒲衣虽谦逊万不敢当，但是舜对于他执弟子之礼甚恭。时已不早，问明了蒲衣住址，谨记在心，拟从南方归来再登堂受业。

第六十九回

舜耕第三历山，象耕鸟耘·舜耕第四历山、第五历山·雒陶、伯阳万里访舜·舜耕第六历山

且说舜师事蒲衣之后，因求医心切，即匆匆上道，来到淮水，访求玭珠。土人道：“近几十年以来，淮水中出了妖怪，不时兴波作浪，漂没民居，人民都远避不及，哪里敢再去求珠呢！”舜听了，只索罢休。

沿路又访问巫咸消息，有人说，大约在长江口海中一个什么岛上。舜听了，就向长江口而来。但见烟波渺渺，洲渚森森，无数裸体文身之人，驾着独木舟，出没于洪涛雪浪之中。舜上前仔细探听，果然有人知道，巫咸就住在前面海岛上。舜大喜，雇了一只帆船，直向那海岛而来。到了岛边停泊，舟人说道：“这就是了。”（现在江苏常熟县西有虞山，为巫咸之所出。）舜上岸访问，哪知土人道：“咸老师已回北方，刚才前月去的。”舜听了，大失所望，独立踌躇了一回，也无心观玩风景，随即回船。舟人道：“回去么？”舜答应道是。

哪知船刚开出港口，忽而飓风大作，把这船吹向海洋而去。顷刻之间，帆飞樯折，船上之人，无不狂呼救命，高叫苍天。舜在此时，虽则绝无恐怖，然而念及父母弟妹，亦不禁凄然。过了一回，又是一个巨浪打来，船身四分五裂，众人齐落水中，各各不能相顾。幸喜舜身旁浮着一根大木，舜赶快抱着，听它载沉载浮，但觉耳畔呼呼风响，大浪一个一个，从身上打过。

约有半日光景。舜自分必死，闭目听之。忽然又是一个大浪，将舜和木头高举空中，陡然落下。舜觉得不像水中了，开眼一看，原来已在沙滩之上，不禁自相庆幸。但这时已在夜间，四顾昏黑，辨不出是岛是陆，深恐大浪再来，只能抖起精神，努力向岸行去。过了一回，离海觉已远了，就在一块石上坐下，觉得浑身衣服尽行湿透，而且气力全无，疲惫不堪，腹中所饮咸卤，亦呕出许多。幸喜天气和暖，尚不至于号寒，然而无情的风还阵阵吹来，只得忍耐。又过了一回，天渐明了，舜早将衣服的水统统绞干，穿在身上，但是腹中奇饿，暗想：“漂泊在此，究竟不知是何地方；同船之人，此刻不知生死如何；我虽侥幸不死，然而身畔一无所有，吉凶正是难卜，姑且向里面探听见看。”

想罢起身，迤逦而行，约二三里远，觉得前面树林中似有鸡犬之声，急急向前，果见有一个村舍。村人看见了舜，亦都觉诧异，霎时男女大小纷纷环集，争相问讯，都是裸体文身的。舜将昨日舟行遇险的情形说了一遍。村人虽是蛮荒，却很和善，听了都说道：“那么客人饥了，我们请你吃吧。”说着，就有人邀舜到一间茅屋里坐，搬出食品来请舜吃。舜极道感谢，就吃了许多。

那时屋内外环而观的人仍旧不少。有人说道：“客人，你的衣服湿极了，何不脱下呢？”舜道：“我因为在水中受寒，所以暂且不脱。”因问道:“此地是何处？”村人道:“此地是涂山脚下，亦有人叫苗山的。”（现在浙江省会稽山。）舜道：“离中原有多少远？”村人道：“中原地方在哪里？我们不知道。”舜听了，不免踌躇，因为身边一无所有，不特不能归去，并且何以为生呢。那些村人，似乎有点猜到舜的心思，就说道：“客人不必心焦，落难之人，我们是一定帮助的。我们虽则穷，但是十几家供给你一个，总供给得起，你不要愁。”舜听了，非常感激，说道：“承诸位如此盛情，倘他日得归故里，定当厚报。”另有一村人道：“我们是不望你报的。请问客人尊姓大名，向来是做什么生意的？”舜一一说了。村人道：“好极好极，你既然会耕田，我们这里空地多得很，明日尽你去耕吧。器具没有，我们借你。”舜听了，真真感激之至，暗想：“在此穷乡僻壤之中，竟有此羲皇以上之风俗，真是难得极了！”遂连声称谢不置。这日，就住在东村里。

次日，村人领舜到各处一看，说道：“虞客人，这里都是空地，请你自己挑选吧。”舜挑了一块傍山的地。村人道：“这块地硗瘠，恐怕不好种呢。”舜道：“不打紧，我能种。”于是先在旁边诛茅结屋，慢慢的开垦起来。又搬一方大平石到屋内，支了一张床，以便寝处。其余一切器具种子，都是村人借用的。（现在浙江余姚县城北三十五里有历山，相传为舜耕处。）但是开垦硗瘠，颇为不易。

一日，舜正在用力之后辍耕休息，忽见一只大象从山上缓步而下，走到舜的耕地上，用大鼻子卷起锄犁，不住的向田中开垦。那象本是群兽中最大的动物，气力甚大，不到片时，所开垦的田已不少。舜看了，亦是诧异。过了一回，有村人来，看见了，不觉狂叫起来，顿时男女大小又纷纷环集，大家都以为异事，就问舜道：“这是什么野兽？虞客人，你去捉来的么？”舜道：“不是。这是个象，从那边山上走来的。”村人道：“它怎样会代你耕地？”舜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有一个老人道:“我说过的，大难不死，必有大福。虞客人从那大海之中逃得性命出来，我说一定是个不凡之人。现在又有这种异事，将来你们看着吧。”这句话一说，众人此唱彼和起来，竟把舜奉如神明一般。从此，这只象就依着舜不去。舜在此耕田，总是借象之力。后来又开了一口井，亦是象帮忙的。（现在余姚县历山下有象田、舜井，又有舜之石床，足踏处双迹宛然。）有一日，舜插好了秧之后，有好许多鸟儿飞来，啄去莠草，仿佛代耘田。这个象耕鸟耘的故事，现在民间都还是传说的。闲话不提。

且说舜在历山耕田，一住年余，虽则时洒思亲之泪，然而很受当地土人之亲敬，倒也安然无事。哪知有一日，忽然不妙了，无情的海水竟不住向上的逆行起来，不知何故。它的逆行，势虽甚缓，但是继长增高的，日甚一日，看看田庐都要被浸没了。村人恐慌，商量防御之法。舜道：“这种情形，恐怕不是天灾，是地变，人力无从抵御的。依我的愚见，不如迁到较高之地，避开了吧。”众人虽则安土重迁，但是素来信仰舜的说话，既然如此，只能赞成。于是大家迁徙，一直向西南而行，有些重大的物件，都由象往来驮运。走到苗山脚下，众人乏力，就此止住。舜亦拣了一块田地住下，大家草创经营，重复建设起来，再做他们的耕种事业。（现在浙江上虞县西南有历山，相传为舜耕处。山下有田曰象田，井曰舜井。）

那时舜与村人又成为患难之交，格外亲热。村人裸体的陋俗，已早为舜所化除，改着衣冠了。不料一住半年，喘息方定，那无情的洪水又汩汩追踪而来。众人没法，只得再谋迁徙，逾过苗山，直到长江旁边，一座山脚下住定。（现在浙江萧山县西三十里有历山，相传为舜耕处，其下为渔浦。）大家再草创起来，重新耕作。三年之中，两度播迁，亦可谓辛苦极了。

一日，舜晨起赴田，那只大象忽然不见，遍寻不得。这几年之中，它是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大家深觉奇怪，但是舜亦只好听之。这日下午，舜正在力耕之际，忽然前面来了几个人，看见了舜，都狂叫道:“在这里了！在这里了！”舜不禁骇然，仔细一看，原来是雒陶、灵甫、伯阳、东不訾四个朋友，便问道：“公等何来？”雒陶道：“仲华，你还要问呢！自从你走了之后，一年没有消息，我们好不记念。后来秦不虚说，你是到南方找巫咸的，但是东不訾从帝都来，说巫咸刚在他隐居的山上，已呜呼了，就葬在那边（现在山西夏县东巫咸山下有巫咸墓）。你哪里还寻得着呢！凑巧伯阳和灵甫亦来探你的消息，正想设法找你，哪知连日地震，据说孟门、吕梁各山的洪水似瀑布而下，各地尽为泽国。圣天子闻说，已迁都北方了。我们家乡虽则地势高，但是恐不免波及，迁居的人很多，因此，我们亦只好迁了。”

舜听到此，不等雒陶说完，就问道：“那么家父家母等呢？”雒陶道：“已随同大众同迁，现在搬在泰山之西居住，大家仍在一起。（现在山东濮县东南七十里有姚城，即舜时之姚墟也。）伯父、伯母、令弟、令妹等都安好，请放心。”灵甫道：“家乡已变到如此，仲华久滞不归，殊不可解。”舜就将经过情形说了一遍，并说道：“我岂不想急归？其奈囊空如洗，此间荒僻，所有者唯米布鱼盐，不能负以行远。年来洪水泛滥，舟楫断绝，茫茫大江，势难插翅飞渡，真是教人闷死。但不知四位从何处过来？”东不訾道：“我们逾过了江水，到了黟山，知道你之目的在寻空青和珍珠、墨兰等。山之南，闻说产空青，我们猜你或者在那边逗留，所以就到那边去找你。哪知你这个人找不到，空青却给我们找着了。”

舜听见空青得到，非常欣喜。东不訾又说道：“我们后来猜你或者在海滨搜求珍珠，或者到闽中搜求兰花，所以我们决定先从三天子鄣到东海滨一访，再南入闽中，或者总遇得着。不想在此已相遇了，恭喜恭喜！”舜道：“那么诸位出门几时了？”伯阳道：“一年零一个月了。我们不是一径到此，沿途访问，千回百折，所以濡滞如此。”雒陶道：“仲华，不必多说，快同我们回去吧。”舜连应道是是。那时村中的人听说有人来访舜，都来环视。后来听说舜要去了，大家依依不舍，都来攀留，甚至有哭出来的。舜亦泣下数行，和他们说，有二亲在堂，不能不回去的道理。众人听了没法，内中有一个说道：“即使要去，何妨再留两日呢。”舜答应明日起身。这一夜，舜和雒陶等就在小屋中谈了半夜，胡乱的睡了一觉。

次日，天未明时，村中人知道舜一定要去，都携了食物来送行，又替舜收拾一切。到临行时，一齐远送。舜辞而又辞，有几个竟痛哭起来。舜答应以后如有机会一定再来，众人方始洒泪而别。

这里舜等五人，肩挑背负，一齐上道。雒陶道：“看刚才这些人如此热诚，总是仲华盛德所感。”舜慌忙谦谢。伯阳道：“是固然是的，但是亦因为这种人世代乡僻，淳朴未漓，一经仲华的熏陶，自然可与为圣为贤了。假使城市之人，恐怕亦没有这样容易呢。”当下五个人晓行夜宿，急急遄归。到了豫州界，伯阳、灵甫、东不訾各因有事，陆续别去。

到了新迁的姚墟，舜不知道家在何处，由雒陶领到他门口，只见妹子首正在门首游戏，瞽叟亦在那里向阳曝日。舜见了，慌忙撇了雒陶，放下负担，先过去向父亲磕头，说道：“儿舜回来了，父亲一向好么？”瞽叟平素虽则不爱舜，但究是父子天性，多年杳无音信，传说不一，心中不免记念。再加以从诸冯迁到此地，历尽艰苦，家计顿落，如若有舜在身旁，或者有个帮手，就是自己行动起居亦要舒服些，因此亦盼想舜能归来。现在舜居然归来了，心中当然欢迎，但是口气却还不肯不摆严父的架子。当下先责备他的不孝，说：“你甘心在外游玩，不顾父母。这次诸冯水灾，假使没有邻里朋友的帮助，今朝你父母已不知流落何处，生死存亡，都不可问，你还有家可归么？我听说你到南方，替我求医求药，现在怎样了？你何以能寻到此间？你且说来。”舜听了，便将以往事迹和归来情形一一都说明了。瞽叟道:“原来是雒世兄等寻你回来么？”舜应道是。那时雒陶在旁边，便高叫：“老伯，小侄拜见。”瞽叟慌忙站起来，拱手说道：“不敢不敢，少礼少礼。前日搬家，荷承诸位的帮忙，这次又万里的去寻小儿回来，又给老朽弄到空青，感激之至。将来老朽果然托福，双目重明，定当重报。”雒陶亦连声不敢，略谈几句，告辞而去。

舜先将行李等搬进屋中，又扶老父进去，然后参拜后母。瞽叟便问空青在哪里。舜从怀中取出，递与瞽叟。瞽叟捏在手中一揣，觉得是同胡桃大一颗石子；又拿来耳畔摇了几摇，仿佛里面有流汁之声，知道确是空青了，心中非常喜悦。那时舜问后母道：“三弟哪里去了？”后母未及答言，瞽叟道：“自从搬到这里，所有家计，颇多损失，所以兄弟虽则年幼，亦只能叫他去耕种，现在在田里呢。”哪知话未说完，象已进来，看见了舜，似乎出于意外。舜忙叫三弟，象亦回叫二哥，但无话可说。舜看象的身体已着实长成，正要问他说话，只听见瞽叟说道:“如今好了，二哥回来了，你有一个帮手。二哥又给我找了空青来，如果我目疾能够治好，那真是运气呢。”哪知象听了这两句话，非常不服气，暗道：“我要他帮什么？”又想道，“空青不知是什么东西，能治眼瞎么？假使眼瞎治好，一定是舜之功，父亲一定爱他不爱我，那么我怎样呢？”正在踌躇，只听他母亲说道：“时候不早，预备晚膳去吧。”舜听了，不敢怠慢，就到厨下一同操作。夜膳时，又将他途中所购的甘旨献与父母，并有南中的果饵分赠弟妹，大家饱餐一顿。

夜膳后，瞽叟又问了舜许多话，然后又说到空青，如何使用法。象听了，就嚷着要看。那时瞽叟早将空青交给夫人了，象就从他母亲身畔取来一看，就说道：“这种石子，山中多得很，能治眼疾么？”舜在旁，就告诉他石中有浆，拿浆点在眼中，可以明目。象听了不信，说：“石中哪里会有浆，待我来试试看。”说着，就要去寻器具来敲。瞽叟大喝道:“你不许给我胡闹，这是不容易得到的宝物。二哥千辛万苦去找来，假使给你弄坏了，眼睛医不好，我不饶你。”说着，就叫他夫人藏好，明日再商量办法。象听了父亲几句重话，当着舜的面颇觉下不去，又听见父亲称赞舜，更是不服，暗暗筹划破坏抵制之法。当下又谈了一回，各自归寝。哪知这一晚上，象和他母亲的方法已想好了。

次日早餐后，舜的后母就向舜说道：“这次家计损失，兄弟虽年幼，亦只好叫他去耕田，但他究竟是外行，丝毫不懂。现在你回来了，正可以教他，这亦是你做兄长的应有之责任。”舜后母是从来不理舜的，偶然说话，亦是冷言冷语，话中有刺。如今这两句说话，词语切挚，态度温和，舜听了之后，又感激又欢喜，几乎掉下泪来，连连答应道：“是，儿应该和兄弟去同做。”那后母又向象说道：“你同二哥去耕田，总要听二哥的话，要知道二哥的知识阅历总比你高些。”象亦唯唯听命，对于舜颇觉恭顺，舜亦暗暗称奇。于是兄弟一路同行，有说有笑，忽见象遥指道：“二哥，那边一带就是我们领来的田了。”走到之后，二人就在田间并耕起来。（现在山东濮县东南七十里有历山，相传为舜耕处。）

过了一回，象忽然辍耕，狂叫腹痛。舜忙问：“怎样了？”象丢去锄犁，两手揉肚不止，一面说道：“我这病是常有的，休息一两日就好了，二哥你不要着急。”舜道：“那么，弟弟你回去歇歇吧，我送你回去。”象一手揉肚，一手摇摇道：“不必，你在这里，我独自回去，向来是一人走的。”说着，两手捧腹，弯腰屈背而去。舜站着，到眼睛望不见了，方才再起而耕田。

看看正午，心中记念兄弟，正想归家就餐，兼可看视兄弟，哪知后母手提榼饭而来，说道:“你就在这里午餐吧，省得走一趟。”舜见了，非常感激，连忙迎上去，取了榼来，说道：“儿归来吃就是了，怎敢劳母亲玉趾。”后母道：“你兄弟年幼，我不要他多走，送惯了，所以送的。”舜忙问道：“三弟怎样了？”后母道：“他年幼，经不起辛苦。去年冬天，有一日冒了寒，到此地来又受了风，得了肚痛之症，如今常常要痛，可是不要紧，过两日就好了。”一面说，一面转身，又说道：“榼子你自己带回来。”舜急忙答应，看后母去远了，方才席地吃饭。一面吃，一面想：“人家总说后母待我不好，照这样看来，后母待我与亲生子何异？可见从前总是我不好，反使后母受人家的讥评，我的罪真是大极了。”想到此际，真是忏悔不尽，然而这一日家庭之愉快亦是十几年来所未有的。闲话不提。

且说舜到了薄暮，提榼归家，象的腹痛已略好了。父母待他都是和颜悦色。晚餐之后，舜就问父亲，何日用空青治目。瞽叟道：“我十几年来，闷苦极了，恨不得立刻就治。你母亲说，空青既是难得之物，我们自己弄恐怕弄坏。南村有个医生，据说极仔细的，想请他来解剖，已经托人去请过，他说要过两天才得闲。你母亲劝我，那么多的日子苦过了，不争此几日，所以只好等着。”舜听了，深服后母计虑之当。

次日，舜依旧独自一人到田间工作，忽见秦不虚走来。舜大喜，说道：“久违了，你好么？老丈好么？我因为事冗，所以归家三日尚不能到府，荒唐得很。”不虚道：“勿客气，勿客气。那日雒陶来谈你的一切情形，我统统知道。当日我本想和他们同到南方访你，因老亲在堂，不便远离，实在抱歉得很。”舜道：“雒陶哪里去了？”不虚道：“他在我家住了一夜，昨日就回去了。”舜道：“可惜可惜！我还想再谢谢他呢。”不虚道：“你太拘了，朋友之道，岂在乎此！”当下二人又谈了一回，不虚别去，舜仍旧耕作。

到了薄暮归家，父母处照常问安，觉得父母都有点不豫之色，与昨日大不同。舜暗中问象，象道：“你还要问呢，你所拿来的空青，是假的，今朝医生已来剖开，完全是颗石子，里面何曾有水浆呢！”舜大诧异，有点不信，便问道：“那颗空青呢？”象道：“既是假的，要它做什么！早经丢去了。”舜益发怀疑。象道：“难道你想父亲的目疾治好，我和母亲不想父亲的目疾治好么？骗你做甚？”舜听这话不错，暗想：“不要真个是我弄错么？但是一路归来，经过多少人的鉴察，都说是真空青，何以忽然会假？”胸中终是不解，只能不语。

读者诸君，要知道这个原故么？以真变假，当然是象母子两个弄的玄虚。不过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象母子两个虽则和舜做对，但是岂有不愿他父与夫目疾治好之理？原来家庭变故总离不开“偏”与“妒”两个字。瞽叟的不爱舜，不外乎一个“偏”字；象的仇舜，不外乎一个“妒”字；舜后母的虐待，“偏”与“妒”两个字兼而有之。

那日母子两个商议，他们恐怕瞽叟目疾治好，其功劳完全归舜，人家益发要称赞舜的功劳，所以商量另外造一个假的，将真空青内的水浆注到假的里面，就作为象所找来之物，如此以假为真，以真为假，那么父目治愈之功岂不归了象么？象连日托病在家，正是做这个工作。好在瞽叟目不能见，别无外人，一切听他们设法罢了。不料剖开空青之时，象性急鲁莽，用力过猛，将空青敲得粉碎，所以水浆统统糟蹋，这才懊悔，母子互相埋怨，已属无及，只好将错就错，向瞽叟报告说：“这空青是假的，其中并没有水浆，又受舜的愚弄了。”瞽叟大失所望，肝火复旺，对于舜重复怀疑，所以态度骤变，可怜舜始终没有知道，还是尽管自己认错，岂不可叹！闲话不提。

且说自此以后，舜、象二人，仍旧朝出暮入去耕田。一日，象忽向舜要求，要同他到十里外一个社庙里去看祭赛。舜劝他道：“农事方急，这种无益之事，不要去。”象嬲之不已。舜道：“那么须禀之父母才可。”象道：“父亲一定不允的，母亲那里已经说过了。”舜道：“的确么？”象道:“的确说过，母亲已答应了。”舜被嬲不已，只能陪象一走。象看到后来，竟不肯转身。舜屡屡催促，方才慢慢归来。

到得门口，只听见瞽叟已在那里大嚷骂人。舜知道事情又做错了，急忙和象进内。瞽叟便严厉责问他兄弟为什么这样迟。舜正要想实说，象先说道：“二哥同我到前村去看祭赛。”瞽叟大喝一声，说道：“还了得！抛却正经农事不做，去看这种无益之事，还成一个人么？”后母向舜道：“象年幼小，我叫你教导他的，你不但不教导，反引他游戏。他知识浅薄，假使给你引坏，将如之何？我看你们两个以后不可同在一起了。”瞽叟听了这话，正如火上添柴，大骂舜欺父的不孝子，还要来引坏兄弟，真是万不能容。于是不由舜引咎分说，硬孜孜又将舜逐出门去。

第七十回

舜三次被逐·做什器于寿丘·舜交续牙·舜四次被逐·学琴于纪后·舜友石户之农

且说舜第三次被父母所逐，襆被出门，但是这次比较又从容了。他辞了父母，就来秦老家中商量。秦老父子都劝他，还不如在外面一人独自营生的好。舜答应道是，但是到何处去呢？秦老道：“仲华，老夫替你想过，如今耕作之期已过，不如做些手艺，亦可以谋生。老夫有一个朋友，在东面寿丘地方（现在山东曲阜县东八里），制造各种什器。我写一封信，介绍你到那边，暂且给他帮忙，且待明春再做计较，你看何如？”舜道：“老伯栽培，小侄就去。”当下舜就在秦老家中住宿一宵，与秦老父子谈到空青失效之事，不胜叹息。秦老父子虽则亦满腹疑心，但是因为是舜的母亲和兄弟，不好怎样乱说，亦只得随同叹息而已。

次日，秦老修了一封书，交给舜。舜受了，拜辞而去。过了两日，到了曲阜。这地方是从前少昊氏做过都城的，所以市肆喧阗，人烟稠密，与别处不同。舜游了一转，径出东门，来到寿丘。那秦老的朋友家，一访就着，递了介绍书，那秦老朋友知道舜是个孝子，非常欢迎，热诚相待。自此以后，舜就在寿丘地方做什器了。那寿丘虽则是个乡村，但是风景很幽雅，离曲阜又不远，真个是闹中取静的地方，更兼黄帝轩辕氏生长于此，古迹不少，游人遂多。

一日，正届仲春，什器工作要停止了，舜趁此闲暇到各处游玩。刚到黄帝降生的宅边，只见有两个人从内走出，仔细一看，原来一个是伯阳；还有一个生得面圆耳大，气概不凡。舜忙与伯阳招呼。伯阳看见了舜，非常诧异，便问道：“仲华，你刚在去年到家，何以又跑到此地来？现在老伯的目疾，经空青治过之后，已痊愈了么？”舜听了，蹙着眉头，连连摇首，不作一声。伯阳见了，知道又有难言之隐，便不再问，当下将舜介绍给那同行的人道：“这位就是我所说的虞仲华兄，现在住在姚墟，亦可叫他姚仲华。”说完，又将那人介绍与舜道：“这位是续牙兄。”二人行了相见礼之后，续牙对于舜，极道仰慕之意。舜竭力谦抑。伯阳道：“我们到里面坐坐再谈吧。”说着，三人就同走进去。

只见里面有两进三开间的房屋，外进正中供着黄帝和嫘祖的神像，里进正中供着黄帝之父母少典氏和附宝的神像，两旁陈列许多俎豆、乐器等等，尚觉精雅。舜等三人就拣了一处座位坐下。舜先问伯阳道：“你何时到此？”伯阳道：“我与你别后，想到亳邑去游历。后来在路上遇到这位续牙兄，谈得投契，我们就结为朋友，才知道他是当今圣天子的胞弟，如此贵而不骄，且甘心隐逸，我佩服极了。他要来此拜谒他高祖考遗迹，所以我就同了他来。”舜听了，再看看续牙，衣服朴素，绝无一点贵介之气，如不说明，绝不知道他是贵胄，不觉暗暗钦敬。于是就和续牙闲谈起来，愈谈愈亲密，相见恨晚，当下两人也订交结为朋友。斜阳将下，分散各归。

到了次日，舜早起出门，正要去访伯阳和续牙，只见道路上人群纷纷，连呼“怪事”“怪事”。舜拣了两个相识的人，问他们是什么事情。那人道：“后面几十里远，一座剡山上，出了一种怪物，其状如彘，黄身而赤尾，它的面孔和人一样，它的声音又和婴儿一样。昨日有许多人去砍柴，听见婴儿声，以为是人家的私生子，弃在那里，正要想去搜寻抱养，哪知蓦地里跑出这个兽来，见人就咬，竟给它吃了一个去，岂不是怪事么！”

刚说到此，凑巧伯阳和续牙亦走来，听到这段异闻，伯阳道：“圣天子在上，百灵效顺，这种怪物反跑出来害人，真有点不可解。”续牙道：“据我看来，不是如此。去年家兄仲容从泰山北面归来，说起在那里豺山之下水中，发现一种怪鱼，又发现一种怪兽，其状如夸父而彘毛，其音如呼，很以为奇。后来又在泰山南面空桑之山，发现一种怪兽，其状如牛而虎纹，其声如吟，作一种(1)之声，当时均觉见所未见。后来考查古书，才知道都是有名的妖物。那豺山下的鱼，名叫‘堪㐨(2)之鱼’；那怪兽名叫什么，我忘记了。空桑山中的兽，名叫‘’，就拿它的鸣声来做名字。但是它们都主凶兆，那古书上说，见则天下大水。现在天下正患大水，可见这种妖物都是应运而生，与圣天子的德政是无关系的。”伯阳道：“那么，这个剡山怪兽又叫什么呢？”续牙道：“仿佛叫作‘合窳’，要吃人，亦要吃虫蛇，不知道是不是，我可记不真了。大概亦是主天下大水的吧。”

舜听了，慨然长叹道：“照这样说来，我们搬到东方，东方亦非乐土呢。”续牙道:“仲华，你此刻到何处去？”舜道：“拟来奉访二位。”伯阳道：“此地离仲华处近，就到仲华处去谈吧。”当下三人同到什器肆中，谈了许久。舜道：“此间工作，都在冬季农隙之时，一到春间都要务农，所以工作也停止了，我亦想归家省亲，再图别业，我们再见吧。”伯阳道：“不虚因事亲不能出门，你见到，代我问候。你有了定处，亦可以告诉他，我们可以探听，来访你。”舜答应了，二人作别而去。

舜又停了一日，得了些肆主的酬劳，收拾一切，转身归去。路过曲阜，购一些甘旨之类，急匆匆返家。哪知到得家中，后母远远望见，口中就咕叽道：“该死的，又来淘气了。”舜上前请安，后母也不理，向内就走。舜刚要跟进去，只听见瞽叟在里面大嚷道：“你来做什么？我不要你这个逆子来，我不要你来！”舜走进房中，叩首在地，高叫：“父母息怒，儿以后总改过了。”瞽叟不答应，一迭连声叫：“快滚出去！我不要你来！”舜伏地哀恳。瞽叟大怒，以手拍几，大声叱道:“你还不快滚么？”首那时已近十岁，在旁边看不过，便说道：“父亲何妨就留二哥在家呢！”那后母厉声骂道：“什么二哥不二哥！父亲在这里生气，要你来多嘴，连你都赶出去。”首不敢再说。舜不得已，痛哭拜辞而出。刚到门口，遇见象归来，舜叫道：“三弟，我有点物件，要献于父母，刚才父母亲生气，匆促未曾取出，请吾弟代为转献吧。”说着，就从行李中将所购的甘旨等取出，递给了象。象接了，一声不语，拿回去攘为己有，分了些与瞽叟，诈说是他去购来的。象这个人，真可谓不仁之至了。

且说舜将甘旨等交给了象之后，信步来到秦老家中。秦老刚病了，不虚邀同到床前问候。秦老道：“仲华，你回来了，家中去转过么？”舜听了，禁不住流下泪来，便将刚才情形一一说了。秦老叹口气道：“怪不得你令尊正在生你的气呢。前日有一个北村里的人，来和你令尊说，称赞得你太好了，说你是个大孝子，而且德行才艺无一项不是上上，所以愿替你做媒。那女府上是做上大夫的，门第既好，新人亦才貌双全。这个媒人，自以为一番好意，哪知令尊听了这番话，非常生气，说道：‘他是孝子，难道我是个不慈之父么？这种欺骗说谎的逆子，可以算孝子么？现在他已经待我们父母如此，如果再讨一个富贵的老婆来，那么他们两个，不知道要轻贱我们到怎样了！老实一句话，我活在世间一日，绝不许他讨老婆。他是孝子，最好他瞒着我们父母，自己去讨去。’那媒人听了这番气话，弄得来大大下不去，只得废然而返。这才是两日前的事。你刚刚回来，令尊气犹未平，所以如此。你还是再到外面去寻点事业吧。”舜道：“是，是，小侄想到泰山北面去，寻几亩地种种，老伯以为何如？”秦老道：“亦好。”这日，舜又住在秦老家中，与不虚谈心。秦老的病是老病，一时恐不得好。舜受恩深切，颇为忧虑，但亦无可设法。

次日，舜辞了秦老父子，就向泰山而来。过了数日，望见泰山，舜心想道：“我虽不能登其巅，何妨到半山中望望，以扩眼界。”决定了主意，便取道上山，哪知看看甚近，越过一重，又是一重，那泰山最高峰仍在前面，可望而不可即。舜不觉叹道：“‘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高’，这句话是不错的。”觉得脚力有点疲乏，想找一处地方歇歇，转过茂林，忽闻弦歌之声。舜不觉凝神细听，觉得这声音仿佛在崖的那一面，于是转过崖来，果然见一座草屋，屋中弦歌不绝。舜到门外一看，只见里面一个苍髯老者，坐而鼓琴，口中又唱着歌。看见了舜之后，随即止住弦歌，缓缓起身出来，问道：“足下何人？来此何事？”舜连忙放下行李，进而施礼，自道姓名，并说游山足倦，请求休息。

那老者听了，就请舜坐下。舜见四壁陈设精雅，且多书册，料想是个隐士，便叩求姓名。那老者道：“贱姓纪，名后。”舜道：“适才听见弦歌之声，惭愧不是知音，窃愿有所请问，未知可否。”纪后道：“辱承下问，倘有所知，无不尽言。”舜道：“某闻‘琴者，禁也’。究竟怎样能够禁止人的邪思荡意呢？”纪后道：“大凡鼓琴的时候，心思的邪正、意志的趋向，都流露于不知不觉之间，善于听琴的人都能听得出。从前有一个人善于鼓琴，有一个人善于听琴。鼓琴的人忽而想到泰山，那听琴的人就称赞道：‘善哉，巍巍乎如高山！’鼓琴的人忽而想到流水，那听琴的人又称赞道：‘善哉，洋洋乎若流水！’又有一个大圣人，在室内鼓琴，他的两个弟子在门外侧耳而听。曲完之后，一个弟子叹一口气，说道：‘夫子这回的琴声，有一种贪狠之志趣、邪僻的行为，何以如此之不仁呢？’另一个弟子就拿了他的话进去告诉那大圣人。大圣人亦叹了一口气，说道：‘他这个人，可以算得天下之贤人，亦可以算得知音之人了。刚才我在这里鼓琴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只老鼠走了出来，随见一只猫在屋上。猫见了老鼠，轻轻的缘着梁柱走下来，定着它的眼睛，屈着它的背脊，要想捉这只老鼠。我当时心思注在这猫鼠身上，所以声音露出贪狠邪僻的样子。他的说我，正是应该的。’照这两段故事看起来，鼓琴的时候，心思不能不归之于正，否则必被知音的人所窃笑鄙视，这就是‘禁’字的道理。”

舜道：“能够知音，这个人一定是不凡了。”纪后道：“亦不见得。从前有一个文人，要想诱惑一个新寡的美女，无可设法，于是手制了一曲《凤求凰》的琴调，弹起来使她听见，借此去挑引。果然那美女听了，夜里就来私奔。就琴来说，这个美女听了琴声，就知道弹琴的人的心思，可算是知音了，然而甘心私奔，人格在哪里？所以，知音的人可以算一个艺术家，不凡之人尚说不到。”

舜听了这番议论非常佩服，就请求道：“某不揣鄙陋，要求先生教我琴法，可以么？”纪后道：“学术乃天下之公器。足下既要学，有什么不可呢？”说罢，就起身到壁间，取出一册递给舜。舜展开一看，原来是弹琴之法，上面绘着许多琴图，有正面，有反面，各处部位的名称都有注释，后面再加以详注。有些用指之法，画着许多符号，舜却看不懂，经纪后一一说明，方才解悟。纪后又取出制就的曲调来，叫舜弹弹。舜本是个聪明绝顶之人，一弹就合，不过生疏一点。当下舜就拜纪后为师。纪后觉着舜是不凡之才，亦乐于教诲，就留舜在家住宿。两人谈谈琴理之外，渐渐说到声音之道与政治相通的道理，尤其投契。

过了几日，舜要去了，纪后取出一本乐谱和一面小琴来赠行。舜再拜受赐，却又问道:“老师弹的那张琴，仿佛有七尺多长；这张琴不足四尺，敢问琴制的长短不一律么？”纪后道：“琴制有三种：我那种长七尺二寸的，是伏羲氏所作之琴；这种长三尺六寸六分，是神农氏所作之琴，象三百六十六日，一年之数也；还有一种，长四尺五寸，是后人所改做之琴，取法乎四对与五行。只此三种，以外没有了。”舜道：“弟子听说，神农氏继伏羲氏而王天下，上观象于天，下取法于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削桐为琴，绳丝为弦，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照这样说来，琴当然是神农氏创造的，伏羲氏的时候，何以已有琴呢？”纪后道：“大凡一项物件，第一个发明的人，往往不及第二个改良之人来得有名。因为第一个开始创造，总未能十分完美，必待第二个人改良之后，方才格外合用，所以世界传说，总以为琴是神农氏所造。其实伏羲氏的时候，有一个臣子，名叫婴(3)，进贡了一种美的梓木，伏羲氏见了甚爱，就叫他的下相柏皇创造四张琴，一张名叫‘丹维’，一张名叫‘祖床’，一张名叫‘委文’，一张名叫‘衡华’。所以琴这项东西在伏羲氏的时候，确已有了。比如近来通行的围棋，大家都说是圣天子教子所造的，其实当今圣天子是从黟山上黄帝的遗迹看来。可见黄帝那时已有围棋了。”舜听了，连连点首称是，就别了纪后，向泰山北麓下山。

舜刚刚走到山麓，只见一个人，负着耒耜，赤着脚，戴着笠帽，行歌而来，看见了舜，目不转睛的看。舜看那人，觉得不是庸俗之流，亦定住眼睛看他。四目相射，渐行渐近，舜不禁拱手问道：“足下尊姓大名？”那人亦还礼道：“鄙人向无姓名，只在此地，耕种为业，因为舍间所住的是山洞，以石为户，所以大家都叫鄙人为‘石户之农’，这就算姓名了。”舜听了，益发觉得这人与众不同，正要拿话再问，那石户之农已转问道：“老兄尊姓大名？”舜告诉了，石户之农笑道：“原来就是虞仲华，闻名久矣。不嫌简慢，请到石户中坐坐如何？”舜有心要结识这个人，就说道：“正好正好。”

当下二人一路走，一路问答。舜道：“足下何以知道某的姓名？”石户之农笑道：“鄙人是在北山下耕田，向不问世事的。前年有一个鄙友来访，谈起你老兄才德盖世，心中非常仰慕，不期今日得遇。”舜忙问道:“贵友是什么人？”石户农道：“这人也与某差不多，无姓无名的。他是个北方人，数十年来遨游天下，随遇而安，饮食居处衣服等，只要可以充饥、托足、蔽体，绝不选择，所以大家叫他‘北人无择’。可是他的真姓名，连某也不知道呢。”舜道：“此人现在何处？”石户之农道：“他萍踪浪迹，绝无一定，或三年一来此地，或五年一来此地，不能预料。”舜想：“这人一定也是一个有道之隐士了，但是他何以知道我？”

正在悬揣，忽听石户之农说道：“这里就是寒舍，请进坐坐。”舜一看，果然是个石洞，洞之双扇，以石为之，洞中黝暗，仿佛有人在里面料理餐具，舜就止了步。石户之农先钻进洞去，与里面的人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话，随即携了两条破席出洞来，铺在地上，与舜相对而坐。

(1).：音líng。

(2).㐨：音xù。

(3).：音zhēn或yīn。

第七十一回

舜耕第七历山·以德化人·舜遇敳· 舜贩于顿丘·迁于负夏·师事许由·交北人无择

且说舜与石户之农对坐于洞外地上，仰面一看，只见上面盖着一座草棚，四边竖立几根大柱，用以遮蔽雨雪，想来就算是他的厅堂了，然而日光亦被遮住，所以洞中益发觉得黑暗。过了片时，只见洞中走出一个中年妇人，相貌癯黑，衣服朴陋，手中携了餐具，先到舜面前放下，又到石户农面前放下。石户农站起来，招呼舜道：“这就是山妻。”

舜亦慌忙起身，行礼致敬。那妇人还礼之后，复又进洞，陆续搬出菜饭。石户农先盛一碗饭递给舜。舜正在逊谢，那妇人又亲手盛了一碗，双手举起，高与眉齐，送与石户农，石户农亦双手鞠躬接受，两夫妇相待，俨如宾客。舜看了，非常钦敬。那妇人自进洞去了，这里石户农请舜坐下对餐，菜只一味，青菜而已。舜道：“初次相见，即便叨扰，不安之至。”石户农道：“仲华，你太俗套了。”二人吃完，那妇人复又出来，收拾而去。舜深觉局蹐不安。石户农道：“仲华兄磊落豪士，何其拘耶？”舜道：“以某在此，致嫂夫人贤劳旰食，何以能安？”

当下又闲谈了一回，石户农要上田工作，舜亦随行，愈谈愈莫逆。舜此行之目的，石户农也明白了，就劝舜道：“此地有山田可耕，何必远求？山下民风强悍，争斗不休，不可和他们共处，还是在此处为是。”舜听了，想了一想，说道：“某且往察看情形，如果真不可以相安，再来此地何如？”石户农见舜如此说，亦不强留。当下到了歧路，各自分别。

舜担了行李，径往山下而来，只见前面平原与山地相错，田畴甚多，但是人民简陋得很，都是依山穴居，远望如蜂窝一般，想来东夷之俗还未脱化。舜周历一转，就在山麓之北择了一处硗瘠之区，报告当地里长，请求耕种。里长答应了。舜先在那里筑起一座茅屋，作为栖身之所，然后披荆棘，辟草莱，慢慢地耕作。（现在山东历城县南五里，相传为舜耕处，县即以此得名。）哪知当地人民果然刁悍，有几个为首的豪强，看见舜是个异地的客作，便纠合了些党羽来和舜寻衅，说舜是私垦官地。舜将官给执照与他们看了，他们虽不敢怎样，然而时常和舜做对。舜所已经开垦之地，他们往往越畔侵占，攘以为己有，但是舜总不和他们计较，仍旧是恭而有礼的待他们，他们倒也无可如何。后来他们对于舜所造的茅屋，似乎有点妒忌，说他太奢华了，不像乡下种田人所住的，或者将舜的柴扉推倒，或者将舜所编的槿篱弄破，种种骚扰，不一而足。后来他们又想方法，将舜田的水源断绝，不许舜取用灌溉。舜就在山下，相度地势，自凿一井，不到两日，就凿好了，其地恰当泉脉，水流汲引不穷。（现在历山下有大穴，叫舜井，即其遗迹。）那些豪强看得有点稀奇，有些人猜舜是有妖术的，有些说舜是有神助的，议论纷纷不一，但是从此却不甚来罗唣。

一日，舜于耕作之暇，偶然取出那纪后所赠的琴来，鼓了一曲，随即唱了一歌，不想被邻近的人听见了，老幼男妇，纷纷来看，并要求舜再弹再唱。舜依了他们。那些人闻所未闻，个个手舞足蹈。一个老者说道：“我知道这个东西叫琴，我以前看见学校里的大教师弹过的，有多少年没得听了。”就问舜道：“喂！你从哪里学来的？你进过大学么？”舜很谦和的答道：“某没有进过大学，是另一个师傅传授的。”有一个中年人问道：“你是个农夫小百姓，学它做什么？”舜道：“这种乐器，懂了之后，可以陶养性情，增人的品格；偶然烦恼的时候，弹一曲，可以解除忧愁；愤怒的时候，奏一曲，可以消除暴气。它的用处多得很呢。”又有一个中年人摇摇头道：“我不相信。”舜道：“刚才我在这里弹的时候，老哥听得有趣么？”那人道：“有趣的。”舜道：“那么是了，听的人尚且有趣，弹的人可以抒写自己的旨趣，发挥自己的胸襟，岂不更有趣么？”众人听了，似乎都以为然，当下舜便将乐歌的原理与做人的道理，夹杂的向众人演说了一遍，目的总在化导他们的刁悍之心。众人听了，仿佛都有点醒悟，渐渐敬重舜了。有几个居然情愿受业，请舜教琴，舜亦不吝教诲。但是，这些粗心暴气和资质愚鲁的人，哪里学得来琴呢？过了两日，手生指硬，依然不能成声，不觉都有点厌倦起来。舜道：“这个琴学学繁难，我明朝教汝等另外一种吧。”

这日晚间，舜砍了许多细竹，断成无数竹管，管口用细小之竹塞住大半，再用小竹叶片嵌在塞子中间，共总二十三管，并排平列，用木板夹住，再用竹板镶其两头，编成一种乐器。最长之管，长一尺四寸，以次递减，其形参差，仿佛凤凰之翼；尚余下十六管，又编成一个小的，最长之管止有一尺三寸，按着宫商角徽羽五音，轻重、长短、高下、清浊，声音各各不同。制成之后，吹起来，悠扬婉转，如鸾吟凤鸣，非常悦耳，舜自己亦颇觉得意。

次日，工作之暇，诸人又来请教，舜便将制成的乐器先吹给他们听，又教他们吹的方法。众人听了，吹了，个个乐不可支。但是乐器只有大小两件，你也要吹，我也要吹，不免争夺起来。舜慌忙劝阻，趁势便将做人应当推让的大道理和他们说了一番，随又说道：“人所以和禽兽不同的地方，就是一个礼字。礼的根据，就是退让。禽兽是没有礼的，遇到可欲的东西就争，食物也争，雌雄也争，两物争一食，两雄争一雌，这是常见的。争之不已，则夺；夺之不已，则相咬，相噬。试问我们一个人，是不是应该如此？假使人人心中都只知道有自己的利益，而不知道礼和理，请问世界上还能够一日安宁么？人生的第一要事，是应该互助的。同在一个范围之内，你助我，我助你，和和气气，那么何等的快乐！假使同在一个范围之内，你但知道你的利益，不肯让他；他又但知道他的利益，不肯让你，结果必至争夺，两败俱伤，何苦要紧呢！现在这个乐器，你要吹，他也要吹，他和他又要吹，遂至于相争相夺，夺到后来，势必夺破，大家没得吹，岂不是两败俱伤么？如若知道退让，他吹了你吹，你吹了他吹，既不至于相闹，又不费力气，又不费时间，何等的好呢！你们假使刚才不争，互相推让，此刻早已大家都吹过了。”

众人听了这番话，仔细一想，觉得刚才的这一番争闹的确无谓而可笑，于是就有一个人问道：“那么，谁应该先吹，谁应该后吹？还是拈阄呢，还是抽签呢？”舜道：“我看都用不着，最要紧的是讲礼。礼别尊卑，礼分长幼。尊者先，卑者后；年长者先，年幼者后，这是天然排定的次序，何必抽签拈阄呢！”

内中一个人忽然问道：“你处处讲让讲礼，我们前回弄破你的茅屋，侵占你的田地，断绝你的水源，你总不和我们计较，是不是就是让么？”舜道：“是呀！这个就是让。假使我不让，势必和诸位争，争的结果，无论是哪一方面失败，终究必至于大伤感情。古人说得好：‘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本来都是好好兄弟，何苦伤害感情呢！所以我情愿退让了。”

内中有一个人又说道：“假使我们只管侵占你的田，你怎样呢？”舜道：“天下之大，空地甚多。即使诸位将我的田统统占去，我亦还有别处之田可以去耕，何必定与诸位相争？总言之，人生在世，礼让为先，情谊为重，货利财产等等，皆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朝可以散，夕可以聚，只有礼让情义，是人和禽兽分别的关头，假使弃去了礼让，灭绝了情义，虽则得了便宜，占了许多财产，终究是所得不偿所失呢。诸位以为如何？”众人听了，天良渐渐发现，不觉都呆了，寂无一声。

舜看了他们一回，便笑道：“我们言归正传吧，这个乐器，名字叫箫，是我想出来的，制造非常容易，我一个人昨晚已制成两个，假使大家制造起来更加快，只要几个晚上，大家都可有得吹了。现在我看，要吹者轮流吹；不要吹的跟着我制造，如何？”众人此时都推让起来了，大家都不要吹，情愿跟着舜制造。一晚功夫，便已制成了二三十具，大家分配，还有得多。那余多的，却又彼此相让。让到后来，大家都不要，就存在舜处，请舜分配。于是每人各执一箫，一路吹，一路走，欢天喜地而去。

自此之后，当地的豪强不但不来欺舜，而且个个都敬重舜。有时邻居争斗，都要请舜裁判，舜的话比官令还要佩服，绝无疑意。舜平日总是为人父言，依于慈；为人子言，依于孝；为人兄言，依于友；为人弟言，依于恭；为人夫言，依于和；为人妻言，依于柔；为邻舍言，依于睦；为朋友言，依于信；为做人言，依于仁义，如此而已。

半年以后，风气大变，种田的人居然都知道自己取那硗瘠之地，而将那肥沃之地互相推让了。舜又教他们做室筑墙，以茅盖屋，舍去了那个穴居的陋习，以合于卫生之道。大家亦都一一依从，果然比穴居舒服便利，于是益发爱舜敬舜。远方的人民听见这个风声，搬到此地来住的络绎不绝，偏僻之地渐成了繁盛之区，可见舜化导的功效了。舜看见他们如此，亦是安心，然而一想自己得罪父母，只身远窜，不能侍奉，不由得不忧来填膺。再看看邻居之人，一家父子兄弟融融泄泄，而自己则零丁孤苦，有家归不得，尤觉伤心。

一日正在秋收之际，想到父母，禁不住仰天放声大哭，声音悲惨。号泣了一回，忽见背后有人用手拍他的肩，并问道：“足下何如此之悲也？”舜慌忙拭泪起身，转头一望，却是一个伟丈夫，生得豹头、环眼、虬须、燕颔，气概不凡；后面又跟着四个人，个个张弓挟矢，有的擎着鹰，有的牵着犬，桓桓赳赳，都显出武勇气象。舜便哽咽着问道：“公等何人？有何见教？”那人道:“某姓伊，名益，亦叫柏翳，字曰敳，高阳氏之第二子也。适因行猎，经过此地，闻足下哭声悲惨，不由得不前来动问，未知足下有何不平之事，倘可助力，务请直言，定当效劳。”舜拱手道：“原来是帝室贵胄，失敬失敬。某适因家事，有感于衷，故而恸哭，说起来非常惭愧，其他实无不平之事，深感义侠，敬谢敬谢。”

敳见舜仪表绝俗，吐辞不凡，亦动容转问道:“足下高姓大名？”舜道：“某姓虞，名舜，字仲华。”敳听了，矍然道：“原来就是仲华先生，久仰久仰。”说着，弃去了手中的弓箭，重复深深作揖致敬，道声“幸遇”，转身指着一块大石向舜道：“我们且坐了谈一时，何如？”舜一面还礼，一面答应。那时后面四个人亦过来行礼招呼，一个叫伯虎，一个叫仲熊，一个叫朱，一个叫罴。敳介绍道：“伯虎、仲熊两位，是高辛氏之子、当今圣天子的胞弟。”舜道：“原来就是大家所称为八元之中的两位么？久仰久仰。”那伯虎、仲熊二人亦谦逊几句。当下六个人就在石上坐下倾谈，愈谈愈投契，直到日色平西，敳等方才别去，次日又跑来再谈。那敳平日是专门研究动物学、植物学的，所有上下草木、鸟兽、昆虫等名物形状，出在何处，性情如何，如何驯养法，皆能洞明深悉；阅历又广，走遍名山大川，言之滔滔不绝。朱、伯虎、仲熊、罴四人，与敳性情相合，亦喜欢研究这种学问，跟着敳到处游历，五个人总是在一起。但是伯虎、仲熊之才胜于朱、罴，而敳又胜过伯虎、仲熊。当下舜知道敳是个大有为之人，敳亦知道舜是个大有为之人，两相敬重，遂在田间订起交来，足足盘桓了多日，方才别去。

时光荏苒，倏已冬初，舜乘此农隙之暇，收拾了所得的货物，束装归里，将以省亲，兼奉甘旨。哪知到了家中，母与弟依旧置之不理，其父瞽叟更口口声声不许他住在家中。舜无奈，恸哭而出，来到秦老家中。哪知秦老去世三月，已安葬了。不虚在苫块之中匍匐而出，对舜稽颡大恸。舜追念秦老一向提拔保护之恩，亦怆伤欲绝，忙到灵座前痛哭一场，然后向不虚吊唁，问秦老病殁情形及时日，不虚一一回答。不虚又问舜出外情形，舜一一说了。

不虚道：“四个月前，雒陶来访你消息。我当时和他说，总在泰山之南，不想说错了，你恰在泰山之北。后来因为先父病重，没有心情招待他，他亦匆匆而去，想来没有遇到你。”舜应道是，于是又谈谈各种别后事，这日就住不虚家中。因见不虚新丧守制，不好多搅扰他，次日即动身告辞。不虚问他行踪，舜道：“现在正是农隙，既不能在家事亲，岂敢回到历山去偷安？我现在想往西方一行。我终岁劳动所得，本想献上二亲，无奈二亲总不许我开口，并不许我站立，无可上献，只好另易些货物，暂时作负贩生涯，以逐什一之利，且待来春，再往历山躬耕。你以为如何？”不虚点头赞成，当下舜别了不虚，即向西方而去。

哪知舜才去了一日，雒陶就到不虚家中，未见不虚，就高声问道：“仲华来过么？”继而一看，不虚缞麻在身，才知道他丁忧了，慌忙向灵帏行礼，又向不虚吊唁，然后再慢慢谈到舜。不虚道：“昨日刚动身，可惜你来迟一步。”雒陶道：“他家中仍旧不能住么？”不虚道：“是呀，所以他就走了。”雒陶叹口气道：“我从你这里去后，就到泰山之南去找，哪知无论如何总找不着。后来沿泰山西麓一问，就有人知道，说他在历山之下。我寻到历山之下，凑巧他刚动身归来。我急急赶到这里，又失之交臂，可谓不巧至极了。”说罢又叹气。不虚道：“他此刻是西行去负贩，萍踪无定，不必去寻他了。明年春天，他说仍旧在历山，那时再访他吧。”

雒陶点头道：“不错不错，他一定再到历山，他和历山人感情很好呢。”不虚便问怎样的好，雒陶道：“那日我到历山一问，他们听见了，仿佛和问起他们父母一般，对我就非常恳切，又非常亲敬，竟叫仲华是圣人，都说没有圣人指教，他们还离不掉野蛮人的习俗呢！现在远近的人，闻风而搬到历山去住的，竟有争先恐后的情形。你想这种感情，岂不好么？”不虚道：“仲华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能够使他们感化悦服到如此。”雒陶道：“我当时亦问他们，据他们说，亦说不出一个原故来，不过见了他的仪表，看了他的行为，听了他的言论，不由得不油然敬慕起来。”不虚道：“这才叫‘圣人所过者化’呢。”雒陶道：“我当时又问，仲华所教的是什么话？他们道：‘圣人只教我们以义，不教我们以利；圣人只教我们以让，不教我们以争。’”不虚叹道：“是呀是呀，仲华这种教法，才是不错。有些人动辄教人以利益为前提，以合伙相争为能事，弄到后来，大家只知有利，不知有义，大家争夺起来了。工肆的伙伴与工头争，商店的伙伴与店主争，学校中之生徒与师长争，甚至于家庭中的子弟与父兄争；那忘恩负义、反噬无良的人，尤其多不胜数，岂不是大乱之原么！仲华这种教法，真是不错，怪不得众人要崇拜了。”

不提秦、雒二人谈论舜的好处，且说舜别了不虚之后，径向西北行，到了顿丘地方（现在河北省清丰县西南二十五里），做了一回生意；又往狄山，瞻仰了帝喾的陵寝。心想：“帝喾旧都，在嵩山附近，听说那边贤人隐士甚多，我且往那边走走吧。”当下就向西行，随地添购货物，随地脱卸，好在舜的贸易但求什一之利，并不居奇，所以人人乐购，脱卸甚易。

一日，到了嵩山南面一个负夏地方（负夏地名，古书无考。春秋时卫国有负夏。但亦指不出地方来。据《帝王世纪》《皇王大纪》《国名记》上所载，都说是舜迁于负黍。负黍亭在现在河南登封县西南，姑且当它作负夏），觉得人烟稠密，民情朴茂，舜甚为称叹。贸易之暇，到处游览。

一日，到了箕山之下，只见一个老者迎面而来，一不小心，被石子绊足，跌在地上，爬不起来。舜看了，心中大不忍，忙过去扶了他起来，到一块石上坐下，又替他敲背捶腿。好一回，那老者才回过气来，说道:“感谢你得很。”舜看他年纪甚高，骨瘦如柴，满脸病容，就问他家在何处，又问他姓名。那老者道：“我已经十年不说姓名了，你问他作甚？”舜听了，觉得诧异，叩问不已。那老者道:“汝叫什么名字？”舜告诉了，那老者笑道：“原来是你，我亦久闻你的名字。罢，罢！我就告诉你，但是你不要告诉人。”舜连声答应。老者道：“我姓许，名由，字武仲。”

舜不等他说完，就拜了下去，许由止之不住。舜起身再道:“先生家在何处？我送先生归去吧。病体远出，终不相宜。”许由笑道：“生，吾寄也；没，吾宁也。即使死于道路，有什么打紧呢！现在你既然愿送我归去，也好，我家就在箕山的那一面，不过烦劳你了。”舜道：“小子得伺候长者，正是求之不得之事，敢说烦劳么？”当下舜扶了许由过山，走一段，歇一段，直到许由家中。许由深表感谢，于是与舜谈了一回。舜请拜许由为师，许由亦不推辞，就收舜为弟子。次日，舜送了许多日用之物给许由，以当束脩之贽。自此以后，贸易之余，舜常常去请教。

一日，舜正在做交易之时，忽来一人，生得乱头粗服，仪表不整，肩上挑着行李，像个游历经过的样子，口操北音，相貌清癯，满脸风尘之色，然颇不俗。舜便将所有货色取出来，请他拣选。那人道：“随便什么，只要可以应用就是，何必拣选？难道好的一定应该我用，别人只应该用坏的么？”舜听了这话，猛然触动，禁不住问道：“先生贵姓大名？”那人道：“我自来没有姓名。”舜道：“那么，先生就是大家所称为北人无择的，对么？”那人笑了一笑，亦向舜仔细观看，陡说道：“足下是否虞仲华先生？”舜不禁诧异，便问道：“先生何以知之？”北人无择道：“现在青、徐、兖、济一带，哪个不知道足下两目重瞳、手握‘褒’字的异表呢？我刚才没有细看就是了。”

舜听了，慌忙让座。北人无择道：“仲华先生，何以知道鄙人的诨名？”舜便将石户之农的话说了一遍，又请问北人无择：“何以知道我？”北人无择道：“前数年遇见贵友东不訾，后来又遇到贵友方回、灵甫，都是如此说。当时某已很景仰，后来见到石户农，因而与他谈及，不想他倒早已见过了，某反落后。”当下舜谦谢了一回，就与北人无择细细倾谈，非常融洽，彼此互相敬重，遂结为朋友。舜留他同住了多日，看看渐届春初，北人无择自到各处去闲游，约定他日在历山再相会。舜亦想归到历山，预备春耕，先来辞别许由。

哪知许由已在弥留之际，家人在旁环视。许由看见舜来，又笑笑说道：“我要观化一巡，再会，再会。”说吧，过了一时，即瞑目而逝。舜不禁大哭一场，停留两日，助他家人经纪丧事，又拿出这次贸易所得的利息，为许由营葬，葬在箕山之巅，所以箕山又叫作许由山。葬好之后，舜自归历山而去。

后来帝尧知道了，因就许由的墓加以封号，叫作箕山公神，以配食五岳，世世奉祀，几千年不绝。那时巢父亦早死了，到现在却有两个坟：一个在箕山，与许由之墓相近，后人因此将巢父和许由并称，叫作巢许；一个在山东聊城县东南十五里。究竟哪一个是真，却不可考了。

第七十二回

历山成都，舜号都君·号泣于天而作歌·三足乌集庭·渔雷泽交皋陶·元、恺大会集

且说舜从负夏回到历山，再事耕种，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那时历山附近的人家越聚越多，地越辟越广，有人替他计算，自舜到历山之后，远近来归的人，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竟成都了。一个荒僻之地，忽成大都会，推究原由，都是舜的德感所致。而且这个都会里的人个个都听舜的号令，服从敬仰，仿佛一都之主，因此大家就叫他都君。

一日，春暮，舜在田间工作，思念二亲，忽见一只母鸠翔于树间，转眼一只小鸠又飞集在母鸠旁边，嘴里衔了食物，你哺我，我哺你，且哺且鸣，鸣声非常亲热，表示它母子的慈爱欢乐。舜看了这种情形，心中益发感触，暗想：“彼小小禽鸟，尚且有天伦之乐，我是一个人，何以连禽鸟都不如？真是惨酷极了。”想到这里，禁不住又要恸哭，后来一想，哭亦无益，我姑且作一个歌吧，于是信口而歌道：

陟彼历山兮崔嵬，有鸟翔兮高飞。思父母兮力耕，日与月兮往如驰。父母远兮吾将安归？

歌罢之后，悲从中来，再忍不住了，放声大哭，恸倒在山坡之上，惊动四围的农人，齐说道：“都君又在那里思亲了，我们去劝劝吧。”于是大家过来，竭力向舜劝阻，方才止住。这种情形，三年之中，也不知有多少次了。

一日，舜正在田间，忽然见邻村农友同了一个人来，说道：“这是都君家里叫他带信来的。”舜慌忙问他何事，那人道：“尊大人近日有病，令弟象叫我带信来，向你要些财物做医药之费。”舜听了，大吃一惊，忙问：“家父患何病？何时起的？”那人道：“据令弟如此说，我却不知道是什么病，想来总是重病了。”舜一听，尤其着急，忙到自己室中，将平日的积蓄统统取出来，一面又收拾行李，预备星夜驰归，一面又托邻人将他所种的田代为治理。

这时历山居民，一传二，二传三，都知道都君因亲病要归去了，大家都来送行。又知道舜积蓄不多，诚恐不敷医药之费，每家都有馈赆，合计起来，颇觉不资。舜再四推让，众人一定不肯收转。舜归省心急，无暇再和他们推逊，只得收了。刚要动身，哪知带信来的这个人忽然阻拦道：“令弟还有一句话，叫我和足下说。”舜忙问何话，那人道：“令弟说，假使足下要归去侍疾，叫我竭力劝阻。因为尊大人对于足下很不满意，倘若足下归去之后，尊大人病中肝火旺，恼怒起来，病势或者因此加重，那么足下恐怕负不起这个责任呢。”舜一想，这话有理，遂说道：“舍弟的话极是，但是我做人子的，平日既不能奉养，听见亲病了还不回去，那么我竟不是人了！我想总须回去的。”那人道:“令弟对我说得很恳切，叫我务必劝足下不要回去。我看足下还不如暂在这里，待我归去，和令弟接洽。如果尊大人病势沉重，我再来赶足下回去，岂不好么？”舜道：“极感盛情，但是我此刻五中如沸，恨不得插翅飞归，现在既然舍弟有这番深虑，我且归到里门，暂不到家，再看情形，如何？”那人见阻挡不住，只得与舜同行。

不数日，到了姚墟，这人叫舜暂且在村口稍待，让他先与象接洽，再定行止。舜答应道是。那人去了，舜独自一人守住行李，正在悬念父亲之病不知如何，忽然肩上有人一拍，问道：“仲华一个人在此做什么？几时来的？”舜回头一看，原来是灵甫、东不訾、秦不虚、方回四个。舜大喜，忙问秦不虚道：“家父这几日病势如何？”不虚诧异道：“老伯清健之至，并没有不适呀？刚才早晨出门，还看见他老人家由令妹扶着，在门外呼吸新鲜空气，我还过去请安、谈几句话呢，你这话从何而来？”舜至此，彻底大悟，便说道：“我有多时未归省，心中惴惴，常恐严亲有病，故有此问，如今心安了。请问诸位到何处去？”方回走过来，一把手握住舜道：“我和你多年不见了，实在想念得很。因为做了一个芝麻绿豆大官，职守所在，一步走不开，屡次想来望你，竟做不到。全亏灵、雒诸君随时来报告消息，所以我于你的事迹已统统知道。去年我发了一个恼，立刻将闾士之职辞去，不管天子准不准，我就走了。从此云游天下，回复我的自由。后来遇见东不訾，同来望望不虚，又遇见了灵甫，今天居然又遇见了你，真是爽快呀！”灵甫道：“不虚一向事亲，不能出门，后来又丁忧守制。前月我在家中想想，不虚服阕了，所以来访访他，不料路上遇着东、方二公。我们商量，正要来访你呢。”舜道：“承情之至。”东不訾道：“仲华急于省亲，我们和他同行吧。”众人道是。

于是五人一路走，一路谈，不一回，到了舜家门口，只见瞽叟拖着杖，扶着首，又在门首。舜急忙放了行李，趋到瞽叟面前，倒身下拜，高叫：“父亲，儿舜回来了。”首见了亦大喜，忙向瞽叟道：“父亲，二哥回来了。”瞽叟虽则听信谗言，究是父子之亲，不忍遽下逐客令，嘴里却骂道：“不孝的畜生，你来做什么？谁要你回来？你心中还有父母么？你出去了多少年，一点东西都没得拿回来，父母的冻饿都不管，你心中还有父母么？快给我滚开去！”说着，以杖作欲打之势。舜连连叩头道：“儿现在已知罪过，情愿痛改，请父亲息怒。”

这时方回等四人在旁，看见瞽叟动怒，大家都来相劝。不虚是最熟的，当先高叫：“老伯，仲华这次一定改过了。他连年所购的财货，颇有些，此刻都拿回来孝敬老伯，以赎前愆。请看小侄等薄面，再饶他一次吧。”瞽叟叹口气道：“秦世兄，你不要相信他。这个不孝子，是专门欺诈刁狡，不会改过的。”不虚道：“老伯息怒，仲华以后一定改过了，请老伯饶了他吧。”这时，方回等亦一齐上前，高叫：“老伯！大伙儿讨情。”瞽叟才缓过口气道:“既承诸位如此说，老夫暂再饶他一次。”

当下舜叩首谢了父亲，刚才立起，瞥眼见那历山送信的人从屋后走出来，看见了舜，掩面鼠窜而去。随后，象出来一张，也缩转去了。舜亦不及招呼，便来扶瞽叟入室，那方回等四人亦告辞而去。舜将行李挑进屋内，又和首进去拜见母亲，瞥眼又看见象。舜便叫“三弟”，象禁不得羞耻之心发现，脸上涨得飞红，回叫道：“二、二哥，你怎、怎样就就回来了？”舜心中虽知道这次是象的骗局，但不忍说破他，只说道：“我连年在外，记念父母，所以回来望望。这两年全亏三弟和四妹服侍二亲，真是偏劳，对不住。”象见舜绝不说明，那心亦渐渐安了。

于是同到堂上。舜将行李打开，所携货物一概搬出来，献于父母，并且一一报告给瞽叟听，另外还有些分赠弟妹。后母和象看见了如许物件，暂且不和舜做对，便准他住下。这日晚上，只有瞽叟略问问舜这几年的情形，后母和象无话可说。倒是首，对于舜非常亲热，趁没有人见的时候，低低的向舜道：“二哥，你屡次托人带来的财货，三哥都干没了作为己有，所以父亲刚才如此责备你。你下次总要自己带来，并且要像今朝一样，一一报给父亲听，我做见证，那么就好了。”舜听了，连连点头。

到了次日，舜寝门问安之后，就到厨下代母亲服劳，首亦在中庭洒扫。忽见一只赤色的鸟儿，在庭中缓缓的跳。首觉得稀奇，仔细一看，原来是三只脚的，不觉诧异，急忙去告诉她母亲。她母亲和舜、象都来观看，的确有三只脚。象就想设法去捉，舜劝他不要捉，象哪里肯听。哪知无论如何总捉不着，但是亦不飞去，大家不解其故。

过了一日，邻舍知道，都纷纷来看。有的说是祯祥，有的说是妖孽，纷纷传为异事。只有方回知道，这鸟是与舜有关系的，便向灵甫等说道：“赤鸟就是朱鸟，它所居的地方，高而且远，是日中三足乌之精，感而降生的呢！何以有三只脚？易数，奇也。易数起于一，成于三，所以日中之乌是三足的。大凡人子至孝，则三足乌来集其庭。现在仲华至孝，所以此鸟来集，何足为奇呢！”灵甫等听了，都以为然。

不提方回等在外面议论，且说象听见众人有妖孽之说，便心生一计，和他母亲商量。他母亲就向瞽叟说道：“这个三足赤乌，无端飞来，不肯飞去，大家都说是不祥之兆。象儿去捉捉，舜儿硬孜孜不肯。计算起来，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怪鸟，舜儿来了，才来的，我看有点奇怪呢。倘使真是不祥之兆，不知道应在舜儿身上，还是应在我们身上。我们倒不可以不研究研究。”瞽叟是受蔽甚深的人，听了这话，也不细想，便叫了舜来，吩咐道：“你归家已住过几日了，你可以仍旧到外边去，自营生活，享你的福，不必在此。限你今朝动身。”舜听了这话不对，忙跪下求恳道：“容儿在家中再多住几日。”瞽叟大声道：“我的话，说过算数，你敢违抗么？”舜知道无可挽回，只得含泪起身，收拾行李，拜辞父母，别了弟妹，重复出门。那只三足乌，却如知道人意的，舜一出门，它亦冲天而去，不知所往了。

且说舜出门之后，又到秦不虚家中来。那时灵甫等被不虚苦留，还未动身，看见舜这副情形，知道又被赶逐了，大家就安慰舜一番。方回道：“本来那个老巫咸见神见鬼的把戏，我不甚相信，现在我相信了。那个老巫的徒弟，岂不是说仲华的尊公‘要十三年之后双目才能复明，此刻虽求到灵药，亦无济于事’么？仲华求到空青，仍旧失败，他的话一半已验了。十三年现在已过去一半，等再过六七年，他的话语全验，仲华就可以永享天伦之乐，此刻不必过于忧愁。”众人听了，都附和道：“这话极是极是，只要尊大人目疾一愈，百事自迎刃而解，仲华且再静等吧。”舜听了，亦不言语。

灵甫道：“离此地东南几十里，有一个雷泽，面积既大，风景亦好。当初黄帝轩辕氏曾在此掘取雷神之骨，以击夔鼓，在历史上亦是有名之地。我们昨天和不虚闲谈，说不虚从不出门游历，与男儿志在四方之旨不合，劝他同到雷泽去游玩游玩。如今仲华来了，我们同去吧。”

舜听了亦赞成，正要起身，忽见外面来了三个人，原来是雒陶、伯阳、续牙。众人大喜，都道：“难得。”方回道：“好极好极，我们大家去吧。”续牙忙问到何处去，东不訾便将游雷泽之事说了一遍。雒陶等都道有趣。不虚道：“我们从来没有大家一齐聚在一起过，今朝难得如此齐全，且在我家里畅谈一宵，明日再出游，何如？”大家都赞成。这一晚，良朋聚首，促膝谈心，真是其乐无极！

次日，大众出门，径向雷泽而来。那雷泽周围方数百里，烟波浩渺，一望无际。舜等到了泽边，雇了一只船，容与中流。舜忽然叹了一声，大家问道：“仲华叹什么？”舜道：“现在洪水滔天，陷没的地方不少。我看此地地势低洼，将来恐难幸免，所以发叹。”雒陶道：“洪水已经几十年了，圣天子急于求贤，到今朝竟还求不出一个，真是可怪。难道现在大家所称道的八元、八恺，还算不得贤人么？难道圣天子还不知道么？何以不擢用他们呢？真不可解。”伯阳道：“我想不是如此。八元、八恺，确是贤人，但是承平庶政之才，不是拨乱靖变之才。这个洪水，是天地之大变。八元、八恺虽贤，我看叫他们治起来恐怕亦没有办法的。圣天子求贤，急其先务，恐怕无暇及到他们，先须寻出一个出类拔萃之才，使他靖变定乱，然后八元、八恺起而辅之，那时自然迎刃而解了。”

不虚道：“那么这个出类拔萃之才是何人呢？当然是仲华了。”大家听了，都说果然，除出仲华还有何人。舜听了，竭力谦抑道：“诸位太过奖了。”续牙正色道：“仲华，古人当仁不让。如今民生困苦到如此，果然圣天子找到你，你应该为万民牺牲，不可再谦让了。”东不訾道：“可惜圣天子还没有知道仲华。我想仲华此刻的声名已经洋溢各州。历山三年成都的奇绩，尤为前古所无，四岳之中岂无闻知？想来不久必要荐举了。”方回道：“我去年见到圣天子，曾经将仲华的大略面奏过，不过我人微言轻，圣天子的求贤，又是其难其慎，不是敷奏以言，明试以功，绝不肯就用的。后来我又弃官走了，圣天子即使要找仲华，急切亦无从找起，所以至今未见动静，或者是这个原故。”

秦不虚叹道：“仲华的年纪已三十岁了，仍然如此落拓，殊属可惜。”舜道：“这个却不然。穷通有命，富贵在天。一个人应该耻他名誉之不白，哪里可恶爵位之不迁呢！”灵甫笑向舜道：“仲华，如果圣天子用到你，你的设施究竟如何？可以先说给我们听听么？”舜慨然道：“果然圣天子用到我，我的政策仍以求贤为先。”续牙道：“八元、八恺不可用么？”舜道：“元、恺之中，我仅见过敳、伯虎、仲熊三个。敳自是奇才，但亦仅能当得一面；至于伯虎、仲熊，不过辅佐之才而已，更觉差些了。我总想寻到一个能够综揽全局的人，方才惬心。否则圣天子即使用我，我亦不敢轻易登台呢。”

正说到此，舟忽拢岸，原来已到了一个幽曲的地方，有些台榭花木、碧隈深湍，可以供人游玩。众人至此，都上了岸，往各处游眺，走过了几个庭榭，只见方塘之上有一个人背着身子，独自在那里垂钓。众人也不以为意，从那人背后走过。那人听得后面有人，不觉回转头来，舜见他大头方耳，面如削瓜，口如马喙，暗暗称奇，说道：“好一个品貌！”谁知那伯阳、灵甫、续牙都是认识的，早跑过去，向那人拱手说道：“原来是皋陶先生，幸遇幸遇。”随即回身，将舜与方回等介绍与皋陶，又将皋陶介绍与舜等，说道：“这位是少昊金天氏之后，名叫皋陶。”

众人听了，彼此相见，都道仰慕，于是重复回到庭榭之中，坐了倾谈起来。舜觉得皋陶的才德，比到敳，似乎尚有过之，不免倾心结纳。那皋陶知道舜是天纵圣人，亦心悦诚服，两人就订交起来。大家闲谈之间，偶然说起敳，皋陶道：“这个人某亦认识，五个月前，曾经与朱、伯虎、仲熊、罴四位在曲阜，据他说，极佩服仲华先生，要邀齐苍舒等元、恺十六人到历山奉访，想还未曾来过么。”舜道：“某离历山已有多日，近日情形未能知道。”灵甫向皋陶道：“前年在曲阜时，适值先生清恙复发，后来即痊愈么？”皋陶道：“后来就愈了。”众人忙问何疾，皋陶笑道：“是个喑病。”众人不解，皋陶道：“某自先母弃养时，忽然喑不能语，隔了好多年，自以为废弃终身了。有一年夏间，受热眩瞀倾跌，吃了一惊，不觉就能言语了。后来屡喑屡愈，不知有几次，想来这个病是要与之终身了。”方回道：“想来是声带上受病之故。”众人都以为然。

正说到此，只见一人仓皇而来，见了皋陶，便道：“家中刚有人带信来说，有好许多客人要来呢，赶快请你回去。”皋陶想了一想，便和舜等说道：“想来是元、恺等要来了，诸位可否在此稍待数日，容某去同了他们来。”众人道：“我们何妨同去呢。”皋陶道：“这个不必，因为是否不可知。如果是的，尽可以邀他们来此同游；如其不是，省得诸位徒劳往返。我往返总以半月为期，诸君能稍待么？”众人都答应了。皋陶就同了来人，星驰而去。这里舜等八人，仍在雷泽玩了一日，这夜就住在船中。

次日，众人商议在此半月中消遣之法。伯阳道：“游不废业。此地大泽，鱼类必多，水处者渔，又是圣天子之教，我们来做渔夫吧。”众人听了，都赞成，于是就向邻村购了许多渔具，大家钓网起来，倒亦甚觉有趣。

刚刚等到半月，果然皋陶同了苍舒、伯奋等来了，八元、八恺不差一个，另外还有朱、罴二人亦同了来，合之舜等八人，共总二十七个人，萃于一处。由认识的互相介绍，各道钦慕，就在那庭榭之中团聚起来。有的磊落轩昂，有的渊静肃穆，有的权奇倜傥，有的尔雅温文，须臾之间，议论蜂起，有的陈说天下利弊，有的评论古今得失，有的显专门之长，有的吐平生之志，真可谓有美必齐，无善不备。在下一支笔，亦记不胜记，所以只好不记。假使给汉朝的太史知道了，他必定要奏知皇帝，说天上德星聚，或者说五百里内贤人聚了。

第七十三回

帝子朱漫游是好·夸父臣帝子朱·罔水行舟

话分两头，且说帝尧自从在尹寿家中拜子州支父为师之后，起身而归，在路上总是惦念洪水，便命从人暂不归都，先绕道到孟门山来一看。哪知逾过鼓镫山（现在山西省垣曲县），到了稷山一望，只见西面一片浩渺，目不见其涯涘，比前次来时水势不知道增长几倍了。那大司农从前教民稼穑的场所，早已湮没无存，不可寻觅。帝尧看了，不胜叹息。从人问可要乘舟，帝尧道：“且慢，沿山过去吧。”于是沿着中条山，到了首山（现在山西省永济县东南）。

那首山西连华山，南连嵩山，为二岳之首，隆然特起，所以称为首山，一名雷首山，又名首阳山，是个名胜之地。当下帝尧到了首山，向西向北一望，仍无涯涘，从前的田庐都成泽国，不禁忧从中来。忽然看见无数槐树之中有一种异鸟飞来飞去，其状如枭而有耳，并且有三只眼睛，叫起来声音如鹿，又如豕，颇为诧异，便叫从人去打听。才知道这种鸟儿名叫鸵鸟，出在那面机谷之中，并不为害，吃了它的肉，可以治下湿之疾的。帝尧听了，也不言语。当下下山乘舟，各处考察一回，方才回都。

自此之后，帝尧在朝，除处理政治之外，总是忧心于洪水。哪知国难未纾，家忧又作，原来帝子朱的失德，渐渐彰著了。那帝子朱在幼年的时候，帝尧知道他的气质不好，要想用一种沉潜刻苦的东西来变化他的气质，所以教他围棋。起初他似乎有一点高兴，孜孜不倦的去研究；久而久之，不免讨厌了。一则围棋的功夫非常深细，极费脑力；二则没有对手是不能弈棋的。帝尧忧勤国事，哪有闲功夫和他做这游戏之事。其余宫人、小臣等，亦没有他的敌手，所以他益发感觉无味，渐渐也不去弄它了。后来年纪渐长，游戏之心不改，又到外面去结交了些淫朋损友。初则不过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惠而已；后来渐渐的酣歌恒舞，无昼无夜的淫乐起来。帝尧事务虽忙，然到了这个地步岂无闻知，因此又叫子朱来，恳恳切切的教导他一番，一面又选了几个端方明达的朝士，做他的师友，教导他，辅佐他，希冀他能够逐渐的迁善改过。哪知俗语说得好，“江山好改，本性难移”，他总给你一个种种不受。那几个师傅，不得已，只能向帝尧辞职，自言不胜教诲之任。帝尧听了，非常忧闷，一面殷勤慰留师傅，一面又叫了子朱来，严厉的责备了一番，方才了事，如此者已不止一次。

这一年，是帝尧在位的第五十三载，因为有特别关系，帝尧率领了几个掌礼的官员，预备了无数祭品，亲自到洛水去致祭了一回。祭毕之后，就匆匆回都，总共行期不过二十日。哪知刚到平阳相近，只见那汾水之中有许多船只在那里游行。船只之中，笙簧钟鼓，聒耳沸天，好不热闹！帝尧暗想：“如此洪水大灾，人民饥寒困苦，忧愁不遑，哪个竟在这里苦中作乐？可谓全无心肝了！”当下就叫从人前去探听。从者回报说道：“是帝子朱，在那里游玩呢。”帝尧听了，又怒又忧，当下叹了一口气，也不言语，就匆匆回宫而去。

且说那帝子朱何以在此流连作乐呢？原来他的天性极好漫游。连年帝尧在都，拘束着他，他好生郁闷。这次帝尧忽然往南方去了，他料定必有几个月的勾留。因为帝尧向来出门日子总多的，所以他得意之至，连忙去约了那班淫朋损友，并且预备了船舟音乐，在汾水之中遨游多日，畅快至极，几年的郁闷总算发泄殆尽了。这日，正要回来，哪知给帝尧遇见。子朱知道之后，顿然面孔失色。那些淫朋损友亦知道事情不妙，各各上岸，兽散鼠窜而去。子朱亦急急回宫。到了晚上，帝尧果然又饬人来叫子朱去，痛痛的训责他一下，看那子朱的情形，垂手低头，战兢局促，仿佛觳觫得不得了，但看他脸上，毫无愧耻之心，知道他绝不会改过的。这一夜，帝尧忧闷之至，竟不能成寐。

次日视朝之后，退朝较早，约了大司农、大司徒二人到小寝之中，商量处置子朱之法。帝尧的意思，是想放逐他到远方去，再圈禁他起来，庶几可以保全他的寿命，否则照此下去，恐有生命之忧。大司徒道：“臣的意思，一个子弟的不好，总是被那些淫朋损友引诱坏的。先帝挚那个时候，就是受了这种影响。现在既然给帝遇见了，那些淫朋损友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有多少人，可否将他们一一召集拢来，严加惩处，以警诫他们蛊惑帝子之罪？这么一来，那些淫朋损友当然绝迹。没有了引诱之人，那么事情就好办了。一面再慎选师傅，督率教导，或者可以挽回，未知帝意以为如何。”

帝尧叹道：“汝的意思，朕亦想到，不过有两层为难。一层，淫朋损友之害，的确有的，但是推究起来，那些人固然是淫朋损友，朱儿亦不是良朋益友，究竟是他们来引诱朱儿的呢，还是朱儿去引诱他们的呢？论起理来，朱儿身为帝子，应该特别的恭慎勤恪，以为他们的倡率，现在竟淫乐到如此！果然有罪，朱儿是个首，那些人还是个从，朱儿应该办得重，那些人还可以办得轻。假使不问原由，朱儿不先严办，反将那些人严办起来，天下之人必以为朕偏袒自己的儿子，仗着天子的威权去凌虐平民了，朕绝不敢做的。讲到‘君子责己重以周’的古语，朕亦不肯做的。所以这一层是为难的了。第二层，朱儿现在年纪已不小了，不比童子之年，做父母的可以用强权劫制。到现在这么大的年龄，岂能长此幽闭在家里！年龄既大，意志亦坚，即使有严师督责在旁，拘束了他的身，不能拘束他的心，而且积愤之后，将来反动起来，恐怕越加不可收拾，所以这一层亦是为难。”

大司农道：“帝的话固然不错，但是现在遽然窜他到远方去，究竟觉得太忍，可否由臣等去叫了他来，剀切的劝导他一番，晓之以利害，或者能够觉悟，岂不是好？如其不能，到那时再行设法，未知帝意如何。”帝尧道:“那么好极了，朕虽屡屡严责他，但是因为父子天性的关系，有些话不便说，深恐因此而贼恩。现在二位伯父去教导他，不妨格外严重，倘能使他革面洗心，那真感谢不浅。”说罢稽首。大司农等慌忙还礼。

当下大司农等归去之后，急忙去召帝子朱来。帝子朱不知何事，急急应召而至。大司农先板着面孔训责他道：“你的行为，真荒唐极了！有学问不肯去求，有德行不肯去修，终日里在家酣歌恒舞，耽于逸乐，成什么模样！近来又跑到外面去游戏了。洪水荡荡，圣天子忧危到如此，而你反在其中寻逸豫；人民沛颠到如此，而你反在其中贪快乐，真可谓全无心肝！你是天子的元子，本来有继嗣的希望，现在绝望了。不但不要你继嗣，并且要驱逐你到远方去，不许你住在都城里。我已和天子说过，限你明日即行，你可回去，好好收拾一切。明日上午，我送你去。”

帝子朱听了这话，出其不意，不觉目瞪口呆，一声不言。大司徒道：“一个人总要能够改过。你种种失德，天子不知道劝诫了你几次，你总不肯改过，所以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你好好的去吧。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帝子朱方才说道：“我不愿到外边去，我情愿改过。”大司农道：“我看你绝不会改过，绝不肯改过，这种话都是空说的，还是赶快去收拾吧。”帝子朱道：“我以后一定改过。”大司农总不相信。大司徒在旁，做好做歹，总算和他订了一个条约，这次暂时饶恕，以后如再有类乎此的失德事情发生，一定绝不宽贷。帝子朱一一答应了。大司农和大司徒又痛痛切切的训诫了他一番，方才走散。

自此之后，帝子朱果然不敢漫游了，和那些淫朋损友不敢接近。那些淫朋损友，听到帝子朱几乎远窜的风声，防恐帝尧连他们亦惩治在内，所以亦不敢再来和帝子朱亲近，因此足足有一年余，没有什么失德的事件发现。不过帝子朱虽则没有做失德之事，却亦没有做进德之事，假使能够日日进德，那么元气日充，邪气日退，久而久之，邪气根本肃清，才是个彻底的办法。现在帝子朱一方面虽不为恶，但是一方面并未修德，纯是个强迫消极的行为，所以是靠不住的。

果然，过了一年，那老脾气渐渐又发露了。起初在家里，对于小臣从人非常之虐待，轻则骂，重则打，种种怨愤郁闷之气无可发泄，统统都发泄到他们身上去，甚而至于拳殴足踢，亦是寻常之事。有一天，趁帝尧和大司农等都为了祭地祭祀在那里斋戒的时候，就溜出宫来逛逛，恰好遇到了从前的几个淫朋损友，不免各诉相思，各道契阔，倾谈了良久，不觉把一年中压迫在里面的不道德之心一齐都活动起来了。于是大家又提议到哪里去快活他一日，商量结果仍旧是坐船的好，因为坐船可以躲避人家的耳目，又可以到远处去尽量作乐。

大家上船之后，就向汾水上流摇去。这时帝子朱故态复作，把大司农所订的条件早已忘记了。那些淫朋损友亦趁此开心，肆无忌惮，有的奏竹，有的弹丝，乐不可支。后来到了一处，望见对面，仿佛大湖，湖中隐约见许多名花开放在那里，颜色似甚美丽。帝子朱忽然说要到那湖里去赏花，吩咐舟子停船。大家都上了岸，走有几百步之路，到得湖滨一看，那美丽的花开在湖中一个小渚之上，可望而不可即，环着湖滨走了许多路，又找不到一只船。大家正在踌躇，内中有一个人创议道：“我们原坐来的那只船，何妨叫摇船的人拖它过来呢。”有一个人说道：“船身太大，船夫只有两三个，恐怕拖不过来呢。”

帝子朱这时已游兴勃发，自己已不能遏制自己，听了这话，就嚷道：“我们叫他拖，他敢不拖？拖不过，我就打这无用的人。”说着，独自当先，率领众人回到船上，叫船夫将这船从陆地上拖过去。船夫笑道：“这么大的船，起码有几百斤，怎样拖得过去呢？”帝子朱听了，登时沉下脸来，骂道：“你们这两个狗才，敢抗违我的命令！你们这两副贼骨头，不要在那里想讨打！”旁边淫朋损友又帮着催逼。两个船夫道：“委实拖不过的，不是小人们吝惜力气不肯拖。请帝子和诸位原谅吧。”帝子朱听了这话，更不发言，便伸手一个巴掌，打过去，打得那船夫“啊唷皇天”的乱叫。有一个淫朋便来解劝，向船夫道：“不管拖不拖得过，帝子既然命令你们拖，你们且上岸拖拖看，如若拖不过，再说。”两个船夫没奈何，只得上岸来拖，但是哪里拖得动呢！那时岸上看的百姓甚多，见了这种情形，如此大船，两个人哪里中用，恐怕二十个人还是吃力呢。帝子听了这话，禁不得激动了无明之火，便又走过来，用脚连踢那两个船夫，口中骂道：“这两个无用的囚徒！”踢得那两个船夫都蹲在地上乱叫，索性不拖船了。

正在不得下台之时，忽见远远地跑来一个大汉，身躯之长约在三四丈以上，伟大异常，手操大杖，其行如风，倏忽之间已到面前。因见众人围集在一处，他也立定了观看。看见帝子朱踢那船夫，他就将大杖排开众人，大步入内，向帝子朱说道：“足下要将这只船拖到岸上做什么？”帝子朱朝那人一看，不觉吃了一惊，暗想：“天下竟有这样长大的人！真是可怪。”当下便和他说道：“我想将这船拖到那边湖中去。”那大汉道：“这个容易，我替他们效力吧。”说着，就倒转他的大杖，将大杖头上的弯钩向那船头一钩，往上一拖，那船顿时已在岸上。那大汉回身走了两步，早将这船安放在湖中了。

这时众百姓看了，无不咋舌称怪。那帝子朱尤其乐不可支，便过来请教他的姓名。那大汉道：“我名字叫夸父，我是炎帝神农氏的后代。”帝子朱听了，非常欢喜，便邀他同坐船，到那小渚中去赏花。夸父也不推辞，大家坐在船中，一路闲谈，才知道他就是颛顼、帝喾两朝做后土的那个句龙的孙子。他的父亲名字叫信，已去世了。他的伯父倕，正在朝廷做官。他自己因为形状与常人不同，又最欢喜四方奔走游玩，所以不乐仕进，终年到处跑来跑去。据他自己说跑得很快，认真跑起来，从天下极东跑到极西，不要一日呢！

帝子朱听见他有这种异能，而且又欢喜游玩，与自己的性情相合，尤其得意，便说道：“你的不要做官，不过为做了官之后太拘束，不能畅意游玩就是了。我明朝做了天子之后，一定要你做官，同了我到各处游历，不来拘束你，你愿意么？”

夸父听了这话，不觉诧异，便问帝子朱：“你是何人？”那些淫朋损友在旁代对道：“这位就是当今圣天子的元子，你不知道么？”夸父听了，又将帝子朱看了两眼，说道：“既是如此，我亦愿意。不过来去一切，要听我的自由。”帝子朱道：“那个自然。”于是夸父从此就做了帝子的臣子。

当下到了小渚，赏了一回花，天要黑了，大家都有点为难起来，怕不能回去。夸父道：“怕什么？从此地到平阳，不过几十里，不需眼睛一瞬，就可以到，怕什么？我送你们回去吧。”当下船到岸边，夸父先跳上岸，叫众人都不必动，他又将大杖钩在船头，拖到岸上，但是他不再拖到汾水之中，径向陆地上拖去。众人但觉两岸树木、高山、房屋等的黑影纷纷从船外掠过，仿佛和腾云驾雾一般，不到片刻，果然已到了平阳，但是那只船底已破损不堪。众人出船后，无不道有趣。帝子朱尤为乐不可支，重重赏了那两个船工，便邀夸父到宫里去。夸父道：“我的形状骇人，到宫里去恐不方便。果然要我来，明朝仍旧在西门外汾水边等待可也。”帝子朱听了，亦以为然，于是约定明日再见。帝子朱便独自回宫，幸喜未遇到熟人，亦无人查问，将心放下。

到了次日，帝子朱打听得帝尧和大司农等仍在那里斋戒，不管理外事，不觉大喜，邀了那些淫朋损友，又到西门外汾水边来。那夸父早已先在，大家就商量游程及游法。帝子朱道：“最好用昨晚的方法，我们坐在船里，你拖我们。”夸父道：“这个亦使得，不过有两层不便。一层，白昼里人家看见了，要骇怪，而且往来的人多，我走得很快，容易给我冲倒。第二层，路太远了，船身损坏，恐怕转来为难。”帝子朱道：“那么仍旧在水里行船，到晚了，你再拖回来，如何？”夸父道：“这个可以。”于是大家就上船，摇了一程，帝子朱总觉无味，就向夸父说道：“这样气闷极了，还是你上岸拖吧。撞杀了人不要紧，有我呢。假使船坏，别地方总有船，可以换一只。即使没有船，你亦可以背我们回去，难道这样大船拖得动，我们这几个人反背不动么？”说得大家都笑起来。夸父道：“既然如此，亦可。”

于是夸父上岸，又用杖拖船上岸，往前便跑。一路百姓看见这种陆路行舟的情形，又是这么快，大家纷纷传说，都以为怪。这一日路程游得甚远，船破损了六七只，直到半夜方回到平阳，喜得不曾撞坏人。自此以后，一连数日，都是如此，直到帝尧祀礼既毕，方才不敢再出门。但是如此招摇，帝尧和大司农等岂无闻知；再加以沿途强迫借用百姓的船只，虽则仍旧酬他财物，但是岂能适当，因此不免有怨恨之声，渐渐的给帝尧等知道了。

第七十四回

帝尧使大司农放子朱于丹渊·迁都太原·伊献献图·水逆行之理想·共工免职·四岳举鲧

且说帝尧知道子朱又有无水行舟、昼夜雒雒之事，心中越加忧闷。一日，临朝，问百官道：“现在天下洪水，朕实在办它不了。汝等细细想想，有哪一个人可以举他起来，继续朕这个大位的？”那时百官听了，都默默不语。忽然放齐冒冒失失的道：“臣的意思，帝子朱实在是开通的人，资质又很聪明，何妨明诏立他做太子呢！”帝尧听了，叹口气道：“朱儿这个人，口中从没有忠信之言，这个称作嚣；师友劝告他，他总不肯听，反要斤斤争辩，这个称作讼。如此嚣讼之人，可以付他大位的么？天子大位，是天下公器，朕绝不敢以私情而害公义，汝不必再说了。”放齐听了，不敢再响，其余群臣亦没有一个赞成，于是就此作罢。

到得退朝之后，帝尧又叫了大司农、大司徒两个进去商量道：“朱儿从前朋淫漫游，朕想远窜他出去，经汝二人斡旋，暂且留住察看。一年之内，虽则没有大过，但是近来故态复萌，且更厉害，还能宽恕他么！尤其危险的，今日朝上放齐竟说他好，还要推戴他。放齐这个人虽不是上等人，但还算正直的，他的见解尚且如此，以下同他一般见解的人必定不少。万一朕明朝百年之后竟有人推戴他起来，拥他做天子，岂不是害了他么！朕的意思，总想择贤而禅位。万一明朝有了可以禅位的贤人，大家又拥戴了朱儿，和他争夺，这事情更糟。所以朕的意思，总以远窜他出去为是。朕并非不爱朱儿，因为如此，才可以保全他，汝等以为何如？”

大司农等至此，已无可再说，于是商量安置的地方。帝尧主张远；大司农等主张近，使他可以常常归来定省，以全父子之恩。帝尧也答应了。商决的结果，就在丹水上源的地方，名叫丹渊（现在山西长子县南，即卫水的发源处），离平阳不过几百里，三五日可以往返。帝尧就叫大司农送了他去。帝后散宜氏虽则爱子情切，然而大义所在，亦顾不得了。

到了临行的那一日，帝尧又切实训诲了他一番，方才起身。大司农送到丹渊，看看一片山陵，无栖身之地，于是鸠集人夫，替他筑了一座小城，使他居住。（就是现在的长子县，以帝子得名。）从此帝子朱改叫丹朱，然而自此之后，那夸父等倒反可以和丹朱聚在一起，做种种游乐之事，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尧放了丹朱之后，正是在位的五十八载。哪知隔不多时，地又大震，连月不止，而且很厉害，山崩石裂，可怕得很。那孟门山上的水，更是滔滔而下，平阳地势低洼，看看要被水浸没，不可居了。帝尧正想搬到那从前预备的都城里去，谁知又有地方官来报道：“北面吕梁山上也开了一口，亦有洪水从山上下来，汩汩的冲到汾水中去。那汾河两岸日涨月高，那一次预备的都城，固然不可居；就是第二次预备的都城，虽在上流，但是逼近昭余祁大泽，恐怕亦不可以居了。”帝尧君臣商议，只得在汾水东北的太原地方相度地势，再建新都。（后世叫它唐城，在山西太原故城北一里。）一方面预备新居；一方面先将物件陆续迁移；一方面又要招呼百姓，帮助他们迁移；一方面又要派遣人员，向各州考察调查，真是忙不可解。

过了几月，西北方山上的洪水竟是滔滔而来，平阳之地万万不能再住。幸喜得这时搬到新都去的百姓已有十分之九，城中所余无几，但还有数百户之多。帝尧的意思，处处以百姓为重，以百姓为先，百姓未迁移完之前，他绝不肯先适乐土。哪知这日竟万万不及待了，西北方堤坏，一股洪水直扑平阳，顷刻之间，城内水深三尺。帝尧没法，只得率领了他的皇后散宜氏和子女等仓皇出宫，坐了早已预备的船只向东南而行，到了一座小山之上，暂时休息。此外群臣，除出大部分已往新都经营外，其余大司农、大司徒的眷属等，都跟了帝尧逃避。大司农等则乘舟尽量救援百姓，使他们陆续都到小山上居住。

回首一望，平阳一邑早已沦浸在水中，连屋顶都看不见了。估量自己所住之小山，并不甚高，而那股洪水的来势，则甚为凶猛。大家皆万分担忧，这一夜不但没得吃，并不敢睡，亦无可睡，枯坐于林下草中而已。到了次日，左右较高的大山都已浸没于洪波之中，独有帝尧等所住的这座小山，却依旧兀立在大水的上面，仿佛拔高数十丈，浮起水面似的。大家看了，都不解其故。但是水患虽则不愁，而数百人一无粮食，何以持久？又无不共起忧虑。

到了第三日，洪水逐渐向下流退去，左右的大山已多露出在水面之外，但是仔细看自己所住的这座小山，水线仍在原处，并无减退。大家更是奇异，无不说是帝尧盛德之所致，不然，天生成的石山怎能够随时消长呢？因此后人就给这座小山取一个名字，叫作浮山（现在山西浮山县）。

且说洪水既然暂退，帝尧和群臣商议道：“此山无粮，再住势将饿毙，不如趁此往岳阳去吧。”诸臣皆以为然，然而往北是逆水，舟行不便，只能先往东行。到了一座山中，登岸，先猎些禽鸟充饥，然后再翻过两山，才到岳阳。（两山均在浮山县，后人就叫它南北两尧山，都以尧经过得名。）大众至此，都饥疲极了，幸而到了岳阳之后，那里的人民竭诚欢迎，扫除房屋，供给饮食，贡献器具，无不齐备，便是那群臣家属和随同避难的百姓，亦各得其所。大家在此休息数日，方才起身。后世因此将这个地方亦叫作尧都（现在山西岳阳县东北九十里有唐城）。

且说帝尧率领群臣百姓，由岳阳动身，径向新都而来，一路忧念洪水，其心如焚。有一日，忽见路旁一个老者，手拿一张图画，口中连连喊道：“诸山洪水，遇到了这个，就会止了。大家可要看看？”帝尧等听了，无不诧异，不知道他画的究竟是什么。帝尧便命从人叫那老者来，问道：“老父！汝说什么？汝这张图画能够止洪水么？”老人也不言语，就将那图画献给帝尧。帝尧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画着许多山，洪水滚滚流下，山下画着许多蔓生的草儿，茎高二尺光景，叶椭圆互生，有花深黄如菊，列为头状花序，亦有些是赤花的，又有些是白花的，又有些形如爵弁的，洪水到此草旁边就没有了。帝尧不认识得此草，便问大司农。大司农道：“这个是舜草，白花的又叫作葍(1)，赤花的又叫作藑茅，爵头色的又叫作萒(2)，土名叫作旋覆花。”

帝尧就问那老人道：“舜草可以御洪水么？”那老人点点头。帝尧道：“现在洪水滔天，四野之中，舜草到处都有，何以不能抵御呢？”老人道：“那个都不是真正的舜草。果然是真正的舜草出见，洪水早已止了。”帝尧听了，更诧异，再问道：“舜草有真假么？真的舜草是怎样的？出在什么地方？”老人道：“我亦不知它此刻在什么地方，大约总在四海之中，请帝自己去寻吧。”帝尧道：“汝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地方人？到此地来做什么事情？”老人道：“我姓伊，名献，扬州东海边人，到此地来专为献图与帝。”帝尧听了这话，实在不能相信，疑心他是有神经病的，便说道:“感谢汝的盛意，朕知道了。”说着，将图画还了那老人。那老人接了图，仰天大笑，口中又连连说道:“还不觉悟，还不觉悟，莫非数也！莫非数也！”随即舞蹈而去。众人看了，益发疑心他是有心疾的人，不去注意他。一路无语，来到新都。

过了几月，各处的奏报都来了，综计起来，大约没有一处不受水灾，远而荆、扬、梁，近而青、兖、徐、豫，都是如此。冀、雍二州，那更不必说了。古书上有几句记这洪水的情形，叫作“江淮流通，无有平原高阜，尽在水中，民皆登木而栖，悬釜而爨”；又有一句，叫作“浩浩怀山襄陵”，照这句看起来，真是空前的大灾了！当时的百姓，不知道牺牲了多少！尤其奇怪的，青、徐、兖、扬濒海一带的地方，水势竟会逆行，从东而西，直泛滥到内地，以致荆、徐、梁等州亦大受其影响。这个理由，从来没有人说过。凡是水总是顺流的，何以会逆行呢？在下以为就是陆地变动、下沉的原故。陆地既然下沉，那海水自然上溢，看起来便是水逆行了。但是，证据在哪里呢？

欧洲人说，日本群岛本来是亚洲大陆之一部，中间的日本海原是没有的。《山海经》上亦说倭属燕。“倭”字当然是日本，“燕”字就是现在的河北省，燕同倭中间，隔着辽宁省，又隔着日本海，当时航海之术甚不精明，如果不是陆地相连，燕的属地只能到日本海为止，哪里能够超过日本海而到日本群岛？可见日本群岛本系大陆一部，此说中外都有证明了。后来因为地壳破裂，日本海的地方沉陷而为大海，日本地方方才与大陆分离，孤立于海中而成为群岛。所以地理学家将它叫作构造的陆岛，那岛上的动物植物，都与大陆相同，这就是一个证据。但是这日本海在什么时候沉陷的呢？古书上却无可考据。在下推想，或者就是洪水横流泛滥中国的帝尧时代了。

还有一层，大凡平原总是河水冲积而成的，如果都是河水冲积而成，那么平原旁边河流的河床，总应该在海水平面以上，它所冲积的平原也不能深在海平面以下。但是，细考中国的大平原，高出海面，有的几十尺，有的一百几十尺，而它的冲积层，据北京城深井所看见的，已经深到七百尺，还不见石底，而其他离海较远的地方，还不止此。那么冲积层可以直深到海面以下六百尺，这种道理，岂不是有点矛盾么？但是细细研究起来，并不矛盾。河流冲积，从前当然在海平面以上进行的，因为一面河流在那里冲积，一面地盘在那里逐渐低陷，所以冲积层渐积渐厚，而平原面部并不甚高。这种现象，到处皆有。印度恒河平原，深到一万尺，还不见石底，就是一个证据。因此，我们谈到中国的地理，可以知道冲积平原生成的时期，在中国东部必定有一种地盘升降的大运动。

最可以考见的，就是太行山。山的东面是渐渐下降，山的西面是渐渐上升。我们从河北省到山西省去，只看见迎面的巉岩壁立，雄险难攀，只有找到从高原出来的河流河谷，才得到比较可走的道路。此种嵌在山中之河谷，北方俗语叫作沟，太行山一带的专名叫作“陉”。太行山中共总有八个陉最为重要。初入陉中，但见两岸悬岩，削如刀截；渐近上流，河床渐高，比较的便见山岭渐低；到了高原顶上，更觉得平原旷衍，目光无阻，几乎忘记了自己已经在冲积平原一二千尺以上了。

明明是平原，何以会变成高原？两山之间又何以会有沟有陉？我们知道，这就是地盘上升的原故。从前太行山东面都是一片平地，虽有几个山头，相差也不甚多。后来地盘西升东降，高地方的水，天然往低地方流去，水流所经，必要将岩石逐渐击碎冲去，高低相差得越多，水流越急，冲刷力亦越大，比如锯解木板，久而久之，自然成为一条缝了，这就是地盘升降的确凿证据。但是太行山以西，升降似乎还不止一回。我们从北京过居庸关，到张家口，在这条路上，就可以看得出许多痕迹。从北平到南口，一片平原。北望燕山，绝壁陡起，形势天然，与太行山相同，就是东西升降的一条大界线。从南口北上，崇山峻岭，愈进愈高，上至二千尺左右，地势却又开旷；到了张家口以北，复见悬岩壁立，隔绝南北，那就又是南北土地升降的一条大界线了。逾过这种山，北入蒙古，高度在二千尺以上，极目平坦，一望无际，又是一个大平原。

照这个形势看起来，中国地势的变动，可以分作两次。第一次，是蒙古、青海、新疆、西藏，本来都是大海，却升作了几千尺的高原。海中的水，有的干涸净尽，而成沙漠；有的变成草地；有的缩成湖沼。第二次，是从燕山到太行山以西，直至四川，南至福建、广东，那各处的阶级，形状显然。这种上升的时代，据地质学家的考察，并不甚远，第一次与第二次之间，相去尤近。所以在下根据这几种理论学说，敢假定它都是在帝尧时代了。第一次，西北各大山脉隆起，挟其四周之地以上升，是洪水的起源。那时受害最厉害的，是雍、冀二州首当其冲，其他各州尚无水患。但是地内变动之酝酿，迄未停止，旋即发生第二次之大变动，西、南、北各处山脉都发生变化，而日本海地方又同时陷落，它的震荡影响遍及全中国，所以演成逆行泛滥之患。这全是在下凭空的推想，可惜一无证据，只好作小说看看而已，闲话不提。

且说帝尧看到这种情形，那心中的忧愁焦急，真是不可以名状。但当时各地的奏报都注重在人。有的请帝速任贤能，有的直说治水的不得其人。这时首先负这个责任的，就是共工。因为共工受命治水，自帝尧十九年起到此刻，已经有四十一年。在职之久、受任之专，可算古今第一，然而洪水之灾，愈治愈甚。虽则这个是地体之变动，绝非人力之所能挽回，但是当时科学未曾发明，不能知道这个原理。比如日食、山崩、地震等事情，汉朝的时候，尚且说是大臣不好的原故，加之以诛戮，可谓冤枉已极。现在共工身当治水之职，又历四十一年之久，应该负责任，这亦是理之当然了。况且共工治水的政策，不外乎“壅防百川，堕高堙卑”八个大字，就这八个大字看起来，亦不是治水的根本办法。因为无源之水可以壅防遏抑；有源之水，万万不能壅防遏抑，只可宣浚疏导。而且壅防遏抑，只能治之于一时；年深月久，人工做的堤防哪里敌得住不舍昼夜之冲击？至于堕高堙卑，要想使它停蓄不流，尤为无策。所以四十一年之中，未尝没有二十余年之平安，但是壅防得愈甚，则溃败得亦益烈；堙塞得愈久，则弥漫得愈广，这亦是一定之理。所以这次大灾，虽则不是共工之过，而照共工治水的政策看来，亦应该有负责任的必要。

还有一层，担任这种重大的职司，应该如何的辛勤小心，黾勉从事，但是考查共工治水的时候，又有八个大字，叫作“虞于湛乐，淫失其身”。如何虞于湛乐、淫失其身的情形，古书上虽则没有详载，但既然有这八个大字之考语，那么当日的腐败荒唐已可想而知。况且共工本来是个巧言令色、引诱帝挚为不善的小人，一旦得志，任专且久，湛乐荒淫，亦是势所必至，绝不会去冤枉他的。如此说来，就是治水仅仅无功，尚且不能逃罪，况且愈治愈甚呢！但是帝尧是个如天之仁，遇到这种大灾，知道共工是万万不能胜任、万万不可再用了，但是亦知道不尽是共工之过，所以当时虽则下诏免了他的职，但并不去治他的罪。

这时适值南方的欢兜按着五年一朝之例，到新都来朝。帝尧临朝而叹，说道：“现在的洪水，滔滔到如此，哪一个能够为朕办理这个事呢？”诸大臣未及开言，欢兜不知原委，不问情由，就冒冒失失地大称赞共工道：“臣听见说共工正在那里鸠集人工，办理这件事情。帝有这种奇才，还怕洪水做什么？”帝尧听了，叹口气道：“孔壬这个人，只能干了一张嘴。说起话来滔滔汩汩，很像个有经天纬地之才；叫他做起来，实在一点不会做的。外表虽则像个恭顺，而心中实怀叵测。试看朕专任他到四十多年之久，仍旧不免有洪水滔天之患，他的才在哪里？这种人还可用么？”欢兜听了，情知说错，便一声不敢响。

过了片时，帝尧又问羲仲等道：“现在洪水之害大到如此，高的山已浸到中央，小的陵更冒过了顶，百姓实在困苦昏垫。汝等想想，有哪个能够治理的，赶速保奏。”羲、和四兄弟同声说道：“臣等看起来，莫过于崇伯鲧。这个人真是奇才，臣等素所佩服，就是大司农等亦知道的。”帝尧听了，叹口气，摇摇头道：“这个人哪里可以任用呢！他的坏处，是悻悻然而自以为直，欢喜以方正自命，又自负其才，简单的下一个批评，就是‘狠而且戾’四个字。担当大事的人，第一要虚怀乐善，舍己从人，才可以集思广益。现在鲧这个人，既然自以为是，哪里肯听受善言？虽有善类，亦要被他败坏了，哪里还可用呢！”羲仲等道：“现在既然没有他人可用，就姑且用他试试吧。如其不对，可以立刻免他的职，帝以为何如？”那时大司农、大司徒亦都赞成。帝尧没法，只得说道：“那么，就试试看吧。”于是就命和仲前去宣召，和仲领命星驰而去。

(1). 葍：音fú。

(2). 萒：音yǎn。

第七十五回

石纽村神禹坼背生·鲧受命治水·窃帝之息壤

且说崇伯鲧在帝挚时代，虽则与欢兜、孔壬并称三凶，但比较好得多。而且他的性情狠戾，自以为是，所以与欢兜、孔壬亦不甚能够合作。帝挚死后，玄元在位，欢兜、孔壬把持大政，他更加参不进去，所以就托故走了。他娶的夫人，是有莘氏的女儿，名叫女嬉，亦叫脩己，又叫女志，又叫女狄，人颇贤淑。鲧带了她同到汶山广柔地方一个石纽村中居住，专门研究学问，不问世事。

女嬉年过三十，尚无生育。一日薄暮，她到山下去汲水，在水边看见一颗明珠，大如鸡子，形状颇像薏苡。女嬉暗想道：“不要是月亮的精华么？”遂随手拾起来，细看，越看越爱，不能释手。正要上山，忽听半空蚩蚩一声大响，抬头一看，乃是一颗大流星，从对面山上直飞过来，掠过身畔，忽又腾起直上霄汉，入于昴宿之宫。女嬉吃了一惊，不觉浑身酥软，不由自主，连裙带都松了下来。过了片时，女嬉惊定，觉得不雅，忙将那颗神珠含在口中，用两手来系裙带。哪知这颗神珠似有知觉，一入口中，顿然旋转，直从喉间向腹中而去。女嬉顿觉一股热气冲入丹田，又浑身酥软，比刚才还要加到百倍，神情如醉如痴，仿佛有人和她交接一般，半晌半晌，才复原状。她又惊又疑，慌忙提了汲筒，急急上山，自去炊爨，因为事涉荒唐，对于鲧不敢说明。

哪知这日夜里，竟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长大男子，虎鼻大口，河目鸟喙，过来和女嬉说道：“我是天上金星白帝之精，曾经降生世间，做女娲氏十九代的孙子，名字叫作大禹，寿活到三百六十岁，后来到九疑山学道，成仙飞去，仍旧上变星精。现在天下洪水厉害得很，我看了不忍，想来治理它一番，所以化为一颗石子，谁与我有缘，我就托生在她肚里。昨日竟被你吞了，你与我有缘，我就做你的儿子吧。”说着，全身向女嬉扑过来，女嬉大惊，不觉大叫。鲧卧在旁边，给她惊醒，就推她道：“怎样着魇了？”女嬉醒来，才知道是南柯一梦，定了一定神，才将昨日山下之事和刚才梦境细细告诉了鲧。鲧道：“果然如此，这个叫作感生帝降，将来生出儿子，一定是非常了不得的，且再看吧。”

过了两月，女嬉果然觉得是有孕了，夫妇大喜，以为必定生一贵子。哪知十月满足之后，竟不生产。女嬉有点担忧。鲧道：“不要紧，当今天子就是十三个月才生呢。”哪知过了十三个月，依旧不生，而女嬉背上常常作痛，仿佛要裂开的样子。时当炎夏，鲧和女嬉都以为是个外症，如发背之类，不禁心慌，到处找医生，因为地方偏僻，总找不到。

这日已是六月六日了，女嬉忽然一阵背痛，竟昏晕过去。鲧大惊，拼命叫唤，总是不应，正在手慌脚乱，忽然一想：“不要是奇产么？从前听见说，大司徒是坼胸而生的，现在不要是坼背而生么？”后来一想，又自言自语道：“不然不然，没有这个道理，没有这个道理。胸下空虚无骨，小儿尚可以钻出；背上居中是脊骨，旁边都是硬骨包围，从何处可以出来呢？”又想了一回，依旧束手无策。细细看那女嬉，昏迷不醒，状如死人，不过验她的鼻息，尚有呼吸。鲧禁不住将女嬉翻过身来，脱去里衣，验她的背部，并无红肿；用手一按，觉得有点奇怪了，原来那脊骨中部，竟似开了一条裂缝一般，虚软无物；手指按得重些，觉那虚软无物之中竟有一项圆形的物件，不住的往上乱顶。鲧道：“是了是了。”

那鲧的性情，本来是师心自用，自以为是的。到了这个地步，他就决定了主意，说声管他，横竖总是一个死，立刻跑到里间，寻出一柄尖而且薄的匕首，拂拭了一拂拭，即忙跳上床，按着那虚软无物的地位，用匕首轻轻一划，里面顿时冒出热血来，那热血之中，仿佛有小儿的胎发模样。鲧至此更加相信，说道：“一定是了。”但是既恐怕伤及大人，又恐怕伤及小人，用匕首格外仔细的按着裂缝横挑上去，直切下去，那时小儿胎发越加显著，只因骨缝狭长，不得出来。鲧忙抛了匕首，用手指嵌进去，向两面轻轻一扳，那小儿就从骨缝中直涌而出，登时呱呱大哭。鲧慌忙一手托住，一手依旧撑着骨缝，接着，小儿全身和胞衣一齐出来了。鲧方才捧过小儿一看，原来是个男的，不禁大喜，且丢在一边，任他啼哭，好在时当炎夏，火伞当空，不怕冻冷的。一面来看女嬉，急切间无法可想，寻出一匹白布，自胸至背，轻轻缠了几转，又将女嬉翻过身来，使她仰面而卧，验了一验她的鼻息，诊了一诊她的脉息，但觉脉息和缓，鼻息亦调匀，略觉放心，又来理值小儿。先将他脐带剪断，又用水周身略略洗了一洗，将预备之儿衣找出来，给他穿裹了，自始至终，都是鲧一个人独任其劳，又不敢轻心，又不敢重手，天气又十分炎热，到得将小儿裹好之后，汗出如浆，疲乏已极，到席上略为偃息，不知不觉已昏昏睡去。

隔了不知多少时候，忽听得女嬉叫喊之声和小儿啼哭之声，不觉惊醒，睁眼一看，但见暝色迷蒙，已近黄昏了，慌忙起来问女嬉：“有无痛苦？”女嬉道：“我背上已不甚痛，不过身上似觉缚了几重布似的，不知何故。那脚后啼哭的小儿，是哪里来的？”鲧道：“你竟一无所知么？”女嬉道：“我刚才睡醒，一无所知。”鲧便将刚才情形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她，女嬉诧异至极，连说道：“有这等异事？我为什么竟一点不知道，连疼痛都不觉得呢？真是异常！”说着，就要想坐起来看那男孩。鲧忙按住她道：“动不得，动不得。我先去点了火来，再抱给你看吧。”当下鲧点了火，又抱小儿给女嬉。女嬉看了，不胜之喜。（现在石纽村中有地名叫刳儿坪，就是禹生之地，一名痢儿畔。相传这地方百里之内，夷人不敢来居住及畜牧，有罪者逃至此地，亦不敢来捕，过了三年，就赦他的罪，因为怕禹神灵。又有一个石穴，据说是禹诞生之地，穴甚深邃，人迹不能到，或者是附会的。）

到了三朝洗儿，女嬉已能起坐，亲自动手。细看那小儿，胸口有黑子，点点如北斗之形；两足心各有纹路，像个“己”字；耳有三漏；而旦长颈、鸟喙、虎鼻、河目、大口，与那日梦中所见的无异，不觉大以为奇。鲧道：“这小儿相貌不凡，降生亦异，且大有来历，将来名位功业一定远在我之上呢。”说到这里，忽然叹口气道：“可惜，我渐老了。他将来建功立业，我恐怕不会看见了。”歇了一回，又说道：“即使不看见，我有这个儿子亦足以自豪。”说到此，又哈哈大笑起来。

女嬉看见鲧言语突兀，态度诡异，不觉呆了，但是深知鲧的性情不好，不敢动问，只得用语岔开道：“今日三朝，理应给小儿取个名字，你想过了么？”鲧道：“还没有想过。”女嬉道：“那夜我梦见大禹来托生，就叫他‘禹’，如何？”鲧道：“重了前人的名字，我不以为然。”女嬉道：“当初大司徒是坼胸而生的，先帝因为他类于虫豸的化生，所以取名叫‘’。现在此儿坼背而生，叫他作禹，岂不相类么？”鲧道：“大司徒这个人，有什么好？我不佩服，我不愿此儿像他。”女嬉道：“那么，你取一个什么名字呢？”鲧想了一想道：“哦，有了，名叫文命，字叫高密。”女嬉道：“什么用意呢？”鲧道：“此儿胸有斗文，足有‘己’文，明明是‘北斗之下，一人而已’的意思，天之所命，所以叫文命。他的鼻子，你看何等高广！山如堂者，叫作密，所以叫高密，你说不好么？”那女嬉是个极柔顺的妇人，见鲧如此说，自然极口道好。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生的这一年，正是帝尧五十六载。过了几年，文命六岁了，生得聪明仁圣，智慧非常。鲧夫妇爱如珍宝，亲自教导。鲧本是个博学多才的人，将所学的传授于文命。文命年虽幼稚，颇能领悟，尤其欢喜听讲水利、地理二种，和鲧平日所研究的刚刚相合。鲧因此尤其爱他，时常拍拍他的肩部，笑说道：“你莫非真个是大禹转世么？”

一日，正在教子，忽然外面有人问道：“崇伯家是这里么？”鲧慌忙开门一看，只见外面有三个人，一个是贵官装束，两个仿佛是随从的人，就问他们道：“诸位何来？”那贵官装束的说道：“某从帝都来，奉圣天子命，特请崇伯入都，商议治水大政，请问崇伯家是这里么？”鲧道：“某名叫鲧，从前曾经封过崇伯，却是未曾到过国，现在隐遁久了，未知天子所请的是某不是。”那贵官不等说完，慌忙拱手行礼道：“原来就是先生，久仰久仰，失敬失敬。”鲧还礼后，又问道：“足下何人？”那贵官道：“某名和仲，现任西方之职。”鲧笑道:“原来是朝廷达官，小民无知，简慢得很，请里面坐坐吧。”于是让和仲及随从二人到里面，重复行礼。

坐定，和仲道：“久慕高贤，恨无缘不得拜见，今日甚慰渴望。”鲧道：“某自从先帝宾天之后，久厌世事，遁居山僻，不知天子何以谬采虚声，居然访求到某。某有何能，可胜大事？请足下代向天子辞谢吧。”和仲道：“先生不要过谦。大司农、大司徒和某等，钦慕久了，秉承天子之命，专诚来请，先生何可再事谦让，辜负众望呢？”鲧道：“某实无才，岂堪大任？朝廷英才济济，人多得很，平定洪水自有其人，何必下问到某？”和仲道：“先生说到此，某等真惭愧极了。某等食天子之禄，受天子之令，数十年洪水之患，曾无补救之策，尸位素餐，实属有罪。现在觉悟了，来请求先生。先生不出，如苍生何？务望以国事民生为重，勿再推却。”说罢，再拜稽首。鲧便改变口调道：“既然足下如此说，某为国为民，就牺牲了吧。”和仲大喜，就说道：“承先生慨允出山，真是万民之福，某谨当在旅舍恭候，以便随侍同行。”当下又谈了一回闲天，和仲告辞而去。

鲧进内将此事告知女嬉。女嬉道：“你一向在家里，读书课子，夫妇团聚，何等快乐！宦海风波，夷险难定，干它做甚？依妾愚见，不如托病辞去它吧。”鲧道：“我岂不知道，不过唐尧太不知人了，几十年来，仗着两个帝子和几个白面书生，自以为能治天下了，究竟天下治在哪里？即如洪水之患，专任一个巧言令色的孔壬，到得现在，不但没有治好，倒反加甚。没奈何才来寻到我，我如再推诿，不去承当，显出我是无能。况且我半世读书，一腔经济，不趁这个时候建些功业，与天下后世看看，未免自己对不起自己，所以我就答应了。托病推辞的话，你休再说，快与我收拾行李。”

女嬉终不以为然，说道：“古人有大事，问于卜筮。现在家中有《归藏易》在这里，何妨拿来筮一筮呢。”鲧道：“大丈夫心志已决，而且已经答应了人，筮它做什么？假使筮得不吉，难道就不去么？”

女嬉再三请求，鲧本来性愎，至此不知如何忽然不愎了，就拿了《归藏易》来，如法占筮。哪知恰恰得到一个大明之象，有三句繇辞道：“不吉，有初，无后。”女嬉看了，不禁失色，慌忙再劝鲧不要出去。哪知鲧刚愎的脾气又大发了，越是如此，越说要去。女嬉没奈何，只得问道：“那么几时动身？选个吉日吧。”鲧怒道：“选什么吉日！明朝就动身。”女嬉道：“明朝就动身，不是太急促么？”鲧大声道：“有什么急促？大丈夫不答应人则已，既然答应了人，这个责任就负在我身上，愈早动身愈好，在家里偷安几日，算什么呢？”女嬉没奈何，只得懊丧着，忙忙去收拾。

文命在旁便问道：“父亲这次出去治水，有把握么？”鲧道：“没把握怎敢承认？”文命道：“父亲治水方法，大略可告诉儿么？”鲧道：“我只有四个字，叫作‘水来土挡’。”文命吃了一惊，说道：“这四个字恐怕治不了洪水吧！”鲧笑道：“你怕这个法子不能持久么？”文命道是。鲧道：“你小孩子家，尚且知道此理，难道我反不知道么？不过我另有一种神秘的方法，此时不能与你言明。你只需在家侍奉母亲，静听我的好音，就是了。”文命听了这话，非常怀疑，有什么神秘方法，百思不得其解，亦不敢再问，这夜父子夫妇，聚话了半夜，方才安寝。

次日，鲧取出一封信函，交与女嬉，说道：“大章、竖亥两人，不论哪一个来，就将此信交给他，叫他快到我那边来。”女嬉答应。鲧又叮嘱了文命几句话，就毅然出门，头也不回，径来到和仲旅馆之中。和仲正要出去游玩山水，看见鲧来，忙说道：“先生太客气，还要来答拜。”鲧道：“不是答拜，我们今日就动身吧。”和仲道：“府上一切，都部署完么？”鲧正色道：“君子以身许国，顾什么家事？”和仲见他如此气概，深服他赴义之勇，当下急叫从人收拾一切，与鲧立即上道。一路晓行夜宿，自不消说，不过和仲与他谈别种事情，鲧有问必答，独有问他治水方法，他总是唯唯不言，和仲深以为怪。

到了太原，和仲请鲧住在客邸，自去觐见帝尧。那时大司农、大司徒、羲仲等听见鲧到了，个个都来拜访。谈到水患，鲧仰天叹道:“某多年蛰居不出门了，这次一路行来，但见民生流离失所，上者为巢，下者为营窟，真乃苦不可言。不想几十年来天下竟败坏至此！追原祸始，究竟是哪个蹉跎的？可叹可叹！”大司农道：“这都是某等荐举非人的原故，不要说它了。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在崇伯。所以某等又在天子前竭力保荐，幸喜崇伯竟惠然肯来，那真是百姓之幸了。但不知大政方针如何？可否示以大略？”鲧道：“现在情形，与从前大不同了。从前仅雍、冀二州，现在已泛滥于天下。某任事后，当往各处考察一回，审其轻重缓急，然后再定办法，此时尚无可表示。”羲仲道：“从前共工任事，专门堕高就卑，壅遏百川，一时虽安，历久愈甚。先生办起来，必定别有妙法了。”鲧道：“这个亦不尽然，水来土挡，不易之理，但看办法何如耳。”众人听了，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什么药，探听不出，渐渐辞去。

次日，帝尧召见，便问鲧道：“汝系先朝大臣，朕以万几纷杂，未及任用。现在诸大臣荐汝治水，不知汝自问能担任否。”鲧拜手稽首道：“臣自问能担任，但请帝专心任臣，勿掣臣肘，期以十年，必能收效，否则请治臣罪。”帝尧道：“那么汝就去治吧，切须小心谨慎。”鲧答应，稽首而出。

回到客邸，早有大司农等派来的一班执事人前来谒见。这班人都是从前跟着孔壬治水的，孔壬既免职，这班人仍来京都，大司农等所以遣来供鲧的驱策，以资熟手。当下鲧延见之后，问起孔壬历年治水的情形，这班人七嘴八舌的说了些。鲧仰天大笑道：“如此治水，焉得不败？”就吩咐这班人道：“汝等既来执事，第一，须绝对服从我的命令，无得违拗；第二，一切我自有主张，汝等毋自谓有经验，多言喋喋—”正要再说，忽见外面司阍的领进两个人来，都是身长丈余，仪表甚伟。一个白面长须，一个黑面紫须，见了鲧，都稽首参拜。鲧问道：“汝等来了，甚好，哪个先到我家？”黑面的说道：“小人先到，随后再寻大章同来的。”鲧道：“汝二人既来，我今日就动身去考察吧。”说着，就在这班执事人中选了十二个同行，其余的俟后任用。

众人领命，十二人留下，其余都散去。那黑面白面两大汉，就来给鲧收拾一切。原来这黑面的就叫竖亥，白面的就叫大章，都是飞毛腿，一日一夜有一千几百里可走，加紧些，还不止此。鲧前在梁州时，看见他们两个在那里争斗，鲧去解散了，又和他们评判曲直，两人都非常佩服。鲧见两人相貌不凡，又有善走的绝技，是有用之才，遂极意笼络他们，两人亦心悦诚服，愿供鲧的奔走，一切打听事情、考察地理，鲧都是叫他们去的。闲话不提。

且说鲧这次带了竖亥、大章两个，先到吕梁山、孟门山看了一回，又到青、兖二州沿海看了一回，回到都城，向大司农等报告，说道：“已有办法了。现在太原是帝都所在，水患甚急，决定先从太原治起。那青、兖二州水势亦甚，亦宜兼修。冀、雍二州之水患是从上而下的，青、兖二州之水患是从下而上的，两处之水，如能治好，其余诸州，自迎刃而解，这是一定的步骤。”大司农见他说得如此容易，便问他何时动工。鲧道:“尚未，尚未，因工料未齐，等某到荆、梁二州去了再来。”大司农等莫名其妙，亦不好再问，只好听他。

次日，鲧带了竖亥、大章及随从人等，向大司农处领了费用，就匆匆动身。到了梁州岷江下游的地方（现在四川省仁寿县西北）住下，召集人夫五千人，锹、锄、畚、笼等五万具，吩咐大章道：“汝住在此率领这班人夫。我有一封密函在此，汝到五月五日的早晨，打开来看。我函中有图，有说明，有方法，汝须依我而行，勿得丝毫违拗，违者不利，切记切记！”大章诺诺连声。

于是鲧又带了竖亥，翻山越岭，到荆州之南、衡山之阳、湘水之滨（现在湖南省零陵县）住下，召集了人夫五千人，锹、锄、畚、笼五万具，吩咐竖亥道：“汝住在此，率领这班人夫。我有一封密函在此，汝到五月五日早晨，打开来看。我函中有图，有说明，有方法，汝须依我而行，不可违拗，违者不利，切记切记！”竖亥亦诺诺连声。

于是鲧自己到了荆州中部、云梦大泽之西北（现在湖北省江陵县）住下，召集人夫万人，锹、锄、畚、笼等十万具。到得五月五日午时，鲧召集人夫，指定地方，叫他们发掘，掘的时候切须静默，不得有些微声息，犯者必死。当下万锄齐发，从午时到未时，十万具畚、笼都已堆满，而看看那被掘的地方，随掘随长，依旧平坦，略无痕迹。大家诧异至极，但不好问。鲧叫人夫将这十万畚、笼的泥用船载至汉水沿岸泊下。

过了多日，竖亥押着人夫，将五万畚、笼的泥运来了。又过了多日，大章的五万畚、笼泥亦运来了。鲧大喜，吩咐从人即刻上道。竖亥、大章二人在路中谈起，才知道密函之中有图以指定发掘之地、何时发掘、不许有声响、在何处取齐，一切都注得很详细，两函相同，但不知道鲧何以不预先说明，要这样秘密，很不可解。

一日，到了嵩山相近，鲧叫竖亥将泥土押着一半，到大伾山（现在河南省浚县东）歇下等候，自己和大章押着一半，径来京都。这时大司农等听得鲧取到材料归来，不知道是何稀奇宝物，纷纷都来看，哪知却是泥土，不禁诧异，便请问他理由。鲧笑着说道：“此非寻常之土，名叫息壤。它能够孳生不穷，如子息一般，是上帝御水的宝物，寻常的水，可以用寻常的土去挡它；现在是天降的大灾，非得上帝的宝物绝不能治，现在竟被某偷窃来了，这亦人民之幸也。”大司徒笑道：“偷窃二字，用得太怪了。”鲧道：“不是怪话，确系实情。此物必须偷窃，若预先向人说明，或掘取的时候有了人声，掘的人固然立刻就死，那块地方亦顷刻遇到大灾，所以不能不用偷窃之法了。某从前不能向诸位实说，亦是为此。”大家听了，方才恍然。鲧住了一夜，即便带了众人，挑了息壤，向北方治水去了。

第七十六回

禹师墨如·禹师郁华子·禹受学于西王国·鲧做九仞之城

且说文命自从他父亲出门之后，依着母亲女嬉，在家读书。邻居有一位老先生，名叫墨如，学问渊博。鲧在家时，常和他往来，文命亦以师礼事之。鲧出门之后，文命常常去受业，得益不少。不料过了数月，墨如忽然得病而亡，文命从此只好独自苦攻了。

一日，女嬉叫他到后山去拾些薪叶，以供炊爨，忽然遇着一个白须老人，状貌嵚崎，坐在一块岩石上，身旁放着行囊，又倚着一根藤杖，在那里休息。文命因他年老，走过他面前，就对他行了一个敬礼。那老者拱手还礼，便问道：“孺子，你叫什么名字？到哪里去？”文命恭恭敬敬的说了。那老者欣然笑道：“原来就是你，果然名不虚传。你今年几岁了？”文命道：“六岁。”老者道：“你家在哪里？”文命道:“就在山坳里。”老者道：“我游历四方，才到这里，粮尽腹饥，要到你家吃一顿饭，可以么？”文命道：“家有老母，不敢自专，须问过才可定。”老者道：“那么你就领我去。”文命答应。

那老者背了行囊，拖着藤杖，就随文命同行。到了门口，文命请老者稍待，先进去禀知女嬉，然后出来，肃客入内，又拜询老者姓名。老者道：“老夫姓郁，名华，中原人氏。尊大人在家么？”文命道：“出门去了。”遂将帝尧请去治洪水之事说了一遍。郁华子点头叹道:“这个洪水，恐怕不容易治吧。”文命道：“长者何以知道？”郁华道：“水患有两种，一种是限于一个地方的，一种是普遍于世界的。一个地方的水患，其来源不多，范围较狭，浚障疏导，就可以竣事。全世界的水患，其来源无穷，原因复杂，范围甚广，不是有通天彻地的本领、驱神使鬼的手段，往往顾此失彼，无从措手。老夫周游天下，各处考察，知道现在的水患正是全世界的水患，真不容易治呢！”文命道：“长者有治水方法么？”郁华道:“有是有的，不过施治起来，能否有效，却不敢说。”文命听了，大喜道：“那么小子修书禀知家父，延聘长者，相助为理，何如？”郁华笑道：“老夫耄矣，无能为矣！不过一生学业，甚愿得到一个英俊之人，传授与他，这就是老夫的志愿了。”文命尚未答言，只听得屏后女嬉唤声，急忙跑进去。

过了一回，出来布席，又将蔬肴羹汤之类陆续搬出，然后陪了午餐。餐罢，又搬了进去。郁华道:“孺子太辛苦了，你且坐坐。”文命道：“适才家母听见长者说要收弟子，传授道学，如小子这般蠢愚之人，不知道长者肯教诲么，叫小子问问。”郁华笑道：“孺子假使不嫌老夫是个老朽，那是尽可以的。老夫学问，虽则简陋，对于孺子，或者还有一点益处。”文命听了大喜，当下就拜郁华为师。郁华先考问文命所已经学过的书籍，文命对答如流。郁华叹道：“果然是岐嶷英特，生有自来。”于是就将天下名山大川、路程远近、地势夷险以及各种治水的方法都传授了文命。他的大要，不过两句，乃是“只可顺水之性，不可与水争势”。文命听了，谨记在心。自此郁华就在文命家住下，一切都由文命家供给，文命学问更加长进。

转瞬三年，文命年九岁了。一日，郁华向文命道：“孺子，现在天下未平，水患尤烈，将来孺子总是在治水上建立功绩，留芳万古。汝家所藏的书虽多，但是还缺少一种秘本，可惜老夫此时亦不在行囊中，将来送给你吧。我明日要去了。”文命听了大惊，忙问道：“承老师三年教诲，受益不浅，老母和弟子都非常感激，大德未报，老师怎样就要去呢？”郁华笑道：“孺子，你学问已成，老夫在此，亦无谓。天下岂有不散之筵席么？不必留我了，我静听你成功的好音吧。”文命知道无可挽回，不觉泪流满襟，慌忙进内告知女嬉。女嬉听了，亦无法。

这日晚上，只得特别治了些盛馔，替老师饯行。席间，文命问郁华道：“老师此刻将往何处，请示知弟子。弟子将来如有机缘，可以前来谒见。”郁华道：“老夫是无家无室之人，萍踪浪迹，没有一定的住址。将来有缘，或者能够晤面，亦未可知，此时实无从说起。”

文命听了，益发怏怏。郁华道：“孺子，我看你住在家中，亦没有几时了，不久即需出门，十年之内就要出任艰巨。可是你年龄太轻，一切不能没有人帮助。那供奔走驱使的人尤不可少。老夫有几个人，都可以为你辅佐，现在介绍给你吧。”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简册，文命忙接来一看，原来是一张名条，上面横开着真窥、横革、之交、国哀四个人名，下面都注有他们的履历、性质、才技等等。郁华道：“这四人，都可以用的。”文命拜受了，却不解“就要出门”的话，便问郁华。郁华道:“这个不必先说，日后自见分晓。”文命不敢再问。到了次日，郁华背了行囊，拖了藤杖，飘然而去，文命忽忽如有所失。

过了一月，女嬉忽然病了，原来女嬉自从坼背生文命之后，得了一个怯症，羸而且咳，时常多病。石纽村是个僻地，无良医可延，兼以操劳，益觉不支，这次竟卧床不起。文命忧急非常，只得请了两个邻媪来看护陪伴，然而各家有各家的事务，岂能常常留在己家。因此文命有时竟井臼亲操起来。

那崇伯鲧，竟是公而忘私、国而忘家的人，自出门之后，虽则俸禄常有寄来，而对于家务绝不顾问。女嬉病后，文命亦曾修书禀告，但杳无复音。

一日，女嬉病笃，文命在旁忧愁焦急，暗中涕泣不止。女嬉忽嘱咐道：“孩儿，我的病，恐难望好了。你年纪虽小，是个很有作为之人，我倒可以放心。只有你的父亲……”说到此，忽然大嗽，喘得气都接不上来。文命慌忙捶胸摩背，过了好一回，方才喘定，又续说道：“你父亲这次去治水，能不能成功，是一个问题。如能成功，最好，否则你父亲是个极负责任的人，到那时恐怕……”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岔了，泪珠儿也簌簌的下来了，一手拭泪，一面又续说道，“恐怕不得其死。你父亲一生刚直，所欠缺的就是一个‘愎’字。你务必尽心竭力，将这个水患治平，替父母争一口气，你知道么？”

文命听到这里，伤心之至，要哭出来，又不敢哭出来，忙止住女嬉道：“母亲，不要过虑了，父亲于治水之道，研究有素，一定会成功的。”女嬉道：“那么甚好了。”过了一回，又说道：“我身后之事，已托邻家几位长者帮忙费心。但是，我死之后，你一个小孩子在此，不成家室，虽有邻人照顾，总难以过活，赶快替我葬了，你不必拘定守制居丧之礼，等父亲处有人来时，和他同去，在父亲身边，阅历阅历，可以帮助的地方，帮助帮助，亦是好的，你知道么？”文命含泪答应，又劝阻道：“母亲太劳神，歇歇吧，不要说了。”女嬉说完，亦觉得虚火上升，两颧火热，咳嗽不止，自己知道不妙，也就不说了。过了两日，女嬉奄然而逝，文命哀毁尽礼，自不必说，遵女嬉遗命，七日之后，就出殡安葬，一切都是邻人帮助。

自此之后，文命只剩了独自一人，伶仃孤苦，家中实在站不住，盼望帝都便人，两眼欲穿，竟没得人来。既而一想，决计道：“我自己寻去吧，道路虽远，总是人走的，怕什么？”于是将所有家计什物并父亲的书籍等，细细开了一篇清账，拜托邻人代为照管。邻人都答应了，但虑他年幼，孤身远行，恐有危险，不免竭力劝阻。文命正要申说，忽见两条大汉沿门来问道：“崇伯家是这里么？”文命忙问他是何处来的。那大汉道:“真行子先生叫我们来的，有书信在此。”文命诧异道：“某素不认识真行子，不要是误投了么？”那大汉道：“足下且看了信再说。”说着，将信递与文命。文命接来一看，是郁老师的亲笔书，不觉大喜，原来信上说：“知道足下丁内艰，即欲往帝都省亲，路远无伴，特遣真窥、横革二人，前来听指令。此二人忠实勇敢，途中有此，可以无虑。将来足下得意时，此二人亦可效微劳，千秋万祀，附足下而不朽矣。”末了又有数行，说，“足下过雍州时，可迂道华山。彼处有西王国先生者，其学诣道行不在老夫之下，足下可师事之。又有大成挚者，如将来遇到时，亦可以执贽受业。此二人皆帝者之师、不世出之奇才也。”

文命看毕，非常感激老师的厚意。既而一想：“老师有真行子的别号，我却没有知道，但是我丁忧至今，不到一月，老师在远方何以知之，不要就隐居在近地么？”再看信后所注的日子，正是母亲去世的那一天，心中尤为奇怪，不禁问那两大汉道：“汝等哪个叫真窥，哪个叫横革？”一个较矮的道：“小人叫横革。”又指较长的道，“他叫真窥。”文命道：“都是真行先生遣来扶助某的么？”二人齐应道：“是。”文命道：“真行先生此刻在何处？”真窥道：“真行先生遣某等来的时候，在荆州。但他是游行无定的人，此刻却不知到何处去了。”文命听了，真是疑惑不解，暗想：“老师不要是仙人么？不然，路远千里，何以如同目见一般呢？”

不言文命怀疑，且说邻舍之人，见文命有老师遣人来扶助护送，也就不阻止他远行了，各自散去。这里文命就指挥真窥、横革二人收拾行李。晚间互相闲谈，谈起郁华，二人都说他是仙人，未卜先知，灵验如响，所以二人是倾心信仰的。但只知道他叫真行子，不知道他叫郁华，却又奇怪了。

次日，文命拜别了女嬉之墓，又辞别邻人，与真窥、横革起身上道，向东北而行。文命是从未出过门的人，这次路上全亏真窥、横革二人照料。但是，沿路都是灾象，低洼之地尽成泽国，只有高处可行，而无情的鸷鸟、猛兽，亦受了洪水的袭击，平原不能存身，都逃到高原地方来，与人争夺住处。可怜那时的百姓，避了水灾，又逢到禽兽之害，真是不幸呢！文命一路留心，但见有几处悬着文告，大略谓“民以食为天。尔等平日积聚的米粟，务须注意收藏，不可轻易委弃，尤不可使之受潮霉烂。须知三年耕，必有一年之积；九年耕，必有三年之积。国家教导稼穑，于今六十余年。汝等百姓，如能注意收藏，那么二十余年之粮食，足可支持。洪水之害虽烈，尚不足惧，全在民众自己之努力觉悟。除饬各诸侯有司随时随地协助外，合行令知”等语，这是大司农的通饬命令。

又有几处，悬挂文告，大致谓：“现在水患甚深，又受禽兽之逼，凡尔民众，务须制备武器，勤加练习，仍复互相救护，以免为禽兽所乘。晨出宜迟，归休宜早，出门必须结伴，妇孺尤勿轻出，除沿途邮亭饬各诸侯有司招募勇士、联络保卫外，合行令知。”这是大司马、大司徒合并通饬的命令。文命看了，不胜叹息，暗想：“朝廷对于百姓，亦可谓能尽心了，但如此洪水，不知何日得平，我父不知何日可以成功。”想到此间，忧危之至。

一日，横革向文命道：“过去就是华山了。”文命道：“郁老师信上说，那边有一位西王先生，叫我去见见，拜他为师，但不知住在何处。”横革道：“既有名姓，总可以打听的。”次日，到了华山脚下，三人沿途访问，杳无消息。文命道：“我们且上山游玩一巡吧，或者住在山上呢。”二人答应，于是一同上山。文命暗想：“这华山的雄峻，真是与众山不同。”三人贪看山色，行迟了些，不觉日已平西。行人本来稀少，至此只剩了三人，想起紧防禽兽的告示，心中顿有戒心。文命就问真窥道：“天色晚了，我们何处住呢？”真窥道：“山上总有人家，不要忧虑。”“虑”字还未说完，只听得一阵风声，嗅嗅看，有点腥气。横革不禁叫道：“不好不好，有虎！有虎！”说时，和真窥两个都丢了行李，掣出武器，真窥来保护文命，横革便来迎敌猛虎。

猛虎看见有人，已从树林中直扑出来。横革将木棍猛力向上一迎，打在猛虎腹上，猛虎大吼一声，窜了开去，转身又扑过来。横革闪开，又用棍迎头痛击。真窥见了，不敢怠慢，正要上前帮助，谁知树林中又窜出一只斑斓猛虎，直扑文命。幸喜文命便捷，绕在一棵大树之后，未曾扑着。真窥叫声不好，急忙来救文命。哪知猛虎忽然大吼一声，霍地向后山逃去。那边横革抵敌猛虎，正有点支不住，那猛虎忽亦大吼一声，向左逃去。三人正在不解，但见岩石后面转出一个人，张弓执箭而来，说道：“你们好大胆呀！这个时候还要行路，不看见官府的告示么？快跟我来。”说着，转身便走。文命等至此，才知道两只猛虎都是给他射走的，心中感激不尽。这时天已昏了，跟着那人，曲曲折折走到一座土室之中，那人叫他们坐下，一言不发，竟自去了。文命等莫名其妙，只好暂住，时已向夜，一物无所见。隔了一回，三人倦极，不觉都沉沉睡去。

忽然听见人语之声，文命陡然惊醒，见天已大亮，昨日那个驱虎之人立在面前，生得彪状赳赳，一表非凡。文命慌忙起立，唤醒真窥、横革，同声致谢。那人问文命：“如此年幼，为什么薄暮山行？”文命就将寻西王国之事说了。那人道：“西王国先生，我知道住在山北，第五个盘曲处。此地是山南，路走错了。你们要寻西王先生做什么？”文命就将自己的历史略说一遍。那人拱手道：“原来是崇伯公子，失敬失敬。小人姓国，名哀。当日有位仙人，名叫真行子，他曾对小人说，将来崇伯公子如果居官治水，叫小人投效效劳，不想今日在此相遇。”真窥、横革二人听见他亦是真行子提拔的人，就和他攀谈起来，非常投契。真窥便劝国哀跟文命同去。国哀踌躇一回道：“我是有职守的人，一时还不能，且待将来吧。”文命问他有何职守，国哀道:“官府因为现在禽兽逼人，为行旅患，所以募了几百个武勇之人，沿途驻守，分班巡逻，小人便是其中之一。因为应募不及三月，遽尔辞职，近于畏怯，所以只好待诸异日了。”

当下国哀又取出些野味，供给文命等早餐，又指示到西王国处之路径，又向真窥、横革道：“二公武艺，力敌猛虎，真不可及。但是某的意见，对于这种猛兽，与其力敌，不如智取，二位以为何如？”横革道:“某等何尝不知，只因出门时未曾虑到这层，所以没有预备，又因当时出于不意，虎已近身，只好以短兵相接了。”国哀道：“原来如此。”遂在土室里面取了两张弓、许多箭，分赠二人，又送了一阵，方才别去。

这里文命等翻过华山，到了第五个盘曲处，见有人家三五。横革上前询问，果有西王先生，五绺白须，飘拂过膝，巾冠丝带，气宇肃穆。文命料想是了，急登草堂，趋跄下拜。那西王国慌忙还礼，问道：“足下何人？访老夫做甚？”文命便将郁华子介绍的话说了。西王国笑道：“足下是郁先生的弟子么？那便错了。郁先生才德，千古少双。某比起来，譬如萤火比月。足下拜某为师，岂不是下乔入幽么？”文命道：“郁老师对小子，绝无谬语，请老师不惜教诲。”西王国道：“既如此，暂屈住下。如有所知，当相商榷。”文命大喜，从行李中取出许多物品来，作为贽仪，就在他家中住下。

原来西王先生之学，与郁华又是不同，纯是正心、修身、齐家、治国之道。文命钦佩莫名，一住二十多日。文命省父心切，不敢再留，约见了父亲之后再来受业，西王国亦不勉强。

当下文命别了西王国，过了华山，已到雷首，已是冀州境界了。一路人民都说自从崇伯治水之后，水患已平得多，再过几年，可以安居享太平了。文命听了这类颂扬之声，知道老父治水有功，不胜愉快。沿岳阳到了帝都，探听鲧的住址，都说总在水次，帝都不常来的。文命遂同真窥等寻到吕梁山下，哪知鲧已到沿海去了。文命一路考察老父的工作，不禁大惊，原来鲧自从得到息壤之后，沿着孟门山，直到吕梁山，竟大筑起城墙来，长逾数百里，实做一个“障”字。估量起来，约有三四丈高，上面之水障住，下面的水流自然条畅，不泛滥了。文命暗想：“这个方法，真与郁老师所讲背道而驰了。万一溃决，将如之何？”看罢之后，隐忧无已。随即与真窥等再到海边来寻老父。

一日，到了兖州界上，细考那老父工作，原来仍旧是障之一法，从大伾山起，直往东北，大约亦有几百里。立在堤上一看，堤外的洪涛海水，不住向堤冲击，文命更是心忧。后来见到了鲧，鲧见文命满身素服，便问：“你母亲死了么？”文命哭应道：“是。”便将如何病情、如何安葬及自己如何出来的事迹统统说了一遍，又问鲧道：“儿前后所发的许多函禀，父亲都没有收到么？”鲧道：“都收到了，不过我重任在身，顾了这边，又要顾那边，哪里有闲功夫再顾家事？”说到此，又扬起头，想了一想道：“我记得去年曾有信和俸金寄家的。”文命应道：“是，有的。但是今年大半年没有接得父亲之信了。”鲧道：“我没得闲，没有写。现在好了，汝母既死，汝又来此，跟了我学习，亦可长长见识。我从前和你讲的水利地理，你还记得么？现在可以实验了。”文命亦答应道是。

从此文命就住在鲧身边，有时跟着鲧跑来跑去，有时带了真窥、横革到处去考察，但是越看鲧的方法，越觉不对。一日，禁不住乘机劝谏。鲧笑道：“你以为我要蹈孔壬的覆辙么？孔壬的堤防是呆的，我的堤防是活的，水高一尺，堤就增高二尺；水高三尺，它就会增高四尺，这是天地间的灵宝，怕它做甚？”文命道：“儿总有点忧心，恐怕总有不能支持之一日。”鲧发怒道：“依你看怎样？”文命道:“依儿的意思，最好是在下流者疏，在上流者凿—”鲧不等他说完，就骂道：“呸！真是孩子话。疏是掘地么？凿是开山么？你看得这样容易！这两件事，做得到么？几年不见，我以为你从什么郁老师受业，学问必定大有进步了，哪知道还是如此！你给我回去，再读书研究，不许你再来开口。”骂得文命默默不敢作声。

第七十七回

舜以陶器化东夷·仰延论瑟·舜耕第八历山·渔于泽·陶于河滨·舜与禹相遇

且说虞舜自从在雷泽与七友、皋陶及八元、八恺等大会之后，即想在附近寻一点生业做做。细细考察，那雷泽南岸陶丘地方（现在山东定陶县西南）的泥质，很宜于制器，于是就住在那里做陶人。这时元、恺及七友等均已散去，舜独自一人，烘焙煅炼，造胚饰色之法，务必求其坚实，经久耐用，不肯苟且，所以那制成的陶器，个个欢迎，人人争买。舜一人制造，满足不了大众之需要，因此竟忙得不得了。后来渐渐推销，连远道都闻名，来订货的不少。舜更加忙碌，请了许多伙友帮忙，但是舜仍旧实事求是，丝毫不苟，而且连价钱亦不肯抬高，只求什一之利而已。

一日，有一个远道客人来订货。舜问他住在何处，客人道：“住在羽山相近（现在江苏省东海县西八十里）。”舜道：“这样远道来买陶器，莫不是便道么？”客人道：“不是，是专诚来的。”舜诧异道：“难道贵处没有陶人么？”客人叹道：“不瞒足下说，敝地接近东夷，陶器亦很多。起初比较还好，后来有人作伪，将陶器外面形式做得很好，而实质非常脆薄，一用就坏，一碰就碎。大家不知道，还以为自己用得不小心，再去向他买，那个人竟大发其财了。他同业的人见他如此得利，争相模仿，弄得无器不窳，是陶皆劣，但是陶器又是寻常日用所不可缺的东西，遇到如此，岂不是苦极呢！现在听说足下的货色价廉而物美，所以不远千里专诚来买了。盘缠、水脚加上去，虽则不免消耗，但是比较起来，还是便宜。”舜听了，不胜喟然。客人去后，舜暗想：“一个人达而在上，可以化导万方；穷而在下，亦应该化导一乡，方算尽到人生的责任。现在东夷之人既然欺诈到如此，我何妨去设法化导他们呢？”想罢之后，便将陶业统统托付伙友，叫他们仍旧切实制造，自己却孑身往东方而来。

细察那边陶器，果然甚坏，舜于是选择了一块场所（现在山东泗水县东南名叫桃墟），要想制起坚实的陶器，矫正这个恶俗。哪知被当地的陶人知道了，以为有心来夺他们的生计，就纷纷齐来与舜为难。舜正要想陈说理由，忽然人丛中有人大叫道：“诸君且慢动手！这个人不要就是都君么？”众人听了，暂且让开，不动手。只见那大叫的人走到舜面前一看，就说道：“原来果然是都君，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叫我好想念呀！”说着，拜了下去。舜慌忙还礼，并问他姓名。那人道：“我的姓名，问了亦不会就知道。历山之下，因敬慕都君而从各处迁来相依的人，多得很呢！我就是其中之一个。都君哪里记得这许多！”说罢，就将舜的道德学问以及在历山的情形向大家详细演说了一遍。众人听了，像亦都有点知道，渐渐止住喧哗，不想闹了，陆续散去。舜上前再问那人姓名。那人道：“某姓仰，名延，前数年都君在历山时，某闻到都君大名，便约了几个亲朋都搬到那边去，以便瞻聆都君的言论丰采，又可亲炙都君的道德品格，不想不到一月，都君就回家去了，叫我们好想呀！不知都君何以来此东夷之地？”舜便将来意说了一遍。仰延太息道:“此地风俗，确系太刁薄了。难得都君肯来化导，真是地方之幸。”舜道：“足下向住何处？”仰延道：“向住此地，所以和本地人都认识。现在虽迁往历山，但是因为祖宗丘垄关系，仍来看看，不想又得与都君相遇。”舜听了大喜，又闲谈了一回，仰延作别而去。

于是舜就在此地做他的陶人。出货之后，大家纷纷购买，弄得那旧陶人个个生意清淡，门可张罗。大家气愤不过，又来和舜滋闹。舜道：“诸位以为我夺诸位的生意么？但是制货之权在我，买货之权不在我。人家不来买，我不能强。人家来买，我不能推。诸位试想想，同是一个陶器，何以诸位所做的，大家不喜买；我所做的，大家都喜买；这是什么原故呢？”一个人说道:“你所做的坚牢，价又便宜；我们所做的松脆，价钱又贵；所以大家买你的，不买我们的了。这岂不是有意和我们反对，夺我们的生意么？”

舜道：“原来如此。试问诸位，对于人生日用之物，都要它松脆，不要它坚牢么？”众人听了，一时都回对不出。内中有一个勉强说道：“是的。”舜道：“那么，诸位所穿的衣裳是布做的，假使诸位去买布，卖的人给你松脆的，不给你坚牢的，你要它么？又比如买履买冠，给你松脆的，不给你坚牢的，你要它么？”那人听了，无话可说。舜道：“我知道诸位一定不要它的。别人所做松脆的物品，我既然不要，我怎样可以做了松脆的物品去卖给人？这个岂不是不恕么？”众人道：“向来我们所做的，大家都要买；现在你来做了，大家才不要买，可见是你之故，不是货色松脆之故了。”舜道：“这又不然。从前大家要买，是因为除出诸位所做者之外，无处可买，是不得已而买，并非欢喜要买。比如凶荒之年，吃糠吃草，是不得已而吃，并非欢喜去吃。现在诸位硬孜孜拿了松脆之物，强卖给人，与拿了草根、糠屑去强人吃无异，岂不是不仁么？”

众人道：“我辈做手艺的人，只知道求富，管什么仁不仁。”舜道：“不是如此。仁字之中才有富字，除去仁字之外，哪里还有富呢？”众人忙问何故。舜道：“人与禽兽不同的地方，就是能互助。互助二字，就是仁。我不欺人，人亦断不欺我。我欺了人，人亦必定欺我。现在诸位因为求富，拿松脆的物品去欺人，但是欲富者，人之同心。百工之事，假使都和诸位一样的窳陋起来，无物不劣，无品不恶，试问诸位还能够富么？诸位所做的，只有一种陶器；诸位所不做而需向他人去买的，不可胜计。以一种敌多种，哪里敌得过！在陶器上虽则多得了些利益，但是消耗于他种的，已不知道有多少倍！真所谓间接的自己杀自己，不仁而仍不富，岂不是不智么？”众人听到此，似乎都有点感悟，说道：“是呀，这几年来，各项物件似乎都有些不耐用，不要就是这个原故么？”舜道：“诸位既然感觉到此，何妨先将陶器改良起来，做个榜样呢！”众人听了，无语而去。

一日，仰延跑来望舜，看见壁上挂着一张琴，就问道：“都君琴理极佳，可否弹一曲，使我增长见识么？”舜答应，就取下来，奏了一阕。仰延击节称赏不已。舜道：“足下必是知音，何妨亦弹一曲，我们可以互相观摩，交换知识。”仰延道：“某只能鼓瑟，不能鼓琴。”舜道：“亦好，琴瑟音本相通，不过弦有多少，弹法稍有变换而已。”

过了几日，仰延果然取了瑟来，为舜弹了一曲，非常动听。舜亦大加称赏，便问他系从何处学得。仰延道：“自幼耽此，不觉成癖，并无师傅，实在不能说学问，只好说自己遣兴而已。现在某所知道的音乐大家，只有两个。一个是在天子处做乐官的质，他的音乐，真可以惊天地、感鬼神，可惜年纪大了。还有一个，名字叫夔，是个寻常百姓，他的音乐之学，与质差不多，到底谁优谁劣，一时真不能定，只是夔吃亏一点。”舜忙问为什么吃亏。仰延道：“他生出来只有一只脚，走起路来趻踔而行，非常不便。这种人万万不能列于朝廷，就万万不能与质比较，岂不是吃亏么？”舜道：“那亦不妨，只要音乐果能精妙，这种人才绝不会埋没的。”

过了几日，仰延事毕，要回历山去，问舜何时回历山。舜答以未定。仰延去了，舜独自一人住了多月，那东夷之人受了舜的化导。果然器不苦窳了。各种什物都是如此，坚固耐久，不为欺诈，风气为之一变。舜颇满意，暗想:“我志愿既遂，不如归去省亲吧。”

这时适值雪融水涨，舜不能西行，只得绕道向南。路上遇见雒陶，刚从姚墟来，询知父母弟妹都安好，颇为放心，因此又变计，暂时且不归去，与雒陶盘桓了几日。雒陶问道：“仲华！你到历山去么？”舜道：“我不打算再去。”雒陶听了诧异道：“为什么不打算再去？”舜道：“现在那边的人，无端叫我作都君。我是一个匹夫，敢当此称号么？所以不打算再去。我想，就在此地左近，找一块地耕种吧。”雒陶听了，点点头。过了一日，雒陶别去，舜就选了一块地方住下，操他的耕稼旧业。（现在山东费县西一百二十里有历山，相传为舜耕处。）

过了几个月，忽然雒陶、秦不虚、伯阳三人匆匆寻来，向舜说道：“我们看这个时局不对呢！”舜道：“怎样？”不虚道：“当今天子任命崇伯治水，已有好几年了，可是那崇伯的政策，仍旧是孔壬的故智，以土挡水。听说他从大伾山以东，筑了一道长堤，直通到海；在它后面大陆泽相近，又筑一道长堤，要想拦阻海水的上溢与山水的下注。你想这种工程哪里能持久呢！前两年水势稍退，大家方且颂他的功，我就知道这是侥幸一时，要闯大祸了。果然，前月堤决了一角，海水直灌进堤来，人民财产淹没不少。幸而抢护得快，赶紧合龙，较远的地方未遭波及。然而崇伯的技能只有这一种，依旧是筑他的堤，万一明朝大决起来，我们住的姚墟地势不高，接着雷泽，又是低下之地，恐怕要大受其害。所以我们寻来和你商量，怎样想个方法才好。”伯阳道：“我刚才到冀州去，经过从前的旧居，那边水已尽退，并没有受什么灾害，我想还是搬回旧居去吧。”舜道：“姚墟地势不好，我早虑及。为今之计，自以伯阳兄的话为不错。事不宜迟，我们就此回去吧。”

当下舜就舍弃了他未竟之耕业，与雒陶等即刻起身。舜道：“我们且慢归家，先去看看那崇伯的堤工形势，再定方法。”三人都以为然，于是直到北方，沿堤察看。那堤足足有五六丈高。雒陶道：“仲华！你看如何？”舜摇头道：“危险危险！我们且快回去吧。”于是四人沿堤而行，自东北而西南，恰是到姚墟之路。哪知性急，反走过头了，计算已在姚墟之西。当下改道而东行至一处，舜忽指着一地，向三人道：“此处地势，比前数年低得多了，莫不是地陷么？”三人忙问：“何以知之？”舜道：“我前数年经过的时候，没有这许多湖泊，现在沮洳纵横，而且很深，不是地陷是什么？此地离姚墟甚近，此地既陷，姚墟难保不受影响，可怕可怕！”

于是四人急急而行，到了姚墟，舜和雒陶等说道：“某不孝，不能见信于父母。这次搬家之事，倘由某去和家父家母说，是一定不能相信的。最好请三位府上联合其他邻居的人先迁移起来，再将这番情形和家父家母说明，方才有效，某只好种种奉托了。”说着，向三人深深行礼。三人慌忙还礼，说道:“我等自应效劳，仲华何必多礼呢！”说时，已到家门，舜别了三人，即进去叩见父母。瞽叟夫妇虽不拒绝，待遇却很冷淡。独有小妹首，问长问短，非常亲热。这时首已过及笄之年，聪明秀美，兼以慈祥，而且善画，瞽叟夫妇极钟爱她。

隔了一回，象从田间归来，舜忙叫“三弟”，象似理不理的应了一声，即忙转身，走到后面，他母亲亦跟踪进去。象道:“往回他来，必在秋收之后；现在正在长夏，他就跑来，我想必有道理。”他母亲点头道:“我亦如此想，我们留心就是了。”这日晚上，既不叫舜做事，亦不与他谈话，又不给他备饭，又不指定寝处。舜料知父母之心仍未转移，想在此亦站不住，胡乱过了一夜。次日，将供给父母的甘旨和分赠弟妹的物品统统取出，献送了，便叩辞父母，别了弟妹，出门来访不虚等。不虚道:“你如何便来了？”舜道:“昨夜我想想，这事甚急，我早走为是，一切务请兄等代为进行。”不虚道：“你现在到何处去？”舜道：“尹老师家在王屋山上，多年不见，想先去访他，再做计较。”

是日午后，舜别了不虚等，就向冀州而来。上得太行山，走了两日，只见路旁一个大坟，隆然高起，坟前树着一块大碑，碑上大书“炎帝神农氏之陵”七个大字。舜看了诧异，暗想：“炎帝的坟听说在衡山之南、荼陵地方，如何这里又有一个陵？”正在不解，后来问到土人，才知道炎帝从前曾经在此播种五谷，后人感激他的恩德，所以在此地又造一个陵，以留敬仰，并不是真的。现在山下还有黍田二畔（现在山西省高平县北羊头山）：一畔在水南阴地，所种的黍都是白色；一畔在水北阳地，所种的黍都是红色，就是炎帝的遗迹了。舜听了这话，不禁肃然敬仰，可惜此时正是大暑时候，黍正在播种，无从实验它的颜色，不免怅怅。

一日，炎威有点难当，遥见前面一个大泽，询之旁人，知道名叫濩泽（现在山西晋城县西北十里）。泽边大树参天，非常凉爽，就在那树下石上休息一回。细看那大泽中，波光潋滟，将旁边的山影倒矗其中，时有小舟荡漾，风景颇堪入画。舜暗想：“如此炎威，奔走不易，不如在此渔钓几日再走吧。”想罢，就从行李中取出鱼钩，又在道旁折了一支小竹作为钓竿，于是就在此钓了多日，方才起身。

到得王屋山，寻访尹寿，据土人说，多年前早已搬去了；当今天子亦屡次来访，但是总不知道下落。舜听了，不胜惆怅。于是又到诸冯山来访他的旧居，但见一片茫茫，都在水浸之中，只是东面高地并没有水浸，如今还有几户人家住在那里。舜暗想：“当时我可惜不在家，否则迁徙何必这样远，寻点较高之地就好了。”又想，“那洪水的来源，是在孟门壶口山上，究竟不知怎样情形，我且去看看。”当下决定主意，就向稷山而来。

那时稷山除出东部与霍山相连外，其余可说全在水中。北面的汾水下流，与西南的山海连成一片，已看不出河流湖水了。舜想到孟门山去，但是陆路不通；水路呢，因为孟门山上的水冲激得太厉害，舟子都不肯去，舜只得望洋而叹。雇舟南渡，到了一个高阜之下泊住了，细看那高阜，南接雷首山，东、西、北三面兀立于水中，人户甚多，可怜都是从洪水中逃来的，米谷等虽有官厅支配接济，而器具很感缺乏。舜于陶业本来极有经验，至此就择地土，制造陶器，以利民用，自己亦可得什一之利（现在山西永济县北三十里有陶城，即舜遗迹），一面再设法去考察孟门山的水势。

一日，舜在制造之余，出外闲走，只见两条大汉随着一个童子向水滨而来，意欲雇船到孟门山去望望。舟子执意不肯去，说道：“那边甚是危险，而且无可游玩。”童子道：“我并非要去游玩，我是去考察水势的，我多给你些酬劳吧。”那舟子道：“考察水势，莫不是想治水么？这个水灾，闹了几十年，前回共工、现在崇伯，这班大人先生都治不好，何况你这个童子！我看不如省省吧，性命要紧，酬劳要它做甚？”那童子听了，叹口气，向同行的两个大汉说道：“此地的船又不肯行，我们走哪里呢？”那两个大汉沉思了一回，一时亦答不出来。

舜看那童子，年纪不过十岁以外，生得虎鼻、河目、(1)齿、鸟喙，相貌不凡，不觉有点诧异，便上前去向他施礼，请教姓名，并问他要考察水势的原因。那童子将舜上下一看，亦觉非常震惊，便说道：“某名叫文命，字高密，因为家父崇伯身膺治水之职，累载无效，不揣愚陋，要想帮帮家父之忙。适才从霍山那边考察了一回，觉得水患之源不在那边，所以想到孟门山上去考察一番，究竟此洪水是从何处来的。不料各处舟人都不敢渡，真是苦死了！敢问先生高姓大名？”舜听了，便拱手道：“原来是崇伯公子，失敬失敬！某姓姚，名舜，字仲华，某到此地来，亦为想考察水势，但是几个月来，亦正没法过去。现在公子与某宗旨相同，真可谓同志。茅屋不远，何妨请过去谈谈呢。”文命大喜，就跟了舜走。舜问文命，后面跟的两个大汉是何人。文命便将真窥、横革二人亦介绍了。

后来到了茅屋中，舜与文命两人就细谈起来，舜就问文命治水的方法。文命道：“包围在群山里面的这许多水，总要给它一个出路，最好的出路就是海了。泛滥在平地上面的这许多水，总要给它一个贮藏的所在，最好的贮藏所在，就是地中了。但是放去山中之水，必须将山凿开；要将地上面的水贮藏于地中，必须掘地。这二事是否可行，有无流弊，均须切实研究过才有把握。不过某现在的意见是如此，还请指教。”舜听了这番话，与自己平日的理想相合，非常佩服，便说道：“极是极是！天下非常的大灾，必须用非常的方法去救治它，才可成功；墨守旧时古法，是无益的。”

当下舜又逐一考问他各种的政见，文命对答如流，舜觉得他的才力远在皋陶、柏翳等之上，暗想：“我前番所说可以总揽全局之人，这个人真可当之而无愧了！”于是倾心吐胆，两人遂结为至交。

(1).：音pián。

第七十八回

帝尧一日遇十瑞·祗支国贡重明鸟·帝尧梦长人，与之论治·四岳举舜

且说帝尧自即位以来，不知不觉已是七十载了。此七十载之内，可说他无日不在忧勤之中。初则以天下之难治为忧，续则以洪水之难平为忧，要想寻一个贤人，将这副万斤重担交付于他。可是大家亦很乖巧，没有人肯上这个当，而寻常的人希望大位的，帝尧亦绝不肯轻易将天下让他，只能仍旧自己担任，他的苦处真是不可胜言。到得七十载的这一年，水患虽则仍旧未平，但是以他的至德化导，与大司农、大司徒、四岳、百官之勤求治理，天下实在已经太平之至，不过到处汪洋大水，人民不能得平土而居，留有这个缺点罢了。虽则如此，人民衣食仍是绰乎有余，除几个不幸的人民为大水所淹、为猛兽所噬外，其余都是熙熙皞皞，绝无愁苦之容，更无怨咨之事。民心既和，感应自懋，这时上天所降的祥瑞真不可以数计。前面所载蓂草生庭、屈轶生庭、麒麟游郊、獬豸游郊等等，还是陆续发现的；这年头的祥瑞真多了，最要紧的记它几个，就是：

（一）景星出于翼

景星状如半月，生于每月晦朔之时，因为那时没有月亮，它就出来替代，可以给人民夜作，其益甚大。做君主的能够有不私于人的德行，景星方才出现。黄帝时曾经出现过一次，帝尧四十二载亦出现过一次，这次又是一次了。翼星是二十八宿之一，共有二十二颗，在南方，色赤。尧是翼星之精，所以两次景星都出于翼。

（二）凤凰止于庭

自从帝喾崩逝之后，凤凰久已不见，这时又来飞集于庭。那旁边有一座阿阁，阁旁有一株欢树，凤凰就做巢在欢树之上，飞鸣不去。当时百姓就做了几句歌词，称道这事，其歌曰：“凤凰秋秋，其翼若干，其鸣若箫，有凤有凤，乐帝之心。”

（三）历草生于阶

帝都在平阳时普生蓂荚历草，但是帝都迁移，那蓂荚亦随水而湮没了，现在又复生于阶。旁边又添生一种朱草，是个百草之精，其状如小桑，长三四尺，枝叶皆丹如珊瑚，其汁如血，其叶生落随晦朔，与蓂荚无异。这两种并生在阶下，真是奇异之至！

（四）神龙见于沼

帝尧宫中有一沼，畜养鱼类，忽有神龙栖息其中，变化隐现，有时盘曲如秋蛇；有时飞起空中，夭矫数百丈，鳞甲耀日，真是奇观。

（五）箑脯生于厨

帝尧庖厨之中，忽生一肉，其薄如箑，其状如蓬，大枝小根，根细如丝，摇动起来，习习风生，满厨清凉。虽在夏天，食物寒而不臭，而且能够杀蝇。一名叫作倚扇，亦叫作霎脯。大概做帝王的孝道至，则箑脯出，其是不常有之异物。

（六）刍化为禾

宫中储藏的刍草，忽然尽化为禾，每枝七茎，连三十五穗。民间所种的禾苗，亦是如此，大家都叫它嘉禾。大概做帝王的恩德下沦于地，则嘉禾生。

（七）乌化为白

宫中树上，乌巢甚多。乌初生时，母乌哺它六十日；等到小乌大了，它反哺其母，也是六十日，因此人都叫它慈乌，亦叫它孝乌。帝尧不许人去驱捕它，但嫌它色黑不好看。哪知一夜之间，乌色尽化为白，真是异闻！

（八）禽变五色

凤凰来后，又有鸾鸟飞来。那鸾鸟出在女床山，它的声音合于五音之节，其形如鸡，其色如翟，备具五彩，而以赤色为多，是个南方火离之鸟。帝尧兼是火星之精，所以感召鸾鸟。凤凰飞来，是普通圣主之感应；鸾鸟飞来，是帝尧特有之感应。鸾鸟来后，留下一对鸾雏，岁岁来集，而宫中所有之禽，亦就此统统化为五色，仿佛受了鸾鸟的感化所致，这亦是异事。

（九）神木生莲

宫中有一株大木，忽然开花，仿佛夏日之莲，香闻四远。当初尧在黟山时，看到木莲，甚为赏爱，曾有重来之意，但是水患如此，尧哪里有功夫去重游！天或者可怜他的境遇，特地使木莲生于宫中，以慰其心，亦未可知。不然，哪里会有此种异事呢！

（十）甘露润泽，醴泉出山

甘露是神露之精，其味甘，其色有青，有黄，有玄，有朱，有丹。大概人主恩及于物，则甘露下降，这是历代不常有的祥瑞。醴泉就是美泉，其甘如醴，其生无源。大概人君德茂，世界清平，则醴泉溢出，亦难得之物也。

以上各种，同时并集，所以当时有一日十瑞之称，但是还不止此。一日，羲、和考察天文，奏知帝尧，说道：“某月某日某时，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这亦是极难得的祥瑞。从前天地开辟的时候，逆算起来，这日正是甲子冬至日，曾经有过一次；这回才是第二次呢。于是，大小臣工以及百姓得到这许多嘉祥，莫不对于帝尧讴歌颂祝，但帝尧仍是谦让不居。

一日，和仲来奏，说祗支国遣使来进贡了。帝尧忙命照着礼仪招待。这次祗支国所进贡的，是一只异鸟，其状如鸡，两只翅膀的羽毛脱落殆尽，只剩了两只肉翮，形状甚为难看。帝尧料他远道来贡，必有特异之处，便问那使者道：“此鸟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特异的功能？”那使者道:“此鸟两目都有两个眼珠，所以叫作重明鸟，亦叫重睛鸟。它的力气很大，能够搏逐猛兽。它鸣起来，其声如凤，一切妖灾群恶都远远避去，不能为害，实在是一种灵鸟。所以小国之君特遣陪臣前来贡献，望乞赏收。”帝尧道:“它的羽毛尚不完全，哪里还能搏逐猛兽呢？”使者正欲开言，哪知这重明鸟竟像有知识似的，听了帝尧之言，顿时引吭长鸣，声音果然似凤；忽而闪起两只肉翅，腾举空中，绕殿飞了一匝，直出庭中，且飞且鸣。那时巢在阿阁的凤凰和飞集的鸾鸟，听了它的鸣声，亦一齐飞鸣起来，与它倡和，声音和谐，非常悦耳。这时叔均在殿上，看见重明鸟出殿而去，不禁叫道：“啊哟！逃去了！”那使者笑道：“不会不会，就要来的。”歇了一回，果然仍飞回来。此时在阶上的侍卫，忽然看见空中有无数群鸟，向北而飞，非常迅速。后来打听，才知道都是枭鸱之类，大约听见了重明鸟的鸣声而逃到绝漠去的。从此，重明鸟所在数百里之内，竟无鸱枭恶鸟，真是奇怪之事。

且说帝尧看到重明鸟如此情形，知道它果是灵鸟了，便问使者道：“它的羽毛，终年如此么？”使者道：“不是。它的羽毛时长时落，此时适值它解翮之时，所以如此。”帝尧道：“那么它吃什么？”使者道：“通常它在外面，不知道吃什么。如若人喂饲它起来，须用琼玉之膏饴之。”帝尧道：“朕素来不宝远物，不尚珍异。念贵国君殷殷厚意，又承贵使者万里而来，朕却之不恭，不能不受了。请贵使者归国代朕致谢，是所至感。”当下款待使者，优礼有加，报礼亦从厚。使者勾留多日，归国而去。

这里帝尧君臣商量留养重明鸟之法。帝尧道：“它是灵鸟，与鸾凤一般，不可以樊笼屈之，任其来去可也。况且养它起来，须用琼膏，未免太奢，朕哪里有这许多琼玉来供给它呢！”

群臣听了，都以为然，于是就将重明鸟安放在树林之中，听其自由。那重明鸟从此飞来飞去，总在帝都附近，几百里之内，所有豺狼虎豹都给它搏击殆尽，人民往来便利不少。民间人家，偶有妖异或不祥之事，只要重明鸟一到，妖异立刻潜踪；不祥之事，化为大吉。假使山林川泽猛兽为患，只要听见重明鸟的鸣声，猛兽无不遁逃，因此人人将这重明鸟奉若神明，没有一家不洒扫门户、延颈跂足的望它飞来。那重明鸟在帝都住了几时，忽然飞去。后来，一年之中总来一次；又后来，几年之中才来一次。大家盼望得急了，有人想出方法，将木头雕出一个重明鸟之像，或用金铸出一个重明鸟之像，安放在门户之间。哪知亦竟有灵，一切魑魅丑类居然亦能够退伏。所以后世的人，于每年元旦这日，或者刻木，或者铸金，或者绘画一只鸡的形状，放在窗牖之上。这就是重明鸟的遗像故事。闲话不提。

且说帝尧虽则得到如许的嘉祥懿瑞，但是他的心仍旧歆然，不自满足，一定要想求到一个贤人，将这个大位禅让给他，方才如愿。一日夜间，做了一梦，梦见果然得到一个贤人了。那贤人生得甚长，两只眼睛仿佛和重明鸟一般，都有两个乌珠的。帝尧和他讨论治道，觉得他的见识、议论、学问非常超卓，梦中不觉大喜，慌忙要将天下禅让与他。哪知这长人一定不受，说道：“你要我接受你的天下，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呢！”帝尧问他何事，那长人亦不答话，竟起身向帝尧宫中而去。帝尧急急跟进去，哪知长人已走进帝尧两个女儿的房中去了。帝尧梦中诧异至极，不觉蘧然而醒，暗想：“这个梦荒唐得很，或者是心记梦吧！但是我这两年精力差了，没有出去巡守、访求贤人，那贤人怎样会得自己跑来呢？贤人不跑来，我这个志愿怎样能够偿到呢？”又想了一回，说道，“罢罢！我明朝问问群臣吧。”

次日视朝，帝尧就向四岳等说道：“朕在位已经七十载了。这七十载之中，所贻害百姓的事件，不知道有多少。即如洪水一项，五十年来没有平治，而且加甚，这都是朕之不德所致。现在年已九旬，精力日差，再如此恋栈下去，贻误苍生，更非浅鲜，罪戾更甚。现在朕急求交卸，亦不再向外边去求人，就是汝等百官之中，哪个自问能胜这个大任的，朕就将天下让给他，这是以天下为公之意，并无丝毫私意存乎其间，汝等宜自己老实着想，不要客气。”帝尧说完，将眼睛四面一望，只见群臣个个面面相觑，不作一声。过了一回，大家才说道：“臣等实在没有这个德行可以担任这个大位。”帝尧道:“那么，汝等再想想，除出汝等之外，或是在职的官吏，或是在野的贵族，或竟是在草野中微贱之人，只要他的才德可以治平天下，不拘资格，都可以保举，待朕裁察。”大众听到这话，便不约而同的说道：“有一个鳏夫，在畎亩之中，名字叫作虞舜—”刚说到此，帝尧不等他们说完，便道：“是呀是呀！我曾经听见人说起过的，究竟这个人如何？”四岳道：“他是个瞽者的儿子。父是顽的，母是嚚的，弟是傲的。他处在这种家庭之中，总是以和顺侍奉他的父母，以和气接待他的兄弟。他自己虽历尽困苦艰难，仍旧将他所得的财帛尽数献之于父母，一次两次十次百次的，奉养不倦。他又知道父母兄弟常有杀他之心，千方百计的避开，不使父母陷于不义之罪，这种用心，真是千难万难的。”帝尧听了，沉吟一回，说道，“原来如此，我姑且先试试他看。”当下退朝，不提。

且说帝尧要想用什么方法去试舜呢，原来尧有十个儿子、两个女儿，除出丹朱不肖，为帝所逐之外，其余九男二女都在宫中。那两个女儿，大的名叫娥皇，小的名叫女英，年纪都在二十左右，相貌既美，德性亦良，是帝尧向来所钟爱的。九个儿子，虽则没有怎样杰出之才，亦没有和丹朱那样的不肖，不过寻常中人而已。那日帝尧退朝之后，心想：“虞舜这个人，我从前曾听见方回来荐过。不过方回是个修道玩世之士，他的说话是否可信，殊不敢必，所以那时并没有注意。现在四岳百官既然都是这样说，可见有大半可信了。不过有一点可怕的，有些人善于作伪，善于沽名，外面虽是做得切切实实，而里面纯然是假的，这种人如果拿天下让给他，一定偾事。还有一种人，内行非常纯笃，宅心非常仁厚，种种至行，确系出于本真，但是才干不足，度量不宏，骤然加之以非分，他就要震惊局促，而手足无所措，这种人如果拿天下让给他，亦是一定要偾事的。如今虞舜这个人，究竟是怎样一种人呢？我用什么方法去试他呢？”想了一回，说道，“有了！他不是一个鳏夫么，我这样一来，他的内行可以给我看到了；我那样一来，他的外行亦可以给我看到了。内外都看到，岂不是明确之至么！”

主意决定，当下就进宫来，与散宜氏商议。散宜氏听了，很有点为难，踌躇半晌，方说道：“依妾的愚见，这两事恐怕都不可行呢。”帝尧问道：“怎样？”散宜氏道：“天子之子，虽说亦是个平民百姓，但是要叫他到畎亩之中去服侍一个农夫，似乎有点难堪，恐怕他们不肯。”帝尧笑道：“这个真是势利之见了。人的贵贱，在品格、德行，不在职业。古人说得好：‘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人爵之尊，哪里敌得过天爵之尊！况且九个孩儿现在都未有封爵，更谈不到贵贱二字。朕为天子，到处奔走，无论遇到什么人，只要他道德高尚、学问深邃，朕就拜他为师。服侍农夫，有什么难堪不难堪呢！朕叫他们去，他们可说不肯去么？朕不但要九个孩儿去，并且叫百官都同去，更有什么难堪？这一层汝且放心。”

散宜氏道：“第二项最难。两个女儿，不是帝所钟爱的么？应该好好的为她们择配，怎样拿她们来做试验人的器具呢？假使虞舜这个人试验起来是好的，固然是好；如果不好，那么怎样？九个孩子呢，服侍一场空，走开就算了；两个女儿，既嫁了他，万万不能离婚，岂不是害了她们的终身么！这项事情，还请帝三思才是。”帝尧叹道：“汝所虑亦有理，但是朕所虑的二层：第一层作伪盗名，或者尚不至于如此。因为虞舜果然作伪盗名，不能如此的长久不败，而四岳百官和那些历山的百姓，何以个个都相信他，没有一个疑心他？所以这一层，朕要试他的意思还浅；独有那才不胜德的这一层，必须如此，方才可以试出。朕通盘想过，亦是不得已的一种办法。如果虞舜德行是好，即使才具差了些，女儿嫁了他，亦不为辱。朕在位七十载，时时想以天下让人，历年以来寻不到人，固然烦闷，现在居然有这样一个人，但是不考察仔细，轻轻将天下让给他，万一不对，朕的罪岂不甚大！所以现在这回事，只能尽我们的心，听我们的命。如果试来果然好，真是如天之福；如果不好，朕为天下而牺牲二女，二女为朕而牺牲一生，在朕对于天下，不失为忠，在二女对于朕，不失为孝，只好如此着想了。”

当下散宜氏见帝尧说到如此，亦不好再说，便问吉期定在何时、礼节如何。帝尧道：“且慢且慢，这些不过是朕的计划。实则虞舜这个人此刻住在何处、是否确系鳏夫，尚没有叫人去探听过呢。”

次日，帝尧视朝，再向四岳等问虞舜现在究居何处。四岳道：“从前知道他在泰山之北，后来又知道他在雷泽一带，此刻究在何处，已饬人去探询了。”帝尧无语。

过了几日，探询的人归来，四岳便奏知帝尧，说虞舜此刻在雷首山北、沩汭二水之间的一座山畔躬耕。帝尧听了，便将想给二女配他的意思向群臣说了一遍，并说要烦篯铿前往执柯。篯铿问道：“先到他父母家中去么？他父母却不知住在何处。”帝尧听说，沉吟一回，才说道：“朕看且慢向他父母说，先到虞舜那边，和虞舜自己说，看他的意思如何，再行定夺。”篯铿诧异道：“臣记得古诗上有两句，叫‘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虞舜是个大孝之人，这种婚姻大事，他总要告诉他父母才敢答应的。与其和他自己说了之后再等他父母的回信，还不如此刻先和他父母说，较为便利。”帝尧叹口气道：“朕岂不知？不过，朕知道他的父母待他是极不好的，万一他父母竟不答应，那么怎样？虞舜难道自己还好再答应么？到那时恐怕事情倒反弄僵，不如先和虞舜自己说为是。”

篯铿道：“臣的愚见，为父母的总希望儿子好。即使平日失爱，他儿子果然能够飞黄腾达起来，父母见他显亲扬名，未有不回心转意的。况且临以天子之命，天子的女儿给他做子妇，何等有体面！臣看起来，不至于不答应。或者他恶子之心至此转而爱怜其子，亦未可知，帝意以为何如？”

帝尧摇摇头道:“朕看起来，总有点难。他的父称为顽，他的母称为嚚。心不则德义之经称为顽；口不道忠信之言称为嚚。顽嚚的人，平日常有杀子的意思，这种人岂是寻常情理所可测度的么？临之以天子之命，归之以天子的女儿，万一他反生起嫉妒之心来，有意破坏，决决绝绝不答应，并且吩咐虞舜不许娶，那么岂不是倒反弄糟，没有挽回之余地了么！所以朕看起来，还不如谨慎些、迂曲些，先和虞舜说了，察看情形，再行定夺为是。”篯铿听了，亦不再言，即日动身，竟向沩汭而去。

第七十九回

舜渔雷泽·耕第九历山·梦击鼓·得玉版受历数·梦眉与发齐·帝尧相攸·舜不告而娶

且说舜自从与文命订交之后，极为得意。文命勾留多日，自回太原而去，舜仍旧做他的陶业，后来又到雷首山畔一个雷泽中去钓鱼。（现在山西永济县南四十五里，据明万历时李之藻的考察，说泽底有巉石深壑，冬至前水吸而入，如巨雷之鸣，所以叫作雷泽，和山东之雷泽不同。）那雷泽的西南，受了孟门山下之水，浸灌泛滥，已与山海连通，界限辨不分明。舜初到此，并不想做渔人的生涯，后来看见当地的渔人互相争夺优美的场所，时有斗殴之事，舜要想化导他们，就羼入他们里面，与他们共同渔钓。起初亦很受他们的排挤，仗着他的恭敬忠信和口才，向他们委曲劝导，不到半年，那些渔人受了感化，个个跑到那湍濑的地方去渔钓，而拿了曲隈深潭让给他人，这亦可算得是舜之成功。

后来舜又南行，看见离雷泽不远的地方有两条水，东西相离约二里。一条南流，名叫沩水；一条北流，名叫汭水，都流到山海中去。其地肥美，可以耕种。舜于是又在此处住下，干他的农夫事业。（这个地方后来又叫历山。）有一夜，忽然做了一梦，梦见得到一面大鼓，手中拿着鼓槌，不住的击，其声彭彭，震动远近。醒了之后，想道：“我向来不做梦，昨夜忽梦击鼓，必有应兆，但是应兆什么呢？”后来一想，恍然道，“是了是了：鼓声横可以震动远近，直可以震动上下，从前方回说，已将我的名字荐之于天子，不要此刻又有人荐我么？好在我此刻一切人才都已经有了预备，果真有人荐我，天子果然用我，我亦不怕。”

过了几日，舜正拿锄头在一个岩畔掘地，忽然掘出一物，晶光照眼。舜拾起一看，原来是一块大玉，那玉上又有无数文字刻着。舜仔细研究，却是说天的历数的。舜暗想：“这个玉历究竟是哪里来的呢？如是前人无意中所遗落，不会在岩石之中；如是有意埋藏的，那埋藏的用意，究竟为什么？况且这玉历所载，都是近代及以后之事，埋藏的人何以能前知？想起来或者是‘天命’在我，要我出来治平这个天下，亦未可知。我前日那个梦，恐怕要应验了。”想了一回，便将玉历藏下，口中说道：“管它什么天命在我不在我，我总是体道不倦，尽我的责任做去就是了。”

哪知过了两日，舜忽然又做了一梦，梦见抖散了头发，在那里栉沐，但觉两道眉毛亦渐渐的长起来，竟长得和头发一样齐，拖在地上。醒后想道：“人的百体，发居最上，仿佛是国家的最高地位一般。其次便是眉毛，它的位置亦不低。现在我梦眉与发齐，不要是天子听了人的荐举，竟来叫我，使我代行天子之职权，和天子一样么？”既而又想了一想，口中说道：“妄想妄想！哪有此事！照常工作。”哪知就在这日，舜披了袯襫正在田里耕作，忽见有一辆车子来到田亩边停下。车上立着一个官员，方面大耳，正笏垂绅，气象尊严，慢慢地跳下车来。那随从的人，早提起嗓子叫道：“那一位是虞仲华先生么？”舜答应道：“某便是虞仲华。”那官员听了，不顾脚下的涂泥，忙走过来，拱手作礼，躬身说道：“久仰久仰。”舜一面还礼，一面问道：“贵官何人？访某何事？”那官员道：“先生尊寓在何处？可否偕往小坐，以便承教？”舜答应道：“亦好。”

于是荷锄先行，那贵官及随从人等步行相随，转过桑林，到了一间茅舍，前临小溪。舜道：“贵官且稍待，容某洁身。”于是临溪将两足洗濯了一回，又入茅屋中，放下锄头，然后再出来，请客人入内，坐定，再请教姓名。那官员道：“某姓篯，名铿。圣天子钦仰高贤，本想亲来造访，现因事阻，特遣某先来致意。先生大德，敬慕久了。”舜听了，竭力谦抑。

篯铿细看那茅屋，纵横不到两丈，炉灶、器皿等都拥挤在一处，向南一门，向东一牖，虽有天光透入，而时当新霁，天气阴晦，屋中仍是昏暗异常。暗想：“帝女之尊，如果住到这里来，真是屈没了！”当下就问虞舜道：“先生一人住在此间么？”舜应道是。篯铿道：“宝眷呢？”舜道：“某尚未娶，家父母又远在他方，所以一人在此。”篯铿道：“先生今年贵庚？”舜道：“今年正三十。”篯铿道：“正是古人受室之年了，现在有人替先生作伐么？”舜道：“没有。”篯锉道：“某此番来造访，正为此事。天子仰慕大德，兼知道先生中馈尚虚，特遣某来为先生作伐。天子有两个女公子，才貌固然俱全，德性尤属温良，长者今年二十，少者十八，意欲附为婚姻，不知先生肯允许否？”舜道：“某草野微贱，何敢上婚天家！帝室之女，下嫁农夫，亦觉辱没，这事何敢当！请贵官为某婉谢，费神费神。”篯铿道：“先生此言，未免世俗之见，怎样分出什么上下贵贱来了！天子不过是万民之公仆，贵在哪里？先生道德参天地，贱在哪里？如虑到帝室之女或有骄奢之习，恐怕不能安于畎亩，那么某可以代为证明，绝无此事。圣天子持躬以俭，齐家以礼，本来宫中奉养与小民差不多。两位女公子秉承庭训，熏陶涵育，性质纯良。某系懿戚，宫中之事大略知道，请先生放心吧。”

舜刚要再说，忽见外面走进三个人，有一个看见了篯铿，哈哈大笑，拱手说道：“久违久违！幸遇幸遇！你怎样跑到这里来？”篯铿一看，原来是方回，不禁大喜；另看那两个，却不认识。舜起来代为介绍，说道：“这位是雒陶，这位是秦不虚，都是敝友。”篯铿一一相见，大家坐下，一间茅屋几乎挤满。方回向篯铿道：“某刚才来访仲华，看见车马盈门，从者杂遝，以为是个贵官，草野之人理应回避，后来向贵从人探听，才知道是你，所以拉了他们两个，大胆的竟闯进来，冒犯贵官，尚乞饶恕。”说罢，又哈哈大笑。篯铿道：“你一向在哪里？叫我好想。你丢了官不做不打紧，怎样连朋友都不来望望！”方回道：“你是贵官，我怕来望你，望了你之后，你又要荐我到天子那里去，叫我做什么官，我前次上你的当，幽囚了几年，现在我已解放了，好不自在，再来上你的当么！”篯铿发急道：“不要说这话了，我何尝要恋这个官做呢！不过我是天子的懿亲，天子以大义责我，我一时辞不脱，没奈何。再歇几年，我一定来和你把臂入林，你不要再奚落我了。”

方回道：“你现在来找仲华做什么？”篯铿便将来意说了一遍。方回向舜道：“这个有什么别的话讲，答应他就是了，难道还是害羞不成！”说得大家都笑起来。方回又向篯铿道：“我当年早将仲华荐给天子，并且托你亦随时进言，不想天子偏偏不听。直到今日，才来做媒，想他做女婿，岂不是已经耽误了多年么！现在此事不必再议，我们三个代仲华答应，你请回去，复命圣天子，择日纳采便了。”舜忙道：“且慢且慢！容某再做计较，迟日再报命吧。”方回道：“仲华，我看不必再计较了。”雒陶道：“这个不然。二姓之好、百年之合，况且又有等级之殊。二女偕来，这事何等重大！岂可草草答应？我看还是依着仲华为是。”篯铿道：“雒先生之言极是，某再静候大教吧。”当下又谈了些闲天，篯铿起身兴辞。方回又向他道：“你那云母粉，服食得如何了？”篯铿道:“这几年来，总是照法服食，不过事冗，不能亲自去采，不免间断。”方回道：“你既有志学道，切须努力，不可自误。烹调滋味，虽则可口，还以戒之为是。”篯铿听了，诺诺连声而出。

舜送他上车后，仍入内与雒陶等纵谈，开口便问道:“家父家母迁居之后，近况如何？”秦不虚道：“甚好甚好。不过那迁居的时候，伯父母果然又疑心到你，后来经我们大家解释，方才肯搬，但是搬不几日，听说那姚墟左近果然陷没成为大湖了。（现在河北省南部元城县东有五鹿墟，墟之左右，有陷落之城名叫袭邑。）我们真运气呀！”舜拱手致谢道：“这事全仗诸位大力，某实在感激不尽。”

方回道：“仲华，刚才篯铿来做媒，你为什么不答应？”舜道:“某意拟禀过家父母，再行定见。”秦不虚听了，连连摇手道：“不行不行！仲华，你如果要禀呈父母，再办此事，包管是不答应的。我和你府上是邻居，这十年来，给你说媒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然而伯父伯母没有一个答应。不然，你何至于到三十之年还没有妻室呢？近来令弟年亦逾冠了，竟没人给他来做媒。伯父母谈起，总是非常不高兴。如若你再去禀知，又是天子的女儿，又不止一个，相形之下，必定难堪，我看一定不答应的，还不如不去说吧。”

雒陶道：“我所虑的，不在禀命不禀命，倒是帝室之女嫁给仲华，能否相安，是一个问题。”方回道：“不打紧。我从前在帝都，知道天子的家教非常之好，他的女儿，绝不会怎样的出乎轨道之外。”雒陶道：“这亦难说。你看丹朱，岂不是帝的元子么！岂不是同一样受家教么！何以如此不肖呢？俗语说：娶妻先看舅。我总有点怀疑。”方回道：“不是如此，当今圣天子的圣德，我们大家知道的、佩服的。天子这次对于仲华来相攸，一定是钦佩仲华的才德，要想大用他，所以先申之以婚姻，可料天子必定纯是一片美意，而绝无恶意。以天子之明，知道丹朱之不肖，难道不明了他女儿的性情么？难道明了他女儿的性情不是柔顺，而故意要嫁给仲华，使仲华再添一种家庭之困难么？以情理二字推起来，绝无此事，我说可以放心。”

雒陶道：“这层我亦知道，不过家庭中的关系很复杂，所对付的不止一方面，仲华又是失爱于伯父母的人，成婚之后，仲华夫人能否弃舅姑而不侍？侍奉起来，能否得舅姑之欢心？万一姑妇之间又发生问题起来，仲华夹在当中，岂不是更加左右做人难么！况且富贵贫贱，阶级悬殊，言语、行动、礼貌，一切种种，容易发生误会，往往本人出于无心，而旁观者以为有意。所以我说，帝之二女，即使都是贤淑非常，而事变之来，亦正不能逆料。仲华，你看何如？”

舜未及答言，秦不虚道：“我看这种以后之事，还在其次。仲华的盛德，刑于寡妻，当然不成问题，况有圣天子帮同主持策划，必有善法可以解除这种困难。我所虑的，就是现在究竟禀命不禀呢？”舜道：“我所虑的，亦正在此。”方回、雒陶听舜说到这句话，知道舜对于帝女已有允许之意，就齐声说道：“我看只有不禀命，万一禀命之后伯父母竟不答应，仲华，你莫非竟鳏居终身么？鳏居无后，是谓不孝；不告而娶，亦是不孝。现在告而不得娶，日后再不告而娶，那个更是不孝；所以还不如此刻先不告而娶为是。古人处事，有经有权，仲华，你是极有辨别、极有决断的人，为什么忽然迟疑起来了？”

舜听到此处，不禁心伤泪落，说道：“那么，竟是如此决定了吧！我不孝之罪，已上通于天，也不在乎这一遭了。”不虚道：“既然如此，事宜从速，恐怕伯父母那面或有风闻，反生波折。”雒陶道：“好在有我们三人，可以帮忙。”当下就推定方回前往接洽，因为方回和篯铿是极投契的，有些话可以磋商直说。

到了次日，方回去访篯铿，就将姻事答应了，并将昨日种种辩论亦大略述了一遍。篯铿道：“那么我就回都复命，请老哥等暂在仲华先生家多住几天，以便帮忙。”方回道：“这个自然，不过请你和圣天子说，仲华一贫如洗，历岁勤劳所得，都以供养父母，厚聘是办不到的，一切婚礼只可从简，你以为何如？”篯铿道：“圣天子崇尚俭德，绝不铺排，况且仲华先生的情形，圣天子是知道的，尽可放心。”当下又谈了一时，方回回到舜处，与雒陶等计划结婚办法，静等好音。

篯铿回到帝都，将舜已允许及各种情形向帝尧说明。帝尧大喜，就向篯铿道：“既然如此，这事就从速举办，劳汝再往沩汭走一遭。因为照例，二姓之好，男先于女，是要男家先来求亲的，汝就叫他倩媒妁来吧，一切礼节，且当商议。”当下篯铿又将舜居处寒陋情形说了一遍。帝尧道:“朕另有处置，汝且去吧。”篯铿领命，再向沩汭而来。

这里虞舜便请方回为全权代表，与篯铿一同偕至帝都，先行“纳采”之礼（纳采的意思，是承女家相攸，得其采择，表示一种感谢的意思），用雁一对，径往帝尧宗庙而来。用雁的意思，因为雁是随阳之鸟，往来南北，取其不失节的意思。这时帝尧先在宗庙之中、两楹之间布起几筵来。因为女儿亦是父母的肢体，与儿子一样，所以也在宗庙之中行礼，可见古人男女并没有什么不平等。方回是男家的媒妁，待以大宾之礼。帝尧是主人，在大门之外拜迎。然后进门，一路作揖，推让，升堂，又交拜了，然后方回就了宾位，帝尧就了主位，两方都说了一套照例的话，然后大宾告辞，主人拜送，这一幕纳采的戏，总算做过了。

隔了几日，又行“问名”之礼，那仪节和纳采一样。问名的意思，却有两个解释。一说，是问新人生母的姓氏。因为娶妻不娶同姓，母的姓氏或者相同，于理亦不应娶，而古人多妻，新娘究竟是哪一个母所出的，或妻或妾，不易清楚，所以必须一问，这是一说。又一说，问的是新娘名字。因为古时候男女界限极严，非有行媒，不相知名，现在要缔姻了，当然要知道新娘的名字，所以须问，这又是一说。二说之中，似乎以第二说为是，但究竟如何，已不可考了。

又隔了几日，行“纳吉”之礼。纳吉的意思，是男家得到新娘名字之后，就去卜之于鬼神，卜而得吉，则人意与天心都已齐备美满，便去告知女家，说道是吉的，那个姻事才算是成议了。此次尧和舜的结亲，本来用不着再卜，不过古礼所定，不便废弃，所以仍旧照行，一切礼节也和前次无异。

又过了几日，行“纳征”之礼。纳征就是行聘，是伏羲、女娲两人指定下来的大礼，起初不过俪皮两张，后来踵事增华，辨别等级，庶人用缁帛五两，就是十匹；卿大夫则玄色的帛三两、色的二两，外加俪皮；诸侯则上项之外，再加以大璋；至于天子，则上项之外，再加以谷圭。舜是个庶人，又是个贫民，只好仅用俪皮两张，以存古礼。此种办法，都是方回和篯铿二人商量定的。这次的礼节，与上三次亦相同，不过不用雁而已。

过了纳征之后，这项姻事，已算成功，的确而不可更改了，只要商量迎娶的日期，便可完竣。迎娶的日期，照例是要男家择定的，但是以两方面便利的关系，不能不与女家接洽。帝尧说：“两女出嫁，虽则无多奁具，然而荆钗布裙，亦总必须预备一点，时间太匆促，恐有为难。况且就仲华而言，他是一个寒士，一无所有。朕已饬人到沩汭地方，代他制备些器具，营造几间房屋，大约亦总非两三个月不能了。朕看请他择吉在三月之后吧。”篯铿拿了这番话告诉方回，方回遂归沩汭而来。

那时伯阳、灵甫两个适值亦来访舜，听到此事，大为欢喜，就一同留住在舜处，等方回的好音。因为舜的茅屋太小，容不了这许多人，于是七手八脚，又在旁边添构一座小茅屋。一日，方回到了，报告一切，大众知道姻事已成，无不满意，齐向舜道贺。伯阳道：“怪不得前面隙地上都在那里营造大屋，原来是天子饬人来造的。看它的图样，宫室之外，连仓廪、牛栏、羊圈都有，圣天子可谓想得周到了。”秦不虚道：“这个房屋，造得很古怪。东边一所，西边一所，南边一所，北边一所，零零落落，都不联络，究竟不知哪一所是给仲华住的。”灵甫道：“想来都是给仲华的。二女并嫁，将来仍旧分居，或许预备仲华迎养，亦未可知。”众人听了，都以为然。雒陶道：“闲话少说，我们且去找一个卜人，请他择一个吉日才是。”

原来古人择日并不如后世有黄道、黑道、星宿、生肖、冲克的讲究。他的方法，极为简单，就是先择定了某日，再用龟卜卜看，如其是吉的，那就用了；如其不吉，再更换过。当下秦不虚便说道：“何必外求，就请方回是了。”方回道：“我不是客气推托，我以为这是仲华百年之事，须得仲华自己去卜为是。”众人都赞成，于是舜就斋戒沐浴起来。过了几日，大家拟定了一个日子，如法卜之，果然大吉。众人从此就将应该预备的事情排定了，大家分工担任，却嫌人手太少。灵甫道：“东不訾现在豫州，此刻时候还早，我去邀他来吧。”众人道好，于是灵甫就动身而去。

这里雒陶等三人仍留着帮舜耕田。方回再到帝都来，通告日期，这个名目，叫作“请期”。明明是通告，反说是请，表明男家不敢自专，虽则选定了，仍旧要女家承认，方才作准之意，这亦是六礼中之一礼。一切礼节，与纳采等差不多，无须细说。

第八十回

帝尧降二女于沩·舜率二女归觐父母

时光迅速，吉期渐近。照六礼所定，舜应该亲迎的，但帝尧体恤舜是个寒士，变通办法，在沩汭所造的几所大屋之中，指定一所命舜居住，又指定一所作为二女之居，亲迎的时候，舜只要就近亲迎，那么费用极省，而亦不至于废礼，所以舜不必来，而帝尧倒要送女过去。但是帝尧并不亲送，命大司徒代送，九个儿子亦随同而去。篯铿是媒人，当然同行，其余大小官员又派遣了多人。

说到此处，在下要代帝尧声明一句，嫁女是私事，百官是为国家办事的人，叫为国家办事之人去替皇帝做私事，未免与后世专制君主的作威作福相似了。帝尧号为千古第一圣君，何至于公私不分如此！其不知帝尧这次的嫁女，是为天下而嫁的，他因为要将天下让给舜，所以将二女嫁他，叫九男去养他，叫百官都去事他，这正是公事，不是私事，大家不可不知，闲话不提。

到了二女下嫁的前一日，帝尧备了两席盛馔，叫二女坐了首席，正妃散宜氏亲自与她们把盏。席罢之后，帝尧向二女嘱咐道：“为人之道、为妻为妇之道，朕与汝母常常和汝等说过。现在汝等将出嫁，朕不能不再为汝等嘱咐：大凡为妻为妇之道，总以‘柔顺’二字为最要。男子气性，刚强的多；女子气性，假使亦刚起来，两刚相遇，其结果一定不好。人心之不同如其面，夫妇之间，哪里事事都能够同心协意呢？到得不能同心协意之时，为妻的总要见机退让，不可执拗、一意孤行，这是最要的。还有一层，汝等是天子之女，汝婿现在是个农夫，汝舅汝姑，亦都是个平民，汝等一切，须格外谦和卑下，恪尽其道，万不可稍稍疏忽，致使人家疑心汝等有骄贵之气。汝婿盛德，天下闻名，将来事功，未可限量；即使终于田亩，汝等亦须始终敬重，切不可稍有叹穷怨命之声，使丈夫听了难受。要知道天下无数失节堕落的男子，大半都是被他妻子逼迫出来的。汝婿素来失爱于父母，将来汝等亦未必即能见爱于舅姑。但是做人的方法首先在自尽其道，无论舅姑怎样不爱，甚或怎样凌虐，总要忍耐顺受，尽我为妇之道。对于小姑娣姒，亦是如此。总而言之，柔顺二字之外，一个敬字而已。汝等有过，就是父母之耻，切记切记！”二女听了，唯唯答应。帝尧又叫了九个儿子来，吩咐他们好生服侍虞舜，亦将大道理切实教训一番。

到了次日，二女拜辞父母，挥泪而出。帝尧和散宜氏等，送至门外，亦觉难堪，禁不住亦洒下泪来，正是天下“黯然神伤者，别而已矣”。

且说大司徒等送二女动身，一路晓行夜宿，看看到了沩汭，岂知那地方因为回避洪水，高险回曲，非常难行。帝尧九子是素来不曾出过门的，心想：“帝王之女，什么人家不可嫁，偏要嫁到这种穷乡僻壤，而且要叫我们送来，真是难堪之事！”所以每到险处，往往怃然长叹，共总经过三个险阻，叹了三回，所以现在那个地方还有上、中、下三怃之名，就是这个原因。到了沩汭之后，大司徒等就在帝尧所指定的房屋中住下，静候虞舜的亲迎，按下不表。

且说虞舜那边，帝尧早遣人来通知，请移住到新屋中去，那草舍不要住了。这时灵甫已从豫州将东不訾寻到，一同帮忙，共总是六个人。秦不虚叹道：“我们八个好朋友，现在仲华大喜，只有我们六个在此，续牙不知到何处去了。”伯阳道：“他是二位新人的胞叔，应该请他来会会亲，可惜他不知现在何处。”当下决定，方回是媒人，雒陶做引赞，秦不虚代主人，伯阳指挥一切，灵甫、东不訾招待宾客。

到了吉期的清晨，方回先到女宅招呼。舜穿了礼服，亲自御了花车，前面一座彩亭，亭中安着两只雍雍鸣雁，径向女宅而来。进门升堂，先将两雁安放在上方，然后朝着当中恭恭敬敬的拜了八拜，早有大司徒等前来招待。须臾，两新人出来，由引赞者招呼舜上前，对着她们每人作了两个大揖，旋即出门，一同登车。舜居中执御，娥皇在左，女英在右，那辆车子是个安车，可以坐的，因为妇人不立乘。帝尧九子等随后送亲。到了家门，舜先下车，然后二女齐下，雒陶上前引赞，升降拜跪，行了百年夫妇大礼，送入洞房，共牢而食，合卺而饮，一切礼节自不消说。这里灵甫、东不訾来招待帝尧九子等。过了多时，九子辞去，大司徒亦回太原复命，这桩姻事，总算完结了。

到得第三日，舜与秦不虚等商议道:“某这番亲事，从权的不告而娶，但是为人子的，不能一辈子不见父母；为人子妇的，亦不能一辈子不见舅姑。今天第三日，本是应该见舅姑的日子，现在某拟带了两新人，即日前往拜见家父家母，并且乘便迎养到此地来居住，兄等以为何如？”雒陶道：“这个是极应该的。”秦不虚道：“万一伯父、伯母有点不以为然，那么怎样？我看不如再过几日，别图良法，或者由弟前往，将此事委曲说明，看伯父母辞色如何再定行止，如何？”伯阳、灵甫都叫道：“好，好！”东不訾道：“某的意见料起来，伯父母知道这个消息，一定要发怒的。儿子做错了事，父母一时盛怒，处以重罚，亦是当然之事。做儿子只有顺受，仲华是禁惯了，倒亦不必虑。我只怕仲华夫人，是帝室之女，加以新婚未几，万一伯父母盛怒起来，连两个夫人都加以重责，使之难堪，那时候会不会闹僵？这是可虑的。”舜连忙说道：“大概不要紧。某连日已将家庭状况向贱内等说明，并谕以大义，幸喜彼等尚能听受，料想尚不至于怎样。”方回道：“那么好极了，我看就此去吧，不必再迟延，使不孝之罪更大。”众人都以为然，于是舜和二女即日动身去觐父母，按下不表。

且说瞽叟夫妇，自从那一年舜出门之后，随即有秦不虚等来劝搬家。象和他的母亲，果然大起其疑心，说道：“我们住在这里几年，好好的，何以要劝我们搬？一定是舜那个孽障，在那里串哄，不要去上他的当。”不虚劝了几回，终是不理，不虚等大窘。后来邻舍有好几家听了雒陶等的劝导，陆续都搬了；便是秦不虚、雒陶、伯阳三家，亦都整装待发。象打听明白，又见舜不在此地，料想与舜没有关系，方才和他父母商量，决定与不虚等同搬，就一径迁回诸冯山旧居。那时水势渐平，从前舜所耕的历山旧壤，象就去耕种，倒亦安乐自适。舜的消息存亡，置之于不问。

一日，忽有邻人之母来访瞽叟之妻，深深贺喜道：“恭喜恭喜！令郎发迹了，做到天子的女婿，是很不容易的。”瞽叟之妻不解所谓，忙笑着问道：“究竟什么事？我没有懂呢。”那邻人之母道：“就是你的二令郎舜呀！他现在已经天子招赘做女婿了，听见说两个帝女都嫁给他，而且给他造了许多大屋，有宫，有殿，有花园，有马房，啊呀！讲究呀！两个帝女，听说相貌个个美如天仙。啊呀！大嫂，你有这个令郎，你着实风光，要享大福呢！”

瞽叟之妻听说舜有这种际遇，不由得又是疑心，又是妒意，便问道：“我没有知道，你从哪里得知的？”那邻人之母道：“是我小儿讲的。我小儿的朋友，刚才从一个什么地方回来，他说，亲眼看见，两个帝女已经到那里了，择个吉日，就要做亲了；那赠嫁的奁具，尽是珍珠金玉，抬了一里路，还抬不尽呢！那朋友因有要事，不能看他们做亲，就跑了回来，现在心里着实懊悔呢！”

瞽叟之妻听到此处，那心中说不出的难过，口中却仍是“咿！哦！嗄！是！哪里！岂敢！”的乱敷衍了一阵，等那邻人之母去后，瞽叟之妻送毕转身，就指着瞽叟大骂道：“你生得好儿子！你生得好孝顺儿子！连婚姻大事都不来禀告父母一声，竟是娶了！他心中还有父母两个字么！我平常说说，你口气之间总有点儿帮着，说他心地是还好的。现在你看，好在哪里？你这个瞎子，生得好儿子！尽够耻辱了！”原来刚才邻母那番话瞽叟已是听见了，心中将信将疑，却并没有十分生气；现在给他后妻一激，那怒气不觉直冲上来，但亦无话可说，不过连声叹气而已。

过了片时，象回来了，他母亲便将这事告诉他。象听了，摇摇头道：“哪有此事！这老婆子本来有点昏耄了，信口胡说。我想天子的女儿即使多得臭出来，亦不会拿来嫁给一个赤脚爬地、贫苦不堪的农夫；即使要嫁，一个也够了，哪里会一嫁就是两个！况且天子果然选中了他，要他做女婿，应该先叫他到帝都里去，封他一个官，然后再拿女儿嫁给他，这是顺的，断没有嫁到农家村舍来的道理。这个是诳话、谣言，我不相信。”瞽叟夫妇听了，亦以为然，便也不再生气。

过了两日，象忽然气冲冲地跑回来，告诉父母道：“前日那老太婆的话竟是真的，现在儿已探听明白，即刻他们就要来见父母了。父母见不见他们，请速定主意。”瞽叟听了，便道：“我不见他！我没有这个儿子！你给我拦住他，不许他们进门。”正说时，那舜等已到门前，随从的人却不少，舜都止住，叫他们站在门外。须臾，二女车子亦到了，三人一同进内。象受了父亲的命令，正要来拦阻，连舜叫他亦不理，蓦然看见两个绝色的嫂子，不禁一呆，仿佛魂灵儿都给她们勾去了，要拦阻也拦阻不动。舜问他父亲、母亲在哪里，他亦不作声，尽管两只眼睛盯在两嫂脸上，恨不得一手一个，搂在怀中，吞在肚里。

原来这时象的年纪已在二十以外，正是情欲炽盛的时候，偏偏亲邻之中，因为他品性不好，没有人肯要他做女婿，并且没有人给他做媒，他正是饿荒的人，此次突然看见两个帝女，所以现出这副丑相。舜见问他不理，只得率领二女径入后堂，象亦跟了进去。瞽叟是瞎的，不能看见，那后母一见了舜，不等舜叫，就放下脸骂道：“哪里来的坏人，擅自闯到人家内室里来，快给我滚出去！”舜此时早已高叫父亲母亲，率领二女跪下，认罪乞饶。瞽叟大骂：“畜生孽子！你既然没有我父母在眼睛里，你今朝还要跑来做什么呢？快给我滚出去！”说着，用杖在舜头上、身上悉力地敲了几下。舜连连叩头，伏地不动。二女亦跟着，跪伏不动。瞽叟夫妇虽则蛮横，倒亦无可奈何，只得不去理他，由舜夫妇长跪不起，足足有半个时辰。

那舜的女弟首看不过，出来解劝道：“请父母息怒，饶了二哥这一次吧。二哥以后，总须改过，不要再使父母生气了。”那后母就骂首道：“谁是你的二哥？谁是你的二哥？我没有这个儿子，你的二哥从哪里来？”首陪笑道：“母亲息怒，饶了他们吧，他们跪得已经吃力极了。”瞽叟道：“谁叫他们跪？我并没有叫他们跪。他们是天子的女儿女婿，我们是贫家小百姓，哪里当得起他们的大礼，快叫他们给我滚出去！”首趁势便来推舜道：“二哥！父亲叫二哥去，二哥且听父亲之命，出去了吧，不要再违拗了。有话，明朝再说。”说着，又来搀二嫂。

那娥皇、女英是天子之女，平日虽则并不十分养尊处优，然而总是金枝玉叶，生平何解此苦！跪了半个时辰，筋骨都酸，两膝骨几乎碎裂，脸色涨得同血球相似，虽则首去搀，但是哪里立得起来。象在旁呆看，至此忘了神，忽而走过来，要想来搀。首忙推开他，说道：“三哥！动不得！男女有别。”象方才走开。后来还是舜帮同将二女搀起，但是足已麻木，不能行动，停了好一回，方才血脉有点流通，叫声：“君舅，君姑！子妇去了。”仍由舜和首搀扶而出。到了外间，首低低的叫一声：“二哥！两位嫂嫂！今日受委屈了，但是明朝务须再同来，这里妹子一定设法疏通，兄嫂但请放心。”说着，不敢停留，一瞥眼就进去了。舜扶了二女，自登车而去，一路安慰劝导，果然二女受了这种魔难，绝无怨言，并眼泪亦并不抛一滴，真不愧为尧之女、舜之妻了！

且说首自送了兄嫂之后，回到内室，她母亲便责骂她道：“要你这样多事，去搀扶她们做甚！”首笑道：“儿亦不知道什么原故，看见了这两个女子，跪了半日，怪可怜的，不由得不去搀扶了。”说时，只见象垂头丧气的立在旁边，连连顿足，不住叹气。首忙问道：“三哥！为什么烦恼？”象亦不语。瞽叟道：“今朝他们去了，明朝难保不再来。象儿！你给我设法，将门堵住了。”象仍是不语。

首道：“父亲！现在二哥事情做错了，父亲母亲责备他，挫折他，是应该的。不过，一定不许他们上门，女儿看起来有点不好，而且倒反便宜他们了。”瞽叟道：“为什么反便宜他们？”首道：“二哥这个人，依他平日的情形想起来，不至于如此糊涂。这次不告而娶，或者是天子方面用势力压迫他，使他不告的，亦未可知。不然，二哥固然不来告，天子方面为什么亦不来告呢？想来平日之间，有人来给二哥做媒，父亲母亲总是不答应，这种情形给天子知道了，所以不来告，并且不许二哥来告。如今木已成舟，叫他离婚，是万无此事。第一次来不去理他，第二次来拒绝不见，他们夫妇从此有词可借，倒反可以逍遥自在的回去享福了，岂不是便宜他们么？”

母亲道：“依你说，怎样呢？”首笑道：“依女儿的意思，做子妇的，照理应该侍奉舅姑。她们明朝来时，父亲母亲竟容留他们，责成她们尽子妇之道。她们是天子的女儿，受不住这种辛苦，做不惯这种事务，当然站不住，要走，那时候再责备他们的不孝，显见得前次不答应二哥成亲并不是父母有心为难，岂不是好么！”象听到此处，忽然大叫道：“好好！两个女的都叫她们来；只有那个男的，不准他来。”首笑道：“没有这个道理，留子妇而逐去儿子，父母对人哪里说得出呢？”母亲道：“虽然如此，我不能以子妇之礼相待。没有父母之命，和没有媒妁之言的一样，不过淫奔婢妾之类而已！我自有方法。”

到得次日黎明，舜夫妇三人果然又来了。那时不但瞽叟夫妇未起来，连象亦没有起身，因为象这一夜，千方百计的想那两嫂，前半夜失眠，所以更起迟了。独有首，猜到舜等一定早来，所以起身甚早，梳洗毕，开了门，果见兄嫂已在门外等候，慌忙上前行礼，相叫。舜夫妇极道感谢。首道：“昨日父母处妹已疏通过，今日大概可以容留，不过两位嫂嫂在此，一月之内，务须耐劳耐苦，小妹定当设法维持。”说到这里，听见象房中有咳嗽之声，随即不说，匆匆进去了。

隔了一回，象跑出来，看见了舜夫妇，非常恭敬地叫了两声，又作了三个大揖，说道：“兄嫂大喜，我没有来道贺，抱歉得很。”说着，两只眼睛总是射在二嫂脸上。娥皇、女英给他看得来下不去，只好将头低了。舜道：“三弟！愚兄做错了事，昨日父亲母亲生气，务恳三弟代为讨情，不胜感激。”说着，也对象作了两个揖。象道：“放心放心，包管在我身上。”那时首又跑出来，说道：“这事三哥也应该做的。一则，可使父母不生气；二则，兄弟手足之情，总要大家帮忙。”正说之间，瞽叟夫妇已起身了，首忙进去通知。只听她母亲厉声说道:“叫她们来伺候！”于是首再出来，同舜夫妇一齐进去，见了礼，问了安。瞽叟夫妇一理也不理。

过了片时，瞽叟说道：“这个不孝子，我早已不承认了。现在你们两个，说道是天子的女儿，我们做小百姓的，食天子之毛，践天子之土，受天子的恩惠，看天子面上，不能不暂时承认。但是国有法，家有礼，既然要嫁到我们这种穷家小户来，不能再谈到‘帝女之尊’四个字，总要依我家的法度，遵我家的礼节，扫地、揩桌、洗衣、煮饭、挑水、劈柴种种事，都要做的。世界上只有子妇事舅姑，没有舅姑事子妇之理。你们两个自己想想，吃不吃得下这种苦？如若吃得下，那么在此；如若吃不下，还不如同了不孝子赶快去吧，不必在此假惺惺的胡缠。还有一层，我家寒素，一切均须亲自上场，不能假手下人。富贵人家的排场，我家都用不着。现在都先和你们约定，将来见到天子，不可说我们有意虐待。”

娥皇、女英二人听完，一齐跪下叩首。娥皇说道：“谢两大人收留之恩，子妇等情愿在此，竭力侍奉。舜儿种种不孝，子妇等知道之后，已对他非常埋怨，现在舜儿已知愧悔，望两大人如天之恩，再饶恕他一次，以后子妇等当互相规劝，孝顺双亲，倘再违忤，情愿一同受罚。家父知道，亦不肯轻易饶恕他的。”

哪知后母听了，又厉声道：“你以后不许再给我称子妇，要知道你是什么子妇！没有父母之命，就是没有经父母承认的，不过淫奔苟合的婢妾之类，哪里算得来子妇呢！”娥皇、女英听了，虽则仍旧诺诺连声，但是这句话太重，有点受不住，脸上都红涨起来了。首在旁笑道：“母亲这话不对，二哥没有奉父母之命，她们两个是奉父母之命的，怎样说她们淫奔起来呢？”后母亦不答言，再问二女道：“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二女说了。后母道：“那么，女英先给我铺床，娥皇给我舀脸水去。”二女答应。首道：“新来初到，厨房在哪里都没有知道呢，我领你去吧。”说着，领了娥皇出去。

过了片刻时，捧了两盆水进来，恭恭敬敬地安在舅姑面前，女英亦将床铺好。后来进早膳，炊午膳，做羹汤，一切都是二女所为，不过首以带领指点为名，随处帮助。

那时象早已出去了，独有舜仍旧侍立在旁，一动不敢动，父母亦不理他。直到午膳搬进时，首故意问舜道:“外面门口堆积的什么东西？”舜道：“是两嫂带来孝敬堂上的菲物，适因大人盛怒，未敢进献。”首道:“快去拿来。”于是舜出去，将物件陆续搬进。首一一打开，原来锦绣皮裘之外，还有椇榛、脯脩、枣栗之类。舜一一说道：“这是献堂上的，这是送三弟的，这是送吾妹的。”说着，将一份先送至父母面前。首笑道：“承兄嫂惠赐，谢谢！不过献父母的太少了。帝尧之富，何物没有！二嫂只带这点来，不太小气么？”舜道：“不是不是！这次来，一则谢过，二则领见，三则专请两大人及弟妹到沩汭去居住。因为那边已有天子赐兄的房屋，各种器具都齐，两大人到那边之后，起居一切可以舒服些，兄亦可以尽点孝养之道，稍补前过。这次带来的，不过妇人之贽仪而已。”说着，就请父母同去。

瞽叟不应，他母亲道：“我们没有这样福气。”话虽如此，已经和舜答话了，两手已去翻动锦绣了。首见有机可乘，遂又替舜解释一阵。瞽首夫妇饭毕，象亦回来，与舜同席，首与二嫂同席。饭罢之后，后母又叫二女做各种杂务，甚至敲背槌腿亦是做的。直到更深，

首等安寝，方才回去，次日一早又来，一连半月，二女绝无倦容，有对受舅姑斥骂，亦小心顺受。独有象，如饿虎伺羊似的，眈眈逐逐，状颇难堪，幸有首随时维护，尚不敢公然无礼。

一日，首趁空劝父母搬到沩汭去。她母亲一定不答应。首道：“母亲又要执拗了，有福享，落得享，何苦自己生气！三哥现在还没有人说媒，料想人家嫌我们穷之故。如果搬到那边去，体面起来，不要说父母享福，就是三哥的亲事亦容易成功了。”她母亲听了这话，不觉有点动心了。原来象的心事他母亲亦有点知道，那是悖礼犯刑、万万做不得的事。后母正在踌躇，听首之言有理，遂说道：“那么你同他说，我们就去。”首忙去告诉舜，舜大喜，预备迎养之事。计算二女在舅姑处，足足苦了二十多日。

第八十一回

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舜与尧问答·尧赐舜雕弓、干戈、昭华玉·舜琴尧加·瞽叟使舜完廪，浚井

且说舜将父母弟妹一齐搬到沩汭地方居住之后，房屋也宽敞了，器具也齐备了，饮食也丰腆了，伺候的人也有了，瞽叟夫妇起初也还觉称意，但是一看，舜如此之显荣，有百官事他，有帝的九子奉他，有牛羊，有仓廪，当初几次三番逐他出去，原希望他冻饿以毙的，不料现在倒反富贵了；当初决定不给他订婚，原希望他鳏居终身的，不料他居然成家，而且是天子的女儿，而且有两个，那后母心里又是妒忌，又是恼怒，竟有说不出的难过。

至于象的心里，又是不同，转转念念，总是不忘情于二嫂，外面虽是假作亲热，里面恨不得将舜杀了，夺了那二嫂来。因此乘舜不在家的时候，常到舜宫中去与二嫂闲谈，希冀施用吊膀子的手段。娥皇、女英是聪明人，岂有看不出情形之理，但是既不好拒绝他，又不敢得罪他，深恐他在父母面前再用谗间起来，因此只好和他敷衍。哪知象以为二嫂是有心的了，越发觉得只要杀死了舜之后，二嫂就可以到手，于是一心筹划杀舜的方法，苦于想不出。

舜住的房屋，与瞽叟等所住的房屋非常相近，中间只有一墙之隔，但是无门可通，来往须出大门，绕道而行。舜每日率领二女，往朝父母，多者三次，少者一次，其余时间依旧做他的农夫事业，犁云锄雨，早作夜休。时当初夏，二女亦采桑养蚕，实做农家妇的勾当。有时首亦来谈谈，和二嫂非常莫逆。有时象在舜宫，舜归来看见了，仍旧非常和他亲热，想用诚意去感格他，或者召集了九子、百官等臣庶，讨论政治或做人的道理，希望引他到为善的路上去。然而象的心思并不在此，哪里要听；并且见了九子、百官等，不知如何局促不安，自惭形秽，往往不到片时就跑去了。如此者过了多月。

一日，帝尧饬人来接二女归宁，并希望舜同去。舜忙偕了二女朝见父母，禀知此事。舜的后母本想不答应，又是首多方解释，方才允许。于是舜及二女拜辞了父母舅姑，径往太原而来。

那面帝尧早将他宫殿旁边的一间贰室收拾起来，给舜等居住。舜到了之后，就在殿上延见，群臣百僚咸在，仪节非常隆重，这才是两大圣人见面的第一次。行礼既毕，即设飨礼。当时群臣久闻舜的大名，却未见过，此时细细瞻仰，但见舜：太上圆首、龙颜、日衡、方庭、大口，面颔无毛，果然一表非凡。所欠缺的，长不过六尺一寸，比到帝尧长十尺的，相形之下，殊觉短小；加以操劳忧危太过，背项伛凹向前，而面貌亦觉黧黑。大家暗想：“这个人有这样的大德，负这样的大名，甚为可异！”

飨礼既终，继以燕礼，大家开谈了。起初不过泛泛之言，后来渐渐谈到天下，帝尧道：“朕欲使天下之民都来归附，应该用什么方法？”舜道：“以臣所知，有三个方法：第一个是执一无失，第二个是行微无怠，第三个是忠信无倦。能够行这三个方法，天下自然会来了。夫执一如天地，行微如日月，忠诚盛于内，贲于外，形于四海天下，其在一隅耶？夫有何足致也。”帝尧又问道：“那么我们何事？”舜道：“应该事天。”帝尧道：“我们应该何任？”舜道：“应该任地。”帝尧道：“我们应该何务？”舜道：“应该务人。”帝尧又问道：“那么人情何如？”舜叹道：“人情甚不美，问他做甚呢？一个人妻子具而孝衰于亲，嗜欲得而信衰于友，爵禄盈而忠衰于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问他做甚？”帝尧听他这番对答，简括而切要，且多感慨，非常满意，于是就送舜到贰室中住下。自己回到宫中，二女九男都来觐见，帝尧细细问讯一番，知道舜的内行确系纯笃，绝无虚饰，非常佩服。次日，又召见到沩汭去的百官来盘问一番，知道舜的外行亦确系纯美无疵，尤为叹赏。

一日，舜来见帝，谈了多时，帝尧赐舜雕弓一张、干戈各一件，又赐衣一袭，舜再拜受赐。过了两日，舜备了飨宴，回请帝尧，帝尧同了大司农、大司徒同去，舜为主人，帝尧等均为宾客。自此之后，帝尧又复飨舜，舜又复飨帝，迭为宾主，请了好几次，不像舅甥，亦不像君臣，那情谊竟和朋友交际一般。天子友匹夫，这是后人所羡慕的。

一日，帝尧与舜又在闲谈，舜问帝尧道：“天王之用心何如？”帝尧道：“吾不傲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道：“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帝尧道：“然则何如？”舜道：“天德出而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帝尧道：“然则胶胶扰扰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

一日，二人又闲谈，帝尧问舜道：“从前有一年，朕因为宗、脍、胥敖三国不尽臣礼，想起兵去伐他，后来事势有阻碍，未曾去伐，但是每到南面听政的时候，心中总觉不能释然，这是什么原故？”舜道：“臣的意思，治天下总以德为先，武力次之。宗、脍、胥敖三国之君，譬如蓬艾中间的小鸟，听他飞翔，无所不可，不必因为他不臣心中就不释然的。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于日者乎！”帝尧听了，又非常佩服。

一日，帝尧到贰室中去访舜，只见舜的行囊中有琴一张，帝尧问道：“汝向来善于鼓琴么？”舜道：“但能够弹，不能称善。”帝尧取出来一看，原来是五弦的，就问舜道：“琴的制度，一定是五弦的么？”舜道：“不必一定，少的一弦、三弦，多的七弦、九弦均可。臣用五弦琴，是臣师纪后所传授。”帝尧就叫舜弹了一曲。次日，就命乐师质特制了一张七弦琴赐舜，并且说道：“汝琴五弦，朕加二弦，所以合于君臣之恩。”舜稽首拜谢。

自此之后，舜在甥馆盘桓了一个多月。一日，与娥皇、女英商定，向帝尧告辞归去。帝尧于是大张筵席，为舜饯行，又赐了无数物件，内中有一块宝玉，名叫昭华之玉，大约取昭显重华的意思。对于舜的父母，亦有赠送。舜一一拜受，起身归去。九男、百官依旧随行。

到了沩汭，舜和二女先来见父母，并将帝尧所赠的物件一总呈上。瞽叟是一物无所见的，都由首逐件报告。那后母看了，虽是欢喜，然而尚有嫌少之意。独有象和二嫂久不见了，等舜与二女回宫之后，急忙来见。舜殷勤招待，并将帝都风景大略和他谈谈。象看见帝赐的干戈、七弦琴和雕弓等，非常喜爱，玩弄不已。舜因为是天子所赐之物，不便转赠于弟，拟照样制了送象，但是并不言明。哪知象去之后，愈想愈眼热，愈想愈心焦，既想二嫂，又想这许多玩物，不由得不暴躁发怒。他母亲知道他的心思，百般劝慰。象咬牙切齿的说道：“我不弄她到手，我不是人！”母亲道：“物件有几种，我明朝向他去要，或者可以弄到手；人是难的呢。”象道：“我不屑去问他讨，我自有方法可以弄她来。物件要紧，人尤要紧。我只要将这个不孝的畜生杀死，怕她们都不是我的么！”母亲道：“你不要胡说，杀人是要偿命的！”象道：“怕什么！我自有方法，叫他死而无怨，看我的手段，看我的本领。”说罢，恨恨不已。那时首适值在后面，听到这番话，知道是为舜而发的。次日，凑个空闲，告诉了二嫂，叫她们劝舜留心。过了几日，却安然无事。

一日天雨，舜到瞽叟处去问安，瞽叟道：“我后面藏米的屋子漏了，米多渗湿，你须想个法子去修理。”舜应道是，当下舜出来就叫几个工人去将仓廪治好。过了两日，瞽叟又向舜道：“廪上仍旧漏呢！你前日叫来的几个人，真是太马虎了，你去看看。”舜到廪中一看，上面果然有一个大洞，时值雨后，廪中漏得不堪。

舜觉得诧异，暗想：“我前日叫来修理的几个人，不会如此疏忽的，这是什么原故呢？”瞽叟道：“明日天晴了，你给我自己上去修治，省得那班人不用心。”舜连连答应道：“是。”当下回去，便将此事告诉了二女。娥皇一听，便说道：“不好不好！这个不要就是计呀！”舜道：“想来不至于如此。”女英道：“即使不是计，我想总以防备为是。”舜道：“怎样防备呢？父命又不可违。”娥皇想了一回，说道：“有了。”就叫女英道：“妹妹！我想此事之危险，就在上了廪之后，急切不能下来。假使有如盖如笠的物件，手中拿住，抵着了空气，使人慢慢地坠下，或者不至于死伤。”女英道：“我亦这样想，最好如盖一般的物件，可以收，可以放的，明日上去时，收起来，藏在身畔，不使人看见，果真有急难了，那么就撑起来跳下，岂不是好！”娥皇道：“我二人意见既然相同，就做吧。”

当下到庭外，斫了两枝大竹，细细劈开，竹梢做干，竹根剖成细片，再打过眼，用线索穿起，上面蒙之以布，下面再用机括撑住，可以伸缩。起初做了一个，能伸而不能缩，甚不适用；两人又细细研究，再加改良，居然可用了。娥皇道：“妹妹，我们再做一个吧，一只袖子里藏一个，岂不是好！”女英道：“好是好的，不过袖子里藏不起，怎样呢？”娥皇道：“管它呢，且做了再看。”于是两姊妹又合力做了一个，叫舜先在袖内藏藏，哪知竟有点累赘，而且看得出。两姊妹又商量了许久，将柄截短些，女英又设法将舜的两袖拆开放大，说道：“这个叫作鹊衣裳，明日的工作，可以叫作鸟工，但愿在空中能如鸟鹊的飞翔任意，才好。”当下舜将两盖分藏两袖之中，居然看不出了。娥皇道：“我看斗笠也不可少。工人升屋，戴斗笠以遮太阳，本来是当然之事，有斗笠戴在头上，跳下来或者格外平稳些。”于是又取过斗笠来，缝补坚固，叹了一口气道：“人事已尽，所不可知者天命了。”时已夜深，三人胡乱的睡了一觉。

次日黎明，舜藏了两盖，携了斗笠，往朝瞽叟，问安已毕，却不见象和后母。瞽叟道：“今日天色已晴，汝可去完廪了。”舜连连答应，即忙来至后院，只见象和后母都站在廪门之边，不知谈什么。舜忙过去给后母请安，又向象道：“三弟今日起身甚早。”象道：“我记念廪中之米，恐怕它受潮而霉，所以和母亲来看看。”舜道：“那么，门窗不可以闭着，打开来透透风，那霉烂就可以减少了。”说着，就要来开廪门。

那后母忙拦住道：“不可不可！我我我里里面有要要紧物件，放在那里，不不不要开。”后母正在说时，象早过来，将身挡住了门。舜见此情形，知道今日之事非常危险，但亦不露声色，即说道：“父亲命我完廪，我上去吧，梯子在哪里？”象用手指道：“在对面。”舜看见，便过去掇了来，一级一级的升上去，升到一半，已从窗棂中望见，里面并无米粒，都是堆着些干柴枯草之类，心中益发明白。

刚爬到屋上，忽觉脚旁有物移动，回头一看，只见那梯子已被人移去了。舜知道祸事已迫，不敢怠慢，忙先爬到屋脊上，察看四周情形，只见面面临空，有一处房屋虽则相近，然而距离亦有一丈左右，料想跳不过去。那时，下面已有毕剥之声，烟气亦弥漫而出，舜急将两盖取出，携在手中，那时西北风大作，东南两面尽是烟气，舜即爬到西面，往下一望，约有二丈高，然而顾不得了，急将两盖撑起，两手擎住，站将起来，往下跳去，但觉悠悠扬扬，落在地上，竟一无损伤。慌忙丢了两盖，除了斗笠，要想来救火。

那时邻舍居民都担了水，持了械，来救火了。当头一个，看见了舜便大嚷道：“都君一个人在这里救火呢！我们在外面，已都看见了，令弟竟还没有知道，抵死的不肯放我们进来，幸亏令妹呼救，令弟才肯让开，再迟一刻，可不得了呀！”舜道：“诸位费心，感谢感谢！赶快替我们救一救。”那时九男、百官等亦都率领人夫来了，七手八脚，一齐动手，但是风猛火炽，无从设法，虽有水浇上去，正如添油一般，须臾之间，房屋崩倒，尽成灰烬。

那时象跟在后面，看见舜依然尚在，帮同救火，竟像一点损伤都没有，心中着实奇怪，暗想：“他莫非有远跳的本领么？”火熄之后，救火者纷纷散去，象看见了舜，假作不知道的样子，反问舜道：“你上屋之后，我和母亲就到里面去，究竟这火从何而来的呢？”舜道：“我亦不知道，大概不知何人遗落在那里的吧。”说着，首跑来，就问舜道：“二哥无恙么？”舜道：“多谢，无恙，父亲受惊么？”首道：“还好，没有受惊。”舜就来老父处，问慰一回，就告辞回去，一路的恸哭，暗想：“人家父母，总是很亲爱的；何以我的父母竟要设法弄死我？我的罪恶究竟在哪里呢？殊不可解。”娥皇、女英接着，知道侥幸而免，私相庆慰，又慰劝了舜一番。

过了多日，忽然首神色仓皇地跑来和二嫂说道：“前日焚廪之事，事前妹一无闻知，幸而天相吉人，二哥竟脱了险，真是恭喜。昨晚妹听见三哥和家母密谈中有‘空中可逃，地中看他怎样逃’的话，妹深恐与二哥又有关系，所以特来通知，请速防备，妹去了。”说罢，匆匆而去。

娥皇、女英听了，顿时又非常忧虑，然而“地中”两个字如何解呢？指何地而言呢？一时竟猜不出，等舜回来，就告诉了舜。舜想了一想道：“哦！一定是浚井。我记得那边屋里是有一口井的。”娥皇、女英听了，不禁失色，齐声道：“果然如此，那么怎样？”又歇了一回，说道，“我看，先在那井中旁边穿一个洞，可以藏身，岂不是好？”舜道：“这个做不到。第一，井在那边，我如何去穿？第二，即使穿了，他将上面堵塞，我藏在里面，如何能活呢？”三人说到此处，面面相觑，一筹莫展。

忽然娥皇道：“有了。”舜问道：“怎样？”娥皇道：“井在何方？”舜指着东北角道：“大约在这一面。”娥皇道：“离此地大约有多少远？”舜道：“大约有三四丈。”娥皇道：“那么，我们先在此地的这一口井里，对准方向，穿一隧道过去，接着那口井，万一有事，就从这隧道里钻过来，此法如何？”舜和女英听了，都以为然，但是方向如何对得准呢？女英道：“这个容易，我们先用梯子布到垣上，望一望，就是了。”当下决议之后，舜立刻就动手起来。

那锄犁畚锔等，本是农家必备的，舜走下井去，慢慢掘土，娥皇、女英轮流的搬运，日里不足，继之以夜，三人精疲力尽，只开得二丈左右远，又恐怕掘错了方向，不时的升梯登看，益觉劳乏。幸喜次早进见瞽叟，竟没有提起什么事。归家再掘，到得下午，约有三丈多远了，居然与那边的井有点相通，但是仅有很狭很小的一点光线透出。舜气急力竭，汗如雨洗，幸喜不曾掘斜，方自欣慰，走出隧道，稍事休息。

忽然瞽叟处饬人来叫，说道：“有要事叫舜就去。”舜浑身污泥，口中急急答应，立刻舀水，大略盥洗一遍，娥皇、女英早将衣服送来，替舜穿好，又将各处用带系紧。舜问什么原故，娥皇道：“系紧了，好预备钻隧道，省得有牵扯不便，这个叫作龙工之衣。”说罢，女英又将斧凿等纳入舜衣中，外面仍穿上衣裳，匆匆来见瞽叟。

瞽叟道：“我叫你来，非为别事，后院中那口井浑浊了，你给我去浚一浚。”舜连声答应，心中却禁不住酸楚万状。到得后院中，只见四面一畚箕一畚箕的泥沙土石，堆积得不少，后母及象却不见踪迹。舜暗想：“若非妹通知，此命休矣！虽然，为祸为福，还是难说。”一面想，一面走到井边，将外罩的衣裳脱卸，就向井中直跨下去。

原来凿井是舜生平的长技，舜每到一处耕田，必定亲自凿一口井，因此跨下井去，极为自然。一路下去，一路四边张望，都是漆黑，并无光亮，不得已，取出斧凿，到处乱击，有一处松而且空，料想是刚才所掘之隧道了，急忙用尽平生之力凿去，顿时与那边隧道打通，但是泥沙梗塞，一时不易钻过，而耳中仿佛听见啼哭之声，又仿佛有斥骂之声，头上泥沙土石已盖顶而来，头顶肩背早被打击了几处。舜知道危险之至，狠命的向隧道中爬钻，那从顶上来的泥沙土石，更如瀑布的倾泻，股上腿上又打着不少。舜全身钻进隧道中，气力全无，不能动弹，忽然觉得眼中火光一耀，又听得似有人语，舜知道是英、皇来探望，精神一振，努力地就钻了出去。

且说象与他母亲本闪在后屋之中，看见舜跨下井去，二人急忙走到院中，将所预备的泥沙土石畚箕提起，要望井中倾去。忽见首飞奔的跑来，将母兄两个所提的畚箕夺住，不使他们倾倒，口中苦苦的代舜哀求。她母亲大骂：“干你甚事！给我滚开去！”首仍旧不放，仍是哀求。象勃然大怒，骂道：“你敢来破坏我们的事！”说着，放下畚箕，劈面一掌，又用手一推，首踉踉跄跄的退到丈余路之远，颠于地上，痛哭不已。

这里象和他母亲才将各畚箕的泥沙土石逐渐倾倒到井中去，有如许时间的腾挪，舜才能够逃出，亦真是舜的救星。过了一回，各畚箕的土石泥沙都已倒完，井亦差不多填满了，象不禁拍手大喜，和他母亲说道：“怎么样？我的谋略！看他这回逃到哪里去！照母亲前回焚廪的政策，我早知道不对的，因为他在屋上，可以跳，即使不会跳，邻人看见了，还要来救，不是万全的，果然，徒牺牲了一间房子。现在岂不是好么！”他母亲也笑笑说道：“我何尝不知道，不过我想杀人是要偿命的，推说失火烧死，就无痕迹，我是这个想头。”象道：“我这个方法，何尝有痕迹呢？人家查起来，只推不知道，他们绝不会疑心到井里去的。”

那时首见井已填满，料想舜绝不得活，直哭得昏晕过去。象跑过去踢她一脚，说道：“这回事情，你如若敢向人漏泄一个字，管教你也立刻不得好死！”他母亲也说道：“那是万万漏泄不得的，万一漏泄了，我们两个人去受罪，你心里忍么？”首不敢作声，站了起来，跟了母兄，走进房去。

只听见象叫道：“父亲！今朝事情已做成功了，这个功劳，都是我的。现在先将他的家产分一分，牛羊我不要，归了父母；仓廪我不要，归了父母；干戈归我，琴归我，弤归我，还有两个嫂子，想来父母更没有用处，叫她们给我叠被铺床，晚上陪我睡觉。父母你看，我分得对不对？”瞽叟夫妇大笑道：“好好！随你随你。”

象听了，得意至极，叫道：“我就去望望二嫂来。”说着，转身便来到舜处，刚进大门，只听见里面丁冬丁冬的琴声，象料想是二嫂在那里弹，不禁心痒起来，便大叫的跑进去道：“好嫂子！你们好快活呀！我来陪你们。”哪知话未说完，一看，坐在床上弹琴的并不是二嫂，竟是个舜，二嫂却分立在两旁。

象到此，真是出其不意，万分为难了。留又不可，退又不能，恨不得寻一个地缝，立刻钻进去，心中又想：“舜已给我埋在井中，何以仍旧会得在此弹琴呢？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呢？”一霎时思潮起落，不禁目瞪口呆。倒是舜和英、皇，仍旧客客气气的让座，问他从哪里来。象只得期期艾艾的，随口胡诌道：“啊哟！我我实实在记记记挂二哥呀！”话未说完，良心发现，顿时将一张脸涨得绯红。

舜见他如此，也不和他认真，便说道：“三弟你来亦好，我这几日忙得很，你有功夫，可以代我管理这些臣庶吧。”象听见舜如此说，心中益发不安，如坐针毡，勉强支吾了几句，就告辞而去。

回到家中，他母亲就问他道：“你来得这般快，莫非那两个女的不肯从你么？”象道：“怪怪怪！不是鬼，定是妖。”他母亲诧异道：“怎样怎样？”象道：“我们亲眼看见他埋在井里，哪知他却在床上弹他的琴，岂不是妖魔鬼怪么！”他母亲听了，亦惊疑不定，两个人再同到井的四周，看了一回，亦看不出痕迹。他母亲道：“不要这个人有鬼神保佑，暗中救扶么！我看你还是歇了这个念头吧。”象恨恨地说道：“我一定不肯歇，我不弄死他，不是人！”当下只有首听见了，知道舜并未死，暗暗欢喜。

第八十二回

象日以杀舜为事·二女与舜药浴汪·舜为司徒，举八元八恺·荐皋陶为士师·七友逃舜

一日，首正在房中作绘画，忽听见象与父母吵闹之声。首蹑手蹑足走过去窃听，只听见象说道：“父母因儿子不孝，杀死儿子，照例是无罪的；即使有罪，亦绝不至死。父亲！你就承认了，有什么要紧呢？”他母亲说道：“从前原想不牵涉你在内，所以那样做，求个泯然无迹，不想他神通竟有这样广大！现在除出这样做之外，真无别法。事体发觉了，求你承认承认，你都有如此之难！难道你真个眼睁睁看我们母子两个去抵罪么？”

隔了一回，瞽叟道：“是了是了！我承认，我承认。”首方想再听，但觉里面有脚步移动之声，深恐有人出来，慌忙退回原处，暗想：“这次又不知道要施用怎样的毒计，想来总要比前两次的毒。二哥二哥！你真好苦命呀！”继而一想，“我既然知道了，总须设法探听，以便救护才是。”自此之后，首遇事留心，随处察看，但亦无迹可见。

一日，忽见象叫人买了两瓮佳酿回来，这是从来所未有的事，首觉得有点古怪。次日，舜和二女来时，首乘便与兄嫂做了一个眼色，又目视酒瓮，舜等会意，旋即归去。舜想到父母这种待遇，禁不住又号泣起来。二女劝道：“如今哭也无益，总须赶快预备，以尽人事。照刚才小姑的意思，怕的是酒中置毒，那么怎样呢？”大家想了一回，女英忽然道：“百草花丸可以解百毒的，有在这里。”舜问：“怎样叫百草花丸？”娥皇道：“当初我父亲有一个臣子，叫赤将子舆，他是几百岁的仙人，专食百草丸，不食其余烟火食。有一年，我父亲到南方去巡守，与老将羿等中了三苗国的蛊毒，一病几殆，幸亏这百草花丸治好，因此我父亲极相信它，就请赤将先生将这丸制了无数，分赠各人，以备急需，所以我们都有的。”说罢，就进内去，翻箱倒笼，寻了一大包出来，打开一看，香气扑鼻。女英就劝舜先服一点。舜道：“这种药，大概是中毒之后，再用它去解的。此时并无动静，服它何用？”娥皇道：“服了好。横竖这百草花丸是有益无损的。”舜于是就服了些。

凑巧象跑来，对舜千不是万不是的赔罪，并且说：“从前种种，都是做兄弟的荒谬，如今觉悟了，特诚备了些酒肴，务请二哥去赏光赏光。”舜听他的话语虽如此说，而眼中时露凶光，笑容之中亦微带点狞恶，料想他绝不怀好意，便辞谢道：“三弟！你何必如此客气多礼。我今日略为有点不舒服，刚才正在此吞丸药呢，心领谢谢吧。”二女亦帮同推辞。象道：“今日之事，不仅是兄弟个人的意思，父亲母亲都同意的，叫我专诚来请呢！父亲母亲此刻都等着，如果二哥身体不适意，略为坐坐，少吃点亦可。”舜见他说到如此，不能再辞，只得说道：“既然如此，三弟，你先行，我就来。”象大喜而去。

这里舜连忙再将百草花丸吃了些，别了二女，匆匆就至父母处。只见筵席已摆好，他后母和首正在一盘一碟的搬出来，象亦在那里帮忙。舜看了，非常不安，说道：“母亲、弟、妹太辛苦了，儿自己来搬吧。”他后母笑眯眯的说道：“你兄弟气性不好，欢喜恶作剧，几次三番的戏弄你，我和你父亲知道了，非常生气，责备了他一番，他自己亦懊悔了，所以特地备点酒肴，请你吃吃，请你对于以前种种千万不要介意，原谅他年纪小吧。兄弟如手足，总以和气为主，你说是不是呀？”舜听了这番话，尤其觉得不安，说道：“儿绝不介意。三弟人是很好的，不过一时的错误罢了。母亲请坐，儿自己来搬。”说着，一径走到厨房里，这是舜平日在家所操的恒业。

迎面遇见首，捧了一盘鱼出来，舜看她愁眉深锁，眼有泪痕，知道她正在为自己而担忧，心中又是伤心，又是感激。首看了舜，故意装作不见，一脚踢在舜足上，嘴里轻轻说了“留心刀”三个字。舜陡然一惊。到得厨下，象亦随后跟来，说道：“二哥请坐，何必客气呢！”舜道：“没有母亲做了再搬给我吃的道理，我一定要自己搬的。”说着，就亲自搬了一盘肉出去。到得门边，瞥眼一看，只见门背后亮晃晃似的有两把刀在那里。舜看了，心中倒反稍稍安了一点。

原来舜所虑的，就是酒肴中下毒是无可逃的；如用刀来，那就有可逃的方法了。当下父子兄弟母女五人共席，瞽叟是目不见物，待人喂哺的，不过口中劝饮。象和他母亲，更不住的轮流替舜斟酒，干了一杯，又是一杯。舜屡屡告辞，象和他母亲仍旧不肯歇手。瞽叟亦不时的说道：“舜儿！你会饮，多饮几杯。母亲的美意，你哪里可以不饮呢！”舜只得又饮了几杯。

从午间起，直饮到日色平西，舜不知道饮了多少酒了。舜虽则有百觚之量，但是二百觚已不止了，只因知道大祸临头，心中兢兢，所以虽则醉了，尚不至于露出醉意来。后来首看见母兄心怀不良，有灌醉舜的意思，乘个不备，走到后面，私下将瓮中之酒倾去了不少。象来看时，酒已干了，但看舜仍旧没有醉意，而且精神奕奕，谈笑风生，与平时一样，不觉又恨又气，蓦地走出去，从门背后取出两把刀，说声：“我总是如此，就和他拼了命吧！”正要闯出去，适值他母亲亦走来，想和他商量。首趁此以手作势，叫舜赶快逃。舜会意，急忙起身，也不向老父告辞，踉踉跄跄的往外便走，只觉得头重脚轻，身不自主，勉强镇定，急行归家而去。

这里象与母亲商量了几句话，便手执钢刀而出，不见了舜，便问首。首道：“他说出去小遗就来。”象赶至小遗处，仍不见舜，即忙赶至大门，问守门的人，说：“舜已归去了。”直把象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正是赔了许多酒肴，费了许多心思力气，还要赔了多少的小心和不是，焉得不愤呢！

且说舜进了自己家门之后，知大祸已脱，心思一懈，这酒就涌上来，顿觉得天旋地转，身子往左便栽，跌倒在地上。左右的人见了，慌忙来扶，却已双目紧闭，不省人事。慌忙入内，报与二女，一面并将舜扛了进去。那时二女因舜去了半日，寂无消息，心中非常记念，忽见众人将舜扛了进来，以为毒发，性命垂危了，更觉得惶急万分。后来扛到床上，众人退出之后，细细上前一看，只见舜口吐食物，酒气熏人，但是呼之不应，推之不醒。女英道：“不要是中毒么？”娥皇道：“我看不像，如果中毒，必有疼痛或他种的情形，不会这样安睡的。”于是二人陪了一夜。

到得次日，舜仍旧不醒，二人却有点怕了，女英忙去查医书，看见一条说：“凡大醉不醒者，用人乳和热黄酒若干灌服，再用冷热汤浸其全身，则酒化为汤而自醒矣。”但是人乳急切找不到。娥皇又查医书，用白菜子二升，捣烂熬汁灌入，亦可醒酒。娥皇道：“我们这里白菜子很多，何妨试试呢。”女英道：“我看冷热汤是外治之法，料无妨害，两项齐用吧。”二人商量定了，分头去预备。先用白菜子汁灌入，后再将舜扛入一个小池之中，加以热汤，浸其全身，不时的增添热汤，过了半时，果然慢慢地醒了。二女大喜，忙将舜扶起，周身揩抹一回，再更衣起立。舜便问何以至此，二女历述原因。舜道：“昨日酒甚佳，又饮得多，真个醉了。”一路说，一路想走，但是身子兀自荡摇不定，气力全无，足足过了三日，方才痊愈。这三日朝见父母，都是二女去的。

一日，帝尧忽有命令，叫舜将二女带了即刻入都，将授以官职。舜本来要想辞谢，陈请终养。继而一想，为国为民，本是向来的志愿，岂可专一的顾家！又想连父母都迎养而去，后来一想，父母兄弟如此屡屡谋害，万一性命不保，岂不是陷父母于不义！还不如趁此离开了吧。譬如从前，在各处做工，每一二年归觐一次，亦试得。

想罢之后，就拜受帝命，一面禀知父母，一面预备动身。象因屡次想谋杀舜不成，正在气愤，思想别法，现在忽听得舜要出去做大官，而且二嫂都要带去，从此杀兄夺嫂之志愿永远不能再偿，并且与二嫂见面亲近的机会都没有了，这一气非同小可，然而亦无可如何，只得听他们自去。

过了几日，舜到了太原，觐见帝尧。帝尧向舜说道：“大司徒勤劳民事，历有多年，现有疾病，医者劝其静养，所以朕特饬汝前来代他的职位。汝如有嘉谋，尽可设施，不可因系庖代性质奉行故事。”舜稽首受命。

过了两日，舜向尧奏道：“臣的意思，为治之道，得人为先，所以臣任教化之事，拟举几个贤人，以供襄助，未知帝意何如。”帝尧道：“汝言极是。果有贤才，不妨尽量保举，朕当一一任用。”舜道：“臣伏见帝之胞弟，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八个，都是逸群之才，可以当敷教化之任，请帝任用。”帝尧道：“原来就是他们，朕真疏忽了。自从先皇考宾天之后，庶母羲和氏就带了他们在海外，一晌未曾归来，所以朕尚未曾见过。汝知道他们八个确有才干，贤能可用么？”舜道：“他们从海外归来，大约有好多年了。天下之民，尽知道他们的贤能，齐声称颂，有‘八元’之称，臣均见过，确系可用。”帝尧道：“那么汝赶快饬人去招他们来，朕立刻任用，就分派在汝部下吧。”舜再拜稽首，受命而出，即刻派人去寻八元。

两月之中，陆续都到，先来见帝尧。帝尧道：“朕未知汝等已归国，失于招呼，但是汝等既已归国，何以不到朕这里来？”伯奋道：“贵贱有殊，臣等如来见帝，其知者以为叙兄弟之情，不知者必以为希富贵之路，臣等耻之，所以不敢前来晋谒，死罪死罪！”帝尧叹道：“汝等亦太耿介了。现在舜举汝等佐理敷布教化之事，汝等其各敬谨将事。兄弟固属至亲，然而国家之事，如有乖戾，朕不能因私恩而废公义，汝等慎之！”八元等受命，稽首而出，就到大司徒府中来就职。

当下舜就开了一个会议，商量敷布教化之事。但是“教化”两个字太空空洞洞了，究竟教什么呢？化什么呢？教他好，怎样才叫作好？化他善，怎样才叫作善？后来讨论的结果，最要紧的是人与人之间相互的一种关系。因为世界是人类所积成的，人与人无时不接触，无地不接触，既然接触，那么你的待我、我的待你，必有一种至当不易的方法，才可以相安相亲而不争，教化之道，似宜从这一点着手，方才切实有用。后来又将世界上人与人相互之关系分为五类：一曰君臣，二曰父子，三曰夫妇，四曰长幼，五曰朋友，这五类似乎已可包括人与人相互之关系而无遗了。但是，每类之中，求一种至当不易之方法，其标准很难定。

尤其难定的是君臣一类，因为君臣一类，为君的往往容易擅作威福；为臣的往往容易谄媚逢迎，以避君主之威，以邀君主之福。这种道理不弄明白，君臣一类是永远不会有好结果的。后来大家细细讨论，定下一个标准，叫作“义”字。义字的意思，是种种合于当然的意思。因为君之与臣，尊卑虽殊，但是推到他当然的道理，所以要立这个君，所以要用这个臣，无非都是为百姓求福利而设的。既然都是为百姓求福利而设，那么他们所行之事，有福利于百姓的，才叫作义；无福利于百姓的，就是不义。臣子不义，君主应当加之惩罚；君主不义，臣子亦应当加之以谏阻。假使同是一事，君主的意见有时与臣子不同，而那利害祸福一时又看不到，那么怎样呢？或者君主方面牺牲他的意见，以从臣子；或者臣子方面牺牲他的意见，以从君主，均无不可。假使两边意见不同，而利害祸福显而易见，那么为君主的可以罢免其臣，为臣子的亦可以舍弃其君，所谓“道合则留，不合则去”，有义的标准，就此确定。还有一层，所谓君臣，不必限于朝廷之上的君主，凡是一部分为百姓办事，而有出令之权的，都是君之类；凡是受人之禄，为人办事，而有奉行之责的，都是臣之类，都适用这个标准。

第二项是父子。父对于子，应该慈；子对于父，应该孝。孝慈两个字，总离不了一个亲字。父子天性，假使因责善而贼恩，而分离，那个就不亲了。所以父子的标准，就定了一个“亲”字，无论如何，总以不失其亲为原则。母子与父子一样，亦适用这个标准。

第三项是夫妇。夫应该和，妻应该柔，一和一柔，家道乃成。世上夫妇仳离的原故虽有多种，而最大的不外两端：一端是亲热过度，始则纵容狎亵，无所不至，久而久之，反动力一生，两个就不对了；还有一端，男子见了另外的女子，都是可爱，女子见了另外的男子，亦都是可爱，虽不必一定夫有外恋，妻有外遇，而不拘形迹、不避嫌疑之中，实足以引起夫妇的醋意，而生出种种之误会，因此夫妇相敬如宾的敬字，还不足以包括，所以它的标准，是一个“别”字。其他男女交际及各种，亦适用这个标准。

第四项是兄弟。兄应该友，弟应该恭，这是人人所知道的，但是如何叫作恭，如何叫作友，不能不定一个标准。大凡兄弟这一伦，与父子夫妇不同。父子的尊卑隔得远，而兄弟则是平等的，不过年龄有大小而已。夫妇的利害，常相公共，而兄弟的利害，往往相冲突。况且父子夫妇都是个对个，简单而容易对付；兄弟则多者十余人，少者亦二三人，方面既多，对付不易。讨论结果，定了一个标准，是个“序”字。因为兄弟的名称，是由年龄而来，那么种种关系发生的时候，都按了次序做过去，自然不会冲突了。每事兄让其弟，弟让其兄，友爱之情就由此而生。推而广之，要想泯灭社会上一切的争执，亦无非确定长幼之次序，乡党莫如齿，以齿为序，社会自然不乱，所以各种长幼、相遇亦适用这个标准。

第五项是朋友。朋友这一伦，有广狭两义：就狭义说起来，同道为朋，同志为友；就广义说起来，除出父母之外，殆无不可以作为朋友。天子友匹夫；匹夫匹妇，如宾如友；兄弟互相友爱，都是个友。那么这个标准从何而定呢？讨论良久，结果定了一个“信”字，因为朋友之道不外乎交际，而交际之中首重言辞，一切情谊都由此而发生。假使交际之时言而无信，或任意虚构，或行不践言，那么情谊就不能发生，而朋友之道亦无从确立，所以信字最为重要。其他人类往来交际，亦适用此种标准。

五项议完之后，大家又商量制成一篇议案，又分派职司。伯奋、伯虎担任父子一伦；仲堪、仲熊担任夫妇一伦；叔献、叔豹担任兄弟一伦；季仲、季狸担任朋友一伦；尚有君臣一伦，由舜与八人共同担任，并拟定教导的种种方法。次日入朝，奏知帝尧，帝尧看了大喜，遂将这个议案定名叫作“五典”，表示尊崇之意，就叫舜等负责去实行。

过了几月，大司农因为水灾太久，黎民艰食鲜食，拟亲自到各处考察一周，以便筹划补救，他所兼的天官冢宰一职无人代理，帝尧就叫舜去担任。原来那天官冢宰是总辖百官的尊官，向来大司农出去，总是由帝尧自己担任，这次因为要试舜的才能，看他有无统御之才，群臣服与不服，所以叫他担任。

那舜代理几个月之后，百官个个服从，各率其职，这亦可见舜的才德了。但是舜代理了冢宰之后，对于百官细细考察，才德贤能之人固然不少，而寻常庸碌的人亦不免掺杂其间，因此又保举了苍舒、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等八恺，说这八人都可以大用；并且又保举雒陶、灵甫、东不訾、秦不虚、方回、续牙、伯阳等七友，说这几个亦都是忠清正直之士，可以做庶官之才；又保举皋陶，可以当士师之任。

帝尧道：“皋陶这人，朕曾召来，想大用他，可惜喑了，此刻痊愈了么？”舜道：“他的喑病，时愈时发，此刻是否痊愈，不得而知。但是，求一个折狱之才，非此人不可，即使他的喑疾常发，亦不要紧，因为折狱并不一定贵乎言语的。”帝尧听了大喜。后来又谈到方回、续牙，帝尧道：“方回这人，从前朕亦想用他，他只肯做个闾士，后来又硬辞去。他是个志在学道之人，恐未必肯来做官呢。至于续牙，是朕之胞弟，朕屡次召他，他逃来逃去，总不肯来相见，恐怕亦未必愿来。”舜道：“愿意服官与否，是各人之志；保荐贤才，是臣之职，各行其是而已。”帝尧以为然，遂又说道：“苍舒等八人号称‘八恺’，朕亦久有所闻，不知其人果何如。”舜道：“都是杰出之才，不可多得的。”帝尧道：“那么朕都任用，汝即速去召他们来。”舜受命，分头遣人去叫。

哪知数月之内，八恺和皋陶都来，独有那七友不知所往。据去叫的人说，秦不虚等在舜这次入都之后，就动身他往，连家眷一齐搬去了。究往何处而去，他们的邻里都不知道，无从打听。舜听了，知道他们都是高尚其志，不肯出山，连平日最要好的朋友都情愿终身不见面，这亦是无可如何之事。皋陶是帝尧赏识最早之人，且有专长，所以一到京之后，就授以士师之职，其余都留在朝中，共参大政。从此八元八恺同在一庭，亦可谓英才济济了。

第八十三回

尧以舜为耳目·宾于四门·纳于大麓，烈风雷雨不迷，虎狼蝮蛇不害·命舜摄位，三凶不服

且说舜受尧命总理百官之事，舜举贤任能，因材器使，数月之内，无一废事，帝尧因此愈信舜的才德。然而一班左右之人看见舜少年新进，今朝荐八个人，明朝又荐七个人，隔了两日又荐八个人，帝尧无不依他，如此威权，不免起一种嫉忌之心，便来帝尧面前献谗言道：“臣等听见说，一个为人君的，应该自己用一副耳目，方才可以防免臣下的盗权结党和欺蔽。现在帝专门相信一个虞舜，举几个，用几个，恐怕是不可的事吧！”帝尧听了，已知道他们的来意，便笑笑说道：“朕的举舜，已经用尽朕的耳目了。假使对于舜所举的人，再要用朕的耳目，将来又再用朕的耳目，那么这副耳目，岂不是辗转相用，终无了期么！”左右的人听了帝尧的话，不觉作声不得。

过了几月，大司农回来了，舜仍旧交卸。这年适值是诸侯朝觐之年，远近诸侯来朝觐者络绎不绝。帝尧要试舜对于诸侯的信仰如何，所以又叫舜做上傧之官，招待四方宾客。东方九夷之国，在东门之外；南方八蛮之国，在南门之外；西方六戎之国，在西门之外；北方五狄之国，在北门之外。一批来一批去，舜都招待得非常圆到。各方诸侯见了舜的威仪，听了舜的谈吐，都生敬仰之心。于是帝尧知道舜这个人可以将天下让给他，不用踌躇了。

正在计算让天下的日期与如何让法，忽报冀州东都水患大甚，鲧所筑的堤，坍去了大半，洪水汩汩而来，人民死伤无数。帝尧听了，大为痛惜，就和舜说道：“朕本拟亲自前往一巡，无奈年老，不禁危险，现在命汝随同大司农到那边考察一番，究竟是鲧办理的不善，还是天灾地变所致，务须调查明白，汝其速往。”舜稽首受命，当下就和大司农带了许多从人，一同起身，向东而行。

原来鲧所筑的堤，在冀州东部、兖州北部，共有两条：一条从大伾山起（现在河南浚县东二里），经过现在河北省濮阳县而东；一条从现在河北省大陆泽之南，经过广宗、清河、故城三县，曲折而东，每条长亘千里。鲧的计划，一堤坍了，还有一堤，亦可谓想得周到了。但是当时地体未宁，海水冲荡，八九年的工程，竟毁坏于一日，这亦是鲧的大大不幸了。

且说舜和大司农到大陆泽西岸一看，只见洪水漫天，比较从前的大陆泽，不止大了一半，小民荡析离居，连船舶都不知道漂流何处，所以要想渡到南岸，殊属无法。舜和大司农商量，就沿着山势、水所浸没不到的地方走过去，绕过大陆泽西岸，只见有一座山，伸向大陆泽中，仿佛一个半岛相似，舜和大司农等就向此山而来。

哪知此山全是森林，蔽天翳日，绝无道路，更无居民，好像多年没有人来往似的。从人道：“此种山林之中，恐有毒蛇猛兽，请留心。”舜等答应。行不数步，果听得林中有狼嗥之声，愈迫愈近，从人吓得不敢上前，都退转来，便是大司农亦止步了。舜道：“怕什么！不要紧，跟我来。”于是分开众人，径自上前。蓦地大批狼群从森林中窜出，大司农在后面看见，忙叫“仲华留意”。舜答应道：“知道。”然而依旧前进。大批狼群窜到舜面前，用鼻嗅嗅舜之身，用舌舐舐舜之足，摇头摆尾，此去彼来，阻住舜的进路，舜安然站立不动。过了片时，大批狼群忽然都转身窜向林中而去，不知所往。

大众看得稀奇，都来问舜，用什么方法遣退狼群。舜道：“并无方法。”大众益发诧异。又行了多时，转过一个山峰，森林渐稀，陡然遇见两只斑斓猛虎，一只卧在石上，一只伏在洞口哺小虎之乳。看见众人走来，两虎一齐站起，那雄虎威性陡发，竖起一根似铁的尾巴，前足揿住地上，将身子摇摆数次，抖擞它的皮毛，忽而大吼一声，响如霹雳。众人至此，个个自以为必死了，但听见舜忽向猛虎说话道：“我们奉天子之命，到此地考察洪水，想拯救万民，不料遇到了你。如果我们应该给你吃的，你就来吃了；如其不然，你赶快走入洞内，勿得在此阻碍大路，恐吓行人，你知道么？”说完之后，那雄虎若有知觉，垂尾帖耳，走到雌虎面前，呜呜的鸣了两声，就先后的衔了小虎，钻进洞去了。

大司农等正在惊魂不定的时候，看见舜用话语制伏了猛虎，大以为奇，深恐两虎再钻出洞来，不敢多说，立刻都疾趋而过。离得远了，大司农方才问舜道：“仲华！你这个厌虎之术是从哪里学来的？”舜笑道：“某何尝有厌虎之术，不过刚才狭路相逢，料想逃不脱，与它相搏，当然敌它不过，横竖总是个死。然而它是兽，我们是人，人总应该有人的气概，绝不肯于临死之时在兽类面前露出一种觳觫战栗之态，所以我奋着勇气，随便说了两句，不想居然有效，这个亦是天子之恩威远远庇护着吧，哪里算得一种本领呢！”众人听了，无不佩服舜的识见，又无不佩服舜的镇定。

当下又行了一程，时当炎夏，天气燥热，山行既非常吃力，穿林出林又非常艰难，忽然之间，觉天色渐渐阴晦起来，在森林之中，尤其昏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听见雷声隆隆，隐隐见电光闪闪，大家都说：“不好了！雷阵雨要到了！怎么办呢？”舜道：“我们既然到此，只有前进，绝无退缩与中止之理。诸位如怕，请跟我来，但是在此黑暗之中，后人之手须牵着前人之裾，方才不会失散。”众人听了，都以为然。哪知无情的烈风已漫天盖地而来，吹得万株乔木之枝叶互相敲击，比涛声不知道要响几十倍！那时众人如入九幽地狱，如临万仞龙宫，不要说人看不见，即使对面说话亦听不清了。幸喜舜早料到，叫大家相牵而行，才不至于彼此相失。渐渐前进，森林渐少，从那电光一瞥之中，隐约见前面似有房屋。众人有了希望，鼓勇直前，雷声益发大了，震得路旁悬岩几乎摇摇欲动，有崩倒之势，大雨倾盆，随之而来。众人冒雨狂走，须臾渐到目的地，细看似乎一座社庙，年久无人，欹斜颓败，门户一切都不完全。众人至此，聊胜于无，都到里面暂驻，或坐或立，虽则仍免不了上雨旁风的穿漏，然而比在大雨之中狂奔好得多了。

又过了一回，方才雨止云收，一轮红日从西方山巅吐出，照得那荒社之中四壁通明。舜坐在一块大石之上，刚要起立，忽觉股旁有物蠕蠕而动，俯首看时，原来是一条蛇，细颈大头，色如绶纹，纹的中间有鬐鬣，鼻上有针，长约七尺余。正不认识它是什么蛇，有一个从人见了，大嚷道：“不好不好！这是蝮蛇，毒极毒极的。”正说时，那蝮蛇已蜿蜒曲折，径向后面去了。大司农忙问舜道：“仲华！没有受伤么？”舜道：“没有。”大司农道：“蝮蛇这项东西，牙中最毒，遇到百物就咬，并非求食，无非为发泄它的毒气。每到秋月，其毒尤甚，无可发泄，则螫啮草木以泄其气，草木被它所螫啮，无不枯死。现在经过仲华身畔，且傍着肌肤，竟不被噬，真是吉人天相了。”舜道：“这亦是偶然之事而已。”当下众人乘天色未晚，急急趱行，哪知越过一岭，又是一片森林。舜道：“时已不早，森林难行，我们就在此过夜吧。”于是大家支起行帐，过了一夜。

次日，穿过森林，已到大陆泽畔，恰好有三五只船泊在那边。众人大喜，忙恳其揽载渡到对岸。那舟子等答应了。上船以后，大司农问那舟子：“此地何名？”那舟子道：“此地山上山下尽是森林，就叫它作大麓（现在河北省巨鹿县。巨者大也，鹿者麓之省也）。”大司农听了，记在心里。

这时舟向南行，但见前面隐隐一条长堤，却有无数缺口，那波浪就从缺口之中滚滚不绝，众人知道这就是鲧所筑之堤了。那舟子一路摇，一路说道：“从前崇伯初来筑堤的时候，水患竟渐渐的止了。后来堤外的海水渐高，堤身亦自会逐渐而升高，大家都说崇伯是有神力的，歌颂他到不得了。不想前月，堤身崩缺了几处，那海水一涌而入，大陆泽中顿深二十多丈，沿泽人民、房屋尽行冲没，听说死的总有两三万人，这真是浩劫呢！”大司农道：“堤坏的原因，你们知道么？”那舟子道：“有人说，堤筑得太高了；有人说，地下有大鳌鱼，翻身起来，地都动了，所以前年雷泽北面的地方陷落了许多，这次崇伯筑的堤又塌了。”大司农听了，知道他所说的是神话，亦不再问。当下就往堤的缺口旁边各处视察了一回，仍旧渡到大陆泽的西北岸，重犒舟子，再由陆路归到太原。

大司农和舜入朝复命，将考察的情形说了一遍。帝尧道：“照这情形看来，这次事变，虽则不尽是鲧之过，但是鲧亦不能逃其责，朕当降旨严责之。”舜道：“崇伯鲧专喜筑堤障水，太原北部、吕梁山一带，直至孟门山，听说已筑到九仞高了，将来溃决起来，其祸之烈，一定不下于这次大陆泽的惨酷，请帝即速饬其设法防范，免得涂炭生灵，而且危及帝都。”帝尧听了，极以为然，当下即饬人前去，告诫申饬。

次日，帝尧又召见大司农、大司徒二人，告诉他们，说要禅位于舜。二人都极赞成。大司农并将这次在大麓，虎狼不搏、蝮蛇不螫，及烈风雷雨不迷的情形说了一遍。帝尧道：“那么更可见了，不是天神呵护，就是诚感万物，镇定坚固的精神更不必说了。”大司徒道：“那年伊献献图，说舜草可以止洪水，虽则像个神经病人的说话，但是果有神经病亦不应荒诞至此！或者上天特遣明示，就指虞舜而言，亦未可知。”帝尧一想，颇以为然。

过了两日，朝会之时，帝尧向舜说道：“舜！汝走过来，朕和汝说。汝从结婚以来，已有三年，朕从前问汝之事、考汝之言，到现在一一都有效验，朕看起来，天的历数在尔身上，尔可以担任这个帝位。但是，据朕的见解，还有两句话吩咐汝：世界上最难做到的，是一个‘中’字；而最要紧的，亦是一个‘中’字。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才叫作‘中’。‘中’字是极活动的。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之中；一个时候，有一个时候之中；一项事件，有一项事件之中。差之以毫厘，谬之于千里，所以汝总要紧紧的执住这个‘中’字。假使一有谬误，四海必至困穷，天禄亦因此而永终了，这是朕七十载以来的经验，所兢兢自守的，汝务须注意。”

舜听了，惶恐之至，再拜稽首辞道：“帝的训言，非常不错，但是臣才德薄弱，万万不能胜此大任，还望帝另行选择有德之士而禅之，实为幸甚。”帝尧道：“朕自即位以来，就抱定一个求贤者而传授的心思。但是，七十载以来，想让给他的，他不肯受，而在朝的贤人，无过于汝。虽则担任天下大政是极苦的事情，但是汝年富力强，应该为天下百姓牺牲，汝其勿再辞。”舜听了，仍旧是谦让，不肯答应。

后来大司农等进议道：“臣等细察虞舜固让之心，当然是个谦德，但是或许因帝在位，不肯颠倒君臣名义，所以不肯受。依臣等愚见，可否勿言禅位之事，且暂作为摄政，那么帝仍在大位，于君臣名义既不至颠倒混淆，于帝的颐养休息亦不相妨碍，岂不是两便么！”帝尧想了一想，说道：“这倒亦是一个办法，就如此吧。”舜还要再辞，帝尧君臣一定不许，舜只得答应。

本来帝尧之意，禅代于舜，是要筑坛设座，举行一种授受大典的；现在既是摄政，那么典礼不甚繁重，不过为舜特定一个官号，叫作太尉。尉字的意思，是自上安下的意思，希望他能够安定万民。摄政日期，定于次年正月实行。

过了几日，欢兜来朝，听见说帝尧要叫舜摄政，大不以为然。适值崇伯鲧因东方堤决，受帝申饬，心中惭愧，想到帝都自来声辩，忽闻竖亥来报，知道这次的申饬是舜考查之后弹劾的结果，不禁大怒，说道：“舜是什么人！他知道什么，敢来说我！”一路动身，到了太原，听见说帝尧要禅位与舜，先叫他摄政，心中更是愤怒至极，无处可以发泄，打听得欢兜亦适在此，遂来访欢兜。

哪知一进门，便遇着了共工孔壬。且说孔壬为什么亦在此呢？原来他自从革去了共工官职之后，心中非常怨恨，就跑到他的封国里，和他那蛇身九头的臣子相柳谋为不轨，又不时和欢兜通信，相约各占一方，孔壬占据西北方，欢兜占据南方，如有机会，一齐起来北伐，打倒帝尧，平分天下。这时探听得帝尧年老倦勤，洪水之害又甚大，因此假朝觐为名，相约前来，察看动静。欢兜先到，孔壬后至，正在商量，不料鲧又跑来。三个凶人，不聚首已有数十年了，见面之后，自然先有一番套话，后来渐渐说到政治。

鲧先说道：“现在帝尧年老而昏，要想拿天下让给一个历山的村农，真是岂有此理！”欢兜道：“是呀，我们正在这里说起，这个真是岂有此理之事。他逐去儿子，宠爱女婿，无情无理至于如此，可谓老悖了。”孔壬道：“他拿女儿送给村农，不要说两个，就是十个八个，就是连他的正妻散宜女皇一概都送给了舜，我们都不稀奇，这是他的家事，何必去管他呢。天下是大器，天子之位是大位，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亦不问天下愿意不愿意，答应不答应，竟擅自想拿来送给人，这真是卖天下，卖万民，罪大恶极！我们稍有人心，应当扶持正义，万万不能置之不理的。”欢兜听了，极表赞成，说道：“是呀是呀！”

鲧问道：“二位将如何去处理他呢？”孔壬道：“明朝见了帝尧，我就谏。谏而不听，我就归到国中，对百姓宣布他私相授受的罪状，并且宣布和他断绝关系，这是我的处理法。”欢兜道：“我的意思，不是如此。帝尧虽然昏到如此，他手下这班弃、、四岳等狗官，又只知道唯阿逢迎，死拍帝尧的马屁，以为将来恋位固禄的地步。即使去谏，亦是一定不听的，徒然自讨没趣。我的意思，明朝朝见过了，我就回去，对百姓宣布他的罪状。如果这个村农竟觍颜做起天子来，我就起兵声讨，你看如何？”鲧听了，亦慷慨激昂的说道：“我的意思，谏是要谏的。不谏而即起兵声讨，其曲在我；谏之不从，然后我们联合了举起大事来，名正言顺，天下之人才无可批评。”孔壬因为鲧夺他共工的官职，本来心里很不满意，这次听他说要举大事，便刁难他道：“我们都有一个封国，可以做根据地。你有了封国，不去经营，一无凭借，怎样能举大事呢？”鲧怒道：“有什么不可？譬之于一只猛兽，翘起我的角来，可以为城；举起我的尾来，可以为旌，怕什么？只有你们二位有本领么？”二人见他发怒，亦不再说了。

次日，入朝，三凶齐到。帝尧见了鲧，先责备他：“冀州东部何以会酿如此之大灾！以后务须小心防范，如再有疏虞，定行按法严惩不贷。”鲧听了，已非常气愤，正要拿话来强辩，只听见孔壬出班奏道：“臣从远方来，听见道路传言，说帝要将天下大位禅与虞舜，不知道果有此事么。”帝尧道：“是，有的。”孔壬道：“帝向来是极圣明的，这次为什么要将天下来传给匹夫？”帝尧道：“天下者，乃天下之公器。只要问他这个人的才德是否能胜天下之重任。如其果能胜任，即使是个匹夫，有什么妨碍？如其不能胜任，即使是个贵胄，亦万万无以天下传给他的道理。朕的取人，专问才德，不问贵贱。”

鲧在旁听了，气得非常之厉害，就说道：“不祥至极了！拿了天下传给匹夫。”帝尧道：“为什么不祥至极？”鲧道：“自古以来，没有这种办法。请问帝拿了天下传给匹夫，取法于何朝何帝？”帝尧道：“不必问前朝有无成例，只要问做天下君主的人，还是应该以才德为重呢，还是应该以贵贱为重呢？”

鲧听了，益发怒极，便口不择言的说道：“臣听见古人说：得天之道者为帝，得地之道者为三公。现在臣得地之道，应该令臣做三公，何以不令臣做三公，倒反叫这匹夫做帝？请问帝，虞舜这个匹夫，能够得天之道么？”帝尧见他信口胡说，亦不和他分辩，只说道：“虞舜是否得天之道，没有的确之证据可举。不过朕以天下传他，如果他不能胜任，自有朕负其责任。现在朕意早经决定，汝等可静观后效，此刻不必再行争辩。”鲧及孔壬听了，都愤愤不能平。欢兜在旁，只袖手微笑，不发一言。

退朝之后，三凶又相聚一处。欢兜道：“我昨日早知道，强谏是无益的，现在果然给我料着了。”孔壬道：“既然如此，我们各按照昨日所定的计划，分头去实行吧。”欢兜极以为然。孔壬看着鲧，问道：“崇伯如何？”鲧恨恨的说道：“自然我自有我的方法。”当下各自散去。

到了次日，陆续出都，欢兜在路上作了一道檄文，寄给帝尧，痛斥帝尧传舜之不当。孔壬亦归西北而去。只有鲧出都之后，愈想愈愤，既因工程失败，受帝尧的诘责；又因强谏禅位，在大廷之中讨了一场没趣；又因欢兜、孔壬自己都有地盘可以凭借，却来笑我没有能力，真正可恶之至！想到此际，怒气冲天，到得中途旷野之间，住了一夜，徜徉不能成寐。

次日，依旧一筹莫展，忽然帝尧遣使来召，说尚有要事须商。鲧听了，又大发愤怒道：“不听我的话，又来叫我做什么？我不去。”那使者听了，出其不意，只得回去复命。鲧亦仍旧回到水次，工作去了。

第八十四回

鲧湮洪水·鲧遁至羽山·帝尧命祝融殛鲧，副之以吴刀·鲧化黄熊入羽渊·舜举禹治水

且说鲧归到水次之后，但觉心神不宁，眠食俱失，正不知是何原故，哪知祸事到了。一夜之间，大雨陡作，山洪暴发，直向下流冲来。从吕梁山到孟门山，鲧所筑的九仞之城，长几数百里，竟崩溃了七八处，洪水滔滔，势如万马奔腾，声闻百里。那些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无处奔逃，尽为大波卷去。有的攀登屋脊，但是洪水一来，连撼几撼，房屋倾圮，仍归鱼腹；有的连房屋冲去，不知所终。一时汾水下流积尸不可胜计，真是空前的浩劫！

鲧听到这个消息，魂飞魄散，慌忙乘了大船出来观看，见得如此情形，自己知道已经闯下弥天大祸，万难再立足于人世，不禁望洪水放声大哭。后来大叫一声：“算了吧！以死殉之，就完了。”说毕，钻出篷窗，就想向水中跳去。后面大章、竖亥两个看见了，知道不妙，急忙一把拖住，说道：“主公！这个动不得。”鲧道：“你们拖住我做什么？我十年之功，废于一旦，现在被我所害之人，正不知道有多少！我怎样对得他们起？以后还有什么脸去见人？你们还不如让我死了为是。”大章道：“这个断乎动不得。办一件大事，偶然失败，亦是情理之常；况且主公平日早起晏眠，栉风沐雨，艰苦备尝，此等忠诚，亦可告白于天下。即使有罪，亦不过是个公罪。假使主公要自尽以谢百姓，那么从前治水的共工孔壬，怎样呢？他受任四十一年，而且荒淫废弛，到得后来，天子亦不过免去他的官职，并没有治他的罪。照这样看起来，虽则失败，一无妨害，主公又何必如此呢？”

鲧叹道：“不然不然！从前冀州东部失败，还可以说偶然之事；现在此地又失败，岂还可说是偶然之事么？我和孔壬比不来，他这个人，是孜孜于利禄而全无心肝的人，我却不然。我以为一个人做大事，总要能负责任。我有我的政策，我本了我的政策来办事，事能办成，是我之功；事而失败，是我之罪，不能够拿了亿万百姓的性命财产，来做我一个人政策的试验品，作为儿戏的。现在我的政策失败了，为我的政策不好而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万！那么我应该服罪自尽，以谢那些为我而死之人，才叫作负责任。假使政策错了，事情弄糟了，只要随时改过，设法变过，一次失败，第二次再来；第二次失败，第三次再来，但求我个人的成功，政权在手，不顾百姓的性命，这种人，正是豺狼其性，蛇蝮其心，我崇伯鲧绝不肯做的。请你们还是让我死了为是。”

竖亥道：“主公所说，固然极不错，但是主公治水的政策，全是为救百姓的意思，并非有害百姓的意思，即使害了多少百姓，百姓亦总会原谅。”鲧又叹口气道：“一个政策，是真的为民为国，还是假的为民为国，只要看它施行之后，如果成功，能否与百姓国家真有利益，如其失败，对于被害的百姓有什么表示，真伪两个字到此才看得出。现在我已失败，如果不死，可见从前救百姓的意思是假的了，所以你们还是让我死了为是。”

大章道：“主公所说，固然不错，但是小人看起来，对于百姓的表示，亦不必一定要死。从前有个刺客，技艺精绝，后来刺一个人，一击不中，从此远扬，不知所终。小人看这种方法亦是一种负责任的表示，主公何妨选一个地方，轻举高蹈，隐姓埋名，过此一生呢！况且现在公子不在此地，主公即使要以死谢百姓，亦何妨稍缓须臾，等和公子会面之后，一切家事嘱咐好了再死呢？”鲧听了，未及答言，竖亥道：“大章之言极是，主公如果隐遁，某等二人情愿伺候追随，无论海角天涯，虽死不辞。”鲧叹道：“承你们二人如此相爱，非常感激。不过我总应该死的，现在就依你们的话，暂缓须臾吧。我甚懊悔，不听吾儿之言，致有此种失败。吾儿当日曾经规劝我过。唉！他此刻不知道在何处。罢罢！再说吧。”

当下鲧从舱口回到舱中坐下，叫大章取出笔和简牍，伸手就写道：

字谕文命儿知之：

我今日事已失败，非死无以谢百姓。本来我已立刻赴水而死，为大章、竖亥二人所阻，暂缓须臾。我生平不畏死，并且我素负责任，这次事实，自问在理应死，在法当死，死何所吝？现在暂缓须臾，并非尚有恋生之意，亦并非存有侥幸之心，所惜者，未见汝耳！我研究水利数十年，自谓颇有心得，何图纸上空谈，看去似乎都是不错，而行之实事，处处窒碍，终至铸此大错！尤误者，偷窃上帝之息壤，自以为独得之秘，想仗此以竟全功，不意溃败愈大。或者上帝怒我之偷窃，而降以大罚乎？往事已矣，不堪再说。我今朝以垂死之身，尚欲致函于汝者，一则，父子之情，不忍不留一言，免汝将来抱无穷之憾；二则，此次之祸，闯得太大，我身虽死，我罪仍难宽，希冀汝能为国家效力，奠此水患。汝之功能成一分，则我死后之罪亦可宽一分。汝之学识，颇有胜于我处，前日不听汝言，至今悔恨，已属无及。但愿汝他日任事能虚心从善，切勿蹈我之覆辙也。计此函达到汝处，我或者已早入九原，从此眼睁睁所盼望者，只有汝一人，汝务须努力设法，以盖前人之愆。嗟嗟吾儿，从此永诀矣！

某年月日
父鲧字

写完之后，交给竖亥，说道：“你替我去寻到吾儿，将此函交给他。”竖亥领命，又问道：“将来公子如有复函，或亲自来省觐时，主公在何处呢？”鲧叹道：“我们父子，从此不会有相见之日了。况且我行踪未定，说它做什么？”竖亥道：“虽然如此，小人总要知道一个复命之地。”鲧低头想了一想道：“总在海边，或海岛中。”竖亥听了，如飞而去。

这里鲧和大章舍船登岸，改变服式，急急的向东南海边而行。船过大陆泽时，人民遭灾的尸体和房屋毁坏的痕迹，还有得留在那边，便是几条大堤，遗迹亦尚在。（从现在河南浚县，东过河北濮阳县境，北至元城县、清河县，山东之恩县、德县，皆有鲧堤遗迹。）鲧一路看了，深自怨恨不应该以这种未成熟的政策来害百姓；再加以一路听见那百姓毁骂之声，心中真是说不出的难过。幸喜服式改了，无人认识。过了半个月，到了一座羽山之上（现在山东省蓬莱县东南三十里），暂且住下，不表。

且说帝尧自从那日上朝，拒绝鲧与孔壬的谏诤以后，到得次日，有人来报说，鲧和欢兜、孔壬三个人都出都去了。帝尧见他们不别而行，颇为诧异。既而一想，或者是在近郊游玩，并非归去，亦未可知。适值因治水之事，须与鲧相商，帝尧就饬人去宣召，哪知鲧竟不来，而且口出不逊之言。帝尧闻之，甚为不乐，正与群臣筹商处置之法，忽然外面递到欢兜的表文，拆开一看，竟是大骂了帝尧一顿，大致总是说帝尧宠爱女婿，私以天下相授受，大逆不道等语。

帝尧道：“前日在朝，鲧与孔壬都曾发言，所说的虽则不尽合理，或词气悖谬，然而还不失事君之道。欢兜那日亦在朝廷，何以缄口不语？到得此刻，再退有后言，是何道理，这个殊叵测了！”梼戭道：“臣闻帝挚时代，欢兜、孔壬、鲧三人号称三凶，帝挚的失德，都是他们三人教成的。如今圣天子在位，赦其罪而不诛，而且弃瑕录用，待他们亦可谓厚了。现在这三个人，功业毫无，反仍旧朋比结党，同日不别而行，鲧既抗不应召，欢兜又肆意讪谤，臣想起来，这三人难保不有一种结合，有一种密谋，不利于国家。请帝将此三人严行定罪，如再违抗，六师挞伐，帝意以为何如？”帝尧未及开言，忽有庶官飞报道：“洪水汩汩，漫天而来，西门外已积水盈尺，人民大有死伤，请帝作速定夺。”

帝尧君臣大惊，立刻退朝，齐到西门外察看，果见水势汪洋，人民纷乱，但不知这水从何处来。舜想了一想，说道：“恐怕是鲧所筑的九仞之城崩坏了，漫溢过来的。幸喜此地地势尚高，或者不至于十分为害，但是下流之民苦了！”正说时，渐近水边，只见水波之中尸体也有，器具也有，房户门窗也有，鸡豚牛羊也有，陆续的漂流过来。帝尧看了，不禁叹口气道：“误任庸人，朕之过也。”那时大司农、大司徒、四岳等听了，都默默惭愧。帝尧忙叫人四出拯救，并商量赈济之法。

到得次日，庶官来报，果然是九仞之城崩溃了。帝尧道：“鲧这个人，溺职殃民，既然如此，应该如何惩处？”士师皋陶道：“依臣愚见，应该明正典刑。从前帝于孔壬，有罪不诛，臣以为是错了。此次鲧流毒较大，而且有不臣之心，非正法不可。”帝尧问群臣道：“士师之言，汝等以为何如？”四岳等面面相觑，不作一声，只有太尉舜力赞其说。帝尧道：“那么等他来请罪时，执行如何？”太尉舜道：“前次召他尚不来，此次恐未必肯来请罪。请派人去，就地正法吧。”帝尧道：“派何人去呢？”太尉舜道：“崇伯是个大臣，诛戮大臣，理宜郑重，非有声望素著之大臣前往不可，臣意莫如四岳。”四岳再拜稽首辞道：“鲧的治水，是臣等所力举，现在既然败绩，鲧固应死；臣等所举非人，亦应从死，实未敢觍颜前往。”帝尧知道他们确有为难情形，亦不勉强。但是八元、八恺都是新进之人，资望太浅，亦不好差遣，忽而想到了，说道：“老臣祝融，四朝元老，现在此地，精神甚健，何妨烦他一行呢！”太尉舜所了，非常赞成，当下就派他的孙子前往宣召。

原来祝融自居祝融城，改名苏吉利，与他的夫人王搏颊一心祠灶、求长生之后，久已与世事不相闻问。后来洪水告灾，祝融城不能住了，于是与其从子和仲、和叔，孙子篯铿等一同迁到太原，帝尧为之筑室居住，十日一朝，礼遇极盛。

这日听见帝尧召他，他就跟了篯铿入朝。帝尧将刚来所议论的事和他说了，祝融道：“只要情真罪当，老臣不惮远行。”帝尧大喜，又说道：“朕宫中藏有宝刀一柄，是先代的遗物，这次祝融前往，可携了去，以壮威严。朕在位七十余载，从未敢诛戮大臣，此次真是万不得已也。”

祝融叹息道：“从前颛顼帝以庚寅日诛臣兄，亦出于不得已。公义私情，岂能兼顾？老臣就此去吧。”帝尧道：“篯铿也同去，路上一切，可以伺候。”篯铿亦领命。那时，一口宝刀已取来了，祝融氏便拿了宝刀，率了篯铿，辞帝而去。

回到家中，将此事与老妻王搏颊说知，王搏颊埋怨他道：“你修行祠灶数十年，现在却去干这个杀人的勾当，所杀的人，又是你的亲属，天子固然糊涂，你承认了来，亦太冒昧。”祝融道：“有什么要紧。我们所祠的是灶，灶下就是杀气充满的地方，平常一日功夫，无罪的牛羊鸡犬鱼鳖，小而至于虾蟹，不知道要死多少！况且是杀一个有罪之人呢！至于鲧，虽则是我的亲属，但是既已犯法，即不能留情，又临以天子之命令，岂可辞么？”当下收拾行李，与篯铿带几十个从人，一齐上道，向西北而行。

从吕梁山东直到孟门山南，寻不见鲧的踪迹。问那在水次办公的人员，都说：“自从那日堤溃之后，崇伯和他最亲信的大章、竖亥两个都不见了。有人说，他已投水自尽；有人说，已遁逃海外去；有人说，他已入都请罪去了。崇伯向来待我们极严，他的行踪，向来不和我们说知，他没有叫我们走，我们只好在这里静等，计算起来，已有二十多日了。”

祝融向篯铿道：“入都请罪之说，最不确。我们刚从都中来，并无其事。自尽之说，或者有之。果能自尽，亦不失为负责任的人，但是尸首在哪里呢？他果已自尽，绝不会经于沟渎，不使人知道，他所亲信的人，必定看见，必定给他收葬，外人未有不知道的。现在四方探听，一无闻知，一定不是死，一定是畏罪潜逃了。”篯铿道：“逃到哪里去？西投孔壬么？南投三苗么？”祝融道：“我看不会。我从前与他们同朝，知道他们情形。鲧与孔壬、欢兜不甚相合，况且小人之交，势利为先，有势有利，方才可合。鲧既失势，即使往投，亦必不受。鲧的性质傲，亦必不肯往投。我看，还是到东海边去寻吧。”当下祖孙二人计议已定，就往东海滨而来，到处寻访，果然渐渐有点踪迹。原来鲧虽改易服式，那大章的健步是人人所注目的，因此探访着了。

这日，祝融等到了羽山，山上有一座土城（现在叫作鲧城），据土人说，前月有两个人来此居住。祝融问这两个人是否仍在城中，土人道：“一个常在城中，从不出外；一个善走的人时常下山，但晚上仍归来的。”祝融道：“你们可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土人道：“不知道。有人揣测，说他就是治水的崇伯。”篯铿道：“既已到此，何妨到土城里去一看呢？”祝融道是，于是祖孙二人带了从人，来到山上。

细看那土城，周围不过几丈，高不过一丈，里面有两座茅屋，简陋之至。走到里面一看，却是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祝融诧异道：“躲到哪里去了？”各处寻转，仍无影响，再下山来问土人，内中一个人说道：“三日前，黎明时，我仿佛见他们两个人下山，向西南而去了。”祝融道：“既然如此，我们向西南去找吧，不怕他逃到哪里去。”

不言祝融祖孙跟踪追寻，且说鲧到了羽山之后，因为避人耳目，所以筑城居住，但是总觉心神不宁，就叫大章到帝都探听朝廷处置他的方法。大章竭一日之力，到帝都探听后转来报告，说道：“是议决正法。”鲧便埋怨他道：“当初让我死了，岂不是好！如果等他们加我以诛戮，羞耻极了。”大章道：“现在我们再往南行，避到蛮荒之地，使朝廷寻觅不到，那就好了。”鲧无可如何，只得答应。于是二人秘密动身，到了劳山，人迹太多，深恐不能藏身，乃再向西南而行。

一日到了一座山上，那山凑巧亦叫作羽山（现在江苏省赣榆县西北），山上有一个大池，名叫羽渊，其水甚深，清澈见底。鲧在山上住了两日，愈想愈愤，决计自裁。

一日，与大章到羽渊旁边闲走，乘大章不备，就向水中一跳。大章慌忙来拖时，已浸在水中央了。大章急得没法，适值有好几个人走上山来，看见了，就和大章一同捞救，哪知捞将起来，搁在渊边，业已肚腹膨胀，气息全无。大章不禁大哭，忽然看见鲧的身上蠕蠕而动，大章大喜，还当是复活了，忙与众人救治。哪知动了许久，只是胸口动，四肢并不动。又过了片时，竟从他衣襟中爬出一个焦黄的大动物来，仔细一看，乃是一只熊，众人大骇，齐声鼓噪，那黄熊急忙向渊中窜去。

众人向渊中一看，只见并无黄熊，只有一个三只脚的能鳖，在那里浮沉上下，游泳自得。大家正在诧异，忽见有五个人跑上山来，内中一个看见了大章，就问道：“大章兄！崇伯现在何处？”大章一看，原来是和仲家里的从人，向来熟识的，就用手指指尸首，说道：“崇伯在此，已经死了，你寻他做什么？”那人过去一看，也不和大章说话，一转身就往山下而去。

过了多时，忽然来了许多人，内中有一个老者、一个壮年，都是贵官打扮。那个壮年官员，大章在帝都的时候是见过的，知道他就是篯铿。那个老者，却不认识。只见那和仲家的从人上前向大章说道：“祝融有话问你呢，你须实说。”大章知道是朝廷诛戮崇伯的人寻到了，好在崇伯已死，毋庸再讳，就将自九仞之城崩溃后，一直到此刻的情形，详述一遍。

篯铿听到黄熊之事，大不相信，说道：“不要是渊中本来有这个黄熊的么？”祝融道：“那么黄熊到哪里去了呢？我想崇伯是非常之人，或者是他的精灵所化，亦未可知。”说完，就和篯铿到渊上来看，只见那能鳖还是在水中游泳自得，忽而昂首凝视，似乎看见祝融等了，随即掉转身躯，直沉渊底，不复再出。大家益发知道它确是鲧的精灵所化了。后来到春秋时候，曾示梦于晋平公，入其寝门，要求祭祀。而后世夏禹王庙中的祭祀，相诫不用熊与鳌两种，就是这个原故。闲话不提。

且说鲧既死了，宝刀亦用不着，祝融就叫人用上等之棺，将鲧尸首盛殓，择地安葬，这里就和篯铿回都复命。那时帝尧已和群臣商量处置孔壬、欢兜之法。太尉舜主张，现在水患未平，民生凋敝，西北一带交通阻滞，用兵尤非所宜，况且孔壬尚无显著之逆遂，暂且不去问他；只有欢兜，如此跋扈，应加惩处。但是三苗立国多年，施展他的种种政策，根深蒂固，急切亦无可奈何他，只能下一道空令，布告诸侯，将欢兜放逐于崇山（现在湖南永定县东有壶头山，就是“欢兜”二字之音讹），料他从此亦不敢出境了，且待水患平后，再做计较。众人赞成，这事总算告了结束。

等到祝融归来，缴上宝刀，并将一切情形奏明，帝尧和群臣听了黄熊之事，亦深为太息，当下竭力慰劳了祝融一番，就将那口宝刀赐予他。后人因祝融名字叫吴回，就叫这口刀作吴刀。祝融稽首受赐，辞了帝尧，仍旧回家去祠他的灶。哪知年岁究竟大了，虽则精神甚好，但是经过这次的长途跋涉，不免劳倦，归来之后，不久就生病，过了半年，一命呜呼。他临死的时候，有几句遗言，嘱咐篯铿道：“生为南方火正之官，死了之后，一定要葬在南方，方才瞑目。”帝尧得到这个噩耗，非常震悼，又因为他这次奉公远出而致死，尤其歉然，所以对于他的遗言，一定要依照他做，可是此刻洪水既烈，而南方之地又为欢兜、三苗所盘踞，万万不能前往安葬，只好暂时权厝，以待时机，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祝融归家之后，帝尧又问群臣道：“鲧既伏罪，但是水患正急，继他之后，不可无人，究竟叫谁去治呢？”太尉舜道：“臣观鲧之子文命，于治水政策极有研究。鲧不用他的话，以至失败。假使叫他来治，必有成效，如无成效，臣甘随坐。”帝尧道：“杀其父而用其子，他肯来么？”太尉舜道：“那是因公义，不是因私怨。文命是个贤者，必定深明公私之辨，不至误会的。况且他能够将水治平，正可以干父之蛊，尤必乐于从事。”帝尧道：“那么就叫文命继其职吧。”决定之后，太尉舜就饬人去找文命。

第八十五回

禹梦乘舟从月中过·月中之状况·禹师大成挚

且说文命自从与舜分别之后，拟绕道雍州，泛山海，至孟门山考察。一日，乘了一只小舟，至一处山脚下晚泊。这时正值中秋望日，一轮明月高悬空际，照得那大千世界如水晶宫殿一般，明净之至。晚餐之后，真窥、横革都睡着了，文命独自一人，倚着船唇，举头望月，低头思亲，愁绪万千，重重勾起，长叹了一声，又滴了几滴无情无绪的清泪。

朦胧间，正要睡去，忽听得岸上有人叫道：“公子请了！”文命一看，原来是个道者，羽衣星冠，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举止不俗，从岸上走向船头，向自己拱手。文命慌忙起身还礼，并请问他姓名。那人道：“某姓宋，名无忌，适才踏月至此，见公子一人在此赏月，未免寂寞，特来相伴，未知肯容纳否。”文命道：“那是极好之事，有何不可？请坐请坐。”

那宋无忌就在船首之内坐下。文命便问他家住何处，宋无忌指指月亮，笑说道：“某就住在这个里面。”文命诧异道：“就住在月亮里面么？那么足下是仙人了。”宋无忌道：“仙不敢说，不过看到天上，如自己家庭一般，来往很容易而已。”文命道：“某等凡人，可请足下带领着去玩玩么？”宋无忌道：“这个有何不可？请问公子，愿坐船去，还是愿走去？”文命道：“走去便怎样？”宋无忌道：“愿走去，某便预备桥；愿坐船去，某便预备船。”文命道：“夜色已深，哪一项快？”宋无忌道：“当然船快。”文命道：“那么坐船吧。”宋无忌听了，就用手向空中一招，说道：“船来。”只天半飞下一只彩船，长约二丈，船底两边密排白羽，仿佛如焦侥国所进贡的没羽一样，而有云气拥护着。

宋无忌就邀文命登上去。文命走出自己的船，走上那彩船，只见里面陈设很是精致，舒服之至。坐下之后，倏觉彩船已渐渐上升，倚舷一望，但见那船底的白羽一上一下在那里乱摇，与鱼鳍鼓动相似。这时离地已不知道有几千丈高了，看那山海，渐缩渐小，如轮，如盘，如镜，如豆，倏已不见；仰望明月，则逐渐而大，竟至无可比喻，光芒直射，可察秋毫。又过了片时，觉得彩船已入于明月之中。宋无忌向文命道：“月中境界甚大，下船步行，某看太费时，不如仍旧乘船，往各处游览一转吧。”文命称善。

于是彩船径向前行，但见山川人物、宫殿树木，一一都与世间无异，唯气象华丽，万万非世间所能及。正走之间，忽听得斧凿之声，铮铮震耳。文命倚舷寻觅，只见一处，有无数人在那里工作，有的补山，有的修石，忙碌之至。宋无忌道：“月是七宝相合而成，其势如丸，但是射着太阳光，受它的灼烁，不免要受消损，所以月亮中岩石突出的地方，常有八万三千户的人，随时随地为之修治，此地就是一处。”

文命听了，亦不再问。又走了多时，但觉异香苾郁，原来前面一株大桂树，高约千丈，桂花桂子累累不绝。文命正在凝视，陡见树下一个人，拿了一柄板斧，向那桂树乱砍。文命不禁失声叫道：“这样大的树，砍去它，岂不可惜！”宋无忌笑道：“砍不去的。这人姓吴，名刚，学道不专，犯了过失，所以罚他在此地做这个无益之事，哪里砍得去呢！”文命细看，只见那斧头砍了进去，刚拔出来，那砍的缺痕早已不见了，如此随砍随合，劳而无功，不禁诧异之至，方叹仙家妙用。

又走了片时，只见迎面一所宫阙，异常巍峨，宋无忌道：“此地乃明月之中心，既然到此，不可不进去一游。”说时，彩船顿时停止，宋无忌招呼文命出船，携手并行。走到那宫阙之前，只见上面横着一块大榜，榜上写着“广寒清虚之府”六个大字。文命正要动问，只见里面走出一个宫妆绝色的仙女来，向文命行礼道：“公子光临，难得难得！请到里面玩玩吧。”

文命即忙还礼，请教她姓名。宋无忌在旁代答道：“这位是结璘仙子，从前亦是下界人。他们有兄妹两个，其兄名叫郁仪。有一年，他们看破红尘，商量寻一个长生不死之地，去安身立命。其兄说：‘太阳最有恒，能够托体于太阳之中，那么一定可以长生不死了。’这位结璘仙子却嫌太阳之光太强，恐怕禁不住那种热度，以为不如月亮之明净幽雅。于是他们兄妹各奔前程，郁仪奔入太阳之中，这位结璘仙子就到此地来，和我们做伴，这就是她的历史了。”

文命听了，忽然想起姮娥的故事，就问道：“从前下界有一位司衡羿的夫人，名叫姮娥，听说偷窃了羿的灵药，逃到月宫里，不知此刻还在此地么。”宋无忌听了，笑道：“是在此地，公子要想见见她么？”文命道：“某并非要见她，不过想起这种无情无义的人，居然亦能够跑到月宫里，做个神仙，真是不可解之事，所以要问她一个究竟。”结璘道：“她亦就在这里面，我们进去，遇着了，给公子介绍吧。”说着，转身向里便行。

宋无忌邀了文命，随后跟着走，但见处处是琼楼玉宇，说不尽的繁华富丽，而且处处笙歌，户户弦管，有几处树阴之下，竟有无数女子在那里歌而且舞。文命向来是不喜音乐的人，听到、看到这种歌舞，又见那树上面的珍禽翠羽亦飞翔鸣啭，和那女子的歌舞相和答，真是莫名其妙！心中暗想：“天上的神仙真是空闲，真会取乐。”

正在想时，只听见路旁又有一阵妇女喧笑之声，回头一看，原来一所大宫殿内走出无数女子来，最可怪的，衣服分红、黄、青、白、黑五种，各以类从，仿佛五队兵一般。每队当先的一个仙子，大约是主人；其余后面簇拥着的，大约是婢女之类。

那为首的五个仙子，姗姗前进，一面走，一面笑，一面说道：“今朝宋先生请到高密公子来了，我们迎接来迟，有罪有罪。”又向文命行礼道：“公子，长久不见了，一向好么？”文命慌忙还礼，但是不解她们“长久不见”之言，正要动问，宋无忌笑道：“某来介绍吧，这五位是月中五帝夫人。”指着穿青衣的仙子道，“这位是青帝夫人，名隐娥珠，字芬艳婴。”指着穿红的道，“这位是赤帝夫人，名逸寥无，字婉筵灵。”指着穿白的道，“这位是白帝夫人，名灵素兰，字郁连华。”又指着穿黑的道，“这位是黑帝夫人，名结连翘，字淳厉金。”又指着穿黄的道，“这位是黄帝夫人，名清营襟，字炅定容。”文命听了，一一重复行礼。

逸寥无首先问道：“公子离此地不久，从前一切情形，此刻还能记得么？”文命听了，莫名其妙，不能作答。隐娥珠又笑问道：“公子本是此地人，公子知道么？”文命益发诧异，便说道：“某不知道。”大家听了，都笑笑不语。

清营襟道：“公子请到里面坐坐吧。”灵素兰道：“时候恐怕不早，耽误公子的归程，亦非所宜。”结璘仙子道：“让我来问望舒。”说着，向空中叫了一声，陡见一个女子，从半空落下，穿着征衣，卷起双袖，像个正在那里做什么工作似的。结连翘就问她道：“现在月轮已到什么地方？”那女子道：“快近西山了。”清营襟道：“果然不早了，那么你去吧。”那女子依旧凌空而去。

这里清营襟就说道：“我本想请公子里面坐谈，聊叙契阔，如今时候既然不早，我们就陪伴公子从此地过去，游玩一转，再送公子归去，如何？”文命唯唯，连声道好。

于是大众拥着文命，曲曲弯弯，各处游玩。走到一个大池边，结璘仙子向文命道：“刚才公子要见姮娥，现在在这里了，我请介绍。”说着，用手一指。文命一看，哪里是个人，原来是一只三足的大蟾蜍，停在石上，不住的喘息，不禁大为诧异，便问道：“姮娥不是人么？”结璘仙子道：“何尝不是人！不过她做了没脸见人的事，遇见了公子，只好化作这个形状，大约是她的羞恶之心发现呢。”文命听了，再看那蟾蜍，只见她两眼闪烁，似有含羞之意，霍然一来，跳入池中，就不见了。

隐娥珠叹道：“一个人不可有亏心之事。不做亏心之事，无论你如何跳得高，跳得远，人家无从责备你；做了亏心之事，自己抚躬自问，这个良心上的责备是很厉害的。当初姮娥来的时候，她以为我们不知道她的历史，倒也坦坦白白，一无拘束。后来有一年，和一个女仙发生口角，两不相下。那女仙略略揭破了她几句，她顿时惭愧得了不得，忽而变作这个形状。公子你看，这种果报，岂不是凶么！”

文命道：“她从此不能复还人形么？”隐娥珠道：“不是。后来我们知道了，责备那女仙不应该讦人之私，又安慰了姮娥一番，她才复为人形。然而，忽然是人，忽然是蟾蜍，亦不定的。大约良心愧悔一萌，则变为蟾蜍，否则仍是人形。如今公子到来，她愧悔之心又生，所以又化蟾蜍了。”

文命道：“某闻蟾蜍、虾蟆之类，都是秉月之精华而生，所以从前黄帝《医经》有虾蟆图，说道‘月生始二日，虾蟆始生，人亦不可针灸其处’。这个话是确实的么？”

隐娥珠未及答言，逸寥无在旁说道：“确实的，公子如不信，有一个极简便的方法，可以试验。公子回去，拿一只蟾蜍或虾蟆，用绳索缚住它一只脚，拣一处有风不见日的地方，悬挂起来，过了几日，那虾蟆或蟾蜍必定死了，就掘地作潭，将它埋下，等到月食的时候，再将它掘出，用铜盆覆住，一面用棍棒敲击，不可使它绝声，直到月食完毕，揭开铜盆一看，那久死的虾蟆或蟾蜍就会得复活。照这点看起来，蟾蜍、虾蟆与月亮之关系可想而知了。不是秉月之精华，何以有如此之感应呢？”

文命听了，仍有点不信。灵素兰道：“公子不必再疑，回去试试就是了。好在这个并不是玩耍的事情，还可以救人的。虾蟆、蟾蜍复活之后，立刻再将它击死，拿来焙干研末，搓成小丸，假使有缢死的人，将这丸药灌入口中，周时之间，能够起死回生，岂不亦是一件好事么！”文命听了，谨记在心。

后来大家又走到一处，只见院落之前有一只白兔，两前足捧着一根玉杵，向一个玉臼中不住的乱捣，看见众人走过去，略不瞻顾，可谓至诚至极。文命又觉得稀奇，就问道：“这白兔会得工作么？所捣的想来是仙药。”

清营襟道：“说起这兔，着实可怜又可敬呢！它本是下界婆泥斯国所生产，住在山中，和一只狐、一只猿做朋友，非常之要好。有一日，上帝化为一个老者，到那国里去游玩，遇着这三种兽，看它们异类相悦，觉得有点古怪，要想试试它们的心，于是上前向它们求食。狐是很聪明的，立刻跑到溪中去，衔了一条鲤鱼来奉献。猿亦是很灵活的，立刻爬到树上去，采了无数果实来奉献。独有这个兔，能力薄弱，跑来跑去，总寻不出一种物件。它自己恨自己卑劣，然而竟没有办法，适值这时，猿与狐商量，鲤鱼不可以生吃，又从别处弄到一个火种，聚起地上的落叶，烧起来，要烹熟这条鲤鱼。这个兔子看了，顿生一计，说着：‘牺牲我自己，请他吃吧！’于是纵身投入火中，霎时间烈焰一炽，已经变成一只焦兔。那时上帝变化的老者赶忙从火中将这焦兔取出，放在地上，叹了一口气，向猿、狐二兽说道：‘你们二位的盛情，已经可感了，但是它的盛情，尤为可感。你们二位，我都赐你们长寿，至少可以活到一千年。它虽死了，然而我有方法可以使它仍旧复活，并且要使它留迹于天地之间，与天地同寿，这就是我所以报答它的方法了。’说着，用手在这焦兔身上抚摸了一回，须臾之间，那焦兔果然复活，而且皮毛亦复生，依然洁白。上帝就将它送到这里来，托我们看管。公子！你看这只兔，岂不是可怜而又可敬么！”文命听到那番故事，真是闻所未闻。

后来又游玩了几处，只见刚才那个穿征衣的女子又从空际飞来，向结璘仙子说道：“月轮已到西山，特来报告。”说毕，又凌空而去。宋无忌道：“既然如此，下界恐将天晓，公子应该回去了，仍旧由某送公子去吧。”

这时，五帝夫人与结璘仙子一齐说道：“一别多年，难得到此，我们匆匆，竟无物可以款待，并且连坐都没有坐，实在抱歉之至。等过了几年，公子大功告成之后，我们再畅聚吧。”这时，那只彩船忽然已在面前，宋无忌即招呼文命登舟。文命亦不及与众人一一告别，但打总的说了几声“再会”，那彩船早又腾空而起，那些夫人仙子都看不见了。

文命暗想：“月亮号为太阴，月宫之中，自然以女子为多。那些女子，无不容华绝代；五帝夫人和结璘仙子，更加出群，真是天上神仙，非人间所有了。”后来想到那穿征衣的女子，飞来飞去，不知是什么人，便问宋无忌。宋无忌道：“她本来亦是下界人，住在纤阿之山，名叫望舒。她有心学道，看见月亮，尤其羡慕，悉心研究月亮出没的路径和它的速率，久而久之，竟给她研究明白了。有一年，乘月行距纤阿山最近之时，她就乘风御气，一跃而入月轮。五帝夫人因为她知道月行的路径和速率，就派她做一个月轮的御者，从黄昏到天亮，她却是没得空的。结璘仙子因为她喜欢月亮，和自己同志，所以和她最好。”

文命道：“这么大的月轮，一个人推得动么？望舒没有到月中的时候，这个月轮又是哪个为御的呢？”哪知这两句话问过之后，宋无忌一语不答。文命非常诧异，忽然之间，彩船中顿觉黑暗起来。文命着忙，再要相问，但见宋无忌将口一张，吐出火焰，须臾浑身是火，变成一个火人，熊熊之势，顷刻延烧彩船，那火焰直向文命扑来。文命情急无法，只得向船窗口一窜，顿觉飘飘荡荡，身子直坠下去，不觉冲口大叫一声，睁眼一看，依旧睡在自己船中，天色将明了，原来是一场大梦！仔细一想：“这梦做得真奇！倘使是幻梦呢，不应该如此清清楚楚，有条有理；假使是有应验的呢，那么他们说等我大功告成之后再会，大功要我成，我父亲是不会成功了，这是何等不幸之事呀！”想到此际，忧心如焚。后来又说道：“管它！我且将它详细记下，等后日考察吧。”就急急起身，取出简牍，将这梦记下。

文命于是依旧和真窥、横革等启碇前行，到孟门山以北、阳纡大泽之阿考察了一回。觉得洪水一部的根源就在此地，然而万非人力所能施，只有求之于鬼神。于是具了牲醴，祷告了一回，急忙回去见鲧，痛说防堤壅水之害。自己上了两个条陈，鲧仍旧不听。文命无可如何，知道父亲的治水一定要失败，又不忍看见他父亲的失败，于是想了一个主意，决定道：“我且去周行天下，考察地势，以做将来补救的预备吧。或者遇到几个有才干的人，可以做个帮手，亦是好的。”当下远远向着鲧的居室拜了几拜，恸哭而出，带了真窥、横革一同起身，作汗漫之游。

先到泰山之北，考察兖水，在那边一座山上住了几日。（现在山东历城县东南三十里有龙洞山，有东、西二洞，一名禹登山，因禹尝登此山而得名。）又越过泰山，渐到淮水流域。哪知这时江水已和淮水汇成一片，与海水亦打成一起，辨不出哪里是江，哪里是淮，哪里是海，简括的说一句，那地势竟是陆沉了。间或有几处高阜丘陵，人民群集其上，或登木而栖，或悬釜而爨，或钓鱼糊口，或猎兽果腹，艰苦万状。文命看了，真是可怜之至。

一日，行到一处高阜之上，只见有茅屋数百户，参差的造在上面，文命亦不经意。忽听得似乎有弦诵之声从那茅屋中透出来。文命暗想：“人民昏垫到如此，这个人为什么还在这里行乐？”不禁好奇心切，就踱过去看看。只见一所茅屋之中，有一个老者，衣冠甚伟，道貌岸然，坐在那里鼓瑟，口中唱着歌曲，细听那歌词，亦甚超妙。文命料他是个有道之士，顿觉肃然起敬，躬身站在门外，不敢造次进去。倒是那老者看见了，停了唱，舍了瑟，问道：“门外孺子，是什么人？”文命听了，慌忙趋入伏谒，自道姓名。那老者随即起身搀扶，说道：“孺子状貌英俊不凡。老夫僻处在此，难得遇到，请坐谈谈吧。”文命告了坐，真窥、横革侍立于后，文命就请教老者姓名。老者道：“老夫姓大成，名挚，为贪简便，有时亦写作执。孺子似非此地人，洪水艰阻，未知来此何事。”文命就将自己的家世及来历和志愿详细说明。大成执拱手致敬道：“原来是贵公子，如此英年，怀抱大志，失敬失敬！”

文命谦逊一番，就请教他治水的方法。大成执叹道：“老夫从前初遇到洪水的时候，亦曾奔走各处，想考察一个救治的方法。后来觉得这个洪水竟是天地之大变，不要说共工孔壬那种治水的方法不对，便是令尊大人崇伯公的方法，亦不能对。说一句直话，公子不要生气，恐怕令尊大人不久就要失败呢！”文命忙问道：“何以见得呢？”大成执道：“老夫从前往北方考察，觉得北方的地质起了一种大变化。当初没有山的地方，后来火山不绝的喷发，隆起了一带大山。当初地势距海面并不甚高，现在觉得非常之高。有这两种特别的变化，岂是人力所能挽回的么？况且北方情形如此，西方更不知如何。老夫因年迈路远，不能前往调查，假使西方地质亦与北方相同，那么岂是令尊大人的方法弄些息土来，筑起几道堤，就可以治理么？所以老夫的意思，果然要治洪水，单从下流沿海考察，终不是根本办法，最好要到西方、北方去考察一回，或者东北一带，也去考察一回。因为近年沿海一带水势之泛滥，也许与东北地势有关系，亦未可知。迂谬之见，未知贵公子以为何如。”

文命听了，暗想这句话仿佛从前曾经听见人说过的，究竟是不是这个原故，无从断定。但是，果系天地特别的变化，那么虽则考察确实，又有什么方法与天地相争呢？因此一面答应，一面胸中却在那里踌躇。

大成执揣到他的心思，又继续说道：“公子以为老夫的话是自相矛盾么？但是老夫的意思是尽其在我，听之自天。照事势看起来，万万无成功之理，然而人事要不可不尽。古人所谓‘知其不可而为之’。或者人定能够胜天，或者精诚可以格天，于无可如何之中，竟能得到一种妙法，亦未可知。况且就是说天地大变，亦总有一个停止的期限，绝不会永远变过去的。到得变动中止，那么胸中考察明白，早有预备，补救起来，自然更容易了。好在公子此刻别无所事，专以考察为目标，何妨一去走走呢！”

文命听了，主意顿然决定，即说道：“承长者教诲，顿开茅塞，小子决计前往考察是了。”当下又与大成执讨论些学术，谈到身心性命之学。哪知大成执是极有研究之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而于做人“勤俭”二字的美处、“矜伐”二字的害处，尤其反复说得透彻。文命听了，不觉倾倒之至，当下就请拜大成执为师。大成执虽则谦逊，但见文命英圣聪睿，也就答应了。于是文命和真窥、横革三人，就住在大成执家中，讨论讲说，往往至夜半方才归寝。

第八十六回

恒山神澄渭见禹·禹初过桐柏山，风雷震惊·禹得宛委山藏书·禹梦洗河·禹遇云华夫人

过了多日，文命辞了大成执，动身径往北方而来，先到老父工次省觐。哪知崇伯鲧竟是公而忘私的人，一心专门干他治水的工作，究竟文命这许多月在何处，做何事，他也绝不动问。原来他所筑的这些息土之堤，经那滔滔不绝的洪水浸灌，已有点岌岌可危了。在局外人看去，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但鲧是内行人，岂有不知之理，连日正在那里设法补救，忙碌不暇，所以更无心情对付儿子。

文命看了这种情形，知道老父失败之期已经不远，禁不住心伤泪落，然而亦无可如何。过了两日，便辞了父亲，径向北方而行。

逾过恒山，到得一座山峰，但见北面远远山头都在那里喷发烟雾，并时发红光，料想是地体剧变之故。正在出神，忽闻着一股异香，接着音乐之声悠扬婉转，不绝于耳。四下寻觅，只见东面有三个道人，都骑着一条龙，半凌空半着地的直冲而来。周围拥护着道装的男女，不知道有几千，填坑塞谷，手中都拿着各种乐器，有的擎伞盖，有的执香炉，种种不一。文命看了，诧异至极，正想回避，那骑龙的三个道者已到面前，一齐下了龙。为首的一个，穿玄流之袍，戴太真冥灵之冠，佩长津悟真之印，先向文命拱手道：“公子光临，迎接来迟，恕罪恕罪！”旁边两个道者，亦过来施礼。文命慌忙一一还礼，说道：“小子童稚，偶来此山游历，不识诸位是何神祇，敢劳枉驾，惶恐惶恐！”

那为首的道者说道：“某乃恒山之神澄渭渟。”又旁指道，“此二人乃某之佐命—河逢山神与抱犊山神是也。”

文命听了，慌忙再行礼致敬。澄渭渟道：“某等知公子此来是考察地势，预备治水。但是水患的根源，虽起于东、北、西三方，而治水的方法，却应该向南方去求，徒然考察东、北、西三方的地势，是不济事的。现在水患已到极点了，旋乾转坤，期已不远，而且这个责任又在公子身上。某等深恐公子考察东、北、西三面地势，来往数万里，旷日持久，到那时这个重大责任无人担任，误了时期，有违天意，所以不避形迹之嫌，特来奉劝公子，不要再往北行，赶快向南行为是。”

文命听了这话，莫名其妙，便问道：“水患的根本，既然在东、北、西三方，自然应该向那三方去求一个救治的方法，为什么反要南行？南方又有什么治水方法呢？小子愚昧，不解此理，还请明示。”澄渭渟道：“此中都有一个天意在内，请公子不要狐疑，只要依着某的言语，从速南行就是了。至于治水的方法，不外乎学理、器具、人才三种，到了南方，这三种都可以解决，此时也毋庸预说。某等此来，专为公子报告此种消息，余无别事，从此告别。他日公子功成后，再见吧。”说毕，就和河逢、抱犊两山神向文命一齐拱手，翻身跨上龙背，腾空向东而去。那些男女仙官纷纷随着，顷刻之间，杳无踪迹，但余那股异香，依旧氤氲山谷，许久不灭。

此时文命等三人仿佛在睡梦中一般，目瞪口呆，望着那些仙人的去路，半晌作声不得。到后来，还是横革先说道：“既然神明白昼下降，阻公子北上，劝公子南行，我看绝非妄语，其中必有原因，将来必有应验，不如遵奉的为是。”文命想了一想，亦以为然。

于是三人下了恒山，急急的向南而行。逾过太行山、嵩山、方城山，刚到桐柏山（现在河南省桐柏县西二十里），忽然大风骤起，吹得人都不能站足。文命等三人只好借了一个邮亭暂憩。哪知电光闪闪，雷声殷殷，霹雳之声震动山谷，岩穴之中，被大风灌进去，都是呼呼怒号，十丈大树摇摆得几乎倒地。最奇怪的，风雷虽猛，却无大雨，而天地渐渐昏晦，在那昏晦之中，仿佛有几千百个妖怪，幢幢往来于邮亭之外，屡次要想扑进来，但是又终不扑进来。

横革看见这种情形，颇为奇异，便问真窥道：“你看见外面有鬼怪么？”真窥道：“怎的不见！我起初还当是眼花，原来你亦看见了。”二人又问文命：“看见么？”文命道：“看见的。这种妖鬼，大可以不必理它。古人说得好：‘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若要怕它，或要怪它，那么它就要作怪了。”二人齐声道：“我们并不怕，只觉得它怪。”文命道：“快不要以它为怪了。”二人答应。忽然见一道红光穿入昏雾之中，霎时间雷也止了，风也息了，天色也明亮了，鬼怪的影子亦倏忽不见了。二人大奇，忙问文命是什么原故。文命道：“此中想必有个理由，不过无从揣测，只好以不解解之，说若有神助而已。”

当下三人逾过桐柏山，到了汉水流域，只听得道路纷纷传言，说道冀州东部堤防溃决，又酿成大灾。文命知道父亲已经失败，悄然不乐，适值天又大雨，遂在旅舍之中闷坐愁思。暗想：“这个洪水，究竟如何才可以平治？恒山神叫我到南方来，南方广大至极，究竟在哪一处可以得到治水之方法？”

忽然外面有一个大汉，进来问道：“崇伯公子在此地么？”横革忙问：“你从何处来？找崇伯公子做什么？”那大汉道：“郁老师有书在此，叫我面交崇伯公子。”文命听见郁老师有信，喜不自胜，忙出外问道：“郁老师叫你送来的么？老师此刻在何处？身体健康否？”那人道：“郁老师在梁州，授给我这函书，限我今日到此地投递。老师身体甚健康。”说着，将书函取出，另有一小册书随带送上。文命接来，先看那书信，大致说“前者我允以书赠汝，今特饬来使送阅。此人姓之，名交，忠诚可任，希留之以为辅佐。汝大任将降，切宜努力，老夫静听汝之好音”等语。文命看了，细看那大汉，虬须虎眉，威风凛凛，确是一表人才，便问他道：“汝叫之交，是郁老师遣来辅佐我的么？”之交道：“是，愿供差遣，敬乞录用。”文命大喜。那真窥、横革二人听说之交亦是郁华子遣来的，真是同门同志，因此非常投契。

当下文命留了之交，便进内将郁老师所赠的书拿来一看，原来是黄帝的记载。遂细细看去，中间有几句说：“欲知治水之理，自有专书，其书在于九山东南天柱，号曰宛委，赤帝在阙，其岩之巅，承以文玉，覆以磐石，其书金简青玉为字，编以白银，皆篆其文。”文命看到这几句，非常欢喜，知道恒山神澄渭渟之言有验了，又知道郁老师在梁州，遂恭恭敬敬向着西方再拜稽首，以谢指示之恩。

于是与真窥、横革、之交三人商量到宛委山的路程，先到云梦大泽，再顺着江水一路东行。这时文命求书心切，亦无暇赏玩风景，但觉洪水之害虽亦不小，比北方差好而已。过了敷浅原（现在江西省之庐山），渡过彭蠡大湖，再绕过黟山，渐渐已到长江下流，但见一片茫茫，全是大水。又乘舟行了多日，才到宛委山（现在浙江省绍兴县东南三十里，即会稽山之一支，一名玉笥山）。

文命与真窥三人徒步上山，只见那山上乱石兀突，有尖如笋，有圆如釜，有峻削如壁，有平衍如台，错落不一。各处遍寻，几于岩缝石隙统统搜到，足足搜了二十多日，终究寻不到。真窥等都诧异道：“老师的话，绝不会欺诳的，究竟在何处呢？”横革道：“我想总在石中埋着，何妨来掘呢！”真窥道：“这许多山石，掘不胜掘，从何处掘起？”之交道：“或者是山神吝惜，有意隐蔽，不使我们寻到，亦未可知。我们何妨用些牲畜先祭祭他。”文命听了，亦以为然。于是四人重复下山，购到一匹纯白的马，择了一个吉日，再上山来，杀马以祭，并将它的血洒在山上，以表诚敬之意。哪知再寻了多日，依然了无消息，大家益发诧异，然而并不灰心。

一日，文命又到山巅搜寻了一回，不觉仰天而叹，心想：“父亲此刻不知祸福如何，老师虽则有意提拔我，指示我，然而多日以来，竟寻不到，想来总是我缘悭命薄，不应该得到这种宝书，不应该建立这个大功，不应该扶助我父亲的失败了。有何心情再活于人世！”想到此际，愈想愈郁，愈郁愈闷，心中仿佛一块大石压塞似的，于是砉然长啸一声，以舒其气。不知不觉，疲倦起来，就席地而坐，斜倚在一块圆如覆釜的岩石上略事休息。

刚一合眼，忽见一个男子，穿着大红绣花的美丽衣服，迎面走来，对着自己作揖，说道：“高密君请了。”文命慌忙起身还礼，就问他是何人。那男子道：“某乃玄夷苍水使者，昨听见上帝叫高密君到此地来，所以某来恭候大驾。”文命便将求书之事告诉了一遍。使者道：“高密君！你来的时候不对，手续又不合法，所以寻不到了。”文命便问：“怎样不对？怎样不合法？”使者道：“时候太早，不是此刻之事。手续上不应该如此之简单，不祭固然不可；仅仅杀一匹白马祭祭，亦未免草率。”一面说，一面亦倚在那岩石上，眼看他方。文命听了，自觉疏慢，慌忙稽首问道：“那么，手续究竟应该如何？”那使者回转脸来说道：“要想得我山神之书的人，应该先在黄帝岩岳之下，斋戒三月，等到庚子这日，再登山，将此岩石掘开，那么书才可得了。”文命听了大喜，正要再问他住在何处，哪知一转眼使者已经不见，徐徐醒来，乃是一梦。文命定了一定神，知道这梦必定有验，就和真窥等说知，一同下山。

从第二日起，就在黄帝岩岳之下斋戒起来，凝神一志，向往黄帝。足足斋戒了三个月又五日，适值遇到庚子日，文命乃又备了丰盛的祭品，带了真窥等再上山来。祭过之后，文命当先，领了三人到山顶上，指着那圆如覆釜的一块岩石说道：“你们给我掘。”横革等两锹一锄同时下去，只见那岩石已豁然而开，并不费力，却如天生的石盖一般。揭开一看，只见里面端端正正的放着一个玉柜，约有三尺高，柜的左首，还放着一块赤珪，其色若日；柜的右首，又放着一块碧珪，其色若月。

文命看了，先向石函再拜稽首，然后亲自将这个玉柜和赤碧二珪取出，放在岩石之上。禁不住先将玉柜打开一看，哪知里面共有十二册书，都是用黄金铸成，两旁又用白银镶边，书中文字果然都是用青玉篆成的。再看那赤碧二珪，长约一尺二寸，两个大小一样，拿来当镜子一照，光明无比。文命知道必是至宝，回过头来，哪知自己的目光竟大变过，岩石里面深到几千尺之下，都能够洞然明白的看见。文命又惊又喜，遂将二珪藏在身边，又叫三人将石函依旧盖好，然后捧了玉柜，回到下处，细细观看。原来山川脉络，条理分明，凡从前所怀疑而不能解决的，此刻都可以解决了；凡从前所游历察看而觉得模糊的，此刻全然彻底明白了，不禁欣慰之至。然而，因此蹉跎在宛委山下勾留的日子不少，心里记念父亲，急急思归。在临行的时候，还向那宛委山拜了几拜，以谢玄夷苍水使者。

文命等于是依着旧路而行，哪知刚到黟山，忽然后面有人赶来，高叫“公子慢行”，其快如风，顷刻已到面前。文命一看，乃是竖亥，不禁大惊，知道有点不妙，便问道：“汝何故在此？”竖亥道：“小人寻公子，寻得苦呢！”文命道：“你寻我做什么？我父亲好么？”竖亥听了，连连摇头，急忙从身上取出一函，递与文命。文命接来一看，原来是父亲的绝命书，一路看，一路泪落如縻，看完之后，已悲哽不能成声。便问竖亥道：“你动身之时，我父亲还在世么？”竖亥道：“还在世。”说着，又将隐遁海滨的话说了一遍。文命道：“我看，我父亲一定负责杀身，绝不肯草间偷活的，这时恐怕早已去世了。”说罢又恸哭起来。

过了一回，又问道：“这书函还是去岁写的，现在已一年了。”竖亥道：“小人不知道公子在何处，到处乱寻，先想公子或回到梁州去，所以到梁州，又到雍州，又到荆州，最后才跑到此。凑巧前途有人说，刚才有个耳有三漏的人从此路过去，小人料想必是公子，随后赶来，果然遇着，否则失之交臂，不知道更要费多少转折了。”

文命道：“此刻我想到东海滨去寻父亲，但是究在何处，生死存亡，亦不得而知，寻起来也非常为难。我看索性劳你的步，先去访求，我随后就来，总在泰山上会齐。如果寻得到，我父子都感激你的。”竖亥道：“公子言重，小人受崇伯厚恩，虽死不辞，况且又是应尽之义务么，小人就去。”说罢，就如飞而去。

这里文命和真窥等亦立即上道，由长江口径趋泰山，不走桐柏山。文命一路忧惶苦楚，记念父亲。渐渐到了沛泽相近，只见两个善走的人迎面而来，一个是竖亥，一个是大章，文命忙问：“我父亲怎样？”二人不及开言，先号啕大哭起来，说道：“主公没了。”文命一面哭，一面问怎样怎样，大章便将一切经过细细说了。文命呼天抢地，恸哭了一番。既而一想：“徒哭无益，我总要遵我父亲的遗嘱，平治这水土才是。”又想到，“母亲临终时，曾经虑到这一日，叫我要干蛊，现在这个责任竟降到我身上来了，我将如何呢？虽则有了金简玉篆之书，但是只说明一个理、一个法，至于实行起来，那种困难真不知道有千千万万！万一旷日持久，又将如何呢？万一再不能成功，那么怎样？”想到此际，忧闷欲绝。

文命到了旅舍之中，更换素服，又是悲哀，又是愁闷。哪知夜间又做其一梦，梦见在一处茫茫大水的旁边，自己赤着身子，跳到水中去洗浴。先用手掬了些水，痛饮一阵；后来正在游泳揩抹的时候，忽见东方一轮红日从波心直涌出来，蚩蚩有声，顿觉水光潋滟，如万道金蛇，闪烁人目。一轮红日，已升上去，那波中仿佛还有一轮红日，在那里浮沉，作上升之势。回看自己，赤身露体，无处不照着日光。忽而那轮红日陡如弹丸一般，向着自己打来，不觉一吓而醒。

醒了之后，自己解释道：“红日，是天子之象。红日从水中涌起，直照到我身上来，莫非天子将加我以任命，叫我去治水么？上面一轮红日，波心还有一轮红日，或者是现在的臣子、将来的天子在下面举荐我，亦未可知，且看吧。”

次日，文命刚与大章等闲谈，只见横革和一个人走进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国哀。文命忙问他来的原因，国哀道：“小人自从那年在华山拜别之后，过了一年就辞职，想来投奔公子，哪知生病了。病愈之后，跑到冀州，又跑到兖州，到处寻公子，总不知下落。后来听说崇伯在羽山去世，我想公子或者必到羽山，所以总在此处留心。今日遇到横革，知道公子果然在此。现在听说，朝廷正在访求公子，将加以大用呢，公子到帝都去不去？”

文命道：“这话真么？”国哀道：“千真万真！朝廷因访求公子不到，听说已饬下各路诸侯，一齐访求呢。小人前月经过莘国（现在山东曹县北），那边是公子的母家，朝廷恐怕公子在母家，早来寻过了，那边无人不知。公子何妨径到帝都去呢！”文命听了，沉吟一回。

原来文命初意原想到羽山省墓，因为有黄熊的故事，殊觉尴尬，非常踌躇。现在听见说天子访求他，他就决定主意，以干蛊为先，以省墓为后。当下遂向国哀道：“既然朝廷如此找我，我就到帝都去。”大章听了，非常怀疑，就问道：“崇伯这次虽说自尽，但亦可算是被朝廷逼死的；况且老祝融宝刀已携来了，即使崇伯不自尽，亦必为朝廷所杀。这是杀父的仇人，不共戴天，公子何以还要去做他的臣子，北面事之？”文命听了，且哭且说道：“朝廷所施的是公法，不是私怨。私怨宜报仇。公法不宜计较；况且先父遗命，但叫继续治水，并不说仇不仇。所以我只要赶快将水治好，就对得起先父了。”大章听了有理，亦不再说。当下文命率领大章等六人，急急向北而行。路上诸侯知道了，果然都来招呼，有馈食物的，有送赆仪的，文命一概辞谢不受。

一日，绕过泰山，到了巫山相近（现在山东茌平县境），只见一个黑面虬髯的大汉，装束威猛，迎上前来问道：“君侯是高密公子么？”文命应道：“是。足下何人？有何见教？”那大汉道：“敝主人有请，饬某来奉迓。”文命道：“贵主人何人？召某何事？”那大汉道：“见面后自知，毋庸预言，请即随某来。”说罢，又连声催促。文命满腹狐疑，但察其意不恶，只得跟了他走，横革等亦紧紧相随。

转过一个山峰，只觉得气候渐渐换过了，刚才是冬令，黄茅红叶，景象萧条，此刻则桃红柳绿，芳草如茵，居然是暮春天气。大家正是不解，又走了许久，但觉琪花瑶草，纷披满山；异兽珍禽，飞行载路，说不尽的美景奇观。大章和竖亥道：“这青、兖二州之路，我可说没有一处不跑到，原来还有这么一个所在，我竟不知道，真是惭愧。”竖亥道：“是呀！我到过的地方亦不算少，这个所在却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是奇怪！”

不提大章等闲谈，且说文命一路走，一路向前看，只见前面山上仿佛有极高大华美的宫殿，掩映参差，正不知里面住的是什么人，有这样奢侈，他的福气比天子还高万万倍呢！正在思想，忽见前面又来一个大汉，青面紫髯，貌极可怖，装束亦是戎服。见了黑面大汉，便问道：“来了么？夫人等久了。”黑汉应道：“来了来了。”文命至此，诧异至极，禁不得立住足，再问道：“究竟贵主人是何人？召某何事？”那黑汉道：“此地已到了，说说不妨。敝主人是西王母娘娘的第二十三位女公子，道号云华夫人，刚才游历东海，路过此间，叫某来奉请。至于何事商量，某却不知。”

文命听了，暗想今朝遇仙了，遂又问道：“二位贵姓大名？”黑面的道：“某叫乌木田。”青面的道：“某叫大翳，都是夫人的侍卫。”说罢，再催文命就走。将近殿门，只见四只狮子蹲在那里，见有生人走近，便抖擞起立，摇头摆尾，口中发出怒声，其响如雷。文命虽不害怕，大章等都有些股栗。大翳上前，向狮子叱了一声，四狮顿然俯首，帖耳，戢尾。

走入门中，只见有八个大人，浑身金甲，高与檐齐，个个手执武器，对对而立，看见文命到来，一齐向文命行个军礼，随即止住真窥等道：“请诸位都在此少待，让高密公子一人进去吧。”国哀性最急，便不舒服道：“某等皆有护卫公子之职，公子是某等主人，怎么不许我们随着呢？”大翳忙过来安慰道：“敝主人单请公子，未曾说老兄等可以随入，还请老兄等在此坐坐吧。”文命听说，亦吩咐国哀等且不必跟随。就问乌木田道：“这八位伟人，是何等人？”乌木田道：“都是灵官，是外面守卫的职员。”

说时，已过了大门，但见里面一片大广场，当中一座玉琢的大桥，桥的两面，都是大池，池的四面栏杆，都以文石琢成，镶以黄金碧玉，一条大黑蛇蜿蜒曲折盘在栏杆柱上，足有几丈长。文命问道：“这蛇是夫人所养的么？”大翳道：“这是毒龙，不是蛇，是夫人所养的。”

又行了许久，才到正殿，那楹柱梁木窗棂等等，究竟是什么材料，实在辨认不出，但觉华丽无伦，精光夺目而已。殿基高约三丈余，广约十三间，拾级而登，阶上阶下站立数十百个高大的人，个个赳赳桓桓，手执兵器，戎装耀目，面貌亦人人不同，有黄，有蓝，有紫，有白，而以威猛者为多。文命略看一周，只见一个黄面大汉走来，说道：“夫人有命，高密公子到了，暂请殿上小憩，夫人随即就来。”大翳答应，就请文命入正殿。

第八十七回

云华夫人授禹敕召鬼神之书，并遣天将为助·禹入都就职·伯益、水平佐禹·帝尧郊祭，神响发座上

且说文命走入正殿，仰面一看，只见那结构的庄严、伟大、崇高，正不可以言喻，忽听得一片音乐之声，旋闻异香扑鼻。大翳就说道：“夫人来矣。”旋即退出。文命亦转身向殿外一望，只见一辆七宝装成的银(1)，前四马曳着，那马足与车轮都是凌空腾跃旋转，并不着地，却甚迅疾，转瞬已到殿前停下。

车旁分立四男四女，男左女右，当前的男女年纪较大，后面三男三女年纪似乎依次而小。车中端坐一位绝色的美人，年纪似不过二十余岁，紫凤之冠、红霞之帔、青云之裙。旁边站着无数美女，有的执扇，有的捧巾，有的提香盒，有的奏乐器，大约有十多个。最奇怪的，银面积并不甚大，而这许多人聚在一起，亦不拥挤。

停下之后，车中诸侍女陆续而下，最后夫人才降舆，两阶的侍卫见了，齐行敬礼，夫人亦点首答礼，诸侍女簇拥夫人上阶。到得殿门口，文命慌忙迎了出来，有一个侍女说道：“高密公子请进，夫人相见。”

那时夫人已入殿门，文命回身北面，要想行拜见礼，夫人止住，一定不肯，行了宾主之礼，分东西坐下。夫人开言道：“适从东海归来，知道公子将要入都，就治水之职，所以奉屈到此，商酌治水方法，不知一切计划公子此刻都已预备好了没有？”文命听说是商酌治水之事，心下大喜，就说道：“某于治水方法，略略研究一二。刚才在宛委山，得到黄帝金简玉字之书，于水脉地理说得非常详细，某拟照此施治，有疑惑不明之处，再用赤珪、碧珪一照，或者可以明白，不知此法对不对，还请夫人赐教。”

夫人笑道：“理是对的，法亦合的，但是洪水数十年，民生困苦极矣，九州之大、四海之广，照公子这样施治起来，要几年才可以敉平，公子计算过么？”文命听了，默然半晌，才说道：“恐怕非四五十年不办呢！单是几座大山，凿它开来，工程已不小呢！”夫人道：“是呀！不但万民遭难数十年，急宜予以休息，就是圣天子忧危勤劳到如此，亦应该使他亲见大功之成，看到太平景象，方足以慰其心。再过四五十年，人寿几何，不嫌太迟了么！况且公子所虑的，还只有工程浩大四个字；其实工程之外，艰难险阻，还有不少。四五十年，恐怕还不能成功呢！”

文命不解，便问道：“工程之外，还有什么艰难险阻之事？”夫人道：“洪荒开辟到现在，时候还不能说是长久，山精水魅、川妖木怪，到处都有潜藏。加以近几十年来洪水泛滥，阴气太盛，尤其潜滋暗长，不可究诘，这是人力不能够抵御的。即使想出方法，费去时间已不少，何况有些方法竟无可想呢！”文命道：“那么还求夫人大发慈悲，予以援助。”

夫人道：“是呀！唯其如此，所以今朝要奉屈了。数十年前，圣天子为有水患，特遣大司农到昆仑恳求家母。家母那时因天意难回，灾情未甚，只能辞谢，但是曾经答应，一有机会便来援助。如今已到剥极而复、否极而泰的机会了，所以今日奉屈，亦是秉承家母的意旨，予公子以援助的方法。第一是人，妾此处有许多侍卫，可以令其随侍帮忙；第二是术，如有这几个侍卫还不能为力的时候，可以号召天神地祇，随时前来效力，再不然，就是叫妾或家母来相助亦可。这就是援助的方法了。”

文命听了这话，欣喜之至，慌忙再拜稽首致谢。夫人便叫侍女去宣召童律、大翳、繇余、狂章、黄魔、乌木田、庚辰七人上殿。须臾，俱各上殿，向夫人行礼。夫人吩咐道：“如今下界洪水为灾，民生涂炭，天帝命神禹转生救世，不日就要受任施功，深恐有诸多障碍从旁为梗，特饬尔等追随相助，总期于八年之中，将天下治平，尔等其各奋勇将事，毋得懈忽。”七人听了，鞠躬受令，又齐向文命鞠躬行礼，说道：“介胄在身，不能跪拜，请原谅。”文命慌忙答礼。七人就走过来，立在文命后面。

夫人又敕侍女道：“将我那搁在窗前的几部宝箓拿了来。”侍女答应，转向后殿而去，其行如电，一瞥不见，忽而手捧宝箓，姗姗已到殿前。夫人吩咐：“放在公子面前。”夫人指着两大部向文命道：“这是《上清宝文》，其中都是真言符箓，一部召天神，一部召地祇，学习娴熟了，可以策召鬼神，有要事时，不妨随意命令之。”又指着一部小的道，“这是理水的三个政策，可以作为参考。”文命又再拜稽首致谢。

这时侍女将宝箓放在文命面前，刚要转身，不期一阵风来，将她所拖的长裙飘带吹到文命席上。文命刚刚拜手下去，却好将飘带揿住；侍女不留心，旋转身要走，却已牵住。一揿一扯，不知不觉，裙带的活结顿然抽散，裙带一松，一条长裙几乎都要卸下来！那侍女羞得满面绯红，急忙捏着长裙，转到殿后，自去结束。文命起初出于不觉，后来知道了，非常之抱歉。只有夫人点头叹道：“此乃天缘也！”文命听了，亦莫名其妙，不知道天缘二字作何解，指何事，亦不好问。

过了片时，夫人又问文命道：“公子施工时，器具一切亦不可不加以改良。神农之时，以石为兵，非常拙劣。蚩尤、黄帝之时，渐渐用铜，现在铜器已通行于天下，但是铜的性质太脆，拿它来开山凿石，恐怕容易折断，用力多，成功少。依鄙意看起来，矿物之中，还有一种物质可用。这种物质自古未经发明，但是它的坚刚远在铜之上，而且比铜重得多。若用它锻炼起来，制成器具，锐而且利，胜过铜器万倍。这种物质，姑且替它取一个名字，叫作铁。公子得到赤碧二珪，目光可以下瞩九泉，且随时留意吧。即使治水之初一时还寻不到，将来总是大大有利于万世百姓的。”说罢，就将铁的颜色、质料、产地、取法、炼法统统告诉了文命。文命谨记在心。

夫人道：“今日烦劳公子了，商量之事已毕，改日再谈。”说罢，站了起来。文命亦慌忙起来告辞。夫人送至阶下，自乘天马银飙驰而去，其余侍卫侍女亦相随而行，顷刻不知所往，只有乌木田、大翳等七个侍卫随着自己不去。文命细看七人，都是全身甲胄，威风凛凛，手中各执着武器，内中有一个兼捧着夫人所赠的宝箓。文命一一问他们姓名，方才个个认识。

走到殿门，横革等一齐迎上，说道：“公子去了许久，我们真等得不耐烦了。”八大灵官向文命道：“公子出去，我们亦归去护卫夫人了。”又向童律等说声“再会”，纵身上升，倏无踪迹。文命等一行十四人走出殿门，再数步，回头一看，只见殿门及里面崇宏巍焕的宫宇已不知所在。又走了数步，所有琪花瑶草、珍禽奇兽亦一概不见，但见黄茅红叶，萧条景象而已。文命大为诧异，便问庚辰等是什么原故。庚辰道：“这是仙家的妙用，所谓缩地之法是也。夫人宫殿本在梁、荆二州交界处之巫山（现在四川巫山县），因为欲与公子相见，所以用缩地法，将公子迎到那边去。现在既经见过，又用缩地法将公子送来，所以一切气候生物都大不相同了。”文命及真窥等听了，无不咄咄称奇。

文命又问庚辰道：“刚才夫人车旁，四男四女，是什么人？”庚辰道：“这是八卦之神，总名八威。两个老男老女，是乾、坤二卦；其余是震、巽、坎、离、艮、兑也。”文命道：“夫人在上界管理何事，有这样的威赫？”庚辰道：“夫人姊妹甚多，各有职司。夫人是专管昆仑以东，一直到海，其间人民祸福种种之事。”文命听了，不禁顶礼感戴。

这日，回到旅舍，文命就将夫人所赠的治水三策先打开一看，觉得句句实在，条条可行，真千古不易之定法。看完之后，又将两部宝箓打开细看，只见上面所载都是些咒语、真言以及各种符箓形状，又将风雨雷电、山川海泽种种神祇之名无不详载于上。如召某神，则宜用某种符箓或某种真言，无不详详细细逐处载明。文命本是个聪明绝顶之人，从此日间行路，夜间披阅宝箓，默默的记忆，切切习练，一月之后，居然能够号召百灵，驱遣百物了。所以后世给文命上一个徽号，叫作神禹，就是这个原故，闲话不提。

且说一日，文命到了太原，知道舜已授职太尉，总掌一切，便先来见舜。舜见了大喜，就问道：“高密！你一向在何处？累得我们好寻。现在天子已有命令，叫你继续尊大人之事业，你须好好将事。”文命道：“某衰绖在身，出来担任国事，于礼不合。”舜道：“礼有经有权，讲到经，你自然应该守丧终制；讲到权，你应该墨绖就职。洪水泛滥，万民昏垫，天子忧危，尊大人且以死殉之。为万民计，为天子计，为尊大人展未竟之志计，都应该从权就职，哪里可以守此居丧之小节呢！”文命听了，涕泣不语。舜便问他别后情形，文命将经过事实从头至尾述了一遍。舜拱手道：“那么大功之成也必矣。功盖九州，泽遍兆民，名垂万古，可贺可贺！”

两人正在谈天，忽报羲仲等四岳来了。舜迎入坐下，又介绍与文命相见。四岳便问文命道：“洪水泛滥数十载，某等初举孔壬，继举尊大人，但是终究无功。现在太尉举足下，嗣尊大人之绩，不知肯担负这重任否。”文命道：“承太尉荐举，小子敢不黾勉，以继续先父之志，唯天子委任而已。”四岳听了，就问舜：“明日出奏否？”舜道：“这个当然出奏。”又谈了一回，大家散去。

次日，太尉舜入朝，就将文命已到之语奏知帝尧。帝尧即命传见。须臾，文命上殿朝见。帝尧看他身长九尺九寸，相貌堂堂，非常满意，就问道：“汝父治水九年，终于败绩。现在太尉、四岳举汝嗣汝父之业，汝自问能胜任么？”文命道：“臣不敢说胜任。不过自幼时，臣父已教臣水利之学；臣父临终，亦有遗书，教臣干蛊。臣甚愿奔走效死，以盖前人之愆。”说着，哭了出来。

帝尧问道：“汝之治水，计将安出？”文命道：“臣的主张，治水须顺水的性，水性就下，导之入海，自然无事了。所以大要是两句，叫作‘高者凿而通之，卑者疏而宣之’，如此而已。”帝尧道：“巍巍高山，茫茫大地，如何凿？如何疏？人力足用么？即使足用，旷日持久，民生何以堪！国家的财力何以堪！汝其再思之。”文命道：“臣操此主张，从前与臣父谈过，臣父亦虑到此，想求速效，所以不用臣策。臣亦虑到此，数年来奔走江海，访求方术，幸赖万民洪福、天子盛德，访求到了，所以此法决计可用，不至旷日持久。”说罢，就将一切经历细细说了一遍。在廷之人听了，无不称奇。

帝尧知道是西王母之言验了，大功可成，不禁大喜，就回头向大司农道：“不枉汝前番那一次的辛苦。”说着，又向文命道：“云华夫人给汝的几个侍卫，汝都同来么？朕愿一见。”文命答应，即忙退下，饬人前去宣召。须臾到了，个个戎装，手执兵器。文命吩咐，一个一个朝见，自己报名，七人答应。第一个，面如重枣，白面长须，手执长枪，到殿上向帝尧一鞠躬，口中说道：“陪臣童律谒见。”说罢，再一鞠躬，退立一边。第二个，黑面虬须，手执双锏，到殿上向帝尧一鞠躬，口称：“陪臣乌木田谒见。”说罢，亦再一鞠躬，退立一边。第三个，披发垂肩，束以铜箍，扁脸短须，身长不过八尺，手执黑棒，上来行礼，口称：“陪臣狂章谒见。”亦退立一边。第四个，身长丈余，道貌古野，短髭大目，胫束铜铛，傍镂青花，手绰双剑，莹精耀目，上殿行礼，口称：“陪臣繇余谒见。”亦退立一边。第五个，青脸紫髯，身躯伟大，手执大刀，照前上殿行礼，口称：“陪臣大翳谒见。”亦退立一边。第六个，黄面环眼，须髯如猬，手执双锤，口称：“陪臣黄魔谒见。”礼毕，亦退立一边。第七个，面如满月，束发金冠，唇红齿白，颇有秀气，身材亦不过一丈，手执大戟，上前行礼，口称：“陪臣庚辰谒见。”礼毕，亦退立一旁。帝尧一看，个个威武出色，暗想：“真不愧上界天将。”于是竭力慰劳一番，命其退出。

帝尧又向文命道：“朕今即命汝以崇伯之职，前往治水，汝其钦哉！”文命再拜稽首受命。帝尧道：“现在已经岁暮，朕将郊祭，汝俟朕郊祭之后再动身吧。一切设备，可先与太尉及大司农等接洽商酌。在朝之臣，察其可以襄助者，尽数奏调任用，朕当照准。”文命亦稽首称谢。退朝之后，帝尧自向宫中斋戒，预备郊祭，不提。

且说文命回到旅舍，早有大小臣工前来拜访，文命亦各处答拜。太尉舜又向文命称赞八恺之贤，并说可以襄佐治水之事。文命与八恺同是颛顼帝之后，本来是一家，不过辈行小得很，遂先去一一拜见。

一日，到皋陶家来答拜，皋陶适值外出，文命即欲转身，哪知他家里的从人上前留住，说道：“家主人虽不在家，幼主人却在里面，向来家主人的客，幼主人亦代见的。”文命一想，不好推辞，只得进去。哪知迎出来的幼主人竟尚在孩提，虽则揖让进退中度合节，但是稚弱不胜，颇觉可怜。坐定之后，文命便问：“世兄几岁了？”那孩提答道：“小子四岁。”文命一听，稀奇之至，又问他名字。那孩提道：“贱名是损益之益。”文命道：“一向在家里读书么？”益道：“前两年都是家父于公余之暇亲自课授；近岁从火正老祝融，学了几个月的火政。”文命道：“世兄自己欢喜学习火政，还是尊大人的意思？”益道：“小子自己喜学。小子的意思，火政非常重要，不但民生日用所必需，而且于时令上亦很有关系；就是治水，亦恐怕非此不可，所以愿学。”文命听了，觉得他竟是个神童，于是又将种种学问考察他，哪知益都能对答如流，文命不胜钦佩。后来皋陶回来了，三人对谈，直谈到日色平西，方才归去。

一日，文命去访大司农。大司农延见，谈起治水人才，大司农道：“某有一个庶子，看到这洪水之害，颇有救济万民之心。他尝说：‘自问没有奇异之才，但愿能跟一个圣人，出力奔走，务要将这个水患治平。’因此他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就叫作水平。崇伯可否怜其愚诚，带在身边，做些琐事，以成其志？老夫不敢荐举私亲，尚乞裁察。”文命道：“有志者事竟成，这是古来的名言。世兄既抱如此之宏愿，必有异能，何妨请来先谈谈呢。”大司农便饬人将水平召来。

文命一看，年纪不过成童，但是英气勃勃，活泼果毅，似乎有用之才，便向他问了好些话，那水平对答得非常之有条理。文命大喜，就向大司农道：“世兄英俊不凡，某定当借重。俟出都之日，再来敦请同行。”于是又谈了一回别去。文命路上暗想：“天下从此要治平了。益的聪敏，固然世所稀有；就是水平，亦岂寻常！英才乃在儿童，这是何等可喜之事！”闲话不提。

且说这一日，是帝尧郊天之期，所有大小臣工，除文命有丧服、不与吉礼外，其余一概都到祭所，各有职司。丑正初刻，帝尧即起，沐浴盥洗。到祭所时，刚刚寅初，大小百工都已到齐。这郊天祭所系在南门之外，平地筑起丘陵，约有十丈多高，广约十亩，四边作圆形，名叫圜丘。圜丘北面，用石造成阶级，约有数百级。级的北面，相离五丈，正对有一座平坛，名字叫作泰坛，高约三丈，上面满堆着木柴及各种引火之物。圜丘当中，有大殿一所，广十三间。正中一间的居中，设着神座。座的下方，列着鼎俎，旁边分列着无数祭品，如笾豆、铏镣、锜釜、筐筥之属；旁边及殿外，则满布乐器，钟磬、柷敔、竽竾、笙簧之类，不可胜数。这些乐人、乐律、乐歌、乐章，都是大乐正质所教导、经营、掌管、布置的。帝尧初献，太尉亚献，大司农终献，大司徒、羲仲、羲叔、和仲、和叔以及八元、八恺等，或司爵，或司帛，或读祝，或赞礼，各依次就列。四边庭燎高烧，光明如昼。到得寅没卯初，帝尧穿着那冰蚕茧丝所织成的黼黻，步行出殿，由赞礼者引导，先到省牲之处去，迎接那祀天所用之牲。那牲是一只小牛，其角之大，不过如茧如栗，亦可以想见其小了。迎牲入门，安在俎上，一时钟声一振，殿中殿外乐声大作，接连就是初献爵。帝尧上去，将爵双手一捧，供在神座当中，随即退就原位。爵中所盛，并非旨酒，不过清水而已。初献之后，乐暂止，太尉亚献爵，乐声又作。接着大司农三献，乐声又作。三献既毕，乐声乃止，大司徒在旁，高声朗诵祝文，帝尧再俯伏下去，连连稽首，若有所祈祷。

原来帝尧所祈祷的心事，不过禅位于舜和叫文命治水两事而已。正在祈祷之时，忽然当中神座上发出一种声响，继而又像有人高声地向帝尧说道：“放勋！现在洪水为害，已达极点，汝赶快可以去救治了。”这时殿中群臣乃至乐工等无不听见，大家不禁震动，都暗想道：“神明果然来肸蠁(2)了，祭祀真不可以不诚呢！”帝尧祈祷过，乐声又作。帝尧召了大乐正质来，问道：“现在祭祀中途神语见诲，朕拟立刻作一个歌曲，播之管弦，来得及么？”大乐正质道：“来得及，不过祭的时间稍稍延长一点罢了。”帝尧乃随即作了一个歌曲，名字叫作《神人畅》，其词曰：

清庙穆兮承余宗，百僚肃兮于寝堂，醊祷进福求年丰，有响在座，敕予为害在玄中，钦哉昊天德不隆，承命任禹写中宫。

歌罢，大乐正质亲自按谱，指挥工人奏了一阕乐，随即送神。那对面泰坛之上，烈焰冲天，木柴都烧起来了。礼毕各退，时已黎明，君臣纷纷归去。

(1).（píng）：古代一种有帷幔的车。

(2). 肸蠁（xiǎng）：通灵感微。

第八十八回

舜受终于文祖，赤凤来仪·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 务成昭诫舜·禹治水之计划·禹乘四载· 禹治碣石，召东海神阿明

郊天之事既毕，转瞬年终岁首，这日已是帝尧在位七十三载的正月初一。太尉舜因为将实行他摄政的任务，所以于上午时率领群臣百官到五府中来。那五府亦叫衢室，是帝尧即位初年造在平阳的。后来因水灾迁到太原，因为典制所在，不可缺废，仍旧照样造一个。照五行之德算起来，帝尧是以火德王天下，所以他受命的始祖是赤帝文祖。因此，舜这次径到文祖之前来祝告，表明摄位之意，亦叫作受终。受终的意思，是表明帝尧政治上的责任至此而终，以后责任由舜承受，以分界限。

哪知舜正在行礼的时候，天空忽见一只赤色的凤凰，自南方翱翔而来，栖息在五府外面的梧桐树上，引颈长鸣，直待舜行礼既毕，走出文祖之门，方才展翅向南方而去。这时万民瞻仰，都颂扬太尉舜，说是他的盛德所感召，闲话不提。

且说太尉舜受终文祖之后，刚出庙门，忽有从人递上一封书函，说道：“刚才有人送来的。”舜诧异之至，以为是个要事，慌忙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并无别话，只有六句，叫作：

避天下之逆，从天下之顺，天下不足取也。避天下之顺，从天下之逆，天下不足失也。

六句之下，署名是“务成昭”三个字。舜暗想：“这六句话分明是我老师的口气，但是我老师的名字是跗，不是昭，这个务成昭是哪个呢？”既而一想，“或者是老师的化名，亦未可知。老师游戏韬晦，往往有这种方法，不然，哪个待我如此关切，来教导我呢！”想到此处，也不再深求，藏好书函，即便登车，回到朝中，开始与群臣讨论国家大政。

那提议的大纲，共分三部，第一部是天，第二部是地，第三部是人。天的一部，就是日月五星七种的运行有无差忒，这一部向来是归羲、和兄弟执掌。太尉舜幼时，从务成子学习数学、测量，又从尹寿肄业天象，又是农夫出身，平时露宿、披星戴月惯了，所以于天文之学非常擅长。摄政之初，为敬天顺时起见，当然以这七种政治为先。但是这七种的运动齐与不齐，非用仪器实验不可，一时无从空谈，所以约了羲、和兄弟，定期到那天文台上去，考察那璇玑玉衡，这天文一部就此议决了。

地的一部，最紧要的就是治水。当下文命就将他预先草就的议案和方法一概呈上，请太尉和其他群臣共同商酌。太尉舜接来一看，只见它上面开着，共分三款：

第一款

施治之次第，就其轻重缓急分为六段。第一段，冀州全部，及雍州、豫州、兖州之一部。冀州不但帝都所在，理宜从先，而且受灾最久，受患最深，非尽先施治不可。第二段，兖州及青州全部。因为青州濒海，地势卑下，水患亦甚。第三段，徐州全部及豫州一部。长淮泛滥，患历多年，所以施治亦宜从速。第四段，扬州、荆州、梁州全部。长江千里，外通东海，地亦卑下，其西梁州，就地势上看起来，似乎另为一区，但近来考察地形，已多更变，故宜一并施治。第五段，九州边境。第六段，外国。王者无外，普天之下，一视同仁，故中国治平之后，海外诸国亦宜周历考察，相机施治。

第二款

施治之方法。第一项，是宣传劝导。水患既深，灾区亦广，工程尤大，非多集人夫不可。深恐小民无知，或有误会，或不肯努力，所以在未施治之前，每段宜先派遣贤员前往，会同当地诸侯，剀切向百姓说明，庶施功之际可以顺手。第二项，是征集人夫，以就地征集为原则；必不得已，得募之异地。凡年在二十五岁以上、五十以下之男子，皆可征集。其征集之法，另定之。第三项，是明定抚恤。工程艰巨，祸患不测，设有积劳病故者，或猝遭危险之人，应赡养其终身，或抚养其家属，使之温饱，方足以资鼓励而昭激劝。第四项，是预算经费。耒凿、畚锸、刀斧、绳索以及车舆、器用，皆须经费备办。工程既大，费用必巨，再加夫役众多，人民对于国家，固应有力役之义务，既然用其力，必使之弃其本业，一家赡养，费从何出？且彼既服务公家，彼自己一身之衣食，势必由公家给予，断不能再令自费。以人夫百万计，每月应给几何，此须视察国库之财力如何，再定标准。

第三款

施治之期限。第一段期以三年，因为工程最大。第二、第三两段，平地较多，施治较易，各期以一年。第四段范围广阔，期以二年。第五、第六两段，范围尤广，然工程似不甚费，共期以三年。总计十年之中，使水土悉数平治。

议案方法之后，又附以细图一纸，系详述第一段施工情形。大致大山之须凿通者有三，小山不计；大川之须掘成者有三，小川不计。总干之须开掘者，长逾千里，深广未定。

舜看完之后，就递与群臣传观，一面向文命道：“擘画得很不错，只有经费一层，须与大司农细商，其余均由汝自定罢了。”文命道：“前日天子面允奏调人员，现在某拟请伯奋、仲堪、叔献、季仲、叔豹、季狸六位，先往各处，担任宣传劝导之事；又拟请敳及伯虎、仲熊、朱、罴五位，担任驱除猛兽之事；又拟请倕、殳、斨、伯舆几位，担任一切制造器具之事；又拟请苍舒、大临、梼戭、尨降、庭坚、仲容、叔达各位，担任各处监督指挥工人之事；某一人则往来各处，随时商量进行，未知可否，未知诸位肯襄助否。”太尉道：“这个没有不可，不过某的意思，大司农亦须偕行。一则经费之事处处可与大司农筹划，省得文书往返，迁延时日；二则一面治水，一面即须建设。洪水数十年，民鲜盖藏久矣，一面治水，水退之后，就教百姓种艺，比较便捷了。”众人皆道：“极是极是。”

太尉又道：“刚才崇伯历举群贤，各当其才，但是我还要荐举一个人，这个人年齿虽稚，却是奇才。”众人忙问何人。太尉道：“士师皋陶的世兄伯益。”皋陶听了，忙辞道：“乳臭未干，哪里可以做事呢！”太尉道：“但看他的才不才，不管他年龄的长与幼，士师何必客气呢！”文命道：“伯益这人，某已见过，确系不凡，自当任用。”说罢，又提起大司农之子水平如何英果。太尉道：“那么正好一并前去，跟随效力。不过二人年龄既幼，最好就在汝身畔，参赞擘画，不要独当一面，就是了。”文命亦应道是。羲仲兄弟齐声道：“某等还要荐举一人，就是大司徒的世兄昭明，此人长于算学，崇伯此番治水，测量高卑，计算道里，大概非算学不可，此人可以胜任。”文命道：“那么好极了。”当下又讨论了一回，时已过午，第三部人的政治不及再议，即便退朝。

文命回到寓处，午餐过了，又约了八元、八恺、伯益、水平、大司农、昭明、朱、罴、倕、殳、斨、伯舆及七员天将等三十余人，聚集商酌。文命的意思，第一段冀州、兖州之地，再分三节施治。第一节在兖州，其地尽属平原，掘地之工程最多，先遣叔豹、季狸二人前去宣传劝导，募集人夫；大临、叔达二人担任监工指导；黄魔、大翳二将防御危险；朱、罴二人驱除禽兽。

第二节在冀州、豫州之间，其地势，山岳与平原参半，工程较难，遣叔献、季仲二人前往宣传劝导，募集人夫；尨降、庭坚二人担任监工指导；童律、狂章二将防御危险；伯虎、仲熊驱除禽兽。

第三节冀州、雍州之间，纯系山岳，平原绝少，工程浩大，遣伯奋、仲堪二人前往宣传劝导，募集人夫；苍舒、梼戭二人担任监工指导；繇余、乌木田二将防御危险；敳、仲容二人驱除禽兽。

大章、竖亥二人，奔走通信；文命自己，带了横革、真窥、之交、国哀、昭明、水平、伯益、庚辰等，往来巡视教导；大司农则在后方，筹划经费，劝教稼穑；倕与殳、斨、伯舆则在后方，尽力的制造器具。

职司分布既毕，仲堪起身说道：“宣传劝导，某等极应努力，但是征集人夫，每节需用若干，须有一个标准。”文命道：“大概全部需用六十万人，每节二十万，标准如此。至于或多或少，且再就各地情形斟酌定夺。”说毕，回头向倕道：“人数标准，既然如此，那么各人所用的器具，亦以此为标准，请老先生派人赶快制备吧。”倕应道是。

文命又道：“陆行乘车，水行乘舟，车舟二种，随处可以征集借用。至于山行，不可不特造一种器具，以便上下。水退之后，一片涂泥，行走颇难，亦不可不特制一种，以便应用。某今拟有两种式样在此，请为制备。”说着，将图样取出，交付与倕。倕接来一看，只见上面绘着两物件：一种是屦形，底下前后有齿，齿长约半寸，旁边有字注云“上山去前齿，下山去后齿，其名曰梮”；一种是箕形，其底坦平，前有数孔，贯之以索，旁边亦有字注云“使牛马牵挽而前，利用滑力，以资进行，其名曰橇”。文命指着图问倕道：“这两件都是某一人之理想，不知道可以制造么。”倕道：“理想为事实之母。既然有这个理想，必可以成事实，有什么不可造呢！”

于是大家再讨论分路出发的日期，大司农道：“民生倒悬久矣，愈早愈妙。宣传劝导的几位，应最先出发，到得人夫征集齐全，有些器具大约亦可以制备齐了。”众人都道：“极是极是。”散会之后，次日，伯奋、仲堪、叔献、季仲、叔豹、季狸六人先分头向各人指定的地段而去。过了两日，诸人陆续起身。

文命带了横革、真窥、之交、国哀、大章、竖亥、伯益、水平、昭明、庚辰等，径往兖州而来。到得青、兖二州交界之地，只见一片汪洋，尽是泽国，远连东海。

那时，叔豹、季狸早已有数千人夫召集了。文命便命驾舟，齐向东海滨一带察看。只见从北到南，山峰连接不断，界住内湖与外海，仿佛生了一条门槛似的，而山峰之中，一块大石兀立于前，原来就是碣石山了。（查古书旧说，碣石山在现在河北昌黎县西北二十里，又说在临榆县南海中，又说此山绵跨抚宁、昌黎、卢龙、滦县四县之界。清代阳信刘世伟驳之曰：“禹之治水，行所无事。齐地污下濒海，以禹之智，不导河从此入海，而反转绕千里之外，乃自昌黎入海耶？况昌黎地形高，尤与事理不合。”这两句话，可谓驳得透彻。但是刘君又说：“山东海丰县北六十里，有马谷山，一名大山，高三里，周六七里，疑即古之碣石，大河入海处。”这却不然，因为《禹贡》九河都在兖州；九河之下，还要同为逆河方才入海。马谷山离九河太近，逆河一条，无处可以位置。阎百诗《潜丘札记》驳他的话亦不错。据在下的理想，现在的渤海，就是从前的逆河。从前的渤海，并没有这样大，不过如大湖一样便了，包在外面的，就是现在的庙岛群岛。古时候的渤海，就是现在的黄海，有好许多证据。琅琊台在现在山东诸城县东南，古书以为临着渤海。《史记•朝鲜列传》：“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渤海……至王险。”此即辽东之渤海也。禹时，大河出口应该在这个地方。至于碣石山的所在，依在下推想，大约就是庙岛群岛。有一个极好的证据，便是辽宁省之辽东半岛等处地方，从前都是属于青州，与登莱半岛一样。古时交通不发达，航海之术尤幼稚，辽东、登莱两个半岛，竟将它联合起来，并为一州，可见当时庙岛群岛以西并没有成为海，其间地势相连，陆路可以相通了。不然，《禹贡》九州大概都是以水为界，此处茫茫大海，路隔几百里，倒反联合起来，有这个情理么？汉武帝时，司空掾王横曰：“往者天尝连雨，东北风，海水溢，西南出侵数百里……碣石遂沦于海水。”照这几句看起来，从前的逆河，变成现在的渤海，必定在这个时候。但是究竟在何朝何代何年何月，都不曾说出，这是很可惜的。）

当下文命到了碣石山边，相度形势，但见碣石山外惊涛骇浪，极目无际。于是拿出规矩准绳来，和昭明两人细细测量一回，就派了一千个人夫，将碣石山左面的山峰凿开，想将里面的水泄到海中去。众人领命，斤斧齐施，大临、叔达二人正在指挥之际，忽然海中一阵狂风，海水顿然壁立，顷刻之间，向碣石山顶冒进来。工人不曾留心，立脚不稳，登时冲翻了几百个，一直滚到山下，幸而后面另有预备人员，赶快救起，然已个个受伤了。

文命诧异至极，想道，今日天气尚正，何以忽来狂风？就亲自到山巅来望，哪知狂风更大，几乎连人都站不牢，那波涛更是汹涌不断地打来。文命周身尽湿，站脚不住，由真窥等扶着下山。只见二千人夫，及大临、叔达等，个个都如水浸过一般，齐向舟中躲避。船小人杂，加以争先乱挤，顷刻之间，小舟翻了几只，溺死多人，余皆救起。文命叹道：“今日第一次动手，就如此失败，殊觉扫兴。但是仓卒征集的人夫没有加以训练，以至一遇意外就乱到如此，亦是某之过也。”当下大众都上了船，风势渐平，波涛亦息，文命就和大临、叔达二人商量，对于工人，每日做工之先，先用军法部勒，加以半时之训话，庶几可以有用。大临、叔达均以为然，自去设法编制、训练。

过了几日，觉得天气很好，一轮红日，万里波平，文命亲自操了斤斧，带了工人，到山上来施工。不料丁丁几声之后，天色陡变，狂风又作，黑云四合，波涛又汹涌而来。大众工人吓得丢了器械，没命的向山下跑，失足倒地，前后践踏，死伤者又有十数人。大临、叔达、黄魔、大翳等竭力弹压，哪里阻止得住！文命无法，亦只得退下，心中忧闷不已。

庚辰上前启道：“某看这种情形，恐怕不是偶然之天变，必是有妖魔在里面阻梗为祟，主公何不请天神来问问呢？”文命听了，如梦方醒，急忙照着云华夫人所授宝箓中的真言，念了一遍，仰天喝道：“风神何在？”响声未绝，只见半空中一朵白云如激箭似的直飘下来，云上站着一个红颜绿鬓的中年妇人，向文命敛衽道：“风神巽二谒见，不知崇伯见召有何吩咐。”文命道：“某受命治水，两登此山，无端迭起大风，涌起海水，伤害工人，工不能施。风是尊神的职掌，所以要请问：两日大风，究竟是有定的呢，还是偶然的呢？”巽二道：“这几日并无大风呀！”说着，用手向空中一招，只见空中又是两朵白云如飞而来。一朵云上站着一个鬓发如银的老婆婆；一朵云上站着一个神禽，身如鹿，头如雀，有角而蛇尾的怪物。那老婆婆向文命敛衽道：“飓母谒见。”怪物亦随着向文命点两点头，喊道：“风伯飞廉谒见。”巽二在旁，就问他们道：“这几日我们在海边，并无特异之风，但是据崇伯说，连日大风，伤害工人，汝等知道么？”飓母道：“海上之风，是我的专职，除特别原因外，年年有定时。现在尚不到这个时候，哪里会有风！不要是被妖魔假弄的么！”文命道：“三位尊神既然说没有，当然是妖魔假弄的了，但不知是何等妖魔，三位有方法能侦探出来么？”巽二道：“某等均在上界，不知下界之事，崇伯如要侦探，最好叫了本地山泽之神来问，他是一定知道的。”文命大喜，忙谢道：“有劳三位，请转身吧。”那巽二、飓母、飞廉三神亦再向文命行礼，直上云霄而去。

这里文命又取出一块素帛，帛上画了一道符，用火焚去，随即喊一声道：“碣石山神何在？”蓦地见山石之中走出一个彘身、八足、蛇尾的怪物来，向文命点头，并喊道：“小神谒见。崇伯见召，有何吩咐？”文命和众人都大吃一惊，文命忙问道：“汝是碣石山神么？”那怪物应道是。文命道：“此处有什么妖魔来妨害治水工程，汝可知道么？”碣石山神道：“是，有的，那妖魔住在东海朝阳之谷，四十年前，到此地沿海来，兴波作浪，为患百姓；十年之前，又来了一个极可恐怖的妖物，两个狼狈为奸，残害地方，将平地陷成大海，以至人烟断绝，小神亦无从得到祭祀，困苦极了。”文命道：“那两个妖物叫什么名字？”碣石山神道：“听说一个叫水伯，一个叫沐肿，但不知确不确。崇伯如要探听，最好请海神来问，他必知其详。”文命点首称是，便说道：“既然如此，汝请退吧。”碣石山神点头行礼而退，仍旧入于山石之中。

文命又取出素帛，画符焚烧，喝道：“东海神何在？”忽见碣石山外，一个王者装束的神人，冕旒执笏，跨着青龙而来，见了文命，下龙稽首道：“东海神阿明谒见，崇伯以何事见召？”文命答礼后，说道：“近有妖物潜藏水宫，虐害生灵，妨碍治水工作，汝知道么？”阿明道：“小神知道。”文命道：“那么，何不设法驱除呢？”阿明道：“一则天数所定；二则小神之力实在不及；三则大海本以包涵容纳为贵，尽可听其自便。如今既然崇伯拟加驱除，想来他们的气数已到，倘有差遣，小神理应效力。”

黄魔、大翳二天将早已不耐烦了，也不等文命指挥，就向阿明说：“既然如此，那两个妖物究竟在何处，你指出地方来，我们就好去擒捉。”阿明道：“要知道他们住的地方，可跟我来，但是他们非常武勇刁滑，二位须要小心。”黄魔听他这一激，不禁大怒，叱阿明道：“你敢小觑我们么！”文命忙喝黄魔道：“不要如此！古人临事而惧，骄兵必败，总以谨慎小心为是。”阿明道：“岂但要临事而惧，还须要好谋而成。二位去捉两妖，两妖未必肯束手就缚，势必出于战。战起来胜负如何，是另一个问题，但是战的时候，两妖必定兴风作浪，以助威势，那沿岸一带的生灵不知道要伤害多少！即使大众在此有无危险尚不得而知，可是应该先防备到的。”大翳道：“那么，依你说不要去擒捉他们，水亦不要治了？”阿明笑道：“不要生气，慢慢的讲。诸位果要擒妖，让我先回去，带了我的部下来，将沿海各处都防备好了，使波涛不能侵入岸内，那就是我效力的事务了。”

文命听了，忙说道：“甚是甚是，就请尊神布置，今日已晚，准明日动手吧。”阿明听说，稽首告辞，跨上青龙，越过碣石山，入海而去。

第八十九回

黄魔、大翳大战罔象、天吴·南极紫玄夫人荐举禺虢·降服罔象、天吴·应龙佐禹治水

次日黎明，东海神阿明已来谒见文命，说道：“沿海千里，已布置好了。”文命看他已换了戎装，金甲耀眼，手执双鞭，威风凛凛，便问道：“尊神亦参加战事么？”阿明道：“某自问力不敌两妖，只能在后方遥为声势而已。”

那时黄魔、大翳两个上来禀见文命，说道就去擒妖，文命答应，叫他们小心。两人各执军械，欣然腾空而去。阿明亦腾空而起，以手遥指道：“那边有一点如螺的小山边，就是他们的窟穴。”黄魔一看果然，便向大翳说道：“我们去吧。”两人乘风，如飞而去。这里阿明仍旧落下平地，指挥他的部下拦阻海水。

文命问庚辰道：“我们可向山顶观战么？”庚辰道：“海水既有海神拦阻，不来侵袭，可以去看。”于是文命带了众人齐上山来，庚辰在后，持戟相随。到得山上一看，只见狂风大起，海水翻腾，声如万马，但是万丈洪波一到山边，即陡然而落，这全是海神帮助的原故。大众注目向海中四望，正不知道在何处战争。

庚辰向文命启道：“容某去看看来。”文命许可，庚辰即腾身而起，远远望见东南方有杀气，料想必在那里厮杀，正要想上前救助，忽见一个血红的物件从波中直窜到山上来。庚辰心细，料想不是善类，急忙落下。哪知在一刹那之间，大众已是惊乱至极。原来窜上山来的是一个怪物，青面、红身、赤发，远望如炽炭一大段。窜上山后，凑巧一个工人站在前面，那怪物两手将工人捉住，送往嘴边，张开它如盆的大口，便动它如锯的利牙，喳喳就咬就吃。众人惊得呆了，要逃也不能逃。

横革、真窥叫声不好，叫国哀等保护文命，自己就拿兵器来御怪物。怪物正吃得高兴，看见横革等跑来，毫不在意，吱的一声怪叫，又尖又厉，横革等不觉失措，止住了脚。凑巧庚辰从空中落下，持戟向怪物刺去，怪物出于不意，丢去了吃的尸体，就地一滚，窜向山下而逃。庚辰赶去，已遁入海中。

忽见黄魔、大翳两人倒拖了兵器，气吁吁跑来。庚辰忙问道：“怎样？”大翳道：“好厉害！失败了。”庚辰道：“是什么妖魔？”黄魔道：“怪不可言，有八个头、八只脚、十条长尾、老虎的身子、人的面孔，这是什么东西呢？”庚辰道：“不过是个兽类，怕他做甚？”大翳道：“起先还有一个青面红身赤发的东西，不知是鬼是妖，被我们两个一阵打，窜向水中去了。后来的这一个，真是厉害！他的四只前脚、十条长尾支持我们的军器，真是绰有余裕。”庚辰听到此，大骇道：“原来他们是分兵诱敌之计，幸亏我刚才眼快，还未离开，否则糟了。”说罢，便将那红身赤发的妖物上来吃人之事述了一遍。黄魔道：“我们七个弟兄不应该分开的。现在崇伯将我们分在三起，岂不少了帮手么！我和崇伯去说，叫了他们四人来，共除妖物，何如？”大翳、庚辰均以为善，就同来见文命，说明妖魔难制，要叫繇余等来帮忙。文命答应，黄魔、大翳就分头凌空而去，文命等亦下山休息。

忽然之间，狂风大作，黑云布天，庚辰大叫：“不好！妖魔来了！”也不及顾文命，便腾空而起。果见那八头八脚的妖物当先，后面跟着赤发红身的妖物，连接而来，正在抓捉那些散在山上的工人，张口便嚼。庚辰一想：“这次糟了，我一人如何制伏得两个怪物呢！”

说时迟，那时快，那八头八脚的妖物看见庚辰腾起空中，亦抛掉所吃的人，腾空来扑。庚辰忙用大戟抵挡，舍死忘生，在空中苦斗。那下面赤发红身的妖物，却得其所哉，逢人便咬、便吃。大众正在无路可钻，幸喜得东海神阿明赶来，用双鞭打去，那妖物亦用铁棍相迎，两个又战在一处。过了片时，只听见空中大叫：“庚辰努力，我们来了。”原来繇余等到了。那妖物见有了救兵，掉转身躯，径回东海而去；那下面赤发红身的妖物亦舍了阿明，窜向海中。七员天将暂不追赶，来看文命，幸喜大众无恙，只有工役死伤数十人。文命闷闷不乐，庚辰劝道：“崇伯勿忧，某等来朝定擒此两妖。”

到得次日，七员天将只留着童律、乌木田保护文命等，其余都向朝阳谷进发，迎面见两妖物亦腾空而来。黄魔性急，就是一锤打去，那虎身怪物将长尾一迎，连接第二条长尾就打过来；红身怪物亦来助战。众人哪敢怠慢，庚辰的戟、繇余的剑、狂章的棒、大翳的刀，四面齐包围拢来，红身妖物不耐战，三合之后，就被击落水中。那虎身怪物却全无惧色，任五员天将四面围攻，他有八张脸、十六只眼睛，面面看得见；四只前爪、十条长尾，处处顾得到；而且刀斩不进，锏打不受，足足相持一个时辰。庚辰大怒，由空中再腾身而起，直上云霄，再提起大戟，从怪物顶心直刺下来，怪物出其不意，八张大口齐吼一声，倏向海中遁去。五员天将遍觅不得，只能转身。哪知童律正迎上来，说道：“红身妖物又乘虚来袭，幸而给我们打退，钻入水中去了。”众人才知道他们又是分兵之法。

到了次日，五员天将再到朝阳谷宣战，哪知妖物潜藏不出，一连三日都是如此。大家商议，无法可施。

忽闻香气扑鼻，空中似有音乐之声，大家抬头一看，只见一座香车从东方冉冉而来，旁边无数侍女，各执翠葆、乐器、香炉簇拥着，徐徐下降。庚辰等认得是王母第四女，名林，字容真，道号南极紫玄夫人，慌忙告诉文命，又上前迎接。

那时夫人香车已停，文命上前躬身行礼，夫人亦下车答礼。文命细看那夫人，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形貌端正，便说道：“有劳夫人下降，想是为那妖物之事。”夫人道：“是呀，舍妹瑶姬前来东海，曾以此事托我。现在知道这两个妖物难制，所以特来奉访。”文命大喜，就请夫人到船中小坐。夫人道：“不必，我就要去的，我不是来捉妖怪，我不过介绍一个人罢了。”文命忙问是哪一位。夫人道：“当初黄帝轩辕氏的儿子很多，有一个儿子，名叫禺虢，是嫫母所生。嫫母之丑，闻于天下，崇伯想亦知道。禺虢的儿子，名叫禺强，他们父子两个，死后都做海神。禺强是北海之神，专管北海的事务。

“从前渤海东面，不知道有几千万里，有一个大壑，名叫无底之谷，因为它的下面是无底的，一名叫作归墟，凡是地面上八纮九野的水，以及天上天汉的水，统统流注到那壑中去，但是从来不觉得它有增减过。那壑中有五座大山，一座叫岱舆，一座叫员峤，一座叫方壶，一座叫瀛洲，一座叫蓬莱。这五座山，高下周围各三万里；山顶上坦平的地方，各九千里；五座山的中间，相去各七万里。五座山接着，仿佛和邻居一般。五山上的台观，都是金玉造成的。山上的禽兽尽是白色，又都有一种琅玕之树，丛丛而生，它的花和实都有滋养之功，吃了之后能够不老不死。住在山上都是仙人圣人之类，一日一夕，飞来飞去者，不可以计数。

“但是这五座山是浮着的，没有根的，时常随了潮波上下往还，不能暂时停止。住在山上的仙圣很感到一种不便，就去和上帝商量。上帝恐怕这五座山流到西极去，就叫禺强去想法。那禺强本有灵龟、巨鳌之类供他役使，他就叫了十五个巨鳌，分为三番，五个一番，举起头来，一个戴住一座山，使它不能移动，每隔六万年，交代一番。这就是禺强的一种事务，他的本领亦可谓大了。

“他的父亲禺虢，虽则没有赫赫之功，但是本领亦不小，况且又是东海之神，专管东海之事，假使请了他来，两个妖物就不足平了。”

文命听了大喜，深深致谢。夫人道：“我今日来，就是为此，再会再会，我去了。”说罢，与文命行礼，即便升车，护从之人簇拥着，冉冉上升，向东而去。

文命问庚辰道：“夫人仙山在何处？”庚辰道：“就在这里渤海之中、长离山上。前日我主云华夫人遇着崇伯的时候，就是从那里来。”文命道：“离此地有多少路？”庚辰道：“有仙术的，片刻可到；没仙术的，终身走不到，不能计路程。”

文命听了，亦不再问，便想请禺虢的方法。但是，禺虢虽则是个海神，那云华夫人所授的宝箓上却没有请他的符咒，那么怎样办呢？后来一想，有了，先召了东海神阿明来，问道：“汝是东海之神，何以又有禺虢，亦是东海之神？”阿明道：“东海之大，不可限量。小神所管理者，不过近中国的一部；禺虢所管理的，是东海之全部。地位不同，等级不同。譬如世间，一个是天子，一个是诸侯，不能比拟的。”文命道：“那么，我要请禺虢来，托汝去介绍，可以么？”阿明道：“小神就去。”瞬息间，骑龙而逝。

过了多时，阿明来了，说禺虢就到。文命率领了七员天将及一班臣佐躬身屏息而待，不知道禺虢是怎样一个威严武勇的神人，哪知半空之中忽然翔下一个怪物，人面鸟身，耳上贯着两条黄蛇，脚上又踏着两条黄蛇。大众正是诧异，只见阿明上前介绍道：“这位就是海神禺虢。”文命不觉出于意外，然而也不敢怠慢，忙向之行礼。

那禺虢把头点两点，就说道：“文命！你叫我来，想系为天吴、罔象作怪之故，我早知道了。如今天意已回，治平有望，我应当为你效力，收伏此两怪。”文命道：“这两怪究竟是什么东西？”禺虢道：“那虎身的，名叫天吴，自称水伯；红身的名叫罔象，一名沐肿，都是天地乖戾凶恶之气孕育而成，无始以来，早已有了。和这两种怪物相似、散处在山海川泽的，不知道有多少！天下有道，他们为和气仁风笼罩，伏着不敢出头；到得国运一衰，民生应该遭劫，他们就争先恐后的出来，搅乱世界，这亦不足为稀奇。现在这两怪，在我管辖之下，我替你平了吧。”

说完之后，向空中大喝道：“应龙何在？”只见空中一条长龙，约有数十丈，张着四爪，飞舞而来，原来是有两翼的。那应龙飞到禺虢面前，点头行礼。禺虢就吩咐道：“天吴、罔象在朝阳谷躲着，你给我去诱他们来。”应龙领命，掉转身躯，径向海中飞去。禺虢向文命道：“我们且到山上去等着。”说罢，两足腾起，早上山头。众人细看，原来他的两脚并不曾动，动的是脚下的两条黄蛇，仿佛和他的车骑一般。于是众人随了文命亦向山上而行。

到得山顶，只见海中波涛汹涌，起落数十丈，几于全海都摇动了。忽然见应龙从海中直窜而出，随后天吴、罔象亦窜出来。禺虢看见，大喝一声，说道：“两个孽畜，还敢倔强么！”天吴、罔象一见禺虢，知道不妙，转身想逃，陡见两道黄光从禺虢耳上发出，变成两条黄龙，向天吴、罔象直扑过去。那罔象早被黄龙擒住，活捉过来；天吴还想抵抗，禁不起黄龙的大爪，一爪捉住他四脚，一爪抓住他十尾，早又活捉过来。众人细看那两怪，煞是可怕。

禺虢向两怪道：“汝等还敢倔强么？”罔象不能人言，但以尖厉的声音吱吱的叫，想是讨饶的意思。天吴却能人言，不过说起来，八口齐张，声音嘈乱之至，大概亦说饶命乞怜的意思。禺虢道：“上帝有好生之德，汝等既知悔过，能服从我的命令，就饶恕你们吧。”禺虢说完，那两条黄龙四爪一松，身体顿然缩小，霎时间已变了两条极小的小蛇，钻入禺虢两耳的缝中去了。大众看见，稀奇之至。

文命向禺虢稽首道谢，并说道：“这两个怪物，造孽多端，尊神不从严惩处，恐怕他们狼子野心，将来仍旧为万民之害，那么如何？”禺虢道：“这个不消汝虑得，我自有处分，将来如再为患，我任其责便了。倒是你治水，虽有才能卓绝的贤人，虽有飞行神武的天将，但是还不可没有一个变化不测的神物为之辅佐，我现在要介绍一个与汝，汝要么？”文命忙致谢道：“若得如此，真乃万幸，但不知是何神物。”禺虢向空一看道：“就是此公。”众人一看，却是应龙。

原来那应龙自从诱了两怪出水之后，未得禺虢发放，不敢擅离，只在空中夭矫盘舞。禺虢喝声“下来”，应龙顿时缩小，长不盈二尺，落在地上。禺虢向文命道：“当初皇考轩辕帝破灭蚩尤，应龙曾经效力。皇考上宾之后，应龙不及追随，几百年来，总是跟了我在海中潜修。它深知水脉地脉，如有治水掘地之事，它可以效劳，汝收用了它吧。”说着，又向应龙道：“你跟着崇伯治水，将来还有一件大事须你出力，功成之后，我再助你升天，你可敬慎地做，勿得任性、不听号令。”应龙听了，将头连点两点。于是禺虢向文命道：“我们再会吧。”说时，脚下的两蛇已载着禺虢腾空而起，天吴、罔象两怪，亦跟着腾空而起，须臾之间，已没入于烟涛浩渺之中，就不见了。这里文命拜送过之后，慰遣了阿明，又发放了应龙，听它自在。回到山下，大家见所未见，不免纷纷议论。

到了次日，文命再率领工人上山开凿，那时一无窒碍，工程非常顺手。凿了一个月，已凿通了两处，里面的积水，统统由两个缺口中放出海去，但是里面的积水虽则放出，而外面的海潮又不免从缺口中涌进，一日两次，于平地上的工作颇有妨碍。于是文命又作法，叫了阿明来，和他商量。在里面平地上工作未告成之时，托他将潮汐暂时的约住，不使它直冲内地。阿明答应了，自去照办。文命带了一班将佐，到内地来，那时积水初退，地下沮洳泥淖，甚为难行，就用那制好之橇来做交通之具，颇为便利。但是地方广漠得很，北至大陆泽以北，南至兖水（就是济水，现在山东省之黄河），延袤几百里，从何处施行呢？文命往来数次，相度形势，决定先开两条，一条在北，一条在南，都是从大伾山起，一直通到东面。后来仔细想想，觉得还不够，想在那南北两条之中再多开几条，有几条定下了，有几条定不下，很费踌躇。

伯益看了不懂，便问道：“此地水患，自从碣石山开通以后，水都向海中泄去，虽则有海潮进来，亦只要在海边防御就是了，在此地多开水道，是什么意思？”文命道：“某所虑的，不是下面海中之水，是上面山中之水。某拟将雍、冀二州之水统统都泄到此地来，放它到海中去。二州蓄水既多，来路又远，高低相差又大，一旦冲到这种平原，其势湍悍，难免不泛滥溃溢，所以我想多开几条水道，以分其势，势分则力薄，不足为患了。”伯益道：“那日禺虢说，应龙颇知水脉地脉，崇伯既然踌躇不决，何不叫应龙来问问呢？”文命一听不错，便向空喝道：“应龙何在？”那应龙果然应声而至，在空中向文命点头行礼。文命道：“我现在要掘十条水道，最南北两条，我已定好了，还有八条未定。从南到北，三百里之间，你看何处最宜，先给我去相度起来，我再来定夺。”应龙点首，在空中回翔一周，陡然用尾往下一击。众人跑过去看时，只见那龙尾所击之处已成一个深潭。转眼间，应龙身躯渐长至数百丈，爬在地上，蜿蜒向东而行。众人一直跟过去，只见它尾巴所过之处已成一条小沟，屈曲不绝。文命细看，正是自己所定而不能遽定之线，不禁大喜。

过了多日，应龙将八条大川的路线都划定了。文命慰劳一番，随即叫众人动工。那时人夫二十万业已召齐。动工的第一日，文命亲执畚锸，以为众人之先，便是横革、真窥、伯益、水平等，亦一齐动手。大众见了，自然格外踊跃。文命又将十条大川深广的度数处处定下了。过了两日，叫大临、叔达仔细监工，自己带了七员天将及横革等向豫州地方而来。

那豫州地方在太行山南麓，一面是山，一面是平地，亦是沮洳难行。一日，忽然竖亥急急跑来，报称析城山（现在河南济源县北、山西阳城县南）一带禽兽为害，其中有妖人指挥，伯虎、仲熊二人不能制伏，伤丧人夫不少，现在众人已向发鸠山退却，请崇伯作速派人前去剿除。文命听了，未及开言，童律、狂章二人以为是他们分派的地方，就上前向文命说，要立刻前去。文命道：“不必，此地离发鸠山甚近，我们一同去吧。”当下就叫竖亥回去通报，一面大众径向太行山而来。

一日，将近发鸠山，忽见前面刺斜里一人如飞的过去，其行之疾，几乎比燕子还要快，虽相隔不过丈余，而面貌衣服都看不清楚，可想见他的快了。当下大众见了，无不诧异。昭明道：“莫非就是妖人么？”文命一想不错，就吩咐童律、狂章道：“汝等且去看来，是否妖人。”二将得令，各绰兵器，腾空追踪而去。过了多时，才转来报道：“某等依着方向追去，各处寻找，并无影响，想来竟是妖人。”文命道：“妖人既在此处出没，我等不可不加戒备。”于是之交、国哀、真窥、横革及天将等各执兵器，随时留心，以备不测。

过了一日，已到发鸠山，伯虎、仲熊、尨降、庭坚带着无数工人都在那里扎起营帐居住，一见文命，个个喜不自胜。文命先慰劳一番，便问伯虎一切情形。伯虎道：“某兄弟二人，自跟着敳奔走天下，所遇着的鸷禽猛兽不少，虽则不敢说有伏虎制犀的本领，但是大半亦能降伏得住。不料此次到了析城、王屋二山，这班禽兽连狐獾等都不听我的号令，不要说虎豹了。不但不能降伏它们，反而几乎给它们吃去。有一次大受其伤，幸而人多，才得拼死逃出。后来细细考察，才知后面有妖人指挥，某等不能除妖，所以只好退到此地了。”

文命道：“怎样知道有妖人指挥？”仲熊道：“有一个百姓从那山里逃出来，他说，有一夜，他伏在林中，明月之下，看见一个妖人坐在石上，豺虎熊罴纷纷然环绕在他的旁边。那妖人大加演说，教它们如何如何的吃人，并且说有法术可以保护它们，叫它们不要害怕，只要选了肥而且白的人送给他吃，就是了。那些野兽仿佛知道他的意思，一齐鸣嗥答应。后来又来了一个妖人，这一个叫他章商兄，那一个叫他鸿濛兄。两人所说的话，无非是如何择人而噬的方法。这个百姓吓得屏息不敢少动，直待妖人兽类都散尽了，才敢轻轻逃出来。那时因为月色暝蒙，距离又远，所以两妖人的面目辨不清楚。某等所知道妖人的消息，便是如此。”

文命道：“那妖人走路是否甚快么？”伯虎道：“这个却不知道。”真窥在旁说道：“昨天我们已遇着过了，真个其行如风，迅速之至。”仲熊道：“此地离析城山甚远，难道他竟还会跑来么？”大家正在猜疑，庭坚忽然笑道：“足下等昨日所遇到的，不要就是那夸父么？”文命问道：“怎样叫夸父？”庭坚道：“他是帝子丹朱的臣子。丹朱封国就在此山东面，那夸父常常打这里经过的，不知道干什么。起初某等亦以为是妖人，后来才打听明白。”文命道：“丹朱手下原来有这等异人！”庭坚说：“不打紧，某等到此多日，细细访问他的情形，无非是终日漫游，并不留心于政治学问，而且匪僻的朋友亦多。夸父这人，虽有异能，但是于人民毫无利益，终日逢迎丹朱之恶，将来亦恐难免于不得其死呢。”文命听了，不禁慨然。

第九十回

天地十四将大战·庚辰到非想非非想处天·西城王君收伏七地将并授禹仙·王屋山洞之情形

次日，文命率领大众向析城山而来。将近山边，腥风骤起，虎豹狼豺纷纷而前。国哀见了，绰起大刀，迈步上前，当头就砍伤了一只苍狼。之交、横革、真窥等亦各执兵器，一齐杀去，虽然亦砍翻几只豺之类，但是禽兽是无规则的，左右前后，东窜西突，防不胜防，早又被它们衔去了许多工人。

七员天将大怒，刀剑锏戟，七器并施，霎时间杀得那些猛兽尸横遍野，其余的没命的逃去。忽然一阵沙飞石走，从山林里跳出一个人来，大叫道：“何物狂奴，敢来伤我士卒？”众人一看，只见那人状貌古怪，手执长矛，飞也似的赶来。童律见了，就迎上去，问道：“你是人是妖，快说出来。”那人道：“我乃鸿濛氏是也，一向住在此山，你敢来犯我境界，还说我是妖，岂有此理！”说着就是一刀，向童律砍去。童律急用长枪迎战，战了多合，不分胜负。狂章看了，忍不住擎起黑棒，上前助战。鸿濛氏看见有生力军来，料敌不过，虚晃一矛，回身便走。

童律、狂章两个紧紧赶着，转过山林，只见又有一个相貌古怪之人，手提双鞭，飞奔而来。但听鸿濛氏大叫道：“章商氏快来！”说着，重复回身，抵住童律，那章商氏亦来抵住狂章。四人交战了许久，又不分胜负，后面黄魔、大翳二将赶到，加入战斗。鸿濛、章商二氏敌不过，往后再逃，四员天将在后紧追，看看赶上。忽见鸿濛、章商二氏将身一扭，倏然不见。四将大骇，深恐中伏，亦不再寻，归来与庚辰、繇余筹划。

文命知道了，即忙焚起符箓，喝声道：“析城山神何在？”转眼间，一个马身人面的怪物立于面前，向文命行礼道：“析城山神偈见。”文命道：“现在某奉命治水，为山上妖人所阻，这种妖物究竟是什么东西，汝可知道么？”析城山神道：“不是妖物，确是人类。他们一向在各处采药，修炼多年，已成地仙，颇有神通，共有七个，一个叫鸿濛氏，一个叫章商氏，一个叫兜氏，一个叫卢氏，一个叫乌涂氏，一个叫犁娄氏，一个叫陶臣氏，占住此山和西面的王屋山，而尤以王屋山为他们的大巢穴。他们从地下暗去潜来，不知干什么事。近来异想天开，更教导禽兽出来害人。他们说：‘近来人心不古，浇漓诈伪，但知纵人欲，而不知循天理，本来与禽兽无异，给禽兽吃吃，不过和禽兽吃禽兽一般，有何不可！’这是他们所持的理由。”

文命道：“现在他们在此山中，共有几个？”山神道：“只有两个，一个鸿濛，一个章商，其余都在王屋山。”文命道：“那么，多谢费心，请转去吧。”析城山神行礼而隐。文命就和七员天将商议，黄魔道：“他们有七个，我们亦有七个，且和他们大战一场，见个输赢，何如？”文命道：“切须小心，恐怕他们施行阴谋诡计呢！”

次日天晓，七员天将一齐再上山来，只见山上禽兽尽数逃匿，静悄悄的，一无声息。童律道：“这妖人何处去了？”乌木田道：“想必到王屋山去求救兵了。”一言未了，只听得一阵兵器之声，猛见七个异人各执兵器，从山石中大步而出。七员天将齐声道：“来了来了！”也不及答话，立刻上前交战，一对一对的杀起来。

隔了好一回，狂章敌不住鸿濛氏，渐渐有点退却；那边兜氏敌不住童律，卢氏敌不住庚辰，也败阵而逃。庚辰、童律也不追赶，刺斜里截住鸿濛氏。鸿濛氏看看不对，大叫一声：“我们去吧！”陶臣氏、乌涂氏等一齐答应，撇了交战的对手，齐向山头乱跑，倏忽都已不见。童律等还想找寻，庚辰道：“不可，他们有地行之术，我们路途不熟，恐遭暗算，不如归去，再商量吧。并且我们是捉贼，他们是做贼，做贼容易防贼难，万一他们窜到我们后面去，那么怎样？”大众听了，都以为然，急忙腾空回营。

哪知鸿濛氏等果然正在那里大肆骚扰，真窥、国哀都已受伤，之交、横革保护了文命，到处逃匿，其余官吏人夫死伤者不计其数。黄魔、乌木田当先，大喝一声，直冲过去，却好遇着乌涂氏、陶臣氏，就厮杀起来；这里庚辰、繇余等亦一齐杀进。那鸿濛氏等情知不敌，打一个胡哨，霍地里向地一钻，都不见了。庚辰大怒，向狂章等道：“你们且在此守护，让我去看来。”说着，即纵身来到王屋山头。

等了片时，果见卢氏、乌涂氏两个从地下探头出来。庚辰大叫一声：“看我的戟！”就是一戟刺去。那二氏出于不意，急忙擎出武器招架，三人就战在一起。忽然鸿濛氏等一齐从地下钻出，上前助战，将庚辰围住。庚辰一枝大戟，力敌七人，但是却不能取胜，无心恋战，虚晃一戟，纵身跳出圈子，径自归来。繇余忙问：“怎样了？”庚辰道：“他们人多，一人难以取胜，我们多去两个吧。”童律道：“他们再私下来袭，那么怎样？”庚辰道：“黄魔、大翳二人暂留在此，其余都去，想亦够了。”

于是禀知文命，再向王屋山而来，哪知静悄悄一无消息，找了半日，不见人影，只得转来。大家商议，昭明道：“想来他们畏惧潜逃了，我们就过去吧。”伯益道：“恐怕没有这样容易，还是慢慢地仔细为是。”水平道：“崇伯何不叫了王屋山神来问问呢？”文命一想有理，即忙作起法来，喝声：“王屋山神何在？”哪知等了半日，毫无影响。又作起法来，再喝一声，仍是如此。文命大骇，为什么法术竟不灵了？

忽见那析城山神匆匆走来，行礼道：“崇伯！刚才召王屋山神，王屋山神是不能来的。”文命道：“为什么？”析城山神道：“某等地祇，与天神不同。天神居于大气之中，是流动的，流动则易于感应，所以无论多少远，可以一召即到。地祇居于大地之中，是固定的，固定则难于感应，除出几个名山、大川、大海、阶级崇高、常与天神接近的地祇外，其余的地祇，必须到了他所管领的境界以内去召他，他方能感动，应召而来。现在此地非王屋山辖境，他绝不能越境而来。小神深恐崇伯未知此项原因，徒劳号召，所以冒昧进见奉告，恕罪恕罪。”

文命道：“原来如此，承蒙告我，感激之至。不过现在鸿濛氏等究在何处，汝知道么？”析城山神道：“他们离开此山已有两日，一定都到王屋山去了。”文命道：“刚才天将等去找过，找不到。”析城山神道：“王屋山下有一大洞，是仙家三十六洞天之一，叫作小有清虚之天，周围殆及万里，他们躲在里面，从何处找呢！”文命道：“是了，尊神请转，费心费心。”山神行礼而退。

文命与天将等商议道：“似此如之奈何？”庚辰道：“某听见说仙家三十六洞天，每洞都有一位真人居住，何以肯容这些妖人在内？必有原故，还得过去问问王屋山神才是。”

于是大众离开析城山，径向王屋山而来。行到中途，忽然一阵飞沙走石，从中有无数人影直扑文命。文命觉得不妙，刚要躲避，那些人影已到身旁，伸手来攫。忽然文命身上发出两道光芒，一赤一白，直射过去，那些人影似乎吃惊，转身疾走。横革等上前拦住去路，那些人影已不知去向了。这时七员天将在前开路，万不料变生肘腋，祸起仓卒，等到得知赶来，已无法可施。然而因此知道赤碧二珪非常有用，于是不住的向地下乱照，以防鸿濛氏等再来。不料一路照去，鸿濛氏等未曾照见，却照出一种物件，原来云华夫人所说的铁矿此地很多。文命仔细研究，觉得一点不错，于是谨记在心。

一日，到了王屋山，文命先作法叫王屋山神来。哪知来谒见的亦是个马身人面的神祇，文命误会，以为析城山神又来，便问道：“此地已是王屋山了，何以王屋山神不来，又劳尊神前来？”那神祇道：“小神就是王屋山神。”文命道：“汝是王屋山神么？何以状貌与析城山神无异？”王屋山神道：“自太行山以来万余里，所有小神等形状大略都是如此。”文命道：“那么某误会了。请问尊神，现在鸿濛氏等七怪在此山洞中么？”王屋山神道：“是。”文命道：“这七怪来历如何？何时占有此山？”王屋山神道：“他们的来历，小神不知道。前数十年，有一位真仙，名叫尹寿，住在此处，他们曾来转过一转，因为怕惧尹仙人，就跑了去。后来尹仙人去了，他们才敢来此，不过十多年呢。”文命道：“小有清虚洞天必有仙道管理，何以让他们盘踞？”山神道：“这个洞天，是西城王君管理的。十数年前，西城王君应大帝之召，不知到何处去了，至今未返，因此给他们占据。”文命道：“原来如此，费神，请转吧。”王屋山神去了。

庚辰向文命道：“既然都在洞中，我们就攻进去吧。”文命答应，于是童律、乌木田留守大营，其余五将径向山洞而来。但见洞门深闭，洞外流水斜崖、幽花古木，景致不俗。黄魔走过去，将双锤向洞门一击，大叫：“妖人！快滚出来受死！”打了半日，寂无声息。于是大翳、狂章等一齐过来，刀剑锏戟，共同攻打，始终打不进。原来这洞门是仙家之物，非常坚固，天将等无法可施，心中都觉焦灼。庚辰道：“我看这事只有请夫人做主了，你等在此守住，我去就来。”繇余等答应。

庚辰即纵身上天，御风而行，瞬息已到巫山。那灵官等看见，就问道：“夫人叫你保护大禹治水，你此刻来做什么？”庚辰道：“前途遇着困难了，所以来求救。”灵官道：“夫人在瑶台上呢。”庚辰听了，径到瑶台，躬身参见。夫人道：“汝为王屋山七氏不能收伏，所以来么？”庚辰道：“是。”夫人道：“那么汝到无色界天中的非想非非想处天，去请西城王君来，就可以收伏了。”说着，叫侍女将一块白玉做成的符信递与庚辰，说道：“汝拿了这块符信，可以直上天门。”庚辰答应，收了符信，谢了夫人，即纵身上天而来。

进到天门，早有守护天门的大神拦住，验过了符信，许放入内。庚辰拜问他到无色界天去的路，守护天门的大神指示了。庚辰一路而前，但觉那种富丽华贵的气象，比从前随着云华夫人到王母处还要高好多倍，竟是口舌所不能形容的。庚辰因为有使命在身，不敢留恋，过了多时，已到了无色界天，依旧有神人到处来往不绝，但是种种富丽华贵的景象到此地一概都没有了，只见一片茫茫，无边无际，除出神人之外，竟无所见。庚辰不觉迷于所往，适值有一个神人走来，庚辰便拜问他非想非非想处天的处所。那神人道：“此处是空处天，过去是识处天，再过去是无所有处天，再过去才是非想非非想处天。汝既来此，不必前进，你念头既动，你所要见的人早已知道，跟着你的念头自会来找你，不必去寻了。”正说时，果然有一个星冠羽衣的老道者，走来向庚辰拱手道：“足下是云华夫人遣来的使者么？”庚辰应道：“是。”那道者道：“我就是西城王君，你的来意我已知道了，我们就去吧。”说着，同了庚辰径出天门。庚辰要到云华夫人处去缴还符信，西城王君道：“不必，我与你代缴吧。”说着，将符信取来，向空一掷，只见那白玉的符信化为一只白鸟，向巫山方面飞翔而去。庚辰看了，深叹仙家妙用。于是跟了西城王君，径向王屋山而来。

那时各天将等久了，看见西城王君，知道是请来的救兵，个个上前行礼。凑巧文命因各天将去攻王屋洞，长久不归，心中惦念，亦拔队而来。庚辰忙上前报告一切，并介绍西城王君。

文命过来，行礼相见，极道感谢之意。西城王君道：“这洞本是贫道栖止之所，前数年贫道奉上帝之召，听讲圣经，离去此间，所以被他们占据，但是莫非数中注定，不是偶然之事。”繇余道：“现在他们将洞门紧闭，攻打不开，如之奈何？”西城王君道：“这很容易。”说着，走过去，将洞门一拍，那洞门顿时豁然而开。黄魔、狂章就想趁势冲进去，西城王君止住道：“且慢，里面大得很呢！彼等七人躲在何处，一时何从去寻！他们有地行之术，即使寻到，入地遁去，汝等又将如何！况且他们七人本领也还不弱，拼命死斗，必有一伤，亦非善策。诸君且过来，贫道与诸位一些助力吧。”说着，叫各天将张开手心，在每人手心中各画一道符，并且说道：“一个引一个，有缘者同来。”七员天将亦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画完符之后，就各持兵器，闯进洞去。

只见里面别有一重天地，仙花异草、玉阙丹房，到处皆是。寻了许久，到了一座玉琢成的桥边，陡见犁娄氏手执大犁，在桥的那一面立着。狂章就大喝一声，冲将过去，交起锋来。忽而鸿濛氏、章商氏、兜氏、卢氏、陶臣氏、乌涂氏六个一齐出来，这边黄魔、大翳等不敢怠慢，亦一齐冲过去，两两相持，杀作七对。繇余敌住陶臣氏，一个用剑，一个用槊；黄魔敌住章商氏，一个用锤，一个用鞭；童律敌住兜氏，一个用枪，一个用叉；大翳敌住卢氏，一个用刀，一个用斧；乌木田敌住乌涂氏，一个用锏，一个用钺；庚辰敌住鸿濛氏，一个用戟，一个用矛。斗不多时，那七氏都有点招架不住，败阵而逃，要想钻入地中，不知如何，竟钻不进去。七员天将从后面紧赶，黄魔捉住了章商氏，庚辰捉住了鸿濛氏，狂章捉住了犁娄氏，童律捉住了兜氏，繇余捉住了陶臣氏，大翳捉住了卢氏，乌木田捉住了乌涂氏，一齐出洞而来。

文命大喜，西城王君就请文命到洞中去小坐，文命答应。黄魔道：“这七个妖人，乘乱窃发，指挥禽兽，伤害无辜，复敢抗阻天师，实属罪大恶极，先处死了他们吧。”文命刚要答应，西城王君忙摇手道：“不可不可，听贫道一言。这七个人虽则有罪，但是他们修炼多年，功夫可惜，况且天运劫数应得有这一番扰乱，亦并非全出于他们之故。崇伯治水，必须周行天下，远到外邦，人才不嫌其多，缓急庶有所用。请体上天好生之德，看贫道之面，赦他们一死，叫他们立功赎罪吧。”文命道：“真君见教，敢不从命，不过他们野心习惯，是否肯真实改过，殊不可知！万一将来反噬起来，变生肘腋，那么如何？”西城王君道：“那个却不必虑，如果将来他们再敢变叛，自有制之之法，管教他们不得善终。”说着，便问七氏：“汝等愿伏诛，还是愿改过，立功自赎？”七氏齐声道：“如蒙恩赦，某等情愿立功赎罪，绝不敢稍有怠惰；至于反侧谋变，更无此事。”文命大喜，便赦了他们。

西城王君便邀文命等共至洞中游历。文命刚进洞门，只见上面横着一块匾额，题着“小有清虚之天”六个大字，向里面一望，别有天地，种种仙家景物悦目娱心，不必细说。初到一处，上面镌着“清虚之宫”四个字，想来是洞中的正殿了。宫中西边，另有一座高台，西城王君指向文命道：“这座台，名叫阳台，世上初初得道的人，必须到此台上来受训诲。”后来曲曲弯弯，又走到一处，只见上面镌着“南浮洞室”四个字，西城王君便邀文命入内，从一个天生石匣之中取出一部书来，递与文命，说道：“从前敝老师西王母，在此室中用此书教授贫道，贫道今日亦以此书转赠崇伯，倘能将此书中所说勤加修炼，超凡入圣并非难事。”文命接了，稽首拜谢。西城王君又道：“此刻崇伯治水紧急，料想无心研究此书，将来功成之后，不妨看看。如果去世上仙，还请将此书仍旧来安放原处，不胜幸甚。”文命听了，又连声唯唯。

游历转了，回到正殿休息，文命便向西城王君道：“此洞不过岩石中之一穴，何以里面竟有如此之广大，且别有天地，是什么原故？”西城王君道：“大地之内，有三十六个洞天，而以这个洞天为第一，周围有万里，适才所游的，不过万分之一二而已。”文命大诧异道：“有如此大么？”西城王君笑道：“这是仙家妙用。一个葫芦之中，尚且可以辟一个世界，何况山洞呢！将来崇伯功成行满，自会知之，此刻亦不须讨论。”说罢，取出些交梨、火枣之类，分赠予文命等，文命等称谢辞出。

回到营中，叫过新收伏的七员地将来，严切的训诫和劝导一番，然后将天将和他们一正一副的分配：庚辰正将，鸿濛氏副之；黄魔正将，章商氏副之；狂章正将，犁娄氏副之；童律正将，兜氏副之；大翳正将，卢氏副之；繇余正将，陶臣氏副之；乌木田正将，乌涂氏副之。后来他们七对非常投契友好，西城王君所谓有缘者是也。

第九十一回

平逢山群蜂为患·玉卮娘降伏骄虫·明视佐禹治水·禹以身解于阳盱之河·风后教禹

且说文命自收伏七员地将之后，随即写了一封信给倕 ，将开铁矿的事情统统都托了他。一面叫尨降、庭坚监督人夫，开掘川道。从王屋山下沿山开凿，直到大伾山为止，文命早有图样绘好，深广丈尺亦注明在图上。当下就拿出来，指着说道：“王屋山下，就是玄扈之水；过去是敖山，必须开凿；再过去就是兖水；再过去就是荥泽；再过去是大陆泽（这是大陆泽之极西南面，在现在河南修武县。《左传》“晋魏献子……田于大陆，焚焉”，就是在此。《水经注》云“自宁迄于巨鹿，出于东北，皆为大陆”，所以知道是大陆泽之极西南面。当时大陆泽的面积，亦可谓大了），连着黄泽，都是容易开掘的，不过沿山开掘，兖水要中断就是了。但是亦没什么关系，掘断也不妨，汝等去照行吧。”二人唯唯而出，按照图样，督率人夫，分头去做。

这里文命带领将佐沿山而西，再去考察。到得一处，是崤山与王屋山联络之处（现在河南渑池县北、山西垣曲县南），文命相度形势，此山亦应凿去，以通水流，但是山势不高，中间又有缺处，用力并不甚多，便绘了一个图，再往西去。到了一处，山势更多，必须大大开凿了，原来是雍、冀、豫三州交界处之山，其势仿佛一个大圈，中间又围成几个小圈。终南山自雍、梁二州之间分支，一派东出，就是华山，东北与冀州的中条山相连；再东过去，就接着王屋山、析城山、太行山了。由华山再分一支，向东走，就是崤山。由崤山向北面，再分出两支，都与中条山相连。它的中间，就形成两个小圈，小圈之中，所有的积水就潴成湖泊。黄帝升仙时，那个炼丹鼎的所在，名叫鼎湖，就在这个里面。（现在河南阌乡县，但是已没有湖了。）从终南山分一派向东南走，叫作熊耳山。再分两支，都是向东北走，一支循伊水之西，一支循伊水之东，两支后来合而为一，又形成一个小圈。那循伊水而东的一支，就是中岳嵩山。北面再分一支，与王屋山的余支相连，又是一个大圈。这是当时的形势如此。

且说文命到了崤山北支与中条山连合之处，但见群峰际天，连绵不断，竟寻不出一个缺口、可以减省些工作的地方。东面一望，又是沙石茫茫，滴水全无，寸草不生，想来因为围在群山之中，水蒸气都蒸发尽了。文命询问土人，才知道这座山叫作平逢之山（现在河南洛县西北的北邙山）。谁知这座山上蜂类甚多，夫役人等偶然扑死几个，忽然飞来无数蜂、蜜（蜜亦是蜂的名字，就是蜜蜂），盈千累万，直扑人身，碰着就螫。一时从文命起，下至夫役，没有一个不给它螫得脸目肿痛，叫苦连天。虽则扑杀的蜂亦不计其数，但是来的蜂实在太多了，浑身攒集，扑不胜扑，逃不及逃。七员天将和七员地将亦不能免，这时候刀剑锤戟俱无所施，天将只得跳上空中，地将只得钻入地下，暂时躲避。然而听见大家呼号之声，看见大家宛转之象，心中不忍，又只好再跑来替大家驱逐扑打。但是一打之后，群蜂又四面包围拢来，只得又腾空而上，缩身而下，如是者好几次，足有一个时辰，那些蜂、蜜方才四散飞去，绝无踪影。

大家互相观看，面目都已不可认识了，被螫之处又疼痛非凡，个个叫苦。正在无法可施，只见山坡中忽然有一个双头的人走过，伸手向地下指划一番，那些被扑杀的蜂、蜜纷纷复活，齐向空中飞去。大众看得诧异，犁娄氏生性最急，忍不住举起大犁，赶过去，大叫道：“咄的那妖魔！不要走，自己报名来。”那双头人回转一个头来，向犁娄氏一看，亦不答言，从容的向前走去。犁娄氏大怒，就是一犁，向他身上筑去。那双头人忽然不见，顷刻之间，群蜂又蔽天的飞来，将犁娄氏周身裹住，远望过去，竟是一个蜂球！犁娄氏被螫得苦不可言，要想向地下钻，哪知刚钻下去，两脚忽似被螫似的，其痛尤烈，只得再钻出来，丢了大犁，双手乱扑，又用手保护他的眼睛，然而两手上亦被螫得发木了。鸿濛氏、章商氏及各天将亦都前来救护，嗡嗡一声，那群蜂又都飞去。众人细看犁娄氏，头面两手都已高肿，面貌眼鼻已不可辨认，嘴里哼哼的叫胀痛，众人扶着他走。文命道：“此地不可居，退转去吧。”

于是大众齐走到山下，文命作起法来，喝道：“平逢山神何在？”转眼间，一个老者，峨冠博带，立于面前，向文命行礼道：“平逢山神谒见。”文命见他形状并不奇异，与从前所见各山神不同，心中不免纳罕，然而亦无暇根究，便问道：“这山蜂、蜜如此猖獗，是何原因？那个双头人，又是什么妖怪？”山神道：“这个双头人，是居住本山之神，名叫骄虫，专管世间蜂、蜜之类，是个螫虫之长。他所住的地方，亦叫蜂、蜜之庐。但是，人不去侵犯他，他亦不会螫人。”文命道：“可以叫他来谈谈么？”山神道：“恐怕他不肯，他性太骄。”文命听了，沉吟一回，谢遣了山神。

次日，大众均已痊愈，文命吩咐，以后遇到蜂、蜜，不可任意伤害。天地十四将听了，都心里不平，就向文命说道：“昨日犁娄氏因为打了妖怪，为群蜂所螫，倒也不要去管他，说是他罪有应得，然而处罚也不该这样重！至于我们呢，第一次并没有去侵犯它，何以要来螫我们？毒虫飞到面前，人怕它螫，当然要赶；偶不小心，弄死一个，亦是常事，何至于不择人而乱螫！他这个妖怪，果有神灵，应该使蜂、蜜不来螫害人。现在螫我们到如此田地，我们再让它，一个人怕一个小小的昆虫，太可耻了！”

文命道：“君子大度，和昆虫有什么计较呢！”黄魔道：“我们可以恕它，但是这些昆虫，知道什么利害！它们以为我们都让它了，将来毒害人民，何所不至！我们为除害起见，不能不和它计较，使它可以小惩而大戒。”文命道：“和昆虫怎样计较呢？”乌木田道：“它们既有一个妖神做首领，我们就和它们的首领算账就是了。”文命道：“他首领不肯出来见我们，怎样呢？”庚辰道：“不打紧，我们有方法，请崇伯率领大众退后，以免波及，让我们十四人来剿灭它。”文命依言，果然率众人退到后面。

这里天地十四将商议，用火攻烟熏之法，先用皮革包裹了两手，又用皮革包了脸面，单留出眼睛，又往别处采集无数引火之物，于是再到平逢山，见蜂就扑，见蜜就杀，那蜂、蜜果然又盈千累万的来了。众人将火烧起，顿时烟焰涨天，那蜂、蜜为烟火所熏灼，纷纷下坠，铺在地上，厚约一寸，然而前仆后继，死的多，来的更多。众人身上、手上、脸上虽不曾受伤，然而烟火渐渐将尽，正要想兴尽而返，忽听得空中一阵飞扬之声，陡然来了无数大蜂，个个长约一丈，直扑众人后脑，掉转尾尖就螫。

这时众人手中均是火具，并无兵器，又在脑后，猝不及防，皮革包裹又不甚厚，竟给它螫进了，其痛万分难当。那许多大蜂螫过之后，即便展翼向西北而去。七员地将是不能飞行的，痛得钻入地中，又钻出来。七员天将个个愤怒至极，忍着痛苦，绰了兵器，腾空向那些大蜂追去。追了许多路，可是禁不住疼痛，一齐降在地上，咬牙身颤，动弹不得。

正在危急，忽闻空中音乐环佩之声，异香扑鼻，转瞬间一乘香车降下，车中坐着一位美人，两旁侍卫仙女不计其数。天将等一看，认得是王母第三女玉卮娘，慌忙挣扎呼救。玉卮娘早已停车，叫侍女取出葫芦内仙丹，各与一丸吞之，霎时间痛止肿消。七人大喜，齐来叩谢。玉卮娘道：“汝等从云华夫人多年，何以争怒之心还不能除尽？所以今朝要吃这个大亏了。若不是遇着我，很危险呢。”繇余道：“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大蜂，想来又是那双头人作的怪。”玉卮娘道：“汝等在此地，已不知走过几千百次，难道还不知‘昆仑之山，大蜂一丈，其毒杀象’这三句么？幸而汝等修炼多年，都是仙骨，若是凡人，一螫之后，早已死了。”

童律道：“这里已是昆仑山么？啊哟！我们痛昏了，亦气昏了。”庚辰道：“双头人不分皂白，纵使毒蜂螫人，太无道理，总须请夫人与我们做主。”玉卮娘道：“我既然遇见汝等，亦是有缘，就替汝等调停此事吧，汝等且跟我来。”说着，那香车已是腾空而起，迅疾的向东而行。七员天将紧紧随行，片刻已到平逢山下，只见那七员地将兀是在地上乱滚、乱叫、呼痛。玉卮娘又取七粒丹药，叫他们吞下，霎时痊愈。那时天将等早已去通告文命，文命慌忙率领僚佐前来迎接。

玉卮娘下车，与文命为礼，一面用手向山上一招，叫道：“骄虫走来！”转眼间，果见那双头人匆匆前来，向玉卮娘行了一个礼。众人看他两个头是并排生的，真是怪不可言。只听见玉卮娘责备他道：“上帝命汝总司天下螫虫，汝应该好好管理，为什么纵使它们任意螫人？”双头人两口并动的说道：“他们要扑杀我的蜂、蜜，我自然应该保护。他们要打我，我自然应该报仇。”玉卮娘喝道：“胡说！蜂、蜜不先去螫人，人会无端扑杀它么？即使扑杀几个，但是蜂贵呢，还是人贵呢？蜂、蜜可以和人并论么？况且这次扑打蜂、蜜的，不过几个人，岂能迁怒害及群众！连崇伯和他的僚佐都受你的荼毒，这个是什么话！汝这种奇形怪状，谁叫汝白昼现形？即使给人打，亦是应该。此次之事，完全是汝之不是，汝知罪么？”双头人见玉卮娘动怒，不敢再辩，诺诺连声。

玉卮娘道：“现在我与汝调停，汝须向崇伯及诸位被害之人赔礼道歉，以后约束蜂、蜜，勿再任意螫人；汝自身亦须善自隐藏，勿再轻易露面。我当定一个规则，凡有人到这座山上来，先用一只活的鸡祭汝，就请崇伯替汝去宣布，汝愿意么？”那骄虫听说要他赔罪道歉，似乎有点不愿意，迟迟不应。玉卮娘大声道：“我如此判断，汝还不服么？”骄虫无奈，只得向文命行了一个礼，又向大众总行了一个礼，总算赔罪道歉之意。玉卮娘道：“那么汝去吧。”骄虫向玉卮娘行礼，称谢而隐。这时天地十四将在旁，恨不得将骄虫打个稀烂，见玉卮娘如此发落，心中都不服气。玉卮娘知道他们的心思，就说道：“你们嫌我太宽么，只好如此办呢。他是上帝所派遣的，并无大过，万不能加之以诛戮。他既肯认错，汝等何必再计较？”众人听说，亦只得罢休。玉卮娘辞别文命，自登车升空而去。

这里文命依旧带了众人，过平逢山，考察地势。过了多日，才定下一张图，将中条山和崤山相连的山统统凿去。此处工程较大，就派狂章、犁娄氏及大翳、卢氏四人监督。正要动工，忽然大临、叔达叫大章来禀文命，说道：“开掘九川，发生困难了。有一处屡开屡塞，很觉棘手，所以来请示方略。”文命听了，只得将西部之事暂行撇开，再往东来。

一日，行至一处，只见道旁有一个浑身衣白、缺唇而长耳的老人行礼求见。文命问他姓名，那人说名叫明视，中山人，生平最喜欢研究地质之学，所以于掘地之技甚为擅长。现在听见崇伯在东方掘川，不揣冒昧，前来自荐，愿赐收录，以供驱策。文命见他如此说，也就收录了他。到了工次，只见所掘的川工已成就不少，只有最北的一条，屡次开掘，那土屡次涨起，始终不见功效，掘的人个个疑骇，不知是何原故。文命一听，知道是父亲息土之遗，不禁心伤泪落，便说道：“此处既然如此困难，改迂曲一点，如何？”明视道：“我能辨别土性。上面的土性与下面的土性是否相同、此处的土性与他处的土性是否相同，我看一看就是了。”说着，也不用器械，就用两手将泥乱扒，顷刻间已成了一个深窟。明视就钻将下去，嗅了几嗅，便出来说道：“下面不过三尺深，土性已变过，不会再生长了，但是要掘得快。”众人依言，万手齐举，果然泥的涨度比从前渐减。过了两日，这困难的一段已经成功。文命各处视察一周，深恐还有同样之处，就留了明视在此协助，自己再往西来。

那时狂章、犁娄氏等四人监督开山，工程已进行了不少，因为困难之处都是四人亲自动手的。文命看了一转，又吩咐道：“且慢，我要变更计划了。我从前预定将许多山统统凿去，如今且给我留住几处。”于是指挥四人，将某峰某峰留住不凿，某处某处尽行凿去。四人领命，自去督率施功。文命又向西行，走到雷首山与华山相连之处，但见一派蛮山，实在无可以施功之处。走来走去，上上下下，看了几回，觉得从前的理想实施起来，殊有为难，非八九年之功办不到；即使叫一班天地将动手，亦非三数年不能蒇事，岂不太迂缓么！想到此际，忧心如焚。

再往西走，要想寻一个施功较易之处，一直走到华山西北麓、一条阳盱河的地方，仍是找不出，不由得更焦急起来。没有办法，只得祷告神祇，请求佑助。当下备办了许多祭品，向空设奠；供好之后，倒身下拜，默默的向天祝告；祝毕起身，吩咐从人再预备一只大俎，放在当中，文命将自己上下衣裳浑身脱去，赤条条的伏在俎上，作为牺牲祭品，以享上帝，表示为百姓牺牲的意思。当时与祭的人及侍从的人，看到这种情形，都非常感动，深深佩服。过了一回，文命起来，穿了衣裳，再稽首祝告。祭毕之后，率众东归，再向山南察看形势。

一日，见山麓尽处有一个大坟，文命就找了土人来问这是何人之坟。土人道：“这是黄帝上相风后之墓。”（现在山西永济县南风陵渡，有风陵堆，在黄河边，自来相传，以为是女娲氏之墓，因为女娲氏是姓风。《新唐书》载，天宝十一载六月，阌乡县黄河中，女娲墓，因大雨晦暝，忽失所在。至乾元二年六月，濒河人民闻有风雷之声，比晓，见其墓踊出，上有巨石，石上有双柳，遂谓之风陵堆。依此看来，风陵堆的确是女娲氏的墓了。但是《元和郡县志》又说，女娲墓在任城县东南三十九里。任城县就是现在山东的济宁县。还有山西的赵城县里，亦有女娲氏的墓。照此说来，已经有两个墓了。风后的坟，其他却没得看见。依曹学佺所作的那部《名胜志》上说，这个风陵堆是风后的坟，想来曹先生必定有所根据，绝不是乱造的，所以现在说它是风后之坟。）文命听了，忙叫人备了祭品，亲自到风后坟上祭奠一回，又叫人加些泥土，补种几株树，方才转身。

行不多路，忽听得后面有人呼声。文命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老者，衣冠古制，道貌不凡，从路旁转出，向文命拱手道：“崇伯请了！隆情盛意，感激之至。”文命听了，不懂他的话，就还礼问道：“长者何人？素昧平生，对于某有何感激？”那老者笑道：“老夫家乡本在此山东北，后来蜕化了，托体却在此地。今承过访，赐以酒馔，又加封植，岂不应该感激么！”文命听了，不禁愕然，暗想：“今朝白昼见鬼了。”然心中虽如此想，脸上却沉静异常，绝不流露，仍旧恭恭敬敬地问道：“那么长者就是风老先生了？”风后笑道：“岂敢，某就是墓中人了。”

文命道：“老先生已死，何得复在人间？”风后道：“某乃修炼之士，当初与黄帝共学仙道，所谓死者，不过尸解而已，非真死也。”文命听了，方才恍然，重新稽首致敬。风后道：“崇伯为治水之事，太辛苦了。近日为凿山之事，不惜牺牲己身，为民请命，未免太忧劳。某此次无端现形，固然是谢祭奠之厚意，但是亦有区区意见，前来贡献，未知崇伯肯赐采纳么。”

文命慌忙稽首道：“老先生如肯赐教，这是小子求之不得的。”风后道：“崇伯现在想把山海的水放出去，使它归入大海，这种伟大计划是极不错的。但是，现在叫天将、地将去凿的山，太偏东了。依老夫的愚见，还要过西才是。”文命道：“现在凿的山已费工程，再过西去，连着华山，山势愈高，工程愈大，恐旷日持久，似乎未便。”风后道：“这种空前绝后的大计，为万世图久安，照理不应该爱惜区区的工程；况且工程是很容易，不过费一人一手一足之力而已。至于日期，你怕它太迟，我怕它太速。必须将下游种种工作一齐弄妥当了，方才可以来开辟此山，那么万无一失。否则下流没有治好，山势一辟，山海之水滔滔的泻下去，岂不是下流人民又要遭水灾么！”

文命听了这话，竟如落在五里雾中，不知道他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暗想：“这巍巍高大之山，起码总在八九千尺以上，再加以盘亘几百里，说道只要一人一手一足之力可以开辟，而且日子很短很短，无论如何总没有这个道理。”心中不解，正要动问，风后似乎已经知道，便接着说：“崇伯疑心么？现在且不必问，我说了也是无益，你只要等到下流统统治好之后，到华山一游，自有人前来帮助。”文命听了，终是狐疑不定，便问道：“依老先生之言，须向偏西开凿，那么某所拟定开掘的水道亦应该变更了。”风后道：“也不必大变更，只要以我的坟墓为标准，距我的坟墓偏西数十里，正是那山势分劈之处，屈折而东，从我墓前经过，以下就照你原有所定的路线，包管你万年平安。”文命道：“水道变迁，古今不定。太逼近老先生的坟墓，将来难保不受水的侵蚀，那么怎样？”风后笑道：“这有什么要紧！区区遗蜕，本不足爱惜，假使老夫要爱惜，就是将坟墓浸在水中，老夫亦自有方法会得维持，请崇伯采纳老夫的意见就是了。”文命听他说到如此，只好答应，但是心中终是将信将疑。

当下又和风后谈了些闲天，又问风后道：“刚才听老先生说，家乡就在此山之北，但是某从前听说，黄帝遇到老先生是在海边，想来那时老先生适在海边游玩，因而与黄帝相遇，是么？”风后道：“不是东海的海边，就是山海的海边。老夫住处，本在山海之边呀。”（现在山西解县西南。）文命又问道：“从前黄帝有负胜之图，详论六甲阴阳之道，是一种极神奇的宝物，不知此刻在何处，可以见见么？”风后道：“这件宝物，是九天玄女所授。黄帝自用此图之法破灭蚩尤之后，天下升平，亦无所用之，但是总带在身边。后来从南方黟山得道成功，不久要上升了，乃将这图藏在苗山（即现在会稽山）之下，其穴深至千丈，阔约千尺，又用极大的磐石镇压在上面，并且刻两句话语在磐石上，叫作‘求之者亡，视之者盲’。这个恐怕难得见呢。”文命听了，不禁失望。

风后便与文命拱手作别，说道：“谈久了，后会有期，再见再见。”言讫，一阵清风，倏然不见，文命与随从之人莫不惊讶不已。

第九十二回

九河既道·凿砥柱山以显中国之道德·华山神浩郁狩见禹·云华夫人为云为雨·群仙集华山

且说文命自从遇见风后之后，便依着他的话，不往北走，先向东行，一路视察工程，随时指点。过了多月，那十条大川已次第掘好了，却是明视之功居多。文命巡视一周，甚为满意，于是每条大川都给它取一个名字。

最北的一条，在现在河北省献县东南，因开凿的时候屡掘不成，徒夫震骇，故就取名为徒骇河。第二条，在现在河北省南皮县西北，因工程较大，人夫用得较多，所以取名叫太史，就是“大使”二字的意思。第三条，在现在山东省德县之南，因它的形势上高下突，状如马颊，所以取名叫马颊河。第四条，亦在现在山东德县之南，经过河北省庆云县海丰镇入海。这条水中多洲渚，往往有可居之地，状如覆釜之形，故就取名叫覆釜。第五条，在现在河北省沧县，其水下流，所以取名叫胡苏。胡者下也，苏者流也。第六条，在现在山东恩县，因此水开通水流甚易，所以取名叫简。第七条，在现在河北省南皮县，因此水多山石，治之甚苦，所以取名叫作絜，絜者苦也。第八条，在现在山东乐陵县东南，此水曲折如钩，盘桓不前，所以取名叫作钩盘。第九条最南，在现在山东平原县，此水多厄狭，可隔以为津而横渡，所以取名叫鬲津。还有最南一条，取名叫濕(1)，取它地势低湿的意思；或者省写写作(2)字。后来濕字改为干湿之湿，那个字又变成了漯字，那个意义就无人知道了，闲话不提。

且说这十条大川，流分派别，相去本不甚远，到得下流，复汇合拢来，成为一条极广极大之河。这条河东连碣石，直通大海，潮汐灌输，常常打到里面来，因此也给它取个名字，叫作逆河。名称定好之后，那时水势尽退，恢复几十年前之旧状，于是寻出两个古迹来，一个是人类始祖盘古氏之墓（在现在河北省青县南七里），一个是古帝赫胥氏之墓（在现在河北省南乐县东四十里）。文命便叫人一一修好，种些树木，又建造享堂祭殿，躬亲祭拜，又各派定二百户人民，叫他们守护。于是，兖州下流治水之事，总算告一段落。然后再向西行，察看中流的工程。从大伾山以西，一直到鼎湖，千余里之地，要凿去好几座山，真是众擎易举，不到几个月，工程已经过半。文命看了，颇觉心慰。

一日，过了王屋山西南麓，行至中条山与崤山东支衔接之处，但听得斤斧之声铮铮动天，十万人夫正在那里开凿。细看那连绵不断的山，已经凿去不少，但有六个山峰，孤撑特立在当中。最北面两个，如同柱子一般，相对距岸而立。它的南面，又是一个孤峰突起，顶上平而且阔，仿佛一个平台。它的西南，又有凿剩的大石一块，其高数丈，四面有意凿得浑圆，想见工役人等的好整以暇。它的南面，又有三个峰头，分排而立。那时大司农在旁，就问道：“这几个山峰一齐凿去，水流冲下，岂不是更顺利么？”

文命道：“我要留它们在那里，有三个原因。第一，是节省工程。这许多峰头，一齐凿去，工程较大，只要水流通得过，就是了。第二，是遏阻水势。我测量过，雍、冀二州间的地势，比此地高五六千尺，而距离则不过三四百里。那股水势奔腾而下，两岸是山，虽则可以约束，还不要紧，但是一到下流，尽是平地，恐怕禁不住。所以我在下流开了九条大川，以分杀它的势力；又在此地留几个峰头，使冲下来的水受一个阻挡，盘旋曲折而过，那么它的冲荡之力就可以稍缓了。三则，我要借这几个峰头立一个做人的榜样。大概世界上的人，有独立不惧的性质者少，胸有主宰，不为外界所摇动、引诱的人尤少。看见他人怎样，不问是非，就跟了乱跑。问他何以如此，他就说：‘现在人家都是如此，我又何必不如此？’或者明明知道这件事情是不好的，他又推诿道：‘大家都是如此，靠我一个不如此，有什么用处呢？’人人存了这种念头，所以遇到一种不良的风俗，不崇朝而可以遍于全国。这种思想，起于滨海的外人。他们习见潮流的汹涌，以为无法可以抵御，无法可以挽回，所以他们的口号总叫作‘顺应潮流’。你试想想看，做人如只要如此，真太容易了！我的意思，一个人总应该有一种独立不挠的气概，一个人总应该有一副能辨真理的本领。果然这项事情是不应该如此的，那么虽则天下之人都是如此，我一个人亦决计不如此；任便人家笑我、骂我、排斥我，我亦断断乎不改我的态度，宁可冻死、饿死、穷死、困死，我断断乎不改我的操守，这就叫‘至死不变强哉矫’，这就叫‘志士不忘在沟壑’。这几个山峰，我要叫它兀峙中流，经千年万年水流之冲击而挺然不动，显出一种不肯随流俱去的精神，做世人的模范，尊意以为何如？”

大司农笑道：“尊论甚是。顺应潮流，最是一种取巧的方法，实在不过投机而已。天下都是如此，只有我一个人不如此，虽则于世毫无好处，但是既然有一个我不如此，就那方面而言，究竟少了一个；就这方面而言，究竟还留下一个。假使人人都是这么想，天下岂不是就有希望么！不过顺应潮流容易做，更容易得到利益；独立不挠，不容易做，而且必定受到困苦。我看你虽则立着那个榜样，恐怕天下后世的人未必会看了动心，还会依旧去干他那个顺应潮流的勾当呢！”文命道：“真理果然尚在，人心果然不死，虽则在那举世滔滔之中，终究有几个人能够看我这个榜样的。如其不然，亦是天数，只好听之而已。”

当下文命等就在此处住了几日，看看已完工了，于是依着风后之言，径向华山而来。刚到山麓，只听见山上一片音乐之声，渐渐异香扑鼻，远远的又看见许多人，从山上下来。文命等大疑，暗想：“这是何人？”遂一面迎上去。不一时，渐渐相近，当头一个，服白素之袍，戴太初九流之冠，佩开天通真之印，骑着一条白龙，凌空而来。旁边两个，稍靠后些，装束一切大致相同。后面男男女女，羽衣星冠、仙幢宝盖之属，不知道有多少！

当头的这个道者，看见了文命等，即便跳下白龙，抢前几步，与文命施礼，又和童律等几个天将施礼，说道：“久违了。”文命还礼之后，便问道：“上仙何人？”那道者道：“某姓浩，名郁狩，华山神也。”又指左边的一个道，“这是地肺山神。”又指右边的一个道，“这是女几山神，都是小神的佐命，听见崇伯治水到此，特来迎接。”文命道：“盛意谦光，极可感谢。不过某的意思，要想将雍州山海之水泄到东海中去，但是崇山峻岭，巍巍当前，施工不易。请问尊神，有何良策可以赐教？”浩郁狩道：“是啊，昨日巫山云华夫人为了此事，已饬人前来通告小神，说道将要来到此地，会合群仙，与崇伯帮忙。想来就为此事了，请崇伯宽心。”文命听了，慌忙向着西方稽首拜谢。浩郁狩道：“夫人降临，恐怕尚有多时，请崇伯和大司农先到山上坐坐吧。”文命等答应。

这时，那些男女道流充满山谷，文命便问：“这许多都是何人？”浩郁狩道：“这是小神的从者，共有仙官玉女四千一百个。”文命诧异道：“有这许多从者么？”浩郁狩道：“五岳之中，小神所有的是最少呢！恒山之神，共领仙人玉女七千个，崇伯前几年遇到过的；至于泰山之神，共领群神五千几百个；嵩山之神，领仙官玉女三万人；衡山之神，领七万七百人，那才叫多呢！”文命道：“是否以此定五岳之尊卑？”浩郁狩道：“亦不是如此，五岳平等，并无尊卑之分。人的多少大概随缘而已。”正说之时，那些仙官玉女已分作两行而立，男东女西，对对相峙。仙官领班的，是地肺山神；玉女领班的，是女几山神；中间辟开一条大路，让文命等行走。浩郁狩将他所骑的白龙请文命和大司农乘骑，自己却骑在龙的后面。

文命、大司农上得龙身，细看那白龙，不过二丈长，鳞甲如银，粗不过盈拱，暗想：“这条真是小龙了！”好在只骑着三个人，尚是宽敞。浩郁狩又吩咐地肺、女几二山神，叫他们招呼伯益等从人在此等候，不必上来。又与诸人拱拱手，说声“失陪”，一语未完，那白龙已腾空而起。

文命与大司农是初次乘龙，但觉龙身一动，四围的树木渐渐都低降下去；升到半空，放眼一望，空阔无边，天风浪浪，吹得有点头眩心晃起来。幸而两个都是大圣人，镇定之功极深，还不至于坐不稳。那时胯下之龙，已经粗到十几围，顿然长到几十丈，才知道这是仙物的变化，并不是真正小龙。

那时庚辰等七员天将深恐文命等或有倾侧，都御空而起，紧紧的在旁边侍着随行。转瞬之间，已到太华山顶，白龙停住，依旧缩得很小。浩郁狩首先走下，文命和大司农亦都走下了。大司农便问浩郁狩道：“这山共有多少高？”浩郁狩道：“总在一万二千尺以上。”当下，就在山顶上徘徊了一时，北望山海，不过如大镜一面；西望有个峰头，与太华山差不多高。浩郁狩道：“这就是少华山了。太华山在西方，于时为秋，于五行属金，秉太阴之气，所以是归玉山西王母直接统治的。那座少华山，秉少阴之气，是云华夫人所直接管理的。”文命道：“那么夫人常来此地么？”浩郁狩道：“亦不常来。昨日夫人既然说要来此地会合群仙，那么恐怕就要来了。”

正说间，只见一阵五彩祥云从西南而来，冉冉的就降在少华山顶。浩郁狩指着说道：“夫人果然来了。”庚辰等亦说道：“是的，夫人来了。”文命听了，就要过去拜谒。浩郁狩道：“那么，仍旧骑了龙去。”文命道：“某等不是神仙，骑了龙未免不恭，还以步行而去为是。”乌木田道：“步行而去，须要两日才到，夫人是否仍在那边，殊不可知。某看还是骑龙去吧。”文命听了有理，遂吩咐各天将到山下去招呼从人，叫他们稍待。自己与大司农、浩郁狩骑了白龙，径向少华山顶而来。

顷刻已到，但见云华夫人正在那里指挥侍卫仙女等，不知道做什么事情。文命等降下白龙之后，急忙趋前，要想叩见，哪知云华夫人忽然不知所在，但见一块巨石兀突的竖在前面。文命与大司农张皇四顾，诧异至极，便问浩郁狩道：“夫人哪里去了？”浩郁狩笑笑说：“正不知夫人到哪里去了。或者这块石头就是夫人的化身呢！”文命半信半疑，说道：“刚才明明夫人站在这里，并无石头，忽然夫人不见，而石头出现，那么这块石头或者竟是夫人的化身！但是明明是人，何以要化石头；而且我来谒见夫人，夫人即使不要见我，亦何必化石头？这真是可疑的了。”

大司农道：“华岳尊神既如此说，或者竟是夫人的化身，我们当它真的，朝拜就是了。”说着，拉了文命，一齐向石头拜下去。哪知这块石头忽然飞腾起来，升到空中，化为一朵轻云，流来流去。忽然之间，那云又油然而止，聚成雨点，霏霏的降下来。文命与大司农拜罢起身，看得呆了，正不知道是什么原故。忽而之间，雨又止了，但见一只飞鸿引颈长鸣，在空际飞来飞去。忽而之间，又不是鸿了，是一只鹤，玄裳缟衣，翱翔于天半，时而戛然一声，其音清亮。后来仔细一看，又不是鹤，竟是一只丹凤，毛羽鲜丽，径来到高冈上停下。文命再上前向着她鞠躬，祝告道：“某自从夫人授以宝箓，又派天将扶助，心中感激万分。今日闻得夫人在此，特来叩见、拜谢，奈夫人屡屡变化，不肯赐见，是否某有过恶，不屑教诲，尚乞明示，以便悛改。”哪知文命祝告未完，那丹凤已化为一条神龙，长约万丈，夭矫蜿蜒，向空腾起，顷刻不知所在。那些侍卫仙女亦都不见了。

文命至此，不禁大失所望，望着天空，木立不语。浩郁狩道：“想来夫人今日有事，不愿延见，我们且转去吧。”当下就拉了文命和大司农，跨上白龙，径回太华山下。那时七员天将齐迎上来，问道：“夫人见过么？”文命摇摇头说道：“夫人不肯赐见。”就将刚才情形述了一遍。庚辰道：“夫人绝无不肯见崇伯之理，想来因为会合神仙有多少尚须布置，一时无暇相见耳。”文命听了，仍是怀疑，又问童律道：“我于夫人极端佩服，但看到刚才的情形，千态万状，不可谛视，如此狡狯怪诞，恐怕不是个真正仙人！汝等跟夫人长久了，必定知道详细，究竟夫人是真仙么？”童律听了，慌忙为夫人剖辩，说出一番理由道：

天地之本者道也，运道之用者圣也。圣之品次，真人仙人矣。其有秉气成真不修而得道者，木公金母是也。夫人，金母之女也。昔师三元道君，受上清宝经，受书于紫清阙下，为云华上宫夫人，主领教童真之士，理在王映之台。隐现变化，盖其常也。亦由凝气成真，与道合体，非寓胎禀化之形，是西华少阴之气也。且气之弥纶天地，经营动植，大包造化，细入毫发，在人为人，在物为物，岂止于云雨龙鹤飞鸿腾凤哉！

文命听了这话，颇以为然，疑心尽释，就不再问。后来过了一千几百年，战国时候，有一个楚国的臣子，名叫宋玉，文才颇好，作了一篇《神女赋》，就是指云华夫人而言。因为夫人有这一回化云化雨的故事，他就作了两句，叫作：“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这不过形容云华夫人的变化，倒亦不去管它。不料楚襄王无端做了一个心记梦，梦见神女来荐枕席，因此后人竟拿了“云雨”两个字来做男女性交的代名词，这真是冤枉至极！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等降入平地之后，那时地肺、女几二山神正在那里招待伯益等，看见文命来，大家一齐起来迎接。刚要发言，只见天空一个女子疾如飞隼的降下来，天将等认得是云华夫人的侍女陵容华，就问她道：“汝来做什么？”陵容华也不答言，走至文命面前，说道：“夫人叫妾来传语，刚才崇伯光降，因有事未了，不能相见，只得变化隐形，抱歉之至，请崇伯千万不要介意。现在夫人因为要帮助崇伯开辟一座山，所以近日甚忙，今日已来不及了，请崇伯将所有随从人等都叫他们驻扎在对面山上，不要住在平地，并且即速饬人通知此山前面三十里之内的居民，都叫他们搬到对面山上，以便三日之后可以动工。动工的时候，再遣人来奉请。这是夫人的意思。”

文命听了这番话，又是感激，又是惭愧，深悔刚才不应有疑心夫人的话语，连连答应，并说“岂敢岂敢”，又托她转谢。陵容华去了，浩郁狩便向文命拱手道：“既然夫人如此说，请崇伯就去布置，小神暂且告辞，三日之后再见吧。”文命亦忙拱手致谢。浩郁狩跨上白龙，与地肺、女几二山神及一班仙官玉女，纷纷向山上而去，顷刻已杳。

这里文命与大司农带了从人等，先分向各处劝导百姓搬到对面山上去。百姓不知何故，不免惊疑，然而素来信仰政府，亦不致骚扰。三日之中，三十里以内的百姓果然尽数都搬了。

到得第四日早晨，忽见浩郁狩独自一人跨着白龙而来，说道：“奉云华夫人之命，请崇伯与大司农山上相见。”二人听了，即与浩郁狩共乘白龙，向少华山而来，庚辰等天将在后相随。远望那山上，人多如蚁，正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少顷到了，跳下白龙，只见四围满挤着星冠道服、珠巾玉佩之人，男男女女、文文武武、老老少少，不计其数。但见云华夫人跟了一个慈祥和蔼、丰姿美秀的中年妇人迎上来。文命与大司农刚要行礼，云华夫人就向文命介绍道：“这位是家母。”文命知道是西王母了，与大司农慌忙行礼，又与云华夫人行了礼。西王母见了大司农，就说道：“大唐使者，那年光降敝山，一别到今，不觉几十年，难得今朝相遇，你好么？”大司农唯唯答应。

西王母又向文命道：“崇伯治水辛苦了。这次小女瑶姬前来帮忙，邀我们来看一出戏。这出戏，在上界原不算一回事，不过在人间却不常有，可以传为千古佳话了。现在演戏的艺员还没有来，请稍等等吧。”文命听了，莫解所谓，也只好唯唯。细看那无数神仙之中，认识不了几个，只有西城王君和玉卮娘、紫玄夫人是认识的。倒是大司农，前在昆仑山见过的多，大半都觉面善，但是相隔既久，亦记忆不真，只有长头的寿星最熟。大家行过礼之后，随便闲谈，始终并不知道这许多是甚人。后来探问庚辰等，才知道今日所请来的神仙真是不少，大概普通的都请到，亦可算是群仙大会了，但不知道究竟看的是什么戏。

(1). 濕（tà）：今简化作“湿”。

(2).（tà）：“漯”的异体字。

第九十三回

巨灵擘太华·龙伯国大人钓六鳌·济水之命名· 肥(1)出现·伯益作《山海经》

过了片时，只见天空一朵祥云驶如急箭，倏忽已到山巅，云中落下一个道者。西王母及众神仙一齐拍手欢迎，说道：“今日要辛苦了。”那道者一面到处拱手还礼，一面笑着说道：“不成一回事，累得大家齐来观看。如果这出戏做得不好，不要见笑。”西王母和云华夫人都说道：“哪有此事，一定好看的。”文命在旁，细看那道者，长约八尺余，面白无须，柳眉星眼，胆鼻大口，举止闲雅，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大本领，大家请他来做什么。想到此际，只见寿星在旁，便问寿星。寿星道：“这人姓秦，名供海，生于开辟之前，得玄神之道，与元气一时生混沌。他的法力，真是无边！”

正说之间，只听西王母说道：“秦先生既来，可以预备动手了，免得大家久等。”众神齐声赞成。秦供海道：“现在戏剧要我做，但是非得大家帮忙不可。第一，从此一路下去，直到海滨，所有昆虫等生物，须得驱除净尽，免致残害。”云华夫人道：“我们早经传谕各山各地之神，叫他们驱除了。”秦供海道：“第二，开山的时候，水势的缓急、岩罅的阔狭，须有人随时报告。否则我在上面看不清楚，一时粗率起来，人民必受其害，大功或因此反而受阻挠，这是我不负责任的。”云华夫人道：“到那时我在下面，自会来通知，总请你用极细心、极轻微的手脚，慢慢地开，就是了。”秦供海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先去看一看。”说着，腾起祥云，向太华山东北面而去。云华夫人亦纵起祥云，跟踪而去。西王母笑向众神仙和文命及大司农道：“我们亦跟了去吧，想来就要动手了。”于是，众神仙上辇的上辇，驾云的驾云，跨凤的跨凤，御风的御风，纷纷向前山而行。浩郁狩与文命、大司农三人亦乘着白龙前往。

到得太华山与中条山之间，但见云华夫人驾了祥云站在半空之中，秦供海却不知所在。向下面一望，只见平地之上仿佛站着一个身躯极伟之人，在那里东看西望。文命与大司农都觉诧异。浩郁狩在后面说道：“这人就是秦供海呢！”转瞬之间，那秦供海已长到几千丈，身躯亦大得不可名状。文命等在空中，却好紧对着他的头部。朝他一看，哪里还认识他是个人！只见他的头，俨然是一座小山突起于半天；每只眼睛足有十几丈阔；眼睛距离他的嘴，足有几十丈之遥；鼻柱之高，仿佛一个土阜；两耳之大，几如两个丘陵；从左肩看到右肩，相隔何止一二里！真是从来所未见过的伟大人物。然而他的身躯还是不住的在那里增长增大，转瞬之间，文命等已只能紧对他的胸部了。

只见他忽然转动身躯，举起他一只几千丈长的左臂，伸起他几千丈长的右腿，俯下身躯，一面想向太华山上推，一面想向中条山上踏。哪知距离似乎还不够些，于是他又立正身躯，增加他的长度，不知道又增加了多少！这时文命等已仅仅紧对他的腹部了，仰首望他的头，已耸出在云霄之外，看不明白；平面看过去，正看到两只大手，其掌之大，大约竟可以遮天，真是不可思议！俯首去看他的脚，正是两只艨艟大舰，假使有一个小小的都邑，恐怕不能禁他的一踹。

文命正在想时，只见他身躯又转动了，左足站在太华山下，右足却踏到中条山麓去，再俯倒身躯，将左掌托在太华山的一个大峰上，右足似乎轻轻用力，向中条山踢去，一手推，一足踢，只听见下面轧轧有声。文命急忙俯首下视，原来山势开裂了，中条山已稍稍移而向东，太华山亦稍稍移而向西，两山之间，已露出一条罅隙，山海之水，就从这一条罅隙之中奔腾澎湃，滔滔向东南而去。

过了片时，只见云华夫人纵起祥云，直到秦供海头部耳际，仿佛有所接洽的模样。那秦供海顿然左手收转，身躯立正，身躯也渐渐缩小。文命等忽而已正对他的胸部，忽而又正对他的头部，忽而又只见一个极伟大之人站在平原之上，忽而见他恢复原状，驾起祥云，升到空中，与西王母、云华夫人及诸位神仙拱手道：“献丑献丑，勿笑勿笑。”这时候众神仙一片欢呼拍掌之声，震动天空。秦供海说声“失陪”，霎时间云去如电，转瞬就不见了。这里众神仙亦纷纷告辞，云华夫人一一相送。最后西王母也去了。

云华夫人向文命道：“时候尚早，我们且再到山上谈谈吧。”文命大喜，遂和浩郁狩、大司农骑龙再向少华山头而来。一时降落，文命先向云华夫人谢神功帮助之德。云华夫人道：“这个并不是我之力。从前家母和大司农早说过了，所谓纯系天意。天意没有挽回，虽有神仙，无从措手。天意已经悔祸，自有神力前来帮助。这个岂是我的功劳呢。”文命道：“这位秦供海先生的道力，实在不小，将他的身躯化得这么样大！”云华夫人笑道：“这个哪里算得大呢，从前海外龙伯之国的人，那才叫大！大起来，竟无可比喻。海中本来有岱舆、员峤、方壶、蓬莱、瀛洲五座大神山，每山周围高下三万里，每山的距离中间相去七万里，那么并计起来，极少总有五十万里了。哪知这个龙伯国的大人，到得那山上，举起脚来，不到几步，而五座大山的地方已经给他走完，你看这个岂不是大极了么！”

文命听了，不禁咋舌道：“原来世上竟有这样大的大人！真是可骇了。但是此刻这个龙伯国在哪里呢？”云华夫人道：“此刻这个国没有了。因为这五座神山，是浮在海中的时常浮来浮去，上帝恐怕它流到别处，所以责成北海神禺强设法管理。那禺强叫了十五只巨鳌，举首戴住，不使它动。哪知有一年，龙伯国的大人忽发雅兴，拿了一根长竹，做成一个钓竿，垂到海中去，转瞬之间，将负戴岱舆、员峤两山的六个巨鳌一齐钓起，背了回去，烧煮了大吃，又将鳌的骨头钻起来，做成算学的筹码。那岱舆、员峤二座神山，既然没有巨鳌的负戴，于是就流到北极，沉于大海之中。那时候，两座山上的群仙列圣，遭劫的、播迁的，不计其数。上帝大怒，于是侵灭龙伯国的地方，使它狭小；又侵小龙伯国的人民，使他短缩，所以此刻这种大人没有了。”

文命道：“秦供海先生如果尽量长起来，能够和龙伯国大人一样么？”云华夫人道：“两个是不同的。龙伯国大人的长，是天所生成；秦供海的长，是由他变化。天所生成的长，无可改变；变化而成的长，无可限制，就是要叫他长得比龙伯国大人加几倍，亦未始不可。所以我们给秦供海上一个徽号，叫作巨灵大人，就是说他的巨大，无非一股灵气之变化而已。”文命和大司农听了，都非常叹异。云华夫人道：“现在太乙既分，诸事急待整理，崇伯和大司农可请转身，我们改日再见吧。”文命等唯唯。云华夫人自率侍卫仙女等，乘云冉冉而去。文命和大司农仍与浩郁狩骑龙来到对山，浩郁狩亦告辞去了。

伯益、水平一班人迎着文命，都说道：“奇事奇事！我们早晨正在这里远望，只见少华山上氤氲瑞气，料想是神仙在那里聚集，我们无缘，不能瞻仰，倒也罢了。忽而之间，那股瑞气由山顶移到空中，而太华山与中条山之间，现出一根圆柱，其高矗天，其粗无比，圆柱下面，又分出两根圆柱，比较细一点，一根直通到此地来。但听得天崩地裂之声，我们个个震得耳聋，人亦站立不住，前仰后合，倾跌的不少，只觉天旋地转，头脑眩晕，过了好一回，方才停止。细细一看，山也分了，圆柱也不见了，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文命便将巨灵大人秦供海之事大略说了一遍，众人听了，无不骇然。

当下文命率领众人下山一看，只见那山海之水正从山势分裂之处奔腾而出，恰恰流过风后陵前，转向东去。文命要察看它一路经行有无妨害人民田地之处，于是顺着它径向东走，但见两岸山势束缚，水流尚安。到了那六根石柱之间，水势直冲过去，撞着石柱，不是倒冲转来，就是分向两旁，形成激湍，浪花飞溅，白沫跳珠，前者既去，后者又来，但是任你日夜冲击，那六根石柱始终不动。文命观看良久，将这六根石柱取了一个名字，叫作砥柱山。砥字的意思有两个：一个是其山之石可以为磨刀的砥石，所以叫作砥柱；一个是其山上面平坦，有似乎砥，所以叫作砥柱。从此，“砥柱中流”四个字遂成为中国道德上一个美名词了。

且说文命从砥柱再向东行，到了荥泽的北面，只见那条兖水已经掘断，一半在北，一半在南，中间就是新开的大河，变成一个十字形。但是兖水发源于高山，流势很急，虽则中间截断，但是水流滔滔，仍向南岸直冲过去，不给中流的水所搅乱。文命于是给取一个名字，叫作济水，济字是渡水的意思，水能渡水，真是千古所创闻，独一而无二的。文命再往下行，但见一片莽平，尽是原野，从前的黄泽、大陆泽等湖水，都已倾流到新开的川中去。渚泽之底，已渐渐涸露，变成陆地。洪水之患，大约在此地已可无患。

于是转身再往西行，到了巨灵所擘分的华山边来观看那水势，但觉山海的面积已缩小了十分之六七。文命向大司农道：“照这情形看来，再过几时，这个山海所涸出的陆地可以种植、增长农田不少呢。”大司农道：“且慢，还要察看它的地质土味如何。某知道潴蓄不流的水内中所含的碱质必多。山海之地，四面不通，经过几千年之久，恐怕斥卤不能耕。或者先用什么方法使斥卤涤尽，再慢慢用肥料变更它的土性，那么才可以成为上上之田。”（现在陕西省郃阳县、韩城县等处都有盐池，而以山西省解县、安邑县中间的盐池为最著，可见是当时山海中最深之地了。）

正说到此，忽见空中一条似龙非龙的动物向西飞腾而去。狂章一见，大叫：“不好，这是肥呀！怎样会给它逃出来？”文命忙问：“什么叫作肥？”狂章道：“这是条蛇，出在此山，六足而四翼，如若出现，天下必定大旱。从前西王母因为它能致旱，所以设法禁锢着，不使它出来，不料今朝竟走出了。”乌木田道：“我们捉住打死它，免得害人。”繇余道：“它去得远了，哪里还捉得着呢！”黄魔道：“不打紧，它总在这山里，不会远去的，我们寻一寻看。如寻得到，最好；假使寻不到，亦是无害，我们的人事总已经尽了。”庚辰等都说道是，于是七员天将禀准了文命，各绰兵器，腾起空中，向那肥去的方向追去。

哪知肥果然踪迹全无，七员天将分头细找了多时，杳无端绪，只得回来。鸿濛氏道：“那肥是一种蛇类，虽则能飞，毕竟总须藏身山石之间，让我们去寻吧。”文命点首称是，于是七员地将亦各绰兵器，遁身入地，到处去寻。文命等在外等候了半日，只见兜氏从地下钻出来，报告道：“肥已给我们寻着了，它藏在西山之麓、一株大树之下，五尺深的里面。现在鸿濛氏等监视着它，暂不动手，恐怕一经动手，捉它不住，飞出地外，又须往他处逃。所以由某来通报，请七员天将到彼处守候，等它出来，上下交攻，庶几一鼓可擒。”说着，指示了方向，仍复入地而去。

这里童律等亦急忙纵身向西而来。哪知过了太华山峰，只见鸿濛氏等六人正在那里四处寻找，那肥已不知去向。原来这肥修炼多年，它一出来，能够使天下大旱，它的本领自然不小，它的脑筋自然亦非常灵敏。现在看见许多人远远监视，料想不怀好意，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于是霍地窜身出外，又向南逃。鸿濛氏等赶快追出，已来不及。等到兜氏回转去时，不但肥不见，连鸿濛氏等六人亦不见，料想必是追赶肥去了，于是亦钻出地来，恰恰与众人撞着。气得章商氏大顿其足道：“可恶至极！这孽畜竟有如此之狡狯，我誓必擒之。”于是与七员天将商议，请他们在空中分头了望，七员地将到处搜寻，果然在南方一个山石之下，被章商氏寻着了。章商氏不敢怠慢，上前擒捉。哪知肥非常刁狡，一见章商氏，转身往后就逃，再一转身，又出地外，向天空飞去。恰值黄魔、乌木田两个天将看见，就来擒捉，肥见了，料不是事，忙又向地中钻去，又值陶臣氏、乌涂氏两员地将赶来，它只得又往外逃。

忽然天空一阵飞拍之声，一条神龙伸着五爪，上前径将肥抓住，直到山顶落下。众天将一看，却是那条应龙，不禁大喜，遂一齐降下来。黄魔生性最急，举起大锤，正要来打死它，忽听得空中有人高声大叫道：“诸位请停贵手，万万勿伤它的性命。”大众一望，原来是一位神将，银盔银甲，皎如霜雪，乘云直驶到山头，与众天将拱手行礼。众天将认得他是华山将军邹尚，便问他道：“邹将军！你来做什么？”邹尚道：“适才经过此地，看见黄天将要将这肥打死，某知此物命不该绝，特来求赦，请将这肥交付了某，由某去严加管束就是了。”黄魔道：“此物出来，能致旱灾，有害无益，留它何用？”邹尚道：“这次绝不会发生旱灾，诸位请放心。”乌涂氏道：“为什么呢？”邹尚道：“这次它出来，不是它自己要出来，因为山脉分开，地壳变动，它的窟穴栖息不住，王母禁锢它的符咒又破坏失效，因此逃出来。所以揆之情理，和它私自出来为害百姓不同，尚有可原，请诸位赦了它吧。”众人听说，都答应了。应龙的大爪一松，那条肥登时恢复了它的自由。

邹尚谢了众人，便要带了肥而去。狂章道：“且慢，我们今朝离了崇伯，到处搜逐肥，现在捉到了，就是因邹将军之令要赦它的性命，亦应该禀告崇伯才是，岂有一双空手回去复命之理！崇伯还在那里等我们呢。”众人听了，都说有理，于是请邹尚带了肥，径往前山而来，那应龙却自由自在的飞去了。天地将等见了文命，便将搜获肥的始末报告了一遍，又介绍邹尚。文命就向邹尚道：“既如此，就请贵将军带去，严加管束吧。”那邹尚向文命行礼，称谢，带了肥，乘云而去。

后来这肥长久不出，直到夏朝之末，又出现于阳山，以致有七年之旱灾，赖成汤祷雨桑林而降雨，可见肥的为害是甚大了，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邹尚既去之后，文命忽然想到一事，便和伯益说道：“我们这次治水，须周行天下，旁及万国，所过名山大川，奇异的神祇、人民和一切动植物当然甚多，你可以记载下来，将来编成一部书，昭示万世，裨益不少。最好连它们的形状都画出来，我将来还有用处呢。”伯益道：“极是极是，从前看见的几种，某都已将它们记载及图画了。”文命大喜。

次日，就率领众人向孟门山而行，因为宣泄山海的工程既然告竣，以后最困难的就是孟门山了。那时山海之水初泄，沮洳泥淖，非常难行，过了多日，才到孟门山相近。但听得砰訇之声，震动天地，恍如雷鸣，愈行愈近，其声愈大，远远一望，但见孟门山上如银河一匹倒挂而下，水量之大，极可惊异。此时文命等所坐的船为冲来的水势所阻，不能前进，乃向东方高处而行。忽见竖亥飞奔而来，文命问他何事，竖亥道：“小人前日奉命到帝都去呈递奏报，已经递到。现在太尉公文一件，说是极紧要的，叫小人从速带转，因此急急的跑来。”说着，将公文取出呈上。

文命接来一看，原来是冀州东部诸侯的奏报，上面写着“现在碣石山西北部又发生水患，泛滥得不得了，从前一切工程几乎破坏无余，请速饬崇伯前来施治，以救百姓”等语，后面又有太尉舜亲笔批语，系“着交崇伯察看，酌夺施行”十个字。文命看了，不禁大骇，暗想：“冀州东部早已完工了，何以忽然又会得发生水患？如果治好之后还要发水，那么这个水患真是无治平之日了。”一面想，一面将这奏章递与大众传观。

众人看了，亦都面面相觑，莫名其妙。苍舒道：“既然如此，还是先治此地呢，还是先治那边呢？”文命道：“此地总是如此情形了，先到那边去吧。”这一夜，文命翻来覆去，竟睡不稳。一至天明，就起来督率众人动身，路近帝都，亦不绕道入觐，一径向东而去。

(1).：音wèi。

第九十四回

逆河中鱼妖为患·伯益做井而龙登玄云，神栖昆仑·铁索锁鱼妖·玄龟负泥封印山川

且说文命到了冀州东部之后，细看那九河的工程，只有最北的那条徒骇河颇有破坏，其余尚好。再向东行，察看逆河北岸，那水势却泛滥得厉害了。文命暗想，莫非海潮太猛的原故么？然而从前施工的时候，亦曾计虑到此，所以防御工程做得很坚固，何至于破坏到如此呢！后来再一想，莫非又是息土作怪，陡然起了变化么？但是明视这个人，自从九河成功之后，他就告退，隐居中山（现在河北省正定县等处），此刻谅无从寻找，只得罢休。想到后来，决计亲自渡过去，考察一周，再定方针，便叫从人先去预备船只。

哪知当地土人都说道去不得，去则必死。文命听了诧异，便问道：“为什么去则必死呢？”土人道：“自从前两月起，逆河之中，狂风时起，起风之后，惊涛拍天，总要翻几只船。船上之人，个个溺死，连尸首都无处寻找。如去寻找，连寻找之人都溺死，尸首亦不知去向。历试历验，所以我们只好将行船的事业搁起，不敢再冒险了。”文命听了，越加诧异道：“有这等事！”土人道：“近来更不得了，坚固的堤防，统统都被它打毁，堤防以内的村落人家，都被波浪卷去，死人无算，但亦从没有找到尸首。大家都猜疑逆河之中出了妖怪，或者是碣石山开通之后，从海中来的那些妖魔，不知是不是。”

文命听了，忽有所悟，也不再问，便即作起法来，口中喝道：“逆河之神何在？”哪知连喝数声，绝无影响。文命益发诧异，暗想道：“莫非逆河是新取的地名，还没有神祇管理么？还是此法忽然不灵呢？”正在没法，忽然想起应龙，遂仰天大叫道：“应龙何在？”只见应龙从空中夭矫飞来，到得文命面前，顿然缩小，向文命点头为礼。文命吩咐它道：“尔是神龙，水中当然可以去得。现在逆河之中是否藏有水怪，为民生之害，尔可下去探听，归来报告。”

应龙听了，掉转身躯，直蹿水中而去。文命等均立在岸边等候，过了多时，只见逆河中流波浪汹涌，忽起忽落，仿佛如在那里争战一般。七员天将于水性不熟，七员地将却是来得的，看了之后，禁不住向文命道：“我们去助战吧。”文命答应，七员地将即各绰兵器，一齐入水而去。须臾之间，但见波浪汹涌得更加厉害了，忽而一个大浪直向东方而去，后面无数大浪跟着而去，霎时间波平浪静，声息全无。

过了许久许久，只见应龙从东方拿攫而来，左爪之中抓着一件圆如车轮、亮如明月的东西，到了文命之前放下。大家细看，上面还有些血迹。接着七员地将亦陆续从水中钻出来。文命便问他们怎样，章商氏道：“原来是个鱼妖，已被应龙杀败了，这个就是它的鳞甲。我们赶到之后，八面围攻，它便向碣石山外逃去。我们追了一阵，忽然不知所在，寻找无踪，深恐崇伯在此盼望，所以先归来报告，明天我们一定去擒捉它来。”文命问道：“这个是什么鱼怪？”鸿濛氏道：“怪得很，头像蛇，有六只脚，两眼又和马耳相似，不知道它究竟是鱼妖不是。”犁娄氏道：“我看这鱼妖凶残得很，河底里堆满了人的骸骨，一定是它所吃的，倘不除去，为害不小。现在不知躲到海外去，还是仍在逆河之中。假使仍在逆河之中，一定可以捉住。”

文命听了，刚要发言，忽见水中又钻出一个人来，衣冠敝败，面目黧黑，形容枯槁，上前向文命稽首道：“逆河水神叩见。”文命大骇，便问道：“原来尔就是逆河水神么？我刚才召尔，尔为什么不来，到此时才来？”水神又稽首道：“不瞒崇伯说，小神自前数月蒙上帝简放来此，受逆河水神之职，不料过了一月，就有这妖精来与小神争夺，说道这个逆河水神应该归它做的，说小神不配做，硬要将小神驱逐。小神官职虽微，系出自帝简，岂肯相让，但是斗它不过，结果被它捉住，囚禁在水道之下，到现在已有好多月了。若是生人，早已饿死，然而小神亦狼狈不堪。适才崇伯敕召，小神亦知道，只因身遭囚禁，不能前来，尚乞原恕。”

文命道：“那么此刻怎么能够来呢？”水神道：“刚才有小神旧日的侍从，被妖精胁去的，跑来解放小神，说道妖精已为神龙杀败，遁逃去了，因此小神得脱，特来叩见请示。”文命道：“原来如此，你可知道这妖精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它的巢穴在什么地方？”水神道：“小神初到此地受任，即被妖物囚禁，一切都没有调查清楚，所以不甚了了，但知道它是个鱼精罢了。”文命听了，沉吟一回，向水神道：“那么汝且请转去，好好的受任治事，待我再设法除此妖怪。”水神稽首，入水而去。

这里文命就问七员地将道：“汝等确见那妖物向碣石山东而去么？”众将道是。文命乃再吩咐预备大船，要渡到碣石山去。这时百姓看见文命呵叱鬼神，又知道妖精已杀败遁逃，知道行船绝无危险，于是个个都将大船撑来听用，共有三十余艘之多。文命率领大众上船，七员地将和应龙都在水中护送，以备不虞。

不两日，到了碣石山旁，文命站在船首，作起法来，喝道：“碣石山神何在？”转瞬间，那个彘身蛇尾八足的碣石山神已到面前，向文命稽首。文命便问道：“此地有妖精为患，汝可知道它的来历和行踪么？”山神道：“小神知道，它是个蒲夷鱼之精，又名叫冉遗鱼，形状甚怪，鱼身、蛇首、六足，其目如马耳，就出在此山的渑水里面。前数年，天吴、罔象为患的时候，它亦曾投在他们部下，共同为害。后来天吴、罔象收伏，不知它如何竟得漏网，可是旧性不改，依然到此地来虐害百姓，这是它的历史了。”文命道：“它此刻躲在什么地方，汝知道么？”山神道：“山神之职，专司山林，水中之事不甚了了，不知它在何处。”文命道：“那么多谢费心，请转吧。”山神行礼而隐。

文命又作起法来，向东大喝道：“东海神阿明何在？”隔了好一回，不见影响。又喝了一声，只见海中涌出一乘青色华丽的车子，车上坐着一个美丽的妇人，年约三十余岁，一径来到文命面前，下了车，深深向文命行礼。文命诧异之至，便问道：“尊神何人？”那妇人道：“贱妾乃东海君冯修青之妻，朱隐娥是也。东海神阿明与妾夫刚于前数日以公事往昆仑山去，据说需要后日方可归来。顷间奉崇伯敕召，不能前来，又不能置之不理，一霎时水府中惶恐之至，不得已只好由贱妾前来代见，并且说明原由，实属冒昧之至。不识崇伯敕召东海神阿明有何要事。”

文命听说，连连道歉道：“原来如此，反劳夫人玉趾了。某所要问的，就是蒲夷鱼妖为患，伤害百姓，现在已被杀败，但不知躲藏何处，某想诛灭它，以绝后患，不稔夫人亦知道此事么。如不知道，不妨请转，待东海神归时某再商量。”朱隐娥道：“此事贱妾亦有点知道，这妖鱼的大巢穴，就在此碣石山下，更有一个大洞，向西北直去，连通几百里，处处有穴，可以出入。前日东海神阿明与妾夫见它为患，便派兵来驱除，但是部下都是海军，利于深水，一到内河，便觉不宜。那鱼妖躲到深巢长窟之中，那更奈何它不得了。这次到昆仑山去，听说就是为这鱼妖之事，崇伯且静待他们归来，必有除妖之法也。”

文命听了大喜道：“既然如此，夫人请转，劳驾了。”夫人向文命行礼，登车自去。伯益问文命道：“既有东海神，又有东海君，是什么道理？究竟神位大呢，君位大呢？”文命道：“是呀，我亦正在这里疑惑，且等将来再问吧。”

过了两日，东海神阿明前来谒见。文命问他鱼妖之事，阿明道：“小神为此特诚到昆仑山，请求西王母设法。据西王母说，不久崇伯就要来此擒捉它，但此怪虽恶，姑念它修炼苦功，暂贷其一死。它的巢穴在此碣石山下，它的别府在离此西北五百余里之地。请崇伯到彼处掘一深井，穿通它的别府，那时小神等自有擒制它的方法，请就去布置吧。”文命道：“它的别府究在何处，某不知道，怎样办呢？”阿明道：“崇伯身边自有至宝，何以不用呢？”文命听了，恍然大悟。阿明即告辞而去。

这里文命就率领天地十四将及各僚佐，向阿明所指示的地方，水陆前进，一面时时用赤碧二珪向地中探照。果然离地面数十丈之下有长沟一条，自东方而斜向西北，于是大众遂沿着这条长沟而行。七员地将看了，商议道：“我们起初以为这妖鱼逃到海中去了，无处可寻，所以只好随它。如今既然知道就在这条长沟的两头，那么我们尽可以去捉来献功，何必等那东海神，更何必请求西王母，如此小题大做呢！难道我们七个人连一条妖鱼都捉不住么？”七员地将商议定了，也不禀告文命，就要入地而去。倒是七员天将知道了，阻止他们道：“西王母不叫你们去捉，一定要如此大举，必有一个原故在内，我看你们还不如省事些吧。”七员地将哪里肯听，都说道：“我们试试何如？好在即使捉不着，亦不碍事。”说罢，相率入地而去。

章商氏、乌涂氏在前，陶臣氏、卢氏、兜氏居中，鸿濛氏、犁娄氏断后，到得长沟边，只听见沟中水声汩汩，仔细一看，原来是向东南流去的。七人商议道：“现在我们先攻它的总穴呢，还是先攻它的别府？”卢氏道：“我们分作两队，一队攻总穴，一队攻别府，如何？”乌涂氏道：“不可，我们七个人，岂可分离！还是在一起为是。”正说间，只见沟中之水忽然汹涌起来，改变了方向，刚才向东南流的，忽而向西北流了。众人正是不解，哪知后面一条妖鱼舒着它的六足，扬鳍鼓鬣而来。

众人看见，哪敢怠慢，各绰兵器，迎头痛击。那妖鱼出于不意，要想避开，却因沟中狭小，不能旋转，只能伸着六爪，拼命的向前抵抗。兜氏的叉和犁娄氏的犁早给它抓住，向后一拖，两人立足不住，丢了兵器，往后便倒。鸿濛氏、章商氏等见了，急忙奋身跃进，鞭矛齐下，妖鱼身上亦中了几创。那妖鱼见不是事，忙将大口一张，忽而又一翕，那沟中之水一进一退，迅速异常，摇摆不定，各地将置身不稳，前仰后合，纷纷倒地，急忙遁入土中。那时兜氏、犁娄氏亦早遁入土中。七人会集之后，再到沟中来寻那妖鱼，早已不知所往了。兜氏、犁娄氏找着了他们的兵器，又是愤怒，又是诧异，然而知道妖鱼厉害，不敢再想擒捉它，只得仍旧回来，跟了文命，一路沿着长沟前进。

一日，忽见长沟尽处有一个极大的深潭，知道已经到了妖鱼的别府了。于是认定方向，就在它的上面动工凿井。凿井之事，本来只有太尉舜最为擅长，但是伯益于此道亦很有研究，文命就将这个工程委托了他。伯益指挥工人，教授方法，一层一层的掘下去，可是这个工程比寻常的凿井为难。因为寻常的井至多不过十几丈深，这口井要深到五六十丈，愈深则愈困难。幸喜得七员地将，在地中行走如在空间，绝无障碍，因此一切都是他们的功绩。

过了两日，已经与妖鱼的别府凿通，成了一口深井。忽听得地底隆隆之声震动不绝，接着，一股阴寒之气从井中直冲出来，众人触着，都打了一个寒噤，正是不解。文命用赤碧二珪一照，但见井底深潭之中水波起落，荡漾高低，震动得不得了，亦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原故，遂向七员地将道：“你们下去探听情形，前来报告。”七员地将领命，径入地中，到了深潭和长沟相接之处，只见一个黑面小人，后面跟着一条小蛇，正由长沟向深潭而来。

那小人看见七员地将，就向他们说道：“我已将妖鱼擒住，就要向井口出来，烦诸位先去通报崇伯一声吧。”七员地将听了，四面一看，并无妖物，然而亦不好问，只能出来报告。文命就率领众人在井口等候。须臾之间，只听得地中隆隆之声愈厉，陡然一道黑光从井口涌出。大家定睛细看，原来是一位黑面黑须、黑盔黑甲的神将，跨了一条黑龙，手中牵着一条黑索，那黑索一端还在井内。那黑神出井之后，下了黑龙，过来与文命行礼道：“崇伯请了！妖鱼已经擒获，现在禁锢在水底，用此黑索锁着。请崇伯在此井外立一根石柱，就将此黑索系在柱上，那妖鱼可以永永无患。但是不可以将黑索向上抽掣，恐妖鱼牵动，水将上涌，切记切记！”

文命不绝的称谢，便问他姓名爵秩，那黑神道：“某乃昆仑神将之一也，奉西王母命特来收此妖孽，今将仍栖于昆仑矣。”说罢，将黑索递与文命，纵身西跃，倏尔不见。那条黑龙亦奋身而起，一道黑云氤氲包裹，渐升渐高，黑云亦愈浓，久而久之，方才不见。《淮南子》上有两句，叫“伯益作井而龙登玄云，神栖昆仑”，就是指此事而言，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自从听了黑神之言，就叫人在这口井的旁边立起一根石柱，造得非常坚固，便把黑索系在柱上，一桩擒捉鱼妖之事总算完了。现在河北省卢龙县城内，此井此柱均尚在，黑索亦仍系着。如有人将黑索一掣，水即上涌，真是几千年留传之古迹了。石柱立好之后，文命就叫大临、叔达二人留下，修理这次破坏的一切工程。自己带了众人，正要动身，忽见东方有两条青龙，龙上各坐着一人，直驶而来，到文命面前降下，齐向文命行礼。文命一看，两个都是冕旒执笏，仿佛王者气象，一个认识，就是东海神阿明；一个却不认识，由阿明介绍道：“这就是东海君冯修青。”文命听了，慌忙致谢道：“原来就是东海君，失敬失敬！前日烦劳尊夫人，谢谢谢谢！如今妖鱼已被禁锢，全仗二位大力，感激之至。”

阿明道：“此非某等之力，乃西王母所教也。西王母还有一物，嘱某等奉上，请崇伯收用，以为治水之助。”说着，在龙背上取出一个玉盒，约有五寸见方，放在地上，又将盒盖揭开，说道：“河精使者！可请出来了。”只见盒内所藏乃是一个小小玄龟，龟背上满堆着青色的泥质。

那玄龟听见阿明一叫，顿然蠕蠕而动，昂首，舒足，曳尾，立刻爬出盒外，顷刻之间，身躯渐大，已有一丈周围。文命知是神物，但不知于治水有何用处，正在悬揣，冯修青道：“这是上天的钤记。崇伯治水，凿山浚川之后，必须加上一个钤记，一切妖魔自然望而生畏，不敢肆行骚扰，才可以长治久安。这次碣石山一带已经凿好，还有这妖鱼来为患，西王母说，就是没有加盖钤记之故，所以叫某等将此物带来，赠予崇伯。以后一山一水凿好浚好，叫这玄龟用青泥印起来，那就好了。”

文命道：“它的印文在腹下么？”阿明道：“不是，在它颔下。”说着，那玄龟已昂起它的头，身躯亦暴长到二丈以外。文命细看它的颔下，果然有印文，皆古篆形，作九州山川之字，便又问道：“怎样印呢？印在何处呢？还是要指点它印呢，还是它自己会得印呢？”冯修青道：“它自己会印。印在何处，它亦能知道。它的名字叫河精使者，以后如须用印，崇伯但吩咐它一声就是了。”

文命听了，就向那玄龟说道：“如今碣石山已凿好，九大川已掘好，河精使者！你替我用印吧。”这时文命等正站在逆河与徒骇河相会之际，玄龟听说，就蹒跚而行，先到徒骇河岸旁，将身一摇，那背上的青泥簌簌落下，积成一大堆，但是背上的青泥看去并不觉得减少，最是可怪。那玄龟堆好了青泥之后，倒退下来，昂起它的大头，将头颈向泥上一按，随即退转，将身躯缩小。

众人过去看时，只见青泥之堆约有八尺高，一个印文玲玲珑珑的印在上面。大家都叹道：“这个真是神物！”这时玄龟又蹒跚东行，到得逆河旁边，又将身躯张大，摇落些青泥，又用颔印好，然后身躯再缩小，蹒跚的跑到那玉盒之边，爬进盒中，伏着不动。阿明道：“想来这两处都已印好，要换地方了。照此看来，河精使者的用印情形大略不过如此。那边碣石山，以及其他新开凿的山川，统由崇伯带去用印吧，某等失陪了。”说罢，与冯修青一同行礼，便要起身。文命忽然想起一事，忙止住他们道：“且慢且慢，还要请教，从前捉天吴、罔象的禺虢，是管理东海全部的；尊神是管理东海一部的；这位东海君又是管理何部的呢？二位官职，究竟孰尊孰卑，还望明示。”阿明道：“某与东海君，无所谓尊卑。以职守而言，某稍稍吃重，大约如世间之所谓一正一副而已。”文命听了，方才明白。

阿明等去了，文命带了玄龟，先到碣石山，又到九大川，以及此外新开凿的山川地方，一一叫玄龟用青泥封印讫，然后再往孟门山而来。古书所记“夏禹行水，玄龟负青泥于后”，就是指的这桩事情；而后人的印泥篆刻，亦是肇端于此；聚土为界，亦此遗象也。

第九十五回

禹凿孟门·禹入孟门穴·八威之神·伏羲氏赐禹玉简

且说文命到了孟门山，相度形势，指挥工人，先在山下向南开凿一条大川，使孟门山上喷下之水直向巨灵大人所擘开的山谷中泻下去，以为开凿后之预备。一面叫苍舒、梼戭等督着人夫，动工开凿孟门山。预定那口子阔约一里。一时斤斫斧凿，铮铮之声，日夜不绝。这个工程，比碣石山及其余诸山困难百倍。文命因见苍舒、梼戭二人太辛苦，又添派尨降、仲容等帮忙，其余工人亦分班轮流替换，厚加赏赐，以为奖励。

一日，正在施工之际，忽然一块大石陡从山下崩去，这亦是寻常之事。但是这块大石崩去之后，大石之下发现一穴，其深似不可测。大众看了，非常奇怪。文命知道了，亲自来看，又用赤碧二珪照了一回，仍然窅不见底，觉得这个穴有点古怪，决定亲自进去探视。众人听了，齐来劝阻道：“不可轻临险地，不妨叫地将等去看看便了。”文命道：“不要紧，我这次愿意自己进去。你们如不放心，叫鸿濛氏、乌涂氏二人跟我，就是了。”二人得令，各绰兵器，跟了文命向穴中走去。

起初尚有光亮，后来渐渐幽暗。文命秉着赤碧二珪之光，鸿濛氏、乌涂氏二人是善于地行的，不以为意，依旧向前猛进。可是那条路却艰危异常，忽而极高，有如陡壁；忽而极低，有如陷阱；忽而极窄，两人不能并肩；忽而穴中有穴，且极低小，必蛇行匍匐而过；忽而又极广大，约数亩地之宏，而其中又有湖泊，寒气逼人。文命至此，毫无畏惧退缩之意。走了约数十里之遥，愈行愈暗，困难愈甚，后来连赤碧二珪都失其光耀了。

鸿濛氏、乌涂氏本来在地中走惯的，至此，两目亦辨不出东西，不觉大诧。鸿濛氏就向文命道：“崇伯！这事可怪，我们不能再走，如何是好！可惜不曾带得火来。”乌涂氏道：“岂但不能再进，就是退转去亦难，因为我腹中饥饿之至，气力不加了。”这句话提醒了文命，原来文命自从进穴之后，并没有进过饮食，穴中昏暗，不辨昼夜，其实已经过了一日一夜有余。文命秉质强健，长途跋涉，不畏劳苦，又赋性坚忍，不肯退缩，故入穴以后，拼命前进，虽觉饥饿，亦忍住不顾，务期达到目的而后已。如今目的不能达到，而腹中又实在饥饿难当，给乌涂氏一说，不觉站住了，亦有点踌躇起来。鸿濛氏道：“请崇伯在此小憩，乌涂氏伴着，由某急行到外边，先寻些饮食来果腹，如何？”文命道：“甚好，我们就等候在此，汝快去吧。”

鸿濛氏正要起身，只见乌涂氏用手指道：“那边不是有火光么？”文命与鸿濛氏一看，果然数十丈之外有两三点火光，摇曳不定，似乎渐渐行向前来。鸿濛氏道：“不要是什么妖魅！你保护着崇伯，我去看来。”说着，绰起长矛，径向前去。

那火光亦渐行渐近，仔细一看，火光之中乃是章商氏、犁娄氏两个，执火之人乃陶臣氏、兜氏、卢氏是也。鸿濛氏大喜，不及细问，急忙同来见文命。文命见了亦大喜，便问他们道：“汝等如何进来？”章商氏道：“自从崇伯进穴以后，大众在穴外等候至半日之久，天已暮了，不见崇伯出穴，大众已非常忧虑，又过了多时，仍不出来，益发惶惑。那时某等就要进穴来寻找，之交、国哀、真窥、横革这几个素来护卫崇伯的人，亦定要跟进来。某等说，我们是善于地行的人，走得很快，你们进去，不免吃力，徒多累赘。后来苍舒、伯益、敳、伯奋几个人做主，硬孜孜止住了他们，单叫我们五个进来。大临虑到没有饮食，立刻预备了无数干粮。伯虎虑到没有灯火，也立刻预备了一大批油烛。我们以为崇伯有赤碧二珪，自能发光，地中行走是我们的长技，可以用不着灯火。叔献说道：‘古人有句话，叫有备无患，何妨带了去呢？如用不着，不妨抛了；假使要用而偏不带去，懊悔来不及！’某等给他这几句话一说，颇觉不错，所以连灯火都带进来。哪知初进来时，尚属平常；以后不知怎样，渐进渐黑，竟一丝看不出，只好点起灯火来。想来此地已是九幽深处了。某等看起来，请崇伯先进些食物，果一果腹，赶快转去吧。再走过去，恐怕凶多吉少！而且一无所见，崇伯万金之躯，关系甚大，何必亲自冒此危险呢！”说着，即将所带来的干粮取出，分给文命及鸿濛氏、乌涂氏等。

文命接了过来，一面吃，一面说道：“汝等之言甚是。不过我想，洪水之患，亘古所无，半由天意，半亦有妖精怪魅在那里作祟。这座孟门之山，是北部水患的一个要害之处，无端发现这个深穴，假使确有妖精怪魅窃据其中，若不犁庭扫穴，根本肃清，则将来外面的工程虽则告成，难保不再生灾疠。所以我深入穷探，务必要得到一个究竟方才回去。死生有命，听之在天，这是我所不计的。”七员地将见文命如此坚决，不好再说。

隔了一回，犁娄氏道：“既然如此，某等都在此随侍前行，饬兜氏转去，将此情报告大众，以安慰他们的心，因为他们焦急得不得了呢。”文命道：“极是极是。”后来又问道，“汝等此次带来粮食有多少？灯火有多少？”章商氏道：“起初但为三个人分配，共有六日之粮。若某等在此随行，以七个人分配，不过两日之粮。至于油烛，所带尤少，因为当时原不过聊备缓急，并非想正当用的。”

文命道：“你们来时，离我进穴时约有多少时辰？”卢氏道：“约有一日半夜光景。崇伯进穴是在午前，某等进穴时在寅正。某等地行虽速，然在此昏暗之中，执炬而行，亦颇觉不便，计算起来，走到此地，亦须五个时辰之久。大约崇伯自进穴到此刻，总在一日一夜以上了。”

文命诧异道：“已经有这许多时候么！那么我且在此稍稍一睡，鸿濛、乌涂二氏已倦了，仍旧跟我在此少憩。汝等五人作速归去，安慰众人，说我无恙，绝无恐怖，一面从速搬运粮食灯火，前来接济，因为前路茫茫，究需几日始穷其底，此时殊不能料也。好在进穴以来，只有这一条路，汝等再来时，即使我不在此，只须追踪而进罢了。”五人领命，将所有粮食灯烛留下，匆匆归去。

这里文命和鸿濛、乌涂二氏略略睡了一回，依旧起身，负火前进。走不多远，火忽昏暗，不甚能辨物。又走了一段，火竟灭了，无论如何再点不着。正在进退维谷之际，遥见前面忽然非常光亮。文命诧异道：“莫不是我们走错了路，倒走转去，再遇见章商氏等么！”鸿濛氏道：“不是不是，那个光亮，细看与寻常灯火不同。寻常灯火是摇动的，它这个光亮，多时不见摇动，恐有古怪，容某上前先去一看。”文命道：“我们三人不可失队，一同前去吧，怕什么！”于是鸿濛氏持矛在前，文命居中，乌涂氏执钺在后，走了多时，渐渐相近，细看那光亮，仍旧不动。这时文命等愈加小心，行步愈缓，懔懔戒备，以防不测。渐渐行到光亮之地，那光亮仿佛如同皓月一般，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黑蛇，长约十丈，头上生一支长角，角上缀着一颗圆如龙眼的大珠，那光亮就从这珠上发出来，想来是夜明之珠了。

文命等看见，正在诧异，猜不出它是妖非妖、为害不为害。哪知这条黑蛇一见文命等到来，就蜿蜿蜒蜒向前面游去。鸿濛氏道：“我们跟过去吧，看它究竟是什么东西。”文命亦以为然，于是三人就跟着蛇而行。仔细看那山洞，四壁(1)岈岝崿，狭仄得很，曲曲折折约行了二三十里，也不知是昼是夜，觉得那山洞渐渐宽广了。忽然之间，珠光消灭，三个人重复处于黑暗之中，不觉又惶窘起来。这时三个人已走得精疲力尽，坐在地上，要想点火，无论如何又点不着，只得暂时休憩，再作计较。哪知疲乏极了的人，不知不觉都已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忽然耳中听得有犬吠之声，乌涂氏首先惊醒，但见洞内光明已如白昼，不觉大诧，急忙唤醒了文命和鸿濛氏，仔细一看，才知道前面站着一只怪兽，其状似豕，那光亮系从兽的口中放出来的。鸿濛氏急忙绰起长矛，大喝一声，向那怪兽道：“你是妖不是妖？害人不害人？如要害人，请尝我的矛；如不害人，就借你的光，请你照着我们进去。”这时那兽忽然昂起头，向文命等一看，连连点首，向前行去。

文命等乘它昂首之际向它口中一看，原来衔着一颗比胡桃还要大的大珠，这珠有如此光亮，想来也是夜明之珠了。那时怪兽前行，文命等三人随后，觉得那犬吠之声亦渐渐相近，其声愈宏。过了多路，果然见一只大犬，浑身青毛，走过来和那怪兽交头接耳，呜呜的鸣了两声，仿佛接洽什么事情似的。忽而又趋向文命身前，两前足扑地，将首一顿，倏尔掉转，向前方疾驰而去，忽而又跑转来，忽而又跑了去，仿佛是表示欢迎、愿为前导的意思。文命等觉其意不恶，都用话去慰藉它。于是那怪兽照着亮，青犬在前，且行且吠，文命等跟着，无暇停留，但觉得在一个极长的石窟之中，低头猛进而已。既不知道是昼是夜，亦不知道是朝是暮，约略走了十里光景，觉得那夜明珠的光亮渐渐减暗。抬头一看，原来前面渐渐通明，像个是洞口了，不禁大喜。

过了一回，竟走出了洞，但觉天清日白，别是一个天地，在黑暗中走了多日的人，到此刻反觉得眩耀难禁。回头一看，那怪兽和青犬都已变成人形了，身上都穿着玄色之衣，站在两旁，一言不发。文命诧异之至，便问他们道：“汝等究竟是人是妖？是否有意引导我到此地来？此处是什么地方？”那两人道：“某等奉主人之命，来此迎接崇伯。”文命忙问：“汝主人是谁？”那两人不应，但用手向前方指指。

文命一看，原来远远地方来了一男一女。便再问道：“那两个人是汝主人么？”那两人摇摇头，仍是不应。文命也不再问，便与鸿濛氏等向前迎上去。那两个男女看见了文命，便躬身行礼道：“崇伯来了。”又用手向后面指指道，“请到那边去吧。”文命慌忙答礼，问道：“二位尊姓大名？招某何事？”那男子道：“某姓威，名照光玉。”又指那女子道，“她亦姓威，名叫一世。并非某二人相请，请崇伯的人还在那面，崇伯请随着某等去吧。”说着，前行，文命等只得跟了他们走。

走了半里，前面又见一男一女，迎上来，向文命施礼。文命问他们姓名，那男子道：“某姓威，名大曾子。”女子道：“某亦姓威，名叫文昌，特来恭迓崇伯，请随某等去吧。”说着，与照光玉、一世依旧前行，文命颇觉疑讶。又过了半里，只见前面又有一男一女，在道旁迎候，见了文命，便过来施礼。文命问他们姓名，那男子道：“某姓威，名小曾子。”那女子道：“某亦姓威，名大夏侯，奉主人之命，前来恭迓。”文命道：“贵主人是谁？”小曾子道：“敝主人姓风，号庖牺氏，又号伏羲氏。”文命大骇道：“就是那三皇之一、五帝之首的伏羲氏么？”大夏侯答应道是。文命益觉惊愕。

细看那男女六人，服式态度大都相似，一对一对的排列，向前进行，少者在后，长者在前。照光玉和一世，不过弱冠年龄；大曾子和文昌，却像有四十岁上下了；小曾子与大夏侯，更有六十岁左右了。这三对男女，到底是夫妻呢，还是兄妹呢，还是父子祖孙呢？说他们是夫妻，不应该都姓威；说他们是兄妹，不应该一对一对的走，像个夫妻模样；说他们是父子祖孙，更是不像了。

想到这里，禁不住问照光玉道：“诸位都是一家人么？是夫妇，还是兄妹，还是父子？”照光玉笑道：“这个不必问。你说我们是父子，就是父子；你说我们是兄妹，就是兄妹；你说我们是夫妻，就是夫妻。我们的关系，不以我们自己的本位为关系，全看我们的人而定。他看我们是什么关系，就算什么关系就是了。”文命听了这话，真是非常不解。一世在旁，笑笑说道：“崇伯是大圣人，不知道宇宙之大，只有阴阳奇偶两种么？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奇中有偶，偶中有奇。阴能生阳，阳能生阴；奇能生偶，偶能生奇。都可以算父子，都可以算兄妹，都可以算夫妻，何必去细算它呢！”

文命听了，还是不解，正要再问，只听见前面有人问道：“来了么？”后面六人齐答应道：“来了。”文命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石洞，洞口又站着一男一女，年纪约有八九十岁，看见文命，便拱手道：“久候了！久候了！请里面坐，请里面坐。”文命问他们姓名，那老翁道：“贱姓威，名仲尼，号伏羲。”那老媪道：“贱姓亦是威，名扬翟王，号叫女娲。”文命听了伏羲、女娲四字，慌忙俯伏稽首道：“原来就是羲皇、娲皇，承蒙见召，荣幸之至，文命谨敬拜见。”那老翁老媪慌忙还礼，口中说道：“不是不是，羲皇、娲皇姓风，是某等的主人。某等姓威，爱敬主人的功德，所以拿他们的徽号来作为号，并非真是羲皇、娲皇呀。现在我主人羲皇在内相待，请进去吧。不过我主人吩咐，只见崇伯一个，其余两员地将，请在此暂待。”文命听了，只得叫鸿濛、乌涂二氏站在此地，自己跟随八人进了石洞，曲曲弯弯前行。

细看那八人，甚是奇怪，忽然醒悟道：这就是八卦之神呀！从前在云华夫人处，有八卦之神侍辇随行，名叫八威。这八个人都姓威，而伏羲氏又是手画八卦之人，一定是了，所以有阴阳奇偶之说。但是云华夫人车旁的八威，是否就是这八个人呢？正在揣度，忽见石洞豁然开朗，乃是一座大石室。石室中央盘着一条极粗极大的大蛇，足有一丈高，上面却生着一个庄严奇古的人面。蛇身之前，横着一块金板，金板之上，列着一个八卦之图。那时八个姓威的男女，已按照方位四面环绕，站在蛇的前后左右。

文命幼读史书，知道伏羲氏的形状是蛇身人面的。看见了这个模样，知道一定是了，不会再错了，便倒身下拜，行礼谒见。只听得伏羲氏开口问道：“汝来此地，知道我是什么人、什么出身？”文命一想，不好直呼他的大号，只得说道：“某闻古时有帝女华胥氏，受着‘大星如虹，下流华渚’之祥，就生了一位圣子，是否即是尊神？”

那羲皇点点头道：“我母华胥乃九河神女，是生我的。你既然知道我的出身，你可知道我此刻叫你的意思么？”文命道：“某不知道。”羲皇道：“你此刻治水，已到孟门。孟门地势，离下流有多少高，离海面又有多少高，你可知道详细么？”文命道：“某据部下昭明的测算，但知大略，不能精细。”羲皇道：“那么还不对。治水之法，必须将地势测量精密，方可动工。要将地势测量精密，必先要器具精善。现在我送给你一项器具。”说着，就叫照光玉走过来。照光玉走到面前，伏羲氏将口一张，吐出一件东西，照光玉接了过来，递与文命。文命再拜稽首，接来一看，原来是一根玉简，上面都有度数刻着。羲皇道：“这简长一尺二寸，适合十二时之数，用起来时，要它长就长，要它短就短，上而天文，下而地理，无不可以量度，你拿去吧。你到此地，时候已过久，外边此刻都惊惶得不得了。你再不归去，他们要惊动天神了，何苦呢！”说罢，便叫照光玉：“汝送崇伯归去。”文命稽首，辞谢羲皇，怀了玉简，跟着照光玉出得洞来，会合了鸿濛、乌涂二氏一同前行。但觉归时之路与来时之路大不相同，颇为奇异，但亦不问。

文命一路走，一路与照光玉闲谈，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道：“刚才某来时，是足下最先来迎接；后来授玉简，又是足下；这次又派足下相送，这中间有原故么？”照光玉道：“某等八人，合成八卦，阴阳奇偶相生，照理说起来，自应以乾坤二卦为首。乾为天，为父；坤为地，为母，是也。但是敝主人所定的次序，叫作连山，叫某当先，所以一切事情都叫某做，大概取某是个少阳，有朝气的意思。”文命听了，颇以为然。后来文命做了天子，所用的卦，就是连山，以艮为首，想来因此之故，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与照光玉且走且谈，忽见前面石崖壁立，无路可通，不禁四面瞻望。陡闻照光玉大喝一声，石崖骤然开裂，中间现出一扇门来，照光玉向文命拱手道：“请从此出去，某不能奉陪了，再见再见。”文命及鸿濛、乌涂二氏出得石门，刚要回身向照光玉致谢，哪知石门已砰然而合，连门缝都没有，但见岩石嵯峨，摩云插天，自顾此身，已在危崖之下，耳中但听斤斧之声与人语嘈杂之声嚣扰不绝，仔细一看，原来已在孟门山上了。

文命等正要想觅路下山，那边崖上早有人看见，哄然的齐声大叫道：“崇伯在此了！”七员天将凌空而起，早到面前，搀扶了文命，慢慢下山。其余的人亦蜂拥而至，前呼后拥，欣喜万状，恍如得到了至宝一般，直拥到帐中，方才少歇，争前来问别后的情形。文命便将经过一切大略说了，便问众人：“何以着急到如此？我曾经叫章商氏等五人前来通报的，何以还不放心？”仲堪说：“他们何尝不来，不过通报之后，他们便将粮食灯火等搬运入穴，过了半日，又出来说道，路径断了，寻不着崇伯，如何是好！我们问他怎样会断，他们说，走到与崇伯上次约会的地方，再进去不多路，灯火灭了，无论如何再点不着，昏暗崎岖，万难前进，所以说断了，现在他们五人还在穴中寻呢！”

文命道：“啊哟！那么怎样好！”便向鸿濛、乌涂二氏道：“你们两个再辛苦一趟，快去寻他们转来吧。”二氏答应，立刻入地而去。

这里文命又问众人道：“我在穴中，共有几日？”季狸道：“自进去的那一日算起，到今朝足足十日了。”文命大诧异道：“我那日叫章商氏等来通报，据说不过一日一夜。后来我再进去，到此刻至多不过半日，我腹中尚不觉饿，哪里有八九日呢！”横革道：“的确十日了。第二日的晚间，章商氏等来通报，我们立刻预备了粮食灯火，叫他们再进去。到得第五日，他们再出来，说道路不通了，我们已经急得要死。七员天将自恨只能升天，而不能入地，个个都发跳。后来章商氏等再携了粮食灯火，重复入穴，说这次一定要寻着才回来，可是到今朝已十日了，仍无消息。我们都似热锅上蚂蚁，日日对着穴口，望眼欲穿。七员天将说，今朝再没消息，只有去求云华夫人了。”

文命听了道：“极感诸位盛意，但是我觉得日子并不多呢！竟有十日么？真是仙凡之判了。”又问众人，“现在一切工程是否依旧进行？”伯益道：“一切仍旧进行。”文命点首。

到得次日，七员地将一齐回来，文命慰劳了他们一番，依旧到工次来指挥一切。哪知前日进去的那个大穴口已不知所在，众人看了，不胜叹异。文命叫了昭明过来，将羲皇所赐的玉简交给他，叫他拿来量度，果然精细异常，而且能长能短，高下随意，比寻常测量仪器何止便利万倍！真正是个宝物。过了多日之后，那最著名的孟门山就豁然凿通。

(1).：音hán。

第九十六回

河伯夫妇宴禹于河上·冀州水患平·相柳毒害人民

且说孟门山开通之后，那山以内的洪水就滔滔的直泻向南方而去，同时向东西横溢的水就渐渐停止了。但是，孟门山还是个外口，里面还有一重壶口山挡住，如不凿通，那水势仍旧宣泄不畅。所以文命开通了孟门山之后，又指挥众人来开壶口山。那壶口山工程的艰难，和孟门山差不多，好在众人已有经验，而文命又得到羲皇的玉简，随时叫昭明测量高低，因此进行尚易。那壶口山的北面，就是从极之渊—阳纡大泽，一望无际。文命从前来此考察，认为雍、冀二州水患根源就是在此，以为必有神灵凭藉，曾经向它祷祀过的。

一日，文命指挥工人之暇，登到一处山上，北望大泽，觉得那水量似乎比以前浅了些。正在估虑孟门、壶口两山凿通之后，雍冀二州水患能否尽平，自己的理想是否不谬，忽见那大泽之中，极远之处，水面上仿佛有两点黑物摇摇而动，不觉凝神注视。但觉黑物迅如激矢，直向自己所立的地方驶来，愈近愈大，细看乃是两乘车子，每乘上各坐一人，车下各有两龙驾着，到得文命面前，骤然停止，一齐下车、登岸，向文命行礼道：“崇伯辱临，光宠之至。”文命慌忙答礼，细看两人，乃是一男一女，装束相同，那男子左目已眇，只有一只右目。文命料他是什么神祇之类，便问道：“尊神贵姓大名？”那男子道：“某姓吕，名公子，此乃某妻冯夷是也。数年前曾蒙崇伯赏以酒食，自惭形秽，不敢相见。今幸崇伯驾又辱临，特来迎接，兼备一点酒肴，聊答厚意，尚祈赏光。”

文命谦谢道：“某初次相见，岂便相扰？敢问二位，究竟是何种神祇，尚乞示知。”吕公子道：“某乃河伯，某之妻乃河侯也。寒舍就在这渊中，请崇伯登车光降，以辉蓬荜。”文命再三谦谢，吕公子再三固邀。仲容、庭坚等在旁，深恐文命刚从石穴中出来，再到水府中去，又要使大家担心事，遂大声说道：“崇伯是生人，岂能入水！汝等果然诚心请客，何妨搬到岸上来呢。”河伯夫妇听了，连声道歉，说：“是是，是是，某等失于计算，实在荒唐。现在请崇伯及诸位在此稍待，某等就去搬来。”说罢，拱手登车，四条龙将尾一掉，水势回旋，顷刻之间，不知所往。

大家看见这种兀突情形，多很诧异。章商氏、兜氏两人向文命道：“这两个究竟是不是河神，殊属难说，容某等去探一探。”文命道：“亦使得，只是无论如何，不许多事寻衅。”二人领命，即入水而去。过了片时，就回来报道：“他们果然是河神，住的房屋非常华美，大门口一块大匾，上书‘河宗氏’三个大字，里面就是正殿，宏大之至；旁边还有鱼鳞之屋、龙甲之堂、紫贝之阙、明珠之宫，富丽堂皇，不可名状，一定是真正河神了。”正说间，只见无数鱼精、虾怪、鼋妖、鼍魅之属，各执几案、茵席、杯盘、碗箸、刀匕，纷纷从水中钻出，安置在河滩之上，一带连绵，共有十席。列好之后，各纷纷入水而去。

那河伯夫妇又乘车而来，就请崇伯等入席。每席四人，文命与伯益一席，河伯夫妇作陪，其余苍舒、敳、伯奋、仲堪一席，梼戭、大临、叔献、季仲一席，尨降、仲容、伯虎、仲熊一席，叔达、叔豹、季狸、水平一席，黄魔、乌涂氏、狂章、犁娄氏一席，庚辰、鸿濛氏、童律、兜氏一席、繇余、陶臣氏、大翳、卢氏一席，乌木田、章商氏、竖亥、大章一席，真窥、横革、之交、国哀一席，大司农、昭明、庭坚均在他处，恰恰止有十席。

坐定之后，那些鱼精、虾怪、鼋妖、鼍魅之类，又纷纷从水中将酒肴献上。大家一尝，酒既甘旨，肴尤精美，正不知是何名目！河伯夫妇殷勤轮流向各席劝酒。数巡之后，河伯夫妇忽然起立，执爵而言曰：“洪水之患，已历多年，生灵涂炭。幸得崇伯及各位殚心竭力，出来治理。如今孟门、壶口两山，最大的工程不久就要竣事，不但雍、冀、兖、豫各州的百姓从此可以高枕无忧，就以愚夫妇而论，从前局促在一隅地方，而今而后，上之可以到西海望昆仑，下之可以到东洋与海若谈天，这亦是受崇伯及诸位之赐呀！总而言之，孟门、壶口两山凿通，功在千秋，名垂万古，所以愚夫妇今朝洁治菲筵，以酬谢大功，兼可说是庆祝大会，愿崇伯及诸位再多尽一觞，愚夫妇不胜荣幸之至。”说罢，归座。

文命亦执了爵，站起来说道：“今日承蒙河伯、河侯招饮，赐以盛馔，并优加奖饰，某等实且感且愧。不过某看，孟门、壶口两山凿通之后，水患虽则可以暂时告平，但是不过暂时而已，至多亦不过千年。千年之后，雍、冀两州有大山夹束，尚可无妨；那兖州、豫州恐怕仍旧不免水患。因为某考察各州地质，尽是黄土，质松而粘，易于崩裂；又新近蒙羲皇赐以玉简，拿来一量，觉得壶口、孟门两山以上的地势比下流高得太多，水势奔腾而下，冲刷得太厉害；豫州以下，又是平原低洼，冲刷的泥土搬到下流，水势骤缓，堆积起来，年深月久，必定要溢出两岸，或者改道决向他处，都是不可避免的。某此刻虽则顾虑到此，将下流分为九条，但久而久之，终有淤塞的一日。到那时，某等早已死去，骨头都已朽腐了，虽要补救亦无能为力。只有尊神伉俪专管这条水道，是万年常在的，到那时还请鼎力救援，不但某等可以减少过失，就是亿兆百姓亦受赐不尽。”说罢，亦归座。

河伯夫妇听了，又站起来说道：“崇伯所说，极有道理，但是太客气了。山川陵谷，时有变迁，哪有永永不坏之理。依愚夫妇看起来，崇伯这种功绩，绝不止荫庇千年，即使止有千年，那亦是山川改变所致，或者别有原因，绝非崇伯此时计虑不周的原故。到那时，愚夫妇如果仰承天眷，仍得尸位在此，力之所及，敢不黾勉。”说罢，亦归座。

自此之后，宾主觥筹交错，渐渐闲谈起来。文命看见河伯左目已眇，便问他眇的原因。河伯把脸一红，说声惭愧，就将从前如何为羿所射的情形说了一遍，并且说：“某自从经此大创之后，深自悔悟，改行为善，丝毫不敢再蹈前非。那司衡羿真是个正直君子，教训某的几句话真是不错，某此刻还佩带在身上，时时观看，以作警诫。”说着，就探怀取出司衡羿的那道檄文来，递与文命。文命看了一遍，仍交还河伯，又拱手致敬道：“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尊神能够如此勇于改过，真乃盛德君子，不胜佩服之至。”河伯听了，非常谦谢。宴罢之后，冯夷叫过两个鱼精、虾怪来，低首向他们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那精怪答应了，翻身入水而去。

过了些时，只见无数精怪从水中捧出许多物件，但觉光彩耀目，不可逼视，一一的陈列在岸上。大家仔细一看，原来都是些奇珍异宝，一颗叫作亥既之珠，其大如碗；还有珊瑚树五十株，其高盈丈；又有鲛人所织的绡一百两，其薄如蝉翼；又有透山光玳瑁、五灰陈兆大龟、延螭、翥凤等类；又有从前伏羲氏所得的河图；又有宜土四时宝花；此外尚有光怪陆离、人间所无、不知其名的宝贝，不计其数。

河伯夫妇又起来说道：“辱承崇伯及诸位降临，愚夫妇无以为敬，区区之物，谨具奉献，万乞赏收，勿却是幸。”文命大惊道：“某等既叨盛馔，复承厚赐，万万不敢当，请收转吧。”河伯夫妇哪里肯依，硬要请收。推让再三，文命却不过情面，只能收了河图一个、大龟一个、珊瑚树两株，其余诸人亦各收了些，河伯夫妇方才告辞，登车入水而去。

过了一日，壶口山工程完竣，从此河水滔滔，循了正轨，直向大海，永无横流之患，真所谓美哉禹功，明德远矣！文命初意，本想沿流直溯其源，再治支流。后来一想，帝都所在，治理宜急，所以改变方针，治好壶口之后，便到吕梁山来察看。可是伤心极了，从吕梁山、狐岐山直到太原，这些地方，都是他父亲鲧从前辛苦经营的地方，堤防沟洫，一切工程，历历在目。就现在看起来，水已顺轨，这些工程都是有益的，都是可用的。“我父当年如此辛勤艰苦，到后来只落得身败名裂，受到这种惨报，而我今朝倒反坐享其成。”文命想到这里，不禁心痛如割，泪落如縻。后来又想：“我父当年不能成功，我今朝能够将他的旧绩整理起来，使天下后世之人知道，我父亲治水九年，并非一无功绩，不过不能得天神之助，时运不济，不能蒇事而已，那么我父亲在天之灵，或者可稍安慰些。”想到这里，心中又略略宽舒。

一日，行到一处，看到一座山上有斧凿之痕，历历如新，已有半座山开去，正是不解。大章走过来指示道：“这亦是老主人从前所凿的。老主人因为觉得专门筑堤障水有点不对，想起小主人之言，就相度形势，将这座山来开凿。哪知凿了之后，人工费去许多，而水势依然不减，而且山内完善之地倒反因此而化成泽国，所以后来就不凿了，依旧去筑堤防。这里的工程是未曾完的。”文命听了，登到山顶一望，又将羲皇所赠的玉简一量，不觉失声叹道：“可惜错了！此水的开凿，于地形是不对的。”（现在陕西省韩城县龙门山之北，后人因此就将此地叫作错开河。）文命又在山顶一望，只见东北面和西面都有好几处火山，烟焰不绝，暗想：“这真是天地之大变了。”回身下山，又到各处巡行，所看见的奇禽怪兽很多，那种不害人的，大概都由敳、朱、伯虎、仲熊、罴等驱除之而已。

一日，到了一座钩吾之山，山上出一种兽，其状如羊而人面，虎齿人爪，其声如婴儿，但是脸上却像没有眼睛，好不奇怪。但是它又极喜吃人，工役人夫接连被它吃去了好几个。敳等用尽方法，不能捉获。天地十四将知道了，大怒，七个上天，七个入地，两路夹攻。这异兽如何躲避得过？早被章商氏寻出，一鞭打死，将尸身拖来献与文命。大家看了，都不认识。伯益将它的形状照样画了，但是有两点困难：一点是不知其名，无从标题；一点是它没有眼睛，不知道它吃人的时候用什么做视线，无从说明，因此颇为踌躇。后来文命一想道：“有了！”即忙作起法来，喝道：“钩吾山神何在？”忽见乱草丛中，蠕蠕而动，渐渐游出一条人面的大蛇，到文命面前，把头一点，说道：“钩吾山神谒见。崇伯见召，有何吩咐？”文命见山神是这等形状，殊出意外，但也不去问他，便指着那异兽道：“这兽叫什么名字？它没有眼睛的么？”钩吾山神道：“它的名字叫狍鸮，有两目生在腋下。”原来兽死则眼闭，两眼既然生在腋下，又为毛所蔽、血所渍，所以大家都寻不到，以为是没有眼睛的了。当下经山神一说，大家从它腋下拨起血毛一看，果然有两只眼睛，大家都叹上天生物之奇。那山神又续说道：“这兽性极贪婪，与饕餮相似。”文命听到“饕餮”二字，面色骤变，心中默默如有所思。过了片时，才向山神道：“多谢费心，请转吧。”山神去了，文命就向伯益道：“你将此图多画一份，我将来还有用处呢。”

于是文命又往各处考察，沿着汾水，遂到太原，觐见帝尧，将这次治水大略及冀州已告成功的情形面奏一遍，又出来和太尉舜计议西方之事。原来雍州以西，自从共工之臣相柳霸占以后，将那百姓残害得不得了，诸侯被他侵灭的亦甚多，告诉无门。共工失败了，亦跑到那边去，凭恃险阻，违抗中央。帝尧及太尉舜以水患未平，道路艰阻，鞭长莫及，亦只得佯为不闻，付之不问。如今壶口、孟门两山既已开凿，所有各处潴水大半宣泄，渐渐要到那边去治理。万一到那时他依旧负阻称雄，不服指挥，那么将如何处置他呢？况且他又曾经做过朝廷大臣，又是藩国，与寻常不同，是否可以就用武力解决，这都是文命要来商议的事。

太尉舜道：“孔壬不服，当然用武力解决。我向天子陈请，赐你弓矢，许你得专征伐就是了。本来孔壬不臣之心已经显露，朝廷早拟讨伐，因为种种窒碍，无暇举行。现在你去，彻底解决，亦是极好之事。”到了次日，太尉舜果然奏知帝尧，准文命在不得已时用兵讨伐。

文命受命出都，一路沿汾水而到岳阳，就是霍山，所有汾水支流，如浍水、涑水之类，统统治理成功。于是再到孟门、壶口两山，观察形势。一路沿河而上，但见东岸火山之光熊熊不绝，有一处尤其厉害，逼近了河岸，河流至此，亦为之避道，亦可以想见它的力量了。（现在山西河曲县，河至此一曲。）文命看见这个地方山势陡然狭窄，下面已成为大洞，而上面还是连着，仿佛天生的桥一般，因将玉简来量了一量，觉得水洞还嫌太窄，恐怕洪流宣泄不畅，又要横决，就立刻叫叔豹、伯奋等监督工人，将上面又凿开了些。（现在山西河曲县西南二十五里天桥峡，有禹凿之迹，即此。）过了此地，再向北行，只见一片茫茫，尽是沮洳沙泥，小湖点点，不计其数。原来阳纡大泽之水已倾泻无余，现在所有，不过残留者而已。向北面东面一望，远远的尽是大山横亘，只有西面极目无际。乃用橇车无数，载着众人，沿山边泥淖之地向西而行。

走了数日，迎面一座大山阻住去路，文命与众人细细考察，知道是阳纡大泽的西岸了。但是这座山上一无草木，更无行路，又无流水的谷壑，考察它的石质，好像是新生成的，正是不解，要想寻一个土人来问问是何山名，可是千里荒凉，人烟俱绝，无从寻起。

文命忽然想得一法，说道：“我且试试看。”于是作起法来，喝道：“这座新山的山神何在？”过了一回，果然山石中走出一个羊身人面的怪物来，向文命行礼道：“新山山神叩见。”文命道：“此山叫什么名字？”那山神道：“此山是新长出来的，到现在不过六十多年，尚没有名字。小神受任以来，正苦于无可表见。崇伯治水，周行天下，主名山川，何妨替它取个名字呢？”

文命一想，不错，四面一看，但见山下纯是沙质，想系从前大泽的留遗，就说道：“那么就取名叫长沙山吧。”山神点首，面有喜色。文命又问道：“此山未曾长出以前，地形如何，汝知道么？”山神道：“小神听说，这座山外，名叫泑泽，从前与阳纡大泽相通，本为一泽。自从此山长出，两边就隔绝了。”文命道：“从此山过去是什么山？”山神道：“是不周山，再过去是峚山、钟山。”文命向东指道：“这座叫什么山？”山神道：“这座叫白于山（现在陕西省定边县南），东南面是桥山，一直南面是岍山。”文命听了点点头道：“有劳尊神，请转吧。”山神行礼而退。

文命带了众人一路往西南而来，发现一桩奇异的事情，但见各处山林之中颇多房屋，不过都是阒无居人，有几处但有白骨，纵横地上。文命看了，诧异之至。后来又到一座山边，只见山洞中躺着几个人，似乎尚有气息，但都是憔悴枯瘠、疲惫不堪。文命亲自问他们，他们都摇摇手，指指胸，说不出话来。文命叫从人拿些汤水灌救，渐渐回复气力，才慢慢说道：“我们半个月来，每日吃些草根树皮，所以如此，抵配死了，如今感谢诸位救命之恩。”

文命便问：“你们为什么饿到如此？”那人道：“我们本住在那边山上，耕种为业。去年，从西方来了一群凶人，硬要派我们到那边去工作，说道：‘去的有赏，不去的有罚，不论男女，只要精壮肥胖的都好。’当时我们贪他的赏，怕他的罚，推选了十几个去，但是一去之后，杳无音信。隔了一月，那些凶人又来了，说道：‘还要选派十几个去。’我们有点怀疑，问他以前派去的那十几个人怎样了，何以不见回来，且杳无音信呢？那班凶人道：‘他们正在共工氏府里享福呢！你们去看一看，就知道了。’我们问他：‘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叫来派我们的呢？’那班凶人道：‘是奉共工氏之命，他是西方大国之君，从前在朝廷曾做过四五十年的大官，你们还不知道么？’我们听他如此说，于是又推选了十几个人去，另外再派两个人伴送，约定一到之后，就归来报告情形。哪知一去之后，仍无消息，连那送去的两个都不回来。后来几个月后，那班凶人又来硬派人了。我们抵死不肯，而且窘辱了他们一阵。那些凶人恨恨而去，去的时候，说道：‘你们如此可恶，管教你们都死，不要懊悔。’过了几日，我们都在外面工作，只闻得一阵腥气，臭不可当。大家正在猜拟寻觅，忽听得有人大叫道：‘不好了！妖怪来了！’那时我正在田间，抬头一看，只见有好几个极大的大头聚在一起，每个头中都张着极大的大口，伸出极长的长舌，舌头一卷，许多人已都到他嘴里去了。当时我们几个人都已魂飞魄散，幸亏离得远，就没命的望这里逃来。过了一日，悄悄地回去一看，只见所有房屋大都倾倒，树木亦都摧残，就是有几间不倒的房屋，里面已无一人，所有亲邻都不知何往，地下唯余白骨，想见都被妖怪吃掉了。我们防恐妖怪再来，所以逃在此地。可怜，家破人亡，前无生计，今朝虽蒙诸位相救，恐怕仍旧不免一死呢！”说罢，一齐痛哭起来。

文命听到这一番长而且惨的报告，禁不住愤怒起来，说道：“什么妖怪，敢于如此！什么丧心病狂的人，忍为妖怪做走狗，残害自己同胞！”庚辰在旁说道：“不对不对，这个一定是共工氏的臣子相柳了。某听见云华夫人说，共工氏的臣子相柳，是个蛇身九头的怪物，甚是厉害。如今据这百姓所说，一定是他了。他既然能到此地来残食百姓，那么此地已经是他的势力范围，难保不就走过来。某看此地甚非乐土，赶快退转，再做计较吧。”

文命愤然道：“某受命讨贼，正要擒获他，如今临阵而退，何以威敌，岂不可耻！死生有命，我怕什么？”庚辰道：“这个不然。他是个人，可以和他拼死；他是个妖物，岂可以和他拼死！这个死是白白死的。崇伯固然绝不会死；便是某等七人与鸿濛氏七人，亦尚不要紧；其余诸位以及工役人等，恐怕禁不得相柳的长尾一绞呢！何苦来牺牲他们！还是计出万全，谋定后动吧。”文命想了一想，亦以为善，随即传令后退，并吩咐把这几个垂毙的百姓亦扛了去。

第九十七回

禹被困于相柳·日中五帝诛灭相柳

且说相柳，自从共工孔壬叫他做留守之后，依了孔壬所教授的方法，自己隐藏起来，豢养一班凶人，替他在外面选择百姓中肥胖的人，供他的吞噬；一面又假仁假义，对于那瘦瘠的百姓施之以慈惠，或者助之以糇粮，或者就从肥胖的人民身上敲诈些出来，一半拿来饱自己的肚腹，一半分给他们，自以为能够扶助弱者了。其实他何尝真个有怜悯瘦弱人的心思？不过想将他们养肥来，供自己的吞噬就是了；而且借此假仁假义，可以博得一般瘦瘠人的称誉，以掩饰他择肥而噬的残酷。所以几十年来，远方之人还不甚知道相柳之底细，以为不过是共工孔壬的臣子而已，他的计算，亦可谓巧了。但看到他几十年来身躯既长且粗，膏油满腹，就可以知道吃人的多。

后来孔壬革职，跑了回来，与相柳同处。孔壬虽则是个国君，相柳虽则是个臣子，然而相柳何曾将孔壬放在眼睛里！孔壬无可如何，亦只好低首下心，用他巧言令色的长技，以阿谀而取容，倒亦相安于无事。

那时相柳的势力愈扩愈大，一直达到白于山相近，正是此刻文命等所在之地。那相柳原是个有来历、有修炼的灵祇，他于千里之内的事情都能看见，都能知道。孟门、壶口两山开通时，他已向孔壬说道：“不对！文命这小儿，居然有本领把孟门、壶口两山开通了，难保他不溯流而上，来和我们作对。”孔壬听说，忙道：“如此怎样好？”相柳道：“不打紧，某有九张嘴、一条大尾，足以对付。包管他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主公！你且看吧。”孔壬听了，自然放心。

一日，相柳又向孔壬道：“文命那小儿竟来了，现在已侵入我国的境内，他带的人很多，足够我几顿饱餐呢。”孔壬问：“我们怎样对付他？”相柳道：“且等他们再走近些，到了中心，适当的地方，我只要把我的身躯四面围合起来，一绞，统统就绞死了，怕他什么！”一面说，一面将身躯骤然耸起，离地足有七八十丈长，但是他的大半截尾巴还是盘在地下。这种形状，孔壬是看惯了，绝不为奇。

那相柳耸起空中之后，睁圆了十八只大眼，向东一望，忽而之间，又降下来，盘作一堆，向孔壬说道：“怪怪！他们都退出我的境界了，不知何故。我看他手下必有能人。”孔壬听说，不禁担起忧来。相柳道：“怕他什么！料想他们只有退去，绝不敢再进来，怕什么！”

正说之间，只见东方空中有黑影飞翔而来。相柳笑道：“他们来送死了，主公！你且看吧。”孔壬将头一抬，果见空中来了四个人，一个手持双锤，一个手执大刀，一个手执双锏，一个手绰大戟，正是黄魔、大翳、乌木田、庚辰四员天将。他们劝文命退到白于山之后，就分作两队，一队是童律、狂章、繇余、兜氏、犁类氏、陶臣氏六个，保护着众人，以防不测；一队是黄魔等四将，以及乌涂氏、卢氏、章商氏、鸿濛氏四个，半从空中而来，半从地下而来，以探消息。不期给相柳看见了，不等黄魔等到面前，凌空一跃，就向四员天将窜来。庚辰、乌木田看他来势凶猛，叫声不好，急忙向上一飞，未曾被他冲着。黄魔性急，大翳大意，想乘此时打他一下，一个擎起大刀，一个举起双锤，望着相柳就斩就打。不料相柳力大嘴多，一张嘴衔了大翳的大刀；两张嘴衔了黄魔的双锤；另有六张嘴，将长舌一伸，想来钩吞，相离不过咫尺，危险万分！二将忙弃了兵器，飞身逃命。相柳不能升空，也不追赶。

那时乌涂氏等四员地将却从地下钻出，看见这种情形，忙用兵器向他尾巴上乱刺乱砍。哪知相柳毫不在意，一无损伤，忽而之间，将身躯压下，俨如泰山压顶。幸喜四员地将有地行之术，向地下一钻，未曾压着。相柳忽又掉起他的大尾，尽力向地上连击三击，顿然地陷数丈。这时四员地将在地中猝不及防，头部都被打伤，只得负痛逃回。那时庚辰等四员天将也回来了，告知文命，说道：“这相柳真是厉害，某等都战败了。”文命大惊道：“那么怎样？”黄魔、大翳道：“某等兵器已失，没有战斗力了，只好去求夫人，请崇伯暂在此间稍待，某等去去就来。”文命答应，二将就御风而去。

这里文命与众人正在筹商一切，忽闻见腥风阵阵，扑地而来。童律大叫：“不好，相柳来了，请崇伯与大众作速退避。”众人听了，正拟后退，庚辰忙道：“相柳那妖来得甚快，退避是万万来不及的。崇伯身边赤碧二珪是个至宝，快拿来交给某，或者还可以抵挡一下。”文命急忙将二珪取出，递给庚辰。说时迟，那时快，相柳早已直扑中军，径向文命而来，那身躯所过，被他压倒的不计其数，非死即伤，九个大头，已早到面前。

庚辰接了二珪，忙向相柳一耀，只见两道光芒如霞如火，如雪如银，直向相柳射去。那相柳十八只大眼，顿然眩瞀，看不明白，不觉扭转身躯，向后一退，重复昂首再进。庚辰急将二珪再连耀几耀，相柳知道不能取胜，只得退了转去。文命等检点众人，大临、国哀、仲堪、季仲、横革、尨降等都受重伤，其余死伤的、失踪的，约有七八百人。庚辰向文命道：“照此情形，在此地还不是善地，难保相柳这妖不乘隙再来，请崇伯率大众作速退后，且等夫人来，别做计较，某等在此断后吧。”文命依言，与众人逐渐后退，直退到壶口山相近才止。

且说黄魔、大翳到了巫山，来见云华夫人。哪知守山的八大灵官说道：“夫人出去了，不在此地。”黄魔忙问：“到何处去？”那灵官道：“我们不知道。夫人临去时，曾说，如有人来，叫他在此等候。”黄魔等二人听了，只得在山静候。

直至次日，云华夫人才回山。黄魔等上前迎谒，云华夫人道：“你们为相柳的事情来么？我早知道了。昨日我出去，就是为此。你们可回去，禀知崇伯，说我就来。”二人领命，径转白于山。只见人声寂静，但有庚辰等五员天将在山，忙问崇伯到哪里去了。庚辰将相柳来攻的情形说了一遍，黄魔等亦将云华夫人就来的话告诉庚辰等。庚辰道：“既然如此，我们同到崇伯那边去吧。”于是七员天将一齐来见文命。

文命听说云华夫人亲来，心中大慰。过了多时，只见空中一道彩云，降下一个仙女，向文命行礼。文命觉得这仙女面貌颇熟，似乎在哪里见过的，却想不出。还礼之后，正要动问，只听那仙女说道：“敝主人云华夫人已在前面白于山了，请崇伯率领大众就过去。”文命听了，唯唯称谢。那仙女驾云自去。这里文命一面督饬众人动身，一面问狂章道：“刚才这位来的仙女是什么人？”狂章道：“这是夫人的侍女，名叫玉女，上次夫人叫拿宝箓给崇伯的，就是她。”文命听了，方才恍然，但是想到当日匆忙扯落裙带之事，不觉尤有余惭，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等到了白于山下，只见山上瑞气缤纷，羽葆、仙幢不计其数，文命料想又是群仙来会了，留住大众在山下，单领了天地十四将上山而来。只见山上显出一块大平阳之地，与前此巉岩险阻大不相同。地上分布无数彩茵绣席，云华夫人坐在下面主席，上首坐着五位仙人，衣服冕旒，俨如帝者，而他们的衣服颜色却分作青、黄、赤、黑、白五种，个个不同。旁边又站着几十个威猛绝伦、奇形怪状的神将，文命都不认识，但与天将等上前去参见云华夫人。

夫人笑道：“崇伯来了，这几位都是我与你邀来擒灭妖物的天神，我替你介绍吧。”说着，指指座中一位穿黄色的帝者道，“这位是日中黄帝，名寿逸阜，号叫飙晖像。”又指一位穿青色的帝者道，“这位是日中青帝，名圆常无，号叫昭龙韬。”又指穿赤衣的帝者道，“这位是日中赤帝，名丹灵峙，号叫绿虹映。”又指着穿白衣的帝者道，“这位是日中白帝，名浩郁将，号叫回金霞。”又指着穿黑衣的帝者道，“这位是日中黑帝，名澄增停，号叫玄绿炎。”又指着站在旁边的许多神将介绍道，“这是二十八宿之神：这位是角星，姓某某，名某某；这位是亢星，姓某某，名某某……”直把二十八个姓名都报完。文命天资虽高，记忆力虽强，但是亦记不得这许多，但记得昴星姓鞞耶尼，觜星姓毗梨佉耶尼，参星和柳星均姓天婆斯失，井星姓参，鬼星姓炮波罗毗，星星姓宾伽耶尼，张星姓瞿昙，翼星和虚星都姓陈(1)如，轸星姓迦遮延，角星姓货多罗、亢星姓迦旃延，氐星姓多罗尼，房星姓阿蓝婆，心星姓迦罗延，尾星姓遮耶尼，箕星姓持父迦，斗星姓莫迦还，牛星姓梵岚摩，女星姓帝利迦遮耶尼，危星姓单罗尼，室星姓阎浮都迦，壁星姓陀难阇，奎星姓阿瑟吒，娄星姓阿含婆，胃星姓驮迦毗，所有名字及毕星的姓名都忘记了。

且说日中五帝见文命走来，个个都起身让座。坐下之后，云华夫人先向文命说道：“相柳这妖修炼多年，煞是厉害！他的皮肉，刀刺不入，很难治死他。他是个西方纯阴之气所结成，非得有纯阳之气不能胜他，所以我请了日中五帝前来，用纯阳之火治死他，易于反掌矣。”说完之后，就向五帝道：“如今崇伯已来，就请诸位动手吧。”

五帝一齐应道：“是是。”都站起来。寿逸阜站在当中，做个总指挥，先向二十八宿道：“汝等二十八将，离此地向北，在千里之内，各按着自己的方位，打一个长围。角、亢、氐、房、心、尾、箕七位，请圆常无君统率，拦住东方一面；斗、牛、女、虚、危、室、壁七位，请澄增停君统率，拦住北方一面；奎、娄、胃、昴、毕、觜、参七位，请浩郁将君统率，拦住西方一面；井、鬼、柳、星、张、翼、轸七位，请丹灵峙君统率，拦住南方一面。妖物如果逃来，务请协力阻住，勿使逸出。云华夫人帐下七将，请随某前往挑战可也。”众帝众星依了号令，各去分布。

只有黄魔、大翳二人禀道：“某等兵器已失，未能临阵。”寿逸阜道：“这又何难？”随即举手向日中一招，说道：“拿两柄锤、一把刀来。”转瞬之间，只见一只三足乌自日中飞翔而来，其色纯赤，大如鹏雕，口中衔着一刀、双锤。寿逸阜就叫二将接了，拿去用。二人一看，比较从前自己所用的要好到百倍，不禁大喜，慌忙拜谢。三足乌自飞回日中而去。

寿逸阜领了七员天将，来到空中，拿出七面小圆镜来，其色面面不同。寿逸阜将一面红色镜递与童律，一面橙色镜递与乌木田，一面黄色镜递与庚辰，一面绿色镜递与大翳，一面青色镜递与狂章，一面蓝色镜递与黄魔，一面紫色镜递与繇余，嘱咐道：“你们各将这镜挂在胸前，只有你们看见他，他不能看见你们了。我先赶他到山谷空旷之地去，你们再动手，免得他重大的身躯扰乱起来，涂炭生灵。”说罢，从怀中又取出一块通明的圆物，往西北方一照，只见一道光芒直射下去，好不厉害，原来这就是日中取火的阳燧了。

且说那相柳，自从在白于山退回之后，心想：“文命有这项异宝，乱我目光，使我跑了一个空，实在可恶。我且待夜间再去，乘其不备，好歹总要拿他几百个人来吃吃。”到得夜间，耸起身躯一望，知道文命等已退到壶口山去，他不敢轻离巢穴，也就不来追赶，仍旧和孔壬商量怎样东侵扩充势力的方法。

一日，忽然连叫“不好”，向孔壬道：“文命这小儿，真有本领，请到帮手来了，我恐怕敌不住，不如趁早逃吧。”孔壬听了，大惊失色，忙问道：“怎样怎样？”相柳道：“此时不必说了，各自逃生吧。我自己保不住，哪能管你呢！我念昔日君臣之情，不来吃你就是，请你走吧。”说着，昂起九个大头，把身躯旋转来，打一个长围，将附近豢养的人民和那平日为虎作伥的一班凶人一齐绞死，大约有几百个，把他们的血肉吸食饱了，然后耸起身躯，直向西北方窜去，其行如风，顷刻之间，已不知所在，经过的地方，草木房屋尽皆推倒。

孔壬此时几乎被他带翻，急急的跑到家中，宁神一想：“从前所恃的就是这个相柳，如今相柳逃了，文命之兵想必不日就来，此处何能立足？不如趁早走吧。但是走到哪里去呢？”仔细一想，“不如往北方为是。南方的欢兜三苗，虽则与他平日有交情，但是不知道他们到底靠不靠得住。况且是我熟游之地，难保不为人识破。北方荒凉，人迹罕到，而且我另有一个窟穴做在那边，到那边去躲躲，或者可以苟全性命。”想到此际，主意决定，便收拾了些较贵重的行李，其余物件不能多带，一则恐怕耽搁时候；二则深恐路上不便，为人注目。可怜平日搜刮百姓，好不辛苦；一旦抛却，前功尽弃，心中如何不悲伤。但是孔壬是极有心机的人，到此以性命为重，故毅然舍去，携带了妻妾子女和两个心腹仆人，径往北方而奔。

哪知这时，孔壬的一个长子忽然不愿意起来，他说往北方走不如往南方走的好。父子两个，争闹了许久。这孔壬的长子，本来是个极坏的坏人，前在共工任上，作奸骫法，无所不为，对于孔壬亦非常忤逆。这次他心中逆料孔壬罪大，政府之兵一到，性命必不能免，深怕将来办起罪来，他与孔壬同在一起，抄查家产，他所掊克而来的都为政府抄去，大受孔壬之累，所以决计不愿和孔壬同行。孔壬无法，只得由他自己拿了他的货财向南而去。

不言孔壬父子分道各自逃生，且说相柳自从向西北方直窜之后，窜了五六百里，暂且休息，以为可以逃出他们的范围了。再耸起身躯，往后一看，连叫“不好不好”，掉转身躯，向西再窜。

窜到一地，只见七员神将拦住去路，当中站着一位帝君。原来是浩郁将统率奎、娄、胃、昴、毕、觜、参七宿在此，大叫：“相柳逆妖，快快受死，看我们的军器！”那个军器与庚辰等所用的军器大不相同了。相柳料想不能抵敌，掉转身躯，径窜北方。只见迎头一位帝君带了七员神将拦住去路，大叫：“相柳逆妖，休走，看我们的兵器！”原来澄增停统率了斗、牛、女、虚、危、室、壁七宿在此。相柳料不能敌，再窜东方，哪知圆常无帝君亦已统率了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在此等候多时，一见相柳窜到，即忙用军器迎头痛击。相柳不敢抵抗，忙向南窜。那南方的丹灵峙帝君，统率了井、鬼、柳、星、张、翼、轸七宿，早已等着，大叫道：“相柳逆妖，今日死期到了，还不速死！”说罢，兵刃齐加。

相柳没法，只得再向西窜，迎面遇着奎、娄两宿，一刀一枪，头部早已受伤。忽然空中一道阳光，其热如火，直射到相柳身上。相柳痛如刀割，不禁再向北方窜去，适遇斗、牛两宿拦住。相柳想逃出重围，拼死冲突，哪知一不小心，一个大头已被斗宿砍落，夹缝里又来了室星，手起一刀，又将大头砍下一个。相柳痛不可忍，加以阳光一道紧紧跟着，逼得他将长大的身躯盘拢又伸开，伸开又盘拢，扭来扭去，宛转呼号，苦于无地缝可钻。有时竖起他的大尾，向地上敲击，左右几百里之内，被他击得都成深潭，但是他的冲突力量亦似渐渐消失。

忽而一道红光向相柳头边闪过，相柳大叫一声，身子颠狂得愈厉害，原来九个大头之中又少一个了。忽而又是一道紫光闪过，九个大头又少了一个。接着黄光、青光、蓝光、橙光、绿光纷纷闪过，九个大头一齐砍落，原来就是七员天将动手了。然而那相柳真是厉害，还不就死。他的身躯狂颠乱绞，滚来滚去，禁不得太阳真火炙灼于上，七员天将和二十八宿的军器乱斩乱戳，渐渐的动弹不得，又过了些时，才完全死去。

寿逸阜在空中将大袖一扬，说道：“大事已毕，收队吧。”说着，先将阳燧收起，回到白于山。那浩郁将、丹灵峙、圆常无、澄增停四位帝君和二十八宿、七员天将，亦陆续转来。七员天将向寿逸阜缴了七色光镜。云华夫人领了文命，向五位帝君及二十八宿道谢。大家都谦逊道：“区区微劳，何足挂齿。”寿逸阜向文命道：“逆妖虽除，但是那块地方已糟蹋得不堪，崇伯收拾善后，恐怕要多费时日及心力呢。”说罢，与丹灵峙等起身告辞，二十八宿亦随侍起身，纷纷而去。云华夫人与文命略谈一回，也去了。

文命率领众人，径向斩妖的地方前进。走不多里，但闻腥气阵阵，中间更夹杂血腥气、臭腐气，实在难受，个个呕吐，连文命也吐了。众人到此，颇有迟延不肯前进之意。文命道：“这个不可。相柳新死，秽气尚少，趁此前往收拾，尚不甚难。假使日子久了，全体腐烂起来，难保不腥闻于国，腥闻于天，到那时避到什么地方去！况且这种气息熏蒸传染，容易酿成疫疠，很可怕的，尤其应该赶快收拾。我们做人，应该有牺牲救人的精神，遇到这点困难就要退避，还要做什么事呢！”

横革道：“我们不是怕死，这种气息闻着了，实在比死都难过。人人呕吐，饭都吃不下，还能做事么？请崇伯再想善策为是。”文命听了，知道他们亦确有为难，正在踌躇，庚辰上前道：“某有一策，相柳的尸身臭腐得这样快，因为他满腹脂膏，被太阳真火逼得太烈。崇伯刚才所说的几层，的确可怕，现在为免除灾沴起见，为便于我们进行工作起见，只有请崇伯召请霜神、雪神等前来商量，只要一阵大霜、大雪、大冰冻，尸首暂时凝固不腐，一切困难都可以解决了。”

文命听了，极以为然，于是立刻作法，向空喝道：“霜神、雪神何在！”倏忽之间，只见空中降下一个少年女子、一个介胄武夫，齐向文命行礼道：“霜神青女、雪神滕六谒见，未识崇伯见召有何命令。”文命就将要使相柳之尸暂时冰冻的意思说了。

滕六道：“小神职司降雪，但与云师有连带关系，必先有云，才能降雪，请崇伯召了云师来，共同商量。”文命道是，又作法喝道：“云师何在？”霎时间空中一道祥云，降下了一个道者，羽衣星帽，向文命稽首道：“云师屏翳谒见。”文命就将要想下雪冰冻之事和他商量。屏翳道：“可以可以，小神与滕六，会合了风神巽二、雨师冯修，一齐进行吧。好在小神在风雨雷霆各部中都有兼差，一切都由小神去接洽罢了。”说着，与滕六告辞而去，霜神青女见无所事，也告辞去了。

这日下午，众人停止不进，预备寒衣，静待风雪。然而众人之中，因感受秽气，呕吐委顿者很多，实际上亦的确不能前进了。到得薄暮，只听得呼呼风响，天气骤寒，那腥秽之气反更加厉害，原来是西北大风，正从那面将秽气送了过来，过了些时，方才渐渐减少。但觉得天气更寒，重棉不温，仰望天空，彤云如墨，堆布满天，雪花飘飘，如飞絮乱舞，但是堆积不多，腥秽之气顿然绝灭。众人大喜。

次日，文命率了众人，踏雪冲寒而行，愈前进，雪愈大，亦积得愈厚，寒气亦愈甚。到了相柳尸身相近，雪高一丈有余，尸身刚刚掩盖住，可见那身躯之大了。但是附近土地被相柳所蹂躏，忽而高起，忽而低下，高者数丈，低者亦数丈，崎岖之至，加以大雪堆积，行路更难。文命叫大众拣高地暂且住下，等雪融后，再商处置之法。少顷，风定，雪止，云开，一轮红日照来，那积雪顿时渐渐融化了。

(1).：音jiāo。

第九十八回

黄蛇守护共工台·孔壬被逮·皋陶喑而为大理· 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流共工于幽州

且说大雪融解之后，相柳尸身已全体显露，秽气不作，而腥气仍烈，一半是本来的腥气，一半是血腥。文命带了众人细细一看，真是怪物：其身之长，足有千丈；九个头纵横散布在各处，面目狰狞可怖；竖将起来，它的高度亦总在一丈以上。周围约百里以内，处处都成源泽。泽中积储的，都是他的血水，现在虽已与雪水融合，但是腥气仍在。文命看到此处，真无办法，后来决定，只能埋掉他就是了。吩咐众人，先将他的尸身解作数百段，再掘地二丈四尺深，将尸身一排一排的横列起来，又将九个头亦扛来，一齐埋下去；又防恐他后来尸身腐烂起来，膏脂流溢，地质要松，秽气仍旧要出来，于是又叫工人到各处挑了泥，重重的在它上面堆起，足足堆了三重，方才放心。这相柳的事情，至此才算结束。

后来这块地方左近终是含有血腥的臭气，不能生五谷，却生了许多大竹。就是它周围地方亦多源泽，多水，水中亦含有血腥气，人不能饮，因此人民亦不敢来住，几百里之地，除出竹树以外，竟绝无人烟。那埋相柳尸身的地方非常隆高，后人就在这上面筑了几个台，一个是帝喾之台，一个是丹朱之台，一个是帝舜之台，供奉他三人的牌位，作为镇压之用，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文命自从掩埋了相柳尸身之后，就下令缉捕孔壬，悬有重赏，务期获到；一面仍率领众人，向西南探访河道的水源。一日，行到一处，忽有人来报说：“孔壬已寻到了，他在北方。”文命道：“为什么不拿了来？”那人道：“他有蛇妖保护，所以不敢拿。”文命诧异道：“相柳已死，还有什么蛇妖？”

那人道：“的确有蛇妖，小人当日奉命之后，四出打听，知道孔壬在北方还有一个巢穴，料他或者逃到那边去躲藏，所以假扮商人，前往侦察。但见那面一座庄园，园中有一个台，四方而甚高，与寻常百姓家不同。仔细探问，才知道就叫共工之台，的确是孔壬的又一巢穴了。小人又多方打听，知道孔壬造此台已有十余年之久。从前有一年，不知何故，孔壬忽然跑到此地来住，听说是和相柳闹翻的原故。后来相柳也跑来，像要和孔壬相斗。大家以为相柳这种怪物，又是这样大的身躯，孔壬哪里敌得住呢？不料相柳刚来之时，共工台下忽然窜出一条黄蛇，并不甚长，满身斑斓如虎纹，直上相柳之背，咬住了相柳之头。相柳那时一动也不敢动，大呼饶命。然后孔壬才出来与相柳立定条约，要他宣誓，从此以后不得再有凌犯之事。相柳一一答应，那黄蛇才不咬了，饶了相柳之命。从此以后，相柳仍旧和孔壬要好，但是再不敢到共工台来了。这就是相柳和孔壬的一段故事。”

文命听到此，便和伯益说道：“怪不得相柳这个逆妖肯受孔壬的命令，原来有这么一段故事呢。”伯益道：“这条黄蛇，小能制大，难道比相柳还要厉害么？”文命又转头问那人道：“现在怎样呢？”那人道：“小人自知道这番情形之后，再细细打听，才知道孔壬果然躲藏在里面。小人便想走进去擒捉，哪知一到园门口，只见那台下果然有一条大黄蛇，昂着头，向着南方，像要冲过来的模样。小人吓得慌忙退出，因此连夜赶来禀报，伏乞定夺。”文命听了，慰劳了那人几句，叫他出外休息，随即与大众商议。

敳道：“某看，且将治水之事暂且搁起，先去剿灭孔壬为是。他起先养了一个相柳，已经涂炭生灵到如此，假使再养起一条黄蛇来，后患何堪设想！古人说：‘为虺勿摧，为蛇将奈何？’现在已为蛇了，为蛇勿摧，为蟒将奈何？”大众听了，都赞成这话。但是想起相柳那样厉害一个妖物，尚且为这条黄蛇所制，那么这条黄蛇一定是不容易擒治的，因此大家又不免踌躇起来。

黄魔道：“怕什么？我们只管去，果有困难，夫人必定来救助。”众人一听，都以为然，于是立刻拔队起身，径向北方而行，由前次来报告的那人做向导。看看就要相近了，七员天将和七员地将一齐来见文命道：“孔壬的这条黄蛇，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样一件东西，请崇伯和大众暂且在此驻扎，勿就身入重地，容某等十四人先去试探后再定行止，以免危险。”文命点首允许，并嘱咐小心。

十四人半由空中、半由地中，径往共工之台而来。鸿濛氏向章商氏等道：“上次诛戮相柳，我们七人一点功业未建，这次务须拼命，立些功劳才是。”章商氏等都道极是。

到了台边，向上面一望，只见七员天将早已在空中了，各执兵器，迟迟不敢下去。那条黄蛇，色如赤金，盘在台下，昂着头，向空中喷发毒气。陶臣氏道：“我们趁这条蛇不备，戳它几下吧。”众人赞成，于是各执兵器，向上面乱刺乱戳。那黄蛇正在抵御上面的天将，不防备下面有人暗算，顿时腹部受了伤痛，急忙低头向下面一看，又喷毒气。七员地将急急躲入地中深处，那黄蛇犹是低了头，一面喷毒气，一面找寻。上面的天将看它如此，知道下面地将已在那里动手，猛然的从空中如电一般的下来，七般兵器齐举，黄魔的大锤却好打在蛇头上，打得一个稀烂，登时死了。

七员地将也从地下出来，看见了，大家都哈哈大笑，说道：“原来是一个脓包，不经打的。我们从前还道它有怎样厉害，小心谨慎，真是见鬼了！”说着，又各执兵器，将蛇乱砍了一回，便到台上来寻孔壬。

那孔壬正在台上和妻妾闲话，猛见天上有七个神人和他豢养的黄蛇相持，已知道有点不妙。后来蛇打死了，地下又钻出七个人，孔壬更觉凶多吉少，料无生理，就想往台下一跳，图个自尽，被他妻妾拉住，劝阻道：“横竖是一个死，与其今日死，还不如将来死，乐得多活几日呢。”孔壬一想不错，就不想寻死了。

七员天将和七员地将上得台来，孔壬强作镇定，佯为不知，满脸笑容，恭恭敬敬的上前迎问道：“诸位何人？光降寒舍，有何见教？”原来十四个天地将，都是不认识孔壬的。繇余先问道：“你就是孔壬么？”孔壬一听，知道他们都不认识自己，遂从容说道：“诸位所寻的孔壬，就是从前做过共工之官的孔壬么？”众人道：“是的。”孔壬道：“他刚才到北山访友去了，诸位有什么贵事，可和某说知，待他归来，转达就是了。”卢氏问道：“汝是何人？”孔壬道：“某乃孔壬之弟孔癸是也，诸位究竟有何贵事？尚希见教。”黄魔道：“令兄身犯大罪，某等奉崇伯之命，来此捕拿，现在他确在北山么？你不可扯谎。”孔壬道：“确在北山，怎敢扯谎。”乌木田道：“既然如此，我们到北山去寻拿吧，料他插翅也逃不去。”孔壬道：“是呀，他身为大臣，犯了大罪，既被捉拿，应该束身自己报到，才不失大臣之体，岂可逃遁以重其罪呢！即使家兄果然要逃，某亦只有劝他自己报到的，诸位放心吧。”说罢，又说：“北山友人，住在山中第三弯，第五家，朝南房屋，其人姓赵，门外有两棵极大的枣树，诸君去一寻，就可以寻到了。”众人听他说得如此确实，并且义正词严，不觉个个满意，当下和他行礼而别，自向北山而去。

这里孔壬看见众人下台去了，便向他妻妾说道：“我顾不得你们了，好在帝尧宽仁，罪人不及妻孥，你们是绝无妨碍的，让我一个人去逃生吧。逃得脱，是我之幸；逃不脱，是我之命，你们不要记念我。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们从此分手了。”说着，从他妻妾身边取了些饰物，以做路费，又换了一二件旧衣，装作村农模样，匆匆就走。他妻妾哭得悲惨之至，问他到哪里去，孔壬摇摇头道：“我自己现在亦一无主意呢。”说罢，一径下台，直向南方而去。

且说天地十四将下了共工台，齐向北山而行，章商氏提议道：“我们来捉黄蛇，时候过久了，崇伯想来在那里盼望，我们应该回去报告。如今捉一个孔壬，何须我们一齐出马。”大家一想不错，于是决定，单由庚辰、鸿濛氏两个前去捉拿孔壬，其余一概回去报告，各人分头而行。

黄魔等到了大营，见文命，报告一切。大家听见黄蛇如此无用，不禁大诧。文命道：“物性相制，是不可以常情揣度的。从前南方有两国交战，一国用兽类中最大的象来代战马，冲将过来，势不可当。后来那一国想出一个方法，捉了无数兽中最小之鼠，到临战阵的时候，那边冲过象来，这边将所有之鼠统统放出，四面窜逸，有些都爬到象的身上，钻入象的耳中。那些象登时一齐战战兢兢，伏地哀鸣，动都不敢动，那一国就败了。以这样大的象，怕最小之鼠，可见物性相制，不能以大小论的。相柳的怕黄蛇，或者就是这个原故。”众人听了，方才明白。

后来说到孔壬在北山，文命道：“既然如此，我们迎上去吧。”于是传令，拔队起身。走了多时，只见一个老村农，以面向内，坐在一株大树之下休憩，这亦是寻常之事，不以为意。事有凑巧，适值章商氏绕过他的面前，那老村农将头一低，仿佛怕人看见的意思。章商氏不觉动疑，俯身仔细一看，原来就是刚才见过的孔壬之弟孔癸，尤其疑心，便盘问他道：“令兄见过了么？”孔壬不觉把脸涨红了，期期的说道：“没有见过。”这时狂章、乌木田亦走来问道：“那么，你现在到何处去呢？”孔壬道：“我有一点事，须往南方去。”章商氏道：“我看你这个人不对，跟我去见崇伯吧。”说着，不由分说，便将孔壬拖到文命面前。

原来孔壬自从下得共工台之后，心想：“何处可逃呢？只有南方，或是一条生路。一则与欢兜有旧交，即使受他些冷眼，只要逃得性命，也顾不得其他了。二则儿子亦逃往南方，或者天假之缘，父子相遇，仍得同在一起。”因此一想，决意向南而行，明猜到文命大队一定在南方，但自以为自己的面貌无人认识。而且又改易服装，更不至被人识破，所以他竟敢冒险大胆向南而行。中途遇到大队，他装出休憩模样，自以为可以避过了，哪知天网恢恢，不容脱漏，被章商氏识破，拥到文命面前，说明情由。文命刚问得一句：“汝是孔壬之弟孔癸么？”忽见庚辰从天而降，鸿濛氏从地而出，来到文命面前。文命便问二将道：“汝等捉拿孔壬，怎样了？”庾辰道：“上当上当！我们被那个贼子所欺，此山之中，何尝有姓赵的人家！明明是那个贼子随嘴乱造，累得我们好寻，真正可恶至极！”文命一听，便回头拍案，骂那孔壬道：“那么你就是孔壬了。身为大臣，犯了大罪，还想狡诈逃脱，真真不爱脸，现在可从实说来。”

孔壬至此，料想无可再赖，然而还要狡辩，便说道：“崇伯在上，听某孔壬一言。某刚才并非要狡诈图逃脱，其间有个苦衷。某从前在帝挚时代，曾任显职，与令尊大人同事，后来又任共工之职四十余年。现在虽则免职，仍是西方诸侯。朝廷待大臣，应该有个体制，虽则有罪，不应加之以缧绁。适才几位天使上台之时，声势汹汹，似欲将某囚絷，某恐受辱，不得不诡辞避免。某不足惜，某受辱，就是辱朝廷。某这样做，是为尊重朝廷体制起见，某的苦衷，请求谅察。”文命道：“既然如此，为什么此刻易服而逃？”孔壬道：“某并不逃，某刚才和几位天使说过，大臣有罪，应该束身自投，现在某就是这个意思。朝廷天子既然以某为有罪，某所以立刻起身，想亲诣阙下去请罪。不然，某果要逃，应该往西往北，岂有反向此地迎上来的道理！即此一端，已可证明某的不是逃了。至于易服一层，某既犯罪，自然不配再着冠冕，应该易服，尤其是正当的。”众人听了这番话，虽明知他是狡辩，然而亦不能不佩服他的利口。好在人既被逮，一切自有国法，也不必和他多说了。文命便吩咐从人再到共工台去，将孔壬的妻子一并捕来。一面作了一篇奏章，叫苍舒、尨降、伯奋、庭坚四个，带了五百个军士，押解孔壬等前往帝都，听候朝廷发落，自己率了大众，仍去治水不提。

且说苍舒等四人押解孔壬等来到帝都。那时帝都仍在平阳了，因为山海之水既泄，孟门之山复开，平阳一带已无水患，帝尧和太尉舜等商议，仍旧迁回平阳。一切从前的建筑设备，虽则都已残破，但是帝尧夙以崇俭为主，茅茨土阶，修理整葺，不到几时已勉强恢复旧观了。那时在廷诸臣，因洪水渐平，正在竭力筹备善后之事。大司农于水退的地方，亲自相度土宜，召集从前在稷山教成的那班人员，再往各处指导，又须筹备崇伯治水人员的粮饷屝屦。倕则制造一切器械，督率人员，日夜不遑。大司徒则筹备如何敷教之事。皋陶则筹备刑法之事。太尉舜则总揽其成，大家都忙得不得了。

这日，忽报崇伯有奏章，将孔壬拿到了。太尉舜奏知帝尧，发交士师审判。那时皋陶任职已历多年，真个是平允公正，丝毫无枉无偏，百姓非常爱戴。可是给他上了一个喑士师的徽号，原来皋陶的喑病时愈时发，发的时候，往往几个月不能言语，但是于他的审判狱讼毫不为累。因为他平允公正的名誉久著了，百姓一见他的颜色，自然不忍欺他，犯案的自己自首，理屈的情愿服罪，不必待他审问。即使有几个刁狡不服的，只要牵出那只獬豸神羊来，举角一触，邪正立判，所以他做士师，虽则病喑，亦不要紧。

那日，奉帝命审判孔壬，因为孔壬是大臣，开了一个特别法庭，太尉舜，大司农，大司徒及羲、和四兄弟，个个请到。皋陶坐在当中，其余在旁边观审。将孔壬引到面前，皋陶问他道：“你是个朝廷大臣，既是知道体统的，应该将自己所犯的罪一一从实供出来，免得受刑，你知道么？”孔壬至此，知道罪无可逭，便招供从前在帝挚时代如何揽权纳贿；后来帝挚病了，如何勾结相柳，为退步之计；到得帝尧即位以后，因为司衡羿羞辱了他，又如何与逢蒙定计，谋杀司衡羿；后来做了共工以后，又如何的渎职骫法，于中取利；那年帝尧要禅位于舜，又如何与欢兜合谋反抗。种种事实，都是有的。

皋陶又问他：“相柳吮吸人民脂膏，共有多少？分到多少？”孔壬道：“相柳残害的人民，不计其数。但是我是个人并无分润。至于相柳的残酷，我亦甚不以为然，不过其势已成，我的力量不能制他，所以亦只好听他。但是有一句话，相柳是个逆妖，即使我不去借助他，他亦要残害人民的。我的罪名，就是不应该想借他的力觅一个地盘罢了。”

皋陶又问道：“那黄蛇在你台下，当然是你养的了？”孔壬道：“黄蛇实在不是我养的。当初如何会得来助我，制服相柳，那个理由，我到现在还没有明白。自从它助了我之后，我才养它起来，这是实在情形。”皋陶听了，也不再驳诘，因为他大端都已承认，小节自可以不问了。于是吩咐，将孔壬带下去。

皋陶向太尉舜道：“照这个供状看来，孔壬身犯七个死罪。在帝挚时代揽权纳贿，死罪一。勾结妖类，死罪二。为人臣而私觅地盘，死罪三。设谋杀害司衡羿，死罪四。在共工任上骫法贪利，死罪五。与欢兜等合谋反抗朝廷，死罪六。纵使蛇妖相柳，荼毒生灵，至不可胜计，虽则说他亦不能制服，然而追原祸首，总起于他，死罪七。既犯到七个死罪，应该请太尉将孔壬立正典刑，以伸国法，而快人心。”

太尉舜听了，极以为然，转问大司农等意见如何。大司农等是从前保举孔壬过的，到此刻颇觉怀惭，然而罪状确凿，实在该死，又无可转圜，只好连声唯唯。皋陶道：“既然大家都无异议，就请太尉下令处决吧。”太尉道：“孔壬照法应死，但究系朝廷大臣，某未敢自专，还得奏请天子降旨，以昭慎重。”众人知道舜的事尧如子之事父，谦恭恪慎，极尽臣道，名虽摄政，实则事事仍旧在那里禀呈，不敢自专的，所以听了这话，亦无异议。

于是大家一齐到宫中来见帝尧，由皋陶将孔壬有七项死罪的原由一一奏明，请帝降诏正法。帝尧听了，叹口气道：“依朕看，赦了他吧，何必杀他呢！”众臣一听，都觉骇然。皋陶尤其诧异，当下站起来争道：“孔壬如此大罪极恶，如果赦免，何以伸国法呢？”帝尧道：“孔壬固然不好，然亦是朕失德之所致。假使朕不失德，他何至敢于如此！可见其罪不全在孔壬了，赦了他吧。”

皋陶听到这话，尤其气急，又抗声争道：“照帝这样说起来，臣民有罪，都是天子之过？帝的宽德，固然是至矣尽矣，蔑以加矣，但是不怕臣民因此而更加作恶么？法律这项事情，所以惩既往而警将来，往者不惩，则来者何以警？臣职任司法，对于此事，不敢奉诏，还请帝从速降旨，将孔壬正法为是。”

帝尧又叹道：“汝的执法不阿，朕极所钦佩。但是朕的赦孔壬，并不是私情，亦不是小仁。因为朕自即位以来，劳心一志的，专在求贤、治水两事，其他实未暇过问。孔壬所犯的罪，与所种的罪因，大半皆在未为共工之前。朕既然用他为共工，则以前所犯的罪当然不再追究了。在共工任内的不道，朕既免其职，就算已经办过，不必再办。至于连合欢兜与朕违抗，在孔壬并无实迹。即有实迹，亦不过反对朕个人，并非有害于国，有害于民，朕何须与之计较呢！所以不如赦了他吧。”

皋陶听了这话，一时竟想不出话来再争，然而愤不可遏，正要想立起来辞职，太尉舜在旁看见这情形，恐怕要弄僵，遂先立起来说道：“孔壬之罪，死有余辜，照士师所定之案，是万万不错的。现在帝既然如此之宽仁，赦他一个不死吧。但是一点罪不办，无以伸国法，无以正人心，恐怕流弊甚多，请帝再仔细酌量为幸。”

帝尧道：“那么汝看怎样？”太尉道：“依臣的意见，流他出去吧。屏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正是待这种凶人的办法。”帝尧道：“流到何处去呢？”太尉道：“幽州荒寒之地最宜。”帝尧问皋陶道：“士师之意何如？”皋陶道：“如此尚不害法，但是太便宜他了。”

于是决定，流共工于幽州，即日起解，并其妻妾，同往监禁，不得自由。（现在河北省密云县有共城，据说就是共工流放之地。）后来结果如何，不得而知，孔壬的事情总算从此告终了。历史上称赞帝尧“其仁如天”，孔子称尧亦说：“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天之下善恶并包，尧之朝亦善恶两者并列，到头来恶贯满盈，还不肯轻于杀戮，真是如天之仁了！

第九十九回

导河积石得延喜玉·女床闻鸾鸟鸣·西王母赐轩辕镜除神·少昊帝护穷奇·鸟鼠同穴

且说文命自从遣人押送孔壬入都之后，依旧率领众人，向西南穷探水源。一日，到了一处，但见两山之间有一扇石门，水流汩汩，从石门中流出。叫了土人一问，知道这座山叫积石山（现在甘肃省导河县北），上面万物无所不有，可惜不能上去。从前这石门的水是向西流，流到西海里去，现在不知如何改向东流了。

文命又问那土人道：“那西边就是西海么？”土人道：“是。”文命听了，就带了众人向西而行，但见浩浩茫茫，水面愈西愈阔。斜向南行，登到一座西倾山上（现在甘肃循化县南，与青海省为界），向西一望，果然是西海，不过海中到处都有大山耸峙，仿佛将海面划作无数区域似的。据土人说，从前这些山都隐在海底，后来逐渐出水，到现在竟年年的增高了。西倾山西南，最近的一座大山，亦叫作积石山（现在青海省东南部）。文命查考了一回，向众人道： “那边既然是海，就不必过去，转去吧。”

于是一路东行，又复经过前次所过的积石山下。文命看见这山谷石门，有点逼窄，恐怕将来水大起来，终于为患，就叫工人略略开凿，使水畅行。哪知山石开处，忽然露出一块玄玉，上面刻着八个字，叫作“延喜玉受德天赐佩”。大家见了，不敢隐匿，忙送来给文命。文命见上面有“天赐佩”三字，暗想：“我那里当得起呢？且待将来成功之后，献与帝吧。”当下就递给左右，叫他们好好收藏。

过了两日，那积石山石门凿通了，后人说夏禹王导河从积石起，就是这座山了。《山海经》中称：“禹所导积石山。”那西倾山对面的积石山，叫作大积石，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既探得水源之后，便从积石山导起，一直导到了孟门。两岸支流安顺，没有什么大的工作，只有中间艾山一段，稍稍动工一下。（现在宁夏省灵县西南有艾山，南北二十六里，东西四十五里，凿以通河，今名艾山渠。）自孟门而下，东岸的汾水早经治好，再南到华阴，就是山海的遗迹。山海西北，有三条大水注进去。一条是漆沮水（现在陕西的北洛水），一条是泾水，都发源于白于山；一条是渭水，发源很远。文命打定主意，先治渭水，于是沿着太华山之北，一路向西而去。这时山海中之水已涸尽了，显出一块大大的平原。大司农教导培壅，可以种植，土色尽黄，是土的正色，将来可希望成为上上之田。

众人沿路所见珍禽怪兽颇多。一日，到得一座山边，涌出无数虎豹犀兕之类，早有朱、伯虎、仲熊、罴等四人上前驱除。文命吩咐众人须要小心，忽听得一阵笙簧之声从树林中透出。众人抬头一看，都称赞道：“好鸟儿！好美丽的鸟儿！”文命细看，原来有七八只异鸟，形如雉鸡，五彩悉备，正在那里引颈相对而鸣，其声之清圆真如笙簧一般。众人都对着它们呆孜孜看。尨降问文命道：“这不是凤凰么？”文命道：“或者是个。”庚辰在旁说道：“这是鸾鸟，从前随侍夫人到昆仑山去，常见的，那边多得很呢。”

文命不知道此山叫什么名字，要想寻一个土人问问，哪知山之左右绝无人烟，想来是惧怕虎兕之故，所以不敢来往。于是作法喝道：“本山山神何在？”不一时，只见跑出一个马身人面的怪物来，向文命行礼道：“山神叩见。”文命便问道：“此山何名？”山神道：“叫女床山。”（现在陕西省华阴县西六百里。）文命又问道：“此鸟何名？”山神道：“这是鸾鸟，有几十年不出现了，近来才出现，这是水土将平、天下安宁之兆，可贺可贺！”文命听说，亦是欣然，谢了山神，山神去了。朱、伯虎、仲熊、罴等督率部下，将此山所有虎豹犀兕，尽量驱逐，一面由季狸、叔豹等召集人民居住，后来此地渐渐富庶，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文命等又往西行，只见有三个怪物迎上来，人面、牛身，四足而一臂，手中各执一杖，三个形状都是一般。大家见了，无不大骇，狂叫“有怪”，不敢前进。七员天将和七员地将早飞身过去，拦住去路，喝问他们是何妖怪。那三个怪物道：“某等并非妖怪，号为飞兽之神，亦就是此地几座山上之神，今有要事，想见崇伯，所以相同而来，乞诸位引进。”天将等听了，就不阻拦，忙领他们到文命面前。

文命问道：“诸位尊神，有什么要事见教？”那山神道：“某等所司山上，有二鸟一兽，非常不祥，大为民害。崇伯此刻治水经过，它们或者避而不出。崇伯不知道，一定略过了。但是崇伯不除去它们，此后就无人能驱除，留在世间终为人患，所以某等同来请命。”文命道：“这一兽二鸟，叫什么名字？如何形状？在何处山上？如何的害人？还希明示。”一个山神道：“某所司的是鹿台之山，上面有一只怪鸟，其状如雄鸡而人面，名叫凫徯。它叫起来，声音亦是‘凫徯’二字，如果出现，民间必定遇到兵灾，是可怕的。”

又一个山神道：“小神所司的是小次之山，上面有一种兽，其状如猿而赤足、白首，名叫朱厌。它如果出现，民间亦要发生兵灾，这是可怕的。”

又一个山神道：“小神所司的山是莱山，上面有一种怪鸟，名叫罗罗，竟要吃人。无论你大人小人，它飞来将大爪一抓，就凌空而去。从前此地居民不少，因为惧怕它，相率迁去，所以荒凉了，因此之故，不可不除。”文命听了点首道：“既然如此，诸位请转，某立遣将擒拿就是了。”三个山神称谢，行礼而去。

这里文命便召集天地十四将商议。乌木田道：“料想区区鸟兽，何足介意。罗罗这个吃人之鸟，某请一个人去了结它；其余只好请七员地将去捉，因为它们未曾出现，藏在何处某等不能知道。”文命道是，于是就派乌木田去捉罗罗，兜氏去捉凫徯，卢氏去捉朱厌。果然，不费吹灰之力，不一回都捉了。众人一看，凫徯、朱厌，其状都甚怪；罗罗的吃人，不过形状特大而已，于是一齐弄死了。文命率众再向西行。

一日傍晚，在一座刚山之下寄宿，暮色朦胧之际，只见山上无数人影幢幢往来。文命等以为是居民，不以为意。众人之中，伯益与水平年纪最轻，就是伯益端重，水平轻果，胆量又大，看见山上这些人影，一时好奇之心发动，拉了伯益，要上山去看看。伯益道：“天晚了，明天再去吧。”水平道：“不要紧，上去看看何妨。”伯益给他缠不过，遂一同上山。哪知道过了许久，不见两个回来，大家都有点诧异了，急忙饬人上山去寻。

那时月色微明，众人向前一望，绝无人迹，且走且叫，亦不见声息，众人愈加惊疑。后来给文命知道了，忙叫七员地将分头去寻，约有二个时辰，只见章商氏背了伯益，乌涂氏背了水平，都回来了。大家一看，水平和伯益两个衣裳散乱，神情如醉如痴，问他们也不知答应，推他们也不动，忙问章商氏等：“怎样会得如此？”章商氏道：“某等初到山上，各处寻觅，忽见一处树林之中似乎有人影。某等就跑过去，哪知一大群妖魅正将水平和伯益二人揿在一块大石上，解他们的衣服，想来要剖他们的腹、吸他们的血呢！见某等到了，又一齐过来，对着某等发出一种怪声，甚是可怕，令人骨节欲酸，神魂欲荡。幸亏某等都是修炼过的人，自己凝得住，赶快用军器打去，那些妖魅顷刻无踪无影。某等不知水平、伯益二人性命如何，不敢追寻，只得赶快背了他们回来。想来他们的这种情形，亦是为那些妖魅的怪声所迷惑的。”

文命听了，一面饬随营医生前来施治，一面问鸿濛氏道：“这些妖魅是何形状？你们看猜楚么？”鸿濛氏道：“怪得很，看不清楚。但觉得它们走起路来趯趯而跳，兵器打过去忽然不见，却不是遁入地中，想来总是山精一类的东西。某等从前在山中做不正当的事业的时候，亦屡屡遇到过，不过都不是这种模样。”

文命道：“山精不止一种么？”鸿濛氏道：“多得很，最著名的共有四种：一种叫作蚑(1)，就是跳跃而行的，但是和刚才看见的形状不同；一种叫作超空，是飞天夜叉之类；一种叫作，其形如犬，其行如风；一种叫作飞龙，能够变化隐现，上天入地。”

文命道：“这四种都厉害，都能杀人么？”鸿濛氏道：“都很厉害，都能杀人，但是亦有避免之法。只要知道它是哪一种，将他的名字一呼，它就不敢为害了。”文命道：“那么，此刻遇着的这一种呢？”鸿濛氏道：“它既然趯趯跳跃而行，当然是属于第一类，不过形状不同，不知何故。”刚说到此，医生来了，文命就同了医生去看那两个病人。医生诊视过之后，说道：“六脉平和，呼吸调顺，绝对看不出有病，想来神经受了刺激，变成心疾了。现在只能进以镇肝祛痰养心之剂，明日再看吧。”文命听了，甚为忧虑。

到了次日，伯益、水平之病依然如故，神志不清，昏昏而卧。文命叫天地十四将上山到处搜寻，绝无踪影，但是一到薄暮，那山上幢幢的影子又往来不绝。天地十四将赶过去打，倏而又无影无踪；过了些时，它们又聚集来往，正是奈何它不得。文命大怒，作起法来，喝道：“刚山山神何在？”蓦地来了一个老者，衣冠济楚，向文命行礼道：“刚山之神谒见。”文命问道：“汝山上有什么妖魅为患？”山神道：“这是魑魅之类，名叫神(2)，专喜作弄人，往往致死；即使不死，听到它的声音，亦可以丧魂失魄，变成废人。”

文命道：“有什么方法可以制伏它呢？”山神道：“它的资格在魑魅之上，已是灵祇之类。小神能力浅薄，实在不知道制伏它们之方法。”文命听了，非常纳闷，便道：“既如此，就请转吧。”山神去了，文命召集大众商议。大翳道：“有物质的东西，我们总有方法可以制伏它。如今它但有影子，没有物质，这真难了。”

正说间，只听得空中环佩之声，庚辰等天将忙出外一看，原来是西王母的侍女郭密香，手捧着无数宝镜，降下来了。庚辰等忙报告文命，文命立即出外迎接。行礼已毕，郭密香说道：“敝主人知道崇伯在此治水，阻于神，所以叫某将这宝镜送上，用这宝镜，就可以制伏它了。”说着，将宝镜放在地上。文命取了过来，连声称谢。细看那宝镜，共有十五面，每面不过如碟子大，旁边都铸了龙凤之形，盘在上面，知道真是个宝物，便问道：“这宝镜如何用法？”郭密香道：“这种魑魅之类，最怕人看见它的真形，或者知道它的名字，所以白昼绝不敢现形，必至昏夜才敢出来，暗中弄人。这个神，修炼多年，魔力较高，虽则叫它的名字，它也不怕，只有用这镜一照，使它无可遁形，自然制伏了。”

文命又连声称谢，说道：“等到某制伏神之后，这宝镜当即送还贵主人。”郭密香道：“不必，敝主人说，这宝镜本来不是敝主人的。当初轩辕氏黄帝搜集各山之金，又采阴阳之精，取乾坤三五之数，铸成了这十五面宝镜，能与日月合其明，与鬼神通其意，真是个神物。后来与敝主人相会，又商量铸了十二面，随月用之。敝主人看得这十五面宝镜好，借去把玩。等到轩辕氏黄帝乘龙上仙，此物亦无所用，还留在敝主人那里，此刻就赠给崇伯吧。崇伯本来是轩辕氏黄帝的子孙，亦可算物归故主了。敝主人吩咐如此，所以用过之后，崇伯尽管放在身边，以为非常之备，不必还呢。”文命听了，慌忙拜谢。郭密香又道：“敝主人说，这宝镜不但可以防妖魅，并可以治疾病。假使有人被魑魅等山精所惑，只要将此镜一照，就能好了。”说罢，告辞，依旧环佩丁当，升空而去。

这里文命等再将十五面宝镜细细展玩，又古雅，又精细，煞是可爱。遂用这镜先将水平、伯益二人一照，那心病立刻就好，一如常人。文命大喜，于是再定议，将十五面宝镜分配天地十四将，各执一面，庚辰在上，鸿濛氏在下，其余十二人，分配十二方，将刚山围住，还有一面，文命自己拿着，率领大众一齐上山。但见十五面镜光所射之处，所有神，一个个都现出原形，不能隐遁。真窥、之交等正要动手去打，文命止住道：“且慢且慢，去叫了伯益来。”须臾，伯益到了，细看那些神的形状，真奇怪呢，人面、兽身、一足、一手，身子为镜光罩住，已不能转动，只有嘴里还是钦钦的叫，像个求饶的意思。伯益对着它，将它形状画出。那些神禁不起宝镜光耀的灼烁，渐渐如烟如雾的消灭了。文命还恐怕山上尚有隐藏不出的，叫十四将又各处搜寻，连照了两日两夜，别无所见，想来都已殄灭了。

犁娄氏从刚山之尾、洛水之中发现一种怪物，其状鼠身而鳖首，其音如犬吠，活捉了来，献与文命。大家看了，都不知其名。后来叫山神来问，才知道它名叫蛮蛮，与崇吾山的比翼鸟同名，但是无害于人，也就放掉它了。

文命次日再整队向西前进，走了一日，只觉草木丛茂，人烟渐渐稀少，愈西愈甚，到后来竟是一片荒凉。文命暗想：“此处离山海已远，遭水患应该有限，何至于此？”正要访问，早有从人来报道：“据土人说，前面二百六十里的邽山（现在甘肃天水县）之中，有个妖怪，欢喜吃人，去不得了。”文命便何：“是什么妖怪？”从人道：“土人也说不清楚，有的说是狗妖，有些说是牛妖，有些说是虎妖，有的说是鸟妖，究竟不知是什么东西。”文命道：“既然如此，大家戒备，去是一定要去的。”

那时天地十四将便告奋勇，请先去察看。文命道：“你们去三对吧，不必都去，免得后路空虚。”于是童律、兜氏、狂章、犁娄氏、乌木田、乌涂氏，三正三副，起身而去。到得邽山，四处一望，只见静悄悄人迹全无。大家都说：“妖在哪里？真是见鬼呢！”正要转身，忽听见空中翼扇之声，猛抬头，只见一只异兽飞下来，嘴里还衔着一个死人。一看见乌木田等在此，那异兽立刻将所衔的死人抛下，就扑过来。乌木田等六人怎敢怠慢，举起兵器，急急抵敌。那异兽身上早着了乌木田一锏，大嗥一声，其音如嗥狗，又举翅腾起，从上面扑下来。乌木田、童律、狂章三个，亦各腾身而起，就在空中战斗。犁娄氏等三个不能腾空，仰面观看。兜氏道：“我们不济事，去叫黄魔他们来吧。”于是三人归来报告，黄魔、大翳、庚辰、繇余禀准了文命，各御风而来。哪知到了邽山，绝无踪影，到处找寻，不但兽妖不见，连童律等亦不知去向，不觉诧异。黄魔道：“不要是被兽妖衔去了？”庚辰笑道：“哪有此事！大约兽妖逃逸，他们一齐追赶去了。”但是从哪一方追去，无从知道，只得怏怏而回。

过了半日，遥见远远空中有许多人，如电而来，渐渐接近，果然是乌木田、童律、狂章三人，手中却牵着一只异兽，身子像牛，浑身都是刚毛，仿佛如猬，而敛着两只大翼膀，想来就是那兽妖了。大家同见文命，文命问他们擒获情形，童律道：“我们刚才打这妖兽，妖兽甚不经打，没命的向西方飞逃。我们紧紧后追，直追到长留山上，它就向白帝少昊氏的员神磈氏宫中躲进去。我们追进去，白帝少昊氏出来说，叫我们赦了它吧。我们对于白帝的吩咐，不能不遵，但是我们受了崇伯之命，驱除妖逆，出来半日，空手而返，究竟妖逆除也不除，必须有个凭据，方才可以取信。况且崇伯现在正将各处所遇到的奇异鸟兽、草木、神怪都要画出来，所以要求白帝准我们带回来，画出之后，再送它回去，因此牵了来。”

大家一看，这怪兽的形状果然凶恶。昭明道：“这物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狂章说：“我们问过白帝，他说叫作穷奇，并且告诉我们说：‘穷奇有两种：一种其状似虎，而有翼能飞，浑身猬毛，音如嗥狗，出在北方一个蜪犬国之北。这种其状如牛，有翼能飞，浑身猬毛，音如嗥狗，比那一种，凶恶相似而猛悍不如。只要看它们一个像虎，一个像牛，就可以想见它们的强弱了。还有一层，北方的那种穷奇，已修炼通灵，它的脚下踏着两龙，飞行变化更为厉害。诸位假使遇到，恐怕抵敌它不住，没有如这种穷奇的容易对付呢！’”众人听了，都觉闻所未闻，独有文命听到“穷奇”二字，不胜惆怅。水平道：“穷奇是著名的恶兽，白帝倒反要保护它，不知何故。”乌木田道：“这层我亦问过，据白帝说，此兽虽则凶残，但是亦能够驱逐凶邪，为人除害，所以可赦。它在害人的时候，名叫穷奇；它在为人除害的时候，名叫神狗。譬如一个人，治世叫能臣，乱世叫奸雄，一样的。”大众听了，更是诧异。当下伯益将穷奇形状画好，童律等仍牵穷奇送交白帝。这里文命就率众人直穷渭水之源。

一日，到得一座山边，只见泉流汩汩，派分三歧，汇合为一，确系渭水所自出。叫了土人来问，说这座山叫作“鸟鼠同穴山（现在甘肃渭源县）”。文命听得这山名甚奇，便问何以叫鸟鼠同穴山。土人道：“崇伯要看，极容易。”说罢，就领至一处，指着说：“这就是了。”文命等人一看，只见一群鸟和一群鼠共在一穴口嬉戏，非常亲热。那鸟的形状，如(3)而小，黄黑色；鼠的形状，如寻常家鼠，而其尾甚短。土人道：“这鸟名字叫(4)，这鼠名字叫鼵(5)，它们同在一穴内，穴入地约三四尺，鼠在内，鸟在外。有的说二物共为雌雄；有的说不是；有的说鸟就是鼠变的，如‘田鼠化(6)’之类，究竟如何，却不清楚。”

文命道：“只有此山产生，别处无有么？”土人道：“据老辈说，从前只有此山产生，此刻西北一带亦有了，而且处处不同。听说有一处所产生的，鸟色纯白，鼠色纯黄，或在山上，或在平地，凡生黄紫花草的地方，必定有这种同穴的鸟鼠，不知道是什么原故。有一处，有人研究过，的确知道它们是异种同类，鸟雄鼠雌，共为阴阳的。有一处，鸟如家雀而色小青，鼠如家鼠而色小黄，进穴溲溺，气味非常辛辣，使人恶逆呕吐，就是牛马闻到这股气味，亦登时大汗满身，疲卧不能起，这又是一种了。有一处，鸟形似雀而稍大，顶出毛角，鼠如家鼠，而唇缺似兔，蓬尾似鼬，这又是一种了。有一处，鼠的尾巴拖在后面，仿佛如赘疣，那边土人叫它兀儿鼠；鸟的颜色是灰白的，土人叫它本周儿鸟，这又是一种。”

文命听那土人报告出许多的种类，不觉稀罕之至，叹道：“真是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了！”横革道：“想来鸟是鼠所化的，如同鸠化为鹰、雀入大水为蛤之类。”真窥道：“某从前在西方，见过一种草，夏天是草，到得冬天，那草的根就变了虫。天的生物，真是无奇不有呢！”文命遣去土人，又考察一回，方才下山。

(1). 蚑：音qí。

(2).：音chì。

(3).：音duō。

(4).：音tú。

(5). 鼵：音tū。

(6).：音rú。

第一百回

青要山遇神武罗·天地将除妖蛇·洛出神龟，锡禹《洪范·九畴》·禹辟伊阙·禹铸铁牛·鲤鱼跳龙门

且说文命疏导渭水，自鸟鼠同穴山起，一直向东，将两旁的支流逐一修治疏浚。最大的支流是沣水（现在陕西省城南）、泾水、漆沮水三条，派仲堪、叔献、季仲三个带领人夫前往。又寻出许多古迹，如同华胥氏陵墓（在陕西蓝田县西三十里）之类，都饬人修理保护。雍州东部的工程，总算告竣了。

于是又往东来，到得风后陵的下流一看，只见那水势奔腾澎湃，实在来得太凶，两岸虽有大山夹束，工程亦复坚固，然而多少年之后，下流经不起这种冲激，难保不发生灾害。筹思了长久，正是无法，忽然帝都中的工师倕派人送了许多刀凿斤斧等类的器具来，都是铁做的，并且附上一信，信上说“承蒙指示产铁之地，并开采熔铸之法，但某于此种矿质经验颇少，提炼鼓铸，屡经失败，直至近时，勉强造成许多器具，似乎较铜做的坚固犀利得多。某现在还拟再仔细研究，将来造成，或更有进步，亦未可知”等语。文命看完之后，忽想到一事，就写了一封回信给倕，叫大章专诚送去，信内说：“请将炼好的铁送几百斤到此地，让我来试验。”大章领命去了，文命又向东行。

一日，看见一座高山，文命要观看形势，就登到绝顶。只见许多鸟横空而飞，向北一望，只见河水滔滔，由北而来，由此折向东去，隐隐约约，还看得见。文命暗想：“我抱的一个理想，不料到今朝竟能够实现，我的功绩一部分总算已经成功了。”颇觉自慰。忽然又想到他父亲，从前许多议论、许多理想，亦多有不错的地方，然而因为没有天神帮助，只落得身死在羽渊之中，可见天下事的成败亦是有幸有不幸呢！想到此际，又不免心伤泪落。

回下山来，只见那南面山半有个大池，名叫渚，渚旁都是仆累、蒲卢之类。文命一看，益发想到那羽山的羽渊了。正在呆呆出神之际，忽听得一阵铮铮之声随风送来，仿佛有人在那里凿山似的。文命一想，此地并无应凿之工，何人在此开山呢？便叫从人去探听。过了一时，归来报告道：“那座山，就是这座山的东阜，名叫山，著名出琈美玉的。那些百姓正在凿山取玉。”昭明在旁听了，就要趁此去掘些美玉。文命忙道：“不可不可！如今治水工程正急，哪里再有闲功夫去弄这些无用的东西呢！即使得到一块径尺大的璧，恐怕亦敌不过这一寸光阴的损失，何苦来呢！”昭明听了，只得罢休。

大家一路下山，只见有几十个妇女联翩而来，且说且笑；又有几个男子，手中执着弓矢矰缴，陪伴在后面。文命觉得他们必有原故，就和大家立着看。只见那些女子沿途采拾野草；男子则四处张望，射猎飞鸟，后来渐渐走近。他们看见文命大队人在这里，似乎亦颇诧异，但是亦不回避。有几个妇女忽然走到文命身边，俯身下去，拔起一株草来，口中说道：“这里又有一株。”文命细看那草，其状如葌(1)而方茎，黄花赤实，其本如藁本，不知何用。就问她们道：“这草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用处？”一个妇人道：“这草叫荀草，吃了之后，能够使人颜色美好，如脸上有面皯(2)黑色，亦可以除去。”文命道：“汝等要采这许多做什么？”妇女道：“我们不必一定自己吃，有得多，尽可以卖给别处人。天下的妇女，没有不想颜色美好的；天下的男子，亦没有不想他的妻妾颜色美好的。采多了，还怕没有销路么？”文命听了这话，细细向那些妇女一看，果然个个白净，虽不是个国色，但亦与寻常黄脸村婆不同，暗想这草果然有功效的。

正想间，那几个男子也到了，有一个手中捉着一只活鸟，嘴里说道：“可惜那两只逃走了。”文命细看那鸟，其状如凫，青身而朱目、赤尾，知道他们捉去亦必有用处，就去问他。那男子道：“这鸟名叫(3)鸟，女子吃了，无子的能够使她有子。”文命道：“男子吃了没有好处么？”那男子道：“这座青要之山（现在河南新安县西二十里）所出的东西，都是宜于女子的。降霜的霜神青女，亦住在这座山里，那边过去还有庙呢。还有本山山神，偶尔出现，我们看见，细腰而白齿，耳上戴着两个大环，想来亦是女子呢。”文命听他答非所问，也不再说。那些男女依旧采草猎鸟而去。

水平在旁，听了这话，好奇之心发动，要求文命叫了那山神来看看。文命道：“这个却难，现在并没有要事，轻易召请山神，未免亵渎。”水平道：“有什么为难呢？现在洛水就在南面，洛水上游水患亦很大，我们将来治起来，有无妖精怪魅、猛兽鸷禽，都可以问他一问，有什么轻亵呢？”文命想了一想，便作起法来，喝道：“青要山神何在？”那青要山神果然出现了，众人一看，其状人面而豹纹，小腰而白齿，耳上果然戴着双珰，正辨不出他是男是女。只听他向文命行礼道：“青要山神武罗参见。崇伯见召，有何垂询？”这两句话，说来声如鸣玉，至柔至和，悦耳之至。

文命道：“某现在打算去治伊水、洛水，不知道那一带有无妖精怪魅，乞尊神示知。”武罗道：“妖怪没有，寻常吃人之兽是有的。另外还有几种可以致水旱的动物，一种叫作夫诸，一种是化蛇，一种是鸣蛇。鸣蛇出在伊水流域的鲜山（现在河南嵩县），其状如蛇而四翼，其音如磬，见则天下大旱。化蛇出在伊水流域的阳山（现在河南陆浑县），其状人面而豺身，鸟翼而蛇行，其音如呼叱，见则天下大水。夫诸出在此地东首的敖岸山上（现在河南汜水县），其状如白鹿而四角，见则天下大水。那座敖岸山上，有一位吉神，名叫泰逢，自去年起，已将夫诸收禁，不使它出来，所以崇伯过去不会遇到了。”

文命道：“那吉神泰逢，是不是形状如人而虎尾，好居于黄山之阳，出入有光，能布洒云雨的么？”武罗答应道是。文命道：“多承指教，费心费心，请转吧。”武罗神去了。

文命问众人道：“既然如此，现在还有两害，一害是阳山的化蛇，一害是鲜山的鸣蛇，能致水旱，必须除去。”就派繇余、陶臣氏二人去捉化蛇，狂章、犁娄氏去捉鸣蛇。四人领命，分头而去。这里文命带了众人，自去察看瀍、涧二水，不提。

且说繇余、陶臣氏二人到了阳山，只见一片童荒，绝无草木，但有豺类鸟类，寻常之蛇蠕蠕而行的却不少。陶臣氏道：“那山神所说的化蛇，并非真蛇，是人面豺身而鸟翼的。现在满山寻不见，不要是我们认错了一座山么？”繇余道：“我们一路访来，的确是此山，哪会错呢！既然名字叫蛇，或者能潜藏在地中，亦未可知，你到地中去寻吧。”陶臣氏亦以为然，潜身入地，到处寻觅，果然在岩石之下发现了好几条。陶臣氏举槊就戳，那化蛇着忙，一齐窜到地面。陶臣氏追将出来，那化蛇又不见了，便问繇余道：“你看见化蛇么？”繇余道：“没有化蛇，只有几条寻常之蛇刚才从岩石里钻出来。”随即指着一条，说道，“这就是刚才钻出来的。”陶臣氏觉得有点古怪，举槊戳去，不料那蛇忽然失踪，但见一只豺兽；没命地向山下跑去。繇余大叫道：“这个真是妖怪。”说着，如飞的赶去。陶臣氏亦跟着赶去，一路见豺就打，逢蛇就戳，哪知蛇遇剑都化为豺，豺遇槊又化为鸟，凌空而上，翱翔满天。急得繇余亦纵身天空，追赶打击，顿时打落了好几只，跌在地上，现出原形。陶臣氏一看，果然是人面鸟翼豺身的怪物，原来它具备豺、鸟、蛇三种体格，而又加之以人面，所以通灵性，能变化，名叫化蛇了。鸟在空中飞行，究不敌繇余飞行之速，不到多时，一概打落，都现了原形，而被陶臣氏打死。一时呼叱之声大作，这亦是动物鸣声中所少有的。

陶臣氏和繇余商议，除恶务尽，先将在地面上的鸟类、豺类、蛇类都打死了，又到地中寻觅一遍，赶出了几条，大概尽数除灭，二人方拣了几条大的拿回来献俘，并给伯益做图画的资料。哪知狂章、犁娄氏二人已早在那里了，陶臣氏问犁娄氏道：“你们除怪，何以如此之速？”犁娄氏反问道：“你们除怪，何以如此之缓？”陶臣氏将以上情形述了一遍，犁娄氏道：“原来你们的繁难，我们的容易。我们去捉的那个鸣蛇，不过生有四翼，善于飞翔而已，不能变化，不经一打，而且又不知躲藏，只知道乱叫，所以一捉就着，我们就此先到了。”不提二人谈论，且说文命见化蛇、鸣蛇都已捉到，二害已除，向四人慰劳一番，瀍、涧二水考察之后，就沿洛水而上。

一日，到了一座蔓蕖之山（现在河南卢氏县），突然听得婴儿啼叫之声，但是左右并无人家。文命道：“不要是百姓的弃儿么？”遂叫横革等去寻觅，以便收养。横革等答应，犹未起身，哪知婴儿之声渐啼渐近，突然由林麓中跑出一只虎身人面的怪兽，将前锋的工人衔了一个，转身就跑。大众一齐惊叫起来。童律见了，哪敢怠慢，一道光似的追过去，手起一枪，将那怪兽戳倒，便从那兽口中将工人救出，但是咬得太厉害，已经气绝身死。只得用枪挑了怪兽，一手提了工人的尸体回来。文命见工人已死，不胜伤感，就吩咐众人从速将其埋葬。众人道：“尸体还没有全冷呢，立刻就葬，不嫌太忍心么？”文命道：“讲到礼，自然要等一日。但是此刻洪水之患未平，陂塘之事正急，只能朝死而暮葬，哪可以迟延一日呢！多日之后才葬，是礼之经；朝死而暮葬，是礼之权。现在只好用权，并非我太忍心呀。”众人听了，亦以为然，于是就将那工人埋葬了。

文命叫过天地十四将来，吩咐道：“以后大众前进，这种危险之事必多，他们都是凡夫，抵敌不住这种怪物，只好偏劳尔等在前巡察，庶可有备无患。”十四将答应，从此遂在大队之前效力，不在文命前后左右了。这时伯益已将怪兽形象画出，但是不知其名，文命遂作法叫了蔓蕖山神来问，才知道这个怪兽名叫马腹。那蔓蕖山神的形状，却又生得古怪，是个人面而鸟身。众人看了，更是稀奇，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由蔓蕖山西进，到了熊耳山（现在陕西省洛南县），是洛水发源之地了。文命详细察看一回，再沿洛水而下，到得中流，忽然看见似有大物蠕蠕而动。文命防恐又是妖怪，吩咐众人戒备。哪知仔细一看，却是一只很大的大龟，从水中直爬上岸，一径到文命面前伏着。文命诧异，向它背上一看，仿佛像个图画，又仿佛像个文字，就叫人取过笔牍来，照着它的式样细细画下，原来有两件东西：一边是个计数之图，一到九排列整齐，纵横推算起来，无不是个成数。一边是个哲理之文，共有三十八字，现在将它录在下面：

五行，敬用五事，农用八政，协用五纪，建用皇极，乂用三德，明用稽疑，念用庶征，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文命看了，知道这是天地之至宝、宇宙之精义、天所宠锡的，于是向着这神龟再拜稽首而受。那神龟仍旧蠕蠕入于洛水之中。后来文命有闲暇时，常常将这个洛书研究，因而将它次第起来，成功了九类，就是现在《书经》所载的那篇《洪范·九畴》了。文命又看那洛书上的文字，奇古可爱，于是常常模仿它的笔法。后来铸鼎象物，上面题的字，就用这种等法来书写，就变了后世钟鼎文字之祖，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文命得到洛书之后，就到了洛水与伊水相会之地，又溯伊水而上。看那地势，觉得千岩万岫将伊水的上流遏住，宣泄不畅；里面群山包围，已形成一个湖泊；将来里面的水积聚渐多，难保不倒灌而下，酿成水灾。因此取出伏羲氏所赐的玉简来，将各处地势量了一回，就择定一处，叫众人动工，把那连山凿断。（现在河南洛阳县南的龙门山，亦叫作伊阙，两山对峙如门，中间有斧凿痕。）这时所用的器具，还是铜的居多，因为工倕所制造的铁器送来不多，不敷分配，所以工程困难，与开凿孟门山相仿。

一日，文命正在监工之际，忽有人来说，从前向工倕所要的铁，已如数送到了，现在砥柱山南岸。文命听了，就叫苍舒、梼戭、尨降、庭坚四人在此监督工程，自己率领将佐，径往砥柱山南岸而来，想出一个提炼铁沙的方法，叫工人依式开炉鼓铸，制成几柄斧凿，果然比工倕所制的又进步些。文命便将提炼鼓铸之法写了一封信，并制就的斧凿，叫竖亥一并送去给工倕，叫他依照这个办法再研究，再制造。竖亥奉命去了。文命又将余剩下来的铁，叫工人铸成一只大铁牛，立在河水南岸，头向南，尾在北，做向西回顾之形。

伯益、水平等看了，都不知道是什么原故，便问文命。文命道：“天生五种原质，叫作金木水火土，是谓五行，有相生相胜之理。铁属金类，金能生水。而十二支之中，丑支肖牛，牛为土类，土能胜水，我前日在此，看见河水滔滔，厉害得很，虽有砥柱山，约束不住，深恐多少年之后仍旧要受水患，所以用五行生克之理，铸成此牛，妄想做一种镇压之用。有效无效，且看后世吧。”（现在河南陕县城北，铁牛尚在。除此之外，还有不少，都是学禹这个镇压之法。）众人听了，方才明白。

一日，正在安放金牛的时候，忽听见在水边的工人嚷道：“夥颐！好多呀！”引得大家都到水边去看。文命和伯益、水平等也都走过去，只见水中大鱼无数，衔尾相接，络绎不断的向上流游去。东西砥柱之山，水势很急，不知道它们怎样能够逆冲而上。仔细一看，都是鲤鱼，大者丈余，小者亦有八九尺，冲波跋浪，究不知它们是何用意，亦不知道它们要到哪里去。

水平好奇之心发动，就怂恿文命叫天地诸将去探它们的来源，一面又要跟着它们，以穷其究竟。文命以为这种异事于物理、气候、土地等必有关系，所以答应了，就叫大翳、卢氏二人往下流去探它们的来源，自己就带了众人，跟着鲤鱼而进。

时当三月，一路桃花盛开。（河南陕县以西，在周朝时候叫作桃林之塞，现在仍是多桃。）滨水桃花因风吹拂，落在水面，如红霞万点，随水流滚滚，向东而逝。那大群鲤鱼，丝毫不改常度，绝不向水面唼喋，总是努力前进。过了风后陵前，河身折而向北，那鲤群亦折而北。大众看得稀奇极了，益发紧紧跟随。

一日，到了孟门山相近，水平与伯益私议道：“那边孟门山，悬崖数十丈，水势冲下来又高又猛，力量又大，看它们怎样过得去，恐怕只好自崖而返了。”伯益摇摇头道：“难说难说，且再看吧。”过了一回，已到孟门山下，只见水中一条大鲤鱼骤然跃起，如同生翼翅的一般，凌空直上，几乎到了孟门山缺口、河水流出的地方了。但是终觉力量不及，跌在水中，依旧被河水冲了下来。接连又是一条、二条、三条、四条大鱼，跃上去，或则落在水中，或则竟落在岸上，活泼泼的在那里跳，众人亦无暇去顾及它。

眼睁睁，只看那一上一下的大鱼和穿梭相似，正不知它们是何用意，忽然看见一条大鱼跃得很高，竟给它跃到孟门山之上。只听得一声霹雳，电火通红，烧在鱼尾上，陡然看见一条长龙，舞爪张牙，拿空而立，四面云气氤氲围绕，停了片时，飞向下面，将头向孟门山点了几点，像个行礼致谢的意思，倏尔掉转身躯，径向东方飞舞而去，其长总在十丈以上，想来到东海去了。这里水中之鱼，仍旧穿梭似的不住的跃，跃得上的，都如前式，化龙而去，但是总以跃不上的为多。须臾之间，停止不跃了，众人看那些鱼衔尾连接，往下流而去。细看那些鱼的额上，都有焦点，仿佛为火灼伤似的。再看那跌在岸上的鱼，额上也是如此，而多一种暴鳃之苦，文命叫人仍旧投之水中。总计上跃之鱼，何止千数，然而得化龙者，不过数尾，余皆点额而还。究竟是功候有深浅的原故，还是命运有通塞的原故，那真不可知了。文命等看完这一出大戏，无不心满意足，个个称奇，将这孟门山改为龙门山。

那时大翳、卢氏二人早回来向文命报告，说这些鱼一小部出在洛水下流、近河之处一个巩穴之中，一大部都从海中来的。众人听了，才知道它们的出处，依旧回到砥柱山地方。那时铁牛已装好了。再回伊水中流，那时所凿的山亦已开通，远望过去，和门阙相似，所以亦叫作伊阙。

文命再率众人溯伊水而上。一日，正在中途，忽见兜氏、鸿濛氏、狂章、乌木田四人牵了一只怪兽过来，其状如牛而苍身。文命问他们为什么捉来，乌木田道：“这兽出在前面厘山（现在河南嵩县西），它的声音俨如婴儿，其状又凶恶，料想必是食人之兽，故此捉来。”文命听了，沉吟一回，便作法召了山神来，问这兽叫什么名字，是否吃人之兽。那山神是个人面兽身的形状，极可丑怖，他答道：“这兽名叫犀渠，确要吃人。”文命道：“那么杀掉吧，免得害人。”鸿濛氏、兜氏二人答应，立刻将犀渠杀死，山神亦告辞而去。文命将伊水上流察看一周，再回到下流。伊、洛、瀍、涧，既入于河，这一带已经平治了。

一路而东，到覃怀之地（现在河南省沁阳县一带），有沁水、卫水二支流流到河中去，再上有恒水、漳水二支流流到河中去。这四水之中，只有卫水的上源丹水尚有须疏凿之处。文命从前由碣石山到发鸠山去的时候，早已测量过，绘有图说，这时就派伯奋、仲堪率领工人前去动工。（现在山西凤台县东三十五里，浮山南、磨山北，对峙如门，亦名龙门峡，是禹所凿。）其余恒、卫、漳三水，亦派人前去察看，自己不再亲往。因为这种地方，西阻太行、王屋，与河东隔绝，孟门之洪水及太原岳阳而止，并未东溢为患，其工程不大，不过浚畎浍距川而已。而且鲧治水时，文命在此考察多年，情况尤熟，处处都有图案方法，只要依了去做，所以不必自己亲往。

隔了一月，丹水上源的工程告竣，覃怀一带，东到大伾，北抵横漳，都已成功，恒、卫二水亦安流入河。从前一片汪洋、不可纪极的大陆泽，至此大半涸成平地，可以耕作了。文命自从受任以来，至此已经三年，第一段工程已完全蒇事，于是留众人在此休息，自己入帝都，白帝尧告成。

(1).葌：音jiān。

(2).皯（gǎn）：皮肤黧黑枯槁。

(3).：音yǎo。

第一百〇一回

济水三伏三现·禹遇夔、伯夷·泰山神圆常龙谒禹·天地将斩朱

且说文命入朝，白过帝尧之后，仍来兖州做第二段工作。那兖州水流最大的一条是兖水，发源于王屋山，本不甚大，又经过洪水之泛滥，淤泥沉淀，旧时水道已化为乌有。九河既导之后，水势渐退。文命带了众人来一看，但见到处湖泽纵横，沮洳满地，有些居民已经从丘陵之上迁居到平地了；还有无数居民依然在高丘之上，不过不必巢木而已。

文命先向海边寻觅兖水的古道，竟不可得。一路寻上来，亦不可得，暗想：“我将兖水上流截断之后，莫非兖水就从此消灭了么？”后来又一想，“此州尽是平原，绝少险要，只需修理堤防畎浍等，不必我亲自督工，我去寻兖水吧。”想毕，立叫苍舒、大临、尨降、季狸、叔达、仲堪、伯奋、梼戭八人，率领人夫，先到下游各处去修治，自己却领伯益、水平、之交、国哀等及天地十四将，径往上游而来，寻觅兖水故道。觉得这条水怪得很，似连非连，似断非断，一直到河水之滨、凿断之处，南岸汇成一个荥泽（现在河南荥泽县）。推究这个泽的来源，仿佛像北岸兖水劲疾穿过大河，向南岸冲来，潴蓄而成的。当初取名叫济水，原是为此。

但在南岸仔细考察，却又不尽然，因为龙门山开通之后，河水的流势亦非常劲疾，两个劲疾相遇，河大而兖小，当然为河水所同化，冲不到南岸了。文命再取出赤碧二珪来，向泽底一照，只见荥泽之底泉流汩汩，竟从河底的北面潜流过来，才知道这兖水真是厉害，不能从上面联络，仍旧能从下面联络，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从前改兖水叫济水，表面上似乎不适用，实在非常适用，确切不移。犁娄氏在旁，有点不信，说道：“我到水底里去看看。”说罢，即入地而去。过了一回，出来报告道：“的的确确，我伏在水底一看，果见浑水汩汩，自西向东而去，只是河水中间有一道清流，自北而南，直到这荥泽的底里，向上溢出，真是奇事！”

文命道：“兖水发源王屋山，汝等向在山上多年，于那边的地理情形必定熟悉。”七员地将给文命这一问，不禁都有点惭愧起来，说道：“某等向者所做，皆系不正当之事业，于地理上实未研究。”文命听了，遂吩咐众人相率渡河，径探兖水之源。

直到一座山上（现在河南济源县共山），只见源分为二，东源之深莫测；西边一源仿佛一个小池，周围六百八十五步，深约一丈。文命用赤碧二珪一照，觉得岩石之中还有水流，从上而下，此地尚非兖水之正源。

于是带了众人，直上山来，一面用赤碧二珪且走且照，约有九十里光景，已到山顶。只见一个极大之池，陶臣氏道：“原来兖水发源就在这个大池么？这个池，我们叫它太乙池。”众人正在谈论，文命却是不语，对着太乙池如有所思。隔了一回，叫从人将池水舀了一点来尝尝，遂向伯益道：“这水的质地恐怕是重的，因为它的味道很浓，与寻常不同。从前一路寻不着它的故道，想来因为它质重善伏。我们这次下山去，细细考察，就可以知道它有几伏几现了。”伯益亦以为然，于是一同下山。

自太乙池而下算一伏，到得那东西二源，是为一现；穿入黄河，直沉到底，是为一伏，再向南岸溢出为荥泽，是为一现；从此以东，又不见了，再寻到陶丘（现在山东定陶县）之北，又出来了，又是一现。从此东北，一直到海，都是沮洳薮泽，弥望相连，与他水往往相混杂，但是总伏在下面，不用赤碧二珪照是辨不清了。于是文命就依着兖水伏流之道，从荥泽起，一直到海，画成一根长线，督率人夫开掘，兖水故道于是才得恢复。（现在又早湮没了，只有一条小清河，从济南到海，据说就是旧时的济水；济南以上则无从寻觅。而伏流之说则凿凿有据。宋人沈括说，历下一带，凡发地皆是流水，所以山东省城一带，有名的泉水甚多，如同趵突泉之类。再上则在东阿县的阿井，尤为有名。拿了这井水来煎驴皮胶，叫作阿胶，其性趋下，清而且重，用搅浊水则清，故用以治淤浊及逆上之痰，颇有效验，就是济水伏流的功用。再上则河流混淆，已寻不出踪迹了。）

济水下流，接着从大伾山分支东南来的漯河，从济水转入漯水，亦可以与河水相通。中流一带大的支流，是灉、沮二水以及汶水。灉、沮二水汇成雷夏泽，再向东流，与济水同注到菏泽中去。（现在山东省西南部，北到蜀山湖，南到微山湖，大概都是从前菏泽的范围。）济水从菏泽里再分支合泗水而入淮。自菏泽以南，已是徐州境界。文命吩咐且慢修治，先将兖州治好。因为兖州尽是平原，受灾极重，所以修堤防与掘地之工很大。兖州治好，文命就率众来察看汶水。汶水发源泰山之东，地势较高，尚不甚为害。

一日，行到一处，听见路旁篱舍之中有金石之声，渊渊入神，非常动听。文命数年治水，焦心劳思，冠挂而不顾，履坠而不拾，一寸光阴都觉得可惜，是一个不肯偷安取乐的人，所以有几处地方在那里奏乐，即使邀他去听，亦不肯去。这次听到篱舍中的金石声，不觉驻足不前，静听了一回，向伯益道：“这个乐声，不比寻常奏乐者，必是非常之人，不可错过，倒要见他一见。”说着，便去叩门。

里面金石声止了，少顷，一个中年人前来开门。文命见他气宇清整，态度庄严，就向他施礼道：“没有介绍，造次拜谒，殊觉冒昧。请问先生贵姓大名？”那人向文命一看，觉得姿貌不凡，后面又跟着无数文武从人，早猜到了，便拱手致敬道：“明公莫非就是崇伯么？失敬失敬。某姓姜，名噎鸣，号伯夷，家父和崇伯是同僚，请到里面坐坐吧。”文命一面答应，跟他进去；一面便问：“尊大人是何人？”伯夷道：“家父现在帝都，任工务之职，单名一个倕字。”文命道：“原来就是姜世兄，幸遇幸遇。”说时，已到堂前，揖让而升。

文命向堂中望去，只见四壁满布金石丝竹等乐器，却先有一个形容古怪的人坐在里面的主席上，旁边又放着许多乐器。伯夷登堂之后，先向那人叫道：“夔兄，崇伯来了。”那人听说，就从席上蹶起，趯趯的跳过来。伯夷就向文命介绍道：“这位是敝友夔兄。”文命仔细一看，原来他下面只生一只脚，不禁诧异。行礼过了，伯夷请文命坐了首席，自己坐次席，夔仍旧坐主席。这时水平、伯益等虽都跟了文命进来，但因堂宇不广，又满悬乐器，无可容足，只好都站在阶下。

文命先向伯夷问道：“世兄高才硕学，何不在尊大人处辅佐一切，兼为国家出力，倒反来此隐居，是何高见？”伯夷道：“某学识浅陋，还在研究时代，足以禀命家父出外游历，藉访师友。前月来此，与这位夔兄相遇，彼此一谈，倾盖如故，承夔兄不弃，留宿在此。此宅乃夔兄之宅，非小子之家也。”

文命道：“适才雅奏，是世兄么？”伯夷道：“不是某，是这位夔兄。”文命听了，有点诧异。伯夷接着说道：“这位夔兄，于音乐一道，有感鬼神、通幽明的技能，刚才崇伯在外亦听得出么？”文命道：“是呀，刚才某因听得这乐声不凡，所以冒昧奉访，原来是夔先生的雅奏么，失敬失敬！”说着，重复与夔施礼，便问道：“先生音乐高明极了，是自己研究而成的呢，还是有名师传授的呢？”夔道：“是某自己研究的。某生不幸，身体不全，既不能出外求师，只好一切杜撰了。荷承奖饰，惭愧之至，尚乞教诲。”文命道：“先生与伯夷兄研究切磋，亦有益处。”夔道：“不然，他研究的是礼，某研究的是乐。礼和乐，精神上虽有相通处，但是形式上迥乎不同。我们二人非常投契，不过交换知识，预备礼乐两种之沟通而已。”

文命听说伯夷讲礼，便又和伯夷谈论了一回，觉得他对于治神人和上下之法说得透彻之至，亦非常佩服，便说道：“某今日得遇两位，不胜荣幸，极想侍坐，久聆教益，奈受命治水，不敢延迟。鄙意拟请两位同某偕行，一则可以常共谈论，二则于两位亦无妨害。伯夷兄本是志在游历的人，某同事中亦颇有才能之士，一路谈谈，不嫌寂寞。夔先生正苦艰于步履，不能出游，某部下车舆一切现成，便利之至。未审二位尊意如何？”伯夷与夔听了，虽都谦逊，然而并无决绝之词，经文命再三敦劝，就都答应了。文命大喜，伯夷行李本属现成，夔亦进内收拾了，加入文命队里，一同上道，径向泰山而来。

众人刚到山麓，只听见山上一片音乐之声，渐渐异香扑鼻，远远的又看见许多人从山上下来。文命等大疑，暗想：“这是何人？”遂一面迎上去。不一时，渐渐近了，只见当头一个人穿青色之袍，戴苍碧七称之冠，佩着通阳太平之印，骑着一匹小小青龙，凌空而来。后面跟着气象尊严、垂绅端冕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那骑龙的人看见了文命，即跳下龙来，趋前几步，施礼道：“崇伯请了。”文命慌忙答礼，问道：“上仙何人？”那人道：“某姓圆，名常龙，泰山神也。闻崇伯治水至此，所以特来迎接，如有驱策，敢效微劳。”文命道：“某此行，打算从贵山经过，去治青州，不知道青州水患现在如何，有无困难之处，还请指教。”圆常龙道：“青州之地濒海，从前东北几千里之外地体变动，余波震荡，及于此地，沿海一带居民受害者不少；现在已渐渐平静了。崇伯如欲周览形势，请从某来。”说罢，又指着左右两个骑龙的介绍道：“这是某之两佐命罗浮山神（罗浮山现在广东惠阳县）和括苍山神（括苍山现在浙江丽水县）是也。”文命与他们一一为礼。

那圆常龙又向伯益说道：“先生亦请过来。”伯益不解，就随了文命过去。圆常龙走到那条小青龙边，说道：“二位请跨上吧。”文命在华山是骑过龙的，这次已颇自然。伯益年幼，又兼初次，未免胆怯，跨上之后，由文命揽在怀中。圆常龙亦跨上了，喝一声“起”，那青龙已冉冉上升，不一刻已到泰山绝顶。四面一看，真有众山皆小之势。圆常龙指着东面一片白气茫茫的说道，“这就是海。”又指着东北一带连绵不断的山岭原野说道：“那边一直过去，都是青州之境。”文命和伯益望了一回，目不能穷其究竟。圆常龙道：“我们过去看吧。”那胯下的龙似乎知道人意，立刻徐徐向东北而去。

一路上，圆常龙指点道：“这个下面，就是青州南境；那个下面，就是碣石山；再过去，就是嵎夷所居。从前碣石以西，尽是平原；碣石山东北，连着不咸山（现在关外长白山），西南连着泰山，做成陆地与海的屏障，是青州的中部。如今地势改变，碣石山四面渐渐沉下，海水与大陆日日接近，从那山缺之中灌进去，变成逆河，青州之地仿佛腰斩，不相连属。将来碣石山还要下沉，只留十几个尖峰露出水面呢！这真是沧海桑田之变了。”

圆常龙一面说，文命和伯益一面听，一面看，觉得青州形势俯如指掌，不觉大快。过了片刻，龙头掉转，仍回到原处降下。文命向圆常龙致谢，圆常龙道：“崇伯此去治水，工程并无困难，不过沿途妖魅小有阻滞，但天地十四将足以了之，不足惧也。再会再会。”说着，与大众施礼，跨上青龙，与两个佐命领着九千五百个神君风驰电掣而去，瞬息不见。伯夷与夔是初次见到这种奇异之事，不觉咋舌。

过了泰山，已到青州南部，是个莱夷境界。文命先遣人到东北海边去预备船只，以便泛海。又取出一个铜做成的乌来，吩咐去备船之人将这乌插在竿上，再将竿插在船上。原来那铜乌之中具有机括，转动极灵，可以表示风向，如刮东风则乌头就向东，刮西风则乌头就向西。大海之中，以帆为主，全须视察风向、风力，以定进止。文命在微贱之时，料到将来治水必须有行船济海之事，所以预先创造这个铜乌，名叫司风乌。此次果然泛海，所以就拿出来应用了。

预备船的人去了，文命叫过天地将来，说道：“泰山神说，前途有妖魅，汝等可分作两班，一前一后，各处巡逻，以防不测，但须小心。”众人答应，于是庚辰、童律、繇余三对做前队，狂章、大翳、乌木田三对做后队，黄魔、章商氏往来接应，分布已定，遂即前行。

一日，到了一座余峨之山，童律在前，发现一只怪兽死在地下，其状如兔而鸟喙、鸱目、蛇尾，不禁诧异，问大众道：“这是何兽？为什么会死在此地？”大众看了，都莫名其妙。兜氏道：“已死之兽，研究它做什么？且拿去与伯益做图画材料吧。”大众赞成，刚要用手去捉，不防那兽“仇余”的一声怪叫，立起就跑。鸿濛氏拍手笑道：“原来是假死，我们追上去吧。”追到山上，将那兽活捉了，齐到文命处献俘。大家都不知其名，文命只得又作法，叫了山神来。那山神是兽身人面戴角的，说道：“这兽名叫‘犰狳’，其鸣声就是这两字，见则蝗虫为败，是有害之兽，请杀去吧。”于是伯益画出之后，就将它杀死，山神亦去了。

大众依旧前进，到得一座耿山，远望山上，绝无草木，而大蛇甚多。文命吩咐众人小心。那时庚辰等已调为后队，狂章等做前队，慢慢上山，逢蛇就斩，杀得那些蛇东窜西奔。众人正在高兴，忽听得后面一阵大喊，回头一看，只见黄魔手执双锤，如飞的向东北赶去。狂章等莫名其妙，只得退回来打听。哪知文命见了，就大声责备他们道：“叫你们小心巡山，何以还会得纵令妖物将我兵士衔去？”犁娄氏道：“某等正在山上，打蛇除道，绝不见有妖物，想系别处来的。”这时庚辰等在后方，听见前方停滞骚乱，不免上前探听，才知道大队正在进行之时，忽然一道黄光从东北面闪来，将一个兵士摄去，此刻黄魔追赶去了。

庚辰道：“那么我们再去两个。”说犹未了，只见一道黄光又瞥然而来，疾如飞电，一个工人又早为黄光摄起，凌空而去。庚辰眼快，哪敢怠慢，蓦地持戟纵身，直向那黄光刺去。黄光忽然一敛，不知所在，那工人坠落在十丈以外。众人忙过去看时，头已磕破，臂上爪痕甚深，血流不止。仔细一看，仿佛像虎爪所伤，正是不解。庚辰站在空中，四面望了一回，又俯首向狂章等道：“你们切须留心，恐防再来。”大众听了，人人自危。

文命忽然想到，就说道：“有了。”回头吩咐横革：“将我那藏在箱箧里面王母所赠的十五面宝镜拿来。”横革取到了，文命依旧自己拿了一面，其余十四面分给天地十四将。那时黄魔已归来了，众人问他怎样，黄魔道：“我看准了黄光追过去，哪知转过几个山峰，约行了五六百里，那黄光倏然不见。到处寻找，不见踪迹，只有那摄去的工人躺在地上，业已被咬身死。细查被咬地方约有七八处，不像是一口所伤，脏腑和血都已吸尽无余，真是个妖怪呢。”文命指着宝镜说道：“这种宝镜能够照魑魅，想来对于各种妖魔亦都可照，所以我仍旧分给汝等，每人一面，汝等姑且拿去试试看，不知道有效没有。”

十四将领了宝镜，唯唯听命，拿了宝镜不住的四面照察。忽然见远远地方黄光又是一闪。庚辰跳起空中用镜一照，仿佛像是一只狐狸，因为距离较远，那黄光飞行又速，所以不甚看得清楚，但觉其头甚大，尾部又是蓬蓬松松的，就下来告诉文命。文命大怒，遂作法，叫了耿山之神问道：“这山上有什么妖怪？”

那耿山山神亦是个兽身人面而戴角的，见文命问他，就说道：“此山无怪，只有一种异兽，名叫朱獳，其状如狐而鱼翼。”文命道：“那么是了，它现在正出来变化吃人，还说它不是妖怪么？”那山神道：“朱獳那兽，虽能变化，但向不食人，不过它出现之后，其国必有大恐慌之事，是个不祥之兽罢了。至于食人之兽，在此地东北数百里之外，一座凫丽山上，有一种兽，名叫(1)侄，其状如狐而九尾、九首，其音如婴儿，它是极喜吃人的。此地过去，未到凫丽山，还有一座姑逢之山，山上也有一种异兽，名叫獙(2)獙，其状如狐而有翼，其音如鸿雁，也是个不祥之兽。它出现后，天下必定大旱，但是亦不吃人的。再过去几百里，有一座(3)山，山上有一种异鸟、一种异兽，鸟名叫絜钩，其状如凫而鼠尾，善于登木，甚为不祥，现则其国多疫。兽的名字叫峳(4)峳，其状如马而羊目、四角、牛尾，其音如嗥狗，亦甚为不祥，现则其国多姣客。在这条山系之中，小神知道有害于人的，只此几种，此外不知道了。”

文命听这山神拉拉杂杂的报了许多，心想青州地方怪物何其多！想系逼近嵎夷，沾染外国风气之所致。就发放那山神去了，叫了天地将过来，吩咐道：“据山神所报告的这许多怪物，大约只有九头九尾的侄是刚才来骚扰的东西。狐本通灵善变，再加以九头九尾，自然更不得了。现在我派大翳、卢氏、繇余、陶臣氏四个，先往凫丽山捣它的巢穴，如能擒获，最好；否则大队一齐进去，想来不难殄灭。其余朱獳、獙獙等兽，既为民害，亦非剿戮不可。我们就过去吧。”大翳等受命，半从空中，半从地下，先向凫丽山而行。

走到一处，倏然间又见黄光，相离不远。繇余急忙用宝镜一照，果然是个九头九尾之狐，忙向大翳等道：“这次不可放过它。”一面说，一面用宝镜照着，紧紧追去。那侄被宝镜之光所笼罩，不得潜踪，窜到一座山上，发出一种婴儿声音，哑哑乱叫。忽然山后又飞出两只黄狐来，向大翳、繇余等乱扑。二人专心致志对付那侄，猝不及防，将身一闪，那侄顿时逃脱了宝镜光的笼罩，仍化黄光而逃。大翳一面再用宝镜的光照，一面与卢氏紧紧追赶，一面向繇余说道：“刚才已经可以擒获了，为两个孽畜所误。你去剿除它吧，省得它再来帮助。这个妖物，我自问足以了之。”繇余答应，与陶臣氏自去寻觅黄狐。

这里大翳追赶侄，直赶到凫丽山，那侄又发出婴儿声音。卢氏叫大翳要留心，只见山旁穴中忽拥出许多狐子狐孙，都是九头九尾的，大翳对卢氏说：“你用镜照住这老狐，待我先来歼灭它的子孙。”卢氏答应，大翳提起大刀，东扫西荡，霎时间杀了五六只，余外都逃散了。侄本意是叫出这批子孙来，要想淆乱大翳二人，以为逃脱之计，哪知徒然牺牲了些子孙，仍旧逃不脱，只得奋死向卢氏扑来，做困兽之斗。卢氏一手拿镜照着，一手持斧抵御，却好大翳转身，手起一刀，挥为两段，料想不能变化了。两个人又山前山后搜寻它的巢穴，那些狐子狐孙都是修炼未成，尚不能变化的，统统给二人杀戮无余。但是穴内穴外，骸骨山积，亦可以见它们吃人之多了！于是二人将侄挑了，回去献俘，并备伯益图画。路上遇见繇余、陶臣氏二人，每人挑着一只狐尸，亦正要回去献俘。仔细一看，原来一只就是朱獳，一只就是獙獙，三种兽正是同恶相济的。四人会合，便一同归去。

(1).：音lóng。

(2). 獙：音bì。

(3).：音yīn。

(4). 峳：音yóu。

第一百〇二回

天地将除妖鸟·夷九族朝禹·禹等遇疫

且说大翳等献上侄、獙獙、朱獳尸体之后，文命道：“现在三害已除，只有一鸟一兽，料想容易殄灭。十四面宝镜且归汝等佩带，等大功告成后再还我，如今汝等且去捉那鸟兽吧。”只见之交、国哀、真窥、横革四人上前说道：“某等向随主公经历四方，自从天地将来了，事事由他们偏劳，某等殊觉惭愧。那一鸟一兽，请主公派某等去捉拿吧。”文命道：“同是为国民效劳，何所谓偏？汝等忠勇，某所深知，奈现在所遇见的都是怪异，与寻常禽兽不同，所以朱、伯虎、仲熊、罴等专门驱除禽兽之人，某亦不令他们前去，何况汝等。我看还不如让天地将去吧。”横革等四人固请不已，文命方才允许。每人各带了二十个人，径向山进发。文命深恐他们有失，叫过黄魔、乌涂氏来，叫他们一上一下，远远的保护救应，二人领命去了。

且说横革等一路前进，到了山，只见山的东南面临着水，东面有一个大湖泽，静悄悄的，不见一人一物。真窥道：“鸟必有巢，兽必有穴，我们先寻鸟巢，后寻兽穴。”国哀道：“我看还是分任吧。万一我们仰面寻鸟巢，那兽从旁跑出来，那么怎样呢？”之交道：“不错。”于是议定，国哀、之交探兽穴，真窥、横革探鸟巢。正议之间，忽然兵士喊道：“前面来了！”众人一看，果见前面坡上站着一只异兽，其状如马，四角牛尾。之交便招呼国哀，指挥四十人向前赶去。

那兽看见大队人来，口中发出一种狗嗥之声，转身逃去。国哀等追不上，大叫可惜，只得转来，打算和真窥等商议，四面合围。哪知真窥等四十二人正围着一株大树，有几个弯弓搭箭，向上面连连射去。国哀不解，便问他们为什么。横革向树巅指道：“絜钩鸟在这里了，它不能飞，但善于登木。起初在地下走，我们一赶，它顷刻之间缘树而上，已到最高之巅。我们正奈何它不得，想射它下来呢。”

之交一看，这树足有八九丈高，枝叶扶苏，荫庇数亩，旁边一样大的古木还有好几株。那絜钩鸟从这树到那树，又从那树到此树，善于趋避，无论如何总射它不着，不觉大家都束手无策。之交道：“此鸟已在此了，它既然不能飞，料不能逃走，且叫几个人监视在此，我们先去捉峳峳吧。”真窥、横革虽不愿意，然而亦无可如何，只得同到山后来寻峳峳。

走不多路，只听见一片狗嗥之声，那峳峳正从山后如飞的直奔过来，仿佛后面有人追赶似的。许多兵士还以为它要冲过来噬人，慌忙退让。毕竟横革胆壮力大，阻住去路，一剑挥去，早已杀死。大家聚拢来一看，果然其状如马而羊目、四角、牛尾，但是当头一剑虽是横革砍的，背后还有血淋淋的伤痕，甚不可解。

之交叫随从兵士且将兽尸抬着，再去捉那絜钩。大家刚到大树之下，正要取弓箭来射，哪知这絜钩已从树上骨碌碌的滚下来。众人大喜，忙上去捉来，一看，只见鸟的腹上贯着一根小木，原来已经死了。众人至此，疑惑不解，都说是山神暗中帮忙。大家扛了鸟兽之尸去见文命，并将情形说明。文命笑道：“想来是山神助力呢。”那时黄魔等已早归来，绝无言语。

次日，文命率众人起身，只见一路都是(1)树，时当九月，那叶已经黄落了。那些莱夷妇女，都在那里从事机织，便是男子做这个工作的亦不少。文命暗想：“这个倒是大利之所在，于民生问题大有裨益，将来应该由政府设法提倡扩充，或者竟定为贡赋之一种，那么他们自然知道注重了。”

不言文命心中筹划，且说大众行行已到了海滨，那时船只都已预备好。原来预备船只的人所走是交通大路，所以到得早，而且不会遇到妖鸟怪兽。文命等大众须随山察看水源，到处勾留，所以到得迟，而妖禽怪兽的殄灭，亦足以迟延时日。当下大众下船，东望茫茫，波涛不作。仰面看那司风鸟，已高插在船首之上，只见它的头向着西北，原来是西北风，恰恰与文命的行程相逆。舟人正在那里忧虑，说道：“逆风难行。”文命便作法，叫了风神来，和他商酌，要借来三日的东南风。风神飓母当然答应。

文命等一帆风顺，过了碣石山、逆河口，驶抵北岸，已是青州北部。大家上岸，再向北行，只觉气候景物与南部顿然不同，朔风甚厉，呼号有声。这日晚间，宿在一座子桐山上，山下一条子桐水，西流到余如泽里去的。晚饭后，伯益、水平、伯夷、夔四人偶然走出帐外，观看夜色野景，只见那水中一道光芒直向西边穿过去。过了一回，又是一道光穿过去，那边又有几道光穿过来，飞在空中，没于水中，正不知是什么东西。

四人诧异，水平走归帐中，取了弓箭，等那光芒再飞起之时，觑准了一箭射去，光芒顿时消灭。众人归去，一宿无话。到了次日，水平约了伯益，一早去看，只见水中一条有翼的鱼，箭贯着，浮在那里，知道昨夜飞来飞去的就是它了。看得稀奇，忙取来献与文命。文命亦不认识，当即作法，叫了山神来问。山神道：“这个叫鱼，其音如鸳鸯，夜飞而有光，见则天下大旱，是个不祥的东西，水中多着呢。”文命道：“那么我当除之。”山神去了，文命就叫七员地将将泽中所有鱼都杀死，以后就绝种了。

一日，行到一座北号之山，文命见山势险恶，深恐有怪物潜藏，便先叫了山神来问。山神道：“这山中有一鸟一兽，都是害人的。鸟名叫作鬿(2)雀，其状如鸡而白首，鼠足而虎爪，喜吃人。兽名叫猲(3)狙，其状如狼而赤首，鼠目，其音如豚，亦喜吃人。崇伯前进时，须要小心。”文命谢了他，山神去了。

文命便叫过天地将来，吩咐他们去擒捉。只见敳、伯朱、仲虎、熊、罴五个人上前说道：“某等受命驱除鸟兽，但一路以来都是天地十四将效力，某等虽则制服些寻常的豺虎等，但是算不得什么。这次请派某等前去，以免尸位溺职之嫌。”文命道：“山神叫我们小心，恐怕这一鸟一兽不比寻常，还是叫天地将去吧。”伯虎道：“据山神说，不过是一种吃人的鸟兽，并非妖魅可比。前日真窥、横革等尚且擒鸟捉兽以效劳，某等职有专司，反不如他们，可耻极了，望崇伯准某等前去为幸。”文命听他们这样说，只能答应，吩咐小心。敳等欣然，带了几十个人，携了军器弓矢、网罟等，上山而去。

这里文命叫过黄魔、乌涂氏来吩咐道：“上次横革等捉絜钩、峳峳，全仗尔等暗中帮助。这次敳等前去，恐亦非尔等暗中帮忙不可，尔等再辛苦一次吧。”黄魔道：“某等理应前去帮助，不过刚才山神所说，兽形如狼，狼性贪而狡；鸟名鬿雀，似含有魅意，与絜钩、峳峳迥乎不同。某等二人保护彼等数十人，深恐顾此失彼，请崇伯再多派两个吧。”文命道是，于是又添派兜氏、狂章二人同去。四人领命，自暗中去保护帮忙，不提。

且说敳等到了山上，只见无数乔木连绵不断，浓阴密蔽，气象阴森，有些树木其状如杨，结实累累，甚像枣子，兵士看了，就要摘食。敳忙禁止道：“此中阴森，恐是二畜潜藏之所，尔等切须小心，勿贪口腹。”那时仲熊已叫人在林外布起网罟来，有些人四处探望，以觅禽兽。罴倡议道：“我看不如仿照伯益从前的方法，一把火烧去这个树林，使二畜不能潜藏，岂不大妙。”朱道：“我看不对，一则太残酷，且亦费事，费时。”刚说到此，忽闻空中拍拍之声，一只大鸟向林外直扑而来，其力甚猛，虽有网罟，哪里拦得住！那鸟伸出大爪，早将一兵士抓住，凌空而上。

大众见了着忙，一齐大呼，有的跃起挥刀，有的拈弓即射，但是那鸟非常迅速，早已扬去。众人正在惋伤惊悼，不提防后面一兽已疾驰而来，又将一人衔去。敳等至此才知道这事有点棘手了，又要防上面，又要防旁边，正在无法可想，只听拍拍之声又作，众人知道鸟又来了，举起兵器，向上乱舞。鸟见无隙可乘，站在树梢上，舒展它的翼毛，向着下面，效锦鸡之舞。那些兵士和敳等，顿然目眩昏迷，将兵器都放下了。鬿雀就从从容容的飞下来，将伯虎和一个兵士一爪一个，抓了就飞。刚上树巅，倏然一人横空飞来，举起一枪，将鬿雀刺死；接着又是一个，凌空飞来，将伯虎和兵士都救下树来，原来就是狂章和黄魔两个。他们在远地看见，本来想暗中帮忙，不露面的；现在事势紧了，只能拼命来救。

那时受着鬿雀迷惑的兵士尚是昏沉，狂章就探怀取出宝镜将各人一照，方才清醒，众人才知道鬿雀的厉害。伯虎为雀爪所伤，其势甚重，幸携有良药，急忙敷治，不至危险。敳忙叫人将伯虎及受伤兵士一总送回去休养，自己再与朱、仲熊、狂章等来寻猲狙。

寻到一处，只见尸骨狼藉，血肉模糊，原来就是刚才被猲狙衔去的人，真是伤心惨目！可是不见猲狙的踪影。后来忽听得山穴之中似有豚猪叫喊的声音，众人跑去一看，果然见一只赤首、鼠目、狼形的怪物，那四只脚却深入地中，仿佛有物绊住似的，因此没命地叫喊。黄魔知道是兜氏等暗中帮忙，变的把戏，便叫道：“我们都在此了，你们出来吧。”乌涂氏、兜氏就从地下钻出，每人一手握着兽的一脚，敳才知道他们是暗中来帮忙的，深深致谢。于是众人捆了活的猲狙，扛了死的鬿雀，掩埋被害兵士的尸身，回营来见文命。文命叫伯益图过形象，将猲狙杀死，与鬿雀一同掩埋，然后率众前进。

那时已到了嵎夷之地，这是从前帝尧初即位的时候，叫羲仲来寅宾出日之地。后来洪水泛滥，交通断绝，有几十年不曾隶属中国了。那考察天文的旧迹，约略还有几处可以辨认，然而大半已为嵎夷所侵占。

嵎夷共有九种：一种叫畎夷，一种叫干夷，一种叫方夷，一种叫黄夷，一种叫白夷，一种叫赤夷，一种叫玄夷，一种叫风夷，一种叫阳夷。那些人民，大概是欢喜饮酒歌舞，但亦知道冠弁、衣锦、器用、俎豆，于文化上还不算野蛮。当下文命到了之后，召集九族酋长来，将中国的威德向他们宣示，叫他们将侵占的土地退还中国，再划定疆界，彼此确守。

那九族酋长听了，有点不舒服，干夷、方夷两酋长同时起立，说道：“我们得到此地，并非得之于天朝，是得之于洪水的。洪水之时，天朝人员一个都没有在此，我们平洪水，披榛棘，好不容易才到这个地步，现在天朝反来趁此现成，要收回去，于理上似乎说不过去。”文命正色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且前此有历史可凭，哪里可因为我们一时间不来管理而就据为己有呢！”

九夷酋长见文命态度严毅，词气强硬，又见军容甚威，天地十四将的状貌狞丑可怖，不觉畏服，情愿稽首归顺并返还侵地。文命就慰劳了他们一番，又设筵款待。

宴饮之间，问起他们的山川风土，有无害人之物。

畎夷酋长道：“我们那里，气候土地都好，可以种田，并无害人之物。”

阳夷酋长道：“我们那边，逼近海滨，太阳所出，气候是好，不过水灾受得很大，死伤不少，害人之物倒没有。”

白夷酋长道：“我们那边一座钦山，山上有一种怪兽，名叫当康，见则天下大穰。据老辈说，六十年前曾经见过。当时天朝大圣帝派一个姓羲的大官，到此地来考察太阳，那时候年年好年岁，天下好太平呀！后来洪水之患一起，当康就不见；到去年，当康又出现，想起来年岁又要好，天下又要太平了。”文命道：“当康的形状怎样？”白夷酋长道：“其状如豚而有牙，它的鸣声就是‘当康’二字。”文命道：“那么是个瑞兽了。”

玄夷酋长道：“敝处有一座山，名叫女烝之山。一条石膏水，就发源于这山上，西流到鬲水中去。其中有一种怪鱼，名叫薄鱼，其状如鳣鱼，而只有一目，其音如人呕吐之声，见则天下大旱。据老辈说，三四十年前，这鱼出现了，后来天上十日并出，果然大旱；此刻又有人看见了，将来不知如何。”说着，回头向白夷酋长道：“如果大旱起来，贵国的当康要失其灵验了。”

言未毕，方夷酋长儳着说道：“敝处剡山上，有一个怪兽，尤为可怕，其状如彘而人面，黄身而赤尾，名字叫作合窳，其音如婴儿，它逢人就要吃，逢着虫蛇亦就要吃，吃得满山都干干净净，人民统统远徙，虫蛇类亦都逃散无踪。据老辈说，它是洪水发生的前一年出现的，出现之后，天下就要大水；到如今它还盘踞在那座山里呢。”

赤夷酋长道：“贵处这个合窳还不算凶，敝处太山上，有一只蜚兽，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它在水中一游，水立刻干涸；它在草上走过，所有之草就立刻枯死；人遇到它，更不得了，一闻到它的气息，立刻生病，传染起来，可以灭族。所以有人说，这个蜚兽假使向天下游行一周，天下之人可以死尽，你看可怕不可怕呀！”文命听了，诧异至极，便问道：“贵处既有这种害人之兽，何以不设法去剪灭它呢？”

黄夷酋长道：“何尝不想剪灭它。敝国向与赤国接境，这座太山是我们两国公共的，自从蜚兽出现之后，敝国就派兵去兜剿。哪知兵士未到山上，那股毒疠之气已扑鼻而来，兵士个个寒颤吐泻，生疫病而死。而且传染极速，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无法可救。敝国因此元气大伤，只能远徙到几十里以外以避之，哪里还能剪灭它呢！”

风夷酋长道：“是呀，敝国僻处东北，终年多东北风，有一年偶然刮了两日西南风，人民染疫而死的就不少，据说就是受这蜚兽之害呢！”文命听到此处，更深骇异，说道：“有这等事！某既然来此，一定设法为诸位驱除。”九夷酋长齐声道：“那么好极了！”大家又饮谈一回，席终散去。

文命于是就召集将佐，开会商议。伯益道：“吃人的兽、召灾的兽，其患尚小；倒是这个酿疫的蜚兽，实为可怕，说不得又要偏劳天地十四将了。”文命道：“这个当然。”当下便叫过乌木田、章商氏、大翳、卢氏四将来，吩咐道：“此地离太山不知有多少远，那蜚兽凶恶情形又不知如何。汝等且先去察看一番，归来报告，再行定夺。”四将答应，半从空中，半从地下去了。

过了半日，忽见乌木田、大翳二将面色仓皇地先回来报告道：“厉害厉害！某等到那山相近之处，并没有看见那兽影，只觉一股腥毒之气直冲上来，不觉打了几个寒噤，顿时气力减少，头疼口苦。某等深恐有失，不敢再入重地，只好就回来了。”说罢，身上又是几个寒颤。文命大惊，正觉没法，忽然章商氏、卢氏直从地下上来，刚要发言，但觉头重脚轻，支持不住，就倒在地上，神昏气促。这是因为他们在地下受到蜚兽便溺之毒，更为厉害之故。

文命无可奈何，只得叫人将两将抬去，命医生医治。一面又问乌木田、大翳道：“汝等觉得怎样？”二人连说：“不要紧。”归到帐中，静坐起来，运用玄功，不到半日，都已痊愈。只有章商氏、卢氏二人是地将，功行较浅，受毒又深，病势缠绵不已。哪知后来伺候的人触着这股气息也病了，连望病的人也病了。

不到几日，除七员天将之外，几于无人不病，而以章商氏、卢氏病势最笃。其余皆寒颤头疼，神昏气促，个个呻吟，正是万帐沉沉，炊烟断绝。庚辰看到这个情形，觉得有点不妙，就和黄魔等商议道：“我看这事只有求夫人去。你们在此好生调护看守，我多则两日，少则一日，必定转来。”黄魔等答应，庚辰遂冲天而去。

这里六员天将各处巡视抚问，递汤递水，忙得真不得了。文命有时偶然清醒，看看只有一个乌木田在旁，便问道：“大家怎样？”乌木田道：“大家都是如此，没得好。”文命道：“都不能起来么？”乌木田应道是。文命叹道：“我勤劳数载，满望将水土治平，上报先人，下救万民，不想今日竟遭此厄运，进退两难，死生莫卜，真是命也！”乌木田道：“崇伯切勿忧虑，庚辰已去求夫人了。”文命叹道：“我想，亦只有这一线之希望，天不绝我，夫人必来救我。”说罢，将心放下，又昏沉过去。

又隔了一日，兵士、工人等逐渐死亡。乌木田到章商氏榻前，问道：“你今日如何？”章商氏绝无声息，俯身摸他肌肤，其冷如冰，原来早已死了！大翳去看卢氏，亦是如此。二人非常凄惨，深恐其余人等听了惊慌，反致病势加重，所以不敢声张。但是只有六个人，上上下下要伺候这许多人，实在万万来不转，哪里还有功夫再为他们经营殡葬之事？只好随他们躺在床上。好在天气严寒，绝无腐烂之虞。眼巴巴所望的，只等庚辰回来，有个解决。

哪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看看已是三日了，死的人日多一日。兵士、工人不计之外，伯虎、苍舒、仲熊、罴、叔献、横革、眧明、大章等，都一个一个陆续死去。伯夷、伯益、尨降、季狸等亦濒于危。文命亦危在旦夕。黄魔和童律等说道：“庚辰说至迟两日必来，如今已四五日了，他还不来，甚为可怪。现在情形已糟到如此，只有崇伯还剩一口气，假使崇伯再不救，我们还要在这里干什么？我想我到夫人处走一趟，讨个实信吧。”童律道：“这话极是，不过我们此刻已只剩了六人，你去了后，我们又少一个，那么怎样办呢？”黄魔连声道：“绝不会，绝不会，我无论如何一定就转来，绝不逗留。”说罢，就飞身腾空，没命的向巫山飞去。

到了瑶台之下，只见云华夫人正端坐着。他就倒身下拜，气喘喘问道：“庚辰来过么？”云华夫人道：“早来过了，我叫他到别处去求药，你问他做什么？”黄魔道：“虽有灵药，不中用了，人已死去一半了，崇伯亦就要死了，要灵药做什么呢？”云华夫人斥他道：“亏你在我这里住了多少年，连‘天命’两个字都没有明白么？如果崇伯治水不会成功，半途而死，我叫你们去帮助他做甚？你还不给我赶快转去！”黄魔听了，恍然大悟，连忙谢了夫人，又没命的飞回来。

到了营中，见庚辰竟还没有来，大翳等忙问：“怎样了？”黄魔将夫人之言说了一遍，大家听了虽则放心，但是四顾一看，情景殊属难堪，如游于墟墓之中，触处皆是死尸。过了一日，死去的总有一批。过了半日，死去的又总有一批。又过了一日，死去的竟十分之九有零，只剩得文命和鸿濛氏等五员地将了。又过半日，文命亦呼吸断绝，一命归阴。后来鸿濛氏等五将亦陆续死去，从此万帐寂寂，所有生物，只留黄魔、大翳、童律、狂章、繇余、乌木田六个人和在天空盘旋的一条应龙，以及在后曳尾的一个玄龟，守着这许多死尸。

(1).：音yǎn。

(2). 鬿：音qí。

(3). 猲：音gé。

第一百〇三回

聚窟洲返魂香·除蜚兽·青州水患平

且说庚辰嘱咐了黄魔之后，纵身上天，如箭一般直向巫山而来，进了殿门，与旧时同僚亦不打话，径到瑶台之下，倒身下拜。云华夫人已知道他的来意，就问道：“汝为蜚兽而来么？”庚辰道：“是，那蜚兽疫气甚是厉害。”云华夫人道：“我已修书一封在此，汝快去聚窟洲走一趟吧。”庚辰道：“聚窟洲从前曾经跟了夫人去过，觉得很远呢，往返必须时日，恐怕缓不济急，怎样呢？”夫人道：“不要紧，你快去吧。”庚辰听说，不敢违拗，接了书函，拜辞夫人，飞身空中，如风如电，径向聚窟洲而去。

原来那聚窟洲是八方巨海中十大洲之一，在西海中申未之地，地方三千里，北接昆仑二十六万里，去东岸二十四万里，洲上多真仙灵官，宫殿比门，不可胜计。庚辰在空中飞行一昼夜方才到达，只见洲上狮子、辟邪、凿齿、天鹿、长牙、铜头、铁额等猛兽到处皆是。

庚辰按照信面上所写的地址寻至一座大山旁边。那山形颇似人鸟之像，庚辰从前来过，知道它就叫神鸟山。山上多是些参天拔地的大木，与枫树的形状差不多，花和叶都发异香，数百里之外已能闻到它的香气。到得山边，那香气自然格外浓烈。山的左麓，显出一座巍焕的宫殿，庚辰知道已经到了，便去叩门。

里面走出两个首挽双丫髻的道童来，问明来意。庚辰便将书函递给了他。那道童入内而去，过了片时，道童出来邀庚辰入见。曲曲弯弯，走到一座院落之内，只见一位须髯飘拂、神采飞扬的真仙正在那里打坐习静。庚辰见了，忙拜下去。那真仙亦起身答礼，便叫庚辰在旁坐下，说道：“令主人云华夫人向我要的震灵丸，我此刻适值已经分送完了，现在你且稍待，我立刻制造来给你吧。”说着，两个道童早已取过一柄斧头来，那真仙接在手中，又吩咐道童，叫他们一切预备起来。道童齐声答应。真仙又向庚辰道：“和我同去看看吧。”庚辰应诺。

真仙携了斧头与庚辰出门，到得山上，在那许多大树之中拣了一株，先用斧头之背将那树干打了一下，只听得一声大响，仿佛万牛齐吼。庚辰虽则是个神将，在不留意之中也不觉心惊神骇，便问那真仙道：“此是何树？”真仙道：“这树名叫返魂树。”一面说，一面仍用斧头发掘树根，须臾之间，已将树根的中心掘了一大块，又放下斧头，将树上的花叶枝条采取了一大把递给庚辰，说道：“你拿着吧。”庚辰答应，接在手中。真仙又携了斧头，带了那块树根之心同庚辰回到院里。

那时两个道童早已将各物预备好。庚辰一看，原来丹灶上架着一个玉釜，釜内盛着清水，灶内火光熊熊。真仙便将那块树根之心放在釜内去煎。两个道童用玉盖盖上，约煎了一个时辰，真仙道：“好了。”两个道童忙将玉釜扛下，安放在旁边，又减去了灶内的薪炭，只剩了些微之火，再换一只玉釜放在灶上，随又用一根玉瓢将那只玉釜里煎出的汁水，一瓢一瓢的舀到这只玉釜里来。一个道童拿着一副长约三尺的玉筷，将舀在玉釜中的汁水不住的乱搅，足足又等了一个时辰，那汁水渐渐变成黑色，其胶粘已和饴糖相似。又隔了一回，真仙道：“好了。”两个道童便将玉釜又扛下来，提起一柄掌扇，尽力地向玉釜挥扇。又过了些时，那胶饴已冷而凝，两个道童先将丹灶等收拾了，再来将这胶粘似的物件搓起丸来。

这时庚辰在旁实在等得不耐烦了，暗想：“我来的时候崇伯等的病已非常危急，走了一昼一夜，满望得到灵药就立刻转去，哪知偏偏不凑巧，神仙的灵药也有分送净尽的事情，要现成制合起来，得费去多少时辰！按照‘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这个标准算起来，下界恐怕已经有几个月了。不要说人已尽死，恐怕早已腐烂完了，这个灵药拿回去还有什么用处呢！”又想，“当初与黄魔等约定，多则两日，少则一日，如今彼等不知道焦急到如何地步呢！”一面想，一面不住的回顾日影。

那真仙知道他的意思，便笑笑和庚辰说道：“足下性急么？不要紧呢。”说着，就将已经搓好的十粒交给庚辰，说道：“足下既然如此性急，就将此拿去吧，已尽够敷用了。可以分作两次，一次只需用五粒，不必多用，切须记牢。”庚辰问道：“怎样用呢？”那真仙道：“这个震灵丸又名惊精香，又叫返生香，又叫震檀香，又叫乌精香，又叫却死香，共总有六个名字。足下拿回去，假使人已死了，只要将此香烧起来，死者自能复生。”又指着刚才从树上折下来的那一大捆花叶枝条，说道：“这种分三次用，烧起来，香闻数百里。那个蜚兽的可怕，便是一股毒疠之气，如果有这香气一熏，那毒疠邪气自然消灭，即使寻常的凡夫亦可以制它的死命。足下可一并带去吧。”

庚辰听了，欢喜之至，慌忙拜谢，怀了灵药，拿了一大捆树叶树枝，刚要动身，那个真仙道：“你飞来飞去，要一昼夜功夫，太吃力了，我助你一助吧。”说着，指指自己所坐的蒲团，叫庚辰立上去，喝一声“快”，只见那蒲团早凌空而起，如电的向东方而行，比庚辰自己的飞行不知道要快多少倍！幸亏庚辰是修炼多年、极有功行的神将，所以虽则如此之迅速，仍能稳立蒲团之上，绝无危险。不到两刻，已到嵎夷之地，蒲团忽然渐渐降下。庚辰跳在地上，正想那个蒲团如何安插，哪知一瞥眼，蒲团已飞向西去，不知所在。庚辰至此，益叹那真仙道术之深，钦佩不止。

这时，繇余等六人在下面真所谓望眼欲穿，忽然见庚辰自天而下，个个踊跃，拍手道：“好！好！来了！来了！”庚辰忙问情形如何，乌木田道：“死了，死了，个个都死了，死尽死绝了，死去几十日了。可恨那些九夷的人，探得我们如此情形，近日都来欺侮，说我们无用，都是一批死尸。童律骗他们，说这个不是死，是辛苦极了，休息休息，以便驱除妖兽。他们不相信，更要想趁此来夺我们的器用、粮食等等。我们无法可施，只得腾起空中，舞弄兵器，用威力恐吓，又叫那应龙不时在空中盘舞，飞来飞去。他们才知道我们是神人，这几日不敢来胡闹了。”

狂章忙止住他道：“闲话少说，大事要紧。”又问庚辰道：“你为什么去了这许多日子？究竟成绩如何？现在人已死久了，有无起死回生之方？”庚辰道：“有，有，有！”说着，就将经历的事迹说了一遍，又拿出返生香来给他们看，说：“这就是了，你们快些去弄点火来。”哪知这时炊烟久断，火种全无。黄魔没法，只得腾身而起，向远处去寻。

庚辰便走进营帐中来看文命，只见他仰面朝天，两脚挺直，怀中的赤碧二珪和玉简、宝镜等还是隐隐突起在胸前，面色却依然不改；又看那伯益、苍舒、横革、伯夷、鸿濛氏等亦个个如此；四面走了一转，七纵八横，都是尸体，实在阴惨之至。那时黄魔已将火种寻到，庚辰就取出五粒惊精香来，以文命所住营帐为中心，先烧了一粒，其余四方令童律、狂章、繇余、大翳各拿一粒去焚烧，陡然之间，异香扑鼻。隔不多时，但见文命、伯益及左右倒卧之人个个手足移动，渐渐伸手揩眼，或打呵欠，或转身侧卧，大概都已复生了。

庚辰等极叹仙家灵药之灵，忽听见文命发问道：“我好睡呀！汝等在此烧什么香？好香呀！”接着东面榻上的伯益亦说道：“好香呀！”一霎时，左右前后的死人都能说话了，但是有几个人要想爬起来，却不能爬起。庚辰便跑到文命榻前，将一切经过情形细细向文命详述了一番。文命等无不诧异，都说道：“哦！我们已死去几十日么？”既而回想从前临危的情形，仿佛都有点记得，便又说道：“那么我们现在都是再生之人了，非你的大力不至于此。”于是大家齐向庚辰称谢。庚辰忙谦让道：“这都是国家的景运、天子的盛德、崇伯的洪福、夫人及聚窟洲真仙的援助，某哪里敢当呢。”

正说到此，只听得文命及众人的腹中无不辘辘雷鸣，顿时暴泻。这时众人身体怯弱无力，都不能起床，而又无人伺候，只得听其狼藉床褥之上。那所受的毒疠之气排泄殆尽，众人顿时觉得胸腹舒快，精神增长不少。隔了些时，有几个人竟能够自己挣扎下床。那排泄的毒疠之气本来臭秽难当，幸喜得那震檀香经久耐烧，气味极烈，氤氳不散，所以大家都不觉得，否则触到这股秽气，不免又要传染了。

隔了一回，童律、狂章等走来报告，说焚香之后，所有各营已死之人无不尽活。文命听了大喜。庚辰便将五粒未用之返生香呈与文命。文命接来看了一看，依旧递与庚辰，说道：“这是上界的灵物，非凡人所可贮藏，仍旧归你收拾吧。”庚辰遂接了来，藏在身畔。

这时忽闻外面似有喧哗之声，文命便问何事。繇余走出去一看，回来说道：“嵎夷的人闻到这种香气，有几个死去的人都活了过来。他们想得诧异，寻踪而来，知道香气是此地发出的，又看见此地的人个个活了，他们便倾心吐胆地欢呼拜服，所以一阵子大嚷。”文命道：“他们知道我们都死去过么？”繇余道：“他们知道。”就将他们来欺侮要夺器具之事说了一遍。文命道：“汝再出去抚慰他们一番吧。夷性狡诈，不可以威劫，只可以诚信相孚。”繇余出去，用好言抚慰一番，那嵎夷人个个欢天喜地而去。

文命等复活之后，不但病体痊愈，而且精神倍长。过了几日，文命就叫庚辰、童律二将拿了返魂树的花条枝叶往太山去剪除蜚兽。那返魂树的花条枝叶虽则采折多日，但香气仍旧馥郁，不减于在树上之时，已足以敌住蜚兽之恶气。到了太山相近，童律将花条枝叶分作三份，先将一份焚烧起来，与庚辰直到山顶，果见一兽，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伏在那里。这兽看见二人，陡然站起，不住的将身体摇荡，想来是喷发毒气。但是返魂树的香气非常浓重，一点感觉不到。庚辰手起一戟，直刺其腹，顿然倒地。

童律见了，就将手中燃烧的枝叶丢下，说道：“我们将这尸身抬回去吧，伯益要画它的形象呢。”庚辰道：“我看不必。这兽虽死，余毒尚存，抬回去恐怕不妙，不如埋葬了吧。”童律道：“且慢，我们先回去请示，如何？”庚辰道：“也好。”于是提起大戟，要想起身，哪知戟上都是腥血和兽的脏腑等。四山一找，虽有溪涧，并无滴水，无可洗濯，不得已，提了一枝腌臜的戟，与童律回营复命。

这时营中与太山虽则相隔几百里，但亦微微闻到香气。但自从庚辰大戟提进之后，腥毒之气渐胜于香气，霎时众人又头晕心泛起来。文命刚说得一句：“我们过去看吧。”忽觉身体不能支持，便说道，“不对，我像又要生病了，不知何故。”众人齐道：“是呀，我们亦都难过呢。”庚辰猛然想到，不禁叫道：“啊哟！是我之过。”说着，提起腌臜大戟往外就走，要想到溪涧里去洗濯；后来一想不妙，溪水流下去，人民要饮食日用的，这种毒汁岂可洗在水里？于是纵身腾空，径到东海，洗涤净尽，然后回来。

哪知众人旧病又发了。庚辰一想，还有五粒香在这里，何必等死了再烧呢，立刻禀明文命，一齐烧起来。果然是仙家灵物，不到一刻，大家都愈了。伯益道：“这蜚兽如此凶毒，我们就不去看吧。”乌木田道：“虽则不去看，不可以不埋，否则腐烂起来，秽气四播，其毒更凶。”大家都以为然。章商氏、卢氏道：“不好，不好，我们在地下受到它便溺之气，已经如此厉害；尸体埋藏，恐怕其毒更甚，将来贻害人民，还不如烧去它吧。”叔献道：“烧起来气息更甚，怎样呢？”卢氏道：“不妨事，返魂树的枝叶还有呢，夹在里面烧起来，怕什么！”于是大家决议，先由庚辰拿了返魂树的枝叶到太山去烧起来，等到香气四达，众人各挑了干柴枯叶等上去，堆在地上。庚辰又用一根大木，将蜚兽尸身挑起，放在柴草上，然后又将所有柴草及返魂树枝叶统统放在上面，一齐烧起。一时烈焰冲天，蜚兽的尸体渐渐消化，足足烧了两个时辰方才竣事。这座山自从此次焚烧之后，香气经数日之久方才散尽。那时嵎夷之人得到这个风声，竟有几个冒险上山来看的，归去传说。从此嵎夷益发敬事中国，钦仰文命，不敢倔强了，闲话不提。

且说蜚兽烧毁之后，文命又吩咐黄魔、繇余、陶臣氏、犁娄氏道：“现在蜚兽已除，为民害的只有剡山上的合窳和鬲水中的薄鱼了。合窳在山上，就归黄魔、繇余去捉；薄鱼在水中，归陶臣氏、犁娄氏去捉。能够活捉来，尤好，但须小心。”四人领命，各自分头而去。

不到半日，陶臣、犁娄二氏已将薄鱼捉到，另外又附带一条怪鱼，其状如鲋，十个身体合着一个头，气息芳香，仿佛蘼芜。文命问道：“这个是什么？”陶臣氏道：“某等亦不认识。捉到薄鱼之后，归途经过一水，中有此鱼，因见它形状古怪，所以随手就捉一条来，以备伯益图画册中多一个材料。”众人看了，无不称奇。

过了一回，只听见空中有婴儿啼声，陡见黄魔、繇余自上而下，手中捉着一只人面、彘身、黄身、赤尾的怪物，正是合窳。那婴儿啼声正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水平听了，禁不住问文命道：“可怪！这些吃人的凶兽，它们的鸣声总是和婴儿啼声一般，如从前所见的侄、獙獙等等，这是什么原故？”文命叹口气道：“这是它们引诱人类、欺哄人类的一种好方法。婴儿是人人所怜爱的，婴儿之啼声纯是天机，绝无诈伪，亦是人人所喜的。它们以此来诱人哄人，自然人人都受它们的哄诱了。住在屋里的人听了之后，走出来看；路上走过的人听了之后，驻足而寻，然后它才能大吃特吃。假使声音咆哮猛厉，大家都远扬深匿，它哪里有得吃呢！所以世上有些枭黠狡诈的人，他要想攘夺权势，其初也，必定以最和善最动听的话来做标帜，如同取消苛捐杂税呀，维持贫苦人的生计呀，种种之类，叫得来人人入其彀中。等到他权势入手，立刻为所欲为，择肥而噬。但在他那噬人的时候，依然还要露出他的和善动听之声，仿佛虽则吃掉你们，仍旧是爱惜你们，要你们好的意思。这种方法就是从这种凶兽身上学来的呢。”苍舒、伯夷等听了亦个个叹息。

文命忽然回过头来问大章道：“昨日我叫你去邀九夷酋长，他们说今日一定来么？”大章道：“他们都说一定来。”正说时，那九夷酋长果然都到了，与文命见礼已毕，文命就说道：“我请诸位来非为别事，前日诸位所说几个害人之物，我已一一擒获。蜚兽最毒，杀了之后，即行焚化，不能邀诸位来看。合窳和薄鱼都活捉在此，请诸位看过，即便杀却，以除后患，诸位以为何如？”九夷酋长齐声道：“天朝天使如此为我们除害，使我们高枕无忧，我们实在感激之至。”

文命便叫人将薄鱼、合窳一并杀去。干夷酋长看见那条一首十身之鱼，忙说道：“这个不是妖鱼，它名叫茈鱼，出在敝处泚水之中，是很多的，怎样拿它来当妖鱼？”文命道：“并不是当它妖鱼，因为这鱼中华所无，形状奇特，所以捉来看看。”干夷酋长道：“那么敝国将来多取几条来进贡，何如？”文命正色道：“不必不必，中华圣天子向来不贵异物，不宝远物，只要诸位从此之后遵奉号令，不侵不叛，使人民安居，那么圣天子就欣喜之至了。”九夷酋长听了，都免冠鞠躬说道：“敢不唯命是听。”文命大喜，当下就与各酋长划定疆界，随即班师，仍登舟循碣石山而南。

到了泰山之阴，那个地方平原甚多，西北与济水相接，中间最大之水有两条，一条叫潍水，一条叫淄水，都是自南向北流到逆河中去。自从洪水泛滥之后，这两河为泥沙所淤填，久已失其故道。文命拿玉简测量了高低形势，叫尨降、庭坚、叔献、季仲四人分头去修治。过了一个多月，工程完毕，青州一州又治好了。

文命率领大众逾过泰山，择地驻扎，预备接续就治徐州，自己却带了真窥、横革、之交、国哀、伯益、水平、伯夷、夔和黄魔、大翳十人径入帝都。一则，每州治毕之后，照例入朝白帝；二则，新得到伯夷和夔二人，要荐之于朝廷，所以同去。

一日晚间，行到一座山边住宿，只见一道光芒如流星，如长虹，从山上直向溪中射去，水中洞有声，就不见了。水平道：“莫非又是鱼么？”伯夷道：“二十年前某在此经过，知道这座山叫独山，下面的溪水叫末涂之水。那时天气大旱，自夏徂冬不下雨，据此地父老说，系一种怪物名叫(1)的为患。那出在末涂水中，出入是有光的，不要是么？”正说时，忽见那道光芒又从水中窜起，直到山上。黄魔早耐不住，飞身过去，提起双锤向光芒猛击一下，那光芒忽敛，觉得有一物坠在地上。俯身一看，原来是和蛇一般的东西，忙用锤柄挑起，归来献与文命。

文命等一看，是一条黄蛇，但有两翼，如鱼之鳍，确是异物。文命便命横革去叫一个土人来问。须臾来了一个老者，须发皓然，文命便问他道：“近来此地年岁好么？”老者道：“还好还好，但是今年恐怕难，有半个月不下雨了。”文命道：“半个月不下雨，有什么要紧？”老者道：“不然，独山上的怪物出现了，我们此地的旱灾少则一年，多则三年，历来如此，无可免的。”说罢咨嗟。文命听了，知道伯夷之言不谬，便又问道：“这怪物叫什么名字？是何形状？”老者道：“老辈相传，名叫，形状倒没有见过，但看见飞进飞出，一条黄光，如虹霓而已。”文命道：“汝等此后可以安心，这个怪物我已替你们除去了。”说着，就将的尸体指与他看。老者骇然道：“原来是这样一件东西，可怕可怕！”说罢，便向文命称谢一番而去。

伯益向文命道：“冀、雍、豫、兖四州，我们所经过的，虽有怪物，但是没有此番青州之多，真是可怪。”文命道：“国家多事的时候，妖魔小丑本来是随处出现，虐害人类，不足稀奇的。青州地邻外国，更沾染了外国的风气，或者竟仗着外族的势力，模仿着外族的方法，那么自然穷凶极恶，不易制治了。”大众听了都以为然。

(1).：音tiáo yóng。

第一百〇四回

九尾白狐向禹提亲·禹再过桐柏山，风雷震惊·霍山、潜山两储君骑龙迎禹·巫支祁之历史

且说文命入朝白帝，报告兖州、青州水患已平，帝尧竭力嘉慰，因问以后当治何地。文命对说，打算治徐州及豫州的大部。帝尧道：“数十年前，朕南巡走过长淮，见那泛滥之害甚大，现今更不知道糟到如何。汝此番去治，愿汝早日成功。”文命稽首受命。朝罢趋出。

帝尧看见他行步甚为蹇滞，便又叫他转来，问道：“汝患足疾么？”文命道：“是。”帝尧道：“何以患足疾？”文命道：“臣连年治水，奔走的时候多，有时勉强而行，筋络遂受损伤，所以走起来两只脚不能相过。（现在巫觋道士等作法时，其踏步之状称为禹步，就是这个典故。）亦曾请医生医治，不能求速效，臣亦不能久待，只好随它去吧。”

帝尧及太尉舜等听了，都太息道：“太辛苦了！”仔细一看，文命的面色亦觉憔悴，神气苍老。帝尧又问道：“汝今年已到三十岁么？曾娶过亲么？”文命对道：“臣今年尚未到三十岁，亦未曾娶过亲。”帝尧道：“三十而娶亲，是男子极迟的限度。汝虽则未到三十岁，但亦应该娶妻了。宗祧嗣续，关系匪浅，以从速娶妻为是。”文命连声答应道是。

退朝之后，文命又来见太尉舜，说起伯夷与夔两人之才德，请舜荐之于帝尧。太尉舜道：“崇伯所赏识的人当然不错，我明日就保奏吧。”两人又谈了一回公事，文命就要动身。舜道：“且慢，刚才天子劝你娶妻，这话极不错。你以年纪论，真应该娶了。”文命道：“某非不想到，不过水患未平，哪有功夫顾及家事？且等几年再说。”舜道：“不是如此，治水固然要紧，娶妻亦属重要。况且你孑然一身，无兄无弟，尤其应该早点娶妻生子，上慰先灵，不能以治水为推托。况且娶妻不过一月半月之事，娶妻之后，即可以去治水，于工作并无妨害，何必固执呢！”文命听了，亦无话可说，只得答应道是。凑巧羲叔跑来，看见文命，就说道：“刚才天子劝崇伯娶亲，我倒有好几家才德兼备的女子认识，我和你执柯吧。”说着，历举了几家出来。文命听了，无所可否。太尉舜知道文命都不愿意，就说道：“且再谈吧。”

当下文命辞了太尉出都。大章、竖亥两个是鲧的旧臣，本来极盼望文命早成家室，看到文命如此辛勤劳瘁，常常心中担忧，不过文命事忙，无机可说。如今听见天子、太尉都已敦劝，又有大臣作伐，而文命不愿，不觉同来谏劝。文命叹道：“我年已长，深恐时候太迟，失其制度，岂有不愿娶妻之理？不过我现在一则无暇，二则没有遇到可以和我匹配之人，所以只好延迟了。”大章道：“小人听说，羲叔举了好几个，都是富贵之家才德双全的女子，何不拣选一个呢？”文命听了笑道：“我的娶妻不愿于寻常女子中去寻，我亦不愿寻常的人来替我做媒。以我历来所经过的事迹推测起来，我如果娶妻，必有一种奇异的征应呢。”大章等见文命如此说，不便再言。

文命出都之后，逾过王屋山，由河入济，一直到陶丘附近与大队会合，就商量去治淮水。可是过了沛泽，弥漫一片的都是水，南与江海相通，而且惊涛浊浪不住的掀簸，舟楫亦难通行。正在踌躇之际，只见远远有一个白色的动物蠕蠕地向北方而来，愈行愈近。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九尾的白狐，众人无不诧异。只见那白狐走到文命面前，忽然人立起来，将两只前足向文命一拱，口中发出人言道：“崇伯请了！”

文命看了奇怪，大喝一声道：“你是什么妖怪？来此何事？”那九尾狐道：“我家在南方，涂山旁边有一个涂山国，那涂山国的国君就是我的苗裔。那国君的两个女公子美丽非常，才德兼备，要想嫁给崇伯，这是天缘，不可错过。”文命大怒道：“你是个畜类，涂山国君是你的一族，当然也是个畜类，难道我来和畜类为偶么？”

那九尾狐听了，呵呵大笑道：“崇伯！你说我不是人类，这句话未免太轻率了。崇伯！你想想看，你自从得了云华夫人传授之后，所见过的神仙有多少，是不是一定是个人身？那形状怪异如海神禺虢、风神飞廉之类，是否都是畜生，不是神仙么？西王母蓬头戴胜、豹尾虎齿，莫非也是畜生么？你再自己想想看，你的真神如果出现起来，是人形呢，还是兽形呢？”这两句话一问，众人听了都莫名其妙，只有文命自己恰恰刺在心窝里，哑口无言，作声不得。

九尾狐又接着说道：“这个叫半斤八两，天然的对偶，有什么亏负于你？况且现在我用这个九尾白狐的形状来见你，因为你前日有一句话，说你的娶妻必定有奇异征应，所以我来给你一个奇异征应，亦是来预先报告你一个祥瑞。你是聪明人，难道这个理由都想不到么？你要我是个人身，这又何难！”说着，将身一摇，转眼之间便化成一个白须老者，仙风道骨，气概不凡，拱拱手向文命道：“这次我是个人了，我的苗裔亦当然是个人了。这头姻事到底要不要？”文命至此才知道他是个大仙，慌忙还礼道歉。又想想看：“他的所谓祥瑞，白色就是我的衣服（原来文命痛父死于非命，故虽服满之后，仍着缟衣），九尾就是王者之证，莫非我将来有帝王的希望么？但是涂山氏的女儿究竟好不好，未曾打听过，哪里就好答应呢？”正在踌躇，那九尾狐已知道文命的意思，就解释道：“这是天缘，不必迟疑了。涂山那边，近几百年来有一个歌谣，人人所唱的，叫作：

绥绥白狐，九尾厖厖。我家嘉夷，来宾为王。

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际，于兹则行。

照这个歌词看起来，岂不是应在崇伯？岂不是明明白白的说是天缘么？好了，不必迟疑了。”

文命听了，还不能就答应。苍舒在旁代文命说道：“崇伯此时因治水事忙，无暇顾到婚姻私事，且待将来行到涂山的时候再议吧。”九尾狐道：“这种地理，我亦有点知道。治他种水，应该从下流治起；治这条淮水，却必须从上流治起。我要崇伯答应这件亲事，一半固然是为天缘，一半也是为治水的便利起见呢。”文命听到这句话，不免问道：“为什么淮水不能从下流治起呢？”

九尾狐道：“我们涂山氏之国本在淮水旁边。洪水未起之先，淮水早先为患，可见洪水之患是天然的、普通的，而淮水之患是人为的、特别的。天然的、普通的，可以用普通的方法去治它；人为的、特别的，非先将它为患的根本解决了不可。这淮水为患的根本在上流，所以只能从上流治起。”文命忙问道：“所谓人为，究竟是什么人呢？”九尾狐道：“不是人，是个妖物，然而亦仿佛是个人。”文命道：“是什么妖物呢？”九尾狐道：“这个我现在还不能说。”文命道：“何以不能说？”九尾狐道：“当初这妖物为患的时候，我早知道，但是因为力量不及他，只好将国都迁让到南方去，以避其害。现在我若说出来，他一定知道，必来和我们寻仇。那时无人救援，无人抵御，涂山之民无噍类矣！”

文命道：“我答应了这件亲事之后，又怎样呢？”九尾狐道：“答应亲事之后，我还要要求你到那边去就亲。你既在那边，自然能够救援我们，抵御妖物，我就可以相告了。”文命踌躇了一回，说道：“那么我就答应，但是婚姻大事，媒妁不可不请，六礼不可不备。我虽没有父母，亦须告过祖庙，才可议卜日期。草率成礼是不可能的。”九尾狐道：“那个自然，只要你答应了，一切自可慢慢的商议。照例，男女姻事必须男家向女家提出求亲，我现在只好算一个串媒，请你告过庙之后就倩正式媒人来求亲吧。不过路途遥阻，往返不便，最好到那时你和媒妁一同前来，较为省事。”文命亦答应了。九尾狐大喜，便拱手道：“如此甚好，我在涂山恭候，再会再会。”说罢，化一道白光向南而去。

叔献向文命道：“这个是否妖狐？崇伯何以就答应他？”文命道：“当初我亦疑心，后来细看他神气绝无妖意，又暗将轩辕宝镜向他一照，他亦绝无感觉。他说的话又如此至诚恳切，所以我就答应了，料来绝无害我之心。”说罢，就叫大章过来，吩咐道：“你快到石纽村去，代我设祭告庙，说我要娶于涂山了。”大章领命而去。

文命仍领了众人来治淮水，要行他那掘地注海的方法。哪知愈掘水愈多，泛滥愈甚，工人颇多溺死。偶然筑起一道堤防，不到一日，又被洪涛冲去。文命大怒，作起法来，大叫：“淮水之神何在？”叫了半日，不见答应，料想九尾狐之话不错，于是改变方针，先从大野、东原、沂水、泗水等处着手，分派了工程，叫众人去做。自己决计到涂山去就姻，带了真窥、横革、之交、国哀、竖亥五个同行，其余人员一概不同去。因为此次婚礼务以简略为主，所以用不着多人。治水一切任务暂请伯益代理。天地十四将深恐路上或有危险，要求同去。文命一定不肯，说道：“这是我的私事，不是公事，不敢以私假公。你们应该在此保护伯益，保护大众，就如保护我一样。”众将听了，只得罢休。

文命率领五人匆匆就道，沿着淮水之北而西，一路水势弥漫，洪波迭起，竟没有一个可以济渡之处。一直到淮水之源，又是桐柏山了，前次所坐、遇着风雨鬼怪的亭子依然尚在，六个人不免又进去歇足。文命坐下，回想前次过此之时，父亲尚在，如今父亲去世已久了；前次过此之时，尚未能得到各种神灵的佑助，如今治水居然已有些成绩，心中兔起鹘落，思潮正浓。忽听得雷声殷殷自上而来，狂风阵阵四面而至，在沙飞石走、天昏地暗之中，无数鬼怪的黑影又直向亭中扑来。

文命非常诧异，怎样又会有这样事呢？前次赤手空拳，只能以正心诚意的功夫却此邪魔；此次则不然，胸有赤碧二珪，兼有轩辕宝镜，胆量愈壮，遂向真窥等道：“汝等休怕，且看他如何。”哪知道这次的妖魔亦较前次为凶恶，起初不过在亭外幢幢往来，后来竟渐渐到亭中来作扑攫之势。真窥等早已掣出武器，预备抵敌。文命亦暗将宝镜和赤碧二珪拿在手中。这时雷声愈大，风势愈狂，天色愈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有两个身长丈余的魔鬼，伸着他如箕一般的大掌，猛向文命扑来。文命急将宝镜及赤碧二珪向外一照，三道光芒俨如烈日，直向外边射去。在那光芒之中，看出无数奇形怪状之魔，有面蓝如靛的，有发赤如朱的，有牙长二尺、露出口外如象的，有头生两角，角又生歧如鹿的，或如禽，或如兽，或如木石之形，种种怪相，不可胜记。自从三道光芒齐射之后，那当头两个大魔吃了一惊，仿佛似受了打击，狂叫一声，声如怪鸟，尖而且厉，往后就逃。其余的亦都惊惶退窜，霎时间无影无踪，雷也止了，风也息了，天气亦清明起来了。

国哀等都喜跃而起，说道：“真是宝贝，有这种力量！”文命收拾了三件宝物，说道：“我们赶快走吧，此地恐非乐土呢。”竖亥道：“有三件宝贝在此，怕他做甚？”文命道：“我两次经过此地，都遇着妖魔，这次情形又比前次凶恶。别人走过并没有听说如此，照此看来，难保不是专与我寻衅。我虽有三宝防身，但是他们能够号令风雷，本领也不小。或者这种尚不过是个小卒，还有渠魁在后亦未可知。我们深陷重地，众寡悬殊，何苦冒此险呢？”说罢，带了五人匆匆离了桐柏山，沿着山系的南麓而行。

走了几日，只见前面一座大山，突兀峥嵘，矗立天半，四面群峰攒簇，气象不凡。之交道：“好山好山！不知叫什么名字。”那时山麓中有几个村落，虽在水灾之中，独见整齐完善。文命暗想：“这个诸侯必有才德，能够治民。”看见一个村氓，就问他道：“汝等是何国人？”那村氓道：“我是阴国人。”文命听了，沉吟一回，说道：“我觉得阴国不在此地呀。”那村氓道：“是的，从前在淮水北岸，后来因为淮水泛滥，受灾甚重，万难居住。我国君和邻国君主开会商议，大家迁居吧，北面平原水势更厉害，所以迁到此地，如今已几十年了。”文命道：“从前邻近有一个涂山国么？”那村氓道：“有的，他们在我们之南的涂山地方（现在安徽怀远县），后来听说迁到大江以南去了（现在安徽当涂县）。”文命又探问阴侯的政绩，确是甚佳，心中非常佩服，但因私事匆促，未去拜访。又问那村氓，才知道这座大山叫作霍山，于是谢了村氓，就上霍山而来。

到得山半，忽听得音乐之声沨沨入耳，旋闻异香馥郁。文命举头四望，横革忽手指山坳大叫道：“在这里呢！”众人一看，只见树林隐约之中，有无数道者纷纷向前而来。过了一回，跑下一只大虎，虎背上跨着一位神人，头戴启明之冠，身穿青锦之袍，腰佩道君之玉策；后面又是一位神君，头戴参灵之冠，身穿紫光绣衣，腰佩朱宫之印，乘着赤龙之车，看见文命，一齐下来，拱手行礼道：“崇伯驾临，有失远迓，罪甚罪甚！”文命慌忙还礼，问道：“二位尊神是何法号？有劳玉趾，不安之至。”跨虎的神人道：“某乃霍山储君是也。”乘赤龙的神人道：“某乃潜山储君是也。”文命听见“储君”二字，甚为稀奇，暗想：“天子的儿子称为储君，何以山神亦称储君？”

正在想时，霍山储君已有点觉察，就说道：“小神等这个封号是黄帝轩辕氏封赠的。当初黄帝遍游天下名山，各有封号，如同青城山叫五岳丈人，敷浅原叫庐山使者。南岳衡山路太远，就封某等作为储君。”文命听了，方才恍然，便说道：“某从前治水，经过恒、华、泰各岳，都承各岳神出来招待，那是因公，帮助指教，某已觉万分不安。现在某以私事过此，又劳二位光降，某更觉惶悚之至。”潜山储君道：“崇伯嘉礼在即，某等理应前来道贺。况且崇伯驾临徐州，来治淮水，淮水为患，匪伊朝夕。其中有妖物凭凌作祟，尤觉不易措手，某等应该追随左右，稍效微劳。所以今日此来，一则贺喜，二则将妖物历史略为报告，亦是私而兼公之意。”

文命大喜，忙问淮水妖物究竟何类。霍山储君道：“那妖物名叫巫支祁，上彻天文，下通地理，力逾九象，术妙万端。所有千里之内，木魅、水灵、山妖、石怪，莫不听他的命令，受他的节制。他还有三个儿子，亦都有非常本领，第三个儿子尤为了得。他们父子四个占据了淮水流域，扬波跋浪，几十年来，受他们毒害的百姓不知道有几千几万。所以崇伯如要平治淮水，非先除去此妖不可。”

文命听了，恍然道：“淮水发源桐柏山，那么桐柏山亦在他们的势力范围中么？”潜山储君道：“岂只桐柏山，自桐柏山以南，直至云梦大泽，更通到湘水之源，都有他的党羽到处潜伏呢。近二十年来，他又竭力扩张势力，振起洪水，将淮水下流与长江下流合而为一，他却随处往来，逍遥自在。他的三个儿子则到处收罗妖魔小丑做他的党羽，以扩大他的地盘，打算立一个不可动摇的根基。总而言之，这个水妖真是世界古今第一奇妖。”

文命听了这番话，心中默默筹划制伏巫支祁的方法。霍山储君道：“崇伯此刻且慢着手，等到嘉礼告成之后再处置他吧。”

文命道：“百姓倒悬已久，渴望解除，今日既然知道这种底细，理应即刻动手去擒治他，何可以一人私事而废公务呢？”说罢，就和真窥、横革等道：“我此刻不到涂山去了，仍旧回转去吧。”真窥等未及答言，潜山储君道：“回去不得了，崇伯在桐柏山上伤了他的党羽，他的党羽已经报告巫支祁，巫支祁正下令到处搜捕崇伯呢。假使崇伯转去，岂不是投到他陷阱里去么？崇伯吉人天相，虽则绝无意外，可是这几位尊从性命危险了。”文命道：“那么我即使到了涂山，完了姻事，哪里就能够飞渡过淮水去呢！还不是和现在一样。”

霍山储君道：“到那时自有助手，不必着急。”文命没法，只得改变方针，吩咐真窥等仍旧到涂山去。潜山储君道：“涂山国现在已搬到江南，从此地去恐怕至少须三日以上。但是一路多是巫支祁的势力范围，危险可怕。某等打算设法送崇伯过去，既免跋涉之劳，又少妖魔之扰，崇伯以为何如？”文命听了，极道感谢。

霍山储君用手向山上一招，只见山顶上一乘科车冉冉凌空而来；又向山上高叫一声“来”，只见一条苍龙，长髯下垂，拿舞而至。霍山储君道：“这两种都是某平日所坐的，现在请崇伯委屈，暂坐一坐吧。”文命答应，就与两储君深深道谢，然后跨上苍龙。潜山储君又招呼真窥、横革等五人坐在科车里，一切行李放在后面，小小一辆车子毫不觉其拥挤，真是可怪。众人都坐好了，霍山、潜山两储君向文命等拱手道：“再见再见，恕不远送。”又向那苍龙道：“送到涂山国。”那苍龙点点头，奋然升空而起，后面科车亦升起了。文命乘龙数次，颇有经验，虽则一人亦毫无恐怖。俯首看那两储君随从的灵官，满山满谷，约有三万之数，还是站立未散。文命心中颇感激两储君。那苍龙到得空中，昂首直向东行，激如飞矢。

第一百〇五回

禹娶于涂山·巫支祁袭禹·囚鸿濛氏·辛壬癸甲，禹出治水

且说文命跨在苍龙背上俯首下视，但觉左右前后万山迎送，一一的都向下面过去。陡然忽见一条匹练横亘在前，那龙身就向那匹练处渐低下去，仔细一看，原来就是大江。过了大江之后，龙身愈低，下面的房屋庐舍历历在目，渐渐连人声亦听见了。 只觉有人大呼道：“乘龙快婿到了！大家快来欢迎。”那时苍龙已降于地面，文命跳下龙背，一看，原来落在一片广大原野之中，大声呼唤的就是九尾狐所化的老者，后面却站着无数衣冠济楚的人。九尾狐先上前向文命拱手道：“崇伯居然光降敝国，荣幸之至。”正说着，又来招呼真窥、横革等。那时五人亦早已下车，正在搬运行李。九尾狐忙叫他自己的人来代搬。搬完之后，科车与苍龙仍复上升，向西而去。

这里早有涂山侯派来迎接的车子六七辆，列于道左。九尾狐又过来向文命道：“客馆早已备好，请到客馆里去安歇吧。”于是文命等六人一齐上车，径向客馆而来。文命在车中细看，沿途景物清幽美丽，不觉叹道：“江南风景真是不恶！”正在想时，忽觉车行渐缓，原来已到山坡之上，两旁修竹幽篁，越显得不是尘嚣俗境。到了馆门，车轮停止，文命等一一下车。寻觅九尾狐已不知所在，但有两个衣冠济楚之人从后面车上下来，上前招呼。

文命细问他们姓名、履历，才知道一个是上大夫，一个是中大夫，是涂山侯差来招待的。他们两个又吩咐从人将行李搬进去，又邀文命等入内。文命细看那馆中的铺陈结构，朴而不俗，简而不陋，恰合自己的心意。未曾坐定，就问那上大夫道：“刚才一位白须老翁哪里去了？”上大夫道：“这是敝国君的远祖呢，大家都叫他老祖宗，时隐时现，神灵异常。这次忽然降谕于敝国君主，说道：‘你有两女，都是非常人，我已代为物色到一个佳婿，就是现在圣天子叫他在那里治水的崇伯，你看如何？’敝国君道：‘能得如此，还有何说？只恐圣朝大臣不肯俯就，怎样呢？’老祖宗道：‘是天缘，我去说媒，不会不成功。’过了几日，又降谕道，‘崇伯已经允许，你们赶快预备房屋，崇伯就要到此地来就亲呢。’敝国君答应了，就在此地建设房屋，陈设一切。今日清晨，又降谕道：‘崇伯今日必到，派某人某人同去迎接招待。’某等听了，就随着他前来。到不多时，果见崇伯自天而下。此刻老祖宗想来又隐去了。”

文命道：“贵国一切大政亦唯老祖宗之命是听么？”中大夫道：“小事不来管，大事他一定来降谕。从前敝国本在淮水中流，有一年老祖宗传谕，说必须搬到此地，后来果然淮水泛滥，旧地已仿佛陆沉了。”

二人正在谈时，真窥、横革等已将行李安顿妥帖，也来陪坐，与二大夫攀谈，渐渐说起这次姻事。文命主张媒妁不可无，六礼不可废，现在一礼尚未备，且先将媒妁定了。之交做了男媒，上大夫做了女妁，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这五礼由媒妁与女宅商酌，但备礼节，勿尚繁文。对于时间一层，尤须节省，不可迟延。因为受命治水，责任甚重，请求女府原谅。当下之交与上大夫领了这番意旨，就同车向涂山侯宫中而去，中大夫亦告辞去了。

这里文命与国哀等便来布置房屋，预备迎亲及成婚之用。但见这所客馆，前面是五开间，兼有耳舍，后面一个大院子，再后面是七开间，后面又是一个大院子。五开间东首并列着一所房屋，亦是五开间，后面乃是一所花园。五开间西首并列着亦是五开间，后面隔着院子，乃是湢室、炊室之类。文命相度了一转，正中五开间当然是行礼的礼堂，后面七开间当然是洞房，东首五开间就请之交、竖亥等五人住下，西首五开间可以宴乐宾客。

正在分配的时候，猛见空中落下三个人，竖亥出于不意，不禁大叫起来。文命一看，原来是庚辰、黄魔、大翳。慌忙问道：“汝等何故来此？”庚辰道：“自崇伯动身之后，夫人便饬人来召某等三人前去。那时夫人正在昆仑山，某等就到昆仑山去谒见。夫人道：‘淮水怪巫支祁父子四个神通颇大，不可轻敌，汝等须要小心。’说罢，赐我神霄宝剑一柄，叫我们协力除妖。王母又命侍女拿出一根小小铁链和一个小金铃，吩咐某道：‘你和他交战之时，只需如此如此，就可成擒了。’又说道，‘巫支祁虽然可恶，但亦是天意使然，况且他修炼几千年，才得有这种本领，亦是太可怜。汝等如果捉住他，应体上天好生之德，向崇伯陈情，不要处死他，但将此铁索锁住，镇压他在地下，使他从此不能为患，就是了。’夫人和王母说到此处，某等拿了物件正要拜辞，夫人又说道：‘崇伯此刻在涂山就姻，已为巫支祁父子所注目。那边是他势力范围，深恐他暗中滋闹，汝等可前往保护。’某等遵奉夫人之命，所以寻来。”文命听了，刚要开言，黄魔、大翳二人忽从身畔取出无数珍宝，堆在席上，说道：“这是王母和夫人叫某二人拿来，送与崇伯做贺礼的。”文命听了，益发感激，就倒身向西方稽首致谢。

那时天已渐黑，之交和上大夫两个媒妁回来了，报告文命道：“涂山侯之意，妇道从顺为主，崇伯如何吩咐，决定遵命，绝无异言。”于是商定，纳采与问名同在一日，纳吉与纳征同在一日，请期一日，亲迎一日。名为四日，却是接连下去，次日是戊日，再次日是己日，再次日是庚日，再次日是辛日，决定辛日成婚。竖亥是守旧的人，听到此处，颇觉怀疑，就问道：“婚姻大事，百年好合，应该选择一个吉日。现在如此草草，未免太不尊重夫妇之礼了，还是请教卜人选择为是。”文命道：“合婚择日，自是正理，但是天下事有经有权。我现在抛弃职务，偷得空闲来办此事，以愈速为愈妙，只能从权，不能守经了。况且我看天下的人夫妇合婚，哪一个不选吉日？但是结果是否个个都能够同偕到老，相敬如宾？其间中道仳离、脱(1)反目的，正不知多多少少，照此说来，合婚择日亦未见靠得住。我现在处变从权，求吾心之所安，就所以合乎天理之正。日子即使不吉，亦可化而为吉，何必选择呢！”竖亥听了，无话可说。（几千年以来，江淮间的人合婚择日，总以辛壬癸甲四日为标准，这个例就是夏禹开的。）

那时涂山侯早已叫人馈粟馈肉，并叫他的庶官不时来伺候，礼意优渥之至。到得次日上午，之交和上大夫就到涂山侯处行纳采之礼，下午又去行问名之礼，才知道涂山侯的长女名叫女娇，次女名叫攸女。再过一日，上午行纳吉之礼，下午行纳征之礼。文命性不爱珍宝，素无储蓄，又在客边，正苦无以为聘，忽想到西王母及云华夫人的贺礼恰恰好用以为聘。于是取出来一看，无非是火齐、明珠、白璧之类，内中有一根犀角，光泽可爱，文命留下，打算将来制成一带，以纪念佩服西王母和云华夫人的恩德，其余统统作为聘礼，送到涂山侯处。如此仙家至宝，众人目所未见，真可谓丰厚至极了。

再过一日，之交与上大夫又到涂山侯处行请期之礼，真窥、横革、国哀、竖亥等则布置预备，忙碌之至。古人婚礼是在夜间的，这日酉刻以后，文命穿了吉服，驾了彩舆，亲自执御，由媒妁领导，径到涂山侯宫殿里来亲迎。前面一个彩亭，里面安着两只白雁，用人夫抬着，一同前行。到殿下车，媒妁先入内通报，从者将两雁取出，放在正殿上面。文命入内，早有相礼者上前指引。文命上殿，又赞礼。文命向上拜手稽首，行了一个至敬的大礼。少时，涂山两女打扮得花枝招展，由侍妾陪着，都出来了。文命上前，对她们每人深深作了一个大揖，转身出门，在彩舆边立着，等两新人上了车，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然后自己才上舆，站在当中，揽起六辔，那四马十六只脚就嗒嗒运动，拖着彩舆径向新馆而去。随后，两个媒妁及送亲人等并赠嫁侍妾亦另上他车，陆续的都跟上去。一时车如流水，热闹之至。涂山人民久闻文命大名，都来瞻仰丰采，以为状貌必定如天神似的，哪知看到文命黧黑憔悴，大觉失望，都道：“这样一个人，有这样大的本领，真是人不可以貌相呢！”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亲迎二女，到得新馆，就行交拜合卺之礼。这时已是辛日的丑刻了，即时送入洞房，闭房就寝。外面真窥、横革、竖亥、国哀等吩咐肆筵设席，款待两媒妁及送亲人等，打算叫庚辰、黄魔、大翳三人亦来作陪，哪知遍寻不得。在此宾客盈庭之中，亦不能过于张皇，而心中殊觉疑讶。原来庚辰、黄魔、大翳三个，因为云华夫人有恐怕巫支祁暗中滋闹之言，一到涂山之后，就刻刻提防。今日是吉日之夜，尤恐他们窜出来惊扰，所以一到天晚，戒备加严。文命去亲迎及转身，三人都在暗中跟着。到得送入洞房之后，三人就在洞房前后，每人拿着一面轩辕宝镜，不住的照耀梭巡。

到了寅初，果然瞥见西北角上飞出一个夜叉模样的妖精，直向洞房徐徐扑去。庚辰向黄魔、大翳道：“你们守在此地，不要走开，勿惊崇伯，我去拿他。”说着，手执大戟，迎上前去。那妖精看见庚辰到来，把兵器虚舞几舞，往后便退。庚辰赶过去，他退得愈快。庚辰不赶了，他又回来，向庚辰虚舞兵器。庚辰笑道：“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我不来上你的当。”说罢，提了戟退转来。只见大翳又与一个妖魔交战，妖魔败下去，大翳却待要赶，庚辰忙止住道：“不可不可！这是他们调虎离山之计，要诱我们三个走开，他们好于中取事呢。”大翳恍然大悟，止住不赶。那妖魔听见庚辰说破了他的计策，也就退了回去。

庚辰问大翳道：“黄魔哪里去了？”大翳道：“追妖精去了。”庚辰道：“他已中计，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万万不可再离开。”大翳极以为然。守到卯正，黄魔转来，口中骂道：“叵耐那妖魔可恶，用车轮战法来诱我，可是又都不经打，统给我杀散了。”大翳道：“你已中他的计，还要夸口呢。”黄魔一想不错，便叫道：“啊哟！我上当了。”庚辰道：“从此我们三个不可离开为是。”黄魔道：“我想他们日间或者不敢为患，等天明之后，我去叫童律他们一齐来，如何？”庚辰道：“亦是一法。”三人守在洞房之上、半空之中，但听得下面车马之声，原来上大夫及送亲人等宴罢之后纷纷归去了。等到天色已明，洞房门启，文命起身，庚辰等才落下来。

那时真窥等却都睡了，庚辰等亦不去惊动他们，仍在舍馆前后巡视。庚辰向黄魔道：“你说去叫童律等，此刻可去了。”黄魔道是，纵身空中，不到片刻，已到东原之地。那时伯益等正遵照文命的计划，在那里修治泗水。从陶丘地方将济水的一股决到泗水之中，再由泗水直通淮水。童律等亦正在帮助动工。看见黄魔到了，便问道：“夫人叫你们去做什么？庚辰、大翳何以不来？”黄魔就将经过情形告诉一遍，并且说那边人手太少，所以来邀他们去，同心御侮。童律道：“那么我们就去。”说着，就和黄魔、乌木田、狂章、繇余一齐来见伯益，说明此事。伯益听说文命有急，当然允许。那七员地将听了，亦说要同去。黄魔道：“同去不妨，不过听说那妖魔是个地理精，地下的势力极大。我们从空而行，料无妨害，汝等走地下，切须小心。”

鸿濛氏等答应，于是分头向涂山而来。五员天将飞行得快，早会见庚辰、大翳，知道文命昨夜洞房花烛，对于外面妖魔的争战竟无闻知，就是黄魔离开北去，他也没有问起。因为涂山大小官员纷纷前来道贺，与真窥、横革等酬应招待，甚为忙迫之故。到了下午，又要去觐见妇翁，因此对于庚辰等的举动更无暇问起了。只有之交等因昨夜寻庚辰等不见，颇为疑讶，到了下午，文命出去后，又来寻找。只见七员天将都在外面窃窃私语，如有所议。

横革忙问童律等道：“你们几个什么时候来的？”童律道：“刚才上午来的。”横革道：“好极！我们又添许多帮手了。”真窥问大翳道：“你们昨夜在何处？使我们遍寻不见。”大翳道：“我们没有走开，就在这房屋周围呢。”真窥道：“现成喜酒不来吃，在外面做什么？”黄魔笑道：“你们但知道吃喜酒忙，不知道昨夜的危险呢。”说着，就将昨夜情形说了一遍。之交听了，不禁吐舌道：“原来如此！我们真是一点不知道。”庚辰道：“你们千万不要告知崇伯，使他在燕尔新婚之中和崇伯夫人受一场惊吓，是不好的。”竖亥道：“那么妖魔今夜再来，怎么办呢？”庚辰道：“原是虑到此，所以连童律他们都叫了来，有我们七个保护，绝无妨害。”

正说着，文命回来了，众人迎上去。文命看见童律等四人，便问道：“你们几时来的？来做什么？”童律道：“伯益等记念崇伯，叫某等来探听消息，兼带贺喜。”文命道：“有劳你们了，你们回去和伯益他们说，某嘉礼已成，不日就来复职治水，叫他们努力勿懈。他们现在都好么？”乌木田应道：“都好。”文命也不言语，就进去了。

这日晚上，庚辰等仍旧守夜，那妖魔竟不来。次日夜间仍旧不来，但是各天将总是彻夜的防守。

到得第三日，涂山侯君臣又设席为文命做(2)，文命夫妇都赴宴会去了。七员天将无事，到各处闲游，但见远山之顶有人行走。繇余定睛一看，像是乌涂氏、陶臣氏，就指点给狂章看，知道果然是他们两个，便忙招呼他们过来，问道：“你们何以此刻才来？还有五个呢？”陶臣氏气吁吁的说道：“不得了，不得了！统被妖魔捉去了。”

众人大惊，忙问怎样会被捉去的。乌涂氏道：“我们来时，经过淮水之底，不料走到一所宫殿，殿门口有好许多小妖在那里把守。我们欺侮他无用，就盘问他，此地是何人所居，才知道就是水怪巫支祁第二个儿子的窟穴。我们又问他巫支祁第二子在哪里呢，小妖说，昨日已到涂山国去捉一个什么人去了。那时我们七个人商量，到涂山去捉人，一定是不利于崇伯，可恶至极！我们先将这个巢穴毁去吧。商量定了，每人一下，先将守门的小鬼统统打死，然后打进他的殿去。哪知道早有逃走的小妖去讨救兵来了。我们既然走在里面，他就将宫殿团团围住。

“我们知道之后，欲待退出，已无退路，向上窜既不能，向下钻又不入，只能七个人聚在一起和他们死拼。为首一个钩嘴乌面的先锋恰给我们并力杀败，哪知后来又走进一个大怪来，身躯伟大，牙长尺余，露于口外，环眼金睛，大家都叫他三太子。这个怪实在可怕，力敌我们七个，一无惧色。但是我们早已疲乏了，又在他的窝巢里面，地理既不及他熟，人手又不及他多，不知如何，卢氏就扑地倒了，给妖兵活捉过去。我们心中一慌，正要想救，哪知犁娄氏、兜氏又陆续倒了，也给他们捉去。我们这时知道进退俱死，除死命冲出之外，别无他法，四个一哄都向外面逃。怎禁得他们人多，鸿濛氏、章商氏奋勇当先，杀死的小妖虽不少，哪知下面埋有绊索，都跌倒了。众妖等忙去擒捉，我们两个乘势一挤，事有凑巧，竟被我们逃出。他们五个生死如何，不得而知，总要请崇伯及诸位赶快设法救援才是。”

庚辰道：“崇伯新婚，一时还不可以去烦渎他，且过几日再说吧。我想这五个人绝无性命之忧。”一面说，又和大家商量救援之法，一时实在无从想起，只得缓缓而归。

此时文命夫妇早已宴罢归来，真窥、横革等正在纷纷收拾行李，说道：“明日就要动身了。”黄魔忙问道：“是夫妇同去呢，还是崇伯独去呢？”真窥道：“崇伯一人独去。”黄魔听了，就和庚辰等商量说：“崇伯有我们保护，可以无妨。崇伯夫人留在此间，万一妖魔来侵犯，将如之何？我看，只好将那夜的情形和崇伯说明，请他将夫人一同带去，岂不省事！”众人都说不错。庚辰道：“崇伯不将夫人带去，必有道理，我们且看今夜如何，明日再说吧。”

哪知到了夜间，妖魔果然又来。这次却不诱敌了，当头两个大妖身躯都甚魁伟，面貌如何，因在黑夜看不清楚。一个提着狼牙棒，一个舞着大砍刀，领了几十个小妖，半云半雾而来。庚辰忙向童律等道：“我和黄魔前去迎敌，你们谨守着此地，无论如何不要离开。”童律等答应。

庚辰、黄魔前去迎战，哪知两个妖魔强悍非凡，斗到半个时辰，方才败阵而逃。跟来的小妖，有两个想乘机来攻文命洞房，都被狂章、乌木田等打落，坠在院落之中。那时天已将明，文命已起身，正在与二位夫人喁喁话别，忽听得屋上轰然一声，栋瓦俱震，直滚到院子里去；接着又是一声，也是如此。急忙开门出来看视，只见地下躺着两个尸身，不禁大骇。那时大翳亦下来了，看见文命，就问道：“崇伯吃惊么？”文命问起原由，大翳便将连夜情形述了一遍。这时天色已明，妖魔都已退去，庚辰等亦都下来，就是住在前面的真窥等亦都闻声而起，出来看了。黄魔趁此劝文命与新夫人同行，免得留在此间受妖魔惊吓。文命道：“承汝等如此维护关爱，感激之至。不过挈眷同行，于理不可。我奉命治水，师旅之中岂可以家室自随？且再议吧。”当下叫真窥等将妖尸抬去埋葬，自回室内盥洗。

女娇、攸女两位夫人看见妖尸如此之凶恶，又听见这番情形，非常惊恐，但并不露于颜色。文命进来，就向她们说道：“我带你们同去，于理不可；不带你们同去，于心不安。这事倒很费踌躇。”女娇道：“崇伯切勿以妾等为虑，妾听见古人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妾等如果应死于妖魔之手，虽同行亦必不得免，徒多累赘而已。倘命中不应死于妖魔之手，那么在此何妨？但愿崇伯一路平安，殄灭妖邪，早成大功而已。”文命新婚三日，即欲出门，起初亦深恐二位夫人有点难堪，哪知后来一谈，她们并不阻拦，且多通达之语，颇为心慰；这次遇到危险，仍旧是慷慨磊落，一无妇女惊怯之态，尤为钦服，就说道：“二位夫人见解极是，某去之前，当往谒外舅辞行，顺便请多饬兵士前来保护，想亦可无患了。”

早餐之后，文命吩咐真窥等将行李整理好，等到涂山侯处辞行回来就要动身。哪知这时外面人声、车声喧嚷之至，原来涂山侯闻知文命昨夜遇妖，所以急急来慰问，兼且送行。文命接见之后，就以去后保护二位夫人之事相商。涂山侯道：“那么请崇伯稍待，我回去请问老祖宗来，就可以解决。老祖宗道术高深，遇事能前知，如若他说应同去，自以请崇伯将二小女带去为是；倘若可留，则绝无妨害。”说罢，匆匆而去。下午又来，向文命道：“老祖宗降谕，说可以无须同去。二小女在此，他能保护，妖魔绝不敢来。”文命听了大喜，谢了涂山侯，但是时候已迟，不能动身，只能再住一宵。到得次日早晨，先到涂山侯处辞行，随即率众人上道。涂山侯暨百官百姓送的人甚多。计算文命自结婚至动身，中间仅仅辛壬癸甲四日是完全的，可谓急公之至，但是攸女却已怀有身孕了。

(1).：音fù。

(2).（nuǎn）：古代礼仪，女嫁后三日，母家馈送食品或办酒祝贺。

第一百〇六回

牛渚燃犀·禹三过桐柏山，风雷震惊·禹召万神共 战巫支祁·伯益受伤·奔云伏诛·全州兵书峡

且说文命结婚后，离去涂山，到得江边，只见波涛滚滚，势甚凶险，万万不能过去。文命大怒道：“这又是妖魔在那里作怪，可恶之至！”忽然想起：“犀角烧起来可以照见水怪，古人曾经有在此烧过的。我现在有西王母所赐之犀角在此，何妨一试呢？”想罢，取出犀角，叫人点起来，向江中一照，直照到水底，比较赤碧二珪所照还要清楚，想来这个犀角来自瑶池，的系仙物，与寻常之犀角不同。果然见水中都是一批虾怪、鱼精、鼋魅在那里推波助浪，被犀光一照，个个现出原形，站立不住，纷纷向下流逃去，所有波涛顿时平静。文命忙叫众人一齐上船，向西对渡，又防恐妖魔再来，仍将犀角燃着。凑巧风顺，一帆高挂，顷刻已达彼岸。

正在搬运行李之时，忽然一阵狂风，波涛壁立，将几只船直涌到岸上。之交、国哀等个个倾跌，压在船底，各受重伤。文命幸立在远处，未遭波及。七员天将腾起空中，乌涂、陶臣二氏卷入水际。在这一刹那的时候，江心中已跳出无数妖魔，当头两个大妖状貌凶恶，形若猕猴，似人非人，一个手持狼牙棒，一个手持大砍刀，高声大叫：“文命小子！这番与你见个输赢，你休想逃。”说着，指挥群妖团团围上来。庚辰等在空中看见，飞身下来迎敌，仔细一看，就是前夜来的那个，今朝白昼出现了。

于是庚辰、黄魔保护文命，杀戮小妖，狂章、乌木田上前迎敌。斗到数十合，两妖气力不加，要想往江心逃去，哪知繇余、大翳二人已抄到后面，喝声：“哪里去！”两妖措手不及，被四人生擒过来。另有几个钻入水中的小妖，亦被乌涂、陶臣二氏个个活捉，解到文命面前。

文命大喜，忙叫庚辰等将船搬开，救出之交、国哀等，用药医治，扶到远处休养，然后再审问群妖。那执狼牙棒的自称为巫支祁的大太子，持大砍刀的自称为巫支祁的二太子。原来巫支祁独霸淮水流域数十年，已自称为淮水之君了，所以他的儿子都称太子。文命问他：“为什么荼毒生灵？又为什么屡次前来害我？”两妖都推在他父亲巫支祁和他兄弟奔云身上，说是他们指使的。文命又问巫支祁和奔云此刻在哪里。大妖道：“此刻都在桐柏山。因为料崇伯归去，第一必越过长江，第二必经过桐柏山，叫我们先来截住长江，假使截不住，再截住桐柏山，所以他们此刻都到那边布置去了。”

文命道：“汝等巢穴都在桐柏山么？”二妖道：“不然，我们住宅以水为宜，所以都在水中。我父亲的宫殿在淮水下流龟山脚下（现在洪泽湖中），最为近海。我兄弟奔云的宫殿在淮水中流，涂山脚下（现在安徽怀远县东）。我的宫殿在大别山（现在安徽霍丘县西）脚下。我兄大太子的宫殿在光山脚下（现在河南光山县北）。桐柏山虽是淮水发源之地，但是水量甚小，不足以容回旋。我们虽则亦有兵士派守，可是不常去住的。”

文命道：“我上回两次经过桐柏山，都受妖魔欺侮，是汝等么？”大妖道：“不是，大约是我们的守兵。他们看见了相貌奇异或身怀异宝的人，要想欺凌篡夺，这是我们不知道的。”文命喝道：“那么汝等现在为什么屡次来谋害我呢？”二妖道：“霍山、潜山之神那日用龙送崇伯过江，这是大家知道的。我父亲知道崇伯听了霍山、潜山两神的话，结婚之后必来和我们为难，所以不得不先下手，这是真情。后来崇伯又私下派人闯进我兄弟奔云的宫殿，打死我们无数士兵，知道崇伯已有与我们不两立的决心，因此非弄死崇伯我们不能自安，这亦是实情，请求原谅。”

文命道：“我手下有五个人被你们捉住，弄死了没有？”大妖道：“没有弄死，都囚在那里。”文命道：“我不信，你们这班妖魔，岂有捉到人不弄死之理？”大妖道：“的确没有弄死，我父亲说，须等捉到你之后，一同处死。”

黄魔听到这句，勃然大怒，拔出宝剑，就要砍去。文命连忙止住，一面向两妖道：“汝等要死要活？”两妖齐道：“要活，不要死。”文命道：“那么我放汝等回去，好么？”两妖听了，喜出望外，都道好好。文命道：“我放汝等，不是白白放的，须要将我们被捉去的五个人拿来交换，汝等肯么？”两妖连连道：“肯，肯，你如果放我们回去，我们立刻将五个人送来。”文命道：“靠不住，靠不住，我放你们回去，你们不放五个人回来，我怎么奈何了你们？现在我先放几个小妖回去，你们可吩咐他们去通知你父、你弟，叫他们赶快将五人放回来，那么我也立刻放你们回去，你看如何？”两妖道：“五个人放了转来，你不放我们去，怎样呢？”

文命正色道：“我是个人，人的话就是信，你疑心我不信，你当我不是人么？”两妖无奈，只得答应，便回头和那些被捉住的小妖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了多少妖话，大家都不懂得。说完之后，就向文命说：“我已叫他们回去和我父我弟说，放了五个人出来，我们才有命，想来一定放转来的。”文命听了，就吩咐将那些被捉的小妖都放了。那些小妖欢天喜地，纷纷入水而去。

过了一日，果见前日放去的那些小妖扶着鸿濛氏、章商氏、兜氏、卢氏、犁娄氏五人出水而来。众人大喜，纷纷上前向五人询问。哪知五人都垂头丧气，面目黑瘦之至，气息亦非常低微。问了长久，只听得犁娄氏说了一句：“饿坏了。”乌涂氏听了，赶快叫人去预备食物。忽听那边捆缚着的大妖、二妖齐声连连大叫道：“他们五个已送到，可以放我们了。”文命等正在围询五人，未曾回答。那两妖又大叫道：“人说的话，如此无信么？如此无信，是个人么？”

文命听不过，就叫真窥、横革等将两妖绳索解去。哪知一解之后，两妖就急急向江边逃窜，接着，这垂头丧气的鸿濛氏、章商氏、兜氏、卢氏、犁娄氏五个和那些小妖亦跟着向江边逃窜。庚辰心细，繇余手快，乌木田站得近，急忙将鸿濛氏、兜氏、犁娄氏抓住，其余早入波心，浪花四溅，无影无踪。众人细看，那抓住的三个何尝是鸿濛氏、兜氏、犁娄氏三个，原来都是妖魅幻形欺骗。文命知道上了当，不禁大怒，吩咐将三妖都斩去。

于是，文命就率同大众沿淮水而上，搜寻他们的巢穴。一面吩咐天将道：“据大、二两妖说，老妖、三妖在桐柏山等我们，我们须要小心。”天将等答应。看看行抵桐柏山，忽然惊风四起，迅雷乱鸣，天气陡然昏晦。文命大怒，作起法来，大喝一声：“雷神、风神何在？”只见空中雷神丰隆和风神巽二连续而至，向文命行礼。文命责让他们道：“尊神职司风雷，应该助顺除逆，扶正黜邪，何得帮同妖魔阻我去路？”雷神、风神齐声道：“这非某等之过，那妖魔具有广大神通。”

刚说到此句，后面的妖魔已漫山遍野而来。当头一个，人身虎面，牙长一尺，身长二丈，手执长枪，驾着一道乌云，如电一般飞来，大叫：“文命小儿！快快授首，吾乃三太子奔云是也。”说着，举枪直刺文命。黄魔、繇余看了，不敢怠慢，一齐赶出，双锤一剑，将他的枪挡住，就交战起来。旁边又有两个大妖从左翼攻到，一个就是巫支祁的大太子；一个浑身黄色，钩鼻圆眼，其状甚怪，名叫鸱脾，是巫支祁的左先锋。乌木田、童律慌忙上前迎住。又有两个大妖从右翼攻来，一个就是巫支祁的二太子；一个方面大目，喉结垂得很长，其状甚武，名叫桓胡，是巫支祁的右先锋。狂章、大翳慌忙上前迎住。其余大小妖魔约以千计，群向文命攻来。庚辰及乌涂氏、陶臣氏只得保护着文命及真窥、横革等，随时拦阻驱逐，不敢远离。

这时风雷愈大，天色亦愈晦，风神、雷神至此亦无法可施。文命怒极了，再作起法来，凡云华夫人赠他那部宝箓上所可以召请之神，此地战场适宜的，随口乱叫。霎时间桐柏山神首先率领千名神兵前来援助；随后潜山、霍山两储君带了三万灵官亦匆匆赶到；又有中岳嵩山之神寿逸群和他的佐命少室、武当（现在湖北省均县）两神，带了仙官玉女三万人亦到；其余神灵到的亦不少。这时中路和左右二翼正在酣战，二太子敌不过狂章，首先后退，桓胡也只好退了。右翼既败，左翼动摇，大太子及鸱脾亦只好后退。

独有中路三太子奔云煞是骁勇，一杆枪抵住了黄魔的锤和繇余的剑，死斗不休。庚辰看了，大吼一声，叫黄魔等退保文命，自己提了大戟，直前接战。奔云见换了生力军，不能支持，亦只好后退。不料庚辰的戟逼得太紧，奔云不得已，驾起乌云向东而逃。庚辰哪肯饶他，紧紧穷追，追到淮水中流，奔云刚要入水，只见水中窜出一条长龙，生有两翼，看见奔云，便张牙舞爪，拦住他的去路。庚辰一看，原来是应龙，不禁大喜，连叫“好，好”。奔云既被应龙拦住，不得入水，后面庚辰的戟又要刺过来，不得已，只能向东北而逃。庚辰仍是紧追，倏忽之间，那奔云不见了。庚辰大疑，低头一看，但见下面都是森林，料想他躲在山泽之中。正要设法去寻找，忽见东方旗旌飘动，人声喧阗，原来此地已是孟诸相近，伯益等正带了兵士来此工作。庚辰大喜，就降下来与伯益商酌，要想派遣兵士将山泽围住，以便搜捕。

伯益想了一想，说道：“他是妖，我们是人，即使包围，亦恐怕制他不住。我想请你仍旧站在空中，四面观察，防他逸去。我另有方法可以赶他出来。”庚辰依言，升到空中眺望。

这里伯益就吩咐部下，每人各取干柴一束，将森林四面放起火来。这放火本来是伯益的专门长技，所以嗟咄立办。不到一时，四面已是火光熊熊。那时奔云躲在山泽之中，休息多时，肚里忽觉饿，适值有一虎一豹经过，奔云就随手捉来，啮以充饥。刚要吃完，忽见周围火光四起，毕剥之声不绝，那森林已统统烧着了。奔云大惊，向东一望，只见一个幼年的童子督着无数兵士在那里纵火。奔云不禁大怒，说道：“这个小小孩子，亦来欺侮我，可恶极了，吃掉他吧。”说着，绰起长枪，冒烟突火，穿出林来，径奔伯益，张开大口，要想将伯益生吞下去。伯益这时命不该绝，如有神助，忽然倒退几步，那指挥兵士的右手尚翘起在空中，恰恰伸在奔云嘴里。奔云牙齿刚要嚼时，但觉背上奇痛，急忙舍了伯益，回头一看，原来庚辰已从天而下，一戟刺来，已透奔云背部。奔云出于不意，大吓一惊，兼受重伤，不能应战，急忙驾起乌云向南而逃，庚辰又紧紧赶去。这里伯益之指已被咬伤，幸未啮断，自有苍舒、敳等赶快为之敷药医治，不提。

且说庚辰追逐奔云，看看又近淮水了，只见那条应龙却像知道似的，又在那里守候拦阻，不令入水。奔云无法，只得再向南逃。庚辰一想，前面已是大江了，恐怕他逃入水中，不易捕捉，急忙取出云华夫人所赐的神霄剑向空挥去，那剑光如长虹一道，夭矫飞去，恰好将奔云截为两段，尸首并落江中。庚辰见奔云已死，急忙收了神霄剑，要想回到桐柏山再来助战。哪知到淮水边又遇见应龙，庚辰忽想起一事，向应龙道：“拦住妖魔不使他入水，你的功劳甚大。现在妖魔已伏诛了，还有我们的鸿濛氏、章商氏、兜氏、卢氏、犁娄氏五个被妖魔捉住，困在水中，生死未卜，你能够去探听援救么？”那应龙听说，将头一点，径自入水而去。庚辰亦就回桐柏山而来。

且说文命见庚辰追逐奔云而去，便吩咐黄魔等道：“你们须努力上前杀贼，不可为我的原故耽误时间。现在各山各神都正在鏖战，你们是我亲信之人，岂可反落在后么？”黄魔等听了，只得离开文命，俱各上前。

那时潜、霍二山储君手下的三万灵官，中岳嵩山寿逸群手下的三万仙官玉女，以及桐柏山神手下的千君等包围群妖，搏战多时，妖魔渐渐不支，要想逃窜。怎奈各处神兵都已布满，正要想斩草除根，忽然数万神兵纷纷倒退，困在核心的妖魔一齐突围而出，反并力向前。文命看了正在诧异，哪知是巫支祁自己到了。

大家看那巫支祁相貌生得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真是奇妖。但见他左右跳跃，搏击之处，个个受伤，腾踔所到，人人躲避，几万神兵直不禁得他一打，倏忽之间，已奔到文命面前，伸手来攫。童律等见了，急急的用兵器拦阻。忽然有人将文命向后一拖，文命回头一看，那人服黄素之袍，戴黄玉太乙之冠，佩神宗阳和之印，原来是中岳嵩山之神寿逸群。寿逸群也不言语，拖了文命向后就走，走到一条小黄龙身边，扶了文命跨上龙背，寿逸群自己也跨上了。那黄龙腾空而起，停在空中，寿逸群才向文命道：“巫支祁厉害得很，下面不是乐土，还是空中稳当。”

文命此时心忙极了，一面向寿逸群称谢，一面向下方观看。只见童律的枪已在巫支祁手中，童律却从地上跳起，想来已给巫支祁杀败了。这时大翳、繇余、狂章、黄魔正在四面拦杀群妖，乌木田拿着双锏正与巫支祁支持，不到几合，巫支祁撇了童律的枪，又抓住乌木田的锏。乌木田吃不住，亦只得弃锏而逃。这里黄魔、大翳等见了，四个一齐上前，拼命来敌。巫支祁看见文命已在空中，舍了四将，腾起空中，来捉文命。看看就要接近，寿逸群急将所佩的神宗阳和之印向他一挥，巫支祁不觉倒退几步，忽而又欲上前。寿逸群举起印，高声和他说道：“巫支祁！你的孽子奔云已被诛夷，你尚在此做什么？”巫支祁听了，向东南凝望一回，忽然哭道：“我的儿！你死得好苦，待我葬了你之后，再来杀尽这批人，为你复仇吧。”说着，降下地面，丢了乌木田的锏，发一声长啸，督率着大班妖魔恨恨而去，倏然不见，风雷顿止，天色也复清明。

黄魔等知道他厉害，亦不敢追赶。童律、乌木田各自寻着他的军器。这时文命和寿逸群已自空中降下，与潜、霍储君、桐柏山神、雷师、风神等聚在一处，计点灵官、仙官、玉女等，受伤的不少，幸喜都是仙体，并无性命之忧。文命叹道：“巫支祁如此猖獗，如何是好？”寿逸群笑道：“不妨事，等庚辰来，事就可结束。”过了一回，庚辰已从天而下，向文命报告诛戮奔云之事，并问刚才争战情形。文命便将巫支祁的厉害说了一遍。庚辰道：“既然如此，且待明日某去会他。”

哪知等到次日，巫支祁竟不出来。大众正在诧异，忽见鸿濛氏、章商氏、兜氏、卢氏、犁娄氏五个囚服缧绁而至。庚辰防恐又是妖魔所假托，吩咐黄魔等小心提防。乌涂、陶臣两氏知道是真的，慌忙来给他们解去缧绁，脱去囚服。文命问他们被擒后情形，鸿濛氏道：“当初被擒时，小妖三太子一定要将某等杀死，倒是老妖巫支祁说且暂囚着，等擒到崇伯之后一同处死，因此就将某等囚在他宫殿的后面。起初颇受虐待，后来老妖、小妖都走完了，剩了几个人在那里看守。某等正想设法逃脱，苦于缧绁一端紧系在石栏之外，摆脱不去，恰好应龙跑来，用爪扯断了缧绁，某等才得逃出石栏之外。刚要恳应龙将我们手上的缧绁一并扯去，以复自由，不料外边宫殿里忽闻有哭泣之声甚厉，接着妖声嘈杂。某等深恐再遭他们的毒手，只得带着缧绁潜踪逃来。”文命看他们被囚日久，困顿憔悴，难得逃出妖窟，遂大大慰奖一番，叫他们自去休息，不提。

且说巫支祁率领群妖回去，便叫了大太子、二太子及鸱脾、桓胡过来，切实责备他们道：“你们不应临阵先逃，挫动锐气，以致三太子孤立无援，被他们杀害，岂不可惨么！”桓胡道：“大王不要误听了么！”巫支祁道：“刚才我在阵上听了中岳神寿逸群之言，朝东一望，果见三太子的阴魂来通知我，说道已被庚辰惨杀，抛尸江中。所以这事千真万真，你们还不给我赶快去寻他的尸首回来！”大太子等听了这话，个个惊慌，赶快分头去寻。过了一回，果然将奔云尸首寻回。巫支祁看了，放声大哭，叹道：“完了，完了！我三子之中，唯他最有用，如今他既被害，剩了你们这一班无用之物，靠我一个怎能支持呢！”说罢，又哭了一回，叫鸱脾、桓胡过来吩咐道：“你们两个快给我到前面二十里外水底里将埋着的几条阴沉木取来。”两妖受命，带了许多小妖而去。

过了多时，将阴沉木抬到。原来那阴沉木乃洪荒以前之木，经过劫灰，可以历万古而不坏，极是难得的东西。巫支祁就叫小妖赶快做成棺木，将奔云尸首盛殓，并打算给他立刻埋葬。左思右想，竟无完善之地，隔了许久，才说道：“有了。”叫过大太子来，吩咐道：“你给我从大江沿云梦大泽到湘水，向湘水神恳求，说我第三子的棺木要葬在湘水的上流，请他招呼，并求保护。那湘水神和我很有交情，和你兄弟奔云亦颇要好，一定答应。你快去快来。”大太子等听了，非常疑惑，便问道：“兄弟安葬就在此地好了，何必到万里之外去呢。”

巫支祁拍案大骂道：“你们还在这里做梦呢！我久闻文命这个人非常了得，将来势必与我为难，所以我想趁他结婚的时候出其不意结果了他。起先我就要派奔云去，都是你们两个自告奋勇，说一定能够弄死他的，哪知终究不成功，跑了回来。现在他已立意与我为难了，他手下又有许多天将，各种神灵都帮助他，你们以为还打得他过么？我的本领虽大，但是孤掌难鸣，独木难支，性命如何，殊属难说。你们死了，能否有葬身之地还不知道呢。我要将奔云葬到那边去，就是不愿他葬在仇人的地界以内。万里之遥，仇人的势力万万不能到，奔云的阴灵可以稍稍安慰一点，这种道理你们还没有知道呢。”说罢，又叹息不已。大太子等听了，个个无言，只得如飞的往湘水而去。

过了一日，回来报告，说湘水神已经答应，而且指出一块地方，甚为合宜。巫支祁听了无语，就吩咐大太子等，作速将奔云棺木送去安葬。太子等领命，搬柩而去。那奔云棺木就葬在现在广西全县一个峡上，这个峡名叫兵书峡，相传诸葛亮藏兵书之处，远望过去，绝壁上有一个大匣，似木非木，其上无盖。据《涌幢小品》所载，说明朝嘉靖皇帝听说这匣中所藏的是诸葛亮的兵书，所以叫南昌姜御史去取。姜御史募了健卒，架起云梯，爬上去取，才知道并不是匣，是一口棺木，厚约一尺余，其色黄黑，上面有盖。打开一看，原来并不是兵书，是一副骸骨，那头颅大如车轮，有两个牙齿，长到一尺余，锋利如刃。就拿了它下来，将这情形奏明嘉靖皇帝。嘉靖皇帝遍问在朝之臣，都考不出是何朝何代何人的棺木尸骸，就吩咐将那尸骸埋于山侧，从此了事。哪知这日夜间姜御史做其一梦，梦见一个虎头的人，长约丈余，撞门而入，瞪着两眼，气冲冲地向着姜御史，自称是水神巫支祁的第三子奔云，并将当日如何与夏禹王打仗战败、葬在此地的情形说了一遍，并且说将来劫满之后，还想下世报仇等语。于是这个兵书峡的真相方才大白。现在广西全县那个棺木依然尚在，不过中间已空，棺盖亦没有了。

第一百〇七回

庚辰锁巫支祁·禹过门不入·淮水治平·禹凿辕化为熊·攸女化石，石破而生启

且说巫支祁退去之后，文命与众天神地祇等商议，料他必来。哪知等了三日，竟不见来。文命心疑，寿逸群笑道：“他正在那里办丧事呢，丧事办好，一定来决战。”地将等听了，就想趁此去攻他的水府。文命道：“这个不可，礼不伐丧，且等他吧。”

又过了两日，巫支祁果然带了他的大太子、二太子、先锋鸱脾、桓胡以及数千木魅、水灵、山妖、石怪之类，尽锐而来。文命这边亦早已商量妥帖，整队以待。先由雷师、风神竭力设法，消灭他的风雷，所以这次雷也不作，风也不飘。巫支祁部下因此已经心慌胆怯。再叫庚辰抵敌巫支祁，童律抵敌大太子，狂章抵敌鸱脾，繇余抵敌二太子，乌木田抵敌桓胡，黄魔、大翳、乌涂氏、陶臣氏往来援助接应。鸿濛氏等五人体力虽未复原，亦勉强出来掠阵。其余山神、储君带了灵官、仙官之类，则尽量的斩除妖魅。这场大战可谓空前而绝后。

战了多时，繇余大喊一声，一剑起处，已将二太子斩讫，飞身转帮助乌木田夹攻桓胡。桓胡心慌，被乌木田一锏亦斩倒在地，一命呜呼。那边大太子敌不过童律，转身想逃，童律一枪刺中背心，亦结果了性命。只有鸱脾煞是耐战，黄魔从刺斜里一锤飞去，鸱脾出于不意，急忙招架，不觉心乱手疏，亦被狂章砍死。

巫支祁看见二子尽亡，先锋都死，手下小卒又被灵官、仙官等杀得尸横遍野，东窜西逃，不禁悲愤极了，狂吼一声，跳浪奋掷，左冲右突，庚辰那枝大戟几乎有点拦架不住。恰好黄魔等六将一齐上前围攻，庚辰便趁此机会跳起空中，将西王母所赐的铁索取出，自己拿了一端，将另一端向下抛去，只见那铁索愈引愈长，环成一个圈子，已将巫支祁的头颈套住。巫支祁出于不意，伸手来除，哪知愈除愈紧，几乎将头颈都要切断，只好不除了；又用手扯那铁索，亦哪里扯得断。猛见庚辰持索站在上面，才知道是庚辰做的把戏，奋身跃起，想和庚辰来拼命。庚辰早将西王母所赐的金铃拿在手中，看他将近，将金铃向他脸上一掷，早将他的鼻子穿住，摇动起来，铃声不绝。巫支祁愤极了，用手来除，无论如何也除不了。

庚辰是天将，能直上天空，巫支祁是水神，虽亦能腾云驾雾，然而高度有限。庚辰知道巫支祁野心不易驯服，牵着铁索故意将身不住的上耸。起初巫支祁还不在意，跟着上升，后来却吃不住了，仿佛悬空挂着，困苦万分，只得高叫“饶命”。庚辰便问：“从此以后降伏了么？再敢为患么？”巫支祁连声道：“降伏了，降伏了，不敢为患了。”庚辰降下，向他一看，只见他的头颈已伸长至百尺左右，然而不死亦不断，才知道他真是奇妖。

那时山上小妖已荡尽了，庚辰就牵了巫支祁来见文命。文命问他说话，他极其明白，应对亦极灵敏；问他江水、淮水之深浅，以及原之远近，他都说得详详细细。文命吩咐庚辰，且将铁索牵住，看守着他，一面先向各神致谢。各神都告辞，纷纷而去。然后再牵过巫支祁来问道：“我照你的方法平治淮水，淮水能够平治么？”巫支祁道：“必能治平。”文命道：“如能治平，赦你一死；倘使不能，你休想活。”说罢，就带了众人，牵了巫支祁，由桐柏山顺着淮水而下，一面叫狂章到东原去通报伯益等，叫他们坐了船在淮水下流会齐。狂章去了。

这里文命等亦一路下去，到得大别山，向东一望，极目全是洪水。文命向巫支祁说道：“这个全是你作的孽，你的巢穴在哪里呢？”巫支祁道：“在海口相近处一座龟山脚下。此处山下是我二小儿的住宅，过去涂山脚下是我三小儿的住宅。这条淮水就是这三处最为扼要，假使将这三处治好，淮水已经平治了。”

文命道：“这三处怎样的扼要呢？”巫支祁道：“此地以南，夹于大别山和霍山两个山脉之中，地势南高北下，水潦的时候容易泛滥，而此地地下的土质又非常之松疏（现在安徽省霍丘县东西两湖即是陷落所成），容易陷落；再向东去，则山脉横亘，水流不畅，所以是个扼要之处。再过去到涂山脚下，则高山巍巍，挡住淮水的正路，使它绕道向南或向北，盘旋曲折，容易激起水的怒性，就是水患之源，所以亦是个扼要之处。至于龟山那方面更厉害了，东临大海，潮汐日夕震荡，地质尤疏松异常，北面从泰山山脉上滚下来的沂水、泗水等迅急异常，西北一带更是平原莽莽，嵩山以南、熊耳、外方以东的水统统都倾注过来，如不修治，恐怕不久亦要陷成泽国（后来果然陷成洪泽湖），所以亦是个扼要之地。”

文命道：“那么依你的意见，怎样治法呢？”巫支祁道：“我是水神，当然利用水势的盛大。如为你们人类计，自然以‘疏凿’二字为最要，崇伯早已做惯的，何必再问呢？”文命听了巫支祁的话，又往各处细细将地势考察一回，觉得他所说一点不错。适值伯益等大众人夫亦来会集了，那时伯益指伤早已痊愈，与文命各诉说别后之事。

一日，到了龟山，文命看这地势，上倚绝壁，下有重渊，遂问巫支祁道：“这下面是你的巢穴么？”巫支祁答应道是。文命道：“你作恶多年，害人不少，本应该明正典刑。姑念你陈说水利尚无欺骗，西王母又代你说情，我就饶恕你吧，仍旧放你在旧时的巢穴里居住。你以后务须革面洗心，潜修静养，勿再荼毒生灵，你知道么？”巫支祁道：“极感盛德，我以后绝不敢再为恶了。但是我颈上系着一根长大铁索，鼻上又穿着一个金铃，殊属累赘难看，请你法外施仁，给我除去了吧。”

文命道：“这个不能，你野心未死，解除之后难保不再为祸患，反要送了性命，不如任它系着，倒可以保全你。你如果真能改过，住在水府，几千年之后自有放你的人，此刻却万万做不到。”说罢，就叫鸿濛氏、章商氏、兜氏、卢氏四个拿了铁索，牵了巫支祁，到他的水府里将他监禁。铁索的上端，在龟山脚下凿一个大穴，用铁锁锁住，又用符箓镇压了，使他不能逃逸。但是铁索甚长，巫支祁在水底附近仍可以自由来往。

后来几千年之后，到唐朝时候，楚州有个渔人在淮水中钓鱼，忽然钓得一条铁索，其长无穷，不觉诧异，就去告诉当地的刺史。那刺史姓李，名阳，听说此事，即忙召集人夫来挽这铁索，到得铁索挽尽，忽然跳出一只青色猕猴。大家正在惊骇，那青猕猴带着铁索仍复跳入水中。后来到得明末清初的时候，那只猕猴和铁索还在，往往有人看见。到得后来洪泽湖沦陷，大家亦看见这猕猴出来。乡人不知道巫支祁的故事，纷纷传说，以为是齐天大圣，未免太好笑了。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既将巫支祁锁住之后，随即决定导淮大方针。第一步，是疏浚淮水下流，深广丈尺定了标准，就叫众人合力动工。治好之后，再做第二步，就是开凿涂山与北面的荆山。两山本来相连，现在凿它开来，将淮水从两山之间流过。这个工程最为艰巨，龙门、伊阙之外，要算第三大工程了。第三步，就是开凿硖石山（现在安徽寿县西北二十五里），使淮水亦从两山之间流过，这段工程亦不小。第四步，治理支流。支流中工程最大的亦有三处：一处在霍山西北，那边山势嶙峋，水流奔湍，非加疏凿不可。（现在安徽霍山县西三十里，有乌龟峡，其水自县西八十里万人愁山东流经此，又东十里入黑石渡，相传是禹所凿。）一处是泗水、沂水等，从泰山上注下来，杂以济水的分支和菏泽、孟诸等的浸灌，其工亦费事。一处是从阳城、太室、熊耳、方城等山来的水，虽少开凿之工，但是地方广大，疏浚亦殊费事。文命这番计划是因听了巫支祁的话，再去考察过，然后定的。结果治法与巫支祁的话大致相同，可见巫支祁于淮水利害非常熟悉，真可算淮水之神了，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决定了计划之后，分派苍舒、敳等到各处工作，自己则到处往来，监督巡视，足足有七个多月方才竣事。他在巡视泗水、沂水的时候，乘便又考察濒海一带。但见沂水东面有一条沭水，亦非常泛滥，于是等泗、沂两水治好之后，又来治沭水。凿开一座山（这座山后世叫马陵山，现在山东郯城县境），将沭水直放到海里去。又用赤碧二珪一照，只见水底有一个大穴，玲珑深阻，容易为妖物所盘踞，深恐将来再有巫支祁之类来做巢穴，就在上面择地筑了一座台，以为镇压之用，后人就叫它禹王台（在此刻山东郯城县东北十里）。到了明朝正德年间，这台忽然倾圮，有一县令欲趁此毁去它而取其石头，毁到一半，见有一块大石板，下面有巨大荷叶一片，尚鲜好；有古剑长尺余，压在荷叶上面；它的下面就是一泓池水，池中有两条鱼，鼓鬣游泳，非常活泼。这个县令就叫人将这两条鱼放之于河，拿这剑置之于库，将禹王台完全毁去。从此以后，沭水大为灾患，郯城县因此迁徙，这亦可见从前夏禹王镇压的功用了，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在沭水筑台，正在羽山西北角，去羽山甚近。大章、竖亥屡劝文命到山上去祭拜鲧的坟墓。文命哭道：“我岂不思省墓，不过看了实在伤心，且待我将来治水成功之后再说吧。”哪知自此以后，却永永不到羽山，这亦是很可怪的。

且说文命治毕沭水之后，就由蒙山（现在山东蒙阴县西）而到陪尾山（现在山东泗水县），看察汶水、泗水之间一带东原地方，都已经平靖了，再由菏泽、孟诸向西行。一路用玉简量去，直到荥泽地方，觉得这条河水终是非常湍急，虽则下流分为九条，然而地势北高南下，将来终不免于向南溃决。于是又想出一法，使荥泽之水尽入于济，不使它向西边漫溢。在荥泽西面将河水开一个口，引它一股向南走，直通到淮水、泗水里。（这条水后世叫蒗荡渠，后来的汴水、鸿沟都是它的遗迹。）这条水开好之后，文命又循淮水而上，察看各地工程。

一日，行到涂山与荆山开凿之处，那时涂山国已由江南迁回原地了。原来涂山国自从逃避淮水之患迁到江南以后，它的百姓因为水土和天气的关系，非常不舒服，时常思念故土。这次知道淮水已平，举国上下就急急的搬回来，差不多已经一月。

文命的两位夫人当然由涂山侯特造第宅，令其居住。忽然闻得文命到来，全国欢迎。文命应酬了一番，仍旧到工次巡阅。阅毕之后，即向淮水上流而去。大章、竖亥看了很是不解，问道：“崇伯新婚仅仅四日，就出来治水，差不多有七八个月了。现在已到家门，何妨进去看视二位夫人，稍住几日呢！”文命道：“我岂不想？不过现在水患未平，大多数的人多抛弃了家室在这里吃苦，我一个人敢偷安逸么？”大章等听了，不好再说。

文命再向西行，到得一处，有一条大水从西北来，注入淮水，原来就是颍水，水势非常浩瀚。文命就沿了颍水细细考察，知道此水发源于嵩山。另有一水从西面来，注入于颍，名叫汝水。文命觉得这条汝水的水势有点不妥，于是相度形势，在它发源的那座山上（现在叫紫逻山，在河南伊阳县东十里）开凿一口，使汝水从东面流出，从此以后，汝水就无患了。

文命沿汝水而下，再到淮水，又溯流而上，直到桐柏山麓。凑巧见有两块大石屹立如柱，文命就吩咐用铁环将船系住（现在河南唐县东南八十里，土名石柱山），然后登岸上山，四面一望，觉得淮水既平，徐豫二州大致已妥，遂打算入朝白帝。

文命向北行去，离中岳嵩山路已不远，忽见大司农从东北方率领多人而来。文命大喜，便问此来有无特别要事。大司农道：“天子览汝章奏，知汝破获妖邪，奠定淮水，厥功甚伟，所以命某来加封汝一块土地。土地在何处，天子尚无成见，但命某一路追踪而来，如在何处遇见，就将那一块土地加封。如今在此处遇到，就以此处方百里之地加封便了。”

文命听了，慌忙固辞。大司农道：“天子之意已定，命某宣传，汝何必固辞呢？”文命方才稽首受命。（现在河南禹县，就是禹初封之地。）后来与大司农谈谈帝都情形，大司农道：“太尉舜以巡守大典因洪水之患久久不行，殊非临民之道。现在南岳衡山虽则尚未平治，而淮水一平，则潜山、霍山道路已无阻碍，打算暂以潜、霍两山代替南岳，从明年起，五年举行一次巡守。每次巡守，周遍五岳。”

文命听了，将从帝都到五岳的路径细细打算一番，遂对大司农道：“既然如此，某尚有一个工程即须兴作。”大司农问：“是何工程？”文命道：“此地北面，太室山与少室山之间，有一个隘道，名叫辕（现在河南登封县北），从前虽有人走而艰难险阻，洪水以后更隔塞了。从帝都上嵩高，以此路为便，省得绕道，让某来开凿它吧。”大司农颇以为然。

文命遂率众前进，过了阳城（现在河南登封县东南四十里），就到辕。文命指点工人如何开凿的方法，哪知辕山的石质非常坚硬，工程困难。有一天，凿到一处，工人都叫苦，说道：“万不能凿了。”文命大怒，说道：“龙门、砥柱、伊阙、碣石，这几处都凿了，到此地反不能凿么？你们都走下来，让我亲自来动手。”众人无法，只得纷纷都退到山下。文命揎衣攘臂，手拿斤斧，又吩咐取一面鼓来。众人不知鼓做何用，只道他要击鼓请神将了，就将鼓取来递给他。文命一手提鼓，一手执斤斧，吩咐众人不许上山来看。众人不知何故，只得答应。

文命正要上山，忽报涂山二位夫人到了。原来涂山侯因前次文命过门不入，料想是急公的原故，亦不敢说。这次听见文命要入朝白帝，那入朝的时候，在路上是空闲的，四日的夫妻趁此或者可以聚聚，所以将二女都送了来。那时攸女身孕将届十月，大腹便便，原不便于行走。后来得到老祖宗的降谕，说道可以动身，因此一同送来。假使路上生男生女，亦可以使文命见个分晓。哪知文命正要亲自动手凿辕，看见二位夫人到来，连连摇手说道：“没得空，没得空，你们在此等待吧，我完了工就来。”二位夫人道：“何时可完工呢？”文命指着手中的鼓道：“听我鼓声一响，就完工了。”说罢，提鼓操斤，匆匆上山而去。

二位夫人在下面静候，过了一回，只听得山上鼓声咚咚发响，二位夫人道：“工程完了，我们上去吧。”哪知走到山上，并不见文命，只见一只黄色的熊，一爪操着斤，一爪执着斧，跳浪进退，专心一志地在那里开山。后面放着一面鼓，他的尾巴不时触着鼓，所以彭彭作声。女娇看了，还并没有什么介意，攸女看了却觉得非常惭愧，拖了女娇往下面就跑，一路说道：“久闻鼎鼎大名的崇伯，不想竟是个黄熊之精，我们嫁了他岂不可耻！”

女娇正要想拿话来和她解释，那时文命已知道真形被她们窥破了，复了原形，连忙跑下山来，要想向二位夫人叮嘱，叫她们不要声张。哪知攸女见了文命，将刚才的情形一想，愈觉惭愧，辗转之间，便倒在路旁，化了一块大石。这时女娇真吓杀了，连连遭遇怪事，既诧其夫，复诧其妹。明明是人，会得变熊；明明是人，会得化石。一时惊魂不定，气力全无，不要说哭，连话也不能说了。文命忙抚慰了她好一番。女娇神定，方才哭了出来，说道：“好好一个人，何以会化石？”文命道：“以人化石，自古有的。帝喾时的宫女，就是一个例呢。”

这时山下众人一齐都来了，聚在一起，都道怪事，诧异不止。女娇哭道：“人变为石，已属可惨，况且她腹中有孕，就要生产，现在连婴儿都化去，岂不尤其可惜！”文命听了这话，便回头向那化石说道：“你化为石头，不愿见我，我无可如何；但是我的儿子是要还我的。”说声未毕，忽听得“必八”一声，那化石陡然破裂，从裂缝之中滚出一个胞胎来。早有宫女上去取了，去胞一看，原来是一个婴儿，又是男孩，迎着风，呱呱的啼个不止。文命叫女娇抱了回去，好生觅乳抚养，并说：“化者不可复活，活的须要保全，这亦是你姊妹之情。我事甚忙，你去吧。”女娇答应，抱了男婴径归涂山而去。后来她常抱了这个男婴，到此化石之旁来展拜吊祭，以尽瞻恋之忱，这是后话，不提。

文命因为这个男孩是石启而生的，所以给他取一个名字，就叫启。（现在嵩山之下有启母庙，一名少姨庙，所供的就是攸女之像。攸女所化之石就在庙旁边，大家叫它启母石。汉朝时避景帝的讳，都改作开母，有碑文，至今尚存三十五字，为嵩岳三碑之一。）闲话不提。

且说女娇去后，文命领了众人到了山上一看，只见那块大家所凿不开的石块居然已凿开了。众人不知道文命究用何术，但以为神助而已。辕之路既通。从河洛到嵩山的路程省去不少，以后遂成南北大路。文命叫众人暂在此地休息，自己则偕了大司农从辕而北，入朝白帝。

第一百〇八回

钹耳、贯胸之民来献珠鳖·产珠之动物·两虬龙夹禹舟·禹牵崿山·禹二次过门不入

且说文命入朝白帝，那时适值海外有两个国家遣使前来进贡。一个是钹耳国，国人两耳上都穿有大环。一个是贯胸国，国人胸前有洞，直穿背心。钹耳国人所贡的是两对珠虾。贯胸国人所贡的是两只珠鳖。原来他们是邻国，这次仰慕帝尧和太尉舜的仁德，相约同来进贡，并且观光，所以他们的贡物亦是相类的。帝尧和太尉舜虽则都是沉珠捐璧、不宝异物的人，但是远方小国万里归诚，这种盛意亦岂能辜负，只好一概收受，一面仍照旧章优加待遇，赐饮赐食。

那时文命恰好入都，帝尧便叫他和太尉舜及一班大臣共同陪客。伯夷虽是新进之人，但因为他熟于典礼，这次招待两国使者的仪节大半是他所参订，所以亦在陪客之列。酒过三巡，大家随意谈谈，文命是想将中国水患治平后再周历海外之人，所以对于海外情形非常注意，便向两个使者细问路径、气候、物产等等。两个使者亦各就他们所知道的一一回答。

后来渐渐谈到他们所进贡的物件，大司徒先向钹耳国使者道：“贵国那边竟有这样大虾，真是异物。”钹耳国使者道：“这虾并不算大，敝国那边大虾极多，最大的长到二十多丈。航海的人见到远处海波之中有桅樯双矗，高可十余丈，往往以为是个海船，哪知是海虾在那里晒它的须。须的出水有十几丈，那么它的全身可想而知了。此外十几丈、八九丈、四五丈长的虾更不计其数。所以它们的须可以拿来做帘，名叫虾须帘；亦可以做簪，叫虾须簪；亦可以做杖，叫虾须杖。至于它们的脑壳和脚节壳，拿来用金类镶起来，亦可以做缸，做杯，做碗，不过这种还是小的虾，至于大虾的须壳则无所用之。这次敝国来献的虾，不是为它须壳之可用，是为它身中所产之珠非常可宝，所以来献的。”

羲仲道：“虾珠生在什么地方？”钹耳国使者道：“生在它脑中，将它脑壳破开，珠就在中间。”

大司徒又向贯胸国使者道：“贵国的鳖，色朱而其状如肺，而且四眼六足，与中华所产大不相同，这种真是怪物。”贯胸国使者道：“中华所有的鳖大概都是供肴馔用的，小国的鳖专是供生珠之用。珠鳖有两种：一种是寻常之鳖，它的珠生在足上，必须剖其足方可得珠；这次小国所献的珠鳖是口能吐珠之鳖，每隔多少时吐一粒，再隔多少时吐一粒，永远不穷。所以比较起来，这种鳖尤其可贵。这次敝国君得到了两只，不敢自私，因此敬谨来献。”

大司农道：“寻常但知道老蚌生珠，现在鳖有珠，连虾都有珠，真是天地之大，无所不有了。”钹耳国使者道：“小子生长海邦，于海物较为熟悉。以小子所知，珠的出产还不只虾、鳖、蚌三种，大凡动物形体较大，或者形体本小而有一部大过本位的，都能孕珠。所以龙有珠，鲛有珠，鱼亦有珠。”

伯夷听到此，忙问龙珠怎样。钹耳国使者道：“骊龙之珠生在它颔下。颔的旁边有好许多逆鳞，假使人误碰到它的逆鳞，它就要怒而杀人，所以骊龙之珠甚不易得。要取它的珠，必须等它熟睡之时方可，这就是龙珠了。”

伯夷道：“鲛珠如何？”钹耳国使者道：“鲛珠生在皮里，它的两眼就是皮肤裂缝之处，一碰，珠就能出来。所以古来有‘鲛人泣珠’之说，不过这种珠不甚值钱。”羲仲插口问道：“那么这种鲛人究竟是鱼呢，还是人呢？”贯胸国使者接着说道：“实在是鱼，而形状一切都像人。它住在水中，能知道组织之法，有时亦能上陆而行。假使有人留它住宿一宵，它就会将眼睛启闭，挤出许多珠来作为酬谢。照这样看来，不但动作如人，便是它的意志亦和人相近，即使说它是人亦可以呢。”

伯夷又问道：“那么鱼珠生在什么地方？”贯胸国使者道：“鱼珠生在目中，最大的明月珠就是鲸鱼的眼睛，其大如盂，光照一室，非常可宝。所以鲸鱼死了不见其有目精，就是这个原故。”

篯铿在旁听两个使者滔滔而谈，禁不住便说道：“以某所知，岂但虾、鳖、蚌有珠，岂但龙、鲛、鱼有珠，有珠的动物多着呢。蛇亦有珠，龟亦有珠，蜈蚣亦有珠，鸟亦有珠，羊亦有珠，便是至小之蜘蛛亦有珠。

“蛇的珠生在喉间。从前有一个国君，看见一条大蛇受伤，他以为可怜，给它设法救治，后来那条大蛇就吐珠为报，那颗珠长径约一寸，色纯白而有光，夜间可以代烛，这是蛇有珠的证据了。

“龟的珠生在甲中。从前有一个人落魄无聊，跟了朋友到海外去游历，偶然在一座荒岛之上发现一个龟壳，其大如屋，他就叫人扛了回去，以作卧床。后来遇到一个识宝之人，以重值向他购取，才知道甲的中脊，脊脊都藏有明珠一颗，其大如杯，其值无价，这是龟有珠的证据了。

“蜈蚣的珠生在节间。从前少华山上常常发现两道红光，起灭不定，往往春夏之间则出现，到秋末就消灭，山下的居民都看得稀奇。后来有一个人知道这是大小两条蜈蚣，它们骨节间所蕴蓄的珠发出来的光采。他就买了两只奇异的雄鸡上去与蜈蚣斗，结果两蜈蚣斗死，骨节里所藏的明珠不少，在头部的一颗尤大，据说叫‘辟尘珠’，有此珠放在室中，可以使一点灰尘都没有。有人说，亦可以叫‘定风珠’，当大风飘荡的时候，将这颗珠取出，大风能够立时停止，行船涉水，最资利用。这是蜈蚣有珠的证据了。

“鸟的珠生在胸口，或生在口中。东海瀛洲地方有一种鸟，名叫藏珠，形状如凤，身作绀色，翼作丹色，每鸣了飞翔一次，就吐出杂珠累斛，这是鸟胸中之珠了。南方又有一种木难金翅鸟，它的口沫能够结成碧色之珠，当地土人甚以为宝贵，这是鸟口中之珠了。

“羊的珠生在须上。从前有一个男子，他的妻子瞧他不起，将他推入一个大穴之中，虽则不死，但是腹中饥饿不过。后来遇到三个长人，引他到一株树下跪了。那树下本站着许多羊，三个长人就叫他捋羊的须，每捋一把，就得到几颗珠，就叫他吃了充饥，这是羊亦有珠的证据了。不过这个珠可以吃，当另是一种。

“至于蜘蛛之珠，生在腹部。从前徐州海滨有一个蜘蛛，大如车轮，海中之龙要想夺它的珠子，就和它相斗。蜘蛛吐出丝来把龙缚住，它的丝粗如小杯，而且非常之韧，龙竭力腾跃，总逃不出它的丝网，看看要死了。后来忽然天上飞下两条火龙，口中吐火，将丝烧断，那龙方才逃脱，可见蜘蛛亦有珠了。”

两国使者听篯铿举出这许多珠，非常叹服，说道：“究竟是中华大国，珍奇有如此之多！小国万万不及了。”篯铿道：“实在珠这项东西并不是宝贝，就最多的蚌珠而言，其初不过一粒细沙，粘着在蚌的肉上，蚌感到不适，无法除去，只能用黏质常常自去摩擦，这种黏质就叫作珍珠质。久而久之，细沙的圭角渐平，形成圆样，而那珍珠质亦愈积愈厚，便成为珠。年代愈久，珍珠质积得愈多，那珠形自然愈大。世人因为它光洁可爱，所以看得宝贵，其实何尝是宝物呢？至于其他动物能够有物结在体中，大都是病，如牛黄、狗宝之类，不过因为它没有珍珠质，不能光洁，所以只可以做药物，而没有人拿来做玩物了。至于有些吐的、泣的、捋的、涎结成的等等，像煞是奇异，但必定有一个原因在里面，可惜我们现在还研究不出就是了。”众人听了，都佩服篯铿的博学卓识。席散之后，两国使者兴辞而出。帝尧又重加赏赐，盘桓多日，方才归国而去。

于是帝尧与太尉舜等又筹划巡守之事。帝尧年老，不胜登涉，由舜代行。议决以明年二月到东岳泰山，五月到南岳衡山，八月到西岳华山，十一月到北岳恒山，周流一转。文命以治水匆促，不暇久留，住了两日，就打算陛辞出都。先与太尉舜商议道：“某此番出去，先治扬州，再治荆州。欢兜、三苗盘踞蛮荆一带，历年甚久。他那种政治灭弃礼法，暴虐百姓，兼蓄不臣之心。万一某到那边去，他竟公然反抗起来，可否即行讨伐？”

太尉舜道：“当然讨伐。汝如果平定三苗之后，以治水甚忙，无暇审讯叛人，我就奏帝请派皋陶和汝同去。三苗之民渐染邪说已久，澄治肃清颇非易易，然亦不可不使他们有个警诫，你以为何如？”文命极以为然。于是太尉舜果然奏知帝尧，就派皋陶和文命同去，即日陛辞出都，渡过大河，到了辕，会齐了大队，一路向扬州而来。伯益和皋陶父子两个阔别已久，忽得同在一起，晨夕畅聚，其乐可知！

一日，走到涂山，文命依旧过门不入，仅仅叫大章带信给女娇，说道：“我历年在外，久荒祭祀。现在既已有子，希望夫人带了启回石纽村一行，粪除祖庙，竭诚祭祀，以弥我之过。”并叫大章陪着同行，因为他是向来熟悉的。大章奉命，遂与女娇抱了启同往石纽村，不提。

且说文命离了涂山，不日已到扬州境界，就是大江入海之口。那北江与东江相去足足有几百里，两江之间就是中江，四面洲渚涌现，已将中间抱成一个大泽（就是现在江浙两省间的太湖），那中江就由这个大泽中直穿到海里去。因为口门甚广，海水澎湃，江潮汹涌，两者互相进退，那大泽中之水就震荡而不定，因此洲渚上的居民苦于水患，就将这个大泽取名叫“震泽”。文命察看一转，心中早定下一个计划。原来震泽之中有一座山，名叫柯山。它的东面有一个小阜，名叫鹤阜。鹤阜低小，不能拦住海潮，海潮就从鹤阜上打进泽中去，所以泽中之水尤其震荡了。

文命暗想：“倘能把这柯山移到鹤阜之上，做一个屏障拦住海潮，不使它打进去，那么水势就可以镇定了。”想罢，便将这计划与皋陶、伯益等商量。皋陶听了，不胜诧异，说道：“移山之事，恐怕做不到吧。从前书上载着一段故事，说有一个九十岁的老翁，因为他家宅对面有太行、王屋两山挡住他的去路，来往不便，叫了他的妻子儿孙来商量，要想将这两座山凿通来。他的妻笑道：‘你这样大年纪了，能再有几日好活？不要说太行、王屋这样的大山你不能移，恐怕一个小土山你亦凿不了呢。况且凿将起来，这许多的土石放在哪里去？’老翁道：‘你不要愁，这许多土石我会堆它到渤海之尾、隐土之北去，怕什么？’于是就率领了他的子孙凿山垦土，装在担里，一担一担的运往渤海。

“那时他的邻舍有一个寡妇的儿子，年方七岁，听了很赞成他的计划，就去帮忙凿石。太行、王屋二山离渤海很远，满担挑去，空担挑回，差不多要费一年或半年的光阴。旁边有一个聪明的老翁看他们如此呆笨，就劝阻那九十老翁道：‘你的年纪已经这样大了，照这样凿下去，即使凿到一百岁，亦不能够损山的一毛，真何苦呢！’那九十老翁听了，长太息道：‘你这个心可谓顽固至极，远不及我邻居的寡妇和孩子。我年纪虽大，凿不了这两座山，但是我死了，有我的儿子会凿；我儿子死了，有我的孙子会凿。儿子有孙子，孙子又有儿子，子子孙孙，无穷无尽；而两山的石头凿去一块就少了一块，绝不会有所生长，何愁凿它不了呢！’聪明的老翁给他这一番解释，倒亦无话可说。

“哪知九十老翁如此之一念，诚感上天，有一个操蛇之神听见了，恐怕他真个如此去做，就连夜上奏天庭。上帝嘉许他如此至诚，就叫夸娥氏的两个儿子代为帮忙，背了两座山，一座移到朔方之东去，一座移到雍州之南去，这就是书上所载移山的故事了。但这个不过是著书的人之寓言，并非实有其事。崇伯真要移山，莫非又要请教那巨灵大人秦供海么？”

文命笑道：“我不去请教他，我打算自己来试试。”当下文命就吩咐工人，预备一百万丈长、两手合抱这样粗的筏索四十根，八万斤重的绞盘四个，听候应用。工人等听了，都莫名其妙，只能遵命，竭力去预备。

文命在此预备时间，无所事事，就同了皋陶、伯益、水平等坐船到震泽中各处去考察。一日，到了泽中一个岛上（现在太湖中西洞庭山），大众上去游览，登到山顶，四面一望，只见水天一色，极目无际，仿佛一面大镜一般，风景非常壮阔。所欠缺的，就是波涛太大，远近几百里间，一点一点的小岛屿不计其数，都被波涛所冲打，浪花触处，崩腾而上，仿佛无数素鸥、白鹭。水平看到此处，就说道：“好好许多洲岛，给水打得不能住人，真是可惜！我想总要设法使水不会淹没土地才好。”文命道：“等我移山之后，波涛就可以定了。但是善后的一切堤防工作，你能治么？”水平道：“我愿去治。”文命道：“那么我就委任你，你须谨敬将事。”水平大喜，稽首受命。

大家下得山来，经过一处，发现一个大山洞，极其深邃。文命道：“某从前听见说，此地有一个山穴，潜通荆州的云梦大泽，不知确否。亦不知是否就是这洞。”鸿濛氏等七人听了，就向文命道：“某等愿进去一探。”文命许诺。七员地将入洞而去。天色不早，大众亦下船，刚到中央一个游湖地方，忽然狂风大作，波浪壁立，船身上下簸荡，樯摧舵折。众人正在惊诧，只听得舟子在后面大叫道：“不好了！有两条花的虬龙背住我们的船呢！船就要翻了！”说时，那船腾空而起，竟像要翻的模样。

那时众人个个失色，只有文命安然不动。七员天将挺着武器，正要想入水去屠龙，忽听得一阵拍拍之声，陡然浪花飞舞，原来那应龙已飞入水中与二虬龙去决斗。这时风涛愈大，天色将晚，愈加昏晦。文命等的船颠来倒去，左倾右侧，危险之至，然而终不覆没，若有神助。过了一回，只见二虬龙向东疾窜，像是战败了，后面应龙张着两翼紧紧追去，不知所往。霎时波浪较平，船身较稳，大家方才放心。渡到岸上，已是夜分。次日，水平就向文命要了许多船只、工人并器械等，自去平治震泽的各处，不提。

过了两日，七员地将回来报告，说那个洞穴不但西通云梦，而且各处都有相通之路，仿佛地中的脉络一般，甚为可怪。文命听了，谨记在心。（后来这山名叫洞庭山，就是因为它通洞庭湖得名。）又过了几日，工人报告，说一切都预备好了。文命就向天地十四将道：“这次之事非汝等不可。七员地将，你们可在地下将柯山的脚根察看，移动的时候，不可使它稍歪，须依我指定的方向而移。我是要移它到那座鹤阜上去的。七员天将，你们在空中招呼，指示一直线的方向，不可错误，一切我都已测量准了。”众人都答应，但不知他如何移法。

文命又吩咐众人：“将所有筏索抖开，接牢了，向那座柯山上打一个圈套，一端引到西南面一座小山上，一端引到东南面一座小山上，那两座小山之尖顶都凿得圆而且滑，就将那绞盘放在旁边，一面用两个。余多的筏索分派兵士拿了，每边用兵士八百人，分作两班，轮流牵动，但须听我鼓声的节度。我鼓声如果敲起，你们就动手牵；鼓声如果敲得急，你们用力用得大；假使鼓声敲得缓，你们用力亦可用得小；假使鼓声止了，你们就立刻歇手，不可违误。”

众人听了，虽则答应，但是无人不满腹狐疑，暗想：“这一座山起码有好多里，我们这几百个人牵得动么？况且山石是连地壳生成的，并不是悬空摆在那里的，哪有可以移动之理？而且东山、西山相隔甚远，鼓声哪里听得见？但是文命既如此说，料想必有神术，大家只好再看吧。”

且说文命吩咐众人之后，就沐浴更衣，向天祝告，再取出云华夫人所赐的宝箓来，连夜用黄帛写成一千六百道符，分给那些兵士，叫他们佩在胸前，定于明日午正三刻动工。那时苍舒、伯奋等因文命未派他们职司，无事可做，又因为这是从古未有之奇事，大家都高兴着，要细细观看以广眼界。从前巨灵擘太华，虽则看见，但是事前并没有接洽，而且路隔得太远，糊糊涂涂过去，未曾看得明白。所以这次要求文命允许他们到前日所登泽中岛内的高山上去看，文命许诺，大家遂兴高采烈，先到山上等候。

这日恰值风平浪静，天无片云，但见远远两条筏索，自西而东，横亘空际，俨如长虹。那东西两座小山上人密如蚁，蠕蠕而动。那东北角筏索的尽处，就是柯山。再东北几里外，有一个标帜，就是目的地。南方天气本来炎热，又当长夏，火伞当空，异常蒸暑。众人立久之后，都不免汗流浃背，然而好奇心切，希望见所未见，所以亦不觉其苦。

过了一回，看看已到午正三刻，只听得远远的鼓声渊渊而起，知道是文命在那里发号施令了。霎时间，两座小山上人众大忙，“邪许”之声随风送来，闹热得很。远看那座柯山，竟似在那里移动的样子。忽而七员天将飞起空中，有几个飞到柯山去，有几个飞到文命那边去，忽而之间又飞转来，如穿梭一般。那鼓声顿然止住，小山上的人亦止住了，齐来整理筏索。苍舒等知道是牵线之路斜了。过了一回，鼓声又起，小山上“邪许”之声又作。那柯山渐渐移向东边，约有数十丈之远，鼓声愈紧，移动得亦愈快，已将到目的地了。忽而天将又在那里飞行，鼓声顿止，山上人夫亦即休息。苍舒等以为是移好了，哪知不然，七员天将仍旧在那里飞行。

又过了一回，鼓声又起，山上兵士又复用力。这次似乎还要起劲些，远看那柯山似乎有点侧势，众人才悟到，文命的主张是要将那柯山移到鹤阜上去的，如今已到鹤阜，牵动起来，不是平路，是要升高了。大山平移已是不容易，使它斜上升高，那种吃力当然不言可知。足足费了一个时辰，作辍了好几次，方才安置妥帖。众人看了，无不欢呼喜跃。这一件大事业总算告成功。

后来文命就给这座柯山改名叫岞崿山（现在江苏吴县西南。但是浙江昌化亦有此山，亦说是夏禹所移，究竟孰是孰非，不得而知了）。两座牵挽的小山至今还在，上面有石如卷笮，大家都记得它是禹所用的纤山。又太湖中间有一块浅地，就是柯山留下的山脚，从此东去，水底较深，据说就是牵过的沟。这种神话，看去似乎万无此理，然而古书上说得确确凿凿，真是奇谈了，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自从牵过了岞崿山之后，因为这些兵士非常辛苦，重加赏赐，叫他们休息几日。皋陶等亦都为文命酌酒庆功。自此之后，果然海潮、海风都有一个遮拦，泽中之水渐渐平定了。

第一百〇九回

水平王震泽为神·禹遇善卷·禹入三苗国·繇余、黄魔奉使三苗

且说水平带了工人在震泽内工作，辛苦异常。一个月后，水土虽平，但患病的人却不少，水平自己亦病了。那病势初起，先发冷，虽在炎夏之时，重棉不温，浑身寒颤。过了一回，又骤热转来，浑身如炙，口渴烦躁，神昏谵语，难过异常。而且每日有一定的时间，何时则寒，何时则热，非常之准。医生看了，都莫能措手。文命不免心焦。

皋陶道：“某虽不习医，但为有喑病的原故，所以对于各种方书亦常常浏览。大约这种病就是疟病呢。”众人问他何以知之，皋陶道：“从前颛顼氏有三个儿子，都感疫病而死，怨气不散，都变作疫鬼。一个年纪最小，所以他常住人家宫室里，喜惊吓小儿，叫作小鬼。一个因为住在若水旁边（现在四川西南打冲河），奔走山林，感受山岚疠气而死，所以仍住在若水，为魍魉鬼。一个跑到江南，感受这种疟病而死，所以住在江水，为疟鬼。这疟病的情形我虽不得而知，但是既称为疟，一定是凶险的。现在我看水平连日情形，寒时极寒，热时又极热，一日两次，仿佛如受重刑，困苦至极，岂不是疟么！”

文命道：“疟之病必有来源，必有治法，书上有得载着么？”皋陶道：“据书上所说，疟病之来，必由于鬼。一寒一热，就是鬼在那里作弄人。但是别的鬼作弄人都在暗里，疟鬼则暗中有，明中亦有。”

众人听了，益发诧异，忙问道：“青天白日之下，疟鬼敢出现么？”皋陶道：“不是，我看见一部书上说，疟鬼死的时候，他的尸体沉于江中，鱼鳖不食。尸体渐渐腐烂，点点屑屑，化为一种虫类，它的形状很像蚊，所以大家叫它疟蚊。它的触角粗短，翅有褐色斑纹，头及胸部淡灰色，腹部淡绿，栖息的时候必斜置其体而举后脚，这就是疟蚊了。但是又有人说，疟蚊并非就是能够生疟之蚊，另有一种极小之小寄生虫寄居在这疟蚊如针之嘴中。疟蚊啮起人来，这小寄生虫乘势钻入人的血液中，就使人生疟病了。这种小寄生虫，大家都说它是疟鬼所化，岂不是明中亦有么？大约水平这次在炎夏之时奔走勤劳，为疟蚊所啮，或是有的。至于治法，因为北方从来没有这个病，所以古人尚没有发明。但是江南的人不知如何，何妨去寻几个土人问问呢！”

文命听了，极以为然，就叫了土人来问。土人果然说这是疟疾。问他怎样治呢，土人道：“我们亦没有治法，大约总是鬼寻着吧，只要能够将鬼赶走，就好了。”文命问：“你们怎样赶呢？”土人道：“我们有好几种赶法：一种是用猪油贴在病人两太阳上，因为疟鬼喜居于人之头部，猪油可以驱除它；一种是用女人的裤子倒盖在病人身上，裤裆向着脸，秽气一冲，疟鬼亦可以赶走；又有一种，是用一柄锁，开着，放在病人枕旁。五更黎明时，不要给别人知道，自己将锁轻轻的锁上，那疟鬼就此锁住，亦可以不为患了。还有一种吓鬼之法，从前有人病疟，他的朋友是个诗人，说道：‘读我的诗，可以痊愈。’那诗有两句，叫什么‘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某大夫’等等，病人读到这里，果然一吓，病就好了。此外方法各地不同，大概总是驱鬼而已。”

文命听了他这些话，知道他们文化未开，全是迷信之谈，也不深究，便又问道：“你们患疟之后，难道只知道驱鬼，不吃什么药么？”土人道：“药是有几味，如同柴胡之类，但是亦不甚灵。”文命听了，遣去土人，便和医生商量，用柴胡等药试试，哪知毫不见效，并日见沉重，看看已无希望。伯益主张，请庚辰再到巫山求返魂香。文命虽知道恐怕为难，但亦只好尽尽人事，于是就遣庚辰前去。

哪知庚辰才动身，水平已一命呜呼了。天气炎热，尸体不久即坏。众人无法，只得将他暂时殡殓，掩棺而不封闭，以待庚辰之至。次日，庚辰转来，众人忙问怎样，庚辰摇头道：“不成不成，夫人说：‘人的生死是有命的，命已该绝，岂能再使返魂？假使无论何人死了之后，只要将返魂香一点，使之返魂，那么从此以后，世间只有生人，没有死人，试问千年以后，这个世界如何住得起？有死有生，新陈代谢，然而死者已不及生者之多。计算起来，每年平均一万人之中，生死相抵，生的总要多到六十六人，那么十万人就要多六百六十人，百万人就要多六千六百人，千万人就要多六万六千人了。再加以今年所增加的人口，明年计算起来，就要并进在内，发生利息。照此的算法，土地虽广，过了几百年之后，必定有不能容之势。所以刀兵、水旱、疾疫等种种的劫运，并非天地的不仁，正要借此减少人口，免得大地之上人满为患，所谓物过盛而当杀，就是这个道理。现在好好病死的人还要去救他活来，专为救他一个，未免不公。一个可救，人人应救，世界有这个理么？神仙的灵药亦未免太滥了。’”

众人听了，一齐失望，只得举哀发丧。文命具疏奏知帝尧，历叙水平生平功绩，此次又积劳病故，恳请从优赐恤。一面又饬竖亥、国哀二人督饬人夫，将他的灵柩择地安葬，一面又发函慰唁大司农，水平之事总算就此完了。

后来震泽附近的居民感念水平的功绩，给他立一座庙，就叫作水平王庙（现在太湖洞庭山消夏湾之众安洲上），神像和几案都是用石做成的。这个立庙的地方本来是泽中的一洲，但是泽水常与洲平，虽有时水大，巨浸满起，亦不能淹没，可见水平虽死，数千年尤有灵爽了，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自牵过岞崿山，复治毕震泽之后，就向各处考察。那时震泽左右，千派万歧，都是港汊。一日，文命和皋陶、伯益等向西行到一座山边，只见有三四个村舍，居民颇循循有礼，与岛夷的犷悍不同。时当中秋，天气尚热，他们亦绝不裸体。

文命等看了非常奇异，信步上山，只见路旁岩崖下有一石洞，洞门广约三丈，洞内宽深之至。洞外有一个鬓毛斑白、五绺长髯的老者，坐在桂林芳馥、浓阴密蔽之下，拿着一册书在那里观看。文命料定必是异人，就过去向他施礼，请教他姓名。那老者放下书册，站起来向文命等一看，就说道：“崇伯降临，失迓失迓！”文命诧异道：“先生何以认识鄙人？”那老者道：“崇伯来此治水，已有数月，民间传说移山之神奇非一日矣，某岂有不知之理！”说着，就让文命等在石上列坐，并说道：“洞中黑暗，光线不足，就在此谈谈吧。”又遍问皋陶、伯益等姓名，大家一一说了。

那老者拱手道：“久仰久仰。”文命再问他姓名，那老者道：“某姓善，名卷。”文命听说，想了一想，又问道：“某闻当今圣天子从前巡守荆州，受业于一位高士，想来是偶然与先生同姓名的。”善卷道：“不敢相欺，那就是某了。某家本在荆州，从前圣天子南巡时，荷承枉顾，盘桓数月，师礼却不敢当。”文命等听了益发钦敬，说道：“原来就是善老先生，失敬之至。敢问先生何时迁居于此？为什么原故要迁到此荒凉险阻的岛里来呢？”

善卷叹道：“当时三苗无道，拿一种不合民心、有背道德的方法来治理百姓，由他的国内渐渐传到国外，一时远近无知愚民和浅识青年受他的熏染而被蛊惑的，不知道有多少！某当时不揣固陋，力振圣贤之道，要想挽救人心，维持中国固有的文化，亦颇有效验，就是在圣天子南巡相遇的时候。后来圣天子北归，接着就是十日之灾、洪水之患，欢兜、三苗等扶伤救死，自顾不遑，倒亦暂止他的野心。

“有一年，苗民逆命，圣天子御驾亲征。苗民被杀败了，内部人民几乎瓦解。他的谋臣狐功看见事势危急，就定下一个计划，乃是表面归顺，以救目前之急；积极地从旁侵略，以扩张他的地盘；又积极地压制人民，统一思想，以固定他的邦基。凡人民言论举动有不合他的政纲者，都以叛逆目之，轻则杀，重则族诛，又拿了他的主张制就书册，强人民日日诵读，尤其注意的是幼童。因为成人的脑筋中已有旧道德之精蕴深深印入，一时不易变更，而且成人理解较清，能辨是非，虽则灌输，终恐无效；幼童的脑筋中是空空洞洞，一无所有，染苍则苍，染黄则黄，而且并无辨别之能力，随人支配，所以他统一思想的方法就是从此做起。那时洪水之害逐年加深，南北道路不通，所以他这种方法朝廷未必尽知，即使知道亦无力讨伐。

“近年以来，他的版图逐渐扩大，东方已逾彭蠡而东，直到黟山；西方亦逾云梦而西，重至鬼方（现在贵州省）；南方亦破灭玄都氏，越苍梧（现在湖南骑田岭一带）而南，直逼南海；只有北方尚不敢荐食。一则因为与中土接近，恐被朝廷讨伐；二则亦因为水患太厉害，无法可施。某从前所住的地方，不知不觉已入于他势力范围之中。他的那种方法当然要推行过来的，大厦之倾，一木如何支撑得住？眼看那班守死善道之人，因不肯服从他的方法，死的死了，跑的跑了；不能死、不能跑的，或者因为祖宗丘陇之所系，或者为妻子生计之所关，不得不降志辱身，合污同流。还有一班不义无耻之徒，则趁此机会，挖空心思，想出种种献媚求悦之道，以求取幸而得宠，甚至于甘心认欢兜、三苗为父的人都有。某年老矣，既不求名，又不求利，自问何苦再与此豺狼相争斗，还不如避地为是。所以前几年就带了家眷邻人，沿江而东，接连迁了三次，禁不住三苗势力之侵迫，只好逃到这海岛里来了。（现在江苏宜兴县西南五十里有善卷洞，就是善卷避地之所。）这就是某近来的历史了。”

文命道：“三苗势力已到黟山么？”善卷道：“是呀，从此地再过去几百里就是了。”文命道：“某此番治水，打算由扬州而荆州。三苗如此无道，当然加以讨伐，先生看起来可以打胜么？”善卷摇摇头道：“难说难说。”文命问道：“何以呢？”善卷道：“他那个政策太凶恶了。他自从颁行这个政策以来，已有数十年，从前的耆旧已无所存，而现在的丁壮都是他从幼童时制造训练出来的人。这种人的心目中只知道一个欢兜、一个三苗，只知道有欢兜、三苗所著的书，而不知道有圣贤相传之道德与中国固有之文化。即使能够灭他的国，诛他的君，但是他的民心是绝不会服的，恐怕难呢。”

文命听他说得确凿有理，非常佩服，又问道：“那么照先生说起来，三苗之国不要去征讨了？”善卷道：“那亦不然，他做他的，你做你的。他所以要如此做，并非有别项的心思，无非为保存他的名位起见。你来治水，当然为你的成功起见。要治水成功，治过扬州必治荆州，但是治到荆州，侵入他势力范围之内，即使你不和他打，他也要和你打。到这利害冲突、不能并立的时候，一切无可计较，只有各做各的，所谓‘顺理行将去，凭天吩咐来’。崇伯！你何必迟疑呢！”

文命听了，连道是是。两人又谈了一回，文命邀他出来辅佐。善卷道：“山野之性，无志功名久矣。况百岁衰龄，行将就木，哪里还能出而驰驱？但愿三苗早日授首，荆州早日治平，某得归返故乡，死正丘首，那就是受崇伯之赐了。”文命知其意坚决，无可再强，只得兴辞下山。

文命归到舟中，与众人计议道：“三苗势力既然近在咫尺，我们溯江而上，难保不受阻格，须有防备才好。”说着，就叫苍舒带五千人由北江前进，梼戭、大临为副，叔达做先锋，尨降、庭坚各率千人左右策应；又叫伯奋带五千人由中江前进，仲堪、叔献为副，季狸做先锋，季仲、叔豹各率千人左右策应。文命自己统率万人，带了皋陶、伯益、敳、朱、伯虎、仲熊、罴等由南江前进，仲容做先锋，横革、真窥各率二千人左右策应。约在彭蠡大泽东岸取齐。

只有天地十四将并不派他们出战，大家不解，都来问文命，说道：“料想三苗国民并非铜头铁臂，又非妖魔鬼怪，何必劳师动众，只消某等十四人足以了之，或者径将欢兜、三苗之头取来，亦易如反掌，崇伯何以反不派某等呢？”

文命道：“汝等去攻三苗，原是易如反掌，但是三苗之民受了三苗之毒，日日做宗教祈祷诅咒之事，我不愿意再以神道设教，助长他们的迷信。况且三苗之民受毒已深，一时难以变化，断非诛戮几个巨魁便可了事，如其尽行杀去，亦万万无此理。杀得多了，不特大伤天地之和，而且激起他们的反感，倒觉不妙。不如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与他们决一个胜负，显得天朝上国纯尚实在，不贵神通，或者亦是一个感格他们的方法，所以暂时不劳汝等。如沿途有奇妖异怪拦阻去路，仍须汝等相助了。”天地将听了，也就无言而退。

于是文命领了大众，取道震泽之南，到了一座浮玉之山。只见山上赤光蓬蓬勃勃而起，如火如荼，如霞如绮，大家都觉奇异。天色将晚，正在安营造饭，忽然前面一片喊叫之声。仲容忙饬人讯问，少顷回来报告道：“前面有虎伤人，大众兜捕，虎已逃去了。”叔达吩咐诸营，以后切须严防，不可大意，众人答应。

晚餐之后，仲容领了几个兵士亲自巡行，到得一处，听见前面狗吠声甚急，仲容料想是村民所畜，不以为意。哪知树林之中猛然有庞然大物突来袭击。仲容眼快，举起佩刀尽力砍去，旁边卫兵亦合力攻击。那大物受伤，声如狗吠，连叫几声，狂奔而去。仲容等亦不追赶，恐其复来，严防一夜。次日，兵士要想搜山，诛灭此大物，为民除害。仲容道：“不可，这次我们奉命远征，行有期限，岂能延搁？我们通知后队，叫他们留意就是了。”正说间，只见有许多百姓结队而过，各持棍棒。仲容便问他们，为什么要携棍棒。百姓道：“此山有一种彘兽，其状如虎而牛尾，其音如犬吠，能食人，所以我们走过此山必定结队持械。”仲容听了，就让他们过去。

翻过浮玉山，已到东江，仲容饬人多备船只，供文命等大队之用。后来由东江转入浙水，一日行至一处，鼻中闻到腥秽及腐烂之气，大众四处寻觅，不得其物。后来遇到土人一问，才知道前数年洪水大盛时，有一条大鳙鱼乘潮而来，到了前面，忽然潮退搁浅，不能游泳，颠顿跳掷，渐渐身死，皮肉腐烂，鳞骨堆积，成为一山（现在安徽婺源县东一百里大鳙山，高三百仞，便是）。它的血肉深渗地中，虽则日久，仍有余臭，每当秋季，西风一紧，此地还闻到这股气息，想来还没有烂完呢。大众听了，无不骇然。遥望那鳙骨堆成之山，远在数十里外，但是还能望见，想见其高了。世界有如此大鳙鱼，真是可怪，大家因为讨贼心急，也无暇绕道去看。

又过了一日，行到一处，只见前面斥堠森严，旌旗招展，原来已到三苗国境了。仲容传令，暂且安营，停止前进，一面飞速向文命请示。文命道：“三苗如无抵抗之迹，暂且不要动手，先派人前去宣谕吧。”说着，就派了国哀为正使、之交为副使前往宣慰，并带有公文，大约是说朝廷因为洪水为患，特派大臣治理，现在将到贵国，请予招待，兼予帮助，并请贵国人民不必惊疑等语。

国哀等领命，带了几个从人将要起身，皋陶上前说道：“三苗狡诈，狠毒无比。从前圣天子南巡，他尚敢阴置蛊毒，谋为大逆，司衡等几乎丧了性命。如今派国哀等前去，万一他依旧怙恶，岂不是白送了两条性命！人才可惜，还请慎重。”文命听了，不觉沉吟道：“那么怎样呢？”黄魔在阶下大叫道：“派我们去，看他敢奈何！”文命大喜，就改派繇余为正使、黄魔为副使，充作一文一武，又派章商氏、兜氏、卢氏、乌涂氏四个做了随员，一同前往，按下不提。

且说欢兜、三苗父子用了狐功的计划，乘着洪水为患、朝廷无暇南顾的时候，专一向东、西、南三方面略地，侵灭的国家不少，居然地方数千里，南面称雄。欢兜上次发表一篇文章数说帝尧罪恶之后，更与朝廷脱离关系，但是亦深恐帝尧来讨，就积极地训练他的百姓。后来听说帝尧叫文命治水，颇著功绩，雍州的共工国已破灭了，欢兜父子更是惊心，忙与狐功商议。狐功道：“今日之事已成骑虎，除出积极准备奋斗之外，别无他法。”

于是一面强迫人民练习战事，一面再想以货利要结他们。三苗素来极贪婪，几十年来搜刮的金宝不少，此刻听了狐功的话，为保全生命及国位起见，亦不能不大破悭囊，拿出少许来奖励人民，以为鼓舞。一面又捏造许多帝尧贪酷无道的情形和文命治水到处残暴骚扰的事实，向人民宣讲，或者画成图像，到处张贴，以激起人民的自卫心与敌忾心，这也仍旧离不脱他愚民政策的一种。

后来听说文命要下江南了，欢兜父子益发恐慌，再来和狐功商量。哪知天不长恶，狐功忽然疽发于脰，渐渐延及前颈。那时巫先等早已亡故，其弟子虽有多人，但是技术很低，医治不能全效，狐功之病遂日见沉重，一月之后，竟头落而死。这个病就叫落头疽，凶人不终，亦可谓天网恢恢了。欢兜、三苗的一切行政，本来专以狐功为灵魂，狐功既死，顿觉失了倚赖。

一日，忽有彭蠡东岸的守将来报，说大唐崇伯派遣两个使者，携有公文前来，应否接待，请令定夺。欢兜、三苗忙聚集一班党羽商议，有的说应该招待；有的说不应该招待；有的说应该招待他的使者而不许他的大队兵入境；有的说先杀死他的使者，再和他打仗，因为他这次来是绝不怀好意的。议论纷纷不一。

三苗道：“我有一策，你们以为如何？放他的使臣进来，加以囚禁，来一个，囚一个；来十个，囚十个。一面严守各处关隘，不许他大队前进。他要和我打，就算他是戎首，其曲在他，岂不好么？”众人听了，都拍手称善。欢兜道：“他若是为治水而来，那个题目甚正大，硬拦阻他，这个话恐怕说不出呢。”三苗道：“有什么说不出，只要说我们这里并没有洪水，或者说我们已经治好了，不烦他费心，那就好了。”欢兜道：“幽囚他的使者，于理不合。两国相争，使在其间，幽囚起来，恐怕曲在我呢。”三苗笑道：“何必一定要幽囚，暗中杀去，只说他自己病死，拿尸首送还他就是了。或者连尸首都不还他，只说他的使者并没有来，或者说他的使者来了之后，私自逃去了，我们没有看见。横竖死无对证，怕他做甚？”

欢兜听了，便不言语。于是三苗就吩咐来人说：“放他们进来，随从人等共有几个须点查明白，一个不许漏去。”来人答应退出。

第一百十回

禹破灭三苗·欢兜远窜南海·苗民反侧难驯·禹修彭蠡之防·禹勒石纪功·彭蠡古地理之理想·三苗之民远窜三危

过了两日，三苗国守将带领繇余、黄魔等六人入见。欢兜、三苗父子正坐在便殿之中，繇余、黄魔等一直走到阶下，他们父子两个端坐不动。三苗先喝道：“你们这几个是文命派来的人么？”繇余正色道：“某等奉崇伯之命而来。崇伯陛辞的时候，天子面许，准其便宜行事，临时承制，所以某等奉崇伯之命，就是奉天子之命。贵国君名列朝籍，分茅胙土，久膺爵禄，应该起身行礼，北面敬受，奈何如此倨傲，未免太无礼了！”

欢兜大喝道：“什么天子不天子！唐尧无道，轻轻拿了天下送给匹夫女婿，忘公徇私，不德已极，我早已声明与他脱离关系，还有什么天子不天子！文命小子是我老友鲧的儿子，我是他的父执，他对于我应该尽子弟之礼，现在倒反狐假虎威，拿唐尧之命来压制我，真可恶极了！本来文命小子并不是人，他亲生老父给唐尧殛死了，不想报仇，反受唐尧的爵禄，供他的使唤，为他出力奔走，忘恩负义，全无心肝，不孝之罪，已上通于天。不想我老友鲧竟生出这种不肖之子，可叹可叹！”

三苗不等欢兜说完，已夹杂骂道：“你们这班狗养的囚徒！既然到了此地来，还不知道恭敬低头服气，还敢出言无礼，恶语伤人！问你们有几个头颅，不怕死么？还不给我跪下去！”繇余等六人站在阶前，听他父子破口大骂，直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只是不响。后来听说要他们跪了，知道此事就要蛮做，仍是不动，各各预备。

三苗见他们不肯跪，益发大怒，早有如狼似虎的人前来，拉拉揿揿，但是哪里拉揿得动，六个人仿佛六条生铁铸成的一般。三苗怒极，喝叫取过模范人来，众人哄然答应。

过了些时，只见拖出无数肢体不全的人来，有的眼睛凿去，有的鼻耳割去，有的两足刖去，有的两手斩去，有的一手一足砍去，有的两手两足俱斩去，宛转之状，惨不忍睹；呼号之声，尤不忍闻。原来三苗每次断狱，以己意为曲直，如果人民不服，就取出这种人来给他看，叫作模范人。人民一见胆落，自然不敢倔强了。这是三苗最得意的方法。这次取到模范人之后，三苗以为这六个人一定下跪了，哪知他们依旧不动。

三苗吩咐：“且慢用刑，先取大杖来，打折他们的脚骨，然后再将两足刖去，使他们禁受两番痛苦。”哪知木杖一打，六个人毫不在意，竟似一无知觉的一般。后来连打的人的手叉也震开了，木杖也断了，六个人依然如故。三苗喝令取铜杖来打，六个人仍无知觉。三苗愤极，亲自取过一柄大刀，照着繇余头上用尽平生之力劈下去，只听得“砰訇”一响，“啊哟”一声，一个人跌倒在地下。仔细一看，原来刀折了，三苗手臂震伤，倒在地下，繇余仍未觉得。众人慌忙来扶三苗。

这时繇余却开口了，向着欢兜、三苗说道：“我们奉命而来，以礼为先，贵国君却如此相待，是何道理？照这样情形，我们就立刻动手杀死贵国君父子，亦易如反掌。可是崇伯以仁义道德为重，不肯做的。现在贵国君既不受王命，又虐待天使，我们在此受贵君凌辱亦属无谓，我们就回去复命了。贵国君倘能从此翻然改过，力改前非，请于七日之内亲自诣崇伯大营，肉袒请罪，我们当不念旧恶，代为陈请。否则天兵一到，恐于贵国不甚便利。最后忠告，请三思之。”说毕，向欢兜、三苗拱拱手道：“再会再会。”又回头向黄魔道：“我们去吧。”倏忽之间，两个升天，四个入地，杳无踪迹，把欢兜、三苗及其他臣民吓得目瞪神呆，如痴如梦，半日说不出话，按下不提。

且说繇余等回到大营，将一切情形报告文命，文命叹道：“三苗果然如此凶恶，幸喜不叫国哀等去，否则死矣。”说罢，便与皋陶等商议，七日之中三苗等如果不来降服，便即进兵。哪知到了十日，三苗杳无音信。这时苍舒、伯奋两大队均已到彭蠡东岸了，文命遂传令进攻。苍舒一支由水路向敷浅原（现在江西庐山）进攻，伯奋一支沿彭蠡南岸进攻，文命亲率大军浮彭蠡大泽进攻。

当时彭蠡水患却未大甚，最困难的有两点：第一点，因为泽的面积既大，而又有东陵山（现在鄂、湘、皖三省交界之幕阜山）矗立于西岸，大风时作，从山上横削而下，刮到泽中，船只易于倾覆；第二点，当时长江下流面积非常广阔，彭蠡当大江中流，离江口甚近，海潮可以经过此地而打到云梦以上，所以彭蠡受涛头之患甚深。三苗因为有云梦、彭蠡两个险阻，所以敢于倔强，不肯臣服。他以为文命人数虽多，断难飞渡此等天险。

但是文命早已想到了，船只等一切备好之后，到了誓师的那一日，首先作起法来，喝道：“风神何在？”风神巽二飒然自空而至，稽首请命。文命道：“我现在要渡过彭蠡，征讨三苗，在我师行未竣之日，须与我禁止刮风，以利军事，尊神可能允许么？”巽二忙道：“是是，当然禁止。”说罢，掣出五色小旗一面，向空中一扬，霎时间大风全息，但有微微的东风，待送行舶。

文命又作起法来，喝道：“涛神何在？”只见彭蠡之中一个波浪，涌出一个银甲白胄、手执金锏的武将，气象威武，疾趋上前，向文命行礼道：“涛神江胥谒见，介胄在身，恕不稽首，崇伯见召，有何吩咐？”文命道：“彭蠡之中涛浪甚恶，舟行危险，我现在征讨苗民，军事甚急，在我师行未竣之前，须与我约束涛头，不使它到泽中来，尊神可以允许么？”江胥连声道：“可以可以，当然约束。”说罢，就拿金锏向泽中一指，霎时涛头平静，微波不扬。文命大喜，就向二神致谢，风神、涛神俱各退去。

当下大众登舟，齐向西岸进发，但见波平如镜，真是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晚泊在一个岛下（现在鄱阳湖中之大孤山），次日扬舲直进，渐达西岸。那些三苗的守兵，所恃者就是彭蠡风涛之险，哪知风平浪静，文命的大兵竟到了，不禁个个惊诧，以为神助，已无斗志，虽仍是发矢投石，摇旗擂鼓，但其气已馁，全出勉强，禁不起文命大军压迫，遂立时大乱，向后而退。那时伯奋一支军已由南方抄到，苍舒一支军亦进驻敷浅原山下，作掎角之势。三苗见唐兵势大，不敢应战，阵阵倒退。

欢兜与三苗自从繇余等去后，心中疑惧万分，深恐他们或来行刺，不敢住在宫殿之中，日间则变易服式，与兵士百姓杂处；夜间则屡次变更寝处，即使亲信人亦不能确知其所在。那些臣子百姓看他父子如此张皇，自然更纷乱得不得了。欢兜年老，三苗庸，到了此刻，竟一筹莫展，唯一的希望，就是彭蠡之中风涛大作，将文命全军淹死；再不然，阻住他不使过来，亦是好的。每日叫了无数巫觋，聚居祈祷，诅咒厌胜，无所不至，倒反将一切调兵遣将、应攻应守的计划置之不顾，因此人心惶乱，守备全无。

文命兵到，势如破竹，三苗兵阵阵倒退。欢兜、三苗听了，益发无主，打算逃走。但是逃到哪里去呢？三苗主张北走，欢兜主张南走。三苗的心理，以为北方还有几个平日所勾结的曹、魏、屈、骜等国可以躲避，或者还可以借兵乞救，因此主张北走。欢兜的心思，以为北方尽是唐尧势力，虽有曹、魏、屈、骜等国，亦绝不能持久，还不如南走，免得落在唐兵网罗之中。父子两个争论了许久，仍不能决定。后来欢兜说道：“我们各行其是吧，你走北，我走南，分道扬镳，有何不可，何必同在一起呢！”

正说时，只听得外面一片呐喊之声，有人来通报，说大唐兵已到郊外百里之地，顷刻就要进攻。欢兜一听，魂不附体，急忙搜罗些资财，带了一个幼子和数个从人向西南就跑，逾过苍梧岭，直到交趾国的一个地方住下（现在安南国有欢城，就是欢兜的遗迹）。总算得保首领，老死牖下。后来帝尧知道了，觉得欢兜这个人亦很可怜，就叫他的幼子住在南海，奉事欢兜的祭祀。几世之后，他的幼子和几十个从人的子孙非常蕃衍，不过形状亦变得极古怪，人面鸟喙，腋下生出两翼，但是却不能飞，只能用以代杖，常在海中捕鱼而食，又在陆上种些芑、苣、樛、杨之类以为粮食，就叫欢头之国，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欢兜既逃之后，三苗还在宫中，因为他几十年克剥聚敛的货财多如山积，此刻不能全数带了逃，拿了这项，又舍不得那项。正在踌躇无计，忽然又听得一片呐喊，说大唐兵已到了。三苗此刻性命为重，顾不得货财了，胡乱拿了几项，也带了几百个人，匆匆出门，径向两北逃去。

这里叔达、季狸、仲容三个先锋已经会师齐到，先派兵将各处守住，然后将欢兜、三苗的巢穴细细搜检，抄出来的奇珍异宝米粟布帛实在不少。仲容等叫且封好，等崇伯到了再行发落，一面严搜欢兜父子两个。后来知道均已在逃，暂且不追，专等文命。过了一日，苍舒、伯奋各率大队到了。

又过了一日，文命率全队到了，仲容等进见，报告一切情形。文命先出第一道文告，将三苗所有一切苛捐杂税统统革去；又出第二道文告，将三苗所用一切酷刑非法统统除去；又出第三道文告，禁止男女无别之事，并将理由详细说明；又出第四道文告，禁止巫蛊厌胜之事。又吩咐将三苗资财拿出来分作三等用度。第一种是抚恤兵灾。这次师行所至，虽说秋毫无犯，但当此秋收之际，人民惊恐迁徙，难保不受损失，着横革、真窥两人会同当地公正耆民，仔细确实调查，分别抚恤。第二种是赡养穷苦。这次师行所至，看见三苗人民穷苦的实在不少，还有那种遭受非刑、断足缺臂、无耳少目的，到处都有。这种人已不能自行谋生，困苦可悯，着国哀、之交两人会同当地人民仔细确实调查，分别赡养。第三种是治理水患。三苗国中水患虽比较他处略轻，但有云梦、彭蠡两处的修浚工程，所以应将余下的货财统做修治之费，以免再取之于民。

自从这几种文告办法颁出之后，感激称颂的人固是不少，而反对不服的人亦甚多。第一种是少年男女，以为剥夺他们婚姻的自由、恋爱的自由，因此甚不舒服。第二种是顽固老旧，他们对于鬼神的迷信已深入心中，现在不许他信奉鬼神，仿佛断绝了他们的依靠，因此亦啧有烦言。还有一种，是三苗的走狗，一班贪官酷吏，平日倚势作威，靠此肥其身家，一旦冰山倾倒，根据全失，衣食饭碗无着，那个怨毒自不消说。还有一种，是三苗、狐功的信徒，对于三苗、狐功的遗教是极端赞成的，现在给文命全部推翻，他们以为从此天下就要大乱了，所以诽谤诅咒，亦非常之激烈。

文命本意取宽大主义，与三苗之民更始，以前的一切不问，哪知住了多日，苗民反抗的情形渐渐显著，始则各处揭示，任意诋毁；继而竟是据险图叛。皋陶看到这种情形，就和文命说道：“古人说得好：‘刑乱国用重典。’我看三苗之民陷溺已久，受毒甚深，绝非‘仁惠教导’四个字所可转移，不如严加惩处，歼其巨魁，使他们有所畏惧，然后再以仁德怀之，或者可以从风而服。若照此过去，我们去治水了，兵备一弛，难保不变生肘腋。即使不变，永永用兵镇压亦万无此理，恐怕总有溃决之一日。‘小不忍，则乱大谋’，不如早点严治吧。”

文命颇以为然，于是下令严捕反抗之人。哪知这样一来，倒反激变了，一时之间，揭竿而起者不下十几处，都啸聚在湘水一带的山林之中。文命见事已如此，知道非大张挞伐不可，于是叫苍舒、伯奋两军前往攻剿，自己却同了皋陶、伯益等来治彭蠡。先从东岸泛舟向南，沿途考察，再转西岸。

一日，到了一处，只见一山矗立水中，上面栖息的人民不少。文命问他们这山叫什么名字，那些百姓道：“我们都是从各处避水来的，不知道它本来叫什么名字，现在我们给它取一个新名字，叫作免水山，亦叫作圣天子山。（现在江西临川县西北六十里，有尧山，即此。）”文命道：“怎样又叫圣天子山呢？”那些百姓道：“洪水为灾数十年，我们还能够逃得性命，在此山中过活，全是仰赖圣天子的仁德，所以取这个名字以做纪念。”文命听了，奖赏他们一番，随即起身。细看那彭蠡的为害，原不过受了风涛，遂致泛滥，并没有如北方各地为灾之甚。于是就叫众人在四围吃紧的地方筑起堤防来，使它与大江渐渐隔绝，减少海潮的冲突，水患自然可以平靖。

一日，文命督工之暇，带了皋陶、伯益一干人乘坐船舶，来到敷浅原游历。原来那时的彭蠡大泽虽则就是现在的鄱阳湖，但是它的面积要比此刻大十几倍。那敷浅原山就是现在的庐山，还没有全部出水，不过几个山峰自西方连绵而来，矗立于彭蠡之中而已。但是它的山势甚为广博，其中原田连亘，人民奠居，所以有敷浅原之名。

文命船到山边，系舟登岸。（现在庐山上一个紫霄峰，去平地七千仞，上有古迹，云是夏禹治水时泊船之所，凿石为窍以系缆，其迹尤存。）忽见前面山上停着一辆科车，有一道者服朱绯之袍，戴平华之冠，佩三天真形之印，飘然而来，向文命拱手道：“崇伯请了。”文明慌忙答礼，便问道：“足下何人？”那道者道：“某乃庐山使者是也。当初黄帝轩辕氏游历到此，说此山虽小，然将来必能拔地矗天，成为中国一座风景极胜之山，因此封某一个使者，秩比御史，主总仙官之位，盖五岳之监司也。现闻崇伯治水到此，所以特来迎接。”

文命谦谢几句，就问道：“此山明明叫敷浅原，何以又叫庐山？此山甚小，何以能变成高大？”使者笑道：“‘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这两句古诗难道崇伯没有读过么？沧海桑田之说，难道崇伯没有听见过么？”

文命道：“这座山须过多少年才能高大？”使者道：“亦不甚远，大概不过一二千年而已。现在它已无日不在这里继长增高，不过每日所增长的极微，而世人的寿命太短，不能觉察就是了。据黄帝轩辕氏的推算，这座山名叫敷浅原不过千余年，千余年之后，有著名的七兄弟，爱此山风景，来此结庐隐居，大家敬重其人，因而敬重其庐，必须改叫庐山。因此不封某为敷浅原使者而封某为庐山使者，就是这个原故。”

文命道：“某受命治水，现在对于彭蠡用四个防障，尊神看妥当么？能够经久无弊么？”使者道：“此法甚妥当，天下虽无历久不敝之法，但是彭蠡之水经崇伯施治后，可以历四千年永无水患。四千年之后却难说了。”文命道：“某意能得千年平安足矣。况且堤防虽固，年久必坏，哪里能到四千年呢？”使者道：“这个不必是崇伯之功，亦是地理使然。某刚才不是说，这座山日日在那里继长增高么，此山升高，则附近之地随之而高，到那时彭蠡面积渐渐缩小，已包围在陆地之内，仅留一口与大江相通，即使崇伯所筑的堤防尽坏，哪里还愁有水患呢！四千年后，那却难说了，彭蠡面积愈缩愈小，四面群山冲下之水已经不能容，再加以大江之水在夏秋之间倒灌而入，哪里容得住！所以某说水患在四千年后呢。依某的意见，最好请崇伯将彭蠡周围的丈尺里数，一一刻明在这山的石壁上，使后世之人知道现在的情形，作为地理历史的考证，未知崇伯以为如何。”文命道：“极是极是。”庐山使者告辞而去。

文命就和皋陶、伯益商议，作了一篇文字，叙述修治彭蠡的经过情形，又将四周丈尺里数分记清晰。次日，再登山，叫工人摩崖勒石，刻在上面。（现在江西星子县庐山紫霄峰上，摩崖为碑，记其丈尺里数，字皆作蝌蚪形，尤隐隐可见。）

刻好之后，伯益向文命道：“我看还不对，撰文刻石是要使它垂诸久远，现在刻在石壁之上，经过风、雨、霜、雪、烈日、空气的剥蚀，恐怕不到千年已漫漶不可辨识，岂不是和不刻一样么？那边过去有一石室，某看再刻一份在石室中，庶几较为耐久，不知尊意如何。”文命道：“亦好。”于是叫工人又刻了一份。（现在此份还在，但在石室中，极幽险。从前有好事者，缒而下，摹得百余字，皆不可辨，仅有“鸿荒漾余乃撵”六字可识，亦可见古今文字之不同了。）

那时彭蠡已治好，北面直至霍山之阳，凡现在安徽省龙宫湖、泊湖、武昌湖等在当时都是彭蠡的北部；西部几乎与云梦相连，中间仅隔东陵一阜；东面直到黟山脚下。各处山中之水统统都汇进去，大江之水由云梦吐出来，径入彭蠡，再由彭蠡吐出去，以渐分为北、中、东三江，这是当时的地形，并不是同现在那样江是江、湖是湖，湖与江之间另有通路的。所以《禹贡》上说，“东汇泽为彭蠡”。汇者，就是众水汇集之义。所以下面又说道“东迤北会于汇”，简直拿汇字来做彭蠡之代名词了。假使当时彭蠡与现在鄱阳湖一样，仅在大江之南，江是江，湖是湖，那么夏禹导汉水应该导到大江为止，何必要说汇为彭蠡，又说东为北江入于海？难道汉水合江水进了彭蠡之后，再流出来，改称北江，还识得出这股水是汉水么？唯其彭蠡大，北面直到霍山，江汉两水并流进去，再分流出来，辨不出哪一条是汉水的尾闾，哪一条是长江的尾闾，所以只好以江、汉二水的位置为区别，在北的北江就是汉水的尾闾，在南的中江就算是长江。实则二水既汇之后，是江是汉已辨不清了，所以下文又有“江汉朝宗于海”之说。如果如现在地形，则汉水不过大江之一个支流，何得与江并称而入海？这个理由，一想就明。后世经学家不知道有高岸深谷、桑田沧海的变异，往往喜拿后世之地理去蛮解上古的地理，所以往往说不圆，恐怕还不及我的“想当然耳”不错呢，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治好彭蠡之后，那时正值江南木落，天下皆秋，长空一阵一阵的鸿雁，排着人字式，咿哑嘹唳，千百为群地飞来，看见彭蠡两岸芦荻瑟瑟，风涛不惊，都扑落来在芦荻中渡它的夜宿。文命看到鸟类亦受治平之惠，不觉欣然。于是带了大众溯彭蠡而西，就是云梦大泽了。那云梦大泽在荆州中部，面积大于彭蠡，因为离海较远，所以受海潮的影响不如彭蠡之大，而漫溢的情形则比彭蠡为甚。因为四面大山围绕，千支万派之水奔注而下，夹带之泥沙甚多，因此大泽受其淤填，有无数洲渚潜伏水底，无形之中已将云梦分而为二，水势格外觉得弥漫了。文命先向各处考察一转，知道这个水患的原因是在梁、荆二州之间，遂率众西行。

路上向庚辰道：“前面渐到夫人所住的地方了，我治水至此，已有十分之六七成功，现在只有荆、梁二州未治，不知道有无困难。我想趁此见见夫人，拜谢拜谢，并且再求帮助。你可替我去说一声。”庚辰答应去了。

只见苍舒、伯奋两处各有人来报告，说奉命攻剿苗民，越过云梦大泽之西，他们分作两股分窜，一股向西往梁州而去，一股向南逃出荆州界外，直向南海窜去。应否再行穷追，请令定夺。

文命道：“不必了！南窜之寇，已入蛮荒，听他去吧。西窜之寇，且待将来治水梁州时再看，此时毋庸穷追，可即班师。”来使领命而去。伯奋、苍舒两军遂即振旅而归，与文命合在一处。次日，庚辰回来报命，说夫人近日已往瑶池，约有多日勾留，请崇伯努力工作，大功告成就在指日，将来再相见。至于困难之事，当然有的，如果有需效力之处，定来帮忙，可以放心。文命听了，不胜怅然。

第一百十一回

(1) 围、计蒙误会冲突·云林宫右英夫人解围

且说文命率领大众沿云梦北岸而西，要想到梁、荆二州交界之处去考察。一日，行到一座山，名叫骄山，就在那里住宿。那山的南面就是云梦，山的东面是漳水，西面是沮水，一名睢水，两水交流，同流到云梦大泽中去（现在湖北省远安县）。山上桃枝松柏等树很多，因为天气晴明。

文命等晚餐后踱出帐外来望望，但见星月皎洁，秋高气爽，满山中但闻黄叶之声。忽见远远西南角上仿佛一片火光，文命指着问众人道：“那边不知是什么。”众人有猜是居民夜炊的，有猜是妖物的。天地将听了，都说道：“怕什么，有我等在此，妖怪敢出现，包管他们个个都死。”文命道：“汝等虽有神力，但切不可太骄。古人说骄者必败，还须小心。”黄魔听了，就要去考察，文命未答应。

忽然一阵飘风，接着一阵暴雨，吹得众人几乎立足不住，衣裳个个尽湿。正要急急奔回，陡然之间风也止了，雨也止了，依旧是星月皎洁，碧空无滓。大家都不免诧异，四处张望，忽然伯益指着山下道：“那是什么？”众人随着他所指一看，只见山南脚下有一道白光缓缓向水边移去，白光之中，仿佛有一个动物蠕蠕而动。文命道：“这个一定是怪物，刚才的飘风暴雨，或者就是他作的怪，亦未可知。”说着，就叫天地将去看，黄魔、繇余应声而去。不料那道白光已潜入水中，二人无处寻觅，只得归来。兜氏、卢氏道：“水中之事某等能干，请让某等去看来。”

文命答应，二人遂入地而去。过了许久，不见回来，大众诧异。鸿濛氏、犁娄氏禀知文命，要去寻觅。文命亦答应，但吩咐小心，不可大意，如有危难，速归通报。二人领命，亦入地而去。

过了片时，气吁吁地从地下上来道：“不得了，不得了！兜氏、卢氏都被妖怪生擒，此刻高挂在那里呢。”文命忙问道：“是何妖怪？”鸿濛氏道：“其状如人而羊角、虎爪，正不知是何妖怪。”文命道：“住在水中么？”犁娄氏道：“住在水中，有宫有殿，甚华严呢，大约是巫支祁之类。”庚辰问道：“你们和他打过么？”鸿濛氏道：“我们未曾去打他，但是他那两根有无数钩刺的军械已是盖顶而来，我们深恐被他钩住，无人报信，所以只好赶即跑来。”

文命道：“想来必是一种水怪，让我叫山泽之神来问。”说着，作起法来，喝道：“骄山之神何在？”只见帐外飞进一只人面的鸟儿，向文命点首道：“骄山神进见。”文命道：“汝是骄山之神么？”骄山神应道是。文命道：“前面水中有何妖怪，汝可知道？”骄山神道：“前面是睢漳之渊，并无妖怪，只有本山神祇名叫围的，常到那边去游玩，并在水中筑有宫殿，仿佛别墅，并不是妖怪。”

文命诧异道：“汝已是本山之神了，怎样还有一个本山之神？难道一座山上有两个神祇么？”骄山神道：“不是如此。某等神祇是受上帝之命而来的，一山只有一个。彼等则系修炼而成，爱居哪一座山，就称为那座山之神。这个围住在本山，已有久远的历史，所以亦叫骄山之神。”文命道：“他的状貌如何？”骄山神道：“状貌人面、羊角、虎爪，出入有光，极有本领。”

文命道：“上帝既命汝管领此山，有这种恶魔前来居住，汝为什么不加以驱逐或奏知上帝呢？”骄山神道：“小神技术低微，远非他的敌手，讲到驱逐，实无此能力。况且他平日并不作恶，故亦无奏知上帝之必要。”文命道：“他不作恶，为什么拘捕我的部将？”骄山神道：“这个理由小神不知道，但他平日确不作恶，小神可以担保。”文命听了，沉吟一回，就说道：“既然如此，有劳尊驾，请转吧。”骄山神点头为礼，翻身飞去。

当下文命就向鸿濛氏等说道：“汝等再往睢漳之渊去走一遭，看看兜氏、卢氏现状如何。如看见那个围，须细细和他讲理，问他为什么这样无理，拿捉我们的人，看他答词如何，我自有道理，切不可和他战斗。”鸿濛氏、章商氏、犁娄氏三人领命，入地而去。

过了一回，一齐出来，愤愤地向文命说道：“可恶可恶！”文命一看，只见章商氏满面流血，便问怎样了。鸿濛氏道：“我们到了那里，看见了妖魔，正要和他讲理，哪知他不由分说，劈面就是一械打来，章商氏猝不及防，所以受伤。我们因为崇伯吩咐不许战斗，所以只好退回。但是这妖魔可恶已极，非和他拼命不可。兜、卢二氏现在还高挂着，在那里叫喊呢。”

文命听了，也不觉动怒，便说道：“既如此，汝等去战吧，但须小心。最好诱他出水，以便天将协助。”鸿濛氏等五人一齐答应，入地而去。庚辰等亦腾起空中，用眼注定漳渊，专等围出来，可以邀击。哪知歇不多时，漳渊之上水波沸腾，仿佛有人要冲出来似的。黄魔举起双锤道：“来了来了。”急忙向下击。庚辰止住道：“且慢且慢，一则恐伤了自己人；二则恐怕惊了他，再缩进水中，倒不妙了。我看不如等他们诱到离水远一点的地方，我们截住他后路，那么可以擒捉了。”众天将都以为然。

正在说时，只见漳渊里面水势更加汹涌，许多人窜出水面，原来是陶臣氏等四个。最后一道光芒，跳出一个人面、羊角、虎爪的妖物，爪中执着两根有钩刺的军器，奋勇追赶。鸿濛氏等则且战且走，内中却不见乌涂氏，众天将颇为诧异。过了一回，庚辰道：“可以了，我们下去吧，我与繇余、大翳、狂章四人分向漳渊去绝他的后路，黄魔、乌木田、童律从上面打下去。”众天将答应，纷纷从天而下，黄魔两柄大锤早向围头上打去，接着童律的枪、乌木田的双锏也都到了。哪知围浑身上下都有光芒护着，三般军器到了光芒之上，但见万点火星向外迸射，竟不能伤他分毫。童律等诧异之至，但是围亦大吃一惊，急忙将身跳开，举起钩刺的军械想来迎敌，瞥见漳渊之上已有四员神将分布站着，料想这个情形与彼不利，便施出一种极神速的手法，出其不意，忽如电光一道，已钻入漳渊之中而去。等到庚辰等四将赶到，已是无影无踪，不免个个愤怒，大骂：“可恶！狡狯！”

这时童律等三天将与鸿濛氏等四地将亦都赶到，个个面面相觑，懊丧之至。黄魔便问鸿濛氏道：“乌涂氏何以不见？”鸿濛氏顿足道：“又被他擒捉去了。我们五个人的本领并非打他不过，但因为我们打他，他总有火光迸出，始终不会受伤。我们给他军器钩住，无论如何总逃不脱，真是奇事了。”

黄魔道：“我想这事只有求夫人去。”狂章道：“我亦如此想。”正说到此，忽觉空中一阵飞扬之声，陡见一条长龙，张牙舞爪，直向漳渊中钻进去。众人一看，原来是应龙，不禁大喜，料想它必定是去捉围的。果然隔不多时，只见漳渊中波浪连天，水势壁立，隔了一回，应龙已窜出水来，两爪中拿着两根有钩刺的军器，向地上一丢，依旧拿空入云，逍遥而去。众人看那军器，的确是围所用的。军器既被应龙夺来，那围哪里去了？或已给应龙咬死了？

大家正在猜疑，只见水中突然又钻出几个人来。大家只道是围，忙掣武器，预备抵敌，哪知却是兜氏、卢氏、乌涂氏三个。众人大喜，忙问他们何以得脱，又问围消息。兜氏、卢氏被吊日久，颇觉狼狈。乌涂氏道：“围被应龙杀败，躲到水底去，不知何往。应龙便将我们捆绑的绳索扯断，所以我们才得出来。”黄魔道：“围没有死么？”乌涂氏道：“没有死。”黄魔道：“既然未死，仍必为患，此事未了，如何是好？”童律道：“此时天已向晚，我们且归去，明日再说吧。”

于是大众拿了围的军械一齐上山，将大略告知文命。文命道：“明日拿我的赤碧二珪去照，看他躲在何处。”众人答应。横革、真窥等拿了围的军械细细一看，说道：“这军械形状与山上树木一样，想来是取这树枝炼成的。”大家一想不错。

吃过晚饭，大家正在谈论，忽然帐外又是一阵飘风，接着又是一阵暴雨。庚辰等七将不待文命号令，一齐出帐，向那风雨所过的地方追去。追到漳渊，绝无踪迹，那风雨也停止了，大家又猜疑起来，说：“这种现象看来还是围那妖作怪呢。我们问崇伯借了赤碧二珪来照，不必等明朝了，想来二珪是宝物，即使深夜亦总可照的。”说罢，大翳就上山去，借了二珪来，展开向渊中一照。哪知此二珪真是宝物，两道光芒直从水面穿到水底，又从水底再照到几十丈以下，所有形形色色无不轩豁呈露，仿佛水中点了几百支明灯一般，又仿佛水底泥土都变成水晶一般，清楚极了。

众人细看那水底，果然有几所极华丽的宫殿，无数小妖水怪在那里奔走跳跃，一触到神珪的宝光，顿觉惊惶无措，东逃西躲，要想避过这个光，却终究无可躲处，其形状甚为可笑。另外一座宫殿里，果然有两个大妖坐着，一个羊角虎爪，就是围；一个人身龙首，那两根龙须翘得非常之高。他们受到了神珪宝光，亦似有极不安宁的样子。忽而之间，只见无数小妖都拿了物件，纷纷向南方而跑。大家看得稀奇，将二珪偏向南方，跟着这许多小妖照去，要想看他一个究竟，哪知小妖等走到一个地方，好像受不住光芒的样子，一齐都向地面倒了。再将二珪移转来，回照原处，那两个大妖已不知所在。众人大惊，将二珪向各处周遍寻找，总找不出踪迹。忽而之间，狂风大起，暴雨如注，众天将只道又是妖怪来了，藏起二珪，绰起兵器，四面探望，觉得这风雨非比寻常。

忽而童律叫道：“山上大营中火齐灭了。不知有否受损伤，我们去看吧。”众人被他提醒了，急忙飞上山来，但觉风势更猛，雨势更狂，瞥见一个人身龙首、四面有光的怪物，正在空中作怪。庚辰大怒，提起大戟直向妖物刺去。那妖物亦非常灵敏，觉得有人赶来，便向东北而逃。庚辰哪里肯舍，紧紧追随，到得一座山边，妖物将身落下，倏已不知去向。这时风雨已息，然而夜色暝蒙，正不知妖物藏在何处。庚辰暗想：“且待天明了再来寻吧。”于是回到骄山。

那暴雨狂风早已止了，细看那篷帐器具等一概被大风刮去，文命以下至兵士等个个都与落汤鸡相似，可谓淋漓尽致。时当初冬，夜深寒重，大家都瑟缩不堪。好容易挨到天明，寻得火种，又苦于没有干草，原来都被大雨淋湿或被大风吹去了。文命一见庚辰，便问妖魔怎样。庚辰将情形说了一遍。文命道：“此刻天已大亮，料想妖魔不敢再来。我等一时吃些苦，尚无大碍；妖物不除，终为人患，汝等且作速擒妖去吧。”庚辰领命，邀黄魔、大翳两个同去。

到了那山上，三人各处搜寻，杳无踪迹。黄魔向庚辰道：“莫不是你错认了一座山么？”庚辰道：“哪里会错认，我明明记得是此地。”正说间，忽见大翳向东指道：“那边有人来了，我们且去问问，此山究竟有无妖物。”庚辰、黄魔举首看时，果见前面一个方面的人彳亍独行。三人就一同迎上去，仔细一看，原来有三只脚，所以那个走相非常奇异。

黄魔禁不住喝问道：“你是人，还是妖？”那人向黄魔等个个看了一眼，才答道：“你且不要问我，我先问你，你到底是人还是妖？”黄魔听了，不禁喝道：“你这怪物，竟当我是妖么？”那人冷笑说道：“你既然是人，应该有人的礼性，何以开口就大声呼喝，仿佛待奴隶似的，请问有没有这种人格？况且做人之道，‘恕’字为先，我回问你一声是人是妖，你就气到如此，那么你问我是人是妖，我应不应该生气呢？”这几句话，将黄魔驳得哑口无言。

大翳忙上前解释道：“不是不是，我们见足下有三只脚，所以起了疑心，并非着意侮辱。”那人又冷笑道：“天生人类，万有不齐。你们以为凡是人类总得两只脚么？那么，你们朝廷上的夔止有一只脚，并没有人叫他妖；我生了三只脚，就以为妖，宁可少，不能多，真是井蛙之见了。”

庚辰忙接着说道：“足下不要生气，我们连日因为受了妖魔之累，寻觅到此，见足下生有异相，所以就起了疑心，以为是妖，实在出于误会，请足下原谅。”

那人道：“你们所遇着的，是怎样一种妖魔？”庚辰便将前两日情形细细说了一遍。那人说：“据此说来，这两个人我都认识，而且都很有交情，但是他们并不是妖怪。”

刚说至此，黄魔就插口骂道：“你这个泼妖，原来就是妖魔的党羽，刚才还要混赖，破口骂人，现在竟自己招认了。我只要问你，那两个妖魔在哪里，快快说！”庚辰听了，忙来拦阻，哪知黄魔因受了“井蛙非人”的抢白，郁怒勃勃，得隙而发，哪里拦阻得住。只见那人又冷笑道：“既然如此，我不管了，看你们闹去。”说罢，将身一摇，渺渺茫茫，顿失所在。庚辰便埋怨黄魔，说他不应该如此鲁莽。黄魔嚷道：“这个明明是妖魔，而且自己承认是那两个妖魔的党羽。你受了他的骂，还要赔他的礼，我实在气不过。”庚辰道：“不是这样说，我看他神气很纯正，不像妖魔模样，而且词气冷峭，恐怕有别种原因在内。即使他确是妖党，亦应该等他说完了再定主意，不应该将他骂走。”

二人正在争论，只见西南角上一片祥云，许多侍卫簇拥着一轮香车，冉冉的向东南而去。大翳忙道：“这是云林宫的右英夫人呀！你们不要争了，现在去求右英夫人，请她给我们帮忙吧。”黄魔等均以为然，于是急急的赶上去，到了香车面前，三人齐向夫人躬身行礼。这时夫人香车已停，夫人便问道：“闻说汝等已到下界去帮助大禹治水，此刻在这里做什么？”庚辰便将前事说了一遍，并恳求夫人援助。夫人道：“这都是汝等骄傲鲁莽惹出来的事。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们处置吧。”庚辰等大喜，慌忙叩谢。夫人吩咐，就到骄山去，又叫庚辰先回去通报。黄魔、大翳随着夫人香车，缓缓下降。

且说庚辰到了大营，将此事原委细细禀知文命。文命便问这位夫人是何处真仙。庚辰道：“她是我们夫人的胞姊，排行第十三，名叫媚兰，号叫申林，受封为云林宫右英夫人。她的治所在沧浪山。”

正说时，黄魔、大翳二人进来说道：“夫人请见。”文命慌忙迎出去，说道：“承夫人光降，感激之至。”让进里面，行礼坐下。乌木田等天将都来谒见。文命细看那夫人，年纪亦不过十几岁样子，心中暗暗称奇，便问夫人捉妖之法。夫人道：“这三个都不是妖，是地祇。”说罢，叫过庚辰来，在他手掌上画了一道符，吩咐道：“你到离此地东北二百六十里一座岐山上，将手一招，叫声‘涉围同来。童律去了。

夫人就向文命道：“这三个地祇向来安分，不为人害。围就是此山之地祇，和计蒙两个常在睢漳之渊游玩。此次崇伯大营扎在此山，围不能归来。计蒙出入，必有飘风暴雨，因为他本身是龙。那天计蒙从漳渊归去，因风雨而惊及崇伯的部下。因围的出入有光，遂疑心他是妖，两员地将不问情由，率尔就打，以致遭擒。天将等亦太鲁莽，以致计蒙生出毒计，用风雨荼毒众人，累及崇伯。今日涉出来，想做调人，又被黄魔骂走，这更是鲁莽了。”

正说到此，童律已领了围进来。隔了一回，狂章又领一个龙首人身的计蒙进来。庚辰又领了一个方面三脚的涉围捆缚地将兜、卢二氏，虽说由于被逼，情有可原，但第二次鸿濛氏来问，何以亦不问情由举械就打，致使章商氏受伤，岂不是尤而效之么？至于计蒙，不问情由，不计利害，以一时朋友之私情，兼怀宝光罩射之愤，辄尔施逞毒计，害及众人，且惊崇伯，其罪甚大。虽说事后知悔，挽请涉围二人先向崇伯道歉，计蒙兼向崇伯部下诸人道歉，然后计蒙监禁光山五年，围监禁漳渊二年，均不许出来。涉无罪，省释。如此判法，汝等服么？”

三个地祇皆稽首称服。夫人道：“既然如此，就去吧。”涉围向夫人道：“我们闯祸，应该监禁，那第一个肇祸的人如何办法？”夫人喝道：“汝吊了他们几日夜，还不够么？”围听了无语，亦退去。夫人亦向文命告辞。文命再三称谢，夫人香车冉冉升空而去。文命亦将天地各将告诫一番。

次日，从骄山乘舟西进，但见无数难民都避在山顶上，前日因晚炊，不戒于火，茅屋荡然，露宿可悯。大众才悟到前夜火光原来是此地失火。文命吩咐，尽力救济之。（现在湖北宜昌县，江之左岸，绝岸壁立数百仞，飞鸟所不能栖，有一火炉插在崖间，望见可长数尺。父老传言，昔洪水之时，人泊舟崖侧，以余烬插之岩侧，至今犹存，故先后相承，谓之插灶。又有一山，形如筐篚，洪水时飘在水中，独不沉溺，避难者多居其上，即宜昌县西之高筐山也。）

(1).：音tuó。

第一百十二回

四川地势之理想·黄魔凿黄牛峡·古今中外葬法之不同·禹凿巴山峡·巫山之猿

且说文命治水荆、梁二州之间，一日，行至一处，但见四山洪水喷薄而下，其形势正与孟门山未开凿时一样。云梦大泽仿佛就是山海，此处就是孟门山，不过山海是无出口的，所以水患甚大；云梦大泽是有出口的，所以水患比较小。文命考察那山水的源，都是从梁州而来。后来又发现一个山口，想来是从前流水的缺口。不过从前梁州地势尚未发生变化，这条水源短而量小；现在不然了，梁州地势升高，愈西愈高，西部的水都向梁州东南部泛滥，以至由山顶冒到荆州来，水量增加到几万倍，而那个流水的缺口还只有这一点点，哪里排泄得及？所以不能不从四山喷薄而下了。

文命将形势相度一回，觉得旧时的流水故道口门既狭，且太迂曲，于山势的高低亦不对，因此拿玉简细细量过，然后指定一处山脉，叫工人开凿。那山脉连亘足有二十里，天地十四将带了工人日夜动手，足足开了两个月方才开通，水势滔滔，直滚而下。但是下面还有两山阻隔，文命又叫工人将下面的山再凿开一点，水势方得直流，直放云梦大泽而去。四山的洪水顿时并到此处，一总下泄，不由各处喷薄而下了。这下面的两座山，就是现在湖北宜都县两岸夹江而立的荆门、虎牙两山。那凿了两月方才开通的山，就是现在湖北宜昌县西的西陵峡，是由湖北到四川最险的三峡中的第一峡。那旧时口小的水道在西陵峡之东，自从西陵峡开通之后，水势都向西陵峡而流，那条江渐渐干涸断绝，所以现在大家就叫他禹断江，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自从开通了西陵峡之后，远望西边，连峰际天，愈西愈高，但是那一股水势还是从梁州山上冒下来。因为梁州地势从前濒于西海，水都向西而流，后来地壳剧变，南、西都耸起无数大山脉，西海之地愈升愈高，因此所有海水分作三方面而倾注。向东北流的就是大河，酿成北方洪水之灾；向东流的就是大江，酿成南部洪水之灾；向南流的，直向南方流去，倒也不成问题。

梁州境界，东北从华山之南起（现在陕西汉中一带），西南至黑水止（现在西藏喀喇乌苏河，就是云南怒江之上源），四面群山环绕，中间又有一个大盆地（现在四川省城一带）。那里本来是一个大湖，西海之水既然向东倾注，所以现在四川地方就受了极大的水灾。水既积满，当然从巴山、巫山溢出去，这种情势与龙门、吕梁未辟凿以前的冀、雍二州真差不多。所以夏禹治水，在北方是凿龙门，擘太华，辟砥柱；在南方就是凿三峡。但是龙门山高，下面临着山海，施功难而日期较短；三峡之中，绵亘七百里，山山相连，峰峰不断，施功易而日期反长。

这次最告奋勇的是七员天将，一因地方平静，并无妖怪，闲空之至；二因此地巫山是云华夫人所住，他们仿佛家乡之地，一切形势颇为熟悉，所以特别出力，而七将之中尤以黄魔为最。

一日，开凿到一处，只见一座大山迎面而立，黄魔兴之所到，就将它凿了几下，顿然成了一个老者之形；又将旁边一座较小之山凿了几下，成了一只黄牛之形。（现在叫作黄牛峡，水势很急，有“朝上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之谚。）凿好黄牛峡之后，一路又凿上去，又开了好几重山峡，那水势奔腾而下，更是迅疾。

一日，正在开凿之际，一块大石陡然崩落，山洪就从缺口中冲来。七员天将赶快升天，七员地将赶快入地，独有那苍舒等及工人们无从逃避，被石头打伤而死以及被水冲去受伤而死的人，不计其数。幸而文命、皋陶、伯益等此时适在他处，未遭此险。

后来仔细调查，知道苍舒、叔献二人正在旁边监工，大石崩落之时，急急奔避，足绊而仆，头颅触着岩石，受有重伤，叔献并伤及左臂。尨降、仲容、仲堪、季狸四个被山洪所冲，随流而下，幸喜前有大木攀住，得以不死。其余都尚无恙。唯工人之受伤者、为巨石所压而成齑粉者以及为洪水冲去而失踪者，不下百余人。后来由天地十四将急往下流寻觅，因而救生者约十余人。

文命睹此情形，非常痛悼，一面先将受伤者叫医生从速妥善医治；一面暂停工作，叫工人将附近山上大木砍伐制造棺木，将死者盛殓。那死于伤、死于水的还不算惨，最可惨的是被巨石压死之人。众人将巨石移去之后，但见一大块人饼，血肉模糊，究竟总共死了几个人，一时亦查不出；究竟这颗头、腹是哪一个的，哪两只手脚是哪一个的，亦莫名其妙，要想棺殓，竟无从着手。

有人主张，将这许多辨不清的尸骸索性用火化了。文命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太忍心，太忍心。”横革在旁说道：“人已死了，知觉全无，何谓忍心？”

文命太息道：“你知道这棺葬之礼何以通行起来的呢？上古之时，人死原是不葬的。父母死了，兄弟妻子死了，总是扛出去，向旷野一丢，以为他已无知觉了。后来走过一看，只见他父母兄弟妻子的尸骸竟在那里给狐狸吃，给豺狼咬，你想心中过意得去么？过意不去，所以要葬，葬就是藏的意思，就是保护的意思。于万万无可保护之中，想出一个葬法来保护，又恐怕赤体埋在土中，虽则免了狐狸豺狼的咬嚼，仍逃不了虫蚁蚯蚓等的攒噬，所以从前葬法总是厚衣之以薪。

“为什么要厚衣之以薪？就是为保护。为什么对于已经灭了知觉的尸体还要保护？这就叫事死如事生。活在这里的时候，有狐狸豺狼来咬他，有火来烧他，你看了忍么？活在这里的时候，既然看了不忍，到得一死，相隔不到几时，就拿火来烧去他，试问良心到哪里去了？

“在我们中国西面几万里之外，有一个国家，比我们中国开化还要早，他们人死之后，就用药周身涂擦，保护尸体，可以历几千年而不坏。他们以为几千年之后这尸体会得复生，所以须如此保护他。并且，他们的君主还特别造起一个极大的大坟，专为储藏尸体之用，以至于尸体堆积得很多。这种叫迷信，叫作太过，原是不可为训。

“还有一个国家，在我们中国南方几千里之外。它的开化比中国稍为迟一点，在现在亦算文明之国了。但是他们于人死之后就用火葬，而且以烧得净尽为主。烧剩的灰和烧不尽的骨殖则拿来丢在水里。这个依我看起来，似乎太忍，似乎太觉不及。但是细细考察他们所以必定要火葬的原故，亦有他们不得已之苦衷。原来他们那边天气甚热，本来容易得疫疠。人死之后，尸首更容易腐烂，一不小心，尸气传染，就是疫疠的根源。所以他们急急举行火葬。还有一层，他们那边土地尽是平原，而且极为膏腴，如果都用来埋葬尸体，很是可惜，这亦是他们实行火葬的一个原因。

“此外还有许多岛国，面积甚小，而人口日多，如其不将尸体火葬或丢在海里，都要和中国一样的葬起来，多少年之后，简直会连种植居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所以有些地方，我们当加以原谅，不能概以夷狄目之，说他是无仁心的，说他是残忍的。至于我们中国，现在地大人稀，未经开辟、没有人迹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多少少！正可以在两个古国一过、一不及之中立出一个中道来，哪里可以开一个火葬的恶例，给后人做口实呢？”

真窥道：“将来几千年之后，人数增多，那葬法必定要改良，或者通行火葬亦不可知。”

文命道：“这个自然。但是我看，亦不至于一定如此。因为一个民族能够立国到几千年之久，必有一种特殊之才能，既然有特殊之才能，那么几千年之后，人口增多，版图亦必定跟着加大，何至于就有人满之患呢！况且无论如何文明的国家，一治一乱之理总是逃不脱的。经过一次大乱，人口就要减去不少，同时那些无主的坟墓亦要削平不少，盈虚消息，冥冥中自有主宰，我们此刻正不必代后世抱杞人之忧。如果几千年下去，但有治，没有乱，那么人口之增殖一定非常之多。人口既多，则生活困难，竞争必烈，但求可以谋生，一切现在的仁义道德都可以置之不顾。不要说父母死了火葬视为天经地义，就是拿父母的尸体来熬油，来喂牲畜，或拿他烧剩的灰屑来肥田，亦自以为能废物利用呢！即使活的父母，杀了他拿来吃亦可以算孝道呢！”

皋陶在旁听到此处，哈哈大笑道：“崇伯！你这话太愤激了。”

文命正色道：“我不是愤激话，的确有这种人呢。在我们中国南方几千里以外的一个岛上（现在南洋苏门答腊岛），有一种民族，他们的父母假使活到五十岁以上，他的子孙就要请他举行爬树大典了。父母爬在树上，紧抱着树枝，他的子孙在下面将那树干尽力的摇，不知道要摇多少时候，假使他父母抱得牢，不跌下来，那么说他这个人还有用，放他下来，过几年再举行这个典礼；假使抱不牢，跌了下来，那么他的子孙老实不客气，就得将他父母杀来吃，还要将肉分赠亲友呢！”

梼戭听到此，不禁怒发冲冠，拍案大叫道：“岂有此理！真真岂有此理！兽之中有獍，食其父；禽之中有枭，食其母。枭、獍是禽兽，圣王尚且要教百姓搜寻而戮之，殄灭其种类，以儆不孝。现在他明明是人，竟敢如此。这个岛在哪里？我们奏知天子，等治水成功之后，去剿灭它吧。”

文命太息道：“就我们的眼光看起来，自然他们是残忍不孝，但是他们亦自有不得已之苦衷。这个苦衷，就是土地狭小，人满为患，所有的食物不够分配，没有他法可想，只有将年老无用之人杀去，以节食物。他们的心理，以为年老无用之人生在世间，徒然消耗世间的食料，一无利益，所以杀死了他，不但无罪，而且有功。那被杀的人，他的心理亦以为应该。一则习惯使然；二则，以无用之人还能够拿了他的血肉供子孙及亲友的一饱，岂非大快！所以就他们说起来，亦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呢。我们中国几千年之后，人满为患，会不会行这个方法却不可知，而那水葬、火葬的风气却难以实现。因为杀去无用的老人以救有用的少壮，尚且有词可藉；消灭死人的尸体以广地利，那更振振有词。一班好新喜奇、自命有远见的人，哪一个不提倡主张呢？到那时候，一切道德的标准必须种种变过，或许现在我们以为残忍不道德的事情，到那时反以为仁慈博爱，亦未可知呢。不过就现在而论，这个火葬万万不可用，况且这次死的工人，都是为国宣劳的人，不幸惨遭压死，虽则尸骨莫辨，岂忍再加以一重的惨毒呢！我看不如大大的做几口棺木，将他们一总殓进去，虽非夫妻，朋友同穴亦是好的。”

众人听了，都以为然，于是做了几口大棺，将被压的尸体辨不清楚的，一总都盛进去，其余则各自棺殓。大家又商量安葬之地。文命道：“就葬在这座岩石之上吧，我看那岩石上有许多空穴，尽可容棺，岂不省事！”于是众人依言，将大小棺木百数十具都安葬在岩穴之中，用砖泥封固。后来地势又渐升高，砖泥脱落，棺木大半露出。过路的人看见了，就给此地取名叫棺材峡（在湖北秭归县西北二十里，石璧千仞，飞鸟不可及之处，有洞穴累累，棺木或大或小，历历如新，棺木皆完好，当地人民谓之仙人棺云。）

棺材峡既凿好之后，又接连凿了好几个峡，都是黄魔当先，他有时热汗淋漓，竟是裸体操作，实在奋勇之至，文命非常奖勉。一日，他忽觉有点倦了，庚辰劝他道：“不要怕辛苦，困难的工程还有呢。你如果始终不懈，这里的大功总推你第一，后人纪念你的功劳，也许立庙来祭祀你，可以俎豆千秋呢，不可懈怠！不可懈怠！”黄魔听了，果然重打精神，再奋力踊跃工作。（后来世人果然替他立一个庙，叫黄陵庙，就在黄牛峡相近，黄魔亦时常出没于附近之地。宋朝真宗皇帝时，寇准谪居巴东，舟到黄牛滩，闻水中人语。出去一看，见一裸体大汉为之挽舟。准问之，对曰：“我黄魔神也，公异日当大用，故为公挽舟耳，但裸体不敢相见。”照这事看来，可见黄魔之神仍旧在三峡之中也。）

一日，开凿到一处，文命来巡视工程，黄魔向文命道：“前面就是夫人所住的巫山了。”文命仰面四望，不见踪迹，便问道：“宫殿在哪里？”黄魔道：“前面山上就是。”众人听了，再细细观看，仍旧不见，再问道：“我们如何不见？”黄魔道：“神仙之事，有缘则见，无缘则不见。老实说起来，神仙所居，有时实在离人不远，但人不能看见。有时人与神仙遇着，有时或与人谈话，而世人始终不知道他是神仙，当面错过的，亦非常之多，这个就叫无缘。即如那边山上，明明是我们夫人的宫殿，崔巍盘郁，金碧辉煌，我们看过去清清楚楚，而诸位竟说未见，岂不是无缘么！”众人听了，不胜怅然。

但是文命还是仰着脸观看，忽然指道：“那山上不是有人来往么？”众人依着文命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像有三四个人在那里走来走去。黄魔笑道：“这个不是人，是夫人所养的几只猿。”说罢，嘬起嘴唇，又用两指搁着嘴尖，发出一声长啸来，那声音悠悠扬扬，连续不断。过了些时，只见那岩石之顶有许多毛头攒簇，众人一看，果然是猿。但是那些猿看见这里有大队的人，颇自惊疑，探头探脑，不敢下来。黄魔嘴里又发出一种啸声，那群猿才敢从那巉岩削壁之上攀援而下。原来猿臂甚长，善于攀援树木，虽在那绝壁数仞之上，亦能百臂相连，倒挂下来饮水。所以古人制字，叫它蝯，就是为它善于攀援、援引的原故；现在写作猿字，是后人改的，闲话不提。

且说群猿下来之后，黄魔又发啸声，它们就聚到黄魔和众天将面前。众人一看，共有十二只，内中有两只俨如老人，毛色纯白；其余有四只色黄，六只色黑，眼光闪闪，向着众人不住的乱看，颇有疑惧的意思。

文命便问黄魔道：“你刚才长啸，是叫它们下来的意思么？”黄魔道：“是，第一声是叫它们下来，第二声是叫它们不要惧怕，第三声是叫它们走近来。”国哀听了，诧异道：“它们亦有言语么？”黄魔未及答言，敳在旁说道：“这个某知道，凡是禽兽的鸣声，就是它们的言语，都在那里发表它们的意思，不过能明解它们言语的人很少就是了。从前有一个贤人，能通禽言。一日邻人失去一只羊，原来是被虎衔去的，他听见鸟鸣声，知道羊的所在，跑过去寻，果然还有虎吃剩的羊肉、羊骨在那里。他拿回来告诉邻人，邻人不信，反冤枉他，说是他偷杀的，就去报告了官。官将他捉了去，关在监牢里，要治他的罪。他辩说是听了鸟言知道的。官哪里肯相信，以为天下必无此事。一日，正在审讯时，忽听得树上鸟儿又不住的乱叫。他就向官说：‘现在鸟儿又报告我，说道，有某国之兵暗暗来攻打我国，现在已到某处了。如不相信，可以去探听。’那官叫人去探听，果然是真，才知道他真能通鸟语，立刻将他放出。这是通禽言的人了。又有一个诸侯，到邻国去走走，邻国诸侯请他宴会，忽听见墙外牛鸣，他就说道：‘这只牛生过三只小牛，都给人拿去吃掉了，它正在那里悲痛呢。’邻国诸侯不相信，叫人去一问，果然不错，才知道他能通兽语。所以照这样看来，禽兽的鸣声就是它们的言语，一定无疑了。不过黄魔君怎样能通猿语，某很喜欢研究这种学问，尚请指示。”黄魔道：“我们在山上，无事时，常和它们玩玩，学着它们的声音，留心它们的动作，久而久之，便能明白，其他并无诀窍，就是声音最难学。”

说完之后，伯益指着白色的两只道：“这两只好像人。”黄魔道：“这是它们队里的祖宗呢，黄色的是它的子女，黑色的是它的曾孙。猿初生的时候，色黑，而且都是雄的。年纪渐老，则变黄色，下体烂去，转而为雌，再与黑者交而成孕。又过数百年，黄色又变而为白，形状亦如老人，寿亦至千岁矣。”众人听了这种传种之法，都诧为异事。

忽然庚辰嘬着嘴又发出一种啸声，只见那些猿类都走过来，向庚辰伏着，随即走到庚辰后面站住。众人不解，便问庚辰说什么话。庚辰道：“我叫群猿替我们工作，搬运石块，传递器具，何它们肯不肯，它们都表示肯的，所以站在我后面。”文命道：“它们如果肯效劳，我就允许它们子子孙孙永远蕃殖在这山里。”庚辰又将这话翻译给群猿听，群猿得意之至，从此跟着七员天将竭力的工作，性既灵敏，身体又矫捷。巫山之长，一百六十里，足足开了两月方才竣工，而群猿出力不少。后来功成之后，它们散居在巫山四周，数千年来，猿子猿孙非常蕃衍。每当月白风清之夜，引吭而啸，其声至清，诸山谷传其音响，泠泠不绝，过路的人听了，都能够引起悲伤。所以后人有两句歌词叫“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到现在还是如此。

第一百十三回

禹治云梦·衡山神丹灵峙迎禹· 掘昆仑之息土以治洪水·禹三次过门不入· 涂山氏望夫·禹伐曹、魏、屈、骜四国

且说文命将巫峡开通之后，梁州大部之水就滔滔向东而下。文命深恐下流又受水患，遂再向云梦大泽而来。哪知果然水势非常漫溢，从前所看见隐在水面下的沙洲至此都已不能看见了。测量水势，较从前增加到一丈多高。文命觉得不对，越过汉水，径向云梦与彭蠡两大泽连接之处察看一回，觉得两山夹束，水路虽不甚宽阔，而流势尚畅。（现在湖北省蕲春县田家镇与隔岸之半壁山对峙，江流至此，宽不过五分之一里。）要想再凿广些，深恐反引起海潮之激荡。踌躇许久，不得主意。于是又折而西南，径上东陵（现在湖南省平江县东北，幕阜山支峰之天岳山上，有巨石高约数丈，围径二尺，中段光滑，名叫系舟峰，相传是禹系舟之柱。山上又有石壁，刻篆文铭，上言夏禹治水登此），四面一望，但觉东西两面都是茫茫巨浸，极目无际。心想：“此地虽不是海，但看此情形，称它为南海有什么不可呢？”（后来到周朝春秋时候，齐桓公去伐楚，楚子道：“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竟称此地为南海了。）

下了东陵，从泽畔下船，向云梦大泽中流摇去，经过象骨山和巴陵两处，大家想起老将的英风，齐声叹息。有的说：“巴蛇之大，不知比相柳究竟如何？”有的说：“可惜老将这个人的死竟不得其所！”有的说：“到底老将是否死于逢蒙之手？逢蒙这个人始终并未获到，真是疑案。”有的说：“逢蒙所著的《射法》两篇，实在精极，的确是个善射之人，可惜他的心术不正。”大家说说谈谈，不觉日暮，那只船已停泊在一个岛下歇宿。

次日天晓，文命看那座岛还有点高，遂与皋陶、伯益等直登其巅，眺览了一回（现在湖南华容县南三十里有禹山，相传禹尝登此），再下山上船，向西岸进发。又考察了一回，但见西岸都是崇山峻岭，从那山岭间流出的水千派万歧，正不知道有多少，都向云梦大泽中流进去。西岸考察完毕，仍想不出一个办法，便来南岸，打算上衡山一看。

到得衡山脚边，只见小山纵横，将南面来的水势阻住，里面形成一个湖泊。步行既不能过，坐船又无可坐，文命便叫从人将船拖过山去（现在湖南湘江西岸岳麓山左，有大禹拖船坳，一名禹迹溪，即此），再坐船前往。

到得衡山相近，舍舟登山，只听得山头笙簧阵阵，香气飘飘，抬头一看，但见翠幢羽葆、仙人灵官之属满山满谷。当头一个，服朱光之袍，戴丸丹日精之冠，佩夜光天真之印，骑着赤龙，迎面而来。文命料到是衡山之神了，刚想迎上去，那山神赤龙已到面前，随即下龙，与文命施礼，口中说道：“衡山神丹灵峙谒见。”文命慌忙答礼，说道：“某治水失效，惶窘之至，特来贵山一眺形势，承蒙相迓，益觉惭愧。”

丹灵峙道：“崇伯治水功成大半，何谓失败？未免太客气了。”文命道：“不然，现在巫山已经开通，梁州之水统统向云梦大泽而来。某细细考察，觉得水患反比从前厉害。从前大泽已有沙洲涌起，现在倒反陷下去，测量地势，觉得比从前又低了许多，正不知是何原故。无法可想，岂非失败么！”

丹灵峙道：“原来为此，小神略有一点知道，这是有原故的，但说起之后，崇伯切不可伤心。原来荆、梁二州洪水未泛滥之先，天帝早知道此二州将有水患，所以预先叫各神祇将昆仑山的息土分配在荆、梁二州境内。在荆州的，一处在衡山之南，一处在云梦大泽之西。在梁州的只有一处，在它中部。天帝的意思，原是要使洪水来时有所抵御，不料令尊大人老崇伯神机独运，识透天帝之心，知道这息土之功用甚大，并且知道三处藏息土的地方，遂于他受任治水的那一年，叫人将三处息土统统偷去，以致梁、荆二州的百姓受洪水之灾不小。所以天帝震怒，老崇伯的功绩遂因此失败。现在此处既无息土，被各处之大水一浸，自然渐渐下沉了。此刻崇伯可立刻遣天将到昆仑山请求西王母，转奏天帝，赐以息土，拿来一填，大功就可以告成，何必踌躇呢！”

文命听他说出父亲偷窃息壤的一段臭历史，不觉心中万分难过，眼泪纷纷而下，真是又伤心，又惭愧，又诧异。心想：“天帝秘藏的息壤不知我父亲如何能知道，又如何能知道它的藏处，岂不可怪！可惜弄巧成拙了。”

丹灵峙说完，看见文命垂泪不语，知道他心中伤感极了，忙接着安慰道：“崇伯切勿伤心，要知道令尊大人老崇伯功绩虽然失败，但亦可算得千古以来第一个人。因为天帝所秘藏的物件，他是凡人竟能知道，这个本领哪个及得来呢！况且他偷窃息壤，并非为己，实系为百姓，与寻常的偷窃大大不同，崇伯可不必介意，快快遣天将等去请求吧。”文命听了，非常感激，收泪致谢，说道：“既承尊神如此指示，某当即刻去遵办，且俟异日再到贵山稽首。”说罢，与众人下山登船，仍回原处。那丹灵峙带了七万零七百个群仙亦顿时不见。

且说文命回到原处，就叫过七员天将来，说道：“刚才衡山神君既如此说，只能叫汝等前往昆仑山向西王母敬求赏赐息土。我不能亲往，汝等就代表我吧。”说着就叫从人焚起香来，自己具了衣冠，先向西方昆仑山拜了八拜，然后又向七员天将拜了八拜，仿佛亲往之意，弄得各天将惶窘之至，受既不可，答又不能，避又不能，只得半受半避半答地敷衍了过去。

文命立起身来，说道：“汝等早去早回。”七员天将答应，一齐升空而去。过了一日，就回来了，每人挑了一副大担，每担之中满满盛着泥土，到了文命面前放下，上前复命道：“某等到昆仑山时，我主人云华夫人亦在那里，已经知道崇伯的意思，不等某等开口，先说道：‘崇伯叫你们来取息壤，我早已预备好了，你们挑去吧。’某等因此就挑了来。”

文命大喜，又向着昆仑山八拜致谢，然后吩咐庚辰等道：“汝等先取三担填在云梦大泽之中，又取一担填在湘水上流与潇水合流之处。”庚辰、狂章、童律、繇余四将答应，每人一担，分别前去填塞。说也奇怪，挑息土之担并不甚大，但是倾出来续续不绝，非常之多，顷刻之间，一担的土已成为丘陵，三担的土更顿时布满各处。隔了两日，那汪洋无际的云梦大泽中间已渐渐涨起陆地来，将大泽中分为二，漫溢的水患就自此平息。还有三担息土，文命吩咐且留着，预备到了梁州再用。

文命于是带了大众，径从巫峡之中向梁州而来。那时水流喷薄虽较减低，但是那凿不尽的山石处处横塞峡中，岞崿锐利，船只万不能行，只能爬山越岭而上。一日，到了一处，文命正用玉简在那里测量地势，忽见一人飞奔而来，上前行礼。文命一看，乃是大章，不禁问道：“汝在此做什么？我妻我子好么？”大章道：“夫人和公子都安好，现在在前面等候呢。”文命道：“他们为什么跑到此地来？”大章道：“小人随夫人、公子到石纽村去祭扫，那边房屋坟墓一切俱完全，甚可放心。事毕之后，随着夫人、公子东还，哪知到了梁州东境，忽然遇着形似寇盗的一大队兵士，夫人、公子几乎被掠。幸得一个名叫奚仲的，号召了许多人，死命的将夫人、公子救出，依旧退回原路。”

文命忙问：“这形似寇盗的兵士究竟是哪一国的兵呢？汝后来知道么？”大章道：“小人探听过，说是骜国的兵士，内中听说还杂有三苗国的兵在内，不知是真是假。但那些兵逐渐西侵，小人一想，石纽村恐不可去，只怕愈走愈远，道途梗塞，无法东旋，所以和夫人商量，想从梁州径下荆州，再到扬州，回到涂山。哪知洪水甚大，路中非常险阻，因此就在此处留住了。现在四面洪水忽然低减，仔细打听，才知道崇伯治水已到此间，所以小人特来迎候。夫人、公子都在前面，崇伯此去可以相见了。”文命道：“离此地还有多少路？”大章道：“大队前去，约有十日路程。”文命听了，心中颇慰，便向大章道：“那么汝先归去报知，待我经过时再相见吧。”大章领命而去。

这里文命依旧到处测量地势，督率众人前进，所过之处，但见汪汪洋洋，都是大水，山上树木尽被漂去，有的为百姓取作燃料，大半成为童山。一日，行到一山，只见山上所有木枥依然不动，可算不常见之事。文命大喜，就在此山下住了一夜，从此这座木枥山就有名于后世了。（现在四川省万县西一百里。）

次日，大章又跑来说道：“夫人听见崇伯治水要经过家门，可以相见，非常欢喜，正抱了公子站在门外一块大石上盼望呢。”（现在四川重庆城朝天门外，此石尚存，叫夫归石，俗语讹传作乌龟石，就是涂山氏望夫的遗迹。因为涂山氏曾经住过，所以那座山亦叫涂山，山上还有涂山氏的庙，旁边另有一个穿外夷装束的塑像，须发鬑鬑，便是禹的妇翁涂山国侯。）文命听到他夫人如此的盼念，心中非常感动，便再问大章道：“离此地还有多少路？”大章道：“快到了，大约不过二三百里。”

文命听了，亦是欢喜，暗想：“我成亲之后，在家中居住不过四日，别离忽已数年，攸女不幸已化去，止剩女娇一个，这种夫妻真是苦的。现在水患大致将平，不比从前的急迫，地方既然相近，可以归去聚聚，虽不能住宿一宵，但是在家中盘桓一晌，左顾右弄，共牢一餐，亦是好的。”一面想，一面打发大章回去，一面仍旧和众人前进，做他的工作。看看近涂山了，遥见前面一座小山浮在水中，想来亦是高峻之处、人民可以避难的地方了。（现在四川重庆东四十里，有浮山，一名方山，就是因洪水不没而得名。）

正在看时，忽见北方水面无数浮尸蔽江而下，文命太息道：“这又是洪水中的牺牲者了！”转念一想：“我受命治水多年，到今朝还不能使人民免于陷溺，这与我去陷溺他们何异！”想到此际，忧心如焚，把刚才急于见妻子、叙契阔的心思都打消了，两只眼尽管向那水面望。忽然感到诧异，回转头来向皋陶等道：“遭水溺死的应该全尸，何以这浮尸之中竟有许多断头折足之人？是什么原故？”大家看了亦是不解。后来上流又是一群浮尸氽来，仍有头断足折之人。伯益道：“据此看来，绝非溺水死的，或者是剧盗窃发，恣意屠戮，亦未可知。”

文命颇以为然，急叫狂章、童律两将过来，吩咐道：“你们赶快溯流而上，去察看情形，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二人领命，蹑空而去。过不多时，早已飞回，手中都用绳索捆绑着数人，放在地下。文命忙问他们原由，童律道：“这班人并不是剧盗，某等去到离此地约三百余里之地，果见无数强人正在那里杀人放火，所杀之人，尸首都抛在江中。某等不禁大怒，下去打死了他们几个。他们见某等从天而下，以为是天神，都慌着俯伏稽首，口称神人饶命。某等问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有的说是曹国人，有的说是骜国人。某等深恐崇伯悬念，不敢多问，就随手活捉了几个来，请崇伯细问他们吧。”

文命听了，先叫人将他们捆绑的绳索松去，然后叫他们上来审问。仔细一看，共有六个人，有老有少。文命先问那老者道：“你是什么人？敢如此杀人放火，不怕王法么？”那老者战战兢兢地答道：“小人是曹侯部下的兵士，奉曹侯之命来攻城略地。君主号令不敢不从，并非小人本心，敬乞原谅饶命。”文命道：“你们曹侯何以不守法度，要来攻城略地？这个原因你知道么？”

那老者道：“小人不知道。”顺手向一壮年的俘虏指道，“他是将官，一定知道的。”文命就问那将官，那将官道：“我们曹侯素来是服从天子的，后来与北面的共工、南面的三苗国交结了，就有不臣之志。这次三苗国为天朝大兵所灭，三苗国君带了他的许多兵逃到敝国，竭力劝敝国君出兵反叛。他又去联合了魏、屈、骜三国共同商量，先并吞西土，然后东向而争天下，所以叫某等率兵来的。所供是实，乞饶命。”

文命道：“现在屈、骜、魏三国的兵呢？”那将官道：“屈、魏两国的兵是攻西北方去了。骜国的兵与敝国合攻西南，所以在此。”说着，就指俘虏中一个少年道，“这就是骜国的兵士。”文命听了，便不再问，吩咐将这些俘虏暂且监下，一面命苍舒、伯奋等仍旧率了两支大军向北方进发，一面叫过大章、竖亥来吩咐道：“我本想归家一行，与夫人、公子相见，现在遇到这种急事，立刻就要督师去征剿，不能回家了。你们可传言与夫人，说我有天子封我的封土，在大河之南，但是我因为治水未成，没有功夫去经营城邑，如今夫人和公子在此寄居，终非善策，石纽村旧居既不可去，我看还不如回到涂山去吧，或者径到我的封土内暂住亦未始不可，一切请夫人自己斟酌，我不遥定。总之费汝等的心力，代为照料。我就要北行了。竖亥在此无事，亦同了去。”

大章道：“此刻离夫人所居不过里余，崇伯何妨即去一转再来督师，不过破费半日功夫，料想没什么紧要呢。”皋陶、伯益等在旁亦都相劝。文命决定不肯，大章等无法，只得同到夫人处传命。可怜涂山氏记念多年，如今得到这个机会，满望可以得片刻之聚首，少叙离情；启子已稍稍解事，能哑哑学语了，亦可以使他认识父亲；一切酒肴之类因大章说文命已答应必来，所以统统都备好，谁知日日立在石上抱子望夫，竟望了一个空，不禁惆怅之至！

另有一个侍妾，涂山氏刚才叫她去门外等候，哪知亦接了一个空，那侍妾禁不起相思愁绪，就作了一首《彼候人猗》之歌。据音乐家说起来，这首歌词是南音之祖，足与简狄、建疵做的那北音之祖的歌词相匹敌，可惜全首失传，古书上只有此“彼候人猗”一句，编书者不敢乱造，只好随它去了。

且说文命自遣发大章、竖亥二人去后，即刻登舟，向北进发，沿途逆水，不免耽搁。（现在四川南部县东三十里有禹迹山，即当日经过之地。）一日，又见北方一山特起于巨浸之中，上面有人民无数，大约都是避难者。（现在四川剑阁县西北有浮沧山，即是此地。）文命看了，总是恻然。

过了数日，到了那曹、骜两国屠戮人民之地，但见颓垣败壁，兵燹之迹犹存，人民早已一空，地上却尚留有尸骸数具，那曹、骜两国之兵却不知所在。文命叫天地将前去探听，后来回营报告道：“两国之兵都在北面二百里外高山上，据险以守，曹国在东，骜国在西。”文命听了，就命苍舒去攻打曹国，伯奋去攻打骜国。二人领命，率师而去。天地十四将亦请同行，文命不许，说道：“我不能以德服人而以力服人，已觉惭愧了，假使再参以神道，即使大胜，亦属可耻。倘有妖异，再烦劳汝等吧。”天地十四将亦不复言。

且说苍舒、伯奋领了大军径向北走，打听得两国兵在一座高梁山附近（现在四川剑阁县北），曹国兵靠东，接着东四百里之蛇山；骜国兵在西，接着西一百五十里之崌山，军容甚盛。但是他们亦仿佛知道大兵到了，专务守险，不出来攻击。苍舒、伯奋探知这座高梁之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进的险地，就商量先攻它的旁翼，以分它的兵力。计议定了，苍舒就叫梼戭、大临各带一千兵向东去攻蛇山，伯奋亦叫仲堪、叔献各带一千人去攻崌山，东西齐举，使它兵力不能不分，四人各领命而去。

且说仲堪、叔献到了崌山之后，只见满山森林甚茂，山下横着一条大溪，从那森林之中隐隐见有许多旌旗营帐，想来就是骜国之兵了。叔献遂传令军士在大溪上先搭起浮桥数座，以便进攻。哪知军士等到了溪边，刚要兴筑，忽然水中伸出两条像绳索似的物件来，将兵士一钩，早有几个军士给它钩入水中。众人大吃一惊，纷纷向后面退走。有几个胆大的，停了一回，见溪中绝无动静，再到溪边去窥探，哪知又被绳索出来钩去。

如此几日，接连好几次，刀剑不能御，矢石无可施。仲堪、叔献无法，想寻个土人问问，又遍寻不得，原来已被骜国兵杀完了。只得退兵，来与伯奋商议。哪知到得营中，东路攻蛇山之兵亦早退回了。问起原因，因为梼戭、大临之兵还未到蛇山路上，就遇到一道白光。那白光闪过之处，军士的心思顿然迷乱，不知道路，不守纪律，有时竟自相残杀起来，结果计算兵士之失踪者不下数十人，不知究竟什么原故，所以只好急急退回。苍舒、伯奋闻知这个消息，亦无法可施，慌忙用公文报知文命，请派天地十四将前来助战，以擒妖怪。

第一百十四回

天将驱除(1) 狼·禹责梓神·禹二次遇疫

且说文命接到苍舒、伯奋之报告，忙叫童律、兜氏、乌木田、乌涂氏、繇余、陶臣氏、大翳、卢氏四正四副前往助战。苍舒、伯奋商议道：“如今既然遇到妖魔，我们两军并在一起吧，不必分兵了，先叫天地将跟了仲堪、叔献去攻崌山，如何？”乌木田道：“我们看不必，据说崌山之妖在水中，地将足以了之；蛇山之害在空中，某等足以了之，尽可仍旧分头并进，何必并在一起呢？”苍舒、伯奋见他如此说，于是仍旧两路并进。

四员地将跟着叔献等来到崌山，叔献就将上次遇险的情形与地点告诉了。陶臣氏道：“那么让我们去看来。”说罢，与兜氏、卢氏、乌涂氏一齐入地而去。过了些时，只见溪中水溅浪激，非常不安。又过了一回，乌涂氏从水中拖了一条大蛇出来。众人细看，足足有八九丈长，其尾细而分歧，仿佛两条绳索，原来就是屡次钩人的妖物。接着，陶臣氏又从水中拖出一条来，其长相等。接着兜氏、卢氏亦各拖了几条较小的出来，但是其长亦有六七丈或七八丈，巉牙锐齿，虽则都已打死，而其状尚觉可畏。

众人忙问兜氏道：“只有这几条么？”兜氏道：“蛇子蛇孙多着呢。”说着，又与乌涂氏等入水而去，接连又拖出几条来，总共打死了几十条。卢氏道：“好了，虽则不能绝它的种，但是几十年之中不会再害人了。”仲堪忙叫兵士将蛇类剁碎掩埋，一面将预备的浮桥再向溪上搭起，果然顷刻造成，一无危险。叔献向四员地将深深致谢。四地将见事已毕，辞了仲堪、叔献，径到伯奋处报命，不提。

且说四员天将随着梼戭等向蛇山进发，走到半途，果然见前面一道白光闪耀，兵士们大叫一声“不好”，多有向后退的。童律等四天将早各执兵器向白光发现处冲去。众人遥见那白光逐渐微薄，众天将亦愈追愈远，看不见了。过了多时，忽见四将从空而下，童律枪上挑着一只死兽，仔细一看，其状如狐而白尾，长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梼戭问道：“刚才那白光就是这兽为患么？”繇余道：“怎么不是，它的名字叫狼，其性很贪，其心思尤狡，善于狐媚，将它的白尾连摇几摇，变成白光，便是它迷人的方法。人遇到它，就中其圈套，任它为所欲为，实则功行浅薄，还谈不到妖怪二字呢。”大临道：“这种情形尊兄何以知之？见于古书么？”繇余笑道：“我们是从来不知道看书的。我们随夫人住在巫山，离此地甚近，差不多四面的怪物统统都知道。我还记得夫人曾经说过，这只狼如果出现，则国内主有兵灾，现在果然骜、曹二国来打仗了。”梼戭听了，忙深深致谢。

四员天将见已无事，亦回苍舒处来报命，刚与四地将会着，苍舒、伯奋慰劳一番，又说道：“八位已经烦劳了，还要诸位再烦劳一次呢。据仲堪等来报说，妖蛇虽除，但是兵事上仍不能顺手，因为敌人依险坚守，不肯出战。仲堪等之意，要想趁着森林茂密，用火攻之法以破之。哪知接连两次火都不能着，如今只好顿兵在那里，另图他法。但是如此高山，如此险隘，非诸位何以破之？所以某说还要诸位烦劳一次呢。”

乌木田想了一想，忽然笑道：“是了，是了，那边山上好像有一种鸟类，名叫窃脂，能够御火。两次火攻不着，不要是这个原故么？”大翳道：“是是，我们去看来。”说罢，即各腾空而去。过了片时归来，每人手中都捉到两只异鸟，众人细看，其状如鹗，赤身而白首，身体亦不甚大。

大家似乎有点不信，说道：“这小小鸟儿，能御火么？”童律道：“这是我们常捉来做玩意儿的，如不信，请取火来玩玩吧。”

伯奋果叫人取了许多干柴来放在空地之上，堆高约丈许，燃起火来，烈焰上腾。那许多窃脂鸟看见了火，已是不住的乱鸣；及至火起时，各天将将手一放，所有窃脂鸟都飞到火边，鼓起翼膀，连扇几扇，烈焰顿然熄灭。众人到此方才相信。

苍舒道：“崌山的窃脂鸟只有这几只么？”乌木田道：“这种异鸟本来不多，统统被我们捉来了。”苍舒道：“那么再用火攻吧。”于是急发命令，叫仲堪等再用火攻，果然烈焰一焚，敌人不能坚守。仲堪等乘势一涌而上，遂夺得崌山。恰好那边梼戭之兵亦夺了蛇山，两边兵向中路会合拢来，苍舒、伯奋率大军直攻高梁山，敌人不能支持，尽向北面窜去。

捷报到了大营，文命吩咐且慢穷追，因为近日得到探报，屈、魏二国之兵已深入西方与和夷勾结，有转南而东之势。深恐向北追去，屈、魏二国来援，后方倒反不妙。因此定计，北方一面暂令伯奋等反攻为守，苍舒之兵则移而西讨，文命自率中军做后盾。一路向西南行去，水势愈深，波浪愈大，兵士多而苦于船只不敷。本来师行所至，系随时随地向民间借用，节节归还的。现在沿路人民船只大概多为屈、魏二国之兵掳去，或为人民乘以避乱，因此竟寻不到几只船舶，而前路所借来的又应该定期归还，文命又万万不肯失信，于是愈形竭蹶。不得已，只能叫匠人砍伐材木，造以应用。但是造胶漆之船则旷废时日，缓不济急；造独木之舟又苦无大材，正费踌躇。

一日，行到一处，忽见对面山上有一株大木，扶苏茂密，荫蔽甚广。文命大喜，就叫季狸督率匠人前去砍伐。季狸领命，和匠人到得对山，只见那大木是株梓树，径约一丈八尺，确系美材，取以做独木舟，足有多人可容，就叫匠人先将上下周围量度一番，然后动手砍伐，免致尺寸错误。

哪知匠人刚刚走近树身要想量度，忽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众人慌忙将他扶起，正想施一种外治之法，不料那匠人眼睛一翻，两足一蹬，顿时呜呼了。众人看他死得这样快，都觉诧异。季狸道：“这是中染邪气，偶然之事耳，你们不必疑畏。死者不可复生，过一会抬回去从优棺殓，厚加抚恤就是了。崇伯命令不可违误，你们再动手量度吧。”

匠人听了，再来量度，哪知刚近树边，又立刻跌倒，依然是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过一刻又呜呼了。众人大骇，都说“有鬼，有鬼”。季狸道：“绝无此事，想来此地树林阴翳，日光不照，人迹尤少，沴气潜滋，中了山岚恶毒了。我们且回去，取了辟恶驱秽的药，先来熏它一熏吧。”

于是众人抬了两个尸首回到大营。文命知道此事，不胜悼惜，便命优殓厚恤，一面依季狸之言，取了些雄黄、苍术、白芷之类，亲自率领匠人到对山来。先将各药用火燃起，烧了一回，匠人取出绳尺再来量度。哪知刚近树身，又猝然跌倒，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而死。

文命及众人皆大惊异，敳道：“某闻年久大树多有神灵，不要是树的神灵在那里为祟么？”文命听了道：“那么不必量度了，竟用斧斤来砍伐，看它如何？果有神灵，应该现形出来与我理论或求恳，不应该擅杀无辜的匠人。”

言未毕，忽见梓树之上飞下一个童子，年纪不过十二三岁，指着文命说道：“我好好的在此深山独自修炼，已及几千年，与人无患，与世无争，你为什么要叫匠人来砍伐我，绝我的命？我和你并没有仇呀！”文命出其不意，颇为惊讶，便是众人亦都看得呆了。

只听见文命问道：“汝就是此木的神么？”那童子应道是。文命道：“天生万物皆为人用，树木亦是万物中之一种，所以筑宫室、造器械、制舟车以及烹烧炊爨等等，无不取用树木，这是历古以来都是如此的。我现在师行所至，缺少船只，要造独木舟，取汝之木来应用，亦是理之正当，何必一定要有仇呢！”

那童子道：“天生万物，一切平等，你们人类亦不过万物中之一种，何尝有‘万物皆为人用’的这句话？都是你们这班倚强凌弱的人类捏造出来的。几千万年以来，我们草木之质因为没有抵抗能力，给你们这班人类戕贼而死并吃去的，不知道有多少亿兆京垓，这是多么可惨可愤之事！你们人类习矣而不察，还以为天生万物本为人用，这句话岂不是丧心病狂的话么！天道好生，是不喜欢杀的。你们人类贪生，我们草木之类亦何尝不贪生。生意勃勃的草木，你们一定要杀死它，供你们的用，快你们的意，这是什么心思呀！毒蛇猛兽要害你们人类，你们人类为自卫起见，拿来杀死它，倒亦有理可说。我们草木，何所害于你们人类？我住在这深山之中几千年，更何所害于你们人类？一定要弄死我，这个理由你且说说看。”

文命道：“不然，天生万物，有贵有贱，贱的应该供贵的使用，这是一定之理。譬如我们人类之中，亦分贵贱。贵者劳心，贱者劳力；劳力者食人，劳心者食于人。我们人类对人类尚且如此，何况对汝等不同类之草木呢？”

那童子听了，冷笑道：“‘贵贱’两个字就是你们人类制造出来最残忍、最惨酷、最不通的名词。以天理看起来，绝没有这两个字的。现在我且问你：怎样叫作贵？怎样叫作贱？拿什么来做标准？你说，拿大小来做标准么？拿历年的多少来做标准么？还是拿生的先后来做标准么？还是拿道德品格的高低来做标准么？还是以蕃衍的多寡为标准么？这五项，你都说说看。如果以大小为标准，大的是贵，小的是贱，那么我们树木的躯干比你们人类不知道要大到多少倍以上，请问你：哪一个贵？如说以蕃衍多少为标准，蕃衍多的贵，蕃衍少的贱，那么普天之下，人类总共有多少？能够和我们草木比较么？恐怕亿兆分之一还不到呢。如以历年的多少为标准，历年多的贵，历年少的贱，那么我们木类的寿数平均计算起来，起码总比你们人类要长到几十倍以上。即如我这株梓树，生的时候，不要说你没有出世，就是你的高高高祖恐怕亦未必出世呢！是你贵还是我贵？请你说说看。如若以产生的先后为标准，产生先的贵，产生后的贱，你知道么，洪荒之初，天地始辟，只有草木，并没有各种动物，更没有你们这种人类。所以拿了产生先后来比较，你们人类给我们草木类来做礽孙、云孙都着实不够，你还可以来和我讲贵贱么？假使以道德品格来做标准，道德品格高尚的贵，道德品格低下的贱，你们人类能够和我们相比么？我看起来，天地间的生物，只有我们草木为第一了。道德最高尚的是仁，品格最低下的是贪。你们人类，可说没有一个不以杀生肥身为事业的。禽兽鱼鳖供你们的膳馐是不必说了，即如那自命为大慈大悲的人，吃蔬菜莱菔，自以为戒杀，其实蔬菜莱菔种在地上，生意葱茏，活活的去割来饱我肠腹，何尝不是杀生呢！杀生就是不仁，道德在哪里？杀生肥身就是贪，品格在哪里？至于我们草木则不然，餐风饮露，呼吸炭气，根生地中，吸食水土之精华，除出少数不良分子外，可算没有杀生肥身的事情，而且所结的果实还可以供其他动物之食，所落的败叶还可以供人类的炊燃，你看这种品格何等高尚！这种道德何等仁厚！你们人类及得来么？你说哪一个贵，哪一个贱？”

文命给他这一番利口驳诘，颇有对答不来之势，忽而想到一句话，就说道：“你既然自称仁厚，不伤人，不害人，为什么连杀我三个匠人？”那童子道：“这是我正当的防卫，并非出于故意，因为他们要来害我。”

文命道：“来害你的是他们，叫他们来害你的是我，你既然有知觉，能变化，通神灵，应该知道他们来害你不是他们的主意，是我的主意，为什么不径来害我而害他们？况且你既能变化，通神灵，竟会得现形来见我，和我辩驳，那么当匠人要来害你之时，何以不现形出来和他们商恳？或者竟现形到我面前来和我商恳，亦未始不可。为什么不分皂白，不讲理由，阴谋狠毒，杀害多人？这个罪岂可逭么？看你这个妖精绝不是善良之辈，凭你强词夺理，我今日绝不能饶恕你。”文命说到此，声色俱厉。那童子却哑口无言，作声不得。

文命吩咐天地将：“先与我擒此妖，再伐其树。”天地将应声过来，那童子料知不敌，恨恨的隐入树中。天地将遂各执军器，齐向树根砍伐，顷刻间树倒在地上。仔细看那根上，血流成汪，原来那树的确成妖了。文命就吩咐匠人造成一只独木舟，放在水中，可容数十人，颇为平稳。后来这个地方取名梓童（现在四川梓潼县尼陈山），就是因为梓神化童子。据《梓潼县志》上说，县因背梓林而带潼水，故名梓潼，恐系望文生义，靠不住吧，闲话不提。

且说独木舟造成之后，又造了无数小独木舟，于是文命就统率大军向西南进发。到处平原高阜尽为洪波浸没，只有一山巍然矗立在洪波上面，栖息不少难民，想来地势最高峻了。（现在四川金堂县有万安山，就是此地，因避水安全而得名。）

一日，到了西岸，只见庐舍房屋到处皆有，而人烟甚少。仔细探听，原来从此地一直到西南，自去年以来，疫气大盛，死亡者不可胜计。屈、魏两国之兵亦曾到此，因染疫而退回西北去了。文命士众有些是受过疫病之苦的，听到疫字，不免惊心，然而又不能立刻就退回去，只能将几种芳香辟疫的药分令军士个个佩带服食，以防传染。

这日傍晚，叔豹带了三五个巡逻兵士行到一处，只见喧阗繁盛、骈肩叠背、熙来攘往的都是人民。叔豹大为诧异，暗想：“此地表面虽则萧条，内地尚有如此热闹之所在，他们何以不会染疫？必定有一种预防的方法。何妨去问问呢？”于是就在众人之中拣了一个老者，拱手去问他。

那老者听了，笑笑说道：“我们这里从来无疫气的，我们亦不知是什么原故。足下如不相信，何妨搬到此地来住住。”叔豹听了这话，莫名其妙。那时环而围观的人愈来愈多，个个朝着叔豹等抿嘴而笑，叔豹等更是不解。正要转身，忽听得背后鼓角钲鼓之声自远而近，原来是大营里传晚饭、招部曲了。经这鼓角之声一震，那些观看的人和那谈话的老者忽然一齐不见，但见一片茫茫、白杨衰草而已。

叔豹等至此才知道是遇鬼了，陡觉一惊，寒毛直竖，急忙和巡逻兵士回到营中，哪知晚饭之后，这几个人个个都发热了。到了次日，渐觉神昏，而那连营接帐的人员兵士亦逐渐传染。文命知道不妙，大家聚议救治方法。有的主张暂时班师东归的，有的主张请庚辰再到云华夫人处去求救的。文命道：“百姓倒悬，望解甚急，东归万无此理。且此刻已经染疫之人，还是舍之而去，还是舁以同归？舍之而去，无此忍人；舁以同归，难保不再传染他人。所以东归之说可不必谈。至于求云华夫人，时候似乎尚早，现在不过一部分人患病，而且尚无死亡，就去惊动夫人，未免太烦渎了，未免太怕死了。”

横革道：“崇伯是否要和上次一样，等大家死完了才去求救么？那未免太迟了。此地炎热，尸体易腐，恐怕虽有返魂香、不死木，亦救不转呢。”文命道：“不然，我另有道理。”说罢，即起身沐浴更衣，朝天摆了香案，至诚的拜了下去，默默祈祷。

忽然一阵香风，只见东南方一朵彩云拥护着一辆凤辇凌空而下。七员天将看见，忙报告文命道：“崇伯请起来，紫微夫人来了。”文命慌忙起立，那夫人凤辇已经停下。文命看那辇中又是一位绝色美人，由侍女扶着慢慢下车。文命连忙过去，躬身行礼迎接，说道：“有劳夫人了，请帐中小坐吧。”夫人连声道：“不必不必，妾刚才从空中经过，知道崇伯治水阻于疫鬼，所以特地下来为崇伯略效微劳，事毕即去，无须入内。”文命听说，便问治疫之法。夫人道：“这个纯是疫鬼为患，宜分作两种办法：一种是治标，就是驱疫鬼，妾此刻即来效力；一种是治本，回头叫庚辰等去做吧。”说着，将手向空中一招，顷刻之间，从天空飞下一个似人似兽的怪物来，面作黄金之色，眼睛却有四只，穿的玄衣，系的朱裳，一手执着长戈，一手执着大盾，那手上、足上、头上、颈上黑毛毵毵，极像个熊。那怪物走到紫微夫人面前，行了一个军礼。只听夫人吩咐道：“此间疫鬼为患，限你就去与我祛除净尽，不得有违。”那怪物嗷然答应，执戈扬盾，舞蹈而去。

夫人问文命道：“崇伯认得这位神君么？”文命道：“不认识。”夫人道：“是崇伯的亲属长辈呢。她就是令高祖黄帝轩辕氏的次妃，如今北海神禺强的祖母，名叫嫫母的便是。当初令高祖母嫘祖跟了令高祖到处巡守，后来死在半路上，令高祖就祭祀她，封她做一个祖神；又叫这位嫫母监护她的灵柩，一路祭祀。所以后来令高祖就封这位嫫母做一个方相之神，专驱疫鬼。明日此刻，疫气必然净尽。未染疫的绝不会再染；已染疫的人只须服药调理，绝无性命之患，崇伯放心吧。”大家听了，都暗想：“嫫母的丑久已闻名，不想竟丑到如此模样！当初黄帝娶她做次妃，和她同床共枕，生男育女，真是亏他的！”

不言众人乱想，且说紫微夫人又回头叫七员天将过来，吩咐道：“此去西面有一座山，名叫复州之山。山上有一只异鸟，其状如鸮而一足、彘尾，其名曰跂踵，是个致疫之根本。它一出现，四近必发生疫疠。自去年它出现之后，以致此地发生大疫，死者千计，但是它今年还不隐藏，因此疫气愈甚，而去年死的一大批疫鬼又跋扈弄人。你等须从速前往，将此鸟打死，则疫气的根本自绝了。”庚辰等唯唯听命。

夫人又回头向文命告辞。文命极道感谢。夫人道：“家母、家姊因崇伯治水，曾吩咐妾姊妹弟兄等，倘遇见崇伯治水困难，不拘何时何地，皆须尽力帮助。妾此番之来，亦家母、家姊之意也，崇伯何必谢呢？”夫人一面说，一面上辇，及至文命再要问时，那凤辇已腾空而上，不知去向，唯留有香风阵阵而已。

文命感激不已，便问庚辰等道：“这位亦是夫人的姊妹么？”庚辰道：“是，她姓王，名清娥，号愈音，封紫微夫人，是我们夫人的胞妹，王母的第二十四位女公子。”大翳在旁插嘴道：“不是，是第二十六位。”乌木田道：“不是，是第二十四位呢。”繇余道：“我亦记得是第二十六位。”庚辰道：“夫人姊妹真太多，我们只记得她们的封号名字，她们的排行实在弄不清楚。总而言之，这位夫人是我们夫人的妹子就是了。”

(1).：音shì。

第一百十五回

方相氏驱疫·蔡、蒙旅平，和夷底绩· 禹导沱江上岷山·云梦泽禹遇神女

当下文命就向各天将道：“那么汝等就去捉拿妖鸟吧。”各天将答应，飞身而去。那时大众的视线都注射在方相氏嫫母身上，有几个胆大的，禀过文命，竟跟着她去看。只见那方相氏先走到染疫军士营帐之中，将戈盾舞了一回；随即出来，向街上或荒地各处乱走，忽而将戈一挥，忽而将盾一扬，那戈盾所挥之处，仿佛闻有吱吱之声。有时方相氏将戈与盾并在一只手中，腾出一只手来，向屋隅墙角、街头巷尾、荒草孤坟等处乱抓，抓了之后，就向她穿的朱裳里面乱塞，仿佛有物件给她捉住塞在袋中似的。如此跑来跑去，不到两个时辰，已跑遍了各村。又跳起在空中，将戈盾大舞了一阵，戈与盾屡屡相触，“砰訇”有声，忽然降下来，一径向西南而去，其行如电，顷刻不知所在。

大家方才回来，都说道：“看了这副形容，实在可怕，哪里知道她是个女身呢！”文命等了一回，不见方相氏转来，料想是已经去了，遂忙叫人到各处患疫的那里去探听，果然都说神志清楚，好得多了，大家皆感激方相神不止。后来历代因此就兴出一种傩法来，周朝夏官之中更特设一个方相氏之官，专掌此事。一年四季之季月举行此事，用寻常人扮出一个方相神来，穿了玄衣朱裳，蒙以熊皮，头上蒙以黄金色的布，画出四只眼睛，叫他执戈扬盾，在街前街后各处乱走乱舞，说可以祛逐疫鬼的，就是这个出典。直到现在，各处的迎神赛会亦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没有方相氏这种形状，用神的偶像来替代就是了，闲话不提。

且说七员天将到了复州之山，但觉阴气惨惨，妖雾昏昏，果然不是个好地方。那山上檀树最多，连枝接叶，下面白昼如晦。七员天将在林中乱寻，果然见一只彘尾、独足的异鸟栖息在树上。黄魔性急，举起大锤就打，哪知被斜出的横枝挡住，树枝打折，而异鸟忽然不见，四处寻觅，终无着落。狂章道：“不要是飞到别处去了？”大翳道：“不会，我刚才看见它在这里，如其飞去，必有声音，必有形迹，难道我们七个人都没有看见、听见么？”庚辰忽然想到，说：“是了，你们且在这里守着，我去去就来。”说罢，已如电而去。

隔了一回，即已转来，原来向文命去借了七面轩辕宝镜，一人一面，分配齐了，庚辰道：“我想这妖既能致疫，必是阴类，或许有潜形之术，我们照它一照吧。”大家都以为然，将宝镜拿在手中一齐晃动，哪知妖鸟并未移过地方，依旧在原处栖着，现在给宝镜之光一照，它无可逃避，且亦受不住宝光之灼烁，才向树林深处逃去。七员天将哪敢放松，一面照，一面追，叵耐树林太密，长枪大戟无所施其技，刚刚要刺着，又给它躲过了。

后来议定，庚辰等六人用六镜团团照着，繇余觑准了，一剑飞去，那妖鸟才狂叫一声，从林中坠下。众人一看，已经死了。繇余忙捉了与各天将飞回大营献俘。文命等一看，果然其状如鸮，一足而彘尾。大家都道真是天地间戾气所钟，索性烧化了它，以绝后患吧。于是就在帐外烧化了，一场疫病的恐慌总算告了个结束。

过了两日，染疫的士卒已经痊愈，文命遂发令再向西进。那时屈、魏二国之兵早已退去，文命治水心急，也不穷追。但是细考梁州地势，原是西海向东支出之一部，北面有嶓冢山之脉（现在陕、甘二省南部之山，古时通称嶓冢），西北有岷山之脉，西面有蔡山、蒙山之脉（蔡山在现在四川雅安县东五里；蒙山在名山县，其顶上以产茶著名），南面亦有大山横亘。四面环抱，当中一片汪洋，仿佛釜形，人民所居的就是几个高山之顶，当时都是水中一岛。

沿嶓冢山西至岷山，南至蔡山、蒙山，更南到南部横亘的大山，当时出水较早，一片相连，可以往来，仿佛是座桥梁，亦仿佛像个防水的梁堰，因此当时取名叫梁州。文命本来是岷山脚下的居民，于梁州地势研究最熟，此番已到蔡、蒙两山之麓，便用玉简来量一量，觉得水势已比从前大减，有些地方已现出平地，可以耕种了，想来是巫山开通，水有宣泄之故。于是带了众人径登蒙山之巅，四面一望，但见东面仍是大湖，波浪汹涌，西、南、北三面倶有山岭遮蔽，不能望远。文命便叫天将分头去察看西面是何地、南面是何地、北面是何地。

各天将领命而去。过了一回，陆续归来，报道：“西面山岭之外就是西海；南面亦是西海之南部北面坂道千折，直接岷山，都有路可通。”文命听了，便说道：“西面、南面既是西海，此处东部之水应该向西流入西海，何以反向东流？想来地势又起变化了，和雍州之水向东流一样。”说着，就取出玉简来递与庚辰道：“汝等再与我去量一量，究竟西部地势高还是东部地势高。”庚辰领命，与各天将飞空而去。

这里文命等在蒙山顶上休息，皋陶忽然口渴思饮，叫从人去觅水。鸿濛氏指道：“那边有井呢。”从人果去取了水来，皋陶饮了几杯，觉得很甘，后人就将这口井取名甘露井。过了一回，庚辰等回来，缴上玉简，说道：“某等各处去量过，北部岷山最高，西南部亦高，东面最低，岷山以南之水都向东南流，即西南部海中之水亦向东北流，仿佛西海之地正在上升呢。”

文命听了，恍然大悟，遂率众下山，又问各天将道：“上次从昆仑取来的息土尚有三分之一，藏在何处？”童律道：“都在大营辎重之中。”文命道：“汝等量过地势，知道浅深了，可将此息土填在东部低浅之地。”天将领命，将息土去填，果然是仙家至宝，过了几日，那波浪汹涌的大湖中间渐渐有泥土涌现。

那时居住蒙山西南和水左右的夷人名叫和夷（和水一作涐水，即今之大渡河），受了屈、魏二国的勾结，本来想和文命对抗，因为疫气，死亡不少，暂时不动。后来看见文命部下的将官都能飞来飞去，在空中行走，因此心中畏惧，不敢反侧。到得后来，看见东部的水患竟为文命平定，不觉倾心吐胆，前来降服。文命抚慰了他们一番，又率领众人备了牲醴，向蔡山、蒙山行了旅祭之礼，然后再向北行。

一日，到了一处，但见有一条大水从上面山间喷薄而下，极为猛烈。文命看了周围地势，又用玉简量了一量，就决定了主意，叫天地各将督率众人，在水势冲击的下面因山势凿成一个大堆，北西尖而南东渐阔，尖口紧对冲击的水源。伯益看了不解，忙问文命。文命道：“水的为患，就是‘冲击震荡’四个字。因为它的震荡，所以四面的泥沙土石都给它剥蚀而流到下流去，以至下流有淤填泛滥之患；因为它冲击，所以虽有坚固的堤防亦不能持久。我现在打算将这条大水分而为二，水分则力薄，比较的可以经久了。我前次在河水下流开了九条支道，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河水从龙门下来，经过华山砥柱，地方千里，两岸到处都有山脉为之拦阻，直到大伾山以东才是一望平原，所以九条河从大伾山以东掘起。此地北面西面山势均高，到此地陡落为平原，这个势力是不可当的。从前东南是个大湖（即四川成都盆地），灌到大湖之中不过水满而泛滥，尚不为大患。如今巫峡既开，水势尽泄，息土一填，大湖变成陆地，然而形势甚低，将来难免为灾。所以我打算分它作两条，一条是原有的江之上源；一条引它向东南行，曲折而仍入于江，可以减少水患，好在工程是有限的。”伯益听了，方才恍然。

过了多日，这条支江曲曲折折，趁着湖水新涸、沮淖尚多的时候联络贯串，极其容易，一千八百九十里的工程已经完毕，而那尖堆的工程亦早完工。果见江水滚滚，到此触着尖堆的尖端，竟别分一支，循着新开的支流滔滔向东南而去。伯益看了，非常有趣，又向文命道：“看此地下流，大湖所涸，平原甚广，将来灌溉田亩，交通舟楫，水流不嫌其多，何妨照此式样多开几条呢！”文命道：“你这话亦甚是，不过此刻我尚无此闲暇；即以此地情形而论，一时亦似乎尚可不需，将来恐怕自会有人依照我的式样去推广的。”伯益听了不语。

后来这条新开的支流文命给它取名叫沱江。沱者他也，江之他出者也。（现在分离的这一段叫郫江，不叫沱江了。）那个尖堆则给它取名叫离堆，取分离的意思。（现在四川灌县。）考这个离堆，后世书上颇有人以为是秦守李冰所凿的，但查《水经注》云，沫水自蒙山至南安溷崖，水脉漂疾，破害舟船，历代为患，李冰发卒，凿平溷崖，通正水路。据此则李冰所凿当在南安界之沫水中，汉南安今为乐山县，其离堆盖即郦道元所谓溷崖者是也。如谓灌县之离堆为李冰所凿，则当夏禹之时岷江流到此地，何以忽然会东别为沱？这种水流的方法别处并未见过，可见是夏禹所凿的了。但是后世误传为李冰所凿，亦有原因，因为在李冰那个时候，郫江已渐淤浅，李冰又开浚之，又在它旁边再新开一条江，就是现在的流江，对于夏禹所凿当然必须另做一番整理，所以大家误会，都说是李冰所凿了，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自从分疏岷、沱之后，再向北行，来探岷江之源，忽接前面探报说道：“屈、魏二国之兵还在前面呢。”文命听了，就叫苍舒率兵往讨。

原来那屈、魏二国之兵所骑的都是犀、象、夔牛等兽，犀、象之皮极厚，寻常刀剑急切不能伤它，那夔牛尤生得伟大，重者至数千斤。二国之兵仗着这种大兽，所以敢于背叛中国，侵凌人民。但是苍舒所带的是节制之师，兼且部下有敳、朱、仲虎、仲熊、罴等善于制服猛兽之人，二国之兵哪里抵挡得住，两仗之后即大败而逃，纷纷逾过岷山，归本国而去。文命叫苍舒乘势追赶，底定其地；一面又叫童律到嶓冢山去知照伯奋，叫他亦同时进兵，攻伐曹、骜之戎。苍舒、童律均领命而去。

这里文命带了中军径往岷山，探岷江之源。其初水势很急，后来翻过一个山顶，那水势分为两支，一支是北源，一支是南源，渐渐舒缓了。文命溯北源而上，到得一座岭边（后人取名叫作羊膊岭），但见湖泊点点，远望如星，汇合拢来成一小水，可以滥觞，这才是岷江之源了。

文命带了众人，不顾崎岖险阻，想登它的绝顶，一望形势。哪知愈走愈高，而且满山云气如搓绵堆絮，氤氲迷离，到处晦暝，数丈之外即无所见。大家说：“不要上去了，即使登到绝顶，一无所见，何苦呢！”文命道：“不妨。”说着，作起法来，喝道：“云师何在？”忽然之间，云师到了，口称：“屏翳进谒，崇伯见召何事？”文命道：“我欲登山一看形势，奈为云气所阻，可否请尊神暂时将云气收敛，俾我得扩眼界？”屏翳连声道：“可以可以。”说罢，即将袍袖向上一扬，霎时间云雾逐渐散去，文命即向云师称谢。屏翳告辞，腾空而去。

文命与众人再向上行，到得山顶，一轮红日斜挂天空，万里之外，纤屑的云影都不见，众人皆大欢喜。文命先向北一望，但见仿佛是一个大湖，其中岛屿错列；向西一望，纯是崇冈叠，无可看处；向东一望，觉得那边隐隐似亦有一条河；向南一望，就是来时之路了。文命吩咐乌木田、繇余、狂章三天将分头去察看，自与众人在山顶小憩，因为走了半日，亦觉得吃力了。

须臾，乌木田归来报告道：“西面之山直接昆仑，从前都是西海里面的小岛，如今都出水变成高山了。”狂章回来报告道：“北面就是西海之东部，弱水就在那里，如今渐成陆地，将弱水隔绝在一部。（现在之青海据说其水甚弱，不胜舟楫，只有轻气皮船可渡。）真是沧海变成桑田了。”独有繇余，隔了良久良久，方才归来报告道：“东面过去的那个山下，有一条大水直向东方流去，折而向南，从上次我们捉妖的那座高梁山下流出，想来亦流到大江中去了。”

文命听了，想了一回，又问道：“汝何以去了如此之久？”繇余笑道：“某一路过去，正遇见苍舒之兵与敌人隔水相拒，不得渡过。某下去略略帮了一回忙，所以来迟。”文命道：“胜败如何？”繇余笑道：“当然打胜了。”文命亦不言语，就与众人下山。

走到一半。再回首望那山顶，依旧是云封雾锁，一片模糊，于是文命就给这座山取一个名字，叫“山”，因为昏沉；后来篆字省写作“崏”；隶书又变写作“”，作“”；现在的“岷”字是省写、俗写，但是千载以来俗字已当作正字，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等下了岷山，回归旧路，走了几日，忽接苍舒、伯奋的军报，说道：“曹、魏、屈、骜四国均已平定，只有那戎首三苗又向雍州逃去，应否跟踪追捕以除后患，请令定夺。”文命道：“不必了，谅三苗釜底游鱼，何能为患？且待将来我将梁、荆、扬三州治好之后，再去处置他吧，汝等可以班师回来。”来使领命而去。

文命因大江水源已考查清楚，下流荆、扬二州还未治妥，于是急急仍向东行。到得巫山之西，看那水势依旧是非常之迅激。昭明指着两块未凿去的山石问文命道：“这两块大石兀立江中，不凿去它，是否和那大河的砥柱三门一样意思么？”文命道：“是呀，此处水势一泻而下，太奔放了。将它塞住门口，使水势稍做回旋，不致直冲而下，虽则交通船只不免危险，但是下流水患大约可以减少。”（这两块大石就是现在瞿唐峡中之大小二滟滪堆。）昭明听了，方才明白。

文命过了巫山，再细细考察，终觉水势还是奔放得厉害，于是取了玉简，同昭明越山逾岭，到处一量，顿时决定主意，再过巫山而西。到了那两块大石兀立的东南面，叫众人将山石开凿，使江水从此地别分一支，向东南流去，约四百余里，仍旧合于大江。这条别出的支流亦取名叫作沱江。（现在湖北恩施县境之清江，古名夷水，就是夏禹时之沱江，所以夏禹时荆、梁二州各有一个沱江。但此刻这条沱江的上源早已淤塞，是否地体又有改变之故，不得而知。）江水既然分作两派，于是从巫峡流出去的水势较为稳静。

文命从这条沱江与大江汇合之处再向东南行，但觉一望茫茫，早到云梦大泽。但是这时的云梦大泽和以前大不相同，泽中处处沙洲涌现，而以东北方面为最多，在南西部亦不少，已看见百姓在那里耕种了。（后来云梦大泽竟分为二，在江北的叫云，在江南的叫梦，大江横贯其中。）文命看到这种云与梦作乂的景象，不禁心中大慰，就沿大泽的南岸而行。但见西南丛山之中流出来的水，千派万歧，不可胜数，而最大的、最在西的叫澧水，其次有武、辰、酉、湘、资、沅等八条，共为九条，所以就将此地取名九江。

一日晚间，文命等正在休息，忽然横革匆匆跑进来，说道：“怪物又来了。”文命忙问是何怪物，横革道：“某刚才出去小遗，看见江岸边一道光芒，光芒之中隐隐似有一人向江中行去，不要是围又来了么？”文命道：“绝不是，绝不是，围在大泽之北，此地在大泽之南，相隔甚远，况且他监禁的期限亦未满，未必敢出来。”

话犹未了，但听得一阵飘风，接着又是一阵暴雨。横革道：“上次亦是如此，先看见光芒，后就是飘风暴雨，这不是计蒙神么？”文命听了，也有点疑心，便叫七员天将去探听，但是切诫他们不可如前次之鲁莽肇祸。天将等唯唯而去。过了些时，回来报告道：“某等前去，但见风雨前面有两个绝色女子，相貌颇像姊妹，在沅水、澧水之间游玩，旁边有无数护从的人，形状奇怪，左右两手都操着蛇，头上而且戴着蛇，仿佛一群乞丐，正不知是什么精灵。”

文命道：“那道光芒呢？”天将道：“某等不见有光芒。”七员地将在旁应道：“我们亦去看过，光芒在水中，光芒之中的那个人亦是身操两蛇的，殊为可怪。”文命道：“那么的确不是围、计蒙了。”伯益道：“崇伯何妨召神祇来问问呢。”文命点头，就作起法来，喝道：“江神何在？”转瞬之间，一个戎装怪状的神人上前向文命行礼，口称：“江神奇相谒见，崇伯有何吩咐？”文命就将刚才光芒及飘风暴雨之事述了一遍，问他可知道是什么神祇，还是妖怪。

奇相道：“那出入有光的是西面大夫山上的灵神，名叫于儿，其状人身而身操两蛇，常游于江渊。那出入有飘风暴雨的，是天帝的二女，住在东洞庭之山，亦常到江渊及沅、澧二水之交来游玩。有许多怪神，其状如人而戴蛇，左右手各操一蛇，都是她们的扈从之人。”文命道：“他们为人害么？”奇相道：“他们都是正直的神祇，不为人害。”文命点头道：“那么辛苦你了。”奇相行礼而退，入于江中。

第一百十六回

禹作岣嵝碑·禹得玉版金简·刻石大孤山· 禹上会稽山作歌·禹植柏于大别山·禹三次遇疫·神农氏传授避疫方

且说文命导江，到了云梦大泽的南岸，南望衡山，挺奇拔秀，郁郁葱葱，想道：“这次指点我向昆仑山去乞息土，纯是衡山神丹灵峙之力，如今既到了这里，应该上去谢谢他。”于是带了众人径上衡山而来。这次经行情形与从前大不相同，从前水势弥漫，或则沮洳难行，现在陆地已经毕露，不用拖船过坳了。可是到了那日遇见丹灵峙的地方，那丹灵峙竟不出来迎接。

文命登到最高峰，备了牲醴，谨敬祭过，倦而休息。暗想：“我治水侥幸有十分之七八成功，此山甚高，我何妨作文刻石，立在上面，做个纪念呢？”想罢，就和皋陶、伯益等商量，斟酌作了一篇文字，又商量刻在什么地方。后来选了一座山峰，就将这篇文字刻在上面，文曰：

承帝曰嗟！翼辅佐卿，洲渚与登，鸟兽之门，参身宏流，而明发尔兴，久旅忘家，宿岳麓庭，智营形析，心罔弗辰，往来平定，华岳太衡宗，疏事裒劳，余仲禋，郁塞昏徙，南渎衍亨，衣制食备，万国其宁，窜舞永奔。

共总七十七个字，文既奇古，若可解，若不可解，字亦成蝌蚪形，不可辨认。上文所述，是经过多少名人辨认出来的，究竟错与不错，亦不可知。因为它刻在一座岣嵝山上，所以历代就叫它岣嵝碑，要算我们中国最古的古碑了。

且说文命因为要刻这个碑，所以在衡山上多住几日，一日，正在那里看石工刻石，忽报朝中有使臣到来。文命慌忙迎接，原来是篯铿，满身素服。文命非常诧异，仔细一问，原来帝尧知道南方水患已平，三苗国已灭，不忘记那老祝融的遗言，叫他孙子扶着他的灵柩前来择地安葬。

文命一想：“他正是要杀我父的仇人。”虽则为公不为私，不敢计较，但是心上不免非常痛苦，过了一回，才勉强敷衍了一番。篯铿看岣嵝峰前地形甚好，就择了一块地，将他祖父葬好，匆匆归去。后来过了千年，在春秋楚灵王时，岣嵝峰一部分忽然崩溃，那老祝融的坟亦从此毁坏，在他坟内得到一张营丘九头图，想系当时殉葬之物，然而不知道有什么用处，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自从看见老祝融安葬以后，悲悼老父之心愈切。皋陶、伯益等见他如此，时常邀他玩赏散闷。一日晚间，月色甚佳，万里如洗，皋陶等又邀了文命到山顶上闲步玩月，但见山前山后布满营帐，刁斗不鸣，满山寥寂。文命叹道：“士卒多年在外，辛苦极了！不知何时大功才可告成？”皋陶道：“想来总不远了，现在梁、荆、扬已大半平治，雍州亦平治大半，仅余外国之地未曾治过，而崇伯原定期限还有两年余，着实来得及呢。”

正说间，忽见西方山谷中一道金光直冲霄汉，接着又是一道白光直冲霄汉，后来金光、白光继续不绝的上冲。昭明道：“不要又是妖怪么？”伯益道：“不是，凡名山之中，往往蕴有金宝玉石，它的精华年久了能向外散发，恐怕是金石之气呢。”文命就叫童律、狂章过去一望，归来报告道：“某等走到那边，并无怪异，亦不见有光芒，然而远看过去光芒依旧腾跃。”章商氏、陶臣氏道：“让我们过去看吧。”文命许诺，章商氏等入地而去。过了些时，回来报道：“那边地下并无金玉，只有一个石匣。某等细细估量，正是光芒腾出之处，想来这石匣之中必藏有异宝呢。”童律道：“那么你们何不就将石匣拿了来！”章商氏道：“我们何尝不如是想，但无论如何两个人总拿它不动，不知是什么原故。”伯益道：“那石匣有多少大？”陶臣氏道：“不过一尺多长，二尺多阔，三尺多高。”伯益道：“石匣在石中，有物件锢着么？”陶臣氏道：“并无物件锢着。我们推它，会得动摇，想来是个神物。现在且认明地方，明日再说吧。”于是大家归帐就寝。

到了次日，文命斋戒沐浴，备了牲醴，率众人径到昨夜发光的地方，先叫章商氏等再去探视，那石匣果然还在里面。文命于是诚诚敬敬的祭祀，又祝告一番，大致谓“天果赐我，一发即得，否则无效”等语。祭毕之后，就叫匠人发凿。凿至一丈之下，那石匣早已发现，文命过去取来一看，只见石匣外面已有两句文字刻在上面，词曰：

祝融司方发其英

沐日浴月百宝生

众人看了，不解它的意思。文命再将石匣打开，只见里面亦藏着一部金简玉字之书，与上次在宛委山所得的一个式样，但是其内容到底是说些什么，当时文命既未宣布，在下亦不好瞎造，以理想起来，或者就是什么灵宝长生方了，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得到金简玉字书之后，回到帐中自去研究。又过了一日，岣嵝碑刻好，文命又照例用玉简量一量山的高低，另外刻一行文字道：“衡山高四千一十丈。”刻好之后，率众人下衡山，再溯湘水而上。遥望那座衡山如阵云一般，沿着湘水，何止千里。七十二个峰头若隐若现，真是大观。

一日，在一座山下停泊，文命偶然用赤碧二珪考查地质，只见山内蕴藏的金质甚多，心想道：“黄金虽是无用，然而民间颇贵重它。现在水患之后，民生困敝已极，我何妨掘它出来，加以鼓铸，救济百姓呢？”想罢，与皋陶、伯益等商量，大家都甚赞成。于是就叫工人开掘，留叔豹、季狸两个在此监督鼓铸。后来舜南巡的时候，来此考察金矿的遗迹，曾经一度游历此山，所以后人又给此山取名叫历山（现在湖南湘潭县东南百里），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发历山之金以救民之后，又率众人溯湘而上。到了潇湘合流之地，文命便问天将，上次所填的息土在何处。天将指出了，文命一看，何尝有息土，早已与寻常的泥土无异了。再上，到了苍梧山，山外蛮荒之地，已不是荆州地界。

文命就此回转，顺流而下，出了云梦大泽，过了东陵，再到彭蠡。但见敷浅原山横亘在大泽之中，其余孤岛点点，错若列星，那水势却稳定了。文命扬帆直进，到得一个岛下停泊，原来就是上次来时停泊过的。文命想起前情，不觉已历多月，差喜大功已渐告成，然而这番辛苦不可不有以昭告后世，于是和皋陶、伯益等商量，又在这岛上摩崖刻石，记述一切。（现在鄱阳湖大孤山上，有夏禹刻石记功处，但其文字早已磨灭。）

刻好之后，再沿彭蠡东岸转入东江，一路水势平顺，直到东江口涂山脚下。文命又想起，数年前蒙郁老师指示，到此宛委之山，求得金简玉字之书并赤碧二珪，后来治水得力不少。如今重到此间，理应竭诚祭祀，以表感谢。想罢，便斋戒沐浴，洁备牲醴，率了众人上山来祭祀。祭过之后，便与众人在山上望望，东望大海；北望浮玉之山，隐隐看见那赤云；中间一条东江，水势浩浩，吞吸海潮；西面一望，群山送迎，风景甚佳。不知何故，忽尔感怀身世起来，既伤下民之久苦昏垫，又伤其父之功绩不成，又伤自己不克享家庭之乐，万种愁肠一时堆积，几乎掉下泪来。继而一想：“哭得无谓，不如作一个歌，以抒泄我的忧郁吧。”于是乎信口就作了一首《襄陵操》的歌词，其词曰：

呜呼！洪水滔天，下民愁悲，上帝愈咨，三过吾门不入，父子道衰。嗟嗟！不欲烦下民。

歌罢之后，皋陶等看见文命伤感，都来劝慰，方才下山。

文命见扬、荆二州水势大概平定，就打算再治梁州。因为梁州有一条汉水流到荆州入江，仍与荆、扬二州有关系。这条水不治好，荆、扬二州仍旧不能算完全平定，所以急于要去治。

一日，翻过浮玉山，文命忽想起善卷先生住在这里，跑去一问，原来他听见三苗驱逐之后，早已搬回荆州原籍去了。文命不胜怅怅，乃由中江转入北江，一路考察。但见北面山内有一处水势还有点不对，就停留几日，叫尨降、庭坚监工，将那座山加以开凿（现在安徽巢县东），水势方才顺利。于是再从彭蠡之北转到云梦之北的大别山来考察。

查大别山有两个：一个在湖北汉阳县，就是此刻文命所到的地方；一个在安徽霍丘县西，乃是个大山脉。大别者，分水岭之意也。山北之水多入淮，山南之水多入江汉，确系大分水岭，所以从霍丘以西的山都叫作大别山，亦犹四川省北部之山通称嶓，西北部之山通称岷也。古时简略，大都如此。这次文命所到之大别，不过大别山脉之余支，错出于云梦之北者而已，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到了大别山上，只见云梦之中洲渚参差，人民在那里耕作树艺的实在不少，文命看了，心中非常快乐。适值路旁有一株小柏不知何故倒在地上，文命一时高兴，就拿了器械，选了一块地方，将这小柏亲自种植起来。哪知这株小柏真是交运，因为是文命手植的，大家都非常爱惜，不肯去伤它，千百年之后，轮囷盘郁，大得参天拔地，它的根直伸到多少里以外。后来年代过久，柏树已死，而其根犹存，真所谓物以人灵了。（现在汉阳县西柏泉寺有古井，相传夏禹植柏于大别山，其根盘曲直至井底，今柏根犹存。）

且说文命种了柏树之后，在山上望了一回，仍复西行。过了内方山（现在湖北荆门县东），到了荆山（襄阳县西），此处正是荆、梁二州分界之地，但见一条沧浪之水从西北冲击震荡而来，经过荆山东北麓直向东行，那水势实在厉害，两岸人民无可以栖止之地。后来碰到大别山麓阻住，然后折向南流，滔滔的向云梦大泽流去，合于长江。

文命看了一回，定了主意，就叫众人在那水的两岸筑起堤防来。大临看了不解，便问文命道：“向来崇伯治水总是顺水之性，使它畅流的。彭蠡大泽，因为它是湖泊，所以筑堤防以止其泛滥，此外从来没有用堤防过。如今用起堤防来，不怕它将来溃决么？”文命道：“我计算过，此水与河水不同。河水上流经过黄土，挟带甚多，而下流又无大湖为之宣泄，用了堤防之后，泥沙淤积，年深月久，必定溃决。现在此水清可见底，它的害处就在夏秋两季，上游水势盛涨，地势又陡，流势因而剽疾。堤防一拦，使它就范，直向云梦大泽而去，下流又通长江，怕它做甚？”

大临一想不错，也就无语。于是文命叫工人在沧浪水南北筑了三条大堤防，那个地方就取名叫三澨。筑好之后，文命看那水派有两支，一支从北面来，一支从西面来。从西面来的是沧浪之水，就是汉水的本流；从北面来的是汉水的支流（现在一支叫白水，一支叫丹水），水势亦甚大。文命就叫苍舒带了敳等去考察支流，自己溯沧浪水而上，分工而做，可以节省时日。苍舒等领命而去。

且说文命率众西行，一日，到了房地境界，就是从前与帝喾争天下的那个房国，那时早已灭了，遗民却不少。文命正与皋陶等凭吊故墟，倏见对山一只大狐飞驰而过。伯益道：“这只狐真大！”乌木田在旁笑道：“这不是狐，是一匹马。”伯益道：“它形状很像狐。”乌木田道：“是的，但是它背上还有一只角呢。”黄魔道：“它是仙种神马，名叫乘黄，凡人能够骑着它，寿可以活到二千岁。”国哀道：“真的么？”黄魔道：“何必来骗你。我们跟着夫人到瑶池赴蟠桃大会之时，群仙之中就有骑这种乘黄马的。听说海外有一个白民之国，那边就出产这种马，所以那边的百姓寿都很长。我何必来骗你呢？”

国哀道：“既然如此，你们何不去捉他来，给崇伯坐骑呢！”黄魔、大翳都连声说道：“不错。”文命刚要阻拦，二人早已凌空而去。过了片时，果然将那匹乘黄牵来。众人一看，其状如狐，背生一角，果是个异物。

大家都劝文命坐骑，文命道：“我向不喜欢这种异物，况且如今治水之际，处处须拿了畚锸去做，大家辛苦，我一个人敢贪安乐么？我骑了这匹乘黄到哪里去？如说骑了这乘黄马可以长寿，我们应该献上天子，岂可以自私自利？”众人听了，也都以为然，于是文命修了一道表文，先将荆、扬二州治水完竣以及现在治理梁州情形申陈明白，然后再附献神马一匹，并说明它的功用，就差仲容、叔达二人赍押而去。哪知后来帝尧对于这匹乘黄马亦没有坐骑。帝尧崩后，此马亦不知所在，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文命贡献乘黄之后，仍旧西行。一日，到得一处，见那山势紧迫，水流不利，就指挥工人疏凿。恰好山旁有一个岩穴，高约八尺，深约九尺，文命倦了，就在此休息。（现在陕西洵阳县东一百三十里，穴旁后人刻有“禹穴”二字，穴右有泉，味甚清冽，就是此地。）

忽报苍舒处有消息传来，说师行不远，又遇疫了，传染甚速，服药不效，请令定夺。

文命听了，暗想：“我治水数载，疫气何其多！连这次已三次了，莫非又是疫鬼在那里为患么！如今怎么样呢？云华夫人所赠的宝箓上并没有敕召方相氏的这一条。”正在踌躇，庚辰上前道：“还是去求夫人吧，横竖到了紧要关头，夫人总要来救的，与其等夫人来救，受尽痛苦，还不如早点。”文命听了，很以为然，便道：“那么汝去吧。”

庚辰冲天而去。过了半日，回来复命道：“夫人说，不必夫人亲来，只要请崇伯到那边去，自有人会来救。”文命听了，将心放下，随即率众东还。一路听到警报，都说北方疫气甚盛，死者不少，而且渐渐有向南蔓延之势。一日，行到三澨地方，刚要转向北行，只见一个从苍舒那边来的使者，刚到文命面前，未及开言，忽然倒地而死，原来亦是中疫了。大家看了，心中不免惶惶。

忽然东方山麓之中来了两个童子，髻挽双丫，面貌伶俐，走到旁边问那士卒道：“哪一位是崇伯？我们要见见。”兵士见他们年纪很小，便问他们是何人，要见崇伯何事。两童子道：“这个汝都不必问我，我见了崇伯，崇伯自会问我的，此刻只要你领我们去见崇伯就是了。”兵士见他言辞强硬，不敢怠慢，忙领了去见文命。两童子见了文命，略略举手为礼，便说道：“你是崇伯么？我家主人要见你，有话说，你就跟我们去。”文命见他们如此之兀突，便问道：“汝家主人是谁？”两童子道：“主人不许我说，我也不能说，你也不必问，快跟我们去。”文命明知道这就是云华夫人所说的救星，但是那主人究竟是什么人呢？一面想，一面“哦哦”的连声答应，就跟了他们走。

真窥、横革、之交、国哀以及天地十四将照例是随着文命走的，哪知两童子看见，就拦阻道：“我主人有命，只请崇伯一个，其余诸人概不接见，请你们止步吧。”黄魔听了，大不答应，大声说道：“我们有保护崇伯之职，何以不许我们同去？难道你主人有什么坏心肠么？”那两童子听了，笑道：“你这个黄面大汉，太不懂恕道，从前你的贵主人云华夫人要见崇伯的时候，不是亦不许崇伯的从人跟进去么？请问你们贵主人那时有没有坏心肠？你主人可以如此，我的主人却不能如此，请问是什么理由？”黄魔等见他如此说，不觉无言可对。

文命便止住众人道：“汝等且都在此等着，不必跟随我，我自去吧。”于是独自一人跟了两童子，曲折向东，翻过一个山头，但见气象忽然不同，满地都是红紫的草花，仿佛是个药草。又走到一处，只见长松之下站着一个衣冠古制的人，长约八尺七寸，弘身而牛额，龙颜而大唇。

那人看见了文命，就说道：“好好，这里来坐，这里来坐。”说着，转身就走。文命不及行礼，只能跟着他走。走过了几口井的旁边，又到了一个石室之中，那石室颇广大，高约三十丈，长约二百尺，中间有石椅排列。那人指着石椅，叫文命坐下，便说道：“我是一个遁世已久的人，本来不愿意再与闻世事，现在为汝治水遇到疫疠的障碍，而且又在我的桑梓之乡，所以我不能不帮助你，你不必疑心诧异。”文命听了唯唯连声，极道感谢。

那人又说道：“这个疫疠的起源有好几种。一种是因于天时，湿热蒸郁，山岚恶浊之气孕育种种极小的病虫，从人的口鼻吸入肺部；或掺入食物之内，吞入胃部，那病虫蕃衍孳生，从血管遍达全身，因而不可救药的。一种是由于邪祟，是有邪鬼在那里为患。一种是由于劫数，到了一个时期，不期然而然的自会发生。现在北部之疫，三种皆有，所以比较厉害。要除第一种病，应该用芳香宣窍、逐秽杀虫的药味。我现在已拟好一个方剂在此，你拿去吧。”说着，从身畔取出，递与文命。又说道，“这方上的药味，我这里山中都有，都是我亲手种的，你回去叫那认识药味的人来采吧；还有煎药的水亦可到刚才走过的那几口井里来汲，更为灵效，汝须记着。”文命收了药方，连声唯唯。

那人又道：“前年你杀戮相柳、捕获共工的时候，共工的儿子向南而逃，怕你搜捕，昼伏夜行，辛苦异常，不得休息，死在山里，无人埋葬，尸体腐烂，化为病虫，四散飞行，这就是此次发生疫疠的大原因。共工的这个儿子本是个不才子，生前既不安分，死后何肯改过？所以他的游魂就到处为疠，变成疫鬼。制伏他的方法，有一种药叫赤小豆，是疫鬼所最怕的，所以吃赤小豆也是一个方法。他是冬至日死的，倘能每岁冬至日用赤小豆做食物，那就是防患于未然，永不会怕疫鬼了，这是治第二种的方法。或者在每年腊日，敲击细腰之鼓，戴胡人之帽，装作金刚力士之状，亦可以驱逐他。

“至于第三种劫数，因此地北面一座乐马之山上有一只野兽，其状如橐，赤如丹火，其名曰(1)，现则其国大疫。去年以来，它渐渐出现，不是劫数不会出现。制之之法，如派遣天地将去打死它是不中用的，因为打死了它，血肉狼藉，为患更甚。前年蜚兽的覆辙可为鉴诫。好在天地之间一物一制。离乐马山几百里外有一座堇理之山，山上有一只异鸟，其状如鹊，青身白喙，白目、白尾，名叫青耕，其鸣自呼。这鸟儿捉到，就可以制伏怪兽了，这是第三种原因的治法。”说罢，站起身来，说道，“言尽于此，你只要牢记去做就是了。”

文命再拜称谢，叩求姓名。那人道：“此刻不必说，将来你来采药取水时自会知道。”说罢，那两童子仍送文命归去，送到半途，倏然不见。文命大为诧异，只能独自乱行。

(1).：音lì。

第一百十七回

禹诛疫兽·冢导漾·禹治黑水以铁桩镇海眼·弱水中窳为患

且说天地将见两童子引文命去后，非常不放心，因为文命吩咐，不敢追随，只能在近处探望。忽见文命独自归来，不禁大喜，都迎上去，簇拥着文命归营。

皋陶、伯益等忙来探问情形，文命将大略说了一遍，大家猜不出那人究竟是人，是鬼，是仙。天将等在旁听了，大笑道：“原来就是他变的把戏，怪不得抵死不许我们同去，怕揭穿了他的假面具。他就是炎帝神农氏呢！”文命道：“汝等何以知之？”天将道：“某等跟着夫人到他那边不知去过多少次。他的石室就叫神农窟，窟前百药丛生，莫不毕备。还有一种异物藤花，形状像菱菜，朝时紫色，午时变作绿色，下午又变作黄色，黄昏时候又变作青色，夜间又变作赤色，一日一夜之中五色迭耀，真正是异物呢！他那九口井亦很著灵异。我听见夫人说，这位炎帝神农氏就生在这个石室之中。他生的时候，地忽自穿，成为九井，一井汲水则各井皆动。我们从前都当玩意儿弄过，的的确确是他了。”文命道：“我听说神农氏生于烈山，怎样会在此地呢？”天将道：“烈山离此地并不远，即使远，亦可以使它不远。我们夫人从前用缩地法迎崇伯，崇伯忘记了么？”

文命听了，恍然大悟，赶快带了十几个医生，与皋陶等径往烈山而来（现在湖北随县西北），按照方剂采药，并吸取九井之水煎熬，那九口井果然是汲一井而余井皆动。文命看那长松、石室等依然如前，但是两童子和神农氏已不见了。文命和皋陶等向着石室再拜稽首，以志敬谢。站起来问天将等道：“炎帝的坟墓并不在此，他常在此做什么？”天将道：“他是个得道尸解之人，坟墓是假的，无依恋之必要。此地是他生长之处，所以常来，所谓神仙不忘其本也。”隔了两日，药已制好，文命叫分散于各处。那患病的人服了无不立刻就愈，真是仙方。文命又叫人服食赤小豆，并且于每年冬至日服之。后来荆楚一带遂传为风俗，并且那腊日击鼓、装力士之法亦有行之者。从此共工氏疫鬼遂不能为患了，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散药治疫之后，又叫过天地将来，命他们到堇理山中去捉青耕鸟，要活捉，不许丝毫伤损。天地将领命而去。这里文命率众北行，到得苍舒驻扎之地。苍舒等出迎，备述这次疫疠士卒丧亡之多，如今服药后病者虽愈，而未尽复原。文命听了，不胜悼惜，遂亲至各营，抚慰了他们一番。

后来与苍舒谈起神农氏所传治疫三方，苍舒愕然道：“原来如此，的确不错，那日我们到了乐马山相近，看见一只野兽，赤如丹火，飞奔而过。兵士因为它奇怪，射了两箭，哪知立刻就发热，生疫病了。后来这一队的兵士差不多统统死亡，大家以为是得罪神兽的原故。某当时还力斥其妄，哪知竟是这兽为害呢！”文命道：“据神农氏言，此兽主疫，即不射它，疫亦不能免，适逢其会耳。”

正说间，乌木田等回来了，手中停着一只异鸟，其状如鹊，青身、白喙、白尾，见了人也不惊惶，嘴里不住的“青耕”“青耕”乱叫。大家看了，甚为奇异，都说：“这鸟儿能降疫兽么？看它怎样降伏。”文命问苍舒道：“此地就是乐马山么？”苍舒道：“不是，此地叫支离之山，离乐马山有几百里。某等本来已到乐马山了，因为疫气太重，逐渐退到此地。”文命道：“那么我们再到乐马山吧。”于是传令起身。

正走之间，忽见林中有鸟飞翔，其状亦如鹊，赤目、赤喙、白身，而其尾如勺，料想亦是一种怪鸟，但不知有害于人否。文命就作法，叫了支离山神来问。那支离山神是个彘身、人首的怪状，见文命行礼后，文命便问他此鸟叫什么名字，有无害处。山神道：“此鸟之尾如勺，所以叫婴勺鸟，并不害人。”

文命又问此地离乐马山有几里。山神道：“约有三百里，但是去不得，那边近日出有疫兽，恐怕染疫。”文命道：“我亦知道，但有无方法可解，还乞尊神示知。”山神道：“有，离此地西北一百里外堇理山上，有一只青耕鸟，可以制它；还有离此地东南三百十里，一条从水之中，有一种三足之鳖，吃了之后，亦可免疫。”文命听到三足鳖三字，想到羽山沉渊故事，顿然变色。

伯益在旁觉察了，忙说道：“现在青耕鸟已得到，可以过去么？”狂章在后面，拿了青耕鸟来给山神看，山神便道：“好好，可以过去。”山神去了，大众依旧前进。

过了两日，大众正在前进，忽见那青耕鸟腾空而起，向前山飞去。仔细一看，原来前山上正有一只赤如丹火的怪兽在那里乱跑。大家知道，一禽一兽相遇，就要决胜负，忙拥着文命到一座高峰上遥望。只见那兽望见青耕鸟似有畏缩之意，向后便逃。青耕鸟亦不敢怠慢，展动双翅，一直追去。大众在峰上望不见了，文命便叫天地将前去察看情形，归来报告。

天地将答应，跟着那一禽一兽而去。但见它们一个在下面逃，一个在上面追，几几乎环山三周。忽而那兽似乎力乏了，躲在一株大树下喘息，那青耕鸟亦飞集树上，向着它“青耕”“青耕”的连叫几声，那兽就仰面朝天。青耕鸟倏飞下去，用嘴啄它的肚皮，顷刻之间，将脏腑食尽，那兽已死，只剩了一个躯壳。青耕鸟飞上高枝，振刷它的毛羽，再叫了几声，竟向西北飞去。

天地将看得稀奇，将此情形归来报告。大众听了，都说物性相制，有些地方真是不可解的。文命恐怕兽尸体腐烂为患，再叫天地将过去，先用火焚，再用土埋，一场疫气又总算结束。

文命将各处水源考察一过，再从沧浪之水直穷汉水之源。到了嶓冢山上，但见山势高大，周围数百里，两边都有大水，而两源相去很近。用赤碧二珪一照，觉得在地中二水是相通的，所以给它取一个名字，在东边的就是汉水，在西边的叫作潜水。潜者，地中私出之意。（就是现在的西汉水，下流汇合白龙江而成嘉陵江。）文命逾过嶓冢山，从桓水（现在甘肃南部的白龙江）直到西倾山，考察一番，无需工作。梁州北部大致已清楚了，便向西南行，见有两条大河（现在雅砻江及大金沙江）滚滚向南而行，下流汇入一个大湖，就是上次所见和夷南部的大湖了。水势虽急，然无大害，亦无需工作。

再越过一山，便是黑水，那条水却是汹涌泛滥得厉害。文命沿流细细察看，只见那傍山依水而居的都是三苗国人。他们自在云梦大泽之西为苍舒、伯奋两支大军所驱迫，一径逃到此地，已经辛苦不堪，又遇到黑水的泛滥，欲进不能，欲退不可，正在为难。所以文命大军到了，他们亦无力抵抗，都帖然不动。

文命见他们如此，当然不为已甚，反而加以抚循，许他们住在此地，并且允许帮他们平治水患。沿路一看，三苗人民逃来的确实不是少数，自北至南，沿江何止千里，到处都有他们散布的踪迹。（自现在西康县察雅县南至云南云龙县止。云龙县西北有三危山；察雅县即乍了，亦古之三危地。）文命颇觉心惊，暗想：“三苗人民的团结力真强，宁可在这里如此吃苦，竟不肯降服，将来恐有后患呢。”

文命一路忖度，一路但见那黑水的流势与河、江、淮、济不同。河、江、淮、济等水不过泛滥横流，而这条黑水却是摇荡汹涌，有上冲之势，愈到南方，其势愈猛，甚不可解。更奇怪的，有时水势滔滔，亦颇安稳，不过很急罢了。文命用赤碧二珪去照，但见水中大动物很多，而蛟龙等类尤到处皆有，方才悟到水势汹涌上冲竟是这些动物在那里为害。于是忙叫过七员地将来，问道：“水中蛟龙尔等能驱逐否？”七员地将齐答道：“能。”文命道：“那么汝等去驱逐吧。”七员地将各执兵器，纷纷入水而去。

霎时波心水涌如山，狂风陡作，大众几乎立足不住。忽而之间，约有十几条长龙翻波而出，尾巴一卷，风势更大，阵雨盆倾，文命等无不倾跌受伤，有几个竟被龙风卷去。七员天将只能保护文命与伯益等，未敢轻离。正在危急，但听得空中拍拍之声，原来是应龙来了，闯入群龙之中东西奋击。那应龙是神龙，寻常之龙如何抵敌得住？不到片时，个个受伤，鳞甲飘堕，仍向水中逃去，应龙亦钻入水中。顿时风止雨息，而水中的波浪却又汹涌起来。

又过片时，波涛滚滚，真向下流而去。这时大众衣履尽湿，扶伤问死，亦无暇再去查问。直到傍晚，七员地将回来，向文命报告情形。方知他们初入水时，即向群龙攻伐，群龙在水中因身躯过大，运掉不灵，以致不能抵御，纷纷向外窜出。七员地将以龙飞在天，非彼等能力所及，只能听之，但在水中斩杀蛟螭鼋鼍之属。后来群龙复入水来，应龙接踵追至，乃合力攻击，群龙皆向下流逃去。追至一处，群龙忽然不见，地将等仔细考察，原来水底有一大穴，直通南海，群龙及各种大动物均由此进出，便是潮汐涨落亦与黑水相通，所以黑水的水患更甚了。

文命听了这番话，心中早有计划，便问地将道：“那穴口有多少大？”地将道：“约有十数丈周围。”文命道：“离此地有多少路？”地将道：“不甚远了。”文命遂率领众人前去考察，一路龙鳞遍地，大者几如车轮，小者亦如盘盂，众人皆拾而藏之。

一日，到得一处，只见应龙在空中张牙舞爪，飞来飞去，而它的两眼仿佛专注意于水中。地将道：“是了，是了，就在这底下呢。”文命听说，取出赤碧二珪向水中一照，果见有一个大穴，波流汩汩，正在向上直涌，想来此刻正是潮涨之时，其他大动物却一个未见。文命再向下流考察过去，果见地中有一条极长的隧道直向南去，比上次在碣石山所见的隧道大得多，想来是直通南海之路了。

文命便吩咐天将等道：“汝等速与我到帝都去走一遭。我前次有数处铁矿发现，请工倕去尽力开采，近来想必开出不少，此刻我要用，汝等与我去要百万斤来，限汝等数日往来，汝等能做到么？”童律笑道：“区区之事，有什么做不到？某去就来。”说罢，纵身而去。

过了两日，童律如飞而来，果然已将百万斤铁取到。文命大喜，择定地方，叫众人开炉鼓铸，又选定了一处两水交汇之中流，叫七员地将潜入水中，掘地发石，一面即将所治之铁铸成一根大柱，叫天将等动手竖起来，立在那发掘之处，再用军械在上面将铁柱打入地中，仿佛如打桩一般。自冶铁以至铁桩打好，足足忙了多日，方才完毕。（现在云南顺宁县城东二百里外，西密瓦屋山下，澜沧江与黑惠江合流之处，有铁桩，圆径尺，常与江水同高下，或高出江水一二尺，里人往往见之。）

苍舒等问文命立此铁桩之故，文命道：“此水中既多蛟龙，某初意想驱逐它们到南海去，后来知道地中有穴，可以直通南海，那么今日驱去，明日可以复来，是无益的。某闻蛟龙之性最怕的是铁，所以选定一个阨塞之处，立起这根铁柱来，阻住它们来往之路，水患或者可以减少些。”众人听说，方始恍然。

且说铁桩立好之后，那黑水果然顺轨，直向南海而去。文命又至各处考察一周，但见其地已入蛮荒，天气炎热，瘴疠颇盛，而水患却甚少，梁州的工程至此已可算十二分的平定了。于是率领众人班师向北方而回。一路对于苗民曲意抚慰，但是细看他们的意思，表面虽然顺从，而信仰三苗的成见却牢不可破。有些苗民看见黑水治好了，就趁势浮着黑水，跑到南海中，与上次南奔的苗民合在一起，后来建立一国，就叫苗民国，这是后话不提。

文命看他们如此倔强坚决，倒亦无可如何。地在边荒，治水之功又未毕，其势不能淹留在此设法化导，只好舍之而去。一路走，一路与皋陶等细细商量，觉得三苗这个人不除，将来死灰必至复燃。好在他此刻逃在雍州西部，为治水必到之地，且俟将来剪除他吧。

计议已定，逾过嶓冢山，渡过渭水，经过相柳所盘踞蹂躏之地，觉得人民已较前蕃庶，然而终不能复原，想见几十年中受害之深。

一日，又逾过一座山，向北一望，但见黄沙白草，弥望无际，走了许多路，寂寂无人民，大家诧异之至。又行了一程，只见一条向北流的大河横亘前面，文命便吩咐工人伐木做舟，以便顺流下去。哪知众人正在工作之间，忽然水中一阵狂风，窜出一个怪物，其状如龙而人面，张开大口，伸出长舌，向工人一卷，早已有几个送在它嘴里。众人出于不意，一声大喊，正要想逃，天地十四将见了哪敢怠慢，各挺兵器猛向妖物砍去，那妖物却早已缩转身躯，潜入水中，无影无踪了。

七员地将潜水是他们的长技，紧紧跟着跃入水中。那空中的应龙亦相继跃入，于是那水中波浪顿时沸腾起来。足足斗了半日，忽见应龙冲天而上，在空中不住的盘舞，两翼拍拍，似含怒意。众人正是不解，转眼七员地将亦出水而来。黄魔便问怎样了，鸿濛氏道：“好厉害呢！某等与应龙杀入水中，哪知下面竟有一个怪物的巢穴，穴外白骨堆积得甚高，怪物死命抵住穴口，某等竟无可如何。后来章商氏、犁娄氏从地底攻进去，哪知穴内小怪甚多，团团围绕，刀斩剑砍，都不能伤害它，所以只好退回。”

文命大怒，要想叫山泽的神祇来问，但是此水何名，四无居人，无从探听，颇觉踌躇。伯益道：“何妨先用赤碧二珪一照呢。”文命一想不错，忙取了赤碧二珪到水边来照，只见水底数丈深处果然蜷伏着许多怪物，一时尚未及看清，那许多怪物触着神珪的光芒，顿觉不安于水，一个个从水底穴中直窜起来，径向文命便扑。七员天将忙以兵器相抵，细看其状，龙身人面的约有十几条。那时空中的应龙亦飞下来拿攫，怪物知不能敌，仍窜入水中而去。

众人无法，正在踌躇，忽然西北方空中一座香车冉冉而至。黄魔看见大叫道：“好了！好了！救星来了！”那时香车已渐渐落下，众天将认得是王母小女太真夫人，名叫婉罗的，忙上前参谒，并且介绍与文命。

文命亦上前行礼，说道：“蒙夫人尊驾辱临，感激之至。”夫人道：“妾刚才在家母处，知道崇伯治水阻于窫窳，所以奉家母之命，特来为崇伯稍效微劳。”文命连连道谢，并问道：“这怪物名叫窫窳么？”夫人道：“是。”文命道：“某闻帝挚之世，少咸山出一种妖兽，名叫窫窳，能食人，后来给老将羿射死，想来与此物同名。”

夫人道：“两妖名字偶同，实则绝不相干。那少咸山上的窫窳，一名叫猰㺄，早绝种了。这个窫窳说起来来历很大，历史亦很长。原来从前有两条老窫窳，一牝一牡，是天帝所豢养的，性质却是柔和，并不害人，随意在上界下界各处游玩，倒也逍遥自在。一日，游到海内西方一个国中，那国王名叫贰负，不知何故很厌恶它们，或许因它们状貌奇异，一定要弄死它们。后来究竟和一个臣子名叫危的设法将窫窳牝牡都弄死了。天帝知道之后，非常震怒，遂将贰负和危君臣两个一并处死，并将他们的尸首反缚了，两手和头发上再加之以梏，系于疏属山的山木上，又桎其右足。又可怜窫窳的死非其罪，便准它们的子孙在上下两界任便居住。这些窫窳子孙就住到这条弱水中来。它们依仗了天帝的势力，以为无人敢来奈何它们，假使来侵犯它们，天帝一定会保护的。它们存着这种念头，所以住在此地数十年之久，真所谓杀人如麻，白骨如山，但从此地四周一看，一个居民都没有，可以想见它们的强暴了。”

皋陶在旁说道：“既然如此，难道天帝果然有心纵容它们么？况且依某的意见看来，天帝处置贰负和危杀害窫窳之事亦未免太过。窫窳并无伤人民之罪，贰负和危无端的同谋弄死它们，固然不合，但贰负和危究竟是人，窫窳究竟是畜生，弄死两个畜生，就要人来抵命，似无此理。即使说窫窳是天帝所豢养的，亦无抵命之理，难道天帝亦如人世间专制的君主，有‘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的一种苛条么？况且既经抵命，亦已够了，还要将他们的尸体桎梏起来，反缚起来，系起来，仿佛虽死还不足以蔽其辜的样子，究竟是什么意思？还请夫人示知。”大家听了皋陶这番话，都很以为然。

第一百十八回

天上革命·刑天氏与帝争神·太真夫人除窳

且说太真夫人听了皋陶的一番议论，不禁太息道：“是呀！因此，竟引起天上之革命呢！”众人听了，尤为诧异，大家一齐问道：“天上亦有‘革命’之事么？那起来革命的又是什么神道呢？”

太真夫人道：“天帝下面的群仙本来有两派，一派是阳神，亦称善派；一派是阴神，亦称恶派。两派之中，善派的神祇最多，势力较大，但是恶派的势力亦不弱。两派互相用事，互相轧轹。天帝以天大的度量，包含他们在内，虽则意思之间倾向善派，然而对于恶派亦竟奈何他们不得，所以争闹是常有之事，不过这次闹得颇大罢了。”

皋陶听到此，不等她说完，忙问道：“恶派的主张究竟是如何的呢？”

太真夫人道：“他们的主张亦不尽同，大约可分为四类。第一类最激烈，便是主张销毁地球。为什么要销毁这个地球呢？他们说，地球是一切恶浊的根源。地球上所有生物，因为要维持它自己的生命，因为要繁殖它自己的种类，竟是无恶不作。不要说人类的残虐凶狠，不要说禽兽昆虫的搏击吞噬，就是植物亦是如此的。松柏之下，小草必不能生；荆棘纵横，兰蕙因而灭迹。以大欺小，以强凌弱，拿天眼看起来，没有一处不是惨酷的现象，没有一处不见到痛苦的情形。总而言之，都因为有了这个地球。假使将地球销毁，那么所有生物无从托足，一切的惨酷愁苦统统灭绝，这才是根本彻底的解决。他们认为，照善神一派的主张，讲什么福善祸淫，讲什么报应因果，都是劳而无功的。这一种主张，在盘古氏开天辟地以前正是它的实行时期。

“第二类的主张，是扶植禽兽专门和人类为难。他们说，凡是生物，要维持它的生命，繁殖它的种类，都是应该的。但是只能凭仗一己的体力来解决一切，不能凭仗一己之智力来解决一切。世间各种生物都是用体力的，只有人类，不单用体力，尤喜欢用智力。始而造作种种机械来残害一切禽兽，继而又用种种机械来残害自己的同胞，后来竟想和我们天神相争了，还说什么‘人定可以胜天’，这还了得么！而且照人类残酷的手段行为看起来，比禽兽的搏击吞噬要厉害到几万万倍！因为禽兽的搏击吞噬其数有限，而人类的残虐惨杀其数无穷。一日之中，弄死几千万人，真不算一回事。故比较起来，还不如扶助禽兽锄灭人类的好。这一种的主张，在盘古氏开天辟地以后是它的实行时期。

第三类的主张，是力求新异。他们说，天神有创造万物之能力，但是绝非仅仅创造一种，必须时时变易，刻刻更换，才显得出天神能力之无穷。现在世上万物创造已经长久了，单就人类而言，总不过是喉舌眼鼻以维持他的生命，总不过是男女匹配以繁殖他的种类，譬如一出戏，今朝演，明朝演，大家早经看厌了，有什么趣味呢！所以他们的主张，总须将历史相传的状态统统打破它，现今相安的形势统统改去它，另外再换一个新局面。即使改换的时候万物牺牲，遭难遭殃，他们亦悍然不顾。他们说这在过渡时期是不能免的，是应该的。这种主张，现在有几处地方已经实行，他们并且自己先以身作则，将来崇伯治水或许能遇到的。

“第四类的主义纯以强暴为主张。他们说，凡是生物生在世界之上，总以能自立为要。弱肉强食是不磨的道理，兼弱攻昧是必要的方法。一种生物，倘使没有自立的能力，就是个无用之物，应该死，应该亡，没有什么可惜的理由。譬如拿人来说，肢体不全的、五官不备的，或是老耄的，或是昏愚的，或是失业无依的，从善派一面看起来，都是可怜可悯，应该救济；但是从恶派他们看起来，这种人既无自立之能力，即是天地间之蠹物，徒然消耗他人之食物而一无所用，不但无益于世，而且有害于世，所以绝对不应救济，并且应该杀却。还有一层，他们的主张，以世界须进化为主。这种劣种假使再去救济他，使他传种，将来世界一定退化，人类必至灾绝。所以杀去这种的人，择种留良，使人类得以进化，不但无罪，而且有功。这种主张现在虽则没有实行，但是将来人类竞争剧烈起来，恐怕他们要来实行呢。”

文命问道：“那么现在在天上革命的是四类恶神中之哪一类呢？”

太真夫人道：“各类俱有，但是首先发难的是第三类的首领。他的性情非常激烈，时时和天帝争论。这次正值天帝因窫窳之事将贰负和危杀死，又将他们的尸首械系起来，这位神君见了就大不答应，直斥天帝之过失，与天帝在灵霄宝殿上大起争论，声色俱厉。天帝的度量本来是无所不包的，置之不理。但是这位神君联合了他的党羽，实在吵闹得太厉害了，口口声声说天帝不配做三千大千世界的元首，应该让他来做。后来竟动起武来，赶到天帝宝座之旁，硬孜孜要拖天帝下宝座。你想，这岂不是古今未有之大变么！那时，天帝手下护卫之神以及善派一类的神祇个个不平，起而保护干涉，当下就在灵霄宝殿上打起仗来。可是这边的神祇是无预备的，那边恶神一派是早有联合计划的，结果，这位三千大千世界的元首天帝只能弃了灵霄宝殿，由众神祇拥护着向外而逃。所以皋陶君刚才问，窫窳子孙如此吞噬人民，是否天帝纵容它们，其实何尝如此？天帝此时正蒙尘在外，自顾不遑，哪有闲暇来管这种事呢？推原这次革命的原因，实在由贰负和危的被杀而起，这是个导火线，这个关系岂不甚大么！”

文命忙问道：“后来怎样呢？”

太真夫人道：“天帝逃避出去之后，一切政权当然统统掌握在恶神一派的手里，各各想实施他们的主张。第二类恶神先起来教导禽兽等类，纷纷吃人。少咸山的猰、洞庭之野的巴蛇、桑林的封豕、寿华之野的凿齿、孔壬的臣子相柳、淮水中间的巫支祁父子，以及天吴、罔象和其他种种能害人的奇兽异禽，都是他们教导出来的。就是窫窳的子孙，起初何尝吃人？此刻吃了这许多人，亦是那班恶神教导利用的。此外还有大风、九婴等亦都是他们的党羽。总而言之，第二类恶神在那几十年之中可说已经畅所欲为的了。至于第一类恶神，亦起来厉行他们的主张。起初指挥十日并出，要想将地球上的生物统统烧死，哪知给老将羿射下了。他们就设法造成洪水之灾，要想将地球上的生物统统溺死。前几十年，圣天子派遣大司农到昆仑山求家母，设法消弭这个洪水。家母回答说：‘天意难回。’怎样叫天意难回？就因为天上革命之事还未了结，恶神一派依旧掌权，天帝还没有复位呀！”

文命又忙问道：“后来怎样呢？”

太真夫人道：“后来天帝在外面纠集了四方神祇，共同勤王，结果将那首先发难的恶神擒获，并将他的头砍去，其余党羽杀的杀，囚的囚，贬的贬，天帝复了大位，这件天上革命之事才算平静。”

文命道：“那么从此之后，天帝手下没有阴派的恶神，都是阳派的善神，世界可以永安而无祸乱了。”

太真夫人道：“这个绝不能。天地之大，不过‘阴阳’二字。有阴不能无阳，有阳亦绝不能无阴，这是一定的。现在恶神一派的势力虽然较衰，在人类可说是个泰极复极的时候，但是那些恶神派依旧在那里潜滋暗长，一有机会，仍旧要出来搅乱的。不过就此刻而言，在这百年之中，要算是空前绝后的黄金时代了。”

文命道：“这些阴派恶神，竟不能使他们刬除净尽么？”太真夫人道：“岂但其他阴派恶神不能刬除净尽，就是最著名的恶神浑沌氏，从前曾经毁灭过地球的，经盘古氏出来将他节节肢解为江河，为山海，照表面上看起来，他早经死了，其实何尝真个是死，不过暂时屈服罢了。这次空前的大洪水，还不是他在那里作的怪么！即如刚才所说首先发难的那位恶神，天帝已经将他的头砍去，其余党羽有的亦杀去，崇伯以为他们都死了么？他们都没有死呢！”

大家听到这句话，无不诧异，齐声问道：“已经将头砍去，怎样还没有死呢？”

太真夫人道：“这个才叫神通广大！所以他们才敢与天帝为难，起而革命。那位恶神的头给天帝砍去之后，天帝亦知道他神通广大，恐怕他复活，立刻将他的头葬在一座常羊山上，并且用符箓镇住，一面又派神守护，以防他的死党暗中来偷盗他的头，以为如此他绝不能复活了。哪知这位恶神逞势变一个把戏，实行他新奇的主张，并不再要这个头，就用他的两乳当作两眼，用他的肚脐当作大口，一手执干，一手执戚，到处舞来舞去，依旧活着。其余杀去的党羽，有些和他一样，也依旧活着；有些尸首虽伏而不动，然而也不是真死，都在那里待时而动。你想，这种情形，哪里能够刬除净尽呢！”

大家听了，都舌挢而不能下。

太真夫人又说道：“这个恶神自从没有了头之后，他就自己取一个别号，叫‘刑天氏’。这个别号有两个解释。一个解释，天者，巅也；刑者，戮也，就是杀去头的意思。还有一个解释，刑者，戮也；天就是天帝，表示将刑戮天帝以复仇的意思。所以他现在正与他的党羽设法勾结，力图扰乱世界，以覆天帝之位。各处魔神颇有为他所鼓动的。崇伯九州水土治平之后，将来如果到海外，或许与他相遇亦未可知。”

大家所了，又是恐慌，又是欢喜，又是骇异。

太真夫人道：“现在说了半日，时已不早，我们言归正传，赶快驱除那个窫窳吧。”大家如梦方觉，暗想，刚才抛却正事，大谈闲天，仿佛无事的人一般，不免个个暗自好笑。

文命忙请教太真夫人用什么方法去驱除窫窳。只见太真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方包袱，放在地上，徐徐的抖开来，但见五色斑斓、光怪陆离。众人仔细一看，原来所包的是两个小网。太真夫人取起一个，吩咐庚辰等七员天将道：“汝等拿这个去空中布住。”又指着网四面的一根总结说道，“假使看见那窫窳投到网中，汝等但将这总结一抽，就可以擒住它们了。”

说完，又取起一个，吩咐鸿濛氏七员地将道：“汝等拿这个去地下布好。”又指着网四面的一根总结说道，“假使看见那窫窳投入网中，汝等但将这总结一抽，就可以擒住了。”

天地十四将领命，分向上下而去。

太真夫人又向空中叫道：“应龙何在？”那应龙就鼓动大翼，从空而至。太真夫人又取出两根金杵，放在应龙两前爪之中，吩咐道：“汝与我入水去驱除窫窳。”应龙领命，拿了两杵入水而去。

过了些时，但见弱水之中波浪沸涌，掀天揭地，蓦然窜出许多龙身人面的窫窳来，大的数百丈、数十丈，小的亦有数丈不等，群向天空飞逃。应龙爪执两杵，紧紧追赶。众人仰望天空，那个小网恢之弥广，竟看不出它的端倪。忽然之间，有几条窫窳翻身转来，与应龙舍死忘生的苦斗，想来因为上面布有天网，逃不出去。窫窳虽则皮骨强硬，刀枪不能伤，但是这两个金杵是仙家至宝，被击一下，筋骨俱断，如何支持得住，结果又纷纷入水而去，应龙又跟着下去。再看天空，只见已有许多窫窳团结在一处，原来都触入网中了。七员天将正把网渐渐收起，那窫窳虽则强梁，还在网中不住的颠狂腾奋，然而总冲不破，逃不出。那网愈收愈小，那些窫窳个个贴紧着，动弹不得。

七员天将提了网，下来安放在近旁一座山上，却挤满不少地方。转瞬之间，应龙又出水来，随后七员地将亦一齐出水，个个手中执着大网之索，将一群窫窳拖出水来。七员天将见了，赶即过去帮忙。那网中动弹不得的窫窳亦有十几条，堆满了许多地方。

太真夫人向七员地将道：“这水中的窫窳还有剩下潜藏的么？汝等与我细细去看来。”七员地将应命，入水而去。过了多时，复命道：“某等已到处搜过，一个没有了。”太真夫人向七员天将道：“那么仍旧要烦劳诸位，这些窫窳我一时不便处死它们，烦你们替我送到昆仑山家母处，由家母奏知天帝，再行发落。”天将等应命，就由大翳、黄魔两个升到空中，将两网提起，觉得还不甚重，就说道：“只由我们送去吧，其余可不必都去。”太真夫人道：“也使得。”随即起身与文命作别。文命千谢万谢。

太真夫人转身，瞥见岸旁堆着无数造船的器具材料，就问文命道：“崇伯打算在此造船么？”文命应道是。太真夫人道：“快不必费力了，此水是弱水，丝毫无力，即使放一粒芥子在上面也是要沉的，何况船只呢？岂不是徒劳么！”文命道：“某闻弱水三千里，在昆仑山周围，怎样此地亦有弱水呢？”太真夫人道：“此地当初原是西海之一部，通连昆仑。后来地体变动，将这部划出在西海之外，所以变成河流了。河水滔滔，久则流竭，因为窫窳是一种神物，它能护住，不使河水流尽，所以至今仍是弱水。窫窳去后，再过多少年，恐怕与寻常之水无异，徒有弱水之名而已。”文命听了，拜谢指教。太真夫人就率领黄魔、大翳，提了两网的窫窳，升车向昆仑而去。

这里文命和众人听了太真夫人之言，走到水边，取了些极轻极微之物，如木叶、细草、皮毛、枲细之类丢向水中，实地试验，果然一到水面立刻向下沉去，与质重的金石一般。众人都觉诧异，方信太真夫人之言不谬。于是只好不做乘舟之想，顺着弱水一路行去。（现在甘肃省删丹县城外有碑，曰禹导弱水处。）好在此水并无大患，工作绝少。

一日，到了一座山，名叫合黎山（现在甘肃删丹县），弱水绕山脚而过，直向北流。众人一看，但见黄沙无垠，千里极目，那水从沙中直穿过去，若隐若现，不知此地究属何所。文命忙作法叫了合黎山神来。那山神道：“此地本来是泑泽的一部，自从前数十年地体变动以来，陡然渐渐高起，水流涸竭，遍地露出沙石，所以成为这种荒凉之象。”文命道：“其中有居民么？”山神道：“一片沙石，绝无居民。”文命道：“那么我不必再过去了。”山神退出，文命吩咐班师。

忽见伯奋起身说道：“某自从崇伯入雍州以来，即叫人去探听三苗消息，后来得到探报，知道三苗现在匿居在西方三危山下。那边居处崇宏，珍宝充斥，据说还是共工孔壬勾结三苗时特地为他营造的。现在三苗虽则匿居在此，可是野心不死，仍旧与各处党徒潜谋密议，伺隙思动。此刻如果大军移师西上，他的耳目众多，死党密布，难保他不见机远窜。万一使他漏网，不特难伸国法，并且后患无穷，请速定夺为要。”

文命沉思了良久，说道：“那么，只有先遣天地将去监住他，万一他要逃走，或逃到何处，即来通报，如何？”苍舒道：“何不就叫天地将擒了他来，岂不省事！”文命摇头不肯。这时黄魔、大翳已回了，文命遂派童律、狂章、兜氏、卢氏四将前去，暗暗监视三苗，并设法使他不能远扬。四将领命，自去侦查，商议布置。

第一百十九回

杀三苗于三危·河精献河图·舜颁五瑞于群后·同律度量衡·五载一巡守·尧与舜至首山观河

且说三苗自从在国中逃出之后，直向西北而行，那些死党也陆续前往投奔他。后来他费了无数唇舌，用了无数心机，费了无数财贿，居然说动了屈、魏、骜、曹四国起兵背叛，要想占据梁州之地，收集他逃在西南的遗民，东向而争天下。哪知计划不成，屈、魏、骜、曹四国都失败了。三苗无法，要想到西南去，但是文命正在西南，深恐自投罗网，只得逃到他的三危山别墅躲匿，苟延残喘。

后来探听文命大军追踪而来，已到弱水，离三危山不过几百里，料想凶多吉少，不觉忧惶之至，和他妻子及几个嬖佞之臣商量，收拾细软，匆匆沿西海之滨向南逃去，离三危山约有七百余里之遥。

一日，正在一处住宿，黄昏人静，大家筹划进行路程，忽然三苗扪着脚大叫起来。众人忙取火一照，原来有一根绳索从地下出来，将三苗两脚缚住，紧紧的向下面拖去，仿佛地中有人似的。众人大惊，急得手足无措。有的说是触犯山神了，有的说是冲犯地煞了。那祷祀迷信本来是三苗人的长技，于是大家纷纷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许愿，有的说从丰祭祀的，有的说庄严立庙的，闹了半夜，毫无效验。那根绳索愈拖愈紧，既不能将三苗拖进地中去，几乎把三苗两只脚切断。那三苗痛不可忍，杀猪一般大喊，然而终究以为是鬼神作用，竟不敢用刀来割，这亦可见苗民迷信之深，作法自毙了。

后来忽有一人说道：“不要是前途危险，神明显灵默示，叫我们不要前进么？”大家一想有理，于是重复祷告道：“假使神明指示，叫我们不要前进，那么我们回到三危山去，神明可以饶恕了。”哪知此话一说，绳索果然放松，渐渐收去。众人大喜，忙扶三苗起来，说道：“神明保护，前途有危险，叫主公不要前进，真是小主公的盛德洪福呢！”三苗那时虽然免了绳索之厄，但是狼狈不堪，一语不发。

到了天明，才听众人之议，决计回转，然而心中究竟放不下，再差几个人前去探听，一面缓缓而行。哪知道过了两日，探听的人已转身迎上来，报道：“不好，不好！崇伯大队已到三危山相近，正在各处捜索呢。”三苗一听，魂不附体，也顾不得鬼神的作祟，急忙吩咐众人再向西南逃去。

这次他们知道事机危急，奔走的速度极快，半日功夫已跑了五十里之遥。到得一座山坡旁边，正要想略略休息，忽然一阵狂风，沙飞石走，齐向三苗等扑过来。三苗等大惊，刚要起身再走，陡然前面一声大震，仿佛天崩地裂，大家几乎立足不稳。仔细一看，原来三丈之遥的地方从空中坠下一块大石，阻住去路，险些不曾被它压死。三苗等至此，面面相觑，都觉进退两难。

忽然之间，大石后面又奔出无数豺狼虎豹，咆哮狰狞，齐向三苗等乱扑。三苗等看了，魂飞魄散，只得转身，仍回原路四散奔逃。过了些时，觉得后面猛兽之声已寂，回头一看，猛兽都不见了，方才放心。慢慢地会合拢来，计点人数，幸喜不少一个，然而跑来跑去，个个疲乏，天色又渐晚，大家商量在何处暂度一宵。后来在左近发现一个石洞，非常广大，尽可容纳多人，不禁大喜，就一齐进去，也顾不得龌龊污秽，倒地就歇，渐渐的都深入睡乡。

忽听得呐喊一声，三苗等从梦中惊醒，只见洞外灯火明如白昼，许多披甲执锐的兵士已将洞口守住。随即有几个人拿了绳索进来，见一个，捉一个；见两个，捆两个。那时三苗等已如瓮中之鳖，无可躲避，俯首就缚。牵出洞外，已有数辆大车停轮相待，一个军官装束的人指挥兵士将三苗等驱策上车，展轮便走。约略走了五六里，天色渐明，三苗等细细一看，原来就是他的旧居三危山下了。再看各处旌旗飘扬，分明是崇伯的标帜。三苗等至此才知道已被擒获，料想无可幸免，只得安心听死，倒也无甚恐怖。

少顷，文命升帐，将三苗等提上来讯问。左有皋陶，右有伯益，其余八元、八恺、真窥、横革等分侍左右。文命见了三苗，就大声责他贼民、愚民、虐民及背叛大逆之罪。三苗俯首无语。皋陶道：“三苗罪大恶极，情事确实，某看亦无需取他的亲供，就此正法吧。”文命道：“此刻九州已平，我们就要班师，不如槛送京师，请天子处分。”皋陶道：“天子仁慈，万一同孔壬一样，又赦其死罪，岂不是失刑么？”文命沉吟一回，说道：“天子曾许我便宜行事，就此正法，未始不可，但是究竟太专擅，于心不安。我看不如奏请天子为是。三苗之罪甚于共工，我想天子不会再宽恕他的。”大家都同声赞成。苍舒道：“京师离此甚远，专使往返必须经月，难道我们在此静等么？”文命道：“不妨，我叫天将去。”当下先将三苗等囚禁，一面修缮表文，将三苗种种罪状及以后苗民种种可虑之处详细述明，请准将三苗在此正法等情，缮好之后，就叫繇余赍去。这里就在三苗别墅中搜查，将他积聚的货物分配贫民，或为收养穷独之用。

过了一日，繇余转来，奉帝尧旨批准，将三苗就地正法。于是文命就令兵士将三苗牵到他别墅之前，一刀结果了残生。可怜三苗听从狐功之策，占据南方，用了许多贼民、愚民、虐民的方法，多少年来尊荣富贵，志快意满，然而结局不免如此，这亦可为后世不以仁义道德治民而专以残酷剥削、狂妄悖谬治民的人做一个炯诫了，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既杀三苗之后，又将其死党分别处以刑罚，遂率众班师。一日，行到不周山之北，访共工氏触死之地，又寻访有娀氏之国，都不知去向。盖不但山川陵谷已经过几次的变迁，就是人民经过相柳、窫窳、三苗历次的盘踞蹂躏，死亡、迁徙，耆老亦无一存在者，所以竟无从探询了。

文命等大队经过了不周山，一日，到了一座崆峒山，是从前帝尧所到过的，嵯峨高大，上面一块石头非常光滑。凑巧连日闲谈，正在称颂帝尧的功德，季狸看见此石，忽然倡议道：“如今水土平治，华夏安宁，都是帝德之所致，我们何妨在此石上刻几句颂词以做纪念呢。”文命听了，颇以为然，于是就撰了一篇颂词，刻在石中。（现在崆峒山中有尧碑禹碣，字皆籀文，伏滔述帝功德，历古不昧，可惜那个字迹文义已没有人能辨得出了。）

正在刻石时，忽见一只皂鹤横空而过，顶红如丹，毛羽纯黑，但是射着斜阳之处又复金光灿然。大家都叹异道：“这真是仙鹤了！”繇余道：“此地是广成子修道之地，此鹤也是广成子所养。我们跟着夫人常看见他骑了这鹤而来，所以我们都认识的。”敳道：“鹤色纯白，现在它是皂鹤，颇觉少见。”伯益道：“某闻鹤的颜色只有黑白二种，而无青黄二色。因为鹤这种禽类是因金气、依火精以自养，木土之气不表于外的。金之数九，火之数七，所以它七年一小变，十六年大变，一百六十年而变止，一千六百年而形体定，饮而不食，与凤凰同群。这只仙鹤恐怕总在千年以上了。”文命道：“广成子是仙人，他所养的鹤可以供坐骑，恐怕不止一千年呢。”

众人谈谈说说，石已刻好，大众看了一遍，随即下山，向东南而行。到了大河沿岸，文命颇关心于这条河的利害，就向众人道：“我们就循着此河回去吧。”于是沿河而走。到了白于山，大家回想从前在此几乎被相柳所吞噬，不禁感慨系之。又向北面望那阳纡大泽，觉得大部已干涸见底，只有当中一道长流，蜿蜒向东北流去。

文命等正在那里追想从前河伯在此设宴赠物的故事，忽见前面水波动漾，仿佛有人走来。大家猜：“不要又是河伯么？”哪知仔细一看，并不是河伯，却是另一个人，其面甚白，两手捧着一物，半身露出水面，仿佛甚长，冲波踏浪而来，渐渐近岸。那人看见文命，忙躬身行礼叫道：“崇伯到此，某有一物奉献，请赏收吧。”说着，两手捧物，高高擎起，却不登岸。

文命答礼之后，欲待去接，无奈岸上水中相离过远，早有鸿濛氏飞身入水，到那人身边接了物件，翻身上岸，递与文命。文命不便就看，忙向那人道谢，并问其姓名及神爵。那人道：“某是此河之精，并无姓名。崇伯治水，功侔天地，凡百神灵，俱应效顺。某自惭微末，无可申献，特奉上河图一个，凡寰瀛之内的一切大略都已载在上面，或许于崇伯稍稍有点裨益，亦聊表某区区微忱而已。”文命听了，又再三称谢。那河精入水而隐。

伯益道：“他是神灵，既来谒见，何不登岸？甚为可怪。”鸿濛氏道：“某刚才到他身畔，看见他下截身子还是鱼，哪里能登岸呢？”众人听了，方始恍然。文命将河图展开一看，但见九州之中，山川形势脉络分明，纤悉毕载，与上次河伯所赠的大同小异，不过这个尽是绿字罢了。文命知是异宝，就和河伯所赠的图放在一起，谨敬收藏，一面率众沿河回都，按下不表。

且说太尉舜自从摄政之后，举文命治理洪水，兖、冀、青、徐、豫等州逐渐平定，他就想趁此筹划一个统一天下之法。因为那时万国林立，大率各自为政，又加以洪水数十年，天子诸侯各各自救不暇，又且交通隔绝，更无联络统一之可能。现在既用中央政府之力将各州逐渐平定，那么中央政府之功德已被于各州，而各州跋扈强梁之诸侯如共工、三苗之类亦逐渐剪除。这时各州、各国对于中央既感戴钦佩而又怕不顺之诛，所以趁此筹划一个统一之法，真是千载一时之机会。太尉舜与各臣僚就筹划了六条方法：

第一条是分别等级。

就现时所有之国考察它的实力，分为五等。第一等是公，第二等是侯，第三等是伯，第四等是子是男，第五等是附庸。实力的标准大概以土地之大小为断，最大百里，次七十里，再次五十里或以下。

第二条是颁发符信。

这一条的意思，就是将所有各国的君主统统从新由中央政府加以任命。因为当时各国的君主或由传袭而来，或由人民拥戴而起，或由豪雄黠桀的人自立而得，本来与中央政府并不发生什么关系，所以忽而归附，忽而脱离，非常靠不住。现在由中央政府颁发符信，那么有符信的才可以算正式之国，没有符信的当然不能算正式之国。这么一来，各国为名誉关系，为体面关系，自然争先以得到中央政府所颁发之符信为荣。既然受了符信，那么对于中央政府就仿佛订定了契约，无形之中已发生一种统率的关系，虽然要脱离背叛，其势亦有所为难。这就是太尉舜想出这条来的意思。

至于符信呢，亦分为五种，因为都是玉做的，所以亦叫作瑞。瑞者，信也。其中三种是长形，总名叫圭。第一种是桓圭。桓就是房屋中桓楹之桓，四面竖起来叫桓。桓圭长九寸，四面有棱，象宫室之形，所以安其上也。这种是颁给大国公爵的。第二种叫信圭。信者，伸也，身也。象人身伸直之形，四面没有棱，是望他慎行保身之意，其长七寸，是颁给次国侯爵的。第三种叫躬圭，其长亦是七寸，上面削斜如半弓，命名之意与信圭同，是颁给又次国伯爵的。还有两种是圆形，其名叫璧，中有圆孔，皆径五寸，上面刻有谷与蒲两种花纹。刻谷的就叫谷璧，是颁发给小国子爵的。刻蒲的就叫蒲璧，是颁发给小国男爵的。用谷用蒲的意思，谷所以养人，用蒲做席可以安人，都是取其有益于人的意思。子、男等国，地方不过五十里，尚不能成国，所以不颁给他圭，而仅仅颁给一种璧。至于附庸，地方更小，尤其不能颁给了。

第三条是划一器具。

九州之大，虽分万国，而人民交通往来，处处都有接触关系。假使各自为政起来，种种都发生不便，那么就不算统一了。所以太尉舜所注意的，就是度、量、衡三种一定要使它齐一。怎样使它齐一呢？中国是农业国，万事离不了农业，同一度量衡的方法就是以五谷中之黍为标准。因为黍的颗粒最为均匀，并无长短大小轻重。拿一颗黍竖起来定长短，一黍之长就是一分，十分为寸，十寸为尺，十尺为丈，十丈为引，这就是度的标准了。再拿黍来定多少，一千二百黍为一龠；两龠为合，就是二千四百黍；十合为升；十升为斗；十斗为斛。再拿黍来定轻重，十黍为累，十累为铢，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这就是量与衡的标准了。

但是还有乐器的律亦是要齐一的，因为古人认为乐器与民风之正变、国俗之盛衰有非常的关系，所以太尉舜于度、量、衡三项未齐一之先，先要使各国同一乐律。乐分为六阳、六阴：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六个是阳，大吕、林钟、南吕、应钟、仲吕、夹钟六个是阴，都是用竹做成，共总十二根。每根都是径三分有奇，其中空，围九分。以黄钟为最长，凡九寸；大吕八寸三分七厘六毫；太簇八寸；夹钟七寸四分三厘七毫三丝；姑洗七寸一分；仲吕六寸五分八厘三毫四丝六忽；蕤宾六寸二分八厘；林钟六寸；夷则五寸五分五厘一毫；南吕五寸三分；无射四寸八分八厘四毫八丝；应钟四寸六分六厘。这种长短的度数，于声音的高下清浊极有关系，稍稍差一丝一忽都是不可。黄钟最长，它的管中恰恰容受一千二百粒黍，以量而言，刚刚一龠；以衡而言，刚刚十二铢，九寸之长，以九十去分，刚刚一分，所以黄钟之宫齐一了，就可以做齐一度量衡的标准。这是划一器具的方法。

第四条是划一时令。

天文之学到了帝尧的创置闰月，其法已渐精。太尉舜考察璇玑玉衡，就是继续尧的方法。但是九州万国大半还是不知道，所以于月令时日往往弄错，不但于人民之期约等等发生不便，而且于农事亦大有妨害，所以太尉舜设法随时考察而纠正之，不仅是使他们遵奉中央政府之正朔而已。

第五条是整齐风俗。

风俗最显著的不外乎吉、凶、军、宾、嘉五礼。吉是祭祀之礼，凶是丧葬之礼，军是师众之礼，宾是宾客之礼，嘉是冠婚之礼。这五种各有各的仪式，各有各的用品。太尉舜特别制定了，使各国遵行，这亦是齐一百姓思想的一法。

第六条是巡守朝觐。

帝尧定制，本来是十二年一巡守。太尉舜以为太远，改为五年，并且在巡守这一年之中，东西南北都要跑到。二月到东岳，五月到南岳，八月到西岳，十一月到北岳。每到一岳，凡是这一方的诸侯统统都要来朝觐。在这朝觐之时，有两项事情：一项是诸侯向天子报告本国的情形，天子亦藉此考查各国的政治；一项是天子在此祭祀本地的山川神抵，诸侯亦跟了助祭。

但是，天子巡守的时候，不但觐见各国诸侯，就是卿、大夫、士等也许要传见，所以又定出几种贽仪，叫他们拿了来相见，这亦是宾礼中之一种。哪几种贽仪呢？公用桓圭，侯用信圭，伯用躬圭，子用谷璧，男用蒲璧，就是天子所颁给他们的五种玉。但是这五种玉在朝觐之后，检验过了，天子依旧还给他们。诸侯的世子来见，贽仪是用；公的孤来见，贽仪用玄色；附庸之君来见，贽仪用黄色；这三种都是帛类，总名叫作三帛。卿来见，贽仪用羔羊；大夫来见，贽仪用雁，这两种都用活的。士来见，贽仪用雉，是死的。总之巡守的意思不外乎两层，一层是考查民隐，一层是联络感情，如此而已。至于平时呢，各方诸侯到京师来朝见，第一年东方；第二年南方；第三年西方；第四年北方；到得第五年，天子又要巡守了。诸侯和天子常常见面，情意相孚，不生隔阂，那么统一之事可望长久。

以上六条是太尉舜的政策，定好之后，来奏知帝尧。那时帝尧虽已倦勤，但听得洪水平治，不觉心喜；又听说那条大河纯是人力凿成的，尤其动兴，想去一扩眼界。于是带了太尉舜、大司农、大司徒等径向龙门山而来。

未到十余里，已听见冲激震荡之声，愈近则其声愈大，对面谈话竟听不清楚。走到山脚下一看，但见悬崖百仞，一片银河倒坠而下，两岸飞珠溅玉，走雪奔涛，滔滔直泻而去，真是大观！再看两面崖石上，斧凿之痕历历都在。帝尧等都啧啧称叹，佩服这种工程之难。

于是又一路沿河而下，走到一处，忽听见前面林中透出一阵音乐之声，仔细一看，原来有几只美丽的大鸟在那里飞鸣，其声颇与律吕相合。帝尧便问道：“这鸟不知何名，声音甚为悦耳。”众人都不认识。大司农细认了一回，说道：“这鸟虽五色俱备，而青色独多，形状又和雉翟相似，不要就是青(1)吧。臣从前在昆仑山见过，据西王母说，此鸟到世间一鸣则天下太平，所集的地方必有圣人出焉。如今洪水既平，天下从此乂安，所以青翔鸣川济，栖息山岳，亦未可知。”帝尧听了，点头不语。

又行了一程，这时山海之水早已干涸，除出到处尚有洼下之处潴为湖泊外，其余但见一条大河蜿蜒曲折而已。到了华山对面，转过风后墓前，就是首山的南麓了。首山之北就是太尉舜的故乡。

太尉舜是大孝之人，自从那年辞别父母到了帝都之后，公务甚忙；后来又摄行天子之事，益发刻无暇晷。然而每过数月，必告假归去省亲一次。其余时候不是二女轮流而往，就是遣人献衣，献食，献用器，差不多竟没有间断之时。他亦曾在帝都之中预备房屋，屡次请求迎养，但是瞽叟始终不愿意。有时瞽叟愿意了，他的后母和弟象亦不愿意，竭力阻止。为什么呢？一则还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深恐舜记夙恨，报前仇；二则，舜如此煊赫，而象则一无所成，反去奔靠他，做一个寄食之人，相形之下未免难堪。假使瞽叟夫妇去而象不去，象一人在家既未免太寂寞，且恐怕舜从此捧住父母，夺他的怜爱，反而不如仍居家乡，一切器用衣食舜是馈献不绝的，何等舒服，落得受用，何必叫父母到帝都去住呢？这是象的一片私心。

然而舜的待象亲爱之至，情谊优隆，赠遗稠叠。象与其母亲到此刻亦渐渐良心发现，回想前事，自己惭愧懊悔了，所以在瞽叟面前不再加以谗毁之言。那瞽叟对于舜本来并非绝对厌恶，不过以耳为目；如今耳中既然不听到谗言，又知道舜摄天子位，如此显荣，平日一切的奉养礼貌又如此孝敬，他的心中早没有从前待舜的那种心思了。所以这两年来舜的家庭环境融泄得多，与前大不相同。

这日，舜随帝尧到了首山，想到家乡不远，白云亲舍，不觉动了思亲之念，就向帝尧告一个假，要归去省亲。帝尧听了，笑道：“汝要去省亲，极是。但是朕和汝父亦在婚媾之列，自从汝等结褵以后，朕和汝父竟尚未会过亲，亦是憾事。现在相去既然不远，朕和汝同去吧。”

舜听了大惊，连忙挡驾道：“这个万万不敢当，一则臣父目瞽，举动不便，朝见之际，恐多失仪；二则臣父是个庶民，应当前来朝见，岂有天子去就见之礼？”

帝尧笑道：“朕和汝父是亲戚，与其他不同。在官言官，在亲言亲，汝何必拘泥呢？朕就和汝同去吧。”舜无法，只得与帝尧同行而归。

(1).：音dí。

第一百二十回

舜舐瞽叟目复明·五老游河，告河图将来·龙马献图·凤凰献图·尧作《握河记》，命质作乐

过了两日，已到舜的家乡，舜辞了帝尧，赶快先回去通报。那瞽叟听说天子先来拜访他，觉得亦是人间无上之光荣，但口中却尽管向舜说道：“这怎样办呢？这怎样办呢？你应该替我辞谢呀。”舜道：“儿亦苦苦辞谢，不过天子一定要来，儿阻挡不住。现在天子已就要到了，儿扶着父亲迎出去吧。”瞽叟道：“也使得。”于是舜扶着瞽叟慢慢下堂而来。

这时邻近之人知道天子要来探亲，大家都来观望，迎接，看热闹，独有象反有点害怕，与他母亲躲在室后偷看，不敢出来。这里舜扶了瞽叟刚出大门，帝尧车子已到。舜嘱咐父亲站稳，自己忙上前向帝尧报告，说道：“臣父虞谨在此迎接帝驾。”帝尧已下车，连声说道：“汝父目疾，何必拘此礼节呢？”当下舜扶了瞽叟，让帝尧进了大门，到了中堂。舜一面请帝尧上坐，一面嘱咐父亲行朝见礼。瞽叟拜了下去，舜亦随后拜了下去，口中说道：“小民虞叩见。”帝尧慌忙还礼。拜罢，舜先起身，扶起瞽叟，等帝尧在上坐了，再请瞽叟坐在一旁，自己却立在父亲后面。

帝尧先开口问瞽叟道：“老亲家！尊目失明几年了？”瞽叟道：“三十年了。”帝尧道：“现在还请医生医治么？”瞽叟道：“从前种种方药都治过，即如小子舜弄来医治的方子亦不少，有一种空青，据说治目疾极灵验的，但亦医不好。年数又太久了，此生要想再见天日，恐怕没有这一日了。”帝尧道：“放心放心，朕看老亲家身体丰腴，精神强健，将来依旧能够双目复明，亦未可知呢。”瞽叟听了这话，不觉站起来，要拜下去。舜忙走近前跪下，搀扶瞽叟一面拜，一面说道：“小民虞谨谢圣天子的金言。虞倘得如圣天子的金言，双目重明，死且不朽。”舜在旁亦一同拜谢。

帝尧答礼，逊让一番，又说道：“重华大孝，这都是老亲翁平日义方之训所致。”瞽叟听到这句话，不觉面孔发赤，嗫嚅的说道：“哪里敢当‘义方之训’四个字，小子舜幼小的时候，双目已瞽，肝火太旺，不但没有好好的教训他，反有虐待他的地方，可是他从来没有丝毫的怨恨，总是尽孝尽敬，痛自刻责。这种情形，近年方才知道，悔恨无极。现在圣天子反称义方之训，真要惭愧死了。”

帝尧道：“天不能有雨露而无霜雪，做父母的亦岂能但有慈爱而无督责？老亲家目疾缠绵，对于外事不能清晰，即使待重华有过当之处，亦出于不得已，重华哪里可怨恨呢！老亲家反有抱歉之词，益发可见有慈父才有孝子了。”当下又说些闲话，帝尧便起身告辞，一面向舜道：“汝此番且在家多住几天，以尽天伦之乐，朕在首山或河洛之滨待汝吧。”舜一面答应，一面扶了瞽叟直送出大门，见帝尧升车而去，方才扶了瞽叟进内。

那时舜的后母和象及首都出来了。首先说道：“我们今朝得见圣天子，果然好一个品貌，两位嫂嫂的两颊和下腮都有一点相像呢。”象道：“他的眉毛成八彩形，亦是异相。”后母道：“鼻梁甚高，器局不凡，年纪有八九十岁了，精神还是这样强健，声音还是这样响亮，真是个不凡之人。”大家七言八语，议论风生，独有瞽叟坐在那里没精打采，一言不发。

舜觉得古怪，就柔声问道：“父亲！刚才行礼、拜跪、谈话，吃力了么？”瞽叟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想我的做人真是没趣。”舜听了慌忙问道：“父亲有什么不称心的地方，请同儿说，儿替父亲设法。”瞽叟叹道：“你虽有治国平天下的本领，但是这个恐怕没有办法吧。你们今朝看见天子，看得清清楚楚；我和他对面谈了半日天，究竟天子怎样的相貌，我都没有看见，你想苦不苦呀！我听见说，你现在是代理天子，将来或许就做天子，你果然做了天子之后，究竟尊容若何，威仪若何，我亦一点都不能看见，那么和凭空虚构有什么分别呢？和死去了又有什么分别呢？一个人到临死的时候，对于子孙总说不能再见的了，现在你们明明都聚在一起，但是我都不能看见，试问与死去的人有什么分别？你们虽说孝顺我，拿好的东西给我吃，给我穿，拿好的房屋给我住，但是我不能看见，吃了好的，和那不好的有什么分别？穿了锦绣，和穿那布褐有什么分别？住了华屋，和住了茅檐有什么分别？我这个人虽则活着，大半已如死去；虽说醒着，终日如在梦中。你看有什么趣味呢？我想还不如早点死去吧，免得在这里活受罪。”说到这里，竟呜呜的悲伤起来，那瞽目之中流出眼泪。

舜听了这番话，心中难过之至，暗想：“老天何以如此不仁，使我父亲得到这个恶疾呢？我前数年、近几年，想尽方法为父亲施治，然而总无效验，照这样下去，父亲之受苦固不必说，恐怕因此郁郁伤身，将如之何？”想到这里，自己的眼泪亦不觉直流下来，但恐怕增添瞽叟烦恼，不敢声张，然而急切亦没有话好劝慰。

正在踌躇，忽见瞽叟竟用手自己挝起自己来，口里骂道：“该死的孽报！自作自受！该吃苦！该吃苦！”在瞽叟的心里，是否如刚才向帝尧所言，追悔从前虐待舜兄弟的错处，不得而知，但是舜看了这个情况，真难过极了，慌忙跑过去，跪在地下，两手抱着瞽叟的身子，口中劝道：“父亲快不要如此，父亲快不要如此。”一面说，一面细看瞽叟的两眼泪珠直流，不知如何一想，竟伸出舌头去舐瞽叟的眼泪和他的双目。

哪知瞽叟受到舜的舌舐，觉得非常爽快，以为舜又取了什么药来医治，便问道：“舜儿！这是什么药？擦上去很爽快。”舜止住了舐，说道：“不是搽药，是儿用舌头舐呢。”瞽叟道：“这个是古方么？”舜道：“不是，是儿刚才意想出来的。”瞽叟道：“没有这种事，舌头舐舐，哪里能治目瞽呢？”舜道：“父亲且不去管他，既然觉得爽快，就容儿再舐舐如何，横竖总没有妨害的。”瞽叟听了，点点头，舜于是抱了瞽叟的头又狂舐起来。瞽叟又连声叫道：“爽快！”舜因父亲觉得爽快，又秉着至诚，聚精会神，左右不住的乱舐。约有半个时辰之久，瞽叟忽然大叫道：“对，对，对！我的眼睛似乎有点亮了。”舜忙细细一看，果见瞽叟久经翳塞的眸子之中微微露出一点青瞳来，不禁狂喜，便说道：“父亲！既然如此，儿想不要间断，趁此治它一个痊愈吧。”说着，又抱了瞽叟的头，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秉起一百二十分虔心，不住的左右乱舐。

当舜初舐的时候，象及后母都以舜为愚妄，在后面呆看，暗笑，到得此时，听说有了效验，大家都走近了。舜足足又舐了半个时辰，几乎舌敝口干。瞽叟连次止住他，叫他少歇，舜亦不顾。后来瞽叟叫道：“好了好了！我完全能见物了，你歇歇吧，让我试试看。”舜听了，方才走开。

那时瞽叟的双目虽然屏障尚未尽消，然而看物已能了了。三十年在黑暗之中过日，妻子、儿女觌面不相见，一旦重睹光明，这种欢喜真是非言语所能形容。最奇怪的，平日在一处极熟之人，此时看见，都不相识。首是生出来时已没有见过。舜和象看见时都尚幼稚，此刻成人长大，体态状貌当然换过，所以亦不能认识。他的后妻仿佛还有点影子，然而亦老瘦得多。这时瞽叟举目四面一看，人虽不认识，却猜得出，便向舜叫道：“舜儿！刚才天子称赞你大孝，你真是个大孝之人，我双目复明，纯是你的大孝所感，哈哈！我真有福气呀！生此大孝之子。”舜听了这话，虽则是谦谢，然而心中亦说不尽的愉快。过了几日，舜又舐了不少次，瞽叟目中翳障尽去，完全好了。舜恐帝尧久待，便辞了父母，向首山而来。这时瞽叟舐目复明之事早已传遍各地，莫不称颂舜的大孝。

这日，舜到了首山，恰好帝尧等亦刚从南面上首山而来。原来帝尧自舜家里出来，逾过首山，就向河洛之滨而去。后来从人得到瞽叟舐目复明之消息，奏明了帝尧，帝尧不禁大喜，暗想：“我前日向瞽叟说双目重明之话，不过宽慰之词，不想立刻就应验，但是总是重华大孝所感，所以有此效果，此刻重华不知欢悦到怎样情形，我再去看看他吧。”想罢，便命驾回首山而来，哪知在山上遇着了。帝尧等即向舜贺喜，又问他当时情形。舜一一说明。帝尧等听了都非常诧异，又不胜佩服。当下仍旧下了首山，再向河洛之滨行去。

一日，到得一处，只见河渚之际有五个老翁在那里游玩，庞眉皓首，衣冠伟异，看那神气举止，绝不是寻常民间的人物。大家颇是疑心，正要想去询问，忽听得一老高声唱道：“河图将来，我特来告帝以期。”接着第二老又高声唱道：“河图将来，我特来告帝以谋。”接着第三老又高声唱道：“河图将来，我特来告帝以图。”接着第四老又高声唱道：“河图将来，我特来告帝以符。”接着第五老又高声唱道：“河图来了！推的是龙，衔的是玉绳。”五老唱毕，大家听了个个不解。

太尉舜忽然醒悟，正要开言，忽听得五老又齐声高唱道：“哈哈哈！大家都不知道我们，知道我们的只有这个重瞳子的黄姚。”唱完之后，霍地化为五颗流星，其光熠熠，飞上天际，细看它的方位，却是昴宿的宫度。（现在山西虞乡县西南有五老山，便是其地。）大家诧异至极，都来问舜道：“他们说太尉知道，究竟他们是什么神怪？”舜道：“某昨夜仰观天象，看见金、木、水、火、土五星忽然不见，正觉奇怪，不想竟在此地游玩，他们就是五星之精呢。”

帝尧道：“他们唱的什么河图，想来就是此河之中要出一种异宝，叫朕预备迎接，汝想是不是？”舜道：“极是极是，五星之精游戏人间，绝非偶然。况且他们明明说河图将来，告帝期，告帝谋，正是请帝预备的意思。”帝尧道：“大河渺渺，到底河图从何处来，朕等在何处预备呢？”舜道：“依臣愚见，五星之精既然在此现形，想河图之来亦必在此地，就在此地预备吧。”帝尧道：“怎样预备呢？”舜道：“臣的意思，天地之至宝将来，迎接之礼必须郑重。最好请帝沐浴斋戒，择一个良日，筑一个坛场，对大河而祭祀，方足以表示诚敬，不知帝意如何。”帝尧点首称是。

于是大众就在河滨止宿，帝尧率领群臣斋戒沐浴，又叫太史择日筑坛场，并择了行礼之期。但是河的北岸山势逼仄，诸多不便，只能迁到河的南岸，恰好在河、洛两水的中间，将坛场筑好。那行礼之期是二月辛丑日昧旦。

到了这日半夜，帝尧率领群臣到坛下预备一切。一至昧爽，就举行祭礼，个个竭诚尽敬，自不消说。帝尧又将一块白玉沉在河中，以为贽礼。祭毕之后，大家休憩一回，再到坛上，向着河水观看，不知这河图从何而来。渐渐日影正中，但觉长空一碧，万里无云，各处村舍，炊烟四起，细看那河中，长流浩浩，一泻千里，气象壮阔而幽静。大家望了一回，日影已昃，正要下坛，忽见河中发出一道五色的荣光，灿烂夺目，不可逼视。大家看得稀奇，又立住了。隔不多时，又觉河中透出一股淑气，氤氤氲氲，如绵如絮，如烟如霭，若近若远，与这荣光相掩映，转瞬之间，充塞于天地，帝尧君臣仿佛坠在五里雾中。又过了些时，远望四山之上，蓊蓊翳翳，腾起无数白云，直上天空，将青天遮住，接着就是风声大作，万木萧萧，做回旋漂摇之势。

帝尧君臣正有点诧异，忽见河水中流汹涌异常，有一个极大的动物昂首出水而来。仔细一看，乃是一条长龙；又定睛一看，龙腹下尚有四只大脚，又似马形，不知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但见它口中衔着一块赤绿的物件，上岸之后，直向坛场，缘坛而上。那时左右侍卫之人看见那形状，都吓得倒退。帝尧君臣虽则不惧，但是闻到腥涎之气，亦觉恶心。那龙马的头伸到坛上，即将口中所衔的物件吐下，立刻转身入河而去，霎时间风也止了，云也敛了，依旧是长空一碧，万里皎皎，只有荣光休气，依稀仿佛犹未散尽。帝尧君臣知道这就是河图来了，细看那物件颇如龟背之甲，广约九寸，以白玉为检，以赤土为口，泥以黄金，约以青绳。打开来一看，果然是一个图，上面详载列星之分、斗政之度、地理及山川之脉络以及帝王纪录兴亡之数，并且有两句文字：

闿色授帝舜，虞当受天命。

帝尧看了，递给众人传观，就向太尉舜说道：“朕要传位于汝，岂有私意？汝看有凭据在此，真是天命呢！”舜惶恐之至，稽颡辞谢。帝尧道：“天意如此，汝尚有何说？”

当下收了河图，下坛，即便整装下船，要从南岸渡到北岸。刚到中流，只听见船头上从人叫道：“凤凰来了！凤凰来了！”帝尧君臣探首篷窗一看，果然一只凤凰自南方翱翔而至，口中仿佛亦衔一项物件，转瞬间直扑船头，将口中所衔的物件放在船上，随即转身飞去。从人忙将那物件送呈帝尧，帝尧与群臣取来一看，原来亦是一个图，图上所载亦是各种天、地、人的事理。帝尧大喜，向群臣道：“今朝一日之中，连得两种天瑞，龙凤效灵，天地献秘，朕看起来，都是舜得天命之征兆呢！”舜听了，更觉惶窘，再三谦谢。帝尧亦不再言。

达到北岸，回头一望，只见南岸河洛之滨，那股荣光又氤氤氲氳的喷个不止。大家看了不解，大司徒道：“不要是还有至宝要出现么？何妨再渡过去看看呢。”帝尧亦以为然，于是再渡到南岸，只见那荣光发起之地仿佛露出一块白玉。众人掘起一看，原来是一块玉版，方约一尺，上面刻着许多图书，细细审察，才知道图是画的天地之形，书是记的天地造化之始，但是文气并没有完全，不知何故。后来大司农倡议，再向下掘，果然又得到一块玉，大小厚薄与前玉无二，拼将拢来，竟成一对，读起来文气亦方才完全。众人皆大欢喜，于是收藏起来，再乘船回到北岸，随即一径归去。

沿途并无耽搁，到京之后，帝尧就叫人将河图上的文字抄下来，藏在东序之中，以备他日检查。又因为河图是天瑞至宝，不易得到，于是殚思竭虑，作了一篇文章，叫《握河记》。这篇文字早已不传，所以它的内容无从考见。从古相传，但知它是说明受历数的意思罢了。

过了几日，文命等班师入京，即日与皋陶等入朝觐见。帝尧念其勤苦，特别慰劳，又奖赞文命治河功绩之伟大。文命谦谢一番，又奏明九州已平，尚有九州之外未曾施治，意欲即往考察。帝尧允诺，便问道：“汝此次预计几年可以完工？”文命道：“臣预计三年已足。”帝尧道：“九州之外，广大之至，三年来得及么？”文命道：“九州之外，水患究竟如何，不得而知。假使水患不多，臣不过巡阅一周。假使水患亦大，臣拟指导他们一种方法，叫他们自己去施治。虽说王者天下一家，不分畛域，但亦不必烦劳中国的百姓去代他们做，应该叫他们自己负责任。所以臣此番出去，拟不多带人去，就带了天地十四将及伯益、之交、横革、真窥、国哀五人，又带几个兵士整理行李粮食，也就够了。”帝尧道：“海外路险，而且一切情形与中国不同，难保不有危险，汝不怕么？”文命道：“臣仰赖天子洪福，且有云华夫人所赐敕召鬼神之法，又有天地十四将，谅不妨事，请帝放心。”帝尧听了，点点头，良久又说道：“汝在外劳苦多年，且去休息。好在九州已平，九州之外略略从缓也不妨。”文命谢了，就和诸人稽首退出，来见太尉舜。

那时舜适值与乐正质在那里演奏乐器。原来古时王者功成之后，一定要作一种乐章以享上帝。帝尧在位已八十载，无日不在忧危之中，所以于作乐一事无暇提及，仅仅叫质作了一种山林之舞来点缀点缀而已。为什么要学山林之舞呢？一则帝尧心在民生，想到洪水泛滥，人民蛰居在山林之中，非常困苦，学山林之舞，就是寓一种不忘民困之意。二则帝尧在君位颇以为苦，常想择贤而传位，那么他自己可以高蹈林泉，以乐其志。现在既然还做不到，只好暂学山林之舞以寓他的寄托，这是他第二个意思了。后来九州洪水渐渐平定，大司徒等以为郊祀宗庙，乐章不可不备，因此力请帝尧作乐享上帝，以告成功。帝尧不得已，就叫乐正质去预备，到这时已具有规模。因为太尉舜于音乐素有研究，所以请舜商酌指点。舜又邀了夔来共同研究。

众人正在讨论，钟磬笙簧八音齐作。文命和皋陶等进门之后，文命一听此声，遂向皋陶等道：“太尉正在研究音乐呢，请诸位先进去与太尉相见，某尚有事需去做，过一回再来吧。”皋陶等知道文命是爱惜寸阴、闻乐不听的人，亦不去留他，让他自去，大家就先进去。舜见皋陶等进来，就知道文命是及门而返了，一面与皋陶等相见，一面就说道：“崇伯太拘，我们不过在此试演试演，随时可以止住，何必不进来呢！”说罢，就和皋陶等细谈一切治水的情形。直到薄暮，文命才来，便向舜道：“某适才因迟日即需出发，这次地点是东西南北的外国都预备走到。北方苦寒，所以赶快叫他们制备寒衣，因此来迟了。”舜亦不和他多说，便问他此去几时可以回来。文命就将刚才和帝尧说的话说了一遍。舜道：“亦甚好，如今九州之内水土已平，一切建设刻不容缓。皋陶、元、恺诸位留在京都，大可以帮忙。”大家又商谈了良久，方才各散。

第一百二十一回

禹出巡海外·郭支为禹御龙·禹荐董父·应龙杀旱魃

文命正在预备一切远征物件，忽报夫人、公子来了。原来涂山氏自从梁州东旋之后，就到文命所封之地建立宗庙社稷，同启住在那里。后来打听到九州已平，文命将到帝都，所以和大章、竖亥二人带了启前来相聚。四日夫妻，八年契阔，到了此刻才得团圆。便是那启自从出生之后，一直到今日才得依依膝下，亦是非常得意之事。不过想到那化石的攸女，大家不免伤心落泪而已。

大章又介绍一个人来见，就是从前在梁州救护涂山氏的奚仲，这次路上又遇着了，所以竭力邀他同来。文命见了，极道感谢，细细问他家世。原来他也是黄帝轩辕氏的玄孙。他是东海神禺虢的曾孙、淫梁之孙、番禺之子，和文命正是共高祖的弟兄。文命不禁大喜，就留他住在京师。又问他所擅长的技能，奚仲说会制造车舆，文命就将他荐于帝尧，在工倕部下做一个工正，按下不提。

且说文命预备一切远征的物件，统统齐备之后，伯益前来检验一过。忽然看见几个圆形的物件，似木非木，似石非石，似金非金，不知是什么东西，更不知有什么用处，不禁奇异之至，便拿来问文命。文命道：“我们这次出去，陆路少而海道多。海中所最感缺乏的是淡水，此物能化咸为淡，如遇淡水缺乏时，只需将海水盛在桶内，再将此物安放其中，过了一夜，就变成淡水，所以此物是必不可少的。”伯益道：“这项物件叫什么名字？用什么物质做的？”文命未及回答，忽报天子有旨宣召，文命遂不及细说，匆匆入朝。见了帝尧，行礼之后，帝尧便问：“汝此番出行，先往何处？”文命道：“臣拟先往东方，由东而南，而西，而北，然后归来。”帝尧道：“朕想汝先往北方，由北而东，而南，而西，不知可否。”文命道：“这亦无所不可，臣就先往北方吧。”帝尧道：“本来行踪应由汝自定，适值昨日北方的始均有奏报来说，那边有女妖为害，非汝前去不能平定，所以朕想汝先往北。”说着，就将始均的奏章递与文命。

原来那始均就是叔均，从前曾跟了帝尧、篯铿等出去巡守过的。他自幼跟着大司农肄习农事，对于稼穑很有研究。舜看他才具可用，就在北方给他一块土地，叫他去试试。始均到了北方之后，就创出用牛耕田之法，省去人工不少，而土地开辟日广，每年收获甚多，因而远近人民归附，大有成聚成都的样子，北方荒凉之地渐渐热闹了。太尉舜因奏知帝尧，封他在那里做一个国君，这是始均的历史。

当下文命接了奏章一看，只见上面写道：“臣始均言，臣自到北方以来，历年务农，均以水利为本。赖天子仁德，旸雨应时，收获茂美。不料近岁发生旱灾，历久不雨，因而河渠沟洫尽行干涸，种植不能，赤地千里。仔细调查，始知北方山林之中藏有女妖，青衣白毛，形状奇丑，似人非人，在彼作祟。迭经臣督同人民前往驱除，无如妖物变化通灵，来去如飞，未能斩除。现在灾象愈深，人民朝不保暮，伏闻崇伯文命部下不少天地神将，擒妖捉怪是其所长，可否请帝饬下崇伯酌遣数人前来臂助，以清妖孽，而拯万民，无任盼切之至。”文命看了，就说道：“既如此，臣就去吧。”帝尧道：“汝到西方，如遇见西王母，务必代朕致谢。朕年迈不能亲往拜答，甚觉抱疚也。”文命听了唯唯。当下陛辞了帝尧，退朝出来，又来辞过太尉，随即回家收拾行李，带了伯益、之交、国哀、真窥、横革以及天地十四将等，共同出门。那飞翔空中的应龙当然从行，独不见那负泥的玄龟，遍寻无着。庚辰道：“某想不必再寻了，那玄龟是个神物，绝不会无故隐藏，想来此次出征，那疏水凿山之事不会再有，用它不着，所以它已归去了。”文命听了有理，亦不再寻。于是一行人等出了北门，径向始均建国之地而去。

一日，走到一处，只见远处空中有两条龙在那里夭矫盘舞，忽上忽下，文命等看得稀奇。再行近一程，忽听得有人长啸之声，那两条龙霍地降下，如蛇赴壑，早已盘伏在地上。文命等急忙过去一看，只见两条大汉，个个身长九尺，一个虬髯紫须，一个豹头大目，每人按着一条龙在那里给它剔刮鳞甲上的藓苔。那两条龙仿佛极是适意。

文命等更觉纳罕，便上前与他们施礼，问他们姓名。那虬髯紫须的人说道：“某姓郭，名支。”那豹头大目的人道：“某姓(1)，名父。”文命道：“两位向在何处修仙学道，有此降龙之术？”郭支笑道：“某等并非修仙学道之人，不过向来好龙，知道豢养它的方法罢了。”文命道：“龙之为物，变化不测，如何可以豢养？”郭支道：“这个不难。天下之物莫不有性，能顺其性而利导之，世上没有不可以豢养的动物；不能顺其性而利导之，虽则自己亲生的儿女恐怕亦有点难养，何况乎龙！所以，某等养龙的方法千言说不尽，但是大致不过如此而已。即如某等此刻在此替它剔刮藓苔，亦是顺它的性。”说着，又用手指龙的颔下道，“它此处有逆鳞无数，却要小心，万一批到它的逆鳞，它就要怒而杀人了。”

文命等细看，果见龙颔下有二尺余的鳞甲是逆生的，与上下的鳞甲不同，甚为奇异。文命又问道：“怎样才可以知道它的性，去顺它呢？”郭支道：“这亦不难，只要细细体察，所谓‘心诚求之’四个字而已。至诚所格，金石为开，何况乎有知识、通神灵的龙！”

文命听了这话，颇为叹服。伯益在旁忽然发生一种异想，便问郭支道：“足下对于龙已有使唤驯扰的本领，假使骑了它遨游四海，不知做得到么。”郭支道：“有什么做不到？驯扰之极，进退上下一切悉可听人的指挥调度，它亦极肯受人的指挥调度。要知道龙亦万物中之一物，如犬马一般，不过它身躯较大，心性较灵，能通变化而已。”

伯益道：“那么我有一事，向足下请求，未知可否。”说着，用手指文命道，“这位就是崇伯，奉圣天子之命到九州之外去治水，同行者就是我们这几个人。”又用手指天地十四将道，“他们都有神通，能蹑空遁土，瞬息千里，比龙飞还要便捷，倒也不生问题。只有崇伯和我们这几个人非常困难，因为九州之外中华人迹罕到，交通亦恐怕异常艰阻。某的意思，要想请二位和我们同行，并请用龙做我们的代步，而且还要请二位代我们驾驭，如此则时日可省，险阻可免。这个虽是不情之请，然而亦系为国为民，并非私事，想二位即使不答应，亦不会怪我冒昧。”

郭支听说，慌忙过来与文命行礼道：“原来是崇伯，刚才简慢失礼，死罪死罪！”又问了伯益姓名，才说道：“崇伯如不弃小人，肯赐收录，小人极愿效劳。况以理论，为国事奔走亦是应该的。”文命等听了，均大喜。郭支一面走到两龙头边，叽哩咕噜，不知向龙说了些什么话，一面又向父说道：“豢龙大要你大约已知道了，以后只要练习纯熟，就可以神而明之。我现在已答应崇伯，小效微劳，即刻就同去，我们再见吧。”

文命听了，大为诧异，便问郭支道：“这位何以不同去？”郭支道：“他是小人的朋友，生性亦极好养龙，但是他的技术还未纯熟，尚须学习，所以不必同去。”伯益道：“那么我们只用一条龙么？”郭支道：“用两条龙，这两条龙都是非常驯熟的。”伯益道：“足下一个人可以驾驭二龙么？”郭支道：“豢畜已熟，再多两条亦可以。”文命道：“我们将二龙带去，你的朋友没得养了，那么怎样？”郭支道：“不妨，此地是龙门山的上游，每年春季，鲤鱼到此化为龙的总有好些，都可以养，现在还有几条潜在水中呢。”说着，那父已撮起嘴唇，长啸一声，果然另有两条龙翻波踏浪而出，飞到空中，自去盘舞。

文命看了，忽然想起一事，便问父道：“你既不能同去，我现在介绍你到京都去，替天子养龙，你愿意么？”父听了，不胜欢喜，就说道：“承崇伯提拔，小人敢有不愿之理！”文命大喜，当下就在行囊中取出简章，立即写了一封信给太尉舜，大致谓“麟凤龟龙，称为四灵，圣王之世，都是拿来豢养的。现在圣天子在位，麒麟已游于郊薮，凤凰已巢于阿阁，越裳氏所贡的神龟早已畜于宫沼，独有豢龙尚付阙如。顷某在途，得遇郭支、父二人，颇精豢龙之术。郭支愿御龙从某周游天下，一时未能来都。谨先遣父前来，乞奏知天子，俾以官职，使得尽其所长，于圣明之治必有禆补”等语。写完之后，交与父，叫他自己拿了去见太尉。那父欣然去了。

这里文命等就由郭支支配去骑那两条龙。好在文命屡次骑过，已有经验；伯益亦是第二次了，胆量较大。但是文命终不放心，叫他跟着郭支，与真窥、横革共骑一龙；文命和之交、国哀及几个人夫等共骑一龙，所有行李则分担于两龙之尾上。跨好之后，只听郭支口中发出一种异声，那两条龙就徐徐载着众人腾空而起。七员天将也蹑起空中，夹着两龙，保护众人一同前进。那七员地将用地行之法，在下面紧紧追随。另有一条应龙则或隐或现，或前或后。

跨龙而行真是其快如风，其疾如矢，不到炊许，隐隐见下面庐舍人烟非常热闹。文命料想必是一个大都会，就叫郭支吩咐二龙徐徐向郊外降下。当地的人民见了，都道是神仙下凡，纷纷前来叩谒。文命向他们询问，才知道此地就是始均所治之国，不禁大喜，一面就在郊外支帐安歇，一面叫国哀去通报始均。

隔不多时，始均已来迎接，并说客馆已备好，坚请文命到邑内去住。文命道：“某历年在外，野宿已惯，还是野宿为妙。况行李、从者非常众多，兼有二龙，邑居实属不便，请贵国君不必客气。某此来，奉帝命驱妖救旱，究竟现在灾情如何，妖物还来作祟么？”

始均叹息说道：“近来这妖物正在为害呢。前年一年不雨，小民颗粒无收，因有历年的储积，尚不为害。去年又是一年不雨，颗粒无收，已是难堪，然而尚可过去。今年又是数月不雨，倘再过半月，不但不能下种，收获无望，即以饮料论，河渠沟洫到处皆干，仅仅靠着些山泉，这许多人民何以分配？恐怕没有饿死，先要渴死呢。”说到此句，不觉掉下泪来。

文命道：“天气亢旱，何以知道是妖物作祟？”始均道：“这是历次试出来的，因为有时黑云四布，很像要雨的模样，但是妖物一出现，黑云就散。有人还看见妖物用口嘘气，将云吹散呢。”

文命道：“可曾用各种方法驱除或祈祷过？”始均道：“项项都做过，雩祭也无效，迎龙神也无灵。去年曾得到一种石子，名叫楂达石，据说生长在驼羊腹中，圆者如卵，扁者如虎胫；还有一种生长在驼羊肾中，形似鹦鹉嘴，尤其好，其色有黄有白。凡驼羊腹中有了此石，则渐渐羸瘠以死，趁它未死的时候，剖而取之，遇到天旱时，拿此石浸在水中，念起几句咒语来祈雨，是无不得雨的。去年某所得到的石，就是最良之石，又特请念咒语的人来念咒，可是黑云密布了又为妖物所败。某发愤，带了一千余壮丁，披甲执兵，金伐鼓，拼命向妖物所在之地直攻过去，那妖物亦知畏惧，闻声而逃，但是其行如风，顷刻不见。某等一直向西，追到弱水之北，不见踪影，以为驱逐走了，哪知某等一还，彼亦追踪而返，真是可恶至极，然而竟无法可施。”

文命道：“这妖物现藏何处？”始均道：“向在西北山林之中，但是时隐时现，此时不知在否。”文命道：“此刻时候还早，我们先去看看吧。”当下就带伯益和天地十四将等及始均步行过去。

一路上但见土地尽坼，河渠之中几乎滴水全无。文命叹道：“亢旱至此，百姓真何以为生呢！”伯益道：“某想，现在除妖物还是第二着，总以得雨为先，崇伯何妨先叫了雨师来，使他大沛甘霖，以救百姓之急呢！”文命听了，颇以为然，立刻作起法来，喝道：“雨师何在？”陡见两朵祥云自空而下，云中各站着一个神人，齐向文命行礼道：“雨师玄冥、雨师冯修同进见。崇伯见召，有何吩咐？”

文命道：“此地大旱三年，万民待毙，行雨乃尊神专职，何忍坐视而不救？”玄冥道：“小神并非不救，实因此地旱魃为虐，势力太大，小神等敌她不过，所以不能尽其职司，还请原谅。”文命道：“尊神乃天上神祇，旱魃不过山林恶鬼，何至于敌她不过？”玄冥道：“唯其敌她不过，所以旱魃能成灾；如其敌得她过，不至成灾，那么旱魃之名亦不会见于经传，大家听了亦不会怕了。况且这个旱魃与寻常不同，本来来自天上，号称天女。当初黄帝与蚩尤战争，蚩尤以魔力强迫小神和风伯等纵大风雨，黄帝不支，几乎要败了；后来得九天玄女之助，就叫了此女魃下界来制伏小神等。小神等在天上，本来惧怕此女魃，避不见面的；一旦遇着，自然魂飞魄散，哪敢相敌！只得相率逃去，风止雨收，黄帝因此杀了蚩尤，成了大功。所以依历史而论，小神等是惧怕女魃的，一物一制，哪里敢和她相敌呢！后来这女魃不能上天，逃居在北方山林之中，一直到现在，所以北方荒漠之地几百年未曾下雨，从前的大海亦渐渐干涸了。不知现在她何以忽向南来，闻说当时九天玄女亦曾虑到女魃将来必为大患，曾经教授黄帝一个驱除的方法，但是究竟是何种方法，小神不得而知。如果要小神等抵抗她，实无此能力，请原谅。”

文命道：“既然如此，不必说了。现在某奉天子之命来此除妖，正要与女魃决一雌雄，敢请尊神作速行起雨来，万一女魃敢来阻挠，某自有处置之法，请尊神不要再胆怯了。”冯修道：“崇伯既如此说，容小神会合了云师屏翳和风伯飞廉前来效力。”说罢，上天而去。

过了片时，只听得空中呼呼风声，转眼之间，黑云白云弥漫堆布，仿佛就有大雨倾盆之势。举眼一望，但见飞廉、屏翳、玄冥、冯修四神各率他的部属，站在空中，卖弄他们的精神，那雨点已如豆大的降下来，大家以为这一次定有希望了。哪知对面山上忽然蹿出一个青白之物，长不满三尺，张开嘴，仰着天，向空嘘出一股红气，直上云霄，气之所到，飞廉、屏翳、玄冥、冯修部下的神将顿时支不住，纷纷逃走。

黄魔、大翳一见，哪敢怠慢，绰了兵器，飞似的赶去。这里繇余、庚辰、童律、狂章、乌木田等也一齐赶去。看看将近，那妖物霍地回转头，向各天将大嘘其红气，觉得这股红气焦辣异常，比火还厉害。黄魔、大翳首当其冲，浑身毛发皮肉都如受熬炙一般，禁不得大叫一声，赶即退回。其余天将亦都因受灼不敢上前。

文命大怒，忙喝一声：“应龙何在？”哪知寂无影响。连喝数声，仍不知下落。文命又是诧异，又是焦急。这时七员地将早商议好，从地下潜行过去，趁妖魃不备，向她脚上乱打。妖魃出于不意，倒在地上。七员地将刚要上前擒捉，哪知妖魃灵敏，霍地立起，转身向西北逃去，其行如风，顷刻不见。这时天空早已云净风消，夕阳低挂，一丝儿雨意也没有了。文命没法，只得与始均等退回营帐。

大家商议，文命最怪的是应龙忽然失踪。庚辰道：“应龙是神物，灵敏忠勇，追随多年，况且是东海神禺虢所派遣的，绝无退缩藏躲之事，或者到什么地方求救去了，崇伯且等它一等吧。”伯益道：“我看刚才地将打翻妖魃，是从地下着力的。妖魃嘘气虽然厉害，或者不及于地下，最好明日请雨师等仍在空中预备，妖魃来时，由各地将从地下去打；妖魃一去，就请雨师降雨，崇伯以为何如？”文命想了一想，说道：“姑且试试看。”当下无话。

次日，文命果然又叫了云师、雨师等来，和他们商量。玄冥、屏翳等虽有为难之色，然亦只得答应，率领了部下去布置。俄顷之间，阴云四合，雨点如珠，忽然红气又发现了，云雨二师赶即收队而逃。文命等细寻那红气发现之处，才知道这次她竟离开土地，攀援在一株树上，七员地将见了，亦无法奈何她。

大家正在愤怒，忽听得空中一阵拍拍之声，半天骤然发黑，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长龙，长约万丈，昂着头，伸着爪，径向妖魃扑去。那妖魃又仰着头，嘘出她的红气来抵抗。那长龙口中亦喷出一道白水以相迎敌。起初相隔几丈之遥，红气遇着白水而消，白水亦遇着红气而灭；后来红气渐渐觉得不支，愈缩愈短，白水则势力渐猛，愈逼愈紧。相持约有一小时之久，白水差不多要逼近妖魃身边了，但听得极尖厉的一声怪叫，妖魃转身想逃。那长龙怎敢怠慢，伸下两只大爪，早将妖魃擒获，送近嘴边，那口中的白水仍是滔滔不绝地向妖魃身上淋下去，足足又淋了一小时之久。那时四山四谷水势漫溢，文命等已浸在水中，好在天气亢旱已久，土地因此滋润，旋满旋干，尚不为患。忽然间那条长龙举起大爪，将妖魃从空中甩下来，落入水中，“扑通”有声，水沫四溅。那条长龙身躯顿然缩小，飞到文命面前，点头行礼。文命等一看，原来就是应龙，不禁大喜，竭力称赞了它一番。

原来这应龙在黄帝时遇见妖魃，曾经吃过她的亏；这次又遇到女魃，心想报仇，忙飞到北海神禺强之所去求救。禺强神给它饮满了北海真阴之水，以灭女魃灵邪之火，因此得奏奇功。昨日文命叫它，它正在北海，所以不见，闲话不提。

且说天地将见女魃丢在水中，忙过去捉了来，献与文命，原来已经死了。文命等一看，只见她裸着上身，赤着脚，腰系皮裙，胸前两乳高耸，的确是个女身，遍体白毛长约数寸，已给水浸成一片，脸上生着一双眼睛，顶上又生着一只眼睛，形状煞是可怕。文命吩咐，抬到高处，架起柴火来烧去，以绝后患。那时人民观者何止万千，都称颂文命不置。从此之后，北方无旱灾了。后来始均在北方种田的成绩日著，到舜做天子的时候，封他为田祖，他的子孙非常蕃衍，散居北方，就是南北朝拓跋氏的祖宗，这是后话，不提。

(1).：音liù。

第一百二十二回

禹至柔利国·应龙杀夸父·夸父逐日·应龙遁居南方·禹遍历北方诸国·禹迷途至终北国

且说应龙杀了女魃之后，旱灾已除，文命就别了始均，率领众人，乘了二龙，郭支为御，依旧向北方行进。遇到大都会，必定下去察看询问，有事则多留几日，无事则即刻他去。

一日，行到一国，名叫柔利国，亦叫留利国，又叫牛黎国，大概都是译音，不很准确。那国中人民状貌极为奇异，一只手、一只脚，脚又能反折转来，用足指碰着膝盖或胸口；虽则亦能站立起来，但不能持久，因此不能行路，所有往来转动都是用身子乱滚，滚来滚去，甚是便利，想来是熟习之故。文命等细细考察，才知道他们都是生而无骨的，所以这般模样。

后来又探听他们的历史，原来本是儋耳国人的子孙。儋耳国有一年出了一位豪雄的君王，主张强种之法，下令百姓，凡有初生婴孩体相不具的，或孱弱的，不准抚养，以免谬种流传，致民族柔弱。凑巧那几年有几处百姓生了几个无骨的子女，弄死他呢，心里不忍；不弄死他呢，深恐君主知道不免受罚。后来大家商量好，竟私下养起来，养到十几岁，就将他们送到此地，听他们自营生活，自相婚配，这就是柔利国的祖宗了。到现在，人数已经不少，竟能小小组织一个国家，亦可谓极难得了。

文命等游过柔利国，刚要他往，忽见一个极长大的人，从南面直冲过，向北而去，手中仿佛拿着一根大杖。那人走路之速，几乎不可以言语形容。七员天将见了，大呼有妖，绰起兵器，正要追踪而去，只听得头上“拍拍”之声，原来那应龙已追踪而去了。天将等见应龙已去，便不上前，先来伺候文命等跨上了龙，然后一同向北而去。

行不过几十里，只见应龙正在那里和长大的人交战，山坡之下纵横死着四条大黄蛇。那人手持大杖，奋力与应龙抵抗，但是终究敌不过应龙，肩上着了一大爪，撇了大杖，就向地上倒下。应龙正要过去送他的性命，庚辰忙喝阻道：“且慢且慢，等崇伯来发落。”然而应龙的爪早已透入那人腹中，几乎连肚肠都掏出。

这时文命等已降下地面，文命细看那人，眼睛一开一闭，唇色淡黑，似乎尚有呼吸，便问他道：“汝还能说话么？汝叫什么名字？到此来做什么？”

那人张眼一看，随即闭上，叹口气道：“我今朝死在这里，真是天命！老实和你们说，我姓邓，名叫夸父，我曾祖是共工氏，我祖父叫句龙，我父名信。我自幼求仙访道，得到异人传授，异人教我一种善走之法，所以我走起路来，逐电追风四个字恐怕还不能形容我之快。

“我二十几年前打听得帝子丹朱欢喜奇异之士，就投到他部下去做臣子。我替他从丹渊到帝都去送信，往返不过片刻；就是替他到南海去取物，往回亦不过一时，这是人人知道的。昨日我在帝子面前夸口，说我能追及日影。帝子道：‘汝果能追及，必与汝以重赏。’我听了这话，拔脚就走，那太阳影子的移动竟没有我走的那样快。我从丹渊起，一直向南而追，追到一处，日尚未午，我肚里饥了，就举起一个锅子，放在三座山之间（现在湖南辰州东有夸父山），拿它来当一个灶头。煮好之后，将饭吃完，心中一想，正好以此做一个凭据，不然，我逐日影究竟有没有追着是没有对证的，所以我吃完饭之后，就对当地的人民说道：‘我是夸父，某年某月某日某时从某地追逐日影到此，将来如有人来探问，请你们做一个证据。’说完之后，我又再赶，那时日影已移西北。我赶到一处，忽然脚上的一履渐将卸下，我急忙振了一振（现在甘肃安定县有振履堆），然后再赶。

“从崦嵫山过细柳，一直到虞渊之地，竟给我追着了。但是日光灼烁，愈近愈厉害，再加以狂跑气急，汗出如浆，我渴得不得了，归途经过河、渭二水，我急忙狂饮，但是二水不够我解渴。我耳上的两条黄蛇和手中的两条黄蛇亦是非常燥渴。我想此地北面有一个大泽，其广千里，那个水足以供给我们解渴，所以急急行来。不想遇着这条孽龙，竟拦阻我的路程，与我为难，先将我手中的黄蛇斗死，又将我耳上的黄蛇斗死。我真渴极了，没有气力和它厮杀，否则，不要说一条孽龙，就是再添两条我亦不怕。现在竟给它弄死在此，真是命也！”说到此处，已是气竭声颤，说不下去。过了些时，两眼一翻，竟呜呼了。

文命等至此，才知他就是丹朱的臣子夸父，又可惜他有如此之绝技，不善用之，以至死于非命，不禁代他悲伤。于是就叫地将等掘一个坎，将他的尸首埋葬；又将他弃掉的那根大杖竖在他坟前，做一个标帜。哪知这根大杖受了夸父尸膏的浸润，竟活起来，变成大树，后来发育蕃衍，愈推愈广，成为森林，所以此处地方就叫邓林，又叫作夸父之野。隔了长久，夸父的子孙寻到此地，就在邓林之旁住下，依他祖父的习惯，右手操青蛇，左手操黄蛇，久之，蕃衍成为一国。因为他们的体格生得长大，所以称为博父国，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文命等葬好夸父之后，一路议论夸父的为人。文命叫了应龙来，吩咐道：“夸父是个人，并非妖怪，你无端杀死他，未免不仁了。他虽一大半是死于渴，但是你如不与他为难，不去弄伤他，他虽死亦不能怨你的。现在他临死口口声声怨你，你岂不是做了一件不仁之事么！以后你如遇到此种事，切须小心，不可造次。”

那应龙听了这番教训，仿佛非常不服，蓦地展开双翅，飞上天空，盘旋了半晌，霍然再降下来，向文命点首行礼，又和众人都点一点头，重复上升，掉转身躯，竟向南方而去。文命看得古怪，忙再呼唤，应龙置之不理，从此以后，竟不复来了。它后来在南方，专为人民行雨，人民非常敬重它，天旱时，只要将它的形状画了一挂，天就下雨，非常灵验。不过，东海神禺虢因为它任性倔强，所以亦不来助它升天，它就永远住在南方了，闲话不提。且说文命见走了应龙，念它平日屡立大功，非常忠勇，心中时常恋恋不舍，然而亦无可奈何了。

一日，行到儋耳国，仔细查考他们人民的身体，亦未必个个都很强健，独有那两耳都非常之大，直垂到两肩之上，仿佛如挑担一般，所以有儋耳国之名。

过了儋耳国，忽遇到大海，一望茫茫，极目千里，但见无数大鸟，或飞或集，都在海滩边。文命等两条大龙翱翔而来，它们惊得一齐飞起，真是盈千累万，蔽满了天空。因为慌忙乱逃，那卸下的羽翰片片都落下海去。（此地就是现在蒙古沙漠，本名翰海，是群鸟解翮之所也，后来加水旁作“瀚”是错的。）

文命在龙背上和伯益说道：“此地想来就是夸父所说的大泽了，好大呀！”庚辰在旁说道：“已经小了三分之二了，从前某随侍夫人初次走过的时候，着实要大呢。”文命道：“那么是地体变动升高之故。”横革道：“或许是妖魃致旱的原故。”大家互猜了一回，也究竟不知其所以然。郭支问文命道：“现在我们是直跨大泽而过呢，还是绕大泽而走呢？”文命道：“我们此来，以考察为主，自然以绕大泽而走为是，我们先向西吧。”郭支听了，口中作声，那两条龙首径掉转而向西方。

一日，到了一处，只见那里的人民相貌丑陋，其色皆黄。他们的言语虽则钩磔，但尚约略可晓。文命等仔细探问，才知道他们竟亦是黄帝之后。四面邻邦都叫它环狗之国，亦叫犬封国，或叫犬戎国。

文命细细考察他们的风俗，亦与他处无异，不过有两项不同：一项是女子非常敬重男子，对于男子，跪进杯食，仿佛个个都如古贤妇的举案齐眉一般；一项是专用肉食，不用谷食，这两项是特别的。还有一项，他们亦有祭祀之礼，但是所祭的神道是个赤兽，其形如马而无头，名叫戎宣王尸。究竟有何历史，为什么原故要祭它，他们自己亦不得而知，不过是循旧例罢了。

后来又遇到一匹文马，浑身雪白而朱鬣，目若黄金，据说就出在附近一座融父山上，名叫吉量。因为它的颈项有如鸡尾，所以亦叫作鸡斯之乘。据说乘了它之后，寿可以活到千岁，然而非常难捉，所以环狗国的人民竟没有一个骑着过，寿活千岁的话究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亦不过是传说罢了。

一日，再向西走，忽然又遇见一种异人，脰颈上并生两个头，又有四只手。大家看了诧异，后来细细打听，才知道他们叫作蒙双氏之民。在颛顼高阳氏的时候，他们的老祖宗，兄妹两个，不知如何发生了恋爱，变成夫妇。颛顼帝知道了，说他们渎伦伤化，将他们两个赶逐到北荒之野来，叫他们和环狗国人同居，庶几气谊相同，共成一类。

哪知这两兄妹受不住北方之苦，又和环狗国人格格不入，相率逃到此地，举目无亲，生计断绝。两个人相抱着痛哭一场，双双晕厥而死，但是两个尸体还是互相抱住。后来有一只神鸟飞过，看到他们如此情形，又可怜，又可恨。可怜的是他们的痴情至死不变；可恨的是他们毫无羞耻，至死不悟。于是想了一个方法，飞到仙山上去，衔了许多不死之草来，将两个尸体密密盖住。过了七年之后，那两兄妹居然复活了，但是两个身体已合而为一，只有头和手没有合并，所以他们有两个头、四只手。后来又居然能够自己和自己交合而生殖，而且生育亦甚蕃，据一处所见，已不下数百人。

文命等听到这个新闻，大家遂相与谈论，都说这只神鸟可谓神了，使他们死而复生，是可怜他们的结果；使他们合而为一，罚他们极不自由，而且人不像人，是可恨他们的结果。这个处置可谓恰当了。文命笑道：“神鸟的取草盖覆，有哪个看见？神鸟的可怜可恨，有哪个知道？这种传说，只好听听罢了，哪里可尽信呢！只有‘兄妹为婚被颛顼帝所逐’或者是真的。”大家听了，都以为然。

一日，文命等正向西走，从龙背上下视，只见下面树木丛密，料想必有都会，降下来一看，但见左右前后一片都是桑树，别无房舍。文命道：“难道这些尽是野桑，无人经营的么？”横革在前，忽然叫道：“每株桑树上都有人呢。”大家仔细一看，果然，桑树上都有一个女子跪在那里，有些在吃桑叶；有些呆着不动；有些竟在那里吐丝，丝从口中吐出，绕在手中，乙乙不断，如纺丝一般。

大家看得奇怪，不免上前去询问。哪知这些女子没有一个来理睬，问了十几处，都是如此，好像没有看见听见似的。大家没法，议论蜂起，有的说她们是妖怪；有的竟说她们是蚕类，不是人。伯益道：“某听见说，西方某国有一个学者，用卉草的纤维加以化学的作用，制成一种丝，叫作人造丝，颇能畅销于各国，但是究竟似丝而非真丝。如今所见，真所谓人造丝了。”大家看了一回，觉得留此无益，只得再向前进，将这个地方取名叫欧丝之野。

一日，行到一处住下，但见乱山丛丛，洞穴无数。在洞穴之外，地上躺着一个死尸，两手各一处，两股又各一处，胸腹一处，头一处，齿牙一处，共分为七处。大家看了，都以为是被仇家或暴客所害的人，不胜惨然。文命道：“古之王者，掩骼埋胔。现在此尸暴露在此，我们既然遇到，应当为之掩埋，亦是仁心。”说罢，就叫地将等动手，将他移入洞穴中掩埋。

七员地将答应，章商氏便先来扫除洞穴。哪知刚到洞口，陡闻里面一阵怪叫之声，惨而且厉，随即一阵拍拍之声，飞出无数怪鸟。章商氏出于不意，吓了一跳，倒退几步。大众站在外面，亦有点惊怪，恐遭不测，各拿兵器，预备抵敌，有些人赶来保护文命和伯益。

哪知这批怪鸟出洞之后，东冲西突，到处乱集，仿佛没有眼睛、不知方向似的，早被众人打死了几只。文命、伯益等见了，都不知道它是什么鸟儿。兜氏道：“这是枭鸟呢，它在昏夜之中飞起来，连蚊蚤都能看见，但到了白昼，虽丘山亦不能见，所以如此乱扑。”

伯益道：“某从前在一种书上见过，说枭是不孝之鸟，和兽中之獍并称，枭始生还食其母，獍始生还食其父，不要就是这种鸟么？这是我们中华所没有的。”

郭支道：“某想中华一定有的，假使没有，古书上何以有记载？古先王何以有殴灭枭獍之令呢？某从前浪迹江湖，仿佛听见民间传说，今上圣天子即位之后，不知是第几年，有一天，忽然各地的枭鸟齐往北飞，从此各地就不再见有枭鸟，或者就是逃到此地来了。”文命道：“这个传说某也听见过，圣天子当阳，恶鸟远避，这也是当然之理，但是此刻无从证明。闲话少说，且掩埋这个尸体吧。”

卢氏、犁娄氏听了，就来拿这尸体之两手；鸿濛氏来拿头；章商氏来拿胸腹；乌涂氏来拿齿牙；陶臣氏、兜氏来拿两股。哪知刚刚拾起，随即脱手而去，仍归于原处；再来拾起，亦是如此。大家感到有点古怪。文命道：“不要是妖怪么！妖怪幻以祟人，往往有此现象，非除去他不可。”说罢，便叫天将等去寻觅柴草，以备烧化。

天将等正要动身，忽见山阜后走出一个人来，径向文命行礼。文命问道：“汝是何人？”那人道：“某乃守护此尸之神也。此尸名叫王子夜，当日亦是天上鼎鼎有名的大神，因为联合了无数恶党，要想革天帝的命，结果战败，被天帝擒获了，碎尸在此，令他不得复合，亦不令其销毁，特令小神负此责任，请崇伯原谅。”

文命道：“这王子夜虽然背叛为逆，然而碎死七段，又听他暴露，也未免太残酷了。不给他复合，且不令其销毁，又是何故？”那守尸之神道：“王子夜神通广大，形解而神仍连，貌乖而气仍合，假使一给他复合，他就能复活，必定想报仇，那么天上又从此多事了。至于不许销毁他的原故，想来是天帝好生，不为已甚，待过多少年之后，或得到一个相当机会，仍许他复生，亦未可知呢。”文命点首无语。那神刚要告辞，伯益忍不住，指着许多枭鸟问道：“这种鸟是向来产生此地的么？”这神人道：“此地向来无人，更无鸟兽，此鸟是中华圣天子在位七载的时候，由中华逃来的，如今已七十余年。”众人听了，方始恍然。

那神人隐去之后，大家重复起身，又经过三个小国。

一个是一目国，它那人民只有一只眼睛，生在面部的当中，其状甚怪。考究它的历史，据说是少昊帝之后，姓威，以黍为食。

一个是深目国，两眼凹进里面。据说姓昐(1)，以鱼为食。文命等行过时，正见他们在大泽之旁捕鱼而生啖之。

一个叫作继无民国，其人民亦如柔利国人一般，有肉无骨。但是柔利国人还有种种耕田等工作；他们却舒服多了，所食的是空气，终日偃息在地上，或居土穴之内，不动不行，饿则张口吸气而咽之，即以果腹。偶然在大泽旁边捕鱼而食，亦是有的。问他们的年龄，总在百岁以上，据说是任姓。

文命叹道：“古人说得好：‘食水者善游而耐寒，食土者无心而慧，食木者多力而奰，食草者善走而愚，食叶者有丝而蛾，食肉者勇敢而悍，食气者神明而寿，食谷者智慧而夭，不食者不死而神。’我看欧丝之野的那些女子，将来一定化蛾传种，不过她们的蛹究竟如何，可惜不能看见。至于这继无民国的人，假使仅仅食气而不食鱼，那年寿恐怕还要长呢。”文命且说且行，在半空中龙背上颇觉逍遥。

一日，正在前进，忽见下面有一只大兽，疾行如飞，从西南向东北去。因为自上望下，相去太远，且其行甚速，看不清它的形状，但觉所过之处风沙滚滚，草石一切都随之而起。黄魔看了，飞身下去就是一锤，但是不能近它身上，它早已走了。顿然之间，空中呼呼风响，狂飙漫天盖地而来。地面之沙为风所卷，尽行刮起，布满天空，将天遮得墨黑。文命等在龙背上骑不住了，然而要降下去亦恐有危险，一时不敢。陡然又是一阵狂飙，其势之大，拔山倒海。两条龙把持不住，竟随着风势悠悠扬扬，如断线风筝一般摇荡而去。幸而郭支对于两龙驾驭有方，庚辰等七员天将又是有神力的，在文命等左右前后刻刻保护，方始无事。

这一场风吹了不知多少时候，将文命等直送到几千万里之外。等到风势定了，文命等从龙背上渐渐降下，不知此地是什么地方，但觉天气温和骀荡，颇觉宜人。四面一望，一片尽是平阳，不但树木一株不生，就是细草也一株没有，真可算得是不毛之地，但细细考察它的地脉，又非常膏润，并非沙碛之比，大家都觉诧异。这时人困龙乏，大家吃些干粮，略略休息，又叫郭支解放了两龙。那两龙受了半日的狂风，亦颇不自在，一旦解放，遂相率上天，自由自在而去。

这里大家计点人数，只有七员地将不知下落。文命就吩咐天将等分头去寻，自己却带了伯益等向北行去。远远望见一座高山，地势亦渐渐向着山高上去，但是走了半日路，不见一鸟一兽，不见一树一草，并不见一人，大家尤觉稀奇。文命道：“我们且到山上望望吧。”于是大家就向高山而行。

(1). 昐：音fēn。

第一百二十三回

终北国之情形·禹至无继国

文命等正走之间，那高山已渐渐近了，忽见远处有物蠕蠕而动。郭支眼锐，说道：“是人，是人！”大家忙过去一看，果然有无数人散布在一条长大的溪边。但见男男女女、长长幼幼，个个一丝不挂，或坐或立，或行或卧。除出卧者之外，那坐的、立的、行的都在那里携手而唱歌，或两男一对，或两女一对，或一男一女成对，或数男围一女，或数女牵一男，嬉笑杂作，毫无男女之嫌，亦无愧耻之态。细听那个歌声却和平中正，足以怡颜悦心，而丝毫不含淫荡之意。四面一看，竟无一所房屋，不知这些人本来住在何处，从何处来的。

大家看了迷惑不解，正要去探问，哪知这一大批男女看见文命等，顿时停止了他们的歌声，纷纷前来观看，霎时将文命等包围在中间。文命等细看他们的状貌，但觉有长短而无老少，个个肤润脂泽，如二十岁左右的人，而且身体上都发出一种幽香，如兰如椒，竟不知是什么东西。然而，无数男子赤条条相对，已经不雅观之至；无数女子赤条条地立在自己面前，更令人不敢正视。然而人数太多了，目光不触着这个，就触着那个，大家都惶窘之至，怀惭之至。但细看那些女子，却绝不介意，仿佛不知有男女之辨似的，瞪着她们秋水盈盈的眼睛，只是向文命等一个一个、上上下下的打量，看到文命，尤其注意。文命此时倒有点为难了。

国哀上前，拣了一个似乎年龄较大的男子，问他道：“某等因风迷途，流落在贵处，敢问贵处是什么地方？”那些人听见国哀说话，似乎亦懂他的意思，顿时七嘴八舌，窃窃私议起来，其声音甚微，听不出是什么话，仿佛觉得说他们亦是人类，不是妖怪的意思。只见那人答道：“敝处就是敝处，不知足下等从什么地方来。”

国哀道：“某等从中华大唐来。”那人沉吟了一回，说道：“中华大唐？我不知道。”又有一个人排众而前，说道：“中华地方，我知道的，是个极龌龊、极野蛮、极苦恼、极束缚的地方。”言未毕，又有一个人儳着问他道：“怎么叫作龌龊、野蛮、苦恼、束缚？”那人道：“我亦不知道，我不过听见老辈的传说是如此。据老辈传说，我们的上代老祖宗亦是中华人，因为受不过那种龌龊、野蛮、苦恼、束缚，所以纠合了多少同志，逃出中华，跑到此地来的。所以刚才这位先生说话，我们还能懂得，可见从前同是一地的证据。”

国哀初意，以为说是中华大唐来的，料想他们必定闻而仰慕，即或不然，亦不过不知道而已，不料他竟说出这轻藐鄙夷的话来，心中不觉大怒，但因为现在走到他们的境土，身是客人，不便发作，便冷笑一声，说道：“你既然不知道龌龊、野蛮、苦恼、束缚的意思，你怎样可以随便乱说？”那人道：“我并不乱说，我不过追述我们老辈传下来的说话。他的意思我实在不懂。现在你足下如果知道这意思，请你和我们讲讲，使我们得到一点新知识，亦是于我们很有益的。”

国哀一想，这个人真是滑稽之雄，自己骂了人，推说不知道，还要叫人解说给他听，这是什么话呢！然而急切间竟想不出一句话去回答他。

正在踌躇，只见文命开言问他们：“请问，贵处的人何以不穿衣服？”那人呆了半晌，反问道：“怎样叫穿衣服？我不懂。”文命就拿自己的衣服指给他看。这些人听说这个叫衣服，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大家逼近来看，有些竟用手来扯扯，一面问道：“这些衣服有什么用处？”文命道：“衣服之用，一则遮蔽身体—”大家刚听到这句，都狂笑起来，说：“好好的身体，遮蔽它做什么？”文命道：“就是为男女之别，遮蔽了可以免羞耻。”那些人听了，又狂笑道：“男女之别是天生成的，没有遮蔽，大家都可以一望而知，这个是男，那个是女；用这衣服遮蔽之后，男女倒反不容易辨别了，有什么好处呢？”

又有一个人问道：“你刚才说的‘羞耻’，怎样叫羞耻？我不懂。”文命道：“就是不肯同禽兽一样的意思。”大家听了，又稀奇至极，齐声问道：“怎样叫禽兽？‘禽兽’二字我们又不懂。”文命至此真无话可说，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道：“你们没有衣服，不怕寒冷么？”那些人听了“寒冷”二字，又不懂。文命接着问道：“就是风霜雨雪的时候，你们怎样过？”大家听了这话，尤其呆呆地不解所谓。

文命至此，料想这个地方必定有特别的情形，再如此呆问下去，一定没有好结果，便变换方针，向他们说道：“我想到你们各处参观参观，可以么？”那些人道：“可以可以，你们要到何处，我们都可以奉陪。”文命大喜。

那时人已愈聚愈多，几百个赤条条的男女，围绕着文命等，一齐向前行进。走到溪边，但见沿途睡着的人亦不少，有些在溪中洗浴，有些到溪中掬水而饮。文命此时觉得有点饥了，就叫之交打开行囊，取出干粮来充饥。那些人看见了行囊和干粮，又是见所未见，顿时挤近围观，围成一个肉屏风。大家呆呆地看文命等吃，有一个女子竟俯身到文命手上，嗅那干粮是何气味。文命趁势就分一点给她吃，那女子攒眉蹙额，摇摇头，表示不要。

文命问道：“你们吃什么？”那女子道：“我们喝神瀵。”文命道：“怎样叫神瀵？”那女子见问，便推开众人，一径跑到溪中，用两手掬起水来，再上岸跑到文命面前，说道：“这个就是神瀵，请你尝尝。”文命一想：“这就是大家刚才在那里洗浴的，拿这个水来喝，岂不龌龊？”但是那女子两手已送到嘴边，顿觉椒兰之气阵阵扑鼻，不知是水的香气呢，还是从女子身上发出来的香气。然而男女授受不亲，何况到一个赤身的女子手上去作牛饮，这是文命所绝不肯的。好在此时女子手中的神瀵已快漏完了。

文命慌忙从行李中拿出一个瓢勺来，说道：“谢谢你，让我自己去舀吧。”说时，早有真窥走来将瓢勺接去，跑到溪中，舀了些神瀵来递给文命。大家看了，尤其奇怪，只是呆呆地望。文命接了瓢勺，将神瀵略尝一点，但觉香过椒兰，味同醪醴，而且志力和平，精神增长，一勺饮完，腹中也不饥了，心中甚为诧异。

那时，之交、国哀、真窥、横革、伯益、郭支等都有点渴意，拿了瓢勺，都去舀了来饮。真窥贪其味美，所饮不觉过多，渐渐有点醉意，起初还想勉强支持，后来站脚不稳，只得坐下，倚着行囊假寐，哪知一转眼间，早已深入睡乡了。

这时文命正与众人谈天，未曾注意。后来见天色要晚，便想动身，去找个客馆寄宿，回头见真窥睡着，便让横革去叫他，哪知无论如何总推不醒。那些人见了，忙问道：“他醉了睡觉，是最甜美的事情，推他做什么？照例他要过十日才醒呢。”文命等听了，不禁大窘，便问道：“这是一定的么？”众人齐道：“这是一定的，非过十日不醒。”文命问道：“你们晚上住在什么地方？”众人道：“随便什么地方都可睡，何必选地方？而且地方总是一样的，更何必选？”伯益向文命道：“真窥既然醉倒在此，我们绝不能舍之而去，就胡乱在此住一夜吧。”这时夕阳已下，天色渐黑，那些男女亦就在近处倒身而卧，有些嘴里还唱着歌儿，唱到后来，一声不发，个个瞑如死鼠。文命等起初并不惬心，未能落寣；久而久之，亦都睡着。

一觉醒来，红日已高，看那些男女等，有些起来了，已在那里唱歌；有些未醒的，或仰或侧，或男女搂抱，或一人独睡，七横八竖，仿佛满地的难民。文命看到这种情形，总不解其所以然。后来和伯益商量道：“据此地人说，真窥非十日不醒，那么我们枯守在此亦是无味，天将等去了又不回来，我看现在叫郭支、横革二人在此陪着真窥，郭支兼可照顾二龙，我和你同之交、国哀到四处去考察一回，也不枉在此耽搁多日。料想此地人民绝无强暴行为，假使天将来了，叫他们就来通知，你看如何？”

伯益非常赞成，于是横革、郭支在此留守，文命等四人沿着溪边径向高山而行。一路所见男女，大小裸体，围观情形都与昨日相同，不足为怪。最奇怪的是，走了半日，遇到的人以千计，但是没有一个老者。后来走到一处，只见一个人仰卧地上，仿佛已经死去，众人正在商议扛抬的事情，但是各人仍是欣欣得意，略无哀戚之容。

文命诧异，就过去问道：“这人是死了么？”那些人应道：“是刚才死去的。”文命道：“贵处人死之后，没有哭泣之礼么？”那些人异道：“怎样叫哭泣？”文命知道这话又问差了，便说道：“你们心中，对于他不难过么？不记念他么？”那些人道：“这是人生一定要到的结果，有什么难过？便是刻刻记念他，也有什么效果？难道他能活转来么？”文命觉得这话又问得不对，又问道：“看这死去的人，年纪似乎很轻。”那些人道：“怎样叫年纪轻？”文命道：“就是从生出来到此刻死去，中间经过的日子很少。”那些人笑道：“哪有此事，一个人总是活三万六千五百二十四日半，这是一定的，多一日不能，少半日也不会。即如我，已经过去一万八千二百三十五日半了，再过一万八千二百八十九日，亦就要死了，活的日子哪里会有多少的呢？”

文命等听了，尤其诧异之至。辞了众人，一路行去，沿途所见，都是一般模样，并无丝毫变化，连女人的生产、男女的交媾，亦公然对人，毫无避忌。文命等亦学那土人之法，饥时就取神瀵而饮之，饮过之后，不但可以疗饥，并能恢复疲劳，通体和畅，真是异宝。

一日，行到高山脚下，问那土人，才知道这座山名叫壶岭，它的位置是在全国的当中。文命绕着山一看，只觉此山状如甔甀(1)，渐渐上去，到得顶上，有一个大口，状如圆环，土人给它取一个名字，叫“滋穴”，穴中有水滚滚涌出，就是神瀵了。据土人说，这神瀵一源，分为四派，向四方而流，由四分为十六，由十六分为六十四，再分为二百五十六，如此以四倍递加，经营一国，没有不周遍之处。本地唯一的出产，只有此一种，真所谓取之无尽、用之不竭了。

文命等走了几日，大略情形已都了了，就和伯益说道：“此国除出人之外，只有水和土两种。土是人住的，水是人饮的，此外什么东西都没有了。没有寒暑，当然用不着衣服；没有风霜雨露，当然用不着房屋；一个人生在世界上，最要紧的是吃，它那神瀵既然普遍全国，人人利益均沾，不必愁食。人生最愁的，就是衣、食、住三项，他们既然不必衣，不必住，又不愁食，则一切争夺之事自然无从发生，何必有君臣？何必有礼法？何必有制度？而且此地气候既然有一定的温度，不增不灭，又无风雨寒暑的攻侵，自然没有疠疫病疾等事。他们所饮的神瀵，纯是流质，绝无渣滓，所以脏腑之中亦不会受到疾病，那么自然都是长寿了。尤其妙在寿数一定总是百年，使人人安心任运，一无营求。而且大地之上，百物不生，种种玩好声色，无一项来淫荡他们的耳目，所见者不过如此，所闻者不过如此，多活几年亦无所羡，少活几年亦无所不足，所以他们的性情都是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骄不忌，这种真是世界上少有的。”

伯益道：“是呀，世界之纷乱，总由于环境之逼迫而生希望心，由希望心之太重而生贪得心。又由人人贪得之故，而物质分配又不均，遂至争夺。智者得逞其谋，强者得逞其力，所以大乱。现在改造环境，使大地上一无所有，所有产业就是水土两种，然而是天生的，不是人力造出来的，智者无所施其谋，强者无所用其力，既无所希望，更无用贪得，假使能如此，人人才无所争了呢！”

正在说时，只见庚辰等已从天而来。文命忙问：“地将等找着了么？”庚辰等道：“某等那日从此地动身之后，因为记得来时所遇之风是西北风，所以尽力向西北走，哪知越走越觉不对了。后来改向南走，仍旧不像。某等想，人世之路虽则不熟，天上之路是向来走惯的，就一直向天而行，问到天上的神祇，才知道此地是世界极北之地，去中国不知道有几千万里呢！某等得了天神的指示，好容易寻到继无民国，又到了那日遇风之地，四处找寻，不见地将等踪迹。

“深恐旷日持久，致崇伯等待心焦，某等就去求见夫人，请夫人指示。夫人道：‘地将失散可不必虑，将来自会遇到；只有崇伯到了终北国去，再回转来很不容易，倒是可虑之事。’某等才知道此地叫作终北国，便求夫人设法。夫人道：‘这也是天数所注定。终北国之地，本来可算是别一世界，与中华人民万万无交通之理。只因一只风兽和一阵大风，就把崇伯送到那里去经历考察，使那边的风土人情传到中华，给中华人民生一种企慕之心，亦非偶然之事。不过此事我现在也无他法，只有去和家母商量了。’夫人说到此，某等就问那个风兽叫什么名字。夫人道：‘它名叫，一走出来必有大风随其后。那阵飓风名叫(2)，亦是很厉害的。两者相遇，自然更厉害了，然而竟能吹得如此之远，是真所谓天数也。’

“当下夫人即率某等径到瑶池，和西王母商量。西王母就取出两颗大珠交给某等，并吩咐道：‘此二珠系从极西的西面一位大圣贤处借来，名叫金刚坚，是从摩羯大鱼之腹中取出，此鱼长二十八万里。人假使握着此珠，毒不能害，火不能烧，心中想到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所以一名叫如意珠。从终北国回到中国有几千万里，崇伯等凡夫纵使骑了龙回来，途中也非常困难。现在将这珠拿去，一颗交给崇伯，一颗交给伯益，叫他们骑上龙之后，紧紧握住此珠，心中刻刻想着要到某地去，那么两条龙自会奋迅而前，达到目的之地，恐怕比那日风刮去还要快些呢。不过珠是借来的，用过之后，即须归还。’某等受了此珠，随即转身，照这方法想着，果然立刻就到了。”说罢，将两珠交与文命。

文命一看，其珠之大四倍于龙眼，光彩耀目，不可逼视，真是异宝，就将一颗交与伯益，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回去吧。”

哪知刚刚起身，又被终北国人团团围住，原来他们看见文命之装束已经奇异极了；现在又见七员天将戎服执兵，而且从天而下，尤为见所未见，所以大家呼朋引类，挤过来看，直围得水泄不通，不能溃围而出。文命等再三和他们申说，叫他们让路，但是散了一圈，又挤进一圈，终究不能出去。后来伯益和七员天将道：“他们如此挤紧了看，必是看诸位，请诸位先到原地相等吧，诸位一去，他们必散了。”天将道是，立刻凌空而起，故意缓缓而去。终北国人始则举头仰望，继而跟逐而行，长围始解。然而还有几个仍来问文命何以能凌空飞行。文命告诉他们，那是天神的神术，他们亦莫名其妙，连呼“怪事”而已。

终北人既散，文命等回归旧处，哪知路不认识了。当初文命等探那座壶岭山的时候，原是记着向北行的，后来环山一周，就迷了方向。

原来终北国的地势只有当中一座山可做标准，而那山形又是浑圆，一无巉削窄崿之处可以做记号，又无树木可以定方向，四面一望，处处相同；沿着瀵神之溪走，四四相分，歧之又歧，弄得辨不清楚。问问那些终北国人，又叫不出一个地名，即使问也不能清楚，这是真太窘了。

后来文命忽然想到，就和伯益说道：“我们何妨试试这如意珠呢。”说罢，和伯益两个从衣袋中取出如意珠，紧握在手中，一心想到真窥醉卧之处，随即信步而走，果然不到多时，已见七员天将腾在空中，并两条龙亦在空际盘舞。在他们下面，却又是人山人海，挨挤重重，原来他们既然看得天将等稀奇，又看得两龙稀奇，所以又把天将等裹入重围。后来天将等深恐文命寻找不到，所以又到空中眺望，却好做了一个标帜。文命等虽则到了，但是密密层层的人丛苦于挤不进去。后来二龙渐渐下降，那些人纷纷躲避，文命等方才趁势入内，与郭支、横革等相见。那时真窥早已醒了，计算日期，已在十日之外。文命忙向郭支道：“我们耽延久了，快走吧。”之交等即将行李安放龙身，大家一跨上龙背，那些终北国人重复围绕近来。文命等遥向他们致一声骚扰，那两龙已冉冉升起，终北国人一直望到龙影不见，方才罢休。

且说文命、伯益分跨两龙，天将等夹辅，向南而行。文命等谨遵西王母之嘱，紧握掌珠，念切旧地，果然那二龙行进得非常之快。过了半日，龙身渐渐下降，仔细一看，原来正是前日在此遇风之地。大家都佩服仙家至宝，说道：“这个真叫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了。”大众下龙休息，文命一面叫天将等去还珠，一面和伯益说道：“某从前听说，黄帝轩辕氏曾做一梦，梦见游历华胥国，那民风淳厚，真是太古之世。现在我们游历终北国，这个民俗比华胥国似乎还要高一层，而且是真的，并不是梦，可以算胜过黄帝了。”伯益道：“黄帝梦游华胥，那种情形后人颇疑心它是寓言。现在终北国民俗及一切情形还要出人意外，恐怕后人不信有此事，更要疑为瞎造呢。但愿后来再有人来到此地，证实我们这番情形是真的，那才好呢。”文命道：“天下之事，无独必有偶，况且明明有这个国在那里，既然我们能到，安见后人不能到呢？”（后来到周朝的穆王，驱策他的八匹骏马，日行三万里，周游天下，果然亦走到终北国。他贪慕那里民俗好，乐而忘归，一住三年。后来经群臣苦劝，才勉强归去。这就是继夏禹而往的一个人了。）二人谈毕，天将等已归，于是再动身前行。

一日，到了一处，只见那些土人都是穴居，并无宫室田里，所食的尽是泥土。文命等一想，这真是原始时代的人民了。（现在南美洲阿马孙河上流森林中尚有此种食土之人。）后来细细考察，又发现一项奇异之处，觉得他们竟无男女之分，因此邻邦都叫它无继国，就是没有后嗣的意思。既然没有后嗣，又不是长生不老，但是不会灭种，这种原理殊不可解。

后来又给文命等探听出来，原来他们人死后即便埋葬，骨肉等统统烂尽，只有其心不朽，等到一百二十年之后，复化为人，这就是他们不灭种的原因。所以经过之处，道旁坟墓都有标帜立在上面，载明这是某年某月葬的，以便满足年限之后可以掘地而得人。据说，他们附近有一种人叫录民，死后其膝不朽，埋之百二十年而化为人。又有一种人，叫细民，亦是如此，其肝不死，百年而化为人。又有一个三蛮国，它的人民亦是以土为食，死了埋葬之后，心、肝、肺三项都不烂，百年之后复化为人，想来都是同一种类的。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了。

(1). 甔甀（zhuì）：瓦瓶。

(2).：音héng zhēng。

第一百二十四回

钟山烛龙·禹至跂踵、无肠、拘缨等国·禹收九凤、强梁·冰中鼷鼠·禹至北海禺强之所·禹至聂耳、 大行伯、大人等国·禹至息慎国

一日，文命等行到一处，天色渐暝，正谋休息，忽然一道光芒射遍大千世界，顿然又变成白昼。大家觉得非常诧异。文命道：“某听见从前有个人和人打仗，战兴方酣而日已暮，他心中甚为失意，举起戈来，向太阳一挥，太阳为之退返三舍。这个不过是寓言，现在莫非果然太阳倒退么？”大家细看那光芒，仿佛从北面射来，闪烁动摇，绝不是太阳。隔了一回，光芒忽然收敛，依旧是黑夜。众人虽是猜度，亦莫名其故。正要就寝，哪知光芒复见，顿然又成白昼，众人重复奇怪起来。

文命就叫童律、狂章循着光芒前去探听。隔了一回，回来报告，说道：“这是钟山的神祇名叫烛阴所显的神通。他这神祇人面而龙身，所以亦叫作烛龙，浑身赤色而有一足，住在钟山之下，其长千里，盘曲起来还高过山岳。这光芒就是从他两眼中所发出来的，他眼睛一开，就如白昼，眼睛一闭，便是深夜。某等去时，适值遇着一个旧时伴侣，据他说，烛龙平日不饮，不食，不息，倘使一息气，就起大风。他一吹气，能使气寒而为冬；一呼气，能使气暖而为夏，真是神物。”文命听了，就叫伯益将此情形记上。那光芒又不见了，大家方各各就寝。（查《淮南子》，烛龙在雁门山；《山海经》则谓在钟山。以理想起来，世界上万万无此怪物，或者地近极北，当日所见的是极光，忽隐忽现，亦未可知。历史上所载日夜出高三丈，大约亦是如此之类。）

次日起来，再向前进，又过了几处。有一个叫跂踵国，它的人民甚为长大，两脚亦非常之大，不过走起路来脚底不着地，但以五趾着地而行。而且他们的脚又是反生的，看他的脚迹，如果南行，脚迹一定向北；如果西行，脚迹倒反朝东。所以邻邦的人亦叫它反踵国，这亦是一种怪状。

还有一国，叫无肠国。他们的无肠与无继国不同。无继国亦叫无国，就是肥肠，无国不过无肥肠，其余小肠等都有的。无肠国则大小肠一概没有，吃起食物来，但从喉间咽入，通过腹中，并未消化，即已从下面泄出。所以他们一次的食物可以分作多数人的食料，大抵以贵贱而分，上等人吃过了，将排泄出来的收藏起来，作为次等人的食品；次等人吃过了，再给再次等人吃，如此辗转下去，直到仅余渣滓而后已。但是这国的人身体又甚长，究竟不知他腹中的组织结构是如何的，可惜不能解剖出来研究研究。不过他们却有一种特长，就是能知往事。无论他们已经知道或未经知道之事，无不知晓。那已经知道的历久不忘，固由其记忆力之佳；那未经知道的，他也能揣测而知，丝毫不爽。即如文命等此次游历，他们一见之后，就能将文命从前的事迹一一举出，仿佛如神仙一般，究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本领。有人揣测，或者是一种魔术，如后世商陆神之类，将商陆的根刻成人形，念上一种咒语，它就能知人过去之事，兼能知人祸福，俗语叫樟柳神是错的。但是当时无肠国人是否如此，并无证据，不敢妄造。

又有一国，叫拘缨国，倒是衣冠之国。但是他们行走之时，必用一手把住他冠上的缨，不知道是何用意。

一日，文命等正跨在龙背上遨游，远远见前面一座大山拔地矗天，阻住去路。文命正要使天将等去探问是何山名，哪知山上忽飞来一只怪鸟，生有九个头，个个都是人面，直向文命冲来。黄魔、大翳察其来意甚恶，急忙上前拦阻。哪知怪鸟势甚凶猛，将大翼连扇两扇，顿时空气鼓动，而且五色光芒闪闪耀眼。黄魔等觉得睁眼不开，立足不稳，刚要退后，狂章、童律早已上前，两件兵器齐向那怪鸟攻打。怪鸟霍地转身，仍飞回高山而去。四员天将一齐追赶，陡见山上一个怪人飞奔而来，虎首人身，四蹄而长肘，口中衔着一条蛇，四蹄上又各操着一条蛇，看见四将赶近，就将四蹄中的蛇一放，四条蛇顿然身躯暴长，如长龙一般飞舞空中，直向四天将猛扑。这时那怪鸟重复回身，鼓动大翼，前来夹攻。黄魔等料难取胜，只得退转，和庚辰等商议。

那时文命等已落在一座小山顶上小憩。庚辰道：“狂章、乌木田二君在此保护崇伯，我们再去会会他。”当下五员天将重复前来，见那怪鸟、怪人依旧未退。庚辰便上前喝道：“何物妖魔，敢来阻吾等去路！倘不速避，难免诛戮。”那两怪并不回答，一个展动大翅又来猛扑，一个将口中、蹄中的蛇尽数放了出来。于是两边一场恶战，真是厉害。那五条大蛇出没神化，兵器不能伤它；而怪鸟大翼扇动，光芒四射，令人目眩神骇，因此不能取胜，只得又退回来。

正在没法，忽见七员地将联翩而来，叩见文命。鸿濛氏怀中还抱着一只小兽，其状如狸而白首。文命等皆大喜，忙问彼等别后情形，并问此刻何以能寻到此地，又问此兽何用。鸿濛氏道：“某等当日遇到大风之后，地面上沙飞石滚，万万不能行走，只能由地中前进。后来天黑如墨，仰头一望，崇伯等龙驭已不知去向，某等只得暂时停止前进。等风定了，各处寻找，杳无踪迹。正在彷徨，忽然遇到一位真仙，和某等说道：‘崇伯此刻已在几千万里之外，汝等不必寻了，即寻亦是无益的。’某等就问道：‘那么从此我们与崇伯不能见面么？’真仙道：‘不然，离此若干里有一座山，叫北极天柜之山，山上有两个妖神，一个叫九凤，一个叫强梁，都是很凶猛的。将来崇伯归来过此，必定为他们所阻，汝等此刻无事，可先到西方去走一巡。西方一座阴山，山上出一种兽，名叫天狗，形状虽小，善于御凶，能制伏九凤。九凤与强梁同居，两妖狼狈为奸。先制服了九凤，那强梁自然制伏。你们得到了天狗之后，只要在北极天柜山附近等着，就可以遇到崇伯，兼可以收降两妖了。’某等听他的指教，所以在此，不想果然遇到崇伯。”

文命等听了，个个大喜，亦不及问所遇之真仙是何姓名，忙叫庚辰等预备除妖。庚辰道：“此刻后方有地将等在此保护，我们全部都去吧。”文命答应。

七员天将抱着天狗，凌空再往，到了北极天柜山，那九凤一见，又鼓起双翅前来猛扑，强梁又把五条蛇齐放出来。庚辰叫黄魔等尽力抵御五蛇，自己即将天狗向天空一放。那天狗看见了九凤，嘴里已是“榴榴”的乱叫；等到放在天空，立刻向九凤扑去。九凤虽大，天狗虽小，然而一物一制，九凤除出戢翼而逃之外，别无他法。天狗扑到九个头上，张口乱咬，早将九凤九个头之中咬去半个，衔了到山上去大嚼。那九凤负痛，狂鸣一声，两翼尽力地扇了几扇，竟被它逃脱，直向南方而去。虽是天狗贪吃，亦是九凤命不该绝之故。后来九凤被咬剩的半个头始终不愈，脓血淋漓，有时飞过，将脓血滴在人家房屋上，其家必遇不祥之事，因此人人恶之，以为不祥之鸟，遇到它来，则效狗叫、捩狗耳以厌之，就是俗语所谓九头鸟是也。

且说九凤逃去之后，强梁的五条大蛇没有五色光的帮助，变化不灵，被天将等统统杀死，天将等便将强梁围住。庚辰大呼：“赶快降伏，否则无生理。”哪知强梁毫无畏惧之色、乞怜之意，依旧拼命抗拒，但究竟支持不住，身受重伤，给天将等擒获了，牵了来见文命。文命责其不应拦阻去路。强梁还不肯屈服，睁着虎眼，大肆咆哮。文命叫天将牵出斩之，繇余正要挥剑，忽见空中降下一位仙女，玄裳玄衣，抱着那只天狗，大呼：“且慢且慢！”七员地将认得是那日指示的那位真仙，就来报告文命。

文命慌忙出帐迎接。行礼之后，问她姓名，那女仙道：“妾乃五方神女之一，北方玄光玉女是也。九凤、强梁虽有阻碍崇伯行路之罪，但他们亦算是个神祇。现在九凤既逃，强梁也不该死，由妾来讨一个情，赦了他吧。”文命道：“太客气了，尊神吩咐，某哪敢有违，何必说讨情呢？”玄光玉女听了，就转身向强梁道：“你名叫强梁，性格亦太强梁。古人说：‘强梁者不得其死。’理应正法，姑念汝平日尚无大过，特赦尔性命，责令尔以后为天下人民驱除瘟疫凶邪，汝愿意么？”强梁将首点点，玄光玉女就抱了天狗，带了强梁，辞了文命，凌空而去。后来强梁果然为人间驱除疾疫。汉朝大傩的时候，有十二种神专食恶魔。强梁和另外一个名叫祖明的，共食磔死、寄生之类，就是他的结果了，闲话不提。

且说九凤、强梁既除，文命等越过北极天柜山再向前进，但见层冰峨峨，极目千里，朔风吹来，冷不可当。行了一程，降在一座雪阜之山休憩。文命四面一望，叹道：“此处可算无生物之地了。”章商氏道：“不然，某等刚从冰下来，里面有大动物呢。”文命诧异道：“什么大动物？生活在冰里？”兜氏道：“大概是一种鼠类，其形如象而较大。”伯益听了，有点不信。犁娄氏道：“横竖我们此刻无事，掘它几只出来看看，亦是好的。”说着，大家就用兵器向冰上乱凿。七员天将亦跟着动手。横革等五人因为坐着身冷，亦来相帮掘冰以取暖。不到多时，掘至数丈之深，果然掘出一只大动物来，但是出外即僵死，想是受不住外面的寒气之故。

伯益用器械撬开它的嘴来一看，口中尚衔有草根树皮之类，想来是在地中做食品的。考察它的身量，大逾犀象，重过千斤。大家无不诧异，因此给它取一个名字，叫鼷鼠。这段事迹，汉朝东方朔作一部《神异经》，就记在上面，大家亦以为是类于神话的一件事。但是欧洲人地理书上说，亚洲西伯利亚勒那河口冰块之下，往往掘出一种犀、象的遗骸。那种犀他们取名叫米克尔犀，那种象他们取名叫莽毛斯象，形状多与现今之犀、象不同。犀的身上长着褐色细毛，象的身上亦长着赤褐色长毛，都与鼠类相似。象之大，身长十八英尺，高十二英尺，和《神异经》上所谓重逾千斤者亦相像。唯西方以此为史前世界动物之遗骸，而口中尚有衔枞叶者。《神异经》则谓在地中生活，食草木之根。二者不同，似乎《神异经》不足信，然亦未始非传闻之讹。至于我国人在上古时已经到过西伯利亚，早经发现莽毛斯象等，则可由此而推定，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等发现了鼷鼠之后，又向前进，只觉天色渐渐黑暗，其初日间犹有微光，后来竟是长夜不昼（想来已入寒带之故）。文命等并不畏惧退缩，下了龙背，一律步行。那天空的龙由天将轮流照顾，文命则取出赤碧二珪，向前方照耀，居然于光耀之中见到无数人面蛇身的怪物。那人面上只生一只眼睛，看见了光芒，都纷纷躲避。文命因他不为人害，亦不去逼他。后来又走到一处，发现了一些怪人，都是人身、黑首，而两只眼睛却是直生的。他们看见了光芒，亦纷纷逃去。文命料想非我族类，亦不去追究他。后来走到一处，只见前面微有光亮，遂向光亮处行去，愈行愈亮，顿然之间，大放光明，忽然觉天愈高了些，地愈低了些（近日往北极探险的人，都说有此光景），不知何故。

文命等依旧跨龙前进，渐见前面已是大海漫漫，海中岛屿错列。文命要考察何海何岛，就选了一个较大之岛将龙降下。但见岛上田畦历历，粟谷累累，暗想此地竟有务农之人，然而四望却不见人迹，屋舍全无。正在诧异，忽听得有人叫道：“文命！汝来了么？汝走过来。”大家听了，无不骇然，都说这人很骄傲，竟敢直呼崇伯之名，而且叫他走过去，何其无礼至此！然而四顾仍不见有人。后来给乌木田寻着了，原来并不是人，是个人面鸟身的怪物，两耳上珥着两条青蛇，两脚上踏着两条赤蛇。文命一见，就忆到那年开碣石山时禺虢的情状，知道这位必定是北海神禺强了，慌忙过去行礼道：“文命叩见。”

那禺强亦点首答礼，便向文命道：“你这番北行，到此地可以止住，不必再北走，再北走反不妙了。”文命便问他原故。禺强道：“此地已是北极，你不见北极星在我的头顶么。”说着，侧首往上一看，文命等亦一齐侧首向上一看，虽在日间，那北极星果然荧荧可见。

禺强道：“你此番可从北东转到东方，那是顺路，你须记之。”文命等答应着，便问：“刚才某等来时经过暗无天日之地二处，不知是何地方，请尊神指示。”禺强道：“那蛇身的是鬼国，人身的是魅国，鬼魅之地，非人所居。幸汝怀有异宝，彼辈不敢近，否则万无生理矣。”文命稽首辞行。

禺强道：“且慢，我本中土人，来此绝境已数百年，在岛上自耕自给，可谓与世相忘。现在汝等来此，结一面之识，做片时之谈，亦是天缘。区区有点薄物，请你将去，作为纪念吧。”说罢，但见一道青光，在他左耳上的青蛇已倏然不见，转瞬间复来，口中吐出一块玄玉，放在地上。那蛇依旧缩小，盘上左耳。禺强道：“此玉亦无甚稀奇，不过将来史册上记载起来，说道‘唐尧之世，北致禺氏之玉’，这亦是一件难得之事，你代我拿去送给汝天子吧。”文命听了，慌忙拜谢领受，又辞别了禺强，遵命向北东而行，但见积冰积石之山触处皆是，但无人烟。

一日，行到一处，觉得下方岛屿甚多，似有庐舍，就降下龙背。一看，果然是一个国家，但见那人民两耳之大，又与儋耳国不同。儋耳国之耳，不过长到两肩上为止，而此国人的两耳竟垂到臂肩以下，不但长而且大，合将起来，仿佛如大蚌之张其两壳。他们因为走起路来非常不便，所以总用两手抓住。邻邦之人因此叫他们聂耳国，聂耳就是摄耳之意。他们的生活是在海中捞摸，所有吃的、用的、穿的，都是由海中捞摸而来，因为他们所居之地悬居海中。但是有两只斑斓的猛虎供他们的驱使，如牛马一样，不知是哪里得来的。

过了聂耳国，渐渐有树木发现，想见地近东方，已得长养之气了。最初看见三株桑树，其高百仞，而无旁枝。后来又见有一处森林，方广约三百里，皆生在海中浮土之上，海水动起来，树根亦随之而动。文命等看得稀奇，就给它取名叫“泛林”，取海水泛滥中之林木的意思。

后来又到了一国，但见他人民个个手执长戈，仔细考察，才知道是尚武之风所养成，竟有衽金革、死而不厌的状态，因此邻邦之人都怕它，称它为大行伯国。

又一日，走到一处，看见远远有许多人民走过来，生得非常长大。走到面前，文命等都在他们的膝下，要想问话，苦于相隔太远。那些人俯首下来，犹相隔丈余。文命仰面问了他们几句话，才知道他们姓厘，是种黍为粮的，然而大声疾呼，已经很吃力了，料想是个大人之国，亦不再问。

匆匆走出郊外，只见一条大青蛇，头作黄色，身躯之长亦总在五六千丈以上，从东山树林挂到西山树林之中，腹部之粗亦有几丈周围。忽然奔出一只大麈，那蛇见了，就蹿身过去，盘绕一圈，顷刻已将大麈绞死。大蛇张开巨口，慢慢细吞，不到片时，已尽入腹中。

文命等看得清楚，国哀叫天将等过去打死它，说恐怕它害人。文命道：“不必，深山大泽，本来是龙蛇所居。现在它在深山之中，又未杀人，无罪而加以诛戮未免不仁。况且此地之人已与寻常不同，体格如此长大，那么别种动物生得格外大些亦是常事，何必杀它呢？”

一日，又走到一座大山之北，人民颇多，但多是穴居。文命要考察他们的情形，便下去问问，才知道这座山叫作不咸山（现在长白山），他们的国叫息慎氏之国（就是满洲人的老祖宗）。文命就问他们道：“我看你们此地树木很多，何以不建筑房屋，要住在这黑暗的土穴中呢？”那息慎人道：“我们此地实在寒气重不过，一到八月就结冰，必定要次年五月以后表面方才融解，住在地上面是要冻死的，所以只好穴居。”说罢，就邀文命等到他穴中去参观。

文命等欣然进去，但觉穴中纵横不过丈余，一切器具位置亦颇井井然，穴中尚有光线，这是他们平时会客之所。再下还有一层，以梯相接。文命到穴口略望一望，窅然而黑，就不下去。据息慎人说，他们最深的穴，从上面到下面共有九层，那亦可谓深极了。文命看他们所穿的都是兽皮，便问道：“你们除兽皮之外，没有他物可穿么？”息慎人道：“我们小孩初生，就用野兽的脂膏涂在他周身，起初月涂数次；后来月涂一次；几年之后，就可以保体温而御风寒了。（现在美洲红种人就是如此，亚美两洲相距很近，白令海峡形势尤相连，或者就是一族所分，亦未可知。）穿的物件，除兽皮外，还有一种鱼皮，亦可做衣服，不过宜于夏而不宜于冬。近来新出了一种雒常树，据老辈说，中国有圣帝代立，这雒常树就会生皮，它的皮就可以做衣服。如今几十年来，雒常树果然生皮了，但是其树不多，只有贵族人可以取用，我们还穿不到呢。”

正说到此，只听得穴口有人呼唤之声，那息慎人就领了文命等出穴一看，指着一人向文命道：“这就是敝国的官长。”文命向那人一看，觉得他神采奕奕，颇有威严，而所穿的衣服果与众人不同。那官长先向文命等施礼道：“先生等是从中华上国来的么？”文命忙答礼应道：“是是。”那官长道：“那么请屈驾到敝舍中相叙吧。”说着，就领文命等穿树越林，到一土穴之中，席地而坐。那土穴方广约有三丈，比刚才大得多，想来是他们的华屋了。

坐定之后，那官长就说道：“我们慕中华的文化长久了，近来雒常树生皮，料到中华必有大圣人在位，使我们远方小国无形之中亦受到大圣人的赐，实在感激不尽。”说着，就指指他所穿的衣服道，“这就是雒常树的皮做的。”文命等细看，非绵非卉，似乎非常温暖。

那官长又道：“我们极想到上国来上朝进贡，表一点敬意，因为路远，不知道行裎，因此不敢走。请问先生们到此地来走了多少年？”文命道：“不需多少年，只要几个月吧。”那官长道：“先生们到敝地来，有何贵干？”文命就将治水的大略告诉他一番。那官长听了，大为感激，说道：“大国对于远方小国尚且如此关切，小国对于大国敢失礼么？过几年一定要来朝贡。”文命问他有无水患，那官长道：“略略受到一点，后来就退去了。”文命又问他些地方风俗情形，大略的谈了一回，即便兴辞。那官长坚留，文命告以尚须往各地考察，不能久延。那官长无法，只馈送了无数食物，以表敬意。

文命细察他们人民多是腰弓挟矢，穿林入山，以射猎为生，性质勇猛，而仍淳朴，不禁叹赏不置。又看见四翼的飞蛭；还有一种兽首蛇身的怪物，名叫琴虫，非常奇异。

第一百二十五回

鲲鹏变化·禹至劳民、毛民、玄股等国·禹遇雨师妾·架鼋鼍以为梁

且说文命自息慎氏国向东而行，渐渐到了大海之边，远望海中，一座大山横亘在那里，自北向南，其长仿佛有几千里之遥，而大海之中则波浪滔天，滚滚不息，似乎有连底翻动的光景。文命刚要叫天将等去探问是何大山，陡见那座大山忽然翻动起来，已不是自南而北，变成自东而西了。

文命等大为诧异，齐说道：“莫非就是南极紫玄夫人所说的蓬莱、方壶等五座山？禺强的巨鳌戴不住，又在那里流来流去么？”黄魔在旁说道：“不是不是，那五座山某等去惯，不是这样子。”

正说间，那大山又大动起来，本来是横的，此刻竟直竖起来了，觉得岩岈岞崿，高出云表，而山脚下有一个大物，不住的动摇。那时海水震荡得愈加厉害，沿海百里以内都受到它的冲击，幸而文命等稳骑龙背，高出空中，没有受到它的影响。

过了一回，那大山之顶似乎中分，中间仿佛突出一个怪物，久而久之，突出的愈多，那大山亦渐渐沉下。细看那突出的怪物，其长亦有几千里。又过了一回，那突出怪物的旁边又突出极长极大的怪物，频频动摇，渐渐静止的海水又震荡起来。陡然之间，那突出的怪物腾空而起，直上云霄，向南而去。仔细一看，原来是只大鸟，把苍天遮了半个，顿时天觉黑暗起来。大家又诧异之至，说道：“世界上竟有如此之大鸟！可与昆仑山的希有大鸟配对了。但是何以从水中飞腾而出？那座大山又是什么东西？”

伯益道：“某从前看见一种古书，上面说道：‘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翼若垂天之云，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据此说来，这个鸟一定是鹏，那座大山一定是鲲，仿佛孑孓在水中化蚊的情形。”

大家听了这话，有点怀疑。郭支就叫二龙渐渐降到海面一看，这时海水已平静异常，但见一大物浮在水面，长亘千里，仔细一看，确系鱼皮，才信伯益之言不谬。真窥道：“鱼能化鸟，真是奇事。”伯益道：“这是天地自然之理，并不算奇。鹰化为鸠；鸠化为鹰；雀入大水为蛤；蛇化为雉，或化为鳖；鲨鱼化为虎，都是常有之事。有人说，道家的尸解亦就是这个法子。其初是个凡人，饮食起居都是非常之呆滞，一旦修炼成功，脱却了这个肉身，则能餐风饮露，遨游太空，一无拘束，譬如青虫化为蛱蝶，何等逍遥自在，与从前大不相同。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不得而知，然而道理则甚确切。”

大家听了，都以为然。文命向伯益道：“北方诸国大略都已去过，并无水灾，如今要到东方了。东方诸国都是远隔大海，与中国土地不连，可谓绝无关系，在理可以不去。然而考察一番，知道他们的情形，亦与我们有益，不过只需大略的游一游，不必国国皆到，以省时日，汝看何如？”伯益道是。

当下众人由北而南，第一个到的是劳民国。其人面目手足都是漆黑，远望过去，如铁人一般，以草实果实为粮，而性甚勤，终日劳动，略无休息。因此他们的寿数亦很长，有劳民永寿之称。

第二个到的是毛民国，人民短小，而体尽生长毛，即面上亦然，唯露出两眼。远望过去，几疑心他是一只猪或一只熊，不知道他们竟是人类，而且居然有组织，称国家，种黍而食之，不过穴居无房屋，裸体无衣服而已。据邻邦说，他们姓依，然而言语不通，无可询问。

第三个到的是玄股国，在一座招摇山上。他们人民除出两股尽黑外，其余并无特异之处。亦有一种特长，就是能使鸟类代他做事，如耘田、捕鱼之类。有的一个人驱使两只，有的数人共同驱使两只。鸟之能为人服役，亦是难得之事。其人亦种黍而食之。

有一日，文命等驾着两龙正在前进，渐渐遇到雨了，愈进南方，其雨愈大，龙背上淋漓尽致，有点站不住。远望有一个小岛，郭支就吩咐二龙下降。哪知降到岛上，雨势更是如盆的倾泻，从那急雨之中突然飞出两条大蛇，直向二龙扑去，那二龙亦张牙舞爪与二蛇迎敌，霎时间狂斗起来，从地面一直斗到天空。这时雨势格外大，文命等竟有点站不住。七员天将早飞上空中，去帮助二龙抵敌二蛇。

不期斜刺里又是一条青蛇飞来，径向文命直扑。幸亏七员地将死命地挡住。忽然又是一条赤蛇扑来，上面的七员天将赶快舍去了二蛇，下来抵敌。一霎时妖雾弥漫，咫尺不相见。天地十四将到这时虽有神力，无所用之。幸亏文命身上怀有赤碧二珪的异宝，到这时大吐光芒，各天地将才认明一切，死命地护住文命、伯益等未遭吞噬。然而那二蛇的长舌吐吞伸缩，毒气四射，文命等禁不住了，早向地上而倒；空中的两龙亦受重伤，遁入海中逃去；仅余天地十四将抵住四蛇，那四蛇借妖雾的隐藏，亦死命地屡屡来扑，不肯舍去。

正在危急，忽然一道青光从东方射入，妖雾尽散，雨亦渐止。四蛇到此知不是事，都向南窜去。天地十四将觉得诧异，从东一望，只见云端中立着一位美女子，手持明镜，吐射光芒，环佩之声璆然，兰麝之气四溢。天地十四将知道她必是上仙，忙上前躬身迎接。那仙女看见文命等纵横倒在地上，面色青黑，衣服淋漓，便从怀中取出一个碧色小葫芦，递给乌木田道：“崇伯及诸位都中毒了，此葫芦中有灵药，各用一小匙清水灌下，可以回生。”

乌木田接了。十四将顿然忙碌，兜氏、卢氏去取海水，用文命所预制之物放下，变成清水；庚辰、鸿濛氏来灌文命；黄魔灌伯益；章商氏、狂章等分灌众人。不到片时，诸人腹中渐渐作响，居然醒来，个个立起。庚辰就将仙女介绍与文命，并述刚才救护情形。文命和众人都深深感谢，兼请教仙女姓名。那仙女道：“某乃东方青腰玉女是也。”

文命道：“刚才蛇妖煞是厉害。”青腰玉女道：“乃魔神也，这魔神本系上界雨师屏翳之妾，向来亦确守妇德，是个好女子。有一年，上界有许多魔神联合起来要想推倒天帝，夺其宝位。这雨师之妾受了这种潮流之影响，顿然改其常态，投身加入他们的行列中。屏翳知道了禁止不住，就和她脱离关系，听她自去。其初与天帝战争，曾经一度将天帝逐出灵霄宝殿，那时雨师妾非常荣耀，真有不可一世之概。后来天帝勤王兵四集，魔神派大败，杀的杀，死的死，逃的逃，一败涂地。这雨师之妾就遁逃在此间南方一个岛上。天帝虽亦知道她的踪迹，但因为她是一个女子，加以屏翳忠勤有功，所以亦不来追究她。这雨师妾嫁了雨师多年，行雨的方法她都看熟了，所以兴云作雨是她的长技。她逃到此地之后，野心不死，依然与那些失败的魔神密使往来，潜图再举。她又选了无数修炼多年、将要成道的龟蛇加以训练，使它们奔走服役。龟蛇二物相合，是玄武水象，于她的行雨格外适宜。所以这次大雨是蛇的为妖；妖雾弥漫，从龟口中喷出，是龟的为妖，实则都是雨师妾纵使的。”

正说到此，忽然空中无数黑女御风而来。当头一个，一只手操着一条蛇，左耳上盘一条青蛇，右耳上盘一条赤蛇。后面许多黑女子手中各操一个大龟。当头的黑女见了青腰玉女，就骂道：“我与你各住一方，两不相涉，何以要来破我宝物？”青腰玉女道：“崇伯治水，功在万民，凡属神祇，都应该尽力保护。你为什么出来相害，几致使崇伯丧命？那么我自然不能不出来帮助了。”那女子道：“我的宝物看见了龙就要吃，龙本来是它的食品，这与文命何干？他为什么要来打？”青腰玉女道：“龙是崇伯的坐骑，坐骑忽被蛇咬，岂有不救护之理？我看你身犯重罪，逃遁在此，赶快闭门思过，自怨自艾，将来或有出头之一日，千万不要纵妖害人，兴风作浪，自取灭亡之咎。”

那女子听了，勃然大怒，恶狠狠地说道：“你敢小觑我，我与你决一胜负。”说罢，向天一指，大雨如倾，那耳上、手中的蛇一齐放出，又向后面大喝一声，那无数大龟个个口吐妖雾，一霎时又弥天盖地起来。青腰玉女见了，不慌不忙，将那明镜不住地摇动，所有妖雾一时尽敛，但见无数大龟头一齐缩向壳中而去，雨亦旋止；一面又从怀中抽出一柄青锋小剑，长不过数寸，迎风一挥，顿长数丈，将那飞来的四条蛇一剑一条，斩为八段。那女子见不是事，带了众女，转身想逃。青腰玉女又从身畔取出一根五色丝带，向上一抛，早把那些女子个个缚住，捆到面前。

青腰玉女指着刚才带头的女子对文命说道：“这个就是雨师妾，其余都是她所胁从的人。”文命等向那些女子一看，个个其黑如漆，其丑如鬼，而雨师妾尤其黑丑得厉害。暗想：“天上神仙无不绝色，何以竟有如此的丑妇？雨师屏翳竟愿意纳了这种人做妾，真是奇怪！凡人纳妾，为求多子，神仙纳妾又是什么意思？而这个丑妇又甘心为人之妾，雨师屏翳又无法以管教其妾，都是不可解之事。”

文命便问青腰玉女道：“现在这些人怎样处置呢？”青腰玉女道：“这些胁从之人当然无罪，赦了她们吧。这雨师妾是个钦犯，妾亦未敢即行处置，拟先带去和雨师屏翳商量后，再奏天帝，现在告辞了。”说罢，将手一指，把那五色丝带上所捆的妇女个个都放了，只剩了雨师妾依旧捆着。文命再三称谢。乌木田将葫芦交上。青腰玉女道：“尊乘的两条龙伤重了，现在潜入海底，非休养数月恐不可用，这个葫芦中尚有余药，可以调治，妾不拿去，即以奉赠吧。”文命又再三称谢。青腰玉女即牵了雨师妾凌空而去。

这里郭支拼命地撮口作声，唤那二龙，唤了半日，才见二龙自海中蹒跚而出。细看它们身上、爪上、头上，果然都有重伤，当即将葫芦中的药给它们搽服，然而急切不能就好。文命等行程又不能久待，要想另行造船，但荒岛之中别无林木，即使有林木，亦没有器具，大家不免焦急。繇余道：“崇伯何妨叫了东海神来和他商量，另外有龙，借两条，岂不是好！”大家都道不错。

文命便作起法来，那东海神阿明果然冕旒执笏而至。文命便问他借龙。阿明道：“海中之龙甚多，不过曾受训练而肯受人指挥的很少，恐怕到那时龙性不驯起来，未免闯祸，这个不是儿戏的，某不敢保举。”文命向郭支道：“汝能训练么？”郭支道：“小人能训练，不过非三五月不能成功，到那时这两条龙的重伤也可以愈了，似乎缓不济急。”文命听了，甚为踌躇。

阿明亦沉吟一回，忽然说道：“有了，某家里鼋鼍之类甚多，叫它们来效劳吧。”文命道：“鼋鼍之类有何用处？”阿明道：“某且叫它们来试试看。”当下将手中所执的笏向海中一招，须臾之间，只见海水之中有物蠕蠕而动，愈近愈多，陡见一个大鼋蹒跚着爬上岸来；接着又是一鼍，迅疾地爬上岸来，它的尾巴大半还在水中；后面接续似还有无数鼋鼍拥挤着。文命看那大鼋，足有五丈多周围，那鼍亦有二丈多阔、十几丈长，便问阿明道：“尊神之意，是否叫某等用以代舟楫么？”阿明道：“代舟楫固可，连接起来代桥梁亦可，听凭尊便吧。”伯益道：“在海中不怕涛浪之险么？”阿明道：“不妨事，它们都有抵御之术，绝不为患，某可以保险的。”文命道：“它们能解人言语、听人指挥、认识道路么？”阿明道：“它们都是修炼千年，颇有道行，能了解一切。崇伯如有命令，尽管吩咐它们，它们必能确遵无误。”文命道：“它们共有多少只？”阿明道：“鼋六百只，鼍六百只，总计有一千二百只，大概足够使用了。”

文命大喜，就向阿明致谢。阿明道：“小神等四海各有疆界，此刻在东海之内，是小神所管辖的，所有水族都是小神的部下，它们这班鼋鼍亦无不熟识。假使到了南海，那么另有南海神管理，与小神无涉，此等鼋鼍不能滥入彼境，路途亦不熟悉，到那时请崇伯发放它们归来，另向南海神调用吧。”文命唯唯，再三称谢，阿明即入海而去。

当下文命就聚集大众商议：这些鼋鼍是代替船只呢，还是替代桥梁呢？大家都主张代桥梁，因为海中坐船是不稀罕的事情，海中架桥梁却是从来所无之事，大家想试试新鲜，所以一致主张代桥梁。于是文命就向鼋鼍等说道：“我现在要向东南方前进，不论哪一国都可以，尔等与我架起桥梁来，我们自己走。”那些鼋鼍本来是伏在那里，一听见文命命令，都急忙入水而去，又将身躯大半浮出水面，昂起头来，向前先行，接着又是一个接上去，那头却缩在里面，一鼋一鼍，愈接愈远，直到目力望不见，方才接完。远望过去，竟如大海之中架着一座浮桥。众人看了，都说稀奇之至。

于是文命、伯益陆续地走了上去，之交、国哀等则负糇粮，肩行李，一齐向鼋鼍背上大踏步跨去，仿佛如长征一般。天地十四将则左右前后随时保护，以防不测。郭支则在最后，将二龙纵入大海之中，叫它们跟着前进。这时众人真写意极了，鼋鼍之背既阔且稳，有时虽三四人并行，亦绰有余裕。远看那两边的白浪滔天，汹涌无际，然而一到鼋鼍两旁，十丈内外，即已坦然平伏，因此之故，虽行大海之中，竟有如履康庄之态。

走到半途，真窥忽然大笑起来。众人问他为什么笑，真窥道：“我觉到走鼋背和骑龙背各有各的妙处，骑龙背是高旷，走鼋背是壮阔，诸位看我这四个字下得的当么？”众人听了，都说不错。

后来走了半日，大家腿力都有点倦了，但是那条鼋鼍的桥梁还是极目无际。横革又诧异起来，说道：“刚才东海神说，只有一千二百只鼋鼍，架起桥来虽则长，总亦有限，何以还不走完？”黄魔大笑道：“凡是桥梁，总要两头靠岸的，假使半途断了，不能到达彼岸，算什么桥呢？现在这些鼋鼍，是在那里轮流替换。我们走过了，后面的鼋鼍就赶到前面去接上；再走过了，再调上前去，所以能连续不穷，可以达到彼岸。不然，我们已经走过了半日，那些鼋鼍依旧架着桥梁，等什么人再来走？岂非可笑之至么！”横革听说，将行李从肩上卸下来，往后一望，果然后面已纯是大海，不见鼋鼍桥了。

众人沿路谈谈，随意进些干粮，倒亦很有兴味。但是红日渐渐西沉，前望仍不见涯涘，大家又踌躇起来，都说海中走夜路恐怕不能呢。如此一想，觉得走鼋背又不如骑龙背之安逸迅速了，然而事已如此，无可如何。看看红日西沉，暝色已起，大家只得商量，就在鼋鼍背上过夜。但是大家睡了，这些鼋鼍依旧叫它们呆呆架桥等着，似乎有点对它们不起。文命想了一想，就又向鼋鼍发命令道：“天色已晚，不能行路，我们就要在尔等背上休息了。尔等在前面的，可以不必再架桥梁，且休息休息吧。再者，我们今朝就在尔等背上过夜，尔等自问能够彻夜浮在水面上、不怕吃力的可集拢来，让我们休息。”文命的命令发完，那前面的鼋鼍顿时大动，顷刻间，一望无际的桥梁已化为乌有。无数大鼋群聚于众人之侧，而那些鼍多已游开。众人一想，鼍背狭，鼋背阔，睡起来，鼍背万不能如鼍背之稳，这些鼋鼍真能够体谅人意了。

大家仔细计算，聚在旁边以及众人现在所踏之鼋，共二十一只，恰恰供二十一人之用，于是大家各占一只，预备就寝。那时二十一只大鼋，除出文命所占的一只之外，忽然又纷纷移动。众人正是不解，哪知它们仿佛都有知识、认得人似的，本来参差极不整齐，移动之后，竟连成一个大圆形，文命、伯益二只居中，之交、国哀、真窥、横革、郭支五只绕其外，天地将的十四只又环绕其外。大家看了，都称叹不止，走了一日，辛苦极了，除天地将之外，俱各沉沉睡去。

过了多时，忽听得仿佛击鼓似的轰然一声，接着东面彭一声，西面彭一声，共计约有五六百声，其声似乎从水中出来。大家都惊醒了，忙问何事。天地将答道：“无事，无事，是海中的动物在那里叫。”文命等一看，星斗在天，鼋身安然不动，遂又放心睡去。

隔了多时，又听得彭彭两声，接着东彭彭两声，西彭彭两声，接连的千余声。文命等又惊醒了，见并没有事，再睡去。隔了多时，只听得彭彭彭三声，接着东三声，西三声，约有一千几百声。隔了多时，又听得彭彭彭彭四声，接着东四声，西四声，总共约几千声，大家都睡不熟了。国哀骂道：“可恶至极！不知道什么怪物，如此扰人清梦。”伯益忽然想着，说道：“我知道了，这个一定是鼍鸣。我从前看见一种书上说，鼍善鸣，其声似鼓，其数应更，初更时则一鸣，二更则二鸣，三更则三鸣，四更则四鸣，五更则五鸣，我们且听它有没有五鸣。”众人于是屏息假寐而静等，隔了多时，果然彭彭五声，东五声，西五声，约有三四千声。伯益道：“照此看来，是鼍无疑了。东海神说有六百只鼍，当然有这许多声音。”国哀道：“扰人安睡，可恶之至。明朝请崇伯遣去它吧，单是鼋已够了。”文命道：“这话恐不是如此说。古圣人为办事精勤起见，虽夜间就寝，亦不敢过于贪逸，常叫人在那里计算时间，随时报告，过多少时间，则有人更代，所以这就叫更。到了几更，必须起来办事，是所谓励精的制度。我听说前朝有些帝王，制了些铜签，半夜之中，常叫那守夜之人投在阶下，锵然有声，以便惊醒，亦正是励精的意思。现在这鼍鸣正是天然的更夫，应该利用它，以为励精之助，何可遣去呢！”众人听了，都以为然，国哀亦不响了。不到一时，天已黎明，众人亦不复再睡。

第一百二十六回

禹到木·扶桑国之情形·禹到黑齿、青丘、君子等国·君子国之情形

天明之后，大家又商议动身，文命道：“架桥梁之事，我看不可再行了。大海之广，一步一步走起来不但疲劳，而且旷日持久，不如各人分乘一鼋或一鼍吧。昨日那些鼋鼍，从后面赶到前面，轮流更替，非常迅速，假使叫它单独驮一个人，走起来一定是很快的。”众人都以为然。

于是文命再发命令，向各鼋鼍道：“今天我们不愿架桥了，只需二十一只鼋鼍已足，你等愿意驮载我们的留在此地，否则可各自散去，辛苦你们了。”哪知命令发了，众鼋鼍依旧不散。那原旧载着文命等的二十一只则分波跋浪，直向东方行进；其余载沉载浮，紧随不舍，其行之迅速，几不下于二龙。文命等坐在鼋鼍背上，觉得分外逍遥，然而那照人的朝阳亦分外耀眼，并且分外炎热，不知何故。

过了多时，远望前面仿佛似有陆地一线横着。大翳腾起空中一望，仍复下来报告道：“到了一个大陆了。”转瞬之间，陆地已甚明显。

到了岸边，许多岩石受涛浪的冲击，澎湃作响。文命等寻到一个港湾，相率上岸，走了几里路，但见密密层层都是树林。那种树似桐非桐，根下长出许多笋，颜色甚红。大家看了，不知其名。后来遇到土人，仔细询问，才知道这个地方名叫扶桑国，这种树就叫扶桑，又叫榑桑，又叫榑木。郭支道：“扶桑之名，我早已听到过，原来名虽叫桑，实则没有一点像桑树。”那土人听了笑道：“诸位想是从中华国来的吧。我常听见老辈说，离此地西面二万多里，有一个大国，名叫中华国。他们那里有一种树，名叫桑树，它的叶子给一种小虫吃了，会得吐丝，可以织布织锦，是真的么？”文命应道：“是，但是这叫锦，不叫布，布是另外一项东西织的。”

那土人道：“敝处这种扶桑树，它的皮剥下来，撕细了，可以织布，亦可以为锦。敝处老前辈要想比拟中华桑树的有用，所以取名叫桑，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敝处东面有一个海，名叫碧海。碧海之中，地方万里，上有太帝之宫，是天上太真东王父所治之处。他那个地方颇多林木，从前那边的仙人曾经到过敝地。据他们说，那种林木还是贵中国的子孙，在万年以前由贵中国分栽过去的。但是他们的种植却改良多了，将桑与椹分为两树，使它们各遂其生，所以他们那边的桑树、椹树长者数千丈，大二千余围；小者亦高千丈。两两偶生，互相依倚，所以叫作扶桑。敝处听了，又非常羡慕，因此又改名叫扶桑。总之敝国褊小，介在东西两大国之间，起初羡慕师仿西方，后来又羡慕师仿东方，所以名称都是窃取来的，请诸位不要见笑。”

文命道：“那边的扶桑树亦可以织布织锦么？”那土人道：“没有听说过，但知道那个桑椹是很好的。那边的仙人一经吃了这桑椹，就全体皆变作金光色，且能在空中飞翔行立，神妙变化。据说那种桑椹色赤而味极甘，气极香，不过需九千岁才一生实，甚为难得而已。”

郭支道：“汝等到那边去过么？”那土人道：“没有去过。敝国的面积约一万里，自西到东，费时甚多，而且那碧海之广阔又不可以道里计，据说那边就是日出之地，非常炎热，所以也没有人敢去。”

文命道：“贵处这种扶桑树，除了取皮织布织锦之外，还有别的用处么？”那土人道：“其实如梨而赤，可以为食；其初生时如笋，亦可以为食；其皮还可以为纸，以书文字。”文命道：“贵国有文字么？”那土人道：“有，有。”

当下就邀文命等到他家里去坐，屋舍虽矮，布置却尚精洁。少顷，土人拿出他们的文字来。文命一看，大概都从中国文字变化而成的。文命又询问他国中情形。据土人说，他们无甲兵，不攻战。其国法有南北两狱，罪轻者入南狱，罪重者入北狱，南狱有时遇赦，北狱永远不赦。不赦之男女，互相婚配，生男，则至八岁而为奴；生女，则至九岁而为婢。他们婚姻之礼非常奇异，凡有男子要想娶一女子，先到那女子住的门外筑屋而居，早晨晚间给女子打扫街道及屋宇，如是者一年。假使女子不爱他，那就下令驱逐，不许他住在门外，婚姻就不成功了；假使爱他，就成了夫妇。这种求婚之法是别处所没有的。

文命等辞别了那土人，又到各处游历，只见他们有马车，有牛车，有鹿车，以鹿乳为饮料，民情尚觉质朴。游历了一转，再登鼋鼍之背，向东进发，已到那土人所说的碧海中。那碧海中之水作碧色，甘香味美而不咸苦。

鼋鼍游行，其速度增加，转瞬之间，已见有千寻之木高耸于远远陆地之上，想来就是扶桑了，但是太阳灼烁得格外厉害。渐渐近岸，只见一个太阳在大桑树之上，还有九个太阳在大桑树之下。

伯益看了奇怪，便问文命道：“某闻当年十日并出，经老将羿射下了九个，何以此刻还有十个呢？”文命亦说不出理由。忽然见那岸上一道祥云直迎过来，云中站着一个仙人，大呼道：“慢来慢来，请回转吧。”这时那众鼋鼍亦顿然停止了。那仙人到了面前，举手与文命为礼。文命答礼，便问道：“上仙何人？”那仙人道：“某奉太真东王父之命，特来阻止崇伯前进。此地是扶桑榑木之地、九津、青羌，再过去就是汤池，日之所出，炎热沸腾，极为厉害，于人体不利，所以请回转吧。其实崇伯治水到此，亦可以止了。”

文命拱手道：“承上仙指教，感激之至。但某有一层疑问，当初十日并出，给敝国司衡羿射下了九个，何以现在还有九个？请问天上的太阳共有几个？”那仙人道：“天上的日总名叫恒星，比太阳大的也有，比太阳小的也有，总共不知道有多少，不过普照这个世界的通常只有一个。但是世间人君无道，或有其他原因，则两个、三个乃至十个同时并出，亦是有的。（后来夏朝帝厪八年，十日又并出；夏桀之时，三日并出；商纣之时，二日并出；周武王伐纣大战之时，十日又并出，均见于记载。）司衡羿射落九个，所射下来的不过日中之乌，乌死而羽毛洒遍于众山。至于日的本体顿然隐遁，并未受伤，所以仍然在此。日体之大，一百万倍于地，假使日可以射落，则落下之日在于何处？九日同时落下，地面早早压破了。”文命等听了，方始恍然。于是谢了仙人，拨转鼋鼍之头，更向西南方而行。

一日，到了黑齿国。那国人民的面目身体无不作黑色，口中之齿尤黑如漆，连那舌头都是黑的。文命等不解其故，找了些土人来问问。那些土人看见文命等，个个匿笑，仿佛有轻蔑的意思，隔了良久，才回答道：“人生天地间，为万物之灵，最要紧的是与禽兽有别。一个人的牙齿是饮食生命之所系，假使雪白，那么和禽兽有何分别呢？所以敝国有几句俗语，叫：‘相狗有齿，狗齿则白。人而白齿，胡不遄死？’贵国天朝，号称文明之邦，何以不将牙齿涅黑而甘心与畜类一例呢？”

文命听到这种话，真是海外奇谈，无理之理，然而亦不和他细辩，便问道：“贵国人牙齿用何物涅黑呢？”那土人见问，便从衣袋中掏出一把果实来分递与众人，并说道：“这种是新鲜的，请尝尝吧，吃长久之后，牙齿自然会黑，那就美观了。”文命等细看那果实，其大如黑枣，皮绿实松，软如海绵，但是不敢轻尝。那土人苦苦相劝，说：“这是某区区一片相爱之意，何妨尝尝，其中绝无毒质。”大家见他如此说，只得各尝了一个，但是味辛而涩，都不觉眉为之皱。文命便问这果叫什么名字。那土人道：“名叫槟榔。”说着，就指路旁一株树道，“就是它的果实。”

文命细看那树，高约三丈余，叶为羽状复叶，小叶之上端作齿啮状，果实累累成房而出于叶中，每房簇生数百，形长而尖，正是中土所无之物。文命于是辞谢了土人，又向各地考察，才知道他们嗜槟榔如命，身边恒携一袋，满贮槟榔，饮食之外，常常以槟榔投入口中，非至熟寐不休。自幼至长，无日不如此，以至齿舌尽黑，吐沫皆红，反以为美观，真是特别之俗尚了。还有一项，他们又嗜食蛇肉，在那吃饭的时候，往往有一赤蛇、一青蛇在其旁，脔割分切而食之，是亦奇异之嗜好。

过了黑齿国，就到青丘国。那里的人民食五谷，衣丝帛，大概与中国无异，但发现一种异兽，是九尾之狐。据土人说，这狐出现，是太平之瑞。王者之恩德及于禽兽，则九尾狐现，从前曾经见过，后来有几十年不见了，现在又复出现，想见中国有圣人，乃天下将太平之兆。文命听了，想起涂山佳偶，不禁动离家之叹，然而公事为重，不能顾私。好在大功之成已在指顾间，心下乃觉稍慰。

一日，行到一国，上岸之后，但觉森林重翳，梧桐甚多。梧桐之上，翔集了几对凤凰，在那里自歌自舞。伯益道：“原来凤凰出产在此地。”正说间，只见前面来了一个人，衣冠整齐，手中拿着一柄大斧，而腰中又佩着一柄长剑。那人看见了文命等，便慌忙疾趋而前，放下大斧，躬身打拱，问道：“诸位先生不是敝国人，从何处来？敢请教。”文命等告诉了他，那人重复打拱行礼，说道：“原来是天朝大邦人，怪不得气宇与寻常人不同。请问此刻寓居何处？”

文命道：“某等此刻才到，尚无寓处。某等之来，奉命治水，如贵国并无水患，不需某等效劳，某等亦即便动身，不需寓处。”那人又拱手道：“原来诸位先生不远万里，特为小国拯灾而来，那么隆情盛意极可感叹。虽则敝国并无水患，然而诸位先生既然迢迢万里到了此地，万无立即回去之理。某虽是个樵夫，但亦应代国家稍尽地主之谊，不嫌简亵，请先生到寒舍坐坐，再报告官长来接待吧。”文命等察其意诚，就欣然答应。

那樵夫又再三请文命等前行，自己只肯随行在后。又穿过了一个森林，只见又是两个衣冠之人，手中各持着一剑，指着一只死鹿，在那里苦苦相让。一个说：“这只鹿明明由老兄捉获，死在老兄之手，当然应归老兄，小弟何敢贪人之功呢？”一个道：“虽则由小弟捉获，然而非老兄连斩数剑在先，何能立即就擒？论到首功，还是老兄，小弟何敢幸获呢？”一个道：“小弟虽先斩数剑，而鹿已迅奔，若非老兄连挥数剑，早已逃无踪迹，何处寻觅？所以先前数剑，其效已等于零，捉获之功全在老兄，照理应该归老兄无疑。”一个道：“鹿是善奔之兽，若非老兄先予以重创，小弟虽欲斩它亦未必斩得着。这全是老兄之功，还请收吧，不要客气了。”两个苦让不已。

文命上前说道：“两位真是君子，太辛苦了。某是外邦人，可否容某说一句话？”那两个人看见文命等气度不凡，都慌忙放下手中的剑，整一整衣冠，走过来，恭恭敬敬地作揖道：“不敢拜问诸位先生贵国何处。刚才某等在此放肆，惹得诸位先生见笑，如肯赐教，感激之至。”文命道：“某是中华人。”刚说得一句，那两人重复作揖，说道：“久仰久仰！失敬失敬！”文命还礼之后，就说道：“某刚才见二位所说，各有理由。依某愚见，何妨将这鹿平分了呢？”一个道：“某问心实在不敢贪人之功以为己有，照例是应该全归那位老兄的。”那一个又如此说。于是又推让起来。

那樵夫道：“二位互让不休，既然承这位先生指教，这位先生生长中华礼义之邦，所断必有理由，恭敬不如从命，某看竟平分了吧。”两人听说，才不让了，但拿剑去割鹿时，又互让先动手。后来分割开了，又复互让，一个说老兄太少了，应该再多一点；一个说小弟太多了，应该再少一点，推逊了好一回，方才各携所有，互说“承赐”而去。

文命便问那樵夫道：“贵国何名？”樵夫道：“承邻邦谬赞，都称敝国为君子国。敝国君虽不敢当，但是说道：‘人既以君子相期，我亦不可自弃，就定名为君子国。但求顾名思义，能实践君子之行，以无负邻邦之期望，那就好了。’”文命道：“看到刚才那让鹿之事，真不愧为君子。”那樵夫听了，连称“岂敢岂敢”。

走到一座牌坊边，樵夫抢上前一步，拱手向文命等道：“这是里门了。”文命仰首一望，只见上面匾额大书“礼宗”二字。进了里门，曲曲走过几家，樵夫又上前拱手道：“此地就是寒舍，请诸先生稍待，容某进去布席。”说着，进去；隔一回出来，作揖邀请。

文命等进内一看，收拾颇为清洁。当中草堂又横着一匾，大书“退让明礼”四字。坐定之后，文命正要开言，只听得外面一阵车马之声直到门前，有一人进来问道：“刚才闻说有二十几个中华大贤，在此地么？”那樵夫慌忙站起来答道：“在此地。”陡然进来一个衣冠庄严之人，那樵夫见了，先向之行礼，然后介绍与文命道：“这是敝邑邑长。”那邑长就过来行礼，说道：“中华大贤难得驾临，有失迎迓，抱歉之至。刚才有二人来报告，说因互让一鹿，不能解决，承大贤判断，平允之至。仔细一问，知大贤已在此地，特备车舆前来恭迓，请到小署坐坐吧。”

文命固辞不获，只得辞了樵夫，随了邑长同行。沿途所见里门，上面都有匾额，有的写“德主”二字，有的写“文才”二字，有的写“后己”二字，有的写“先人”二字。

须臾，到了衙署，邑长先下了车，然后请文命等下车。每到一门，必有一番揖让。到了大堂，分宾主坐下，文命仰首一望，只见大堂正中亦有一块大匾额，写着“礼让为国”四个字，上面是年月日，下面有御笔字样，原来是他国君亲手写的。

文命就询问邑长一切风俗情形。那邑长指着匾额说道：“敝国立国的根本就是在这四个字上。这四字本来是从贵中华上国流传过来的。当初听说贵中华上国有一位大圣人，屡次要乘桴浮海到敝国来居住。有人说：‘那个地方太简陋，怎么样呢？’那大圣人道：‘有君子国人住在那里，何至于陋呢！’可见当时敝国的民风已承蒙上国大圣人的谬赞。后来敝国君得到这个消息，朝夕盼望大圣人降临，但是终于没有来。敝国君不得已，派人到上国探问，哪知大圣人已经去世，仅仅求到大圣人的许多遗书。敝国君细细阅读，觉得都是天经地义、万世不刊之论，最妙的，恰与敝国立国宗旨相合。所以敝国君立刻采取了这‘礼让为国’四个字，御笔亲题，颁发各地大小官署悬挂，又采取‘退让明礼’四字，叫百姓制成匾额，家家悬挂，以为训练民众之标准。其余里门、闾门、邑门以及通衢要道，各处均有关于礼让的格言标示着。多少年来，颇著成效，居然小民无争竞之风，这亦是上国大圣人的恩惠呢。”

文命道：“敝国那位大圣人所讲的，不止‘礼让’两个字，何以贵国独采用这两个字？”那邑长道：“一则与敝国宗旨相同；二则一个国家最怕是乱，乱的原由多起于争，能让即不争，就不乱了。”文命道：“凡有血气，皆有争心。贵国用什么方法使他们让而不争？想来绝不是到处贴几张标语就可以奏效的。”

邑长道：“这个自然。‘让’之一字，是要两方互让的，绝不是一方独让的。所以敝国教让之法，第一是使之习礼，平日彼此相接以礼，即使偶有不平之事，自然能相忍，而不至遽出于争。第二是使之明理，理明之后，自然知道让是美德，争是恶德；让是绝不会吃亏的，争是绝没有好处的。终身让畔，不枉百尺；终身让路，不枉百步。货悖而入，亦悖而出；言悖而出，亦悖而入。将这种理由时常和百姓讲说，他们能彻底觉悟，自然好让而不争了。第三是裁判得其平。假使人民发生争执之时，绝不可有所偏袒。对于父，总劝其尽父道；对于子，总劝其尽子道；对于兄，总劝其尽兄道；对于弟，总劝其尽弟道。一切都是如此。因为人性本来是有争心的，导之以让，结果还免不了一个争，倘使再教他们争，那个流弊伊于胡底。况且那对方的人亦岂肯就此忍辱受亏，吞声默尔？其结果，必至勾心斗角，蹈瑕伺隙，无时不在相争之中，非两败俱伤，即纷争不已。国家发生这种现象，有何禆益？人民造成这种现象，有何乐趣？所以敝国政令唯在敦礼习让，自幼养成他们一种礼让之风，偶有相争之事，认为奇耻大恶，不齿于人类。以此之故，几千年来从无乱事发生。未识诸位先生以为如何。还请赐教。”文命等听见这番议论，着实钦佩，都赞扬了一回。

当下那邑长又备筵席，请文命等宴饮，所有肴馔都是兽类之肉，原来他们是专门食兽的。庭前有一种薰华草，甚为美丽，可惜朝生暮死，不能持久，然而陆续发生，也不寂寞。

宴饮完毕，忽然有两只大虎，斑斓狰狞，走到那邑长旁边伏着，仿佛如家养的猫狗一般。文命等看了，不禁骇然，便问那邑长道：“贵国素来豢虎么？”邑长应道：“是。”文命道：“不怕它反噬么？”邑长道：“不会，不会。忠信之至，可孚豚鱼，何况于虎？”文命等又暗暗嗟叹。又谈了一回，那邑长要请文命等见见他们的国王，文命因来往路程需十日以外，遂力辞不去。辞了邑长，仍到海边，驾鼋鼍而行。

第一百二十七回

禹逢巨蟹·海若助除妖·禹到虹虹国

且说文命等离了君子国，再向西南前进，忽见前面海中涌出一片平原，其广无际，簸荡动摇，直冲过来。那随行的千余只鼋鼍悉数向前过去，仿佛冲锋抵御似的。七员天将一望，大叫：“不妙，妖物来了！”那时坐下的鼋鼍早已转身向西北而逃。庚辰、黄魔吩咐众天地将等：“小心保护着崇伯及众人，让我二人去看来。”说着，已凌空而起。但见那妖物来势甚锐，众鼋鼍抵挡不住，纷纷四散。

庚辰和黄魔商议道：“快些，我们打它一下吧。”说着，举起大戟，奋命向怪物身上戳去。黄魔两大锤亦同时并下，但觉坚硬无比，又觉其中是空心的。那怪物经此打击，虽未受伤，仿佛亦颇受震惊，顿然沉下。而海中又涌起一座大山，山上有两个峰头，能开能合，直向庚辰等刺来，但是太大了，非常不灵便。

庚辰等又在两个小峰上尽力打了几下，那怪物料不能取胜，大山小峰又渐渐沉下，顿时觉得海面上透出一阵雾气，渐渐弥漫四溢，由近而远，咫尺不能相见。庚辰道：“不对不对，崇伯不知如何，我们赶快去看吧。”哪知四望已迷了路程。二将乃升入天空，向下一望，但见沉沉妖雾已将大海笼罩了大半，不觉踌躇无计，按下不表。

且说文命等自从黄魔、庚辰二将去了之后，要想回望他们战斗的情形，哪知坐下的鼋鼍没命的乱逃，转瞬间距离已远，看不见了。忽然之间，渐见一阵大雾直逼过来，将文命等面貌隔绝。伯益觉得不妙，便请文命将赤碧二珪拿出来照耀。哪知黑暗之中，急切寻不到，而波涛汹涌之声则大震耳鼓。鼋鼍身体亦东西颠倒，似有欲沉之势，这都是向来没有的情形。大家知道势已危急，文命忽然想到，急忙作起法来，喝道：“东海神何在？”刚叫到海字，只见一道红光从海中直冲上来，霎时之间，妖雾全敛。

陡见一人，长髯白发，青冠紫衣，立于海上，向文命拱手道：“来迟来迟，累崇伯受惊，有罪有罪！”那时庚辰、黄魔亦从天空降下来。文命便问那长髯人道：“尊神是谁？”那长髯者道：“某是海神，单名叫若。”文命道：“尊神与东海神阿明、东海君冯修青职位不同么？”海若道：“他们是有职位的，某是无职位的，仿佛天上的散仙一般，所以东西南北四海任某遨游，不必一定在东海。”

文命听了，向他深深致谢，并说道：“非尊神相救，某等危矣，但不知刚才大怪究竟是什么东西。”海若道：“是一只大蟹，其广千里。”大家听了，都诧异至极，说：“天下竟有如此之大蟹么？”海若道：“海中之大，何所不有？从前某在海游玩，忽见一蟹浮起水面，刚刚有一只大船经过，见它上面林木甚茂，以为是个洲渚，船中之人相率系舟而登，就在那蟹背上烧饭。才烧到半熟，那蟹忽然移动起来，林木渐没于水，那些人才知道不是洲渚，慌忙弃了炊饭，登舟断缆而逃。某当时看得非常好笑，那亦是常有之事。”黄魔道：“怪不得，我们刚才所看见的大山，竟是它的螯；那能开合的两峰，当然是他的钳子，幸而没有给它钳着，假使钳着，岂能有命！”

文命问海若道：“此刻那大蟹何处去了？是否已为尊神所诛戮？”海若道：“这大蟹实在不是蟹，是个魔神所变幻。那魔神是个女子，名字叫丑，本来在天上巨蟹宫中（天文家所分十二宫之一，即鹑首之次，于十二辰值未，其略号作，当阳历六月二十二日，于时为夏至，太阳行至此宫），很有权威。后来受了天上一股潮流的影响，结合群魔，要想夺天帝的大位。结果群魔战败，这位女丑亦弃了巨蟹宫而逃到此地。天帝叫大将郁仪到东方扶桑汤池之地，借了十个太阳，用纯阳之精来照她。她是女子纯阴，受不过十日之灼烁，就被炙死了。然而她究竟是天上的一位大魔神，虽被炙死，她的魂魄依旧变幻出没，常想作祟。天帝亦恐怕她死而复生，再来扰乱，所以叫郁仪就永远与日同居，以监督着这个女丑之尸。因此郁仪遂成为日精，而女丑之尸其上常有十个太阳照临，不能复活。但她本是巨蟹宫中的魔神，她的魂魄就在海中活动，化为大蟹。海水是阴类，蟹也是阴类，现在被某驱逐，已逃往别处去，某亦无法处死她，只能驱之而已。”

文命听了，又再三道谢。海若道：“现在大蟹虽逃，祸犹未已，前面还有患难，请崇伯戒备而往。”文命忙问是何患难，海若道：“当初与女丑一同从天上逃到此地来的还有两个，一个叫奢比，一个叫犁(1)。女丑既死，那奢比、犁亦为天帝所诛戮，然而他们两个的魂魄亦依旧变化出没，并与女丑之尸仍在那里相交接。不过他们两个亦不能复成人形，都变了一种人面兽身的怪物。那犁尤其阴险，须要防他。他能幻化，善欺人，好在崇伯行李中自有轩辕氏的十五面宝镜，足以制之；而天地十四将英勇无敌，更足以降之而有余，这是可以放心的。”

文命道：“他们这些妖神是有意和某为难么？”海若道：“不然，女丑之尸化大蟹而来袭，大约为崇伯怀有赤碧二珪，是个异宝，要想来攘夺。刚才吐雾之后，已被她暗中窃去，凑巧为某夺来。”说着，从袖中取出二珪，递与文命道：“敬以奉还，请收藏吧。”

文命接了，又深深道谢。海若又道：“女丑今番吃亏而去，必不甘心，一定去报告奢比、犁共同报仇，所以这番危险是不能免的。”文命道：“那么怎样呢？”海若道：“海中之事由某任之，崇伯不必顾虑。陆上请天地十四将任之。现在某且再送崇伯一程。”

说罢，向海水上长啸一声，只见从前那些纷纷四散的鼋鼍重复聚集拢来。海若道：“刚才若不是这些鼋鼍奋勇当先抵御，崇伯等恐不免落水，惊吓还要受得多。但是鼋鼍等受伤已不少，便是现在诸位坐下的鼋鼍亦都受伤，非另换几只不能走了。”众人一看，果然深黑的海水中已隐隐泛出红色，想来是鼋鼍之血所浸染了。文命慌忙发令，向各鼋鼍道：“哪几个未受伤的鼋鼍前来替换？”只见有二十一只浮到水面。文命等遂各换一只，并将行李一切都安置好，回看那原坐的几只鼋鼍，真是狼狈不堪，慢慢地沉入海中而去。

文命非常过意不去，用好言嘉劳了它们一番，就跟了海若一同前进。海若用手向各鼋鼍指了几指，其行倍速。

须臾，到了一个荒洲，但觉阳光照耀，不可逼视。海若领文命等上岸一看，只见一个女子的尸首，衣着青衣，躺在地上，右手用衣袂遮蔽她的脸面，想来是畏惧阳光的原故，因此她的面貌如何不能看清。海若指道：“这就是女丑之尸了。”大家看了一看，十日在上，光烈甚猛，炎热难当，随即登鼋鼍向西南而进。海若又送了一程，说道：“前面就是犁、奢比所居之地，请崇伯及天地各将预备，某亦到海中去防制女丑了。”文命再三致谢，海若入海而去。文命就从行李中取出十五面轩辕宝镜，十四面依旧分给天地各将，一面自己佩带。

过了片时，远见一块陆地，大众要预备上岸，狂章道：“且慢，容某等先去探望，以防危险。”文命道是。到了岸边，狂章就与乌木田、犁娄氏、陶臣氏各执器械，登陆前进。只见迎面是一座大山，四将飞身径到山巅，四面一望，绝无人迹，并无鸟兽，很像是个荒岛。正要下山，忽觉一道青光直向狂章扑来。狂章忙用长棒一搅，原来却是一条大青蛇，受伤落地，向山下乱窜。四将正要去打死它，但见无数青蛇如飞蝗一般接续而来，向四将乱扑，乱钻，乱咬，乱盘。四将等各持兵器，尽力扑打，虽然打死了几千条，地下已堆积如阜，然而蛇愈来愈多。

犁娄氏、陶臣氏不能抵敌，只能向地下一钻，狂章、乌木田亦腾空而上。哪知这些青蛇偏偏不肯相舍，有些向地下直钻，以追犁娄氏、陶臣氏；有些群飞空中，以追乌木田、狂章，仍是四面围住。凑巧庚辰在海边等待四将，见他们许久不回，腾起空中，四面望望，看见狂章等受困情形，觉得有点奇怪，暗想：“狂章、乌木田二人都是天将，倶有神勇，何至连几条蛇都敌不过？不要就是妖魔么？”想罢，取出轩辕宝镜向空中连晃几晃，只见那千万的青蛇飘飘扬扬，齐向地下落去，仔细一看，何尝是蛇，全是青青蔓草之类。

狂章、乌木田二将正抵挡得大汗淋漓，忽见那些蛇都化成蔓草落下去，颇觉不解。遥见庚辰站在空中，手里拿着宝镜，恍然大悟，齐声叫道：“啊哟！我们上当了。”就过来与庚辰会合一处。庚辰问起犁娄氏、陶臣氏，乌木田道：“他们钻入地中，此刻想必已回去了。”

三人一同到了海边，刚要下去，只见文命等的鼋鼍已离岸数里之遥，童律、繇余、黄魔、大翳四将则站在水面，与两条大蟒搏战。那大蟒头似山岳，眼如湖泊，长舌吞吐，伸到几十丈以外，身躯之长亦约在几百里以外，一半在陆上，一半浮到海中，仿佛要冲过去的模样。童律、黄魔等则手持兵器，乱砍乱挥，以阻其前进。狂章道：“这又是幻术了，我们刚才在山上并不见有这样的大蟒，顷刻之间从哪里来？况且此岛周围亦不过几百里，如此大蟒如何容得下，养得活？”说着，就用轩辕镜一照，倏忽之间，大蟒化为乌有，只剩了两根丈余长的枯木浮在海面。

童律、黄魔等出其不意，倒反吃了一惊。后来庚辰等过去，告诉了他们，方始恍然，大家都狂笑不止，随即一齐来到文命所在的地方，将这番情形报告。文命见犁娄氏、陶臣氏还不回来，颇为惦念，就叫鸿濛氏等赶快去寻，一面发命令，叫各鼋鼍不必后退，再向前进。

庚辰问起刚才情形，文命道：“自汝上岸去之后，不过片时，陡然大翳发现说岸上有大蟒来了，那时我们抬头一望，相距不过数十丈，来势极猛。幸亏童律等奋御于前，各鼋鼍勇退于后，否则必受其吞噬矣。”

郭支笑道：“这些都是枯枝蔓草幻化所成，绝不能吞噬；即使吞噬，亦不至真有伤害。我们下次遇到，竟随它去，看它如何。”

伯益连道：“不能如此说，不能如此说。某从前听见人说，中国南方有一个什么身毒国，他们的人民极工于幻术。他们那边是多毒蛇的，所以他们的幻术往往欢喜幻作毒蛇之形。他们做起幻术法来，先在人面前或臂上放一根带，或黄色之帛。然后拿出一种乐器，呜呜地吹起来，他的眼睛则注视那所放的物件，仿佛若有所见似的。继而环绕着看的人亦舞蹈起来，忽而踅到左边，忽而踅到右边。他的眼睛注在所放的物件上，更加若有所见似的。久而久之，舞态愈狂，歌声益高，而他的眼睛始终不离开那所放的物件，但是这时候旁人看过去依旧没有蛇。于是那弄幻术的人仿佛甚怒的样子，跑过去将所安放的物件轻轻一捏，又将旁观人的臂膀紧紧一捏，那时旁观人都看见那安放的物件已化为蛇，昂首吐舌，要想吞噬人了。有一个旁观者不相信，以为这是欺人之术、障眼之法，是移易人心的心理作用，大胆地跑过去捉这条蛇，以试验它的真假，哪知竟为这蛇所噬，须臾之间，毒发而死，这是的的确确的事情。

“又有一册书上载着，有一个官长，偶然到郊外去游玩，被一个术士嘲笑轻侮。官长大怒，叫吏役去拿他，哪知一转眼间术士不见了，但见一条大蟒，张牙怒目，要来吞噬。大家都恐惧而逃，独有一个吏役不信，说道：‘这是障眼之法，不用怕的。’大胆迎上前去。大蟒张口一吸，那人竟为所吞，大蟒亦顿然不见。大家转来一看，杳无踪影，忽听得路上有人作牛喘之声，仔细寻觅，声出于大树之中，树老心空，根露一孔，伏地窥之，那个吏役竟倒竖在里面。破开树身，救得出来，已经半死，治救多时才得复活。

“以上二事，都是因为轻看它是幻化所成而轻于尝试，但是重则性命不保，轻亦不免受尽苦楚，何苦来呢！还有一层，以上两种幻化的人，他本来并没有害人之心，不过人自己去触犯他罢了。现在妖物化了这种毒物来侵犯我们，绝不是与我们寻开心，当然有吞噬害我们的决心。幸亏得天地十四将神通广大，所以还抵挡得住。假使藐视轻忽，不去逃避，岂不是自己送死么！还有一层，有种术士能剪纸做人，或缚刍做人，提刀荷剑，暗杀不信己之人，以神奇他的法术。妖魔的本领想来总要比他高强一点。所以这次前进，如果再遇到幻化之蛇，还以避之为是。”众人听了这番议论，都道极是极是。

过了片时，七员地将都回来了。据犁娄氏报告，他们遁入地中之后，万条青蛇仍旧跟踪而至，四面围绕，走到哪里，跟到哪里，打死一条，又添数条，实在无办法。后来陶臣氏偶然抵御稍疏，竟被它咬了一口，疼痛非凡，兵器都几乎舞不动了。正在危急之际，幸鸿濛氏赶到，将轩辕宝镜一照，方才一概消灭。陶臣氏臂上此刻仍是肿痛呢。

文命忙问：“不妨事么？”陶臣氏道：“不妨不妨，某等修炼之士，只需运气一回，就可痊愈。假使是凡夫，给这种毒蛇咬着，早已没有命了。”众人听到这句话，益发相信伯益刚才所说的故事是的确的。这时天色渐晚，文命主张停泊，不要近岸，以防不测。众人都以为然。文命于是发命令，叫鼋鼍浮到离荒岛二十里之外停下。天地十四将除陶臣氏静坐运气消毒外，其余各执宝镜，分布四处，彻夜守备，幸而无事。

到了次日，天气郁蒸之至，似将下雨，然而大众依旧前进。到了昨日所至之地，但觉岸上树木森森，村庐栉比，已不是荒岛了。众人诧异之至，都说走错地方了。庚辰道：“不会走错路，一定仍旧是妖魔的幻术，我们防备吧。”说着，叫七员地将与乌木田、狂章在海中保护文命等，且嘱咐须将宝镜拿在手中，随时乱摇，以防妖魔来袭，一面同了黄魔、大翳、童律、繇余四人，手执宝镜，飞身上岸。

哪知五面镜光所射之处，树木全无，村庐尽杳，依旧是一个荒岛。庚辰道：“原来又是幻化，果不出我所料。但是那妖魔藏在何处？我们今日务必斩草除根，以绝后患。”黄魔等同声赞成，就各处寻找。那时天已下雨，且非常之大。五员天将是不怕雨的，忽而乌木田来叫道：“不好不好，海中有怪。”庚辰等听说，急忙同了乌木田回到海中，但见狂章与七员地将正在那里准备与一条长虹决斗。那条长虹自北而南，弥漫天际，仿佛有两个头，垂入海中，吞吸海水，唧呖有声，然而渐移渐近。狂章等深恐是妖魔幻化作用，用宝镜去照它，它并不退缩消灭，因此胆小，叫庚辰等回来商议。庚辰等亦莫名其妙，只能严加戒备，以观其变。

过了一回，大虹渐渐不见，忽见海若从海中分波而出，问文命道：“崇伯何以不前进而在此停顿？”文命就将遇着大虹、恐是妖魔幻化之故说明。海若道：“刚才大雨，水蒸气弥漫于空中，日光一照，遂呈五彩之形，并非怪异。”文命道：“此等普通之理，某等并非不知，不过刚才那虹能自行移动，又能饮水，且有两头，所以不能不有戒心。”

海若道：“是了，虹是不能为怪异的，但是有鬼物凭借在它上面，亦能成为怪异。离此地北方，君子国的北面，有一个所在，是鬼物集中之所，大家就称它为虹虹国。其人是有两个头的，每到虹出现之时，他就借着虹的光彩出来动作。有时能垂首饮于山涧；有时降于人家的庭院中，饮其釜中的羹汤。供之以酒，亦能吸酒，且能吐金以为报酬。有时人方啜粥，他垂首入室而吸食其粥。有时人方肆筵设席、大宴宾客之际，他亦能自空而下，食尽其肴馔，都是常有之事。甚而至于化为丈夫，淫人之妻，亦是有的。但是杀人害人却从来没有。”

伯益道：“那么与女丑等毫无关系么？”海若道：“毫无关系。”庚辰道：“奢比、犁尽是幻化而不睹其形，究不知躲在何处。”海若道：“岛中右首山下有一个山洞，他们就藏在里面。”庚辰等听了，欣然便要再去。海若道：“天地十四将一齐去吧，他们虽则是灵魂所幻化，但生前究竟是个魔神，未可轻敌。崇伯处自有某在此伺候。”

大家听了，遂一齐上岸，找到右首，不见石洞。后来用宝镜一照，方才发现。陡然从洞中突出两个怪物，都是人面兽身，一个两耳甚大，耳上珥有两条青蛇。天地将见了，哪敢怠慢，一手执镜，一手执兵器，团团围起来。这奢比与犁亦舍死忘生，拼命决斗，然而为十四面宝镜所逼，犁不能变化，且无可逃避，七员地将奋勇从地下起来，将它四脚捉住。奢比心慌，为黄魔一锤打倒，亦捉起来。

文命知道了，与海若上岸来看。海若指着那大耳珥青蛇的怪物道：“这是奢比之尸。”又指那一个道，“这是犁之尸。”文命道：“如今怎样处置呢？”海若道：“此是天帝之钦犯，请交给某，容某告知东海神禺虢，请他去处置吧。”文命道是，并再三致谢。于是海若牵了怪物，与文命作别，入海而去。

(1).：音líng。

第一百二十八回

禹到小人、大人等国·南海君祝赤见禹·禹到长臂国·禹到有蜮山遇蜮

次日，文命等依旧前进。到了一座岛上，只见树木荫翳，山石巉巉，走了许久，不见人影。真窥道：“想来是个无人岛了。”言未说完，横革大叫稀奇，飞也似的向前面赶去。大家都莫名其妙，一齐跟过去看。只见横革从林中出来，捉着一物，仔细一看，原来是个极小的小人，眉目口鼻手足无不齐备，仿佛如孩童的玩具一般，估计起来，不过八九寸，然而已不能动了。之交道：“且放他在地上，看他如何？”横革依言，将那小人放在地上，然而仍旧不动。文命道：“我们且到林中再寻寻看。”

大家到了林中，果然发现了许多小屋，都是用小石小木搭架堆叠，有高有低，有小有大。高大的不过五六尺周围，低小的不过三四尺周围，但是仍无人影。郭支跑到那小屋边鞠躬下去，向那小门中一张，只见有许多小人都躲在里面，仿佛畏惧至极似的。郭支一时好奇心切，就用手将他的屋顶揭开，大家过来向下一看，只见那些小人真畏惧极了，有的伏在暗处，有的躲在小几、小案之下，那几案等却亦制造得非常玲珑小巧。有几个比较长大的人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发出极细的声音，似乎祈祷的样子。文命看了不忍，便叫郭支依旧将他的屋顶盖好，不要再去吓他们。

一路转出林中，低头细细察看，才知道他们在树林中亦有筑好的道路，更有泄水的沟，还有种植的田亩。后来又发现一柄刀，长不及半寸，是用小石磨成。后来又发现一个储藏食物的器具，是个贝壳，其中盛满着蚂蚁和蚂蚁的子，想来就是他们的食料。走到原处，只见那刚才被捉的小人仍旧躺着不动，大约已经吓死了，大家深为惋惜。

于是重复上鼋鼍之背，向前行进。路上又谈起刚才那小人，伯益道：“某从前看过一种书，书上载着，东北极有竫人国，其长九寸。照刚才那些小人看来，或者就是竫人之类，亦未可知。”郭支道：“刚才我很想捉他几个，拿回去养起来，倒是一个好玩意儿。”

伯益道：“我在古书上亦曾看到一段故事。从前有人飘海，遇到这种小人，居然捉了一个全家回去，照他们房屋的式样造起来给他们住，倒也相安。后来有一天，偶然揭起他们的屋顶来窥探他们的动静，哪知一对小夫妻正在那里行夫妻之事。那人见所未见，就注目细观，不料那一对小夫妻竟走起来双双自杀，仿佛因羞愤而自尽。后来其余的小人亦逐渐死去，不留一个。是否因痛悼，不得而知。然而他们有气性，有情感，一切和我们无异，可以想见了。”

过了一日，大众又走到一处，只见许多白发老翁共乘一船，到海岸之边，刚要上岸。仔细一看，他们生得非常长大，坐在船内时高出于船唇尚在二丈内外，那么站起来想总有三四丈光景。大家暗想：“不要又遇到长人国么？”这时船中许多老翁都已上岸，但是他们的上岸与寻常人不同，个个脚下多拥护着白云，觉得云气一动，他们就冉冉而升。后来他们一齐向里面前进，亦但见白云飞动，并不见他们的两脚。大家甚为诧异，国哀竟猜他们是仙人。

那时鼋鼍等亦一齐到岸，大家就登陆跟踪而进。转过森林，只见又有许多白发长人，张弓挟矢，在那里射猎禽兽。细看过去，身材之高大和脚下之白云都与刚才所见者相同。再看他们所挟的箭，仅仅一个铁镞就在七尺内外，殊可惊骇。

文命等再向前进，渐渐见崇宏的房屋，其高度总在三十丈以上，门户之高亦总有六丈以上。再一远望，只见前面一座高山，山上人多如蚁，仿佛甚为热闹。文命等便一径向高山而行，才知道是个商市，百货骈集，衣服器具无不悉有，而无项不大。一个盛羹汤的盘盂可以做寻常人澡身的浴盆，一双吃饭的筷子可以做寻常人晒衣服的晾竿，其他无不类此，真所谓洋洋大观了。

那做贸易的商人都是张着他的两只大耳，蹲踞在地上，以等待买主。最奇怪的是，从上岸到市上，一路所遇的人，男男女女何止千百，然而没有一个不是白发盈颠的。更奇怪的是这些遇见的男男女女几千百人，没有一个见了文命等觉得诧异而来询问的。是否因为生得太高大了，没有看见文命等；或虽则已看见，但瞧不起文命等侏儒，因此不来询问，均不得而知。

然而文命等却忍不住了，找了一个蹲踞在地上的商人，比较低矮，可以谈话些，就问他道：“贵国是大人国么？”那商人虽则蹲踞在那里，但是还要比文命等高许多。看见文命等过来问他，便将身子再俯倒些，答道：“我们是大人国，这里就叫大人之市、大人之堂。你们是来买物件的么？要买物件请说，但是我们大人的物件你们小人等用不着呢。”文命连声道：“不是不是，我们从中华大唐万里浮海而来，经过贵国，考求风俗，要请赐教，不知道可以么。”那商人道：“我们大人和你们这班小人谈话，真是吃力不过。前几年有几个邻国人到此地来，我们因地主之谊，不能不招呼他。然而弯腰屈背招呼了一日，个个背痛腰酸，疲乏不胜。后来我们决定，无论何国人来，一概不招待，听其游行自便。所以今日你要问我话，一言两语总可以答复你，多了恕不答复。”

文命听了，只能择要而问道：“贵国人多是老翁，没有少年，是什么原故？”那人道：“你所问的，是形体上的老，还是年岁上的老？”文命道：“是形体上的老。贵国人个个都是白发，没有一个黑头，是什么原故？”那人道：“这亦不知道是什么原故，不过我们这里不但现在个个如此，而且历来如此。据我们老辈到别国去考察过回来说，别国的人在他母亲怀里不到十个月就生产了，我们这里却要孕三十六年方才生产，或者就是这个原故。”正说到此，有人来向他购物，那人就将身躯站起，高不可攀，再问他亦不答了。

文命没法，只能下山。回到海边，刚要跨上鼋鼍之背，哪知这些鼋鼍个个昂首向岸，朝着文命点首。大家不解其意，后来文命忽然醒悟，问道：“是否此地已近南海，汝等不能再过去么？”那些鼋鼍听了，一齐点首。文命道：“那么汝等归去吧，几十日来，辛苦汝等，我甚感激。汝等此次归去，代我向东海神阿明致谢，汝等去吧。”那鼋鼍听毕，一齐没水而逝。

这时文命等群聚海边，无法进行。郭支道：“二龙一路追随而来，似乎身体已有点复原，还是乘龙而去吧。”文命道：“那亦只得如此。”于是郭支撮口作声，那二龙从海中翻波踏浪而出。郭支叫它们伏在沙滩上，细细检查一过，觉得创口还未尽平，然而无法可施，只能试骑骑看。于是大家乘上龙背，腾空而起，下视茫茫，海涛汹涌，与前此稳坐鼋鼍之背又换了一番情形。

过了多时，远望前面有一座海岛，文命吩咐就在岛上降下，一则恐二龙创未大愈，不胜劳苦；二则乘龙与乘鼋鼍不同，鼋鼍背上在海中可以随处度夜，龙背则不能。文命深恐大海漫漫，一时寻不到止宿之地，因此就叫降下。哪知南方炎热多雨，这个岛上绝无人烟，当中一座高山，正在氲氲氤氤，喷发云气。忽然之间，大雨倾盆，文命等赶快支撑营帐，露宿了一夜。

次日，雨势未息，而二龙又病。文命至此，真踌躇无计。忽然望见山上山下林木甚多，暗想：“伐取这种林木编成大筏，或者亦可以航行，何妨一学那古时大圣人的乘桴浮海呢？”想罢，就叫天地十四将拿了兵器去砍伐林木。

伯益道：“某看这乘桴浮海，虽说古人有的，但是旷日持久，而且涛浪甚险，恐怕有点为难。前日东海神阿明说，到了南海之后，可向南海神调用，崇伯何妨请了南海神来和他商量。”文命道：“我非不想到，不过向南海神商量，所调者无非仍是鼋鼍之类。我看这二条龙和许多鼋鼍，本来在水中何等逍遥自在，为了我们，受尽辛苦。我们人类呢，为的是救世救民，将来历史上或许都有功名之可言，它们为什么呢？我想了，心中不忍，所以不愿请教南海神。”

伯益说：“那么一面砍伐林木，一面请南海神来商议。假使仍旧是调用鼋鼍之类，那么不妨姑且先造木筏试试看；如果另有别法，岂不甚妙！”

文命一想有理，乃作起法来，喝道：“南海神祝融何在？”喝了一声，不见踪迹。文命大疑，再喝一声，只见一位神君朱衣跨龙而至，向文命行礼。文命作色问道：“尊神是南海神祝融么？何以一请而不至，须某再请？”那神君道：“某乃南海君祝赤是也，南海神祝融有事上朝天阙，由某代表，因此来迟，不识见召有何吩咐。”

文命道：“某奉命治水海外，龙驭受伤，不能乘坐，阻碍行程，未知尊神有援助之方法么。”祝赤道：“这个不难，凑巧这座山上生有良药，只要采些给尊驭一吃，无论何病都可以治好。”文命大喜，便问药在何处。祝赤随手指一种树说道：“这个就是。”那时天地将正要动手砍此树，祝赤慌忙止住道：“快不要砍，这些树木都是难得的良药，砍去甚可惜。”文命细看那种树木，黄本赤枝而青叶，不知叫什么名字，就问祝赤。祝赤道：“它叫栾树，其生颇难。东海中有一种黑鲤鱼，长到一千尺，如长鲸一般，往往喜欢飞到南海来。它死了之后，骨肉皆消，只有胆不消，化为一种石，名叫赤石。这种栾树就生在赤石之上，所以可为良药，无病不宜。天地上下的各神祇、帝者都到此地来采取，因此这树很是名贵。”文命道：“怎样吃法呢？”祝赤道：“无论树枝、树花、树果，都可采来吃。”郭支在旁听了，爱龙心切，早就过去采了许多树叶喂龙。

这里文命又问祝赤道：“此山何名？”祝赤道：“此山多云雨，所以就叫云雨之山。”文命就向祝赤深深致谢，祝赤告辞而退。那两条龙自从吃了栾树叶之后，不到半日，居然痊愈，文命等才相信真是良药。

次日，便又驾龙前进。到了一处，只见无数人散在海边，两手都伸在海水之中，不知摸什么，文命等不免下龙考察。后来看见远远地有两只手从海中伸出，手中各捕着一条大鱼。细看那手，离那人的两肩约有三丈，真是长极。后来又细看那些人，个个都是如此，想来必定是长臂国之民了。

之交道：“人的两臂果然都有如此之长，倒也便利。假使有物件落在地上，不必俯拾，但需一拿就是。或者在高处，或者在远处，都可以如此，岂不甚便！”国哀道：“恐怕不然，远处高处低处的固然甚便，假使是近处的，未免运掉不灵。况且臂膀总只有两节，过于长了，身体近部或有痛痒，反不能搔摸，岂不苦呢。”真窥道：“我看不然，他们有两只手，身体近处的痛痒这只手不能搔摸，那只手必定可以搔摸，绝不至于苦。”横革道：“我看世界上的事情，无非是个习惯。习惯养成之后，无所谓苦不苦，更无所谓便不便。即使有不便之处，亦必有一种方法来补救，绝不会苦的。”大家都说这话不错。

郭支道：“天的生人总是一样，看他们的身体亦与我们差不多，并无两样之处，何以两只臂膀会长到如此？”

伯益道：“大概人的四肢五官都看它的用法，假使各项平均使用，那就平均发育，如若专用一官，那么到得后来，那专用的一官必定特别发育，这是一定之理。盲者专于用耳，所以他的两耳特别聪亮。匠人专于用手，所以他的两手比较常人粗大。北方有一种人，穴居野处，天气既寒，得食极不容易，所以终日的生活就是东张西望，寻觅鸟兽，可谓专用目力，因此他们的目力特别的锐，日间能望见天上的星，平地能识远山上之兽，就是这个原故。这种长臂国的人民，他的生计想来除鱼之外一无所有，而又无别种器械可以捕捉，专用他们的两手，年久之后，变为遗传，成为种性，所以臂就长了。某想起来，大概如此。”

文命道：“这话极是，四肢五官专用起来，固然特别发展，不用起来，亦可以使它渐渐消失。上古之时，人体亦遍身有毛，以御风寒；自衣服之制备而无需长毛，所以毛亦消失了。人身上之皮，本来亦自能抖动以驱蝇蚋，如马一般；后来有手可以随处爬搔，所以那皮的抖动力亦渐渐消失了。至于心思，亦是如此，人为万物之灵，所灵的就是这一颗心。明义理，辨是非，识利害，察得失，都是心的作用。心思愈用则愈灵。圣人贤人所以超出乎常人者，就是专用其心，使他的心思特别发达，所以特别灵敏；假使不去用它，必定日渐愚蠢。古圣贤说：‘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又说道：‘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这种就是说心思万万不可不用。专用两臂，可以成为种族，可以维持他们的生计；专用心思岂不是更好么！”众人听了，都说极是极是。大家谈了一回，见长臂国一切简陋，无可观览，遂又驾龙而行。

一日，到了一处，那人民状貌奇异之至，个个生三个头，大家都很诧异。第一要考察的，就是他三个头上的五官，是同时动作的呢，还是不同时动作的呢。考察的结果，知道是不同时动作的。譬如一日三餐，第一个头食早餐，第二个头食午餐，第三个头食晚餐。说话视物，都是分班轮流，在那不动作的时候则双眸紧闭，仿佛沉睡的模样，而那个当值的头则双目炯炯，精神焕发，真是非常可怪。

庚辰道：“昆仑山有一株服常树，所结的果实名叫琅玕，形似明珠，是一种至宝。天帝颇爱惜它，怕为凤凰之类所窃食，所以特派一个三头人在树上伺察，三个头迭起而迭卧，以伺琅玕与玕琪子，不想这里竟有三头国。”文命道：“是的，从前大司农到过昆仑，见过三头人，某亦曾听他说过。那个三头人或者是这个国里得道之人，或者竟是这个国里叫去的，都未可知，大约总是他们一类吧。”大家谈了一回，乘龙再向前进。

傍晚，望见一个大岛，即便停下。那停下之处是一片海滩，海滩之内都是些蔓草茂林，茂林里面是什么地方，因为暝色迷离，已望不清了。好在文命等是露宿风栖惯的，亦不选择，就在沙滩上支起行帐，以备住宿。

这时一轮明月正在东方，习习清风自海中吹至，将日间炎热之气一概洗涤。大家吃过晚餐之后，就在沙滩休息，或围坐闲谈，或踏沙散步，或水边照影，约到二更时分方才归寝。哪知一觉醒来，红日已高。大家急忙起来，但是不知不觉都有点病意，有的说头痛，有的说身热，有的说发冷，除出天地十四将之外，大概没有一个不如此。文命就说道：“南方暑热潮湿之地，我们来此偶然生病，本在意中之事，但亦需渐渐而来，绝无一夜中同时生病之理，我看其中必有古怪。此地究系何处？我们既然有病，不能出去考察，请天地十四将中哪个去查一查吧。”

黄魔、大翳、兜氏、卢氏四将答应而去。过了多时，回来报告道：“此地名叫有蜮山，有一种怪物，名叫蜮，一名短狐，又名射影，又名射工，又名水弩，非常为患。据说是生长在水中的，但是亦能上岸，而且善于变化，极不容易发现。它最喜在暗中害人，害人之法有两种：一种是以气射人，人的皮肤上给它的气射着，即生疥疮，所以此地之人虽则炎热亦绝不敢裸体跣足；一种是含沙以射人之影，人的影子中着它的沙，非死即病，所以此地的居民不敢依水而居，都住在山上。有日有月的时候亦不敢轻易走到水边，就是防着暗中有蜮之故。昨夜我们在明月之下闲谈了许久，虽则没有裸体跣足，但是影子中着它的沙恐怕不能免。大家同时生病，不要是这个原故么？”

众人一想，果然不错。之交道：“我们今朝仍旧住在水边呢。天气大晴，太阳又烈，假使再给它的气或沙射着，那么岂不是要病上加病么！我们还是搬到山上去吧。”大家一听不错，于是忙忙地收拾一切，抱着病，勉强向山上进行。一路看见田亩甚多，所种的都是黍，才知他们是以黍为食。又看见有人弯弓搭箭，在那里打猎，但是远望过去并不见有禽兽，颇为诧异，不知射的是什么。到了山麓，四面一看，并无水流，文命等亦实在走不动了，就选了一处地方，支起行帐，依旧住下。

那时本地土人看见了都渐渐集拢来探问。文命力疾和他们谈话，才知他们都是姓桑。那些土人见了文命等的病状，都说是中了蜮射的沙了，而且不止中了一次，病势都非常危殆。文命问他何以知道不止中了一次，那土人道：“这个从眼圈四面看得出，中一次的四圈色青，中二次的色红，中三次的色紫，中四次的色黑。如今诸位有的色紫，有的色黑，所以知道不止中了一次了。”

文命等听了，不免心惊，便问道：“那么怎样？你们这里向来有医治的药么？”那土人道：“没有没有，我们受到短狐之害，除出听死之外，别无他法。”伯益道：“你们难道竟甘心听死，不想补救之法么？”那土人道：“已病之后，实在无法可想。我们补救之法，只能在平时捕捉得勤，捕捉一个，那就少受一个之害。”文命道：“你们能捕捉么？用什么方法捕捉？”那土人道：“我们用弓箭射，可是很难，它能变化，有时已捉到了，它又化作鸣蜩的模样欺骗人。”伯益道：“它本来的形状如何？”那土人道：“它本来的形状似鳖而三足。”文命道：“你们捕到的现在还有么？”那土人道：“我们射到之后，立刻杀死吃去，哪里还可养虎贻患呢！”

大家听了，都甚诧异，说道：“如此毒物，可以吃得么？”那土人道：“可以吃，而且其味甚鲜。”文命道：“你们什么时候去捕捉？”那土人道：“总在阴天，没有太阳的时候。”文命等听了不语。后来又和那土人闲谈，问刚才看见人射箭，却没有禽兽，又并非练习，究竟射什么。那土人道：“是射黄蛇，这种黄蛇之肉甚美，可以供肴馔。”又谈了一回，土人才散去。

第一百二十九回

翳逸廖救蜮疫·禹到歧舌、百虑、白民等国·禹到沸水山

到了次日，文命等病势更加沉重，竟有神昏谵语的样子。天地十四将商议，只有去求云华夫人了。庚辰刚要动身，忽见前面海上一乘龙车，车上端坐一位女子。庚辰等料想是个神祇，忙过去问道：“尊驾是何处神祇？是否来救崇伯的病？”那神女道：“妾乃南海君祝赤之妻翳逸廖是也，闻崇伯在此困于水蜮，特来施救。”天地将大喜，忙请她到山麓中去救治。翳逸廖道：“不必，贱妾此来，携有丹药三十三粒，请诸位拿去，每人给他们服一粒，连服三次，就痊愈了。”说着，将丸药交出，即便告别，驾着龙车自向海中而去。

这里天地将拿了丸药，就给文命等各灌一丸。隔了多时，再各服一丸，神志顿然清爽。三丸之后，精神复原。文命道：“不想在此被困三日，现在病是痊愈了，究竟蜮是怎样一件东西，倒不可不见识见识。今日天阴，土人有否在那里射蜮，我们去看看吧。”天地十四将道：“其实不必土人，某等也可以去捉来，不过某等不知其形状。”文命道：“是呀，所以我们只好去看土人，好在今日没有太阳，又不是到水边，料无妨害。”

于是大众收拾行李，一齐离山而来。那些土人看见文命等如此重病，不到两日，居然痊愈，非常奇怪，莫不崇拜之至。到了海边，果然有好些土人张弓挟矢，在那里射蜮，手上面上都用布帛包裹，仅仅留出一双眼睛，是防恐它含气射人之故。只听见一个人叫道：“啊唷！明明在此地，一转眼就不见了，可恶可恶！”又一个道：“我已经射中了，还被它逃去呢。”

过了片时，只听见一个叫道：“在这里。”众人看时，只见他的箭已在水中，箭后一条线直连到他手里。他将那线渐渐收起，仿佛拖重物似的，过了一回，果见一物，其形如鳖，连箭拖上海滩。早有一人持刀从他后面过去，将蜮的头斩下，大功才算告成。七员地将道：“原来是那样一件怪物，我们去捉吧。”说着，都纷纷入地而去。那些土人看得奇绝：怎样七个人都忽然不见了？个个木立着，一语不发，也不射蜮了。

过了片时，各地将纷纷从海中出来，手中拿着的死蜮约有几十个。七员天将过来，将几十个死蜮的嘴个个扯开，说道：“我看你这些畜生的嘴是怎样生的，会得暗里害人。”一语提醒了伯益，便过来拿了蜮的口部细细考察。原来在它喉间有一根软骨，俨如弓形，软骨中间有一根细管，恰好容得下几粒细沙，想起来就是射人的机械。喉闭则入，喉开则出；有沙则射沙，无沙则射气，大约总是这个原故。但是中人肌肤之后能生疥疮或疾病，则还可以说其中含有毒质之故；仅仅中人的影，可谓与人体丝毫没有关系，何以会得生病，甚而至于死，这个道理无论如何总想不出。况且蜮在水中，人在岸上，蜮与人无涉，人与蜮无害，它一定要射人，致人于病，致人于死，又是什么原故？真正是理之不解者。

文命道：“天地间不可解的物理多着呢，依我看起来，南方之人因天气炎热，衣不蔽体，男女无别，随地交合，遗精狼藉，散布于山林草泽之间，自此生出这种异物，一言以蔽之，无非是淫风戾气所钟而已。”大家听了这话，不敢以为然，亦不敢以为不然，只好唯唯答应。

郭支撮口一啸，那潜伏在海底的龙已冲波而出，径来沙滩之上，大家就预备动身。这时这些土人几乎吓死。起初看见七员地将入地，顷刻之间又从水中捉了这许多短狐，绝无妨碍；此刻又见两条大龙应召而来，供众人指使，于是以为是天神下降，纷纷跪拜叩头，直到文命等龙驭远去，望不见了，方才罢休。

且说文命等再向前进，一日，到了歧舌国，一名反舌国。他们那些人的舌头和寻常人不同，舌根在前，舌尖倒向喉咙，如虾蟆一般。再者，他们的舌尖又分为两歧，与蛇相似，时常吐出在口外，舚舕(1)怕人，大约是个蛇种。因此他们的言语钩辀格磔，一句亦无从通晓。文命等无从考察，只能再向前行。

一日，又到了一国，他们人民的衣服、饮食、居处、言语、文字等一切都与中土差不多，不过那些人民除出孩童之外，个个面黄肌瘦，恹恹如有病容，而且多半是斑白的老者。最可怪的，在街上行路之时，亦总是垂头盲行，从无仰面轩昂、左右顾视之人，所以常有互相冲撞之事。文命等看得诧异，要想考察他的原因，适值路旁有一所大厦，门上榜着“学塾”两个大字，文命就叫大众在门外等候，自己同了伯益连步而入。只听见里面有讲书之声，文命和伯益且不进去，听他讲些什么。但听得一人高声讲道：“所以圣人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们后生小子，只知道眼前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就算好了，其不知道饭是长有的吃么？衣是长有的穿么？屋是长有的住么？假使米吃完了，衣穿破了，房屋坍败了，你们怎样？这种都是应该预先虑到。”

讲到这一句，仿佛有个年轻的人说道：“我们应该在少年的时候练习技能，预备将来自己趁工度日。”那先前讲学的那个人，接着说道：“没有人叫你做工，你怎样呢？有人叫你做工了，你忽然生起病来，又怎样呢？你年老了，做不动工，又怎样呢？即使你预先有储蓄的财产，可以养病，可以养老，但是财产靠得住么？水淹了，怎样呢？火焚了，怎样呢？盗劫了去，怎样呢？贪暴的政府来没收了去，又怎样呢？”这样一问之后，顿时寂无声息。

歇了半晌，文命耐不住了，便与伯益缓步踱进去，只见一间广厦之中，坐着三四十个年幼的生徒，上面却坐着一个须发如银的老教师，大家都是垂着头，锁着眉，仿佛在那里沉思的样子。文命、伯益走到阶下，他们亦竟没有看见。文命不得已，轻轻咳嗽一声，那些师生才如梦惊醒，抬头见了文命等二人，个个惊疑之至。那老教师就站起来，说道：“你们二位，面生可疑，突如其来，莫非有行劫的意思？老实对你说，我是以教读为生的人，最是清苦生涯，无财可劫，无货可夺，只有几卷破书，你们用不着，请到别处去吧。”

文命、伯益连连摇手道：“不是不是。”一面就走进去，和他行礼，将来历告诉了他一番。那教师一面听，一面又细细将文命、伯益看了几回，方才还礼作揖，说道：“原来是上国大贤，刚才唐突，有罪有罪。不过古圣人说：‘虑患贵在未然。’刚才看见两先生之面颇生，又出于不意，所以不得不有此疑虑，尚请原谅。”说着，就请伯益、文命到里面一个小阁中坐下。

文命侧眼看那些生徒所有的书籍，大概都是些深虑、远虑、静虑、尽虑的谈头，非常不解，就问那老教师道：“请问贵国教育以什么为宗旨？”那老教师道：“天生吾人，付之以心，是教他去思虑的。人生在世，无处不是危险之地，所做的事亦无一件不是危险之事，所遇到的亦可说无一个不是危险之人。腹中带剑，笑里藏刀，都是常有的。若不是处处思虑，事事思虑，在在思虑，就走到危险的路上去了。所以敝国的国名叫百虑国，教育的宗旨也就在这个‘虑’字上。古圣人说得好：‘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们这些人，哪里配说到是个智者，假使在幼年时候不养成他们千虑的习惯和功夫，那么成人长大之后，势必苟且轻率，非但没有一得之希望，而且危险败事更在所不免呢。先生是个上国大贤，不知道高见以为何如。”

文命道：“某的意思，处事一切，原是应该审虑的。但是在无事的时候，似乎可以不必劳心。”那老教师听了，大不以为然，便岸然正色的说道：“这句话，我不敢赞成。我听见古圣人说道：‘先成其虑，及事而用之。又说道：‘计不先虑，无以应率。’假使如先生所说，无事的时候将这颗心闲空起来，万一变起仓卒，将何以应之？譬如我们坐在这里，假使上面的房屋骤然坍下来，下面的地壳骤然陷下去，都是应该预先虑到、刻刻虑到的。假使不虑到，请问先生，仓卒之间用什么方法来逃避呢？”

文命道：“屋倒地陷，那是不常有之事。万一不幸，不及逃避，亦只可付之天命。时时顾虑，徒然劳心，似乎无谓。”那老教师听到这句话，尤其不佩服，便说道：“事事付之天命，那么人的这颗心是什么用处呢？天付人一颗心，又是什么意思呢？照先生这样说起来，饱食终日，无思无虑，岂不是和猪狗无异么？人生世界，虽则不过三四十年的光阴，但是哪一样不要费一番经营？哪一项不应该先费一番考虑？所以在无事之时，总要常作有事之想，既然要虑到它不能必得，又要虑到它万一或失。未死之先，要虑到我的生计如何维持；将死之时，还要虑到我死后埋骨之地是否稳固，更要虑到我子孙的生计如何维持。既虑其常，又须虑其变；既虑其先，又须虑其后。心不虚设，才能算日不虚度，才能算人不虚生。假使都付之天命，那么何贵乎‘做人’的‘做’字呢？”

文命听到这番话，知道他蔽锢已深，无可解谕，即使解谕，他亦不会服的，于是想离开本题，另外用一种话去打动他。觉得他在言谈之间，有两点很值得注意：一点就是“人生在世，不过三四十年光阴”的这句话；一点是他在谈话之时，屡屡打呵欠。于是就问他道：“老兄的见解高明之至，某极佩服，不过向例人生百二十年为上寿，百年为中寿，八十岁为下寿，现在老兄说人生不过三四十年的光阴，这句话从何说起？”

那老教师道：“先生所说的是上古的话。上古的人禀赋厚，所以有如此遐龄；现在的人禀赋薄，不过三四十岁而止，到了五十岁，大家都要叫他南山老寿星了。先生哪可以拿古人来例今人呢？”

文命道：“那么请教老兄，今年高寿？”那老教师道：“虚度三十二岁，不中用了，眼见得望天的日子少，入地的日子多了。”说着，顿然愁容满面，将头渐低下去，想来又在那里思虑什么了。

文命听到他只有三十二岁，不禁诧异至极，仔细一看，就明白了他的原故，也很觉他们可怜。于是就问他道：“贵国人夜间的睡眠大约需多少时间？”那老教师正在深虑的时候，忽然听见文命的话，打断了思路，但是没有听清楚，再问一句。文命重复说一句，他才答道：“无事之时，大约睡一个时辰；有事之时，我们总是通宵不睡的。”

文命道：“那么日间倦么？”那老教师道：“倦呀，但是上床去睡，却总是睡不熟，至多一合眼而已。”文命道：“人的睡眠是休息日间的疲劳，依某所闻，一个人每夜至少须睡四个时辰，方才可以将日间的疲劳恢复。现在贵国的人睡眠时间如此之少，恐怕于卫生方面不甚相宜，身体的容易衰老，或者原因在此，不尽是禀赋薄的原故吧！”

那老教师听了，似乎大有感动，便说道：“某于此层亦常常虑到，不过上床之后，越虑它睡不熟，却越睡不熟。这种情形在幼年是没有的，到了二十岁左右就出现了，到了三十岁左右更厉害了，不知何故。”

文命道：“某有一句直言奉告，请老兄不要生气。睡眠不足，就是思虑过度的原故；思虑过度，则扰动肝阳，心神不能安宁，如何能睡得着呢？既然睡不熟，则心神体力都没有休息修补的机会，日日如此，年年如此，人的身体即使是金石做成，也容易磨蚀，何况是个血肉之躯呢！敝处讲求养生的人，有几句话，叫作：‘毋劳尔形，毋摇尔精，毋使尔思虑营营，乃可以长生。’这几句话是很不错的。我们做人，为个人生计问题，为社会服务问题，为国家宣力问题，原不能都是绝智弃学，游心于玄默，学那个修炼之士的举动，但是却不可不有一个节制。依某看起来，大约独坐之时，凭虚幻想，空中楼阁，忽而富贵，忽而贫贱，忽而得意欢欣，忽而失意悲戚，这种叫作幻妄的思虑，是万万不可有的。第二是贪得的思虑。人生世上，生计固不能不维持，但是何必孜孜营求，力求满足？广厦万间，所居不过容膝；食前方丈，所食不过适口。千思百虑，多益求多，何苦来？第三是痴情的思虑。终日营营于声色货利之中，固是可笑；就是为子孙后嗣计，亦是痴情。我只要尽我做父母之道，善教善养就是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的生计一切，我代他去思虑做什么？第四是怯弱的思虑。忧病忧死，忧危难，忧失意，忧受人之愚弄，举步荆棘，局地蹐天，无日不在愁闷之中，无处不是畏惧之地，这是最犯不着的。圣人之道，尽其在我。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一切意外之变，思虑它做什么？而且果有意外之变，亦不是穷思极虑所能虑得到的，枉费心思，何苦来？以上几种思虑，可说都是无谓之思虑。至于处事接物，却不可不有缜密深远的思虑，但是亦不可过多，多则疑，疑则无所适从，而且畏惧的心思由此而起，弄到后来，事情反而不成，亦是有的。区区愚见，老兄以为如何？”

那老教师听了，似乎有点佩服，便问道：“据先生所说，亦极有道理，但是我们无事之时，要常作有事之想，这个习惯自小早已养成，所以有时候要想断绝那思虑，那思虑总是重重而起，真是苦不胜言。请教先生，有什么方法可以去断绝它呢？”

文命道：“入手之初，可用数鼻息的方法。先静坐下了，调起鼻息来，或者数鼻息之出，或者数鼻息之入，从一二三四数起，数到几百几千，久而久之，自能神明湛然，百虑不干，这个是最便之法。从前敝处有一位大贤，教人看鼻端之法，就是调息的入门。他有几句韵语，某可以写出来请老兄看看。”说罢，见生徒案上有笔牍，就取来写道：

鼻端有白，我其观之。一阖一辟，容与猗移。

静极而嘘，如春沼鱼。动已而吸，如百虫蛰。

氤氲变化，其妙无穷。谁其尸之？不宰之功。

云卧天行，非余敢议。守一处和，千二百岁。

写完，递与那老教师道：“这是调息之方法，老兄倘能照此行之，夜间必能安睡，精神必能焕发，寿命必能长久。还望普劝贵国之人，共行此法，使大家日即康强，同登寿域，某之望也。”

那老教师看了，又思虑了好一回，再问道：“照这个调息的方法做，一定有效么？”文命道：“请老兄不必疑虑。敝处还有一位大贤，作了一篇养生颂，极言调息的功用，某一并写出来，给老兄做参考吧。”说着，取了笔牍，又继续写道：

已饥方食，未饱先止。散步逍遥，务令腹空。

当腹空时，即便入室。不拘昼夜，坐卧自便。

唯在摄身，使如木偶。

常自念言，我今此身，若少动摇，如毫发许，

便堕牢狱，如酷吏法，如大帅令，事在必行，

有死无犯。

又用古语，及圣人语，视鼻端白，数出入息，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数至数百，此心寂然，此身兀然，与虚空等，

不烦禁止，自然不动。

数至数千，或不能数，则有一法，强名曰随，

与息俱出，复与俱入，随之不已。

一旦自往，不出不入，忽觉此息，从毛窍中，

八万四千，云蒸雨散。

无始以来，诸病自除，诸障自灭，自然明悟。

譬如盲人，忽然有眼，此时何用，求人指路。

是故老人，言尽于此。

写完之后，递给那老教师，一面和伯益站起身来告辞，说道：“荒废馆政，不安之至，再会再会。”那老教师接了文命的写件，正要凝思，忽听文命说要去了，慌忙起身挽留，但是文命等绝不留了。老教师送出大门，方才回转。

文命看到街上的人，仍旧是迷迷蒙蒙、一无精彩地在那里走路，不禁叹息，向伯益道：“天下之事，中道最难，然而不是中道，就有流弊。我们于举世争权夺利之中，看到君子国的谦让，真是好极了。但是不知道的人，很疑心他们是有意做作，而且多少的时间和精神消耗于这种无谓的推让之中，岂不是太过么！看到那举世不肯用心之人，或一无计虑之人，能够如百虑国的这种教育，亦算是好的了。但是弄到戕生短命，神气全无，岂不也是太过？所以中道最要紧。”

伯益道：“那教师经崇伯这番指导之后，似乎有点醒悟，但愿他们以后能够损过就中，便好了。”文命道：“但愿他们能够如此。”二人且谈且行，不觉已到海边，再上龙背前进。

一日，到了一处，叫白民之国，气候炎热异常，太阳正照头顶。日中的时候，万物都没有影子，而且呼叫起来，声音都不甚响，大概是在大地当中的原故。（现在赤道之下是如此的。）因为他们人民皮肤生得甚白，所以叫作白民国。由白民国而南，所过的地方，他那个房屋都是向北造的，因为向北可以得到日光，而向南造的倒反不能得到日光，与白民国以北的情形正相反。所以从北方去的人，给他们取一个名字，叫作北户孙。（照这样看来，我们中国在上古时早有人到过南半球了，这就是证据。）

一日，到了一处，他那些人民脸上都刺着花纹，斑剥陆离，状貌奇丑，而他们自以为美观。（现在新西兰岛上的人民还是如此。）伯益道：“从前听说，南方之民有文身之国，有雕题之国。从大江以南都是文身，此地看见雕题了。”文命应道是。大家游历一转，但觉气候温和，物产丰富，如丹粟、漆树等种种皆有。

又游到一处，只见无数小丘，丘上各有大穴，其广数丈，深不可测。从那穴中不时的喷出沸水来，高可十余丈或数丈，有的如蜂窝形一般，蔚为奇观。计算它喷的时间，都有一定，大约隔若干时间而喷，喷若干时间而歇，歇若干时间而又喷。将歇之时，那沸水必起落数次，方才全歇。歇了之后，可以到穴边去观看，初则窈不见底；继而听到穴中隐隐有冲沸之声，那时即速避开，沸水就要上喷了。大家看得稀奇，不解其故。鸿濛氏自告奋勇，请到地中去考察。文命答应，嘱咐小心，鸿濛氏入地而去。

过了多时，出来报告说：“某到地下，寻觅那沸水的来源，原来那穴口不是一直下去的，渐渐弯曲，其深无穷。某想一直下去，无奈愈深愈热，到得一百几十丈以下，热得不可向迩，只能退回来。它那喷出来的水，在地下本是极热的，但是不能喷高，一次喷完之后，半中间四面的冷水汇集拢来，和沸水相混，到了相当的水量和热度，然后渐渐腾起，愈腾愈高，就向穴中喷出。这些四面流来的水喷完了，那动作就渐渐停止，要再等第二次四面之水的汇集了。所以它的喷发、停止都有一定时间。”大家听了，方才明白。（现在新西兰岛上那喷沸的间歇泉还是不少，所以在下疑心大禹南至丹粟、漆树、沸水漂漂九阳之山，就是现在的新西兰。）于是重复起身，再向别处而行。

(1). 舚（tiàn）舕：吐舌的样子。

第一百三十回

禹受困于枫林·南海君杀祖状之尸·禹到裸国

且说文命离了沸水漂漂九阳之山，再向前进，到得一座岛上。但见岛之中央矗立一座高山，山上山下密密层层，多是枫树，却不见有人迹。文命沿着枫林一路过去，但见那些枫树上累累然多有赘疣，有口有眼，颇像人形。

伯益道：“某从前读过一种植物书，记得上面载着三段。一段说：枫树，一名(1)，其脂甚香，可以入药，名曰白胶香，流入地中，历千年而化为琥珀。一段说：枫林岁久，则生瘤瘿，一夕遇暴风骤雨，其赘瘤暗长三五尺，颇像人形，名曰枫人。一段说：枫上有寄生枝，高三四尺，生毛，一名枫子，天旱时以泥涂之，即能下雨，此说甚怪。现在此地枫树有这许多枫人，可惜没有枫子。假使有枫子，便可用泥涂之，试验这话的真假。”繇余在旁听了，便说道：“这个很容易。”说罢，便耸身穿入枫林中，去寻那寄生枝。

只见里面虽然黑暗，但尚可辨物，正在仰面细寻，陡然觉得有人用一根极粗的绳索来捆他的身子，顷刻之间，已缠绕数转。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大赤蛇，那蛇头已向着繇余的头张开大口，双舌伸缩，要想吞噬。繇余是个天将，岂怕一蛇，急忙将身子缩得极小，脱去蛇缠，跳出外边，回身一剑，将蛇砍为数段。待再要寻枫子时，哪知蛇子蛇孙四面而来。

繇余暗想：“此地原来是它们的巢穴，我偶尔来来，何必与它们计较？就让了它们吧。”想罢，即腾身而上，超出树表。那些蛇昂起了头，都无法可施。繇余再低头一看，只见树林之内似有许多人在那里行走。繇余想：“这些人难道不怕蛇么？还是不看见蛇呢？还是那些蛇的主人朋友呢？”后来看那许多蛇已四面散开，游到那许多人旁边。那许多人对于众蛇抚摸偎弄，很是熟习。

繇余不禁大怒，说道：“刚才那大蛇来盘我，不要就是这班人指使的么？待我去问他。”想罢，将身落下。哪知到了下面，那许多人忽然不见，许多赤蛇又纷纷围绕拢来，要想吞噬。繇余大怒，手挥宝剑，将那些蛇尽量的斩杀，足足杀了几百条。忽听得背后有人厉声大叫道：“何得伤害我的东西！”繇余回身一看，原来是个方齿虎尾的人，繇余料得是妖魔，便斥责他道：“你纵使毒蛇害人，还敢露面么？”那妖魔笑笑说道：“你死期到了，不速速忏悔，还敢骂人？”

繇余大怒，以剑挥去，那妖魔闪开，用手向旁边的枫树一指，只见那枫树顿时飞舞起来，直向繇余扑去。繇余出其不意，霎时手上脚上觉得有物捆住，动弹不得，定睛一看，原来那枫树已化为桎梏，桎在脚，梏在手，已让他捉住了。那妖魔取了繇余的剑，正要想取繇余的性命，正在危急，忽见妖魔狂叫一声，丢了宝剑，往后便退。原来是童律、狂章二将，因为繇余去了许多时不见回来，相约前来探访，却好遇着繇余被困。二将哪敢怠慢，也不作声，直向妖魔刺去。妖魔不及防备，身上两处受伤，倒退数步，忽然不见。狂章、童律无暇去寻妖魔，先来救繇余。哪知繇余手脚上的桎梏非常坚固，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狂章等无法，只能将繇余背到文命处来商议。文命等见了，都大吃一惊。那时庚辰、乌木田、黄魔、大翳以及七员地将都来看视，七手八脚，要想把桎梏除去，哪知用尽气力，终于无法。正在踌躇，忽然一阵狂风，无数枫树齐化为桎梏，向文命等套来。庚辰眼快，童律见机，急忙闪起空中，未被套住，其余七员地将及文命等个个锁住，倒在地下。顿然见那方齿虎尾的妖魔提了繇余的那柄宝剑，恶狠狠地跑来，指着文命等骂道：“你们这班恶鬼，竟敢动手伤我！今朝管教你们个个都死。”扬起剑，就要来砍。庚辰、童律在空中看得不妙，急忙大叫：“妖魔不得逞凶！我们来了。”妖魔仰面看时，庚辰、童律早已下来，一枝大戟、一杆长枪，向妖魔便刺。妖魔略一躲闪，倏又不见，转瞬又是两株枫树化为桎梏而来，庚辰、童律无可逃避，又被捉住。

那妖魔重复出现，指着庚辰、童律二将骂道：“原来你们两个倚仗有飞腾的本领，所以敢来害我么？现在我先杀死你们，看你们还有何说。”庚辰听了，呵呵大笑道：“你这个妖魔，恐怕不能够杀死我们，你先要自杀呢。”妖魔大怒，举剑来砍庚辰。忽见一道红光，妖魔已经跌倒在地，转眼就是一条小小红龙飞过来将妖魔揿住。庚辰出其不意，回头四望，但见文命等七横八竖，带了桎梏，倒在地上，其余并无人踪，不禁大为诧异，向童律道：“我知道必有救星，但是救星在哪里呢？”

说犹未了，已见南海君祝赤跨龙而至；后面又有一个人面兽身的怪物，脚踏两龙，接踵跟来。庚辰、童律齐声叫道：“南海君，是你来救援我们的么？谢谢你。”那时南海君早已下龙，不及答言，先到庚辰、童律身畔，将大袖向他们手上脚上一拂，桎梏顿时脱落；又向文命等手脚上拂去桎梏，霎时个个都恢复了自由。大家站起来，齐向祝赤道谢。祝赤道：“某之能力不及此。”说着，用手一指人面兽身的怪物，说道，“这都是南海神祝融的指导，若不是祝融用火珠先将此魔打倒，某亦无法制服之。”文命道：“原来这位就是南海神祝融么。”慌忙过来，行礼致谢。祝融亦点头答礼，说道：“此番不是某等救援来迟，实在是崇伯诸位及天地各将合有此魔难也。”

文命看那小红龙还是揿住那妖魔，口中微微吐出些烟火去烧他。那妖魔却已瞑目朝天，除出一条虎尾尚在微微动摇外，其余已寂然不动。便问祝融道：“这是何种妖魔，有如此大神通？”祝融道：“他从前是上界的一位尊神，名叫祖状，神通非常之大。后来与群魔连合，要革天帝之命，天帝几乎敌他不过，费了无数气力，方才将他杀死，弃尸在这座山上，就是祖状之尸了。哪知他阴灵不昧，渐渐修炼，竟复活过来。幸而生前受伤太重，一切未能复原，所以还不能游行星辰，变化从心，恢复他从前的本领。否则某等亦不能制服他了。”

文命道：“枫木能化为桎梏，何故？”祝融道：“此地之山，名叫宋山，当日轩辕黄帝与蚩尤战争，将蚩尤兄弟擒获之后，因他们长大勇猛，不易囚禁，特地运用神力，做成许多桎梏来械系蚩尤兄弟。后来蚩尤兄弟伏诛之后，此等桎梏无所用之，黄帝就叫人拿来统统都抛在这座山里。这些桎梏既然经过黄帝的神力制造，那蚩尤氏兄弟又是取精用宏、奇异特别的伟人，于是那桎梏就通灵起来，年深月久，化为枫林。枫林既老，能化为人，以为人魅。凑巧那祖状之尸又弃在这里，于是他就利用枫林的本质，重复化为桎梏以害人。虽七员天将之神力，对它亦无可如何了。”文命等听了这话，方始恍然。

文命又问道：“刚才繇余看见的那些人，当然是枫树之精，还有许多蛇又是怎样的？”祝融道：“这种赤蛇向生在此山，名叫盲蛇，原不足为稀奇。自从祖状之尸复生以后，枫精赤蛇都变了他的利用品，所以就能为害。如今大憝已除，尽可由它们去吧。”祝融说完之后，转向祝赤道：“祖状此后想不容易再生，你收了红龙，我们回去吧。”祝赤答应，将手一招，那小红龙飞向祝赤袖中，倏然不见。祝融又向文命道：“此地离南极虽远，但是浩渺无边，绝少陆地，崇伯可无需前进，我们再见。”说着，脚下的两龙已凌空而起。南海君祝赤亦驾龙随着，顷刻之间，向南而去，不知所往。

文命等看那祖状之尸仰面躺在地上，面焦身黑。天将等因受其凌辱，要想毁灭他的尸首。文命力阻，说道：“他已不容易复活，何苦行此残暴之事，度量未免太小了，我们去吧。”于是大众一齐上龙，折而西行，经过续、孙朴、北朐等国，均无事可记，亦无奇异之处。

一日，到了一地，只见那些人民都在空中飞行，一来一往，如穿梭一般，非常好看，不禁诧异。仔细考察，原来他们背上都生着两翅，有时仍用两脚行路，有时则用两翅飞腾。所以他们所筑的房屋有两层，有三四层，有五六层，都是非常之高，但是都不用梯子，任便到哪一层，总是飞上飞下，有时上下高山亦不步行，总是飞的，非常之便利。不过他们那种飞翔不能甚高，亦不能甚远，大约只在十丈左右，如要飞高飞远，中间总须停顿数次，这是个缺点。

他们人民的状貌，长头、乌喙、赤目、白首，亦颇象鸟形。真窥笑道：“古人说：天之生人，与之齿者去其角，傅之翼者两其足。如今这种人有手有足之外，还有两翼，可谓得天独厚了。”伯益道：“某从前看见几张外国流传到中国来的图画，上面画着的人总是有翅能飞的，据说都是仙人。照此国的人看来，原来是有这种人的。他们以为仙人，不过故神其说罢了。”

文命道：“某听见说，天生万物，逐渐进化。其初世界并无人类，所有高等动物都是由低等动物逐渐进化而成的。我们人类是由猿类变成，这句话是否可信，不得而知。果然可信，那么猿类能够进化为人，其他动物亦何尝不可进化为人，或者另成一种似人非人的物类，亦未可知。我们这番治水，周行天下，所见的怪物甚多，或者就是这个进化过程的现象。蛮荒之处，开辟较中国迟，有些或者还没有变成人形，所以还带着许多禽兽之状。这种羽民，大约就是鸟类进化为人的一种，将来翼膀脱去，那也就是一个人了。”大众听说，都笑道：“或者是这原故。”于是文命等离了羽民国，再向西北进。

一日，到了一处，两龙渐渐下降，刚要到地，忽见森林之中跑出许多黑色的动物来，其形状似人，亦似猴，张着口，吐出烈火，向文命等直喷过来。文命等猝不及防，莫不震骇。天地将正要挥兵器打去，那时两龙性发，口中已喷出清水和怪物对抗。那些怪物知道敌不过，仍窜向森林中而去。大家互相猜议，说天下竟有口喷烈火的生物，真是“天地之大，无所不有”了。伯益道：“某闻海外有一个厌火国，生火出其口中，不要就是此地么？”文命道：“既然如此，和他们亦无从亲近，不如到别处去吧。”

于是重复上龙，到了一座大岛的海边降下。只见有两个裸体的人在那水中洗浴，仔细一看，却是一男一女。这种裸体情形，文命等自从到南方以来，看得多，亦不以为稀奇，同川而浴更不足为异了。不料那两个裸体男女看见了文命等骑龙自天而下，大为诧异，就赤条条地跑上岸，对着文命等细看。隔不多时，远处的男男女女又来了许多，都是一丝不挂，将文命等打了一个长围，文命等此时仿佛又到终北国了。

原来文命等到南方来，所见的虽然是裸体的居其多数，但是他那下体总是用布遮围，独有此地竟是赤裸裸的，甚不可解。文命便问他们，此地叫什么国名。那些人呆了一回，才答道：“这里是我们住的地方，你们来做什么？”文命道：“我们特来观光，考察贵处的风俗。”那些人连连摇首道：“不行不行，你们这种模样，走进去，大家不欢迎的。”

文命道：“我们是中土人，装束如此，并无怪异，请诸位原谅。”那些人道：“不行不行。”说着，就有一个人用手来扯文命的衣裳，说道：“要这个东西做什么？你们身边都藏着什么东西？要想来不利于我们，谋害我们么？不行不行，不但不能进去，并且不能在此，请赶快走吧。”文命道：“我们特来考察，毫无恶意，身边亦未藏着什么危险物品，如不见信，可以搜查。”那些人道：“既然如此，你们将这种东西披在身上做什么？”

文命道：“我们怕冷，我们怕受凉。”那些人道：“这个是假话，我们人人都是如此，何以并不怕冷怕凉呢？你们给我去掉了，看他怕不怕冷，受不受凉。”文命一想：“我若再和他们说什么羞耻，说什么男女之辨，他们一定和终北国人一样，不会懂的。”于是就问他们道：“那么诸位的意思是要怎样？”那些人道：“你们若要到此地来参观，这个遮住身体的东西必须剥去，假使不肯剥去，请你们作速离开此地，到别处去吧，就是如此两句话，别的没有什么意思。”

文命听到此句，真是没法。大家商议，有的主张不要去参观了，有的主张袒裼而不裸裎。文命细细想了一想，就说道：“某听见古人说：入国从俗。他们的风俗既然必须如此，我们就依他吧。”说着，首先将自己的衣服脱去，裸身而立，回顾大家说道：“你等如愿意裸身的，可裸了身跟我来；如不愿意裸身，可在此等候。”这时伯益等都愿裸身相从，只有繇余不肯，他说道：“大家跑去了，这一大堆衣裳脱在这里，归哪一个管呢？万一那厌恶我们穿衣裳的人乘我们不在之时，统统给我们拿去，毁坏了，那倒不是个事。所以我不愿意去，我在此地守衣裳和行李吧。”文命听了，亦不相强。

且说繇余为什么不愿去呢，原来繇余虽则是个天将，但是尘心未除，从前在终北国的时候，见了无数裸体的妙年女子，欲心已是大炽，幸而穿着衣服，大家都不觉得。现在叫他裸体游行于裸体男女之中，万一欲念一动，岂不难以为情？所以他不愿去，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等个个脱去衣裳之后，顷刻之间，一班衣冠的君子都变作裸体的蛮民，大家彼此相顾，亦颇觉有点难为情，然而事实上既然不能不如此，亦无法可想，只好从权罢了。当下文命再问那些人道：“如今我们可以进去参观么？”那些人将文命等周身上下都看了一遍，对于伯益尤看得仔细，因为他年纪最轻，身体最嫩最白。伯益不觉更有点难为情，然而那些人还是不住的看，过了一回，笑嘻嘻的说道：“如今可以去了。”文命等于是迤逦而行，只见男男女女、大大小小，没有一个不是裸体的，其余一切情形也都与中土相同。

后来走到一处，忽见有两个男子在他们的下体上系着一个竹筒，又有几个女子用些树叶遮蔽她们的下身。文命等暗想：“此地的人何以忽然又讲究起来了？”正在看时，适值路旁来了一个一丝不挂的老妇，看见了那些遮蔽下体的男女，又看见文命等在那里看他们，便走近来向文命等说道：“客官们是不是亦觉得他们稀奇么？现在人心不古，世界变了，以前并不是如此的。自从前几十年有几个周身用物体遮蔽的人，据说是什么中华国人，跑到这里来到处演说，说道，天之生人，与禽兽有别，要讲究什么礼仪，要晓得什么羞耻，男男女女，赤条条相对，是没有礼义的，是没有羞耻的。这些少年男女一听了这个话，仿佛是吃了迷药一般，都相信了，从此都要讲究礼仪，顾全羞耻了。于是那些富家子弟就用货财去买了那中国的什么布帛，将全身遮蔽起来；那些没有货财的人，硬要学时髦，没东西来遮蔽，就拿了竹筒树叶来遮蔽。

“你想男子的下身挂了一个竹筒，女子的下身披了许多树叶，不但累赘不便，而且像什么模样？天和父母给我们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体，生出来的时候并没有一点遮蔽，为什么一定要遮蔽它起来呢？男子的形体是天生成的，女子的形体也是天生成的，我们人并没有多添它一点，也并没有缺少它的一点，赤条条相对，正显得是天然之美，正显得出是男女之别，有什么可耻？偷盗人家的东西，犯了国家的法律，是可羞耻的；自己的身体露出来给大家看，有什么可耻？男子的生殖器给人家看见了，是可羞耻的么？女子的生殖器给人家看见了，是可羞耻的么？人人都是一样的，凡有男子，是人人一样的；凡有女子，亦是人人一样的。既然不是人人不同，又并不是私人制造，而且人类全靠这两个生殖器来配合传种，是很宝贵的东西，如果可羞可耻，难道天之生人，特别给他一个可羞耻的东西，留一个污点么？难道用物件遮蔽起来，大家就不知道他有这件东西，就可以不羞耻么？所以这‘羞耻’两个字，无论如何总讲不通。我想起来，他们这种主张，不外乎两个原故：一种是外国人拿了什么布帛之类叫我们遮蔽身体，好叫我们去买，骗我们的财物；一种是少年男女把身体遮蔽起来，使大家辨不出他是男是女，可以到处将男充女，将女充男，便利他们苟且的行为，而且欲念炽盛的时候，有了物件遮蔽，使对面的人可以看不出，可以遮蔽他的丑态，大约不过这两种原故而已。客官！你想我的话是不是？”

文命听了这番话，作声不得，只好含糊答应，暗想：“这个真叫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了。”就问她道：“那么，现在遮蔽下身的人多么？”那老妇道：“遮蔽下身的人却不多，而那怕羞耻之人却一日多一日。从此地过去约二里多路，有大部的人因为怕羞耻，又没有货财来买那个什么布帛，用竹筒树叶来遮蔽呢，又嫌它累赘不便，弄得来青天白日不敢出门，一切事情只好黑夜出来做。客官！你想，还成个人世界么？变了鬼世界了！”说着，用手指指文命的下体，又指指自己的下体，说道：“客官！譬如你是男子，生这个东西；我是女子，生这个东西，极普通，极平常，人人知道，何必掩蔽呢？”

文命等赤条条的对着一个赤条条的女子，久立谈话，本来心中已是万分不安，给她一指，真觉难堪之至，然而无法回避，只得用话岔开道：“他们黑夜间做什么事呢？”那老妇道：“他们连买卖亦是黑夜做的。”文命诧异道：“那么货物之好坏多少，怎样分辨得出？”那老妇笑道：“不想到这种人自有这种人的本领，他们在黑夜不用眼睛，只用鼻孔。货色的好坏多少、金钱的成色高低，只要用鼻子一嗅，便能明白。这种本领从什么地方学来不得而知，然而岂不甚苦！所以我们现在极恨那外国人，更极恨那用布帛遮蔽身体的人。我们更造出一种谣言，说凡有遮蔽身体的外国人，他们身上必定藏有一种不利于我们的物件，大家务须拦阻他，不许他走入内地，以免再来蛊惑人心。客官！我看你们亦都是外国人，你们倒和我们一样，不用东西遮蔽，真真难得。”说罢，又连连向文命等的下体看了几眼。

文命等至此，才悟到先前那些人一定要他们裸体才许进来的原故，亦无话可说。便辞了那老妇，向她所指的二里路外的地方行去。果然，家家闭户，寂无一人。

这时天已向晚，伯益道：“我们索性等他一回吧，看他们如何夜市。”文命赞成，就在左近游行了一回，天已黑尽，暝不辨物，果然那些人家渐渐开门出来行动了。文命道：“他们尚且如此，我们白昼裸行，对他们岂不有愧！赶快回去吧，繇余在那里恐怕要等得疑心了。”庚辰道：“那么让我先回去通知他，并拿了诸位的衣裳来，着了出去吧。风俗已考察明白，还怕他们刁难么？”众人称善。庚辰飞身而去，顷刻就转来，大家一齐将衣服穿好，说道：“这种事，真是可一而不可再的。”于是急急循旧路而归，好在时已昏夜，一路并无人拦阻，到了原处，在海滨住宿一宵。

(1).：音shè。

第一百三十一回

禹到寿麻、枭阳、穿胸、身毒等国·埃及国之理想·宛渠国螺舟

且说文命等越过赤道，经过北户孙，南到沸水漂漂九阳之山；回转来，经过裸民之国，再到赤道之下，却是寿麻之国。那寿麻之国非常炎热，亦是日中时正立而无影、疾呼而无响的。据他们人民传说，他们的老祖宗不是此地人，生在南极一个地方，名叫南岳，娶了一个州山氏的女儿，名叫女虔；女虔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季格；季格的儿子就是寿麻。当寿麻在世的时候，所居的陆地发生变动，渐渐沉没下去，幸亏寿麻那时早有防备，率领了他的家属、亲戚、邻里，乘船向北逃生，到得此地，虽然气候恶劣，但是得保性命，总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后来过了几年，再去探访原住的陆地，已不知去向。那陆地上所有的人民亦不知生死存亡，想来都随大陆而沉没了。（现在印度洋中心有来牟尼亚旧国，西人谓为人类发源之初地，自上古时沉没者也。）于是大家佩服寿麻，感激寿麻，就推他做此地之君主，所以叫寿麻之国。

文命既然探得这段历史，又访问那大陆沉没的年份，他们却不能有正确的答复，以时间约略估计，大概与中国洪水发生的时候差不多。中国有这种大变，海外亦有这种大变，真可谓全世界的奇变了。

文命等从寿麻之国再向西北行，经过两个奇异的国家。一个叫结胸国，那些人民胸前个个有一块大骨突出，从衣服外面一看，仿佛都是怀抱重宝似的。一个叫贯胸国，那些人民当胸开一个洞，直通到背后，所以他们的衣服很特别，前胸后背都有大洞。贵族人出门时不用车舆，就叫两个人拿一根竹木从洞中穿过，抬之而行，真是奇异至极。据他们说，黄帝五十九年，他们的老祖宗曾经到中国去朝贡过，后来又入贡过，久已企慕中国的文化，所以这次对于文命等非常欢迎。文命细细考察，他们的饮食起居一切都与常人无异，有些地方颇有中国之风，想来是羡慕中国，归来仿效的。

文命等接连经过这两个地方，不觉都发生一种感想，就是天的生人太不平均了，结胸国的人胸前何其实，贯胸国的人胸中又何其虚，假使两个互相调剂，岂不是完全无缺的一个好人么！

之交笑道：“世界上人的心都是厌故喜新，好奇怪，恶平常。就是大圣人女娲氏，亦免不了这个习气，所以她在那抟土为人的时候，既然已经抟了无数寻常的人，少不得有点厌了，所以就将那些剩下的土随意抟抟，因此怪怪奇奇，无所不有。既然抟了一个极大的大人，当然再抟一个极小的竫人；既然抟了一结胸的人，当然再抟一个贯胸的人。阴阳奇偶、盈虚消息，这是一定之理，无所谓奇怪呢。”说得众人都笑了。

文命道：“之交的话虽则滑稽，实则亦有这个理。我看或者还是太真夫人所说恶神派中第三类变的把戏，亦未可知。我们再走过去，怪怪奇奇的人恐怕着实有呢。”

当下大众离了贯胸国，就到交胫国，亦叫交趾国，亦叫交股国。那些人民周身有毛，身长不过四尺，两足之骨无节，卧下之后，非互相扶助不能起立；走起路来，两脚又须曲戾相交而行，非常不便，真是个可怜的人民。

过了几时，又到了一处，但见万山盘郁，林木森森，只见海滩上停泊着几只独木船，船中有许多人正在那里整理无数竹筒，不知他们何用。文命等就过去探问，那船中人答道：“这是捕捉枭阳用的（枭阳就是狒狒）。此山之中枭阳甚多，常要出来吃人，所以我们就叫它枭阳国。捉住了枭阳之后，它的肉既可以吃，又可以为民除害。”文命道：“枭阳是怎样一种猛兽？你们捉它，何以要用竹筒？”那船上人道：“我此刻没有功夫和你们说，你们如果胆大，不怕死，跟了我们去看就是了。”一面说，一面仍整理他的竹筒。

文命不便再问，只好呆呆地看。但见他们将竹筒整理好了，每人两臂上各套一个；套好之后，又屡屡移上移下，大约要使那竹筒光滑之故。那些人既将竹筒各套在臂上，随又打开一个包袱，内中都是钉凿，那些人又各取了些，遂纷纷上岸，一直向山上林中而去。

文命等要观其究竟，都紧紧跟在后面。但见那些人进了林中，把嘴唇撮起，长啸了几声，陡然之间，林木之中蹿出六只怪物来，都长约丈许，披发垂地，似人非人，黑身、人面，浑身是毛，脚是反的，嘴唇拖下非常之长，向那些人直扑过去，顿时每个人的臂膀都给它们捉住。伯益大惊，正要叫天地各将去救，文命摇手止住，轻轻说道：“且慢且慢，看他如何。”但见那枭阳捉住了人臂之后，并不就吃，先张开大口狂笑起来，似乎极得意的模样。其初口大盈尺，其红如血；笑到后来，长唇翻起，把鼻眼都遮住，直盖到额角之上。那些人乘它不见，急将两臂从竹筒中抽出，立刻用钉凿将它的长唇钉牢在额角上，使它不得翻转，那个手法之敏捷无以复加，想来是向来练习惯的。钉过之后，随即退向林中躲避。这时那些枭阳额上既受重伤，眼睛为嘴唇所遮，不得看见，手中捏着两个竹筒，还当是人，死也不肯放松，急得狂叫狂跳，乱撞了好一阵，有些触着林木而倒，有些力倦而自倒。那些躲在林木后面之人看到它们倦了，就从身上取出一捆大索，上前将枭阳一个一个捆起来，拖了要走。

不料此时山上林中又有一大批枭阳赶到，约有三四十个。那些人见势不妙，丢了捆缚的枭阳，翻身就逃。大批枭阳紧紧追赶，那些人纷纷爬上树木，转瞬直到高处，手脚之敏捷亦是无以复加，想来亦是练习惯的。枭阳赶到树下，仰首而望，望到后来，又哈哈狂笑，内中有几个枭阳手中各拿一个竹管，竹管之中似乎盛着什么水，频频向上洒去。那树上的人见水洒来，个个将头面包住，似乎知道它是很厉害的。

正在相持之际，有一个枭阳忽然回首看见文命等站在树林之后，陡发一声长啸，拼命向前飞奔而来，其余枭阳亦都接着奔来。

天地将见它们来势凶猛，急忙上前用兵器抵御。那枭阳虽然猛悍，怎禁得天地将的神力，顷刻之间已杀死二十几个，其余的翻身就逃，那奔走的速力煞是可惊。天地将正要追赶，文命忙叫：“可以不必。”这时那些在树上的人看见如此情形，都从树上下来，向文命等稽首道：“原来诸位都是天神，有如此大的本领！我们真失敬了。”乌木田道：“这种畜生，你们怕它做什么？”那些人道：“它力气大得很呢！寻常的马，它只要用手一揿，就倒地而死，豺狼虎豹都是它的食品，焉得不怕它？”文命道：“刚才它们拿竹管洒水，你们何以亦怕？”那些人道：“那是雌枭阳，专用竹管盛了毒水洒人，人沾着毒水，就要溃烂生病，所以害怕。”

大家看那死在地上的许多枭阳，身体全是人形，雌雄不一，其口之大，直到耳轮相近，状貌狰狞可怖，那左手拿竹管的果然都是雌枭阳。文命道：“这种动物真是介于人兽之间的一种东西了。”那些人道：“这许多死枭阳，你们有绳索来捆么？没有，我们可以借你。”文命道：“我们不要，你们拿去吧。”那些人喜出望外，又向文命等叩谢，自去理绳索捆枭阳。文命仍回原处，驾龙再向西行。

一日，到了一国，名叫身毒国（就是印度）。文命就和众人说道：“某从前在巫山地方，记得曾和汝等说起，有一个火葬之国，就是此国了。现在既然到了此地，我们可以看看他们怎样的情形。”众人要看那身毒国地势，先乘龙在上面环游一转，原来是四面环水的（当时印度中部大平原尚未出水），仅有东北一部洲渚参差，遥遥与大陆相接。当地人民性情非常和蔼，待文命等极亲热。

文命等问他火葬情形，那土人领到一处，只见一所房屋，用大石砌成，房屋之外，四面又围以墙垣，房屋之中分为数十间，每间都作为焚尸之用。凑巧这时适值有人在那里焚尸，烟气四腾，尸膏流溢，“毕剥”有声。文命等初次看见，真觉惨不忍睹。大家略为一视，就说道：“去吧去吧。”

后来细细考察那土人情形，仿佛有两种阶级，一贵一贱。贵者视贱者如奴隶，贱者畏贵者如帝天，殊不可解。仔细探问，才知道贱者名叫达罗毗荼人，是本来此地的土著，向来已有文化，崇奉一种经典，叫作韦陀经典，但是只有口耳相传之语句，并无文字；贵者名叫亚利安人，新从西北方迁来，征服那些土人而占有其土地。（据印度史，亚利安人从中亚西亚西尔、阿母两河之间东南徙越印度河，以达恒河，实在四千年前，适当中国唐尧之世。）那贵者新近有人拟创造一种文字，并且模仿综合旧有之韦陀经典而另造一种宗教，不久就成功了。（按梵书创行于虞舜四十二年，婆罗门教之起源想来亦当在此时。）

文命看了一转，向伯益叹口气道：“这国的人民，思想上的能力颇极伟大，将来必能大有贡献于世界。不过天气太热，人民的性质太偏于慈爱，将来难免受强族之欺凌吞并罢了。”

大家离了身毒国，再向西行，又到了一国。刚要从龙背下降海滨，只见下面有一个极大之建筑物焜耀于眼帘，其形四方，下广而上尖，仿佛一个金字。从下面到上面高约五六十丈，每面之广约七八十丈，不知道它有什么作用。后来遇到土人，细细探问，那土人道：“这是我们君主的寝室。”文命一想，寝室要这样大，这样高，而且那制度与寻常之房屋大不相同，尤不可解。便又问道：“贵国君主每夜必到此间来安寝么？”那土人道：“不是不是，敝处人的寝室有两种，一种是短眠之寝室，一种是长眠之寝室。这个寝室，是我们君主长眠之寝室，不是短眠之寝室，哪里是每夜来的呢！”

文命道：“怎样叫短眠？怎样叫长眠？”那土人道：“一个人日间做事疲劳，夜间休息几个时辰，叫作短眠。几十年做事疲劳了，连续的休息他几百年或几千年，这个叫长眠。”文命道：“某有一句触犯忌讳的话，请原谅。敝国所谓长眠千载，就是死的意思，想来贵国人忌讳这个死字，所以叫长眠，是否如此？”那土人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禽兽有死；人为万物之灵，绝无死法。敝处因为没有死的人，所以称为不死之乡。先生拿死字来解释长眠二字，未免误会了。”

文命问道：“长眠和死有分别么？”那土人道：“怎么没有分别？形肉消灭，仅存骸骨，这个叫作死；形体长存，仅仅不饮不食，不热不息，不动作，那仍是睡眠，不过时间较长罢了，过几百年或几千年依旧会醒过来的，哪里可以叫作死！”

文命听了，便又问道：“贵处人长眠之后，他的形体自然不会腐烂消灭么？还是要用药去防护它，才不会腐烂消灭呢？”那土人道：“当然要用药去防护。因为人生做事几十年，疲劳极了，一旦倒头睡下，与寻常的短眠不同，一切不知自主，所以非别人代他敷药防护不可。譬如有些人，日间疲劳极了，夜间偶尔短眠，冷也不知，热也不知，甚而至于有人推他也不知，短眠尚且如此，何况长眠呢！”文命听了一想，从前所听说用药藏尸的地方，原来就在此处；所谓不死之乡者，原来如此，真是异闻。

当下别了那土人，又到各处考察一回，觉得他们的一切文化的确不错，而且有些地方，如同天文、文字等类，大都与中国相同，真所谓东西万里，不谋而合了。（中国天文学有“黄道十二宫”之说，埃及亦有之。中国文字初为象形，埃及文字亦为象形。）

一日，到了一处，只见一个大城，新而且坚，觉得是建筑不久。后来问之土人，果然造好不过二百年光景。（据埃及史，美内斯创国，设官定制，筑城于门非斯，恰当中国颛顼高阳氏的时候。）后来又走了许多地方，看见那君主长眠的寝室到处都有，不过没有同第一次看见的那个高大。它的制度形式亦不同，有的一层一层而上的；有的顶是圆而不尖的；有的不从平地筑起，而是掘地甚深，将寝宫筑在下面的。大概年代愈近则建筑亦愈高愈大，想见文明渐进而奢侈亦渐增了。

文命等在此不死之乡耽搁了多日，重到海滨。刚要动身，只见有一个圆形的大物，足有十几丈周围，从海中浮水而出。仔细一看，上面虽则布满了海藻、青苔之类，但是还可以考察得出是木质的，是人工造的。然而，为什么能够在水中自行浮出，且能向岸边激进，究竟是什么东西，大家正自不解。只见那大圆物近岸之后，里面似有重物在那里移动的声音，又似有开锁的声音。隔不多时，只见大圆物上面的一块板忽然展开，随即从里面钻出两个大人来。那时大圆物已经傍岸，那两人随即跳到岸上。

文命等细细估量，其身材之高大总在三丈左右，不禁诧异之至，就过去和他们施礼，问道：“诸位是此地人么？”这两个大人听见文命说话，忙俯下身来问道：“足下要买货物么？”文命道：“不是不是，请问二位是何处人？”那大人说：“某等是宛渠国人，到贵国来做买卖的，足下要买货物么？”文命道：“某在此游历，并非此地人，不要买货物。请问贵国离此地有多少路？”那宛渠国人道：“某等这个沦波舟速力不弱，每日可以走一千里，现在已走了十二日余，总在万里以外了。”

文命指着那大圆物问道：“这个是船么？船应该在水面行动，而且形式亦不是如此。刚才某看见它从水底涌出，却是何故？”那宛渠国人道：“某等这个沦波舟一名叫螺舟，是仿照螺蛳的形状制造的。螺蛳在水中，水不会浸入；某等这船水亦不会浸入，所以在水面可走，在水底下亦可走。刚才某等就是从海底下上来。”文命听了这话，尤其诧异之至，说道：“水底可以行船么？”伯益在旁，就向那人要求到船中去参观参观，以广见识。那宛渠国人细细盘问了文命等的籍贯经历，方才答应，不过说人数不能太多，只以五人为限。

文命和伯益当然要去参观的，其余的就由文命指定了真窥、横革和庚辰三个，一同前去。这时那螺舟中早又有三个大人钻出在外。那宛渠国人就招呼文命等登上螺舟，后来钻出的三个大人亦重复钻进去。文命等向下一望，有扶梯靠着，那领导的宛渠国人先循梯而下，文命等便跟了下去。但是宛渠国人长，那扶梯的阶级距离甚远，文命等殊感困难。勉强将扶梯爬完，只见里面乃是一间精室，非常光明。仔细一看，壁间嵌着几颗圆形之物，似珠非珠，那光亮就从此等圆物中发出。伯益便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宛渠国人道：“这是鲸鱼之目，在黑暗中能发光明，所以名叫夜光珠。此地船中不能燃烧薪火，只能用此代灯。”文命见四面储积的筐箧甚多，想来就是他们做买卖的物件了。

精室的一端，又是一座扶梯，那宛渠国人又领导文命等再从扶梯而下，但见又是一室，壁间依旧嵌着夜光珠。那人说道：“船中不能举炊，此间储蓄的干粮约可供五个人两月余之用。”

说罢，又领导文命等更下一层，文命等觉得比第二层又狭窄了些，暗想：“这个真是螺蛳形了。”那人忽然从案上取出一物，将壁间所悬挂的夜光珠罩住，室中顿然黑暗。大家吃了一惊，不解其故。只听得那人说道：“诸位请向外看。”文命等向外一看，只见有几处亮光从海水中透进来，原来他那船身上开了几个小洞，不知用什么透明而不渗水的物件嵌住，外面又悬挂着几颗夜光珠，照耀得很亮，海中游鱼都从船旁经过，历历可数，真是奇观。

那人道：“有了这方法，我们在海底潜行，才可以辨得路径。不然，盲走瞎撞，就闹成笑话了。”伯益道：“海中有道路么？”那人道：“虽然没有道路，但是亦有物件可以做标帜。海底之中亦有大山小山，有高原平原，有种种植物。我们经过之处，都给它取一个名字，做一个记号，那就是路径了。”

说着，又引文命等下了一座扶梯，其室更窄，六个人仅有回旋之地，而室之四围都安置着一种物件，不知何用。那人道：“这是此船最重要之机关。”指着一物说道：“这是升降器，将此物一抽进，则海水涌入，船身重而渐渐沉下；将此物一挺出，则排泄海水，船身轻，自能浮上。”又指着一物说道，“这是进退器，将此物左旋，则船向前而进；将此物右旋，则船向后而退。”文命等听他如此说，细细看了一回，亦莫名其妙，只好唯唯而已。

那人忽然道：“这船的大略，想来诸位都已明白，某万里来此，事务极忙，未能久陪，改日再谈吧。”文命等只得向之道谢，跟了他一层一层的爬到船唇。那人将船板盖好，加了锁，和他四个同伴匆匆而去。

这里文命等亦驾龙而行。路上伯益与文命谈起螺舟，极赞其精巧神妙。文命道：“古之圣人，无所不学，师蜂而立君臣，师蜘蛛而制网罟，师拱鼠而制礼，师蚁而置兵。他们这种船，就是从螺蛳和鱼二种学来的。形状如螺，上有甲板，可以使水不渗入；中有升降器具，仿佛如鱼腹中之气鳔，缩之则沉，张之则浮。所以圣人无常师，真是不错。”

伯益忽然有懊悔之状，说道：“刚才有两事没有问他，可惜可惜。人非空气不能活，他们紧紧闷在这螺舟之中，四边不透空气，何以能存活？这是一项。还有一项，那嵌在船身上透明的物件名叫什么？是什么做的？这二项都没有问明白，可惜可惜。”文命亦点头称是。然而相隔既远，绝不能再回转去问他，只得罢了。

第一百三十二回

禹到长脚、扶卢、女子、轩辕、丈夫等国

一日，文命等到了一处，只见那里的人身长总在四丈左右。仔细考察，原来他们身体上截之长不过与寻常人一样，独长了一双脚，大约在三丈以外，所以他们叫作长股国，亦叫长脚国。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真有举头天外之概，令人可望而不可即，要想同他们说话颇不容易。

文命道：“我从前听说黄帝五十九年，长股国人来朝，那时招待他们据说颇费踌躇。一则生得既然如此之长，寻常门户不能进出，这是第一项困难；二则席地坐下之后，他的那一双长脚一直要伸到远处，布筵设席甚不方便；三则相见的时候，一个远在半空，一个站在底下，行礼谈话都觉吃力。后来黄帝和木正赤将子舆商量，特地做了一副假脚，续在自己和从人百官的脚上，务使和长股国人一样的长，朝夕演习行走。（后世乔人之戏叫作蹅乔，就是这个典故。《列子•说符篇》：“宋有兰子者，以技干宋元……以双枝长倍其身，属其胫，并趋并驰。”则战国时已有之。）又特地造起几个高屋，所有门户都在八丈以上，可以给他出入自由。又因为不能席地而坐，特地做一种可以垂足而坐的高席；又做了些高二丈多的高几，以设筵席。后来长股人到了，宾主相见，一切礼节总算敷衍过去，没有闹出笑话。现在我们来此，比较起来，在他胯下走进走出亦是绰乎有余裕。要和他们谈话，问他们风俗情形，恐怕难而又难，不如去吧。”

大家看见这个情形，亦知道无望，于是就一齐动身。路上横革向众人道：“长臂国的人两手长了还有用处；长股国人两脚长到如此，绝无用处，只有不便，真可怜。”真窥道：“他走起路来一步可以抵寻常人五六步，奔走甚速，岂不是用处么。”横革道：“平常时候走路要如此之快做什么？叫他们打仗，打败了逃生倒是好的。”国哀道：“长臂国人和长股国人假使合在一起，长股国人背了长臂国人到水中去捕鱼，倒是交相为助的。”伯益笑道：“这是他们做过的事情，从前有人看见，还作几句赞辞道：

臂长三丈，体如中人。彼曷为者？

长臂之人，修脚是负，捕鱼海滨。

照这几句看起来，岂不是他们早已做过这回事么！”大家听了，都不觉一笑。

一日走到一处，在海滩上歇下，只见波平浪静，风景清和，是历来所到的地方从未遇见过的。大家都说此地很有趣，下了龙背之后，齐向内地走去，绝不见有凶恶的禽兽，但见嘉木异卉分布于山巅水涯，愈觉使人可爱。又走了一段路，只听见远远号哭之声甚厉，大家不解，急急向那有哭声处寻去。愈走愈近，哭声亦愈厉，四周林木都为之振动。转过一个山谷，但见素车白马，麻冠缟衣的人不计其数，仔细一看，原来是在那里出殡送葬。许多人的号哭，加之以山谷中的反响，自然益发厉害了。之交道：“这个死者想来是个达官贵人，或者是贤人善士，所以那送葬者有如此之多。”伯益道：“他们的葬礼不知究竟如何，我们何妨前去参观。”文命道是，于是大家缓步跟了他们过去。

只见前面的灵车正在那里慢慢地拖，灵车上面的棺木形式非常奇异，与中土不同。过了一回，到了安葬之地，那边已有一个大坎预先掘好，坎的底里厚厚铺着香草，草上又疏疏落落的放好许多灵芝，坎外地上香草灵芝堆着的也甚多。灵车停下之后，早有十数人将灵柩从车上抬至地上，旋即将棺盖揭开，又将棺木的中段移去，那死者的尸身顿然呈露于眼前。原来那棺木的结构分为三层。下层为底，以卧死者；中一层为四方之木，加于底之上，其高约三尺；上一层为盖。大略和中国棺木相同，唯分为三截而已。那死者须发皓白，年似甚高，就是那孝子和送葬的众人之中，年纪大的亦似乎不少。

这时众人哭声又非常之厉害。哭了一回，那孝子率同数人将尸体扛到坎中，轻轻安置妥帖，随即拿坎外地上堆着的灵芝香草，悉数都铺盖在尸体之上，然后又用细泥薄薄的洒在上面，等灵芝香草看不见了方才住手。大家又聚拢来，朝着坎痛哭不止。哭到后来，那孝子昏晕，栽倒在地，大家救护孝子，才把哭声停住。隔了一回，孝子救醒，一齐拥着上车而去，余众有些步行而归。

文命忙赶过去施礼，请问他道：“这位死者是贵处的达官贵人么？”那人道：“不是，是个寻常百姓。”文命道：“那么一定是大圣大贤、功德巍巍的人了。”那人道：“亦不见得，他不过是个工人罢了。”文命道：“那么诸位都是他的至亲？”那人道：“这位死者亲族很少，某等都是同闾同里之人，并非至亲。”文命道：“那么诸位刚才何以哭得如此之哀痛？莫非从前受过死者的大惠，或和他交情很深？”那人听了，诧异之至，说道：“哭死而哀，人之仁心，难道一定要受过他大惠的人或交情深厚的人才哀痛，其余都不必哀痛么？你这句话某实不解。”

文命自知失言，忙解释道：“某不过随便问问，并无意思，请勿嗤笑。”便又问道，“贵国何名？”那人道：“敝处叫扶卢国，请问大贤等贵国何处？”文命告诉了他，那人听了，拱手致敬道：“原来是中华大贤，怠慢怠慢。”文命又问他道：“刚才那死者年纪似乎很大。”那人道：“并不算大，不过三百岁。”文命等听了，不禁骇然，便问道：“三百岁的年纪还不算大么？”那人道：“敝处之人，年龄都是三百岁，并没有三百零一岁的人，所以并不算大。”文命道：“足下今岁高寿？”那人道：“某虚度二百五十岁，和死者的长子同庚，再过五十年也就要埋入坎中了。”

文命道：“贵国葬法不用棺木么？”那人道：“怎样叫棺木？”文命道：“就是刚才盛尸的器具。”那人道：“敝处向来不用此物，因为敝处的丧礼，父母死后，做子女的即水浆不入于口，直到死者之骨化为尘埃，方才可以饮食。倘使用了盛尸的木器埋在坎中，那么何时骨化尘埃？孝子孝女岂不是要饿死么！”

文命听了，又诧异之至，便说道：“人之身体，腐烂净尽很不容易，骨殖之腐化更不容易，往往有历几千年还存在的。现在虽则掘坎藁葬，但是要等到他形销骨化，哪里有这么容易呢！”那人道：“容易容易，少则两三日，多则四五日，无不化尽了，这是素来如此的。”

文命听了，煞是怀疑，以为他是故意如此说说的，或者那香草灵芝之中藏着腐肉烂骨的药，都未可知，然而又不便向他道破，又不便要求他几日之后掘起那埋葬的尸体来实验一下，也只得就不问了。

正要想告辞，那人因文命等是中华大贤，苦苦的邀到他村庄里去留宿。文命推却不脱，只得应允。那村庄中人家约有几百户，听见文命等到来，个个欢迎，轮流供食，按家分宿。文命等一连住了数日，觉得他们事亲之孝、待人之谦让，真是出于天性，绝无虚伪，不胜叹佩之至。到了临别的那一天，亲自写了一块匾额送给他们，叫“扶老纯孝之国”，于是率领众人上了龙背，再向别处，在龙背上尤是称叹不止。

一日，到了一国，只见那里纯是女子，绝无一男，不觉诧异。那众女子看见文命等到了，亦非常之欢迎，个个围绕拢来，殷殷招待，并且牵牵扯扯，都要邀到她家里去。

文命看她们蓄意不善，本想严词拒绝，后来要想探问风俗，只得婉辞和她们说道：“我们这队人是不能离开的，诸位要谈话，何妨就在此地谈谈呢！”众女子听了，都觉失望，呆呆的立着不动。文命就问她们道：“贵国的男子现在何处？何以一个都不见？某等很想和贵国的男子谈话呢。”那众女子听了，又非常不悦，隔了一回，说道：“男子是有的，不过还小呢。”正说时，人丛中就有一个抱着婴孩的女子挤进来说道：“诸位要和敝国的男子谈话么？请和他谈。”

文命等一看，那婴孩不过生了几个月光景，眉目间颇有男子之概，但是乳臭尚未干，何能谈话呢？便又向众女子陪笑道：“请诸位不要相戏，某等想和贵国年长的男子谈话。”言未毕，又有一个女子，抱着一个大约两三岁的男孩，从人丛中挤过来，叫道：“先生！这个孩子年长了，和他谈话吧。”文命一想：“这事奇怪了，这些女子苦苦与我相戏，不知何故。我在何处开罪于她们呢？”正在踌躇，伯益在旁指指那孩子说：“我要想见见他的父亲，或者他的伯叔，都可以。”女子听到这句话，顿时面色个个发赤，旋即个个叹气。停了一回，有一个女子说道：“也可以，诸位请跟我们来吧。”

当下那女子在前，众女子簇拥了文命等，曲曲弯弯，到了一座大厦之中，正殿三间，当中一间供奉着不知是何神道，转过后轩，只见一所极大的庭院，庭院正中有一个长广三丈的方池，池中正有两个女子赤身裸体坐在那里，不知做什么。

众女子指给文命等看道：“这池名叫潢池，也叫台虺之水，就是小孩子的父亲了。”说完，又带领文命等走到一座偏院，院中一无所有，仅仅有一口大井。众女子又指指，向文命等说道：“这可算就是小孩的伯叔辈了。可是，这池这井说是他的父亲、伯叔固然可以；说是他的祖父、伯叔祖父亦可以；即使说是他的曾祖、高祖、远祖，亦都无不可以。原来我们国家的人类，全是从这两个地方坐一坐、看一看而来的。假使我们国里有男子，何至于要这个池、这个井来做我们公共的丈夫呢！”

文命听了这话，非常诧异，就问道：“刚才两位抱的小孩子，不都是男孩么？待他们长大起来，就有男子了。”众女子听了，又叹口气道：“便是我们，亦都存了这一种痴心妄想，所以在这里费心费血地养他们，如不是如此，一生出来早弄死他们了。”文命不解，忙问何故。众女子道：“我们生的女子，个个都养得大；若生男子，到了三岁一定死去，岂不是天数么！”说到这里，那抱小孩的女子说道：“我这孩子已快要三岁了，不知道养不养得大呢。”一面说，一面竟大哭起来。文命等听了，无不伤心，就用言语去抚慰她们。

忽然间，一个女子竟老着脸皮向文命等说道：“我们正苦都是女而无男，现在诸位恰恰到此，不可说不是天假之缘。我想，就请诸位永远住在这里，与我们配为夫妇，岂不好么？诸位都是中华国人，我听见老辈传说，中华国的贵人有夫人，有妻，有妾，一个男子娶一百几十个女子的都有。现在我们人数不多，诸位二十一个人，一个人二百个，分配起来，所余者无几，未知诸位意下如何。我辈绝不会妒忌吃醋，请诸位放心。”

文命听了，暗想：“这真是出于意外之事了。”慌忙道：“承诸位厚意，非常感激，但是某等均有事在身，且奉有君命，不敢逗留，请原谅吧。”那些女子沉吟了一回，又说道：“全体不能，剩几个在此地，总可以吧？”文命等齐声道：“我们都有事务，实在不能在此。”众女子听了，陡然个个怒形于色，骂道：“既然不能，你们到此地来做什么？害得我们低首下心，陪了半日。”文命忙忙对她们道歉，众女子一个也不来理睬，一哄之间，顿然散去，口中还在那里乱骂，像个很恨的样子。文命等觉得可笑，但是也觉得她们可怜，大家齐循旧路而回，一路走，一路议论。郭支道：“某听说，独阳不长，孤阴不生。现在她们尽是女子，竟会得生男育女，煞是可怪。”国哀道：“她们这池水和井水，坐一坐，看一看，就会得育孕，尤为奇怪。我觉得那池水与寻常之水并没有什么两样。”文命道：“天地间不可以常理测度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只可以用‘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八个字了之，不必再去研究它了。”

这时已到海边，大家乘龙再向西北行，只见前面空中有一物，似鸟非鸟，从东北向西南而去。大家看得诧异，说道：“这个不知是何怪物。”狂章听了，脱离龙背，飞身过去，匆匆一望，就回来报告道：“是一辆车子，车上坐着两个人，大约是何处神仙之类。”黄魔道：“绝非神仙，神仙的车子还要华丽，旁边总有彩云拥护，而且着实要走得快，没有这样慢腾腾的。”繇余道：“或者是修道初成、能力浅薄的神仙，亦未可知。”大家议论了一回，也就丢开不提。

过了多时，到了一座大山，但见山的南面屋宇栉比，树木参差，仿佛是一个大聚落，当下就降龙下去小憩。忽然看见一个人从林中出来，形状甚奇，头目面貌和常人不殊，但其身体细圆而长，仿佛像蛇。仔细一看，后面的确还有一条蛇尾，从下面往上直盘到头顶，不知是人是怪。繇余忙上前问道：“贵处是什么国名？”那人道：“敝处叫轩辕国。”文命见他能够人言，料无恶意，遂上前问道：“贵国取名轩辕，是何意义？”那人道：“说来亦可笑，敝处人住在穷山之南，本来无所谓国名，有一年，有一家姓公孙的人家，生了一个孩子，非常聪明，后来跑到东海去，建立一番事业，听说很是伟大，他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叫作黄帝轩辕氏。后来四面的邻国都惧怕他了，知道敝处是他生长之地，所以就叫敝处为轩辕国。敝处人听惯了，就承认叫轩辕国了。”

文命一想：“原来我的高祖生在这个地方，今朝到此，不可谓非大幸。”当下便问那人道：“黄帝轩辕氏生在什么地方？此刻遗迹还在么？”那人道：“这个孩子自从到东方去之后，后来亦曾回来一次，据他说已经做了什么中华天子了，护从的人非常之炫赫，但是对于我们这些老辈、长者，倒依旧是致敬尽礼，和他幼年在这里一样。我当时和他家本是邻居，他的母亲附宝是一个很慈祥和善的人，我们常见的。所以这轩辕小孩子我时常抱他，他对于我亦很亲热。那次回来，我曾提了他小时顽皮的事迹问他，他却还记得。自从这次去了之后，没有再来过，后来就听说死去了。这样一个聪明的小孩子，只活到一百岁，便尔夭殇，真是可惜！诸位要访他的故居么？相离不远，请同去看看吧。”说着，转身就走。

文命等一同跟着，大家心里暗想：“黄帝轩辕氏到此刻何止五六百年，他说曾经抱过，而且口口声声叫他小孩子，这是什么话？而且黄帝活到一百多岁他还说是夭殇，这又是什么话？”想到此地，文命便问道：“先生高寿？”那人道：“小呢小呢，小子今年才活到七百八十足岁，正是翩翩少年，先生之称，万不敢当。”文命等听了，都大吃一惊，便又问道：“那么贵国人的寿数最高是多少？”那人道：“亦不一定，大概普通总在千岁以上。先兄幼年多病，大家知道他是不寿之征，后来只活了八百岁，这是很少的了。其余三千岁、五千岁，都是常事。”

正在说时，只见远远一座丘陵，丘陵之上有许多房屋，那人遥指道：“这丘上就是了。”少顷，到了丘上，只见那些房屋虽旧而不倾斜，男妇老幼，有许多人住在那里。那轩辕国人说道：“轩辕这孩子上次回来时，非常爱惜他的旧居，防恐日久损坏，所以特地请了从前相识的人来居住，以便按时修葺，原说将来再来，而今已无望了。”说罢，不胜叹息。

文命细看那丘形，有一处仿佛如车之轩，有一处仿佛如车之辕，暗想：“高祖当时号称轩辕，或者以此得名吧。”后来一想，又不对，“车舆之制是我高祖所创造的，怎样会得以此丘得名呢？或者我高祖会心不远，创造车舆就是依此丘之形状而模仿成功，亦未可知。”

正在想时，只见那人东指西指道：“这里是附宝住的，这里是少典氏读书会客之所，这里是轩辕氏诞生之处。”滔滔不绝，说了一回。文命不胜慨慕，徘徊凭吊了半晌，又细问他们的饮食起居，才知道他们是饮露以解渴，吸气以充饥，并不食谷食血的，所以有这般的长寿。后来文命等谢了那人，离了轩辕国，越过穷山，再向西北前进。

到了一处，只见那些人民纯是黄衣黄冠，腰佩宝剑，气概轩昂，看见文命等是异国之人，都跑来询问。文命告诉了他们，他们都羡慕道：“原来是中华人，中华是我们的祖国呢！”文命听了，就问他们的国名。那人道：“敝国名叫丈夫。”文命绝口称赞道：“照贵国人的仪表，不愧丈夫之名。”内中有一个老者，听了叹口气道：“何尝是如此呢！敝国纯是男子，绝无女子，所以称为丈夫国。”

文命诧异道：“那么贵国嗣续子孙之计，怎样呢？”那老者又叹口气道：“不瞒老兄说，敝国创立至今，不过几百年。从前先祖是中华人，奉了君主之命，到西王母处去采药，哪知迷失路途，到了此间，粮食告罄，同行之人有几十个，只得在此住下，采果实以为粮食，织木皮以为衣。过了多年，大家性命虽得保全，而深怕日久之后一个个都死起来，最后几个无人埋葬，因此颇以无子孙为虑。哪知自此以后，每人的肚皮都渐渐大起来。起初还以为病，但是饮食起居一切如常，并无病象，亦只得听之。不料十月满足之后，个个生产了，男子生产，痛苦异常，然而久之亦成习惯。所以诸位看某等都是昂藏丈夫，不知道到了生产之期，就不能雄飞，只能雌伏，一身兼父母，岂不可痛可耻！”说罢，又叹息不已。

文命道：“生育这件事，虽说自古有一定之道，但是亦有变例。即如某就是从母亲之背而生的，某有一同僚是从他母亲之胸而生的。现在男子产子，当然又是一种状态。”那老者道：“某等产法大约有三种：一种最普通，是从背间而出；一种是从胁间而出；一种是从形中而出，寤寐之中，不知不觉，儿已产出，绝无痕迹，为父母者并不痛苦，但是那种产法最为难得。”

文命道：“此等产生之儿都是男子么？”那老者又叹口气道：“有女子啊，唯其有女子，再加以故老之传说，所以我们才知道世界上除男子之外，还有一种女子，而女子才是正当产儿之人。不然，某等亦变成习惯，哪里知道世界上还有女子，而以男子生育为可耻呢！”文命道：“那么诸位所生的女子，养大来，岂不是男女就可以婚配么？”那老者听了，连连顿足，连连叹气道：“就苦在养不大啊！从来没有养到四五岁的，真是天绝我们呢。”

文命想问他们如何有孕之法，很觉难于启齿，正在寻思，忽听见伯益问道：“小儿初生，必须哺乳，贵国人亦哺乳么？”那老者道：“从前先祖第一次生产之时，苦于无乳。后来一想，男子胸前本来有乳两颗，不过略小而已。既有两乳之形，想上古时必有所用，大约因后来专以哺乳之事付之女子，日久不用，遂致退化，假使再用起来，或者可以复其本能。因此就叫小儿频频吸之，哪知果然有效，不到多时，果然乳汁流出，后来产儿哺乳完全与女子无异了。”

文命道：“令远祖贵姓大名？是中华哪一朝人？”那老者道：“敝远祖姓王，单名一个孟字，是中华何朝人却记不清了。”文命道：“令远祖共生几子？”那老者道：“共产二子。”文命道：“现在贵国全数共有若干人？”那老者道：“共有二千余人，深念生产之苦，常想到别处去寻找几千百个女子来，以成匹配，但是杳不可得。要想舍去此地，重返中华，一则路途遥远，迷道堪虞；二则产业坟墓多在此地，未免安土重迁。现在诸位既然万里迢迢来到此间，务望念同乡之谊，有便时将中华女子无论好丑，多带几个来，敝国人不胜感激之至。”说罢，拜了下去。文命慌忙还礼，一面说道：“容某细细筹划，如可设法，无不竭力。”当下又询问了些琐碎之事，方才别去。

这夜，宿在郊外，大家商议办法，看到女子国人之急与丈夫国人之苦同一缺陷。假使设法使他们两国联合起来，既可使内无怨女，又可使外无旷夫，各得其所，岂不是两全其美！好在他们两国中间只隔一座穷山，路并不远，撮合颇易。

于是文命定计，明日先将这个办法与丈夫国人商议过了，得其同意；然后再遣天将到女子国去，征得她们的同意。假使两方面有一个不允，就不必说；倘使都允许了，那么女子国人都嫁到这边来；还是这边的人都赘到那边去；还是一部分嫁，一部分赘，这都要他们预先商量定的。还有一层，男女老少美丑如何分配法，亦须要预先说定，免得到那时大家争夺起来，佳偶变成怨偶，反致不妙。大家听了，都说不错。

议完之后，伯益笑道：“这个媒人，一做几千对，可算得是千古第一大媒了。从前蹇修氏是个媒氏之官，但一起做这许多人的媒，亦是没有的呢。”大家都笑了。真窥道：“丈夫生子哺乳，真是千古奇闻！”伯益道：“我们中国历史上都有过，不过不多罢了。从前一个朝代，有一卖菜佣，孕而生子。可惜他如何生法以及所生之子后来是否长成，均没有载明。又有一个义仆，他主人合家遭难，只剩了一个新生之幼主，他抱了逃出，躲在山中，苦于无乳，就躬自喂哺，几日之后乳汁流通，居然将这幼主养大。可见这种事亦并非绝无之事。不过第一种大家认为人痾妖孽，第二种大家都以为是至诚所感，不去研究他所以然之故罢了。”一宿无话。

第一百三十三回

禹拟配合丈夫、女子二国·夏耕尸为患·西海神率禹避难·刑天氏之结果·禹见屏蓬兽

到了次日，文命等再到国内，将此法告知丈夫国人。他们都感激得不得了，说道：“果然如此，诸位对于敝国真是天高地厚之恩。不过茫茫大海，相去千里，如何来往？敝国人绝少航海之能，还请诸位始终玉成其事。”文命道：“这个自然。不过某所虑者，女子国那方面是否同意，且待去问过了再说。”那丈夫国人道：“她们一定情愿的，这样天地间的大缺陷，难得有诸位大发慈悲，愿我们成了眷属，岂有不答应之理？”文命道：“但愿如此最好。”于是回到郊外，就遣黄魔、大翳二天将到女子国去。文命并教他们如何措辞之法，二将答应，凌空而去。这里丈夫国人感激文命等之厚意，送来饮食礼物，络绎不绝。

文命等静待好音，哪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过了大半日，不但文命等怀疑，连庚辰、繇余等天将也疑心起来，说道：“此地到女子国，至多不过千余里，照我们飞行的速度，不消半个时辰，何以此刻还不转来呢？”伯益道：“女子之性质，多疑而寡断，大约一时决定不下，所以二将只得在那里等候。”大家一听，这话亦有理，就不在意，且再静等。

哪知等到第二日，仍不见回来。庚辰向文命请命道：“某看这事必有古怪，黄魔、大翳二将绝不会如此误事的。即使女子国人一时决不定，亦不妨先回报信，何以似石沉大海呢？容某前去探访一回，何如？”文命答应，庚辰绰了大戟，凌空而去。刚到穷山相近，只见空中站着一个没有头的人，一手拿了一柄戈，一手拿了一张盾，拦住去路。庚辰心细，一想：“这个妖魔绝不是好惹的，不要就是太真夫人说的什么刑天氏么？且慢和他角力。”便客客气气地问道：“某与足下素不相识，并无仇怨，足下现在阻止某的去路，不知何意。”

只听见那没头的人从他颈腔里发出一种声音道：“我姓夏，名耕。请问，你现在到哪里去？”庚辰道：“某到女子国去。”夏耕又从颈腔发出声音问道：“去做什么事？”庚辰便将原由说了。那夏耕道：“我知道你们鬼鬼祟祟，有这种事，所以在此等候。你给我快回转吧，不许你到女子国去。”说着，两手将戈盾一扬，做了一个示威的样子。庚辰此时不禁恼怒起来，但是仍旧按住，再问道：“某到女子国去，为她们和丈夫国作合婚配，从此之后，一个无夫而有夫，一个无妻而有妻，亦是天地间一桩美事，不识足下何以反对到如此，特地来拦阻我。”

那夏耕听到此句，似乎非常盛怒，颈腔中发出的声音愈响，说道：“这种男女配偶的事情，本来都是狗屁不通的什么天帝弄出来的。当初混沌初分的时候，在天上开了一个会议，商量制造人类的标准。我们这党曾经主张，人类可以制造，但须一律平等，万不能有什么男女之分，致将来有种种之弊。哪知天帝不听，反发出一流邪说，说什么‘天地间有了男女，才有欢爱之情；欢爱之情充满于宇宙，才可以算得一个世界’。岂知弄到现在，欢爱之情变了一种愁惨之气，男子求不到女子，女子求不到男子，因此而幽忧成疾或自杀的不知有多少！男子娶了一个不如意的妻，女子嫁了一个不称意的夫，因此而反目争闹或幽忧致死的亦不知有多少！还有男子已经娶了妻，女子已经有了夫，忽然看上了一个别的男女，又去和他私通，妻之外更有妻，夫之外更有夫，因此而相妒相仇相杀的，又不知道有多少！即使不如此，有了家室就不能自由，妻恋其夫，夫恋其妻，人生多少大事业都牺牲于家室系恋之中，人生多少重负担亦都增添于家室系恋之中。所以家室之味总是先甜而后苦，夫妻之味总是先浓而后淡。假使没有男女之别，就没有了夫妻之制，一切纷扰、纠葛、苦痛统统可以解决，岂不甚妙！所怕的，就是不能生育，人类要断种绝代，如此而已。

“现在我们革命，要将以前的种种旧法一概革除，另易以我们的方法、我们的主义。生育之道，不必用男女交合，自能生育，我们已有相当的试验成绩。天上一位女神，叫作女歧氏，无夫而生九子，就是我们这个主义之能实行者。我们请女歧氏将此方法传播到下界，成立一个女子国；又苦心孤诣弄到了王孟一班人，使他们男子也能生育，成立一个丈夫国，千百年以来，成效都已昭著了。我们正想拿这个方法、主义推行到全世界去，免除人类的纠葛、纷扰、痛苦，让大家看看，是我们的这个方法和主义好，还是狗屁不通的天帝的旧主义好。现在你们倒想设法使他们配合起来，反对我们的政策，破坏我们的主义，我能饶你么？你快给我滚回去，免得讨死。”说罢，又扬起戈盾，示威了一阵。

庚辰听了一想：“他口口声声反对天帝，一定是太真夫人所说天上革命的那位魔君了。果然如此，不可轻敌，且回去再商量吧。”刚要转身，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昨日某有两个同伴经过此地，足下看见么？”夏耕道：“那两个是你的同伴么？可恶至极，一点本领都没有，反庞然自大，问他说话，一句没有回答，兜头就是一锤，举手就是一刀。这种人如此无理，早被我拿下了。你和他们既是一党，料想不是好人，快给我滚吧！”说罢，提戈作欲击之势。庚辰无法，只得退转，将刚才情形和说话统统告知文命。

文命听得黄魔、大翳二将失陷，非常担忧，说道：“那么怎样办呢？”庚辰道：“某看此事重大，只有去求夫人之一法。”狂章、童律等四将听说黄魔、大翳被擒，个个切齿愤激，齐声道：“料想他不过是个无头狂鬼，有什么本领？我们五个先去和他拼，拼不过，再求夫人不迟。”庚辰听了，仍是迟疑，说道：“并非我胆怯，因为太真夫人说过，天帝打平他们尚非易易，何况我们？所以我看总以慎重为是。”

哪知众人正在说时，陡见一个无头而手操戈盾的人已立于面前，颈腔中发出大声道：“哪个敢骂我无头狂鬼？真真可恶已极！”说着，举起大盾，早把狂章、童律、繇余、乌木田四将一卷而擒之，指着庚辰道：“你这个小贼还乖觉，我不来拿你。你要求什么夫人，尽管去求，我对于狗屁不通的天帝尚且不怕，怕什么夫人娘子？”说罢，霎时不见。

文命等这时真怕极了，暗想：“在此地说话他怎样会知道？而且其来无迹，其去无踪。天将六员被擒，正不知吉凶祸福。云华夫人那里到底要不要去求呢？”大家都是这般寻思，面面相觑，默默不敢出声。忽然只见东海之上有两个戎装银甲之人，各跨白龙而来。大家更是惊疑，不知他们是何来历，刚要动问，这两人已下龙来，到文命面前行礼，一面说道：“此处不宜再住，请崇伯作速动身，跟某等来。”说罢，即忙旋转。文命要想问他是什么人，那两个已跨上龙背，回头连说：“快跟某来！”文命等都弄得莫名其妙，但察其意不恶，只得一齐亦上龙背，跟着那两人的龙，浩浩渺渺，直向西去，其激如矢。

约有三个多时辰，到得一座大山，方才降下。那两人重复上前，向文命行礼，一面说道：“此地可以倾谈了。”文命问他们姓名，原来一个是西海神，姓祝，名良；一个是西海君，姓句，名太丘。文命向他们道谢，并且问为什么到此地才可以倾谈。祝良道：“那边万里之内，纯是彼党的势力范围，如有言谈，必定为他们所听见，深恐误事。到了此地，彼等耳目已不能及，所以可倾谈了。”

文命道：“到底夏耕是个什么怪物，神通有如此之大？是否就是天上革命的刑天氏？”祝良道：“他不是刑天氏，却是刑天氏的死党。当初天上第一次革命时，他亦是最激烈之一员，然而论到神通，还不及刑天氏，所以刑天氏是首，他还是从。”文命道：“刑天氏神通还要大么？那么何以降之？某有天将六员为其所擒，不知有性命之忧否。”祝良道：“此刻天帝已饬八方神祇设法兜剿，刑天氏等神通虽然广大，谅来不久即可擒获。天将六人合当受难，谅无性命之忧，崇伯可以放心。”文命道：“某因偶尔好事，要想将丈夫、女子两国配合，以致触彼党之怒，肇此大祸，现在想起来，悔无及了。”句太丘笑道：“这亦非崇伯之故，彼党蓄谋已久，即使没有崇伯此事，亦必另外借端爆发，所差者不过时日问题而已，崇伯何必介意呢？”文命方要再问别事，祝良、句太丘已一齐告辞道：“此刻八方神祇正在那里会剿他们，某等应当前去效力，未能久陪，少刻来报捷音，再见吧。”说着，各上白龙，奋迅而去。

文命等这时惦念着六员天将，个个闷闷不乐，然而亦无可如何。鸿濛氏道：“此地未知何地，此山未知何名。可惜刚才没有问他们，我们且到山上去望望吧。”文命道是。但是山势甚高，徒步万万不能，于是大家乘上龙背，径登山顶。向西一望，只见山后山势嵯峨，两峰矗立，上合下分，仿佛一座极大之门，里面深杳，不知何地。这时日已平西，阳光闪烁，不可逼视。回望东方，则茫茫大海，一碧万里。文命等身体虽在游玩，那心思却仍记念着六将，所以徘徊良久，都默默无语。隔了多时，再向西望，只见太阳已逼近那两峰之间，渐渐竟从天门之中沉了下去，顿觉天色昏暮。大家才悟到这就是日月所入的天门，此地已是极西之地了，于是就在山顶上胡乱度了一宵。

到了次日，只见山上远处仿佛有一个人卧在那里，这是昨日所无的。大家觉得稀奇，一齐过去看视，原来是受伤而死的人，两臂都已砍去；两脚倒转，碰着他的头，情状甚惨，而且受伤身死的时间似乎相离不远。正不知从何处来的，正在研究，忽见句太丘又乘龙而至，向文命说道：“且喜大憝已经就擒，余党肃清在即，目前崇伯可以到那里去观看了。”文命忙问道：“黄魔等六将怎样？”句太丘道：“都已救出，并未受伤，此刻都在云华夫人那里效力呢。”众人听了，皆大欢喜。

伯益指着那无臂之尸问句太丘道：“这是何人？从何处来的？昨日某等并未看见有此尸。”句太丘细细一看，说道：“他名字叫嘘，亦是刑天氏的死党，昨日大战时与太极真人安度明对手，抵敌不住，向西而逃，太极真人挥起两柄飞刀，将他两臂砍去，想来他逃到此地，痛极坠下，足骨跌折而死的。”文命等一面预备上龙，一面问句太丘道：“此山何名？”句太丘道：“名叫日月山，日月都从此山后的天门中进去，所以有此名称，是极西之地，天地之枢纽也。”

当下文命等的龙跟着句太丘的龙从空中联翩东去，但见各处彩云缭绕，异香馥郁，原来都是八方的神祇奏凯而归。庚辰大半认识，一一指点与文命。文命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约有两个时辰，远望一座山上瑞气缤纷，幢葆环簇，人聚如蚁，不知是何地方。忽见句太丘的龙已向山麓降下，文命等的龙亦即降下，早有黄魔、大翳等六将前来迎接。大家见了，不胜欣喜。

文命正要慰劳他们，陡见句太丘领了一个女子前来行礼，说道：“这是某的妻子灵素简。”文命慌忙还礼，便问道：“尊夫人亦来参战么？”句太丘道：“不是，某妻懦弱无能，不能打仗，不过昨日大战时，西王母、云华夫人、九天玄女、月中五帝夫人暨仙女到的不少，某妻应该前来伺候，所以在此。”文命道：“西王母、云华夫人等都在上面么？”灵素简道：“西王母和九天玄女早去了，月中五帝夫人刚才去的，只有云华夫人尚在上面。”

文命听说西王母已去，不胜怅怅，暗想：“去年陛辞的时候，圣天子叫我见到西王母务必代谢，如今失之交臂，岂不可惜！”后来一想，“我将来专诚到昆仑山去一次吧。”当下就向句太丘道：“那么某去叩见云华夫人。”句太丘道：“好极好极。”于是文命吩咐伯益等且在下面等候，自己带了天地十四将，跟了句太丘夫妇，肃整衣冠，徐徐上山。

刚到半山，只见又是一阵一阵的彩云向空中飞行而去。灵素简道：“八方神祇差不多要散完了，我们快走。”大家依言，急急上山，山势忽然展开，只见一片平阳，东西南北四面围绕着四座高峰，而西面之峰尤其高峻兀突。云华夫人同了许多仙女齐在东面高峰之下。近北面的地方，有大铁索两条，锁着两个没头的人，一个拿戈盾的，认得他就是夏耕；还有一个一手执干，一手执戚，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想来就是刑天氏了，看那形状，真是怕人！再过四丈之地，又躺着一个死尸，仿佛是女子，不知何人。文命一面看，一面走，渐渐到云华夫人等所在之地。

云华夫人等一齐起身迎接，说道：“崇伯好多时不见，治水真辛苦了，好在大功指日圆满，请坐请坐。”文命谦逊一回，随即坐下，但是看见许多仙女都不认识。云华夫人一一介绍道：“这位是玉女李庆孙，这位是西方白素玉女，这位是紫虚玄君王华存夫人……”云华夫人挨次指去，文命亦记不了许多，只能一一与之鞠躬为礼。

云华夫人道：“昨日之会，才算大会，仔细想来，帮助的人总在一千以上。如今男的陆续去完了，女的也去了不少，便是家母和家姊、舍妹等亦都有事去了，只有这几位还伴着我。我本来亦要去，因为这两个俘虏未曾安插好，现在正请西海神祝君上奏天庭，请示天帝如何发落。论理，这种俘虏应该献到天上去，因为他们本来是天的魔神，在天上不安分，要革命，所以贬落在尘世，不许他们再到天上，以免污浊紫微，冲犯帝座，所以不将他们送上去。现在西海君去了，尚未转来，我想这种情事亦应该使尘寰之中知道知道，因此请西海君奉邀到此观看。将来崇伯成功之后，归去编起书来，流传后世，亦是好的。”

正说时，西海神祝良已乘龙从天上归来，大家一齐站起来迎接。祝良传天帝之命道：“刑天氏、夏耕两神，既以谋逆而致首领不保，宜如何自怨自艾，敛迹改过，以赎前愆；乃在下界之中，仍复怙恶不悛，联结旧党，狡焉思逞，可谓冥顽不灵，死而不悟。照所犯情形，虽复肢解寸断，俾彼等从此不得复生，亦属罚当其罪，并非过重。但本天帝恢恢大度，何所不包？彼等既已就擒，何必更为已甚？查彼等肇事之地既在西方，自应请西方金母并云华夫人等就近管束，使彼等以后不能再为祸乱，即可使乾坤永远宁静。至于彼等逆党，前次诛戮固已不少，此次亦斩刈多人，但使以后果能革面洗心，则死者可以听其复生，刑者亦可以听其复续，不追既往，咸与维新。苍天之仁，如此而已。”

祝良将天帝大意述毕，云华夫人道：“既然如此，这两个魔神就归我带去。”说罢，和文命作别，道声再见，随即升上香车，早有侍卫将刑天氏、夏耕二魔押在车后，预备同行。其余玉女李庆孙、西方白素玉女、王华存夫人、东海君夫人等亦一齐上车，纷纷四散而去。

后来到了夏朝末年，成汤放桀的时候，那夏耕之尸曾出现于巫山，但并不为患。隔了四千余年，清朝乾隆时候，满洲人诚谋英勇公阿桂攻打西藏、青海之时，在山中打猎，射中一鹿，先已有一箭射中在那里，不知何人所射。正在诧异，忽然有个没有头的人，以乳为目，以脐为口，两手执着弓矢，飞奔而来，两手乱指，腹中呦呦作声，不解何语。揣度他的意思，仿佛说这只鹿他亦射中一箭，应该平分的意思。阿桂就将鹿平分了，那没头人背了半只，欣然而去。照这段故事看来，这个没头人是否夏禹当日所见的刑天氏，或者是刑天氏的子孙，不得而知，想来总是一类罢了。清朝乾隆年间去今不远，书册所载，凿凿可据，可见这种怪异之物的确有的，上古时书籍不尽是荒唐神话了，闲话不提。

且说云华夫人既去之后，祝良、句太丘领了文命游览各处，详述昨日的战斗状况，又指地下躺着的女尸说道：“这女子姓黄名姖，亦是刑天氏的党羽，被九天玄女打死的。”文命道：“此处何地？此山何名？”句太丘道：“此处已在太荒之中，此山总名鏖鏊巨山，亦是日月所入必经之地。东面高峰叫巫山，与云华夫人所居的山同名。北面高峰名叫壑山。南面高峰名叫金门之山，因为山中有门，纯含金质，所以亦叫积金之山。西面最高峰中，就是鏖鏊巨山的主峰了。此山一切风景，的确是仙家胜地，可惜刑天氏等占据了之后，不能利用它。”

这时伯益等久候文命不至，亦都到山顶上来了，看见一只异兽，两端各生一个头，祝良道：“这个名叫屏蓬，最是无用之物，行路都很艰难。因为世界上各种动物都只有一个元首，方才能够意志统一。即使有不只生一个头的，亦都生在一处，那么可以交相利用。现在这屏蓬兽生了两个头，而又各在一端，意志处处反对。走起路来，一个头想走这边，一个头想走那边，扯来扯去，扯了半日，依旧移不到尺寸之地。遇到食物，离这个头近，离那个头远，于是乎这个头有得吃，那个头没得吃，常在那里自相争斗。”文命听了，叹口气道：“事权不一，心志不齐，一身之中尚难相安，何况其他？世界上竟有主张多头政治之人，吾见其治日之少而乱日之多矣！”

第一百三十四回

禹配合二国失败·禹到淑士国·禹凿方山

且说文命看见屏蓬兽之后，正在大发感慨，那祝良又说道：“此山奇异鸟兽还有两种。”说着，撮口作声，只见一只异鸟，白身、青翼、黄尾、玄喙，飞到面前。祝良用手将它一分，顿时变为两只，每只一目、一翼、一足，在地上跳来跳去，而不能飞翔。跳到后来，两身并拢，立刻振翼飞去。

文命道：“某记得从前在崇吾之山治水，见过此鸟，原来此地也有。”祝良道：“不是，崇吾之山那鸟名叫蛮蛮，见则天下大水，是个不祥之物。此鸟名叫比翼鸟，又叫鹣鹣，是个瑞禽，形状大不相同。古时帝王举行封禅之礼，夸美它的盛德，总说‘西海致比翼之鸟’，就是此物。两夫妻谐好，亦有拿此物来做比拟的。假使是崇吾山的蛮蛮，那是在西山而不在西海了。”

正说时，忽见一只大狗，其红如火，摇头摆尾的从壑山上跑下来，到那黄姖之尸上各处嗅了一遍，倏地又向他处跑去。祝良道：“这兽名叫天犬，它所到的地方，必有兵革之事。昨日在此地大战，今日它跑来，亦是应兆了。”

大家又谈了一回，文命要想动身，便问句太丘道：“此地离丈夫国有多少路？应该从哪一面去？”句太丘道：“从东南方去，约有千里之遥。”祝良道：“某闻崇伯已经到过丈夫国了，何以还要问它？”文命道：“某曾经允许丈夫国人与女子国之人合并结婚，为之作合，不料因此惹起刑天氏和夏耕之魔难。如今魔难已平，打算重到二国，了此媒妁之事。”

祝良笑道：“崇伯此举，亦是美意，不过依某的愚见，大可以不必。一则，天地间缺陷之事甚多，岂能件件使它美满？二则，女子、丈夫二国之人经夏耕、刑天氏矫揉造作，使他们自能生育以来，亦可以维持到几千年，不忧种类的灭绝。天地之大，何所不有？使他们存在那里，以备一种传代的格式，亦是好的，何必普天之下都使他们一律呢？三则，女子、丈夫二国之人多少年来既然已另有生育之法，则原有的生殖系统和器官当然久已失其能力和效用，即使勉强给他们配合起来，劳而无功，亦复何味？所以某看起来，不如中止吧。”文命道：“尊神之言极是，第三层尤有理由。不过某前已经允许了他们，且受过他们厚渥的供给，万万不能自食其言，只可知其不可而为之了。”当下与祝良、句太丘告别，祝良等自回西海而去。文命率领众人跨上龙背，径到丈夫国，降在地上，天色已晚，就在原处住宿。

到得次日天明，早有许多丈夫国人前来探望。一见之后，就问文命所允之事如何了。文命将夏耕、刑天氏二魔之事说了一遍，并且说道：“某此刻正要派人去呢。”那丈夫国人听了文命这一番神话，非常怀疑，都说道：“原来还没有去说过，前几日我们供给诸位好许多物件，诸位忽然不别而行，我们以为诸位全体去替我们办这件事了，不料两三日来竟还没有去过！”说到这里，有几个站在后面的人低声说道：“照这个情形看来，我们恐怕遇着骗子呢。本来我们祖上传下来的古语，说中华祖国骗子甚多，骗的方法无奇不有，我们须要谨防。”这几句话给文命听见了，真苦得有口难分辩，只得连连说道：“某等此番转来，正是为诸位之事，某岂敢失信欺骗诸位呢！我此刻立即派人前去。”说罢，仍旧叫黄魔、大翳二将前往，并限他们早去早归。

二将领命，凌空而去，不一时，到了女子国，刚刚又遇到前番所见的那几个女子。二将上前施礼，正要开口，那几个女子本来在那里说说笑笑的，一见黄魔等，立刻将脸沉下，仿佛罩着重霜一般，也不还礼，个个将身躯旋转。二将讨了一个没趣，待要开口，也开不来了。不得已，再上前行礼，告罪，刚说得“我们这番”四个字，那几个女子一齐拔脚便跑，一面口中嚷道：“这种无情无义的人，睬他做什么！”二将又讨了个没趣，只得商议。黄魔道：“这几个女子，想来就是上次要留住我们的，我们不肯留，她们恨极了，所以如此。女子国之大，除去这几个之外，想来还有女子，我们再去另寻几个来谈吧。”大翳也以为然。哪知一路行去，所有女子没有一个肯理睬的。二将无可如何，只得归来复命。那时丈夫国的人还有好些等着呢，一见二将，便问事情怎样了。二将摇摇头，将以上情形略述一遍。文命听了，亦无法可想。

哪知丈夫国人到此竟耐不住了，有些冷笑道：“这个明系骗局，理他做甚！”有些人道：“几千里之远，不到半日就能往返，世界上哪有此事？我们上他的当了。这种外国骗徒，到此地来施行他的狡计，若不驱逐他出境，后患无穷。”说着，个个拔出剑来，要想用武。文命等这时无可分辩，只得连声认错，并答应立刻动身。那些人气愤愤地直看到文命等跨龙而行，方才慢慢散去。后来丈夫国人不再见于记载，是否因为生产不便，失天地之正，因此渐渐绝种，或者迁徙别处与他族混合，不得而知。至于女子国，直到南北朝还是存在，中国人曾经到过那里，所以《南史》上面尚有它的记载，亦可见它立国之长久了，闲话不提。

且说文命等跨上龙背，径向西北而行，一路上个个丧气。伯益笑道：“这个真叫‘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了。”文命叹道：“世间之事，为好翻成怨，大都如此。局外人不谅局中人不得已的苦衷，亦大都如此。吾尽吾心，求其所安而已。”正说时，只见下面已是一座大山，自东向西，横约千里，而广不过百里。文命等降下一看，只见各处都是松树，葱葱郁郁，弥望不尽。各处周历一转，不见居民，大家都觉诧异。

到了次日，再向西北进，到了一国，只见这里来往人民个个都含秀气，而且言动有礼，衣冠颇像中华。文命看得稀奇，遇到一个少年，文命便过去招呼，问他国名。那少年很谦和的答道：“敝国名叫淑士，请问诸位从何处来？贵国何地？”文命答道：“某等从中华来，是中华人。”那少年听到“中华”二字，更恭敬地向大众施礼道：“原来是中华大贤，失敬失敬。敝国君亦出自中华，现在某等所受之教化政治，都是取法于中华的。某等间接能够受到中华的德泽，真是感激不尽。”

文命听他说君主是中华人，便问他道：“贵君主何姓？”那少年道：“姓高阳氏。”文命一想：“高阳氏莫非就是颛顼帝的子孙？果然如此，是与我同宗了。当初颛顼帝的儿子很多，后来有许多不知流落何地，现在此国君主不要是颛顼帝的子孙吧？”想罢，便问那少年道：“贵国京城在何处？离此有多少远？某等想见见贵君主，可以么？”那少年道：“敝国京城离此地很远，不过诸位要见敝国君却亦容易，因为敝国君这几日内就要巡守到此，已见命令了。诸位如能小住几日，就可以相见。”说完，又问文命道，“诸位远来，寓居何处？寒舍即在左近，不嫌简亵，请赏光惠临，何如？”

文命要想考察他们的一切，亦不推辞，便吩咐天地十四将及真窥等在原处守候，自己就和伯益随着那少年到他家里来。只见房屋并不宽大，而陈设极其精雅，书籍之外，乐器尤多。当中一块匾额大书“成人室”三字，旁边悬着一副对联，叫：

高山流水得天趣 六律八音思古人

文命看了，知道这国的人大约是偏重音乐的。

坐定之后，就问那少年道：“贵国教育重音乐么？”那少年道：“是，敝国君教育的宗旨，以为礼乐二事都是做人极重要的事，但是乐比礼还要重要。因为礼是呆的，乐是活的；礼是机械的，乐是天趣的。一个人不习礼，固然不能自立，但专习礼而不用乐去调和它，不但渣滓不能消融，就是连性情亦不能涵养，流弊甚大。所以敝国君教育之法，于礼之外，尤注意于乐。以为礼明之后，不过如一种陶器仅具模型而已。加之以光泽，施之以文采，使之美观，非乐不可。故当初敝国先君立国之初，即定国名为‘淑士’二字。推十合一谓之士，要使某等人民个个读书，明于古今，无论为商贾，为农工，都不愧为士人；淑字的意思，就是礼陶乐淑的意思。一国之人，个个不愧为士，而又个个能淑，这是敝先君所期望的。”

文命道：“贵国的乐歌一切，都是贵国君制造了颁布民间的么？”那少年道：“是的，当初敝先君从中华带来一种音乐，叫《承云》之乐，听说当日中华天子叫什么飞龙氏，会《八风》之音，为《圭水》之曲，以召气而生物，适值遇到地不爱宝，水中浮出许多金子来。那金子如萍藻一般的轻，拿来铸成一钟。用羽毛一拂，那声音就达到百里之遥，取名叫浮金之钟。又拿那浮金做成一磬，不加磨琢，天然可用，取名叫沉明之磬。拿这两项钟磬作成了《五基》《六英》之乐。所以敝国所教的音乐都以此为根本，可谓尽善尽美了。”

文命听到这番话，知道这个君主一定是颛顼帝之后了，便又问道：“贵国君近日到此地来何事？”那少年道：“敝国君宵旰勤民，不遑暇逸，时常到各处巡守省方，问民疾苦。前月早有官长晓谕，说君主就要来临幸，所以知道，并非有特别之事。”

正说到此，只见外面走进几个人来，匆匆向少年说道：“君主大驾已到，我们应去迎接了。”那少年连声应道：“是是。”起身向文命道歉道：“某本应奉陪，奈敝君主已到，礼须往迎，改日奉教吧。”文命、伯益亦站起来，谢过了骚扰，一同出门。那少年和各人匆匆而去。

文命向伯益道：“我们无事，亦过去看看吧。”遂和伯益缓步而行，只见街上百姓纷纷向前，文命等亦跟踪而进。须臾，到得一片广场之上，只听得万众欢呼“君主万岁”，那种热烈的情形都是出于至诚，并无一毫之勉强。接着，里面振铎一声，大众顿然默默，一声不响，不知何故。

隔了好一会，忽然众人纷纷移动，中间让出一条路来，只见刚才那个少年匆匆走出，举头见了文命、伯益二人，不禁大喜，就向文命说道：“某刚才已将二位到此之事奏明敝君主，敝君主立刻就要来奉访，叫某出来先容。不想二位恰在此地，真是巧极了，务请稍待，容某再去奏知。”说罢，又匆匆从人丛中钻了进去。这时万众睽睽，都瞩眼于文命二人。

不多时，众人又复移动，当中让出一条路径，只见那少年侧身前行，后面跟着一个衣冠整肃、气宇轩昂的人，徐徐过来。那少年先抢前数步，向文命道：“敝君主奉访。”又回身鞠躬，奏知那君主道：“这二位就是中华大贤。”那君主一听，就过来行礼，说道：“未知大贤莅止，有失迎迓，甚歉甚歉。请到敝庐中坐坐吧，此地立谈不便。”文命、伯益一面还礼，一面细看那国君，年约五旬左右，衣冠朴素，既无车舆，又少扈从，若非那少年指明，在稠人之中哪里辨得出他是个君主！窃叹其道德之高。遂谦谢道：“观光贵国，极愿晋谒，乃蒙先施，何以克当。”当下谦逊了一回，即跟了那国君向左而行，众百姓尽散，那少年亦自去了。

文命等走不到几百步，只见路旁有三间向南的平屋，简陋之至，当中开着正门，门外站着两个赳赳武士，看见国君走到，一齐举手致敬。那国君就让文命等进去，说道：“这是某的行馆，请小坐，可以请教。”文命等再三谦谢，然后入内，分宾主坐下。那国君先说道：“某本是中华人，自从先祖流寓于此，已经三世了。回首故乡，不胜眷念。闻说二位从中华来，某如归故乡，倍切欢迎，一切都要请教。敢问现在中华圣天子是哪一位？国中太平么？二位大贤到敝地来，有何贵干？”

文命等详详细细的告诉了他一番。那国君听了，重复起身行礼道：“原来是二位天使，辱临小国，简慢之至，罪甚罪甚！”后来又谈到文命的履历世系，原来同是一家，文命是颛顼帝之孙；那国君是颛顼帝的玄孙，比文命辈行为小，是在从孙之列。那国君尤其大喜。

文命便问他开国情形。那国君道：“先曾祖老童自颛顼帝崩逝之后，即浪游西方，生子多人，又复散居各地。先曾祖后来居于山，成为神仙。先祖又到处远游，偶然游到此地，觉得民风美茂，就用中华的礼乐去教导他们，颇蒙国人之推戴，遂做了此地之君主。百年以来，礼陶乐淑，颇有成效。传到某已经三代，某谨守成法，尚无陨越，这是差堪告慰的。”

伯益道：“用中华礼乐改变外邦固是可喜，但贵国君究系中华人，桑梓之邦岂可忘却？况现在圣天子功德震古烁今，贵国君何不入朝修礼，兼省颛顼帝庐墓呢？”那国君道：“何尝不想入朝？无奈路程遥远，约计往返恐非四五年不办。前数年，某曾遣人乘船探测路程，据所报告，仅仅前面一座方山，绕过去，遇着顺风已需半年；倘遇逆风，更难预期。绕过方山之后，到中华还有多少路，需行几日，更难预算，因此作罢了。请问二位到此走了几年？坐的是什么船？”伯益一一的说了。那国君不胜骇异，益发钦佩。

文命道：“贵国对于中华固然交通不便，但是对于邻邦亦通聘问么？”那国君道：“对于邻邦都相往来，有两处亦是本家，往来尤熟。”文命便问是哪两处。那国君道：“一处在敝国西南，上有三山，一名芒山，一名桂山，一名榣(1)山。榣山上所居住的就是先曾祖老童的次孙，名叫长琴。先曾祖老童本来是精于音乐的，发音常如钟声，所以这位渊源家学，亦精于音乐，尤长于琴，所以取名叫长琴。敝处最重音乐，有时前往请教，颇得其益。一处在敝国正西，名叫大荒之山，居住在上面的是先曾祖老童之子，此人已经得道，变更了他本来的状貌，三面一臂，怪不可言。”

伯益一听，便问道：“三面一臂，那两面是如何生的呢？少去的是哪一臂呢？”那国君道：“少去的是左臂，三面的位置成三角形，所以见了他，任在哪一方都可以和他谈话。”文命道：“离此地有多远？”那国君道：“并不甚远。”这时天色已不早，那国君就殷勤的将文命等留下住宿，又遣人去招呼真窥等，加以款待。

等到晚间，国君有事他去，伯益向文命道：“某看前面那座方山既无人居，又阻塞海道，何妨将中央直辟一条海路，便于西东往来之船，岂不甚妙！”文命道：“我刚才亦如此想，此番到海外来，各国差不多走遍了，对于治水工作一点未做，如能将此山凿开，使西方各国由海道到中国的减省不少路程，亦是一种成绩，留个纪念，岂不甚妙！”当下二人议定了，到了次日，就和那国君说知。国君听了，赞成之至，益加佩服。

文命就率领大众乘龙再到方山，拿出伏羲氏所赐的玉尺测准了高低，勘定了路线，工作之人除由淑士国选派多人外，又叫了祝良、句太丘来，和他们商议，请他们派了龙宫精锐之士，无论虾兵蟹将，凡有能胜工作的，都来帮助。一面由天地十四将指挥合作，务须于最短期间使其成功。自此之后，方山之上丁丁啄啄之声响彻云霄，日夜不绝。文命与伯益等则乘龙来往于淑士国与方山之间，指督一切。

闲暇的时候，又和伯益等到榣山去访长琴。伯益与长琴叙起来是同堂兄弟，那长琴对文命、伯益亦非常亲热。文命见他室中四壁都挂着乐器，长长短短的琴尤其多。文命本来是闻乐不听的人，在此无事，又兼为联络亲谊起见，就请长琴弹奏一阕。长琴亦欣然答应，取了琴，盘着膝，安弦操缦，慢慢地弹起来。

倏见有五彩之鸟三只飞翔集于庭中，伯益认识一只是凰鸟，一只是鸾鸟，一只是凤鸟。弹到后来，那三鸟亦展翅而舞，引吭高鸣，与琴声如相应和。长琴曲终，那三鸟亦停止鸣舞。文命等看了不胜稀奇，当下齐劝长琴回归中华。长琴仰天笑道：“二位是建功立业之人，某是世外之人，久已无志于富贵。一归故乡，不但尘俗之气不可耐，而且难免于富贵逼人，那时再逃避，真是何苦！还不如在此空山之中较为清净。”文命等听了，深叹其高尚。后来又谈了一回，文命等告辞，长琴直送到海边。

路上遇到一只异兽，其状如兔，又如猿，自胸以下颜色纯青，不能见其裸露之处。伯益便问此兽之名，长琴道：“此山异兽甚多，某也不能尽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过了两日，文命和伯益又到大荒山去访求宗族，果然遇到一个三面一臂之人，三面都能言语。文命和伯益立在两面和他谈话，他两面同时对付，从容不迫，还剩着一面仍是空闲。文命问他变形的原故，他说：“我感到人生的应事接物非常困难，顾了这面，往往顾不到那面；顾了前头，往往顾不到后头。所以我添出两面，那么面面顾到，可以不致疏忽了。还有一层，人生在世，最不好的是妄做妄取。我去了一臂，使一切动作非常不便，那么自然不至于妄做妄取了。”文命听他的话都是愤时嫉俗之谈，也不和他多说。后来又问了他几句，才知道他工于吐纳导引之术，已可以长生不死，料他隐居遁世，绝不愿再回中华，所以亦不劝他。

一日，文命和伯益又游到一处，只见一座大山，山的石缝中处处露出一种黑的丹药，不知何用。山的南面一片平阳，树木甚多。中间有一大池，周约数十丈，池的四周砌以条石，工程伟大，显见是人工所成，但是环山细寻，不见一个人迹，唯见异鸟翔集，有青的，有黄的，内中最怪者是一只五色之鸟，人面而有发，可怕之至。

文命回到淑士国，将此山情形与淑士国君谈及，国君道：“这山名玄丹之山，青鸟名叫青(2)，黄鸟名叫黄(3)，那五色人面之鸟不知其名。从前先祖初到之时，带了几个知己的朋友同来，有一个姓孟名翼的，才略很好，辅佐先祖成立淑士国。后来又乘船往各处游览，曾经到过这个玄丹山，看到那地方有山林，有平原，地势甚好，所欠缺的就是淡水，于是和先祖商量，派遣人夫到那边去凿一大池，以备将来殖民之用，取名叫颛顼池。因为这孟翼亦是颛顼帝的臣民，虽在海外，不忘旧君，所以将池取这个名字。后来大家叫起来，又添了几个字，叫作‘孟翼之攻颛顼之池’。池凿成之后，移过去的百姓亦不少。一日先祖往访三面一臂的那个本家，和他谈起这件事，他很不赞成。他说这个地方虽好，但是有青、黄等，都是不祥之鸟，其所集者其国亡，劝先祖不要去住。先祖拿这话告诉孟翼，孟翼绝对不信，说道：‘国之兴亡，在政治，在道德，在教化，与鸟何干？迷信之谈，不必听它。’先祖拗他不过，只得听他前去经营。哪知隔不多时，疾疫大作，死者不少，孟翼也一病不起。大家怕起来，想起不祥鸟的话，赶快一齐搬回，所以成为空地了。”

文命听了，方始恍然。过了几日，方山凿通，船只往来路程可以省三分之二。后人因为两山夹峙，中如门户，所以叫它门户山。

(1). 榣：音yáo。

(2).：音wén。

(3).：音áo。

第一百三十五回

禹到三身国·禹到奇肱国试飞车·禹到一臂国·青鸟使迎禹·槐山遇老童

且说文命自从凿通方山之后，就与淑士国君告辞，乘龙更向西北而行。一日到了三身国，其人民一首三身，举动异常不便，言语亦不可了解，遂不多留，再往西行。

远处空中又看见那似鸟非鸟的车子，伯益道：“这个东西非常可怪，究不知是什么东西，我们跟过去，看它一个下落吧。”大家赞成。郭支口中发出号令，两条龙就掉转方向，径跟那飞车而行。走不多时，那飞车渐渐降落，两龙亦跟了降落。文命等一看，原来是个繁盛之地，庐舍廛市弥望相接。那时飞车已降在地上，仿佛旁边还有无数飞车停在那里。

文命等之龙太长大，降不下来，只能再转向海滨空旷之地，然后降下。刚下龙背，陡听得机声轧轧，又有两座飞车凌空分道而去，接连又是一座翱翔而来。文命等无不诧异，就叫郭支等守住行李，独与伯益、黄魔、鸿濛氏、之交五人缓步入其国境。沿途所见人民，都只有一只手，而眼睛却有三只，一只在上，两只在下，成品字形。又遇到几个同样之人，各骑着一匹浑身雪白而朱鬣、目若黄金的文马。伯益认识，就指给文命看道：“这个就是从前在犬封国看见的骑了之后可以活到千岁的吉量马，难道此地之人都是长寿不死的么？”

正说时，只听得路旁树林之内劈拍一声大响，按着又听见兽嗥之声，大家吓了一跳，仔细一看，陡见两个猎户从外面奔进林内去，原来已捉到好几只野兽了。文命等跟进去一看，只见里面设着一种机关，有三只野兽关住在内，亦不知是何名字。

那两猎户将三兽一个一个捉出捆缚，依旧将机关张开，然后将野兽扛之而行，自始至终，两个人只有两只手，但毫不觉其吃力费事。文命等看得稀奇，就上去问他们道：“请问贵国何名？”那猎户道：“叫奇肱国。诸位远方人，要探听敝国情形么？某等苦不得闲，从此地过去几十步，有一间朝南旧屋，屋中有一个折臂的老者，他闲着无事，而且到过的外国不少，请诸位去问他吧。”说着，竟抬兽而去。

文命等依他的话，走到一间旧屋，果见一老者坐在里面，看见文命等走到，先站起来问道：“诸位是中华人么？难得到此，请进来坐坐。”文命等入内与之施礼。那老者道：“老夫病废，不能还礼，请见谅，请见谅。”文命等坐下之后，就问那老者道：“老先生曾经到过中华么？何以知道某等是中华人？”那老者道：“老夫久仰中华是个文化礼义之邦，但是无福，却不曾到过。前几年在别个国里遇着中华人不少，现在看见诸位服式相同，所以知道是中华人。不知诸位到此是做何种买卖，还是为游历而来。”

文命道：“都不是，都不是。”因将看见飞车、特来探访的来意说明。那老者听了诧异道：“敝国飞车每个时辰走四百里，诸位乘的是什么船？竟能追踪而至，亦可谓极快了。”文命道：“某等坐的不是船，是龙，所以能追得上。”那老者听了，益发诧异道：“龙可以骑么？究竟是中华天朝，有这种能力，敝国飞车算得什么呢！”文命道：“敝国骑龙不过偶尔之事，并非人人能骑。贵国飞车乃人人所用，且系人力所造，所以某等极愿研究。”那老者道：“既然如此，待老夫指引诸位去参观吧。”说着，站起身来，往外先行，文命等跟在后面。

走约一里之遥，只见一片广场之中停着飞车不少，这时正有二人向车中坐进去，忽然用手指一扳，只听得机声轧轧，车身已渐渐上升；升到约七八丈之高，改作平行，直向前方而行，非常之稳。那老者邀文命等走到车旁，文命细看那车的制造，都用柴荆柳棘所编成，里外四周都是轮齿，大大小小，不计其数。每车上仅可容二人，所以方广不到一丈。座位之前又插着一根长木，那老者指点道：“这飞车虽则自能升降行动，但如得风力，其速率更大，这根长木就是预备挂帆布的。”又指着车内一个机关说道，“这是主上升的，要升上去，便扳着这个机关。”又指着一个道，“这是主下降的，要降下来，便扳着这个机关。”又指着两个道，“这是主前进的，这是主后退的。”又指着车前突出的一块圆木板说道，“这是主转向的，譬如船中之舵一样。”文命等且听且看，虽莫名其奥妙之所在，但暗暗佩服他们创造之精。

正说时，又听得机声轧轧，仰天一看，只见又是一座飞车从空降到广场之上，车中走出两个人来，向他方而去。文命又问那老者道：“这种飞车是贵国政府所有的呢，还是人民所有的呢？”那老者道：“敝国上等之家都自备飞车；中下等人家无力备车者，可到此地来雇用，所以这种都是商家营业之物，每日来雇用的颇不少。”

文命道：“贵国飞车是在国内用的呢，还是到外国去才用呢？”那老者道：“在本国亦用，因为敝国人为天所限，只有一臂，做起事来万万不能如他国人之灵便，所以不能不爱惜光阴。来往较远之地，乘坐飞车可以节省时间，并非为贪安逸之故。”文命道：“贵国人到外国去，究竟何事？”那老者道：“大概多为经商。敝国所制之物非常灵巧，外国人极为欢迎，所以常常获利，敝国人所恃以立国者唯此而已。”文命道：“贵国人虽只有一臂，而眼睛却有三只，比别国为多，想来总有特别用处。”那老者道：“敝国人三眼分为阴阳，在上的是阴，在下的是阳。阳眼用于日间，阴眼用于夜间，所以敝国人夜间亦能工作，无需用火，这是敝国人的长处。”

那老者一面说，一面走，领了文命等仍到他的家中。文命道：“老先生游历外邦甚多，不知道到过几国。”那老者笑道：“老夫从二十几岁坐飞车出门，游历外国，到此刻足足有四十多年。所到过的，近者如长肱、轩辕、女子、丈夫，远者如裸民、贯胸、厌火、歧舌，最远者如跂踵、聂耳、犬封、深目，足足有几十国，偏偏没有到过中华，这是生平所引为深恨的。上次又乘飞车远行。刚出国境，不料空中似有神仙在那里战斗，被龙风一刮，顿然坠下，幸喜落在地上，不曾堕入海中，然而一臂已经折断，从此一切需人，再想远游是不能的了。”

伯益道：“犬封、深目等国远在极北，而且苦寒，老先生到那边去做什么？”那老者道：“从前听人传说，犬封之国有一种良马，名叫鸡斯之乘，骑了之后寿可千岁，不过甚难捉获。敝国人民听了，非常欣羡。商贾经业本来是敝国人的生计，用机械猎取禽兽亦是敝国人的特长，所以就议定，派十辆飞车，备了货物，带了机械，寻到那边，居然被某等捉到二牝一牡，这就是某到犬封国的原因了。”

伯益道：“这马骑了果能寿长千岁么？”那老者道：“敝国捉到这马不过二十多年，究竟如何，且看异日，此刻殊无把握。”文命道：“老先生游历既多，就近之地必多到过，请问贵国之西还有几国？”那老者道：“西面都是神人所居，无可贸易和游历之地。距此西面约一千余里，名叫西海渚，那个神人人面鸟身，珥二青蛇，践两赤蛇，据说名叫弇兹。距此西南数百里，有一片平野，名叫栗广之野，有十个神人，横道而处，名叫女娲之肠。据说是中华上古一位圣君女娲氏的肠所化，未知确否。又距此地西北一千余里，有个神人，名叫石夷，据说是司日月之长短的。那面有一只五彩有冠之鸟，名叫狂鸟，此外无可观览，请诸位不必去吧。”文命道：“贵国北边呢？”那老者道：“敝国北面是一臂国。再往东北，纯是西海。西海之北，不周山、天山、钟山、三危山自东而西，连绵不断。”

正说到此，外面有几个人进来，说有要事和老者商量，文命等只得告辞出来。时候尚早，又到各处游览，只见各处捕捉禽兽的机械甚多，多是百发百中，巧妙无比。又见有一种异鸟，两头赤而黄色在其旁，不知何名。当下回到海滨，住宿一夜，空中飞车声时有所闻，想来他们能用阴眼，不怕天黑之故。

次日晨起，文命和伯益商议道：“据老者说，西方都是神人所居，无可游览，此话谅必可信，我们向北走吧。”伯益道：“是。”于是大众径向北行。不多时，到了一臂国，只见那人民生得怪极，不但手臂只有一只，连眼睛也只有一只，鼻孔也只有一个，下面亦只有一只脚，仿佛一个人直劈作两半一般，所以平常不能行路，只能一脚趯趯的跳，必须两人联合起来才能好好的走。大家都看得稀奇，说道：“这也是鹣鹣、蛮蛮之类了。”

后来又看见一匹黄马，满身虎纹，只有一目，前蹄亦只有一只，行路甚为艰难。伯益道：“想来此地风土偏而不全，所以人物都有这种现象，正是天地间缺陷甚多，无可补救的。”

过了一臂国，果然是茫茫大海，虽有岛屿，人迹甚稀。两日之后，才见一座大山阻在前面。降下一看，风景甚熟，原来已是不周山。文命道：“既然到得此间，我们绕四海一周已经差不多了。当初陛辞的时候，天子曾吩咐我亲见西王母致谢。如今西去就是西主母所居，我想去见西王母，如何？”众人听了，无不赞成，于是径向昆仑玉山而行。

过了峚山，就到钟山，其间四五百里，本来尽是大泽，渐见干涸，奇鸟、怪兽、奇鱼非常之多，然而多不知其名。再过去是泰器之山；山下有水，名叫观水；水中有鱼，其形如鲤而有鸟翼，苍纹而白首、赤喙。大众正看得稀奇，庚辰道：“此等处某等可谓熟游之地，但是虫鱼鸟兽之名记不得这许多，所以虽是见过，亦不知其名。”

正说间，只见空中有三只青鸟联翩飞来，童律等齐声叫道：“好了，西王母来迎接了。”文命等正是不解，只见那三只青鸟堕落地上，羽衣脱下，顿化为人，将羽衣折好，上前向文命行礼。黄魔过来向文命介绍道：“这就是西王母的三只青鸟，这位叫大，这位叫少，这位叫青鸟。”文命慌忙还礼。大道：“敝主人知道崇伯打算惠临，所以特遣某等前来迎接。”

文命极道感谢，便问此地离昆仑近么，大道：“差得远呢，敝主人深恐崇伯沿路有困难，或有所咨询，所以命某等早来伺候。”文命听了，尤为感激，便问他水中之怪鱼是什么名字。少道：“这鱼名叫文鳐鱼，能游，亦能飞，常从这面的西海游到那边的东海。它的飞总在夜间，叫起来声如鸾鸡，是个祥瑞之鱼。它出现之后，天下年岁必定大丰。现在崇伯大功告成，从此四海安宁，丰年大穰是不成问题，所以它出现了。它的肉亦可以吃，味酸而甘，食之可以已狂。”三青鸟使陪了文命等，将沿途所见且谈且行。

一日，到了槐江之山，刚要到山顶，陡见一匹怪马，人面而鸟翼，遍身虎纹，从上面半飞半跑的迎上来，和文命点首为礼。文命不解，青鸟介绍道：“这位是本山的神祇，名叫英招。”文命听了，慌忙答礼，便问他本山所有的出产。那英招神一一对答。文命道：“某治水已毕，将谒西王母，经过贵山，并无他事，请尊神不必相陪。”那英招神听了，答应一声，再将头一点，展开两翼，直向北方而去。

文命看他去远，便问大道：“这位神祇住在山北么？”大道：“他时常周游四海，不一定住在山上。此刻向北而飞，恐怕又到别处去呢。”这时大众已到山顶，四面一望，只见西面是大泽，南面是大海，东、北二面都矗立着大山。少指着北面的山向文命道：“这座山叫诸毗之山。”又指着东面的山道，“这座山叫恒山，共有四重，其高无比。”

文命道：“这两座山上都有居民么？”少道：“都没有人。诸毗山上只有一个槐鬼，其名叫离仑，专管世间的鸷鸟，可以说是鹰鹯等类的窟宅，所以没有居民。至于那恒山更是鬼窝，上面有穷鬼无数，大概可分为晦气鬼、倒运鬼、饿杀鬼、短命鬼四种。这四种鬼各以类聚，每一重山上住一种。而那四种鬼之中又分出五种作弄人的事业：一种使人文穷，一种使人学穷，一种使人智穷，一种使人命穷，一种使人交穷。假使有人遇到它们，它们就到处跟着你，无论你是什么人，一定困苦颠连，处处荆天棘地，有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之苦。从前有一个大文豪，人亦正直，但是不幸，这个穷鬼跟着了他，竟弄得跋前疐后，动辄得咎。后来备了糗粮舟车、一切行李等等，并且作了一篇文章，要想送它回去，但是它一定不肯回去。这种穷鬼是万万不可惹的，因此这座山上人都不敢去住了。”

之交在旁听了，笑道：“那么，这座山不必叫它恒山，竟可以叫鬼山了。”少道：“亦不然，这座山上还住着一个天神，不过这天神亦不是一个吉祥之神，他的形状如牛而八足，二首而马尾，声音如勃皇。他出现了，地方必定有兵灾，所以亦不是吉祥之神。”

文命等再向南望，只见一片浩渺，尽是大海，但是海的南面，仿佛有高大之山横在那里，但觉其光熊熊，其气魂魂，祥云万叠，瑞霭千重，愈看愈觉明显。文命等周游海内外，历遍了千山万岭，觉得没有遇到这种景象过。大家看得稀奇，便问大。大道：“这个就是昆仑啊！”文命道：“那么我们应该向南走了。”大道：“不是如此，这次崇伯要亲到昆仑拜访敝主人，无非为治水功成要归功于敝主人。但是敝主人何以克当呢！这次大功之成，纯是天意，敝主人万不敢贪天之功为己功。所以特遣某等前来，一则是欢迎领道；二则请崇伯先到蓬莱山叩谢上帝，归功于九天，然后再到昆仑与敝主人相见，这是敝主人所嘱咐的。”

文命道：“天帝是住在蓬莱山么？”大道：“天帝在下界的居处并无定所，即如昆仑山亦是帝之下都，有时亦常来，不过此刻却在蓬莱。”文命道：“此地离蓬莱山远么？”大道：“远得很呢！但是无缘者远，有缘者亦无多路。”说着，用眼将伯益、真窥、鸿濛氏一看。文命会意，便问道：“他们都有缘么？”大笑道：“此时不能预知，到那时自见分晓。”

大众本来想仗着文命之福，上昆仑，见王母，游览仙景，饮食仙品。听大说还要登蓬莱，观天帝，那更是难得之遇了。不想大又说出“有缘”“无缘”的话来，而又不肯即时说明，究竟自己是有缘呢，无缘呢？有得去呢，没得去呢？想到此际，都不免纳闷，一路跟了文命，一路各自寻思。

下了槐江山，越过泑泽，到了天山，看见一个怪物，其形如黄囊，其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而无面目，大家诧异之至。青鸟道：“这是此山之神，名叫帝江，一切不知，但识歌舞。”横革有点不信，说道：“他耳目俱无，何能识歌舞呢？”青鸟道：“你不信，可试试看。”横革唱了一个歌曲，又舞蹈一回，那帝江果然应声合节的飞舞起来；等到横革曲终舞罢，他亦停止不动，才相信青鸟的话是真。

过了天山，又到山，只见山上到处都是洁白，并无一块顽石，大家又觉稀奇。过了山峰，但见山后已是茫茫大海，一望无际。文命忙问少道：“这是何处？”少道：“这就是所谓蓬莱弱水三千里，水的那一面就是蓬莱了。”文命道：“我们可跨龙渡过去么？”大道：“人是凡人，龙非天龙，不能渡此弱水。”文命道：“那么怎样呢？”大道：“到海边自见分晓。”这时众人都注意如何渡此弱水，一切都不注意，但见走过之处，成群结队的无非是蛇，大小苍黄，到处蠕动而已。

到得山脚，忽见一个老翁坐在一块大石之上，他旁边停着一乘跷车，其制甚小。文命细看那老翁，须发虽白，颜如童子，知道他必是一位仙人，遂和伯益上前施礼。那老翁但将头点点，并不起身还礼，说道：“文命、伯益！汝等来了么？昨日天帝已有跷车一乘送来，叫我招呼你们，但是仅文命一个有缘，其余除天将等不算外，都是无缘，只好留在此间，陪我游玩吧。”这几句话说得响亮而柔和，仿佛如钟磬之声，大众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文命自从受了云华夫人的宝册符箓，能够驱使鬼神，以后到处神祇见了他都是恭敬客气，从没有像这老翁的大模大样，又听说连伯益都无缘，不能同去，不胜惊讶。当下文命就请教那老翁的姓名。那老翁道：“我名叫老童，你的父亲鲧就是我的胞弟。”文命听了，急忙倒身下拜，说道：“原来是伯父，小侄放肆失礼了。”老童道：“彼此都没有见过，无所谓失礼。不过你的心思我亦知道，无非想伯益也同去，但是做不到。你们看这乘跷车，不是只有一个人可容么？”

文命等至此只好打消同往的意思，伯益尤怅然失望。只见老童从袖中取出一张物件来，递与文命道：“这个亦是昨日天帝交来的，叫你佩在身上，才可以渡弱水三千，否则虽有跷车亦不中用。”文命连忙拜受，展开一看，只见上面都是些宝文大字，无从认识，更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只得谨敬佩在身上。老童道：“你上车吧，可以去了。他们都有我在此做伴，不必记念。将来仍旧回到此地，和他们一同归去。”

文命一一答应，跨上跷车，不及和众人作别，那跷车不假人力，自然凌空而起。三青鸟便取出羽衣披在身上，倏然化为三青鸟，飞往前导。七员天将亦凌空而起，在跷车的左右前后簇拥护卫。那跷车前进，其速如矢，众人在下面不胜艳羡，直到看不见踪影，方才罢休。

第一百三十六回

禹乘跷车到蓬莱·蓬莱山之情形·禹到钟山觐上帝·天上之情形·禹到昆仑住黄帝之宫·禹见西王母

且说文命乘了跷车，径渡弱水，低头下视，但见涛浪滚滚，无风而洪波百丈，真可谓险极。不一时，到了蓬莱，跷车降在海边，只见其水很浅，水中有细石，如金如玉，极为可爱。大道：“这是仙者服食之一种。”文命下车之后，和七员天将及三青鸟使径向山中走去，但觉和风丽日，淑景韶光，说不出的一种仙界气象。最奇怪的，一路飞禽走兽所见尽是白色，不知何故。大道：“这座蓬莱山，一名防丘山，亦叫云来山，高约二万里，广约七万里，属于西方，所以感受金气，尽成白色，但是里面也不尽如此。”

正说之间，文命忽见对面山上金雾弥漫，金雾之中，楼台宫殿，窗户洞开，不可胜计。隔了一回，金雾减歇，房屋依然而窗户皆不见，仿佛如房屋之后面一般，甚不可解。大道；“此地名叫郁夷国，是蓬莱山之东鄙，群仙居于此者不少。在山上所筑的房屋皆能浮转低昂，忽而朝南，忽而朝北，忽而高，忽而低，没有一定，亦是仙家行乐之一法。”文命道：“此山共有几国？”大道：“只有两国。此地东方叫郁夷国，山之西鄙还有一个含明国，此外没有了。”文命道：“国中有君主么？”大道：“不过一个名目，如下界之某乡某邑而已，并非一个国家，无所谓君主。”

又走了一程，只听见远远有钟磬之音，夹着笑语之声。文命举头一望，只见前面又隐起云雾，云雾之中隐隐都是大竹，那钟磬声、笑语声似从竹中出来。文命走到竹丛之中，只见有许多道者在那里拍手笑乐，穿的衣服都用鸟毛缀成。细听那钟磬之声，原来是风吹竹叶，互相撞击而成。竹的枝叶有的直垂到地，地上有砂砾，其细如粉，风吹过来，叶枝翻起，将那细沙一拂，细沙扬播，扑面沾身，远望过去，如云如雾，实则并非云雾。有几个仙人当风定的时候，故意将那叶枝推动，拂起细沙，弄得各人身上都是沙尘，因此以为笑乐。神仙游戏大类儿童，亦不可解之事。看见文命等走近，大家方才止住。文命细看那大竹，叶青茎紫，有子累累，其大如珠，无数青鸾集于其上。少道：“这是仙竹，名叫浮筠之簳(1)，非凡间所有。”

出了竹林，大告诉文命，刚才那些仙人都是含明国人。他们缀鸟毛以为衣，承露而饮，常常登高取水，与此地郁夷国的仙人不同。他们的房屋以金银苍环、水精火藻造成，亦比此地富丽得多。文命道：“那鸟毛华丽之至，是什么鸟？”大道：“有两种异鸟。一种名叫鸿鹅，其色似鸿，其形如秃鹙，腹内无肠，亦无皮肉，羽翮皆附骨而生，雌雄相眄则生产。还有一种在南方，名叫鸳鸯，其形如雁，常飞翔于云际，栖于高岫，足不践地，生于石穴之中，万岁而一交，则生雏。雏生千岁，衔毛而学飞，以千万为群，推其毛长者高翥万里。假使下界国君圣明，天下太平，它们就到他郊中来翱翔一转。这两种鸟的毛，仙人最宝贵，所以缀而为衣。”

文命道：“此外奇异的动植物想必甚多。”大道：“多着呢，有一种大螺名叫裸步，背了它的壳而露行，气候一冷，它就仍入居壳中。它生下之卵，碰着石头则软，人去拿则立刻坚硬。下界如有明王出世，它亦会浮到海滨来献祥瑞。又有一种葭草，其色殷红，可编为席，温柔异常，仙人榻上多用之。”

正说到此，忽见一个道者上前向文命拱手道：“足下是下界的崇伯么？”文命慌忙答应道：“是。”那道者道：“此山乃太上真人所居，某奉太上真人之命，说足下要觐见天帝，如今天帝已往钟山，请足下到钟山去，不必前进了。”文命听了，唯唯答应。那道者亦不多谈，飘然而去。

青鸟向文命道：“既然太上真人如此吩咐，我们就往钟山去吧。”文命道：“某记得钟山在峚山之西，从前先帝曾经去求道过的，那么我们须回转去了？”大道：“不是不是，那个是下界的钟山，这个是上界的钟山，大不同呢。”文命道：“上界的钟山在何处？”大道：“在昆仑之北、北海之子地，隔弱水之北一万九千里，我们向北去吧。”于是文命再上跷车，天将和青鸟使伴着，向北而行。

足足走了半日，忽见前面高山矗天，少道：“到了到了。”一声未了，跷车已渐渐落下，降在平地。文命下车，四面一看，只见此地景象又与蓬莱不同。蓬莱纯是仙景；此山则幽雅之中兼带严肃之气，玉芝神草、金台玉阙，到处皆是。但是天帝在何处呢？正在踌躇，有一羽士过来问道：“足下莫非要觐见天帝么？尘俗之人，凡骨未脱，天帝不可得见。天帝赐汝宝文大字，令汝到蓬莱，又到此地，早已鉴汝之诚。汝此刻总算志愿已达，一切容某代奏吧。”

文命听了，不胜怅然，便恳求道：“有上仙代达愚忱，固属万幸，某不胜感激，但是某数万里来此，天帝虽然不可得见，而仪式却不可不备。请上仙随意指定一个地方，令某得举行一个仪式，那么区区之心，才算告尽，不识上仙肯允许否。”那羽士笑道：“天帝之灵，无所不照，凡是世间人的一念一虑，天帝无不知之，本不在表面的仪式。但汝是凡人，以仪式为重，我就带汝去吧。”说着，在前先行，文命等紧紧随后，渐渐上山。

那羽士向文命道：“此山高约一万三千里，最高处名叫四面山，方七千里，周围三万里，是天帝的宫城，天帝就住在上面。四面山的四面，各有一山，东面叫东木山，西面叫劲草山，南面叫平邪山，北面叫蛟龙山，这四山都是钟山的支脉，合拢来总名叫作钟山。如登到四面山上，钟山全个形势都可以看见，但是汝辈凡夫不能上登。我听说，汝辈世间人君以南面为尊，臣子以北面为敬，现在我引你从南面平邪山上去，益发合你们尘世的仪式，你看如何？”文命极口称善。

又走了多时，但见真仙之人来来往往，非常之多。他们看看文命，都不来招呼。文命一秉虔诚朝帝之心，且无一认识，亦不便招呼他们。正走之间，忽然路转峰回，东南面发现一个石穴，穿过了石穴，豁然开朗，遥见一座金城，巍巍耸峙，光彩夺目，不可逼视。那羽士道：“这就是钟山北阿门外，你要举行仪式，就在此地吧，天帝在上面总看见的。”

文命听说，慌忙止住了天将等，整肃衣冠，趋进几步，朝着上天，恭恭敬敬的拜了八拜，心中默默叩谢天帝援助治平水土之恩。拜罢起来，刚要转身，只见上面飞下一个金甲之神，向文命说道：“天帝传谕文命：‘汝的一片至诚，朕已鉴之，现在命汝一事。汝归途经过疏属山，山上有一个械系的尸身，汝可在左近石室中藏之，勿令暴露，但须仍如原状械系，勿得释放，钦哉毋违。’”文命听了，忙再拜稽首受命。那金甲神忽然不见。文命这才回身，仍由那羽士领着，带了天将，回归旧路。

那羽士问道：“刚才拜的时候，看见天帝么？”文命道：“某秉诚拜谒，实未曾见，唯见天上一片青云，青云之中隐隐有红云而已。”那羽士道：“这就是天帝了，你能看见，根基不浅。”文命听了不解。那羽士道：“天帝所居，以青云为地，四面常有红云拥护，虽真仙亦罕见其面。你们见的青云红云，岂非就是天帝么！”文命方始恍然，便向羽士道：“上仙在此，名位必高，常见天帝么？”那羽士道：“某无事亦不能常见天帝，唯四面山上和天宫城内可以自由来往而已。”

文命便问他天宫城内的情形。那羽士道：“天宫城内，有五百零四条陌，陌就是世间之所谓街道，条条相通。其中除仙人所居外，有七个市：一个是谷米市，一个是衣服市，一个是众香市，一个是饮食市，一个是华鬘市，一个是工巧市，一个是淫女市。”文命听了，非常不解，便再问道：“天上神仙，一切嗜欲应该已经净绝，与凡人不同，何必要设这许多市？而且既是神仙，具有广大法力，即使有所需要，自可以无求不得，无物不备，何必还要设起市来做买卖呢？第七个淫女市尤不可解，难道神仙亦纵欲么？难道天上神仙亦如人世间腐败的国家，有卖良为贱之事么？”

那羽士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未成神仙之时，想成神仙，要绝嗜欲；既成神仙之后，根底未固，道行未纯，还要绝嗜欲；到得根底既固，道行既纯，无论如何不怕堕落，那么一切饮食男女之事都与世人无所分别。你听见说过神仙宴饮的情形么？不是龙肝凤髓，就是玉液琼浆，若不是仍有饮食的嗜欲，何必奢侈至此？西王母是你所知道的，若不是仍有男女之欲，何以儿子女儿生了这一大批？你这次从蓬莱山而来，看见那面的华丽么？又看见此地的华丽么？若不是仍有嗜欲心，何必如此？所以平心说一句，天上的神仙与人间凡夫差不多，不过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得志，一个不得志罢了。若要真个绝嗜欲，除非更上一层，到无色界天中的非想非非想处天中去不可，那又谈何容易呢？”

庚辰在旁插口道：“是啊，无色界天中某曾去过，其中真是一无所有。一无所有，当然没有嗜欲了。”那羽士道：“此处是忉利天，是欲界十天中之第六天，亦名三十三天。既然是欲界，当然免不掉嗜欲。”文命道：“一个凡人，要登忉利天，容易么？”那羽士道：“很容易，只要不杀，不盗，便可以登忉利天了。”文命道：“那么神仙法力广大，有什么用处？”那羽士道：“那是一时救急之用，或者是幻景，或者是从别处移来。幻景不能当作实用，从别处移来的亦只可暂用而不能常用，且须归还，否则便是盗窃了。”文命道：“据上仙说，神仙仍不能无嗜欲，但是淫女公然设起市来，未免太不像样！况且一夫一妻已够了，何必设市？难道天上亦有荡子么？”

那羽士道：“男女之欲是天地化生之本，何处能绝？何时能免？亦无法可禁。设起市来，可以有一个分别，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庶几不会混淆，比那鬼鬼祟祟、暗昧不明的，总要好些。天上虽无荡子，但是以此为修炼根本的神仙亦甚多。譬如从前一个容成子，以阴阳采战之法得成神仙，现在下界还有他著作的一部书，叫《容成御女术》，流传各处。你看他既然以此道而成仙，成仙之后，难道他就肯决然舍去么？还不是仍旧要干这个勾当。天上神仙如此者岂只容成一人？淫女市之设，正是为这班人呢。”

文命道：“那么众香市、华鬘市又是什么意思？”那羽士道：“这七个市，除出米谷、衣服二市之外，都可说是奢侈淫乐之市。众香市所陈列的无非是什么龙涎香、百合香之类，华鬘市所陈列的无非是女子、男子珠玉金翠装饰品之类，饮食市陈列的无非是奇珍异味之类，工巧市陈列的无非是奇器异械之类。大概天上神仙最是逍遥无事，既然逍遥无事，便竭力从这个奢华淫乐上去讲求，所以有这种现象。你们下界凡人，终日劳劳碌碌，担忧怀恐，茹苦含辛，到头来还不能长久，因此羡慕天上的神仙，真是难怪的。”

正说时，已到原处，文命还有许多问题，无可再问，只得与羽士作别，跨上跷车，率了天将，向昆仑而行。远远望见一柱矗天，大司农从前到昆仑的那册日记文命是看过的，知道这柱就是昆仑铜柱了。渐渐下望，已见陆地。

过了些时，陡见一座金色的大城，炫耀眼前，大说声“到了”，那跷车已徐徐落下。文命一看，只见那城门之大，两面不见其端。城门上面有一块横额，大书“阊阖”二字，每字足有十丈周围。少道：“这是昆仑山的下层，名叫增城，这个城门是西门。”正说时，只见城里有无数仙人道士整队而来，大知道是西王母遣来迎接的，就通知文命。文命忙趋前几步，向那为首的两个说道：“某奉圣天子之命，来到此地，专为叩谢西王母一事，乃蒙西王母遗诸位先来迎接，何以克当？请诸位带领某前去叩见，不胜万幸。”那两人道：“西王母有命，崇伯风尘劳顿，今日请先到馆舍中暂憩，明日再相见吧。”

文命不敢固请，只得从命，说道：“既承西王母体恤厚爱，自当于明日晋谒，今日请诸位代达微忱，不胜感激。”说罢，与众人深深行了一个礼。那为首两人向三青鸟使道：“王母懿旨，叫汝等陪崇伯到行宫中去休息，即便同去。”三青鸟使答应，那班欢迎的人亦随即回去。

三青鸟使领了文命及天将等另向别路而行，但见那街道之广阔，两面相距总在半里以外，路上纯以白玉铺成，光滑无比。房屋参差，并不整齐，但均极高大，金门玉壁，富丽不可言状。房屋之外，瑶林琼树，弥望皆是，中间杂以仙草奇花，真是上界胜地。来往的真仙亦甚多，或则步行，或则骑鸾骖鹤，见了文命，都拱手为礼。文命亦一一答礼，但不知他们是什么人，便问大。

大道：“这座山上，所有仙人不下几万，便是某等亦不能一概认识。”文命道：“他们有职司么？”大道：“有些有职司，有些并无职司，不过是散仙之类，每于一定时期朝拜天帝，随同行礼而已。”文命道：“他们为什么没有职司？”大道：“大概都是新近得道、功行浅薄的人。他们对于天帝，虽然没有职司，可是都有他们应该伺候之人。”文命道：“已经成仙，还要伺候哪个？”大道：“此间虽说都是神仙，然而亦分等级，等级卑下的，对于等级高上的应该伺候，仿佛如人世间仆役的伺候主人一般。刚才来欢迎崇伯的一班人就是伺候王母的人，不过能够伺候王母已经是最难得了，其他所伺候的神仙名位并不高，但是须伺候，且非常辛苦，这是一级压一级，无可逃避的。所以下界有些修仙之人知道这种情形，不急急于上升，而情愿在下界多住万年八千年，就是要避免伺候达官贵神的原故。”文命听到这话，益发觉得天上神仙真与俗世无殊了。

又走了一时，但见前面一座中华式的房屋，比各处的房屋高大不到一半，而且极其朴实，纯是木质造成，绝无金玉雕刻等奢侈气象。青鸟道：“到了到了，敝主人吩咐，请崇伯在这里住。”文命一听，合了平素俭朴的本心，得意之至。走到里面，只见一切器具无不齐备，但亦都是朴素无华，尤其合了心意。后来一想：“此地上界，四面都是极华丽的，何以此处独如此？难道王母为我特造的么？看看木质无不崭新，的确是新造的，然而刚才那班人明明说是行宫。行宫是天子所居，绝不会拿来待我，那么当然是旧有，不是新造了。”种种想来，不得其解，便问少。少道：“这是令高祖黄帝轩辕氏造在这里的，是他的行宫，后面还有他的肖像呢。”文命一听，方才恍然，就问画像在哪里。大等引到后面，果然挂有黄帝画像，文命慌忙上去，拜了八拜，又问青鸟道：“既然是先高祖所造的，现在已几百年了，何以如新造一样呢？”青鸟道：“此地的风叫祛尘风，即使衣襟上已经沾了尘污，被风一吹，便如洗濯，何况本来没有尘埃，何由得旧呢？”文命一想不错，大司农日记上是说过的，当下又问道：“西王母不住在城里么？从前敝国大司农来，是否到过此处？”大道：“敝主人住在龙月城，离此地远呢。从前贵国大司农来时，亦是某等所领导，从山下经过，未曾入此城中。”当下文命就在黄帝行宫中住了一夜，大等都到王母处去复命。

到了次日，大等又来向文命道：“敝主人有请，但是诸天将且留在此。”诸天将答应。文命跟了三青鸟使出了行宫，只见已有一辆车子停在门口，大请文命升车。文命上车之后，顿觉车子下面云气蒸腾，将车子拥着升上去，愈升愈高。过了一重大城，又是一重大城，共总过八七层，陡然见一片平阳，无数琼楼玉宇掩映于眼前。云车到此止住，文命下车之后，大等引导到一处宏大无比的宫殿里，从南面看到北面，几乎看不清楚，以意估计，大约周围总在百亩左右，屋宇之高亦总有几百丈，然而里面光明洞达，一无黑暗之处，亦不知道那亮光从何处来。

文命正在揣度，忽然里面走出一个女子，向大等道：“主人有命，请崇伯后面坐。”大等齐声答应，就领了文命，随了那女子穿过大屋，只见后面是个极大的花园，足足有几百亩大，园中奇禽异兽处处飞行，瑶草琪花处处开放，文命目迷五色，亦无暇细看。遥见前面又有一所极高的宫殿，珠帘银幕，或垂或启。正面阶前则站着无数的神仙，一见文命走近，大家一齐鼓掌，高叫“欢迎”。

文命细看，男男女女，骈肩叠背，约有几百，有些认识，有些似乎见过而不认识，只好疾趋上前，躬身行了一个总礼，说道：“文命不才，承诸位尊神上仙如此优待，何以克当！文命此来，奉圣天子之命，专诚向王母拜谢。现在王母不知在何处，文命候见过西王母之后，再向诸位拜谢。”文命说完，只听得人丛中有一人高叫道：“主人主人！崇伯要先见你，谢你呢，快请出来。”陡见一个妙年女仙排众而出，向文命行礼道：“崇伯已到钟山，归功于九天了，家母不过奉天帝之命，略效微劳，何功之有？哪里敢当这个谢字？请不要说谢，家母自然出来了。”

文命一看，认识是王母第四女南极王夫人林容真，便说道：“大功之成，全由王母，这是圣天子所吩咐的，文命何敢委天子之命于草莽？还请夫人代达下情，使文命不辱君命为幸。”林容真依旧代王母固辞，文命又固请，相持了好几回，忽然人丛中又有一人高声叫道：“主人太谦，客人太至诚，固然都是美德，然而害得我们为难了，站在这里，既没得吃，又没得坐，又没得谈话，我看我来做个调人吧。俗语说：‘恭敬不如从命。’现在宫殿里面筵席都已备齐，并无行礼之处，崇伯见了主人，只要口中多说两个谢字，不要行那个跪拜大礼，那么主人之心既安，而崇伯归去亦可以复命于天子，崇伯以为如何？”文命无奈，只能说道：“既然如此，文命敢不遵从？”众人方才散开，让文命进去。

(1). 簳：音gǎn。

第一百三十七回

群仙大会庆成功·说梦·禹游昆仑

且说文命走进殿内，只见那殿宇之高大，与刚才走过的那一座差不多，不过四面开敝，光明洞达，又是一种景象。殿内筵席果然都已摆好，足有几百席。那时西王母已笑吟吟的迎上来，林容真介绍过了，文命刚要致谢，王母已先说道：“崇伯！你们君臣两个太多礼了，这次大功之成，纯是天意，哪可以归功于我呢？”说着，又回头向着一个顽皮满脸、白须的老头子责备道：“都是你信口胡闹，所以惹出这种事来！”那老头子只是嘻嘻地笑着，也不答言。文命看了不解，王母就介绍道：“这位就是洪崖老先生，那年圣天子南巡，忧心水患，遇到了他，他就随口说，只有我能够治水，于是圣天子相信了他的话，先则叫大司农来，后来自己又要来，现在又叫崇伯来，这种事情，岂非都是他弄出来的么！”

文命道：“洪水之平，虽则天意，但是一切指导帮助之功都是王母，所以应该归功到王母，洪崖先生的话是不错的，文命君臣等岂有可不代表人民致谢之理？”说着，就向王母行礼，深深致谢。一瞥眼，看见云华夫人站在王母后面，又忙过去向云华夫人行礼，深深致谢。王母连声说道：“算了吧！算了吧！不要再多礼了，我们快坐，我们快坐。”

众人听说，一齐就近坐下，三人为一席。文命恰与南极王夫人同席。另外一个男子非常面善，但是叫什么姓名、在什么地方见过，总想不起。正要想请问他，忽听见王母问道：“今朝我请来的这许多嘉客，有好些都与崇伯见过，崇伯还能认识么？”

文命仔细一看，最触眼的是东海神禺虢、北海神禺强、南海神祝融、风神飞廉；其次如日中五帝圆常无、丹灵峙、浩郁将、澄增渟、寿逸阜五个；又有二十八宿及五岳神君、庐山使者、霍山潜山两储君；又有云师、雨师、滕六、巽二；又有西海神祝良、东海神阿明，及东海君冯修青、朱隐娥两夫妇，南海君祝赤、翳逸廖两夫妇，西海君句太丘、灵素简两夫妇，北海君禹张里、结连翘两夫妇；此外又有西城王君、海若、青女、东方青腰玉女、南方赤珪玉女、西方白素玉女、北方玄光玉女、中央黄素玉女、王华存夫人、玉女李庆孙；此外认识的就是王母的女儿紫微夫人王愈音、云林右英夫人媚兰、太真夫人婉罗和玉卮娘了。

原来文命天赋高、记忆力强，一见之后，无不认识。有好许多没有见过之人，则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神仙，于是离席起身，向那认识的一一招呼，行礼致谢。忽然有五个绝色女子，衣服分青、黄、赤、黑、白五种颜色，齐走过来，向文命说道：“崇伯！如今贵显，不认识我们了？”

文命仔细向她们一看，觉得面貌非常之熟，然而在何处见过、叫什么名字，无论如何总想不起。只得告罪道：“某记忆力弱，一时实在想不起，有罪有罪，请原谅吧。”那五个女子听了，都和文命笑了一笑，一个穿赤衣的女子指着文命同席的那男子道：“这位先生，崇伯总应该认识。”那男子亦向文命拱手道：“崇伯！多年不见，不认识我么？”

文命再仔细一看，始终想不出，便问道：“上仙贵姓？”那男子笑道：“某姓宋，名无忌。”文命陡然想起，就说道：“某从前曾经做过一梦，梦见先生引导向月中经过，见到月中五帝夫人，不要就是诸位么？但是那个是梦境，并非真的，岂竟实有其事？”宋无忌哈哈笑道：“崇伯以为是梦么？我们都以为是真的呢。”

正说到此，只听见众人一齐叫道：“秦先生！秦先生！为什么来得这样迟？”文命转身一看，原来是巨灵大人秦供海。但见那秦供海一路进来，到处向众人拱手，说道：“对不起！对不起！累诸位久待。”文命忙过去相见。

仔细一想，从前治水帮忙过的人，差不多都在这里了，刚如此一想，只听见王母又说道：“从前帮忙过的人还有几位呢，崇伯未曾看见，所以不认识，待我来介绍吧。”说着，即向左首中间两席上一指，说道，“这五位是五帝之神，穿青衣的是苍帝灵威仰，穿赤衣的是赤帝赤怒，穿黄衣的是黄帝含枢纽，穿白衣的是白帝白招距，穿黑衣的是黑帝协光纪。”又指着中间右首席上的一个女子道，“这位是九天玄女。那日收伏刑天氏的时候，他们都在场出力。崇伯到时，他们都已散了，所以不曾看见。”文命听了，即忙与他们招呼行礼。

后来大家坐定，文命只见席上每人面前各放一个碧金的酒杯，铸成鹦鹉的形状；杯旁安放一个白玉的酒勺，雕成鸬鹚的形状，心想真是奢华啊！忽听王母高声说道：“菲酒无多，诸位请啊，不要客气。”文命听了，刚要用手去拿那个鹦鹉杯，哪知杯已凌空而起，径送到自己嘴边。文命大骇，只得一饮而尽，杯就渐渐放下。旁边的白玉鸬鹚勺也随即自动起来，将杯中添满，仍复放下。文命细看同席的诸位无不如此，并不动手，欲饮则杯自举，杯干则勺自挹，方叹仙家妙用。后来肴馔纷呈，每人一簋，亦都不用人搬送，大概自空中自然而至。吃过之后，那残碗自会凌空而去，接着又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新馔凌空而来，依旧放在原处。

这时全殿中共有几百席，所以室中常有几百个碗盏之类来来往往，连续不绝，如穿花蛱蝶一般。各位神仙对于这些是见惯的，所以绝不在意，依旧各人谈各人的天。文命是初次观光，殊觉见所未见，暗想，从前大司农来的时候并不如此，他的日记上并没得记着。现在我来了：“他忽然显出这个神通，必定有一个原故，绝不是故意弄给我看。”后来突然悟到，“禺虢、禺强、飞廉等都是人面兽身之神，并无两手，何以能持杯？所以只好用这种器皿；既然有几个人用这种器皿，自然大家一律都用这种器皿了。”

文命正在思潮起落，只听宋无忌问道：“崇伯当日游月宫的情形，还记得么？”文命道：“记得记得，但当时确实是梦，何以竟实有其事？”宋无忌道：“大凡人的做梦，共分六种：一种叫正梦，是无心所感之梦；一种叫噩梦，是奇怪不祥之梦；一种叫思梦，日之所思，夜则成梦；一种叫寤梦，似醒未醒之时所成之梦；一种叫喜梦，因喜悦而有梦；一种叫惧梦，因恐惧而成梦。这六种梦，有人说其实不过三种：一种是致梦，凡思梦、喜梦、惧梦都是因思之所致，所以叫致梦；一种叫觭梦，凡噩梦、寤梦都是因为心情不宁、念虑纷繁，或凶兆将至所致，所以叫觭梦；还有一种叫咸陟，就是无心所感之正梦了。一个人平日如思虑繁多，神魂不宁，绝不能有正梦，或者反有畸梦。假使是个正人，他的思虑当然纯一，他的神魂自然宁静，待他睡时，或者如至人之无梦；假使有梦，那个梦一定是非常之灵验。所以令高祖黄帝当时做了一个梦；梦见大风吹天下之尘垢，尘垢尽去；又梦见一人，手执千钧之弩而驱羊数万群。醒了之后，就知道天下必有姓风名后和姓力名牧的两个贤人，后来访求起来，果然得风后于海隅，得力牧于大泽，用以为将相而天下大治。这个岂不是梦之灵验么！还有一个圣君，梦见天帝赐他一个贤人，醒后将他的形象画出来，到处去寻，用以为相，果然是个贤相。这种梦不必推详，实实的在梦中看见这个人，岂不是尤其灵验么！”

文命道：“这种理由某亦知道，但是那圣君虽则梦见贤相，那贤相究竟没有看见圣君。现在某梦见诸位，而诸位竟实实看见某，岂不奇怪！”宋无忌道：“这个理由不难解说，那贤相是凡人，某等不是凡人。凡人自然不能见人梦中之神魂；某等神仙则不但能见人梦中之神魂，并且能和他的神魂讲话游宴，这是常有之事。譬如常人往往梦其祖先或亡故的亲友，托梦非常灵验，就是这个原故。鬼尚能如此，何况某等神仙呢？”

文命听了，恍然大悟，又问道：“那么人当睡熟之时，他的神魂一定飞扬而他去么？”宋无忌道：“亦不必如此，有的只在它躯壳之中辗转来往，亦能梦见许多人物。因为人身百体，无不有一个神在那里管理。如同发神就有两个，一个名叫寿长，一个名叫玄华。耳神一个，名叫娇女。目神也有两个，一个叫朱映，一个叫虚监。鼻神亦有两个，一个叫勇卢，一个叫冲龙王。舌神亦有两个，一个叫始梁；一个叫通命，号叫正伦。脑神叫觉元。齿神叫丹朱。肾神叫玄冥，号叫育婴。这种名目，一时亦说不尽。当一个人入梦之际，神魂游行于百体之中，遇到什么神，就领导他去游行什么脏腑或什么肢体，那个梦就奇妙新鲜了。还有一种人，入梦之后，他的神魂只在离脑际数尺之地盘旋来去，做出许多离合悲欢奇怪变幻的梦，这种梦大概是三梦之中的致梦为多。假使遇到一个有道之士，能够见人生魂，就知道他日间在那里想什么事，做什么事，因此就可以判断他这个人的善恶，这亦是常有之事。所以做梦也有一个梦神，梦神的名字叫趾离，如若就寝的时候叫了他的名字，祝告一番，那么做起梦来一定平安清吉，亦是个厌胜的方法。至于崇伯那日神魂同某偕游月宫，不过是做梦之一种罢了。”

宋无忌正在滔滔聒聒的谈梦，忽听见王母高声说道：“今日请诸位嘉宾莅止，开一个盛会，有三个意思，可以说三会并作一会。怎样的三会呢？一个是欢迎会。崇伯离开此地，到下界去建功立业，普救众生，屈指已近三十余年。今日难得重来，旧雨变成今雨，亦是一段佳话。我们欢迎他，应该多敬他一杯。”大家听了，一齐拍掌，都说：“赞成赞成！欢迎欢迎！饮一杯饮一杯。”那时黄金鹦鹉杯早似蝴蝶般联翩飞来，络绎不绝。文命听了王母的话，虽则大半不解，但不便问，只好接连的饮了无数杯。

接着，王母又说道：“这次下界劫运，大家公推崇伯下凡主持，虽则我们也小小效劳，帮他的忙，但是万种艰巨可说都是他一个人任的。你们看他年纪不过三十，腓无，胫无毛，两足偏枯，不能相过，颜色黧黑，形容臞瘠，辛苦到这个样子！非得重重慰劳他一番不可。所以今朝这会，又叫慰劳会，请崇伯再宽饮几杯。凡我同人，曾经下山帮助过他的，亦多饮几杯。其余的朋友，未曾帮忙过的，亦替我多敬他们几杯，多陪他们几杯。”众人听了，又齐声说道：“是是，应该敬，应该敬。”霎时，各席上的鹦鹉杯又来来往往，忙个不了。文命只得又饮了多杯，大家亦各饮了一杯。

只听得王母又高声说道：“自从近百年以来，上界闹政变，下界闹洪水，真可以说是天昏地暗，神人不宁。幸而得仗天帝的大力，旋乾转坤，上界的恶神刑天氏等业已降服，料来四五千年之中不至于反复；而下界的水患亦次第平定。从此以后，天清地宁，宇宙上下同享升平之福，这是极难得的。所以今朝这个会亦可以叫庆祝会，我们大家站起来，各饮一杯，共同庆祝天上，庆祝地下，诸位以为如何？”大家听了，又是一回拍掌，一回欢呼，站起来齐饮一杯，方才坐下。

忽然那洪崖老先生又站起来说道：“诸位请听，前数年我在下界游戏，偶然遇到了唐尧圣天子，他因为水患渐深，恳我设法，我当时知道天意未回，严词拒绝。后来圣天子恳求不已，我才说出‘西王母’三个字，当时原是可怜圣天子忧民之心太切，不忍使他绝望，所以才说这三个字，并非有意泄漏天机。今朝阿母竟埋怨我，说一切事情都是我惹出来的。诸位想想，是我这个老头子惹出来的么？治水之功，帮助崇伯的人固然不少，但是总以阿母为第一。因为一切遣将、请神、设法，都是阿母为首。所以今朝既开慰劳大会，我们敬过崇伯之外，还应该多敬阿母几杯，诸位赞成么？”言未毕，大家一齐拍手道：“赞成赞成！”

只见西面席上又有一个女仙站起来说道：“阿母帮助的功劳固然不少，但是云华夫人帮忙的功劳亦不算不多，依我看，她们母女两个都应该重重敬她们几杯。”大家听了，又重复一齐拍掌道：“赞成赞成！不错不错！”于是鹦鹉杯飞来飞去，又忙了一阵。

这时宾主极尽欢娱，忽然空中又飞下一只只翡翠之盘，盘上盛着一个桃子，光明洞澈，仿佛水晶所做。文命不识，正在细细赏玩，南极王夫人道：“这桃名叫玉桃，是本山的土产，平时坚硬之至，刀斫不入，只要用玉井泉水一洗，就酥软可食了，崇伯何妨尝尝呢。”文命依言，吃了，果然香美之至，这亦是大司农日记上所没有的。仙境珍奇，正不知有多少呢！

过了一回，酒阑席散，众神仙骑龙跨凤，纷纷向王母告辞而去。文命多饮了几杯，有点醉意，亦向王母告辞。王母叫三青鸟使护送云车，到行宫里，住了一宵。

次日，文命酒醒，想起昨日王母“一别三十年，旧雨变今雨”以及“公推下凡”等话，非常可怪，想来自己总是天上的神仙下降，然而究竟是什么神仙呢？无从探问，不免纳闷。忽然西王母那边又有人来请，文命依旧跟着三青鸟使乘车而去，此次却不是上升而是平行。不一时，进了龙月城，过了琼华阙，到了光碧堂，王母已在那里等候，便是云华夫人、玉卮娘、南极王夫人等王母的几个女儿亦都在那里。王母见了文命，先说道：“昨日客多，招待不周，请原谅。”文命慌忙谦谢，并要告辞。王母道：“崇伯难得到此地，何妨再住一日呢？”文命道：“一则天子盼望；二则同伴在山等候，未便久留。”云华夫人道：“再留一日不妨，我们去游玩吧。”文命听了，只好答应。当下大众先到瑶池及五层十二楼各处游玩，大概与大司农日记上所载的相仿，文命亦不甚措意。

后来王母等又备了云车，与文命出了龙月城，从增城而上，过了昨日宴饮的地方，再升上去。文命向上一望，只见上面仿佛都是城阙。后来升到一处止住，只见太阳、月亮都在下面，东西南北四面之风一齐而至，文命觉得寒气凛冽，颇不可耐。王母亦觉得了，便道：“崇伯犹是凡胎，罡风恐怕耐不住，四面尤不可受，我们下去吧。”说着，那云车已渐渐低下，文命回望山巅，驾鹤骖鸾在那里游戏的仙人颇不少。

不片时，已降到昨日宴饮的那一层止住，王母道：“昆仑三层，最下一层叫增城；这层是第二层，名叫凉风，亦叫阆风；最上一层叫悬圃，以金为墉城，其方千里，城中有金台五所、玉楼十二，城中最高处叫昆陵之地，这种地方都是不容易到的。这层阆风，道行较深的人就可以到。昨日崇伯仅到了一个倾宫，现在可以各处走走了。”说罢，驾了云车，各处游历一转，真是说不尽的富贵华丽。最后到了一间房室，尤其精美。忽见云华夫人用手将壁间一物扳了一扳，顿觉得天旋地转，那房室就移转起来，渐渐的绕了一周。王母道：“这就是此地著名的旋室，我因为看得好，所以在我那里亦依式造了一间。上次大司农来，曾经请他在那里宴饮。”文命一想：“不错，日记上是有的。”

大家在旋室中谈了一回，重复乘云车降至第三层。文命记得大司农日记上还有疏圃一段载着，便问疏圃在哪里。王母等又领文命到疏圃一看，果然纯是蔬菜之畦，四面浸以黄水。王母道：“昨日席上所用的菜，就是此地所出呢。”出了疏圃，一路言谈，不觉已到阊阖门。

文命只见阊阖门外极远之处，有一座高山正对阊阖门。文命便问那是何山。王母道：“那座山名叫须弥，正对七星之下，矗立在碧海之中，但以地势而言，仍是昆仑山的一个支阜，所以通常亦可以叫它昆仑山。”文命道：“那山上想来亦是仙灵所居？”王母道：“是的，那山和此地之增城差不多高，亦分为九层，中多奇物。第五层有一个神龟，长一尺九寸，有四翼，已历一万岁，能升木而居，亦能作人言。第六层有一株五色玉树，荫翳五百里，夜至水上，其光如烛。第三层有大禾，其穗一株可以满一车；有一种瓜，其味如桂；又有一种柰，生于冬天，色如碧玉，拿了玉井之水洗而食之，能使人体骨轻柔，可以腾虚。第九层山形狭小，但是上面也有无数芝田蕙圃，都是仙人在那里种植。旁边有十二个瑶台，各广千步，都是用五色玉筑成基址。最下一层有流精霄间，直上四十丈，四面又各有奇异之景物。东面有风、云、雨、师。南面有丹密云，望之如丹色，丹云四垂周密。西面有螭潭，多龙螭，都系白色，每千岁而一蜕其五脏。潭的左侧有五色之石，都是白螭之肠所化成，此石中有琅玕璆琳之玉，煎之可以为脂。北面有珍林，上面都是珍玉，从旁道别出一干折枝，终日在那里相扣，音声和韵，非常可听。山下更有九河分流，南有赤波红波，隔千劫而一竭；再过千劫，水乃更生。所以论到须弥山，有无穷的灵异。崇伯愿去游玩么？”

文命道：“承王母及诸位夫人伴游一日，已觉不安之至。现在时已不早，某归心如箭，倘有仙骨，或有福缘，且俟将来吧。”王母等听了，亦不相强，即令三青鸟使仍送文命回行宫。

第一百三十八回

老童偕伯益等游山·禹结束危神·尧沉璧于洛·禹觐尧告成功·繇余受封

到了次日，文命刚要到西王母处去辞行，忽然大翳来报说，西王母及云华夫人都来了。文命慌忙出去迎接。王母道：“我知道你今朝一定要去，所以特来送行。这番回去，务请代我向圣天子处道达感谢。我在上界久了，颇想到人世间来走走，不过几时来却不能定，总要看机会。另外有些土货，请你带回去送给圣天子；还有一包是送你的，你不要见笑，收了吧。我这里并没有别样新鲜的东西，无非是蟠桃、黄中李等等，想你亦听厌了，昨天又刚才吃过，不过带回去送送人亦是好的。”文命听了，慌忙再拜致谢道：“连日承王母优待，现在又承厚赐，某至此亦不敢再说那何以克当的话，只好先代圣天子拜领拜谢，然后自己再拜领拜谢罢了。”王母连说道：“不要多礼，不要多礼。”

这时跷车已驾，三青鸟使前导，刚要起身，庚辰忽向云华夫人说道：“某等前奉主人之命，追随崇伯，治理洪水，如今水患已平，某等可以不必再同去了。”云华夫人道：“现在还不能，你们尚须送崇伯归去。天下之事，总须有始有终，岂可半途而废？况且尔等送崇伯归去之后，圣天子还要论功行赏，尔等数年之中颇能不辞辛苦，倘使圣天子封赏尔等，尔等如果愿意的，亦不妨拜受，去享一享人间的繁华；如不愿意，那么仍旧再到我这边来。各随心志，无所勉强。尔等知道么？还有七员地将，他们自从改邪归正之后，追随崇伯，亦颇能尽力，此刻不在此间。尔等可将我意传述给他们听，愿意受圣天子之封的，尽可以受封，无须客气，更不必有所顾忌，否则我将来自有超度他们的方法，尔等可去向他们说知。”

七员天将听了，一齐答应，独有庚辰心中非常怀疑，暗想：“我们七个人之中还有贪人间富贵而不愿做天上神仙的人么？是哪两个呢？且看吧。”这时文命已跨上跷车，王母和云华夫人齐说一声再会，那跷车已渐渐升起。七员天将拥护着，电掣风驰，霎时已渡过弱水，径到山。文命下了跷车，三青鸟使就向文命告辞，文命劳谢了他们一番，三青鸟使带着跷车自回昆仑而去。

且说文命和天将等四面一望，不见伯益等踪迹，不免生疑。文命道：“莫非此地不是山么？”乌木田道：“青鸟使绝不会弄错，况且此地的确是山，我们认识的。”正说时，忽见繇余用手指道：“那个不是章商氏么？”众人一看，果见章商氏从远山之麓狂奔而来，接着陶臣氏也来了。文命忙问伯益等在何处，章商氏遥指道：“他们在后面，不久就到了。”文命问道：“汝等这几日在何处？”陶臣氏道：“崇伯去后，某等只跟了老童先生到处乱跑，直到昨晚，老童先生说：‘崇伯明日必转来，我们回去吧。’又恐怕崇伯记念，所以遣某等二人连夜跑来，不想崇伯果然已回。”

正说间，只见前面长空中，蜿蜒夭矫，两条龙直向山而来，渐渐相近，但见龙背上跨着许多人，转眼之间，已到前面落下，原来果然是伯益等一干人。文命大喜，待他们降下之后，文命就问伯益：“老童先生何在？”伯益道：“他刚才送我们上龙之后，就说有事不能奉陪，叫我们见到崇伯代为致意。我再向下一看，哪知他已不见了。”

文命听说，怅怅不已，就问伯益：“这几日在什么地方？刚才从何处来？”伯益道：“那日崇伯去后，老童先生就向我等说道：‘崇伯此去，大约非数日不能回来。我们在此株守，岂非无味？有现成的龙在此，我们骑了到各处去游玩吧。’某等听了，无不赞成，于是大家骑了龙，由老童先生指导前去。

“第一日，越过流沙，到了一座嬴母之山，遇到一个神祇，名叫长乘，他的状态如人而豹尾。据老童先生说，他管辖此山，是天之九德所生，宇宙内善神之一。

“第二日，又到了一座长留之山，据老童先生说，是少昊金天氏所居的地方。他住的宫殿叫员神磈氏之宫，员神磈氏就是少昊帝成神后之别号。少昊帝在此专管太阳，太阳西入，则影反东照，少昊帝在那里司察。我想去拜谒，凑巧少昊帝不在里面，只得罢休。这座长留山上，有一项特别的，就是兽皆文尾，鸟皆文首，与别地不同。

“第三日，到了章义之山，怪物甚多。有一种兽，其状如赤豹，五尾而一角，其音如击石。据老童先生说，它的名字叫狰。又有一种鸟，名叫毕方，其状如鹤而一足，赤纹青质而白喙。它的性格非常不好，时常衔了火到人家家里去作怪，所以此鸟如若出现，则此地必有讹火，它的鸣声亦是‘毕方’二字，大约是个不祥之鸟。

“又一日，到了符惕之山，颇多怪雨。据老童先生说，此山是风云所出的地方，有一个神人，名叫江疑，住在里面，但亦没有见到。后来又到泑山，西面一望，已看到太阳落去的地方，突然红光一闪，显出一个神人，人面虎身，右爪执着一柄钺。据老童先生说，就是西方蓐收之神，住在此山，专管日入之事，因为他出来必见红光，所以一名又叫红光。

“又一日，到了翼望之山，据老童先生说，这座山上有一兽一鸟，都是有益于人之物。兽名叫，其状如狸，一目而三尾，其音能作百物之声，畜养起来，可以御凶，食其肉可以治瘅病。鸟的名字叫，其状如乌，三首六尾而善笑，服之可以使人睡时不着魔，亦可以御凶。

“又一日，到了中曲之山，遇着一神兽，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爪虎牙，其音如鼓音，据老童先生说，名字叫驳，喜食虎豹，养起来可以辟刀兵之祸。又有一种树木，其状如棠而圆叶，赤实，实大如木瓜，名作欀木，食之使人多力。

“昨日，又到了一座山，名叫崦嵫之山，其上多丹木，其叶如谷，其实大如瓜，赤符而黑理，据老童先生说，食之亦可以治瘅病，种之则可以御火。又有两种古怪的鸟兽。兽状马身而鸟翼，人面而蛇尾，据老童先生说，它最欢喜跑过来抱人，将人举起空中，胆小之人往往给它吓死，它的名字叫孰湖。鸟状如鸮，人面蜼身而犬尾，它的名字老童先生亦不知道，但知道它亦是个不祥之鸟，出现之后，地方必定大旱而已。以上所说，就是某等近日游踪的大略了。”

文命道：“这许多神物，想汝已都将他画出记出了。”伯益道是。文命道：“我等现在游历已完，即须归去，汝数年来所记所画的已裒然成帙，将来归去后，可以辑成一部书，传之于天下后世。这部书的名字就可以叫《山海经》，汝以为如何？”伯益道：“某亦如此想，某所画所记的固然不少，但是从前夔及伯夷诸位听说亦有许多图记着，将来合并起来，当可说是洋洋大观了。”

当下伯益问起文命到蓬莱之事，文命亦详细的述了一遍。说到疏属之山藏危之尸一事，大家都猜度不出天帝是何用意。以天帝之能力，藏一个尸首何必借手于凡人，殊不可解。这日夜间，大家就住在山。文命的意思，以为山是老童的住地，到晚他或者归来。哪知杳无踪迹。

次日，只得动身，径向东行。寻那座疏属之山，访问多处，方才寻到。大家一看，果然有一个尸首，反转了两手，再加之以梏，并桎其右足，又将他的头发连了手系在山木之上，形状甚为凄惨。大家暗想：“他不过弄杀了两只窫窳，既然抵了命，亦可以歇了，还要如此对待其尸，并不准我们加以解放，这个原故真不可解。”然而天帝既如此吩咐，只能遵照。就在左近寻到一个石室，遂由天地十四将等动手，将尸首移到石室之中，外面再用大磐石掩住，不使人看见，这事总算告一段落。

后来到得汉朝宣帝时候，叫人到上郡（现在陕西省北部）去发磐石，这个石室陡然发现，里面有这么一个裸跣、披发、反缚、械一足的人，大家看了惊骇异常，奏明宣帝。宣帝遍问群臣，都不知道，只有一个刘向说道，这是贰负之臣危的尸首。宣帝问他怎样知道，他就拿《山海经》来做证据。于是从此之后，人人争读《山海经》，这部《山海经》方才大重于世。从这段故事看来，《山海经》这部书传自夏朝，大家都说它荒唐奇怪，没有人去相信它，直到刘向引证之后，方才见重于世。由此推想起来，纯然是石室中尸首发现之故。那么天帝当日吩咐文命掩藏，也许就是要《山海经》上记载这件事情，使后世得知，使《山海经》这部书得以流传，亦未可知，闲话不提。且说文命等掩藏过尸首之后，就和众人乘龙一齐向帝都而回，路上绝无耽搁，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帝尧自从文命到海外去后，心中对于水患已无所忧愁，所忧愁的就是自己在位已八十载，年纪已近百岁，万一一病呜呼，这个天下付给何人呢？太尉舜这个人，前此已想禅位于彼，但是他只肯摄政，而不肯登大宝，一切政事，重要的仍旧前来禀命商量。倘若自己死之后，舜依然谦逊起来，一定要让给朱儿，岂不是枉费了多年之苦心么！还不如趁此刻先做出一个明白的表示，使大家知道，后来自不会改变。主意已定，到了次年二月，就带了群臣往洛水而来。到了洛水，帝尧先已用一块白璧，上面刻了许多词句，大约总是说天命应该禅舜的意思，在洛水之旁筑起一个坛来。

这日正是二月第二个辛日，帝尧率领群臣向洛水谨敬行礼，礼毕之后，取出那块璧来，向群臣宣言道：“朕早已想将这君主大位禅给太尉舜。舜既再三推逊，而有些疏远之臣或者反疑心朕不爱亲子而爱女之夫。虽则前年龙马负图出河，那图上已明明说出舜当受天命，但是有些人或许以为是偶尔之事。所以朕今日秉着虔诚向洛水之神祝告，假使前次河图的事情是偶尔出现的，那么朕这块璧上所刻的话语就不足为准；假使是一定的，不是偶尔的，那么朕这块璧沉下去，洛水之神必与朕以征兆，尔等其试观之。”言罢，亲自奉了那块璧，坐了船，到洛水中流，恭恭敬敬地将它沉了下去，然后回到岸上，率领群臣，静以待命。

直到下午，不见影响，帝尧颇有失望之色，暗想：“这事倒反弄糟了。”哪知又过一回，忽然看见洛水之中透出一道红光，从那红光之中，水波蠕蠕而动，陡见一个大玄龟浮水而出，背上似乎有一件大物驮着。后来大龟爬到岸上，直到坛场，将身一侧，背上之物落在坛中，那大龟依旧回入洛水，曳尾而逝。帝尧忙率群臣过来，谨敬将那大物拾起，原来是一册书，书的两面都是龟背之甲做成的。展开一看，赤文朱字，大略都是说应当禅舜之意。帝尧遂向群臣说道：“汝等看如何？朕的话不错吧！”群臣都再拜稽首，说道：“帝的至诚足以感动上帝，哪有错之理呢？”只有太尉舜依旧竭力固辞。帝尧道：“天意如此，非朕一人的私见，汝何必固辞呢？”然而舜哪里肯答应。帝尧道：“现在不必多说，且回都再议吧。”

当下帝尧率领群臣回到平阳，正要提议那禅让大典，忽报崇伯文命从海外回来了。帝尧大喜，即刻就宣召入见。文命行礼之后，就将在海外经过情形大略陈述一番，又将王母所送的物件送上。帝尧深深慰劳，说道：“汝多年在外，辛苦极了，汝之部下诸人亦辛苦极了，那些天地将仍旧同回来么？”文命应道：“是，不过他们就要去的。”帝尧道：“汝暂留他们一留，朕尚有后命。汝此刻且出去休息，迟日朝会时，所有随行之人均可令其同来，朕将亲自慰劳。”文命唯唯，稽首退出。

过了一时，太尉舜亦来见帝尧，奏道：“文命已经从海外归来，这次大功告成，非常可喜，对于彼等应如何封赏酬庸之处，臣不敢专擅，所以特来请帝示下。”帝尧道：“朕刚才亦如此想，文命、伯益等俱系在朝之臣，稍缓不妨；只有那天地十四将，刚才听文命说就要归去。他们是神仙中人，对于人间爵禄原不稀罕，但是多少年来，为国宣劳，一旦竟听他们自去，对他们绝无表示，未免歉然，所以正想和汝商量。对于彼等究竟如何，汝有方法否？”

舜道：“臣意，酬庸是国家大典，受不受是彼等之自由，不妨各尽其道。酬报他们而他们竟受，固然是好；就是他们必不肯受，那亦是他们的高尚，国家对待他们的恩礼已经尽了。帝意以为如何？”

帝尧道：“汝言甚是，但如何酬报他们呢？”舜道：“臣意酬报的方法无非是封爵锡土，与诸臣一律。因为他们如果肯受，当然仍是国家的臣子，应当尽臣节，不应因他是神仙而特有所殊异。譬如柏成子高，亦是个神仙，帝从前封他做一个诸侯，岂不是一样么？”帝尧点首称是。当下君臣两个就细细的拟定了一种酬庸大典，并定明日即行发布，然后太尉舜方才辞帝归去。

到了次日，帝尧亲御外朝。这是一个隆重大典，帝尧自从叫舜摄政以后，久已不曾举行。偶然召见群臣，总在内朝或路寝。这次因为大功告成，为优礼文命等起见，所以举行这个隆重的仪式。这日平明，帝尧冕旒执笏伫立，太尉舜、大司农弃、大司徒以及八元、八恺等大小臣子咸在。文命带了伯益、真窥、横革、之交、国哀、郭支及天地十四将等，都在外面听候传宣。

隔不多时，帝尧召见，文命率领大众一齐入觐。文命手执两块玄玉，一块是禺强嘱他转献的，一块是临洮神人所给予的，向帝尧行礼，就将两块玉献上，一块转致禺强之命，一块作为自己的贽礼。帝尧答过礼，受了玉，又向众人答礼，着实慰劳一番。然后向天地十四将道：“朕闻汝等即须归去，未免太速了。汝等为国家人民出此大力，建此大功，国家人民对于汝等应有感谢酬报之礼，汝等何妨暂留在此呢！”

庚辰奏道：“某等奉云华夫人之命，替崇伯效劳，如今水土既平，某等已无事可做，理应归去复命。况人间富贵某等也无所用之，圣天子厚意，某等非常感激，谢谢吧。”鸿濛氏亦奏道：“某等七人本已堕落，流为妖类，造孽不少，承崇伯饶恕，追随奔走，以效微劳，不过稍赎前愆，哪里敢说功绩。如今水土既平，某等拟遁迹名山，修仙学道，冀异日或成正果，圣天子隆恩某等实在不敢当，敬谢敬谢。”

帝尧道：“汝等高尚之志，朕极佩服，不过以神仙而在人世间做官的自古亦很多，如同黄帝时代的宁封子，先帝时代的赤松子，从前有赤将子舆亦在朕处做木工，现在还有柏成子高仍在那里做诸侯。汝等如在人间享几年富贵，料亦无妨，使国家人民对于汝等亦稍尽微心，汝等以为如何？”

庚辰等听了，刚要开言，文命先说道：“圣天子一番盛意，汝等不可辜负，但亦看汝等志愿。如果汝等志愿坚决，圣天子亦绝不能勉强，倘使可以勉从圣天子之命，亦不妨暂留。前日夫人岂不是和汝等说过么？享享人间繁华亦自无伤，各随心意，无所勉强，亦不必顾忌，汝等其再思之。各人只说个人的志愿，不必替别人代表。”

当下天地十四将互相商议一回，个个都说不愿，只有繇余独说：“我是无所不可的。”众人知道他心恋尘世，都道：“那么你在此吧，亦可以稍慰圣天子之望。”繇余听了也不言语。帝尧看见繇余答应，不禁大喜，便道：“有一人肯留在此，亦好，汝等不愿在此的朕亦不敢勉强，不过汝等归去，务希代朕向云华夫人道谢，至要至要。”六员天将均唯唯答应。帝尧又向七员地将道：“汝等能一心向善，修仙学道，将来一定能得正果，朕敬为汝等颂祝。”地将等听了，个个拜谢。当下帝尧又和文命等商议了些事情，遂宣告散朝，大众一齐退出。

后来，六员天将追随云华夫人，个个名列仙籍。就是七员地将，隐居名山，苦心修炼，云华夫人念其功绩，嘉其笃行，予以济渡，亦均名列仙籍。独有繇余，因未能忘情于嗜欲，留在世间，受帝尧之封，在吴地（现在江苏吴县）做个诸侯，享尽人世声色富贵之乐，但是到头来不免于死，死后就葬在吴地。到了宋朝的时候，有苏州节度使钱元镣的侄儿文炳精于风水之术。开宝五年，他的妻子丘氏逝世，他在报恩禅院的旁边访求吉地，僧人常泰很疑心古松之中有古人坟墓，以为不可去惊动它。文炳看此地风水甚佳，执意不从，督率工役去掘。果然发现一个墓道，有板石数重，棺木已经化为灰烬，只有一具骸骨置在石上，长逾一丈，单是胫骨已有二尺长，颜色光泽如黄金。胫骨之上束一个铜铛，旁边镂着青花。西面壁上挂一口宝剑，剑匣已经破坏，唯有一玉环在剑靶之上，莹然精白，极为可爱。文炳大喜，止住工役，独自一人跑到里面，要想去拿这个环。忽然一个黑蜂，大如球丸，从剑下飞出，直扑文炳。文炳猝不及防，右边眉间给它螫了一下，大痛闷倒。工役闻声入视，将他抬回去，不到一日，就死了。次日，文炳之子知玄正在哭泣，忽然跌倒，冥然如梦，梦见一个丈夫，道貌古野，身长丈余，穿的是鱼鳞之甲，足色如金，赤了双脚，挺了一口宝剑，向知玄说道：“我是帝尧之臣，名叫繇余，从前与陶臣氏、乌涂氏佐禹治水，以功封于吴，后来就葬在此地。从前此地正是大海东渐之山，请篯铿替我查勘，风水甚好，我住在这里很安适。不料尔父如此刚愎，不听人言，发掘我的板石，这已经不对了，还要想偷我的玉环，实属岂有此理！现在给我击死，他的魂魄就归我管束。我在阴司大有主治，尔父倘能服从我之命令，绝无所苦，尔不必再悲悼了。”知玄醒来，将这话告诉人，人才知道繇余之坟就在此地。后来有个姓钱名希白的，还给作了一篇记，这就是繇余的结果了。

第一百三十九回

尧作《大章》乐·皋陶做象刑·分九州为十二州·大封群臣·尧居于城阳

且说文命退朝之后，回到私第，顿然有许多同僚前来拜访。文命和他们谈谈，才知道治水期间朝廷中曾经做过两桩大事。

一项是作乐，大乐正质制作，夔从旁参酌。乐的大要极为简单，仍旧是从前山林溪谷之音，推而进之，再用麋(1)蒙在缶上，敲起来；又用许多浮石拊击起来，以象上帝玉磬之音；又用几个瞽目的乐师，将五弦之瑟合拢来，作为二十五弦之瑟，如此就算成乐了。大家公拟了一个名字，叫《大章》之乐，也叫《大唐》之乐。它的歌词传到后世的，只有四句，叫作：

舟张辟雍，鸧鸧相从；八风回回，凤凰喈喈。

后来享上帝的时候，奏起这乐来，百兽蠢蠢，相率而舞，可见乐的感物全在至德，不在于制作之繁简了。这是一项大事。

还有一项大事是制刑，是皋陶提议的。皋陶自从到南方见了三苗那种残酷之法，深深有所感动，所以回到帝都之后，便提出一种意见。他的意思，以为用刑之道是国家出于万不得已，所以用刑的原因有两种，一种是要本人自己知过而改悔，一种是要使人人以此为鉴诫而不敢犯。但是这种都是治标之策，不是根本的办法。根本办法首在教化，使人人知道善是当做的，恶是不当做的，那么何至于尚有犯法之人？刑罚可以废而不用，岂不甚善？然而这一层岂易办到？其次则不能不用刑罚，但是与其使他们以受刑罚为可畏，不如使他们以受刑罚为可耻，使他们畏怯。但是，胆小者畏，胆大者竟不畏，你又奈何了他？即使大家都畏法了，亦不过是不敢犯法，并非是不肯犯法，仍旧不是根本解决之道。况且对于犯法的本人而言，要他改悔，那么必先给他一条可以改悔之路。假使如三苗的方法，杀的杀，刖的刖，劓的劓，黔的黔，宫的宫，死者固然不可复生，刑者亦岂能复续？即使他要改过自新，其道无由。因此这种刑罚岂但残酷至极，简直是岂有此理。

所以皋陶的提议，第一个是象刑。仿照三苗的成例，有墨刑、劓刑、剕刑、宫刑、大辟之刑等等，但是不用实做，而都用画像。如犯墨刑的人，头上给他蒙一块帛；犯劓刑的人，身上给他穿一件赭衣；犯剕刑的人，膝上给他蒙一块帛而画出来；犯大辟的人，给他穿一件没有领的布衣，这么一来，他肉体上并无痛苦，而精神却是痛苦不堪。走到这里，大家都指而目之，说道“罪犯来了”；走到那里，大家亦都指而笑之，说道“罪犯来了”，由精神的痛苦而生出愧耻之心，由愧耻之心而生出改悔之意。他果然能够改悔，只要将这种衣服脱去，依然完完全全是一个好人，并没有一点形迹看得出，所以这种象刑确是一种顶好的方法。但是到了后世，羞耻之心唯恐其不打破，而且用刑亦不能确当，那么这种刑罚自然用不着了。

第二个是流刑。这个人的罪状已经确凿，无可赦免，但是考察他犯罪的实际，或是出于不识，或是出于无心，或是出于遗忘。此等人如一定要按罪用刑，未免有一点冤枉，所以定出一种流刑，按照他所犯事实之轻重，将他逐出去，远则边外，近则国外，使他于精神上痛苦之外，更增到一种起居饮食不安适的痛苦，亦是警诫他的意思。

第三个是鞭刑。在官的职员，有懈怠玩忽、贻误公务的，用蒲草制成一鞭，拿来鞭他。蒲鞭并不痛，这个亦不过是耻辱的意思。

第四个是扑刑。在学校中之生徒，有不肯率教者，用榎、楚二物扑之。榎用稻草做，楚用荆做，扑是小击，亦不甚痛苦，亦不过是激起他羞耻之心的意思。

第五个是赎刑。他的本意甚善，而结果倒反害人，这种罪允许他拿出金银来赎。譬如邻人生病，我拿出药方去给他服，岂知药不对症，因此丧命。说他是有罪，他明明是一片好心；说他是无罪，一个人明明因他致死。这种案件是很难断，所以准他拿出金银来赎，就是罚他不小心的意思。

以上五条刑条，分开来说，亦可以叫作九刑，就是墨、劓、剕、宫、大辟，外加流、鞭、扑、赎四项。还有两种罪必须赦的：一种叫作眚，名为妖病，就是神经病，虽则犯罪，应该赦免；一种叫作灾，出于不幸，不能自主，譬如我拿一柄刀想去砍树木，忽然为他物所撞击，因而杀人，这亦是应该赦免。还有两种犯罪的人必须严办，万万不可赦免。一种是倚靠势力而故意犯罪的，譬如天子之父，仗着他的儿子做天子，以为我虽犯了罪，你们无可奈何我，这种名叫怙，有心犯法，可恶至极，所以一定要照法办。一种是犯了又犯，始终不肯改悔。这种人羞耻之心已死，无论如何也激发他不起来，他的为恶要终其身了，所以这种罪名就叫终，亦非严办不可。

皋陶当时将这种大意提出于朝廷之上，经太尉等细细商酌，通过之后，奏知帝尧，然后公布施行，到如今将及一年，颇有效果。当下同僚等将这种情形与文命谈及，文命听了佩服之至。

过了一日，太尉舜来访文命，向文命道：“我昨日细细考查你的奏报，觉得九州区域大小太不平均，我想改一改，你看如何？”文命道：“太尉之意，如何改法？”舜道：“冀、青、雍、梁、扬五州范围太大，我看每州都分作二州或三州，或者将兖、豫、徐、荆的范围扩大起来，亦未始不可。”

文命听了，沉吟一回，说道：“太尉之言亦颇有理，不过某看，雍、梁、扬三州地方偏远，现在水土初平，交通未便，即使再分开来，亦仍旧是照顾不到，不如随它去，暂事羁縻，且待将来再议吧。至于青州北方，从前本与南方相连属，自从给某凿了碣石山，开了逆河之后，地势上已与南方不连，孤悬海外，仍旧叫它属青州已是不妥，而且与州字的名义亦属不符，单独改为一州最为不错。还有冀州之地，北面直连朔漠，地方实在太大，好在密迩京都，控制极易，即使改为三州亦无妨害，这是某的意思。”

舜听了，亦颇以为然。当下二人又商定了新分三州的名字，青州东北分出一州，名叫营州（现在辽东半岛及其以北之地），取“一切还要费经营”的意思。冀州东北部分出一州，名叫幽州（现在河北省北部、辽宁省辽河以西及热河省之地），取“北方冬日甚短、幽暗”的意思。冀州北部分出一州，名叫并州（现在山西省北部及察哈尔省之地），取“现在虽分，将来或仍需合并”的意思。二人商量定了。

又过几日，帝尧大飨群臣，论功行赏。崇伯文命当然是个首功，除从前已经受封在夏邑（就是河南禹县）之外，将前日觐见时献帝做贽的那块玄圭仍旧赐了他，以旌显其功。又锡他一个姓，因为文命之母是吞薏苡而有孕的，所以锡他的姓就是姒字。帝尧又记得上古之世有一个大禹，是女娲氏第十九代的孙子，享寿三百六十岁，后来入九疑山，成仙飞去。他在世时，亦能平治水土，拯救人民，其功甚大，到得帝尧之世，相隔已经三千六百年了。帝尧以为文命治水之功不下于古时候那个大禹，所以再赐给文命一个名字叫禹。自此之后，崇伯改为夏伯，不称文命，改称禹了。禹再拜稽首，向帝尧恭谢。

帝尧又说道：“前几天太尉舜和朕说及，拟改九州为十二州，据云已和汝商过，朕亦以为然。但既分为十二州之后，每州须分置一个州伯，共为十二部，方才有一个统率。还有四方土地以山为主，既分为十二州，每州应各分表一座有名之山，以为一州之镇，有起事来，一州的诸侯亦可以在那里集议，汝看如何？”禹道：“帝言极是。”

帝尧道：“那么此事仍需辛苦汝，汝再去巡阅一转，先将新分的疆界划清，每州再择一山以为之镇。各地诸侯中汝再选择贤德的人，举他为一州之伯。朕现在就命汝统领各州州伯，以巡十二州，汝其钦哉！”禹听了慌忙稽首固辞，说道：“驰驱奔走之事臣愿任之；至于统领各州之伯，臣实不敢当。”帝尧不答应，太尉舜等又从旁相劝，禹只得顿首受命。

第二个受封的是弃，因为他的母家是有邰氏，洪水横流，国已不存，姜嫄亦早死，临终的时候，殷殷以母家为念，所以帝尧就封他在邰。又因为他是帝喾在世的儿子中最年长的，直接黄帝这一系，所以赐姓姬氏。第三个受封的是，赐姓子氏，封地在商（现在陕西省商县）。第四个受封的是伯夷，那时羲仲、羲叔、和叔等告老的告老，呜呼的呜呼，四岳之官甚难其选，所以并作一官，就是他一个人充当，数载以来，其绩甚著，因此这次亦封他一个大邑，其地在吕（现在河南新蔡县）。因为他是神农氏之后，所以赐姓姜氏。第五个受封的是益，因为他上有父亲皋陶，不便独立一国，所以不封他土地，单单赐他一个姓，是嬴氏。五个人封过了，其余八元、八恺、皋陶、夔、之交、国哀、真窥、横革、昭明、郭支等都赐以官职，并大章、竖亥亦都有赏赐。篯铿虽无大功，但是多年随侍奔走，亦著辛勤，所以亦封他一个国土，其地在彭（现在江苏省铜山县，古时叫作彭城）。

当下众人皆再拜稽首领受，独有郭支不受。文命问他原故，他说志在游历宇内，不愿服官。禹道：“方今圣明之世，上下草木鸟兽皆需设官管理，汝既有大功，况又善于豢龙，理应在此辅助郅治，岂可轻自高尚，悠然世外？你看繇余是个天将，尚受帝命，汝何妨暂时就职呢？”郭支道：“夏伯之言固然不错，但是某的意思，觉得居住在此总不如遨游四海的爽快，真所谓士各有志，连某自己亦不知道是何心肠。至于圣明之世，豢龙固然亦是要事，好在董父现在研究得很精，技术已不下于某，有他在此，尽可以点缀太平，不必再用某了。”禹见他说到如此，不好再强，只得替他转奏帝尧，准其辞职。郭支便驾着两龙翱翔而去，后来不知所终。

且说帝尧分封群臣之后，过了几日，又想举行那禅让大典。太尉舜又竭力固辞，就是臣下亦都向帝尧劝谏说：“现在舜已摄政多年，一切事权已与天子无异，何必再争此虚名？假使一定要禅位与他，在臣等固然知道是圣天子谦恭之度，但是到了后世，读史的人看见上古之世，有一个‘臣子忽变为人君、人君忽降为臣子’的事迹，他以小人之腹推测起来，必定疑心是舜有什么篡窃之心，帝有什么逼迫之辱，都是说不定的，岂不是好事反成恶意么！还有一层，即使帝一定要禅舜，亦尽可等到万岁之后，假使舜果然天与人归，那么天下当然是他的。如果现在就禅位与他，恐怕后世要发生两项流弊。一项是轻率庸妄的君主，贪禅让的美名，不管臣子的才德如何，随便拿君位来禅让，国家人民不但不受其福，反因而大乱（后来战国时候燕国的君主哙，让国于其相子之而国大乱，几乎给齐国灭去，就是证据），此一层是要防到的。还有一种，是权奸凶悖的臣子要想篡夺天下，硬逼君主禅位给他，而表面上反说是君主自己情愿的。（后世三国、六朝一直到隋唐，差不多都是如此。）这样看来，岂不是又将好事变恶例么！所以臣等的意见，帝现在万万不可让位，叫舜摄政就是了。假使帝万岁之后，那么且再看天意，且再看人心，未知帝意如何。”

帝尧给他们这样一说，倒也无可再说，只得将这禅位之心打消，但是他那个舍去天下之心终是耿耿不释。后来忽然想到一法，道：“哦！是了！我在这里，舜虽则摄政，但是一切政事仍旧要来禀命，出去对臣民发布时还是说我的意思。这个固然也是他的恭敬，然而我太麻烦了，而且未免掠美了，不如走开了吧。”主意打定，恰好次日舜与禹同来见帝。

舜为的是改组官职之事。因为大乐正质因病出缺，而司马一官本来是大司农弃兼任的，水土既平，一切农事亟待筹划，无暇兼顾，所以舜的意思，要想自己兼司徒之官；调任大司马；禹任大司空；弃任大司畴；夔任大乐正；倕任工师；伯夷做秩宗；皋陶任大理；伯益掌山川之事；九子分任九职，各治其事，庶几容易奏功。帝尧听了，当然允许。

禹为的是奉命出巡之事，明日就要动身，所以特来请训。帝尧道：“朕少时受封于陶，立国虽不久，但那边的风土人情直到此刻犹觉恋恋。吾母当时亦极喜欢住在那边。从前天下未平，朕不敢作逸乐之想；现在幸而大功告成，朕付托业已得人，打算趁此耄年，再到那边去游玩几年。汝此次各处巡行，倘到那边，可为朕觅地筑一所游宫，以为朕休息之地。不过有两项要注意：第一，不可伤财，愈俭愈妙；第二，不可扰民。万一那边人民稠密，土地开辟没有相当隙地，即使远一点亦不妨。”禹听了，稽首而退。

次日，禹依旧带了真窥、横革、之交、国哀及大章、竖亥等动身，周行天下，考察一转。到徐州的时候，更替帝尧在城阳地方筑了一座游宫，房屋不多，且不华美，亦不高大，不过在旁边辟了一个花园，养些花木虫鱼禽兽，以为游观之用，如此而已。筑好之后，归朝复命。他那选择的十二州州伯究竟是哪十二个诸侯，古籍失传，不敢乱造。就是他所封十二州的镇山，后世所知道的亦只有九个：扬州是涂山（浙江会稽山），荆州是衡山，豫州是嵩山，青州是沂山（现在山东，一名东泰山），兖州是泰山，雍州是华山，冀州是霍山，幽州是医无闾山（现在辽宁省锦县西北），并州是恒山，还有营州、梁州、徐州都无可考。以理想起来，营州镇山一定是不咸山（就是现在的长白山），梁州镇山一定是岷山，徐州镇山一定是蒙山（现在山东省蒙阴县南），不过没有证据，不知道究竟是否。又因为幽、冀二州之间分界颇难，就选了一座山，山上立一块大石，做个标帜，后人就叫它尧山（现在河北省曲阳县南二十里），闲话不提。

且说禹朝见帝尧，先将选伯、分山两大事奏过了，然后又将做游宫于陶之事说了一遍。帝尧大喜，过了残冬，这年正是帝尧在位九十载的春天，帝尧率领群臣到泰山上行了一个封禅之礼，封的是泰山，禅的是云云，与帝喾一样，天子的责任至此总算告终。然后将政事一切尽行交付与舜，自己带了几个家人，一径向陶地而来。到了禹做的游宫，只见那建筑朴而不俗，简而不陋，非常满意，从此就一径住下，不再回平阳。帝尧天性至孝，虽则此刻已经一百多岁，但是对于他的母亲庆都仍是思慕不已。隔了几时，又在游宫附近之地替他母亲造了一座庙，挂设遗像，朝夕瞻恋。庙后，又假设一个庆都的坟墓，时常去省视。庙的前面，天生一个大池，池中游鱼无数，清可见底。

一日，帝尧正从庆都庙中走出，临池观览，偶然看见一尾大鱼，心中暗想：“吾母生时颇喜食鱼，如今杯棬冷落，要想再拿此鱼以献母亲，何从献起？真正所谓终天之恨。”既而一想，“吾母虽则逝世，在天之灵垂念孤儿，或者仍旧来往于我的左右亦未可知。古人说：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我何妨将这大鱼取来，到吾母像前供祭一番，岂不是尽了我不忘死母之心么！”想罢，就叫从人取网，将那大鱼捉起，用器皿盛着，亲自捧了供在像前，然后走到下面，默默叩拜。

拜毕起来，向那大鱼一望，忽然发现异事，原来那鱼的两颊上都有朱红的钤记，仿佛如盖过印一般。帝尧疑心这个鱼本来有这种印记，刚才没有注意，未曾看见，但据那捉鱼的从人说，刚才捉起时的确没有的。帝尧深以为异，暗想：“莫非吾母果真来享我的供奉么？鱼颊上的印记或者是吾母给我的一个征兆亦未可知，我且再捉一尾来试试看。”于是叫从人再捉起一尾，细细看过，颊上并无朱印，然后仍旧亲自供上，再默默的叩拜暗祝：“如果是吾母来享，仍乞与以印记。”拜罢起来，一看，果然两颊又都有朱印，帝尧才知道他母果然来享他的供祭，不禁心中大为感痛：“母子至亲，幽明路隔，咫尺不相见，能享受我的祭品而不能和我晤对笑谈，岂非极可伤心之事么！”想到此际，不觉掉下泪来。过了一回，叫从人将两尾鱼依旧放在池里，哪知后来这两尾鱼竟别成一种，所产的小鱼两颊间无不有印记，于是大家就给它取一个名字，叫作尧母印颊鱼，直到后世，此种鱼仍在，亦可见帝尧的大孝诚格鬼神了。

(1).（luò）：生皮。

第一百四十回

董父豢龙于雷夏泽·尧作龟书·尧崩，葬于谷林·舜避丹朱·舜遇晏龙

且说帝尧的游宫所在地城阳（现在山东省濮县东南）在陶邑北面，近着雷夏泽，地势平旷，洪水既退，居民渐多。帝尧除了到庆都庙中去瞻谒外，总在他的花园中看那些从人莳花种木，饲兽调禽。有两只仙鹤，羽毛纯白，翩跹能舞，每当秋高露下、月白天空的时候，它们往往引颈长鸣，声音嘹亮，响彻四近。帝尧很爱它们，有时放它们飞出园外，或翔步于水边，或飞腾于云表，到得夕阳将下，它们就联翩归来，甚为有趣。

那雷夏泽中又有两条大龙，是董父在那里豢养的。原来董父自经伯禹荐给了舜之后，舜就叫他在帝都西南一个董泽之中（现在山西省闻喜县）豢龙。后来帝尧做宫城阳，一切花木禽兽观赏之品禹都给他备齐。舜想起龙也是帝王所畜的一种，变化腾跃，亦可以娱乐心目，因此叫董父携了两龙到此地来豢养。所以帝尧于仙鹤之外，又有这一项悦目之物，亦时常来观看。有时他亦往来郊野，看百姓耕种工作，亦颇有意味。如此闲适的生涯，不知不觉在游宫之中一住十年，这十年可算是帝尧做天子后最舒畅的时日了。

当初西王母说，洪水平后，还有二十年太平之福可享，这句话到此已应验。然而帝尧在这种闲适的生涯之中却创造了一种文字，就是龟书。这创造龟书的动机远在那年洛水中灵龟负图来献的时候。当时帝尧看见那龟甲上的纹理斑驳错落，极为可爱，因而心中想起：“从前伏羲氏得到景龙之瑞，就创造一种龙书；神农氏因上党地方嘉禾生了八穗，就创造一种穗书；高祖考轩辕黄帝因卿云呈现，就创造一种云书；少昊帝因凤凰来仪，创造一种凤书；颛顼帝曾创造一种科斗书，虽不知道为什么原故，但总亦必有一个动机。现在我何妨也创造一种呢？”但是当时虽如此想，终究因为政治事务之牵制，不能分心。自从到了城阳之后，一无所事，趁此就把前数年所立的志愿再鼓舞起来，殚精竭思，不到一年，居然制造成功。当时太尉舜等知道了，纷纷呈请将这个龟书颁布天下，令人民全体学习，就作为大唐朝的国书，以为统一文字之用。但是帝尧以为这个不过是遣兴游戏的东西，哪里就可作为不易之楷模，一定不肯答应。这也可见帝尧之谦德了，闲话不提。

且说这年正是帝尧在位的第一百年，帝尧已经一百十七岁了。自夏秋以后，筋力忽觉稍衰，倦于行动，渐渐病作。那时丹朱和其他几个兄弟早已前来伺候，娥皇、女英亦来服侍。便是舜、禹等大小臣工，亦轮流的前来问候。就是远近各州百姓，听见了这个消息，亦个个担忧，替帝尧向天祈祷，祝帝尧长生延寿。

无奈帝尧年纪太大了，药石无灵，帝尧平日又看得那养生之事极淡，从来不学那服食导引的神仙生活。（自黄帝到夏禹，历代帝王中不成神仙的只有尧一个。）因此支持不住，到了立冬之后，竟呜呼殂落了。这时九男二女、大小臣工无不赶到，悲伤哭泣，固不必说，最奇怪的是这个消息传布之后，天下百姓无不痛悼，罢市巷哭，如同死了他们的父母一般。后来三年之内，普天下的百姓不奏音乐，以表哀痛，这个真可谓难得至极！

阅者诸君听着，在下是从专制时代过来的人，从前君主或当什么首领的人，在他死了或奉安落葬的时候，要强迫人民服他的丧，并且禁止人民的娱乐奏乐及婚嫁等等吉礼。他们的意思，一半固然是表示他们的排场，显显他们的威风；一半亦是因为《书经》上有两句说尧的，叫作“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密八音”。他们以为这个是很难得的，不可以不学它一学。但是百姓对于他们的感情，不但不能及尧，简直得到一个反面，哪个肯替他服丧？哪个肯替他遏密八音？他们也知道做不到，只有用强迫之一法，或者派几个人到处劝导、发起；或者定一个刑罚，不如此的要怎样怎样的严办。那些臣民为了这种利害关系，无可奈何，只得服丧，只得停止音乐娱乐，试问他们的心里是真个悲悼么？不要说被强迫的人绝不悲悼，并且还要咒骂，就是那天天穿素、日日哭临的人，试问他心里果然悲悼么？亦不过虚伪而已矣。照这样看起来，只要有威权，有势力，就可以做得到，何足为稀奇！

帝尧那时候的百姓，却是出于真心，所以真叫难得。何以见得他们真心呢？有二层可以想到：一层是四千年前，人心尚是古朴，这种狡诈无理的虚荣心，能欺自己而不能欺人的事情当然没有，当然不肯做；一层是百姓如果不是真心，这种举动殊属无谓。帝尧死了，如果丹朱是袭位的，还可以说巴结死的给活的看。现在帝尧既以天下让舜，出外十年，大家都知道天下已是舜的，巴结已死的尧有什么好处？而且还有一层，如果是舜、禹这班人强迫百姓如此的，那么舜死之后、禹死之后，当然仍旧抄这篇老文章，这个故事必定奉行，何以并没有听见？所以从种种方面看来，当时百姓的确是出于真心，并非虚伪，亦绝无强迫。史书上记载尧的至德，说他“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之如日，瞻之如云，存心于天下，加志于穷民，仁昭而义立，德博而化广，故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治”，照这几句看起来，当时百姓之所以如此，真是必然之事了，闲话不提。

且说尧崩之后，薄海同悲，尤其是舜。舜的对尧，不仅是因为翁婿之亲，也不仅仅是君臣之义，最感激的是知己之恩。舜本来是一个匹夫，沾体涂足，困在草莽之中，尧独能赏识他，叫自己的九个儿子去养他，将两个爱女嫁他，后来索性连天下都让给他，这种虽说不是尧之私心，但是遇到这种知己，能无感刻？所以众人同是悲哀，而舜为伤心，思慕至极，竟有一刻不能忘的光景。后人记载上说，舜自从尧死了之后，随处都看见尧。吃饭的时候，看见尧在羹汤之中；立在那里的时候，看见尧在墙壁之上。以情理推想起来，这种情形大约是有的。

一日，帝尧刚要举殡，舜率领群臣进去哭奠，又不觉过于悲哀。大家恐怕他成疾，就拉了他到游宫外的花园里去散散心。这时正值隆冬，天气奇寒，为从来所未有，雪花飘舞，已经下了一日，然而还是搓绵扯絮的下个不止。举头一看，大地河山、房屋树木，无不变成白色，仿佛天地亦哀悼帝尧，为他挂孝似的。园林之中，草木凋谢，黯淡无色，那禽兽亦都畏惧这股寒气，潜伏深藏，不敢出来。

大众走到一处，忽听得一声长唳，其响震耳，接着又是一声，仔细一看，原来是两只鹤在那里叫。守园的人向大众说道：“先帝在时，日日来看它们，有时且亲自喂它们。自从先帝病后，没有来过，它们听见人声，就引颈长鸣，仿佛盼望先帝再来的样子，很可怜的！”大众听了，无不凄然。舜就向二鹤说道：“你们还记念先帝么？先帝已晏驾，从此再不能来看你们了。”二鹤听了，仿佛似乎知道，顿时哀鸣不已，引得大众格外泪流，呆呆的立了一晌，方才回去。（后来到晋武帝太康二年冬天，又值大雪奇寒，南州人看见两只白鹤立在桥下对语。一只说道：“今年天寒，不减于尧崩的那一年。”一只应道：“不错。”南州人走过去一看，二鹤已冲天而去。不知道是否就是这两只鹤。如果就是这两只鹤，那么它们的寿已在三千年之上了。）

次日，灵车发引，百官恭送，直到谷林地方（现在山东东平县）安葬。那谷林地方的左右，是个极热闹之所在，但是群臣仰体帝尧爱民的厚德，一点不铺排，一点不骚扰，谨谨慎慎的就将帝尧之柩葬好。所以后世有两句记事的史文，叫作“尧葬谷林，市不改肆”。比照那后世之人，一无功德于民，而安葬的时候却拆民房屋，占民田地，毁人坟墓，弄得人民流离失所，愤怨自杀，那个仁暴真有天渊之别了！闲话不提。

且说葬事办好，百官回到平阳，最要紧的，就是这个君主继承问题，大家都属意于舜，不过此时正值居丧，不忍提及。细细考察舜的言语举动，除出悲悼帝尧之外，一切无异于平时，究竟不知道他的心思对于这君主大位是有意呢，是无意呢？亦不好探问。

忽忽三年，帝尧丧毕，大家正要提议这桩事情，伯益适因有事到舜那边去商量。舜的家人回复道：“太尉昨日亲自背了包裹出门了，不许我们跟随，说是要到一个地方去转一转就来，临行时有一封信交出，说如有政府里的人员来，可将此信交与他。”从人说罢，将信呈上。伯益听了，大为诧异，展开一看，原来信上的大意说道：“某受先帝特达之知，以匹夫荐升至摄政。某感激先帝之知遇，又慨念先帝之忧勤，所以不惭愚鲁，不辞僭妄，毅然担任斯职，下以济百姓之困穷，上以释先帝之忧虑。自古以来，天下大宝必传子孙，或传同族，从无有以匹夫而继承君位者。某何人斯，敢膺非分？好在此刻元子丹朱谅阴之期已满，可以出而秉政。某谨当退避，尚望诸位同僚上念先帝之恩遇，协力同心，辅佐少主，则某虽去国，犹在朝也。”

伯益看完，非常惊慌，即来报告于他的父亲皋陶及弃、 等。大家商议一回，没有办法。梼戭道：“既然太尉如此居心，我看他一定深居潜藏，要去寻他亦未见得能寻到。即使寻到，亦断不肯决然就这个君位。我看恭敬不如从命，我们竟拥戴丹朱做天子，如何？”

大司畴弃道：“这个万万不可。先帝以为天下是个公器，不是私物，所以在位几十年，忧心不解。得到太尉之后，其忧方解。先帝虽崩，我们仍当以先帝之心为心。假使我们拥戴丹朱，那么先帝几十年欲禅位太尉之苦心，岂不尽付流水？我们何以对先帝？况且丹朱庸才，先帝深恐他以为君而招祸，我们如果拥戴他，更何以对先帝呢？”

叔达道：“大司畴之言固然极是，但是太尉既然不肯就天子位，假使一定要去强迫他，势必至于潜藏隐遁，终身不出，那么国家之损失很大。我看不如权推丹朱即位，再访求太尉，请他出来辅政，岂不是两全其美！”

大司马 道：“汝言虽有理，但是丹朱心傲，肯不肯专心听从太尉，是一个问题。况且丹朱漫游之习惯至今未改，太尉虽系元勋懿戚，到那时君臣的名分一定，又将奈之何！万一将来失德累累，遭诸侯百姓之叛弃，岂不难堪！先帝不传子而传贤，一半亦因为这个原故，我看还以慎重为是。”

大司空禹道：“照理而论，先帝既屡有禅让之议，我们应当推戴太尉。但是以人情而论，太尉受先帝殊遇，与丹朱又系至亲，应该让给丹朱。两项都是说得过去的。但是还有一层，天下诸侯及百姓之心究竟如何，我们应该顾到。仅仅我们几个大臣说拥那个，戴那个，恐怕不对呢。”

大家听了，都以为然，于是议定，一面到处去访寻太尉，一面仍旧同心协力，维持这个无君的政府，对于君位问题只好暂且不提。凑巧帝子丹朱此时亦忽然觉悟了，他心中暗想：“父亲当日既然苦苦的要拿天下让给舜，舜三十余年的治绩已深入人心，天下诸侯的心理都向着他，我如何与他争得过？现在他虽说避开让我，但是我哪里可以挨在这里呢？不如我亦避开了，试试天下诸侯的心。倘使天下诸侯因为寻舜不着而仍旧找着我，那么我当然名正言顺的做天子。否则我避开在前，亦可以博一个能承先志的美名，又可见我之能让，岂不是好？”想罢，便将此意和大司畴、大司马两个伯父商量，二人非常赞成，于是丹朱也避开了。他避的地方就是房（现在湖北省房县），按下不表。

过了几日，忽报东方有几十个诸侯来了，秩宗伯夷忙出去迎接招待。那些诸侯向伯夷问道：“某等此来，专为贺太尉登极而来，未知太尉何时登极，某等可以预备朝觐。”伯夷便将舜避丹朱、不知所往的情形说了。那些诸侯道：“太尉亦未免太拘泥了，这个大位是先帝让给他的，弃而不受，何以仰副先帝在天之灵？况且四海百姓无不仰望太尉早登大宝，现在如此，百姓亦都失望。既然太尉出亡，某等在此亦属无谓，暂且告辞，等太尉即位时再来吧。”说着，一齐起身。伯夷无法，只得听他们自去。过了几日，南方诸侯到了，亦如此说。后来西方、北方的诸侯到了半途，听说舜不即帝位，纷纷都折回去。大司畴看到这种情形，就和大家商议道：“照此看来，太尉这个帝位真叫天与人归，恐怕万万逃不脱。不过他现在究竟隐在何处，我们须赶紧设法去寻才好。”于是就各人意想所及，猜了几个地方，是舜所一定要去的，派了几个精干之人分头去找，按下不提。

且说舜有意避丹朱，在那举丧三年之中，蓄心已久，预备已妥。一到丧毕，料想大家要提到这事，所以不谋于妻子，不告之朋友，悄悄的背了包裹，独自出门。三十年养尊处优、身操国柄的舜，又恢复了他从前冲风冒雨、担簦徒步的生涯。他出门向东南走，逾过王屋山，渡过大河，直向帝尧坟墓而来，在帝尧墓前叩拜一番，默默地将苦衷祷诉，请尧原谅，然后就向近旁南河之南（现在山东濮县有偃朱城，相传即舜避丹朱处）的一个地方，暂时住下，以探听帝都消息。如果丹朱已践大位，那么自己就不必远扬，尽可归去，侍奉父母，尽人子之职，享天伦之乐，岂不甚好！哪知消息传来，丹朱并不即位，而且已远避到房地方去，大司畴等正派人四处在那里寻找自己，舜料想此地不可久居，于是急急的再向南而行。

这次舜微服易装，扮成老农模样，又将口音变过，处处留意，所以一路行来，竟没有人识被。过了沛泽，又逾过淮水，前面一望，渐见大江。回想当年从此经过之时，洪水滔天，海波冲荡；而今则处处耕耘，人人乐业，文命之功真是不小呢！独自一人正在且行且想，忽然前面迎上一人，向舜注视了许久，陡然叫道：“仲华兄！你为何作这等装束？现在要到哪里去？我听说你就要践天子位了，何以不在帝都而反在此？”舜大吃一惊，仔细一看，原来是续牙的兄弟晏龙，从前曾经见过的，忙向他招呼，且叫他不要声张，便将此次避位情形告诉了一遍。晏龙道：“照先帝的遗志遗命，这个天下当然是仲华的。就是依现在百姓的心理看来，亦应该是你的，你还要推让做什么？”

舜道：“百姓的心理，你何以见得呢？”晏龙道：“你一路来，听见童谣的讴歌么？哪一处不是歌你的好处？哪一个不是讴歌你的仁德？何尝有人讴歌丹朱！可见得你的功德入人已深，所谓天下归心了。你还要避让做什么？”舜道：“这个不过偶然之事，何足为准？”晏龙道：“恐怕不是偶然之事，处处都如此呢。”舜听了，默然不语。晏龙又问舜：“此刻到何处去？”舜道：“我是汗漫之游，萍踪浪迹，绝无一定。”晏龙道：“那么也好，我现在闲着无事，就跟着你走，和你做伴，免得你寂寞，你看如何？”舜听了大喜，两人遂一路同行。

舜问晏龙：“三十年不见，你一向做什么事情？”晏龙道：“我的嗜好你是知道的，不过研究音乐，访求琴瑟。十年前总常跑到仰延那边去，和他讨论讨论。后来仰延死了，颇觉寂寞，想找你的老师纪后，又找不到，现在正无聊呢。”

舜听见仰延已死，纪后又不知下落，眷怀师友，真是不胜感慨。后来又问起续牙等，晏龙道：“家兄此刻听说在雍州，恰亦有好多年不见了。他那个性情太高尚，前几年在豫州遇到他，我说：‘你和仲华兄如此交情，仲华兄正在那里物色你，你何妨就去见见他，叙叙旧？’他听了笑笑不语。后来听说仲华兄代天巡守，要到豫州来，他就想跑。我又劝他说：‘朋友自朋友，做官自做官。你固然不屑做官，但是和那做官的旧朋友谈谈亦是无妨，何至于就玷污了呢！’他听了依旧笑笑不语。过了两日，仲华兄你没有来，他对于我竟不别而行，又不知到何处去了。所以揣测他的性情，竟是以与富贵人结交为可耻似的，岂非过于高尚么！”

舜听了，嗟叹一回，说道：“先帝和伯奋、仲堪等都是他的胞兄。先帝在日，何尝不寻访他？就是伯奋、仲堪等亦何尝不寻访他？然而他始终隐遁不出。他对于手足至亲尚且如此，何况朋友！”说罢，又嗟叹几声。

后来又问起雒陶、秦不虚、东不识、灵甫、方回、伯阳诸人，晏龙道：“他们的性情也和续牙家兄一样，绝人逃世，入山唯恐不深。近几年来，这六个人我亦好久没有通音信。方回比较圆通些，偶尔还到各处走走，近来听说在泰山左近居住。”

二人且谈且行，不觉已到江边，晏龙道：“现在怎样？我们渡江不渡江？”舜道：“此地离苗山不远，我有三十多年没有来了，想再去望望旧日的俦侣，不知他们现在如何。”因将那年求医遇风、溺海遇救及受当地人民如何优待之事详细说了一遍。晏龙听了，对于那些土人的义侠非常佩服。

第一百四十一回

舜重到会稽·百官迎舜·舜即位，分命百官·定都于蒲坂

当下二人渡过大江，又逾过震泽，到了东江下流的南岸，就是当年雒陶等寻着舜的地方，访求那些同甘共苦的居民，一个也找不到。原来水土一平，他们都搬回去了。舜与晏龙就沿着江岸直到苗山之下。那些土人看得两人来历古怪，都来聚观。

舜正在访问的时候，有一个老者向舜问道：“尊客莫非就是虞仲华先生么？”舜向老翁一着，原来就是从前一个相识的同伴，不禁大喜，便说道：“哦！原来是你，长久不见，从前你没有须，现在你须竟如此之长！怪道我一时不认识，你好么？”那老者知道真个是舜，欣喜之至，也不及再和舜问答，就和在旁观看的那些人说道：“这位就是我从前常常和你们说起的虞仲华先生。他说将来一定再来，今朝果然再来，真是个信人。你们赶快去通知东邻伯伯和西溪边的叔叔，叫他们快些来欢迎，他们亦盼望死了。”

那些人飞驰而去，那老者才问舜道：“仲华先生！你一向好么？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一别三十年之久，直到今朝才来？今朝想来有便事过此吧？我们真要盼望死了。”又指指晏龙问道，“这位是令亲么？”舜道：“不是，是朋友。”那老者道：“好好，现在先请到我家里去坐坐。”当下舜和晏龙就一直跟到他家里，大家坐定，正要开谈，只见一大群人拥着一个拄杖的龙钟老翁慢慢而来。那老者一见，就说道：“西溪边的老叔叔来了，老叔叔！虞仲华先生在这里呢。”舜等忙站起来，只听见老叔叔巍巍颠颠的喘着，说道：“仲，仲华兄！你们难得竟来看看我们……”说到这里，似乎气喘，接不上气。舜看见，忙扶他坐下。接着，东邻伯伯又来了，一见面，就过来握着舜的手说道：“你一去不来，真想杀我们了。前几天，我们还在这里提起你呢。西溪老叔叔还说，只怕今生没有见你的日子了。我道：‘难说的，仲华先生是个有信义的人，如果可以来，一定来的。’”说时，向大众看了一转，续说道，“怎样？是不是给我说着，果然来了么？”

这时那老叔叔气喘已止，便问道：“仲华兄！你令尊大人、令堂大人都好么？令尊大人的目疾怎样了？”舜见问，忙改容恭敬的答道：“仗你老先生的福，都好都好，家父目疾亦痊愈了。”那老叔叔道：“恭喜恭喜！我记得你上次说起，尊大人比我小几年，今年大概已有九十外了，耳目牙齿和步履，一切都还好么？不瞒你说，老夫痴长了几岁，今年一百零三岁，但是种种都不中用了。仲华兄！你今年几岁？”

舜道：“某今年六十二岁。”那老叔叔向大家说道：“怪不得，当初仲华兄到此地的时候只有二十几岁，正是年富力强；而今鬓毛都已斑白，难怪我这老夫不中用了！”东邻伯伯问道：“仲华兄！你一向究竟在哪处？”舜一时不好实说，只能用权辞答他道：“一向亦不常在家中，随便在各处做做事。你们从什么时候迁回此地的？”

那老者道：“自从那年天子叫崇伯前来治水，水逐渐退去，我们记念着祖宗的坟墓，所以大家商议，仍旧搬回来，有一部分更迁到海滨旧处去。不过我们两处相离甚近，时常来往。仲华兄！你既然来了，且在此多住几日，将来再到那边去看看。那边的人亦非常记念呢！”

舜想起从前相聚之人及共患难之人，一一问及，谁知有好些都下世了，不胜叹息。现在看见的四十岁左右的人，在那时都是孩提；三十岁左右之人在当时均未出世。回头一想，三十余年的光阴，迅若激矢，人事变迁，新旧代谢，不禁感慨系之。

这日晚餐，大家公备了酒肴，请舜等宴饮。席间谈起国事，帝尧逝世，大家无不叹息，说道：“真正是圣天子，我们大家都替他服三年之丧，刚才除去的。”老叔叔道：“听说那位圣天子晚年精力不足，将天下之事交给他一个女婿，叫什么太尉舜。这个太尉舜的行政，亦是至仁至德，我们老百姓亦着实感激他。听说圣天子崩逝之后，已将这个君位让给他，不知道是不是。二位从北方来，知道太尉舜已经即位了没有？”

晏龙听到这句，忍不住说道：“他哪里肯即位，已经改装逃走了。”大家一听，都直跳起来，齐声说道：“为什么要逃走？为什么要逃走？”晏龙刚要开口，舜忙抢着说道：“我想他不能不逃，天子大位应该传给儿子的，他姓的人哪里可以继续上去！而且这个太尉出身很微，受了圣天子莫大的恩典，照良心上说起来，亦不应该夺圣天子儿子的君位。再加之以太尉和圣天子的儿子又是甥舅至亲，夺他的君位，于人情上怎样说得过去？所以他不能不逃了。”

那东邻伯伯听了，揎袖露膊的说道：“照你这样说来，这个太尉的确是个好人。如不是好人，这几十年来亦行不出这许多仁政。他这回子的逃，是应该的。但是我们小百姓只盼望得到一个圣君，不管他应该逃不应该逃，我们总要他出来做天子。假使换一个别人，我们誓不承认。”那老者道：“照仲华先生这样说来，太尉亦不必逃，仍旧请圣天子的太子即位，这位太尉仍旧在那里做官辅佐他，亦甚好，何必逃呢？”

舜道：“这位太尉恐怕不逃之后，大家都要像东邻伯伯那样一定要他做天子，那么怎样？岂不是始终推让不脱么？所以不能不逃。”东邻伯伯道：“他会逃，我们会寻。寻着之后，一定要他做天子，他怎样呢？”西溪老叔叔道：“你们放心，不怕他飞到天外去，一定寻得着的。不要管他，来，来，我们再干一杯。”说着，举起大杯，一饮而尽。晏龙忍不住，屡次要想实说。舜用眼睛止住他，他才不说了。酒罢之后，各人散去，舜和晏龙就住在那老者家里。

次日，两人又到舜从前躬耕的地方看看，只见那口井依然尚在，旧地重游，不胜感慨。过了两日，舜记念从前落海遇救的那个地方，就和晏龙同着几个旧友到那边去。那边的旧友亦有好几个还在，看见舜到，又是一番热烈的欢迎，不必细说。舜等住宿几日，到前时上岸的地方看看，只见那些峭峻的岩石还在，不过水势既平，离海边已很远了。从前所耕的田与所凿的井亦依然尚在。晏龙好事，取过钻凿来，在那井旁石上凿了“舜井”两个字。众人不识字，忙问道：“这个是什么意思？”舜防恐晏龙实说，便道：“这个表明记念我的意思。”幸喜众人亦不深究。（现在余姚县历山下，“舜井”二字尚在。）

又过了一日，舜要动身，众人苦苦相留，正在相持之际，忽然有人飞奔前来，报告道：“西村来了几个贵官，口口声声说是来寻太尉的。我们问他太尉是什么人，他们说就是这几天新到你们这边来的这个人，太上圆首、龙颜、日衡、方庭、大口，眼睛有重瞳子的。我们回复他说：‘只有一个虞仲华先生初到此地，状貌是如此的，并没有什么太尉。’那贵官道：‘虞仲华先生就是太尉了。’立刻叫我们领了他来，此刻已在外面。”

舜没有听完，就暗暗顿足，说道：“糟了！给他们寻着了。”刚要设法，只见外面已闯进几个人，原来是伯虎、季狸、仲容、叔达四个，一见舜，便说道：“太尉何以自苦如此？竟避到这里来！现在请回去吧。”舜道：“元子朱即位了没有？”叔达道：“他怎样能够即位呢？”说着，就将四方诸侯来朝的情形说了一遍。伯虎道：“后来还有两路诸侯，有讼狱之事，来求朝廷评判的，听见说太尉不肯即位，亦就转身而去，宁可不要辨别曲直。我们看起来，非太尉即刻归去践位无以餍天下之望，太尉千万不要推让了。”

这时许多土人已经知道仲华先生就是太尉舜了，连那东邻伯伯、西溪老叔叔等一齐都来，大家高兴得了不得，力劝舜去践天子位。季狸亦劝道：“天下属望，都在太尉一身，如果不肯答应，则天下无主，何以对天下之人？假使硬要立丹朱为天子，恐怕将来倒反使他受辱。爱之适以害之，又何以对得住先帝呢？”舜听了，非常感动，就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去。”大家听见舜已答应，都非常欢喜。东邻伯伯这时知道舜就是将来的天子，不觉为名分所拘，不敢如以前心直口响的乱说，但是背地里仍旧悄悄的和那些村人说道：“你们看，如何？我说一定要他做天子的嘛！”西溪老叔叔亦说道：“我说一定会寻得着，不怕他飞上天去，现在岂不是寻着了！”

不提众人纷纷窃议，当下仲容说道：“太尉既然答应我们，就去吧，诸侯百官都在前面伺候迎接呢。”舜听了，慌忙起身就走，又和晏龙说道：“你肯和我同去辅佐我么？”晏龙答应，于是一同前往。

那些村人，无论男女，悉数来送。到了一处，远远见前面车马旌旗，人聚如蚁，伯虎遥指道：“那边就是百官在恭迎太尉了。”（现在浙江上虞县北、曹娥江边百官镇，就是以此得名。）那些百官遥见舜来，都慌忙上前迎接。舜一一与之答礼。百官请舜升车，舜回转身与众村人话别。众村人见舜要去了，一齐跪在尘埃，东邻伯伯、西溪叔叔，有的竟哭起来。

舜慌忙还礼，并叫他们起来，说道：“你们记念我，我亦非常之记念你们。不过现在答应去做天子，做了天子之后，绝不能再如从前之自由。要再来望望你们，如此千山万水，恐怕有点难了。但是我总记念你们，假使遇到巡守之时，或有便，可以再来。否则，我寻到一个贤者，将天下让给他，亦可以来。再不然，我的几个儿子，叫他们之中的一个到这里来，和你们一起居住，亦表明我不忘患难贫贱之交的意思。你们亦须好好的做百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和，妻柔，勤俭谋生，和气度日，这是我所希望的。”大家听了，一齐说道：“太尉的话是金玉之言，我们没有不听从的。太尉做了天子，四海之内都受到太尉的恩泽，岂但是我们呢？能够多再来看看我们，固然是我们的幸福，即使不来，我们亦感激不朽了。”

当下舜就升车，由百官簇拥，一径北上。路中问伯虎道：“汝等何以知我在此地？”伯虎道：“大司马料定太尉所到地方不过是从前耕稼陶渔的几处，就派了大章、竖亥二人去寻访。他们回来报告说，太尉和一个人渡江而南，知道一定是到此地来了。”舜所了，方始恍然。

走了多日，到了平阳，大司畴等率百姓郊迎，大家都是欢天喜地。后来择了一个即位的吉日，是十一月初一日。这日适值是甲子日，于是就以这个月为正月，以这一日为元日。（这个名目叫作建子，后来周朝亦是用此。）到了这日，舜穿了天子的法服，乘了天子的法驾，到文祖庙里来祭祀，从此以后，太尉舜就变成帝舜了。自古以来天子总是贵族或诸侯做的，以一个耕田的匹夫而做到天子，舜要算是第一个。

且说舜即位之后，第一项政令就是改国号。舜本是虞幕之后，从前受封于虞，后来又变了虞姓，现在就改国号叫虞。

第二项政令是安顿丹朱，使他得所，所以改封他一个大国，地名亦叫丹渊（现在山东省临朐县东北），叫他敬奉尧的祭祀，一切礼乐使他齐备，待之以宾客之礼，以示不臣。丹朱此时尚在房地，帝舜派人前往，加以册封。丹朱听了亦大喜，就带了他的家属到丹渊去就国。

第三项政令是任命百官。帝舜意中虽是有人，却不先发布。

一日视朝之际，问百官道：“汝等试想想看，有哪个能够使先帝之事办得好的人，叫他居总揽百官之职。”大家都说道：“只有伯禹，正在做司空，是他最好。”帝舜道：“不错。”就向禹道：“先帝之事，无过于治水。汝有平水土之大功，汝可以总百官之职，汝其勉之！”禹听了，再拜稽首，让于稷、、皋陶三人。帝舜道：“汝最相宜，不必让了。”禹只能稽首受命。弃的大司畴仍旧原官不动，不过将司畴改为司稷。原来稷是秋种、夏熟、历四时、备阴阳的谷类，所以最贵，而为五谷之长。司稷与司畴、司农、司由名异而实则同，司畴、司由以地而言，司农以人而言，司稷以物而言。《书经•舜典》：“汝司稷，播时百谷。”与上文司空、下文司徒同一体例，不过“司”字与“后”字一正一反，形状相似。后人因为周朝追尊弃为后稷，把后稷二字看惯了，因此抄写《舜典》之时，将“司稷”二字误为“后稷”，以致于文理弄得不通，而生出后人多多少少的疑问。其不知《舜典》命官每个官职之上多加一个动词，除司空、司徒外，如士曰“作”，虞亦曰“作”，工曰“共”，秩宗曰“作”，乐曰“典”之类皆是，断无有对于弃独称“后”者。既非官名，亦非人名，万万讲不过去。在下想当然耳，以为是写错，或许有点道理，闲话不提。

且说帝舜改司畴为司稷之后，又将仍旧改任大司徒，司马一官暂且不设，又将皋陶的士师之官改称一个“士”字，三人总算都是原官，并无更动。

帝舜又问道：“如今大司空既然总揽百揆之事，公务甚繁，那个司空本职的事情恐怕不能完全顾到，朕打算划出一部分来，恢复从前共工之官，汝等想想看，何人可以胜此任务？”大家不约而同的说道：“只有倕可以，他是五朝元老，经验学识都极丰富的。”帝舜道：“不错，倕！汝做共工。”倕听了亦再拜稽首，辞让道：“老臣精力已衰，未能肩此重职。老臣部下殳、斨、伯舆三人随老臣多年，才干均优，请帝择一而用之。”帝舜道：“不必，汝做吧，他们未必肯僭你。”倕亦只好再拜受命。

帝舜又问道：“哪个能够使我的上下草木鸟兽安顺？本来敳是上等人物，但是他病久了，一时未能痊愈，此外何人适宜呢？”大家齐声道：“伯益周历海内外，于草木鸟兽研究甚精，是他最宜。”帝舜道：“不错，汝做朕虞。”伯益亦再拜固辞，说道：“朱、伯虎、仲熊、罴四位，随敳宣力有年，勤劳卓著，请帝选择用之。臣年幼望浅，实不敢当。”帝舜道：“不必让了，还是汝相宜。”伯益亦只能稽首受命。

帝舜又问道：“哪个能掌管朕的天地人三种典礼？”大家齐推道：“只有伯夷于礼最有研究。”帝舜道：“不错。伯夷！朕命汝做秩宗。”伯夷听了，亦再拜稽首，让于夔和晏龙。帝舜道：“不必，汝去做吧。”伯夷亦再拜受命。

帝舜叫道：“夔！朕命汝为典乐之官，并命汝去教导胄子，汝好好去做。”夔亦谨敬受命。

帝舜又叫晏龙道：“龙！朕命汝做纳言之官，早早晚晚，将朕之言传出去，传进来。汝是朕之喉舌，汝须谨慎，不可弄错。”龙亦再拜稽首受命。

帝舜又说道：“从前黄帝之时，仓颉为左史，诅诵为右史，记载国家大事和君主的言行。这个官职非常重要，万不可缺。现在朕命秩宗伯夷兼任史官之职，汝其钦哉！”伯夷听了，又慌忙稽首受命。

帝舜又道：“朕在先帝时，摄政二十八载，承诸位同僚竭诚匡佐，朕深感激。诸位之忠、诸位之功，非对于朕一人之忠之功，乃对于先帝之忠之功，对于天下百姓之忠之功，所有诸忠臣、诸功臣的姓名事迹，朕已制有银册，一一书于其上。现在伯夷做史官，这亦是史官之事，朕就将这银册交给汝，汝作史之时亦可作为根据。”伯夷听了，又再拜稽首。

当下任官已毕，其余小官由各大臣自行荐举委任，帝舜也不去管它。

第四项政令是建都。照例换一个朝代是一定要另建新都的，帝舜择定了一个地方，名叫蒲坂（现在山西省永济县）。此地在大河东岸，从前帝舜曾在那里做陶器，后来娶帝尧之二女亦在此地，君子不忘其初，所以择定在此，而且近着大河，交通很便，离老家又近。便叫大司空、秩宗、共工三人率领属官工匠等前往营造，一切规模大致与平阳相仿。

四项大政发布之后，帝舜暂时休息。一日，忽报敳死了，帝舜听了，着实伤感。回想从前在野时，八元八恺之中第一个认识的就是他，如今我新得即位，正想深加倚畀，不想就此溘逝，实属可叹。当即亲临其家，哭奠一番，又从优叙恤，这都是照例之事，不必细说。

后来各地的百姓因为他随禹治水之时，驱除猛兽、鸷鸟及毒蛇、害虫等，功绩甚大，立起庙宇来祭祀他，给他取一个号，叫作百虫将军，亦可谓流芳千古了。但是他姓伊，名益，号又叫柏翳，与皋陶的儿子伯益声音相同，并且掌管草木鸟兽，其职司亦同，后人往往误为一人，不可不知。

第一百四十二回

封弟象于有庳·设立学校·以玉女妻伯益·养老尊师·西王母献《益地图》

一日，舜退朝后在宫中，他的妹子首忽然跑来说道：“二哥！前日你用天子之礼去朝见父亲，父亲乐不可支，说道：‘有你二哥的这样大孝，自然应该享这样的尊荣，这真是吾家之福呢！’哪知母亲听了这话，心中有点不自在，说道：‘阿哥固然好了，兄弟没有出息，做阿哥的亦没有体面。我想舜儿做了天子，大权都在他手里，今朝封那个人的官，明朝拜那个人的爵，弄得烈烈轰轰，但是自己的嫡亲兄弟何不封他一个官爵呢！’母亲在那里如此说，便是三哥也有点气愤愤的样子。我看如此情形总有些不好，二哥你再想想看。”舜问道：“后来父亲怎样说呢？”首道：“父亲说：‘舜儿对于兄弟是极友爱的，他不封兄弟，必定有一个不可封的道理，或者还要迟几日亦未可知。’母亲听了这话，才不言语。”

舜听了，默默良久，方说道：“我岂不想使三弟富贵，但是有两层为难。一层是三弟对于国家百姓并无一点功劳。土地爵禄是崇德报功之物，是天下的公器，并非天子一人之私物，可以随便滥用。第二层，三弟对于治民经国之道素来一点没有研究，即使封他一个诸侯，他明朝竟暴虐起来，或者刑政废弛起来，必定受百姓之反对，或者受朝廷之贬黜，岂不是倒反身败名裂么？所以我正在这里想，想不出方法。”首听了，亦连连点头，说道：“不错，那么，只好且看吧。”

哪知过了一日，帝舜去朝瞽叟，他的后母亦在旁边。帝舜问安已毕，瞽叟忽然说道：“儿啊！自古说得好，兄弟如手足，同气连枝，是一样的。现在你做了天子，可谓富贵之至，但是兄弟象依然是个匹夫，似乎相形之下太觉难堪。你有法可以给他想么？”帝舜未及答言，他后母就接着说道：“兄弟从前待你是不好的，但是你是有名的仁人，我虽不曾读过书，然而亦听见有两句道：‘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兄弟从前纵有万分的不好，望你总看我们父母面上，不要记他的恨，好歹给他想一个办法吧。”

帝舜听了，惶恐之至，便将前日和首所说的两层意思更加委婉地向父母说了一遍。瞽叟听了，叹气道：“是啊，我知道你是个极友爱的人，不封兄弟，必定有一个原故。既然如此，象儿亦不必再妄想了。”那后母道：“且慢，舜儿！我知道你是向称大智的人，什么事情你办不了？如今虽则有这两层困难，但是我想，你必定有办法可以斡旋。你是亲爱兄弟的，再想想看吧。”

帝舜至此，只得说道：“办法是有一个，不知道兄弟愿不愿。待儿去问了他再说。”那后母道：“同我说就是，你且说来。”帝舜道：“第一项，路的远近计较不计较？”那后母道：“你这个问题的意思，就是说，近地不可封，远地可以封了，是不是？”帝舜道：“是。”那后母道：“近地与远地有什么分别？难道近地天子不得而私之，远地可以私用么？”帝舜忙陪笑道：“不是，不是。近地人人所贪，必以待有功，如封兄弟于近地，为众人所注目，易启物议；远地人之所弃，容易使人忽略些。还有一层，近地难于见功；远地逼近蛮夷，易于树绩。现在三弟一无功劳，儿封他一个地方，虽则近于私情，但是几年之后如成效卓著，那么就可以解释，不受人之指责了。”

那后母道：“你刚才不是说，象儿不知道政治么？边地远方，逼近蛮夷，人地生疏，哪里会得有成效呢？”帝舜道：“儿所以还有第二层要问三弟，不知道三弟仅是要富贵尊荣呢，还是兼要那刑赏政治的权柄呢。兼要刑赏政治的大权，儿有点不放心，恐怕吃不住，弄糟了倒反为难。如其只要富贵尊荣，那么儿有办法。三弟尽管去做那边的诸侯，居这个爵，享这个名，由儿另外派遣精明强干的人去代治那个国家，一切赋税等等统归三弟，岂不是富贵尊荣都齐全了么？”

那后母听到这话，正在忖度，尚未发言，那象本在后面静听消息，等到这个时候，觉得万万忍不住，直跳的跳出来，叫道：“二哥！好的，好的，就是这样吧，我横竖不知道什么治民理国之道，我只要富贵尊荣便罢了。”帝舜听了大喜，过了几日，就发布命令，封弟象于有庳（现在湖南省道县），但是象不必一定在那国里，仍旧可在家伺候父母，来往极为自由，亦算是幸运之至了。

一日，帝舜视朝，向群臣道：“从前洪水为灾，百姓流离荡析，艰衣鲜食，生命尚且不保，当然谈不到‘教育’二字。如今水土平治已经二十余年，大司稷播时百谷，成效卓著，天下百姓大约都可以算小康了。但是人心容易为恶，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古人说的话一点都不错。大司徒历年播教以来，教他们亲睦，教他们谦让，效验亦已大显。不过朕的意思，对于成人而施教化，收效较难，因为习惯已成，成见已深，一时不容易改转，不如先就童蒙教起。古人说：‘蒙以养正，圣功也。’所以朕拟大规模地设起几个场所来，无论什么人家的子弟，都叫他来学。这个场所的名字就称作‘学’。学有二种，一种是学些技能及普通的知识，一种是学做人。有了技能和知识，将来长大之后，就不至变为游民，可以得到一个相当的职业，以维持其生计。知道了做人的道理，将来长大之后，到社会上去，就是一个善人。人人都能如此，国家岂不是就大治？刑罚岂不是就可以不用么？古人说：‘移风易俗，莫大于教。’朕的意思如此，汝等以为何如？”

大司徒道：“帝之言甚是。臣的意思，教固然要紧，育尤其要紧。人之初生，没有不善的，所以不善，就是为习俗所染。譬之一根丝，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近朱则赤，近墨则黑。所以如能够另辟一个场所，订定一种教法，造成一个环境，使他左右前后、所见所闻，无非是个正人，无非是个善事，那么就是他天性本恶，亦可以化而为善，何况本来是善的呢！所以帝的主意甚是，臣以为可行。”

帝舜道：“那么有两项要先决定。第一项，教育的宗旨究竟如何？朕的意思，最好定一个极简极赅的字，做一个标准，然后依了这个标准去做，自然容易达到目的。”

于是大家一齐思索，有的主张用“让”字，有的主张用“仁”字，有的主张用“孝”字，纷纷不一。帝舜道：“朕看起来，用‘孝’字最妥当，孝为百行之原。先帝当日就最重‘孝’字。但是百姓识浅，以为‘孝’字是专对父母而言；对于常人应该如何，他就不知道了。所以朕拟于‘孝’字下再加一个‘弟’字，使百姓知道，对于父母固然要孝，即使对于常人中年纪比我长的亦要恭敬，那么不但家庭安宁，就是社会上亦不会纷扰。”大家听了，都以为然，于是就通过教育宗旨，是“孝弟”二字。

帝舜又道：“第二项，是教育的科目。这种科目，包括知识、技能和做人之道三种均在其内，怎样定法呢？”秩宗伯夷道：“依臣意见，礼是立身之本，当然是一科，不可不学的。”大司稷道：“我国以农立国，农业不可不学，当然也是一科。”伯益道：“依臣看来，草木鸟兽与人的关系很密切，用处亦最大，博物的人古称为君子，当然要算一科。”共工倕道：“古之圣人制器用以前民，利溥万世。即使自己不能够发明，寻常日用的物件自己能做亦很便利。臣想起来，当然亦要列一科。”乐正夔道：“声音之道与政治相通，而且可以变化人的气质，功效甚大。臣的意见，音乐亦应该列作一科。”

帝舜道：“汝等之言皆甚有理，可按照童蒙的年龄和程度之浅深，编制教科书等，以便诵读、学习。但朕还有一种见解，书本上的教育是形式，不是精神。形式上的效用浅，精神上的效用深。怎样叫精神上的效用呢？师长做一个榜样，弟之从而效之，这才叫学。那么教育之精神全在于师长了。师长的学问才识，尤其是道德人品，的确项项可以做弟子的模范，那么弟子观之而感化，无形之中收效自然甚大。否则学问才识不足，甚至‘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那么书本上的教育尚且弄不明白，何以使弟子率教呢？所以朕的意思，兴学之后，择师是第一要事。择到良师之后，一切接待师长的典礼要非常隆重，然后师尊。师尊然后道重。

“即使一时选择未精，误延不良之师，但对于他亦只可婉言微讽，使他自去，万万不可以加之以处分或撤换等字样。因为学中之师是国家或官吏所延请的，国家和官吏既然延请到不良之师，误人子弟，那么国家和官吏先应该自己引咎，处分自己，岂可将所延不良之师处分撤换，显显自己的威风，就此了事？要知道世界上的事都是一种偶像。大家说要尊敬，就尊敬；大家说不要尊敬，就立刻可以不尊敬。师长是教弟子的，要使弟子尊敬的。弟子能够尊敬师长，才肯听他的训诲，学他的榜样。假使师长可以处分，可以撤换，那么弟子对于师长就有轻视之心了。虽则那不良之师长的确可以处分，的确应该撤换，但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师字，此也是师，彼也是师，师之尊严既然动摇，教育之根本就有大半失败。

“尤有一种弊习万不可犯，有些知识浅薄的人，看见桀骜不驯的子弟在那里攻击师长，他不责子弟之桀骜，反而责师长之无能，甚且助子弟去驱逐师长，这个真是怪现象。果然如此，以后这个学中除非不再延师，假使延师，有气节的哪个肯来？来的一定是为衣食问题。为衣食问题而来的师长，其中并非没有学问、才识兼全的人，亦并非没有热心教授的人，但是他既以自己的衣食为前提，那么有些地方就不能不圆通，不能不敷衍，不能不迁就，绝不敢再抗颜而为师了。既然有一个被驱逐的覆辙在前，生怕再惹起弟子反抗，兜头一想，何苦来！彻底一想，何苦来！立刻变成好好先生。那种教育，还有价值么？所以朕的意思，要讲教育，必须讲精神上之教育；要尊师，要严师，才可以显得出教育之精神，而收效大。汝等以为何如？”

大家听了，都极以为然。退朝之后，就分头前去预备办理，不提。

且说帝舜自从娶了娥皇、女英之后，忽忽三十余年。娥皇无所出；女英生一男一女，男名叫义均，女名叫玉，这时年龄都在二十以外。帝舜因看得伯益少年英俊，且治水功绩甚大，有心相攸。一日，叫伯奋、季仲去执柯，皋陶父子自然一口答应，于是六礼齐备之后，玉女就嫁了过去。当那嫁的这一天，帝舜封伯益一块土地，其名叫费（现在山东省费县）；又赐他一道册命，上面写着：

帝舜曰：咨，尔费，赞禹功，其赐尔皂游，尔后嗣大出。

这次婚礼，虽则一切简朴，不尚奢华，但是却亦忙碌得很。等到婚事完毕，恰好大司徒等奏称建学已成，一切教科章程统统拟定，请帝察核，择日开学。帝舜将章程看了一遍，大致均甚完美，就定了一个吉日，行开学礼。

帝舜先行斋戒沐浴，到了这一日，帝舜率同群臣亲自视学，先向西郊而行。原来当时设立的学校有两个。一个是小学，在国都之中，专收童蒙程度低浅的人。因为他们年龄幼稚，寄宿不便，所以设在国中，以便出入。一个是太学，设在西郊，专收年龄长而有小学根底之人。这种人都系研究专门学问，设在城市之中容易分心，所以设在郊外，使他们能够屏弃一切，专心向学。

这日，帝舜等到了太学，那些聘请的教师和招收的学生都在门外迎接。帝舜看见，连忙下车与各教师行礼，又向诸学生答礼，然后揖让入门。只见那门内是一片广场，广场的居中有一所极大的房屋，房屋四周都环以水，作一个大圆形，东西南北四门。帝舜等从正南桥上过去，只见那房屋轩然洞开，四面明敞，里面宽广，约可容数百人。外面阶下陈列的钟鼓等乐器不少。房屋正中供奉的是历代先圣先师的遗像，下面陈列着许多俎豆并各种祭品。

帝舜至此，就请各教师对先圣先师行释奠礼。各教师哪里敢占先，一定谦让。帝舜道：“不然。今朝假使在朝廷宗庙之中，诸位是臣子，当然事事以朕为先。如今在国学之中，诸位均系师长，当然是诸位为先了。朕是治百姓的，诸位是教百姓的，职任相同，而诸位又系朕以礼聘请而来的人，名分是师，亦是宾，朕哪里敢僭宾师呢？”各教师听了，不得已，只能序齿的分班向先圣先师像前行礼释奠，室外乐声大作。然后帝舜率领群臣再向像前行礼释奠，乐声又大作。奠完之后，乃叫各学生亦向像前行礼。然后帝舜亲自延请各教师至上首西向而立。众多学生在下首，北面行谒师礼，各以束脩为贽。礼毕之后，众学生退向下方，各教师一一都有训勉之语。语毕，帝舜又与各教师稽首行礼，口中说道：“一切费心。”然后退出，视学之礼总算完了。

纳言晏龙乘间问帝舜道：“刚才帝在学中，对各教师未免太客气了。”帝舜道：“朕想应该如此。如此隆重师长，在各师长知道他自己身分之高，自然不敢稍有苟且溺职；在众弟子见之，自然更觉应尊敬师长了。朕闻古时帝王命将出师，必亲自跪而替他推毂，曰‘阃以内我做主，阃以外你做主’。文武虽然两途，理由不过一个。学校之中，当然以师长为主，这是朕所以客气的意思。”晏龙听了，方才明白。

过了几日，帝舜视朝，又和群臣说道：“朕从前说学校教育以精神为主，精神的发生以躬行表率为先。现在教育方针既然定了‘孝弟’二字，那么怎样孝，怎样弟，不可不立一个模范给众弟子看看。所以朕拟定了一个养老的典礼，凡年老的人，在学宫里奉养他起来，使众弟子见了，知道天子之尊对于老者尚且如此，那么他们自有所观感而兴于孝、兴于弟了。所以太学亦可称为上庠，小学亦可称为下庠，庠就是‘养’的意思。汝等以为何如？”

大司徒道：“帝言极是，臣从前早已计划过。大概一国百姓的风俗，第一要使它厚，而不可使它薄。因为厚则相亲相爱，各安其分，自然无悖乱之事发生。风俗一薄，则相诈相争，纠纷日多，流弊不可究诘。臣闻古时有一个外国，他们的政策专以尊少为主。他们的意思，以为时代是有变迁的，世界是日日进化的，年老的人，他的思想已不合于现在的潮流，所以应该付之淘汰，才不会阻滞进化，甚至有年过四十可杀去之说，按照‘四时之运，功成者退’的话，似乎也有点理由，然而未免太刻薄了。年老的人，经验既多，学识自懋，岂是那种后生小子所可及？即使说他的思想已与时代不合，但他在年富力强的时候亦曾经为国宣劳，为民尽力，应该仍旧加以隆礼，优予报酬。假使因为他年老而轻率之，鄙贱之，甚之于杀之，试问与杀功臣何以异？天下最不平的事情无过于此！此风一开，倾轧排挤何所不至？民风民德不可问矣！所以臣已与大司稷商酌，请他于羡余的米谷储蓄项下，每年划出若干，另行存储，专为养老之用，尚未就绪，不意帝已先行想到，真是极美之事。”帝舜道：“那么，这种米谷就在每个学宫之旁另筑一廪，储藏起来吧。”大家都以为然，这事总算通过了。

后来又讨论老人之年龄和他的资格。讨论结果，年龄当然以七十岁为最低标准。资格分作四种：一种是有德行的人，一种是他的子孙死于国事之人，一种是已致仕之大夫，一种是寻常之老者。四种之中，前三种都请他到太学里来养老，后一种在小学中养。

后来将第一种细细讨论，又分为“三老”及“五更”两种：三老推年纪最高之三人充之；五更亦叫五叟，推年高而更事最多之五人为之。假使凑不足这数目，就以一人为三老、一人为五更亦可。决定之后，群臣就依了这四个标准到处去访求，居然十有余人。

于是帝舜就择了一个日期，到太学中来。那时这班老者个个是庞眉皓首，鲐背鲵齿，一齐排班在太学桥边迎接。帝舜步行过桥，与诸老行礼，遣从人扶掖彼等升堂。三老南向坐，每人一席；五更西向坐；其余诸老东向坐，皆按年岁之长幼为上下，亦每人一席。年在九十以上者，菜用六豆；八十以上者，五豆；七十以上者，四豆。稍待一刻，庖人奉牲而至，帝舜解去上衣，露出臂膊，亲自取了刀，一块一块的割在碗中，又一个一个亲自献上去。献毕之后，庖人又送上酱来，帝舜又一碟一碟亲自送过去；然后又拿了酒壶，每位老者面前都去斟过一杯，方才退到下面自己席上，坐着相陪。原来帝舜养老用的是燕礼，所以一献之后，就坐而饮酒了。

这时学中各弟子以及国中众百姓听说有这样一个盛典，大家都跑来，在桥的外面围住了观看，何止数万人。看到帝舜亲自献馔斟酒，大家都非常感动，那种孝弟之心自不禁油然而生，回家之后，都要想去效法了。古人说得好：“以言教者重，以身教者从。”这话一点不错的。燕礼既完，休息一时，然后召集在学的弟子，一齐来参见诸老，诸老个个都有训词。礼成之后，帝舜辞别诸老归去。从此以后，每到秋天，必定举行养老之礼，岁以为常。

一日，帝舜正在视朝，忽报西王母有使者前来。帝舜听了，忙叫秩宗伯夷、晏龙前去招待。过了一回，二人领西王母使者已到阙下。那使者虎头人身，乘的是白鹿之车，手中捧着一包不知何物。二人直领到朝上，那使者向帝三鞠躬，帝舜答礼。使者道：“敝主人闻圣天子践位，非常喜悦，想亲自前来道贺，适因有事，未能如愿，特遣某来代达。另有《益地图》一册，系敝主人从大荒之国得来，谨以奉献，伏乞哂纳。”说着，双手将包件送上。帝舜也双手接着，不便立刻打开来看，只能先说道：“敝国承贵主人大发慈悲，援助救治洪水，敝国人民同深感激。某以薄德，蒙先帝付托，勉缵大业，罪戾是惧，何敢当贵主人之贺，更何敢当贵主人之赐！但是却之不恭，只能谨领。请贵使者归去，代我重重致谢，费心费心。”说着，向使者深深行礼，又向使者慰劳一番，又问他现在所任之职司。那使者道是西方白虎之神。帝舜方才恍然。使者告辞，帝舜叫伯夷等授馆授餐，那使者都道不要，出了殿门，上了白鹿车，腾空而去。

第一百四十三回

大司稷逝世·渠搜国献裘·南浔国贡毛龙·豢龙·首画扇·舜作《南风》歌·舜做衣裳

且说帝舜之世，号称无为而治，但是帝舜可以端拱无为，帝舜的臣子却不能袖手不做事。自从西王母献《益地图》之后，有一年，大司稷弃又为农田水利之事要亲往西北考察。帝舜见他精力太差，再三阻止，但是大司稷以为职守所在，不肯偷安，决计上道。

先到了他的封国有邰地方一转，带了他的次子不窋同行。那条路正是从前帝喾同了简狄到有娀国去的路，过了有娀国遗址便是不周山。父子两个凭吊古迹，谈谈讲讲，倒也并不寂寞。那西面的稷泽，从前是汪洋无际的，此刻已经干涸，变成一个都广之野。

哪知大司稷到了此地忽然病了。年纪已经一百四十多岁的人，跋涉山川，蒙犯霜露，当然支不住，病不多日，渐趋沉重，医药无效，竟呜呼了。不窋哀悼毁伤，自不消说。一面饬人星夜驰奏朝廷，一面遵从大司稷遗命，就葬在此地，表明他以死勤事之意。这个地方本叫稷泽，现在大司稷恰恰葬在此地，亦可谓凑巧了。自从大司稷葬在此地之后，所有黍稷百谷都天然会得自生自长，更有鸾鸟飞来自歌，凤凰飞来自舞，而且灵寿宝华及各种草木群生丛聚，将一个都广之野变成名胜之区，真所谓人杰则地灵了，闲话不提。

且说帝舜得到不窋的奏报，知道大司稷薨逝，大为震悼，辍朝七日，一切饰终典礼备极优隆，自不消说。到得这年冬天，忽报渠搜国又遣人来进贡了，所贡的是一袭裘衣，份值颇昂。帝舜虽不尚珍奇，但是他万里而来，而且所贡又只此一物，不便推却，只得受了。那使者传述国王之意，感谢中国从前援助他的大德，又称颂平治水土之功。帝舜慰劳他一番，又优予供给，重加赏赐，叫他回去道谢。过了多日，那渠搜国使者去了。

忽报南浔国又有使臣来进贡。那南浔国素来未与中国相通，上次伯禹周游海外，亦未至其国土，但是他们却亦怀德慕义而来。帝舜命秩宗伯夷优加款待，定日朝见。哪知南浔国这次所贡的却是两条毛龙，只好安放在郊外，不能携以入朝。到那朝觐之时，使臣先将他君主向风慕义的话说了一遍，然后又说：“敝国僻处海中，无物可以贡献，只有雌雄二龙，很具神化，所以捉来奉贡。想圣天子德及禽兽，四灵为畜，必能俯赐赏收。”

帝舜听了无法可施，只能收受，一面道谢，一面就问他南浔国情形，并问他龙的出产。那使者道：“敝国四面皆海，国中有洞穴阴源，其下直通地脉，中有毛龙，时常蜕骨于广泽之中，鱼龙同穴而处。龙类不少，以这种毛龙为最难得。得到之后，豢养教导，令知人意，尤为难得。这两条龙都是久经训练，上能飞腾，下能潜伏，唯人指挥，无不如意。所以敝国君主不敢自私，特来贡献。”帝舜听了，又称谢一番，然后令伯夷引就外舍，重加赏赐。那南浔国使者去了。

帝舜以为南浔国既献两龙，不可不有豢养之处，更不可不有豢养之人，因而想起董父，便教他携了所养之龙，舍了雷夏泽，仍旧到董泽来，并且在董泽之旁筑了几间房屋，就取名叫豢龙之宫，连这两条毛龙亦一并叫他豢养。

一日，帝舜无事，跑到董泽来看毛龙。董父忙出来迎接，接着伯虎亦出来迎接。帝舜就问伯虎道：“汝也在此处么？”伯虎道：“臣对于豢龙之道很喜研究，时常向董父求教，所以在此。”帝舜道：“汝大略已能了解么？”伯虎未及开言，董父代答道：“他的学力颇能精进，此刻已不下于臣。臣历来在此豢养，深得其助呢。”帝舜大喜道：“那么好极了。”说罢，即向豢龙之宫而行，董父、伯虎在后随着。

进了豢龙宫，到得一间向南的室中，推窗一望，但见董泽之水浩浩万顷，极目无际，泽的东岸隐隐见一个怪物，昂头水外，不知在那里做什么。董父撮口一嘘，只见那怪物顿时跃水而出，腾空而起，盘舞空中，夭矫蜿蜒，长约数十丈，鳞甲耀着太阳，闪闪夺目，向帝舜点首者三。这时董父又连连撮口，那潜伏泽底的龙一齐飞向空中，排列整齐，齐向帝舜点首，约有十几条。两条毛龙亦在其内，特别长大；还有一条紫龙亦很特别。那群龙向帝舜点首之后，齐向空中盘舞为戏，或上下升降，或互相纠结，或作相斗之状，或口喷云雾而隐藏其中，东云出鳞，西云露爪，极离奇变幻之致。

忽而见空中有数根长丝飘飘而下，董父忙叫人过去取来。帝舜问是何物，董父道：“是龙之髯，非常可宝。”帝舜道：“有何用处？”董父道：“臣将数年来所积蓄的龙髯已做成几个拂子，其用甚大。”说着，就叫人去取了两个来，献于帝舜。帝舜一看，其色紫黑，如烂的桑椹，长可三尺。董父道：“夏天将它放在堂中，一切蚊蚋都不敢入；垂到池中去，一切鳞介之属无不俯首而至，这是最有用的。”帝舜道：“此外还有什么用处？”董父道：“此外都是游戏之事。在那风雨晦暝的时候，将它放在水里，沾湿了，能够发生光彩，上下动摇，奋然如怒。假使将这拂子引水于空中，可以成为瀑布，三五尺之长，不会中断。倘使拂起来，作一种声音，则附近的鸡犬牛马听了无不惊骇而逃去。假使用燕子肉烧了熏它，它就能勃勃然如生云雾。这几种都是臣试验过的，虽说游戏，但是其理甚奇，所以臣说它是个至宝。”

帝舜是不宝异物之人，对于这两个拂子本待不收，后来一想，父母年高，夏日的蚊蚋殊属可畏，此拂子既有辟蚊蚋之功，就收了献与父母吧。这时群龙在天空已游戏多时，帝舜又问董父道：“南浔国毛龙一雄一雌，哪条是雄？哪条是雌？龙的雌雄如何辨别？”董父听了，又撮口向空连着响几声，只见那群龙纷纷潜入大泽之中，独有那两毛龙昂着头浮在水面。董父就指给帝舜看道：“这条是雄，那条是雌。大凡雄龙，它的角浪凹而峭，目深，鼻豁，鬣尖，鳞密，上壮，下杀，朱火熠熠，这是雄龙。雌龙的角往往垂靡，浪平，目肆，鼻直，鬣圆，鳞薄，尾壮于腹，这就是雌龙。”

帝舜细细一看，果然不错，又问道：“既然有雌雄，必能生子。汝豢龙多年，见过它生子么？”董父道：“龙之子未必成龙，龙不必定由龙而生。大凡龙之来源，有四种：一种是胎生，一种是卵生，一种是湿生，一种是化生。但是以化生为最多。如现在龙门山的鲤鱼化龙，就是化生之一处。又南方交趾之地，有堤防龙门，水深七八百尺，大鱼登此门则化成龙，不得登者则曝腮点额，这又是化生之一处。此外人所不知不见者，正不知道有多少！至于龙所胎生或卵生的，往往不能成龙，而别为一类。以臣所知道者，大概有九种，而各有所好。一种名叫蒲牢，最喜欢叫，所以臣的意思，应该将它的形状刻在钟纽上。一种名叫囚牛，最喜欢音乐，所以臣的意思，应该将它的形状刻在琴上。一种名叫蚩吻，最喜欢水，臣的意思应该将它的形状刻在桥梁上。一种名叫嘲风，最喜欢冒险，臣的意思应该将它的形状刻在殿角上。一种名叫赑屃，最喜欢文字，臣的意思应该将它的形状刻在碑碣上。还有一种名叫霸下，最喜欢负重，臣的意思应该将它的形状刻在碑座上。还有一种名叫狴犴，最喜欢争讼，臣的意思应该将它的形状刻在狱门上。还有一种名叫狻猊，最喜欢坐，臣的意思应该将它的形状刻在庙中之神座上。还有一种名叫睚眦，最喜欢杀戮，臣的意思应该将它的形状刻在刀柄上。这九种龙子的形状、性格，臣都细细考察过，所以臣有一句话，叫‘龙生九种，种种各别’。但是能够像龙那样神灵变化的真是少见，所以圣贤的儿子不见得都是圣贤，可见人与物竟是一理的。”

董父这句话本来指着丹朱而言，哪知帝舜听了不禁非常感叹。原来舜的长子义均亦是个不肖之人，虽则没有和丹朱那样朋淫傲慢，但是也丝毫说不出一点好处。帝舜为了此事，正在忧心，如今给董父拿龙来一比，自然枨触起来了。但是董父信口而谈，哪知帝舜的心事，他又兴兴头头地叫人去拿了他所画的《龙生九子图》来给帝舜看。帝舜细看那九个形状，果然个个不同，但其中亦个个有些微像龙之处，或有鳞，或有角，或有爪，或有鬣，或深目，或阔鼻，可见它本来是个龙种。

后来再细看，觉得董父绘画的颜色很好，赤色尤佳，便问道：“汝这种颜色是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董父听说，指指伯虎道：“这是伯虎所造的，果然甚好，尚未给它取名字。臣等普通就叫他作龙涎罢了。”帝舜道：“是龙涎做的么？汝怎样能发明这种颜色？”伯虎道：“臣从前听见人说，先帝朝堂中生了绘实仙草一株。当初赤将子舆曾说过，如同龙涎磨起来，是很好的颜料。臣出入先帝朝堂二十年，见那绘实仙草尚在，就将他所结的实随时收起来，现在用龙涎来试试，果然甚好，所以这种颜色并不是臣发明的。”

帝舜道：“那么龙涎怎样取来？”伯虎道：“是那条紫龙的涎做的。龙性最喜吃烧燕肉，臣拿了燕炙去引它，又故意不给它吃。紫龙闻到这股香气，俯首而来，馋涎下垂，臣用器皿去盛，每日可得一合，这是臣偶然想出来的。”

帝舜道：“此刻汝处此种颜色尚有么？”伯虎道：“有，有，有。很多很多。”帝舜道：“朕妹首颇喜绘画，尝恨没有好的颜料。所以朕拟向汝乞取少许，以贻朕妹。”伯虎道：“臣处很多，明日谨当奉献。”于是君臣又谈了一回，帝舜就回宫，将龙髯拂献与父母。这时正当夏令，果然蚊蝇远避，瞽叟夫妇非常喜欢。次日，伯虎献上龙涎颜色，帝舜即送与首。首得到了亦非常欢喜，她那个画法自然格外精妙了。

一日，帝舜朝见父母，退下来和首谈谈，只见首拿着一柄扇，正在那里画。帝舜一看，所画的正是应时的朱果，用的就是龙涎的颜料，非常鲜艳，不禁大为称赏。首道：“二哥！你看这画，还过得去么？”帝舜道：“岂但过得去，竟是神品呢！”首道：“二哥不要胡乱奖饰，妹子这柄扇，画了是要献给父亲的，还要画一柄献给母亲，就是诸位兄嫂处，我亦想各画一柄送送。如果画得不好，我想再画过。二哥！你总要老实批评，不可胡乱奖饰。”帝舜笑道：“的确好极，我何必同你客气。”看官，要知道首是千古画学的祖宗，她有创造的天才，无师自通，一切规矩法门都是她发明出来，后世称她为画嫘，所以舜的称赞她真个不是客气的，闲话不提。

且说帝舜又和首谈了一回，便回到自己宫中，暗想：“我现在虽然尊为天子，富有四海，可算得能以天下养父母了，但是所有养父母的物件都不是自己亲手劳力做的，表面虽然好看，实则不过浮文，反不及我妹子，自己画了去娱悦亲心，真是惭愧。”后来一想，“现在正是夏天，需用扇子的时候，妹子能画扇，我何妨做几柄扇子去献给父母呢？”主意打定，即刻叫人去预备材料，就动手来做。

原来舜是个微贱出身，一切工作都有经验。从前作什器于寿丘，靠此谋生，他的技艺之精可想而知。现在又有娥皇、女英帮忙，不到两日，已做成数柄，忙来与首商量，叫她画上画儿，变成兄妹合制的物件，以便献与父母。首见了大喜，即刻画好，便去献上瞽叟夫妇。瞽叟夫妇果然大喜，因为是儿子、女儿亲手做的，觉得比寻常的珍奇尤为可宝，因此常常携在手中。这亦可见舜能悦亲之一端。

且说舜自从做扇献父母之后，那材料还有很多，于是又运用心思，创造一种扇，名叫五明扇，分赐群臣。这五明扇的式样早已失传，无从悬揣。那“五明”二字的取义，大概是为政之道，取其明白如日月星辰，不可壅蔽，如后世所说广开视听，求贤人以自辅，就是这个意思了。

一日，舜退朝之后，在宫中穿了一件单衣，娥皇、女英在旁边侍立，闲着无事，就取过一面五弦琴来弹弹，以消此永昼。原来舜本有五弦之琴，后来帝尧给加了两条，以合君臣之恩，就变为七弦琴。如今尧既殂落，而舜自己又做了天子，所以于七弦琴之外又造了一面五弦琴，以复其旧。这日，天气酷暑，南风习习吹来，虽稍解炎热，然终有点暑意。舜弹了一回，忽然想起早间上朝时大司徒所奏的话来了。

那大司徒所奏的话，就是京城蒲坂之东有一个大泽，方五六百里，本来是山海极东的一个最洼之处。山海宣泄，因此变成一个盐湖。（现在山西省安邑县、解县之间。）四围居民就拿这湖水来晒盐，每到夏天，南风大起，则出盐甚多。唐虞之世，盐利并没有收归官有，任百姓晒取买卖。大司徒因见连日南风大盛，盐出甚多，所以报告帝舜。帝舜非常欣悦。这时正在弹琴，吹着南风，不禁想到，遂作成一歌，谱入琴弦之中，弹起来，其词曰：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弹完之后，汗流竟体，那件裤衣已渗湿。女英就忙去拿了一件来替舜更换。娥皇看见那件衣衫将有破象，就说道：“这衣快要破了，再换一件吧。”帝舜道：“不妨，今日已不出外，且待明日再换。”女英笑道：“帝的俭德，可谓和先帝一样。先帝当日在宫中，夏日布衣掩形，冬日鹿裘御寒，敝了不轻改作，亦是如此的。不过到祭祀的时候和朝觐大典的时候，那衣冠却是非常华美。现在帝连祭祀朝觐的衣冠仍是朴素，未免太俭了。”

帝舜道：“汝言甚是，我亦正在此计划。不过究竟如何一种式样，现在尚未确定，因此迟迟，将来一定要做的。”娥皇道：“先帝那件冰蚕茧衣服实在华丽珍贵，此刻由丹朱拿去了。听说这种冰蚕出在什么东海员峤山上，路虽则远，但是大司空和董父等都有骑龙御风之术，何妨叫他们去求呢？为宗庙朝廷礼制所系，并非为一己的嗜好奢华，想来亦无妨于君德。”帝舜忙道：“这个不行，一则此种琐事乌可以烦劳大臣？二则，员峤山是仙山，无缘之人岂能辄到？三则，衣服以行礼为主，但求华美，不必贵重，更不必与前朝一律，只要合礼就是了。”二女听说，亦不言语。

过了几日，舜果然将一种衣裳的式样想好，叫二女剪裁成功之后，就去寻首，叫她作画。首一看，账上开列要画的共总有十二项：一项是日，一项是月，一项是星辰，一项是山，一项是龙，一项是华虫（就是雉鸡），一项是宗彝，一项是藻，一项是火，一项是粉米，一项是黼，一项是黻，不禁笑道：“二哥这件衣裳做成之后，穿起来，真可谓华丽极了。想来这许多拉拉杂杂的东西凑在一起，二哥必定有所取义的，请先和我讲明了，我好画。”

帝舜道：“这个不难明白。愚兄忝为天子，天子上法乎天。日、月、星辰三项，就是取他高高在上、照临无私的意思。天子一举一动，关系天下匪浅，所以最好多静而少动，庶几能镇压得住。静而能镇，莫过于山，所以用山。天子喜怒一切不可让臣下能够窥测，以致有揣摩迎合的弊病。龙是飞腾神灵、变化不测的动物，所以要用这个龙。华虫的羽毛五彩俱备，非常美观，用华虫，就是取它的文采。这六项在衣上，都是画的。”

首道：“龙我没有看见过，画不来。”帝舜道：“不打紧，董泽地方的龙，我改日和你去看吧。”首指着宗彝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我更没有看见过呢。”帝舜道：“宗彝就是蜼，形似猕猴而尾甚长，鼻孔向上。天将下雨，它恐怕雨入鼻中，就用尾将两鼻孔塞住。出在鬼方。”（现在贵州省思南县有山名叫甑峰，形如甑，故以为名。其山盘亘数百里，人迹不易到，相传宗彝就出在此山。）

首笑道：“那么何所取义呢？”帝舜道：“它是个孝兽，他们种类多巢于树林，老者居上，子孙以次居下。老者不常出，子孙居下者出，得果，即传递至上。上者食毕，传递至下，下者乃敢食。我用宗彝，就是取它的孝。”首道：“原来如此，但是没有实物看见，我怎样画呢？”帝舜道：“大司空《山海经》上或者有图，我去借来看吧。否则想象画亦好，何必一定确肖呢？”

首道：“粉米甚难画，画在那里不像个东西，像一撮什么似的。”帝舜道：“亦不打紧，只要像而已矣。好在画了之后还要绣，绣起来或许好看些。”首道：“还要绣么？”帝舜道：“这六项在裳上，都是绣的。”首道：“什么取义呢？”帝舜道：“藻，是水草，取其清洁。火，取其明而利用。粉米，取其养人。黼，只要画一柄斧头，取其有决断。黻，是写两个大‘己’字，一正一反，东西相背，取其有辨别。这十二项的用意就是如此了。”首听了，点头无语。

后来帝舜同首去看了一回龙，又向大司空处借了宗彝的稿本来，那极华丽的衣裳居然画好、绣好。帝舜穿了郊天祭地，以后遂成为定制。

第一百四十四回

孝养国来朝·夔作乐·改封丹朱

有一年，正是帝舜在位的第三年，忽报孝养国之君执玉帛来朝了。帝舜忙问群臣孝养之国在何处，从前曾否与中国相通。大司空禹奏道：“孝养国在冀州之西约有二万里，臣从前治水西方，曾听人说过。当时因为路途太远，所以没有去。”大司徒奏道：“臣稽查历史，从前蚩尤作乱之时，孝养国人曾经与蚩尤抗战。后来黄帝诛灭蚩尤，将那助蚩尤为凶暴之国一概灭去，独表此国为孝养之乡，天下莫不钦仰。从这一点看起来，当然与中国早有交通，而且他的人民风俗一定是孝亲养老，很善良的，所以黄帝加以封号。也许这‘孝养’二字之国名还是黄帝取的呢。”帝舜道：“既然如此，且又二万里而来，应该特别优待。一切典礼请秩宗去筹备吧。”伯夷受命，自去招待不提。

隔了两日，帝舜延见孝养国君，礼成之后，设宴款待，百官都在下面相陪，孝养国君与帝舜在上面分宾主坐下。大家初意以为孝养国君必定是个温文尔雅的态度，或者是个和平慈祥的面貌，哪知偏偏不然，却是高颡、大面、虬髯、虎须、长身、修臂，拳大如钵，仿佛孔武有力的样子，大家都觉诧异。又看他的衣服亦很怪，不知是什么质料做的。

酒过数巡，帝舜先开言道：“承贵国君不远万里而来，敝国不胜荣幸。敢问从前敝国先帝轩辕氏的时候，贵国曾有人到过敝国么？”孝养国君道：“从前先父受蚩尤的逼迫，幸得圣天子黄帝破灭蚩尤，给敝国解围，又承加恩赐以孝养之名。当时圣天子黄帝巡守西方，先父曾经朝见，至于中原之地却未曾来过。”

帝舜听了这话，诧异之至，就问道：“令先君去世多少年了？”孝养国君轮起大指一算，说道：“二百二十四年了。”帝舜道：“那么贵国君今年几岁？”孝养国君道：“小臣今年二百七十五岁。”帝舜道：“如此高寿，可羡之至！”孝养国君道：“敝国人并无有寿不寿之分，大概普通总是活三百岁。”

帝舜听了，觉得他这个国与寻常不同，就再问道：“那么贵国君生时离蚩尤作乱还不远，对于蚩尤氏情形，父老传说，大概总有点知道。朕闻蚩尤氏兄弟八十一人，个个铜头铁额，飞空走险，以沙石为粮。如此凶猛，贵国人竟能抵抗，不知用何方法。”孝养国君道：“敝国当时所怕他的，就是呼风唤雨，作雾迷人，引魑魅以惑人，这几项实在敌他不过。至于论到武勇，敝国人民可以说个个不在他之下，所以是不怕的。”帝舜道：“贵国人民如此骁勇么？”孝养国君道：“不必敝国人民，就是某小臣，年纪虽差长，还有些微之力，天子如不信，请拿一块金或一块石来，当面试试看。”

帝舜听了，要验他的能力，果然叫人去拿一块大金、一块大石来。孝养国君拿来，放在口中一嚼，顿时碎如粉屑。大家看了，无不骇然。但是在他那张口闭口之时，又发现一桩怪事，原来他的舌头与常人不同，舌尖方而大，里面的舌根倒反细而小，殊属可怪。后来他又说道：“敝国人的气力，大概八九千斤重的东西总可以移得动，所以敝国那边从地中取水，不必用器械掘，只须以手爪划地，则洪波自然涌流。蚩尤氏虽勇，实非敝国人之敌也。”帝舜道：“原来如此，殊可佩服。”

后来又问他国内的风俗，孝养国君道：“敝国风俗，最重要的有两项。一项是善养禽兽。凡是飞禽走兽，一经敝国人养过，就能深知人意，都能替人服役。所以敝国人死后，葬之中野，百鸟衔土，百兽掘石，都来相助造坟，这是特别的。还有一项，是孝养父母。人非父母无以生长。父母的配合，原不必一定为生儿育女起见，但是既生育儿女之后，那种慈爱之心真不可以言语形容。莫说在幼小时代，随处爱护，即使已经成人长大了，但是他那一片慈爱之心仍旧是丝毫不减。归来迟了，已是倚闾而望；出门在外，更是刻刻挂念；偶有疾病，那忧虑更不必说。父母爱子既然如此之深，那么人子对父母又应该怎样？所以敝国人民不但父母生前竭力孝养，即使父母死了，亦必用木头刻一个肖像，供在家中，朝夕供养，和生前一般。秋霜春露，祭祀必诚必敬。水产、陆产、山珍、海味，凡力量能够办得到的，总要取来，以供奉养祭享之用。即如小臣，忝为一国之君，亦有一个圜室。平常时候，叫百姓入海取了那虬龙来，养在里面，到得奉养祭祀之时，屠以供用。其余禽兽草木更不必说。这就是敝国特异之点了。”

大众听了他这番议论，无不佩服。帝舜道：“贵国能如此，真是难得之至。贵国四邻见了贵国这种情形，想来当然能够感化了。”孝养国君听到这句，不住的摇头，说道：“不能不能，敝国西方有一个国家，他们正与敝国相反。”帝舜忙问道：“莫非不孝么？”孝养国君道：“他们亦不是不孝，是不养。他们的风俗却亦奇怪，他们的意思，以为人亦是万物之一，万物都有独立性。譬如老马，绝不靠小马的奉养；老鸡亦绝不靠小鸡的奉养；为什么人为万物之灵，倒反要靠儿女的奉养呢？所以他们的人民深以受儿女的奉养为大耻，说是失去人格了。因此，他们对于儿女亦不甚爱惜。幼小时没有办法，只能管他养他，一到六七岁，做父母的就拿出多少资本来借给儿女，或划出一块地来租给他，教他种植或养鸡、养兔。将他所收入的几分之几作为利息或租金，其余替他储蓄，就作为子女之衣食费及求学费等。他们说，这样才可以养成子女的独立性及企业心。一到二十左右，有成人的资格了，就叫他子女搬出去自立门户，一切婚嫁等等概不再去与闻，仿佛是两姓之人了。就是他所有的财产亦不分给子女，为子女的亦深以受父母之财产为可耻。因此，子女更无赡养父母之义务，偶然父母向他子女商借财物，亦必计较利息，丝毫不能短少，岂不是奇怪的风俗么！”

帝舜听了，诧异道：“世界上竟有这等事！那么贵国和他邻近，不可不防这种风俗之传染。”孝养国君道：“说也奇怪，他们亦防敝国风俗传到那边去呢。因为敝国的风俗宜于老者，所以他们那边的老者无不羡慕敝国之风俗而想学样。他们的风俗宜于青年，所以敝国的青年亦无不羡慕他们的风俗而想学他。将来正不知如何呢！”

帝舜道：“这是什么原故？”孝养国君道：“父子同居共产，固然是极好的，但是既然同居，既然有父子的名分，为父母的对于子女之言行一切，不免有时要去责备他，要去干涉他。即使不如此，但无形之中有这么一重拘束，青年人的心理总以为不畅意，所以不如早点与父母分居，高飞远走，既可免拘束，又可无奉养之烦，且可以博一个能独立不倚赖父母之名，岂不是面面俱好么？所以近今敝国青年往往有醉心于他们，以为他们的风俗是最好的，不过现在还不敢实行罢了。

“至于老年人的心理与青年不同，他们精力差了，倦于辛勤，一切游戏的意兴亦渐减少，而又易生疾病，所盼望的就是至亲骨肉常在面前，融泄团聚，热热闹闹，享点家庭之乐便是了。但是照他们那种风俗是绝对不能。在那年富力强的时候，有事可做，尚不觉寂寞，到了晚年，息影家中，虽则没有饥寒之忧，但是两个老夫妻爬起一对，跌倒一双，清清冷冷，无事可做，一无趣味，仿佛在家里等死一般，岂不可怜呢！万一两个之中再死去一个，剩了一个，孤家寡人，岂不尤其孤凄么？起初他们习惯成自然，虽则孤凄寂寞，倒也说不出那个苦之所在。后来敝国有人到那边去，寄宿在一户两老夫妻的人家。那老夫妻有儿子三个，女儿两个。儿子一个做官，两个做富商，女婿亦都得意。但是每年不过轮流来省视父母一二次，就已算是孝子了，要是几年不来，亦不能说他不孝。敝国人住在那里，看得两老夫妻太苦，遇有暇时，常邀他们到各处游玩，又和他们说笑解闷，那两老夫妻快乐之至，感激之至。后来他们问到敝国情形，敝国人告诉了他敝国人家庭的乐趣。那两老始而羨慕，继而感叹，后来竟掉下泪来，说道：‘可惜，不能生在贵国。’从这一点看来，可见他们的老者醉心于敝国，以为敝国的制度是最好了。”

帝舜听了，不禁太息道：“照贵国君这样说，将来贵国的风俗一定为他们所改变的。”孝养国君问道：“为什么原故？”帝舜道：“老者是将要过去的人，没有能力的了，青年是将来的人物，能力正强。青年的主张既然如此，老者如何支持得住呢？”孝养国君道：“敝国也防到这层，所以常将他们老年人所受的苦楚向敝国青年演讲，叫他们不要轻易胡为，免得将来作法自毙。”帝舜叹道：“这个恐怕不中用呢。大凡人的眼光，短浅者多，但顾目前之畅快，哪里肯虑到将来？如果人人肯虑到将来，那么天下就平治一半了，恐怕无此事呢。”孝养国君道：“依他们的风俗，最可恶的就是他们亦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所以能荧惑一班青年。”

帝舜道：“是啊，这个就所谓似是而非，但要去指驳他们却亦并不繁难。譬如，他们说人为万物之灵，何以不能独立如禽兽？要知道人为万物之灵，必定要高出于禽兽，才不愧为万物之灵，并非事事专学禽兽，和禽兽一样而后已。老年人的要子孙养，做子孙的应该养父母，这个正是人与禽兽不同之处，正是人灵于万物之处。因为人的异于禽兽，不仅仅是言语智慧等等，而尤在那颗良心。良心就是恩情，就是仁爱。天下人民以亿万计，俨然是一盘散沙，全靠‘恩情’‘仁爱’四个字来粘连起来，才可以相安而无争夺。父母养子女，子女还养父母，就是恩情仁爱的起点。良心在其中，天理亦在其中。子女尚且不肯养，父母尚且不肯养，那么肯养哪个？势必至人人各顾自己了。人有合群之性质，只有禽兽才是各顾自己的。照他们这种说法，是否人要学禽兽呢？人不如禽兽的地方多得很呢，兽有毛，禽有羽，都可以温其体，人为什么要靠衣服来保护体温？兽有爪，禽有喙，都能够攫啄食物，人为什么要靠器械来使用？禽兽生不几时，就能自由行动，寻取食物，为什么人要三年才能免于父母之怀？可见得有些地方，人不如禽兽之处，正是胜过禽兽之处，哪里可以拿禽兽来做比较呢？大凡世界上，不过天理、人欲两条路。我们要孝养父母，是讲恩情，讲仁爱，可谓纯是天理。他们不知孝养，是专以个人的便利快意为主，可谓纯人欲。天人交战，事势之常，将来必有大分胜负之一日。究竟孰胜孰负，不得而知。但是我们不忍抹杀这颗良心，不忍自同于禽兽，当然是要维持推重这个孝养的，贵国君以为如何？”

孝养国君听了这番议论，倾倒之至，连说“不错不错”。当下又闲谈了一回。帝舜看见他的服饰与中华不同，又细问他，才知道他们人民都是织茅为衣的。过了几日，孝养国君告辞归去，帝舜重加赠赐。又因为他执礼甚恭，处处谦让，又特别封他为孝让之国。那国君拜谢而去，按下不提。

且说一日，帝舜视朝，大司徒奏道：“臣闻古之王者，功成作乐，所以历代以来都有乐的。现在帝应该饬令乐正作乐，以符旧例。”帝舜道：“作乐所以告成功于天，现在朕即位未几，何功可告？以先帝之圣，直到在位七十七载方作《大章》之乐。朕此刻就作乐，未免太早吧！”大司徒道：“帝的功德，不从即位以后起。从前摄位三十载，治平水土，功绩早已著明了。况且现在南浔之国、孝养之国都不远万里而来，可见帝德广被，是前代所少见的。如此还不算功成，怎样才算成功呢？先帝因洪水未平，所以作乐迟迟，似乎不能拿来做比较。”

帝舜听了，还未答应，禁不得大司空、秩宗等一齐进劝，帝舜不得已才答应了，就叫夔去筹备。大家又商量道：“帝德荡荡，帝功巍巍，非多选几个精于音乐之人互相研究，恐不足以胜任。”帝舜道：“可以不必，一个夔已足够了。”大家再三申请，夔也这样说，帝舜不得已，遂叫伯禹总司其事。但是禹是个闻乐不听之人，怎样能知音乐呢？不过挂名而已。后世有“禹兴《九招》之乐，以致异物凤凰来翔”的话，正是为禹曾经挂过这个名义之故，闲话不提。且说当下帝舜既然派定了禹，禹亦不能推辞，只得与乐正夔一同稽首受命，自去筹备。

一日，帝舜视朝，有使臣从东方来。帝舜问起丹朱在国的状况，那使者道：“丹朱自从到国之后，旧性复发，专喜漫游，又和一班小人在宫中昼夜作乐，不理民事。”帝舜听了，非常纳闷。大司徒在旁奏道：“先帝早知道丹朱之不肖，又教导他不好，所以只好放逐他到外边去，不给他封地，就是防他要贻误民事，如今果然不对了。从前先帝和他是父子，父子之间不责善，所以有些也只能听他。如今他是诸侯，对于帝有君臣之义，务请帝严加教导劝诫，不使他养成大恶，庶几上可以慰先帝之灵。不知帝意如何。”帝舜道：“朕意亦如此，不过还想不到一个善法。”皋陶道：“依臣的意见，先办他的臣下。臣听见古时候有一种官刑，哪个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的，叫作巫风；哪个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的，叫作淫风；哪个敢有侮圣人之言、逆忠直之谏、疏远耆德、昵比顽童的，叫作乱风。这三种风、十项愆，假使做卿士的犯着一项，其家必丧；假使做邦君的犯着一项，其国必亡。但是做臣下的不能去匡正其君，这个刑罚叫作墨。如今丹朱有了这种失德之事，他国中之臣下何以不去匡谏？这个就可以加之刑罚了。一面再叫了丹朱来京，剀切劝导他一番，然后再慎选贤才，为之辅佐，或者可以补救，未知帝意以为如何。”

帝舜听了，连声道是，于是就叫人去宣召丹朱和他的大臣入都。丹朱听了，以为没有什么大事，或者娥皇、女英记念手足，要想见见他而已，所以毫不在意，带了他的一班匪类及大臣等向西方缓缓而行，一路仍是游玩。一日，到了一处，正是上弦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地方风景一切好极了，日里玩得不尽兴，又想夜游。禁不得那班匪类小人又献殷勤，想计策，怂恿丹朱在此地造一个台，以便观赏。丹朱听了，非常欢喜，立刻雇起人夫，兴工建筑。那个台高约十丈，周围二百步。造成之后，恰恰是望日，一轮明月皎洁澄清，四望山川，俨似琉璃世界，那个景色的确不坏。于是丹朱君臣得意之至，置酒酣歌，载号载呼，直到月落参横，方才归寝，如此一连三夜。还是帝舜使臣催促不过，没奈何只得上道。（后来这个台就叫作丹朱夜游台，在此刻河南省内黄县北二十里羛(1)阳聚。）

到了蒲坂之后，使者复命，将沿途情形一一报告。帝舜听了，闷闷不乐。次日视朝，先召了那些大臣来，切切实实的责备了他们一番，竟用皋陶之言，将他们定了一个墨刑。原来那墨刑本应该在脸上刺字、涅之以墨的，所以叫作墨刑。现在帝舜用的是象刑，并不刺字涅墨，不过叫他们戴一顶皂色的巾，表明墨字的意思而已。但是那些大臣都愧耻之至，大家从此都不敢出门了。帝舜一面又将那班匪类小人流窜的流窜，放逐的放逐，驱除净尽。然后再叫了丹朱到宫中来，恳恳挚挚的加以申警，又叫娥皇、女英痛哭流涕地向他规劝，又选了好些端人正士做他的辅佐，又想到他本来的封国民誉大坏，不可再去了，还不如那个房地，从前丹朱逃避时百姓因为他有让国之德，声誉尚好，就改封他在房，亦可改换他的环境。那丹朱自从经过这番的挫折，到国之后，亦渐渐自知改过，这是后话不提。

(1). 羛：音xī。

第一百四十五回

奏《韶》乐，舞百兽·郊天，以丹朱为尸·舜有卑父之谤

一日，帝舜视朝，大乐正夔奏道：“臣奉命作乐，已告成功，请帝临幸试演。”帝舜答应，就率领群臣前往观察。原来乐正夔作乐之地是在郊外，取其空气清新，风景秀丽，无尘俗烦嚣之扰。东南面连接雷首山，却是帝舜辟出的一个园囿，其中禽兽充斥，百种俱有，非常蕃孳，有时麋鹿獐兔等到园囿之外随地游行，也是常有之事。

这日，帝舜和群臣到了，先看过了各种乐器，极称赞琴、磬二种之佳，问乐正夔道：“这二种的材料是从何处取来的？”原来帝舜精于音乐，所以于乐器材料的美恶一望而知。乐正夔道：“琴的材料是峄山（现在山东省峄县北）南面的一株孤桐所制成。磬的材料是泗水旁边的浮石所制成。”帝舜将琴轻轻地抚了一回，又将磬轻轻地敲了几下，点首赏叹，说道：“琴的材料固然好，磬的材料尤其好，真是难得。”

各种乐器看完，乐正夔一声号令，那些乐工一齐动手，吹的吹，弹的弹，鼓的鼓，摇的摇，乐正夔亲自击磬。那回乐的节奏共有九成，帝舜从第一成听起，直听到第五成，专心静气，目不旁瞬。正在觉得八音谐和、尽善尽美之际，忽见两旁群臣的视线一齐移向外边，不觉自己的视线亦向外面一望，但觉无数野兽飞禽之类也在那里应弦合拍的腾舞，不禁心中大大纳罕。但是究竟听乐要紧，急忙收心，依旧听乐。直到九成终了，玉声一振，乐止声歇，再向外面一望，只见那些禽兽依然尚在，不时昂首向里面窥探，仿佛还盼望里面奏乐似的。帝舜一面极口称赞乐正夔制作之精，一面又问道：“刚才那些禽兽能够如此，是否平日教导过的？”乐正夔道：“并未有心去教导它们。当初臣等在此演乐，这些禽兽都跑来听，以为不过偶尔之事，禽兽知道什么音乐。哪知后来他们竟有点知音了，每逢臣击磬拊石之时，那些禽兽都能相率而舞，真是怪事。”说着，又将磬石连击几下，外边的禽兽果然又都腾舞起来。

大家看得稀奇之至，都称赞夔这个乐制作得精妙。当下帝舜就将这乐取一个名称，叫《韶》乐。乐正夔又问帝舜正式奏乐的日期。帝舜道：“现在离冬至不远了，朕即位数载，尚未郊天，且待冬至之日，举行郊天之礼，再正式奏这个乐吧。”乐正夔听了唯唯。

帝舜刚要转身，忽然想起一事，重复问乐正夔道：“汝这个乐可谓制造得精美，但是朕打算在各种乐器之外再加一种乐器，不知可使得么。”乐正夔道：“乐以和为主，只要其声和谐，能协于六律，总可以加入的。请问帝打算加入什么乐器？”帝舜道：“朕从前在历山躬耕的时候，看见许多大竹，偶然想起从前黄帝叫伶伦取竹于嶰溪之谷，制十二筒以象凤凰之鸣，雄鸣六，雌鸣六，遂为千古律吕之祖。朕因仿照他的方法而加以变通，用竹管十个，其长三尺，密密排之，参差如凤凰之翼，吹起来音调尚觉不差，朕给它取一个名字叫箫，未知可用否。朕尚有几个留在宫中，过一回取来，请汝斟酌。如其可用，就参用进去。朕之《韶》乐中有朕亲制之乐器，亦可以开千古国乐之特色，传之后世，亦是佳话。”乐正夔听了，又连声唯唯。帝舜回到宫中，取了几个箫，又附一张说明书，饬人送给乐正夔，夔自去研究制造，加入《韶》乐之中，不提。

且说帝舜定制，诸侯分班每年来朝见天子一次，这时适值南方诸侯来朝，丹朱亦在其内。帝舜大喜，就留住各诸侯赞助郊天大典。又因为丹朱是先朝嫡胤、以天下相让的人，所以待遇他的礼节特别隆重，称他作虞宾而不当作臣子，并且打算在郊天的时候请他做一个尸。

看官要知道“尸”是什么东西呢？原来古时候各种祭祀，必定有一个尸来代表所祭祀的鬼神。譬如子孙祭祖父，就叫一个人服着他祖父生前穿过的衣冠，充作他祖父的样子，然后由主祭者用极恭敬的礼节迎接他到庙中，请他坐在上位，向着他进馔，献爵，拜跪。那个尸不言不语，端坐不动如木偶，生生地享受，仿佛如演戏一般。所以尸就是后世的神像，不过一个是画的，一个是活人罢了。通常儿子祭父亲，做尸的总是所祭者的孙子，也就是主祭者的儿子。《礼记》上说，君子抱孙不抱子，因为孙可以为王父之尸，子不可以为父尸。但是子做父尸亦是有的，《孟子》上说：“弟为尸，则谁敬？”照这句话看来，祭父的时候，如自己还没有儿子，或有儿子而年纪尚小，不能做尸，那么兄弟亦可以做。这种礼节，在后世人眼光中看来非常可诧，或则非常可笑，因为自己亲生的儿子忽然叫他扮作自己的老子，叫他上坐，向他拜跪供养，等到礼节一完，出了庙门，又依旧是自己的儿子，颠倒错乱，岂不是可笑至极！但是古人所以造出这种礼节，亦有他的理由。因为画像供起来，虽则确肖，然而究竟是假的。古人祭祀最重要的是以神相格，神的所以能够感格，实因为一气之能相通。子孙的血流传自祖宗，用他来做尸，一气相生，精神自然容易感通，这是一个原故。还有一层，在他儿子面前做出一个恭敬孝养父母的式样来，给他儿子看，使他儿子知道人子的事奉父母是要这样的，所谓示范感化，就是这个道理。但是这种方法终究未免近于儿戏，而且就实际上说起来，做儿子的高高上坐，看他的父母在下面仆仆亟拜，受他父母的供养，问心亦总觉不安。所以后来二千年之后，这种礼节亦不知不觉的改去了，变为栗主，变为画像，这亦是文明进化之一端，闲话不提。

且说帝舜郊祀叫丹朱为尸，可见唐虞之世不但祭祖父有尸，连祭天亦有尸了。那丹朱是个专好漫游之人，对于各种典礼向未经意，而且尤怕受它的拘束。现在忽然听见帝舜叫他做尸，不禁惶恐之至，连忙稽首固辞。帝舜以为他是谦让，哪里肯准。丹朱没法，只得来和娥皇、女英商量。娥皇道：“天子叫你做尸，因为你是先帝的后裔，隆重你的意思，你何以如此不知好歹？”丹朱道：“我岂是不知好歹，实在我于各种礼节丝毫不懂，答应了之后，万一有失仪之处，惹人笑话，岂不是求荣而反辱么？”女英道：“不懂可以学，不妨赶快学起来。”丹朱道：“现在向何处学呢？且为期已迫，临阵磨刀，恐亦来不及了。”娥皇道：“既然如此，我们替你向天子说说看吧。”

丹朱去后，这日晚间，娥皇、女英就将丹朱的苦衷告诉帝舜。帝舜道：“原来如此，这件事情极容易，绝不怕失仪的。并且到那时自有引赞的人在旁边指导，引赞的人怎样说，就依怎样了做就是了。好在做尸的人完全是个傀儡，除坐坐之外，没有别的事情，更无所用其学。”女英道：“可否先准丹朱到那边去观览一回，使他熟一熟那边的道路门户？”帝舜道：“可以可以，只要叫他去问秩宗伯夷就是了。”二女大喜，就饬人通知丹朱，丹朱就去访伯夷。

伯夷问明来意，就领他到郊祀之所去参观。原来那郊祀之所在南门之外，前面尽是山冈，连接东面的苑囿，树木参天，禽兽充牣。那郊祀之庙建筑在大广场上，四面并无墙垣。丹朱随着伯夷进入庙中，这时离郊祀之期不足七日，执事人员已都在那里布置。一切乐器亦都陈列整齐，有好些乐工和舞生正在那里演习，丁丁冬冬，翩翩跹跹，非常好听好看。丹朱对于乐律亦从未研究过，除出钟鼓琴等知道外，其余竟有许多不知其名。适值乐正夔矜踔而来，见了丹朱，慌忙行礼，说道：“难得大驾光降。”丹朱还礼之后，不知措辞，信手指着一个木所雕成、形如伏虎、背上有二十七个铻的乐器，问道：“正要请教，这是什么东西？”乐正夔道：“这个名叫敔，背上的铻刷起来能够发声。奏乐之时，敔声一起，乐就止了。”丹朱拿来试了一试，觉得“杀辣杀辣”的声音非常难听，便不再问。

忽然看见一面小鼓，鼓下有柄，两旁有两根细线，线上各坠着一颗珠子。他就问这是什么。乐正夔道：“这个是鼗鼓。”说着，拿起柄来一搓，两旁的珠子飞起来，打在鼓上，不绝的“毕剥”有声。丹朱看了大喜，取过来搓了好一回才放手。

又指着一个漆筒问道：“这是什么？”乐正夔道：“这个叫柷，所以起乐的。柷声一起，乐声就合起来了。”说着，将筒一摇，筒中有椎，震动起来“祝祝”有声。丹朱觉得无甚好听，亦不取来看。

随即信步登堂，伯夷和夔后面跟着，但见堂上乐器亦不少。丹朱忽然指着一张瑟问道：“这张琴的弦线何以如此之多？”乐正夔道：“这是瑟，不是琴。琴只有五弦、七弦两种；瑟最多的有五十弦，最少的五弦。”丹朱听了也无话可问，瞥眼看见旁边悬着许多玉磬，觉得有趣，便拿了椎，丁丁冬冬个个敲了一回，又向上走，就是神座了。

当下伯夷就指引他道：“将来郊祀的时候，君侯为尸，从那里进来，就坐在此地。”丹朱指着前面问道：“此地摆什么东西？”伯夷道：“下面陈列牲牢、礼斝、笾豆、铏羹之类，再下面，就是天子和群臣行礼之地。”丹朱道：“天子向我行礼么？”伯夷道：“是。”丹朱道：“我在何处答礼呢？”伯夷道：“不必答礼，只需坐受。”丹朱一想：“舜是天子，他拜我，我不必答礼，真是难得之事，我可以吐这口气了。”想到这里，不禁欢喜起来，便不再问，又到各处参观一转。但见这庙共有五殿，当中是祀天之所，左右、旁边、上下各有两个神座，供奉的是什么神，丹朱亦不去细看，就匆匆地辞了伯夷和夔归去。伯夷、夔等见丹朱如此纨绔傻气，都佩服帝尧不传子而传贤的主意实在不错，相与嗟叹，按下不提。

且说帝舜郊祀之所，当中祀天，旁边左右四个神座究竟供的是什么神祇呢？丹朱虽不去细看，编书的人却不能不叙明。原来古帝王祀天，旁边必定有几个配享的神。这配享的神大抵取前代帝王功德巍巍的人来做。但是自帝尧以前，帝王往往出于一家，所以他那个配享的就是他的祖宗。至于帝舜，崛起草茅，他的祖宗乔牛、敬康、穷蝉等等并没有什么功德著名，就是他的始祖虞幕，功德亦很有限。照后世帝王的心理看起来，我既然做了皇帝，我的祖宗当然已经尊不可言，即使一无功德，亦要说他功德如何如何的伟大，叫他来配天似乎是极应该的，但是帝舜是个大圣人，他的心理以为天下是公器，不是一家一姓之私物，况且郊祀之礼又是国家的大典，为民祈福，为岁求丰，为国家求治安，都是在此时举行，与寻常追远尽孝的祭祀迥乎不同。所以他不敢存一点私心，不拿自己的祖宗来充数，另外选择了四个人：一个是黄帝，一个是颛顼，一个是帝喾，一个是帝尧。《礼记•祭法篇》有一句说“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就是说这件事情。闲话不提。

且说郊祀之期既已渐近，帝舜即率领群臣斋戒。到了郊祀前一日夜半，帝舜穿了首所绘画刺绣的那件斑驳陆离的衣裳；头上戴着一顶画羽为饰的冕旒，名称叫皇；手中执着玉圭；坐了一乘华美而有铃的车子，名称叫鸾车，亦是帝舜特别制造的。到得郊外，已是五更，随即与群臣入庙，恪恭将事。省牲之后，继以迎尸。那时丹朱冕服整齐，由赞礼者引导，从庙门外的别室中直至庙中神座上坐下。

这时乐声大作，堂上之玉磬声、琴瑟声与堂下之管声、鼗鼓声、柷声、敔声遥遥相答，中间更杂以悠扬的笙声与洪大的镛声，正所谓八音克谐、六律不愆了。一成既毕，帝舜向尸献爵，陪祭的群臣相揖相让，以次的各执其事。奏乐二成，数十个乐工抗声而歌，所歌的诗词无非是颂扬赞美。接着，堂下的舞生执着羽翟，舞蹈起来，舞节与乐声高低抑扬无不合拍。在这个肃雍壮穆之中，凡是与祭有职司的人，随着帝舜，固然竭恭尽敬，毫不敢懈怠失仪，就是那百姓来观的盈千盈万，亦都屏息敛气，一声不敢喧哗。听到乐声极盛的时候，仿佛庙堂之上灵旗飒飒，阴风往还，的确有鬼神祖考来格来享似的。

再看坐在上位的虞宾丹朱，平日虽以傲慢著名，但到得此际，在这种庄严大典之下，亦只能恪恭祇敬，一动也不敢动。所以可见古圣制礼以教百姓，改变气质，范围群伦，的确有一种极神妙极伟大的作用在里面。就是后世宗教家要宣扬他的大法，亦必有一种极庄严的仪式，才能够使人信仰，大约这个理是一样的，闲话不提。

且说初献之后，继以亚献，乐已奏到六成了。将到三献的时候，下面忽然抬上一只大镬来，供在当中，随即又有人扛了一盂沸水来倾在镬中。然后帝舜过来，恭恭敬敬的将那俎上陈列的牺牲浸在汤中，这个名叫。原来有虞氏的祭祀以气为尚，鬼神所以能够来享的不过气而已矣。沸汤血腥，蒸腾四溢，庶几神明可以享到，是这个意思。

三献既终，天已大明，祀事将毕，《韶》乐已奏到第九成。大家只听得乐器之中凭空似又添了一种声音，悠悠扬扬，缭曲清越，如鸾吟，如凤鸣，刚而不激，柔而不随，庙内庙外，人人听得快乐之至。忽然天空之中一阵鸟翼之声，原来来了无数凤凰栖在庙外树上，对着庙门一齐引吭长鸣，那鸣声与乐声高低应节，一样悦耳。过了片时，燔柴送尸，祀事遂毕，乐声既止，凤亦不鸣。

这时庙内外观看的百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个个乐不可支，手舞脚蹈，极口称赞帝舜的盛德。有一个老百姓道：“我小的时候，听见父老说，帝喾高辛氏祭祀作乐，亦有凤凰、天翟飞来歌舞，不过凤凰只有一对，没有现在的多，而现在却没有天翟。想来盛德的君主所感召的休祥亦不必尽同的。”有一个百姓说道：“刚才最后的那个乐器非常好听，难说这些凤凰还是它引出来的呢。”有一个道：“我仿佛听见说，这个乐器名字叫箫，是圣天子亲自创造的。”一个问道：“你看见过么？”一个道：“我没有看见过，不过我和乐正府中一个乐工相熟，知道有这一件乐器。假使不是圣天子亲手所制，哪里有如此好听，哪里能够引出这许多凤凰来呢！”

众人正在一路归去、一路问难之时，忽见前面有一个衣服华丽的白发老者，由许多人扶掖着，上车而去。百姓之中有认识他的，一齐嚷道：“这个不是天子的父亲瞽叟么？”大家一看，正是瞽叟，他因为听说今日举行郊祀大典，又奏《韶》乐，非常歆羡，不给帝舜知道，乘夜私自坐车出城，杂在众多百姓之中入庙观看。如今归去，却被众百姓看出了。

一个老百姓就说道：“圣天子的行事我项项都佩服，便是他的大孝我亦很佩服，不过他既然做了天子之后，对于他的父母，应该加上一个尊号，才是尊重父母之意。譬如今朝这样的大典，如果他父亲已有了一个尊号，那么在祭祀之中就可以派到一个职司，可以堂而皇之在里面观看，不会像我们百姓那样在堂下庙外挤挤望望了。况且他对于兄弟尚且封他一个诸侯做做，独有他的父亲仍旧是个庶人，未免太卑视他的父母了。我所不佩服的，就是这一点。”

内中有一个老者道：“我想圣天子素来大孝，他的不加父母以尊号，必有一个理由，我们不知道罢了。”那人道：“我想有什么理由，无论如何，身为天子，父为匹夫，总是说不过去的。”

不提众多百姓一路议论纷纷，且说帝舜祀事既毕之后，在别室休息，大家以凤凰来仪之祯祥都归功于帝舜所做之箫，于是那个《韶》乐以后就叫作《箫韶》，亦叫《韶箫》。帝舜因为乐正夔制作有功，亦封他一个地方，就是现在四川省奉节县，从前叫夔州府，因乐正夔的封地而得名。后来帝舜又叫夔制造各种之乐，以赏赐有功的诸侯；又叫他做主宾客之官，以招待远人，这都是后话不提。

第一百四十六回

舜巡守审乐·石户之农逃舜入海·舜三到会稽·舜到武夷山·盘瓠之结束·彭祖修道之法

且说帝舜定制，五载一巡守。郊祀礼毕，转瞬新年，帝舜就预备出行。朝中之事自有大司空伯禹和百官主持。秩宗伯夷、乐正夔均随帝同行。到了动身的那一天，帝舜先到父母处去拜辞，计算路程，足有大半年的离别。帝舜看见父母的年纪大了，不胜依恋，然而既做了天子，为国为民，极为重要，岂能以私情而废公事？当下亦只能含忍着，辞了父母，一面嘱咐娥皇、女英及弟象、妹首等小心奉养伺候。娥皇等都答应了。帝舜行出南门，早有大司空率百姓在那里恭送，一切自不消说。

且说帝舜巡守，照例是先到东岳的，所以径向东行，经过诸冯山、王屋山、濩泽、姚墟等地，都是从前桑梓钓游之地。缅想当年，忽忽已数十载，从前如此之艰苦，今日已如此之安乐，不禁感慨系之。到了泰山之后，东方诸侯毕集，帝舜率领了举行柴望大典。在柴望的时候，奏起《箫韶》之乐给诸侯观看，使他们知道帝德之盛。

朝觐礼毕，帝舜吩咐东方两伯，各贡献东方之地所有的乐。那时第一个伯是八伯之长，号称阳伯，就将乐贡上来。乐正夔细细审定，知道他的舞是《侏离》；他的歌声比余谣，名叫《晳阳》。第二个是仪伯，又将乐贡上来。乐正夔细细审定，知道他的舞是《(1)哉》；他的歌声可比大南，名叫《南阳》。看官！要知道帝舜为什么要两伯贡乐，叫乐正夔去审定呢？原来古时候看得乐是很重要，审声可以知乐，审乐可以知政，一切民风民俗的美恶厚薄，从乐上都可以看得出，这就是贡乐的理由。

且说两伯之乐贡过之后，诸侯无事，逐渐散去。帝舜偶然记起他的老友石户之农，遂屏去舆从，独与伯夷步行往访。路径帝舜是熟悉的，不用寻访，到得石洞口，只见风景依然，不过旁边另添了两间茅屋，屋中有些妇女在那里操作，想来是他的邻人。

那石户农的妻子正在洞外，向着太阳缝纫。帝舜虽则有三十多年不见，她的身材规模尚有一点认识，知道不误，遂上前躬身行礼道：“老嫂！多年不见，石户兄此刻在何处？”那石户农的妻子向帝舜仔细看了一看，才起身还一个礼，说道：“客官贵姓？我不认识你。”帝舜道：“某就是虞仲华，老嫂不认识了么？”石户农的妻子说道：“说起虞仲华先生，从前是有一个的，常来舍间谈谈，不过那是农夫，和客官的装束大不相同。不知道就是那个虞仲华，还是另外还有一个虞仲华。”说到此处，回头向洞中叫道：“儿呀！出来。”说声未了，只见洞中跑出一个赤足短衣的青年来，手中还拿着炊具，年纪约在三十左右，眉目很是清秀。石户农的妻就向他说道：“这个客官说是寻你父亲的，不知道有没有弄错，你领他到父亲田里去认一认吧。”那少年躬身答应，将炊具递与母亲，一面说道：“既然如此，请母亲进去照顾炊爨，儿去去就来。”那石户农妻放下缝纫，接了炊具，入洞而去。

那青年才转身向帝舜、伯夷二人行一个礼，说道：“家父在田间工作，二位请随某来。”说完，自向前行。帝舜等在后跟着，一面走，一面和他攀谈。哪知这少年学问极其渊博，议论也极超卓。帝舜暗想，这个真是家学渊源了。后来又想到自己的长子义均，年纪与他相仿，实在不成材料。现在看了石户农之子，相形之下，真是令人又羡又愧。后来又想：“人之贤愚，半由天赋，半亦由于教育。我历年来以身许国，政事之多，一日二日万几，没有可以教子的时候，实在也有点耽误他。从前先帝有丹朱的不肖，亦是犯着这个弊病。可见人生在世，这个政治生涯是干不得的，这个天子大位更是不可以担任的。”后来又想到，“父母如此高年，风中残烛，我却抛撇了他们在外边乱走，定省之礼缺乏，犹其次之；万一有点意外，我之罪岂不大！我的悔哪可追呢！”想到此地，万分不安，恨不得立刻将这天下让给他人，自己可以养亲教子。

正在一路走一路想，忽听那石户农子说道：“二位且在此稍待，容某去通知家父来。”帝舜听了，猛然抬头，只见远处田间有一个农夫，举起锄头正在那里掘地，正是石户之农，不禁大喜，不等石户农子来邀，就和伯夷一同过去。到得田塍边，石户农子正在通报，帝舜已经举手高叫道：“石户兄！久违了。”石户农转眼一看，也说道：“原来是仲华兄，难得难得。”说着，便弃了锄头，过来相见，又与伯夷相见，问了姓名。

石户向舜道：“听说仲华兄已贵为天子，到此地来做什么？”帝舜就将巡守路过、思念故人、特地奉访之意说了一遍。石户农道：“承情承情，不过此地田间没有坐处，恐污了你的衣服，我们到上面去吧。”说着，就让舜等先走，自己在后面跟着。他的儿子携了锄头，又跟在后面。帝舜道：“从前弟在此相见的时候，兄尚未抱子；如今世兄已这样大了，而且英才岳岳，可羡之至。”石户农道：“乡野痴儿，承蒙垂誉，惭愧得很。”

正说时，路旁有一块大石，石户农道：“就在此坐坐吧。”当下大家坐下。石户农吩咐儿子先回去，然后与舜叙述旧情，倾谈了不少时候。后来帝舜渐渐劝石户农出仕，而且露出要以天下让给他的意思。石户农道：“出仕之后，果然能有益于百姓，那么我亦甚愿，即使天下让给我，我也愿受。不过这个出处，是人生之大节所在，一时不能答应，且待我细细忖度一番，三日之内给你回信如何？可以答应，此番就和你同去；如不能同去，请你亦不要夺我的志愿，预先说定。”帝舜道：“那个自然。”后来又谈了一时，日影早已过西，石户农道：“仲华兄为国为民，必定很忙，现在时候不早了，本待想和从前一样邀到舍间去午饭，不过贱妻脾气有点古怪，知道仲华兄做了天子，必定局促至极，所以不敢奉邀，两日后再见吧。”说着，立起身来告别。帝舜、伯夷看他上山，直到看不见，才找别路而回。

过了两日，帝舜和伯夷再到石洞访石户农，哪知邻人说道：“石户农前日归来，立刻督率妻子，将所有紧要的家具都收拾起来，次日天微明，夫负妻戴子驮，都下山去了。我们问他为什么原故，他们不肯说；问他们到何处去，亦不肯说，真是怪事！”有一个妇人说道：“那石户农回来，到了他家里，夫妻谈天，我仿佛听见石户农说一句‘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下面的话就听不清楚。又听见他的妻说一句道：‘这种人装作不认识最好。’下面的话又听不清楚了。不知他们究竟为什么事。恐怕就是二位前日来，有事要逼迫他，所以他们要逃呢。”

帝舜听了，亦不分辩，暗想：“石户农这句话正是骂我德行不足。他的妻子不认识我，原来是假的，亦真不愧为高人之妻。但是不答应亦不妨，前日明明约定在前，何必要逃呢？”正在纳闷，伯夷在旁问那邻人道：“石户农在他处有亲戚么？”邻人道：“不听见说有。”伯夷又问道：“石户农曾离开此地到他处去过么？”邻人道：“亦不常有。只有一次，洪水平了，泰山东北面脚下听说发现一个什么古迹，有什么古人写的字，他们夫妻两个曾经到那里去看，过一个多月才回来，此外竟不大出门。”伯夷又问道：“那日石户农动身，诸位知道他们从哪一方面去的？”邻人指指道：“正是从这面东北去的。”伯夷听说，谢了那邻人，就向帝舜道：“依臣看来，石户农一定到那古迹地方去躲避了，帝何妨到那边去寻找呢？”帝舜道：“人各有志，他既然如此，即使寻到亦岂能相强？况且未见得能寻到呢。”伯夷道：“如果寻到，可以将不强迫之意表明，使他可安于故居。倘寻不到，顺便访访那古迹亦是好的。”

帝舜听了颇以为然，于是回到行宫，带了从人，径向泰山东北麓而来。先访问古迹，果然一访就着，原来那古迹在一个石室之中（现在山东寿光县东北），有二十八个大字刻在石壁上。洪水之时为水所浸没，所以大家不知道，水退之后，才发现出来。帝舜和伯夷、夔进去一看，读它的文义，大约是仓颉氏所刻，的确可贵，遂吩咐当地之官吏加以保护。后来此地土人就叫它藏书室。到了周朝，文字改变，那石壁上文字竟无人识得。孔夫子听见了，亦曾经去访过，所以又叫孔子问经石室，通常总叫仓颉石室。到了秦朝，李斯识出了“上天作命皇辟迭王”八个字；到得汉朝，叔孙通又说识出了十三个字，究竟错不错亦不知道，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舜访过石室之后，就访问石户农踪迹。果然据土人说，三日之前，有两个老夫妇和一个壮年男子，搬着家具，由此地经过，往东北浮海去了。帝舜听了，怅怅不已，只得起身，带了众人径向南方而行。这时不过二月下旬，帝舜暗想：“此刻到南岳为时尚早，我从前和苗山朋友有约，假使巡守有便，去望他们的，现在何妨绕道去望他们一望呢？”想罢，就吩咐众人，先向苗山而来，一路无甚可记。

到了苗山，那些老朋友如西溪叔叔、东邻伯伯等人一番热烈欢迎，自不消说，但是究竟因为贵贱悬殊，名分隔绝了，言谈之间不免受多少的拘束，不能如从前那样的爽利。住了五日，帝舜要动身，他们亦不敢强留。临行时，东邻伯伯拿出两个桔子、两个柚子来，献与帝舜道：“这是出在闽海里的东西，在帝看来，或者不稀奇，见得多呢，但是在我们却很难得。去年有几个朋友从闽海中回来，送我每种十个。我每种吃了一个，家里的人又分吃了几个，剩下这几个舍不得吃，虽则有点干，幸喜还没有烂，恰好敬献与帝，以表示我们百姓的一点穷心。”帝舜道：“那么你留着自吃吧，何必送我，我现在正要到那边去呢。”东邻伯伯哪里肯依，帝舜只得收了，别了众人上路。伯夷问道：“如今往南岳去么？”帝舜道：“现在时候还早，朕闻瓯闽二处之地本来都在海中，自伯禹治水之后，渐渐成为陆地，与大陆相接，所以桔、柚这种果品渐渐输到内地，想系交通便利之故。朕拟前往一游，以考察那沧海为陆的情形。”说罢，就命众人再向南行。

越过无数山岭，到了缙云山，便是从前帝尧在此劝导百姓之地。从前前面尽是大海；此刻已经成为陆地，只有中间蜿蜿蜒蜒的几条大水（就是现在浙江南部瓯江的上源）。帝舜等再向南行，已到瓯闽交界之处，但见万山重叠，枫树极多，所有人民服式诡异，言语侏离，出入于山岭之中，行步矫捷，往来如飞。帝舜要考察他们是什么人种，便叫侍卫去领他们几个来问问。哪知这些人民看见侍卫走到，都纷纷向山中逃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领来见帝。这时正当初夏，南方天气炎热，那人又是裸着上体，帝舜未及和他谈话，只觉他两腋下狐臭之气阵阵触鼻，非常难闻，只得忍住了，问他道：“你是什么人的子孙？”那人摇摇头，不懂。帝舜又问道：“你的老祖宗是谁？”那人又摇摇头，嘴里叽哩咕噜说了好些话，帝舜亦不懂，只可听他自去。

过了一日，帝舜正在前行，忽然遇到十几个商人，却是中原人。帝舜就问他们，那些土人的历史可曾知道。那些商人对道：“说来很奇怪，小人们往来瓯闽等地，和他们做交易，懂他们的话，据他们自己说是盘瓠的子孙，但不知道盘瓠是什么人。他们在岁时祭祀的时候，所供奉的画像就是盘瓠。据他们说，他们拿盘瓠做祖宗和我们以盘古为祖宗是一样的，盘瓠就是盘古呢。据他们说，盘瓠晚年出猎，坠崖而死，他们子孙用了极隆重的仪节将他葬在龙凤山，坟墓甚大，据说周围可三百里。龙凤山据说在南海地方。”帝舜听了，恍然大悟，也不再问。那些商人辞别而去。帝舜向伯夷和夔道：“原来高辛氏时候的那个盘瓠有这许多蕃衍的子孙，竟想不到。”伯夷道：“臣听说那盘瓠之子一部分在衡山之西，一部分在苗山东南的海中。如今沧海为陆，或者此山之土人就是犬封氏之后呢。”帝舜道：“大约如此。但是自此以西都是南山（现在的南岭，古时通称南山），峰岭相接。爬山越岭，到处移殖，亦是他们的长技，或者是从西方迁来亦未可知。”

君臣讨论了一回，翻过山岭，便是闽境。只见那东南一带山岭之中沮洳颇多，其水质尚带卤性，想见沧海为陆时间尚属不久。西南一带，山势嵯峨，风景甚佳，帝舜便到西南山中望望。但见一道泉流从山中下来，汩汩奔腾，极可赏玩，帝舜等就沿了那泉流而上。每过一个曲折，风景一变。接连过了八个曲折，地势愈高，风景愈美。帝舜君臣都觉有趣，都想直穷其源。

到了第九个曲折处，忽然见有两间茅屋掩映在修竹之中。乐正夔道：“我们从山下来，一路并无人迹，此处忽有茅屋，想来不是野人，必是隐君子了。”帝舜亦以为然，遂一同过去，渐渐闻得丝竹之声。帝舜道：“一定是隐君子。”说罢，走到茅屋之前，只见里面坐着两个少年，年纪都不过二十左右，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颇觉美秀。一个在那里鼓瑟，一个在那里吹竽，见帝舜等走来，就抛了乐器，站起来问道：“诸位长者，从何处来？”帝舜道：“请问二位，贵姓大名？为何在此荒凉寂寞之区？”一少年答道：“某等姓彭，某名叫武；这是舍弟，名叫夷。志愿求仙，所以来此。空谷之中无足音久矣，不想今日遇见诸位，请问诸位长者贵姓大名？来此何事？”

当下伯夷就一一告诉了。武、夷二人慌忙伏地，稽首行礼道：“原来是圣天子，适才失礼，请恕罪。”帝舜亦还礼答道：“公等是世外之人，何必拘此世俗礼节呢？”彭武道：“不是如此，臣父与圣天子从前是同朝之臣，所以论到名分，圣天子是君主；便是论到世谊，圣天子亦是父执。在君主之前、父执之前，岂可失礼！”帝舜忙问：“尊大人何名？”彭武道：“上一字篯，下一字铿，在先帝的时候受封于彭，所以臣兄弟就以彭为姓。”帝舜道：“原来如此，尊大人久不在朝了，现在何处？”彭夷道：“家父虽受封于彭，但志不在富贵而在长生，因此到国不久，就舍去了，到处云游，访求道术。起初因为淮水之南出产云母，所以在淮水之滨住了多年。（现在安徽省凤阳县东南四十里云母山，即彭祖采药之处。）后来在南面又发现一个石洞，在那洞里又住了多年。（现在安徽省含山县南八十里，白石山下有洞，洞口初极狭，俯偻而入，约十步，乃渐高广，莫知远近。又有二石龙，鳞甲皆具，又有石钟乳，常有石燕飞集。此洞一名彭祖石室。）如今到梁州去了。”

帝舜道：“那么二位应该随侍前往，何以抛却严父，独在此地？”彭武道：“家父子孙众多，不必某兄弟伺候。就是某兄弟得便亦常往省视，亦并非弃而不顾。”帝舜道：“此刻尊大人究住在梁州何处？有何人随侍？”彭夷道：“住在岷江中流一座山上，那山有两峰如阙，相去四十余步，家父看那个形势好，就此住下。因为家父所居，就将那山取名叫天彭山，那两峰之间叫彭门（现在四川省导江县）。到那边一问，无人不知道的。现在随侍之人除众兄弟多人外，尚有一个女孙，系某等长兄之女，对于长生之术极有研究，家父最所钟爱，是以各处随着家父云游，从不相离。”（现在四川彭门县有彭女山，是彭祖女孙随祖修炼得道之处。山上有礼拜石，有彭女五体肘膝拜痕及衣髻之迹，深有数寸。）

帝舜听了，不觉悠然遐想，原来这时已动飞升的念头了。当下就问彭武兄弟道：“朕与尊大人虽同朝日久，但因勤劳国事，刻无暇晷，而尊大人又性喜寂静，往往杜门不出，所以聚首畅谈的时候很少。偶然遇到，所谈者亦无非国家治术、民生利病而已。朕那时对于神仙长生之术亦绝不注意，所以一向未曾谈起。现在听二位世兄说起来，尊大人修炼方法竟是从服云母入手。从前朕有一个朋友叫方回，亦是服食云母的。但是朕问他服食的方法，他说朕将来总须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不应该和山野人一样着这个长生的迷，所以绝不肯明白告朕。此刻此人已不知何处去了。现在尊大人服食云母之法世兄可知道么？”

彭武道：“向承家父指示，并与方先生服食方法相比较，亦略略知道一二。大概方先生服食云母的方法，是用云母粉五升，煎起来；等到它要干了，再加松脂三升，和它相拌；又加崖蜜三升，合并蒸起来。从早晨直到晚上，不管天冷天热，它都会凝结。凝结之后，搓成弹子大，每日三服。服后别项东西都不能吃，但可饮水，或服大枣七枚，这就是方先生的方法了。家父服食方法，是用赤松子的古方，用云母三斤、硝石一斤，先用顶好的醇酒将云母渍起来；三日之后，细细打破，放在竹筒中；再将硝石一并放进去；再用一升半最好的醇酒放进去，放在火上煎之，一面用筷不住的乱搅；过了多时，凝结如膏，然后拿出来，放在板上；半日，待它冷却，再碎成细粉。每日平旦，用井华水服之，七日服一次。百日之后，三尸虫俱下，其黑如泥，将这个粪用竹筒盛起，拿到冢上去埋葬，那就是有效的第一步了。不过这个时候三尸虫既去，不免起一种反感，就是人身精神总觉惆怅不乐，忽忽如有所失。但是这个关头最为要紧，假使因此将云母停止服食，那就所谓功亏一篑了。倘再坚忍，照服下去，一月之后，精神便可以恢复，身体转觉轻健。二百日之后，转老为少，颜色仿佛如童子。家父服云母粉的方法及效验如此。”

帝舜道：“三尸虫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彭夷道：“三尸虫名虽是虫，实则是个通灵的东西，所以亦称三尸神，自人有生以来，即潜住在人体之中，专为人患，不为人利，人的容易老，大半是他的原故。原来三尸神的心理，专以使人夭死或得祸为快乐，所以他们的害人不但耗减人的精神气血而已，就是寻常做了种种过失或罪孽之事，他们亦会跑到天上去奏知上帝，请求降罚，岂不是有害于人，无利于人的东西！”

帝舜听了，更是骇然，忙问道：“他们既然会得直上天庭，奏知上帝，那么竟不是虫，一定是神了？”彭夷道：“是呀，他们都有名有姓呢。”帝舜更诧异，忙问道：“姓名叫什么？”彭武道：“他们兄弟姊妹共有六个，但是男女分处。男的三个住男子身上，女的三个住女子身上，都是姓彭，与某兄弟同姓。男的三个，一个叫倨，一个叫质，一个叫矫。女的三个，一个叫青姑，一个叫白姑，一个叫血姑。”帝舜道：“他们住在人身中什么地方？”彭武道：“上尸住头中，中尸住腹中，下尸住足中。但有时亦共居于腹中。有时上尸居脑中，中尸居明堂，下尸居腹胃，亦不一定。”

帝舜道：“他们既然居住在人之身体中，应该扶助人的生长，那么他们亦可以久居。假使人的身体坏了，岂不是失了巢穴，于他们有什么利益呢？”彭夷道：“有原故的，原来他们以人的身体为食物，平日住人体中，食人之精神气血，总嫌不足。到人死了，他们就是尸虫，可以大嚼人之遗体，岂不爽快！因为这个原故，所以利人之死了。但是人虽已死，他们却有神通，能够飞到新生的人之身中去，因此他们的巢穴永不患没有。所以修炼长生的人总以斩除三尸为第一要务。”

帝舜道：“他们上天报告过恶，是日日去的么？”彭武道：“不是，他们六十日去一次，去的这日一定是庚申日。所以修道的人逢到庚申日，往往一日一夜不睡，使他们不能出去，名叫守庚申。守过三个庚申，三尸伏；守过七个庚申，三尸灭。但是守庚申之法究竟不是个根本解决之法，因为三尸虫虽灭，他的遗质仍然留在人体中，难保不有复活之一日，所以不如用药将他们打下，而且将他埋葬，可以使他不至复活，永斩根株，而云母粉之功效最为明显了。”帝舜道：“他们一定要庚申日出去，是什么原故？”彭武道：“庚申日是个尸鬼竞乱、精神蹂秽的日子，所以他们乘此出去。修炼的人遇到这一日，沐浴清斋，彻日彻夜，自己警备，屏除一切可欲之事，以免为尸鬼所扰乱。便是自己夫妻，不但不同席，而且不交言，不会面。因为六十花甲，到此已将尽了；又逢着庚金申金，克伐过甚；接着第二日又是辛酉，正是剥极的时候。庚申日的夜间尤为重要，所以要守住。”

帝舜道：“三尸虫在日间不会出去么？”彭夷道：“三尸神出去总是乘人熟睡之时，因为三尸虫是附着在神魂上的，人当醒时，神魂凝固，他不能出去。但是这个人假使为酒色所迷，为货利所困，或者为各种嗜欲所中，那么虽则不睡，亦终日昏昏，神不守舍，与睡梦无异，那三尸虫亦能出去。”

帝舜听到这许多道家的话，真是闻所未闻。当下又谈了些神仙之事和服食导引的方法。彭武兄弟虽则年轻初学，但究竟是彭祖的嫡传，所以帝舜得到的益处不少。这日就在山上住宿，次日方才下山。后人将这座山取名武夷山，就因为彭氏兄弟隐居于此。

(1).：音chāng。

第一百四十七回

舜遇元秀真人·舜南巡奏《韶》乐· 善卷逃舜入深山·北人无择逃舜，自投清泠之渊·舜让天下于子州支父

且说帝舜别了彭武、彭夷兄弟，随即下山，只见那山岩石罅之中时有粗劣陶器之类散布着，又见有独木舟横塞在断崖之上，沧桑为陆的证据的确明显。于是径向西行，越过几重山，早到彭蠡大泽南岸。只见有许多百姓扶老携幼向西北而来。帝舜忙问他们何事。百姓道：“此去西北一座山上，来了一位神仙，极其灵验，我们刚才去朝拜而来。”帝舜道：“这神仙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的？”百姓道：“他的道号叫元秀真人，从何处来却不知道。”帝舜道：“那么朕亦便道去访访他看。”说罢，便叫从人依着百姓所指之路而去。

过了一日，到得一座山，风景非常幽秀，问山下的居民，他们都说道：“元秀真人正在山上呢。”（现在江西省高安县西北之华林山。）帝舜正要上山，只听得山上一派音乐之声，远远见许多羽士，衣冠整齐，向山下而来。帝舜吩咐从人将车避往一旁，且不前进，看他们下来做什么。不一时，那些羽士渐渐行近，有些执乐器，有些提香炉，中间簇拥着一个少年，星冠霓裳，眉目秀美，神气不凡。看看相近，那些羽士即站立两旁，少年翔步而前，向帝舜拱手道：“圣天子驾到，迎候来迟，有罪有罪。”帝舜听了，深为诧异，慌忙下车还礼，问道：“上仙可是元秀真人？何以知某来此？”那元秀真人道：“此处立谈不便，请山上坐吧。”于是众人一齐上山，仍旧由乐人拥护着。到了半山，只见一片平坦地上造着一间广厦，门外一个坛，竹木花草布置得极其幽雅，而房屋仿佛已是老旧。

元秀真人邀帝舜、伯夷、夔等到后面一间精室中坐下，帝舜便问道：“上仙住在此地，已长久了么？”元秀真人道：“某浪迹萍踪，绝无定处，去岁偶然过此，爱其幽静，且此屋系浮丘公隐居的故宅，所以暂住的。”

帝舜道：“那么上仙栖鹤宝山究在何处？”元秀真人道：“向在昆仑山，世俗所称为西王母的就是家母。”帝舜听了，非常起敬，便道：“原来上仙就是西王母之子，真失敬了。云华夫人是令姊么？”元秀真人道：“是舍妹。某等兄弟姊妹各自排行，舍妹瑶姬在姊妹中行第二十三，某于兄弟中行第九。”

帝舜道：“令慈大人和令妹，这次替世间治平水土，功在万世，真可感激。”元秀真人道：“这也是天意，家母和舍妹不过代行天意，何功之有？所惭愧的，某忝为男子，如此大事，当时竟不能前来稍效微劳，殊觉歉然。”帝舜道：“想系另有公务。”元秀真人道：“并非另有公务，不过厌恶尘嚣耳。此次果然与圣天子相遇，亦是前缘。”

帝舜又问起西王母，元秀真人道：“家母极想来拜谒圣天子，只是不得机会。大约三年之后一定来拜谒了。”帝舜连声道：“不敢不敢。”后来大家又闲谈了一阵，元秀真人劝帝舜最好不要到北岳去，即使要去，亦不宜久留。帝舜忙问何故，元秀真人道：“北方幽阴之地，今年天气又未必佳，所以能不去最佳。”帝舜听了，不禁踌躇起来，暗想：“天气不佳，何至于不可前往？莫非有什么危险么？”待要细问，料想他未必肯明说，且到那时再看吧。当下帝舜又请教元秀真人服食导引及脱胎换骨之法，元秀真人详细说了一番，帝舜得益又不少。时已不早，遂与伯夷、夔起身兴辞。元秀真人仍用音乐亲送至山下，方才回转。

帝舜径向南岳而来。这时已是五月初旬，诸侯到者已有多国。柴望既毕，朝觐之时，帝舜问起三苗遗民的情形，才知道他们沾染恶习已深，一时未能改变，不胜太息，就叫各诸侯须用心的化导他们。一面又问起从前玄都氏的遗民现在如何。众诸侯道：“玄都氏遗民受三苗民众之压迫，颇觉可怜，现在散居各处，人数尚很多。”帝舜道：“玄都氏亦是古时的大国，颇有历史上的位置。只为他末代的君主有谋臣而不用，唯龟筮之是从，忠臣无禄，神巫用事，遂致亡国。现在已经数百年了，既然他的遗民受苗民之压迫，可怜如此，朕拟再封他一个国土。兴灭继绝，本来是圣王的德政。汝等朝觐既毕，归国之后，可分头细查，假使他们遗民之中有才德可取、众望所归之人，会同奏闻，朕将加以封号，令其复建国号。”众诸侯听了，唯唯答应。

礼节既完，照例由两伯贡乐。夏伯所贡之乐，其舞叫《谩或》，其歌声比中谣，名叫《初虑》。羲伯所贡之乐，其舞叫《将阳》；其乐声比大谣，名叫《朱干》。贡乐既毕，乐正夔细细考正过了。一日，帝舜又大会诸侯，奏《韶》乐给他们听。（现在湖南省湘潭县西八十里有韶山，相传即帝舜南巡奏《韶》乐之地。）众诸侯听了，无不佩服，欢欣而去。

帝舜又向南行，先到有庳，考察一回政治。象那时不在国中，帝舜亦不多句留。再越过苍梧山，看见那盘瓠之子孙熙来攘往，不计其数。帝舜见他们犷悍野蛮，想用音乐去感化他们。时值五月之末，天气酷暑，就在此暂住，有时与夔讨论音乐，弹弹琴，有时令乐工奏一回《韶》乐给人民观看。那盘瓠的子孙亦在其中，听了《韶》乐之后，果然似乎有点感动，帝舜大喜。（现在广东省曲江县东北八十里，有韶石，相传舜南巡奏乐于此。上有双阙、球门、凤阁等名，故旧称韶州府，一名虞城。又有鸣弦峰，在英德县南山之背。又有皇冈岭、皇潭，皆以舜南巡时游迹所至得名。）

过了两日，转向西北而行。一日，到了一处，忽然随从之人都昏昏欲睡，就是帝舜等亦各有倦意。帝舜料到必有奇异，忙叫从人快向后退，但是有许多人已睡倒在地，呼呼作鼾，接着那俯下去搀扶的人亦都睡倒了。帝舜大惊，忙传令且慢去扶睡倒之人，先寻土人来问问，是否受了山岚瘴气之故。从人答应，寻了两个土人来。土人说道：“这是看见睡草了。”帝舜道：“怎样叫睡草？”土人道：“此地山上出一种草，假使闻着它的气，便昏昏欲睡；假使看见了这草，便倦极睡倒，所以叫睡草，一名醉草，又叫懒妇箴。大概诸位必是看见了这草之故。”帝舜道：“睡草形状如何？”土人道：“我们只听见如此说，从不敢去看它，所以形状如何亦不知道。”帝舜道：“那睡倒之人有危险么？”土人道：“不妨事，等三日，他自醒了。”

帝舜没法，只得叫从人暂且停住，以待他们之醒，自己带了伯夷等另向他处游玩。忽然一阵风来，香气扑鼻，细看前面一带，弥望尽是桂树。因问土人道：“此间桂树都是六月开花的么？”土人道是。伯夷道：“这种桂树有什么用处？”土人道：“用处多呢，最大的是取作栋梁或楹柱，风来之后，满室生香。年代最古的桂树，它的皮可以做药料，年代不久的也可以供香料之用。它此刻开花，到十月才结子，桂子、桂花、桂叶都可以榨油，以供饮食之用，其味甚佳。”说到此句，又说道，“难得圣天子到此，小人等无以为敬，请圣天子稍待，我们去拿些来奉献吧。”帝舜慌忙辞谢。

那土人道：“据父老说，几十年前，洪水未起的时候，先朝圣天子巡守，曾经到过此地，后来从没有天子来过。现在难得圣天子又来，真是我们小百姓的幸福，区区一点桂油值得什么呢？”谈罢，已飞驰而去。隔了一回，每人手中各提着四瓶桂油而来，一定要帝舜收下。帝舜无法，只得以币帛为酬，那两土人均欢欣鼓舞而去。

帝舜向伯夷等道：“先帝南巡，遭三苗之祸，朕以为仅到荆州，不想竟至此处，土人传说想来是不错的。先帝德泽在人，至今民犹称颂，不可不留一纪念。好在这几日须等那些熟睡之人，不能上路，正好做此事。”伯夷等都道不错，于是帝舜立即叫从人伐木垒石，草创一间房屋，屋中立一块帝尧的神位。

那时睡熟之人早已醒了，帝舜即率领众人恭行祭祀。那些土人听说天子在此为帝尧设庙设祭，都来帮忙并观看。帝舜祭过之后，他们亦都上去向神位叩拜。（现在广西桂林县城东有尧庙。）等到帝舜等去后，他们又索性将这房屋扩大起来，春秋祭祀，并且另拨出十几亩祠田，以为经常费之用，取名叫天子田。这亦可见帝尧之德能令百姓没世不忘了，闲话不提。

且说帝舜在岭表句留很久，那时南方交趾等国的君主听见了，都纷纷前来参见，或遣代表请求内附。帝舜一一加以抚慰，大家都满意而去。祠过帝尧之后，帝舜见交趾等国既已抚慰，深恐南方气候物类与中土人不宜，遂还辕而北，到了沅水流域，这条路亦是从前帝尧所走过的。帝舜闻知此处有两座山，是黄帝藏书之所（大小酉山，均在湖南沅陵县境），不知洪水之后有无损坏，打算便道前去探访，于是顺着沅水而下。到处遇见的都是盘瓠的子孙，原来此地离盘瓠石室已不远。帝舜想去看看那石室，不料已走过了头。

一日，遇见几个盘瓠子孙，和他们谈谈，颇有礼貌，而且能识中国字，不禁诧异。仔细盘问，才知道是一个姓善的老先生教的，暗想：“这姓善的老先生不要就是善卷么！”当下就问善老先生住在什么地方。那盘瓠子孙道：“就在前面山上石穴中。”帝舜大喜，就叫盘瓠子孙领道，率同众人，径向前山而来。

刚到山麓，只见一个老者，白须飘飘，拄着杖，正在那里饱看山色。盘瓠子孙便指给帝舜看道：“善老先生在此地呢。”帝舜即忙上前，向之施礼。善卷丢了杖，亦忙还礼，一面问道：“诸位是何处公侯？莫非就是当今天子么？”当下伯夷上前介绍。善卷忙向帝舜拱手道：“圣天子驾临，山林生色矣。”

帝舜极道仰慕之意，善卷随意谦逊两句，便说道：“帝驾既临，且到寒舍小坐如何？”说罢，拾起杖，拄了先行。帝舜等跟着，转过山坡，崖下已露出一个石穴，穴外有大石十余块，善卷就请帝舜君臣在石上坐下，并说道：“穴内黑暗，不如在此吧。”帝舜道：“老先生从前遇见先帝的时候，所居似不在此处。”善卷道：“是呀，从前老夫住在这条沅水下流、崇山相近。后来受三苗氏之压迫，挈家远遁海滨，居住多年。洪水平后，三苗远窜，老夫仍归故里。数年以来，无可消遣，忽然想起黄帝轩辕氏曾有书籍数千册藏在此山。老夫耄矣，还想藉秉烛之光，稍稍增进点学问，因此又住到这里来。”

帝舜道：“某此来亦想访求黄帝遗书，不想就在此地。”善卷道：“此地名叫小酉山，藏书不多；大酉山在此地东南十里，所藏非常之富，可惜现在已是零落无几了。”帝舜忙问何以零落，善卷叹口气道：“三苗之政，是今而非古，凡是中国的古法，他们都认为是废物，不合时宜的，所以对于那些藏书自然不去注意，不去保护了。那些人民又失于教育，不知公德，来此看书的人，名曰研究古籍，实则形同窃盗，自然逐渐化为乌有。后来三苗既亡，那些盘瓠的子孙又蕃衍到此地来。他们更不知古书为何物，拿去劈柴、烧火，任意糟蹋，因此黄帝所藏竟是无几了。”

帝舜君臣听了，均连连叹息。善卷又道：“幸亏此山较为偏僻，尚多留存。老夫到此之后，遇见人民来此观书的，都以‘公德’二字和他们细讲。对那盘瓠子孙，更和他们说明古书之可宝，不可毁弃，又教他们识字，以便读书，近来居然好得多。”帝舜道：“老先生盛德感人，在先帝时已经著闻，如今又复如此，真可佩服。”善卷道：“区区之力，何足称道！不过老夫的意思，穷而在下，亦不能肥遁自甘，抱独善其身之宗旨。觉世牖民，遇有可以尽我绵力的地方，必须尽的。”帝舜听了，益发敬佩。又谈了一回，帝舜便要将天下让给善卷。

善卷笑道：“从前唐尧氏有天下的时候，不教而民从之，不赏而民劝之。现在帝盛为衣裳之服，以炫民目；繁调五音之声，以乱民耳；丕作《皇韶》之乐，以愚民心；天下之乱，从此起矣。老夫立于宇宙之间，冬衣皮毛，夏衣葛，春耕种，秋收敛，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请帝不要提起这话了。”帝舜被他抢白一顿，不觉惭愧，但见他说得真切，也不再言。当下就和善卷到石穴中翻阅了一回书籍，时已不早，告辞而行。善卷送到山下，待帝舜行后，深恐他再来纠缠，遂弃了小酉山的石穴，向南方乱山之中而去，不知其所终。现在湖南辰溪县西南有善卷墓，想来他死于此处，就葬于此处，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舜别了善卷，径向北行，沿云梦大泽的西岸，逾过桐柏山，这时已是孟秋时候。一日，正行之际，路上遇着一个担物的老者，觉得非常面善，一时却想不起是何人。那老者低着头，从帝舜车旁挨过，既不行敬礼，连正眼儿也不看一看，大家都觉得有点古怪。

隔了一回，帝舜忽然想起，说道：“这个是北人无择呀！”忙叫停车，先叫从人去赶；然后自己下车，急急的走过去。那时北人无择已被从人止住，正在相持。帝舜见了，忙拱手为礼道：“北人兄！多年不见了，刚才几乎失之交臂，你一向好么？现在在何处？”北人无择道：“一向亦安善，无所事事，不过如从前一样，东奔西跑而已。”帝舜道：“弟这几十年来，常遣人各处寻访，总无消息，今日诚为幸遇。”北人无择道：“你寻访我为什么？”帝舜道：“弟自摄政以后，极希望天下的贤才都登进在朝，相助为理。如今躬履大位，更觉得力不胜任。吾兄之才德胜弟十倍，如肯为民出山，弟情愿以大位相让，这是弟真诚之言，请吾兄—”

帝舜刚说到此处，不料那北人无择已经勃然变色，厉声的说道：“怪极了！你这个人，本来好好在畎亩之中，不知如何一来，势利之心萌动，忽而跑到帝尧门下做官去了。既然如此，你尽管做你的官，做你的天子，贪你的势利罢了，何以还不知足，又要拿这种污辱的行为来污辱我？我实在羞见你这个人！”说着，气愤愤地抛了担物，转身就跑。帝舜给他一顿大骂，惶窘之至，正要想用别话来解释，忽见他急急跑去，慌忙上前追赶，嘴里连叫道：“北人兄！北人兄！不要生气，请转来，我还有话说。”那北人无择犹如不听见一般，仍旧疾走。帝舜从者看见帝舜且叫且赶，当然大家一拥上前去赶，看看赶近。北人无择回头一看，叫声“不好”，路旁适值有一个大渊，便向渊中耸身一跃，登时浪花四溅，深入渊中。帝舜从人等出其不意，大吃一惊，慌忙奋身入水，七手八脚来救，好容易寻着，抬到岸上，哪知大腹便便，吃水过多，业已气绝身死。

这时帝舜、伯夷等均已赶到，见到这个情形，不由得不抚尸大恸。然而事已至此，无可如何，只得买棺为之盛殓，并为之营葬。遇到土人一问，才知道这个渊名叫清泠之渊。后人议论这北人无择，有的称赞他的清高，有的说他过于矫激，纷纷不一。但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各有各的主见。依在下看来，甘于贫贱，宁死不愿富贵，这种人正是世俗的好针砭。假使中国有些人能知道此义，何至于争权夺利、使人民涂炭呢？闲话不提。

且说帝舜自北人无择死后，心中大为不乐，暗想：“我此番巡守，为时不过半载，倒对不起两个朋友。石户之农被我逼得不知去向，北人无择竟活活的被我逼死，我实在太对不起朋友了。”

想到此际，懊丧万分，于是一无情绪，急急来到华山。那华山诸侯柏成子高与帝舜最相契，在帝尧时代，帝舜摄政巡守，到了华山，总和他相往还的。这次柏成子高前来迎接，依旧到他宫中去小住。哪知先有一个客在座，柏成子高介绍他和帝舜相见，原来就是帝尧的老师子州支父。帝舜看他年纪已在百岁以外，却生得童颜鹤发，道气盎然，足见他修养之深。当下帝舜就问他一向在何处。子州支父道：“麋鹿之性，喜在山林，叨遇盛世，不忧饥寒，随处皆安，并无定所。柏成君是个有道之士，偶然经过，便来相访，亦无目的也。”帝舜道：“先生道德渊深，是先帝之师，某幸睹芝颜，光荣之至。某闻当时先帝初次与先生相遇，系在尹老师家。某受尹老师教诲之恩，时刻不忘，奈到处寻访，总无踪迹，怅念之至。先生必知其详，尚乞明示。”

子州支父笑道：“尹先生是个变化不测之上仙，存心济世，偶尔游戏人间，所以他的名号亦甚多，忽而叫无化子，忽而叫郁华子，忽而叫大人子，忽而叫广寿子，忽而又叫力牧子，忽而又叫随应子，忽而又叫玄阳子，忽而又叫务成子，上次看见又叫尹寿子，随时更变，亦随地更变，某亦记不得这许多。此刻大约总仍在人间，但是叫什么名号，不得而知了。”

帝舜听了，才知道尹寿就是务成老师的化身，前时当面错过，真正可惜。当下又向子州支父道：“尹老师是真仙，所以学问如此之渊博，经纶如此之宽裕。但先生和尹老师是朋友，那么学问经纶一定不下于尹老师了，况且又是先帝的老师。某不揣冒昧，意欲拜请先生出山，主持大政，某情愿以位相让，请先生以天下民生为重，勿要谦让。”

子州支父听了，又笑道：“这事却亦很好，不过从前先帝让位于某的时候，某适有幽忧之疾，治之未暇，因此不能承受。如今数十年来，幽忧之疾如故，正在此调治，仍旧无暇治天下，请圣天子原谅吧。”帝舜还要再让，柏成子高在旁说道：“子州君绝不肯受的，帝可无需再客气了。”帝舜听了，只好作罢。又谈一回别事，子州支父告辞而出，从此亦不知其所终。

第一百四十八回

舜西教六戎·舜北巡守，恒山飞石·瞽叟夫妇逝世·西王母来朝

过了两日，西方诸侯已群到华山，帝舜就举行柴望大典，率诸侯恪恭将事，然后觐见诸侯，问他们政治的得失和民间的疾苦，这亦是照例之事。有一个析支国诸侯奏道：“臣的国境逼近西戎，他们政治既不讲求，风气又极犷悍，干戈日寻，互相吞并，不特人民遭殃，且恐将来为国家之大患。臣土地褊小，无能有为，请帝察夺。”帝舜道：“他们共有几国？”析支国君道：“从前不下十余国，现在共存六国，均以种类为结合。一种叫侥夷，一种叫戎夷，一种叫老白，一种叫耆羌，一种叫鼻息，一种叫天刚。”帝舜道：“待遇远人，总以教化为先。朕当遣人前往教导劝化，或者可以革其恶俗。且待朕回京之后与百官详细讨论，再设法吧。”

朝觐之礼既毕，照例两伯贡乐。秋伯贡的乐，其舞叫《蔡俶》；他的歌声比小谣，名叫《苓落》。和伯贡的乐，他的舞叫《玄鹤》；他的歌声比中谣，名叫《归来》。乐正夔照例审定一番。诸侯纷纷归去，帝舜亦渡过大河，回到蒲坂，急急的先去省视二亲。原来已有半年多不见了，相见之下，倍形依恋。帝舜就将这次巡守所经历的事情和二亲谈谈。

到了晚间，帝舜侍膳，见瞽叟食量增加，觉得古怪。后来私下问首，首道：“父亲自夏天以来，身体甚健，饮食因而增多，又欢喜到外面去走走。我和三哥说，照这样子，父亲要活到二百岁呢。”帝舜道：“父亲能如此，固然甚好，但我看究竟是高年的人，饮食一切总以小心为是。我不在家，妹妹，总要你设法劝谏，不可使父亲多吃，宁可多吃两次，倒不妨事。就是母亲欢喜吃肥浓，亦非所宜。我在这里，总常劝劝，我出门之后，三弟于卫生之道不甚讲求，两个嫂子又不善措辞，全在吾妹留意。”首唯唯称是。过了几日，帝舜将教导六戎的方法与群臣商议妥帖，又选派几个干练明达之士，叫他们前去宣抚教导。那些西戎果然从此安静了，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舜回都一月有余，到了孟冬上旬，又拜辞父母，率领了伯夷、夔等，径出北门，到朔方去巡守，目的地是恒山。这时正值小阳春天气，一轮红日照得非常之热，竟有初夏光景，帝舜等在路上颇觉烦渴。哪知行近太原，天气骤变，朔风凛冽，削面吹来。又走了两日，飘飘荡荡的降下一天大雪，帝舜等依旧冒雪冲寒前进。哪知一路过去，山愈多，雪愈大，路愈难走，前行马足屡次失陷，车轮更难推动。但是仰望天空，雪仍旧是一团一块的飘舞下来。

帝舜至此，进退两难。伯夷道：“前在彭蠡，那元秀真人说北岳不可去，这话可是应了。”帝舜道：“此地是大茂谷，去恒山已不远，再等他几日吧。”伯夷道：“依臣看来，即使此时雪止了，如此严寒，一时绝不会融化，那么仍不能前进，等亦无益，不如归去吧。祭岳之典，通告诸侯改期举行，亦未始不可。”帝舜道：“这个未免太失信于诸侯了。况且此刻北方诸侯来者已不少，所不到者，只有恒山以东的诸侯。那些已到之诸侯，经过如许行路艰难，无端忽叫他们归去，下次再来，使他们多一次跋涉，于情理上亦说不过去。”乐正夔道：“依臣的意思，不如在此向着北岳遥遥致祭。已到此地的诸侯，随同举行朝觐审乐之典；其余阻雪不能来者，俟下次再随同举行，亦是从权之一法。”帝舜听了，觉得此法亦不甚妥善，但亦想不出别法，尽管仰着头，睁着他那重瞳的双眼，看天空的雪，遥望恒山，竟在白雾之中，丝毫看不见。

忽然在那白雾之中发现一颗黑点，冉冉而来，愈近愈大，直到帝舜面前，骤然落下，轰然大声，震动山谷。那些不留意的人前仰后合，个个站立不住；帝舜亦为骇然。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块大石。这时随从的人和会集的诸侯个个闻声而来。伯夷道：“此石落下之地，距帝所立处不过几步远，真危险呀！”乐正夔道：“石是重物，自空下降，其势必急疾。此石冉冉飞来，其势殊缓，甚觉可怪！”于是众人纷纷揣测，有些说是陨星，但不会横空而来；有猜它是山崩的，但不会飞得如此之远。后来有几个到过恒山的人说道：“这块石很像恒山顶上庙门旁边的那块石。”有一个道：“是，是，很像很像！”有一个道：“如果是那块石头，石上应该有‘安王石’三个字。”有许多人听说，就跑过去看。那石已有一半埋在雪中，掘开雪一寻，果然有“安王石”三个字刻在上面。于是众人一齐欢呼起来，说道：“这是山灵不要帝踏雪冒险，所以飞下这块石来挡驾的。不然，石何以会得飞，飞得这么远，而且恰巧落在帝面前呢？”

这句话一传，大家都以为然，齐来劝帝不必前进。帝舜还是犹豫，乐正夔道：“臣刚才主张望祭，帝未俯允，想来以为太觉疏慢之故。如今这块石远从恒山飞到此地，明明是恒山的代表，请帝就向此石致祭，岂不是尽礼么！”帝舜一想有理，于是就用此安王石代表恒山，率领已到的许多诸侯举行柴望之典，随即行朝觐之礼。

那时两伯之中到者仅冬伯一人，于是就叫他贡乐，其舞叫《齐落》，其歌叫《缦缦》。乐正夔刚要照例审定，忽然外面有急使疾驰而至，从者一问，才知道是宫中二女所发的。帝舜一看，料想不妙，也顾不得朝仪，立刻叫使者进来。使者呈上二妃书信，帝舜拆开一看，上面只寥寥数语，是娥皇的手笔，大致谓“君姑玉体忽然违和，请急归”云云。帝舜至此方寸顿乱，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归，忙向众诸侯道：“朕因母病，拟即归，汝等亦可归去矣。”说着，就吩咐驾车，别了众诸侯，立刻上道。

且说帝舜心中起落万状，归心如箭，不巧地上皆雪，车轮迟滞，走了多日，才到蒲坂。急急归到宫中，只见弟象，妹首，娥皇、女英二妃，子义均等都在他母亲房中，瞽叟却不见。首见舜走到，泪汪汪的先迎上来，低声叫道：“你幸亏赶到，母亲的病势真不妙呢。”帝舜一听，魂飞天外，也不及和首答话，直到床前，只见他母亲朝着里面睡着，喉间呼呼的痰声。帝舜爬到床头，轻轻连叫“母亲”，那母亲亦不答应。那象走过来，扯舜的衣服道：“二哥不用叫了，母亲自那日得病之后，并没有开声过，并没省人事过呢。”

帝舜一面流泪，一面问道：“究竟如何得病？是什么病呢？”首道：“那天夜间起来小遗，不知如何一来，跌倒了，幸喜妹子在外间，听见声音，立刻起来，叫人帮着抬到床上，哪知已是牙关紧闭，昏不知人了。后来医生陆续请来，都说是中风，无可挽救的，至多只能用药维持到二十天。如今已是二十天了，如何是好？”帝舜听了，知道无望，泪落不语，忽然又问道：“父亲呢？”首道：“父亲因母亲这病，不免忧虑，前日亦觉有点不适，据医生说，是失于消化之故，刚才妹子伺候服了药，睡在那里。”帝舜听了，又是惊心，慌忙来到瞽叟寝门之外，只听得瞽叟咳嗽之声，知道未曾睡熟，便到帐前问安。瞽叟一见，大喜，便说道：“舜儿！你回来了，我正盼望你呢。你母亲这病恐怕不好—”

正说到此，只见象慌慌张张的跑来，叫道：“二哥快来，二哥快来，母亲不对了！”帝舜听了，只得说：“父亲暂且宽心，儿去看来。”说罢，急急的再跑到母亲房中，只见他母亲这时身体微微有点仰天，呼呼的痰声愈急。娥皇、女英正持了药，还想去救。帝舜忙过去看，哪知他后母痰声一停，眼睛一翻，竟呜呼了。帝舜这时与二妃及弟、妹等一齐举起哀来。这时瞽叟亦慢慢踱进来了，夫妇情深，禁不得亦是一场大哭。帝舜等因瞽叟年老，兼在病中，不宜过悲，只好收住哭声，来劝瞽叟。

从此帝舜遂不视朝，只在宫中办那送终之事，一切尽礼，自不消说。偶然想起母病之时，竟不能尽一日侍奉之职，非常抱恨。转念一想，幸而大雪封阻，未到恒山，犹得有最后一面之缘。假使到了恒山，往返时日更多，送终不及，那更是终身之憾了。不言帝舜心中的思想，且说瞽叟自从那日悲伤之后，次日病势陡重，卧床不起。医生诊治，都说脉象不好，须要小心。帝舜等此时更觉窘急，既要悲哀死母，又须侍奉病父，在病父榻前更不能再露哀痛之色，以撩父悲，真是为难极了。

一日晚上，瞽叟自觉不妙，将身勉强坐起，叫过帝舜来，说道：“舜儿呀！我这个病，恐怕难好了。”帝舜听到这一句，正如万箭攒心，禁不住泪珠直滚下来。瞽叟见了，忙道：“你不要如此，做儿子的，死了父母，当然是悲伤的，况且你刚刚死了母亲，又死父亲，这个悲痛的确是厉害。但是古人说：五十不致毁，六十不毁。你年纪已在六十之外，万万不可毁了。我防恐你要毁，所以交代你，你须听我的话。”帝舜听了，只得忍痛答应。

瞽叟又叫首过来，说道：“你和二哥是最友爱的，二哥是大孝子，我死之后，如果他过于哀毁，你须将我这番话去劝他，不可忘记。”首亦忍泪答应。瞽叟又叫过象来，嘱咐道：“你是个不才的人，现在的富贵，全靠二哥的不念旧恶。你以后总要好好做人，不可自恃是天子的胞弟任意胡闹。须知道法律是为国家而设的，就是我杀了人，二哥亦不能包庇，何况于你？我死之后，三年服满，你到有庳去，好好过日子吧。”象听了，亦唯唯答应。

瞽叟忽然叹口气道：“我生了三个儿子，只有大的这个最晦气，活活的受了我的毒害，这是我一生的大憾事，到此亦无从追悔了。”帝舜听到这句，心如刀割，忙与首上前劝道：“父亲养养神吧，何苦说这种话。”瞽叟笑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所说的，句句真话，有什么不可说呢？”说完，就睡了下去。娥皇、女英拿过药来，帝舜接着，请瞽叟吃。瞽叟略略饮了几口，揺摇头，就不要了。哪知到了黎明，就奄然而逝。帝舜等这时连遭大故，抢地呼天，真是悲伤欲绝。但到过于哀痛之时，想起瞽叟的遗嘱，自不能不力自抑制。这次两重大丧，并在一起办理，倒也径捷。那臣工的吊奠、诸侯的慰唁络绎不绝。瞽叟夫妇亦真可说是生荣死亦荣的了。

过了两月，帝舜及象扶了父母的灵柩，到诸冯山相近的一座山中葬下（现在叫瞽冢山，在山西垣曲县北六十里），就回到蒲坂守制，一切政事概由大司空等同寅协恭、和衷共济的去办。帝舜此时倒也逍遥自在，不过看见了儿子义均的不肖，不由得不忧上心来。原来帝子义均的不肖与丹朱不同，丹朱是傲慢而荒淫，帝子义均是愚鲁和无用。所以帝尧对于丹朱还想用围棋去教他，帝舜对于子义均连教导的方法亦没有。好在他安分守己，并不为非作歹，成事不能，取祸亦不会，所以比较起来，帝舜尚略略宽心。后来决定主意，取法帝尧，不传子而传贤，那忧心更消释了。

瞬息三年，居丧期满，祥祭之后，象遵瞽叟遗嘱，就要告辞归国。帝舜不忍，又留住多日，才准其去。一日，帝舜照常视朝，查阅三年中之政绩，莫不井然有条，斐然可观，不禁大喜，乃向群臣赞美道：“天下能如此平治，皆赖汝等之力也。”于是信口作成一歌，其词曰：

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

那时皋陶在旁，听见这首歌词是称赞他们的，慌忙拜手稽首，向帝舜致谢，立起来说道：“帝归功于臣等，臣等哪里敢当呢！臣的意思，股肱必须听命于元首。元首正，股肱自不能不正；元首不正，股肱亦不会正。臣依此意，谨奉和二首。”说到此际，亦抗声而歌，连歌两阕，其词曰：

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

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

两阕歌完，帝舜知道皋陶在颂美之中仍带规勉之意，极为嘉叹，遂亦再拜的答他道：“汝言极是，朕当谨记着。”于是就退朝了。看官！要知道虞舜之世，明良喜起，播美千古，但看他君臣之间，你称赞我，我亦称赞你；你规诫我，我亦规诫你；如师如友，君不恃尊，臣忘其卑，所以能造成郅治。后世专制的君主，言莫予违，哪个敢说他一个不字！一朝之上，唯阿谄媚，成为风气。君自视如帝天，臣自视如奴仆，政治哪里会好呢！闲话不提。

且说一日，帝舜又在视朝，忽然看见一个女子，穿青色之衣，美丽非常，从下面走上来。这是从来所未有的，大家都稀奇极了，正不知她从何处跑来。帝舜便问：“汝是何人？来此何事？”那女子向帝舜行了一个礼，慢慢说道：“贱妾是墉宫玉女，姓王名子登，是西王母之使者，从昆仑山来。西王母要来朝见圣天子，所以叫贱妾特来通报，大约明天就来了。”说完之后，忽然不见。

帝舜君臣无不诧异。大司空道：“王母本说要来，如今既饬人先来通报，请帝筹备迎接招待之事吧。”帝舜道：“远方宾客，有个来处，可以迎接。王母是神仙，从何处去迎接？至于招待之事，寻常典礼恐一概用不着，那么怎样？”后来大家商议停当，决定在大殿下，西向恭迎，一切都用最隆重的典礼。

到了次日黎明，帝舜和群臣都穿了最华美的法服，个个冕旒执玉，肃恭的站在殿外，西向恭候。忽然有三只青鸟联翩而来，到地化为大、少、青鸟三人。大司空是认识的，忙来招呼，并介绍与帝舜。帝舜问：“王母圣驾到了么？”三青鸟使遥向西方一指。大家看时，只见西方天空如白云郁起，氤氤氲氲，直趋宫殿而来，须臾渐近，隐隐听见云中有鼓乐之声和人马之响。

又过片时，但见空中诸仙纷纷而下，仿佛和鸟翔一般，或驾龙虎，或乘白麟，或乘白鹤，或乘轩车，或乘天马，数约几千。最后只见一条九色的斑龙曳着一乘紫云之辇，冉冉下来。辇旁有五十个天仙，个个身长丈余，簇拥着辇舆，手中各有所执，或执彩旄节佩，或执金刚灵玺，个个不同。辇既降地，王母扶着两个侍女下车。

帝舜细看王母，戴着太真晨缨之冠，冠上斜插一支玉胜，但是头发仍是蓬蓬然，牙齿仍是巉巉然，气象威猛，背后还露着一条虎尾，下面蹑着方琼凤纹之履。那两个侍女却生得非常美丽，穿的是青绫之袿(1)，年纪都像十六七岁。那时三青鸟使便过来介绍，请帝舜与王母升殿。帝舜让王母先登，到了殿上，帝舜即向王母稽首，说道：“王母慈悲，平治洪水，普救万民，恩德如天。如今反劳光降，何以克当？”王母亦还礼道：“这个是天意，我何敢贪天之功以为己力呢？”当下帝舜请王母坐了宾位，自己坐了主位。王母道：“我长久不到下界来了，久已想来，实在少机缘。现在略备些不腆之物，前来贡献，请圣天子不要见笑，赏收了吧。”

这时另有三个侍女，手中各捧着一件，走过来，放在帝舜面前。帝舜看时，一件是白玉环，一件是佩玉，一件是白玉做成的琯，名叫昭华琯。帝舜忙再拜稽首致谢。王母道：“我此番来朝，礼节至此，总算已毕。照例圣天子还要赏赐饮食的，但是我们都不食人间烟火，请天子可以无需预备。不过有一句话要说，我到人间来一遭不容易。圣天子和诸位公侯要到敝处昆仑山来一次，亦颇不容易。现在我既然来了，就此拜了一拜，谈两句话就走，未免太寂寞冷淡。所以我想借圣天子此殿，请一请客。我已有天厨带来，不知圣天子可否允许。”

帝舜听了，忙再拜道：“已劳慈驾，兼拜赏赐，如今又赐饮馔，何以克当！但是某等君臣能尝所未尝，真是感激不尽。”王母笑道：“既承允许，那么先要易位，真是反客为主了。”帝舜正要谦谢，忽觉自己已经坐了宾位，王母已经坐了主位，不知怎么一来掉转的，弄得惝恍模糊，莫名其妙，便是殿上臣工亦都诧异至极，才叹仙家真有颠倒众生之妙用！

再细看那王母亦换过了一个，不是蓬头、戴胜、豹齿、虎尾了，而是文采鲜明，光仪淑穆，真是个庄严兼和蔼的天人，且年纪不过三十多岁，大家尤为不解。霎时间，席次都已设好，王母邀大司空到他旁边去坐，说道：“我们是熟人，可以谈天叙旧。”大司空遵命，就在帝舜下面坐下，其余臣工又在下面。那时天厨中的酒肴络绎而来，丰珍上果、芳华百味，无不毕陈。除出大司空外，其余诸人不但口所未尝，都是目所未见，正不知吃的什么东西。饮酒之间王母对于各臣工都有两句话语称赞，大约隐括他的终身及后福等。大家听了，似明非明，却不好细问。

帝舜刚要开言，只听王母吩咐一声“奏乐”，霎时间无数绝色女子各执乐器，纷纷上前。有的弹八琅之璈，有的吹云和之笙，有的击昆庭之金，有的鼓震灵之簧，有的拊五灵之石，有的击湘阴之磬，有的作九天之钧，众声澈朗，灵音骇空。众人听了，觉得这种音乐可以使人飘飘欲仙，与韶乐又自不同了。

奏乐既毕，王母向帝舜说道：“我今朝来此，固然是朝见圣天子，但是还附带一件事。”说着，又向大司空道：“从前小女瑶姬赠大司空宝箓之时，有一个侍女的裙带给大司空压住解脱，大司空还记得这回事么？”大司空听了，惶窘非常，说道：“是有的，当初实出无心，惭愧之至。”王母笑道：“谁说大司空是有心呢？但是大司空虽出无心，天却有心。此女本是瑶宫玉女，既与大司空有此一段故事，就是姻缘，如今我已饬人送到府上去了，叫她伺候大司空吧。恭喜恭喜！”

大司空听了，尤其惶窘，忙忙谦辞。王母笑道：“大司空尽力沟洫，菲衣薄食，辛苦已极了，收一个玉女奉养奉养，有什么过分呢！”说毕，就起身向帝舜告辞，说道：“我们隔四十年再见吧。”又和大司空说道：“我们隔五十年亦总要见的，再会再会。”其余臣工亦一一与之道别，升上紫云辇，人马音乐霎时腾空向西而去，转瞬不见。三青鸟使亦随后化鸟而去。

帝舜君臣如做了一场游仙梦似的，那殿中的香气足足有两月不散。大司空回到家中，才知玉女果已送来，经涂山氏留下，无可如何，只得老实收了她做妃子。

(1). 袿（guī）：古时妇女所穿的上等长袍。

第一百四十九回

蒲衣逃舜·舜问于丞·舜作《卿云》歌·黄龙负图出河·说彗星

一日帝舜视朝，得到北方诸侯的奏报，说道：“那年从恒山上飞下之石，此刻又飞到太原了。”帝舜听了大为诧异，暗想：“上次石飞，或许是阻我北进；此次又飞，是何意思呢？莫非那日祀礼太草率么？”想罢，带了从臣来到太原，亲自考察，果见那块安王石矗立在那里。

帝舜于是叫人就地盖起一所祠宇来，供奉此石，并且祭祀一番。然后再向东北而行，越过恒山，想到从前第一次出门时所耕之历山，此刻不知如何景象，一时怀旧情深，就屏去了驺从，独带一个侍卫之士前往观看。只见那边阡陌纵横，村落错综，已不是从前那种深山气象了。前日所耕种之田，已无遗迹可寻，只有和灵甫遇到的地方还依稀可认。舜徘徊了一回，不免想到雒陶、秦不虚等人，此刻不知都在何处。

正在慨叹，忽听得有人叫道：“蒲衣先生！难得，你几时来的？”帝舜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正在缓步逍遥，那问他的人却是一个妇人。只听那男子答道：“我来不多日呢。”那妇人道：“蒲衣先生！你有多年不到此地，难得今朝又来，请到舍间坐坐吧。”说着，就邀那男子到路旁一间草屋之中去了。帝舜听见“蒲衣”二字，就想到从前师事的那个八岁神童。如今有几十年不见，那面貌当然认不出了，然而估量年纪，那神童到今日正是差不多，不要就是他吧！回想自己摄位之后，这几个旧时师友无日不在饬人探访之中，可是没有一个寻着。如今觌面相逢，宁可认错，不可失之交臂。想罢，就要到草屋中去访问。继而一想，终觉冒昧。后来决定主意，先叫卫士去探问他是否豫州人，幼时是否住在有熊之地，此刻住在何处。卫士答应去了。帝舜独自一人回到行宫，隔了多时，那卫士还报，说道：“那男子的确是豫州有熊地方人，现在寓居西村一个亲戚家中。”

帝舜大喜，次日一早，率领从人，前到西村去访蒲衣，一访就遇到。说起从前之事，蒲衣方才记得，竭力谦抑。帝舜便问他几十年来的经过，又将自己的经过细细告诉了他一番，并劝他出来担任国家之事，说道：“老师从前主张以礼敬教人，倘肯担任国事，那么苍生受福无穷。弟子情愿退居臣僚，恭听指挥，务请老师以天下为重，勿再高蹈。”蒲衣听了，笑道：“承足下如此推爱，容某细思之，如无他种牵掣，敬当遵命。”于是订定明日再行相见。到了次日，帝舜一早去访，哪知他的亲戚说道：“蒲衣先生昨日连夜动身出门，不知到何处去了。”帝舜料想他必是逃避，寻他无益，不胜惆怅，然而也无可如何，只好再向东北行。

一日，到了幽州界上，帝舜想起幽州的镇山是医无闾山，据伯禹说是很耸秀的，我何妨去一游呢？想罢，就径到医无闾山，只见那山势掩映六重，峰峦秀拔，果然是座名山。山上产一种石，似玉非玉，据土人说，名叫珣玗琪（现在叫锦石），很为可爱。帝舜游历一遍，从西南下山，只见下面竟有一座城池，便何土人，才知道名叫徒河城（现在辽宁省锦县西北，相传虞舜时已有此城）。原来当地之人因为看见鲧造堤防，仿照他的方法来造的。当时有城郭的地方并不多，所以帝舜看了稀奇。

这时徒河城里有一个官吏出来迎接，帝舜看他古貌古心，盎然道气，便和他谈谈，问他是什么官。那人道是丞。帝舜道：“汝曾学过道么？”丞道：“学过的。”帝舜道：“道可得有乎？”丞答道：“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其道？”帝舜听了不解，又问道：“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丞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耶？”帝舜听了他这番超妙的话，知道他亦是个探玄之士，不觉非常欣赏，便拟邀他同到帝都去，授他一个大位。那丞再三固辞。帝舜不能勉强，嗟叹了一回，只得率领从人，径归蒲坂。

刚到国门，只见有五个老者，须眉皓白，衣冠伟然，在那里徘徊。帝舜看他们形迹古怪，而面貌又甚熟，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似的。后来忽然醒悟，想道：“前次随帝尧在首山，有五老游河，告诉我们河图将来，忽然化为流星上入昴，岂非就是他们么！现在又来游戏人间，我不可当面错过。”当下就吩咐御者停车，下车亲自向他们深深致礼道：“五位星君难得又光临尘世，幸遇幸遇！”

那五个老者慌忙还礼，齐声说道：“圣天子向我们行礼，我们小百姓如何当得起呢！而且圣天子所说的什么星君，什么光临尘世，我们都不懂，不要是认错了人吧？”帝舜道：“某不会认错，五位一定是五星之精，上次已经见过，何必再深自韬晦呢？”那五老道：“我们的确都是小百姓，因为遇到这种太平之世，相约到帝都来广广眼界，并非什么星精，请圣天子千万不要误会。”帝舜见他们坚不承认，亦不免疑惑起来，既而一想，决定主意，宁可认错，不可错过。当下就说道：“既然诸位不承认是星精，某亦不好勉强，不过诸位年高德劭，这却是一定无疑了，某向来以孝治天下，对于老者特别尊敬，所以在学校中定有养老大典。现在无论诸位是否星精，务要请到学校里去，稍住几时，使某得稍尽供养之忱，未知诸位可肯答应否。”那五老听了，相视而笑。

一个赤面老者说道：“既然圣天子如此加恩，我们恭敬不如从命吧。”帝舜大喜，忙叫从人让出几辆车子，载五老到学校里去供养。帝舜更以师礼尊之，时常去向他们请教，他们亦常到街衢中来游玩，究竟是否星精，这是后话，慢提。

且说光阴易过，这年已是帝舜在位的第十四年，这时天下太平至极，宫廷之中，蓂荚又生于阶，凤凰巢于庭，天上有景星出于房，地上出乘黄之马。有一日，忽然有一乘金车见于帝庭，尤为前古所未有，真所谓千祥云集。帝舜自己也是欢喜，无事之时，总在那里与百官奏他的《韶》乐。

一日，正在金石轰铿的时候，忽然天气大变，雷声疾震，雨势倾盆，风力之狂更无以复加，房屋卷去，大木拔起，城里城外正不知道有多少！这时殿庭之中，乐器四散倾倒，桴鼓等都在地上乱滚；那些乐工、舞人更站脚不住，有些四处乱跑；百官也仓皇失次，霎时间秩序大乱，正不知道是什么变故，都以为是世界末日到了。

独有帝舜，依旧是从容不迫的坐在那里，一手抱住一座将要倾倒的钟磬架子，一手执着一个衡，仰天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这个天下的确不是我一个人的。钟磬管石奏起来，竟亦能够表示得出么？”说着，徐徐站起，将钟磬架子和衡都安放好了，整肃衣冠，向天再拜稽首，心中暗暗祝告道：“皇天示警，想来是为这个天下的问题。但是某绝不敢私有这个天下，一定上法帝尧，择贤而传之。细察群臣之中，功德之盛，无过于禹。现在敬将禹荐于皇天，祈皇天鉴察。假使禹是不胜任的，请皇天风雨更疾，雷电更厉，以警某所举之失当。假使禹是胜任的，请皇天速收风雨，另降嘉休，某不胜迫切待命之至。”哪知祝告未毕，雷声已收，雨也止了，风也住了。到得帝舜站起来，已渐渐云开日出，豁然重见青天。

然而隔不多时，但觉氤氤氲氲、郁郁纷纷、似烟非烟、似云非云的一股气，满殿满庭的散布开来，差不多令人觌面不相见，亦不知这股气是自天下降的，还是自地上升的。

又隔了多时，但觉那股气渐渐团结起来，萧索轮囷，飞上天空，凝成五彩，日光一照，分外鲜明，美丽不可名状。这时众人早已忘却惊怖，恢复原状，看了这种情形，都齐叫道：“这是卿云！这是卿云！”帝舜此时见天人感应如此之速，亦乐不可支，于是信口作成一歌，其词曰：

卿云烂兮，纠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歌罢之后，群臣知道这种祥瑞都是帝舜盛德所致，大家都上前再拜稽首，推大司徒做领袖，恭和一歌，其词曰：

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予一人。

帝舜听了这首和歌，知道群臣之意还是推戴自己，于是又作一歌，将自己打算逊位之意略略吐露，使群臣得知。其词曰：

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时从经，万姓允诚。

于予论乐，配天之灵。迁于圣贤，莫不咸听。

乎鼓之，轩乎舞之。精华已竭，褰裳去之。

歌罢之后，群臣一齐进道：“臣等恭聆帝歌似有退闲之意。帝年虽近耄耋，但精力甚健，何可遽萌此志？尚望以天下百姓为重，臣等不胜万幸。”帝舜道：“不然，昔先帝在位七十载，年八十六，拔朕于草野之中，授朕以大位，是以天下为公也。今朕亦年八旬，恋恋于此，不求替人，是以天下为私，何以对先帝？更何以对天下？朕意决矣。”群臣听了，不能复言。

过了几日，帝舜率领群臣向南方巡守。到了河洛二水之间，猛然想起从前的故事，就叫群臣在河边筑一个坛，自己斋戒沐浴起来，默默向河滨祝告道：“某从前荐禹于皇天，承皇天允诺，降以嘉祥，但不知后土之意如何。如蒙赞成，请赐以征信，以便昭告大众，不胜盼望之至。”祝罢，就在坛恭敬待命。

隔了多时，看看日昃，果然荣光煜照，休气升腾。帝舜知道是征应到了，但细看河中，波流浩渺，一泻千里，与平时一样，绝无动静，不免疑虑。又隔了片时，忽见坛外有大物蠕蠕而动，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五彩的黄龙，背上负着一个图，长约三十二尺，广约九尺。那龙来到坛上，将背一耸，图已落在帝舜面前，随即掉转身躯，蜿蜒入水而逝。帝舜与群臣细看那图，以黄玉为柙，以白玉为检，以黄金为绳，以紫芝为泥，端端正正一颗印章盖在上面，是“天黄帝符玺”五个大字。再将图展开一看，其文字大意都是说天下应该传禹的话。群臣看了，莫不诧异，禹尤局促不安。帝舜笑道：“不错不错，真是一定的。”

当下大家下了坛，帝舜率领群臣向嵩山而行，路上指着嵩山向伯禹道：“这是中央的镇山，汝之封国去此不远，于汝颇有关系，汝宜前往致祭，以迓天庥。”伯禹刚要逊谢，忽见供养在学校里的那五个老翁又出现于车前。帝舜大惊，忙下车问他们何以离开京都，何时来此。五老齐声笑道：“某等多年承帝豢养，感激之至。现在知道帝逊位已确定有入，某等在此亦无所事事，请从此辞，后会有期。”说罢，各各将身一举，倏忽不知所之。帝舜道：“朕早知道他们是五星之精，他们犹不肯承认，如今果然是真了。”说罢不禁叹息一回。这时道旁凑巧有一间空屋，帝舜就叫人略加修葺，改为五星祠，以做纪念，又率群臣祭祀一番，这夜就宿在祠中。

君臣等正在谈论其神异，忽有从人报道，天上发现了五颗长星，甚是奇怪。帝舜君臣忙出门一望，果然天空有五颗大星，光芒作作，长各数丈。大家看了，一齐惊怪道：“彗星，彗星！”帝舜道：“朕看，不是彗星，还是五星之精在那里显奇表异呢。”众臣道：“何以见得？”帝舜道：“朕从前受业于尹老师，老师曾将天文大要细细讲授，所以朕于天文亦略知一二。大凡彗星的形式可分作二段，一段叫首，一段叫尾。但是彗首亦可分为二，一种叫彗核，是它当中如星的光点；一种叫彗芒，是包围在彗核四面的星气。但是有些离地较远或较小之彗星，则人往往仅见它的芒而不见它的核。大的彗芒，视径有和月亮一般，而它的核明如晨星，这是最显而易见的。至于彗尾，是彗星背日面的明光幡。小的普星没有明光幡者多，即使有，亦暗而且窄。所以论到彗星的本体，不必一定有尾，而芒与核则是一定有的。现在这五颗大星虽和彗星相似，但细视不见有核，并不见有芒，究竟不知道它哪一头是首，哪一头是尾，这是一端可疑的。而且彗星是极不常见之星，就是偶尔出现，亦不过是一颗，绝无五颗同时齐出之理。而且据尹老师说，彗星亦有它运行之轨道。它的出来是渐渐的由远而近，由小而大，它的消灭亦是逐渐的。昨夜并不见有彗星，今夜忽然发现，且有五颗之多，它的形式又多相像，无首无尾，这又是一端可疑的。不是彗星，那么是什么？当然是五星之精的变化了。朕所以如出揣度，亦是想当然耳。”

众臣道：“彗星不只一颗么？”帝舜道：“多着呢，据尹老师说，人的目力能够见到的，陆续发现已经有几百颗之多。人的目力不能见到的，想来一定还有不少。将来人类智力增进，如能发明一种望远镜，那么彗星的数目恐怕还要加多少倍呢。”

伯益道：“众星没有尾，独彗星有尾，听说最长的竟有几千万丈之长，究竟何故？”帝舜道：“这个理由，朕也听尹老师讲过，大概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推力。考查彗尾，差不多都与太阳相背，仿佛受了太阳上面的一种推力，使它附于彗星的质后而行。一个是吸力。大约彗星本体亦有吸力，所以能使附于星体的物质虽受太阳的推力而不至于离散。这两个原因亦是想当然耳，究竟如何，还不能确实明了。”

伯益道：“有尾的是彗星；没有尾，怎样知道它亦是彗星呢？”帝舜道：“有两种可以看出。一种是它所行周天的轨道与众星不同。众星的轨道差不多总是圆的，彗星的轨道有好几种，有如抛物线形的，有如椭圆形的，有如双曲线形的。看到它轨道的形状，就可以知道它是彗星。一种是考查它的历史，它从前出来的时候，见于记载，是有尾的，那么此刻出现虽然失去了尾，亦可以认识。还有一种，是看它的形状，就是刚才所说有芒有核了。有芒有核，必是彗星。”

伯益道：“彗星之尾何以会得失去呢？”帝舜道：“大约因为彗星的质量不甚大，拖着如许长的长尾，大有不掉之势，久而久之，吸力不能够收摄它，那成尾之质就分散于太虚，这就是彗星无尾之原因。但细考起来，不但彗尾能够消失，就是彗星亦能够消失。因为太阳的吸力在彗星向日、背日两面，其力甚大，彗星禁不住这种力量，那个芒核就分散为几个，久而久之，全体就消失了。”

伯益道：“彗星既然不只一颗，有时又要消失，那么现今所看见无尾的彗星，安见得它就是从前历史上见过的有尾彗星呢？”帝舜道：“彗星轨道为椭圆形的，它的出现有定期，或十几年一见，或几十年一见，或几百年一见，根据历史所记载，可以推算得出，因此就可以知道。假使轨道是抛物线形或双曲线形的，那个仅能发现一次，以后不复再出。但是抛物线形的那一种，有人说它仍是椭圆形，不过极长极大一个圈子，绕转来或者需几千年，人间的开化迟，历史没有如此长久，所以说它不复再出，亦未可知。”

正说到此，忽听一个人叫道：“五颗长星发生变化了！”众人忙抬头看时，只见那五颗星光芒渐敛，而不住的动摇，隔了许久，变成五颗明珠似的大星，次第排列在天空，仿佛一串珠子，连成一气。帝舜哈哈笑道：“果然是他们！果然是他们！”说罢，就用手指道，“这颗是水星，这颗是金星，这颗是火星，这颗是木星，这颗是土星。”众人看了，无不稀奇，都说道：“这五星如连珠，是不大有得见到的。”

这时夜色已深，四野昏沉如墨，众人露立长久，都有倦意，渐听得晨鸡喔喔，料想时已迨曙，正想入室休息，忽见东方似乎露出一道白光来。大司空道：“莫非天色已将明了么？”众人再注意一看，只见天际似乎隐隐有一朵黑云，黑云之下仿佛有光气拥护，久而久之，黑云之中露出一个大圆物，其白如玉，其大如镜。众人有的说是太阳，有的说是月亮，纷纷不决。

陡见圆物旁边又涌起一个圆物，大小颜色都相仿佛，其初比第一个出现的低，后来渐渐升高，两个一样齐，仿佛一对白璧。后来两个互相摩荡了一回，毕竟是后来的那个占了上风，那第一个出现的渐渐低落。忽然之间，红光四射，旭日东升，两个白璧和黑云都不知去向了。众人见所未见，个个称奇。帝舜道：“今日真难得，刚才是五星连珠，此刻是日月合璧，都是祥瑞。”回头向大司空笑道：“这个都是汝受命之符兆呢！”大司空听了，惶恐逊谢。

这时天已大明，众人回到室中，略略休息。早餐之后，薰风拂拂，天气大和，帝舜取过琴来，一面弹，一面又作了一个《南风》之操，其词曰：

反彼三山兮，商岳嵯峨。天降五老兮，迎我来歌。有黄龙兮，自出于河。负图书兮，委蛇罗沙。案图观谶兮，闵天嗟嗟。击石拊《韶》兮，沦幽洞微。鸟兽跄跄兮，凤凰来仪。凯风自南兮，喟其增悲。

歌罢之后，又休息一回，便率领群臣，返旆还辕，归到蒲坂。次年，就叫伯禹到太室山去祭祀，算是禅位的第一步。

第一百五十回

入学用《万》·息慎氏来朝·大频国来朝·孟亏养鸟兽

有一年春天，照例又是儿童入学之期，帝舜与群臣商议道：“教孝教弟，明礼习让，这种科目固然是做人基本的要事，但是恐怕将来有两种缺点：一种是关于儿童本身的，专讲静，不讲动，身体发育恐受影响；一种是关于国家前途的，专尚文，不尚武，民气逐渐萎靡，易流于积弱。这两种流弊，似乎不能不预先防到。”

群臣听了，都以为然，于是大家讨论起来。有的主张增加射箭一科，有的主张增加御车一科，纷纷不一。大司徒道：“臣以为，射御二科固然是好的，射可以观德，御可以习勤，不但能够养成武士，而且仍不失教育原则。但是，只可施之于已经成年的生徒。若是儿童，体力未足，恐怕不甚相宜。现在规定，七岁入小学，十五岁入太学。七岁的儿童叫他射御，固然万万不能胜任，就是十五岁的儿童亦似乎尚早。臣的意思，最好添一种舞的科目。从前阴康氏的时代，因为阻多滞伏，民气壅闭，于是创出这种舞法，以教百姓，后来民气果然多发扬了，所以舞这个方法于人身极有价值。舞有两种。一种是徒手舞，盘旋进退，俯仰高下，演出种种的节目，与儿童兴趣极相合，凡七岁初入小学的儿童，都可以用的。一种是器械舞，又可以别为二类，一类是文，一类是武。文舞用籥，用羽；武舞用干，用戚。羽籥较轻，易于挥洒，凡年在十二岁以上之儿童，可用之。干戚较重，舞动不易，凡十五岁以上入太学之学生可用之。如此排定程序，以次而进，练习到后来，不但技艺娴熟，而且力气亦可以增加。古人有两句诗，叫‘有力如虎，执辔如组’，就是说这个舞的效果。所以臣的愚见，以为要提倡武事，振作士气，寓之于教育之中，以入学之初添加舞干戚羽籥一科为最宜。这科名目可定为《万》舞，未知帝意如何。”大众听了都赞成，于是就叫乐正夔等预备起来，从十七年二月入学起，以后都用《万》舞了。

又过了多年，忽报息慎国君来朝，帝舜即命百官按照典礼招待。到了觐见的那一日，行礼既毕，息慎国君献上弓矢，说道：“小国僻处远方，无物可以呈贡，只此土产，聊表微忱，请赏收吧。”帝舜一看，只见那弓长四尺，矢长尺又五寸，弓矢的材料非铁非石，矢镞长约二寸，亦非铁非石，正不知是何物造成。再看有一张弓的弦上有一处隆起一个结，仿佛曾经断了接过似的，料想必有原故，一时不便就问。照例谦谢一番，收下。

到得次日，设席款待，帝舜和群臣相陪。因为大司空从前是到过息慎国的，就叫他坐在旁边，以便谈话，渐渐说到息慎国的风土，帝舜便问那弓矢材料的来历。息慎国君道：“这种材料名叫楛木，颜色有黑，有黄，或微白而有纹理，实在并不是木类，出于水中，坚硬可以削铁，不容易折断的。这种做矢镞的材料名叫石砮，有两种：一种出于山，取的时候必先祭山神；一种出于水，相传系松树之脂，入水千年，化成此物，有纹理如木质，绀碧色，坚胜于铁。小国那边山林多禽兽猛鸷，人民以射猎为生，非此种坚硬的材料不能适用。所说此种材料各处都没有的。”

帝舜道：“那么弓弦的材料与各处亦不同么？”息慎国君道：“弓弦材料与各处相同，不过有一种续弦膏，亦是各处所没有的。小国因为瘠苦，无贵重之物可献，单单选了这几张弓矢，拣而又拣，试而又试，以求完善。不料有一张弓弦竟试断了，行期已促，不及更换，就用续弦膏接续。形式虽然难看，但是格外坚久，请帝试试。”帝舜道：“那续弦膏是什么东西做的？”息慎国君道：“小国山里有一种蛇，名叫胶蛇，长不过三四尺，用刀斩作三四段，顷刻之间复连合为一；再斩作五六段，亦复合为一，而行走愈速。取之之法，斩断之后，每段赶快用木条夹住，掷之墉外，或悬之树上，才不能复连。将此蛇捣碎成膏，去接续断弦，坚韧异常，用了长久，虽他处断了，而此接续之处永不断，真可宝贵的。”帝舜君臣听了，都以为异。

息慎国君又向大司空道：“那年大驾辱临，实在简慢得很。某久想前来，因为路途不熟，屡屡愆期，不想忽忽已几十年了。今朝再见，欣幸之至。”大司空道：“某当日因君命在身，未能久留，深以为恨。某当年到贵国的时候，正值隆冬，贵国多穴土而居，但不知夏天如何，是否仍是穴居？”息慎国君道：“夏天穴居易致疾病，所以多改为巢居。”

帝舜道：“贵国禽兽既多，不知其中有可以为人利用的么。”息慎国君想了一想道：“有的，小国东部一处山上，产生一种兽，非牛，非马，非犀，非象，大家叫它‘四不相’。它性极灵，能代人做一切事务，如运物、打磨、掘土等类。它平时住在山上，不轻易下来，偶然下来，亦不损人一草一木。人如要它做事，但将乐器一吹，它就成群而来。假使要它做的事务只需一兽可了，那么它就独留一兽，其余都上山而去。这兽给人做事，必待做完后才肯归去，否则不肯去。做完之后，就是要留它，它亦不肯留。做完事之后，人倘使怜其辛苦，给它食物，它亦绝不肯食，这种真是奇兽呢。”众人听了，都诧异之至，说道：“天下竟有如此替人尽义务而不食酬报的异兽！那种争权夺利、草菅人命的人，对着它真要愧死呢。”

这时宾主劝酬，馔已数上，中有咸肉一味，息慎国君尝了，不绝地道好，并且问是用何种材料烹成。大司空道：“并无别物，不过用盐渍起来而已。”说着，就指指席上所列制成虎形之盐给他看。息慎国君道：“这种异物敝国那边是没有的。小国那边和味的方法，只有用木材烧成灰，取汁而饮之。那种滋味万不能如此肉之佳。”

帝舜道：“贵国东边亦临大海，海水可以制盐，贵国人何以不制呢？”息慎国君道：“小国那边去海尚远，夏天跑过去，处处隔着弱水，交通不便；冬时遍地冻结，交通虽便，但是海水亦结冰了。所以小国人民屡次想去制造，终于不能，想来饮食之微亦有幸福的呢。”

帝舜道：“贵国既然弱水为患，当时大司空到贵国之时，何不令其施治？”息慎国君道：“当时亦有此意，以时值隆冬，弱水统统冰结，无从施治。待要等到长夏，时日太长，料想天使不能久待，只好不说了。”

帝舜道：“贵国弱水泛滥的情形如何？损失大么？”息慎国君道：“并不泛滥，只是不便于交通。小国的弱水大概分为两种，一红，一黑。春夏之际，山中水泉下注，到处成为沮洳，并不甚深，但是人涉其上则半身顿时陷没其中。在那时如忍耐勿动，呼人救援，尚有更生之望；倘若自逞其能，用力挣扎，则愈陷愈深，立刻可以灭顶，这是最可怕的。小国土话，这种弱水名曰哈汤，恐怕无法可施呢。”

帝舜便问大司空，大司空道：“臣当日访问到此，亦曾研究过，其原因是土为患，不是水为患。那种土亦不是原有之土，是无数大树、亿万落叶，经水泉涵濡所化成之土，所以既软又腻，年代愈久，堆积愈深，因此可以没人。施治之法，只有将大树砍去，风吹日炙，久之自能干硬，但是旷日持久。而且这种千年大木一旦尽行砍去，亦未免可惜，所以恐怕做不到呢。”息慎国君听了，亦点点头。当下宾主又谈了些他事，宴罢归馆。帝舜优加赏赐，息慎国君欢欣鼓舞而去。

又过了两年，忽报大频之国来朝。帝舜君臣听了“大频国”三个字，都不知道，连游历遍海外的大司空亦莫名其妙，想来总是极远的地方了。帝舜吩咐，招待礼节格外从优，不负他远来的一番盛意。早有乐正夔主宾客之官前去招待，才知道大频之国远在北极之外，从古未曾通过中国。因为大司空远到北极，风声所播，他才慕义千辛万苦而来，真是难得之至。

朝觐之礼既毕，照例宴饮，并奏《韶》乐以娱宾。酒过三巡，乐过三成，暂时停止，帝舜便探询他国内的民情风俗。据大频国君说，他国之人民善于灾祥之数，不但可以验本国之灾祥，并能够验外国之灾祥。帝舜便问他怎样验法。大频国君道：“北极之外，有一大海，名叫潼海。这海水不时荡涌，高可隐日。其中有巨鱼大蛟，从来无人见过，所以它们的真形亦无人知道。但知道它们一吐气，则八极皆为之昏暗；一振鳍，则崇山皆为之动摇，是极可怕的。但是平常时候它们亦很安静，不吐气，不振鳍。假使天下世界有一国的君主昏暴无道，它们就要动起来了。最近八十年前，海中的大蛟陡然的蠢动，其长萦天，以至三河齐溢，海渎同流为害。但究竟是哪一国君主无道，酿出这种大变，现在还不能知道。”

帝舜道：“刚才贵国君所说的三河，是哪三条河？”大频国君道：“就是天河、地河、中河。天河在天，世俗之人叫它银河。地河在九地之下，深不可见。中河是地面流通之河。这三条水，有时通，有时壅。大概圣君在位，则三河水色俱溢，无有流沫；假使换一个昏暴之君，浊乱天下，那么巨鱼吸日，长蛟绕天，是一定的道理。”

帝舜道：“中国的学说与贵国不同，中国叫银汉，亦叫天河，但亦知道它并不是真河，而是无数小星，远近攒簇而成。因为远望过去和河相仿，所以叫河，其中并没有水，而且上下隔绝，哪里能与地上之水相通呢？”

大频国君道：“据小国所闻，确是天上的真河，而且有人曾经到过的。从前有一个国民，要想穷究一条大水的上源，乘舟而去，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月，到了一处，有城郭，有房屋，仿佛是一个都会，只见房屋里有一个绝色美女，在那里织机。他就上岸去问此处是何地。那女子未及开言，外面来了一个美丈夫，左手牵了一只牛走进来，便问那人到此地来做什么。那人便将穷水源之意说了一遍，又请问此处是何地。那美丈夫听了，笑笑道：‘足下要寻的水源恐怕寻不到了，还是赶快回去吧。某名叫河鼓；那女子是我之妻，名叫天孙。某夫妻两个，一年中来此一度，究竟此地是什么地方连我们亦不知道呢。’那人听到这话，非常诧异，正在发呆，那美丈夫又说道：‘足下既然万里而来，空手跑了回去未免太辜负了，一点没有凭据，回去和人说，人亦不相信。某有一物，可以奉赠，请足下带回去，并寻到某地方，有一个卖卜之人，将现在这番情形告诉了他，并将此物给他看，或者他能够知道一二。’说罢，放了牛绳，走到那女子身畔，俯身拾了一块石子，递给那人道：‘这个就是凭据，足下拿了，可以赶快回去。’那人接了石子，莫名其妙，只得急急转身。他依了那美丈夫的话，寻到某地方，果然有一个卖卜之人。那人便将石子交给他看，并告诉他经过情形。那卜人大骇，说道：‘这一块是织女的支机石呀！足下莫非到天上去过么？’后来又向案上检查了一回书，便说道：‘果然，足下到天上去过了。足下遇见那美女、美丈夫的那一天，不是某年某月某日么？’那人应道：‘不错。’卜人就将所检查之书递给他看，只见上面载着：某年某月某日客星犯女、牛。照这件故事看起来，穷地河之源，可到天河，与牛、女星相见，岂不是天地两河相通的证据么？”帝舜见他所说的都是神话，待要去驳诘他，又碍着他远来的诚意，只能唯唯，不置一词。

这时，适值《韶》乐又作，大家暂且观乐，不再谈论。过了片时，乐到六成，那凤凰又翩翩来仪。大频国君看得羡慕之至，便问帝舜：“这凤凰居在何处？”帝舜道：“从前是由海外而来，此刻就住在这宫苑之中。”大频国君听了，便请求去参观。帝舜答应，随即指着伯益向大频国君道：“此地一切上下草木鸟兽之事，都是归他管理的，等一回就叫他陪贵国君去吧。”大频国君答应，称谢。

隔了一回，宴终乐止，时候尚早，伯益就领了大频国君向宫苑而行。到了苑中，只见树木森森，鸟兽甚夥，独有那凤凰总栖息在梧桐之上，“归昌”“归昌”的乱叫，不下数十只，羽毛绚烂，仿佛一图锦绣，后面及两旁护卫的文鸟亦不少。大频国君正在看得有趣出神，猛不防一只大鸟飞过来，向着伯益高叫一声：“父亲！”那伯益应了他一声，而且问道：“这几日内，苑中的鸟兽都无恙么？”那大鸟亦答应道：“好的，都无恙。”大频国君仔细一看，原来那只大鸟生着一张人面，所以能说人话，不禁大骇，便问伯益道：“这是妖怪么？”伯益道：“不是，这是大小儿孟亏。”大频国君听了，尤其不解，怎样一个人会生鸟儿呢？这个理由不但当时大频国君不解，就是此刻读者诸君亦必是诧异，待在下将这事来细细说明。

原来伯益自从娶了帝舜之女之后，隔了两年，居然生育了，哪知生育下来的不是个人，却是和鸟卵一般的物件。大家惊异，就要抛弃它。伯益忙止住道：“这种生育方法古人有的。从前有一个国君，他的宫人有孕，亦有一卵，弃于水滨。其时适有一个孤独的老母所养的狗，名叫鹄仓，看见了，就衔了这卵去给孤独老母。老母就用孵卵的方法放在自己怀中，用衣覆着，暖它起来。过了几日，居然一个小儿破壳而生，后来才干出众，非常有名。所以这种生产法古来是有的，不可将它抛弃，孵它起来吧。”伯益之妻听了，果然孵它起来。

数日之后，孵壳而出，哪知并不是人，竟是一只鸟儿！伯益至此，亦不禁呆了。伯益之妻尤其羞耻得不了。两夫妻明明都是人，为什么会生出鸟类呢？登时喧传远近，议论纷纷。有些人说，伯益治水，烈山泽而焚之，杀伤的禽兽太多，所以皇天降之以罚，使他生一只鸟儿，以彰天报。有些人说，伯益之妻夏日裸卧庭中，受了什么邪魔的交感，所以生此怪物。有些人说，伯益终日在那里研究鸟兽的情状，用心太专，那受胎之始，必定是神经上受了特别的感触，所以有如此之结果。外面议论既多，伯益夫妇听了自然更加难过，几次要想将这怪物处死，但是终于不忍。又因那怪物虽是鸟形，但它的头与面颇带人形，且啼哭之声亦与小儿无异，因此更踌躇不决。

后来帝舜知道了，便和伯益说道：“朕闻古时有人生产一鹤，以为不祥，投之于水。他的叔父说道：‘间世之人，其生必异，岂可鲁莽就抛弃了他？’赶快跑去救起，只见那只鹤羽毛蜕落，已变成一个小儿，但是身上还有长毛盈尺，经月乃落。照此看来，或者这小儿也是间世之人，将来羽毛脱落，仍能返人本体亦未可知。即使终于如此，亦是汝等骨血，何妨抚养他呢！”

伯益夫妇听了帝舜的话，果然养他起来，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大廉，号孟亏。三年之后，羽毛丰满，能够高飞，言语、性情与人无异，不过他的起居饮食与人不同就是了。伯益夫妇给他在室中构一个巢，又架几根横木，以为他栖止之所。但是这孟亏通常总是翱翔于空中，或在茂林之间与众禽兽为伍，深知各禽兽之性情，尝和他父亲说道：“鸟兽亦是天生万物之一。自人眼看起来，像煞人贵而鸟兽贱；自天眼看起来，与人一律平等，并无歧异。人拿了鸟兽之肉来充庖厨，亦出于不得已。所谓‘弱之肉、强之食’，就是鸟类之中，鹰鹯逐鸟雀，亦不能免，鸟类对于人亦何敢抱怨？但若是用种种残酷的方法去宰割它，或者食其幼稚，或者覆其窝巢，或者要绝其种类，那么鸟兽要怨愤了。莫说鸟兽无知，它亦自爱其生命。能救它之命，它亦能知报答；无故戕害它的命，它亦有修怨之心，不过不能人言罢了。所以王者恩及禽兽，则鸟兽鱼鳖咸若，气类相感，是一定的道理。至于畜养之法，有两句话可以概括，所谓‘先则尽其性，后则顺其性’而已。”伯益之职本在于调驯鸟兽，得到孟亏之助力，自然格外精明，因此就将鸟类的一部分叫孟亏去管理。后来帝舜知道了，就叫孟亏亦做一个虞官，以帮助伯益。直到夏朝，伯益早经去世，他仍在那里做虞官，号称鸟俗氏。后来因为夏代德衰，民间渐渐食卵，孟亏乃率领无数鸟类翩然而去，不知所之，更不知其所终，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大频国君见了孟亏，不胜诧异之时，伯益就将他的历史述了一遍。大频国君尤其奇异，略略与孟亏问答几句，便再问伯益道：“孟亏吃的食物和人同否？”伯益道：“他与凤凰最相好，而嗜好不同。凤凰非竹实不食；孟亏非木实不食，人间烟火更不必说了。”大频国君又各处游玩一回，方才回到客馆。帝舜重加赏赐，过了多日，告辞而去。又过几日，忽报仲堪死了，帝舜非常震悼，追念其平日之功，除优加抚恤外，并特赐以谥曰肃。

第一百五十一回

封子义均于商·命禹摄位·禹复九州·禹征有苗·舞干羽，有苗格·玄都氏来朝

大频国君来朝之后，又荏苒数年，帝舜这时年已八十余岁了。自在闽山与彭武、彭夷研究飞升之术，又得元秀真人之指示，勤加修炼，于仙道已有根基，因此颇有冲举之志。但因尚有两项心事办理未了，不免踌躇。

第一项是传禹之事，已经确定了，而儿子义均未曾安置妥帖，终必为碍。但是何以不早为安置呢？原来帝舜虽有子九人，而娥皇却无所出，都是女英及三妃登北氏所出的。女英所出的长子义均，自幼即归娥皇抚养，娥皇非常钟爱。因为钟爱，凡事不免姑息，因此义均不好学业，专喜欢歌舞。到得后来，习惯养成，而他的天资又笨，就是教导也教导不好。俗语有一句，叫作“外甥多似舅”，不想四千年前早有这个成例。所以帝舜要传位给禹，固然是事势情理所迫，不得不如此，但是义均既已如此不肖，就是帝舜要传位给他亦是不可能了。帝舜是个大智之人，岂有不知道之理？不过要预先安置义均，势必仿照帝尧待丹朱的成法，先放之于外，方才不发生问题。但是义均如果他出，娥皇势必偕行，不但父子分离，而且夫妻暌隔，心中未免不忍。加之十余年来，娥皇体弱多病，禁不得再有愁苦之事以伤其心。因此，帝舜传禹之心虽定于十年以前，而手续颇难即办。

这年是帝舜的二十九年，娥皇竟呜呼了，于是帝舜即下令，封义均于商，待过了娥皇葬期，即出就国。到得次年，葬娥皇于淯（现在陕西宝鸡县），给她上了一个尊号，叫后育。礼毕之后，义均就拜辞父母，向封国而去，帝舜第一项心事总算办妥。

第二项是有苗之事。原来有苗之民虽经伯禹、皋陶的讨伐，恩威并用，暂时已经帖服，然而三苗、狐功等陶铸之力实在不浅，好乱之性仿佛天生，年深月久，渐渐蠢动，又复不妥了。新近他们遗民中又出了一个枭雄，姓成，名驹，足智多谋，能言善辩，俨然是一个狐功的后身。他推戴了一人作为君主，锐志恢复狐功愚民、虐民、诱民的三大政策，并倡议光复旧物。一时死灰陡然复燃，从三危山渐渐回到旧地，洞庭以南又复嚣然。帝舜知道这个消息，不好意思就将天下传禹，仿佛有避难卸责的情形，因而尚在考虑。

又过了一年，忽报有青龙一条，见于郊外。帝舜知道，这是伯禹将兴的先兆。一日视朝，就叫伯禹过来吩咐道：“朕自先帝上宾，忝陟大位已经三十余年。现在年逾九旬，精力日差，实无能力再理此万几之事，巡守方岳更不必说了。汝做事勤勉，所有这许多政务百官，自今以后都归汝去统治吧。”伯禹听了，再拜固辞。帝舜不许，伯禹只得受命。又过了多月，帝舜就向他说道：“伯禹！汝走过来，从前洪水滔天，警诫至深。能够成功，全赖汝之能力。而且汝对于国事能够勤，对于持家亦能够俭，都是汝之贤处。汝唯其不矜，所以天下没有人和汝争能；汝唯其不伐，所以天下没有人和汝争功。朕既然佩服汝之大德，又佩服汝之大绩，朕看起来，天的历数在汝身上，汝终究可以陟帝位了。不过有一句话。汝要知道，大凡人身中总有两个心，一个叫人心，一个叫道心。人心最危险，道心最微妙。它们两个心刻刻在那里交战，人心战胜道心，就堕落而为小人；道心战胜人心，就上达而成为君子。但是贪嗔痴爱、饮食男女，一切都是人心，人心的党羽多，道心的帮助少。顺人心做起来，表面极甘；顺道心做起来，表面极苦。所以两个心交战，道心往往敌不过人心。汝以后一切做事，总须一意注重在道心上，使它精熟，那么人心才不能为患。既然能够保全道心，尤其要紧是执着一个‘中’字，这个中字是先帝传授给朕的。因为道心虽是一个至善之心，但是应起事来，不见得一定对。天下有许多败事之人，问他的初心本来并不坏，只不过是或偏，或倚，或过，或不及，毫厘之差，遂致千里之谬，总是不能执其中的原故。总而言之，汝将来在位之后，第一要慎，第二要敬。‘吾尽吾敬以事吾上，故见为忠焉；吾尽吾敬以接吾敌，故见为信焉；吾尽吾敬以使吾下，故见为仁焉。’这三句，朕行之而有效，汝宜取以为法。假使四海困穷，天禄亦从此永终了。尤其可怕的是这张口，好是这张口，闯祸也是这张口，汝好好的去做吧，朕也不再说了。”

伯禹听了，再拜稽首，仍是推辞，说道：“现在朝廷之上，功臣甚多，请帝个个卜一卜，哪个最吉，就是哪个，不必一定是臣。”帝舜道：“伯禹！朕早已占过了。占卜之法，自己先定了主意，再谋之于玄龟。现在朕志先定，问之于众人亦无不赞成，鬼神许可，龟筮协从。卜筮之道，绝不袭吉，何必再占呢！”伯禹只是固辞，帝舜一定不许。伯禹不得已，只得拜手受命，择了正月上日，受命于神宗帝尧之庙，一切礼节都和从前帝舜一样。

过了几日，伯禹就决议恢复九州之制。原来伯禹治水之时，早将九州之贡赋规划妥当。不料成功之后，帝舜主张分为十二州，业经帝尧允许，伯禹不愿与帝舜意见相左，所以那九州贡赋之制始终未曾拿出来。现在既然受命摄政，规划经国之要，财用最急，而贡赋又为财用之所自出，因此先行恢复九州之制，然后再将从前所定贡赋之法颁发于诸侯。其大致：

定王畿为中心，向四面发展开去。王畿千里，其外东西南北四面各五百里，叫甸服。甸服之外，四面又各五百里，叫侯服。侯服之外，四面又各五百里，叫绥服。绥服之外，四面又各五百里，叫要服。要服之外，四面又各五百里，叫荒服。五服之中，甸服逼近王畿，归天子直辖，其法用赋。赋者，上取于百姓之意。其余四服，皆系诸侯之地，其法用贡。贡者，下之所供于上也。

伯禹这种办法，是中央集权之法，比帝舜的颁五瑞更要进一层。因为那五瑞不过是受中央之命令，还是名义上之统一。如今不但名义上须受中央之统率，并且实际上每年须拿出多少货物来供给中央政府，货物的多少与种类都由中央政府指定，无可避减。诸侯的肯服中央与否，从前不甚看得出，因为他实际虽已背叛而表面上并无表示，亦只好由他去。如今每年须纳多少之贡物，贡物不到，即是背叛之据。而且从前可以推说交通不便，不能朝贡，自从伯禹治水之后，早将九州的道路规定好了，而且帝都即在大河之旁，各处之水大半与河相通，所以大半都是水路。如同雍州到冀州，是从积石山坐船，绕过从前的阳纡大泽，直到龙门山，再越山而达渭水，就可以径到帝都了。从梁州到冀州，由西倾山的桓水坐船，经过潜水、沔水，翻过山，到渭水，就可以由大河入帝都。从兖州到冀州，但须在济、漯二水中坐船，即可以由河而达帝都。从青州到冀州，由汶水坐船，转入济水，以达于河。从徐州到冀州，由淮水、泗水中坐船，径到大河。从扬州到冀州，由大江中坐船，入于淮水、泗水，以达于河。从荆州到冀州，或者由江之沱水，或者由汉之潜水，坐船，越过山，到洛水，以达于河。从豫州到冀州，径从洛水即可到达。照这个情形看起来，不但将贡物规定好，而且贡道亦预先指定，伯禹的计划真可说定得周到。

但是，这种中央集权的计划帝舜办不到，伯禹却办得到，是什么原故呢？因为当时洪水泛滥全靠他平治。伯禹既然代各地诸侯治平了洪水，保全了他们的领土，那么他们应当对于伯禹有点报酬，所以伯禹趁势规定贡赋之法，他们是绝无异言的。而且伯禹亲历各地，情形熟悉，那种神力，诸侯又是亲见而亲闻，即使要反抗，亦有所不敢。因此伯禹恢复九州之后，贡赋之法就付诸实行。

诸侯之中亦竟有敢反抗的，那就是有苗。原来那成驹恢复从前左彭蠡、右洞庭之旧地以后，三苗遗民群起欢迎，声势已不小，但还不敢公然背叛。到得此时，贡法颁布，成驹等便商议起来，决计不肯遵例纳贡，又阻遏南方各国，使他们亦不能入贡。成驹等所最恨的是玄都氏之国。因为三苗从前和伯禹交战的时候，玄都氏的遗民曾经助伯禹，做间谍，充向导，后来又分裂三苗的土地以立为国，所以最恨他。这次遂派兵前去逼迫玄都氏。玄都氏不能抵敌，只得叫人从间道飞奔蒲坂，前来告急。

伯禹知道了，就请帝舜加以挞伐。帝舜道：“君子之道，重在责己。这个总是朕等喻教没有竭尽的原故。久施喻教，他一定服的，朕等只须行德就是了。”伯禹道：“三苗包藏祸心久矣，南有衡山，北有岐山，右有洞庭，左有彭蠡，他据有这种险阻，岂是喻教仁德所能感服的？”帝舜见伯禹如此主张，就说道：“那么汝去征讨吧。”伯禹听了，稽首受命，退朝之后，就来校阅军马。

这时大司徒已薨逝了；八元八恺已零落殆尽；皋陶亦年登大耋，不能从征。只有伯益年力甚富，伯夷是伯禹的心腹，于是就请了他们两个做参谋。此外材武兵将，都是年轻新进之士。伯禹检点完毕，委任真窥、横革、之交、国哀四人各将一军，分路前进。临出之前，照例要举行一个师祭。伯禹先期斋戒，到了祭祀的这一日，躬率伯益等文武大小将校，在一个玄宫之中恪恭将事。

哪知正在笾豆馨香之际，忽然神位之上出现四个大神：当中一个，人面鸟身；旁边一个，绿衣白面；左面一个，赤衣朱面；右边一个，长头大耳，须发皓然，同在那里受祭。大家都看得呆了。伯禹正要拜问他们是何大神，只听见当中人面鸟身的大神说道：“此刻三苗之国已乱得不得了，皇天迭次降以大灾：太阳之妖几个杂出；三日雨血；龙生于庙；犬哭于市；去年夏天严寒坚冰，地为之坼。种种不祥示警他们，他们仍不觉悟悛改。所以上帝特叫我来，命汝前往征讨，汝其钦哉！”说完之后，只听见旁边绿衣白面的大神又说道：“某乃司禄之神也。上帝因三苗大乱，命伯禹前往征伐，叫某特来降禄，一路兵行，无饥无馁。”说完之后，那左边赤衣朱面的大神又说道：“某乃司金之神是也。上帝因三苗大乱，命伯禹前往征伐，叫某特来赐金，一路兵行，无匮无乏。”说完之后，那右边长头大耳的大神又说道：“某乃司命之神是也。上帝因三苗大乱，命伯禹前往讨伐，叫某特来赐寿，一路兵行，无死无札。”说完之后，四个大神一齐不见。大家又是诧异，又是欢欣，知道这次出征是一无危险的。

祭祀既毕，伯禹就入朝辞帝，随即来到军中，一面驰檄南方各国，叫他们遣兵助征，在某地相会；一面即传令整队出发。一路浩浩荡荡，径向有苗国而来。到得云梦大泽北岸，各地诸侯来助战者果然甚多，有些遣将来，有些竟亲自来。伯禹看看所檄召的各诸侯，差不多都已到齐，只有一个鄀侯不到。原来那鄀侯就是允格的子孙，允格在帝喾的时候受封于鄀。此刻他的子孙鄀侯不知何故抗不遵命，竟不来会师。伯禹亦暂不理会，先召集了已到的群后，开了一个大会，又作了一篇誓师之词，以作士气，其词曰：

济济有众，咸听朕命。蠢兹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尔众士，奉辞伐罪。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勋。

誓词宣布之后，大众踊跃听命，即向云梦大泽南岸进发。那边有苗国亦派兵拒战。接了两仗，有苗军不支，渐渐向后引退。大军齐渡大泽，在南岸扎下营寨。伯禹叫了敢死之士，携了劝降之书，叫他们百姓及早归附，免致大兵一到玉石俱焚。哪知有苗之民竟置之不理。伯禹只得传令，分三面进攻。那有苗之兵并不还击，只是敛兵守险。原来这就是成驹的计策，从前早经预备好的。成驹的意思，知道实力相扑，一定不能抵敌，所可恃者，全在地理上险阻。所以他遇到伯禹之兵，略略抵抗，随即退守他所预定的山岩。那边已筑有很坚固的防御工程，伯禹兵仰攻不能得手。

这时正值夏季，炎雨郁蒸，瘴气大盛。过往的飞鸟触着这气都纷纷堕入水中，北方士兵如何支得住呢！看看攻打将近一月，虽然亦夺得几个山头，但是一山之外还有一山，要犁庭扫穴，正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伯益看得这个形势不妙，深恐从征诸侯因此懈体，藐视中朝；或者苗兵趁我疲惫，乘势冲出，反致失利，于是当着大众诸侯发一个议论道：“现在我师进攻不过三旬，苗民已只能退缩，并无反抗的能力。从此直攻过去，加以时日，原不难把苗民扑灭。但是某的意思，以攻心为上。苗民顽梗，如专以力服，恐怕是不对的。从前对苗民何尝不痛加攻伐？然而几十年之后，依旧如此。现在就是再胜了他，他的人民岂能尽行屠戮！仇怨愈深，终必为南方之患。某听说，唯德动天，可以无远而勿届。我们以为苗民指日可平，未免太自满了。满则招损，谦乃受益，这个叫作天道。某想苗民虽则顽蠢，终究是人类，没有不可以感化的。从前帝在历山躬耕的时候，日日向着昊天号泣。他的对于父母，总是负罪引慝。他见了瞽叟，总是夔夔斋栗，绝不敢有丝毫怨尤父母之心。所以瞽叟虽顽，后来亦终究相信顺从了。照这样看起来，至诚之道可以感格天神，何况有苗呢！”

大家听了，都以这话为然，于是伯禹不得已，只好传令班师，然而这口气终究不能不出。归途绕道，走过鄀国，鄀侯出来迎接，伯禹责数他抗不遵命之罪，就将他拿下，带到京都去治罪。其余四方诸侯亦各自散去。倒是有苗国人，正在竭力防守，忽然见大兵退去，反弄得莫名其妙。起初疑心是诱敌之计，不敢追袭。后来细细探听，知道真的退去，方才放心。但是究竟为什么原故退去呢？猜度不出。有人疑心是帝舜死了，伯禹急急的要归去即位，但各处探听，并无其事。后来才知道是伯益一番以德服人之议论的原故。

成驹笑道：“他果然要以力服人，我且和他斗斗看，大不了我们再退到三危山去。如其他要以德服人，那么绝不会再用兵来攻打，我们亦不必与他决裂，不妨敷衍敷衍他，给他一个面子。我们在这里，依旧做我们的事，看他有什么方法奈何我！”说罢，就叫了几个精细的中原人，暗暗到蒲坂去探听，看伯禹率兵归去后究竟做些什么事情，回来通报，按下不提。

且说伯禹班师到京，即日陛见，将所以班师的原故说了一遍。帝舜本来是尚德不尚力的人，听了之后，便说道：“这也很好，我们德不厚而行武，本来不是道理。我们前时教化还没有做得好呢，我们先来诞敷文德吧。”于是一面谨庠序之教，作育人才；一面又时时用《万》舞，舞干羽于两阶，表示对四海诸侯不复用兵。对于鄀侯，念他是功臣之裔，赦其死罪，将他家属一起都驱逐到幽州地方去。后来他的子孙却非常蕃衍，自成一派，名叫阴戎，在春秋时候大为中朝之患，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舜舞干羽之后，那有苗的暗探就将那个情形回去报告。成驹向他的国君道：“那么我们只好到蒲坂去走一遭了。”三苗国君道：“为什么要去？”成驹道：“打仗之法，第一叫伐交，就是去掉他的帮手。从前他来攻我们，我们能够守得住，就是他失了帮手的原故。他那时声势非不浩大，但是细按起来，助战的诸侯哪一个不抱怨他所定贡法之苛刻，哪个肯真个为他出力？亦不过敷衍面子而已。如今他改变方法，号称以德服人，我们若再和他反抗，他倒振振有词，说我们真个不可理喻，那么表同情于他的人倒反要多了。我们假使到他那里去朝他，一则敷衍他的面子，使他可以下台，不再来和我们作对；二则亦可表示我们一种怕软不怕硬的态度，使他下次再不敢轻易来侮辱我们；三则对于各国诸侯亦可以得到他们的同情。上兵伐交，就是这个方法。”

三苗国君道：“我们跑去，他趁势扣住不放，如之奈何？”成驹笑道：“绝无此事。他自称以德服人，如扣住来朝之诸侯，岂不是使天下诸侯都要疑虑么？下次哪个肯再去朝他呢？这个绝不会。”三苗国君道：“万一朝见的时候他竟敢教训我起来，说道某事当改过，某事当依他，那么怎样？”成驹道：“这却难说。然而不打紧，无论他说什么，只要一概答应就是了。横竖回到国里来，依不依，我们自有主权，他哪里能来管呢！”有苗国君听了有理，就立即上表谢罪，并请入朝，一面就带了几个臣子向蒲坂而来。

且说伯禹诞敷文德，两阶干羽舞了七旬，忽然得到有苗的谢罪表文，不禁大喜，以为文教果能柔服远人，于是吩咐筹备延接典礼，特加优渥，以示鼓励。过了几月，有苗国君到了，朝觐礼毕，循例赐宴。帝舜乘机训勉他几句话。一项是，三苗、狐功的政策反道败德，万不可行，必须改去。第二项，说成驹是亡国之臣，专务私智，延揽小人，屏黜君子，如再重用他，恐怕不免于亡国。第三项说玄都氏之国亦系古国，闻贵国常用武力侵逼他，且遏绝他朝贡中央之路，不特背叛朝廷，抑且大失睦邻之道。这三项还望贵国君深加注意，庶可以永迓天庥。帝舜说一句，有苗国君应一句，貌极恭顺。宴礼既毕，帝舜重加赏赐。

过了几日，有苗国君拜辞而去。归到国中，正要将帝舜训诫之三项与成驹商议，哪知成驹忽染重病身死。有苗国君失了谋臣，不敢胡行，只好遵从帝舜之命。后来隔了几年，玄都国君来朝帝舜，且贡宝玉，这就是帝舜一席教训的结果。

第一百五十二回

舜封泰山，禅云云·舜居鸣条·舜南巡，迁宝瓮于衡山·舜遇何侯，仙去

帝舜四十二年冬天，霜降之后，草木仍旧青葱，绝不凋萎，大家以为稀奇。有人说是草木之妖。伯禹道：“这不是妖，是木气太胜之故。”帝舜听了，笑道：“恐怕是应在汝身上呢。朕德在土，汝德在木，克土的是木。前年青龙出现，青色属木；连年草木非常畅茂，亦是木的征兆。照这样看来，汝可以代朕即位了。”伯禹听了，非常惶窘，稽首固辞。帝舜亦不再说。

过两日，帝舜向群臣道：“古来君主，治道告成，总要举行封禅之礼，以告成功于天。如帝喾及先帝各朝都是如此的。朕忝承大宝四十余年，仰赖先帝的遗烈及尔等大小臣工的辅佐，居然四海乂安，亦可以算为成功了。朕想举行一次封禅之礼，诸臣以为如何？”群臣听了，自然无不赞成。于是由秩宗伯夷筹备一切，择定了日期，率领群臣，径到泰山，所封的是泰山，所禅的亦是云云。礼毕之后，帝舜同群臣道：“朕有私事，尚想归去省墓一次，不免勾留多日。汝等各有职务，可先归去吧。”群臣闻言，纷纷先归。

帝舜带了几个从人，到诸冯山一带省过了墓，然后向各处游览。偶然到了一个地方，名叫鸣条（现在山西省安邑县），爱其山水清幽，便叫人造了几间房屋，就此住下，不归蒲坂。原来帝舜这个办法，就是帝尧作游宫于成阳的办法，避开都城，好让伯禹独行其志，省得他有事总来禀白，可见帝尧、帝舜的心肠正是一样的。哪知鸣条地方离蒲坂近，不比成阳离平阳远，所以帝舜虽则避居鸣条，但是伯禹遇事仍是要来请示。帝舜觉得有点失计了。

一日，伯禹又来觐见，说道：“据南方诸侯奏报，有一个怪物出现于崇山，兽身人面，乘着两龙，他们不知道是何神祇，因来询问。”帝舜道：“汝从前号召百神，诛擒万怪，当然能够知道究竟是什么神怪，汝猜猜看。”伯禹道：“兽身人面、乘两龙的神祇甚多。不过出现于南方，当然是祝融了。”帝舜道：“汝看祝融无端而降主何征兆，于国于民有害么？”伯禹道：“依臣看来，不过偶然耳，恐没有什么关系。”帝舜道：“那么恐怕亦应在汝身上呢。祝融是火神，木盛则生火，想来亦是汝之德所感召也。”

伯禹正要谦谢，忽见外面递到一信，说是有庳国送来的。帝舜忙接来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阔别觚棱，瞬经十载。河汾瞻望，靡日不思。本拟应循例入朝，藉修君臣之谊，亦联兄弟之情。不意去岁猝得痼疾，医药罔效，恐难久延。伏思弟早岁瞀谬，屡屡开罪于兄。承兄推骨肉之爱，不忍加诛，仍复分茅胙土，俾享尊荣。此德此恩，高天厚地。犬马齿虽尽，九原之下仍当衔感不忘也。弟年逾期颐，死亦何恨？

所恨者不能归正丘首，并与兄为最后之一面，殊为耿耿耳。妹闻亦困顿床褥，衰颓之身，恐难痊愈。如弟噩耗到日，千乞勿使闻知，以增其悲，而促其生。并望吾兄亦善保玉体，勿为弟作无益之悲，则弟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书不尽意。

帝舜看完之后，即顿足说道：“朕弟病危，朕须亲往一视之。”伯禹道：“南方道远，帝春秋高，恐不宜于跋涉。”帝舜道：“不打紧，朕自问尚可支持。”伯禹知道帝舜天性友爱，一定要去，无从拦阻，只好不言，告辞而去。这里帝舜就进内，吩咐女英和登北氏预备行李。女英等闻之，皆大惊，苦苦劝阻。帝舜哪里肯听，说道：“吾弟病危，在理应该前去看视。况且现在祝融降于崇山，南方之地讹言朋兴。三苗之国本来是好乱而迷信神道的，会不会因此而发生变故，均未可知。朕虽已将大政尽行交给伯禹，但是于国于民关系的，仍当尽其义务，不敢以付托有人而遂一切不管。所以朕此番出行，可以说不纯属私情，还带一点急公之义，就是镇抚南方。你们赶快给我预备吧。”女英等听了没法，只得督饬宫人去预备，按下不提。

且说帝舜的长女是嫁给伯益的，此外还有两个女，一个叫宵明，一个叫烛光，都是登北氏所生，年纪都在二十左右。她们听说老父要远行，亦齐来劝阻。帝舜叹口气道：“你们来劝我，亦见你们的孝心。但是你们的意思不过以我年老，怕我死在外面就是了。殊不知人之生死是有天命。要死，不必一定在路上；不该死，不必一定在家里。你们放心吧。”二女道：“那么母亲等总同去的。”帝舜道：“不妨事，朕自有从人可以伺候。”烛光道：“父亲带了两个女儿去，如何？”帝舜忙道：“动不得！动不得！汝等岂没有听见高辛氏女儿的故事么？南方蛮苗有的性质不好，汝等怎可前往轻试呢！”二女听了，不敢复言，但念父亲垂老远征，骨肉乖离，实属可伤，姊妹两个只得暗暗一同垂泪。

过了一日，行装办好，正要起身，忽见伯禹带了百官前来劝止，说道：“现在有苗气势正高，心怀叵测，帝以高年，岂可往冒此险？还以慎重为是。”帝舜道：“朕以至诚待人，想有苗亦不至为难于我。倘有变故，朕自有应付方法，汝等放心吧。不过汝等前来亦甚好，有一项物件是前代所遗下来的，此刻不知在平阳还是在蒲坂。汝等能替朕寻到，送来最妙。”群臣忙问何物，帝舜道：“就是帝喾时代丹丘国所贡的玛瑙瓮甘露，从前先帝时由亳邑迁到平阳，曾经颁赐群臣共尝过。汝等可将此物寻来，朕将携至南方。因为此露是仙品，可以却死长生，或者能救朕弟之命也。”众臣听了唯唯。伯益忙饬人两处去找。

这里帝舜与家人及群臣作别，带了许多从人，就逾过中条山，径向南行。走到嵩山相近，那玛瑙瓮甘露已经送到。帝舜揭开一看，仍旧是满满的，不觉心中大慰，就载了玛瑙瓮，径向南行，直到云梦大泽。果有人报告有苗国君，有苗国君大惊，不知帝舜此来何意，忙召集群臣会议。那时成驹已亡，继任的人非常平和，亦颇有远虑，当下就说道：“放他过去吧，不必刁难他。”有苗国君道：“虞舜久已不巡守了，前几次巡守都是禹代行的，此次忽然亲来，难保不有阴谋。”那继任人道：“有庳国君是他的胞弟，前数月闻得正在患病。虞舜此来，必是去望病的。而且听说所带的人不多，又无兵队护送，必无他意，放过去吧。”

有苗国君正要答应，旁边一个臣子儳言道：“依我看，不放他过去。等他来了之后，擒住他，将他弄死，或者将他拘起来，叫人和伯禹去说，平分天下。他们要保全虞舜的性命，一定答应，岂不是好么！”那继任的人道：“我看不好。虞舜向来号称以德服人，四方诸侯和他要好的多。不比伯禹，崇尚武力，诸侯和他要好的少。况且他又是天下的共主，年纪又大了，现在轻车简从的来到此地，并无不利于我们的形迹，我们无端的拘他起来，或将他弄死，四方诸侯必定不直我之所为，我们的形势就孤立了。况且伯禹久有即位之心，碍着虞舜不死，他这个天子的名义还不能实受。我们倘将虞舜拘起来，或弄死他，那么禹正中下怀，可以早即尊位，而且正可以趁此借报仇之名奉辞伐罪，与我们为难，以为他统一集权之计，岂不是我们倒反不利么？我的意思，虞舜此刻已经一百多岁了，能有几日好活！我们对于他，这个虚人情落得做的。所以我说不但应该放过去，而且此刻先要去迎接，一切礼节极其恭顺，给四方诸侯看看，知道我们对于中央政府并无不臣之心，那么将来伯禹如果再用非法的政策来钳制我们，我们和他反抗，大家一定原谅，且对我们表同情了。”

有苗国君听了这番话，极口称是，于是即刻带了许多侍从，备了许多礼物，亲自到云梦大泽南岸迎接、朝见。这时各地诸侯一路扈从帝舜而来的已不少，声势甚盛，有苗国君才佩服那谋臣的见识真是不错。朝见之后，就随同各路诸侯直送帝舜到南岳。这时南方诸侯听说帝舜南巡，来朝见的尤多。帝舜遂和众诸侯说道：“朕此次南来，是私人行动，并非正式巡守。承汝等远来相访，感激之至，心实不安。但汝等既已前来，朕与汝等借此一叙，亦是难得之事。朕有一种异物异味，系先朝所遗，几百年了，此刻朕从北方带来，少顷到了衡山之上，与诸位共尝吧。”众诸侯听了，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得唯唯答应。

帝舜径上衡山，先叫人择了一块平地，筑起一个坛来，将那玛瑙瓮安放在上面。却是奇怪，那坛上自从宝瓮安放之后，便不时有云气氤氲而生，如烟如絮，朝暮不绝。众诸侯见了，都觉得有点奇异。过了一日，帝舜大会诸侯，将这玛瑙瓮的历史告诉了他们，并且说时淳则露满、时浇则露竭的奇妙。诸侯等听了，似信不信。帝舜就饬人将宝瓮盖揭去，众诸侯上前一望，只觉一股清香直透脑际，非兰非麝，甜美无伦。瓮中盛着满满的宝露，其清如水，可以见底。帝舜又饬人拿了盂勺来，一勺一盂的分给各诸侯。大家饮了，其甘如醴，觉得遍体芬芳，个个精神陡长。足足舀了数十勺，但是细看瓮中依然满满如前，并无减少。众诸侯才知道它真是神物，那时淳则满、时浇则竭的话当然必定可信的。这么一来，不但众诸侯格外倾心吐胆的诚服，就是心怀叵测的有苗国君亦打消他的异志了。有人说，这是帝舜的神道设教，一种柔服苗民的策略，不知究竟是不是。

后来帝舜又与众诸侯就在坛下一座宾馆中共同宴饮。这日正值望日，一轮明月高挂天空，照得万里河山如银似水，大家都觉快乐非凡，尽欢而散。（现在衡山上有宝露坛、月馆等地方，就是当时之遗迹。）

次日，诸侯纷纷告辞归去，帝舜亦载了玛瑙瓮，再向南行。一日到了零陵（现在湖南零陵县），离有庳不远，忽有人来报，说有庳国君已去世了。帝舜手足情深，当然伤悼之至，但亦无法可想。本来载了宝露前来，原想仗它力医治象病的。现在人既死了，那么这宝露亦无所用之，于是就将它安置在零陵之地，自己却与从人急急赶行。后来零陵地方的人给舜造了一个庙，将这玛瑙瓮安放在庙前。不知何年何月，庙坍了，玛瑙瓮亦埋入地中。秦始皇南巡到零陵时，偶然掘地，得到这个瓮，可容八斗，亦不知道它是何人所造的。直到汉朝的东方朔，他是博古通今之人，知道这个瓮的历史，方才给以说明，又给它作了一个宝瓮铭，因此流传到后世，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舜到了有庳之后，在象灵前恸哭祭奠一番，自不消说。一面仍叫象的长子承袭君位，并训勉了他几句。象的事情，至此总算结束。想想象的为人，屡谋杀舜，又想篡夺二嫂，平日又非常傲慢，可谓极无良心之人了。但自经帝舜感化之后，颇能改行为善。他在有庳地方虽然没有一点实权，一切治民的方法统由帝舜所派遣的人做主，但是他颇知道自己毫无政治知识，并不去过问，又不去掣那个代治人的肘，又不是今日要这项，明日要那项，做那骄奢淫佚、流连荒亡之事，所以几十年中，有庳的地方治理得很好。那些百姓不知道象是没有实权的，都以为是他用人得当所致，因此无不歌颂他。现在象死了之后，百姓就给立起一个祠来，春秋祭祀。照这样看来，象还不算是下愚不移，还算是个中才之人，然而舜竟能够感化他，这种力量亦可谓伟大了。现在灵博之山还有他的祠宇，大家尊他为鼻天子祠。虽则后来曾为唐朝的柳宗元所毁，但是不久依旧复兴。直到明朝，王阳明先生且给他作了一篇祠记。一个不孝不弟的人，有如此一种结果，亦足以豪了，闲话不提。

且说帝舜自从象死之后，郁郁不乐。从人恐怕他发病，都劝他出外游散，帝舜依他们，就向东南而行。一日，行到苍梧之野，路上遇见一个人，仙风道骨，气概不凡。帝舜诧异，就上前与他施礼，问他姓名。那人知道帝舜是天子，亦非常起敬，慌忙答道：“小人姓何，名侯，今日得遇天子，真是万幸。”帝舜便问他做何生业。何侯道：“惭愧惭愧，小人无所事事，妄想成仙。除耕樵之外，专务修炼，以求飞升而已。”

帝舜听了，摇摇头道：“这个恐是空话。朕当初亦曾研究此事，吐纳导引，行之颇久，神明虽是不衰，然而飞升谈何容易！”何侯道：“不然，成仙之人有两种：一种是根器浅薄之人，全恃自己苦修而得，如小人就是这一类。一种是根底深厚的人，不必怎样苦修，时刻一到，自然有上界真仙前来迎接，如圣天子就是这一类。小人飞升之期已不远，圣天子飞升之期亦到了呢。”帝舜听了这话，哪里肯信，说道：“朕向来最恶的是谄媚谀辞。南方无人可谈，今日和汝相遇，汝万不可再以这种话来触耳。”何侯笑道：“这个不是小人的话，是赤松子的话。赤松子现为昆林仙伯，治理南岳衡山，前日曾向小人说：‘圣天子超凡入圣之期到了，明日过此，汝可善为引导。’小人所以前来迎接。”

帝舜听了，益觉不信，说道：“赤松子游戏人间，在先帝时确系有的，但既然要引朕超凡出世，何不亲来，而叫汝来？假使汝是个凡人，不过和朕一样，何以能引导朕？假使汝是仙人，必有仙术，必须试演一二与朕观看，朕方能信汝。”何侯笑道：“这亦容易，寒舍不远，可否屈驾暂往一坐？小人自有以副圣天子之望。”

帝舜听他如此说，要试验他的真假，便欣然带了从人跟着他走。起初路旁尽是梧桐；后来迤逦入一山麓，两旁尽是翠竹苍松，仰望山势，觉得比衡山还要来得高，有九个峰头隐隐约约掩映于烟霭之中。帝舜到得此间，心旷神怡，不但忧郁顿释，而且尘虑尽消。又走了一程，已近山腰，何侯止住步道：“寒舍到了，请里面小坐。”帝舜一看，只见门临溪水，后接危峰，茅屋数间，精洁之至，进内坐下，那些从者无可容身，都在门外憩息。何侯家中别无他人，只一小童，烹泉供客。何侯至此，先向帝舜耳边窃窃私语了一阵，不知说什么话。从人等从门外望之，但见帝舜连连点头而已。

后来二人对谈，声细语微，足足有一个时辰，忽然帝舜站起来，向那从人道：“汝等行帐都带来么？”从人答道：“都带来。”帝舜道：“今日时已不早，朕就寄住在此，汝等亦在此住下吧。”从人答应，自去支帐炊饭。这里帝舜与何侯一直谈至夜深，方才就寝。

次日，二人依旧继续谈，从人等亦不知道他们谈的是什么，但听何侯说一句道：“明日大吉，晚间可以去了。”帝舜连连点首。又过了一日，帝舜拿了几块竹简，提起刀笔，各各在上面写了几句话，就放在案上。又吩咐从人预备盘水，沐浴过了，换了一套新衣。看看近晚，帝舜叫过从人来，吩咐道：“朕今晚就要上升于天了，汝等待朕上升之后，可急急归到帝都去通报。朕另有遗书几件，可以拿去，所有话语都写明在上面。”此外别无它语。从人听了帝舜这番话，正似青天一个霹雳，亦不知道他说的是神经病话还是真话，但亦不好究诘，只好唯唯答应。

又过了片时，已到黄昏，天空中忽起音乐之声，顿时异香扑鼻。这些从人抬头仰望，渐见西北角上彩云缭绕，云中似有无数仙人，各执乐器而来，中间几个像是上仙气象，又与群仙不同。后面又有瑶车、玉、霓旌、羽盖，四面簇拥着，冉冉径向何侯之家而来。这时帝舜与何侯亦走出茅屋，西北向拱手相迎。

那时众仙已到地上，只见当中一个上仙向帝舜拱手道：“某等奉上帝钧旨，以汝在人间功行已满，着即脱离尘世，还归上界，就此去吧。”帝舜听了，稽首受命。那瑶车、玉已到面前，帝舜随即上车，只见何侯拱手向帝舜说道：“请先行，请先行，再见再见。”那时瑶车，玉已渐渐上升，由群仙簇拥着飞驰而去。

这时帝舜从者目睹帝舜上升，初时惊疑骇怪，如痴如梦，大家不能作一语；继而帝舜去远，望不见了，大家回想，不禁都悲慕痛哭起来。这时何侯站在旁边，劝他们道：“圣天子龙驭上宾，做了上界真仙，是极难得、极可喜之事，汝等何必悲哀呢！”从人道：“我等随天子数十年，天子待我们的恩惠自不消说，如今扈从南巡，忽然仙去，以后无从见面，怎得不悲伤呢！况且我们有保护天子之职，如今天子杳然不见，我们何以回去复命呢？虽说确是升天，但是这种虚无缥缈之事，除出从前皇帝之外，古今少见，哪个肯相信呢？”

何侯道：“不要紧，天子虑到这层，所以于飞升之前留下几个书札，叫你们拿回去，作为凭信。谅来天子的笔迹大家总能认识的。还有一层，某亦虑到有这个疑问，所以暂时不去。如果朝中不信，某亦可以做个证人，汝等放心，赶快归去通报吧。”众人听了有理，就互推了几个人，拿了帝舜的遗嘱星驰入都，前去报告。其余的人都在此伴住何侯，以等音信。

第一百五十三回

二女奔丧，血泪染竹· 方回凭吊舜坟·二女溺水做湘神

且说帝舜南巡之后，女英、登北氏及宵明、烛光等非常记念，所幸帝舜沿途发信报告平安，略可放心。自从到了零陵，闻象死信之后，心绪不佳，信遂少写，后来竟不写信，以此大家又忧虑起来。

一日，首那边忽然有人来请女英等过去，说有事要谈。首是病久了，女英等以为是商酌医药之事，哪知不然，只听首说道：“我昨梦见二哥，不像个天子模样，坐着一座瑶车、玉首，说道：“妖梦是不足为凭，只怕你平日挂念极了，做的是心记梦，你放心吧，静心养养。”首听了，亦不言语。

哪知到了次日，首果然呜呼，死的时候，空中仿佛有音乐之声。女英等更加着急起来，既然痛悼首，益发忧虑帝舜。后来想想，只有遣人到南方去探听消息，但是往返总需数月，哪个能有如飞的捷足呢？忽然想到大章、竖亥，是有名能神行的，便饬人到蒲坂和伯禹商量，要他叫大章、竖亥二人前去探望帝舜。哪知大章、竖亥两个刚刚被伯禹差遣出去，一个从东到西，一个从南到北，实地测量四方的步数去了。女英等没法，终日焦闷，宵明、烛光二女更是不住垂泪，深悔当日不曾硬要同去。

如此愁苦的生活足足过了三十多日，忽然随从帝舜南巡的人有两个回到蒲坂，将帝舜升仙之事报告伯禹，并将几个遗嘱呈上。一时朝堂震惊，疑骇非常。伯禹的猜度，以为帝舜被有苗人所害，如从前三苗、狐功毒帝尧的法子，这个飞升上仙是假造的。但是从几个遗嘱看来，那笔迹的的确确是帝舜所写，丝毫不错，而且给伯禹的遗嘱上面写着“真泠”二字，就是遗命的意思，下面写着几句道：

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照这意思看来，与帝舜平日之议论颇合；又看到另外的遗嘱，是训诲商均兄弟和处分家事的话，亦绝合帝舜的口气，绝非他人之所能伪为，像煞升仙之事的确是真的了。大家看了一回，觉得这事颇难措置，只得跑到鸣条来，和女英等商议。

那时女英等已知道这个消息了，大家都哭得死去活来。宵明、烛光二女口口声声说要到南方去考察一番：“究竟父亲此刻在不在世界上了？如不在世界上，或是死去，或是升仙。如果死去，必有尸骸，尸骸在哪里？如果真个升仙而去，必有灵验，我们至诚祷告，必求父亲给我们一个实信，或者降凡一走，或者托梦相告，那么我们才可以放心。似此无凭无据的，究竟人到何处去了呢？我们不哭死，也要闷死了。”

伯禹等到了鸣条之后，朝见女英，女英就将二女之意告诉一番。伯禹道：“二位帝女年纪太轻，恐有危险，还请慎重，或者由朝中派人去吧。”女英道：“这话极是，妾身亦如此想。”说罢，就去和宵明、烛光商量。哪知二女去志甚坚，说道：“危险这一层，女儿等早虑到。不过因为父亲年老远出，一去不归，虽则说是升仙去了，但究竟是不是真的升仙呢？这种消息，必须亲身到了那边细细考察，才能明白，才能放心。朝廷中另派人去，无论如何我们总不能消释这个疑虑，所以请母亲允许我们去吧。讲到危险，大不了如从前帝喾高辛氏的女儿一样，但是女儿等早有防备。”说着，两人就从袖底各抽出一柄利刃来，其锋如雪，说道：“如遇着危险的时候，女儿等就以此毕命，绝不含忍受辱，请母亲放心。人生世上，无过一死，死了之后，万事全休。与其听见父亲在外生死不明，含糊苟且以生，还不如冒险而死的好。请母亲准女儿等去吧！”

女英听了，益发伤心，便再出来和伯禹等商议。伯禹道：“照这样情形看起来，只能让二位帝女去了。好在朝廷中百官亦正在商议派人到那边去探听实信，二位帝女同去亦使得，只要多派几个侍卫就是。不过仅仅二位帝女去呢，还是帝妃亦同去呢？仍请示下，以便某等预备。”女英道：“此层妾等尚未讨论过，容少停再相告。”说罢，又转入后宫，与登北氏商量。宵明、烛光是登北氏亲生的女儿，登北氏哪里肯让她们万里独行，当然要和她们同去，庶几有个照顾。再则，如果得到帝舜确耗，并不是升仙，而是其他意外的不测，二女至性激烈，难保不有身殉之事，到那时亦可以有个劝慰。所以登北氏决定同去。

女英呢，本来亦要同去的，因年老多病，悲哀之后身体更觉不支，大家劝阻，只好不去了。此外同去的还有帝舜的四个少子。其余诸子，除商均在他国中，已专人去通知外，尚有四子留侍女英。

过了几日，一切行李备好，登北氏带了二女四子，随着所派遣的人，径向南方而行。过了云梦大泽，有苗国君民竟并不为难，让他们一路过去。原来苗人已知道帝舜升仙之事，苗人迷信本是极深，现在眼见帝舜升仙，那种仰慕佩服已不消说，对于帝妃帝女等当然十二分的崇拜，哪里还敢有其他之想，所以大家得安然前进。

一路溯湘水而上，过了零陵，到了帝舜升仙的山下。那些留下的帝舜从者早已望眼欲穿，日日在山下探望，忽然看见大批人来，料想是朝廷人到，慌忙上前迎接。帝妃等至此，忍不住双泪直流，便问那些从人道：“先帝在哪里升仙呢？”从人用手遥指道：“就在这山里。”于是引着众人，曲曲弯弯，径向山腹而行。遥见何侯的数间草屋已觉不远，那从人就指与帝妃等看道：“这数间草屋就是姓何的住宅，先帝上升就在此屋之外。”帝妃等听了，个个向那草屋凝视，恨不得立刻即到。

后来相隔不过十几步路，那留下的从人尽数上前迎接。忽然之间，只见那间茅屋四边烟云骤起，仿佛那茅屋渐渐升高，转眼已在半空，但听得鸡鸣天上，犬吠云中，隔了一回，茅屋愈高愈小，渐至不见，再回看原处，只见茅屋全无，但余一片平地。帝舜从人支帐露宿的物件却一切尚在。

众人至此，都看呆了。帝女等至此，方才相信升仙之事是实。但转念一想，父亲虽是升仙，而做子女的从此不能依依膝下，并见面而无从，这种终天之恨，如何消释？想到这里，不禁号啕大哭起来。左右的人劝道：“帝已升仙，哭亦无益，现在既到此间，不如再走过去看看吧。”帝女等听了有理，遂止住泪，再往前行，到得茅屋旧基所在，只见百物全无，但有衣冠一堆遗弃在地上，衣冠之中还裹着一个白玉琯，是西王母所赐，帝舜常带在身边的。这堆衣冠，据从人说就是升仙的这日所换，从人等不敢轻易去动它，以致犹委在地上。这时帝女等睹物思人，登时又大哭起来。这番哭，却哭得凄惨极了，足足哭了一个时辰。二位帝女泪尽继之以血，连鼻涕都是猩红的，有时挥在地上，有时挥在竹上。那挥在竹上的，竹的颜色就因之大变，后来别成一种，斑痕点点，大家就叫它湘妃竹，亦叫斑皮竹，就是这个出典，亦可见得至诚能感物了，闲话不提。

且说众人将帝女等苦苦劝住，就商量归计，因为二位帝女目的已达到了。但是二女仍旧不肯，说道：“从前历史上所载，黄帝乘龙上升之后，其臣左彻取其衣冠葬之桥山而庙祀之，留一个纪念于后人。现在我父亲亦上升仙去，所留下的衣冠等物明明在此，我们也应该做一个坟，将衣冠等葬下，留个纪念，方才回去。”那伯禹所派遣的人说道：“夏伯诸位本有这个议论，要想在鸣条山附近给先帝造一个坟呢。”

宵明一听，就不以为然，说道：“先帝升仙之地在此，纪念应留在此，为什么要留到鸣条去？”烛光道：“姊姊！随他去吧，他们造他们的，我们造我们的，何必去管他。”登北氏听了，颇以为然，于是就叫从人在附近选择一块地，造起坟来。虽是衣冠之葬，一切仍与真者无异。因为帝舜微时善制陶器，即位之后，各物以陶器为上，就是棺椁亦是用瓦制的，所以这次用的是瓦棺。衣冠之外，并西王母的白玉琯亦殉葬其中。帝妃和二女等就住宿在附近之地，监造坟工。

说也奇怪，那坟工开始之时，忽然有大群飞鸟从空而来，其状如雀，各各衔了沙土来帮助做坟，顷刻之间，成为丘垄，众人都看诧异极了。而且还有奇怪的，那些鸟儿能吐五色之气，又能够变其形状，在树木上是飞禽，一到地上就化为走兽。它们所衔来的沙，其色青，其形圆，粒粒都像珠子，积成丘垄，大家就给此地取一个名字，叫珠丘。这种沙珠又轻又细，往往因大风一起，它即随风飘荡，飞散如尘，因此大家又叫它珠尘，的确是个宝物，服食了可以不死，佩带了可使身轻。可惜当时没有人知道这种妙处，就是那种鸟儿亦没有人能知道它的名字。直到坟工完毕之后，众人星散。

过了多时，才有一个人跑到坟上来凭吊。这人姓方，名回，是帝舜微时的老朋友，从前皇、英下嫁，是他做的媒人。帝舜贵了，他与灵甫、雒陶、续牙、伯阳、秦不虚、东不訾等避匿不见，到此刻已八九十年。灵甫等六人已逐渐死尽了，只有他是服食云母粉之人，依然尚在，听说帝舜升仙，在此地造坟，他就跑来凭吊一回。

可巧这时那些蛮苗慕帝舜的德，仰帝舜的升仙，大家都到坟上来朝拜，看见那种鸟儿，都觉得诧异，议论纷纷不一。方回就告诉他们道，这鸟名叫凭霄雀，是一种神鸟。那些蛮苗见方回野服黄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都似应非应、似信非信的，不甚去理他，方回亦不再言。后来看见风起尘飞，他深知道这是宝物，随即掏了许多，大嚼一饱，并且作了两句七言的赞，叫作：

珠尘圆洁轻且明，有道服者得长生。

赞罢之后，徜徉而去。那些人看他如此举动，嚼沙啖尘，疯疯癫癫，以为他是有神经病的人，亦不去理他。哪知方回后来竟成仙人了，可是仍旧游戏人间，不到天上去。直到夏启的时候，他又出来做宦士。大家知道他是个神仙，有一日，诱他到一间空屋中，闭他起来，又用泥四面封塞，不让他向外走，要想求他传授仙道。哪知转眼之间，方回已不知去向，那门上之泥中却留有一颗方回的印子，无论如何弄它不开。所以当时人有两句话，叫作“方回一丸泥，门户不可开”，但是方回从此竟不知去向了，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妃、帝女等在那监造坟工之时，眼见凭霄雀这等灵异，益信帝舜升仙之事是不假。但是，照古人制字的意思看起来，人在山上曰仙，那么虽则上升，或者仍旧在这山上亦未可知，不过肉眼看不见罢了。看到这座大山有九个峰头，峰峰相似，究竟在哪一个峰头呢？姊妹互相猜度，疑心不已。后人因此给此山取名叫九疑山。（有一说，帝舜登到这山上，疑心禹有篡位之意，北望大悲，从臣作《九悲》之歌，因此这山叫作九疑。这种话恐怕完全不对吧。）

等到坟工造完，姊妹俩秉着虔诚，向坟前祝告一番，一定要请帝舜下凡相会，或者示以梦兆。祝毕之后，又要求登北氏允许她们遍历九个峰头，寻访父亲踪迹，登北氏也答应了。

哪知遍历九个峰头，并无影响，夜间也无梦兆，二女不觉又悲哀欲绝。登北氏恐怕她们哭坏身体，只得自己止住悲伤，劝她们不要再痴心妄想了，赶快回去吧。二女无法，只得遥向九疑山及帝舜坟墓痛哭一场，就和众人起身。

一日，到得潇水与湘水相汇之处，从人已预备船只，大家舍车登舟。二女上船之后，那思亲之念仍不能已。这时适值九月望后，秋高气爽，一轮明月荡漾中天，与水中的月影相辉映。二女晚餐之后，不能安寝，正在与登北氏闲谈，忽听空中一片音乐之声，宵明疑心道：“不要是父亲下凡来与我们相会么？”烛光道：“是呀，我们到船头上去望望吧。”说着，姊妹两个就起身携手，径向船头。登北氏和侍女等亦随后跟来。哪知二女到得船头，不知如何，立足不稳，径向水中双双跌了下去，只听得“扑通”一声，浪花四溅。登北氏大吃一惊，狂呼救命，那时夜色深了，船中人都已熟睡，听见登北氏狂叫，大家从梦中惊醒转来，问明原故，才纷纷各找器械，前来捞救。

正在扰攘之际，登北氏忽然看见二女自江中冉冉而出，装束与前大不相同，一齐向登北氏敛衽，说道：“女儿等本来是此水之神，偶然谪堕尘世，现在蒙父亲救度，已经复归原位了。父亲现为天上上仙，上理紫微，下镇南岳，凡所经游，必有天乐导从，刚才所听见的音乐，就是父亲的钧天《韶》乐。（后世称为“湘灵鼓瑟”。）父亲在天上甚安乐；女儿等此后或在天上，或在湘水中，亦必甚为安乐，请母亲万万勿念。女儿等不孝，中途暌离，不能侍奉母亲，尚请原谅。此刻父亲在上面等着呢，女儿等不能久留，今去矣。”说罢，再一敛衽，倏忽不见。

登北氏这时如梦如醉，耳有所闻，目有所见，但是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直到二女上升之后，方才醒悟转来，不禁大哭道：“汝等都去了，叫我一人怎样？何妨就同了我同去呢！”说着，就要向船外扑去。左右之人慌忙拦住，一齐劝道：“帝妃请勿着急，小人们一定用心的打捞，特恐时候过久，捞着之后能不能救治，那就难说了。”登北氏道：“还要打捞她做什么，刚才两位帝女不是已经上天去了么？你们难道没有看见？”大家听了登北氏的话，莫名其妙，互相诘问，都说没有这回事，反疑心登北氏悲惊过度，神经错乱了。登北氏知道又是神仙变幻的作用，也不再说，走到舱内，自去悲伤。

这里众人仍旧打捞，直到天明，绝无踪迹。有几个识水性的，没到水内去探察一转，亦一无所见，大家都诧异至极。登北氏方将夜间帝女现形情事说了一遍，众人都说道：“原来和先帝一样的成仙去了，叫我们从哪里去寻觅尸首呢！”于是各自休息一回，整棹归去。这一场往返，可说是专苦了登北氏一个，既然寻不见帝舜，又失去二女，那种愁苦自不消说，然而亦无可如何。

后来伯禹即位之后，将帝舜的少子封在此处，做一个诸侯，登北氏就随她少子来此就国，与她女儿成仙之处相离不远，时常可以去流连凭吊。那荆州南部的人民景仰二女的孝行，又在湘水旁边给她们立了一个庙，叫黄陵庙，春秋祭祀。后来又给宵明上一个尊号，叫湘君；给烛光上一个尊号，叫湘夫人。从前夏禹治水到洞庭之山，曾经遇见两个女神，常游于江渊沅澧之间，交潇湘之渊，出入必以飘风暴雨。宵明、烛光是否就是她们转生，不得而知。

后来的人都以为湘君、湘夫人就是尧的女儿娥皇、女英，那竟是大错而特错了。莫说帝舜三十年葬后育于渭，娥皇早经去世，即便不死，这个时候年纪已在百岁以上，白发老妪哭其夫婿，血泪斑竹，至以身殉，于人情上亦不大说得过去。考湘君、湘夫人就是尧二女的这句话，出于秦始皇的博士口中。秦始皇渡洞庭湖，大风，舟几覆，便问群臣，湘水之神是什么。博士以为就是尧的二女、舜的二妃。后世之人根据他的话，都信以为真。其不知秦始皇是烧诗书、愚黔首的人，那种博士胸中所读之书有限，随口捏造，哪里可作准呢？

有人又怀疑，帝舜并非南巡而死，而是死在鸣条的。所以《孟子》上说：“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他的原意是以为舜已传政于禹，不应再亲自南巡。这句话从表面上看来亦不错，但是《礼记》上有“舜勤众事而野死”的一句，如果真卒于鸣条，那么并不是“野死”了。况且天子出行，统叫巡守，不必一定是正式朝会、省方问俗之事才算巡守。那时禹虽摄政，一切大典固然应由禹恭代，帝舜不必躬亲，但是象的封国实在有庳，帝舜是友爱之人，记念其弟，到有庳去探望，是情理中所有之事。史上尊重帝舜，所以仍旧说他是南巡耳。

现在海州虽有苍梧山，但是舜的坟墓书所不载，可见不是那个苍梧山了。独有九疑苍梧则历代多保护尊祀之。每到祭祀的时候，如果太守诚敬，往往听到空中有弦管之声。汉章帝时候，有一个零陵的学者，姓奚，名景，又在那个地方得到白玉琯，考订起来，就是西王母给舜的，那么舜的坟墓在南方更可知了。后来道州舜的祠下，凡遇正月初吉，山中的狙类千百成群，聚于祠旁，五日而后去。去后又有猿类千百成群，聚于祠旁，三日而后去。那地方的人给它取个名字，叫狙猿朝庙。可见衡山地方舜的灵爽千古特著，亦可作为舜死在南方、坟墓确在南方的证据了。

第一百五十四回

启结交天下贤士·禹避商均·禹即天子位

且说伯禹自从帝妃、帝女往南访帝舜确耗之后，与群臣商议道：“先帝虽是升仙，然从此不可复见，与寻常身死无异，理应发丧成服。”大家都以为然，于是就择日治丧，为帝舜持服，又为帝舜在鸣条地方造了一个假坟，以留纪念。在这三年之中，虽则伯禹仍是照常摄政，但是追念帝舜，亦时时哭泣，形体为之枯槁，面目为之黧黑。

到得三年丧毕，和伯夷、伯益等商议道：“先帝虽有遗命，传位于我，但我受先帝大恩，如何敢夺义均之位呢？现在我且效法先帝故事，退避起来，且看诸侯和百姓的动作如何，再定去就吧。”伯夷听了，非常赞成。伯禹就将政治交给皋陶、伯夷诸人，自己即出亡而去。

那时帝舜的次妃女英已离去鸣条，就养于商均了。三年丧毕，听说伯禹出亡，就和商均说道：“伯禹失踪就是学先帝让你母舅的方法呢。他既然让你，你亦应该学你母舅，避他一避。”商均哭道：“这个假戏文儿不愿做，做了之后，一定将来要倒霉的，何苦来！不要说先帝之志本来是禅位给他的，儿不可和他争；论到才德，他高到万倍，儿亦不能和他争；即使抹去才德，单讲势力，他摄政十七年之久，势力广布。今朝造城郭，明日责贡赋，处处有霸占天下的野心，诸侯和百姓哪一个不怕他？即使他现在避开了，他手下的人多着呢。诸侯即使想归附我，亦不敢归附我。百姓即使念先帝之余德，要推戴我，亦绝不敢推戴我。我到那时避了出去，有什么面目走回来呢！岂不是徒然给人家见笑？所以儿的意思，只当不得知，听他去吧。”

女英道：“这个不然，你和他竞争，当然是竞争他不过。但是你不避他一避，他没有一个比较，就显不出他天与人归的情势，他的心理恐怕终究不舒服，何苦来留这么一个痕迹呢！况且以礼而论，他让你，你亦应该让他，方才不错，且因此可以见你能够克承先帝之志。不能因为说不到让字，就不让的。”商均听了，颇以为然，于是亦退处于阳山之南、阴河之北，以示避让，按下不提。

且说伯禹避到什么地方去呢？原来他出门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走的，带了他的儿子启同走。这时启亦有七十多岁了，他从小的时候，伯禹虽则治水服官，勤劳在外，没有亲自教诲他，但是涂山后女娇却深明大义，善于教子，真是千古第一个著名的贤母，因此将启教育得人才出众，而且仁孝明慈。

伯禹眼看丹朱、商均都是不肖，独有自己的儿子能够如此，颇慰心怀。启长成之后，涂山后常告诉他生母诞育他的故迹。启听了悲不自胜，就常到辕山下去省视、展拜那生母所化的石头，因此于那一带的人情风土非常熟悉。他虽是个贵族公子，但是外出之时总是布衣徒步，与平民一样，绝对看不出他是阀阅中人，亦可谓是恶衣食的夏禹之肖子了。

有一年，启展拜母石之后，随便闲游，到那箕山、颍水凭吊巢父、许由的高踪。忽见路旁来了一个人，眉目疏朗，气宇英俊，亦是来游历的。那人见了启，亦仿佛钦慕的样子，着实将启盯了两眼。启便上前施礼，请教那人姓名。那人还礼，答道：“姓杜，名业。”说完，亦还问启的姓名。启但告诉他姓名，并不细说身家，于是两人互相起敬，就在许由冢前一块石上坐下，闲谈起来。

起初不过泛话，后来渐渐说到巢、许二人，启极口称赞他们的高尚，可以为千古模范。杜业听了却大不以为然，说道：“依某的意思，这种人表面看看似乎可以佩服，实在是万不可以为训的。一个人生在世上，应该为天下群众出力，方才不虚度一生。如其没有才学，倒也罢了，但巢、许二公能使知人则哲的帝尧让他以位，那么有才有学可想而知，为什么不肯出来担任政事呢？如果有了才学而不遇到清明之世，或者没有荐举他的人，他不肯钻营奔竞，自媒自荐，因而老死空山，倒也罢了，但帝尧是千古圣主，亲自识拔他们，不可谓不得其时，不可谓不得其主，何以如此之绝人逃世？甚至连听了几句话都要洗耳！假使人人都是如此，以为道德之高，试问天下之大，哪个来治理？虽有圣主，哪个来辅佐？岂不是糟了么！所以我说，他们是不可为训的。”

启听了这番议论，颇觉有理，便故意驳他道：“那么照老兄的意思说起来，莫非他们竟应该直受不辞么？”杜业道：“不是如此说。帝尧以天下相让，是谦恭的意思，是竭力推崇他们的意思。假使说叫他们做官，是自己以天子自居，而叫他们做臣仆，未免看得他们人格太低了。天下可以相让，就是自己情愿听他们的指挥号令，所谓举国而听命的意思，并非真个要将天下让他们呀。只要看帝尧后来禅位于现在的天子，先使九男事之以观其外，又使二女嫁之以观其内，又使之慎徽五典，纳于百揆，宾于四门，经过多少时间，用了多少方法，考试他，确定之后，方才使之摄政而传以位，其难其慎如此！正见得帝尧是圣天子，以天下为公，必定要为天下得到一个妥惬允当之人，始能放心，岂有偶然相遇而立刻就拿了天下相让的道理？巢、许二公果然有点见识，应该听得出帝尧的口气，知道帝尧的心思，君位万不敢当，臣下何妨一做呢？”

启听他这话更为有理，便再问道：“那么以老兄的才学，如果遇到明主，有人荐举，当然肯出来为国家效力，为民生造福的了？”杜业听到这话，不禁引起他的雄心，顿时眉飞色舞，慷慨激昂的说道：“实不相瞒，某有经世之志久矣。平日集了二三知友，研究治国平天下之道，自以为尚有把握，可以一试。果然有明主起来，能用我们，我们一定可以致天下于治平，只是哪个能够荐举我们呢？”

启听了，又忙问道：“贵知友共有几人？现在何处？某可以一见么？”杜业道：“某知友有三人：一个姓既，名将，擅长于武事；一个姓轻，名玉，擅长于理财；一个姓季，名宁，擅长于吏治。可惜此刻都散在各处，无从介绍，迟日有机会再相见吧。”启道：“老兄几个知友，或长于文治，或长于武功，或长于财政，都有专门之学，那么老兄想必是集大成了？”杜业忙道：“这个哪里敢当，某所研究的是教育一端。某等四人曾经商量过，将来如能遇到圣主，一人得位，必须互相援引，共同辅佐。计算起来，国家大政不过文治、武备、教育、财政、礼乐、宾客、刑法诸大端而已。某等四人各研究一项，庶几将来同朝共事，可以各尽其所长。可惜还有几项没有遇到专门人才，所以某等约定出外到处访求。老兄如果有得遇到，还望介绍。”

启听了，非常佩服，便说道：“那么小弟归去，先请家君将诸位荐举如何？”杜业问道：“尊大人何人？现居朝中何职？”启便告诉了他。那杜业格外起敬，说道：“原来老兄就是夏伯的公子，小弟着实失敬了。某等志切用世，如承荐举，定当尽心竭力，使天下乂安，不负盛意也。”说着，便将自己的住址说明，又谈了一回，方才分别。

启归到蒲坂，便将经过情形告诉了伯禹。伯禹道：“既然草野中有如此贤才，当然荐举，汝可先和他们去说明。”启答应了，便来访杜业。凑巧季宁、轻玉二人也同在一起。另外还有一个人，姓然，名湛，是轻玉去结识来的，此人善于辞令，长于交际，亦是一个人才。当下启到了之后，先和众人泛泛谈了一回，颇觉得都是气谊相投，便将他父亲答应荐举他们的话说了一遍，并且邀他们同到蒲坂去。哪知季宁说道：“我们能够借此出山，发展我们的抱负，固然很好，但是此刻还有点不便，请再稍迟几年吧。”启听了，觉得出于意外，便问为什么原故。大家都笑而不言。启颇觉失望，但是亦不好再问。自此以后，启与杜业诸人常常通信，常常往来，非常莫逆。

且说杜业、季宁这班人都是讥嘲巢许、抗志功名的人，为什么启要荐举他们，他们倒反推避起来呢？这其间有一种理由。原来那日杜业别了启之后，便去找到季宁、轻玉等，告诉他们有这么一回事。他们初听，都以为甚好，后来轻玉说道：“据我的意思，不如且慢。”大家问他为什么原故。轻玉道：“现在天子退闲，夏伯摄政，照从前的往事以及夏伯的功绩看起来，这个天下当然是夏伯的。帝子义均一定争他不过。但是夏伯摄政以后，统一天下的志向太大，手段太辣，恐怕到那时四方诸侯未必一定肯归附他。即使归附他，亦不过一时胁于大势，未见得能够持久。所以我想，我们彻底的为夏伯设法，为公子启帮忙，还是慢点去辅佐他好。且在下面为他们努力宣传，做一番下层工作，于他们较为有点利益。如若一径在他手下任职，到那时反有些拘束顾忌，且限于一隅，不能到处普遍宣传了。”大家听了，都以为然。这就是他们不肯立刻就受荐举的原因。

后来这些人果然到处演讲伯禹的功绩如何伟大，德行如何之美茂；并且亦代启宣传，说启如何如何的才德。那杜业的才学口辩都是很好的，本来夏禹治水，拯济人民，人民早已心服，再加以杜业诸人这样到处一说，那九州人民自然格外倾心，不但倾心于禹，并且连带的倾心于启。这种暗中运动，禹和启都是不知道的。后来杜业等又结交了一个施黯，一个伯封叔，一个扶登氏，都是非常之才。一代兴王卿相之选，差不多他们都已预备好了，专等帝舜一死，夏禹就好即真。但是这种运动都在民间，民间虽已传遍，而朝廷之上则殊无所知。

后来帝舜南巡，采访民间风俗，亦渐渐有点知道。但是帝舜以天下为公，禅让伯禹出于至诚，亦绝不介意。到了苍梧的时候，偶然与其他侍从之人谈及，后来辗转传讹，遂说道禹有篡窃之心，舜有疑禹之心，因而作《九悲》之歌，九疑之山名且因此而得，这种话之不可信前人早已说过。帝舜既有让禹之决心，听说禹要篡位，何必疑？更何必悲？禹在那个时候，摄政已十七年之久，天下大权尽在掌握，即真不过早晚间之事，何必再有叛舜的痕迹？所以民间有这种传说，就是因为杜业等有这下层工作。不过他们所以要做这个下层工作，并不是反对舜，而是怕舜死了之后天下人心不尽归禹，所以有这番举动。经在下彻底的说明，读者诸君想来总可以明白了，闲话不提。

且说伯禹那日带了儿子启出门，商量避让的地方。启主张到辕去，祭那块化石，伯禹很以为然，于是就很秘密地向辕而来。一日，住在一个逆旅之中，只听见隔着墙壁有好多人在那里谈天。一个说道：“现在伯禹弃掉了我们百姓，不知避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以后推戴哪个做天子呢？”另一个说道：“先帝的世子商均，听说亦避开去了。现在找伯禹的人甚多；如同商均这种人，他虽说避开，恐怕没有哪个去找他呢。”又有一个说道：“先帝待我们百姓并非不好，不过那个商均听说太无人君之德，我们哪里敢推戴他，弄到将来自讨苦吃么？”又有一个说道：“现在我们总以赶快寻着伯禹为是，寻着了拥戴起来，那么大事就定了。”又有一个说道：“我从前听见杜先生说，伯禹如其避让，一定避到此地来的，叫我暗中留意，现在不知究竟来不来。”说到此句，声音忽然低了，听不清楚。伯禹忙和启说道：“我看在此地不妙，不如走吧。”启亦点首称是。

到了次日黎明，父子两个带了从人，立刻动身，到了阳城地方住下（现在河南登封县），亦不敢去看那块启母石。父子两个杜门不出，并告诫从人不许声张，只说是做贸易之人，来此暂住的。哪知从人们到外边去听见的消息，百姓纷纷扰扰，无非是搜寻伯禹的事情。有的昼歌，有的夜吟，有的竟登高而呼，都说道：“伯禹果真弃掉我们，我们何所仰戴呢？”照这样情形看来，大家竟是中了疯魔一般。这几个从人就来告诉伯禹。伯禹慨然说道：“果然百姓一定推戴我，那么我亦只好直受了。”

过了两日，从人又来告诉伯禹道：“这几日外边甚为热闹，听说各州的人都有赶到这里，不知是什么原故。”伯禹听了，亦不言语。又过了两日，伯禹父子正在午餐，忽听得外边一阵喊声，震天动地，仿佛人有几万的样子。那从人仓皇跑进来说道：“外边人已挤满了，当头有十几个人，手中各执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荆州代表’‘雍州代表’‘青州代表’‘豫州代表’等等，硬说要见夏伯。小人们回复他，这里是做贸易的商人，偶然在此暂住，并没有什么夏伯。哪知这班人一定不答应，发起喊来了，请夏伯定夺。”伯禹道：“那么请他们进来吧。”

从人领命出去，须臾，即领了十八个手执小旗的人进来；其余的人都在外面，绝不闯入，仿佛极有训练、极有组织的样子。此次伯禹所住的房屋本不甚大，十八个代表进来，竟无坐处，只得都在阶下站着。见了伯禹，行过礼之后，便有一个代表中之代表说道：“如今先帝上宾，四海无主，百姓惶惑，务恳夏伯即日归都，早登大位，俾某等九州人民克享升平之福，不胜盼切之至。”说罢，一齐再拜稽首。伯禹亦答拜，说道：“先帝虽上宾，先帝的元子尚在，理应该元子嗣位，请诸位去请商均吧。”代表道：“商均虽是先帝冢子，但素无才德，某等百姓未能信服。就是先帝在日，亦知道他的不肖，所以远徙他在商地，而请夏伯摄政。如其尊他做天子，不但非某等百姓之愿，且亦非先帝之志。还是请夏伯早登大位，以从民望，不要再推让了。”

伯禹还要谦让，忽然空中呼呼风响，其黑如墨，陡然见黑风之中有一条大动物，长约数十丈，蜿蜒夭矫，直升上去，拿空而立。众人细看，原来是一条黑龙。转瞬之间，忽然不见，风亦停止，依旧是红日杲杲。大家都看得诧异，众代表又向伯禹说道：“这个可见就是夏伯龙兴之兆。龙者君德；黑色者是夏伯之色，夏伯治水，其色尚玄。如今上飞于天，正是天与人归的现象，何可再推辞呢！”伯禹不得已，就答应了，众代表出来，告诉大众，这时一阵欢呼之声，又是震天动地。过了一回，伯禹出来，向大家致谢，大家簇拥上车，一齐向蒲坂而行。后人记载上有两句，形容当时百姓归附伯禹的情形，叫“惊鸟扬天，骇鱼入渊”，亦可谓惟妙惟肖了。

第一百五十五回

颁夏时于万国·作贡法·土地国有，平均地权

且说伯禹在阳城地方，给百姓簇拥着，回到蒲坂，就正式即天子之位。因先封于夏，所以国号就叫作夏，于是从前的伯禹以后就改称夏禹了。夏禹即天子位，礼毕后大会群臣，商量一代的制度。这时先朝耆旧之臣非死即老，所存者除皋陶、伯益父子外，还有夏禹心膂之臣伯夷、乐正夔及奚仲等数人。

那奚仲自帝尧时做工正之官；到得帝舜时，共工分官，他却不在内，仍旧在夏禹的司空部下，因此也做了夏禹心膂之臣；到得此刻，夏禹就叫他做车正之官，独当一部。他善于制车，方圆曲直都合于规矩钩绳。他有一个儿子，名叫吉光，亦善于造车，他们所造的车，总是机轴相得，异常坚固。后世的人说，以木为车始自他们父子，其实不然，不过他们父子造的独好罢了。奚仲又改良驾马之法，后世之人又说驾马是奚仲发明的，其实亦不然。他们父子又创造一种用人力推挽的车子，名字叫辇，夏朝一代颇喜用之。因此奚仲父子，夏禹非常任用，又封奚仲于邳（现在江苏邳县），做个诸侯。后世遂有夏后氏尚匠之说，都是奚仲父子的原故，闲话不提。

且说夏禹即位之后，除出几个旧臣及心膂之臣外，还有一个昭明的儿子，名叫相土，颇有才干，夏禹亦任用了他。此外，就是他儿子启所荐举的杜业、轻玉、然湛、施黯、既将、季宁、扶登氏、伯封叔这班人了，统统都用起来，真所谓拔茅连茹，一时朝廷之上顿觉英才济济。

第一项要商量的，便是建都问题。决议下来，是在蒲坂东面的安邑地方（现在山西省安邑县），取其仍在冀州而近于浊泽，民可以赖其利。议定之后，便派扶登氏和季宁两个前去经营。一切宫室、宗庙、学校等等悉仿前朝的制度，而略略加以损益，大要总以简朴为主。第二项要商量的是历法。大概古时一代之兴起，必定要改正朔，易服式，殊徽号，异器械，以变易天下之耳目，这个就叫革命。但是服式、器械等又从历法而出，所以历法尤为重要。

当下众人主张纷纷不一，昭明站起来说道：“自伏羲氏以来，正朔代代不同。伏羲氏建寅，神农氏建子，黄帝亦建子，少昊建丑，颛顼、帝喾皆建寅，帝尧建丑，先帝建子。照这样看来，现在应该建子。大概建子之朝，以十一月为岁首，以半夜子时为朔，一交子时，就是第二日的日子了。建丑之朝，以十二月为岁首，以鸡鸣丑时为朔，一交丑时，就是第二日的日子了。建寅之朝以十三月为岁首，以平旦寅时为朔，必须黎明寅时才算是第二日的日子。

“这三种历法都是极有理由的，但是比较起来，自然以建寅为最不错。为什么呢？自开天辟地一直到世界复返于浑沌，大概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拿了十二支来分配，恰好每一支得一万余年。第一个一万余年，是天开的时候，那时天空之中纯是一股大气，百物无有，所谓天开于子。第二个一万余年，是地辟的时候，这时地上已渐渐有山有水，但是百种生物一概仍无有，所谓地辟于丑。第三个一万余年，是人生的时候，那时地面上已渐渐有生物，由下等动物而进为上等动物，又渐渐进化为人，所谓人生于寅。建子的朝代是取法于天，名叫天统。建丑的朝代是取则于地，名叫地统。建寅的朝代是以人事为重，所以叫人统。

“但是历法这项东西是应该切于实用的，建子建丑，虽则说是王者法天则地，名目极好听，而按到实际，尚未能尽合。为什么呢？第一项，建子建丑与四时的次序不合。春夏秋冬，一年的四季是如此的。假使建子，以十一月为岁首，那么刚刚在冬之中心；假使建丑，以十二月为岁首，那么刚刚在冬的末尾，一年四季的次序应该叫‘冬春夏秋’，不应该叫‘春夏秋冬’了。但是即使改叫‘冬春夏秋’，亦不妥当，因为九十日的冬天还不完全的，有一半或一大半尚在去年，应该叫作‘冬春夏秋冬’才妥，但是绝没有这个道理，所以不如建寅的妥善。

“第二项，一岁之首叫作正朔，必须有一番更新的气象和万事创始的精神，方才相合。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种工作，是农家必不可易的次序，冬天正是万事结束的时候，反拿来做岁首；春天正是万物萌动的时候，反不拿来做岁首，气象精神都失去了，这是不如建寅的第二个理由。

“第三项，十一月、十二月、十三月这三个月农工简单，虽则都可以叫作三微之月，而比较起来，十一月中正是收藏之时，民间不能无事，在十一月之前，尤其不能无事。农夫终岁勤劳，岁尾年头，祈福饮蜡，应该给他们一种娱乐，且亦要预备的。如以十一月为岁首，则农功尚未完，岂有余闲可以娱乐？以十二月为岁首，虽有余闲，而十一月间农事刚了，预备亦嫌匆促，这是不如建寅的第三个理由。而且建子必以夜半为朔，建丑必以鸡鸣为朔，将一夜之中分为前后两日，时候既属参差，计算又难准确，不如以平旦为朔的直截了当，未知诸位以为如何。”

大家听了他这番议论，都非常赞成。历法建寅，以平旦为朔，这个议案就通过了。历法既然建寅，那么国旗所尚的颜色一定是黑，祭祀的牲口必用玄，戎事必乘骊，朝用燕服、收冠而黑衣，国家教育之宗旨尚忠，这些都有连带关系，均已就此解决，而毋庸再议。为什么原故呢？原来古人这种定制，是取法于植物的。十一月之时，阳气始养，根株黄泉之下，万物皆赤。赤者，盛阳之气也。故以十一月为岁首而建子的朝代，其色必尚赤，其教必尚文。十二月之时，万物始牙而白。白者阴气，故以十二月为岁首者，其色必尚白，其教必尚质。十三月之时，万物始达孚甲而出，皆黑，人得加功，故以十三月为岁首者，其色必尚黑，其教必尚忠，就是这个原故，闲话不提。

且说建寅议案通过之后，夏禹正要另提议案，既将站起来说道：“历法建寅，可为万世标准，固然甚好，但是臣的意思，王者法天以昭示万民，这个原则是不可废的。唐虞两朝的历法是法天则地，所以其纪年仍用‘载’字，以表明仍旧不废民事之意。现在历法建寅，既然注重民事，假使那纪年的字样仍旧叫‘载’，未免废弃法天的原则，而且亦太重复了。臣考天上的木星，亦名岁星，越二十八宿，宣遍阴阳，恰恰十二月一次，是极准的。可否将‘载’字改作‘岁’字，一载为一岁，那么天与人交重，两者不偏废，未知众意如何。”大家亦都赞成。

杜业立起来说道：“从前先帝注重历法，敬授人时，原是以农事为重的意思。但是臣的愚见，还要进一层，不但使人民要知道务农的时日，还应该使万国诸侯都遵行现在所新定的国历。为什么原故呢？世界上事事能划一，则庶政容易办理。倘使国自为政，那么其纠纷甚大。帝尧之时，洪水滔天，对于诸侯无睱顾及。先帝摄政之初，已虑到这层，所以创立五瑞之法，颁之于群后，又四时巡守，考察律度量衡，使之相同。律度量衡是民间日用必需的东西，历法亦是民间日用必需的东西。律度量衡要它们相同，而历法倒反不同，你国是正月，我国中已是二月，他国中又是三月，会合拢来，岂不是参差紊乱之至么！况且历法至精至微，差以毫厘，谬以千里。现在政府承历代之后，测量推步的器具较备，而自帝尧以来，二羲二和分宅四方，孜孜考察，帝尧及先帝又天亶聪明，长于天文，时加指导，历算之精遂为万国所不及。所以臣的意思，就中央政府之尊严而言，就万国统一之便利而言，就历法之精密无讹而言，皆有使万国遵行此新定国历之必要，未知众意如何。”

大家听了，亦都以为然，于是又商量如何推行此新国历之方法。轻玉主张：“每岁冬季十月或十二月，由司历之官将次岁的月日，大建或小建，弦、望、晦、朔在何日，有无闰月，应闰某月，二至、二分各节气的时日分数等，一切都推算明白，分为十二册或十三册，每月一册，颁布于诸侯，使他们谨敬领受，藏之宗庙。每月之朔，用一只羊，到庙中去祭告，请出一册来检用。这个方法未知可行否。”季宁道：“方法呢，当然是如此。不过收藏请用这种手续，似乎可以不必限定，因为现在第一步是要他们遵行国历，换一句话，就是要他们奉行我们的正朔，听我们的号令。假使手续太繁，或操之过激，使他们发生一种反感，或者竟不遵行，或者阳奉而阴违，那么又将奈何呢？”夏禹道：“是呀，立法之初，不妨宽大，现在只要希望他们遵行，至于收藏请用等且不必去管它吧。”这时司历之官是从前二羲二和的子孙，官名就叫羲和，此时亦列席会议。夏禹便吩咐他们去照办，并派伯封叔及昭明同去帮忙，这件议案才算结束。

第三项议案是财政。财政问题包括出入两种，而收入方法尤为重要，须加审慎。因为支出总以节俭为主，可省则省，可缓则缓，还有一个斟酌；至于收入，哪项应收，哪项可多收，哪项不可多收，稍不审慎，一经定下之后，百姓就非常吃苦。但是如果一概少收，则一切政费从何取给？凡百事业从何建设？所以是最难的。

当下轻玉站起来说道：“现在九州已经恢复，一切贡赋办法已经确定，但是依臣的愚见，还须有一个根本办法，财政上才可以日有起色，绝无后患。贡赋两项，贡是万国诸侯来贡的，赋是王畿之内政府直接叫百姓交纳的。诸侯之贡只能作为赏赍诸侯之用，如朝觐之时，以甲国所贡赏乙国，乙国所贡赏丙国之类；或者作为政府特别之用，如荆州所贡包茅，以供祭祀缩酒之类。此种收入，只可作为临时费，不能作为经常费。经常费的收入，还是以田赋为大宗。但是如何收法？年有丰歉，地有肥硗，多寡轻重，煞是问题。臣愚以为百姓现在所种之田、所住之地、所取材的山林、所取鱼的川泽，本来都不是他们自己制造出来的，都是天生的，既然如此，他们哪里可以私占？应该统统都收归国有，不许人民私有。凡人民要住屋，要种田，要取木材，要食鱼鳖，统统来问政府要，由政府颁给他，每年收他多少赋。那么每年有多少收入，按册而稽，可以确有把握，即可以量入为出了。”

说到此，季宁立起来驳他道：“土田山川都是天之所生，以供给万民的。现在统统都算国有，不准人民私有，这个道理恐怕说不过去。还有一层，现在人民所有的田，虽说本来不是他们自己制造的，但大半是他们披荆斩棘、辛苦艰难而得来，或者祖宗相传，已历数世。一旦收归国有，岂不是近于豪夺么？”

轻玉道：“我看不然，土地等系天之所生，国家也是天之所立，君天下者曰天子，明明是受天命而来治理的。先帝虞舜有两句诗，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照这个意思说起来，岂但土地尽是国有，连他们人民的身体还是国家所有呢。况且土地国有和土地私有，两者的利害大相悬殊。天之生人，五官四肢虽是相同，而智愚强弱万有不齐。愚者不敌智者，弱者不敌强者，这是一定之理。土地假使私有，则民间即可以买卖，那么智而强的人，势必设法以吸收愚而弱者之土田，数百年之后，可能发生贫富两个阶级，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这种不平的现象，最足以引起社会之不安宁，国家欲求其太平，难矣！若土地国有，由国家支配，每人耕田只有若干亩，每家住宅只有若干亩，智而强者不能独多，愚而弱者不至独少，那么一切不平等之现象就可免了。古圣人所谓‘治国平天下’，就是这种平法。古圣人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这种就是均法。除出这法之外，再要想求平均之法，恐怕没有呢。至于现在他们所有的土田，亦不必一定去夺他，只要依政府所定之办法加以限制，或给以追认而已。譬如政府所规定的办法，每人是田一百亩、住宅五亩，他们如果不到此数，政府当然补足他，他们不但毫无损失，而且还有进益。如果他们所有不只此数，那么可以定一种土地收买法，由政府给他多少货币作为代价，岂非不是豪夺么！还有一法，并不必收买，将他所余之田暂时存记，等他子孙众多的时候，平均摊给，岂不是更便利么？”

季宁道：“这个道理虽不错，但是人的心理总是自私自利的多。种自己的田，肯尽心尽力；假使不是自己的，是国家的，今朝分给我，明朝说不定分给别人，那么何苦尽心尽力？岂不是于收获有关系么？”轻玉道：“不是如此。土地虽属国有，但是耕种和居住不妨世袭。譬如父死了，可以转给其子，子已有田，可以转给其孙，或转给其次子，不是忽而给这人、忽而给那人的。况且政府并无规定不许世袭的明文，并未限定耕种的日期。他如果先怠惰起来，那么他是惰农，政府对于惰农应该有罚，于他自己一无所利，何苦来呢！只有年老而独、无可承袭之人，政府才收回，另给他人，何至因此而惰呢？”

季宁道：“世界人口总是愈生愈多，一人必给他许多田地，恐怕将来人多地少，不敷分配，那么怎样？”轻玉笑道：“足下之计虑，可谓深远矣。但是照现在状况看起来，人满为患，恐怕至少要在几千年之后。几千年之后如何情形，自有聪明圣哲的人会得设法，变通补救，此刻何必鳃鳃过虑呢！”

季宁道：“照足下这个方法，恐怕仍旧不能平均。因为一家之中，人口有多寡，体力有强弱，年寿有长短。如每人土田平均，那么人口多的，寿命长的，祖孙父子兄弟所受的田亩必多，和那单夫独妻寡弟少男的比较，进益总要增多，久而久之，岂不是仍有贫富等级么？”轻玉道：“这个亦有章程规定，要等到他壮而有室了，才给以相当之田，过了六十岁，他的田即须收归。这样一来，相差不会远了。”

施黯道：“田地国有，有这许多理，不错了。名山、大川、林木、薮泽，都要收归国有，有什么意思呢？”轻玉道：“大概百姓有知识的少，无知识的多；有远虑的少，只图目前的多。山林薮泽等等如果任百姓自由去砍伐捕捉，将来势必至于有山皆童、无泽不竭，这是一定的趋势。收归国有之后，山林薮泽等每处设起官来，专理其事，何时准再姓去伐木取薪，哪几种可取，哪几种不可取，取了之后如何设法补种，件件都有规则，那么材木才无匮乏之虞。鱼鳖等亦然，何时可捕，何时可猎，都有定时，数罟有禁，围猎有禁，都有规定，那么鱼鳖禽兽等肉才不可胜食了。总之，一国譬如一家，政府譬如一家之主，对于财产等应该有种种的统计，对于子孙家人等的生活应该有切实的指导，万不可一切听他们去乱干，绝不能只知道高坐室中，责他们的孝养侍奉，就算是个家主了。鄙见如此，诸位以为如何？”众人听了，无不佩服，土地国有这个议案总算成立。

但是收归之后，百姓每人应该给他多少田，每家住宅应该给他多少地，这个问题又要讨论了。大家商议结果，授田以一个人力耕所能来得及为标准，定为五十亩。住宅以一家八口能容得下为标准，定为五亩。一家八口，就是自身夫妇两个，上有二老，下有子女四人，以此最多数为计算。但是，住宅在城里则于耕种不便；在城外则城中又太空，且不免种种不便。后来又商议，将五亩划开来，半在城中，半在城外，听他们居处从便，亦可谓计虑周到了。

最后乃议到赋税之法，究竟五十亩田每年取他们多少税呢？施黯以为不妨从多，他说：“国家建设进行之事甚多，虽则多收他们几个钱，但是仍旧用在他们身上，人君不拿来滥用，官吏不拿来中饱，就对得住百姓，百姓绝不会怨的。”季宁道：“这个万万不可，建设事业须循序渐进，不能于一朝之间百事俱举。那么只要平日节省一点，已足敷用。况且现在土地已归国有，一切建设材料大半已不必购备，只需工食就够了。但是人民对于国家的建设，都是自身切己的问题，即使每岁农事完毕之后，叫他们来做几日工，付给他们一点工食，想来他们亦甚情愿，这是从事实上来论不必重赋的一个原因。二层，天之生财，只有此数，不在政府，即在百姓，而在百姓胜于在政府。古人说：‘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这句话很不错的。所以最好的办法莫如藏富于民，民富就是国富，民贫当然国贫。譬如养牛求乳，养鸡求卵，牛鸡肥则乳卵自多，牛鸡瘦则乳卵必少。这是从理论上来说不应重赋的一个原因。第三层，古人说：‘君子作法于谅，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若之何！’这句话亦是很不错的。现在圣君在上，我们这班人在这里办事，重赋收入，原是能够涓滴归公，实在用于建设。但是后世为君者能否尽圣？为臣者能否尽贤？万一有不肖之人，假借建设之名，肆行搜括，借口于我们，我们岂不是作俑之罪魁么！这是从流弊上来说不可重赋的一个原因。”

夏禹听了，便说道：“不错不错，应该轻，应该轻。依朕看来，十分之中取它一分，何如？”杜业道：“十分取一，原是好的，但是依臣看来，还应该加以变通。因为年岁是有丰歉的，国家的政费是有预算的。年岁丰时，照预算十分取一，不生问题；假使年岁歉时，照预算十分取一，他们要苦了，政费又发生影响了，这是应该预计到的。所以臣的意思，收取总以十分之一为原则，而临时不妨有变通。丰年或收十分之二，或十分之一点五；歉岁或只收二十分之一，或竟全蠲。此法不知可行否。”

大家商议一回，觉得此法亦未尽善。因为丰歉是无定的，年丰多收固然无问题，假使年歉少收，或不收，则政费预算不免动摇。而且调查估算麻烦异常，一或不慎，浮收滥免，流弊丛生，亦不可不防。辗转讨论，后来决定一个办法，就是校数岁之中以为常。譬如十年之中，每年收获多少，将它加起来，以十除之，就是每年平均所收获之数。在这个数目之中，十取其一，作为定额，不论丰歉，年年如此，这个办法叫贡法。因为十年之中，丰年也有，歉岁也有，平均计算，丰歉都顾到了。夏朝一朝都是用此法，以为尽善尽美了，但是此法实在不善。后来有一个名叫龙子的，批评它道：“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盼盼然，又称贷而益之，恶在其为民父母也。”这个批评可谓确当。但是当时立法之意，原想百姓丰年多储藏些，留为歉岁之补偿，然而百姓虑浅，哪里肯如此！一到凶年，要照额收他，就不免怨恨。这亦可见立法之难了。

第一百五十六回

改封丹朱、商均·养老求言·蹄出现·作乐，做雕俎而群臣谏·薄丧礼

且说夏禹即位，将历法、贡法两项大政议妥之后，就饬有司详订章程，预备颁布。过了两月，扶登氏等回来报告，说安邑新都已建筑好了。于是夏禹择日率领众臣迁到新都。那边宗庙、宫室、学校等已式式俱全，正所谓又是一番新气象了。

迁都之后，第一项政令，就是优待前朝之后，改封帝尧之子丹朱于唐。（现在河南省沘源县西直到淅川县境皆是。沘源县本来叫作唐县，其西有水名叫丹水，都是以丹朱得名。淅川县并有丹朱的墓，想来以后就死在此地了。）又改封帝舜之子商均于虞（现在河南省虞城县）。商均徙封之前，其母女英早经死去。陕西商县旧有女英冢，唐时曾为盗发，得大珠、镠金、宝器、玉碗等甚多，现在还在与否不得而知了，这是后话不提。

旦说夏禹改封丹朱、商均之后，第二项政令是视学养老，大致和帝舜相似，而略改其名称与仪式。国学定名叫学，大学叫东序，在国中；小学叫西序，在西郊；乡学定名叫校。帝舜上庠下庠的意思是养；而夏禹改作序，就是习射的意思。古语说“尧舜贵德，夏后氏尚功”，即此一端，已可概见了。养老之礼，国老在东序，庶老在西序，用飨礼不用燕礼，亦与帝尧不同。第三项政令，是以五声听治，用钟、鼓、磬、铎、鼗五项乐器，放在庭中，每种乐器的簨虡上各刻着一行字。钟上面刻的是“喻寡人以义者鼓此”，鼓上面刻的是“导寡人以道者挝此”，铎上面刻的是“告寡人以事者振此”，磬上面刻的是“喻寡人以忧者击此”，鼗上面刻的是“有狱讼须寡人亲自裁判者挥此”。夏禹又尝说道：“吾不恐四海之士留于道路，而恐其留于吾门也。”后世君主或非君主，对于百姓言论往往竭力的钳制，务为摧残，百姓有苦衷要想上达难如登天，斯真可叹了，闲话不提。

且说夏禹即位之后，政治一新，天下熙熙，那祥瑞天休亦纷纷而至。瑞草生于郊，醴泉出于山，这种还是普通事。后来民间喧传，有一只神鹿在河水之上跑来跑去，这个已是前代所未见之物了。一日，有许多百姓牵着一匹异马，跑到阙下来献，说道：“小人等前日在山里砍柴，遇到这匹马，看它非常神骏，小人等无所用之，特来贡献。”夏禹看得那马的确有点奇异，吩咐暂且留下。那些百姓都赏以币帛而去。

又一日，忽然喧传郊外来了一只会说人话的异兽，登时轰动全城，扶老携幼，纷纷向城外去看。夏禹知道，亦率领群臣前去考察。只见那兽形状如马，夏禹便问它道：“汝能人言么？”那异兽果然回答道：“能。”夏禹又问道：“你从何处来？”那异兽道：“我向来游行无定，隐现不时，但看何处地方有仁孝于国的君主在位，我就跑到何处。现在我看到此地祥云千叠，瑞气千重，充满了神州赤县，料到必有仁孝之主，所以我跑来了。”夏禹又问道：“汝有名字么？”那兽道：“我是后土之兽，名叫趹蹄。”夏禹道：“从前轩辕氏时代，有一种神兽，名叫白泽，能说人话，并能够知道万物之情、鬼神之情，汝能够么？”那趹蹄道：“我不能够。我只能对于现在的物件知道认识。”

夏禹听了，便叫从人将前日百姓献来的那匹神马牵来，问它道：“这是什么马？”那趹蹄道：“它名叫飞菟，生长在方泽地方，每日能行三万里，亦是一个神兽。如遇到王者能够勤劳国事、救民之害的地方，它才跑来，寻常轻易亦不出现的。”夏禹道：“既然如此，这飞菟亦不必养在宫厩，留在此与汝做伴，听汝等到处遨游，自由自在吧。”趹蹄道：“这个很好。”那飞菟亦似能解人言，赶快跑到趹蹄身边，两个相偎相依，非常亲热。过了片时，两个神兽一齐跑向山林之中而去。自此之后，或在山林，或游郊薮，出没无时，大家看惯了，亦不以为意。

且说夏禹看了趹蹄之后，回到朝中，群臣皆再拜稽首称贺，说道：“我王盛德，感受天祥，臣等不胜钦仰之至。”于是有主张作乐的，有主张举行封禅之礼的，纷纷不一。夏禹因为新近即位，谦让未遑。杜业道：“王者功成作乐，封禅告天，原不是即位之初所可做之事。但是我王与众人不同，八载勤劳，洪水奠定，大功早已告成了。如今天休既集，正宜及时举行，何必谦让呢？”大家听了，同声附和。夏禹不得已，乃答应先行作乐，封禅之礼且留以有待。

这时乐正夔已病故，精于音乐之人一时难选，只有老臣皋陶历参唐虞两代乐制，是有研究的，于是这个作乐之事就叫皋陶去做。皋陶以老病辞。夏禹道：“扶登氏于音乐尚有研究，可叫扶登氏襄助，一切汝总其成吧。”皋陶不得已，与扶登氏受命而去。

一日，夏禹视朝，杜业又提议道：“臣闻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如今乐制已在筹备中，礼制亦宜规定。从前先帝时只有祀天神、祭地祇、享人鬼三礼，但是要而言之，三礼实只有一礼，不过祭祀而已。臣以为人事日繁，文明日启，礼节亦日多，绝非仅祭祀一端所能包括。如同婚嫁、丧葬等等，假使没有一种适宜之礼做一个限度，势必流弊无穷，于风俗民心大有关系。”

夏禹听了，极以为然，说道：“朕的意思，治国之道以孝为先。父母生前必须孝养，那是不必说了；父母死后，亦应本事死如事生之意，祭祀必尽其丰，以尽人子拳拳之心。不过丧葬之礼不妨从俭。因为葬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不得见也。既欲人之不得见，那么还要奢侈做什么？况且古人有言：‘死欲速朽。’死了既然欲速朽，更要奢侈做什么？天生财物，以供生人之用，人既死了，何需财物？拿了生人所用之财物纳之墓中，置之无用之地，未免暴殄天物了。况且世界治乱难定，人心险诈难防，墓中既藏多数有用之物品，万一到了世界大乱之时，难保不启人之觊觎，招人之发掘，那么岂不是爱父母而倒反害父母，使已死遗骸犹受暴露之惨么？还有一层，世界土地只有如此之大，而人则生生无穷。人人死了，墓地以奢侈之故竭力扩张，数千年之后，势必至无处不是墓地，而人之住宅田地将愈弄愈窄，无处容身了。到那时坟墓不遭发掘，恐怕是不可能之事。古人所谓‘死欲速朽’，一则可免暴露之惨，二则不愿以已死的残骸占人间有用之地。但是不得已而被人发掘，犹可归之于数；假使以殓葬奢侈，启人盗心，而遭发掘，于心上能忍受么！汝等议到葬礼，务须体朕此意，以薄为原则，未知汝等以为如何。”施黯道：“我王之言极是，昔帝尧之葬，不过桐棺三寸、衣衾三袭。先帝之葬，不过瓦棺。天子尚且如此，何况以下之人呢？”

又过了几日，夏禹视朝，然湛呈上所拟定的一切告民条教。内中有二条是山林薮泽收归国有后，对于百姓伐木取鱼的限制。一条是春天斧斤不许入山，一条是夏天网罟不许入渊。又有一条是，赋税十分取一之外，又用百姓的气力以补赋税之不足，称作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夏禹看到这条，便说道：“既然取了他们十分之一的赋税，又要用他的气力，未免太暴了。”然湛道：“臣以为土田、人民都是国家所有的。土田分给他们，叫他们种，但不是白种的，所以要收他们的租。住宅分给他们，让他们住，但不是白住的，使他们艺麻，织布，种桑，养蚕，所以要收他们的布帛。人民亦是国家所有的，那么对于国家应该报效，尽点义务，所以要用他们的力气。还有一层，人民的心理，要使他们知道急公去私，地方才能够治。道路桥梁，虽说是国家之事，实则就是人民的公事。假使道路崎岖而不修，桥梁破坏而不整，这种人民的心理已不可问了。但是人民中只知有自己而不顾公益的多，所以政府必须加以督促，规定时间，订为法令，使他们做，才可以养成他们的公益心。”

夏禹听了，点头称是。又看下去，只见对于百姓的农工亦有按时告诫之语，叫作“收而场功，偫而畚挶，营室之中，土功其始，火之初见期于司里，速畦塍之就，而执男女之功”。夏禹看了，极口称赞，说道：“小民知识短浅，不时加以指导，未有不日即偷惰者。编成短句，使他们熟读，亦是一法。”须臾，看完全文，便吩咐照行。

刚要退朝，只见伯夷拿了他所拟定的礼制呈上来。夏禹接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的第一条是天子的祭礼。其中所用的祭器，新制不少，具有图说，绘在旁边。一项是簠，一项是簋，一项是嶡(1)俎，一项是鸡彝，一项是龙勺，都是前代所无的。夏禹看了，非常喜欢，说道：“致孝鬼神之物，朕不厌其华。这几种祭器可谓华美了。但是朕意，还要施以雕刻，方为尽美。现在仅用墨染其表，朱画其里，似乎还有点欠缺。”

这时群臣列席者，知道夏禹平日极俭的，现在忽然有这个表示，都非常诧异。皋陶首先谏道：“这个未免太侈靡了。从前先帝仅仅将祭器加漆，非但为美观计，亦为经久起见，但是群臣谏阻的已经甚多。现在于加漆之外，还要加之以雕刻，恐怕不可以示后世呢。”皋陶说完，一时大小臣工起而谏止的足有十余人。

独有施黯说道：“这有什么要紧呢？大概自奉与奉先是两项事情，自奉宜薄，而奉先则不妨过厚。即如帝尧和先帝，都可谓盛德之君。论到帝尧，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剪，住的是白屋，穿的是大布鹿裘，吃的是粝饭、菜粥、藜藿之羹，用的是土簋土瓶，乘的是素车朴马，可谓俭之至矣。但是他祭祀之服却用冰蚕之丝做成，华贵美丽，稀世所无，岂不是奉先不妨过厚么！论到先帝，甑盆无膻，饭乎土簋，啜乎土型，亦可谓俭之至了。但是他穿的祭服以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做绘，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以五彩彰施于五色做服，亦是华美无伦，岂不是奉先不妨过厚么！现在我王平日宫室极卑，衣服极恶，饮食极菲，俭德与二帝相辉映，为奉先起见，所用之祭器奢侈些，正见我王之孝敬，有什么妨害呢？”大家给他这番话一说，倒也无可批驳，那提议竟就此通过。

夏禹又提议道：“先帝在位，封弟象于有庳，而对于瞽叟未有尊号，以致民间有卑父之谤，朕甚惜之。朕先考崇伯，治水九载，劳苦备尝，不幸失败，赍志九原。朕每一念及，摧折肝肠。今朕上承皇天眷佑，并荷二帝盛德之感，又获诸臣僚翊助，得将此洪水平治。但是回念此皆缵修先考之绩。即治水方略，亦大半秉承先考平日之训诲。朕成功而先考失败，皆‘时、运、命’三者为之耳。今朕忝膺大宝，而先考犹负屈未伸，朕清夜以思，真不可为子，不可为人。现在对于先考，宜如何尊崇之处，汝等其细议之，加入天子祭礼之中。但如果于理未合，即行作罢，朕不敢以私恩而废公议也。”

皋陶道：“老臣思之，窃以为不可。先崇伯是曾奉先帝尧、先帝舜之命诛殛之人。假使先崇伯果然无罪，则二帝之诛殛为失刑；假使不免于罪，则今日之尊崇即不合。况且尊崇之法，不过爵位名号而已。爵位名号是天下之公器，不是可以滥给人的。人子对于父母，但能尽其孝养之诚，绝不能加父母以名爵。如果加父母以名爵，则是人子尊而父母卑，名为尊父母，实则反轻父母了。先帝不尊瞽叟，不但是天下为公之心，亦是不敢轻父母之意。所以老臣以为不可。”皋陶说时，那张削瓜之脸上颇露出一种肃杀之气，大家望而生畏。夏禹忙道：“朕原说如于理不可，即行作罢。现在既然士师以为不可，毋庸议吧。”

轻玉站起来说道：“臣意不是如此。臣闻圣人之训，母以子贵。母既可以子而贵，当然父亦可以因子而贵了。除非圣人之言不足为训，否则父以子贵即不成问题。况且平心论之，子贵为天子，享天下之尊崇，而其父母犹是平民，反之良心，未免有点不安。先帝之不尊瞽叟，是否无暇议到此处，或者是瞽叟的不愿意，或者别有苦衷，不得而知，然而先帝所作的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四句诗，小臣无状，诽谤先帝，窃以为总是错的。试问瞽叟在不在‘率土之滨’？是不是‘王臣’？如是王臣，则不尊瞽叟错了；如不是王臣，则诗句错了。这个恐怕不能为先帝讳的呢。当时东方的野人曾有一种谣言，说道：先帝在位的时候，每日视朝，瞽叟总是随着臣工一体觐见。皋陶君当日身列朝班，想必知道这种谣言之不可信。但是何以有此谣言？就是为不尊瞽叟之故。现在我王想追尊先崇伯，固然是不匮之孝思，亦为要避免这种无谓之谰言。为人子者，固不可以封其父母，然而臣民推尊总无不可。古人说：‘爱其人者，爱其屋上之乌。’乌尚应推爱，而况及于天子之父么？天子有功德于万民，万民因感戴天子，并感戴天子之父，尊以天子之名爵，是真所谓大公，岂是私情么？如说先崇伯以罪为先帝所诛，无论当日所犯是公罪，非私罪，即使是私罪，而既已有人干蛊，有人盖愆，那么其罪早已消灭，与先帝的失刑不失刑更无关系。假使有罪者总是有罪，虽有圣子，干蛊、盖愆亦属无益，那么何以劝善？何以对得住孝子呢？”

夏禹听到此处，伤心至极，忍不住纷纷泪下。皋陶听了，明知轻玉是一片强词，然而看见夏禹如此情形，亦不忍再说。其余群臣亦不敢再说。只有杜业站起来说道：“现在此事不必由我王主张，由某等臣下连合万民，共同追尊就是了。”夏禹忙道：“这个不可，这个不可。”既将道：“自古有‘君行意，臣行制’之说，现在就由臣等议定手续，加入祀礼之中，请我王勿再干涉吧。”

夏禹听了，亦不再说。于是再将伯夷所拟的礼制看下去，看到丧礼中有两条：“死于陵者葬于陵，死于泽者葬于泽，桐棺三寸，制丧三日，无得而逾。”国哀立起说道：“从前洪水方盛，这种制度是权宜之计，不得已而为之。现在天下治平，再说短丧薄葬，恐于人心过不去吧。况且至亲骨肉，最怕分离，人情所同，生死一理，应当归葬祖墓，使之魂魄相依。俗语说：‘狐死正丘首，仁也，不忘其本也。’今规定死于何处即葬于何处，岂非使人忘本而不能尽孝么？”

季宁道：“不然，孝的原则，生前是奉养，死后是祭祀，与坟墓无关。被发祭于野，是夷狄之俗，不可为训。从前神农氏葬茶陵，黄帝葬桥山，都是死在何处即葬在何处，并无葬必依祖墓之说。千山万水，一定要搬柩回去，势必用坚美的材木，桐棺三寸万万不行，那么丧礼的根本就一齐推翻了，如何使得呢！古人说得好：‘形魄复归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可见得父母的形骸虽葬在他处，而父母魂气仍可依着人子而行，何嫌于不能尽孝呢！

“至于制丧三日，并非短丧，乃是在父母初死三日之中诸事不做，专办大事，以尽慎终之礼。三日之后，农者仍农，工者仍工，商者仍商，不以父母死而废其所应做之事。有一种制度，父母死了，限定几日不出门，几年不做事，甚且在父母墓前结庐居住，自以为孝，实则讲不过去。圣人制礼，须使其彻上彻下，无人不可行，方为允当。几日不出门，几年不做事，庐墓而居，在有资财的人可以做得到，倘使靠力作以度日的，那么怎样呢？都是无礼不孝之人么？制丧三日，所谓‘过之者俯而就之，不至焉者跂而及之’，使彻上彻下，人人可行，如此而已。

“况且孝之为道，在于真心，不可伪托。外面装得极像，而心中一无实际，何苦来呢？现在是尚忠时代，以诚实为主，与其定得过分，使大家不能遵行，而又不敢不遵行，弄得全是虚伪骗人，还不如索性短丧，倒也爽直。从前有一位大圣人，他的一个弟子问他道：‘三年之丧未免太久，一年恐怕已够了。’大圣人反问他道：‘父母死了，你穿的是锦，吃的是稻，你中心安么？’那弟子答道：‘安的。’大圣人道：‘既然你心里安，那么你去短丧就是了。君子居丧，因为居处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所以不肯短丧的。现在你既然心中安，那么你去短丧吧。’照此看来，这个弟子虽则不能为孝，尚不失为直。比那苫块昏迷，罪孽深重，一味饰词骗人，而实则一无哀痛之心的人，究竟好些。所以大圣人亦就许他短丧，就是这个意思。”国哀听了，亦不言语。

夏禹又看下去，只见写着道：“祝余鬻饭，九具，做苇茭而墙置翣(2)，绸练设旐，立凶门，用明器，有金革则殡而致事。”便问道：“怎样叫明器？”季宁道：“就是寻常日用之物，如盂盘巾栉等，埋之于土，亦是事死如事生之意。”夏禹听了亦不再说。时已不早，即便退朝。

(1). 嶡（jué）：一种陈列牺牲的器具。

(2). 翣（shà）：棺饰。

第一百五十七回

大雨水灾·柏成子高逃禹·仪狄做酒· 禹恶旨酒而做诫·做肉刑·孟涂代皋陶为士师·郊鲧而诸侯不服

这年正是仲夏之时，天降大雨，数十日不止。安邑附近水深数尺，平地尽成泽国，小民荡析离居，苦不胜言。大家以为洪水之患又要复现了。夏禹忙与群臣商议急赈之法，并教百姓聚起土来，积起薪来，以为堵御之用；又教那些低洼地方的百姓都迁向丘陵之地，暂时居住。

隔不多时，四方诸侯纷纷奏报，都说大雨水溢。夏禹仍旧用堵御、迁徙两个方法叫他们补救，一面又通告天下，注意沟洫，尽力的开浚，足足闹了大半年，方才平靖。然而百姓元气不免暗伤。夏禹因此不免疚心，总以为是自己德薄之故，胸中郁郁不乐。

一日，西方诸侯柏成子高忽然上书辞职。夏禹看了大惊，谓群臣道：“柏成子高是个仙人，从帝尧时代已做诸侯；在先帝时，并无退志；现在朕初即位，他忽然辞职，不知何意。”昭明道：“这个照例须加挽留的，先降旨挽留吧。”夏禹沉吟一回道：“他的词气很决绝，空空一道挽留的文字恐无济于事，朕亲自一行吧。”施黯道：“诸侯辞职，我王亲往，未免太屈辱了。”夏禹道：“不然，柏成子高非他人可比，他的辞职必有原故，非朕亲往不能明白。况且他是三朝老臣，论理亦应该亲往为是。”说罢，就叫皋陶摄国政，自己带了真窥、横革等，驾着马车，车上建着大旗，径向华山而来。

原来车上建旗以别尊卑等级，亦是夏后氏之制度。夏禹叫车正奚仲制造的，有绥，有旆。还有大司徒的孙子相土，那时正代阏伯做火正，但是他亦精于制造，想出方法来，用六马驾一乘车，走起来非常之迅速，从此以后，皇帝所乘的车子叫六飞，就是这个典故，闲话不提。

且说夏禹驾着马车径到华山，哪知柏成子高已不知去向了。再三探听，才知道他在一处地方耕田。夏禹乃带了真窥等步行过去，果见柏成子高身衣袯襫，手执锄犁，低着头，在野田中耕作。夏禹忙跑到他前面，立着，问他道：“从前帝尧治天下，你老先生立为诸侯；帝舜治天下，你老先生不辞；现在先帝传位于我，你老先生竟辞为诸侯，而来此为农夫，究因何故？尚乞明示。”

柏成子高道：“从前帝尧治天下，不必赏而百姓自然相劝于为善，不必罚而百姓自然相诫畏为恶。帝舜亦是如此。所以我都愿做一个诸侯。现在你赏了百姓仍旧不仁，罚了亦依旧不仁。恐怕天子之德从此而衰，刑罚之制从此而立，后世之乱从此而始矣。夫子！你作速回去吧，不要在此地耽误我之耕作。”说罢，装起一副很不满意、很不高兴的面孔，低着头，依旧去耕作，再也不回头一顾。夏禹受了这场斥骂，大下不去，木立了一晌，料想柏成子高不会再来理睬，无磋商之余地，亦只得同真窥等怏怏而归。

到了安邑，左思右想，心中总是不快：“尧舜之时，何以大家总是恭维他们，没有斥责的？如今我新即位，何以就有人鄙弃我，连诸侯都不要做呢？再想想看，柏成子高所说，赏了，百姓仍旧不仁；罚了，百姓依旧不仁，这个现象的确有之。从我摄政到现在，年数不为不多，这种过失不能推诿到先帝身上去，完全是我不德之故。况且天下大雨，酿成空前之奇灾，亦是不可掩之咎征。这事如何是好呢？”越想越闷，忧从中来，不觉饮食无心，坐卧不宁起来。

这时宫中除涂山后之外，还有三妃九嫔，共十二个。天子一娶十二女，这是夏朝的制度。三妃之中，自然以王母送来那个云华夫人的侍女玉女为第一。大家因为她是天上神仙，特别尊重她，就是涂山后对于她亦另眼相待，因此都叫她帝女。那帝女是天上住惯的，于天上的一切饮食等等都非常熟悉。她到了夏禹宫中，赏识了一个宫女，名叫仪狄。因为仪狄生得敏慧，一切都教导她，便是夏禹亦非常宠爱她。这仪狄在不在九嫔之列，不得而知，但是总要算夏禹贴己之人了。

这时夏禹从华山回来，忧愁连日不解，大家都彷徨无计。帝女忽然想到一物，遂和涂山后商议道：“妾从前在敝主人云华夫人处，知道解忧最好的良药无过于酒，饮了之后，陶陶遂遂，百虑皆忘，所以有‘万事不如杯在手’之说。现在我王这几日忧愁不解，年龄大了，恐怕弄出病来。妾想请我王吃一点解解闷，不知我后以为如何。”涂山后道：“果然可以解忧，亦不妨一试，但恐无效耳。”帝女道：“寻常之酒无效，妾有天厨旨酒，是从前教仪狄制造，酝酿稷麦，醪变五味而成，与寻常之酒大不相同，到现在已有多年了。此等酒愈陈愈好，一定能够解忧的。”涂山后道：“既如此，姑一试之。”

到得晚间，夏禹退朝归来，那一双愁眉愈觉不展，不住的长吁短叹。涂山后便问：“今日外朝又有何事，累我王如此忧愁？”夏禹叹道：“前日柏成子高责备我，我原想和皋陶商量，怎样明刑弼教以为补救的。不料皋陶老病愈深，不能出来。今日朕亲去访他，见他行动艰难，言语蹇滞，实在不好和他多说，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你看可叹不可叹呢！”说罢，又搓手顿足，连连长叹几声。

帝女在旁说道：“叹也无益，想来外朝贤智之臣甚多，明朝朝会，提出商议，总有一个妥善办法，现在姑且丢开吧。再如此忧愁下去，恐怕于身体不甚相宜呢。”正说到此，晚膳已开，帝女道，“妾有斗酒，藏之久矣，其味尚佳。今日拿出来，请我王及我后饮一杯，何如？”夏禹此时心中实在还在那里想皋陶之病，帝女之言并未十分听清楚，随口应道：“也好。”于是帝女就叫仪狄去温酒来。少顷取到，其香四溢。当下夏禹、涂山后和帝女等就团坐起来，夏禹先饮了一杯，觉得其味甘美之至，便说道：“好酒！好酒！”仪狄听了，即忙奉壶，再斟一杯。夏禹又饮完了，顿然眉宇舒展，便问道：“这酒是哪里来的？”帝女道：“这是瑶池酿法，妾教仪狄照法制造的。她这人真聪明，酿得真不错。我王既以为好，再饮一杯吧。”于是取过壶来，又斟了一杯。

夏禹听了，便想到从前在王母处的大会，这是生平最得意之遭遇，不知不觉，悠然神往，连日忧愁尽行忘却了。又连饮几杯，渐渐谈笑风生，与一妻众妾追述往事，精神百倍。仪狄见夏禹如此，又频频斟酒，足足饮了十余杯。夏禹的酒量，本不如尧饮千钟、舜饮百觚，况兼又是旨酒，格外禁不住，不觉醺醺有醉意。

仪狄还要斟酒，涂山后见夏禹有点失了常态，便阻止道：“够了，不用再斟了，吃饭吧。”夏禹道：“其味甚佳，不打紧，再饮几杯。”于是仪狄又斟了几杯，还是涂山后竭力劝阻，方才罢饮。饭罢之后，又和涂山后等嬉笑闲谈，直至更深，方才胡乱就寝，这是夏禹从来所未有之事。

一寣醒来，已是红日三竿，这时大小臣工在朝堂上已等久了，人人无不诧异。原来夏禹视朝，承帝尧、帝舜成规，总在黎明时刻。此刻到了红日三竿，还不见到，大家疑心他是暴病了。后来饬人到宫中探听，才知道是困酒未醒，大家都觉出于意外，只得纷纷归去。

且说夏禹醒了之后，见红日大明，不觉大惊道：“今日睡失觉了，赶快去视朝呀。”说着，便翻身而起。哪知鼻管、喉间尚含有酒气，猛然想起昨晚饮酒之事，不禁爽然，暗想道：“我受酒之害了。”适值这时仪狄走来伺候，夏禹想起她昨晚殷勤劝酒之事，更觉悚然。又想道：“酒之为物，已足误事，再加之以女色，其何以堪！”毕竟夏禹是个大圣人，勇于改过，当机立断，立定决心，从此之后旨酒永不沾唇，对于仪狄亦渐渐疏远。倒是那仪狄，为好翻成怨，未免太冤枉了。但是夏禹亦并不是怨仪狄，不过怕再受她的迷，防微杜渐而已，闲话不提。

且说夏禹起身之后，知道众臣工已来问过，早朝已散了，不禁大悔大恨。这日在宫中亦不他出，便将昨日之失误和凡有可以害人之事以及治民之法，随手写了几条，预备传之子孙，作为训诫。内中有一条叫：“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另一条叫，“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这两条是后来夏禹的子孙太康失国了，太康之弟兄追述祖训，作了歌曲，方才传到后世的。其余还有哪几条却无从查考了。

到了次日，夏禹视朝，群臣纷纷进谏，夏禹完全认错，并说道：“酒之为物，误人至此！朕想起来，后世君主必有以酒亡其国者。”说完，又将所以然的原由说明。施黯道：“柏成先生的话未免太过了。文明日开一日，那么人民知识日进一日，同时道德方面却日退一日，这是一定的趋势。臣以为尧舜之世，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从，不必一定是天子德盛之故。现在之民，赏而不劝，罚而不从，不必一定是天子德衰之故。文明进步，势有必至，理有固然。要想补救之法，臣以为宜加重刑罚，最好仿照三苗国的办法，创立肉刑。从前唐虞两代主张用象刑，纯是从良心上着想，希望激起他们的羞耻，而且使他们可以改过，不致终身废弃。这固然是仁爱之心，但是人的良心微乎其微。第一次、第一人，或者还有几分羞耻之良心发现；次数一多，人数一多，那么就觉得数见不鲜，恬不为耻了。况且犯法的人，或者杀人，或者伤人，人家受他的损伤不少，而伤人杀人的人仅仅在他衣服上做一个记号，既不痛，又不苦，何所惮而不为？而那个被伤被杀的人，倒反是残废终身，或者含恨于九原，是真所谓‘宽以待莠民，刻以待良民’，不平之事，无过于此！臣愚以为现在民风浇薄至此，未始非唐虞两代刑罚过宽所酿成。天有雨露，不能无风霜。时有春夏，不能无秋冬。宽仁之后，非继以威猛不可，未知我王以为如何。”

夏禹未及开言，横革道：“这个恐怕太不仁吧？从前三苗乱政，沿蚩尤之弊，做此惨酷之肉刑，我王治水到荆州之时，曾经声其罪而讨之。现在自己来做肉刑，岂不是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么！”施黯道：“不是如此。仁有大小，小仁者，大仁之贼也。所以古圣人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刑罚的用意，不但是对于已经犯罪之人施之以警诫，亦是要使未曾犯罪之人知畏惧。已经犯罪之人，譬如他伤人已经伤了，杀人已经杀了，追悔亦已无及，就是将他刑戮或诛杀，亦何补于被伤被杀之人？然而因为已无所补，竟不办他之罪，或办以不痛不苦的罪，那么不但使受害者不平，就是犯罪者一想：‘我伤了人，杀了人，所得的结果不过如此，下次何妨再一试呢？’那旁边观看的人心里一想：‘他伤人杀人，结果不过如此，我何妨亦来试一下呢？’照这样一来，要想保全一个犯罪的人，而使被害者不平，又使犯罪者仍复乐于犯罪，不犯罪者亦想落得犯罪，岂非小仁是大仁之贼么？假使严重刑法，哪个敢来尝试呢？先帝所谓‘辟以止辟，刑期无刑’，如此才可以得到这种效果。岂是妇人之仁、养痈成患的方法所能做到的么？至于三苗之所以用肉刑，与我们现在所以要用肉刑的意思完全不同。三苗的意思是在立威，使人民怕他；我们要的意思是在惩凶，使人民不敢犯法，哪里是尤而效之呢？”

横革道：“同一肉刑，他的用意如何，哪个能辨得出呢？”施黯道：“这个容易。以立威为主的，不论是非曲直，以从顺违忤为标准，冤枉惨死之人必多。以惩凶为主的，专论是非曲直，以法律刑章为标准，冤枉惨死之人绝少。这就是分别了。”

夏禹听了，叹道：“朕德不能及先帝，讲到用肉刑，恐怕真是势所必至，别无他法了。不过既用肉刑，一出一入，关系甚大，万万不可稍有冤枉的。皋陶老病，能否复原，殊不敢必。假使没有如皋陶这样的人，还以不用肉刑为是。”季宁道：“皋陶的治狱，固然是他的聪明正直，能服民心，但是他遇到疑难之处，迟回不决，亦须要叫獬豸来试一试，方才明白，可见一半亦全在那只獬豸之功。如今獬豸已死了，以我王请召鬼神的能力，只要向鬼神再讨一只獬豸来，何事不可了？何必一定要皋陶呢！”

夏禹刚要开言，杜业立起来说道：“这倒不必如此，某有一个相识之人，姓孟，名涂，他不但有折狱之才，而且还有一种异术。在那听讼之际，两造曲直如果难分，他只要作起法来，那不直之人或有罪之人，衣上就有血迹发现，证据立刻确凿，无可抵赖，岂不是不怕冤枉么！”

夏禹听了，大喜道：“果然如此，较獬豸还要好了。獬豸虽能触邪，但究是兽类，且不能说话，人心或者还有些不服。至于衣现血迹，那么真神妙了。这人现在何处？可肯出仕么？”杜业道：“此人居住离京都不远，臣以君命召之，当肯来就职也。”夏禹道：“那么汝去召他来，朕当重用。”杜业稽首受命。

当下肉刑议案遂通过了。但是为慎重起见，又定了几条赎刑，犯死罪者，如证据尚差而有怀疑，可以千馔为赎；中罪，五百馔；下罪，二百馔。每一馔合六两。过了几日，孟涂到了，夏禹就叫他做理刑。皋陶之后，刑狱之事总算有继人了。

又过了几日，扶登氏报告，乐已制成，自始至终亦是九成。夏禹遂定名叫作《九夏》。这时适值各方诸侯来朝，夏禹趁此举行郊祀之礼，众诸侯都留京助祭。祭祀之先，众诸侯听说那配天的是鲧，都很不舒服，纷纷议论。有的说：“鲧是个犯罪之人，有什么功德可以配天？未免太私心了。”有的说：“从前帝舜的郊祭用帝喾来配天，不用瞽叟，足见大公无私。”有的笑笑说：“夏后氏号称尚功，以鲧配天，不知道有什么功。”有的太息道：“我们的见识究竟不及柏成子高，他想来早料到有这一着，所以预先将诸侯辞去。现在我们怎样呢？助祭的时候，是拜他的老子鲧呢，还是不拜？如果拜，心里难过；如果竟不拜，于势似有所不可。这真是为难了。”有一个说道：“如果他老子鲧果然有德有功有名望的，我们崇拜英雄，当然拜。可是论到名望，他是四凶之一；论到功绩，他是湮水害万民之人；论到德行，他是畏罪潜逃、拘获被戮的人。这种人配我拜么？我们的气节在哪里呢？”

内中有一个诸侯，叫汪芒氏，世守封嵎之山（现在浙江省武康县东南三十里），姓厘，有的说姓漆，名防风，身长十丈，足长三丈，龙首牛耳，连眉一目，状貌与众不同。他的气性是很激烈的，听大家说到此处，便气愤愤的叫道：“我绝不拜！我绝不拜！我告病，我先回去。”这一阵大噪，好似半空中起了一个霹雳，于是接连有几个诸侯都是这样说，看看要决裂了。后来有几个诸侯劝道：“我们既然到了此地，为这么一个问题忽然散去，题目未免太小。我们固然不肯和那种谄媚无耻之徒那样甘心拜人家的祖宗，自以为荣，但是亦不可为已甚。大家就此散去，未免使夏禹太难堪了。我们且看他在郊祀的时候另外有没有不合礼之处，再做计较。诸位以为如何？”有好些诸侯平日与夏禹接近的，都赞成道：“是，是。”计算起来，却是多数，于是防风氏和那些激烈的诸侯亦只好暂时隐忍。

到了郊祭这日的鸡鸣时候，夏禹穿了法服，戴着皮弁，乘了钩车，建着旌旆，由群臣簇拥着，径向郊天之所而来。那时各地诸侯都已到齐，人数众多，挤在一处，且各有职司，不能一一细看。独有那防风氏，因生得太长，种种典礼都不适宜，只得派他做个纠仪之官。他站在一边，举起一只大眼，将那祭祀场中所有物件并自始至终的礼节，都看得一览无余。他觉得迎尸、省牲一切典礼都与前代无大分别，只有那乐舞用六十四人，分为八列，每列八人，是前代所无的。还有那乐器、礼器陈设等亦有与前代不同之处。鼓是有脚的；安乐器的簨虡是雕龙形的；鸡彝是雕出一个鸡形；龙勺是雕出一个龙形；盛牲之俎在虞舜时代只有四足，此刻于四足之中再加之以横木，又施之以文采，其名曰嶡俎。各种器具都有雕勒粉泽流髹其上，又缦帛为茵，蒋席有缘，觞酌有彩，笾豆有践，尊俎有饰，五光十色，华美非常，防风氏亦觉得很不满意。

到得祭的时候，夏禹稽首伏地，深深祝祷。杜业在旁高声朗诵祝文。各方诸侯细细听去，大略前半是为国祈福、为民祈年的意思，后半说的乃是“自己的天下受之于舜，将来亦必定传之贤人，绝不私之一家一姓，以副列圣授受之意。兹查群臣中唯皋陶老成圣智，夙著功德，今谨荐于皇天，祈皇天允许，降以休征，不胜盼祷之至”等语。祭毕之后，诸侯纷纷散开，又复聚拢来。

大家对于夏禹深深不满。防风氏道：“夏禹向来是以俭著名的，而且以俭号令天下的，现在所用器具如此奢靡，简直是言行相违，何以服人？”有一个诸侯说道：“最好笑的是他荐皋陶于天。皋陶老病垂危，朝不保暮，哪个不知道？他倒要久后禅位于皋陶，岂不是虚人情么？”有一个诸侯说道：“我听见说夏禹的儿子启纠合了无数心腹之臣，正在四出运动，传播声誉，要想承袭这个王位。夏禹果然死了，哪里肯传贤呢？”

旁边有一个扈国的诸侯（现在陕西省鄠县），是夏禹的本家，听了不以为然，代夏禹辩道：“绝无此事，夏禹是至公无私，一定传贤，绝不肯上负二帝的。至于启的阴谋运动或者有之，但是我相信夏禹绝不知道他们所做的事情，如果知道，绝不许他们做的。”有一个诸侯笑道：“贵国系夏禹同宗，果然君位世袭，于贵国君亦有光宠，恐怕到那时贵国君亦甚赞成呢。”有扈国君大怒道：“岂有此理！果然到那时不传贤，我绝不与之甘休。”说罢，愤愤。

众诸侯见他认真了，齐来解劝。防风氏道：“将来的传贤不传贤，是另外一个问题，即以现在之事而论，总觉使人不服。”这句话说完，只听见“不服，不服！”各处响应不下二三十声。后来众诸侯商议道：“既然不服，在此何事？回去吧！”那不服的诸侯就都纷纷归去，共计有三十三国。其余信服夏禹的各诸侯仍旧依礼，告辞而去。

第一百五十八回

禹做城郭·会诸侯于涂山·海神朝禹·禹铸九鼎·黄龙夹舟·桑林祷雨·下车泣罪

且说夏禹郊祭之后，看见诸侯之不服而去者有三十三国之多，心中不免纳闷，正要想和群臣商量如何修德以怀柔诸侯，哪知四方接二连三的来报告，说某某国宣告不服了，总计起来，又有五十三国之多。为什么原故呢？原来那起初不服的三十三国诸侯归去，沿途传说夏禹如何如何的奢侈，以致不服的愈多了。

夏禹听了格外忧虑，当下与群臣商议。既将主张用武力征服。伯益道：“这个恐怕不可。从前三苗不服，曾经试过武力的，那时还在先帝全盛之时，尚且无效，如今不服之国又如此之多，万一武力失败，那么岂不是更损威严么！臣意总宜以修德为是。”季宁道：“依臣看起来，先王鲧创造城郭以保卫百姓，这是有功千古的善法。现在各地虽有仿造者，但尚是少数。臣的意思，最好饬令效忠朝廷的国家，于所有要害地方一律都造起城郭来，以免受那背叛国的侵迫。王畿之内亦择地建筑，示天下以形势，庶几进可以战，退可以守，待时而动，较之空谈修德而一无预备的究竟好些。”杜业道：“臣的意思，这次诸侯背叛，其中总有几个心怀不轨的人在那里煽惑。名虽有八十六国，实际上恐怕不过四五国。天下之事，隔阂则误会易生，亲近则嫌隙自泯，推诚则怨者亦亲，猜疑则亲者亦疏。现在诸侯之变叛尚是极少之少数，假使朝廷先筑起城郭、修起武备来，那么诸侯将互相猜度，岂不是抱薪救火的政策么！臣的愚见，我王遍历九州，平治水土，救民涂炭，这种神武与恩德是大多数的诸侯所佩服与感戴的。现在既然生有隔阂，应该召合集各方诸侯，在某处地方开一个大会，开诚布公，和他们彻底的说一说明白，那么本来没有嫌隙的诸侯可以因此益亲，绝不会再受他人之煽感；有些误会的诸侯亦可因此解释，不致愈弄愈深。这个方法，未知我王以为如何。”夏禹听了，点头称善。

季宁道：“那些背叛的诸侯，到那时未必肯来，来的必是忠顺之国，于事何补呢？”杜业道：“依我想起来，未见得不来。一则，鸾舆所到，不免震惊，岂敢再露崛强之态？二则，背叛之国未必皆出本心。三则，邻近诸侯可阴饬他们代为疏通，那么不会不来了。来的既多，不来者势成孤立，到那时，就是真心背叛的诸侯恐怕亦不敢不勉强一来。兵法所谓伐交，就是此种政策呢。”夏禹听了，又连声称是。

这时计算起来，不服之国以东、南两方为多，于是酌定一个适中的地点，就在涂山。又选定日期，分遣使臣如飞而去，令各方诸侯克期到会。

过了多日，夏禹留伯益、真窥、横革等诸老臣在京留守，自己带了杜业、季宁、既将、施黯、轻玉、然湛等新进的六人，径向涂山而来。这时涂山后的父亲老涂山侯早经去世，现在的涂山侯已是涂山后的侄孙。听见夏禹驾到，竭诚欢迎，自不消说。一面又引导夏禹看他所预先选定的开会地方。夏禹一看，依山临水，一片大广场，果然好一个所在。（现在安徽省怀远县涂山之南，有地名禹会村，亦叫王会村，即此。）广场之中的朝会之所和宴享之所、广场之外的休息之所和居住之所，都已布置得整整齐齐。

夏禹大为诧异，问道：“朕发令通知，计算没有几日，汝能布置得如此，真神妙了！”涂山侯道：“臣布置此会场差不多已有半年多了。”夏禹听了，益发诧异，便问道：“半年之前，汝尚未奉到令文，并且朕亦还没有在此大会诸侯之意，汝何以能预知呢？”涂山侯道：“这是臣老祖宗所教的。”夏禹一听，恍然大悟，忙问：“现在老祖宗供在何处？朕欲前去一拜。”涂山侯固辞不敢。夏禹道：“朕另有道理，汝不必谦辞。”涂山侯不得已，只能领夏禹到那间供老祖宗的屋里。

夏禹一看，屋中并无别物，只供着那九尾白狐的化像，白须飘拂，潇洒欲仙。夏禹连忙下拜，秉着虔诚，轻轻祷祝。涂山侯在旁回叩，但觉得夏禹口中念念有词，却听不出他所祷祝的是什么。哪知到了夜间，那九尾白狐果然仍化一老翁，来与夏禹晤谈。杜业等在外室窃听，但觉喁喁细语，一字也听不清楚。最后仿佛有两句，叫“功成尸解，还归九天”。大家听了亦莫名其妙。

过了几日，各路诸侯陆续到齐，果然不出杜业所料，忠顺者固来，就是那从前宣布不服者亦来，真是不可思议之事。计算起来，足足有一万国，真可谓空前之盛会了。而会场所设席次、住处，恰恰足数，一个不多，一个也不少。那些诸侯看了，都诧为奇异，而不知全是九尾白狐弄的神通。

到了正式大会的这一日，夏禹穿了法服，手执玄圭，站在当中台上。四方诸侯按着他国土的方向，两面分列，齐向夏禹稽首为礼。夏禹在台上亦稽首答礼。礼毕之后，夏禹竭力大声向诸侯说道：“寡人这次召集汝等到此地来开这个大会，为的是汝等诸侯中有许多宣布不服寡人。寡人德薄能鲜，原不足以使汝等诸侯佩服。但是汝等诸侯前此已推戴寡人为天子了，既然推戴寡人，即使寡人有不是之处，亦应该明白剀切的责备、规诫、劝喻，使寡人知过，使寡人改过，方为不错。绝不可默尔不言，递加反对，是古人所谓狐埋之而狐搰之也。寡人八年于外，胼手胝足，平治水土，略有微劳，生平所最兢兢自诫的是个骄字。即先帝也常以此诫寡人，说道：‘汝唯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唯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古来盛名之下、有功之下，其实是最难处的。现在众诸侯之不服寡人者，是否以寡人为骄么？人苦不自知耳，如果寡人有骄傲矜伐之处，汝等诸侯应当面语寡人。其有闻寡人之骄而不肯面语寡人者，是教寡人之残道也，是灭天下之教也。所以寡人之所怨恨于人者，莫大于此。请汝等诸侯以后万万不可再如此，寡人不胜盼企之至。”

演说既毕，这时众诸侯听了纷纷各有陈说。夏禹听到那言之善者，无不再拜领受答谢。过了多时，大会礼节告终，诸侯各退席休息。

到了晚间，夏禹盛设筵席，大享众诸侯。广场之上，列炬几万，照耀如同白昼，再加以时当望后，一轮明月高挂天空，尤觉得上下通明，兴趣百倍。正在觥筹交错之际，忽然大风骤起，四面列炬一齐吹灭，大众顿时喧乱起来。幸喜得明月在天，尚不至于黑暗，耳边又觉得雷声隐隐，而细看天际又并无纤云，不胜奇异。

陡然之间，只见东方一大队人马从空而来，陆续跟在后面的还有不少，转眼间已到会场，纷纷降下。众人一看，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有披金甲的，有披铁甲的，有不披甲而用红绡帕抹其首额的，估计起来，足足有千余人之多。最后又有无数甲胄大将，乘着龙、蛇、车子等纷纷下来。又有几个女子，亦都下来了。这时万国诸侯在月光之下都看得呆了，又惊，又奇，又怪，正不知他们是什么东西。是神呢？是妖呢？为祸呢？为福呢？看看那些人的面貌，虽不甚清晰，然而似乎丑恶的多。大众至此默默无声，都用眼来看夏禹。

只见那时夏禹早已站了起来，大声问道：“寡人在此大享诸侯，汝等何神？来此何事？”只见最后从空中下降的甲胄大将有四个，先上前向夏禹行礼，并自己报名道：“东海神阿明、西海神祝良、南海神祝融、北海神禺强，听说夏王在此朝会诸侯，特来朝见。”夏禹听了，慌忙答礼，说道：“从前治水海外，深承诸位帮忙，未曾报答，今日何敢再当此大礼？请回转吧。”四海之神即鞠躬转身，各驾龙蛇，冲霄而去。

转眼又是四个大将上前向夏禹行礼，并自己报名道：“东海君冯修青、西海君句太丘、南海君祝赤、北海君禹张里，闻说夏王在此地朝会诸侯，特来朝见。”夏禹又慌忙答礼，说道：“从前治水海外，深荷诸位援助，未曾报答，今日何敢当此大礼？请回转吧。”四个海君即鞠躬转身，各上车乘，腾空而去。

转眼又是四个女子，上前向夏禹行礼，并自己报名道：“东海君夫人朱隐娥、西海君夫人灵素简、南海君夫人翳逸廖、北海君夫人结连翘，闻说夏王在此地大会诸侯，特来朝见。”夏禹亦答礼说道：“从前治水海外，深蒙诸位夫人扶助，未曾报答，今日何敢再当此大礼？请转身吧。”四海君夫人听了，亦各点首行礼，转身各上云车，昂霄而去。

其余甲胄之士、红绡帕首之卒，亦一队一队的簇拥着各人的主人，纷纷而去。霎时间风声也止了，雷声也寂了，依旧是万帐深沉，月华如泻。

四方万国诸侯仿佛如做了一场大梦一般，才知道夏禹有这般尊严，虽神祇对于他也如此十分的尊重，因此才倾心归附，即使有不满意者，亦不敢再萌异志。有人怀疑，世间君主朝会诸侯，与海神无涉，无来朝之必要，或者亦是那九尾白狐代为去运动出来以震慑诸侯的。但是事无确证，不敢妄断，闲话不提。

且说夏禹大享诸侯，宴饮完毕，诸侯各归帐次。到了次日，夏禹对于各诸侯又重加赏赐，并申明贡法，以后务须按照规则交纳，毋得延误。众诸侯皆唯唯听命，分道而去。夏禹亦率领群臣回都。刚到中途，忽然都中有急报递来，说是皋陶薨逝了。夏禹听了，不胜伤悼，急急赶行。到都之后，亲往皋陶家中临奠，并慰唁伯益弟兄。过了三日之后，举伯益为相，继皋陶之任。又将皋陶庶子二人各封之以地：一个地方在英（现在安徽省英山县），一个地方在六（现在安徽省六安县），以奉皋陶之祀。皋陶还有一个儿子名叫仲甄，才干优越，夏禹亦加重用，后来封地在何处，因历史失传，已无可考了。

到得这年冬天，郊祭之时，夏禹又改荐伯益于天，希望将来可以传位，这亦可见夏禹不私天下之一端，从前诸侯疑心他荐皋陶是虚人情，的确错的。

且说夏禹自涂山大会归来之后，于政治一切绝少革新，而对于臣庶愈觉虚心而谦恭。每月的朔日，多士前来朝见，夏禹必问他们道：“诸大夫以寡人为汰么？知道寡人有汰侈的行为而不肯面语寡人者，是教寡人之残道也，灭天下之教也。故寡人之所怨于人者，莫大于此也。”这两句话，是涂山大会时对诸侯演说之词，然而后来每月必说，亦足见夏禹行己虚心，知过必改。

有时夏禹出行，看见耕田之人相并而立，必定对着他们凭轼而致敬，说道：“这是国家根本之人呀！”走过一个十室的小邑，亦必定下车致敬，说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何况十室，岂无忠信之士？寡人安敢不致敬么！”因此各处士人仰慕夏禹的谦德，纷纷前来求见，有的陈说事务，有的指摘过失，络绎不绝。但是夏禹对于这种人，无论何时，随到随见，绝不肯使他们有留滞在门口之苦。如果他们的话说得善，很有理由，必对他们深深拜谢，因此来见之人越多，夏禹亦越忙。

夏禹的从人代他计算，有一年夏天，夏禹正在栉沐，忽然有士来求见了，他即忙辍沐，握发而出现；见过转来，刚要再沐，又有士来，再握发而出，如是者有三次。又有一天，正在午餐，忽有士来，即忙将口中之饭吐了，就去见他；客去再食，客来又吐饭而出，如是者有七次。有一天见客，跑进跑出，吐哺、握发足有七十次，这亦可见夏禹之勤劳好善、不自满假了。

夏禹在政治闲暇的时候，亦常练习神仙之术。自涂山归来之后，更抽空著了两部书，一部名叫《真灵玄要集》，一部名叫《天官宝书》。这两部书都是讲究神仙之法的。原来夏禹自遇到云华夫人以后，号召百神，所交际的真仙不少，耳濡目染，于仙术早有研究。后来又得到《灵宝长生法》，时常服习，因而更有冲举之志。这两部书著成后，适值三载考绩，政治又忙，猝猝未暇。

等到考绩办了，施黯来请示道：“现在九州所贡之金，年年积多，作用何处呢？”夏禹想起从前黄帝轩辕氏功成铸鼎，鼎成仙去，现在何妨将这许多金来铸鼎呢？后来一想：“不好，果然如此，又要引起诸侯之责备了。”后来又一想，“我可以变通办法，何必一定要学前人呢？”于是决定主意，说道：“朕的意思，拿来铸九个鼎吧。那一州所贡之金，就拿来铸那个州的鼎，将那一州内的山川形势都铸在上面。还有寡人从前治水时所遇到的各种奇怪禽兽、神怪等等，寡人和伯益都有图像画出，现在一并铸在鼎上。将来鼎成之后，设法将图像拓出，昭示九州之百姓，使他们知道哪一种是神，哪一种是奸，庶几他们跑到山林川泽里面去时，不会遇到不顺的东西，如同魑魅魍魉之类亦绝不会得见到，岂非也是于百姓有益之事么？”施黯道：“那么这九个鼎重大非凡了。”夏禹道：“是要它重大，愈重大则愈不可迁移，庶几可久远。”施黯道：“这样大工程，在何处鼓铸？在都城之内呢，还是在都城之外呢？”夏禹道：“不必限定，由汝自择适宜之地罢了。”施黯领命，向伯益处取了《山海经》图，自去择地经营，悉心摹铸不提。

又过了几月，已是夏禹在位的第五岁。夏禹承帝舜之制，亦定五岁一巡守。这岁是巡守之期，正月下旬动身。凑巧去年一年天气亢旱，四方纷纷告灾。这年立春以后，仍是红日杲杲，一无雨意。夏禹从安邑一路向东行去，看见那田亩龟坼、人民暵干之象，不禁非常忧虑。一日，行到析城山东麓，但见一片桑林，有许多百姓正在那里砍伐。夏禹见了大惊，忙问道：“桑林是很有益的，何以去砍伐它？”百姓道：“去年无雨，直至今日，树已枯了，横竖无用，所以砍伐。”夏禹听了，大为叹息，忽然一转念，仍叫百姓：“不要砍伐，寡人自有道理。”百姓听了，只好停止。

夏禹吩咐从人，就在此处住下，斋戒沐浴起来，一面吩咐预备祭品。三日之后，夏禹就在桑林之旁向空设祭，秉着虔诚，祷求甘雨。哪知诚可格天，不到一时，风起云涌，大雨旋来，足足下了三日三夜，四境沾足，方才住点。夏禹此时阻雨不能上道，亦只得留住。三日之后，那些枯桑居然都有了生意，百姓的歌颂仰戴自不消说。后来隔了四百年，商朝之初，天又大旱，至七年之久，商汤祷雨，亦在此地。一个桑林，竟有两个圣主祷雨的故事，亦可谓先后辉映了，闲话不提。

且说夏禹在桑林祷雨之后，即便动身，二月中旬到了泰山，觐过东方诸侯，都是循例之事，无甚可记。从泰山下来，径向南行，到了云梦大泽之旁、大江之滨（现在湖北省武昌县相近），舍车登舟，扬帆前进。忽然船身颠簸欹侧，舟人不解，叫水手入水一看，原来有两条黄龙夹住了船，正背着走呢。舟中人听见这个消息，都吓得魂不附体，顿时五神无主。只有夏禹是经惯的，神色不变，笑笑说道：“吾受命于天，竭力以劳万民。生是我的性，死是我的命，龙有什么力量，它来做什么呢？我看到这两龙，老实说，不过和两条蚰蜒罢了。”说完之后，但觉船身平稳如常，想来那两条龙已俯首低尾而逝了。众人益佩夏禹的盛德能够胜过妖物。五月，到了南岳，朝觐礼毕，遂到苍梧之野，去省视帝舜的陵墓，低回俯仰，不胜感慨。

刚刚回车，忽见市上簇拥着一大堆人，夏禹不知何事，忙饬左右前去探问。左右回来报告，那边正在杀一个有罪之人呢。夏禹听了，心中老大不忍，即忙下车，步行过去，直入人丛之中，抚着那罪人之背问道：“你为什么要犯到这种死罪呢？”那罪人知道是夏禹，以为天子怜恤他，亲来抚问，一定有赦免之希望了，便仰面求赦。夏禹又问道：“你究竟犯的什么罪？”那人迟疑一回，说道：“是打死了人。”这时典刑之官亦立在旁边。夏禹便问：“证据确凿么？”那典刑官道：“确凿之至，一无疑义。”夏禹道：“那么无可宥免。”即立着看犯人斩首。

斩首之后，夏禹看着那尸首，不禁纷纷泪下。左右之人问道：“这罪人证据确凿，罪应该死，我王又可惜他做什么？”夏禹道：“民之犯法，不是由于失养，就是由于失教。教养两项的权柄操之于君主。犯法是犯人的罪；失教失养而使他们至于犯法，又是哪个之罪呢？古人所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就是指此而言。寡人听见古人说：‘天下有道，民不罹辜；天下无道，罪及善人。’尧舜之民，人人能以尧舜之心为心，所以犯法者绝少。现在寡人为君，百姓各自以其心为心，所以犯法的人多。今朝这个人的斩首虽则咎由自取，然而推原其始，未必不是寡人害他的，所以不能不伤感他、矜恤他了。”这时四面百姓听了，无不感诵夏禹仁德。

第一百五十九回

禹让天下于奇子·东里槐责禹·天雨金，雨粟·禹藏书于各处

且说夏禹自在苍梧下车泣罪之后，转身北上，渐近西岳。这时适值秋收之际，四野黄云，年歌大有，夏禹见了非常快乐。一日，到了一处，瞥见水边树下有一个人，坐在矶头钓鱼，头戴箬笠，手执鱼竿，黑须修目，气象潇洒。树旁站着一只黄犊。夏禹觉得他有点古怪，一路暗想。车子已经过去，夏禹仍叫停止，下车步行，想到水边去和那个人谈谈。哪知回到水边，那钓鱼人已不知去向。夏禹不胜怅怅，只得上车再行。

过了一回，左右报告，伊国侯来迎接。原来此地在伊水之旁，是伊国的境界。夏禹与伊侯相见，寻常慰谢寒暄的话说毕，便问他境内有无隐逸的贤人。伊侯道：“有一个名叫奇子，才德兼优，惜乎是巢、许一流人物，不肯出仕的。”夏禹忙问他的相貌、年龄和职业。据伊侯所说，确像刚才所见的那个钓鱼人。夏禹益发钦慕，便想去访他。伊侯道：“他住在南门外山下。正式去访他，他一定不肯见的。如我王果要见他，只有改易服式，出其不意的前去，或者可以见到。”

夏禹答应，立刻改换衣服，伊侯也改换了，屏去从人，君臣两个径向南门而来。到得山下，只见一带树林里面隐隐露出几间茅屋。伊侯道：“从这里右边过去第三间，就是他的住所。”两人刚转过林，只见一人骑犊肩竿，手中提着鱼篮，刚刚到他门口。伊侯一看，正是奇子，忙指与夏禹。夏禹一看，正是刚才所见之人，不禁大喜。原来奇子刚才钓鱼之后，骑犊向他处购物，从别路而归，故此恰恰与伊侯、夏禹同到。他回转头来，看了伊侯、夏禹，便想逃避。伊侯是他素来见过的；夏禹是从前治水之时到此地，亦认识面貌。现在看见他们微服而来，料想一定是又要拉他出去做官，因此便想逃避。

伊侯忙上前扯住道：“圣天子特地下顾，先生如再隐遁，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一面说，一面介绍与夏禹。夏禹先上前施礼道：“久仰大名，特来造访，尚乞勿拒为幸。”奇子不得已，亦放下鱼竿，还礼道：“世外之人，辱承枉顾，未免太屈尊了。既如此，请到蜗居中坐坐吧。”于是三人一同进入茅屋之中，分宾主坐下，彼此闲谈，渐渐说到道德政治。奇子所说，别有见解，与人不同，夏禹甚为佩服。暗想：“从前帝尧让巢、许，帝舜让石户之农、善卷、子州支父等，今我遇着这位高贤，何妨效法尧舜，让他一让呢！”想罢，便邀请奇子出山辅佐，且吐出愿以天下相让之意。

奇子笑道：“老实不瞒你圣天子说，官不是人做的，天子尤其不是人做的。即以圣天子而论，从前辅佐帝舜，可谓苦极了，凿山川，通河汉，弄得头上没有发，股上没有毛。所以舜的让你，并不是爱你，是拿了辛苦来送你。我生出来是舒服惯的人，绝不能学你这样的劳，请你不必再说了吧。”夏禹起先听伊侯说，已知道他是巢、许一流的人，如今听他的话又说得如此不客气，料想再让也无益，又谈了一回，即便兴辞。在路上与伊侯嗟叹不已。

过了几日，夏禹到了华山，朝觐之礼一切均循旧例。礼毕之后又向北行。原来施黯铸九鼎，选定的地方是在荆山之下（现在陕西省富平县西南），夏禹因此特地绕道前往视察。只见许多工人技师等正在那里绘图的绘图，造胚的造胚，锤炼的锤炼，设计的设计，非常忙碌。夏禹向施黯道：“朕闻这种金类有雌有雄，最好选择雄金铸五个阳鼎，选择雌金铸四个阴鼎，五应阳法，四象阴数，方为适宜。至于九州之中，何州宜属阳，何州宜属阴，由汝等自去悉心研究分配，寡人不遥度。”施黯听了，唯唯受命。夏禹离了荆山，又上龙门，直向恒山而行，朝觐过了，已近残冬，匆匆回都。

一日，经过一处山僻之地，见茅屋之外有一个士人负暄读书。夏禹过十室之邑，照例是必定下车的。如今又见那人读书，益发钦敬，就下车步行过去一看，原来他读的是《三坟》。那士人看见夏禹走到，亦起立致敬。夏禹问他姓名，那士人道：“姓东里，名槐。”夏禹和他立谈几句，听他口气，似乎是很有学问的贤者，便问他道：“寡人看汝颇有才识，何以隐居不仕？”东里槐道：“遇到这种时世，做什么官呢？”夏禹听他口气不对，便问他道：“寡人多过失么？”东里槐道：“多得很呢！从前尧舜之世，象刑以治；现在你改作肉刑，残酷不仁，是乱天下之事一也。尧舜之世，民间外户不闭；现在你做城郭以启诈虞，以兴争斗，是乱天下之事二也。尧舜敬奉鬼神而不尚神道；现在涂山之会，你号召些神怪来威吓诸侯，是乱天下之事三也。尧舜之世，不亲其子，丹朱、商均早封于外；现在你的儿子启仍在都中，与各大臣交结，干预政治，将来难免于争夺，是乱天下之事四也。尧舜贵德而你独尚功，致使一班新进浮薄之少年遇事生风，以立功为务，是乱天下之事五也。在这种时代，我哪里还肯出来做官呢！”夏禹听了这一番责备，作声不得，只得敛手谢过，就匆匆上车而归。

回到安邑，次日视朝，便将处士东里槐所责备的五项与群臣说知，并说道：“外间舆论对于寡人如此不满，寡人看来终非好气象。”杜业道：“这些议论臣亦早有所闻，不过这种事实都是气运使然，或者时势所迫，不能不如此，没有方法可以补救，我王何必引以为忧呢？”季宁道：“城郭一项，照那处士所说，是乱天下之事。臣看起来，实在是固国卫民的极好方法。弊在一时，利在万世，愚民无知，但顾目前，不识大体，所以有这种非议。请我王宸衷独断，照臣前所建议，饬令各处都建筑起来，并且缮修甲兵，以为预备。臣闻古人有言：‘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又说，‘天生五材，谁能去兵？’况且现在天下汹汹，既有这种猜疑，难保不有蠢动之诸侯借此以为背叛之端。假使另外没有消弭的善法，而又不急修城郭，急治甲兵，是坐而待亡之道也。”然湛道：“臣意也是如此。臣闻上古之世，以石为兵；神农氏之时用玉；到得黄帝之时才用铜。我王从前凿伊阙，通龙门，仍是用铜做器具。自从发明了用铁之后，那个锐利远胜铜器万倍。假使用它鼓铸起来，制为兵器，威服三军，天下诸侯哪个敢不服呢？”杜业、轻玉等听了，对于两说也非常赞成。

夏禹不得已，于是饬令各地修造城郭，缮具甲兵，并且作法三章：一曰强者攻，二曰弱者守，三曰力量相敌则战。然而这个法令一下，天下诸侯又纷纷怀疑，这亦是夏禹时代不及尧舜的一端。但是夏禹虽然德衰，天下却非常太平，公家有三十年的积蓄，私家亦有九年的积蓄，所以仍不失为隆盛之世。

有一年，天上接连雨金，先后共有三日。人民损伤虽多，而金之所入足以补偿而有余。有一年，天上接连雨稻，先后亦是三日，人民非常获利。究竟是何理由，不得而知。但是，当时的百姓都以为是禹德格天，得到上天的瑞应。夏禹自此之后亦绝少兴作，闲暇之时，不过修习仙术而已。

过了两年，天上忽然发现一种怪象，原来是太白星日间都能看见，一连几日，方才灭没。大家正猜不出它是祥是灾，纷纷议论。忽然施黯来报道，九鼎铸成功了。夏禹大喜，知道太白昼见是为这个原故，便吩咐将那九个鼎都迁到安邑来。但是那九鼎非常重大，荆山到安邑路又甚远，中隔大河，迁移不易。足足用了几十万人夫，费了三四月光阴，方才迁到。夏禹一看，阳鼎五，阴鼎四，上面图画都非常精妙，遂将施黯及他手下的工人技师优加慰劳赏赐。

从此之后，这九个鼎就算是国家最紧要的重器，大家要想夺天子做的，不说夺天子，只说要问这九鼎的大小轻重，就可知他是要想夺天子位了。后来夏朝为商朝所灭，九鼎就迁于商朝的都城亳邑。商朝为周所灭，九鼎就迁于周朝的镐京。后来成王在洛阳地方营造新都，又先将九鼎安置在郏鄏地方，其名谓之定鼎。直到战国之末，周朝为秦始皇的先祖昭襄王所攻，取了九鼎，迁之于秦。但是有一个忽然飞入泗水之中，求之不可得。另外还有八个，到秦灭之后，究竟如何结果，却无可考。不过这九个鼎居然能传到二千年之久，有一个而且通灵能飞，真可谓神异之物了，闲话不提。

且说夏禹自从九鼎铸成之后，知道自己脱离尘世之期近了，做好种种预备打算。过了一年，正是夏禹即位的第八岁，正月初吉，就下了一道命令给万国诸侯，定于某月某日在扬州之苗山大会。命令发出，夏禹自己亦整备行装，叫伯益摄政，和杜业、轻玉、季宁、然湛、施黯等在都留守，自己将平日所著的《真灵玄要集》《天官宝书》《灵宝长生法》等书，又将治水时所用的赤碧二珪、伏羲氏所赐的玉尺、轩辕氏的铜镜等，统统带了走。又自以为年届百岁，起居需人伺候，特引古人“行役以妇人”之礼，叫帝女亦随侍而行。

到得动身的前一日，叫真窥、横革、之交、国哀四个人过来吩咐道：“汝等四人，随寡人平治水土，历尽勤劳艰辛。现在年纪尽老耄了，好好保养余年，俟寡人归来再见吧。”真窥听了这话，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话中含着什么意思，只得唯唯答应。夏禹回到宫中，又叫过儿子启来吩咐一切，并且赐启一块美玉，名叫延喜之玉，说道：“我向来不贵宝玉的，但是从前捐璧于山的帝尧，亦曾经授帝舜以昭华之玉。照这样看来，玉之为物亦未始不可宝贵。汝其善藏而善守之。”启再拜而受。夏禹又与涂山后话别。回转头来，看见一个少子站在身旁，是平日所钟爱的，因又想起一事，再叫过启来，吩咐道：“汝这个小兄弟，我打算给他一个封国，在褒的地方（现在陕西省褒城县）。我明日即须动身，已来不及，将来又恐忘却，汝须代我记着。”启唯唯答应。

到了次日，夏禹起程，相伯益率领百官至南门外恭送。忽见有两人匆匆而来，原来是大章、竖亥二人。夏禹在帝舜未崩时，叫他们去测步大地的，如今方回来报告。大章所步的是东极至于西极，共总有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零七十五步。竖亥所步的是南极至于北极，共总有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零七十五步，两数相同。所以他们两个同时出去，同时回来。夏禹见了，遂慰劳道：“汝等多年在外，仆仆奔走，辛苦极了，作速去休息吧。”又吩咐伯益，对于二人须重加赏赐。伯益听命，和群臣自回朝中不提。

且说夏禹这次出行，并非直到扬州，他的心思是要将他所有的秘书、宝物等分藏在各山，以便后世有缘的可以得到。所以他的出门先向西南行，从风陵堆逾过黄河，直到熊耳山（现在河南省卢氏县南七十里），选择了一块地方，叫从人开凿一间石室。夏禹本来有预备好的一个金匮，石室凿好之后，便将他携带来的各种图书宝物之中拣了几种，放在金匮内，就拿到石室之中去藏着，然后又叫从人用土石将石室遮住，隐在里面。到得后来，土人但知道夏禹曾经在此山藏书，究竟所藏何书及藏在何处，均不得而知了。

这时帝女在旁问道：“天下名山有九，熊耳山并非天下名山，藏在此地是什么原故？”夏禹道：“熊耳山是洛水发源之地，洛水最有神灵。当初帝尧授帝舜，及帝舜授寡人以天下，皆于此水中得到祯祥。又从前寡人治洪水时，亦曾在此水中得到宝书及《九畴》等等。水中不可藏书，所以藏在此水发源之山中，以做纪念。”帝女听了，方始明白。熊耳山藏书之后，夏禹又向王屋山而来。

帝女又问道：“我王本来说要到泰山去行封禅之礼，现在何不一直沿大河之南岸而走呢？”夏禹道：“不然，寡人尚有事未了。当时寡人治水到王屋山时，曾承王屋山清虚真人西城王君传授宝文，是为朕有志学仙之初步。原约功成之日送还原书，所以现在不能不绕道一往。”

过了两日，到了王屋山，访问西城王君，原来他又到非想非非想处天去了。那留下守洞之人已得到西城王君的预告，即领了夏禹入洞。帝女本来是天上神仙，亦得随入。其余之人皆在洞外守候。夏禹等入洞之后，经过小有清虚之天的正殿清虚宫，曲曲弯弯，又到了南浮洞室。那个天生石匮依然尚在，夏禹遂将宝文放入匮中，与帝女辞了守洞之人，循旧路出洞，再向东北行。

一日，到了一山，水石清秀，仿佛仙家之地，夏禹爱其风景，又择了一块地，命左右将山石凿成一洞，将自己所著的一部真经藏在里面。左右的人偷看那书，觉得是刻以紫琳，秘以丹琼，装璜得非常华丽。后来这个洞就叫林屋洞（现在河南省林县）。

夏禹藏过书之后，才直向泰山而来。那时秩宗伯夷和那些属下的礼官都已在此等候了。东方诸侯来参加的亦不少。夏禹遂率同登到绝顶，将预备好的文字掘坎藏埋，又用土石堆积得甚高，这就是封禅之礼的“封”字。下了绝顶，秩宗就请夏禹到云云山去行禅礼，因为从前帝喾、帝尧、帝舜都是如此，所以早在那边预备好了。夏禹道：“禅礼照例是应该在泰山下举行的，不过寡人此次各处一走，太迁延了，苗山大会之期已近，再在此举行禅礼，迟留数日，恐怕误期。寡人想禅是祭天，无处不有天，即无处不可以祭，且到苗山再去举行吧。”于是下了泰山，匆匆向南而行。

到了大江之口，上了船舶，扬帆直驶，渐渐已到震泽。从前所牵的岞崿山俨然在望，然而当初是惊涛骇浪，而今已水平如镜，各处沙洲涨积的甚多，回首前尘，忽忽已数十年，不觉感慨系之。一面推篷回望，一面将往事告诉帝女。晚间收帆，泊在包山岛下，从前治水时曾经来过，并且叫地将等探寻地脉过的。岸边矗立着一个祠宇，庙额“水平王庙”四个大字，原来所祀的就是水平。夏禹看了，叹道：“能御大灾，以死勤事，水平兼而有之，真可以俎豆千秋了。”

这日夜间，众人悉入睡乡，夏禹轻轻向帝女道：“此山下有隧道，分通各州，称作地脉，是一个极好的所在。寡人有灵宝方、长生法两种，打算就藏在这个里面，汝看好么？”帝女道：“甚好，不过妾想几千年之后，假使有人得到而不能认识这个文字，恐怕亦是无益的。”夏禹道：“这却难说，安见得那时没有大圣人能认识它呢？”说罢，携了灵宝方、长生法，拿了赤碧二珪照着，独自一人向穴中而去。过了许久，方才出来。这赤碧二珪自从治水之后，几十年来才第一次用它。那时左右之人个个安睡，除出帝女以外，竟无第三人知道。

后来隔了一千几百年，到周朝春秋之末，吴国的君主阖庐要造宫殿，伐取山石，无意之中在一块无缝之大石中发现一个大洞，其深不可测。吴王就问群臣，哪个能够进去探探它的底，但是没有一个敢答应。有两个人冒险进去，走了两日，不能探到洞底，也就回转了。那时凑巧有一个人，姓山，名隐居，住在这座包山上，自称龙威丈人，大家都说他是仙人。吴王从前游历包山，曾经遇见过他，此刻忽然想到他，只有他或者能够进去，于是就和龙威丈人商量。龙威丈人果然答应了，就进洞去，足足走了十七日，终究走不到洞底，也只好就回转了。恰好夏禹所藏的那部紫文金简的灵宝方、长生法并玉符等都在那路旁，他就顺便拿了出来，献给吴王，做个证据。可是那书上的文字竟没有一个人能认识。后来打听到鲁国孔老夫子是个博物家，就叫人拿了这些书件去问孔子，但是还不肯直说它的来历，扯了一个谎道，是一个赤雀衔来放在殿上的，要想试试孔老夫子的本领。哪知孔老夫子一见，就知道了，说道：“这是灵宝方、长生法，夏禹所服的。夏禹将仙化，封之于名山石函之中，现在竟有赤雀衔来，真是天之所赐了。”经孔老夫子这么一说，那夜夏禹独自一人私做之事方才揭晓，闲话不提。

且说夏禹在包山下住了一夜，次日依旧扬帆南驶。哪知事不凑巧，到了浮玉山相近，夏禹所坐的船竟全体破坏，沉溺于水，大家都落在水中。幸喜那时已将近岸，其水不深，恰好落在一块大石上。究竟这船忽然破坏，是否和那周朝时候荆国人作弄昭王的故事一样，有心用胶船来陷害，不得而知。但是，那时落水的人个个都有点怀疑了。

哪知忽然之间，不知何故，那块大石突然浮起水面，仿佛一只大船一般，载着夏禹等一径直到苗山脚下，方才停止。这时大众都诧异至极，有些猜是夏禹运用神力，如那牵岞崿山之故事的；有些说夏禹洪福齐天，有鬼神随时在暗中护助的，议论不一。这只石船，到后世犹搁在苗山脚下。到得刘宋文帝元嘉年间，有人在船侧得到铁履一，想来当然亦是夏禹从人的遗物。但是那铁履究竟有什么用，不得而知了，闲话不提。

第一百六十回

禹会诸侯于会稽山，戮防风氏·禹尸解仙去·防风氏臣报仇·启即天子位·灭有扈国

且说夏禹到了苗山之后，那时万国诸侯已到得不少。百姓听见夏禹驾到，亦都来欢迎。到得一处，只见新建筑的宫观不少，都是预备给夏禹住的，但那上面的匾额有的题“尧台”二字，有的题“舜馆”二字，旁边都有铭记，称赞尧舜之功德。夏禹见了，暗想：“他们来欢迎我，而竭力称赞尧舜，就是表明我之功德不及尧舜而已。我现在已将出世，何必再与他们争闲气，统统都随他们就是了。”到了大会将开之前一日，各国诸侯差不多到齐，只差了一个防风氏。那防风氏国离苗山最近，偏偏不来。夏禹心中非常不满，暂且不表示。

次日，夏禹大会诸侯，朝觐礼毕，便将平日考察诸侯功德优劣的一张成绩单发表，如某某有功，某某有过，某某平平，某某功过相抵，某某过不掩功，某某功不掩过之类，条分缕析，纤悉不遗，确实允当。众诸侯看了，无不震悚佩服。夏禹对于那有功的加之以奖励，对于有过的加之以训诫，其余或奖诫并施，或奖多诫少。自此之后，那座苗山就改名为会稽山，就是在此会计诸侯功过的原故。

到了第三日，夏禹又召见各地耆老，询问他们地方的疾苦。然后又会集各国诸侯，向他们发布两条政纲。一条是叫他们应该普及教育，注重于诗礼。一条是民间所用之铨衡斗斛等应该注意，使它们齐一。从前帝舜时代，每次巡守，都以此为考察之一种。无如日久顽生，愚民无知，往往任意私造，轻重不等，大小不一，以致欺诈迭生，争讼以起。而在上的人以为这种是小事，不去理会它，其实与风俗民情大有关系，以后务须随时审察，使它划一，是亦为政之要道。众诸侯听了，皆唯唯答应。

夏禹又说道：“寡人在北方，听见众诸侯对于寡人的筑城郭、修戈甲之事大不满意，所以时有反侧之谋。但是寡人所以要如此，亦无非为卫国卫民而已。现在与众诸侯约，寡人已有决心尊重众诸侯之意，将已筑成的城郭统统拆去，将浚治的池隍统统平去，将所有的戈甲统统焚去，与尔众诸侯以赤忱相见。但愿尔众诸侯此后对于中央政府亦恪尽臣道，无有猜虞之心。那么天下统一，永无战争，实是万民之福。未知尔众诸侯以为如何。”

众诸侯听了，一齐稽首道：“我王果能如此推心置腹，臣等如还有不服的，那真是叛逆之臣了。”夏禹亦大喜，即命从人将所带来的戈甲一概先焚去，又发命令叫各地将已造的城池即行毁去，将造者停工，未造者勿造。众诸侯见了，无不欢欣鼓舞。

又过了一日，夏禹叫秩宗伯夷将那预备好的禅礼物件检点齐集，就率领众诸侯在会稽山举行禅礼，以告成功于天。自古以来，禅会稽的只有夏禹一个而已。又过了两日，刚要散会，忽报防风氏来了。夏禹大怒，叫他入见，责备他不应该后到。那防风氏自恃身体长大，悍然不服，那个大头昂在空中抗声辩道：“从前你所发的政令都是扰乱天下之法，所以我不愿来。如今你自己已知改过，下令取消，所以我仍来。来与不来是我的自由，即使我竟不来，你奈何了我呢！”夏禹听了，勃然大怒道：“从前涂山之会已和众诸侯说明，如果寡人有骄汰不德之处，应该和寡人直说。汝何以不说，倒反在此煽惑诸侯，哪是什么理由？现在既已后到，又出言无理，实属不成事体，按照军法，后期者斩！”说罢，回顾左右：“与我拿下斩首！”左右得令，纷纷前来。但禁不起防风氏的大脚一踢，统统都踢倒，有几个竟至踢死。

防风氏指着夏禹大骂道：“你这个文命小子！竟敢来得罪我，我踢死你，看你怎样？”说着，举起大脚，竟踢过来。夏禹见左右之人或伤或死，正在没法，忽听见他说又要来踢自己，不觉惶窘之至，口不择言地喝道：“会稽山神何在？”蓦地一人从外飞来，刚刚将防风氏的大脚擒住。众人一看，原来是个龙身鸟首的怪物。大家知道他是会稽山神了，无不惊怪。防风氏亦大吃一惊，但是右脚已不能动，急忙俯首用拳来打，哪知拳刚伸出，又给会稽山神龙爪抓住。防风氏虽勇猛，至此已无法可施。然而会稽山神急切亦竟奈何他不得。两个神人相持许久。夏禹要想叫人去杀他，只见他身在半空之中，寻常之人不过与他的腿膝一样齐，哪里杀得他着呢，然而又没有在他身上千刀乱斩之理。待要想推他倒来，无如他力大如虎，急切决推他不倒。辗转思维，无法可想，忽然叫道：“有了！”忙令左右，赶快用畚锸挑泥，在防风氏身边堆起来，要堆得和他身体一样高，庶几可以施刑。

这时观看的百姓甚多，看见夏禹的神力如此之大，大家都来帮忙，七手八脚，顷刻之间已造成了和堤防一般的一座塘（现在名叫刑塘岭，在浙江省绍兴县西五十里），和防风氏一样高。但是戈甲统统焚去，刑人的刀都没有了。凑巧，夏禹身边尚存一柄宝剑，剑腹上刻有二十八宿之形，剑面上记星辰，剑背上记山水，是夏禹前所亲铸了佩带的，便解下来付与左右。左右之人拿了剑，爬上堤防，朝防风氏的头颈上猛砍过去。防风氏早想争持，无如身躯为会稽山神所绊住，不得动弹。宝剑砍过去，他只能厉声号叫，其声愤惨。这时人丛之中亦有两个人惨叫道：“我们不报此仇，誓不做人！”众人听了，无不诧异，正要寻觅，忽听得大声陡起，恍如天崩地塌，仔细一看，原来防风氏已被杀死，身躯倒了下来。众人一看，只见他的长度足足横有九亩之地，血流成渠，腥气四溢，真是异种。

这时会稽山神事务已毕，向夏禹行礼，倏然不见。夏禹就叫人将防风氏尸首埋葬，用了数十人才能扛动。那个头安放在车上，他的眉毛高出在轼的上面，想见其头之高大了。后来到得周朝春秋之时，吴王筑会稽城，发现一骨，其大可以专载一车，莫名其妙。叫人到鲁国问孔子，孔夫子告诉他，这是防风氏之骨，大家方始恍然，后话不提。

且说夏禹杀了防风氏之后，诸侯无不震惧。夏禹向他们解释一番，诸侯陆续散去。夏禹又将他从前在此山上所得的金简玉字之书及赤碧二珪等，依旧埋藏在会稽山中，就是那杀防风氏的宝剑亦选了一座山（现在浙江绍兴之秦望山）藏它起来。诸事已毕，夏禹就向帝女说道：“我们可以去了。”帝女点首称是。

到了次日，夏禹忽说有病，午餐之时，胃纳骤减，数口之后，即停箸不食。左右要来撤去，夏禹道：“寡人食余之物，不可以再使他人食之。”当即回顾帝女道：“汝可倾去之，以留一个纪念。”帝女答应，随即将那食余之饭用手撮了，向空中四面撒去，有些落在山中，有些落在泽畔，有些落在江中。左右之人看了，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作用。

哪知到了后来，这落在山中的就变成一种石子，状如鹅鸭之卵，外有壳重叠，中有黄细末如蒲黄，或状如牛黄，糜糜如面，可食。（现在浙江省嵊县北十五里，有余粮山，即以产禹余粮石著名。此山又名了山，山下有了溪，就是说禹之事功终了于此之意。）那落于泽畔的，变成一种藤类，叶如菝葜，根作块状，有节似菝葜而色赤，味似薯蓣。那落于江中的，随潮流至扶海洲上，变成一种筛草，其实食之如大麦。这三种，后人统称禹余粮。有一说，夏禹战胜而弃余粮，化而为石，所以叫禹余粮。这一说不知它的出处。查夏禹战争，都在未即位之前，那时事功正方兴未艾，不能称为“了”。又战胜而弃余粮，揆之情理，既属暴殄天物，抑且近于骄傲，不合夏禹之为人，故不采取，闲话不提。

且说夏禹自从那日病了之后，日日加重。左右劝进医药，夏禹一定不许。到了晚间，除出帝女之外，并不许有人在他屋中伺候。有一日，夏禹忽然起来，沐浴更衣，到得夜间，左右之人觉得夏禹所住的院内光明四彻，且人语声甚杂，不知何故。然而夏禹吩咐不准进去，亦不敢进内。

到得次日，进内一看，只见夏禹冠服整齐，仰卧榻上，近前细视，已呜呼了。到处寻觅帝女，则不知所往。大家非常着急，但是已无可如何，只得饬人星夜往安邑通报。一面由秩宗伯夷预备殡殓，一切悉遵夏禹生前所定的法令，衣衾三领，苇椁四寸，桐棺三寸，此外并无别物。就在会稽山旁择地营葬，亦是夏禹定令“死于山者葬于山，死于陵者葬于陵”之意。葬时土地之深，穿下七尺，下不及泉，上不通臭，仅仅足以掩棺而已。又取一块大石以做下窆之用。现在此石尚在，名叫窆石，石上刻有古隶文，无人能识。

葬毕之后，又在坟旁给夏禹立一个庙，庙中刻像供奉，兼刻一个帝女之像，在旁边侍立，大家都叫她圣姑，到得后世尚在。后来夏禹坟上时有大鸟飞来给他守护，春天拔草拫，秋天除芜秽，年年如此，因此称作鸟社。县官禁止百姓，不得妄害此鸟。他祠庙下的祭田又有无数大象来给他耕田，也是年年如此。百姓都说，神禹之神，到死了都还是神的。山东有一口井，深不见底，就叫禹穴。后人以为禹穴就是禹陵，那是弄错了。闲话不提。

且说那个夏禹是真个死了么？不是的，他是尸解。那日夏禹起来沐浴更衣之后，与帝女种种都预备好。到得夜间，更深人静，只见天上降下两条龙来，龙上跨着一个人，亦降下来，向夏禹说道：“某姓范，名成光，是上帝遣来迎接大禹的。上帝因大禹功德圆满，就此请和某同去吧。”这时夏禹所住的院内顿觉光明洞达，如同白昼。夏禹与帝女遂跨上龙背，范成光别跨一龙，相将腾空而起。

夏禹心中一想，以为必定是直上天门了，哪知不然，两龙直向南行，到得一座山上降下。那地方形势甚熟，仿佛是南海附近之地。夏禹大疑，便问范成光道：“为什么到此地来？”范成光道：“上帝吩咐如此，说大禹对于尘世还有一件俗务未了，故必须到此一行。”夏禹便问是何俗务。范成光道：“某亦不知。”夏禹更疑，然亦无可如何，只得与帝女降下龙来，各处散步。

凑巧有两个人从身畔走过，那两人看见了夏禹，似乎颇为诧异，狠狠的注视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低头并肩的走了过去，一路窃窃促促，不知作何说话，又不时回转头来望望，目露凶光。蓦地间，两人都拔出利刃，转身飞奔，齐向夏禹扑来，口中大叫道：“文命小子！不要逃，我们今朝要报仇了，斩你千刀，方泄我恨！”说时迟，那时快，离夏禹已不到咫尺。夏禹此时已是尸解之仙，倒也不慌不逃。陡然一阵大风、无数霹雳，两条龙升在空中，如电一般的抢过来，将两个人一爪抓住，两人顿然不能动。

夏禹便问他们道：“我向日与汝等有何仇怨？汝等乃如此恨我！”两人道：“汝是文命么？是现在的夏王么？”夏禹应道是。二人听了，益发切齿道：“你这个无道之君！以武力魔术杀我的君主防风氏，我们立志要替君主报仇。今朝巧巧遇着你，又有毒龙助你为虐，实在可恶至极！你赶快杀了我们吧，你不杀死我们，你小心，总有一日要死在我们手里。”夏禹听了，就说道：“原来汝等是防风氏的臣子，那日高叫报仇的就是汝等了。臣各为其主，汝等能为君主誓死报仇，真是忠臣。寡人不但不忍杀汝等，且甚敬佩汝等。以后寡人亦将上升于天，绝不会再给汝等遇见，不畏汝等之复仇。汝等可好好的归去。”说罢，向两龙举手示意。两龙将爪一放，防风氏二臣顿时恢复了自由，呆立了半晌，眼看着夏禹和一个女子跨上龙背，又一个人另跨一条龙，都要飞去。他俩知道此仇今生已不能报，便大叫道：“君父之仇不共戴天，你死则我活，你活则我死。如今你既然活着而去，我们宁可死了，做厉鬼来杀你！”说罢，拿起利刃，各向自己当胸一刺，鲜血直冒，顿然倒在地上死了。我国千古忠臣，当以这两个人为开始。

夏禹这时在龙背之上，看到他们如此情形，不禁且敬且惜，不免从龙背上再降下来一看，说道：“可惜！不想他们竟都会得自杀的。”范成光道：“假使要他们复活转来，亦甚容易。”夏禹道：“用什么方法呢？”范成光道：“大禹且在此稍等，容某去去就来。”说罢，驾着一条龙向西而去。少顷，即转来，手中拿了一把草给夏禹看道：“这是不死之草，出在鬼方（现在贵州省安顺县），煎了汤，灌下去，人虽已死，也可以复活。”夏禹道：“那么从速灌吧。”帝女道：“他们是不愿和你共戴天日的。万一灌醒之后，他们见你在此，依旧寻死，岂不是白救了么！我看，不如避开为是。”夏禹听了，颇以为然，于是向他处避去。

这里范成光将不死草煎好，给二人灌下，不到多时，果然复活，不过胸前一洞已直透腹背，与穿胸国人相似了。二人复活之后，范成光细细劝慰他们一番，叫他们不要自杀，跑到海外去，就可以算不共戴天了。二人颇以为然，后来跑到海外，娶妻生子，后嗣非常蕃衍，渐渐组织成一个国家，不过胸前都有一洞，变成种类，便是贯胸国的老祖宗。自此之后，夏禹俗务尽了，由范成光御着二龙，与帝女直上天门，遨游仙界，不复再出现于人世。

我的这部《上古神话》，本来到此也告终了。但是神话虽完，事实却没有完，就此止住，未免太没结煞，所以只好再续几句。

且说夏禹之子启在安邑得到了夏禹的讣音，发丧持服，一切朝廷政事仍归伯益总摄，自不消细说。到得三年之丧毕，伯益避居于阳城，启亦避居于禹始封的夏邑，都是仿照尧舜父子的旧例。但是天下诸侯和百姓却不仿照旧例，不到阳城去推戴伯益，都到夏邑来推戴启，说道：“启是吾君的儿子，我们应该奉他为君的。”这其间有没有另外的黑幕，不得而知。据战国时孟夫子的解释，有两种理由：一层是，伯益之相禹也历年短，施泽于民未久，及不来舜、禹摄政的年代长，德泽之入人深；二层是，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不象那丹朱、商均的不肖。但是这两层理由其实甚不充分：第一层，伯益佐禹治平水土，历仕三朝，施泽于民亦不能算不久；第二层，夏启并未做官，能不能承继禹之道，天下诸侯和百姓何从而知之？如说平日已在那里辅佐政治，与诸侯相交结，那么即使没有与伯益争天下之心，亦不免有争天下之嫌了，闲话不提。

且说夏启自从为诸侯百姓推戴之后，他就在夏邑地方即天子位。他和禹既然是父子相继，那定都的问题当然不必提及。他的第一项政令，就是大享诸侯于钧台（现在河南省禹县就是夏邑地方）。那时伯益亦邀来参与。过了几日，诸侯簇拥着他回到安邑，造了一个台，名叫璇台，又大享诸侯。一年之中两次大享诸侯，都是前代所无。究竟是联络手段，还是酬庸大典，就这件事看起来，亦未免使人可疑了。

哪知夏启第二次大享诸侯，正在兴高采烈之际，忽然外面递到一道檄文。夏启一看，原来是有扈国所发的，檄文之意，大致说：“尧舜以来都是传贤，现在先王禹早经荐伯益于天，而启竟敢私结党羽，煽乱诸侯，攘夺天下，既违列圣官天下之心，又乖先王荐举伯益之意，不忠不孝，实属罪大恶极，大家应该群起声讨。”下面又盛赞伯益的功德，劝众诸侯加以推戴等语。夏启胸有成算，并不惊怪，便将那檄文传示诸侯，并且说道：“寡人本来避居先王旧邑，不敢承此大宝的。承众诸侯暨百姓殷殷推戴，迫不得已，才敢觍颜承绍大统。自问才德不及费侯益远甚。有扈国君的话实属允当，寡人即当就此退居藩服，敬请费侯益缵承大宝，以符先王之志。”说罢，就离座，作欲出之势。那时众诸侯既已拥戴在前，此刻又正在餍饫他的盛馔，一时哪里翻得过来，都站起来挽留道：“绝无此事，绝无此事，此不过有扈国君一人的理想，臣等都不以为然，请我王万勿逊避。即如费侯益，今日亦在座，他岂肯僭夺我王的大位呢！”说着，大家的眼睛都注视到伯益身上。伯益此时居于嫌疑之地位，大下不去，亦只能离席，竭力挽留夏启，一面又竭力为自己辞让，表明心迹。相持了许久，夏启方才归座，不再让了。

享罢之后，诸侯纷纷归去，伯益也告了病假。夏启优加存问，礼貌殷挚，将伯益之次子若木封于徐（现在江苏省铜山县），以示殊异。但是伯益之心终觉不安，次年，就告归，回到他所封的费国去，不再做相了。伯益既去，那有扈国亦始终不肯臣服，仿佛与朝廷脱了关系，相持至两年之久。夏启屡次遣人前往疏通，有扈国君终置之不理。夏启深恐日久发生他变，因与杜业等臣下商议，起兵征讨，而苦于无名。后来想出一个办法，说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将一个空空洞洞、无凭无据的罪名加在他身上，然后带了六师，亲往征伐，直到有扈国郊外甘的地方。哪知有扈国人拼命拒战，六师之众竟不能抵敌。后来夏启归去，修治兵甲，经营武备，重复再来，才将有扈国打破。那时有扈国君因气愤病卧在床上，夏启率领兵士直入其宫中，亲自到床边将有扈国君击死。所有有扈国君的子孙，虽则不遭杀戮，但是都将他们降为牧竖，苦贱不堪。

看官想想，仅仅是个“威侮五行、怠弃三正”之罪，何至于要如此之酷毒待他呢？从此看起来，亦是夏启得天下可疑之一端。然而自此之后，再没有诸侯敢与夏启反抗。官天下之局改为家天下，就确定不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