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岳传的演化

万花楼

伍子胥与伍云召

关于游仙窟

中国小说提要

明清二代的平话集

幻影

中国通俗小说书目序

中国文学研究·小说篇（下）

郑振铎　著

==================================

青苹果数据中心授权作品

本作品属于公共版权图书，kindle 电子版由青苹果数据中心排版制作，相关权利为青苹果数据中心所有，侵权必究。

岳传的演化

《精忠传》在早期的英雄传奇中是一部极重要的作品，不知多少人读了这部作品而愤慨不平，而切齿痛恨，而涕零不已。然而《精忠传》却不仅是一部书。在明代，岳飞乃是一位通俗作家所极喜描写的大人物。当时，至少有四部《岳传》在流行着：

（一）武穆演义八卷　明熊大木编。后集三卷，李春芳编。嘉靖三十一年刊。这部书又有一部明刊本，名《宋武穆王演义》，凡十卷，亦题熊大木编。又有《绣像精忠全传》凡八卷，题李卓吾先生评，前有李春芳序，大约即为熊本。前两部书日本内阁文库有藏本，后一部书道、咸间有袖珍翻刊本。袖珍本的李春芳序上说：“他日读王之《精忠录》，辄叹曰：英华所聚皆正气也。是诚可以激励后人也。板行已久，颇有脱落。况近有颂王之德，弔王之词，珠玉相照，皆未得登板，亦缺典也。乃躬为厘正而重刻之。”则此序似为重刻《精忠录》的序，而非刊印《武穆演义》的序了。也许是刊行《武穆演义》的人，借李氏之名以为号召，故移此序于演义之前的吧。这部最早的岳飞通俗演义，凡八卷，（未见李春芳的三卷后集，不知内容是什么，是否果为李氏所作。）每卷十则，共八十则。始于金人的南侵，终于岳飞的被杀，秦桧的在狱中受报应。全部《岳传》的骨架，在这里已经成立了。全书并不分回，仅分为则，其“则目”也只是七字的单句，并没有对偶的两句。这很可见出此书的是嘉靖时或嘉靖以前的原本。全书用的是极浅近的半文半白的文体，与《三国志演义》极为相同，又可见当作者之时，白话文学的技术尚未臻于纯熟之境。兹举其中一小段于下：

……再兴即辞岳飞，径往小商桥拒敌去了。岳飞放心不下。又令岳云引人马五千埋伏临颍北岸，候有动静，急出救护。岳云亦领计去讫。岳飞分遣已定，自与张宪、徐庆、杨钦等整阵待敌。却说兀术人马鼓勇而来，先遣万户撒八、千户张朵领三千人前哨，又着番汉渤儿盖五十引铁骑抄从小商桥合击宋军。盖五十领兵自去不题。万户撒八与千户张朵部胡兵，哨进小商桥，正遇宋将杨再兴，骑马摆列桥头，大叫：“虏贼休走！”撒八、张朵大怒，勒马双出。杨再兴手挥双刀，骤马乘势与战。方数合，金将力怯，两骑马往后退走。再兴不舍，斫阵而入。金人大败。忽桥后喊声大起，一彪人马杀来，乃番将盖五十也。宋兵恰慌。金将撒八、张朵，见番人旗号，复勒骑杀回，将宋军围在中间。原来其地只有一条路，中间是小商桥隔断。杨再兴虽勇，前后皆是金人，进退不得。部众各望桥上跳下。再兴大叫曰：“今日当以死报岳将军也！”纵骑冲突。金人两下弓弩乱放将来。再兴身被数十矢，忍痛不住，坠死马下。忽北岸鼓声雷动，一彪军截出，乃岳云也。金兵望见岳家旗号，大惊曰：“岳爷爷兵到也！”各四散奔走。岳云骏骑已到，迎头遇着万户撒八。岳云手起锤落，打死马下。岳云与众骑始得再兴户首，身无完肤，因令军士焚之，得其箭簇二升。岳云感叹不已。

（第六卷）

（二）重订按鉴通俗演义精忠传　明于华玉著，友益斋梓行。出于熊大木本《武穆演义》之后。金世俊的序未著岁月，大约是万历间的作品。此书一名《尽忠报国传》。于氏作此书时，盖以纠正熊书的荒诞不经的叙述者。他在凡例上，处处针对着熊传而大肆其讥评：“俗裁支语，无当大体，间于正史多戾。……旧传卷分八帙，帙有十目，大是赘琐。至末卷，摭入风僧冥报，鄙野齐东，尤君子之所不道。”因此，他便“正厥体制，芟其繁芜，一与正史相符，爰易传名曰《尽忠报国》”。将八卷删并为七卷，“更于目之冗杂无义者裁去其六。每卷系以回目”。对于旧传的“句复而长，字俚而赘”处，他又“痛为剪剔，务期简雅”。但《武穆演义》经了他的这一番删订之后，虽改旧观，却失了活泼的精神，传奇的面目，他使《岳传》离开了民间的通俗读物，而逼近于正史传记的复述了。他虽自己居功的说道：“缮较凡七易丹墨，大有分肌劈理，脱胎换骨之功。”实则他的“简雅”，较旧传的“鄙俚”，尤为使人不快。传奇的著作，是与其枯燥而无趣，不如鄙俚而生动的。

（三）岳王传演义　八册，明余登鳌编，明版，日本内阁文库有藏本。未见其书，不知内容如何，也不知是什么时代的出品。大约总不会是在熊大木本之前。也许更在于华玉之后也难说。

（四）精忠全传　明吉水邹元标编次。此书今日尚有通行本流传着。邹氏字尔瞻，万历进士，累官至刑部右侍郎。魏忠贤当权时，他求退而去。卒谥忠介，有《愿学集》。他这部《精忠全传》是复兴了传奇的趣味，修订了熊大木的旧本，而舍弃了于华玉改本的迂腐的。《精忠传》到了此时已进步得很不少了。

以上都是明代的关于岳飞故事的传奇。为什么岳飞的故事在明代会那末样的发达呢？一个原因便是受了权奸当国的刺激，与乎外敌侵陵的危惧，因此思良将，恶权臣，而不禁在传奇中借岳飞、秦桧以发抒之了。别一个原因便是，岳飞在南宋的初年，口碑对之并不怎么好。直到了他的孙子岳珂作了《金陀粹编》为他呼屈之后，接着又逢着金人、蒙古人的屡次南下，人民爱国心为之大炽。于是岳飞的故事便盛传于时。经了蒙古人的短期统治之后，汉人痛定思痛，对于为国家捍御强敌的这位名将，便格外的加以崇敬。景定时有《纪事实录》，不久又有《精忠录》，皆系鼓吹岳氏的忠贞的。至此，传奇便自然而然的也会产生出来的了。我们看李春芳《精忠录》的序，知道当时不学的太监也崇拜岳飞不已，便明白岳飞故事在当时是如何的盛行了。

这些明代的《岳传》，到了清初而有了一个总结束。这个总结束便是钱彩编次、金丰增订的《精忠演义说本岳王全传》。这部书凡二十卷，八十回，是一部最完备的《精忠传》。金丰的序上说：“从来创说者，不宜尽出于虚，而亦不必尽由于实。苟事事皆虚，则过于诞妄而无以服考古之心，事事忠实，则失于平庸，而无以动一时之听。”他这几句话直是道破了一切历史小说与英雄传奇的关键。《说岳精忠传》之不得不由《精忠传》而成为荒诞的熊大木的《武穆演义》，更不得不舍弃了“简雅”的于华玉的《尽忠报国传》而走到更为荒诞的钱彩、金丰的《说岳全传》，这乃是自然的进展，也便是民间的需要。一切传奇都不能不走到这条路上去。不荒诞便不成其为“传奇”，不荒诞便不能为民间读者所深喜。钱彩、金丰的书，在诸本《说岳》中最为流行，其原因大半便在于此。但钱、金的《说岳全传》，其内容也自有其好处。他们将诸旧本的叙述与描写都放大了。因了放大，便格外的得以从容的用工夫细写那些应该细写的情节与人物。因了放大，一切的叙述便更详尽深入，一切的描写便更生动活泼了。因了放大，一切的可以动人的地方便写得格外的动人了。象“沥泉山岳飞庐墓”（第六回），“岳飞破贼酬知己”（第十四回），“风波亭父子归神”（第六十一回）诸节，都会使读者感泣不禁的。而“风波亭”一节，有的人竟翻过去不敢看。《红楼梦》上的鸳鸯之吊死，黛玉之临终，使我们读之，如见鬼影，如闻鬼声，灯光也似乎变得绿豆儿大小了，其情境是惊怖无比的，她使我们毛戴发竖。“风波亭”的一幕，则不使我们感到恐怖，而使我们悲愤，伤感，不忍卒读。其情境是凄凛可泣的，她使我们眼圈儿不自禁的湿了。但这书除大鹏鸟等报应轮回之说不论外，也颇有过于荒诞可笑的，如笑死牛臯，气死金兀术（第七十九回）之类。其人物的性格也颇有脱胎于他书的，如牛臯那样的一员“福将”，便活是《说唐传》里程咬金的替身。而其文字也颇平庸，不大耐得吟味，与诸本《说岳传》较之，固然是高出，若置之于《水浒》、《红楼》之列，却颇有些“自惭形秽”。姑引杨再兴误走小商河（第五十三回）的一节，以与熊大木本的同节相比较。由此颇可见出岳传故事在二三百年间变化得或演化到什么一个式样。

……再说第一队先行杨再兴，奉令前往朱仙镇来。此时正值十一月天气，只见四下里彤云密布，大雪飘扬，万里江山，如同粉壁。再兴带兵冒雪而行，一连走了两日两夜，已离朱仙镇不远。看那金邦人马，漫山遍野，滔滔而来，不计其数。杨再兴道：“三军听者！尔等看番兵如蝼蚁一般，你们上前去，岂不白送了性命。尔等可扎好营寨，在此等候，我去杀他一个翻天倒海。”众兵一齐答应，下了营寨。那杨再兴即便拍马摇枪，往番营杀进。谁知那昌平王兀术四太子，带领了六国三川大兵，分为十二队，每队人马五万，共有六十五万人马，虚张声势，假言二百万，往小商桥而来。第一队的先锋雪里花南，走马上来。正遇着杨再兴，一马当先，把枪只一挑，将雪里花南挑下马来。番兵不能抵挡，呐喊一声，两边散开。杨再兴拍马赶上。那二队先行雪里花北，便来接战。早被杨再兴一枪，那雪里花北招架不住，也死于马下。只见那番兵回身一转，杨再兴拍马又上前来。撞见三队先锋雪里花东，早已知道前边之事，催马摇刀上来。正遇杨再兴，他的刀尚没有举，早又被杨再兴一枪将颈下挑了一个窟窿，翻身落马。杀得那些番兵，东倒西横，抱头鼠窜，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脚。没命的好走。那四队先行雪里花西闻报，飞马上来接战。冲着杨再兴，不上一合，早被再兴挑于马下。不上一个时辰，连把四员番邦大将，送往阎罗殿去了。四队番兵，共计有二十余万。见主将已亡，大败而走。众番兵惧怕，不知照依这样的南蛮，有多少追杀下来，先自慌了乱跑，人撞人跌，马冲马倒，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但见尸如山积，血若川流。杨再兴在后追赶。见番兵向北而走，心下想道：“我往此处抄去，岂不在番人之前截住他的归路，杀他个片甲不留！”再兴想定了主意，竟往近路抄去。谁知此地有一条河，名为小商河。早已被这大雪遮满，看不出河路。那些番兵，尽皆知道是商河，前边小商桥。所以那些番兵，皆向西北而逃。小商河河水虽不甚深，却皆是淤泥衰草，被雪掩盖，不分河路。杨再兴一马来到此处，一声响跌下小商河，犹如跌落陷坑的一般，连人带马，陷在河内。那些番兵看视，只叫一声“放箭”，一众番兵番将，万矢齐发，就象大雨一般射来。可怜杨再兴连人带马，射得如柴蓬一般。后人有诗吊之曰：

东南一棒天鼓响，西北乾方坠将星。

未曾受享君恩露，先向泉台泣夜萤。

兀术传令众将，调兵转去下营。若有南蛮前来迎敌，不可造次，须要小心准备为主。不言兀术之事，却说那二队先行岳云赶到，天色已晴。再兴的军士，上前迎着公子，报道：“杨老爷追杀番兵，误走小商河，陷于河内，被番人乱箭射死。特来报知。”岳云听了，不觉大叫道：“苦哉！苦哉！救应来迟，此乃我之罪也！”传令三军：“与我扎住营盘，待我前去与杨叔父报仇！”三军得令，安下营头。岳云拍马摇锤，直抵番营。一马冲进金营，有分教：

万马丛中显姓字，千军队里夺头军。

万　花　楼

岳飞的故事既盛传于明，狄青的故事流传得当也很早。青为仁宗时代的名将，当时文人皆非常推重他。青为延州指使，临敌披发带铜面具，敌望之如神。后侬智高之变，青至宾州，值上元节，张灯设宴。一面却于三鼓时，以奇兵夺昆仑关，一昼夜破贼。还至京师，拜枢密使。他的战绩流传于民间乃是当然的事。广东地方，关于他的传奇尤多。有一部粤曲《万花楼》，篇幅很长，专叙他的故事。这部粤曲仅流行于一个地方。其流行于中国全部者，则有《万花楼杨包狄演义》。那部粤曲大约也是从这部演义敷衍而成的。《杨家将》出现于明万历以前，这部演义的全名是《后续大宋杨家将文武曲星包公狄青万花楼初传》，当然在《杨家将》之后。又全书亦多模拟《杨家将》、《说唐传》的情节；人物性格亦多与这些书雷同；而特别注重于包拯，言其断案如何神明，为官如何清正，似尤当在《包公案》诸书盛传以后。此书，我所得的最早刊本为咸丰戊午广东所刊行的。我猜想此书的著作年代，不能在清代中叶（乾、嘉之间）以前。又狄青传奇之所以盛传于广东者，盖因青的战绩在广南为独多，故广东的人士都喜道之。地方上早已有了种种的民间传说或歌谣。著《万花楼传奇》（或粤曲）的人便搜集了或写下了这些传说歌谣而加以自己的想像或从别的传奇小说借来的老套，而组织成书。这是很有可能的。咸丰戊午（公元一八五八年）的广东刊本上，载有鹤邑李雨堂的序，序上写着“时戊辰之春自叙于岭南汾江之觉后阁”。按自戊午上推，第一个戊辰为嘉庆十三年（公元一八○八年），则这部《万花楼传奇》大约为李雨堂在嘉庆戊辰所作的了。或至少是李氏的改作。这部“传奇”凡十四卷，六十八回，起于宋真宗差陈琳选妃于山西，狄青的姑被选入宫，终于扫佞除奸，赐婚配赉，团圆结局。其中情节波澜，半从他书套用，取用的特别多的是《粉妆楼》、《杨家将》、《说唐传》、《说岳精忠传》、《水浒传》等等。如狄青校场比武，绝类《说岳》；数奇不遇，绝类薛仁贵；王禅祖遣徒下山，绝类薛丁山；而狄青的左右的众兄弟们，则绝类杨六郎与岳飞左右的众兄弟们。似此杂取他书，凑成一作，至少在题材上，情节上是陈腐的。只有换太子，审郭槐一段大事，未见以前的“小说”之中。但亦见于元人的《陈琳抱妆盒》一剧。以后的《三侠五义》，一开头也便是采用了这个故事的。或者这个故事也是当时流传的一个小故事，而为《万花楼》作者所采入的。但《万花楼》的情节尽管是套用的，人物尽管是借取的，她却不能说没有特色。在说到中国的英雄传奇，这部英雄传奇是很值得一说的。此书有的地方，描写得很好，虽套用旧型，却能运之以别调。狄青的性格被他写得很生动。他的行事与他左右的人物，虽类似岳飞、杨六郎、薛仁贵和聚集于他们周围的英雄们，他和他们的性格却绝对不类。同一件借用传奇的熟套，在他手下，也还可以别出波澜，另生变化，使我们不觉得生厌。像武场题诗得祸一大段，写得又急又缓，又紧张，又生动，颇可使一般写武场比试，奸人害正的描写为之暗然少颜色。不嫌多所征引，且列举这一段的原文于下。我们读了全书，便知《万花楼》的作者并不是一位很浅陋的“坊间文人”。这在回目对偶的工整，诗句的平妥上，也可立刻见出的。可惜我们不能够查得出这一位李雨堂的生平来。

……孙秀当下想来，一些不错。料然前日打死胡公子，狄青也。却被包拯（原作鲍拯）放走了他。须则同名同姓，天下所有，怎的又是山西人氏？想必他仍在京中，未回故土。但未知安身在于何处？倘若为着胡伦之事，查捕于他，犹恐结怨于包黑。不若因此事执罪，何难了决这小畜生。想罢，传知八位总兵，言作诗之人，诗句昂昂，寓意迂阔，必然狂妄。你等须要留心细访其人，待本部另有规训于他。众人同声答应。忽旁边闪出一位总兵：“启上大人，卑职冯焕，前日查得兵粮册上，有城守营林贵名下新增步卒，姓狄名青，亦是山西人氏。”孙兵部听罢，喜盈于色，言曰：“妙，妙！”即转谕千总，引领狄青来见本部，暂停操演。一声军令，谁敢有违。当时孙秀心花大放，暗言：“狄青阿！谁教你题此诗句。这是你命该如此的！少停来见本部时，好比蜻蜓飞进蛛丝网，鸟入牢笼，那里逃脱？胡坤好不感激于本官也！但此事弄番了，这包黑子那里得知。还未放脱得他的！”思未了，忽家将领进营员林贵到案下，双膝跪下，呼声：“大人在上，城营守千总林贵叩见。”当时伏跪下。孙秀曰：“林贵，你名下可有一新充步兵，是狄青否？”林贵案曰：“小弁名下，果有步兵，姓狄名青，蒙大人传唤，小将已将狄青带同在此。”孙秀曰：“如此，快些唤来见本官。”当日林贵只道好意，恨不能狄青得遇贵人提拔。是以满心大悦，带同他至来参叩兵部大人。此时到跪尘埃，头也不敢抬。孙秀吩咐抬头，当面呼声：“狄青，你是山西人氏么？”青曰：“小人乃山西省人也。”孙秀曰：“前日你在万花楼上，打死了胡公子，已得包大人开豁，你怎不回归故土，还在京城何也？”青言：“启禀大人，小的多蒙包大人开释了罪名，实乃感恩无涯。如今欲在京中求名，故未归土里，又蒙林爷收用名下。今闻大人呼唤，特随林爷到来参见。”孙秀听了，点头暗言：“正是打死胡伦之狄青！”登时怒容满面，杀气岐生，喝声：“左右拿下！”当下一声答应，如狼似虎抢上，犹如鹰抓鸡儿。若论狄青的英雄膂了，更兼拳艺超群，这些军兵几人，焉能拿捉得他。只因思量以国法，这孙秀乃一位兵部大人，此时身充兵役，是他管下之人，那里敢造次。这是有力不敢用，有威不敢施，只听他们拉拉扯扯。当时旁边林贵，吓得惊骇不小。又不敢动问。孙爷复喝令将狄青紧紧捆绑起。青呼曰：“孙大人阿，小人并未犯法，何故将吾拿下的？”孙秀大喝曰：“胆大奴才，你缘何于粉壁上妄题诗句的？”青：“禀上大人，若言壁诗词，乃是小人一时戏笔妄言，并未有冒犯大人。只求大人海量，开恩姑饶。”孙兵部喝声：“狗奴才！这里是甚么所在，擅敢戏笔侮弄么？既本部今日前来操演，特此戏侮，显见你看得军法全无。照依军法，断不容情。”吩咐林贵：“将他押出斩首报来。”青呼：“大人！原是小人无知，一时误犯！只求大人海量，恕小人初犯！”复跪下连连叩头，有林千总也是跪在边，一般的求免死罪。孙兵部变脸大喝：“休得多言！这是军法，如何徇得面情。林贵再多言讨情，一同袅首正法。”当下林千总暗想：“狄青料然与孙贼有甚宿仇，料然难以求情得脱的。只可惜他死得好冤屈也！”逆作不过兵部权令，早已将此小英雄紧紧捆绑起，两边刀斧手推下。当日狄青着此，只是冷笑一声，言：“吾狄青，枉有全躬仙艺，空怀韬略奇能，今日时死运蹇，莫想安邦定国，休思名入凌烟！既残七尺之躯，宜负却鬼谷仙师之德。”想来实觉怒气冲天，双眉倒竖，二目圆睁，那里心上有惊，只是重重气勃。这是英雄气概，出于自然也。当时捆推狄青出教场外，小英雄虽然不惧，反吓唬得林贵暗暗忧惊。教场中大小将官士卒，个个骇然，又见林贵遭叱，那得还有人上前讨救，当其时，虽则军令森严，不许交头接耳。到底众军多人，暗中你言我语，言：“狄青死得无辜！孙兵部实乃糊涂之辈，全不体念。人若当兵，也是无可奈的困苦人，他总然一时戏写了几句诗词，犯些小小军法，也不该造次将他斩杀的。”有人言：“孙兵部乃是庞太师一党，共同陷害忠良，想来狄青决是忠臣后裔，是以兵部访询得的确，要斩草除根，不留余蔓之意，也未可知。况且狄青一小卒耳，入队尚未多日，怎尽晓军法，如何如炉的，还可以从宽饶恕于他。既不然，有意陷害于人，也是狠心过毒了。”住语众将众兵私谈，再表狄青正在推出教场之际，忽报来说五位王爷千岁到教场看操。孙爷吩咐将狄青带在一旁，候开刀。是时兵部恭身出迎。林贵带狄青在西边两扇绣旗里，住他身躯。林贵附耳教他：“待千岁王爷一到，快速喊救，可得性命了。”又言兵部迎接的王爷，第一位年少潞花王赵璧，第二位汝南王郑邛，是郑恩之子，第三位勇平王高㻴，高怀德之子，第四位静山王呼延显，呼延赞之子，第五位东平王曹伟，曹彬之子。此五位王，除了潞花王一人，皆有七旬八十之年，在少年时，皆是马上功名。故今还来看军人操演。此日身造金銮，徐徐而至，许多文武官员等，俟候两旁。此刻林贵悄悄将狄青背肩一拍，青便高声大喊：“千岁王爷救枉屈命阿！”一连三声。孙兵部觉得呆了一呆。有四位王爷，不甚管闲帐的，只有汝南王郑邛，好查察事情。问曰：“甚么人喊叫？左右速查来！”当下孙兵部低头不语。接了五位王爷坐下，一同开言问曰：“孙兵部，因何此时，尚未开操？”孙秀曰：“启上众位千岁爷，只有步卒一名，在粉壁上正对公位，糊乱题诗戏侮，为此将他查问正法。故而还未开操。”郑王爷问曰：“其诗句在于那里？”孙秀言：“现在于对壁上。”当时汝南王，特自踱上前，将诗词一看，思量：“这几句诗词也不过高称自才，求人荐用之意，并非犯了什么军法。想来孙秀这奸贼，又要屈害军人了，本藩偏要救脱此人。”即踱回坐下，早有军兵，禀复千岁爷：“小人奉命，查得叫屈之人，乃是一名步卒，姓狄名青。”王爷吩咐带他进来。当时汝南王呼声：“孙兵部！此乃一军卒，无知偶犯的，且姑饶他便了。何以定要将彼斩首。觉得狠心太残忍了。”孙秀叫声：“老千岁，这是下官按军法而行，理该处斩的。”千岁冷笑曰：“按什么军法！只恐有些仇怨是真！”言未了，不觉带上狄青，捆绑得牢牢跪下。王爷吩咐放了绑，穿回衣。当下狄青连连叩首，谢过千岁活命之恩。王爷曰：“你名狄青么？”青俯伏称：“是！”王爷又问曰：“你犯了什么军法？”青曰：“启禀千岁爷，小人并未犯军法。只为壁上偶题诗句，便干孙大人之怒，要处斩的。”郑千岁听了，点头言曰：“你既充兵役，便知军法。今日原算狂妄些。孙兵部，本落今日好意，且饶恕他不得，你且说来。”孙秀曰：“狄青身当兵役，岂不知军法利害，擅敢如此不法。若不执正处斩，便于军法有乖了。”王爷冷笑曰：“你言须有理，只算本藩今日讨个情，饶恕于他也。”孙秀曰：“千岁的钧旨，下官原不敢违逆。但狄青如此狂妄，轻视军法，若不处决，则十万之众，将来难以处管了。”郑千岁曰：“你必要处斩他么？本藩偏要放释他的。”当日激恼了静山王，曰：“孙兵部，你今太觉不情了。总使狄青犯了军法，郑千岁在此讨饶，也该依他的。”四位王爷，不约同心，一齐要救困扶危。你言我语，到弄得孙秀哑口无。发红满面。深恨五人来此，狄青杀不成。羞惭得本官不好收科的。只得气闷，昂昂言曰：既蒙各位千岁的钧旨，下官也不敢复计了。但死罪既饶，活罪难免也。”汝南王曰：“你便怎么样再处的？”孙秀曰：“打他四十军棍，以免有碍军规。

（卷三第九回）

尚有《五虎平西演义》与《五虎平南演义》二书，也都是叙述狄青的故事，其内容乃是继续于前书《万花楼》之后的的。狄青既成了大功，富贵光荣，而朝中奸人仍思陷害他。于是设计耸动朝廷派遣他去西征西夏，南平侬智高。狄青虽经了不少险阻，受了不少艰苦，终于功成而归。这两部书或者仍系出于作《万花楼》的李雨堂之手。《万花楼》的全名之下标明“前传”，故知必有“后传”。或者李氏的“后传”未及写出，而此二作乃系后人所续的也难说。这两部后传的文字固未能高出“前传”，而“图穷匕首见”，内容情节更落于一般传奇的圈套之中，而不能自拔，较前书益无足观。

伍子胥与伍云召

旧小说中的人物，常有一个固定的型式。常与旧舞合上所表现的人物一样，那一个是生，那一个是旦，那一个是净，那一个是丑，都可明明白白的指出。小说的名称虽然不同，而这一部小说中的“生”，与别一部小说中的“生”，其性格常是一模一样的。如《绿牡丹》中的骆宏勋，与《施公案》中的黄天霸，《彭公案》中的马玉麟，我们并没有看出其性格有什么不同来。甚至书中的几个老英雄是一个样子的，几个有武技的姑娘们也是一个样子的，几个强盗也是一个样子的。甚至这几个英雄的遭遇与历险也都是有一定的程序与式样的。甚至全书的结构与内容的叙述，也都不出于那一样英雄的遇难，侠士擒奸的固型。这当然因为那几个作这种民众小说的人，自己没有创造人物的能力，没有布局及结构的能力，所以只好出之于模拟剽窃了。“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名姓，又必傍出一小人，拨乱其间，亦如剧中之小丑然。”（《红楼梦》第一回）

即有几部作品，没有显然的剽窃别的书里的人物，而也总免不了受有前代诸书的多少的影响；有的把已有的人物，一个分为两个来写，有的把两个人物，合成功了一个来写。至于英雄的历险，则更容易剽窃了。可以把这个人的许多历险分给了别人，又可以把别个人物的历险，聚集在这一个人物的身上。我们于比较的研究这些小说时，常在可惊诧的相类中，找出许多有趣的例子。现在所提的“伍子胥与伍云召”便是这样的一个比较研究的好例。

伍子胥是历史上真实的人物，伍子胥的故事，是历史上真实的记载。据《史记》卷六十六《伍子胥列传》，子胥的前半生是如此：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员父曰伍奢，员兄曰伍尚。……楚平王有太子名曰建，使伍奢为太傅，费无忌为少傅。无忌不忠于太子建。……又日夜言太子短于王。……于是平王怒，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马奋扬往杀太子。行未至，奋扬使人先告太子。……太子建亡奔宋。无忌言于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贤，不诛且为楚忧，可以其父质而召之，不然，且为楚患。……王使人召二子曰：来，吾生汝父，不来，今杀奢也。伍尚欲往，员曰：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脱者后生患，故以父为质诈召二子。二子到则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仇不得报耳。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俱灭无为也。……伍尚谓员，可去矣。汝能报杀父之仇，我将归死。尚既就执，使者捕伍胥。伍胥贯弓执矢向使者。使者不敢进，伍胥遂亡。闻太子建之在宋，往从之。……既至宋，宋有华氏之乱，乃与太子建俱奔于郑。太子建又适晋。……还郑，……郑定公与子产诛杀太子建。建有子名胜，伍胥惧，乃与胜俱奔吴。到昭关。昭关欲执之。伍胥遂与胜独身步走，几不得脱。追者在后，至江。江上有一渔父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剑曰：此剑直百金以与父。……不受。伍胥未至吴而疾，止中道乞食。至于吴。……进专诸于公子光。……公子光乃令专诸袭刺吴王僚而自立，是为吴王阖庐。……阖庐乃召伍员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阖庐立三年，乃兴师与伍胥、伯嚭伐楚。……五战遂至郢。己卯，楚昭王出奔。……伍子胥求昭王，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

此一大段伍子胥复仇的故事是为后人所盛传着的。元李寿卿的《说专诸伍员吹箫杂剧》，叙的亦为此事，然与《史记》所载，已大有不同。《史记》言伍员“为人刚戾忍询，能成大事”，并不言其有如何的勇力。然在《伍员吹箫杂剧》中，却好几次提到伍员在“临潼会上，秦穆公赐他白金宝剑，称为盟府。文欺百里奚，武胜秦姬辇，拳打蒯聩，脚踢卞庄”，“力举千斤之鼎”，“保全十七国公子无事回还”。史只言，员尚同在一处，王使使召之。杂剧则言尚已被赚来，阖家皆已杀死之后，伍子胥尚未知其事。费无忌乃矫王命使其子费得雄到樊城去召子胥。却由楚国公子羋建，抱着孩子羋胜，私奔出朝，先到樊城报与伍员知道，故伍员不至被赚。史只言：“伍胥贯弓执矢向使者，使者不敢进，伍胥遂亡。”杂剧则言费无忌使善射者养由基去追捕他。养由基乃以没箭头的箭射他，故射不死，明明是放他逃走之意。于是他乃冲开阵面，杀一条血路而走。史只言，子胥遇渔父，渔父渡他过江，与之宝剑不受。杂剧则言子胥逃时，先遇浣纱女，给他饭充饥。子胥嘱她严守秘密，她即抱石投江而死。次乃遇渔父，渔父渡他之后，他又坚嘱渔父勿泄他的行踪，渔父即取剑自杀而亡。史只言：“伍胥未至吴而疾，止中道乞食。”杂剧则言，他至吴后，吹箫乞食，搅了赛社。史只言：“员进专诸于公子光”，杂剧则言员与专诸遇合之经过。史只言子胥伐郑事，杂剧则言子胥欲伐郑，报前仇，子产大惊。亏得渔父之子去说子胥，动以前情，方才罢了他的伐郑之策。这都是杂剧与史大不同之点。但杂剧亦未必全出于臆造，如子胥遇渔父事，见于《吴越春秋》，又浣纱女饭子胥后，抱石自沈于江事，亦见于《吴越春秋》。其最不经，最为略有历史常识的人所诟病者，则为临潼斗宝这个关目。但临潼斗宝，“力举千斤之鼎，保得十七国公子无事回还”，乃为民间传说中子胥前半生最大的一个事件，且最足以耸人听闻，为子胥故事中的最光明、最热闹的一段，正如《西游记》中之美猴王独霸花果山，自称齐天大圣时的一段，又正如《岳传》中之岳鹏举在朱仙镇大破金兵的一段，不惟读者为之眉飞色舞，提起了全副精神，即作者写到此处，亦确曾用出十二分的力量来描写。在李寿卿的《伍员吹箫》这个杂剧中，关于这件大事，不过在费无忌及子胥他自己口中叙述出几遍而已，并没有用实笔来描写。想当初临潼斗宝这件事，必为民间所盛传，且必定有好几部的杂剧专是描写临潼斗宝这一件事的。可惜这些杂剧，现在是一部也没有流传下来，虽然无名氏著的《十八国临潼斗宝杂剧》是我们知道那时所有的一部。在未被墨憨斋主人删订的《列国志传》上，曾有临潼斗宝这一段。《列国志传》曾有明刊本，托为陈继儒批评的，又有清代的几种翻刻本。其中关于“临潼斗宝”事，皆与《伍员吹箫》一剧相同。明刊本《新东周列国志》有吴门可观道人小雅氏一序，序上说道：“如秦哀公临潼斗宝一事，久已为闾阎恒谭，而其纰缪乃更甚。按秦当景公之世，南附于楚。哀之初年，楚灵方横。及平继之，而晋益不竞，不得已通吴制楚，于是有入郢之师，而包胥卒借秦力以复楚。是始终附楚者秦也。延至三晋田齐之际，犹然遇秦以夷，不通中华会盟。孝公于是发愤修政，任商鞅变法，而秦始大。然则哀公之世，秦方式微，岂能号召十七国之君，并驾而赴临潼耶？况斗宝何名？哀公何时？乃能令南之楚，北之晋，东之吴，数千里君侯，刻日麇至，有是理乎？至伍员为明辅尤属鄙俚。此等呓语但可坐三家村田塍上指手画脚，醒锄犁瞌睡，未可为稍通文理者道也。顾此犹摘其一席话成片段者言之。其他铺叙之疏漏，人物之颠倒，制度之失考，词句之恶劣，有不可胜言者矣。墨憨氏重加辑演为一百八回，始乎东迁，迄于秦帝。”自墨憨氏之《新列国志》刊行，于是旧志遂不复流传，今已绝难得见。而临潼斗宝一事，自被《新列国志》删去后，除了《伍员吹箫》一剧提起外，他处亦不常见了。此外，见于元曲之伍员故事，尚有高文秀之《伍子胥弃子走樊城》，吴昌龄之《浣纱女抱石投江》，无名氏之《伍子胥鞭伏柳盗跖》，今俱不传。

综上所叙，伍子胥的故事是有好几个本子的；大别之则有二大不同的本子。《新列国志》所叙，大都依据《史记》、《吴越春秋》等书，无来历者绝少。不过作者描写伍子胥“少好于文，长习于武，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有扛鼎拔山之勇，经文纬武之才”等语，似仍是受有旧志及元曲所叙“力举千斤之鼎，文欺百里奚，武胜秦姬辇”之暗示的。别一种无多大根据的民间传说，如旧《列国志》及元曲中所叙写者，则与新志及《史记》诸书多不同。今试综上说将二种不同本子一比较之：

元曲及《列国志传》

一　子胥少年时，曾赴临潼斗宝会，力举千斤之鼎，保得十七国公子无事回还。

二　鞭伏柳盗跖。

三　子胥为樊城太守，与父兄消息隔绝。

四　公子建到樊城通知子胥以父兄之被杀。

五　费无忌使养由基追去，养由基有意使子胥得脱。

《史记》、《吴越春秋》及《新列国志》

一　无此事。

二　无此事。

三　子胥与兄尚俱随父在城父。

四　楚王囚子胥父奢，使使去召尚与子胥。子胥不去。

五　子胥亡去时，平王先使武城黑，次使沈尹戍追捕，俱为子胥所脱。

此外，尚有好几点，未及细举。至于子胥过昭关一事，乃为最有名之子胥故事之一。在《伍员吹箫杂剧》里并没有提到，在《新列国志》里则很着力的描写着，《列国志传》中也是如此。

子胥的前半生故事已略如上面所述。《说唐传》中的伍云召的前半生故事，与他的却几乎是可惊异的相类似。并不仅仅姓伍是雷同的，即故事之结构，也差不多。伍云召的故事，在《隋唐演义》里是没有的，只有《说唐前传》里写着，很显然的，这完全是《说唐传》编者的臆造，是根据了伍子胥的故事，略加以变化而臆造的。

伍云召之父名伍建章，为当朝太师。杨广杀了文帝之后，欲命他草诏，颁行天下。他大骂一场，不肯应命。杨广便杀了他，又差宇文化及带了铁骑，围住伍府，将阖门老幼，尽行斩首，只逃了一个马夫伍保。他逃出后槽，星夜往南阳报与伍云召去了。宇文述与杨广惧怕伍云召在南阳，思欲斩草除根，说，伍云召勇冠三军，力敌万人，若不早除，必为后患。炀帝即拜韩擒虎为征南大元帅，即日兴师。伍云召得伍保通报，立意反抗隋兵。不料隋兵势大，打了几仗之后，隋兵将南阳围困住了。隋兵主帅韩擒虎，与伍建章有八拜之交，因此有意要纵了云召逃去。云召并不欲逃。到了后队救应使宇文成都来了，云召便敌不住。一天，隋兵打破南阳，云召妻投井而死。云召只带了一个孩子逃到河北去了。

在这一段故事里，与上面所叙的民间传说中的伍子胥故事是很相同的。伍建章即为伍奢之化身，伍保之到南阳报信，即为公子建之投奔樊城告诉子胥以他父兄被杀事。韩擒虎之追捉伍云召，即为养由基之追捉伍子胥。韩擒虎之有意纵了伍云召逃去，正如养由基之有意纵了伍子胥逃走。伍云召失败逃走时，他的妻投井自杀，即为伍子胥妻之“入户自缢”（见《新列国志》第七十二回）。凡此诸点，皆是极可惊异的类似，使我们不能不承认伍云召的故事是脱胎于伍子胥的故事的。

《说唐前传》第四十回及四十一回，叙的是杨林设计，要灭反王，发十八道圣旨，会齐天下反王，各路烟尘，不论他州外国之人，齐上扬州演武，反王中有武艺高强，抢得状元者，立他为反王头儿，必须年年进贡。这个计策，意思要众反王到来，使他先自相杀一阵，伤残一半，教场里先埋下西瓜火炮，待演武后，点着药线，放起大炮，又打死他大半。其余逃脱的，在扬州城上，用千斤闸下来，要闸死一半。这段故事，当然是极不近情理，为事实上所必无，亦为作者最幼稚的想像与设计的结果。当然大家也都会知道其谬误的。但这段故事，却正与临潼斗宝那一段故事，有相映成趣之妙，且作者也用了很大的气力来描写。虽然在这个比武场上，抢到状元的不是伍云召而是罗成，然情节是异常的相似。罗成得到状元之后，忽听得演武厅后三声炮响。众反王都有些知觉，防有不测之变。一齐上马，飞奔到城下。忽听一声炮响，城上放下千斤闸来。恰在这时，伍云召的好友雄阔海赶到城门口，只见上边放下闸来，忙下马来，一手托住。那十八家王子与各路烟尘，一齐争出城来，个个都走脱了。雄阔海却因过于疲倦，头一晕，手一松，扑挞一响，被压死在城下了。这一段事，也是由“临潼斗宝”脱胎出来的，雄阔海保得十八家王子个个都走脱了，就是伍子胥保得十七国公子无事回还。在这里，《说唐传》的作者是把子胥的事业分给了罗成与雄阔海了。

以上的伍云召故事与伍子胥故事之相同处，大都为民间传说里的伍子胥故事。可见《说唐传》作者所受的伍子胥故事的影响，乃非由于《史记》、《吴越春秋》以及《新列国志》，而为归《列国志》、元曲以及一般流传于民间的口头传说了。这可知真实的历史人物及历史事实，在民间是如何的变迁；这可知旧小说及传说中的人物及情节是常常的互相抄袭，互相受有影响；虽或情节有略略的变更，人物有合二为一，或分一为二者，我们如果追究其来源，却总有线索可得到的。

在中国的小说上，这样的事实是常常遇到的，要一一的举出来比较之，倒是一件很有趣味的故事研究，二“伍”之事，不过是一个好例而已。然中国小说之千部雷同，恹恹无生气亦未尝不由于此。作者无创造人物之能力，无由真实的生人里取他的模型之能力，而只知由书本上抄袭到他的人物，由传说里抄袭到他的布局与结构，当然是会有这样的结果了。

这个时代，现在大约是过去了，永不会再来了，遗留下来的是这些有趣的僵石，给我们作有趣的研究。

关于游仙窟

一千几百年前的名著，在本国绝不可得者，一旦发现于海外，而复得为我们所见，当然的，我们将对她激起了十分的兴味与热忱。《三国志平话》是如此，《武王伐纣》是如此，《乐毅图齐》是如此，吴昌龄的《西游记杂剧》是如此，张鷟的《游仙窟》也是如此。而其中，《游仙窟》的发现，尤足以使我们明白了中国小说史上的一件向未泄露的消息。

我们在《太平广记》上，或在后来的《龙威秘书》、《顾氏文房小说》、《唐人说荟》上，见到了不少的唐人的短篇小说或故事。《霍小玉传》、《李娃传》以及《周秦行记》等，乃是我们所熟知的。但除了王度的《古镜记》以外，其他故事的著作时代，大都在于开元、天宝以后，即在六朝的骈文势力已经渐渐的衰落，而韩、柳诸人的“古文”正代之而兴之时，所以这些小说，受了时代的影响，大都是以整洁的“古文”写成的。如白行简、牛僧孺、沈既济、裴铏诸人之作，无不是如此。但我们当知，在开天之前盛行的骈文小说的势力却并不曾完全消失。士大夫虽已不措意及此，而民间则仍流行着他们的著作或模仿着他们的著作，并未显出消沉之预示。这有一个证明，便是我们在敦煌千佛洞文库中所发见的流行于当时的中国西陲的民间文学，例如《维摩诘所说经变文》、《明妃传变文》、《列国传变文》，以至《秋胡变文》、《唐太宗入冥记》等小说，虽有时多不通语、不连贯的句子，显然知其系出于浅人之手，而其散文的文句却无不是用对偶的流行体制写成的。于此可见当时对偶文之势力在民间是如何的伟大。后来，秦醇诸人的作品，瞿佑、李昌棋诸人的《翦灯新话》、《翦灯余话》，亦无不是如此。此可见对偶体小说的余泽，至元末尚未斩绝。而清人所作的《燕山外史》，全用对偶文写成者，也决不是一种奇迹的偶现，而实为对偶体小说的“深仁厚泽”之尚中于人心的一个表记。这样的对偶体小说自有她的许多特点，当然也自有她的许多缺点。最显著的特点，便是：（一）喜于对偶文之中杂以酬和赠答的诗句，以表现故事或小说中的主人翁的才学；所以她的主人翁便都脱不了读书种子与闺阁才女。（这个特点的影响极大，《平山冷燕》、《玉娇李》以及诸才子书皆是如此。连《唐三藏取经诗话》也都利用到题诗赠答之一点。）（二）其题材除了才子佳人的恋慕赠答之外，不及其他。因此，便亦表现出她的最显著的特点来，第一是题材的单调，第二是结构的无变化。这都是无可讳言的。又，为了此故，及为了受文体的拘束，他们也不能产生出波澜腾跃的长篇巨制来。他们只能有《莺莺传》、《燕山外史》，却不能有《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更为了使用着太古典的对偶体之故，叙描人物事实也永不能有逼真活跃的可能。

但我们尽管承认了他们一切的缺点，我们却不能否认了一千几百年来他们的潜伏的势力，与他们的宗支繁盛的一个派别。

张鷟的《游仙窟》却是这一支宗派最茂盛的小说或故事的祖先。我们读了《莺莺传》、《燕山外史》之后，我们才知道《游仙窟》的势力是如何的伟大。《游仙窟》的躯体虽在中国失传了一千几百年，而她的精灵却于这一千几百年间无时不在活跃之中。《新唐书》说：“鷟属文下笔，辄成浮艳，少理致。其论著率诋消芜猥。然大行一时，晚进莫不传记。”（卷一六一）当时他的文章既盛行如此，《游仙窟》当亦必盛传于民间，故能成为一派之准的。然《游仙窟》后来之所以终于泯没无闻者，当然是因为论者讥其为“诋消芜猥”之故。然更有一个理由，使之不传于中国，即其中略有比较猥亵的叙状是。

然《游仙窟》在本国虽受到了厄运，在国外却大行。新旧《唐书》都说：“天后朝，中使马仙童陷默啜，默啜谓仙童曰：张文成在否？曰：近自御史贬官。默啜曰：国有此人而不用，汉无能为也。新罗、日本东夷诸蕃尤重其文。每遣使入朝，必重出金贝以购其文。其才名远播如此。”（据《旧唐书》卷一百四十九）《游仙窟》之流传于日本，当即在此时。

张鷟所作，不仅《游仙窟》一书，尚有《朝野佥载》、《龙筋凤髓判》诸书，皆至今仍流行于世。独有《游仙窟》失传。鷟字文成，早慧绝伦。为儿时，梦紫文大鸟五色成文，止其廷。大父曰：吾闻五色赤文，风也；紫文，鸑鷟也。若壮，殆以文章瑞朝廷乎。遂命以名。调露初（公元六七九年）登进士第。对策尤工。考功员外郎謇味道见所对，称天下无双。授岐王府参军。又应下笔成章及才高位下、词标文苑等科。鷟凡应八举皆登甲科。再授长安尉，迁鸿胪丞。凡四忝选判，策为铨府之最。员外郎员半千谓人曰：张子之文，犹青铜钱，万选万中。时号鷟“青钱学士”。证圣（公元六九五年）中，天官侍郎刘奇以鷟及司马鍠为御史。性躁卞，傥荡无检，罕为正人所遇，姚崇尤恶之。开元初，御史李全交刻鷟多口语，讪短时政，贬岭南。刑部尚书李日知讼斥太重，得内徙。开元中（公元七一三——七四一年）终司门员外郎（以上参用《新唐书》卷一六一及《旧唐书》卷一四九之文）。当时所指“傥荡无检，罕为正人所遇”，当系指他多所沾恋，且作《游仙窟》诸有类于猥亵之作而言。

《游仙窟》绝不见于中国书录中，然当为鷟作无疑。在日本，很早的已有人征引到她了（详见谢六逸君译的《游仙窟解题》）。

在《游仙窟》的标题之下，署着宁州襄乐县尉张文成。在文中又说起他自己是关内道小县尉，见充河源道行军总管记室。新旧《唐书》俱未说起他做过这官，当是他登进士第后所任的官。所以这一篇小说，当是他的少作。因为这种略嫌猥亵的著作的传布，所以后来，他当了御史之后，便有人借此攻击他，说他“傥荡无检，罕为正人所遇”。

最近在中国所印的一本，是影印日本古典保存会所印行的元钞本，不分卷，间有注，更注有和文。尚有一部《游仙窟钞》则将原文分成五卷：

第一卷　终于“书达之后，十娘敛色谓桂心曰：何来剧戏相弄，真成欲逼人”。

第二卷　终于“下官答曰：必其不免，只须身当”。

第三卷　终于“十娘曰：儿今正意密，不忍郎分梨”。

第四卷　终于“女人羞嫁，方便待渠招。言语未毕，十娘则到”。

第五卷　终于全文的了结。

其实全文是宛宛曲曲，打成一片的，强分之为五卷，并没有什么理由可说。若勉强要加以区分，则只可分成了三段：

第一段写文成初入“神仙窟”，与十娘五嫂相见。

第二段写文成与十娘五嫂等登堂䜩宴，游园校射。

第三段写文成入室，与十娘合欢。一夜之后，即行分别。

《游仙窟》虽没有《莺莺传》那末婉转曲折，却远胜于《燕山外史》的笨重不灵活。她只写得一次的调情，一回的恋爱，一夕的欢娱，却用了千钧的力去写。虽用的是最不适宜于写小说的古典文体，有的地方却居然写得十分的清秀超脱，逸趣横生，下面是一个例：

须臾之间，有一婢名琴心，亦有姿首，到下官处，时复偷眼看，十娘欲似不快。五嫂大语瞋曰：知足不辱，人生有限。娘子欲似皱眉，张郎不须斜眼。十娘佯捉色瞋曰：少府关儿何事？五嫂频频相恼。

文中所插附的诗句，也颇有许多动人的深情的话语；象那样的大胆而带些粗野的诗句，如“但当把手子，寸斩亦甘心”之句，是一般唐人诗中所决觅不到的，那时当然也有这类的诗不少，却一一的为时间所淘汰了。

忽然心里爱，不觉眼中怜。未关双眼曲，直是寸心偏。

问蜂子，蜂子大无情，飞来蹈人面，欲似意相轻。

千看千意密，一见一怜深。但当把手子，寸斩亦甘心。

千思千肠热，一念一心焦。若为求守得，暂借可怜腰。

巧将衣障口，能用被遮身。定知心肯在，方便故邀人。

开卷后，有几段对答的诗语，很觉得有趣。文成闻十娘在弹琴，便做了一首诗去逗她：

自隐多姿则，欺他独自眠。故故将纤手，时时弄小弦。耳闻犹气绝，眼见若为怜。从渠痛不肯，人更别求天。

她则决绝似的答复他道：

面非他舍面，心是自家心。何处关天事，辛苦漫追寻。

他窥见了她的半面，便又作了一诗去逗她：

敛笑偷残靥，含羞露半唇。一眉犹叵耐，双眼定伤人。

她却又决绝他似的答复道：

好是他家好，人非着意人。何须漫相弄，几许费精神。

这样的一逗一拒，一引一答，颇使我们想起了民间歌曲中最常见的男女问答的歌辞，宛如使我们见到了山中樵夫与采茶女，水际渔夫与船娘们的“行歌互答”。

《游仙窟》中的诗歌，尚有几点可以注意的。第一，是杂用五七言的诗句；如下面的一首：

……锦障划然卷，罗帷垂半欹。红颜杂绿黛，无处不相宜。艳色浮妆粉，含香乱口脂。鬓欺蝉鬓非成鬓，眉笑蛾眉不是眉。见许实娉婷，何处不轻盈。可怜娇里面，可爱语中声。婀娜腰支细细许，眼子长长馨。巧儿旧来镌未得，画匠迎生模不成。相看未相识，倾城复倾国。……

象这样形式的韵语，也许是《菩萨蛮》等诸词调的先声，也许竟是依据了当时流行着的词调或新的歌辞而写的。在张鷟的时候，我们相信，词的一体或至少词的调子可能已是很流行着的了。

第二，是咏物诗的隽妙。其中的咏物诗，几乎没有一首不好，虽浅露，却隽美；虽粗疏，却富于情致；虽若无多大意味，却往往是蕴蓄着很巧妙的双关之意。例如，咏筝的一诗：

心虚不可测，眼细强关情。

回身已入抱，不见有娇声。

象这样的一种双关的咏物诗，又是民间的歌曲中所常见的。

我由此颇觉得，张鷟的诗文，所以能够“大行一时，晚进莫不传记”者，其原由也许即在于此。其所以能够流传于海外，“新罗、日本东夷诸蕃”，“每遣使入朝，必重出金贝以购其文”者，大约也必由于他的文字能够运用俗文学的体制，能够通俗之故。而后来文人学士之以“诋消芜猥”鄙其文者，也正是因此之故。

象《游仙窟》这样的著作，在如今已不复成为家传户咏的名著了；文学史家或研究中国小说的人，得之则为珍宝；一般人得之，则亦不过若得到了《翦灯新话》等作中的已亡失的一篇而已。所以我现在写了此文介绍她，也只为了研究者及对于中国小说特别感到兴趣的人。我并不希望一般人去读她。

十七年十二月十八日在上海。

附：游仙窟解题

山田孝雄作　谢六逸译

《游仙窟》是成于唐初的一部小说，传为张文成的著作。

张文成是则天武后时人，名叫鷟，文成是他的字。生前，文名在本邦很高，看《唐书》记着“新罗、日本使至，必出金贝购其文”，就可以想象了。他的著作有《朝野佥载》、《龙筋凤髓判》等。此书（指《游仙窟》）应该在本国（指中国）传存的，但并未听说流传，未知何故。或者在本国已佚失，仅传于日本罢。

本书早已见于《日本国见在书目录》，正如传入日本的《唐书》所说的，是日本遣唐使携回的，可是在大宝时充当遣唐使少录（官名——译者）的山上忆良，在他的《沈疴自哀文》里说——

《游仙窟》曰：九泉下人，一钱不直。

据此看来，或者是山上忆良一行人带回来的也未可知。右语是节录本书第二十七页所见的文字。在忆良的文中，也引用得有孔子的话，佛经的话，《抱朴子》、《帛公略说》等书，可想见当时已把此书和经子为伍，是不足怪的。

本书似为“奈良朝”时代的文人所爱读，除上述之外，《万叶集》卷四有大伴家持赠坂上大娘的歌十五首，其中有四首，以此书中所述为根据，这是自契冲以来的学者所承认的。第一首有句曰——

“觉Kite搔Ki探Redomo手Nimo触Reneba”

（惊觉揽之，忽然空手。）

第十五首有句曰——

“吾胸截Ni烧Ku如Si”

（未曾饮炭，腹热如烧，不忆吞刀，肠穿似割。）

这些句子，都是以本书的文字做蓝本而写成的。如要探求此外间接受本书影响的歌，为数必多。

本书入“平安朝”后，更为广布。源顺奉了勤子内亲王的旨令，撰《和名类聚钞》，即以本书的训为典据，引用之处，凡十有四条。用为他的著作的典据的，在汉籍则有《尔雅》、《说文》、《唐韵》、《玉篇》、《诗经》、《礼记》、《史记》、《汉书》、《白虎通》、《山海经》等；在日本的书籍，则有《日本书纪》、《万叶集又式》等。可见那时已把此书和这些书籍为伍，被人重视。又本书的文句，又为《和汉朗咏集》等所引用，或被用为“谣物”。又在《唐物语》里，也以本书做材料，作为一场的“说话”。

由此看来，本书虽为一篇短的小说，但在探求日本文学源流之一的古典的人，必须备于座右。其次，在日本国语学上，也是可以宝贵的，为古来学者所重视。如《和名类聚钞》则以本书的训为其出典，本书的训，有不少古语的流传。试举一二为例。如在《万叶集》里，“大夫”一语，训为Masurawo，这在古来的学者间有不少的议论。在本书内，用“大夫”的字面之处有二。庆安版本，均训为Masurawo，因此遂决定《万叶集》的训义是不错的。又本书内“未必”读为Usrutaeni…Sezu，借此又可以推知《万叶集》里Ustutae一语的意义了。又“掷入火”一语，读为“火Ni Kufuru”，借此也可以知道今语之古了。又“鬓欺蝉鬓非成鬓”里的“欺Ki”，为《军记物语》里常用的字。庆安版本注云：“欺，凌轻也。”借此又足以想见背着日本国语本来的意义而这样使用的由来。由这种见地来论本书训义，可以得到许多的解说。又如本书训读时所用的假名字体，在日本文字史上，也是富有价值的资料，这已成为学界的定论，兹不复赘。

《游仙窟》流传日本的版本，据吾人所见的，有古钞本二种，版本二种。古钞本之一，就是本书；一为名古屋真福寺所传，北朝文和二年九月二十四日，名叫贤智的僧人所写的一卷本。版本的一种，有文保三年四月文章生英房的序文，为庆安五年出版的“美浓纸式”六十五纸的一册本，此本有注释。版本的其他一种，是有“元禄三年”的序文的《游仙窟钞》，为“小形半纸本”，分为五卷。此种的卷头有假名的注释，本文是从庆安版本照样取来的。序文里也曾声明。此外《经籍仿古志》载着与庆安版本同种的旧钞本有两部，著者（即山田氏）尚不知存于何处。

真福寺本，曾为狩谷掖斋用为《和名类聚钞》的考证，颇著名。但它的钞写，尚在本书（本书为醍醐本——译者）十年之后。故醍醐本可说是现存版本中最古的了。

此本为醍醐寺所藏，阅本书的跋，知为康永三年所钞写。原本为正安二年之物，阅跋亦可知。本书的钞写，后于刊本序文的年代文保三年约三十年，但原本则约在其前二十年。因这一点，所以是现在流传的最古的本子了。

此本为一卷轴，用白楮纸，联以涂墨色之轴。纸宽九寸七分，继长五丈四尺八寸四分。纸数凡三十四张，第一纸长一尺五寸四分，第二纸以下长一尺六寸三分，最后一纸，直至轴所，长一尺三寸八分，以下则卷于轴上。

文字是用墨写的，有天地线及纵线的墨界。界高七寸七分乃至八分。第一纸十七行余，第二纸以下一纸为十八行，最后一纸为十五行余，其中末尾八行无字。

封面用淡茶色，里面贴有金箔的纸，系有纽。似皆为后来所加者。全部均衬以纸。第一张头上有表题，曰——

游仙窟　全　　一卷

康永三年十月十六日摸之

法印权大僧都宗算

其衬贴用之纸，下端有横的“旧记等名目”的文字反映着，因用旧纸的反面，横着衬贴上去故也。

汉字旁的“假名点”均用朱书，其他声点、返点、合点则用墨记。行间及栏上的批也用墨。

用纸衬贴时，为虫所蛀之处，纸片位置已非原形，略见文字之形而已。例如此复制本第六页第七行（第三纸）最后的“夜”宇的中央部分，第八页第八行（第五纸）“寻常”的“常”字上部中央的部分，又第十页第五行（第五纸）“难求”的“难”字的中央部分等是。

醍醐寺本误字不少，特依庆安版本，略为更正。

（译者注：安田氏原文此处有校刊记，兹从略。）

醍醐寺本虽有不少的错误，但庆安版本的误处由此本得以更正者也不少。计算最显著者，实有二十五条。兹不遑枚举。（下略）

（大正十五年十二月六日。）

（译后记）《游仙窟》在我国久已失传，惟在日本文学上，发生了影响。现振铎君向日本古典保存会求得山田孝雄氏的翻印本，因得见右文，特译出，以觇古代中日两国文学的交涉。

中国小说提要

短　　序

中国小说向来没有人加以有系统的整理。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小说丛考》及《小说考证》二书，虽可供给些参考的资料给我们，然而叙列没有什么次序；且不叙本书的内容，也是一个大缺憾。更可引以为恨的是，此二书的作者并没有把小说及戏曲两种体裁认识得清楚。所以二书虽以小说名，所叙述的却有一大部分是戏曲，不全是小说。最近出版了一部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可算是一部很好的有系统的书，虽然只是薄薄的二册。我近来颇高兴看看中国的小说，虽则有时使我非常厌烦，但随时购集的小说，也有几箱。因此，颇有野心欲对于中国小说作一番较有系统的工作。然而困于时力的不足，只好先下手做一种“提要”的工作，一方面给自己搜集进一步的研究材料，一方面也可顺便的将中国小说的宝库的内容显示给大家。老实的说一句话吧，据我个人近来读那些小说书的结果，对于中国小说的若干种是感到异常的失望的。好的作品实在太少了！然而有的人也许不相信这话，而欲更费许多工夫去读这种无量数的劣等作品。所以我现在把她们的内容逐渐的一部一部的介绍出来给大家看。这也是欲作这个“提要”的工作的原因之一。

除了重述各书的故事之外，关于那些故事的来源及其他，也连带的说些话。

中国的小说，作者向来不欲露出真姓名，因此对于他们，我们非常的不容易知道详细。这里，只举出其可知者。其不知者则缺之不详。

本想将这“提要”编列成较有系统的，但因她原系随时写下的，所以只得不照什么次序而随意的发表于此。

读者的一切指正，我都非常喜欢领受。

一　《开辟演义》

《开辟演义》为公元第十六七世纪间（即明之后半叶）的产品，乃叙天地开辟至周武王灭殷的史事的。在许多演义中，这一部是最干燥最不能使人感兴趣的了。全书分四卷，共八十回。最初叙盘古开辟天地事。盘古在徐整的《三五历纪》中原有是名。《三五历纪》云：“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者为天，阴浊者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每日高一丈，地每日厚一丈，盘古每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至极高，地至极深，盘古极长。”然是书叙盘古右手持斧，左手秉凿，以开辟天地，位置日月事，却杂以佛教的影响，以为盘古乃西方世尊释迦牟尼座下的一位名毗多崩娑那的菩萨转世，颇附会得可笑。释迦牟尼生于周时，安得于天地未开辟时即有他？此种关于天地创造的传说，已绝非中国原始人民的传说了。盘古之后，又有天皇、地皇、人皇、有巢氏、燧人氏、伏羲氏、神农氏、轩辕氏等继续的出世以统治天下。以后即叙尧、舜及夏、殷二代至周初之事，大抵所叙的事多本于史鉴，而不敢有所出入。因此，叙写甚为拘束，远不如《三国演义》诸书中的人物之有时写得极为活跃。中国的古代历史，史实本极不可靠，此书更多端附会。民间所知的古史知识多得于此种书，而此种谬误史实的传播，于人民甚有害，非加以矫正不可。此则有望于现在治古史的人之能出来逐条加以补正了。

此书的作者为周游，名仰止，又号五岳山人；又有王鲎字子承的为之作释注。篇首有王赏鲎一篇序，现在附录于后，颇可于此见出作者、释者的见解的一斑。

《开辟演义》者，古未有是书，今刻行之以公宇内。名之开辟者何？譬喻云尔。如盘古氏者，首开辟也，天、地、人三皇，次开辟也，伏羲、神农、黄帝、尧、舜，又开辟也。夏禹继五帝而王，又一开辟也。商汤放桀灭夏，又一开辟也。周又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武王克纣伐罪吊民，则有《列国志》，是又一开辟也。汉高定秦楚之乱，光武灭莽中兴，则有《西东汉传》，是又一开辟也。又有《三国志》、《两晋传》、《南北史》，隋杨坚混一南北、唐太宗平隋之乱则有《隋唐传》，是又一开辟也。宋祖定五代之乱，则有《南北宋传》，是又一开辟也。其间又有《水浒传》、《岳王传》。我太祖一统华夏则有《英烈传》，是又一大开辟也。自古天生圣君，历代帝王创业。而有一代开辟之君，必有一代开辟之臣，如伏羲之有苍颉，黄帝之有风后，尧有舜佐，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禹、弃、契、皋陶、伯益，又有八元八恺，禹有治水之功而兴夏，汤有伊尹以祚商，武丁之于傅说，文王之于吕望，汉有三杰，蜀有孔明，晋有王、谢，唐有房、杜，宋有韩、范是也。至于篡逆乱臣贼子，忠贞贤明节孝，悉采载之传中，今人得而观之，岂无爽心，而有浩然之气者诚美矣。然未有开天辟地，三皇五帝，夏、商、周诸代事迹，因民附相讹传，寥寥无实，即看鉴士子，亦只识其大略。更有不干正事者，未入鉴中，失录甚多。今搜辑各书，若各传式，按鉴参演，补入遗阙。但上古尚未有文法，故皆老成朴实言语，自盘古氏分天地起，至武王伐纣止，将天象日月山川草木禽兽，及民用器物婚配饮食药石礼法，圣主贤臣节妇，一一载得明白，知有出处而识开辟至今有所考，使民不至于互相讹传矣，故曰《开辟演义》云。（靖竹居士王鲎子承父书于柳浪轩）

此书坊刻本不少。我所见石印本已有二种，一为宣统三年印的大字本，一为小字本，又木版本只见有小型的坊版一部，明刻原本，未见。

二　《五代平话》

《五代平话》不知为何人所作，近毗陵董氏诵芬室据宋残本景刊。“演义”之传于世者，当以此书为最古。此书虽未如后来诸演义之分回目，然体裁与他们甚相同。大约后来的《三国演义》、《隋唐演义》诸书俱是导源于此书或与此相类的书的。全书凡十卷，计《梁史平话》二卷，《唐史平话》二卷，《晋史平话》二卷，《汉史平话》二卷，《周史平话》二卷。今本颇多残缺。《梁史平话》及《汉史平话》俱缺其下卷，《梁史平话》又缺目录；《晋史平话》则缺目录之半页，又缺上卷的第一页。此书所叙诸大事皆依据于《五代史》，所写的人物也大多数是历史上的人物。但于小节及琐碎的地方每多加意烘染，又引用许多民间的故事，因此使她不仅仅成了一部史书的通俗演义，而且带有小说的趣味。她开头先叙各时代重大的史迹，自开辟时起，至唐末为止的历史上的大事都约略的说了一遍，然后才入王仙芝、黄巢、朱温等起义的事。在这一段里，叙朱温微时事甚详，已算入了《梁史平话》的正文。这一种的体裁，后来的许多演义也都模拟着她。历史叙黄巢赴举及下第事不过提了几笔而已，在此书，则叙述这事甚为详细：

乾符二年，朝廷降诏兴贤，黄巢一见，心中大喜，“这是男儿立功名之时”，真是：

降下一封天子诏，惹起四海状元心。

黄巢一日辞了爷娘，选下了日，直往大国长安赴选，黄巢登程后，免不得饥餐渴饮，夜宿晓行，来到长安，讨一个店舍歇泊。明日到试院前打探试日分，到试场左侧，已知得日分了，归歇泊处来。等候得赴试日已至，同士子入试场，把十年灯窗下勤苦的工夫，尽力一战。试罢出试院，等候开榜。等至三日，更无消息。黄巢意中惊疑，未免且去探榜。行得数步，探听得试院开榜了。却是别人佐了状元，别人佐了榜眼，别人佐了探花郎。黄巢见金榜无名，闷闷不已，拈笔写着四句……黄巢因下第了，点检行囊，没十日都使尽。又不会做甚经纪。所谓“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那时分又是秋来天气，黄巢愁闷中，未免题了一首诗，道是：

柄柄芰荷枯，叶叶梧桐坠。

细雨洒霏徽，催促寒天气。

蛩吟败草根，雁落平沙地。

不是路途人，怎知这滋味？

题了这诗后，则见一阵价起的是秋风，一阵价下的是秋雨，望家乡又在数千里之外。身下没些个盘缠，名既不成，利又不遂。……

又叙刘知远的母亲改嫁及他幼年赌博游荡事，也十分详细。写刘知远与李三娘的离合，又是后来著名的剧本《白兔记》所本的。由这几个例里，可见这一部之非是一部干枯无味的历史演义，如《开辟演义》及《二十四史通俗演义》之流了。

这部书，我所见的有两个刊本：一即诵芬室的景宋残本的刊本，一为商务印书馆印的《宋人平话四种》本。商务的一本，乃是完全依据于董氏的刊本的。

董氏刊本之后，有近人曹元忠的一跋，兹附录于后。

宋巾箱本《五代史平话》，于梁、唐、晋、汉、周，各分上下二卷，惜《梁史》、《汉史》皆缺下卷；虽上卷尚存回目，而《梁史》已夺去数叶，不能补矣。元忠于光绪辛丑游杭，得自常熟张大令教伯家，以压归装。顾各家书目，皆未著录；博访通人，亦惊以为罕见秘籍。偶忆《梦粱录》小说讲经史门有云：“讲史者谓讲说《通鉴》、汉、唐历代书史文传兴废争战之事。有戴书生、周进士、张小娘子、宋小娘子、邱机山、徐宣教。”疑此平话或出南渡小说家所为，而书贾刻之，故目录及每卷首尾辄大书新编五代某史平话也。惟刊自坊肆，每于宋讳不能尽避，其称魏征及贞观处，则皆作“魏证”、“正观”，要亦当时习惯使然。是书近为吾友武进董大理授经景刊行世，写刻之精，无异宋椠。他日藏书家或与士礼居本《宣和遗事》并传乎？宜统辛亥六月，吴曹元忠跋于京邸之凌波榭。

三　《新史奇观》（一名《顺治过江》）

《新史奇观》一名《顺治皇过江全传》，乃叙明末清初李自成起义和清兵入关的故事。所叙的事，大概都依据史书，所以没有什么小说的趣味。作者不知真姓名，仅题为蓬蒿子编，大约是清初或清中叶的作品。又有申江居士的一序。亦不署年月。全书分四卷，凡二十二回。先叙阎罗王一日勘狱，见有八千零六十三万罪囚，罪深业重，应受重罚，便上本奏闻玉帝。玉帝差九天清狱曹并法勘司，会勘这许多罪人，判定应在刀兵劫内勾销，仍该冥司判生人道。同时并遣月孛、天狗、罗睺、计都好杀诸神降生人世，使他扰乱乾坤，东冲西撞，要见积尸成阜，流血成河。这时正是人间万历三十四年丙午元旦，天降大雪，有四五尺厚，积雪之上有巨人足迹及牛马脚迹，约有尺来深，这许多足迹即因诸杀星从天上投生人世经过各地的缘故。此后便叙李闯出世及他少年时事迹，又叙李岩遭贪吏压迫面去投李闯的事。又叙宋献策及牛金星诸人都来聚义，李闯声势大振，终于攻下了北京，崇祯帝悬梁自杀。后来吴三桂到关外去请兵泄愤，连败李闯。李闯的诸将，又自相猜疑，自相摧残。李岩是他们当中最好，最有智谋的一个，也被牛金星所谗杀。于是天下大势遂去。清兵遂得以扑灭李、张诸人而统一了中原。至于叙福王在江南建号，清兵过江攻下南京，把全个中国都收在清国统治之下的事，却只用最后的二页半的篇幅来写。所以此书题为《顺治过江》，是很牵强的。她的叙述的中心乃在李闯而不在清兵；乃在前半的中原扰乱的事迹，而不在后半江南失败的故事。此书写李自成方面的军师宋献策，并不甚着力，却甚着力于叙进士任流，他屡屡的献计于当时重臣及军帅，而俱不蒙他们的采纳。作者对于这些计策的不见实行，是十分惋惜的。

像这种的史事，是应该写得很热闹，很活泼，很动人的。但此书的作者却并没有什么可以动人的叙写才能，所以写得并不活泼，并不使人感得十分的有趣。不如《隋唐演义》，更不如《三国演义》，不必说比《水浒》了。其重要的原因，乃在叙述过于简单，太求合于历史，而忘其为小说。其所以尚盛传于今者，完全因其所叙事实的热闹，而不在于作者的叙述的好。许多“演义”，大约都有此弊。

此书的版本极多，就我所见的已有五种不同的版本，有三本是木刻的，有二本是石印的。

新史奇观序

古今良史多矣，学者宜博观远览，内悉治乱兴亡之故。既以开广其心胸，而又增长其识力，所裨良不浅矣。至于稗官野史，纪事阙而不全，抑且疑信参半。然其中亦可采撮，以俟后之深考，好古者犹有取焉。乃世有淫词小说，实为无稽之谈，最易动人听闻，阅者每至忘餐废寝。盖人情喜荡佚而恶绳检故也。而犹镌来一编以流传人口何也？吾尝谓天下之深足虑者，淫哇新声，荡人心志。其于治乱兴亡之故，漫无关系。此特以供间里谈笑，优偃戏侮之资。大雅君子宁必遽置勿道也。《新史奇观》梓来，因论次及此而书为序。

申江居士书

四　《铁冠图》

《铁冠图》与《新史奇观》相同，也是叙明末清初，李自成、张献忠的起义，和其后被清兵所灭的事。所叙的故事始终和《新史奇观》完全相合。其所以名为“铁冠图”者，盖因朱元璋初定天下时，有铁冠道人作一歌：“东也流，西也流，流到天南有尽头。张也败，李也败，败出一个好世界。”又绘图画三幅献于元璋，其后一一皆验，故著者把“这部书名为《铁冠图全传》，而即为《铁冠图》注解亦妙。”

全书共四卷，凡五十回。叙述较《新史奇观》为详。颇着意描写琐事，亦多采用野史笔记的记载。其与《新史奇观》大不同者有：

（一）《新史奇观》写李闯先聚众起义，后来宋献策方来投他。此书则叙宋献策先识李闯于微贱之时，称他为真命天子，并代他划策，招集英雄亡命起事。

（二）宋献策在《新史奇观》中并不重要，在此书则为一个极为重要、极有智谋的人物。

（三）李岩在《新史奇观》中，叙他因被贪吏迫害而投李自成，在此书，则写他被他们说动而与他们相合。李岩之死，在《新史奇观》中，乃是被牛金星所谗害，在此书中，则为被费宫娥所刺死。李岩在《新史奇观》中很重要，在此书却变得不甚重要了。

（四）李闯杀害父母事，《新史奇观》中不载，而此书乃叙因李闯欲急葬其父母以应天命，于是悄悄的用毒药把父母害死了。又米脂县县官边大绶发掘李闯祖坟事，在此书也叙得很详细，而《新史奇观》中则无之。

（五）此书添出阎法的儿子阎如玉来，写得很活泼，且把他串插于全书之中，似以阎法妻被李闯所杀为全书之起，以如玉替母报仇，杀死李闯为全书之结。这个人是史书上所无的，也是《新史奇观》中所无的。

（六）洪承畴在此书中屡见，屡叙他与李闯交战，《新史奇观》中亦无此事。

其他种种彼略此详的地方，不能一一举出。此书较之《新史奇观》，实更近于近代的所谓“历史小说”。且读之较有活气，取材也更广泛。然如以史实论之，则此书所载，有许多不如《新史奇观》所载之翔实。如《明史·李自成传》，言：“平阳李岩者，故劝自成以不杀收人心者也。及陷京师，保护懿安皇后令自尽，又独于士大夫无所拷掠。金星等大忌之。……阴告自成曰：‘岩雄武有大略，非能久下人者。……十八子之谶，得非岩乎？’因谮其欲反。自成令金星与岩饮，杀之。”正与《新史奇观》所叙相合，而此书所叙则完全与史所言不同。又如此书叙洪承畴督师围李闯于松山，亦全无根据之谈。松山远在锦州，洪承畴尝被清兵围于此，非洪承畴之围李闯于此。

此书叙写李闯、张献忠诸人，完全是以厌恨的态度去叙写，完全当他们是贼，是恶汉，是扰乱者。《新史奇观》的叙写态度，却没有此书的偏颇。

此书的作者，不知何人。创作的时代大约总在清初。也许较《新史奇观》为略后些。我所见的此书的版本不多，也没有得到好版本。只有石印的一本，是没有序和著者的名字的。

五　《前七国志》（一名《孙庞演义》）

《前七国志》，一名《孙庞演义》，叙战国时孙膑与庞涓斗智之事。孙庞斗智是民间盛传的故事之一；现在，许多农夫、工人还都十分的喜欢听人说这个故事。舞台上也时有关于这个故事的戏剧在演唱着。所以孙膑、庞涓之名，也如《封神传》中之姜太公、李天王，《三国志》中之关羽、张飞之类的人一样，无论什么人都知道他们的名字。

这部小说，著者之姓名不详，著作的年代亦未能考出。全书共分四卷，二十回。 自白起攻燕，孙操兵败，其子膑因自请到鬼谷子那里学兵法起，至孙膑大破魏师，活捉庞涓，报了刖足之仇止。这个故事的大纲是根据司马迁的《史记》的，然而中间增加了不少烘染之处，又增加了不少创造的人物。下面是这部小说的故事的大略。

秦、楚、燕、韩、赵、魏、齐七国，各据一方，互相争霸。燕王招孙武之子操为驸马，生了龙、虎、膑三子。后来，孙操起兵攻秦，被白起施计杀得大败而回。操回家闷闷不乐。幼子膑便自请到云梦山鬼谷子那里学习兵法，二载三年回来，便可报仇。孙操只得许他前去。他在途中，遇见了魏人庞涓，也是要到鬼谷子那里求学的。二人便结为兄弟同行。庞涓处处要占便宜，欺负孙膑。他俱作不知，不去较量。他们在鬼谷子那里三年，庞涓学成先回。孙膑再在那里三年，鬼谷子把未曾授庞涓的异术，如八门遁法、呼风唤雨、翦章为马、撒豆为兵之类，都授给孙膑了。庞涓下山，在魏用事。尝统兵大败齐将田忌，因得大用，魏王并招他为驸马。道士王敖说庞涓迎孙膑下山。孙膑至魏，二人斗阵，涓被膑所败。庞涓心中不乐，忌孙膑才能竟出己之上，每日想以计杀他。一日，他诬奏魏王，说孙膑欲反。魏王果听他，下令杀膑。膑临刑叹道：“我空有八门遁法，三卷天书，救不得眼前一死。”庞涓听了，欲得他天书，便奏过魏王，赦了他死罪，只刖去他的双足。庞涓因留他在家，嘱写天书，欲待写毕天书再杀他。孙膑诈疯，因此得脱于难。后设计逃出魏都，入齐，居于田忌家。因收服大盗袁达，甚为齐王所信任。齐相邹忌的次子，因与膑争娶苏代的女儿，被膑设计将苏小姐娶去。因此忌与膑不和。后来，庞涓攻打诸国，孙膑同田忌出来，用计败了他，并围困魏都。魏王使人以重宝到齐王处求和，并送千金给邹忌，叫他劝齐王招孙膑兵马回国。齐王果然下令收兵。孙膑回国后，诈病而死，实则死者非他，乃是一个用术变成的纸人。庞涓知孙膑已死，十分得意。三年之后，他便出兵攻打韩国。韩国十分危急，遣人求救于齐。孙膑便又出来，与田忌统兵出救。在途中擒了魏太子毕冒。庞涓回兵救之，孙膑便用减灶法以诱他。庞涓果为所诱，追到马陵道，见大树上挂着一灯，上写六个大字道：“庞涓死此树下。”涓知中计，已来不及退去了。孙膑擒住他。又会齐七国诸王；在毛头滩斩了庞涓。孙膑刖足之仇至此始得报复。他功已成，仇已报，便告退回燕，见他的父母。一夕，他忽不见。或言是鬼谷仙师来度他出世的。

这部小说，文辞极浅陋，远不及《三国志》、《封神传》、《列国志》及《隋唐演义》。一切事实的大要，虽与《史记》不差多少，然所加的许多烘染的材料，都极浅薄无聊，可使人发笑。如写孙膑直成了一个术士，凭了他的未卜先知，呼风唤雨之技，简直无所不能。写庞涓也处处都形容他的阴险、凶恶，完全不似一个有心计的人。像这种的故事材料，如能运用得好，本可以成为很好的一部历史小说，可惜作者的伎俩太坏了。以如此的好材料本可以不必杂入许多超自然的神怪的事迹的，作者却偏要处处杂入，这是他失败的大原因。而他的描写能力又不好，每个人都被他写成不大有生气。所创造的人物，如孙操、孙龙、孙虎、瑞连公主、王敖、袁达之类，都是从《隋唐志传》及其他民间小说里掇拾取来的。三擒袁达的一节，他似钞袭《三国志》七擒孟获的数回。最可笑的是，孟尝君的门客冯驩，乃被作者写成一个会驾席云，往来空中的人。七国君主乃时时因小事打降表，年年进贡。一切都觉得写的太儿戏了。还有许多姓名及事实与《史记》不同的，如魏太子被擒的，是名申，不是名毕冒，庞涓乃自杀而死，并非在什么毛头滩斩首。在许多“演义”中，这一部实可归在水平线下的一类中。

这部书我所得到的只是一部木版的及一部石印的小型本。不知坊间还有没有较好的木版大字本。

六　《后七国志》（一名《乐田演义》）

《后七国志》，一名《乐田演义》，乃叙乐毅灭齐及田单复齐的故事。自燕王哙让位于子之起，至田单复齐，乐毅仕赵为望诸君止，共分四卷，十八回。此书虽名《后七国志》，然与《前七国志》体裁绝不相类。二书似非同出于一人之手。前志文笔粗陋，满纸都是鬼神奇迹。后书则文辞整洁，颇着意于人物的描写，且事实多依据于史传，毫无神异的故事杂于其中。所以在文艺价值上讲来，后志胜于前志不止数十倍。后志的开端说：“在七国前时，出了一个异人，叫做孙膑，与魏国庞涓赌斗才智，因出了一个奇计，将庞涓诱斩于马陵树下，故天下皆闻知孙膑之名。此一段故事，已有传述，无庸再赘。”由此数语看来，似后志之写作，乃在前志之后，惟不知“已有传述”之语，是否即指前志而言耳。

《后七国志》作者姓名及著作年代俱未详。但全部故事完全是由《东周列国志》的第九十五回“说四国乐毅灭齐，驱火牛田单破燕”放大了的。但《列国志》流传已久，有好几种明刻本。此书之作，可能在明代前后。

此书的故事，大约如下：燕王哙信任其相子之，自己不理国事。子之力大无穷，又工心计。使人说燕王哙以尧、舜让位的盛举，燕王哙便以燕国让于子之。子之肆虐于国中，太子平与郭隗同逃于无终山避难，齐宣王闻得这个消息，便差匡章帅师伐燕。燕兵纷纷降齐。子之虽勇，也终于为齐兵所擒，解到齐京处死。燕王哙在宫中闻知齐兵入城，也自缢而死。匡章在燕都，并不恤民，终日宴乐，燕民怨之不下于子之。于是寻得太子平，乘齐兵不备，攻入玉田，即位为王，是为昭王。燕城纷纷叛齐，匡章只得逃回齐国去了。昭王复回燕都，召贤恤民，誓雪大耻，任赵人乐毅专政。乐毅训民教兵至于二十余年，乃出锐师，并约秦、赵、韩、魏四国之兵，一同攻齐。这时是齐湣王在位。齐兵抵当不住，湣王逃归临淄。乐毅谢去四国之兵，独进齐境，收服了七十余城，临淄亦被攻下。湣王逃出国外，因尚自居于天子的地位，致激起诸小国的怨怒，俱不肯容他。不得已又奔回齐之莒州。他求救于楚，楚使淖齿率师来齐。不料淖齿却通于燕师，杀了湣王。他欲自立为齐王，且肆虐于齐民。于是王孙贾集合市民，杀了淖齿。楚兵俱逃去，王孙贾遂求得太子田法章立之。这时，齐地已尽为乐毅所得，未下者惟莒州及即墨二城。莒州为齐王所居，即墨为田单所守。田单甚有智谋。后来，燕昭王死，太子惠王立，听信谗言，使骑劫代乐毅为将。乐毅奔赵。田单遂用火牛计，大破燕兵，杀了骑劫，尽复了齐城。燕惠王至此颇悔不用乐毅之过，遂使人复召乐毅。但毅在赵已封为望诸君，不肯回燕。惠王便封毅子乐闲为昌国君。自后乐毅“往来燕、赵二国，犹如一家”。

这部小说所叙的故事，几无一事无所本。大都是《战国策》、《史记》、《新序》里所有的。惟间有几处不同的，如乐乘在毅子乐闲之时才出现，而此书则叙乘为毅之前锋，战功甚著；又守聊城之燕将，后因鲁仲连之劝而自杀者，《国策》、《史记》俱不载其名，此书则名他为乐和，且以他为乐毅之侄。然这种与书传异同之处，究竟不多，较之《前七国志》则此书几可算是事事有征的了。

此书亦未见旧刻本，我所有者为坊刊本及石印小字本。

七　《东周列国志》

《东周列国志》是一部继续于《封神演义》之后，而叙周平王东迁，至秦并六国，一统天下的史事的“演义小说”。因为要追叙平王东迁之故，于是便先叙周宣王时褒姒出生及后幽王因宠褒姒而致被申叔召犬戎入寇，幽王被杀等事。全书共二十七卷，又首卷一卷，共一百八回，在一切演义小说中，没有比这部小说所叙的故事更复杂，更变化得多的了。《五代史平话》，共为五部，不过叙五代数十年之事，《三国志》亦不过叙数十年间蜀、吴、魏相争之事，《飞龙传》之类，则所叙的年代更短，所写的人物更少了。只有这一部小说，人物是特别的繁多，事实是特别的复杂，任取其中的一段，都足以放大而成为一部独立的历史小说。（如前后《七国志》二书，便都是取其中的一段事放大为一书的。）春秋诸国是战争、内乱、盟约无年不有的，到了战国，则杀伐攻守，合纵连横，更是十二分的热闹。因此，这部小说较之别的演义小说有了一个好处，便是没有一件事是假造的，都是从《左传》、《国语》、《战国策》、《史记》诸书中取来，而加以联串的，恰似一部用白话来写的历史。蔡元放在《列国志读法》上说：“如《封神》、《水浒》、《西游》等书，全是劈空撰出，即如《三国志》，最为近实，亦复有许多做造在其内。《列国志》却不然，有一件，说一件，有一句，说一句。连记实事也记不了，那里还有工夫去添造。”但因此却也有一个坏处，便是：事实太复杂，人物太多，使读者如走马看灯，草草而过，只算是一部白话历史，却不能算是真正的小说。蔡元放说：“《列国志》是一部记事之书，却不是叙事之书。”这句话真是不错。蔡氏又说：“《列国志》全是实事，便见得一段一段，各自分说，没处可用补截联络之巧了。所以文字反不如假的好看。”这也是这部书不能使人对她有对《三国志》、《西游记》之同样爱好的一个原因。所以严格说来，此种“记事”的书，似难归之于小说之列。

这部书的作者，并未署名，卷首只有乾隆十七年七都蔡元放字梦夫的一序，及读法，以后每回都有他的评语。他在序上也并未提出是何人所作的。他的读法最后有说：“《列国志》中，谬误甚多，在《左传》、《史记》俱言宋襄夫人王姬，欲通公子鲍而不可。旧本乃谓其竟已通了，又说国人好而不知其恶。此事关系甚大，故不得不为正之。……此类甚多，不能遍及也。”盖在蔡氏评本之前，原已有一种《新列国志》，为万历、崇祯间之大才人冯梦龙所作。这部《东周列国志》就是《新列国志》的翻刻本，而加以蔡氏的评语的。而在新志之前，则更有《列国志传》一书，即蔡序所谓“旧本”者是。惟旧本之著作年代不可考。大约蔡氏的评本，在乾隆以后，已是一部定本了。不仅旧本已废，不易得见，即《新列国志》也为此评本所蔽而少人知之了。

这部书版本极多，我所见的有朱墨套印本，有大字本，又有石印本、铅印本等。

八　《隋唐演义》

《隋唐演义》原名《隋唐志传》，后由褚人获改编过。原本系叙隋唐二朝史事，始于隋宫翦采，而止于唐之末年。但褚本则始于杨坚的篡周平陈，而终于唐朝安禄山之乱。据褚人获的序说：“《隋唐志传》，创自罗氏，纂辑于林氏。”则此书原本，流传于世已久。褚氏所说的罗氏，大约就是罗贯中，然这个《隋唐志传》，今已不易得见。今所流传者，乃褚人获就《隋唐志传》而改作的《隋唐演义》。原本与改本的最大的差别，则在：原本叙隋炀帝事，始于隋宫翦采，而叙唐事，则止于唐末（“铺缀唐季一二事”）；改本则始于炀帝的出生，而止于明皇之追念杨贵妃。改本是以隋炀帝为中心人物的，原本则似是就史书敷衍以成的，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中心人物。

原本的回数，不知若干，改本则分十卷，共一百回，所叙隋炀帝、唐明皇的故事，多采之于史传及唐宋人所作的《杨贵妃外传》、《隋遗录》等书。改本中最奇特的，且为全书的前后线串的，是隋炀帝与朱贵儿的再世姻缘事，这是原本所无，而褚人获依据袁箨庵所藏的说此事的一部逸史而添入的。隋炀帝知朱贵儿割臂疗他的病事后，便在马上与朱贵儿誓为世世夫妻。炀帝被宇文化及所杀，朱贵儿亦骂贼而死。后朱贵儿转世为唐明皇，炀帝转世为杨贵妃，果然再为夫妻。有了这个故事，《隋唐演义》的前后两大段，便可打成一片。但中间叙秦叔宝、尉迟恭以及武则天诸人的事，却把这个故事生生的截成两段了。因此，此书的顶点，便与一般“演义小说”一样，竟混乱得不可见了。这书的大失败即在于此。至于此书的情调，也绝不能一贯。一面叙隋宫故事，仿佛有点像后来的“大观园”，一面却叙草莽英雄故事，很像《水浒》。你看这两种极端的情调，如何能融合于一书之中呢？这又是此书的一个失败点。至于就描写的技术而言，自然是不及《水浒》，不及《红楼梦》，且似亦不及《三国演义》。至于较之《东周列国志》等，则又高出不少。此书改本完成于康熙乙亥冬十月。我曾见到一部乾隆间的刻本。其他如遗光时的小宇本，近来的铅印、石印本，亦俱有之，不能一一举出。

九　《说唐传》

《说唐传》是叙秦叔宝、尉迟恭诸人的始末的，开始于周之平齐，秦叔宝父秦彝之尽节，止于唐太宗之削平诸雄，统一天下。全书共三卷，六十八回。此书是系就《隋唐志传》而加以增改，使之更为通俗者。在小说的技术上看来，此书较之褚人获改作的《隋唐演义》实高明不少。第一，书中有中心的人物，处处离不了写瓦岗的几位英雄，第二全书情调非常统一。但在文辞及描写一方面，却是过于草率、浅陋。如以李元霸为第一条好汉，宇文成都为第二条好汉等等的见解，尤为使人好笑。所写的英雄，虽没有《水浒传》中诸人之被写得发须如见，却也各有个轮廓，使读者还认得各个人的性格与行动。

此书的出现，以我猜断，是在《隋唐志传》流行于世之后，而褚人获未将《志传》改作之前，这有好几个证据：（一）细读此书，显然可见是依据《志传》而改作的，（二）此书第八回之末说，“那叔宝的箭，是王伯当所传，原有百步穿杨之功，若据小说上说，罗成暗助一箭，非也。”此处所谓“小说”，自然是指《隋唐志传》而言。因《隋唐志传》上恰是写罗成暗助叔宝一箭的。（三）此书第四十四回叙李世民被囚于李密狱中。李密大赦天下的诏书上，注明“不赦李世民”，而魏征、徐茂公却将“不”字竖出了头，下添一画，改作“本”字，因此世民得以出狱。演义却说魏征他们商量，改本字不妥，只得由徐义扶带了世民逃走。这又显然是褚人获看了《说唐传》之后才如此说的。

此本中的人物，较《志传》添入了不少；如宇文成都、裴元庆、李元霸、伍云召等，都是《志传》上所无的。此书有好几种石印本，亦有旧刻本。

十　《说唐小英雄传》（一名《罗通扫北》）

《说唐小英雄传》是《说唐传》的继续。作者不知何人，但与作《说唐传》者未必为一人。文辞较《说唐传》尤为浅陋，叙述也极草率，没有什么生气。此书的出现，也许竟在清之中叶，在褚人获修改《隋唐志传》之后。

此书只有一卷，分十六回。所叙人物，有史书的依据的极少。扫北却是历史上的一段重要事。唐时，突厥强盛，常侵凌中国，李渊至称臣于突厥。及世民即位，乃遣徐绩、李靖等屡破之。贞观四年，绩等遂灭突厥，擒颉利可汗。扫北之事，如此而已。并无太宗被困，罗通拜帅扫北等等。这部书之叙太宗被围，似有些摹仿汉高祖被匈奴围困于白登的一段故事。此书中的主人翁是罗通。前书中的英雄徐茂公、秦叔宝、程咬金、尉迟恭等也都在场，只多了罗通以及秦怀玉、程铁牛等几位小英雄。她叙说唐太宗即位三年之后，有北番狼主赤壁康王派人来投战书。太宗大怒，以秦叔宝为元帅，他自己及徐茂公也同去。国事托于太子李治及魏征。他们到了第一关，因尉迟恭的儿子尉迟宝林的帮助，把这关打破了。（尉迟恭的妻曾被守关番将刘国桢所掳，尉迟宝林因在番将处长大，这次他母亲叫他认父，杀了仇人刘国桢。）又连破了第二关、第三关。北番定计，将木杨城留给唐兵，番民都移到贺兰山，要用空城计围困唐天子。唐兵因徐茂公阴阳失算，果中其计，茂公差程咬金出城去求救兵。在京小英雄比武争帅，结果，罗通挂了帅，率领秦怀玉、程铁牛、罗仁诸小将，同程咬金去救太宗，他们连破了三关，最后到了黄龙岭。黄龙岭的守将是屠炉公主，她用飞刀将罗仁杀了，又逼罗通定婚。果然赖有屠炉公主的暗中帮助，罗通将番兵杀得四散，解了木杨城的围困。于是北番退守贺兰山。太宗闻知屠炉公主与罗通定婚事，立刻要主婚。但罗通坚执不从，因纪念着她杀他的弟弟罗仁之仇。太宗坚逼他，于是他只得答应了。结婚之夕，他羞骂屠炉公主一顿，她悲愤的自杀了。太宗闻知此事，大怒，欲将罗通斩首。亏得程咬金保救，才得释放。唐兵为了纪念屠炉公主，将所占番地归还他们，两邦自此和好。

此书有各种石印本，亦有旧刻本。

十一　《说唐后传》（一名《说唐薛家将传》）

这部书系继续于《说唐小英雄传》之后，而叙薛仁贵征东之事的。书中的英雄薛仁贵及对方的盖苏文，都是历史上原有的人物。唐太宗于贞观十八年，亲征高丽。十九年，因为围辽东安市城不下，遂班师回国。到了贞观二十一年，又命徐绩率师伐高丽。到高宗龙朔元年，又伐高丽。仍不能克服她。乾封三年，盖苏文死，徐绩又兴师伐之。到了第二年（总章元年），才把她灭了。薛仁贵在历次的征东战事中，功绩极大。薛仁贵之初次出现，在贞观十九年。仁贵，龙门人，为安都之六世孙，名礼，以字行。尝着奇服，大呼陷阵，所向无敌，高丽披靡。唐兵乘之，高丽兵大溃，斩首二百余级。太宗望见仁贵，召拜游击将军。太宗尝对仁贵说：“朕诸将皆老，想得新进骁勇者将之，无如卿者。朕不喜得辽东，喜得卿也。”其后仁贵屡有战功。当时人皆以他为“勇冠三军”。大约仁贵的故事在民间是流传很广的。薛家将遂也如杨家将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部小说的中心人物自然是仁贵。她以仁贵为征东元帅，实则仁贵始终未为帅。

这部小说共二卷，凡四十二回。自仁贵出生起，叙至仁贵平辽封王，家庭团圆止。全书故事大略如下。

山西龙门县有富翁薛雄，生一子名仁贵。太宗征北归来，一夜梦有青面獠牙的人追杀他，被一白袍将所救。问他姓名不肯说，却留下一诗。醒后，徐茂公为释此诗，说是白袍将姓薛字仁贵，龙门人，并预言青面獠牙人将在东方作乱，将为仁贵所平。太宗便叫张士贵到龙门县召兵，要得此人。士贵因他女婿何宗宪亦喜着白袍，便以为这梦应着他。这时，仁贵在家长大。父母死后，便专心习武，把一场家产都耗尽了，以至亲戚不理。他愤怒欲自尽，为小贩王茂生所救。茂生荐他到柳员外家做工。柳小姐走过仁贵睡的地方，忽见一只白虎向她扑来，转眼又不见了。遂以衣赠仁贵。后为员外所知，小姐被逼逃出，仁贵亦逃出。二人在土庙相见，遂成了夫妇。某日，仁贵遇见周青，同去投军。张士贵见仁贵之名，吓了一跳，心想：“不料果有此人！”因把他故意赶出。到了仁贵第三次投军，才收了他，做火头军。回报太宗，却说“无此人”。这时，高丽果然起兵与唐反抗，太宗以尉迟恭为帅，自己亲征。仁贵在征东途中，遇见九天玄女娘娘，给他五件宝物，一本白字天书。征东时，他立了许多功绩，张士贵都冒为何宗宪之功。尉迟恭等几次查察，都被士贵瞒过。士贵又把仁贵诱入山谷，欲烧死他，不料又被九天玄女所救，藏于一洞。这里，高丽王设空城计，把太宗围困于越虎城。茂公差程咬金到中国求救兵。罗通为帅，秦怀玉为先锋。怀玉破了盖苏文的飞刀，解了越虎城之围。太宗因出猎，途遇盖苏文，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恰好薛仁贵由山洞出来救了他，宛如他梦中所见一样。这时，太宗才与薛仁贵相见，才知士贵之奸。遂以仁贵为帅。经了许多次大战，仁贵遂灭了高丽。太宗班师回国，杀了张士贵，封仁贵为平辽王。仁贵遂迎接柳小姐到王府，又娶了投军时所救的樊员外之女，并以王茂生为都总管。

这个故事里的仁贵与柳小姐的事情，似脱胎于《白兔记》中刘智远与李三娘事。九天玄女给与天书事，亦似脱胎于《水浒传》宋公明得天书事。史言仁贵着奇服破敌，太宗望见他，才召拜为将军。此书遂从此演出“白袍”事，演出张士贵嫉贤冒功事，演出太宗之梦，又演出屡次欲见仁贵而不能。这些地方，使此书的戏剧的力量增加不少。惟此书叙“空城计”事，与扫北中所遇的恰是一样，读之极感雷同。如果此二书是同一个作者所著，则此作者殊觉笨拙。如果此二书非一个作者所著，则作后书者的摹拟的本领，亦殊为笨拙也。全书因之失去趣味不少。此书文辞之浅陋亦与《说唐》前二书相同。

此书作者未知何人，我所见有石印本及旧刻本。

十二　《说唐征西传》

《说唐征西传》系继续于《说唐后传》之后而叙薛家将的始末的。开始于薛仁贵的征西，而止于李旦兴师灭韦后，薛府团圆。所以这个《征西传》的名称，只能包括前半部，不能包括后半部。此书中的人物，大多数是创造的。如薛丁山、樊梨花、薛刚等都由作者由想象中创造出来的。

此书共六卷，九十回。所叙故事大略如下。

薛仁贵平辽后，安居于山西。太宗叔李道宗的妃张氏，系张士贵之女，欲为父报仇。遂逼道宗设计陷害仁贵。道宗控仁贵谋杀其女。太宗大怒，囚他于天牢，几次欲杀，都为程咬金等所救。三年后，徐茂公才保他出狱。这时西番哈迷国元帅苏宝同打战表到唐朝。太宗大怒，兴师西征。拜薛仁贵为元帅，李道宗、张妃俱赐死。唐兵一路上连胜，到了锁阳城。苏宝同用空城计，太宗驾临被围困。秦怀玉等俱被宝同飞刀所杀，仁贵亦为他飞镖所伤。太宗只得遣程咬金去求救兵。仁贵子丁山，受王敖老祖道法，这时受命下山救父，遂挂帅统兵西征。丁山在途被山寇窦一虎、窦仙童兄妹所擒。仙童与丁山成婚。一虎如《封神传》中之土行孙，会地行法。他们大破番兵，解了锁阳城之围。太宗遂回驾返京。苏宝同得了飞钹和尚、铁板道人之援，又来围困锁阳城。群将连败，窦一虎为和尚所捕。他是王禅老祖之徒，老祖知他受难，又叫徒弟秦汉去救师兄。他们又大破番兵，宝同、飞钹和尚俱逃去。后番后来出战，丁山被追，亏得陈金定救了他，二人又结为夫妇。唐兵离了锁阳城，到了寒江关。女将樊梨花有道法，捉得丁山，欲与为婚。仁贵答应了，丁山只是不肯。经了许多次的波折，二人才得终于成了夫妻。唐兵得了樊梨花之助，遂平了西番。后梨花生了一子，名薛刚，在京城闯了许多大祸，致薛家全家被武后所杀，只逃了薛刚、梨花、薛蛟等。以后薛家将保护中宗复位，薛家也重复团圆。韦后杀中宗，薛家将又助李旦兴师，杀了韦后。

此书的空城计一段，又是抄袭《扫北》、《征东》的写法，读来很使人生厌。最好的地方，是叙仁贵数次被缚出斩，及丁山三休樊梨花的几段。但文辞总是很浅陋。此书中超自然的事实极多，如后半部写二教斗法，摆诸仙阵等，都是抄袭《封神传》的。

此书的作者不知何人，也不知是否即为《说唐传》、《说唐后传》的作者所作。但此数书，文调很连贯，据我猜想，大约是一个人所作的。

此书有石印本及旧刻本。

明清二代的平话集

一，引言——二，《清平山堂话本》——三，《京本通俗小说》——（附）万历版话本四种——（附）《绣谷春容》——四，《古今小说喻世明官》（？）——（附）别本《喻世明言》——五，《警世通言》——六，《醒世恒言》——七，《拍案惊奇》——八，《拍案惊奇二刻》——九，《今古奇观》——（附）《觉世雅言》——（附）《燕居笔记》——十，《石点头》——十一，《西湖二集》——十二，《醉醒石》——十三，《拍案惊奇三刻》——（附）《二刻拍案惊奇》别本——十四，《二刻醒世恒言》——十五，《觉世名言（《十二楼》）——十六，《豆棚闲话》——十七，《欢喜奇观》——十八，《照世杯》——十九，《西湖佳话》——二十，《娱目醒心编》——二十一，《西湖拾遗》——二十二，《二奇合传》——二十三，《今古奇闻》——二十四，其他伪本

引言

“话本”为中国短篇小说的重要体裁的一种，其与笔记体及“传奇”体的短篇故事的区别，在于：她是用国语或白话写成的，而笔记体及传奇体的短篇则俱系出之以文言。但这也不是他们严格的区别。用文言组成的作品亦有窜入“话本集”中的，象《清平山堂话本》中的《风月相思》。而“传奇”笔记，也有偶然使用白话之处。但他们究竟是一种例外。又，“话本”的结构，往往较“传奇”及笔记为复杂，为更富于近代的短篇小说的气息。不过，也有十分陈腐的布局，与最坏的叙述佳人才子之故事的“传奇”不相上下的。

话本的来历是很古远的，其盛行当在北宋末年以至南宋年间，而其起源当更在其前。据灌园耐得翁的《都城纪胜》，吴自收的《梦粱录》等书的纪载，南宋时代的说话人，有说小说，说讲史的几个大派别。而在“小说”一门中，又有：（甲）烟粉灵怪传奇，（乙）说公案，（丙）说铁骑儿等诸细目。这些说话人，各有其“话本”——大概便是他们说书的底本——象《西山一窟鬼》、《志诚张主管》等便是“烟粉灵怪传奇”一流，象《简帖和尚》、《错斩崔宁》等，便是“说公案”一流，独“说铁骑儿”之例，则不多见。当时说书先生们对于说讲史，大约便是讲说长篇的；对于说小说，大约便是每次或二次便可以说毕的短篇。因为话本是说书的底本，所以他们的口气便是针对着听众而讲说的第二身称，恳恳切切，有若面谈。这是其体裁中最特异的一点。

更有特异的一点，是：他们在开头叙述正文之前，往往先有一段“入话”以为引起正文之用。“入话”之种类甚多。有的先之以“闲话”或“诗词话”之类，象《碾玉观音》之闲论咏春之诗什。有的即以一诗或一词为“入话”，象《柳耆卿诗酒玩江楼》之以“谁家柔女胜姮娥，行速香阶体态多”一诗引起。有的以与正文相同的故事引起，以增“相互映照”的趣味，象《错斩崔宁》之以魏鹏举因与夫人戏言，而“撒漫了一个美官”的故事，而引起“一个官人，他只为酒后一时戏言，断送了堂堂七尺之躯，连累两三个人枉屈害了性命”的正文。有的更以与正文相反的故事作为“入话”，以为“烘托”或加重讲说的局势，象《刎颈鸳鸯会》之以“赵象知机识务，事脱虎口，免遭毒手，可谓善悔过者也”的一段故事，来引起“于今又有个不识窍的小二哥，也与个妇人私通，日日贪欢，朝朝迷恋，后惹出一场祸来。尸横刀下，命赴阴间”的一篇正文。

“入话”的为体，大概不外于上面的四种。但“入话”的作用，到底是如何的呢？她决不会是无谓的、无目的的摆放在正文之前的。其成因，一定是很有一种实际应用的目的在着的。我以为“入话”的作用，并不奥妙，其所以产生的理由很简单。原来，“话本”既是说书先生的“底本”，我们就说书先生的实际情形一观看，便知他不能不预备好那末一套或短或长的“入话”，以为“开场之用”。一来是，借此以迁延正文开讲的时间，免得后至的听众，从中途听起，摸不着头脑；再者，“入话”多用诗词，也许实际上便是用来“弹唱”，以静肃场面，怡悦听众的。这正和今日弹词家所用之“开篇”，剧场上所用的“开场锣鼓”，其作用没有二致的。

在话本的正文里更附插着不少的诗词。这些插入的诗词，似乎也不是没有什么作用的。象《快嘴李翠莲》之以韵文为主体而组织成一篇话本，那当然是少见的例子，不足引来为“插诗”的作用的说明。但由此也可见，话本，是尽有以“可唱”的韵文组织而成的可能。在《刎颈鸳鸯会》里，我们又见到“插词”的真正作用。“说话人”在开头便道：“未知此女几时得偶素愿，因成《商调醋葫芦》小合（据《清平山堂》。“合”似应作“令”为正。）十篇击（“击”应作“系”）于事后，少述斯女始末之情。奉劳歌伴，先听格律，后听芜词”云云。以后每遇插入《醋葫芦》小令之处，便说道：“奉劳歌伴，再和前声。”这是一个极重要的消息，可以使我们知道，当时“书场”的组织，是很复杂的。于主讲人或说书先生之外，还有所谓“歌伴”者，专以弹唱“插词”为事的。但“歌伴”云云，仅见于《刎颈鸳鸯会》，未见他证。更有可能的事，在场面较小的书场上，似乎说书先生他自己便更担负着“歌伴”的责任。当他敷演了一段话之后，意欲加重装点，并娱悦在场听众，便拿起乐器来，自己来弹唱一段插词。这种情形是很可以由我们在今日的说书、滩簧、弹词等演场上见到的情形想象出来的。最普通的“插词”的办法，是以“但见”或“怎见得”、“真个是”、“果谓是”之类的话，引起一段描状的诗词。象《杨温拦路虎传》（《清平山堂本》）中，有一段话是：“这大伯也不是平人。等到次日天晓。怎见得？

残灯半灭，海水初潮。窗外曙色才分，人间仪容可辨。正是一声鸡叫西江月，五更钟撞满天星。”

又有一段话是：“杨温随他行得二里来田地，见一所庄院。但见：

冷气侵人，寒风扑面。几手席屋，门前炉灶造馒头；无限作□（原文此处为“□”），后厦常存刀共斧。清晨日出，油然死火荧荧；未到黄昏，古涧悲风悄悄。路僻何曾人客到，山深时听杀人声。”

这些，都是“插词”的好例。在《三国志演义》、《水浒传》诸“讲史”及长篇小说里，也插有不少此类的诗词，其作用大约都是相同的。但到了后来，“小说”与“讲史”的话本已不复是当场演说的实际的底本之时，这些“插词”却仍然被保留着，未为拟作者所舍弃。他们也许已完全不明白“插词”的实际上的应用之意，竟习焉不察的沿用了下去，为古代的“话本”留一道最鲜明的拟仿的痕迹。

最古的话本并不曾包含有什么特殊之目的。他们的作者们，只是以说故事的态度去写作的。他们并不劝孝，也不劝忠。他们只是要以有趣的动人的故事来娱悦听众。但到了后来，话本的写作却渐渐的变成有目的的了。当他们不复为当场的实际上的使用物时，当他们已被把握于文人学士的手中，而为他们所拟仿着时，话本便开始的成为文人学士们自己发泄牢骚不平或劝忠劝孝的工具了。这些后期的话本，充满了儒酸气，道学气，说教气，有时竟至不可耐。初期的活泼与鲜妍的描绘，殆已完全失之。这些后期的著作，最足代表的，便是李渔的《十二楼》及更后来的《娱目醒心编》。

最古的话本，只是敷演着各地的新闻，社会的故实，当代的风光，所以其描状与谈吐，都是新鲜的、逼真的，具着多量的时代的与地方的色彩与背景的。间或有叙及古代之事者，却极为少数。但到了后来，当代与当地的新闻，却已不屑为那些拟作话本的文人学士们取来作为“劝惩”之资的了。他们间亦有取材于哄传一时的新闻传说的，但为数究竟绝鲜，且其描绘的态度，也是很辽远而不亲切的。因了他们之喜以古代的古人之事为题材，所以内容便渐形枯涩无聊，叙述便渐趋隔膜而不真实。初期话本中的真朴自然的气氛，至此又全然的消失了。

总之，话本由实际上的应用，而变作了非应用的拟作，其命运本已日趋于下流。到了乾隆间，《娱目醒心编》的刊布，话本的制作遂正式告了结束，话本的作者也遂绝了踪影。

话本之流行，其初原是各自为篇的，有若今日流行各地之小唱本、小剧本，也有如元明间流行之南北剧本。万历间，熊龙峰刊行之《冯伯玉风月相思小说》、《孔淑芳双鱼扇坠传》、《苏长公章台柳传》、《张生彩鸾灯传》四种，也仍是各自单行的。钱曾《也是园书目》里，所记的宋人词话十二种：

灯花婆婆　风吹轿儿　冯玉梅团圆　种瓜张老　错斩崔宁　简帖和尚　紫罗盖头　山亭儿（“山”原作“小”非）　李焕生五阵雨　女报冤　西湖三塔　小金钱

也都是每种一册，各自为书的。这都可见，这些话本在当时原都是零星出版，零星印行的。这些薄帙的小说册子，其易于散失，是无可疑的事实；其不为学士大夫所注意，也是当然的事实。所以话本的“拟作”，为时似乎甚晚。直到了“话本集”盛行于世之时，文人学士方才瞿然的取了这种流行已久的体裁当作了新的拟仿的目的物。所以话本拟作的全盛时代，也便在“话本集”最流行的一个时代——即明清之交。

最早的话本集，即集合许多篇薄帙单行的话本而汇刻之者，据今所知，当为明代嘉靖中洪楩所编印的《清平山堂话本》。许多学者都以为《京本通俗小说》乃是今知的最早的一部话本集。发见且刊布这个重要的话本集的缪荃孙氏，以为她是“影元钞本”。刊布了《京本通俗小说》中未刊的一篇《金主亮荒淫》的叶德辉氏且以她为“影宋本”或“宋本”。那都是想当然的话，不足为据的。叶氏之言，更是有意的欺哄读者。（详见下文。）假如在宋元之时，而已有了象《京本通俗小说》那样伟大的话本集的刊布，那末，“话本”的拟作的运动，决不当迟至明末而始发生的了。且嘉靖本的《清平山堂话本》，其所收的内容是甚杂的，且有的不是“话本”而也被收入。又其话本，每篇各自起迄，并无编制，似为随得随刊之书。这明明是最原始的一个话本集子的式样。《京本通俗小说》则不然，彼已很整齐划一的分了卷数，且所收的话本，性质也极纯粹，似无可怀疑其为出于嘉靖以后之刊物。（更有其他理由，详下文。）至多只能说她是前乎“三言”的一部重要的话本集而已。

《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的所谓“三言”的刊布，乃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重要的消息。这“三言”的编者是当时有名的才人冯梦龙氏，他素来是最看重民间的文艺巨著的。他曾因刊布一部民间情歌集的挂枝儿而得大名，“冯生挂枝曲”盛传海内，无人不知。“三言”的编刊，是在天启间之事。这“三言”，凡一百二十卷，包括“平话”一百二十本；几已囊括着古代的平话无遗。其中或尽有一部分是他自己或他友人的拟作，惜他不曾说明，现在已不可得而知了。因了冯氏的提倡，“三言”的刊布，于是海内文士，翕然响应，各从事于平话的拟作。平话集的出现，盛极一时。其中最有名者为凌濛初氏。（即即空观主人。）惟这些平话集却不是古今平话的“总集”，而是拟作者个人的“别集”。这些拟作者的平话集都将在下文讲到。

因了话本作者与话本集刊布的伙多，于是在明代之末，复有松禅老人，虑阅者之难周，乃在冯氏的“三言”及凌氏的《拍案惊奇》的二刻之中选取了四十篇，成为一部较为精要的选本《今古奇观》。这乃是一部流行最广最久的平话集。平话的一体，数百年来，尚不至为读者所忘怀者，盖独赖有此一选耳。

明末乱后，话本集的散佚为最甚。冯氏的“三言”，遂鲜为世所知。坊间射利之徒，每每得到残板，便妄题名目，另刊目录，别作一书出版。正如今日之坊贾，每以无关之书，题作二续三续的《今古奇观》以资号召。话本集之厄运，盖莫甚于彼时。此种“易淆观听”的“伪书”，至今尚有流传，象所谓别本《喻世明言》、别本《拍案惊奇二刻》，及《觉世雅言》等皆是。

其他《绣谷春容》、《燕居笔记》诸万历间出版的“闲书”中，亦并附有平话数篇。他们的收载平话，也可以使我们知道，平话在当时虽然未为学士大夫所注目，却已是很通行的一种小说的体裁，足令这些“闲书”的编者不能漏去了他们。现在把明清二代的话本集逐一的介绍在这里。

在未入本文之前，先列底下的一个明清平话集的系统表，凡是彼此嬗递有关的，皆以线形为表示。象《二奇合传》有二线形引至《今古奇观》与《拍案惊奇》之下端，便表示这书乃是由奇观与惊奇中选编而成的。其无线形的引递者，象《拍案惊奇》、《西湖二集》、《娱目醒心编》等，表示其皆为个人的拟作的“平话集”，与他书并无统系的关连者。

二　《清平山堂所刻话本》明洪楩编

清平山堂所刻话本为我们所知的最早的一部刻本的“话本丛书”。仅存残本三册，无总名，故不知其原名为何。亦无叙目，故不知其究有若干卷，或若干种。原藏日本内阁文库，今有古今小品书籍印行会影印本。今本所残存者，凡有短篇小说十五种；其目为：

一，柳耆卿诗酒玩江楼记

二，简帖和尚

三，西湖三塔记

四，合同文字记

五，风月瑞仙亭

六，蓝桥记

七，快嘴李翠莲记

八，洛阳三怪记

九，风月相思

十，张子房慕道记

十一，阴骘积善

十二，陈巡检梅岭失妻记

十三，五戒禅师私红莲记

十四，刎颈鸳鸯会

十五，杨温拦路虎传

每篇页数各自起讫。其中除《西湖三塔记》、《风月瑞仙亭》、《洛阳三怪记》、《风月相思》四种外，余十一种的版心上方，皆刊有“清平山堂”四字。故今姑以《清平山堂所刻话本》名之。（影印本名之曰：《清平山堂话本》）按清平山堂为明嘉靖时洪楩堂名。楩所刊书，版心往往刊“清平山堂”四字，正与此书相同。今所知者，有《夷坚志》、《唐诗纪事》等书。楩字子美，以其祖锺荫，仕至詹事府主簿。朱睦㮮《万卷堂书目》著录中，有《洪子美书目》。楩刊刻此书的年月不可确知，但由其刊刻他书的序言推之及此书的版式宇体观之，当系刊于嘉靖间无疑。马隅卿先生推定其刊刻年月，“当在嘉靖二十年至三十年间（一五四一——一五五一）”（见《清平山堂话本序目》），大约不至相差得很远罢。

此书内容甚杂，不能算是纯粹的话本丛书。其中如《蓝桥记》、《风月相思》二种，皆为通体文言，绝非话本体裁。《蓝桥记》全袭唐人旧文，《风月相思》则与明人《翦灯新话》、《余话》中的诸作以及《绣谷春容》、《国色天香》所收的《娇红记》诸文体裁全同。不过《蓝桥记》之首加上了名为入话的：“洛阳三月里，回首渡襄川。忽遇神仙侣，翩翩入洞天。”的四句五言诗，及篇末“正是：玉室丹书著姓，长生不老人家”二语，又《风月相思》之首加上了名为入话的：“深院莺花春昼长，风前月下倍凄凉。只因忘却当年约，空把朱弦写断肠”四句七言诗，其作用大似“平话”耳。大约入话云云，如果不是编者添上去的，则一定是“说话人”取了这些旧文作为话本的底本，因为不暇改作，故仅加入话即作为了事的。

又其中《快嘴李翠莲记》一篇，最为隽爽可喜，而其体裁却与其他话本不甚类似。马隅卿先生谓：“李翠莲乃民间传说故事之最广远者；演变至今，秦腔剧中有《十万金》，通常名‘李翠莲上吊’。而小说《西游记》第十一回刘全进瓜，早采之为说部资料矣。此本所记李翠莲为快嘴媳妇，别出《西游记》中故事以外，是则考究风俗学者所更足珍贵者也。”（《清平山堂话本序目》）《快嘴李翠莲记》全篇皆以韵语的唱辞为主体，其他散文的叙事与对话，似皆仅为联络这些爽脆中听的唱辞者。大约《快嘴李翠莲记》话本的前身或是一篇“唱本”，说话人虽取了这个唱本改成了他自己的话本，却仍保全了不少“唱本”的文句与本色。所以我们一望便觉得其格调与其他话本不同。我常常想象，宋元二代的说话人，其作用不仅在讲说，且似乎还在弹唱。话本之前或中间所夹着的许多“词”调，大约便是供说话人弹唱之用的。（此说详见我的《宋元的话本》一文）但他们所弹唱的，往往是当时流行的雅正的“词”；在《快嘴李翠莲记》中，我们却第一次遇到以不规则的“俗韵文”为弹唱的资料了。这大约不是一个很小的消息罢。

此外十二篇中，很有几篇可知为宋人的著作。《简帖和尚》当即为《也是园书目》所载宋人词话中的《简帖和尚》；《西湖三塔记》也当即为书目中的《西湖三塔》。《简帖和尚》也曾见于《古今小说》中（《古今小说》作《简帖僧巧骗皇甫妻》），其文字与本篇差异甚少。《西湖三塔记》的发见，则可算是研究宋元平话者的一件快事！又《陈巡检梅岭失妻记》即为《古今小说》的《陈从善梅岭失浑家》。《刎颈鸳鸯会》即为《警世通言》的《蒋淑真刎颈鸳鸯会》。《五戒禅师私红莲记》则和《古今小说》的《明悟禅师赶五戒》大同小异。《风月瑞香亭》则与《警世通言》的《俞仲举题诗遇上皇》入话里的司马相如故事相同。（三桂堂本《通言》别作一篇，名为《卓文君慧眼识相如》。）

其未为他书所著录而就其风格与文句上可考知其为宋人的著作的，更有：《合同文字记》、《洛阳三怪记》及《杨温拦路虎传》等作。《合同文字记》有“话说宋仁宗朝庆历年间，去这东京汴梁城，离城三十里，有个村，唤做老儿村”云云，《洛阳三怪记》有“今时临安府官巷口花市，唤做寿安坊，便是这个故事”云云，《杨温拦路虎传》有“话说杨令公之孙重立之子，名温，排行第三，唤做杨三官人”云云，都明是宋人的口吻。

但其中也不尽为宋人之作；如《阴骘积善》、《张子房慕道记》等却似乎是后来的拟仿的作品。他们已丧失了宋人话本的活泼而宛曲的趣味，只是记实叙事而已，不复能描写俗情世态，真切如现，有若《洛阳三怪》等作。又《风月相思》的开头，明明写着“洪武元年春”云云，则当然也是明代之作。大约清平山堂所刻话本集中，所收的话本与小说，其著作的时代是跨越宋元明的三代的。（至嘉靖中面止。）

此书中的几篇，又并曾成了后来话本拟作者的蓝本。例如，《柳耆卿诗酒玩江楼记》似即为《古今小说》的《众名姬春风吊柳七》的底子，《合同文字记》似即为《拍案惊奇》的《张员外义抚螟蛉子、包龙图智赚合同文》的蓝本，《阴骘积善》似即为《拍案惊奇》的《袁尚宝相术动名卿、郑舍人阴功叨世爵》的蓝本。

我们极希望这部于小说史上大有关系的集子，将来能够有全书发见！

三　《京本通俗小说》未知编者

《京本通俗小说》第一次由江东老蟫（缪荃孙））介绍给我们。江东老蟫将这部书刊在他的《烟画东堂小品》中。凡二册。这并不是一部全书，乃是全书的卷十至卷十六的残存的七卷。这七卷是：

第十卷　碾玉观音　　第十一卷　菩萨蛮　　第十二卷　西山一窟鬼　　第十三卷　志诚张主管　　第十四卷　拗相公第　　十五卷　错斩崔宁　　第十六卷　冯玉梅团圆

缪氏的跋云：“宋人平话即章回小说。《梦粱录》云：‘说话有四家，以小说家为最。’此事盛行于南北宋。特藏书家不甚重之。坊贾又改头换面，轻易名目，遂致传本寥寥天壤。前只士礼居重刻《宣和遗事》，近则曹君直重刻《五代史平话》，为天壤不易见之书。余避难沪上，索居无俚。闻亲串妆奁中有旧钞本书，类乎平话。假而得之。杂庋于《天雨花》、《凤双飞》之中，搜得四册，破烂磨灭，的是影元人写本。首行‘京本通俗小说第几卷’。通体皆减笔小写，阅之令人失笑。三册尚有钱遵王图书，盖即也是园中物。《错斩崔宁》、《冯玉梅团圆》二回，见于书目。而‘宋人词话’，标题词宇，乃评字之讹耳。所引诗词，皆出宋人，雅韵欲流。并有可考者，如《碾玉观音》一段，三镇节度延安郡王，指韩蕲王，秦州雄武军刘两府，是刘錡。杨和王是杨沂中。官衔均不错。尚有《定州三怪》一回，破碎太甚，《金主亮荒淫》两卷，过于秽亵，未敢传摹。与也是园有合有不合，亦不知其故。岁在旃蒙单阏江东老蟫跋。”

七种以外的《定州三怪》一回，缪氏以为“破碎太甚”者，今见于《警世通言》（《通言》题作《崔衙内白鹞招妖》），又《金主亮荒淫》两卷，缪氏以为“过于秽亵，未敢传摹”者，今亦见于《醒世恒言》（《恒言》题作《金海陵纵欲亡身》），又有叶德辉氏的单行刊本。是残存的《京本通俗小说》的十卷九种皆存在人间的了。但全书究竟有若干卷，则我们不能知道。

《京本通俗小说》中的许多话本，向来以为都是宋人平话。见于钱曾的《也是园书目》，明标为“宋人词话”者，有《错斩崔宁》及《冯玉梅团圆》二种。《醒世恒言》载《错斩崔宁》一种，题作《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于题下亦注道：“宋本作《错斩崔宁》。”又《碾玉观音》一种，《警世通言》题作《崔待诏生死冤家》，而于题下则注道：“宋人小说，题作《碾玉观音》。”《西山一窟鬼》一种，《警世通言》题作《一窟鬼癞道人除怪》，而于题下则注道：“宋人小说，旧名《西山一窟鬼》。”这四种大约都是毫无疑义的为宋人小说。但象《志诚张主管》、《菩萨蛮》、《拗相公》、《定州三怪》及《金主亮荒淫》五种，便没有显然的证据可证知其为宋人的著作了。《警世通言》虽载《拗相公》（题作《拗相公饮恨半山堂》），《菩萨蛮》（题作《陈可常端阳仙化》），及《志诚张主管》（题作《小夫人金钱赠年少》〔尾州本〕或《张主管志诚脱奇祸》）三种，却都没有载明其为“宋人小说”云云，又《定山三怪》一种，虽于题下注道：“古本作《定山三怪》，又云《新罗白鹞》。”却也并没有明白的指出系“宋本”云云，这都很可疑。但《拗相公》中有，“后人论我宋元气，都为熙宁变法所坏，所以有靖康之祸”等语，明为南宋人的口吻。《菩萨蛮》一开头便道：“话说大宋高宗绍兴年间”，也很象宋人的口气。《志诚张主管》中，说及开封，便道：“如今说东京汴州开封府界”，又道是，“话说东京汴州开封府界”，也明是宋人的语调。这三种都有是宋人著作的可能。至于《定山三怪》的著作时代，则我们实在无法去断定。但就其文笔的风格而论，却遥肖《西山一窟鬼》诸作，很有与以上诸作同为宋本的可能。

最成问题的只有《金主亮荒淫》一种。叶德辉氏翻刻此作，题曰：“金虏海陵王荒淫，京本通俗小说第二十一卷，己未孟冬照宋本刊。”叶氏并有跋曰：“其前《碾玉观音》、《冯玉梅团圆》、《拗相公》、《西山（原文“山”作“南”）一窟鬼》等七种，已经艺风老人影写刊行，余此一卷，以秽亵弃之。”叶氏的《耶园读书志》中，在“影宋京本通俗小说金虏海陵王荒淫一卷”的一个题下亦有一篇跋文，一开头便道：“此影宋本通俗小说，小字本。”而叶氏刻本的《金虏海陵王荒淫》，其开端一段中，便道：

我朝端平皇帝，破灭金国，直取三京，军士回杭，带得虏中书籍不少。一本专说金主海陵庶人贪淫无道，年号初次天德三年……

明象是宋人的口气。如此看来，《金主亮荒淫》一种，似乎也是宋人话本无疑的了。然而疑问却也由此发生了。第一，缪氏说《京本通俗小说》是“影元本”，何以叶氏既说是“宋本”，又说是“影宋本”呢？第二，缪氏说《金主亮荒淫》有两卷，何以叶氏的刻本，仅是一卷，且又说是“《京本通俗小说》第二十一卷”呢？第三，缪刻本通体皆简笔字，叶刻的《金虏海陵王荒淫》行格虽同，字体却已改为“正体”，却又自署道：“照宋本刊。”这种种都可见叶氏所刻的一本，并不就是缪氏所遗弃未刻的《京本通俗小说》的二卷。他必定未曾见过缪氏藏本的《金主亮荒淫》。那末，他所依据的又是什么本子呢？原来，《金主亮荒淫》二卷，缪氏虽未翻刻出来，但在《醒世恒言》中却载有之。我们想象，叶氏大约是得到了《醒世恒言》，见其中有此一种，又读了缪跋，知道他遗此一种未刻，便很高兴的将她刻了出来，也冒作《京本通俗小说》的“一卷”，（其实此作在京本中是两卷。）只不过将《恒言》中的：“如今说这金海陵，乃是大金国一朝聪明天子”云云，改作“我朝端平皇帝，破灭金国……一本专说金主海陵庶人贪淫无道”云云，以符合宋人的口气而已。

由此，则《金主亮荒淫》一种，是否亦为宋人著作，实为可疑。叶氏跋云：“所叙乃金主亮荒淫之事，一一与《金史》后妃列传、海陵妃嬖诸传相合。”这是不差的。但他以为此种相合当是“当时修史诸臣，或据此等纪载采入”云云，却不能令人无疑。《金史》为元托克托所撰，其取材当不至采及话本，更不至全袭话本的记载而无所异同。且就《金史》诸传与《金主亮荒淫》话本，仔细对照观之，皆可见话本实为全袭《金史》而加以廓大的描状者。作此话本者，其时代当在《金史》流行以后。象那末极形尽态的秽亵的描状，又似乎非明嘉隆以后的作者不办。但无论如何，《金主亮荒淫》之非宋人作，则为显然的事实。（惜我们未能得到缪氏原藏的《京本通俗小说》的全部钞本，将《金主亮荒淫》一作与《恒言》及叶刻一对校。）

这样的看来，《京本通俗小说》的编辑时代似乎也要有些变动了。若《金主亮荒淫》果为明人之作，则《京本通俗小说》当决不会如缪氏云云的“的是影元人写本”。就平话的丛刻的进化史迹看来，元代而会产生那末篇幅至少会有十余卷以上的内容纯粹且又编次井然的《京本通俗小说》，实是不可能的事。一切“丛书”的编刊，虽滥觞于宋（《太平广记》等系类书，并非丛刻），实至明代中叶而始盛。今所知的宋元二代的“丛刻”，寥寥可数。元代所刊行的杂剧戏文，大都是单篇别行，有如今日各地流行的小唱本。集合了许多杂剧而成为一部丛书的，乃是明代中叶的事。而集合了许多小说杂著而成为一部丛书的，也到了嘉靖时候方始风气大开。清平山堂所刻话本集尚是各种自为起讫，没有分卷的，换一句话，便是仍为“丛书”的格式，并不是编成一部有次第的小说集的。到了万历间，熊龙峰所刊的《张生彩鸾灯传》等等也尚是各自为篇的。又清平山堂所刻话本集，其内容甚为复杂，兼采《蓝桥记》、《风月相思》等传奇作品，并非纯粹的“话本丛刊”，熊龙峰也以同样的版式，刊行传奇文的《冯伯玉风月相思小说》与话本的《张生彩鸾灯传》等等。而《绣谷春容》、《燕居笔记》等则既刊不少的传奇文，也收入好些的话本。象《京本通俗小说》那末编次井然，以第几卷第几卷为次第的“话本集”，又象《京本通俗小说》那末内容纯粹，不杂传奇文的（就残存的十卷看来，可知其实为一部纯粹的话本集），在明嘉靖以前，似乎决不会产生；更不必说是在元代了。所以缪氏的“影元钞本”云云，只不过是一个想当然的猜想，决不是一个定论。

我个人以为，《京本通俗小说》当是明代隆万间的产物；其出现当在《清平山堂所刻话本》后，而在冯梦龙的“三言”前。

《京本通俗小说》的产生地，似乎较为容易断定。据其以“京本”二字为标榜，则我们可知其必非出版于两京（北京与南京）。据我们所知，明代（或这风气在明代以前便有）的坊贾，最喜以“京本”二字为标榜的，当推福建建安一带的书坊。闽刊的小说，以“京本”为标榜者，有：

《新锲京本校正通俗演义按鉴三国志传》　万历间联辉堂刊

《重刻京本通俗演义按鉴三国志传》　万历间闽杨氏刊

《鼎镌京本全像西游记》　万历间闽杨氏刊

《新刻京本全像插增田虎王庆忠义水浒传》　万历间闽余氏刊

等等。所谓余氏、杨氏都是闽中建安的书贾。联辉堂刊本《三国志传》虽未目睹，当亦是闽中的产物。其他各处以“京本”为标榜的刊本，今日似尚未之发见。所以我们大约可以说，以“京本”二字为标榜的，乃是闽中书贾的特色。这样看来，《京本通俗小说》大有是闽刊的可能。但闽中书贾为什么要加上“京本”二字于其所刊书之上呢？其作用大约不外于表明这部书并不是乡土的产物而是“京国”传来的善本名作，以期广引顾客的罢。

（关于《金主亮荒淫》话本的问题，日本盐谷温在他的《论明之三言及其他》一文〔译文见孙俍工译本的《中国文学概论讲话》的附录〕又长泽规矩也在他的《京本通俗小说与清平山堂》一文〔译文见《小说月报》二十卷第六号，东生译〕中均论得很详细。盐谷先生及长泽先生都以为叶刻本大约是用《醒世恒言》的一篇伪改数字而成的，这正与我的意见相合。但他们似乎又都以为叶刻本的《金虏海陵王荒淫》及《醒世恒言》的《金海陵纵欲亡身》与缪氏藏本未刻的《金主亮荒淫》未必是一物，这大约是过虑。假如我们不相信《京本通俗小说》是“影元钞本”，则这个问题便不能成立了。就《错斩崔宁》、《西山一窟鬼》诸作与《恒言》、《通言》所载的《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一窟鬼癞道人除怪》的文字上并无多大异同而推之，我们可想知缪氏藏本的《金主亮荒淫》与《恒言》所载的《金海陵纵欲亡身》也当是无多大出入的。）

附　万历版话本小说四种　熊龙峰刊行

我们见到日本内阁文库的汉籍目录中，有别册单行的小说四种：

《冯伯玉风月相思小说》《孔淑芳双鱼扇坠传》

《苏长公章台柳传》《张生彩鸾灯传》

这四种，我很有幸的都曾见到过。但长泽规矩也君的报告已够说明之：“如板式纸质，四册都属相同，四同双边，有界。每半叶七行。行十六字，板口内纵六寸二分或五分，横三寸七八分。略字颇多。各册分量俱甚少。”（《京本通俗小说与清平山堂》）长泽君以为这四册“或为一丛书之分册。大概在同一时间，同一书肆为出版同种的书籍起见，故具着这样类似的形式的。”（同上）这话，我很有同感。假如《清平山堂所刻话本》每篇各成一册，还不是也成为十五种同类的东西么？《张生彩鸾灯传》之首，有“熊龙峰刊行”字样。大约其余三种，也便都是熊氏所刊行的罢。长泽君说“由板式观，大概系万历时的俗书。”就《孔淑芳双鱼扇坠传》所附的三幅插图（其他三种无插图）观之，也可知其当是万历版。大约这个推定总不至与实际相差甚远的。《张生彩鸾灯传》也与《古今小说》中的《张舜美元宵得丽女》略同。

这四种，《冯伯玉风月相思小说》便是《清平山堂》中的《风月相思》。《孔淑芳双鱼扇坠传》则在当时流行虽广，却不曾被收入丛集中过。《苏长公章台柳传》，叙述苏轼为临安府太守时，一日乘醉，欲娶妓章台柳，后又忘之。章台柳久待他不至，遂嫁与丹青李从善。等到轼复忆起这事时，章台柳早已有所属了。这是一个悲剧，但写得颇不好。

这四种的作者皆不知何人，其时代大约总在万历以前。（《风月相思》是嘉靖以前物。）像《苏长公章台柳传》风格极为幼稚，可能是更早期的东西。《张生彩鸾灯传》也是很古的作品。独《孔淑芳双鱼扇坠传》明言“弘治年间”云云，当为弘治、正德间之物。这一篇话本，风格、题材绝类宋人《西山一窟鬼》、《洛阳三怪》诸“烟粉灵怪”传奇，大约这类谈神说鬼之什，民间是很为欢迎的。

附　《绣谷春容》　起北赤心子汇辑
建业世德堂刊本

《绣谷春容》的全名是《起北斋辑骚坛摭粹嚼麝谭苑》。凡十二卷。这是坊间流行的《国色天香》的祖本。当万历年间，民间的一般文化大约是颇高的，所以供给一般民众需要的“通俗书籍”大为流行。搜辑了许多诗、词、小说或剧本、唱词、笑谈，乃至实用的地理知识等等为一书的东西，今所知的已有不少。他们不是居家必备一类的家庭实用百科全书，也不是《诸书法海》（即后来的《传家宝》的祖先）、《事文类聚》、《翰墨大全》一类的平民实用的“万事须知”、“日用百科全书”。他们是超出于应用的目的之外的。他们乃是纯文学的产物，一点也不具有实际上应用的需要的。他们的编纂，完全是为了要适应一般民众的文学上与心灵上的需求与慰安，决不带有任何实际应用的目的。像这样的一个时代，这样的一种产物，在中国历史上社会上是很罕有的。他们大约可分为两大派。一派是，以戏曲为主，像《玉谷调簧》、《摘锦奇书》、《万锦清音》一类书。一派是，以小说为主，像《绣谷春容》、《国色天香》、《燕居笔记》一类书。而这两派书，皆以诗、词、笑话、新话、谜语、小曲等等为增饰，以期邀引起读者的更浓挚、更复杂的趣味。他们大约都是将全书的页面，分为上下两层，或上中下三层。上层所载，与中层、下层所载不同。间亦附插图画。他们所选录的东西，有时直到今日还是很富于趣味的。这些著作，有机会拟再详细介绍。他们的真价值决不是一般的经、史、诗、文的专门研究者所能明白的。因了时代禁网的宽纵，他们的材料常是带有多量的秽亵的成分，这是使他们不能存在于礼教森严的后一时代的一个原因。但因此，也使他们更别具一种特殊的研究的价值。《绣谷春容》选录之“话本”，仅有二种，一为《柳耆卿玩江楼记》，一为《东坡佛印二世相会》。而于“传奇”小说则所载较多。《柳耆卿》等二种，皆见于《清平山堂话本集》。

绣谷春容序

丈夫龊龊自靡刚肠劲骨，反多见笑于女子。盖丈夫习优孟衣冠，借他人色笑，以取媚于世，不若女子本色天真，自然露一种妙相。故或歌或舞，或悲或笑，或柔肠欲醉，或坚心欲死。是以古来英雄都颠倒于妇人手中。恁他汉高、楚项，终移情于戚姬、虞美。英雄痴情，当不起泪痕三点。予有女丈夫小说，将欲行世。适见《绣谷春容》，装点最工，写照最巧，摹拟最肖。绝不以女子柔肠弱态，遂认为没气骨辈也。观者倘亦有读未竟而想见如怨如诉，如泣如慕之真情，不独以绣谷繁华，春容婉丽，作三弄琵琶，杨柳风吹晓笛。庶曲终歌舞，散作采云，自片片飞入锦绣肝肠。阅者当作是观否？

鲁连居士题

绣谷春容目录

上层

吴生寻芳雅集

龙会兰池全录

联芳楼记

刘熙寰觅莲记

柳耆卿玩江楼记

申厚卿娇红记

白潢源三妙传

李生六一天缘

祁生天缘奇遇

辜辂锺情丽集

玉壶冰

东坡佛印二世相会

下层

琼章摭粹　　　　　　玑囊摭粹　诗余摭粹

彤管摭粹（名媛词）　击筑摭粹　彤管摭粹（名媛歌）

游翰摭粹　　　　　　新话摭粹　嘉言摭粹

垂世教言　　　　　　寓言摭粹　稗编摭粹

怡耳摭粹　　　　　　微言摭粹　文选摭粹

琐言摭粹　　　　　　文苑英华　奇联摭粹

四　《古今小说》（《喻世明言》）　茂苑野史编辑
天许斋藏版

《古今小说》收话本四十种，分作四十卷。我们很有幸，见到的却是她的原刻本。在原刻本的序前，即封面的里面，有着出版者天许斋的广告：

小说如《三国志》、《水浒传》称巨观矣。其有一人一事足资谈笑者，犹杂剧之于传奇，不可偏废也。本斋购得古今名人演义一百二十种，先以三之一为初刻云。

天许斋藏版

其后，即为绿天馆主人的序。序中说及“茂苑野史氏家藏古今通俗小说甚富，因贾人之请，抽其可以嘉惠里耳者凡四十种，俾为一刻”云云。盐谷温氏以为“茂苑野史大概就是冯犹龙了。在左太冲底《蜀都赋》里有‘佩长洲之茂苑’之句，所以茂苑不妨看作长洲底异称。”（《论明之小说“三言”及其他》）这话很可同意。长洲向来别称茂苑。犹龙是长洲人，所以很有自称为茂苑野史的可能。那时，除了不羁的冯犹龙以外，还有谁曾努力在搜集“古今名人演义”至一百二十种之多呢？就冯氏的友人所提及的说来，冯氏的纂辑“三言”——《明言》、《通言》、《恒言》——是不必有疑问的。与他同时的即空观主人（凌濛初）在《拍案惊奇》的序上，说着：“龙子犹氏（即冯氏的笔名）所辑《喻世》等诸言，颇存雅道，时著良规。”姑苏笑花主人序《今古奇观》，也说道：“墨憨斋（即冯氏）增补《平妖》，穷工极变，不失本末，其技在《水浒》、《三国》之间。至所纂《喻世》、《警世》、《醒世》三言，极摹人情事态之歧，备写悲欢离合之致。”芾斋主人在《二刻醒世恒言》的序上，也说道：“墨憨斋所纂《喻世》、《醒世》、《警世》三言，备拟人情世态，悲欢离合，穷工极变。”金阊叶敬池在刻行墨憨斋新编的《新列国志》的封面广告里，也有着这样的话：“墨憨斋向纂《新平妖传》及《明言》、《通言》、《恒言》诸刻，脍炙人口。”由此看来，是所谓“茂苑野史”当是冯梦龙氏的早年的笔名了。所谓天许斋，也许便是他自己刻书时所用的斋名，也许是与他很有关系的一家书店也说不定。天许斋的广告上，既然说道：“本斋购得古今名人演义一百二十种，先以三之一为初刻云”；而合了《古今小说》与《警世通言》、《醒世恒言》计之，所收的“古今名人演义”恰恰为一百二十种；是不能说冯氏当刊行第一种的《古今小说》时，没有预想到更要出版第二种、第三种的。惟有一个疑问，即与冯氏同时的人，或略后于他的人，凡提及他纂辑“三言”的话，便都以其中的第一种为《喻世明言》，却并不说起《古今小说》一言半语呢！难道《古今小说》的编者，竟另有其人，与冯氏一无干涉呢？难道《古今小说》别为一书，并非即为冯氏所编的《喻世明言》呢？这大概是不然的。第一，就我所知的叶敬池刻本的《醒世恒言》，其题页上是作着：“绘图古今小说醒世恒言”这个式样的。可见“古今小说”四字只是一个通称。也许《喻世明言》四字是后来追加在《古今小说》之下方的。也许先由天许斋刊印，名为《古今小说》，后乃改归别个书肆刷印，便改作了“古今小说喻世明言”云云的一个新名的。最可能的是，当初，初刻《古今小说》时，只是一个总名。后来，到了刻印第二集时，方想到了与“初刻”有别的《警世通言》的一个名字来。于是便连带的也将“初刻”别名为《喻世明言》。但这都不过是一种悬测。必须等到我们有机会见到的确为原刻本的“三言”之后，方可释然于心。——现在所见的名为“三言”，除《恒言》以外，都非原刻。而《古今小说》则可信其确为原刻无疑。第二，我们如谓《喻世明言》与《古今小说》并非一书，则今日所见的唯一的一部名为《喻世明言》（日本内阁文库藏）的话本集，不应题作“重刻增补古今小说”，更不应在二十四卷（即收话本二十四种）之中与《古今小说》重复了二十一卷之多。我们猜想，这部书大概是后来的书贾，收得《古今小说》（即《喻世明言》）的残版，加入了由他处抽集的三卷（《恒言》二，《通言》一）而成的罢。假如名为《喻世明言》的一部书竟即为像今藏于日本内阁文库的二十四卷的那一部，则纂辑此书的冯氏，未免太浅陋了，只是以别人的残版重行刷印着而改了一个书名罢了。且也万无此理。因为他决不会于残版二十一卷之外，乃取及与他自己所编的《恒言》与《通言》重复的三卷的。第三，还有一个证据，可证明原本的《喻世明言》也和《古今小说》一样，也是四十卷。在翻刻本的《醒世恒言》上，有艺林衍庆堂的一则广告道：

本坊重价购求古今通俗演义一百二十种，初刻为《喻世明言》，二刻为《警世通言》，海内均奉为邺架玩珍矣。兹三刻为《醒世恒言》，种种典实，事事奇观。总取木铎醒世之意，并前刻共成完璧云。

衍庆堂这则广告或系钞袭别一刻本，然由此也可知，原本《喻世明言》之确为四十卷，而非二十四卷。

由此种种证明，我们大概可以决定的说一声，所谓《古今小说》，当便是“三言”中之一的《喻世明言》；其全名或也当作：

绘图古今小说喻世明言。

像这样的一个结论，大约是不至十分的违反于事实的真相吧。我们渴望将来可以见到一部原刻的四十卷的题为“绘图古今小说喻世明言”的一部《明言》，俾得快然一解此疑！

在《古今小说》的四十卷中，包含着四十种话本。这些话本的年代，则包括着宋元明三代。其著作年代灼然可知的，有左列的若干种：

第三十三卷《张古老种瓜娶文女》当即《也是园书目》所载宋人词话十二种中的《种瓜张老》的一种，又第三十四卷《简帖僧巧骗皇甫妻》也即为《也是园书目》中的《简帖和尚》。《清平山堂》所收的《简帖和尚》话本，也即此作。这两种话本当然是宋人所作无疑。此外，尚有好几篇，虽别无佐证可据，然在其风格及文字上，却也可推知其可能都为宋代的作品。像这样的作品，凡有十篇。兹列举如下：

（一）第三卷《新桥市韩五卖春情》，叙少年吴山因恋了韩氏女几至病亡事。其风格大似宋人之作，文中并有“说这宋朝临安府，去城十里，地名湖墅，出城五里，地名新桥”云云，也明是宋人的语气。

（二）第四卷《闲云庵阮三偿冤债》，叙少年阮三因恋上陈玉兰小姐，得病而死，那小姐终身不嫁，抚子成名事。文字古朴而饶自然之趣，且直叙曰：“家住西京河南府梧桐街兔演巷”云云，当是宋人之作。

（三）第十五卷《史弘肇龙虎君臣会》，叙郭威及史弘肇君臣二人，微时乃为柴夫人及阎行首所识事。篇首以洪迈的一首《龙笛词》引起。叙述殊为古拙有趣，且运用俗语，描状人物，俱臻化境，当为宋人之作。

（四）第十九卷《杨谦之客舫遇侠僧》，叙杨益授为贵州安庄知县，途遇异僧，嫁他以一个妇人李氏，以治县中蛊毒事。叙述边情世态，至为真切，有如目睹，又写李氏之功成而去，并不留恋，都非宋代以后的文人学士的拟作所能有者。当为宋人之作无疑。

（五）第二十卷《陈从善梅岭失浑家》，《清平山堂》作《陈巡检梅岭失妻记》，其故事全脱胎于唐无名氏的《补江总白猿传》。开端便道：“话说大宋徽宗皇帝宣和三年上春间，皇榜招贤，大开选场。去这东京汴梁城内虎异营中一秀才，姓陈名辛字从善”，明是宋人的口吻。

（六）第二十四卷《杨思温燕山逢故人》，其风格极为浑厚可爱；叙及祖国的远思，更尽缠绵悱恻之能事。当为南渡后故老之作无疑。

（七）第二十六卷《沈小官一鸟害七命》，叙沈秀因喜爱画眉，终死于强人之手，画眉亦为所夺，以后，因此鸟而死者又有六人事。此话本为“公案传奇”之一。其情节较之《错斩崔宁》尤为错综复杂。其文字殊为真朴可爱，其描状也极纯熟自然，与《错斩崔宁》等风格很相同。当为宋人之作。

（八）第三十六卷《宋四公大闹禁魂张》，叙宋时大盗宋四公等在京城犯了许多案件，而官府终莫可奈何他们事。这是一篇很有趣的体裁殊为特别的话本。平常的公案传奇，都以公人破案为主体，此则全从贼人身上写来。写其戏弄同伴及公人诸事，尤饶迷离惝恍之致。似此的作品，当为当时民众所十分的欢迎。观其风格、文字，当为宋人之作。

（九）第三十八卷《任孝子烈性为神》，叙任圭娶妻梁氏，她与周得通奸，反诬圭之盲父。圭休了她，并因之杀死了五命事。其风格、文字，皆似为宋人之作。

（十）第三十九卷《汪信之一死救全家》，叙侠士汪革为程彪、程虎兄弟所陷，进退无路，不得不自杀以救全家事。这篇话本的风格，颇为浑莽豪放。在烟粉小说、公案传奇外，别辟一径。其叙情述态，描摹心理，俱甚当行出色。当为宋人之作无疑。

元代的作品颇不易分别得出。这一个时代，乃是上承宋人（讲说平话之风当犹存在），下开明代（文人拟摹之作似亦已有之）的，其作品并无特殊的时代色彩，有时既可上列于宋，有时也可下跻于明。故元人所作的话本，我们虽相信其必甚多，却终于不能举出一篇来。

明代的话本，可确知者不少。今姑举其比较显著明确的列下：

（一）第一卷《蒋兴哥重会珍珠衫》（文中有“湖广”的地名，自当为明人之作。）

（二）第二卷《陈御史巧勘金钗钿》（文中官制，全为明代的。）

（三）第十卷《滕大尹鬼断家私》（文中有“话说国朝永乐年间”云云。）

（四）第十二卷《众名姬春风吊柳七》（叙柳耆卿与妓女谢玉英事；其故事与《清平山堂》所收的《玩江楼记》话本不同。）

（五）第十三卷《张道陵七试赵升》（以唐寅一诗引起。）

（六）第十四卷《陈希夷四辞朝命》（风格绝类明末人之拟话本。）

（七）第十六卷《范巨卿鸡黍死生交》（由其风格观之，当为明末人之拟话本。）

（八）第十八卷《杨八老越国奇逢》（叙元代事，但形容倭患甚详，当为嘉靖时代或其后之作品。）

（九）第二十二卷《木绵庵郑虎臣报冤》（观其引张志远诗及议论，当为明代人之作品。）

（十）第二十七卷《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当为明人之作；中引郑元和唱《莲花落》事。）

（十一）第三十一卷《闹阴司司马貌断狱》（司马仲相断狱事，见元刊本《三国志平话》；此篇远较《平话》所叙为详尽，当系元以后人之作品。）

（十二）第三十二卷《游酆都胡母迪吟诗》（叙至元间胡母迪见《东窗传》而深愤于秦桧、岳飞之狱事，因而游地狱，得知此事之前因后果。按杂剧有《东窗事犯》，古传奇有《东窗记》；此篇的时代，由此推之，最早当为元末明初人作。）

（十三）第三十七卷《梁武帝累修归极乐》（叙梁武帝的前身及饿死合城事；其以武帝前世之妻童氏，转身为支道林，殊附会得可笑。观其风格，当为明人作。）

（十四）第四十卷《沈小霞相会出师表》（叙沈链因骂严嵩而被陷杀，后其子小霞得以报杀父之仇事。）

尚有第五卷《穷马周遭际卖媪》，第六卷《葛令公生遣弄珠儿》，第七卷《羊角哀舍命全交》，第八卷《吴保安弃家赎友》，第九卷《裴晋公义还原配》，第十一卷《赵伯升茶肆遇仁宗》，第十七卷《单符郎全州佳偶》，第二十一卷《临安里钱婆留发迹》，第二十三卷《张舜美元宵得丽女》，第二十五卷《晏平仲二桃杀三士》，第二十八卷《李秀卿义结黄贞女》，第二十九卷《月明和尚度柳翠》，第三十卷《明悟禅师赶五戒》，第三十四卷《李公子救蛇获称心》等十四篇，其时代并不可考知。但不是宋人所作却是大略可知的，或元或明，不可臆测。惟其中大部分，若断为明作似较为近理。像第七卷《羊角哀》，第八卷《吴保安》，第九卷《裴晋公》等，都是具有很浓厚的近代的拟作之气息的。

古今小说叙

史统散而小说兴，始乎周季，盛于唐，而浸淫于宋。韩非、列御寇诸人，小说之祖也。《吴越春秋》等书，虽出炎汉，然秦火之后，著述犹希。迨开元以降，而文人之笔横矣。若通俗演义，不知何昉。按南宋供奉局，有说话人，如今说书之流。其文必通俗，其作者莫可考。泥马倦勤，以太上享天下之养。仁寿清暇，喜阅话本，命内珰日进一帙。当意，则以金钱厚酬。于是内珰辈广求先代奇迹及闾里新闻，倩人敷演进御，以怡天颜。然一览辄置，卒多浮沈内庭，其传布民间者，什不一二耳。然如《玩江楼》、《双鱼坠记》等类，又皆鄙俚浅薄，齿牙弗馨焉。暨施罗两公，鼓吹胡元，而《三国志》、《水浒》、《平妖》诸传，遂成巨观。要以韫玉违时，销熔岁月，非龙见之日所暇也。皇明文治既郁，靡流不波，即演义一斑，往往有远过宋人者。而或以为恨乏唐人风致、谬矣。食桃者不废杏，縠毳锦，惟时所适。以唐说律宋，将有以汉说律唐，以春秋、战国说律汉，不至于尽扫羲圣之一画不止。可若何？大抵唐人选言，入于文心；宋人通俗，谐于里耳。天下之文心少而里耳多，则小说之资于选言者少，而资于通俗者多。试令说话人当场描写，可喜可愕，可悲可涕，可歌可舞。再欲捉刀，再欲下拜，再欲决脰，再欲捐金。怯者勇，淫者贞，薄者敦，顽钝者汗下。虽日诵《孝经》、《论语》，其感人未必如是之捷且深也。噫，不通俗而能之乎？茂苑野史氏，家藏古今通俗小说甚富。因贾人之请，抽其可以嘉惠里耳者，凡四十种，畀为一刻。余顾而乐之，因索笔而弁其首。

绿天馆主人题

附　别本《喻世明言》　衍庆堂印本
日本内阁文库藏

这部《喻世明言》，决不是原本的《喻世明言》。原本《明言》当有四十卷，而这部《明言》却只有二十四卷，故题之曰“别本喻世明言”。这部别本《明言》，其来历极为明白。乃是取了原本《明言》的残版二十一卷，又擅自加印上《醒世恒言》中的二卷、《警世通言》中的一卷而集成为二十四卷的。像这样的以残版冒作全书的伎俩是明季清初的坊肆所惯为的。在下文，我们便可见到关于“话本集”的这一类“伪本”、“别本”之如何的伙多。又在杂剧上，他们也常常施展同样的狡猾。例如，《盛明杂剧》的残版，他们乃会改名为“十种曲”等等而印行。总之，像这一类每卷为一种“话本”或“杂剧”，本来是可分可合的东西。经了一次大乱，例如明末的农民大起义和满兵入关之后，每每最容易散失。散失后，因为本来是一部可分可合的“丛集”，便往往也最易与得到残余版片的书贾以改头换面、另行出版的机会。杂剧集与话本集的“伪本”或“别本”之多，大概便由于此罢。

别本《喻世明言》的序文，全录《古今小说》的绿天馆主人所写的一篇，只是将“抽其可以嘉惠里耳者凡四十种”的“四”字除去了，空着一格。又在题页上，特别写着：“重刻增补小说”数字。其实“重刻增补”云云都是假话。所谓“增补”，充其量只是于残版外加入三种《恒言》及《通言》里的东西而已。衍庆堂在题页上，又有着一个广告

绿天馆初刻《古今小说》□（原文此处为“□”，下同）十种，见者侈为奇观，闻者争为击节。而流传未广，阁置可惜。今版归本坊，重加校订，刊误补遗，题曰《喻世明言》，取其明言显易，可以开□人心，相劝于善，未必非世道之一助也。

艺林衍庆堂谨识

仿佛《喻世明言》四字，乃是他，衍庆堂的主人，所特题着的一样。其实却根本不是那末一回事。衍庆堂大约除了得到残版的《古今小说》而成为“重刻增补古今小说”的《喻世明言》，与翻刻《醒世恒言》等等之外，是不曾有过别的什么表见。他似乎并不曾刷印或翻刻过《警世通言》——因为我们不曾见过这个版子——那末，他在翻刻本《恒言》的广告上所云的“本坊重价购求古今通俗演义一百二十种，初刻为《喻世明言》，二刻为《警世通言》……兹三刻为《醒世恒言》”等语，大约总是依样画葫芦的钞袭其他刻本的广告，或竟是有意的夸大着说说罢了的。

别本《喻世明言》的目录如下。今于每一卷之下，并注明相当于《古今小说》及《通言》、《恒言》的原来卷数：

第一卷　张廷秀逃生救父（《醒世恒言》第二十卷）

第二卷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古今小说》第二卷）

第三卷　滕大尹鬼断家私（《古今小说》第十卷）

第四卷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古今小说》第一卷）

第五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醒世恒言》第十九卷）

第六卷　新桥市韩五卖春情（《古今小说》第三卷）

第七卷　闲云庵阮三偿冤债（《古今小说》第四卷）

第八卷　沈小官一鸟害七命（《古今小说》第二十六卷）

第九卷　陈希夷四辞朝命（《古今小说》第十四卷）

第十卷　赵伯升茶肆遇仁宗（《古今小说》第十一卷）

第十一卷　穷马周遭际卖媪（《古今小说》第五卷）

第十二卷　宋四公大闹禁魂张（《古今小说》第三十六卷）

第十三卷　裴晋公义还原配（《古今小说》第九卷）

第十四卷　杨谦之客舫遇侠僧（《古今小说》第十九卷）

第十五卷　闹阴司司马貌断狱（《古今小说》第三十一卷）

第十六卷　任孝子烈性为神（《古今小说》第三十八卷）

第十七卷　游酆都胡母迪吟诗（《古今小说》第三十二卷）

第十八卷　李公子救蛇获称心（《古今小说》第三十四卷）

第十九卷　汪信之一死救全家（《古今小说》第三十九卷）

第二十卷　史弘肇龙虎君臣会（《古今小说》第十五卷）

第二十一卷　吴保安弃家赎友（《古今小说》第八卷）

第二十二卷　陈从善梅岭失浑家（《古今小说》第二十卷）

第二十三卷　假神仙大闹华光庙（《警世通言》第二十七卷）

第二十四卷　杨八老越国奇逢（《古今小说》第十八卷）

五　《警世通言》　冯梦龙纂辑
天启甲子（四年）刻本

《警世通言》亦为冯梦龙所纂辑，凡四十卷，收话本四十种。天启的原刻本，今未之见。今所见者有藏于日本的所谓“尾州本”。此“尾州本”我们也有传钞本可见。此外，尚有三桂堂王振华刻本，原书未见，其目录则载于日本的《舶载书目》中。三桂堂王振华刻本之前，有着：

自昔博洽鸿儒，兼采稗官野史，而通俗演义一种，尤便于下里之耳目；奈射利者而取淫词，大伤雅道。本坊耻之。兹刻出自平平问（“问”似当作“阁”）主人手授，非警世劝俗之语，不敢滥入。庶几木铎老人之遗意，或亦士君子有不弃也。

三桂堂王振华谨识

的题语。（见盐谷温氏《论明之小说“三言”及其他》引《舶载书目》）尚有一篇豫章无碍居士的序，无碍居士序，尾州本无。此序当为原本《警世》之所有，惟就其目录（见《舶载书目》）观之，三桂堂本似当更后于尾州本。或者三桂堂本乃是清代的翻刻本也说不定。在三桂堂本的目录上看来，其内容与“尾州本”似无多大的不同，惟有两个地方与尾州本殊异。第一，尾州本的第二十四卷为《玉堂春落难逢夫》，而三桂堂本的目录，则为《卓文君慧眼识相如》。第二，尾州本的第四十卷为《旌阳宫铁树镇妖》，而三桂堂本的目录则为《叶法师符石镇妖》。这两个地方的不同，也许便可证明三桂堂本的较尾州本为后。因为《卓文君慧眼识相如》一段话本，在尾州本上是被引作第六卷《俞仲举题诗遇上皇》的“入话”。断没有既引为“入话”，而复析出另作一回的。这当然是翻刻者见原刻本上的《玉堂春落难逢夫》已经散佚，（或篇幅过多，翻刻费事。）便析出原来其本身便是一篇话本的“入话”《卓文君慧眼识相如》（此话本见《清平山堂所刻话本》）来，作为翻刻本的第二十四卷，以补《玉堂春落难逢夫》之缺。又《旌阳宫铁树镇妖》一卷，其篇幅也极长；其被更换为《叶法师符石镇妖》当亦为此故罢。

惟尾州本的刻印，也不甚精，其中且有错题卷数的地方。（因我确知其有一处，但可惜原本不在手边，已忘记其为第几卷了，似为重出一个第二十几卷，而缺了一个第三十九卷，其实内容并没有缺失。）似此看来，则尾州本大概也未必便是原刻本罢。

在尾州本的《警世通言》中，有好些很可珍贵的参考资料，即往往于本文的题下，别注着旧来的名目；象这样标注着的，有：

第八卷　崔待诏生死冤家（原注：宋人小说，题作《碾玉观音》）

第十四卷　一窟鬼癞道人除怪（原注：宋人小说，旧名《西山一窟鬼》）

第十九卷　崔衙内白鹞招妖（原注：古本作《定山三怪》，又云：《新罗白鹞》）

第二十卷　计押番金鳗产祸（原注：旧名《金鳗记》）

第二十三卷　乐小舍拚生觅喜顺（原注：一名《喜乐和顺记》）

第二十四卷　玉堂春落难逢夫（原注：与旧刻《王公子夺志记》不同）

共六卷。这可见，当时这些话本都是单行别刻，各具一名的。但应该这样题着的也还有，编者却并不一一的注出，例如，《万秀娘仇报山亭儿》原有《山亭儿》之名，《蒋淑真刎颈鸳鸯会》，《清平山堂》作《刎颈鸳鸯会》等等。或者冯氏之注原名本来是很随便的；有的时候便偶然的注出，有的时候便疏忽了不注出，完全是凭心任意的，并不是曾定下一个例，非注出来不可。在我们今日看来，应该注明来历或出处的恐怕更还有不少呢。

就《通言》的四十卷的内容看来，确知其为宋人之作者，大约有左列的几篇：

（一）第四卷　拗相公饮恨半山堂（《京本通俗小说》作《拗相公》）

（二）第七卷　陈可常端阳仙化（《京本通俗小说》作《菩萨蛮》）

（三）第八卷　崔待诏生死冤家（原题作《碾玉观音》）

（四）第十二卷　范鳅儿双镜重圆（即宋人话本《冯玉梅团圆》）

（五）第十四卷　一窟鬼癞道人除怪（即《西山一窟鬼》）

（六）第十六卷　小夫人金钱赠年少（即《志诚张主管》）

（七）第十九卷　崔衙内白鹞招妖（即《定山三怪》）

（八）第三十七卷　万秀娘仇报山亭儿（即《山亭儿》）

（九）第三十八卷　蒋淑真刎颈鸳鸯会（即《刎颈鸳鸯会》，见《清平山堂》）

这九种话本之可证知其为宋人作品的理由都已在上文说过。最前面的六卷，皆为《京本通俗小说》中之所有者。《定山三怪》一卷，亦为缪氏因其“破碎不全”而弃去未刻者。而《山亭儿》一卷，则见于《也是园书目》中，钱曾列之于“宋人词话”一类中者。但《通言》中的宋人以及元人作品似决不止这九种。更有几种，就其风格内容及著作的口气而论，似亦可定其为宋元人所作。这几种的名目是：

（一）第十卷《钱舍人题诗燕子楼》。这篇文中有“当周显德之末，天水真人承运而兴，整顿朝纲，经营礼法。顾视而妖氛寝灭，指挥而宇宙廓清。至皇宋二叶之时，四海无犬吠之警”云云。似当为宋人的口气。但其题材，殊为可异。这一篇作品，完全不是平话体，除了头上的“话说大唐自政治大圣大孝皇帝谥法太宗开基之后”云云的几句开场白外，全为传奇文，与张鷟的《游仙窟》以及瞿祐、李昌祺诸人所作的东西并无差别。将这一篇东西无端插入话本集的《通言》中似颇可异。也许当时对于这些话本及传奇，区别得并不甚严。故《清平山堂》中亦收入类此的作品，而《燕居笔记》之类的闲书杂志，也兼采及他们而无所区别。

（二）第十三卷《三现身包龙图断冤》。这一卷叙包拯断明孙押司被妻及其情人所谋害的案件事；观其风格之圆融浑厚，流转无碍，与《错斩崔宁》诸作若出一手。又其开端便写着道：“话说大宋元祐年间，一个太常大卿，姓陈名亚，因打章子厚不中，除做江东留守安抚使，兼知建康府”云云也明为宋人的口吻。当为宋人所作无疑。果尔，则“包龙图，日间断人，夜间断鬼”之说，在宋代便己流传于世的了。

（三）第二十卷《计押番金鳗产祸》。这一卷叙计安因误杀了一条金鳗，害得合家惨亡事。观其风格，显然为宋代的“公案传奇”之一。（开端亦有“话说大宋徽宗朝有个官人，姓什名安，在北司官厅下做个押番”云云。）

（四）第二十七卷《假神仙大闹华光庙》。这一卷叙魏生遇伪吕仙及伪何仙姑事。开头有“话说故宋时，杭州普济桥，有个宝山院。乃嘉泰中所建，又名华光庙”云云，当为元人所作，其文章风格，离宋人尚未甚远。

（五）第三十卷《金明池吴清逢爱爱》。这一卷叙吴清逢女鬼爱爱，终借其力，得成另一人世姻缘事。说鬼谈怪，大似《定山三怪》诸作。且其风格亦近宋人。或为宋元人之作，也说不定。

（六）第三十三卷《乔彦傑一妾破家》。这一卷叙乔俊因娶一妾周氏而致家破人亡事。开头有“话说大宋仁宗皇帝明道元年，这浙江路宁海军，即今杭州是也”云云，大是元人的口气。

（七）第三十六卷《皁角林大王假形》。这一卷叙宋新会知县赵再理因烧毁了皁角林大王庙，去官归家时，却被皁角林大王冒了形貌，先行归去。家中见有二个赵知县，分别不出。告到当官，真的赵知县却被充军远去。后赖九子母娘娘力，灭了假的赵知县，合家团圆事。开头有“却说大宋宣和年间，有个官人，姓赵名再理，东京人氏”云云，风格也大似宋人之作。或也为宋代的话本之一吧。

（八）第三十九卷《福禄寿三星度世》。这一卷叙刘本道被寿星座下的鹿、龟、鹤三物所戏弄，后乃为寿星所度，随之而升天事。这篇话本，叙述描写，饶有真朴自然之意，毫无故意做作之态；大似《定山三怪》、《西山一窟鬼》诸作。且开头有“这大宋第三帝主，乃是真宗皇帝，景德四年，秋八月中。这个官人，水乡为活，捕鱼为生”云云。当是宋人所作无疑。

那末，在这篇话本中，有确然可知其为宋人之作无疑者，如第十三卷，第二十卷，第三十九卷等篇都是；有知其当为元人之作者，如第二十七卷是；其他第十，第三十，第三十三，第三十六等四卷，则甚类宋元间作品，却因无甚确证，尚未敢决定。至于确然知其为明代之作者，则比较得更多，且更容易指出。不仅在风格及题材上可以知道，即其叙述也随时可以使我们明白其为明代之作。这些确然可知的明代作品，《通言》中有如下列的几篇：

（一）第十一卷　苏知县罗衫再合（叙述明初永乐年间苏云、苏雨兄弟事）

（二）第十七卷　钝秀才一朝交泰（文中有“话说国朝天顺年间”云云）

（三）第十八卷　老门生三世报恩（文中有“闲话休提，却说国朝正统年间”云云）

（四）第二十一卷　赵太祖千里送京娘（文中有“因遭胡元之乱”云云，当然是明人之作）

（五）第二十二卷　宋小官团圆破毡笠（开头有“话说正德年间”云云）

（六）第二十四卷　玉堂春落难逢夫（开头有“话说正德年间”云云）

（七）第二十六卷　唐解元一笑姻缘（叙述明代诗人唐寅事）

（八）第三十一卷　赵春儿重旺曹家庄（官制地名皆为明代的）

（九）第三十二卷　杜十娘怒沈百宝箱（文中有“当先洪武爷扫荡胡尘”云云）

（十）第三十四卷　王娇鸾百年长恨（文中有“此事非唐非宋，出在国朝天顺初年”云云）

（十一）第三十五卷　况太守断死孩儿（叙述明代况锺审明奇案事）

此外尚余十三卷，其时代都不甚可考，但若说他们大约都是明代的作品，除了其中极少数的几篇之外，总不会是与事实相差甚远的罢。例如，下面的几篇：

（一）第五卷　吕大郎还金完骨肉（文中有“江南常州府无锡县东门外，有个小户人家，兄弟三人”云云，“江南”非明代之地名，此篇似为元人作）

（二）第六卷　俞仲举题诗遇上皇（其入话用的是司马相如卓文君的故事；此故事的本文，原是独立的一篇话本，名《风月瑞香亭》，见《清平山堂》。其被引用作入话，当是明代中叶后的事）

（三）第二十五卷　桂员外途穷忏悔（全为明末的作风，开端有“话说元朝大顺年间”云云，亦似明人的语气）

（四）第二十八卷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清平山堂》所收宋人话本《西湖三塔记》亦叙此事，但其故事内容却极为原始。此当系明末人之作）

（五）第四十卷　旌阳宫铁树镇妖（此书有明刻单行本，题明竹溪散人邓氏编，名《铁树记》，文字几乎全同。清代亦有翻刊本，改名《真君全传》）

这五篇也灼然可知其为明代人的作品。余如第一卷《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第二卷《庄子休鼓盆成大道》，第三卷《王安石三难苏学士》，第九卷《李谪仙醉草吓蛮书》，第十五卷《金令史美婢酬秀童》，第二十三卷《乐小舍拚生觅偶》等六篇，就其风格而论，也皆可知其大约为明代之作。惟第二十九卷《宿香亭张浩遇莺莺》一篇，与第十卷《钱舍人题诗燕子楼》的格调全同，除了开头的“话说西洛有一才子姓张名浩，字巨源”及七言诗四句的引起类似平话体外，全篇皆为文言，实是一篇传奇文。这一篇的时代，比较的使我们迷惑。但似乎也不能在元代以上。象《宿香亭张浩遇莺莺》一类的传奇文，明代是产生得很不少的。

警世通官序

野史尽真乎？曰：“不必也；”尽赝乎？曰：“不必也。”然则去其赝而存其真乎？曰：“不必也。”……村夫稚子，里妇估儿，以甲是乙非为喜怒，以前因后果为劝惩，以道听途说为学问，而通俗演义一种遂足以佐经书史传之穷。……奏雅，顾其旨何如耳。人不必有其事，事不必丽其人。其真者可以补金匮石室之遗，而赝者亦必有一番激扬劝诱，悲歌慷慨之意。事真而理不赝，即事赝而理亦真。不害于风化，不谬于圣贤，不戾于诗书经史，若此者，其可废乎？里中儿代庖而创其指，不呼痛。或怪之。曰：吾顷从玄妙观听说《三国志》来。关云长刮骨疗毒，且谈笑自若。我何痛为！”夫能使里中儿顿有刮骨疗毒之勇，推此说孝而孝，说忠而忠，说节义而节义。触性性通，触情情出。视彼切磋之彦，貌而不情，博雅之儒，文而丧质，所得竟未知孰赝而孰真也。陇西茂苑野史氏家藏小说甚富，有意矫正风化。故择其事真而理不赝，即事赝而理未尝不真者，授之贾人，凡若干种。其亦通德类情之一助乎？余因援笔而弁冕其首云。天启甲子豫章无碍居士题

（此序前半，并非全文，中多缺逸，因系从他文所节引者录入之故。他日见到原序全文时，当再为补录完全。）

六　《醒世恒言》　冯梦龙纂辑　天启丁卯刊本

在“三言”中，《醒世恒言》流传得最广，也最为人所知。其翻刻的清代印本，似乎常在市场上见到。然原刻本则极不多见。原刻本有图，图的格式气韵与《古今小说》很相同。题页上写着“绘图古今小说醒世恒言，金阊叶敬池梓”字样。此可见原来“三言”本皆别题为“古今小说”。这是苏州刻的很好的一部书。所谓出版家的“金阊叶敬池”，即系刊行冯氏订补的《新列国志》及天然痴叟的《石点头》诸书的。我藏的叶敬池刊本《新列国志》其题页上，别有广告一则，其中说起，“墨憨斋向纂《新平妖传》及《明言》、《通言》、《恒言》诸刻，脍炙人口”云云，则是“三言”之名，在明末便已盛为时人所称的。大约叶敬池与冯氏的关系是很深的。叶敬池曾请于冯氏，要陆续的改编《列国》、《两汉》诸演义，虽其结果仅有《新列国志》一种出版，《两汉》诸作俱未见，然冯氏后半期的著作，大都俱交给叶敬池出版，却是很有可能的。

《恒言》的叶敬池原刻本与所谓艺林衍庆堂的翻刻本，颇有不同之处；（衍庆堂当为明末书坊，因所刻《恒言》，“国朝”二字皆空格。）其最大的歧异乃在第二十卷与第二十三卷的四卷间。今列一表如下：

观此表，可知翻刻本之所以刊落《金海陵纵欲亡身》一卷而将《张廷秀逃生救父》，分为上下二卷，以足卷数者，其原因当与江东老蟫翻刻《京本通俗小说》而刊落了此卷（《金主亮》）的理由相同罢。其他文字上的错误更是指数不尽。总之，翻刻本是一部很恶劣的刻本。原刻本所有的精好的插图，在翻刻本上都没有。《恒言》四十篇的全目见下文。

在那四十卷中，我们很有理由可信其为宋元人所作，即所谓“宋元话本”的原作者，除上文已经提及的《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一卷即为宋人的《错斩崔宁》外，尚有：第六卷《小水湾妖狐贻书》一篇，演说唐玄宗时，王臣因弹狐夺取天书，而为狐所捉弄事；其风格似为宋元人作。第十三卷《勘皮靴单证二郎神》一篇，叙述孙神通冒作二郎神而与韩夫人通好事；描状之逼真，文笔之朴实自然，大有非宋人不办之概。这是一篇带些侦探小说意味的公案传奇，与《古今小说》中之《宋四公大闹禁魂张》之纯从贼徒方面描写者恰好成一绝好的对照。文中有“这首词调寄《柳梢青》乃故宋时一个学士所作”；似为宋以后人的语气。然我们殊不能过于重视“故宋”二字。因为在《恒言》的《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一篇中亦有“却说故宋朝中，有一个少年举子”云云，然在《京本通俗小说》中，这一句话却作：“我朝元丰年间，有一个少年举子”云云。则“故宋”字样或是冯梦龙氏的改写。否则，何所解于题下写着的“宋本作《错斩崔宁》”一行字呢？这样看来，则《勘皮靴单证二郎神》篇中的“故宋”二字也大有是冯氏的改写的可能。这一篇公案传奇，实是一篇少见的名作，那样的迷离惝恍，故布疑阵，诚是中国小说中所希有的珍宝。篇末有：“剐了孙神通，好场热闹，原系京师老郎传流，至今编入野史”之语。“老郎传流”云云，亦大可注意。所谓“京师老郎”，在话本中的地位或不亚于书会先生。但其详，这里却不能说。第十四卷《闹樊楼多情周胜仙》，叙女郎周胜仙与范二郎相恋而不得相会；胜仙病亡后，为盗墓贼所救活，不得已与之同居。后乃乘隙逃去访寻范二郎。二郎尚疑其为鬼，大惊，以酒器击死了她。后获盗墓贼，其冤始雪事。这篇写东京景色，男女调情，至为真切，至为古拙，绝类宋人之作。有许多话，乃是后来人所绝写不出的。文中且有“那大宋徽宗朝年，东京金明池边有座酒楼，唤做樊楼”云云，其他地名，如“桑家瓦里”等等，也都是宋代的地名。第十七卷《张孝基陈留认舅》，叙汉末张孝基承继得岳家巨产，却不忘其成为破家子弟流落在外的妻舅，终于让产于他，使成一个好人的事。文中有“尝闻得老郎们传说”云云，“老郎”于此，又得一提。其风格似为宋元人作。第三十一卷《郑节使立功神臂弓》叙郑信立功成名事。风格大似宋人的作品，且开端直说：“话说东京汴梁城开封府”云云，也大似宋人的口吻。

《警世通言》中所载的宋元人话本特多，但冯氏着手选录《恒言》时，似乎这些材料已很稀少，所以收录的便也不多。惟明人所作，《恒言》中则特多，也许一部分还是冯氏自作的也说不定。这些明人作品，有确证者为：第三卷《卖油郎独占花魁》，篇中所叙的虽为宋事，但文中却有“西湖上子弟，编出一只《挂枝儿》，单道那花魁娘子的好处”云云。按《挂枝儿》小曲，至明嘉隆间始盛行。（见沈德符《顾曲杂言》）冯氏自己也曾拟作《挂枝儿》一集，为世所艳称，则此本自当为明人作。第九卷《陈多寿生死夫妻》文中，有“只有国朝曾棨状元，应制诗做得甚好”云云；第十卷《刘小官雌雄兄弟》文中，有“且说国朝成化年间，山东有一男子，姓桑名茂”及“这话本也出在本朝宣德年间”云云；第十五卷《赫大卿遗恨鸳鸯绦》文中有“说这本朝宣德年间”云云；第十六卷《陆五汉硬留合色鞋》文中有“话说国朝弘治年间”云云；第十八卷《施润泽滩阙遇友》文中有“且说嘉靖年间，这盛泽镇上，有一人姓施名复”云云；第十九卷《白玉娘忍苦成夫》文中有“淮东地方已尽数属了胡元”云云；第二十卷《张廷秀逃生救父》文中有“话说国朝自洪武爷开基，传至万历爷，乃第十三代天子”云云；第二十一卷《张淑儿巧智脱杨生》文中有“话说正德年间，有个举人，姓杨名延和”云云；第二十七卷《李玉英监中讼冤》文中有“你道这段话文，出在那里？就在本朝正德年间”云云；第二十九卷《卢太学诗酒傲公侯》叙的是“本朝嘉靖年间一个才子”卢柟的事；第三十五卷《徐老仆义愤成家》文中有“元来就在本朝嘉靖年间”云云；第三十六卷《蔡瑞虹忍辱报仇》文中有“话说这宣德年间，南直隶淮安府淮安卫，有个指挥，姓蔡名武”云云等，共有十三篇之多。此外，像第一卷《两县令竞义婚孤女》，第二卷《三孝廉让产立高名》，第五卷《大树坡义虎送亲》，第七卷《钱秀才错占凤凰俦》，第十二卷《佛印师四调琴娘》，第二十二卷《吕纯阳飞剑斩黄龙》，第二十五卷《独孤生归途闹梦》，第三十卷《李汧公穷邸遇侠客》，第三十二卷《黄秀才侥灵玉马坠》，第三十七卷《杜子春三入长安》，第三十九卷《汪大尹火焚宝莲寺》，第四十卷《马当神风送滕王阁》等十二篇，也都一望可知其为后来的拟作，我们都可以不必迟疑的将他们归入明人作品之中。

惟第四卷《灌园叟晚逢仙女》，第八卷《乔太守乱点鸳鸯谱》，第十一卷《苏小妹三难新郎》，第二十六卷《薛录事鱼服证仙》，第二十八卷《吴衙内邻舟赴约》，第三十四卷《一文钱小隙造奇冤》，第三十八卷《李道人独步云门》等七篇，时代颇不易断定。其中有可信其为很古老的，像《薛录事鱼服证仙》，但其他似皆当视之为较后期的作品，至少当在元明之间。

关于第二十三卷《金海陵纵欲亡身》一篇，上文已详言之，这里不必更多说了。又关于第二十四卷《隋炀帝逸游召谴》一篇，其内容大概都系袭取之于宋人的《隋炀帝海山记》、《迷楼记》诸作的，且连文字也全袭取他们，不过开端加上了四句诗及平话体的“开端”而已。（其体裁全类《通言》中的《钱舍人题诗燕子楼》及《宿香亭张浩遇莺莺》。）像这样体裁的“话本”，我颇信其是很古远的，其时代或当在宋元之间。大约这些别体的“话本”，也都是说话人的一种底本罢。（说见上文《清平山堂》一则内。）

醒世恒言叙

六经国史而外，凡著述皆小说也。而尚理或病于艰深，修词或伤于藻绘，则不足以触里耳而振恒心。此《醒世恒言》四十种所以继《明言》、《通言》而刻也。明者，取其可以导愚也。通者，取其可以适俗也。恒则习之而不厌，传之而可久。三刻殊名，其义一耳。夫人居恒动作言语不甚相悬，一旦弄酒，则叫号踯躅，视堑如沟，度城如槛。何则？酒浊其神也。然而斟酌有时，虽毕吏部、刘太常，未有时时如滥泥者。岂非醒者恒而醉者暂乎？由此推之，惕孺为醒，下石为醉；却呼为醒，食嗟为醉；剖玉为醒，题石为醉。又推之，忠孝为醒，而悖逆为醉；节检为醒，而淫荡为醉。耳和目章，口顺心贞为醒，而即聋从昧，与顽用嚣为醉。人之恒心，亦可思已。从恒者吉，背恒者凶。心恒心，言恒言，行恒行，入夫妇而不惊，质天地而无作。下之巫医可作，而上之善人君子圣人亦可见，恒之时义大矣哉。自昔浊乱之世谓之天醉。天不自醉人醉之，则天不自醒人醒之。以醒天之权与人，而以醒人之权与言。言恒而人恒，人恒而天亦得其恒。万世太平之福，其可量乎。则兹刻者，虽与《康衢》、《击壤》之歌并传不朽可矣。祟儒之代，不废二教，亦谓导愚适俗，或有借焉。以二教为儒之辅可也。以《明言》、《通言》、《恒言》为六经国史之辅，不亦可乎。若夫淫谭亵语，取快一时，贻秽百世。夫先自醉也，而又以狂药饮人，吾不知视此“三言”者得失何如也。

天启丁卯中秋陇西可一居士题于白下之栖霞山房。

醒世恒言目录

第一卷　两县令竞义婚孤女

第二卷　三孝廉让产立高名

第三卷　卖油郎独占花魁

第四卷　灌园叟晚逢仙女

第五卷　大树坡义虎送亲

第六卷　小水湾妖狐贻书

第七卷　钱秀才错占凤凰俦

第八卷　乔太守乱点鸳鸯谱

第九卷　陈多寿生死夫妻

第十卷　刘小官雌雄兄弟

第十一卷　苏小妹三难新郎

第十二卷　佛印师四调琴娘

第十三卷　勘皮靴单证二郎神

第十四卷　闹樊楼多情周胜仙

第十五卷　赫大卿遗恨鸳鸯绦

第十六卷　陆五汉硬留合色鞋

第十七卷　张孝基陈留认舅

第十八卷　施润泽滩阙遇友

第十九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

第二十卷　张廷秀逃生救父

第二十一卷　张淑儿巧智脱杨生

第二十二卷　吕纯阳飞剑斩黄龙

第二十三卷　金海陵纵欲亡身

第二十四卷　隋炀帝逸游召谴

第二十五卷　独孤生归途闹梦

第二十六卷　薛录事鱼服证仙

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监中讼冤

第二十八卷　吴衙内邻舟赴约

第二十九卷　卢太学诗酒傲公侯

第三十卷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

第三十一卷　郑节使立功神臂弓

第三十二卷　黄秀才侥灵玉马坠

第三十三卷　十五贯戏言成巧祸

第三十四卷　一文钱小隙造奇冤

第三十五卷　徐老仆义愤成家

第三十六卷　蔡瑞虹忍辱报仇

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长安

第三十八卷　李道人独步云门

第三十九卷　汪大尹火焚宝莲寺

第四十卷　马当神风送滕王阁

七《拍案惊奇》　凌濛初著　天启七年刊本

《拍案惊奇》是第一部明代创作的话本集。话本的创作，远在宋代，惟作者都为无名的“书会先生”等人，而自行集之为一书，则更绝无其事。到了明代中叶，方有《清平山堂话本》、《京本通俗小说》诸书之编辑。天启间，冯梦龙编刊“三言”，大行于时。“话本”的制作风气，一时也为之鼓荡起来。在那“三言”的一百二十篇话本里，究竟有多少篇是冯氏的手笔，现在已无从知道。但冯氏是一位很健于著作的人，他的必有所作，杂于其中，那是很可相信的。继于冯氏之后，作者不少。亦有直题墨憨斋评定的，亦有托名墨憨斋遗稿的。他的影响之大，实不可讳言。凌濛初氏亦即为受其影响者之一人。凌氏所著的《拍案惊奇》，出版于天启七年，冯氏的《醒世恒言》恰好于同年刊成，实可谓为“得风气之先”的了。明清之交，著作话本集者，住往魄力不大。多者不过三四十篇（象《幻影》及《西湖二集》）少者只有四五篇（象《照世杯》），而以十余篇者为最多。凌氏的著作，合《拍案惊奇》初二刻并计之，则共有七八十篇之多。就量上讲，他诚然是当时话本拟作者中的一位最伟大者。凌氏字初成，濛初其名，自号即空观主人。当时湖州有凌、闵二家，竞以刊印朱墨套印之书为务；亦有用彩色套印，多至四色者（如凌刻《世说新语》）。闵氏诸人所刻，多为诗文读本，凌氏所刻则多为小说戏剧及其他杂书。此等朱墨本之书，今书贾皆混称之曰“闵刻”。自万历中叶，迄崇祯之末，五十年间，此种套印的刊书风气，绵延不绝。楮墨精良，彩色烂然，即为读本，亦足怡娱。而濛初所刻更往往附以插图，精绝一世，为中国雕版术史上黄金时代的最高作品之一。他所刻的《西厢》、《琵琶》、《绣襦》、《南柯》诸记，以及《艳异编》、《拍案惊奇》初二刻，皆附有插图。此外尚著有《诗逆》、《国门集》等作。在戏曲一方面，他也显出他的写作的能力来。在沈泰的《盛明杂剧二集》里，便有他的一篇《虬髯翁》在着。又《拍案惊奇二刻》之后，也附有《宋公明闹元宵》一剧。此外，尚有剧本若干，现已不可知其存在与否了。

《拍案惊奇初刻》凡十八卷，每卷包含话本二篇，共有话本三十六篇。凌氏在他自序里，曾有这样的话：

近世承平日久，民佚志淫。一二轻薄，初学拈笔，便思污蔑世界，得罪名教，莫此为甚。有识者为世道忧，列诸厉禁，宜其然也。独龙子犹氏所辑《喻世》等书，颇存雅道，时著良规。复取古今来杂碎事，可新听睹，佐谈谐者，演而畅之，得若干卷。凡耳目前之怪怪奇奇，无所不有。总以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为戒云尔。

其中“复取古今来杂碎事”云云，语殊含混，颇有使人会误会到龙子犹氏于“所辑《喻世》等书”，复著此书之意。此种意义含糊之处，是昔时喜欢掉笔头的人所常常有的事。这三十六篇话本虽都是“取古今来杂碎事”，敷演出来，题材有所本者居多，而实际上却并皆出于凌氏自己的手笔，不似冯氏“三言”之大部分为“古今”旧有之小说。这样看来，凌氏这部《拍案惊奇》可以说是最早的一部“话本创作集”了。

为了这个缘故，所以他的《拍案惊奇》里，便也充满了文人学士的“创作”的气息，一方面，多做作的笔调，多教训的辞语，一方面便立刻显出很不自然的“拟作”的态度，全失了宋元话本之流畅、自然的风格。

在《拍案惊奇》的三十六篇话本里，风格精粹崇高的，可以说是很少很少。勉强的说来，还是《陶家翁大雨留宾，蒋震卿片言得妇》（卷六），《丹客半黍九还，富翁千金一笑》（卷九）等寥寥数篇，比较的还写得有生气，布局也很不坏。其他各篇便往往落于教训文字的窠臼，仿佛是劝世文、感应篇的白话故事解，不大像是纯粹的小说。

说到这里，我们又可以举出一个非常可笑的矛盾之点来。凌初成在序里，不是说过：“近世承平日久，民佚志淫。一二轻薄，初学拈笔，便思污蔑世界，得罪名教，莫此为甚”云云么？他既对于淫佚之作，取攻击的态度，同时，他自己的话本又是持着那末严肃的劝戒主义的，应该他自己是不会写出什么“污蔑世界，得罪名教”的东西来了。但在实际上，《拍案惊奇》却是一部被禁止了不止一次的所谓“淫书”。在三十六篇里，其中有好几篇，也确是写得很大胆，很裸露的。例如：《姚滴珠避羞惹羞，郑月娥将错就错》（卷一），《张溜儿熟布迷魂局，陆蕙娘立决到头缘》（卷八），《乔兑换胡子宣淫，显报施卧师入定》（卷十六），《闻人生野战翠浮庵，静观尼昼锦黄沙弄》（卷十七）等篇皆是。像《闻人生野战翠浮庵》那样的赤裸的描状，是不下于《金瓶梅》诸著名的禁籍的。为什么这种秽亵的描状，像凌氏等俨然道貌的作者，也会摇笔即来的呢？这又是当代的秽亵的风气使他们习焉不察的。我常常说，明代从中叶以后，特别是在万历、天启的时代，乃是一个放纵不羁的时代，有类于罗马帝国的末年。差不多到处都可表现出他们的淫佚的情调来。凌氏的“承平日久，民佚志淫”二语，恰好为这个时代的最好的注释。在那一个淫佚的时代，差不多任何秽亵的作品，都是可以自由刊行的。所以，像《金瓶梅》，附着二百幅插图（其中有一部分简直是春画）的，也能够立即风行一代。袁中郎在他的《觞政》里，还以之配《水浒》。而如《隋炀艳史》、《肉蒲团》诸亵书也不断的刊行无忌。即南曲也多妖艳佚荡之语。著名的南曲集《吴骚合编》也还公开的在插图中列着春画呢。近又见明刻之吴歌集《山水清讴》一种，其中也充满着秽语淫辞。这都可见当时的社会是一个什么式样的社会。凌氏之笔端不大纯洁，当然不是他自己的独特的作风。丁耀亢著《续金瓶梅》，而先之以《太上感应篇图解》，正足以充分的表现这个淫佚的时代的矛盾心理与行为。继于这个时代之后的，当然便一定是一个严肃的古典的时代。因了那个严肃的反动，话本的根基，乃被摧残至死。为了“救死不遑”，话本的作家们也曾改变了他们的方向，更严格的采取了教训与劝世的主义，然已是无裨于话本的灭绝的了。这个风气的转变离开凌氏的第一部话本创作集的刊行，至多不过五六十年耳。

拍案惊奇序

语有之，少所见，多所怪。今之人但知耳目之外，牛鬼蛇神之为奇，而不知耳目之内，日用起居，其为谲诡幻怪，非可以常理测者固多也。昔华人至异域，异域咤以牛粪金，随诘华之异者。则曰有虫蠕蠕，稍具运动，絪缊为茧，即可以衣被天下。彼舌撟而不信，乃华人未之或奇也。则所谓必向耳目之外索谲诡幻怪以为奇，赘矣。宋元时，有小说家一种，多采闾巷新事，为宫闱谈资。语多俚近，意存劝讽。近世承平日久，民佚志淫。一二轻薄，初学拈笔，便思污蔑世界，得罪名教，莫此为甚。有识者为世道忧，列诸厉禁，宜其然也。独龙子犹氏所辑《喻世》等书，颇存雅道，时著良规。复取古今来杂碎事，可新听睹，佐谈谐者，演而畅之，得若干卷。凡耳目前之怪怪奇奇，无所不有。总以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为戒云尔。若谓者非属小史家所奇，则是舍吐丝蚕而问粪金牛，吾恶乎从罔象索之。

即空观主人题于浮樽。

目　　录

第一回　　　转运汉遇巧洞庭红　波斯胡指破鼍龙壳

第二回　　　姚滴珠避羞惹羞　　郑月娥将错就错

第三回　　　刘东山夸技顺城门　十八兄踪奇村酒肆

第四回　　　程元玉店肆代偿钱　十一娘云冈纵谭侠

第五回　　　感神明张德容遇虎　凑吉日裴越客乘龙

第六回　　　酒下酒赵尼媪迷花　机中机贾秀才报怨

第七回　　　唐明皇好道集奇人　武蕙妃崇禅斗异法

第八回　　　乌将军一饭必酬　　陈大郎三人重会

第九回　　　宣徽院仕女秋千会　清安寺夫妇笑啼缘

第十回　　　韩秀士乘乱聘娇妻　吴太守怜才主姻簿

第十一回　　恶船家计赚假尸银　狠仆人误投真命状

第十二回　　陶家翁大雨留宾　　蒋震卿片言得妇

第十三回　　赵六老舐犊丧残生　张知县诛袅成铁案

第十四回　　酒谋财于郊肆恶　　鬼对案杨化借尸

第十五回　　卫朝奉狼心盘贵产　陈秀才巧计赚原房

第十六回　　张溜儿熟布迷魂局　陆蕙娘立决到头缘

第十七回　　西山观设篆度亡魂　开封府备棺追活命

第十八回　　丹客半黍九还　　　富翁千金一笑

第十九回　　李公佐巧解梦中言　谢小娥智擒船上盗

第二十回　　李克让竟达空函　　刘元普双生贵子

第二十一回　袁尚宝相术动名卿　郑舍人阴功叨世爵

第二十二回　钱多处白丁横带　　运退时刺史当艄

第二十三回　大姊魂游完宿愿　　小妹病起续前缘

第二十四回　盐官邑老魔魅色　　会骸山大士诛邪

第二十五回　赵司户千里遗音　　苏小娟一诗正果

第二十六回　夺风情村妇捐躯　　假天语幕僚断狱

第二十七回　顾阿秀喜舍檀那物　崔俊臣巧会芙蓉屏

第二十八回　金光洞主谈旧迹　　玉虚尊者悟前身

第二十九回　通闺闱坚心灯火　　闹囹圄捷报旗铃

第三十回　　王大使威行部下　　李参军冤报生前

第三十一回　何道士因术成奸　　周经历因奸破贼

第三十二回　乔兑换胡子宣淫　　显报施卧师入定

第三十三回　张员外义抚螟岭子　包龙图智赚合同文

第三十四回　闻人生野战翠浮庵　静观尼昼锦黄沙弄

第三十五回　诉穷汉暂掌别人钱　看财奴刁买冤家主

第三十六回　东廊僧怠招魔　　　黑衣盗奸生杀

八　《拍案惊奇二刻》　凌濛初著　崇祯五年刊本

《拍案惊奇初刻》虽叠遭查禁，然民间流传尚广，翻刻亦甚多。在明人话本集中，三百年来得以享受这种不休不息的欢迎者，《今古奇观》之外，便当首屈这部创作集《拍案惊奇》了。冯梦龙的“三言”当时传布虽广，而百十年后，反不大见行于世间。古籍的存亡，常有不可以常理推测者，此亦其一例也。凌氏的别一部创作集《拍案惊奇二刻》，其运命便没有初刻那末好。她的出版后于初刻十二年。她的所以刊行，凌氏在他自己的一篇二刻的小引上，说得很详细：“丁卯之秋，……偶戏取古今所闻一二奇局可纪者，演而成说，聊舒胸中磊块。……为书贾所侦，因以梓传请。遂为钞撮成编，得四十种。（按今本，实际上只有三十六种）支言俚说，不足供酱瓿，而翼飞胫走，较拈髭呕血，笔冢砚穿者，售不售反霄壤隔也。嗟乎，文讵有定价乎！贾人一试之而效，谋再试之。余笑谓，一之已甚。顾逸事新语，可佐谭资者，乃先是所罗而未及付之于墨。其为柏梁余材，武昌剩竹，颇亦不少。意不能恝，聊复缀为四十则。（按今本，实际上只有三十九则，第四十则乃为附录之杂剧《宋公明闹元宵》。）”是他之所以续著二刻，完全是见初刻之得了世人的热烈的欢迎而有动于中，复去搜奇辑怪，以著成之的。这样著成的东西，在实际上，已非纯粹的出于著作的热忱。其不能成为很崇高的文学著作是当然的事。二刻当时流行的情形如何，不甚可知。但后不几时，《今古奇观》的选者便将她与“三言”及《拍案初刻》一并入选于《奇观》之中。可见当时的学人对于二刻，与初刻是同样欢迎的。然而初刻传世极多，二刻则许多年来，徒知其名，未见其书。直到最近，才得到一个很好的机缘，读到这部天壤间仅存的孤本书。在全书三十九则里，《今古奇观》所选入者，仅《十三郎五岁朝天》，《赵县君乔送黄柑》，《女秀才移花接木》等三则耳。这三则在全书中并不是最好的，但却是最具人性的。在二刻里，我们觉得很奇怪的，凌氏所取的题材，却与在初刻里的颇不相同。在初刻里，他所取的题材，有时虽很怪诞，但谈神说鬼之事却是很不多见。在二刻里，则全书几乎瀰漫了鬼气。像《鹿胎庵客人作寺主，剡溪里旧鬼借新尸》（第十三回），《庵内看恶鬼善神，井中谈前因后果》（第二十四回），《程朝奉单遇无头妇，王通判双雪不明冤》（第二十八回），《王渔翁舍镜崇三宝，白水僧盗物丧双生》（第三十六回），《叠居奇程客得助，三救厄海神显灵》（第三十七回）等等，其风格之凄厉都是与宋人话本中之《西山一窟鬼》，《洛阳三怪》等不相上下的。这或者是题材的搜索已枯，故不得不复假径于鬼神耳。又其中也有一部分的题材是重述剧本的故事或窃之于从前的小说的。像《权学士权认远乡姑，白孺人白嫁亲生女》（第三回），便是取材于叶宪祖的《四艳记》中的《金钿盒》的。（此剧亦见于沈泰《盛明杂剧二集》。）像《神偷寄兴一枝梅，侠盗惯行三昧戏》（第三十九回），其故事便显然是脱胎于宋人话本中的《宋四公大闹禁魂张》一则的。（《宋四公》见《古今小说》第三十六卷。）最后，还有一点是很可怀疑的：在初刻已见于第二十三回的《大姊魂游完宿愿，小姨病起续前缘》一篇，在二刻又重见于同一的第二十三回。这难道是作者或刊行者的偶然的疏忽么？或者是二刻这一回的原文已亡，坊贾姑以初刻的此篇来填塞之的么？这诚是难明的事，除非多见几个本子，或者才可释然的罢。

拍案惊奇序

尝记《博物志》云：“汉刘褒画云汉图，见者觉热，又画北风图，见者觉凉。”窃疑画本非真，何缘至是。然犹曰人之见为之也。甚而僧繇点睛，雷电破壁，吴道子画殿内五龙，大雨辄生烟雾。是将执画为真，则既不可，若云赝也，不已胜于真者乎！然则操觚之家，亦若是焉则已矣。今小说之行世者，无虑百种，然而失真之病，起于好奇。知奇之为奇，而不如无奇之所以为奇。舍目前可纪之事，而驰鹜于不论不议之乡。如画家之不图犬马，而图鬼魅者，曰：“吾以骇听而止耳。”夫刘越石清啸吹笳，尚能使群胡流涕解围而去。今举物态人情，恣其点染，而不能使人欲歌欲泣于其间，此其奇与非奇，固不待智者而后知之也。则为之解曰：“文自《南华》、《冲虚》，已多寓言，下至非有先生、冯虚公子，安所得其真者而寻之。不知此以文胜，非以事胜也。至演义一家，幻易而真难，固不可相衡而论矣。即如《西游》一记，怪诞不经，读者皆知其谬。然据其所载，师弟四人，各一性情，各一动止，试摘取其一言一事，遂使暗中摸索，亦知其出自何人，则正以幻中有真，乃为传神阿堵，而已有不如《水浒》之讥，岂非真不真之关，固奇不奇之大较也哉。”即空观主人者，其人奇，其文奇，其遇亦奇，因取其抑塞磊落之才，出绪余以为传奇，又降而为演义。此《拍案惊奇》之所以两刻也。其所捃摭，大都真切可据，即间及神天鬼怪，故为史迁纪事，摹写逼真，而龙之踞腹，蛇之当道，鬼神之理，远而非无，不妨点缀域外之观，以破俗儒之隅见耳。若夫妖艳风流一种，集中亦所必存。唯污蔑世界之谈，则戛戛乎其务去。鹿门子常怪宋广平之为人，意其铁心石肠，而为《梅花赋》则清便艳发，得南朝徐庚体。繇是观之，凡托于椎陋以眩世，殆有不足信者夫。主人之言固曰：“使世有能得吾说者，以为忠臣孝子无难，而不能者，不至为宣淫而已矣。”此则作者之苦心，又出于平平奇奇之外者也。时剞劂告成，而主人薄游未返。肆中急欲行世，征言于余。余未知搦管，毋乃刻画无盐，唐突西子哉！亦曰簸之扬之，糠粃在前云尔。

壬申冬日睡乡居士题并书。

拍案惊奇小引

丁卯之秋，事附肤落毛，失诸正鹄，迟徊白门。偶戏取古今所闻一二奇局可纪者，演而成说，聊舒胸中磊块。非曰行之可远，姑以游戏为快意耳。同侪过从者，索阅一篇竟，必拍案曰：“奇哉所闻乎！”为书贾所侦，因以梓传请。遂为钞撮成编，得四十种。支言俚说，不足供酱瓿，而翼飞胫走，较拈髭呕血，笔冢砚穿者，售不售反霄壤隔也。嗟乎，文讵有定价乎！贾人一试之而效，谋再试之。余笑谓，一之已甚。顾逸事新语，可佐谭资者，乃先是所罗而未及付之于墨。其为柏梁余材，武昌剩竹，颇亦不少。意不能恝，聊复缀为四十则。其间说鬼说梦，亦真亦诞。然意存劝戒，不为风雅罪人，后先一指也，竺乾氏以此等亦为绮语障。作如是观，虽现稗官身为说法，恐维摩居士知贡举又不免驳放耳。

祟祯壬申冬日即空观主人题于玉光斋中。

拍案惊奇二刻目录

第一回　　　进香客莽看金刚经　出狱僧巧完法会分

第二回　　　小道人一着饶天下　女棋童两局定终身

第三回　　　权学士权认远乡姑　白孺人白嫁亲生女

第四回　　　青楼市探人踪　　　红花场假鬼闹

第五回　　　襄敏公元宵失子　　十三郎五岁朝天

第六回　　　李将军错认舅　　　刘氏女诡从夫

第七回　　　吕使君情搆宦家妻　吴太守义配儒门女

第八回　　　沈将仕三千买笑钱　王朝议一夜迷魂阵

第九回　　　莽儿郎惊散新莺燕　㑳梅香认合玉蟾蜍

第十回　　　赵五虎合计挑家衅　莫大郎立地散神奸

第十一回　　满少卿饥附饱扬　　焦文姬生仇死报

第十二回　　硬勘案大儒争闲气　甘受刑侠女著芳名

第十三回　　鹿胎庵客人作寺主　剡溪里旧鬼借新尸

第十四回　　赵县君乔送黄柑　　吴宣教干偿白镪

第十五回　　韩侍郎婢作夫人　　顾提控掾居郎署

第十六回　　迟取券毛烈赖原钱　失还魂牙僧索剩命

第十七回　　同窗友认假作真　　女秀才移花接木

第十八回　　甄监生浪吞秘药　　春花婢误泄风情

第十九回　　田舍翁时时经理　　牧童儿夜夜尊荣

第二十回　　贾廉访赝行府牒　　商功父阴摄江巡

第二十一回　许察院感梦擒僧　　王氏子因风获盗

第二十二回　痴公子狠使噪脾钱　贤丈人巧赚回头婿

第二十三回　大姊魂游完宿愿　　小姨病起续前缘

第二十四回　庵内看恶鬼善神　　井中谈前因后果

第二十五回　徐茶酒乘闹劫新人　郑蕊珠鸣冤完旧案

第二十六回　懵教官爱女不受报　穷庠生助师得令终

第二十七回　伪汉裔夺妾山中　　假将军还姝江上

第二十八回　程朝奉单遇无头妇　王通判双雪不明冤

第二十九回　赠芝麻识破假形　　撷草药巧谐真偶

第三十回　　瘗遗骸王玉英配夫　偿聘金韩秀才赎子

第三十一回　行孝子到底不简尸　殉节妇留待双出柩

第三十二回　张福娘一心贞守　　朱天锡万里符名

第三十三回　杨抽马甘请杖　　　富家郎浪受惊

第三十四回　任君用恣乐深闺　　杨太尉戏宫馆客

第三十五回　错调情贾母詈女　　误告状孙郎得妻

第三十六回　王渔翁舍镜崇三宝　白水僧盗物丧双生

第三十七回　叠居奇程客得助　　三救厄海神显灵

第三十八回　两错认莫大姊私奔　再成交杨二郎正本

第三十九回　神偷寄兴一枝梅　　侠盗惯行三昧戏

第四十回　　宋公明闹元宵杂剧（附）

九　《今古奇观》　抱瓮老人编　崇祯间刊本坊刻本

平话集的运命是很可悲戚的。不是受了官宪的禁售，便是自然的绝迹于书坛。三四百年来（从初有平话的结集算起），流行最广，最为读者所知，且在实际上是延着平话集不绝一缕的命脉者，只有《今古奇观》一书罢了。说起《今古奇观》来，差不多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其盛名是与《三国》、《水浒》、《红楼梦》诸巨作并著、同传的。但如果更问人，除了《今古奇观》以外，更有何同类的平话集，则往往瞠目不知所对。坊贾作伪，乃更以与她同类的书，或竟将与她绝不同性质的书，题作《续今古奇观》，乃至三续，或四续、五续《今古奇观》以售欺于世人。这更可见《今古奇观》一书是如何的得人欢迎了。学人们知道《今古奇观》以外更有“三言”、“二拍”以及《京本通俗小说》诸书，只是最近十年来之事。在以前二三百年里，《今古奇观》可以大胆的说是平话集中的独传的儿子。

《今古奇观》凡四十回，包括平话四十篇。她并不是一部创作集，像凌濛初所著的《拍案惊奇》；也不是搜辑古今小说，以成一部结集，像冯梦龙的《喻世明言》，《醒世恒言》诸作。她只是一部很平常的选本，只是将冯氏的“三言”与凌氏的“二拍”加以选择，取出其中的四十篇，成为一书的。这乃是最省力的一部选本耳。笑花主人的序说道：“墨憨斋增补《平妖》，穷工极变，不失本末，其技在《水浒》、《三国》之间。至所纂《喻世》、《醒世》、《警世》三言，极摹人情世态之歧，备写悲欢离合之致，可谓钦异拔新，洞心駥目。而曲终奏雅，归于厚俗。即空观主人壶矢代兴，爰有《拍案惊奇》两刻，颇费搜获，足供谭麈。合之共二百种，卷帙浩繁，观览难周。且罗辑取盈，安得事事皆奇。譬如印累累，绶若若，虽公选之世，宁无一二具臣充位？予拟拔其尤百回，重加授梓，以成巨览。而抱瓮老人先得我心，选刻四十卷，名为《今古奇观》。”这几句话已将《今古奇观》的来历，说得很明白了。《今古奇观》的选辑时代，大约不能前于崇祯五年；因为她选及《拍案惊奇二刻》，而《拍案二刻》却是出版于崇祯五年的。但也不能后于祟祯十七年；因为她对于明代故事皆仍作“我朝”、“皇明”云云，且遇到这种所在，并皆抬头，当然不会是易代以后所刻的。最合情理的推测，是《今古奇观》的刊行，必在《拍案二刻》盛行于世之后。那末，姑以崇祯十年为她的产生的时候，或不无几分的可信罢。

在《今古奇观》的四十种话本里，出于冯梦龙的《古今小说》的有八种，出于《警世通言》的有十种，出于《醒世恒言》的有十一种，出于《拍案惊奇》的有七种，出于《拍案惊奇二刻》的有三种；尚有《念亲恩孝女藏儿》一种，不见于“三言”及“二拍”，不知其究竟出于何书。但这一篇《念亲恩孝女藏儿》，我以为或当在于《拍案惊奇》中。因为凌濛初在《拍案惊奇二刻》的自序上，明说初刻是四十种，而笑花主人的《今古奇观》的序，也确说“三言”、“二拍”，合之共二百种（“三言”共一百二十种，加《拍案二刻》四十种，又加《拍案初刻》四十种，恰为二百种）。而今本的《初刻拍案惊奇》却仅有三十六种，且我们所见的，全为翻刻本，未见其原本，则凌氏原书被翻刻者夺去四种，是很有可能的事。《念亲恩》这一种，大约便在于这被夺去的四种之中罢。

关于《今古奇观》的选者抱瓮老人及作序的笑花主人，其真实的姓氏皆不可考。原刻本的题页上有“墨憨斋手定”及“吴郡宝翰楼”等字样，芥子园刊本的题页上，亦有“墨憨斋手定”之语，且插图也和“三言”的插图笔姿相同，则选者与冯氏或是熟悉的友人罢。

今古奇观序

小说者，正史之余也。《庄》、《列》所载化人、伛偻丈人等事，不列于史。《穆天子》、《四公传》、《吴越春秋》皆小说之类也，《开元遗事》，《红线》、《无双》、《香丸》、《隐娘》诸传，《睽车》、《夷坚》各志，名为小说，而其文雅驯，闾阎罕能道之。优人黄幡绰、敬新磨等，搬演杂剧，隐讽时事，事属乌有。虽通于俗，其本不传。至有宋孝皇以天下养太上，命侍从访民间奇事，日进一回，谓之说话人。而通俗演义一种，乃始盛行。然事多鄙俚，加以忌讳，读之嚼蜡，殊不足观。元施、罗二公，大畅斯道，《水浒》、《三国》，奇奇正正，河汉无极。论者以二集配《伯喈》、《西厢》传奇，号四大书，厥观伟矣。迄于皇明，文治聿新，作者竞爽。勿论廊庙鸿编，即稗官野史，卓然迥绝千古。说书一家，亦有耑门。然《金瓶》书丽，贻讥于诲淫，《西游》、《西洋》，逞臆于画鬼。无关风化，奚取连篇。墨憨斋增补《平妖》，穷工极变，不失本末，其技在《水浒》、《三国》之间。至所纂《喻世》、《警世》、《醒世》三言，极摹人情世态之歧，备写悲欢离合之致，可谓钦异拔新，洞心駴目。而曲终奏雅，归于厚俗。即空观主人壶矢代兴，爰有《拍案惊奇》两刻，颇费搜获，足供谭麈。合之共二百种，卷帙浩繁，观览难周。且罗辑取盈，安得事事皆奇。譬如印累累，绶若若，虽公选之世，宁无一二具臣充位。余拟拔其尤百回，重加授梓，以成巨览。而抱瓮老人先得我心，选刻四十卷，名为《今古奇观》。夫蜃楼海市，焰山火井，观非不奇，然非耳目经见之事，不免为疑冰之虫。故夫天下之真奇，未有不出于庸常者也。仁义礼智，谓之常心；忠孝节烈，谓之常行；善恶果报，谓之常理；圣贤豪杰，谓之常人。然常心不多葆，常行不多修，常理不多显，常人不多见，则相与惊而道之。闻者或悲或叹，或喜或愕。其善者知劝，而不善者亦有所惭恧惊惕，以共成风化之美。则夫动人以至奇者，乃训人以至常者也，吾安知闾阎之务不通于廊庙，稗秕之语不符于正史！若作吞刀吐火，冬雷夏冰例观，是引人云雾，全无是处。吾以望之善读小说者。

姑苏笑花主人漫题

目　　录

第一卷　　　三孝廉让产立高名　（《醒世恒言》第二卷）

第二卷　　　两县令竞义婚孤女　（《醒世恒言》第一卷）

第三卷　　　滕大尹鬼断家私　　（《古今小说》第十卷）

第四卷　　　裴晋公义还原配　　（《古今小说》第九卷）

第五卷　　　杜十娘怒沈百宝箱　（《警世通言》第三十二卷）

第六卷　　　李谪仙醉草吓蛮书　（《警世通言》第十卷）

第七卷　　　卖油郎独占花魁　　（《醒世恒言》第三卷）

第八卷　　　灌园叟晚逢仙女　　（《醒世恒言》第四卷）

第九卷　　　转运汉巧遇洞庭红　（《拍案惊奇》第一回）

第十卷　　　看财奴刁买冤家主　（《拍案惊奇》第三十五回）

第十一卷　　吴保安弃家赎友　　（《古今小说》第八卷）

第十二卷　　羊角哀舍命全交　　（《古今小说》第七卷）

第十三卷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　（《古今小说》第四十卷）

第十四卷　　宋金郎团圆破毡笠　（《警世通言》第二十二卷）

第十五卷　　卢太学诗酒傲公侯　（《醒世恒言》第二十九卷）

第十六卷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　（《醒世恒言》第三十卷）

第十七卷　　苏小妹三难新郎　　（《醒世恒言》第十一卷）

第十八卷　　刘元普双生贵子　　（《拍案惊奇》第二十回）

第十九卷　　俞伯牙摔琴谢知音　（《警世通言》第一卷）

第二十卷　　庄子休鼓盆成大道　（《警世通言》第二卷）

第二十一卷　老门生三世报恩　　（《警世通言》第八卷）

第二十二卷　钝秀才一朝交泰　　（《警世通言》第十七卷）

第二十三卷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　（《古今小说》第一卷）

第二十四卷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　（《古今小说》第二卷）

第二十五卷　徐老仆义愤成家　　（《醒世恒言》第三十五卷）

第二十六卷　蔡小姐忍辱报仇　　（《醒世恒言》第三十六卷）

第二十七卷　钱秀才错占凤凰俦　（《醒世恒言》第七卷）

第二十八卷　乔太守乱点鸳鸯谱　（《醒世恒言》第八卷）

第二十九卷　怀私怨狠仆告主　　（《拍案惊奇》第十一回）

第三十卷　　念亲恩孝女藏儿　　（似为《拍案惊奇》中的一篇）

第三十一卷　吕大郎还金完骨肉　（《警世通言》第五卷）

第三十二卷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古今小说》第二十七卷）

第三十三卷　唐解元玩世出奇　　（《警世通言》第二十六卷）

第三十四卷　女秀才移花接木　　（《拍案惊奇二刻》第十七回）

第三十五卷　王娇鸾百年长恨　　（《警世通言》第三十五卷）

第三十六卷　十三郎五岁朝天　　（《拍案惊奇二刻》第五回）

第三十七卷　崔俊臣巧合芙蓉屏　（《拍案惊奇》第二十七回）

第三十八卷　赵县君乔送黄柑子　（《拍案惊奇二刻》第十四回）

第三十九卷　夸妙术丹客提金　　（《拍案惊奇》第十八回）

第四十卷　　逞多财白丁横带　　（《拍案惊奇》第二十二回）

附　《觉世雅言》

《觉世雅言》藏于巴黎国家图书馆。我在《巴黎国家图书馆中所藏的中国小说与戏曲》一文里，曾说到这部书。当时因为手边的书太少，不能决定这部书究竟是“三言”之祖呢，还是坊贾集合诸平话集的残本以成之的。（当时，为了其序上有“奏雅”之语，还以为“雅言”当是《古今小说》之原名呢。）在今观之，后者的推测却是对了。原来所谓《雅言》的那篇绿天馆主人的序，便是全窃之于《警世通言》的序的。而在《雅言》的寥寥的八卷之中，所取材的书已有四种之多，且竟选及《拍案惊奇》。那显然是一部坊贾作伪的杂凑的书了。其实，在所有话本集里，再没有一部是象这部《雅言》那末贫乏的。她只有八卷，包括话本八篇。我所见的一部，正文还缺了第六卷到第八卷的三卷，实际上只有五卷书。在那八卷书中，出于《醒世恒言》者最多，凡四卷（即第一，第五，第七及第八卷），出于《古今小说》者凡二卷（即第二及第四卷），出于《警世通言》及《拍案惊奇》者各一卷。象这样的以各书的残卷，杂凑成书，随便题一书名者，在明清之交几乎成了一个风气。一则因为明末大乱之后，诸话本集的书版，已皆散失不全。坊贾偶得残版，便以为奇货可居，大可作伪以欺世。再者，各书的原本也大都传世甚鲜，使坊贾的作伪，不容易为世人所知道。而那种平话集，又是雅俗恒宜，最易畅售的。所以坊贾们便也更高兴的去设法作伪。种种话本集伪本之所以层出不穷，原因大约都由于此数者。对于这些伪本，本文只是很简略的说明并纠指一下，并不想多述。

觉世雅言目录

第一卷　张淑儿巧智脱杨生　（《醒世恒言》第二十二卷）

第二卷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　（《古今小说》第二卷）

第三卷　夸妙术丹客提金　　（《拍案惊奇初刻》第十八卷）

第四卷　杨八老越国奇逢　　（《古今小说》第十八卷）

第五卷　白玉娘忍苦成夫　　（《醒世恒言》第十九卷）

第六卷　旌阳宫铁树镇妖　　（《警世通言》第四十卷）

第七卷　吕洞宾飞剑斩黄龙　（《醒世恒言》第二十二卷）

第八卷　黄秀才徼灵玉马坠　（《醒世恒言》第三十二卷）

附　《燕居笔记》

《燕居笔记》大约是明代万历以后之物；其内容大似《绣谷春容》。此书的明刊本，我一部也未见。据长泽君的报告（《京本通俗小说与清平山堂》），日本图书寮所藏，有巾箱本的：

增补批点图像燕居笔记（冯梦龙增编，余公仁刊）

又日本内阁文库所藏，有：

新刻增补全相燕居笔记（林近阳增编，余泗泉刊）

此外，他还见到一部金陵李氏刊的：

重刻增补燕居笔记

这其间的异同如何，为了未见，只好不说。但我所见到的一部《燕居笔记》，却是清代的巾箱本；其全名是：《博古斋庚订燕居笔记藻学情林》。书内题着：“闽潭龙锺道人辑。豫金呵笑道人校阅。”不知究竟是上面那一部书的重刊，还是别一部“新增”“庚订”的《燕居笔记》。姑就这一个本子而论，凡有十卷，分为诗类函，情缘函，阴德函，仙佛函，才学函，异闻函。从第五卷起，别附入所谓“博古斋评点小说九种”（其中仅《才高才荆公难子瞻》别题为“本立堂评点小说”），这九种是：

（一）锺情集辂生会瑜娘（卷五及卷六）

（二）错姻缘老鼠为改正（卷七）

（三）行好事天公改八字（卷七）

（四）陈希夷四辞朝命（卷八）

（五）吕洞宾飞剑斩黄龙（卷八）

（六）才高才荆公难子瞻（卷九）

（七）苏小妹三难新郎（卷九）

（八）转运汉文若虚发积（卷十）

（九）美孝廉许武智让产（卷十）

除第一种《锺情集辂生会瑜娘》（即《绣谷春容》的《辜辂锺情丽集》）为传奇文外，其余八种皆为话本。但皆有所本。《转运汉文若虚发积》出于《初刻拍案惊奇》。《陈希夷四辞朝命》出于《古今小说》。《才高才荆公难子瞻》出于《警世通言》。《苏小妹三难新郎》、《吕洞宾飞剑斩黄龙》及《美孝廉许武智让产》三种则出于《醒世恒言》。《错姻缘老鼠为改正》及《行好事天公改八字》二种则出于李渔的《连城璧》。又，为了他引入了凌濛初的《拍案惊奇》，及李渔的《连城璧》，这部书的编纂或“增订”的时代，也可知其最早必当在崇祯至康熙之间。

十　《石点头》天然痴叟著
崇祯间金阊叶敬池刊本
道光间叙州竹春堂刊本

当冯梦龙氏刊行《喻世》、《醒世》、《警世》的三言，弘大平话的端绪时，他的友人们或非友人们受其影响是很深的。抱瓮老人之选辑《今古奇观》，当然曾受其影响。旧刊本《今古奇观》的题页上，尝题着“墨憨斋手定”字样，则抱瓮老人之与冯氏，或当有若干的关系。在天然痴叟著的《石点头》的题页上，又有“墨憨斋评”之语，而其序也是出于冯氏的手笔。则《石点头》的作者天然痴叟当然也是一位闻冯氏之风而起的冯氏友人之一了。又其出版家是金阊叶敬池。叶敬池与冯氏的关系是不很浅的，他曾为冯氏刊印《醒世恒言》，又曾请冯氏改编《列国志》及《两汉演义》。《石点头》之出于叶敬池的梓行，当然可见这部书与冯氏是有相当的关系的。天然痴叟不知其姓，仅知其一名为浪仙。冯氏的序谓：“浪仙氏撰小说十四种，以此名编。若曰生公不可作，吾代为说法”云云，则其著书的动机，也是出于劝诫教训的。全书十四卷，包含平话十四篇，有的写得很庸腐，象《王本立天涯寻亲》（第三卷）、《江都市孝妇屠身》（第十一卷）等。但也有写得很生动，结构也比较得不很坏的，像《卢梦仙江上寻妻》（第二卷）、《贪婪汉六院卖风流》（第八卷）、《王孺人离合团鱼梦》（第十卷）之类。其题材亦间有取之于古代者，象《玉箫女再世玉环缘》（第九卷）、《唐明皇恩赐纩衣缘》（第十三卷）都是我们很熟悉的唐代的故事。

石点头叙

石点头者，生公在虎丘说法故事也。小说家推因及果，劝人作善，开清净方便法门。能使顽夫怅子，积迷顿悟，此与高僧悟石何异。而或谓石者无知之物，言于晋，立于汉，移于宋，是皆有物焉凭之。生公游戏神通，特假此一段灵异，以耸动世人信法之心，岂石真能点头哉！噫，是不然；人有知则用其知，故闻法而疑。石无知，因生公而有知，故闻法而悟。头不点于人，而点于石，固其宜矣。且夫天生万物，赋质虽判，受气无别。凝则为石，融则为泉，清则为人，浊则为物。人与石兄弟耳。盲人不知视，聋人不知听，粗人不知文，是人亦无知也。月林有光明石，能炤人疾，则石而知医。阳州北峡中有文石，人物溪桥山林楼阁毕具，则石而知画。晋平海边有越王石，郡守清廉则见，否则隐，则石而知吏事。是石亦有知也。望夫江郎，登山而化，人未始不为石。金陵三古石，为三举子，向吴太守仲度乞免煨烬，石亦未始不为人。丈人丈人之云，安在石之不如人乎！浪仙氏撰小说十四种，以此名编。若曰：生公不可作，吾代为说法。所不点头会意，翻然皈依清净方便法门者，是石之不如者也！

古吴龙子犹撰

石点头目录

第一卷　　郭挺之榜前认子

第二卷　　卢梦仙江上寻妻

第三卷　　王本立天涯寻亲

第四卷　　瞿凤奴情愆死盖

第五卷　　莽书生强图鸳侣

第六卷　　乞丐妇重配鸾俦

第七卷　　感恩鬼三古传题旨

第八卷　　贪婪汉六院卖风流

第九卷　　玉箫女再世玉环缘

第十卷　　王孺人离合团鱼梦

第十一卷　江都市孝妇屠身

第十二卷　侯官县烈女歼仇

第十三卷　唐明皇恩赐纩衣缘

第十四卷　潘文子契合鸳鸯冢

十一　《西湖二集》　周清原著
崇祯间云林聚锦堂刊本

《西湖二集》题着武林济川子清原甫纂，抱膝人訏谟甫评。全书凡三十四卷，后附《西湖秋色》一百韵，每卷包含平话一篇。其平话，皆是与西湖有关之故事，故谓之《西湖二集》。然就“二集”之称观之，似当尚有“初集”。第十七卷《刘伯温荐贤平浙中》篇里，曾说道：“《西湖一集》中《占庆云刘诚意佐命》，大概已经说过。”是一集之确有其书是无疑的了。在各篇平话之间，作者也时附有杂文，如《刘伯温荐贤平浙中》之后，附有“戚将军水兵篇，并海防图式”，第三十四卷《胡少保平倭战功》之后，附有“紧要海防说，并救荒良法数种”。这都可见作者是很有“用世之心”的。湖海士的序上，说道：“西湖经长公开浚而眉目始备，经周子清原之画而眉目益妩。然则，周清原其西湖之功臣也哉！”是作者是姓周，名清原的。清初有一周清原，著《读书谱》，当非其人。《西湖二集》作于崇祯间，而《读书谱》则著于康熙己巳，其间相差四十余年。又著《读书谱》之周清原为晋陵人，而本书作者则自署为武林人，是地域也不相及了。就湖海士的序上看来，作者是很穷困的，且又是功名蹭蹬，很不得志的。湖海士谓：“周子间气所钟，才情浩汗，博物洽闻，举世无两。不得已而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磊块，以小说见。其亦嗣宗之恸，子昂之琴，唐山人之诗瓢也哉！观者幸于牝牡骊黄之外索之。”此或正是作者自己所欲说的话。明末平话小说半为劝诫教训，半亦陷于自泄悲愤的渊阱中。清原此作，正足以见当时平话集的风尚。

西湖二集序

天下山水之秀，宁复有胜于西湖者哉！自昔金牛献瑞以来，水有明圣之称。宋仁宗诗有：“地有吴山美，东南第一州”之句。白乐天之“余杭形胜四方无”，范希文之“西湖胜鉴湖”，苏东坡之“西湖比西子”，柳耆卿之“桂子荷花”，真令人艳心三竺两峰间也。予揆其致，大约有八。犹夷澹宕，啸傲终日，直闺阁间物，室中单条耳，不闻其有风波之险也。可坐可卧，可舟可舆，水光盈眸，山色接牖，不闻其有车殆马烦之病也。亦有清音，亦有丝竹，绣辔香轮，朱帘画舫，曳冰纨雾縠，而掩映于绿杨芳草之间。所谓红蕖映隔水之妆，紫骝嘶落花之陌者，触目媚人，不闻其有岑寂之虞也。水香苹洁，菱歌渔唱，莺鸟交啼，野凫戏水。龙井之茶可烹，虎跑之泉可啜，环堤之酒垆可醉。嫩草作裀，轻舟容与，富者适志，贫者惬心，不闻其有荣枯之异也。春则桃李呈芳，夏则芙蕖设色。秋则桂子拖香，冬则白雪幻景。其雨既奇，其晴亦好。白日固可游览，夜月尤属幽奇，不闻其有不备之美也。梵宇名蓝，龙宫古刹，金碧辉煌，钟磐相闻。可停游屐，可搜隐迹。寻幽或以竟日，耽胜乃以忘年，不闻其一览即尽，索尔无余也。幽人胜士之场，古佛垂教之地，孤山怀其高踪，法相参其遗蜕。永明寿乃弥陀化身，事事可师，天竺东溟之道德隆重，高皇帝称之为白眉法师。亦有宗泐，称为泐翁，迫以官而不受。高僧哉！高僧哉！是以入道场则利名欲拚，缅高风则火宅晨凉。法身长在，历劫不灰。触处可以醒我之昏迷也。入三潭而喁不惊，游断桥苏堤而两公之明德如在，以是知鱼鳖咸若存圣世之风，高贤长者留千秋之泽。彼豪暴之吏，亦复何存。盖前人者后事之师矣。流芳遗秽，其尚鉴之哉！况重以吴越王之雄霸百年，宋朝之南渡百五十载，流风遗韵，古迹奇闻，史不胜书。而独未有译为俚语，以劝化世人者。苏长公云：“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也。”而使眉目不修，张敞不画，亦如葑草之湮塞矣。西湖经长公开濬而眉目始备，经周子清原之画而眉目益妩。然则，周清原其西湖之功臣也哉！即白苏赖之矣。予览胜西湖，而得交周子，其人旷世逸才，胸怀慷慨，朗朗如百间屋。至抵掌而谈古今也，波涛汹涌，雷震霆发，大似项羽破章邯，又如曹植之谈，而我则自愧邯郸生也。快矣乎！余何幸而得此。咄咄！清原！西湖之秀气，将尽于公矣。乃谓余曰：“予贫，不能供客。客至，恐斫柱锉荐之不免。用是匿影寒庐，不敢与长者交游。败壁颓垣，星月穿漏，雪霰纷飞，几案为湿。盖原宪之桑枢，范丹之尘釜，交集于一身，予亦甘之。而所最不甘者，则司命之厄我过甚，而狐鼠之侮我无端。予是以望苍天而兴叹，抚龙泉而狂叫者也。”余曰：“子毋然！司命会有转局，狐鼠亦有败时。且天下不可与问，道不可与谋。子听之而已矣。”清原唯唯而去，逾时，而以《西湖说》见示。予读其序而悲之。士怀材不遇，蹭蹬厄穷，而至愿为优伶，手琵琶以求知于世，且愿生生世世为一目不识丁之人，真令人慷慨悲歌，泣数行下也。岂非郡有司之罪乎！夫良玉而题碔砆，则泣卞和之血，骏马而驾盐车，则垂伯乐之泪。此亦有心者之所共悲，而有目者之所共悼矣。昔阮嗣宗好游山，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陈子昂诗文不为人知，时有卖胡琴者，索价百万，豪贵无售。子昂突出，以千缗市。次日，集宣阳里第，具酒肴，群饮，置胡琴，抚语曰：“蜀人陈子昂，有文百轴，驰走京师，不为人知。此乐贱工之役，岂足留心！”举而碎之，以其文遍赠座上诸客。声溢都下。唐球好苦吟，拈稿为丸，纳之大瓢中，投于江曰：“斯文苟不沈没，得者方知我苦心尔。”有识者接得之，曰：“此唐山人诗飘也。”周子间气所钟，才情浩汗，博物洽闻，举世无两，不得已而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磊块，以小说见。其亦嗣宗之恸，子昂之琴，唐山人之诗瓢也哉！观者幸于牝牡骊黄之外索之。

湖海士题于玩世居。

西湖二集目录

第一卷　　　吴越王再世索江山

第二卷　　　宋高宗偏安耽逸豫

第三卷　　　巧书生金銮失对

第四卷　　　愚郡守玉殿生春

第五卷　　　李凤娘酷妒遭天谴

第六卷　　　姚伯子至孝受显荣

第七卷　　　觉阇黎一念错投胎

第八卷　　　寿禅师两生符宿愿

第九卷　　　韩晋公人奁两赠

第十卷　　　徐君宝节义双圆

第十一卷　　寄梅花鬼闹西阁

第十二卷　　吹凤箫女诱东墙

第十三卷　　张采莲隔年冤报

第十四卷　　邢君瑞五载幽期

第十五卷　　文昌司怜才慢注禄籍

第十六卷　　月下老错配本属前缘

第十七卷　　刘伯温荐贤平浙中

第十八卷　　商文毅决胜擒满四

第十九卷　　侠女散财殉节

第二十卷　　巧妓佐夫成名

第二十一卷　假邻女诞生贵子

第二十二卷　宿宫嫔情恋新人

第二十三卷　救金鲤海龙王报德

第二十四卷　认回禄东岳帝种须

第二十五卷　吴山顶上神仙

第二十六卷　会稽道中义士

第二十七卷　洒雪堂巧结良缘

第二十八卷　天台匠误招乐趣

第二十九卷　祖统制显灵救驾

第三十卷　　马神仙骑龙升天

第三十一卷　忠孝萃一门

第三十二卷　熏获不同器

第三十三卷　周城隍辨冤断案

第三十四卷　胡少保平倭战功

十二　《醉醒石》　东鲁古狂生编辑
崇祯间刊本　武进董氏新刊本

《醉醒石》亦为闻冯、凌二氏之风而起的平话创作集之一。全书篇幅，比较的少，只有十五回，每回包括平话一篇。作者自题“东鲁古狂生”，其真实的姓氏，则不可知。他的作风也都是劝诫教训式的。为了这，所以写得未见得很动人，只是流畅的在叙述着惊奇的劝诫的故事而已。其所取的题材，有的是近代的，也有的是取之于古代的。像第六回《高才生傲世失形、义气友念孤分俸》便是取之于《太平广记》中的李微化虎的故事的。又像第十四回《等不得重新羞墓、穷不了连掇巍科》则大有似于朱买臣与其妻的故事；这个故事曾屡见之于明人的戏曲中，今日尚在演奏着的《烂柯山》便是其中最著名的一部，古狂生这篇平话之受有那个故事的影响是很显然的事。《醉醒石》原刻本绝佳，并附有很精美的插图。武进董氏的翻刻本，附有江东老蟫（缪荃孙）的一篇跋，但缺原序，又字句中多与原刻本互歧者，有的地方并多缺文。这大约是董氏并未见到原刻本，所依据的原本，或竟是一部很劣下的旧钞本也说不定。（十五回本恐亦非全书。）

醉醒石题辞

古今尽醉也，其谁为独醒者！若也独醒，世孰容之。虽然，亦不可不醒也。不醒，则长夜不旦，世间大事业，安能向醉梦中问之。第人不醉则不醒，不大醉则不大醒。从一醉日富后，忽而得醒机焉，醒乃大矣。不醉而自谓能醒者，惟圣贤豪杰则然。非圣贤豪杰而自谓能醒，非好行小慧，则懵无识知之妄人也。亦与于醉之甚者矣。李赞皇之平泉庄，有醉醒石焉，醉甚而倚其上其醉态立失。是编也，盖亦醒醉之石也。顾醉醒而取于石者何？臧武仲曰：美疢不如恶石犹生武疢之美，其毒滋多。读是编者……（下缺）

醉醒石缪序

《汉艺文志》，九流之外，别立小说一家，其原出于稗官，就街谈巷语之新，为人情风俗之考。烛理则正变杂陈，立论则庄谐互见。随意劝惩，百端鼓舞。使人向善悔过，而生于不自知，其力量转甚于九流。今唐以前书，止《燕丹子》存，至唐而歧小说、传奇为二类。或向壁虚造，或影射时政。唐人以为行卷，以其可以见笔力，可以见胸襟。而所撰遂盛行于世。昔黄黎洲检《钮氏世学楼目》，见小说平话数百种，钱遵王《也是园书目》，有诗话十数种。（诗话二字，初以为评话。而日本流传平话，均作诗话。因悟各小说无不从“诗曰”起。诗在前，话在后。谓之诗话，谁谓不然。）俞理初《藘城平话跋》亦云：《永乐大典》收平话极多。此《醉醒石》十五卷，署名东鲁古狂生补辑。李微化虎事，见唐人《李微传》。他卷又有云屠赤水作传者。又以孕妇为二命，上谕所驳，孕不作二命，乃崇祯帝事。此盖崇祯年时作。大凡小说之作，可以见当时之制度焉，可以觇风俗之纯薄焉，可以见物价之低昂焉，可以见人心之诡谲焉。于此演说果报，决断是非，挽几希之仁心，断无聊之妄念，场前巷底，妇孺皆知，不较九流为有益乎！况又笔墨之简洁，言语之灵活，又出于寻常小说者。吾友今为重刻，将以行世，庶不负班氏志小说之苦心矣。岁在疆圉大渊献盈月之朔，江东老蟫序。

醉醒石目录

第一回　　救穷途名显当官　　申冤狱庆流奕世

第二回　　恃孤忠乘危血战　　仗侠孝结友除凶

第三回　　假淑女忆夫失节　　兽同袍冒姓诓妻

第四回　　秉松筠烈女流芳　　图丽质痴儿受祸

第五回　　矢热血世勋报国　　全孤祀烈妇捐躯

第六回　　高才生傲世失形　　义气友念孤分俸

第七回　　失燕翼作法于贪　　堕箕裘不肖惟后

第八回　　假虎威古玩流殃　　奋鹰击书生仗义

第九回　　逞小忿毒谋双命　　思淫占祸起一时

第十回　　济穷途侠士捐金　　重报施贤绅取义

第十一回　惟内惟货两存私　　削禄削年双结证

第十二回　狂和尚妄思大宝　　愚术士空设逆谋

第十三回　穆琼姐错认有情郎　董文甫枉做负恩鬼

第十四回　等不得重新羞墓　　穷不了连掇巍科

第十五回　王锦衣衅起园亭　　谢夫人智屈权贵

十三　《幻影》（《拍案惊奇三刻》）　梦觉道人、
西湖居士同辑　祟祯辛未刊本

此书题梦觉道人、西湖居士同辑。梦觉道人与西湖居士皆未知其真实的姓名。马隅卿先生所藏的一本，序末有“□□□（原文此处为“□”）未仲夏孤山梦觉道人漫书”云云。则此书之作当在崇祯辛未（公元一六三一年）或崇祯癸未（公元一六四三年），或顺治乙未（公元一六五五年）的三个“未”年中的一个。当不会作于辛未以前，也当不会作于乙未之后。马隅卿先生在给我的信里说起这事，他以为这个“未”，似当为“顺治乙未”，就题名为《拍案惊奇三刻》的一点看来，他的意见是很有可能性的。但此书实名《幻影》，后乃改题《惊奇三刻》。且就序中：“方今四海多故，非苦早潦，即罹干戈”云云，似以指其作于“崇祯癸未”（即崇祯十六年）为更妥当些。此书全目凡十卷，每卷四回，共四十回。惟今存者只有八卷，第八卷还只存上半卷。所以实际上是只有三十回。这三十回包括着三十篇话本。内容以劝戒之作为最多，充分的表示出“书生作小说”的不大自然的本象来。

三刻拍案惊奇叙

余尝读未见书，遂拍案叫□（原文此处为“□”，下同）□悟古今事迹，非奇则怪。□□□游天台仙府，诣诸名胜，凭吊陈迹，愈觉山河变幻。今春卜室孤山之麓，时梅影横瘦，竹阴展新，斜阳映水，峰际流云。掩关无事，简点废帙，得一二野史。烦倦之顷，偶抽阅之，多忠孝侠烈之事。间有贪淫好宄数条，观□□□蒙耻败露情状，亦足发人深醒。总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理道，宜认得真；贵贱穷达酒色财气之情景，须看得幻。当场热哄，瞬息成虚，止留一善善恶恶影子，为世人所喧传，好事者之敷演。后世或因芳躅而敬之，或因丑戾而愤之。惊惊愕愕，奇乎不奇乎？今特撮其最奇者数条授梓，非无谓也。客有过而责余曰：“方今四海多故，非苦早潦，即罹干戈，何不画一策以苏沟壑，建一功以全覆军，而徒哓哓于稗官野史，作不急之务耶？”予不觉叹曰：“子非特不知余，并不知天下事者也！天下之乱，皆从贪生好利，背君亲，负德义；所至变幻如此，焉有兵不江于内，而刃不横于外者乎？今人孰不以为师旅当息，凶荒宜拯，究不得一济焉。悲夫！既无所济，又何烦余之饶舌也？余策在以此救之，使人睹之，可以理顺，可以正情，可以悟真；觉君父师友自有定分，富贵利达自有大义。今者叙说古人，虽属影响，以之喻俗，实获我心；孰谓无补于世哉！”时□□□未仲夏孤山梦觉道人漫书

三刻惊奇目次

卷一　第一回　　　看得伦理真　写出奸徒幻

第二回　　　千金苦不易　一死乐伸冤

第三回　　　情词无可逗　羞杀抱琵琶

第四回　　　设计去姑易　买舟送妇难

卷二　第五回　　　烈士殉君难　书生得女贞

第六回　　　冰心还独抱　恶计枉教施

第七回　　　生报华萼恩　死谢徐海义

第八回　　　义仆还自守　浪子宁不回

卷三　第九回　　　淫妇情可诛　侠士心当宥

第十回　　　千秋盟友谊　双璧返他乡

第十一回　　捐金非有意　得地亦无心

第十二回　　坐怀能不乱　秉正自毋偏

卷四　第十三回　　匿计占红颜　发棺苏呆婿

第十四回　　郎材莫与匹　女识更无双

第十五回　　劫库机虽巧　擒凶智倍神

第十六回　　见白镪失义　因雀引明冤

卷五　第十七回　　八两杀二命　一雷诛七凶

第十八回　　奇颠清俗累　相术动朝廷

第十九回　　血指害无辜　金冠雪枉法

第二十回　　良缘狐作合　伉俪草能偕

卷六　第二十一回　夫妻还假合　朋友却真缘

第二十二回　藏珠符可护　贪色檄能诛

第二十三回　猴冠欺御史　皮相显真人

第二十四回　冤家原自结　儿女债须归

卷七　第二十五回　缘投波浪里　恩向小窗亲

第二十六回　院里花空忆　湖头计更奸

第二十七回　为传花月道　贯讲差使书

第二十八回　修斋邀紫绶　说法骗红裙

卷八　第二十九回　淫贪皆有报　僧俗总难逃

第三十回　　窃篆心虽巧　完璧计尤神

附　《二刻拍案惊奇》别本　未知编者
明末清初坊本

这部书世间流传得绝少，我偶然的在巴黎国家图书馆中见到了她，便觉得她很可怪。这部书的序，乃是袭取了即空观主人的《二刻拍案惊奇》的序的。然细审其内容，却并不就是《二刻拍案惊奇》。其中有一部分确是《二刻拍案惊奇》中的东西。例如，就今所能考知的而言，其第一卷至第十卷，便是从《二拍》的第六回至第十一回，又第十四回至第十八回来的。但自第十一卷以后的二十四卷（即第十二卷至第三十四卷），其来历却不甚可知。只有第十五，第十七，第二十二，第二十六，第二十七，第二十九，第三十三等七卷，约略可知其便是梦觉道人西湖居士的《幻影》中的七回。其余的十四卷，因为当时仅匆匆的翻检一遍之故，其内容已不甚记忆得清楚，故并不能指出其来历，将来有机会再细读，或当可以多指出几种出来的罢。但就此看来，已可知这部书并不是一部创作的平话集的原本，而是和《觉世雅言》、《西湖拾遗》等书同类的杂凑各书而成的一部坊刻伪本。但这部书所包含的未知其来历的十四种话本，却是很可宝贵的晚明的文学资料。仅这十余种未知作者的话本已足以使这部书为话本研究者所注意的了。

拍案惊奇二刻别本目录

第一卷　　　满少卿饥附饱扬　　焦文姬生仇死报（《拍案二刻》第十一回）

第二卷　　　江爱娘神护做夫人　顾提控圣恩超主政（《拍案二刻》第十五回）

第三卷　　　男美人拾箭得婚　　女秀才移花接木（《拍案二刻》第十七回）

第四卷　　　甄监生浪吞秘药　　春花婢误泄风情（《拍案二刻》第十八回）

第五卷　　　迟取券毛烈赖原钱　失还魂牙僧索剩命（《拍案二刻》第十六回）

第六卷　　　李将军错认舅　　　刘氏女诡从夫（《拍案二刻》第六回）

第七卷　　　吕使君情搆宦家妻　吴太守义配儒门女（《拍案二刻》第七回）

第八卷　　　沈将仕三千买笑钱　王朝议一夜迷魂阵（《拍案二刻》第八回）

第九卷　　　莽男儿惊散新莺燕　㑳梅香认合玉蟾蜍（《拍案二刻》第九回）

第十卷　　　赵五虎合计挑家衅　莫大郎立地散神好（《拍案二刻》第十四回）

第十一卷　　不苟存心终不苟　　淫奔受辱悔淫奔

第十二卷　　李侍讲无心还宝物　王指挥有意救恩人

第十三卷　　恤孤仗义反遭殃　　好色行凶终有报

第十四卷　　延名师误子丧妻　　设奸谋败名殒命

第十五卷　　昵淫朋痴儿荡产　　仗义仆败子回头（《幻影》第八回）

第十六卷　　耽风情店妇宣淫　　全孝义孤儿完节

第十七卷　　贪淫妇图欢偏受死　烈侠士就戮转超生（《幻影》第九回）

第十八卷　　老衲识书生于未遇　忠臣保危主而令终

第十九卷　　卖富产贫夫妇拆散　寻亲行孝父子团圆

第二十卷　　死殉夫一时义重　　生尽节千古名香

第二十一卷　奸淫汉杀李移桃　　神明官追尸断鬼

第二十二卷　任金刚假官劫库银　张铜梁伪镪诛大盗（《幻影》第十五回）

第二十三卷　认恶友谋财害命　　舍正身断狱惩凶

第二十四卷　无福官叛而寻死　　有才将巧以成功

第二十五卷　狠毒郎图财失妻　　老实头凭天得妇

第二十六卷　忠臣死义铁铮铮　　贞女全名香扑扑（《幻影》第五回）

第二十七卷　报父仇六载伸冤　　全父尸九泉含笑（《幻影》第二回）

第二十八卷　痴人望贵空遭骗　　贼秃贪财却受诛

第二十九卷　财色兼贪何分僧俗　冤仇互报那怕官人（《幻影》第二十九回）

第三十卷　　饮蛊毒祸起萧墙　　资哲谋珠还合浦

第三十一卷　积阴功陡迁极品　　弃糟糠暴死穷途

第三十二卷　骗来物牵连成祸种　遇故主始终是功臣

第三十三卷　逞奸计以妇卖姑　　尽孝道将妻换母（《幻影》第四回）

第三十四卷　孝女割肝救祖母　　真尼避地绝尘缘

十四　《二刻醒世恒言》　芾斋主人著
雍正间刊本

此书题墨憨斋遗稿，芾斋主人评，首有主人的雍正丙午的序。序谓“墨憨斋所纂《喻世》、《警世》、《醒世》三言，备拟人情世态，悲欢离合，穷工极变。不惟见闻者相与惊愕，且使善知劝，而不善亦知惩，油油然共成风化之美。斯言之有裨于斯世为何如乎？予箧中有《醒世恒言二集》，汪洋二十四则，颇费搜获。可谓钦异拔新，洞心駴目，不惟可资谈麈，且归厚俗，端在斯编。予不敢秘，是以梓之，用公宇内，幸勿负吾言之谆谆也可！”实则，此书乃是芾斋主人所自著。其托言“墨憨斋遗稿”者，盖不过借墨憨斋之名以招徕读者耳。全书凡上下二函，共二十四回，包括二十四篇话本。

二刻醒世恒言叙

今夫言之有裨于斯世也大矣！吾尝观人之纵情役物而不知检者，正如入百滚油中，其焦枯何待瞬息？诚得一言棒喝，岂非猛火聚而沃之千丈之岩冰，迅雷鸣而豁以万里之碧汉哉？墨憨斋所纂《喻世》、《警世》、《醒世》三言，备拟人情世态，悲欢离合，穷工极变。不惟见闻者相与惊愕，且使善知劝，而不善亦知惩，油油然共成风化之美。斯言之有裨于斯世为何如乎？予箧中有《醒世恒言二集》，汪洋二十四则，颇费搜获。可谓钦异拔新，洞心駴目，不惟可资谈麈，且归厚俗，端在斯编。予不敢秘，是以梓之，用公宇内，幸勿负吾言之谆谆也可！时

雍正岁次丙午（四，一七二六）清和下浣，溟芾斋主人题。

新刻醒世恒言二集目录

上函　第一回　　琉璃国力士兴王　　　第二回　　高宗朝大选群英

第三回　　九烈君广施柳汁　　　第四回　　世德堂连枝并秀

第五回　　栖霞岭铁桧成精　　　第六回　　桃源洞矫廉服罪

第七回　　三世仇人面参禅　　　第八回　　张一素恶根果报

第九回　　睡陈传醒化乖崖　　　第十回　　五不足观书证道

第十一回　死南丰生感陈无已　　第十二回　庆平桥色身作孽

下函　第一回　　假同心桃园冒结义　　第二回　　错赤绳月老误姻缘

第三回　　猛将军片言酬万户　　第四回　　穷教读一念赠多金

第五回　　黑心街小戏钱神　　　第六回　　龙员外善积遇仙

第七回　　真廉访明镜雪奇冤　　第八回　　李判花糊涂召非祸

第九回　　新丰市名扬豹略　　　第十回　　昆仑圃弦续鸾胶

第十一回　申屠氏报仇死节　　　第十二回　雪照园绿衣报恩

十五　《觉世名言》（《十二楼》）
觉世稗官著坊刻本

此书题觉世稗官编次，睡乡祭酒批评。向来皆相信此书系出于李渔之手。所谓觉世稗官大约便是渔的别称。就其文笔及议论看来，指为李渔之作是不会很错谬的。全书凡十二卷，叙十二个关于“楼”的事，故名十二楼。每一卷中，有的是一回，有的是三回以至四回。但在三四回之中，所叙述的也只是一件事。这与一般话本集之以一回叙述一事的不同。

十二楼序

觉道人山居稽古，得楼之事类凡十有二，其说咸可喜。推而广之，于劝惩不无助。于是新编《十二楼》复哀然成书，手以视余，且属言其端。余披阅一过，喟然叹觉道人之用心不同于恒人也。盖自说部逢世，而侏儒牟利，苟以求售。其言猥亵鄙靡，无所不至，为世道人心之患者无论矣。即或志存扶植，而才不足以达其辞，趣不足以辅其理，块然幽闷，使观者恐卧，而听者反走，则天地间又安用此无味之腐谈哉！今是编以通俗语言，鼓吹经传，以入情啼笑，接引顽痴，殆老泉所谓苏张无其心，而龙比无其术者欤！夫妙解连环，而要之不诡于大道。即施罗二子，斯秘未睹，况其下者乎。语云：为善如登。觉道人将以是编偕一世人结欢喜缘，相与携手徐步而登此十二楼也。使人忽忽忘为善之难，而贺登天之易，厥功伟矣。道人尝语余云：“吾于诗文非不究心，而得志愉快，终不敢以稗史为末技。”嗟乎，诗文之名诚美矣。顾今之为诗文者，岂诗文哉！是曾不若吹篪蹴鞠，而可以傲入神之艺乎。吾谓与其以诗文造业，何如以稗史造福。与其以诗文贻笑，何如以稗史名家。昔李伯时工绘事，而好画马，昙秀师呵之，使画大士。今觉道人之稗史，固画大士者也。吾愿从此益为之不倦，虽四禅天不难到，岂第十二楼哉！

顺治戊戌中秋月锺离水题。

十二楼目录

第一卷　　合影楼　　　第二卷　　夺锦楼

第三卷　　三与楼　　　第四卷　　夏宜楼

第五卷　　归正楼　　　第六卷　　萃雅楼

第七卷　　拂云楼　　　第八卷　　十卺楼

第九卷　　鹤归楼　　　第十卷　　奉先楼

第十一卷　生我楼　　　第十二卷　闻过楼

十六　《豆棚闲话》　艾衲居士著
乾隆四十六年书业堂刊本

此书题圣水艾衲居士原本，吴门百懒道人重订。我们所见的刊本，最早的一本是写着“乾隆四十六年”“书业堂梓行”的。但其写作的时代，当远在乾隆之前无疑。观其《首阳山叔齐变节》（第七则）及《空青石蔚子开盲》（第八则）诸作，迷离惝恍，愤懑不平，当系出于明代遗民之手。此书凡十二则，包括十二个话本。惟全书皆以在豆棚之下的谈话为线索，一气贯串下去，却是从前任何话本集所不曾有过的体裁。此种“故事索”的体裁，我们在印度、波斯、阿刺伯诸故事集中，常常见到。世界最有名的故事集《天方夜谈》，便是运用这个体裁以联结无数小故事而成为一书的。又印度的伟大的故事书《故事海》，以及《十王子冒险记》、《魔鬼的二十五故事》、《鹦鹉的七十二故事》等等都是如此。而欧洲著名的鲍卡且亚的《十日谈》、却叟的《刚脱葆莱故事集》也都是具着如此的体裁的。只有在中国，小说上虽受有很深刻的印度的影响，而这个印度很流行的小说集的体裁，却仅仅见有《豆棚闲话》一书而已。《豆棚闲话》在乾隆时代，便已著名于世。《古柏堂传奇》的作者唐英，曾将此书中的《空青石蔚子开盲》（第八则）一篇敷演为二十余出的一部传奇《转天心》。唐氏在《转天心》的开场里，还再三的赞颂着艾衲居士的文字。在平话集中，这部书确是一部别有会心之作，与一般以游戏及劝诫的态度出之者不同。若求其似，董若雨的《西游补》，或可与之并肩，或即出之于若雨之手也说不定。

豆棚闲话叙

有艾衲先生者，当今之韵人，在古曰狂士。七步八叉，真擅万身之才，一短二长，妙通三耳之智。一时咸呼为惊座，处众洵可为脱囊。乃者，㤭鸽弥矜，懒龙好戏。卖不出一肚诗云子曰，无妨别显神通。算将来许多社弟盟兄，何苦随人鬼诨。况这猢狲队子，断难寻别弄之蛇，兼之狼狈生涯，岂还待守株之兔。收燕苓鸡壅于药裹，化嘻笑怒骂为文章。莽将廿一史掀翻，另数芝麻帐目；学说十八尊因果，寻思橄榄甜头。那趱旧闻，便李代桃僵，不声冤屈。倒颠成案，虽董帽薛戴，好像生成。止因苏学士满肚不平，惹得东方生长嘴发讪。看他解铃妙手，真会虎背上觔斗一番。此之穿缕精心，可通蚁鬓边连环九曲。忽啼忽笑，发深省处，胜海上人医病仙方。曰是曰非，当下凛然，似竹林里说法说偈。假使鼾呼宰我，正当谑浪，那思饭后伸腰；便是不笑阎罗，偶凑机缘，也向人前抚掌。迟迟昼永，真可下泉酝三升；习习风生，真得消雨茶一盏。谓余不信，请展斯编。

天空啸鹤漫题

豆棚闲话目次

第一则　　介之推火封妒妇　　　第二则　　范少伯水葬西施

第三则　　朝奉郎挥金倡霸　　　第四则　　藩伯子破产兴家

第五则　　小乞儿真心孝义　　　第六则　　大和尚假意超升

第七则　　首阳山叔齐变节　　　第八则　　空青石蔚子开盲

第九则　　渔阳道刘健儿试马　　第十则　　虎丘山贾清客联盟

第十一则　党都司死袅生首　　　第十二则　陈斋长论地谈天

十七　《欢喜奇观》西湖渔隐主人编
坊刊本　石印本

此书亦名《欢喜冤家》，又作《贪欢报》，题西湖渔隐主人编。全书凡二十四回，包括话本二十四篇。西湖渔隐序谓：“演说二十四回，以纪一年节序。”据此，则似全书皆出于编者的手。然其中像《王有道疑心弃妻子》等篇，往往见于明人的创作平话篇中，则此书亦不尽为渔隐主人之作也。渔隐主人于此书外，并刊有《山水邻刊本传奇》若干种。其时代，与李渔诸人大约是相同的。此书更有一点，异于其他话本集的，明人话本集中，所收淫秽之作不少，凌濛初诸人所作，亦间有绝为秽亵者。清人所作，则类多较为纯洁。这大约是时代的风气使然。《欢喜冤家》一书，则二十四篇话本中没有一篇不是讲说男女风情的，而且写得很淫秽。就这一点看来，可知其当为崇祯、顺治间的作品。康熙以后，此类著作，便很难容身于出版界了。

欢喜冤家叙

喜谈天者放志于乾坤之表，作小说者游心于风月之乡。庚辰春王遇闰，瑞雪连朝，慷当以慨，感有余情，遂起舞而言曰：“世俗俚词，偏入名贤之目，有怀倩笔，能舒幽怨之心。记载极博，讵是浮声，竹素游思，岂同捕影。演说二十四回，以纪一年节序，名曰《欢喜冤家》。”有客问曰：“既已欢喜，又称冤家，何欤？”予笑而应之曰：“人情以一字适合，片语投机，谊成刎颈，盟结金兰，一日三秋，恨相见之晚，倏时九转，识爱恋之新。甚至契协情孚，形于寤寐，欢喜无量，复何说哉。一旦情溢意满，猜忌旋生，和霭顿消，怨气突起。弃掷前情，酿成积愤，逞凶烈性，遇煽而狂焰如飇，蓄毒虺心，恣意而冤成若雾，使受者不堪而报者更甚。况积憾一发，决若川流汹涌而不能遏也。张陈凶终，萧朱隙末，岂非冤乎！非欢喜不成冤家，非冤家不成欢喜。居今溯昔，大抵皆然。”其间嬉笑怒骂，离合悲欢，《庄》《列》所不备，屈宋所未传，使慧者读之，可资谈柄，愚者读之，可涤腐肠，稚者读之，可知世情，壮者读之，可知变态。致趣无穷，足驾唐人杂说，诙谐有窍，不让晋士清谈。使蕙风发响，入松壑而弥清，流水成音，写磐石而转韵。圣人不除郑卫之风，太史亦采谣咏之奏。公之世人，唤醒大梦。重九日西湖渔隐题于山水邻。

贪欢报目次

花二娘转智认情郎　　吴千里两世谐佳丽

李月仙割爱救亲夫　　香菜根乔装奸命妇

日宜园九月牡丹开　　伴花楼一时痴取笑

陈之美巧计骗多娇　　铁念三激怒诛淫妇

乖二官偏落美人局　　许玄之赚出重囚牢

蔡玉奴避雨遇淫僧　　汪监生贪财娶寡妇

两房妻暗中相错认　　一宵缘约赴两情人

马玉贞汲水遇情郎　　费人龙避难逢豪恶

孔良宗负义薄东翁　　王有道疑心弃妻子

木智日真托妻寄子　　杨玉京假恤寡怜孤

朱公子贪淫中毒计　　黄焕之慕色受官刑

梦花生媚引凤鸾交　　一枝梅空设鸳鸯计

十八　《照世杯》酌元亭主人著
日本传钞本　海宁陈氏铅印本

此书题酌元亭主人编次，首有吴山谐道人序。道人序末“题于西湖之狎鸥亭中”。则与《十二楼》正同，亦为写作于杭州者。序中还说起紫阳道人、睡乡祭酒二人。按丁耀亢作《续金瓶梅》，自署“紫阳道人编”。而睡乡祭酒则系为《十二楼》作批评者。是《照世杯》亦与《十二楼》的产生约略同时。《照世杯》在诸话本集中，篇幅最短，全书凡四卷，仅包括四个故事：《七松园弄假成真》、《百和坊将无作有》、《走安南玉马换猩绒》及《掘新坑悭鬼成财主》。但今所传者皆出于日本传钞本。也许传钞本原来不完全，全书不止此数也难说。

照世杯序

客有语酌元主人者，曰：“古人立德立言慎矣哉！胡为而不著藏名山、待后世之书，乃为此游戏神通也。”余曰：“唯，唯，否，否！东方朔善诙谐，庄子所言皆怪诞。夫亦托物见志也与。尝见先生长者，正襟敛容而谈，往往有目之为学究，病其迂腐，相率而去者矣。即或受教，亦不终日听之，且听之而欲卧，所谓正言不足悦耳，喻言之可也。”今冬过西子湖头，与紫阳道人借三寸管，为大千世界说法。昔有人听妇姑夜语，遂归而悟奕。岂通言儆俗，不足当午夜之钟，高僧之棒，屋漏之电光耶。且小说者，史之余也。采闾巷之故事，绘一时之人情，妍媸不爽其报，善恶直剖其隐。使天下败行越检之子，惴惴然侧目而视，曰：“海内尚有若辈，存好恶之公，操是非之笔，盍其改志变虑，以无贻身后辱。”是则酌元主人之素心也哉！抑即紫阳道人、睡乡祭酒之素心焉耳。

吴山谐道人载题于西湖之狎鸥亭中

照世杯目次

卷一　七松园弄假成真

真才子酷慕死西施　　蠢佳人羞辱生潘岳

返吴门座中逢恶友　　赴扬州园内遇名姝

白丁吃醋假传书　　　红粉怜香亲解缚

穷浪子青楼问病　　　狠虔婆白眼看人

寓讥讽扇上题诗　　　巧分离院中买妓

门斗慷他人之慨　　　解元赔无意之钱

功名成就费良朋无数苦心　夫妇团圆拜侠士从前豪慨

卷二　百和坊将无作有

老童生弃业打秋风　　　真俗物捐金求墓志

酒阵忽更迷色阵　　　　玉人下拜假文人

虚空摹拟以手作妻　　　梦境交锋关门捉贼

狂且商入室之谋　　　　县君下逐客之令

一席酒许下百年姻眷　　两冤家难成长夜欢娱

讨房价妄想妻财　　　　入虎坑恸遭毒棒

贪夫悔被牢笼　　　　　估客当场指点

乞儿索养命之蛇　　　　故乡悲丧家之狗

卷三　走安南玉马换猩绒

胡衙内假病闲游　　　白凤姑倚楼玩市

恶少年见色移情　　　真贪官借端取利

强离分衣边垂玉马　　暂交欢枕上送行人

朵落馆夜哭失千金　　枕石山露眠逢一怪

浴兰溪众美怜寒　　　承相府小儿获宝

神通师殷勤还旧物　　同乡客慷慨货奇香

虽见面不及话衷肠　　缴猩绒方才消夙恨

说两鬟无端伤命　　　闻片语洞彻前愆

卷四　掘新坑悭鬼成财主

村学究昧心题匾　　　　　　蠢太公逼子分床

避严君悄开重户锁　　　　　寻舅氏误入赌钱场

马吊馆登台说法　　　　　　半山村获粪抛盐

谷树皮恃强凌弱　　　　　　崔娘子露面分争

坑边留便饭暂学孟尝君　　　鼻底领奇香出哇陈仲子

学生偏务外拜为马吊门生　　小子活当灾撞着尚书公子

吞祭物欺鬼欺神　　　　　　坠粪坑自作自受

告谎状平起诈钱端　　　　　解大纷暗取亲家物

革头巾秀才丧胆　　　　　　禁赌博公子寒心

苗舜格遭刑因设计　　　　　穆文光雪忿反成名

十九　《西湖佳话》　古吴墨浪子著
康熙癸丑刊本

此书为古吴墨浪子所著，其著作的时代是康熙癸丑。关于西湖的话本，先已有周清原的《西湖二集》一书。周书刊于明末，此书所叙的故事，则与周书同者绝少。墨浪子自序谓：“但有其迹而不知其迹之所从来，犹不足为西子写生。因考之史传志集，征诸老师宿儒，取其迹之最著，事之最佳者而纪之。”是皆出于他自己的手笔。全书凡十六卷，包括话本十六篇。别有卷首，包括《西湖全图》及《十景分图》等十余图。这些图皆用彩色套印，印刷得很为工致。正是天启、崇祯间《十竹斋画谱》所传下的最好的影响的成就。

西湖佳话序

宇内不乏佳山水，能走天下如鹜，思天下若渴者，独杭之西湖何也？碧嶂高而不亢，无险崿之容，清潭波而不涛，无怒奔之势。且位处于省会之间，出郭不数武，而澄泓一鉴，瞭人须眉，苍翠数峰，围我几席。举目便可收两峰三竺南屏孤屿之奇，随棹即可跻六桥十锦湖心花港之胜。至欲穷其幽奇，则风雅之迹，高隐之庐，仙羽之玄关，名衲之精舍，山之麓水之湄，杰阁连云，重楼霞起，又竟月之游不足处也。所以佳人才子，或登高选句，或鼓楫留题者比比；而忠贞节烈，寄影潜形者，亦复不少。甚而点染湖山，则又有柳带朝烟，桃含宿雨，丹桂风飘，芙蓉月浸，见者能不目迷耶！黄鹂枝上，白鹤汀中，画舫频移，笙歌杂奏，闻者有不心醉乎？随在即是诗题，触处尽成佳话。故笔不梦而花，法不说而雨。自李邺侯、白香山而后，骚人巨卿之品题日广，山水之色泽日妍。西湖得人而题，人亦因西湖以传。嗟嗟，西湖至今日而佳丽几不可问矣。以淡妆浓抹之西子，竟成蓬首捧心之西子矣。然而人皆为西子惜，余独为西子幸。幸古人之美迹犹存，品题尚在，则西子之面目自若也。但有其迹而不知其迹之所从来，犹不足为西子写生。因考之史传志集，征诸老师宿儒，取其迹之最著，事之最佳者而纪之。如仙翁之药炉丹井，和靖之子鹤妻梅，白苏之文章，岳于之忠烈，钱鏐之崛起，骆宋之联吟，辨才圆泽济颠莲池之道行，小青苏小之风流，俱彰彰于人耳目者，函为之集焉。今后有慕西子湖而不得亲靦者，庶几披图一览，即可当卧游云尔。康熙岁在昭阳赤奋若孟春陬月望日古吴墨浪子题。

西湖佳话目次

卷之首　　西湖全图　　十景分图

卷之一　　葛岭仙迹　　卷之二　　白堤政迹

卷之三　　六桥才迹　　卷之四　　灵隐诗迹

卷之五　　孤山隐迹　　卷之六　　西泠韵迹

卷之七　　岳坟忠迹　　卷之八　　三台梦迹

卷之九　　南屏醉迹　　卷之十　　虎溪笑迹

卷之十一　断桥情迹　　卷之十二　钱塘霸迹

卷之十三　三生石迹　　卷之十四　梅屿恨迹

卷之十五　雷峰怪迹　　卷之十六　放生善迹

二十　《娱目醒心编》　草亭老人著　乾隆
五十七年刊本　嘉庆间翻刊本

此书题草亭老人编，自怡轩主人评。草亭老人盖即著《南北史演义》之杜纲，就今所知，此书实为创作话本集中的最后的一部。从乾隆五十七年以后，话本的作者，在实际上可以说是绝迹了。而这部最后的创作话本集，正足以充分的表现出当时的著作界的风气来。在这时，淫靡的作风是早已过去的了，随了正学的提倡的结果，连小说中也非谈忠说孝不可了。自怡轩主人说，“无一迂拘尘腐之辞，而无不处处引人于忠孝节义之途。既可娱目，即以醒心。而因果报应之理，隐寓于惊魂眩魄之内。俾阅者渐入于圣贤之域而不自知。于人心风俗，不无有补焉。”这是这个时代使作者不得不取这样严肃的劝戒的态度。他不这样，他的著作，便不能自存。有多少明代的“艳异”之作，不是毁亡于这个严肃的时代的！《娱目醒心编》凡十六卷，包括话本十六篇，几乎没有一篇不是劝忠说孝的腐语，正可与同时代夏纶的《世光堂传奇六种》成为绝妙的映照。但其中亦有题材与意境完全袭取他书者。例如，第十一卷《诈平民恃官灭法、置美妾借妓营生》便是全部袭取天然痴叟的《石点头》中的第八卷《贪婪汉六院卖风流》的。不过略易其中人物的姓名以及琐屑的事实与文句而已。至其“入话”之利用旧文，则尤为多得不胜枚举。像第十三卷《争嗣议力折群言、冒贪名阴行厚德》的入话，便是利用《古今小说》的第八卷《吴保安弃家赎友》的。因此她的“入话”往往是很长的，且有时竟是自成一回，与正文同其数量。这或可以说是话本的一个变体。

娱目醒心编序

稗史之行于天下者，不知几何矣。或作诙奇诡谲之词，或为艳丽淫邪之说。其事未必尽真，其言未必尽雅。方展卷时，非不惊魂眩魄。然人心入于正难，入于邪易。虽其中亦有一二规戒之语，正如长卿作赋，劝百而讽一。流弊所及，每使少年英俊之士，非慕其豪放，即迷于艳情。人心风俗之坏，未必不由于此。可胜叹哉！至若因果报应之书，非不足以劝人。无如侃侃之论，人所厌闻。不以为释老之异教，即以为经生之常谈。读未数行，卷而弃之矣。又何益欤？草亭老人，家于玉山之阳，读书识道理，老不得志，著书自娱。凡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心有感触，皆笔之于书，遂成卷帙，名其编曰《娱目醒心》。考必典核，语必醇正。其间可惊可愕，可敬可慕之事，千态万状，如蛟龙变化，不可测识。能使悲者流涕，喜者起舞，无一迂拘尘腐之辞，而无不处处引人于忠孝节义之途。既可娱目，即以醒心。而因果报应之理，隐寓于惊魂眩魄之内。俾阅者渐入于圣贤之域而不自知。于人心风俗，不无有补焉。余故急为梓之以问世。世之君子，幸勿以稗史而忽之也。

乾隆五十七年岁在壬子五月十有二日，自怡轩主人书。

目　　录

卷一　　走天涯克全子孝　　感异梦始获亲骸

卷二　　马元美为儿求淑女　唐长姑聘妹配衰翁

卷三　　解己囊惠周合邑　　受人托信著远方

卷四　　活全家愿甘降辱　　殉大节始显清贞

卷五　　执国法直臣锄恶　　造冤狱奸小害民

卷六　　愚百姓人招假婿　　贤县主天配良缘

卷七　　仗义施恩非望报　　临危护救适相酬

卷八　　御群凶顿遭惨变　　动公愤始雪奇怨

卷九　　赔遗金暗中获隽　　拒美色眼下登科

卷十　　图葬地诡联秦晋　　欺贫女怒触雷霆

卷十一　诈平民恃官灭法　　置美妾借妓营生

卷十二　骤荣华顿忘夙誓　　变异类始悔前非

卷十三　争嗣议力折群言　　冒贪名阴行厚德

卷十四　遇赏音穷途吐气　　酬知己狱底抒忠

卷十五　随奸谋险遭屠割　　感梦兆巧脱网罗

卷十六　方正士活判幽魂　　恶孽人死遭冥责

二十一　《西湖拾遗》　陈树基辑
乾隆辛亥刊本　申报馆铅印本

此书题钱唐梅溪陈树基辑。本非陈氏创作的话本集，只是搜辑各书中关于西湖的诸话本而成之耳。其编辑的时代是乾隆辛亥（五十六年）。其所取资的书，最重要者为周清原的《西湖二集》及墨浪子的《西湖佳话》。《西湖佳话》的十六篇，被选到十五篇之多，几已囊括而尽。其他，只有卷三十六《卖油郎缱绻得花魁》一篇是取之于《醒世恒言》的。陈氏的编辑，不甚忠实，往往有任意删改原文之处。全书凡四十八卷，其第一至第三卷为《西湖全图》、《西湖十景图》、《西湖人物图》，其第四十八卷为《止于至善》；故实际上只包括着话本四十四篇。

西湖拾遗序

盈天地间，皆山水也。东海、西海、南海、北海而遥，则有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诸山，巨鳌十五，举首戴之，峙而不动。由此以推，九洲之外，八埏、八纮、八极，盖渺不可知焉。其在中国，五岳、十洞天、七十二福地、三江、九河、五湖，为最著。至于崆㟅嶱嵑，嵣㟐嶚刺，岝嵬，嵚屹，泱漭澹泞，涾迆涎，浟潋滟，渺弥湠漫，名山大川，指不胜屈。而秀甲天下者，则莫如西湖。湖以水蓄而成，水以山环而出。山之来也，发天目、抵琅珰、结五云、越灵鹫。起伏断续，绵绵延延，峰锁南北，岫列左右，四面旋绕，清泉迸流。省垣之西，聚而为湖，称名不一，其所由来者久矣。湖系杭郡水利。自唐李邺侯开濬于前。厥后白太傅、苏学士相继筑堤，以界内外。外湖有三潭，有湖心亭矗立其中。自春徂冬，旦暮晴雨，若近若远。水光山色，千态万状。游历虽遍寰宇，想无有出其右者。若夫名祠古刹，官迹逸事，姬周以下，无代无之。不独楼阁角丽，花柳争妍，足以驾舟适兴，把酒怡情而已也。方今运际昌期，圣天子念切民瘼，翠华六幸，驻跸湖上行宫。凡名胜之区，无不亲洒宸翰，用志表彰，日星云汉，光被四表，猗欤盛哉。第其间之人物，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又异辞。显者或仅得大概，微者或昧厥从来。余每当出游，辄怦怦心动，若有不能恝然者。因摭旧时耳目所及，订辑成帙，目之曰《拾遗》，并绘图卷首。睹斯集者，上下数千年，汇古人之忠孝节义，政事文章，以至仙佛神鬼，幽僻怪幻，相与晤对于一室。而尺幅之内，则嶙运，渨委输，檐甍陆离，林木崔错，层献叠涌，应接不暇。庶几观西湖之秀，不啻揽天下山水之奇，而知钟灵毓异，寄迹栖心者之实非无所自也云尔。

时乾隆辛亥孟冬月，钱唐梅溪陈树基撰。

西湖拾遗目次

卷　一　　西湖全图

卷　二　　西湖十景图

卷　三　　西湖人物图

卷　四　　钱王崛起吴越创雄藩（《西湖二集》第一卷）

卷　五　　宋主偏安江山还宿世（《西湖二集》第二卷）

卷　六　　白太傅重开镜面（《西湖佳话》卷之二）

卷　七　　苏学士续整湖堤（《西湖佳话》卷之三）

卷　八　　初阳台稚川成道（《西湖佳话》卷之一）

卷　九　　南屏山道济装疯（《西湖佳话》卷之九）

卷　十　　觉长老投胎一念错（《西湖二集》第七卷）

卷十一　　寿禅师济世两生同（《西湖二集》第八卷）

卷十二　　鹫岭老僧吟桂子（《西湖佳话》卷之四）

卷十三　　孤山处士爱梅花（《西湖佳话》卷之五）

卷十四　　岳武穆千秋遗恨（《西湖佳话》卷之七）

卷十五　　于忠肃万古垂名（《西湖佳话》卷之八）

卷十六　　诗动英雄人奁并赠（《西湖二集》第九卷）

卷十七　　心存节义夫妇同亡（《西湖二集》第十卷）

卷十八　　苏小小慧眼风流（《西湖佳话》卷之六）

卷十九　　冯元元悲心抑郁（《西湖佳话》卷之十四）

卷二十　　雪压梅花假鬼冒西阁（《西湖二集》第十一卷）

卷二十一　箫离人面真病赘东床（《西湖二集》第十二卷）

卷二十二　一笑溪边留古迹（《西湖佳话》卷之十）

卷二十三　三生石上订奇缘（《西湖佳话》卷之十三）

卷二十四　镇妖七层建宝塔（《西湖佳话》卷之十五）

卷二十五　返魂两度续香勾（《西湖佳话》卷之十一）

卷二十六　刘诚意荐贤平海道（《西湖二集》第十七卷）

卷二十七　商文毅决胜破石城（《西湖二集》第十八卷）

卷二十八　侠女散财殉节（《西湖二集》第十九卷）

卷二十九　巧妓佐夫成名（《西湖二集》第二十卷）

卷三十　　登金鳌神兵救驾（《西湖二集》第二十九卷）

卷三十一　骑白龙道士升天（《西湖二集》第三十卷）

卷三十二　吴山顶上神仙（《西湖二集》第二十五卷）

卷三十三　会稽道中义士（《西湖二集》第二十六卷）

卷三十四　买鱼放生龙王赠宝（《西湖二集》第二十三卷）

卷三十五　认火弃职岳帝种须（《西湖二集》第二十四卷）

卷三十六　卖油郎缱绻得花魁（《醒世恒言》第三卷、《今古奇观》第七卷）

卷三十七　断肠集循环凭月老（《西湖二集》第十六卷）

卷三十八　勾七笔高僧证果（《西湖佳话》卷之十六）

卷三十九　负双骸孝子感神（《西湖二集》第六卷）

卷四十　　托邻女狐生贵子（《西湖二集》第二十一卷）

卷四十一　宿宫嫔鬼恋情人（《西湖二集》第二十二卷）

卷四十二　换骨改过垂老荣身（《西湖二集》第十五卷）

卷四十三　借尸还魂成婚应梦（《西湖二集》第二十七卷）

卷四十四　嫁仇人报冤索命（《西湖二集》第十三卷）

卷四十五　逢美女践约成仙（《西湖二集》第十四卷）

卷四十六　周按察折狱成神（《西湖二集》第三十三卷）

卷四十七　胡少保平倭奏绩（《西湖二集》第三十四卷）

卷四十八　止于至善

二十二　《二奇合传》　芝香馆居士编
清季刊本

《二奇合传》是一部出现于以平话为纯粹的劝戒之工具的一个时代中的选本；而其所选的范围，又至为狭窄，只是取当时流行的《拍案惊奇》及《今古奇观》二书而节取其四十种以编成之的。大约在那个时候，“三言”之类，皆已非此书编者之所得见，故其所选，止于“二奇”。芸香馆居士的序说道：“二奇者，《拍案惊奇》、《今古奇观》也。合而辑之，故曰二奇也。然二书本一书也。其始，即空观主人采唐代丛书及汉宋以来故事，衍成二百种，名以《拍案惊奇》。其后抱瓮老人删存仅四十种，始以《今古奇观》目之者也。”这是一个很大的误会。他竟以“三言”的一百二十种也是出于即空观主人的手笔的了！这竟是连笑花主人的《今古奇观》的序也不曾见到过似的。这便可见当时“三言”之类的比较难得的书，已非一般学人所能得见的了。此书大约是产生于光绪之前，乾隆之后。编者在每则回目之下。附著有“劝□（原文此处为“□”，下同）□”“戒□□”字样，这显然是从乾隆刊本的《娱目醒心编》上效法而来的，故其年代当然不会在乾隆之前的。又就其版刻的式样而观之，也当是清季之物。姑以她为同光间的刊本，当不至有什么大错罢。书中《曾孝廉》、《毛尚书》二篇，系本于《聊斋志异》而加以敷演。可能是编者自己的创作。

删定二奇合传叙

二奇者，《拍案惊奇》、《今古奇观》也。合而辑之，故曰二奇也。然二书本一书也。其始，即空观主人采唐代丛书及汉宋以来故事，衍成二百种，名以《拍案惊奇》。其后抱瓮老人删存仅四十种，始以《今古奇观》目之者也。主人为谁，老人又为谁，其姓名则皆不传也。夫以道备于五伦，庸德庸言，无奇者也。忠臣孝子，义夫节妇，率于性而励于行，历艰难辛苦而百折不回，不自以为奇也。奇之者，众人也。鬼神妙万物而为言，其有关于人心风俗者，或泄其奇以歆动鼓舞之，事奇而理不奇也。是书之所以奇者，谓于人伦日用间，寓劝惩之义，或自阽危顿挫时，彰灵异之迹。既可飞眉而舞色，亦足怵目而刿心，不奇而奇也，奇而不奇也，斯天下之至奇也。第是书既主醒世，而写生之笔，有涉诲淫者则所宜摈者也；或委折以成其志，而先不免于失身者，皆可弗录也。世无不可为善之人，有读书而反败行者，匪惟不善读书，亦书有以误之也。吾党之赏奇贵奇而不失其正也，愚不敏，承先师之志者也。先师里正是书而未果，愚特踵而成之者也。下士闻道大笑之，耸以稗官家言，而忠孝节义之心，不觉油然生。所谓不言道而道在是也。书经再订，则旧题可不袭也。不袭而其所谓奇者，终不可易焉。故命曰《二奇合传》也。芸香馆居士题叙。

删订二奇合传总目

卷之一

第一回　　　刘刺史大德回天　　劝积德（《今古奇观》第十八卷）

卷之二

第二回　　　卢太学疏狂取祸　　戒狂生（《今古奇观》第十五卷）

第三回　　　三孝廉让产立贤名　劝孝弟（《今古奇观》第一卷）

卷之三

第四回　　　两县令竞义婚孤女　劝恤孤（《今古奇观》第二卷）

第五回　　　裴晋公雅度还原配　戒逞势（《今古奇观》第四卷）

第六回　　　滕大尹捣鬼断家私　戒争产（《今古奇观》第三卷）

卷之四

第七回　　　郑舍人义退千金　　劝阴德（《拍案惊奇》第二十一卷）

第八回　　　谢小娥智擒群盗　　劝节孝（《拍案惊奇》第十九卷）

第九回　　　清安寺烈女返真魂　劝节烈（《拍案惊奇》第九卷）

卷之五

第十回　　　台州府怜才合佳耦　戒悔婚（《拍案惊奇》第十卷）

第十一回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　戒负义（《今古奇观》第十六卷）

卷之六

第十二回　　沈小霞大难脱年家　劝扶危（《今古奇观》第十三卷）

第十三回　　刘东山骄盈逢暴客　戒矜夸（《拍案惊奇》第三卷）

卷之七

第十四回　　程元玉恭谨化灾星　戒轻薄（《拍案惊奇》第四卷）

第十五回　　钱秀才错占凤凰俦　戒巧诈（《今古奇观》第二十七卷）

卷之八

第十六回　　乔太守乱点鸳鸯簿　劝断狱（《今古奇观》第二十八卷）

第十七回　　十三郎五岁朝帝阍　戒夜游（《今古奇观》第三十六卷）

卷之九

第十八回　　灌园叟暮年逢仙女　劝惜花（《今古奇观》第八卷）

第十九回　　郭刺史败兴当艄　　戒夤缘（《拍案惊奇》第二十二卷）

卷之十

第二十回　　李参军奇冤索命　　戒命债（《拍案惊奇》第三十卷）

第二十一回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戒薄幸（《今古奇观》第三十二卷）

第二十二回　吕大郎还金完骨肉　劝阴德（《今古奇观》第三十一卷）

卷十一

第二十三回　吴宣教情魔投幻网　戒邪僻（《拍案惊奇二刻》第十四卷）

第二十四回　富家翁痴念困丹炉　戒贪淫（《今古奇观》第三十九卷）

卷十二

第二十五回　冯宰相一病悟前身　劝修持（《拍案惊奇》第二十八卷）

第二十六回　东廊僧片念遭魔障　戒虐下（《拍案惊奇》第三十六卷）

第二十七回　老门生三世报恩　　劝敬老（《今古奇观》第二十一卷）

第二十八回　钝秀才一朝交泰　　劝安命（《今古奇观》第二十二卷）

卷十三

第二十九回　怀私怨奸仆陷主　　戒暴怒（《今古奇观》第二十九卷）

第三十回　　念亲恩孝女藏儿　　劝孝弟（《今古奇观》第三十卷）

第三十一回　转运汉巧遇鼍龙壳　劝守分（《今古奇观》第九卷）

卷十四

第三十二回　看财奴刁买主人翁　劝善缘（《今古奇观》第十卷）

第三十三回　崔县尉会合芙蓉屏　劝节义（《今古奇观》第二十七卷）

第三十四回　曾孝廉解开兄弟劫　劝孝弟

卷十五

第三十五回　乌将军一饭报千金　劝酬恩（《拍案惊奇》第八卷）

第三十六回　毛尚书小妹换大姊　戒嫌贫

第三十七回　宋金郎贤阃矢坚贞　劝节义（《今古奇观》第十四卷）

卷十六

第三十八回　陈秀才内助全产业　戒冶游（《拍案惊奇》第十五卷）

第三十九回　陆惠娘弃邪归正　　劝从良（《拍案惊奇》第十六卷）

第四十回　　俞伯牙痛友焚琴　　劝交友（《今古奇观》第十九卷）

二十三　《今古奇闻》　王寅编　光绪十三年
上海东壁山房刊行

这部书也是一部杂取他书而编成的一部平话选集。按编者王寅的序说，这部书乃是他由日本带回来翻刻的。然这话似乎不甚可靠。因为，其中所选的大半出于乾隆刊本《娱目醒心编》。《娱目醒心编》一书在国内流传尚广，似不必要从日本再贩取回来。但像那样杂乱的选本，也尽有出于日本人之手的可能。如第十四卷《刘霜姝得良遇奇缘》，第二十二卷之《林蕊香行权计全节》皆是传奇文。《林蕊香》文中有“发逆”字样，当系出于咸丰以后。这部书共二十二卷。除卷一之《张淑儿巧智脱杨生》，卷二之《刘小官雌雄兄弟》，卷六之《陈多寿生死夫妻》，卷十八之《十五贯戏言成巧祸》出于《醒世恒言》，卷十之《梅屿恨迹》出于《西湖佳话》，又第十四卷、第二十二卷为传奇文之外，其余十五篇皆系出于草亭老人的《娱目醒心编》，盖几囊括草亭老人之全书而尽之的了。

今古奇闻序

稗史之行于天下者，不知几何矣。或作诙奇诡谲之词，或为艳丽淫邪之说。其事未必尽真，其言未必尽雅。方展卷时，非不惊魂眩魄。然人心入于正难，入于邪易。虽其中亦有一二规戒语言，正如长卿作赋，劝百而讽一。流弊所及，每使少年英俊之才，非慕其豪放，即迷于艳情。人心风俗之坏，未必不由于此。可胜叹哉！至若因果报应诸书，亦足以劝人行善。其如忠言逆耳，人所厌闻。不以为释老之异教，即以为经生之常谈。读未数行，卷而弃之。又何益欤？寅昔年借书画糊口，浮海游日本国，搜罗古书中，偶得《今古奇闻》新编若干卷。暇日手披目览，觉其间可惊可愕，可敬可慕之事，千态万状，如蛟龙变化，不可测识。能使悲者痛哭流涕，喜者眉飞色舞，无一迂拘尘腐烂调，且处处引人入于忠孝节义之路。既可醒世警人，又可以惩恶劝善。嬉笑怒骂，皆属文章，而因果报应之理，亦隐寓于惊魂眩魄之中，俾阅者一新耳目。置诸案头为座右铭，于人心风俗两端，不无有补焉。故不惜所得笔资，急付梓人，刻成刷印出书，以公同好。惟望诸君子曲谅婆心，勿以稗史小说而忽之也。

光绪十三年岁次丁亥夏四月上浣东壁山房主人王寅冶梅甫识于春申江上。

新选今古奇闻目录

卷　一　　张淑儿巧智脱杨生（《醒世恒言》第二十二卷）

卷　二　　刘小官雌雄兄弟（《醒世恒言》第十卷）

卷　三　　许武善能孝友于兄弟（《娱目醒心编》第十三卷）

卷　四　　吴保安酬知己忘家（《娱目醒心编》第十四卷）

卷　五　　脱网罗险遭医师屠割（《娱目醒心编》第十五卷）

卷　六　　陈多寿生死夫妻（《醒世恒言》第九卷）

卷　七　　曾公子仗义救人终遇救（《娱目醒心编》第七卷）

卷　八　　张贞妇含冤激动公愤（《娱目醒心编》第八卷）

卷　九　　康友仁轻财重义得科名（《娱目醒心编》第九卷）

卷　十　　梅屿恨迹（《西湖佳话》卷十四）

卷十一　　谋葬地欺心上干天怒（《娱目醒心编》第十卷）

卷十二　　士无行贪财甘居下贱（《娱目醒心编》第十一卷）

卷十三　　胡君忘恩负义遭阴谴（《娱目醒心编》第十六卷）

卷十四　　刘霜姝得良遇奇缘（传奇文，未详其来历）

卷十五　　封氏女失节活全家（《娱目醒心编》第四卷）

卷十六　　李福达终难逃国法（《娱目醒心编》第五卷）

卷十七　　能吏为民招假婿成真（《娱目醒心编》第六卷）

卷十八　　十五贯戏言成巧祸（《醒世恒言》第三十三卷）

卷十九　　曹孝子感异梦获亲骸（《娱目醒心编》第一卷）

卷二十　　唐淑女聘妹为姑续宗祀（《娱目醒心编》第二卷）

卷二十一　穷秀才岁暮解囊阴积德（《娱目醒心编》第三卷）

卷二十二　林蕊香行权计全节（传奇文，未详其来历）

二十四　其他伪本

平话集的伪本极多，改名换目的坊刻，尤习见不鲜。于上文所举的诸坊刻伪本以外，我尚见有《续今古奇观》以下的不少伪本，皆是题着几续几续的《今古奇观》的。这些续书，至少当在五种以上。（我曾见到《五续今古奇观》）其中有一种是将天然痴叟的《石点头》改了一个名目的。（原书不在手边，已不记得究竟是改作几续的《今古奇观》）此外，除了《续今古奇观》外，大都不是平话集，往往是用笔记之类的书去冒充的。这一类的书大都近代出现的石印小字本，随生随灭，无人注意，故也不必去讨论到他们。只是《续今古奇观》的内容，似还应该说一说。《续今古奇观》是取了《今古奇观》选余的即空观主人的《拍案惊奇》改编而成的。《今古奇观》选自《拍案惊奇》者凡七种，未被选入者尚余二十九种。这二十九种便构成了这部《续今古奇观》。但二十九种的数目，似乎是奇零不整，于是编者便又从草亭主人的《娱目醒心编》里选取了《赔遗金暗中获隽、拒美色眼下登科》一篇，凑成了三十种。坊刻伪本，往往有极不可理喻的杂凑，像王寅的《今古奇闻》之选及《林蕊香》一文，便是一个好例。《续今古奇观》虽未得称为一部创作的或编辑的平话集，却究竟还不失其为一部内容纯净不杂的书呢。

绘图续今古奇观目录

卷一

第一回　　　张员外义抚螟蛉子　包龙图智赚合同文（《拍案惊奇》原第三十三回）

第二回　　　李公佐巧解梦中言　谢小娥智擒船上盗（原第十九回）

第三回　　　唐明皇好道集奇人　武惠妃崇禅斗异法（原第七回）

第四回　　　程元玉店肆代偿钱　十一娘云冈纵谭侠（原第四回）

第五回　　　感神媒张德容遇虎　凑吉日裴越客乘龙（原第五回）

卷二

第六回　　　酒下酒赵尼媪迷花　机中机贾秀才报怨（原第六回）

第七回　　　刘东山夸技顺城门　十八兄踪奇村酒肆（原第三回）

第八回　　　乌将军一饭必酬　　陈大郎三人重会（原第八回）

第九回　　　宣徽院仕女秋千会　清安寺夫妇笑啼缘（原第九回）

第十回　　　韩秀才乘乱聘娇妻　吴太守怜才主姻簿（原第十回）

卷三

第十一回　　闻人生野战翠浮庵　静观尼昼锦黄沙弄（原第三十四回）

第十二回　　陶家翁大雨留宾　　蒋震卿片言得妇（原第十二回）

第十三回　　赵六老舐犊丧残生　张知县诛枭成铁案（原第十三回）

第十四回　　酒谋财于郊肆恶　　鬼对案杨化借尸（原第十四回）

第十五回　　卫朝奉狠心盘贵产　陈秀才巧计赚原房（原第十五回）

卷四

第十六回　　张溜儿熟布迷魂局　陆蕙娘立决到头缘（原第十六回）

第十七回　　西山观设箓度亡魂　开封府备棺追活命（原第十七回）

第十八回　　袁尚宝相术动名卿　郑舍人阴功叨世爵（原第二十一回）

第十九回　　姚滴珠避羞惹羞　　郑月娥将错就错（原第二回）

第二十回　　东廊僧心动招魔　　黑衣盗冒名害命（原第三十六回）

卷五

第二十一回　何道士因术成奸　　周经历因奸破贼（原第三十一回）

第二十二回　乔兑换胡子宣淫　　显报施卧师入定（原第三十二回）

第二十三回　大姊魂游完宿愿　　小妹病起续前缘（原第二十三回）

第二十四回　盐官邑老魔魅色　　会骸山大士诛邪（原第二十四回）

第二十五回　赵司户千里遗音　　苏小娟一诗证果（原第二十五回）

卷六

第二十六回　夺风情村妇捐躯　　假天语幕僚断狱（原第二十六回）

第二十七回　赔遗金暗中获隽　　拒美色眼下登科（原见《娱目醒心编》卷九）

第二十八回　金光洞主谈旧迹　　玉虚尊者悟前身（原第二十八回）

第二十九回　通闺阁坚心灯火　　闹囹圄捷报旗铃（原第二十九回）

第三十回　　王大使威行部下　　李参军冤报生前（原第三十回）

跋

本文的写作，自开始到完毕，为时总在半年以上，虽时写时辍，然材料搜辑的不易，却是一个大原因。今所已知的明清话本集，本文所述，大略已颇尽其要。像《西湖拾遗》诸书目录下端的来历的注明，往往是费去了我很不少的寻检的时间。又平话系统表的制成，也不止是三易稿的工作。宋明平话的研究者，得此文后，于研究方面或可不无裨益罢。惟著者颇引以为憾者：即空观主人的《二刻拍案惊奇》一书，至今尚未得全读；芾斋主人的《醒世恒言二刻》则仅见其序目而已；梦觉道人的《拍案惊奇三刻》也仅只读到我所已得的残本中的几篇。但“二拍”涵芬楼已在排印，芾斋、梦觉的二作，则均藏于马隅卿先生处，将来总不会是没有一读的机会的。

谢谢马隅卿先生寄给我以芾斋、梦觉的二作的序目全部。又君箴及杜迟存先生均替我钞了不少序目，也都应该在此致谢。

二十年七月十五日于上海

又　　跋

本文的后半部正在排校时，恰好马隅卿先生由北平过沪。我们很高兴的作三日谈。尽有不少未见之书，由他的指示而始知之的，特别是关于短篇平话集一方面。马先生对于平话集夙有特好，收藏极多。我读了他的书目，及他的《满铁图书馆之小说戏曲目》一文，还有由他带来的孙楷第先生的未完稿《中国通俗小说提要》（？），发见我的这一篇文章，实在简陋得很。本文所未收的明清平话集，至少更有二十种以上。满铁图书馆所藏者，有：《五色石》（八卷八篇），题笔炼阁编述；《八洞天》（八卷，残存一卷，日本内阁文库有全书），也题笔炼阁编述；《连城璧》（十二集十二回），题觉世稗官编次；《连城璧外编》（四回），编者同上；《警世阴阳梦》（十卷四十回），题长安道人国清编次；《鼓掌绝尘》（四集四十回），题古吴金木散人编；《人中画》（以三传奇合成，为《海内奇谈》之一），不题撰人；《鸳鸯针》（残存一卷四回），题华阳散人编辑；《双剑雪》（二卷八回），题华阳散人编辑；《一枕奇》（一卷八回），题华阳散人编辑。马隅卿先生所藏者有：《弁而钗》（二十四回）；《宜春香质》（二十回），题醉西湖心月主人著；《载花船》（残存三卷十二回），题西泠狂者笔；《贪欢悮》（八回），二书皆题罗浮散客鉴定；《十二笑》（残存一至六回），不题撰人；《飞英声》（残存一则），题钓鳌逸客选定；《八段锦》（八段），题醒世居士编集；《都是幻》（二集），题潇湘迷津渡著；《风流悮》（八回），题坐花散人编辑。又孔德学校所藏有：《醒梦骈言》（十二回），题蒲崖主人编辑；《警悟钟》（四卷十六回），题嗤嗤道人编著。又日本内阁文库所藏《醋葫芦》等，闻亦为平话集。这二十余种的平话集，最近的将来，当有机会读到。读后，当继续本文，更有所述。

幻　　影

研究中国小说史和戏剧史的人，真要觉得如今是一个大时代。假如你写了关于这方面的一部书，每过了一二年，准保你要将你的著作修改一下。因为新的材料一天天的出现，逼得你不能不时时刻刻的在搜集、在研究。你有时因了新材料的发见而大感刺激与兴趣，有时却也要有些懊丧，因为这些新材料也许要将你的著作中的定论完全推翻了，或至少要修正一部分，或添加一部分。抱定了“四大奇书”，《红楼梦》等等来研究中国小说的，抱定了《元人百种曲》、《六十种曲》来研究中国戏剧的，如今都已不是时候的了。即以“三言”“二拍”的短篇评话而论，这二百篇的评话，决不能包括了元、明评话的全体。即明人的辑本，也决不仅只有“三言”“二拍”的几种。《石点头》、《醉醒石》、《西湖二集》等等已颇为人所知；而名为《清平山堂》的十五篇评话，名为《照世杯》的四篇评话，在日本的出现，也足以使我们警悟于明人的辑本或著作是不意的多，也不定什么时候，会不意的更被发见出若干种来。而最近，又有了《幻影》的发见。这部书是一部残本，凡七回，第一回残了前半，第七回也残了下半，所以我们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少回。每回之首，都题着“明梦觉道人西湖浪子辑”。第一回缺了十三页，回目也不见存。但由仅存的六页中，我们知道他叙的是：姚居仁、利仁兄弟被诬杀人，兄弟争着下狱，后为清官讯明释放。第二回：《千金苦不易，一死乐伸冤》，叙的是：浙江武义县的人王世名代父报雠，杀了仇人王俊的事。第三回：《情词无可逗，羞杀抱琵琶》，叙的是：明弘治间有一个举子陆容，在谢家教读。谢女芳卿屡以情词逗他不应。后谢女跟了别人逃走，流落为娼。陆容又代她赎身送回，后他遂得显宦，立朝以正直著。第四回：《设计去姑易，买舟送妇难》，叙的是：一个妇人为邻里所惑，将她的姑设计卖于他处。丈夫知道了，便也设计骗妻前去，易母而归。第五回回目已残。叙的是：铁铉殉难，二女入教坊，她们誓不失身，终乃同归高秀才，传了铁氏之后。第六回：《冰心还独抱，恶计枉教施》，叙的是：唐贵梅守节不嫁，她的姑却不守妇道，屡逼她与人通。她不从，受尽苦楚，终乃自杀而死。第七回：《生报华萼恩，死谢徐海义》，叙的是：妓女王翠翘劝了大盗徐海归顺。徐海被杀，她亦自杀报之。这七篇都是别的地方所不曾见到的，也都是明朝的故事，且都是各有来历的。梦觉道人和西湖浪子虽写上了“辑”字，然实是他们所著，因为通书笔调是一致的，回目也显然是出于一手。全书都充满了教训的意义，的是评话系小说末流的著作态度。书为明末刊本，大约是崇祯间的作品。

此书现藏于我家，也是不意中由书贾手上得到的。我们真不晓得明人还著有这一类的书多少。现在，我们所能做的，只有勤于搜集而已。

中国通俗小说书目序

孙子书先生著录今日所知所见的中国通俗小说书为《中国通俗小说提要》若干卷，先以其简目别写为《中国通俗小说书目》九卷刊行于世，并要我为它写一篇序。他告诉我道：“即此区区，搜辑采访颇费工力，稿本斟酌再三，凡经数易，其中甘苦，亦唯同道者知之。”他编著此书的甘苦，我确是颇为知道的。他最初利用着马隅卿先生和孔德学校的所藏，后复遍阅北平图书馆的所藏，更乃东渡日本，天天到日本内阁文库及其他各藏书家、各书店专读小说，归途经大连，又到满铁图书馆恣读着所谓大谷本的一部分藏书。他告诉过我，在大连的几天，差不多早晨九时到下午八九时，除了匆匆的吞咽下了早午饭之外，便无时无刻，不是“笔不停挥”的。今年暑间从日本归后，又到丁在君先生家，燕京大学图书馆，和我家里看所藏小说。我住在西郊，轻易不大有城里的客人来。但子书先生却专为了看小说而耗了三个下午在我的书房里。只见他匆匆的在翻书，在钞录，其热忱有如一位中世纪的传道士，有如最好奇的明清藏书家们在传录着罕见的秘籍。结果，遂产生了这部《中国通俗小说书目》。写这样的一位诚朴的访书者的所著书的序，诚是我所最高兴的事。

对于中国小说的研究，乃是最近十余年来的事。商务版的《小说丛考》和《小说考证》为最早的两部专著。但其中材料甚为凌杂。名为“小说”，而所著录者乃大半为戏曲。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出，方才廓清了一切谬误的见解，为中国小说的研究打定了最稳固的基础。马隅卿诸先生的提倡和传布的工作，也给学者们以多少的冲动。在离今六七年的时候，我也尝发愿要写作一部《中国小说提要》，并在上海《鉴赏周刊》上连续的刊布二十几部小说的提要。但连写了五六个星期之后，便觉得有些头痛，写不下去。那些无穷尽的浅薄无聊的小说，实在使我不能感得兴趣，便搁下来一直到现在。想不到这个需要过人的坚忍和精力以成之者的工作，却为子书先生所独力肩负以底于成了。对于他的这个辛勤，我只有钦佩与惭愧！他的这个工作，至少可为中国小说的研究者们解决了好些问题，增大了许多的知识的范围，执子书先生的这部书和我的未完成的《中国小说提要》一比较，便知道其间的差别；也可以显示出这六七年来中国小说的研究是走在如何进步的一条道路上。我们想起十年前汪原放所标点的几部中国小说的时代，《三国志演义》用的是《第一才子书》本，《水浒传》用的是为金圣叹所腰斩的七十回本。那时欲求得一部明刊的比较近于原本的面目的《三国》、《水浒》竟不可得。如今却把这个初期的幼稚时代，远远的抛却在后面了。几部伟大的明人小说，都已有了很好的明刊本出现。《三国志演义》有了不止十五六种的明本；《水浒传》也有了《京本忠义水浒传》，《水浒志传评林》，一百回《水浒传》，一百二十回《水浒传》等等。《西游记》有了明世德堂刊本，明福建余氏编刊本，明羊城刘氏刊本。《永乐大典》卷一三一三九“一送”里，更发现有《西游记》梦斩泾河龙一段。《金瓶梅》也有了万历间名为《金瓶梅词话》的一本，崇祯间的名为《金瓶梅》的一本。于今而要谈起中国小说的演进来，是有了比臆说更确切的根据的了！子书先生的此书，便是记载这若干年来的发见的最完备的一部书。所著录的著者姓名，以及各种刊本皆有甚多新颖的发见。有了此书，学者们的摸索寻途之苦，当可减少到最低度了。

最后，我更有一个提议：此书著录中国小说，既甚美备，但专载以国语文写成的“通俗小说”而不录“传奇文”和文言的小说，似仍留有一个阙憾在。不知子书先生有扩充此书成为更完备的“中国小说书目”之意否？又，“天下之大，何地无才”。此书所著录者皆为北平、大连、东京数地的收藏。但像上海、苏州、杭州、宁波、福州、厦门、广州、太原、济南诸地，当也必有收藏中国小说的人们在。子书先生当必愿意更去博访广搜之也。我们且等着子书先生的一部比此书更为美备的“中国小说书目”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