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海洋城市的精神
Author: [日] 陣內秀信
Date: 2019-03-14T16:00:00+00:00
Keywords: 历史; 世界史
Description: 「海洋」是陸地的屏障，卻也是催生交流的通道！ 推動中世紀地中海史發展的，正是掌握海上商業貿易的城市！ 從海洋望向城市――看 威尼斯／阿瑪菲／比薩／熱那亞 如何透過海洋貿易，獲得堪比帝國的影響力！ 從港口、塔樓等地中海建築的風格，見證海洋城市如何活用東西方文化！ 本書以照亮中世紀歷史的四座海洋城市──威尼斯、阿瑪菲、比薩、熱那亞──為主角，深入當地人生活的場域，看見商業貿易興盛、貨物流通的地中海。論述勢力龐大的四大海洋城市如何向東方世界發展，思考海洋城市的生活空間是如何建立，並實際描繪至今依然存在的海洋城市精神。 與陸地城市不同，中世紀南歐的海港城市，例如威尼斯、阿瑪菲、熱那亞，都是必須從海上坐船進入的城市。第一眼停留在人們眼中的城市景象，是從海上望向城市時的畫面。「海洋」對這些城市來說，不是地理的疆界，而是值得向外探索，充滿商機的舞台。 ■城鎮是由海洋連接起來的！ 海洋不是地理的疆界，而是值得向外探索、充滿商機的舞台 歷史學家一般在描述因港口而興起的城市時，多採用「海港城市」的說法；但作者認為稱這些城市為海港城市，彷彿只是將其當成面臨海洋入口的陸地；相較之下，本書更想將這些因海上貿易而繁榮、透過與海洋的相繫而創造出獨特文化的中世紀義大利海港城市，稱為「海洋城市」。 這些「海洋城市」穿越了漫長的時光，它們的港灣至今已逐漸喪失了港口貨物進出的功能，轉化為現代性的觀光用途，然而最初這些城
Publisher: 八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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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图

序章于现代复苏的中世纪海洋城市

水上城市——威尼斯　威尼斯的圣马可广场、钟楼（左侧）与总督府（右侧）。

从海洋望向城市

◎遗忘海洋的现代人

造访一座城市，没有比搭船前往更令人心情雀跃的了。在火车、飞机等交通工具尚未发达之前，许多旅人都是以这种雀跃的心情，从海洋进入城市。然而，现代人却早已遗忘了这种感动。

我的研究历程始于威尼斯的城市史研究，因此从海洋的视角来思考城市，对我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早在三十年前，当我在研究地中海世界时，同时也以历史的视角在东京进行田野调查。曾有一次，我和出生于濑户内海小岛上的学生一同搭乘水上巴士（Vaporetto）时，他不经意的一句话：“城镇是由海洋连接起来的”，打开了我研究的新视野。从这个角度来看事情的话，就连东京这样的城市，都变得有趣多了。自此，“从海洋望向城市”逐渐成为我心中的一个重要的命题。

然而，随着火车、汽车等近代陆上交通网的发达，在这段漫长的近代历史中，海洋已被人遗忘，人们对港口城市漠不关心，也不见新的研究。在建筑领域里，从水岸凝视城市的研究更是凤毛麟角，而这样的现象不只日本，即便是拥有众多魅力城市、长久以来在城市史研究上都相当活跃的意大利，也是在近期才开始关注港都的研究——就连“水都”威尼斯也不例外。

一九七〇年代前期，我留学于威尼斯，学习城市形成的历史，虽然那时我对于这座形成于水上的独特城市及其建筑构造有相当浓厚的兴趣，但真正将其视为与东方具有深刻链接的海洋城市、贸易城市空间，并开始研究其社会、文化的特色，则是进入一九八〇年代后期的事了。

◎重生的港口城市

所幸，进入一九九〇年代，针对港口城市的专门研究与重建的行动，在各地开始蓬勃发展。借由了解人、货物与信息聚集的港口城市，对于去思考与世界各地以情报网的方式相互链接的二十一世纪城市，提供了相当重要的提示。

比如说热那亚（Genova），为了配合举行一九九二年世界博览会，开始着手进行古都港口周边的重建开发工程，不但让中世纪港湾建筑群的评价水涨船高，同时展开的大规模城市挖掘，发现了许多中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桥梁、堤防等遗迹，让当时港口的结构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位于热那亚西侧三百公里远的法国马赛，也相继挖掘出古希腊．罗马时代的港口遗迹。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地中海的港口城市，近年来都相当生气勃勃。热那亚保存了古老港口对面的历史建筑群，形成充满个性的独特风景，再开发区域的建设也如期的推进。活用以往港口的设施，加入现代建筑、多世代住宅、大学校区等，打造出充满魅力的二十一世纪水岸空间。

例如：巴塞隆纳不只是完美再现了古老的港口周边，规划出文化观光区，还重建了因临海工业而令人不忍卒睹的海岸区，打造出供市民休憩的美丽长滩；马赛则是在魅力十足的旧港之外，将建造于十九世纪、现已荒废的工业港周边，进行了大规模的区域复兴建设，政府、民间齐心协力积极投入，其结果有目共睹。

这些海洋城市以往是以盟主身分君临地中海，如今，身负链接北非与欧洲的重任，再度以核心城市之姿重获新生。海洋、港口，再次受到重视。也可以说，为了活化社会经济，海洋城市的文化形象、风景认同都再次备受瞩目。

◎地中海游船的停靠地——拿坡里

最近，搭乘地中海大型豪华游轮的旅游越来越受欢迎。不只是一直以来就广受欢迎的代表性港口，就连重要性已大不如前的拿坡里（Napoli）、巴里（Bari）等，也成为游轮停靠站。从海洋的角度，让沉睡于地中海世界的各城市之历史、文化，得以再次被发现、再次受到注目。

眺望南义海洋的大城市拿坡里，自二〇〇七年秋季以来，就不断因为道路上满溢的垃圾问题出现于新闻报导中，负面的形象深植于人们的心中。不过，与以往的状况相比，我们不能忽视这十多年来拿坡里针对城市重建所做的种种举动。

拿坡里直到一九〇〇年左右，都是全球最具国际性的城市之一，它拥有生气勃然的经济活动、华丽的文化，然而却因为没有跟上近代化的脚步，逐渐被世人遗忘，结果导致城市内部环境恶化，沦为肮脏、盗贼横行、恶名昭彰的城市，让观光客闻之却步。

然而，可以确定的是，拿坡里无疑是继古希腊之后拥有丰富历史底蕴的一级文化城市。以魄力著称的市长巴索利诺（Bassolino）[1]上任后，在一九九四年成功地让G7峰会于拿坡里举行，此举也成为城市再生的契机。之后，拿坡里发挥城市的实力，逐渐削弱负面形象，开始展现出独特的魅力。在旧市区规划行人徒步区、修复与重建古老的建筑、活化商业……等也都对提升形象做出贡献。不过其中最重要的，还是与海洋链接的重要性再次获得重视。拿坡里以海洋为媒介，将周边魅力十足的岛屿群、半岛串连起来，惊艳世人。

每一天都有在地中海上展露优美身型的大型豪华邮轮，翩然航进被太阳照得金灿灿的巨大港湾。港口的中枢转运站，也在最近完成了翻修工程。建于一九三〇年代的近代建筑，以充满现代感的时尚风格重生后大受好评。以往杂乱、喧嚣，状态混沌又令人生畏的港口周边，也已恢复了昔日的秩序。

在拿坡里的港岸，让人能够实际感受到地中海的海洋文化精神，至今依然历久弥新。链接卡布里（Capri）、伊斯基亚（Ischia）、普罗奇达（Procida）等著名观光离岛的汽船，一艘接着一艘进出港口。船上除了有将汽船作为生活交通工具的岛上居民，也载着众多旅客，前往他们所憧憬的度假胜地。这些旅客用行动告诉我们，什么才是这里最有意思的旅行方式。

◎从拿坡里到阿玛菲

进入“近代”之后，每个城市莫不争先恐后开发港口周边及临海地区，将这些地方打造为物流运输的基地和工业区，积极推动工业化。一直到二十世纪末期，海洋才终于逐渐回到人们的手中。

二十一世纪，被视为环境与文化的时代。人们开始着迷于大自然的恩惠及历史底蕴所带来的想像力。拿坡里周边风光明媚的大自然海景今日依然令人赞叹，而以往为这片海景吸引而来的古希腊人、古罗马人，其足迹也深深烙印在各地遗迹中，成为城市的底色，留传至今。

前往位于拿坡里西侧、高级住宅聚集的波西利波高地（Posillipo），放眼眺望拿坡里湾，那美景着实令人难忘。蔚蓝的大海与天空下，左手边是充满历史风情的拿坡里市街，以及突出陆地、浮现于海洋中、带有神话色彩的“蛋堡”（Castel dell'Ovo）；海洋后方耸立的则是维苏威火山。将视线沿着陆地向右移动，则会看到自庞贝相连至苏连多（Sorrento）的半岛。另一侧，若将视线从波西利波高地向右移动，则是与古希腊城市巴亚（Baiae）相连的历史区域，这里被称为佛莱格瑞野地（Campi Flegrei），热带植物生长茂密。拿坡里及其周边区域最大的魅力在于：这里是完整展现地中海大自然与历史的宝地。能够掳获现代人的心，实在毋庸置疑。拿坡里的垃圾问题严重，希望当地政府能尽早解决，让城市能够早日重十属于它的光荣。

令人兴奋的是，从拿坡里港出航的船只，也有前往我最喜欢的中世纪海洋城市——阿玛菲（Amafi）的航线，这座城市也是本书的主角之一。

波西利波高地的眺望景致　拿坡里湾对面绵延的山脉为维苏威火山。作者拍摄。

如果是先搭船前往萨雷诺（Salerno）这座率先自阿拉伯世界引进了医学、科学知识的中世纪大学城，途中还可顺道造访著名的度假胜地卡布里岛、波西塔诺（Positano）等地，不用一小时，就能抵达迷人的海港城市阿玛菲。一般来说，自拿坡里前往阿玛菲，多采取陆上巴士路线，跨越山地，在湾岸的复杂地形中穿梭。虽然如此能欣赏到陡峭的山崖与蔚蓝大海形成的对比性美景，却难逃晕车的痛苦。所以还是以正统的路线，从海洋造访当地，感受一次海上旅行的醍醐味。当然，在近代的汽车道路建设完成前，任何旅人都是利用海路造访阿玛菲的。

◎“海港城市”与“海洋城市”

所谓的“海洋城市”，与水边城市、滨水区等，在内涵上天差地别。日本于一九八〇年代时，将滨水区的重建视为城市再造的重要项目，函馆、门司、横滨、东京等众多的城市都在港口周边兴建起时麾的商业设施，吸引人们的目光。但这些建设的构想可以说还是以陆地为出发点，只是将丧失功能的港湾地区转化为现代性的用途而已。而我希望能用更宏观的角度，从海洋的视角来重新思考城市。历史学家一般而言多采用“海港城市”这个说法。而我更想将这些因海上贸易而繁荣、透过与海洋的相系，创造出独特文化的中世纪意大利海港城市，称为“海洋城市”。从这层意含上来看，盐野七生[2]将威尼斯称作“海都”，可谓匠心独具。

继威尼斯后，我第二个认识的、令人着迷的意大利中世纪海洋城市，是比威尼斯更早君临地中海，于九至十世纪率先盛极一时的阿玛菲。这座城市让我沦为海洋城市的俘虏却甘之如饴。当时我深深着迷于地中海周边的阿拉伯城市，徘徊各地进行了多次田野调查，而让我燃起欲望、想要更进一步研究的，便是与阿拉伯世界有深厚链接，在中世纪初期就已成功打造出完美市镇的海洋城市——阿玛菲。

从海上眺望阿玛菲　以岩山为背景，耸立的钟楼是当地的地标。作者拍摄。

过去每年夏天，我和研究室的学生都会造访这个拥有光荣历史的海都，进行为期长达六年的研究。阿玛菲利用险峻山崖的狭窄土地，建起高密度建筑的城市。若你是乘船从海洋前往这座城市，一定会着迷于眼前的美景。我与当地的历史学家一同进行田野调查，对这座城市的形成、构造，有相当的了解。在面海的有限土地上建造的海洋城市，每一处都富含变化，展现出充满魄力的空间，相当值得调查研究。

此外，像阿玛菲这样的海洋城市，不但保留了许多与港口链接的设施遗迹，也拥有复杂且发达的空间结构，无处不令人着迷。在研究城市史的过程中，调查这类与地形相辅相成而产生的型态特异的城市，加上其多样的功能性以及充满活力的人们，是过程中最令人感到愉悦的地方。

再者，阿玛菲是对外开放的国际性海洋城市，随处可见城市受到当时最先进的阿拉伯文化之影响，走在巷弄之中，可亲身感受到与异文化融合的趣味。近年，水下考古学的调查不断进行，发现了许多沉没于水下的中世纪初期的港口遗迹。

◎四大海洋城市的交流

以海洋城市的光荣历史为傲的城市居民们，在他们身上，至今仍然清晰可见传承自过去的海洋城市精神。阿玛菲为了促进和推广这座城市历史、文化的相关研究，设立了著名的“阿玛菲文化与历史中心”（Centro di cultura e storia amalfitana）。这里收藏了庞大的文献史料，并不断地出版具有高度学术价值的刊物，同时也不时举办知性又新奇的展览会、座谈会。小城发挥出强大的实力，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海洋城市的精神直到今日依然健在。

透过阿玛菲的号召，这几年对于地中海中世纪海洋城市有研究的专家们开始集结，与比萨、热那亚、威尼斯一同举办交流会。这四大海洋城市为了让能彼此共享过往的光荣，自一九五五年以来便轮流主办具有历史性的帆船大赛。帆船大赛前，参加者会穿上中世纪服装，以华丽的游行揭开序幕。阿玛菲自中世纪以来，一直以港口的外海作为赛事舞台，威尼斯在大运河、比萨在阿诺河，热那亚则是在海湾上举行。

帆船大赛由电视台进行全国实况转播，举国上下都陷入疯狂。“阿玛菲文化与历史中心”的所长朱塞佩．加尔加诺（Giuseppe Gargano）向我解释此一大赛的历史性意义。此大赛也与“大旗赛马节”[3]并列为意大利最受欢迎的全国性规模庆典。若轮到阿玛菲主办，那政府当局更不会错过此一机会，投下重金，同时举办国际研讨会。例如在二〇〇一年、二〇〇五年时都举办了国际研讨会、研究交流会等，声势浩大。

会中研究的对象，并不局限于这四个海洋城市，而是放眼从中世纪以来，彼此间缔结紧密关系的地中海各地的海港城市，其中也包括了过往殖民统治的地区。当然像拿坡里、巴勒摩、锡拉库扎（Siracusa）、巴里、特拉蒙蒂（Tramonte）等意大利的代表性海洋城市，都是大家关注的焦点。许多中世纪开始发展的地中海世界海洋城市，都具有与阿玛菲相似的特性，研讨会中针对这些城市进行比较研究：在城市的位置、历史、结构、港口型态、造船厂、商队驿站等城市设施，到经济贸易活动、于东方世界的殖民模式，还有透过与拜占庭或阿拉伯世界的交流所得到的文化特征等，让海洋城市在研究上有不少的共通点。

阿玛菲散发出中世纪海洋城市的风格，成为世界著名的观光景点、度假胜地，但实际上，由市民们引以为傲的历史所带出来的生活空间，也非常引人入胜。从傍晚到入夜的时间，在观光客离去后的大教堂广场、港口周边舒适的水岸空间，市民们开始聚集，这里是放松休憩、社交的华丽舞台。能够同时兼顾市民生活与观光，让人相当佩服。

◎南向传播

近五年来，南义各地海港城市的改造让人眼睛一亮。自拿坡里展开的城市重建风气向南传播，影响了不少海洋城市。

普利亚地区（Puglia）的巴里、特拉尼等地的旧市区、西西里岛锡拉库扎的古城区奥提伽岛（Isola di Ortigia）等特别受到注目。这些城镇在十年之前，密集的老城区不但环境荒废、治安不良，光是走在路上都令人生畏，但是近年却纷纷改头换面，重获新生。一直以来，人们的注意力都放在十九世纪中期建设的绿意盎然、棋盘状市区，直到最近，复杂且富含变化、充满个性的城市空间，像港口、水岸周边的历史区域，吸引了众人目光，此一显著的现象着实令人玩味。其中欧盟自一九九〇年代中期开始，针对南义城市重建支出的经济援助，可以说是功不可没。

南义的海洋城市　位于意大利半岛“脚跟”位置的普利亚地区的巴里（左）、特拉尼（右）。虽是小小的城镇，旧市区广场、海滨区域入夜后依然人声鼎沸，人气不坠。作者拍摄。

海洋城市每年急速复兴的景象，让我为之动容。每一次造访，我都会发现雅致的店铺变多了，繁荣、热闹的气息与日俱增。这一切并非偶然，在这个现象的背后是时代价值观的变迁，可以说，改变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近代丧失的“网络”

意大利的古老港口城市，本来就带有历史的浪漫情怀，藏有许多令人惊喜的空间。许多地方都可追溯到中世纪或古代，层层堆叠的历史厚度让人着迷。城市景致中，带有过去记忆的刻痕，藏着令人着迷的故事，这些都是不断刺激着我们，促使想像力前进的力量。

活用自然条件所建造出的高密度港口城市是符合人体工学的空间，是由细窄巷弄组合而成的迷宫城市。不少港口城市建在坡地上，所以能够从高地眺望美景，感受自在的开放感。这些城市空间正好符合现代人追求丰富感官享受的需求。

此外，港口城市还拥有许多和独特功能相互链接的多种设施、建筑，让人可以欣赏富含变化的景致。同时，对外开放的特性让信息集中于此，更担负起经济、文化据点的功能，不论在物资上、文化上，到处充满着刺激。这些丰富的过往历史，都是现代城市努力的目标。

海洋城市让我们认识到与海洋、大自然共生的重要性。被水环绕的城市，随着季节与时间的变化，展露出不同的面貌，有许多地方都可以欣赏到美丽的日落和夜景。以威尼斯来说，绵密的运河深入城镇内部，潮夕的涨退是生活的一部分，它完全就是一座生态城市，是与自然共同呼吸的最新型二十一世纪城市。

这里，我想唤起读者们对于丧失在近代洪流中的一件重要事物。在过去，港口相互链接、形成地域间的网络，让文化交流得以成立，这个事实极其重要。在日本，不只濑户内海，北陆、伊势湾与知多半岛等地，也都可以见到这类的网络。在地中海世界，不论是亚得里亚海、第勒尼安海还是爱琴海，或是意大利与北非之间，也都以海域作为媒介，形成紧密的经济、文化网络。然而火车、汽车却让我们丧失了这样的媒介。在二十一世纪，这样的地域性网络，应该具有更加重要的意义。飞机能让人轻易在点与点之间移动，但如何让地域间产生有机性的链接，复兴文化上的认同，都要向港口城市学习。

从多样的视角重新思考城市与港口的关系，对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我们而言，是益发重要的命题。本书想以意大利为核心，将地中海作为故事舞台，针对上述各点进行考察、检视。

探索生活空间的历史

◎行走、观察、叙事

我希望在这套“兴亡的世界史”丛书中，本书能采取稍微不一样的叙事风格。地中海世界城市以石头和砖瓦建造，其建筑的构造仿佛直接以视觉的方式呈现出层层堆叠的历史。身为建筑史、城市形成史的专门研究者，我希望能尽可能对建筑、街道、广场、港口风景进行实际观察，借此解读这些以意大利为核心的地中海海洋城市。此外，也期望能深入当地人们生活的场域，思考海洋城市的生活空间是如何创建的，并实际描绘至今依然存在于市民间的海洋城市精神。

世界各地都存有许许多多诉说着历史、由人类打造出的美好纪念物及城市。它们除了诉说统治者的荣光，也展现了民众的智慧、技术及感性。人们一方面建造出配合该地区气候风土的社会经济结构、生活模式以及建筑与居住形式，另一方面，在民族相互竞争与交流的过程中，人、物、技术不断流动，文化的传播具有跃动感。从这个观点来看，人类的历史，直至今日依然刻画在城市和地域的风景之中。不仅是以留存下来的文字、绘画等史料为依据，以双脚行走在遗留着丰富历史讯息的城市里，借由观察其结构，重新思考地域历史的再建构，也是有效的方法。以意大利的海洋城市为首的地中海世界，正是最适合的研究对象。我抱着愉悦的心情，造访这些充满历史的舞台。

◎海洋带来的链接与障蔽

海洋具有双面性格。作为媒介，海洋孕育出此岸与彼岸的紧密交流。与此同时，海洋也为彼此的往来、带来重重的阻断与隔阂。

自古以来，特别是在地中海世界，海上交通盛行，众多船只来往交会，带来了各种人事物的信息，也在各地打造出高度的城市文明。地中海周边地区属于民族多元、语言丰富、宗教繁杂，在交流的同时当然也会产生利害冲突，战事频仍。尤其是中世纪时，伊斯兰教的扩张，和众所周知的十字军，让这里成为激战的舞台。海洋始终如此，这里既是文化交流的场合，也是血流成河的战场，带着鲜明的两面性。

自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埃及文明以及米诺斯文明衰退后，古代地中海被希腊、腓尼基与罗马等势力瓜分，创建起高度文明。过去罗马掌握了地中海霸权，歌颂着“罗马和平”（Pax Romana），并于各地建设计划城市。其中也有不少城市延续了腓尼基、希腊、希腊化时代城市的形式，延续着城市繁华，并留下令人叹为观止的遗迹。

其后，罗马帝国分裂为东西两部分。中世纪初期，遭到日耳曼人入侵、原本居住在罗马式城镇的居民纷纷逃至其他安全的地方。日耳曼人不懂得用船，这也让海岬、离岛以及背倚险峻山地的海岸地带，成为理想的避难所。从亚得里亚海东岸，原为威尼斯属地的地区北上，古名拉古萨（Ragusa）的杜布罗夫尼克（Dubrovnik）、扎达尔（Zadar）等地，都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迎来人群，创建起城市。跨过意大利的国境，位于威尼斯东北方的格拉多（Grado），也是一座由逃至此地的人们所建成的海上城镇。由这个历史脉络来看就可以了解到，建造于潟湖、浅海上的水都威尼斯其实并非特例。

接着来谈谈阿玛菲。拿坡里周边肥沃的坎帕尼亚（Campania）平原上，散布着许多罗马时代的城市。当日耳曼人入侵时，当地的居民选择了背后是断崖、腹地狭小，向海上延伸的溪谷之地——阿玛菲，作为最佳的隐身之地。乍看之下，阿玛菲与威尼斯从所在位置、城市型态上都是相反的两极，然而在激烈变动的中世纪初期，从为了躲避不会用船的日耳曼人之侵袭，而选择避难地的观点来看，其实两者并无不同。

不论是哪一座城市，那里的居民都擅于造船，且拥有高超的航海技术，加上面海延伸的城市位置，奠定了朝向海洋发展的绝佳地理条件。就这样，海洋城市的历史开始萌芽。

◎来自东方的影响

特别是阿玛菲这个地方，很早就与拜占庭、阿拉伯世界交流，更是世上率先将罗盘运用于航海上的城市，进而君临地中海，成为海洋城市中的霸主。之后第勒尼安海的比萨与热那亚、亚得里亚海的威尼斯相继崛起，展开了地中海势力的争夺战。

罗马帝国崩解后，陷入商业经济停滞、城市衰退的西欧，借由这些意大利海洋城市的活跃，再次有了生气。中世纪的意大利海洋城市，在康士坦丁堡（今日的伊斯坦堡）、亚历山大港等地都设有商业、贸易据点，它们借由与拜占庭、阿拉伯世界进行商业贸易，取得了莫大的财富，其中有些城市还将势力范围扩展到叙利亚、黑海方向。以威尼斯为中心的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一二〇二～一二〇四年）[4]，便趁拜占庭帝国内乱之际，成功地攻下了康士坦丁堡，之后威尼斯便从拜占庭帝国那里取得了希腊各地、甚至到赛普勒斯的广大领土，展开殖民统治。在利益和霸权的争夺中，意大利的海洋城市有时也会彼此对立、交战，毫无情面可言。

意大利海洋城市靠着中介贸易获得庞大财富，不过，只要比较十二世纪地中海东部与西部，便会发现两地在文化程度的差异格外引人注目。和西方相比，东边的拜占庭、阿拉伯世界明显更上一层楼。憧憬先进文化的意大利各城市，在建筑、美术等领域以及城市建设方面，都深受拜占庭、阿拉伯世界的影响。众所周知，十一世纪时威尼斯在圣马可广场兴建城市的中心教堂——圣马可大教堂时，并非以西欧建筑为范例，而是仿效康士坦丁堡的圣十二使徒教堂而建。

12世纪时地中海地区势力范围及主要城市

巴勒摩、萨雷诺、威尼斯等地成为引入东方文化的重要窗口，这些城市大量美丽的建筑和艺术品，无不展现出拜占庭、阿拉伯的高度美感，令人惊讶不已。也因此走在散发着异文化氛围的海洋城市里，欣赏街上的一景一物，总能令人感到乐趣无穷。在街道上，你会惊喜地发现带有东方色彩的拱门、浮雕，在阿玛菲甚至还留有阿拉伯式浴场遗迹。

◎麦克尼尔与布劳岱尔的《地中海》

率先以宏观的角度，精彩地描绘出位于地中海世界意大利海洋城市荣景的，是一本由麦克尼尔（William H. McNeill）写成、于一九七四年在芝加哥出版的关于威尼斯的著作。那时我恰巧在威尼斯留学，而这本划时代的大作幸运地由研究意大利经济史的先驱清水广一郎先生翻译，于一九七九年由岩波书店出版，日本版的译名为《威尼斯——东西欧的要冲．一〇八一年至一七九七年》。

刚回国的我，也在读了此一著作后茅塞顿开。留学期间，我曾走陆路前往伊朗，途中造访伊斯坦堡而大为感动，对伊斯兰文化的高度发展惊喜不己，当时一口气读完整本书的兴奋心情，如今仍让我记忆犹新。

一九七〇年时我正在读大学，那时关于欧洲城市史的书籍还相当有限，我十分关注比利时的历史学家亨利．皮杭纳（Henri Pirenne）在二战前提出的，关于古代世界转移至中世纪初期世界的著名学说。正如“没有穆罕默德就没有查理大帝（查里曼）”这句话所示：在伊斯兰征服地中海周边之后，商业领域开始走向封闭，最后残留的古代经济生活、古代文化逐渐消逝，进而才产生了西欧的概念。虽然这已是过时的学说了，但仍旧是充满魅力的史观。

另一方面，麦克尼尔的研究则大大扭转了地中海世界的形象。以威尼斯为中心，他依时序详细描绘出热那亚、比萨、及黎凡特地区（Levant，东地中海之北、东、及南三方向之沿岸），从多面向的繁荣到衰退的情形，并生动地记述了西方拉丁人、希腊人与黎凡特地区的希腊人、斯拉夫人、土耳其人、阿拉伯人之间，不断反复出现的征战与交流的历史。描写西欧人进军黎凡特地区，积极展开与远方的贸易，同时还指出支撑这些贸易的技术和社会的基础，亦即军事、造船、农业技术、企业经营和行政管理技术的重要性。不过在麦克尼尔的著作中几乎没有提到阿玛菲。

随着奥斯曼帝国领土的扩张及势力的扩大，帝国与威尼斯之间的对立虽然逐渐加深，但一般来说，两者还是维持着良好的关系。彼此在海上和港口的各种活动上，也保持着和谐的秩序。一六六九年时，虽然威尼斯将克里特岛让给了奥斯曼帝国，不过在十六、十七世纪前半叶，威尼斯与东方世界的交流始终活络。

麦克尼尔强调，威尼斯一直到共和体制瓦解为止，都与东正教维持着强而有力的连带关系。特别是在威尼斯属克里特岛，融合了意大利与希腊的文化，孕育出多元的社会风气。威尼斯共和国著名的帕多瓦大学，和东方也有丰富的交流，在十六、十七世纪时，这样的大学对东正教世界来说相当有吸引力。威尼斯的政策时而带有反教宗的色彩，帕多瓦大学校园内的风气受其影响，追求自由思想，甚至反抗基督教，这对东正教圈里的学生们来说，具有莫名的魅力，许多人都来到此地学习医学、哲学。

进入十六世纪，继热那亚、威尼斯之后，西班牙也成为势力庞大的强国，在地中海上占有一席之地。费尔南．布劳岱尔（Fernand Braudel）的名著《地中海》[5]中论及，十六世纪西班牙帝国与奥斯曼帝国在地中海上争夺霸权，该书以地中海世界——从地中海这片海域以及以此为中心发展出的世界——为出发点撰写历史，书中提出的视角与至今为止以陆地领土国家之发展为出发点的历史观截然不同，为史学界吹皱一池春水。

◎日本的意大利中世纪城市研究

在日本，也有开创意大利中世纪社会经济史研究的二位学者。其一为清水广一郎先生，他以佛罗伦斯为中心，进行了威尼斯、比萨的研究，并翻译了前述麦克尼尔的著作。另一位则是留学意大利后就此定居、并持续进行研究的波隆那大学教授星野秀利。他运用意大利各地文史馆、资料馆收藏的第一手史料，研究佛罗伦斯在文艺复兴时期的经济基础——毛织工业，并将它置于西欧地中海的经济史，长期且动态的变化之中。他的研究于一九八〇年在佛罗伦斯当地出版成册[6]，在欧美学界获得高度评价。

为星野秀利的著作译成日文的齐藤宽海受到上述二位前辈的熏陶，推进了佛罗伦斯、威尼斯等中世纪后期意大利商业与城市的相关研究，是此一领域中的佼佼者[7]。齐藤宽海详细论述了威尼斯、热那亚等地交易商品种类的变化及其背景时代。此外还述及活跃于航海领域的桨帆船、称为柯克船的单桅帆船及圆型帆船等。

齐藤先生提出来最让人感兴趣的论述是：拉古萨与安科纳（Ancona）两地一直以来受到威尼斯的妨碍而难以发展海上贸易，当他们转而与奥斯曼帝国缔结友好关系，朝东地中海发展后，反而对威尼斯垅断的海上贸易带来很大的打击。十六世纪初期，受到葡萄牙从事东印度贸易的影响，威尼斯进口的来自黎凡特的商品中，尤其是胡椒的数量大为减少。然而进入一五三〇年代，在奥斯曼帝国的保护下，穆斯林商人回到印度洋商业市场，再度恢复了经黎凡特地区前往意大利的地中海商业路线。不过，拉古萨与安科纳的崛起，还是让威尼斯再难保有以往以香料、调味料为主要获利来源之商业市场的垅断地位。当时积极与土耳其市场交易的佛罗伦斯商人，也以安科纳作为毛织品等主要商品的出口路径，让威尼斯的垅断全面崩解。另一方面，热那亚人则是在十五世纪后半起，将商业活动重心移至西方，积极参与葡萄牙、卡斯提尔王国（Castile）的大西洋商业市场。齐藤明白地表示，至此威尼斯、热那亚等作为地中海商业主角的时代宣告结束。

◎海洋民族的信仰与节日

拥有面海港口的城市，虽然在贸易活动上占了地利之便，得以获得庞大的财富，但同时却也容易成为外国势力攻击的对象，需要建造坚固的城墙增加防御能力。对此，本书不只聚焦在活跃于中世纪的四大海洋城市，也会论及崛起于十七至十八世纪“迟来的海洋城市”。南义普利亚地区的莫诺波利（Monopoli）、加里波利（Gallipoli）等地坐拥广大的腹地，积极栽培橄榄，却不是作为橄榄油食用，而是制成照明用的灯油产品，大量出口至阿尔卑斯山脉以北各国，创造出繁荣经济，打造出巴洛克风格的美丽城市。这些城市自中世纪起就建设了坚固的防御体系，特别在十六世纪，依循文艺复兴的筑城理论，再次加强了城堡与城墙的防御结构。

莫诺波利的海滨　中世纪以来受到坚固城墙保护的海岸，今日也成逐渐成为人们的度假胜地。作者拍摄。

海洋虽然带来了众多的恩惠，却也总是伴随着危险，因此海洋民族间发展出深厚的信仰，许多教堂都建于海岸附近，祈愿平安、繁荣，与海洋共存。各式水上的宗教游行等，至今依然在各地海洋城市举行。

其中将在第六章提及的莫诺波利圣母马里亚庆典令人印象深刻——活动当天的傍晚时分，乘坐在舟上的圣母马里亚像庄严地于海上缓缓前进，航向众人聚集的港口。城镇上的居民都是马里亚虔诚的信徒，家中都放置马里亚圣像，走在路上，不论是巷弄的尽头，或是公路隧道中，到处都能见到设有马里亚像的祈祷堂，每个地方都能感到住民们虔敬的心。

热情的意大利容易让人以为，当地的庆典一定也相当欢愉、华丽，有如嘉年华会般热闹，但其实这是个美丽的误会。庆典多是虔诚祥和，尤其扛着圣人像的宗教性游行更是庄严肃穆。

长年与意大利人相处下来，总会切实地感受到日本人对意大利的印象相当片面。特别是拿坡里著名的人生观：“Cantare”（唱吧）、“Mangiare”（吃吧）、“Amore”（爱吧），总是被拿出来强调当地人讴歌人生的欢朗性格。然而，人们却忘了像是二战后大受欢迎的《单车失窃记》（Ladri di biciclette）、《粒粒皆辛苦》（Riso amaro）[8]等新写实主义[9]的意大利电影，多是在描述沉重、灰暗的现实故事。此外，他们喜爱戏剧化的故事发展，像《阿依达》（Aida）、《托斯卡》（Tosca）等意大利的歌剧作品，故事的结局多以悲剧收场。意大利文化中因为有着明与暗的双重性格，才让这个国家的社会、文化如此富含深度，永远令人津津乐道。

◎本书的主旨与目的

本书虽以照亮了中世纪历史的四座海洋城市——阿玛菲、比萨、热那亚、威尼斯为主角，但像拿坡里、韦内雷港（Porto Venere）、亚得里亚海的杜布罗夫尼克、莫诺波利，以及加里波利等充满魅力的海洋城市也都会在书中粉墨登场，作为配角和主角一起诉说整个故事。此外，本书也会论及势力庞大的四大海洋城市如何向东方世界发展，和被建设为据点的东方城镇，同时还会述及这些海洋城市是如何透过与东方世界的交流，进而培育出特有的精神与美感。

海洋城市的历史，并非终结于中世纪。阿玛菲虽然在中世纪后期让出了主角的宝座，却在十八世纪末、也就是所谓大航海时代的末期，因为其海洋城市经验所培育出带有浓郁伊斯兰色彩的异国情调城市风情，而受到来自北方欧洲人的关注，成为社会顶层人士喜爱的观光胜地。

比萨的阿诺河　比萨为依河而繁荣的港都，过去更与威尼斯相争地中海的霸权。作者拍摄。

比萨在中世纪末期纳入佛罗伦斯的梅迪奇家族的领地，结束了共和制的海洋城市自治时代。在梅迪奇家族的统治下，当地于阿诺河畔建起了唯美的城市，打造出气派的造船厂。同时，作为理想城市范本的外港利佛诺（Livorno）也兴建完成，在漫长的历史中转变为新型的海洋城市。

威尼斯经过文艺复兴、巴洛克时代，始终都站在历史舞台的聚光灯下。如今它依然对外宣扬其海洋城市的性格，让世界各地的游人为之着迷。此外当地还设置了“国际水都中心”此一符合威尼斯形象的国际机构，进行世界水岸城市的研究交流、重建活动等。我的好友布鲁特梅索（Bruttomesso）[10]也在这里发行杂志、举办国际会议和有趣的展览会，活跃于国际舞台上。

热那亚的港湾地区　以出生于当地的国际级建筑师伦佐．皮亚诺的设计方针，进行开发的港湾区域。

和威尼斯共同推广海洋城市魅力的热那亚，最近几年的行动也相当引人注目。在保存古老港口周边历史建筑的同时，还加入了崭新的设计，以大胆的创意成功重建了港口城市。过程中主要的操刀手为出生于当地、闻名于世界的建筑师伦佐．皮亚诺（Renzo Piano），他除了担任整体的设计之外，并亲自设计了许多建筑物。热那亚成功主办了G7峰会，并获选为欧洲文化首都，致力于城市的再生重建。

本书所关注的是这些意大利海洋城市之间交错的历史，同时也向各位读者介绍其至今依然生生不息，源远流长的精神。

1. 巴索利诺：Antonio Bassolino，意大利政治家，1993～2000年曾任拿坡里市长。

2. 盐野七生：1937年7月7日出生于东京的日本作家，毕业于学习院大学文学部哲学科，1970年起移居意大利，作品多以意大利历史为主题。

3. 大旗赛马节（Palio）：在托斯卡纳地区迷人的中世纪城市锡耶纳（Siena）的“场之广场”（Piazsza del Campo）举行。

4. 第四次十字军东征：1202年至1204年，由教皇英诺森三世发动、法兰西王国香槟伯爵提奥波德三世率领的军事行动，主要目的为进攻穆斯林阿尤布王朝所属之埃及作为基地，以利日后解救被穆斯林控制的耶路撒冷。

5. 原名为《菲利浦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日本由滨名优美翻译、藤原书店出版，共五册，1991～1995年。

6. 日文版由齐藤宽海翻译为《中世纪后期佛罗伦斯毛织品工业史》，名古屋大学出版会，1995。

7. 齐藤宽海《中世纪后期意大利的商业与城市》，知泉书馆，2002年。

8. 《单车失窃记》（Ladri di biciclette）：1948年上映的意大利电影，由狄西嘉（Vittorio De Sica）执导。《粒粒皆辛苦》（Riso amaro）：1949年上映的意大利电影，由朱塞佩．德．桑蒂斯（Giuseppe De Santis）执导。

9. 新写实主义（Neorealismo）：1945年至1951年意大利盛行的电影拍摄风格，又称作意大利电影黄金年代，为一场国家电影运动，多聚焦穷人、工人阶级的故事为其特征。

10. 布鲁特梅索（Bruttomesso）：当代城市规划者、建筑师，现任RETE（港口与城市合作协会）总裁。

第一章水上城市——威尼斯

威尼斯鸟瞰图　知名的“水都”，曾经在中世纪的海上贸易霸主，如今成功转型为全球知名的观光胜地。

迷宫城市的诞生

◎延续千年的荣耀

威尼斯是意大利引以为傲的四大海洋都中，繁荣最久、维持发达的文化时间最长的城市。在近一千年的岁月中，威尼斯始终保有自由与独立，以共和国之姿存在于历史的洪流中。威尼斯与地中海世界各地区都有保持交流，被誉为“亚得里亚海的新娘”[1]；威尼斯始终贯彻自己独特的生存方式，孕育出个性十足的文化，活用了依海而生的地利之便，自古便是集结地中海世界所有智慧、技术、品味的据点。

特别是在十二、十三世纪左右，相较于在罗马帝国灭亡后，城市衰退回到农村社会的西欧，威尼斯紧接着承续古代文明拜占庭帝国，与伊斯兰等东方世界在经济上的活动更加活跃，展现出高度发展与繁荣的城市文化。再加上透过丝路与中国交流，让威尼斯与拥有先进的文化及高度城市社会水准的东方世界，有了密切的接触，因此成为人、事、物及信息情报的汇聚地，打造出华丽的繁荣水都。虽然这座城市位于意大利，只是西欧的一隅，却飘荡着来自东方的气息，拥有独特的城市氛围。

虽然东方世界里并没有像威尼斯这样的水上城市，但是阿拉伯的伊斯兰世界，其城市景致却与威尼斯具有令人惊讶的相似性。不论是建筑物从道路两侧逼近，弯曲狭窄的巷弄打造出宛如迷宫般的空间，还是略带异国情调的圆顶宗教建筑，抑或是色彩缤纷的装饰形塑出贵族官邸美艳的立面，威尼斯皆与东方的伟大城市有许多相同之处。此外，在贵族宅邸的中庭里，也带有阿拉伯风格的家居元素。威尼斯和其他的海洋城市一样，目送了众多商人、旅人出发前往东方先进的地区，积极发展交易，同时借此习得丰富的经验与知识，在中世纪早期便已建造出经济繁荣、拥有高度城市文化的城市。如同〈序章〉所详述的，意大利海洋城市以地中海为媒介进行交易活动，为西欧带来庞大的经济和文化上的刺激，对城市的复兴、发展都有显著的贡献，在历史上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

◎来自潟湖与运河的守护

从空中鸟瞰威尼斯是相当有意思的体验。自马可波罗机场搭乘国内线班机向南飞行，当飞机在天空盘旋时，正好就能将此一海洋城市孕育出的独特潟湖景致尽收眼底。这应该是威尼斯原始的景致——宽广的浅滩内海中，隐约可看到自水面露出脸庞的海滨泥滩土地。其中布满了如蛇行般的水道，就像人体的筋脉一般。随着潮起潮落，地面也在水上若隐若现，是相当细致而独特的地形。

之后，华丽的水都威尼斯便出现在世人面前。城市里看似空地的广场散落各处，城市内部却又以细致的高密度空间而著称，威尼斯仿佛是一条浮现在浅滩上，织工繁复，带着不可思议色彩的绒毯。大小运河自在穿梭于市街之中，让这座城市宛如一个有机体。只有周边与运河（水道）相连的潟湖，才能成为航路。其他的就只是普通的浅滩，要是不小心闯入，船只便会立即触礁。唯有熟知水道路线、潟湖水文的当地人，才能自由地在水上航行，这是外地人无法轻易进入的世界。

调查地中海世界的港口城市历史时会发现，在许多港口、海口都有设置管理船只出入的带锁闸门。即便是在易守难攻的威尼斯，也有史料指出：在九世纪后半，贯穿城市的大运河出入口，设置了管理船只出入的闸门。此外，根据一三八一年威尼斯大议会（Maggior Consiglio）的记录可知，当时为了安全，曾考虑在丽都（Lido）圣尼可洛教堂附近的亚得里亚海出海口设置闸门。尽管如此，相较于那些必须建造坚固的城墙、把防御做到滴水不漏的大陆型城市，威尼斯可谓是受到水路守护的天然要塞。

威尼斯所散发出的令世界各地着迷、明亮而开放的华丽风貌，也是由此而生。位于威尼斯玄关的“圣马可广场”，大开大阖地面对着海——一般城市很难拿出如此华丽的排场来迎接世人。沿着大运河，开放性十足的商冑宅邸林立，这也是在城市看不到的景致。一般城市里，考量到马车、人来人往的喧嚣街道及持续不安定的政治社会状况，绝不会把住宅建造于如此对外开放的地区；从古至今，只有浮在水上的悠缓城市（slow city）威尼斯，才得以维持如此开放性的构造。

威尼斯周边　深度较浅的潟湖与多条水道（虚线部分）交错。

◎中世纪城市固有的景致

意大利是在十九世纪中期，才成为现今的统一国家；中世纪的意大利，其实是由许多各自独立的城市共和国所组成的。到了中世纪后期，南部有西西里王国、拿坡里王国，中部有教宗属地，北部是威尼斯、佛罗伦斯、热那亚、米兰等各据一方。发展于中世纪的意大利海洋城市，个个都诞生于独特的自然环境中，并活用其地形特征，建设出充满个性的城市。探讨它们是如何利用不同的地理位置，打造出不同的原生城市景致与人们的生活形态，也是本书最大的重点。

阿玛菲和威尼斯一样，都是人们受到异族入侵而移居到安全之地后所打造出来的城市：威尼斯人为了追求安全而迁移至潟湖上的小岛，阿玛菲则在激荡的中世纪初期，于倚山面海的溪谷斜坡上发展出城市。相较于此，比萨沿着阿诺河下游流域而发展成河港；热那亚的历史发源自高地城镇，进入中世纪后扩展至沿海地区，形成一个面海的城市。

16世纪左右的意大利半岛

活用地理条件，以有限的技术巧妙开发，让每座城市，都富含相异的变化，成为令人玩味的精彩作品。将当地的地形、自然条件做最大的发挥，打造出个性城市，正是中世纪城市的特色。相反地，以高超的技术与庞大的经济力，计划性地建造单一式的城市，则是近代的趋势；也因此，看在近代人们的眼里，这样的中世纪海洋城市，不但充满魅力，也带有全新价值，受到高度评价。

其中，浮现于水上的威尼斯具备的特异性质尤其醒目。首先，对于诞生于文艺复兴之后的人们而言，因合理逻辑与科学洗礼，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想到要在如此特殊的环境中建造城市。因为这是在动荡的中世纪初期，人们为求安全才做出的选择。

威尼托区周边

位在意大利半岛与大陆相连处东侧的威尼托大区（Veneto），在五世纪至七世纪之间，饱受来自北方的匈人（Hun）、哥德人（Goths）、伦巴底人（Lombard）入侵的威胁，散落在大陆各地的古罗马城市居民，不得不移居至突出于潟湖的海岸地带及小岛上。此一为了防卫而选择的据点，恰好也便于和地中海的政治经济中心康士坦丁堡进行交易，从一开始就具备了走向繁荣的可能性。接着，在六三九年，古代城镇阿尔蒂诺（Altino）的主教移居至托尔切洛岛（Torcello），并在这建造了主教座堂，此举也成为众人移居到散落于潟湖上的岛屿的关键。威尼斯东侧的圣彼得岛在很早的时期就被视为重要的据点，七五五年这里建造了威尼斯第一座主教堂，现在则为拥有圣彼得教堂的宁静小镇。

◎威尼斯的起源

威尼斯一边与伦巴底王国保持良好关系、一边和拜占庭帝国维持紧密的关系，虽然只是隶属于帝国的潟湖州，却能一步步扩大其自治权。六九七年，散居于潟湖水岸周边的威尼斯居民选出了自己的领袖——“总督”，并以其官邸为中心，组织起小小的自治机构。可以说威尼斯创建了意大利的第一个海洋共和国，此后政经中心慢慢移至马拉莫科（Malamocco）。

法兰克王国查理大帝之子丕平．卡洛曼（Pepin Carloman）于八一〇年进攻马拉莫科，这是威尼斯历史上关键性的转捩点。不谙潟湖作战的法兰克军队以失败告终，威尼斯人于八一一年前后，成功抵御了来自法兰克王国的威胁。之后威尼斯人意识到，须壮大公国以求自保，他们开始考量建设单一的新政治中心。这个新的政治中心的首选之地位于珊瑚礁中央的里奥托，那里不但安全性高，也不受既有复杂的关系所束缚。这个做法让威尼斯成为拜占庭帝国的一份子，免于被纳入法兰克王国的统治下。

西元800年前后的地中海世界

相较于欧洲大陆上多数的城市皆起源于罗马时代，威尼斯是创建于中世纪的城市，正因如此，它能以柔软的身段适应被水环绕的环境，创造出这么一座不可思议的城市。当然，在安全的潟湖海域里，自罗马时代便有众多的船只往来。六世纪时，侍奉于拜占庭帝国国王的卡西奥多罗斯在他的书信中写道：“威尼斯岛上的人们依靠渔业及制盐为生，他们的住家有如鸟巢般分散各地。”由此可知，对于居住于此的人们而言，盐的买卖自古就是重要的生计产业。

十多年前，在位于潟湖的托尔切洛岛周边水域里，挖掘到古罗马时代的别墅，掀起了威尼斯起源的论争。其中有人提出，古代潟湖的水位较现在来得低，让此处得以开发为广大的农地。不过，在威尼斯的土地上正式建设起城市，还是以九世纪初期为起始较为合理。沼泽地上棋布着众多的岛屿，形成了群岛，岛与岛之间皆以水相连，除了依靠船只往来其间，别无他法。人们在地势较高、被称为“高岸”（Rivo Alto）的土地上开始建造市中心；Rivo Alto念快些成为Rialto（里奥托）。当时里奥托指的是现在威尼斯中心的一大片地带，现在将里奥托市场一带称为里奥托，其实是后来才出现的说法。

◎圣马可大教堂与总督府

九世纪中期以前，威尼斯发生了重大的改变——随着首都迁移至高地，之后被称作圣马可广场的面海空地上，建起了总督府（Palazzo Ducale），其东侧岛屿上还建造了重要的圣萨加利亚修道院，成为城市的核心地带。

总督府　威尼斯共和国的总督府面对着圣马可小广场（圣马可广场南侧）与威尼斯潟湖，是威尼斯富裕与繁荣的象征，建筑物连细微之处也都装饰得富丽堂皇。

八二八年时，原本安置于亚历山大港的《福音》作者圣马可的遗体被盗运至威尼斯。据说这是威尼斯人急于自拜占庭帝国完全独立，为了寻求奉厝新的守护圣人，来取代原本希腊籍的守护圣人西奥多罗（Theódoros）而采取的手段。

为了安置其遗体，威尼斯人建造了总督的私人礼拜堂，也就是圣马可大教堂，形成了总督府与圣马可大教堂南北并列的景致。在意大利的主要城市里，一般而言，作为宗教权力中心的大教堂与世俗权力中心的市政机关，设置地点大多会分隔两地。然而在威尼斯，两者却合而为一，此举在政治和宗教上都具有重大的意义。这种透过政教合一，发挥强大力量的方式，是拜占庭世界中的共同之处。

左：圣马可大教堂　立面圣人像以马赛克嵌画表现。
右：圣马可大教堂内部　天花板和墙壁上的画都是模仿拜占庭的教堂，绘有各种圣经故事，金色的马赛克低调地闪耀着光芒。

◎“海婚节”和“迎宾礼”

让我们再一次把目光拉回到威尼斯初建时中世纪动荡的时代，此一地形独特的潟湖上。众多的河川自内陆领土（terraferma）流入，带来了土石、形成了礁岩；另一方面，陆地在不断抵抗亚得里亚海浪潮侵蚀的过程中，形成了自丽都潟湖延伸至马拉莫科、寇甲（Chioggia）的细长岛屿，成为天然的防波堤。其中共有三处小小的海口链接外海与内海，让海水得以进出，净化潟湖水质。这三处海口让船只得以出入，对威尼斯而言具有相当重要的功能，特别是位于丽都的出海口尤其重要，在历史上称之为“港”（porto）。据说由此处进入潟湖的船只，随着船的行驶，逐渐看到浮现于前方水面上的岛屿城市时，威尼斯壮丽的美景总令船员们屏息。

在战争不断的大陆上，一般的城市多是以城壁区隔出内外。相较于此，坐拥天然要塞，不需要城壁的威尼斯人，则将亚得里亚海视为充满危机的“外”海；而潟湖则是安稳的“内”海。最能够展现出此一特征，并具有象征意义的，便是自中世纪早期就开始举行的国家级大型庆典活动“海婚节”（Festa della Sensa）。在这个庆典上，水的形象相当强而有力地展现出来，并带有些许神圣的色彩，符合与水共生的威尼斯形象。

在耶稣升天节这一天[2]，金碧辉煌的“大龙船”（Bucintoro）自圣马可大教堂前码头起程，在水上巡游，之后从位于内侧的潟湖航向外侧的亚得里亚海，接着船上的总督会将金戒指丢入外海中，并吟唱“大海啊，祈念永恒统治这片汪洋，威尼斯将与您结婚”，借此向神圣的水献上祈祷，祈求能永远统治海上一切，并维持城市的繁荣与和平。在始终与这片伴随着危险的汪洋共存的威尼斯人心中，对粗暴的大海产生恐惧与敬畏也是理所当然的。从这个活动中也可以清楚看到，潟湖属“内”、亚得里亚海属“外”的内外分隔意识。

到了现在，“海婚节”依然选在耶稣升天节后的周末举行，威尼斯与亚得里亚海举行合卺之礼。当然，当时使用的船只难以保存到至今，现在则是由威尼斯市长取代共和国时代的总督，搭乘以三色花布装饰的新式船，与周围的船只一同进行庄严的水上巡游。从丽都的海峡航向亚得里亚海时，依然会进行丢下金戒指的仪式。接着在一周后会举行帆船大赛，此时潟湖的水面上热闹非凡，这是最能够展现出，象征始终传承于威尼斯市民心中，海洋城市精神的一幕了。

海婚节　十八世纪威尼斯的画家卡纳雷托（Canaletto）于1730年左右时所绘的“龙船归来”。

再举另一个展现出内外意识的例子。“迎宾礼”也是欧洲城市重要的庆典之一。为了欢迎他国领袖、国宾，城中高官权贵会来到城门迎接，链接城门到城市中心的主要道路也会举行盛大的游行。同样地，威尼斯为了迎接重要的外宾，总督会乘船前往丽都，并以潟湖为舞台进行华丽的水上游行以示欢迎之意。透过这些具有象征性的庆典，对城市而言，重要的元素、领域也跟着视觉官能化了。

◎城市的“内”与“外”

城市的内外关系性，在市民生活的日常次元中也相当重要。特别是对于位在潟湖上，建筑于人工环境中的城市威尼斯而言，几乎所有生活所需的粮食等资源，都必须仰赖外部供给。威尼斯的蔬菜、水果等多是依靠周遭位于潟湖内侧的岛屿——圣伊拉斯莫（Sant’Erasmo）、马佐尔博（Mazzorbo）、马拉莫科、寇甲、丽都等提供。威尼斯中央的里奥托市场，其广大的腹地内，就有大片区域专门给这些离岛来的商人贩售蔬果，能够使用这宽敞的空间，是专属于他们的特权。

前面虽提到潟湖属于“内”，不过实际上在潟湖属内的同时，它其实也带有“外”的双面性格。因为提供蔬果、鱼类的外部农村、渔村，许多都分布于潟湖上。

从这个角度来检视威尼斯的传统产业——玻璃工艺，将可发现相当有趣的面向。玻璃工厂原本多位于威尼斯岛上，不过十二世纪前威尼斯木造建筑众多，为火灾问题苦恼不已。于是人们开始将可能会导致祝融之灾的玻璃工厂一口气全迁移到了北侧的穆拉诺岛（Murano）。此外，之所以将工匠们都集中在孤立的岛屿上，则是为了防止独家技术的外流。

十八世纪后，建有亚美尼亚人修道院的圣拉扎罗岛（S. Lazzaro）上，曾设置收容麻疯病人的医院。当时的欧洲城镇将麻疯病、梅毒等视为“恶魔之病”，不让患者进入一般医院，并将他们集中到城市郊区、靠近城墙的收容所以便隔离。

城市里墓地的所在，也是思考内外关系的重要依据。一般而言，中世纪之后的前近代欧洲城市，依据基督教的习俗，死者多是葬于生者所生活的城市范围内。墓地设于上帝之家——也就是“教堂”的土地之内当然是最理想不过的，但毕竟空间有限，一般庶民多将死者埋葬于教堂周边。威尼斯里有几处和意大利文的santo（圣人）、morti（死者）、cimitero（墓地）等，名称与坟墓有关的“campo”的广场，这些地方都是墓园。不过，在拿破仑统治时期，开始推行城市近代化政策，其中一项便是整顿位于城市北侧的圣米凯莱岛（Isola di San Michele），并将至今散落于城市各地的墓地集中在一起设为公墓。由此可知，潟湖的岛屿随着时代不同，具备的功能与意义也不同，此外位于城市边缘的地区，通常都带有某种“异界”的气息。

另一方面，就算是从大范围的政治、经济等层面来看，城市内外的意识也会随着时代不同而有所变动。以往被视为外海的亚得里亚海，在十二、十三世纪，共和国的海军壮大，能够稳定的统治这片海域后，威尼斯人便开始将亚得里亚海视为“我们的海”。之后在漫长的岁月里，直到十八世纪，我们都能从地图上看到，亚得里亚海被标示为威尼斯的海湾。

◎腹地与船运

自十五世纪初期开始，威尼斯正式进军内陆，将帕多瓦（Padova）、维千扎（Vicenza）等城市都纳入统治范围内，扩张了威尼斯共和国的版图。不过，从和人们的生活意识息息相关的城市内外关系上来看，在中世纪早期便已成形的威尼斯印象——与海相连的民族，这一点基本上依然没有改变。

威尼斯此时看似借由亚得里亚海与东方各国交流，但我们不能忘记的是，其实在更早的时期，威尼斯便已透过众多河川、运河等网络，靠着船运与大陆上的其他城市相互链接。靠着波河，威尼斯人来到费拉拉（Ferrara）、曼多瓦（Mantova）、克雷莫纳（Cremona）、皮亚千扎（Piacenza）；借由雷诺河，他们得以前进波隆那（Bologna）。从粮食到建材，对于生活中所需的一切都必须从外部取得的岛屿城市而言，借由船只运送物资的输送网络极为重要。此外，和一般的陆地城市一样，考量到自身土地资源短缺，海洋城市威尼斯也相当重视周边的腹地。

威尼斯西南部的札泰瑞堤岸（Zattere）面对着广阔的朱代卡运河（Giudecca），向南开展的市区就像城市的公用露台，水上设置了许多咖啡厅，供市民享受悠闲时光。札泰瑞原为木筏之意，往昔人们将木材以木筏从大陆地区顺流而下，经过潟湖运到此处存放，因而得名。即便到了现在，我们仍然可以搭船前往帕多瓦或特雷维索（Tresiso）。圣马可广场的乘船码头，也有游览船专门沿布连塔河（Brenta）而行，带游客参访过往贵族们在沿岸建造的别墅。文艺复兴之后，居住于此的贵族开始对大陆地区产生兴趣，建造了名为“Burchiello”的观光游船。他们先让马匹将其拖行至岸边，再优雅地沿着河出航前往别墅所在地。今天我们也能体验同样的游船之旅，令人兴奋不已。河中在各处设有闸门用来调整水位高度，让船只能缓慢而顺利地向上游航行。

◎体验希雷河游船

布连塔河的游船路线虽然是相当著名的观光行程，不过倒是意外地鲜为人知，现在也有游船路线是由北侧的特雷维索向南流入潟湖的希雷河（Sile）。我始终认为，要调查港口城市、水岸城市，就要尽量以船为媒介，从海上或河上来观察城市。于是，我搭上了位于特雷维索南部一间由家族经营的船运公司的游船，和其他六名调查成员一同顺着希雷河而下，前往潟湖上的布拉诺岛（Brano），体验了一趟舒适愉快的旅行。

船长说他的父亲直到一九六〇年代都是用船来经营运输业，虽然现在船运已经江河日下，但整个家族仍然在希雷河上，以行驶观光游船、或举办游艇派对等，传承着威尼斯的船运文化。他们甚至还自费出书，书中大量刊载了旧照片以及绘画史料，来详述希雷河过往的船运历史。当他们将这本书送给我作为礼物时，我真的是又惊又喜。海洋城市的精神在这里仍历久不衰。

沿河而行，眼前不断出现各式风景，才看到开阔的田园风光，接着就航入宛如原始林的深邃绿荫中，以往被乘船旅行的人们当作休憩地点的村庄里，高耸的钟楼出现在眼前。和知名的布连塔河一样，希雷河沿岸也散落着许多文艺复兴时期贵族们建造的风雅别墅，到了下游区域，近代砖墙建造的工厂映入眼帘。河中也设有一处闸门用以调节水位。比起布连塔河，希雷河沿岸的风景较为朴实，更能享受悠闲缓慢的时光。在船上品尝船长太太的家庭料理与葡萄酒，享受派对般欢乐气氛的同时，还能一边欣赏周边美景。穿过布满渔网的河口附近便是潟湖，接着就抵达了热闹的终点站——布拉诺岛。要理解威尼斯的历史，除了东边偌大的地中海世界，其实支撑着水都，遍布于大陆上的水路网，也具有同样重要的地位。

◎顺明乔河而下

二〇〇七年十月下旬，我尝试了一项有趣的体验。以贡扎嘎家族（Gonzaga）的文艺复兴式宫廷文化而闻名的北义内陆城镇曼多瓦，自中世纪以来便因三面环湖而被称为“水上城市”。到了近代，南侧的水域被填为陆地，如今只剩下北部面明乔河（Mincio）与水相连了。不过，曼多瓦仍有重返荣耀、再现荣光的可能性。

我的朋友宝拉．法里尼（Paola Falini）教授任职于罗马大学，是一位都市计划专家。曼多瓦市请她来协助，让这座独特的内陆“水上城市”能名列世界遗产之林。为了从国际的观点来评价这座城市，她找我一起加入这项行动。于是我和法里尼教授造访曼多瓦，与市长一同乘船顺着明乔河而下进行视察。从河上眺望贡扎嘎家族的曼多瓦公爵府，能感受到其非凡的气势。流域中完整保存了丰富的自然景观，从事自然保护推广运动的年轻专家沿途不断为我们进行解说。意大利现在不只关心城市的历史与文化，对自然和生态系的关注似乎也更胜从前。

曼多瓦　三面被湖与河川围绕的内陆水上城市。照片为自明乔河眺望曼多瓦公爵府。

我和船长熟稔之后，从他那得到了许多关于船运的珍贵信息，可以说是这趟视察的意外收获。自曼多瓦出发，在明乔河与波河汇流前转入比安寇运河（Bianco），再向东转进波河，便能乘船轻松前往威尼斯。沿途会经过五个闸门，一面调节水位一面前进。曼多瓦周边的工业区与威尼斯之间，每日会有五、六班船只往来。最近，特别是夏季，观光导览行程、婚礼宴会，或是研讨会、会议等，都会使用船只，让水运成为重要的交通方式。从冬季到三至四月的雨季，则可以从更上游的克雷莫纳搭船前往威尼斯。

令人意外的是，这位船长一样是继承家业，坚持延续在希雷河上的船运文化。他与观光船运公司家族交情匪浅，两家每年都会在威尼斯的河上交流，增进情感。威尼斯的船运文化，不只是在亚得里亚海与地中海上发展，同时也深植于内陆的河川和运河上。

水都的基本结构

◎造城之初

威尼斯相当符合水上迷宫城市这个称号，那么它究竟是如何打造而成的呢？要想解开这个谜团，必须从它创建初期的情况开始说起。

威尼斯原本是百来个珊瑚礁岛集结成似沼泽的群岛状态。五世纪初有难民居此，至九世纪初期才有权贵的家族前来占领礁岛，并在上面建造教堂，形成小小的聚落，这才有了今日的风貌，乃城镇之兴。当然，此时每座小岛上尽是长满芦苇的湿地与沼泽，岛与岛之间没有桥梁，只能靠船只往来联络。之后开始将岛与岛之间的沼泽及水面填为陆地，仅留下水路供船只运行，打造成居住地。这种以教堂广场为中心的小规模岛屿，之后成为威尼斯各个邻里。

这些岛原本都是以教堂为中心划分的教区，同时也是被称作“邻里”（Contrada）的行政区。各区居民的日常生活便是以称作campo的“广场”为中心，其中在教堂旁一定会建造高耸的钟楼，作为该教区的象征。每座岛都是城市发展的单位，在中世纪早期，便已经能看到如此高自治的生活圈。

在初期，威尼斯东边建有主教座堂的奥利沃洛岛（Isola d’Olivolo），现改名城堡区（Castello）与圣马可区便已成为威尼斯的核心，成立了四十二个教区。之后周边城市建设开始发展，最后形成了宛如精致镶嵌木盒般密集的七十二个教区，打造出独特的城市结构。由此观点，中世纪的威尼斯以众多的教区作为分散的中心，形成了多核心式的城市结构。

威尼斯的城市开发绝大部分依靠的是民间的力量。在十一、十二世纪，填海造陆的工程主要是由民间来推动，主导权掌握在个人的手上，之后才纳入国家的管辖，由政府来推动。一二八二年设置了专司城市计划的职位，称作地区建设开发官（Giudici del Piovego，此职位其实自一二二四年起就已存在），负责处理保护水岸的建设工程、整顿公共道路及填海造陆，让城市建设能够有效地推行。实际上一直到一五〇〇年，填海造陆大半的工程，都是靠民间地主或宗教团体的财源所完成的。

填海造陆的许可，是威尼斯大议会所授与，工程并非是在庞大的计划下有系统地进行，而是配合各个场所特殊的条件，才能打造出顺应浅海微妙地形条件，且富含变化的版图样貌。笔直的运河、河岸步道等计划性打造的城市空间，要一直到中世纪后半才会出现于芦苇区（Cannaregio）周边。不论是伊斯兰教还是犹太教，都相当尊重个人的所有权，这种思考模式，也与展现出多样化、复杂形态的城市样貌息息相关。即便之后威尼斯因和东方贸易而荣极一时，城市中也出现了以红砖、石材打造的正统城镇形式，但与生计相系的独特城市结构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受到强化、精致化，到了一五〇〇年左右进入文艺复兴时期后，水都威尼斯流传至今的城市骨架已近乎完成。

威尼斯的城市骨架，并非是以某处为中心，明确而快速地形成城市的轮廓，而是以无数错综的水路，链接起一个又一个独立的岛屿而形成的。因此才得以打造出威尼斯这么一个迷宫状的水路网城市。

◎运河、步道与广场

建筑家汤玛索．帖曼察（Tommaso Temanza）在十八世纪时发现了绘制于十四世纪前叶的古地图，之后由他加上注解后出版发行。在这张地图中已经能看到威尼斯结束初期发展之后呈现出来的独特样貌，因此可以推测图中画的是威尼斯在十二世纪时的模样。古地图与现在精确的地图不同，为了突显当时人们重视的元素，绘制时会经过形变，但这样反而可以更明确地展现出该城市结构的本质特征。在这张古地图中，支撑着城市生命线的运河和当时已形成的七十二教区的教堂，都清晰可见。此外，潟湖上的水道路线也都标示得非常明确，仿佛诉说着船运交通对与水共生的共和国是何其重要。

绘制于14世纪时的威尼斯古地图　18世纪建筑家汤玛索．帖曼察（Tommaso Temanza）发现，并重新描制之古地图。上方为东方。取自：G.Cassini, Piante e veduteprospettiche di Venezia, 1892.

因为威尼斯原是由散落于沼泽地上的群岛所构成，岛屿之间原本仅能靠船只以水运相连，但随着城市的发展，也开始加强岛屿之间便于人行的联络网络。于是乎威尼斯出现了二种交通方式：一种是以贡多拉凤尾船（gondola）为主的船只行驶的水路交通，也就是运河；另一种是交错于岛屿中的行人专用步道。而在步道路线中，一定会出现宛如节点般宽敞的广场。桥梁连系起这二种交通路线，早期的桥梁多为木造拱桥，底下供船只通过，一直到一四〇〇年左右才开始转为石造拱桥。此时威尼斯也开始着手铺设道路，起初以红砖打造，之后转为石板步道。至于其他的交通工具，别说是车辆了，威尼斯自中世纪起就连马匹也禁止通行。岛上的生活从一开始就蕴含着以人为本的空间设置。

岛内的城市建设，像是以手工制作的方式精雕细琢。巷弄巧妙地穿梭其间，每一个角落都被有效地利用、开发，没有一块土地被闲置，这种做法让威尼斯宛如活生生的有机体。

在漫长的历史中，人们磨练出对于公共空间纤细的感受，城市空间依明确的类别划分出不同区域，每个区域都有用方言命名的称呼。生活的中心是被称作campo的“广场”，宛如礁岛嵴椎的主要道路称为“中央石板路”（salizzada）。和一般称为calle的细窄巷弄不同，以较新的工法打造的运河沿岸道路则称作“堤岸”（fondamenta），以做区别。要从巷弄（calle）通往广场或是中央石板路，大多要经过“屋下穿廊”（sotopòrtego）。威尼斯便是透过如此多样的空间单位巧妙组合，成为一有机体。

此外间距设置得宜的拱桥，让人们行走于城市之中时，能够自然感受到舒畅的韵律感。不过这些拱桥，其实大多是在之后城市面临需要做统整时，不得已而搭起的桥梁，每一座几乎都呈现扭曲的有趣形状。威尼斯就在历史流变的过程中，打造出以人为本，富含变化又充满魅力的城市空间。

◎整合全体的计划性思维

威尼斯虽然呈现出一副错综复杂的迷宫城市样貌，但我们不能忽略有一巧妙的计划性思维在其背后运作，整合了这座城市的整体。首先，在十一世纪左右，在状似比目鱼形的威尼斯中央出现了倒S形的大运河（Canal Grande）。此一巨大的水路，原是自大陆流入潟湖的川流之一，经过人工的整顿，成为象征整座城市的重要空间轴，这条水路一方面活用自然，另一方面则透过人工精密的计算打造而成。近代之后，随着蒸汽机的发明，从一八八一年起，水上巴士开始运行在这条大运河上。水上巴士直到今日依然是市民重要的交通工具。为了克服潮差，采用飘浮移动式巴士站，让使用者不论住在哪里，只要徒步数分钟就能抵达巴士站牌，相当便利。此外，威尼斯选择了相当巧妙的地点来建设经济中心里奥托地区。在倒S型串流的大运河正中央，也就是河宽最窄之处，架设了唯一一座桥梁来链接两岸。早期仅是将小船横向连接形成暂时性的桥梁，之后改建为木造的拱桥。一直到一五八〇年代，才改为留存至今的气派石造拱桥。

另一方面，从九世纪前半起，担负政治、宗教文化中心的圣马可广场，也选择建造在方便前往亚得里亚海的南侧水域旁，成为水都对外的玄关口。共和国入口处耸立着两根华丽的圆柱，就算放眼全球的滨水区域，仍难找出可以和它匹敌者。

除了里奥托与圣马可广场，城市的东侧还建起了海洋共和国威尼斯引以为傲的造船厂（Arsenale，同等于海军基地），形成第二个城市中心。十二世纪初期开始出现核心的雏型之后，随着共和国的力量增强，在十四世纪前叶进行大规模扩张。基地位置接近亚得里亚海，却又大隐于城市内部，除了便于桨帆船等船只进出，还考量到防御上的安全，是精心挑选过后的地点。此一位置的选择，其实也与共和国宗教上的运作息息相关。威尼斯在列强环视中巧妙地运用平衡外交，维持了一千年的自治、独立，是相当稀有的城市国家；然而不只是政治，在宗教上，威尼斯也是始终坚持其独立性。也因此，为了削弱罗马梵蒂冈的主教座堂之影响力，威尼斯巧妙地将主教座堂设置于城市最东侧的城堡区，并在其西侧建设起巨大的造船厂，让主教座堂与城市核心圣马可区，产生更大的隔阂。

在里奥托尚未建城的七五五年，主教座堂便被设置于奥利沃洛岛（Olivolo），现今的城堡区圣彼得主教座堂则是建于九世纪，经历了数个世纪依然屹立。然而它与威尼斯繁华的市中心距离稍远，总让人感到些许寂寥。造船厂作为军事中心，为了与相关产业有效链接进行生产，在开发新技术之余，还促进了周边相关产业的发展，形成世界首座专业工业区。无需赘言，威尼斯的这三大中心，都是以水路相互链接才得以形成的。

◎与侯贝荷．吉斯卡的战争

威尼斯自九世纪开始进军亚得里亚海、地中海，借由与周边邻国签订和平通商条约，掌握了制海权。其后威尼斯人的活动范围扩展到达尔马提亚、希腊诸岛、康士坦丁堡、黑海沿岸等地。他们靠着二桅、三桅帆船队，运送奢侈品到了西方世界。在九六八年左右，威尼斯人还与阿玛菲人联手，进行与内陆城镇帕维亚（Pavia）贩售走私布料之交易。

一〇八〇至一〇八五年间，威尼斯人与统率诺曼人的南意大利霸主侯贝荷．吉斯卡（义文Roberto il Guiscardo，法文Robert Guiscard）[3]进行亚得里亚海上战争，这是威尼斯人强化海上贸易霸权的绝佳机会。侯贝荷．吉斯卡在一〇五九年至一〇七一年间，自希腊人手上夺取了南义，统治了普利亚、卡拉布里亚等地。其弟侯杰（Roger）自伊斯兰教徒手上取得巴勒摩，征服了西西里岛，侯贝荷．吉斯卡封侯杰为西西里伯爵，打造了诺曼王朝的基础。

由于侯贝荷．吉斯卡的姓氏吉斯卡（Guiscard）在法文中与古法语“狡猾的”（Viscard）有谐音关系，被当成了侯贝荷的绰号。擅于谋略的侯贝荷征服、掠夺了罗马后，将目光转向康士坦丁堡，拜占庭帝国受到了莫大的威胁。

此时从另一方面来看，意大利的海洋城市在地中海各地已确立起海运与商业的优势地位。拜占庭帝国皇帝、科穆宁家族的阿历克塞一世（Alexius I Comnenus）选择与威尼斯签订协定，期望仰仗其力对抗诺曼人，守护首都康士坦丁堡。而威尼斯人那时已与埃及、康士坦丁堡进行远距贸易，并从中获利超过了一个世纪，并视时常出没亚得里亚海入口的诺曼人为眼中钉。这场战役之后，威尼斯凭仗军功取代了阿玛菲，成为拜占庭帝国在西方世界最重要的伙伴，并获得了以康士坦丁堡为首，包含爱琴海、地中海等帝国港口的关税免除特权。相反地，自十世纪起取得了进行商业活动的许可，还居住于首都康士坦丁堡金角湾沿岸的阿玛菲商人，却反而需要支付税金给威尼斯人，两者的立场彻底反转。之后威尼斯人更在一〇八二年得到能在阿玛菲商人居住的金角湾西侧地区定住下来的许可，他们不只开设商店、仓库和领事馆，甚至还设置了威尼斯船专用的泊船场。就这样，海上贸易集中到威尼斯人手上，于此同时，威尼斯还将贸易版图延伸至埃及。

附带一提的是，侯贝荷在进攻克基拉岛（Kérkira，又名Corfu）时病倒，于一〇八五年逝世。其子博希蒙德一世（Bohemund I）在之后的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率领令人惧怕的诺曼战士，在安提阿（Antioch）、耶路撒冷等地留下威名。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一〇九六～一〇九九年）时，威尼斯的舰队一直到一〇九九年基督徒已夺回耶路撒冷后，才终于参战。为了打压受到比萨拥护的诺曼人及博希蒙德一世，威尼斯采取推举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Baudouin de Boulogne）的策略。自此，威尼斯与比萨在利害关系上开始对立。

◎让亚得里亚海成为“我们的领域”

在与东方贸易活络的十二世纪里，威尼斯人并非以分散的商业组织进行贸易，为了保证能够永续经营和通商，确立了共和国之下的制度和体制，在经济、社会、文化等各个领域用心经营，强化威尼斯的存在感。特别是在亚得里亚海上，健全商业基地的组织，并设置与本国政府直通的机构，增加威尼斯在该海域上的影响力。结果就是，亚得里亚海成为威尼斯的海域范围，被纳入“我们的领域”。进入十三世纪，威尼斯一方面持续加强其影响力，另一方面则更加将注意力放在贸易活动上。当时不论是亚得里亚海还是地中海皆有海盗横行，走私业者为数众多，威尼斯以保护本国船只与友邦船只免于海盗侵犯为借口，除了加强共和国内部的团结力量，并在海域配置舰队，扩张其制海权。

◎和热那亚的斗争、马可波罗的东方见闻

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一二〇二～一二〇四年）时，威尼斯总督恩里科．丹多洛（Enrico Dandolo）改变方针，派遣共和国的舰队前往康士坦丁堡，成立了拉丁帝国（一二〇四～一二六一年）。威尼斯把握了拜占庭帝国衰弱的契机，取得伯罗奔尼撒半岛至基克拉布泽斯群岛、克里特岛的领土，强化并巩固了其在东方的统治版图。以往从属于绝对强势的拜占庭帝国之下的威尼斯，如今却成为统治该帝国的角色。

然而，拉丁帝国的立国基础相当薄弱，热那亚人为了对抗威尼斯人，与东罗马王国（Basileia Romaion）结盟，于一二六一年推翻了拉丁帝国，拜占庭帝国再次复活。为了争夺海运、贸易之霸权，威尼斯与热那亚不断发生冲突，两者对于海域的争夺已不可避免。热那亚的舰队在一二九八年的海战中获胜，并俘虏了威尼斯的商人马可波罗。马可波罗跟随父亲、叔叔，在蒙古帝国皇帝忽必烈时代周游了中国各地，长期旅居外地的经验让他累积了众多珍贵的体验。在热那亚的监狱中，马可波罗将自身的经验，以回忆的方式口述给同样在比萨对热那亚的梅洛利亚海战（The Battle of Meloria）中，遭到俘虏的比萨小说家鲁斯蒂凯洛（Rustichello da Pisa），之后鲁斯蒂凯洛将马可波罗的回忆写成了《东方见闻录》。

如今，马可波罗这号人物是否存在屡遭质疑，不过这本《东方见闻录》的内容，很多都是只有身处忽必烈身边才得以知晓的事情。也有其他观点认为，本书可能是综合了多位威尼斯商人的经验，再透过虚拟的“马可波罗”这号人物之口，统整之后完成的。

◎造船厂与共和国的繁荣

没有伟大的造船厂，就不会有海洋城市威尼斯的发展。仿效拜占庭帝国打造的国营造船厂（军备厂），创建于一一〇四年，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规模不断扩大，到了一二七〇年时，不论在贸易或海运中都担负起重要角色，拥有具备强大承载量的巨型船只，都出自造船厂。造船厂拥有具备高度技术的匠人，推行标准化作业，并率先采用了近代的带状输送机系统，打造出得以大量生产的机制。正因为彻底推行规格化，因此在维修上也相当方便。

十四世纪时，威尼斯与海运相关的法律，是以阿玛菲过去的法律为蓝本，经过细致的修订而完成的。在许多条例中都能看到，其反映了造船厂工匠们社会经济的劳动条件，可以看见国家直接参与贸易活动的痕迹。到了十五世纪，威尼斯共和国达到繁荣的巅峰。其领土涵盖了意大利半岛的东北部和达尔马提亚沿岸，甚至延伸至希腊。之后透过赛普勒斯国王詹姆士二世（James II of Cyprus）的遗孀凯瑟琳．科尔纳罗（Catherine Cornaro），取得赛普勒斯（一四五四年），扩大了在东方的领土。

在一五七一年的勒班陀战役（Battaglia di Lepanto）中，威尼斯、西班牙、罗马教宗联军击败了奥斯曼帝国，威尼斯舰队在这场战役中做出了极大的贡献。继承世族摩多吉尼家族（Morosini）、布拉卡丁家族（Bragadin）血统的威尼斯海军大将和队长们，为了守护基督教世界，多次为了名誉勇敢的和土耳其人作战。

通往伊斯兰世界的窗口

◎与伊斯兰城市的共通点

威尼斯与希腊古典文化和以基督教为中心的拜占庭世界之间的深厚链接，很早就受到关注，研究领域多元广泛。然而，与伊斯兰世界，特别是阿拉伯各国的关系，相对来说则是到了最近才终于受到注目。除了经济史领域之外，专注在美术、建筑、城市空间方面，进而扩大至文化整体，来探讨威尼斯与伊斯兰世纪的密切关系，更是崭新的研究课题。

这个领域的先锋是原本就对威尼斯文艺复兴建筑进行正统研究而闻名的英国女性建筑史学家霍华德（Deborah Howard）。她在《威尼斯与东方》（二〇〇〇年）这本书中，跳脱出至今为止的研究方式，放眼威尼斯和伊斯兰世界在建筑、城市上的众多相似点，深度比较了两者在视觉上的特征，并论述东方先进的建筑与城市文化对威尼斯带来的重大影响。她还以埃及的亚历山大港、开罗，叙利亚的阿勒坡、大马士革等重要城市作为考察对象，于当地收集文献史料、观察现存的建筑物，亲身去感受那里的空间、文化，进行了相当有意思又具深度的调查。我也在一九九〇年前后，以相同的立场关注威尼斯、南欧的海洋城市与伊斯兰世界城市之关系，所以相当关注霍华德的研究。在认识了威尼斯的城市景观后，再去检视它与伊斯兰世界城市的共同之处，是研究中相当重要的一环。

大马士革（Dimashq）、阿勒坡（Aleppo）、开罗、亚历山大港等地，都是威尼斯人在中世纪造访、旅居之地。当时的威尼斯旅人对于高度发展的东方城市，究竟是抱持怎样的感觉去看待的？这些问题确实耐人寻味。霍华德也提到，特别是在马木路克苏丹国（Sultaant Misr al-Mamalik，一二五〇～一五一七年）的首都开罗与亚历山大港，都是让威尼斯人备感亲切，并为之称羡的模范城市。其中开罗与威尼斯一样，都是拥有十五万人口的城市。

让威尼斯人最赞赏的地方是这些伊斯兰城市中活络的商业气息。中世纪的威尼斯虽然商业也相当热络，不过这些东方城市则更为活跃。每个城镇的大清真寺周围，都发展为苏克市集（souq），是作为公共活动的中心的商业特区，与人们居住的住宅区明确划分。住宅区以高密度的方式聚集，狭窄的道路交错，里头还暗藏许多死巷，宛如一座隐密的迷宫。

威尼斯商人造访的东地中海城市　依永井三明《威尼斯的历史》（刀水书房，2004年）制成。

从上述伊斯兰城市的城市特性来看威尼斯主要的市场、公共建筑，从圣马可到里奥托一字排开，均十分相似。另一方面，周边的住宅区作为私人的空间，以复杂的方式展开，让外地人一走进去立即就会迷失方向感。

在城市内部的明暗对比中，无论是从狭窄且即使是在白天仍依然昏暗的“商店街”（Merceria），走到明亮的由回廊环绕的华丽圣马可广场；或是自叙利亚阿勒坡混杂的市场，走到广大的清真寺中庭，两者带来的感觉可谓如出一辙，相似性真是不胜枚举。不过说到威尼斯的拱型状建筑装饰等是受到阿拉伯地区的直接影响，则没有任何疑问。到底源自伊斯兰世界的城市景观和空间结构等多元的要素，是如何进入并影响威尼斯的，要直接去检证这些问题并不容易。

◎外国商栈

所幸，有明确的建筑物能够证明威尼斯确实受到阿拉伯／伊斯兰世界的影响，那便是形式独特的商栈（Fondaco）。当时的威尼斯就像是东方的商人城市，境内到处都可以见到异邦人。十五世纪末，法国大使菲利普．德．科米纳曾言：“城市里的多数是外国人。”来自米兰的神父卡索拉（Canon Pietro Cassola）也回忆到：“仿佛所有的世界都聚集在这里了。”

商栈是受理、接纳这些来到威尼斯做生意，必须长期滞留的外国人的机构。里奥托桥旁设有日耳曼商栈，旁边是波斯商栈，稍远一点的地方则是土耳其商栈，这样的排列方式相当典型。“Fondaco”一词，其实是来自于以北非为中心的阿拉伯圈常见的Funduq，在埃及的马木路克苏丹国最为常见，至今在摩洛哥依然将这样的设施称作Funduq，这也等同于波斯语的Kervansaray，阿拉伯语中则多称为Khan，土耳其语则是Han，也就是商队驿站之意，同时也是交易的场所。

这样的商栈多为石造的二层建筑，设有中庭，一楼为贮货仓库及办公室，二楼则是客房。开罗、摩洛哥还有更高楼层的商栈。贩售、交易的商品依各地区的特色有所不同，中庭多设有喷水池，是相当舒适的空间。不只是名称，设置商栈这种思考模式，也是威尼斯人向拥有漫长且丰富交易经验的阿拉伯／伊斯兰世界学来的。直到现在，叙利亚境内许多旅馆依然称作Funduq。

土耳其商栈　称作Fondaco的商栈建筑。现在是自然史博物馆。

◎伊斯兰世界的威尼斯商栈

相对于霍华德教授以欧洲的视角来看伊斯兰世界，专门研究马木路克苏丹国、奥斯曼帝国的日本学者堀井优，则是以伊斯兰的视角来论述意大利海洋城市与伊斯兰世界的外交、通商关系及异文化的接触。根据两人的研究，我们得以了解旅居于埃及重要贸易港亚历山大港的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活动的样貌。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亚历山大港设有两座威尼斯商栈，这对西方国家来说是相当特例的做法。第一座可以追溯至十二世纪，自一一七三年便已存在；第二座则是在一二三八年，由威尼斯得了使用权的建筑。亚历山大港中，威尼斯的对手——热那亚，则是在十五世纪初期曾短暂设置商栈。

虽然一直到十五世纪后半，都还能确认这两座商栈依然存在于威尼斯，但确切的位置却不得而知。只知道从其中一栋能从客房看到港口，眺望威尼斯商船抵达时的景致。在十五世纪亚历山大港的地图中，可以看到在教堂、纪念塔之间散落着平式屋顶的建筑，或许那就是欧洲商人们的商栈。亚历山大港在这两个世纪内剧烈地变化，不过霍华德的研究指出，有许多疑似中世纪商栈的建筑仍然留存至今。

东地中海的威尼斯商人、旅人们在东方的种种经验，也是共和国设置商栈的重要推手。在十字军的殖民地、大马士革、阿勒坡，以及拜占庭帝国各地，这些商栈成为威尼斯人进行在地交流的核心据点。我也曾在前往阿勒坡时，造访了喧嚣的老街市场后，来到设有中庭的商队驿栈（Khan），听到人们说，以往威尼斯共和国的领事馆也曾设置于此。商栈受到当地公权力的管制，除了隔离外国人，同时也为了保障他们及商品的安全，夜晚还会上锁。在威尼斯，同样在不同族群聚集的地方或商栈也有类似的政策，相信这应该也是曾居住于伊斯兰商栈的威尼斯人、欧洲人反映出自身经验而制定的规矩。

亚历山大港的城市景观　15世纪的抄写本。收藏于梵蒂冈教宗图书馆。

由此可知，商栈其实并非威尼斯的专利，和意大利透过商业交易为生的城市，处处都可看到这样的设施。当然其他四大海洋城市——阿玛菲、比萨、热那亚与拿坡里、巴勒摩也都能看到商栈的存在，甚至在内陆城市维洛那（Verona）也曾出现。只要是在地中海的舞台上，曾与东方各地直接、间接交流过的城市，可以说一定都设置过商栈。

◎掌握制海权

对中世纪的西欧城市而言，与东方进行贸易本就是相当重要的商业竞争行为。威尼斯在八世纪时便已经开始从东方进口奢侈品来贩卖。如果照《年代记》作者所言，在九九一年时，总督欧塞欧洛二世（Pietro II Orseolo）更曾派遣大使前往所有伊斯兰国君主领地。

威尼斯在地中海贸易上，早在十字军东征前，便向拜占庭帝国的首都康士坦丁堡确立其优越性，在阿拉伯世界的埃及、叙利亚也占有一席之地。十一世纪时，对威尼斯的商船而言，亚历山大港与的黎波里（Tripoli）都是伊斯兰世界的重要港口。

一三八四年，佛罗伦斯人佛列斯寇巴蒂（Leonardo Frescobaldi）曾言，在开罗只有威尼斯的大公金币（ducato）是唯一流通的货币。此外在一四二〇年，来自克里特岛的威尼斯商人皮洛堤（Emanuel Pilotis）也曾说过，在亚历山大港、大马士革的香料市场，商家也只接受威尼斯的大公金币。之后随着阿玛菲、比萨以及热那亚力量的衰退，十四世纪后半至十五世纪，威尼斯的贸易更压制了欧洲其他竞争对手，傲视群雄。

威尼斯人建造的桨帆船　以桨推动的细长帆船也具备战斗能力。收藏于国立圣马可图书馆。

威尼斯相当重视亚历山大港与贝鲁特（Bayrut）的桨帆船航线，从一三四五年起，每年都会实施一次（有时一年二次）由官方正式护送运输船前往亚历山大港的活动。贝鲁特则是在一三七四年之后，开始有规律的定期航线。随着时间的推移，船只的规模越来越大，这些航线也成为威尼斯的主要贸易路线，威尼斯在地中海上对于东方的贸易有着压倒性的支配力量。

◎运往东方的出口品

成为海洋强权国家后的威尼斯强势发挥其制海权，它不再只是创建商业基地，还经营殖民地。为了加强与本国的连接性，殖民地的要塞、城门、公共建筑，都印上威尼斯的飞狮标帜，并带进了威尼斯的法律、生活习惯，对市民的生活层面产生很大的影响。这对于贵族世家都各自进行交易活动，完全没有共和国整体感的热那亚而言，是难以想像的光景。

威尼斯的地理位置位在亚得里亚海的深处，以地中海世界而言，算是边陲地带。不过，热那亚还是取得了亚得里亚海的制海权，掌控东地中海（黎凡特地区），在东西贸易中扮演了中央市场的角色。威尼斯凭借其政治力，让东方的物资先集中到它的城市，再经由这里运送至意大利的各个城市、欧洲各国，成为中继网络的要角。葡萄酒、油、小麦以及高价的香料等都是其主要交易商品。商品运送至热那亚后会先上岸，并对暂时保管的商品收取关税，这是共和国重要的财源。

相反地，随着手工业据点马木路克属地的衰退，威尼斯在织品、肥皂、纸、玻璃等工业上的重要性增强，不只在欧洲，这些商品也开始出口至伊斯兰世界。直到十五世纪，除了原有的北欧毛织品、金属制品外，威尼斯的手工业制品也成为销往东方的货品。此外，商船在运送的途中，也会在停靠的港口购入橄榄油、蜂蜜、杏果、葡萄干等，将其一同运至东方贩售。相反地，棉花、香料、染料、香精、盐等，则是自埃及、叙利亚进口的主要商品。

◎“威尼斯与伊斯兰展”

二〇〇七年夏季至秋季，在面对圣马可小广场的总督府里，举行了一个令人玩味、名为“威尼斯与伊斯兰”的展览。这个展由位于巴黎的阿拉伯世界研究所企划，最先在巴黎展出后，前往纽约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之后才来到展览主题的所在地威尼斯。一九九三至一九九四年，同样在总督府也曾举办过“伊斯兰的遗产．威尼斯的伊斯兰艺术展”，两者可说是同一个系列的展览，不过这次倒是第一次聚焦于威尼斯，在探讨威尼斯与伊斯兰的关系上颇有价值。

展览举办的场所也相当耐人寻味。展览会场设在海洋城市威尼斯的权力中枢——总督府二楼，面对圣马可小广场的“投票厅”。步上阶梯，穿过与中庭相连、由一座座拱门装饰的柱廊后，缠绕着特本头巾的实体大阿拉伯人物雕像正在招呼我们。带着雀跃的心情，我走进了会场。

隔壁就是同等于威尼斯国会的大议会场，这间投票厅里收藏了文艺复兴时代的诗人佩脱拉克（Francesco Petrarca）、藏书家贝萨里翁（Bessarion）等人的复制作品，这些都是各地捐赠给共和国的文物，就像是总督府的图书馆一样。一直到十六世纪中期，圣马可小广场对面的圣马可图书馆落成，这里才变成专门选出总督等国家要职的投票厅。

厅内装饰的壁画，大多是一五七七年严重火灾之后重新绘制的，除了安德烈．威千堤诺（Andrea Vicentino）所绘的勒班陀战役之外，还有在达达尼尔海峡（Dardanelles Strait）、阿尔巴尼亚战胜土耳其的胜利场面，以及在雅法（Yāfō，现合并为特拉维夫［Tel Aviv-Yafo］）的威尼斯海军战胜埃及人的画面等，尽是诉说着共和国光荣历史的作品。光是在如此具有历史感的大舞台上举行展览，让人仿佛搭上时光机，回溯海洋城市的历史，能够亲身体验到威尼斯与伊斯兰世界之间的连动。

勒班陀战役　1571年，以威尼斯为中心的舰队打败了奥斯曼帝国军队的战役。图为画家安德烈．威千堤诺所绘，装饰于总督府里的壁画。

◎东西交流与“玻璃工艺”

威尼斯之所以可以成为伟大的海洋城市，其实关键就在它与东方的深厚关系。

六世纪时拜占庭的势力延伸至地中海世界，到了七世纪之后，伊斯兰势力更是如火如荼往东方发展。于是，在运送香料和丝绢的道路上，威尼斯人与穆斯林世界之间产生了商业上的交流，此后这种关系不断强化，不只限于经济活动，在对事物的思考方式、生活形态、文化层面上也都受到影响。威尼斯与阿拉伯、波斯及之后的奥斯曼帝国——亦即伊斯兰世界的全体之间，都有深厚的关系。

威尼斯的艺术家、匠人们从伊斯兰世界获得了高度的技术、美术工艺样式、高价的材料、装饰品，并从中进行学习。但双方的交流绝非只是单方面，受到伊斯兰文化熏陶的威尼斯，其后也结出了璀璨的文明果实，伊斯兰的商人也从威尼斯引进工艺品，并受到苏丹的高度评价，发展出一种对等互惠的交流模式。

“威尼斯与伊斯兰展”便是以表现两者的交流为目的，展示了绘画、雕刻、袖珍画、地图、贵重金属、玻璃制品、织品、地毯、陶瓷器等，以高度技术打造出来、多样且华丽的艺术品和工艺品。让人目不转睛的展示品不胜枚举。首先，直到一八〇七年为止，作为大主教座堂的城堡区圣彼得主教座堂中收藏的“圣彼得之座”，为一石造的气派石椅。这张石椅恰好可以做为表现出伊斯兰文化风格，是充满神秘色彩的一项艺术品。其椅背上刻有《古兰经》中的一小节内文与阿拉伯特有的星形图案。早期文化的传播与相互影响，便是这样从伊斯兰世界单向传往威尼斯。

玻璃制造的技术，可说是威尼斯人自中东阿拉伯世界学习到的技术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项。叙利亚、埃及自古以来玻璃产业就相当发达，到了中世纪已发展出高度的制造技术及精致成熟的美感。威尼斯人全面性地加以模仿，并自中东进口原料。不过到了十四世纪，马木路克属地里的手工业逐渐衰退，此时威尼斯的玻璃制造技术反而闪生飞跃的进步，生产出的精密制品已与叙利亚的不分轩轾。之后，叙利亚、埃及的生产也逐渐衰退，结果让威尼斯的制品不论在经济、技术以及艺术上都开始凌驾东方。向东方阿拉伯世界习得的技术，让威尼斯成为世界最大的玻璃产地，其出口地从黑海到英伦遍布世界。就连奥斯曼帝国的苏丹要购买装饰在清真寺的水晶吊灯，也是向威尼斯订购。

不论是金银工艺、漆器工艺品还是陶器，威尼斯都自中东的阿拉伯、叙利亚进口高度发展的精致制品，再转卖至北方国家。与此同时，也模仿他们的技术，学习制造出同样精美的制品。到了十六世纪，威尼斯的这些制品已经开始出口至包括伊斯兰圈在内的世界各地。在这个展览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在与东方的交流中，威尼斯强悍的生存模式和智慧，以及文化的发展过程。同时处在带有敌对关系的奥斯曼帝国等伊斯兰世界之间，双方之间其实有许多多元的互动，与经济和文化上的交流，这种状况维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这些历史事实都能在这个展览中深刻体会到。

◎伊斯兰的科学与出版文化

威尼斯在出版文化上扮演的角色也不容忽视。意大利的许多城市因为受到专制统治，丧失了原本共和国时代的自由，只有威尼斯持续维护了共和国的自由，让思想家、艺术家的表现受到保障，并出版了许多刊物。

威尼斯与伊斯兰的交流　（左图）为威尼斯商人描绘的开罗宅邸中的素描，房间中央设有喷水池。这是伊斯兰世界才看得到的由高度技术打造出来的环境设计。（右图）为1537年在威尼斯首次出版的《古兰经》。取自：《“威尼斯与伊斯兰展”图录》。

阿拉伯世界的科学黄金时代为七至十三世纪，共维持了七百年之久。从数学到天文学、化学在到医学，传承自希腊高度的知识，并加以发展。对阿拉伯人而言，哲学也是科学的一种，阿拉伯伊斯兰世界的众多思想家都是科学研究者。

当然，这种知识的刺激，不可能不影响到威尼斯。威尼斯对国外的文化始终抱持着开放态度的，在其市街上可以看到哲学、宗教、科学、文学等各个领域的著作流通，到了十五世纪后半，这里已经是欧洲最重要的书籍出版和推广的重镇之一了。

威尼斯的出版业者不断出版各式各样的书籍，像是阿拉伯世界广为流传的克劳狄乌斯．托勒密（Claudius Ptolemaeus）的天文学著作、影响了汤玛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的伊斯兰世界著名哲学家伊本．西那（Avicenna）的医学概论、出生于安达鲁西亚的科尔多瓦（Cordoba）的博学家兼医学家伊本．鲁世德（Ibn Rushd）的哲学作品等。此外，在一五三七年时威尼斯更出版了第一本《古兰经》，由此可以知这座城市与东方之间的深厚关系。

1. ［审订注］“威尼斯海婚”指威尼斯和亚得里亚海结婚，但谁是新郎？谁是新娘？学界有不同看法。
第一种说法：1000年第一次海婚：Pietro II Orseolo征服Dalmatia，因此搭龙船出丽都，以圣水净身后，将圣水洒向大海，祈求亚得里亚海风平浪净。第二次海婚节于1177年由亚历山大教宗促成。教宗希望威尼斯要疏远神圣罗马帝国腓特列一世皇帝，教宗脱下手中戒指交给总督，由总督抛戒指入海和亚得里亚海结婚，以保证以海和神圣罗马帝国保持距离。
两次海婚的誓词并没提到谁是新郎、谁是新娘。日后产生两派说法：新威尼斯史学者Crowley于City of Fortune在〈序章〉之第3页（中文版《财富之城》，22页）指出，在威尼斯方言中，海是女性的mar，因此由作为新郎的总督给大海新娘戒指，一千多年来海婚节皆如此。
第二种说法：威尼斯的国号是“最宁静之国”（La Serenissima），词源是阴性，且欧洲诸国一直以城市为阴性名词，因此威尼斯是新娘，大海是新郎。指威尼斯嫁给作为男性的海mare成为许多人的理解。
校者个人偏向第一种说法（新史学的看法），是总督个人保证和海联盟以对抗皇帝，因此新郎是总督（今日改由市长当新郎），抛戒指是合于全世界男性送戒指向女性求婚的传统。

2. 耶稣升天节：复活节后四十天的星期四，通常是五或六月。

3. 侯贝荷．吉斯卡（Roberto il Guiscardo）：常译为罗伯特．吉斯卡尔，但因其为法国出生的诺曼冒险家，故从其法文名字Robert Guiscard，译成侯贝荷．吉斯卡。

第二章漫步威尼斯

圣马可广场　1730年加纳莱托之画作。面对L型广场，圣马可大教堂、图书馆、总督府、造币局也都位在这里。此处作为共和国的权力中心，呈现出充满秩序与统一感的城市空间。

从亚得里亚海到圣马可

◎从东方搭船过来

接下来，就要实际乘船，从海洋的视角，接近这座经过种种历练所打造出来的海洋城市威尼斯。

与东方海域交流的港湾城市——从这样的角度来观察这座既被称作“水都”、也被形容为“海都”的城市威尼斯，将可看到城市的各个机能是如何分布于城市全体中的。往昔，人们总是借由东方的海域来接近这座中继贸易城市，如今，威尼斯与大陆之间建设起了铁路桥墩与汽车道路，于是进入这座城市的玄关口跟着转移到西北边，前往“水都”的方式已和过去不同，靠的不再只是水路。即便是搭飞机前来，再转乘水上计程车进入市区的人们，所走的也是北边的路线。

然而，威尼斯的人们至今仍以通往东方世界的亚得里亚海水路引以为傲。自东方前来航行于潟湖上，随着距离拉近，海洋城市威尼斯浮现在海上的样貌逐渐清晰可见，这是深受当地人喜爱的经典画面。因此，面水而建的圣马可一直都是城市的门面，至今依然保有其不可动摇的地位。

对乘船而至的人们来说，威尼斯像是一座突然出现在眼前，浮现于海中央的岛屿。海口（Porto）这个名称，指的便是三处连接亚得里亚海与潟湖的水路出入口，其中丽都的圣尼可洛（San Nicolo）港最为重要。由此进入潟湖的船只，接着会往港湾机能完备的威尼斯本岛前进。

航行在宛如迷你版海峡般的圣尼可洛运河上，在河幅最窄处的右手边，可看到文艺复兴风格的圣安德烈（S. Andrea）要塞。威尼斯与始终受到外敌威胁的内陆城市不同，其实并没有正统的要塞建筑，因为在这里，海洋已经承担了要塞的机能。然而，进入文艺复兴时代，威尼斯还是找来在大陆各地，和在希腊的威尼斯殖民地等，以设计坚固要塞著称的军事建筑家桑米凯利（Michele Sanmicheli），在面对外海最重要的出入口，建造了此一小型要塞。海峡的对岸是古老的城堡，以装有大炮的平底船拉起锁链，形成封锁线，链接两岸。在伯罗奔尼撒和克里特岛等威尼斯殖民地城市的港口，也能看到相同的以锁链做成的防御装置。

◎分散于城市各地的港口

将威尼斯放在港口城市中，更可以看出其风格的独树一帜。一般的港口城市，港湾通常都集中在一个区域之中。然而在威尼斯，城市空间被划分为多个区域，港口的机能分散在城市里，构成一个网络。这是只有身处于海上，才得以形成的特殊形式。

现在的威尼斯旧市街

研究威尼斯城市史的权威多娜戴拉．卡拉毕（Donatella Calabi）女士曾引用《年代记》作者的记述，指出威尼斯是“座落于海上的城市”，然后将研究焦点放在威尼斯面海而开、独特的城市性格上。座落于海上的城市——威尼斯，本身可说不具备任何资源。古代的史料中曾记载：“你无法从这片湿地上收成任何东西，遑论小麦、谷物饲料、葡萄酒。”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看到威尼斯为了生存下去，充分发挥了它的智慧和实力。它将经济活动浸透至各地，从各个地方取得荒芜之地无法生产的物资。因此造就了港口机能分散在城市各个角落的情况。

一五二〇年代，土耳其的地图绘制者皮里．雷斯依军事目的，为奥斯曼帝国的苏莱曼大帝描绘了一系列的地图，范围包括了分布于意大利半岛地中海沿岸的各个港都，其中也能看见威尼斯。从这张地图可以清楚看出“座落于海上的城市”的样貌，而且明确传达出交通方式来自海上的城市印象。

皮里．雷斯绘制的地图　16世纪的威尼斯。宛如浮现在潟湖之上的城市。取自：A.Ventura, L'Italia di Piri Re'is,1998.

自丽都的港口进入潟湖后，便会发现这里汇集了许多重要的水路。威尼斯的形状似鱼，特别像一条比目鱼，头朝西、尾向东，鱼身中央有倒S形的大运河贯穿。刚好在鱼尾处，有一座耸立着古老教堂的离岛——圣艾蕾纳岛（Sant'Elena），其周围浅滩在近代被填为陆地，岛屿成为和威尼斯相连的土地。这里便是威尼斯向世界传递艺术文化的华丽舞台——威尼斯双年展的会场。

由此向西，便可延伸到威尼斯本岛圣马可等心脏地带。此外，还有许多重要的岛屿也都相互链接，形成威尼斯的港湾空间。

对于人口、物资都要大量自国外进口的海港城市而言，如何防制鼠疫、霍乱等疫病传入，是相当重要的课题。检疫所的英文之所以叫“quarantine”，是来自意大利文的四十：“quaranta”，这是因为以往入港的船只、船员，都必须在此停留四十天，等到确定没有发病之后，才能放行入国。

从疫病流行的危险地区前来的船只，会受到特别严格地调查。仰赖商业交易为生的威尼斯，是世界上很早就导入此一检疫制度、确立公共卫生的城市之一。

在同样位于亚得里亚海滨、与威尼斯关系匪浅的共和制城市杜布罗夫尼克，也能看到同样的设施。一三七七年，杜布罗夫尼克的检疫所已经会将来自传染病流行地区的船只拘留一个月，在确定没有染病之后才放行入港，这可说是世界上最早出现安检制度的地区。幸运地，被潟湖水域环绕的威尼斯，还能由周边的岛屿来担负此一检疫机能。一四〇三年，位于潟湖上的岛屿——古老拉撤列多岛（Lazzaretto Vecchio）便有船只检疫的设施。

◎弗里敦市——杜布罗夫尼克

这里我要稍微岔开话题，来看看中世纪以弗里敦市之名荣极一时的杜布罗夫尼克。如同〈序章〉所述，杜布罗夫尼克与亚得里亚海对岸的安科纳，同样都是在十五世纪后，有能力与垅断海上商业的威尼斯抗衡之海港城市。

在前南斯拉夫局势还算稳定时，我曾自贝尔格勒（Beograd）搭乘巴士，行经塞拉耶佛（Sarajevo）、莫斯塔尔（Mostar），横跨山岳来到面向亚得里亚海的克罗地亚（Croatia）。一旦穿过内陆城市，来到亚得里亚海沿岸，城镇和市街的风情便大不相同，映入眼帘的不再是莫斯科的尖塔，而是耸立的教堂钟楼。不过教堂不是希腊正教的教堂，而是基督教堂。此一区域，在中世纪的十二至十三世纪，隶属于威尼斯共和国。威尼斯共和国视亚得里亚海为自身的势力范围，称其为“我们的海”，而杜布罗夫尼克附近的科尔丘拉岛（Korcula），则是威尼斯海军的重要转运站。因此，威尼斯的标志——飞狮章纹、威尼斯哥德式的窗棂，在亚得里亚海沿岸城市里随处可见。

杜布罗夫尼克为突出于亚得里亚海上的半岛城镇，古称“拉古萨”，拥有宛如图画般的美景，是相当受到欢迎的国际观光城市。话虽如此，杜布罗夫尼克依然躲不过内战，战乱中许多建筑物遭到破坏，其后的复原工程旷日废时，有些饭店、建筑甚至直到最近才终于修复完成。在遭破坏之前，我曾搭乘缆车，抵达海岸背后耸立的山丘上。从这个高度可以一览被城墙环绕、宛如要塞般，高建筑物密度的城市整体风貌，其中连绵不绝的亮茶色屋顶，更是引人注目。

杜布罗夫尼克　自山丘上眺望的风景。

杜布罗夫尼克不只城市的形态令人着迷，作为弗里敦市的繁荣史也相当令人玩味。其内部的山岳地带受到来自土耳其的威胁，海滨则有威尼斯在一旁虎视眈眈，在这样的情况下，杜布罗夫尼克能始终保持独立，着实令人佩服。这座城市过去除了拥有强而有力的舰队。而让这座自由的城市能在中世纪繁华一时的港口，至今其原型依然保存良好。

自海滨穿过城门进入市区，便会来到城市的心脏地带，出现在眼前的是偌大的广场，一旁林立着一栋栋气势非凡的建筑。其中最气派的，便是足以与威尼斯总督府比拟的杜布罗夫尼克总督府（Kneževdvor）。威尼斯和佛罗伦斯等一般的意大利城市不同，为了不让权力集中于特定的家族和个人身上，巧妙地发展出集体领导制度，而在杜布罗夫尼克也有类似的制度。带领我们的导游阿德瑞娜小姐为我们介绍，这里的总督每个月会轮替，一旦被选为总督，就必须放下私利私欲，离开家人，为期一个月住在总督府里专心职务。虽然这是个荣誉的工作，但实际上却形同半软禁的状态。不过，正因为实行这种民主制度，杜布罗夫尼克才得以像威尼斯一般，长期维持共和制度，守护自身的自由与独立。

杜布罗夫尼克还有一个有趣的地方，在以罗马梵蒂冈为中心的阶级制度之下，比起主教座堂，杜布罗夫尼克却更看重祭祀保卫城镇先烈的圣布莱斯（S. Blaise）教堂，这座教堂和威尼斯圣马可大教堂的地位相近。在这座汇集了岛上居民虔诚信仰的圣布莱斯教堂之中，能看到具有象征性的浮雕和雕刻，宛如杜布罗夫尼克城市的缩影一般，同样的雕刻也出现在城门等市街各处，增进了市民的归属感。维持独立的杜布罗夫尼克，始终都和威尼斯互相较劲，但同时也深受威尼斯的影响。像是在铸造货币的斯彭扎宫里的立面装饰，便能看到威尼斯哥德式的窗棂。

不过，美丽的在地导游阿德瑞娜小姐，却坚决不承认这是来自威尼斯的影响。从她身上看到那份对家乡杜布罗夫尼克的强烈情感与骄傲，我相信这便是支撑着这座弗里敦市的骨气吧。

◎如何与水共生

再把话题转回威尼斯。为了解潟湖的水路环境特征，我们先来看看克里斯多夫．萨巴堤诺（Cristoforo Sabbadino）于一五五六年所绘制的设计图。威尼斯是浑然天成的要塞，不太需要担心防御的问题，他们最需要关心的，是如何在与潟湖水路的自然环境中取得平衡过生活。萨巴堤诺为任职于共和国公家机关的治水技师，他的设计案虽然没有全部实现，不过对于让后人了解当时人的想法很有帮助。此时威尼斯正值人口增加的时期，必须扩张扩展建筑用地。萨巴堤诺率先采取了近代的模式，计划填海造陆，设置住宅区。不过，他最重视的还是水的流向，从设计图中可以看出，萨巴堤诺为了维持水流循环的用心。看到十五、十六世纪留下来的地图、设计图，可以了解当时管理水路的技师们，是多么想创建一个绿色的系统。

萨巴堤诺的设计图　1556年，威尼斯的治水技师萨巴堤诺所绘。收藏于威尼斯国立古文书馆。

当前，威尼斯为了解决涨潮灌水的问题，开始计划大型的土木工程，打算在亚得里亚海与潟湖之间的海口上，建造三座可动式水门，以便在遇到紧急状况时可关闭水门确保城市安全。然而对于这个计划，今日依然备受争议。这样的问题并非今天才有，历史上也能看到威尼斯人提出了各式各样的思维模式、解决方法，以讨论该如何与水共生。文艺复兴时代的人们和现代人相比，对整体的环境系统或许有着更深入的关怀与理解。

来自大陆的众多河流汇入潟湖，源源不绝带进了砂石，让湖深不断变浅，使之成为引发疟疾的原因之一。为此，威尼斯进行了土木工程，打造了直线的新运河，作为支流，让水可以直接流到“外海”亚得里亚海。

◎巴勒巴里的鸟瞰图

行经圣艾蕾纳岛周边，向圣马可的海滨前进的航线，时至今日，依然有奇大无比的地中海邮轮会利用此这条路线进入威尼斯。我虽然搭不起那样豪华的客船，所幸还有连接丽都岛与圣马可的普通定期船班，一样可以由海上前往威尼斯，感受相似的空间体验。

如同前述，在漫长的岁月中，威尼斯古堡区圣彼得主教座堂总是被隐藏在后方，从船上只能看到教堂的钟楼。其西侧是威尼斯港湾设施中最重要的造船厂，在周详的设计下，也是隐藏于城市的内侧，从主要航道上看不见它的身影。

从圣马可地区向东延伸，自斯拉夫人堤岸（Riva degli Schiavoni）一路连接至七殉教者码头（Riva dei Sette Martiri）、近海一带。以往总有众多大型帆船在此下锚停泊，这一点从当时留下来的鸟瞰图、景观图都能一窥究竟。

特别是在巴勒巴里家族的雅各（Jocopo de Barbari）绘制的详细鸟瞰图（一五〇〇年）中，能看到多艘大型帆船威武地停泊于海上，令人印象深刻。此一鸟瞰图，共由六张木雕版组成，展开尺寸为一．三五×二．八二公尺。它正确地绘出建筑物的形状、楼层数、窗户的数量、形态、烟囱的数量等，明确传递了威尼斯自中世纪进入文艺复兴时期这一个重要阶段的城市景致，是相当珍贵的鸟瞰图。不过，读者可以发现图中的船只，不论在体积或豪华度上，似乎是有些夸大。对于特别要去强调的事物采取象征性、夸大的画法，是这类鸟瞰图的特点，这也让我们得以了解那个时代的人们看重什么，意义非凡。

巴勒巴里的鸟瞰图　图为威尼斯造船厂的部分，岸边（下方）可见大型帆船。

如此想来，雅各的鸟瞰图，集中表现了海洋城市威尼斯的光荣与繁华，与现代精确的平面图相比，更是突显出其特征。原本是流经市街正中央的大运河，在鸟瞰图中大幅度地偏左（西），相对地，自圣马可大教堂到斯拉夫人堤岸、七殉教者堤岸，一直连接到右侧（东）的重要港湾空间，则是宁愿牺牲正确比例，也要画得比实际更加庞大、详细。位于城市内侧的造船厂，在表现上也很夸张，就连圣艾蕾纳教堂旁的船员医院，也清楚标在图中。

此外，图中还能看到许多象征海洋城市的重要因元素。画面的中央上方，绘有掌管商业与贸易之神墨丘利（希神腊神话中的爱马士）。在圣马可的外海、大运河入口处前方，也绘制了大大的海神内普顿。在文艺复兴悄然造访的这个时期，古代希腊、罗马神话及其世界观依然传承了下来，成为此鸟瞰图的象征性元素，而神祇们也始终守护着不断来回于东方海域、坚强而生的海洋城市威尼斯。画面的中央绘有圣马可广场，广场上有总督府和圣马可大教堂，在其上下坐阵着上述两尊神像，象征性的构图让人印象深刻。

水都的水路干线——大运河两岸与经济商业中心——里奥托市场，也被细致地描绘出来。不过，位于大运河西侧、占有半个威尼斯面积大的领域，却小得不成比例。看得出这这幅画的构图，是在赞扬与东方链接的海洋城市形象。

◎船员的住宅公寓

从巴勒巴里家族的雅各所绘的鸟瞰图可以推知，当时停靠于此的船只数量有多么惊人。一四九四年，来自米兰的朝圣者卡索拉神父自威尼斯出航，他曾表示威尼斯的船只数量多到难以计数，并说道：“即便我询问了拥有巡访各地海洋城市经验的人们，他们都告诉我，从来没有看过像威尼斯这般，拥有这么多船只及如此巨大港口的城市”。

船的出航仪式相当盛大。一三六三年，在斯拉夫人堤岸旁住了三个月的佩脱拉克曾在夜晚写就的书信里提到，大型船只出航时总是吵吵闹闹，令他困扰不已。直到今日，仍然有来自地中海的大型邮轮停靠于此。

船员的住宅公寓　面向斯拉夫人堤岸而建的住宅，是船员及其家庭的保障。作者拍摄。

自斯拉夫人堤岸向东延伸的水岸一带，和东方海域之间的关系特别深厚。中世纪晚期，此地不但为船员设立医院，还在面海的位置，为船员的家属建造三栋相连在一起的公寓建筑。目前已是市营国宅的这些建筑物，最早的起源可追溯到十四世纪，它们都是共和国为船员所建造的船员公寓（现今的国宅应该也是十五世纪建造的建筑）。为了共和国不惜性命前往东方的船员，共和国对他们的家人提供社会保障。

斯拉夫人堤岸及其后方一带，设有提供前往圣地耶路撒冷朝圣者入住的住宿设施，并能看在那看到许多与东方有联系的港口城市所特有的要素。达尔马提亚人（斯拉夫人）、希腊人是威尼斯城市社会中与东方世界连系的象征，他们在此形成了集团社群。有关这个区域的事情，容后详述。

◎威尼斯的核心——圣马可地区

乘船继续往西前进，会抵达海洋城市威尼斯最大的心脏地带——圣马可地区。起到象征着来自海上的圣马可小广场（Piazzetta），俨然是威尼斯最具代表性的的正面玄关。

十二世纪，总督齐亚尼（Ziani）在位时期（一一七二～一一七八年），扩大、整顿了圣马可广场，也就是今日我们所见的样子。圣马可广场主要是由内侧的大广场（Piazza）与面海而开的小广场（Piazzetta）所组成，整体成L型。小广场的海滨，耸立了两根自东方运来的圆柱，是城市入口的形象。当时已经出现与现在相似的阶梯型的船埠。在进入文艺复兴时代之前的十五世纪末，来自低地国乌特勒支的画家艾尔哈德特．列维克在前往圣地耶路撒冷朝圣时曾途经此地，在他的景观画中，生动地描绘出中世纪末华丽热闹的水岸城市。在哥德式风格的总督府后方，是装饰有五座拜占庭风格圆顶的圣马可大教堂，为了眺望海洋城市风景而建的钟楼高塔耸立于大教堂后方。其他的建筑则在文艺复兴之后，纷纷改建为更加华丽，带有纪念性的建筑。

自圣马可的外海稍向西行，就会来到设有海关关税所的大运河入口。现在留存的纪念性建筑物建于十七世纪，在雅各的鸟瞰图中，我们能看到中世纪较为朴素的前关税所。为了控管大量的船运货物，关税所的周边及大运河沿岸都设置为公共区域，在它的周边也有许多帆船的停靠处。

原设于里奥托的关税所，在一三一三年移至圣三一区（Santa Trinita），搬迁的理由或许是为了打造出更鲜明的海洋城市印象也不一定。在伊斯兰世界从事贸易的城市中，对那些来自外地的船只而言，税关所是一个最先让他们接受该城洗礼的地方。此外在亚历山大港，关税所也是设置在面向东侧港口的城门旁。

从圣马可广场到里奥托市场

◎耸立于水滨的建筑群

接下来准备要进入了大运河了。不论是什么时代，相信来到威尼斯的访客，都会对这里的房子竟然是直接建造于水中感到惊讶。荷兰的阿姆斯特丹也有部分老街的住宅区采取类似建筑模式，却没有像威尼斯这般以面水侧作为住宅正面入口，可以说这是威尼斯的一大特征。为了打造这样的水中建筑，首先要具备基础技术，将松木或栎木等木桩深深打入由黏土、砂石形成的坚固地基层中，再在上方排列松木板做成平台，接着再于上方以牢固且能防海水侵蚀的伊斯特里亚半岛（Istria）产石材制成基台，最后才建造墙壁和梁柱。海水只会直接接触到伊斯特里亚石，木材在泥土中受到矿化作用，反而更增加了持久性。

建筑物的基础构造

因为各家住宅都沿着水路主要乾道、大运河的水畔而建，以致公共的岸边空间十分有限。两侧尽是一栋又一栋自水中拔地而出的豪华宅邸，形成了独特的水岸美景。在东方贸易步上轨道的十二至十三世纪，商人贵族们开始沿大运河建造宅邸。在那之前，移居于浮现在潟湖上群岛的人们，多是分散于礁岛四处，居住在朴素的木造住宅中，形成一个个社区。进入十二世纪，内部的古老运河沿岸，开始建造起砖瓦制的住宅，之后才进入了沿着乾道大运河打造居所的时代。

尤其是不断前往东方海域冒险的商人们，仿佛是在彼此竞争，他们以里奥托区为中心，争先恐后地沿着大运河建造起商栈。威尼斯第一批道地的石造砖瓦制住宅，便由此诞生。这些建筑的一、二楼由开放式的拱门造型相连，在墙面、拱门开口处周边，则是以色彩缤纷的石头展现出富含装饰性的威尼斯风格样式，也被称为威尼斯拜占庭风格。

这种建筑形式兼具住宅与商栈功能，既是商业据点也是私人住宅，多被称作“商栈豪宅”（Casa Fondaco）。船只自东方运来的物资，也是送至各个商栈，因此这些建筑的正面玄关口多面水，形成开放式构造，让船只得以直接停靠、卸货进屋。最后，形成堤防、卸货场、仓库、商栈、住宿等多样机能合而为一的建筑。一楼多半具有仓库机能，二楼则是居住空间，这样的划分也与前面提到、提供外国人住宿及交易用的正统商栈十分类似。于是，十二、十三世纪，开放式的华丽商栈建筑林立，大运河也成为威尼斯的主要乾道。

◎仿效古罗马的别墅

其中被视为是这类典型商栈的，是一栋建于十三世纪的商人贵族宅邸，它在其后成为土耳其人的商栈。这栋建筑的中央为相连的拱门，打造出二层楼高的宽敞骑楼拱廊，两端则设有高塔，为标准的建筑样式。但不论是佛罗伦斯、罗马，或任何其他城市，在中世纪都不曾出现这般开放式的城市住宅建筑。这种独特的住宅建筑，究竟是如何在威尼斯诞生的呢？

首先，这些身兼住宅与商业交易据点的商栈，必须具备能让船只直接停靠并卸货的机能。其次，与其他建筑面对人来人往道路的城市不同，正因为它是沿运河而建，才得以采取这种开放式的结构。再加上威尼斯为浮现于潟湖中的天然要塞，共和国本身又具备优质的政治体系，内乱少、治安佳，也让建筑本身不需在防卫上多费心思。与之相较，意大利的其他城市却时常遇上教宗党（Guelfi）与保皇党（Ghibellini）的分裂，内乱不断。

虽说这些都是威尼斯打造出开放式商栈建筑的必要条件，不过在中世纪早期阶段，就能建造出这般独特且成熟的建筑，绝对还是因为在威尼斯人活动的世界中，原本就存在了许多秀逸而值得仿效的建筑及文化之故。

从这个观点来看，古罗马时代的别墅（Villa）也是值得关注的建筑形式之一。随着罗马的势力扩大，地中海世界进入和平的时代，意大利半岛的拿坡里周边、北义亚得里亚海沿岸、南部的西西里岛、甚至是北非各地，都建造起设有开放式外观的别墅。如同庞贝城留下的壁画中所描绘，多数的别墅都是建于海滨，拥有面向水畔开放的柱廊，船只也都是直接停靠在建筑旁。

在庞贝壁画中，海滨别墅的柱廊尚未形成拱廊形式，不过于迦太基出土的马赛克画中描绘的别墅，虽多位于田园，却在正面的二楼处建造了规律的拱廊，两端还设有高塔，与威尼斯的土耳其商栈十分雷同。此外，位于现在的克罗地亚，面亚得里亚海的城市史普利特（Split）中，建于四世纪的载克里先皇帝（Diocletian）皇帝宫殿，便在能眺望海景的外部空间，建造了相连的拱回廊，打造出宽广的回廊，两端为具有纪念性意义的高塔。直到中世纪初期，威尼斯周边都还多少保留着这种构造的别墅或宫。由此我们可以理解：时常出入亚得里亚海、地中海的威尼斯商人和贵族们，对于曾在各地见过的罗马后期建筑一定心怀憧憬。史汪波塔（K. M. Svoboda）提出，十二、十三世纪沿大运河而建的开放式商栈建筑，其特征便是起源于罗马别墅的看法，其后获得多数研究者的支持，目前已成为定论。

的确，将罗马时代的别墅，视为十二、十三世纪威尼斯贵族沿着城镇水路乾道“大运河”建造的气派商栈建筑之原型，是相当合理的推测。当时，威尼斯尚在城市建设的早期阶段，各处也都还留有许多未开发的沼泽地和空地，即便是做为城市乾道的大运河，其水面应该还维持着天然未经雕琢的氛围。因此，对当时的建设者而言，以沿海而建的罗马别墅为原型打造相似的建筑，想必是相当霸气又值得炫耀的。

◎走向伊斯兰风格建筑

不过，随着城市逐渐形成，中心地带商栈一栋接一栋落成，大运河也大幅改变了面貌，从自然形成的天然河道转变为人工的水路乾道。如此一来，点缀于大自然中的别墅，不再具有城镇的风格。实际上，从十三世纪中期开始，商栈已经展现出与土耳其商栈截然不同的风情。两侧具有装饰性的高塔消失，一楼中央的拱门扩大，强调了存在感。此外，与一般的半圆拱门相比，土耳其商栈也出现许多与罗马别墅风格迥异，难以说明其源起的建筑特征，像是圆柱加长、拉高的拱圈，以及屋顶外围不具防卫性却富含装饰性的女儿墙等。

来自东方拜占庭世界及伊斯兰世界带来的影响开始受到重视。十二世纪，在威尼斯开始出现商栈的此一时期，东方世界，特别是伊斯兰各国的文化水准，遥遥领先西欧。

虽然向上耸立的拱门建筑是起源于拜占庭，不过令其进一步发展、普及化的，则是伊斯兰建筑。不论在拜占庭建筑还是伊斯兰建筑中，都能看到拱门与拱门前的圆形饰（médaillon），至于设置在屋顶装饰性的女儿墙，在古代波斯帝国首都波斯波利斯的王宫和大阶梯的扶手上，也能看到象征“圣山”之类的装饰，这种建筑样式之后在整个伊斯兰世界随处可见。

向外开放的柱廊，强调位于中央的拱状造型，是这类建筑的基本构造，与伊斯兰建筑相当雷同。不过，因威尼斯城市安全性高，加上面水而建的地理条件，才得以实现这种开放式的建筑。与之相较，伊斯兰建筑则是利用在内部中庭设置相连的拱廊，来展现开放式的风格。在阿拉伯世界的城市里，不论是清真寺还是私人住宅，都对面向道路的建筑外观漠不关心，对他们来说，面向中庭的内侧位置，才是建筑的华丽正面。

西班牙格拉纳达（Granada）的著名建筑阿尔罕布拉宫（Alhambra），当中的“科玛莱斯中庭”也能看到强调中央部位的俐落柱廊，打造出彼此相连向上高耸的拱门。象征绿洲的中庭水池中，倒映出柱廊的身影，让人联想到眺望大运河的威尼斯商栈。因为宫殿、住宅等世俗建筑比较难保存下来，因此阿尔罕布拉宫可以说是理解中世纪伊斯兰建筑的珍贵遗迹。虽然威尼斯大运河沿岸的商栈建筑在历史上较为古老，但看到阿尔罕布拉宫，能让人更清楚理解到，与此相似的建筑在伊斯兰世界中的确广泛存在。

于是，威尼斯从水边自然发展而成的朴素城市，转变为人工化、规格化且高密度的水岸城市。转变的过程中，威尼斯人活跃的舞台也一路东进，向东地中海的东方世界扩张。其商栈建筑的原型，也从原本建造于海滨的罗马别墅，转变为设有中庭、易于运用于水都建筑的伊斯兰建筑。

科玛莱斯中庭　建于西班牙格拉纳达的伊斯兰建筑——阿尔罕布拉宫内的美丽中庭。

◎世界最美的“道路”

大运河这条水路大动脉经历了上述过程而成形的，不但融合商业交易城市不可或缺的水运物流之日常机能，更表现出与东方先进文化交流的痕迹，成为城市历史与神话交错之下所产生的象征性城市空间。

接下来，进入十四、十五世纪哥德式风格时代，威尼斯的城市建设也来到黄金时代，今日所能见到运河与道路交错而成的密集网络，便完成于此一时期，让威尼斯成为著名的“水都”。此时的贵族宅邸，开始积极从伊斯兰的宫殿和住宅空间，转而追求居住的“舒适性”，从以往专注于商业机能的商栈，转向重视家庭生活、待客机能等充实的内部空间。担负船只卸货，身兼堤防机能的滨水开放柱廊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作为正面玄关的单一巨大拱门，建筑的内部出现类似伊斯兰建筑的露台或中庭，展现出沉稳舒适的居住环境。自阿尔卑斯山北侧传入的哥德式风格，加上威尼斯长期受东方影响而孕育出的独特工艺及装饰风格，变得更加华丽，打造出符合水岸风情的精彩建筑模式。

中世纪结束，来到十五世纪末时，法国国王查理八世派遣法兰德斯的历史学家菲利普．德．科米纳（Philippe de Commines）为大使造访威尼斯，当时共有米兰公国、费拉拉公国的大使等穿戴华丽的二十五位威尼斯贵族前来迎接，对于此盛大的欢迎，科米纳于回忆录中写道：

我听着介绍，沿着被称作大运河旁的道路而行，水道上桨帆船来来往往，约四百吨的大船紧靠着路旁的宅邸停靠。整座城镇形成一弧线形，运河两侧都被华丽的住宅妆点得美不胜收，我认为这条运河就是世界上最美的水道。每一栋建筑都又高又大，以优良的石材打造，立面部分是从一百哩外的伊斯特里亚半岛运来的白色石材，以及斑岩、蛇纹岩等建材打造而成。每户住宅内部，至少都会有两间房间以黄金装饰地板，并设有白石打造的暖炉，偶尔也会看到镀金的床框以及金箔、绘画装饰的屏风等，连家具都极尽奢华。

十四世纪之后，最豪华的贵族宅邸，都会建于大运河的沿岸，大运河始终都是水都的主要乾道。中世纪时，大运河上载着来自东方物资的船，是一条热闹的的经济干线。到了十六世纪文艺复兴特代、十七世纪巴洛克时代，大运河转变为庆典的华丽舞台，船只的游行、帆船大赛等不时在此举行，只要提到这座城市的文化与娱乐，就不能不提到船。威尼斯还是发展出歌剧的著名舞台表演之都。过去贵族们要欣赏歌剧，也是搭乘自家用的贡多拉凤尾船前往剧院，威尼斯的歌剧院在靠水那侧也会设置出入口。

◎交易中心——里奥托

自中世纪起，水路干线大运河的入口处，便设有关税所（现存的建筑建于十七世纪后半），进行货物的检查，检查后将货物换至小舟上，进入大运河航向经济中心里奥托市场。

里奥托区在运河的两岸设有公共河岸，需支付使用费才能在此卸货。不过大部分的船只都会直接前往商人贵族的个人商栈卸货，然后将货品搬到该商栈的仓库里。这些货品都有被征收关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里奥托区才是商贸城市威尼斯真正的中心。大运河以倒S型流经整座城镇，而里奥托区就位于其中央地带，从地理位置上来说，也是威尼斯的心脏地带。建于此地的里奥托圣雅各教堂（San Giacomo di Rialto），常与四二一年威尼斯诞生的创始传说相互链接，据说是威尼斯最古老的教堂。不过这个说法的可信度并不高，现存的教堂建筑建于十一世纪。

里奥托市场的相关史料，最早可追溯到一〇九七年。为了让此区成为公共市场，威尼斯市特别请土地所有者欧利欧（Olio）家族将所有权委让给政府。十二世纪，许多原本在此生活的家族纷纷搬离，让这座岛成为专司市场机能的据点，如同东方世界的巴札市场（Bazaar），是不能住人的商业特区。

十二世纪时，曾当过商人的齐亚尼担任总督，在其规划下，威尼斯的另一个中心圣马可广场经过扩大整顿也日益壮大。为了让里奥托区与圣马可广场两个核心地区能相互链接，于是架设了里奥托桥。大运河在流经里奥托区时，因为会经过河幅最窄之处，所以相当适合架桥。最初架设的桥梁，仅是以小舟横向排列，再于其上放置木板制成的简易桥梁。在一二六四年时替换为木造的固定桥梁，之后考量到下方船只的通行，改为向上凸起的拱型。桥的中央为道路，两侧林立着像阿拉伯城市的苏克市集般小店。渡桥的人们要走到拱桥的中央最高处，才会发现自己位于水上。

◎圣雅各广场与里奥托市场

里奥托圣雅各教堂前，有一个被柱廊环绕，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矩形广场。这个小广场正是以往肩负起世界的中央市场机能，链接起东西方的场所，众商云集于此。在柱廊内的空间里，是一间间的银行、外币兑换所和保险公司，它们制定出各项商品的市价，热络的交易活动让周边热闹不已。当时就已创建起如同今日银行的交易系统，即使不用现金往来，也可从自己的帐户直接汇款至对方户头。

圣雅各教堂　据说是威尼斯最古老的教堂。不过这个说法的可信度并不高，现存的教堂建筑建于11世纪。

里奥托市场中最有意思的是，在里奥托圣雅各教堂周边，与桥梁相连的笔直道路两侧，都是支撑共和国运作的公家机关建筑。这些建筑的一楼都是拱门状梁柱打造出的柱廊，营造出划一的景观。威尼斯只有圣马可广场及圣雅各广场能看到经过计划性打造出、整齐柱廊的城市空间。可以看得出来，这两处都展示着共和国的威信，是带有特别意义的广场。

话虽如此，广场上到处挤满了宛如伊斯兰城市里的巴札、市集（souq），其中有为数不少的商店贩售贵重金属等高级品，另外还设置有类似于今日财政部的管理机关。由此可见，职司政治、城市建设的圣马可地方政府，对海洋城市威尼斯来说，扮演着执行重要经济活动的角色。对威尼斯人而言，圣雅各广场才是城市生活真正的中心区域。西侧的回廊前，能看到一下跪男子的雕像，雕像前方是当政者公布法律、判决的宣告台。同时，这座雕像也成为民众张贴以幽默的方式讽刺日常生活中发生的事情，及民众意见的布告栏。近年，在环绕广场的回廊一角，出现了新的变化。长年来作为仓库使用的空间经过翻修后，改造为一间间时尚的葡萄酒吧，如今已成为当地人之间最受欢迎的新据点。

下跪男子像　船只的出发、抵达和法令都公告在这里。作者拍摄。

里奥托市场随着东方贸易的发展一同茁壮、扩大，市场空间里的气氛也和伊斯兰世界的巴札市集十分相似。若实际将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阿勒坡市集与里奥托市场相互比较会发现许多有趣的雷同。它们都是以狭窄且两侧挤满了小商店的道路为单位，这类道路多条平行排列，形成一座市集。除了圣雅各广场周边外，里奥托市场的大半都是由没有柱廊的小店铺和工房相连而成，与苏克市集十分相似。现在阿勒坡的市集虽然多架起威尼斯所没有的屋顶，不过在十五世纪前，没有屋顶才是一般常见的景致。

那些和运河垂直、宛如梳子上梳齿的众多小街道，它们受到和大运河相连而孕育出来的商业活动滋养，是港口城市最典型的产物。这样的结构能有效率地运送大运河卸货下来的物资。比萨、热那亚等地，也都能看到这般和运河垂直延伸的细小道路。

在里奥托市场地区，沿着狭窄的道路而建的这些长而相连的建筑物，其二楼都会建造木造悬臂梁突出于道路上方。这些称作“巴洛卡尼”（Barbacani）的独特建筑形式，让人联想到东方建筑常见的突出窗台。

建筑的高楼层原为居住空间，但为了强化市场机能，经常被商人拿来当作仓库使用。里奥托市场和伊斯兰世界的市集一样，没有居住机能的商场空间不断扩大。威尼斯最负盛名的其中一间餐厅“玛丹娜”（Trattoria alla Madonna），就位于商业机能集中的里奥托的街道上、某栋典型建筑物的一楼。

◎时尚产业

威尼斯还是一座匠人之都。这里的手工艺在十三世纪就有显著发展，进入十六世纪以后出现长足的进步，时尚产业也逐渐崭露头角。这些产业以里奥托市场后方的区域为活动据点，店铺、工房都挤在不见天日的狭窄道路上。其中托斯卡纳巷（Calle Toscana）最为典型。“托斯卡尼”一般指的是含括了佛罗伦斯、比萨的托斯卡尼大区，但这里的“托斯卡纳”，指的是比萨北部的路卡（Lucca）一带——因来自路卡的匠人们聚集并活跃于此。以现在的角度来看，来自路卡的匠人同样是意大利人，不过在当时，他们都是来自外国的工匠。

路卡人引领了威尼斯的重要时尚产业之一——绢织品的发展。他们在市中心的圣约翰教堂周边及里奥托市场两处，都设置了办公室、工房，势力庞大。匠人们拥有自己的守护圣人，并组织了行会（Scuola），设于威尼斯西北侧圣茂古拉区的一角，一座拥有三角形博风板的独特建筑中。

对所有时尚产业的业界人士来说，里奥托市场都是最重要的据点。羊毛公会所在的帕蓝贡巷（Calle del Parangon）位于贩售贵重金属等高级店铺林立的华丽商店街上，布料的捆绑方法、规格是否符合规范，都是在这里进行检验、品管。威尼斯方言中，“帕蓝贡”即为比较之意。

◎支持诚实买卖

商业活动竟然能大规模占据市中心如此重要的场所，着实令人吃惊。在伊斯兰世界，《古兰经》神圣化了商人的活动，然而在基督教的教义中，对于商人、银行家等则抱持着较为负面的看法。尽管如此，在商业城市威尼斯，即便是银行家也完全不会受到歧视。威尼斯里奥托区的两座教堂在举行重要庆典时，总督会进行宗教性游行，巡礼周边地区，这让周围的商业行为也跟着神圣化了。在里奥托圣雅各教堂外，立有两座令人玩味的碑文，分别以拉丁语和威尼斯语表示，内容为：“支持诚意与忠诚的买卖”。在威尼斯，商业与宗教就是如此直接地相互链接在一起。

为了方便自大运河卸货，里奥托市场北侧设有宽敞的空地。今日空地上也依然设有贩售生鲜食品的市场。接近中心地带的东侧贩售的是蔬菜，远处西侧卖的则是鱼，再更远处是卖肉的，贩售环境的整洁度决定了与中心地带的远近距离。至于生鲜食品以外的日常用品，体积较大的都沿着流经市场周边的大运河公共河岸直接卸货进行贩售。今天在许多河岸的名称中，仍保留着葡萄酒、油、铁、煤碳等字眼。盐、胡椒、木材、铅等金属，甚至羊毛、生丝等高级品，也都是在里奥托的河岸卸货。这些商品在卸货、上岸时收取的税金及河岸使用费，都是共和国重要的财源。

◎商栈的机能与结构

里奥托桥北侧一带，是此商业区的重要地带，迟至一二二二年为止，可以确定这里曾是日耳曼人的商栈。十二、十三世纪，里奥托市场作为链接东西方世界的中央市场，周边的水岸也是外国人来到威尼斯经商时的据点，这里设有众多商栈，日耳曼人、波斯人、土耳其人的商栈都位在这里。威尼斯人本身在埃及、达尔马提亚、希腊等地中海各地创建自己的商栈，作为交易的据点，同样的，威尼斯中也有各个外国人的商栈。

专门研究商贸之都威尼斯的历史学者卡拉毕（D. Calabi），其研究聚焦于商栈的社会和政治机能上。十四世纪末至十五世纪初，威尼斯政府致力教导国人接纳外国人，他们认为，让外国人住得舒服，才更能让商贸活动顺利进行。当然，在接纳这些外国的社群团体时，也得保护好威尼斯的市民。毕竟民族间的纷争，是地中海及欧洲世界自古以来就存在的问题。威尼斯想出了一个能有效防止纷争的方法——创建商栈。商栈是为了让外国人与一般市民不起冲突而设计的独特设施，精心打造出来的独特空间，让进入威尼斯进行交易的外国人，能与当地人保持适当距离而不致产生摩擦。

商栈中又以日耳曼人的商栈尤其重要。为了这些想要购买东方商品而来到威尼斯的日耳曼商人，威尼斯为他们提供住宿设施、仓库空间及商业据点——这里的日耳曼人指的是阿尔卑斯山以北的广泛区域，也包含现在的荷兰人等。

从巴勒巴里家族的雅各于一五〇〇年绘制的威尼斯鸟瞰图中可以看到，直到这个时期为止，日耳曼商栈中都设有两个中庭，与伊斯兰商栈相同。现存的建筑是于一四七八年时因火灾损毁后，于十六世纪初时重建的。正方形的建筑只有一座至于中央的中庭，周围绕着四层楼高的拱廊，一样让人看得目不转睛。

一楼设有卸货场，两侧则是由共和国政府派遣至此的威尼斯人监督者房间。他们在此检查商品的品质和数量并收取税金。通过检查的商品会被搬到中庭，收纳在旁边的仓库中。今日的中庭屋顶加了格子梁玻璃天窗，原本这里的中庭和阿拉伯世界的商栈中庭一样，是户外的空间；上层是人们住宿的空间，面向外侧设有装饰性的女儿墙，与土耳其商栈相似，从这里也能看到与伊斯兰建筑类似的构造。

日耳曼商栈　此建筑已成为中央邮局所在。作者拍摄。

此外，商栈的外观也经过精心设计，过去面向大运河侧的外壁设有乔久内（Giorgione）的湿壁画，面巷弄的那一侧则是提香（Tiziano Vecelli）的湿壁画。在文艺复兴时代初期，受到中世纪东方世界影响的威尼斯，以建筑外观的装饰展现对自身城市的文化认同，而其缤纷的色彩与美感也传承自中世纪。许多贵族的宅邸也以古代神话为题材绘制的湿壁画作为装饰，不过，在被水环绕、湿气较重的威尼斯，这些绘制于外墙上的壁画随着时间的流逝，还是逃不过消失的宿命。相信过去威尼斯的城市风光，一定比现在更加色彩缤纷。

日耳曼商栈不只是交易和商业的中心，也是举办各种文化活动的据点。十六世纪，绘画大师杜勒曾造访威尼斯并旅居于此，期间与贝里尼、乔久内、提香等威尼斯派的画家进行交流。此外，据说在十六世纪时，担任圣马可大教堂乐师长的法兰德斯作曲家范．维拉尔特（Van Willaert）也曾居住于此。商栈中庭会不时举办各式各样的公演，成为日耳曼人士交流的据点，有时候威尼斯人也会允许加入。

◎重建里奥托桥

一般来说，对于要改变自己辛苦创建起来的城市环境，威尼斯人大多抱持保守的态度。十六世纪，大运河上唯一的桥梁里奥托桥面临重建时，也遇上了同样的问题。十五世纪末时原先的里奥托桥是一座从中央向上拱起的木桥。但是在一五〇七年设计的公开招募案中获选的，却是看起来坚固牢靠，横跨于大运河上，桥宽二十八公尺的巨大石造拱桥。当时还默默无名的建筑家“造桥的安东尼欧”（Antonio da Ponte）提出了如此大胆的设计，马上引起了诸多敌视与反弹，以至于总共花费了八十年以上，一直到一五九一年才竣工。由此可见，威尼斯人对于去改变自己的城镇，是抱持着何等慎重的心情。不过，耗时多年才终于完成的里奥托桥，却彻底刷新了大运河既有的印象。

支撑着城市经济的里奥托市场，是一个重视空间功能的地方，没有必要仿效圣马可广场建设象征性的雄伟建筑，顶多就是像圣雅各广场周边一样，柱廊得统一规划而已。因此，横跨于大运河上的里奥托桥，可以说是这一带最具象征意义的纪念性建筑。在这里，桥梁并不只是为了要抵达对岸而架设的土木设施，而是架于大运河之上，用来纪念与海共生的共和国，那份辉煌记忆的门。

新的石桥也与原先的拱型木桥一样，在桥上设置了二排让商店可进驻的空间，延续了广场与市场的机能。此外，在运河的两侧开设了道路，让水上与桥上的人们可以看到彼此。此一时期，来自东方满载物资的帆船已逐渐减少，加上建造技术的进步，大型的船只也不再需要航进大运河，桥梁也就没有必要设置开闭的功能。自十六世纪文艺复兴时代到十七世纪巴洛克时代，威尼斯的水路乾道大运河，也从与东方贸易息息相关的港湾城市水路，转变为举行水上庆典、表演的剧场城市舞台。

现在的里奥托桥　16世纪时，花了八十年才从原本的木桥改建为现存的石桥。

一五九一年，新里奥托桥完工，当时的威尼斯总督是帕斯卡尔．奇可纳（一五八五～一五九五年在位）。今天，他的后裔贾帕欧罗．奇可纳（Giampaolo Cicogna）伯爵就住在北义的维千扎，一栋建于文艺复兴时代的气派宅邸中。十七年前，我前往威尼西亚地区进行调查时，曾透过介绍，与日本的摄影师、编辑、建筑家等一同前去拜访了这位伯爵。我们受到伯爵的盛情款待，他说：“你们是远道而来拜访我们家族的第二个日本团体。”原来，第一组来拜访伯爵的日本人团体，是天正少年使节团。一五八五年，我眼前这位伯爵的祖先，在威尼斯总督府盛情招待了来自日本的使节团。宅邸中依然挂着总督的巨幅肖像画，再看看一旁伯爵高贵的脸庞，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马可波罗的旧居

威尼斯在十二世纪初期，曾遭受多次火灾的严重摧残，为了解决此一问题，他们着手将木造建筑改建为砖瓦、石造建筑，展开正式的城市建设。不过，一开始并不是从水流难以控制的大运河沿岸开始施工，而是从逡巡在城市内部的小运河周边地区开始。这些建筑并非直接正面面对运河，而是在面水处先打造出前庭院（corte），作为船只的卸货场、作业场，其后方才是宅邸。所幸，至今威尼斯依然有数个角落保有当时的痕迹，让我们得以一窥十二世纪的城市结构。半圆拱门以拜占庭风格的精细动植物浮雕装饰，仿佛诉说着时代的证言。此风格最典型的地区位于圣约翰区，往里面走便能抵达马可波罗的旧居。现在，位于城镇后方的小巷虽然有点肮脏且低调，不过这一带过去可是阿马迪家族（Amadi）、摩多吉尼家族（Modoggini）、波罗家族（Poli）等[1]中世纪名门世家居住过的地方，每一家都有独立的前庭围绕。马可波罗总以夸张的口吻，诉说着自已在东方的所见所闻，因此他得到了“百万大爷”（Il Milione）的称号，旧居的庭院也因此被称作“百万庭”。

“百万庭”　据说这一带曾是马可波罗的旧居所在地。作者拍摄。

从运河走向被高耸建筑物围绕的“百万庭”庭院遗址，右侧可以看到十二世纪时留下的拜占庭式拱门，上面装饰有动植物的浮雕，一直到二楼为止都能看到许多独特的装饰，低矮厚重的窗棂、像是老鼠簕状的植物壁带等，处处都带有拜占庭世界的气息。不过，从窗户的样式可以立即发现，三楼增建于哥德风格时代，四、五楼则是增建于十七世纪之后。这一带，自十二世纪开始发展，之后便不断随着时代变化。能够从街景中观察出一座城市的诞生、变迁以致现代的过程，这也是在威尼斯等意大利城市特有的有趣现象。

广场的原始景致

◎充满威严的广场

威尼斯是一座广场城市。没有一座城市像威尼斯这样，拥有这么多广场，而且直到今日依然和市民的生活紧密镶嵌。中世纪时，威尼斯曾一度禁止马匹通行，这里俨然是专为人类生活所打造出来的城市，也是威尼斯最大的特色之一。

在威尼斯众多广场中傲视群雄的，当属圣马可广场。穿过曲折的乾道，经过小店林立的巷弄，才能抵达圣马可广场。中世纪时，威尼斯以地中海为舞台，不断击退列强诸国，实现了城市的繁荣，其城市权力的中枢就位于这个广场中。在威尼斯，仅有圣马可广场使用了意大利文中的广场“Piazza”一字来命名，由此也可了解到，这座广场对威尼斯人来说有多么特殊的地位。[2]

圣马可广场的形状相当特殊，它和小广场相连后形成L字形，面向宽广的水域门户大开，巧妙的构造充满了戏剧性。让如此独特的空间作为城镇的正面玄关，倒也相当符合水都的性格。一般来说，港口城市船只的停靠处，通常多少都飘荡着些许老街的气息，然而在小广场与广场相接之处，却是建起了一栋又一栋国家级的雄伟建筑，气势非凡。不只是宗教中心圣马可大教堂（拜占庭风格）和政治中心总督府（哥德风格），支撑整个官僚体系的前行政馆（初期文艺复兴风格）、金融中心造币局、文化中心图书馆（以上两者皆为正统的古典主义文艺复兴风格）也都雄踞于此。

此外，小广场与广场都传承了古代广场的传统，以规律的圆柱围绕，展现出带有秩序与统一感的城市空间。这里专门作为共和国的政治／行政中心，仅允许建造公共建筑，与一般市民的居住空间彻底划分开来。也因此，尽管随着时代变迁，广场上出现了风格各异的建筑样式，但在背后公权力的运作下，依然得以柱廊等打造出具有统一性的景致。

这一座充满威严的华丽广场花费了一千年的时间才完成。十二世纪前，这里仅是被木造的朴素楼房所围绕的空地，面积也只有现在的一半大，西侧则是广大的葡萄园。即便经过正式的扩建改造，从十五世纪的版画上依然能看出，图书馆的现址在当时还只是旅馆和面包店等，一间间简单的低矮店铺，在小广场的圆柱下，则散落着肉摊等老街常见的摊贩。经过不同的历史阶段，圣马可广场靠着人们的意志，计划性地逐步规划改建，打造出绚烂华丽，宛如虚构世界的空间。

◎列维克的景观画

威尼斯是一座如画般的城市，至今仍让众多的画家拜倒其石榴裙下，城市风景不断再现于他们的画作中。如同前面提到的，十五世纪后半，当这座水都开始出现文艺复兴的征兆，来自低地国乌特勒支的画家艾尔哈德特．列维克，开始正式绘制威尼斯的景观画。画中的视角由圣乔治大教堂的钟楼眺望威尼斯，如今我们也能站在同样的地方，以同样的角度来眺望这座城市。

这位画家，与当时前往耶路撒冷朝圣的神职者同行，其任务就是要画下沿途城市的风景。他在威尼斯停留了二十五天，并完美地以一幅画呈现出整座城镇（之后制成木版画出版）。画中，虽然威尼斯的周边地区有些许扭曲，后方本岛的山陵也呈现幻想式的画法，略显夸张，但城市最重要的中心地带，则描绘得相当精确，可以说没有比这幅画更能了解当时城市景观的史料了。

列维克的景观画　15世纪时描绘的景致，与今日相去不远。取自：G.Cassini, Piante e veduteprospettiche di Venezia, 1982

此一时期，小广场的西侧依然排列着简陋的面包店和旅馆，要作为威风的面海玄关口，显然在气势上还差了一截。水边贩售鱼、肉的摊贩林立，想要前往东方海域的人们，都在此寻求能出航的船只，与一般的港口城市一样，散发着老街的气息。

圣马可广场刚好是在西元一五〇〇年起，展开了文艺复兴式的城市改造计划。首先，建筑师寇杜西（Mauro Codussi）在小广场北面端点建造了钟楼。以敲钟的摩尔人像闻名的这座钟楼，是人们从小巷转至乾道，进入广场时必先看到的景致，是宛如凯旋门般的存在。随着钟楼的落成，大大地扭转了圣马可广场与小广场的城市空间印象。从绘画的画法上，也能看到此一城市印象的转变。巴勒巴里家族的雅各所印制的鸟瞰图中，圣马可小广场备受重视，新落成的摩尔人钟楼成为小广场的背景，利用远近法，从挑高的视角巧妙地捕捉并诠释了广场的空间。也就是说，自此，人们开始以文艺复兴习得的新视角来看待圣马可的城市空间了。

◎作为演艺空间的圣马可广场

当罗马遭到外国势力蹂躏，佛罗伦斯被梅迪奇家族垅断统治时，在欧洲沉重的氛围当中，只有威尼斯依然维持着共和国体制，洋溢着自由的气息，也因此吸引了许多的思想家、艺术家聚集于此，形成了宛如知识分子避难所的城市文化。来到威尼斯的知名建筑理论家塞利欧（Serlio），欲将圣马可广场以文艺复兴的空间理念重新打造，所以留下了许多令人玩味，宛如舞台道具的透视图。

而来自罗马的古典主义建筑家桑索维诺（Sansovino），实践了塞利欧的设计。他将小广场西侧林立着简陋旅馆和面包店的区块，改建成罗马风格的正统文艺复兴式图书馆，增加了共和国门面的威严。不过这栋建筑物不具厚度，从远处看来宛如舞台的布景一般。就这样，利用远近法将小广场成功打造为另一个舞台。

虽说远近法让广场的演艺氛围更加热络了，不过水都的中心圣马可广场本身，以大师贝里尼的画为首，本就经常出现在各个画家的作品之中。除了洋溢着庆典般的气息外，也是汇集了宗教行事、庆典，充满视觉性画面的演艺空间。特别是在嘉年华会（面具节）时，这里不断地上演奇趣表演、戏剧，占卜师、甚至江湖术士都聚集于此，整个会场热络不已。假面即兴喜剧（Commedia dell'arte）的演员大受欢迎，在人偶剧的小剧场和临时搭设的舞台上高歌的歌手们，他们的周边也挤满了人潮。

以整个小广场为舞台，还有更隆重的视觉性表演。人们在小广场的中央架设起舞台，在舞台上摆设了一个小型凯旋门，然后施放烟火。在一旁耸立的钟楼上，杂耍师沿着钢索从天而降，来到贵宾席的总督身旁献上花束。之后，共和国正面玄关小广场前的水面，出现了被称作“世界剧场”的移动剧场，表演音乐、舞蹈、戏剧等，更强化了广场庆典的氛围。

不过，现在的圣马可广场总是挤满了观光客，以及为寻求食物成群而来的鸽子，想在白天想要好好欣赏这个空间，变得相当困难。因此，我建议可以等到入夜后，夜深人静时再造访这个广场。此时诉说着共和国光荣历史的气派建筑层层围绕着我，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干扰。在独特的照明下，背对着夜空浮现于午夜的回廊演绎出充满秩序的空间，整座广场由我一人独占，可以尽情地游览，体验让人震撼的感动。

◎称作Campo的广场

在威尼斯，只有圣马可广场称为piazza，人们打从一开始就是以广场的形式来打造，不过随着城市的形成与发展，各地区（岛）的居民也纷纷发展出以campo广场为中心的生活模式。在威尼斯的方言中，这些空间被称作compo。

相较于共和国的象征、洋溢着辉煌气息的圣马可广场，campo则是汇聚了各地岛上居民生活经验的朴素在地广场。campo在意大利文中意指田野，由此可知，这些城市空间并非一开始就是为了打造广场而存在的，它们不过是岛上原始景致中，与居住地邻近的空地罢了。它们可以是菜园、果树园，也是居民共同的工作场所。随着时代演进、城市发展，沼泽地因抽水造陆成为住宅区，compo成为被建筑群所环绕的广场。随后铺以砖瓦、石材，树木逐渐芳踪难寻，最后形成了人工打造的气派公共空间。虽然如此，compo这个名称却留存了下来，直到今日，仍在诉说着其起源。Compo与圣马可广场的Piazza在意义上做了明确的区分，其融入威尼斯市民的日常生活中，始终带有无比的亲切感。

◎圣玛格丽特广场

自圣马可广场走上桥墩，横跨大运河来到西侧，便是圣玛格丽特广场（Campo Santa Margherita）的所在地。我曾在一九七三年至一九七五年留学于威尼斯，当时就住在这个广场附近，是充满回忆又熟悉的场所。

圣玛格丽特广场的历史相当悠久，与圣马可广场相同，这里的教区教堂创建于九世纪，之后花了一千年的时间，才形塑出今天的模样。直到今日，广场的机能与空间原理，与建造当时如出一辙。

这里与共和国计划营造出出成几何形的圣马可广场不同，圣玛格丽特广场能呈现有机的形式。首先，本区住宅建筑一律循运河水流方向而建，广场西侧略呈有趣的凸出曲面壁面，是由生活自然形成，呈现出与玛格丽特小运河平行的姿态。这里的广场并非先具有抽象的广场理念再进行建设，而是强烈地与水链接，在居民共同经营的岛屿生活理论中自然形成的广场。每栋建筑的设计都是由所有人（一般民众）各自打造，虽然每栋都略有不同，但整体看来却又巧妙地融合，形成了带有独特氛围的城市空间。

广场周围的建筑一楼多是商店，二楼以上为住宅。这里与日本住办合一的町屋建筑不同，店铺与楼上的住宅基本上互不相通，商人需从别处通勤前往店铺。无论如何，光是广场周边有众多市民居住这一点，便与圣马可广场大相迳庭。

近三十年来，这里因应了时代的变化，增加了不少年轻人喜爱的时尚店铺或是打造为吸引观光客的华丽商场，直至今日，这座充满生活气息的广场依然生机勃勃。以贩售生鲜食品为主的摊贩虽然数量略为减少，但依然是赋予这座广场庶民活力的主要来源。

广场周围的建筑群中，类似日本的居酒屋、咖啡厅、酒吧等，供人们聚会的店铺占了十余家，店里总是挤满了各色在地居民。这几年还有一项变化，那便是周围的绿意增加了。广场上本来是没有树木的，近二十年来，绿色思潮影响了这座城镇，广场上开始植树，树木也逐渐茁壮，如今更在绿荫下设置了长椅，对于高龄化日趋严重的威尼斯而言，这里是老人家最佳的休憩空间。

在威尼斯，Piazza是作为国家象征的广场，而Compo是民众日常生活中心的广场，若能理解在威尼斯内，存在着这两种具有对照性性格的广场，那么要理解欧洲城市的广场，就更轻而易举了。

聚集于港口城市的人们

◎人口的十分之一为外国人

威尼斯不只是一座港口城市，更是国际贸易城市，随处都可以见到外国人的面孔，自古以来就有大批外国人造访、居留，特别是在圣马可广场、里奥托市场。

除了前面已详述过的日耳曼商栈，大运河沿岸也设置了波斯人、土耳其人等外国商栈。在日耳曼商栈的北侧，便是波斯商栈。其中，大运河上游处设置的土耳其商栈特别重要。这栋建筑本身原是十三世纪建造的贵族宅邸，之后由威尼斯政府买下后，自一六二一年起作为土耳其商栈来使用。虽说是土耳其商栈，其中也包括了阿尔巴尼亚人、马其顿人、塞尔维亚人等奥斯曼帝国属地的人们。

依据堀井优的研究指出，十六世纪前半，奥斯曼帝国与威尼斯之间，除了少数关系对立、恶化的时期，基本上维持着友好关系，奥斯曼帝国也允许威尼斯的船只自由来访。然而，从一五四〇年左右开始，奥斯曼帝国开始限制威尼斯船只的活动，接着在一五七一年的勒班陀战役上，双方更是激烈对峙。战后，威尼斯表面上依然与奥斯曼帝国处于战争状态，一方面却又持续开设土耳其商栈，作为交易的据点，这也可以看出威尼斯圆滑的外交政策。

与同为基督教徒的日耳曼人相比，土耳其人既是异教徒，又不断以地中海为舞台掀起战事，威尼斯人始终认定他们是好战又危险的民族。然而另一方面，土耳其人又是商业交易上不可或缺的存在，即便感到危险，威尼斯人依旧坚持开设土耳其商栈。

勒班陀战役的结果，威尼斯虽然战胜了奥斯曼帝国的军队，但与帝国依然处于极度紧张的关系下，处处都得小心翼翼，对商栈也设下了相当严格的规范。土耳其商栈与日耳曼商栈同样都是依水而建，能直接自船上卸货，而两侧的守门卫兵，则是选择家中好几代人都是虔诚的基督徒来担任。威尼斯的女性也不能进入商栈。建筑物的外侧虽然与威尼斯的市街相连，周边面对商栈的建筑却是门户紧闭，不论从内或从外，双方都看不到彼此。

除了以商栈为据点的外国商人外，威尼斯还住有希腊人、达尔马提亚人、亚美尼亚人、犹太人等为数众多的外国人，他们都有各自归属的教会与公会组织，形成社群。十六世纪时，威尼斯人口的十％左右是外国人。威尼斯对外国人相当宽容，而外国人也担负了城市社会中商业、生计产业的要角。

许多日耳曼人完全融入威尼斯的城市社会。在日耳曼人制鞋闻名的圣司提反教堂（S. Stefano）附近有一条工坊小路（Calle de le Botteghe），日耳曼人制鞋行会便位于此地，入口还有可爱的鞋子装饰作为标帜。时尚的高跟鞋造型，让人感受到威尼斯时尚产业之所以能够鹤立鸡群的敏锐度。当时的匠人不时会去旅行，日耳曼籍人士来到威尼斯时，可在此公会入住三日，这里为故乡旅人提供良好的照顾。

◎犹太人区的诞生

外国人当中，犹太人是相当特殊的一群。商才卓越的犹太人很早就开始在里奥托市场周边展开经济活动。十五世纪末，随着收复失地运动的发展，犹太人从原本居住的伊比利半岛被统治的伊斯兰教徒赶出，来到了威尼斯，这也让威尼斯的犹太人一口气增加不少。由于犹太人与一般市民起居同住时，不时会发生各种问题，因此共和国政府在一五一六年制定法令，命所有犹太人移居至西北部的偏远离岛，并限制其居住范围。这就是所谓的犹太人区（ghetto）。

犹太人区原是一片湿地，一旁是丢弃铸造厂废弃物之地。该工厂依城市产业设施重新配置方针，迁移至东边的威尼斯造船厂，原本的土地则实施填海造陆，规划为住宅区，之后成为犹太人的居住区。Gettare本为“铸造”的原形动词，之后便发展出ghetto一词，最后成为犹太人群居地之代称，传播至全世界。

犹太人区的诞生，为这些住宅地的基督教地主们带来了丰厚的租金收入，犹太人也得以确保自身的安全，双方的利害关系一致。不同于以往的商栈，犹太人区有大门控管，不需受到严格的监视，警察也不再乘船巡视，人们也不用为了让内外两侧看到彼此，而紧关着窗门。

话虽如此，这个地方也并非完全与城市空间隔绝。虽然夜间会关闭出入口，不过白天纵然有限制，一般市民还是得以进入。宽敞的广场周边店铺林立，对威尼斯人们来说，提供带息借款的犹太人银行，是生活中相当重要的一环。此外，犹太人并不会完全遵守规范，尽管监视人员随着小运河在周围巡视，依然有人门户大开，在停靠船只的岸边开设许多小吃店。

犹太人区在外观上也显得十分特殊，朴素高耸的住宅建筑一栋连着一栋，低矮的天花板让每一栋都有八、九层楼。当时威尼斯一般的建筑多为三、四层楼，最多也不过五楼，所以说犹太人区的住宅房高着实令人吃惊。有趣的是，依当时法律规定，这些建筑的低楼层为原本的基督教徒所有，并出租给犹太人，不过其上增建的部分，则是归增建者所有。因此，相对于支付的租金，犹太人享有更优惠的居住条件，这也难怪建筑不断进行增建。

犹太人区　犹太人的居住地。朴素且天花板低矮的住宅建筑林立。作者拍摄。

与之相对的是在犹太人区岛屿中央设置的大广场，那里是社群重要的交流空间。此处和威尼斯其他的广场相同，广场中央设有供水的蓄水池，周边则有工房、食品店铺和银行。犹太人并非仅贷款给穷人，也同样会贷款给富裕的商人。

对犹太人而言，威尼斯是相对来说居住起来较为舒适的地区，因此移居的人口日渐增加，也扩张了新的区域作为居住地。众多的店铺、学校、养老院、医院等生活上需要的设施纷纷设立。在犹太人之间也依出生地的不同形成了许多群体，像是日耳曼裔、西班牙裔、意大利裔等，最后共成立了五座集会所。每个群体的语言、饮食习惯、宗教仪礼都有所不同，为了避免彼此发生冲突，共和国也巧妙地划分出各自的居住区域，因此诞生出多元的设施。这里虽然是贫困且高密度的居住环境，但犹太人区里却有着丰富的设施，这样的独特性，是在威尼斯其他的区域里所见不到的。

◎达尔马提亚人社群

和东方世界互动频仍的希腊人和达尔马提亚人，他们的社群则是从海洋城市对外的舞台——港湾区圣马可广场，延伸至斯拉夫人堤岸后方一带。

威尼斯自古便受到拜占庭帝国影响，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有许多希腊人居住于此，随着奥斯曼帝国的版图扩张，更有大批希腊人移居于此。再加上一四五三年康士坦丁堡沦陷后，威尼斯接纳他们并给予保护，造成为数众多的希腊人涌入。

此后，希腊人便成为威尼斯中仅次于犹太人的最大外国人群体。根据十五世纪后半的调查，约有四千名希腊人住在这里，他们之中有不少商人、出版业者和艺术家，多是具有教养的人士。一五二六年，在他们自身的努力下，终于向威尼斯政府取得了行使希腊正教仪礼的权利。接着他们获准购入临圣罗伦佐运河的大片土地，在其上建起教堂、学校、医院、图书馆与墓园，这里也随之成为希腊人社群的据点。

虽然威尼斯宛如迷宫，但希腊人据点的位置一点也不难找。从圣马可广场稍向东行，运河沿岸有一座如比萨斜塔般倾斜、仿佛立刻就会倒塌的斜塔。这个地标性建筑是希腊圣乔治堂（San Giorgio dei Greci）的钟楼，教堂内部至今也依然遵循希腊正教的规矩，实行特有的宗教仪礼。建筑内部与中央礼拜堂之间是鹦鹉图案装饰的祭屏，正门上方也设有女性专用的二楼座位区，在在显示出拜占庭风格的建筑特征。

由于地理位置较为相近，自亚得里亚海东岸移居到威尼斯的人数最多，他们被称作斯拉夫人（达尔马提亚人）。从海洋城市最重要的圣马可广场向东延伸的河岸一带被称作“斯拉夫人堤岸”便可知道移居的人数有多庞大。

令斯拉夫人广为人知的原因还有另外一样，那便是以卡勒巴乔优美画作装饰的圣乔治斯拉夫功德会堂（Scuola di San Giorgio degli Schiavoni）。会堂位于桥边，是带有文艺复兴风格的小巧建筑。一楼的墙面上，装饰着约十幅卡勒巴乔带有东方气息的画作。达尔马提亚人自十五世纪起开始居住于威尼斯，他们多从事船夫、工匠等工作，进而形成了行会组织。起初借用马耳他骑士团慈善院的祭坛，随着势力扩大之后，便建造起自己专属的建筑。

此外，威尼斯还有亚美尼亚人、阿尔巴尼亚人的社群。各式各样的族群居住区共存于同一个城市中，形成复合式的社会型态。这也和耶路撒冷、大马士革等中东的大城市十分相似。

◎朝圣者的住所

自古以来，威尼斯便是前往圣地耶路撒冷的朝圣者途中会造访的城市。他们将这里作为中继站，稍作停留后再度启程。因此，除了交易与商业目的外，还有众多来自外国的朝圣旅人聚集于此。

地中海自古希腊时代起，就有许多供旅人、病人、贫民住宿的设施，中世纪依基督教的慈善精神教义，这的设施更是遍及各地。威尼斯自十世纪起，就开始建造称作“疗养院”（Ospizio）的慈善机构。一直到十三世纪，许多疗养院内都同时具有供朝圣者住宿的机能，并且多集中于圣马可广场至斯拉夫人堤岸及其后方一带。

圣马可广场南侧，也有一座创建于十一世纪的欧塞欧楼收容院（OspizioOrseolo），提供朝圣者住宿。在齐亚尼总督实施的圣马可广场扩大整顿事业中，除了将广场作为象征共和国权威的公共空间外，对于收容院、疗养院、旅馆、商店等宗教性、世俗性以及慈善性的元素也都采取宽容的姿态，让它们彼此融合。在伊斯兰世界，也有将私有财产转而使用在公共福祉上的慈善机构“瓦克辅”（Waqf），再利用此制度发展、建设城市，与威尼斯十分神似。

一二七一年斯拉夫人堤岸完成了“神之家疗养院”（L’Ospizio Ca’ di Dio），这是为提供朝圣者住宿而建造的设施。面海的位置对于即将启程的朝圣者来说相当便利。其后神之家疗养院成为收容贫困女性的设施[3]，十六世纪经过建筑家桑索维诺的改建，如今是一栋养老院。不论怎么改变，这栋建筑延续了其作为疗养机构的使命，历史真是耐人寻味啊。许多老人家一边望着圣马可外的大海，在此度过晚年的时间。

◎共和国的心脏地带——威尼斯造船厂

接下来再往东走，就可以抵达支撑着海洋共和国的海军基地及造船厂，这里是威尼斯的军备库。

位于城镇最东侧的造船厂，因为考量到其防御机能，所以位置稍微偏后方，以一条运河与潟湖紧密相连。造船厂（Arsenale）一词既是海军基地之意，也代表造船厂。只要是和海洋关系紧密的城市，自古就会设有气派的造船厂，在比萨、热那亚、巴勒摩、康士坦丁堡、阿姆斯特丹等地都有类似的设施，这几年，人们越来越关注这类海洋历史相关的设施了。

威尼斯造船厂在视觉和外观上较为朴素，与华丽的圣马可广场相比，显得没什么看头。然而，这里其实是整座城市最重要的设施。在十六世纪初期元老院的公文上便明文写道，这里是“威尼斯共和国的心脏”。造船厂创建于一一〇四年，刚好是威尼斯开始在东方贸易上活跃发展的时期。此外，十一世纪末十字军东征开始，为了组织强大的舰队，船只的需求量开始大增，这也是造船厂成立的背景之一。随着国力增强，造船厂的建筑也越来越雄伟。在十四世纪初实施了大规模的扩张后，兴建了新造船厂（Arsenale Nuovo）。之后在十五世纪末到十六世纪初，也不断地进行增建。要款待造访共和国的国宾时，一定会安排他们参观这座令威尼斯自豪的造船厂。

造船厂大门　15世纪时为当时世界上最新式的造船厂。现今依然作为海军基地来使用。作者拍摄。

现在，造船厂依然作为意大利海军的基地持续运作中，其正面并列着链接海洋与陆地的入口，周边耸立着充满压迫感的围墙，令人印象深刻。造船厂的内部曾是世界上最新式的造船厂，建造军舰时各个部位都有其操作系统与流程，其中甚至运用了类似近代带状输送机系统的先进技术。最近，有人提议将目前并没有被有效利用的造船厂，开设为向市民传递文化信息的设施，地方当局也认真思考这个意见的可行性。实际上，在威尼斯举办双年展的会期间，造船厂已经开放了部分设施及水上空间，作为展览和活动的会场，吸引了大批人潮。

造船厂的船只历史博物馆是一个不能错过的地方。这栋建筑面潟湖而建，因为邻近船队基地造船厂，以往曾是为远航船只囤放面包等物资的谷仓。十七世纪末，威尼斯政府为了保存在船坞建造的船只模型，利用此地作为模型馆，也就是日后的船只历史博物馆。

威尼斯造船厂的周边，是世界最早形成的工业地带。这里的许多地名都源自于当时任职于造船厂中职员的称谓，以及在其周边发展出来的相关产业活动名称。这些地名无不提醒着世人，此地过往在社会经济上的特殊性。像是爆破者巷、甲骑兵巷、树脂巷、铅巷、锚巷、栅栏巷、帆巷等都是附近典型的路名。造船厂周边，形成了城市中具有独特机能性的区块。近代都市计划的特征之一，是具有“土地使用分区”的思考模式，然而在威尼斯，早在数个世纪之前就已经开始执行了。

◎妓女的出没与女性的隔离

要讨论从外国大批涌入的旅人和商人时，就不得不论及妓女的存在。过去，威尼斯曾经因为妓女的数量之多而声名远播。据说在十六世纪初，十万人的人口中，妓女就占了一万人。

在里奥托市场后方，设有许多提供旅人住宿，被称作Osteria或是Taverna的小酒馆，一楼为酒屋，二楼以上都是可提供住宿的客铺。这些Osteria或是Taverna，其实就是妓女们聚集的场所，也就是妓女户。

一三六〇年，共和国开始取缔过于火热的卖春市场，先是在里奥托市场西侧后方的圣马太区，将两栋民宅改建为称作“床铺之城”（Castelletto）的公营卖春旅馆，将妓女加以集中，由公家来进行管理。十四世纪末到十五世纪初，妓女的管理变得更加严格，不但禁止她们夜晚外出，也不允许她们在城镇中随意行动，卖春也只能在“床铺之城”及其周边进行。

然而，不久后这样的制度遭废除，妓女们到处出没的卖春范围开始扩大；此外，卖春也往高雅的路线走，交易的地点不再是小酒馆等，而是选在豪华的贵族宅邸进行。有些妓女成为被称作“交际花”（Cortigiana）的高级娼妇，她们的华丽形象传遍欧洲，造成了有许多人为了一亲芳泽而前往威尼斯。高级娼妇们总是穿着醒目，打扮自由又华丽，引领当时的时尚潮流。这也间接形成了进入十八世纪时，女性们走入咖啡厅享受愉快时光的先声。

威尼斯一般女性的打扮则与她们大相迳庭。根据一四九四年卡索拉神父的记录可知：“女性们外出时总会穿着将身体覆盖起来的服装，特别是前往教堂时，几乎会把全身都用黑色衣物包着；适婚年龄的女性，更是会把脸都完全遮住，令人不禁怀疑，她真的看得到前方的道路吗？”这般女性的隔离、使用面纱打扮等，时常被造访威尼斯的旅人们提及，和伊斯兰社会颇为相似。

历久弥新的海洋精神

◎现代的交通状况

十八世纪末，海洋共和国威尼斯被纳入拿破仑的统治之下，辉煌的历史也跟着落幕。一八六〇年左右，意大利在完成统一之后开始走向近代化，兴建了铁路桥梁和汽车高架桥等。西侧与意大利本土相连的威尼斯，城市的正面玄关也开始西移至与大陆相接的部分。即便如此，人们对于共和国时代荣极一时、面对亚得里亚海的东侧地区，依然抱持着强烈的眷恋，海洋城市的精神依然存在威尼斯人的心中，不曾消失。

威尼斯这座古城，今天依然禁止车辆进入。城市的西北部设有铁路车站，列车只行驶于那个区间。与铁路桥梁平行的汽车高架桥建于十九世纪下半叶，车辆只能开到罗马广场（Piazza Roma）的巴士转运站为止。现在，许多威尼斯市民都拥有自家车，他们把车子停放在附近、近代填海造陆而新生土地上的三維停车场里。

岛屿内部的移动，只能靠走路或是搭船。水上巴士、水上计程车、货物搬运船、休闲用的自家船只、邮政船、消防船，甚至还有灵柩船等，都能看到各式各样的船只行驶其中。知名的观光船贡多拉凤尾船，在过去是上流阶级家庭都拥有的自家用船。现在的人们大多只知道贡多拉凤尾船，但其实还存在着有许多类似的传统小船，威尼斯的市民们在操控船只上显得驾轻就熟。

威尼斯在历史悠久的东南边建设了近代化的港口，货运船从这里进入威尼斯。不过，东方贸易等远航交易现在几乎已不复见。大运河、主要运河沿岸，或是个人宅邸前，也不再有远航船只停泊、卸货。目前仅有城市内部交通相关物资、葡萄酒、食品、日常用品等会运至威尼斯卸货。也因此，许多改建自贵族宅邸的饭店，都利用闲置的水岸，打造成舒适的露天席，其中也有人打上木桩，架设起优雅的水上露天座，在此享用早餐，度过愉悦的时光。

威尼斯虽然不像其他意大利城市，为振兴产业经济而建造起大规模的展览会场，却仍然会举办许多国际会议、学会和研讨会，俨然是一座一流的国际会议城。每当这些活动举办时，参加的人们总是入住运河沿岸的饭店，再搭乘水上接驳船前往面运河而建的活动会场（多是改建自贵族宅邸的建筑），傍晚再搭乘船只回到饭店，简单梳洗后还是搭船前往餐厅用餐，享受顶级款待。

虽然不再与东方进行贸易，威尼斯和东地中海相连的船运至今依然活跃，只是乘载的不是物资，而是大批观光客。地中海邮轮等大型船只，也会不时行经圣马可广场外海，停靠在东南边的近代港边。宛如庞大住宅群的豪华邮轮在水上移动的画面，让人看了张目结舌。

◎城市内部活络的船只交通

进入近代之后，威尼斯于一八八一年出现了第一艘蒸汽船，伴随着蒸汽船的普及，城市内部的水运变得更加便利了。之后，火车站、罗马广场（巴士转运站）等以圣马可广场和里奥托为中心设置了许多交通站，成为市民们便利的代步工具。威尼斯的水运比铁道来得准时，再怎么晚都能利用，而且还分为每站停靠、直达等多样路线，拥有许多优点。

链接大运河两岸的渡船（Traghetto），是让船运始终在城市公共交通上占有一席之地的重要交通工具。在一八四六年的地图上，我们能看到有十七艘渡船行驶其中。当时，大运河上的桥梁只有里奥托桥一座[4]，水上巴士也尚未登场，要前往对岸只能靠渡船。如今，威尼斯共有五座市营的渡船公司，每天都有大批民众利用，在上、下班和上、下课的尖峰时间，即便增加班次疏通人群，依然人满为患。

现今水上计程车也十分便利。从机场、罗马广场拖着大型行李的观光客们前往饭店时，多会利用水上计程车。但水上计程车不能随招随停，要到指定的乘船点搭乘，或是打电话请水上计程车前往最近的乘船场、或是所在地建筑物的小码头。

在威尼斯，许多居民拥有私人船，就像城市居民拥有私家车一样。私人船可停靠在岸边或是自家前的水上停船处，和路边停车的概念相同。贡多拉凤尾船等平底式的船只，传统上都会放置于宅邸一楼的空间来保管。经营商店的人家，会搭乘船只前往批发市场批货，里奥托市场现在虽然已没有批发市场的机能，却还是有大批人潮前来购物，清晨的岸边总是被搬送鱼类和蔬果的小船挤得水泄不通。

在这种细致的环境中若是以过快的速度来航行，船只激起的波浪，会对两岸从水中直接建起的建筑物造成影响，因此威尼斯依照每条运河的状况，严格地设定了速限，以防止对周围的环境造成损坏。行经历史性街区的小运河限速五公里、大运河为七公里、朱代卡运河为十一公里，其外侧为十四公里，潟湖则是二十公里。

◎与世界同步链接

古色古香的威尼斯，总给人“啃老”的印象。但正因为与现实脱节，反而激起了现代人的乡愁。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可不是这么一回事。现在的威尼斯，是一座与世界同步链接，不断传递出创意文化的城市。

威尼斯以海洋城市之姿向全世界开放，形成各式的链接网络，挺过了一波波的历史浪潮，威尼斯人的精神即使到了近代仍持续发光发热。这座人口仅二十七万（只计岛屿部分则为六万二千人）的小城市，始终向世界发出各式话题，让人惊艳。

可喜的是，不论从欧洲的哪个主要城市，搭飞机都只需不到二小时就能抵达威尼斯。从机场坐水上计程车，约三十分钟就能抵达饭店。不过是这样短短的时间，就能进入完全脱离日常世界，出现在眼前的，是激发无限想像力的丰富空间。许多旅人就是被这种魅力所吸引，一而再、再而三地造访威尼斯。

◎生态系统与海洋城市精神

威尼斯建在生态环境纤细敏感的潟湖浅滩上，可谓是与水共同呼吸的生态城市。不过，近代的威尼斯人也曾忘记这个理念，在近大陆的浅滩填海造陆，建设起大型工业区，抽取了大量地下水，导致地层下陷。而且为了让卸货船通行，还挖深水路，这些也都成为涨潮的原因。当亚得里亚海水位上升时，潟湖内侧的水无处可流，便一口气冲向挖深的水路，造成水流加速。与水共生的纤细环保系统开始崩坏，空气与水源自然也连带遭到污染。

威尼斯对这样的作为进行了反省，他们很快禁止抽取地下水，解决了地层下陷的问题。然而在全球暖化的影响下，海面上升的速度依然令人担忧。在链接亚得里亚海与潟湖的三处海口上，到底要不要推动大型建设，设置可动式水门？抑或就此打住？此一论争至今依然持续着。可动式水门平时安置于海底，不会影响风景，但遇到危机时可以立起，防止海水灌入，是设计优良的水门。然而，环保人士批判这会影响到水流及环保系统，还会花费庞大经费。与不经深思就去实行、然后不断失败的日本作风相比，威尼斯这种事前反复进行议论的方法，我认为值得学习。

现在的国际活动　2004年威尼斯双年展中的国际建筑展。作者拍摄。

威尼斯以“重建世界水都”为目的，组织了“国际水都中心”，以交换信息、进行研究，该组织的所长布鲁特梅索是我的友人。近年，他放眼全球，举办了多项关于水岸城市重建的重要展览，成功引起了话题。在二〇〇四年威尼斯双年展国际建筑展上，如同前述，他将共和国历史性建筑造船厂内部的宽敞水面作为展览空间，展示了巴塞隆纳、首尔等世界十馀座水岸城市的重建成果，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潮。海洋城市威尼斯的精神，至今依然健在。

二〇〇八年六月至九月，沙拉哥萨（Zaragoza）举办“水之万博”，其中布鲁特梅索也企划了“水都”展示馆。我所任教、担任所长的法政大学环境地域设计研究所也受到邀约，制作了介绍“水都”东京的过去、现在、未来的影像参展作品。这不但是东京与世界各地的水都比肩的机会，更是让世人认识东京另一面的绝佳机会。

1. 意大利姓氏成族数形即是家族之意，例如：Medico→Medici；Polo→Poli；Barbaro→Barbari。

2. ［审订注］出生于威尼斯的贵族Pietro Bembo，随担任威尼斯驻佛罗伦斯大使的父亲赴佛罗伦斯定居。发现当地托斯卡纳方言Toscano的文雅，后来Bembo成为将托斯卡纳方言推动为意大利国语的文坛领袖。Bembo也推动威尼斯兴建国家图书馆，成就了今日圣马可大、小广场。Bembo于1530年也担任第一任国家图书馆的馆长。以Bembo的地位、与教宗及各国领袖的情谊。威尼斯不买他的帐是不行的，图书馆旁的广场肯定要用意大利国语piazza命名。

3. 即为名音乐家维瓦第任教的“Pietá哀怜孤女院”。

4. 除里奥托桥，现在共有四座桥梁，包括学院桥（Ponte dell'Accademia）、赤足桥（Ponte degli Scalzi），以及二〇〇八年开放、设计新潮的宪法桥（Ponte della Costituzione）。

第三章斜坡上的迷宫——阿玛菲

阿玛菲　位于萨雷诺湾湾畔，如今已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

一座现代的中世纪城市

◎位于南义的三維迷宫

拿坡里向南约四十五公里，便是傲视南义、充满魅力的中古海洋城市阿玛菲。它抢在比萨、热那亚、威尼斯等知名北义中世纪海洋城市之前，率先以地中海为舞台，与东方和伊斯兰世界进行热络的商贸活动，在十世纪至十一世纪便在共和制度下盛极一时，不但使用罗盘发展了航海技术，更制定了先进细致的航海法。

阿玛菲充满地中海风情、阳光普照，但在城市后方却是险峻的山崖与溪谷，阿玛菲有效利用有限土地，在斜坡上发展出高密度的迷宫城市。走在弯曲的道路上，头上不时会出现穿廊，形成交错的光影，陡峭的阶梯比比皆是。穿过有如三維迷宫般的市街往高处走，突然之间眼前的视野大开，眼下是可以三百六十度鸟瞰的海洋城市的美丽身影。这幅景象，让人足以体会中世纪初期的阿玛菲人，或许正是因为受限于自己故乡的窄小，进而想要从眼前这片宽广的地中海世界追求崭新的可能性，才乘船出航的吧！

走在阿玛菲的街道上，处处可以看到因透过和东方世界的热络交易所创造出来的华丽史迹。拜占庭、伊斯兰世界等先进文化的气息，赋予了这座城市在建筑和城市空间上独特的魅力。

君临地中海的阿玛菲，由散落在美丽海岸阿玛菲岸上的小城镇和聚落所组成，是中世纪时强大的共和国。身为阿玛菲心脏地带的海岸线，更荣登世界遗产名单上。闪闪发亮的海洋城市，拥有往昔的荣耀与美丽的风景，至今依然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观光客，特别是夏季，更成为长期滞留者的度假胜地。

然而，纵然阿玛菲成为观光胜地，来访的旅客众多，却鲜少有人了解其生活空间的真实面貌。针对历史市中心的城市空间、住宅的调查研究，也是少之又少，就连距离较近的拿坡里大学建筑系的研究者们，似乎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关注阿玛菲。主要的原因应该是在于，在意大利尚未确立起一学术模式，以学术性的方法来调查、考察这么一个复杂且内涵多样的城市空间。

从一九八〇年代晚期，我的研究室便开始从事伊斯兰世界至南义，以及地中海城市的田野调查。从一九九八年起约六年的时间内，每到夏季我便会前往阿玛菲，在当地进行调查研究。阿玛菲的人们尽管住在高密度的斜坡上，却也还是发展出各式各样舒适的住宅形态。我在这里从事调查的目的在于，将阿玛菲和地中海世界其他的城市进行比较，然后试着解读出这座城市生活空间的构造，并思考这样丰富的空间与环境是如何形成的。

◎中世纪的国际贸易城市

阿玛菲的独特之处有以下几项。首先，从历史的观点来看，在地中海世界里，阿玛菲占有极其重要的位置。

阿玛菲透过与拜占庭、伊斯兰世界的紧密交流而盛极一时，它的发展过程像威尼斯，却更甚于威尼斯。被城市吸收的大量东方元素，展现在建筑与城市空间中。中世纪的人们本就擅长活用地形，利用当地的地理特色，从既有的空间中，创造出富含变化的城市景致。阿玛菲在思量自身独特的地理条件，绞尽脑汁进行城市建设的过程中，延用了高度发展的阿拉伯／伊斯兰文化的智慧与技术，打造出复杂的三維空间，无论在环境上还是视觉上，都具有相当的合理性，并建造出美丽又舒适的生活空间。

其次，要将重点放到阿玛菲作为海洋城市国家的性格上。位于地中海上的港口城市阿玛菲，是各国商人、旅人聚集的国际贸易城市。这里汇集了各式各样的人事物、情报，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地方，城市机能与活动也多元发展，成为一复合型的城市结构。若从建筑来阐述城市形成的历史，常让人偏向形态、空间结构等物理性的角度，然而在此，我将从机能、活动、使用方式、意义等软性视角来做探讨，尝试使用崭新的城市历史研究模式，阿玛菲是最适合不过的研究对象。

现在的阿玛菲市街与地形　盖在流经溪谷河川之上的主要道路：卡普阿诺大道、罗伦佐─阿玛菲大道，两侧是宛如黏贴在斜坡上的密集住宅区。西侧的坡度较东侧来得陡峭。在意大利，发展于斜坡上的城市相当稀少，位于山谷间的阿玛菲，两侧的斜坡以恰到好处的距离东西相望，这让两地居民之间发展出在视觉上和精神上的一体感。

城墙外侧沿着海岸线展开的港湾地区，以大教堂与其前方的广场为中心，是一个具公共和象征性的区域。与港湾相连的城墙内侧则是商业中心，其后方向东西延展的斜坡则是大片的住宅区，再向上来到溪谷上游，则是活用发达的水车所创建起来的造纸业等工业区。比一般城市具备了更多元的机能，奠定了阿玛菲的城市特色。

陡峭的坡道　住宅交错、屋下街栉比鳞次的阿玛菲市街。摄于西侧住宅区。作者拍摄。

◎亲身体验历史的脉动

首先，来谈谈阿玛菲与我的关系。我和这座城市的邂逅，似乎是一种必然。一九七一年夏天，我在意大利造访中世纪城市，第一次来到阿玛菲时便已彻底为这座城镇的气势与复杂的城市空间所慑服。之后，攻读博士时，我前往威尼斯留学，连带地将研究目光投向地中海世界，接着开始对南义和伊斯兰世界产生兴趣，对阿玛菲的关注就这样萌芽了。

之后我开始在法政大学授课，对东京进行调查和研究后，再度回到我原本的研究对象：意大利。一九九三年起，以萨丁尼亚岛（Sardinia）为首，研究室开始展开南义各城市的田野调查。在结束深受阿拉伯影响的西西里岛夏卡、普利亚大区等美丽城市的调查后，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将一直以来着迷于其美艳之姿的阿玛菲作为接下来的研究对象。要考察与伊斯兰世界之间的关系，它是最适合的城镇，拿来和威尼斯做比较，也是最完美的城市。

一九九八年五月，我利用连假再次造访阿玛菲，进行调查前的场勘与准备。之前多次来到这座城镇，在复杂的迷宫空间彷徨的经验，都加强了我想要认真对这里展开调查研究的决心。

首先，我依照既定流程前往市公所都市计划课索取市街的详细地图，接着立即前往西侧后方的市立图书馆内设立的“阿玛菲文化与历史中心”，拜访了其事务局长朱塞佩．寇巴特（Giuseppe Cobalt）。这个中心收藏了海洋城市阿玛菲的历史和文化相关的庞大文献史料，同时积极从事研究活动，不时还会举办展览和座谈会。在这样小规模的地方城市里，竟然有如此完善的文化设施，着实令人惊讶，也能感受到阿玛菲共和国的光荣历史依然存在于市民之间。

透过这次的访问，我结识了寇巴特，彼此意气相投，也打开了之后的互动。寇巴特听到我接下来的调查计划之后，眼睛为之一亮，还表示他早就期盼这种有关建筑与城市空间的调查许久了，承诺将全面协助我的研究。

◎与加尔加诺的相遇

一九九八年八月下旬，我与研究室成员一同前往阿玛菲，展开了正式调查。在盛夏的阳光下，虽然度假胜地的魅力令人难以抗拒，但我们还是打起精神，展开调查。

调查初期，寇巴特为我们安排了一场相当有价值的聚会——与当地深受居民敬重的历史学家朱塞佩．加尔加诺教授（Giuseppe Gargano）见面，教授针对阿玛菲城市形成的历史，为我们进行了相当浅显易懂而又内容丰富的演讲。

结识加尔加诺教授，对我们而言具有关键性意义。教授对阿玛菲可谓是了若指掌，几乎读遍了所有相关文献史料，脑内宛如一部电脑，塞满中世纪阿玛菲相关的详细资料。所有阿玛菲人都尊称他为“阿玛菲历史的资料库”，而他本人也总是相当开心地将知识分享给我们，不论提出怎样的问题，总能立刻答复。他笑称，自己总是活在阿玛菲中世纪的印象之中。

此外，更令人欣喜的是，加尔加诺教授不只是文献史学家，他对建筑与城市空间也非常有兴趣，这在文献史家中很少见。于是，他与我们同行，一起穿梭于阿玛菲的巷弄中，并一一为我们介绍各个别具意义的景点。教授身为学者却毫无架子，充满了南义人特有的豪爽气息，不只我，就连调查团队中的年轻伙伴们，也都喜欢亲近加尔加诺教授，整个调查过程充满欢乐。加尔加诺教授觉得我们这种实际测量建筑和市街空间，并透过仔细观察来理解城市构成的研究方式相当新鲜、有趣。与教授的相遇，更让我感受到南义的大器与亲切。

之后的六年，每到夏季我便在加尔加诺教授的大力相助下，前往阿玛菲进行调查。为了重新建构出中世纪阿玛菲的轮廓，我选定了具有特别意义的地区，挨家挨户访问，并实际测量建筑内部及外侧的庭园、街道、广场等。将城市与所有建筑都视为研究对象进行调查，再将其空间构造图像化，透过分析，阐明享尽中世纪海洋城市荣耀的阿玛菲究竟是如何创建、组织，并具有怎样的特征。

起源与历史

◎紧邻险峻山崖的土地上

四大海洋城市中，位于最南端的阿玛菲，与威尼斯并列，都是在中世纪早期就透过与海洋的链接而诞生的城市。

从海上望向阿玛菲　后方为紧邻溪谷的岩山，阿玛菲就在这样的地形上创建城市，除了从海洋接近，别无他法，成为防御不擅航海的日耳曼人的最佳地点。17世纪的画作。

发展自坎帕尼亚大区平原地的罗马式城镇的市民们，在五、六世纪初期，受到来自北方东哥德人侵略而辗转逃亡。为了找寻安全之地，他们移居到隐密的沿海地带。相对于威尼斯选择了被浅滩潟湖围绕，宛如天然要塞的水上地带，阿玛菲选择了后方是险峻山崖与溪谷的狭窄土地来建设城市。近年来在阿玛菲的中心地带，发掘出罗马时代的别墅遗迹，令人大为震惊。因为古代时这里尚未发展出城市，仅是小小的渔村罢了。阿玛菲完全是从中世纪才开始形成，因此其空间结构相当配合当地的地形与自然条件，展现出复杂且有机的姿态，在这一点上与威尼斯十分相似。此外，腹地有限的阿玛菲人也和威尼斯人一样，很早便开始向海上发展。勇敢地航向大海，对他们而言是必然的结果。

不论什么时代，除了当地人擅于利用细窄的道路之外，来访这座城市的人们，绝大多数都是乘船前往。从海洋上眺望，自眩目的阳光中鲜明地展现出身姿的阿玛菲，其美丽的模样堪称绝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突出于东方山崖上的高塔——萨拉森之塔，是为了防御伊斯兰教徒自海上攻击而建的防卫塔。当敌船来袭时，会从塔上点起烽火以通知城内的人们。这样的防卫塔自西西里岛、卡拉布里亚、阿玛菲海岸、萨丁尼亚岛到北部的沿岸地区，都以大致固定的间隔分布于海滨，是一种行之有年的防卫系统。

进入深而浅的小湾之后，当港口出现在眼前时，阿玛菲亮丽的全貌就会映入眼帘。中央是作为地标的大教堂与钟楼，而自中世纪开始发展、巧妙地建造于陡峭山壁上的住宅群，则向左右两侧延展而开。海洋国家时代，总有各式各样船只停泊的港口周边，现今则是海水浴场及绿意盎然的步道，相当热闹。

◎城市形成的起始

西罗马帝国灭亡后，五世纪至七世纪时的意大利各地遭受北方异族的侵略，为了躲避此一危机，原本居住于平原地带的人们开始离开家乡，寻求安全之地。阿玛菲背后有山、且有面海而开的溪谷地带，对于逃难的人而言，是相当合宜的地区。日耳曼人不懂得利用船只从海上进攻，背后又有断崖守护，这里成为天然的要塞。五世纪至六世纪初期，来到阿玛菲的人们活用溪谷地形，从易于防守的高地开始打造城市。因此，在解读阿玛菲的城市形成时，地形与道路，以及做为早期居住地区的中核地带（和教堂的位置关系），是重要的关键。

溪谷的中央原有河川流过（现为主要道路），从中世纪早期，人们便不曾居住在河川沿岸的低地，而是自东侧向西侧的斜坡地向上延伸，建造住宅区。据加尔加诺教授所言，五至六世纪之间，在东部的高地上首先形成了称作“营寨”（Castrum）的居住中心，这也是阿玛菲最古老的住宅区，这个位置不论在防卫和卫生方面都是非常合适的场所。同时，这里也位于链接东侧城镇阿特拉尼（Atrani）的古道上，地理位置重要。

阿玛菲这个名字正式出现在历史上，始于五九五年教宗额我略一世（葛立果一世）撰写的书信中。教宗在信里提到了拜占庭帝国统治下的拿坡里公国南边国境的附近，有一个叫做阿玛菲的要塞城市。在阿玛菲的山地区域，留存着设有高塔的巨大要塞城池遗迹，其建筑为六世纪拜占庭风格。七八五年左右，阿玛菲城墙外侧存在有数个聚落，之后也纷纷发展成领土内重要的小镇，马义欧利（Maiori）便是其中之一。

六世纪基督教时代初期，阿玛菲东侧高地上形成的营寨式住宅区，在其西端（现在的大教堂北侧）建造了一间小教堂；几乎是在同一个地点，九世纪时建造了三廊式结构的“刑钉大教堂”（Basilica de Crocifisso）；接着十世纪末，阿玛菲主教座堂——圣安德烈教堂建成，成为阿玛菲的宗教中心。这也与之后大教堂广场，以及低地地带整体的发展息息相关。

附带一提，阿玛菲的守护圣人圣安德烈为圣彼得之弟，兄弟两人都是渔夫。《马太福音》上记载，有天两人在加利利的海边洒网捕鱼时，刚好经过此地的耶稣对他们说：“跟随我吧！我要使你们成为得人的渔夫。”于是他们便放下了渔网，追随耶稣成为其弟子。将身为渔夫的圣安德烈作为这座城市的圣人，间接诉说了阿玛菲与海洋的深厚链接。

十三世纪初，当圣安德烈的遗骸从康士坦丁堡运到、被安置在地下礼拜所之际，教堂也随之进行扩建。在经历了改造整修之后，如今整栋建筑物上最古老的遗构，是铸造于康士坦丁堡、于一〇六五年安装上去的正面青铜大门。拜占庭匠人高超的技巧彻底展这扇门上，细致的工法令人赞叹不已。这扇门也是见证阿玛菲与东方之间相互交流的重要元素之一。

河川西侧首先在高耸的斜坡上建造了数间教堂，其后周边形成社区。其中一座教堂的高度，甚至高过原本就建于西南侧、耸立于高地上的圣比亚鸠教堂钟楼。在此眺望向东延展的阿玛菲市中心，可以将与海洋链接的历史城市美景尽收眼底，景象令人感动。

◎独立自拿坡里公国

接下来，让我们从政治经济的角度，进一步来探讨阿玛菲的历史。阿玛菲位于谷状的特殊地形上，难以向内陆发展，因此很早就发展出与海洋息息相关的产业。八世纪左右，在靠近低地港口的城墙内（法拉利广场，今“总督广场”），已经出现了汇集商业、生产活动的社区。

七世纪前的阿玛菲，受到拜占庭帝国影响，被纳入东罗马帝国所属之拿坡里公国（Ducato di Napoli）的统治下。在没有自由、被迫屈于从属关系的这段期间，所幸阿玛菲还得以与东地中海上、同为拜占庭领地的各个地区进行热络的交易活动，进而成为南义与黎凡特（东地中海沿岸地区）之间最大的贸易中心。阿玛菲人发挥其知识，以高超的航海能力以及商贸才能，让城市急速发展起来。

之后，日耳曼民族的伦巴底人南侵，虽然他们没能征服拿坡里，但为了尽可能地利用阿玛菲的海上能力以及透过交易获得的财富，打算让其脱离拜占庭帝国。拿坡里公国、伦巴底与伊斯兰势力为了争夺领土，以第勒尼安海为舞台展开了激烈的争战，阿玛菲的舰队也不时航向前线。

就这样，羽翼渐丰的阿玛菲，终于在八三九年九月一日，宣布脱离拿坡里公国独立，并采取由市民选举决定领导人的共和国制，海岸周边的小镇、村落也都一并纳入统治范围，同时与邻近的强大城市阿特拉尼合并。东至切塔拉（Cetara），西至波西塔诺的整个海岸，以及卡布里岛及斯塔比亚海堡（Castellammare di Stabia）的领地，都是阿玛菲的领土。被拉塔利山脉（Monti Lattari）所围绕，斯卡拉（Scala）、特拉蒙蒂、拉维洛（Ravello）等在战略上具有重要位置的要塞城市从背后守护着阿玛菲。要是造访这些散落在高地附近的小镇，你会发现中世纪的古老城墙、建筑物等依然留存其中。就这样，自海洋向山间延展的地域形成一个整体，繁荣的海洋城市阿玛菲于焉诞生。

直到一〇七〇年代后半为止，阿玛菲的影响力始终强大，并持续行使他们引以为傲的共和国自治。虽然成为独立国家，但聪明的阿玛菲人不论在政治或商贸上，仍然维持并善加利用对拜占庭帝国松弛的从属关系。

拿坡里、阿玛菲周边

拥有光荣海洋城市国家历史的阿玛菲，其政治权力机关与威尼斯、热那亚一样，也称作总督府，设置于主教座堂东南侧后方。然而，阿玛菲的总督府与威尼斯面海而开、圣马可广场上的总督府有所不同，它的存在相当不起眼。相对地，阿玛菲主教座堂——圣安德烈教堂却十分醒目，许多男女都会在此举办婚礼。从广场顺势向上延伸的大阶梯上，时常可以见到情侣们在此拍摄影片，举手投足亲热甜蜜。

◎与阿拉伯人抗争、同盟

八四九年，征服了西西里岛梅西那（Messina）的阿拉伯军，继续向北开疆拓土，威胁到整个坎帕尼亚地区。他们攻击了加埃塔（Gaeta）、卡西诺山修道院（Abbey of Monte Cassino）、破坏了丰迪（Fondi），沿台伯河而上逼近罗马。惊慌的罗马教宗利奥四世向拿坡里求援，于是拿坡里联合了阿玛菲、加埃塔的舰队前往救援。他们在奥斯蒂亚（Ostia）外海与敌人展开激烈战斗，以阿玛菲为主力的联军舰队，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就连突如其来的强风，也成为助力，让联军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联军摧毁了残存的阿拉伯军舰，俘虏大批的伊斯兰教徒。

〈奥斯蒂亚之役〉　梵蒂冈博物馆的“拉斐尔厅”中，装饰于“博尔戈火灾厅”东墙上的湿壁画。据说是出自于拉斐尔弟子之手。

经过这场奥斯蒂亚之役后，阿玛菲人得到了“信仰之敌，永战到底”的称号，大大地宣扬了自身的国力。在梵蒂冈博物馆中，还收藏着文艺复兴巨匠拉斐尔所绘的〈奥斯蒂亚之役〉湿壁画，赞扬阿玛菲的活跃。不过在那之后，拿坡里公国还是与阿拉伯人缔结为同盟。

战争之后，阿玛菲扩展了自身海洋国家的势力。在康士坦丁堡的催促下，八七二年时，阿玛菲在海战中成功击败了设防于圣萨尔瓦托雷迪菲塔利亚（San Salvatore di Fitalia）的阿拉伯军。作为奖赏，拜占庭帝国将卡布里岛赠予阿玛菲。

不久之后，阿玛菲也考虑到相互贸易的可能性，也和阿拉伯人缔结同盟。对基督教徒而言，与异教徒同盟充满了不安定要素，在教宗与拜占庭皇帝的施压下，两者的同盟关系曾一度中断，不过，借由与伊斯兰保持友好关系，阿玛菲的贸易量大幅增加。阿玛菲的贸易范围囊括了：第勒尼安海、西西里岛、从安那托利亚到叙利亚、巴勒斯坦、埃及、东地中海沿岸地区（黎凡特）的港口、埃及以西的阿拉伯、非洲，亦即地中海南岸所有的港口都有阿玛菲人的踪影。他们向没有木材的北非出口木材换取金钱，再用从北非赚来的钱到康士坦丁堡购买贵重金属、高级布料，或是到叙利亚、巴勒斯坦购买其他物品。当然，阿玛菲也没放过走私，并靠仲介贸易赚取了大量财富，特别在埃及和巴勒斯坦两地，阿玛菲人获得了莫大的利益，因为此处有众多来自印度、中国、尚吉巴（Zanzibar）等远方运来的珍品，像是绢、香料、胡椒、象牙等既昂贵又稀少、在欧洲更是少见的奢侈品。

◎中世纪海洋城市的第一次荣耀

另一方面，十世纪时阿玛菲在拜占庭帝国的首都康士坦丁堡设置了据点，积极地推动贸易通商，终于将交易范围扩大到黑海沿岸。其实在今天乌克兰的黑海沿岸港口城市塞瓦斯托波尔（Sevastopol），依然保有阿玛菲所建造的港口遗迹。

西元一〇〇〇年左右，阿玛菲共和国成为庞大的商业中心，是南义、拜占庭世界、阿拉伯世界的重要交流据点。在意大利中世纪四大海洋城市中，阿玛菲率先缔造了第一次的繁盛时期。从东地中海其他繁荣港口而来的外国人，都被阿玛菲的富庶景象所折服，惊叹不已。阿拉伯人、西西里岛人等外国人聚集于此，这里俨然成为来自埃及、叙利亚等世界各地商品的集散地，热闹非凡。来自巴格达的商人兼旅行家伊本．豪盖勒便曾赞称阿玛菲是高雅、富裕的城市，与其相邻的拿坡里虽然也相当美丽，地位却没有阿玛菲这般重要。

此一时期的阿玛菲，便是透过地中海贸易与伊斯兰文化热烈交流，并在文化上受到了深刻影响，当时完成的中世纪建筑，仍有许多被保存至今。此外，史料中也有记载，支撑海洋城市阿玛菲繁荣的海关、造船厂、商栈等主要设施，都设置于港口周边。

◎罗盘、航海法、造纸技术

海上贸易不只为阿玛菲带来了财富，与拥有高度文明的东方人交流，更让阿玛菲人在艺术、文化、科学技术等领域大有斩获。

以海洋相关的领域为例，阿玛菲采用东方先进的科学技术，研发出利用磁石的罗盘，可谓是文化交流下极具象征性的产物。十一世纪左右，将磁石制成的针放入水中，借由其指针的方向来辨识方位，这样的方法在中国、阿拉伯的船员之间已广为利用。

然而，因为船只摇晃，放置磁针的水常会翻倒流出而无法确切使用，阿玛菲人因而发明出不需用水就能保持磁针水平的干式罗盘。在罗盘问世前，航海只能靠观星与太阳位置来辨别方向，在天候不良的冬季便无法出航。到了十三世纪中期，使用此一干式罗盘，即便在冬季也能安心出海。此一罗盘在欧洲普遍运用，也间接影响了出现于十五、十六世纪的大航海时代。

另一项重要的发展则是，详细规范了航海相关先进规则的海上法典《阿玛菲海洋法》的问世。中世纪时，阿玛菲人编纂的这部海洋法，明定了船主、船长、出资的商人、船员间的权利与义务、利益分配、报酬，以及捕获、触礁受损时的处理方式。之后各个时代订立的海洋法典，几乎都是参考这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阿玛菲海洋法》。考量当时的航海习惯，《阿玛菲海洋法》的规范内容被认为可以追溯到更早之前。可是有人会追问，这些成文法律究竟是出现于何时呢？

关于这点，栗田和彦针对《阿玛菲海洋法》，进行了相当详细的研究[1]。在分析、考察了有关《阿玛菲海洋法》编纂时期的漫长论争后，栗田和彦推定，拉丁语的法条内容在一一三一年前便已确定，之后在十三世纪、十四世纪左右正式明文化；至于意大利文的法条，则是在十三世纪成形、十四世纪明文化。

造纸技术是发明于中国、发展于阿拉伯，之后传入欧洲的代表性技术。一一〇九年时一封写于西西里的书信，据说是现存最古老的欧洲手制纸。十三世纪，纸与其生产技术传入欧洲，而其中最早引入此一技术并且成功制造的，便是阿玛菲。这也是阿玛菲相当引以为傲的历史之一。

造纸的舞台位于城市北部郊区的河岸地带。十世纪时这里已出现灌溉小麦的水车，十一世纪则发展成一个产业区。进入十三世纪，利用水车造纸的工厂开始出现。利用河川带动水车的力量以推动巨大的木槌，敲打放有木绵、麻布等材料的大石缸、制成纸张。在传承此一技术的造纸博物馆中，年迈的匠人今天仍然为来访的人们解说古早的造纸方式。

中世纪时阿玛菲重要的造纸产业，在十七、十八世纪复苏，成为这座城市重生的重要推手。

◎在耶路撒冷、康士坦丁堡的活动

另一方面，海外的阿玛菲人表现也一样亮眼。为了让交易能顺利进行，在各个贸易对象的主要城市里，阿玛菲人自成一区，在区域建内设仓库、教堂、旅馆和医院等。

阿玛菲共和国的修道会活动本就相当活络，身在国外，他们依然会在耶路撒冷、康士坦丁堡、希腊的阿索斯山等地建造修道院。阿索斯山上由阿玛菲人建造的本笃会修道院里，坚固的高塔遗迹现在依然屹立不摇，刻在上面的雕图腾，被视为海洋城市国家中的第一个徽章。

透过本笃会修道院，阿玛菲人与外国人维持了和平的关系，另外，为了防卫需要，修道僧也会武装起来成为战士或是化身为治疗伤患的医生。这些修道僧还会被派遣到耶路撒冷的阿玛菲医院进行治疗。该医院创建于九世纪末，由富裕的商人可米堤（Comitti）与本笃会的圣母升天修道院合作，为了奉献给圣约翰所盖的。

就这样，阿玛菲人在耶路撒冷创设了医院的教团（Hospitaller），身兼宗教与军事的机能，其后成为守护圣人的圣约翰骑士团（Hospitaller of Saint John）。直到今日，该骑士团仍以马耳他骑士团（Knights of Maita）之名传承至今。

位于耶路撒冷市中心附近的圣母升天修道院周边，也有阿玛菲人的社区，社区中有商栈、店铺、工房、住宅群、教堂等。我们今天仍然可以欣赏到，圣母升天修道院的回廊中由柱廊与中庭构成的美景。之后为了供奉抹大拉的马里亚，建造了第二修道院，称作小马里亚修道院（Santa Maria La Piccola）。修道士和修女们，在旅馆和医院中，照顾来到圣地巡礼的朝圣者及病患。

在康士坦丁堡，阿玛菲人也成为最早住进面金角湾的古老市中心一带的欧洲商人。十世纪时，此地已建有圣安德烈教堂等两座修道院，住宅群、商栈、工厂也已登场，形成了阿玛菲人的居住社区，而且一旁就是伊斯兰的新清真寺（Yeni Camii）。之后威尼斯、比萨及热那亚也分别在一〇八二年、一一一一年、一一六九年获准在其邻近周边营造自己的社区。

◎诺曼人的威胁、比萨与热那亚的崛起

阿玛菲人靠着海外贸易致富，市民生活也相当进步，然而国内的政治斗争却从未停息过。共和国无力避免被封建势力所包围而带来的影响，民主的风气开始逐渐变调。九五八年，领导者赛鲁乔．可米堤宣布实行君主制，权力的继承也改为世袭，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十二世纪阿玛菲灭亡为止。

即便如此，阿玛菲依旧是第勒尼安海的商业中心，雍容华贵傲视群雄，始终保持着富裕的城市生活。在这样优沃的环境下，阿玛菲不似其他海洋城市，始终生活在战争的阴影下。随着岁月的流逝，阿玛菲的防卫精神日趋薄弱，从富裕的生活逐渐走向崩毁。

一一三〇年，来自斯堪地那维亚的勇敢航海冒险家诺曼人，其势力已经扩展到地中海世界，更在南义创建起西西里王国。诺曼人之王侯杰二世（Roger II）在一一三一年恐吓阿玛菲，要求他们解除武装，而阿玛菲的人们也不打算抵抗，就这样纳入了侯杰二世的统治之下的西西里王国。

被西西里王国征服后，阿玛菲开始急速崩毁。不过，尽管共和国失去了自治权，在政治上也面临着严峻的情势，阿玛菲依然保有自己的法律，得以统治自身的领土；而作为海洋城市养分的通商活动，也摧枯拉朽地维持到十三世纪末为止。威尼斯因为位在意大利半岛的另一侧，不算是阿玛菲的对手，不过距离较近的比萨、热那亚等强大对手则在此时纷纷崛起。

加尔加诺教授引用英国诗人萨缪尔．罗杰斯在一八二八年的诗句：“阿玛菲虽然不断遭受攻击，但绝不被统治”，强调阿玛菲尽管在严峻的情势下，也不容许他者征服自己的文化、法律与生活模式。

然而，在第勒尼安海上崛起的比萨，带来了极大的威胁。阿玛菲才刚被诺曼人并吞没多久，一一三五年时比萨的舰队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他们眼前。不久前还以第勒尼安海女王之姿自居的这座海洋城市，此时已失去了自卫的能力，遭到攻击却一筹莫展，城市内烽烟四起，市街被破坏殆尽。之后在一一三七年时，阿玛菲又再一次受到比萨的攻击与掠夺。

就这样，阿玛菲将主角的宝座拱手让给了比萨，结束了共和国短暂而繁荣的历史。其实这正好反映了南义的政治状态，和其他的地区一样，阿玛菲打开了由外国势力统治的历史新页。一一三一年接受诺曼人的统治后，接着是霍亨斯陶芬王朝（Hohenstaufen，一一九四～一二六六年），然后是法国的安茹王朝（Anjou，一二六六年～十三世纪末），之后则由西班牙的亚拉冈王朝（Aragon，十三世纪末～十六世纪）进行全面统治。这些统治者们的官邸，至今仍有部分留存下来。

◎财富的累积与毁灭性的打击

关于政治的演变就先说到这。实际上即便是在十三世纪，我相信阿玛菲依然是一座文化活动热络，到处都在进行工程的城市。此一时期开始了港口设施的正式建设，也实行了将流经溪谷的河川全面覆盖的大型土木工程。此外，许多让人很难相信是这时产物的建筑依序落成，例如拥有气派拱窿天花板的住宅、商业设施、宗教建筑等。据彼得．卡普阿诺（Pietro Capuano）枢机所言，圣安德烈的遗骇也是在一二〇八年自康士坦丁堡运至阿玛菲主教座堂的。此外，不论是阿玛菲主教座堂的钟楼还是“天堂回廊”，也都完成于十三世纪后半。财富的累积不曾中断。

十三世纪时，特别是在城镇东西两端的山崖中腹地带，纷纷建起能眺望海洋的大规模修道院，拥有财富与权力的修道会特地选择了最完美的地方作为据点。到了近代，利用这些优良的地点与风景，两边的修道院改建为饭店：西侧方济会旗下的卡布奇诺修道院成为康文特NH大饭店，东侧的圣方济修道院则成为卢纳康文特饭店（Hotel Luna Convento）。后者买下了为防范伊斯兰教徒从海上攻击而建于崖边的萨拉森之塔，并在里面设置景观餐厅及咖啡厅。在这两间饭店里，都能一面感受海洋城市的记忆，同时享受地中海豪华的度假气氛，是我相当推荐的住宿地点。

然而，在十四世纪中期，阿玛菲遇到了加速其衰退的重大事件。一三四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至二十五日的夜晚，宛如暴风雨般的海浪引起了海底地层大规模的滑动，而且时间长达八小时之久。阿玛菲的海滩遭到侵蚀，中世纪时建于海岸边的设施和建筑物全部没入海底。这个突如其来、前所未见的大灾难，让阿玛菲受到了毁灭性打击。之后，纵使造船、染色、纤维、造纸等产业依然维持，但阿玛菲已经失去大部分的实体建物，沦为在地的小型港镇。

阿玛菲退下了历史的大舞台，直到十七、十八世纪，它的经济实力才再次复苏。当时河川上游出现了许多利用水车运作的工厂，让经济再次呈现荣景。接着到了十八世纪后半，随着豪华旅游的兴起，造访阿玛菲的旅客大幅增加，活络了经济活动。特别是进入十九世纪后，阳光普照、风光明媚的海岸风景与带有拜占庭、伊斯兰等异国风情的建筑无不吸引众人的目光，让阿玛菲一跃成为人气的观光景区，抓住了欧洲人的目光。

阿玛菲的样貌不断与时俱进，至今城中依然保留众多中世纪的遗迹，就算在意大利国内也是罕见的例子。如今，阿玛菲的心脏地带和海岸都登录为世界遗产，到了夏季，总能看到来自世界各地的观光客到此一游。

城墙外的港湾地区

◎消失水中的阿玛菲

在概观地阐述过历史后，我们来实际探访城市空间，而要了解海洋城市阿玛菲，首先便得看看港口周边。

以东方世界为首的外国贸易船都停靠在港边，各个民族的商人热烈聚集于此进行交易，以海洋城市国家之姿荣盛一时的阿玛菲，港口周边区域最能反映出它的国际色彩与热闹的气息。然而世界上所有的港口城市，一般来说都很容易因应时代的变化而做改变，鲜少有能够维持往昔样貌的港湾。即便是阿玛菲，虽然我们能从阿拉伯的旅行家伊德利西的记述可以知道，当时这里停泊了许多气派的船只，却无法了解其港口的具体构造。

一二〇九年左右，关注城市建设的枢机彼得．卡普阿诺为了让港口不受暴风雨侵袭并同时整顿港湾机能，他决定从“教区长宅邸的圣彼得教堂”（San Pietro della Canonica）下方的浅滩地带开始，一直到阿玛菲市区的外海一带，建设规模庞大的防波堤。从目前留存下来的部分史料可知，他大刀阔斧执行的这项困难的土木工程，自十三世纪后半一直持续到十四世纪初，才终于大功告成。当时所采用的，是西西里王国十分流行、来自阿拉伯的先进水中建设土木工程技术。

在城市最繁盛的时期，靠着防波堤的守护，城墙外侧面海而开，教堂等各式建筑及港湾设施等都林立于此。然而，一三四三年海底地层滑动造成了这一带的损毁，现在要了解港口周边的原貌，相当不容易。“消失于水中的阿玛菲”此一说词仿佛成为一种传说，流传于市民之间。

所幸，援引了加尔加诺教授的文献史料研究，以及在一九七〇至一九八三年之间进行的水中考古调查，昨日仍云雾飘渺的阿玛菲之姿，今日终于逐渐明朗。

考古工作总算挖掘到十三世纪初时由彼得．卡普阿诺建设的防波堤地基，其东侧的拱门，应该就是作为港口灯塔功能的某垂直结构的一部分。在靠近海岸线的地带，则在海中调查时发现了埠头和固定船只的停船柱等构造。其中，港湾设施的其中一部分，像造船厂、商栈，以及自港口进入城市时位于正面玄关的海门等，幸运地保留到今天。特别是造船厂与商栈，都是用来链接地中海世界港口城市之间、做为贸易网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设施。

◎现存最古老的造船厂

与海共生的阿玛菲，拥有悠久的造船历史，中世纪时雄踞于海滨的巨型造船厂，更是阿玛菲光荣造船历史的最佳佐证。不论是通商或是海战所使用的船只，都在这造船厂生产制造。最古老的记录可以追溯至八一〇年，拜占庭帝国向阿玛菲订制了二十艘船。

依史料记载，这座巨大的阿玛菲造船厂，建造于一〇五九年，之后于一二四〇年时，在西西里国王腓特烈二世的命令下整修重建。石造的柱廊群改为尖拱廊，宽敞的挑高空间内以众多的尖拱拱窿（pointed vault）梁架支撑。所谓的拱窿（vault，又名“拱顶”），指的便是以拱为结构系统而建造的屋顶空间，具有多种样式，对于定年相当有帮助。阿玛菲造船厂的拱窿，依其样式可推定建于一二四〇年。

这里建造了各种不同大小和样式的船只，其中包括了拥有足以与威尼斯桨帆船匹敌的一百二十桨、宽五公尺、长四十公尺的大船。阿玛菲更发明了能向各个方向扬帆，具有优越性能、便于航海的帆船。当时，自亚历山大港经梅西那前往阿玛菲，即便是阿拉伯最快的船，也要花上二十天，然而这种可利用顺风加快速度帆船的出现，大幅缩短了航行时间。

威尼斯、热那亚、比萨等其他海洋城市都将造船厂设于远离市中心的地方，只有阿玛菲将它盖在市中心的滨海地区。造船厂的建设由来已久，而且对城市来说也是极为重要的设施。由于造船厂的建筑突出于城墙之外，如同前述，受到一三四三年时暴风雨和地层滑动的影响，大半都沉于海底。

今日虽然只剩下约四十公尺长的遗迹（原本应该是现存的二倍以上），即使建筑只剩下一半，但它依然是相当巨大的建筑物，相信也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造船厂，内部空间留有过去使用的痕迹。如今这里已改为展览会场，经常用来举办活动。像链接意大利四大海洋城市记忆的帆船大赛之相关展览，也选定这里作为活动会场。

阿玛菲的造船厂遗迹　内部以交叉尖拱穹窿建造，工法厚重扎实。作者拍摄。

◎商栈、海关、广场

在阿玛菲，城市内部各个区域的空间发展，都在中世纪初期便展开了。其后随着时间更迭，不断改建创新，从其层层堆叠累积的状态，便能看到城市成长的过程。

规模庞大的造船厂上方，也以巧妙方式加以利用。阿玛菲人在造船厂上方建设了庞大的人工基盘设施，整顿出顶楼的空间作为广场。于是在造船厂顶楼的广场，成为外人难以进入的私密空间，甚至出现了与此相连的贵族宅邸。现在每到夏季，这座广场总会举办演唱会等各式活动，热闹非凡。在这个开放感十足的户外空间举办演唱会，是意大利令人津津乐道的夏季风情。周边的居民不仅不会抱怨演唱会里传出的巨大声响，甚至将自家当成VIP席，坐到窗边来聆听。

造船厂周边面海而开的地区在中世纪时，也建有许多管理商品、供外国商人住宿的商栈。阿玛菲考量到自港口卸货搬运的船运路线，商栈多集中于紧邻造船厂的西侧一带。突尼斯的凯鲁万（Kairouan）等在中世纪伊斯兰时期形成的城市，其商栈、旅栈也多建设于城墙外；在阿勒坡，旅栈则多集中于老街区的市中心，但能让骆驼商队直接进入的大型旅栈，还是建设于城墙外。

现在的阿玛菲，许多改建为贩售土产伴手礼或旅行社的古老建筑，在过去可能都曾经是商栈，内部空间层层相连的巨大拱窿构造，是中世纪后期的建设。不管经过了几个世纪甚至上千年，具有历史的建筑物纵使改变了功能，它们的生命还是会继续延续下去，这就是石造文化的特征。

造船厂周边当然也设有港都不可或缺的仓库和海关，不过建筑本身已不复见。将收取关税的海关设置于入海口旁，相信也是受到阿拉伯世界的影响。今日，过往的城墙外侧，已成为链接阿玛菲海岸宽广的现代化道路，大型观光巴士络绎不绝，相当热闹。

此墙外的宽敞空间是佛拉维欧．吉欧亚广场（Piazza Flavio Gioia），中央设置有海洋城市阿玛菲市民心目中的英雄佛拉维欧．吉欧亚雕像，上面刻有“罗盘发明者”的字样。他是一名活跃于十四世纪的船员，也是第一个实际使用磁石罗盘的航海人员，在经过几个世纪的口耳相传之后，他已成为人们口中罗盘的发明者了。不过近年来，学界已有共识，佛拉维欧．吉欧亚其实其实是个虚构的人物。

阿玛菲旁，还有一座令人响往的度假城市波西塔诺，它也拥有悠久的历史。波西塔诺同样面海而开，是一座在严峻山谷的陡峭斜坡上发展起来的城市，其独特的空间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旅客。当我造访波西塔诺时，曾有当地的男性生气地对我说：“阿玛菲人很狡猾，把波西塔诺出生的佛拉维欧．吉欧亚窜改为阿玛菲出生，还在广场立起了雕像，根本是扭曲历史。”像这样的邻近城市，通常都对彼此抱有强烈的敌对心态，这也是意大利有趣之处，也是他们的文化基底。

公共的心脏地带

◎中世纪城门的周边

阿玛菲幸运地保留下向海敞开的重要城门遗迹。这座城门源自十二世纪建造的“凉鞋港”（Porta Sandali），又称作“海门”（Porta della Marina）。即便是背后有高耸的山壁作为天然要塞，阿玛菲依然在地形险恶之处建造了坚固的城墙，并在军事要地的高海拔山崖上，建造了高塔。像通往设有水车的北侧山谷处与阿特拉尼相连的东侧，以及与波西塔诺相连、能通往城镇的古道上，都建有城门。南侧面海的海面出入口，也盖筑起了气派的城门。而这座海门，是现在唯一留存下来的中世纪城门。

海门　今已成为上层是住宅、下层则是店铺的复合性建筑。作者拍摄。

在能够眺望门外大海的城墙上，以色彩鲜艳的马赛克磁砖绘制了阿玛菲全盛时期的版图画，画作的左侧（西）能看到阿玛菲、西西里岛，中央则是希腊的伯罗奔尼撒半岛，右（东）为黎凡特地区的叙利亚、巴勒斯坦、埃及等地。当然，在上方稍偏右的地方，也能看到拜占庭帝国的康士坦丁堡。这幅绘制于一九五〇年，充满想像力的马赛克画，充分诉说了阿玛菲共和国作为海洋城市的光荣历史。

我和搭船前来的中世纪旅人们一样，穿过城门后，在如隧道的中央信道看到三层尖拱的构造，以及交叉穹窿的天花板，让人产生了时光倒流的错觉。

在从事城市的田野调查时，为了要解开在漫长的历史中，这些复合式层层堆叠而成的城市空间，是透过怎样的架构而成型的过程中，我们需要一间一间地为建筑物实地进行测绘。虽然造访的大多是个人住宅，但像教堂、公共建筑及城市的设施等，也是重要的研究对象。要描绘中世纪海洋国家阿玛菲的城市样貌，对于这座极具象征性的海门遗迹，我们当然也对其进行了彻底的测量。

◎堆叠的城市空间结构

进入城门后，交叉穹窿走廊的右手边（东侧），有座建于文艺复兴时代的“广场边圣马里亚堂”（Piazza Santa Maria），又称“平安港的圣马里亚教堂”，相当符合海洋城市阿玛菲的风格，时至今日依然是渔夫和船员们的教堂。内部有着单纯的拱窿，如今地板比外面的道路略低五十公分，由此可知在时代的变迁下，教堂外的道路有所增高了。

在建筑密集的阿玛菲，从中世纪开始就在城门内的一楼处设置了几间店铺与仓库，呈现出复合特性。现在，城门成为四层楼建筑，面对通路的一楼为肉店、书店等，内部依然保留着拱窿构造的店铺（每一间的地面都比道路低了约五十公分），承袭自这座城门原来的复合形态。

过去必须透过大拱门右侧的细长入口，才能进入二楼的住宅，今天在同一个入口上方又增建了二层楼的住宅，但动线却完全分离，如前述的造船厂顶楼广场一样，是从外面打造向上的阶梯，这点实在是相当有意思。保留了古老的建筑结构，考虑既有的所有者权益，然后在上方建造新的二层楼住宅，并打造新的动线链接，用三維方式，巧妙地堆叠起新旧设施。

阿玛菲这座堆叠而成的城市，其空间结构着实有趣，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以复杂的组合，打造出不可思议的城市空间。

◎主教座堂广场与主教座堂

接着，让我们再回到中世纪的世界。穿过海门向右转，便会进入阿玛菲主教座堂（圣安德烈教堂）的广场。和阿勒坡等阿拉伯的中世纪城市一样，从城门是看不到城市内部的，这样的结构是为了防御而设计的古老形式。地中海世界自古以来，不论是进入中庭形式的住宅、或是从城门进入市街，都会避开透视性良好的拱门，而以曲折的方式建造入口，将内部的富饶和壮丽的景致隐藏起来，这些都是前人自我防卫的智慧结晶。

阿玛菲主教座堂广场　主教座堂的大阶梯与钟楼是阿玛菲的象征地标。作者拍摄。

穿过细窄的城门信道向右，眼前突然出现人声鼎沸的宽阔广场，后方则是壮观的大阶梯和气派的阿玛菲主教座堂。这座主教座堂是在欧洲极为稀少的异国风伊斯兰式建筑，而且是阿玛菲与东方交流的象征。耸立于广场的钟楼建造于一一八〇年前后，虽是仿罗马建筑（Romanesque），却也看得出受到阿拉伯／伊斯兰的强烈影响。以黄色、绿色的意大利彩陶磁砖（Maiolica）装饰的顶部及下层的尖拱廊设计，都展现出与伊斯兰世界的强烈链接。

在南义的城市，教堂握有绝对的权力，阿玛菲以此主教座堂为中心，结合多元的宗教设施，将一直延续到后方山坡地上的土地都纳入圣域中。依据至今的调查经验，在拿坡里、雷契（Lecce）等南义城市，都能在市中心见到面积庞大的宗教设施。

即便在广场之国意大利，阿玛菲的主教座堂广场也是魅力十足的美丽广场，完全不亚于威尼斯的圣马可广场或是锡耶纳的“场之广场”。耸立于溪谷高地边缘的主教座堂，广场位于下方谷底处，独特的地理位置是这座广场散发与众不同魅力的最大推手。

在意大利中北部，市民自治明确的共和制城市中，象征市民聚集的广场上多会设有气派的市政厅。与之相比，阿玛菲虽然是共和制的海洋城市，但市民自治性格并不强，在此主要广场上伫立的最大地标是主教座堂。

当然，主教座堂广场也是花费了漫长的时间，才呈现出我们今日看到的丰富景象。在中世纪，这座广场称作“凉鞋广场”（Piazza Sandali），自古这里便以鞋店聚集闻名。在热闹的海洋城市的城门周边，一直是商业活动与匠人生产活动的聚集之处，阿玛菲的海门更是链接外部宽广的港湾地区，与内部商业区的重要设施。海门原本的名称“凉鞋门”（Porta Sandali），其sandali即为意大利文的凉鞋之意，也是命名自当地匠人的生产活动。

主教座堂广场与法拉利广场周边

中世纪前半，这座广场当时还位于河川东侧，与主教座堂前的广场相连。阿玛菲位于面海而开的溪谷地形中，其谷底笔直向北侧后方延伸的主要道路（卡普阿诺大道至罗伦佐─阿玛菲大道），其实原来是条河道，下游更将现在的阿玛菲主教座堂广场一分为二，一路流入大海。十三世纪后半，安茹王朝开始统治阿玛菲，考量到卫生因素与城市开发计划，在河川上造陆，并于谷底开设了道路，才成为现在这座气派的主教座堂广场。

若将设置于主要道路上的地下水道盖掀开，便能看到至今依然源源不断自上游流下的河水。能在中世纪就进行如此大规模的土木工程，完成城市的基础建设，值得细细研究。

◎豪华旅游与近代阿玛菲

广场的平面形态大约在此一阶段大致抵定，不过现今看到的气派大阶梯，则是建造于十八世纪。十三世纪时，阶梯下方原是阿拉伯公共澡堂，之后在十四世纪晚期设置了五间店铺。在古代，人们都是绕行钟楼后方，从旁侧前往主教座堂。现在我们看到的阿玛菲华丽的城市空间，是历经了数个阶段才得以完成的。一般人多会认为主教座堂美丽的伊斯兰式立面是中世纪时的设计，其实不然。这里在十九世纪时遇上了大地震，教堂立面龟裂，修复时利用了部分留存的伊斯兰装饰重建才得以完成，所以算是近代的产物。

十八世纪时，意大利一方面传承古代文化，一方面以先进的文艺复兴文化进行城市重建，完成了充满魅力的建筑与城市空间，也让意大利成为英国、德国、法国等阿尔卑斯山以北的欧洲国家人们憧憬的对象。此一时期，永远的帝都罗马市中心，正持续进行古罗马广场的挖掘工程，随后庞贝遗迹也跟着出土，各项发掘让古代城市的样貌轮廓逐渐清晰，为人们带来极大的刺激，欧洲各地的旅人不惜千里迢迢越过阿尔卑斯山，也要来造访意大利的各个城市，所谓的“壮游”（grand tour）开始越来越热门。众多以艺术、文学为志向的人们，也不辞辛劳远赴意大利，将在这里得到的刺激与灵感带回家乡，为创造崭新的文化贡献心力。

然而这些人的目的地大多仅止于拿坡里，虽然也有从拿坡里搭船前往西西里岛的路线，但坎帕尼亚大区的南部并没有被列入旅游的路线之中。直到意大利南部希腊风格的帕埃斯顿（Paestum）遗迹出土并广受好评之后，人们的旅游路线才开始向南延伸。当时，希腊为奥斯曼帝国的领地，即便欧洲人对古希腊文化相当感兴趣，但是想造访雅典的卫城却极为因难。南义继承了古希腊的神殿建筑和剧场等城市遗迹，都让当时的欧洲人心神向往。

在这样的影响下，到了十九世纪初，已经有许多阿尔卑斯山以北的欧洲人造访阿玛菲。不过这里吸引他们的并非古代文化，而是伊斯兰、拜占庭风格的异国风情。欧洲的人们着迷于中世纪文化，并为如画般的景致所吸引。原本就相当具有国际观的阿玛菲人马上就理解这一点，并把在中世纪繁荣历史中孕育出的东方美感视为自身的文化认同。这对海洋城市而言，是个聪明的选择。

◎主教座堂广场与“天堂回廊”

阿玛菲打从一开始，就充分考虑到防卫机能，人们从最安全的高地开始打造自己的居所。

随着城市的发展，阿玛菲最终形成了沿着面海而开的溪谷东西两侧斜坡、向上发展起来的高建筑密度城市。因此，就像是雨水总向低处流一般，人们不论住在阿玛菲的什么地方，都是走下斜坡，前往主教座堂广场，穿越城门前往港湾地区。这样的形式成为阿玛菲特有的城市结构。港湾地区后方紧临的城墙内侧则建造了具有核心和象征性的重要空间——广场，这点相当具有港口城市的特色。拥有主教座堂和极具象征性的广场，是意大利才看得到的特色。

主教座堂周边最令人赞叹不已的，便是隐身在教堂左后方的“天堂回廊”（Chiostro del Paradiso）。这个建造于一二六四年的设施，原是当地有力人士的墓地。与始终处于眩目阳光下的港口城市不同，带着沉静的气息，走进回廊后，总会陷入仿佛迷失在阿拉伯世界的错觉。回廊四周装饰有一连串的尖拱门，为道地的伊斯兰建筑风格，再加上一棵棵的椰子树，营造出绿洲氛围，符合生活于沙漠的阿拉伯人追求的“陆上乐园”之印象。在西洋建筑史的分类上，这座天堂回廊，与位于西西里岛巴勒摩、十二世纪中期由诺曼国王建造的“隐修者圣约翰教堂”（San Giovnni degli Eremiti）之回廊一样，都属仿罗马建筑的范畴。然而实际上，它其实是相当典型的阿拉伯建筑风格。对于地中海世界的南欧而言，与其用西方的框架去审视，不如从他们与伊斯兰世界的关系去观察，才能更容易去理解。

天堂回廊　种有茂密椰子树的中庭四周是美丽的回廊，以典型的阿拉伯建筑样式建造。

◎一脚在葡萄园、一脚在船上

“天堂回廊”的后方也很精彩。那里是在宗教上拥有强大权力的主教座堂的所在地。十一世纪建造的主教座堂一直保留至今，最近经过修复后内部的湿壁画等又再次完整重现。从这座建筑的上方俯看“天堂回廊”，景色之美让人为之屏息。也能深刻感受到这里是刻意远离喧嚣，在神圣空间的内部创造出来的独特氛围。

在主教座堂后方的教堂绿地，则是一大片风格迥异的果树园，被规划成数个阶梯状的土地上，种着结实累累的柠檬。自中世纪以来，在密集的城镇后方，便存在着这类广大的果园。

若从航行在阿玛菲沿岸外海的船只上眺望，会看到在陡峭的斜坡上，紧邻阿玛菲古老市街的边缘处，延展开宛如梯田般一层又一层的柠檬园，形成独特的风景。中世纪的阿玛菲人不只擅于航海，同时也致力于农业，在这里就有这么一句谚语：“一脚在葡萄园、一脚在船上”。所有经济活动的开端，都是从土地的开垦开始。在险峻的岩壁上开垦出田园，种植栗子、葡萄、柠檬等。到了十三世纪之后，这里开始大量生产柠檬。而柠檬的种植，其实也是受到东方的影响，当地人也说道，他们是向阿拉伯人学习打造出阶梯状柠檬园的技术。在中世纪，柠檬被视为药品，当发生胃痛和发烧时食用；或是将尚未成熟的柠檬摘下，屯积于船中，以预防航海中的船员得到坏血病。

◎加速观光化

到了近代，柠檬因栽培和摘取都相当费工且生产性低而逐渐被淘汰。不过，最近十余年来，柠檬制成的柠檬酒（Limoncello）大受欢迎，这项在地产业终于起死回生，备受瞩目。透过聪明的商人和有志之士，将阿玛菲到苏连多海岸地带家庭内自制的酒类（像日本的家庭自制梅酒一样）贩售至市场，相当受到消费者欢迎，现在已经红遍意大利全国，甚至外销日本。

阿玛菲周边的柠檬，都是种在洒满阳光的大地上，一直成长到快和橄榄一样大才采收下来。搭配现榨的柠檬汁与当地丰富的海产和沙拉来品尝，被称作“地中海饮食法”，这类饮食习惯可以说是健康的代名词，柠檬同时也象征着当地大自然的恩惠。另外，柠檬酒不但美味，还能增强体力。我在阿玛菲调查研究的这六年，柠檬酒获得各界好评，在广场和主要道路上的商店，清一色地都贩卖起柠檬酒来。许多手工制作，绘有各种梦幻图案的酒瓶也相当可爱讨喜。

然而，时尚的商品日益普及，观光加速发展，确实也开始影响到当地的日常生活。前述位于海门内的古老肉铺，已改装成为贩售柠檬酒等流行消费品的伴手礼店。面对法拉利广场，由一对老夫妇经营的蔬菜店，儿子在继承后也改装成贩售柠檬酒等的热门食材和伴手礼店。虽说这或许是观光胜地的宿命，但看到与庶民紧密链接的店铺一间间消失，熟悉的脸孔不再，还是让人感到唏嘘。

接着，让我们登上阿玛菲主教座堂后方的柠檬园，来到山腰上的高地。为了欣赏这片从高处俯视的美景，高地上建造了许多气派的宅邸，从宅邸的阳台上，能将整个阿玛菲尽收眼底，主教座堂的圆顶与钟楼最为醒目，再向前则是蔚蓝的大海，在这里，任何人都能享受阿玛菲经典的风景。不论是史料记载还是我们的调查都能清楚知道，从中世纪以来，在能够眺望阿玛菲全景的这片高地上，建有许多宅邸。

高地上的眺望，让我发现了一个有趣之处。城市景观的主要地标——阿玛菲主教座堂的华丽立面，如果从后方看过去，其实只是一座像是舞台布景般的屏风式高墙。不过相反地，为了让城市看起来更华丽美艳，特别打造了这样的立面作为装饰，也让人着实佩服。

低地的商业区

◎表情丰富的法拉利广场

中世纪的阿玛菲港旁，于城墙内侧的低地一带，是商业生产活动聚集的广场，数个拉丁文称作Platea（敞街）的广场都位于此，林立着店铺、匠人的工房。其中最古老的一座广场是“法拉利广场”（Piazza Ferrari），现称“总督广场”（Piazza del Dogi），在中世纪时则称作“铁匠广场”，它是现今唯一一座依然保留中世纪平面形态的广场。

法拉利广场　现在的总督广场，为商业中心。作者拍摄

与华丽的主教座堂广场不同，位于西侧的法拉利广场，充满了庶民的生活感。现在依然是许多日常用品店的聚集处，当地居民都来到此地购物，应付生活所需。相信造船厂就位于前方，也是让这里成为铁器生产之地的原因。

展现出多元样貌的法拉利广场，其周边建筑有许多都依然保留有中世纪晚期的建筑元素。每栋都是以一楼为店铺，二楼以上为住宅，展现出中世纪的建筑形式。特别是其中一户是老夫妇经营的蔬菜店（近年改装为伴手礼店），其建筑为中世纪的塔楼住宅（Casa Torre），相当令人玩味。

在意大利的中世纪城市，不时能看见塔楼的建筑。这些具有防卫功能的塔楼住宅，是将原本中古乡间城堡旁的高塔移植到城市内而形成的建筑。托斯卡纳的山城圣吉米尼亚诺（San Gimignano）至今仍有十三座高塔耸立，被称为“托斯卡纳的曼哈顿”，便是著名的例子。其实像佛罗伦斯在中世纪前期，也因为各大家族间的纷争不断，造出许多的防卫塔。在共和制度确立之后，这些被视为封建时代产物的高塔，顶端多被切除，只留下市政厅等公家机关的高塔作为公共空间的象征，也成为展现出以市民自治为基础的共和制精神的城市天际线。

比萨、热那亚等之后即将登场的海洋城市，也都是以坐拥众多塔楼住宅而闻名的城镇。多分布于意大利中部的塔楼，在罗马的老街区中也能看到几个例子，但在拿坡里却不曾出现，可是在阿玛菲却保有一例，相当有趣。

◎近年的改装工程

二〇〇二年，一栋位于法拉利广场北侧、看来残破不堪的独栋建物经过改装后，成为室内设计时尚美丽的优雅药品店，也是阿玛菲近年重建工程的象征之一。其设计是由当地的著名建筑家朱塞佩．阿蒙多拉（Giuseppe Ammendola）操刀，事务所就位在安茹王朝时代统治者的官邸所在地、主教座堂广场北侧。这间独栋的药品店建物有地下一层和地上二层，阿蒙多拉将一楼原有的三家小店整合，加入了现代感十足的螺旋梯，作为链接三层楼的垂直动线。

看到这些阿玛菲的改装案例后会发现，与其说他们想保存这些古老建筑，不如说是打算从历史性的建筑中找出现代化的可能，并积极进行设计，这么做也让这座历史城市再次复苏。

近年，法拉利广场的魅力与日俱增，闲置的老店和仓库经过改装后获得重生。广场成为迷你演唱会的会场，游客络绎不绝。更令人高兴的是，广场上当地的居民比观光客更多，是一个具有庶民社群生活感机能的广场。

◎奢华的生活模式

和市民生活密不可分的法拉利广场，其一角建有亚拉冈王朝时代统治者官邸——总督府，因此又被称为总督广场，其机能一直延续至一五八三年。总督府的位置现在为一栋气派的建筑，称皮克罗米尼宫殿（Palazzo Piccolomini），住户多是药品店经营者、律师等富裕家庭。要进入这些住宅，不用经过法拉利广场，而是从隐藏于后方的造船厂屋顶广场进入。如此一来不但安全无虞，也能让商业机能完全集中在法拉利广场。

皮克罗米尼宫殿中最适于居住的四、五楼，为阿玛菲极具代表性的名门望族庞萨家族所有。住在五楼的，为事务所位在海门旁的知名律师安东尼奥．庞萨一家，从五楼看出去的风景美不胜收，能将港湾、海景尽收眼底，从自宅就能欣赏阿玛菲的经典景致。他们会不时邀请亲朋好友，利用能尽享海景的屋顶露台，举行家庭派对，享受现代感十足的阿玛菲奢华生活。每到夏季，主人家也会邀请我们一同度过欢乐的时光。这栋建筑不只面海，同时也与法拉利广场、造船厂的屋顶广场相连，三面都能享有不同的美景。阿玛菲主教座堂的立面、钟楼，也是近在咫尺。

要完整复原贵族宅邸的各项机能并非易事。这栋建筑内，数个家庭共同使用一座楼梯，现在的穿廊是十八世纪重建，但原型还可以追溯至更早期的年代。像这种设有休憩用阶梯室的贵族宅邸，随着时间更迭，内部的所有权也渐渐分化，名门望族也可能仅拥有一个楼层，阿玛菲的居住模式，相信是在相当早期便已确立出独特的形式。

◎层层交叠的个人宅邸、透天住宅

邻近法拉利广场的西侧一带，有一富含海洋城市阿玛菲风情、残存浓厚中世纪氛围的住宅空间。

阿玛菲以主教座堂为中心，发展出住宅区。如同前述，教堂总是率先建造于安全的高地上，接着其周围才逐渐形成社群。在西南部的高地上，希腊人于中世纪早期便已形成社群，其中心便是“希腊圣尼可拉教堂”（San Nicola dei Greci），其后旁边又建起了“圣比亚鸠教堂”（San Biagio）。现在圣尼可拉教堂虽然已不再具有教堂的机能，不过从周边复杂的道路形态与建筑的聚集方式，明显可以知道这是源自于中世纪的古老社区形式。

其东侧下方，留有多栋中世纪地方有力人士的个人宅邸——透天住宅（Domus）的珍贵遗迹。自法拉利广场向西沿着状似隧道的巴利安德大道向上，左转偏离公路后，爬上狭窄的阶梯继续向上，便能看到回廊环绕的中庭，是一个带着不可思议氛围的空间。第一次在这里迷失方向时让我很惊讶，因为没想到阿玛菲竟然还保留着如此古老气息的地方。相信在过去这里是带有某种宗教机能的空间，在询问了加尔加诺教授后才知道，原来这里过去是透天住宅（十二世纪末），这才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

此一复合机能的建筑，据说是希腊社区中有力人士的住宅，建在远离城市喧嚣、外人难以进入且安全无虞的高地深处，须通过昏暗的隧道阶梯前往，这样的模式，是中世纪早期相当重要的宅邸建法。

透天宅邸的挑高中庭　个人宅邸的中庭。作者拍摄。

在拉丁文中，Domus为透天宅邸之意，在庞贝古城中也能看到许多此类的建筑，具有人工式的挑高中庭和柱廊环绕的庭园等，这些都是典型的Domus透天住宅。透天住宅多是平房，或于屋顶设置房间。依加尔加诺教授所言，Domus多次出现在阿玛菲的史料中，甚至也出现发展多楼层的高层建筑。观察现在留存的Domus，会发现还留有许多四层楼高的建筑。顺带一提，在十七、十八世纪经济复苏时期再次登场的贵族和富裕阶级的宅邸，一般而言在阿玛菲也称作“豪邸”。

这栋留存下来的透天住宅，中央设有挑高且能够直通天空的中庭，其一楼设有四根圆柱，上面有拜占庭式的伊斯兰装饰，成拱型相连。从中庭向上眺望还能看到二、三楼成小圆柱的独特柱头，这都是带有拜占庭特征的设计。中庭周围为信道状的穿廊，天花板的画是连续交错的拱窿设计，一直通到三楼，可以看出这确实是十二世纪的设计。一直到四楼型制大略相同，可推测整栋都是保有当初建造时的形式。

◎以中庭为中心的高楼化

透过加尔加诺教授的介绍，我们造访了长期居住四楼的著名人士毛伊，并实际测量了这栋建筑的大半部分，其中也包含了他的家。能用双手实际测量完整的十二世纪建筑，是只有在阿玛菲才能体验的调查经验。即便从现在的审美观来看，中庭周边的建筑构造依然帅气又时尚。

位于死巷内，高楼建筑围绕着狭窄的中庭，从这种略带压迫感的建筑外侧，难以想像内部每一户都宽敞又明亮。从毛伊家的阳台，能一百八十度观赏阿玛菲的市街景致，蔚蓝的大海、正面的阿玛菲主教座堂与钟楼，还有背后险峻的山崖，都像是近在咫尺般一览无遗。以往周边的建筑高度低，从这栋位居高地上的建筑眺望，即便住在三楼或二楼，相信也能欣赏到极佳景致。

至于建筑内部的格局，则是前后两间房间纵列并排的细长型形式，可想而知这是中世纪标准的居住空间模式。这样的空间围绕着中庭，向上多层建造，成为一个整体的住宅建筑。在过去时通常整栋都由某富裕人士所有，然而从现今建筑中居住着不同的家庭看来，相信以前也是由互有血缘关系的各个家庭居住在一起，之后随着时代的变迁，内部空间经过细分后，所有人增加，最终成为现在的公寓形式。

这栋的住户身分相当多元。最上层坐享美景，住的是富裕企业家毛伊一家；同一层位于中庭另一边内侧，住的是优雅美丽的独居老妇人，楼下居住环境良好的空间，则是老妇人的女儿夫妇居住，两户往来密切。对我们而言，每年夏季带着日本的伴手礼前去拜访这位老妇人，是相当令人愉快的行程。近年，阿玛菲蓬勃的观光发展让不动产业相当热络，也有许多人将自家在夏季出租作为短期旅宿。在阿玛菲至少还留有五栋十一至十三世纪建造的Domus透天住宅，几乎每一栋都是以中庭为中心的独特结构。这类中庭型住宅，自古便广泛分布在地中海世界，阿玛菲虽然在中世纪的初期便延续了此一系谱，之后却没有特别显著的发展。这是因为，对于建设于斜坡上的山地城市而言，比起这种向内的封闭式建筑，向外开放、设有前庭和菜园、具有良好视野的建筑才更为合适。

从这样的观点来看，阿玛菲与坚持中庭型建筑文化的阿拉伯城市发展出相异的路线，也是在相异地形和环境下所产生的必然结果。

◎圣比亚鸠教堂

在看过复合型的Domus透天住宅后，再继续向城镇的西南部前进，造访耸立于高地上的圣比亚鸠教堂。自古道沿阶梯一路向上，好不容易来到了入口处。据说现在圣比亚鸠教堂最大的烦恼，便是因为所在位置太过险峻，所以很难找到神父进驻，而无法进行弥撒。为我们打开教堂大门的，是居住于面法拉利广场气派豪宅邸中的年轻男性阿方索．布洛德先生，他的家族代代都负责维护、管理这座教堂。平日在萨雷诺的银行工作，每到周末便利用时间来教堂进行清扫管理。

一七七九年改建为巴洛克风格的教堂内部相当气派，特别是黄色与蓝色等鲜艳色调组成的意大利彩陶磁砖地板，更令人屏息。幸运地，我们得以进入笔直指向天际的钟楼，以最棒的角度，将阿玛菲核心市街与蔚蓝海岸全景尽收眼底。以粗犷的岩山为背景，建于高地的圣比亚鸠教堂与下方攀爬于山崖上而建的建筑群，形成了独特的景观，从圣比亚鸠教堂向海上眺望的景致更是令人震撼。进入近代，不再需要担忧防卫机能，建筑更是蔓延至山脚下，更添魄力。

接下来要造访位于圣比亚鸠教堂下方、建于古道旁险峻斜坡上的住宅群。因拥有独特外观，这排建筑是旅客热门的拍照地点。周边的道路上，依然设有许多覆盖于建筑上的隧道。打开木门，眼前出现的是超乎想像的极陡峭阶梯，穿过狭窄昏暗的阶梯，迎接旅人的竟是阳光普照、闪闪发光的海面，这是仿佛回到中世纪的空间设计才能感受到的精彩演出。再走到近代增建、突出于海面上的露台，能看到第勒尼安海浮在眼前，享受绝佳的开放感。从外侧略感阴郁的隧道状道路看来，难以相信内部竟坐拥如此丰富的生活空间。阿玛菲超乎想像的力量，总是隐藏于内部。

此一阶梯能通往四户住家，让人难以置信的中世纪特殊居住空间内，则是一如往常的阿玛菲日常景致。右下的住家归拿坡里人所有，每年夏季，他们都来到此地度过优雅的假期。

◎建于河川上方的主要道路

接着再次回到市中心。阿玛菲的商业机能，都集中于法拉利广场、主教座堂广场，以及南北纵贯于谷底的主要道路上。

来到热闹的大街上，这条主要道路的商业空间，是十三世纪后半覆盖住流经谷底的河川，于上方打造、发展而成。宛如伊斯兰城市的市集，道路两侧楼房的一楼小店林立，相当热闹。与市集不同的是，建筑的上层住宅层层增建，成为充满魅力的街道景致。基本上店铺与上层住宅并不相通，但为了做生意，每天还是要到店里才行。这和住商合一、兼具住宅与店铺机能的日本町屋不同。

商店则与阿拉伯的市集相似，每一间都小巧精致，却可以创造出庞大的业绩。店主和店员们也和市集一样，常站在店外揽客。每年来到此地调查，与各店家的人们也变得熟识起来，经过店铺时都会互相打个招呼。面对这些亲切的店家，路过时总是此起彼落的“Ciao”（好）、“Buon giorno”（日安）、“Salve”（嗨）等招呼声，相当繁忙，也展现出这座城镇社交空间的一面。

地形上，通过谷底的主要道路宽约四至七公尺，并有二至四个弯道。近海处也是经过微妙的弯曲后路面幅度渐增。以往河川仍流于地面上时，曾有四座桥梁链接东西两侧。现在，在过去桥梁的位置，也设有岔路链接南北向主要道路的东西两地。不过从外地来到主要道路的大批人潮，通常不会注意到这些低调的细小岔路。

◎阿拉伯式的浴池遗迹

当道路还是河川时，相信人们都是穿过西侧稍高的高台，转向东侧后方的高台前进。这些昔日的主要道路，如今依然隐身在后方，是当地居民重要的生活路线。另一方面，覆盖了河川打造出的新乾道，也成为新的生活轴线，发展出至今依然蓬勃有生气的商业空间。

不过，在此要特别关注的是，从今日的主要道路中段开始（离主教座堂广场约一百五十公尺处），在其东侧的后方，和道路约成平行、有着一条由拱桥支撑的中古涵洞巷弄（supportico）。涵洞巷弄由连绵不断的朴素拱桥组成，缓和弯曲的墙面以石灰岩涂成白色，孕育出富含地中海城市风情的空间结构。看似自然形成的道路形状，诉说着此地在中世纪初期便已存在。看到这样的景致，我推测在河川尚未被覆盖以前，自主教座堂到此一信道的河岸东侧，也许也有一条。

阿拉伯式浴池遗迹　进入涵洞巷弄（左图），能看到阿拉伯式的浴池遗迹（右图）。作者拍摄。

进入涵洞巷弄，能看到十三世纪的阿拉伯式浴池遗迹。阿玛菲虽然没有阿拉伯人社群，却受到阿拉伯文化极大的影响，这座浴池并非公共澡堂，而是私人住宅中设置的私人浴池。宛如柠檬榨汁机形状的圆顶空间中央设置了阿拉伯特有的建筑结构。如今这里是一般的伴手礼商店，独特的圆顶造型也被成山的商品遮蔽，看不太出原有的模样。

深受古罗马人喜爱的浴场文化，在基督教普及的中世纪欧洲逐渐衰退。然而在另一方面，浴场文化与相当重视身心的清洁——特别是在礼拜前要洗净身体的伊斯兰教习俗不谋而合，进而在阿拉伯世界普及起来。像是受到阿拉伯长期统治的安达鲁西亚的格拉纳达，在阿尔罕布拉宫内部及街上，都能看到阿拉伯式浴池的遗迹。不过在其他的欧洲地区，阿拉伯式浴池就相当罕见了。阿玛菲的这个例子，以及周边城镇像是斯卡拉、波多内（Pontone）等，建于中世纪的私人宅邸中，也都能看到一些十三世纪的阿拉伯式浴池遗迹。这也证明了海洋城市与阿拉伯世界拥有强烈的链接。

◎东西不对称的市街景致

接着来观察，历经多个阶段才完成的主要道路两旁的建筑。你会发现越下层越古老，越上层越新，因为那些都是之后增建的。一楼店铺内的天花板多呈中世纪的拱窿隧道状或交叉拱窿。

面向主要道路的东侧，后方就是涵洞巷弄的带状地区，其中的商店都是玄关狭窄、深度浅，只有一房的传统式店铺。其中一间为裁缝师皮多．卡耶塔诺的工作室，已经半退休的老匠人，特别打开工作室让我们参观。有着拱窿的单间工作室设计简单，是当时相当典型的空间构造。为了有效利用拱窿下的空间，以木板隔出了上下两层，以梯子相连。上层作为收纳商品、材料的储藏空间，同时也可用来休息入住。

◎区分商业空间与居住空间

观察这条主要道路，还有另一项令人玩味的地方，那就是若要进入一楼的店铺，必须直接走外侧的出入口；但若要前往上层的住宅，它的出入口则不面对外侧街道，而是要通过从旁分枝出去的阶梯状岔路，才得以抵达。像这样明确区分出公共的“商业空间”与私人的“居住空间”，是包括伊斯兰世界在内、各地中海城市都能看到的共通点，特别是聚集了众多外来人口的海洋城市，这样的构造具有保护居住者的重要功能。

以旁侧的阶梯通往住宅，其实也是借此分隔了热闹的商业空间与宁静的居住空间，是相当别出心裁的设计。通往住宅地的阶梯状斜坡，巧妙地隐藏在风格统一的街道空间中，一点都不起眼。像是在东侧，自涵洞巷弄分枝出多条阶梯，从道路正面完全看不出后方竟如此深邃。至于西侧，从主要道路向上通往西侧高台的前主乾道的阶梯状斜坡，约间隔二十公尺就有一条，但每条的入口上方都以建筑物覆盖，成为拱窿状的隧道，它的存在同样不起眼。对观光客等外地人来说，在心理上自然产生闲人勿近的气氛。

此外，这些岔路阶梯，斜度都设计为三十度。乍看复杂宛如迷宫的阿玛菲城市空间，其实是利用了细致的地形，并考虑到人们心理而经过巧妙设计出来的。

◎层层堆叠的市街景致

在主要道路卡普阿诺大道的西侧有一栋独特的有趣建筑，它设有二层轻缓的拱型（十四～十五世纪）阳台，稍微突出于路面，从道路看上去相当醒目。左侧就是加尔加诺教授父母的居所，对我们而言，这里是相当熟悉的地区。这一带以阶梯状的狭窄斜坡，链接覆盖于河川上的主要道路与西侧后方。面对热闹的主要道路，建筑物的一楼为店铺，门向着街道而开，因为其后方紧临着斜坡，一楼的店铺深度通常较浅。至于要通往上方一层又一层的住宅，当然不是由主要道路前往，而是要透过旁侧陡峭的阶梯状狭窄坡道。

爬上此一阶梯，就潜入了中世纪建造的阳台下方的隧道中，虽然在心理上会让人产生是否要继续前行的想法，但也只能抱持着好奇心，驱使自己继续向上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第二层的中间隔层入口，这是个天花板较低的内部空间，现在除了作为仓库，也为度假用的空间。重要的第三层，在较旁边的阶梯更上方之处设置了入口，通过由数个家庭共同使用的阶梯与信道，才得以进入各个住户的生活空间。

前方的住宅拥有向路面突出的双层拱型阳台，留有中世纪建筑气派外观。后侧则是加尔加诺教授双亲的住家。从靠近道路这一侧开始，分别为卧室、客厅、厨房三间并列，是十八世纪阿玛菲的典型住宅格局。不过房间的天花分为拱窿（Vault）、交叉穹窿（groined vault）、穹窿（dome），样式各不相同，可看出分别建于不同的时期，只是如今全混合在一起了。在推测是建于十八世纪的拱型天花下是优雅的客厅，也是住家的中心——我相信这栋中世纪开始便存在的古老建筑，是在十八世纪时重新整修的。靠着这样层层的整修改建，让古老建筑得以延续发展。从日本的习惯来看，也许会感到意外，这里的格局强调卧室，并将面对道路、视野最好的空间留给卧室。

向上来到第四层后，可以明显地观察到，这栋建筑应该是在十八、十九世纪时，由单独持有者整体增建的居住空间。回到街道上再次眺望此一复合建筑物的整体外观时会发现，从一楼到四楼，每一层的外观各不相同，最后增建的第四层则像是勉为其难地想要增加与其他楼层的统一感。层层堆叠的阿玛菲市街，就是透过这样的原理而形成的。

发展于斜坡上的住宅区

◎推理复杂的增建过程

进入十三世纪后，阿玛菲的主导权完全被比萨、热那亚等其他城市给取代了，而其自身也被纳入法国安茹王朝、西班牙亚拉冈王朝的统治范畴内，实力急速衰退。不过，到了十七、十八世纪时，溪谷的上游地区（称作水车溪谷）运用水车发展造纸业和意大利面产业，经济活动再次复苏。连带的建设活动也热络了起来，不但开始建造新的宫殿及豪宅，在原有的中世纪建筑上方也增建起新楼层。阿玛菲的建筑不论是天花板还是屋顶都是石造的，要往上增建并非难事。

建于险峻山谷间的阿玛菲建筑，便是经历了这样的过程，一层又一层增建起来，这也是位在斜坡上的城市才能够完成的，由众多复杂的空间组合而成的独特系统。克服了坡度，巧妙利用既有的条件，形成高密度且层层堆叠的城市。

不论哪一栋建筑，都与建造当初时的模样大相径庭。住户为了各自的需求，不断增建，也想出了各式各样的方法来进出新的楼层。不断变化的建筑，开始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设置出入口。透过分析出入口的设置法去理解其居住系统，进而阐明住宅的增建过程及居住模式，是理解这座有如推理小说般错综复杂的城市之关键。

阿玛菲的建筑在历史进程中不断向上攀升，像是出入口的设置，基本上可以发现以下的手法。相对于文字书写的史料，刻划在建筑物上的痕迹，才是解读历史的重要史料，这也是从建筑的领域去研究城市历史最大的乐趣。

首先，观看建筑的外观，拱门、窗户的形状，以及柱廊的形式等设计特征，这是理解其建造时期的线索。接着是建筑的内部，拱窿顶的形状也是判断建造年代的重要元素。这些都是建筑史研究方法的基础，正因为南义拥有能够延续数个世纪的石造文化，这样的研究法才能屡次派上用场。

此外，借由住宅的平面构造，也就是格局的形式，也能看出该时代的特征，进而推测出建设的时期。从住户单位的格局来看，中世纪是相当简单的一排二间的结构，随着时代的变迁，像是加尔加诺教授家在后方增建三房，或是增加面积后，横排二房、后方二房的构造也跟着出现。而最上层的富裕家庭，也有房间三排并列的模式。

想要了解阿玛菲住宅的堆叠过程，可以观察建筑物的断面，由此也可了解各个住宅是在哪一楼层设置出入口。通常面坡道侧会随着斜度缩小面积，少了可当内部空间的面积、干脆外扩打造出露台。有些地方也会将增建的房间突出于道路上方，视觉上让下方道路看起来变成了隧道，这在阿玛菲相当常见。

◎石砌建筑与拱窿的种类

阿玛菲不论阶级、住宅规模或样式，基本上都将房间设计成拱型空间，这是其传统建筑的特色。拥有多元丰富的石造建筑，也是阿玛菲海岸、苏连多、卡布里岛、伊斯基亚岛及拿坡里周边地域的共通特征。在意大利中，此地也与本书最后介绍的普利亚一带，并列为石砌建筑最发达的区域。

人们常说，相对于日本的木造建筑文化，欧洲则是石砌。实际上却不尽然如此。在巴黎、阿姆斯特丹等地，十六世纪前的一般住宅，其实都是以木造骨架为主轴的“木框架建筑”（half-timbered），伦敦一直到十八世纪遇上大火之后，才将木造建筑改为砖瓦建筑。至于整栋建筑全以石材打造的石造建筑，只存在于意大利。而即便是威尼斯、佛罗伦斯或罗马的一般建筑，在梁柱、地板、支撑屋顶的骨架上，也都还是使用木材。如此想来，阿玛菲的石砌建筑，才真的是名副其实的独一无二。

这里的拱窿技术，可以一路追溯至古罗马时代，一直传承到中世纪之后，并不断持续地发展。如同前述，依据拱型空间的形式，可以推测出建造的时期。接着要来说明一下建筑的专业知识，对于喜爱西洋历史的人来说，多知道些也绝无损失。

首先，最单纯的形式便是“长拱窿”（barrel vault），它最早出现在四千年前，由埃及人率先建造而成，为最古老的样式。不过，此一样式不断地出现在之后的各个时代里，因此要单纯判定这一造型的建设时期，反而不太容易。

原理上来说，“穹窿”（dome）也是一种单纯的形态。在正方形的平面上外接架起半球状的圆顶，然后将四边垂直立起、削平后便大功告成了。这种形式自中世纪一直到文艺复兴时期一直被广泛的运用，在阿玛菲老街区的低楼层中，也能看到这样的造型，推测应该是从十三世纪开始出现于此。

拱窿顶的种类

中世纪的拱窿顶样式中，最具代表性的则是将两个长拱窿（barrel vault）垂直交错打造的交叉穹窿（groin vault）。此一形式出现于罗马帝国时期、普及于中世纪。在阿玛菲，最常见的则是交叉尖拱穹窿（pointed groin vault）。此一具有装饰性质的美丽造型，相当适合用在建筑物的玄关以及具有象征性的大厅等重要空间。一一七九年建造的海门、一二四〇年大规模翻修的造船厂，都采用此设计，因此可推测交叉尖拱穹窿在十二世纪末期至十三世纪最为普及。相对于此，半圆交叉拱窿，则是盛行于十二世纪初期。

阿玛菲保留了为数众多的中世纪拱建筑，不过建筑的高楼层则多是采用帐篷拱窿，这就像把一个大大的帐篷罩在上面，其四角的房间再向中央架起四个曲面而成。这样的形式在十七世纪巴洛克时期到十九世纪中期相当盛行，特别是在阿玛菲经济显著复苏的十八世纪，能看到许多具有美丽穹窿空间的住宅。此外，也有人将此一拱窿空间的上方做成平坦的造型，然后在上面绘制自己喜欢的湿壁画作为装饰。至于帐篷穹窿直接做为建筑最上层时，则保留屋顶的曲面造型，形成独特的景观。

只要稍微理解以上的分类，在观察建筑时，便能大致想像得出来其空间是怎么打造出来的了。

◎外侧是迷宫、内侧精彩又宽敞

在斜坡城市阿玛菲，居民的生活空间都是配合斜坡及山崖的形状打造，形成了高度密集的城市空间。从热闹的主要道路往上走，爬上阶梯来到位置稍高的老主乾道，只是如此，出现在眼前的景色就会全然不同。随着人潮减少，周边尽是宁静的住宅区；再沿着阶梯继续向上，越接近山地坡度越陡，人烟也越显稀少。

人们日常生活的住宅场域，在阿玛菲便是如此巧妙地延展于坡地上。不论走往哪一个方向，都能一脚踏进地中海世界独特且复杂的迷宫状空间。虽然在阿拉伯的城市中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但阿玛菲是溪谷山地地形，多是陡峭的阶梯，而且到处有建物下的涵洞巷弄，光影交错，街道旁的住户外观皆相当封闭，难以想像内部的模样。然而，徘徊在这三維的迷宫内，不断向上攀爬一阵子后，视野总会豁然开朗，将海洋城市美丽的全景尽收眼底。

我造访过许多阿玛菲的人家、调查其内部构造。其中最让人感到吃惊的是，相对于外侧狭窄令人烦扰的迷宫，进到个人宅邸的个人空间后，家家户户都是精采又宽敞。许多人家设有阳台，并透过巧妙配置让人从阳台也能眺望山景与海景。有许多人家也巧妙地运用屋顶露台，打造舒适的私人空间。这里虽不似阿拉伯世界设有中庭，但也因为没有庭院，从外侧看不到内部，更能营造出私密、放松的空间。同时，为了栽种柠檬等水果，还运用位于坡地的优势，发展出集中雨水以灌溉作物的技术。

在阿玛菲，即便到了今日，只要是稍微设有阶梯的坡道，车子便无法进入，车子其实只能出入位于谷底的主要道路，要运送货物至后方的商店或餐厅，靠的都是小型手推车。在这个崇尚无障碍空间的时代，这里也许是一个过时的城市。不过以往驴、马等家畜并不以阶梯为苦，高台上也是建造贵族宅邸的良好位置。实力雄厚的修道院，更是独占了视野良好的高处以建造自己的建筑群。对于依赖汽车的现代人来说，这里的确是相当不方便的地方，时至今日在观光客遽减的冬季时，仍能在阿玛菲看到搬运建材的驴子身影。

◎高地的教区教堂

不只阿玛菲，整个意大利自中世纪以来，以小型的教堂为中心形成的教区，一直都是周边居民组成社群、相互交流的重要据点。

如同前述，阿玛菲在中世纪早期，便在安全的高地上建造起教区教堂，并在其周围形成了社群。阿玛菲也和威尼斯一样，教区同时也是地方上的社区单位。阿玛菲原有十一个这样的社区，四个在西侧、七个在东侧。阿玛菲主教座堂自古便是重要的公共场所，人声鼎沸，是阿玛菲的象征。相对于此，散落在住宅区的各教堂及其周边，对居住于此的居民而言，是与他们日常生活紧密结合的重要存在。近年，礼拜多在主教座堂举行，小型教堂平日几乎没在使用，教区内的居民之间，日常的链接逐渐减弱。不过即便如此，周边的居民依然维持、管理这些教堂，在特别的庆典时，还会为它们梳妆打扮一番。阿玛菲以各教区的教堂为中心发展住宅区，教区周边的住宅大多拥有悠久的历史，自古便是发展十分蓬勃的重要区域。接下来就从位于西侧与东侧斜坡上的教堂为中心，观察其周边的住宅群，来了解阿玛菲是怎么形成的。

◎通往西侧高地的陡峭斜坡

首先我们来到西侧，它的后方紧邻陡峭山壁，坡度较大。在它后方深处，待爬上了陡峭斜的坡后来到高台上之后，建有圣腓力及圣雅各教堂（Santi Filippo e Giacomo）。这座古老的教堂推测应该建于九世纪，然后在中世纪早期，在如此陡峭的岩石斜面地形之上，已经形成了住宅区。对于居住于此的年轻女性而言，每天必须上上下下行走于蔓延在斜坡上的阶梯，着实辛苦，在这里经常会看到人们在途中停下休息的身影，或是来往的人们互相打气。抵达最顶端的崖边，便是圣腓力及圣雅各教堂前的小广场，回头向下俯视，可以看到盘踞于谷间的斜坡城市阿玛菲的美景。

旅程到这里还没结束，沿着教堂广场前往上延伸的隧道状阶梯向上，便是紧贴着岩壁而建、共有五层楼高的住宅群，外观看起来气势十足。这些住宅我们也几乎挨家挨户进行过访谈，并实测了内部空间。每栋住宅中都能看到中世纪的拱窿顶房间，增建部分也都是十七、十八世纪重建的交叉穹窿。在略为昏暗的阶梯状坡道上反复折返，再向上走约十五公尺后，便能抵达可以举目远眺、宽敞的公共露台。视野突然大开，阿玛菲的老街美景再次映入眼帘。因建筑密度高又层层堆叠，在拥有许多隧道的阿玛菲，我们经常能见到由光和影交织出来的旋律，在一些街道上都能看到视野开阔、充满动态美感的景致，这可是建于斜坡上的城市所特有的视觉演出。公共露台面对四个家庭的住房，是居民们彼此交流的场所。下层是拱窿顶的屋顶，朴素却别具风格。

◎每间住宅都有舒适的露台

这一带，几乎都是相同构造的三层楼房，紧贴着背后的崖壁，向上层层堆叠而建。来到高处，空间宽敞起来，住宅的玄关显得开阔不少。相对于建造在老街上的中世纪典型住宅，多是面谷那一面为卧室，面山这一面为客厅和厨房，成一纵列排序；这里则是从中世纪开始便面对山谷，客厅与卧屋成二列横排，前方为露台。这么一来不论在哪个房间，都享有绝佳的视野。

其中一栋的二楼住着一对三十多岁、年轻友善的夫妇和他们的孩子。夫妇原是阿玛菲的居民，在搬迁到锡耶纳之后，把旧家作为夏季的别墅来使用。在他们身上，可以看到意大利人强烈的爱乡精神，对自己出生的故乡抱有深刻的情感与自豪。特别在阿玛菲最有魅力的夏季时，和许多离乡的阿玛菲人一样，都会选择在此时返乡度假，住上一段不短的时间。

再往上一层，这里能完整使用下层屋顶空间打造出来的舒适露台，眼前就是蔚蓝的大海和绿色的柠檬园，以及位于山谷坡地上的建筑群。美景由一人所独占，真是一处奢华的空间。

这个地区本来就是沿着后方山崖的形状，以建筑内缩的手法，利用下层建筑的屋顶，让处在高密度的建筑群中的几乎每一户人家都能拥有露台。对夏季气候适中的阿玛菲而言，比起室内，室外的露台更像是客厅的延续，每户人家都积极善用此一空间。这也是拥有高度私密性的高地地区才能看到的景象。

在陡峭斜坡上建造的阿玛菲，不论是哪一层楼，都享有良好的采光和通风，兼顾卫生，还能一览美景。中世纪的人们应该不像近代人，将优良的视野与美景视为高品质的享受，而仅是为了防御外敌因此选择高地，却因此孕育出在环境和景观上的价值。

◎通往东侧高地的轻缓斜坡

与紧邻山壁的西侧相比，东侧的斜坡显得轻缓不少，不断向上攀、往里延伸，住宅区也依次展开。走在坡道与阶梯交织而成、宛如迷宫的道路上，总给人狭小封闭的印象，但其实每户人家的居家空间内，都设有作为私人空间的前庭、庭园和菜园，绿意盎然，居住空间意外宽敞。此外，每户人家为了增添各自的风格，从外侧的道路开始，通常都要经过长长的信道后才能抵达住处。

此处住宅的典型手法是在东侧设置类似公共中庭的死巷，让周边的住宅群围绕此一空间而建。这可能也是受到伊斯兰世界的影响，如果前往西西里岛、普利亚等地，这种与邻居共同持有的公共交流空间，都是城市的基本构造。与之相比，阿玛菲的数量虽然较少，但还是能看到有趣的实例。由此可知，中世纪时住处周边的人际关系也是重要的城市结构之一。

在此来介绍一条种有扶桑花的死巷。穿过东侧的斜坡，从以往的主干线西蒙尼大道（Via Sant Simone）爬上阶梯，进入死巷后便会看到拱门，这里散发着一股外来者难以进入的气氛。不过因为没有设置门板，因此从外侧也能看到内部的景象。围绕着这个死巷，共有六户人家居住于此。一楼有三户，设置了简单的栅栏，也有人家种植了花草。往上则是有亲戚关系的二个家庭居住，阶梯中间设有门板区隔，门板内侧是私人空间。每一户都保有向外眺望的绝佳视野。

在西西里岛和普利亚一带，一般来说死巷的内侧都设有自治单位管理的道路，而阿玛菲的死巷周边则多是由居民共有，由自己来进行管理。“共同持有的住宅”（condominium）在意大利文中写作condominio，而他们时常使用其形容词condominiale（共同住宅的状态），也是相当有趣。

死巷的空间可以让人通往周边的住宅群，因为附近的居民都没有自家专用的庭园，所以日常生活的范围一定会扩展到外部的公共空间。有人搬出椅子在旁休息，孩子们在这里玩耍，也有人晾衣服，此处是周围居民重要的公共空间。

此外，在V字体峡谷两侧的斜坡上发展而成的阿玛菲，溪谷的西侧与东侧得以互相眺望，享受彼此的美景，也是一般山城所没有的独特空间体验。意大利其实有无数的山城，大部分都像佩鲁加（Perugia）、锡耶纳或乌勒比诺（Urbino）那般建于山顶，或是像阿西西（Assisi）、顾比欧（Gubbio）位於单向的斜坡上，很少能看到面对面的斜坡景致。另一方面，阿玛菲以溪谷相隔，两侧的斜坡距离恰到好处，不会过近也不会过远，刚好能看到对面的建筑群景致，这也让居民们容易产生链接与归属感。我在阿玛菲经常能感受到那股强烈的文化认同，相信这和地形也有关系。

◎专为女性设计的建筑机能

从扶桑花的死巷穿过西蒙尼大道向上，就能来到东侧地区的重要地标——圣路淇亚教堂（S. Lucia）。和其他教堂相比，圣路淇亚教堂建于时代略晚的一一六一年，是为了供奉圣人西蒙尼而建的，他的名称也成为道路名流传至今。此一教堂由居住周边的三户人家共同管理。现今的建筑是在十七世纪时重建的，外观虽然简朴，内部却是美丽豪华的巴洛克样式。左手边的边墙上并列着三个叶子形状的格子窗，令人眼睛一亮。询问之下才知道，这是因为以往女性不能参加弥撒，因而特别在教堂内部的高处设置了格子窗，让她们能从后方的房间眺望教堂内部。格子窗后方的空间据说在过去作为女子修道院来使用，现在则是年迈妇人的居所。因位于坡地上，住宅中也有高低落差，入口处位于靠山那一侧地势略高之处，连接西蒙尼大道。

圣路淇亚教堂　上方的格子窗是为了让女性也能参加礼拜而设置的。作者拍摄。

像这样让女性得以间接参加礼拜的建筑设计，我在拿坡里的修道院内也曾看过，在现今的阿拉伯／伊斯兰世界的清真寺中也能见到。住宅的内部空间也有类似的设计。在开罗一栋十六世纪的传统宅邸中，当挑高的大厅举办晚宴时，女性们也能从旁边位于二楼的狭小廊室中，透过格子窗观看宴会。在十三世纪的巴勒摩郊外，诺曼国王打造的齐萨王宫中，也设有同样的装置。其融入了阿拉伯／伊斯兰发达的建筑文化，在一楼的中央大厅里，引入来自后方山丘的水源，从墙上的装饰口流出，并在室内设计了水路及小小的喷水池，然后流向庭园。在大厅旁的二楼，也设有女性专用的房间，让她们得以透过格子窗，间接地参与下方华丽的宴会。

经过这次调查让我得知，原来在阿玛菲也有类似的建筑文化，真是此行的一大收获。

◎从外面看不到的庭园和阳台

维持、管理圣路淇亚教堂的三户人家，在曾住有修女的小房间旁、也就是西蒙尼大道的山边，设置了大门以及外侧的阶梯，并在此建起住宅的一楼，再连通进入各个家庭。其中令人玩味的，便是米洛内家诡谲的设计。面对道路的腹地因地面较高，需以外部阶梯通向庭园，造成其信道与二楼同高，完全横跨在道路上。从下方的道路看来，这里便像是长长的隧道。

在萨雷诺担任兽医的米洛内一家，居住在玄关宽敞、有二排房间并列的大规模住宅建筑，每个房间都能看到十八世纪建造的交叉尖拱穹窿空间，其中一间的天花板中央，还绘制了拿着铃鼓跳舞的女性湿壁画。原本只是古代庶民的小规模住宅群，随着时代的变化，增建了充分保有私密性的优质住宅，成为现今的模样。虽然拥有典型的格局，他们却完全不在乎建筑立面，入口也设置在完全不会吸引外来者注意的私人庭园中，相当有趣。面对山谷的阳台，则巧妙地使用了独特的巴洛克双层拱门，与眺望的美景融为一体，打造出完美的视觉效果。不过若是行经此地的路人，根本连阳台的存在都不会发现。阿玛菲的坡地住宅，便是这样刻意地不装饰外观，将精彩隐藏于内侧。

◎继承自中世纪世界

意大利城市常见的“豪华宅邸”（palazzo），多以柱廊围绕着中庭，面向主要道路而建，且设有华丽的立面，为公共空间也增添色彩。然而在阿玛菲却几乎看不到这样的建筑。不论是佛罗伦斯在十五世纪建造了面临道路的Palazzo建筑，或是文艺复兴时期发挥了远近法打造出美丽街景，抑或是之后巴洛克式的城市空间，全都与阿玛菲无缘。如同前述，虽然阿玛菲在十二、十三世纪建造了拥有挑高穹窿顶的主教座堂，但在此之后除了极少的例子外，几乎不曾再出现围绕着中庭而建的住宅。至于直接建在路边的住宅，或是呈几何学式受到照顾的广场，也未曾出现过。直至今日，阿玛菲仍然传承着中世纪时具有地中海独特古风，在迷宫式的空间构造里过生活。

有钱人的宅邸一般都面对道路建起冰冷的高墙，或设有栅栏，然后在其中或上方打造绿意盎然的庭园，使住宅能面对整片绿意。这也和原本孤立在田园中的别墅式建筑有着共通之处。一般的阿玛菲典型住宅多是从山地侧向山谷侧采纵列延伸，只有一个房间能对外眺望，而有钱人的宅邸室内空间宽广，建筑物面向山谷，呈南北走向（横列），设有二到三个客厅，让每个房间都能享有美景。

◎高地上的卡萨诺瓦家

终于来到视野不会受到任何阻碍的高地上了。前方是教堂所有的大片果园，对面则是谷底的老街区，向左便能看到蔚蓝的大海，美景让疲劳顿时一扫而空。之前不断行走在封闭且恼人的阶梯状道路，攀爬在三維迷宫中的人们，来到这里后，能够看到海洋城市的全景之美，那种开放感实在是难以言喻。

接着我们就来拜访一栋位置绝佳、可以独享这片美景的住宅。首先，来看看由阿玛菲最具代表性的望族卡萨诺瓦家拥有的这座宅邸周边。卡萨诺瓦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曾出了多位市长，在这一带拥有许多房产，今日耸立在高地上的这栋，也是属于萨诺瓦家的。一旁配合地形而建、形状特殊的平面住宅，则是列托家的居所。这家的母亲自一九六四年起租下这栋房子入住后，女儿一家也继续居住于此，最近更向卡萨诺瓦家买下，成为这栋房子的主人。女儿一家是我们经常造访的餐厅“Il Teatro”的经营者。他们居住在山谷东侧的高地上，每天到沿着西侧旧主乾道旁的店铺工作。

这栋建筑让人不感意外地，也将卧室设在景色最美的位置。内侧的厨房留有可以烧烤比萨、面包的石窑。此外，厨房后面设有大型蓄水池，过去的所有者卡萨诺瓦家，也能从上方的住家直接来舀水使用。这种储存雨水的蓄水池，在自来水尚未普及的二战前，是洗衣、煮饭的重要生活用水。据说女性们每天都会下山到市政厅前广场的公共水道舀水。在自来水设施建设完成前，每户人家前设置的雨水蓄水池，也会当作饮用水来使用。

不只是观光城市

◎沉寂与再次繁荣

从历史舞台上完全消失后的阿玛菲，一直到了十八世纪之后，经济实力才又再次复苏，诉说着光荣历史的独特建筑与城市风景，开始吸引众人的注目。

阿玛菲得以在十八世纪时再现繁荣，是因为在河川的上游建了许多利用水车运作的造纸工厂之故。以手工漉纸打造的阿玛菲纸大受欢迎，此后，意大利面工厂及甜品工厂也相继出现。工业考古学上重要的大批工厂建筑遗迹，也成为阿玛菲的另一种代表风景。

接着如同前述，参加豪华旅游的游客增加，也促进了经济的发展。十九世纪，阳光普照、风光明媚的海岸景致，以及带有拜占庭、伊斯兰等满载异国风情的建筑魅力，都紧紧抓住欧洲人的心，阿玛菲成为旅游的首选之地。洋溢着中世纪气氛的海洋城市，与十九世纪的浪漫主义不谋而合，让这里成为超人气的文化观光胜地。

一八四〇年代，阿玛菲改建了位于东西两侧高地边缘的修道院，开设了康文特NH大饭店及卢纳康文特饭店，成为知书达礼的富裕阶层旅客造访此地时，争相入住的高级饭店。以意大利的旅行为灵感，创作了《即兴诗人》一书的安徒生，也是入住康文特NH大饭店的文人之一。

一八六一年主教座堂的立面损坏，修复时采用了现在的新伊斯兰样式重建，这件事再一次强调了阿玛菲在历史上的文化认同，源自和阿拉伯／伊斯兰交流的过程。

冬季受到偏西风的影响，许多意大利和欧洲各地的上流阶层选择来到湿气较低的阿玛菲过冬。不过，即便进入了二十世纪，来此观光的人依然仅限于上流阶层。

另一方面，在近代化中逐渐趋于劣势的南义，经济开始消沉，贫富差距变大，连每天的生计都成问题，许多人选择离乡打拼。阿玛菲人也不例外，他们不仅前往农业兴盛的卡拉布里亚（Calabria），也有许多人移居到英、美等国家。不过即便相隔千里，阿玛菲人对自己家乡的感情与骄傲从来不曾消失，在阿玛菲的守护圣人圣安德烈的纪念日那一天，仍会返乡庆祝。

◎经济成长与石油危机

二战后的一九五〇、六〇年代，意大利整体的经济开始蓬勃发展，福斯型的观光度假村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一般福斯也开始到阿玛菲观光。以往被视为是富人特权的观光旅游，也转型为福斯观光。

进入一九七〇年代，石油危机让已开发国家的经济纷纷陷入困境，移居至海外的南义人口也随之急速减少。此前的海外移民者也在八〇年代后纷纷返乡，这些外部的刺激，为城市带来了活力。

意大利整体对于城市和地区的建设方针，也从大规模的工业开发，转变为配合各地特色及环境，进行小规模高质感的开发路线。原本就具有深厚创业家精神的中北部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Emilia-Romagna）、威尼托大区（Veneto），和家族经营的创作型中小企业，推出了许多符合时代潮流的产品，不断创造出新的产业园区，这些地方在一九八〇至九〇年代又被称作“第三意大利”，备受瞩目。

另一方面，南方则因为其优美的大自然及庞大的历史遗产而受到关注。这些都是欧洲北部所没有的资源。可以说在意大利，越是靠近南方越是拥有有利的条件。阿玛菲及其海岸周边的小城镇开始大受欢迎，也与整个大时代的走向息息相关。

◎阿玛菲的造访者

要进入阿玛菲，必须开车沿着有如谷湾式海岸复杂的山崖地形前进，对于不熟悉的驾驶人来说颇有难度。但也正因位于如此难以抵达的区域，使其在福斯化的浪潮中，依然维持了恰到好处的观光规模。

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来到阿玛菲，他们之中有人搭乘大型巴士前来参加团体一日游，有些是短期观光停留，有人则租了夏季别墅准备待上一段时间；其中也有些已在阿玛菲置产、不时前来小住，抑或整个假期都打算待在这里的人们；人群中还有利用暑假返乡的在地人，许多移居海外的阿玛菲人都会在夏季时返乡。不少出生于阿玛菲的人即便离开了家乡，他们的家族依然在此地拥有房产，以便作为返乡时的居所。上述的这些人们，都是维持阿玛菲经济的推手。可以说，“观光”二字其实涵盖了多重意义。

对于没有特别突出产业的南义而言，观光产业逐渐成为最重要的经济命脉。话虽如此，单手拿着旅游书游览观光景点，并非这里的主流观光方式。此地有许多已造访多次的旅客，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回到这里，其中不乏许多长期滞留的人。最近，将大自然的恩惠与历史遗产应用到观光的模式越来越普及，打头阵的便是美食文化。将丰饶的田园中所收获的农作物加工后制成葡萄酒、香肠等，为饮食提供更时尚且令人愉悦的高附加价值商品，在市场上高奏凯歌。其中餐具、器具的精巧设计也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柠檬酒可以说是典型的成功案例。此外，巧妙地运用历史资产，改装自古老建筑物却又个性十足而舒适的饭店，也成为人气住宿地点，旅客可以在充满开放感的餐厅品尝美味的料理和葡萄酒。如此一来，观光变得富含深度，这是短期的造访者难以体验的旅游资源。

◎南义的包容力

另一方面，现代的市民生活又是如何的呢？建造于有限斜坡空间上的阿玛菲，其中暗藏着无数复杂的坡道与阶梯，是相当独特的地中海式三維迷宫城市。住在高处的人们，每天都必须上下无数的阶梯，相当消耗体力。然而，依然有许多居民忍受这些不便，生活在这座斜坡城市里。

不论男女老少，只要双脚还能活动，每人在一天之中至少都会有两次机会走下斜坡到市中心。他们并不是为了买东西或是办事，而是单纯为了感受充满刺激的华丽城市文化，以及在咖啡厅品尝美味的冰淇淋、一面和朋友们谈天说地，然后在海滨进行令人愉悦的散步。

保有海洋城市记忆的港湾周边，以及从海门进入主教座堂广场的空间，都是阿玛菲人引以为傲的城市元素。同时这里也有意大利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称作“Passeggiata”的散步道。特别在夏季，用完晚餐后趁着傍晚气候凉爽，不论男女老少，大批民众都会来到海边，人群中还有不少推着娃娃车的妈妈们。不只是年轻情侣，老夫老妻也会来到海滨一同浪漫散步。

突出于海面上的栈桥更是大受欢迎。走在被夜色围绕的海上，感受吹拂过脸庞的海风，沁凉无比，仿佛时间的流逝也慢了下来。回过头看，耸立于海洋旁边的斜坡上尽是完成于中世纪的住宅群，地标钟楼也在夜间照明下与夜空相互辉映。

阿玛菲虽然是一座连汽车都无法进入、极度不便的斜坡城市，但居民却有如此美好的海滨，每天晚上都能享受幸福的时光。等到白天的主角——观光客们纷纷离去后，能在此处享受绝佳奢华时光的依然是当地的居民。这一点让人感受到了南义的包容力。

◎举办国际学会

阿玛菲这座城市绝对拥有超越观光的文化吸引力。超越观光、度假城市，以丰富的历史与风土为基础，向世界传递其自身的价值，成为一座名符其实的文化城市，这才是阿玛菲应该努力的目标。这是我和加尔加诺教授共同得出的意见。

有了这样的共识后，在“阿玛菲文化与历史中心”的倡议下，近年来关于海洋城市空间相关研究的各项国内外交流活动日趋热络。二〇〇一年，阿玛菲首次在市政府的市议会，盛大地举办了以“中世纪地中海海洋城市的类型”为主题的大型国际学术会议。

我和加尔加诺教授联合设计了企划案，期望能在会中探讨海洋城市风景及城市空间是如何形成的，一边进行比较、一边向各方学习。对于加尔加诺教授等阿玛菲当地的研究者而言，要更清楚地理解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特征，透过这样的活动是绝对必要的。

不只是比萨、热那亚、威尼斯等被视为对手的海洋城市，连来自萨丁尼亚岛的卡利亚里（Cagliari）、拿坡里、巴里、布林迪西（Brindisi），及西西里岛的巴勒摩等其他南义代表性海洋城市的专家们，无不热情地阐述自身城市的造船厂、商栈、海关、市场、塔楼、水源供给设施等建筑，以及城市空间的特征和民间信仰。此外，罗马大学的美术史专家也解说了在拜占庭、阿拉伯的强烈影响下诞生的阿玛菲、拉维洛等中世纪美术的特征及其背景。法国历史学家以宏观的观点，探讨了位于东地中海城市的阿玛菲人的居住地特色。至于阿玛菲则由加尔加诺教授阐述了其做为海洋城市的历史，再依据我们到目前为止的调查成果，提出城市空间构造的特质。

到了四年后的二〇〇五年，阿玛菲举行了第二次研究交流会，让许多研究伙伴们再次齐聚一堂。在第一次学术会议后，出版了内容丰富的论文集，这次为了能够加深研究与交流，会议请了权威级的历史学家来和与会者积极进行意见交换。阿玛菲透过海洋城市研究国际中心的努力，在世界上逐渐崭露头角，在其背后有着当地人热烈盼望、推广这座城市的历史与文化的热情。我在当下也感受到，从海洋望向城市的历史研究路径具有高度的发展性。

◎海洋城市间的帆船大赛

意大利四大海洋城市阿玛菲、比萨、热那亚、威尼斯，会在每年六月左右举行具有悠久历史的帆船大赛。和中世纪时如出一辙，四个城市都视彼此为竞争对手，划槳的选手们奋力地在波浪间前进，同时施放绚丽的水上烟火。

举行第二次研究交流会的二〇〇五年，刚好也是帆船大赛的五十周年纪念大会，举办地阿玛菲更是倾全城之力共襄盛举，成就了一项盛大的庆典活动。四个城市的居民都穿上各自的传统服饰，以总督为首、装扮成共和国领导者的人们举办了华丽的游行。接着在聚集于港湾旁观众的注视下，以海洋为舞台，拉开帆船大赛的序幕。比萨之于阿诺河、热那亚之于海湾、威尼斯之于大运河，每一座城市都拥有与地形和当地条件相符的水岸环境，实在相当有趣。加尔加诺教授在活动中担任了帆船大赛全国现场转播的解说员，他清晰的口条让人印象深刻。二〇〇五年的活动由威尼斯获得了优胜，其他名次依序是比萨、阿玛菲、热那亚。而上一次在由阿玛菲轮办举行时，则由地主阿玛菲获得优胜，更让市民们陷入疯狂。

这项意大利海洋城市历史悠久的帆船赛，一九五五年在比萨当时的市长提议下开始举行，大受欢迎，成为与锡耶纳的赛马（Palio）齐名的意大利代表性夏季活动。为了纪念帆船赛开办五十周年，利用阿玛菲整座宽敞的造船厂举办了展览会，回顾这项充满意大利海洋城市荣耀的大会。会场展示了自第一届起的活动海报、照片、赛旗和传统服饰等珍贵史料，然后是装饰了象征各个城市的吉祥物、装饰繁复且实际下过水的赛船。这些史物无不诉说着海洋城市彼此之间文化的共通性。同时也让人想起往昔，骄傲的海洋城市居民们将彼此视为良性的竞争对手，一起在地中海这座舞台上，打造了辉煌的历史。这让我们去思考，这段历史对现代人能有什么启示。

透过这项充满魅力的活动，除了能让活在当代的人们了解历史和文化认同的重要性，也是一次和过去交流的好机会。

1. 《阿玛菲海洋研究试论》，关西大学出版部，2003年。

第四章河畔港都——比萨

沿阿诺河空中鸟瞰比萨　图片中上方即为知名的“奇迹广场”：比萨斜塔、主教座堂、洗礼堂、墓园。

河上的海洋城市

◎斜塔以外的魅力

兴盛于中世纪的意大利四大海洋城市，只有比萨是以缓慢流经东西的阿诺河为中心，向南北两侧延伸发展而起的河港城市。虽然比萨的死对头佛罗伦斯同样位于阿诺河的上游处，不过相对于阿诺河仅流经佛罗伦斯的边缘，比萨位于河川的内侧，是仰赖船运才发展成繁荣的海洋城市。十九世纪之前的各个时代，阿诺河上总有众多船只来往或在岸旁卸货，热络的水岸风光不难想像。

说到比萨，相信任何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座有名的比萨斜塔。这座斜塔与主教座堂、洗礼堂、墓园合称“奇迹广场”（Piazza della Miracoli），被列为世界遗产。来到比萨的观光客，大多在看完这个充满纪念价值的地区后，便心满意足离开了；然而，值得细细品味、带有深刻历史性的重要景点，大多隐藏在整座城市之中。

二〇〇〇年五月，我再次造访比萨，打算探索这座港都城市的迷人之处。幸运的是，与我同一世代且交情匪浅的城市史研究学者露西亚．努堤（Lucia Nuti）正在比萨大学教授美术史，我在法政大学的学生吉田友香子也因为这个原因来到比萨留学，跟随努堤教授学习，正努力研究比萨的城市史。也因此，我在两位熟门熟路的研究者带领下，尽情地探访了比萨一番。

◎古罗马时代的原始风景

挤满了观光客的主教座堂半圆形殿的右侧外壁上，刻有罗马时代港口图样的浮雕：面水而开的市门位于正中央，两侧停满气派帆船。这面浮雕不但充分说明了比萨港口城市的身分，也是建于中世纪主教座堂的重要构成。像这类描绘古代港口的装饰性图像相当引人注目，可以说是比萨的原始风景。

旧日的比萨城　古罗马时代港口的浮雕，位于主教座堂半圆形殿外。作者拍摄。

关于比萨的城市起源尚有许多不明之处，目前只知道源自附近皮萨山的河川支流，此支流南下汇入自东边流经的阿诺河，比萨就诞生在这个地理位置绝佳的地方。在西元前四世纪伊突利亚（Etruria）时代，本地早已出现了以现今旧市街为中心的城市核心区。西元前三世纪，比萨成为罗马的殖民地后，正式展开城市建设。阿诺河不但让城市便于防卫，也可透过船运与第勒尼安海沿岸的中小型港链接。也因此，比萨在很早就能透过与内陆河川的链接，成为交易中心。

现在的比萨市街

河川带来的土石让陆地逐渐扩大，现在离海约六、七公里远的比萨，在古代与海只隔四、五公里左右，只要在出海口沿阿诺河而上，马上就能抵达比萨。然而，河川的流向随着时间产生了巨大变化，要查明古代港口的确切位置并非易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比萨在古罗马时代，北侧城墙外有来自皮萨山的支流，并在这里设有具备港口机能的设施。今日比萨的城墙外侧已是公路，并没有留下水路的痕迹。

不过，最近在奇迹广场西侧的圣罗索雷（San Rossore）车站附近，挖掘到罗马时代的多艘船只，可以知道过去这里拥有丰沛水流和船只密集往来的地利优势。进入中世纪，为了建设以比萨主教座堂为首的各种代表性建筑，相信是利用河川将石材等建材搬运至此的。在北义的米兰也能看到类似情况，发展于低处的水都米兰，有多条运河贯穿其中，也同样依靠船只，搬运用以建造哥德式华丽大教堂所需的石材。

◎建造城墙

如同前述，比萨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代之前。进入罗马时代之后，城市兴起，但是因为比萨在城市成立之前就已经有人居住，这让它与佛罗伦斯、路卡等古城以军营为中心的棋盘格状规划，呈现出不同的风格。比萨的道路沿着地形做出细微变化，不论走到哪里，都能享受景观的多变性。不过，要完整复原古代城市绝非易事，因为古代的景致必定会再堆叠上中世纪之后建造的城市景观。

从中世纪之后一直到现在，骑士广场（Piazza dei Cavalieri）始终是城市的中心。在文艺复兴盛行的十六世纪，让佛罗伦斯走向繁荣的梅迪奇家族将比萨纳入版图，在建筑家瓦萨里（Giorgio Vasari）的巧思之下，打造出由美丽的建筑所环绕的广场。从此也让这座中世纪的市民自治广场，转变为赞扬梅迪奇家族，其统治托斯卡纳光荣历史的纪念广场，还得到了“Cavalieri”（骑士）这么一个高贵的名号。从这座广场的位置来看，我相信在罗马时代，一定也是城市的核心，不过在进行了挖掘之后，很可惜地，目前还没有得到具体的发现。

前面提到了比萨的地理位置，北侧有皮萨山支流流经，南侧则为阿诺河，两条河流中间正是比萨的市街，骑士广场正好就位在中央位置。再加上市街西北侧留有的浴场遗迹，正好提供了罗马时代的城市生活中心的确存在于此的证明。

罗马帝国崩坏后，比萨面临了衰退的危机，一直到八世纪，利用港口机能复苏了经济、人口增加之后，城市规模才因此扩大。到了中世纪初期，虽然规模仍比不上罗马时期的荣景，但阿诺河北侧（右岸）到支流处的中间地带，已形成了一道南北走向，均整的城墙所围绕的城市。不过，根据史料可知，十一世纪末在东侧的城墙外开拓了新的开发地——阿诺河南侧没有军事设防的地区出现了村落。一〇七〇年左右，比萨成为自治城市（comune）。

接着在一一五三年，以海洋自治城市之姿开始兴起的比萨，整合了上述三大居住地带，开始建造起城墙。于是，阿诺河南侧（左岸）产生了广大的城市街区，成为中世纪之后比萨的一大特征。流经外侧的阿诺河，成为贯穿城市中心的河川，自此，从河上发展、繁荣起来的海洋城市比萨就此诞生。整合了三大核心的城市体制，也让比萨迎向巅峰时期。

◎参加十字军

比萨在中世纪初期，先后被纳入伦巴底王国、法兰克王国的统治下，由执政官（vicecomes）治理，一般认为这也是“维斯康堤”（Visconti）这个贵族姓氏的由来。九世纪至十一世纪左右，比萨与同为海洋城市的对手热那亚联手，持续与阿拉伯进行海战，并成功占领了大半的萨丁尼亚岛。九世纪，阿玛菲在加埃塔、奥斯蒂亚，与阿拉伯军的战役大获胜利，让阿玛菲一口气站上了第勒尼安海最强海军国家的地位。但是到了十一世纪，此项殊荣转移到比萨的手里。握有强大军事力量的比萨与诺曼人联手，在一〇六三年后，不时支持诺曼人征战卡拉布里亚和西西里岛等地。

此一时期，拜占庭帝国因受到土耳其系的塞尔柱王朝压迫，苦不堪言，皇帝阿历克塞一世及皇室科穆宁家族向罗马求救。一〇九五年，罗马教宗乌尔班二世（Urban Ⅱ）决心自伊斯兰教徒手上夺回圣地耶路撒冷，呼吁教徒展开十字军东征。面对教宗的呼吁，四大海洋城市展现出不同的反应：已经进入衰退期的阿玛菲对十字军东征丝毫没有兴趣；威尼斯此时与东方积极展开交易活动，却也担忧东征会让自己的权益受损，因而抱持怀疑的态度。首先显示出浓厚兴趣的是热那亚人，而至今仅以西地中海为活动中心的比萨，在判断协助十字军可为自己带来利益后，才决定参加东征。

当时，身为自治城市的比萨由执政官治理，大主教达勾贝特（Dagobert）的权力庞大，他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一〇九六～一〇九九年）时便率领了一百二十艘桨帆船组成的舰队参战，并协助相当关注东方的诺曼军，征服安提阿公国。这样的功绩让达勾贝特得到了耶路撒冷总大主教的任免权，在针对拜占庭帝国及其周边统治权的政治攻防战之中，他巧妙地将局势引导至对比萨共和国有利的防线，并获得了殖民地。

◎与阿玛菲、热那亚的关系

也是在这个时期，比萨打开了与阿玛菲的同盟关系。阿玛菲人向拜占庭帝国提出申告，允许比萨人在康士坦丁堡可以眺望金角湾的阿玛菲殖民地旁，建设比萨自己的殖民地。一一二六年，两个海洋共和国之间更签署了在海上和港口互相援助的合作条约。不过，采投机主义的比萨之后却违反了此条约，转而支持与神圣罗马帝国同盟、对抗诺曼人的拿坡里。比萨集结了四十六艘桨帆船，于一一三五年和一一三七年，两次掠夺了阿玛菲。

进入十三世纪，针对科西嘉岛（Corsica）、萨丁尼亚岛的统治权，比萨开始与掘起的热那亚针锋相对。一二四一年，比萨在吉廖岛（Isola del Giglio）的海战上获胜，由此可知当时比萨仍保持优势。然而在此之后，情况发生变化，转而由热那亚占上风。接着在一二八四年梅洛利亚岛（Meloria）的海战中，比萨吃了败仗。一三二五年时，比萨更失去了萨丁尼亚岛。这个曾经风光一时的海洋城市国家，就这样丧失了地中海的霸权。

话虽如此，这件事并没有造成比萨太大的混乱。实际上，与其他意大利中部城市一样，在十四世纪后，本来是执政官（Potesta）治理的海洋自治城市比萨，也转向由单一家族握有大权统治的“执政团制”（Signoria）。[1]

十三世纪到十四世纪期间，比萨不时与内陆的路卡、佛罗伦斯等地相争，但最终在一四〇六年时向佛罗伦斯臣服。一四九四年，佛罗伦斯再败于法国国王查理八世后，比萨曾短暂独立，之后又在一五〇九年，再次败给了马基维利组织的佛罗伦斯军队之手。

漫步于阿诺河堤码头

◎港口、造船厂、海关

在概观海洋城市比萨的中世纪历史后，接着便实际走进城市空间，一窥其发展过程。如同前述，中世纪时的比萨与古代不同，城市的中心南移到船运发达的阿诺河南侧，并于此地扩充了港口机能，自第勒尼安海进入的许多帆船也集结到比萨的港口停靠。

在四大海洋城市中，只有比萨是靠河的港口城市，那么它的构造究竟是怎样的呢？

大型帆船下锚停靠的场所、征收关税的海关，以及建造、修理船只的设施等，全都设置于近海的下游处，也就是城市的最西侧。前面的章节曾说明过，威尼斯也一样在靠海的地区设置了这些设施。

造船厂是海洋城市里不可或缺的存在。比萨活跃于地中海的共和制时代，兴建于十三世纪的造船厂位在城镇的西侧，位于沿阿诺河而建的海关关税门旁外侧。这里也是城镇中河川的最下游，不但方便出入海口，同时也利于防范来自海上的攻击。梯形的腹地与威尼斯的造船厂相同，这里宛如要塞般，周围都建起了坚固的高墙来做防卫。

现在的造船厂屋顶滑落，宛如废墟，但依然能看出当时的构造。保存至今的建筑可追溯至十五世纪，船只自阿诺河穿过拱型的入口进入内港，就是船舶修理厂。目前此处虽然规划为遗迹公园，但因管理状况不佳，让人难以接近。

另一方面，收取关税的海关则是在一一八〇年前后建造于面阿诺河的位置。船上的货物在此搬移到较小的船只上，再分别运至位于圣尼可拉教堂（Chiesa di San Nicola）及圣多纳教堂（San Donato）中间的仓库，然后利用水运、陆运分送到城市内部或内陆地区。

◎与威尼斯相似的构造

在比萨，整条河川沿岸的发音为“伦嘎诺”（Lungarno），指的就是阿诺河堤岸或码头，具有港口的机能。河川两岸处处可见阶梯状的卸货场或是停船处，从一六四〇年的鸟瞰图上，也能看出与日本停船场相似的“雁木”造型阶梯状设计，一阶一阶向水面下延伸。在中世纪的水岸风景画（一五八〇年）或是十九世纪的版画、照片中，也能看到与河川平行的阶梯延伸至水面下。相信这两种形式都曾被采用过。此外，为了防范洪水及促进城市近代化，在一八七〇、八〇年代实施的护岸工程，加宽了堤岸道路、撤去了卸货的石阶，如今只剩下名为“隆奇欧内”（Roncione）的卸货场被保存下来，着实可惜。

1640年的比萨鸟瞰图　城市被包围在城墙内，市街整齐的展开于阿诺河的两岸。图中可以看到绘有船只在河上的出入口。取自：E.Tolaini, Pisa, 1992.

另一项证明了比萨在中世纪沿河而发展、具有明确港都构造的，是宛如梳齿般垂直于河道的多条细窄道路，它们被称作毕可罗（Veicolo）。在河川的出入口，毕可罗上大多会有建筑物覆盖形成隧道。如此一来，面河而建的华丽墙面依然能保有其连贯性，也区分了外侧与内侧的世界。从狭窄的巷弄穿过隧道，就能来到明亮热闹的堤岸边，让人心情雀跃。

在此要特别注意的是，比萨与威尼斯相似的城市构造。威尼斯的里奥托地区担负了链接东西世界、具有中央市场的功能，其大运河沿岸也有许多细小的巷弄（calle）垂直延伸，通向市街深处。自船上卸货到河岸石阶上的商品，便是透过这些巷弄形成的设计精良的动线，运送到城镇的各处。巷弄两侧还有许多匠人的工房，这些都与比萨相当类似。

◎热闹的阿诺河堤岸

比起威尼斯大运河沿岸，比萨阿诺河沿岸的停船场数量压倒性地多。在威尼斯，面水而建的宅邸能直接从船上接收卸货商品，因此大运河沿岸的公共水岸仅止于海关前与里奥托市场等地。比萨则是将阿诺河沿岸的水岸空间都设为堤岸道路，当然这么做就必须沿河建造无数的卸货石阶。因此，几乎所有的巷弄前都是商用船只的停靠站。根据一二八六年的史料，自治政府针对新旧停船场的位置和数量订定了法规，企图进行规划治理。之后停船场转为私有化，依照个人的货物收益，需负责新建或维持卸货阶梯，这使得阿诺河沿岸变得更加热闹繁荣。

毕可罗的隧道　细窄的道路与河川垂直而建。作者拍摄。

在中世纪初期，城墙沿阿诺河而建，建筑物全都面向内侧的道路。走在北侧自古就很繁荣的美丽塔群路（Via Belle Torri），或是河川南侧的圣马蒂诺路（Via San Martino），便能清楚感受到这一点。早期的塔楼沿着内侧的道路连绵而建，气势非凡。

然而，随着比萨不断扩大、发展，城市构造扩张到阿诺河沿岸，经济活动的主要舞台也移至阿诺河水岸空间。船只运来的大量物资，在此进行卸货，周边也开设了店铺、工房、仓库，以及由摊贩打造出来的热闹港口城市空间。

建在河川附近的众多教堂，也是不能忽视的重点。教堂前的广场多为市集，是当地社经活动的重要空间。海外商品的重要交易停船场，就位在圣尼可拉教堂广场（现在的卡拉拉广场）旁。如同威尼斯的里奥托周边，在比萨，针对小麦、鱼、葡萄酒等各种不同的商品，阿诺河水岸空间设置了许多公共的卸货场，且多集中在能通往后方市场的右岸。

◎塔楼住宅

比萨并非只是将从古至今的建筑层层堆叠而已，建筑内部也能看到各个时代的痕迹。比萨是从中世纪早期就已达到繁盛期的海洋城市，尽管此处地势平缓，建筑物却多为四、五层楼，呈垂直状向上发展。除了土地有限之外，中世纪时当地的世族和财阀之间的激烈斗争，也是另一个让比萨建筑垂直发展的社会背景。如同被称为“塔城”的圣吉米尼亚诺，在比萨也能看到处处随意建造的高塔，直到今日仍保有许多当时留存下来的遗迹。不过，比萨最大的特征，在于中世纪随处可见，被称作“塔楼住宅”（Casa Torre）的高楼层住宅。

实际来到塔楼住宅前，努堤教授向我们说明道：要在脆弱的地盘上兴建高楼层建筑，需要注意的地方可不少。与近代钢筋水泥框架结构（Rahmen structure）类似，首先，在左右两侧以坚固的石材立起粗壮梁柱，两根柱子中间再架起数个石造拱型支架链接支撑两侧的梁柱，间隔的墙面除了出入口外都被填满。早期的建材多使用木材，之后改为砖瓦。因此，形成了白灰色的石柱和拱窿空间，以及砖瓦墙面等比萨特有的特色建筑构造。

文艺复兴之后，多以石灰泥（stucco）粉刷覆盖住这些中世纪遗留下来的结构，再置换成新式的窗棂设计等，改变了城市的风貌。不过，近年人们开始重视修复再生，开始回溯建筑的历史，并积极地展现层层堆叠而来的时代设计，使得中世纪那充满比萨独特风格的白灰色墙面终能重见天日。海洋城市的闪耀风格，随着建筑的复原再次重现。

◎佛罗伦斯的统治与新城市利佛诺

如同前述，比萨在一四〇六年被佛罗伦斯占领后，失去了政治上的自主权。

在此时期，佛罗伦斯人在阿诺河沿岸的城市西侧所建造的坚固要塞依然留存至今。这座要塞是为了要防卫阿诺河的下游处、从海洋进入比萨的出入口，这一点着实耐人寻味。不过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比萨就无值得载入史书的事迹了。

利佛诺的景观画　位于比萨以南约二十公里处，由佛罗伦斯的梅迪奇家族一手打造的港湾城市。此为16世纪时的画作。取自：D.Matteoni, Livorno,1985.

一五〇〇年左右，海洋城市比萨面临了巨大的转捩点。此时比萨虽然已纳入佛罗伦斯的版图中，但统治佛罗伦斯的梅迪奇家族依然担心海洋城市比萨会再度复兴，而威胁到佛罗伦斯；再加上航海时代的来临，佛罗伦斯决定正式建设一座港湾城市。于是，佛罗伦斯在面海的位置打造了一座梦幻之都——利佛诺。这座城市采五角形几何式建设，同时也是座要塞城市，即便进入到使用大炮的时代，也能确实肩负起防卫的工作，巨大的港口被防波堤层层包围，里面也建造了灯塔，今日我们仍能看到许多这座城市留下的遗迹。

因为这件事对比萨的历史相当重要，容我详述这段故事。利佛诺在十一、十二世纪时便已形成小镇，一四二一年被纳入佛罗伦斯的版图之内。之后于科西莫一世到斐迪南二世之间，在政府的计划下，进行了全面的建设。

首先在一五二一至一五三四年间，根据桑家罗家族老安东尼（Antonio da Sangallo il vecchio）的设计，在这座古老城镇的海滨，建造了文艺复兴风格的要塞。接着于一五七五年时再依建筑家贝纳多（Bernardo Buontalenti）的构想，以打造一座完全符合文艺复兴理念的城市为目标，准备着手建设新的利佛诺。考量到地形因素，采取稍不等边的五角形为轮廓，并在外围挖设壕沟。五角中的其中一角是由古老城墙环绕的城市。原本计划打造棋盘状的划一市街，在经过修改之后，成为现在的以中央为象征的长方形广场，并于广场南侧设有主教座堂。

利佛诺既是重要的港口，又是军事据点，因此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遭到空袭而毁坏。二战后虽然经过修复，但古老的建筑几乎已不复见，因此来这里造访时，请不要抱着太大的期望，不然一定会失望的。不过，梅迪奇家族实现的理想城市构造，依然保存在这座新旧交融的要塞中。有趣的是，以往在城墙外侧紧临著称作“新威尼斯”（Venezia Nuova）运河，在它周边是一些风格独特的区域。以人性尺度（human scale）打造的水岸空间，能够感受到一般的庶民日常生活气息。这一带是为了肩负起利佛诺的城市与商业活动机能，在梅迪奇家族的命令下整顿建造的。

◎梅迪奇家族进行的城市整顿

就这样，和中世纪时相比，比萨的港口城市机能大为下降。在梅迪奇家族的统治下，造船厂在中世纪转变为要塞，建造了全新的砖瓦造船厂（一五八八年完工）。梅迪奇家族的金球家徽，至今依然被装饰在建筑的正面中央。当时这座造船厂设置的目的不是为了建造商船，而是打造军船，供应给同等于海军的圣司提反骑士团来对抗土耳其。在此造好的船只会立即放上输送带，在阿诺河下水。但是战船要通往海上却不是透过阿诺河，而是从人工打造、整顿良好的运河运送的。此时的比萨虽然不再是国际贸易城市，但依然以水都之姿活跃在历史舞台上。

十六世纪初期，梅迪奇家族开始正式统治比萨。为了促进水流循环以改善卫生环境并修复船运的水路网，他们展开了大规模的水路改善工程。其实在梅迪奇家族统治前，李奥纳多．达文西也曾为了改善蛇行且剧烈弯曲的阿诺河，计划修建运河，却因为碰到太多难以处理的湿地而以失败告终。稍足堪慰的是，达文西本人曾经详细调查了比萨周边的阿诺河流域及田园地带，留下了珍贵的地图。

梅迪奇家族想靠船运链接周边各个领地，进而重新整顿古老的运河。此外，为了连接新建的外港城市利佛诺与比萨，也新建了给小船使用的运河，并于一六〇六年完工。

梅迪奇家族建造的造船厂　16世纪时，在原有的造船厂稍微上游处建造了气派的新造船厂。建筑物的上侧能看到梅迪奇家族的金球家徽（图左）。作者拍摄。

现在，只要前往位于城镇东侧的凤尾船广场（Piazza delle Gondole），便能看到比萨特有的运河与停船场，这里正好能显示出他们重视船运的性格。此地和中国的水都苏州相似，在城门的一旁设有能潜入城墙内的水门，形成了陆路与水路交通相辅相成的形式。

◎文艺复兴后的比萨

在梅迪奇家族的统治下，阿诺河堤岸的意义也起了大幅转变。以往集中于河岸边热闹的商业、市场活动，转移到城市内不起眼的内侧，河岸开始出现了华丽的贵族宅邸。就像十六世纪的威尼斯，原本满载东方货物、船只密集往来的大运河，也从商业交易的空间转变为华丽的剧场式舞台，阿诺河沿岸也在文艺复兴后成为城市的门面，展现出美丽的景观。

这个时期重新整顿，形成以统一的柱廊规律环绕的市场景观，一直留存到今日。各个店铺每天都在贩售新鲜蔬菜、水果以及杂货，好不热闹。

除此之外，梅迪奇家族还在比萨建造了另外两个文艺复兴式的空间，都是以柱廊规划得井然有序。一个是位于阿诺河畔的沙龙广场（Piazza della Berlina），自中世纪起就是庶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蔬果市场，此时也成为环绕着柱廊、秩序井然的空间。另一个是称作“智慧”（Sapienza）的豪华中庭，这里在一四九三年曾是比萨大学的本部，现在依然是比萨大学法学部及图书馆所在地，这里总能看到许多学生往来，充满朝气。二十世纪虽曾重修过外观，但只要一走进中庭，依然能看到充满秩序美感的文艺复兴式空间。中世纪比萨曾引以为傲的强大经济与军事力量虽然式微，不过梅迪奇家族却也赋予比萨新的角色，重组了过往的大学，让比萨成为学问之都。

梅迪奇家族的遗产　梅迪奇家族整顿的市场（图上）与沙龙广场（图中）以及“智慧”中庭（图下）。每个空间都以美丽的柱廊环绕，展现出文艺复兴式的秩序之美。作者拍摄。

创建于一五四四年的比萨大学植物园（Orto botanico di Pisa）是欧洲最古老的大学植物园，原本位在阿诺河畔梅迪奇家族造船厂的位置，之后经过二次搬迁，在一五九五年移到现址。

◎圣拉尼耶里烛火节

在近代化方兴未艾的十九世纪，市民发现了阿诺河的全新可能性。自一八四〇至一八四七年，比萨展开了自丘陵地带到市区的河岸筑堤工程，老街区至上游地带的东侧规划出舒适的散步道，堤防下的河岸种植树木、设置长椅供人休憩并眺望河景。同时也设置了能在白天进行表演的剧场、花坛，弥补了市中心绿地较少的遗憾。

十九世纪末，海水浴场蔚为风潮，东侧阿诺河畔也设置了亲水区，一旁还有更衣间，在海水浴场的旺季，更有联络船通往附近人气鼎沸的比萨海岸城（Marina di Pisa）。在观光的推动下，从几年前开始，船运再度出现生机。搭乘小型游览船自城市东侧出发，沿阿诺河一路向河口驶往圣罗索雷公园，是相当受欢迎的观光行程。

因阿诺河而繁荣的比萨，却也苦恼于该河带来的氾漤。十九世纪中期，河川两岸经过整顿后，虽然造起了高耸又坚固的堤防，却还是无法完全解决水患。一九四九年与一九六六年都曾发生过严重的水灾，特别是一九六六年的大洪水，不只袭击了比萨，还殃及佛罗伦斯，造成索菲利诺桥（Ponte Solferino）倒塌，损害惨重。

经过近代整顿、改建，阿诺河逐渐失去了以往的独特氛围。不过每到傍晚，大批的居民还是会来到水边，享受水岸空间。为了找回阿诺河往昔的面容，每年六月十六日夜晚都会举行圣拉尼耶里烛火节（Luminara di S. Ranieri）。这一天夜里，河川沿岸的每栋建筑正面，都会一同点起由市政府发放的蜡烛，让黑暗的水岸浮现出美丽的灯火，这是比萨人深深引以为傲的庆典。

圣拉尼耶里烛火节　每年六月十六日晚间，阿诺河沿岸的建筑都会点起蜡烛。鹿野阳子拍摄。

1. Signoria在意大利各城市国家的含意不同，以比萨为例，是由某一家族主导的执政团治理，团员常是九人，按任期更换人选。

第五章新旧融合的文化城市——热那亚

不断更新的热那亚港湾　新旧的港湾设施交错混合，成为充满生气的城市空间。

“哥伦布之城”的现在与历史

◎意大利最大的港都

在意大利引以为傲的四座海洋城市中，热那亚至今依然能让人感受到港口城市特有的热闹气息。

一九九二年，适逢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五百周年，热那亚周边举办了以“克里斯多福．哥伦布：船与海”为主题的世界博览会，配合博览会的举行，热耶亚进行了大规模的水岸重建，海滨空间开始出现现代化的建筑群。不过只要稍往城市的内部移动，便可亲眼看到从过去传承至今的港口城市景致。在面海呈大弧形的港湾上，保有众多中世纪以来的古老建筑，至今仍有各式各样的商业活动聚集，展现出港都特有的混杂和热闹的气氛。

现在的港湾中心虽然已经转移到过往港口的西部外侧，不过热那亚依然是意大利最大的港口城市，同时与马赛、巴塞隆纳并列为地中海最重要的港都，二〇〇四年更获选为欧洲文化首都，现在这座城市透过各式各样的活动，向世界传递它的历史与文化。

意大利的四大海洋城市分别拥有不同的地理条件，展现出令人玩味的多样景观。其中热那亚与阿玛菲一样，都是直接面海发展的地中海典型港口城市。从克里斯多夫．格拉西（Christoforo de Grassi）于一四八一年描绘的城市鸟瞰图上，能清楚看到当时的情景。与巴勒巴里家族的雅各在一五〇〇年绘制的威尼斯鸟瞰图相比，可知这是相对早期的景致。克里斯多夫．格拉西这幅展现出热那亚成熟城市文化的鸟瞰图，如今展示于改建自城市里最重要的设施——造船厂的嘎拉塔海洋博物馆（Galata Maritime Museum）展示空间中。

画作中央能清楚看到因商业交易而繁荣的城市建设，后方是宽广的山丘和斜坡，是相当典型的地中海世界港口城市景致。不过与阿玛菲相比，热那亚后方腹地较广，拥有得以发展成大城市的良好条件。

1481年的热那亚鸟瞰图　克里斯多夫．格拉西作品。在两个山崖上都耸立着灯塔，内侧能看到许多大型帆船停靠。收藏于嘎拉塔海洋博物馆。

在中世纪，热那亚利用有限的空间，发展出地中海式错纵复杂的市中心，走在古老的市街里，会发现不论是街道规模或弯曲的道路及两侧建筑的样貌，都和威尼斯高度相似，也许这是因为两者在同个时代发展的缘故。若要说到这两座城市哪里不同的话，热那亚除了坡道多了点之外，在坚硬的地盘上盖起的建筑物，都有如高塔般垂直耸立，而发达的塔楼住宅又近似于比萨。

◎阵容豪华的领路人

在意大利的古老城镇中，总会有优秀的当地城市史学家，充满热情地进行在地研究。热那亚也有一位刚退休的安尼欧．波雷及（Ennio Poleggi）教授，多年来他都在热那亚大学建筑学系任教，从一九七〇年代起便出版了许多关于热那亚城市历史的精彩著作。我在威尼斯留学时，便深深为他观察城市时新鲜独到的观点所吸引，在意大利城市研究上，他的著作始终被我奉为圣经。

现在的热那亚市街

特别是他与同为建筑家的共同研究者卢西亚诺．格罗西．比安奇（Luciano Grossi Bianchi）一同出版的著作《中世纪的港都——十世纪至十六世纪的热那亚》（Una città portuale del medioevo: Genova nei secoli X-XV），详述了港都热那亚城市形成，展现出独特且精彩的研究成果，也让我们这些惯于将大陆文明史观视为主流，难以关注海洋、港口的近代思维的研究者们大感震撼。这可谓是国际上首次正式将目光放在港口城市的重要性上。从视觉开始，描绘出人们的社会经济活动与历史进程中，城市和建筑形态的形成与发展，以及和空间结构变迁之间的关连，内容极为杰出。

与威尼斯、阿玛菲相同，热那亚的市街中也留存了许多中世纪的建筑与空间，街景本身就是解读历史的活教材。带着波雷及教授的著作走在街上，便能清楚理解热那亚这座海洋城市的本质。话虽如此，毕竟书本相当厚重，最后还是只能把其中的图片和照片集中的页面影印下来随身携带。就这样，我沿着古老的旧街区漫步，观察这座港都。

所幸在之后的威尼斯国际学会上，我结识了波雷及教授，接着在二〇〇一年的阿玛菲学会上又再次相会，那时反而是我这个日本人带他同游阿玛菲的巷弄中。我们一起到我所熟悉的餐厅用餐，度过了愉快的时光，进而熟稔起来。

今日的热那亚充满朝气，不断向世界传递其城市文化，要论述热那亚，若是只聚焦在过去的历史就太可惜了。帮我实现了解热那亚实际情况愿望的另一位人物是著名的都市计划专家：布鲁诺．卡布利耶利（Bruno Gabrielli）教授。他与波雷及教授一样退休自热那亚大学建筑学系，同时也是热那亚都市计划局局长，在水岸重建等计划上有过大展身手的好成绩。多年来他还是意大利历史城市保存协会的会长，最近还成为帕玛、布雷西亚等地都市计划的推手，行动能力极强。

我在二〇〇七年十月再度造访热那亚时，卡布利耶利教授夫妇对我照顾有加，其夫人也专攻建筑，以前曾担任比安奇教授的助手，对热那亚建筑的历史了若指掌。在和波雷及教授会合之后，他们成为我最棒、最豪华的城市领路人。跟着他们的脚步，我开始走进热那亚的市街。

◎热那亚发源地——城堡

热那亚的历史非常悠久。西元前六世纪前后，与海共生的原住民来到今天被称作“城堡”（Castello）的小山丘定居，形成了第一座营寨聚落（Castrum）。这里位于现在城墙环绕的旧街区南端，能眺望海景的高地。与海相连而生的热那亚，不论在城市文化或生活形式上，都与靠山的内部利古里亚大区（Liguria），展现出不同的风貌。城镇的经济发展，也与船只息息相关。

城堡山丘的西侧为突出于海面的石壁，称作“老海堤”（Molo Vecchio）。其北侧的入海口，很早就形成了船只的停泊站，自罗马时代一直到中世纪初期，都是重要的港口，可以说是港都热那亚的原点。翻开现在的地图，此处的标示为“旧港”（Porto Antico）。

波雷及教授与卡布利耶利教授率先带我前往他们多年来任教的建筑学系校区。两位教授引以为傲的校园，就位在热那亚发源地城堡区的正中央。这个地区最近正在进行挖掘调查，出土了许多青铜器、陶磁器等，也说明了早在西元前六世纪时，这里便有外国的船员、商人居住。

这里还挖掘出西元前四世纪的古罗马城墙，是最早的城壁遗迹。然而到了罗马时代，这个地区却像是被遗弃了一样，直到进入中世纪的十、十一世纪，在山丘的最高处建造了主教居住的城堡（Castello），成为城市世俗权力的中心。接着在一一六〇年左右，建造了圣西维斯特（San Silvestro）教堂与修道院；一四五二年，主教将宅邸让渡给多米尼加联邦派的修女，之后一直到十七世纪的巴洛克时代，经过不断地扩建，成为大规模的修道院复合建筑。不过，在第二次世纪大战时遭到空袭受大很大的损坏，之后成为废墟，自此无人问津。

◎热那亚大学建筑学系的搬迁

当初热那亚大学建筑学系以极大的热诚和坚定的意志，希望将该系的位址设在这个已经形同废墟却充满故事的地方。过去热那亚也曾在追求便利性的近代化影响下，不再重视密集又复杂的老街区，任其周边环境逐渐荒废。在这样的背景下，波雷及教授与卡布利耶利教授等建筑学系教授，认为重建老街区是自己的社会使命，于是在一九九〇年将校区迁移至这座藏有高度潜力与象征意义的地方，而且也确实带来了庞大的效益，开创了老街区重生的契机。

同时，成为废墟的圣西维斯特教堂与修道院遗迹也展开了大范围的考古调查，挖掘出罗马时代以前的城墙遗迹及古老的城堡遗址，证明了这里是热那亚最古老的城市核心所在地。当中世纪建造的五角形高塔之基石部分及修道院中庭的部分柱廊出土后，这一带便被规划为考古公园，并修复重建了文艺复兴和巴洛克时代的建筑。另外还请来建筑家加尔堤拉，大胆地以玻璃与砖瓦打造带有前卫设计风格的六层楼教堂大楼等现代建筑，融合了新旧元素的美丽校区就此诞生。近年，意大利全国各地的建筑学系学生有七成以上为女性，让校园更加精彩纷呈。

13世纪的建筑群　（左图）耶姆布利亚奇家所在的高塔。（右图）玛斯布利亚奇路还保有13世纪建造的多栋民宅。作者拍摄。

校区位于山丘上，在下方的整座山坡上保留有许多建造于中世纪十二世纪左右的古老建筑，不只有庶民的住宅群，也有很多领导海洋城市的贵族之宅邸，这部分之后会再详述。中世纪的热那亚多是以封建贵族的宅邸为中心，形成了称作“豪邸”（Albergo）的门阀望族，在城市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其中权力最庞大的门阀之一——耶姆布利亚奇家（Embrici）便居住于此，其居所为建于十三世纪的高塔，一直保留到现在。以往为数众多的中世纪高塔，在后来的时代多被移除、废弃，保存到现在的相当稀少，也因此这座高塔成为了相当珍贵的古迹。热那亚大学建筑学系的系主任——魅力十足、工作能力超群的女教授贝尼蒂塔．斯帕多利尼（Benedetta Spadolini），邀请我到她的研究室，从高处三百六十度眺望热那亚的港湾美景。

紧邻建筑学系校区的后巷——玛斯布利亚奇路，还保有十三世纪建造的多栋庶民住宅，这里能看到如画般的景致。建筑的二楼部分稍微突出，并以连续的小拱型装饰支撑，可爱的造型展现出中世纪独特的风情。一楼多为工房，要通往二、三楼的居住空间，必须从旁侧的小巷进入，沿阶梯而上。一直到十五年前左右，这一带的庶民住宅群仍处于完全荒废的状态；但自从建筑学系搬迁至此后，带动了周边的活力，现在修复工程正在进行，这一带逐渐成为具有历史风情的魅力街区。在思考热那亚城市与大学的关系时，这里也是相当重要的地区。

◎伊斯兰与法国的影响

我们曾向波雷及教授询问罗马时代热那亚的状况，他却表示目前尚未明了，只能从数个考古挖掘中，了解到当时曾有几个朴素的居住区，如此而已。进入九世纪，热那亚城堡山丘北侧的平原开始发展，建造起城墙、规律的道路网，形成了结构精巧的城市。西侧则是自港口向北延伸的笔直海岸线，称之为“堤岸”（Riva）。

西元一〇〇〇年左右开始，商业活动越来越热络，船运交通成为重要工具，第一座木造栈桥也在此时期登场。富有的商人家族——史皮诺拉、古里玛蒂古里玛蒂、卡尔比、卡塔尼欧等知名世家——垅断交易，进口了各式商品，包括从伊斯兰世界来的香料、绢丝等奢侈品。

圣罗伦佐主教座堂　建于总督府旁的主教座堂。不论外观（左图）还是内部（右图）都采热那亚特有的黑白水平状设计，也让人感受到伊斯兰文化的影响。这栋教堂的建筑时间从12世纪初期至14世纪，花费了漫长的时间才得以完成，为仿罗马风格与哥德风格的合体。

热那亚起源地城堡山丘的北部，从中世纪开始发展为城市。北部的城市外围，建造起圣罗伦佐主教座堂，成为之后中世纪城市发展的中心。自十二世纪初期至十四世纪，这座花费漫长时间建造而成的教堂，采仿罗马与哥德混合风格，不论外观还是内部，都能看到热那亚特有的黑白水平条纹，明显是受到伊斯兰文化的影响。据卡布利耶利教授所言，黑色的石材是来自东方的舶来品，我也曾在叙利亚的大马士革，实际看过不少相似的建筑设计。

热那亚还有另一项引人注目的特色。一般而言，意大利城市里主教座堂的钟楼，多半像是比萨斜塔或佛罗伦斯的乔托钟楼那般，与教堂本身分离而建，很少有与教堂建筑合而为一的设计。然而，除了高度不同外，热那亚位于主教座堂左右两侧的钟楼与教堂建筑完全融为一体，看来是受到了法国的影响。

圣罗伦佐主教座堂与港口、后方的“银行金融区”（Piazza Banchi）都保有相当的距离，与将教堂建在海滨作为重要象征的威尼斯或阿玛菲不同。以空间的脉络来看，热那亚的海洋城市元素十分薄弱，反倒是之后在东侧附近登场的重要建筑——总督府，才是城市景观上重要的象征。

◎活用文艺复兴、巴洛克时代的宅邸建筑

卡布利耶利教授购入了主教座堂旁一栋古老贵族宅邸的主楼层（piano nobile，即一般所谓的二楼），从几年前开始就住在里面，我一直耳闻内部的陈设相当典雅，等到实际造访之后，真是让人叹为观止。进入一楼玄关大厅，映入眼帘的是两排向内延伸的圆柱支撑着穹窿顶，后方则是圆形的挑高空间，设计相当独特。据教授夫妇所言，这座宅邸与热那亚大多数的建筑相同，都是将中世纪建造的多栋小型建筑整合起来，重新设计翻新而成。每一栋建筑都能看到层层堆叠的历史痕迹。搭上近代才增建的电梯来到二楼，终于要进入教授的家了。他们的住处一样拥有拱窿，还有三间宽敞到令人惊讶的房间，墙壁、天花板上都以湿壁画装饰。巴洛克后期的华丽室内装潢，让人赞叹不已。

热那亚在中世纪以海洋城市之姿名震地中海世界，尽管曾经从历史的舞台上消失，但城市的繁荣与发达依旧持续，这点从城市中遗留下许多的文艺复兴和巴洛克时代的豪华贵族宅邸可以看的出来。这些堆叠延续的历史，果然还是要经过当地的专家来说明，才能确实掌握。

看到文艺复兴时代之后建造的雄伟总督府，可以理解热那亚在数个世纪中为何能维持雄厚的实力。总督府初建于十三世纪，后于十六世纪末扩建规模；之后虽然一度因火灾损坏，但从一七七八年至一七八三年之间，又以新古典主义风格重建，成为现在这座宛如左右向外展翅的华丽建筑。规模庞大的建筑内部，以湿壁画、石灰粉刷，及少见的大理石等装饰得美仑美奂，展现出共和国的力量。现在这里则是作为大型展览会和活动的会场，向世界传递本土文化，也是市民们熟悉的公共空间。

总督府　初建于13世纪，后于16世纪扩建规模，又于1778年起因大火而重建，脱胎成新古典主义风格的雄伟建筑，今为大型展览会场。

◎自治的象征——海洋宫

接着来到港口周边。十一世纪至十二世纪，港口机能从西侧的弧形海岸开始一路向北发展，船只开始在此停靠，并出现了突出于海面的栈桥。由史料可知，早期从十一世纪到十四世纪之间的栈桥多为木造，之后才开始替换成能让容积庞大的船只停靠的石造栈桥。

海岸线与栈桥之间，靠填海造陆扩建了土地，上方建设起谷仓、造币局、海产市场等，其中的圣乔治宫（Palazzo San Giorgio）一直保留至今，成为建构港湾风景的重要元素。圣乔治宫建于中世纪一二六〇年的老建筑部分，被称作“海洋宫”，在当时用来当作市政厅，为共和国自治的象征。整座建筑面海而建，是相当符合热那亚海洋城市风格的设计。一三四〇年这里成为收取关税的海关，十五世纪则改建为主导热那亚经济的圣乔治银行。之后在一五七〇年时，南侧大幅增建，在面海的立面饰以壮丽的湿壁画。这座象征海洋的建筑，自古以来一直是热那亚圆弧形古老港湾地区最重要的地标。

圣乔治宫　16世纪增建部分的外观。

在意大利，都市计划局局长的重要性仅次于市长。多年来担任此一职务的卡布利耶利教授，可说是热那亚的名人，也多亏了他的介绍，让我得以进到这座建筑的内部参观，一圆多年夙愿。走上典型文艺复兴风格的大阶梯来到主要楼层，建于中世纪的内侧部分着实吸引人——房间的三面墙上都是中世纪时原创的独特窗棂，中间明亮的大厅则是依十九世纪的风格改建而成，墙中央装饰着伊斯兰风格的磁砖，相信建造当初应该也装饰着类似的装饰。由橘色、淡蓝色、黑色、绿色、白色等组合而成的鲜艳色调，在摩洛哥也能看到类似的风格。作为文化认同而呈现出的伊斯兰风情，实在相当有趣。

◎取得自治与进军海外

在看过面港湾而建的热那亚地标建筑後，来简单谈一下这座海洋城市的历史。热那亚在中世纪早期，经过东哥德、拜占庭、伦巴底王国的统治后，被纳入法兰克王国第二王朝——加洛林王朝的版图。之后，热那亚与比萨联手，和入侵第勒尼安海北部的阿拉伯人展开海战。一〇八七年，热那亚的舰队与比萨、阿玛菲的舰队联手，歼灭了位于北非的海盗藏匿基地，展现其强大实力。

随着海运与经济的持续发展，热那亚与其周边的地区终于脱离了加洛林王朝的控制，一〇九六年时发展出宛如公约团体的自治城市。十二世纪，城市国家制度趋于完善，注重公共性、平等的自治治城市逐渐完成。不过，热那亚与其他意大利城市一样，都面临教宗党与保皇党两系名门望族的激烈斗争，造成社会动荡和市民的怒火。最后热那亚还是和其他意大利城市相同，从十二世纪末开始，采用执政官来管理市政府，改变了过去的统治模式。十二世纪末开始，虽然斗争依旧持续，不过参加海外投资的公民增加，扩大了贵族阶级之下一般市民的阶层，这些中产阶级为了保护自身利益，在一二五七年选出古列尔莫．鲍加内拉（Guglielmo Boccanegra）作为总督，打开了民选领袖制度。

这个时期，随着国力的提升，热那亚也开始扩展其统治领域，积极向海外扩张。一方面压制对手比萨的力量，逐步将附近的利古里亚大区占为己有，另一方面也在一一一三年占领了战略地位重要的韦内雷港。就这样，起源于罗马时代的城镇借由扩张，开始转变为坚固的要塞城市。

◎与比萨和威尼斯的纷争

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一〇九六～一〇九九年）是热那亚扩大地中海商业交易的契机。热那亚的指挥官古列尔莫．安布里科在夺回耶路撒冷一役立下关键性的战果，让热那亚人抢得先机，赶在比萨、威尼斯之前，于康士坦丁堡和耶路撒冷之间的重要据点安提阿取得居留地。

比萨与热那亚原是合作关系，但友好的关系并没有持续太久。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之际，基督教世界的各个势力不断相争，只为了夺取霸权。两者的利害关系产生对立，在进入十三世纪后愈加恶化，直到一二八四年的梅洛利亚海战过后，比萨丧失了制海权，才让两者的纷争划上休止符。

威尼斯与热那亚之间也是时有冲突。首先，起因于拜占庭帝国的衰弱，引发了政策上的歧异。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一二〇二～一二〇四年）时，热那亚为了对抗树立拉丁帝国的威尼斯，支持拜占庭皇帝重返康士坦丁堡登上统治者王位，之后更于一二六一年协助重建了拜占庭帝国。此举让热那亚取得了至今由威尼斯垅断的特权，获得康士坦丁堡金角湾北侧嘎拉塔（Galata）地区的居留地，并由母国热那亚每年派遣执政官进行统治，形成了自治的城市国家，也成为黎凡特地区商业交易的重要据点。此外，在黑海的重要港口城市卡法（Kaffa，俄语之费奥多西亚［Feodossia］）也设置了据点，一直到十五世纪为止，热那亚保持着其强大的海运势力，在巴勒斯坦地区、爱琴海、黑海、科西嘉岛、北非等地，都设有物资集散地和停船场，打造出庞大的殖民地网络。一二九八年，热那亚与威尼斯的对立越演越烈，在亚得里亚海的海战中，热那亚击败了威尼斯，也在此役中俘虏了马可波罗。进入十四世纪，热那亚更攻入威尼托大。不过在著名的寇甲之役（一三七九～一三八〇年），热那亚却彻底败给威尼斯，自此之后，热那亚对威尼斯转而采取慎重保守的态度。

十三世纪后，随着阿玛菲人发明磁石式罗盘、并造成普及之后，热那亚成为航海图的重要绘制地。此一时期，和东方的贸易发展顺利，黑海贸易也相继扩大，热那亚积极进军北海。直到一二七〇年代为止，都有固定桨帆船航线往返于热那亚与法兰德斯的布鲁支（Bruges）之间，那时是热那亚商业范围持续扩大的稳定时期。

热那亚的海洋学校培育出许多优秀的船长，其中包括搭乘西班牙的三桅轻快帆船（Carabella）率先抵达新大陆，让欧洲人得知新世界存在的克里斯多福．哥伦布。

◎克服衰退，建设城市

盛极一时的热那亚在经历了与威尼斯的长期对立，以及来自米兰、法兰克的威胁和城市内部的派系斗争后，开始走向衰退。一四五三年康士坦丁堡沦陷，热那亚在黑海的殖民地卡法孤立无援，最后落入了土耳其手中，自此热那亚失去重要的据点。此外，随着哥伦布的“地理大发现”，西班牙、葡萄牙等国因此获得庞大利益，国势日隆，反观仰赖地中海交易而繁荣的意大利传统海洋城市，纷纷面临经济危机。

尽管局势极为不利，热那亚还是坚强地存活下来。被尊为“热那亚国父”的安德里亚．多利亚（Andrea Doria）为神圣罗马帝国的查理五世皇帝建造桨帆船，并与西班牙缔结同盟，开设欧洲基督教世界的主力银行，靠金融业维持城市繁荣，也借此维持了热那亚共和国的经济与政治独立。此一时期，在总督多利亚的统治下，热那亚的寡头政治逐渐增强，支撑国家经济的贵族阶级投入庞大资金在建设新的城市空间和建筑上。一五五一年，在这样的风气下开通了新街（Strada Nuova，今日的加里巴蒂街［Via Garibaldi］），道路两侧以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理想的城市为规划蓝图，打造出完美的街景。关于这点之后会再详述。

在打造出如此华丽的文艺复兴风格城市空间后，热那亚在进入巴洛克时代后虽然持续建设，但是在历史上的重要性已逐渐减弱。一七六八年、拿破仑诞生的前一年，热那亚被迫将领地科西嘉岛卖予法国，这件事相当具有象征性。不过一直到十九世纪初期被纳入萨伏依王朝的版图为止，热那亚是意大利海洋共和国中，保持独立最久的一个。

旧市区、高地、重生的港湾

◎骑楼商店街

把视线放回到市街上。如同前述，热那亚在十二世纪到十四世纪时，借由地中海的商业交易致富，走向繁盛巅峰，其中最能展现其繁华的港湾景致，便是十二世纪前半实行的大规模公共事业建设。面海的沿岸在原本城墙的位置上，建造起上侧为住宅，下方则是公共走廊的骑楼，骑楼的内侧（陆地侧）则开设起小巧的店铺，成为热闹的长条街市。

一四三二年，人文主义者皮克罗米尼（Enea Silvio Piccolomini，之后的教宗庇护二世［Pius PP. II］）曾说：“在这长一千步（约七百公尺）的骑楼市场，能买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这条骑楼称作“骑楼街”（Via di Sottoripa）[1]，位于海滨山崖的下方，总长其实超过八百公尺，规模庞大。粗壮的柱上是连续的尖拱、有些是半圆拱，也有些是平弧拱，相当壮观。

这条道路上的建筑，上方住宅多是建造于一一三五年左右的中世纪初期。若对照古老的景观画，会发现其中也有许多高耸的塔楼住宅，以所在的位置来看，这些塔楼住宅应该是替代了原本城墙的防卫功能。之后，塔的上方多被拆除，改建为与周遭高度一致的建筑。摩勒奇塔（Torre dei Morchi）是现今骑楼街区仅存的高塔，从它的模样可以想像当时的塔楼住宅。在热那亚，居民经常和亲戚们聚在一起，或是组成名为“豪邸”的集团，他们一同建造塔楼、一同居住，这么做不但能共同抵御外敌，也能展现豪门世家的势力。

摩勒奇塔　唯一保留全貌的塔楼住宅。作者拍摄。

◎豪邸集团的角色

很庆幸日本还有像龟长洋子这样的研究者，多年来致力于探讨中世纪热那亚的城市社会历史，并透过第一手史料，针对住宅、豪邸进行深入研究[2]。一直以来，作为中世纪意大利代表性的海洋城市，威尼斯与热那亚经常成为相互比较的对象。威尼斯的城市社会注重追求共和国整体的利益，人们多以集团为单位，以整体一致的思维去行动。而热那亚人重视的则是自我的利益，因此政争不断。

以船为例，威尼斯的国有桨帆船在海外交易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热那亚的船只则是私人所有，进军海外的主导权掌握在各个商人手上、而非脆弱的国家。因此，维系着私人关系的“豪邸”（Albergo），也被视为“家”的延伸。

然而，龟长洋子指出，多年来历史学家们不曾对“豪邸”进行正式、深入的个别研究，却总是不假思索使用Albergo一词。她以直接的税金记录、公证人文件和当时的议事记录等史料，实际针对豪邸进行研究，进而发现热那亚的豪邸有时是由许多不用姓氏的人所共同持有，然后再形成一个新的姓氏作为豪邸的“所有人”，或是由有权势的家庭整合了其他中小型的家庭来组成。这让我们了解到，豪邸（Albergo）应该是随着时代而变化，拥有多样的形式才对。

◎为数不多的广场

虽然住家或豪邸在热那亚的社会承担了重要的功能，但供市民使用的开放性公共空间——广场——却十分稀少。在热那亚，完全看不到像威尼斯的圣马可广场，或是阿玛菲的主教座堂广场那样，可以让市民们整天聚在一起的华丽广场。即便是圣罗伦佐主教座堂前的广场、或是总督府前的广场，也都不具备这样的机能。可以说：政治经济组织的差异，直接反应在城市空间的结构上。与之相对，各个名门望族都在自己的宅邸群前建造了小广场，多利亚、培斐雷、古里玛蒂、史皮诺拉等有权势的家族都是如此。

其中，多利亚家的圣马太小广场，展现出统一性的造型，在广场文化并不发达的热那亚显得弥足珍贵，具有象征意义。热那亚巧妙地利用斜坡城市的地理条件，在地势较高的东侧设置了教堂，教堂前方由下往上，设置了如舞台般的阶梯。周围建起了在当时已属相当高楼的五层楼建筑群，供多利亚家族所属的各分支家族居住。建筑群的外观统一采用黑与白灰色的水平条纹，整齐地围绕于广场周边。正对教堂的建筑一楼为连续拱廊骑楼，不但开放感十足，也营造出舞台般的视觉效果。

既然说到广场，也来谈谈规模虽小，却是热那亚最重要商业区——“银行区”（Piazza Banchi）。“银行区”名称来自于经营外币换汇、经商的Banco一词，也就是银行之意。“银行区”位于圣乔治宫后方，紧邻港口，就像是热那亚的里奥托广场，为城市商业、经济活动的心脏地带。在这个做为商业中心的“银行区”广场后方，也发现了海洋城市中不可或缺的商栈。

如同威尼斯的里奥托广场形成于古老的里奥托圣雅各教堂前一样，“银行区”也位于精巧优美的“银行区圣彼得教堂”（San Pietro in Banchi）前。教堂位于地势较高之处，需爬上阶梯才能抵达。广场周边的建筑，虽然同样展现出十六世纪文艺复兴的风格，不过起源相对较早。此教堂在八六二年时被称为“城门口圣彼得教堂”（San Pietro della Porta），现今依然能从一旁的古老城墙看出痕迹。今日，这座小小的广场依然从事各式各样的活动，复杂的景致难以一次被收入相机的镜头中。

◎面港而建的骑楼

接着再回到海洋城市的主角——港口。面对港口的地面层是骑楼，骑楼街的南方街段有仓库空间，是用来放置小船、航海用具的特殊空间。从仓库原始又朴实的风格看来，应该是在大规模公共工程的骑楼建造前便已存在的古老设施。现在这里已经过改建活用，变身成半地下室的餐厅和店铺。人们会在这被称作“骑楼街”（Via di Sottoripa）南段的拱廊信道下享用晚餐。

面海而建的骑楼街，自中世纪后期开始一直都是商业交易的中心。市街上都是来此签订收约的商人，以及加工铁器、大理石、铜器的匠人，四面八方的人齐聚于此。当时的海洋较现在更深入陆地，在距海数公尺处的地方建有塔楼，船只可以从旁卸货，再屯积新的货品离去，相当热闹。

与海线平行的骑楼街，是人们往来频繁的热闹场所，这里的商店中贩卖的都是依靠船运，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不论是热那亚人还是外国人，都不曾将此处私有化，始终保有公共空间的特性。

过去，在这里能够买到船员的衣物、香料、异国的水果、日用品、刀刃、时钟等各类商品。现在还进驻了各式商店，贩售鱼（鲜鱼、干物、炸物皆有）、小型收音机、手冲咖啡、放在桶子里的沙丁鱼、办公室用的锁头和手机等。古老店铺的拱型空间内部多已进行改建，但也有数间依然保有过往的氛围，吸引外国观光客的目光。酒馆、咖啡厅也会在行人专用的骑楼摆设桌椅，供市民使用。

十三世纪，为了提供居民饮水，骑楼稍上方的位置设置了巨大的水道。在格拉西的鸟瞰图（一四八一年）中，还能看到面海处设有拱型水道桥，今日依然能看到部分遗迹。

水道设施下方，同样聚集着多样的店铺，将道路的面海口堵了起来。这里就像是佛罗伦斯的“老桥”（Ponte Vecchio），好像会自动繁殖一般，临时的简易店铺不断增加。此外，还有着贩售书籍、衣物、家用品、饮料的摊贩，洋溢着宛如亚洲、伊斯兰世界城市的热闹气息，让人忘记自己身在欧洲。

骑楼街内部　聚集了各式各样的小店，宛如市场般热闹非凡。作者拍摄。

卡布利耶利教授表示：“这里根本就是阿拉伯城市的苏克市集。”对这一带充满活力、展现出港都热那亚特色的城市空间给予了高度的评价。教授夫人带我们前往骑楼中她推荐的炸物铺，为我们点了热那亚的传统轻食——用埃及豆磨成粉制成的烤饼（Farinata），以及炸鳕鱼。我们就跟当地人一样，马上站在店前吃了起来，味道相当不错。我们和旁边餐饮店的店员聊了起来，从对话中得知，他是来自孟加拉的移民，在十二年前来到热那亚。在港都的这座骑楼周边，的确很适合亚洲、伊斯兰世界的人们生活。

◎挖掘货运广场

不论哪里的港口，都会随着时代的需求不断改变其构造，很少有码头能保留下历史的遗构。不过幸运的，透过近年来热那亚港湾周边持续的挖掘，发现了古老的港口遗迹。

首先，货运广场（Piazza Caricamento，高架公路下填海造陆形成的广场）在一九七六年开始进行一连串的挖掘，并发现了中世纪及十六世纪的栈桥。为配合一九九二年举办的世界博览会，热那亚进行了各项工程，其中也包含大范围的考古挖掘，名为梅尔康萨、雷阿雷、卡尔比的栈桥及中世纪的设施纷纷出土，让人了解原来防波堤是在无数的木桩上堆叠起巨大的四角形石块打造而成的，上方的石头容易受损，曾置换过多次。

货运广场现今依然是热那亚旧港区的心脏地带，站在建于港口海面与陆地之间的高架桥上，向左便能看见这座古老的广场；接着将视线向西北沿着弧形的港湾看去，便能看到曾被城墙包围的老街区及法卡门，其外侧则是以往港都最重要的造船厂所在地。在中世纪十三至十五世纪，港口不断发展、扩张，这一带也建造起能够停放军舰、桨帆船的船坞。从十六世纪之后的鸟瞰图和地图上，都能发现这一带总被画得特别巨大，以强调其存在感。近代的改建虽然剧烈，所幸十七世纪建造的桨帆船造船厂设施被保存了下来，经过修复改建为海洋博物馆。

◎最古老的驿站与灯塔

沿着海岸稍向西侧前进，便能看到面海而建、开放感十足的独特三层楼建筑。这座被称为“普雷区圣约翰教堂”（S. Giorvanni di Pré）的建筑，是耶路撒冷的圣约翰骑士团在十二世纪所建的住宿设施。此骑士团为了方便朝圣者，在地中海各地都建造了类似的设施。经过最近的修复与调查，发现这座建筑可以透过地下信道，直接连通港边的停船场，可以说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公路休息站”。站在这座建筑前，遥想着东方海域，令人感慨万千。

十二世纪，当热那亚以海洋城市之姿大举扩张势力之际，港口整体也产生了巨大的转变。至今依然耸立于入海口处的灯塔，便是此一时期建造的。对接近港湾的船只而言，灯塔告知了港口的位置；对城市的人们来说，灯塔则具有监视和提醒外敌接近的功能。一五一四年，灯塔虽然在为了抵抗占领市街的法国军所掀起的战斗中遭到破坏，但在三十年之后，就完全依照原状进行重建，此后一直保存至今。

中世纪的旧港向西突出海面的礁堤端也建有灯塔。在格拉西鸟瞰图上，这两座灯塔的内侧是宽敞的水面，巨大的帆船在入海处以绳索与老海堤相连，停泊于外海。另一方面，港口的内部有众多栈桥，许多小船都在此停靠。

普雷区圣约翰教堂　朝圣者专用的住宿设施，设有地下信道可直通港口。作者拍摄。

造访老海堤，面向港口能看到“西伯利亚门”耸立在前方。这是一五五〇年左右，由加里亚佐．埃里希（Galeazzo Alessi）设计的城门，明显展现出十六世纪大炮问世后的主流筑城论思想与严谨的防卫模式。

◎前往老街区内部

从以上的内容可以明白，热那亚传承了中世纪以来的港湾设施与空间。近年来港湾地区按照热那亚出生的国际级建筑师伦佐．皮亚诺的设计构想，加入崭新的形象改建，如今已是大批市民与观光客聚集的人气区域，汇集了未来与过去的原素，形成一个不可思议的热闹空间。

沿港湾而建的骑楼街，分歧出多条轻缓的坡道通向市街内部，这也说明了对城市而言，与港湾链接是相当重要的一件事。市街内部则有许多南北向的道路，虽是同一条路，却因路段不同拥有多样的名称，像是广场路（Via del Campo）、佛沙堤罗路（Via di Fossatello）、圣路加路（Via S. Lucca）等，这些与地下街平行的道路，都是老市街的主要乾道。

自佛沙堤罗路走向圣西洛路（Via S. Siro）的角落地带，有一处呈不规则状、饶富趣味的空地。十三世纪时活用这块空间建造起五层楼高的塔楼住宅，从佛沙堤罗路眺望此一黑白模样的典型热那亚中世纪建筑会发现，二至五楼各设有拱型窗棂，二楼有五座、三楼有四座、四楼与五楼各有三座，这不只是为了向上眺望时能感受到节节高升的视觉效果，也是为了让光线较难进入的低楼层拥有更多的窗户用来采光所设计。比萨因地层结构较脆弱，为了让地基能够承受建筑重量，骨架多以巨型石材的拱型群层层堆叠，打造出轻快的塔楼建筑；而地基稳固的热那亚，除了开口部分占了特别大的空间外，以砖瓦打造的高楼层建筑也是相当常见的建法。

佛沙堤罗路上的塔楼住宅　典型的热那亚中世纪建筑。作者拍摄。

除了黑白样式的外观设计外，另一大特征是一楼的造法。借由巨大的连续拱门造型，让建筑前方形成半户外式的广场供人们聚集。这种半公共式的空间称为“骑楼空间”，常见于热那亚有权势的家族宅邸，也为缺乏广场的城市提供了人们交流、聚集的场所。聚集在这些半公共式广场的并非是一般市民，而是与望族拥有深厚关系的人们，或是邻近的居民。中世纪在意大利各地都建有许多塔楼住宅，其中热那亚的塔楼更是高度发展的建筑文化，现存的塔楼则多已改造为店铺。今日的热那亚老市街，其密集程度常给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不过在充分利用骑楼空间的时代，市街应该是更舒适清爽的。只要了解这一点，走在老市街上就会发现，黑白样式的塔楼住宅下方保存着骑楼痕迹，着实有趣。热那亚风格的街角小广场，便是这样形成的。

◎高地的舞台装置空间

在看过中世纪建造的老街区内部后，换个心情来高地上，看看以文艺复兴风格打造的风雅城市空间。

中世纪的热那亚海洋城市国家以港口为中心，在周边轻缓的坡地上建造起高密度的城市，不过到了十六世纪后半，为了满足贵族和上流阶级的需求，开始向外侧的高地田园地区进行开发，沿着笔直的“新街”（加里巴蒂街），两侧兴建了文艺复兴风格的新式高级住宅。建筑内部设有柱廊环绕的中庭，外侧则有豪华的立面，利用远近法呈现出优美的视觉效果。如此华丽的贵族宅邸就这样并排于道路两侧，这样壮观的景致相信是世界少有的。

不论是靠海还是靠山，道路两旁豪宅林立。靠山的建筑建位于坡地上，巧妙地运用高低落差，打造出富含变化的空间，特别是多利亚─图尔西宫（Palazzo Doria Tursi，一五六四～六六年建造，现市政厅）率先采用了巴洛克式的舞台装置性空间设计，堪称杰作。从加里巴蒂街进入后，走上位于玄关大厅内侧的阶梯，来到位在高处的中庭，向内侧延伸的细长中庭后方仍旧门户大开，再以阶梯与位于更高处的庭园相连。大阶梯就像是建筑的轴心，大剌剌地位于正面后方的中央，整个动线挥洒自如，在宫殿豪宅的历史中写下了崭新的一页。

在耶稣会的大学（现热那亚大学）中，可以看到像这样活用斜坡，展现出独特空间连续性之建筑的更显著发展。位于加里巴蒂街附近的巴鲁比路（Via Balbi），由热那亚最重要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家巴鲁多罗梅欧．比安可（Bartolomeo Bianco）设计的豪华建筑也选择依山而建，发挥出追求舞台装置的视觉效果。

道路对面的靠海那侧，耸立着王宫（一六五〇年建），位于能眺望港湾的高地边缘，后方设有庭园。这是为了能三百六十度观赏海景而刻意面海的设计，打造出开放感十足的构造。宫殿后方设有休憩用阶梯室，同样是为了能欣赏海景，采左右对称的大片窗户设计。与同时代的罗马建筑相比，热那亚的建筑设计更加地自由且富含能动性。

在总督多利亚的带领下，热那亚共和国持续繁荣，为了款待来自世界各地的贵宾，自十六世纪后半至十七世纪初期制定了法律，严选出数栋富裕贵族阶层沿着新建道路建设的豪华宅邸，列入“榜单”（Rolli）中，作为今后国宾入住的迎宾馆。从城市整顿的计划来看，这是首次出现在欧洲的独特创举。二〇〇六年七月，热那亚被载入了世界遗产的名单，登录的对象包括了自文艺复兴至巴洛克时代，高地上新开发的数条道路，以及沿路被称为“Rolli”的贵族宫殿宅邸，现在的“新街”加里巴蒂街、巴鲁毕路、卡伊罗利路（Via Cairoli）也都包含在内。

◎与时俱进的古老港口

最后，再来看看作为现代热那亚门面，不断进行改建的古老港口周边。这次能由担任热那亚市都市计划局长的卡布利耶利教授为我们带路，真的是太幸运了。

从近代起，热那亚港以缓慢的速度进行填海造陆，形成巨大的栈桥突出于海面的独特造型。整个计划从前述旧港南侧的古老地区开始，历经数个阶段，慢慢向北延伸。建筑家伦佐．皮亚诺考量的主轴设计担负了重要的角色，此后举行了多次的国际招标，并以其设计为基础，展开多样的重建计划。

在这个计划中，尽可能活用仓库、港湾设施等历史性建筑；以未来性设计著称的伦佐．皮亚诺也着手设计水族馆等，积极融入带有现代设计风格的建筑作品，刷新了港湾地区既有的印象。除了放置大受小朋友欢迎的气派木造帆船之外，还在街道旁种起椰子树，展现出设计者的巧思。停靠无数游艇的码头旁则建起了低矮而明亮的建筑，一楼为餐厅或店铺，二楼以上则是住宅，打造出带有生活感的舒适海滨区域。在看惯了日本的海岸线总是建起一栋栋超高楼层的摩天大楼而缺乏热闹的生活感之后，看到热那亚的海滨，真让人好生羡慕。

悠闲地沿着港湾向北行，可以发现停靠渔船的码头仍被保留下来，也能看到渔夫们在一旁整理渔网，这些都让人感受到港口功能仍在实际运作，充满现实感。建造于水滨对面码头上的细长仓库，延续了原本的构造，如今转变为供人居住的公寓；一旁新建的巨大建筑，则是热那亚大学经济系的校区建筑。这也可以看出，海滨地区的重建融合了文化性、创造性的元素，并混合了多样化的机能。

地中海世界规模最大的嘎拉塔海洋博物馆，是港湾重建的另一个崭新象征。此建筑延续了共和国造船厂各设施中留存下来的部分，传承了古老的记忆。十七世纪时，这里是热那亚建造强大桨帆船的所在地，修复重建如此贵重的历史建筑，配上现代化的设计外观，采用最新的展览技术，告诉人们人类与海洋在这几个世纪以来密切的关系，是一个魅力十足的博物馆。

博物馆内，完整复原并展示了十七世纪热那亚建造的巨大桨帆船，吸引了来访者的目光。港口入海处为了防御而使用的铁锁残骸也是展示品之一，每一样都饶富意义。此外，馆里还详细介绍了哥伦布的生平，以及航海图、罗盘等在历史上的发展，以及在漫长航程中，船员们的生活及食物取得的详细说明。取得授权后，馆方更放进了伦佐．皮亚诺以热那亚港湾地区为中心所设计的大规模城市重建计划设计图、模型等，充分展现热那亚海洋城市的历史荣耀与精神。

二〇〇四年，热那亚获选为欧州文化首都，并以“艺术之都热那亚”、“海洋首都热那亚”、“现代城市热那亚”三大概念为主题，举办了许多展览会、戏剧、舞蹈、演唱会、科学会议、前卫建筑等活动，彻底发挥其城市实力。同时，重新装修主要道路，铺上传统的优雅石板，推动行人专用空间，让历史的街区更进化、更迷人。

拥有丰富的中世纪海洋城市风景与历史记忆，同时又积极融入现代化的元素，在文化、经济上都生气蓬勃的热那亚，相信今后也会更加发挥其实力，让人目不暇给。

要塞城市——韦内雷港

◎韦内雷港

在比萨与热那亚中间，面利古里亚海处，有一座充满魅力的港口城市——韦内雷港，其名称的意思是“维纳斯之港”，据说是因为古代曾有供奉维纳斯的神殿位于崖上因而得名。港如其名，着实是一座美丽的港湾城镇。

然而，与这诗情画意的名称相反，中世纪时比萨与热那亚曾在此地发生激烈的对峙和战争，最后由热那亚占领此地作为防御据点，将这里打造为坚固的要塞城市。纵然当时城市因经济繁荣充满魅力，但从古老的景观画中还是能看出这座城市的严肃面。进入近代，和平的时期到来之后解除了武装，韦内雷港利用与海相连的陆地空间，打造出开放感十足、美丽如画的城市风景。而且还名列世界遗产的芳名录中。

这座城镇的历史相当悠久，虽然没有确切的史料记载，但依传承的内容可以推测出，最早可追溯到罗马时代以前。而且从那个时期开始，就依靠宽敞又安全的港口发展出繁荣的商业活动。外海上的帕尔马里亚岛（Isola Palmaria）为韦内雷港挡掉了海浪的袭击，地理条件优异。罗马时代这里则是链接高卢、西班牙航运的重要中继点。

韦内雷港周边

众多的渔夫、船员生活于这座与海共生的城市，配合上此处优美的风景，孕育出崇拜象征海洋与美神维纳斯的信仰，也许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了。波提且利的名作“维纳斯的诞生”中所描绘的女神神令人信服。在希腊神话中，阿芙萝黛蒂（Aphrodite，等同维纳斯的地位）原就是诞生自海中泡沫的女神。

◎山崖上的神殿与埃里切的维纳斯

建于山崖前端高地上的神殿建筑，不但起到保佑渔夫和船员们在海上工作以及航海时的安全，也带来繁荣。同时对在海上航行的船员们来说，它也是一个明确的安全标的。

在西西里岛西侧，海滨附近的埃里切（Erice），也能看到类似的建筑。位于城镇至高点的岩山上能眺望海景的位置，原住民西库尔人在西元前十世纪为祭祀“丰收的女神”而建造了神殿。这座神殿不但是船员们航海的指标，也是祭祀航海之神的圣地。以女性的魅力与美丽为主的女神信仰，自古以来是地中海世界的共同文化特色。之后随着统治者的交替，祭祀丰收女神的神殿名称虽然不断变更，却始终能保存下来，并维持其信仰的重要性。希腊人以自己的女神阿芙萝黛蒂作为神殿名称，罗马人则称之为维纳斯，而且再加上来自东方风格的仪礼后，产生了和女性神职人员发生神圣结合的卖春行为，让丰收女神更是声名远播。韦内雷港的神殿，据说供奉的是“埃里切的维纳斯”。埃里切的维纳斯在当时，对于来往地中海的船员而言具有特别的意涵。在船运和航海热络的罗马时代，从高处守护西西里岛海域的埃里切维纳斯神殿，与同样自山崖高处守护海洋的韦内雷港神殿形象相合，成为人们信仰的中心。

韦内雷港的维纳斯神殿同样也是重要的圣地，周边地区的人们纷纷以海产、橄榄、葡萄、无花果等取自大自然的作物进献。罗马人更在神殿周边建起城墙，打造安全的居住地。

七世纪，韦内雷港先是成为拜占庭舰队的重要基地，接着又被纳入在利古里亚沿海扩张势力的伦巴底王国版图下。之后在九世纪至十一世纪之间，韦内雷港多次受到伊斯兰教徒海盗的袭击，所幸这里的自然地形易守难攻，成功地驱赶了海盗的攻击。之后靠着比萨、热那亚等海洋共和国势力的抬头，才终于免受伊斯兰势力的威胁。

一一一三年，热那亚成功取得韦内雷港，对力量大增的海洋城市而言，这里正是防御来自劲敌比萨威胁的最佳要塞。就这样在整个中世纪，特别是热那亚与比萨漫长的争战时期（一一一九～一二九〇年），韦内雷港的命运都与海洋共和国热那亚共进退，也在热那亚的保护下，成为重要的军事和贸易港口城市，经历了一段光荣繁华的时代。

◎要塞建筑群

接着来看看热那亚人打造的要塞城市——韦内雷港的空间结构。在以往维纳斯神殿的位置，热那亚人在初期的建筑之上，率先以哥德式风格建造起基督教的圣殿——圣彼得教堂（一二五六～一二七七年）。圣彼得原是渔夫出生，这座教堂的建造也反应出当地渔夫们对圣彼得的虔诚之心。圣彼得教堂就像是热那亚市中心的主教座堂一样，采黑白两色的水平条纹，展现出独特的外观，在造型上也能感受到伊斯兰的元素。

圣彼得教堂　建于山崖前端，过去被当成维纳斯神殿，是渔夫和船员的信仰中心。

被海洋城市热那亚统治后，这座面海而建的教堂就是韦内雷港最大的象征性建筑。过去罗马人建造的城墙已经消失，成为宽敞的户外空间，只有圣彼得教堂耸立于山崖的尖端。爬上轻缓的阶梯进入教堂，在内侧的墙壁和尖头的拱窿顶上，依然是黑白水平条纹，散发出庄严的气息，从海洋反射的光线由细长的开口处射入，让人印象深刻。左侧小型的祭坛上放有许多能写上心愿的布条，和日本的民间信仰相同，这里也具有许愿的功能。

在古代居住地东侧面海的坡地上，计划性地建起了由城墙环绕的中世纪城市。由于建在山崖上的缘故，人们只能从东侧进入城镇，此处也建造了唯一一座城门，而且基本保留了中世纪时的样貌。值得一提的是，城门左手边由白石打造了三个箱形装饰物，大小不一，在正面下方都各有一个洞。原来这是用来测量进入城门的农民和商人所携带的橄榄、油、葡萄酒、小麦的重量，征收通行税用的。当时的城门及其机能得以如此完整的保留下来，是相当少见的珍贵遗迹。至于位于左侧的高塔曾做为监狱使用。

环绕着要塞城市的坚固城墙建于一一六〇年，但在沿海地区，则从受到波浪拍打的岩壁上直接盖起了几间坚固的塔楼住宅，每户人家的墙壁相互连接，住宅本身就形成了城墙。这些十二、十三世纪由热那亚人打造的沿海住宅，成为韦内雷港的门面，经过改建之后依然沿用至今。每户人家都位于面海的位置，入口都十分狭窄，内部细长且坚固，这是考量到防卫机能而设计的格局。

另外，城镇内部也有一条保留有十二世纪风情的主要道路。路旁塔楼的住宅群展现出中世纪的建筑设计，小小的连续拱型装饰，加上二楼以上的楼层突出于道路上方，这些独特的造型与热那亚大学建筑学系校区旁的中世纪住宅群相当神似。四、五层楼的坚固建筑两侧是狭窄的街道，这里能看到魄力十足的要塞城市景观，富含变化，相当迷人。

◎活用古老建筑的现代品味

我在二〇〇五年七月首次造访韦内雷港。当时，掌管城门旁观光信息站的妇人十分得意地向我介绍她的房子，说从她家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海景。此住宅是非常典型的楼房住宅，过去都是将最重要的房间设置在靠近主要道路的位置，近代则在靠海处设置宽敞的出入口，并增设阳台，打造出舒适的客厅兼迎宾室。原是要塞城市中不见天日的住宅内部，现在则成为能独享海景的现代生活空间。

中世纪建筑的一楼多是自古传承下来的店铺和工房，现在则多为符合设计大国意大利身分的时尚、现代感商店。其中有一间由二十多岁女性经营的橄榄油专卖店，以前卫的设计打造门面，完美融合了古老与创新的元素。架上摆满了利古里亚大区各地所生产的橄榄油产品，颇能感受到店主的坚持。她说：“我们这些年轻世代必须为这座古老的城市带入新的气息。”

与日本的老街保存概念大相径庭的地方在于，意大利的历史城市多以现代化的品味来活用古老的建筑，带入合适的机能与时尚设计，展现出现代城市难以呈现的独特魅力。即便是迷你的地方城市韦内雷港，也表现得有声有色。

一三九六年，韦内雷港被纳入法国的版图，一四九四年时因遭受亚拉冈王朝的攻击，受到了莫大的破坏。之后韦内雷港的军事功能逐渐消失，转变为重要的商业贸易中继港，持续维持着海洋城市的机能。昔日的要塞城市解除武装后，人们开始在海滨建造起舒适的水岸道路与突出海面的栈桥，港湾周边洋溢着华丽又热闹的气息。特别在夏季，来自各地的游艇在此停靠，成为人气的度假胜地。

话虽如此，最能尽情享受这舒适悠闲水滨风情的还是当地居民。在城门前方面海处，过去停靠和修理船只的地方，如今成为市民聚集的公园。即使登录在世界遗产名单后知名度水涨船高，市民们依然以现代的品味改造、居住在这座美丽的海港城市里，让人感动。

1. 骑楼街（Via di Sottoripa）：意大利文的sotto意指“下”，ripa是“堤道”，sottoripa指建物下的走道。

2. 龟长洋子，《中世纪热那亚商人之“家”——豪邸．都市．商业活动》，刀水书房，2001年。

第六章南义的海洋城市

加里波利　被城墙所围绕，周长约1600公尺的岛屿。右侧为北方。

岛屿的要塞城市——加里波利

◎普利亚地区的港口城市

沿着亚得里亚海沿岸一路走向长靴状的意大利南方，普利亚地区正好位在脚跟的位置。因地理位置相近，这里自古就明显受到希腊的影响。直至今日，意大利东南部的雷契周边，仍有许多社区能以古希腊语沟通。

加里波利（Gallipoli）与莫诺波利（Monopoli）是普利亚地区具代表性的港口城市，两座城市都拥有悠久的历史，构造富含特色。我曾与研究室的学生们花了四年的时间在当地进行调查研究。

两座城镇都起源于古代，其名称和拿坡里一样，源自于希腊城邦。中世纪时，这里发展出地中海世界特有的、错综复杂的城市空间。但其充满戏剧性的华丽城市样貌，则是到了十七、十八世纪才臻至完成。面海而建，拥有港口，为城市带来财富的条件。正因如此，当船运贸易越来越重要时，整个南义的海洋城市及港湾城市都无不蕴藏着繁荣的可能性。

在南义的港口城市中，西西里岛与普利亚两处都有不少饶富趣味的例子。在两地的旧街区里，都像阿拉伯的城市迷宫。在离岛或山崖上，也都设有如要塞般的城墙做为防卫。然而这些空间到了近代之后逐渐乏人问津。十九世纪中期，近代整齐如棋盘状的城市空间登场，成为市民生活的主要舞台。行道树并列的大道、宽敞如公园的广场、从车站开始延伸的轴线道路、剧场、公共建筑、以及仿佛身在巴黎的咖啡厅……等，与旧市区完全不同的新市区展现出近代的城市美学，成为舞台上的主角。另一方面，让人觉得环境条件不佳，连汽车都无法驶入的旧市区，被贴上了陈腐的标签遭到众人遗弃，环境更是随之荒废。

南义的主要港口城市

但自从保存、重建历史城市的风气，从富饶的意大利中北部开始发展，并取得了巨大成果之后，这阵风终于也吹到了南义。在这样的风潮下，光靠经济与技术打造出整齐划一的近代城市空间，已无法满足现代人。既然是以人为本，不适合汽车社会的旧市区空间，不如就全面禁止车辆进入、开放给人们使用，打造出一个带有戏剧性又充满个性的愉悦空间。

如此一来，这些比北义拥有更悠久的历史、拥有展现出建筑美学与魄力的石造建筑的南义古老港口城市，终于受到各方瞩目。对于知道这里在十多年前仍然“危险、肮脏、恐怖”的人来说，如此的转变着实令人吃惊。

◎重新发现“海边的旧市区”

位于普利亚地区内陆丘陵地带的阿尔贝罗贝洛（Alberobello），是一座散落着以石灰涂抹、由白色建筑所构成的可爱小镇，从上个世纪八〇年代起，小镇就成了著名的观光地。许多北义或大城市的居民们来到这里，将可爱的圆锥屋顶的特鲁洛（Trullo）民家当作别墅来使用。从一九八〇年代起，有许多案例是将普利亚地区特有、被称作玛塞利亚（Masseria）的农场，改建为现代化设备的农庄旅馆（Agriturismo），这种做法是承袭自托斯卡尼掀起的观光风潮。在沿海地区，夏季别墅和饭店林立，成为现代化的度假胜地。如今选择探访旧港区市街，在个性十足且实践“地产地消”的餐厅里用餐，入住改建自古老建筑的B&B民宿[1]来度过假期的旅客，已开始大幅增加。

值得注意的地方还有当地居民的行动变化。直到十年前为止，市民们已习惯了前往干净、充满绿意的新市区逛街购物，然而现在却开始造访逐步重建中的旧市区了。在被海洋、岛屿、海岬等环绕的港口城市漫游，不但能尽情享受自然之美，也能体验到丰厚的历史文化，每一个角落都有故事。对当地居民来说，只要重新将目光转向这些老市区，相信都会升起怀念之情，这也是历史空间能够大受欢迎的原因。就这样，长期被遗忘的海洋城市，伴随着现代人的品味，再次受到了世人的关注。

◎迷宫中的巴洛克城市

我第一次认识加里波利，是从购买的书籍中看到它充满魄力的空拍照。这座浮现于海上的要塞之岛，上面挤满了建筑物，道路错综复杂，形成地中海世界特有的迷宫式城市空间。数年后我的梦想终于如愿以偿，在实际造访后，加里波利完全没有辜负我的期待。极度复杂的空间，让威尼斯的迷宫街道在它面前不值得一提。每次遇到这样不可思议的城镇，总会让我想要彻底调查一番。

于是从四年前开始，我与学生们展开了加里波利的调查，而且马上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地方。我们在地中海世界各地看到的这类富含地区性变化的城市空间，多是以中世纪的风格打造而成，然而这里却是以十七、十八世纪巴洛克时代的建筑设计为主，形成一充满戏剧感的华丽城市空间，就像是一座“迷宫中的巴洛克城市”。位于稍偏内陆的雷契虽然也是风格典雅，被称作“巴洛克的佛罗伦斯”，但加里波利的景致更加充满戏剧性，魄力十足。当然这也是因为岛屿上空间有限，才形成如此密集的建筑风景。

◎橄榄油带来的财富

一般来说，意大利的城市形成于中世纪后，在接下来的时代里持续累积财富，才得以在之后的文艺复兴和巴洛克时代继续展现风采。

意大利南部，没有像中北部发展出文艺复兴式的豪宅城市，反倒受到了西班牙的影响，借由拥有大片土地的贵族等特权阶级统治城乡，创造出华丽文化，在之后的巴洛克时代大放异彩。

农村与城市紧密结合，是意大利历史上的一大特征，南义尤其强烈。加里波利周边自古便是重要的橄榄产地。不论是在田园中，还是城市内贵族宅邸的地下室，都能看到称作“Frantoio”的橄榄油榨油工厂。

橄榄油的生产让十七、十八世纪的加里波利迎来了黄金时代。普利亚地区的橄榄油与托斯卡尼、利古里亚大区并列，都相当有名。不过此时普利亚地区生产的橄榄油不作为食用，而是用于照明，并出口到欧洲各国。在加里波利的港口，总能看到待运往国外各地，堆得如小山高、装在木桶里的橄榄油。那个时期，普利亚地区约七十％的橄榄油都生产于此。

农园收获的橄榄由货车运送到岛内四处，在豪宅地下设置的榨油厂，由驴子转动石臼榨油，制成橄榄油。这样的榨油工厂在岛内共有四十座之多，而收藏橄榄油的地下贮藏室在加里波利更是随处可见，是当地的主要产业。

橄榄油带动经济活动，累积了财富，加里波利也产生了许多家财万贯的贵族阶级和资产家，他们纷纷建造起巴洛克式的宫廷豪宅。在这里，几乎不见带有古典风情的道地文艺复兴风格建筑，而是从中世纪建筑延伸、形成被称作加泰隆尼亚风格（Catalonia）的建筑，并在十五至十六世纪大为发展，产生许多贵族的豪华宅邸。

这些巴洛克时代的豪华建筑，大隐于如迷宫般的城市内部。透过精密计算接到弯曲的角度和步行时能见到的景致，创造出如剧场般的效果。有些地方透过削减道路宽度整合成广场，凸显出建筑的外观。随着时代更迭，有些建筑面海设置开口，并增建了阳台。

◎有格调的豪宅药局

浮在海上的独特要塞状岛屿，以及魄力十足的贵族宅邸建筑，都让加里波利的观光价值水涨船高，与南义的其他港都相比，随着近代城市的发展而遭到遗忘、荒废的情形在这里并不严重。此外，上流阶层的贵族始终居住于城市内部的豪宅，即便中途换成别的家族接手，也依然是贵族和资产家所拥有。港口的海滨地区有供贵族阶级聚集、交流的沙龙，一直到二十至三十年前仍持续运作。

我们也拜访了几栋典雅的宅邸，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皮瑞利宫（Palazzo Pirelli）位于主要道路的正中央、大教堂正对面的转角处，这里是城市中最精华的地段。这是雷契出身的贵族皮瑞利一家在一五八五年时建造的豪宅，面大教堂那一侧的二楼设置有双重拱型窗与阳台，经常吸引路人的目光。

皮瑞利宫　（左图）位于市街最精华地段的宅邸。阵内研究室提供。（右图）一楼为老字号的药局。稻益祐太拍摄。

入口设于面主要道路那一侧，现在的一楼为改建自玄关大厅、带有浓厚历史气息的药局。原是宅邸正门的入口处以土黄色的雷契石打造，为道地的加泰隆尼亚风格。自一八四〇年起，这里便一直是老字号药局，华丽的天花板装饰令人目不暇给，让这个小空间成为加里波利的人气观光景点。与量贩药妆店氾漤的日本不同，即便今日，欧洲的药局依然是高格调的场所，历史上也仅有修道院、名门望族才得以开设药局。

这间药局是由加里波利的名门普罗邦萨诺一家所经营。普罗邦萨诺夫人的祖先原本务农，后与贵族家的女性结婚，并在此开设了药局。夫人的祖父和父亲两代分别购买了这栋宅邸的主要部分，现在整座建筑大部分都归这个家族所有。身为贵族的后代，气质优雅的夫人同时也是药剂师，她一手经营药局，一手带大三位女儿。夫人相当重视屋内空间的展示，特别喜欢布置家中空间，古董级的典雅家具一字排开，各个房间的墙上都依不同主题挂设了画作。我的学生在拜访夫人居所时做了实测，他们绘制出连家具位置都精细标示的空间平面图，没想到隔年再度前往时，家具的位置已经大幅变动。她说：“改变布置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这件事让我们深刻感受到意大利人对美丽居住空间的坚持。

◎巴洛克的宅邸

这里的主要道两侧，多为中世纪晚期至十六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宅邸，但徘徊在城镇内部如迷宫般的道路时，眼前又会突然出现建造于十七、十八世纪的巴洛克式宅邸，加里波利的戏剧性真让人吃惊。

多克西宫（Palazzo Doxi）是巴洛克式宅邸的典型，它位在大教堂西侧后方和道路稍微交错的转角，壮观的外型突然进入人们的视野中。这栋座落于大角度转角处的宅邸，活用了其地理位置，将华丽的入口设在转角处，两侧延续至二楼、三楼的醒目墙面则呈现拱型样式，后方是宽敞的中庭，以及向上延伸的外侧阶梯。这些隐藏在建筑内部的巴洛克式戏剧性设计，和外部的街道相呼应，巧妙地活用了中世纪形成的不规则迷宫城市结构，实现了加里波利式的巴洛克景致。此一宅邸现在为佛塔纳一家所有，他们平日居住于新市区，将宅邸分租给五户人家。渔夫、建设技术人员等一般市民，如今也都能住在巴洛克式的华丽空间中。

多克西宫　多克西宫能看到多样的巴洛克式设计。二楼和三楼有巨大的拱型窗（左图），面道路侧设有长型的阳台（右图，稻益祐太拍摄），以及附带外侧阶梯的中庭等。

稍微往东走，一样是位在市街内部的罗密多宫与斐尼利宫，其所在位置也相当有趣。在中世纪迷宫状的城市空间中，相信他们是将既有的部分街区削减、拓宽道路，在设置了细长而不规则的广场后再于两端建造起华丽的宅邸，看得出来是经过细腻的设计，依城市的结构所打造的建筑。

走进蜿蜒的道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壮丽巴洛克式城市空间，是两座豪宅的所在地。其中罗密多宫历史较为古老，约建于十六世纪末至十七世纪初，完工不久就由德．帕切（De Pace）家族购得，之后借由联姻转为与色纳贝（Senape）家族共同持有，在巴洛克时代进行了大规模整修，是加里波利数一数二的著名宅邸。十九世纪意大利统一运动中，声名远播的女英雄安东尼耶塔．德．帕切（Antonietta De Pace）便是出身于此家族。此建筑如今称作“色纳贝德帕切宫”（Palazzo Senape De Pace）。

尽管我们突然造访，宅邸的主人还是仔细地为我们介绍了庞大建筑的各个空间，每个房间都放置了豪华的家具，即便在现在也依然能窥探贵族的生活。如今宅邸的部分改建为B&B民宿设施，在正面玄关之外，又另开设了供旅客进出的出入口。此外，这里每周都会举行一次导览行程，让参访者能深入宅邸内部，体验贵族气氛；介绍宅邸历史与内部空间的宣传小册子，也设计得相当时尚精练，符合当今意大利的品味。

◎行会的团结力

随着十七、十八世纪橄榄油交易带动了经济，加里波利出现了各式各样的行业，诞生出与橄榄油产业及大范围商业活动相关的公证人与银行保险员——所谓的中产阶级；而原来的渔夫、农民、港口卸货员和木桶匠人等，则成为劳工阶级。

加里波利的社会史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一般而言“行会”[2]多在十三世纪的中北部意大利形成、于十六、十七世纪发展成熟，加里波利的行会却迟至十七世纪才出现，但一样扮演着重要的功能。

加里波利的行会依职业区分，一六一三年时阿西西的圣方济教堂（Chiesa di San Francesco D'Assisi）的石材工人组成了行会，并于一六六七年建造了圣母无染教堂；而古老的“众天使圣母堂”（Santa Maria degli Angeli），也在一六六二年由渔夫与农民组成的行会建造而成。其他不论是木桶匠人、港口卸货员、冶铁师、家具行、裁缝师、鞋店等，都建有各自的教堂。

在城市的历史中较晚登场的行会教堂，多建在能眺望海景周边的地带，其建筑也具有别处看不到的加里波利特色。教堂的正面，设有左右两个相当醒目的入口，反映出内部的特殊构造。

行会教堂不只具备弥撒的礼拜机能，同时也为同业者提供聚会的场所。称作“Priori”的议长座位设在靠近入口的正中央，因此必须从议长席的左右两侧进出教堂。沿左右两侧的墙壁设有长椅，需依照集体社会的等级制度依序入座。内侧则与其他教堂相同，也有耸立着守护圣人雕像的祭坛。

现在的行会教堂，虽然未必延续了原本的职种，却都慎重地保存了记载历代议长姓名的文件，并以自身组织的历史为傲。

在渔夫与农民建造的众天使圣母堂，总能看到男性成员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展现出到维持不坠的行会团结力。当然，组织的经营、庆典的筹备等也是重要的工作。每年八月十五日圣母马里亚升天的前一晚，整个加里波利都会共襄盛举，举行庄严的宗教游行，活动的主角就是放置于教堂内的圣母马里亚像；而统筹整个仪式的，则是该行会的成员们，他们会穿上蓝色与白色的宗教服装，手持蜡烛引导马里亚像前进。神轿后是吹奏乐队，接着是虔诚的居民们。行经路线两侧的人家，也会从二楼的窗户或阳台观看，整座城市化身为充满宗教气氛的戏剧性空间。

圣母马里亚像的宗教游行　展现出行会团结力的重要活动。作者拍摄。

◎环绕在死巷周围的住宅群

在气候良好、自然资源丰饶的地中海世界，居民们总试图着将户外空间纳入自己的居住环境内。在加里波利，不只是前述的贵族豪宅设有美丽的中庭，在中产阶级的中规模住宅中，也巧妙地设置了前庭，并在道路旁安置能通往露台的户外阶梯，打造出称作米亚诺（Mignano）的舒适户外空间。中世纪时受到拜占庭的影响，女性较难自由地出入公共场所，待在家里的时间相对变长，像这样的露台就成为她们能放松休憩的地方。同时，在露台上与路过的男性谈天，也是她们与外部接触的方式。

此外，不论今昔，在宗教游行时，户外空间都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在举办庆典的夜晚，人们聚集在一起，将整座城镇都染上欢愉的气息。普利亚地区的石造文化名闻遐迩。在加里波利，不论你的社会阶层为何，住宅清一色都是由石材打造而成，只要走进当地家庭，你都能看到拱窿顶的天花板，相当具有在地风情。近年来加入了现代品味后，更增添了高级感。

另一种住宅形式是围绕在死巷周边的庶民住宅群。从主要道路转进后方巷弄中，随处可见个性十足的死巷，这是周围居民所共同使用的户外空间。无法拥有庭院的庶民阶层，便像这样由好几个家庭集合起来，共同使用死巷的空间当作庭园，同时，这样的构造让外人难以进入，也提供安全保障。像这样独特的生活空间，在南义的西西里岛及普利亚地区特别发达。

在加里波利古老形式的住宅里，一楼都会有拱窿屋顶，向内延伸为长拱窿房。像这样的住宅往往数个并排，环绕在死巷周围，将死巷打造成社区交流的小广场，居民会搬出椅子，坐在一起聊天到深夜。经过访谈，我们了解到这些居住在死巷旁的居民，大多数为渔夫，周围的邻居也多是家人或亲戚，至今依然保存着高度的链接性，这点着实令人讶异。不过最近情况开始发生变化，在这样的死巷中，也出现了夏季的短期出租住宅。

◎新假期和“渔业观光”

渔业的盛况虽不如从前，但依然是当地相当热络的产业。这里不以大型的渔业公司为主导，多是由家族来经营，利用自家小船出海捕捞。近年来出现了利用自家渔船招待观光客的渔业观光，备受瞩目。这就如同自一九八〇年代之后急速扩张、为意大利农村重建贡献良多的农业观光之渔业版。

渔业观光有各式各样的形式，道地的渔业观光要在早上五点乘船出海，让观光客一同体验渔夫们洒网捕鱼的工作现场，同时将捕获的海产在船内直接料理、品尝。有的行程会在海上抛下船锚，让观光客跳入蔚蓝的大海来场海水浴；还有一些会在农园中，品尝捕获的海产料理，结合农业观光。

这样的产业成为一大商机后，为了防止外部资金的介入，政府规定必须以渔业为生、实际拥有渔船的业者才得以经营渔业观光。这种保护产业的做法令人瞩目，虽然才刚起步，但与农业观光的相同之处在于，利用在地的自然资产进行新的文化观光，让人感受到极大的可能性。用海鲜制成的意大利面称作意大利渔夫面（Pescatora），这个名字对日本人来说并不陌生，相信今后渔业观光这一名词以及其背后的思维方式也会传至日本，真是令人期待。

因工作或求学而前往大城市的加里波利人，都会在夏季返乡探望；移民海外的人们也会带着亲人一同回到自己出生的故乡度过暑假；若再加上大批涌入的观光客和旅人，夏天成为这里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一直到十年前为止，夏季前来度假时，只要有蔚蓝的大海、美丽的沙滩和舒适的住宿设施就满足了。然而，近年的情况有所不同了，人们开始对海岸周边的古老街区展现极大兴趣，感受当地城市的历史、文化及生活氛围，成为假期中的重要行程，利用古老建筑改建而成的新颖海产餐厅也成为人气景点。

在这样的风潮中，古老的港都也重新受到了肯定。以符合人本尺度（human scale）打造的旧市区古老建筑，在改建为B&B民宿设施后重获新生。此外，这里离海不远，当地居民和长期居住的度假旅客，都会在海滨的步道上与恋人、亲友同乐，从傍晚一直待到深夜。夜里再回到架有石造拱窿顶的客房中，享受慢活的生活气氛。

亚得里亚海的港都——莫诺波利

◎阿玛菲人建造的教堂

除了加里波利，位于亚得里亚海侧的重要港都莫诺波利也是我们近年进行调查的对象。五世纪时，莫诺波利由伦巴底王国统治，之后成为拜占庭帝国的领土，十一世纪被纳入诺曼人的版图。这座海洋城市在历史上与阿玛菲、威尼斯关系匪浅，有着不可思议的缘分。

莫诺波利旧市区的古老教堂中，有一座由阿玛菲人建造的阿玛菲圣母堂（Santa Maria degli Amalfitani），其创建的由来如下：一〇五九年，阿玛菲人在莫诺波利周边海域遇上暴风雨差点沉船，接近此港口时，因受到圣母马里亚的护佑使暴风雨停息，他们也成功获救。为了表达感谢，阿玛菲人便在此建造了教堂。十一世纪时，阿玛菲人在东地中海上成功扩大了势力范围，莫诺波利与阿玛菲发展出特殊的关系并不令人意外，在教堂的周边也形成了阿玛菲人的社区。

阿玛菲圣母堂　地面上为仿罗马风格的建筑。地下则是原住民梅萨比人居住的洞窟所改建成的礼拜空间。

现在留存于地面上的教堂建筑，年代推测约是在十二世纪，规模虽小，却是美丽的仿罗马风格。典型的回廊式内部，以圆柱支撑的拱窿空间充满律动感，一层层向内延伸。外观上，后殿虽然朴实，却也有典雅的装饰。由此可知，一〇五九年阿玛菲人建造的，应该是位于地下的礼拜空间。

在中世纪莫诺波利出现地下宗教聚会堂之前，原住民梅萨比人（Messapian）便已先在洞窟中居住了，这些以往原住民生活的洞窟，到了中世纪纷纷转变为礼拜空间，并建造起地面教堂。阿玛菲圣母堂的地下空间便是其中之一。莫诺波利旧市区的中央，从地势较低的位置一直向南延伸，曾有运河状的港口，这座教堂就面对此港，为了因应潮夕涨退，至今依然能看到贮水池的遗迹。

一直到中世纪的某个时期为止，莫诺波利的城市面积，只有旧市区东半部地势较高的一部分而已。在诺曼人统治时，将运河填土造地，市区才得以向西侧发展，之后更建造了环绕整个城市的巨大城墙，面积较之前大了一倍。运河的出入口前设有港口，为莫诺波利的旧港，现在还能看到许多小船。要进入城镇需穿过小小的海门，内侧则多设有圣母马里亚雕像。阿玛菲圣母堂便位在以往运河的西侧，也就是过去旧城的外侧。运河对岸原来是类似外国人居留地的区域，不只有阿玛菲人的社群，也有犹太人居住区。

◎威尼斯咖啡厅

以海洋城市的观点来看，此地还有一个需要特别关注的地方，那便是位于旧市区西部内侧的加里波底广场，这里原称为货运广场或共和国广场。十一世纪时，由统治者诺曼人填埋了流经此地的运河后，才形成作为城市中心的广场。在广场上，有一间美丽的“威尼斯咖啡厅”，至今仍是市民们相约碰面时的代表场所。咖啡厅的建筑为哥德式，就像是直接从威尼斯搬迁过来一般，在莫诺波利散发异彩。

一四九五年，威尼斯共和国的舰队进攻莫诺波利，从海上进行包围、威吓，其后威尼斯与莫诺波利创建起友好关系，开始了热络的交易。莫诺波利自威尼斯进口木材、船只，并出口橄榄油、葡萄酒等到威尼斯。

威尼斯商人自十四世纪起开始大批涌入莫诺波利。现在的咖啡厅建筑建于十四世纪末至十五世纪初，原本只是一层楼的平房，作为威尼斯人谈生意和交换情报信息的场所，也具有收取关税的功能。这个平房面广场而建，在这个威尼斯哥德式建筑里，能看到典型的双层尖拱式样，内部有着从低处开始延伸、富含变化的交叉穹窿空间。一直到一八〇〇年代为止，建筑并没有设置大门，而是以骑楼向广场开放。

一九〇〇年右，这里重新开张成为“威尼斯咖啡厅”之后，一直深受市民青睐。对于在历史上与威尼斯交流频繁的莫诺波利而言，这里是能强烈感受到自身文化认同的重要场所。

◎重建港都

莫诺波利没有蜚声国际的著名建筑，也没有受到游客欢迎的观光景点。迷宫式的旧市区也在近代化的过程中，被发展迅勐的干净新市区抛在脑后，完全荒废了。然而，开始进行调查后就会发现这里的历史相当有趣，复杂的城市空间也充满惊喜，从港口城市研究的角度而言，这里可有看头了。

从二〇〇五年起，我们开始注意莫诺波利，并从夏天开始着手调查。虽然旧市区的荒废令人印象深刻，但还是能发现一些改建自老建筑物的时尚餐厅。此外也有外国人利用夏季来到此地做长期停留，让人看到了些许重建的征兆。

隔年夏天我与学生们再度前往莫诺波利，眼前的景致让人大声惊呼。不过才一年的时间，古老的建筑已纷纷修建，成为时尚的餐厅、咖啡厅、酒庄，或是夏季的住宿设施等，宣告着旧市区正在复苏。这几年我总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我们的调查研究，与古老港都的重建在同时并行一样。

这一、两年来，B&B民宿设施接二连三开幕，带来非常大的影响。以往我们总是不得不入住外侧海滨旁的现代饭店，如今却能住进改建自旧市区老屋住宅和充满历史感的B&B民宿，而下榻的客房就成为我们实际测量和调查的对象。B&B民宿给我们餐券，将我们送到“威尼斯咖啡厅”前享用早餐。这一年来，咖啡厅翻新了设于广场上的露天座，还添置了沙发，仿佛成了户外的接待室，营造出充满地中海风情的空间。不论是广场四周，还是沿着旧港城门进入市街，沿路都能发现增加了多间精致的店铺和餐厅。除了舒服的海滨，人们也可以在旧市街尽兴畅游了。

稍微往西移动，这里建造了近代的港口，外海捕获的旗鱼在此上陆卸货，也有渔船已开始推行渔业观光。

二〇〇七年夏季，我们遇上了美国的大型地中海邮轮来到莫诺波利港口停靠，这艘船带来大批美国观光客，成为城市里的一大盛事。据说自六月起，这已经是邮轮第三次来访。上岸的观光客多是搭乘大型巴士去体验农业观光，或是前往世界遗产等级的观光胜地马泰拉（Matera）。此外，这艘邮轮也尝试安排自由行程，让观光客可以前往莫诺波利的旧市区观光。拿着相机的美国人热烈地说着英语，在莫诺波利迷宫般的市区穿梭徘徊，实在是相当有趣的光景，这同时也是南义的治安已获得改善的有力证明。

◎乘着木筏的圣母马里亚

对海洋城市莫诺波利而言，将圣母马里亚从海上运到陆地的庆典，可以说是最能展现出城市与大海连系的象征性仪式了。因为海洋城市的人们难免得赌上性命出海讨生活，所以信仰都相当虔诚，特别是对圣母马里亚的宗教情感更是强烈。这点不论在威尼斯、阿玛菲或热那亚也都可以看到。在莫诺波利，圣母马里亚的信仰根深蒂固，在市街所到之处、还有家家户户，都能看到圣母马里亚像。

在坚定信仰的背后，莫诺波利流传着一则有趣神话。据说在一一一七年十二月十六日的夜晚，“圣母子”的画作乘着木筏漂流到了港口。当时，正因缺乏木材，没有梁柱撑起大教堂的拱窿，却靠着漂流而来的木筏，成功完成教堂屋顶。

乘坐于木筏上的圣母马里亚　（左图）“圣母子像”自海上抵达陆地，（右图）在旧市区中游行。稻益祐太拍摄。

这个以水上空间为舞台的庆典一直流传至今，时刻提醒人们这个故事。做为固定仪式，神父与市民一同在岸边迎接乘着木筏的“圣母子”画作自海上进入港口。庆典原是在十二月十六日晚间举行，近年为了配合夏季的返乡人潮，改在圣母升天日的前日，也就是八月十四日的晚间举行。

我们很幸运地，受到调查中结识的好友邀请，得以参加这场水上庆典。新旧港口的岸边挤满了居民和来自附近城镇的人与观光客。水上也聚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船只，让整个海滨热闹非凡。乘载着“圣母子”画像的木筏受到岸边民众热烈欢迎，在水上缓慢前往。最后，在港口突出的防波堤上施放烟火，此时众人的情绪也达到最高点。“圣母子”在神父的迎接下登陆，接着乘上木筏造型的神轿，由行会的成员扛起，在市街中游行，然后一路走向大教堂。

圣母马里亚像乘着木筏从海上而来——这样的传说实在是再符合海洋城市不过了。在连接海洋与城镇的海门中，也供奉着圣母子像，展现出这里的圣母马里亚信仰与海洋关系的密切。

1. B&B民宿：是一种私人经营、提供睡床及早餐“Bed & Breakfast”的小型家庭旅馆。

2. 行会（Confraternita）：供奉相同守护圣人的公会，也是信徒们的互助组织。

末章追随威尼斯人的足迹

伊拉克利翁　突出于海面的防波堤末端为要塞，现在还能看到面港而建的拱状造船厂遗迹。作者拍摄。

残留在希腊的殖民城市

◎改变“希腊观光”的视角

意大利中世纪海洋城市的记忆，并非只留存在意大利半岛上，在地中海世界各地，随处都能感受到其深厚的精神。最后，就来造访至今依然留存在希腊的威尼斯人辉煌的足迹。

即便曾与奥斯曼帝国发生激烈且漫长的纷争，但直到一六六九年为止，威尼斯始终保有在克里特岛的殖民地，至于伯罗奔尼撒半岛的殖民地更是维持到十八世纪初期。两地都建有美丽的城镇，直至今日，那里的城墙和港湾构造、住宅与街景等都保存至今，放眼即是。

希腊的威尼斯城市

前往希腊观光时，人们通常会先造访古代遗迹。例如：背后紧邻山崖、飘荡神圣气息的“德尔菲阿波罗圣域”（Delphi Apollo Temenos）、医学之神阿斯克勒庇俄斯（Asklepios）的圣域——气派的“埃皮达鲁斯剧场”（Epidauros）、代表民主制城邦国家的雅典、其市民聚集的“古希腊广场”（Agora），还有“卫城”（Akropolis）等。然后顺道会去看看拜占庭时代的阿索斯山（Athos）修道院、圣哉罗卡斯（Osios Loukas）修道院等教堂和宗教设施。至于之后的希腊历史，人们已不太有印象，若是跟团前往，也只会前往米科诺斯岛（Mykonos）、圣托里尼（Santorini）白色聚落等地。因受到土耳其长期的统治，人们对于希腊近世之后的历史不太关注，也很少有人会关注现代的希腊城市的观光。

不过若能换个观看的角度，加进“威尼斯共和国建造的城市群”要素后，就能翻转对希腊的既定看法，然后发现一座座充满魅力的近代城市。

二〇〇六年夏季，我造访了威尼斯过去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与克里特岛上建造的殖民城市，深深为其精致的城市空间而感动。这两处都是船只来往的重要航点，让人清楚明白，威尼斯人是为了统治地中海而选择了这两座半岛。同时，这两个地方风光明媚，符合威尼斯人的喜好。

◎纳夫帕克托斯的要塞城

首先要介绍的是在勒班陀战役上一战成名的纳夫帕克托斯（Navpaktos）。这座位于雅典西北西方向约一百六十公里处、科林斯湾一角的小城市，在威尼斯时代被称作勒班陀（Lepanto）。

一五七一年，以西班牙与威尼斯为中心，教宗和热那亚等意大利各国，以及马耳他骑士团等，整个基督教国家联合舰队携手挑战奥斯曼帝国的舰队，并成功取得胜利，这便是著名的勒班陀战役。双方舰队皆以桨帆船为主，在海上展开了激烈战斗。此役基督教国联军共有七千五百人战死，奥斯曼帝国则有近二万至三万人战死，可谓溃不成军。从联军的阵亡将士中有许多船长级的将领可以看出，威尼斯人有多么拼命。

纳夫帕克托斯位于船只往来的海峡上，不论在军事上、商业交易上都相当重要，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处在西元前五世纪时曾被雅典占领，成为雅典同盟的成员之一。伯罗奔尼撒战役（前五世纪后半）时，曾多次成为重要的海战战场。

早在西元九〇〇年左右，这里便被纳入东方霸主拜占庭帝国的版图内；一四〇七年由威尼斯人占领后，规划成坚固的要塞城市，耸立于城市北侧高地上的要塞城便是象征建筑。威尼斯人在古希腊时代建造的城墙上打造了新的城池，这是目前希腊国内保存最良好的要塞城之一。从这些建筑可以了解，中世纪建造城池的技法并不采几何形态，而是配合地形，打造出有机的形状。双重城门至今保留完好，现在人们能爬上城墙，如过往的士兵般行走于城墙上。在充满绿意的斜坡下方，便是纳夫帕克托斯的旧市区，往前是面海的河川入海口，为一形状良好的旧港。再向前，则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也是昔日海战的舞台。从要塞城的位置可以用三百六十度的广角来欣赏壮观景致，任谁看了都会赞叹不已。

高地上的要塞城内部，多是树木环绕的空地，其中一角设有小型教堂。教堂内为东正教特有的圣母子像的圣像画，洋溢着虔诚的宗教气息。

◎纳夫帕克托斯港

离开要塞城后，接下来便要前往威尼斯人打造的旧港。以中世纪的港口而言，这是一座小而巧的优良港口。形状宛如是环绕着水面的圆形剧场，链接大海的出入口十分狭小，并设有射击孔，左右两座建筑具备要塞功能，层层防护，据说以往便是由此控管从海上进入城镇的船只。港口因为容易随时代变迁而改变，很少能看到保存良好的古老结构，然而纳夫帕克托斯却完整承袭了中世纪的构造，是世上相当珍贵的城市空间。

威尼斯人建造的这座港口，至今依然让现代的市民生活受惠良多。在时间仿佛放慢脚步的港口东侧后方规划为行人步道空间，沿途的露天咖啡厅少有观光客，主要以当地的居民为主。在其后方还有土耳其时代留下的清真寺遗迹。

纳夫帕克托斯港　左右两侧建有突出的建筑物，入海口十分狭小，借以进行控管。作者拍摄。

与因石造而人工化的意大利城市不同，希腊的城市处处能看到巨大的树木、设置于树荫下的咖啡厅，充分展现出与大自然的紧密结合，再配上低矮的餐桌与慵懒的座椅，营造出有如户外沙龙的气息。这些城市传承了威尼斯带来的高品味城市文化，同时也融入了东方元素，蕴酿出独特的氛围。

跨越贯穿港口正后方的主要道路，爬上斜坡上的阶梯后，便能看到至今依然保有传统风情的旧市街。半木造的民宅正诉说着它受到的土耳其文化影响。从地面到三层楼建筑的屋顶上方都爬满了葡萄藤蔓，被绿意围绕，这也是来自土耳其的生活智慧。我首次造访纳夫帕克托斯这座威尼斯殖民城市时，才发现原来在勒班陀战役之外，还有这么多导览书上没有记载的可观之处，收获颇丰。

◎纳夫普利翁与布尔齐岛

接下来要来拜访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纳夫普利翁（Nafplion）。此地南面阿尔戈利斯湾（Argolikós Kólpos），后临高耸的岩山，充满开放感的视野，能感受到十足的地中海风情，如今已是人气的度假胜地。

历史悠久的古城在拜占庭帝国之后，陷入威尼斯与土耳其的攻防战中。一三八八年至一五四〇年，威尼斯统治纳夫普利翁，将整座城镇及外海的布尔齐岛（Boúrtzi）打造为要塞，用以对抗土耳其。

与纳夫帕克托斯一样，这里也承袭了古代城市的元素，特别是前往位于南侧高地的阿克罗纳夫普里亚（Akronafplia）要塞城，便能清楚感受古色古香的氛围。建于断崖上的城墙下方，可以看到希腊化时代堆积的巨大石块，上方是威尼斯人建造的塔楼构造，留下不规则的岩石随意堆叠的痕迹。

纳夫普利翁　建于高地上的要塞城（上图）与宪法广场（中图）。广场后方的前清真寺建筑如今已改建为艺廊。（下图）威尼斯人打造的要塞岛布尔齐岛。

过去，这座要塞设备完善，里头有有兵营、牢房、医院等，外侧围绕的城墙则设有好几扇刻有圣马可徽纹的城门。现在为便利前往位于高地的高级饭店，还装置了电梯，供人放眼眺望下方的旧市区街景。

港口有几艘朴素的观光船通往布尔齐岛，让人得以前往岛上一探究竟。威尼斯人在一四七一年将这座小岛的港湾入海口打造成坚固的要塞，城墙上方的围栏与屋顶合而为一，做成平坦状以设置大炮。面向市街侧的外墙则呈半圆弧形，虽是要塞却也呈现出些许温和的元素。近代以后，因为这里散发中世纪浪漫风情的缘故，也曾有餐厅进驻展店。从耸立要塞的纳夫普利翁靠海旧市区眺望后方的岩山，是令人屏息的美景。

◎与土耳其的争夺战和文化的混淆

威尼斯人围绕着纳夫普利翁衍生出的动荡历史并不仅只于此。一五四〇年土耳其攻占了纳夫普利翁，接着在十七世纪，这里成为与以法国为中心的欧洲市场、进行最多商贸往来的重要市场，盛极一时。直到一六八六年，威尼斯才靠着莫洛希尼（Francesco Morosini）率领的舰队成功夺回纳夫普利翁。接着在三十年后，这里再度被土耳其人占领。威尼斯人在此打造了一座理想的城市，创造过一个生气蓬勃的时代。其中令人特别印象深刻的，是耸立于旧市区后方高处的巨大帕拉米蒂（Palamidi）要塞城。十七世纪后半，筑城技术突飞勐进，此处以直线式的锐利几何学构造与八角形的城廓打造出坚固的复合式要塞，若其中一角被敌方攻破，其他七角仍然能独立进行守城。城门和要塞外墙上，至今都还能看到威尼斯共和国的标帜——圣马可飞狮徽纹。走在街上，能看到威尼斯时代的教堂、关税局等公共、军事设施，也能看到土耳其时代的清真寺、学校遗迹、民宅与豪宅，还有被当地人称为古典风格、建于十九世纪希腊独立后的优雅建筑，各个时代的建筑都散落于市街中，相当有趣。

帕拉米蒂城　1708年的素描画。

在希腊近代史上，纳夫普利翁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一八二二年时，威尼斯人靠着高超的筑城技术建造帕拉米蒂城，并以此成功击退了土耳其军，之后这座城镇便成为对抗土耳其的重要作战据点。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八二九年希腊独立时，帕拉米蒂城堡也成为希腊的首都。不过由于政治上的各种混乱，不久后便将首都迁至雅典。

旧市区的中心有一长方形的宪法广场，广场的西南侧改建自土耳其时代清真寺，是希腊的第一座国会议堂，虽然为时不长，但也诉说了纳夫普利翁曾作为希腊首都的历史。威尼斯人在一七一三年将造船厂（今为博物馆）建在广场西侧，从这栋建筑强调正面方位这点可以推知，此广场在威尼斯时代便已呈现出今日的模样。宪法广场周围，能看到许多和纳夫帕克托斯类似的舒适露天咖啡厅，打造出户外的社交空间。威尼斯人带来的西式广场传统，至今依然留存于市街中。但是在城市里，也随处可见清真寺的遗迹。在充满生活感的巷弄中，还有土耳其时代流传下来的公共泉井设施，让人能明显体验到文化的融合。

纳夫普利翁的另一项有意思的地方，便是港口周边的水岸咖啡厅和餐饮街。舒适的露天咖啡座，不论白天和黑夜都挤满了人潮，虽然观光客不少，但客层多半都还是当地市民或是周边城镇的居民。在建造了现代化港湾空间的东侧，入夜后一直到深夜，是大批年轻人聚集的热闹地区。这座由威尼斯建起骨架的海洋城市，至今依然活用其充满魅力的地理位置，呈现出生气蓬勃的城市风情。

克里特岛的海洋城市

◎威尼斯统治下的克里特岛

首先要说明的是威尼斯对克里特岛的统治。与海共生的威尼斯，其实并没有统治过广大领土或农业地区的经验。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一二〇二～一二〇四年）时，威尼斯在征服康士坦丁堡、和拜占庭帝国分裂后，便占领了克里特岛。他们第一次取得如此广大的领土，在维持上遇到不少困难。在伯罗奔尼撒半岛，威尼斯与当地居民创建起良好关系，以保护者的角度得以轻松地进行统治。相比之下，威尼斯在克里特岛虽与当地拥有广大领地的封建领主保持良好关系，却也有居民厌恶威尼斯的统治，在险峻的山地进行游击战，长期反抗，让做为征服者的威尼斯认为必须实行直接统治才能稳定情势。于是，威尼斯展开了移居政策，将大批的骑士与富裕市民送来克里特岛。

虽然当地居民曾经不断反抗，但在今天造访曾受到威尼斯统治的克里特岛，还是能在市街上感受到统治的稳定性，以及威尼斯打造出的高品质生活与精致文化风情。

一般的希腊观光，多是前往伊拉克利翁（Iráklion）附近的克诺索斯遗迹与考古学博物馆，感受米诺斯文明之美。不过，在此推荐各位也能前往两座威尼斯人所建、充满地中海魅力的城市探索一番。东西横长的克里特岛，两座城以山岳相隔，一为西侧的干尼亚、一为东侧的伊拉克利翁。

◎东边的威尼斯——干尼亚

在巡访伯罗奔尼撒半岛后先回到雅典，再搭乘飞机前往位于克里特岛西部的古城干尼亚。与伯罗奔尼撒半岛其他后方紧邻高耸山丘的城市不同，克里特岛的城市多建于相对平坦的地形上，面海而开。干尼亚由港口附近精巧的旧市街与外侧宽敞的新市街组成，人口仅六万人，为克里特岛上仅次于伊拉克利翁的第二大城，一九七一年前一直是克里特岛的首都。

干尼亚历史悠久，古老港口的东侧有一小山丘，称为要塞城区，那里正是干尼亚的发源地，也是古代城市塞东尼亚（Cydonia）的所在地。两座强大的城市克诺索斯（Knossos）与斐斯托斯（Phaistos）为了取得此地，干戈不断。透过考古学的挖掘，得知这里是米诺斯文明时代的居住地，之后此地因商业而繁荣，受到罗马的统治。三二五年被纳入拜占庭帝国的版图。当时，塞东尼亚也和其他克里特岛的城市一样，纷纷处于衰退的状态。八七三年阿拉伯人统治此地，改名干尼亚。至一二五二年威尼斯征服此地后，才再度找回过往的繁荣。其中除热那亚曾一度取得干尼亚的统治权（一二六七～一二九〇年）外，一直到一六四五年都由威尼斯统治。

威尼斯人首先在古老的要塞城区建造城市，并盖起主教座堂和总督府，一三二〇至一三六六年间，置有城墙环绕保护。以往，这座高地为威尼斯上流阶层居住的区域，建设有许多典雅的住宅，近代因为战火遭受到破坏，少有建筑留存下来。

之后，威尼斯与土耳其的争夺战越演越烈，于是在一五三七年，将城市范围自高地的要塞城区扩张到周边低地，由威尼斯的军事建筑家桑米凯利设计出坚固的城墙，打造出在大炮普及的文艺复兴时代中最典型的城池。城池魄力十足的身影，至今依然能在城市西侧留存的遗迹上看到。延续至今的港口型态，一样是在十六世纪完成的。为了防范来自外海的巨浪，建造了长长的防波堤。前端耸立着威尼斯人打造的灯塔（现存的建筑为十九世纪建造），为难得能追溯至文艺复兴时代的珍贵构造。干尼亚拥有优美的城市空间，又是繁荣的交易中心，因此得到“东边的威尼斯”之美称。

若登上突出于西北端海面控管船只出入的城池，便能眺望古老港口的全景，发现由威尼斯人打造的完美弧线状入海口，而且灯塔就在眼前。在这让人心情飞扬的场所，能感受到来自地中海的海风，细细品味干尼亚美丽的港湾与旧市街景致。这座城池同时也是兵营，是为了配合长期的战事所建，地下还设有巨大的贮水槽，目前这些设施都正在进行修复工程。

◎土耳其统治的痕迹

在干尼亚，不论是漫步在港口周边或是进入狭窄的巷弄，都像走在迷宫里充满乐趣。首先，前往名为阿克堤．埃诺塞欧海鲜美食街（Akti Enoseos）的热闹港口水岸走走。以明亮色调打造的二层楼房一栋接着一栋，一楼尽是贩卖海鲜和海产的酒馆，一路延伸到防波堤。此外，这里也能看见多处延续以往港口机能的仓库等设施。

我在夜幕低垂时前往港口周边的防波堤，虽然大海一片漆黑，即便如此，酒馆和咖啡厅依然绽放出明亮的灯光，散发着热闹的气息。店内的客人大多不是来自远方的观光客，而是当地的市民或周边地区的熟客。询问之下才知道，最近十至十五年间翻修了水岸空间，让人们再次聚集于此，成为人气区域。活用水岸空间，可说是现代地中海城市特有的生活风格，在这里也能看到威尼斯人留下的遗产，丰富了当代的生活。

干尼亚的港口　（左图）多艘观光船停靠在此，相当热闹。（右图）入港便能看到清真寺建筑。

一六四五年，由威尼斯人打造的这座坚固要塞发生了长达五十五日的激烈攻防战，最后城市落入土耳其人的手中，也成为克里特岛上第一个受到土耳其统治的城市。在干尼亚，同样能看到许多清真寺等土耳其时代留存下来的建筑，与威尼斯风格的建筑并列而立。

绕了一圈弧形的防波堤后，来到反方向能看到圆顶状的典型清真寺建筑。现在虽作为展览馆，但站在圆顶空间内侧，还是能想像它作为清真寺时的模样。对照古老的照片，得知位在海岸最醒目的位置，曾耸立着尖尖的土耳其风格叫拜楼。当希腊人取回干尼亚时，便将叫拜楼与其他的清真寺高塔全数拆除了。再向港口的内部走，便来到最重要的景点——威尼斯时代建造的气派造船厂。三角状的立面、拱窿空间，一栋又一栋巨大的建筑相连，是港口不可或缺的设施，其内部用来建造、修理船只，也作为保存商品的仓库。

干尼亚的古老照片　伊斯兰的清真寺与叫拜楼。

◎富含变化的旧市街

接下来终于要前往旧市街的内部了。首先来到轻松就可抵达的主要道路，左右两侧都是带有威尼斯风格窗棂的宅邸，以及土耳其时代的圆顶式浴池。

克里特岛中最大的威尼斯哥德式教堂——圣方济教堂（十四世纪）便位于此，之后土耳其人将其改建为清真寺，目前则做为考古学博物馆。

面广场而建的圣方济教堂相当醒目，再向前就要进入了迷宫的内部了。宛如迷宫般的旧市街在位于古老港口与西侧留存的十六世纪城墙之间，整个空间富含变化，不论是狭窄的道路或是曲折蜿蜒的路线，都和威尼斯如出一辙。建造于其中的小型住宅，在门上及楼上的窗户的四方形框架中，都能看到威尼斯哥德式的优雅拱型装饰。稍稍向内窥探，就能发现可爱的中庭，甚至还有如同威尼斯一般的外侧阶梯。两者间共通的相似性令我兴奋莫名。

我在想，威尼斯于哥德时代形成的建筑风格形式，是不是就这样直接移植到干尼亚了呢？不过话说回来，威尼斯的建筑文化本身，就是在东方的影响下形成的独特风格，就算与干尼亚间有相似之处，似乎也无需讶异。两者拥有共同的遗传因子是可以肯定的。

土耳其风格的住宅和威尼斯风格的数量不相上下，都融入在市街中。土耳其建筑的基本特征为木造，二楼稍微突出于路面。

迷宫中，发现了一栋有趣的建筑。据说过去是清真寺，现在则是卖伴手礼的商店。内部为尖头形的双层穹窿空间，能看到气派、面向麦加的壁龛（米哈拉布）遗迹。依照简介上的说明，这里在一六一五年威尼斯时代，曾建有供奉圣约翰的东正教圣堂，但完全没有留下任何遗迹。到了之后的土耳其时代，这里建造了清真寺，一直延续至今，不过原本的米哈拉布，大部分都被希腊人拆除，只保留了下方的遗迹。克里特岛上频仍的战事和政权更迭，都反映在其建筑之中。

干尼亚充满魅力的旧市街在近年来观光的热潮下，古老的建筑纷纷经过整修重建，改造为内部装潢风格十足的餐厅、店铺、饭店、咖啡厅等。不过放眼望去还有许多无人居住、仿佛随时会崩塌的老屋，所以可以推知重建的风潮应该是最近才开始的。希望建设的脚步也能扩大到人们的居住空间，让整座旧市街重生。

◎克里特岛最大的城市——伊拉克利翁

伊拉克利翁在威尼斯时代被称作康第亚（Candia），在经过二十五年以上漫长的攻防战后，于一六六九年落入奥斯曼帝国手中，此前威尼斯人在此统治长达四百五十年之久。

米诺斯文明的代表性遗迹克诺索斯宫殿，以及收藏其出土文物的考古学博物馆，都是大批观光客争相造访之地，然而却鲜少有人深入城市空间参访。大城市伊拉克利翁在近代的战火与战后近代化的开发下，损失了大量的古老建筑，它在我至今看过的城市中，也是最无法感受中世纪文艺复兴氛围的城市了。然而，这里对威尼斯人而言却相当重要，他们在此建造了气派的城墙、要塞、港边的造船厂、中央广场的喷水池与拱廊为骨架的设施等空间，依然保留至今。因为众多的古地图和画作史料等都保存良好，我相当期待复原重建后的景致。

伊拉克利翁在阿拉伯、拜占庭时代，利用入海口的地形打造港口，逐渐繁荣起来。威尼斯人统治这里后延续此一形式。当时的城市只有现今旧市区的三分之一大，却是威尼斯统治克里特岛的核心地带，以及与东方进行交易时最重要的中继点。威尼斯共和国此后一直热衷于康第亚的发展，人口也随之增加。

十三世纪末，原本有拜占庭后期城市规模大小的伊拉克利翁开始急速发展，向城墙外侧的郊区大幅扩张。到了十五世纪中期，新形成的郊外住宅区范围比古老城墙内还大上两倍；之后，威尼斯人将全体整合成一个市区，并在外围建起城墙，防卫新旧二区。十六世纪中期，新旧二区已融为一体，让以往拜占庭的城墙失去意义，于是遭到拆除。虽然康第亚偶尔会受到地震、传染病的侵袭，但在此时依然是经济、文化发展的繁盛期。

外侧的城墙，是由建造意大利帕多瓦等地众多要塞的桑米凯利在一五三八年来到克里特岛时设计的。全长五公里的城墙壮大坚固，让整座城市宛如一座要塞，并有七个碉堡守卫。特别是西侧至南侧的碉堡，外观几乎都完整保存了下来。内部目前正积极地进行复原工程，城墙也规划为人们可以散步的步道。外侧下方是舒畅的开放式空间，设有年轻人相当青睐的运动设施。在观光上鲜少受到注目的文化城市遗迹，经由重建传递历史的记忆，成为市民生活的舞台。

◎港口周边的修复

接着，到港边走走。现代的商业港已移至东侧外围，威尼斯时代建造的古老港口周边，现在则是渔船停靠的码头。

威尼斯从拜占庭手上取得伊拉克利翁后将其改名康第亚，他们最重视的是此处的港口机能。海港后方紧邻拜占庭建造的城墙，一旁的海滨则座落着威尼斯积极打造的造船厂。分为三阶段建造的庞大造船厂设施，现在也依然是港口风景中的地标性景致。

将弧线形海港加上海上防御堡垒，可以说是必然的趋势。为控管出入港口的船只，建设了坚固的海上保垒，在入口和外墙上都能看到圣马可的标帜——飞狮徽纹。最近刚修复完成的堡垒，已改建为博物馆对外开放。外墙上方能看到大炮专用的无数个射击孔，其他像是贮水槽、火药库、炮弹储藏库等防卫用的设施都让人目不转睛。经过厚重的石造内部来到屋顶上，便能将港口周边、旧市区等景致尽收眼底。屋顶不时也会举行演唱会等活动。

威尼斯人在康第亚的城市建设史，以及留存至今的建筑群等，如今再度受到重视，修复工程积极进行，书店也能看到许多描述城市及港口形成的书籍，诉说着人们对城市复原的期待之情。

伊拉克利翁至今仍是克里特岛最重要的政经中心。有多条交通繁忙的道路连接古老的港边。这里在渔船停靠的港口旁并没有像干尼亚一样发展成供人享乐的慢活空间，也看不到咖啡厅、餐饮街的身影。不过稍往东走，水岸边就能看到数间时尚的咖啡厅，往反方向的港口西侧外部移动，则有数家餐酒馆沿着岸壁比邻而居，入夜之后依然热闹。

◎威尼斯时代的纪念性建筑

比起海岸周边，位于向北延伸的缓坡上的旧市街中心，反倒才能看到许多隐藏于伊拉克利翁的惊喜。真正拥有悠久历史的区块，都藏身在以往拜占庭城墙的内侧。如今复杂的道路多规划为行人步道，开放式的室外空间，不论是办公大楼聚集的街区后方蜿蜒的宁静街道、或是华丽的广场，无处不是酒馆、咖啡厅。在此还能看到利用树荫打造而成的时尚酒馆。在禁止车辆进入的舒适城市空间，同时也能感受到大都会的气息，相当迷人。

穿过这些时尚店铺，来到旧市街的中心地带，映入眼帘的是威尼斯时代建造的气派纪念性建筑。热闹的三角形广场上，一家家酒馆竞相摆出露天座。广场中央则是建于十七世纪的莫罗西尼喷水池（Morosini Fountain）。这个喷水池以四个叠成阶梯状的同心圆盘化作基台，展现出曲线美，中央高处则有四只狮子由口中喷水。不知道这些狮子是否也是威尼斯的象征？由狮头支撑的石造乘水盘也会喷水，营造出城市中的绿洲风情。

威尼斯人的建筑　拱廊建物与圣马可的图书馆十分神似。作者拍摄。

一旁面对广场的位置，则是文艺复兴样式的半圆拱型柱廊组成的圣马可大教堂，内部依然能感受到十四世纪哥德式风格的气息。这里其实是威尼斯时代的主教座堂，之后土耳其人将其改建为清真寺，现在经过修复，成为举办展览会、演唱会的活动空间。

再稍往前走，便能看到威尼斯人在伊拉克利翁所留下最美丽的作品——称作拱廊（Loggia）的历史性建筑（十七世纪）。活跃于文艺复兴时代的代表性建筑家雅各布．桑索维诺设计的圣马可广场图书馆与这座拱廊十分神似，公共空间皆由双层的连续拱廊组成。一楼为多立克柱式，二楼为爱奥尼柱式，皆和圣马可图书馆如出一辙。以往这里设有换汇的窗口，是商人们谈生意聚集之地，现在一路向内延伸，都是市政厅的范围。

走访威尼斯位于伯罗奔尼撒半岛和克里特岛的前殖民城市，可以发现海洋城市的精神，至今仍然随处可见。对移居到这些希腊城市的威尼斯人而言，充满开放感的气候风土和繁荣的经济，绝对都是能享受丰富生活乐趣的城市。唯一的差别在于，将宛如天然要塞般位于潟湖上的岛屿，打造成充满开放感的母国城市相比，这里则是以防卫外敌而建造的坚固城寨。

后记

从“兴亡的历史”这个视角来看，威尼斯、阿玛菲、比萨、热那亚这四座意大利的海洋城市，都是相当有意思的研究对象。一般而言，他们都在中世纪透过与东方的贸易荣极一时，随后衰退、并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其中只有威尼斯发展出新的经济基础，并利用巧妙的政治文化策略克服危机，然后在度过了辉煌的十八世纪后，步下历史舞台。

实际上，他们仅只是从历史教科书中消失罢了，每座城市依然都将中世纪时的繁华当作自己的文化遗产，踏实地走过每一个时代，成为如今备受世人瞩目的城市。以贸易为生的海洋城市，即使经过一次衰败，也不会忘记过去辉煌的记忆和历史的形象，并持续将其充满个性的城市风格传递到国内外各地。我希望透过本书，写出这些城市持续繁荣的生存方式，以及奋力去实现理想的意大利海洋城市之姿。

本书的主角们不是大国和帝国，而是一座座城市，正确来说，是以独立城市组成的国家，这是一段在世界史中应该被关注的一个时期。在中世纪孕育而成的独立自主的城市精神，至今仍保留在意大利国内，成为该国的一大魅力。就算意大利的政治、经济总是处于不稳定的状态，这些城市还是强而有力地支撑着整个国家。如今在欧盟的体制下，各个城市都能直接与欧洲整体、甚至全世界链接，发挥其影响力，这仿佛又回到了中世纪的海洋城市时代一样。

说到意大利的城市，一般想到的多是罗马、米兰、都灵、拿坡里、佛罗伦斯，接着才会提到威尼斯的名字。然而，本书的主角们，都不是主流的城市，除了威尼斯之外，大多是一般人连历史、文化特征都相当陌生的小城市。本书希望读者能够借由了解这些推动世界历史的海洋城市，感受到崭新的意大利及海洋城市的印象。

地中海是本书的舞台。中世纪之后，这里在欧洲基督教世界与西亚、北非的伊斯兰世界的相互竞争和交流中，创造历史，形成城市。一般来说，在学术上，两者的研究多是分头进行，但在聚焦于意大利海洋城市时，我尽可能地呈现出两者动态的互动关系，让这两者得以作为一个整体来研究，而这也是地中海研究的精髓。

此外，因为意大利的城市建筑多是以石材、砖瓦建成，幸运地让中世纪以来的建筑得以传承至今。本书最大的特色在于，借由仔细观察，解读古老的建筑，重新建构出城市的历史。最后希望各位读者也能前往当地，实际行走在市街中，一面观察、一面去感受意大利海洋城市的历史与魅力。

二〇〇八年六月　阵内秀信

参考文献

以容易入手的日文单行本为主，唯日本研究较少的领域，则介绍欧美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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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フリーリ，铃木董监修．长縄忠訳《イスタンブール─三つの颜をもつ帝都》NTT出版，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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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达也《トルコの民家─链接する空间》（建筑探访）丸善，1991年

◎意大利整体

．斎藤寛海《中世后期イタリアの商业と都市》知泉书馆，2002年

．清水广一郎《イタリア中世都市国家研究》岩波书店，197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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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内秀信《都市のルネサンス─イタリア建筑の现在》中公新书，1978年（《イタリア年と建筑を読む》讲谈社＋α文库に再收，2001年）

．阵内秀信《都市を読む─イタリア》（执笔协力：大坂彰）法政大学出版局，198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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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

．飨庭孝男．阵内秀信．山口昌男《ヴェネツィア─栄光の都市国家》东京书籍，1993年

．饭田巳贵〈地中海から北海へ─近世のヴェネツィア绢织物产业とオスマン市场〉历史学研究会编《港町と海域世界》（シリーズ港町の世界史1）青木书店

．児玉善仁《ヴェネツィアの放浪教师─中世都市と学校の诞生》平凡社，1993年

．L.コルフェライ，中山悦子訳《図说．ヴェネツィア─“水の都”历史散歩》河出书房新社，1996年

．斎藤寛海〈ヴェネツィアの外来者〉历史学研究会编《港町のトポグラフィ》（シリーズ港町の世界史2）青木书店，2006年

．塩野七生《海の都の物语─ヴェネツィア共和国一千年》中央公论社，1980年

．阵内秀信《ヴェネツィア─都市のコンテクストを読む》鹿岛出版会，1986年

．阵内秀信《ヴェネツィア─水上の迷宫都市》讲谈社现代新书，1992年

．阵内秀信《ヴェネツィア─光と阴の迷宫案内》日本放送出版协会，1996年（《迷宫都市ヴェネツィアを歩く》角川oneテーマ21に再收，2004年）

．A.ゾルジ，金原由纪子他訳《ヴェネツィア历史図鉴─都市．共和国．帝国：607～1797年─》东林书林，2005年

．鸟越辉昭《ヴェネツィアの光と影─ヨーロッパ意识史のこころみ》大修馆书店，1994年

．永井三明《ヴェネツィア贵族の世界─社会と意识》刀水书房，1994年

．F.ブローデル，岩崎力訳《都市ヴェネツィア─历史纪行》岩波书店，1990年

．藤内哲也《近世ヴェネツィアの権力と社会ー“平穏なる共和国”の虚像と実像》昭和堂，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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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マクニール，清水广一郎訳《ヴェネツィア─东西ヨーロッパのかなめ、1081-1797─》岩波书店，1979年

．和栗珠里〈《ポスト．カンブレー期》ヴェネツィアの寡头支配层とパトロネジ〉《西洋史学》第214号，2004年

．ガリマール社．同朋舎出版编《ヴェネツィア》（旅する21世纪ブック望远郷）同朋舎出版，19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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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玛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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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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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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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内秀信．柳瀬有志编《地中海の圣なる岛サルデーニャ》山川出版社，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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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博《中世地中海世界とシチリア王国》东京大学出版会，199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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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博《中世シチリア王国》讲谈社现代新书，1999年

．野口昌夫《南イタリア小都市纪行─地中海に辉くミクロポリス》（建筑探访）丸善，199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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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ナポリ．シチリア─そっ连と、バーリ、レッチェ、バレルも、ミラクーザ》（イタリア旅行教会公式ガイド5）NTT出版，1997年

．小森谷贤二．小森谷庆子《ナポリと南イタリアを歩く》新潮社，1999年

．A.Costantini e M.Paone, Guida di Gallipoli: la città il territorio l'ambiente, Congedo Editore, Galatina, 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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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藤芳幸编《ギリシア》（世界史の旅）山川出版社，200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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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史．城市史用语解说

◎拜占庭风格 Byzantine

拜占庭帝国（Byzantine Empire，395-1453）的风格。历史学上多使用德文的Byzanz，美术、建筑等领域则多使用英文的Byzantine。融合了希腊化时代、古罗马时代以来的古代文化、早期基督教文化传统，再加入了东方的元素，拜占庭建筑中央多为圆顶，采集中式的构造，圆顶及墙面多以马赛克磁砖装饰。意大利受到拜占庭帝国的影响，威尼斯、拉温纳、西西里岛的巴勒摩及其周边蒙里阿雷（Monreale）、切法卢（Cefaù）等地都能看到多数类似样式的美丽建筑，阿玛菲也处处可见带有拜占庭风格的建筑元素。

◎仿罗马风格 Romanesque

十世纪末至十二世纪遍及整个西欧的艺术风格。“罗曼”（Roman）一词是法文，原为“罗马的”之意。属于文艺复兴前的中世纪艺术之一。十九世纪初期，人们认为此一时期的建筑风格更接近古罗马时代，因而称之为“仿罗马式”。最大的特征便是采取与古罗马时代相同的半圆拱。仿罗马式建筑的发源地法国，当然能看到许多石造的气派拱状天花造型建筑，而另一处发源地北义伦巴底大区，则是以木桁架天花为主，较迟才引入拱顶。地中海世界则是率先融入了拜占庭、伊斯兰风格元素，发展出独特的样式，地域性的因素相当大。仿罗马风格流行时，刚好是法国修道院活动盛行之际，有许多修道院的建筑都采取仿罗马式设计；城市历史悠久的意大利，在比萨、热那亚（融合了哥德式风格），都能看到许多大教堂为仿罗马风格。

◎哥德风格 Gothic

古代与文艺复兴之间的中世纪时期代表性的艺术样式。文艺复兴时期以古典艺术为指标，对哥德风格采取否定的态度。哥德式风格源自十二世纪前半的巴黎附近、号称“法国之岛”（Île-de –France）的地区，之后立即普及至欧洲各地，一直持续至十五世纪末、十六世纪初。各地大教堂都能看到的尖拱、交叉穹窿、飞扶壁、彩绘玻璃等都是其特征，打造出强调垂直性的庄严内部空间。不过，习惯古典式比例的意大利，就不像法国、德国那般强调垂直性。在威尼斯，贵族宅邸的建筑多将东方的拜占庭、伊斯兰的纤细风格融入哥德式建筑中，出入口多是与水滨气息相当契合的装饰性连续拱门造型。

◎文艺复兴风格 Renaissance

为让古代古典的文化、艺术“重生”的文艺复兴运动，十五世纪以意大利为中心开始发酵，在十六世纪扩散至全欧洲。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以古罗马建筑为范本，重视建筑各部位的调和、左右对称，强调全体的统一性，舍弃了哥德式的尖拱，采用半圆拱，配合垂直性也强调水平线。同时反应出当时以人为中心的思维模式，不只是宗教建筑，城市的住宅（豪宅宫殿）、田园别墅等世俗建筑也多采用此一风格，更期望打造一个理想的城市，于各地都建造了计划性的广场、街道。威尼斯圣马可广场的改建、热那亚加里巴蒂街的建设都是代表性的实例。

◎巴洛克风格 Baroque

一五八〇年左右诞生于罗马，之后一直到一七三〇年左右普及至欧洲各地的艺术风格。词源来自于葡萄牙文及西班牙文的的Barroco（不规则的珍珠之意）。为对抗新兴的基督新教，期望以此恢复基督教的力量。为了要抓住福斯的心，相对于庄重端正、充满秩序感的文艺复兴风格古典式建筑，巴洛克风格重视带有动感的韵律、华丽绚烂的造型、戏剧化的明暗效果。凹凸的曲面、椭圆、弯曲的轮廓等不规则的形式都是其特征，石灰泥浮雕、彩色大理石等重视装饰式设计，带有传递人们情感的倾向。在意大利海洋城市中，坐拥漫长繁荣期的威尼斯、热那亚，其中众多的教堂、豪宅，都是相当优良的巴洛克风格作品。

◎古典主义 Classicism、新古典主义 Neo-Classicism

一般多指以希腊、罗马的古典艺术为指标所进行的艺术倾向，以意大利为中心向各地扩散的文艺复兴风格作品便是其代表性的实例。此外，作为强调装饰性的巴洛克及洛可可风格的反动，十八世纪中期至十九世纪前半兴起的艺术倾向，则称为新古典主义。古典主义及新古典主义的建筑，多以来自于古希腊神殿的法式（Order）为造型原理。若看到外有多数高耸柱式排列的建筑，多半是古典主义的建筑。

◎伊斯兰建筑 Islamic Architecture

七世纪之后普及至东方、北非、西班牙南部、亚洲等伊斯兰圈的建筑风格。吸收了希腊化时代、罗马、早期基督教、拜占庭、萨珊王朝（波斯第三帝国）等建筑元素，形成了独特的建筑样式。富含装饰性的多样化拱状造型、依三維几何学打造的圆顶、钟乳石状的天花板装饰、彩釉磁砖、灰泥装饰等墙面装饰为其特征。用来礼拜的清真寺，则多是在之前率先建设的既有建筑文化上重新发展，依地区不同，其空间构造也各有不同。古罗马的浴场、喷水池、庭园等文化，在中世纪也都是由伊斯兰世界传承、延续下去。中世纪意大利的海洋城市受到伊斯兰世界的强烈影响，并发展出高度的文化，从建筑样式、空间结构上都能明确看到两者的关连。阿玛菲也留存有阿拉伯式的浴场遗迹。

◎正立面 façade

建筑的正面。来自于法文的façade。是作为公共空间的街道、广场，或是威尼斯面运河的建筑们的面门。

◎拱窿、拱顶 vault

以石材、砖瓦打造的拱状曲面天花的总称。基本可分为断面为半圆形的隧道式拱顶（barrel vault）、两座隧道式拱顶交错而成的交差穹窿等（crossed groin vault）。以石造文化著称的阿玛菲周边、南义普利亚大区等地，能看到为数众多的多样拱型天花板。阿玛菲还有穹窿顶（dome）（正方形的平面外缘架起半球体圆顶，正方形的各边撑起垂直面的造型）、顶部为尖拱交叉穹窿（pointed groin vault）、四方形房间各边向中央上方立起曲面的帐篷式拱顶（camp vault）等。抬头向上，能看到拱状空间的棱线装饰呈星星形状的星型拱顶（ribbed star vault），则是普利亚大区的主流造型。透过拱型天花板的造型，可推测其建筑建造的时期。

◎柱廊 colonnade

连续柱列之半户外式的开放式廊道。拥有开放气候、风土的地中海世界，自古代以来，不论是住宅或宗教设施的中庭，还是公共设施的街道、广场上都能看到这样的空间。

◎岀挑建物 Barbacani

建筑二楼或以上的楼层建造，突出于道路上方、木造的悬臂梁，是威尼斯传统建筑手法。以细窄间隔排列的单边梁臂支撑，不但能增加建筑内部的面积，也为街道营造出独特的景观。多出现在土地需密集利用的市中心商业地带的巷弄中。

◎天井 Patio

西班牙、拉丁各国的建筑中庭。周边的几个面向也会设置柱廊，也有收集雨水的蓄水空间。多会种植树木、或放置盆栽。与中庭融合的一楼房间特别重要，中庭也成为生活空间的延长，像是户外沙龙一般拥有多样的用途。与源自于希腊世界的古罗马围柱中庭（Peristyle）、阿拉伯的传统中庭式住宅类似，在伊斯兰统治西班牙时广为普及。

◎庭院 Corte

意大利的住宅庭院，不见得置于住宅中央。若周围建有墙面，那前庭、后庭也可算在内。这是地中海世界自古代便相当发达的建筑模式，配合气候风土，高密度打造而成的城市中，为保护自家的隐私而发展成的庭院样式。文艺复兴的后的贵族豪宅中也设有气派的庭院，不过威尼斯在中世纪便受到东方世界的影响，和外台阶链接打造出美丽的庭院，是主流的建筑风格。在残留有古代文化影响的地区，更能广泛看到此庭院的存在。

◎古罗马中庭 Atrium

Atrium主要有两种意涵。一为以庞贝城为代表的古代、中世纪住宅中设置的中庭，相对于列柱中庭是将大自然融入庭园中打造的自然空间，Atrium则以人工铺设打造出半室内的气息。阿玛菲有许多十二、十三世纪建造的贵族宅邸都设有Atrium中庭，但之后的建筑并没有继续延续此一风格。另一个意涵指的则是早期基督教时代（亦属罗马时代）教堂建筑正面前方设置的前庭，通常为方形，四周以回廊环绕，中央则是礼拜前净身用的泉水水池。即便不是基督教徒，也可入内。

◎古典时代围柱式中庭 Peristylium

古罗马宅邸中设置的柱廊中庭，融入大自然元素的庭园。较Atrium中庭晚一点，约在西元前二世纪左右登场，柱廊打造的矩形开放空间，却也保留了强烈的个人风格。

◎古希腊广场 Agora

古希腊、希腊化时代城市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广场，是生活的中心。周边尽是行政、商业、宗教、社会性活动的各式建筑群。后方为小巧的店铺、事务所，前面为列柱的商店设施一间间面广场而建，打造出带有美丽秩序感的广场空间。古罗马城市也能看到具有相同机能的广场，称作Forum。

◎意大利文的广场 Piazza

意大利文的广场，中世纪时则多使用拉丁文“宽街”（Platea）指称。意大利城市中，一般来说象征自治的市政厅前都会设置最为重要的广场，附近为市区空间，稍远处则为大教堂的广场。另一方面，在封建制度兴盛的南义，则以主教座堂教堂广场最为重要。在威尼斯，仅有圣马可广场称作Piazza，象征政治与宗教中心的总督府与圣马可大教堂并列在侧，具有特殊的意义。此外也计划性地进行扩张、改建，利用远近法效果打造出端正的广场空间。此外，Piazzetta则是意大利文小广场之意，在威尼斯指的则是面海的入口圣马可小广场。

◎威尼斯方言中的广场 Campo

意大利文Campo指田园、原野，在威尼斯指的是广场（圣马可广场除外）、作为教区中心的场所。这也说明了这些广场在中世纪早期其实都是草木茂盛的菜园等开放式空间。这些广场都是自然形成，因此形状也是各式各样呈不规则的有趣形状。中世纪后期开始逐渐进行铺设，少了绿意，多了人工空间，成为真正的广场，近二十年来又开始增加种树，出现了绿荫。

◎半圆形后殿 Apse

基督教教堂内向外突出的半圆形部份，是集中众人视线的重要空间，多以马赛克或湿壁画等宗教性图像装饰，增加其象征性。一般而言，中世纪的教堂多是面东朝拜，后殿也面东而建。

◎米哈拉布 Mihrab

清真寺中为指出麦加方位，在建筑正面后方墙壁（基卜拉墙）上设置的象征性凹壁。半圆形的凹洞为中心，并以大理石、磁砖做出美丽的装饰。

◎土耳其浴场 Hamam

中东全域都能看到的传统公共澡堂。土耳其文为Hamam。重视心灵与身体一同洗净，相当符合在礼拜前要先净身的伊斯兰教，也因此浴场文化大为普及。可以说反倒是伊斯兰世界继承了罗马的浴场文化，在此不只是入浴，也是社交、娱乐的场所。

◎苏克市场 Souq

阿拉伯文的市场之意，波斯文中称bazaar，土耳其文称Kapalıçarşı。在商人具有重要地位的伊斯兰世界，城市中聚集了商店、工房的市场相当发达。交易城市威尼斯的里奥托市场，也能看到与伊斯兰市场相当类似的光景。

◎塔楼 Casa Torre

中世纪意大利城市中，望族间的纷争、教宗党与保皇党的对立不断出现，社会常陷入不稳定的状态。为了增加防御机能，同时展示自身的力量，建设了众多高耸又坚固的塔楼住宅。托斯卡纳的山城圣吉米尼亚诺便是著名的高塔城市，至今依然能看到一栋栋的高塔。佛罗伦斯也一样，虽然在共和制确立后，私人的高塔上段多依政策被削除，但还是能看到许多少了上段的塔状建筑。比萨、热那亚也留下了许多以连续拱状窗户装饰的美丽塔楼住宅。

◎豪宅宫殿 Palazzo

意大利城市中，贵族、上流阶层的宅邸。多半设有华丽的立面，并面街道或广场而建，展现其象征性；内部则是中广为中心打造舒适的空间，后方也多设有庭园。同时也设有马房、佣人房等附属设施，整座建筑中居住了众多人员。文艺复兴后更是发达。国王、君主的宫殿也称作Palazzo，作为自治象征的市政厅也是Palazzo，依状况会有不同的翻译。

◎透天住宅 Domus

拉丁文住宅之意。指的是庞贝城中看到的古罗马时期透天花园住宅。以中庭（Atrium）为中心，一楼多为接待客人、家人生活的空间。中庭后方设有围柱中庭（Peristylium）。在阿玛菲，中世纪十二、十三世纪时，也将上流阶层的宅邸称作Domus，多为垂直向上的多楼层建筑。

◎古罗马营寨 Castrum

古罗马时代建设的军营，展现出宛如计划性城市构造的棋盘式空间。佛罗伦斯等起源自罗马殖民地的城市，多是以此营寨为核心发展出城市街区。在阿玛菲castrum指的则是中古初期形成的城市最早核心成为要塞的居住地。

◎自治城市 Comune

中世纪的意大利中北部，有许多自治城市，由有势力的市民、社区及行会代表主导运作，并统治城市与其周边的农村地带。现在的意大利也依然维持其自治的传统，每座自治城市的自主性都相当高。

◎威尼斯的公德会 Scuola

威尼斯自十三世纪开始出现的宗教团体，世俗的人们群聚，为供奉同一位圣人而自发性成立的社团。共有六个以慈善、福址、互助为目的设立的大公德会（Scuola Grande）；由相同职业的职人公会组成的信用组织公会则称作小公德会（Scuola Piccola）。他们都拥有气派的会馆，并作为艺术的投资者，也会捐款给仪典节日。

◎装修改建 renovation

活用既有的建筑空间之特征、价值，进行大规模的整修工程，追求设计感与舒适性、安全性，并增加附加价值，带有“重新”的意涵。借此改变建筑原有的用途、机能，追求更好的性能，则称作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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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亡的世界史　09
意大利．海洋城市的精神中世纪城市如何展开空间美学和历史イタリア海洋都市の精神

作者：阵内秀信

日文版编辑委员：青柳正规、阵内秀信、杉山正明、福井宪彦

译者：李雨青

总编辑：富察

责任编辑：穆通安、洪源鸿

特约编辑：林巍翰

企划：蔡慧华

封面设计：庄谨铭

彩页地图绘制：青刊社地图工作室（黄清琦）

EPUB制作：播莳数码出版有限公司

EPUB制作日期：2019年5月

社长：郭重兴

发行人兼出版总监：曾大福

出版发行：八旗文化／远足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地址：新北市新店区民权路108-2号9楼

电话：〇二–二二一八–一四一七

传真：〇二–八六六七–一〇六五

客服专线：〇八〇〇–二二一–〇二九

法律顾问：华洋法律事务所／苏文生律师

出版日期：二〇一九年四月（初版一刷）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

《What is Human History ? 08

ITARIA KAIYOU TOSHI NO SEISHIN》

©Hidenobu Jinnai 2018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KODANSHA LTD.

Traditional Chinese publishing rights arranged with KODANSHA LTD.

through AMANN CO., LTD., Taipei.

本书由日本讲谈社授权远足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八旗出版发行繁体字中文版，版权所有，未经日本讲谈社书面同意，不得以任何方式作全面或局部翻印、仿制或转载。

目录

1. 序章：于现代复苏的中世纪海洋城市

1. 从海洋望向城市

2. 探索生活空间的历史

2. 第一章：水上城市——威尼斯

1. 迷宫城市的诞生
2. 水都的基本结构
3. 通往伊斯兰世界的窗口

3. 第二章：漫步威尼斯

1. 从亚得里亚海到圣马可
2. 从圣马可广场到里奥托市场
3. 广场的原始景致
4. 聚集于港口城市的人们
5. 历久弥新的海洋精神

4. 第三章：斜坡上的迷宫——阿玛菲

1. 一座现代的中世纪城市
2. 起源与历史
3. 城墙外的港湾地区
4. 公共的心脏地带
5. 低地的商业区
6. 发展于斜坡上的住宅区
7. 不只是观光城市

5. 第四章：河畔港都——比萨

1. 河上的海洋城市

2. 漫步于阿诺河堤码头

6. 第五章：新旧融合的文化城市——热那亚

1. “哥伦布之城”的现在与历史
2. 旧市区、高地、重生的港湾
3. 要塞城市——韦内雷港

7. 第六章：南义的海洋城市

1. 岛屿的要塞城市——加里波利

2. 亚得里亚海的港都——莫诺波利

8. 末章：追随威尼斯人的足迹

1. 残留在希腊的殖民城市

2. 克里特岛的海洋城市

9. 后记
10. 参考文献
11. 建筑史．城市史用语解说
12. 年表
13. 版权页

Landmar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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