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跋图书集成词曲部

跋嘉靖本篆文阳春白雪

诗余画谱跋

宋金元诸宫调考

盛世新声与词林摘艳

元明以来女曲家考略

明代的时曲

跋挂枝儿

挂枝儿

跋山歌

白雪遗音选序

中国文学研究·词曲篇

郑振铎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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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图书集成词曲部

近来颇有一种风气，对于清代“御纂”的书，每喜加以夸大的鼓吹和引用；《四库全书珍本》的刊行，便是一例。这和夸大蒙古帝国的战功同样的可笑；他们根本上已经忘记了我们汉民族在那时候也是被征服的民族之一；同样的，《四库全书》的编纂经过也是我们所应掉“一把辛酸泪”的；有何可夸耀的呢？

对于《图书集成》，明钞暗袭之者尤多。一般纂书的人，好走捷径，不查原书，便找到这部“万宝全书”的《图书集成》，以为唯一的“资料”。而不知从此“间接”的来源撷取而来的东西，根本上是很不可靠的。曾见有一部什么通史，除钞“九通”和《图书集成》外，几无所有；却也竟是一部流行颇广的“著作”；有的著作中关于“词曲”的一部分，几全部从《图书集成》剽窃而来，却不知《集成》的不大可靠。从前看到这书，久欲一吐此意。为了免除以后的更多数的作者们以《集成》为取材的“万宝全书”计，实在不能不将其中的牴牾处，疏漏处，谬误处，一一为之指出。

这工作诚有“一部二十四史从何说起”之概。对于自己熟悉一点的，还是“词曲部”。便从“词曲部”说起吧。——还有，关于机械工程的一部分也错得太可怕；把齿轮竟画成了圆轮了，机器如何还会转动呢？“贻误苍生”，莫此为甚！他们是连钞书都也会钞错的。对于这，我也将有一篇批评，继此而刊出。

“词曲部”占着《文学典》第二百四十三卷至第二百五十六卷，凡十四卷，篇幅并不算多，疏谬之处，却触目皆是。

“词曲部”汇考凡八卷，占全部篇幅的大半。我们看这八卷采录的是些什么呢？

关于“词”的，有：

（一）王灼，《碧鸡漫志》（凡一卷，《文学典》第二百四十三卷，末并有评云：“此卷考核援引最详雅，可与段安节《乐府杂录》并传为词林佳话”）；

（二）都穆，《南濠诗话》“调名”一则；

（三）杨慎，《词品》三十四则；

以上均是关于“词”调名称的解释的（均见《文学典》第二百四十四卷）。

（四）《三才图会》《诗余图谱》（凡三卷，即《文学典》第二百四十五卷至二百四十七卷）。

关于“曲”的，有：

（一）陶宗仪，《辍耕录》“杂剧曲名”等三则（《文学典》第二百四十四卷）；

（二）《啸余谱》，“乐府体一十五家及对式名目”及其下“群英所编杂剧”名目，凡一卷（第二百四十八卷）；

（三）《啸余谱》，《中原音韵》，凡一卷（即第二百四十九卷）。

又《啸余谱》，“务头”以下（按即《中原音韵》之下卷）凡一卷（第二百五十卷）。

所谓八卷的“汇考”，不过是如是寥寥的几部书！“总论”所采录的，计有：

（一）张炎，《乐府指迷》；

（二）陆辅之，《乐府指迷》（末有评云：“此本还在沈伯时《乐府指迷》之后，古雅精妙，较是输他一著也。若新巧清丽，是册亦未可少”）；

（三）涵虚子，《词品》（评诸家词），

（四）附王世贞评明代诸词家；

（五）徐炬，《事物原始》“词”“曲”二则；

（六）吴讷，《文章辨体》“近代词曲”一则；

（七）徐师曾，《诗体明辨》“诗余”一则。

（以上均在第二百五十一卷）。

又文艺所采录的，自唐、沈朗的《霓裳羽衣曲赋》，五代、欧阳炯的《花间集序》以下，凡文、诗、词三十篇（均在第二百五十一卷）。

《文学典》的第二百五十二卷至二百五十五卷为“词曲部”的“纪事”；第二百五十五卷的下半及第二百五十六卷为“杂录”。这两部分琐细过甚，来源过于复杂，要清理是必须费了不少的力量的；且要增补、纠正，也非数日之力所可能；在这篇批评文字里决不能细加批评，故姑且不提。

但仅就“汇考”“总论”及“文艺”三部分论之，可议的地方已不知有多少！

最不能原谅的一点是，编者取材的谫陋与疏忽；忽略了（或未见到）第一道的来源而采用了辗转钞袭的谫陋的著作。如关于“词”，张炎的《词源》，陆辅之的《词旨》均易得；沈义父的《乐府指迷》也附于《花草粹编》后。《诗余图谱》，为张所著，明代刊本也甚多。（较易得者为新安游元泾刊本；汲古阁刊本。）今《集成》乃独从《三才图会》录得《诗余图谱》三卷，可谓“间接”的了；而《词源》一书，乃混名为《乐府指迷》，陆辅之《词旨》乃亦混名为《乐府指迷》，而沈氏的《指迷》则独遗之。此可见编者未见原书，而徒知从明人的很谫陋的辑本里间接取材（盖系从陈眉公《秘笈》本之误。《秘笈》总名《乐府指迷》，而以《词源》为上卷，《词旨》为下卷），故致杂乱无章如此。关于“曲”，更是可笑了。仅知从《啸余谱》录得《太和正音谱》的一部分及周德清的《中原音韵》，而目未睹原书，故遂致“支离破碎”，不堪一读。涵虚子《正音谱》腰斩了大半，而仅录其“乐府体一十五家及对式名目”与“群英所编杂剧”名目。至《中原音韵》则割裂讹误尤甚。编者全录《中原音韵》的关于“韵”录的一部分；至所附“正语作词起例”，则照钞《啸余谱》，目曰“务头”，而竟不知仍是《中原音韵》之文。此全缘“间接”取材，故遂讹误至此！最可怪的是，涵虚子《词品》，原为《正音谱》上卷的一段，名为“古今群英乐府格势”，《集成》编者乃别列之于“总论”中，且非原文。妄增“已上十二人为首等”，“已上七十人次之”，“又有董解元……汪泽民辈，凡百五人，不著题评，抑又其次也。虞道园、张伯雨、杨铁崖辈俱不得与，可谓严矣”等语。涵虚子竟会这样的自评自赞么？初不明白编者为何如此妄改，妄增，后乃知仍是间接钞袭，并非编者的自作聪明。原来这一段文字，乃是从《欣赏曲藻》上钞过来的；故竟“张冠李戴”，把《曲藻》的文章也拢统的归到涵虚子的名下去了。如有人把这一段文章“引”作涵虚子说的，岂不“贻误”读者么？所附王世贞的评明代诸词家也仍是从《欣赏曲藻》而来。却更大误。原来这一段也是《正音谱》之文，而竟被缠到王世贞身上去了。

关于研讨“词”“曲”的起源，只引了《事物原始》、《文章辨体》、《文体明辨》等寥寥数则，而不知从更早更好的来源里去找，也是谫陋得可笑。

其次，可议的地方是疏漏。抛弃了许多重要的著作，而收入许多不大重要的次等的材料。关于这一点，也说来话长。“词”的一部分，在陆氏《词旨》后，明明的说“此本还在沈伯时《乐府指迷》”之后，而沈氏的《指迷》却不见采录（此等评语也是照钞他书的）。只录《诗余图谱》而不录《词韵》一类的书，不知何故。至于曲韵，却又全钞《中原音韵》了。

“曲”的一部分，缺漏的地方尤多。《集成》的编者仿佛只知道世间有北曲而无南曲，有杂剧而无传奇，故“汇考”里，收《中原音韵》，收涵虚子《正音谱》，而完全忘记了关于南曲一部分的材料。且词谱既收《诗余图谱》，则至少曲谱也应收入。北曲谱是摆在手头的，在《正音谱》里就有，却硬生生的把这一部分割裂开去了。南曲谱也不是难找的东西，也就摆在手头，在《啸余谱》里就有。编者既大钞《啸余谱》，为何不多钞些呢？这不能不说是“体例不纯”了。

索性对于南曲一字不提也倒罢了。在“杂录”里却又采用王世贞《艺苑巵言》，陈继儒《太平清话》，中多论南曲语。但读者如要对于南曲有一种“概念”，却是找遍那末“笨大”的一部《图书集成》都找不到。我们不愿以今日专门家之搜集的结果去和《集成》之内容比较，但至少编者对于不大冷僻的眼前手头的书，应该好好的利用。为什么竟这样的“取舍”无方，随意钞剪呢？南曲在编者那时代正是盛极一时，编者绝对的不应该忽略了它，也没有独缺漏了它的理由。如果这部《集成》在《正音谱》时代，在《永乐大典》时代编成，乃至在正德、嘉靖时代编成，倒还可以原谅。但《集成》的编纂，乃在康熙、雍正时代，这实在是难以使人明了其取舍的动机的。且在《永乐大典》里，也已收入“戏文”三十三种之多；《大典》的编者是将“戏文”和“杂剧”同等看待的。为什么《图书集成》的编者能独独无视南曲的“存在”呢？是无心的疏忽？是有意的排斥？还是缘于编者的无知与手头上材料的不够？三者必居其一。

“总论”一部，过于贫乏，曲的一部分所录尤少。在编者的时代，论曲的书不会是很难得的。王伯良的《曲律》，沈君征的《度曲须知》、《弦索辨讹》，在那时候都不会是难得的书。沈德符的《顾曲杂言》一类的书（这书也是和《欣赏曲藻》一类的书相同，从沈氏著作里辑集出来的），也不是不易得。为什么关于这一部分的材料竟这样的听任其“零落不堪”呢？

“艺文”一部，几全是关于“词”的，且也都是不加选择，随手钞辑的。所以许多重要的序文及论文等等都遗漏了，而不重要的“诗”“词”却钞了许多篇。关于南北曲的，可以说是一篇“艺文”也没有。在元明人的著作里，我们绝对不相信不会找不出若干篇关于“曲”的“艺文”来的。关于这一类的材料，我们现在是搜罗得很不少的。将来有机会总要设法刊出，这里且不罗列那些篇目了。

在这短短的十四卷“词曲部”里，已有了那末多的错误，缺漏，妄为割裂，以及不正确处。如果研究词曲的人以这一部分的材料作为“南针”，作为研究的开始，一定会被引入歧途的。如果做“通史”一类著作的人，以这一部分的材料作为钞袭的根据，那末也一定会沿袭其错误下去，永无得见词曲的全般面目的一天。

总之，非专门的人读这部书仿佛觉得是“无所不有”，其实却处处是陷阱，如果误信了它，引用了它，便会被引入歧途和错误上去的；专门的人读之，却是“一无所有”“触处皆非”的，根本上用不到它。

这一类“万宝全书”，今日是用不到的。我们应该明白他们是“官”书，是“急就章”，是非专门的人，用钞胥，用剪刀钞贴而成的“万宝全书”。我们应该去找第一道来源。像这种钞辑而成的东西最容易贻误我们，误“引”了它，便常常要闹出笑话来的。

我希望有人肯费一二年的工夫，把这部庞大笨重的《图书集成》的“引用书目”编出来；这末一来，我们可以相信，必能拆穿了这个“纸老虎”的。

跋嘉靖本篆文阳春白雪

近在杭州石渠阁得残本《篆文阳春白雪》二册，为明嘉靖间宗室高唐王所刊，诧为罕见。按明刊词集最少。《阳春白雪》在朱彝尊编《词综》时已不可得。以篆文写之“诗余”，尤为绝无仅有。虽残本，亦足珍也。

王士祯《居易录》（卷十九）云：“高唐王讳某，号岱翁，工篆隶，癖嗜古书，写录多秘本。鼎革后，散落市肆。纸墨精好，装璜工致。康熙乙巳，予归自扬州。一日至青州，与园观书市中，得刘贡父《春秋权衡》、《意林》二书，亦高唐府中物。园云：曾见岱翁篆书《入药镜》一篇，淳整茂密，亦希有也。”

《阳春白雪》题“皇明宗室高唐王岱翁集篆”，和《居易录》所言可互证。《明史》无王传，故士祯未知其名。考《明史·诸王世表》五（卷一百四），有高唐王；名厚，为懿王祐檡庶八子。嘉靖二十二年封，二十六年薨，无子，除。諡悼僖王。当即其人。

此本于篆文后，复附以今体文字，盖惧世人不尽识篆文也。斯亦明人积习。同时李开先刊《宝剑记》，其序跋皆为草书，亦后附以正体之复文。又尝得明末刊《李卓吾草书千家诗》，每字并皆旁注正体复文。明人著作之骛奇，均此类也。

此本篆文一卷，凡“六十八号”（即六十八页），每半页七行，行九字。今体文一卷，凡十六页，每半页十四行，行二十四字。中缝有“时习轩”三字，书名别作“篆诗余”。

所可异者，此本虽题《阳春白雪》，却与宋赵闻礼本《阳春白雪》大殊。赵本今有清吟阁刊本及秦敦复刊《词学丛书》本，其卷一却和篆文本完全不同。

赵本《阳春白雪》卷一所录者，自周美成《解语花》以下，凡七十二阕。此本则以周美成《瑞龙吟》一阕压卷，其后为：

蓦溪山　　　黄山谷

花心动　　　阮逸女

鱼游春水

望海潮　　　秦少游

满庭芳

玉楼春　　　宋子京

饰缠道

玉漏迟

渡江云　　　周美成

海棠春

西江月　　　苏东坡

渔家傲　　　王介甫

玉楼春　　　晏同叔

千秋岁　　　秦少游

兰陵王　　　张仲景

帝台春　　　李景元

倦寻芳　　　王元泽

眼儿媚

青门引　　　张子野

浪淘沙　　　李后主

浪淘沙　　　欧阳永叔

青玉案

浣溪沙　　　欧阳永叔

浣溪沙

浣溪沙

踏莎行　　　黄鲁直

踏莎行　　　秦少游

如梦令二

忆王孙

柳梢青

金明池

谒金门

忆秦娥　　　康伯可

玲珑四犯　　周美成

燕台春　　　张子野

贺新郎　　　李　玉

祝英台近　　辛幼安

念奴娇　　　李易安

风入松　　　康伯可

金人捧露盘　曾纯甫

石州慢　　　张仲宗

蓦山溪　　　张东父

水龙吟　　　陆务观

蓦山溪　　　张东父

蝶恋花　　　俞克成

蝶恋花

声声令

蓦山溪　　　易彦祥

水龙吟　　　陈同甫

归朝欢　　　马庄父

丹凤吟　　　周美成

闭百花　　　柳耆卿

西江月　　　前　人

浪淘沙慢　　周美成

忆旧游　　　周美成

瑞鹤仙　　　欧阳永叔

薄　幸　　　贺方回

清平乐　　　赵德麟

阮郎归　　　李后主

阮郎归　　　欧阳永叔

浣溪沙

玉楼春　　　温飞卿

满江红　　　张仲宗

高阳台

浣溪沙　　　周美成

如梦令

如梦令　　　李易安

武陵春

怨王孙

青玉案

醉江月　　　辛幼安

摸鱼儿　　　辛幼安

鹧鸪天　　　辛幼安

满江红　　　晁无咎

临江仙

蝶恋花　　　苏东坡

蝶恋花　　　晏同叔

蝶恋花　　　欧阳永叔

玉楼春　　　欧阳炯

江神子　　　苏子瞻

木兰花令　　贾子明

永遇乐　　　解芳叔

烛影摇红　　王晋卿

风流子　　　秦少游

贺圣朝　　　叶道卿

凤凰阁

天仙子　　　张子野

卜算子　　　僧皎如晦

祝英台近

点绛唇

柳梢青

望湘人　　　贺方回

洞仙歌　　　李元膺

瑞鹤仙　　　周美成

西平乐　　　周美成

多　丽　　　聂冠卿

共凡九十六阕，其中作者名号不甚一律，亦有无词人姓氏者。然其中似亦有足补今人编宋、元词集之阙漏者在。故全录其目于此。

岱翁之《阳春白雪》所据何本，今不可知。然秦氏刊赵闻礼《阳春白雪》凡八卷，又外集一卷。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所载《阳春白雪》却只五卷。陈氏云：赵粹夫编，取《草堂诗余》所遗以及近人之词（《解题》卷三十一）。疑《阳春白雪》原有二本。岱翁所据，或为五卷本。故编次首“春景”（第一卷皆为春词），正和《草堂》之编次合。然其中复多已见于《草堂》者。或此本为岱翁所自集者欤？

诗余画谱跋

《诗余画谱》一名《草堂诗余意》，盖本之《草堂诗余》，撷取其尤粹者百篇，倩良工为之作图。一词一图，相映成趣。编者为新安汪□□。（原文此处为“□”）刊工虽未署名，然固一望而知其亦为徽派名家也。十余年前，于平睹通县王孝慈先生藏本一帙，无序跋，凡存五十许叶。与斐云、隅卿诸君，相诧为罕见精绝之品。其时即摄留全影，作案头珍玩之一。南归后，犹时时念及之。劫中，沪上忽出现一本，为程守中先生所得。予挽书友与之力商，乃得归予。此本装二册，计存八十余叶。后平贾董会卿来，谈及新收得此书一帙，乃复获之。而亦仅五十许叶。惟有足补前二本之未备者。通计三本，凡得词九十七篇，为图亦九十七幅。十余年间，所见所得凡三本，而仍未能获其全；一书之全，岂易事乎！今夏，于修文堂孙贾许，复见一本，索价至昂，而所存仅前半四十许叶，因未之收；惟传录他本未具之吴汝绾序及汤宾尹题词而归。汝绾序云：“删其繁，摘其尤，绘之为图。案头展玩，流连光景，益浸浸乎情不自已。”诗词每饶画意，固不仅王摩诘一人为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也。宋院画作者，每取一诗为题材。诗词之可入画，盖古已有之。而选词为画谱，则为汪氏所创始。时顾仲方《百咏图谱》、杨雉衡《海内奇观》方盛行于世。此谱继之而出，自必亦为时人所重。万历一代，版画之盛，诸画谱作者当为功臣之首。自此谱出，而《唐诗画谱》诸作便纷然刊行矣。此谱刊于万历壬子（四十年）。惜辑者汪氏，未详其名。惟细读予所见所藏之三本，此谱似有二种，一为原刊本，一为翻刻本。董贾之一本，白绵纸初印，图最精工，当为原刊本。程守中本及通县王氏本，则较为简率，当为翻刻本。初睹殊不可辨别，若细细比勘之，则精粗自见也。惜限于工力，未能二本并印。各本皆无目录，兹为补之。又原书词牌名及词人姓氏每多误，兹亦于目录中，一一为之订正。

宋金元诸宫调考

一、诸宫调为变文的后裔——实际说唱的底本——诸宫调《风月紫云亭》剧中的材料——二、创作诸宫调者孔三传——南宋说唱诸宫调的艺人们——诸宫调的南宋与金的流行——三、诸宫调体制的弘伟——韵文与散文的交流——与变文的对照——具体而微的诸宫调《商调蝶恋花》——宋代说唱故事的风气——四、唱词在诸宫调里的地位——诸宫调所用的宫调——诸宫调作者们引进新宫调的勇气——五、诸宫调所用的曲牌——其来源：唐燕乐大曲——宋教坊大曲——唐宋词调——流行的歌曲——创作及其他——曲牌名表——六、诸宫调所用的套数——套数编组的三个方式——《西厢记诸宫调》所用套数表——《刘知远诸宫调》所用套数表——所受到的影响——唐宋词调的影响——唱赚的影响最大——早期的诸宫调的套数方式问题——唐宋大曲的影响——宋杂剧的影响——诸宫调作者们融冶力的弘伟——七、尾声的研究——尾声始于何时——尾声的几个方式——错煞与三煞等——八、诸宫调作者们的崭新的尝试——诸宫调的编组——伟大的成功——自然的进步——此新声之被热烈欢迎的原因——九、诸宫调的说唱——一人的念唱——夏夜的愉乐——《张协状元戏文》所附的诸宫调——《笔谈》的谬说——十、最有趣的结构——紧要关头的故作惊人的笔调——《董西厢》的例证——《刘知远》的例证——实际上的应用——十一、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董解元的生平——董王优劣论的一斑——董作的真实的伟大所在——董作的版本——与《会真记》的对勘——所增添的是什么——其来历为何——十二、无名氏的《刘知远诸宫调》——此伟著的发见——获得时的愉快——时代与产地的问题——残存的五（则）的内容——与《五代史平话》的比勘——与二本《白兔记》的比勘——风格的浑朴——十三、王伯成的《天宝遗事诸宫调》——王伯成的生平——辑逸的经过——就所存者述其内容的概略——关于《天宝遗事》的元人杂剧——十四、其他各本诸宫调的叙录——孔三传的《耍秀才诸宫调》（？）——霸王与卦铺儿——《崔韬逢雌虎》——《郑子遇妖狐》——《井底引银瓶》——《双女夺夫》——《倩女离魂》——《崔护谒浆》——《双渐赶苏卿》——《柳毅传书》——诸宫调时代的短促——《三国志》——《五代史》——《七国志》——《赵贞女》——《张协状元》——十五、诸宫调的影响——在宝卷上——元杂剧的全般受到——个人独唱——旦本与末本——探子报告的性质——曲调上的影响

一

敦煌发见的“变文”，虽不甚为世人所知，实源远而流长。其直系的子孙，为宝卷，为弹词，为大鼓词，今已为人人所知；惟其为宋、金、元人的诸宫调的祖祢，则知者盖鲜。诸宫调为极弘伟的一种文体，且曾在中国戏曲的一大枝派——杂剧——里留下绝显著的踪迹。然其对于唐五代的“变文”究竟有若何因袭的关系？对于后来的杂剧究竟有若何的深切的影响？则至今尚未有言及之者。诸宫调本身的历史与结构，也尚未有人作一番有系统的研究。（诸宫调也和变文一样，被世人所忽视已久。王国维氏在写《曲录》的时候，尚未能确定诸宫调之为何物，故董解元《西厢记》及王伯成《天宝遗事》皆被著录于“传奇部”。到了他著《宋元戏曲史》时，方才证明董解元《西厢记》是诸宫调。这是很重要的一个判定。诸宫调的研究，自当以王氏为开始。）“诸宫调”并不是一种无甚关系的文体，其历史也并不是一部很暗淡的历史；虽其生命并不甚长，其在宋、金、元的文坛上，并没有引起像诗词、戏文、杂剧以及平话那么多的跟从者——这原因，当然一半为的是著作的不易——其所流传于今世的作品，更没有像宋词、元剧那么“蔚成大观”，而只是寥寥的几部。然而仅只这寥寥的几部，已足以充分的表现出其光荣的成就，已足以在文学史上留下一段最绚烂的行迹；且即在这寥寥的几部作品里，也足以很显明的表现出当时的一般人民该如何的喜爱这些弘伟、美好的著作，该如何热忱的在静听着他们的弹唱。这一种文体在当时必定是一种很流行的文体，其流行的程度，该和平话戏文不相上下。《刘知远诸宫调》最后有：“曾想此本新编传，好伏侍您聪明英贤”云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的开头有：“比前览乐府不中听，在诸宫调里却著数”云云，又有：“穷缀作，腌对付，怕曲儿捻到风流处，教普天下颠不剌的浪儿每许”云云；王伯成《天宝遗事诸宫调》的引里，也有：“俺将这美声名传万古，巧才能播四方，欢行中自此编绝唱，教普天下知音尽心赏”云云。都可看出其为实际的说唱的东西。在元人石君宝（据《楝亭十二种》本及暖红室刊本《录鬼簿》，石君宝和他的同时人戴善甫各著有《诸宫调风月紫云亭》一本，〔戴氏所著，名《宫调风月紫云亭》，无“诸”字。〕今姑将此剧归石君宝。）《诸宫调风月紫云亭》（有《元刊杂剧三十种》本）一剧里，更可以明白的看出：

〔点绛唇〕怎想俺这月馆风亭，竹溪花径，变得这般嘿光景！我每日撇嵌为生，俺娘向诸宫调里寻争竟。

〔混江龙〕他那里问言多伤幸，拿得些家宅神长是不安宁。我勾栏里把戏得四五回铁骑，到家来却有六七场刀兵。我唱的是《三国志》，先饶十大曲；俺娘便《五代史》，添续八阳经。尔觑波，比及撺断那唱叫，先索打拍那精神。起末得便热闹，团掿得更滑熟。并无那唇甜句美，一刬地希崄艰难。衠扑得些掂人髓，敲人脑，剥人皮，钉腿得回头硬。娘呵，我看不的尔这般粗枝大叶，听不的尔那里野调山声。……

〔醉中天〕我唱道那双渐临川令，他便脑袋不嫌听，搔起那冯员外，便望空里助采声，把个苏妈妈便是上古贤人般敬。我正唱到不肯上贩茶船的少卿，向那岸边相刁蹬，俺这虔婆道，兀得不好拷末娘七代先灵。……

〔赏花时〕也难奈何俺那六臂哪吒般狠柳青，我唱的是七国里庞涓也没这短命，则是个八怪洞里爱钱精。我若还更九番家厮併，他比的十恶罪尚尤轻。

这里叙的是一位以唱诸宫调为职业的女子韩楚兰，和一位少年灵春马的恋爱的故事。在这里，我们可以约略的看出当时歌唱诸宫调的情形。那个时候，使用诸宫调这个新文体所歌唱的题材是很广泛的，已有所谓《三国志》，《五代史》，《双渐苏卿》，《七国志》等等的诸宫调了。其中除了《双渐苏卿诸宫调》以外，都是所谓“铁骑儿”；在《董西厢》的开头，作者曾有过一段话道：

〔风吹荷叶〕打拍不知个高下，谁曾惯对人唱他说他，好弱高低且按捺，话儿不是朴刀杆棒，长枪大马。

〔尾〕曲儿甜，腔儿雅，裁剪就雪月风花，唱一本儿倚翠偷期话。

他也特别的提出他的“话儿，不是朴刀杆棒，长枪大马”，可见“朴刀杆棒，长枪大马”的诸宫调，在当时是特别的流行的。在《张协状元戏文》（今有北平新印的《永乐大典戏文三种》本）的开端，代替了通常的“家门始末”，“副末开场”等等的规律的，却是由“末”色登场，先来唱一则《张协诸宫宫调》以为引子。这可见“诸宫调”的势力在南戏里也是很大的。

总之，“诸宫调”的这种新文体，必定是在南宋、金、元的百数十年间，成了民间的甚为流行而爱好的一种通俗的文体无疑。其题材自“铁骑儿”“朴刀杆棒”以至于“雪月风花”“倚翠偷期话”，无所不有，其篇幅则往往是长篇巨轴，和说“词话”之仅以一“话”为一日之谈资者不同。歌唱诸宫调的人们也成了一种专一的职业，与演剧的团体、说书的先生们有鼎足而三分当时的文坛之势。《诸宫调风月紫云亭》剧里说道：

〔耍孩儿四煞〕楚兰明道是做场养老小，俺娘则是个敲郎君置过活。他这几年间衠儧下胡伦课。这条冲州撞府的红尘路，是俺娘剪径截商的白草坡。两只手衠劳模，恁逢着的瓦解，俺到处是鸣珂。

则他们也是“冲州撞府”的去“做场”，不专在一个地方卖艺的了。周密的《武林旧事》（卷十），载官本杂剧段数二百八十本，其中有诸宫调二本，则诸宫调在南宋时代已和大曲、法曲诸“杂剧词”同为“官本”，即御前供奉之具的了。

二

但诸宫调之兴，则在南宋之前。宋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卷五）（据秀水金氏影印汲古阁景宋钞本，及学津讨源本。）载“崇、观以来在京瓦肆伎艺”，中有“孔三传《耍秀才诸宫调》”之语。又耐得翁《都城纪胜》（据《楝亭十二种》本。）记载临安杂事，亦有“诸宫调本京师孔三传编撰传奇灵怪入曲说唱”之语。在《碧鸡漫志》及《梦粱录》里，也并有类似的记载：

熙丰、元祐间，兖州张山人以诙谐独步京师，时出一两解。泽州有孔三传者，首创诸宫调古传，士大夫皆能诵之。

——王灼《碧鸡漫志》卷二（据《知不足斋丛书》本）

说唱诸宫调，昨汴京有孔三传，编成传奇灵怪，入曲说唱。今杭城有女流熊保保及后辈女童，皆效此说唱，亦精于上鼓板无二也。

——吴自牧《梦粱录》卷二十（据《武林掌故丛编》本）

是诸宫调之创始，当在熙丰、元祐年（公元一○六八年——一○九三年）之间，而创作诸宫调者，则为泽州孔三传其人。孔三传的生平，惜不可知。所可知者，他当为汴京瓦肆中鬻技之一人——既能在诸艺杂呈，万流辐辏之“京都瓦肆中”占一席地，与小唱，小说，般杂剧，悬丝傀儡，说三分，卖五代史诸专家争雄长，则其“新词”必当有甚足动人之处。且既使“士大夫”皆能诵之，则其文辞必也甚为精莹可喜可知。这样一位雅俗共赏的伟大的作家，其姓名竟若存若亡，极鲜人知，诚为可叹！又周密《武林遗事》（卷六）所载“诸色伎艺人”中，有：

诸宫调传奇

高郎妇　黄淑卿　王双莲　袁太道（《秘笈》本“太”作“本”）

是说唱诸宫调的艺人在南宋末年却不为少。可惜这些艺人的著作，今皆只字不存，不能为我们所取证，像宋代说话人之“话本”在今尚陆续被发见的好运，恐怕他们是不会有的。

然创作诸宫调的孔三传的著作以及产生诸宫调的“宋都”，与乎继续维持着故都的风气而仍在说唱着诸宫调的临安府的诸宫调之本子，今虽绝不可得见，但诸宫调的影响却流播得很远。经了北宋末年的大乱，一部分的说唱诸宫调的艺人，虽随了贵族士人们迁徙到中国南部去，而其他一部分却仍留居于北部；或迁徙西陲的边疆上去。他们在少数民族所统治的地方，仍在说唱着，仍在散播他们的影响。这影响便发生结果于今有的两大部诸宫调：《董西厢》与《刘知远》的身上。这使诸宫调的本来面目，至今尚能为我们所知。这使诸宫调的弘伟的体制至今更为我们所认识。且即在那个地方，又发生出别一个极伟大的影响来。

在元代的前半叶，弹唱诸宫调的风气，似也未曾过去。王伯成的《天宝遗事诸宫调》当亦为供当时实际弹唱之资的一部著作罢。

三

诸宫调的体制是一种崭新的创作，在过去的文学史上，找不出同类的东西来的；诸宫调的体制又是异常的弘伟壮丽，在过去的名著里更寻不出足以与之相比肩的长篇巨作出来（只有敦煌的《维摩诘经变文》足以与之相提并论罢）。向来我们对于叙事诗的编著便是很不努力的。那末寥寥数十百行的《孔雀东南飞》与《木兰辞》，却已足为我们的古文学中的珍异。更不用说会有什么与荷马的《依里亚特》（Iliad）、《亚特赛》（Odyssey），瓦尔米基（Valmiki）的《拉马耶那》（Ramayana）同等的大史诗出现的了。然而到了中世纪的前期，却突然有了一个绝大的进步与成就。那便是“变文”的产生与诸宫调的突起。

诸宫调的祖祢是“变文”，但其母系却是唐宋词与“大曲”等。他是承袭了“变文”的体制而引入了宋、金流行的“歌曲”的唱调的。诸宫调是叙事体的“说唱调”，以一种特殊的文体，即应用了“韵文”与“散文”的二种体制组织而成的文体，来叙述一件故事的。姑截取诸宫调中的一二段以为例：

生辞。夫人及聪皆曰好行。夫人登车，生与莺别。

〔大石调〕〔蓦山溪〕离筵已散，再留恋应无计。烦恼的是莺莺，受苦的是清河君瑞。头西下控着马，东向驭坐车儿。辞了法聪，别了夫人，把樽俎收拾起。临上马还把征鞍倚，低语使红娘，更告一盏以为别礼。莺莺、君瑞彼此不胜愁。厮觑者总无言，未饮心先醉。

〔尾〕满酌离杯长出口儿气，比及道得个我儿将息，一盏酒里，白冷冷的滴够半盏儿泪。

夫人道：教郎上路，日色晚矣。莺啼哭，又赋诗一首赠郎。诗曰：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董西厢》卷下

天道二更已后，潜身私入庄中来别三娘。

〔仙吕调〕〔胜葫芦〕月下刘郎走一似烟，口儿里尚埋冤，只为牛驴寻不见。担惊忍怕，捻足潜踪，迤逦过桃园。辞了俺三娘入太原，文了面再团圆。抬脚不知深共浅，只被夫妻恩重，跳离陌案，脚一似线儿牵。

〔尾〕恰才撞到牛栏圈，待朵闪应难朵闪，被一人抱住刘知远。

惊杀潜龙！抱者是谁？回首视之，乃妻三娘也。儿夫来何太晚，兼兄嫂持棒专待尔来。知远具说因依。今夜与妻故来相别，不敢明白见你。

——《刘知远诸宫调》第二

这种“韵”“散”夹杂的新文体，是由六朝的佛经译文，第一次介绍到中国来的。其后变成了一种通俗的文体，在唐、五代的时候，便用来叙述佛经的故事以及中国的历史与传说的许多故事，那便成了所谓“变文”（关于“变文”，请参阅《中国文学史》中世卷第三编上册第一三三页以下，又《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第二册四四五页以下。）的一种文体。“变文”的体裁，与上面所引的两段诸宫调的文体是极为相同的。兹举《八相成道经变文》一段于下：

我佛观见阎浮提众生，业障深重，苦海难离，欲拟下界劳笼，拔超生死，遂遣金团天子，先届凡间，选一奇方，堪吾降质，于此之时，有何言语？

我今欲拟下阎浮，汝等速须拣一国。遍看下方诸世界，何处堪吾托生临？

尔时金团天子奉遣下界，历遍凡间，数选奇方，并不堪世尊托质。唯有迦毗卫国，似膺堪居。却往天中，具由咨说：

当日金团天子，潜身来下人间。金朝菩萨降生，福报合生何处？遍看十六大国，从头皆道不堪。唯有迦毗罗城，天下闻名第一。社稷万年国主，祖宗千代轮王。我观过去世尊，示现皆生佛国。看了却归天界，随相菩萨下生。时当七月中旬，托荫摩耶腹内。百千天子排空下，同向迦毗罗国生。

这其间之相歧者，惟“变文”用的是“七言”或“六言”的唱句（有用十言的，也有用五言的，但不多），而诸宫调所用之唱调则为当时流行之“入乐”的歌词，若《蓦山溪》、《胜葫芦》之类而已。

像这样的以“韵文”与“散文”合组起来的说唱体，在宋代是甚为流行的。曾慥《乐府雅词》开卷所载的无名氏的《调笑集句》，郑彦能的《调笑转踏》，晁无咎的《调笑》，皆是以一诗一曲相间组成的。似已开“散文”与“曲调”合组的先路。若赵德麟《侯鲭录》中所载的《商调蝶恋花》咏《会真记》事者，则已直捷的用“散文”与“曲调”合组而成，其体与诸宫调更为相近：

夫传奇者，唐元微之所述也。以不载于本集而出于小说，或疑其非是，今观其词，自非大手笔孰能与于此。至今士大夫极谈幽玄，访奇述异，莫不举此以为美谈，至于倡优女子，皆能调说大略。惜乎不比之以音律，故不能播之声乐，形之管弦。好事君子，极宴肆欢之余，愿欲一听其说。或举其末而忘其本，或记其略而不及终其篇。此吾曹之所共恨者也。今因暇日，详观其文，略其烦亵，分之为十章。每章之下，属之以词。或全摭其文，或止取其意。又别为一曲，载之传前。先叙全篇之意，调曰商调，曲名《蝶恋花》。句句言情，篇篇见意。奉劳歌伴，先听调格，后听芜词。

丽质金娥生玉殿，谪向人间，未免凡情乱。宋玉墙东流美盼，乱花深处曾相见。蜜意浓欢方有便，不奈浮名，便遣轻分散。最恨多才情太浅，等闲不念离人怨。

传曰：余所善张君，性温茂，美风仪，寓于蒲之普救寺。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路出于蒲，亦止兹寺。崔氏妇，郑女也。张出于郑。叙其女，乃异派之从母。是岁，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之徒，因大扰，劫掠蒲人。崔氏之家，财产甚厚，惶骇不知所措。张与将之党有善，请吏护之，遂不及难。郑厚张之德，因饰馔以命张。谓曰：姨之孤嫠未亡，提携弱子幼女，犹君之所生也，岂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之礼奉见。乃命其子曰欢郎，女曰莺莺，出拜尔兄。崔辞以疾。郑怒曰：张兄保尔之命，宁复远嫌乎？又久之，乃至。常服睟容，不加新饰，垂鬟浅黛，双脸桃红而已，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张惊，为之礼。因坐郑旁。凝眸丽绝，若不胜其体。张问其年几？郑曰：十七岁矣。张生稍以词导之，宛不蒙对。终席而罢。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锦额重帘深几许？绣履弯弯，未省离朱户。强出娇羞都不语，绛绡频掩酥胸素。黛浅愁深妆淡注，怨绝情凝，不肯聊回顾。媚脸未匀新泪污，梅英犹带春朝露。

全部都凡《蝶恋花》词十阕，“散文”的一部分则为《会真记》的全文。兹姑录开头的二段为例。这已比较《调笑转踏》等为进步的了。赵德麟与苏轼同代，其卒年则在南宋之初。其著作年代与孔三传是约在同时的。像这个“具体而微”的类似诸宫调的《商调蝶恋花》大约也会是同样的受有“变文”之影响的罢。然其著作的魄力则远逊于诸宫调的作者了。

这类的体裁在南宋仍然的存在着，其势力且侵入于说话人“话本”之中。今日所见之《蒋淑真刎颈鸳鸯会》话本。（见《警世通言》第三十八卷，又见《清平山堂话本集》。清平山堂作《刎颈鸳鸯会》。）其中便是使用着《商调醋葫芦》小令十篇以述蒋淑真“始末之情”的。

阿巧回家，惊气冲心而殒。女闻其死，哀痛弥极，但不敢形诸颜颊。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锁修眉，恨尚存，痛知心人已亡。霎时间云雨散巫阳。自别来，几日行坐想，空撇下一天情况，则除是梦里见才郎。

这女儿自因阿巧死后，心中好生不快活。自思量道：皆由我之过，送了他青春一命。日逐碟躞不下。

这话本的年代很古，当系宋、元人之作。又有《快嘴李翠莲记》（见《清平山堂话本集》），其时代似较后，但其中也似甚着重于“唱词”。我常常悬想，宋代的说话人，当其“做场”时，也是说唱着的。其与说唱诸宫调的惟一区别，则在：诸宫调以唱为主，而“话本”则以说为主而已。

四

诸宫调虽是说唱的，却以唱为最重要。其“散文”部分，几与“变文”无大歧异。像《西厢记诸宫调》，其“散文”的风格，且类赵德麟的《商调蝶恋花》鼓子词，全出之以古文。其不同之点，且为其特放的辉煌的光彩者，乃是关于唱的一方面。“变文”的唱是极简单的（大约是梵呗罢），不外六七言及三七等言的式样，鼓子词的唱，也是十分的单调的，只是将同样的一个曲调，翻来覆去的唱着。诸宫调的歌唱，却大为繁复不同。自其所使用的宫调的问题始，到了其组合不同宫调的套数而敷演着一件故事的体裁的讨论止，其间尽有仔细研究的必要。

兹先论诸宫调所用之宫调。宋代教坊所奏乐曲，凡十八调（见《宋史》一百四十二《乐志》十七“教坊”部。）四十六曲。（王国维云：“乃四十大曲之误。”又云：“所载曲数止于四十，又正平调下独云无大曲，则前四十曲为大曲无疑。《乐志》原文，出于《文献通考》，《通考》正作四十大曲。六大两字，字形相近，故致讹也。”〔《唐宋大曲考》〕其说甚精。）十八调者，为：

一，正宫调（三曲）　　　　　二，中吕宫（二曲）

三，道宫调（三曲）　　　　　四，南吕宫（二曲）

五，仙吕宫（三曲）　　　　　六，黄锺宫（三曲）

七，越　调（二曲）　　　　　八，大石调（二曲）

九，双　调（三曲）　　　　　十，小石调（二曲）

十一，歇指调（三曲）　　　　十二，林锺商（三曲）

十三，中吕调（二曲）　　　　十四，南吕调（二曲）

十五，仙吕调（二曲）　　　　十六，黄锺羽（一曲）

十七，般涉调（二曲）　　　　十八，正平调（无大曲，小曲无定数）

尚有十调：高宫，高大石，高般涉，越角，商角，高大石角，双角，小石角，歇指角及林锺角，是废弃不用了的。

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所用的“宫调”凡十四种：

一，正宫调　　　二，中吕调　　　三，道宫调

四，南吕宫　　　五，仙吕宫　　　六，黄锺宫

七，越　调　　　八，大石调　　　九，双　调

十，小石调　　　十一，般涉调　　十二，商　调

十三，高平调　　十四，羽　调

大部分和宋教坊所用十八调相合，所不用者惟林锺商、中吕宫、南吕调、仙吕调、黄锺羽、正平调、歇指调等八种而已。但亦有出于宋教坊十八调外者，如商调、高平调、羽调等三种是。惟宋教坊所有的黄锺羽和正平调，与《西厢记》所有的羽调及高平调二种，极为相近，当是由教坊的二调转变而来的。那末，《西厢记诸宫调》所增入者仅“商调”一种而已。

又，残本《刘知远诸宫调》所用的宫调也有十三种：

一，正宫调　　二，中吕调　　三，道　宫

四，南吕宫　　五，仙吕宫　　六，黄锺宫

七，越　调　　八，大石调　　九，双　调

十，般涉调　　十一，歇指调　十二，商角调

十三，高平调

为的是残本，不知全书中更有应用到其他宫调否？惟可注意者，这里没有用“羽调”、“商调”，却多出“商角调”及“歇指调”二种，这是与《西厢记诸宫调》所用的宫调不同之点。“歇指调”也见于宋教坊十八调中。“商角调”则见于宋教坊已废弃不用的十调之中。这可见《刘知远诸宫调》的来历，恐怕是要比《西厢记诸宫调》更为“近古”的。

这些诸宫调所使用的“宫调”，虽较之宋教坊所用十八调已有所出入，然若与元杂剧所用者对勘一下，则很可明了的看出诸宫调的用“调”之更为近古。《辍耕录》所载“杂剧曲名”，凡分：

一，正宫　　二，黄锺　　三，南吕　　四，中吕

五，仙吕　　六，商调　　七，大石　　八，双调

等八类。《太和正音谱》所录“乐府三百三十五章”则分为：

一，黄锺　　二，正宫　　三，大石调　　四，小石调

五，仙吕　　六，中吕　　七，南吕　　　八，双调

九，越调　　十，商调　　十一，商角调　十二，般涉调

等十二类。涵虚子谓：“自黄帝制律一十七宫调，今之所传者一十有二。”然在涵虚子所录的十二宫调中，除越调外，其他比《辍耕录》所载的多出的三调：小石调、商角调和般涉调，在元杂剧里是绝少用到的。元杂剧所常用者，不过《辍耕录》中的八调，加上越调，共九调而已。凡宋、金诸宫调所惯用的道宫、歇指调、高平调、羽调等四个宫调，元人已弃不用，小石调、般涉调、高平调等三种，也罕见使用。时代相隔不到两个世纪，而“宫调”已被淘汰到七种之多。乐音转变之急，诚为可惊！而诸宫调的作者还不仅袭应用旧调，抑且创造新声，或引用新声进来。如董解元，便是于应用了宋教坊十八调之外，更引进了“商调”、“高平调”、“羽调”诸新声。如《刘知远诸宫调》的作者，更还恢复了已废弃不用了的“商角调”。这都可见出诸宫调作者们的勇悍的创作欲与惊人的挥使音律的气魄来。

五

次更论诸宫调所用的曲调。诸宫调所使用的曲调，其来源是极为复杂的，惟综其大要，不外下列的数支：

第一，唐燕乐大曲　唐燕乐大曲凡四十有六，见于崔令钦《教坊记》（据《古今说海》本）。犹见存于宋、金诸宫调中者有：

（一）绿腰　即六幺。董解元《西厢记》所用者有《六幺遍》、《六幺实催》，皆即此曲调。周密《武林旧事》所载官本杂剧段数中，以“六幺”名者，自《争曲六幺》以下，凡二十本。宋教坊所用十八调四十六曲中，于中吕调、南吕调、仙吕调中，皆各有《绿腰曲》，可见此曲在宋、金时流行之广。“词”里的《六幺令》大约便也是由此曲转变而来的。

（二）凉州　即梁州。洪迈云：“凉州今转为梁州”（《容斋随笔》卷十四）。宋词有《梁州令》。《董西厢》所用者有《梁州》、《梁州三台》。《武林旧事》所载“官本杂剧段数”中，亦有《四僧梁州》等以“梁州”为名者七本。

（三）伊州　宋教坊十八调中亦有《伊州曲》。董解元《西厢记》有《伊州滚》，《刘知远诸宫调》有《伊州令》，当即此曲。《武林旧事》所载“官本杂剧段数”有《领伊州》、《铁指伊州》等以“伊州”为名者五本。

（四）突厥三台　《刘知远诸宫调》有《耍三台》，《西厢记诸宫调》有《梁州三台》，又有《三台》，或皆与此曲有关。

（五）安公子　《刘知远诸宫调》有《安公子》，《西厢记诸宫调》有《安公子赚》。“官本杂剧段数”中也有《三教安公子》一本。

（六）迎仙客　《西厢记诸宫调》有《迎仙客》。

（七）柘枝　《西厢记诸宫调》有《柘枝令》，当由此出。

（八）霓裳　《刘知远诸宫调》有《拂霓裳》，宋词也有《拂霓裳》，当由此出。

等八曲，其中《迎仙客》一曲，宋代罕见，殆因诸宫调的采用而始得传达于元剧中者。

尚有《还京乐》一曲，《乐府杂录》谓系明皇平内难，正夜半，斩长乐门关入宫，后人因撰此曲。宋词也有此调。《西厢记诸宫调》中，此调凡二见。

第二，宋教坊大曲　《宋史·乐志》详载教坊所奏十八调四十大曲（“大”原作“六”，据王国维说改，见上注）的名目，其中与唐燕乐大曲名目很有几个相同的，如《梁州》、《伊州》、《绿腰》等。在那四十大曲里，为诸宫调所沿用者有：

（一）梁州　见前（正宫调、道宫调、黄钟宫中俱有之）。

（二）大圣乐　在道宫中。《西厢记诸宫调》有《大圣乐》。宋词中亦有《大圣乐》。“官本杂剧段数”中有《柳毅大圣乐》等三本。

（三）伊州　见前（越调及歇指调中俱有《伊州》）。

（四）贺皇恩　《西厢记诸宫调》有《感皇恩》，不知是否即此曲。

（五）绿腰　见前（中吕调、南吕调、仙吕调中俱有之）。

（六）长寿仙　《西厢记诸宫调》有《长寿仙滚》。“官本杂剧段数”中有《打勘长寿仙》等三本。“院本名目”中有《伟老长寿仙》一本，又有《抹面长寿仙》一本。

第三，唐宋词　唐宋词与唐宋大曲的关系是很密切的，曲调也大都相同。不过词调繁多，而能编组成大曲，为燕乐时及教坊中人所奏者，则甚少耳。然诸宫调所采用的唐宋词调则极为繁伙。《刘知远诸宫调》所用的词调有：

六幺令　醉落托（“托”即“魄”也）　绣带儿　恋香衾（以上入仙吕宫）

应天长　一枝花　（以上入南吕宫）

女冠子　（入黄锺宫）

拂霓裳　（入中吕调）

应天长　甘草子　锦缠道　（以上入正宫）

解　红　（入道宫）

沁园春　哨遍　苏幕遮　（以上入般涉调）

贺新郎　（入高平调）

永遇乐　（入歇指调）

玉抱肚　（入商调）

《西厢记诸宫调》所用的词调有：

醉落魄　满江红　六朝天急　（当即《朝天子》）　天下乐　（以上入仙吕宫）

应天长　一枝花　（以上入南吕宫）

喜迁莺　（“院本名目”有《喜迁莺剁草鞋》一本）　黄莺儿

（以上入黄锺宫）

踏莎行　粉蝶儿　木兰花　（以上入中吕调）

虞美人　应天长　梁州令　甘草子　三台　（以上入正宫）

解　红　大圣乐　（以上入道宫）

蓦山溪　洞仙歌　红罗袄　（以上入大石调）

哨　遍　夜游宫　沁园春　苏幕遮　（以上入般涉调）

木兰花　（宋词作《木兰花慢》）　糖多令　于飞乐　青玉案

（以上入高平调）

玉抱肚　（入商调）

水龙吟　厅前柳　（以上入越调）

御街行　月上海棠　芰荷香　（以上入双调）

盖较唐、宋大曲调子用得更多。然唐、宋词调与诸宫调的关系，犹不仅在若干词调之被采用而已。在宋、金的时代，词是实际被用来歌唱的东西。诸宫调既特重在歌唱一方面，故尤受词的歌唱的法则的影响。除了极短的小令像《捣练子》、《如梦令》等以外，词都是以相同的两段歌曲，组合而成为一篇的，像：

红满枝，绿满枝，宿雨厌厌睡起迟，闲庭花影移。○忆归期，数归期，梦见虽多相见稀，相逢知几时！

——冯延巳《长相思》

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夷甫诸人，神州沉陆，几曾回首！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君知否？○况有文章山斗，对桐荫满庭清昼。当年堕地，于今试看，风云奔走。绿野风烟，平泉草木，东山歌酒。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为先生寿！

——辛弃疾《水龙吟》

不问是“令”是“慢”，差不多都是以二段歌语合成的为常例。这大约是要令歌者反覆前声，用以媚听之意。与大曲之联合若干歌篇，鼓子词之连用若干同调的曲子来咏唱一件故事，其结构正是相同的，不过令、慢多限于二段，而大曲与鼓子词则往往是十篇以上的结合而已。这种二段同体歌曲的组合，便是诸宫调最受影响于唐宋词的地方。我们姑举几个例来看：

〔黄锺宫〕〔快活年〕一双老父母解放眉头结，三翁也随顺欢容生两颊。妯娌旁边弩嘴举唇，不喜些些，三娘内心喜悦也难舍。○只愁李洪义与洪信生脾鳖，中间做板障，为人忒性劣。结下仇冤，怎肯成亲！恰是言绝，走一人向前诉说。

——《刘知远诸宫调》第一

〔般涉调〕〔夜游宫〕君瑞从头尽诉，小生是西洛贫儒。四海游学历州府。至蒲州，因而到梵宇。○一到绝了尘虑，欲假一室看书。每月房钱并纳与。问吾师心下许不许？

——《西厢记诸宫调》卷一

这还不和词的规律相同么？后来杂剧的“幺篇”，戏文的“换头”、“前腔”，大约都是由此而蝉递下去的罢。

第四，流行的歌曲　不入于教坊，不见于唐宋史叙录，而流行于宋代的大曲及其他歌曲尚有不少。那些流行的歌曲和诸宫调所用的而曲调又有不少是曾发生过关系的：

（一）降黄龙　张炎云：“如《六幺》如《降黄龙》，皆大曲”（见《词源》，四印斋所刻词本）。周密《武林旧事》所载“官本杂剧段数”，有《列女降黄龙》、《双旦降黄龙》等以“降黄龙”为名的大曲五本。《辍耕录》所载“院本名目”，亦有《廪降黄龙》一本。《西厢记诸宫调》中《降黄龙》的曲调凡二见。

（二）整乾坤　此名并见于《西厢记诸宫调》及《刘知远诸宫调》。《武林旧事》所载“官本杂剧段数”中亦有《四小将整乾坤》本。

（三）黄莺儿　虽为词调，但大曲中也有之。“官本杂剧段数”载有《三姐黄莺儿》、《赛花黄莺儿》等二本。

（四）乔捉蛇　见于《西厢记诸宫调》。“院本名目”有《乔捉蛇》一本。

（五）惜奴娇　洪迈《夷坚志》载绍兴九年张渊道女请大仙，忽有巫山神女赋《惜奴娇》大曲一篇，凡九曲，其词今亦见于《夷坚志》（见《夷坚乙志》卷十三）。《西厢记诸宫调》，《惜奴娇》凡二见。

（六）柳青娘　见《西厢记诸宫调》。“院本名目”有《柳青娘》一本。

（七）双声叠韵　“院本名目”有《双声叠韵》一本。《西厢记》及《刘知远》皆数见此调。

（八）天下乐　“院本名目”有《天下乐》一本。《西厢记》尝用此曲。

（九）四门子　《西厢记》凡三见《四门子》。“院本名目”有《四门儿》，当即一调。

（十）山麻皆　《西厢记》有《山麻秸》，“院本名目”有《山麻秸》，即同一曲调。

（十一）文序子　《刘知远》及《西厢记》均有《文序子》。《太平广记》卷二百四引《卢氏杂说》：“文宗善吹小管，时法师文溆为入内大德，一日得罪流之，弟子入内收拾院中籍入家具籍，犹作法师讲声。上采其声为曲子，号《文溆子》。”《乐府杂录》：“长庆中，俗讲僧文叙，善吟经，其声宛畅，感动里人。乐工黄米饭依其念四声观世音菩萨，乃撰此曲。”《文序子》与《文溆子》当即一曲调。

（十二）鹘打兔　《西厢记》有《鹘打兔》一名。“杂剧官本段数”也有《鹘打兔变二郎》一本。

（十三）柳青娘　《刘知远》有《柳青娘》曲；“院本名目”里也有《柳青娘》一本。

第六，创作及其他　诸宫调的作者们于采用了上列的许多旧曲之外，必定会有他们自己的创作的新声，杂在一处歌唱的。我们试把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所用的曲调数目统计一下，再把他所采用的旧曲的数目附写于下，列为左表：

据此表，则在《西厢记诸宫调》所用的一百三十九个曲调里，仅有六十三个是见于旧曲或当时流行词曲中者。其余的一倍以上的曲调数，却都是不见于其他记载的。固然这不见他书的七十七个曲调未必个个都是崭新的创作，其中当然也会杂有不少当时流行而今失传了的歌调在内。但若说在这七十七个曲调里，全没有几个是董解元的创作，那也似乎是说不过去的事。《西厢记诸宫调》的作者既具有那末弘伟的创作力，抒写出那么弘伟的一部大名著来，当然也会有创作若干新声的能力的。

再就残本的《刘知远诸宫调》统计一下，在其所有的四十八个曲调里，也只有二十六个是旧曲。其他，与《西厢记诸宫调》相同的也有若干。那些两部诸宫调相同的若干曲调，可以证明，大约便是宋金诸宫调里所沿用的特殊的歌调了。

总括上面所说的话，作一表，用以阐明宋、金诸宫调所用的曲调的来源：

诸宫调所用的曲调便是这样组合了起来的。下面更将《西厢记诸宫调》及《刘知远诸宫调》所用的全部曲调名目（这里并没有将王伯成的《天宝遗事诸宫调》加入作为研究的对象，其原因是：《天宝遗事》为元人所作，其所用的曲调已受元杂剧的影响。）列为二表：

《西厢记诸宫调》所用曲牌名表：

〔仙吕宫〕醉落魄（四见）　整金冠　风吹荷叶（六见）　赏花时（十二见）　点绛唇（六见）　醉奚婆（四见）　惜黄花（二见）恋香衾（五见）　整花冠△绣带儿（五见）　剔银灯（二见）　台台令　一斛叉　满江红（三见）　乐神令（二见）　醍醐香山会　六幺令　六幺遍　六幺实催　胜葫芦（二见）　哈哈令咍咍令　瑞莲儿（三见）　河传令　乔合笙　临江仙　朝天急　天下乐　相思会　喜新春　香山会　（△疑即整金冠三者疑系一名。）

〔南吕宫〕瑶台月（三见）　三煞　一枝花（二见）　应天长　傀儡儿　转青山

〔黄锺宫〕侍香金童（四见）　喜迁莺　四门子（三见）　柳叶儿（四见）　快活尔　出队子（六见）　双声叠韵（四见）　黄莺儿（三见）　降黄龙滚（二见）　刮地风（三见）　整金冠令　赛儿令（二见）　神仗儿（二见）　闲花啄木儿　（八见）　整乾坤

〔中吕调〕香风合　墙头花　风合合　碧牡丹（七见）　鹘打兔（四见）　牧羊关（三见）　乔捉蛇　木鱼儿　石榴花　棹孤舟双声叠韵（二见）　迎仙客　满庭霜　粉蝶儿　古轮台（四见）　踏莎行　木兰花　千秋节　安公子赚　渠神令

〔正宫〕虞美人　应天长（四见）　万金台　文序子（三见）甘草子（六见）　脱布衫（四见）　梁州（二见）　梁州三台（二见）梁州令　赚　二台

〔道宫〕解红　凭栏人　赚　美中美　大圣乐

〔大石调〕伊州滚（四见）　蓦山溪（三见）　吴音子（五见）　梅梢月　玉翼蝉（八见）　红罗袄（三见）　还京乐（二见）　洞仙歌（三见）　感皇恩

〔小石调〕花心动

〔般涉调〕哨遍（四见）　耍孩儿　太平赚　柘枝令（三见）　墙头花（五见）　夜游宫（二见）　急曲子（四见）　沁园春（二见）　长寿仙滚（二见）　麻婆子（三见）　苏幕遮

〔高平调〕木兰花（四见）　于飞乐（二见）　糖多令　牧羊关青玉案

〔商调〕玉抱肚（二见）　文如锦　定风波（二见）

〔越调〕上平西（四见）　斗鹌鹑（五见）　青山口（四见）　雪里梅（五见）　错煞　绪煞　厅前柳　蛮牌儿　山麻皆　水龙吟看花回（二见）　揭钵子　叠字玉台　渤海令

〔双调〕豆叶黄（二见）　搅筝琶（三见）　庆宣和（二见）　文如锦（四见）　惜奴娇（二见）　月上海棠　御街行（四见）　芰荷香（二见）　倬倬戚

〔羽调〕混江龙

《刘知远诸宫调》所用曲牌名表：

〔仙吕宫〕六幺令（三见）　胜葫芦（二见）　醉落托（三见）　绣带儿（二见）　恋香衾（二见）　相思会　整花冠　绣裙儿　一斛叉　整乾坤

〔南吕宫〕瑶台月（三见）　应天长（二见）　一枝花（二见）

〔黄锺宫〕愿成双（二见）　女冠子　快活年（三见）　双声叠韵出队子（三见）

〔中吕调〕安公子　柳青娘（二见）　酥枣儿　牧羊关　木笪绥拂霓裳

〔正宫〕应天长（三见）　甘泉子（应作《甘草子》）　文序子（二见）　锦缠道（二见）

〔道宫〕解红

〔大石调〕伊州令　红罗袄　玉翼蝉

〔般涉调〕墙头花（三见）　耍孩儿（二见）　麻婆子（二见）　沁园春　（四见）哨遍　苏幕遮（二见）

〔商角〕定风波（二见）　抛球乐

〔高平调〕贺新郎（五见）

〔歇指调〕枕幈儿　耍三台　永遇乐（二见）

〔商调〕回戈乐　玉抱肚（二见）

〔越调〕踏阵马

〔双调〕乔牌儿

六

复次，论诸宫调所用的套数的编组的法式。集合同一宫调的曲调若干支，组合成一个歌唱的单位，有引有尾（但也有无尾声的），那便是所谓套数。词与散曲里的小令，只用一个曲调单独的成为一个歌唱的单位，那便不是套数。从最广的（或最早的）定义上看来，凡是能够组合二支或二支以上的曲调而成为一个歌唱的单位者皆可谓为套数。在这个定义上，几乎把许多的词调，凡是以二段组编成者，都可谓为套数（不过套数之名，仅应用于曲，而不曾应用到词上去）。那二支或二支以上的曲调，组成一个套数的，有时竟是同一的调子，有时是不同的。不过总要在同一宫调之内。例如：

〔黄锺宫〕女冠子……（幺）……尾

（《刘知远诸宫调》第一）

〔高平调〕木兰花……（幺）

（《西厢记诸宫调》卷二）

〔中吕调〕木笪绥……（幺）……（幺）……（幺）……（幺）……尾

（《刘知远诸宫调》第二）

这些都是以在同一宫调内之同样的曲调，反覆歌咏着的。有“有尾声”的，象第一例；也有“无尾声”的，象第二例。象这样单调的套数，元以后是很少用之的。元、明人的所谓套数，不论用在“戏曲”中或“散曲”中，都是要用在同一宫调内之两个以上不同的曲调组织成功的。象关汉卿的《望江亭中秋切脍旦》杂剧第二折：

〔中吕〕粉蝶儿……醉春风……红绣鞋……十二月……尧民歌……煞尾

这一类以二支以上在同一宫调中不同的曲调组织成功的套数，在初期是比较得少见。但在诸宫调里却已是充分的应用到了。我们如研究一下诸宫调所使用的套数，便可看出他们所用的套数，其性质是极为复杂的，其组成法是有好几种不同的；由那里，可以充分的看出诸宫调作者们融冶力的弘伟，收容量的巨大。差不多自唐宋词调以下，凡宋教坊大曲，宋流行大曲，以至宋唱赚等等的不同的套数的组织，无不被网罗殆尽。我们在那里，开始看见那些不同式的套数的被混合，被割裂，被自由的任意的使用着。我们可以说，象诸宫调作家们那末具有果敢无前的驱遣前人的遗产以为自己的便利之勇气者，在中国文学史上似还不曾见到第二群过！

综观诸宫调所用的套数，其方式大别之有后列的三种：

（甲）组织二个同样的只曲以成者；

（乙）组织二个或二个以上同样的只曲，并附以尾声而成者；

（丙）组织数个不同样的只曲并附以尾声者。

我们若把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所用的套数统计一下，便可以看出：在他所用的一百九十三套里（内只曲二支，并计入），其组织方式，可归在甲类者共有五十三套（内有《吴音子》二曲，是只曲非套数）。姑举二例：

〔高平调〕〔木兰花〕从自斋时，等到日转过，没个人偢问。酩子里忍饿，侵晨等到合昏个，不曾汤个水米，便不饿损卑末。○果是咱饥变做渴，咽喉干燥肚儿里如火。开门见法本来参贺：恁那门亲事议论的如何？

〔双调〕〔惜奴娇〕绝早侵晨，早与他忙梳裹，不寻思虚脾真个。你试寻思秀才家，平生饿无那，空倚著门儿咽唾。○去了红娘，会圣肯书帏里坐？坐不定一地里笃么。觑著日头儿暂时间斋时过。杀剁，又不成红娘邓我？

可归在乙类者共有九十四套。兹举一例：

〔仙吕调〕〔赏花时〕酒入愁肠闷转多，百计千方没奈何！都为那人呵！知他你姐姐知我此情么？眼底闲愁没处著，多谢红娘见察。我与你试评度，这一门亲事，全在你成合。〔尾〕些儿礼物莫嫌薄，待成亲后再有别酬贺。奴哥托付你方便子个！

可归在丙类者较少，共有四十六套。兹举一例：

〔中吕调〕〔棹孤舟缠令〕不以功名为念，五经三史何曾想！为莺娘，近来妆就个浮浪。也罗！老夫人做事搜相，做个老人家说谎。白甚铺谋退群贼，到今日方知是枉。也罗！一陌儿来直恁地难偎傍，死冤家，无分同罗幌，也罗！待不思量，又早隔着窗儿望。赢很眼狂心痒痒，百千般闷和愁，尽总撮在眉尖上，也罗！

〔双声叠韵〕烛荧煌，夜未央，转辗添惆怅。枕又闲，衾又凉，睡不著，如翻掌。谩叹息，谩悒怏，谩道不想怎不想，空赢得肚皮儿里劳攘。○泪汪汪，昨夜甚短，今夜甚长，挨几时东方亮！情似痴，心似狂，还烦恼如何向？待漾下又瞻仰，道忘了是口强，难割舍我儿模样！

〔迎仙客〕宜淡玉，称梅妆，一个脸儿堪供养。做为挣，百事抢，只少天衣，便是捻塑来的观音像。○除梦里曾到他行。烧尽兽炉百和香，鼠窥灯偎着矮床。一个孽相的蛾儿，绕定那灯儿来往。

〔尾〕淅零零的夜雨儿击破窗，窗儿破处风吹著忒飘飘的响，不许愁人不断肠！

若列为表，则在甲类里的套数，如左：

〔仙吕调〕醉落魄　一斛叉　满江红（凡三见）　乐神令（凡二见）　醒醐香山会　香山会　相思会　临江仙　喜新春　惜黄花　胜葫芦

〔黄锺宫〕黄莺儿（凡三见）

〔中吕调〕踏莎行　木兰花　满庭霜　千秋节

〔大石调〕蓦山溪　吴音子（凡二见）　梅梢月　玉翼蝉（凡四见）　洞仙歌（凡三见）　感皇恩

〔高平调〕木兰花（凡四见）　于飞乐（凡二见）　青玉案

〔般涉调〕夜游宫（凡二见）

〔双　调〕庆宣和　惜奴娇（凡二见）　月上海棠　御街行（凡四见）　倬倬戚

〔羽　调〕混江龙

〔小石调〕花心动

其中惟《吴音子》的二支，皆为只曲，并非套数。在乙类的套数如左：

〔仙吕宫〕赏花时（凡十二见）　点绛唇　朝天急　恋香衾（凡五见）　整花冠　绣带儿（凡五见）　剔银灯（凡二见）　惜黄花　胜葫芦　六幺令

〔南吕宫〕一枝花　应天长　瑶台月

〔黄锺宫〕侍香金童（凡二见）　出队子（凡四见）　降黄龙衮

〔中吕调〕墙头花　碧牡丹（凡五见）　鹘打兔（凡二见）　牧羊关（凡三见）　乔捉蛇　粉蝶儿　古轮台（凡四见）

〔正　宫〕应天长　文序子

〔大石调〕伊州滚（凡三见）　蓦山溪（凡二见）　吴音子（凡三见）　玉翼蝉（凡四见）　红罗袄（凡二见）　还京乐（凡二见）

〔般涉调〕墙头花　麻婆子（凡三见）　沁园春

〔商　调〕玉抱肚（凡二见）　文始锦　定风波（凡二见）

〔道　宫〕解红

〔双　调〕豆叶黄　搅筝琶　文如锦（凡四见）　芰荷香（凡二见）

在丙类的套数如左：

〔仙吕调〕醉落魄缠令（凡二见）　点绛唇缠　点绛唇缠令（凡二见）　点绛唇（缠令）　河传令缠　六幺实催

〔南吕宫〕一枝花缠　瑶台月

〔黄锺宫〕降黄龙滚缠令　快活尔缠令　闲花啄木儿第一侍香金童缠令（凡二见）　喜迁莺缠令

〔中吕调〕香风合缠令（凡二见）　碧牡丹缠令（凡二见）　安公子赚　棹孤舟缠令

〔正　宫〕虞美人缠　文序子缠　文序子（缠令）　甘草子缠令　梁州缠令（凡二见）　梁州令断送

〔道　宫〕凭栏人缠令

〔大石调〕伊州滚缠令

〔般涉调〕哨遍断送　哨遍缠令（凡三见）　沁园春（缠令）苏幕遮（缠令）

〔高平调〕糖多令（缠令）

〔越　调〕上平西缠令（凡四见）　斗鹌鹑缠令　厅前柳缠令　水龙吟（缠令）

〔双　调〕豆叶黄（缠令）

在这四十六套里，体例最为繁杂，名称也至不一致；名称“缠令”者最多，凡二十七套；单名为“缠”者凡六套；名为“断送”者凡二套；名为“实催”者凡一套；单是举出曲名，不言其为“套令”，而实可归于此类中者凡九套；名为“赚”者凡一套。这些不同的名目与不同的体例便是使我们得以看出诸宫调套数组成法的来源犁然的痕迹来的。

试再举《刘知远诸宫调》所有的套数，列为一表如左。《刘知远诸宫调》今存者仅为全书的少半，共残存套数八十。全书究竟有若干套数，则不可知，大约也不过是二百套左右罢。在这八十个套数里，属于甲类者凡十二套（《一枝花》一套并计入）：

〔仙吕调〕胜葫芦　醉落托　相思会

〔歇指调〕一斛叉　枕屏儿　永遇乐（凡二见）

〔高平调〕贺新郎（凡三见）

〔双　调〕乔牌儿

又第三“则”第四页所载《南吕宫一枝花》一套，因下半残缺，有“尾”与否不可知，姑附于此类。属于乙类者凡六十五套（调名佚去的二套，并计及）：

〔仙吕调〕六幺令（凡三见）　胜葫芦　绣带儿（凡二见）醉落托（凡二见）　恋香衾　整乾坤

〔南吕宫〕瑶台月（凡二见）　应天长（凡三见）　一枝花

〔黄锺宫〕愿成双（凡二见）　女冠子　快活年（凡三见）　双声叠韵　　　出队子（凡三见）

〔中吕调〕牧羊关　木笪绥　拂霓裳

〔正　宫〕文序子（凡二见）　锦缠道（凡二见）　应天长

〔道　宫〕解红

〔大石调〕红罗袄　玉翼蝉　伊州令

〔般涉调〕墙头花（凡三见）　耍孩儿（凡二见）　麻婆子（凡二见）　沁园春（凡四见）　哨遍　苏幕遮（凡二见）

〔商角调〕定风波（凡二见）

〔商　调〕玉抱肚（凡二见）　抛球乐　回戈乐

〔高平调〕贺新郎（凡二见）

〔歇指调〕耍三台

〔越　调〕踏阵马

又第一“则”第五页，及第十一“则”第四页，均有残缺上半部之套数各一支，仅各存下半少许及尾声一支，不知其为乙类或丙类，也姑附志于乙类中。

属于丙类者凡三套：

〔仙吕调〕恋香衾缠令

〔中吕调〕安公子缠令

〔正　宫〕应天长缠令

王伯成《天宝遗事诸宫调》，出现于元代的中叶，其套数的组成法则，已甚受当时流行的“元杂剧”的影响，故这里不举出。但其中也仍保存有诸宫调所特有的套数的结构法，以及诸宫调所特有的曲调若干。这是可以注意的一点。

就上面的套数表看来，诸宫调所使用的套数，其甲、乙、丙三类的组合式，似皆有一定的规律；某一个曲调可以组为甲类方式，某某几种曲调则只能组成乙类方式，某某若干支曲调，又只能组成丙类方式，这其间似有不可混乱的关系在着。其三类通用的曲调原也有，但是不多。例如，在甲类里的《醉落魄》、《胜葫芦》虽亦可用来组织乙、丙二类的套数，然究为少数。象《满江红》、《临江仙》、《黄莺儿》、《踏莎行》、《千秋节》、《御街行》、《惜奴娇》等等，便不见于乙、丙二种套数之中；又象《赏花时》，只适合于乙种套数之用，甲、丙二种里便见不到它；《哨遍》只适合于丙种套数之用，甲、乙二种里，便见不到它。后来使用于元、明人的剧曲与散曲中的曲调，也有这种限制。有许多合于套数之用的，便永不能成为小令所用的曲子。有一部分曲调专适小令之用的，套数里便见不到它们。

兹更进论诸宫调套数组成方式所受到的他种文体的影响。

第一，自然是唐宋词的影响　这在上文已经说明过。凡在甲类方式里的套类，差不多全同于唐宋词之以前后二段合为一篇者。

第二，最大的影响　还是从当时的一种流行的新诗体，名为“唱赚”的那里得到，“唱赚”是一种已失的新诗体，从南宋末年以后便永不曾有人注意到她；直到最近的十余年前，王国维氏才第一次开始去研究（见《宋元戏曲史》第四章《宋之乐曲》）。唱赚并不是什么已失的一支两支的民歌，她乃是具有伟大的体制的崭新的创作。她创出了几种动人的新声，她更革了迟笨繁重的唐宋大曲的音调。我们文学史里知道在同一宫调里，任意选取了若干支曲子，来组成一个套数，第一次乃是由于“唱赚”者的创作。这个影响极大。由单调的以二段曲子组成的词，由单调的以八支或十支以上的同样的曲调组成的大曲，反复歌唱，声貌全同，岂不会令听者觉得厌倦么？一个崭新的新声便在这个疲乏的空气中产生出来。唱赚产生于何时，据宋人纪载，约略可知。耐得翁《都城纪胜》说：

唱赚在京师，可有缠令缠达。有引子尾声为缠令。引子后可以两腔递且循环间用者为缠达。中兴后，张五牛大夫，因听动鼓板中，又有四太平令或赚鼓板（即今拍板大筛扬处是也），遂撰为赚。赚者，误赚之义也。令人正堪美听，不觉已至尾声。是不宜为片序也。今又有覆赚；又且变花前月下之情及铁骑之类。凡赚最难。以其兼慢曲，曲破，大曲，嘌唱，耍令，番曲，叫声诸家腔谱也。

吴自牧《梦粱录》所叙唱赚的情形：与《都城纪胜》全同，惟载“今杭城老成能唱赚者如窦四官人，离七官人，周竹窗，东西两陈九郎，包都事，香沈二郎，雕花杨一郎，招六郎，沈妈妈”等姓名。周密《武林旧事》也载唱赚者姓氏，自濮三郎、扇李二郎以下，凡二十二人。唱赚在南宋是成为一门专业的。

唱赚的一个新诗体，自张五牛大夫创作出来后，立刻便为说唱诸宫调的人物所采取。说唱诸宫调者所采取的唱赚的新体，只是初期的，易言之，即只是张五牛大夫所创的缠令及缠达的二体。至如流行于南宋末年的覆赚，当然董解元的《西厢记》和无名氏的《刘知远》是不及采用到的。

唱赚的词，亡佚已久。王国维氏始于《事林广记》（戊集卷二，《事林广记》有日本翻刻本。）中发见其唯一的存在的一篇。其前且有唱赚规例。此赚词的题目是：

圆社市语　中吕宫　圆里圆

“圆社”盖谓蹴球事。全词的结构如下：

紫苏丸……缕缕金……好女儿……大夫娘……好孩儿……赚……越恁好……鹘打兔……尾声

这和诸宫调所用的一部分套数，其结构正是相同：

梁州令断送……应天长……赚……甘草子……脱布衫……三台……尾

——《西厢记诸宫调》

唱赚有缠令缠达二体之分。缠令之体，有引子，有尾声，正同上列的那种形式。惟上列赚词当为南宋后半期之作。（《武林旧事》卷三及《梦粱录》卷十九，所载各社名，均有“遏云社唱赚”云云，而《事林广记》载此赚词，其前恰为遏云要诀，遏云致语，则此赚词自当与遏云社有关系。）初期的赚词，究竟有没有这样的复杂，却是一个疑问，看了“赚者误赚之意也，令人正堪美听，不觉已至尾声”云云，我们总要觉得初期的赚词，大约不会是很长的，或者只要“有引子，有尾声”，便已足够了罢。诸宫调中，最多的套数，乃是属于乙类的方式的，即皆只有一引子一尾声的。或者与初期的赚词之间，其关系是颇密切的罢。惟颇有可疑者，即为什么属于乙类的许多套数，都不标出缠令二字来，也许那些乙类方式的套数，和唱赚意是全无关系。这也是很有可能的。

无论如何，诸宫调的丙类方式的套类，明标为“缠”或“缠令”者，其与唱赚中的“缠令”的同为一物，却是无可致疑的。

缠达的一体，在诸宫调里用到的很少。缠达，据耐得翁、吴自牧诸人的说明，是“引子后只以两腔递且循环间用者”。根据了这个说明，我们在《西厢记诸宫调》里去找，只找到这样的一套：

〔仙吕调〕六幺实催……六幺遍……哈哈令……瑞莲儿……咍咍令……瑞莲儿……尾

假如“哈哈令”为“咍咍令”的同一物（是写错了的罢），则此体大似缠达的组织。又《刘知远诸宫调》里，也有这样的一套：

〔中吕调〕安公子缠令……柳青娘……酥枣儿……柳青娘……尾

虽名为“缠令”，与“缠达”的组织却颇相同。

在这个地方，有一个重要的问题，突然的发生了。诸宫调的起源，早于唱赚者甚久。诸宫调的创作者孔三传是在北宋的神宗、哲宗时代的；唱赚的创作者张五牛大夫却生在南宋中兴后。其间相隔至少有半个世纪。在没有受到唱赚的影响之前，原始的诸宫调，其唱词究竟是什么式样的呢？这是该仔细研究的。据我个人的推测，诸宫调的诸作者，为了想维持其专门的职业，常要不时的采取了流行的新声，运用于诸宫调之中以增高其复杂的趣味，使听者更感愉快。好在诸宫调的篇页常是很浩瀚的，其体例又不是很硬化的，尽有容纳许多新声的可能。当孔三传初创作的时代或只有联合各宫调的词调与大曲以成之的罢。或者竟已运用到乙类方式的组织，也说不定。“尾声”虽不见于词与大曲中，但在北宋时代或已有之。初期的诸宫调或已充分的运用着这类的“一曲一尾”的简单的方式。后期诸宫调之所以独多应用着此类的方式，其消息是颇可知道的。

第三，是唐宋大曲的影响　大曲的结构，极为简单；为的是舞曲（参看王国维氏《唐宋大曲考》〔《王忠悫公遗书》本〕），故只是以同一曲调，翻来覆去的唱了一遍又一遍，常是唱了九遍十遍而未已。宋词中常有用大曲来咏唱一件故事的。曾慥《乐府雅词》的上卷，曾载有董颖作的：

薄媚（西子调）

一首。又有所谓“转踏”者，曾慥选无名氏《九张机》二首，无名氏《调笑集句》一首，郑彦能《调笑转踏》一首，晁无咎《调笑》一首。其结构与大曲大都相同。王明清《玉照新志》（卷二）载有咏唱冯燕事的大曲《水调歌头》（曾布著）一首；史浩《鄮峰真隐漫录》（卷四十五）载有《采莲》大曲一首；其结构也完全相同，惟其遍数不同，各遍之名也有别耳。兹列数种方式如下：

一，排遍第八……排遍第九……第十攧……入破第一……第二虚催……第三衮遍……第四催拍……第五衮遍……第六歇拍……第七煞衮。

——《道宫薄媚》（西子词）

二，延遍……攧遍……入破……衮遍……实催……衮……歇拍……煞衮。

——《双调采莲》（寿卿词）

三，排遍第一……排遍第二……排遍第三……排遍第四……排遍第五……排遍第六带花遍……排遍第七攧花十八

——《双调水调歌头》（冯燕词）

第三式，初见若相歧甚多，细察之，则极为相同，尤其第一第二式几全同。第二式之“延遍”相当于第一式之“排遍第八”，“排遍第九”；“攧遍”即第一式之“第十攧”；“入破”即第一式之“入破第一”；“实催”则相当于第一式之“催拍”；名称虽不同，其实皆为同一曲调。此种唐宋大曲的歌唱方式，似极流行于宋、元的民间，连小说界也被侵入。赵德麟的咏《会真记》的《商调蝶恋花》是应用此体的（详上文）。诸宫调自不能“自居化外”，在残本《刘知远诸宫调》里，有：

〔中吕调〕木笪绥

一套，除“尾”外，共连用了五个同一的《木笪绥》的调子。这是最和大曲相近的了，又《西厢记诸宫调》里，也有一套：

〔黄锺宫〕闲花啄木儿第一，整乾坤……第二，双声叠韵……第三，刮地风……第四，柳叶儿……第五，赛儿令……第六，神仗儿……第七，四门子……第八，尾

所谓“第二”“第三”者，便是“闲花啄木儿”“第二”“第三”；连用“闲花啄木儿”一词至八遍之多，其格式与大曲也至相近。不过已把大曲大加改造，添入别的曲调至八个（连“尾”在内）之多，已非大曲格律之所能范围得住的了。又在诸宫调所用的曲子里，有所谓：

长寿仙滚　降黄龙滚　六幺实催　六幺遍

等等者，其为由大曲的影响而来，也明白可知。

第四，宋杂剧的影响　宋杂剧与元杂剧是截然不同的二物，只是与大曲很相同的一种歌舞“杂剧”或更加以滑稽的道白而已。宋杂剧在诸宫调里的影响至为有限。《都城纪胜》谓：

杂剧中——又或添一人装狐。其吹曲破断送者谓之把色。

《武林旧事》（卷八）记载宋内筵乐单，也有：

勾杂剧色时和等做《尧舜禹汤》，断送《万岁声》；

勾杂剧吴国宝等做《年年好》，断送《四时欢》；

云云。所谓断送，意义不甚明瞭。今所见诸宫调里乃有：

哨遍断送

梁州令断送

二套。这是诸宫调与宋杂剧的唯一的姻缘所在。所谓“断送”（皆见《西厢记诸宫调》），大抵便是“开场”时所用的歌曲罢。故诸宫调所用的《哨遍断送》，《梁州令断送》，皆居于套数的第一曲或“引子”的地位。

这四种影响，便是诸宫调套数的来历所在；但如上文所述，“一曲一尾”的乙类方式的套数，或会是诸宫调自己的创作罢兹列为一表如左：

诸宫调的作者们，融冶力似皆极为弘伟，故往往取宋杂剧的“断送”；取唱赚的“赚”；取大曲的“滚”与“遍”与“实催”等等而自行铸造一种新声的套数出来。在使用缠达的方式时，也往往有所变异。他们是这样的不名一家的采用着！他们是这样的“取精用弘”！

七

最后，还要研究一下诸宫调所用的“尾声”的方式。这是一个很有趣味的且是值得研究的问题。诸宫调使用“尾声”极多；在《西厢记诸宫调》的一百九十一套里，有“尾声”者竟占一百四十套之多；在残本《刘知远诸宫调》的八十套里，有“尾声”者，也占六十八套之多。仅就这二百零八个尾声而研究之，已尽够我们的得到一个结论的了。（王伯成的《天宝遗事诸宫调》，姑置不论。）

“曲子”之有“尾声”始于何时呢？这是很难回答的。宋大曲有“煞衮”，其名颇类“尾声”，实则乃所唱的同样曲调的最后一遍；与诸宫调套数的“尾声”，为毫不相干之物。（元杂剧所用的尾声，种类甚多，往往随宫调而不同，甚至随某某套而不同，也和诸宫调所用之极单纯的尾声颇殊其趣。）“尾声”或当与诸宫调同被创于宋神宗时孔三传之手的罢。这是很有可能的。以后，张五牛创作唱赚，更大畅“尾声”的使用之途。赚词的尾声，与诸宫调的极为相同：

〔尾声〕五花丛里英雄辈，倚玉偎香不暂离，做得个风流第一。

——《圆社市语》（赚词，《事林广记》戊集卷二引）

这是用七言的三句组成了的。诸宫调的尾声，也几乎全是以此种格式组成了的：

〔尾〕往日与他有仇隙，只冤他知远无礼，恁两个也不是平善底。

〔尾〕星移斗转近三鼓，怎显得官家福分，没云雾平白下雨。

〔尾〕恰才撞到牛栏圈，待朵闪应难朵闪，被一人抱住刘知远。

——以上《刘知远诸宫调》

〔尾〕心头怀着待不思忆，口中强道不憔悴，怎瞒得青铜镜儿里。

〔尾〕寺墙儿便是纯钢裹？更一个时辰打不破，屯着山门便点火。

〔尾〕痒如如把心不定，肚皮里骨辘辘地雷鸣，眼悬悬地专盼着人来请。

〔尾〕不图酒食不图茶，夫人请我别无话。孩儿，管教俺两口儿就亲唦？

〔尾〕去了红娘归书舍，坐不定何曾宁贴，倚门专待西厢月。

〔尾〕莫道男儿心如铁，君不见满川红叶，尽是离人眼中血。

——以上《西厢记诸宫调》

虽有几个字的多少，但多出来的却是衬字，实际上还是七言的三句。也还有第一句的七言，变格而为二句的三言的，像：

〔尾〕敛上敲，个着鼻梁，难为整理身躯仰，直倒在槐木酒桌上。

〔尾〕鸳侣分，连理劈，无端洪信和洪义，阻隔得鸾孤共凤只。

〔尾〕把瓦忏，着手掇，道打脊匹夫莫要朵，遥望着洪义面上泼。

〔尾〕郭彦威，心胆怯，正北上有若云摇拽，又一路贼兵到来也。

——以上《刘知远诸宫调》

〔尾〕纸窗儿明，僧房儿雅，一碗松风啜罢，两个倾心地便说知心话。

〔尾〕并头儿眠，低声儿说，夜静也无人窥窃，有幽窗花影西楼月。

〔尾〕驴鞭半袅，吟肩双耸，休问离愁轻重，向个马儿上，驼也驼不动！

——以上《西厢记诸宫调》

像最后的纸窗儿明和驴鞭半袅二尾，其第一二句为四字，第三句为六字，实则仍是二句七言的变格。其有变化较甚的，像：

〔尾〕似梨花一枝带春雨，如何见得月下悲啼皇后，便似泣竹底湘妃别了舜主？

〔尾〕我去也，我去也，总可去，知远回故三娘，三娘觑丈夫，不悲感，不心酸，两人放声哭。

——以上《刘知远诸宫调》

〔尾〕待登临又不快，闲行又闷，坐地又昏，沉睡不稳，只倚著个鲛绡枕头儿盹。

〔尾〕不须骑战马，不须持寸铁，不须对阵争优劣，觑一觑，教半百贼兵化做硬血。

〔尾〕马儿登程，坐车儿归舍。马儿往西行，坐车儿往东拽。两口儿一步儿离得远如一步也。

——以上《西厢记诸宫调》

若仔细的分别出正衬来，也仍是三句的七言的方式耳。

在《西厢记诸宫调》里，除“尾”外尚有所谓“错煞”、“三煞”等别名，其作用全与“尾声”相同；惟其结构则大为不同：

〔错煞〕我郎休怪强牵衣，问你西行几日归？著路里小心呵，且须在意，省可里晚眠早起，冷茶饭莫吃，好将息，我倚着门儿专望你。

〔三煞〕等得夫人眼儿落，斜着渌老儿不住睃，是他家佯不偢人，都只被你个可憎姐姐，引得眼花心乱，悄似风魔。○酒入愁肠醉颜酡，料自家没分消他，想昨来枉了身心，初间唤做得为夫妇。谁知今日却唤俺做哥哥！　是俺失所算，谩摧挫，被这个积世的老婆婆瞒过我。

像“三煞”的一个方式是以三篇尾曲连用的，已大似元杂剧里的：

三煞　二煞　煞尾

的常见的方式了。这些方式，当然与单纯的三句七言之方式的“尾声”是很不相同的。不过这只可算是一种例外；在《西厢记》的一百四十个“尾”之中，也仅只有三个这样的例外而已。故我们可以大胆的断言：诸宫调所用的尾声，其方式是至为单纯的。

八

但为诸宫调的最大的光荣者，还不是什么曲调的创作，套数的组合等等；诸宫调给予我们比制作若干歌调，创造若干大曲更远为伟大的一个贡献。诸宫调作家尝试了从没有人尝试过的一个崭新的弘伟无伦的诗体的制作；那便是所谓“诸宫调”者是。词只是抒情的短曲，最长也不过是一百余字；大曲进步了，却也只是用十个八个同样的曲调来反覆咏唱着一件故事的歌体；唱赚更进步了，她的作者懂得用同一宫调中的好几个不同的曲调组成一个有引子有尾声的套数来歌唱。但诸宫调作者的能力与创作欲却更为弘伟，他竟取了若干套不同宫调的套数，连续起来歌咏一件故事。《西厢记诸宫调》所用的这样不同宫调的套数，竟有一百九十三套（内二套是只曲）之多，《刘知远诸宫调》虽为残存少半的残本，竟也存有不同宫调的套数八十套之多。这种伟大的创作的气魄诚是前无故人的！由词的小令到词的慢近，由词的慢近，到联合同调歌曲若干支以歌咏一事的大曲，由大曲到联合同宫调的若干支异曲以歌咏一事的唱赚，由唱赚到联合若干套不同宫调的套数以歌咏一事的诸宫调，这是一条直线的进步！惟如上文所述，诸宫调中，采用唱赚的套数方式者尚不为多，最多的乃是“一曲一尾”的套数方式。初期的诸宫调，在这个进步的阶段中，或是越过唱赚的一段而和词与大曲直接发生着关系的罢。姑列为一表如左：

无论初期或后期的诸宫调，大致都是联合不同宫调若干的曲套以咏唱一个故事的；这个尝试，是绝为伟大的崭新的一个尝试；而这个新的尝试竟得了空前的伟大的成功！

要知道诸宫调的尝试的伟大成功，姑撷取下面的一节为例罢：

知远别三娘太原投事弟二。

李洪义笋剥知远身上衣服，与布衫布裤穿着了，使交看桃园去。潜龙不知是计。大郎黑处先等。

〔中吕调〕　（牧羊关）

云儿来往不宁贴，唯现出些小胧月。洪义心肠倒大来乖劣，专等着刘知远。即渐里更深也，隐约过二鼓，清风触两颊。向西北上一塔墙摧缺，陌然地见他豪杰跳过颓垣。怎恁地健捷？欲奔草房去。洪义生欢悦。这汉合是死，仇冤都报彻。

〔尾〕脑后无眼怎遮迭，李洪义到此恨心不舍，待一棒栏腰颩做两截。

洪义致怒　　　　　两手掿得棒烟生，

假使石人　　　　　着后应当也伤损。

栏腰棒中朵无因　　七尺身躯仆地倒。

〔仙吕调〕　（醉落托）

洪义怒嗔，两手内气力使尽。其人倒卧，心由狠欲打身亡。听得言语，唬了三魂。低头扶起观身分，胧月之下把脸儿认，元来不是那穷神，仔细端详，却是李洪信！洪义且惊且哭，洪信且疼且忍。小弟恐兄落穷神之手，故来觑你。始信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须臾，见知远与数人相从带酒而来。被洪义扯住。新近亡却丈人丈母，尔怎敢饮酒！众村人言：俺与收泪。二人终是不休。至天晓，用绳索绑定，欲要入官。三翁见

〔黄锺宫〕　（双声叠韵）

李洪信，李洪义绑定潜龙帝，一布地高叫起，只是无休底。自入舍做女婿，觑憧咱似儿戏，使着后道东说西畅气，交他去桃园内吃得醺醺醉，俺憧着他到恶，便把人殴击。愿叔叔鉴是非。那三翁听说讫，叱喝道，畜生懑悄地！

〔尾〕往日与他有雠隙，只冤他知远无礼，你两个也不是平善底！三翁曰：若您弟兄送他，我却官中共您理会。兼自傍人劝免，已此洪义方休。后经数日，弟兄定计，交刘郎草房内睡，怕今夜乳牛生犊。三娘也不知道。知远不宜到夜深，草房中长叹。

〔南吕调〕　（应天长）

知远早闷瘿心绪，但泪流如雨，□覆地又长吁。（原文此处为“□”）暗思量高祖本是豪家，奈散失财物，分离了兄弟母。天指引到来此处，丈人相见便神和，招入舍，好抬举。○妻与我如水似鱼，不曾恶一个亲故。奈哀哉不幸两口儿亡殁！洪义和洪信协冤恨，把人凌辱。三翁常见后免得灾隅。须有日中他机谋。

〔尾〕恋有三娘，欲去不能去。待往后如何受辛苦！这烦恼浑如孝经序。

据三娘恩爱，　　尽老永不分离；

想二子冤雠，　　目下便待折散。

交人去住无门，这烦恼何时受彻！到夜深，潜龙困睡。李洪义门外听沉，发起毒心，安排下手。

〔般涉调〕　（麻婆子）

洪义自约末天色二更过，皓月如秋水，款款地进两脚，调下个折针也闻声。牛栏儿傍里遂小坐，侧耳听沉久，心中畅欢乐。○记得村酒务，将人恁剉；入舍为女婿，俺爷爷护向着；到此残生看怎脱：熟睡鼻气似雷作，去了俺眼中钉，从今后好快活！

〔尾〕团苞用，草苦着，欲要烧毁全小可，堵定个门儿放着火。

论匹夫心肠狠，　　庞涓不是毒；　　说这汉意乖讹，

黄巢真佛行！　　　哀哉未遇官家，　性命亡于火内。

〔商　角〕　（定风波）

熟睡不省悟，鼻气若山前哮吼猛虎。三娘又怎知与儿夫何日相遇，不是假也非干是梦里，索命归泉路。○当此李洪义遂侧耳听沉，两回三度，知远怎逃命。早点火烧着草屋。陌听得一声响，谑匹夫急抬头觑。

〔尾〕星移斗转近三鼓，怎显得官家福分，没云雾平白下雨。苦辛如光武之劳，脱难以晋王之圣。雨湿火煞，知远惊觉。方知洪义所为，亦不敢伸诉。至次日，知远引牛驴拽拖车三教庙左右做生活。到日午，暂于庙中困歇熟睡。须臾，众村老携筇避暑。其中有三翁。

〔般涉调〕　（沁园春）

拴了牛驴，不问拖车，上得庙阶，为终朝每日多辛苦，扑番身起权时歇。侍傍里三翁守定知远，两个眉头不展开，堪伤处便是荆山美玉，泥土里沉埋。○老儿正是哀哉，忽听得长空发哄雷声，惊天霹雳，眼前电闪，唬人魂魄幽幽不在，陌地观占，抬头仰视，这雨多应必煞乖，伤苗稼，荒荒是处，饥馑民灾。

〔尾〕行雨底龙必将鬼使差，布一天黑暗云霭霭，分明是拚着四坐海。

电光闪灼走金蛇，霹雳喧轰挝铁鼓，风势揭天，急雨如注，牛驴惊跳，拽断麻绳，走得不知所在。三翁唤觉知远，急赶牛驴，走得不见。至天晚，不敢归庄。

〔高平调〕　（贺新郎）

知远听得道，好惊荒，别了三翁，急出祠堂。不故泥污了牛皮，且向泊中寻访。一路里作念千场，那两个花驴养着牛，绳绑我在桑树上，少后敢打五十棒！方今遭五代，值残唐，万姓失途，黎庶忧徨，豪杰显赫英雄旺，发迹男儿气刚。太原府文面做射粮，欲待去，却徊徨。非无决断，莫怪频来往，不是，难割舍李三娘！见得天晚，不敢归庄。意欲私走太原投事，奈三娘情重，不能弃舍。于明月之下，走住无门，时时叹息。

〔道　宫〕　（解　红）

鼓掌笋指，那知远目下长吁气。独言独语，怎免这场拳踢。没事尚自生事，把人寻不是，更何况今日将牛畜都尽失。若还到庄说甚底！怕见他洪信与洪义。劝人家少年诸子弟，愿生生世世休假女婿。妻父妻母在生时，我百事做人且较容易。自从他化去，欺负杀俺夫妻两个凡女。鸠着嘴儿厮罗执灭良，削薄得人来怎敢喘气！道男，长贫没富多不易，酸寒嘴敛只合乞，百般言语难能吃，这解材料怎地发迹！

〔尾〕大男小女满庄里，与我一个外名难揩洗，都受人唤我做刘穷鬼。

天道二更已后，潜身私入庄中，来别三娘。

还未叙写到刘知远别李三娘的正题呢，已经是耗费了那许多套的曲文了。那末精细深切的描写，那末绵连宛曲的记述，真不是北宋时代诸大曲作家所能梦见得到的！自然更不是他们所能措手去制作的了！始创诸宫调的伟人孔三传氏的著作，不知较此为何如。若果也像《刘知远诸宫调》这样的风格弘伟，则也竟是北宋时代的无可比肩的伟大的杰著了。王灼说他著作“诸宫调古传，为士大夫所传诵”，则也必有其不可磨灭的价值存在。可惜那些初期的诸宫调，如今是一本也见不到的了！

我们悬想在当时听厌了十次八次以上重叠的、反覆的歌唱着的舞曲、叙事曲的群众，他们是渴盼着有一种新的变异发生的。诸宫调的作者应运而生，以其绝群的天才，广博的音乐的造诣，任意布置了各种不同的曲调，以为己用，当这新声初次做场之时，必定是曾博得无量数人的欢喜赞赏的。虽然他是坐而说唱，并非扮演歌舞，然已使听者为之低徊不忍他去的了。诸宫调之创始，虽在熙祐之间，而其影响在很少的时间之内，即便普遍于南北者，未始非此之故。

九

诸宫调是说唱的东西，和“变文”及流行于宋代的“话本”的说唱是同样的情形。毛奇龄说：

金章宗朝董解元不知何人，实作《西厢弹词》，则有白有曲，专以艺人弹，并念唱之。

——《西河词话》（《毛西河全集》本）

这情形大有似于今日的说唱“弹词”。南方的夏月，天空是蓝得像刚从染缸中拖出来的蓝布，有几粒星在上面眨着他们的小眼，还有一二抹的轻纱似的微云在恬静的懒散的躺着。银河是唯一的有生气的走动的东西，在这一切都静默不动的空气之中。随了黑夜的来临而同到的是若有若无的凉飔。白日的烦躁已经被洗涤得干净。女人们厨房里最后的工作已经完毕了。街头巷尾的广场上，有一个高出膝盖头的板台，台上是一桌一椅，一茶壶一茶杯，一个盲目的说唱者，执着三弦或鼓板，在叮叮咚咚的做场。台下是一排一排的板凳，坐着那条街上各宅里出来的妇孺。除了说唱者的说话声歌唱声与三弦声外，静悄悄的仿佛没有其他人在。各人的脸色在黑暗中辨不清楚，但就其身形，各知其为某嫂某婶。只有小小的火点，间时的闪出红光，那是从某某婆的水烟袋口上放射出来的。孩子们倚靠在母亲或祖母，或奶娘的怀里，默默的一声不作。方卿、杨延昭、罗通诸民间熟知的英雄们便这样的一一出现于童年的回忆之中。一部弹词，连续的要讲到一个夏天。妇孺们天天到场，缺席几乎是例外。这童年的愉乐，是任怎样的也不会忘了的。七八百年前诸宫调的说唱或有类于这样的情形罢。

就石君宝的《诸宫调风月紫云亭》一剧所写的说唱诸宫调的情形看来，那是更有类于今日流行于北方落子馆里的大鼓书的歌唱似的。元人戏文《张协状元》的开端，有一段由“末”说唱的诸宫调：

（末白）〔水调歌头〕韶华催白发，光景改朱容。人生浮世，浑如萍梗逐东西。陌上争红斗紫，窗外莺啼燕语，花落满庭空。世态只如此，何用苦匆匆。但咱们，虽宦裔，总皆通，弹丝品竹，那堪咏月与嘲风。苦会插科使砌，何吝搽灰抹土，歌笑满堂中，一似长江千尺浪，别是一家风。（再白）暂息喧哗，略停笑语，试看别样门庭，教场格范，绯绿可同声。酬醉词源诨砌，听谈论四座皆惊。浑不比乍生后学，谩自逞虚名。《状元张叶传》前回曾演，汝辈搬成。这番书会，要夺魁名。占断东瓯盛事，诸宫调，唱出来因厮罗响。贤门雅静，仔细说教听。（唱）〔凤时春〕张叶诗书遍历，因故乡功名未遂。欲占春围登科举，暂别爹娘独自离乡里。（白）看的世上万般俱下品，思量惟有读书高。若论张叶，家住西川城都府，兀谁不识此人！兀谁不敬重此人！真个此人朝经暮史，昼览夜习，口不绝吟，手不停披。正是：炼药炉中无宿火，读书窗下有残灯。忽一日堂前启覆爹妈：今年大比之年，你儿欲待上朝应举，觅些盘费之资，前路支用。爹妈不听这句话，万事俱休，才听此一句话，托地两行泪下。孩儿道：十载学成文武艺，今年货与帝王家。欲改换门闾，报答双亲，何须下泪。（唱）〔小重山〕前时一梦断人肠，教我暗思量。平日不曾为宦旅，忧患怎生当。（白）孩儿覆爹妈，自古道一更思，二更想，三更是梦。大凡情性不拘，梦幻非实。大底死生由命，富贵在天。何苦忧虑！爹娘见儿苦苦要去，不免与他数两金银以作盘缠。再三叮嘱孩儿道：未晚先投宿，鸡鸣始过关。逢桥须下马，有渡莫争先。孩儿领爹娘慈旨，目即离去。（唱）〔浪淘沙〕迤逦离乡关，回首望家，白云直下，把泪偷弹。极目荒郊无旅店，只听得流水潺潺。（白）话休絮烦。那一日正行之次，自觉心儿里闷。在家春不知耕，秋不知收，真个娇奶奶也。每日诗书为伴侣，笔砚作生涯。在路平地尚可，那堪顿着一座高山，名做五矶山。怎见得山高？巍巍侵碧汉，望望入青天。鸿鹄飞不过，猿狖怕扳缘。棱棱层层，奈人行鸟道，齁齁䶎䶎，为藤柱须尖。人皆平地上，我独出云登。虽然未赴瑶池宴，也教人道散神仙。野猿啼子，远闻咽咽呜呜，落叶辞柯，近睹得扑扑簌簌。前无旅店，后无人家。（唱）〔犯思园〕刮地朔风柳絮飘，山高无旅店，景萧条。跧何处过今宵？思量只恁地路迢遥。（白）道犹未了，只见怪风淅淅，芦叶飘飘，野鸟惊呼，山猿争叫。只见一个猛兽，金睛闪烁，尤如两颗铜铃，锦体斑斓，好若半园霞绮，一副牙如排利刃，十八爪密布钢钩，跳出林浪之中，直奔草径之上。唬得张叶三魂不附体，七魄渐离身，仆然倒地。霎时间只听得鞋履响，脚步鸣。张叶抬头一看，不是猛兽，是个人。如何打扮？虎皮磕脑虎皮袍，两眼光辉志气号。使留下金珠饶你命，你还不肯不相饶。（末介。唱）〔绕地游〕张叶拜启，念是读书辈，往长安拟欲应举。些少裹足，路途里，欲得支费，望周全，不须劫去。（白）强人不管它说，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左手捽住张叶头稍，右手扯住一把光霍霍冷搜搜鼠尾样刀，翻过刀背去张叶左肋上劈，右肋上打。打得它大痛无声。夺去查果金珠。那张叶性命如何？慈鸦共喜鹊同枝，吉凶事全然未保。似恁唱说诸宫调，何如把此话文敷演。后行脚色力齐鼓儿饶个撺掇，末泥色饶个踏场。

这已很明白的指示出诸宫调的说唱的情形。但到了元代的末叶，诸宫调是否仍在说唱却是一个疑问。《录鬼簿》（卷下）有一段记载：

胡正臣，杭州人，与志甫、存甫及诸公交游。董解元《西厢记》自“吾皇德化”至于终篇，悉能歌之。

既夸说胡正臣的能歌董解元《西厢记》终篇，则可见当时能歌之者的不多。当公元一三三○年，即《录鬼簿》编著的那一年，诸宫调在实际上的说唱的运命，或已经停止了罢。

明代有无说唱诸宫调的风气，记载上不可考知。惟焦循《剧说》（卷二）曾引张元长《笔谈》的一段很可怪的话：

董解元《西厢记》曾见之卢兵部许。一人援弦，数十人合座，分诸色目而递歌之，谓之磨唱。卢氏盛歌舞，然一见后无继者。赵长白云“一人自唱”，非也。

据张氏的所见，则董解元《西厢记》乃是一人援弦而多人递歌之的了；易言之，诸宫调的说唱乃非一人的事业，而为数十人的合力的了。但他这话极不可靠。在明代，诸宫调既已无人能解，则卢兵部偶发豪兴，“自我作古”，创作出什么“一人援弦，数十人合座，分诸色目而递歌之”的式样来，那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惟诸宫调的本来的说唱面目则全非如此耳。在一种文体久已失传了之后，具有热忱复古的人们，如果真要企图恢复“古状”的话，往往会闹出这样的笑话来的。

十

在诸宫调的结构里，最有趣的一点是，作者于紧要关头，每喜故作惊人的笔调，像这一类的惊人的叙述，《西厢记诸宫调》里最为常见：

〔尾〕二歌（哥）不合尽说与，开口道不够十句，把张君瑞送得来腌受气。被几句杂说闲言，送一段风流烦恼。道甚的来？道甚的来？

这是店小二指教张君瑞到蒲东普救寺去游玩的一节事；这样的一引，全部崔、张故事，皆引出来了，故须如此的慎重其事的叙说着。

〔大石调〕〔伊州滚〕张生见了，五魂俏无主。道不曾见恁好女！普天之下，更选两个应无。胆狂心醉，使作得不顾危亡便胡做。一向痴迷，不道其间是谁住处。忒昏沈，忒粗鲁，没掂三，没思虑，可来慕古。少年做事，大抵多失心粗。手撩衣袂，大踏步走至根前欲推户。脑背后个人来，你试寻思怎照顾？

〔尾〕凛凛地身材七尺五，一只手把秀才捽住，吃搭搭地拖将柳荫里去。

真所谓贪趁眼前人，不防身后患。捽住张生的，是谁？是谁？

这是写张生见了莺莺，便欲随莺莺入门，不料为一人从背后拖住了。这人是谁呢？这正是一个紧要的关头，不能不写得如此骨突的。又在张生百无聊赖的，与长老在啜茶闲话时：

〔尾〕倾心地正说到投机处，听哑的门开。瞬目觑是个女孩儿，深深地道万福。

这又是一个很突然的情景的转变。在正与老僧闲话的时候，忽然的听见哑的门开，见有一个女孩儿走了进来。底下便有无穷的事可以接着叙来的了。

又在后半部，叙郑恒正迫着莺莺嫁他的时候，他说了许多的话，但忽然的又生了一个大变动，全出于意想之外：

〔尾〕言未讫，帘前忽听得人应喏，传道郑衙内且休胡说，兀的门外张郎来也。

郑恒手足无所措，珙已至帘前。

总要在山穷水尽的当儿，方才用几句话一转，便又柳暗花明似的现出别一个天地来。这当然是作者有意的买弄他的伎俩之处。但张珙虽回，莺莺却已是许了郑恒。莺莺心里异常的难过，她特地去见张生。

〔渠神令〕……许了姑舅做亲，择下吉日良时。谁知今日见伊，尚兀子鳏居独自，又没个妇儿妻子！心上有如刀刺，假如活得又何为，枉惹万人嗤！

莺解裙带掷于梁。

〔尾〕譬如往日害相思，争如今夜悬梁自尽，也胜他时憔悴死！珙曰：生不同偕，死当一处。

他便也把皂绦儿搭在梁间，豫备双双自吊。在这个危急存亡的当儿，有谁来解救呢？作者便迫法聪和尚说出“偕逃”之策来，用以变更了这个不能不情死的局面。

这些都是作者故弄惊人的手腕之处。像这样惊人的关节，《西厢记诸宫调》里，几乎到处皆然。在莺莺与张生唱和着诗时，张生正欲大踏步走到莺莺跟前，却被一人高声喝道：“怎敢戏弄人家宅眷！”这来的是谁？来的是谁？在莺莺被围普救寺，正欲跳阶自杀，却见着有一人拍手大笑。众人皆觑笑者是谁？是谁？在张生绝望自杀，已把皂绦系在梁间时，又有一人从后把他拖住，这人是谁？是谁？……

像这样的笔调是举之不尽的。《刘知远诸宫调》也是这样的；每在一个紧要的关目，即在每一个节目的终了处，便都有一种令人听了不知究竟而又不能不听下去的待续的口调。

在《知远走慕家庄沙陀村入舍第一》之末，正叙着知远自丈人丈母死后，被李洪义、洪信二人欺压不堪。有一天洪义叫了知远去，说是“你身上穿着罗绮，不种田，不使牛，庄家里怎放得住你”，说着，便“手持定荒桑棒，展臂一手捽定刘知远衣服”。以下的事怎样呢？这便要“且听下回分解”了。

在《知远探三娘与洪义厮打第十一》之末，正叙着知远被李洪义、洪信诸人围住了厮打，不得脱身时，忽然来了两个“杀人魔君”，举起扁担，闯入围中来，帮助知远。这场厮杀的结果如何呢？这又要听后文的铺叙的了。

不仅在大关目处是如此，即在本文的中间，也往往故意耍弄这些惊人的笔法。在李翁正欲将三娘嫁给知远，说是只怕洪信兄弟生脾鳖时，恰来了一人向前诉说，道是：“大哥二哥来到也。”在李洪义等在暗地里，欲害知远时，见一个大汉越墙而过，他便一棒拦腰打去，其人倒卧，方欲再下毒手时，不料其人说了一话，却把洪义唬走了三魂。原来打倒的却不是知远！在李三娘进房取物时，知远在窗外见她把头发披开在砧子上，举斧砍下。唬杀了刘郎，要救也来不及！在知远娶了岳司公女正在欢宴时，忽有两个庄汉，从沙陀李家庄来，说是要找知远说话！……像这些都颇可使我们注意。我们要明白，“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散场的交待，果然是使诸宫调的作者们喜用这种要等“下文交待”的笔法的重要原因，但并不是唯一的原因。为了要说唱的增加姿态，为了要讲述的加重语势，这种的故意惊人的文笔，也有时时使用的必要。听众于此或特感兴趣罢。诸宫调为了是实际上的说唱的东西，故往往要尽量的采用着这种笔调，以避免单调的平铺直叙的说唱。在实际的讲坛上，平铺直叙是最易令听众厌疲的。诸宫调作者们于此或有特殊的经验罢。

十一

前期的诸宫调，孔三传诸人之所作者，今已不可得见。今所见的《刘知远诸宫调》、《西厢记诸宫调》等作，如上所述，已渗透入不少南宋的唱赚的成分在内，显然都是后期之作。兹先就见存的几种，加以叙述。次更将诸种载籍中所著录的或所提到的各诸宫调名目，一一加以讨论。

《西厢记诸宫调》，董解元作。明时传本至罕，故时人往往与王实甫《西厢记杂剧》相混。徐文长评本《北西厢记》（有万历间原刊本，有明末翻刊本。本文著者并得有此二本）卷首题记云：

斋本乃从董解元之原稿，无一字差讹。余购得两册，都偷窃。今此本绝少。惜哉！本谓崔张剧是王实甫撰，而《辍耕录》乃曰董解元。陶宗仪元人也，宜信之。然董又有别本《西厢》，乃弹唱词也，非打本。岂陶亦从以弹唱为打本也耶？不然董何有二本？附记以俟知者。

是徐文长曾经见过《董西厢》的。不过他误解了陶宗仪的话，故有此疑。陶氏的原文是：

金章宗时董解元所编《西厢记》，世代未远，尚罕有人能解之者；况今杂剧中曲调之冗乎？

——《辍耕录》（有元刊本，明初黑口本，明万历间刊本。

近上海有铅印本，但不可靠。）“杂剧曲名”条

他的意思，只是慨叹于《董西厢》世代未远，已鲜人能解，并没有说董解元所编的《西厢记》是杂剧。到了明万历以后，《西厢记诸宫调》方才盛行于世。今所见的，至少有左列的几种版本：

一　黄嘉惠刻本　　　　　　万历间　　　　二卷

二　屠赤水刻本　　　　　　万历间　　　　二卷

三　汤玉茗评本　　　　　　万历间　　　　二卷（？）

四　闵齐伋刊朱墨本　　　　天启崇祯间　　四卷

五　闵遇五刊西厢六幻本　　崇祯间　　　　二卷

六　暖红室刊本（即据闵齐伋翻刻）　　　　四卷

此外，尚有今时坊间之铅印本一二种，妄施改削，不足据。故不计入。

董解元的生世不可考。关汉卿所著杂剧有《董解元醉走柳丝亭》一本（今佚），说的便是他的事罢。陶宗仪说他是金章宗（公元一一九○——一二○八年）时人。锺嗣成的《录鬼簿》列他于“前辈已死名公，有乐府行于世者”之首，并于下注明：“金章宗时人，以其创始，故列诸首。”涵虚子的《太和正音谱》也说他“仕于金，始制北曲”。《毛西河词话》则谓他为金章宗学士。大约董氏的生年，在金章宗时代的左右，是无可致疑的。但他是否仕金，是否曾为“学士”，则是我们所不能知道的。他大约总是一位像孔三传、袁本道似的人物，以制作并说唱诸宫调为生涯的。《太和正音谱》说他“仕于金”，恐怕是由《录鬼簿》“金章宗时人”数字，附会而来的。而毛西河的“为金章宗学士”云云，则更是曲解“解元”二字与附会“仕于金”三字而生出来的解释了。“解元”二字，在金元之间用得很滥，并不像明人之必以中举首者为“解元”。故《西厢记》剧里，屡称张生为张解元；关汉卿也被人称为“关解元”。彼时之称人为“解元”，盖为对读书人之通称或尊称，犹今之称人为“先生”，或宋时之称说书者为某“书生”，某“进士”，某“贡士”（见《武林旧事》卷六诸色伎艺人条下“演史”一目里，在同一目里，并有张解元一名，可见宋时已有“解元”之称。）未必被称者的来历，便真实的是“解元”“进士”等等。

《西厢记诸宫调》的文辞，凡见之者没有一个不极口的赞赏。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说：

《西厢记》虽出唐人《莺莺传》，实本金董解元。董曲今尚行世，精工巧丽，备极才情，而字字本色，言言古意，当是古今传奇鼻祖。金人一代文献尽此矣。

黄嘉惠本引云：“解元史失其名，时论其品，如朱汗碧蹄，神采骏逸。”（况周颐的《蕙风词话》卷三云：“金董解元《西厢记》，弹词传奇也。时论其品，如朱汗碧蹄，神采骏逸。董有《哨遍》词云：‘太皞司春，春工著意……韶华早暗中归去。’此词连情发藻，妥帖易施，体格于乐章为近。……董为北曲初祖，而其所为词，于屯田有流瀣之合。曲由词出，渊源斯在。董词仅见《花草粹编》，它书概未之载，《粹编》之所以可贵，以其多载昔贤不经见之作也。”不知“太皞司春”的一支《哨遍》，正在董氏《西厢记诸宫调》的开卷。况氏目未睹《董西厢》，故有这一大片议论。）

清焦循《易馀龠录》则更以董曲与王实甫《西厢》相比较，而尽量的抑王扬董：

王实甫《西厢记》，全蓝本于董解元。谈者未见董书，遂极口称道实甫耳。如《长亭送别》一折，董解元云：“莫道男儿心如铁，君不见满川红叶，尽是离人眼中血。”实甫则云：“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泪与霜林，不及血字之贯矣。又董云：“且休上马，苦无多泪与君垂。此际情绪你争知！”王云：“阁泪汪汪不敢垂，恐怕人知。”……两相参玩，王之逊董远矣。若董之写景语，有云：“听塞鸿哑哑的飞过暮云重。”有云：“回首孤城，依约青山拥。”……前人比王实甫为词曲中思王、太白。实甫何敢当，当用以拟董解元。

吴兰修在他的《校本西厢记》剧（吴氏《桐花阁校本西厢记》有清道光间刊本）的卷首说道：“此记即王实甫所本。有青出于蓝之叹。然其佳者，实甫莫能过之。汉卿以下无论矣。余尤爱其‘愁何似？似一川烟草黄梅雨’二语。乃南唐人绝妙好词。王元美《曲藻》竟不之及。何也？”邵咏（邵咏他的话也见于《桐花阁校本西厢记》的卷首）在将董本与其王本对读之后也道：“觉元本字字参活，天然妙相。惜其妍媸互见，不及实甫竟体芳兰耳。”他们虽没有焦循那么没口的歌颂，却也给《董西厢》以很同情的批评。大约读过董作的人，至少也总要是为其妍新俊逸的辞采所沈醉的。

但董作的伟大，并不在区区的文辞的漂亮，其布局的弘伟，抒写的豪放，差不多都可以说是“已臻化境”。这是一部“盛水不漏”的完美的叙事歌曲，需要异常伟大的天才与苦作以完成之的。我们只要看他：把不到二千余字的《会真记》，把不到十页的《蝶恋花》鼓子词，放大到那么弘伟的一部诸宫调，便可想像得到，董氏的著作力的富健，诚是古今来所少有的。我们的文学史里，很少伟大的叙事诗。唐五代的诸变文，是绝代的创作，宋、金间的各诸宫调，也是足以一雪我们不会写伟大的“史诗”或“叙事诗”之耻的。诸宫调今传者绝少。《刘知远诸宫调》仅传残帙，《天宝遗事诸宫调》，今始集其余骸；则诸宫调之完整的一部书，仅此《西厢记诸宫调》耳。对于这样的一部绝代的伟著，我们是抱着“赞叹”以上的情怀以叙述着的。

崔、张的故事，发端于唐元稹的《会真记》；宋赵德麟的《商调蝶恋花》鼓子词，亦叙崔、张事，但对于微之所述，无所阐发，其散文部分，且全袭微之《会真记》本文。真实的一部使崔、张的故事大改旧观的却是这部《西厢记诸宫调》。自从有了此作，崔、张的故事，便永远脱离了《会真记》，而攀附上董解元的此编的了。董作是崔、张故事的改弦重张的张本，却也便是崔、张故事的最后的定本。以后王实甫、李日华、陆天池诸人的所作，小小的所在虽间有更张，大关键却是无法变动的了。董解元的弘伟的想像，竟如朝暾的东升似的，把万象都笼盖在他的光亮之下。

我们且看他是如何的把崔、张故事放大，更张的。

董作的诸明刊本，有二卷、四卷之分。二卷本如黄嘉惠、闵遇五诸刻，第二卷皆始于张生对红娘诉说自己弹琴的本领的“文如锦”一曲。四卷本，如闵齐伋刻本，其第二卷始于张生闹道场，首曲为《商调定风波》。第三卷也始于“文如锦”（与二卷本的第二卷的开始同）。其第四卷则开始于莺莺送别张生，首曲为《大石调玉翼蝉》。但这些二卷或四卷的分帙，与原书或未必相符。原书当是像《刘知远诸宫调》般的分别为第一第二乃至第十余“则”，而每“则”也像《刘知远》或《雍熙乐府》所载《天宝遗事诸宫调》般的各有“题目”的罢。这里姑依现在流行的四卷本，将它与元氏的《会真记》作一个对勘：

会　真　记

唐贞元中，张生游于蒲，寓于蒲东普救寺。有崔氏孀妇，路出于蒲，亦止兹寺。崔与张有亲，乃异派之从母。

西　厢　记　诸　宫　调

贞元十七年二月，张珙至蒲州，寻旅舍安止。有一天，游蒲东普救寺，见寄居于寺中的崔相国女莺莺，莽欲追随其后，闯入宅中，为寺僧法聪从后拖住，责其不可造次。

张生因此决也移寓于寺中之西厢。是夜，月明如昼，生行近莺庭，口占二十字小诗一首。不料莺莺在庭间也依韵和生一诗。

生闻之惊喜。便大踏步走至跟前。被红娘来唤莺莺归寝而散。自此以后，张生浑忘一切，日夜把莺莺在念。但千方百计，无由得见意中人。夜间，生与长老法本谈禅。红娘来向长老说，明日相国夫人待做清醮。法本令执事准备。生亦备钱五千，为其亡父尚书作分功德。长老诺之。

第二天，生来看做醮，见一位六旬的老婆娘，领着欢郎及莺莺来上香。莺莺一来，僧俗皆为其绝代的容光所摄，无不情神颠倒。直到第二天的日将出，道场方罢。

——以上第一卷终（据四卷本）

会　真　记

是岁，浑瑊死，中人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崔氏家财甚厚，惶骇不知所托。幸张生与蒲将之党有善，请吏护之。遂不及于难。十余日，廉使杜确统戎节，军由是戢。

西　厢　记　诸　宫　调

崔夫人和莺莺归去。众僧正在收拾铺陈来的什物，见一小僧荒速走来，气喘不定，口称祸事。众僧大惊。原来，唐蒲关乃屯军之处。是年浑瑊死，丁文雅不善治军。其将孙飞虎半万兵叛，劫掠蒲中。叛兵过寺，欲求一饭，僧众商议，主迎主拒者不一。或以为有崔相国的夫人及女寄住于此，迎贼实为不便。法聪也力主拒之，聪本陕右蕃部之后，少好弓剑，武而有勇，遂鼓动僧众，得三百人，出与飞虎为敌。聪勇猛异常，贼众不能敌。但聪见贼众难胜，便冲出重围而去。三百僧众，被贼兵杀死甚众。飞虎捉住走不脱的和尚，问其何故拒敌。和尚说是为了莺莺之故。飞虎便围了寺，指名要索莺莺。

崔氏一门大震，饮泣无计。莺莺欲自杀以免辱。却有人在众中大笑。笑者谁？盖张生也。生自言有退兵之计。夫人许以继子为亲。生便取出其所作致白马将军一信，读给众听。夫人谓：白马将军去此数十里，如何赶得及来救援。生说，适于法聪出战之时，已持此书给白马将军了。夫人闻言，始觉宽心。

不久，果然看见一彪人马飞驰而来。贼众出不意，皆大惊投降。白马将军遂斩了孙飞虎，赦其余众，入寺与张生叙话而别。

会　真　记

郑厚张之德甚，因宴张于中堂。命子欢郎及女莺莺出拜，莺辞而后出，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张自是惑之。崔之婢曰红娘。生私为之礼者数四，乘间遂道其衷。婢惊奔。

西　厢　记　诸　宫　调

贼兵退后，生托法本到夫人处提亲。夫人说，方备蔬食，当与生面议。第二天，夫人差红娘来请生赴宴。生以为事必可谐。不料夫人命欢郎、莺莺皆以兄礼见生。生已失望。夫人最后乃说起相国在日，已将莺莺许配郑恒事。生遂辞以醉，不终席而退。红娘送之回室。生赠以金钗，红娘不受奔去。

异日，红娘复至，致夫人的谢意，生说，今当西归，与夫人诀绝了。便在收拾琴剑书囊。红娘见了琴，忽有触于中，说道，莺莺喜听琴，若果以琴动之，或当有成。生喜而笑，遂不成行。

（据四卷本。但据二卷本，则此处为其第一卷的结束。）

——以上第二卷终

夜间，月色皓空，张生横琴于膝，奏风求凰之操。莺莺偕红娘逐琴声来听。闻之，大有所感，泣于窗外。生推琴而起，火急开门，抱定了一人，仔细一看，抱定的却是红娘，莺莺已去。

会　真　记

后张终于托红娘致春词二首于莺。莺复“待月西厢下”一诗。张大喜，遂于望夜踰墙至西厢。莺至，端服严容，大数张。张自失，复踰而出。

西　厢　记　诸　宫　调

那一夜，莺莺通宵无寐。红娘以情告生。生托红娘致诗一章于莺。莺见之大怒。随笔写于笺尾，令红娘持去给生。红娘战恐的对生述莺发怒事。但待得他读了笺时，他却大喜。原来写的却是约他夜间踰垣相会的诗。

生把不得到夜。月上时，生踰墙而过。莺至，端服严容，大诉生一顿。生愤极而回。勉强睡下。方二更时，蓦听得隔窗有人唤门。乃莺自至。正在诉情，当当的听一声萧寺疏钟，莺又不见，方知是梦。

生自此行忘止，食忘饱，举措颠倒。久之成疾。夫人令红娘来视疾。生托他致意于莺，要她破工夫略来看觑他。红娘去不久，夫人、莺莺便同去看他。夫人命医来看脉。他们既归，无一人至。生念，所望不成，虽生何益。以绦悬栋，便欲自尽。蓦一人走至拽住了他。乃红娘送莺的药至。这药是一诗，说她晚间将自至。生病顿愈。

会　真　记

张绝望数夕后，莺忽自至。终夕无一言。自是，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安于西厢者儿一月。

西　厢　记　诸　宫　调

那一夜。莺果至。成就了他们俩的私恋。自是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几有半年。

夫人生了疑，一夜急唤莺。莺仓惶而归。夫人勘问红娘。红诉其情，并力主以莺嫁生。夫人允之。

夫人令红召生，说明许婚的事。但以莺服未阕，未可成礼。生留下聘礼，说，今蒙文调，将赴省闱，姑待来年结婚。莺闻之，愁怨之容动于色。自此不复见。数日后，生行。夫人及莺送于道。经蒲西十里小亭置酒。

——以上第三卷终（据四卷本）

会　真　记

张之长安，不数月复游于蒲，舍于崔氏又累月。张生俄以文调及期，又当西去。当去之夕，崔为张鼓琴。但不数声，便投琴泣下，遂不复至。

西　厢　记　诸　宫　调

生与莺徘徊不忍离别。终于在太阳映着枫林的景色里，勉强别去。生的离愁，是马儿上驼也驼不动。

那一夜，生投宿于村店。残月窥人，睡难成眠。他开门披衣，独步月下。忽听得女人声道，快走罢。生见水桥的那边，有两个女郎映月而来。大惊以为怪。近来视之，乃莺与红，莺说，她与红娘乘夫人酒醉，追来同行。正在进舍归寝，但见群犬吠门，火把照空，人声藉藉。一人大呼道，渡河女子，必在此间。一个大汉，执着刀，踪破门要来搜。生方待挣揣，却撒然觉来。

会　真　记

明年，文战不胜，止于京。因贻书于崔，以广其意。崔缄报之。但张之志却绝矣。

西　厢　记　诸　宫　调

那边，莺莺在蒲东，也凄凄惶惶的在念着张生。明年春，张生殿试以第三人及第。即命仆持诗归报莺。莺正念生成疾，见诗大悦，夫人亦喜。

但自是至秋，查无一耗。莺修书遣仆寄生，随寄衣一袭，瑶琴一张，玉簪一枝，斑管一枝。生那时，以才授翰林学士，因病闲居，至秋未愈。为忆莺莺，愁肠万结。及读莺书，感泣。便欲治装归娶。

会　真　记

后岁余，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适经其所居，求以外兄见。崔终不为出。以诗谢绝之。自此绝不复知。

西　厢　记　诸　宫　调

生未及行，郑相子恒。至蒲州，诣普救寺，欲伸前约。夫人说，莺莺已别许张珙。郑恒说，张生登第后，已别娶卫尚书女。莺闻之，闷极仆地，救之多时方苏。夫人阴许恒择日成亲。不料，这时，张生也到。夫人说，喜学士别继良姻。但生力辨其无。夫人说，今莺已从前约嫁郑恒。生闻道扑然倒地。过了半晌，收身强起，伤自家来得较迟。又不欲与故相子争一妇人。但欲一见莺。莺出默然。四目相视，内心皆痛。生坐止不安，遽然而起。

法聪邀生于客舍，极力的劝慰他。但生思念前情，心中不快更甚。

聪说，足下倘得莺，痛可已乎？便献计欲杀夫人与郑恒。正在这时，莺、红同至望生，他们各自准备下万言千语。及至相逢，却没一句。莺念及痛切处，便欲悬梁自缢，生亦欲同死。但为红及聪所阻。

聪说，别有一计，可使莺与生偕老；白马将军今授了蒲州太守，正可投奔他处。二更时，生遂携莺宵奔蒲州。白马将军允为生作主。郑恒如争，必斩其首。恒果来争夺，将军严斥之。恒羞愤，投阶而死。这里，张生、莺莺美满团圆，还都上任。

——以上第四卷终（据四卷本。即二卷本的第二卷终。）

就右列者论之，董解元的这部书，较之元稹《会真记》本文，不同者有八点：第一，《会真记》说崔氏孀妇与张生有亲，乃生之异派之从母，董书无之；第二，《会真记》叙张生的初见莺莺，在乱定后的宴席上，董书则着重于写乱前张生与莺莺在寺中庭间的初会；第三，《会真记》说张生与蒲将之党有旧，请吏护之，故崔氏不及于难，董书则说张生与杜确有旧，并发生许多对垒战斗的情景；第四，《会真记》叙张与莺的相恋，并未提及崔氏夫人的觉察出来的事，董书则着重于崔夫人的不许婚及后来的发觉出来他们的相恋；第五，《会真记》说莺莺在与张临别的前夜，为生奏琴，董书则说是张生在未成恋时以琴声挑莺；第六，《会真记》写张生因文调及期，别莺而西，董书则叙张、莺相恋事，为崔夫人发现后，张乃别莺而去；第七，《会真记》叙张、莺的相绝，乃出于张生的自动，董书则叙张生的久未通问于莺，系因他的卧疾；第八，《会真记》叙张、莺各有所嫁娶后，张欲以外兄之礼见，但为莺所拒，自此永绝，董书则叙莺虽复与郑恒定婚，但心实在张，见张后，二人便欲同死，后用法聪计，偕奔蒲州，始正式成了姻眷。

大约董解元的措置崔、张的故事，于可能的地方总要尽量的保全原来的故事的面目，只更加以放大，或加以细腻的描状而已；但于原来故事的不甚合理，或说不通，或为一般人所万不能了解处，便加以改削或增添。例如，张生的无故与莺绝，却发出了一片女色不可恋的大道理来，实在太不近人情，且太突然，万非一般人所可领会，故董解元不得不将这一段加以改造。又最后的不团圆的结局，也当为时人所不喜，故董解元也勉强的，抬出一个法聪，又抬出一个白马将军来，为他们主持一切，强行弥补其不能团圆的缺憾。更为了要场面的热闹，为了求波澜的起伏，董解元也引进了当时流行的熟套的串插，以期得到多数听众的一些兴趣。究竟诸宫调是真实的大众化的文艺的一种，离不开群众的要求与趣味，故不得不如此。

最重要的串插，第一项便在描写张、莺初相会的情景。元人的《王焕百花亭》剧，《李亚仙诗酒曲江池》剧，《李素兰风月玉壶春》剧等等，也都是如此的趋重于初会的描写。可见这种初恋的情景乃是群众所深喜的一幕。或者，这一幕的情景，恰好和印度大诗人Kalidasa的Shukatala剧的首幕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二项重要的串插，是孙飞虎与法聪和尚的斗争，以及那一场寺前的相杀的活剧。这增加了说唱的活气与紧张不少。刚刚在描写着少年少女的初恋而忽插入一场大排场的震人心肺的斗杀与危急的围困，当然是消除单调的最好的调济。

第三项的串插，是老夫人的拒婚与阻难。这乃是董书中重要的关键。假如直截了当的许了婚，便无后文的许多听琴、传书等等的把戏可做了。每一个恋爱剧，都该有许多平地的风波，每一场男女的相恋，都便要来一场严父或老母或其他人物的间阻与作难，阻力愈多愈大，恋爱的热力便愈增加。这大约是世间的一个常例吧。

这几个串插的所以加入，确可以帮助崔、张的故事增加了不少的紧张、活气与吸引力。

还有红娘的着重，也是很可注意的。在《会真记》里，红娘颇为张生尽力，但成恋后，她便不见了。在董书里，她却是一个比莺莺更在场中活跃着的人物。

最后，张生的“琴挑”一幕，作者难免不是受了《会真记》里莺莺的奏弹的事的影响；但与其这样说，或者还不如说，他是更深的受着司马相如、卓文君的故事的暗示的罢。盖相如、文君的遇合，恰正有些像张、莺的。

又，张生在梦中见到莺莺的来投奔，那情节也显然是得之于唐人的《倩女离魂》的暗示的。

十二

《刘知远诸宫调》喧传于世已久。约在十余年前，日本人中便有俄国在柯智洛夫领导下的探险队，在中国的西域发见宋版《刘知远传》的传说。后来，确切的知道，是有这一部书的，已藏在俄国的列宁格勒学士院里了。虽当时不知《刘知远传》究是怎样性质的东西：是戏文呢？是小说呢？还是别的？但任怎样说，这个发见的重要性是无可致疑的。盖假如有一部宋版的《刘知远传》一类的东西发见，不管她是戏文，是小说，或是别的，其重要都是无可伦比的：比之一部已失的文人集子或经解一类的书的突然发见，不晓得更要惊人，更要重要得多少！

但许多年以来，始终没有机会得读《刘知远传》的原书，心里老是怅闷的。仿佛这珍籍在梦寐里都还萦回于念中，放她不下，抛她不开。但有一个希望在：知道有一天总会与她见面的。

果然，有一天（离今已将一年了），邮差递了一包书籍给我，打开来一看，是《刘知远传》！这使我惊喜不置！这时候，血液突然的急流起来。这时候的很刺激的喜悦，是毕生也难忘记了的。对于送给我这个意外喜悦的向觉明先生，当然也是永不会忘记的。

这《刘知远传》，乃是向觉明先生的手钞本，特地为了我而钞的。他还在卷首，题了一页的“题记”：

述刘知远事戏文残本一册，现存四十二叶，藏俄京研究院亚洲博物馆。一九○七年至一九○八年，俄国柯智洛夫探险队考察蒙古、青海，发掘张掖黑水故城，获西夏文甚伙，古文湮沈，至是复显。此刘知远事戏文残本四十二叶，即黑水故城所得诸古书之一也。柯氏所得有时次者，有乾祐二十年（南宋光宗绍熙元年，西元后一一九○年）刊《观弥勒上生兜率天经》，《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大方广佛华严普贤行愿品》，二十一年刊骨勒茂材之《蕃汉合时掌中珠》，又有平阳姬氏刊历代美女图版画：大都为十二世纪左右之物。此刘知远事戏文当亦与之同时也。

以上是向先生文中的一段。他推测《刘知远传》当为十二世纪左右之物，这是对的，后来我在赵斐云先生处，见到原书的影片，大有宋刻的规模。指为宋版云云，当不会是相差很远的。何况乾祐二十年恰是金章宗的明昌元年。相传做《西厢记诸宫调》的董解元是金章宗时人，则《刘知远传》的出于同一时代，大是一个可注意的消息。或竟是金版流入西夏的罢。

再者，就风格而言，也大是董解元同时的出产。其所用的曲调，更与董解元所用者绝多相同；其中有许多是元剧及元散曲所已成为“广陵散”了的，例如：

醉落托　　　　　　绣带儿

恋香衾　　　　　　整花冠

双声叠韵　　　　　解红

枕屏儿　　　　　　踏阵马

等等皆是。这大约是很强的一个证据，除了版刻的式样以外，证明她并不是元代或其后的著作。

但向先生称她做“刘知远事戏文”却是错了。就她的体裁上看来，绝对不是戏文，而是《西厢记诸宫调》的一个同类。有了《刘知远诸宫调》的发见，《西厢记诸宫调》便是“我道不寡”的了。

在元石君宝的《诸宫调风月紫云亭》剧里有道：

我唱的是《三国志》先饶十大曲；俺娘便《五代史》续添八阳经。

又在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的开头特地说明他自己那部诸宫调：

话儿不是朴刀杆棒，长枪大马。

大约这部《刘知远传》便是《五代史诸宫调》里的一个别枝，便是“朴刀杆棒”云云的话儿的一类作品罢。

《刘知远诸宫调》的原本，大约是有十二“则”，今仅残存：

知远走慕家庄沙陀村入舍第一

知远别三娘太原投事第二

知远充军三娘剪发生少主第三（仅残存二页）

知远投三娘与洪义厮打第十一

君臣弟兄子母夫妇团圆第十二

等五“则”；在这五则中也尚有少许的残缺，那却无关紧要。但最可怪的是：为什么不缺佚了首尾，却只缺失了第四到第十的七“则”？照常例，一部书的亡佚，如不全部失去，则便往往是亡失其前半或后半，很少是保存了首尾而反缺失了中间的一大部分，如《刘知远诸宫调》般的。故我们颇怀疑，大概从俄京学士院摄来的底片，本不是完全的罢。为了图省事，只是摄取了前半部与后半部，以为示例，这也是在意想中的事。我们颇想直接的再从俄京摄一个全份来。或者，原书竟是完全不缺的罢！不过，偶然的也有可能，原书竟是缺失其中部。我们看：宋版《大唐三藏取经记》（上虞罗氏印《吉石庵丛书》本）原是分着第一、第二、第三三卷的，今乃存第一的后半、第三的全部，而亡失其第二的全部。

《刘知远诸宫调》全部故事如何进展，为了开头的几页，并没有像《西厢记诸宫调》或王伯成《天宝遗事诸宫调》那样的具有“引”或“发端”，故我们无从晓得。《刘知远诸宫调》的开头，只是写着道：

〔商调回戈乐〕闷向闲窗检文典，曾披揽，把一十七代看，自古及今，都总有罹乱。共工当日征于不周，蚩尤播尘寰，汤伐桀，周武动兵，取了纣河山。○并合吴越，七雄交战，即渐兴楚汉。到底高祖洪福果齐天，整整四百年间社稷。中腰有奸篡王莽立，昆阳一阵，光武尽除剪。○末后三分，举戈鋋，不暂停闲。最伤感，两晋，陈隋，长是有狼烟。大唐二十一朝帝主，僖宗听谗言，朝失政。后兴五代，饥馑煞艰难。

〔尾〕自从一个黄巢反，荒荒地五十余年，交天下黎民受涂炭。如何见得五代史罹乱相持？古贤有诗云：

自从大驾去奔西，贵落深坑贱出泥。

邑封尽封元亮牧，　　郡君却作庶人妻。

扶犁黑手番成笏，　　食肉朱唇强吃荠。

只有一般凭不得，　　南山依旧与云齐。

底下接着便开始叙述刘知远故事的本文了：

〔正宫应天长缠令〕自从罹乱士马举，都不似梁、晋交马多战赌。豪家变得贫贱，穷汉却番作荣富。幸是宰相为黎庶，百姓便做了台辅。话中只说应州路，一兄一弟，艰难将自老母。哥哥唤做刘知远，兄弟知崇，共同相逐。知远成人过的家，知崇八九岁正痴愚。

〔甘草子〕在乡故在乡故，上辈为官，父亲多雄武。名目号光挺，因失阵身亡殁。盖为新来坏了家缘，离故里，往南中趁熟。身上单寒，没了盘费，直是凄楚。

〔尾〕两朝天子，子争时不遇。○崇是隐迹河东圣明主，知远是未发迹潜龙汉高祖。

五代史，汉高祖者，姓刘讳知远，即位更名曰高。其先沙陀人也。父曰光挺，失阵而卒。后散家产，与弟知崇，逐母趁熟于太原之地。有阳盘六堡村慕容大郎，娶母为后嫁，又生二子，乃彦超、彦进。后长立弟兄不睦。知远独离庄舍，投托于他所。奈别无盘费。

以下接着便叙：知远缺少盘费，途中受饥饿。一日，见一村庄，便走了进去，到牛七翁所开的酒馆里坐地。牛七翁给了他一顿饭吃。这时忽走进一条恶汉，一方人只叫他做活太岁的，无端将七翁百般辱骂。此汉乃沙佗小李村住，姓李，名洪义。七翁战战兢兢的侍候着他，一声也不敢响。知远旁观大怒，痛责洪义一顿，洪义岂肯服善，二人便扑打起来。知远力大，打得洪义满身是血。满酒馆中人皆喝采。洪义垂头丧气而去。但从此与知远结下海般深雠。这夜，知远宿于牛七翁庄舍。天明，辞七翁登途。走了一回。时当三月，“落花飞，柳絮舞，慵莺困蝶。”到了一个庄院，“榆槐相接，树影下，权时气歇。”不觉睡着。庄中有一老翁，携筇至于树下，忽地心惊，望见槐影之间紫雾红光，有金龙在戏珠，再仔细一看，却见是一人卧于树下，鼻息如雷。老翁叹曰：“此人异日必贵！”移时，知远觉醒，老翁因询乡贯姓名，欲与结识。知远便诉自己身世，泪下如雨。老翁说：“如不相弃，可到老汉庄中佣力，相守一年半岁。”知远便从引至庄上，请王学究写文契了毕。不料到了老翁家中，见了大哥，却原来是昨日酒馆中相打的李洪义。洪义见了知远，提了棒向前便打。亏得老翁李三传，把他扯住了。洪义不说昨日之事，只说是不喜此人。老翁引知远宿于西房。当夜李三传女，号曰三娘的，好烧夜香，明月之下，见一金蛇，长约数寸，盘旋入于西房。三娘赶到房中，灯下看见土床上卧着个少年人，闭目熟睡。“红光紫雾罩其身，蛇通鼻窍来共往。”三娘时下好喜。她想昔有相士算她合为国母，莫非应在此人身上。等知远醒来，便拔下金钗，将一股与了知远，约为姻眷。第二天，三娘对父私言夜来所见。李翁甚喜，便央媒将三娘嫁与知远为妻。洪义及其弟洪信意欲阻止，李翁不听。成婚时，满村中人皆来贺喜，并皆喜悦，只有洪信、洪义及其妻们怒气冲冲。知远入舍不及百日，不料丈人丈母并亡。依礼挂孝，殡埋持服。弟兄不仁，加之两个妯娌唆送，致令洪义、洪信更为鳖燥。二人便使机关，待损知远。他们“开口只叫做刘穷鬼，唤知远阶前侍立。”说他身上穿着罗绮；却不锄田，不使牛，不耕地，“庄家里怎生放得你！”说时，洪义手持定荒桑棒，展臂，一手捽定知远衣服。

第一“则”止于此处，第二则接着说：李洪义剥了知远身上衣服，与布衫布裤穿著了，使交桃园去。知远不知是计。洪义却在黑处先等。约过二鼓，陌然地见他跳过颓垣，欲奔草房去。洪义喜道：“这汉合死，今得报仇。”他便追了去，从后举棒，拦腰打去。七尺身躯，仆地倒下。洪义心狠，更欲打得他身亡。听得那人言语，便唬去了三魂，连忙将那人扶起，在朦胧月色之下认来，原来不是那穷鬼，却是李洪信。洪义且惊且哭。洪信忍痛说道：“小弟恐兄落穷神之手，故来觑你。”这时，才见知远相从数人，带酒而来。被洪义扯住：“新近亡却丈人丈母，怎敢饮酒！”众村人说道：“是俺与他收泪。”二人终是不休。至天明，用绳索绑定，欲要送官。被做媒的李三翁见了，他说：“若您弟兄送他，我却官中共您理会”，兼着旁人劝免，以此洪义方休。后经数日弟兄定计，交知远草房内睡，怕今夜乳牛生犊。三娘也不知道。知远在草房中长叹，恋着三娘，欲去不忍。到夜深，知远睡熟，洪义却在草房外放起火来。究竟帝王有福，天上没云没雾，平白地下起雨来，把火熄了。知远惊觉，方知洪义所为，也不敢伸诉。至次日，知远“引牛驴，拽拖车，三教庙左右做生活”。暂于庙中困歇熟睡。忽然霹雳喧轰，急雨如注，牛驴惊跳，拽断麻绳，走得不知所在，知远醒来寻至天晚不见，不敢归庄。意欲私走太原投军，又念三娘情重，不能弃舍。于明月之下，去住无门，时时叹息。二更以后，知远潜身私入庄中，来别三娘。恰到牛栏圈，被一人抱住。知远惊得一跳。抱者是谁？回头视之，乃妻三娘也。她说：“儿夫来何太晚！兄嫂持棒专待尔来。”知远具说因依，并言欲到太原投军，“特来与妻相别”。三娘闻语，心若刀割。说是已怀身三个月，若太原闻了名，早早来娶她。她是决不改嫁，也不肯自寻短见，任兄嫂怎样魔难，也要守着他的。说时悲涕不已，她说：“刘郎略等，取些小盘费去。”去移时，不至。知远自来看她，见她手携斫桑斧，“把头发披开砧子上，斧举处唬杀刘郎”。三娘性命如何？却是用斧截青丝一缕，并紫皂花绫团袄一领，开门付与刘郎。她相送到墙下：“二仪初分天地，也有聚散别离底，想料也不似这夫妻今宵难舍难弃！”二人泪点多如雨点。正在这时，洪义、洪信兄弟二人持棒前来，欲殴辱知远。知远大怒道：“我去也，我去也！异日得志，终不舍汝辈！”弟兄笑道：“你发迹后，俺句鼻内呷三斗三升酽醋。”两个妯娌也道：“俺吃三斗三升盐！”四口儿扯了三娘回去，刘知远独上太原。次日到并州试了武艺，团练岳司公见知远顶上有红光结成斗龙形势，暗叹曰：“此人异日富贵，不可言尽。”便赐酒一瓶钱三贯，且令营中歇息。又叫人作媒，将女嫁他。知远闻言泪下，说起已有前妻李三娘。但作媒者动以利害。知远不得已而许之，把定物收了。

第二“则”止于此，第三“则”叙的是“知远充军，三娘剪发生少主”事。却说：知远收了定，满营军健，都皆喜悦。不久，知远和岳公小姐便成了婚。第二天正在设宴贺喜之时，门吏报覆，有两个大汉，庄家打扮，说是沙陀村、李家庄来的，要寻刘知远。知远吓了一跳，以为是洪义、洪信二舅。出营门来觑。来者非是二舅，乃李四叔及庄客沙三。李四叔是李三传房弟，知远丈人行也。知远问他们为何前来。沙三道：“您妻子叫来打听消息的。你却这里又做女婿？”知远说营中军法，不得已而为之。“四叔，你也休见罪，凡百事息言，莫传与洪信、洪义。”原书第三“则”止于此，以下皆缺。故我们没有法子知道以下所叙的事是什么，仅就其题目所指示，知其下半所叙的乃为“三娘剪发生少主”的事而已。这一段事，在《五代史平话》及元传奇《白兔记》（今日流行之本，有明万历间富春堂刊本，有明末汲古阁刊本，二本文辞绝不相同，惟节目则大略相似。汲古阁本文辞朴质，当是元人旧本。）里，都写得很详细，很可以根据此二书而得到些影像。惟《白兔记》有“汲水挨磨，磨房中产下婴儿，当时痛苦咬儿脐（用富春堂本《白兔记》第一折中语）”诸情节，而《刘知远诸宫调》则似无咬断儿脐一事。据《刘知远诸宫调》的后半部，关于三娘事，似只有“最苦剪头发短，无冬夏交我几曾饱暖”及推磨、汲水诸事。

从第三“则”下半节以后，直到第十“则”原书皆缺失，不知内容为何。但如依据了《五代史平话》及《白兔记》二书，则其中情节也约略的可以知道。

《五代史平话》在“刘知远去太原投军”的一个节目与“知远见三娘子”的一个节目之间，共有左列的十几个节目：

刘知远去太原投军

知远与石敬瑭结为兄弟

石敬瑭为河东节度使

刘知远跟石敬瑭往河东

刘知远劝石敬瑭据河东

敬瑭称帝授知远为平章

刘知远为北京留守

军卒报刘承义娘子消息

刘知远自到孟石村探妻

知远妆做打草人

刘知远见李敬业

知远见三娘子

这些事都是着重在刘知远的本身的；《白兔记》的所叙，则其中一部分，并着重在李三娘一方面。兹据汲古阁刊《六十种曲》本《白兔记》列其自知远“投军”以下至“私会”止的节目如下：

投军　　强逼　　巡更　　拷问

挨磨　　分娩　　岳赘　　送子

求乳　　见儿　　寇反　　讨贼

凯回　　受封　　汲水　　诉猎

私会

凡“挨磨”等等，旁有“·”为记者皆专叙三娘的节目。

以我们的想像推测之，《刘知远诸宫调》之所叙，当未必与《五代史平话》及《白兔记》完全相同；在那已失的七“则”里，叙述知远的故事或当较多于叙述三娘的罢。在原书的第十二“则”里，写着：三娘对她的哥哥说道：“自从刘郎相别了，庄上十二三年，最苦剪头发短，无冬夏交我几曾饱暖。咱是的亲爹生长，似奴婢一般摧残。及至凌打，你也恁怯怇懊煎。记得恁打拷千千遍，任苦告不肯担免。恁时却不看姊妹弟兄面！”如此，则三娘的事，只是“剪发”，“挨饿”，“似奴婢一般摧残，凌打”等等而已，但在同“则”里，又从刘知远口中说出三娘被凌虐的情形来：“因吾打得浑身破折，到得朋头露脚，交担水负柴薪，终日捣碓推磨”云云。如此，则当时已有挨磨等等以后的所有的传说了。惟“咬脐”一事似尚未发生。但三娘汲水遇子的事，则在《刘知远诸宫调》里也已有之。在其第十一“则”里，有着这样的记载：

知远说罢，三娘寻思道：是见来。昨日打水处，见个小秃厮儿，身上一领布衫似打鱼网那底，更还两个月深秋奈何！

又有“昨日个向庄里臂鹰走犬，引着诸仆吏打猎为戏”诸语，是“汲水”“诉猎”两个节目，在本书里自必有之。惟当时三娘见到“刘衙内”时，未知便是其子，且也并无“白兔”为引介之物耳。

至于知远的故事，则原书仅叙其做到“九州安抚使”，并未更详其中的情节，故我们也不能十分的明白。

第十一“则”叙“知远探三娘，与洪义厮打”事，盖即《白兔记》所叙的“相会”的一幕，也即《五代史平话》“知远见三娘子”及以后数节中所叙的故事。惟其描叙的婉曲深挚，则远非《平话》与《白兔记》所可与之颉颃。在这个所在，我们充分可以看出，《刘知远诸宫调》的作者，确是一位不同凡俗的有伟大的天才及极丰富的想象力与描写力的作家。然而这位无名的大作家及其伟大的作品却埋在我们的西陲的黄沙之中，将及千载而无人知！伟大的作品未必便是必传的作品罢，而许多庸腐的诗、古文辞却传诵到今！

第十一“则”的头三叶，已经缺佚，第四叶开始，叙的是：刘知远仍改装为穷汉模样，与李三娘见面，三娘诉说：自己怎样的为了不肯改嫁，把头发剪去，又脱下绮罗，换却布衣，为了“穷刘大”，“泪痕染得布衣红，尽是相思眼内血。”又问知远：“我儿别后在和亡？”知远笑嘻嘻的说道：“你儿见在，到如今许大身材，眉目秀，腮红耳大，你昨天不是见到他了么？”三娘想起，“昨关在汲水处见个小秃厮，身上一领布衫似打鱼网般的破烂，大约便是的罢。”便道：“这孩子这般褴褛，这两幅布裙比较新，且与他托肩换袖。”知远笑道：“不用布裙三两幅，恁儿身穿锦绣衣。小秃厮儿也不是你儿。你昨日不曾见个刘衙内问你因甚著麻衣，青丝发剪得眉齐。你把行踪去迹说明白，他垂双泪，骑马便归么？那面貌还不是象我的一般？如今恰是十三岁了。”三娘怒道：“衙内怎生是你儿？想你穷神，怎做九州安抚使？”知远恐他妻不信，便于怀中取出一物给她看，那便是九州安抚使的金印。三娘见了，喜不自胜，知远真个发迹了也！三娘便把这金印藏在怀中。知远向其再三告取，三娘终不与。知远道：“收则收着，不要失落了，在三日内，将金冠霞帔，依法取你来。”（元刘唐卿有《李三娘麻地捧印》剧，叙的是此事罢）正在夫妻相会，未忍离别之际，李洪义执了荒桑棒，当下惊散鸳鸯。洪义道：“你害饥，交三叔取饭，却觅不着，两个在这里！”送的是破罐里盛着残饭。知远大怒，将这残饭泼在洪义面上。洪义怒叫，洪信及二妇人皆至。四个一齐围定刘知远，“骂穷鬼怎敢如此无知！好饭好食，充你驴肚！”知远不惧，一条扁担，使得熟会，独自个当敌四下里，只把三娘吓得呆了。但知远虽是英雄，毕竟寡不敌众。亏得有两个英雄，来助他一臂之力，一个是郭彦威，一个是史洪肇。

第十一“则”叙至郭、史助力为止，第十二“则”里，叙的便是“君臣弟兄子母夫妇团圆”的事。却说郭、史二人两条扁担，向前救护知远，洪义、洪信弟兄虽勇，毕竟敌不过他们，四口儿便簇定三娘，向庄奔走而去。三娘到庄，定是吃残害。知远入府至衙，与夫人岳氏从头说起三娘之事。第二天，商量着要接取三娘。临衙时，却听见阶前叫屈之声。叫屈的乃是洪信、洪义。知远问论谁。洪义说：“小人久住沙陀，种田为活。十三年前，招女婿名知远，性气乖讹。为了责备他些儿，便投军到太原去，把妹子三娘抛弃。生下孩子，曾送与他。他却又娶了岳司公女。昨日他又到庄上，说是在经略衙中办事，一言不合，便相厮打，又有郭彦威、史洪肇二人相助，打得洪义、洪信重伤，两个媳妇若不走脱，也险些儿命丧黄泉。伏望经略向衙中搜刷刘大。”洪信、洪义正在叨叨地诉说刘大的事，刘知远频频冷笑，叫左右备刀，并怒喝洪信弟兄：“你觑吾身！”两人凝眸，认得经略却正是女婿刘郎。当下二人浑如小鬼见大王。刀斧手正待下手，知远喝住，教取得三娘及妗子再断罪。传令下去，五百个兵披铠甲，导领一辆凤香车，要去迎接三娘。方欲出门，忽门吏慌忙来报，有一个急脚，言有机密事奉告。急脚报的是，有五百个强人，把小李村围住，搜括财宝，临行掳了三娘而去。知远吓得三魂七魄浑无主，急教郭彦威、史洪肇统兵去捉那些强人并救回夫人。不料史洪肇出战，却为贼人所捉；郭彦威力战不屈。正在势急，知远统军亲来接应。二贼人见了，即弃手中兵器，说，军中自有尊长，欲求相见。原来出来的是刘知远母亲，二人乃慕容彦超、慕容彦进兄弟，他们因刘知远贵了，故来相投。于是夫妻母子兄弟一时相会。知远教人到小李村取李三翁、两个妗子入并州大衙。岳夫人亲捧金冠霞帔，与三娘，三娘不受，说是村庄中人带不得金冠，且又发短齐眉。岳夫人再三相让。三娘见其真意，便祷天说，若梳发得长，便受金冠，否则，便只合做偏室之人。言绝，三梳，随手青丝拂地。众人皆称奇。合府皆喜。李三翁道：“你夫妻团聚，老汉死也快活。”正饮间，人报道，两个舅舅妗子害饥也。知远命取将四人来。他们四人在阶前泪滴如雨，苦苦哀告。知远说道：“要是你们吃尽那三斗三升盐，呷尽三斗三升醋，便也不打不骂，不诛戮。”洪信告说：“是当日戏言，贵人怎以为念。”知远大怒，命推去斩首。四人又哀告三娘。三娘不理。衙内并岳夫人诸官，尽皆劝谏经略。知远方才怒解，解了绑绳，命登筵席。洪义自悔万千，欲当众用手剜去双目。众人救了。皆大喜欢！正在这时，门外有一个后生，年方三十，登门求见，自言与经略有亲。知远一见大喜，原来是他同胞亲弟知崇。他母亲也甚为欣悦。这正是：

弟兄夫妇团圆日，龙虎君臣济会时。

后来知远更为显达，称朕道寡，坐升金殿。

《刘知远诸宫调》全书便终结于此。作者在最后说道：

曾想此本新编传，好伏侍您聪明英贤，有头尾结束刘知远。

这部诸宫调的风格，极浑朴，极劲遒，有元杂剧的本色，却较她们更为近于自然，近于口语。单就一部伟大的杰作论之，已是我们文学史上罕见的巨著；只有一部同类的《西厢记诸宫调》才可与之颉颃罢。其他一切拟仿的、无灵魂的什么诗，什么文，当其前是要立即粉碎了的。何况在古语言学等等方面更有不可磨灭的重要性在着呢。

十三

《天宝遗事诸宫调》，元王伯成著。伯成，涿州人，生平未详。锺嗣成《录鬼簿》载其杂剧二本：

李太白贬夜郎（今存，见《元刊杂剧三十种》）

张骞泛浮槎（佚）

王国维《曲录》据无名氏《九宫大成谱》，又增：

兴刘灭项

一本。锺嗣成谓伯成“有《天宝遗事诸宫调》行于世”。贾仲名《补录鬼簿·凌波仙曲》，也极称其《天宝遗事》的美妙：

伯成涿鹿俊丰标，公末文词善解嘲。《天宝遗事诸宫调》，世间无，天下少，《贬夜郎》关目风骚。马致远忘年友，仁卿莫逆交。超群类一代英豪（见明蓝格抄本《录鬼簿》）。

“马致远忘年友，张仁卿莫逆交”二语，是他处所绝未见者；伯成的生平，可知者惟此而已（《雨村曲话》〔《函海》本，《重订曲苑》本〕卷上，谓：“王伯成号丹邱先生。”其语无据，故不著）。致远的卒年约在公元一三○○年以前，伯成当亦为那一时代的人物。锺嗣成的《录鬼簿》成于公元一三三○年，已称“伯成”为“前辈名公”，则其生年当亦必在一三○○年以前也。

然《天宝遗事》自明以后，便不甚传于世。乾隆间所刊《九宫大成谱》卷二十八，录《天宝遗事·踏阵马》一套，其后附注云：

首阕《踏阵马》，《北词广正谱》及《曲谱大成》，皆收此曲。但第七句皆脱一字，今考原本改正。

又在同书卷五十三所录《天宝遗事·一枝花》套，卷七十四所录《天宝遗事·醉花阴》套，皆有很重要的考正。难道乾隆间《大成谱》的编者们，尚能见到《天宝遗事》的原本么？然此原本今绝不可得见。长沙杨恩寿作《词余丛话》，在其中有一段很可笑的话：

明曲《天宝遗事》相传为汪太涵手笔，当时传播艺林。以余观之，不及洪昉思远甚。《窥浴》一出，洪作细腻风光，柔情如绘，汪则索然也。

——《词余丛话》（有《坦园丛书》本，《重订曲苑》本）卷二

此诚不知而作者。恩寿不仅不知《天宝遗事》为何人所作，并亦不知《天宝遗事》为何时代的作品，可谓疏谬之至！然亦可见知《天宝遗事》者之鲜。

《天宝遗事》原本今既不可见，幸明嘉靖时郭勋所编的《雍熙乐府》，选录《天宝遗事》套曲极多；明初涵虚子的《太和正音谱》，清初李玉的《北词广正谱》以及乾隆时周祥钰诸人所编之《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等书，并也选载《天宝遗事》的遗文不少。数年前我曾从这几部书里辑录出一部《天宝遗事》来；但这一部辑本，其篇幅与原本较之，大约相差定是甚远的，且也没有道白。任二北先生也有辑录此书之意，成书与否，惜不能知道。《天宝遗事》的全部结构，在其《遗事引》里大约可以看出。《遗事引》今存者凡三套：

（一）哨遍　“天宝年间遗事”　　见《雍熙乐府》卷七

（二）八声甘州　“开元至尊”　　见《雍熙乐府》卷四

（三）八声甘州　“中华大唐”　　见《雍熙乐府》卷四

（四）摧柏子　杨妃“明皇且休催花柳”　　见《雍熙乐府》卷

十五

这四套所述大略相同，惟第一套《哨遍》为最详。兹录其前半有关《遗事》的情节的曲文如下：

哨　　遍

遗事引

天宝年间遗事，向锦囊玉罅新开创。风流酝藉李三郎，真妃日夜昭阳恣色荒。惜花怜月宠恩云，霄鼓逐天杖。绣领华清宫殿，尤回翠辇，浴出兰汤。半酣绿酒海棠娇，一笑红尘荔枝香。宜醉宜醒，堪笑堪嗔，称梳称妆。

〔幺篇〕银烛荧煌，看不尽上马娇模样。私语向七夕间，天边织女牛郎，自还想。潜随叶靖，半夜乘空，游月窟来天上。切记得广寒宫曲，羽衣缥渺，仙珮丁当。笑携玉著击梧桐，巧称雕盘按霓裳。不提防祸隐萧墙。

〔墙头花〕无端乳鹿入禁苑，平欺诳，惯得个禄山野物，纵横恣来往。避龙情子母似恩情，登凤榻夫妻般过当。

〔幺篇〕如穿人口，国丑事难遮当。将禄山别迁为蓟州长。便兴心买马军，合下手合朋聚党。

〔幺篇〕恩多决怨深，慈悲反受殃。想唐朝触祸机，败国事皆因偃月堂。张九龄村野为农，李林甫朝廷拜相。

〔耍孩儿〕渔阳灯火三千丈，统大势长驱虎狼。响珊珊铁甲开金戈，明晃晃斧钺刀枪，鞭颩剪剪摇旗影。衡水粼粼射甲光。凭骁健，马雄如獬豸，人劣似金刚。

〔四煞〕潼关一鼓过元平荡，哥舒翰应难堵当。生逼得车驾幸西蜀。马嵬坡签抑君王。一声阃外将军令，万马蹄边妃子亡。扶归路愁观罗袜，痛哭香囊。

这里所说的只是几个大节目。在每一个节目之下，《遗事》都有很详细的描状；譬如：“哭杨妃”的一个节目，有明皇的哭，有高力士的哭，又有安禄山的哭；在“忆杨妃”的节目之下，有明皇的忆，也有禄山的忆。在当时写作的时候，作者是凭着浩瀚的才情而恣其点染的。故白仁甫的《梧桐雨》、《游月宫》，关汉卿的《哭香囊》，都不过是一本的杂剧，而伯成的《遗事》则独成为一部弘伟的诸宫调。在这部弘伟的诸宫调里，所受到前人的影响一定是很多的。例如“哭香囊”的一节，当然是会受有关氏的杂剧的影响的。

依据了上面的节略，我们便可以将现在所辑得的《天宝遗事》的遗文，排列成一个较有系统的东西：

（一）夜行舡　明皇宠杨妃“一片行云天上来”（《雍熙乐府》卷十二）

（二）醉花阴　杨妃出浴“腻水流清涨新绿”（同书卷一）（又此套亦载《九宫大谱》卷七十四；自《梁州第七》以下与《雍熙》所载大异。）

（三）祆神急　杨妃澡浴“髻收金索”（《雍熙》卷四）

（四）一枝花　杨妃剪足“脱凤头宫样鞋”（同书卷十）

（五）翠裙腰　太真闭酒“香闺捧出风流况”（同书卷四）

（六）抛球乐　杨妃病酒“雨云新扰”（同书卷一）

（七）一枝花　杨妃梳妆“苏合香兰芷膏”（同书卷十）

（又见《九宫大成谱》卷五十三；《大成谱》注曰：“《雍熙乐府》原本，于《梁州第七》第三句下，误接黄锺调杨妃出浴套，《醉花阴》之又一体，及《神仗儿》、《神仗煞》等曲，反将此套《梁州第七》之第三自以下及三煞、二煞、煞尾，接入杨妃出浴、《醉花阴》套内，盖因同用一韵，以致错误如此。”）

以上七则，正是《遗事引》里所谓“浴出兰汤，半酣绿酒海棠娇，一笑红尘荔枝香。宜醉宜醒，堪笑堪嗔，称梳称妆”的一段；只是“一笑红尘荔枝香”的一则情事，其遗文已无从考见。

（八）一枝花　玄宗扪乳“掌中白玉珪”（《雍熙乐府》卷十）

（九）哨遍　杨妃腰“千古风流旖旎”（同书卷七）

（十）瑞鹤仙　杨妃藏钩会“小杯橙酿浅”（同书卷四）

（十一）一枝花　杨妃捧砚“金瓶点素痕”（同书卷十）

以上五则，虽其事未见《遗事引》提起，似亦当在第一部分之中。底下的两则所写的便是《遗事引》里所说的“银烛荧煌，看不尽上马娇模样，私语向七夕间，天边织女牛郎，自还想”的数语。

（十二）六幺序　杨妃上马娇“烹龙炮凤”（《雍熙乐府》卷四）

（十三）一枝花　长生殿庆七夕“细珠丝穿绣针”（同书卷十）

《遗事引》里所谓“潜随叶靖，半夜乘空，游月窟来天上”的一段情节，伯成却尽了才力来仔细描状：

（十四）点绛唇　十美人赏月“为照芳妍，有如皎练”（《雍熙乐府》卷四）

这一套，大约是先叙宫中美人们赏月事，用以烘染明皇的游月宫的事的。

（十五）六幺令　明皇游月宫“冰轮光展”（《雍熙乐府》卷五）

（十六）玉翼蝉煞　游月宫“似仙阙，若帝居”（同书卷十五）

（十七）点绛唇　明皇游月宫“玉艳光中素衣丛里”（同书卷四）

（十八）青杏儿　明皇喜月宫“一片玉无瑕”（同书卷四）

（十九）点绛唇　明皇哀告叶靖“人世尘清”（同书卷四）

这些着力描写的所在，大约与白仁甫的《唐明皇游月宫》杂剧（今佚）总有些关系罢。以下便是“笑携玉著击梧桐，巧称雕盘按霓裳”的一段极盛的状况，一节极绮腻的风光的故事的叙写了：

（二十）胜葫芦　明皇击梧桐“朝罢君王宣玉容”（《雍熙乐府》卷四）

（二十一）一枝花　杨妃翠荷叶“拢发云满梳”（同书卷十）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祸根便埋伏下了。“无端乳鹿入禁苑，平欺诳，惯得个禄山野物，纵横恣来往。避龙情子母似恩情，登凤榻夫妻般过当。”这一段事在底下二套里写着：

（二十二）墙头花　禄山偷杨妃“玄宗无道”（同书卷七）

（二十三）醉花阴　禄山戏杨妃“羡煞寻花上阳路”（《雍熙乐府》卷一）

象这样的比较隐秘，比较秽亵的事，清人洪升的《长生殿》便很巧妙，很正当的把她抛弃去了不写。

（二十四）踏阵马　禄山别杨妃“天上少世间无”（《九宫大成谱》卷二十八）

（二十五）胜葫芦　贬禄山渔阳“则为我烂醉佳人锦瑟傍”（《雍熙乐府》卷四）

这二段便是“如穿人口，国丑事难遮当，将禄山别迁为蓟州长”的事了。

（二十六）一枝花　禄山谋反“苍烟拥剑门”（《雍熙乐府》卷十）

（二十七）赏花时　禄山叛“扰扰毡车惨雾生”（同书卷五）

（二十八）耍三台　破潼关“风流的明皇驾”（《九宫谱》卷二十七）

以上便是“渔阳灯火三千丈，统大势长驱虎狼”云云的禄山起兵与过潼关的一段事了。潼关一破，势如破竹，不得不“生逼得车驾幸西蜀”。接着便是“马嵬坡签抑君王。一声阃外将军令，万马蹄边妃子亡”的惨酷绝伦的事发生了。关于幸蜀事，《天宝遗事》的遗文惜无存者；而关于杨妃的亡与明皇的忆则正是伯成千钧之力之所集中者；当是《遗事》里最哀艳，最着重的文字。这一节故事的遗文，今见存最多；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幸事：

（二十九）醉花阴　杨妃上马嵬坡“愁据雕鞍翠眉销”（《雍熙乐府》卷一）

（三十）醉花阴　明皇告代杨妃死“有句衷言细详察”（同书卷一）

（三十一）愿成双　杨妃乞罪“一壁厢死犹热，血未干”（同书卷一）

（三十二）集贤宾　杨妃诉恨“飞花落絮无定止”（同书卷十四）

（三十三）村里迓古　明皇哀告陈玄礼“六军不进”（同书卷四）

（三十四）胜葫芦　践杨妃“是去君王不奈何”（同书卷五）

（三十五）祆神急　埋杨妃“雾昏秦岭日”（同书卷四）

（三十六）集贤宾　祭杨妃“人咸道太真妃”（同书卷十四）

杨妃死后，明皇哭之，忆之。高力士也哭之，忆之。这噩耗传到了安禄山那里，禄山也哭之，忆之。关于哭杨妃的事，伯成又是以千钧之力来去描写的。原来的排列如何，今不可知，姑以哭、忆事为一类列下：

（三十七）粉蝶儿　哭杨妃“玉骨香肌”（《雍熙乐府》卷七）

（三十八）新水令　忆杨妃“翠鸾无语到南柯”（同书卷十一）

（三十九）粉蝶儿　力士泣杨妃“若不是将令行疾”（同书卷七）

（四十）粉蝶儿　禄山泣杨妃“虽则我肌体丰肥”（同书卷七）

（四十一）行香子　禄山忆杨妃“被一纸皇宣”（同书卷十二）

（四十二）新水令　禄山忆杨妃“舞腰宽褪弊貂衣”（同书卷十一）

（四十三）夜行舡　明皇哀诏“不觉天颜珠泪籁”（同书卷十二）

（四十四）一枝花　陈玄礼骇赦“锦宫除祸机”（同书卷十）

（四十五）端正好　玄宗幸蜀“正团圆成孤另”（同书卷三）

（四十六）八声甘州　明皇望长安“中秋夜阑”（同书卷四）

从《粉蝶儿》套哭杨妃，到《八声甘州》套望长安的十则，都只是写一个“哭”字，一个“忆”字。更有：

（四十七）新水令　禄山梦杨妃“驾着五云轩”（《雍熙乐府》卷十一）

一套，似也可以附在这个所在。

（四十八）一枝花　杨妃绣鞋“倾城忒可憎”（《雍熙乐府》卷十）

（四十九）赏花时　哭香囊“据刺绣描写巧伎俩”（同书卷四）以上二则，便是《遗事引》里所谓“愁观罗袜，痛哭香囊”的二语了；可惜这里只有关于杨妃绣鞋的一则，却没有关于罗袜的。最后尚有一则：

（五十）赏花时　明皇梦杨妃“天宝年间事一空”（《雍熙乐府》卷五）

从“天宝年间事一空，人说环儿似玉容”起，直说到“贪欢未罢，惊回清梦，玉阶前疏雨响梧桐”，似为一个结束或一个“引言”。但说是附于“疏雨响梧桐”的一则故事之后的一个结束，大约是不会很错的。伯成的“疏雨梧桐”的节目，或甚得白仁甫的那一部《梧桐雨》的杂剧的暗示的罢；正如“哭香囊”的一个节目之得力于关汉卿的《唐明皇哭香囊》一剧一样。但很可惜的，“疏雨响梧桐”的遗文，我们却已无从得见了。

洪升的《长生殿》，其下卷几全叙杨妃死后的事，特别着重于“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云云的一段虚无缥缈的天上的故事。白氏的《梧桐雨》剧，则截然的终止于“秋雨梧桐叶落时”的一梦，恰正获得最高超的悲剧的气氛，远胜于《长生殿》之拖泥带水。伯成的《天宝遗事》，是否也终止于“秋雨梧桐”，今不可知，但《赏花时》“天宝年间事一空”套若果为一个总的结束，则其“尾声”当然会是“秋雨梧桐”的一梦的。这部弘伟的《天宝遗事诸宫调》若果真终止于此，则其识力，当更过于董解元；其风格的完美，其情调的隽逸，也当更较《西厢记诸宫调》为胜。

《天宝遗事诸宫调》的遗文，除过于零星者不计外，凡得上列的五十四套（连《遗事引》四套）。可说是已尽了可能的搜辑的工力了。大部分都被保存在《雍熙乐府》里。这部空前的浩瀚的“曲集”，其中所收罗着的重要的材料不知凡几。《天宝遗事》五十余套，便是重要的材料的一种。在较《雍熙乐府》的刊行为早的《盛世新声》及约略同时的《词林摘艳》二书里，《天宝遗事》的曲子连一套也不曾收着。这真有点可怪！《太和正音谱》及《北词广正谱》所收的《遗事》的曲子，却又是极为零星的。《九宫大成谱》又开始注意到《遗事》，但所录《遗事》的曲文，出于《雍熙乐府》外者仅二套耳。故辑录《遗事》的遗文，终当以《雍熙》为渊薮。

这五十四套的曲文，当然不能尽《遗事》的全部。就《西厢记诸宫调》有一百九十三套，《刘知远诸宫调》残存三分之一的篇幅，而也有八十套的事实看来，《天宝遗事》大约总也会有二百套左右的吧。今辑得的五十四套，只当得全文的四分之一。最明显的遗漏是：“晓日荔枝香”、“霓裳舞”、“夜雨梧桐”等等重要的情节。伯成以那末许多套的曲子，来写明皇的游月宫，来写安禄山的离京，来写杨贵妃的死，来写明皇等的哭与忆，便知所遗者一定是不在少数。

假如有一天，象发见《刘知远诸宫调》似的，也发见了《天宝遗事诸宫调》的原本，那岂仅仅是一件惊人的快事而已！要是《九宫大成谱》的编者们不说谎，果真犹及见到《天宝遗事》的原书，则在今日（离他们不到二百年）而若得到此弘伟的名著，恐怕也不是什么太突然的事罢。

《天宝遗事》很早的便成为谈资；《长恨歌》以外，宋人已有《太真外传》（乐史著，有《顾氏文房小说》本）及《梅妃传》（无作者姓名，亦见于《顾氏文房小说》）诸作，颇尽描状之态。《辍耕录》所载“院本名目”中，也有

击梧桐

一本。元人杂剧，关于此故事者更多：于关、白二氏诸作外，更有庾天锡的

杨太真霓裳怨一本（今佚，《录鬼簿》著录）

杨太真华清宫一本（同上）

又有岳伯川的

罗光远梦断杨贵妃一本（今佚，《录鬼簿》著录）

而王伯成则为总集诸作的大成者。其魄力的弘伟，诚足以压倒一切。象那末浩瀚的一部《天宝遗事》，在他之前，还不曾有人敢动过笔呢。在他之后，明人之作诚多，若《惊鸿》，若《彩毫》，皆是其中表表者，然若置之这部伟大的诸宫调之前，则惟有自惭其形丑耳。

十四

在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的开卷，曾有一段话道：

〔太平赚〕……比前览乐府不中听，在诸宫调里却着数。一个个旖旎风流济楚，不比其余。

〔柘枝令〕也不是《崔韬逢雌虎》，也不是《郑子遇妖狐》，也不是《井底引银瓶》，也不是《双女夺夫》。也不是《离魂倩女》，也不是《谒浆崔护》，也不是《双渐豫章城》，也不是《柳毅传书》。

在这里，我们可得到不少的诸宫调的名目：

（一）崔韬逢雌虎诸宫调

（二）郑子遇妖狐诸宫调

（三）井底引银瓶诸宫调

（四）双女夺夫诸宫调

（五）倩女离魂诸宫调

（六）崔护谒浆诸宫调

（七）双渐赶苏卿诸宫调

（八）柳毅传书诸宫调

这些，全部是与《西厢》同科的“倚翠偷期话”，而非“朴刀杆棒，长枪大马”之流。

又，在石君宝的《诸宫调风月紫云亭》剧里，由韩楚兰的口中，也可以搜到下列几种的诸宫调的名目：

（一）三国志诸宫调

（二）五代史诸宫调

（三）双渐赶苏卿诸宫调

（四）七国志诸宫调

其中除了第三种《双渐赶苏卿诸宫调》已见于董解元所述者外，其他几种，都完全是“铁骑儿”或“长枪大刀”一类的著作。

周密《武林旧事》（卷十）所载的诸宫调二本：

（一）诸宫调霸王

（二）诸宫调卦铺儿

其性质不很明了，但其为最早期的诸宫调则可断言。

始创诸宫调的孔三传，所作唯何，今不可知。耐得翁《都城纪胜》：“孔三传编撰传奇灵怪入曲说唱”，则其所编撰，当必不止一二种。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有“孔三传《耍秀才诸宫调》”语，与“毛详，霍伯丑商谜，吴八儿合生”并举，则“耍秀才”如果不是人名，便当是诸宫调名了。

王伯成《天宝遗事诸宫调引》有云：

〔三煞〕好似火块般曲调新，锦片似关目强，如沙金璞玉逢良匠。愁临阻崄频搔首，曲到关情也断肠。虽脂妆，不比送君南浦，待月西厢。

——《雍熙乐府》卷七引

“待月西厢”指的当然是《西厢记诸宫调》了；“送君南浦”的情节，见于《琵琶记》，难道赵贞女蔡二郎事，也曾见之于诸宫调么？

《永乐大典》所载《张协状元戏文》，其开头便是弹唱一段诸宫调，说：“这番书会，要夺魁名。占断东瓯盛事，诸宫调，唱出来因厮罗响。贤门雅静，仔细说教听。”当时或者竟有全部《张协状元诸宫调》也说不定。

《辍耕录》所著录的“院本名目”拴搐艳段一部里有“诸宫调”一本。然不详其名。

关于诸宫调的著录，殆已尽于此矣。兹更分别著之于下，并略加说明。诸宫调的书录其将以此为发端欤？

一　耍秀才诸宫调

孔三传著

“耍秀才”不似人名，故列于诸宫调之首。此作内容未详。大抵以“秀才”作嘲笑的对象罢。周密《武林旧事》所载“官本杂剧段数”，中有“褴哮负酸”、“秀才下酸擂”等以“酸”为名者五种。陶宗仪《辍耕录》所载“院本名目”，中有“合房酸”、“麻皮酸”以至“哭贫酸”、“酸孤旦”等以“酸”为名者又十二种。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据明刊本）谓：

世谓秀才为措大，元人以秀才为细酸。《倩女离魂》首折，末扮细酸为王文举是也。

是“酸”正指“秀才”，那十余种以“酸”为名的“杂剧词”与“院本”当皆系以“秀才”为登场的人物。《辍耕录》“院本名目”中，在题目院本名下，有《呆秀才》一本，又别有“秀才家门”一类，所列自大口赋，拂袖便去，到看马胡孙，凡十种。当也都是耍秀才一流的东西罢。

二　诸宫调霸王

无名氏作

“霸王”之名，在“杂剧词”及“院本”里颇为常见。大抵是叙述项羽的事的罢。《武林旧事》所载“官本杂剧段数”于此本外，又有：

霸王中和乐　　入庙霸玉儿　　单调霸王儿

霸王剑器等四本。

《辍耕录》所载院本名目，则别有“霸王院本”一目，中有：

悲怨霸王　　范增霸王

草马霸王　　散楚霸王

三官霸王　　补塑霸王

等六种。更有《霸王草》一种，见于“冲撞引首”一类之中。当皆是以霸王这个人物为中心的。王国维以为：“愚意霸王亦调名，因创调之人始咏霸王，即以名其调，故有范增霸王，三官霸王等异名。”（见晨风阁本《曲录》卷一附注）但“霸王”若果为调名，将何所解于诸宫调霸王的一个名称呢？我的意思，以为，正以有《范增霸王》、《悲怨霸王》、《散楚霸王》等等不同的题目，足以见出所叙者皆为“霸王”事。这些事与霸王皆有关系；并非以毫不相干的故事附上去也。且《辍耕录》所分的“和曲院本”、“上皇院本”、“题目院本”及“诸杂大小院本”等等皆系以“类分”，以“事分”，以“人分”，并无以“调分”者。“霸王院本”当不会是一个例外。

元杂剧叙霸王事者有

禹王庙霸王举鼎（高文秀撰，今佚）

霸王垓下别虞姬（张时起撰，今佚）

第二本。明传奇有《千金记》，亦叙及霸王事。又《雍熙乐府》载《十面埋伏》、《小十面》等套数不下十余，皆与霸王事有关。

三　诸宫调卦铺儿

无名氏作

“卦铺儿”不知何意义，其名屡见于《武林旧事》所载的“官本杂剧段数”及《辍耕录》所载的“院本名目”里。《武林旧事》所载，以“卦铺儿”名者，于《诸宫调卦铺儿》一本外，有：

两同心卦铺儿　　一井金卦铺儿

满皇州卦铺儿　　变猫卦铺儿

白苎卦铺儿　　　探春卦铺儿

庆时丰卦铺儿　　三哮卦铺儿

等八本。《辍耕录》所载，则有下列二种：

卦铺儿（诸杂大小院本）　　调猿卦铺（诸杂院爨）

大约“卦铺儿”云云，与“打三教”、“闹三教”之类是很相同的，所叙的都是当时人所喜听的“卦铺儿”的故事。《辍耕录》院本名目里，又有：

说卦彖（列良家门）

一名，“卦铺儿”或是其同类罢。或疑“卦铺儿”为曲调名，但既有《诸宫调卦铺儿》，则其非曲调名可知。

四　崔韬逢雌虎诸宫调

无名氏作

崔韬逢雌虎的故事，见于《太平广记》卷四百三十三（出《集异记》）。崔韬，蒲州人，旅游滁州，晓发，至仁义馆宿。馆吏曰：“此馆凶恶，幸无宿也。”韬不听。至二更，韬方展衾欲就寝，忽见馆门有一大足如兽。俄然其门豁开，见一虎自门而入。韬惊走，于暗处潜伏视之。见兽于中庭脱去兽皮，便有一好女子。奇丽严饰，升厅而上，就韬衾而睡。韬出问之：“适见汝为兽入来何也？”女子说是：“家贫，欲求良匹，无由自达，乃夜潜将虎皮为衣，知君子宿于是馆，故欲托身以备洒扫。”韬乃纳之。取兽皮衣弃厅后枯井中。乃掣女子而去。后韬明经擢第，任宣城时，韬妻及男将赴任。与俱行月余，复宿仁义馆。韬笑曰：“此馆乃与子始会之地也。”往视井中，兽皮衣宛然如故。妻令人取之。既得，妻笑谓韬曰：“妾试更著之。”接衣在手，妻乃下阶，将兽皮衣著之。才毕，乃化为虎，跳踯哮吼，奋而上厅，食韬及子而去。

这一则故事，乃是兽妻型的民间故事之一；其弃衣于井的一段事，更大类鹅女郎型的故事，不过其结局较任何鹅女郎型故事都更为悲惨耳。

这故事，在宋、元之间，似流行甚广。在周密所叙的“官本杂剧段数”里，有：

崔智韬艾虎儿

一本，又有：

雌虎

一本，原注云：“崔智韬”。当皆系叙《崔韬逢雌虎》的事。陶宗仪所载的院本名目里，有：

虎皮袍（在“唱尾声”一类）

一本，不知与崔韬事有无关系。贾仲名《续录鬼簿》所附“诸公传奇，失载名氏”的杂剧名目里，有：

盗虎皮（《人头峰崔生盗虎皮》）

一本，则崔韬事也并有元剧了。

五　郑子遇妖狐诸宫调

无名氏作

郑子遇妖狐事，见于《太平广记》卷四百五十二《任氏》条。此传为沈既济作。既济，唐大历间苏州吴人，官至礼部员外郎。有《枕中记》，极有名。妖狐事，叙次也极婉曲可喜。任氏为一女妖。遇一贫苦的少年郑六，便嫁给了他。郑六寄食于妻族，与妻族中韦崟者交厚。崟豪迈，好饮酒。见任氏，为其色所醉，爱之发狂，乘郑六他出逼之。任氏力拒不获，然神色惨变。长叹道：“郑六可哀也！有六尺之躯，而不能庇一妇人，岂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获佳丽，遇某之比者众矣。而郑生贫贱耳，所称惬者唯某而已。忍以有余之心而夺人之不足乎！”崟闻其言，遽置之，谢曰：“不敢！”自此时相过往，狎昵甚欢，惟不及乱而已。任氏也力为崟求得其所欲得的美人。后岁余，郑六授槐里府果毅尉，邀与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郑子恳请，任氏愈不可。郑六乃求崟资助。崟诘其故。任氏良久曰：“有巫者言，某是岁不利西行，故不欲耳。”郑子与崟大笑之。任氏不得已遂行。崟以马借之，出祖于临皋。信宿，至马嵬。任氏乘马居其前，郑子乘驴居其后，女奴别乘，又在其后。是时，西门圉人教猎狗于洛川，已旬日矣。适值于道：苍犬腾出于草间。郑子见任氏欻然坠于地，复本形而南驰，苍犬逐之，郑子随走叫呼不能止，里余为犬所获。郑子衔涕出囊中钱赎以瘗之，削木为记。回睹其马，啮草于路隅，衣服悉委于鞍上，履袜犹悬于镫间，若蝉蜕然，唯首饰坠地，余无所见。女奴亦逝。

这故事颇为人知，然宋、金、元间的作者们以此为题材者则绝少；其名目不见于周密及陶宗仪所载的“官本杂剧段数”及“院本名目”里，也不见于元人所作剧中。即宋、元、明的戏文、传奇，以此为题材者也没有。只有此诸宫调一本耳。

六　井底引银瓶诸宫调

无名氏作

此本不知叙述什么故事。白居易《新乐府》有《金井引银瓶》一题。在元白仁甫的《裴少俊墙头马上》（亦名《鸳鸯简墙头马上》）杂剧里，也有游丝引银瓶，到金井中汲水的一段话：

〔鹰儿落〕似陷人坑千火穴，胜滚浪千堆雪，恰才石头上损玉簪，又教我水底捞明月。

〔德胜令〕冰弦断便情绝，银瓶坠永离别，把几口儿分两处，谁更待双轮碾四辙？……

与白氏《新乐府》所叙的故事正同。难道这部诸宫调叙的也便是裴少俊的故事？叙述裴少俊事的曲文见于周密《武林旧事》所载者，有：

裴少俊伊州

一本，见于陶宗仪《辍耕录》所载者，有：

鸳鸯简（见于“诸杂大小院本”一类里）

墙头马（见于“诸杂大小院本”一类里）

二本。明徐渭《南词叙录》所载“宋元旧篇”的戏文名目里，也有《裴少俊墙头马上》一本。是这故事所侵入的范围竟极广的了；其所寄托的文体，由“杂剧词”至杂剧、戏文，几无不有。这部诸宫调之也为叙述裴少俊事，当然是很可能的。

七　双女夺夫诸宫调

无名氏作

“双女夺夫”的故事，在宋、金时代当甚为流行，一提起来便无人不知，正如今日我们一提起了“待月西厢”，便无不知其为崔、张的故事一样。可惜这故事究竟说的什么，今已无法知道。周密《武林旧事》所载的“官本杂剧段数”里有：

双旦降黄龙

一本，那是以《降黄龙》的一个曲调，咏唱“双旦”的故事的，但是否为“夺夫”的事，则不可知。又在陶宗仪《辍耕录》所载的“院本名目”里有：

双捉婿（见“诸杂大小院本”类中）

一本，颇像是演唱“夺夫”的故事的。贾仲名《续录鬼簿》载明初唐以初所撰杂剧：

四女争夫（《陈子春四女争夫》）

一本，也大似这故事的同类，惟由二女而增为四女，情节更为复杂耳。在元人杂剧里，叙述“双女夺夫”之事者颇多。最著者为赵贞女型的一类杂剧，像：

杨显之：临江驿潇湘夜雨（《元曲选》本）

尚仲贤：海神庙王魁负桂英（作者编《元明杂剧辑逸》本）

等等。又关汉卿的杂剧：

诈妮子调风月（《元刊杂剧三十种》本）

也是写的“二女夺夫”的事。宋、元戏文里，有关于赵贞女型的故事更多，于蔡二郎、王魁外，别有所谓：

陈叔万三负心（《南词叙录》著录）

崔君瑞江天暮雪（《南词叙录》著录）

林招得三负心（《南词叙录》著录）

李勉负心（见沈璟《南九宫谱》引无名氏集古传奇名散套《正宫刷子序》曲）等等；又有：

莺燕争春诈妮子调风月（见《永乐大典》目录，及《南词叙录》）

一本，当与汉卿的杂剧叙述同一故事。像这末许多的“夺天”的故事，这部诸宫调所采用的究竟是那一个呢？这只好是付之“缺疑”的了。

八　倩女离魂诸宫调

无名氏作

“倩女离魂”的故事，见于《太平广记》卷三百五十八，题为《王宙》，盖即陈玄祐所作之《离魂记》。玄祐，为唐大历间人，生平未详。王宙幼聪悟，美容范，与舅张镒之女倩娘，自幼相爱。倩娘亦端妍绝伦。二人长成后，常私感想于寤寐。然镒竟许倩娘于他人，女闻而郁抑；宙亦深恚恨，托以当调，竟赴京。夜方半，宙不寐，忽闻岸上有一人行声甚速，须臾至船，乃倩娘徒行跣足而至。宙惊喜发狂，遂同行，至蜀，凡五年，生两子。后倩娘思家，宙乃与俱归。然室中乃别有一倩娘，病卧数年不起。闻倩娘至，乃饰妆更衣，出与相迎，翁然合为一体，其衣裳皆重。

此故事不见于“官本杂剧段数”及“院本名目”中，殆第一次被写入诸宫调里的罢。元人杂剧有：

栖凤堂倩女离魂（赵公辅撰，今不传）

迷青琐倩女离魂（郑光祖撰，有《元曲选》本））

各一本，皆叙此事。宋、元戏文里也有：

迷青琐倩女离魂（见沈璟《南九宫谱》所载南锺赚“集六十二家戏文名”）

一本。大约自诸宫调弹唱着之后，这故事便成了很流行的一个题材的了。

九　崔护谒浆诸宫调

无名氏作

崔护事见《本事诗》（据《历代诗话续编》本），知者已多，无烦再引。周密《武林旧事》所载“官本杂剧段数”，其中有关于崔护事者二本：

崔护六幺

崔护逍遥乐

元人杂剧里也有叙述崔护事者二本：

崔护谒浆（白仁甫撰，今佚）

崔护谒浆（尚仲贤撰，今佚）

明人孟称舜也有杂剧一本：

人面桃花（《盛明杂剧初集》本）

这些皆是叙述崔护事的“杂剧词”与“剧本”，并这部诸宫调而共有六种矣。

十　双渐赶苏卿诸宫调

无名氏作

双渐苏卿事为宋、元人所最艳称。《雍熙乐府》中咏双渐苏卿事者无虑十余套。陶宗仪《辍耕录》所载“院本名目”里有：

调双渐（在“诸杂大小院本”类中）

一本。宋、元南戏中，有：

苏少卿月夜泛茶船（见《永乐大典》目录及《南词叙录》）

一本。元人杂剧里，也有王实甫所撰：

苏少卿月夜贩茶船（今佚，有残文见作者的《元明杂剧　辑逸》中）

一本，及庾天锡所撰：

苏少卿丽春园（见《录鬼簿》，今佚）

一本。这些作品的时代，类皆在这部诸宫调后，多少总当受有她的影响的，虽然未必定是像王实甫《西厢记杂剧》之出于《董西厢》似的那末亦步亦趋的。自关汉卿以下，凡是元剧说到妓女文人的相恋，便莫不引双渐、苏卿事为本行的典故。这故事竟成了宋、元时最流行的人人皆知的一个典实了。石君宝的《诸宫调风月紫云亭》，也说到这部诸宫调。最有趣的是，在一百二十回本的《水浒全传》里，有一段说到白秀英作场说唱“双渐赶苏卿”的事：

锣声响处，那白秀英早上戏台参拜四方，拈起锣棒如撒豆般点动。拍下一声界方，念了四句七言诗，便道：“今日秀英招牌上明写这场话本是一段风流韫藉的格范，唤做《豫章城双渐赶苏卿》。”说了闲话又唱，唱了又说，合棚价众人喝采不绝。……那白秀英唱到务头，这白玉乔按喝道：“虽无买马博金艺，要动聪明鉴事人。看官喝采道是过去了，我儿且回一回。”

——第五十一回，《插翅虎枷打白秀英》

在《英雄谱》本的《水浒传》里，这段事是第四十七回（《雷横枷打白秀英》），所叙的与一百二十回本无甚出入。在这一般话里，可注意的是：白秀英说唱的乃是《豫章城双渐赶苏卿》的话本。但她虽是“说了闲话又唱，唱了又说”的举动，却似专注重在唱，故以说为“闲话”，而听众所喝采者也当然是注意在她的歌声；且下台聚钱时，也必待要“唱到务头”处。这种种，都可证明她所说唱的“话本”并不是一部什么平常的流传于宋、元间的话本（宋、元话本里也夹着唱，但究竟是以说为主，非以唱为主）。或者，她所说唱的竟是一部《双渐苏卿诸宫调》也说不定。就其说唱的情形看来，大有是在说唱诸宫调的可能。至于话本二字，意义本甚含糊，其所包括也甚广泛。傀儡戏有话本，影戏也有话本（《都城纪胜》云：“凡傀儡敷演烟粉灵怪故事，铁骑公案之类，其话本或如杂剧或如崖词。……凡影戏乃京师人初以素纸雕镞，后用彩色装皮为之。其话本与讲史书者颇同，大抵真假相半。”）甚至说经，说参请，商谜等等也各有其话本。话本的意义既可以包括到傀儡戏乃至影戏的剧本，又何不可并包括到诸宫调呢（董解元也自称其所作为话本）？

十一　柳毅传书诸宫调

无名氏作

这部《柳毅传书诸宫调》，其故事当然是本之于唐李朝威的《柳毅传》的，《柳毅传》见《太平广记》卷四百十九。朝威生平不可知。这故事在宋、元间流传得很普遍，于这部诸宫调外，尚有：

柳毅大圣乐（见周密《武林旧事》）

洞庭湖柳毅传书（尚仲贤撰，有《元曲选》本）

柳毅洞庭龙女（此为南戏文，见《南词叙录》，今佚）

等作。龙女为印度的产物，但在我们的故事里，却引起了不少的波澜，柳毅事特其一耳。

以上十一种，并皆为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以前的或同时的著作；除孔三传一人外，其他著作者今皆不可知。仅知其皆为宋及金代的人物耳。其著作的时代，最早约始于宋神宗熙宁（公元一○六八年）间（《碧鸡漫志》卷二，谓孔三传为熙宁、元丰间人，见上文），而止于金亡（公元一二三四年）。宋与金虽南北阻隔，然说唱诸宫调的风气却当是南北相通的。这时代可称得起是诸宫调的黄金时代。再加上《刘知远诸宫调》及《西厢记诸宫调》，这时代便共占有十三种的那末弘伟的著作了。诚足为一代的光荣！这十三种伟大的诸宫调，如果放在千百种的元杂剧、明传奇之前，是一点也不会有什么愧色的！

底下的五种，时代不可知。然其四种既著录于石君宝和王伯成的所著里，则至迟也当是元初（约公元一三○○年以前）之物，与以上的十余种的时代，相差当是不很远的。《张协状元》一作，时代更难决定。惟《张协状元》的戏文，既被称为“宋元旧篇”而著录在《南词叙录》里，则这部诸宫调的时代，当也不会是更后于元代中叶以下的。所以我们以为诸宫调是一○六八到一三○○年间的产物，大约是不会很错的，自此以后，诸宫调便永绝迹于文坛上了，元末明初人，似已鲜知其体制。其生命不过一个半世纪耳！可谓短促之至！然一个光荣的时代，未必便是很长的，希腊的悲剧时代，英国的莎士比亚时代，又何尝曾延长到一个世纪以上呢。诸宫调的生命虽短，却已深刻的印下了一个最光荣的足迹在我们的文学史上了。

十二　三国志诸宫调

无名氏作

这部诸宫调当然为长篇巨著。以三国故事的浩瀚，简短的篇幅是难以容纳得下的。三国事，早已成为民众所嗜爱的一个“故事中心”。唐末及北宋时，已有敷演三国事为通俗的讲谈之资者（《小说考证》引《交翠轩笔记》云：“东坡集记王彭论曹刘之泽云：涂巷小儿薄劣，为其家所厌苦，辄与数钱，令聚坐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玄德败，则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则喜跃畅快。……是北宋时已有衍说三国野史者矣。又李义山《骄儿诗》：或谑张飞胡，或笑邓艾吃。似当日俳优，已有以孟德为戏弄者。”）《都城纪胜》载有霍四究者，专以“说三分”为业。及元代而益盛，既有《三国志平话》的一部小说，更有许多的杂剧，像关汉卿的：

关大王大刀会（有《元刊杂剧三十种》本）

关张双赴西蜀梦（存于同上杂剧集中）

高文秀的：

刘先主襄阳会（《录鬼簿》著录，今佚）

周瑜谒鲁肃（有遗曲见作者的《元明杂剧辑逸》中）

武汉臣的：

虎牢关三战吕布（《录鬼簿》著录，今佚）

王仲文的：

诸葛亮秋风五丈原（有《元刊杂剧三十种》本）

七星坛诸葛公祭风（《录鬼簿》著录，今佚）

等等，列举是不能一时尽的。《也是园书目》更将无名氏所作杂剧，关于三国事的，别列为三国故事一类，这类里，共凡有二十一本之多，也可见其在元代剧坛上的气焰之高张了。陶宗仪《辍耕录》所载“院本名目”里，也有关于三国故事的六本：

赤壁鏖兵

刺董卓

十样锦（大约说诸葛论功的事罢）

襄阳会

大刘备

骂吕布

在元代之末，著名的罗贯中的《三国志演义》便也出现。明代关于“三国”故事的传奇也不少；于王济的《连环记》，邹玉卿的《青钢啸》外，尚有无名氏之《古城记》及《三国记》（明传奇《三国志》之名，见于《缀白裘》，系杂凑《单刀会》剧及《古城记》曲而成者，靠不住，恐无此书）。这部诸宫调恰出现于极盛的时代的中间，恰足为说唱者最易号召的资料。

十三　五代史诸宫调

无名氏作

五代史故事与三国志故事，都是宋代讲坛上的骄子。《都城纪胜》载有尹常者专以“卖五代史”为业，与霍四究的“说三分”，恰是专门的讲史书的双璧。尹常的《五代史》今绝不可见。然流传于世者乃有《五代史平话》一种，虽未必便是宋代的东西，却至迟也不会是出于元代以后的（《五代史平话》有武进董氏刊本，有商务印书馆新印本。关于此书的年代问题，我将有一篇论文说到它）。在诸宫调的一方面，既有《刘知远》的一部伟著，复有综揽五代史事的此作，其活跃的程度是很为可观的。我们想像，若李存孝、王彦章之流，其英姿翩翩的从女流说唱者的滔滔的讲谈里，被传达出来，诚不知要迷醉了多少的听众！此外据陶宗仪所载，更有所谓：

断朱温爨　　黄巢　　史弘肇

的三种“院本”，那大约都是很简短的东西。又在元剧里，关汉卿曾写了一本：

邓夫人哭存孝（《录鬼簿》著录，今佚）

白仁甫也作着一本：

李克用箭射双雕（见作者的《元明杂剧辑逸》）

《也是园书目》所载关于“五代故事”的无名氏杂剧凡六本：

李存孝大战葛从周（今佚）

狗家疃五虎困彦章（后来《五代残唐传》的“五龙困死王彦章”的一段有声有色的争斗，当由此剧演变而来。）（今佚）

朱全忠五路犯太原（今佚）

李嗣源复夺紫泥宣（今佚）

飞虎峪存孝打虎（今佚）

压关楼垒挂午时牌（今佚）

仿佛皆是以李存孝及王彦章的故事为中心似的；大约在讲唱五代故事里，其最有声色的，除刘知远、李三娘的悲欢离合之外，便要算是存孝、彦章的战迹了。关于存孝、彦章事当是“铁骑儿”的一流，而刘知远事则另辟一格，大类“烟粉”故事。《刘知远诸宫调》的离开了《五代史诸宫调》而独立，当是此故吧。在石君宝的《诸宫调风月紫云亭》剧里，我们也可明白看出，五代史诸宫调乃是“铁骑儿”。

十四　七国志诸宫调

无名氏作

七国故事没有三国和五代的故事那末风行，然孙、庞斗智，乐毅图齐，亦复为职业的说唱人所艳称。元人所刊《全相平话五种》，中有《乐毅图齐七国春秋后集》一种，由其开卷所叙推之，则其“前集”当必为“孙、庞斗智”的故事。今日流行之前后《七国志》（亦名《剑锋春秋》），所叙亦孙、庞及乐毅诸人事，不过更加上了始皇灭六国的一段总结帐耳。《也是园书目》所载关于“春秋故事”的无名氏杂剧中，有：

后七国乐毅图齐

一本，其所演述者当与那部同名的元人平话不会相差很远的。元人的《乐毅图齐》平话，支蔓荒诞，鬼话连篇；以明人的《封神传》较之，封神还觉得荒唐得不够到家呢。《七国志诸宫调》所述，或不至于那末离奇得可笑的罢。

十五　赵贞女诸宫调

无名氏作

王伯成《天宝遗事引》里有“不比送君南浦，待月西厢”语。“待月西厢”，自然是人人所知的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送君南浦”当也会是赵贞女、蔡二郎的故事罢。今《琵琶记》有《南浦送别》一出，是常见之于剧坛上的东西。赵贞女、蔡二郎的戏文，今已绝不可得见，然就各书（像《南词叙录》）所述，知其情节与今传《琵琶记》相差得不甚远。是则“南浦送别”的事，或是“古已有之”的罢。

赵贞女、蔡二郎事，南宋已甚流行于世，故陆放翁有：“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街听唱蔡中郎”诗。《辍耕录》所载“院本名目”里，也有：

蔡伯喈

一本，是蔡二郎的故事，未必没有更侵入诸宫调的领域内的可能。

十六　张协状元诸宫调

无名氏作

这部诸宫调的一段，已见于《张协状元戏文》的开卷。惟世间究竟有无这部诸宫调出现过，则为不可知的事。或竟是《张协状元戏文》的作者故弄玄虚，特地要换换听众的口味，故而“出奇制胜”的在戏文的开场，说唱这一段诸宫调罢。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以上十六种的诸宫调，加上了《西厢》、《刘知远》和《天宝遗事》便共有十九种了。假如这十九种诸宫调全部流传于世，那不是一件什么细小的事；中国文学史或将因之而有所改观呢。我们不能没有希望：于现存的三种之外，或将更有第四种、第五种、第六种……为我们所发见的罢——不管在上述的十几种名目以内或以外，将都会是文学史上极重大的消息。

十五

诸宫调的影响，在后来是极伟大的；一方面把“变文”的讲唱的体裁，改变了一个方向，那便是不袭用“梵呗”的旧音，而改用了当时流行的歌曲来作弹唱的本身。这个影响在“变文”的本身上，几乎也便倒流似的受到了。我们看“变文”的嫡系的儿子“宝卷”，在袭用了“变文”的全般体格之外，还加上了《金字经》，《挂金索》等等的当时流行的歌曲（今日所见的宝卷，以作者所藏的元、明间钞本的《日莲救母出离地狱升天宝卷》为最古，其中曾杂用《金字经》、《挂金索》二调），这不能不说是诸宫调所给予的恩物或暗示。本该是以单调的梵呗组成的《诸佛名经》等等，今所见的永乐间刊本，却全是用浩瀚的歌曲组织成功的。这大约也是受有诸宫调的暗示的可能。在南戏方面，诸宫调也颇有所给予（参看王国维的《宋元戏曲史》第十四章）。

但诸宫调的更为伟大的影响，却存在元人杂剧里。元代杂剧、宋代的“杂剧词”并非一物。这在我的几篇论文里，已屡次说到（参读作者的《杂剧起源论》一文，又《宋元明戏剧的演进》一书〔《中国历史丛书》之一〕，惜此二文均未印出）。就文体演进的自然的趋势看来，从宋的大曲或宋的“杂剧词”而演进到元的“杂剧”，这其间必得要经过宋、金诸宫调的一个阶段；要想蹿过诸宫调的一个阶段几乎是不可能的。或者可以说，如果没有诸宫调的一个文体的产生，为元人一代光荣的“杂剧”，究竟能否出现，却还是一个不可知之数呢。

元人杂剧，在体制上所受到的诸宫调的影响，是极为显著的。我们都知道，诸宫调是由一个人弹唱到底的，有如今日流行的弹词鼓词。凡是这一类的有曲有白的讲唱的叙事诗，从最原始的变文起，到最近尚在流行的弹词鼓词止，几乎没有一种不是“专以一人”“念唱”的。这既已在上文说得很明白。这一点，在元人杂剧里便也维持着。元剧的以正末或正旦独唱到底的体裁是最可怪的，与任何国的戏曲的格调都不相同，与任何种的文体也俱不同类。但却独与诸宫调的体例极为符合。宋代的杂剧词或大曲是否为一人独唱，今不可知。以理度之，或有一人独唱的可能。但其对于元剧的影响却是很微细的。如果元剧的旦或末独唱到底的体例是有所承袭的话，则最可能的祖祢，自为与之有直接的渊源关系的诸宫调。戏曲的元素最重要者为对话，而元剧则对话仅于道白见之，曲词则大多数为抒情的一人独唱的。虽亦有与道白相对答的，却绝无二人对唱之例。这种有对白而无对唱的戏曲，诚然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宋、元的戏文，其体例便与之截然不同。但这体例，这格式，决不会从天上落下来的。诸宫调的那个重要的文体，恰好足以供给我们明白元剧所以会有如此的格例之故。更有趣的是：在宋、金的时候讲唱诸宫调者，原有男人，有女人。元人杂剧之有旦本（即以正旦为主角，独唱到底者），有末本（即以正末为主角，独唱到底者），也当与此有些重要的关系罢。否则，在旦末并重的情节的诸剧里，为何旦末始终没有并唱的呢。

仅有一点，元人杂剧与诸宫调是不同的；即前者的唱词是代言体或以第一身的口吻出之的，后者的唱词却是第三身的叙述与描状。但即在这一点上，元剧也还不曾“数典忘祖”。在好些地方，能够用第三身的叙状的时候，元剧的作者便往往的要借用第三身的口吻出之。这种格局，不仅在表演舞台上不能或不便表现的情状时用之，即舞台上尽可表演的，也还要用到它。最明显的例子，像描状两个武士狠斗的情形，元剧作者们总要借用像探子的那一流人物的报告（此例，元剧中最多，像尚仲贤的《尉迟恭单鞭夺槊》、《汉高祖濯足气英布》等等皆是）。又无名氏的《货郎担》一剧（见《元曲选》），其第四节正旦所唱的《九转货郎儿》一套，更是正式的叙事歌曲，与诸宫调的格调无甚歧异的了。

在歌曲的本身，诸宫调所给予元剧的影响尤为重大。《录鬼簿》在董解元的名字之下，注云：

以其创始，故列诸首云。

其意，大概是说，董解元为北曲的“创始”者，故列他于“前辈名公有乐章传于世者”之首。《太和正音谱》也说：“董解元，仕于金，始制北曲。”其实，董解元虽未必是唯一的一位北曲的“创始”者，他和其他的诸宫调的诸位作者们，对于北曲的创作却是最为努力、最为有功的，如果在北曲创作的过程里，没有那几位诸宫调的作者们出现，其情形一定是很不相同的，或者竟难能有所谓北曲的一体出现于歌坛上也说不定。我们先看，在《西厢记诸宫调》里，所用的曲调，除“尾”不计外，共计有一百三十九种。见用于北曲中者竟占四十九种之多。换一句话，即每三调里必有一调流传下来。这可见北曲与诸宫调之间，其关系是如何的密切。

下表是北曲所沿用的《西厢记诸宫调》中的曲调名目：

赏花时　点绛唇　胜葫芦　天下乐（以上仙吕）　瑶台月　一枝花　应天长（以上南吕）　侍香金童　喜迁莺　四门子　柳叶儿　快活年　出队子　黄莺儿　降黄龙刮地风　赛儿令　神仗儿（以上黄钟）　墙头花　牧羊关　乔捉蛇　石榴花　迎仙客　粉蝶儿　踏莎行（以上中吕）　应天长　甘草子　脱布衫　梁州（以上正吕）伊州滚　蓦山溪　玉翼蝉　还京乐（以上大石调）哨遍　耍孩儿　墙头花　急曲子　麻婆儿（以上般涉调）　牧羊关（高平调）　玉抱肚　文如锦（以上商调）斗鹌鹑　青山口　雪里梅（越调）　豆叶黄　搅筝琶庆宣和　文如锦　月上海棠（以上双调）

我们再看《刘知远诸宫调》。就这部残缺到一半以上的诸宫调的“残本”看来，其所载的曲调，除“尾”外，凡四十八种，却竟有二十种是为北曲所沿用的，即其曲调流传于北曲中者竟占百分之四十一·六以上（王伯成的《天宝遗事诸宫调》作于元代，与元剧及散套相同之处更多，故这里不举）。兹并列一表于下：

六幺令　胜葫芦（以上仙吕）　瑶台月　一枝花　应天长（以上南吕）　愿成双　快活年　出队子（以上黄锺）　柳青娘　牧羊关（以上中吕）应天长　甘草子（以上正宫）　伊州令　玉翼蝉（以上大石调）　墙头花　耍孩儿　哨遍（以上般涉调）　玉抱肚（商调）　踏阵马（越调）　乔牌儿（双调）

这与唐、宋“词调”实际上应到北曲里的成数之少的事实，比勘起来，诚足以令人吃惊于诸宫调与元杂剧之间的关系的密切。这还是单就曲调一面而言。若就所谓套数而立论，则使我们更感觉到这层的关系。

诸宫调的套数，结构颇繁，而承袭之于北宋时代的唱赚的成法者尤多，这在上文也已说明过。唱赚的曲调组成法，有缠令、缠达二种。缠令最流行于诸宫调里。缠达较少，像《西厢记诸宫调》卷三所载的一套《六幺实催》，《刘知远诸宫调》第一“则”所载的《安公子缠令》大约都是的罢。像这两种的套数的组成法，今见于诸宫调里者，究竟是否与唱赚的成法完全相同，已不可知。然若与元剧的套数较之，则元剧套数的组成法之出于诸宫调却是彰彰在人耳目间。诸宫调的套数短者最多；于缠令、缠达外，其余各套，殆皆以一曲一尾组成之，像：

〔中吕调〕牧羊关……尾

——见《刘知远诸宫调》第二

这似乎在北曲里较少见到。然其实，诸宫调在这个所在，其所用之曲调，殆皆为同调二曲之合成，有如“词”的必以二段构成，或如南北曲的换头、前腔或幺篇。故上面的一套也可以这样的写法：

〔中吕调〕牧羊关……幺……尾

以这样简单的曲调组成的套数，在元人里也不是没有，像：

〔般涉调〕哨遍……急曲子……尾声

——《北词广正谱》九帙引朱庭玉《唤起琐窗》套

至于“缠令”则大都较长，至少连尾声总有三支曲调，加上幺篇也至少有四支至五支曲调。像《西厢记诸宫调》卷四的《侍香金童缠令》：

〔黄锺宫〕侍香金童缠令……双声叠韵……刮地风……整金冠令……赛儿令……柳叶儿……神仗儿……四门子……尾

则简直可以与元剧里最长的套数相颉颃的了：

〔越调〕斗鹌鹑……紫花儿序……小桃红……东原乐……雪里梅……紫花儿序……络丝娘……酒旗儿……调笑令……鬼三台……圣药王……眉儿弯……耍三台……收尾

——杨梓《豫让吞炭》剧

〔黄锺宫〕醉花阴……喜迁莺……出队子……刮地风……四门子……古水仙子……寨儿令……神仗儿……幺……挂金索……尾……侧砖儿……竹枝歌……水仙子

——郑德辉《倩女离魂》剧

这数套，其曲调之数都是在十支以上的。若杨显之的《潇湘夜雨》剧内：

〔黄锺宫〕醉花阴……喜迁莺……出队子……幺……山坡羊……刮地风……四门子……古水仙子……尾声

杨显之的《酷寒亭》剧内：

〔双调〕新水令……沈醉东风……乔牌儿……七兄弟……梅花酒……收江南……尾声

关汉卿《切脍旦》剧内：

〔双调〕新水令……沈醉东风……雁儿落……得胜令……锦上花……幺……清江引

等套，其曲调皆在十支以内，其格律是更近于诸宫调内所用的各套数的了。

至于缠达的一体，也曾经由诸宫调而传达于元剧的套数里。直接的像那末除一引一尾外，中间“只以两腔递且循环间用”者，元剧里原是不多；然在正宫里的许多套数的组织里，我们还很明显的看出这个影响来。试举关汉卿的《谢天香》剧为例：

〔正宫〕端正好……滚绣球……倘秀才……滚绣球……倘秀才……穷河西……滚绣球……倘秀才……呆骨朵……倘秀才……醉太平……三煞……煞尾

其以《滚绣球》、《倘秀才》二调“递且循环间用”，正是缠达的方式。不仅汉卿此剧这样。凡《正宫端正好》套，用到《滚绣球》及《倘秀才》几莫不都是如此的“递且循环间用”的，惟其中并用《穷河西》，《醉太平》等等他曲，则与缠达有不尽同者，此盖因中间已经过诸宫调的一个阶段之故。

大抵连结若干支曲调而成为一部套数，其风虽始于大曲（或杂剧词）及唱赚，而发挥光大之，使之成为一种重要的文体者则为诸宫调无疑。元剧离开北宋的大曲及唱赚太远。其所受的影响，自当得之于诸宫调而非得之大曲及唱赚（王伯成《天宝遗事诸宫调》，其套数的组成法，已转受元剧的若干影响，故这里不著）。

最后，更有一点，也是诸宫调给予元杂剧的不可磨灭的痕迹；那便是，组织几个不同宫调的套数，而用来讲唱（就元杂剧方面说来，便是扮演）一件故事。在大曲或唱赚里，所用的曲调惟限于一个“宫调”里的；他们不能使用两个宫调或以上的曲子来连续唱述什么。但诸宫调的作者们却更有弘伟的气魄，知道连结了多数的不同宫调的套数，供给他们自由的运用。这乃是诸宫调所特创的一个叙唱的方法。这个方式，在元杂剧里便全般的采用着。杂剧至少有四折，该用四个不同宫调的套数；但像王实甫的《西厢记杂剧》，吴昌龄（？）的《西游记杂剧》，刘东生的《娇红记杂剧》等，其卷数在二卷以上者，则其所需要的不同宫调的套数，往往是在八个乃至二十几个以上的。这全是诸宫调的作者们给他们以模式的。

以上所述，系就杂剧受到诸宫调影响的各个单独之点而立论，其实，那些影响原是整个的，不可分离的，不可割裂的。元杂剧是承受了宋、金诸宫调的全般的体裁的，不仅在支支节节的几点而已；只除了杂剧是迈开足步在舞台上扮演，而诸宫调却是坐（或立）而弹唱的一点的不同。我们简直可以说，如果没有宋、金的诸宫调，世间便也不会出现着元杂剧的一种特殊的文体的。这大约不会是过度的夸大的话罢。锺嗣成、涵虚子叙述北杂剧，都以董解元为创始者。这是很有见地的。不过以董解元的一人，来代替了自孔三传以下的许多伟大的天才们，未免有些不公平耳。

本文的草成，为力颇劬。文中各表，皆不是几天工夫所能写就的。诸宫调的研究，除王国维氏引其端外，今代尚未有他人着手。本文或足为后来研究者的一个比较有用的参考物罢。

再者，本文将近草成，赵斐云先生又示我以日本青木正儿氏所著的《刘知远诸宫调考》一文。“逃空虚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真想不到恰于此时而有此一位同调的异国人在也！斐云云：我们所传录的《刘知远诸宫调》也系由青木氏之手而得。果尔，则诚当有“同气相求之感”焉！青木氏文中，精辟之见不少，惜不及引入本文中，这是很可惜的事。关于《刘知远诸宫调》的年代问题，青木氏以为要比《董西厢》为古，这结论颇使我心折。

一九三二年六月十一日于北平。

盛世新声与词林摘艳

一

在《雍熙乐府》未刊行之前，选录南北曲最富的曲集，要算是《盛世新声》和《词林摘艳》了。杨朝英《阳春白雪》十卷，载套数五十余章，小令四百余阕；他的《太平乐府》九卷，载套数一百三十余章，小令若干阕。其他像《乐府群玉》（五卷），《乐府新声》（三卷）等等，则所录更少了。钱大听《补元史·艺文志》著录无名氏南北宫词十八卷，《中州元气》十册，似卷帙较多，却绝不可得见，不知所载元人曲究有若干篇。

第一次著录《盛世新声》和《词林摘艳》的书，当为明高儒的《百川书志》：

盛世新声九宫曲九卷

盛世新声南曲一卷

盛世新声万花集一卷

大明武宗正德年人编，三集总大曲四百余章，小令五百余阕。

词林摘艳南北小令一卷

词林摘艳南九宫一卷

词林摘艳北八宫八卷

嘉靖乙酉吴江张禄校集；以《盛世新声》博取欠精，速成多误，复正鲁鱼，损益新旧小令，百九南调，百七十有七北调，南九宫五十三，北八宫兼别调二百七十八。词林之精备者。

高儒编辑此书目的时代，在嘉靖间，盖和《词林摘艳》的编者张禄同时；离开正德——《盛世新声》的编辑时代——也不过二十余年。崇祯间，黄虞稷撰《千顷堂书目》也著录：

盛世新声九宫曲九卷，又南曲一卷，又万花集一卷，正德中人所编，不知名氏。

张禄词林摘艳北八宫八卷，又南九宫一卷，又南北小令一卷，吴江人。

钱遵王《也是园书目》亦著录：

词林摘艳十卷

盛世新声十二卷

高儒和黄虞稷都以为《盛世新声》是十一卷，独钱遵王作十二卷，正和今日所见诸本合。

清初，庭臣们纂修《明史》，其《艺文志》全据《千顷堂书目》，而独削《新声》、《摘艳》诸书不载。自此以后，《新声》、《摘艳》便不复为人所知。诸清代藏书家书目，也无复有著录之的。不料消声匿迹二百五六十年后，忽复先后出现于人间。使我们有机会对于元、明间的散曲作一番更精密的研究，这不能不说是我们的幸运！

《词林摘艳》的出现，似先于《盛世新声》。吴瞿安先生最着急于曲集的收藏，我很早便知道他藏有此书。后来他将所藏交涵芬楼刊为《奢摩他室曲丛》，《摘艳》亦收入《曲丛》中，始得为我所读到。我到北平，曾恳诸主藏者将《摘艳》及沈璟的《南词韵选》二书见假。幸获假得，置之案上者近一年，均得录副（北平图书馆也由我那里录一副本而去）。一二八之役，涵芬楼及其所藏，胥化为灰烬，吴氏藏曲也多半失去，致瞿安先生有“曲者不祥之物也”之叹。然此二书独以伴我北去而获全。吴氏所藏《摘艳》，为张禄原刊本（刊于嘉靖乙酉），最为罕见，闻他又藏有他本，为万历间（？）徽藩所刊。惜未获读，不知有无歧异处。

我最初见到的一本《盛世新声》为周越然先生得之中国书店者；凡十二卷，有南北小令二卷，而无《万花集》的名目。曾向越然先生假得，穷二月之力，将其与《词林摘艳》及《雍熙乐府》不同处，一一录出。用力至劬，而自觉不为无益。

后来，在北平故宫博物馆图书馆又见到万历二十四年内府重刊的《盛世词调》（即《盛世新声》）及万历二十五年重刊的《词林摘艳》二书。前年，内府重刊本的《词林摘艳》曾出现一部，为琉璃厂邃雅斋所得。颇思获得之，而终归北平图书馆，心里殊为耿耿！而同时刘氏嘉业堂所藏《重刊增益词林摘艳》也影印了出来。去年春天，到了上海，在商务印书馆藏书室里，获睹福州龚氏大通楼所藏残本《盛世新声》，后竟附有《万花集》二卷，为之大喜欲狂！虽在上海仅有数日留，而不惜费一个整天的工夫，将《万花集》全部录目而去。至是，关于《新声》、《摘艳》二书，乃有充分的材料，足以供我们作比勘的研究了。

二

《新声》、《摘艳》的关系究竟如何呢？我们都知道《摘艳》是增删《新声》而编成的。但其间，有多少的歧异呢？且此二书，坊间每多伪本，往往张冠李戴，将《摘艳》数卷混入《新声》，或名为《新声》而实则仍为《摘艳》。这种种都有待于仔细的比勘与精密的研讨的。

先讲《盛世新声》。

高儒和黄虞稷都以为《盛世新声》为正德间人所编，不知名氏。周氏藏本，有《新声引》：

夫乐府之行，其来远矣。有南曲北曲之分。南曲传自汉、唐，北曲由辽、金、元至我朝大备焉。皆出诗人之口，非桑间濮上之音，与风雅比兴相表里。至于村歌里唱，无过劝善惩恶，寄怀写怨。予尝留意词曲，间有文鄙句俗，甚伤风雅，使人厌观而恶听。予于暇日，逐一检阅，删繁去冗，存其脍炙人口者四百余章，小令五百余阕，题曰《盛世新声》，命工锓梓，以广其传。庶使人歌而善反和之际，无声律之病焉。时正德十二年岁在强圉赤奋若上元日书。

在这“引”里，编者自己不署名。张禄序《词林摘艳》云：“正德间，裒而辑之为卷，名之曰《盛世新声》”，也不说是什么人编的。刘楫为《摘艳》作序，则云：“顷年，梨园中人，搜辑自元以及我朝，凡辞人骚客所作长篇短章，并传奇中奇特者，宫分调析，萃为一书，名曰《盛世新声》，版行已久。”这里只断定了是梨园中人所辑，也没有说出主名来。龚氏《大通楼书目》著录此书，作：

盛世新声二十卷，明戴贤刊本，白绵纸。

但原书题的是：

樵仙、戴贤、愚之校正刊行。

则刊行者仍不知其名氏；戴贤乃是为之“校正”的。高儒离《新声》的编成，不过二十余年；张禄序《摘艳》时，离《新声》的刊行，只有八九年。在那时候已经不知道编刊者的名氏，现在更是“文献无征”。但我们若将“校正”者的戴贤即作为编者，当不会是很冒昧的。

《盛世新声》的版本，今知者有：

（一）有“正德十二年序”本；

此本十二卷全，今藏周越然先生处；初以为必是正德间原刊本。但有二可疑处：（1）通体卷帙不一律，或作“子集”、“寅集”、“亥集”，或作“卷之四”、“卷之五”、“卷之七”、“卷十一”；（2）全部本无各曲作者名氏及剧曲原名，但到了末后数卷，忽增入作者名氏及杂剧名目。故疑是明代翻刻者将《盛世新声》原书卷帙阙失处，补以《摘艳》作为全书刻出。更有一旁证：凡增入作者名氏及剧名的数卷，其内容文句也和《摘艳》竟无两样。刊工草率。

（二）正德间戴贤校正本；

此本今藏福建龚氏大通楼，残存南曲一卷；正宫、仙吕、中吕、南吕、双调、越调、商调各一卷；《万花集》二卷；阙黄锺一卷；大石调一卷。此本疑为原刊本，正符《百川书志》及《千顷堂书目》所著录的“九宫曲九卷，南曲一卷”之数，且《万花集》自成一部分，别立名目，也正相合（惟卷数是二卷，非一卷；疑百川、千顷堂诸目误）。刊工至精。

（三）重刊盛世词调本；

此为万历二十四年，内府所刊，刊工甚精，今藏故宫博物院图书馆，凡分“子丑寅卯”等十二集。

（四）张禄辑盛世新声本；

今藏北平图书馆，凡十二卷，嘉靖刻本；中杂《词林摘艳》若干卷，而将中缝挖改重印，故将《新声》竟作为“张禄辑”的了。此是伪本，最不可据。

除了第四本不必注意之外，其余三本都可加以仔细的比勘。

（1）“子集”正宫，周氏藏本凡录《端正好》“享富贵受皇恩”以下套数三十章。

戴贤校本同上。

《词调》本同上。

（2）“丑集”黄钟宫，周氏藏本凡录《醉花阴》“国祚风和太平了”以下套数二十五章。

戴贤校本阙此卷。

《词调》本同周藏本。

（3）“寅集”大石调，周氏藏本凡录“空外六花番”以下套数十四章。

戴贤校本阙此卷。

《词调》本同周藏本。

（4）“卯集”仙吕，周氏藏本凡录“花遮翠拥”以下套数二十七章。

戴贤校本同上。

《词调》本同上。

（5）“辰集”中吕，周氏藏本凡录“裹帽穿衫”以下套数三十一章。

戴贤校本同上。

《词调》本同上。

（6）“巳集”南吕，周氏藏本凡录“皇都锦绣城”以下套数五十三章。

戴贤校本同上。

《词调》本同上。

（7）“午集”双调，周氏藏本凡录“碧天边一朵瑞云飘”以下套数三十三章。

戴贤校本同上。

《词调》本同上。

（8）“未集”越调，周氏藏本凡录“四海安然”以下三十二章。

戴贤校本凡录三十四套。

《词调》本同戴本。

这一集，周本最可怪，每套下皆注明作者及题目，且全同《摘艳》所注者。疑系《盛世》原版阙失，故以《摘艳》版拼合补足之。

（9）“申集”商调，周氏藏本凡录“黄梅细丝江上雨”以下套数三十三章。

戴贤校本同上。

《词调》本同上。

（10）“酉集”南曲，周氏藏本凡录“喜逢吉日”以下套数四十六套。

戴贤校本仅有三十六套，疑此本阙失了一部分。

《词调》本亦为四十六章。

（11）“戌集”，周氏藏本凡录《南吕一枝花》“丝丝杨柳风”以下套数十二章，《普天乐》“洛阳花梁园月”以下小令一百四十九阕（周氏藏本南北小令名目，亦不另立其他名目）。

戴贤校本此集为《万花集》前卷，当是原本的面目。

《词调》本（作亥集）凡录曲牌五十一个，小令数目当时未及记下（原书在北平，未能查考）。

（12）“亥集”，周氏藏本（南北小令不分，亦不另立其他名目）凡录《折桂令》“想多情恨杀薄情”以下南北小令三百五十九阕。

戴贤校本此集作《万花集》后。

《词调》本（作戌集）凡录曲牌五十三个，小令数目未详（当时未及录下）。

《词调》本“戌”、“亥”二集，当系将《万花集》前后卷里的南北小令，清理出来，将南小令及北小令分别各列一集；当时翻刻此书时，必受到《摘艳》影响很大。

把上面各本的异同比勘了一下之后，我们可以知道，《新声》十二卷的面目，是各本大致相同的。周氏藏本及《词调》本虽无《万花集》的名目，但《万花集》全部实已包含于其中。我们尝憾不得一见所谓《万花集》者，今则，此谜可以释然了。假如我们不发见了戴贤本《新声》，这个结论是永远不会得到的。综上三本《盛世新声》的内容，我们可以知道，凡包括：

九宫曲九卷，计套数二百七十八章；

南曲一卷，计套数四十六章；

以上共套数三百二十四章；

《万花集》二卷，计套数十二章，小令五百零八阕，和原序所谓：“存其脍炙人口者四百余章，小令五百余阕”，及《百川书志》所谓：“三集总大曲四百余章，小令五百余阕”者略有不符。今本小令固有“五百余阕”，而套数（大曲）则各本皆仅“三百二十四章”，和所谓“四百余章”者，相差甚远。或系编者所谓“四百余章”，乃是举其“成数”，夸大的言之欤？

《万花集》内容最为复杂，录小令，也录套数，疑原系独立的一书，被《新声》编者采来附录于后的。

三

《盛世新声》编刊于正德十二年，但过了九年（嘉靖四年），张禄的《词林摘艳》便也刊行了。

《词林摘艳》只有十卷，但在实际上其篇幅是不比《盛世新声》少的；《新声》里《万花集》分前后二集，《摘艳》却把她合并为“南北小令”一卷了。

编《摘艳》的张禄，其名氏是不大为人所知的。《百川书志》以他为吴江人，他自己也自署为“东吴张禄”，自序末，又有一块图章，字为“吴江主人”。刘楫为《摘艳》作序云：

康衢击壤之歌，乐府之始也。汉魏而下，则有古乐府，犹有余韵存焉。至元、金、辽之世，则变而为今乐府。其间擅场者如关汉卿、庾吉甫、贯酸斋、马昂夫诸作，体裁虽异，而宫商相宣，皆可被于弦竹者也。我皇明国初，则有谷子敬、汤舜民、汪元亨诸君子，迭出新妙。连篇累牍，散处诸集，好事者不能遍观而尽识，往往以为恨。顷年梨园中搜辑自元以及我朝，凡辞人骚客所作长篇短章，并传奇中奇特者，宫分调析，萃为一书，名曰《盛世新声》，版行已久。识者又以为泥文彩者失音节，谐音节者亏文彩。下此，则又逐时变，竞俗趋，不自知其街谈市谚之陋，而不见夫锦心绣腹之为懿。吴江张均天爵，好古博雅之士，间尝去其失格，增其未备，讹者正之，脱者补之，粲然成帙，命之曰《词林摘艳》。将绣梓以传，而求序于余。余嘉其志勤而才赡也。使此集一出，江湖游侠，长安豪贵，欲求乐府之渊薮，一览可见，岂不为大快哉！故不辞而为之序。时嘉靖乙酉岁仲秋上吉野舟刘楫识。

这序里，对于张禄的生平，并没有给我们以多少的光明，只知道他字天爵，是一位“好古博雅之士”。吴子明的后跋云：

《词林摘艳》一书，命名者取其收之多而择之精也。野舟刘子序之详矣，余复何言。然观其所载，固多桑间濮上之音，而闺阁儿女之言，亦有托此谕彼之旨；间又有忠臣烈士，信友节妇，形容宛转，杂出于其间，皆可以兴发惩戒，有关于风化，不独为金樽檀板之佐而已。此则集书者之微意。故于末简跋而出之。

皇明嘉靖乙酉中秋前一日，康衢道人吴子明书于南华轩中。

这跋更怪，连“集书者”的名氏都不曾表白出来。难道张禄乃是一位书估之流的人物，故学士大夫们便不屑提及其姓氏么？

张禄自己的序，也只是叙其成书的经过，俾观者“幸怜其用心之勤，恕其狂妄之罪”。

他家里似是很有些财产的，有所谓友竹轩，污隐轩，蒲东书舍诸建筑，故他又自号友竹山人、蒲东山人。我们所知道的他的生平，仅此而已。《重刊增益词林摘艳》上面，另有他一篇序，末署“吴江中汙张禄天爵”，则他的轩名污隐，是从中汙这个地名出来的。

《词林摘艳》的版本，今知者有：

（一）嘉靖乙酉（四年）张氏原刊本，凡分甲、乙等十集，每集有小引一篇。今藏长洲吴氏。此是原刊本，最精工可靠（每页二十行，行二十字）。

（二）嘉靖己亥（十八年）张氏“重刊增益”本；分十卷，无小引。今藏吴兴刘氏嘉业堂（每页二十四行，行二十四字）。

（三）万历间（？）徽藩刊本（未见），今藏长洲吴氏。

（四）万历二十五年内府重刊本（每页十八行，行二十一字）。

今有两本，一藏故宫博物院图书馆，一藏北平图书馆。

第二本，即所谓张氏自己（重刊增益）本，颇可疑。其序也和嘉靖乙亥刊本大同小异：

词林摘艳序

今之乐，犹古之乐，殆体制不同耳。有元及辽、金时，文人才士，审音定律，作为词调。逮我皇明，益尽其美。谓之今乐府。其视古作，虽曰悬绝，然其间有南有北，有长篇小令，皆抚时即事，托物寄兴之言。咏歌之余，可喜可悲，可惊可愕，委曲宛转，皆能使人兴起感发，盖小技中之长也。然作非一手，集非一帙，或公诸梓行，或秘诸誊写。好事者欲遍得观览，寡矣。正德间，裒而辑之为卷，名之曰《盛世新声》，固词坛中之快睹。但其贪收之广者，或不能择其精粗，欲成之速者，或不暇考其讹舛。见之者往往病焉。余不揣陋鄙，于暇日正其鱼鲁，增以新调。不减于前谓之林，少加于后谓之艳，更名曰《词林摘艳》，锓梓以行。四方之人，于风前月下，侑以丝竹，唱咏之余，或有所考，一览无余，岂不便哉！观者幸怜其用心之勤，恕其狂妄之罪。时嘉靖乙酉仲秋上吉东吴张禄谨识。

重刊增益词林摘艳叙

盖闻今乐犹占乐也，殆体制有殊，音韵有别，故胡元、辽、金骚人墨客，详审音律，作为九宫乐府。逮我皇明，益尽其美。亦有《太平乐府》，《升平乐府》，使小民童稚，歌于闾巷，以乐太平之治化。作非一人，集非一手，或梓行誊录，欲遍览而寡矣。正德间，分宫析调，辑之为卷，曰《盛世新声》，固词坛中之快睹者。但贪收之广而成之速，未暇详考。见者病之。予又不揣鄙俗，即于暇日复证鲁鱼，增以新调，易之为《词林摘艳》，行之亦久。况今时音有变，收览未备，须少加焉。更名为《增益词林摘艳》，命工锓梓以行。与四方骚人墨士，去国思乡，于临风对月之际，咏歌侑觞，以释旅怀，岂不便哉！见览者幸勿以狂妄见咎！时嘉靖己亥仲春五日吴江中汙张禄天爵谨识。

这两本刊行的时代相距十五年，张禄是颇有自加“增益”的可能的。但“增益”的编辑，便草率得多了；差不多加入的曲子大半是没有作者的名氏的。我很怀疑这一本也许是书估冒名的东西。如果是张氏自加“增益”，那篇序不应该那末雷同；有许多话差不多都是重叙一遍的——虽然更易了几字数语。

甲集“南北小令”；南小令原刊本凡录一百零九阕；“增益”本则增加了一百零四阕，共有二百十三阕。北小令原刊本凡录一百七十七阕；“增益”本阙。

乙集“南九宫”，原刊本凡录套数五十三章，“增益”本则录五十四章，增出了《香遍满》“柳径花溪”及《一江风》“景无穷”二章，而删去了《绣带儿》“乾坤定民生遂养”一章。

丙集“中宫”，原刊本凡录《粉蝶儿》“万里翱翔”以下套数三十八章，“增益”本完全相同。

丁集“仙吕”，原刊本凡录《点绛唇》“为照芳妍”以下套数二十九章，“增益”本凡录三十四章，多出了：

（一）“发愤忘食”　　　　　（二）“国泰隆昌”

（三）“月令随标”　　　　　（四）“谷雨初晴”

（五）“金谷名园”

等五章。

戊集“双调”，原刊本凡录《新水令》“燕山行胜出皇都”以下套数三十四章，“增益”本凡录四十三章，多出了：

（一）“酒社诗坛”　　　　　　（二）“朝也想思”

（三）“碧天边一朵瑞云飘”　　（四）“郁葱佳气霭寰区”

（五）“万方齐贺大明朝”　　　（六）“花柳乡中自在仙”

（七）“为红妆晓夜病恹恹”　　（八）“燕莺巢强恋做凤鸾帷”

（九）“枕痕一线界胭脂”

等九章。

己集“南吕”，原刊本凡录《占春魁》“金风送晚凉”以下套数四十一章；“增益”本凡录六十五章，多出了：

（一）“箭空攒白凤翎”　　　（二）“海棠娇膏雨滋”

（三）“心如明月悬”　　　　（四）“玉温成软款情”

（五）“玳筵排翡翠屏”　　　（六）“霜翎雪握成”

（七）“恰三阳渐暖辰”　　　（八）“温柔玉有香”

（九）“锄瓜畦访邵平”　　　（十）“雨堤烟柳垂”

（十一）“黄花助酒情”　　　（十二）“乌云绾髻鸦”

（十三）“蜂黄散晓晴”　　　（十四）“眉粗翠叶凋”

（十五）“瘦身躯难打捱”　　（十六）“瑶池淡粉妆”

（十七）“鸿钧转菅莩”　　　（十八）“三春和暖天”

（十九）“久存忠孝心”　　　（二十）“珍奇上苑花”

（二十一）“休将斑竹题”　　（二十二）“乾坤旺气高”

（二十三）“草厦底茅庵小”　（二十四）“象牙床孔雀屏”

（二十五）“夷山风月情”

等二十五章，但删去了原刊本里的“月明沧海珠”一章。

庚集“商词”，原刊本凡录《河西后庭花》“走将来涎涎邓邓冷眼儿”以下套数三十章；“增益”本凡录四十章，多出了：

（一）“倚蓬窗惨伤秋暮早”　　　（二）“万方宁仰贺明圣国”

（三）“想双亲眼中流泪血”　　　（四）“乍离别这场憔悴损”

（五）“金殿上庆云祥雾绕”　　　（六）“花影月移风弄柳”

（七）“柳眉攒倦听檐外铁”　　　（八）“二十年锦营花阵里”

（九）“贪慌忙棘针科抓住战衣”　（十）“殿头官恰才传圣敕”

等十章。

辛集“正宫”，原刊本凡录《端正好》“墨点柳眉新”以下套数三十五章，“增益”本凡录三十四章，删去了“享富贵受皇恩”一章。

壬集“黄锺附大石调”，原刊本凡录《黄锺愿成双》“春初透，花正结”以下套数二十九章，又《大石调蓦山溪》“冬天易晚”套数一章，共三十章，“增益”本凡录套数三十二章，多出了：

（一）“满腹内阴阴似刀搅”　　　（二）“日月长明兴社稷”

等二章。

癸集“越调”，原刊本凡录《斗鹌鹑》“百岁光阴”以下套数三十五章，“增益”本凡录三十六章，多出了：

（一）“举意儿全别”　　　　　（二）“圣主宽仁”

等二章，但删去了“讲燕赵风流莫比”一章。

经过了仔细校勘之后，便可以断定，这“增益”本决非张禄所编，那篇“序”也是假冒的。原来乃是某一位书估取《摘艳》的残本而以《盛世新声》的一大部分的东西并合了印出来的，故《摘艳》原有的反被删去（或阙佚）一些，而《盛世新声》有的却往往都加入了；其每章多无题目及作者姓氏之处，也显然是照钞《盛世新声》的。我很怀疑：这一位编者简直不曾费力，乃是收买了《摘艳》和《新声》的两副残版，合并了印出，而强冠以“增益词林摘艳”之名以资号召的。但也有可能的是：《摘艳》刊行了之后，删去了《新声》里的好些曲子，不为一部分的读者所满，故书估遂乘机再将《新声》所有的，刊入于《摘艳》之内，而名之曰“增益”。张禄是一位很有眼力，很富学识的人，决不会自己破坏了他自己的选择的标准的。

第三种徽藩刊本，我未见，不知内容如何；至第四种内府重刊本，则内容又和原刊本及“增益”本不大相同，不仅所收曲子数目相殊，即其次序也前后不同；惜此书在北平，不能见到，难以再作仔细的比勘。

《摘艳》版本的问题，比《新声》更为复杂；内府重刊本增出了曲子不少，不知依据何书采入。今所能执以和《新声》作比较研究的，自当据张氏原刊本。把《摘艳》本身的版本问题，留待将来有机会再说。

四

《词林摘艳》凡录“南北小令”二百八十六阕，“南九宫”套数五十三章，“北九宫”套数二百七十二章；总凡套数三百二十五章，较之《盛世新声》所载，小令减少了二百二十二阕，几删去了半数，套数则相差无几。然其中或删，或增，内容却不大相同。

《摘艳》究竟删去了些什么呢？张禄评《新声》道：“但其贪收之广者，或不能择其精粗，欲成之速者，或不暇考其讹舛。”则其所“去”者乃是其“粗”者，“讹舛”者或“失格”者。这删去的南北九宫的套数部分，凡有六十五章，又《万花集》套数四章：

（一）“南九宫”部分删去《香遍满》“柳径花溪”及《一江风》“景无穷”二章；

（二）“仙吕”部分删去“发愤忘食”，“国泰隆昌”，“月令随标”，“谷雨初晴”，“金谷名园”等五章；

（三）“双调”部分删去“碧天边一朵瑞云飘”，“郁葱佳气霭寰区”，“万方齐贺大明朝”，“花柳乡中自在仙”，“为红妆晓夜病恹恹”，“燕莺巢强恋做凤鸾帷”，“枕痕一线界胭脂”等七章；

（四）“南吕”部分，删去了“箭空攒白风翎”，“海棠娇膏雨滋”，“心如明月悬”，“玉温成软款情”，“玳筵排翡翠屏”，“霜翎雪握成”，“恰三阳渐暖辰”，“温柔玉有香”，“锄瓜畦访邵平”，“雨堤烟柳垂”，“黄花助酒情”，“乌云绾髻鸦”，“蜂黄散晓晴”，“眉粗翠叶凋”，“瘦身躯难打捱”，“瑶池淡粉妆”，“鸿钧转菅莩”，“三春和暖天”，“久存忠孝心”，“珍奇上苑花”，“休将斑竹题”，“乾坤旺气高”，“草厦底茅庵小”，“象牙床孔雀屏”，“夷山风月情”等二十五章，算是删得最多。

（五）“商调”部分，删去了“万方宁仰贺明圣国”，“想双亲眼中流泪血”，“乍离别这场憔悴损”，“金殿上庆云祥雾绕”，“花影月移风弄柳”，“柳眉攒倦听檐外铁”，“二十年锦营花阵里”，“贪慌忙棘针科抓住战衣”，“殿头官恰才传圣敕”等九章。

（六）“黄锺附大石调”部分，删去的也不少。“黄锺”部分只删了“满腹内阴阴似刀搅”及“日月长明兴社稷”二章；“大石调”部分则《盛世新声》所录“空外六花番”（《青杏子》）第十四章，只选了“冬天易晚”（《蓦山溪》）一章，其余十三章全被删去。

（七）“越调”部分，删去了“举意儿全别”及“圣主宽仁”二章。

“正宫”和“中吕”两集则没有被删去的。

在被删去的曲子里，尽有很好的，象《双调新水令》“为红妆晓夜病恹恹”一章内的：

〔七弟兄〕这愁闷渐渐，旋添上眉尖；我将他模样心坎儿上频频念，小名儿不住口中。相思病害煞何曾厌！

〔梅花酒〕任傍人语句儿拈，我也索等等潜潜，掐掐拈拈，眼角眉尖。到如今袄神庙烈火烧，蓝桥下水冲渰，并头莲手内挦，隔纱窗透银蟾，金钱卦懒去占。门半掩簇珠帘，消兰麝倦重添。

象《南吕一枝花》“蜂黄散晓晴”“眉粗翠叶凋”等都可算是绝妙好辞，不知张氏为什么弃去了她们。但大部分被删去的却都还是些无谓的颂扬的和写景应时的曲子，陈腐的情歌艳语，以及无病呻吟的“便休题半星儿蝇利蜗名”那一套的“休居乐府”式的文字。

在当时张氏选择取舍的时候，是颇费苦心的；他有自己的眼光，自己的批评见解，自己的鉴赏标准；而对于曲律的“合格”与否，也是他的最主要的取舍之准的之一。就他所弃去的南北九宫部分的套数六十五章（占全书五分之一），《万花集》里的套数四章看来，我们可以知道张氏乃是一个正统派的批评家，最谨严的守着曲律，努力于保存典雅的作风，而排斥嘲笑粗野以及无聊的篇什的。但有一部分情辞，时令曲，颂圣语却还不能完全去掉，恐怕这是因为：那些篇什传唱颇盛，而《词林摘艳》却是供给歌唱者参考的书的缘故。

其实，一部分张氏所认为嘲笑、粗野，不登大雅的篇什，却正是民间野生的最好的抒情歌曲。这一部分的被割弃，确是很可遗憾的。

五

《摘艳》所增入的“新调”究竟有多少呢？在“小令”部分，南小令增了些，而北小令则删得多而增得少。“套数”部分，增入的很不少，恰好可以和删去的数目略相等。

“南九宫”部分增入了九章：

（一）《山桃红》“暗思金屋配合春娇”

（二）《画眉序》“元宵景堪题”

（三）《二郎神慢》“从别后正七夕”

（四）《画眉序》“盛世乐升平”

（五）《挂真儿》“鸾凰同聘”

（六）《风入松》“圣明君过禹汤”

（七）《香遍满》“因他消瘦”

（八）《八声甘州》“眠思梦想”

（九）《绣带儿》“乾坤定民生遂养”

这九章，象“暗思金屋配合春娇”（无名氏散套），“因他消瘦，春来见花真个羞！羞问花时还问柳。柳条娇且柔，丝丝不绾愁；几回暗点头，似嗔我眉儿皱”（陈大声《春情》），都是写得很深刻的；但象“元宵景堪题”，“盛世乐升平”，“圣明君过禹汤”一类却便是“应景”“颂扬”一流的陈腐、无聊之作了。为了这一类“曲集”，原是供“四方之人，于风前月下，侑以丝竹，唱咏之余，或有所考”的，故于这一类流行之曲便也不能不收入。

“中吕”部分，增入了七章：

（一）“万里翱翔”　　　　　（二）“江景萧疏”

（三）“皓月澄澄”　　　　　（四）“骄马金鞭”

（五）“三弄梅花”　　　　　（六）“执手临歧”

（七）“守道穷经度日”（《搬涉调哨遍》）

“江景萧疏”是元大都歌妓王氏作的散套，其中：

〔斗鹌鹑〕愁多似山市晴岚，泣多似潇湘夜雨。少一个心上才郎，多一个脚头丈夫。每日价茶不茶，饭不饭，百无是处；交我那里告诉！最高的离恨天堂，最低的相思地狱。

一曲最为人所传诵。“皓月澄澄”为无名氏《云窗梦杂剧》第三折，“守道穷经度日”为明吕景儒散套（《庄子叹骷髅》），都是很罕见的。

“仙吕”部分也增入了七章：

（一）“为照芳妍”　　　　　（二）“春光艳阳”

（三）“杨柳丝柔”　　　　　（四）“淑气融融柳吐烟”

（五）“月朗风清”　　　　　（六）“红雨纷纷”

（七）“骄马吟鞭”

“为照芳妍”，题作“十美人赏月”，元王伯成作，盖即《天宝遗事》（诸宫调）里的一章。

“双调”部分增入了八章：

（一）“燕山行胜出皇都”　　　（二）“碧桃花外一声钟”

（三）“枕痕一线印香腮”　　　（四）“新梦青楼一操琴”

（五）“翠帘深护小房栊”　　　（六）“霁景融和”

（七）“紫箫声断彩云低”　　　（八）“有石奇峭本天成”

“南吕”部分增入了十二章：

（一）“金风送晚凉”　　　　（二）“凤台宝鉴分”

（三）“风流谁可如”　　　　（四）“衮香绵柳絮轻”

（五）“蔷薇满院香”　　　　（六）“金风凋杨柳衰”

（七）“青山失翠微”　　　　（八）“丝丝杨柳风”

（九）“月明沧海珠”　　　　（十）“左右依两壁山”

（十一）“西风昨夜生”　　　（十二）“风寒翡翠帏”

“商调”部分增入了六章：

（一）“走将来涎涎邓邓冷眼儿”　　（二）“忆吹箫玉人何处也”

（三）“剔团月明天似洗”　　　（四）“寒风布野”

（五）“琐窗寒井梧秋到早”　　　（六）“碧天晴著残秋渐交”

“正宫”部分增入了六章：

（一）“墨点柳眉新”　　　　　　（二）“一枕梦魂惊”

（三）“不睹事折鸾凰”　　　　　（四）“一班儿扶社稷众英贤”

（五）“正团圆成孤零”　　　　（六）“美甘甘锦堂欢”

“黄锺”部分增入了七章：

（一）“春初透花正结”　　　　（二）“行李萧萧倦修整”

（三）“羞对莺花绿窗掩”　　　（四）“窗外芭蕉战秋雨”

（五）“酒簪花异乡客”　　　（六）“春意融和凤城里”

（七）“破镜重圆带重结”

“越调”部分增入了五章：

（一）“百岁光阴”　　　　　　　（二）“院落春余”

（三）“良友曾题”　　　　　　　（四）“燕燕莺莺”

（五）“讲燕赵风流莫比”

以上共增入“南北九宫”六十七章。

这些“增入”的曲子，有许多是非常的重要的；有不见于其他曲集的东西；有已佚的杂剧残文；也有许多无名氏的作品，原是最好的民歌，如果没有张氏把他搜辑起来，到现在我们是永远不会读到的。但其中“中吕”的“骄马金鞭”一章，“双调”的“枕痕一线印香腮”、“新梦青楼一操琴”二章，“南吕”的“金风送晚凉”、“凤台宝鉴分”、“丝丝杨柳风”三章，“黄锺”的“春初透花正结”一章，“越调”的“讲燕赵风流莫比”一章，原来都是《万花集》里面所有的，张氏却把它提到“北九宫”里面去了。故实际上，他所增入者只有五十九章。

《万花集》一部分，原是最杂乱无章的，有套数，也有小令；后集里南北小令又混杂在一处，分别不开。张氏却把它们仔细的清理一过，将套数提归到前面应该归列在那里的地方；同时，将南北小令也各从其类，分了开来。这样，眉目便清楚得多了。

兹将《新声》和《摘艳》的增删的关系，列一表如下：

六

关于“讹者正之”（张氏所谓“正其鲁鱼”）的部分，我曾经费了两个月的工夫从事于此；将《摘艳》各曲和《新声》字句不同处，一一为之校注出来。大抵张氏所改正者，以属于讹字，或别字为最多。

“”张改正作“筝”（正宫）

“”张改正作“淅淅”（黄锺，国祚风和）

“心怀悒快”张改正作“心怀悒怏”（黄锺，鸳鸯浦）

“自村量”张改正作“自忖量”（同前）

“解雨花”张改正作“解语花”（黄锺，宝髻高盘）

“十二帘笼”张改正作“十二帘栊”（仙吕，花遮翠拥）

“天心照鉴”张改正作“天心昭鉴”（仙吕，书来秦嬴）

“刚来札”张改正作“刚半札”（仙吕，娇艳名娃）

“䔧藿”张改正作”“藜藿”（中吕，裸帽穿衫）

“花须开榭”张改正作“花须开谢”（中吕，花落春归）

“马啼儿”张改正作“马蹄儿”（中吕，鹰犬从来无价）

“酒庐”张改正作“酒垆”（越调，笠做交游）

“望百蝶”张改正作“望百堞”（越调，帝业南都）

“重伊州”张改正作“重伊周”（南吕，心怀雨露恩）

“语善声低”张改正作“语颤声低”（南吕，整金莲）

以上是随意从校勘记里举出的十多个例子。那些讹字，在《盛世新声》里是触处皆是的，这部书大约是梨园刻本，故讹字、别字不能免。张氏在这一方面尽了不少的改正之力。但《摘艳》也偶有刻错的字，象：

“因信全无”“波涛万仗”（以上均见中吕，画阁消疏）

“急急似漏纲”（仙吕，秦失邦基）

“一般杨春”（仙吕，十载寒窗）

等等，那些错误都是显然可见的。

其次，衬字的增删或更改处也颇不少；惟在这一方面，是非却很难讲了。不知张氏所改，有无以其他善本为依据。如果仅凭个人的直觉的见解去臆改，那是很危险的。

“呀我则见”张无“呀”字（中吕，宝殿生凉）

“更那堪”张改作“捱不的”（中吕，银烛高烧）

“强如俺那尘世好”张无“那”字（黄锺，国祚风和）

“再谁想”张改作“何时再”（黄锺，风摆青青）

“这些时琴闲”张无“这些时”三字

“则我这身心”张无“则我这”三字（以上南吕，风吹楚岫）

“你看那桃红”张无“你看那”三字（南吕，花间杜鹃）

“怎对人呵暗沈吟”张无“怎对人呵”四字（商调，猛听的）

“寻一个胜似你的”张无“寻一个……的”四字（商调，迤逦秋）

张氏对于“你看那”“这些时”那一类的衬字，是颇不以为有什么作用的，故都删了去。这对于原文至少是不忠实，——不必说是：去了这些衬字会失了什么婉曲的韵味了。

在曲调一方面，张氏对于《盛世新声》，也有增删、更改及前后移动之处。

所谓增删者，象南曲“幽窗下”里，《盛世》仅作《十样锦》一名，张氏明增出各曲调名；“群芳绽锦藓”里，张氏增出《幺篇》一曲；《万花集》“凤台宝鉴分”里，张氏增出《骂玉郎》、《感皇恩》、《采茶歌》三曲。

所谓前后移动者，象南曲“花月满春城”里，第二《画眉序》本在第一《神仗儿》之后，张氏则颠倒之。

所谓更改者，象“南吕”“银杏叶”尾声，张氏作黄锺尾声；《万花集》里，有一《水仙子》，张氏改作《凌波仙》。南曲里，“喜遇吉日”的尾声，张氏改作“余音”；“花底黄鹂”的尾声，他也改作“余音”。

张氏在这一方面的功罪不易论定。他难免没有师心自用之处；这对于原文的完整的美，常要有所损害。好在原文具在，今日尚可加以比较，原文的真朴之美，尚不至于因经了润饰之后而尽失其本来面目。——张氏所改尚少，他还可算是一位谨慎小心的编订者；到了郭勋编刊《雍熙乐府》时，便不客气的用大刀阔斧来增删原文了。

七

张禄改订《新声》为《摘艳》，最有功者为加注作者姓氏及杂剧戏文名目的一点。杨朝英的《太平乐府》及《阳春白雪》均注出作者姓氏；涵虚子的《太和正音谱》于所引杂剧名目及散曲作者也均极仔细的一一注出。但象《新声》和《雍熙乐府》等书，便只录“曲”子，不问来历了。作者的姓氏既全不注出，又喜乱改原文，于是有许多明明是元人的曲子，却被硬生生的将“元”作“明”，俨然成为明人的著作了。又有许多杂剧既被埋没了原名，又被妄增上“题目”，仿佛便变成了“散曲”。这些妄作胡为之处，对于读者最为有害。不知曾贻误了、迷惑了多少研究者。但有了张禄的这一番“加注”的工作，不仅使《新声》有了崭新的面目，把她从黑漆一团的伶人的脚本书里救出，而且使我们研究《雍熙乐府》的人，也可以从这里获得了不少的帮助。《词林摘艳》之所以有胜于《新声》而为我们所特别注意与感谢者，这一点当为最大的原因。

《摘艳》所录戏文，为数不多，总计不过七套；所录戏文名目，仅为：

（一）下江南戏文　　　（二）玩江楼戏文

（三）拜月亭　　　　　（四）南西厢记

（五）王祥戏文

等五本，均为无名氏作，其中《南西厢记》共选三套，为最多。这部《南西厢记》和今日所见的李日华改编的及陆采所作的均不相同，当是最古的一本了。

杂剧所录独多；我们可以在那里获得了不少元及明初人杂剧的遗文逸曲。在所录杂剧三十四本里，今有全本见存者不过《丽春堂》、《梧桐雨》、《汉宫秋》、《虎头牌》、《翰林风月》、《倩女离魂》、《追韩信》、《范张鸡黍》、《两世姻缘》、《金童玉女》、《气英布》、《风云会》、《抱妆盒》、《货郎担》等十四本耳。其余二十本皆为令我们见之惊奇的新发见的名剧。这二十本杂剧，多者选至三折，则全剧所残阙者不过四之一耳。但以仅选一折者为最多；而即此四分之一的戏文的保存，对于我们研究元剧者已不无很大的帮助。我们在那里可以得到不少的漂亮文章；象：

王实甫的《贩茶船》、《丝竹芙蓉亭》；

白仁甫的《流红叶》、《箭射双雕》；

高文秀的《谒鲁肃》；

费唐臣的《风雪贬黄州》；

鲍吉甫的《死哭秦少游》；

无名氏的《苏武还乡》、《杜鹃啼》。

都是读之惟恐其欲尽的；而读了这残存的一二折，更令人想望其亡佚了的部分的“绝妙好辞”的不可得见而抱憾无穷。我们实不能不对藏晋叔这位“孟浪汉”有些不满。《元人百种曲》下驷之作不少，他为何弃此取彼，实不可解！

其他像李取进的《栾巴噀酒》、石子章的《秋夜竹窗梦》、赵明远的《范蠡归湖》、刘东生的《月下老问世间配偶》等都还不失为佳作。

关子散曲一部分，张氏用力尤劬。戏曲部分，合戏文杂剧计之，仅录剧三十九本凡有套数五十七章，仅占全书六之一耳；其余六之五以上，皆散曲也。

南曲部分，无名氏之作最多；文献无征，故作者最不易考。南曲套数全部不过五十三章，而无名氏之作已占三十八章，其中以陈大声之作为最多。

元人所作南曲，最不易得见，而这里录赵天锡、李邦祐、杲元启诸人南小令，至十余首之多；实为我们研究南曲最好的资料。

张录所选“黎阳王太傅”，当即为王越（越，濬人，濬即黎阳）。所谓“太原宁斋老人”，疑即是“宁献王”朱权。权久封大宁，颇有自号宁斋的可能。

北曲部分所选，元人之作不少，明人尤多不见于他书者。元人入选的有：

关汉卿、王元鼎、王伯成、吴昌龄、贯酸斋、孛罗御史、童童学士、马致远、杜善夫、李文蔚、李致远、李好古、李邦基、李子昌、李爱山、庾吉甫、商政叔、赵明道、马昂夫、里西瑛、马九皋、侯正卿、宋方壶、胡用和、孙季昌、赵彦辉、徐甜斋、郑德辉、乔梦符、曾瑞卿、周仲彬、张碧山、吕止庵、范子安、沈和甫、高栻、方伯成、葛石斧、杨景贤、王廷秀、歌妓王氏，教坊曹氏，黑老西、杲元启、张小山、周德清、刘廷信、兰楚芳等四十余人。李文蔚、李好古、沈和甫、吴昌龄、刘廷信、兰楚芳等十余人均未见于他书。

明人入选的有：

诚斋、宁斋、恒斋老人、王越、唐以初、张鸣善、陈大声、吕景儒、王舜耕、王文举、丘汝成、丘汝晦、王子一、王子章、王子安、杨彦华、汤舜民、刘东生、谷子敬、贾仲名、杨景言、曹孟修、藏用和、史直夫、侯正夫、耿子良、陈克明、胡以正、段显之、徐知府、瞽者刘百亭及吴江张氏（按即张禄）等三十余人，其中十之七八皆他书所未之见者。

在这里，张禄确为我们保存了不少的“曲子”的史料，其功不可没。惟亦有失于稽考及前后牴牾处。像王伯成，明明是元人，有时却讹作“皇明”，张鸣善原冠以“皇明”，有一处却忽将他作为“元”人；陈克明本是元人，却又将他作为“明”人了。那末著名的马致远的《天净沙》“枯藤老树昏鸦”一阕，张氏却将她归入无名氏作品之列了。王实甫的《丝竹芙蓉亭》“天霁云开”一折，张氏作为无题，也无作者姓氏。要不是李开先《词谑》指出，几于无人知其为此剧的残文。《风云会》为罗贯中作，《鸳鸯家》为朱仲谊作，张氏皆作为无名氏的东西。《抱妆盒杂剧》，张氏已选其《一枝花》“虽不是八位中紫绶臣”一折，而对于传唱最盛的《新水令》“后宫中推勘女娇姿”一折，却反不注明是《抱妆盒》之曲文。这种种，都是令人不无遗憾的。

但在明人编的曲集里，张氏的《摘艳》可算是最为谨慎小心的，且也是最为正确的一部了。

元明以来女曲家考略

一

词曲作家，几尽为男子所包办。盖以此种体裁的抒情诗，取径较窄，女作家遂鲜插手于其间。然宋词极盛难继，尚有魏夫人、李易安、朱淑贞诸大家挺生于世，所作不仅不逊于男子，且卓然足为一代名手。元代的散曲，则全然为男子的活动的世界，几不见一重要的女作家的足迹。即有之，亦仅见一鳞一爪而已。无论未有曲中的李易安，即求和魏夫人般的作曲家，也没有遇到过。钟嗣成的《录鬼簿》记载元代曲家至一百五十余人，朱权的《太和正音谱》所记元代作曲者一百八十七人，其中并无一妇人。《太平乐府》、《阳春白雪》、《乐府群玉》、《乐府新声》诸“元人选元曲”里，也罕见传录女作家的散曲。仅《太平乐府》于入选的八十五人的姓氏里，最后附有“行院王氏”及“珠帘秀歌者”二人的名字耳。

明、清二代的女曲家们也寥寥可屈指数。而堪称作手者，于杨夫人、范夫人、吴苹香外，更鲜同俦。

论列元以来的女曲家们的著作时，诚不禁有寂寞之感！

然数年来搜辑所得，亦觉裒然成帙，可资观览。姑就其中较为重要的若干人，论述之如下。

二

蒋仲舒《尧山堂外纪》（卷七十）尝述一事：

赵松雪欲置妾，以小词调管夫人云：“我为学士，你做夫人。岂不闻陶学士有桃叶、桃根，苏学士有朝云、暮云。我便多娶几个吴姬赵女，何过分！你年纪已过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管夫人答云：“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松雪得词，大笑而止。（此小调未知何调）

这首词恐是元代闺人所作的罕见之名篇，是那样的情真语切！然于此词外，管夫人似未传他作。

元代比较的能作曲的妇人们，大多数还是行院的歌女们或女伶们。因为她们每以侑觞唱曲为业，耳濡目染之余，便也往往的自己会唱几句。其间有聪明才智的歌女们，写的还真不坏。在元末黄雪蓑著的《青楼集》，所记能制曲的妇人们便不下七八人。像梁园秀、张怡云、珠帘秀、刘燕歌、张玉莲、一分儿、般般丑等等，其词也有见存于今的，也有仅传数词半语的。今并录于下：

梁园秀，姓刘行四。黄雪蓑谓她“所制乐府如《小梁州》、《青歌儿》、《红衫儿》、《抧砖儿》、《寨儿令》等，世所共唱之。”然今却一语未见。

“张怡云能诗词，喜谈笑，艺绝流辈，名重京师。赵松雪、商正叔、高房山皆为写‘怡云图’以赠。诸名公题诗殆遍。姚牧庵、阎静轩每于其家小酌。……尝佐贵人樽俎。姚、阎二公在焉。偶言暮秋时三字。阎曰：‘怡云续而歌之。’张应声作《小妇孩儿》，且歌且续曰：‘暮秋时，菊残犹有傲霜枝，西风了却黄花事。’贵人曰：‘且止！’遂不成章。张之才亦敏矣。”像这样的韵事是文士们所称道不置的。《尧山堂外纪》也收入（卷六十九），传布遂广。

珠帘秀，姓朱氏，行第四。黄雪蓑称其“杂剧为当今独步。驾头、花旦、软末泥等悉造其妙。胡紫山宣慰尝以《沉醉东风曲》赠。……至今后辈，以朱娘娘称之者。”（《青楼集》）然不言其能制曲。杨朝英《太平乐府》（卷二）选入珠帘秀歌者和卢疏斋相赠答的《寿阳曲》二首：

〔疏斋别珠帘秀〕才欢悦，早间别。痛煞煞好难割舍！画舡儿载将春去也，空留下半江明月。

〔珠帘秀歌者答前曲〕山无数，烟万缕，憔悴煞玉堂人物。倚蓬窗一身儿活受苦，恨不得随大江东去。

此“珠帘秀歌者”，当即为《青楼集》的珠帘秀无疑。又万历刊本的《词林白雪》尝选入珠帘秀的《醉西施》“检点旧风流，近日来渐觉小蛮腰瘦”一套。似不可靠。

刘燕歌善歌舞。有送齐参议还山东的《太常引》一篇：

故人别我出阳关，无计锁雕鞍，今古别离难。兀谁画蛾眉远山？一尊别酒，一声杜宇，寂寞又春残。明月小楼间，第一夜相思泪弹。

黄雪蓑云：“至今脍炙人口。”（《北宫词纪》也选入）

张玉莲，人多呼为张四妈。旧曲其音不传者，皆能寻腔依词唱之。丝竹咸精，蒲博尽解。笑谈亹亹，文雅彬彬。南北今词，即席成赋，审音知律，时无比焉。往来其门，率富贵公子。积家丰厚。喜延款士夫，复挥金如土，无少暂惜爱。林经历尝以侧室置之。后再占乐籍，班彦功与之甚狎。班司儒秩满北上，张作小词《折桂令》赠之。末句云：“朝夕思君，泪点成斑”，亦自可喜。又有一联云：“侧耳听门前过马，和泪看帘外飞花”，尤为脍炙人口。有女倩娇，粉儿数人，皆艺殊绝。后以从良散去。余近年见之昆山，年逾六十矣，两鬓如黧，容色尚润，风流谈谑，不减少年时也。

此事亦见《尧山堂外纪》。

一分儿姓王氏，京师角妓也。歌舞绝伦，聪慧无比。一日，丁指挥会才人刘士昌、程继善等于江乡园小饮。王氏佐樽。时有小姬歌菊花会南吕曲云：“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丁曰：“此《沉醉东风》首句也。王氏可足成之。”王应声曰：“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可咏题，堪描画。喜觥筹席上交杂。答剌苏频斟入礼厮麻，不醉呵休扶上马！”一座叹赏。由是声价愈重焉。

般般丑，姓马，字素卿，善词翰，达音律，驰名江、湘间。时有刘廷信者，南台御史刘廷翰之族弟，俗呼曰黑刘五。落魄不羁，工于笑谈，天性聪慧。至于词章，信口成句。而街市俚近之谈，变用新奇，能道人所不能道者。与马氏各相闻，而未识。一日，相遇于道。偕行者曰：“二人请相见。此刘五舍也，此即马般般丑也。”见毕，刘熟视之曰：“名不虚传。”马氏含笑而去。自是往来甚密。所赋乐章极多。至今为人传诵。

《尧山堂外纪》也记此事，当系由黄氏之书录入。

刘婆惜，乐人李四之妻也。江右与杨春秀同时。颇通文墨，滑稽歌舞，迥出其流，时贵多重之。先与抚州常推官之子三舍者交好，苦其夫间阻。一日，偕宵遁，事觉，决杖。刘负愧，将之广海居焉，道经赣州。时有全普庵拨里字子仁，由礼部尚书，值天下多故，选用除赣州监郡。平昔守官清廉，文章政事，扬历台省，但未免耽于花酒。每日公余，即与士夫酣歌赋诗。帽上常喜簪花，否则或果或叶，亦簪一枝。一日，刘之广海，过赣，谒全公。全曰：“刑余之妇，无足与也。”刘谓阍者曰：“妾欲之广海，誓不复还。久闻尚书清誉，获一见而逝，死无憾也。”全哀其志而与进焉。时宾朋满座，全帽上簪青梅一枝。行酒，全口占《清江引》曲云：“青青子儿枝上结。”令宾朋续之，众未有对者。刘敛衽进前曰：“能容妾一辞乎？”全曰：“可。”刘应声曰：“青青子儿枝上结，引惹人攀折。其中全子仁，就里滋味别。只为你酸留，意儿难弃舍。”全大称赏。由是顾宠无问，纳为侧室。后兵兴，全死节。刘克守妇道，善终于家。

在这些青楼的作曲者里，刘婆惜之事，似最为凄惋可怜。元剧里屡提及受过官刑的妓女，不能为士人妻妾，似当时实有其例。

三

《太平乐府》又载大都行院王氏的寄情人的《粉蝶儿》一套，却为元代女作家里最高的成就。此套亦见于《词林摘艳》及《雍熙乐府》。王氏未知何名，生平亦不可知。《青楼集》所载王姓歌者，有王金带、王巧儿、王奔儿、王玉梅等四人，皆不言其能作曲。惟上文所列的一分儿，亦姓王氏，即在丁指挥宴席上歌《沈醉东风》一曲者，殆即其人欤？然未得他证。

王氏的此套《粉蝶儿》，所谓寄情人，却是托之苏卿的口吻以写唱出来的。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的块垒，身世的情况相同，其陈述自然是更为沈痛悱恻的：

〔粉蝶儿〕江景萧疏，那堪楚天秋暮，占西风柳败荷枯。立夕阳，空凝伫，江乡古渡。水接天隅，眼瀰漫晚山烟树。

第一曲便是布置着苏卿在秋江的孤寂的情况的。其后数曲，最沈痛的，像：

〔斗鹌鹑〕愁多似山市晴岚，泣多似潇湘夜雨。少一个心上才郎，多一个脚头丈夫。每日价茶不茶，饭不饭，百无是处；交我那里告诉！最高的离恨天堂，最低的相思地狱！

〔普天乐〕肠中愁，诗中句；问什么失题落韵，跨骡骑驴。想着那得意时，着情处。笔尖题到伤心处，不由人短叹长吁。嘱付你僧人记取：苏卿休与，知它双渐何如？

〔上小楼〕怕不待开些肺腑，都向诗中分付。我这里行想行思，行写行读，两泪如珠，都是些道不出，写不出，忧愁思虑，了不罢啼哭！是他争知我嫁人。他应过夅，番做了鱼沈雁杳，瓶坠簪折，信断音疏！咫尺地半载余，一字无！双郎何处？我则爱随它泛茶舡去！

这样沈痛的描写，殆是她自己的血和泪！其尾声尤为凄凉：

比我这泪珠儿何日干？愁眉甚日舒？将普天下烦恼收拾聚，也似不得苏卿半日苦。

元人最爱咏唱双渐、苏卿的故事。剧曲中有之，散曲里更多。当是青楼歌伎们所最喜欢的题材之一。然见于《雍熙乐府》里的许多套的双渐、苏卿曲，其情绪的缠绵悱恻，都不及王氏的这一套。盖出于歌女她自己的手下，当然会比文人学士们的拟作更加真情充溢的。

四

明代的女曲家，仍以妓女们为中心。然高出于她们之上而成为曲坛的两个重镇者，则为杨夫人和范夫人的两位闺秀作家。

杨夫人为杨慎的继室，姓黄氏，遂安人，尚书珂之女。升庵谪戍滇南时，夫人随之戍所。后升庵奔父丧返滇，夫人却独留于蜀。在他们别离的期间，夫人所作寄外诗是很著名于世的。在她的词曲里也浸润着这种愁闷的情调。惟世所传杨夫人词曲的散曲，中多和升庵的《陶情乐府》相复见。其未见于《陶情乐府》的曲子，仅数十首耳。在这数十首里，却也足见其绝世的才情，而小令尤多隽作。像：

〔落梅风〕楼头小，风味佳，峭寒生雨初风乍。知不知对春思念他！背立在海棠花下。

〔又〕春寒峭，春梦多；梦儿中和他两个。醒来时空床冷被窝。不见你，空留下我！

都是绝好的情语；质直而又婉约，明畅而又深刻。不是多情的人说不出来。有名的雨中遣怀的《黄莺儿》：

积雨酿轻寒，看繁花树树残。泥涂满眼登临倦：云山几盘？江流几湾？天涯极目空肠断。寄书难！无情征雁，飞不到滇南！

亦见于《陶情乐府》。然明明是杨夫人的口气，不知为何被编入《升庵集》里。《南宫词纪》、《尧山堂外纪》、《吴骚二集》及《词林逸响》诸书，并皆属之杨夫人，必有所据。是夫人散曲之误被窜入《陶情乐府》者必也不少。固不能执《陶情乐府》以选剔夫人散曲也。

范夫人较后于杨夫人，姓徐氏，名媛，嫁范允临，有《络纬吟》十二卷，中多诗，散曲仅附于后，非其专长。《太霞新奏》云：“徐工于诗，乐府偶拈耳，然能不落调。彼自号词家者，可愧矣。”她的春日书怀的《绵搭絮》套“薄寒轻惜，红雨染春条，翠衬香芸，一片烟丝软蝶娇”，最为有名，却也只是工稳而已。其成就远及不上杨夫人。

万历时有扬人张少谷妾方氏，也善于作曲；《少谷集》中尝附刊之。《太霞新奏》载她的秋闺晓思的《集贤宾》套：“高城漏尽天渐启，疏帘残月依依？此际愁怀无可比。早担忧，长日迟迟凭谁诉你！但独对空房摸拟！（合）还自悔：缘底事，辄教分离？”虽是离情的熟调，却很轻倩可爱。

吴江沈氏，自词隐开山后，不仅男子多才，即女子亦多作曲者。词隐季女静专，字曼君，著《适适草》。巢逸孙女蕙端，字幽芳，适顾来屏，也能写散曲。沈自晋的《南词新谱》尝选入她们数曲。惟其曲集惜不传，未能观见其全貌而作评论。

五

《太霞新奏》又载蕲州妓作咏风月担儿的《黄莺儿》一曲：

风月担儿拴，上肩时难上难。挑得的便是真铁汉。压得人腿酸，喘得人口干，半途中还恐怕绳儿断。耐些吹，一场辛苦，脱卸了不相干！

亦见于《雍熙乐府》；则此妓当为明初时人；惜未知其姓名。语短心长，当是厌倦风尘已深。

《吴骚二集》尝选入蒋琼琼、谢双、景翩翩三人之作，殆皆青楼中人。《青楼韵语》则未录蒋琼琼与谢双，而于景翩翩外，别有顾长芬、郑云璈、马绶、董如瑛、董贞贞、薛素素数人。这些青楼的作曲者，所作的，左右不过闺思离情之什。在其中，蒋琼琼的《桂枝香》的四季及晓夜的六“思”，似最为质直而流畅，确像妓女的口吻，不类文人学士们的代作。举其《春思》及《夜思》的二首于下：

《春思》澄湖如镜，浓桃如锦，心惊俗客相邀，故倚绣帏称病。一心心待君，一心心待君。为君高韵，风流清俊。得随君半日桃花下，强如过一生！

《夜思》阶前落叶，烟中唱鸣，窗含万叠青山，帘卷半湖初月。倚红楼正思，倚红楼正思。此心如结，金钱懒跌。喜君车扶醉还来也，忙将绣被揭。

六

清代女曲家最少。——本来清代的散曲作者们便已寥寥可数。勉强的说起来，只有吴绡、吴藻、顾贞立以及末年的俞庆曾诸人而已。王筠尝作《繁华梦》、《全福记》二传奇，而其散曲却未之见。

吴绡生于清初，字冰仙，一字片霞，又字索公。长洲人，通判吴水苍女。后嫁给常熟许瑶。她工小楷，善画，兼擅丝竹。诗词皆清丽，足自成一家。而其情感又是那末真挚奔放，不自检束。他的《啸雪庵诗余》里，尽有许多缠绵悱恻的情语。遂有种种的蜚语流言传于世。殆和李易安、朱淑贞同为身世不幸之女作家。

她的散曲，在她的一切著作里，最为驽下，且并不多。在《啸雪庵诗余》之末，附有《黄莺儿》十首，皆咏花草者，情态索然，总缘无话可说，敷衍成章耳。姑举其一：

《画苹果花》别样不胜娇，软丝丝缀碧条。海棠姿态些几较：嫩红酥欲消，澹燕支带潮。香生玉靥轻含笑，最难描。风情无限，半晌却停豪。

虽是轻倩的咏物小词，然较之她的词，像“万斛闲愁浑不了，无聊自把寒衾搅”（《渔家傲·春晓》）；“茶饭谁餐？伏枕知何计？王孙不来侬自来，游魂顷刻追千里”（《蝶恋花·病怀》）；“粉蝶不知人意，纷纷来往绸缪。双眉常自曲如钩，莫说忘忧”（《画堂春·萱草》）等来，却使人有把捉不到什么之感。

顾贞立生于康熙中。原名文婉，字碧汾，自号避秦人。无锡人，顾贞观姊。嫁给同邑侯晋。诗词极多。徐乃昌尝刊其《栖香阁词》二卷于《闺秀百家词》中。《栖香阁词》末，附有《步步娇》等四曲，并自制曲《桃丝》、《翠凌波》二篇。（此自制曲，盖仿白石道人等的“自度曲”而作，体格是词而非曲，未必能唱。）那四曲似套数而又不像套。然像下面的一曲：

《驻马听》宿雨朝烟，露浥胭脂红数点。闲庭寂寞，惜花人起梦尤淹。停妆台几度懒临弯，整凌波款步青苔藓。笑嫣然，看朝阳一朵春光绽。

却文情欢畅光明，活画出闺中的懒散丰润的生活的情态来。较之文士们代作的“闺情”曲，当然要出色当行些。

从康熙到乾隆，女流曲家却寂然无闻。道光间有仁和吴藻出，稍振其绪。藻字苹香，作《香南雪北词》，后附散曲数套；又作《饮酒读骚图传奇》。《香南雪北词》后所附诸曲，很少可注意的，倒是那本《饮酒读骚图》，虽是短短的一篇剧曲，却全然自抒怀抱，亢爽悲壮，不能不算她为整个的一首抒情歌曲。她托名为谢絮才，改扮男装，对影自叹：“若论襟怀可放，何殊绝云表之飞鹏；无奈身世不谐，竟似闭樊笼之病鹤。”在旧社会的礼教压迫之下，她是那样可怜的自慰着：竟以对男装画像，饮酒读《离骚》为幻想中的满足。然这满足究竟是落了空，遂不得不对自己的画像自弔，自挽了：

……能几度夕阳芳草，禁多少月残风晓！题不尽断肠词稿，又添上伤心图照。俺呵，收拾起金翘翠翘，整备着诗瓢酒瓢，呀，向花前把影儿频弔。

——《北沽美酒带太平令》

《天雨花》、《笔生花》诸弹词所描写的女主人翁的活动，也是在这样的被压迫的情怀之下，反激的写就的。

道光之后，又是若干年的空白。光绪中，有德清俞庆曾的，为俞樾的孙女，字吉初，作《绣墨轩诗词稿》。其词稿后附散曲二套。一为仿吴藻的《香南雪北词余》者，只是试笔之作，无甚重要。其《昼长无事偶谱此曲以遣闷怀》一套，却弹奏出一种“闺怨”的别调来：

〔二郎神〕重门闭，把百样思量总不甚宜。造化无端将人戏，原知不解那恹恹惜惜！无聊问：何日心头能称意！岂堪说此中情理！魂销矣！这一个愁字在眉间，事事非。

〔集贤宾〕红尘久住真没味，自怜身世支离。顾后思前无一计，真好比风中飞絮！香篝倦倚，当日事般般都记。重帘底，镇日价无情无绪。

明白如话，远非黄夫人以来诸女作家的娇软婉约的作态；写无聊的闲愁，出世的思想，如此的晓畅无隐者，女作家里似仅见她一人而已。

清曲本为元、明散曲的残蝉的尾声。除了徐、郑的道情曲，朱、厉等曲集外，所可称者惟民间小曲的搜辑耳。而几个女流作家，插身于其间，更是藐小寥落得可怜。故今之所得，仅此而已。

如在诸小说传奇以及笔记里去爬搜，原也可以再寻得若干女作家的曲子来。惟往往只有一曲数语，为细过甚，姑不置论。

一九三四年三月十日作

明代的时曲

一

所谓时曲，指的便是民间的诗歌而言。凡非出于文人学士的创作，凡“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调，明人皆谥之曰“时曲”。故在时曲的一个名称之下，往往有最珍异的珠宝蕴藏在那里。冯梦龙尝搜集、刊印，乃至摹拟《挂枝儿》时曲。凌濛初在《南音三籁》所附的《论曲杂札》里，也极口恭维着流行于民间的时曲，以为有胜于陈陈相因，毫无生气的文人的散曲。连正宗派的王伯良见了他们也不能不为之心折：

小曲《挂枝儿》，即《打枣竿》，是北人长技，南人每不能及。昨毛允遂贻我吴中新刻一帙。中如《喷嚏》、《枕头》等曲，皆吴人所拟。即韵稍出入，然措意俊妙，虽北人无以加之。故知人情原不相违也。

——王伯良《曲律》卷四

这里所谓“吴中新刻一帙”，大约指的便是冯生《挂枝儿》。所谓《枕头》，今惜不得见。《喷嚏》一首，今尚存，确是妙曲：

对妆台忽然间打个喷嚏。

想是有情哥思量我寄个信儿。

难道他思量我刚刚一次？

自从别了你，

日日泪珠垂。

似我这等把你思量也，

想你的喷嚏常似雨。

《挂枝儿》的冯氏刊本，觅之已久而未得。惟明刊《浮白山人七种》里，有《挂枝儿》在着，又清初板的《万锦清音》里也附有《挂枝儿》数十首；大约便都是从冯氏的本子出来的罢。往年泰东书局出版《挂枝儿》、《夹竹桃》合刊，每首皆附有无聊的批语，殊为可厌。华通书局版的《挂枝儿》，所录凡四十首，无批语，比较的读得顺适些。如今此书并不难得。

在陈所闻的《南宫词纪》卷六里，录有汴省时曲（《锁南枝》）二首，其中的一首写得很生动！

傻俊角，我的哥，

和块黄泥儿捏咱两个。

捏一个儿你，捏一个儿我。

捏的来一似活托，捏的来同床上歇卧。

将泥人儿挣碎，着水儿重和过。

再捏一个你，再捏一个我。

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又同书同卷里录有孙百川的嘲妓《黄莺儿》二十九首，又亡名氏同题五首，气息却极为恶劣；都是就很可怜的无告人的缺点而加以嘲弄的。我不忍举出什么来。《浮白山人七种》中的《黄莺儿》一种，也便是孙氏诸人所作的嘲妓的总集。相传徐文长也作有嘲妓《黄莺儿》若干首，已佚。

明刊本（约万历时所刻）《摘锦奇音》里，也载有时兴各处讥妓《耍孩儿》歌数十首，自临清姐儿，扬州姐儿以至襄阳、汴梁、云南、广东、潭城等的妓女都曾被讥嘲到。大约明人对于妓女的嘲笑的时曲，是很流行的，也许便流行于妓院之中，以供嘲谑之资。

在万历间闽建书林叶志元刊行的《新刻京板青阳时调词林一枝》里载有新增《楚歌罗江怨》、《时尚急催玉》、《时尚闹五更哭皇天》及《劈破玉歌》四种，共凡一百余曲，其中尽有极隽妙的民间抒情歌曲在着。

青山在，绿水在，冤家不在；

风常来，雨常来，情书不来；

灾不害，病再不害，相思常害。

春去愁不去，

花开闷未开！

倚定着门儿，手托着腮儿。

我想我的人儿。

泪珠儿汪汪滴，

满了东洋海，

满了东洋海！

——《时尚急催玉》

为冤家泪珠儿落了千千万，

穿一串寄与我的心肝。

穿他恰是纷纷乱，

哭也由他哭，

穿时穿不成！

泪眼儿枯干，

泪眼儿枯干；

乖！你心下还不忖，

你心下还不忖！

——《劈破玉歌》

万历板的《玉谷调簧》（书林廷礼梓行）也有所谓“时兴妙曲”、“海内妙曲”几种；在《时尚古人劈破玉歌》里，大部分是咏古传奇，和古人的事迹的，无甚意义。但象娘骂女、女问卦等，也还写得不坏。

沈德符的《顾曲杂言》有一段关于时曲的很重要的记载（虽然他对于时曲并不是一位欣赏家）：

元人小令，行于燕、赵。后浸淫日盛。自宣、正至化、治后，中原又行《锁南枝》、《傍妆台》、《山坡羊》之属。李崆峒先生初自庆阳徙居汴梁，闻之，以为可继国风之后。何大复继至，亦酷爱之。今所传“泥捏人”及“鞋打卦”、“熬䯼髻”三阕，为三牌名之冠，故不虚也。自兹以后，又有《耍孩儿》、《驻云飞》、《醉太平》诸曲，然不如三曲之盛。嘉、隆间，乃兴《闹五更》、《寄生草》、《罗江怨》、《哭皇天》、《乾荷叶》、《粉红莲》、《桐城歌》、《银绞丝》之属，自两淮以至江南，渐与词曲相远。不过写淫媟情态，略具抑扬而已。比年以来，又有《打枣竿》、《挂枝儿》二曲，其腔调约略相似。则不问南北，不问男女，不问老幼良贱，人人习之，亦人人喜听之，以至刊布成帙，举世传诵，沁人心腑。其谱不知从何来，真可骇叹！

这位“道学先生”的这一席话，把明代时曲流行的情形，说得总算是有头有绪的了。《傍妆台》，嘉靖时最流行。李开先尝作了百首，王九思也和之百首，今有刊本传于世。（李氏原刊本，未见，今有崇祯张宗孟刊《王渼陂全集》本。）《驻云飞》、《耍孩儿》等，《盛世新声》、《词林摘艳》、《雍熙乐府》诸散曲总集中多载之。成化间，金台鲁氏尝刊行单本时曲不少，每本约十五六页，共约一二百首。民国二十一年春间，北平图书馆曾以高价购得鲁氏在成化七年所刊的《驻云飞》、《赛驻云飞》、《赛赛驻云飞》等四种，可算是见存的最早之单刊本的时曲集了。

跋挂枝儿

前四年时，偶从小书摊上见到一本小书，题为《挂枝儿》。我仿佛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挂枝儿”三个字，便不甚经意的将这本小书购下。当时将它杂置于乱书堆中，也没有时间去读。后来，偶然于收拾书册时，匆匆的将它翻阅了一遍，便觉得这并不是一本寻常的小书，也并不是一本寻常的小曲选本，好几次将它示给几位与我同嗜民间歌曲的人看，他们也都十分的赞美叹赏。这本小书并不是什么难得的书，所以我绝无将它付印的意思，但经了好几位友人的几番搜索而皆无所得之后，我们便知道这书也并不是一部易得的书了。因此，便将它收入《鉴赏丛书》之内印出。

这本小书原是一部选本，只有四十一首的《挂枝儿》曲子。《挂枝儿》原来究竟有多少首，我们已无从知道，选者也并不曾提起过他的来源，所以我们也不能知道他究竟是从全部的原书中选下的，还是从他自己所搜集到的许多《挂枝儿》小册子中选下的。

现在既不能得到《挂枝儿》原集，或许多《挂枝儿》小册子，则只好先就这现有的四十一首付印了。我很希望能够得到所谓《挂枝儿》原集，或许多民间印的《挂枝儿》小册子，这个希望我相信并不是不可能的。读者有所见或有所知时，盼望他们能够通知我或将原书寄给我。将来或想再行出版同样的一册或二册。

《挂枝儿》本是有一部集子的，我知道。我曾在一部杂记中，见作者说起过《挂枝儿》的事。这一则事事事也选入《明代轶闻》中。（但《轶闻》也并不注明出处。）从那里，我们知道，当崇祯中，有一位放浪不羁的才士，名叫冯梦龙的，曾“作”了一部《挂枝儿》小曲。“冯生的挂枝儿乐府”一时大行于时，人人皆能唱之。这部冯氏“作”的《挂枝儿》，不知今尚可得到否。也许已经泯灭于人间，也许原“作”者的“冯氏”已无人知之，而此书却仍存在着也未可知。冯氏字犹龙，吴县人。崇祯中贡生，知寿宁县。他常用的笔名是龙子犹。入清，尚在。他著的书不少。也很喜改订他人的著作。所作有《双雄记》、《万事足》诸传奇，又订定《量江记》、《牡丹亭》（改名《风流梦》）、《一捧雪》等作，合为《墨憨斋传奇》十余种。又增改《平妖传》及其他小说；编《智囊》、《情史》、《醒世恒言》、《警世通言》、《喻世明言》诸书。他是我们所不能忘记的文士之一。象这样的一个着意于传奇小说的人，其“作”《挂枝儿》小曲当然不仅仅是“可能”的事。

然《挂枝儿》的来历却很古，至少这个曲调是盛行于冯氏之前。沈德符的《顾曲杂言》中，有一段记载，今节录于下：

嘉隆间乃兴《闹五更》……《银绞丝》之属，自两淮以至江南，渐与词曲相远。不过写淫媟情态，略具抑扬而已。比年以来，又有《打枣竿》、《挂枝儿》二曲，其腔调约略相似。则不问南北，不问男女，不问老幼良贱，人人习之，亦人人喜听之。以至刊布成帙，举世传诵，沁人心腑。其谱不知从何来，真可骇叹。……

据此，则《挂枝儿》并非冯氏的创作，而实为民间流行的歌曲之一。我们在此有两点都可以相信：一是，《挂枝儿》本为民间的流行曲子，冯氏仅取而删改订定之；一是，冯氏模仿民间流行的《挂枝儿》曲子，而别创新词。这两点都有可能性。在我们没有得到冯氏的原本之前，实不能下断语。

在这里所选入的四十一首中，几乎没有一首不是很好的恋歌。一方面具有民间恋歌中所特有的明白如话，质朴可爱，而又美秀动人的风趣，一方面又蕴着似浅近而实恳挚，似直捷而实曲折，似粗野而实细腻，似素质而实绮丽的情调。纯粹的民间歌曲，往往是粗鄙不堪，不能成语的，而这些《挂枝儿》小曲却与他们很不相同。他们显然是出于文人学士之手；或者是他规摹民曲而作的新词，或者是经他删改润饰后的民曲新集。所以在这里的四十一首，我们虽没有充足的证据，却有充足的理由，可以相信他们是冯氏原本中的一部分。

现在且随举一二个例于下：

对妆台忽然间打个喷嚏，

想是有情哥思量我寄个信儿。

难道他思量我刚刚一次！

自从别了你，

日日泪珠垂。

似我这等把你思量也，

想你的喷嚏常如雨。

——《喷嚏》

捎书人出得门儿骤，

叫丫鬟唤转来。

我少分付了话头。

你见他时，

切莫说我因他瘦。

现今他不好，

说与他又添忧。

若问起我身体也，

只说灾病从没有。

——《寄书》

俏哥哥，我分付你再不要吃醉。

今日里缘何吃得醉如泥？

陪你的想是个青楼妓。

我且饶了你，

你也要自三思，

他若果有（爱）你的心肠也，

怎舍得醉了你。

——《嗔妓》

象这样的美歌好曲，当然是要“不问南北，不问男女，不问老幼良贱，人人习之，亦人人喜听之”了。

《挂枝儿》中有几首很与《白雪遗音》中的几首相同，其造意遣辞都很相同。例如：

挂　枝　儿

露水荷叶珍珠儿现，

是奴家痴心肠把线来穿

谁知你水性儿多更变；

这边分散了，

又向那边圆！

没真性的冤家也，

随着风儿转。

——《荷珠》

五更鸡，

叫得我心慌撩乱。

枕儿边说几句离别言，

一声声只怨着钦天监。

你做闰年并闰月，

何不闰下一更天！

日儿里能长也，

夜儿里这末样短！

——《鸡》

白雪遗音

露如珠儿在荷叶转，

颗颗滚圆，

姐儿一见，忙用线穿，喜上眉尖。

恨不能一颗一颗穿成串，排成连环。

要成串，谁知水珠也会变，不似从前。

这边散了，那边去团圆，改变心田。

闪杀奴，偏偏又被风吹散，落在河中间。

后悔迟，当初错把宝贝看，叫人心寒。

——《白雪遗音选》六页

喜只喜的今宵夜，

怕只怕的明日离别。

离别后，

相逢不知那一夜？

听了听鼓打三更交半夜。

月照纱窗，

影儿西斜，

恨不能双手托住天边月！

怨老天，

为何闰月不闰夜？

——《马头调》

民间歌曲中象这样的相类似之点是极多的。或者是因了歌辞的“转变”与“输入”“采用”之故，或者是在同样的心理里所创出的同样的情绪与想象。这都是不可知的。

《挂枝儿》中有好些“咏物”曲，包蕴着很有趣的双关的意思，例如：

金针儿，

我爱你是针心针意。

望得你眼儿穿，

你怎得知！

偶相缝，

怎忍和你相抛弃。

我时常来挑逗你，

你心肠是铁打的。

倘一线的相通也，

不枉了磨弄你。

——《金针》

这样的咏物曲，使我们不禁的想起了张鷟的《游仙窟》中的许多咏物诗，例如：

心虚不可测，眼细强关情。

回身已入抱，不见有娇声。

——《咏筝》

这样的双关的咏物诗，其来源是很古很古的了。又《金针曲》中，以“针”代“真”，以“缝”代“逢”，这又是一种很古老的以同音字为游戏的伎俩，例如牛希济的“终日劈桃穰，人在心儿里”（《生查子》，见《花间集》）以“人”代“仁”之类。

挂　枝　儿

偶从冷摊上得到了一部《挂枝儿》。这是一部《挂枝儿》曲调的选本，只有四十一首。却没有一首不是极好的恋歌。既具民歌中特有的明白朴质的美，又蕴蓄着似浅近而实深挚，以直捷而实曲折，似粗野而实绮腻的情调。且随手举出几首于下：

寄　　书

捎书人出得门儿骤，叫丫鬟唤转来，我少吩咐了话头。你见他时，切莫说我因他瘦。现今他不好，说与他又添忧。若问起我身体也，只说灾病从没有。

嗔　　妓

俏哥哥，我吩咐你再不要吃醉。今日里缘何吃得醉如泥？陪你的想是个青楼妓。我且饶了你，你也要自三思。他若果有你的心肠也，怎舍得醉了你。

问　　咬

肩头上现咬着牙齿印，你实说那个咬，我也不嗔。省得我逐日间将你来盘问。咬的是你肉，疼的是我心。是那一家的冤家也，咬得你这般样的狠。

《挂枝儿》并不是近代的产物，在明代便已盛行于时了。沈德符在《顾曲杂言》上说起过：

嘉隆间乃兴《闹五更》……《银绞丝》之属，自两淮以至江南，渐与词曲相远。不过写淫媟情态，略具抑扬而已。比年以来，又有《打枣竿》、《挂枝儿》二曲，其腔调约略相似。则不问南北，不问男女，不问老幼良贱，人人习之，亦人人喜听之。以至刊布成帙，举世传诵，沁人心腑。其谱不知从何来，真可骇叹。

在别一部杂记（据《明代轶闻》所引）上，又见到当时盛行“冯生挂枝儿乐府”的情形。所谓冯生，盖即冯梦龙。到了冯梦龙的时候，他已经把民间的东西，写定，或改造成为冯氏自己的创作了。其中的情调，完全是民间的。大约冯氏即有所作，也必为规模民间流行的《挂枝儿》曲调而作的。——不仅规模她的调子，且也惟真惟肖的规模着民间的情绪与其语调声吻。我在别一个地方，曾常常的说起过：纯粹民间的曲子，一定是相当粗野的，不大能成辞的，例如敦煌所发见的唐末五代的《叹五更》、《十二时》，近时所流传的《孟姜女》皆是。必要到了当代的文人学士采用了这些民间歌曲，而写定，或拟作新词时，于是这些歌曲的黄金时代便来到了。他们有的是未曾除尽的民间的真朴的情调，又有的是遣辞造句，流转如意的手腕，于是“二美俱”而名作以出了。所谓“冯生挂枝儿乐府”盖即这种文学史上的黄金期产物之一，所以能够这样的“举世传诵，沁人心腑”。《挂枝儿》调子，听说尚传于世，但我没有听人唱过。全书当然不会只有四十一首。我很希望能够得到一部全本。

跋　山　歌

右《童痴二弄·山歌》十卷，明冯梦龙编。我们从前只知道“冯生挂枝儿”是风行一时的著作，而以未得读其全书为憾。想不到在现在居然发现了《挂枝儿》姊妹刊《山歌》了，而且居然有十卷之多！由此我们可想见，今存的《挂枝儿》的寥寥数十首，实在不过是后人选存的一小部分耳。冯氏自叙有“故录《挂枝词》而次及《山歌》”的话，则《挂枝儿》之为“童痴一弄”殆无可疑。“冯生挂枝儿”博得一时之盛誉，这当是使他再有勇气去搜编“二弄”《山歌》的原因。

这《山歌》的一部分，我们读到已久。在《浮白山人七种》（？）里，《挂枝儿》和《山歌》是同被选载着的。在剧曲选集《万锦清音》里，《挂枝儿》和《山歌》又同被收入，作为附载的东西。明及清初人编的戏曲选，常是附加着许多歌谣笑谈以及其他琐屑的文学，其中歌谣尤多，我尝辑之成《明代歌谣集》一书，可惜还没有机会出版。

但在《浮白山人七种》和《万锦清音》里，《山歌》也和《挂枝儿》一样，只是寥寥数十首的选本。然而已令人惊叹其真朴美好。今得读十卷本的全书，乃知《山歌》实在是博大精深，无施不宜的一种诗体，固以咏唱“私情”为主，而于“私情”外，也还可以抒写任何方面的题材。

不过也和一般的民间歌谣一样，究以“私情”的咏歌为主题，而且也只有咏歌“私情”的篇什写得最好。《诗经》里的最好的篇什不是情歌么？《子夜歌》、《读曲歌》不是情歌么？唐、宋人词，元、明人曲里，许多最晶莹的篇什，也离不了男女之情的歌咏。

八九年前，我得到一部《白雪遗音》。那时所见未广，觉得象这样的一部民歌集，实在有重印的必要，却又没有勇气去全印，因有《白雪遗音选》一书的编选。

那部《白雪遗音选》的出版，却遇到若干波折，全部都排好了，而答应出版的那家书店，却老是“束之高阁”，不肯出版。后来打听到其原因，原来是有几个主持的人反对出版，说：“象这样的书，也能出版么？”过了一年多，开明书店成立了，方才由他们印了出来。

今日究竟是“风气大开”了，不仅汪静之先生的《白雪遗音续选》可以公然刊出，就是《山歌》这样的著作，也还有人肯重印。这不能不说是“进步”了。

当初北京大学里的几位学者们，研究民俗学，搜辑各地歌谣的时候，仅知道注重于口头上的采集。其后，乃知注意到《粤风》、《白雪遗音》、《霓裳续谱》一类的古歌谣集。现在乃复推广到对于明人歌谣集的注意。这也不能不说是“进步”。

由于古歌谣集的多量发现，我们知道有许多口头上采集的工作，是前人久已做过的，而且有许多歌谣到现在也还活泼泼的在人民口头上唱着。

象《马头调》，象《霓裳续谱》里的许多曲调，乃至象盛行于万历时代的《罗江怨》等曲，到现在也还有人在歌唱着。这个古老的社会，诚是最善于保存一切的传统的东西的！

将这十卷的《山歌》翻读了一过，我们知道，不仅题材是异常的复杂，就是歌曲的来源，也不止一端。《山歌》不全是民间的歌谣，更不全是冯氏从人民口头上采集来的东西。当然，多数是民间歌谣无疑。我很怀疑冯氏此书是有所本的。象他的《智囊》、《笑府》之类都是有所本的。但也有一部分显然是文人学士的“拟作”、“改作”，乃至“创作”。其中卷一《捉奸》第三首注云：“此余友苏子忠新作”，这便是创作了。

去年在北平得到一部胡文焕编的《游览萃编》，中有《破鬃帽歌》，及其他歌词，亦见收于《山歌》。这也是创作。冯氏此书所收辑的来源，恐还不止一二书而已。惟冯氏在《破鬃帽歌》下注云：“《游翰琐言》尚有《破毡袜歌》，无味，故不录。”按《破毡袜歌》今亦见于《游览萃编》中。不知冯氏为何引作《游翰琐言》？岂胡氏的《游览萃编》（万历时编）别名为《游翰琐言》欤，抑《游翰琐言》乃为后人所改名？今都已不可得知。

《童痴二弄》今既已在无意中发现。我们很盼望那部想望已久的《挂枝儿》全书的《童痴一弄》也能够早日发现！

亡友马隅卿先生为研究冯梦龙的专家，搜集冯氏著作最多，而独无《山歌》一书。当他见到这部《山歌》的抄本时，我恰好在他家里，他是那末样的高兴着！而且还答应着为《山歌》写一篇考证。现在《山歌》出版，而隅卿却已归道山，——隅卿对于戏曲小说及歌谣研究最深，而不轻于为文，未完成的著作甚多——能不泫然泣下么？

一九三五年九月十九日

白雪遗音选序

我曾在《鉴赏周刊》上介绍本书的一部分给大家，现在，为了索阅全书者的众多，特将选本全部付印。

谁要喜欢《国风》中最好的诗，谁要喜欢六朝的《子夜歌》，《读曲歌》，《华山畿》，对于本书中的许多民歌，便也要十分的喜爱。

本书是根据了百年前（道光八年，公元一八二八年）所刻的一部《白雪遗音》而选录的。据编辑者的自序，此书的告成，乃在嘉庆甲子（公元一八○四年）。初仅为钞本，大约后来因为传写者过多，便刻了出来。

也许因为原书中有些猥亵的情歌，被什么官府禁止发卖或劈版之故，致此书现在绝不能得到。我们很有幸，乃能见到仅存的（？）一部。

此书的编辑者是华广生。这个编辑者原是一个不大知名之人，然在百年之前，即知这些民歌之价值与重要，虽未见有别的大著作，他的见解的高明，却已很可使人佩服了。他搜集此书，很费些工夫，在高文德所作的序上，曾有一段记编者自己所说的话：

初意手录数曲，亦自作永日消遣之法。迨后各同人皆问新觅奇，筒封函递，大有集腋成裘之举。旦暮握管，凡一年有余始成大略。（编者在另一个地方，也说：“曲谱四本，乃多方搜罗，旷日持久，积少成多，费尽心力而后成者。”）

在这里，可以知道此书编辑的经过的一斑。因为非一人所搜罗的，所以所搜罗的范围颇广，所搜罗的材料也很复杂，有的是民间恋歌，有的是小剧本，有的是滑稽的短歌，有的是小叙事诗，也有的是很无谓的“古人名”、“戏名”或“歇后语”之类的歌，第四册中且选入《玉蜻蜓》的全部，共七百余篇。

编辑者与他的朋友们，都很看重这个歌谣集，高文德说：

少愈，勉力闲步至春田处，于案头翻得词曲数本。其间四时风景，闺怨情痴，读之历历如在目前。不觉腹中多时积块，豁然冰释矣。

常瑞泉说：

翻诵其词，怨感痴恨，离合悲欢诸调咸备，……词意缠绵，令人心游目想，移晷忘倦。

他自己说：

康衢之祝，击壤之谣，春女思春之词，秋士悲秋之咏，虽未能关乎国是，亦足以畅夫人心。

在现在看起来，此书的价值实较所有无病而呻的古典派无生命的诗集、词集高贵得多多。虽然也许有一部分不大好的东西，然一大部分却可算是好的，实实的，不下于《读曲歌》，《子夜歌》，不下于《国风》里的好诗。如：

我今去了，你存心耐，

我今去了，不用挂怀。

我今去，千般出在无奈；

我去了，千万莫把相思害。

我今去了，我就回来——！

我回来疼你的心肠仍然在。

若不来，定是在外把相思害。

又如：

喜只喜的今宵夜，

怕只怕的明日离别。

离别后，

相逢不知那一夜？

听了听鼓打三更交半夜，

月照纱窗，

影儿西斜，

恨不能双手托住天边月！

怨老天，

为何闰月不闰夜？

一类的诗，在此书中是常可遇到的，然而在所谓大名家的诗集、词集中那里有如此动人、如此有感情的好诗！象这一类由真性情中流出的，无虚饰，无做作的诗，乃算是真的诗，好的诗。我们如提倡无虚伪的真诗，这个歌谣集便应当为我们所赞许！

我们现在不能印全书，只能将我的选本付印者，第一，原书中猥亵的情歌，我们没有勇气去印；第二，许多故事诗，许多滑稽诗，许多小剧本，在考证上尽有许多用处，然却没有什么文艺的价值。所以，为了欲此书流行的广远，只能就这样的选本的式样付印了。

原书具在，将来也许可以有重印的机会，但现在是谈不到。

西　谛　一九二五·十·二十三·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