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世界與羅馬帝國
Author: [日] 本村凌二
Date: 2018-04-01T16:00:00+00:00
Keywords: 历史; 世界史
Description: 羅馬人的故事壓縮了人類歷史的結晶 從「共和」到「帝國」， 羅馬的歷史，某種意義上也是人類憲政經驗的歷史。 羅馬衰亡了嗎？ 擺脫吉朋「羅馬帝國衰亡史」的舊史觀， 以開放觀點重新評價古典時代。 曾經稱霸地中海的羅馬帝國，本身的存在與崩潰就是歷史上永遠難解之謎。羅馬為何能從一座城市國家崛起、搖身一變成為將地中海作為「內海」的大帝國？又是如何能維持帝國的統治長達好幾個世紀？ 在重新思考何謂「帝國」，該如何建立理想政府體制的現在，羅馬的「共和制」與「帝國制」的經驗，值得展開古代史與現代史的對話。 本書中除了提出「法西斯主義的共和政體」、傳承羅馬人精神的「祖宗成法」、「古代晚期社會論」等觀點解析羅馬史與古代時期的地中海社會外，同時也鮮明刻畫出羅馬帝國史上重要人物的立體面貌，用生動的筆觸帶領讀者親炙歷史的現場。 ■ 義大利的一個小型城市國家發展至世界帝國的原動力為何？ 有別於古老的亞述、波斯、亞歷山大帝國的獨裁，羅馬創建了「共和」！ 根據傳說，在西元前七五三年建國的都市國家羅馬，最初是由伊特拉斯坎人的王支配。但是在放逐傲慢的王之後，羅馬厭惡獨裁統治，而由長老集結成的元老院和民眾確立了「共和制」。 相較於一人獨裁，彷彿「聚集多位王者」的元老院以豐富的經驗議論、決定的國策，藉由充滿擊退異民族熱情的民眾來全力貫徹。古代的「法西斯」並不是獨裁，而是對於自身軍國故事的信仰與崇拜。「共和」與「法西斯」的合併
Publisher: 八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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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S．P．Q．R
作为罗马共和国与罗马帝国的正式名称，“元老院与罗马人民”（或其缩写形式）被纹饰在罗马军团的鹰旗上以及古罗马很多公共建筑上。

◎在医学与修辞学的夹缝之间

据说，史学诞生之时与医学实为兄弟关系。确实，史学之父希罗多德（Herodotus）与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布底（Hippocrates）皆为西元前五世纪的希腊人。两人都是借由过往之事来习得丰富知识。史家是思考过去发生的事情；医生则是借由解剖曾经活着的人的尸体，获得判断的材料。

尽管如此，史学与医学之间，仍旧存在着十分明显的差异。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医学所具有的急迫性。因为眼前的病患正刻不容缓地苦于病痛的折磨，所以医生必须当机立断地判别病状，作出正确说明以及适当的处置措施。如此带有急迫性质的医学，首先要求的便是判断及处置上的正确性。

与此相较，史学就不需要这么重视时间上的急迫性。举例来说，试着思考最近经常被众人拿来讨论的“日本国宪法第九条”问题。历史早已告诉我们，以战争当作解决纷争的手段有多么愚蠢，对于这一点也有许多足以作为佐证的事例。甚至可以说“放弃战争”已经是必然的选择。然而，是否应该坚决地走到“放弃自我保卫的能力”这一步，却又是截然不同的问题。这应该要仔细、反复地回顾历史，回首人类一路走来的经验，进而慎重地思考才是。如此一来，也需要进一步追问，所谓的国家，抑或是关于祖国的形式与概念，究竟是否真的无可取代、值得加以重视与珍惜呢？

此时，可以发现史学还拥有另外一名兄弟。这与如何“说明”事情的状况有关。的确，如果对象是病患个人，那么当下所需要的是紧急且正确的判断。但是，如果对象是生活在现实社会中的芸芸福斯，那么就必须要考虑到人类的经验以及世界的情势，才能够作出未来也不会后悔的决定。

这时，若是福斯愿意倾听史家的意见，史家便必须要具备有足以说服众人的口才。因此，史学应该要有另一名兄弟：修辞学。诚如二十世纪足以作为研究古代史史学家代表之一的莫米利亚诺（Arnaldo Momigliano）所说：“历史学诞生于医学与修辞学的夹缝之间。”

◎满载全部人类经验的罗马史

在这部“兴亡的世界史”书系之中，罗马帝国是最让人感兴趣的国家，甚至可以说罗马帝国即是一个“文明”。作为代表战后日本知识分子的政治思想史家——丸山真男曾在某次的对谈中提到：“罗马帝国的历史，满载着人类经验的全部。”

罗马从西元前八世纪中叶的一个小村落，发展成为都市国家，不久后吞并邻近国家，成为意大利的霸主。不仅如此，罗马甚至还将势力延伸到西地中海及东地中海区域，并在西元前二世纪中叶，摇身一变成为地中海世界首屈一指的世界帝国。究竟罗马帝国的兴盛是从何而来？即便是对身处在同一时期的古代人而言，这似乎也是足以令他们瞠目结舌的现象。

令人惊艳的还不只如此。如此硕大的霸权居然能够维持数个世纪，在所谓“罗马和平”（Pax Romana）的时期内，持续保有安稳与繁荣。先不论将以下这两个国家相互比较的方式是否合理，诞生于二十世纪的社会主义国家苏联，国运只维持了七十年左右，在一个世纪之内就消逝。相较之下，标榜“自由”的罗马人维持势力达数百年之久，而高举“平等”的社会主义国家却只有数十年的时间便崩坏瓦解。在此，当我们爬梳历史，反复咀嚼“自由”与“平等”概念的同时，应该也会发现，其中富含了思索人类未来方向的各式素材。换言之，这就是古代史与现代史的对话。

然而，即便是如此和平与繁盛的罗马帝国，终究也无法逃脱衰败的命运。近来有关古代晚期历史的讨论，往往促使众人重新审视并思考过去所理解的世界历史；不过，至少以下这一项历史叙述是毋庸置疑的：为求生存，罗马必须在国家及文明的形态上作出顺应与变化。在罗马人这段长达一千二百年的兴亡史之中，人类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呢？悠远绵长的罗马历史，本来就很难完全浓缩在区区四百多页的书之中，许多史事根本无力述及，更遑论想要以某些概念说服读者。在这之中，究竟该如何取舍，端看执笔作者的写作意图与偏好方向，想必关于这一点，是不容分说的吧。

◎让日本人感兴趣的罗马史之兴盛与衰败

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纪，对罗马历史抱持着兴趣的人似乎仍不少。作家盐野七生《罗马人的故事》全十五册的著作，之所以能够被广泛的阅读，其背景或许是读者们能够从盐野氏的书中，领会到现代日本社会所需要面对的课题。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已经过了七十多年，日本人也经历了许多大风大浪。回溯这段记忆，日本从战败的艰苦环境下奋力爬起，搭上世界经济高度成长的列车，然后终于体验到泡沫经济的崩坏。如今，在全球化的背景之下，日本的国际竞争力低迷，未来的前景并不乐观。

与此同时，自幕府末期、明治维新以来，日本虽然奋力追赶上了欧美列强的脚步，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尝到了挫败。其后，日本再次朝着追赶欧美的方向努力着，于昭和末期，仿佛就像是站上了世界的顶端。然而，即便维持住了和平，过往的繁荣仍旧像泡沫一般地破灭。

日本人在以欧美社会为学习典范之时，曾遭遇到两次挫折。因此，作为其替代的发展模式受人注意到的正是古代罗马史。罗马史包含了兴盛与衰败、战争与和平、苦难与繁荣；竟然存在着如此完整地融合起承转合的历史世界！在感叹的同时，回顾过往的日本历史，更让人感受到，罗马帝国的兴亡史，其实是一个饶富兴味的题材，并且贴近我们自身的经验。

不过，单纯地以笔者的立场而言，其实也不一定要如此严肃地看待罗马史。就算只是闲暇之余的一时兴起，倘若读者能够徜徉在有关罗马历史的文字叙述之中，那么身为一位历史学者，这便是最大的幸福。

第一章西元前一四六年的地中海世界

珀尔修斯国王
马其顿最后的国王，最后成为罗马的俘虏，于徒刑中逝世。

熊熊火舌中的迦太基

◎眼见强敌灭亡，忧心祖国命运

这位男性的目光中潜藏着坚定的意志。他尊贵的容貌中带有坚毅的力量，全身上下散发着凛然之气。其后，知名的演说家西塞罗（Marcus Tullius Cicero）曾赞叹道：“除却永生，人类内心所怀抱的冀望，他业已全数拥有。”这位男性的名字是小西庇阿．埃米利安努斯（Scipio Aemilianus）[1]，当时正值壮年，未满四十岁就当上统率罗马军队的执政官（consul）。[2]

在小西庇阿眼前的迦太基城，街道正窜出勐烈的火舌。迦太基城自创建以来，维持了七百年的繁荣景况。位于迦太基海洋帝国中心地带的大城，竟然就此付之一炬，化为灰烬。属于海洋型国家的迦太基，曾是令罗马烦恼不已的宿敌。然而，当小西庇阿望着眼前迦太基城被熊熊火焰吞噬的画面，还是止不住自己的泪水。他连脸上的泪滴也无意拭去，只是漠然地伫立，丝毫不在乎时间的流逝，陷入了沉思。回顾过往的历史，便会想到许多声名远播的国家也曾经历过相同的命运。在如此百感交集的时候，从小西庇阿的口中传出了希腊诗圣荷马（Homer）的史诗悲歌：

总有一天，这一刻将会来临。无论是我们神圣的伊里翁（Ilium）、国王普里阿摩斯（Priamus）、抑或是国民全体，灭亡之日终将到访。（出自Il. VI 448-9）

伊里翁为特洛伊的别名。早在西元前一千年以前，特洛伊这个国家便在世界上消失了踪影。根据传说，罗马是由逃出的特洛伊后裔所创建的国家。这段诗句，是预言特洛伊灭亡的先知者所发出的悲叹。然而，深受命运所摆佈的国家不会只有特洛伊，在未来某一天，等待祖国罗马的或许也是相同的结局。现今，祖国才刚击败了最强大的敌人迦太基，正是在地中海世界中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强大霸权的时刻。即便是在这种状况下，在小西庇阿的心中，还是想到了在罗马繁荣的尽头，所潜藏着的未知命运。

小西庇阿不仅有着冷静沉着的一面，也是一位拥有丰沛情感的男性。就算是身处在光荣的战胜氛围之中，还是陷入了悲愁的思绪。这样的场景，可以说充分地传达出了小西庇阿的人物样貌。

◎拯救罗马的两位英雄

小西庇阿．埃米利安努斯为埃米利乌斯．保卢斯（Lucius Aemilius Paullus Macedonicus）的次男。在生父保卢斯再婚之后，保卢斯的长男过继至法比乌斯氏族（Gens Fabia）、次男过继至西庇阿家（科尔内利乌斯氏族〔Gens Cornelia〕的支系）作为养子；因此，次男的名字承袭生父的姓名，命名为西庇阿．埃米利安努斯[3]。与战前的日本相似，在罗马权贵之间，过继养子的状况并不罕见。实际上，保卢斯作为一位父亲，风评十分良好，他对子女的父爱甚至堪称是“罗马国内无人能够比拟”；不过他对于将两个儿子过继给其他氏族作为养子之事，并没有犹豫不决。

其实，小西庇阿的生父保卢斯与养祖父大西庇阿．阿夫利卡努斯（Publius Cornelius Scipio Africanus；阿夫利卡努斯〔Africanus〕为“非洲征服者”之意）之间为姻亲关系。大西庇阿．“非洲征服者”也是一位国民英雄人物，他曾击败迦太基的勇将汉尼拔（Hannibal Barca），为罗马取得胜利。罗马人之中有不少同名的人物，因此后世将两位西庇阿分别称呼为大西庇阿（“非洲征服者”）与小西庇阿（埃米利安努斯），以便区别。保卢斯的妹妹嫁给大西庇阿作为妻子，两人所生下的男子无后，日后便收养了小西庇阿，继承大西庇阿“非洲征服者”家族的香火。

小西庇阿的生父保卢斯，在西元前一六八年的彼得那战役（Battle of Pydna）中，因击败马其顿军队，以凯旋将军之姿回国，获得骁勇善战的名声。马其顿军队的大败，令罗马人感到安心不少[4]。早在西元前二世纪初叶的战争中，马其顿就已败在罗马军队之下；从此之后，马其顿便虎视眈眈地寻求报复的机会。这对罗马人而言可说是一大威胁，而保卢斯的胜利，正好将这个威胁铲除。

保卢斯的公正清廉，广为人知。在马其顿战争战胜后所获得的战利品，让罗马市民从此得以免除缴纳税收；不过，据说保卢斯却只要求保留马其顿国王的藏书，便已心满意足。

于彼得那战役中，年轻的小西庇阿正在生父保卢斯的指挥下，为军队效命。在战争快要结束之时，罗马军队的阵营发生了一场大骚动——小西庇阿行踪不明，失去联系，安危令人担忧。当时，小西庇阿与数名同袍一同深入追击马其顿的士兵，因而无法与罗马的己方阵营联络。幸好到了傍晚时分，小西庇阿平安无事返回营地，才使众人松了一口气。

◎史家波利比乌斯的熏陶

在马其顿战争中，有不少希腊人站在与罗马敌对的立场，支持马其顿。战争结束后，在这些希腊人之中，有一千名阿凯亚联盟（Achaean League）贵族显要被拘禁在意大利成为人质，其中包括闻名后世的史家波利比乌斯（Polybius）。凯旋将军保卢斯察觉到波利比乌斯非凡的气质，期望自己的儿子们能够与他维持知识上的交流。因为这些希腊人虽说是败在罗马军下，但是在文化和教养的水平上，仍旧高出罗马人许多。

承继着保卢斯家系血脉以及西庇阿家系传统的小西庇阿，十分看重罗马自古以来所遵奉的严格纪律与规训；同时，他更对优雅高贵的希腊文化，展现十足的兴趣与关心，这或许是因为受到波利比乌斯熏陶的缘故。

波利比乌斯
虽为人质，却以希腊史家的身分被邀请进入西庇阿家中。

此时波利比乌斯年约三十三岁，已经堪称是位善于辨明、通晓事理的贤者。波利比乌斯认为，罗马的青年们因战利品大量流入，而在生活上逐渐趋向豪奢，盲目地追随外来文化，在这股趋势之下，其实潜藏着许多危机与弱点。因此，学习希腊文化的同时也不忘尊重罗马古代传统的小西庇阿，在这些争相簇拥外来文化的罗马青年的衬托下，更能彰显出他与众不同的过人姿态。要说哪位青年才俊在未来能够成为一位文武兼备、有德行的领导者，除了小西庇阿之外，别无他人。在史家波利比乌斯的内心，或许正是对他怀抱着如此的期许。

波利比乌斯的一生既是扮演着小西庇阿的歌咏者，同时也是亦师亦友的角色。实际上，在烧毁迦太基城之时，他也跟随在小西庇阿的身边。正因为有着良好文化素养的波利比乌斯同行，小西庇阿才会随口低吟出荷马预言特洛伊灭亡的诗句。

◎解说罗马如飞龙般的威势

话说回来，波利比乌斯为何要撰写历史呢？他虽然是以人质的身分受到拘留，但绝对不算是被徒刑在恶劣的环境之中；相反地，他居住在昌隆、前途有望的国家——罗马，甚至和这个国家的名门贵族之间有深交。不过就算是这样，波利比乌斯骨子里还是一位异邦人，而且背负着希腊过往在地中海世界辉煌文明的灿烂光环。在尚未将这份骄傲丢弃的波利比乌斯的眼中，又是如何看待强势崛起的罗马呢？他不禁这么问道：

我们所能认知的世界的绝大部分，是如何被一个国家所征服？又是什么样的国家体制，让罗马的单独统治得以实现？这些全部都发生在短短的五十三年之间。（《历史》）

引文中所言“我们所能认知的世界”，所指称的应该就是地中海世界的范围。对希腊人及罗马人而言，超越这个范围的远方空间，只是一片朦胧的世界。而文中所说的五十三年，则是西元前二二〇年至前一六七年为止，约是第二次布匿克战争（Bella Punica）发生之前，至马其顿王朝[5]灭亡的期间。接着，波利比乌斯继续将故事延伸至西元前一四六年迦太基灭亡及科林斯屠城为止的历史，这便是他所叙述的时间断限。

在地中海世界内部有许许多多的国家，小至城邦国家，大至帝国。其中，如果要着眼在握有强大霸权的国家，不外乎就是亚述帝国、波斯帝国和亚历山大大帝的帝国。然而，这些帝国的霸权，并未强势到足以统治所有地中海世界中的人民。因此，如果只处理至当时为止的这段期间的历史，只能够算是单纯的战史、王朝史、单一国家史，或是伟人传。波利比乌斯主张，这一点正是自己撰写《历史》与过去作家撰写历史叙述的不同之处。换言之，波利比乌斯想要书写的历史叙述，是一部“普世史”、“世界史”的著作。

在波利比乌斯的眼中，世界上所发生的事件，就像是被命运所牵引而发生一般，朝着同一个方向顺势发展。乍看之下，仿佛原是各自分离、毫不相干的事件，实际上却在“命运”这一位导演的指示之下，串起连环的因果关系，最后迈向汇流的结局。若是想将这齣命运所导出的戏剧赋予具体的形式，则必须要解明其中的缘由脉络。这就是要书写出一部“普世史”、“世界史”的史家波利比乌斯必须面对的课题。因此，这部著作不能够只是消磨时间的闲暇读物，而是应该要能够让读者们，从人类过往的历史中获得各式各样的实例与教训。对他而言，历史不单纯只是人类的故事，还是能够在实践之时派上用场的范例。

波利比乌斯之所以能够如此自我期许，正是因为罗马正逐渐在地中海世界构筑起无可匹敌的伟大霸权。宛如飞龙升天一般的威风气势，正展现在波利比乌斯的眼前。身为一位具有高度教养、洞察力敏锐的史家，想必会情不自禁地提笔为文，抒发所见吧。对于成长于异邦的人而言，“罗马经验”就是如此地深刻、富有冲击性。

◎由西班牙至北非的战线

既然前文是从迦太基城最终毁灭的场景起笔，那么，现在就让我们来追溯小西庇阿在攻陷迦太基城之前所踏过的足迹吧。

故事可以向前追溯至罗马与马其顿的征战结束之时。小西庇阿的生父保卢斯是征服马其顿的凯旋将军，因此，众人认为小西庇阿赴任马其顿，应为理所当然之事。但是，小西庇阿自己所选择的赴任地点，却是伊比利半岛（Iberian Peninsula）。

被罗马人称呼为西班牙（Hispania）的伊比利半岛，过去曾经臣服在迦太基统治之下。虽然在第二次布匿克战争中，最广为人知的当属汉尼拔在意大利所发动的战争，但其实伊比利半岛也曾被卷入成为战场之一。在战火平息的数十年过后，如今在当地残留的馀火出现了复燃的迹象。起因为伊比利半岛上的原住民——凯尔特伊比利亚人（Celtiberians），不满罗马的霸权，认为这就是侵略行为，拒绝屈从罗马的统治，甚至不惜采取激烈的抵抗行动。以罗马人的角度来看，这不过是一批无法理解文明、野蛮原始的部落人群所进行的愚蠢抵抗。关于西班牙的战况，波利比乌斯以“火之战役”来形容，亦即大火熄灭过后死灰复燃的比喻。

这是一场望不见尽头、宛如泥沼般难以抽身的战争。罗马军队屡屡遭受到原住民游击队神出鬼没的突袭，行军过程危机四伏。除此之外，凯尔特伊比利亚人凶猛大胆的作风，早已在罗马国内广泛地流传，令罗马民众闻风丧胆，助长了厌战的氛围，甚至有民众因此抵抗罗马的征兵。然而，就在国内掀起一股避战浪潮的同时，三十四岁的小西庇阿却毅然决然地加入了西班牙战线。小西庇阿奋起而战，主张正因为对手是野蛮部落，才更要让他们见识文明国家的力量。原本萎靡不振的罗马青年们，看见小西庇阿起身为祖国尽忠效命的模样，不禁士气高扬。

在西班牙的战役中，小西庇阿担任令人瞩目的先锋，甚至成功攻入敌营的城墙内，插上军旗，也因此获得了“壁形金冠”（corona muralis，直译为crown of wall）的荣誉。然而，优秀的士兵却不一定会遇上优秀的领导者。不久后，卢库鲁斯（Lucius Licinius Lucullus）就任司令官，统率罗马军队。卢库鲁斯是位野心勃勃的军人，无论于公于私，都可以看见他贪婪旺盛的企图心。因此，罗马军的战斗本身，不再如同过去值得众人赞扬、夸耀。西元前一五一年，卢库鲁斯被选任为执政官，但是他只充满着对战功的渴望，或是希望能够假公济私，中饱私囊。卢库鲁斯强迫当地原住民提供大量的金银、家畜，不从的话便展开攻击。

此时，小西庇阿正在被派往北非努米底亚（Numidia）的途中，表面上的说法是为了请求战象和兵力的调度。但是，小西庇阿是一位会为了祖国的战争而确实完成任务的男子。他刚正不阿的性格，让卢库鲁斯及其亲信等派系感到不安。想必对他们来说，小西庇阿是一位拿他没有办法的棘手对象。

小西庇阿被派至努米底亚之时，努米底亚的国王是位名为马西尼萨（Masinissa）的豪士。马西尼萨虽已届高龄，但是和“非洲征服者”大西庇阿之间维持着良好的友谊。虽然是很好的缘分，但或许这是卢库鲁斯利用这层关系，将小西庇阿远调的策略。

努米底亚因为与迦太基的国境相邻，导致纷争不断。小西庇阿曾考虑过，希望能够成为两国之间的仲介调停者，但是罗马的元老院对于迦太基不仅怀有反感的情绪，有时甚至明显地展现出敌意。元老院宣称努米底亚为罗马的同盟国，毫无顾忌、露骨地予以支持，而努米底亚也因为有罗马作为后盾，国王马西尼萨一而再、再而三地越过国境线入侵迦太基，令迦太基十分困扰。

◎第三次布匿克战争与小西庇阿的毁灭战术

即使是长期对罗马敬而远之的迦太基，也无法忍受努米底亚的再三入侵，最后终于对努米底亚作出回应，展开反击。一直以来，罗马内部就存在着许多主战派的人士，他们看不惯迦太基的复兴景况，并认为这场交战，正是击溃迦太基的绝佳机会。

罗马的元老院随即对迦太基提出无理的要求，命令迦太基人必须放弃现今所居住的港口都市与街道，移居至内陆。对迦太基而言，罗马的命令根本是毫无道理的刁难，就算承认自己是弱势的一方，迦太基也不可能会答应如此过分的要求。迦太基因此决意，除了一战以外别无他途。因此，西元前一四九年，第三次布匿克战争揭开了序幕。

就算在兵力上不如对手，迦太基军队仍旧展现出视死如归的决心；同时，罗马军队的攻势如浪涛般一波接着一波袭来。虽说是居于劣势，迦太基在防守战术上却是无懈可击，彻底抗战的态势没有崩溃。面对迦太基城的铜墙铁壁，罗马只好采取包围网的战术。然而，包围战术的成效不佳，罗马军队甚至连支持迦太基的同盟军队都无法击破。

在这样的战况下，立于战场上的小西庇阿还是让我们看见了骁勇的战斗。在某一次作战中，小西庇阿让一名迦太基军队的将军投降。自此，小西庇阿的名字更加深刻地烙印在罗马民众的心目之中。

由于迦太基军队的不屈不挠，誓死抵抗，战况持续呈现胶着的状态。西元前一四七年，小西庇阿暂时离开战场回到罗马。当时他还未满四十岁，因此，宣布成为市政官（Aedile）[6]的候选人。要当上执政官，除非有什么特殊状况，否则在年龄限制上必须要超过四十岁以上的公民才能担任。不过，未满四十岁的小西庇阿，早已拿下许多的功绩，勇勐果敢的形象也深植在人们心中，受到罗马市民热烈的拥护。事实的情况是，如今他可能也以执政官的宝座为目标。当小西庇阿出现在世人面前，总是会招来热情民众的高声欢呼与喝采。眼见小西庇阿的高人气，就连顽固的元老院也不敢肆意地违背民情，因此决定以特例的方式，认可小西庇阿就任罗马的执政官，同时赋予他在迦太基战线的军队指挥权。

其后，小西庇阿回到前线，以新任司令官的身分，采取将包围网增强至前所未有坚固的强硬战略。虽然被团城的迦太基一方，仍旧全力死守阵地，但是罗马军队的包围网，逐步将迦太基逼入绝境。在罗马军接二连三的攻势下，城市战的战况激烈，迦太基军队已束手无策，只能绝望地抵抗。罗马军节节进逼，西元前一四六年的春天，小西庇阿发起最后的勐攻。迦太基军队的城寨死命抵抗了六天，在他们之中宁死不屈的战士，最后惨死在神殿的废墟之中。

迦太基城陷落了。城市被掠夺，而残存的居民们被卖至各处作为奴隶。迦太基的国土，就连都市的基石都被破坏，烧成遍地焦土。据说为了让迦太基永远成为不毛之地，罗马士兵还在土壤上撒盐巴，发下诅咒。如此彻底、残忍的破坏，可说是到了前所未见的程度。迦太基就像是从地表上被连根拔起、消灭殆尽。由此可见，罗马是多么地畏惧迦太基所带来的威胁。海洋国家迦太基过去曾是海上的霸者，即便在成为败者之后，说不定也能再次复兴，重返繁华荣耀。大国迦太基的幻影，想必始终让罗马感到惶惶不安。

望着迦太基城勐烈燃烧的火势，小西庇阿流下眼泪，低吟着荷马的悲歌。总有一天，罗马也会在漫天橘红的火势之中，迎来灭亡的命运。这样的结局是无法避免的。即便小西庇阿的忧伤看透了罗马遥远的未来，但他仍旧下令，要彻底破坏迦太基城，使之灰飞烟灭。

如此毁灭性的作战，几乎看不到类似的案例。然而，作为司令官，小西庇阿不过是忠实地遵从元老院的劝告，加以付诸实行罢了。如果由此判断，这件事反映出了他个人的冷酷与残忍，不免言过其实。

罗马能够在地中海世界内构筑起空前绝后的霸权，或许与其国家本身所带有的特质有关。关于这一点，在本书中将逐步地探讨。

迦太基的遗迹
罗马时代重建的迦太基城遗迹。后方可远眺地中海，波光粼粼，碧波万顷。突尼斯共和国，突尼斯。

揭开地中海帝国的序幕

◎击败伪菲利普，并吞马其顿

让我们将目光转向西元前一四六年的东地中海世界，该处也清晰地留存着罗马巨大霸权的痕迹，且这些史实是无法用“偶然发生”就能一语带过的事件。

西元前一六八年的彼得那战役，马其顿国王珀尔修斯（Perseus）沦为罗马的阶下囚。珀尔修斯其实是位贤能的王者，且并非在一开始就有意与罗马交战。他的不幸遭遇，或许只能说是不受时代所眷顾。

对于统率罗马军队的武将而言，凯旋游行可说是至高无上的荣誉。在保卢斯的凯旋游行庆典上，珀尔修斯被拉至罗马市内游街示众，最后在幽禁的生活中死去，马其顿王朝就此终结。此时，一位试图复兴马其顿王室的男子跃上历史的舞台——自称是贤能国王珀尔修斯的儿子菲利普。无论是在哪一个时代，总是会出现诸如此类的人物。事实上，珀尔修斯真正的儿子菲利普已经死去，不过据说“伪菲利普”的外貌长得还蛮像的。就算只有这样的关联，但有总比没有好，这位“伪菲利普”企图呼吁众人起身与罗马战斗，重新统一国土。

想当然尔，起初他的号召并未受到搭理，众人只是讽刺地将这位男性戏称为“伪菲利普”。殊不知这位男性毫不死心，不知从何处筹来足够的资金，向希冀改变现状的下层民众宣传理念。就在不知不觉中，伪菲利普拉拢许多城邦加入阵营，在扩张势力的同时，也往色雷斯（Thrace，现今的保加利亚）寻求发展。当时色雷斯还不在罗马统治霸权的范围之内，且有许多部族对罗马怀有敌意。

不久，伪菲利普率领军队入侵马其顿。当地民众早已怀抱着反罗马的情绪，因此热烈地支持伪菲利普的势力；终于，伪菲利普僭称为马其顿国王。实际上，伪菲利普的本名是安德里斯库斯（Andriscus），据说是出生于小亚细亚西北岸的都市，身分卑贱的男子。

因为安德里斯库斯的出身低下，罗马人以此为把柄展开污蔑与讽刺活动，然而伪菲利普所引起的骚动，并没有平息下来的迹象。罗马自认为能够游刃有余地对应，从容出动军队，孰料不仅镇压不了叛乱，在西元前一四九年时甚至吞下了一场大败仗，差点全军覆灭。

到这时，罗马终于察觉事态的严重性。势如破竹的伪菲利普军队乘势进攻希腊北部，在各地来回地搜刮掳掠。当时，罗马在西地中海地区正忙着与迦太基对战。迦太基与伪菲利普一派顺势联手合作，据说迦太基还承诺提供资金与军舰给伪菲利普军队。然而，不令人意外地，世间意图称霸的王者们，大多有着蛮横专制的脾气，让人难以捉摸。许多富裕阶层都丧命于伪菲利普军队的刀刃之下，其中似乎也包含了波利比乌斯的友人。

对罗马而言，此刻正是必须将大多数的军队投入到迦太基战线之时。但是在如此万不得已的状况下，也只能派大军前往马其顿，并且在费尽千辛万苦后，才终于击溃伪菲利普军。伪菲利普战败后逃往色雷斯，却遭到背叛，最后被送往罗马军的阵营。

这一连串的历史事件，并不能将原因单纯归咎于一位偶然出现的狂热政治家所揭起的叛乱活动。毋庸置疑，其背后所隐藏的问题是各地住民的反罗马情绪。特别是在下层民众之间，弥漫着对罗马的憎恨情感，认为罗马是原有生活的破坏者。这些民众，究竟对伪菲利普抱持着什么样的期待呢？或许正是过去马其顿王朝在他们生活中所担负的角色与责任吧。

在马其顿王朝灭亡后，罗马并未在王朝原有的领地有任何作为。战争后的破坏与损失十分严重，人口减少、农地荒废，一般人民过着三餐不继的贫困生活。即便如此，虽然人数很少，但还是有富裕阶层借机中饱私囊，累积财富。不再发生战乱的平稳生活，对于原本便持有资产的富裕阶层而言更是有利；另一方面，社会上却充满着为生活而苦的人民。特别是奴隶、没有家产、负债的民众累积了满腹怨气，社会全体垅罩在一股不稳定的氛围之下。正因如此，像是伪菲利普这般的人才有机会迅速窜起，煽动众人情绪，并举兵反抗罗马的统治。

当时的马其顿可说是陷入了无秩序、或者无政府的状态，如此混乱的局面，可以归因于社会上失去了像是马其顿王室一般的霸权所致；相信大多数的民众心中也有相同的想法。因此，罗马必须担负起马其顿王室过往所扮演的角色。对罗马来说，这并非是史无前例的崭新挑战，第一次布匿克战争后的西西里岛及撒丁尼亚、第二次布匿克战争后的伊比利半岛等，都是可追溯的前例。将占领地区划为“行省”（Provincia）[7]，纳入罗马直接统治的范围之内。成为罗马行省之后，罗马将派遣高级公职人员或是曾任公职的人士前往当地常驻，管理行省事务。在西元前一四六年，马其顿便是成为罗马行省之一。

◎罗马霸权之展现——毁灭科林斯

马其顿王朝没落，罗马的势力则是日益增长。这对于过往曾经紧抓着繁华荣耀的希腊人而言，无疑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原本希腊城邦的国家体制，是倾向各城邦自治、自立的管理方式，但是这样的话在面对庞大王国的霸权时，将会苦无对策。所以，才会成立阿凯亚联盟（Achaean League）作为现实上的应对方式。不过事实上，同盟内部各城邦的步调却始终杂乱无章，难以取得一致的共识。

尽管如此，在同盟成员的心中，却存在着同样的苦恼根源：西元前一六七年，包含波利比乌斯在内的一千名贵族显要们被俘虏、拘留于罗马。因此，联盟向罗马元老院提出申议，要求释放这些贵族显要人士，让他们回到故土。但元老院却坚决地驳回联盟的提议。

在阿凯亚联盟内部其实还是存在着亲罗马立场的派系。或许应该这么说，在西元前一六七年的俘虏拘留事件之后，台面上只认可亲罗马派系的存在。但是在实际上，反罗马的情绪已经根深蒂固地在希腊各城邦国家内部蔓延；将亲罗马派视为背叛者，不满情绪无处宣泄的人们日益增多。这些反感情绪持续潜藏于台面下的暗流之中，只要贵族显要们回归故土的那一日尚未到来，便无法将对亲罗马派的怒气表现出来。

西元前一五〇年，罗马元老院终于同意释放俘虏，让希腊各城邦的要人回归故国。或许是因为当时，罗马与迦太基的关系愈趋紧张，因而希望能够与希腊人维持稳定的关系。虽然是这样，但罗马还是有附加条件，要求希腊各城邦必须承认罗马统治的权威。换言之，便是同意纳入罗马霸权的范围之内。针对这一项条件，阿凯亚联盟必须协调出共识。然而，联盟内部亲罗马派与反罗马派的嫌隙却日益加深。毕竟，被拘留十七年的希腊贵族们（虽然最后能回归祖国的人数已减少至半数以下）回国后加入了联盟的讨论，其中有不少人是赞美罗马的亲罗马派立场，这使得联盟内部原有的混乱局面更加混乱。

罗马察觉阿凯亚联盟内部乌烟瘴气的窘况，于西元前一四七年夏天，下达一道惊人的命令——将斯巴达、科林斯等具有影响力的都市从联盟中切割出来。这项命令让阿凯亚联盟的希腊人瞠目结舌——罗马居然做出如此蛮不讲理、强行干涉联盟内部事务的行为。

西元前一〇〇年的东地中海世界

如此一来，阿凯亚联盟能够选择的道路只剩下两条——屈从罗马的命令，解散联盟；或是决定开战，全力抵抗罗马。苦于负债的希腊民众，原本就对罗马心怀愤恨，因此，也就不需要花费时日制造敌视罗马的舆论。如今，罗马下达了这项粗暴的命令，就算是希腊贵族与富裕阶层，也不再心向着罗马。社会上无论阶层高低，反罗马的情绪广植人心。

除此之外，外在环境也提供了有利的条件。当时北非战线的迦太基人以及西班牙战线的凯尔特伊比利亚人，正顽强地抵抗着罗马军队的攻势。罗马正忙于军事镇压这些地区的消息，也传到了希腊人的耳中。西元前一四六年春天，阿凯亚联盟决议开战。

对此，正驻屯在马其顿的罗马军队，立即挥军南下。罗马军队毕竟在军事力量上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在这样的军势面前，阿凯亚联盟军已没有任何有效的抵抗方法，徒劳无功地被击破，甚至出现临阵脱逃者。阿凯亚联盟悲惨地败退。

罗马军占领了联盟的中心科林斯（Corinth），在当地烧杀掳掠，景况惨不忍睹。城市居民中，男性遭到残杀，女性与小孩则以奴隶的身分被转卖外地。除此之外，据说元老院还作出破坏科林斯城的决定，要将整座城市葬送在烈焰之下。但是科林斯城的毁灭程度，似乎并未像迦太基城一样彻底。根据考古学的研究显示，许多公共建筑都没有被大火烧毁。

在文化层面上，希腊显然略胜罗马一筹。或许正是因为存在着文化上的亏欠感，罗马才会没有穷追勐打，将希腊文化摧毁至体无完肤的状态。即便是这样，不愿服从罗马权威的先进文化国家的傲慢，还是让罗马怒不可遏。罗马人想必是在盘算着，要给希腊一些教训。可以说将科林斯城毁坏至满目疮痍的行为，目的或许正是要让高傲的希腊人，亲眼见识到伟大罗马的霸权。

◎同一时期在东西两方出现的世界帝国

西元前一四六年，对罗马而言是难忘的一年，因为相继达成了灭亡迦太基、将马其顿纳为行省、破坏科林斯城。以意大利半岛为起点，西边的迦太基势力圈，东边的马其顿、希腊势力圈，如今都已落入罗马帝国的手掌中。这难道是历史的偶然吗？

让我们将视野转向欧亚大陆的东边吧。西元前三世纪后半叶的东亚，秦王政终结了战国时代群雄割据的混乱状态，完成大一统的政权。秦王政自称始皇帝，采郡县制，并统一度量衡、文字与货币。自此，东亚出现前所未有的中央集权统治以及崭新的君王型态。不过，在这位始皇帝逝世后，秦国陷入内乱，不久后走上灭亡的命运。

罗马时代的科林斯遗迹
科林斯于西元前一四六年遭到毁坏之后，西元前四四年凯撒将之作为殖民地，建设城市所残留下来的遗迹。

在秦末年的内乱之中，西楚霸王项羽和汉中王刘邦交战，刘邦取得最后胜利，汉帝国诞生。这场决定中国命运的重要战役，也因为最终决战的场面，“四面楚歌”的故事而广为人知。楚汉相争发生在西元前二〇二年，巧合的是在同一年，地中海世界则是发生扎马战役（Battle of Zama），大西庇阿率领的罗马军击溃了汉尼拔统率的迦太基军队。

如此一来，在西元前三世纪末，欧亚大陆的东、西方各自创建起了霸权，东方有汉帝国，西方则有罗马帝国。不过，虽说是强大的霸权，也还是无法完全抹灭帝国周边所存在的威胁。汉帝国北方有骑马游牧民族匈奴的威胁；意大利半岛的周边，马其顿与希腊仍旧保有其势力，迅速复兴中的迦太基，对罗马帝国而言也是不可小觑的隐忧。

尽管如此，到了西元前二世纪后半叶，在欧亚大陆的东、西方，都各自展现出了名符其实的世界帝国。汉武帝驱逐匈奴，扩张霸权；罗马帝国则是先一步迈向了消灭外敌的前一四六年。

世界史有时就是会有如此精湛的安排。这么说的话，或许能够简单地解释这样的现象。然而，这会是碰巧这么想所以看起来才很相似的发展吗？其中，应该包含着许多无法当成必然或偶然的因素吧。

由农耕及畜牧起始，经过数千年的历史，文明也由此生成。从青铜器时代至铁器时代，古代诸国之间周而复始地重复着争战。欧亚大陆东方有春秋战国之乱世，西方的城邦国家之间则是处于长期战争的状态。在群雄并立的局势下，总有一股势力会逐渐崭露头角，脱颖而出。

回顾历史，东方的大秦帝国未能久续，西方的亚历山大帝国也是转瞬即逝。不久后，汉朝崛起，罗马构筑霸权，两者巧合地在西元前二世纪后半叶，各自创建起统一的政权，在广大的地区统治着不同的民族与国家；毋庸置疑地踏入了世界帝国的时代。

位于欧亚大陆东西方两个几乎没有关系的文明世界，若是将古代史的历程重叠来看，各自发展的主旋律，竟然惊人地相似。中国文明圈与地中海文明圈不仅发挥出各自的独创性，对周边地域以及后世更具有不可漠视的影响力。

如果进一步细看世界史的潮流，汉帝国与罗马帝国几乎是在同一时期出现在古代史的最后阶段。两个文明圈以政治权力统合广大地区，各自实现了一个概括的历史世界。在这一层意义上，这或许可以称之为“帝国的古典时代”；在欧亚大陆西边的地中海世界，于西元前一四六年揭开了此一时代的序幕。

那么，“世界帝国”是在当时才首次出现的吗？下一个章节，笔者打算在讨论罗马帝国之前，先来探究在各种意义上都带来巨大影响的帝国“原始的样貌”。

1. 小西庇阿全名为“普布利乌斯．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埃米利安努斯．非洲征服者．努曼提亚征服者”（Publius Cornelius Scipio Aemilianus Africanus Numanticus）。

2. 事实上不只有小西庇阿，之前已经有多个前例可援，而罗马是尊重前例的国家。

3. “Aemilius”在被收养后保留原名时，会改为“Aemilianus”，正如屋大维“Octavius”在被凯撒收养后，改为“Octavianus”。

4. 保卢斯之名中（Macedonicus）即为“马其顿征服者”之意。

5. 本章的“马其顿王朝”指的是希腊化时代创建的“安提柯王朝”（Antigonid dynasty）。

6. 古代罗马的政务官职之一，主管公共建筑、仪式祭典的管理，以及都市、治安的秩序。市政官的职位又分为两种，分别由平民与贵族所担任。罗马国内最高职位的执政官，常经过市政官（贵族阶级）的磨练后才出任。

7. “Provincia”，原意为行省总督的统帅权（imperium）能有效执行之处。

第二章世界帝国的原始样貌

亚历山大大帝
三十岁时，已经创立历史上最大的帝国之一，其疆域从爱奥尼亚海一直延伸到印度河流域。

高压的帝国——亚述

◎高挂树枝的国王首级

探访伦敦的一大乐趣，不管怎么说一定是参观大英博物馆。说一下私事，我大多是利用夏季的休假期间前往，造访大英博物馆的次数，保守估计也有一百多次了，但是却完全不觉得自己已经看遍所有的东西，反倒是每一次的参观，都能够发现新的惊喜。

在大英博物馆中，有一处称为亚述回廊的展区，展示着许多石板浮雕。这些浮雕作品是亚述帝国过去在尼姆鲁德（Nimrud）以及尼尼微（Nineveh）建筑宫殿时，装饰在王宫壁面上的石板。无论是雕刻的匀称力道，还是构图的绚烂豪华，其整体的造型设计，无论是谁都会感到震撼。内容不仅止于刻画远征及战斗的场面，还囊括了王宫的日常生活、仪式祭典、狩猎活动等场景，仿佛精美的画卷展开一般。称霸西亚的亚述国王，不只带走征服地区的金银财宝，也把身怀美术工艺技术的工匠们聚集到了亚述的首都。

在展示的石板浮雕作品中，有一个场面是描绘在庭园举办的庆祝战胜的宴席，当中亚述国王亚述巴尼拔（Ashurbanipal）与王后，在椰枣与柏木的环绕下一同歇息。两人举杯庆贺，背后有侍从们服侍着。当我们进一步细看这幅浮雕，可以发现在这些侍从之间，有颗人头被吊挂在柏木的树枝上头。

首级被凄惨地悬吊在树上的人物，正是埃兰（Elam）国王特乌曼（Teumman）。埃兰国位于亚述的东南方，统一埃兰国全土的君王正是这位特乌曼。想当然埃兰的势力也对亚述造成了威胁，因此，能干的亚述巴尼拔出兵远征埃兰。在浮雕上也清楚记录着两军之间的战况变化。最后，在西元前六五三年，埃兰军被亚述军逼得走投无路，特乌曼和儿子躲藏在树丛里，最后仍被亚述军捕获。遭到杀害的父子两人，首级皆被切下。

◎犹太人遭受的屈辱

望着亚述回廊的浮雕作品，可以看见亚述人四处接连征战的模样，同时也带给人亚述好战、残酷的印象。亚述每每派遣军队远征，都将当地的城镇、村落毁坏的残破不堪，并大量残杀居民，掠夺物资与财产。幸存下来的居民则是成为俘虏，被带回亚述国内。等待着这些俘虏的，便是作为奴隶被使役的命运——他们的脖颈被绳索套住，双手被捆绑于背后，嘴唇也被线刺穿相互链接。俘虏们这般无可奈何的悲惨状况，深深刻画出亚述人在夸耀胜利时所表现出的残忍与冷酷。

然而，这些有关亚述人的印象，究竟真实度有多高呢？征服者往往为了歌颂自我的强大，而特别强调被征服者的凄惨状况。在庄严的王宫墙壁的壁面装饰上，处处皆是描绘强者的光荣与弱者的悲惨。这也让谒见者每回造访王宫之际，便不由得想像与亚述作对后可能面临的后果。

因为“经书民族（People of the Book）”的圣书（《旧约圣经》）所留下的记述，亚述残酷无比的形象更加深植人心。此处所提的“经书民族”意指犹太教徒、基督教徒与伊斯兰教徒。尤其是犹太人曾苦于亚述的高压统治，所以特别憎恶亚述。

犹太人赞美报复敌人的神，并将希望寄托在救赎的神谕之上。预言尼尼微陷落的《那鸿书》，便是冀望的呈现。

亚述王啊！你的牧人睡觉，你的贵冑安歇。

你的人民散在山间，无人招聚。

你的损伤无法医治，你的伤痕极其严重。

凡听你信息的，必都因此向你拍掌。

你所行的恶，谁没有时常遭遇呢？

从西元前九世纪中期的“黑色方尖碑（Black Obelisk）”浮雕上，可以看到以色列王耶户（Jehu）忍辱求全的模样。在国内称霸的耶户，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而向亚述国王朝贡，行跪拜礼。在图像中，耶户就像是自己的侍者一般，头戴尖帽，脱去上衣，穿着带有流苏的衬衣并系上腰带。

以国王为首，众人也被强迫必须像是奴隶一般地向亚述表示屈从，导致以色列人对亚述征服者的满腹怨恨，难以消解。除此之外，许多以色列人被迫离开他们久居的土地，迁徙至其他地区。这些状况都被记录在《旧约圣经》之中。

西元前七二二年，亚述军队包围并攻陷以色列首都撒玛利亚（Samaria）。亚述国王“攻取了撒玛利亚，将以色列人掳到亚述，把他们安置在哈腊与歌散的哈博河边，并玛代人（Mādai，又称米堤亚Median）的城邑”（〈列王纪下〉十七．六）。如此强制迁徙的命令，接二连三地反复发布。

撒玛利亚成为亚述的领地，留存在当地的居民日渐减少。不过，其中也有人民是亚述从他处强迫迁徙而来的外来居民。“亚述王从巴比伦、古他、亚瓦、哈马，和西法瓦音迁移人来，安置在撒玛利亚的城邑，代替以色列人，他们就得了撒玛利亚，住在其中。”（〈列王纪下〉十七．二十四）。最后，这些从东方移民而来的殖民者们与居住在撒玛利亚的住民通婚，生下混血的后代。以色列人即使是勉强生存了下来，也可能被迫迁离故乡；就算是能够在故乡生活，还是要担心来历不明的外来者的入侵。以色列人惶恐不安的日子无止尽的持续着。

亚述不断地重复实行强制移民的政策，在这样的状况下，过去以色列王国所统一的各部族，如今则面临了离散、灭亡的命运。可以确定的是，在后世人们的心中，所刻画出的亚述帝国作为高压统治者的形象，是来自于《旧约圣经》内丰富的记述。然而，这是否只是从犹太人的视角出发，属於单方面的告发呢？又或者是，即使我们站在公平的立场来衡量，仍旧无法否定亚述残忍冷酷的印象呢？

◎与骑马游牧民族往来而学习战术

亚述古城阿舒尔（Assur），是位于底格里斯河中游西岸的都市国家，起初亚述便是以此为据点。西元前三千年左右，人们居住在此地，阿舒尔作为交易的中继站而繁荣。前二千年后，即使是遭受到巴比伦尼亚（Babylonia）王国、米坦尼（Mitanni）王国等等的压力，亚述依旧保住了古城的命脉。

西元前十世纪左右，亚述重新崭露头角，再显势力。当时东地中海的东方世界（Orient）又是何种景况呢？

在许久之前，巴比伦尼亚王国、西台（Hittites）王国、米坦尼王国等霸权国家皆已灭亡。此外，总称为“海洋民族”的难民集团出没在东地中海沿岸附近，虽曾带来了不小的混乱，却也已是过往之事。同时，希腊的迈锡尼（Myceanean）文明崩坏，小亚细亚的特洛伊王国、叙利亚的乌加里特（Ugarit）等都市国家也遭到破坏。

各民族与部族陷入了彷徨，再加上入侵者的存在，可以说局势持续不断的混乱。阿拉米人（Arameans）进攻叙利亚，接着又出兵美索不达米亚。隶属于“海洋民族”之一的菲利斯坦人（Philistines）定居于巴勒斯坦地区。希伯来人的统一国家——以色列，往日所罗门王时代的荣光也已逝去，陷入濒临分裂的危机。换句话说，东地中海的东方世界，聚集了许多语言、宗教、风俗习惯相异的小国家，反复上演着这些都市国家及部族王国的兴亡。

除此之外，位于美索不达米亚北方的骑马游牧民族，其动向愈来愈引人注目。游牧民族是以家畜为生活之基础，其中，善用马匹的游牧民族便称为骑马游牧民族。在骑马游牧民族中，最早登上历史舞台的是辛梅里安人（Cimmerians），隶属于印欧语系的民族。

辛梅里安人在美索不达米亚北方逞威，对定居的聚落造成威胁。由于实际状况只能从断简残篇的二手史料之中得知，因此辛梅里安人的形象十分地暧昧模煳。不过，辛梅里安人与同为骑马游牧民族的斯基泰人（Scythians）似乎维持着相当密切的关系。他们自由自在地骑着骏马，神出鬼没的迅捷行动，令农耕的定居民感到无限的惊恐。

西元前一千年初的东地中海至东方世界的范围内，让人眼花撩乱的各种势力群雄割据，加上神秘的骑马游牧民族的威胁。在此状况下，亚述蓄养国力，逐渐壮大，成长为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如果我们以宏观的视角来看世界史，可以发现经过长久的混乱期之后，总是会诞生出强大的霸权。在东亚地区，经过春秋战国群雄割据的五百年过后，秦帝国一统天下，不久后汉帝国成立。同样的状况，在东地中海至东方世界一带，则是早于中国五百年便已经形成。

就像这样，当一股新势力要达到急速的成长，其背后必定隐藏着某些技术上的革新。在亚述的情况下，应当是意识到了因为地理位置上的关系，将会与骑马游牧民族有所接触。当然，亚述不可能坐以待毙，愈是遭受到骑马游牧民族的袭击，亚述人就愈有机会获得关于马匹与骑乘技术的知识。

亚述在地理条件上缺乏自然屏障的国界，并坐拥丰饶的土地。是故，对于住在周边的民众而言，亚述是易于入侵和移居的地区。亚述人面对外来者的侵入，经过无数次战斗的磨练，累积实战经验，战力也提升不少。在这些外敌之中，偶尔会出现骑马游牧民族的身影。在东方世界中，亚述的位置十分偏北，想必也会比其他地区的民众，更早接触到北方的骑马游牧民族。

希伯来人所居住的地区，位于亚述以南，照理来说应该较少有机会与骑马游牧民族有所往来。但是，传说于西元前十世纪带领希伯来人走上繁荣时代的所罗门王，“有套车的马四万，还有马兵一万二千”（〈列王纪上〉四．二十六）。若是这个传说属实，那么所罗门王大概是史上拥有最多马匹的马主；因此，这个数字应是夸大后的结果。不过，在米吉多（Megiddo）的历史要塞，还留存着马厩的遗迹。由此可知，希伯来人王国确实曾经拥有为数惊人的马匹。所以位于北方的亚述，应该会更大规模地引入马匹数量与骑乘技术的知识。

实际上，在楔形文字的泥板文书中，有出现关于野生驴子和马匹、战车，以及马的饲育和训练方法的记录。其中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存有记录战争军备的文书，当中记载着西元前九世纪在北方乌拉尔图（Urartu）的战役中，出动了一百零六辆战车、九千三百七十四名骑兵以及两万名步兵。乌拉尔图位于亚述北方，与亚述之间的战争是为了东南方的马纳王国，而该地盛产马匹。

亚述帝国的初期便拥有近一万名的骑兵，由此可知亚述十分重视骑兵军团，将之视为重要战力。亚述人在接触到骑马的风俗之后，便迅速地将骑马战术运用在军事战略上。在描绘战争和狩猎的浮雕作品中，可以看见骑马者在行进间骑射的模样，愈显熟练。如此一来，想必射箭技术也能随着骑乘技术同时精进。

同时，亚述马匹健壮精实的骨胳与肌肉，以及厚实庞大的身躯，令人惊艳。特别吸引人的是马匹能够伸直颈部賓士的模样，很有可能是与其他品种的马匹混种、改良饲料提升饲养技术后的成果。不用说，强化骑兵军团背后所需要的条件便是马匹的培育和训练技术。如此增强军事力量的话，自然也就能在与邻国的战役中取得辉煌的战果。

◎东方世界的霸权国家——亚述

在西元前十世纪以前，亚述饱受阿拉米人的侵略与攻击，丧失了将近半数的统治领地。在西元前十世纪的晚期，亚述势力逐渐崭露锋芒的时刻，便是从收复国土运动作为起始。亚述接二连三地展开远征，扩大征服领地的范围，重建聚落，许多亚述人迁入定居。其后，在亚述国内的政治局势维持平稳，未出现巨大的崩坏，接连发动远征的军事行动，也向邻近的国家展现出霸者的风范。

即便如此，亚述的国势，要到西元前八世纪中叶之后，才能真正称得上是一个掌握着霸权的“帝国”。特别是在当时的西方，阿拉米体系各国及西台体系诸国灭亡，亚述国王甚至兼任巴比伦国王，在南方掌控巴比伦的王权。至此，亚述在西亚的东方世界之中，已然成长为一个史无前例的世界帝国，将巨大的霸权掌握在手中。尤其是自西元前八世纪晚期起，以萨尔贡二世（Sargon II）为首的萨尔贡王朝，延续了一世纪之久（西元前七二二年至六〇九年）。萨尔贡王朝的第四代，正是亚述帝国势力的巅峰时期。在大英博物馆馆藏的浮雕作品中所描绘的勇将——亚述巴尼拔正是这王朝第四代的亚述国王。

亚述帝国将首都定于尼尼微，并把征服地列为直接统治的行省，把表示服从的地区列为间接统治的从属国。后来的波斯帝国以及罗马帝国也同样使用此种统治方式。换言之，亚述帝国的政治运作，替往后世界帝国的统治模式树立了范本。

亚述王宫内设有官僚机构，据说光是职称就有两百种之多，位在金字塔式的统治模式顶端的是亚述国王，可说是完全契合东方世界专制政权的典范。只是，亚述帝国在规模上更加庞大。

亚述在一百多个行省内部设有省都，以省长官邸为中心创建官僚组织。在官厅工作的官员们负责蒐集并管理作为税收的农作物及麦秆，公民则有服固定期间的兵役、劳动之义务。行省必须顺应亚述国王的要求，提供士兵、赋役、军马、武器、手工业产品及粮食等。宫廷官员与地方厅官员拥有广大的私有土地，从佃农耕作的土地所收集而来的财富，都往都市的富裕阶层集中。

从属国的义务则是承认亚述的宗主权、进贡，以及配合亚述的方针提供协助。有时，从属国的王族或是权贵，又或者是他们的子女等也会被派往亚述的宫廷之内。

◎书写在誓约文书上的诅咒

无论是在哪些地区，凡是关于古代的种种面向，我们可以找到的史料总是极为稀少。若是王宫及官僚所书写的文书得以留存下来，后世便能够从中获取些许情报。其中较为奇特的是“誓约仪式”的召开——为了要求众人遵守王位继承的决定，发配誓约文书给每一位起誓的与会者。

亚述巴尼拔的祖父辛那赫里布（Sennacherib）指定么子阿萨尔哈东（Esarhaddon）作为王位的继承人，招致其他儿子的不满，最后被谋杀身亡。为了躲避杀身之祸而逃亡的阿萨尔哈东，最后仍旧成功地击败反叛势力，顺利登上王位。后来，阿萨尔哈东在指定亚述巴尼拔（非长男）作为王位继承人之时，便举办誓约仪式，并发配誓约文书。

若是吾人居心不良，企图反叛亚述国王阿萨尔哈东、王储亚述巴尼拔、其兄弟手足、王家子弟，使王储无法登上王位，其他王子受吾人及子孙拥戴的话，愿众神追究吾人及子孙的责任。（收录于《世界の历史1．人类の起原と古代オリエント（世界历史1．人类的起源与古代东方世界）》，由渡边和子翻译摘录。以下同。）

在这则以第一人称书写的誓词前后，紧接着还有以第二人称书写的威吓及诅咒之词：

万一，汝对王储亚述巴尼拔做出阴险邪恶之事，使之被捕捉、杀害、送至敌营，使王储无法坐上王位，或者，对其他的王、其他的主人立下誓词……，众神之王亚述、掌控天命的神啊，请将灾难与病痛定为汝之天命。使汝直至年老，皆无福消受充实的人生所带来的恩惠。

关于这一类的诅咒，据说还存在着许多种类。有些诅咒是来自于巴比伦尼亚文化圈，有些则是可以追溯至西台文化圈，也有起源于阿拉米文化圈的咒文样式。亚述甚至细心地想到誓约文书与民族文化之间的效力关系，哪一类的咒文会对哪一支民族较有约束力，也是书写誓约文书时的考虑项目。这一点很符合世界帝国所应有的行事作风。

关于亚述这个国家，因其傲视群雄的军事能力，总是容易有被过度强调其军事霸权的倾向。尽管如此，亚述巴尼拔国王本身对于自己的识字能力引以为傲，并在文书的蒐集上，展露出极高的兴趣。为此，亚述巴尼拔广蒐自古以来的文字记录并建造“尼尼微图书馆”，而时至今日，仍可见其遗迹。也因为有尼尼微图书馆所出土的大量泥板文书，后世的“亚述学”才得以成立。以亚述为中心的美索不达米亚区域的整体历史，也是透过这些文书所留下的记录进行研究。

在这些文书记录之中，最让人在意的是几乎看不到有关商业交易的情报。尽管亚述的统治范围不断地扩张，却丝毫未见长距离交易兴盛的迹象，实在很不可思议。或许是因为许多的生活必需品都是以贡品、租税或是战利品的形式进入到亚述内部，进而对长距离的交易活动形成了阻碍。举例来说，当时腓尼基人（Phoenicia）是活跃于东地中海世界的商人，但是他们在港口、都市交易所获得的利润，都必须上缴给亚述国王。亚述帝国内部对于征收体制的扩大与强化，也局限了商业上自由贸易活动的发展。

◎强制移民政策招致反感

就算是这样，亚述还是在东方世界构筑起了前所未有的大范围霸权。当时，不管是哪一个国家，都没有同时统治过各个地区、不同民族的经验。因此，每一步的统治方针，都必须由亚述亲自思虑、拟定，无法借镜他国。其中，历史上恶名昭彰的强制移民政策，或许也是在如此的状况下所催生出的统治手段。

其实，亚述自己从前就实行过强制迁移征服地住民的政策。不只是在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在埃及、西台地区也可以看见，这在东方世界可算是已形成惯例。不过，像是亚述如此大规模、组织化以及长期间的强制移民，还是他国无法凌驾的案例。

亚述的移民政策，可说是大量捕捉居民的强硬手段。首先，移住他处的目的是为了拔除原本居住在征服地的权势者在地方上的势力，摘除反叛活动的任何新芽。同时，在帝国组织营运上所需要的士兵、工匠、劳工等，也因移居政策的施行，而得以确保其活动、居住的场所。此外，为了避免该移出地区的荒废，亚述帝国则会强制安排其他被征服地之住民迁居至该地。

据说这些被强制移居的征服地住民，数量十分庞大。这也更加强了众人心中的印象：亚述统治的高压、强硬姿态。在亚述帝国灭亡后，历史上众所周知的“巴比伦之囚”（犹太人被强迫迁徙到巴比伦），其实也不过是承袭着亚述帝国强硬政策的例子罢了。

当亚述帝国愈是采取强硬、高压的姿态，理所当然地，被征服民众的反感情绪也就愈加升高。亚述巴尼拔国王逝世后，帝国内外的各股势力，纷纷表现出反叛、寻求独立的动向；加上新兴势力的崛起，当时亚述的统治能力已无法阻挡这股新兴势力的发展。于是，在西元前六〇九年，亚述帝国彻底崩坏。

在广大的统治领域以及多种不同民族的治理上，亚述帝国必须面对并解决许多问题，而这些问题，是在当时不管哪一个国家，都没有经历过的难题。所以，难免会出现不少失败、粗暴且鲁莽的决策。在这一层意义上，也可以观察出亚述作为一个历史上首度登场的世界帝国，本身所带有的缺陷——只要它延续着“高压帝国”的特性，其霸权便无法永久存续。

宽容的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的波斯

◎教育的核心——马术、弓箭术、正直

希腊史学家希罗多德（Herodotus）曾言道：“世界上找不到另一个民族，能够像波斯人如此接纳外国的风俗习惯。”（《历史》）据传，玛代人（亦即波斯人）在服装上，若发现比本国衣装更加亮丽的穿着，便会选择该种服饰；在战争上则是配戴埃及式的铠甲。此外，“子嗣的繁盛，被称誉为男子的美德，仅次于战场上的勇勐。每年，拥有最多子嗣的男性可以获得国王的赏赐。波斯人认为人数的众多，象征着力量的强大”。

为何要提及波斯人对异国文化的接纳以及崇尚子孙繁盛的文化呢？其实，这与波斯之所以能够跃升为世界帝国有着密切的关系。因为带有中亚气质的波斯人，在东方世界的先进文明地区，原本就是一支姗姗来迟的民族。况且，还是以少数民族的身分，担任统治者的角色。

波斯人属于印欧语系（Indo-European languages），而非闪米语系（Semitic languages）民族。最古老的苏美人当然是不用说，在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中累积了闪米语系的文化要素。波斯人则是居住在美索不达米亚地区以东的伊朗高原，当地被称呼为法尔斯（Pàrsâ）地区，也是“波斯”这名称的由来，并且早在西元前八世纪末，便已出现在文书的记录之中。

西元前一千年前半期的东方世界

在亚述帝国灭亡后，局势陷入一团混乱，当时波斯人只不过是玛代王国内部的一股微弱势力。其后，波斯人或许是向斯基泰人习得了骑兵术，因此在军事技术及情报传达方面十分精熟，在玛代及亚美尼亚地方也培育出了古代最优秀马种尼西马（Nisean horse）。正因为是盛产良马的地区，波斯人想尽千方百计，终于将该地纳入统治范围之下。在居鲁士二世（Cyrus II，又有居鲁士大帝〔Cyrus the Great〕之美称）以后，波斯统治玛代及亚美尼亚地区，创建第一个波斯王朝，被称呼为阿契美尼德波斯王朝（Achaemenid Empire）。

根据希罗多德的说法，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发祥之地法尔斯是“盛产良马与良人”之处。传说波斯人将马术、弓箭术与正直三项，视为孩童教育的核心要素。希腊人色诺芬（Xenophon）也表示，波斯人十分热衷于马术的精进。而大流士大帝（Darius the Great）则是对于自己拥有精锐骑兵部队之事，引以为傲。

◎居鲁士大帝战死与大流士即位

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始祖——居鲁士大帝，被后世誉为众人心目中理想的君王典范。就连色诺芬这一位异邦者，也惊叹于居鲁士作为统治者的出色表现，在作品中不禁回头追溯居鲁士的生平事迹与生活态度。家畜能够轻易地被牧人驯服豢养，但是人类面对意图掌控、统治自己的对象，则是会表现出反抗的态度。因此，比起控制其他人，控制动物较为简单。然而，色诺芬说道：“波斯人有一位居鲁士，他能够让许多人、许多都城、许多种族皆听命、隶属于他的统治之下，并且将这件事铭记在心。这不禁让我们重新思考，若是能够运用贤明的方式，就算是统治人类，或许也将不再是痴人说梦、难如登天之事了。”（《居鲁士的教育》）。

再举《旧约圣经》的例子来看。居鲁士国王释放了被囚禁在巴比伦的犹太人，因而被赞誉为弥赛亚（Messiah，救世主之意）。除此之外，也流传着不少关于居鲁士身世的传说，像是生于皇家却遭弃养的故事等。

然而，当时的实际状况却是战火连绵不绝。居鲁士大帝统治生涯的大半时间，都耗费在击败各地反抗势力的军事活动之中。作为一位君王，想必也曾亲临前线，领军进攻。最后，居鲁士在与骑马游牧民族马萨革太人（Massagetae）的激战中不幸阵亡。根据希罗多德的记录，在这场激战中，居鲁士的首级被渴望复仇的敌人亲手斩下。两百年后，亚历山大大帝虽然曾经造访居鲁士在古都帕萨加德（Parsagadae）的陵墓，亲眼目睹居鲁士的遗骨，但是并未提及有关遗体的损伤。

居鲁士大帝的战死，并未动摇波斯帝国的霸权，或许是因为国内对于君王的统治并无太大的不满与反感。居鲁士逝世后，由长子冈比西斯（Cambyses II）继承王位，过程和平顺利，未起任何波澜。

在希罗多德的记述中，冈比西斯是位缺乏理性、穷凶恶极的男人。举例来说，希罗多德写道，冈比西斯在远征埃及孟菲斯（Memphis）期间，用剑斩杀了突然飞奔而来的圣牛阿匹斯（Apis）。不过，当圣牛的坟墓被挖掘出来后，发现死于西元前五二五年八月的圣牛遗体身上，并未留有任何遭受刺杀的痕迹，研判应该是自然死亡。而且，装纳圣牛遗体的棺木，还是冈比西斯国王所赠与的物品。近年来学者们推论的冈比西斯身为国王的形象，认为他作为居鲁士大帝的后继者，也同样十分尊重不同国家、民族的传统与宗教。

在冈比西斯之后，接替王位的是大流士一世。关于大流士一世的即位风波，非常地错综复杂，在伊朗的贝希斯敦（Behistun）断崖上所刻下的碑文，即为大流士一世本人的说明。

国王大流士曰，此王国自建国以来，便是吾人一族之国，祭司高墨达（Gaumata）从冈比西斯君王手中窃取王权。不久后，高墨达还将魔爪伸向波斯、玛代等各国，夺取王权并侵占国家，将之并为自己的领土，僭称为王。

国王大流士曰，不管是波斯、玛代还是吾人一族，都不知道究竟有谁能够从祭司高墨达手中夺回王国。民众们镇日提心吊胆，十分惧怕高墨达，许多过去曾经认识巴尔迪亚的民众，都被高墨达杀害。他杀害民众的理由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居鲁士的儿子巴尔迪亚”。

关于祭司高墨达，在吾人登场以前，无人胆敢多言。因此吾人向神阿胡拉．马兹达（Ahura Mazda）祈祷，愿祂能赐予神助。

九月十日，吾人与少数有志之士一同，在西卡亚乌卡堤什行宫（位于玛代的尼萨亚地区）斩杀祭司高墨达及其心腹、亲信等人。感谢阿胡拉．马兹达神的庇佑与相助，让我由高墨达手中夺回王国，登上王位。阿胡拉．马兹达神将这个王国赐予吾人。

国王大流士曰！吾人斩杀伪称巴尔迪亚的祭司高墨达之时，在场的人士如下，他们皆为吾人之同志，提供援助：波斯人瓦亚斯帕拉之子印塔费尔涅斯、波斯人杜库斯内之子欧塔涅斯、波斯人马尔多尼欧斯之子寇布留尔斯、波斯人巴格比尼亚之子修塔尔涅斯、波斯人塔图法福亚之子梅格布硕斯、波斯人欧寇斯之子阿尔杜玛尼。

国王大流士曰！日后登上王位之人，应须善待上述同志一族之子嗣。（引自收录在P·ブリアン〔P. Briant〕，《ペルシア帝国（波斯帝国）》，小川英雄的“资料篇”）

不过，这终究只是大流士本身的说法，隐含着身为统治者的政治意图。以希罗多德为首的史料还流传着许多不同的故事。在此先不追究事件的实际状况，包含动机和背后的复杂关系等，关于事件的过程，大致叙述如下。

冈比西斯国王在远征埃及前，暗中杀害了弟弟巴尔迪亚。知晓秘密的祭司高墨达便假冒巴尔迪亚，宣布就任为王。不久后，察觉真相的大流士以及六位同志，一同袭击祭司高墨达，并将之杀害，大流士自己即位称王。此时，远征埃及的冈比西斯早已逝世。

事件的真相或许更为复杂。例如，在冈比西斯国王逝世后，弟弟巴尔迪亚即位，对此不满的大流士派系因而计划谋害巴尔迪亚，并且成功达成目的。但是杀害流着王家血脉的继承者，实在是极为不正当的手段，因此便编造出一套说法：巴尔迪亚其实早就遭到杀害，而祭司高墨达则是假冒巴尔迪亚僭越称王。

无论如何，事件发生的背景，显示出王朝内部不满王权的情绪正逐日高涨。居鲁士与冈比西斯在位期间，不到四十年的岁月，波斯的军事行动只是一味地向外扩张。过去，臣属于阿契美尼德王朝的臣民，只需要遵守军役和纳贡的义务即可，彼此的关系不过是各诸王之间的联盟，承认阿契美尼德王朝作为该联盟的盟主。然而，随着统治圈的日渐扩大，阿契美尼德王朝站在王权顶端位置的姿态愈来愈露骨。特别是征服了拥有专制王权传统的巴比伦，是王朝的重大转戾点。在备受压迫的波斯贵族内部，出现不少反对王权的声音。大流士便是集合这些反王权的波斯贵族，借用他们的力量，登上王位。

◎派遣总督至二十个行省，各民族缴纳年贡

但是，没有继承居鲁士大帝血统的大流士坐上王位，所承受的压力和重担，几乎到了动摇政治体制的程度。结果，其实不管是谁即位，都必须面对相同的问题：登上王位之人都会特别受到波斯同胞的检视。

在前文所述的贝希斯敦碑文中也已明示，大流士对于曾助他一臂之力的波斯贵族同志特别礼遇。他是帝国的“大王、诸王之王、波斯之王、诸国之王”，而帝国的版图则是“自粟特（Sogdiana）彼岸的塞迦（Saka）至埃塞俄比亚（Ethiopia），自印度河（Indus）至萨蒂斯（Sardis）”。版图虽大，大流士仍旧未忘波斯人同胞，理所当然地对帝国内的波斯人采取特别的优待政策。例如，作为统治民族的波斯人可以享受免税的特权。

要胜任巨大帝国的君王职位，单凭如此优待政策当然是不够充分。比起围绕在自己周围的波斯人同胞，君王本身必须要有高人一等的卓越能力，更重要的是，要让波斯人以外的各个民族，心悦诚服地尊敬、臣服在帝国君王的权力之下。

一位君王要能够被民众尊称为大帝，就必须要让他的王权像是灿烂的阳光，照耀着大地万物。这不是单纯借由军事活动扩张征服地域，称霸群雄就可以达到的境界。最重要的是，必须在征服地区扎下深厚、安定的行政体系根基。

根据希罗多德的记述：“大流士将波斯帝国内部划分为二十个行省，任命各行省总督（Satrap）后，订定各民族的年贡。”（《历史》）以大流士的角度来看，或许他只是想宽松地统治帝国内的各个民族罢了。其内容可以从刻画朝贡队伍行列的浮雕作品中窥见一二：穿着各式各样民族服饰的各民族代表，带着本地特产至宫殿纳贡的模样。该项浮雕作品装饰于波斯波利斯（Persepolis）王宫的谒见宫殿内。

举例来看，巴比伦人带着圣牛、布匹和杯具；骑马游牧民族的塞迦人（斯基泰人）则是以种马、布匹和饰品作为贡品。此外，还有埃及人、利底亚人（Lydia）、帕提亚人（Parthia）、亚美尼亚人，甚至连巴克特里亚人（Bactria）、犍陀罗人（Gandhara）、印度人等也都献上自己国家的特产。

当然，在浮雕作品中所看见的朝贡队伍，对照一年的贡品数量，只不过是九牛一毛。毕竟当时在波斯帝国的统治范围下，约有五千万居民，其中只有波斯人拥有免税的特权，其贡品收入的惊人程度，可想而知。例如，位于小亚细亚半岛东南方的奇里基亚（Cilicia）地区，希罗多德的叙述如下：

奇里基亚人以一日一匹马的比例，缴纳了三百六十匹的白马以及五百塔兰（talentum）[1]的白银。其中，一百四十塔兰的白银，用于防卫奇里基亚地区的骑兵部队费用，剩余的三百六十塔兰则是送至大流士之处。此处是第四征收区域。（《历史》）

◎君王之眼、君王之耳的监视

其实，各行省年贡的征收，只要未超出王宫所要求的额度，基本上并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这也是大流士大帝所希望的宽松统治方式。然而，现实的状况却是各行省征收的数字远远超过王宫所要求的规定。换言之，有不少总督会征收庞大金额的年贡，中饱私囊。偶尔在地方上发生的叛乱事件背后，隐藏着各个民族的敌意，其缘由便是来自于赋税的沉重负担。

各行省的民众，只需要负担固定的赋税、劳役与军役之义务。一旦完成这些义务，他们的文化、习惯、语言、宗教等旧有风俗，都不会受到统治当局任何的干涉与限制。如此的统治理念可说是十分宽大、包容的帝国统治方式。

例如，居鲁士大帝的时代解放了被俘虏到巴比伦的犹太人，允许犹太人在耶路撒冷重建耶和华神殿（第二圣殿）。但是，神殿建造的规模过于庞大，导致工程迟迟无法顺利推展，并且引来周边其他民族的不安及怀疑。因此，直接隶属于国王的行政长官前往视察。据说当时，在建造神殿的许可证明上，犹太人由于无法提出居鲁士大帝的敕令，暗自忧虑着难道工程就要因此被迫中止的时候，王宫的记录处内发现了敕令的抄本。其后，大流士大帝不仅向“行政长官及其同僚”下达允许犹太人继续重建神殿的命令，甚至还赠与白银和建材，嘉勉犹太人。

像这样帝王的宽容施政并不少见。但是，一旦到了征收赋税之时，地方行省却不一定会遵照帝国的政策施行。

因为年贡的不当征收等问题，地方行政将过于沉重的负担加至民众身上，所以想当然尔，会激起民众心中对于帝国统治的不满情绪。因此，帝王必须要有持续运作的监察制度。于是，直接隶属于君王，拥有监察全权，被称为“君王之眼”的监察官被派遣至帝国各处。若是有作为自私、态度傲慢的总督，“君王之眼”便会提出劝谕，导正总督回归正轨。举凡是在国家税收、居民治安维护、土地耕作等事务上漫不经心，或是无视君王命令的总督，将会被迅速调回，以确保社会秩序的公正。如果总督不愿遵从监察官的命令，监察官得以直接向君王禀告。

尽管制定了监察官的制度，还是有视线不及之处，因此，被称呼为“君王之耳”的密探也活跃于台面之下。他们的工作，不仅仅是打探行省地区民众内心的不平、不满情绪，或是任何会危害帝国统治的危险分子动向，还会仔细关注总督及监察官的行动。因为总督与监察官私下联手、狼狈为奸的状况，也绝非不可能发生。无论如何，这些都是统治帝国的君王关心地方行政，为了不让行省居民苦于过重的苛税负担，所做出的应对措施。

◎壮观之仪式、绚烂之飨宴

当我们将目光转移至王宫的内部，仿佛是一幅极其豪华绚烂的绘卷，平摊在眼前。王宫也不只有一座，在苏萨（Susa）、巴比伦、埃克巴坦纳（Ecbatana）、波斯波利斯都有。

波斯波利斯宫殿建设之时，现场聚集了由帝国内各地所召集而来的工匠，其中包含了从叙利亚、埃及、爱奥尼亚（Ionia）到卡里亚（Caria）地区的石匠、木匠、雕刻工匠、镂金工匠等专业工匠，他们都在宫殿建设的工程上发挥所长。不仅如此，据说他们还在城镇的工厂中从事羊皮纸与纺织的工作。此外，依据王宫的决定，这些专业工匠还会被不定期地转派到帝国各地工作。

波斯波利斯宫殿是君王亲信、高级官吏以及外国使节等人谒见君王之处。据说这类的谒见典礼是在足以容纳一万人的场所举行。能够亲眼看见波斯国王，可说是无上的荣耀，要经过数个月的等待，才有机会来到国王的跟前，一睹君王之风采。谒见时必须遵从王宫礼仪，行跪拜礼（Proskunesis）——弯曲上半身叩首、俯卧、朝着国王的方向献上飞吻。国王则是以威风凛凛的态度凝视这一切，整场仪式的壮丽场景，令人赞叹不已。

每举办一次宴会，王宫就必须准备一万五千人份的饮食。金、银制的餐具整齐罗列，极尽奢侈的料理一盘盘的送上餐桌。国王用餐的处所另有安排，餐会上的用餐者无法看见王的身影，不过国王在用餐时刻，倒是可以综观宴会进行的模样。除此之外，王宫还会将粮食和餐具赠送给餐会宾客。如此绚烂豪华的飨宴，不仅可以夸耀王的权力，同时也是分配君王财富的机会。据说获得宴会的招待，拥有同享君王财富的机会，是一项值得炫耀之荣誉。但是，在另一方面，过度的豪奢，看在希腊人的眼里，反而成为他们得以不断批评的口实，认为这就是“波斯人的颓废”。

◎透过“皇家大道”，执行命令不问昼夜

要支撑起一个广大领土的帝国，最重要的便是要将链接中央与地方的交通方式整备完善。交通联系的创建，不仅可以让军队迅速、灵活地移动，在情报的搜集上也能达到迅速传递的效果，完成维持治安的目的。这些都是当政者需要一肩担负起的责任。中央权力的混乱也会导致地方叛乱的兴起，大流士大帝在即位后，便因为一连串的镇压活动而忙得席不暇暖。正因为有过如此艰苦的经验，大流士大帝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于成为波斯帝国国王的人来说，交通网络的创建是多么重大且必要之事。因此，他下令铺设干线道路，希望在各交通站之间能够形成情报流通的交通网络。

其中为人所知的便是“皇家大道”（The Royal Road）之干线。这是从小亚细亚西部萨蒂斯，直通至波斯湾附近的帝国都城苏萨之间的有名道路。帝国在干线道路上设置驿站，原本步行需要花费一百一十一天的行程，骑乘快马只需要花上一周的时间。驿站有提供住宿设施以供歇息，谷物仓库供应食粮与马粮，另有驿马和马厩，设备十分完善。此外，在重要的处所则是设有通关的闸门及哨站，街道警备森严，治安状况非常良好。同样的干线道路也铺设在帝国的两个都城（苏萨与波斯波利斯）之间，根据目前的研究得知，这段道路中至少设置了十个驿站。

在所有事物都以平缓速度进行的古代，这条道路网的完备，在情报传递方面带来了飞跃性的进步。希罗多德曾言道：“凡此世上所生之物，没有比波斯的使者能更快抵达目的地的了。”虽然说也是有狼烟等方式可以缩短消息传递的时间，但是狼烟却无法传递复杂且正确的情报内容。因此，大流士大帝才会夸下豪语表示：“不问昼夜，吾之命令都能确实执行。”

◎阿拉米语也纳入官方用语的广大文化圈

在商业交易上，为了跨越狭隘的地域经济，必须统一货币以及度量衡制度。大流士大帝发行了金币与银币作为帝国货币，而其纯度高的惊人，金币为百分之九十八、银币为百分之九十，实为铸造优良的货币。虽然这是一项划时代的政策，但是却出乎意料地带来讽刺的结果。民众们纷纷囤积贵重金属，作为储蓄财富的方式。依照货币的出土状况看来，货币的流通区域，大约只在有使用货币的小亚细亚西部等一小部分的先进地区。

另外，关于各个地区日常生活所使用的语言，波斯帝国并不会加以干涉。在行政上会使用到的官方语言，也不仅限於单一语种的波斯语。自古以来，说闪语系的阿拉米商人就活跃于帝国内部。因应商业交易的实际状况，波斯帝国将阿拉米语（Aramaic）和文字以国际共通语言的形式，采纳为帝国的官方语言。虽然算不上是现今国际语言英文的程度，但是至少在各个民族之间，原本难以相互传达的情报、语意的沟通，因为多元语言的接纳，而加深了彼此在文化上的理解与交流。

如此，波斯帝国维持了大约两百年的平稳状态。当然，之后宫廷政治的弊害浮现，导致中央统治力量渐趋衰弱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是，在广大的帝国领域内部采取宽容的统治体制，也造就出一个新的世界秩序。其中最典型的就是除了波斯语之外，还采用阿拉米语作为公用语言，让不同的民族之间也能沟通交流。波斯帝国勾勒出了崭新世界文化的轮廓，为广大的文化圈奠定了国际交流的基础。至少在欧亚大陆的西部，波斯帝国创造出世界秩序，并在这个新世界中，开出了新文明的美丽花朵。

因为波斯帝国的统治体制，古代人不再认为治理广大地区是不可能的。后世的罗马帝国想必也从波斯的种种尝试中，学到许多治理之道。假若在西元前四世纪后半叶，野心勃勃的亚历山大大帝没有东征的话，波斯帝国是否就能继续兴盛下去呢？或许，还是会蕴藏分裂的危机，但顶多是经历王朝的更迭，帝国本身还是可以继续残存下去的吧。这一点可以算是“宽容的世界帝国”所具备的长处，但同时也是短处。

亚历山大大帝充满野心的帝国

◎藉军事力与外交战略统一希腊

古代意大利的城市——庞贝城的“农牧神之家（Casa del Fauno）”是在该城遗址中所发现最大规模的宅院。走过玄关后，在一个低浅水槽的中央，可以看见牧神（Fauno）举起双手舞动的青铜雕像。继续往里头走去则是回廊包围的中庭，中庭的另一头是会客厅，此处的房间地板铺满了一百万颗小石砖，组成一幅马赛克的镶嵌画。描绘的是“伊苏斯战役（Battle of Issus）”，即亚历山大大帝远征东方的场景之一。骑乘在骏马上的亚历山大大帝，与乘坐在战车上的波斯国王大流士三世相互对决的战斗场面，栩栩如生地浮现在眼前。

以现在的角度来看，彼此率领着数万名士兵的统帅，会这样面对面地在战场上对决，感觉并不像是现实上会发生的事情。然而，古代人却不这么认为。亚历山大大帝的事迹与传说，即使经过了数百年，在身为异邦人的罗马人口中，依旧是宛如神话般流传后世。

关于亚历山大，他自己曾经如此说道：“赋予我生命的是父亲，传予我生存之道的是亚里斯多德（Aristotle）。”亚历山大的父亲是马其顿国王菲利浦二世（Philip II of Macedon），亚里斯多德当然就是现今我们所熟知的哲学家。

马其顿人原本应该是希腊民族的一部分。不过，在一般希腊人的眼里，相对于以城邦国家荣耀为傲的希腊，生活于遥远北方的马其顿人无异是支野蛮民族。的确，若是将古典雅典（Classical Athens）、斯巴达以及科林斯视为希腊文明世界的中心，那么马其顿人就像是一支完全相异的民族。在马其顿人生活的地区，并非是以城邦形式整合为一个国家，而是以各个部落相互联合的方式，构成国家的样貌。

希腊人所谓的城邦，原本的构想是，平时从事农耕活动的市民，在有作战必要时，便成为士兵投入战场，成为结合农耕与军事力的共同体。但是，城邦市民的共同体却逐渐失去最初所追求的团结力，反而日渐分裂，各派势力角逐争霸，就连希腊联盟的合作关系也开始步上破灭的道路。如此一来，就算周边强大的霸权国家将扩张的触角伸进希腊城邦的城市之中，也不会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马其顿国王将国内的团结视为首要之务，因此极尽全力地加强马其顿的向心力。人们曾说：“马其顿人欠缺的不是勇气，而是一位贤王。”如今，一位名符其实的王者终于登场了。菲利浦二世接连地吞并邻近地区，其中也包括富含金银矿产的地区。不久，马其顿王国以强国之姿，跃上历史舞台。

菲利浦二世认为，想要增强国力，就必须先强化军事力。他整备了骑兵军团，并且编制使用萨里沙长枪（Sarissa）[2]的密集方阵（Phalanx）部队，在战场上攻无不克、所向披靡。不仅如此，菲利浦二世的外交战略手段十分巧妙，甚至介入了希腊世界的政治问题。一方面维持着马其顿为希腊和平祈愿的谦虚态度，另一方面却也夸耀着马其顿的存在感。但是，西元前三三八年，当和平交涉的谈判破裂后，马其顿便在凯罗尼亚（Chaeronea）迎战雅典与底比斯（Thebes）联军。

当时才十八岁的亚历山大参与了这场战役，率领马其顿军的左翼骑兵部队。另一方面，希腊联军也十分骁勇善战。只是，财力雄厚又训练有素的马其顿军队还是更胜一筹。最后，菲利浦二世击退希腊联军，在希腊世界确立了他的霸权地位。菲利浦二世将各城邦的代表者聚集在科林斯，成立希腊联盟（Hellenic League，又称科林斯联盟），自己则为联盟盟主。应该就是在此时，他萌生了远征波斯的野心。因为，没有其他的目标可以比得上征讨共同的敌人波斯，还要适合让希腊人结成同盟。想当然尔，接着便开始计划率领希腊盟军与马其顿军队一同征讨波斯。然而，不幸的是，就在筹备军事行动的过程中，菲利浦二世便在前三三六年遭到暗杀身亡。

◎从马其顿到阿富汗的霸权

菲利浦二世的儿子亚历山大三世，在心思敏感的少年时期，便受到父王所请来的哲学家亚里斯多德的熏陶，从十三岁开始持续了三年之久。亚历山大将亚里斯多德这位哲人当作教师，勤勉向学，习得了希腊文化的精髓。据说他终生喜爱阅读，就是因为受到亚里斯多德的影响。

西元前三三六年，弱冠之年的亚历山大登上了王位。但是在治国初期，他忙于镇压父王逝世后在各地蜂起的反抗势力。

即位后两年，亚历山大继承父王的遗志，踏上远征东方的路途。把马其顿军与希腊军联合起来，便是一支超过四万兵力的军队。亚历山大率领这支联合军队，渡海进入小亚细亚，展开与波斯之间的首战：格拉尼库斯河战役（Battle of the Granicus）。接着，在伊苏斯战役中，击败波斯国王大流士三世。波斯方面虽然提出议和的请求，却遭到亚历山大的拒绝。亚历山大因为此战的大胜，加深了自信，并立下了要称霸波斯帝国全土的目标。

其后，亚历山大挥军南下，征服腓尼基的各个都市，将埃及也收入掌中，并在当地创设城市亚历山卓（Alexandria）。不久后，他往波斯帝国的中心地区前进。在高加米拉战役（Battle of Gaugamela）中大胜波斯军队；到了西元前三三〇年，阿契美尼德王朝崩解。亚历山大大帝乘胜追击，占领苏萨与波斯波利斯。

亚历山大的远征路线

提到亚历山大占领波斯波利斯，应该有许多读者会想起那座极为豪奢的宫殿付之一炬的故事吧。根据古代的传说，在庆祝战胜的宴会上，喝得酩酊大醉的亚历山大，在一位名妓的怂恿下放火烧毁了宫殿。另外，在另一种说法中，亚历山大大帝是为了报复历史的仇恨——在一百五十年前的波斯战争之时，波斯人掠夺古雅典，并烧掉了神殿。究竟亚历山大是在一时冲动之下才放火，还是早已有所计划，让现代的研究人员伤透了脑筋。其中，也有学者解释道，在妓女怂恿之下的放火行为实在是有损亚历山大的形象，因此才会出现怀有复仇信念的传说。

除此之外，自古以来还流传着一些传说——像是亚历山大本来就嗜酒，或是他与部下的关系过从甚密等等。将传说与研究资料一同阅读，焚毁波斯波利斯王宫之事，似乎成为了探索亚历山大人物形象的绝佳材料。

接下来，亚历山大大帝的军队从中亚向印度西北部进攻。在东征途中，各地创建了以亚历山大为名的城市，并让希腊人移往当地居住。然而，长年累月的远征，士兵的身心疲弊不堪，士气也低靡不振。亚历山大大帝察觉到士兵们的疲惫，放弃入侵印度恒河平原的念头，踏上归国的路途。

西元前三二三年，亚历山大大帝回到巴比伦。但是，厄运却太快找上门来。半年后他即因罹患热病而骤逝，享年三十二岁。关于亚历山大大帝的逝世，还有另一种传说，不是因为热病，而是前一晚饮酒过度所导致的猝死。亚历山大的霸权从马其顿扩展至阿富汗，能够将如此广大版图纳入手中的青年，其“大帝”之名号，实至名归。

◎波斯帝国的后继者——亚历山大

在亚历山大帝国这个巨大的强权之中，大部分是属于过去波斯帝国的版图。换句话说，亚历山大也算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继承者。即使他烧毁了波斯波利斯的王宫，但他还是十分尊重波斯的礼仪和风俗习惯，并且让波斯人也能在公职上发挥所长。不过，帝国中枢官职仍是由马其顿人和希腊人担任。

亚历山大大帝常常被赞誉为是融合希腊世界与东方世界的英雄。确实，他奖励希腊人与波斯人通婚，自己也与波斯贵族女性萝克珊娜（Roxana）结为夫妻。此外，维持波斯专制君主政权的官僚统治机关，亚历山大也依照原样地沿用下去。他让希腊人在行政机构的中枢，其管辖之下则是波斯人的官僚，负责行政工作的实务。军队则是由马其顿人与波斯人混合组成的部队。如此，在亚历山大承继旧有的统治体制的同时，新的国际关系也正在成形。

话说回来，为何亚历山大会想要在如此广大的世界创建起霸权呢？“远征波斯”是他父王菲利浦二世的遗志。在全希腊的联盟成立后，过去受苦于波斯帝国的希腊终于可以报一箭之仇，这应该是亚历山大这位王者的梦想吧。然而，他并没有在波斯就停下脚步，反而像是走火入魔一般地朝着东方进军。而且还必须越过沙漠，与神出鬼没的骑马游牧民族进行一番苦战才能继续向前。

如果我们可以将亚历山大大帝的霸权称之为世界帝国，那么应该也只能说这是一个“野心的帝国”吧。亚历山大之所以会怀抱着如此的野心，想必也是受到了老师亚里斯多德的影响。虽说如此，亚里斯多德并非是直接点燃了他的野心之火。只是，老师毫无疑问是古代最有名望的知识分子。关于如何将希腊文化的知识运用在当时的世界上，亚里斯多德必定把自身的经验传授给了亚历山大。据说亚历山大大帝就连在出征的途中，也随身携带着亚里斯多德所校订、赠与的叙事史诗《伊里亚德》，爱不释手，并且特别锺情于书中毁灭特洛伊的希腊英雄阿基里斯。

年轻有为的亚历山大，可说是与生俱来的君王——人品高洁、不畏危险的勇气、实行计划的迅速、面对臣服者的诚实、对待俘虏的宽容、对享乐的自制等，无论是什么特质都不欠缺。然而，在焚毁波斯波利斯王宫的事件过后，一切似乎都开始偏离了轨道。亚历山大不仅杀死了心腹的重臣父子，还因为酒宴上的口角，亲手刺杀了曾救他一命的好友。

确实，在马其顿人的亲信眼中看来，对于企图融合希腊与东方世界的亚历山大大帝，只能看见“受波斯带坏”的一面。但是，或许是这些人已经变得无法理解，亚历山大那超越一切藩篱、永无止尽的野心。

此外，要治理领土如此广大的帝国，亚历山大的寿命未免过于短暂。因此，该如何维持统治领域内的秩序与安定，就成为后继者们必须处理的重要课题。然而另一方面，以商人为首的人们往来逐渐热络，商业上的交易也刺激了帝国的经济活动，开拓出繁荣发展的道路，东西之间的文化交流亦日渐兴盛。在这些变化之中，产生出了在如此广大的领土范围内，使用希腊语成为共通语言（Koinē）的基础，这在世界史上可说是具有重大意义的一件事。

从亚历山大大帝所征服的世界来看，阿富汗位在帝国的东缘。在阿富汗的古代遗迹中，出土了以希腊语撰写的箴言石碑。由此可见，在亚历山大大帝逝世后两、三百年，希腊语依然在帝国的边陲之地稳固地扎下根基。

古圣先贤的箴言，被镌刻在神圣的皮托（Pytho）圣所之内，由科雷尔克斯（Klearchos）谨慎地誊写下来，准备在遥远的基内亚斯（Kineas）神殿之中闪耀。

少年时，举止得当。

青年时，存自制之心。

中年时，持正义之心。

老年时，为良言善导者。

临终时，愿无悲痛。

（田村孝译，《西洋古代史料集》）

引文中皮托的圣所，指的就是希腊中部的德尔菲神殿不会错。（皮托为德尔菲〔Delphi〕的旧名）只要是身为希腊人，无论是谁都会尊崇“德尔菲的神谕”（Oracle of Delphi）。

如同前述，笔者已经讲述了关于“高压的帝国”亚述、“宽容的帝国”波斯以及亚历山大“野心的帝国”。当然，提及世界帝国的统治，其中包含了各式各样复杂的权力与利害关系，无法从单一面向来解释清楚。但是，罗马人的统治却超越了这些帝国，构筑出一个广大、长久且安定的世界帝国。究竟罗马人从这些帝国的历史中学习到了什么？又是经历了多少挑战与试炼，才得以树立起地中海世界的帝国呢？接着就针对这一点来展开叙述吧。

1. 古代希腊、罗马所使用的计量单位，一塔兰约等于两万六千公克。

2. 萨里沙长枪重且长，组成方阵后，可以利用长枪在长度上的优势攻击敌兵，也可以插在地上抵挡敌军的骑兵冲锋。

第三章意大利的霸者——罗马的元老院与人民

喂养罗慕勒斯与瑞慕斯的母狼像
在罗马建国神话中登场的兄弟与母狼。

解读建国神话

◎被狼养大的双胞胎兄弟

罗马是如何建国的呢？只要被问到这个问题，历史学家就会露出阴郁的神情。因为几乎没有确信的史实可以作为回答。当然，如果是神话般的传说，倒是有说不完的故事。因为在罗马建国的七百年后，历史学家李维（Titus Livius）将大量的传说故事书写下来，流传于后世。只是，李维当时对于这些传说，也是抱持着慎重、甚至怀疑的态度。虽说如此，他还是没有忘记自己作为一位罗马人的骄傲。

关于罗马建城以前，或是萌生建城意图以前的历史，比起单纯把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倒不如用充满诗意的传说来缀饰。因此，对于这段历史我并不想作出肯定或是否定。因为透过夹杂人类的行为与众神的行为，使各个城市的起源故事能更为庄严，是上古的人们所允许的。更有甚者，民众理应都可以接受将自身的起源神圣化、创建者神格化之事。如此一来，战斗的荣誉才是属于罗马民众的，所以将战神马尔斯（Mars）视为罗马创建者之父，同时也是所有罗马人之父，也很合适吧。像这样的传说会受到人类各民族心甘情愿的认可，也因此才会服从于伟大的统治之下。（《罗马史》）

罗马奠基传说
在奥斯蒂亚发现的一座神坛，上面显示着罗慕勒斯和瑞慕斯被发现的过程。今天这个神坛保存在玛西摩宫。

充满幻想传说的建国神话，并不只见于罗马。李维似乎是抱持着这样的态度：因为不管是哪一个国家，大概都存在着暧昧不明之处，所以如果是伟大的统治者罗马的话，将战神马尔斯视为祖先，不也是十分恰当的吗？

众所周知，罗马建国神话的起始，可以从罗慕勒斯（Romulus）和瑞慕斯（Remus）这对双胞胎兄弟谈起。这段故事可以追溯至阿尔巴．隆嘎（Alba Longa）这座邻近的城市。城市的国王努米托（Numitor）的王位被弟弟阿姆里亚斯（Amulius）所夺取，儿子也被他所杀害，女儿则是被迫成为服侍灶神菲斯塔（Vesta，希腊名为Hestia）的祭司，必须终生保持处女之身。[1]但是，努米托的女儿在森林中的溪边打盹之时，吸引了战神马尔斯的注意，遭到侵犯，不久后便产下这对双胞胎兄弟。阿姆里亚斯得知后大为震怒，下令将这对双胞胎婴孩弃置于台伯河（Tiber）。双胞胎在河上漂流，被冲刷至岸边时，一匹母狼靠近他们并让他们吸吮乳汁。双胞胎后来被一对牧羊人夫妇发现，将他们取名为罗慕勒斯和瑞慕斯。两人长大成人后得知自己的身世由来，便率领青年们攻陷阿尔巴．隆嘎，击败阿姆里亚斯，并让祖父努米托复位。

然而，攻陷阿尔巴．隆嘎并让祖父成功复位，并未浇熄双胞胎兄弟的野心，他们决定在被牧羊人夫妇抱养之处，创建新的国家。罗慕勒斯选择帕拉丁山丘（Palatine Hill），瑞慕斯则是选择阿凡廷山丘（Aventine Hill）。而究竟应该由谁来担任新国家的领导者，则是仰赖可透露神意的鸟卜来决定。在曙光乍现之时，飞鹰出现，在阿凡廷山丘上空先有六只出现，但稍后帕拉丁山丘则有十二只，这意味着神意指示罗慕勒斯能够担任新国家的统治者。罗慕勒斯因而定下圣域（Pomerium），并在周围建造城墙。不服神意的瑞慕斯毁坏城墙，迳自越过圣界。愤怒的罗慕勒斯杀害了瑞慕斯，并宣告凡是侵犯圣域者将处以死刑。由于罗慕勒斯成为该地的王，因此取用罗慕勒斯之名，将新城命名为罗马。这则传说的日期是西元前七五三年四月二十一日，直至今日，这天依旧被视为是庆祝永恒之城的诞生之日。

◎围绕“掳掠女性”所起的战争

在另一个建国神话中，则有“掳掠萨宾（Sabine）女性”的传说。罗慕勒斯成为国王后，在他的城市中聚集着大批的青年。但街景却十分地乏味，毫无美丽动人的色彩可言，因为城市中都是单身的男性，没有任何女性。为此，罗慕勒斯想出了一套办法，招待邻近的萨宾族人前来参加欢乐的祭典活动。当萨宾族人正在观赏市集上豪华的奇珍异宝之际，罗马的青年们突然拔剑袭击，掳走萨宾人的年轻女性。萨宾人的男性们受到武力的威吓，也只能争先恐后的逃离现场。被掳掠的萨宾女性们，起先也是悲痛欲绝，但不久后，在罗马青年们温柔体贴的对待与高贵礼物的攻势下，她们也止住了眼泪。

不管是在哪一个时代，一旦牵扯到女性，男性们便会神情大变。就连著名的特洛伊战争，也是因为斯巴达的公主海伦（Helen）遭到一位青年的诱拐而致。更何况是如此多人的年轻少女受到他族的掳掠，萨宾族男性们当然是怒不可抑。不久，全副武装的萨宾族进攻罗马人在卡比托山丘（Capitoline Hill）上所建造的堡垒，两军重复激烈的攻防战，一进一退，战况陷入胶着。这时介入两军之间进行仲裁的竟是被掳掠的萨宾女性，她们表示：“无论哪一方胜利，都会使我们不幸。若是萨宾人取得胜利，我们便会失去丈夫；若是罗马人获胜，我们便会失去父兄。”果然，不管是在哪一个时代，男性对女性的泪水总是没有抵抗力。两军听进了萨宾女性的请求，达成和平协议。

这两则传说是否完全是捏造出来的故事？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的历史学家，都无法提出肯定或是否定的答案。但是，如果将这两则传说完全定论成人为捏造的故事，未免也过于可惜。不如看作是在形形色色的材料与花絮的包装之中，存在着一小部分的事实。

如此的推测是很有可能的：将这些故事的时间订在西元前八世纪左右吧。在台伯河的周边散居着许多拉丁人的部族聚落。在这些聚落之中，有些青年无法获得家族资金的支持，也有些青年是家境贫寒或是无业的身分，其中或许也有不少人是犯罪者，以及让家族蒙羞而被赶出部族之人。

先不管这些青年们是从何处而来，总之他们日渐聚集，形成一个团体，并随着团体势力的增长，少数有才能的年轻领导者逐渐跃上台面。其后，这个团体在台伯河畔有七座山丘的地区聚集，特别是以帕拉丁山丘为中心定居了下来。在这些领导者之中，有一位像是罗慕勒斯的青年击败了其他竞争对象，成为团体的统治者。

因此，像这样的青年们结成的团体，理所当然的女性数量非常稀少。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青年们，挟持邻近部落女性的事件经常发生。其中应该有个人的、也有集体的行为，并以花言巧语诱骗，或是使用暴力强行掳走。特别是萨宾族的女性，或许就是被绑架带走的例子。如此的掳人事件，一旦频繁地发生在同一个部落，便会成为萨宾人与罗马人争执的原因。不过，在接连的纷争过后，两方终于找到和平相处的方式。

实际上，考古学家在帕拉丁山丘发现了建筑物的遗迹，并认定时间是在西元前八世纪。关于罗慕勒斯这号人物究竟是否真实存在的问题，历史学家虽存有疑义，但至少在前八世纪左右，于罗马领土内的山丘地区上，大规模的村落集团已经成形。此外，考古学家也发现了大型的墓地（Necropolis，在古希腊文中意为“死者之城（city of the dead）”）。传说上罗马的建国时间是在西元前七五三年，与考古挖掘调查的结果并无太大的差异。

◎被放逐的伊特拉斯坎人国王

根据传说，后来罗马是由罗马人与萨宾人共同统治的国家。建国的国王罗慕勒斯治理国家长达三十七年，而后在战神广场（Campus Martius）离世升天。依据约定，他们接着选出萨宾人的贤者努玛（Numa Pompilius）继承王位。太賓士世继续延续了四十年，国王受到民众仰慕与爱戴。第三任国王是罗马人塔勒斯．贺斯底里亚斯（Tullus Hostilius），在一时冲动之下，他袭击了母国阿尔巴．隆嘎并加以毁坏。据说塔勒斯．贺斯底里亚斯在被烧死之时，民众认为这是因为他触怒了众神的缘故。第四任国王是萨宾人安克斯．马奇斯（Ancus Marcius），他十分敬神，但是和前任国王相同，采取侵略主义，导致周边的各城市国家总是备感威胁。

提到西元前六世纪的意大利，可说是伊特拉斯坎人的时代。托斯卡尼（Tuscany）地区气候温暖，拥有丰饶的自然环境，是意大利最适合居住的地方。因此，早期定居在意大利半岛上的人们，会选择在托斯卡尼这块土地上生活。以此地区为中心，伊特拉斯坎人在意大利中部一带扩展其势力，他们拥有出色的工艺技术，特别是在土木建筑方面特别突出。伊特拉斯坎人前进各地到处发展，其中也有人偷偷地潜入罗马境内。

在这些人之中，有位大富商——塔克文．普利斯克斯（Lucius Tarquinius Priscus）想方设法地爬上了罗马的王位。他的母亲应该是伊特拉斯坎人，妻子亦同。据说塔克文面对贫困的民众，总是能够慷慨解囊。在建设上，他开拓湿地地带，整顿街道卫生，也铺设广场及道路，设置战车竞技场，让民众享受娱乐生活。在塔克文的建设之下，罗马的外观和生活变得焕然一新。他虽然受到平民的爱戴，最后却因为贵族的妒忌而遭到杀害。

至此为止，罗马国王皆是由民众所选举出来的人选。但是，前任国王的王后将一位机灵的少年——塞尔维乌斯（Servius Tullius）当作后继者来养育，为此，王妃死守着王位。塞尔维乌斯的名字，有女奴（Serva）之子之意，关于他的身世、性格等，并未留下记录。

即便如此，塞尔维乌斯．图利乌斯统治国家的成绩非常亮眼。他与邻近国家的战斗总是获得压倒性的胜利。由于优异的战绩，在塞尔维乌斯统治的四十四年期间，罗马未曾受到外敌的威胁，国王也就更能专心于内政。在罗马都市周边建造了坚固的城墙，并基于都市计划来兴造各项土木工程。实际上，经过考古学家的考证，罗马坚固的道路、广场、神殿、要塞、排水系统以及都市城墙等公共建设所留下的痕迹，都显示是在此一时期建造完成。

除此之外，塞尔维乌斯还推进了公民团体的组织，稳固国政与军事体制的基础。他十分照顾贫困阶级的民众，受到福斯的爱戴。然而，无论是在哪一个社会，总是会有对此心存妒忌的贵族存在。在这些贵族的从旁怂恿之下，国王的女婿傲慢塔克文（Lucius Tarquinius Superbus）杀害了岳父塞尔维乌斯。

接着，这位暗杀者居然坐上了国王的宝座。因为他的傲慢与粗暴，而有“傲慢塔克文（Tarquin the Proud）”之称。为了博取福斯的爱戴，傲慢塔克文不断地推动征服战争，在建筑工程方面也是连夜大兴土木，没想到却反而招来民众的反感。最后，他的儿子强暴了某贵族美丽的妻子。在高压统治下的罗马市民终于忍无可忍，愤而起身反抗。西元前五〇九年，罗马人将伊特拉斯坎人的傲慢塔克文逐出罗马，由自己来创建国家。

◎元老院与共和政体国家的诞生

当然，上述这些故事只不过是长久流传下来的传说。但是，在这些传说故事的背后，可以确定的是罗马曾经受到伊特拉斯坎人的影响。不仅如此，甚至有学者认为，罗马人曾受到伊特拉斯坎人的统治，臣服于其势力范围之下。因此，在罗马人将伊特拉斯坎人的国王驱逐出境后，他们打从心底憎恶王政体制。因为国王不仅傲慢、专横，而且还是一位外来者。

要想激起他人的敌意，没有什么比伤害对方的自尊心更加适合的行为。臣服在伊特拉斯坎人统治之下的罗马人，对于王政的制度，或许真的是恨之入骨般地无法容忍。无论如何，至少对罗马人的贵族而言，王政也是绝对无法再次接受的体制。

可惜的是，罗马人愿意认真且详细记述历史的时间，要等到西元前三世纪晚期左右才真正开始。在此之前，留下记录的大多是关于宗教祭典等内容的刻板、碑文等，除此之外，几乎都只是以口传的方式留存。

后来，许多作家将建国以来口传的故事书写成文字，不幸的是，时至今日，这些作家的作品多已散佚。幸好有一部内容丰富的史书，是参考这些传说故事和作家的作品写作而成，即前文所述的史家李维之大作。李维生活在奥古斯都的时代，编写出一百四十二卷的史书，至今只留下大约四分之一的内容。对李维本身来说，他书写的是建国以来的古代历史，因此，王政时期就不用说，连对之后的三百年左右的时间，就如实记载史实的作法，还是心有顾忌。

蒂托．李维（Titus Livius）
古罗马著名的历史学家，花费四十年的岁月，编写出长达一百四十二卷的《罗马史》。

然而，究竟是否为史实，难道真的如此重要吗？如果是对考证严谨的史学家来说，这或许是个让人眉头一皱的提问也说不定。在深知这一点的情况之下，笔者还是想冒险让自己站在不拘泥于史实与否的立场。因为笔者关注的，是能够把“罗马人的故事”持续传诵下去这件事。

自小便反复从长辈口中听闻的祖先传说，深深地刻画在罗马人的心中，成为支撑、磨练他们心智的养分。在“罗马人”身分认同形成的同时，罗马帝国才得以成立。这么一想的话，“罗马人的故事”不也是组成他们精神上血与肉的经验吗？

罗马元老院的遗址

罗马的长老们被称呼为元老（Patres），由元老所聚集而成的集会便是元老院。在国王被驱逐出境后，元老院的人数随即有所增加，并重新选出新成员（Conscripti，原译为“征召的人”）。当然，这些新选出的元老院议员出身平民阶级。因此，在元老席位继承时便会区别为门阀派和平民派。

先撇开这些不谈，罗马人将自己的国家标记为“S．P．Q．R”，亦即“Senatus Populusque Romanus”之略称，为“罗马的元老院与人民”之意。即便是到了今日，还是可以在罗马的街角各处，看见S．P．Q．R的略称。在公告栏上可能会看见“不可乱丢垃圾　S．P．Q．R”，或者是在水沟盖上头刻着S．P．Q．R的字样。如果是在一板一眼的日本，在京都市的公告栏上写着“厨馀回收只限周一　大和朝廷”，或是在东京的水沟盖刻上“大日本帝国”的字样，应该会让观者皱眉不悦吧。不过，生性开朗的意大利人，想必至今仍对伟大的罗马帝国感到骄傲。

在当时的罗马，所谓的国家，就是“res publica”（公事、众人之事）。毕竟他们是费尽了一番力气，才将独裁者赶走。对罗马人而言，国家除了是由有权势者的团体来决定所有事务的体制之外，别无他法。因此，所谓“res publica”的众人之事所指的便是共和制的政体本身。“res publica”同时也是英文单词republic（共和政体）与republican（共和党）的语源。

共和政体的国家正是罗马人的“S．P．Q．R”。从“罗马的元老院与人民”这一个国名来看，可以察觉到国家中存在着身分阶级的差别。如果是希腊人的城邦国家，至少在表面上不会将市民的身分作出区别。但是，罗马人则是光明正大地向世人宣告，元老院与人民之间有着身分阶级上的差异。因此，凯撒（Gaius Julius Caesar）时代（约西元前一世纪中叶）的一位史家作出如此的记述：

我深信，正如从祖先所听闻到的传说，国家将人民分为贵族与平民两种。在古时候，贵族拥有最高的权威，平民则是在人数上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在国家中，经常发生平民退出国外，贵族的势力受挫，而民众的权利获得扩张。尽管有着阶级的区别，平民基于以下的理由，能够在国家内自由的生活。亦即，不管是谁的权力，都无法凌驾于法律之上。因为显贵人士并非是借由财力与傲慢来提升自己的身分地位，而是因为他们的名声以及勇敢行为，才会胜过无名的市井小卒。无论原来的身分是多么的卑微低贱，只要他能在农耕或是战场上获得荣誉，不管是在自己的心里或是看在祖国的眼里，都能够因此而感到心满意足。（撒路斯提乌斯，《致凯撒书简》）

正如引文所述，当平民心怀不满之时，他们会集体撤离、躲进罗马近郊的圣山，拒绝参与劳动、军务和国事。平民就是以此种方式，让贵族同意设置护民官，成为平民福斯的发言人。同样的，最初的成文法“十二表法（英文为Twelve Tables，拉丁文为Leges Duodecim Tabularum或Duodecim Tabulae）”也是以此种方式而获得成功。

◎派遣至先进国的国家要人

在此，让我们先把视野转到两千三百年后的日本。完成维新的明治政府，与欧美列强并驾齐驱，一跃而起，挤进近代国家的行列。因此，日本不得不学习欧美的宪法，堪称为国之重臣的伊藤博文也前往欧洲访问，他向维也纳大学国家学教授劳伦斯．冯．施泰因（Lorenz von Stein）学习宪法。这位施泰因大师说道：

现在，从远东的岛国，不只是年轻的学生，甚至连重要的人物们也远赴欧洲，来学习这块土地的事物以及法律。究竟，在我们的国家及文化中，有哪些要素足以让他们远道而来学习呢？在世界史上能与此相提并论的状况，几乎也只有那一个例子了。（泷井一博，《文明史のなかの明治宪法（文明史当中的明治宪法）》）

在明治中期，有一波称为“施泰因朝圣”的风潮。引文中施泰因教授所提出作为参照的“例子”，便是西元前五世纪中叶的“罗马人的故事”。

确实，根据传说，罗马为了成文法的公布，派遣了三位优秀的罗马人才前往希腊古雅典，学习立法者梭伦（Solon）所制定的法律以及其他城邦法律。当时正好是推动民主政治的重要人物伯里克里斯（Pericles）执政的黄金时代，同时也是希腊古典文明散发出耀眼光芒的时期。据说施泰因本人也察觉到了，传说的史实存在着可疑之处。

尽管如此，重要的是这一项传说被长久流传下来的事实。正如同明治日本这一个新生国家向欧美学习一般，当时的罗马人也是企图向希腊学习先进文明与法制。如果把这项事实放在世界史宏观的画面之中来眺望，文明的灯火，是有意识地被传至后世而浮现。看在大师施泰因的眼底，十二表法与明治宪法都同样是文明史上的特例。

◎孩童也能熟记的第一部成文法

就让我们继续来看看传诵多年的故事。罗马派往古雅典的使节团在三年后归国。与此同时，罗马组织了十人委员会（decemviri）[2]，负责制定法律。一年后，公布了十项法令，并经由平民会议审核通过。后来，十人委员会为了制定额外的两项法令，另筹组新的十人委员会。

虽然首任的十人委员会成员已经全数卸任，但是其中只有阿庇乌斯．克劳迪（Appius Claudius Crassinus）打算再次参选，进入十人委员会。他从中操作选举，封锁反对派，将委员会操弄于股掌之上。不过，克劳迪天性风流，虽然已经年近六十，却还是迷恋于一位百夫长（Centurion）的掌上明珠，维吉尼雅（Verginia）。如果仅止于此，也不过就是一场迟暮之恋，但是克劳迪的手段却非常卑鄙。他满口谎言，表示维吉尼雅是奴隶之女，在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便被掳走云云。[3]

身为百夫长的维吉尼雅的父亲再也无法忍受克劳迪编织的谎言，为了守护女儿的贞节，亲手断送了维吉尼雅的生命。此举引来民众们同情的眼泪，在群情激愤下，众人高声抗议。最后，克劳迪被捕，十人委员会也遭到解散。不过，新订定的二项条文已经完成，就这样，最早的一部成文法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因为各项条文分别刻在十二块铜板之上，被称呼为“十二表法”，成为罗马法的基础。[4]

这部“十二表法”，也被罗马人视为教养的根基。雄辩家西塞罗（Marcus Tullius Cicero）曾如此主张：“就算会在世界上被大声地提出异议，我仍然想要陈述自己的意见。我认为，如果想要对法律的起源和依据有所认识，那么记录着十二表法的一本小册子，比起所有哲学家的万卷藏书，不管是在权威或是实用性上，都还要有用处。”（《论演说家（De Oratore）》）或许因为罗马人认为十二表法是罗马人智慧的代表，据说他们从孩提时期便被要求必须背诵十二表法的内容。实际上，生活在十二表法制定过后四百年的西塞罗，也想起小时候还存在着背诵十二表法的习惯。

多亏了罗马人多年传诵十二表法的内容，其片段文字经常被引用在后世的著作之中。因此，即便到了今日，虽然最初的原文早已散佚，后人依旧能够修复出大致的内容。就让我们来看看其中的几项条例吧。

第一表　一　原告要求法庭传唤被告，被告人应出庭。如被告不愿出庭，原告应先传唤证人上庭。其后，原告即可抓捕被告。

第一表　六　如双方对事件达成和解，应公告于众。

第三表　一　对于自己所承认的债务，或是经法院判决所产生的债务，应给予三十日的法定宽限期间。

从这几项条例看来，公权力似乎是站在仲裁和解的立场。若是被告或债务人不愿履行判决结果，债权人得以带走债务人。

第三表　三　可使用最小十五里布拉[5]的锁链或是脚镣囚禁债务人。

然而，此处的囚禁场所为债权人的家中。公权力的介入，为的是解决当事者之间的问题，但是有时也会出现无法达成和解的状况，只能将债务人以锁链或是脚镣囚禁起来，并在囚禁期间的六十天内，等待是否有第三者愿意出面履行债务的偿还。

假如经过了六十天，还是没有第三者愿意出面解决的话，也会将债务人带至广场，看看是否有人愿意挺身而出，替债务人清偿借款。如果这样还是没有人愿意出面的话，又该怎么办呢？

第三表　五　行刑，或是将债务人卖至台伯河对岸的国外去。

即便是这样，也只能说国家的公权力同意债权人有权力杀害债务人，或是将债务人以奴隶的身分卖至他国的行为。到头来，公权力并未亲手直接作出像杀害或是人身买卖之事。虽说如此，对于公权力来说，这么做只是希望纷争皆能由当事人双方透过协商而化解。

如果是民事案件当然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是换成刑事案件的话，就没有那么简单了。不过，公权力的立场，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第八表　二　毁伤他人肢体而无法和解之时，他人得以采取同态报复，毁伤其肢体。

所谓的“同态报复”，也就是汉摩拉比法典中著名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原则。只是，在十二表法的规定之中，首先被害者与加害者双方必须要经过沟通的步骤。换句话说，当事者双方如果能够以赔偿金的方式达成和解，公权力也是乐见其成。国家的公权力并不亲自执行处罚，而是端看被害者方面的要求与态度。

这一点在发生家庭内部纷争的时候，就能更清楚地看出来。

第四表　二　父亲对儿子具有生杀予夺之权力。

这项法条显示，国家公权力对于家庭内的问题，一概不予过问。面对自己亲生的儿子，要让他活还是死，全凭父亲的决定。家父长权非常之高，正是罗马法特别明显之处。

共和政体的法西斯主义国家

◎攻略固若金汤的城市

罗马设置护民官，公布十二表法，在如此愿意倾听民意的潮流下，贵族与平民之间的紧张关系也趋向缓和。然而，罗马依旧深受外患所扰。特别是沃尔斯基族（Volsci）与阿艾奎族（Aequi）等外来民族接二连三的入侵行动，对罗马造成威胁。阻挡这些外来民族的入侵行为，正是伟大的祖国防卫。但是，光是击退入侵的外敌，并不能让民众感到满意。当战争的时间拉长，结果只会留下疲惫与穷困。假如这种看不见成果的防卫战争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也只会招来从军的平民们的不满情绪。

换个角度来看，要是能够在战争中取得胜利，获得战利品，领土也有可能扩张。过去始终采取防守态势的罗马，终会迎来转守为攻的大好时机。只要看透了这一点，总有一日，需要刀剑相向的敌人面目便会清楚浮现。

在伊特拉斯坎人的势力之中，维依（Veii）城是最靠近罗马的都市。它除了以街景美丽著名之外，同时也是一座坚如磐石、难以攻略的城市。伊特拉斯坎人精于土木建筑的技术，并且拥有比当时罗马更为先进的文化。更为重要的是，维依城的土壤肥美丰沃，商业贸易亦非常兴盛。

罗马打算发动攻击的对象，正是这座维依城。虽然罗马派出了远征大军，却没有十足的胜算。如果战争发展成为长期战，民众的不满将会以不同的形式爆发出来。下定决心远征、占领他处的罗马，面临到如此进退两难的情境。因此，出现了一项提案：由国家支付报酬给服兵役的平民。这对罗马来说，可说是一项重大的改革。比起远在他方，且不一定会入手的战利品，不如由国家直接提供保证，给民众近在眼前、确实能够得到的利益。这项改革，也被认为是足以说服民众的最好手段。

西元前五世纪晚期，在激烈竞争生存的意大利半岛之内，或许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御。至少当时罗马的元老院贵族们是这么认为的。

总之，远征维依城的计划正式启动，罗马军祭出包围战的作战方式。然而，维依城固若金汤的传言并非虚名，事态如预期般地陷入停滞，包围作战的日程持续延长。既然已经包围了维依城，当然就不能轻易解除，罗马军的战士们在战壕中饱受严寒冬日的低温侵袭。

罗马的共和体制是由两位执政官负责掌理国政，任期一年。一旦面临重大危机之时，将会指名任期半年的独裁官，由一人领导国政。维依城的要塞坚固，住民也十分勇敢，在经过十年攻防的苦战后，战局陷入了意想不到的困境。前三九六年，几乎已是需要仰赖德尔菲神谕的紧急状态，此外，卡米卢斯（Marcus Furius Camillus）被指名为独裁官。

卡米卢斯这位领导者，拥有不屈不挠的气魄和明晰的头脑。根据传说，他下令挖掘地道，直通维依城的中心，朱诺（Juno）神殿的正下方。不久，罗马军队从城墙外侧展开攻击，同时，朱诺神殿的地板也开始碎裂崩塌，罗马士兵从地底下窜出，胜败已分。维依城被攻陷，残存的俘虏以奴隶身分被转卖至各地。进攻维依城战役的胜利，让罗马取得了丰硕的战利品，领土更是扩张为原来的四倍。因为这场战役，罗马的威望与势力水涨船高，足以傲视邻近诸国。

◎令敌人感佩，品格崇高的将军

前四世纪初，维依城陷落后，伊特鲁里亚（Etruria）的南部地区陷入了不安的情绪。特别是法乐利（Falerii），向来与罗马关系不睦，派出了军队。[6]对此，罗马也出动军队回应，而且还是由凯旋将军卡米卢斯统率。面对这位著名的战略家，法乐利可说是毫无胜算。法乐利军队匆忙地撤退至城墙之内，罗马军队则是照例展开包围战。

在法乐利城中，有一位专门教育贵族子弟的教师。当教师与他的学生在城外的草地上游玩、运动之时，罗马士兵并未有所刁难。教师认为这是一个好现象，便走向罗马士兵的跟前，恳求让自己见卡米卢斯将军一面。教师来到将军的面前时，他向卡米卢斯提出建议，表示只要狭持这些贵族子弟作为人质，相信法乐利必定会投降并臣服于罗马。没想到卡米卢斯喝斥道：“罗马的武士都是堂堂正正地战斗，怎会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出手！”并将教师赶回。据说，得知这段插曲的法乐利民众，感佩道：“真是品格崇高的人物啊！”原先憎恶的情绪也转变成为赞美与敬畏，毫无异议地接受投降的要求。

然而，罗马士兵们原本打算在征服法乐利之后进行掠夺，但是却因为严格的军纪，使他们的期望落空了。再加上，卡米卢斯将军的军功过于辉煌，招引他人妒忌，士兵们也四处吐露不满的情绪。谴责卡米卢斯的言论接二连三地发酵、膨胀，最后演变成对他的诽谤中伤——卡米卢斯借由战利品取得不当获利。对于品行高洁的卡米卢斯而言，这些只不过是毫无根据的蜚短流长，根本就无意反驳。

后来，经过被告缺席的法庭判决，卡米卢斯被要求支付赔偿金。事已至此，卡米卢斯的内心感到万分地悲痛，下定决心将抛弃祖国而去。当他踏出城门，回首凝望的那一刻，他向众神祈愿：“请让吾国之民悔恨他们的忘恩负义。愿罗马将再次迎来需要卡米卢斯的时刻。”

◎高卢人的掠夺与罗马的重建

卡米卢斯所祈愿的这一刻，终于到来。在这之前，罗马遭遇了未曾预期的大灾难。高卢人（Gauls）从北方入侵意大利半岛，直逼罗马。在距离罗马十多公里处有一条阿里亚河（Allia），前三八七年，在阿里亚河畔，罗马与高卢两军发生激烈的冲突。高卢人是罗马人前所未见的陌生人种——巨大的身躯、炯炯有神般的双眼、一头蓬乱的长发，以及宛如发狂般的吼叫声。如此特殊、惊人的外貌削弱了罗马军队的战意。一不留神，不按牌理出牌的高卢人便能绕到身后，搅乱罗马军队的作战。这场战役，罗马输得一败涂地、惨不忍睹，最后就连除了卡匹拖山丘外的罗马城，也落入了高卢人的手中。自建国起的第三百六十六年、创建共和体制国家以来第一百二十二年，罗马都城首次落在敌方之手，任由高卢人蹂躏。

这场辱国的战败之日为七月十八日，罗马人对这一天有所忌讳，因而在历法上标记为不祥之日。罗马人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决定召回早已离开故国的卡米卢斯。卡米卢斯将四处离散的罗马士兵召集起来，编制军队，随后便朝着罗马前进。

在罗马城中，还有一些民众留在城内，其中有些人心怀期待，认为只要交给高卢人大量的金块，就能让他们撤退。他们与高卢人谈判成功，当高卢人正在测量金块的重量之时，有人发现秤子被动了手脚。罗马民众因而提出抗议，高卢人却以粗暴的言词大吼：“你们要遭殃了！战败者们！”

此时，卡米卢斯抵达罗马，愤怒地大喊：“罗马人要以刀剑，而不是以黄金回敬啊！”罗马军队在英勇的将军率领之下，已然胜券在握。高卢人被四处追赶，最后只能仓皇逃出罗马城外。罗马民众热烈地向卡米卢斯表达感谢之意，并将他赞誉为救国英雄。不久之后，罗马城重建完成，卡米卢斯被称为罗慕勒斯第二。

关于卡米卢斯一连串的传说，究竟哪些部分是事实，哪些部分是杜撰，我们已经无从得知真伪。不过，高卢人曾经征服、入侵罗马城之事，则是无需怀疑的史实。根据考古学的调查，罗马城在不到三十年的时间便重新复苏。罗马人因祖国遭到践踏而悲伤哭泣，因首都的复兴而欣喜雀跃，这些记忆也同时造就了卡米卢斯的传说。而罗马人永远不会忘怀败战之历史。

◎第一次萨姆尼特战争的胜利

坎帕尼亚（Campania）地区，环绕着那不勒斯湾，向北延展，在古代就是日照充沛、风光明媚的丰饶之地。如此优渥的条件，理所当然地，成为众所瞩目的土地。在海岸地带居住着许多希腊人，而那不勒斯正是名为尼亚波利斯（意为“新都市”，拉丁文Neapolis）的希腊人殖民城市。从古时候开始奥斯坎人（Oscan）便居住在内陆地方，建造庞贝城等城市。不久后，伊特拉斯坎人也逐渐将势力扩张至此地。

西元前三世纪中期为止的南意大利

在坎帕尼亚地区更为北方的地带，则是拉丁姆（Latium）地区。住在这个地区的民族被称呼为拉丁人，罗马人便是拉丁人的支系。自古以来，拉丁人所建造的各个城市结为了同盟，唯独与罗马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即便是这样，早在前五世纪初叶，各个城市也与罗马缔结了友好及攻守同盟的条约。然而，罗马还是肆无忌惮地扩张其领土范围，这看在拉丁同盟的人们眼中，当然十分不是滋味。不过就算事情是如此，对罗马人而言，拉丁同盟的协力合作还是必要的，特别是在高卢人侵略罗马城之后，更突显出拉丁同盟的重要性。因为高卢人的威胁，并未完全消退。

除此之外，又出现了新的威胁。住在山岳上的萨姆尼特人（Samnite），下山入侵了平地区域。山岳居民下山侵袭，并不算稀有之事。实际上，萨姆尼特人早在前五世纪后半叶便曾经入侵坎帕尼亚地区，扩张势力范围。只是到了前四世纪中叶，萨姆尼特人展开了大规模的侵略行动，而再次被锁定为目标的地区，正是坎帕尼亚的平原。

根据传说，坎帕尼亚的大都市卡普阿（Capua）曾向罗马请求援助，希望罗马派出援军相助。起初，罗马人有些踌躇不决，但面对丰饶的坎帕尼亚地区陷入混乱的情况，又无法袖手旁观。其实，或许应该说罗马是无法抵抗诱惑，因为这是在坎帕尼亚这块土地上立下根基的大好机会。

于是，罗马派遣军队，与萨姆尼特人展开战斗（第一次萨姆尼特战争，西元前三四三年～前三四一年）。然而，战争并未造成重要的结果；在战斗中罗马虽然居于上风，但是最后却轻易达成和解。或许是因为双方都不希望投入过多资源在这场战役上。尽管如此，罗马依旧在坎帕尼亚地区扩张了自身的势力。

气势如虹的罗马，其蛮横粗暴的姿态，实在是让拉丁同盟的盟友们无法默不作声。最后，累积的怨气终于爆发，同盟起兵反抗。当时在坎帕尼亚的罗马军队前往镇压，轻易击溃了拉丁同盟军。拉丁同盟被迫解散，各个城市只被允许个别与罗马缔结友好关系，彼此之间无法再结成任何形式的同盟。不只如此，罗马也禁止原拉丁同盟内各城市人民之间的通商与通婚关系，并且要求他们必须遵守提供罗马军队士兵的义务。这正是“分而治之”（Divide et impera）这句必胜之格言，以及为何罗马人之所以被称为统治天才的原因。罗马在拉丁姆地区奠立霸权的根基后，使之成为称霸意大利全境的重要据点。

◎从忍辱偷生到暴风雨般的反击

即便是百战百胜的罗马人，也需再次面对上天给予的严酷试炼。这场赌上意大利南部霸权的战役，并不需要什么充分的理由。特别是一直在扩张霸权的罗马，从外人眼中看来，不过就是对于领土扩张执念太深罢了。前三二七年，罗马人与萨姆尼特人再次开战（第二次萨姆尼特战争，西元前三二七～前三〇五年）。这可以说是一场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奇妙战役。

山岳战士擅长于游击战术，被罗马军视为勇勐果敢、难以对付的劲敌。更糟的是，罗马军队远征敌营，萨姆尼特人显然占有地利之便。可想而知罗马军将面临苦战。

前三二一年，卡维努斯（Decimus Caelius Calvinus Balbinus）与波斯图米乌斯（Aulus Postumius Tubertus）被选为罗马执政官。两人以激动的语气，重申远征敌营攻击的强硬政策。最后决议，战争将坚持到萨姆尼特崩坏毁灭为止。这一年，四支军团经由坎帕尼亚东部的边境地区，入侵敌方领土。当时还没有亚壁古道（Via Appia）[7]，行军的状况极为严峻。加上作战计划的订定过于急迫，关于敌方阵营的情报也掌握的太少。这大概是因为两位统帅的无能所致。

萨姆尼特军队的首领是位名为朋提乌斯（Gaius Pontius）的男子。对罗马而言不幸的是，他是位远胜罗马统帅足智多谋的勇将。朋提乌斯选了十位士兵，命令他们乔装成牧羊人的模样，送至罗马阵营。这些牧羊人四处散播风声，表示罗马的同盟国已被萨姆尼特军所包围，危在旦夕。于此同时，朋提乌斯则是悄悄地将萨姆尼特的军队，安排在考丁峡谷（Caudine Forks）的森林之中潜伏。

罗马统帅当初应该好好地确认这项情报的真伪。不，或许是他们也想过办法要打探，但在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因为对于坚持主战论的统帅二人来说，这项情报简直是正中下怀，是罗马军队能够继续进军的绝佳借口。于是罗马军队得意地深入荒山野谷的森林地带，这对背负着沉重行李的罗马士兵而言，实在是一场非常艰难的行军。然而，罗马战士们仍旧咬紧牙关，奋力向前。不久，仿佛是被诱骗一般，罗马军毫无迟疑地进入了考丁峡谷内的隘道。

更确切地说，罗马军的确是被诱导掉入敌军的陷阱之中。等到回过神来，他们才惊觉四周早已被为数众多的萨姆尼特军完全包围，进退维谷，如瓮中之鳖。面对如此困境，罗马士兵并未束手就擒，反而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试图突破重围。可惜的是，这番努力也只是徒劳。逼近眼前的死亡的恐惧感，已缠住了罗马的士兵。

然而，就在此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奇妙状况。萨姆尼特军的士兵们居然只是在树木与岩石之间移动，展现出他们令人眼花撩乱的行动力，却迟迟未见要下定决心攻击的迹象。这样的状况不分昼夜，持续数日。据传，是因为萨姆尼特人的内心持有恐惧。因为要是决定杀光所有的罗马人，恐怕会招来罗马的报复。

最后，萨姆尼特军释放罗马士兵，恢复与罗马之间的和平关系，而这也是萨姆尼特人所希望的。朋提乌斯不只是一位“勇将”，还是一名“智将”，他邀请了罗马执政官前来谈判。朋提乌斯想当然地要求罗马必须停止敌对行为，归还过往所占领的地区。除此之外，战败者也必须对战胜的一方宣示忠诚。若是罗马无法做到这一点，那么释放罗马士兵归国的条件，便是要接受屈辱之刑——从长枪搭成的颈木之下钻过去。

钻过颈木之下的动作是隶属、服从的象征，对于士兵而言，可是天大的屈辱。罗马士兵们疾呼：假若要承受这般屈辱才能苟活，还不如当初就在战场上光荣战死。但是，执政官的决定是要罗马士兵们活着回到祖国。于是，立起了两根柱子，在上头架上长枪的横木，让罗马士兵一个接着一个从下方钻过去。士兵们被脱下内衣，士官的勋章与位阶标志也被拔下，周围则是充斥着萨姆尼特士兵们的咒骂与咆哮声。屈辱的仪式就在这样的状况下持续进行着。

归国途中的罗马士兵们，宛如一群步履踉跄的不良分子或是流浪汉集团，他们的身心都遭受到严重的打击，过往的勇者之姿已不复在，简直是行尸走肉的亡灵队伍，令人不忍目睹。某位青年贵族眼见此景，悲叹道：“敌人不只是将武器夺去，甚至连罗马人的勇气也一同夺走了。罗马人过往所引以为傲的高尚英雄精神，已烟消云散。”不过，人生阅历丰富的元老院元老听闻此言，则是答道：

“罗马士兵虽受到惨烈的打击，以致于无法言语，但是他们的心中，却充满着屈辱与懊恼的悲愤情感。正是基于这份情感，才能够唤醒罗马人的荣誉心与复仇心。这份郁闷的沉默，不久后将会化为狂风暴雨，袭向萨姆尼特人，摧毁敌人的城墙，让敌人钻过颈木之下。”

实际上，正如这位元老所言。罗马在新任执政官的带领下，重新编制军队后，进攻萨姆尼特。并且在得知正确情报的当下，突袭敌方阵营。战场不是险峻的峡谷，也不是茂密的森林。罗马士兵群情激愤的高声吼道：“在这里需要发挥的只有勇气！”萨姆尼特士兵尸横遍野，幸存的士兵则是逃进城内。不久，放弃抗战的萨姆尼特军队向罗马军投降。七千名萨姆尼特士兵在首领朋提乌斯的带领下，一一钻过长枪制成的颈木之下。

这则故事也是来自李维的书写。的确，罗马与山岳住民萨姆尼特之间的战斗出现长期化的趋势。战争不断反复地出现突袭、包围、奇袭等进攻方式，呈现无止尽的循环状态。也有学者指出，战争所带来的损害甚大，甚至对意大利的农业带来重大的危机。不过，在此并不打算深入讨论战争损害的议题。

相较之下，笔者认为以下这点也值得注目：罗马人听闻祖先流传下来的故事后，将这些传说作为滋养精神的粮食。罗马人虽然在一连串的战争中屡屡取得胜利，但是他们并不会沉浸在战胜的喜悦之中。或者应该这么说，正因为是胜者，反而更要留心自己的傲慢之处。或许罗马人也察觉到了这个心态上的陷阱，所以才绝对不会忘却败战的经验。在战败时所承受的屈辱，总有一日必定要让对方也尝到相同的滋味。也因为如此，罗马才能再度以勇勐高尚的霸者之姿，君临天下。究竟该如何获得勇气与名誉？无数个祖先代代相传的故事，便已反复呈现出了该有的姿态，并且深深地刻画在后世罗马人的心中。

◎推翻和平方案的古老演说

这场与萨姆尼特人的战争是十分艰难的战役，耗费了二十年以上的时间。在战况最为激烈的西元前三一二年，罗马朝着坎帕尼亚地区卡普阿的方向，铺设了亚壁古道。古道的铺设工作是由罗马市民总动员所完成的，可见罗马与山岳住民的战争，是如何加速了建设。罗马的街道最初都是以军需道路为首要目的。

罗马在战争胜利后便吞并领土，并分别与各个城市缔结同盟关系。除此之外，还要在各个要地设置军事据点，丝毫不马虎。罗马势力的扩张，对于居住在意大利半岛上的各民族，造成了巨大的威胁。但萨姆尼特人是非常难缠的劲敌。加上有其他部族再次揭竿起义，抵抗罗马。于是，萨姆尼特人联合周边部族，扩大战局（第三次萨姆尼特战争，西元前二九八年～前二九〇年）。后来，甚至连伊特拉斯坎人和高卢人也对萨姆尼特人提供支持。然而，即便面临如此的困境，罗马依旧展现了名不虚传的实力。前二九〇年，萨姆尼特人完全臣服于罗马。罗马在意大利半岛上创建起难以撼动的霸权。

在意大利半岛的南岸，自古以来便有希腊人居住于此，有大希腊（Magna Graecia）地区之称。此地的希腊人，也终究难逃与罗马发生冲突的宿命。不过，光凭意大利半岛南部的希腊势力，不可能与罗马对抗。

观看地图，意大利半岛南部与希腊本土在地理位置上十分接近。伊庇鲁斯（Epirus）王国位于意大利半岛南端的对岸，其国王皮洛士（Pyrrhus）自诩为另个亚历山大大帝，是位野心勃勃的统治者。皮洛士接收到来自大希腊请求援助后，随即率领二万五千名士兵和二十头战象前往意大利。皮洛士并未愧对为另个亚历山大的自诩，在战术的运作上十分地高明。战况逐渐朝着有利于皮洛士国王的方向发展。意大利居民的内心开始出现动摇，对于究竟是否该继续支持罗马产生了怀疑。在罗马国内倾向和平的声浪也日渐高涨。

阿庇乌斯．克劳迪．盲者（Appius Claudius Caecus）以亚壁古道的创建者身分而名闻遐迩。据传他经常说道：“比起平稳的时期，罗马人在遭遇困难之际较值得信赖。”应该是因为他察觉到，强大的国家遭遇到愈为艰难的状况，便愈能发挥力量，若是平稳的状态持续了太久，气力便会逐渐萎靡。

亚壁古道
西元前三一二年，动员罗马全体市民所建造而成的军需道路，其目的地是通往坎帕尼亚的纷争地带。

当时克劳迪已是位目盲的老人，并退居于政治圈外。不过，入侵意大利的皮洛士国王提出和平方案的风声，也传到了克劳迪的耳中。而罗马的元老院因担心意大利盟友倒戈，正打算应允皮洛士的和平提案。面对如此状况，克劳迪坐立不安，要求在儿子们同行照料之下，前往元老院议场发表意见：

吾人早已目盲，岂能聋聩。假若应许皮洛士之辈所提案之和平，岂非重创罗马之名！昔日，诸君屡向世人所宣言之语句，如今何在？“若是昔日那位伟大的亚历山大大帝进入意大利，吾辈等人年轻气壮，与父兄一同并肩作战的话，今日恐怕已不见亚历山大所向无敌之赞誉言语，亚历山大将败走逃窜，甚至于激战中命丧黄泉也不无可能。如此一来，罗马之名声就更能远播于世了”，当时口出此言的气壮山河，而今又是如何？（普鲁塔克，《英雄传》，〈皮洛士传〉）

文中所指称的时刻，约为西元前三世纪初。罗马已将入侵城内的高卢人击退，并使邻近的各个部族臣服。特别是在收服了劲敌萨姆尼特人后，势如破竹的罗马在意大利半岛上创建起无可匹敌的霸权。

“进入元老院的盲人阿庇乌斯．克劳迪”
为了反对皮洛士国王的和平提案，要求进入元老院发言的克劳迪（在中央被搀扶着手臂的人物）。马克立（Cesare Maccari）作品。

耆老的一番话语和气概，重新唤起了罗马人对战争的热情。皮洛士国王所派遣的和平使者被送回国内，并报告道：

吾人所见之元老院，仿佛是多位王者的集会。此外，说到罗马的民众，就像是多头怪兽海卓拉（Hydra）[8]，就算砍断头颅也会马上再生出新的头颅一般，是非常令人害怕的战争对手。在后方等待的士兵，约是前排士兵的二倍之多，并且还有更多倍的人数和持有武器的罗马人在后头待命。（同前）

和平使者之意，是指在共和政体的大本营——元老院之中有众多的勇将，宛如有才能的王者一般。

另外，想必和平使者在街头巷尾也感受到了罗马民众好战的激昂热情。就让我们将这种氛围称之为“共和政体之法西斯主义”。

◎终于将意大利半岛置于统治之下

在罗马人的官吏人员中，有刀斧手（lictor，又译为侍从执法吏）[9]的职位，扛着由斧头和木棒所捆制而成的“法西斯”（fasces，又译为束棒）[10]。“法西斯”象征着公职人员的权威，而后在近代也随之衍生出法西斯主义之字词。法西斯主义是与国家主义和军国主义关系亲近的群众运动。

在古代，也有类似法西斯主义的状况。不，或许应该这么说，正是“法西斯”这一个字词，可以用来表现出罗马这个国家的样态。这种说法或许有点吊诡。虽然近代的法西斯主义总是会马上和独裁政治划上等号，但是古代的法西斯主义要走到独裁政治，必须要经历过一段十分久长的年月才能抵达。因为罗马人非常憎恨伊特拉斯坎的傲慢国王，进而痛恨任何独裁的政体。因此，罗马人的国家，可以说是以“法西斯主义的共和政体”之姿，跃上历史的舞台。

不久之后，罗马击退了皮洛士国王，状似长靴的意大利半岛，其脚踝至脚尖的部分，全都纳入罗马的统治范围之下。这位意大利的霸主，正是S．P．Q．R。S就是元老院（Senatus），亦即共和政体的大本营。众多拥有丰富经验与英明睿智的贵族们在元老院中进行议论，进而决定国策的方向。虽然是由掌握权力者主导议论，但一切都只是在协商讨论的范围之内。P意指民众（Populus），是法西斯主义成长的温床。具有威信的元老院议员的发言，足以激起民众好战的情绪。而之所以能够孕育出罗马人如此好战、爱国的精神，正是源自于祖先代代相传的故事滋养。

如果要说法西斯主义国家的真实面貌是什么的话，便是军国式的美谈。这在罗马人祖先的传说之中，当然是不可或缺的精彩元素。若是我们只能举出一个例子，那么就是在第三次萨姆尼特战争时，最为重要且急迫的场面。当时，周边的部族、伊特拉斯坎人以及高卢人都支持萨姆尼特军，罗马军队就快要面临崩溃的危机。平民出身的执政官德裘斯．穆斯（Publius Decius Mus）仰天大喊：“我愿牺牲我的生命，换取祖国光明的延续！”随后冲作先锋，杀进敌阵，壮烈成仁。[11]

他自杀式攻击的特攻队精神，唤起了罗马将士们的士气，因而奋起反攻，取得最后的胜利。先不论这则传说内容的真伪，但是罗马人会将爱国的精神永久流传下去，则是不需怀疑的事实。

不管是亚述帝国、波斯帝国抑或是亚历山大大帝的统治，说穿了就是由独裁者所领导的霸权国家。换言之，国王仅有一人。然而，在罗马则是有大批的王者，共和政体与法西斯主义相互结合的统治。若是我们向上追溯罗马祖先所流传下来的故事，可以找到罗马人的国家原型。至少到西元前二世纪中叶为止，我们可以看到罗马的国家体制，就是所谓“法西斯主义的共和政体”的形式。

1. 阿姆里亚斯认为，如此一来便能防止努米托后代的出现，避免影响王位的继承。

2. 十人委员会，全名“decemviri legibus scribundis”，意即“书写法律的十人”。

3. 克劳迪试图绑架维尔吉尼雅未果，进而在广场向众人主张维尔吉尼雅和她的生母一样是个奴隶，并且是属于他的奴隶。而取走自己的奴隶，应属天经地义之事。

4. “十二表法”修订期间，共和国宪政暂时搁置，因此克劳迪想掌控委员会，让自己成为宛如傲慢塔克文般的人物。然而他漤权污辱公民女儿，似乎又呼应傲慢塔克文之所以被推翻，正因为其子强暴贵族仕女的这个事端。

5. 里布拉：重量单位，一里布拉约等于三百二十八点九公克。拉丁文“libra”即“磅”的缩写“lb”的起源。

6. 因为地理位置邻近的关系，法乐利始终将罗马视为一大威胁。根据传说，在罗马进攻维依城的战役中，法乐利也曾经提供维依城战争上的协助。

7. 亚壁古道（Via Appia，译为Appian Way），连接罗马与卡普阿，后来延伸至阿普利亚港口布林迪西（Brindisi）的古道，为罗马的战略要道。

8. 因为传说中海卓拉出现在勒拿湖附近，亦有“勒拿九头蛇”之名，为古希腊神话中的九头蛇。因与海格力斯（Hercules）的对战而闻名。

9. 刀斧手随侍在拥有政治大权的官员左右，亦即护卫。像是执政官有十二位、副执政官有六位、独裁官则有二十四位刀斧手。除了护卫的任务之外，也被赋予刑事权，可在长官的命令之下逮捕并处罚民众。

10. 斧头代表最高权力，将多根木棍捆在一起则是代表团结。

11. 这是一种叫“dedicatio”的宗教仪式，以自身为祭品，献给地狱之神。

第四章经过汉尼拔锻鍊的人们

汉尼拔． 巴卡（Hannibal Barca）
北非古国迦太基著名军事家。

海上霸者——迦太基的攻势

◎第一次布匿克战争的开端

地中海世界的中心，环抱着一片海洋，将欧洲、亚洲与非洲三大陆块链接在一起。

在埃及的壁画中，曾出现描绘帆船的模样。那是西元前十五世纪的图像，大概是没有龙骨的构造，船首和船尾都呈现近乎直角上扬的角度。即便可以在尼罗河上运行，却不适合运航于远洋。

在此之前，于东地中海地区，曾经出现不同类型的船只。东地中海地区的航海民族，总是搭船出海探险。他们的船只是以帆和桨为动力，有龙骨的构造，强度足以承受海浪的拍击，船底吃水深，以便维持安定的航行。这种类型的船是最早适合在海洋上航行的输送船，而后逐渐扩大船只的形体，并一步步地进行改善与修正。正因为这类船只的往来航行，联络沿岸各地，才逐渐链接成地中海世界。

腓尼基人便是这批航海民族中的其中一支。他们前进西地中海地区，在各地建设殖民都市。迦太基即是在这样的基础上所发展出的一股势力。假如是以近代世界的状况来比拟，大概就像是——原为英国殖民地的美国，后来跻身跃进列强行列，并于二十世纪下半叶发展成为世界霸王的模样。迦太基位于北非，在西西里岛和萨丁尼亚岛（Sardinia）上也有据点。

在地中海地区，迦太基是能够自由自在操控船队的海洋贸易国家。不过，如果将视线转向负责国政的贵族阶层，与其说他们是商人性格，不如说是偏向军人的性质。如此一来，迦太基应属商人军国主义。与之相较，罗马则是农民军国主义。

话说回来，对意大利半岛上的霸者罗马而言，海上霸者迦太基究竟是否具有威胁性呢？之所以会抱持着这样的疑惑，是因为农民本身是依附、扎根于土地之上，保守性格较重，要让他们踏出土地去征服外地，需要非常充分的理由与动机不可。更何况是要越过海洋，几乎没有民众会愿意离开故国，前往海洋的另一端。

不如这样说，向外征战的动机，应该是在率领民众的领导阶层之中所产生的吧。假若有人想要在封闭的农民集团中争取成为握有权势之人，那么没有任何事可以比得上杰出的军功，还要更能帮助自己成为领袖。像是迦太基这样的商人军国主义，在国内强化税金的征收，在军事上日渐仰赖佣兵，秉持着重商主义而持续向外发展。要是说农民军国主义社会中会出现足以匹敌商人军国主义向外发展的动机，那么就是领导阶层心中所怀抱对于军事、荣耀的渴望。在罗马人之间，由军功、武勋所代表的荣耀和权威，总是能够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这也是创建起法西斯主义共和政体国家的罗马人特质之一。

在西地中海的两大势力——迦太基与罗马双方发生了激烈冲突，亦即历史上所称的布匿克战争。虽说战争的开端总是如此，但第一次布匿克战争（西元前二六四年～前二四一年）开战的契机，也是起因于微不足道的小事。

希腊人的殖民城市梅萨纳（Messana，现今的墨西拿Messina）位于西西里岛的东北部，他们派遣使者至罗马。梅萨纳与意大利半岛的尖端隔海相望，彼此之间并没有相隔太遥远的距离，此时的梅萨纳被掌控在“马梅尔提尼（Mamertines）”（意为战神马尔斯的儿子们）这群人的手中。马梅尔提尼原本是叙拉古国王所雇用的佣兵军团，成员大多出身坎帕尼亚地区。这个佣兵集团理应遭到解散回国，未料其成员竟未归国，甚至还攻占梅萨纳，在当地定居了下来。

当一群身分不明的佣兵，占领历史悠久的城市作为活动据点，周遭的城市想当然尔，不可能会默不吭声地置之不理。作为西西里岛上最大都市的叙拉古，便派出征伐军队前往梅萨纳。马梅尔提尼佣兵在战场上被攻击地溃不成军，梅萨纳城也被叙拉古军队团团包围。城内陷入困境，佣兵团内部也开始出现分裂。有人向迦太基请求援军，也有人向罗马请求帮助。接到援军的请求后，迦太基随即展开行动。因此，如果罗马也接受请求，出动援军，无异是向迦太基宣战。熟知迦太基的资源与军事能力的罗马元老院内部，大多采取慎重的态度。然而，舆论却是毫无犹豫地呈现一面倒的态势。主战者诱导舆论的走向，大肆宣扬若是对于现状有所轻忽，让西西里全岛都落入迦太基手中的话，未来将会更加危险。此外，主战者也预言，假若罗马取得胜利，每一位市民都能够获得庞大的利益。于是，罗马军队跨海出战。

第一次布匿克战争
（西元前二六四年∼前二四一年）

然而，罗马虽是陆地上的王者，却非海洋上的霸者。几乎没有海军力量可言的罗马，对战以海军著称的迦太基，究竟能有多少胜算呢？不过，在双方船只直接相互撞击的海战时代，也是有思考智取的战略空间。在张帆的船柱上用绳索搭起活动吊桥，并在吊桥前端装上铁钩，因外型状似乌鸦的尖嘴，而有“乌鸦”之别称。当船只靠近敌舰之时，放松绳索让“乌鸦”落下，铁钩便能钩住敌舰固定。此种借由“乌鸦”将兵力送入敌舰的方式，实现了在海战中的陆地作战。智取的战略果然奏效，罗马竟然让轻蔑农民海军的迦太基军队吃下了败仗。

◎大将军哈米尔卡的活跃

不过，罗马这般创意新奇的战略，却无法通用于整场战争。不久，“乌鸦”的威力减弱，战况一进一退，或者应该说是大胜与大败的反复上演。回顾这场长年处于胶着战况的第一次布匿克战争，波利比乌斯曾为之总结道：

如果只看目前为止所记录下来的战争状况，双方在国家的动员、扩张的野心、以及实践时的勇敢果决、成为霸者的坚强意志方面上，不相上下。若是比较士兵的素质，在所有层面上罗马士兵明显地高出一筹。不过，在指挥官方面，哈米尔卡（Hamilcar Barca）敏锐的判断力和勇气，在当时可说是无人能出其右。俗称“巴卡”（Barcid，“雷霆”之意）的这位男子，正是后来成为罗马宿敌——汉尼拔的父亲。（《历史》）

文中表示，关于士兵的素质，罗马方面较为优秀。其理由为罗马兵是由市民士兵所组成，而迦太基军则是以佣兵的基础所构成。因此，看在以城邦市民团体为荣的希腊历史学家眼中，自然觉得罗马士兵的素质较高。

话说回来，在迦太基国内，有不少人认为，应该在非洲这块土地上扩张势力才是。此时，通称“巴卡”的宗族一家则是大胆地主张，掌握地中海的霸权才是至为重要之策。

这个时期，罗马早已将侵略之手伸向西西里岛的西侧地区。西元前二四七年，巴卡家年轻的哈米尔卡出任迦太基的大将军。这位年轻大将军承继着巴卡家的传统，怀抱着进击地中海的热情，一登场就扭转了战况。哈米尔卡拟定了出人意表的作战计划。一般而言，派遣军队至被罗马军队包围的城市予以支持，应为普遍的对应方式，不过，哈米尔卡却将军队人力部署在巴勒莫（Palermo）近郊的小山丘上。这条登上山顶的道路十分艰险，是非常难以攻略的处所，而且有利于眺望远方景况，对于监视罗马军队的动向来说，是最为合适的地方。除此之外，这座小山丘也座落在天然良港的附近。

哈米尔卡的士兵神出鬼没，时而突袭，时而埋伏，时而进攻，时而撤退。海军也在沿岸各地出没，侵袭或掠夺物资。但是，哈米尔卡却绝对不会让战况发展成为大规模的对战。如此奇袭暗伏的作战方式，让罗马军队摸不着头绪，十分苦恼，几近三年的时间，罗马军完全拿不出反击的对策。不仅如此，哈米尔卡更展开了新的战事——向位于西西里岛西岸的厄律克斯（Eryx）之罗马军队据点发动攻势。除此之外，不只是西西里岛，哈米尔卡更针对意大利沿海地带接连展开攻击。他的目的是要消耗罗马人的财力，并且让不断遭到军事征召的罗马民众感到疲弊不堪。

不够成熟的罗马军队果然不是哈米尔卡的对手。罗马投入了大量的人力与物资，却完全看不见应有的战果。数年前的优势处境，一度让罗马以为胜利在望，孰料这场美梦竟让哈米尔卡一手毁灭殆尽。雪上加霜的是，罗马舰队在撤回意大利的归途中，正巧碰上暴风雨，最后连足以发动攻击的海军势力也化为乌有。

◎佣兵的反叛与镇压

但是，罗马人面对再度胶着的战况，不可能默不作声、袖手旁观。在罗马的富裕市民阶层之中，有群怀有强烈爱国心的奇特民众，他们自掏腰包，负责建造船舰所需要的经费。由于扣留的迦太基船舰拥有十分优良的性能，便以迦太基的船舰为模型，建造了两百艘船只的舰队，正式下水航行。[1]

此时，迦太基船队正满载着要送给哈米尔卡军队的物资和粮食，往西西里亚岛方向前进。两百艘船舰的罗马舰队，突袭迦太基的补给船队。补给船队上堆满了物资，几乎没有战斗人员，当然不是罗马舰队的对手，胜负已分。转眼之间，迦太基的补给船队，有五十艘被击沉、七十艘被罗马扣留、剩下的船只则是逃之夭夭。此时，迦太基也已经散尽国库中的资金，没有余力再编组船队运送物资和粮食至西西里岛。另一方面，经过长年战斗的罗马，也已经疲弊不堪。不管是迦太基还是罗马，都不再恋战，因此达成和平之协议。

迦太基必须支付钜额的赔偿金，并放弃西西里岛。骁勇善战的哈米尔卡从将军的地位降职，且将率领的佣兵们的后续处置全部交由国家负责。战争结束后，佣兵们都期待着高额的报酬，这对财政困窘的迦太基政府而言，是一项沉重的负担。政府只先支付给佣兵们微薄的金额，剩余的款项完全了无下文。无法继续空等的佣兵们因此离开营地，往迦太基的方向前进。对于佣兵队的行动感到震惊不已的迦太基政府，无法再不支付他们所要求的金额。尽管如此，佣兵们的不满情绪已无法舒缓，情况从暴动演变成公然的反叛。

迦太基当局立即以市民军队和新募集的佣兵迎战，但是完全无法镇压眼前的反叛军。走投无路的迦太基政府只好召回哈米尔卡，全权委托他负责镇压工作。（这也正是他的原意）随后，正规军全数支持哈米尔卡，对抗反叛军。另一方面，反叛军的佣兵们，原本也是在哈米尔卡的领导下从事战斗的士兵，在这些士兵之中，不少人对哈米尔卡仍旧心存敬畏之意。因此，哈米尔卡动之以情，以忠诚之义理向这些旧时战友进行道德劝说，表示对于投诚者将不予以惩罚，并劝服俘虏加入正规军，或是安排他们回归故土。

哈米尔卡的温情攻势，深深打动了反叛军的佣兵们。而反叛军的领导者，深知哈米尔卡身为名将的非凡气度，唯恐旗下的佣兵们弃械离营，投往敌方，因此，反叛军的领导者们决定，残忍地切断迦太基人俘虏的手脚并且活埋。在反叛军的内部，有士兵对此惨无人道的作法表示抗议，却遭到虐杀。反叛军领导者借由让士兵们执行如此暴虐不仁的蛮横行径，来抹灭他们内心对于接受迦太基正规军队温情的盼望。如此一来，反叛军的士兵所剩下的最后一条道路，除了战斗，别无他途。

其后，两军展开了激烈的战斗，战况之惨烈，令人目不忍视。双方阵营皆再三执行公开凌迟处死等杀鸡儆猴的残忍行为。但是，反叛军终究不是名将哈米尔卡的强劲对手，不久后，迦太基军队追击反叛佣兵，将之一举歼灭。经过这一连串的反叛与镇压行动，或许在罗马人的心目中，便已经深深烙下迦太基人残忍、暴虐的印象。不过，若是从迦太基的立场来看，则是会想辩解道，这是在叛徒诱导的反叛行动下，所采取的必要手段。

◎远征新天地——伊比利半岛

西元前二三七年，哈米尔卡率领着巴卡一族，前往伊比利半岛从事开发活动。此时，迦太基在不得不接连放弃西西里岛、萨丁尼亚岛和科西嘉岛的情况下，开始探寻新天地。

伊比利半岛拥有丰富的矿产资源，其中也包含了金矿与银矿。这对必须支付罗马赔偿金的迦太基来说，是最吸引人的魅力所在。

即便如此，远征伊比利半岛的决定，在迦太基的国内并未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广大民众虽然予以哈米尔卡热烈的声援，但是迦太基贵族对此却表现出十分冷淡的态度。贵族们的反感，来自于对哈米尔卡的嫉妒，甚至出现了毁谤和中伤哈米尔卡的言论。但是坚定的哈米尔卡，一心一意地为着复兴国力而奋斗、努力。面对着国内令人心寒的舆论，哈米尔卡暗自起誓，往后的有生之年，绝不再踏入迦太基的土地。

西元前二三五年，哈米尔卡离开了祖国。为了此次的启程，哈米尔卡与长子汉尼拔及其他儿子们一同前往主神巴尔（Baal）神的神庙祭拜。基于心中打倒罗马的宿愿，哈米尔卡告诫当时还未满九岁的汉尼拔：“罗马才是我们的仇敌。无论如何，你定要设法为国家雪耻除恨，并将此事铭记在心。”

这是十分久远的古代故事，其真伪难以辨明。不过，作为世界史上首屈一指的战术家而名留青史的汉尼拔，这样的故事，说是他生平中可能会经历的体验，应该也不为过吧。有其父必有其子，哈米尔卡与汉尼拔父子两人悲壮的心情，深深地传达至众人的心中。

话说回来，伊比利半岛上的原住民——凯尔特伊比利亚人，其各部族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迦太基抓住这项弱点，一步步地征服原住民各部族。哈米尔卡以迦太基风格的训练方式，将臣服于迦太基的原住民部族民众培育成为优秀的军队。聚集在迦太基统治伞下的原住民部落族长们，可说是前仆后继，在人数上年年有所增长。族长们敬畏哈米尔卡作为一位军人的天赋与才能，并且认为他是一位十分具有魅力的领导者。

毋庸赘言，在迦太基的民众心目中，骁勇善战的哈米尔卡，其卓越俊逸的军事才能令众人敬畏。而他的死，更是一则可歌可泣、感人肺腑的故事——在涨潮的河川中，为了救助部下，自己却不幸溺毙。哈米尔卡果然不愧是一位众所瞻望的英雄人物。

哈米尔卡逝世之时，汉尼拔还只是一位十八岁的青年。即使他具备著名将的气质，可惜的是他还过于年轻。当时，较为年长的姊夫哈斯德鲁巴（Hasdrubal）是位值得信赖的领导人。哈斯德鲁巴建设了新都市，新迦太基（Nova Carthago，现今的卡塔赫纳Cartagena），开发当地的银矿。同时，他也展现对原住民部落的关怀，赢得部落民的信赖。迦太基在后来能够复兴国力，哈斯德鲁巴的经营手腕与功绩，是值得特别记录下来的贡献。

以流经伊比利半岛东北部的厄波罗河（Ebro）为界，以北为罗马的势力范围，以南则是属于迦太基的势力范围。然而，迦太基东山再起的速度过于惊人，令罗马备感威胁。因此，罗马派出刺客，以毒刃刺杀哈斯德鲁巴。[2]

◎将罗马逼往存亡危机的男子

如此，哈斯德鲁巴的小舅、哈米尔卡的长子——二十六岁的汉尼拔迎来了出场的机会。关于他登上历史舞台的场面，记录如下：

老兵们个个以为是他的父亲哈米尔卡重返青春而归来的模样。他们不会看错，那是同样开朗、充满活力的神情、同样聪敏锐利的目光、同样的轮廓和表情。

过去，当哈斯德鲁巴必须做出勇往直前、全力以赴的行动之时，不需再三考虑其他人选，总是让自己小舅出任指挥官。在汉尼拔指挥之下，士兵们也总是能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信与活力，这是其他指挥官无法办到的事。

当汉尼拔面对危险之时，总是能展现无比大胆的气魄。在最为危急之时，却也能格外的深思熟虑，不莽撞行事。无论是多么的艰难，也不会让身体感到疲惫，不曾让精神受到打击与挫折。无论严寒或酷暑都能淡然处之，饮食上不受欲望之驱使，只顺应自然，摄取必要之量。并非是一般的昼寝夜眠，而是在军务以外的剩余时间才稍事休息。就寝时，不需要柔软舒适的床铺，也不要求寂静的环境。在战地，许多人屡次亲眼目睹，汉尼拔以士兵们的外衣为被褥，以大地为床，便能安然入眠。他所穿着的衣装，在相同身分的同辈中可是一点也不起眼，但是他对武器装备和马匹则是十分地讲究。不管是在骑兵还是步兵之间，都同样地出类拔萃。他总是早他人一步赶赴战场，一旦战斗发生，他却总是最后一位才离开战场的人。（李维，《罗马史》）

如此生动地描绘，居然是出自敌方罗马人的史家之手。想来应该不会是完全言过其实的描述吧。史实的真伪与否，让我们先置之一旁，至少汉尼拔拥有作为一位将军的气度，以及集聚了前所未见的人望于一身，是毋庸置疑之事。就连罗马的史家也不得不对他另眼相待。

然而，在这一连串可说是赞咏语句的后方，接续着的文字是：“如此伟大的美德，与其相伴的竟是他令人无法置信的恶德。”此处所谓的“恶德”，意即非常地残忍粗暴以及不守诚信。此外，还指称汉尼拔不愿遵守誓言，缺乏虔诚与对众神的敬畏之心。这些斥责与谩骂，也并非毫无道理。毕竟就是这位男子，让罗马陷入了国家存亡危机的险境之中。

话题回到汉尼拔的身上。继承父亲遗训的汉尼拔，并不是一位会遵循常规手段行事的青年。西元前二一九年，他攻陷了罗马的同盟城邦萨贡吞（Saguntum），过去与罗马之间所立下的种种协定，他全都抛诸脑后。罗马派遣使者至迦太基，要求迦太基将汉尼拔引渡至罗马，否则将不惜开战。不过，国力日渐壮大的迦太基也并不是会接受罗马的恐吓、一味退让的强国。站在罗马的立场来看，汉尼拔不仅只是不够虔诚，还是个不守诚信、完全没有意思要遵守誓言的家伙。其实，罗马人对于迦太基人，原本就怀有不守诚信以及残忍的刻板印象。

◎拉拢高卢人，穿越阿尔卑斯山

西元前二一八年春天，汉尼拔越过厄罗河的界线，为长征揭开序幕。不久，到达西班牙东北部，并于夏季越过庇里牛斯山脉（Pyrenees），最后抵达今日亚维农（Avignon）近郊的隆河（Rhône，又称罗纳河）河畔。此时，汉尼拔率领的部队，剩下三万八千名步兵、八千名骑兵以及三十七头战象。在穿越庇里牛斯山脉时期，约有五万名步兵、九千名骑兵的兵力，可见兵力的锐减。其中，特别是步兵中脱队者人数十分众多，或许还包含了当时许吐司兵被召回至伊比利半岛。

顺着隆河北上，沿着支流向上，抵达伊泽尔河谷（Isère），此处是穿越阿尔卑斯山著名的出发点。由此经过几条路径，便会到达今日的杜林（Turin），为此趟难行之旅的终点。关于这中间的路径，众说纷纭，如果仔细探查起来，可以写出一本大部头的书，是个让人深感好奇的主题。但这就交给有兴趣的人去处理（目前已有多本这样的书出版），在此只简要地描写必要的场面。

在阿尔卑斯山脉的周边，原本住着凯尔特高卢人，且不只是阿尔卑斯山的北部，南部也是一样。对罗马人而言，就是今日意大利北部的山南高卢（Cisalpine Gaul，山内高卢）[3]。以意大利的地理观念来说，就是以阿尔卑斯山以南、卢比孔河（Rubicon）以北为界的范围。

汉尼拔的军队首先要通过阿罗布罗基族（Allobroges）的土地。阿罗布罗基族属于高卢人的一支。当时，恰巧居住在意大利北部的波伊（Boii）族派遣使者前来阿罗布罗基族的领地，他们不只将意大利北部的情势透露给汉尼拔军队，更告知关于穿越阿尔卑斯山脉的路径情报。这对汉尼拔来说，可是一项意料之外的收获。除此之外，当时在阿罗布罗基族中，正好出现兄弟争权的状况，因而向汉尼拔寻求仲裁。仲裁的过程与结果十分地顺利圆满，阿罗布罗基族也不得不提供汉尼拔军队所需要的协助。这趟穿越阿尔卑斯山脉之行，汉尼拔最为担心的便是粮食的补给，在阿罗布罗基族的合作下，顺利解决这项忧虑。

终于来到攀登阿尔卑斯山的时刻，汉尼拔一行人深刻体悟到向前迈进的艰难。此时，阿罗布罗基族之中，妨碍汉尼拔军队的派系在此登场。不过，早已掌握情报的汉尼拔军队顺利地突破重围，并进行物资的掠夺，谷物、家畜、酒水等应有尽有，物资的补给已不成问题。尽管如此，河谷森林的对岸，耸立在眼前的是白雪霭霭的高山。行走的信道变得狭窄，走在前方的战象，步伐也愈渐沉重。

不久之后，汉尼拔军队踏入了克乌特罗内斯部族（Ceutrones）的土地。部落的族长们起先表现出恭顺之意，其实早已设下陷阱。就在汉尼拔军队一行人通过峡谷之时，克乌特罗内斯人展开奇袭，由高处推下落石。不过，名将汉尼拔似乎早就看穿克乌特罗内斯人的战术，短时间内便将陷入混乱的军队重整旗鼓，成功击破敌方的奇袭。

其后，敌方的袭击几乎呈现静止的状态。尽管如此，要在初冬时期越过海拔两千公尺的高山，难度更为升高。特别是夜晚冷冽冻寒的气温环境，甚至令人无法入眠。脱队的人数增加，接连出现马匹与战象跌落、倒下的状况。

经历了辛苦地跋涉，总算是越过了山顶，接着面临的是阿尔卑斯山东侧的坡面，坡面尽头紧接的是意大利北部的广大平原地带。然而，下坡的行军，更是一项艰难的考验。在频繁降雪的地带，下坡路面冻结陡滑，走起路来十分艰险，士兵、马匹和战象都有可能因为一时失足脚滑，便跌落谷底，失去性命。

根据波利比乌斯的记载，汉尼拔军队这趟渡越阿尔卑斯山脉的行军，花费了十五天的时间，最后汉尼拔的手上只剩下两万名步兵、六千名骑兵和二十头战象。不过，多亏了汉尼拔不屈不挠、始终贯彻其屹立不摇的信念，汉尼拔和这些幸存下来的军队士兵们，最后终于达成了穿越阿尔卑斯山的成就。汉尼拔坚忍不拔的身影，看在从军士兵们的眼中，想必也让他们感受到汉尼拔作为一位将军的可靠和领导能力。同时，住在意大利北部的高卢人，应该也认为汉尼拔是位惊世骇俗的勇将。至少这群高卢人对罗马并不抱持着任何好感，这对汉尼拔而言，可说是进攻的一大助力。

◎以埋伏战术歼灭罗马军

西元前二一八年，罗马的执政官是普布利乌斯．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Publius Cornelius Scipio），他也是后来被誉为救国英雄的大西庇阿之父（为避免混淆，以下将使用“老西庇阿”之称呼表记）。老西庇阿率领军队驻留在波河（Po）河谷一带，等待迎战汉尼拔军队。

在意大利北部的高卢人之中出现支持迦太基军队的部族。老西庇阿军队撤退至特雷比亚河（Trebbia），并拉起防卫线，双方阵营隔着河川对战。迦太基与罗马的军力不相上下，皆为三万多人，在此状况下，贸然展开攻击是极为危险之事，加上因战受伤的老西庇阿尚未痊愈，无法亲临战场指挥，罗马军队方面采取谨慎应对的守势。

另一方面，迦太基军队的努米底亚（Numidia）骑兵则是果断地采取渡河行动，袭击罗马阵营。仿佛是在心里大叫着“就等着这一刻”，另一位执政官塞姆普罗尼乌斯（Tiberius Sempronius Longus）率领罗马军队迎战。努米底亚骑兵队在当下佯装自乱阵脚，下令撤退。塞姆普罗尼乌斯乘胜追击，带领罗马全军渡过冷冽的河川，打算展开急袭。未料，就在渡河后，站在全身湿透的罗马军面前，竟是贝联珠贯、井然有序的迦太基步兵团，骑兵队整列在步兵团的两翼，正面则是大群的战象。原来，努米底亚骑兵团仿佛战败一般地逃之夭夭，竟是汉尼拔所佈下的陷阱。罗马军方面完全低估了汉尼拔的军事才略。事已至此，胜负已定。罗马军队虽然逃脱了全军覆没的惨败，但是幸存的伤兵败将们也只能撤退至遥远的后方。

山南高卢的大部分地区都落入了迦太基军队的掌中。但是，罗马人并未理解汉尼拔的意图与目的。汉尼拔是希望能够借由展示与夸耀迦太基军队的力量，在意大利半岛上提高各地对于迦太基的声援。因此，除了拿出百战百胜的战果之外，别无他法。

大胜罗马军的迦太基军队，吸引愈来愈多的高卢人成为战友。翌年春天，迦太基军队几乎毫无阻碍的南下亚平宁山脉（Apennine），并神不知鬼不觉地顺利通过罗马军的防卫网。弗拉米尼乌斯（Gaius Flaminius Nepos）焦急地率领罗马军，展开勐烈地追击。汉尼拔军队宛如脱兔一般遁逃。但是，在抵达特拉西美尼湖（Trasimene）之后，却转为缓慢的行进。特拉西美尼湖的地形，一侧是耸立着陡峭的丘陵，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湖水。

弗拉米尼乌斯军队追赶在汉尼拔军队之后，进入了湖畔的狭路。朝雾霭霭，罗马军的纵型列队持续前进着。突然，迦太基士兵从路旁茂密的草丛中窜出袭击。原来，早在深夜时分，汉尼拔便命令士兵们埋伏在小路旁，等待突袭的时机。罗马军几乎是走投无路，前后左右皆被迦太基军队所包围，如此措手不及的状况，甚至连进入战斗模式的心理准备时间也无法获得。若是想要临阵脱逃，也只能投身湖中。如此情势，仿佛是大人对战孩童一般，立见高下的战斗，迦太基的胜利，易如反掌。过去以意大利霸者自负的罗马，面对这样的战况，也是束手无策，几乎全军覆灭，将军弗拉米尼乌斯亦在战斗中死去。

第二次布匿克战争
（西元前二一八年～二〇一年）

特拉西美尼湖之战
（西元前二一七年）

◎打击汉尼拔补给线的“拖延战术”

汉尼拔是位拥有卓越才能与度量的战略家。罗马人与汉尼拔交手的战斗经验，是过往从未经历过的对战。接二连三一败涂地的战绩，罗马国内进入了非常时期。因此元老院指名在名门贵族中声望极高的费比亚斯（Quintus Fabius Maximus Verrucosus）[4]担任独裁官。不过，费比亚斯察觉到，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与汉尼拔对决，是一个愚蠢的决定。费比亚斯决定避免正面迎战与对战，不过度接触也不过度远离，单纯地紧追在汉尼拔军队的后方。因此，费比亚斯也有“延迟者”（Cunctator）的绰号。然而，费比亚斯并非是胆小怕事之人。由于汉尼拔率领大批军队，必定需要补充大量的物资与兵力，在军事行动的背后，补给线上人力与物资的流动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费比亚斯采取拖延战术的目的，便是静待迦太基军队后方资源消耗殆尽的那一刻。

费比亚斯的战略并未引起罗马人的共鸣；国人对他的评价十分严厉。尽管如此，英勇睿智的汉尼拔却欣赏了费比亚斯作为一位战略家的才能。假若想要攻击一位声望崇高的领导者，降低世人对他的评价，那么就在负面评价之上煽风点火，也算是一种战术的运用。因此，汉尼拔军队四处骚扰、掠夺罗马的领地，唯独对费比亚斯的领地，不采取任何侵略行动。表面上看来，就像是费比亚斯与汉尼拔之间，有私下勾结的关系。

对此，罗马民众怒不可遏，也是理所当然之事。话虽如此，费比亚斯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他并不只是看着自己陷入汉尼拔的圈套而束手无策。他看透了侵略行动背后的企图，随即将自己的土地捐赠给国家。费比亚斯这项果断的决定，将民众们充满怀疑、揣测的心理拉回了正轨，人品高洁的名誉光环笼罩在费比亚斯的四周。

费比亚斯的“拖延战术”正一步步地对汉尼拔军队的补给线造成冲击。物资的征收还能勉强进行，兵力的补足却完全无法发挥功能。即使汉尼拔军队现在处于优势地位，但是究竟能够维持优势状况至何时，则是不得而知。如此一来，自然也就没有其他部族愿意再加入迦太基的阵营，与之并肩作战。此时，迦太基的总兵力人数不超过五万人。

西元前二一六年春天，罗马充分地补足了物资与兵力，因为是位在意大利半岛的本国范围之内，补给的完备程度当然是不在话下。自从亚壁古道的建设开始，重视补给路线的功能，就成为罗马独特且杰出的传统。经过再次征兵后，士兵的人数激增，总人数达到近八万之多。

至此为止，罗马与迦太基两军在山岳地带相持不下，毫无动静，战局也无任何进展。后来，汉尼拔见地势不利，花费数日时间往东南方移动，驻营坎尼（Cannae）。坎尼是位于意大利东南部的河岸平原，有河川注入亚得里亚海（Adriatic Sea）。追赶在迦太基军队后方的罗马军，也随之进驻坎尼。

此时，罗马军队的统帅已不是费比亚斯，而是这一年的两名执政官——主战派的瓦罗（Gaius Terentius Varro）和慎重派的保卢斯（Lucius Aemilius Paullus，“马其顿征服者”之父）。当时，罗马军在河川的左岸，迦太基军则是在右岸，双方距离不到五公里。从今日的角度来看，可以说是古代最大的一场决战。如果能够身处现场，就能够屏气凝神地亲眼见证，是哪一方先展开攻势的吧。

◎孤立的步兵，死亡七万的惨败

当时正值盛夏，整整两天的时间，双方都只是按兵不动，相互对峙。罗马的兵力总人数为七万六千人，其中包含重装步兵五万五千名、轻装步兵一万五千名，以及骑兵六千名。与之相对，迦太基的兵力总人数为五万，内含步兵三万名、轻装步兵一万名，以及骑兵一万名。在骑兵的军力上，迦太基方面较为优越，但是军队主力的步兵则是呈现七万人对四万人，相差悬殊，罗马方面在人数上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加上迦太基军队中的步兵和轻装步兵是以高卢人、利古里亚人（Ligurian）和巴利阿里人（Baleares）为中心，是由各地召集而来的佣兵军团，士气并不算高。

对峙的态势来到了第三日。处于劣势的军队究竟该如何应战？这是此刻潜藏在汉尼拔心中唯一的难题。罗马士兵遍佈在坎尼的河岸平原上，其数目之多，让迦太基将士们紧张到身体几乎无法动弹。不过，仔细观察罗马的阵势后，发现罗马军队是将全部的力量集中在中央的部分。汉尼拔灵光一闪，脑中浮现了决战的应战方略。

首先，让双方阵营配置在前方的轻装步兵进行持续的小规模对战。不久，轻装步兵就像是被拨开的云雾一般，消失在战斗的舞台上。罗马方面，在轻装步兵的背后，整列着十二排列队的重装步兵正规军团，列队的队数是平常中央列队的倍数之多，两翼则有骑兵队相伴，如浪潮般一波波地向前推进。

对此，汉尼拔则是将中央部分的步兵队形向前突出，做出新月状的摆阵。在凸半月型列队的左右后方，排出阶梯状的队形，并在更后方处配置重装步兵，将骑兵队置于最外侧。

坎尼之战
（西元前二一六年）

罗马的重装步兵军团仿佛是要以优越的兵力威吓敌方一般，前进的速度十分快速，全体进入突击的态势。但在一步步进逼敌兵的同时，战斗的队形也逐渐分散崩解。当以凸半月形列队佈阵的迦太基步兵军团稳健逐步后退之时，罗马军团的士兵们就像是被吸进中央部分一般，整体队形的中央部分开始增厚，眼前所专注的是从正面攻破敌军。相反地，迦太基军团的半月队形中央却逐渐凹陷，呈现出凹半月形的列队。面对罗马军团大批列队迎面袭来的正面攻势，迦太基军队感受到巨大的压迫感，仿佛快要被击溃一般。即便如此，迦太基方面还是奋力迎战。

其实，汉尼拔所等待的，正是这个瞬间。他命令两翼的重装步兵向前，从侧面攻击罗马步兵列队。同时，迦太基军的左翼骑兵攻破罗马军的右翼骑兵之后，随即绕至后方，与迦太基军的右翼骑兵队会合。在骑兵的军力上，迦太基原本就较占优势，因此，要击破罗马军剩余的左翼骑兵队，根本就是手到擒来、易如反掌。不久，迦太基骑兵队转换攻击方向，从罗马步兵团的背后展开袭击。战场中罗马的步兵军团阵型大乱，已全部挤成一团，四周则是被迦太基军队团团包围。至此，罗马军可说是大势已去。接下来的战场上是一阵腥风血雨的残忍杀戮，罗马士兵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战死人数高达七万人，可说是全军覆没。这么说或许有些夸张，但光是在单场战役中就出现七万人的战死者，这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发生之前，任何其他战役都无法与之相比的纪录。

简要来说，汉尼拔的战略思维是要如何运用我方的优势补足弱点。既然我方的步兵军力处于弱势，那么要如何活用优势的骑兵军力呢？汉尼拔将伊比利亚人和高卢人的骑兵置于队形的左翼，右翼则是安排努米底亚的骑兵，伺机而动。由于他大胆地调度左右两翼的骑兵，才让包围网的作战得以成功奏效。这在世界的战争史当中，被誉为经典的出色战略，宛如灿烂星辰，闪耀光芒。

罗马军队遭受到难以形容的巨大打击。在战死者当中，包含了八十位元老院的议员。当时罗马的执政官之一保卢斯，对于是否要与汉尼拔展开正面冲突之决定，原先是采取十分慎重的态度，但最后在主战派瓦罗的逼迫下，才踏上坎尼决战的路途。讽刺的是，最后瓦罗负伤而逃，保卢斯却在战场上倒下，留下“先是败给了瓦罗，而后又败给了汉尼拔”的最后遗言，嚥下败将身分的最后一口气。

◎被派遣至伊比利半岛的兄弟

当汉尼拔军队在意大利半岛上的势力日益壮大，罗马人提心吊胆的恐惧心理也就日益加剧。他们担心，留在伊比利半岛上的迦太基军队，不久后是否会与汉尼拔军队会合。因此，罗马连忙派遣老西庇阿兄弟前往伊比利半岛。首先，由哥哥格奈乌斯．西庇阿率军前进，而后弟弟普布利乌斯．西庇阿也随之抵达伊比利半岛。弟弟普布利乌斯．西庇阿亦即后来成为救国英雄大西庇阿的父亲；格奈乌斯．西庇阿则是大西庇阿的伯父。

实际上，汉尼拔的弟弟——哈斯德鲁巴．巴卡（Hasdrubal Barca）的确是接收到命令，要与在意大利半岛上战斗的汉尼拔联手。但是，老西庇阿兄弟的活跃阻碍了哈斯德鲁巴．巴卡朝意大利方向前进的行军队伍。西元前二一五年，也就是发生坎尼之战的翌年，在某一场野战战役中，老西庇阿军队大胜哈斯德鲁巴．巴卡军队，就连营区也一同掠夺了过来，暂时纾缓了罗马的忧虑。

尽管如此，削减迦太基在伊比利半岛上的势力，仍是不可轻忽的要务，这也表示了罗马要在伊比利半岛上展示霸权的意味。不幸的是，即便是在意大利本国领土范围内，陷入困境的罗马也无法充分进行补给的后勤支持活动。然而，在如此恶劣的状况持续进行之下，伊比利半岛上的老西庇阿兄弟却发挥了他们骁勇善战的能力。当时，意大利半岛受到汉尼拔军队的侵犯，罗马人备受打击，正是国内上下士气低落、萎靡不振的时刻。对这群意志消沉的罗马人而言，伊比利半岛上老西庇阿兄弟捷报频传的消息，为他们重新唤回了往日所自傲的勇气。

话题转到老西庇阿兄弟身上，他们在试图获得伊比利半岛上原住民们的支持与共鸣上，花费了许多心思。两人的个性都非常地敦厚，与原住民的关系亲近，并受到敬爱。这层关系，在老西庇阿兄弟与迦太基军队的战斗上，是极为重要的助力。迦太基军队虽然详细地掌握了当地的情报，却没有积极打入原住民的圈子之内。由此看来，老西庇阿兄弟是十分深谋远虑的战略家。后来普布利乌斯．西庇阿的儿子、格奈乌斯．西庇阿的侄儿——大西庇阿，之所以能够在伊比利半岛上发展势力，也是多亏了这对长辈兄弟所创建起的人脉关系。

另一方面，迦太基也并非就此屈服于老西庇阿兄弟的奋勇战斗。假若在伊比利半岛上，迦太基军队的物资和佣兵兵力都无法充分的补足，那么最后剩下的办法，就只有将罗马的势力一扫而空。西元前二一一年，迦太基展开大规模的攻势。迎战的罗马则是召集了以凶猛残暴著称的原住民士兵，与之对抗。孰料迦太基竟然采取贿赂的方式，使原住民士兵十分爽快地撤退。普布利乌斯和格奈乌斯的军队，到了最后也无法会合。这趟舍身为国的行军，弟弟普布利乌斯战死沙场，在堡垒内奋力抵抗的哥哥格奈乌斯也化为猿鹤虫沙，裹尸马革。一瞬之间，罗马这个国家丧失了两位优秀的武将，这也让罗马征服伊比利半岛的计划，罩上了诡谲的乌云，难以消散。

带领罗马人走向胜利的传统

◎愈挫愈勇，从失败中学习

让我们再将视线转回到意大利半岛上。在坎尼之战大获全胜之后，汉尼拔为何不向罗马进军呢？这个疑问，不仅是后世的历史学者们兴味盎然的焦点，据说在当时汉尼拔军队的参谋本部内，也曾经引起热烈的论战。指挥官们口沫横飞地主张“应该要领军冲进罗马”，但是汉尼拔却坚持不愿接受进攻的意见。汉尼拔冷静地判断，认为无论现今的情势条件是多么的合适，对迦太基而言，并没有余力进行攻入罗马的战斗。因为在兵力和物资方面都无法获得充分的补足，这样的状况当然无法去袭击强国罗马的核心地带。加上愈是接近罗马城，罗马城与周边城邦的联系、团结关系想必也会愈加紧密。

然而，受到坎尼之战大胜的影响，连带地也让汉尼拔在未来情势的观测上抱持着乐观的希望。在汉尼拔的心中，有颗期待的种子正逐渐地萌芽、破土而出——在罗马的盟友中或许会出现背叛者。实际上，距离罗马稍远的意大利南部地区，接连出现了愿意与汉尼拔军队合作的都市。其中，属于坎帕尼亚中心地区的一大势力——卡普阿的反叛，让汉尼拔欣喜若狂。虽说如此，也不能过于乐观的推测，其他城邦将会接二连三地背叛罗马，转与迦太基合作。不过，重要的港湾都市——塔兰托（Taranto）也是多亏了内部背叛罗马的贵族们，担任汉尼拔军队的内应，在夜袭作战之后，迦太基成功地将塔兰托纳入势力范围之内。除此之外，在地中海的对岸亦传来捷报。巴尔干半岛上的马其顿和西西里岛上的叙拉古，皆同意与迦太基缔结同盟关系。迦太基冀望创建起横跨地中海东西部的“对罗马包围网”，似乎将不再是痴人说梦的空想。

孰料，现实的状况却未能如此顺利。在最为重要的意大利半岛上，并未接二连三地出现背叛罗马的城邦。因此，从迦太基本国所运送来的补给，依旧无法顺利送达，欠缺补给功能的汉尼拔军队，无法取得意大利半岛上其他城邦的信任。

话说回来，罗马方面又是面临着怎么样的情势呢？过去，眼盲的老人阿庇乌斯．克劳迪在元老院的议会上激励国民士气的发言，再次激起罗马人的斗志。希望当时罗马人能够回想起那段慷慨激昂的言论：法西斯主义共和政体国家的罗马，愈是遭遇艰难的困境，愈能发挥惊人的潜力（请参照第三章）。

罗马面临在战斗上屡战屡败的现实，宛如涸辙枯鱼，困境接连袭来。但是，罗马仍旧存在着汉尼拔无法看透之处——那就是罗马这个由公民所经营的国家，愈是遭遇到类似的危机状况，愈能燃烧起他们内心的热情与斗志。说到这一点，像是这样坚毅不屈、愈挫愈勇的公民，应该并不多见吧。

即便是遭受到打击，也不会始终沉浸在挫败的情绪之中。其所带有的意义就是失败不只是单纯的以失败告终，而是可以从失败中学习到教训，并且加以吸收，丰富自我的经验与智识。因此，即使是一位失败者，只要愿意鼓足勇气，面对现实，就不会蒙受众人的责难，反而可以体会到旁人温情的包容。举例来说，坎尼之战惨败的将军瓦罗带着残兵败将回到国内时，元老院怀着感谢之意，赞赏这群勇士道：“没有对共和政体的国家绝望。”除此之外，元老院还延长了瓦罗的统帅权，赋予他卷土重来的机会。[5]反之，罗马人对于胆小怕事的人和背叛者，是丝毫不留情面。这也是罗马人代代相传的“祖宗成法”（mos maiorum）[6]。

无论如何，当时的罗马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国难。罗马民众的爱国情绪高涨，为了祖国，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因此，自愿接受征兵的民众接踵而至，富裕者甚至将自己的奴隶提供给军队。在全民的协力合作之下，罗马迅速地编整军力、重振旗鼓，反击的士气也随之高涨。

然而，罗马的元老院此时却是采取谨慎衡量的慎重态度，担心顺应国内的热情而展开复仇的大规模攻击，将会正中敌方下怀。因故，元老院重新审视费比亚斯的“拖延战术”。西元前二一五年与前二一四年，特例地选出费比亚斯担任连续两期的执政官。翌年，费比亚斯的儿子被选为执政官，费比亚斯则担任儿子的副手。不过，虽然说罗马从失败中学习到了智慧，但也不能单以慎重而自满。

◎罗马的盾与剑

与费比亚斯一同担任执政官的是，以勇勐而名闻遐迩的马克卢斯（Marcus Claudius Marcellus）。在第二次布匿克战争之前，罗马曾与意大利北部的高卢人对战。据说在那场战役中，马克卢斯以一对一的骑马对决，杀死敌方的首领，并夺去武器供奉在朱庇特神庙之内。如此勇勐的行径，对罗马的武将而言，是至高无上的功勋（Spolia opima，原意为“丰盛的战利品”）。在马克卢斯以前，只有两位罗马武将曾经获得这项殊荣；在马克卢斯之后，则是无人能够取得。

这位骁勇善战的马克卢斯，决定进攻西西里岛的叙拉古。这座王国城市的势力，在西西里岛上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在这座城市中，还有一位首屈一指的古代物理学家阿基米德（Archimedes）。他所设计的许多大型兵器，让罗马军十分地困扰，也让罗马士兵们闻之色变。马克卢斯只能采取封锁战的方式，陷入苦战。后来，叙拉古内部出现通敌者，加上马可卢斯巧妙的用兵策略，西元前二一二年，罗马攻陷叙拉古城，阿基米德遭到罗马士兵的杀害。据说马克卢斯原本十分期待能与知名的阿基米德会面，得知他遭到杀害的消息后，十分地惋惜。

西元前二一一年，罗马军包围卡普阿。卡普阿是在支持汉尼拔军队的都市中，拥有最大势力的城市。此时，汉尼拔并未攻击罗马在卡普阿的包围网，反而是朝着罗马的方向进军。就连从卡比托山（Capitoline Hill）上也可以望见汉尼拔军营的营火。不过，这是汉尼拔声东击西的作战，目的是为了将罗马军队诱离卡普阿。智者费比亚斯看穿了汉尼拔的真正意图，一方面稳定罗马民众的情绪，另一方面则是继续进行对卡普阿的包围战。罗马民众们相信费比亚斯的说法，罗马城内并未出现混乱的状况。不久后，罗马攻陷卡普阿。

而后，马可卢斯回到意大利本土，与汉尼拔进行了三次对战。两军皆十分善战，迟迟无法分出胜负。汉尼拔曾述说道：“费比亚斯就像是一位教师一般的人物，但是马可卢斯就完全是属于敌人的范畴。费比亚斯会对我的失策祭出惩罚，而马可卢斯总是设法加害于我。”

经过数年之后，汉尼拔军队中正在埋伏的骑兵队，意外地杀死了正在侦查中的马可卢斯。汉尼拔将马可卢斯的遗体火葬，并将遗骨送回马可卢斯儿子的手中。由此看来，愈是能够明辨事理的敌将，愈能够带着敬爱的心情，理解敌人的价值。

回到对战的话题，即便是名将汉尼拔，也想不出决定性的战术，来解决两军对峙的僵局。汉尼拔军队只能继续占领意大利南部地区，虚度光阴。因此，罗马民众将费比亚斯誉为“罗马的盾”、将马可卢斯誉为“罗马的剑”，借以夸赞两人的功绩。

回顾前文，可以发现在第二次布匿克战争之中，西元前二一一年是非常奇妙的一年。在伊比利半岛上，迦太基军队击退了攻势连连的罗马军；统率罗马军的老西庇阿兄弟战死沙场，罗马在伊比利半岛上的霸权势力也岌岌可危。相对地，在意大利本土，势力庞大的汉尼拔军队却日渐失去往日的气势。不管是罗马军还是迦太基军，在敌方阵地作战时都陷入了苦境。其最主要的原因，比起战术或战略的优劣，更重要的还是补给线的功能是否能够正常运作。当战争在敌方阵地进行之时，在时日拉长之下，对于物资和兵员的补充，始终都是一大难题。

◎拔擢青年西庇阿，信义的纽带关系

当罗马与汉尼拔军展开战争之初，普布利乌斯．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亦即大西庇阿）还是一位十多岁的少年，在父亲的指挥下，于意大利北部雷比亚河首次出战。据说他在首场战役中，就从迦太基的骑兵队手中救出父亲。而后，在坎尼激战中，他以青年将校的身分加入战局，最后与残兵败将一同逃出。

西庇阿．非洲征服者（Scipio Africanus）
于扎马战役中打败汉尼拔的名将。

西元前二一一年，二十四岁的大西庇阿，不幸地接到从伊比利半岛传来，父亲与叔父战死的讣闻。在伊比利半岛战线居于劣势的当时，希望成为统帅的志愿者人数并不多。承继老西庇阿兄弟血脉的大西庇阿，当然不是位胆小怕事的青年。尽管大西庇阿已经有担任过市政官的经历，但是拔擢二十几岁的青年担任率领军队的司令官，在罗马政治的常识上是不可能会出现之事。话虽如此，元老院还是无视于惯例，而将远征伊比利半岛的希望寄托在刚满二十六岁的青年身上。

大西庇阿身上背负着为至亲报仇血恨的道义，许多的罗马人同胞也寄予同情及共鸣。除此之外，在伊比利半岛原住民的部落之间，老西庇阿兄弟早已是家喻户晓的人物。老西庇阿兄弟温和敦厚的性格，在部落间留下了广大的人脉。大西庇阿顶着父执辈的光环，在部落中受到热情的迎接。另外，这位青年还具备了吸引众人的领袖魅力。

在此，就让我们将视野放宽，来谈谈有关罗马共和政体社会中的人际关系。罗马的共和政体，亦即由元老院贵族所领导的寡头政治。特别是被称呼为“新贵族（Nobiles）”的显要贵族世家所采取的世袭统治，格外引人注目。所谓的新贵族，指的是平民出身者的祖先中有人曾担任过执政官等级的官职，逐渐累积威望，在贵族之中属于十分显贵、势力强大的家族。

话虽如此，并不是只要有血缘关系的承继，就能够一生安泰、享尽祖先所流传下来的荣耀。就任执政官等级官职的世家，总是一批换过一批。因此，即便是历史悠久的名门贵族，若是不以自身的力量换取辉煌的功绩，将无法成为呼风唤雨的有权有势之人。不辜负祖先的姓氏，扎扎实实的累积功绩，才是实践“祖宗成法”的作为。名门子弟们为了成为握有权势的贵族，必须经历许多严厉的试炼与考验。无论是名门的二代还是三代子弟，谁也无法保证他们就能倚靠家族的名声，轻松、安稳地度日。

在罗马政治中，最上层为这些新贵族世家，其下则有弱小贵族以及人数最为众多的平民阶层。这些新贵族与新贵族以外的民众，彼此之间维系着一种以信义为基础的纽带关系。所谓的信义，为精神上的联系，因此是属于一种拘束力薄弱、较为自由的人际关系。从另一方面来看，正因为不是以契约的缔结来维系的关系，反而能够更加稳固地将双方联结在一起。这种关系亦即保护主与随从的关系，专门用语为“门客（clientela）”（保护者与被保护者关系）。如此的人际关系像是网状一般地向外扩散，最后以少数的权势者为顶点，形成各股势力群雄并立的状态。

举例来说，以执政官为首的上级官职者的选举，是在公民集会的会议中所举行。不过，能够左右选举走向的关键，往往是这些有权势的贵族世家运用“门客”关系的动员结果。此外，就算是在元老院之中，握有权势的贵族，在发言上也较具有公信力，弱小贵族们往往会仔细聆听他们的言论。

不管是在占领地或是行省地区，都同样地创建起基于信义精神的“门客”关系网络。这对重视荣耀与权威的罗马人而言，是相互关照的特殊人际关系。在外征战的罗马权势贵族与当地原住民部族酋长阶层之间，也是基于彼此的信义精神而创建起友好的关系。那虽然也是属于保护主与随从之间的关系，但是深究其内在，则是基于内心所存在的信赖关系，而缔结成的联系纽带。承继着父亲与伯父血脉的青年大西庇阿，其登场的背景便是以信义的纽带关系为基础所创建而成的社会。

◎众神宠爱与幸运加身

西元前二一〇年，大西庇阿抵达伊比利半岛。踏上一块未知的土地，首要之务便是要调查当地的情况以及原住民的动向。大西庇阿拥有十分出色的情报搜集能力。他计划攻击迦太基势力的中心地带——新迦太基。从情报分析中得知，假若此刻对新迦太基这座城市进行突击，那么迦太基的军队必定无法立即前来支持。

除了理智与合理的推论之外，大西庇阿也有迷信神灵的一面。大西庇阿向众人宣告，神在他的梦中显灵，保证将会守护我军。士兵们听闻后士气大振、神采飞扬。此外，从当地的渔夫口中得知，退潮时都市岸边会出现大片的潮间带。当大西庇阿军队抵达，开始退潮后，潮间带奇迹似地缓缓浮现在眼前。步行于上，仿佛是神灵加持般，大西庇阿军队顺利地朝着新迦太基的方向前进。

俯仰之间，大西庇阿军队便成功地占领新迦太基。因其带兵的过人手腕与充满魅力的胜利战绩，坊间甚至开始流传大西庇阿是深受众神宠爱之人的说法。士兵们对大西庇阿寄予无上的忠诚与信赖，各个披肝沥胆、碧血丹心。不仅如此，就连原住民的酋长们也对大西庇阿向风靡然、不胜仰慕。

在某一场战役中，看似顺利之事遭到大西庇阿责备。一位部落酋长的女儿被捉为俘虏，献给大西庇阿。她惊为天人的容貌，若是配上战绩彪炳的武将，任谁也不会有所异议。

但是，大西庇阿却将这位姑娘送回未婚夫的身边，并将她父母所交付出的金银赎金，转为结婚的祝贺金，交到姑娘与未婚夫的手上。大西庇阿的这番作为，让姑娘所属的部落全体人民感激涕零，自愿向罗马军队宣誓效忠。（弗朗提努斯〔Sextus Julius Frontinus〕，《战术论》）

站在大西庇阿的角度，这是为了获取原住民部落民众的支持，所做出的冷静判断。即便如此，这段佳话，还是生动地描绘出大西庇阿明辨事理、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人物性格。

在伊比利半岛上，大西庇阿军队攻无不克。汉尼拔的弟弟哈斯德鲁巴．巴卡战败后转向意大利半岛前进。这或许是大西庇阿的疏忽。毕竟让巴卡家兄弟在意大利半岛上会合，对罗马而言是最想避开的威胁。

与十年前汉尼拔军队的经验相较，哈斯德鲁巴．巴卡军队此次穿越阿尔卑斯山的行军较为轻松。不过，罗马军队的反应也十分地敏捷。一部分的罗马军队北上等待哈斯德鲁巴．巴卡军，另一部分的罗马军队则是南下阻止汉尼拔军队的前进。当时，关于两军如何会合的计划，哈斯德鲁巴．巴卡写了封信件联络汉尼拔，却偶然地落入罗马军队的手中。罗马方面因而得知哈斯德鲁巴．巴卡的进军路线，展开突击行动并将之击溃。

哈斯德鲁巴．巴卡战死，他的首级被丢进汉尼拔军队的军营之中。这一刻，汉尼拔才惊觉事态严重，弟弟提早抵达意大利，没想到却招致如此下场。令人闻风丧胆的巴卡兄弟并肩作战的计划告吹，想必也让罗马人如释重负。

在伊比利半岛上的战斗仍旧持续进行着。大西庇阿军队的胜利在望。过去曾经支持迦太基的努米底亚国王马西尼萨（Masinissa），因为对大西庇阿这位年轻有为的名将怀有好感，而暂时采取旁观的态度。

◎将汉尼拔的战术刻画在脑中的大胜利

西元前二〇五年，大西庇阿返回罗马，受到英雄般的热烈欢迎。不久后被选为执政官，随即着手准备远征非洲的计划。但是，曾经主张拖延战术的老英雄费比亚斯，却始终反对这项积极进取的计划。元老院内的大部分元老也都倾向消极的论调。然而，元老院考虑到广大的罗马民众对大西庇阿所寄予的期待，对于大西庇阿所提出的远征计划本身，很难明白地表示反对意见。因此，元老院表示，将不提供大西庇阿军团，但假若想要远征的话就自己募集志愿兵前往。这实为刁难且狡猾的决定。

即便如此，凭借著名将的名誉以及充满领袖魅力的性格，大西庇阿成功地募集到许吐司兵。其后，为了训练新兵，全军移往西西里岛进行为期一年的集训生活。据说，大西庇阿毫不遮掩自己对于希腊文化的倾心，穿着希腊风格的衣装站在部队前方领导指挥。西西里岛原本就是希腊文化移植扎根的地区，但是大西庇阿的“希腊风”作为，却让秉持着国粹主义的罗马人怫然不悦。

在意大利半岛上，大西庇阿始终避免与汉尼拔直接交锋。远征迦太基本国的非洲土地，也是基于这个原则的战略。当大西庇阿军队在非洲上陆后，接连攻略敌地，在平原上的交战也获得了胜利。但是，迦太基军队的突袭，击沉了罗马军的输送船队。不久后，就像是被引诱过来一般，汉尼拔回到了非洲大陆。如同大西庇阿所预测，西元前二〇二年，汉尼拔与大西庇阿两军，在扎马决战的时刻到来。

扎马位于迦太基本国（现今的突尼斯）的西南方。迦太基军与罗马军在此处相持不下。迦太基有步兵三万六千名、罗马有步兵二万三千名，在步兵军力上汉尼拔军队略胜一筹。不过，骑兵人数则是四千名对六千名，大西庇阿军队占有优势。过去曾经支持迦太基军队的邻国努米底亚（现今的阿尔及利亚）内部分裂，分别派出骑兵队前往两方阵营支持作战。努米底亚王族中的一人支持迦太基，马西尼萨则是支持罗马军队，想必他是看中了罗马的实力以及大西庇阿的人格特质。

汉尼拔在部队前方配置了八十头战象部队，其后第一列为新召募的佣兵、第二列为民兵、第三列为战历丰富的老兵，并在两翼安排骑兵队作为支持掩护。与之相对，大西庇阿在部队的最前列安排轻装步兵，后方三列队则是以重装步兵稳固队形。不过，在列队之间特意空出开放通路的奇招，目的是为了引诱战象部队进入通过。当然，大西庇阿也在两翼配置骑兵队，右翼为马西尼萨所带领的努米底亚骑兵。

在号角和长枪的作用下，原本对于战象的顾虑，并未造成太大的威胁。受到惊吓而发狂奔逃的大批战象，反而朝着迦太基军队的方向猛冲。另一方面，步兵军队的交战虽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却难分胜负。在双方阵营骑兵队的对战上，两翼皆由罗马军队取得胜利。特别是马西尼萨率领的努米底亚骑兵队，在追击之后迅速返回，出现在迦太基步兵团的后方。迦太基军队被团团包围，毫无抵抗之术，胜负大局已定。众多迦太基士兵死于刀刃之下，更多的士兵则是成为俘虏。

回顾过往的战史，可以发现，汉尼拔军队在坎尼之战时所采取的突袭作战，此次则是由大西庇阿军队搬上战场重演。其实，在战争中获得胜利的同时，有时也会跟着失去重要的东西：战术的秘密。恐怕是因为年轻的大西庇阿曾经参与过那场惨烈的坎尼之战，并在战场上吃尽了许多苦头。而敌方汉尼拔的战术，就算是百般不愿，最后也还是会深深地在大西庇阿的脑海中留下印记。这位年少的战败者，一路埋头苦练、彻底研究那位深谋远虑的胜利者所曾运用过的战术。

扎马之战
因马西尼萨骑兵队的活跃，罗马取得胜利。

◎勇将的改革与离开迦太基

胜者罗马向败者迦太基所要求的条件，不算过度严苛。其中当然包含了逃兵与俘虏的归还，并且要求交出一百名人质；除了保留十艘船只外，其余所有船舰以及全数的战象，都必须运送至罗马。除此之外，未经罗马同意，不得与其他国家的交战。赔偿金方面，迦太基必须支付一万塔兰的白银给罗马，在五十年内分期缴付。领土方面，只承认开战当时迦太基本国在非洲所统治的领土。换言之，罗马打算将迦太基排除于海上霸权之外。

战争结束，汉尼拔沦为败战之将。但是，对迦太基的民众而言，仍旧无法忘怀汉尼拔作为一位不败勇将的英勇身影。群众仍旧对汉尼拔抱持着高度的期待。贵族们内心虽多有不甘，但是汉尼拔获得广大民众的支持，就任行政官的职务。其后，他开始大刀阔斧的推展迦太基国政的改革。

首先，汉尼拔提出的改革项目是：废除贵族统治，创建以市民大会为中心的国政；肃清贪污腐败；重建国家的财政等。想当然尔，这些改革必然会招致贵族阶层勐烈的反对。汉尼拔接连提出的改革方案，对于拥有既得利益的保守派而言，未免过于激进。但是，相对地，福斯支持汉尼拔的热情声浪，源源不绝，无法抑止。

事已至此，贵族阶层只能向大国罗马的元老院提出恳求。罗马因此派遣使者前往骚动不安的迦太基。这位使者似乎也十分熟知汉尼拔这号人物，无论是他的性格、资质或是影响力等情报，都在掌控之下。而对于忧国忧民的汉尼拔而言，如此由外部而来的干涉，将是导致国家分裂的危机。抱持着这样的预感而揣揣不安的汉尼拔，只能选择逃亡。某日夜晚，汉尼拔悄悄地离开了迦太基。

有关汉尼拔的评价，大多是偏向其身为军人受人瞩目的名将事迹：入冬时分带着战象越过阿尔卑斯山的汉尼拔；在屈居于劣势的情况下，一次次大败罗马军队的汉尼拔；克劳塞维茨（Carl von Clausewitz）和拿破仑（Napoleon）也赞赏不已的战略天才汉尼拔。

不过，作为一位政治策略家或是政治家的汉尼拔，又是什么样的面貌呢？作为一位政治策略家，在汉尼拔踏遍意大利原野的十多年间，总是能临机应变，策划让罗马的同盟国一转成为迦太基的合作伙伴。作为一位政治家，在战败后重建国政的过程中，以改革者的立场大胆地付诸行动。最后虽然因为反对派的计策，改革事业被迫中断，至少在财政重整上有达到确切的成果。不久后，汉尼拔逃往国外，在东方诸国展开地下活动。而罗马帝国在东方政策上的基础，也是创建在与汉尼拔对抗的形式上发展而成。从结果来看，汉尼拔的构想，其实有很大的一部分在地中海世界中获得实现。只不过，由于祖国迦太基的背叛，后来全都成为仇敌罗马的果实。

话说回来，和士兵们一同生活的汉尼拔，其实有十分庶民性的一面。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位富含希腊化时代文化教养的人物。在这些特质之中存在着放眼地中海世界、具有民主性的政治家汉尼拔的人物侧写。可惜的是，迦太基人并未完全理解汉尼拔的过人之处，这也可以说是汉尼拔的悲剧。

即便如此，在地中海世界内，还是有人察觉到汉尼拔的强大，那就是以大西庇阿为首的罗马人。罗马人在畏惧汉尼拔这号人物与其力量的同时，也不忘从中学习。这可以说是罗马人的幸运。与其说是幸运，不如说是承袭着“祖宗成法”的学习，正是罗马人生活的座右铭。就算对方是敌营的将领，只要是优秀的人物，就值得罗马人另眼相待。在这一层意义上，可以说是罗马人自己所召唤而来的幸运。

◎正反意见两极的平民大会

在此，让我们转换讨论的舞台。在勇将汉尼拔巧妙的战略之下，罗马军在坎尼之战面临崩溃的危机；其后，罗马社会的困境也日益加剧。为此，罗马通过了限制女性生活奢侈的法案。这项法案以提案者护民官的名字（盖乌斯．奥庇乌斯〔Gaius Oppius〕）命名，是为奥庇乌斯法。法案中规定，女性不得拥有半盎司（uncia）以上的黄金制品、不许穿着五颜六色的鲜艳衣服、有祭典之时，在都内以及半径一英里之内的范围，皆不得乘坐马车。由于当时是悲惨的战败时刻，属于非常时期，罗马女性们都将这项法案视为理所当然的要求，并无异议。

然而，当战争结束，迎向和平稳定的时代之后，状况便有所不同。西元前一九五年，两位护民官在平民大会上提案，要求废弃奥庇乌斯法案，但是也有另外两位护民官反对这项提案，诉求法案的延续。正反两极的意见，引起一番激烈的唇枪舌战，互不相让。

根据史家李维的记录，赞成派与反对派的双方群众，聚集在卡比托山上，将该处挤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不仅如此，与法案最为息息相关的女性群众们，也并非袖手旁观。妇女们不顾周遭的眼光与批判、丢却矜持与谦逊，不再对丈夫唯命是从，而是步出家门，一起大步迈向街头，前往广场的道路已是人满为患，难以通行。除此之外，她们还要求男性群众们也应该聚集到广场上来。主张国家已重获繁荣，男性公民们的财产与日俱增，女性也应该要取回往日的华丽雍容。在广场上聚集的女性群众人数日益增加，最后决定要向执政官们请愿。

此时，曾经担任过执政官的老加图（Cato Maior，原名Marcus Porcius Cato；后世又称监察官加图〔Cato Censorius〕，以便与其曾孙小加图做出区别），则是针对废弃奥庇乌斯法的主题，进行反对意见的演讲。他在演讲中表示：要是丈夫能够坚决地维持身为丈夫的权利与威严，那么今天这些女人就不会惹出这么麻烦的事端了。如今，不仅是在家庭之中，就连在公共的场合，男性的自由都被女性无法无天的作为给践踏、蹂躏殆尽。光是一个女人，就没办法让她乖乖的听话，要是让她们集结成女人的集团，岂不是要翻天覆地了吗？因此，赋予女性集会和参与协议的机会，是极为危险之决定。我们的祖先，一向是有所管理的，在没有男性的辅佐以及同意之下，是不会让女人们迳自有所作为。然而，现在的我们，居然要认可女人参与国事，让女人们在广场的集会和平民大会上出尽风头，这难道不丢人现眼吗？女人这一种无法无天、难以驯服的生物，只要放松手上的绳鍊一次，会招来什么样的结果，我们大家不都心知肚明吗？

这就是因循守旧的国粹主义者老加图所演说的内容，要是从今天的角度来看，演讲中充满着露骨的性别歧视发言。对此，提案废弃奥庇乌斯法的护民官则是反驳道：“奥庇乌斯法实为非常时期下的产物。回归到平常时期的如今，女性不应该以法律来约束，而是应该让她们顺从于父亲与丈夫的管理能力之下才是。”这项反论，其实也巧妙地置入了性别歧视的观念在内，与老加图的发言相较，其实是五十步笑百步的程度。无论如何，最后以多数决通过，废弃奥庇乌斯法。

上述这些话语是根据李维的叙述而来。一般的说法认为，其中有不少部分是出自李维的创作，特别是老加图等人在演说辩论的场面等，描写出老加图可能会主张的论点。让我们将这些问题先搁置不谈，总而言之，当我们注意到汉尼拔战争后的罗马社会，千万不能忘记保守派大将老加图的名字。

◎告发救国英雄，墨守陈规的忠义之人

几乎是与大西庇阿同年出生的老加图，将大西庇阿视为终生的假想敌之事，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据说，在大西庇阿前往西西里岛训练新兵之时，老加图就曾经前往视察。大西庇阿豪放不羁的性格、希腊风格的作为、对于秩序不够严正的态度，都让老加图嗤之以鼻。先不管上述事情的真伪，总之从资料中显示，大西庇阿与老加图两人，从青年时期开始就已是南辕北辙、水火不容的关系。

即便是接连就任公职，老加图绝对不会容许自己浪费公帑或是贪污渎职的行为。他始终就是一位光明正大，冷静贯彻正义的人物。虽然清廉高洁，但在对待奴隶及敌人之时，却是冷酷无情，丝毫不留情面。

老加图作为一位军人，曾在伊比利半岛让原住民部落民众臣服麾下，也曾远征希腊，击败叙利亚军队。虽然主张自己举办凯旋大典的正当性，对于他人的凯旋典礼却总是颇有微词。若是为没有特别突出功绩的人物建造雕像，他也会毫无隐瞒地表达自己的不悦。他曾表示：“假若在死后要被世人询问为什么会有我的雕像呢，倒不如想被询问为什么没有我的雕像。”

他也批判奢侈风气与希腊文化的传入，是造成罗马社会道德衰败的原因，面对政敌，他总是毫不留情的出言告发。据说他的口头禅是“只有拥有多位敌人的人物才值得被表扬”。如果从这个观点出发，老加图毫无疑问的是一位杰出的人物。他不仅是对自己严格，对待他人也是同样的严厉。但是，作为一位政治家，老加图也有许多不算称得上是位正义之人的面向。

扎马战役之后，结束长期征战的大西庇阿回国。他获得了“非洲征服者”的尊称，在民众的欢呼以及贵族的钦羡之下，凯旋归国。此时，最嫉妒大西庇阿的人物，当数老加图莫属。

大西庇阿被誉为救国英雄，愈是拥有华丽的荣誉光环，愈让老加图感到妒忌。不过，不能否定的是，对于大西庇阿的赞美，可能会演变成个人崇拜的现象，这让部分人士十分地担心与忧虑。当反大西庇阿的势力逐渐抬头，老加图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纠弹大西庇阿的急先锋。他告发从小亚细亚远征归国后的大西庇阿，与弟弟一同，有一笔用途不明的金钱支出。大西庇阿十分激动地反击，认为国家应有义务要设身处地为救国英雄着想。最后，大西庇阿虽然免于罪责，但是却难以拂拭他心中对祖国忘恩负义所怀有的恨意。

怅然失意的大西庇阿，不得不退隐至坎帕尼亚的乡间。并于西元前一八三年离开人世，享年五十二岁。据说他连死后要葬在西庇阿家族坟墓之事，都断然拒绝。奇妙的是，就在同一年，汉尼拔自杀身亡，享年六十四岁。

对于自诩为道德守卫的老加图来说，前一八四年被选任为监察官之时，应是他人生最为得意的巅峰时期。他不媚俗、善俭约，对于违反风纪之人，则是丝毫不留情面的严厉批判。以大西庇阿为首，许多权势者都因此垮台失势。

其后，老加图作为一位高风亮节的政治家，受到众人的景仰。不过，围绕在老加图周遭的人们，只是假装表现出热烈支持他的态度罢了。在老加图的背后，其实有不少人认为，他愿为正义而殉道的姿态，非常麻烦且难以相处。

如此的老加图，到了晚年，也出现了让他挂心之事。其契机是他作为罗马使节团的成员，前往迦太基访问的旅程。他惊讶于迦太基城市的巨大与丰饶。迦太基毫无疑问的完成了复兴建设。要求将五十年分期付款的余款改为一次全额支付，原来不是虚张声势的诳语。

其实，原本罗马人对于迦太基并没有抱持着强烈的厌恶情感。普劳图斯（Titus Maccius Plautus）的喜剧《布匿克人》，是汉尼拔战争后的作品，其中对于迦太基的描绘，虽然多少含有侮蔑之意，但是却称不上反感或是威胁。或许是眼见迦太基的复兴与繁荣，因而在罗马人的心中，才开始萌生恐惧迦太基的心理。

老加图在回国后，随即前往元老院。他捧着从迦太基带回的无花果，毫不讳言地说道：“要前往孕育这颗丰美果实的国家，从罗马出发，只要三天的航程就可以抵达了呢。”并且，在演讲的最后总结道：“即便如此，迦太基还是应该被消灭才好。”后来，据说不管是什么主题的演说，老加图在最后的结语都会使用这段语句。

老加图始终苦恼于迦太基的存在可能会带来的威胁，执拗地想要迦太基毁灭的心愿，终于在西元前一四九年，出现了实践的起始——罗马向迦太基宣战。这是在老加图人生闭幕的前夕之事。三年后，迦太基灭亡。当时罗马军队的统帅是小西庇阿．埃米利安努斯。

向来厌恶西庇阿家族的老加图，唯独对小西庇阿另眼相待，寄予深深的期待。对当时已是八十几岁的老加图来说，三十多岁的小西庇阿已是孙子辈的世代了。老加图也曾经透露，到了晚年还要以新世代的年轻人为对手进行议论，实在是太过伤神。或许也因为是孙子辈的世代，已点不燃他心中羡嫉的妒火吧。

1. 这些富人固然爱国，但是国家承诺在胜利之后付回经费。另外，模仿迦太基船舰设计之事，几乎在战争开始之时便已进行。

2. 哈斯德鲁巴被他所击败之西班牙部落酋长之奴隶刺杀身亡。罗马似乎不太理会巴卡（Barcid）家族在西班牙做什么，直到盟邦萨贡吞（Saguntum）遭到汉尼拔攻击。

3. “Cisalpine Gaul”原意为“阿尔卑斯山这侧”，是从罗马方向来看。

4. “Verrucosus”是脸部特征而来的别号：他脸上有长了毛的疣。

5. 让他带兵，但不是重任，毕竟罗马在坎尼战役损失太多领导阶层的成员。

6. “mos maiorum”，意为“祖先的作法”或“大多数人的作法”。

第五章地中海的霸者

凯撒（Gaius Julius Caesar）
罗马共和国末期的军事统帅、政治家，西元前四十九年，他率军占领罗马，打败庞培，集大权于一身，实行独裁统治。

揭开内乱一百年的序幕

◎分处两极端的奇特民族——犹太与罗马

要是说犹太人是一支奇特的民族，应该不会有人出言反对吧。但是，如果说罗马也是同样奇特的民族，又会有多少人接受这样的说法呢？不过，要是不这么思考的话，很难在脑海中描绘出成为地中海世界霸主的罗马人身影。

犹太人在宗教上崇敬唯一真神，甚至连神的名字也不敢直讳，将“妥拉”（Torah，意为“指引”）作为信仰的基础，在生活中实践选民的精神。在此所提到的“妥拉”，也就是《旧约圣经》中的〈摩西五经〉。不管是在古代或是现今，都可以看见犹太人在宗教及生活上始终如一、顽强贯彻的姿态。因此，看在我们的眼中，会毫不犹豫地认定犹太人是一支奇特的民族。

话说回来，罗马人又是如何呢？如今已经无法看见罗马人这支民族，只能在虚构的影像之中找寻他们的身影。现代的意大利人，或许在基因上与古罗马人有相近之处。但是，他们与罗马人的心性、规范和习俗等文化却存在着非常大的差异。

究竟，为什么只有罗马人能够创建起如此庞大的帝国呢？这不只是异邦人波利比乌斯内心所抱持的疑问，而是不分古今，每个人都兴味盎然的问题。我们不可避免地想问道，罗马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一支民族？

论人数，较西班牙（罗马行省）人少；论体能，比不上高卢人；论才能的多寡，也是略逊于迦太基人；论学问与艺术，更是无法与希腊人匹敌，点出罗马这些特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西塞罗本人。但是，西塞罗也指出，在对众神的虔诚度（pietas）以及谨言慎行（religio）上，罗马则是丝毫不会输给其他民族。

西塞罗（Marcus Tullius Cicero）
罗马的政治家、雄辩家。后来也担任过执政官一职。

在罗马人的潜意识中，认为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受到众神力量的支配统治。为了不去触怒众神，在所有的祭典仪式上都不可有所怠慢。罗马人对于祭典仪式的讲究，看在希腊人波利比乌斯的眼中，非常地耐人寻味。这位史家在《历史》一书中曾作出如下的叙述：

仔细思考，罗马不就是因为宗教的关系，而胜过其他国家的吗？在其他国家被视为迷信的行为，在罗马则是成为国家统合的重要作为。无论是哪一场宗教祭典，都是以十分壮观、华丽的方式举办，无论是在公开或是私下的场合，对于市民生活都订立了明确的规范。在这个功能上，没有任何其他事物可以凌驾于宗教之上。

在此，我们察觉到非常奇妙的相似性。正如犹太人在宗教生活上存在着奇特的性质一般，罗马人在宗教活动上也有其奇特之处。崇拜唯一真神的犹太人，与处处敬畏众神力量的罗马人，看在当时地中海世界的其他民族眼中，想必两者所展现出的姿态，都是十分特殊的风景吧。

在充满多神教信仰的地中海世界中，可以理解坚持一神教的犹太人，为何会遭受到其他民族异样的眼光。但是，罗马人与其他民族一样，皆为多神教信仰，究竟存在着什么差异呢？

其实，罗马人的国家祭典仪式，必须在十分严谨的形式主义之下举行。仪式的前后顺序、细节规定都要依样画葫芦，不得出现丝毫的差错。例如，在祭典的进行中，原本应该先踏出右脚的祭典执行者，若不小心踏出左脚，整场祭典就必须重新开始。

因此，祭典的进行过程中必须保持着非常严肃、庄重的氛围，信众的情绪是被压抑在所有仪式之下。罗马人似乎是认为，如此的做法才能表达出对众神虔诚、敬畏与谨慎的态度。与之相较，其他民族的多神教信仰，在祭典仪式的举办会场上，总是充斥着信众们骚动不安的纷乱情绪。看在这些民族眼中，罗马人崇敬神祇的身影，应该是非常奇特的景象。

即便如此，罗马人却并非是一群在日常生活上格外仰赖神灵力量的民族。当然，他们对于众神的敬畏程度是绝对不会逊色于其他人。但是他们在仪式上重视严谨与庄重，则是因为他们认为，要是触怒了众神，将会遭遇不幸与不测，同时，他们也向众神祈愿，希望获得神力的加持，让幸运降临到自己的身上。

不过，想要预测幸运与不幸的来临，毕竟还是超过了凡人智慧的能力范围。因此，罗马人在他们有限的生命中，总是尽可能地付出他们最大的努力，达到尽善尽美。或许也可以用“天助自助者”来形容罗马人。在这一层意义上，罗马人是极为人性主义、现实主义的性格。

在此，为了让论点更加简明易懂，就让我们来比较一神教的犹太人与多神教的罗马人有何不同。犹太人对唯一的真神、罗马人对众神的敬畏非比寻常。犹太人始终是以妥拉为信仰的基石，在生活上实践自己作为一位选民的义务与责任。相较之下，罗马人则是以“祖宗成法”为行动规范的依据，为追求永恒的荣耀而努力地活在当下，尽心尽力地丰富生命。

虽然这样说过于简化，必定会招来反驳的批判，但是笔者还是想要直言不讳地作出归纳：从身处古代地中海世界同一时代的人的角度来看，犹太人与罗马人就像是分处于两个极端的奇特民族。不过，这分处于两个极端的民族，也因为他们奇特的个性，而结出了不同的果实。一边是族人荡析离居、颠沛流离，就连祖国也不复在；另一边则是构筑起广大的世界帝国，将地中海纳为帝国的内海，在历史上散发出耀眼的光辉。

◎重视荣耀、敬畏众神之心

如同前文所述，罗马人十分重视“祖宗成法”。但是，犹太人所依据的律法，是以文字书写下来的经典，罗马人的“祖宗成法”则是缺乏文字书写的传承。就算偶尔会出现被记录下来的内容，也不会被当作是公认的经典，要求众人传颂或发扬。罗马人的“祖宗成法”大多是口耳相传的传说故事，并存在着各式各样的解释空间，属于有弹性、多元的内容。这是与犹太人的律法完全不同的规范。对于规范本身，罗马人并不会将之视为绝对并加以崇拜，反而是配合现实的环境与世人的标准，留存调整、修改的余地。

至于罗马人所在乎“永恒的荣耀”，又是如何？其实这与他们心目中“祖宗成法”的概念有着紧密的联系。罗马人认为，不愧对祖先的名誉，努力提高自身的功绩，是作为一位罗马人的本分。不仅可以成为后世子孙的模范，还能够满足内心真正的期待——名留青史，在死后拥有显赫的名声。在贵族的宅邸中，往往会摆设家族代代祖先的半身雕像。祖先们在历史上活跃的英勇事迹，自小就在子孙的心中播下种子，期许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也要成为能够和家族中的历代祖先并驾齐驱的伟大人物。如此一来，过去的祖先和未来的子孙也能够相互竞争。由此可见，罗马人为了“永恒的荣耀”，不惜劳苦的生活方式。

此外，罗马人“活在当下”的原则背后，隐藏的是对于众神的敬畏。众神的意向可能会以预兆的形式表现。因此，罗马人重视鸟卜、脏器卜等预言活动。例如，已有青铜制的模型出土，教导人如何透过羊的肝脏，可以看出哪一个部位所显现的哪一种样态，如何代表神意。这个模型应该是学习占卜的教学用具。尽管如此，众神手中所掌握的力量，远远超越人类的智慧与理性，一介凡人的力量，不可能与众神抗衡。或许这般体悟，没有任何人会比罗马人还要看得更加透彻。由此所衍生出的人生指南，就是尽人事而听天命的豁达。这并非是偏向现世的利益或是享乐主义的道路，而是罗马人期待将现世活得更加精彩的觉悟。

叙述至此，似乎有点将罗马人描绘成过于理想的民族。毋庸赘言，现实生活中的罗马人当然是不只有一种面向，而拥有多彩多姿的生活型态。不过，罗马人理想的生存方式，还是多多少少的隐藏在他们的决心与觉悟之中。至少，对于站在主导罗马社会立场的人民而言，如此的觉悟是不可或缺的原点。

◎改革的旗手——格拉古兄弟及其父母

西元前二世纪，有位名为科尔内利亚（Cornelia Africana）的女性，她曾说：“与其被称呼为大西庇阿的女儿，不如被称作是格拉古兄弟（Gracchan brothers）的母亲。”她就是后来拯救国家的伟大英雄，大西庇阿的次女，以及后来担任撼动罗马社会的改革运动旗手——格拉古兄弟的母亲。此外，她还是小西庇阿的岳母。

据说在某日，大西庇阿被友人问道，女儿科尔内利亚是否已经寻觅到了结婚对象。大西庇阿表示心中尚未有合适的人选，而后接受友人的推荐，擅自决定了女儿的结婚对象。接着，必须向妻子报告这件消息。就在大西庇阿向妻子传达科尔内利亚的婚约对象已有着落之时，妻子不满的说道：本来已经有打算，想要让女儿和圣伯纽斯．格拉古（Tiberius Sempronius Gracchus Maior）这样的对象结婚。大西庇阿听闻，反而落下心中的大石，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所选中的人物，正是圣伯纽斯．格拉古这号人物。

圣伯纽斯．格拉古曾因平定伊比利半岛上勇勐的原住民凯尔特伊比利亚人的居住地，而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这支顽强的原住民擅长运用游击战的战术，让罗马军伤透脑筋。普鲁塔克（Lucius Mestrius Plutarchus）曾在《希腊罗马名人传》中记录到：“他担任过一期监察官、两次被选为执政官，凯旋式也举行过两次。但是，使他名闻遐迩的并不是因为这些荣誉，而是他高洁的人格。”

圣伯纽斯．格拉古高尚的人格，不只是经过罗马人同胞的公认，就连敌方的原住民们也感佩的五体投地。在平定凯尔特伊比利亚人之后，格拉古以极为公平的条件与对方缔结和平条约。据说条约的内容，让向来习惯罗马人的贪得无厌与背信忘义的原住民们不敢置信。或许也是这个缘故，该纸和平条约得以维持了二十五年之久。

老格拉古与科尔内利亚两人之间曾有过十二个小孩，其中九人不幸夭折。即便是身处在婴孩死亡率极高的时代，命运对这对父母的捉弄，未免也太过残忍。所幸的是，提比略（Tiberius Gracchus）和盖约（Gaius Gracchus）这对俗称格拉古兄弟的两人，都顺利地长大成人。然而，成长后的格拉古兄弟，却也揭开了另一场悲剧的序幕。

在老格拉古的和平谈判经过四十年后，西班牙（罗马行省）地区再次面临动荡不安的局面。西元前一三七年，哥哥提比略．大格拉古加入执政官曼基努斯（Gaius Hostilius Mancinus）所率领的军团之中，踏上伊比利半岛的土地。孰料，深入敌营后，总兵力两万的罗马军队很快地就被凯尔特伊比利亚部落民众给团团包围。

事已至此，除了和平交涉之外，别无他法。由于敌方的原住民部落民众经常受到罗马人的诈骗，当然不会轻易应允和平交涉的提议。此时，出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王牌。原住民部族知悉圣伯纽斯．老格拉古的儿子在罗马军团中，因此发出通告，表示要是让他担任谈判对象，原住民部族方面将愿意出席和平谈判。因此，罗马派大格拉古出场，顺利达成和平谈判的协议。虽然罗马军队的武装遭到解除，但是父亲老格拉古的高尚人格却成了拯救罗马军队的武器。

◎名门中的名门，卷起狂风暴雨的觉悟

尽管如此，当提比略．格拉古回到罗马后，事态却出现了转变。将出战必胜的结果视为理所当然的罗马人，认为此次的和平谈判交涉让国家蒙受耻辱。提比略．格拉古虽然拯救了穷途末路的罗马军队，却绝对不值得受到任何表扬和赞赏。相反地，他们决定废弃和平条约，取而代之的是，将负责谈判代表的曼基努斯，交给原住民部族处置。在凯尔特伊比利亚人的据点努曼提亚（Numantia）门前，曼基努斯全身赤裸的被绳索捆绑，宛如罪人一般地展示在众人面前。孰料，原住民部族们的对应更是高明，丝毫不去接触曼基努斯，就像是在嘲笑罗马人这项自作聪明、故作姿态的仪式一般。

经过这一连串的事情，自尊心甚高的大格拉古在精神上受到了非常大的打击。那场和平谈判是在父亲的威信与儿子的努力之下才得以顺利完成的结果，应该成为格拉古家族的荣誉才是。但是就在未满一年的期间内，就被元老院给践踏殆尽。虽说提比略．格拉古自身也是隶属于元老院的一分子，但是此刻，在他的心中，因此而存有对元老院贵族反感的情绪在蠢蠢欲动，也是不足为奇之事。人类在精神上会受重伤，莫过于自尊心被他人狠狠地伤害。

提比略．格拉古在前往罗马西班牙途中，经过了伊特鲁里亚（Etruria），映入眼帘的田园风光，超乎他原先的想像。不管走到何处，是在耕地还是牧场，眼见所及的人物都是奴隶，而且还是从外地掳掠而来、身分卑贱的奴隶。大格拉古心想，要是国内的农夫和牧人都是这些奴隶的话，那么向来是由农耕市民共同兼任战士的祖国罗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原来，罗马在这不到一百年的期间，战无不克的同时，领土范围也不断地向外扩张。入手广大农地与牧地的同时，以战争俘虏的身分进入罗马国内的奴隶人数也向上增长。但是，有如此广阔的农地与牧地，为何只有奴隶们在耕作劳动呢？罗马的自耕农们都到哪里去了呢？

这么一想，在三年前曾经提出土地改革法案，却因为反对者占有多数，该项法案被驳回。如今，罗马应该重视的是国力的充实，也就是自耕农的成长。如此一来，拥有大片土地的贵族，必须多少做出一些牺牲。这想必会激起他们的愤怒，群起攻之。但是，这件事必定要有人挺身而出才是。

大格拉古认为，只有承继着西庇阿家族与格拉古家族血脉的自己，才能够胜任这项重大的改革事业。让罗马这个国家，恢复到原有的面貌，正是出自名门中的名门子孙，最适合担当的重责大任。究竟大格拉古是否怀抱着如此自傲的抱负，不得而知。但是，逆风而行的艰难未来，无论是谁都能预想得到。必须乘风破浪，着手进行改革才行。大格拉古下定决心，要在名门贵族中，刮起一场狂风暴雨。

◎不顾反对的土地改革

在罗马共和政体国家中，早在西元前五世纪前，便设有护民官一职，被视为是平民的希望之星。护民官对法案拥有否决权，并且受到法令的保护，防止他人加害护民官。

西元前一三三年，大格拉古被选为护民官。护民官共有十名，在同一期的护民官之中，大格拉古也是拔萃出群的一位，毕竟他是大西庇阿的孙子、老格拉古的儿子、小西庇阿的小舅，还有其他名声显赫的权势者作为他的后盾。

尽管如此，关于这一连串的改革，要想正确地做出叙述，还是存在着很高的困难度。其原因在于，即便是在后世的作家作品中，也还是巧妙地参杂着许多当时反格拉古派系的宣传语句。其中有不少是恶意散布的谣言、丑闻和中伤。毕竟是一项翻天覆地的改革运动，对当时的人们而言，带来了相当巨大的冲击。

当人们要成就一番大事业时，其背后的动机愈多，似乎就愈有推进的力量。有些人是为了国家的大义、有些人是同情未被上天眷顾的人们、有些人是为了家门荣耀、有些人是基于个人的恩怨。假若这些动机全都集聚在一起，将会爆发出巨大的推进能量。大格拉古的改革运动，或许就是集结这些情感过后，而化成具体的行动。

大格拉古改革运动的中心是土地改革。亦即将公有地分配给失去土地所有权的无产市民。但是，实际的状况是，在意大利半岛上几乎没有剩余的公有地，可以作出分配。然而，大格拉古内心却经过了缜密的计算。

提到西元前三六七年的李锡尼亚．塞克斯蒂亚法（Lex Licinia Sextia），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其中的一项决议：二名执政官之一需要从平民中选出。过去，执政官这项最高公职总是由贵族世家所垅断，因此，李锡尼亚．塞克斯蒂亚法的决议在扩张平民势力上，是一项划时代的创举。除此之外，这还包含农地法，为公有土地的所有权设置上限：规定任何人都不得占有五百犹格（约十二点五公顷）以上的土地。而大格拉古所注意到的正是这一条农地法。

经过长年的征战生活，失去土地的农民及其子孙，已经无法成为防卫国家的战士。另一方面，则是出现占领公有地、收买荒地而逐渐富裕的大地主。面对如此悲惨的现实，大格拉古认为这只不过是藐视过去立法所带来的结果，因此，正确的作法，是学习古代的立法，让罗马回复到过往的美好时代。

当然，大格拉古所提出的改革方案，仍旧是有顾虑到现实的考量。若是土地所有权者拥有两个以上的儿子，原本五百犹格的土地所有权上限，便可以提高至一千犹格。此外，如果是被没收的土地，将会全额赔偿原所有权者在作物以及土地改良方面的花费。并且，会将收回的公有地划分为三十犹格的小块土地，重新分配给没有土地的市民。

细看这项法案，可以说是合情合理的法律提案。实际上，法案的规划是经过缜密的构思，几乎是找不出任何漏洞的完整。光从法案的内容来看，并不会过于激进，反而应该说是尊重传统的多方考量。不管是在法理上或是道义上，都是无从置喙的完美。加上提案者又是名门中的名门子弟，背后也有强势贵族的后盾，让人不禁认为，应该没有人会提出异议吧。就算出现了反对者，那也应该是自私自利、贪得无厌的人才是。

但是，正因为是自私自利、贪得无厌的人，对于自己的既得利益更是死守不放，既不需法理也不顾道义，就只是露骨地、顽固地试图妨碍改革方案的推行，不择手段。

这项法案，因为护民官马可斯．屋大维（Marcus Octavius）使用否决权而胎死腹中。无论提出多么完美、伟大的法案，在否决权面前，都只能接受被驳回的结果。大格拉古的提案宣告失败。继过去与凯尔特伊比利亚人的和平协议受到罗马元老院的否决而身负屈辱之后，提出的重建国家法案又再次地遭到驳斥。

面对这种情况，可以选择保持沉默，耐心地等待下一次机会的到来。然而，大格拉古既不愿沉默，也不甘等待。急于求成而坐立不安的他提出罢免马可斯．屋大维这项前所未有的提案，甚至最后获得过半数的赞成而通过，土地改革法案也顺利地获得认同。

这些事情都是在平民大会上发生。早在西元前二八七年的霍尔田西乌斯法（Lex Hortensia）中并规定，在平民大会上的决议，也同样列入国家的法律之中。但是，聚集着许多大地主的元老院对此却不可能会默不作声。而且同为西庇阿一族的西庇阿．那西卡（Scipio Nasica）则是挺身而出，作为元老院中反对阵营的急先锋。那西卡过去曾经担任过执政官，当时则是任职罗马大祭司的职位。

◎被群起攻之的格拉古派系

不管是多么立意良善的提案，假若作法过于强硬，必会遭到反噬。大格拉古逐渐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处于危险的威胁之中，据说他上街时会穿上黑衣作为掩蔽。为了不让自己的生命受到危害，只能再次参加护民官的选举。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但是，这样的做法却违反惯例，因此在平民大会上，针对大格拉古再次竞选护民官的程序问题，纷扰不已。

同一时期，元老院之中也是议论纷纷。在元老院内，并非没有格拉古派系的人马。但毕竟是长年安于大片土地所有权的贵族子弟，面对大格拉古的主张，当然是不可能采取默不吭声的态度。此时，在元老院的议会中，大祭司那西卡起身，将托加长袍（toga）礼服的一端套在头上。身为大祭司的他，这项动作代表着祭司向众神献上祭品时的表示，也就是暗示在场的众人，群起攻击大格拉古是被允许的行为。

以那西卡为首，反格拉古派系的人马步出元老院议会，杀气腾腾地前往平民大会的会场。现场宛如人间地狱。数百年来，罗马市民的内部纠纷皆是以相互讨论、协商的方式获得解决。但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居然变成以鲜血来一较高下。提比略．格拉古被众人活活打死，支持他的人士也有一百人以上的伤亡。据说遗体全如罪犯般地都丢弃至台伯河之中。

至此，拥有大片土地的贵族们取得胜利。在这件事发生过后，格拉古改革派和反格拉古保守派之间的对立与拉扯更加严重，罗马社会陷入更为难解的混乱与僵局。大格拉古所留下的鲜血，为罗马国内一百年的内乱，揭开了序幕。

尽管大格拉古遭到杀害，土地法仍旧依法施行。想必是平民百姓们无法遏止的怒气，让元老院也不得不认可这项改革事业，作为抚慰。以这项法案的规定为依据，重新分配土地，当时所设置的界线石碑至今仍留存了下来。但是，实施的规模并不大。

话说回来，格拉古兄弟的姊夫西庇阿．埃米利安努斯（即小西庇阿）那时又在做什么呢？当时，小西庇阿已摧毁迦太基，并且完成攻陷凯尔特伊比利亚人号称固若金汤的要塞城镇努曼提亚的功绩。小西庇阿不管是作为军人还是政治家的身分，都是超群出众，被众人誉为英雄豪杰。然而，处世圆滑的小西庇阿，并未想过要支持小舅子提比略．格拉古激进的国家重建计划。虽说如此，小西庇阿也无法完全舍弃偏袒西庇阿家族势力的念头。或许他所能够采取的态度，就是静观其变而已。也因为小西庇阿抱持着如此消极的立场，民众对他的评价迅速下滑。

界线石碑
刻有塞姆普罗尼乌斯（Tiberius Sempronius）、克劳迪‧ 格拉古、李锡尼亚的名字。

在提比略．格拉古逝世四年后的某日早晨，小西庇阿躺在床上死去的尸体被人发现。如此突如其来的死讯，让人不禁怀疑小西庇阿是遭到他人的谋杀而死，臆测传遍大街小巷。不过，小西庇阿死亡的真相，至今依然未能水落石出。

◎超越兄长的胞弟之改革

哥哥提比略．格拉古死去后，众人的视线聚集到了弟弟盖约．格拉古的身上。兄长意外的惨死，究竟是会变成对弟弟的警告，还是会成为弟弟再度挑战政治的踏板呢？即便如此，盖约较提比略．格拉古年轻十岁，就算是要出选护民官，也是为时尚早。不过，这位青年在这十年间，孜孜矻矻地拟定了深谋远虑的计划。在大格拉古投入改革运动的时期，缺乏中间核心的支持势力。为了填补这项弱点，小格拉古联合骑士阶级，加强与意大利各地豪族的联系。实际上，罗马蛮横粗暴的态度，早就招致地方人士的不满与愤怒，小格拉古十分敏锐地察觉到地方上骚动不安的氛围。

西元前一二三年，即便元老院百般不愿，小格拉古被选为护民官。与冷静的兄长大格拉古相较，弟弟的个性较为急躁。因此，小格拉古的改革与其说是继承兄长的遗志，不如说是远超过兄长的程度。小格拉古的改革不仅局限在土地改革方面，其更远大的目的是打倒元老院的统治，追求大规模的变革。他所提出的方案涉及众多面向，无论是哪一项的内容，都让元老院议员们非常地恼怒。

罗马城主要的粮食谷物，完全依赖外地输入。当天候发生变化、奴隶发生暴动、或是出现大规模的蝗虫灾害之时，谷物的库存减少，价格也随之高涨。贫困的人民将更加穷困潦倒、食不果腹。因此，小格拉古提案导入廉价购买粮食的制度。当然，这个制度将会造成国库的负担，所以元老院表示反对。

某日，有位反对派的元老院议员，排在等待配给谷物的民众队伍之中。这位议员的说法是，自己的财产遭到掠夺后分配给了民众，那么自己排在这个配给队伍之中，不管拿到多少，都只是拿回自己的财产而已，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先不管这是不是玩笑话，可以说这是很吝啬的态度吧。

这也正显示出格拉古兄弟改革运动背后的现实面。罗马经过多次的胜战，领土获得扩张，生活变得富裕，但是这些甜美的果实全都落到元老院贵族的手上。这些原本应该是要保持高尚人格的贵族们，心性也改变了。以前曾被某位希腊人赞赏是“多位王者的集会”的元老院，或许也正逐渐地褪去崇高的色泽。

◎扩大公民权，为时尚早

小格拉古的改革更扩及司法层面。在元老院议员中，若是有担任过高阶公职的人员，便可以成为行省的总督。在行省地区，对地方民众课与沉重的赋税，从中获取不当利益的官员并不算少数。因此，他设置专门的法庭来审理针对行省总督不当得利的申诉。而他提出的改革方案，便是法庭上的陪审团员组成必须排除元老院的成员，全数以骑士身分的人员担任。

如此一来，元老院的贵族们，必须战战兢兢地看着骑士们的脸色过日子。当然，元老院的贵族们表达强烈的反对意见。但是，这项陪审团改革法案仅以一票之差通过。过去的陪审团成员都是相同出身的伙伴，并不需要过多的担心。但是，在小格拉古的改革法案通过后，心里有鬼的行省总督们开始担心害怕、夜不成眠。这项改革，可以说是对打倒元老院统治制度的正面宣战。

除此之外，小格拉古还提案，要赋予意大利居民罗马公民权。当时，拥有罗马公民权的市民享有公职者选举的投票权以及免税权等诸多特权。反之，另外还存在着居住在意大利地区，许多分摊战争负担、却没有罗马公民权的民众，他们的不满与愤怒无处宣泄。因此，这项提案对地方都市的居民而言，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大礼。这也是小格拉古扩大自身势力基础的绝佳机会。

另一方面，这项提案也隐藏了一大危机，亦即将会与过往一路支持格拉古兄弟改革案的罗马民众为敌。实际上，虽然众人对于这项公民权法案持有各式各样不同的看法，但是除却元老院不说之外，就连骑士、平民以及大多数的民众都表示出反对的意见。如此一来，要否决这项法案应是易如反掌。

时代的潮流尚未走向小格拉古的阵营。关于土地的再分配，如今要再区分私有地与占有地的差别，为时已晚。握有大片土地的大地主，内心所盼望的是能够继续坐享既得的所有权，坚持要求维持现状的生活方式。将罗马公民权开放给意大利住民的决策，时期尚早。实际上，要等到三十年后发生的“同盟战争”后，罗马的意大利盟友才会被赋予罗马的公民权。

在反抗改革运动的期间内，发生了改革派杀人案件。以此为契机，元老院公告戒严令（Senatus Consultum Ultimum）。在首都内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氛围下，反对改革派的分子，展开了激烈的攻击。小格拉古被四处追击，最后只能选择死在自己忠实的奴隶的刀下。不久后，让人背嵴发凉、寒毛直竖的肃清行动，宛如狂风暴雨一般的持续肆虐。

党派斗争之群像

◎导入志愿兵——马留的野心

盖约．马留（Gaius Marius），与小他五岁，于三十二岁就逝世的盖约．格拉古同名。盖约．格拉古的人生如同疾风一般转瞬即逝，而盖约．马留则是一步一脚印的徐徐前行，并确实地扮演一位破坏者的角色。

出生于罗马南部乡下地方的马留，是政界的“新人”（Novus Homo，及其家族首位获得统帅权“imperium”的人）。但他并不会因为自己并非贵族出身而感到自卑。反倒是以纯朴乡下地方的身世为傲。他以军人的身分展露头角，在小西庇阿攻占努曼提亚的战役中，展现出惊人的战绩。有人曾向小西庇阿问道：“该去哪里寻找像你一样的名将？”据说小西庇阿随即指着马留回答道：“那个名将或许就在这里。”

正如政界新人常见的模式，一开始会在元老院老老实实的支持保守派，但是一旦当上护民官，背后有强势贵族作为后盾之时，往往会提出惊为天人的言论。马留提出的是，应该取缔贵族对选举人施加压力的行为。此案一出，获得广大民众的赞赏与喝采，但是元老院贵族们则是怒不可遏，因为马留将自古以来罗马人引以为傲的“门客关系”践踏殆尽。

想当然尔，这项取缔法案并未通过。元老院也提高警戒，将马留视为一位不可掉以轻心的大敌。因此，每当马留出选市政官和法务官之时，元老院皆会出手妨碍。后来是因为民众的支持，马留才能披荆斩棘，在选举中获得胜利。

虽然如此，马留在行政事务上并没有太大的天赋。但是，至少作为一名军人，他是一位值得倚赖的男子。远征非洲之时，原住民的巫师预言，只要是马留怀抱着的野心与企图，最后必定能够顺利达成。或许受到巫师预言的激励，马留宣布，将参加西元前一〇七年度的执政官选举。要成为执政官选举的候选人，他必须回到罗马。此时，马留的长官昆特斯．梅特卢斯（Quintus Caecilius Metellus Creticus）试图阻止他，望他三思。但是，马留并非是会听从他人劝说，选择谨慎行事、自重自爱的男子。不仅如此，他还放出风声，表示梅特卢斯为了自己的荣誉而拉长战争的时间，借此中伤自己的长官。马留是以军人的身分而受到众人的景仰。世人都认为，说到常胜将领，非马留莫属。就在马留的过人声望与中伤梅特卢斯的谣言之下，马留获得许可，如愿回到罗马，参加竞选。

选举开办，马留获得了压倒性的支持。军人身分的优秀执政官，立即展开军事改革，为的是尽快将非洲战线的战事做出了结。那是过去格拉古兄弟也曾经注意到的问题，亦即针对长期的兵力不足，必须尽快想出解决方策。马留的着眼之处，并非是能够自费武器装备的有产阶级市民，而是失去土地的无产阶级市民。并且在编制新军团之时，不采用过往的征兵制，改为导入志愿兵的制度。

以志愿兵制度整编军团的方式，解决了过去始终苦恼于兵力不足的难题。毕竟在大都市的罗马城内，失去土地而沦为无产阶级的市民，多不胜数。这些无产阶级市民经过精密的训练，将能够成为军事上的核心力量。对志愿兵来说，可以借由从军获得薪资，更是战斗的动力。而这批军团也确实终结了非洲战线停滞不前的僵局，西元前一〇五年，马留回国，举办凯旋大典。不过，只有凯旋将军能够穿着的深红色礼服，在凯旋大典结束后，马留并未脱下礼服，直接走入元老院的举动，展现出他旺盛的野心。而此番放肆的模样，则是让现场墨守成规的贵族们眉头深锁，愠然不语。

◎第三位建国者，从光荣的巅峰坠落

此时，北方出现了新的强敌日耳曼人（Germanic peoples），威胁罗马的领土。罗马军接连被日耳曼人击溃，尤其是在阿劳西奥之战（Battle of Arausio，位在现今的奥朗日Orange），可说是让人不忍目睹的惨烈败战。据闻罗马八万大军之中，几乎没有士兵生还下来。[1]

另外，又有将近三十万的日耳曼人成群南下，罗马人再度对武将马留寄予厚望。西元前一〇四年，由于平民们压倒性的支持，马留再度当选执政官，率领军团前往北方。没想到，在高卢南部扎营的马留军队面前，敌人并未现身。由于日耳曼人侵袭的危机尚未解除，特例地让马留再度连任执政官。

就在即将连任四任执政官的前夕，日耳曼人的条顿族（Teutons）大举进攻罗马。身形剽悍的日耳曼大军轻轻松松地，只花费六天的时间就通过了罗马军团的营地。在此期间，罗马军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日耳曼人经过，完全没有出手的余地。不过，智勇双全的马留所采取的袖手旁观作战策略，其实是为了让罗马士兵们习惯眼前威武巨大的日耳曼人体型。日耳曼人的体型十分壮硕魁梧，足以让初次见面的对手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十分具有威吓的优势。

当条顿族的大军通过营地后，罗马军队随即追赶于后。脑中大概完全没有拟定任何战术的日耳曼人，遭到战略家马留从背后而来的突袭，据说损失约十万人的兵力。取得胜利的马留返回意大利北部。此时，日耳曼人的辛布里族（Cimbri）也率领大军袭来。空有一身蛮劲却毫无智略的日耳曼人，居然从阿尔卑斯山脉上将盾牌作为雪撬，轻率地一路滑降下来。对于由战略家所率领的罗马大军而言，当下的场面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大量屠杀的画面。

马留被赞颂为罗马的英雄，甚至成为继罗慕勒斯与瑞慕斯之后，以第三位建国者的身分受到世人景仰。西元前一〇〇年，马留第六次被选任为执政官，站上了个人生涯荣誉的巅峰。

在此同时，时局出现了新的变化。而且还是伴随着军事改革而来，难以避免的状况。长期在战场上战斗的马留，必须取得土地分配给底下从军的老战友们。无论是志愿兵、佣兵或是没有土地的无产阶级市民，在不知不觉中，转变成像只效忠于马留的个人士兵一般。他们已经不是为了国家而存在的战士，而是为了向他们做出承诺的军阀而存在的士兵。

在战略上拥有出色表现的人物，作为一位政治家，则不一定也会有同样的才能。马留缺乏远见，无法敏锐地洞察事务所造成的长远影响。从这一点看来，他也是一位平庸的凡人。在提出土地分配的法案中，他将武力威吓导入政治内部。这样的作法，以一位政治家来说，将导致信用度的下降。不久后，他在政治上遭到孤立的状况日渐严峻，西元前九七年，以派遣至东方的使者为借口，离开罗马首都。

◎力压罗马的门阀派系——苏拉

数年后，在马留归国后，有位男子成为他在政界的一大阻碍。苏拉（Lucius Cornelius Sulla Felix）作为一位杰出的军人，声望远远高过当时的马留。马留的心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与妒忌。不过，当时正好爆发同盟战争（Social War），两人的对立关系才不至于搬上台面。同盟战争是意大利人团结一致地争取罗马公民权被拒之后发生的内乱。因为在土地分配以及免税特权上，都是只有持罗马公民权的罗马人才能够享有的权利。马留也以指挥官的身分，前往镇压这场内乱。不久后，元老院决定让步，于西元前八八年，将罗马公民权赋予居住在意大利半岛上的所有自由盟友。

此时，朋土斯（Pontus）王国的米特里达梯六世（Mithridates VI of Pontus）利用意大利半岛上发生内乱的大好机会，而有所行动。他号召希腊人同步杀死小亚细亚境内的罗马人与意大利人，据说有八万名意大利人因此遭到屠杀。为此，罗马内部针对讨伐米特里达梯军队的统帅权问题，出现纷争。首先，元老院将统帅权委任给深受保守派贵族信赖的苏拉。

马留虽然已经年老，却还是止不住内心熊熊燃烧的妒火，因而与护民官联手，计划要将讨伐米特里达梯军队的统帅权夺回自己手中。但是，正在进行同盟战争战后处理的苏拉，展开了意想不到的行动。他选择将事态导向最糟的状况：开始朝着罗马城的方向进军。这可是前所未见、破天荒的大动作。毕竟过去所有的军事行动都是在罗马的城墙外所展开，可以想见罗马人将罗马城内视为神圣的区域。

在突如其来的奇袭之下，苏拉成功地以军力控制住罗马。马留无可奈何，只能亡命奔逃。而后，苏拉率领讨伐米特里达梯军队踏上东征的旅途后，马留跟着罗马政界中的权势者秦纳（Cinna）一同回到罗马。重新取得权力的马留热衷于镇压并屠杀政敌党羽。其冷酷残忍的程度令人不敢置信。例如，在路人向马留打招呼之时，若是马留并未回应对方，身旁的随从就会当场杀害那位路人。

尽管如此，年老的马留，健康已经遭受病魔的侵袭。其病况仿佛像是为众人所恐惧、厌恶的当政者受到诅咒一般，嚥下了人生的最后一口气。后来苏拉回国，命令将马留的骨灰丢弃在罗马近郊的河川之中。

自从格拉古兄弟的改革运动以来，在罗马社会上便萌生了党派斗争的新芽；保守的门阀派系与革新的平民派系之间，彼此视如仇敌。实际上，在贵族同侪之间的势力斗争，也有党派对立的现象。因此，各个阵营所揭举的大义旗帜，并不一定会招来预期的结果。

平民派的马留，虽然借由军事改革，而解决了长期兵力不足的问题，但是士兵们却沦为握有权势的武将的私人兵力。这与农耕市民的战士共同体为基础，效忠国家的国民兵有着非常大的差异。另一方面，从门阀派系的苏拉来看，虽然他试图想要恢复罗马贵族的共和政体，但是最后的结果却并非原先所预想。

苏拉较马留年轻二十岁。苏拉身上散发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气质。或许是因为他天生就爱说玩笑话，话语中究竟哪些部分是显露出真实的心情，旁人总是不得而解。

在他年轻、尚未被世人所知晓的时候，曾与演员、小丑等人一同玩乐。成为众人的领袖之后，则是从舞台和剧场中召集出最厚颜无耻的一群人，每日饮酒谈笑，待人处事不分年龄，除了有损自己地位的尊严之外，对于许多需要经过缜密思虑的事务，也是以轻率的态度来处理。（普鲁塔克，《英雄传》，〈皮洛士传〉）

不过，据说苏拉在其他场合会展现出勤勉向上的态度，有时则是可以看见他冷淡的一面。想必苏拉应该是一位能够洞悉事物本质类型的人，既能用功学习，又能享受玩乐。此外，他天生拥有一头飞扬飘逸的金发、鲜明深邃的蓝色瞳孔和高挑的身形，光是露出他迷人的笑容，就能轻易掳获众多女性的心。他与资产家的情妇长久交往，最后甚至继承了情妇的遗产。他的继母也将他当作亲生儿子般的看待，给予他无限的关爱，当然也把遗产留存给他。

苏拉曾经加入马留远征非洲的军团中，并且立下了辉煌的战绩：亲自捉住敌军努米底亚国王朱古达。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掩盖了率领军团的马留的风采，给他自己招来马留的妒忌。

◎寿终正寝的独裁官

就在意大利各都市掀起反叛的同盟战争之时，年老的马留总是处心积虑、谨慎行事。相较之下，苏拉则是能够明快地做出决定、迅速地付诸行动，格外地引人注目。当时，苏拉曾多次遭遇九死一生的处境，最后都能顺利脱离险境。对此，苏拉总是归功于幸运之神的眷顾，而不是借机夸耀自己的力量。这就是他在性格上的可爱之处。他还将自己取了个“幸运者”（“菲立克斯（Felix）”的原意）的绰号。如果将胜利全部归功于自己的才能与力量，反倒会凸显出个人气度的狭小吧。认为超自然的力量在冥冥之中给予自己加持与庇护，或许正是历史上优秀杰出的人才所拥有的思维方式。

西元前八八年，苏拉被选为执政官。当时他已年届五十，就他的功绩与声望，这个职位来得太晚了一些。不过，不管是在财富、权力还是人脉上，苏拉都已经累积到足够的厚度。他以武将的身分广得众人的信赖，取得征讨米特里达梯的东方远征军队的统帅权。孰料，此时却有人试图妨碍。善妒的马留计划夺取苏拉手中的统帅权，策动暴徒，通过法案。在一片混乱的局势之下，苏拉只能选择逃亡。

不过，曾与苏拉一同在同盟战争中并肩作战的士兵们，对于拥有出色统率能力的将领十分地忠诚。当时罗马城内是由马留一派所掌权，苏拉带着部下朝着罗马城的方向开始进军。苏拉迅速且轻而易举地以武力镇压罗马城，马留一派则是败走出逃。但是，竟然会发生以罗马军队征服罗马此种荒谬的事态，使反对苏拉作法的舆论亦日渐沸腾。

仿佛是为了逃离这一场浑沌，苏拉离开罗马城，出发征讨米特里达梯。途中，意大利多个都市在支持立场上反复不定的态度，让苏拉吃尽苦头，也曾经因为敌军人数的压倒性优势，而陷入穷途末路的困境。某次，苏拉对着临阵怯场的士兵们大吼：“我会在这块土地上战斗，在这里丢失性命并接受战死的荣耀。你们则是要好好记着这个地方，以免未来被问到是在哪里背叛你们的司令官时而语塞。”据说听到苏拉如此雄壮宏亮的嗓音，畏怯的士兵们又再次回归队伍。

不久，在苏拉远征军占领古雅典城之后，又在小亚细亚成功驱逐了米特里达梯。但是，就在这个时候，苏拉的立场面临暧昧不明的状态。统帅的指挥权已经过期，罗马方面也派出了新的正规军队前来。为此，苏拉与敌军将领米特里达梯达成暂时性的和平协议。在如此双方相互妥协的浑沌状态下，苏拉开始转向树立个人权威的行动。对于赤胆忠心的团体及个人给予报酬，对于背叛者则是毫不留情的予以处罚。此外，借由战利品与征税的税收，集聚钜额的资金，强化自身的势力。

在平民派的领袖马留以及秦纳逝世后，苏拉回到罗马，再次燃起执掌政权的野心。他召集许多愿意支持的人士，击败各方抵抗势力，当上了非常时期的独裁官。执政期间，苏拉实行大规模的肃清运动，厉行恐怖统治。不过，对苏拉而言，最重要的是，要将罗马的政治恢复到格拉古兄弟改革前的状态。首先要做的便是，让以元老院为中心的政治运作体制再度复活。因此，他将元老院的议员人数从原先的三百人倍增至六百人，也增加其他各式官职的人数。反之，苏拉也削减平民派的依靠——护民官的权限。

事实上，苏拉一方面标榜着要复兴罗马过往的传统政治，一方面在作法上又超脱出原有的制度，展现出革新的一面。因此，他必须向众人展示出自己并非追求个人的专制权力。在连续担任三年的独裁官之后，苏拉于西元前八〇年辞任官职。不久后从政坛引退，如同他“幸运者”的绰号一般，安度乔松之寿。

确实，苏拉的理想或许就是共和政体的复兴，而非追求个人的权力。但是，他聚集私人士兵，以武力的方式强硬破坏现状的方法，为后世带来了始料未及的巨大影响。如果是智勇兼备、野心勃勃的人想要夺取国家政权，就能够以苏拉为范本诉诸武力。在拉丁文中有句俗谚：“苏拉能做到，没道理我就办不到。”可说是形容苏拉作为一位共和体制的破坏者，最鞭辟入里的一段文字。

◎金钱万能、安逸的生活型态日益蔓延

撒路斯提乌斯（Gaius Sallustius Crispus）这位男子，生于丘陵地区的乡下，该处原本是萨宾人所居住的地方。西元前八六年，马留与苏拉正展开激烈的龙争虎斗。当时，撒路斯提乌斯接受最高程度的教育，不久后以财务官的身分步上公职的道路。西元前五二年被选任为护民官，但在两年后因为受到某项骚动事件的波及，被元老院除去职务。后来多亏了拥有极大权力的凯撒，撒路斯提乌斯才又重新回归元老院。西元前四七年，撒路斯提乌斯担任法务官，卸任后被派遣至北非的行省负责行政事务。回国后，虽被旁人告发不当得利的行为，再次因为凯撒的情面而不予以追究。然而，事到如今，撒路斯提乌斯在政坛已无容身之处，他决定退隐，回到宅邸中，在安乐的富裕生活中专心撰写历史作品。

撒路斯提乌斯的两部作品——《朱古达战争（Jugurthine War）》和《喀提林阴谋（Conspiracy of Catiline）》，几乎完整地被后世所保留下来，而描述同时代李维的《历史》却只留下断简残篇。在撒路斯提乌斯的作品内容中，随处可见他所揭举的高尚伦理观念。虽然他并未确实将之实践在自己的公、私生活领域中。假如一名强盗在金盆洗手之后，成为警察，那么，他的诚意应该是可以被信任的吧。尤其是看尽世间百态、熟知政界里外生态的人物，其所言所闻更是值得信赖。撒路斯提乌斯尝尽罗马社会的酸甜苦辣，看透世人的千奇百态，作为一位史家，从他口中所吐露出的感叹与抱怨，或许正可以生动地描绘出罗马社会在共和晚期的炎凉世态。就让我们来聆听撒路斯提乌斯那无处宣泄的怨愤与不满。

如此，罗马凭借着正义与劳苦，成就了强大的国家，以战争平定诸国，以武力让野蛮的部族与势力强盛的民族屈服于罗马麾下。而后，曾与罗马争雄的迦太基，也彻底地灰飞烟灭，无论是陆上或是海上，通往霸者之道的门扉正敞开在罗马的面前。

自从那时候开始，命运女神似乎就兴奋地踩乱了脚步，所有的事物都掉进了混乱的漩涡之中。过去的人们，不管是遭遇到劳苦、危险、不安或是困难，都能够咬紧牙关、坚忍不拔。但是，当闲暇与富裕入手后，反而逐渐成为他们肩上的重担，最后演变为悲惨的源由。而后，支配的欲望逐渐地膨胀，并且被金钱的贪欲所填满，宛如泉水一般，源源不绝地涌出所有的不幸。

在贪欲的面前，信义与清廉的观念荡然无存，原本良善的性格出现了转变，取而代之的是骄矜的态度和残忍冷酷的感情，蔑视众神的傲慢也如同藤蔓一般的滋生与蔓延。换言之，世人的心中崇尚金钱至上主义，金钱的能力胜过世间万物。只有旺盛的野心才能设法让自己崭露头角，就算欺骗他人也不觉得有所愧疚。友情以得失来衡量，甚至连敌意也能拿来利用，比起才学见识的内涵，反而较看重外表的亮丽。

如此的氛围，在罗马社会上日益扩大。偶尔也会遭遇到反噬的报应，但是这些世俗之恶就像是传染病一般不断地向外扩散，最后就连国家本身也跟着出现巨大的变化。罗马的势力与声威正是立基在正确、良善的个性上，如今却只剩下让人无法忍受的残酷。

所谓的野心，其本质并非为恶。每个人都同样地追求着荣誉、名声与霸权。但是，真正的勇者会朝着道路的方向，正直地勇往直前；而怠惰之辈就算是诉诸欺瞒诱骗的方式，也不会感到有愧于心。不久后，怠惰之辈的野心就被贪欲所蒙蔽，镇日见钱眼开，渴求金利。宛如浸泡在毒药之中，身体与心灵都渐趋软弱，一味的追求金钱、金钱、金钱。

金钱至上的风潮在罗马社会中萌芽的时刻，是在苏拉以武力夺取国家权力之后。不管是谁都能够巧取豪夺，夺取他人的住家或是土地，最后偏偏都是胜之不武的胜利者们不断地扩张势力，在罗马市民之间反复上演着相互残杀的残酷戏码。不仅如此，苏拉还以奢侈的奖赏宠溺他所率领的亚洲远征军，只要士兵们愿意对自己竭尽忠诚，就算是舍弃“祖宗成法”也无须忌惮。

一旦享受到舒适与轻松愉快的生活，就算是勇士也会失去斗志、终日沉溺于酒色之中，把玩起各式各样的美术品与奢侈品。如此一来，士兵们也开始公私不分、巧取豪夺，掠夺神庙，极尽冒渎之能事。胜利的士兵们从被征服的民众手中夺取了一切。看在贤者的眼中，痛心疾首。颓废的罗马人，居然已经无法以正确的方式，去摘取胜利的果实了。

歌颂富裕，就连名誉与权势也是跟随着富裕而得来。过往重视的美德逐渐式微，贫穷被视为可耻之事，清廉高洁也只会招来他人的讪笑与嫌弃。贪得无厌追求富裕的欲望，随之而来的是奢华、浪费与傲慢，逐渐侵蚀着罗马的年轻人们。不管是掠夺或是破坏，内心的贪欲也永远得不到满足。大家只不过是想要旁人手上所拥有的东西，完全不把高洁和羞耻放在眼里。

当罗马民众们各个自暴自弃，城内也就陷入了一片混乱。首先，厚颜无耻者、因卑劣行为而失去财产者、因丑闻与犯罪而被赶出故土者等，就像是水往低地奔流一般地涌入罗马城内。其次，记得苏拉取得胜利的民众们，所看见的是一介士兵可以成为元老院的议员，或成为沃尓沃，过着有如王侯贵族的奢侈生活。只要能够取得胜利，就算是使用武力也无妨，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能够因此入手。民众们会出现如此的想法，也不足为奇。最后，以农作物的收入为报酬，始终忍受着贫困的年轻人们，望着五花八门由苏拉给予的恩赐而目眩神迷，比起汗水淋漓的劳苦，都会中无所事事的生活型态反而更吸引人。

这些人全都是被公领域的恶行恶状所培养出来的。如此一来，贪得无厌、不守正道、欲壑难填的人们聚集在一起，认为自己与国家是难以分割的共同体。因为苏拉的胜利，双亲遭到放逐、财产被没收、权利被缩减的人们，则是对内乱的未来走向抱持着观望，在一旁静观其变。此外，除了元老院门阀派系以外的党派人士，认为若是无法发挥自己的力量，那么国家还是混乱的好。诸如此类的丑恶事态，在数年后恶化地更加显著。

虽然苏拉限制了护民官的权力，但是当庞培（Gnaeus Pompeius Magnus）和克拉布苏（Marcus Licinius Crassus）当上执政官后，则是将之恢复。不久后，政权由一群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青年们所掌控，他们谴责元老院，煽动民众的情绪。他们毫不吝惜地赠与奖赏、做出许多约定，拢络民众。事实上，则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功绩与声望，储备势力。与之对抗的贵族门阀派系，表面上高喊将为了元老院而全力以赴，实际上的目的却是扩张自身的势力。

简单来说，即便是挥舞着光明正大的旗帜起身呐喊，其实不管是哪一方，都抱持着相同的目的。有人提倡是为了拥护民众的权力，有人则表示是为了提高元老院的权威，在公领域福祉的美名之下，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势力扩张而战。他们的斗争毫无节制，也毫无界线，无论最后谁是赢家，前方等待着的都是残酷的现实。（《喀提林的阴谋》）

◎借由肃清运动与没收财产来增加资产

在苏拉政权过后，撒路斯提乌斯活过了半个世纪。说起当时的炎凉世态，从用词口气上就能够感受到他的愤怒。这份怒气，或许也包含了对于自己在政治舞台上以失败者谢幕的怨愤。这名男子，可说是曾经深陷在这个被他谴责的丑恶世俗的泥淖之中，无法抽身却又备受排斥，因此，他才会怀有如此不满、怨怼的情绪。

这五十多年的期间，无疑的是一段动荡不安的时期。在撒路斯提乌斯于文中提及的庞培与克拉布苏的登场后，时局的变化显得更加激烈。

西元前八七年，马留回到罗马，展开肃清政敌活动之时，出身名门贵族的李锡尼．克拉布苏还是一位未满三十岁的青年。在肃清运动的风暴中，克拉布苏失去了他的父亲与兄长，并逃往西班牙。在西班牙以宗族内的门客为核心力量，组织私人军队，加入为了打倒马留派的苏拉军营。在其后的战役之中，克拉布苏展现出他活跃的惊人战绩。

但是，或许克拉布苏天生的野心与贪婪，苏拉似乎不是很中意这号人物。其原因在于，克拉布苏觊觎他人财产时所使用的手段并不怎么高明。当苏拉展开肃清运动后，克拉布苏要求苏拉在处刑者的名册上追加资产家的名字。苏拉虽然在面对政敌之时，是位毫不留情的男子，但是在个人的权势上，却是在表面上保持相当高格调的品格。克拉布苏丧失了苏拉对他的信赖，不过据说克拉布苏所拥有的庞大资产，大部分是来自苏拉的肃清运动以及没收财产时所巧取豪夺而来。

总之，克拉布苏像是发了狂似的拼命累积资产。荒废的住房和农地当然是不在话下，就连被大火吞噬过的住房也愿意买下，命令奴隶的工班进行修缮，而后以房东的身分将住房租赁出去，收取租金。此外，他还会将这些工班的工人租借或卖出给他人，借以获利。据说在某个时期，罗马市街上大部分的住房都是克拉布苏的资产。

克拉布苏的谨慎与机灵不只是运用在金钱上。由于政坛上的活动往往需要钜额的资金，因此他也以大沃尓沃克拉布苏的身分，暗中借贷金钱给政客。与各派政客之间保持良好关系，以期待日后的回报。

据说，克拉布苏在平民之间也非常受到欢迎。因为他总是十分亲民地跟民众们打招呼，既亲切又和善。不厌其烦地施予各项小小的援助，即便是非常轻微的诉讼案件，也愿意担任辩护律师，为民服务。因此，克拉布苏不只是一位贪得无厌的资产家，还是一位出色的慈善家。

◎关于镇压奴隶叛乱所发生的纷争

就在不断扩张势力的克拉布苏眼前，一名新人毫无预警地登场，这位突然跃起的新人武将名字为格奈乌斯．庞培。庞培在苏拉政权之下，继承并率领父亲的私人军队，立下许多彪炳的战绩。二十五岁时他就举行凯旋典礼，被世人冠上“伟大”（Magnus）的称号。后来，在各地反苏拉派势力蜂起之时，庞培被命令前往镇压。西元前七三年，庞培击败伊比利半岛上塞多留（Quintus Sertorius）的反叛军队。长年以来，塞多留以行省总督的身分，集结当地原住民反复进行游击战的训练。罗马军向来苦恼于该如何镇压塞多留的反叛势力。因此，庞培的胜利实为一大捷报。罗马在伊比利半岛上，久违地收复了统治的权力。

庞培一路走来，屡创佳绩，克拉布苏面对小自己十岁左右的庞培，滋生出不安与妒忌的念头。当时，由角斗士斯巴达克斯（Spartacus）所率领的奴隶反叛军队正掀起动乱，克拉布苏前往镇压。无论如何，克拉布苏都想要与这支奴隶反叛军队作出决战。甫从伊比利半岛归返的庞培军队，也前往支持镇压活动，南下意大利半岛。

克拉布苏步步追逼斯巴达克斯。不久，奴隶反叛军队以克拉布苏军队为目标展开突击。不过，在奋力进行镇压的罗马军面前，奴隶反叛军并不是难缠的强敌。镇压行动以罗马的压倒性胜利而告终，六千名俘虏被凌迟处死。据说沿着卡普阿到罗马的亚壁古道上，罗列着六千支的处决用的十字架。

迟来的庞培军队歼灭了逃往北部的败逃奴隶军。然而，庞培也是不容小觑的一号人物。他强词夺理，却又振振有词地向元老院汇报道，确实，击败奴隶反叛军的是克拉布苏，但是结束镇压叛乱活动的则是自己。如此厚颜无耻要求荣耀的作为，当然激起了克拉布苏的愤慨。这件事情在后来也成为两人心中除不去的疙瘩、解不开的心结。

西元前七〇年，克拉布苏与庞培一起陈兵罗马城外，逼使元老院让他们一同出任执政官。两人的关系虽然是水火不容，但是在政治策略上，双方又不能表现出心中怀有的敌意。要共同携手奋斗又心存芥蒂，顶多只能一同合作，回复苏拉所削减的护民官职权。

奇妙的是，以贪婪著称的克拉布苏，却几乎没有人会出言诽谤中伤。这在罗马政坛中可说是一大特例。或许是因为克拉布苏自己大多是在台面下进行活动，而不是在台面上抛头露面的接受公议。就连他像是跟踪狂一般地纠缠女祭司，试图获得女祭司的财产之时，众人也只是认为“那就是贪婪的克拉布苏会做的事情啊，真是拿他没办法”，这点实在有趣。

除此之外，克拉布苏还是一位虔诚、敬神的人物，他将庞大资产中的一成财产，全部贡献给海格力斯神（Hercules）。另外，他虽然是一位大沃尓沃，在私生活上却丝毫没有半点丑闻。夫妻感情和睦，儿子也十分孝顺。在娱乐上也不讲求奢侈，纯粹的当作高尚的兴趣，从而享受其中的乐趣。

不只如此，没有人可以像克拉布苏这样傲视政坛。某次，有位元老院议员怀疑克拉布苏正着手计划一项阴谋，因而提出谴责。在场的其他议员们随即将那位议员骂得狗血淋头，不仅如此，在数日后，该位议员竟然猝死，原因不得而知。在后来的第一回三巨头政治成立之时，庞培、凯撒与克拉布苏三人，对元老院的影响不可小觑。

◎俘虏两万名海贼，入手钜额财富

当上执政官的庞培，出兵征讨海贼。当时在地中海东部地区十分混乱，走投无路、无处可去的人们在当地出没、闲晃，后来成为海贼，横行东岸。罗马在海军力量上原本就较为孱弱，沿岸的都市不断遭受到海贼的侵扰。此外，运送谷物至罗马的运输船也屡次受到威胁。逐渐地，海贼也开始侵略内陆地区，甚至有逐渐逼近意大利半岛的趋势。

但是，对于要赋予庞培重大统帅权之决策，元老院始终抱持着小心翼翼的谨慎态度。这也是为了防范独裁者出现的重要考量。但是，海贼的威胁日益升高，民众对武将庞培寄予厚望。西元前六七年，元老院终于做出决定，将统帅权交付给庞培，由他领军出海。

庞培将地中海划分为几块区域，并在各区配置指挥官。此项战略果然奏效，庞培只花费不到四十天的时间，就将海贼逼迫到走投无路。这些海贼原本就在安纳托利亚（小亚细亚）南部的奇里基亚（Cilicia）地区设立据点，庞培将海贼封锁在当地，不久后攻略堡垒。两万名海贼成为俘虏，扣留了九十艘船只，庞培也获得了满山满谷的金银财宝。

完成海贼讨伐任务的庞培，接下来锁定的目标，是要彻底击溃始终威胁着罗马的米特里达梯势力。为此，罗马将在东方行省的军事指挥权与条约缔结权，无限期的全数委托在庞培的手中，罗马共和政体的统治原则，如风中秉烛，即将熄灭。

作为一位武将，庞培的力量丝毫未见动摇，迅速取得胜利。凭借着他个人的权威，在东方各地展开殖民，国库收入以倍数成长。

庞培获得了巨额的财富，据说几乎足以凌驾大沃尓沃克拉布苏的资产。庞培将这些地方上的豪族归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下，成为他们的保护主。其姿态就像是一位专制君王，足以比拟过往的亚历山大大帝。

除此之外，庞培当然也是共和政体下的贵族成员。他在处理完战争的后续状况之后，解散军队回到罗马，从事凯旋典礼的筹备工作。然而，尽管庞培已经解散军队，元老院内的门阀派人士依旧对于庞培的权威和影响力感到强烈的不安。庞培向元老院提出法案，内容是有关分配土地给手下退役士兵的事宜，以及有关东方政务与善后处理的批准，但是却遭到元老院的拒绝。如此冷酷的回应，将庞培逼入苦境。

三巨头政治与凯撒的野心

◎结合权力、人脉、资金的共同斗争路线

此时，一位在伊比利半岛取得决战胜利的男子，为了在罗马举办凯旋典礼而回国。这名男子的名字为尤利乌斯．凯撒（Gaius Julius Caesar），他的目标是成为执政官。但是，要成为执政官的候选人，本人必须回到罗马，且要在进入罗马城之前解散手上的军队。凯撒希望元老院能够以特例的形式允许他带着凯旋军队入城，庆祝胜利，并且申请成为执政官的候选人，却遭到门阀派的小加图（Marcus Porcius Cato Uticensis，抑或Cato Minor）出言阻止。说到小加图，是以代代遵从传统主义的家风为荣，十足拥护共和政体的人物。此外，凯撒的作为与行动向来有过度铺张、炫耀的倾向，大部分的元老院议员都对他采取防范敌视的态度。

凯撒不仅被迫要放弃举办凯旋游行典礼，甚至被指定担任击退意大利山贼的工作。凯撒的野心遭到严重的打压。然而，凯撒并未就此退缩，反而计划拉拢罗马政界中的两位大人物，与自己一同创建反门阀派系的共同斗争路线。

两位大人物就是能够在各个方面提供资金的大沃尓沃克拉布苏，以及拥有庞大势力的战将庞培。克拉布苏与庞培的关系虽然不睦，但是两人却怀抱着共同的苦恼——因为门阀派系的妨碍，总是感到绑手绑脚，无法随心所欲。

这三人在私底下结成同盟之后，西元前五九年，使凯撒顺利当选执政官，如此一来，无论是权力、人脉还是资金都串连了起来，三人的共同斗争路线更能发挥出惊人的威力。克拉布苏借由投资获利、庞培也因为战利品而致富，双方都成为罗马最大的沃尓沃。

当上执政官的凯撒，通过了庞培所提出的退役士兵土地分配法案，并认可庞培对东方政务与善后处理的决定。凯撒甚至将自己的女儿茱莉亚许配给鳏夫庞培。庞培与茱莉亚这对夫妇，虽然在年龄上的差距甚大，却非常恩爱。据说以军人身分为荣的庞培，甚至舍不得离开爱妻去远征。茱莉亚的存在，在庞培与凯撒两人的关系联系上，占有重要的位置。

◎为了荣耀与利益而战

话说回来，成为执政官的凯撒，当然还有另一位同为执政官的同事——比布卢斯（Marcus Calpurnius Bibulus）。比布卢斯曾试图阻止土地分配法案的通过，却因此遭到支持凯撒人士的威胁与羞辱，只能暂居家中躲避。后来，他借口观察到凶兆，反对凯撒所提出的任何提案。然而，比布卢斯作为一位政治家的气度，与凯撒相差甚远，高下立见。也因为如此，西元前五九年本应是“执政官凯撒与比布卢斯之年”，却被世人揶揄是“执政官尤利乌斯与凯撒之年”（凯撒全名为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

因为有庞培和克拉布苏作为后盾，凯撒取得了在高卢的军事统帅权。其后的十年间，凯撒亲自记录下关于征服高卢的详细过程。《高卢战记》就是由率领军队的总司令官亲手写下的作品，在史料上具有无可比拟的高度价值，而且称得上是拉丁文作品中十分出色的文章。文句简洁扼要，丝毫不见赘词冗句，言之有物，字字珠玑，表达力切中核心，毋需添笔。爬梳这部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著作，自然而然地能够推知凯撒作为一名政治家，其内心所蕴藏的无比力量。凯撒的演讲，甚至让同一时代著名的雄辩家——西塞罗赞赏道：“那是就算花费一生的时间去学习修辞学，也无法到达的境界。”

《高卢战记》文章的开头是众人耳熟能详的一段，也是教师们会让欧美学生背诵的名文。

高卢全境分为三部分，其中一部分住着比利时人，另一部分住着阿奎丹尼人，而那些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叫克勒特人、我们称之为高卢人的，住在第三部分。

越过阿尔卑斯山的北方广大土地，是罗马的军事影响力尚未抵达之处。当地居住着各个部族的人们，统称为高卢人。在这群高卢人之中，有些部族为了追寻生活的新天地而展开迁徙，罗马人便以此为借口公开谴责，并开展征讨行动。在击溃这些部族之后，要求他们回到故土，宣示对罗马的臣服。同时，罗马人与高卢人缔结同盟关系，借以防备居住在更北方的日耳曼人前来侵袭。日耳曼人比高卢人更加勇勐剽悍，硕大的体格，让人光是看一眼就惊恐的寒毛直竖、冷汗直流，无论是高卢人还是罗马人都十分地惧怕。根据征服者凯撒的说法，他是要保护高卢人，让他们能够免于受到日耳曼人威胁的恐惧。

其实，高卢战役是在未经元老院的许可之下便迳自开展。因此，凯撒必须说明这场战役开战的正当性。《高卢战记》本身就是一部带有政治意涵、自我辩解的著作。这是一场为了凯撒自身的荣耀和利益而战的战役，在书中当然是将这个部分隐匿不书，但其实已是当时众人皆知的事实。

◎瓦解高卢人的集体反抗

凯撒希望自己能够立下比庞培更为辉煌显赫的战绩。此外，据说凯撒挥霍无度的奢侈行径，也让他背上了巨额的负债，因此需要战利品来偿付。最大的债权人便是克拉布苏。从克拉布苏的角度来看，应该认为凯撒是位值得投资的大人物。

在《高卢战记》中，几乎完全没有提及在这场战争中有多少人因此伤亡和蒙受损失，但这恐怕是近代社会以前所发生的征战中，带来最大规模损失的一场战争。不过，凯撒这位司令官站在最前线，大声激励士兵，并保持冷静沉着的凛然样貌，让罗马士兵们士气高昂，很快地就送上丰硕的战果。根据凯撒本人的认知，罗马军在不到两年的期间就“平定了高卢全境”。

关于战争的胜败，不少例子都是根据当事者，尤其是率领军队的统帅本人，如何看待战果而定。实际的状况是，翌年，高卢各地的部族揭起了反抗的旗帜。其后的六年间，凯撒都在忙于镇压这些部族的反叛活动。

在这一连串的战乱之中，最为壮烈的一场，是西元前五二年高卢人的集体反抗运动。高卢军队以勇将维钦托利（Vercingetorix）为首领，兵力超过一百万人。其中的主力八万名士兵固守要塞阿莱西亚（Alesia），而六万名罗马士兵则将其包围。不久，罗马军队的外侧居然涌来二十四万名的高卢大军，将罗马军队团团包围。腹背受敌的罗马军被逼至走投无路的境地。包围的攻防战反复进行，持续三十日之久，两军食粮皆已用罄，阵营中弥漫着焦躁的氛围。

决战的时刻是炎热的仲夏。反复进行着刀光剑影的激烈对战，在人数上占有优势的高卢军接连地将新兵一批批的送进堡垒。陷入苦战的罗马军，就连土墙和壕沟也无法抵挡高卢军的攻势，决定发动最后的突击。在罗马军前锋的内侧，披着红色外衣的凯撒神采飞扬、英姿飒爽地朝着高卢军的方向走去。高卢军先是一阵慌乱，接着便以凯撒为标的发动攻击，战场顿时化为地狱，呼天抢地的悲鸣此起彼落。就在此时，凯撒事前调离的骑兵队，转由高卢军的背后展开突击。倏忽之间，阿莱西亚的要塞内陷入混乱，高卢军瓦解崩坏。

敌军将领维钦托利坦荡地面对败果，大声叫喊道：“我不是为了自我的私欲与利益而战，而是为了解放全高卢而战。如今看来，已无法违抗命运的安排。高卢同胞们要杀要剐、还是要将我交到敌人手中，悉听尊便。”后来，凯撒的笔下写道：“与高卢的重要城镇一样，维钦托利也被交付至罗马的手中。”即使凯撒敬佩敌将的气度，却难以容忍维钦托利的背叛。毕竟以凯撒的立场来看，高卢人早在过去便已向罗马表示臣服顺从之意。维钦托利被幽禁在阴暗的地牢六年，最后被带往罗马市内游街示众后，以绞刑处死。这一天，是西元前四六年夏天，也正好是凯撒的凯旋典礼之日。

◎崩坏的三巨头政治

如今，无论是谁，都已认可凯撒作为一名武将的勇气与力量。不过，面对被称作是诛杀一百万人、俘虏一百万人的凯撒，感到恐惧的不只是背叛者和被征服者。凯撒出师必捷、战功日益显赫，元老院中的保守派人士在不安和嫉妒之中，畏惧与反抗凯撒的情绪，如同波浪一般汹涌的起伏。

当时，痛失爱妻茱莉亚的庞培再婚，与凯撒之间的紧密联系不再。克拉布苏也在帕提亚战线中战死。因拥有权势的三人结合的共同斗争路线而形成的三巨头政治，已彻底崩坏。拥护共和政体的主要人物小加图，率领元老院的保守派人士拥护庞培，将庞培拱立为反凯撒派系的中心人物。

西元前五一年，平定高卢的凯撒回国，准备举办凯旋大典，并打算参选执政官的选举。他再度面临同样的难题。要举办凯旋大典就无法解散手中的军队，但是不解散军队的话，就无法进入罗马市内，成为执政官的候选人。凯撒再度向元老院要求以特例的方式处理。凯撒的提议想当然尔遭到政敌的反对。由于罗马民众一面倒地支持凯撒，针对凯撒所遭遇的处境展开激烈的辩论，罗马的政局陷入动荡不安。但是，在最后关头最能发挥影响力的还是非军事力莫属。这一点，不管是凯撒还是庞培，应该也是心知肚明。在各自拥有实力的两人眼中，不可能看不见法西斯主义共和政体国家罗马应有的样貌。

果然，在西元前四九年一月，元老院的提案——“若是凯撒在期限内不愿放弃统帅权，将成为国家的公敌”，获得压倒性的支持而顺利通过。以马克．安东尼（Marcus Antonius）为首的凯撒阵营人士虽然表示反对，但是在保守派的面前，已是无计可施。安东尼只能乔装为奴隶逃亡，元老院内属于凯撒派系的贵族也纷纷效法，乔装逃亡。此时，凯撒本人正在意大利北部的拉温纳（Ravenna），邻近卢比孔河（Rubicon）之处。

◎野心勃勃男子的传说

话说回来，要想了解凯撒这号人物，还是应该要从他的身世看起才是。

西元前一〇〇年七月，凯撒诞生于罗马二十里外的阿尔巴．隆嘎；他后来迁居罗马郊区的苏普拉（Suburra）地区。他虽然是出身历史悠久的家族，但是在资产和人脉上都非常的贫乏。转机出现在姑姑与当代的权势者马留结婚后，凯撒获得许多与马留派系人马接触的机会。后来，凯撒与马留派系中的领袖人物秦纳结为知己，并与秦纳的女儿科尔内利亚（Cornelia Cinnilla）结婚。同时，未满二十岁的凯撒也坐上朱庇特祭司的职位。

不久后，与马留对立的苏拉回到罗马，凯撒的人生开始变调。不只被剥夺祭司职务，更被下令要与科尔内利亚离婚。但是，凯撒拒绝接受这项命令，触怒了苏拉这位在当时拥有巨大权力的上位者。据说在周边贵人的安抚与调解之下，怒气冲天的苏拉终于平抚了情绪，只丢下了一句话便掉头离开：“在那家伙的身体中，真不知道到底是住了几个马留在里头。”这句话感觉起来像是过于准确的预言，不过，也正因为凯撒是位杰出的英雄豪杰，才会出现诸如此类的传说吧。

年满二十岁后的凯撒投身军队，前往亚洲远征，途中被海贼所捉。根据传说，凯撒被海贼捕捉的那段期间，丝毫未见胆怯，反而是怒目切齿地向海贼吼道：“等着瞧，有天我一定会把你吊死。”不久，五十塔兰的赎金送达海贼手上，凯撒获释。据说，正如他所断言的一般，后来他找出那位海贼，将之凌迟处死。

凯撒曾多次造访伊比利半岛。据传某回，他前往卡迪斯（Gades），在亚历山大大帝的雕像前泣不成声：“在我这个年纪，亚历山大早已征服全世界，我却还在做这些不受人瞩目的工作。”

与三十二岁就英年早逝、伟大帝国的建设者相较，凯撒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无力且羞愧，因而痛哭失声。这段传说，充分展现出凯撒是一位多么渴望荣耀、怀有远大抱负与自我期许的男子。

这些有关凯撒的传说，究竟是否属实，并非一大问题。举例来说，凯撒与海贼之间的对话，除了凯撒本人之外，我们毫无其他管道得以知悉两人的对话内容。如果是凯撒本人所流传出来的故事，就表示他在自我形象的塑造上十分地得心应手。比起史实本身，这些传说被尽力地以史实的样貌流传着的事实，更能看出凯撒的刚毅与旺盛的野心。

◎借由洞察力与门客关系，扩张势力

话说回来，凯撒最受到后人所瞩目的是他对于人类社会的敏锐洞察力。说到人类，比起眼前所见的现实，人们总是更容易相信心中所怀抱的期望。也正因为凯撒熟知这番道理，才会在适当的时刻，巧妙地扮演出民众心目中所渴求的人物角色。

凯撒身形挺拔，又注重仪容外表，总是能够将带有流苏装饰的日常服装穿出个人品味与从容不迫的气质。大方且果断的态度，吸引众人围绕在他的身边。此外，他辩才无碍、妙语如珠，待人慷慨海派，就算大宴宾客也不求回报与感恩。凯撒天生的魅力，巧妙地拉近与周遭人物的距离，并将之集结为政治上的力量，发挥出最大的功用。

说到借人钱财，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松做到的事。如果金主无法感受到凯撒的魅力，想必也不会轻易借出金钱。况且，若是债务人凯撒失势垮台，债权人也无法取回借出的金钱，所有的投资都将化为乌有。因此，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发生，金主只能继续支持凯撒。其中，最好的例子就是罗马首屈一指的沃尓沃克拉布苏。

在罗马人的社会当中，像是门客关系的保护主与被保护者的联系非常紧密。凯撒能够像是运用自己的手脚一般，灵活指挥手下的士兵，也是他作为一位军人的才能。在称呼士兵之时，他不是使用“各位士兵”这个语词，而是“各位战友”，让士兵们非常感动。凯撒与部下的门客关系加深了彼此的情感联系，这样的关系，不仅存在于罗马市民之中，更在罗马征服的部落民族之间不断扩散开来。

◎一决雌雄的法萨卢斯战役

关于法萨卢斯战役（Battle of Pharsalus）的战场，并未留下相关的详细信息。卢比孔河是流经意大利北部的小河流，古代的人们认为，一旦越过卢比孔河，就是进入了罗马意大利本土。罗马的武将远征之时，必须由元老院赋予武将统帅权（Imperium），率领军队出征。但是，如果要回到罗马，按照惯例要在渡过卢比孔河之前解除武装。因此，要是以率领着军队的状态渡过卢比孔河，将会违反罗马的国家法律，成为国贼。尽管如此，西元前四九年的一月十日，在凯撒的脸上却丝毫不见犹豫踌躇的神色，只丢下一句“骰子已然掷出”，便带着军队渡河。

凯撒的行动力宛如狂风怒涛般的疾速。或许这是他最为果断、迅速的一次。他一路向南进攻，超乎意料的敏捷速度，在抵抗者几乎来不及出手反抗的状况下，就将意大利半岛迅速地压制下来。迎战的庞培，在召集士兵的活动上花费了些许时间，当然是无法与身经百战的凯撒强军相互抗衡。

当时，可以明显看出这两位武将在素质上的不同。庞培出言威胁：“不从吾者，即为吾敌（不跟随自己的人，将视为自己的敌人）。”雄辩家西塞罗在不情不愿的状况下选择跟随庞培。相对地，凯撒则是明言：“无力无依者，皆为吾党（没有人支持、没有人愿意帮忙的人，都是自己的伙伴）。”就算这是因为凯撒身为国贼而必须压低姿态的说法，在角色演出的评审结果中，果然还是凯撒略胜一筹。

接着，庞培暂时离开了意大利半岛。在过往的东方远征之中，希腊地区有许多人臣服于他的权威之下。因此他选择希腊作为重整军队之地。不久后，凯撒也渡越亚得里亚海，迎战庞培。在这场战斗中，兵力上是庞培军队占有优势，凯撒军队也因为身在敌地，苦于物资的调度，士兵们甚至只能用草叶制成面包果腹。

西元前四八年夏天，终于迎来决战时刻。决战的场所在希腊北方法萨卢斯的某处原野。庞培军力有五万名步兵、七千名骑兵；与此相对，凯撒军队则是拥有二万二千名步兵与一千名骑兵。在军队人数上相差了两倍以上。但是，在战术的运用上，凯撒还是较为高明，他激励士气，让战士们勇勐进击，并且抓住敌方骑兵的弱点加以攻击，至此，战局的大势已定。

凯撒骑着马四处奔走，呼吁战友的士兵们，切勿残酷屠杀罗马市民。对于支持敌军的名门贵族人士，施以温情策略，其中也包含了布鲁图斯（Marcus Junius Brutus Caepio），这后来暗杀凯撒之人。据说凯撒日夜奔走敌营，待敌军宛如至亲至爱一般，看见敌军平安无事的模样，便能感到安心和喜悦。其后，完全没有对任何人展开行刑或是肃清。

这与凯撒对待异民族高卢人的残虐，是完全不同的态度。对凯撒来说，庞培军队虽是败者，但是他们身上流的却还是同胞的血。吃下败仗的庞培逃往埃及。庞培虽然害怕被卷入罗马现在的内部纠纷，最后却还是遭到埃及宫廷人士的杀害。

◎将残党各个击破，内乱落幕

乍看之下，在法萨卢斯战役中，作为一位武将，凯撒似乎是高过庞培一筹。但是，事实真的是如此吗？庞培曾经远征地中海沿岸各地，前所未有的扩大了罗马的领土。年纪轻轻就已经展露头角，屡屡拿下辉煌的战绩。而且，就连凯撒也认同的一般，庞培是一位“性格良善、清廉高洁、凡事认真的人物”。因此，庞培晚年的行动，看起来不像是出自于个人的野心，反而像是被元老院贵族所哄抬出来的大将。如此身经百战的勇将，会在法萨卢斯战役吃下败果，或许是因为他对战争的直觉变得有些迟钝的缘故。

与庞培相较，年少六岁的凯撒则是在为期八年的高卢战役之后，仍旧在军事上保持活跃，在武将的生涯上，可说是巅峰状态的成熟期。在政治策略的拟定上，凯撒确实是出类拔萃、不可小觑的一名能者，但是以武将的能力而言，庞培绝对是能够与凯撒匹敌的对手，不论他是否能胜过凯撒，至少不会劣于凯撒。对凯撒而言，正好是在最为合适的时机与庞培对战，果然是他向来所自豪的“命运的宠儿”。

尾随庞培前往埃及的凯撒，却在当地接到伟大对手的死讯。其后，凯撒竟然出乎意料之外的被卷入埃及法老王的王位继承问题之中。他与埃及艳后克丽欧佩特拉（Cleopatra VII Philopator）一同度过快乐的时光，在尼罗河之地停留了半年。或许凯撒停留的目的，是为了视察丰饶的埃及以及处理债务的问题。但是，凯撒与克丽欧佩特拉沿着尼罗河溯溪而上，周游各地的欢乐身影，就算没有大文豪莎士比亚的文采，想必也能够在一般人的内心，荡漾出想像力的涟漪吧。对于凯撒来说，那段日子，就像是疗愈了长年来驰骋于战场上的疲弊身心，喜乐且美好。

尽管庞培已死，凯撒的敌人并未一举消失。庞培的势力依旧残存在北非、西班牙、意大利本国和罗马城内。不只是在地中海西侧弥漫着蠢蠢欲动的不稳氛围，米特里达梯之子也在小亚细亚揭起反抗的旗帜。西元前四七年，凯撒首先以宛如闪电般的急速攻击，击溃小亚细亚的敌人，并向元老院报告：“吾来，吾见，吾征服（veni, vide, vici）。”这在后世也成为传诵凯撒善战的名言。在此状况下，元老院议员中出现了许多支持凯撒的人士，这也算是凯撒高明的政治手腕所导引出的结果。

翌年四月，凯撒在北非战线击退庞培派的残余党羽，强韧的共和政体主义者小加图被逼至走投无路的境地，举刀自尽。对小加图而言，要他活着接受凯撒的慈悲对待，是荒谬至极之事，因为那代表着自由向独裁表示屈服的姿态。小加图悲壮的自杀，在后来成为拥护共和政体派系人士们在精神上最有力的支持。因此，据说凯撒也后悔的表示：“未能救他性命，实为憾事。”

西元前四五年三月，凯撒在伊比利半岛南部击溃了庞培之子所率领的军队。距离凯撒渡过卢比孔河的时日，已经过了四年的岁月。令人眼花撩乱的内乱混战，也就此落下终结的帷幕。

◎招致反感的终身独裁官之死

如此一来，凯撒手上所掌控的巨大权力，已无人能与之匹敌。他回到罗马后，开始着手从事各项改革。公布诸多法令，大幅增加元老院议员的人数。此时，在意大利半岛的各个城邦中，新兴豪族辈出，他们也大多成为支持凯撒的旗下人马。此外，凯撒导入儒略历（Julian calendar），自西元前四五年一月一日开始施行，几乎与现代的太阳历没有差别。众所周知，七月（July）的语源便是由儒略（Julius，即为凯撒姓名中的尤利乌斯）一词而来。除此之外，凯撒也将救援之手伸向贫民阶级，将罗马的公民权赋予许多贫民。同时，以伊比利半岛为首，凯撒送出了许多殖民者至各个地区屯垦殖民。

如今，凯撒成为王者一般的独裁者，完全没有遵循共和政体的传统，元老院内部对凯撒不满的人士日益增加。不过，凯撒依旧是以宽容（Clementia）的眼神看待这些政敌。凯撒在民众及军队之中，简直像是受到盲目式的崇拜，声望无人可敌。

尽管凯撒的权势已经到达如日中天的巅峰，但是他却总是面露愁容。甚至有学者指出，刻印在货币上的凯撒头像，已流露出濒死的面相。他似乎是自暴自弃地认为，没有任何人能够了解他的内心。但是，我们应该可以将他定位为一位激进的国家改造论者。在他施行许多国家改造政策之后，接下来的目标则是远征东方的帕提亚。

西元前四四年，凯撒成为终身独裁官。原本独裁官任期在非常时期下为期半年，但是凯撒却打破了这项规定，如此一来，共和政体的传统已无法挽回。虽然凯撒并未竟自称王，但是却穿着过去罗马王政时期的服装。拥护共和政体的元老院贵族们，内心的反感情绪日渐升高，终于到达沸腾的极限。

占卜师曾事先多次对凯撒提出忠告：“至三月十五日为止，务请万事小心。”到了三月十五日当天，凯撒冷笑讽刺道：“你算哪门子的占卜师，不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吗？”占卜师答道：“三月十五日这一天尚未结束。”

不喜护卫随行的凯撒独自进入元老院的议会会场，被企图暗杀他的一行人马包围，举剑攻击。刺杀团中还包含了凯撒特别关爱的布鲁图斯。据说当布鲁图斯正要挥刀刺向凯撒之时，凯撒大吼：“布鲁图斯，竟然连你也——”最终凯撒的遗体上，共有二十三处被刺伤的痕迹。

总结来说，本书第二章描绘的是世界帝国的原型。有高压帝国亚述、宽容帝国波斯、以及亚历山大大帝创建的野心帝国。亚述在军事力上的威胁以及残暴行径，令人惶惶不安。波斯则是只要按时缴交贡品赋税，就愿意宽容、尊重被征服民族的自由。亚历山大大帝在征服作战上熊熊燃烧的野心，最后也焚烧殆尽。

实际上，所谓的高压、宽容与野心，同时体现在凯撒的人格之中。以高卢人为首，凯撒残杀了异族一百万人，并将一百万人捕捉为奴隶。面对以军事行动进行反抗的野蛮人，凯撒心狠手辣，丝毫不留情面。不过，若是敌方表示出恭顺之意，特别是对罗马市民的同胞手足，凯撒便能大方地开恩赦免，以宽容的态度相待。话说回来，在凯撒背后支撑着他果断且迅速的行动力，别无他物，正是他心中熊熊燃烧的野心。

究竟在凯撒的内心，是否曾经企图树立起一个世界帝国，如今已无方法能够确认。就让这位追求无限霸权，野心勃勃，时而残酷，时而宽容的男子形象，伫留在我们的心中吧。也正因为凯撒是一位恩威并济、怀有旺盛野心的军事家与政治家，才能够在惊涛骇浪的历史中脱颖而出。他是在世界史舞台上的超级巨星，适合扮演前所未有的世界帝国创始者的角色。后世的八卦史家——苏埃托尼乌斯（Gaius Suetonius Tranquillus）所言：“凯撒之死，是一场必当发生的暗杀事件。”实为一语中的的文字。

1. 虽然坎尼之役十分惨烈，但这场战争似乎牺牲更多，只是信息多是传闻。

第六章罗马帝国政治的和平

奥古斯都
原名盖乌斯．屋大维．图里努斯（Gaius Octavius Thurinus），罗马帝国的首位皇帝。

元首奥古斯都的道德威望与权力

◎凯撒的后继者

虽然西塞罗是以雄辩家和文人的身分而著名，事实上他的内心则是殷切地渴望着政治家的权力。西元前六三年，他得偿所愿地被选为执政官。当时，喀提林（Cataline）派系人马正企图执行颠覆国家的计划。但是，也多亏喀提林人马的反叛行动，让西塞罗得以有所作为，被誉为“国父”，声势达到如日中天的态势。

同年，盖乌斯．屋大维．图里努斯（Gaius Octavius Thurinus）生于帕拉丁山丘（Palatine Hill）。他的祖母是尤利乌斯．凯撒的姊姊茱莉亚（Julia Minor）。据说十二岁的屋大维在祖母的葬礼上发表吊唁致词的模样，深深吸引住凯撒的目光。

凯撒十分照顾屋大维这位晚辈，在与庞培残存的党羽作战，远征西班牙之时，也让屋大维加入军队的行列。不久，为了让屋大维继续学习，将他送至达尔马提亚（Dalmatia）的阿波罗尼亚（Apollonia）地区留学。在当地，屋大维与阿格里帕（Marcus Vipsanius Agrippa）的友谊关系更加稳固，这号人物后来成为屋大维在生涯上的挚友，同时也是他的得力助手。

西元前四四年，在留学的这块土地上，屋大维听闻凯撒遇刺的消息。同时，得知自己在凯撒的遗嘱中被指名为他的后继者。正如众所周知的一般，屋大维就是后世所尊称的首任罗马皇帝——奥古斯都。他留下了作品《神圣奥古斯都功绩录》，是一部当政者使用第一人称的口吻说明治理国家的著作，在史料上也是具有难以相比的价值。尽管如此，奥古斯都的文字充满严肃艰涩的表现，很难让后世读者感到亲近。在此，笔者试图添加些微的解说，解读皇帝的文字。

吾于十九岁时被指名为凯撒的养子，成为伟大的神之子。然而，前方等待着吾人的，却是困难重重的挑战。反凯撒派系人马依旧苟延残喘，凯撒派系内部亦难团结一致。尤其是凯撒的亲信安东尼（Marcus Antonius），其专横跋扈的行径，十分嚣张。即便是吾人出言要求，安东尼仍旧不愿交出凯撒的遗产及书信文件。最后，凯撒曾经向士兵们承诺支付的谢礼金额因此无法支付，只好从吾人的财产中拨出款项代为支付。毕竟，凯撒当初就是基于谢礼的约定才博得士兵们的信赖。

弱冠之年，吾受元老院表彰，在元老院中得以执政官之身分发言。元老院认可吾人手中的最高统帅权，市民们也推举吾人成为执政官。同时，吾与安东尼和雷比达斯（Marcus Aemilius Lepidus）达成和解，一同携手合作，成为国家重建三人委员[1]中之成员。对杀害义父凯撒之鼠辈，以法律加以制裁，处罚并流放之。即便如此，仍旧有人起身反抗国家，吾于二十一岁之时，曾两度击溃反叛势力。

随着国家重建三人委员会的解散，吾人在地中海世界全土展开海陆的战斗。追击打算与那些苟延残喘、墨守成规的旧派人士联手的雷比达斯，也击溃了被埃及女皇克丽欧佩特拉迷得神魂颠倒、成为全民公敌的安东尼。在这些战役中，吾人作为一位胜利者，面对任何一位请求饶过一命的罗马市民，皆宽大为怀、网开一面。这也是从吾父身上所学习而来的慈悲。此外，对于外国人，则是尽量以宽宏待之。比起毁灭杀害，吾人更偏好赦免的宽容。如此一来，约有五十万人的罗马市民宣誓，愿为吾人效忠，从军奉献。其中，有三十万以上的人们，在兵役结束后，前往它地殖民，或是荣归故土。当时，退役的士兵们全员皆分配到了土地以及金钱。

至于胜利者，则是被允许举办凯旋大典。吾人曾经举行两次小型的凯旋典礼，正式的凯旋大典则是举办过三次。在这些典礼之中，将俘虏而来的九名国王以及王子，安插在吾之凯旋车队前方。此外，被赞誉为“凯旋将军（Imperator）”的欢呼，吾人曾有过二十一次的经验。尽管如此，元老院曾多次决议，要为吾人举办凯旋典礼，却全遭吾人辞退。关于海陆战役的功勋，向永恒之众神进行礼拜仪式，元老院决议应该要有五十五次；被元老院定为谢神礼拜日的日数则是多达八百九十日。在这份文书完成以前，也就是吾人七十六岁之时，已担任过十三任的执政官，以及三十七任的护民官。

这是吾人获得奥古斯都称号的第五年，元老院与民众们送上独裁官的职位，吾人虚心辞退。但是，谷物食粮不足的问题日益恶化，不得不考虑农产品的储存数量。几天后，由于吾人的自愿出资与细心的顾虑，将罗马市民由恐惧及危险中拯救出来。当时，再次有人提出让吾人成为终身执政官的申请，依旧遭到吾之婉拒。

◎强力主张道德威望，进行统治

奥古斯都在文中的阐述，滔滔不绝地延续着。无论是作为一位公仆，抑或是私底下作为一位市民，奥古斯都洋洋洒洒地细数他的事业与功绩：公共事业的建设、神殿的建造、治安的维持、谷物的供给、婚丧喜庆的资助、福斯娱乐的提供、领土的扩大、国土的安定等。在列举出这些作为后，在《神圣奥古斯都功绩录》中为自己的统治做出结论：

吾人业已镇压内乱，在万人同意的基础上担起全权，然而吾人仍旧将国家之权委托于元老院以及罗马国民的裁定之上。至于吾人所立下的功绩，将遵从元老院的决议，接受奥古斯都的称号，并在吾人家门的门柱前，允许以月桂树作为装饰，在吾家的门楣上也荣获挂上拯救市民的荣冠，此外，将黄金制的肖像盾牌安置在尤利乌斯元老院议事堂之中。元老院以及罗马国民给予吾人上述的荣誉，是为了赞颂吾人的勇气、慈爱、正义以及虔诚。这些内容，也明确地铭刻在肖像盾牌的碑文之上。从今以后，就算吾人的道德威望高于万人之上，但在拥有的权力方面，吾人与一般从事公职的同僚，并无丝毫的差异。（《神圣皇帝奥古斯都功绩录》）

结论中，充满着奥古斯都的骄傲与自负。他并未自称为皇帝或大王，也不让周围的众人以象征着独裁者的称号去称呼他。无论如何，他在罗马市民中，就是位“第一公民”（Primus inter Pares），只不过称得上是一位“元首”（Princeps）。因此，就算在平定内乱后获得了政治上的所有权力，他却将所有的权力归还给元老院以及罗马的市民。

取而代之的是高贵的尊称以及多项荣誉的颁发。奥古斯都接受这些荣誉的背后，想表达的是自己是在德性方面受到众人爱戴，绝非是要汲汲营营夺取霸权之人。换言之，自己就算在道德威望（auctoritas）方面是出类拔萃之辈，但是在权力（potestas）方面却是与其他高官相同。

“以道德威望来统治吧！”是自古以来罗马人口耳相传下来的一句俗谚。因此，奥古斯都才会自信满满地主张着自己的道德威望。因为他的道德威望是实践“祖宗成法”而获得的荣耀，也是众人对从政者最迫切需要的要求。

然而，所谓的道德威望，其中的内涵究竟是什么呢？简略地来说，首先就是家世出身以及足以胜过家世的战绩功勋，外加优良的品格。家世、功勋以及品格，就是构成道德威望的具体条件。

屋大维的政敌安东尼曾四处张扬，表示屋大维的曾祖父是位奴隶，进入政界以前的父亲则是一位货币兑换商人，会以兑换货币的差额进行贿赂，母亲则是面包师傅的女儿。在重视家世、出身的时代，光是因为出身卑贱这个因素，该位人物的能力就有可能被他人提出质疑。特别是对于从政者而言，卑贱的家世是最不愿背负的污点。

但是，屋大维的家世，并没有安东尼所诽谤中伤的如此卑贱。确实，屋大维并非出自显贵的家族，但至少是新贵族的身分。更重要的是，屋大维是那位拥有巨大权力的凯撒所指名的后继人。光是这一项事实，就足以发挥强大的影响力，威逼众人。

◎坚守在孱弱指挥官旁的亲信

凯撒看出了少年屋大维与生俱来的才能。不仅如此，这位少年的勇气，更是让凯撒又惊又喜。据说屋大维曾只带领着数码随从，便突破了敌军满佈的道路，即便是再怎么难以攻略的处所，也能够领军前行。看着这位姊姊的孙子如此地英勇善战，凯撒的内心想必是充满了爱怜之情。

然而，尽管在精神上十分地勇勐坚毅，但是也有可能会发生肉体无法跟随精神的状况。换言之，屋大维的健康状况孱弱，必须好好善待自己的身体。对于怀有如此弱点的人来说，拥有一位知己，能够理解自己急躁的性格，是十分必要的辅助与支持。

阿格里帕（Marcus Vipsanius Agrippa）
以奥古斯都的亲信身份，表现活跃，建设万神庙以及尼姆（法国）的水道桥。

在屋大维的亲信中，最为亲近的阿格里帕，拥有军人的优秀天赋。两人在达尔马提亚的游学期间，加深彼此的情谊，成为莫逆之交。表面上屋大维是指挥官的身分，但实际上则是阿格里帕亲自带领着军队，在大大小小的战役中，赢得胜利。针对屋大维的状况，政敌安东尼曾说道：“那个男人就这么躺在床榻，静静地凝视着天空。在阿格里帕完全击溃敌人以前，他就像是个活死人一般，一动也不动。”或许当时是屋大维的身体状况不佳吧。无论如何，从政敌的话语中可以想像出屋大维仰赖着阿格里帕军事才能的模样。

西元前三一年爆发的亚克兴角海战（Battle of Actium），是屋大维与安东尼和克丽欧佩特拉联军，赌上地中海世界的霸权，一决雌雄的最后决战。屋大维的姊姊小屋大薇（Octavia the Younger）是安东尼的妻子，是一位非常坚毅的女性。因此，被克丽欧佩特拉迷得神魂颠倒的丈夫安东尼，在罗马社会上的评价一落千丈。

话说回来，这场历史上著名的海战，其实并不如预期般的激烈。克丽欧佩特拉的埃及舰队迅速地扬帆奔逃，安东尼也随后跟上。仿佛是恐惧与名将阿格里帕进行对战一般。据传克丽欧佩特拉因为害怕会被带至罗马游街示众，而让毒蛇咬伤自己，自杀身亡。听闻克丽欧佩特拉死讯的安东尼也绝望至极，追随克丽欧佩特拉而去。

假若没有阿格里帕的存在，屋大维是不可能成为地中海世界中的霸者，享有“奥古斯都”的荣誉称号。由此可见，阿格里帕作为一位军人的杰出与卓越。不仅如此，阿格里帕还拒绝举办凯旋大典，表示一切都是奥古斯都的功劳。奥古斯都虽然并未拥有优秀军事手腕的天赋，但是在识人观人这一方面，无疑是独具慧眼，非常出色。

另一位在背后支持着奥古斯都的人物——自年少时期就缔结深厚友谊的盖乌斯．梅塞纳斯（Gaius Cilnius Maecenas），也是不可忘却的重要助手。如果说阿格里帕是屋大维在军事上的右手，那么梅塞纳斯就是屋大维在文化、政治上的左手。梅纳塞斯在内政与外交方面，屡次扮演着仲裁的中间斡旋角色。

罗马帝国的扩张
（至西元前三一年为止）

梅纳塞斯虽然出身于骑士阶级，但是他并不汲汲营营地追求元老院元老的身分或是高阶的公职，只是一心一意地贯彻着忠于凯撒后继者的得力助手角色。因此，梅纳塞斯也被称呼为“在背后操纵舆论者”、“文宣大臣”。

该称呼的原因在于，梅纳塞斯与许多诗人保持往来联络的关系，并支付给他们非常高额的报酬。建国叙事史诗《埃涅阿斯纪（Aeneid）》的作者维吉尔（Publius Vergilius Maro），在他的遗嘱中所明记的遗产总额十分惊人；抒情诗人贺拉斯（Quintus Horatius Flaccus）名下的农场也是经由梅纳塞斯的赠与而来。虽然这些诗人们并没有因此对梅纳塞斯言听计从，但是却在无形之中承受了来自梅纳塞斯的压力，应该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近来，将支持艺术文化的赞助者称之为“梅塞纳（mécénat）”，其语源便是从梅纳塞斯的法语发音而来。

◎共和政体巧妙伪装下的帝政

对于地中海世界的霸主奥古斯都而言，罗马帝国在形式上依旧是一个共和政体的国家。他对共和政体在国家制度上几乎未作任何变更，而是让全体民众默许独裁统治的状态。当时宛如帝王一般的凯撒，因为被怀疑将要登上独裁者之位，而遭到暗杀。因此，奥古斯都必须避免重蹈覆辙，妥善处理自己手上的权力。

奥古斯都作为罗马市民中的第一公民，一方面尊重元老院的统治传统，另一方面则是将权力集中在第一公民的元首身上。因此，诞生了以元首个人的影响力为基础，兼任多项公职的体制。尤其是持续地身兼民众的保护者：护民官，以及最能够接近众神的人类：罗马大祭司，受到众人的瞩目。元首不能只是单纯的、赤裸裸地表现出欲望的权力者，而必须是备受众人敬爱、拥有道德权威的人。

在罗马管辖下广大范围的行省，分为由元老院管辖的行省以及元首直辖下的行省。安全且丰饶的地中海沿岸地带的行省，大多属于元老院管辖的范围。在这些地区，并不需要有太多的军队驻守。相较之下，容易发生骚动的国境边缘地带，则是直隶于元首的行省，大多数的军队都驻屯在这些地区。和平又丰饶的行省委任元老院管辖的同时，当地所征收而来的租税则是用来维持罗马帝国的军队支出。元首在确保帝国民众安全的同时，以罗马军队指挥官的身分，持有全军队的统率权。

奥古斯都的统治实际上是一连串反复的试验推行。一方面保留共和政体的组织，另一方面又从中创造出因应新世纪的方案。在原本共和政体国家的营运机构上，奥古斯都并未做出过多的变动，却又能创建起广大帝国的独裁统治，听起来就像是魔术师一般，完成不可思议的魔术。事实上，奥古斯都的确是十分巧妙地将帝国政治的组织工作，佯装成共和政体的模样。例如他设立禁卫军队的行为，从共和政体的基本原则来看，根本是不可能做出的决策。然而，直到罗马帝国灭亡之前，禁卫军队持续地存在于帝国的内部。

古罗马广场（Roman Forum）
以大理石打造的神殿，与凯旋门等公共建筑一同伫立在罗马城内的光景，十分壮观。

在这些建设事业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都市建设。奥古斯都将罗马城打造为华丽壮观的、名符其实的世界首都。过去在防范洪水及大火灾害方面十分脆弱的罗马城，摇身一变，成为四处耸立着富丽堂皇建筑物的繁荣都市。奥古斯都会自豪地说出“以炼瓦、大理石的街道，条条相织出罗马城”，其实也不无道理。毕竟他一手打造出了一个掌控着空前霸权的帝国中心。

◎私下温和敦厚的冷酷统治者

奥古斯都在公、私两面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他私底下是一位温和敦厚、十分愿意替朋友着想的人。但是，一旦他转换到统治者的角色之后，则是事事经过缜密的算计、冷冽无情，即使是牺牲伙伴也在所不惜。当年轻的屋大维考虑到与安东尼和雷比达斯和解乃上乘之策之时，便无情地舍弃了拥护共和政体派系的西塞罗等友人。此外，对反凯撒派人士所采取的报复行动也是非常的冷酷，面对敌军更是丝毫不留情面地断然行刑。

担任公职的奥古斯都，也有他自己的一套说法。某次，阿格里帕因为奥古斯都冷淡的态度而心生猜疑，隐居田野。当时，自幼一起长大的当政者奥古斯都则是惋惜地感叹道：“阿格里帕在情感控制上，真是欠缺自制心。”

又，某次在一桩阴谋事件即将被揭发之际，梅纳塞斯偷偷地将消息透露给妻子知道。对此，奥古斯都也叹息道：“梅纳塞斯的口风真是不紧。”身居公职，即便对象是自己的盟友，也是要以严厉的态度相待。

除此之外，也还有其他许多的小插曲。某日，奥古斯都与管理财政的亲信一同散步，突然冲来一头山猪，亲信受到惊吓，一不小心将元首撞飞了出去。奥古斯都却只是嘲笑这位胆小的不敬者，以玩笑话的方式当下化解了场面的尴尬。

不过，当奥古斯都得知书记盗卖书信情报、接受贿赂之时，则是下令打断书记的双脚。另一名遭到解放的奴隶，是奥古斯都十分宠爱的手下，则是因为与上流阶级的已婚女性通奸，而被迫自杀。

屋大维是位相貌堂堂的男性，偶会小酌、喜爱赌博和女色。虽然直至死前，都与再婚的妻子莉维雅（Livia Drusilla）维持着恩爱和睦的关系，但是一生中的风流韵事从未间断。因为与克丽欧佩特拉的关系而遭到谴责的安东尼也曾经讽刺屋大维道：“在这封书信送达前，屋大维不知道已经和几位女性共赴巫山云雨去了。”

屋大维私底下展露出温厚、宽容的性格，但是在转换为公职立场之时，却成为一位冷酷无情的统治者。凯撒之所以会相中屋大维，或许就是看穿了在屋大维的性格中，同时存在着如此判若两人的人格。虽说两人之间有着远亲的关系，也可能是原因之一，但是想必凯撒是认为如此宛如双重人格的特质，正是作为一位当政者所需要的资质。以个人风格来说，必须要在某些方面具有足以吸引众人的温暖魅力，但是在担任一位统治者之时，又必须保有毫不留情、冷冽残酷的一面。

依照世俗的判断，总是将温厚、有情之人归类为善人，将冷冽、残酷之人归类为恶人。然而，在人类的世界里，并不适用如此善恶分明的二分法，善人有时会变成恶人，恶人有时也会有善人的作为。所谓的善恶，其实在定义上也是十分地暧昧不明。像是凯撒和奥古斯都这一类的人物，应该也是察觉到善恶难以明确区辨的特性。或许，在他们的精神层面上，早已超越善恶的辨知。在此我们先不去深论哲学家尼采论述中所想表达的意义，至少，在奋力登上高处，成为拥有巨大权力统治者的过程中，必须要成为一位超越善恶的人不可。

◎以血脉挑选后继者屡屡遭挫后出现的问题

奥古斯都的一生，可说是宛如受到幸运女神无限眷顾般的一帆风顺，不过，也并非毫无不幸之处。最让奥古斯都感叹的，就是血脉后继者们的不幸先逝。

首先，是姊姊小屋大薇的儿子马可鲁斯（Marcellus）。奥古斯都将与前妻所生的女儿大尤利亚（Julia the Elder）许配给马可鲁斯，因此，对奥古斯都而言，马可鲁斯既是外甥，也是自己的女婿。未料，西元前二三年，马可鲁斯以十九岁的年龄猝逝，不只是元首一家，就连全国民众也悲痛欲绝。

成为寡妇的大尤利亚不久后与奥古斯都的得力助手阿格里帕再婚，即使两人年龄相差了二十五岁之多，却还是生下了三男二女的子嗣。长男盖乌斯（Gaius Caesar）与次男卢基乌斯（Lucius Caesar），为奥古斯都的孙子，皆被他视为元首的后继人选。西元前一二年，大尤利亚的丈夫阿格里帕逝世，再度成为寡妇，年幼的皇孙两人失去守护他们的监护人。奥古斯都想要帮大尤利亚寻找第三任丈夫人选，将目光转移到妻子莉维雅与前夫所生的儿子——哥哥提比略（Tiberius Julius Caesar Augustus）和弟弟德鲁苏斯（Nero Claudius Drusus）身上。

当时，提比略已有爱妻，奥古斯都因而命令他离婚。提比略即使百般不愿，却也只能勉强地遵从奥古斯都的命令。不久，与大尤利亚关系不睦的提比略，对公职生活感到嫌恶，最后隐居在罗德斯岛（Lodoss）。

话说回来，盖乌斯与卢基乌斯两兄弟总算是平安无事地长大，进入青年时期。不料，弟弟卢基乌斯在十九岁时病逝，两年后哥哥盖乌斯则是以二十三岁的年纪，因战伤而逝。西元四年，奥古斯都依据血缘安排后继者的计划以失败告终。

事实上，比起亲人的相继死别，更让奥古斯都无法忍受的是亲人不顾廉耻的行为，尤其是女儿大尤利亚和孙女小尤利亚的不良品性，让他十分地头痛。他虽然严格地训练女儿和孙女，让她们拥有娴熟的针线和纺织技能，没想到却造成了反效果。对女儿大尤利亚来说，被丈夫提比略疏远，丈夫还自私地隐居，或许也因此造就她“我想怎么做，也是我的自由吧”的想法。

奥古斯都虽然曾经打算处死女儿，不过最后，他还是只有把女儿和孙女流放到岛上。据说，只要提到女儿和孙女的话题，奥古斯都就会叹息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让她结婚了。就算结了婚，别生小孩，就这么死去也好。”

另一方面，对丈夫来说的不幸，对妻子而言却可能反倒是幸运。奥古斯都虽然失去了所有以自己血缘关系为选择基础的后继者，但是却因此辟开了一条新的道路，让妻子莉维雅的亲生儿子提比略继承帝位。事实上，在孙子盖乌斯死去后，奥古斯都便开始寻找可以收养为养子的人选，作为自己的后继者。当时提比略已是四十五岁的中年男子了。

◎被发现的悲惨战场遗迹

数年前的秋天，笔者与友人一同前往德国西北部的城市明斯特（Münster）。在某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在明斯特大学担任教授的好友开车带领笔者一行人，前往位于卡尔克里泽（Kalkriese）的山中村落。在山麓地区的沼泽地带，从前似乎是树木林立、蓊蓊郁郁的模样，一九八七年，在该处发现了散乱的罗马货币，两年后开始进行正式的考古挖掘。随着调查工作的进行，不只挖出了金、银、铜的货币，甚至连武器、军事用具、工具和人骨也陆陆续续地出土。出土的人骨全数属于成年男子的骨胳，其中不少骨头上有明显的伤痕。古钱币全数皆为西元九年以前的货币，依此来断定这些出土文物的确切年代。该处正是奥古斯都统治时期的西元九年，由将军瓦卢斯（Publius Quinctilius Varus）所率领的三支罗马军团，遭到日耳曼部族军队的突袭，全军覆没的战场。

实际上，也有史家从文献史料上推测该地为战场。该名历史学者是唯一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著名罗马史家蒙森（Christian Matthias Theodor Mommsen，一八一七年～一九〇三年）。不过，支持蒙森说法的学者却非常稀少。后来因为考古学使用金属探测器等进步的发展，才让史学界感叹蒙森的先见之明。现今在该地建设了纪念博物馆以及历史自然公园，笔者造访时正好举办“蒙森展”的主题展览。

发生在当地的战役，被称呼为“条顿堡森林战役（Battle of the Teutoburg Forest）”或是“瓦卢斯战役”。罗马几乎是全军覆没的惨败，让听闻败战消息的奥古斯都受到非常大的冲击。据说奥古斯都好几个月都穿着丧服，不剃胡也不剪发，有时还会用头撞击门扉叫换道：“瓦卢斯啊，还我军团！”

或许会有人认为：“只不过是区区的三个军团罢了。”但是，这样的说法其实有欠公允。毕竟奥古斯都的基本方针，是将常备军的人数控制在必要的最少数量之内，以确保国境的安全和国土的和平。亚克兴角战役后，军团的数量骤减至二十八个军团，几乎全都被配置到帝国的边境地带。因此，就算只是丧失区区的三个军团，对于以维持“罗马和平”为目标的当政者而言，也算是一项令人悔不当初的巨大损失。后来，罗马军队对于是否应该越过莱茵河，向东继续拓展国土之事，抱持着踌躇不定的态度。或许也是因为如此，就连今日也还有德国人会自嘲道，莱茵河以西被称为文明之地，以东则是野蛮之地。

◎在妻子怀中的临终

在罗浮宫美术馆中以及那不勒斯南方的帕埃斯图姆（Paestum）考古学博物馆之中所馆藏着的莉维雅雕像，皆有着可爱动人的形象。与其说是美丽的五官与轮廓，不如说是在可爱之中还蕴含着一点男性的坚毅，令人感到安心——原来如此，这就是那位奥古斯都的爱妻，让人不禁点头称是，并感受到其中所潜藏着的强大意志。

莉维雅坚守贞节，受到众人敬爱的同时，还能够默许丈夫在婚姻之外的风花雪月等韵事，并非是一般女性所能拥有的气度。其实这也与她顾虑到和前夫之间所生的儿子——提比略与德鲁苏斯两人的前途有关。特别是关于提比略继承帝位之事，莉维雅竭尽全力地在旁给予协助。不仅如此，在丈夫奥古斯都的国政上，莉维雅也拥有非常大的影响力。一方面她是一位协助丈夫国政的忠实妻子，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是巧妙的策略家。有人揶揄莉维雅是“女性版本的尤利西斯（Ulysses）”，可以说是一针见血的形容。

莉维雅（Livia Drusa Augusta）
奥古斯都的妻子，同时也是第二任罗马皇帝提比略的母亲。

不过，在公私层面上能够巧妙转换态度的奥古斯都，在他人生的最后一日，特地向友人问道：“在这齣人生喜剧上，您们不觉得我将自己的这个角色，扮演地十分传神且完美吗？”并且就像是演员在闭幕之际会补足的问候台词一般：“若是对这出戏剧感到满意，请给予拍手喝采。并请满意地离开。”不久，所有的亲信们全都退下，奥古斯都在莉维雅的怀抱之下，安详地嚥下最后一口气。

“莉维雅呀，请勿忘怀我们一同度过的日子，并请好好的活下去。再会。”

西元一四年八月十九日，奥古斯都在七十六岁的生日前，安详永眠。

当政者的理想——日耳曼尼库斯的幻影

◎娶奥古斯都孙女为妻

奥古斯都皇帝逝世后，五十五岁的提比略登上皇位。经过了五年的岁月，日耳曼尼库斯（Germanicus Julius Caesar）这位贵族青年死去，享年三十四岁。父亲德鲁苏斯是提比略的弟弟，母亲小安东尼雅（Antonia Minor）则是先帝奥古斯都的姊姊小屋大薇与政敌安东尼之间所生的女儿。日耳曼尼库斯在血统上，是无可挑剔的贵族名门。

在日耳曼尼库斯逝世当日，神殿被人丢掷石块，众神祭坛被人推翻。罗马家屋中的守护神——拉瑞斯（Lares）神像，甚至被从许多家屋中丢出，弃置于道路。就连妻子所生下的新生儿也被丢弃在外。（苏埃托尼乌斯，《罗马十二帝王传（De vita Caesarum）》、〈盖乌斯．卡利古拉传〉）

提比略（Tiberius Claudius Nero）
第二任罗马皇帝。在提比略皇帝的统治期间，刮起密告、肃清的狂风暴雨，众人噤若寒蝉，气氛紧张。

日耳曼尼库斯的意外身亡，激起了罗马民众的悲叹与愤怒。他们将这份悲痛与怒火迁怒至众神身上，不只是掀起抗议与暴动，甚至就连众神所赐予的新生命，也将之拒于门外。这场露骨地、宛如年轻气盛的球迷发起暴动一般的骚动，并非是偶然发生。正因为是非常少见的现象，显示出日耳曼尼库斯的声望，想必是如日中天。究竟，让人如此敬爱的日耳曼尼库斯，是一位什么样的人物呢？

家世显赫的背景已毋庸赘言。父亲承继着克劳迪氏族的血液，母亲则是与尤利乌斯氏族的血缘相连，可谓是名门贵族中的名门。除此之外，日耳曼尼库斯的妻子还是先帝奥古斯都的孙女——大阿格里皮娜（Vipsania Agrippina）。可说是找不到任何人比日耳曼尼库斯更适合继承帝位。实际上，日耳曼尼库斯早已遵从先帝的命令，成为提比略皇帝的养子，被视为提比略后继者的人选。

在先帝的晚年时期，日耳曼尼库斯曾离开罗马，前往北方的日耳曼战线，指挥军队。当奥古斯都逝世的讣闻传入军中，在军队中期待恩赦的情绪高涨，士兵们内心的动摇也逐渐扩散。厌恶劳苦、身分卑贱的士兵们率先行动，阐述自己悲惨的现状，高喊着希望早日除去军役以及提高薪资的要求。情绪失控的士兵们变得凶狠残暴，接二连三的突击可恨的上司百夫长。

暴动逐步蔓延，就连与日耳曼尼库斯同行的妻子也面临危险。日耳曼尼库斯对着四周包围着他们的士兵们说道：

经过了多次的胜利，获得了多枚的勋章与褒扬，你们这些家伙是送上了多么完美的感谢给我这位将军？我倒不如早点死去，这样就不用知道我的部下是多么不知廉耻的士兵了。现在，你们这些家伙的脸和灵魂都换了一个样。如果还有那么一点意思，想将权力还给元老院、想对元首表示恭顺、想将我的妻子还给我的话，速速跳出谋反的传染圈，把煽动者给揪出来吧。（塔西佗〔Gaius Cornelius Tacitus〕，《编年史》）

这段话宛如当头棒喝，士兵们各个低头不语，接受日耳曼尼库斯的谴责。他们洗心革面，迅速地离开现场。日耳曼尼库斯如此压下了军队中的暴动。

不久，日耳曼尼库斯率领军队渡过莱茵河，入侵日耳曼地区，持续着接连不断的战斗。在六年前的条顿堡森林战役中被夺去三个军团的军旗，在不久后由日耳曼尼库斯所率领的军队夺回其中的两面，并且厚葬散乱于各处的罗马战士尸骨。

如此，随着北方边境战况的好转，士兵们对于日耳曼尼库斯的信赖也日益加深。日耳曼尼库斯屡传捷报，战功彪炳，民众的狂热情绪也随之升高。据说不管日耳曼尼库斯前往哪一个城镇，都会涌进大量热情欢迎的群众，拥挤的状况有时甚至还会威胁到日耳曼尼库斯的安危。

◎民众悲叹的英年早逝

日耳曼尼库斯受到福斯热烈支持的原因，不只是因为他是一位有才能的武将。眉清目秀、五官端正，加上身型高挑，让人印象深刻。学识渊博且机智善辩，却从不骄矜自傲。拥有过人的勇气，在待人接物上总是温和有礼，就连面对诽谤者也非常地宽宏大量，不愿伤害对方。因此众人对他满怀感谢之情，日耳曼尼库斯也从不辜负外界对他的期待。

日耳曼尼库斯的德才兼备，周围的人不可能视而不见。愈是有美德的年轻人，愈能受到众人的喜爱，纷纷将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先帝奥古斯都会将日耳曼尼库斯视为已届高龄的提比略皇帝之后继者，也是可想而知的安排。

然而，即便是骁勇善战的日耳曼尼库斯，也还是无法将罗马帝国的领土扩张至莱茵河以东的地区。评估现实的状况后，提比略皇帝将日耳曼尼库斯召回罗马，进攻日耳曼地区的作战宣告终止。

回到罗马城的日耳曼尼库斯举办了盛大的凯旋大典。当日耳曼尼库斯愈是受到民众热烈的欢迎，当时最高权力者心中的不安与骚动更是激烈。对提比略皇帝而言，日耳曼尼库斯的存在仿佛是一个不定时炸弹。不久后，皇帝便将他派遣至东方，处理地方行省的问题。

日耳曼尼库斯遍访希腊、色雷斯以及小亚细亚地区的各个城市，并前往特洛伊城参观名胜古迹。无论他前往哪一个城市，都像是凯旋大典中的行进队伍一般，吸引众人的目光。但是，到达叙利亚之后，与当地的行省总督皮索（Gnaeus Calpurnius Piso）的关系并不和睦。除此之外，日耳曼尼库斯在尚未取得元首许可的状况下，前往土地丰饶的埃及旅行，受到抨击与谴责。但是，对行省居民而言，日耳曼尼库斯救济了亚历山卓的饥饿，在当地的声望逐渐水涨船高。

后来，日耳曼尼库斯回到安提阿，与总督皮索之间的隔阂日益加深，不久后病倒。虽有暂时出现恢复的征兆，随后却撒手人寰。病逝的讣闻传达全国后，民众各个悲叹不已，赞美并追思这位敬爱的故人。就近得知死讯的地方行省人民，更是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就连他国的国王与人民也同感惋惜，怨叹天妒英才。日耳曼尼库斯就是这样的一位人物，对地方行省的民众十分亲切，对敌国人民也很宽大。

◎与亚历山大的命运做比较

先不论是从何而来，日耳曼尼库斯是遭到毒杀而死的流言蜚语开始四处流传，并且大多认为是与日耳曼尼库斯水火不容的总督皮索，下令部下毒杀。不久，皮索被指控涉有杀人嫌疑，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自杀身亡。另外，私下也流传着，或许是提比略皇帝在背后操纵皮索的说法。诸如此类的风声，不绝于耳。当然，我们已无从查明事实的真相。确实，在众人的面前，提比略皇帝总是表现出悲痛欲绝的惋惜之情。但是，也有人们在背后议论纷纷，表示提比略皇帝应该是最期望日耳曼库尼斯死去的人，正因为如此，才会比其他人还要夸大地表现出悲怆的情绪。

史家塔西陀认为，日耳曼尼库斯与亚历山大大帝两人，不管是在外貌、享年抑或是死法都有着类似之处。因此他以亚历山大大帝的人生作为基准，衡量并评论日耳曼尼库斯的一生。

不知何故，两人都拥有端正的容姿，生于高贵氏族，且都在三十岁过后没多久，因为身边人士的恶意，而病倒他乡。日耳曼尼库斯对待友人温和敦厚、不贪图快乐、婚姻上忠于妻子一人，子嗣全为婚生子女。不过，日耳曼尼库斯确实是欠缺了大胆的性格。因此，即便他在战果上屡创佳绩，击退日耳曼人，却还是无法奴役已沦为奴隶的日耳曼人。尽管如此，在武将的能力上，他绝对不会亚于亚历山大大帝。假若他能够有机会成为裁量万事的大王，被赋予权限与名称的话，在宽容、中庸以及其他的美德上，是真切地凌驾于亚历山大大帝之上，在战争所获得的荣耀上，一定也能够与之匹敌。（《编年史》）。

日耳曼尼库斯的前途可说是一片光明，并背负着众人对于未来的期盼，因此，在他逝世后，声望依旧居高不下，丝毫未见衰减。在史料上虽然并未明确地表示，但是，整个罗马国家在往后数十年间的历史，似乎是被日耳曼尼库斯阴魂不散的亡灵缠身一般。在提比略皇帝逝世后，日耳曼尼库斯的儿子卡利古拉（Gaius Julius Caesar Augustus Germanicus）坐上元首之位。短命的卡利古拉被暗杀后，日耳曼尼库斯的胞弟克劳迪（Tiberius Claudius Nero Caesar Drusus）登上王位。克劳迪逝世后，则是由日耳曼尼库斯的孙子，也就是女儿小阿格里皮娜的儿子尼禄（Nero Claudius Caesar Augustus Germanicus）即位。

在历史上是不允许讨论“如果”的假设。但是，“如果日耳曼尼库斯能够长命百岁的话”这一个假设的幻想，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冒出头来。当然，有美德的人不一定都能维持着原有的性格，也有人会像是突然卸下面具一般的，犯下各式各样的恶形恶状。也有可能，本人其实并不具备作为一位领导者的气度与能力。虽说如此，作为一位当政者的未来人选，日耳曼尼库斯毕竟是众所瞩目的明日之星，这一项“如果”的假设，或许真的能够大大地改写历史。但是，无论如何，现实的历史还是无法允许这项假设的发生。

◎被迫劳燕分飞的首段婚姻

这位男性拥有强健的体魄与修长的身型，是一位战绩辉煌的武将，在教养与学识上也不落人后，更是一位疼爱妻子的丈夫。看到这段叙述，或许会认为文字中所描述的人物，是日耳曼尼库斯，其实不然。这位男子的脸上始终显露着严肃的表情，沉默寡言，几乎不会和他人敞开心胸地对话。因此，他总是予人冷淡且傲慢的印象，恐怕不会有人对他怀有好感。这位男子的名字是提比略，罗马帝国的第二任元首。

提比略是莉维雅与前夫所生的儿子。莉维雅的再婚对象是屋大维，因此，提比略在母亲再婚后，便成为首任罗马皇帝的继子。虽然说提比略是一位疼爱妻子的丈夫，但其实这个角色只出现在第一段婚姻之中。奥古斯都为了让提比略与自己和前妻所生的女儿大尤利亚结婚，命令提比略离婚，拆散提比略与首任爱妻的这对佳偶。据说提比略对于这场离婚感到无比的悲伤，后来只要一看到前妻，就不禁眼眶泛泪。

西元四年，提比略成为奥古斯都皇帝的养子，被众人视为是奥古斯都的后继人。奥古斯都曾言：“我是为了国家才结下这段养父子的关系。”可见对奥古斯都而言，选择提比略作为后继者虽然是一项妥当的决定，但是提比略却不是他心中所钟爱的人选。想必奥古斯都也认为，提比略是一位严厉、死板又顽固的男子吧。

尽管如此，提比略在军事的才能上却是非常地优秀。年纪轻轻就参加了罗马与东方大国帕提亚之间的战役，并且夺回过往被抢走的军旗。提比略的壮年时期，是在率领军队远征日耳曼和巴尔干半岛期间渡过。特别是在西元前一二年，名将阿格里帕病逝后，军人身分的提比略便成为罗马帝国所仰赖的有力武将。不过，光是凭借着这些野战经验，并不能磨练出杰出的统治能力。

◎密告者无所不在

西元一四年，提比略皇帝即位，他所肩负的重要角色是在奥古斯都皇帝所一手构筑起的体制之下，担当首位元首的后继者。在最初的数年之间，提比略皇帝比照先帝所立下的典范，扮演着一位良善的当政者。他毫不懈怠的出席元老院的议会，在竞技场和表演场上也常常能够看到他的身影，与民同欢。他缩小建设的规模、中止远征及扩张，消减国家财政的支出，支撑起一个健全的国家体制。

提比略皇帝遵从奥古斯都的方针，重视共和政体的传统，试图取得与元老院之间的平衡与协调。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位深思熟虑的人物。

元老院议员诸君，我在现在以及过往，曾屡次明言，诸君赋予我如此伟大的、自由的权力，我必须为元老院牺牲奉献、为世界中的市民牺牲奉献、甚至要频繁地对每一位民众牺牲奉献。这一路走来，我所说过的这些话，绝不会有半点后悔之意。至今，我始终认为诸君是善良、公平、秉持着良善信念的主人，今后，我也将持续如此的认知，继续走下去。（苏埃托尼乌斯，《罗马十二帝王传》、〈提比略传〉）

文中显示，提比略皇帝重视并试图与元老院取得协调，并且不加以干涉各项事务。然而，这只是表面上的说辞，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提比略独占实权的现实。况且，他原本就不是豪迈大方、善于交际的性格，与元老院之间的冲突不断，不睦的鸿沟日益加深。

提比略皇帝厌恶交际的态度愈来愈引人注目，旁人评判他为人冷淡、顽固又带有蔑视态度的说法，传遍全国上下。不久后，他开始避免开办那些会造成财政负担的竞技会和娱乐活动，民众的不满情绪随之升高。

在罗马帝国的社会上，赞颂提比略皇帝的声音并未增强，反而是笼罩在阴险、幽暗的一团迷雾之下。因为元首几乎没有协助的友人，所以只能仰赖私底下的情报，密告的风潮宛如藤蔓一般迅速地蔓延开来。

在提比略皇帝当政时期渡过青年时光的斯多葛派哲学家塞内卡（Lucius Annaeus Seneca），曾如此说道：

在提比略皇帝的统治之下，发狂似地告发他人的恶习成风，几乎席卷了全国各地。如此的状况，比任何一场内战所带来的损伤还要严重，让全罗马市民疲惫不堪。不管是酒后的醉话，还是无心的一句玩笑，都可能会因此被捉进牢去。没有任何一处是安全的地方。他们编织出很好的借口，表示不管是什么事情都有可能会往坏的方向发展，成为罪恶。因此，对于被告的裁判员结果，根本不需要抱持一丝一毫的期待——因为结果只会有一个。（塞内卡，《论恩惠》）

西元前二三年，提比略皇帝的儿子小德鲁苏斯离开人世。提比略被旧识们背叛，也发生了亲人之间相互告发的事件，激起提比略皇帝内心的猜忌与怀疑，阴险、幽暗的气氛四处蔓延。提比略仿佛是对宫廷及政治感到彻底厌倦及憎恶，隐遁至那不勒斯湾入口处的卡布里岛（Capri）。

◎隐遁皇帝宛如暴风雨般的肃清

提比略皇帝的别墅建设在卡布里岛东北角的断崖绝壁之上。从该处可以远眺那不勒斯湾的壮观美景，仿佛身处世外桃源一般。在湛蓝海面的彼岸，可以隐约看见维苏威火山，东西两侧则是广阔山麓的倾斜坡面向外延伸的模样。能够住在如此风光明媚之处，提比略的内心认为，就算是永久居住在这里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实际上，这真的成为提比略皇帝永居的别墅，并未再回到罗马城内。就连以八十六岁高龄逝世的母亲莉维雅的葬礼，提比略也没去参加。传言提比略也是因为厌烦母亲干涉国政的作为，才逃至卡布里岛隐居。

在被称为朱庇特别墅（Villa Jovis）的别墅遗迹观光导览看板中，揭示着“十年间，从此地向罗马帝国全境下达命令”的文字。但是，与提比略皇帝之间的联络，被禁卫军统领塞扬努斯（Lucius Aelius Sejanus）所独占。这人狐假虎威，借由自己拥有元首信赖的名义，恣意妄为的玩权弄势。虽然他揭发了暗杀皇帝的阴谋，但是该项阴谋本身是否真的存在，也是令人怀疑之事。尽管日耳曼尼库斯在离开人世后仍有保有极高的声望，但其妻子、长男与次男却陆续被逮捕，不久后命丧黄泉。塞扬努斯就是借由这种手法，接二连三地排除有可能对他造成威胁的人物。在提比略皇帝发现就连自己的生命也即将受到威胁，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之时，才终于惊觉事态的严重性。原来塞扬努斯才是不可轻忽的逆臣。

不久，塞扬努斯派系人马被捕，接受严刑拷打，才吐露出真相：原来提比略皇帝的儿子小德鲁苏斯的夭折，是塞扬努斯与他的妻子联手毒杀所致。提比略展开复仇，其手段的残忍暴虐，令众人不寒而栗。

经过了一段时间，即使提比略并未打算离开卡布里岛，但是他作为一位皇帝的实权已然回复。以元首为顶点的权力机构，成为国政的核心，并且要确切地扎根落实。然而，因为提比略内向且冷淡的性格，紧缩财政的政策被看作是吝啬小气，不前行远征，保持国家平稳的状态，也被认为是消极的安全主义。特别是他舍弃首都罗马，隐居他处的作为，对民众而言是令人失望的背叛行为，声望非常低下。

西元三七年，七十七岁提比略皇帝的讣报传来，据说全国民众竟然流下欢喜之泪。不仅如此，甚至有人大喊：“把提比略那家伙丢进台伯河！”当时，正困扰于无辜的嫌疑与密告事件的元老院贵族们，因此迎来了安心放松的时刻。

◎大逆不道之罪的漤用，招致暗杀

日耳曼尼库斯与大阿格里皮娜之间孕育了六男三女。夭男盖乌斯出生之时，只剩下两位哥哥。那两位哥哥与母亲，一同死于提比略皇帝时代狂风暴雨里的种种阴谋与肃清活动之中。在他们遭遇不幸之时，盖乌斯还是个处于思春期的少年。亲身经历如此阴险、悲惨事实的少年，其内心想必受到非常大的伤害。

原本，与两位兄长相较，盖乌斯并不是备受期待的那一位人选。但是，无论如何，至少他身上承继的是那位声望极高的日耳曼尼库斯的血缘。光是这个缘故，就足以让他遭受到许多迫及生命威胁的危险，想必他自身也十分地惊恐害怕。不少人想尽千方百计，希望能够从少年口中套出不满与抱怨之词。不过，这位善于猜忌、谨慎小心的少年并未让外人有机可乘。不仅如此，据说他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就像是连亲人的死去也能轻易忘却般的无关紧要。

但是，盖乌斯对于留下来的妹妹们，展露出近乎异常的爱情。或许是在极度隐匿自己的真实感情之下，只能将精神上的出口转移到妹妹们的身上。站在同情的立场来看，在极度压抑的悲哀之中，少年盖乌斯的心灵，似乎病得不轻。

在父亲日耳曼尼库斯带着盖乌斯一同远征之时，士兵们以“卡利古拉”（幼儿用的军靴）的绰号昵称盖乌斯。承继着日耳曼尼库斯的血液，二十四岁的青年，在民众仍旧热切期待父亲日耳曼尼库斯的氛围之下，登上了帝位。这位年轻有为、充满希望的青年，似乎能够将提比略皇帝时代的阴郁一扫而空。

实际上，卡利古拉在统治初期确实是大刀阔斧地实施了许多政策。大赦政治犯、倍增士兵们的赏金、发送恩赐金给民众。除此之外，施行减税，并且大肆重新举办中止许久的娱乐活动，获得民众们的欢呼与喝采。

好景不常，卡利古拉上任不到半年，就身患重病。虽然在经过一段时日后，恢复了身体上的健康，但是却开始出现某些奇妙难解的行动。也有学者因此推论，或许卡利古拉是罹患了精神上的疾病。他陷入了暗杀和阴谋说的被害妄想，并反过来将周围的人士逼入死境。

自奥古斯都皇帝至暴君尼禄为止的系谱

另外，当他那宠爱备至的妹妹琢席拉（Julia Drusilla）死去后，卡利古拉的感叹与落寞，非比寻常。他下令全国比照国丧的规格服丧，甚至要求将死去的妹妹神格化。除此之外，他让宠爱的赛马英奇塔图斯（Incitatus）住在大理石打造的马厩，宛如显贵一般的极致呵护，几乎等同于执政官等级的待遇。卡利古拉的荒谬行为愈来愈变本加厉，就连在罗马帝国最下层阶级的民众之中，也失去了民心。特别是在他明显展露出对东方君主政治体制的向往之后，每个人都以侮蔑和厌恶的眼神相待。墨守成规的提比略皇帝虽然也是令人生厌，但是破坏传统的卡利古拉更是可恨。凯撒死后经过四个世代的当时，共和政体的传统仍旧在罗马人的心目中若隐若现，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并且呈现更加微妙的摇曳状态。

卡利古拉皇帝开始漤用大逆不道之罪（de Majestas，原意为有关国家尊严的罪，引申为叛逆罪），反复做出处刑、流放、没收财产等惩罚，人民内心的反感与憎恶情绪逐渐升高，不久后燃起熊熊烈火。如此的皇帝，要激起被蔑视的亲信们心中的仇恨，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当卡利古拉步行在宫殿回廊角落之时，被禁卫军队的将校军官亲手暗杀。当时，卡利古拉才二十九岁。

◎被众人推举出的日耳曼尼库斯胞弟

当卡利古拉遭到暗杀的消息传开，在元老院中将实行暗杀计划的一行人赞誉为“自由的恢复者”。期待回归共和政体的声音虽高，却迟迟未能做出决议。元老院已然不是过去那个“多位王者的集会”。于是，禁卫军队一行人推举出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的克劳迪。克劳迪因为是日耳曼尼库斯的胞弟身分，很快的就被推上元首，或者说皇帝的位置。元老院即使百般不愿，也只能予以承认。在日本虽然不太有人知悉，其实克劳迪对英国人而言，是十分亲近、熟悉的皇帝，因为在他的统治期间，不列颠岛被纳入罗马众多的行省之一。二十世纪代表性的英国作家罗伯特．格雷夫斯（Robert von Ranke Graves）曾书写《我，克劳迪（I, Claudius）》一作，该书迅速地登上畅销书的排行榜。

然而，关于这位皇帝，与之生活于同一时代的古代人们，所给予的评价并不一致。而且，其整体的评论算不上是毁誉参半，应是贬毁多于褒誉，值得赞扬之处简直到屈指可数的程度。

克劳迪被自己的母亲称为“人类模样的怪物”，完全无法看到母亲在他身上有倾注过温暖亲情的任何迹象。不仅如此，在叱责某人愚笨之时，还会嘲笑地说道：“竟然比我的儿子克劳迪还要愚蠢啊。”想必面对自己儿子之时，说出口的叱责话语是更加地不堪入耳，让幼小的心灵留下阴影。就连祖母也表现出非常轻蔑的态度，几乎不曾主动地向克劳迪说话。据说他的姊姊还曾经大放厥词的公开表示，要是克劳迪当上皇帝的话，将是罗马全国国民的不幸。

事实上，克劳迪自幼便遭受病魔的侵袭，动作迟缓笨拙、口吃严重、流着口水和鼻水的状况似乎也不少见。特别是他健忘的程度，严重到令人目瞪口呆的程度。当上皇帝后，将皇妃麦瑟琳娜（Valeria Messalina）处死后，居然在食堂等待皇妃一同用餐，询问旁人“皇后怎么还不来？”依据史料上所叙述的症状和疾患，也有学者推测，克劳迪或许是罹患脑性麻痹的疾病。

◎热切渴望女性的情爱

即便如此，却看不出克劳迪在智能发展上有严重的障碍。当奥古斯都皇帝看见少年时期的克劳迪，曾表示虽然克劳迪在日常对话上期期艾艾，但是在演讲上却能流畅的表达，虽然不被幸运之神所眷顾，但是本人的身体中却藏有高贵的灵魂等。或许也是因为奥古斯都的激励，克劳迪致力于学问与艺术的学习，不仅丰富了学识，就连口才也比一般人出色，能言善道，辩才无碍。其实，就连心怀好意的奥古斯都皇帝，也曾经顾虑是否该让克劳迪出现在大竞技会场的贵宾席之中，毕竟克劳迪在身体上的缺陷，太过引人注目。

兄长日耳曼尼库斯的华丽光环，也更加凸显出克劳迪与生俱来的缺陷。年长自己五岁的兄长，集各界民众殷切盼望的视线于一身，就连伯父提比略皇帝也心生妒忌之意。也只有这位兄长愿意接纳、照顾自己。克劳迪二十八岁之时，顾念手足之情的哥哥猝然长逝，他内心所感受到的极大悲怆，可想而知。后来，因为被视为元首后继者的亲族接二连三的死去，只剩下他一人留在人世。这项残酷的现实，想必也让他惊恐地不知如何是好吧。

另一方面，十分耐人寻味的是，特别轻蔑、排挤克劳迪的是他的母亲、祖母以及姊姊这些女性。或许是这些经验的反动，克劳迪近乎异常的渴求来自女性的情爱。史料上记载：“对于女性的情欲丝毫没有设限，完全没有亲近男色的倾向。”

深好女色，也容易被女色所惑骗。年轻貌美的麦瑟琳娜是克劳迪的第三任妻子，生下儿子普利达尼克斯（Tiberius Claudius Caesar Britannicus），成为下任皇帝最有力后继人选的母亲。然而，宫廷之中是个污秽不堪的世界。不知何时会忽然出现其他人物推举出更有力的后继人选。因此，麦瑟琳娜想方设法地诬陷可疑的敌对阵营人士，相继加以处刑，消灭对方势力。最后，甚至打算与情夫结婚，迫不及待地想发动政变。向来对妻子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克劳迪，也终于觉醒。麦瑟琳娜未被赋予前往元首面前辩解的机会，便遭到处死。据说是其他官僚们担心，向来容易受到感情牵绊而影响决定的克劳迪皇帝会心软，因而作出的决定。

◎将自幼扶养的解放奴隶活用于行政工作

不过，作为一位当政者，克劳迪绝非是无能的君主。他懂得发送赏金给禁卫军，换取禁卫军的忠诚。除此之外，在尊重元老院的原则上他也并未怠慢。并且在罗马的外港奥斯蒂亚（Ostia）设置新的港口以及谷仓，致力于确保谷物储量与价格的稳定。

在行政事务方面，他将自幼在皇室里长大的解放奴隶，配置在各个部门。如此一来，有才能的解放奴隶就能够被训练成为专业的官僚集团，活跃于各个部门。要由皇帝来提高行政效率，或许这是最佳的方式。但是，即使是深得皇帝信赖的人物，也不一定就会具备为国家奉献的公职人员自尊。不知从何时开始，一些居心不良的行政助手收取贿赂中饱私囊、假传皇帝指令等，四处横行，因此招来元老院贵族的反感。

拥有元老院议员身分的塞内卡曾经书写过一部名为《阿波可罗辛托西斯（Apocolocyntosis之音译）》的奇书，其意为“克劳迪被葫芦化”。内容为揶揄克劳迪皇帝死后的命运，带有恶意的嘲弄。书中描述道已经成神的奥古斯都皇帝，得知居然连克劳迪也要进入神界的消息后，怒不可遏地表达出内心真实的情绪。众神所居住的天界，要是像克劳迪这类人物也可以进来的话，这个世界也完了——奥古斯都皇帝虽然将这些内心话硬吞回肚子里去，却还是喊道：“要尽快处理，从天界的话期限是三十日之内、从奥林帕斯山（Mount Olympus）的话期限是三日内，将克劳迪赶出境外。”

塞内卡本人曾经因为通奸嫌疑而被克劳迪流放至科西嘉岛，因此这本著作也可以说是他向皇帝克劳迪的复仇。即使如此，用葫芦这种中空、干瘪的蔬果来比喻克劳迪，实为贴切，因为在妻子和亲信的操控下，克劳迪几乎成了一名唯唯诺诺的傀儡。如此愚弄克劳迪，对于身处克劳迪统治时代下的民众来说，应该是一部令人忍俊不禁的讽刺作品吧。

◎杀害生母、同父异母弟以及两名妻子的尼禄

将塞内卡从流放的小岛上唤回的人物是克劳迪皇帝的第四任妻子小阿格里皮娜。她是日耳曼尼库斯的女儿，也算是克劳迪的侄女。小阿格里皮娜相中塞内卡，打算让他成为自己与前夫所生下儿子尼禄的家庭教师。这位继室皇妃的手腕十分高明，她计划将排除克劳迪的亲生儿子普利达尼克斯，将尼禄送上皇帝后继者的宝座。不仅安排克劳迪的女儿克劳迪亚．屋大薇亚（Claudia Octavia）与尼禄结婚，最后甚至等不及已被病魔缠身的丈夫死去，而在西元五四年，下毒杀害克劳迪，那是克劳迪登基统治后的第十四个秋天。

简直就是以暴君为代名词的尼禄皇帝，据说在统治初期的五年，还与元老院维持着协调的善政。虽说如此，年仅十六岁的少年成为罗马帝国的最高权力者，应尚未具备所谓的政治判断能力。因此，身旁有当代一流的哲学家塞内卡以及勇敢的禁卫军统领布勒斯（Sextus Afranius Burrus）辅佐，实行慎重且温和的统治。

但是，在克劳迪皇帝逝世后不到半年的时间，普利达尼克斯也遭到毒杀。五年后，尼禄也杀害了自己的生母小阿格里皮娜，似乎是因为母亲总是干涉国政，令尼禄觉得厌烦。原本想要伪装成海上活动的意外事故，不料擅长游泳的母亲竟然游回了岸边。最后小阿格里皮娜逃往别墅之时，死于刺客的刀下。尼禄“谋害生母”的行为，是他诸多恶行之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罪行。

尼禄皇帝（Nero）
第五任罗马皇帝。虽然有着放肆残虐的性格，却受到民众的爱戴。

在谋害同父异母弟及生母之后，尼禄还杀害了自己的两名妻子。克劳迪皇帝的女儿克劳迪亚．屋大薇亚是尼禄的首任妻子。不久后，尼禄被拥有沉鱼落雁美貌、已为人妇的波培雅（Poppaea Sabina）迷得神魂颠倒，听信波培雅的教唆，诬陷克劳迪亚．屋大薇亚与他人私通，处以流放刑罚，并在幽禁之后处死。再婚的波培雅也并未因此得到幸福。波培雅有孕在身时，被暴躁易怒的尼禄踢打致死。虽说是过失致死，但是杀妻的原因，还是归咎于尼禄本身的性格。除此之外，亲信的勇将布勒斯和哲学家塞内卡，也因为尼禄的厌烦，而将他们追逼至自杀的绝境。

尼禄自认为是一位艺术家。据说非常赏识人称“品味鉴赏家”的佩特罗尼乌斯（Gaius Petronius Arbiter）。后来，在阴谋事件被揭发之后，尼禄强迫涉有嫌疑的佩特罗尼乌斯自杀。不过，据说这位自诩为优雅浪荡儿的佩特罗尼乌斯在割腕自杀之际，还口出戏言、怡然自得。他曾经将尼禄十分想要的华美瓶瓮故意摔得粉碎，来激怒尼禄。此外，为了避免尼禄窜改他的遗嘱，就连附有印鉴的戒指也一并敲毁。佩特罗尼乌斯这种露骨地展露出对元首的侮蔑之意，从容赴死的气度，正是所谓罗马人的气概吧。

在元老院中，有位深受历史学家塔西陀赞扬称颂的名将。在克劳迪皇帝时代，寇布罗（Gnaeus Domitius Corbulo）在远征日耳曼的战役中，立下惊人的战果。到了尼禄皇帝的时代，寇布罗驻留在东方行省，整顿军纪，以武力拿下亚美尼亚。并且与邻近的帕提亚达成和平协议，在东方行省地区被视为英雄来崇拜。寇布罗拥有气宇轩昂的英拔风采，以及坚毅不屈的精神。因此。对尼禄皇帝而言，寇布罗过人的声望是极为危险的威胁。当尼禄再次揭发阴谋事件之际，处死了许多元老院的贵族，也命令寇布罗自断性命。然而，寇布罗所背负的嫌疑，想必是来自尼禄皇帝对英雄寇布罗所怀抱的妒忌之心。

◎尤利乌斯─克劳迪王朝的落幕

实际上，虽然亲信和元老院的贵族们，对尼禄皇帝的反感与憎恶情绪已到达了沸点，但是罗马民众却十分地爱戴尼禄。在民众的跟前，尼禄总是以讲究的衣装登场，极尽豪奢地反复开办盛宴招待。他自诩为艺术家，是位期待众人目光的元首，非常享受来自民众们的欢呼喝采。也因为如此，尼禄在金钱上的肆意挥霍，导致国家财政面临即将破产的危机。为了填补财政危机的大洞，尼禄肆意地流放、处死富裕阶层和贵族世家，并没收他们的财产。紧接着，又继续挥金如土、毫无节制，或许是因为无法忍受民众们不再对他投射出热情崇拜的眼光吧。

关于尼禄皇帝时的国家财政，一定也有经济学者会对于此种“宽松财政”给予高度评价。如果根据代表二十世纪的凯恩斯经济学（Keynesian economics）的说法，积极性的财政支出，将会带动有效的需求，拉高经济的景气指数。尽管如此，已经没有时间，去等待景气回升并加以维持至足以增加税收的状态。在此之前，众人对于当政者寡廉鲜耻的诸多恶行感到不满，持续积累的情绪，一触即发。

尼禄皇帝几乎完全无视元老院和军队的存在。西元六八年，各地军队揭竿起义，反抗坏事做尽的最高权力者。元老院甚至公开宣布失势的尼禄为人民公敌。事已至此，尼禄被逼得走投无路、无处可逃，最后选择自刎而死，享年三十一岁；他并于死前喃喃说道：“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就要从这个世界消逝了吗？”或许是因为尼禄在福斯之间仍保有声望，据说即便是在死后经过数年的时间，他的坟前仍旧有人供奉着五颜六色的鲜花。

这位青年当政者，不只杀害了自己的同父异母弟、生母以及两名妻子，甚至还接连地将身边有才能的亲信以及军人处死或逼迫他们自杀。另一方面，他一味地迎合、取悦民众，即使在政局混乱的状况下，心中在意的还是自己在民众心中的地位、形象与声望。尼禄人生最后的终结方式，以他作为那位声望崇高的日耳曼尼库斯的孙子身分来看，让人不忍卒睹。一方面，尼禄始终处于害怕权力遭旁人夺取的不安，另一方面，在以犯罪为名的艺术面上，可说是一位伟大的天才。

凯撒与奥古斯都皇帝出身尤利乌斯氏族，提比略皇帝则是出身克劳迪氏族。因此，后世将奥古斯都皇帝至尼禄皇帝之间的元首政治称呼为“尤利乌斯─克劳迪王朝”。

奥古斯都皇帝的心愿是不去突显个人统治，而是在与元老院的相互协调下来统治。因此，奥古斯都强调的不是权力，而是道德威望。但是，在提比略皇帝以后的帝国政治，先不论表面上的状况，至少在现实层面上，是逐渐远离奥古斯都的统治模式。元首的亲信若是有才能的人才，政事便能事半功倍的顺利运转。不过，愈是有能力的人，愈容易陷溺在自己的权势之中，像是塞扬努斯之类的人士并不在少数。反之，也会出现像是尼禄这般的元首，毫无理由的厌恶来自亲信的忠告与建议。

无论如何，若是我们将眼光放远，将会看见罗马帝国在地中海世界的巧妙统治。皇帝的道德威望虽然有下降的趋势，但是伴随而来的，则是皇帝在权力上的强化。罗马帝国的稳固程度，是否真的到了不需要像是日耳曼尼库斯或是寇布罗这般有为的人物坐上执政者的位置，便能持续运转？又或者是，到了最后，权力始终比不上所谓的道德威望呢？

1. 三人的结盟又称“后三巨头同盟”、“第二回三巨头政治”。

第七章多神教世界帝国的出现

图拉真（Trajan, Marcus Ulpius Nerva Traianus）
五贤帝之一，将罗马帝国拓展至最大版图。

严格风纪的复苏

◎出身意大利城镇贵族的皇帝

研究日本的学者诺曼（Egerton Herbert Norman），其实在世界史方面的学识教养上也是十分出色的历史学家，却在战后成为麦卡锡主义下的牺牲者。诺曼在他所书写的《克丽欧之脸（クリオの颜）》[1]一书中，曾评判塔西陀的著作，认为是部研究著名罗马人之心理学作品，内容非常有趣，但却也同时站在十分主观的立场上书写而成。除此之外，诺曼也认为，罗马的史家们并未达到高程度的水准，其原因在于罗马史家们对于历史本身并未提出适当的问题。

然而，在接下来的叙述之中，塔西陀确实提出了恰当的问题，但难道这只是一个例外吗？

但是，严格导正风纪的最大功劳者，应属维斯帕西亚努斯（Titus Flavius Vespasianus）。维斯帕西亚努斯本人在生活态度和服装穿着上皆崇尚古风。因此，民众会对元首萌生恭顺之意，心中涌起一股热烈的欲望，盼望能与维斯帕西亚努斯皇帝看齐，这比起依法惩罚或是利用恐惧心理的方式，还更有效果。当然，也有其他的解释。在世间万事万物之中，存在着所谓的循环法则，就像是四季的循环变换一般，风俗习惯也会不断进行变迁。实际上，祖先们的风俗习惯，并非是在所有层面上都能够超越过今日。在我们的时代之中，也会孕育出许多足以成为后世模范的高贵性格和才能典范。无论如何，在这一个层面上，我们与祖先在荣耀上互争高下，并且不管时间如何流逝，都会希望良性竞争继续流传下去。（塔西陀，《编年史》）

塔西陀指出，至尼禄皇帝逝世为止，罗马社会弥漫着一股奢侈、放纵的风潮。其后，却仿佛死而复生一般，社会回归到严谨风纪的轨道之上。其原因在于历史悠久的名门贵族和沃尓沃们染上恶习，失去了荣耀的名声、自己招致败灭的后果。确实，只有那些历尽千辛万苦后才生存下来的贵族们，维持着谨言慎行、勤俭持家的生活态度。同时，从意大利和各个地方的罗马行省加入元老院贵族的人们，也将故乡纯朴、简单的生活方式带入罗马。

在尼禄皇帝逝世后，不同身分及各种阶层的人们都开始怀抱着各自的想法。如今，已经没有必要须从罗马拥立皇帝，在其他的土地上也频繁出现拥立皇帝的行动。伊比利半岛拥立年迈的贵族加尔巴（Servius Sulpicius Galba），以及一方面表示支持加尔巴，另一方面却又有意推翻政权的奥托（Marcus Salvius Otho），还有马其顿军团推举的大胃王维特里乌斯（Aulus Vitellius Germanicus）。最后，终结“四位皇帝”这一年动荡不安、内乱状况的人物，就是多瑙军团所拥护的维斯帕西亚努斯。

维斯帕西亚努斯（Titus Flavius Vespasianus）
尼禄皇帝逝世后即位。建设罗马竞技场。

维希帕西亚努斯所出身的弗拉维乌斯（Flavius）氏族，是距离罗马不远的乡下——萨宾地区的望族。能够登上罗马皇帝之位，恐怕是维希帕西亚努斯本人连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吧。在西元六九年的罗马内乱中，出现一个新的现象：无论是出类拔萃的高贵家系，或是以元老院贵族的身分而有杰出表现等，都已不再是必要的条件。最为重要的是在军事力上的实力。因此，维希帕西亚努斯反而乐于向福斯宣扬，自己只不过是个乡下贵族的身分罢了。

维希帕西亚努斯长时间在地方行省生活，军队经验也非常丰富，正所谓时势造英雄。当下的局势与环境，简直就是为了让豪放不羁、粗枝大叶的军人隆重登场而量身订造的舞台。除却执着于金钱的这一点，维希帕西亚努斯并没有特别值得谴责的缺点。虽有匀称的体格，但却搭配着顽强且丑陋的五官面相。即便如此，仍有位女性深深地着迷于维希帕西亚努斯。在同床过后，维希帕西亚努斯赠送给女子一大笔金钱。当总管国库财政的官僚询问维希帕西雅努斯，该项支出的理由时，他答道：“是为了酬谢深厚爱意的谢礼。”据说维希帕西雅努斯就是偏好以幽默诙谐的潇洒来为事情做出收尾。

◎唯一的奢侈——建造罗马竞技场

尼禄皇帝的处决贵族富人和没收财产的施政，加上后来的内战，这一连串的混乱，逐渐消灭了自古以来的名望贵族。然而，国家并未因此需要摸索出一个新的统治机构。此刻需求的只是新的人才，让新进人才走上旧有公职秩序的道路。在维希帕西亚努斯的身边，并未欠缺这类的人才。亲戚、友人、或者是旗下的门客等，只要能够重用这些人才，便不需过于担心。

如此一来，维希帕西亚努斯的新体制，并未让人感受到国政经过了激烈的改正与变化。即便如此，维希帕西亚努斯皇帝公正光明、不矫揉造作的性格，得以在财政上彻底地严格执行紧缩政策，致力于端正风纪。在温和敦厚的面貌下，也隐藏着不轻易妥协的坚定立场。也因为维希帕西亚努斯的性格与努力，突破了推行新体制时所遭遇的层层困难。

秉持勤俭治国的维希帕西亚努斯，在位期间唯一的华丽奢侈，就是建造了足以成为古罗马的代表建筑——罗马竞技场。当时，人们将之称为弗莱文圆形竞技场（Amphitheatrum Flavium），是在维希帕西亚努斯皇帝的儿子——提图斯（Titus Flavius Vespasianus）皇帝在位时期完工。史上唯一公认的杀人竞赛——角斗士比赛，就是以罗马竞技场为舞台，隆重登场。

往往拿来作为影射“罗马和平”的俗语——“面包与马戏”，其中的面包意指谷物，马戏则是表演、展示等娱乐活动。在此，马戏并非是训练动物野兽、利用各种道具进行表演的活动，而是拉丁文“circus”的英文读音翻译。拉丁文中的“circus”是指战车竞速时的椭圆形路线。

对闲得发慌的罗马福斯们，最至高无上的娱乐活动就是观看战车竞速和角斗士战斗的表演。在两匹或四匹战马拖拉着战车賓士竞速的模样，便足够让观众们陷入忘我的狂热情绪之中。在罗马的帕拉丁山和阿凡廷山（Aventine Hill）之间，存在着一个名为马克希穆斯竞技场（Circus Maximus）的巨大建筑，据说该竞技场的大小，可以容纳超过四十万的观众。

罗马竞技场（圆形竞技场）
左图为罗马竞技场的外观。四层楼高的建筑，高四十八点五公尺。右图为罗马竞技场内侧，底部为与角斗士战斗的勐兽栅栏及器材的保管室。

同时，观众们也十分沉浸在观看角斗士的对决表演之中：战士与战士赌上性命的流血对战。原本在罗马这个战士国家中，流血、杀戮，和征服者的光荣，就是一体两面的存在。或许，为了不让福斯忘怀征服战士的气质与风格，即便是在和平与繁荣的社会之中，也有将此种杀人竞赛延续下来的必要。在许多都市之中建造了这样的人工战场，让乐在其中的观众，其内心追求勇勐的性格，也能够被持续地刺激并唤醒。

除此之外，当怀抱着赴死决心的勇勐战士登场之时，那激发旁人性欲的健壮体魄，往往让女性观众们心动不已。虽然战士们多是卑贱的奴隶身分，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角斗士却也算是一种备受瞩目的明星。无论如何，早在一百五十年前，庞贝城就已经出现圆形竞技场的建筑，罗马圆形竞技场的建设，在时间上可以说是非常晚。

◎为民服务的当政者

维希帕西亚努斯虽然是军人起家，但是他在和元老院贵族合作交涉的政治手段上却很出色。多亏他的政治手腕，政权安定稳固，国家的财政也非常地健全。政府免费配给粮食，并且提供民众各式各样的娱乐表演活动。因为这些善政，塑造出维希帕西亚努斯是一位为民服务的当政者形象。

如此性格顽固却诚实宽大的男子，想必罗马的福斯也无法对维希帕西亚努斯怀有一丝的愤恨吧。据说他在临死前，还不忘诙谐地说道：“看来我就快要一步步走向成为神的道路了。”

继承维希帕西亚努斯皇帝之位的是长男提图斯。提图斯可说是一位不可思议的男子，居然能够受到民众如此严重的厌恶与责难。在父亲麾下，父亲看见了他作为一位军人的才能，但却也展现了他残酷无情的一面，甚至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

提图斯（Titus Flavius Vespasianus）
维斯帕西亚努斯皇帝的长男，与父亲同名，继承父亲的帝位。

然而，就在他登上地位的那一刻起，居然就瞬间转变成一位大善人的模样。下令禁止密告，展现出无限宽大的态度。在罗马竞技场的落成之日，举办为期百日的竞技大会，博得民众的欢心。西元七九年，维苏威火山爆发，庞培和赫库兰尼姆（Herculaneum）等城市被火山灰所掩埋。提图斯皇帝提供了大量的救援物资至灾区，并且亲自前往当地慰问探访。

无论是民众或是贵族，无人不爱戴的皇帝在历史的舞台上登场，仿佛是戴上面具，摇身一变地成为品格高洁的慈爱者。有人认为，或许提图斯的本性并不坏，而是在父亲的统治时代之下，为了葬送政敌，负责执行不适合搬上台面的任务。总而言之，关于提图斯皇帝的心性究竟如何，仍旧是无法解答的谜团。毕竟，在试图解答这个问题之前，他就已经离开人世。突如其来的病逝，据说让罗马民众悲痛欲绝，仿佛是自己的亲人逝世一般。

不过，后世的历史学家狄奥．卡西乌斯（Dio Cassius）则是提出疑问：“若是让提图斯再统治长一点的时间，他还能继续维持如此完美的形象吗？不会卸下他脸上所戴的面具吗？”

确实，卡利古拉皇帝也好，尼禄皇帝也好，在登上帝位之时都戴着大善人的面具。但是，这两位皇帝都是在十分年轻的时候成为政治上的最高权力者。与之相较，虽然提图斯皇帝在位期间只有短短的二年三个月，但是他逝世的时候已是四十一岁。四十一岁已是能够辨明善恶的年纪，或许是已有扮演好一位善良皇帝角色的觉悟。无论如何，提图斯皇帝的一切，仍是一团迷雾。

◎恐怖统治的后果——暗杀

西元八一年，提图斯皇帝的弟弟图密善（Titus Flavius Domitianus），以三十岁的年纪继承帝位。在父亲和兄长的统治时期，行政体系健全，图密善皇帝也将皇帝父兄的原则谨记在心，诚实且慎重地执行自己的职务，对于任何具有收贿嫌疑的陪审员处以罢黜的惩罚，并且严格地叮嘱、规范首都官僚和行省总督的行为。他重视公众道德，禁止去势行为，并对同性恋进行监视。当得知应该维持处女之身的罗马圣灶之女祭司（sacerdos Vestalis）与男性发生性关系之后，图密善以大祭司的身分强迫该位女祭司自杀。

图密善格外忧心帝国的安稳，因而同时重视宫廷亲信以及行省总督的角色。然而，若是采取此种行政手段，势必会使政治上尊重元老院意见的原则沦于礼仪上的形式化。即便如此，在图密善的统治初期，在行为上仍旧有所节制与顾虑。经过数年之后，就像是卸下面具一般的出现巨大转变。正如大家所熟悉的招式，图密善接连处死元老院中的有力人士，并没收他们的财产。这些事件发生的背景，是当时所面临国家财政的困窘。财政困难的原因之一，是军事费用的增加，另一项原因则是首都罗马城的修建计划。

重视军事的罗马十分仰赖士兵的信任。因此他将士兵们的年俸由原本的三百赛斯特斯（sestertius，古罗马时代使用的金属货币）增加为四百赛斯特斯。此外，与在犹太战争中立下战绩的哥哥不同，图密善在军事功绩上并未有太大的贡献，所以他想尽办法地煽动住在莱茵河对岸的日耳曼人与住在多瑙河对岸的达契亚人（Dacians）战争。他虽然没有为罗马帝国贡献辉煌的战果，至少在守备国境上采取了明智的决策，证明执政者的耐心与智慧。

在哥哥提图斯皇帝统治时期，罗马曾惨遭祝融之灾。图密善皇帝所筹备罗马城的重建计划，可算是在奥古斯都皇帝之后最大规模的城市工程。他不仅修复、更新建了许多神殿、广场与竞技场等设施，其中包含了椭圆形的那沃纳广场（Piazza Navona）（原为图密善竞技场之场所），时至今日，仍旧有许多游客前往参访。

除此之外，他明确表示对于表演等福斯娱乐的态度，并为之投下巨额金钱。这一连串的城市与娱乐设施的建造，在财政上的支出不可小觑，也对国库造成巨大的压力。但是，图密善皇帝处决有力人士与没收财产的作为，并非完全归因于国家的财政问题。图密善原本就无法抹去自己内心不容于世的不安感，猜疑心重，感情的起伏十分剧烈。他对于暗杀阴谋过于敏感，还曾经自怨自艾地说道：“作为一位国王真是可悲。不到真的被暗杀致死的地步，就不会被外界相信他人确实有暗杀的阴谋计划。”

在猜疑心日渐加剧的状况下，图密善皇帝陷入了偏执狂的状态。无论是元老院的贵族、骑士抑或是宫中官员，接连出现无辜的牺牲者。嫌疑多来自密告或告发，最后招致镇压，宛如恐怖统治一般。最后，就连皇后也镇日揣揣不安，决定与身边的随从们共谋，于西元九六年夏天，在宫廷之中暗杀图密善皇帝。

得知皇帝遭到暗杀的消息，元老院的贵族们欣喜若狂，民众们却相对地冷静。不过，总算是逃过恐怖统治劫难的贵族们，却不忘要将图密善皇帝烙上暴君、恶皇帝的刻印，决议在罗马帝国的官方纪录上，一律抹消图密善皇帝的名字，是为“记忆的抹杀”（damnatio memoriae）。在这一点上，图密善皇帝虽然与卡利古拉皇帝和尼禄皇帝并列，但是作为一位统治者，图密善确实是一位有才能的君王，虽然在最后还是留给了后世阴险且残酷的印象，说起来也是与提比略皇帝有相似之处。实际上，图密善也格外关注提比略的性格和行政手腕。

◎“最好的元首”图拉真

在图密善皇帝遭到暗杀的同一日，元老院内高龄的涅尔瓦（Marcus Cocceius Nerva）被推举为皇帝。由于这一连串的行动过于迅速，不禁让人怀疑涅尔瓦本人是否也参与了暗杀先帝的计划。涅尔瓦即位后，召回被前任流放的人，并将没收的财产归还原主，与元老院相互协调合作，提出重建财政的政策。据生活在该时代的塔西陀的说法，涅尔瓦皇帝是将自由唤回罗马帝国之人。然而，所谓的自由，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属于元老院的自由。站在士兵的立场上来说，图密善皇帝的死讯，是件值得哀悼、悲伤的消息。实际上，禁卫军队揭竿起义，软禁涅尔瓦皇帝，并揪出暗杀计划的首谋者，将之杀害。

涅尔瓦皇帝不仅年届高龄，身体状况也非常孱弱，众人皆认为涅尔瓦所剩时日已不多。如此一来，他必须赶紧寻找值得信赖的后继人选不可，而且希望是能够让元老院和军队双方都能够认同的人物。幸运的是，他非常迅速地就找到了符合条件的人才。

上日耳曼行省总督图拉真（Trajanus），不仅是一位有才能的军人，私底下的为人与性格也非常值得众人尊敬。图拉真与涅尔瓦皇帝组成养父与养子的关系，涅尔瓦皇帝的统治再度回归稳定安泰的局势。涅尔瓦皇帝曾言：“我将卸下皇帝之职。除去确保人身安全而无法回归私人生活这一点之外，我已不再以皇帝之名干涉任何事务。”然而，或许也是因为涅尔瓦并未拥有子嗣，他在指名有才能的人才作为帝位后继者的作为上，成为后世的典范。

涅尔瓦皇帝平时虽是非常温和、沉稳的性格，却在某回情绪激昂高涨之后倒下，不久后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在位期间仅有短短的十六个月。

西元九八年，正值壮年的图拉真，人还在上日耳曼地区，并未随即赶往罗马城。因为他必须前往莱茵河和多瑙河周边，探访边境地区的军队，设法抚慰士兵们的情绪，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服从自己的权力。毕竟当时军队中还存在着思慕图密善皇帝的势力。

西元九九年晚夏，在即位后经过了一年半的时间，图拉真皇帝才进入罗马城。群众们热烈夹道欢迎，盛况空前。图拉真特地下马，以步行的方式入城，沿途拥抱欢迎的民众。其谦虚亲切的态度，深受群众喜爱。

当时的文人贵族小普林尼（Gaius Plinius Caecilius Secundus）曾献上一首长篇的皇帝赞颂文。根据该篇赞颂文，图拉真皇帝是一位强大、敦厚、诚实又充满自信的人物。即便是到了元老院，也受到元老们温情的对待，图拉真本人亦重用有才能的元老院议员。并与派遣至地方行省的元老院议员进行书信联络，细心地看待各个地区的施政与对策。从现存图拉真与在小亚细亚任官的小普林尼书信往来的内容来看，可以想像出皇帝日常生活中繁重的政务。

除此之外，图拉真皇帝还修复了道路网，在要塞地区修筑桥梁。就连后世的历史家看见多瑙河上的桥梁，都不禁发出惊叹，赞赏建筑工程的精美。在首都罗马城内，图拉真建设了广场、市场和浴场，并且架设最大规模的引水道桥。在外港奥斯蒂亚地区新建六角形的港口。在地方行省则是创建提姆加德（Timgad）（北非）和桑腾（Xanten）（日耳曼）等城市，让退役后的士兵们在当地进行殖民屯垦的活动。

对于福斯的日常生活，图拉真皇帝也并未轻忽。在救济贫民的政策上，配给生活必需品，并且设立贫儿补助基金（Alimenta）。此项慈善的施政，在罗马帝国延续了两百年之久。也因为图拉真皇帝接二连三地推出各种活动，向福斯展现统治者的诚意，因此获得了“最好的元首”（Princeps Optimus）之美称。

◎远征至最大版图

另一方面，图拉真是军人出身，战争可谓是他的天职。在图拉真皇帝统治的时代，罗马国境并未遭到邻近过于喧嚣势力的威胁。况且，在奥古斯都皇帝以后的一百年间，除了克劳迪皇帝兼并不列颠（Britannia）的行动之外，罗马人并未展开拓展版图的大规模征服活动。

尽管如此，或许是作为一位军人的热血开始骚动不安，图拉真皇帝燃起了大规模远征的野心。

在图拉真皇帝统治的十九年间，他兼并了达契亚、美索不达米亚、亚述等地，将罗马帝国的版图拓展至最广阔的规模。其中，特别是达契亚战争（西元一〇一年～一〇六年）一役，最为世人所称颂。耸立在罗马城内一隅的图拉真皇帝战胜纪念石柱上，刻画着达契亚战争绘卷图像。在螺旋状的浮雕图绘上，身型高挑的图拉真皇帝特别地显眼。他以高贵、坚毅且强壮的风采接见使者、拟定作战计划、向众神献上祭品、接受败者的降伏。在征服战争中所获取的战利品，丰厚了国库，并贡献在罗马的公共建设和公共政策上的和平事业。

罗马帝国的版图
（二世纪初叶）

作为一位当政者，图拉真确实是一位足以作为典范的人物，但是在私底下，却也有人对于他嗜酒和同性恋的癖好，颇有微词。但据说就算他尽情地喝完酒后，还是面不改色的一脸正经，宛如滴酒未沾一般的清醒，且他也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位美少年的心。如此看来，作为一位“最好的元首”，这些小癖好也可以算是瑕不掩瑜吧。

图拉真是首位出身意大利以外行省的元首，生于伊比利半岛南部的名门。因为他自己是以涅尔瓦皇帝养子的身分被指名为后继者，关于自己的后继者问题，也遵循前例。话虽如此，后继者是图拉真的甥孙婿哈德良（Publius Aelius Traianus Hadrianus Augustus）。事实上，关于如何指名这位后继者，存在着不少谜团。由于图拉真皇帝是在远征归途中去世，据说图拉真在临死之际，指名了后继者，但消息封锁数日后才传出。我们虽然无法完全厘清，但是从元首图拉真的夫人普洛蒂娜（Pompeia Plotina）完全没有出面干涉的状况下，至少可以确定，后继者的指名问题应该与普洛蒂娜有关。

图拉真皇帝的战胜纪念碑
在螺旋状的浮雕图案上，描绘出在达西亚战争中的要塞建设与战斗的场面。

虔诚敬神的罗马人的特质

◎道德威望的核心——众神的光荣

从表面上看来，罗马人似乎是偏向现世主义，并且是重视实际利益的实用主义。但却出乎意料之外的，在宗教上却是非常虔诚敬神的一支民族。看在希腊人波利比乌斯的眼中，罗马人是“畏惧众神的民族”，而土生土长的罗马人西塞罗则是自豪地说道：“罗马人对众神的态度，比起其他任何民族都还要虔诚尊敬。”

凯撒可说是古典时期的理性主义与现实主义的实践者。但是，如此的凯撒也曾经出现不可思议的行动。凯撒在二十七岁时成为某国家级祭司团祭司之一，负责国家祭祀事宜，并且在三十七岁之时，成为国家祭司中的领导人罗马大祭司（Pontifex Maximus）的候选人。大祭司一职通常是选出公职经验丰富的高龄者，而凯撒以三十七岁之龄申请，可说是十分有勇无谋。然而凯撒十分认真拼命。据说在竞选大祭司一职的上午，他说道“母亲大人，今日，您的儿子不是坐上大祭司的位置，就是成为亡命天涯之人，只有这两个选项的其中之一了”，就踏出了家门。凯撒四处借款，进行巨额的贿赂工作，最后终于奏效，被选为大祭司。大祭司为终身职，因此凯撒至逝世前都是国家祭祀的最高负责人。

凯撒遭到暗杀后，大祭司一职由凯撒派系实力人物雷比达斯（Marcus Ameilius Lepidus）就任。成为元首的奥古斯都顾忌如父亲般年长的雷比达斯，并未从他手上夺去大祭司的职位。西元前一二年，雷比达斯逝世后，奥古斯都接下大祭司之职。其后，历代元首兼任大祭司的职位，成为后世的惯例。

究竟，凯撒为何如此执着于大祭司的职位呢？又，为何后世的元首会将兼任大祭司一职视为理所当然之事呢？罗马人代代流传着“以道德威望来统治吧”的说法，其道德威望的核心，便是众神的光荣。若是这样思考的话，在这句话之中，正潜藏着罗马人的特质。

凯撒比任何人都还要自觉到罗马是君临地中海世界的巨大帝国。要成为巨大帝国的统治者，必须要拥有军事力、权力和道德威望。而带有道德威望之人，亦即非常虔诚敬神之人。罗马人在这方面的意识上格外的强烈。

英文单字“religion（宗教）”的语源，是来自拉丁文的谨慎考虑、重视（religio）一词。而与谨慎考虑、重视同义的词语则是虔诚（pietas）。换言之，能够谨慎考虑、重视众神的人们就是虔诚的信众。

在此值得注意的是：生存在罗马帝国的人们，在他们的脑海中，对元首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想像呢？从这个角度出发的话，便可以明白，举目映入眼帘的雕像便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其中，诸多奥古斯都皇帝的雕像被保存了下来，最为著名的就是第一门（Prima Porta）的奥古斯都雕像。雕像中伸直的右手臂，象征作为军队最高司令官的强大姿态。另一尊雕像则是作为大祭司的奥古斯都，身着正式礼服的托加（toga）长袍，展现出内敛庄重，若有所思的模样。该座雕像的姿态，与其说是要呈现出奥古斯都的力量，不如说是要展现奥古斯都的虔诚与敬神之态度。据说奥古斯都在晚年也十分锺爱以大祭司姿态刻制的雕像。

◎重建万神殿

在罗马市街的古代遗迹之中，足以与罗马竞技场边络绎不断的游客人潮相提并论的景点，便是万神殿。创建这座祭祀万千众神的万神殿之人物，正是前文所提及的阿格里帕。阿格里帕是奥古斯都皇帝身边的亲信，同时也是奥古斯都的女婿。对于皇帝以及其得力助手而言，世界帝国的安宁当然是最为关心的要务。

原本对罗马人来说，众神的旨意是非黑即白，善意与敌意截然分明，并不存在所谓的灰色地带。敌意即代表众神的愤怒，善意便是众神满足的结果。若是崇拜众神的仪礼能够完美周到地举行，那么社会便能保有太平盛世。反之，只要一旦触怒众神，便会招致灾祸降临，必须采取莫大的献祭与礼拜行为，平息众神的怒气。

罗马虽然在地中海世界构筑起一个伟大的霸权，但是内部却经历了为期一百年的内乱，罗马同胞自相残杀，写下一段苦闷的历史。奥古斯都因此曾忏悔道，内乱别无其他原因，正是触怒众神旨意所招致的后果。他因此接二连三地下令建筑或修复诸多神殿，万神殿的建造也是其中之一。特别是由阿格里帕所创建的万神殿，其目的是为了彰显尤利乌斯家族的荣耀。

万神殿
由阿格里帕创建，哈德良皇帝重建的神殿。

今日的万神殿以壮观华丽的圆顶天花板著称。灿烂的阳光从内部天花板上的圆顶之眼（Oculus）泼洒下来，能让人沉浸在虔诚敬神的氛围之中。万神殿的重建工作是在哈德良皇帝统治时期下令修筑。原由阿格里帕所创建的方形万神殿在西元八〇年时惨遭祝融之灾，修复后又因落雷而烧毁。因此，在哈德良皇帝之时，将万神殿改建为供奉帝国内部所有众神的神殿，在这个拥有半圆形球状天花板的圆形殿堂，潜藏并暗示着统治者的世界观。哈德良皇帝认为，罗马作为地中海地区的世界帝国，可说是一个已然完美成形的世界。

秉持扩张主义，将罗马帝国版图拓展至最大规模的图拉真皇帝逝世后，哈德良皇帝回归奥古斯都皇帝的初心，放弃一部分的领土，致力于国境的防备工作。哈德良皇帝对于重建万神庙的工程费尽苦心的模样，十分受人瞩目。毕竟他耗费了几乎一半的统治时期，前往各个地方行省进行视察，走向罗马帝国的各个角落，试图倾听民众内心的声音。

他由高卢、日耳曼（一二〇年～一二一年）出发，途经不列颠（一二一年～一二二年）、西班牙（一二二年）、小亚细亚（一二三年）、希腊（一二五年），接着经由西西里岛回到罗马（一二七年）。其后，他又探访非洲（一二八年）、雅典（同年冬天）、卡里亚（Caria）、奇里基亚、卡帕多奇亚、叙利亚（一二九年），不久后造访埃及（一三〇年），再返回罗马（一三一年）。因此，在帝国各个地方行省中，留下了各种刻有“皇帝陛下驾临”的货币。

一位愿意走遍帝国各地的当政者，当然不会轻视在各个地区的住民所崇拜的不同神祇，而是会认为要尊敬并崇拜所有众神，才能够为帝国带来安宁与繁荣。由此，我们可以明白身为地中海世界帝国的罗马，实为多神教的世界帝国。向众神忏悔的奥古斯都皇帝，其内心的祈愿在哈德良皇帝对众神所表现的恭顺态度上再次展现。

◎艺术与狩猎的爱好者

哈德良皇帝一家是出身自西班牙地区，因为与图拉真之间有着密切的姻亲关系，哈德良一家人很早就获得出人头地的机会。哈德良在四十一岁时即位，据说“他身形高挑，容貌端正，姿态优雅。发型上使用梳子梳成卷发，为了掩盖与生俱来的伤疤而蓄胡”（《罗马帝王纪》）。由于哈德良皇帝十分适合蓄须的模样，后来的皇帝们也都纷纷效法哈德良，在下巴蓄须。

虽然哈德良并不是天生的军人，但是他赢得了军队的忠诚，并整肃军纪。顽强守护国境以及保持帝国和平恐怕就是哈德良皇帝统治期间最大的功绩。在行省不列颠地区建造的“哈德良长城”，正是暗示哈德良和平政策的最好证明。

虽然哈德良将重心放在视察地方行省与守备边境，但是他也并未轻忽罗马帝国的内政。他重用骑士出身者，让他们担任文官职务，并且整顿皇帝的谘询机构。不过，在他继承帝位之后，曾经处死元老院中最有权势的议员，因此与元老院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尽管在元老院贵族之间的评判不佳，哈德良仍旧是一位有才能的执政者。

不仅如此，哈德良还是一位艺术与狩猎的爱好者，并特别喜爱希腊文化，甚至被说是一位“爱好希腊”的皇帝。对哈德良而言，圣地当属雅典，并在他有生之年曾经三度亲自造访。

坚持和平政策以及充实文官组织的施政，多多少少能够减轻一些皇帝的公务。他想必在繁忙的公务之余，充分运用闲暇时间在个人喜爱的嗜好之上，这成为哈德良皇帝的精神食粮。他在罗马近郊的蒂沃利（Tivoli）建造壮观华丽的别墅，并且将地方行省时期的旅行回忆，重现在别墅的庄园之中。其荣华壮丽的模样，如今已化为废墟，但是那位爱好学问与艺术的皇帝，内心的梦想似乎仍旧长留于该处。据说哈德良皇帝的晚年生活，大多是在这处别墅之内渡过。

哈德良（Publius Aelius Traianus Hadrianus Augustus）
五贤帝之一，致力于国境的防卫与守备，并在不列颠尼亚建筑长城。

◎孝子的政治手腕

于哈德良皇帝统治时期的西元一三〇年左右，在小亚细亚的帕加蒙（Pergamon）地区诞生了一位名为盖伦（Galenus）的男婴。盖伦的父亲是一位建筑师，家境富裕。在父亲的支持下，盖伦前往各地游学，并花费了数年的时间，在亚历山卓勤勉地学习。他最初是学习哲学，不久后有志于医学。当时，亚历山卓是唯一允许医学解剖行为的地方，盖伦便在当地磨练医学技术，累积经验。这些经历对盖伦后来在医学理论以及临床试验的成就上，提供了难以估量的重大贡献。

盖伦在二十七岁时返回帕加蒙，在故乡担任角斗士的治疗医生。角斗士因为竞技比赛所遭受的伤害，大多是皮开肉绽、血流如注的伤势，盖伦同时也从治疗中累积了作为外科医生的宝贵经验。

在故乡担任了四年的角斗士治疗医生后，盖伦在三十一岁之时踏上帝国首都罗马的土地。当时是西元一六一年，正是哈德良皇帝的后继者安敦宁（Antoninus Pius）皇帝逝世，由马库斯．奥理略（Marcus Aurelius）与其义弟路奇乌斯．维鲁斯（Lucius Verus）共同统治，登上帝位的一年。

关于养父安敦宁皇帝的教诲，奥理略曾说道：

父亲交代，必须保持温和敦厚，若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所做下的决定，就必须克服一切难关，坚毅地彻底执行。不得抱持任何有关荣耀等空洞的虚荣心态。勤于劳动，并保持耐心和毅力。为了公众利益而前来进谏的人们，务必虚心受教、洗耳恭听。对于每个人，应该公平分配给他们应得的利益。借由亲身经验，学习体会何时该绷紧神经，何时该放松身心。对于少年的恋爱之情应当加以舍弃。（《沉思录》）

安敦宁皇帝统治时期，大致上是维持着和平与繁荣的状态。也因为太过于和平安泰，几乎没有发生特别值得记录下来的史事。就算有政争的存在，也从未发生过流血冲突。也有人讽刺地说道，安敦宁皇帝统治的时代，毫无历史可言。安敦宁皇帝即位前，力排众议，致力将养父哈德良皇帝神格化，因此获得“孝子”之称号。

安敦宁皇帝拥有高贵的气质和温和的性格，以及与生俱来的沉着冷静。他虽然口若悬河、话术高明，但是却能细心倾听他人的话语。他生于资产家的贵族名门，却从未夸示自己的财富和身分，简直就是最适合出现在英雄传记或是圣人传记中的大人物。

当然，安敦宁皇帝也从不浪费公帑，在他逝世后国库留下了六亿七千六百万迪纳（denarius）。观看安敦宁皇帝的性格，可以发现他不只是在德性上受人敬重，在政治手腕上，更是天赋异禀的一位人物。他并不卖弄权力，与元老院之间的关系十分地友好、相互协调。另一方面，安敦宁皇帝还整备罗马帝国的官僚体制，构筑起坚固、难以动摇的行政机构体系。

◎最初的皇帝共治时代

盖伦医师造访罗马城的时机，正好是安敦宁皇帝病逝后不久。当时在首都罗马城内，各派医学齐聚一堂。盖伦在公开场合展示自己在解剖医学上的技术，获得名医美称，评价高涨。此外，盖伦对于患者的症状和后续状况都能够作出正确且明白的指示，让首都居民惊叹不已。声名大噪的盖伦名医，其名声也传到了皇帝的耳中。因此，盖伦被召唤入宫为奥理略皇帝看诊，并赢得皇帝的信赖。

西元一六六年，传染病流行蔓延，当疫情扩散到意大利之时，盖伦离开罗马，回到故乡帕加蒙。也有人表示，传染病的流行只是盖伦离开的借口，其真实的理由是盖伦在医学论争之中，感受到来自论战对象的敌意，顾虑到自己的生命危险，而离开罗马。盖伦的名字，虽然有“稳重、温和之人”之意，但是盖伦本人的性格却与他自己的名字相悖，实为一名易于慷慨激昂、辩才无碍的人物。最后，王室无法舍弃对名医的期待，下令召回盖伦，任命他作为王室的随侍医官。

马库斯．奥理略自幼给人的印象，据说就是一位威凛成熟、气宇不凡的小孩。自小奥理略便对哲学展露出高度的热情，在他离开奶娘的照顾后，随即被送至优秀的哲学家身边学习。不久后，他模仿希腊哲学家，开始将粗糙的外衣披在身上，在地板上睡觉。在母亲的再三恳求之下，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睡回床上。

十六岁时，奥理略成为安敦宁皇帝的养子，在他的内心，很早开始就仰慕安敦宁皇帝。年少他九岁的路奇乌斯．维鲁斯也同时成为安敦宁皇帝的养子、奥理略的义弟。二十三年后，罗马历史上首次出现皇帝共治的体制。

关于义弟维鲁斯，奥理略乌斯曾说道：“弟弟的个性有时会让我深刻反省自己，因而扰乱内在的思绪；但同时，他的尊敬与爱心却也令我十分欣慰。”两位皇帝共治的政局，虽然是以和平的状态揭开序幕，但在不久后却马上面临战争、洪水、饥荒、传染病的考验，加上接二连三的战争，共治的路途并不平稳，丝毫找不到歇息的空闲。

罗马因为亚美尼亚的主权问题，而与帕提亚开战；在取得胜利后，罗马城举办睽违五十年的凯旋大典，这是自图拉真皇帝时代以后的第一场凯旋典礼。然而从东方战线带回来的不只是战利品，还有战后返还的士兵们所带回来的疾病。传染病的扩散与蔓延异常地快速，特别是对人口稠密的大都市，造成难以想像的巨大打击。

接着，位于北方边境的日耳曼人展开侵袭，共治的两位罗马皇帝被迫前往战场。据说奥理略皇帝期待远征之途，盖伦能与他随行，却遭到盖伦坚定的拒绝。就在远征的途中，维鲁斯皇帝因脑溢血而死去，共治体制划下句点，统治时间为期八年。

◎哲人皇帝的期待惨遭背叛

当时的罗马帝国若是想要继续维持过往扩张的版图，必须面对的问题是堆积如山。奥理略皇帝的统治期间后半，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在战场上来回奔波。在国境边界发生的战争，是最为重要的防卫战争，而这些军事上的支出造成国家财政的压力，有时甚至为了和平的代价，必须缴交许多金银财宝。

在北方战线的战场上，奥理略皇帝在营帐内挑灯写下《沉思录》，以希腊文道出世界帝国最高权力者的内在思绪。他遵循斯多葛学派的传统原则，分述多个主题：作为皇帝的责任、与众神之间的关系、宇宙的法理、人生的处世之道等。奥理略皇帝的人品高洁，天资聪颖，从《沉思录》中可以感受到他在宗教与道德观念上敏锐的洞察力。

奥理略在政治上虽然经历了多灾多难的考验，但是与爱妻之间则是生下了十四名子女。不幸的是，平安无事地度过幼儿期的子女只有六名，儿子则是只有康茂德（Lucius Aurelius Commodus Antoninus）生存下来。奥理略皇帝将年幼的康茂德视为自己的后继者人选，致力于康茂德的教育。当初，奥理略同意让盖伦留在罗马城内的原因，也是期待盖伦能够成为康茂德众多良师中的一人。

涅尔瓦、图拉真、哈德良、安敦宁与奥理略乌斯被称为罗马史上的“五贤帝”。他们统治的时代是“罗马和平”的巅峰时期，由皇帝指名最适任的人选作为后继者，让有为的人才以最高权力者的身分统治帝国。这几位皇帝，有些是本身没有子嗣，有些则是子嗣早逝。关于后继者的选拔原则，他们都遵循前例，寻找最适任的人选。然而，即便是在世界史中难得一见的人格高洁、聪颖过人的哲学家皇帝奥理略，也会犯下无法预测的错误：对于他的亲生骨肉康茂德所抱持的期待。

马尔库斯．奥理略（Marcus Aurelius）
五贤帝之一，同时也是斯多葛学派的哲学家，着有《沉思录》一书。

西元一八〇年，十八岁的康茂德跟随奥理略皇帝前往多瑙河沿岸的战场。就在当时，奥理略皇帝逝世，康茂德理所当然地登上帝位。孰料，他竟然马上从北方战线撤退，并且决定支付赔偿金以维持和平。对于重视威信的众人而言，想必是感到非常不悦。

此外，康茂德皇帝将政务委托给身旁的亲信，怠惰与放荡的性格展露无遗。他的暴行与荒唐行径随处可见，暗杀的阴谋浮上了台面。最后虽以失败告终，但是康茂德皇帝对元老院的不信任感日益加剧。或许也是因为他的生命安全屡屡受到威胁的缘故，连带地也在精神状况上出现了影响。康茂德的自傲与妄想症状变本加厉，甚至将罗马城改名为“科罗尼亚．康茂底亚（意为“康茂德的殖民地”）”。并且认为自己是海格力斯的化身，以角斗士的模样在竞技场上登场。暗杀的阴谋再起，在西元一九二年的除夕夜，康茂德在妃子、侍从和禁卫军队队长的共谋之下遭到杀害。

在奥理略皇帝、康茂德皇帝以及其后发生的内乱，至塞普蒂米乌斯．塞维鲁斯皇帝（Septimius Severus）统治初期的这段期间内，盖伦始终担任宫廷的御医。他身为罗马帝国内首屈一指的名医声望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除此之外，作为一位临床医师、病理学者以及医疗教育者的名声也是远传千里。在盖伦的晚年生活中，能够与之对抗的医学各大学派皆已失势。从这一方面来说，盖伦可谓是地中海世界医学领域的胜利者，甚至是医学界的皇帝。

那以希腊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布提斯（Hippocrates of Kos）为本，集古代医学大成的巨人眼中，皇帝以及其周边所发生的事情，究竟是以什么模样呈现的呢？在盖伦所书写的众多作品中，几乎无法发现任何有关的蛛丝马迹。又或者是，正因为他专心致志的埋首于医学，对其他事物漠不关心，才能在勾心斗角、充满权谋名利诱惑的宫廷社会之中生存下来，在七十多岁逝世。

1. 克丽欧（Clio）是九位缪思女神中掌管历史之神。

第八章混乱与不安的世纪

卡拉卡拉（Caracalla）
罗马帝国第二十二任皇帝，在罗马市街上建造大型公共浴场。于二十九岁时遭到暗杀。

由军队拥立的皇帝们

◎竞标的帝位

对于十八世纪的启蒙思想家孟德斯鸠（Montesquieu）而言，罗马人的盛衰并不只是单纯的历史教训；在路易十四的君主专政体制之下，他必须重新思考所谓国家的根本和型态等问题。关于罗马五贤帝及其后的时代，孟德斯鸠表示：

涅尔瓦的英明睿智、图拉真的光荣、哈德良的勇气、奥理略和安敦宁的美德，都赋予了罗马士兵崇高的自尊心。然而，新的怪物们取代他们登场，军事政权的弊害发挥到了极致的境界。士兵们将帝国作为商品贩卖，暗杀了几位皇帝，并将后来的帝位与帝王权力贴上新的标价。（《罗马盛衰原因论》）

路易十四曾夸下豪语：“朕即国家。”正因为有可能会出现像是路易十四这般专制独裁的君王，因此当政者更必须要是德才兼备的统治者不可。提倡三权分立的孟德斯鸠，十分敏锐地注意到罗马帝国皇帝权力的演变。

其实，皇帝权力的背后，军事实力才是最为强大的支柱。如此露骨的事实，在尼禄皇帝逝世后的内乱之中，是任何人都心知肚明的道理。但是，权力通常不会赤裸裸地展露在世人面前，而大多会以像是薄纱头巾包覆在外的形式现身。这里所指的薄纱头巾，也就是所谓的道德威望。在五贤帝的身上，如此轻薄宛如头巾的道德威望，是十分自然地与他们的人格合而为一。当然，他们私底下或许下了许多功夫，隐藏诸多不为人知的辛酸与劳苦，来成就自己的道德威望，但在表面上，却能呈现出若无其事的泰若自然。

另一方面，贤帝奥理略的儿子康茂德却认为，那块道德威望的头巾，根本毫无魅力可言。他偏好披上外兽之王的毛皮，肩扛着棍棒，佯装成海格力斯神的模样。即便如此，他仍旧拥有灵敏的嗅觉，嗅到了权力的核心气味——他宠溺军队中的士兵，让士兵们耽于放荡的生活模式。

康茂德皇帝遭到暗杀后，高龄的首都长官佩蒂奈克斯（Publius Helvius Pertinax）被拥立坐上帝位。但是这位爱好正义的老人在推动改革的方式上似乎有些过于急迫与激进。特别是禁卫军队专横、粗暴的行径让他十分不满，试图要导正禁卫军队的风纪，却反而招致禁卫军队士兵的反感。佩蒂奈克斯皇帝面对带着怒意，簇拥而来的士兵们，虽然有意好言相劝，孰料反遭杀害，在位期间只有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接下来的发展，可说是让众人瞠目结舌、惊讶不已。罗马帝国的皇帝之位，竟然被拿来拍卖，佩蒂奈克斯的岳父和大资产家之间相互出价竞标。最后由禁卫军队判定，能够付出较多金钱者得标。当然，最后是由资产丰厚的尤利安努斯（Marcus Didius Severus Julianus）购得帝位。但是，与此同时，在地方行省则是出现了三位由军队所拥立的领导者。在这四雄鼎立的混乱局势下，由莱茵．多瑙河流域全境军队所推举的塞普蒂米乌斯．塞维鲁斯获得广泛的支持。塞维鲁斯于西元一九三年即位后，花费了数年的时间镇压并肃清政敌。

◎遗言：“让士兵们富裕吧！”

塞维鲁斯出身北非，当地属于腓尼基人曾经殖民的迦太基势力之下，应为闪语系民族。据说塞维鲁斯本人的拉丁语有非常浓厚的非洲腔调，至于在和自己的姐妹说话时，则是只使用腓尼基语交谈。十分讽刺的是，统治罗马的皇帝，身上竟然流着曾经被罗马人灭城屠杀的迦太基人血液。

由于塞维鲁斯皇帝丝毫不须顾虑罗马人的高贵氏族家门，在改革上能彻底推行。他解散了只限意大利人加入的禁卫军队，开放名额让地方行省出身的人士加入。他除去军队中的身分阶级差别，开放通往高阶武官的门户，让士兵们依照实力升迁，并且让有军务经验者也能转往民政职务，为行政组织注入军人色彩。除此之外，他增加士兵们的薪饷、礼遇退役士官兵、允许现役士兵结婚。如此一来，皇帝与军队之间创建起更加稳固的联系关系。

罗马观光胜地之一的古罗马广场，在广场与神殿等公共建筑集聚之处，有一道塞维鲁斯皇帝的凯旋门，是为了祝贺帕提亚远征胜利而建造。罗马当时攻陷了帕提亚帝国的首都泰西封（Ctesiphon），这东方宿敌似乎已经失去了抵抗之力。罗马军队在当地极尽掠夺之能事，毕竟能让士兵们开心，就是最值得的收获。

塞维鲁斯皇帝的晚年，有五年的时间都在不列颠的远征中度过。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唤来两名儿子，留下遗训：“齐心协力吧！让士兵们富裕吧！其他的都不须多虑！”便咽下最后一口气。尽管如此，塞维鲁斯皇帝的长男卡拉卡拉（Caracalla）和次男盖塔（Publius Septimius Geta）的兄弟关系并不和睦。身边阿谀奉承的人都各自煽动、离间兄弟两人的感情，让他们互持敌意。西元二一一年，哥哥卡拉卡拉佯装要和弟弟和解，约出盖塔并将之杀害。

卡拉卡拉皇帝最为人所知的事迹，就是他在罗马市街上建筑了大型的公共浴场，至今仍能看见浴场的遗迹。公共浴场建筑的规模空前绝后，其“光之屋”的建筑设计，就连后世的建筑师也发出望尘莫及、无力重现的感叹。如今，公共浴场的上部建筑虽然已经损毁崩坏，但是在如此巨大的遗迹之中，还是隐约可见往日的豪华与绚烂。

既然提及卡拉卡拉皇帝的事迹，当然不能忽略著名的“安东尼努斯敕令”——将罗马公民权赋予所有住在罗马帝国内的自由人。早在父亲塞维鲁斯皇帝的统治时代，就向来不把罗马和意大利放在眼里，因此过往罗马帝国所重视的特权和传统，当然也就变得可有可无。这项敕令只是强调出所有地域的平等性，罗马帝国是全体人民的帝国。乍看之下，似乎是赐予自由人福斯的欢喜恩惠。然而，据说卡拉卡拉皇帝真正的意图是为了扩大国内的税收。因为过往无法拥有公民权的民众，也同时可以免除遗产税和奴隶解放税的征收。

父亲塞维鲁斯皇帝留下了前所未有的庞大资产，但是对卡拉卡拉皇帝仍旧是入不敷出。针对父亲的遗训，卡拉卡拉只忠实地恪守“让士兵们富裕吧”这一项内容。他将士兵们一年的薪饷由五百迪纳增加至七百五十迪纳。其实，卡拉卡拉可说是万事依赖着士兵，因为在他杀害了弟弟盖塔之后，必须时刻防备支持盖塔的政敌，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肃清扫荡运动接二连三的展开，据说死者高达二万人以上。其中也包含不少来不及经过审判，因冤罪而被处死的人。

卡拉卡拉皇帝的这番作为，当然无法与元老院维持和睦的关系。在罗马城内待不下去的卡拉卡拉皇帝以出巡为借口，前往各地旅行。他在士兵之间的声望颇高，因此经常流露出愉悦之情。不过，前往东方的旅行却突然转变为远征帕提亚的行程，利用敌国的内部纠纷，试图扩张侵略。

然而，此时在台面下却悄悄拟定暗杀计划。在行军途中，暗杀者锁定吃坏肚子、腹痛如绞的卡拉卡拉如厕之际。由于皇帝如厕时，碍于礼仪，护卫的士兵都必须采取背对的姿势。就在卡拉卡拉脱下裤子的那一刹那，刺客便将刀刃刺向他。西元二一七年，卡拉卡拉皇帝年仅二十九岁的生命，就此画上休止符。

◎四处猎男的女装皇帝

暗杀卡拉卡拉皇帝的主谋者是禁卫军队的队长马克里努斯（Marcus Opellius Macrinus），他假情假意的悲叹先帝之死，登上帝位。不过，远征帕提亚的失败却成为他统治生涯中的致命伤，为了和平收场，马克里努斯必须支付一大笔金钱，并因此收回了某些对士兵们的礼遇措施。此举招来罗马士兵们的不满，似乎就只等着谁来点燃最后的那条导火线。

另一方面，塞维鲁斯皇帝的妻子尤莉亚．多姆娜（Julia Domna）是叙利亚大祭司的女儿，以过人的美貌和聪颖的知性名闻遐迩。尤莉亚．多姆娜的妹妹是尤莉亚．玛伊莎（Julia Maesa），育有两位女儿，女儿们分别生下一位孙儿。姊姊的儿子是埃拉加巴鲁斯（Elagabalus），妹妹的儿子是亚历山大．塞维鲁斯（Alexander Severus）。

尤莉亚．玛伊莎从旁煽动着被马克里努斯皇帝激怒的罗马士兵们，私下拥立自己的孙儿埃拉加巴鲁斯。由于卡拉卡拉皇帝在被暗杀后，仍旧在士兵阵营中拥有很高的声望，因此玛伊莎四处放出风声，表示埃拉加巴鲁斯其实是卡拉卡拉皇帝的私生子，是表兄弟姐妹之间所犯下美丽的错误。此举成功点起了导火线。士兵们群起反抗，追击马克里努斯。马克里努斯虽然乔装出逃，不久后还是被士兵捕获杀害。

西元二一八年，在叙利亚出生的新皇帝埃拉加巴鲁斯才刚满十四岁。虽说他曾是太阳神的祭司，但他现身罗马城之时的衣装，仍旧是过于怪异——紫色的绢质衣服上绣有金线，配戴珍珠项链与翠绿玉手镯，头上的黄金王冠也镶有璀璨的宝石，除此之外，还画眉点胭脂。看在罗马人的眼中，简直就是女性的装扮。

不出所料，即使埃拉加巴鲁斯皇帝曾与真正的女性结过三次婚，但是他热爱同性的性倾向传闻，始终不绝于耳，而且还是公认的猎男行动。众人口耳相传：“皇帝派出使者，寻找拥有巨大阳具的男性。”据说埃拉加巴鲁斯皇帝不仅向情夫们频送秋波，眉来眼去的魅惑调情，甚至还打扮成街头的娼妓拉拢男性客人。最后，埃拉加巴鲁斯在宫廷设置专用的情趣小屋，年轻的男娼以全裸的姿态，令人酥软的声调诱惑客人上门。皇帝甚至还明言，若是有人能够在自己的身体内装入女性的阴道，将提供丰厚的谢礼。热衷于猎男活动的皇帝，喜于听见自己被外界形容为“水性杨花的放荡女人”，丝毫不见罗马皇帝应有的伟大道德威望。

埃拉加巴鲁斯皇帝的怪异行径，不只出现在他的性倾向与性关系之上。尊敬太阳神的皇帝，建造了巨大且壮丽的神殿。他每日破晓时分前往神殿，斩杀为数众多的牡牛与羊只，献上祭坛。身为大祭司的埃拉加巴鲁斯在除毛之后，在脸上涂抹粉底与腮红，在眼睛部分框上眼线，佩戴华丽饰品，再穿上绢质外衣。在祭坛的周边，各式各样的乐器奏起乐音，他穿着奇特的叙利亚风格女子们与浓妆艳抹的皇帝一同跳舞。

埃拉加巴鲁斯皇帝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在政治事务上当然无法明辨事理，思虑也不够周全。他采用出身卑贱的人士担任要职，引起众人七嘴八舌的评论道：“现在是由厨师、理发师和马夫在统治帝国。”

荒唐行径层出不穷的皇帝，当然无法久居皇位。叛乱和暴动接二连三地发生，就连过去总是替埃拉加巴鲁斯说话的家人与亲信们，面对他变本加厉的怪诞行径，也是眉头深锁，十分苦恼和不悦。最后，就连身旁的士兵们也放弃护卫，埃拉加巴鲁斯在逃进厕所时惨遭杀害。死去的埃拉加巴鲁斯和母亲，皆被割下头颅，赤裸的残尸被带出宫廷游街示众，最后丢弃在台伯河。埃拉加巴鲁斯皇帝的统治时间仅有短短的四年，被杀害时才十八岁。后世的历史学家感叹道，如果没有卡利古拉和尼禄的前例存在的话，“埃拉加巴鲁斯曾经是罗马皇帝的这项事实，恐怕也没有人想以文字留下记录吧”。

◎致命的减俸风声

在埃拉加巴鲁斯皇帝之后登场的是，他的表弟亚历山大．塞维鲁斯，当时也只是一位十三岁的少年。不过，与表哥不同，他沉稳、文静的性格，十分受人喜爱。也因为他个性过于温和，才会成为凡事听命于母亲的傀儡。尽管如此，母亲过度干涉政事的作为，对亚历山大．塞维鲁斯皇帝而言，或许反而是件幸运之事——世人对于亚历山大．塞维鲁斯皇帝的评判，始终维持在一定的水准之上。亚历山大．塞维鲁斯皇帝将学识丰富、德高望重的元老院议员纳为顾问团的成员，并且细心倾听周围的意见，他得以在统治期间维持稳健的政局。

但是，军队方面却屡屡出现动摇的不稳迹象。其原因在于，在康茂德皇帝统治的四十年间，士兵们几乎都习惯了被宠溺地对待，军纪紊乱当然是不在话下，只要出现些微的变动或是不满，就会接连地出现起身反抗的士兵。禁卫军统领，同时也以法学家著名的乌尔比安（Ulpian），就曾经提出整肃军纪的建议，但招致军队的反感，惨遭杀害。霸道横行的不只是禁卫军，驻屯在地方行省的军队中也隐藏着军纪紊乱的弊害。

当时，在国境的东方正缓缓飘来大片的乌云。因其骑兵的优秀战力向来困扰着罗马军队的帕提亚王国已经灭亡，此实为可喜之事。然而在西元二二六年，更加强盛的萨珊王朝波斯帝国（Sassanid Empire）的势力抬头。萨珊王朝信奉琐罗亚斯德教（Zoroastrianism，又称拜火教、祆教），重新燃起复古的民族主义风潮，其中也包含驱逐罗马帝国位于东方的势力。萨珊王朝出兵侵略美索不达米亚，威胁到罗马叙利亚地区的行省。

西元二三一年，亚历山大．塞维鲁斯率军出征，经过一番苦战后，终于击退了萨珊王朝的波斯军队。但是，罗马方面阵营的损失也不小。最终，罗马军队的士气低迷，不仅无法彰显皇帝的英明威武，反而成为谴责皇帝胆小、懦弱的证明。

不久后，二三三年，日耳曼人越过罗马西北方的国境，袭击罗马军队，当地陷入一阵混乱。尽管如此，亚历山大．塞维鲁斯皇帝还是听从母亲的忠告，支付报酬金换取和平，其金额甚至比战争的赔偿金还要高。眼看软弱皇帝的作为，毫无军人的大将之风，军队中的士兵们甚至开始蔑视亚历山大．塞维鲁斯皇帝的存在。不仅如此，甚至传出皇帝为了删减战争经费，打算减少士兵们薪饷的风声，这引起士兵们的怒意。二三五年，亚历山大．塞维鲁斯皇帝与母亲一同遭到杀害。他在位期间十三年，得年二十六岁。

被称之为“军人皇帝时代”的半世纪，正来到亚历山大．塞维鲁斯皇帝的跟前。这位善良敦厚的皇帝，因为疏于军事，而无法读透当下的局势，这也成为亚历山大．塞维鲁斯统治生涯中的致命伤。

危机与混乱的三世纪

◎被拥立登基之年迈皇帝的悲剧

杀害亚历山大．塞维鲁斯皇帝的正是马克希米努斯（Gaius Iulius Verus Maximinu）的反叛军，元老院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马克希米努斯登上帝位。他出身色雷斯的贫农家庭，是一位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彪形大汉。不知是否是华丽辉煌的首都环境，对于卑贱无学的出身背景而言太过刺眼，马克希米努斯在位三年期间，从未踏进罗马城内一步。

但是，这位皇帝格外喜爱军营生活，在军事行动上拥有与生俱来的出色才能，并且天性好战，击退日耳曼人、袭击达契亚人、征讨萨尔马提亚人。马克希米努斯在这些战役中大获全胜，但是在战争上却耗费了过多预算，只好借由没收财产和强制征收的手段，将负担加诸于富裕阶层之上。

负担加重的情况在地方行省也十分严重，特别是在北非地区，激起了众多民怨。大地主们拥立地方行省总督戈尔迪安（Marcus Antonius Gordianus Sempronianus Romanus Africanus），展露出反抗马克希米努斯皇帝的立场。不过，这支反抗军的动态却不如预期。领导者戈尔迪安在当时已是八十岁的老人，他所信赖的儿子战死沙场。在元老院承认戈尔迪安的帝位之后，仅仅过了二十天，戈尔迪安便因为伤心过度而自我了结生命。

其实，元老院十分期待拥有深厚教养基础的戈尔迪安父子，因此，得知消息后十分震惊，一时之间慌了手脚。假若那名粗暴蛮横的马克希米努斯带着军队进入罗马城的话，必定会刮起一阵肃清运动的腥风血雨。于是，元老院赶紧选出拥有丰富经历的两名耆老——巴尔比努斯（Decimus Caelius Calvinus Balbinus）和普皮恩努斯（Marcus Clodius Pupienus Maximus）作为共同统治的皇帝。在这个新体制之下，一位皇帝留在罗马城内，另一位皇帝则是准备迎击进军意大利的马克希米努斯军队。

然而，马克希米努斯军队中身经百战的勇士们，曾辗转于各个战场之中，这次竟然是要和自己的同胞对战，似乎让他们感到非常地不悦。于是，出现企图暗杀马克希米努斯皇帝的一行人，趁乱混入军营的营帐，将之杀害。马克希米努斯皇帝遭到暗杀的消息传开，有如晴天霹雳。然而，这份从天而降的胜利，并未延续太久的时间，两位共治皇帝的关系日渐恶化，加上禁卫军对于弥漫着贵族风气的新体制感到不满，袭击宫廷，捕捉两位皇帝，在游街示众后杀害。

◎罗马建国千年祭典与哥德人侵略

关于前文提及的戈尔迪安家族，似乎在民众之间拥有非常高的声望。戈尔迪安一世的孙子被带出宫廷，以戈尔迪安三世（Marcus Antonius Gordianus Pius）的身分即位。当时才十三岁的戈尔迪安三世当然无法独自担起统治的重责大任，实权其实是落在身旁的亲信手中。

从这个时期开始，关于历史的记录变得杂乱无章，只能在后世的传记中，看见基于主观、暧昧的口耳相传历史，这同时也暗示出当时的无秩序状态。就让我们在理解这个背景的前提之下，来看看这段时期暧昧、矇眬的故事轮廓。

在正直的岳父担任禁卫军队统领之时，戈尔迪安三世在位时期的内政尚属安泰。在岳父病逝后，后继人选是阿拉伯人菲利浦（Philip the Arab）。这位男子设法让众人目光集中在这位年轻皇帝的无能上，自己去争取士兵们的支持，最后在远征波斯的途中，杀害戈尔迪安三世。

西元二四四年，当上皇帝的菲利浦，因为必须回到罗马巩固政权，而不得不与波斯军队谈和，并且答应支付赔偿金的要求。不久，菲利浦远征多瑙河流域，取得胜利，举行凯旋大典。西元二四八年，盛大地开办罗马建国千年祭典。然而，从这个时期开始，各地接连出现反抗势力，菲利浦皇帝忙于镇压。除此之外，哥德人侵略多瑙河周边地区，当地陷入一阵混乱。将军德西乌斯（Caesar Gaius Messius Quintus Traianus Decius Augustus）被派遣至当地，击退哥德人，加上他的受众人景仰的声望，让数个军团一同拥立他为皇帝。不久后，德西乌斯军队击败菲利浦军队，菲利浦皇帝也在战役中牺牲。

出身巴尔干地区的德西乌斯皇帝的在位期间仅有短短的两年。不过，以当时的世道而言，也算是一位众人赞誉有加的贤君。他遵奉罗马的传统秩序，将参拜罗马自古以来的众神视为皇帝之义务。在改革方面，也十分用心地计划与推行。不久后，哥德人再次入侵，德西乌斯率军迎战，不料却陷入敌军设下的圈套，与儿子一同战死。

在德西乌斯皇帝短短两年的在位期间，曾出现两位人物篡位，自立为帝，最后都被处死。当时，可说是才刚记住皇帝的名字不久，下一位皇帝就随即出现的状态，对记忆力不好的人来说，可真是件苦差事。或许，当时的政局，对罗马民众而言，不管是谁来当皇帝，都已经无所谓了吧。

继德西乌斯皇帝之后，坐上帝位的加卢斯皇帝（Trebonianus Gallus），对外虽然以支付贡税的方式与哥德人和解，对内却苦于传染疾病的扩散。随后，萨珊王朝波斯帝国开始行动，侵略罗马国境东部。与此同时，哥德人无视和平协定的内容，侵扰罗马境内的土地。当时担任多瑙河流域地方的行省总督埃米利安努斯（Marcus Aemilius Aemilianus Augustus）率军击退哥德军。士兵们乘势推举埃米利安努斯为皇帝，并突袭意大利。这番巧妙的行动，让加卢斯皇帝的部下内心受到动摇，起身谋害加卢斯。然而，新上任的埃米利安努斯皇帝，也只在位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便被葬送在自己士兵的手下。对加卢斯皇帝宣示忠诚的瓦勒良（Publius Licinius Valerianu），在加卢斯死后，自称为帝。

◎东部有波斯勐攻，西部有异族入侵

西元二五三年，瓦勒良的皇帝身分迅速地获得承认。他将长男加里恩努斯（Publius Licinius Egnatius Gallienus）立为皇帝，由父子两人共治罗马帝国。瓦勒良皇帝在公职方面的成就，众人赞誉有加。六十岁的父亲负责罗马帝国的东部，四十岁的儿子负责帝国的西部，两人同心协力，共同统治。

东部领域的秩序较为紊乱，加上外敌的威胁。沙普尔一世（Shapur I the Great）率领波斯军队，是相当难缠的对手。即便罗马军在局部战取得胜利，但是波斯军的攻势仍旧威勐惊人。不幸的是，此时传染病在罗马军队内部不断扩散，战力低落已不可避免。不久后，罗马军在波斯军的包围之下惨败，据说瓦勒良皇帝因此成为波斯的俘虏，受尽虐待。即便是如此贤能有为的皇帝，在人生的最后居然要承受作为俘虏的奇耻大辱，瓦勒良作为皇帝的声望也因此蒙上一层阴影。

负责指挥帝国西方防卫战略的加里恩努斯，也面临异族接连入侵的困境。在位期间，他大刀阔斧地推行许多政策和军事改革，其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创设了独立、机动性强的骑兵军团，战力十分惊人。加里恩努斯除了具备深思熟虑的缜密心思之外，也富有当机立断的勇气。可惜他生不逢时，当时的罗马帝国，已然不是夸耀军事组织能力的时代，否则以他的才能与性格，必定能够集武勋与贤能的赞誉于一身。

在莱茵河流域一带有日耳曼人的部族出没；在多瑙河流域一带，则是有马柯曼尼族（Marcomanni）、瓜迪族（Quadi）等异族部落接连地反复入侵。罗马帝国正面临着国家存亡的危机，就像是航行在汹涌巨浪之中的一艘大船，无法预测未来的方向。

东方战况的好转，大约是罗马帝国此时唯一的安慰与救赎。与罗马结为同盟关系的帕迈拉（Palmyra）国王奥登纳图斯（Odaenathus），击退波斯军队，甚至协助镇压地方行省的反叛军势力。加里恩努斯皇帝因其功劳，赐予奥登纳图斯“东方统治者”的封号，以示报答。另一方面，奥登纳图斯国王对波斯的攻势，也并未手下留情，他甚至攻进泰西封，并且在小亚细亚北部击退哥德人，充分展示了作为“东方统治者”名符其实的实力。孰料，奥登纳图斯最后却不幸因为王国内部的纠纷而遭到杀害。

继承帕迈拉王国的统治者为王妃洁诺比雅（Septimia Zenobia），在后世的史书中记载道：“其脸庞虽被日晒而变得黝黑，却拥有惊为天人的美貌。”洁诺比雅王妃不仅才貌双全，更是一位勇敢果决的女性，让罗马也不得不默认她的霸权地位。

让我们将视野转向帝国的西部，局势走向难以控制的地步。在后来的《罗马帝王纪》一书中，将加里恩努斯皇帝称呼为“邪恶之君主”，表示“与之对抗，自称为皇帝之人居然多达二十人”。的确，帝国西部的混乱状况十分严重，可称之为敌手的势力约有七人，其中最难以对付的是“高卢帝国”这一股势力罢了。

因异族入侵与反叛势力而动摇的帝国
（西元二五〇年～二七一年）

西元二六〇年，日耳曼总督波斯图穆斯（Marcus Cassianius Latinius Postumus）自僭为帝，宣称掌握着高卢、不列颠、西班牙地区的霸权。经过数年的战斗，击败加里恩努斯皇帝的攻势，维持着帝国分裂的局势。

如今，加里恩努斯皇帝统治的罗马帝国，东有帕迈拉王国、西有“高卢帝国”，加上异族未曾停歇的入侵行动，在如此内忧外患的多重侵扰之下，如果真的是一位“邪恶之君主”，想必是无法撑过十多年的岁月。事实上，加里恩努斯皇帝为了恢复帝国的秩序，走过了许多艰难辛劳、勤勉自励的日子，至少在他的努力与诚意上，应该还给他相应的评价才是。但是，加里恩努斯最后还是死于身旁亲信者的阴谋之下。

◎击败分离势力的“世界复兴者”

西元二六八年，加里恩努斯皇帝手下的将军之一克劳迪二世（Claudius Gothicus）成为皇帝。他对于杀害先帝加里恩努斯的犯人并未做出任何处罚，可见克劳迪二世本身应该也参与了谋害先帝的阴谋计划。克劳迪二世热衷地投入远征哥德人的战役，并且取得完美的胜利，因而获得“哥德征服者（Gothicus）”的称号。不过，据说其实战争是经过一番苦斗，费尽千辛万苦才终于取得最后的胜利。不久后，罗马军队在远征途中受到传染病的侵袭，二七〇年的夏天，克劳迪二世本人也因为感染而病逝。

在元老院的许可下成为后继者的皇帝是克劳迪二世的弟弟昆提卢斯（Marcus Aurelius Claudius Quintillus Augustus），但是他并未取得军队的支持，在参透自己的命运之后，自杀身亡。而士兵们所期待的继位人选是骑兵队队长奥勒良（Lucius Domitius Aurelianus）。他出身伊利里亚的贫农家庭，无论是身体或是心灵都十分地强韧。虽说他是军人出身，但是却也拥有过人的政治手腕。奥勒良认为四处征战并不可行，因此采取恩威并施的策略，时而威吓，时而怀柔。

对于侵略至帝国领地内部的日耳曼人部族，虽经历一番苦战，最后还是将之击退，并且将汪达尔人驱赶至多瑙河的对岸。尽管如此，他面对哥德人这号强劲的敌手，虽给予痛击，却还是忍痛放弃了由图拉真皇帝所征服的地区——达契亚行省，致力于维持国境的安定状态。奥勒良皇帝便是利用这种方式，储备国家的力量，以迎战从东、西方接二连三出现的种种难题。

在罗马的默认之下，洁诺比雅女王将帕迈拉王国的势力扩张至埃及与小亚细亚地区。如此一来，罗马也不能再继续地默不吭声，认可帕迈拉这个独立王国的存续，只能出兵远征，迫使帕迈拉王国屈服在罗马之下。绝世美人洁诺比雅虽然被捕，押送至罗马，但是据说在凯旋大典的游行示众过后，奥勒良皇帝将她幽禁在皇帝的别墅中，安度余生。

此时，西方还有罗马帝国内部的分离势力——“高卢帝国”。不过，在奥勒良皇帝整肃军纪，提升战力之后，高卢帝国的士兵根本就不是罗马皇帝军队的对手，战争以皇帝军队压倒性的胜利告终，高卢地区也终于收复回皇帝的统治之下。

西元二七四年，除去东、西方忧患的奥勒良皇帝获得“世界复兴者”之称号。尽管如此，奥勒良皇帝内心也非常明白，关于异族入侵的问题，只不过是暂时得以回避罢了。他认为首都罗马城街道的防备过于松散，必须建筑城墙，防止得以预料的外敌侵略。因此，他构筑了“奥勒良城墙”，至今仍残存在罗马的市街之中。

然而，这位“世界复兴者”在远征途中，正打算要渡过博斯普鲁斯（Bosporus）海峡之际，被亲信所害。杀害的动机不明，不知究竟是个人的怨恨，又或者是对违法行为采取严罚主义的皇帝感到反感，至今仍是一团迷雾。总而言之，奥勒良是一位实行众多改革政策，战果辉煌，并且受到士兵们敬爱的皇帝。

残存于罗马市街上的奥勒良城墙
为了防御外敌的侵略，奥勒良皇帝必须在首都罗马建造城墙。

◎半世纪中出现七十位皇帝

奥勒良皇帝的后任是元老院议员克劳迪．塔西陀（Marcus Claudius Tacitus）。他是一位沉稳、慎重的退役军人，但是在位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被杀害。其次则是禁卫军统领弗洛里安努斯（Marcus Annius Florianus），但就在同一时期，出现拥立干练军人——普罗布斯（Marcus Aurelius Probus）的一股势力。不久，弗洛里安努斯军队的内部发生叛变，皇帝弗洛里安努斯遭到杀害。

新任皇帝普罗布斯是一位光明正大、充满热血的人物。当时异族不断入侵、自僭为帝、与之对抗的势力不断地出现，这些状况似乎是为普罗布斯这位军人量身打造出来的环境。在他的墓志铭上刻写着：“于此长眠的普罗布斯，身为一位皇帝，是位高洁之人，是所有野蛮人征服者、僭称帝王之辈的征服者。”即便如此，最后他还是因为禁卫军队队长卡鲁斯（Marcus Aurelius Carus）的背叛，被叛变的士兵杀害。如此的惨剧可说是军人皇帝时代的通病。

继任的卡鲁斯皇帝将两位儿子立为后继人选，并接连派遣他们远征。远征虽然节节胜利，但卡鲁斯却在军营中死亡。据说是死于落雷，但真相仍旧成谜。

在卡鲁斯皇帝身旁的是次男努梅里安（Marcus Aurelius Numerianus），他是一位深受眼病所苦的诗人，因为父亲死亡的理由，要求罗马军撤退。孰料却在回程的马车中发现他的尸体。事件的始末虽暧昧不明，但是据说其背后应与皇帝的贴身卫队队长戴克里先（Gaius Aurelius Valerius Diocletianus）有关。

卡鲁斯的长男卡里努斯（Gaius Aurelius Carinus Augustus）是与父亲共治罗马的皇帝。在后世的《罗马帝王纪》中指出：“卡里努斯皇帝的无理行为，三天三夜也说不尽。”但是应该考虑到的背景是那些让人作呕生厌的丑闻，大多是由支持戴克里先派系的人马所散布出来的流言。率领大军的卡里努斯与戴克里先的军队爆发激烈的冲突。当胜利就近在眼前之时，卡里努斯却被身边的将官刺杀身亡。或许是过往的恩怨情仇所招致而来的恶果。卡鲁斯王朝三代，仅仅三年就拉下终结的帷幕，这同时也是军人皇帝时代的落幕。

这半个世纪所经历的变化与混乱，简直令人头晕目眩、眼花撩乱。在这段期间内，光是被承认为皇帝的人物就多达二十六人，若是再加上共治皇帝三人、僭称帝王四十一人，五十年内总计出现了七十名皇帝。他们大多数是军人，被驻屯的军队士兵拥立为帝，最后也是死在己方阵营的士兵手下，或是敌军的刀刃之下。当皇帝的更迭如此迅速，其所象征的荣耀与权威也随之跌落谷底。

◎在社会危机中冒出新芽的基督教

假若我们只关注围绕在皇帝周边的势力斗争，将会忽略一般社会福斯的生活。无论皇帝更迭的状况如何剧烈且迅速，在如此的状况下，对于一般庶民福斯而言，不管是谁坐上帝位，都已成为无关紧要之事。如果我们不去理解在这些平凡福斯的身边，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那么我们根本无法触碰到历史的实际内容。尽管如此，要在历史纪录中找寻出这些庶民生活的蛛丝马迹，并不是件容易之事。

军人皇帝时代又被称之为“西元三世纪的危机”。偏重礼遇士兵的政策，造成国家财政上的负担与混乱。即使国库已经面临破产的危机，上位者还是轻率地、一味地增加货币的发行数量，使得货币的价值暴跌，物价暴涨。特别是银币的价值急速跌降；为此货币的发行数量扩增至原来的七倍之多。

国家的财政危机，进一步地扩展成为经济危机以及社会危机。位居社会底层的民众无家可归，只能露宿街头，并且寻求在世俗彼岸的众神赐予救赎。在这些怀抱着渴望被救赎的人们心中，所谓的众神，究竟拥有什么样的形象呢？

早在提比略皇帝统治时期，有位名为耶稣的男子，在耶路撒冷被处以钉在十字架上的死刑。当时有群人深信，这位男子将会复活，成为救世主，他们被称之为基督教徒。在尼禄皇帝统治的时代，基督教使徒保罗（Paulus）曾远至罗马传教，被卷入宗教迫害之中，殉教牺牲。

确实，在罗马帝国时代前期，曾经对宗教进行镇压与迫害。不过，若是我们以冷静地眼光来看，直到三世纪中叶为止，在罗马帝国内部，基督教并未成长至足以被认知为是一股可观宗教势力的程度。

在罗马帝国全境，最早出现迫害基督教徒的行动出现在西元三世纪中叶，在德西乌斯皇帝统治的时期。尽管如此，迫害的原因也只不过是出自于要求尊重罗马崇拜众神的传统，并非是单纯针对基督教徒的追杀。因为在基督教徒之中，坚定拒绝参与对罗马众神的供奉与献祭仪式的人们，其所作所为实在是过于显眼。因此，有位公职人员曾说，“无法忍受那些家伙蔑视罗马人的宗教”，可说是道出了代表罗马贵族阶层的心声。

其实，就像是哈德良皇帝时期的万神殿一般，罗马社会面对外来的宗教信仰，几乎是无条件的宽容与接纳。崇敬万神的信仰，换句话说，就是承认宗教信仰上的自由。不过在这项认可与自由的背后，也同时存在着一项不成文的约定——关于他人的信仰、尤其是罗马人的宗教，不可说三道四地出言批评。

埃及方面的伊西斯女神（Isis）在被掩埋的庞贝古城中也曾经建有富丽堂皇的神殿。伊西斯女神的丈夫是俄西里斯（Osiris），掌管阴间之神。俄西里斯也与阿匹斯神（Apis）合体，再生为塞拉匹斯神（Serapis），受到信徒的崇拜。尤其是在地中海沿岸各地，伊西斯女神被视为是象征爱与丰饶的女神，成为众人普遍崇拜的神祇对象。

叙利亚方面的神祇虽然较为分散，但是可以拿天空神、丰饶神——巴尔来作为代表。此外，在塞维鲁斯王朝时期，有信徒特别崇拜永世不灭的太阳神，不只在叙利亚，就连在首都罗马城也建有礼拜堂。埃拉加巴鲁斯皇帝并以太阳神取代罗马国家主神朱庇特的地位。

小亚细亚方面的希柏莉女神（Cybele）则是以大地母神的姿态，广泛地受到众人膜拜。早在汉尼拔战争时期，罗马在遭受威胁状况之下，便决定以国家祭礼来表示对希柏莉女神的崇拜。同时在神话中，被这位女神所深爱着的少年阿提斯（Attis）死而复活的故事，也深深地抓住民众的心。

伊朗方面的密特拉信仰（Mithraic mysteries），是以屠杀牛只、抽引牛血并祈祷来世幸福的秘密宗教。这支宗教在军队之中非常受到欢迎，同时也广泛地流传于商人之间。北至不列颠、莱茵河流域地区，南至撒哈拉沙漠都留存着密特拉礼拜堂的痕迹。

至于希腊方面的神祇，想必已毋庸赘言，当然是受到罗马帝国的接纳。或许应该说，希腊众神已与罗马的神祇相互融合，成为同一个神格。其中，酒神戴奥尼修斯（Dionysus）的祭典，诱惑着众人沉浸在酩酊大醉和狂欢的氛围之中，前往体验众神救济的另一个世界。这项祭典隐含着对来世的期待，在当时具有广大的影响力。

然而，在叙利亚与埃及之间的土地所诞生的犹太教与基督教，却与上述这些宗教大不相同。他们不仅执着于唯一真神的信念，更试图在多神教的世界中酝酿出一神信仰的氛围。早在哈德良皇帝的时代，便有许多犹太教神殿及祭坛遭到破坏，犹太人也离散四方。对基督教的信徒而言，重视罗马自古以来宗教祭礼的人士，只不过就是一群顽固、愚蠢的无神论者集团罢了。但是，基督教信仰的型态在后来却反而切实、牢固地抓住了那些受苦于危机与不安的世人魂魄。

第九章往一神教世界的大转向

君士坦丁大帝（Flavius Valerius Aurelius Constantinus）
罗马帝国第五十七任皇帝，也是第一位信仰基督宗教的罗马皇帝。他在拜占庭创建新皇宫，并将之命名为新罗马，但人们为尊君士坦丁之名，将此地称作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堡在此后一千年均为拜占庭帝国的首都，因此君士坦丁也被认为是拜占庭帝国的创立者。

为动乱的时代带来秩序

◎谋略兴国的戴克里先

对日本人来说，一提到乱世，想必脑海中便会浮现日本战国时代的历史。从应仁之乱（一四六七年）开始，至织田信长流放足利义昭（一五七三年）为止，约一百多年的时间。然而，不久后天下的霸权却还是落到了丰臣秀吉手中，接着又移转至德川家康。在日本的俗语中，有个形容统治者度量与气度的知名比喻——面对“不啼的杜鹃鸟”，织田信长是“杀之（杀了杜鹃鸟）”、丰臣秀吉是“试使之鸣（设法让杜鹃鸟鸣叫）”、德川家康则是“待其鸣（静待杜鹃鸟鸣叫）”。

“军人皇帝的时代”，又或者是被称之为“西元三世纪的危机”这半个世纪，在时间上只有日本战国时代的一半。不过，当时罗马激烈的动荡与混乱的局势，却丝毫不会逊色于日本的战国时期。在走过了如此风雨飘摇、动荡不安的情势后，地中海世界又再度恢复到安定的社会秩序，其中非常重要的人物就是戴克里先。这名男子究竟是织田信长、丰臣秀吉、还是德川家康类型的人物，就让我们从这个切入口来看起吧。

其原因在于，如果我们从日本的战国大名，经过织田、丰臣政权后走向幕藩体制的推移，那么，在面对军人皇帝时代以后出现的变化，我们也就更能思考、描绘出潜藏在其中的问题。戴克里先虽然统一了罗马帝国的天下，但是眼前的情势依旧不可掉以轻心，因为不知何时又会出现僭称皇帝的人士，或是意图篡夺帝位的人物。

在此，我们能够确定的是，戴克里先的确是一名优秀的策士型人物。努梅里安皇帝的暗杀者，被认为是禁卫军队队长，同时也是努梅里安的岳父阿培尔（Lucius Flavius Aper），阿培尔拥立戴克里先为帝，却在戴克里先登上帝位后，随即被判处死刑。如此迅速敏捷的处刑，也不禁让人怀疑，在暗杀努梅里安皇帝的计划背后，戴克里先应该也有些许的关系。

尽管如此，假若只将戴克里先看作是一名策士，也未免太低估他的能力。在弟弟努梅里安被暗杀后，哥哥卡里努斯还活在世上。只要击退卡里努斯皇帝的军队，戴克里先就可以成为罗马帝国全境唯一的统治者。然而，面对过去支持卡里努斯皇帝的有权有势之人，戴克里先几乎没有采取报复的行动，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将许多支持卡里努斯派系的人物，安插到国家的重要官职岗位上，展现出他作为当政者的包容、慈悲心胸。

除此之外，还发生了让人意想不到之事。戴克里先邀请过往的战友马克希米安（Marcus Aurelius Valerius Maximianus Herculius）与他一同统治罗马帝国：戴克里先负责治理帝国东部，西部则是交由马克希米安负责。最初的数年，两人都各自忙于军事行动。东北部边境有萨尔马提亚人，东部边境有波斯人出没，西部的高卢地区出现农民叛乱，而西北部边境则有日耳曼人的威胁。

不久，为了让政局安定、边境平稳，于西元二九三年，采取四帝共治的制度——由两位称为“奥古斯都”的正帝和两位称为“凯撒”的副帝来分别负责治理。这一项共治体制的导入，也隐含着明示后继人选的意味。毕竟，究竟有哪些人偷偷觊觎着帝国皇位，是无可预料之事。在四帝共治的体制之下，就算某日出现篡夺帝位者，也还有另外三位皇帝与之对立。只要避免让多股反抗势力在同一期间成功叛变，那篡夺帝位之事，难如登天。

除此之外，戴克里先还完成了一般人无法做到的事。对戴克里先而言，作为一位皇帝，极度繁忙的政务与责任，或许算是一种极为沉重又不可怠慢的负担，尚未成熟的青少年无法胜任，在体力和精神上日渐衰退的老人也难以负荷。能够如此孜孜矻矻地为国家服务二十年，也算是鞠躬尽瘁，功成身退之时。因此，在西元三〇五年，在位的第二十一年，六十岁的戴克里先从正帝的王位上退位，与他一同担任正帝的马克希米安，也有些不情愿地在米兰退下帝位。

◎最高神祇朱庇特之子

话说回来，虽然是四帝共治的体制，其实还是优先尊重戴克里先皇帝的智慧与判断。历史学家曾道：“他们仰望皇帝，宛如是仰望着自己伟大的父亲或是最为崇拜的神祇一般。”在戴克里先的指导之下，四人一同推进各方面的改革。

戴克里先符合最后一位军人皇帝的作风，首先着手的是倍增兵力、强化军事能力。在帝国的行政体制上，将行省组织细分后重新整编，帝国全土分为十二个管辖区域。与此同时，致力于整备官僚体制，并且努力将文官与武官的制度做出切割。让武官能够专心致力于军事行动，不受行省和管辖区域的限制。

为了能够顺利推展这一连串的改革政策，特别是在维持军队与官僚组织的运作之上，当务之急便是要整备税制，让通货制度得以维持稳定的状态。戴克里先将人头税与土地税结合，导入卡皮塔蒂欧．路加提欧制度（Capitatio-Iugatio）[1]。为此，于西元二九七年，在罗马帝国全境内实施人口调查与土地测量活动。而从军人皇帝时代以来，通货膨胀的状况严重。戴克里先对此颁布最高物价指令，违反者将以重罪处之。不过这些改革究竟发挥了多少成效，却仍有待商榷。

在戴克里先的改革之中，最大放异彩的是在宗教层面上的改革。戴克里先皇帝身穿金线绣饰的绢质礼服和镶有宝石的鞋子，出席祭典。要求臣下谒见时必须遵从东方风格的跪拜礼仪，并称呼皇帝为“主上”（Dominus，意指主人）。从尊重自由人的古典时代常识来看，戴克里先讲求仪礼和称呼的作法，是一个非常大的转捩点。[2]

在西元三世纪的混乱之中，不管是在宫廷还是军队阵营，皆充斥着出身边境的人士。不仅如此，甚至有出身蛮族的将校军官在军营中昂首阔步。多元人种杂处，无意通晓罗马人的教养与习惯的人也不少。帝国人民之间几乎失去了共通的联系，就连戴克里先这位不怎么亲近罗马和意大利的皇帝，也不禁感到痛心。事实上，戴克里先在位期间几乎未曾踏上罗马这块土地。[3]尽管如此，在他的内心，还是认为必须尊重罗马自古以来的众神。他自己成为了罗马帝国最高神祇朱庇特之子，并且希望在这份神所赐予的权威之下，能够让底下的众臣忠诚地跪拜在他的脚下。同时，戴克里先皇帝也期待着这份权威，能够培育出臣民的爱国与忠诚之心。

因此，在戴克里先的统治晚期，试图再度振兴罗马的传统宗教。将祭拜罗马众神的仪礼定为义务，违反者必须接受处罚。特别是在基督教徒之中，拒绝崇拜罗马众神的态度格外醒目，不少基督教徒因此受到迫害、处死而殉教牺牲。

以复兴拉丁文学为目标的戴克里先，邀请出身非洲的拉克坦提乌斯（Lucius Caecilius Firmianus Lactantius）至小亚细亚，担任拉丁文的修辞学教授。但是这位文人信奉基督教，在宗教大迫害的期间失去了教授的职位。因此拉克坦提乌斯以十分严厉的态度看待戴克里先皇帝的所做所为，甚至表示：“戴克里先皇帝是犯罪的创造者，邪恶的企划者。”

后来，在基督教受到官方的认可之后，像是戴克里先皇帝这一类采取过宗教迫害的皇帝，在死后也被追究责任。在基督教徒所撰写的著作之中，五世纪的佐西姆斯（Zosimus）对于非基督教徒的皇帝，算是以非常公正的态度进行记述。但是在他的史书作品中，戴克里先皇帝统治的二十年记录居然完全消失不见。或许是因为，看在狂热的基督教徒眼里，给予这位宗教迫害皇帝高度评价的文字记录，实在是过于碍眼。尽管如此，戴克里先皇帝打开了新时代之门扉的这一项贡献，是任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君士坦丁公开承认基督教

戴克里先皇帝退位后，隐居在今日克罗地亚（Croatia），亚得里亚海沿岸的萨罗纳（Salona，现今的史普利特Split）。他住在田园地区的豪华别墅之中，只在公开场合中现身过一次。在后继者之间反复出现激烈地对立争执之时，有不少人劝说戴克里先再度出马，重回帝位。对此戴克里先只答道：“如果你们知道我是多么用心尽力地在栽培菜园中的高丽菜，相信你们就不会对我提出这种要求了。”当然戴克里先并未理会复位的请求。他在西元三一一年初冬，于别墅中与世长辞。还有另一种说法，戴克里先是自愿绝食而死，或许是想要像斯多葛学派的贤者一般，以高洁的姿态走向死亡。

话题回到本章开头所述及的内容，戴克里先作为一位变革时期的统治者，究竟是像织田信长、丰臣秀吉、还是德川家康类型的人物呢？在果敢的决断力和敏捷的行动力上，近于织田信长的风格；在擅于策略又不失人情的性格上，则是与丰臣秀吉相似；思路清晰、洞察秋毫且能沉稳、切实推进事务的作为，宛若德川家康的性格。与其勉强地将戴克里先归纳在这三个类型之中的其中之一，不如说他是兼备三人的长处，并且懂得随机应变的大人物。若是他欠缺强大的自制心，想必是无法领导地中海世界帝国，安然度过这个前所未有的危机。

戴克里先虽然退位，但是在同一时期与他一同担任皇帝的马克希米安却仍眷恋帝位。当时，马克希米安的儿子马克森提乌斯（Marcus Aurelius Valerius Maxentius）有意篡夺王位，将父亲从隐居生活中唤回。马克希米安将女儿许配给副帝君士坦丁（Flavius Valerius Aurelius Constantinus），与之结成同盟关系。其后，局势变得更加混乱，马克希米安败在君士坦丁的手下，不得不选择走上自杀的道路。

西元三一一年，随着皇帝伽列里乌斯（Gaius Galerius Valerius Maximianus）的逝世，罗马帝国的四位统治者分别是君士坦丁与李锡尼（Gaius Valerius Licinianus Licinius）的同盟，以及马克森提乌斯与马克希米努斯．代亚（Maximinus Daia）的同盟。双方的对立日渐深化，局势十分紧张。西元三一二年，君士坦丁在米尔维安大桥战役（Battle of the Milvian Bridge）中击败马克森提乌斯；翌年，李锡尼打倒马克希米努斯．代亚。如此一来，君士坦丁坐上帝国西方的皇帝之位，李锡尼则是成为帝国东方的皇帝。

至此，登场人物的人名，多的令人头昏脑胀。正如戴克里先所忧虑的一般，意图篡夺帝位的人物四处冒出的混乱状况，至今仍未见平静。不过，性格正直、总是保持游刃有余态度的君士坦丁皇帝，投下了一个巨大的赌注：面对不管经过多么严厉的镇压与迫害，仍旧无法消灭的基督教徒问题，君士坦丁皇帝决定公开承认基督教的信仰自由，也就是西元三一三年著名的“米兰诏书（Edict of Milan）”。根据传说，在进军罗马途中，皇帝与士兵们都看见了天边耀眼的十字架光芒以及“汝，依此取胜”的文字，才让君士坦丁皇帝决定要公开承认基督教的合法性。

◎超越民族与阶层的扩张

历史学家卡西乌斯．狄奥出身小亚细亚的尼西亚地区，以希腊语撰写《罗马史》，记录至西元二二九年为止的罗马历史。这部包含书写同时代历史的史书篇幅多达八十卷，却几乎没有提到关于基督教徒的内容。在卡西乌斯．狄奥的故乡，虽然早从一百多年前开始，基督教徒的问题就已经让行政当局十分困扰，但是在同一时代的福斯眼中，却似乎不是特别重要的问题。

但是，史家卡西乌斯．狄奥而后的三代子孙，就是亲身经历“米兰诏书”的一代。如果说君士坦丁皇帝改信基督教仅只于是一个传说的话，那么卡西乌斯．狄奥的曾孙便已经生存在皇帝本身就是基督教徒的时代之中。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显示出在经过三个世代的推移之后，基督教徒的人数出现了惊人的增长。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基督教能够达到如此飞跃性的发展呢？

初期（约至西元二世纪末为止）的基督教徒大多是犹太人以及希腊人。加上经过种种原因的离散、移居之后，大部分都是居住在大城市的民众。此时所发生的基督教徒迫害，虽然地点位于士麦拿（Smyrna，今日土耳其的伊兹密尔）、亚历山卓、卢格度姆（Lugdunum，现今的里昂）、迦太基和罗马等大都市，但是殉教者还是以犹太人和希腊人居多。另外，这些基督教徒多不富裕，据说大部分是中下阶层的民众。如此说来也不无道理，因为耶稣给予祝福的对象，是贫穷、悲苦、正在坚毅忍耐着的人们。

因此，基督教徒急速增加的状况，显示出原本的民族、居住区域和社会阶层这三项限定条件正逐渐地模煳。换句话说，不再只限于犹太人与希腊人，在大都市的外部地区以及社会的上层阶级，都正逐渐地在接纳、吸收基督教的教义与信仰。

另一方面，基督教的普及不仅仅是民众改信另一种宗教的现象，更重要的是它代表了由多神教世界转换至一神教世界的变化。这可说是人类史上的一大事件。然而，为何居住在多神教世界中的民众，会认同崇拜唯一神祇的行为呢？

在此，让我们稍稍偏离主题。正如前文所述，地中海世界的“三世纪的危机”，与日本的战国时代有些许的类似之处。除此之外，就在日本的战国时代，基督教传入日本，甚至连“战国大名”之中也有人改信基督教。在十六世纪下半叶的日本，基督教达到最大规模的普及，教徒成长至二十万人，教会数量也扩张至二百间。但因为反复发出的禁令以及镇压运动的强化，信徒人数迅速减少，基督教因此在台面上消声匿迹。

当然，要成长至足以迅速扩张的膨胀时期，其时间的长短，也是一大要素。此时，在地中海世界的基督教已经拥有二百年以上的潜伏期。但是，从传教士圣方济．沙勿略（San Francisco Javier）登陆鹿儿岛（一五四九年）起至丰臣秀吉颁布“伴天连追放令”[4]（一五八七年）为止，仅有未满四十年的时间。因此，似乎无法将日本与地中海世界的状况相提并论。不过，笔者认为，还是可以在两者之中看出彼此在信仰心理上的差异，而且如此一来，更能触碰到基督教信仰的核心价值。

◎耶稣牺牲之死

基督教信仰的核心中，存在着一段故事：“救世主耶稣背负着人类的原罪，被钉上十字架处刑。”其模样可以从罗马帕拉丁山丘上发现的著名涂鸦画中窥见，被视为是讽刺基督教徒的作品。驴头人被钉在十字架上，一名高举单手的男子抬头仰望着驴头人可怜的模样，下方潦草地写着“阿列克沙梅诺斯（Alexamenos）膜拜他的神”。此幅涂鸦画被认为是西元二世纪时期所留下，同时也直接指出了基督教信仰的核心。

基督教徒虽然经过反复的镇压与迫害，在罗马帝国统治下的地中海世界中，信仰人数反倒是有增无减。然而在十六世纪的日本，官方禁教与镇压的强化之下，基督教徒只能隐藏自己的信仰，在日本社会中苟延残喘的生存下去。在信仰的土壤上，日本与地中海世界同样都是多神教的世界，为何会出现如此大的差异呢？

当成群的斑马遭受狮子袭击时，只要有一只斑马受害，成为狮子口中的猎物后，幸存下来的斑马们就能再次安心地低头吃草。因为它们本能地感受到，只要有一头斑马成为牺牲者，自己以及其他同伴就能免于受难。像是这种为了克服威胁与不安所孕育出的牺牲模式与认知，深深地刻印在同为生物的人类潜意识之中。

如此说来，在古代地中海世界的多神教中，名为牺牲祭典的仪式更是充分发挥了所谓牺牲模式的精神。远古时期是以人身献祭，不久后转为屠宰羔羊、山羊等动物作为牲礼献祭。崇拜超自然力量存在的信仰价值，是古代人精神世界中的核心价值，以我们现代人理性思考的角度看来，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但是对于古代地中海世界的人们来说，献祭的牺牲祭典，是在抚慰众神上不可欠缺的重要仪式。

五贤帝时代的地中海世界，在“罗马和平”之中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繁荣盛世。然而，到了二世纪晚期，在背后支撑着皇帝权力的重要力量，明显地转变成为军事力。皇帝开始偏重、礼遇军人，对于其他国政置之不理。在边境地区，异族的入侵不断，有时甚至会侵略至地中海沿岸地区。

在如此动荡不安的社会中，自古以来的人际关系开始出现动摇，传统的共同体也一步步地走向崩坏。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不再紧密，逐渐走向孤立个体的存在。在此种状态下，自然而然地强化了各自渴求救赎的欲望，其中包含了不少将希望寄托在来世的人，也就是期待弥赛亚救世主的降临。

在这股大潮流之中，有人将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后死而复生的耶稣，视为救世主崇拜。因为神之子耶稣的牺牲，所有的人类将因而获得救赎，因为耶稣的复活，所有人类将能够获得永生。这也是古代人常识的实现——为了祈求神的宽宥而献上祭品。况且，这个祭品还是神之子本人，以活生生的状态献出生命作为牺牲，其所带来的冲击力异常强大。如此一来，基督教的宗旨就显得十分浅白易懂，在民众间引起回响与共鸣，信徒人数也随之增长。

◎禁欲意识的土壤之上

除此之外，基督教教义宣扬正是贫苦的下层阶级民众才应该获得救赎的说法，非常引人注目。下层阶级民众长期饱受虐待、忍耐艰苦，是最需要被救赎的一群人。“富裕的人真是不幸。因为他们已经在这个世界上享尽了抚慰”。这句话语可说是贫困民众的福音，化解了他们对富裕阶层的怨恨与嫉妒，并且给予他们希望，期待神在未来的恩赐。这个阶层的民众在社会上占有压倒性的多数；不仅如此，就连富裕阶层的人们，也出现自愿将自己的财富奉献给唯一真神的行为。正如某些社会心理学者的说法：此时，长期受到苛虐、压抑的阶层，他们内心所发出深沉的怒吼，终于像是怒涛一般地汹涌袭来。

话说回来，究竟为什么非得是一神教不可呢？事实上，多神教世界中的众神，并未窥伺信徒的内心世界，也没有要求信者必须遵守严格的戒律，存在着许多苟且之处。相对地，一神教的唯一真神，则是深入到每一位信徒的内心。首先，要求信者只崇拜唯一真神的信念，并且将“尽心尽力、全心全意地敬爱你的神、你的主”作为绝对的信条。此外，过去只是命令“不许行奸淫之事”，禁止行为上的越轨，如今则是“只要心存奸淫之念看待他人妻子，既已在心中犯下奸淫他人妻子之罪过”，剖视个人的精神及灵魂并定下罪行。在物质上的贪欲，也必须做到长久的自我克制。

换言之，基督教的教义隐藏着浓厚的禁欲意识，将人类的欲望本身视为肮脏污秽之念。如此的禁欲意识早在希腊化时代以来的斯多葛学派以及伊比鸠鲁（Epicurus）学派中便已成型。毕竟地中海世界长期维持着前所未有的和平与繁盛，或许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空有物质的丰饶生活，反倒让人感到空虚。因此，这不单纯仅是禁欲意识的作祟，不如说是民众开始渴望追求心灵上的丰饶，寻求精神上的滋养土壤。在这样的土壤之上，一神教的基督教才得以播下种子，日渐茁壮成长。

综合上述，可以简要归纳为三点：耶稣在十字架上的牺牲故事简明易懂、备受压抑的人们心中所怀的怨念，以及追求心灵丰饶的禁欲意识。这三点相互结合、影响，让基督教得以在混乱与不安的时代之下，广泛地撼动众人的灵魂。到了三世纪下半叶，基督教超越民族、居住区域以及阶层的限制，出现飞跃性的成长。这也显示出背后环境所需要的条件已备齐完整。

事实上，关于从多神教世界转向一神教世界的巨大主题，是无法在区区几页的篇幅内便能够一语道尽的内容。其中包含着各式各样的说法与论点，就算是费尽千言万语也无法论述完全。是故，笔者在此只简要归纳出这三项背景条件。

◎维持七百年的贵金属货币

让我们转换主题，思考为何美金的记号是S而非D呢？想要解开这个谜题，就必须上溯至罗马帝国君士坦丁皇帝的时代。

负责治理帝国西部的皇帝君士坦丁，击退帝国东部的皇帝李锡尼，成为唯一的统治者。他继承前任皇帝戴克里先的改革路线，整合以官僚制度为基础的阶级社会。另外，他还创设了机动野战部队，让帝国内部军队的移动变得更加敏捷。在福斯生活上，他禁止佃农迁徙，企图使职业世袭化，以维持社会和税收的安定。他将首都迁至拜占庭（现今的伊斯坦堡），将帝国的重心东移。

与此同时，君士坦丁皇帝推行货币改革政策，态度非常地果断坚定。或许是他已经察觉到所谓的“格雷欣法则（Gresham’s Law）”，也就是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

在三世纪时期，仰赖军事力的皇帝为了支付士兵们的薪饷，不断地改铸银币，逐渐降低银币中银的含量，造成货币价格一落千丈，物价飞涨，米珠薪桂。小规模的货币改革政策并无法停止通货膨胀的现象，在戴克里先皇帝时期，曾经公告各项商品的最高价格，违反者以重罪处之，却未见成效。

在自己活着的这段期间，要是能够完成些什么的话就好了。如此的思考模式，可说是人类的天性。先不论是否会考虑到自己小孩成长的时代，要一个人去顾虑到自己的孙子、曾孙甚至是更为后世的子嗣所生存的时代而行动，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然而，君士坦丁皇帝在这种为后世子孙着想的精神上则是拥有非常坚毅不屈的态度，为了让混乱的经济活动回到安定的轨道上，他深信必须构筑起一套坚固、完备的货币制度。

罗马人的重量单位一磅，可以铸造出七十二枚的金币，金币的名称为“苏勒德斯（solidus）”。在英文中，将紧挤压成固体的状态称之为“solid”，其语源便是拉丁文的“solidus”。苏勒德斯金币（在希腊文中称之为诺米斯马nomisma）的金含量有四点四八公克，是纯度非常高的钱币。同时，君士坦丁皇帝还发行了含银量二点二四公克的银币。若是金与银的比率为一比十二的状况下，一枚苏勒德斯金币等同于二十四枚银币的价值。

令人更为惊讶的是，这款纯度相当高的金币，流通时间维持了近七百年之久。至一四五三年君士坦丁堡被攻陷为止，理论上以相同的基准维持流通，实际上到了西元十一世纪下半叶，金币的价值几乎没有任何的改变。

因此理所当然的，苏勒德斯金币在国际交易上的通用状况，被评价为信用最高的货币。今日，不过是用纸张制成的美国纸币，之所以能够作为国际通用货币，在国际交易上受到信任的原因，在于其背后拥有出色的经济力与军事力的美国政府作出保证。但是，在受到贵重金属含量左右着货币价值高低的时代，必须提高货币的纯度并维持稳定的状态。苏勒德斯金币在这一点上作出非常完美的典范。

由此可见，君士坦丁大帝从过去大量发行劣币，导致经济与社会发生混乱的历史中吸取教训，因而展现出顽强坚定的决心。但是，光是如此，却不能保证后世的皇帝便不会轻率地重蹈覆辙，再次进行劣币的改铸。

君士坦丁皇帝曾说：“所谓最好的方法，完全是神的旨意，因为人类就是要将神的命令付诸实行。”君士坦丁皇帝拥有巨大的权力，在公开承认基督教后，礼遇基督教徒，并且为了罗马帝国的重建，大胆地推行迁都之政策。这或许就是一位神圣且受人崇敬的皇帝姿态，其耀眼的光辉持续数百年的岁月，照耀在以地中海世界为中心的欧亚大陆西部。这也正是让苏勒德斯金币的高纯度足以持续闪耀的原因之一。使用S作为美金的货币记号，展现出美国对于本国货币的期望——能够效法苏勒德斯金币，长期维持安定与流通的信用。

从叛教徒的逆说到全面禁止异教

◎声望逐日攀高的副帝

西元三三七年，六十五岁的君士坦丁大帝与世长辞。据说他在临死之际接受了基督教洗礼，埋葬在君士坦丁堡的教会之内。这对于当时仍旧认为罗马才是帝国首都的罗马市民而言，是一项巨大的冲击，并且十分气恼已故先帝的决定。不过，君士坦丁大帝的丧礼，也正好将他公认基督教的意志广诏天下。同时，这也是一位将救赎寄托在唯一真神之上的民众心情，与一位企图重建帝国的统治者意志相互重叠、合而为一的时刻。如此一来，多神教世界帝国转向了一神教世界帝国的方向。

尽管如此，转向所历经的道路绝非平坦稳顺。在君士坦丁大帝逝世后，首都君士坦丁堡内出现了军队叛乱。除了君士坦丁大帝的三位儿子之外，其他亲族几乎被屠杀殆尽。幸免于难的亲族成员中，包含君士坦丁的外甥尤利安二世（Flavius Claudius Julianus，“二世”的称呼是为了与西元一九三年在位的罗马皇帝尤利安做出区分），幸亏他当时还只是年仅五岁的幼儿，才顺利的逃过一劫。

而后，君士坦丁大帝的三位儿子在协调之下，决定将帝国分割统治。但在不久后，彼此开始进行对抗与争执，后来还有篡夺帝位者的出现，使得局势更加混乱。最后在三位儿子之中，由二子君士坦修二世（Flavius Iulius Constantius，“一世”为君士坦丁大帝的父亲君士坦修）成为唯一的皇帝。虽有历史学家批评君士坦修二世为“空有虚荣心的愚蠢之人，被身旁的宦官们蛊惑”，但在实际上，君士坦修二世强化父亲所留下的体制，致力于维持统治局势的安定。

君士坦修膝下无子，并且深切地体会到独自一人统治偌大帝国的艰难之处。西元三五三年，他迎回已经长大成人的堂弟，提拔正在雅典留学的尤利安作为副帝。随后，他派遣尤利安前往边境高卢，稳定当地动荡不安的局势，而尤利安也不负期许的击退了日耳曼人，并且在安定的行省施行减税政策，声望日渐高涨。趁着这个大好时机，军队拥立尤利安作为帝国西部的正式皇帝，但是君士坦修皇帝并未予以承认。随后，君士坦修率领军队向西前进，准备讨伐尤利安篡位，不料在征途中猝死。然而，当翻开君士坦修遗书，却意外发现他指名尤利安作为自己皇位的继承人。

◎敬神的尤利安

尤利安虽是以基督徒方式被抚养长大，但因试图复兴自古以来对众神的祭典仪式，而有“叛教徒”的称号。在某层意义上，他或许是最具有当代气质的人物。当时，追求物欲的时代已逝，人们对于被财富和欲望耍得团团转的生活，感到空虚。也正因为如此，崇尚清贫的基督教才有机会壮大声势。

在这般风潮之下，官方公开认可基督教的合法性，基督教因而受到礼遇，并且将上位权力者的保护视为理所当然。愈是在如此的状况下，已完成体制化的宗教愈是容易出现妄自尊大的倾向。原本像是一潭清澈见底的池水，也会开始出现混浊、沉淀的现象。若是睁大眼睛、静下心认真去思考和看待当时的基督教内部，便会使人爆发出不悦与厌恶。像是尤利安这般拥有纤细精神性格的人物，基督教在他的眼中所反映出的不过就是一个欺骗福斯、愚蠢至极的宗教。更让他恼怒的是，眼前所充斥的全是基督教的信徒。

如同“不畏众神的加利利人”们屡屡用甜食诱骗幼儿的方式，他们还运用友爱、邻人爱以及自我牺牲等糖衣包裹的话语来欺瞒世人，让世人日渐疏远那对于崇拜众神所应有的敬畏之心。尤利安醉心于哲学，甚至曾经加入以密特拉信仰为首的各种秘密宗教。对一位如此敬神的信徒而言，那些拒绝向守护全人类的众神举办礼拜祭典的一神论教徒，才是所谓的“无神论者”。

即便如此，尤利安并未以暴力镇压基督教教徒。原因在于，他假若展开迫害行动，殉教者的美谈佳话又会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冒出头来。尤利安以言论强烈地抨击，认为应该要打醒这些误入歧途的“无神论者”，但是成效不彰。除此之外，也由于他对于剧场和战车竞速等福斯娱乐表现出轻蔑的态度，招来民众的反感。

讽刺的是，尤利安的作为反而像是一位基督教徒原本应有的虔诚、敬神态度。或许他比谁都还要早一步地察觉到基督教的堕落。尤利安的复兴异教政策，与其说是时代错误，不如说是他灵敏地感知到潜藏在时代底部的细微声响。

不幸的是，命运之神对待敬神的尤利安，还是过于残酷。西元三六三年，尤利安在远征波斯途中，被势如雨下的长枪所伤，不久后便伤重与世长辞。他独自担任帝国皇帝的时间，还未满两年的时间。

◎禁止异教，独尊基督教为国教

尤利安二世逝世后，罗马帝国再次弥漫着乌云密佈、暗潮汹涌的氛围。在一阵混乱之中，“偏爱基督教，厌恶知识分子”的兄弟档皇帝——瓦伦提尼安一世（Flavius Valentinianus Augustus）和瓦伦斯（Flavius Julius Valens Augustus），欠缺实务能力青年皇帝格拉提安（Flavius Gratianus Augustus）以及幼儿皇帝瓦伦提尼安二世（Flavius Valentinianus Iunior Augustus）、篡位皇帝马克西姆斯（Magnus Maximus Augustus）等接连出现。然而，经过这些更替之后，混沌的局势尚未终结，反而更加恶化。

同一时期，住在边境外部的日耳曼人部族突然开始骚动了起来。其背后的原因是，位在东方亚洲内陆的骑马游牧民族大举侵入，压迫到日耳曼人的居住区域。西元三七六年，西哥德人渡过多瑙河，开始移居至罗马帝国内部，也就是俗称的日耳曼民族大迁徙。但是，当地的官僚态度蛮横粗暴，粮食上也有不足的倾向，导致日耳曼移民化为暴徒，掀起动乱。官方虽然出动罗马军队前往镇压，却不敌日耳曼移民，皇帝瓦伦斯被杀，几乎全军覆灭。

三七九年，在军事状况呈现一团混乱之中，军人狄奥多西一世（Flavius Theodosius）成为罗马帝国东部的皇帝，他不管是在军事还是行政方面都充分展现了出色的才能。狄奥多西一世在帝国东部将日耳曼人视为同盟部族，赋予他们定居的合法性；在西部则是出兵镇压叛乱，打倒篡夺帝位的政权。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在狄奥多西一世所运用的军事力量之中，是由日耳曼人等异族占据着主力位置。这或许也是罗马帝国正逐步走向衰颓的警示征兆之一。

狄奥多西一世皇帝是一位虔诚的正统派信徒，极力地拥护基督教。西元三九二年，狄奥多西一世皇帝完全禁止对众神礼拜的异教祭典仪式，这也就是在事实上，认定基督教为罗马帝国的国教。

在这一连串变化的背后，有位值得一提的人物，就连严谨又不失勇勐的狄奥多西一世皇帝也必须敬他三分——米兰主教安波罗修（Sanctus Ambrosius）。前一年，狄奥多西一世的心腹手下遭到萨洛尼卡（Thessalonica）市民的杀害；为了报仇雪恨，狄奥多西一世下令对该市市民展开大规模的屠杀行动。对此，勇敢的圣徒安波罗修立即将狄奥多西一世逐出基督教。后来，狄奥多西一世展露出悔改、反省之诚意，才被认可得以重新回到教会门下。

另一方面，当基督教的势力愈是无边无际地不断扩张，异教徒的贵族们也只能奋力地捍卫和抵抗。当胜利女神雕像即将被从元老院撤出之时，出现了像是辛马克斯（Quintus Aurelius Symmachus）这般坚毅不屈的人，提出强烈的抗议。不过，米兰主教安波罗修敏捷地察觉到辛马克斯的动向，因而书写信件上呈皇帝（瓦伦提尼安二世与狄奥多西一世的共治皇帝时代）来进行反制。

正如在罗马帝国统治下的千万人民为了这块土地的统治者，元首陛下您们，而战斗一般，陛下也正在为了全能的神以及神圣的信仰而战斗。假若没有每个人都崇拜真神，亦即崇拜统治万物的基督教徒的真神，便无法确保未来的救赎。无论如何，这是我们必须打从心底尊敬、崇拜的唯一真神。正如圣书所示一般，异教徒的众神皆为恶魔。（《西洋古代史料集》，后藤笃子译）

如此一来，在四世纪末，异教的神殿遭到关闭、封锁，被全面禁止的同时，基督教也就成为罗马帝国的国教。其三年后的西元三九五年，未满五十岁的狄奥多西一世皇帝，在米兰逝世。他将罗马帝国分割为两部分，让两位儿子分别继承皇位，而这东西两部分的帝国，自此之后，便再也没有迎来统一的时刻。

1. 原文“Capitatio-Iugatio”，“Capitatio”意指劳动力，亦即人头税，“Iugatio”是耕地面积，代表土地税。

2. 因此之前的“元首政治”（Principate）现在被“主宰政治”（Dominate）所取代。

3. 戴克里先在三〇五年和马克希米安一起宣布退位。

4. “伴天连”为葡萄牙语“Padre”的日文汉字音译，意指神父、传教士；“追放”则是放逐之意。

第十章文明的变化以及帝国的终章

圣奥古斯丁（Aurelius Augustinus）
早期西方基督教的神学家、哲学家，其著作《忏悔录》被称为西方历史上“第一部”自传，至今仍被传诵。

巨大的变动与民众之心

◎奥古斯丁的精辟洞见

在西元三八七年的复活节前夕，有一名带着小孩的中年男子，在米兰主教安波罗修主持下进行受洗仪式。这名男子虽有结发十五年的妻子，两人却在不得已的状况之下分离。不久，这名男子回到故乡非洲，与数名友人一同过着闲静的修道生活。由于他丰富的学识与高洁的人格，被选为沿海都市希波（Hippo Regius）的长老，三九六年时成为主教，其后三十多年的余生都奉献给基督教会。

这名男子的名字为奥古斯丁（Aurelius Augustinus），为古代最伟大的教父。当时，罗马帝国的光环正逐渐褪色，让人实际感受到帝国正逐步走向衰退的下坡。特别是在西元四一〇年的夏天，亚拉里克一世（Alaric I）率领日耳曼西哥德人的军队入侵罗马城，占领首都，闹得民不安枕，人心惶惶。异教徒们借此机会攻击基督教，表明是因为基督教的广泛普及才会让罗马陷入灾难。在这些谴责的声浪之下，奥古斯丁为了拥护基督教，开始着手撰写《上帝之城（De Civitate Dei）》，共二十二卷。

这部钜作与其说是一本信仰之书，不如将之归类在历史哲学书籍的范畴内较为恰当。在基于上帝意志所导引的道路这一个大前提之下，奥古斯丁试图说明在历史上堪称是大转换时期所代表的涵意。首先，表示就算在基督教出现之前，认为对众神的崇拜是为了社会繁荣所不可欠缺的行为，但奥古斯丁还是在文中谴责异教徒，因为无论是在哪一个时代，灾难仍旧无情的降临，就代表在人类寄托来世的救赎之上，对于众神的崇拜是完全无济于事的信仰。接着，奥古斯丁以上帝之城和地上之城的对立构图，描绘人类的历史，并且写道，每一个国家终将迎来命运所定的终亡。所谓的上帝之城是由敬爱唯一真神的谦虚信徒所构成的神之国度；地上之城则是由自私傲慢、只爱自己的愚民所组成的恶魔之国。

深具知性与洞察能力的奥古斯丁认为，人类的行为背后，有着双眼无法看见的巨大力量在推动着。因为这份力量而生存着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我，也就是所谓的灵魂本身。

早在西元三世纪的哲学家普罗提诺（Plotinus）就提出，万物本为“一（The One）”、融合在独一无二的“一”的概念。普罗提诺是新柏拉图主义者，并非是位基督徒，但是据说在他临终之际曾说：“如今，我正致力于让我身体内某种神圣的东西，上升回归到万物内含的神圣性本质之中。”这段临终前的遗言，让奥古斯丁视为仰慕的贤者名言一般的记录了下来，其中隐含的深意，不管是一位异教徒或是基督教徒，都能将自己所凝视的方向转向所谓的内在，反省内心某种神圣性质的存在。

尽管如此，光是提高对于来世的好奇与关心程度是无法解决内心的疑虑。人类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感受到某种潜藏在深处的巨大变动，却无法得知其真实的面貌与型态。因此，自然而然地会倾向仰赖一个能够超越未知巨大力量，更为巨大、绝对的存在。面对如此的状态，只能施展弱小力量的众神也是束手无策。在此，唯一能够救赎全人类的，只有全知全能的唯一真神。奥古斯丁一方面统整了当下的时代氛围，另一方面也从杂乱无章的众多事态之中，找寻出神的真理。

◎遭到虐杀的女性哲学家

从奥古斯丁的时代上推至六百年前，希腊历史学家波利比乌斯因为切实感受到世界正被一项巨大的力量所吞噬，而着手书写罗马帝国崛起的《历史》。在那个时代，拥有强大军事能力的罗马，正一步步地吞并其他城市，整合出一个新的世界。其过程不管是看在谁的眼中，都可以映照出一个确切的型态。但是，生于六百年后的奥古斯丁所感受到的巨大变化，却是与波利比乌斯大相径庭。因为这个变化是无法用双眼观察出的样貌，而是在更为深层的底部，以更大规模的形式逐步发生转变的世界。

这个变化有时也会掀起一阵狂风暴雨的肆虐。在亚历山卓这个城市中，有一位名为海帕西雅（Hypatia）的中年女性。她就像男性一般身着哲学家的外衣，不管是谁向她提出问题，她都能够以符合对方学识与心态的口气作出答复。假如被问到关于柏拉图、亚里斯多德、普罗提诺的问题，据说她能够在不翻阅任何书籍的状况下，口若悬河、条理清晰的向对方说明，是当代首屈一指的哲学家。

但是，看在基督教徒的眼里，海帕西雅就是个淫乱、经常出入妖术者飨宴的女子。除此之外，她还经常造访行省长官的宅邸，那位行省长官曾对投掷石块的基督教徒进行严刑拷打，最后将之处死。因此，基督教徒们将海帕西雅列为猎杀的目标人物。

在某日夕阳西下时分，有人向归途中的海帕西雅投掷石块，海帕西雅只能拔腿奔跑。但是投掷而来的石块宛如暴雨一般，凶猛袭来，海帕西雅只好逃进附近的教会。孰料该处教会正有神职人员静待海帕西雅前来，是准备将之扑杀的场所。当海帕西雅被攻击到无法动弹之后，众人剥去她的衣服，将她身上的肌肉一片片地割下来。据说这些基督教徒们一面高举着海帕西雅血肉模煳的肉片，一面在街上游行示众。

这起事件发生在西元四一五年，是奥古斯丁仍旧在世的时代。如果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应该接受过“爱汝之敌”的教诲才是。原本应该虔敬的基督教信徒，究竟为何会成为如此疯狂的信众呢？

至少，在当时基督教已成为罗马帝国的国教。尽管如此，还是存在着不愿改信基督教的民众。许多基督教徒都以非常敌视的眼光看待着这些异教徒，其中甚至有人认为，非基督教徒的身分是不可被容许的存在。当这些情绪不断地茁壮滋长，也就随之出现各地的基督教徒迫害异教徒的场面。海帕西雅的故事其实只是众多迫害案例中的一例。

◎反映出民众心理的圣人传

话说回来，假若只要信仰的热情升高，就会出现迫害他人的举动，那么这项信仰可以说是带有负面的内在，甚至可以说是一门邪教了吧。正确的道路应该是让信仰的热情与信徒的理想相互链接才是。而信徒内心所描绘的理想，也包括仰慕圣人的部分。圣人传就是旨在描述这些理想人物的事迹与生平。

所谓的圣人传，原本应该是后世的人们所撰写的作品。但是在生活于古代晚期的民众，也有不少人是被写入圣人传的记录之中。在传记中登场的人物，大多是当时众多民众所尊敬的对象。诸如此类的事迹记录，从三世纪下半叶起，至四世纪、五世纪左右的期间，有日渐显著的迹象。

过去，大多认为这些圣人传的内容，是书写有关超能力者荒诞无稽、怪力乱神的故事，不适合被运用在历史学的实证研究上，几乎是被历史学者们束之高阁，不予理会。然而，在二十世纪下半叶，事态出现了转变，有一位研究古代史的历史学家——出身牛津大学的彼得．布朗（Peter Robert Lamont Brown），以及支持彼得．布朗论点的人认为，即便是荒诞无稽的故事，其中也隐藏着民众对于苦行僧侣和圣人的期待与憧憬，正好能够反映出民众内心的状态。民众大多是住在小镇或是村落之中，生活在那样环境下的人们究竟会怀抱着什么样的期待和憧憬呢？这必须以人们的心性为基础，来思考他们的社会生活，其背后所显示的省思，就是如果单纯地将眼光放在当政者或是高级神职人员这类的重要人物身上，将无法理解当时的时代与社会上的实际状况。

成为圣人传的主角人物是修道士，其中特别多的是在埃及以及叙利亚的荒山野岭中苦行的隐修士。他们住在人烟罕至之处，专心修行。若是要追溯其典型，当然就是耶稣基督这号人物。

在《新约圣经》之中，描述了耶稣在荒野中绝食四十日的模样。在这段期间，恶魔试探忍耐着空腹的耶稣，催促他：“你若是神的儿子，吩咐这些石头变成食物。”对此，耶稣答道：“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而后，恶魔让耶稣站在神殿的屋顶上，细语道：“你若是神的儿子，就跳下去。”耶稣反驳：“不可试探主你的神。”最后恶魔将世上的荣华显现在耶稣眼前，诱惑地说道：“你若俯伏拜我，我就把这一切赐给你。”耶稣则是大叫：“走吧，撒旦！”

圣经中描写出苦行的典型，就像是要效法典范一般，荒野上的隐修士们隆重登场。诸如此类的隐修士事迹，多被描写在后世的圣人传中。带起这股趋势的是四世纪亚历山卓主教阿塔拿修（Athanasius of Alexandria）所撰写的《圣安东尼传》。

根据该书，选择苦行的隐修士们居住在埃及的深山之中，他们舍弃俗世的一切，宣示要在这个世界上过着天上的生活。据说在当时，隐修士们挤满了各处的荒野。如此的文字表现虽然略显夸张，但是隐修士们确实是相继登场。在这些隐修士之中，安东尼被称之为圣人，并且成为隐修士的原型典范。

这位名为安东尼的隐修士，据说是在若冠之年听见耶稣的声音：“舍弃一切，将之赐与贫者，跟随着我的脚步而来吧。”安东尼认为，所谓苦行，必须以“德”之原则从事修行，因此他一头栽入冥想与断食的生活之中，并且持续了十五年之久。尽管如此，他仍旧觉得如此的苦行有所不足，因而退隐到渺无人烟的荒野之中，进行更为激烈的苦行修道。

在这些苦行的修道生涯中，圣安东尼究竟思考着些什么呢？换言之，自己究竟是为何而奋战？对此，圣安东尼归结出他的答案：欲望。想要听到旁人的声音、想要和他人说话、想要看见不同的事物等，他压抑住这些欲望，一而再、再而三地将自己逼入绝境。最后，他终于探寻到了关于欲望的终极答案。人类欲望中的最基层，究竟是什么呢——他认为是淫欲邪念的欲望，对于异性的渴求，果然还是会残留到最后的阶段。他否定肉欲的同时，将所有的欲望视为来自恶魔的诱惑，并与之战斗。最终，他以一位战胜诱惑、击退恶魔而参悟一切的圣人角色，在基督教徒的世界中，隆重登场。

◎修道院的诞生与修行传说

诸如此类住在荒漠的苦行僧侣，其修行的故事广泛流传至各地，唤起许多人内心的感动。仰慕圣安东尼的人群四处涌现，不久后，仿效这位圣人，舍弃俗世尘埃的人士，前仆后继的出现。

如此一来，吸收这些舍弃尘世之人，将之聚集为一个集团的修道院，也因而诞生。关于修道院的历史，一般来说，认为最初的创始处是在六世纪意大利的本笃会派（Benedict）修道院。不过，在此之前，在埃及和叙利亚便已出现隐修士的集团。一开始，隐修士是逐一登场的，在不久后逐渐以集团的方式进行组织化，由此诞生出规定与戒律。这也是近年来关于修道院成立过程的说明。如此说来，《圣安东尼传》在修道理念的普及之上，可说是担任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

圣凯萨琳修道院（Saint Catherine's Monastery）
东罗马帝国皇帝查士丁尼一世（Flavius Petrus Sabbatius Justinianus）在西奈山上所建造的修道院。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其他的圣人传。例如与奥古斯丁同时代的主教帕拉第阿斯（Palladius）也曾经撰写有关修道士的故事。在文中登场的马卡里奥（Macarius of Egypt）便是隐居在洞窟之中。他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恶魔所设下的圈套，比起外来的欲望，他更细心地倾听自己内心欲望所发出的细微声响，并且借由苦行的修道，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否定、击退那些内心潜藏的欲望。至今还留有记录，描绘出马卡里奥苦行修道的象征性模样。

根据帕拉第阿斯所书写的传记，马卡里奥在修行的过程中，一面编织篮子，一面虔诚祈祷。突然，有一只蚊子叮咬他的脚，马卡里奥一怒之下，大手一挥，打死了蚊子。后来，他为自己在冥想之中所突发的暴行感到羞耻，因此决定让自己赤裸着身体，潜进满是虫类蠕动的沼泽内。这可真是需要高度忍耐力的艰苦修行啊。

事实上，这份记录原本是由希腊文所书写而成，据说是在翻译为拉丁文时，出现了些许的误译。在拉丁文的记录中，关于蚊子之事是只字未提，取而代之的故事内容是，马卡里奥羞于自己的性欲，为了惩罚自己而决定赤裸着身体走入沼泽。

我们可以从文中看出当时人们的思考与感知模式。在恶魔的诱惑之中，当时的人们认为，最根本的罪恶就是性欲的诱惑。究竟要用什么方式才能够斩断自己对性的向往欲望，又或者是，能够超越性欲所生存下来的人，是如何被视为圣人，受到众人的崇拜？在这些疑问的深处，潜藏着虔诚信众在心灵上的动摇与期待。因此，在他们眼中所闪耀着的场景是这些圣人们为许多人治愈了各式各样的疑难杂症，让信众们见证奇迹。

除此之外，在圣人传中还描写到一位人物——柱顶圣人西梅翁（Saint Simeon Stylites）。他生于叙利亚北部，是一位没有受过任何教育的牧羊人。在他十岁之时，痛改前非决定投入禁欲的生活，展开严厉的修行。不过他无法在集团式的禁欲修行中得到满足，转而进入洞窟之中，开始断食生活。不久后，他前往人烟罕至的沙漠地带，爬上高耸的柱子，并站立在上头冥想苦修。由于他彻底地实践了许多令人痛苦难耐的禁欲修行，因而被称之为柱顶上的圣人。西梅翁的事迹被广泛地流传至各地，而后出现了许多仿效者。也有许多人聚集到西梅翁的周围，前来瞻仰圣人的苦行。

罗马帝国灭亡？

◎关于他杀说法的犯人

话说回来，古代晚期经常被视为是罗马帝国没落、走向衰退的时代。十八世纪的启蒙思想家吉朋（Edward Gibbon）因着有《罗马帝国衰亡史》而一跃成为时代的宠儿，他所提出的这项说法也就广泛地受到福斯的认同。

从帝国的兴起，经过成长与发展后，在和平与繁荣中绽放出华丽、光荣地耀眼光芒，最后罗马帝国也终将走向衰落。即便曾经是如此伟大的世界帝国，依旧难逃灭亡的命运。关于罗马帝国的死因，不只是专门研究罗马历史的史家，对于许多人而言都是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难题。

关于没落原因论的说法，自古以来便有各式各样的议论和看法。二十世纪法国的著名学者皮卡尼奥尔（André Piganiol）所提出的说法，应该最为简明易懂——罗马帝国并非是自然死亡，而是被他人杀害致死。这也可以说是罗马帝国他杀说的意见，假如真的是他杀，那么杀人犯到底是谁呢？想当然尔，大家脑海中所浮现的嫌疑犯便是日耳曼人，因为日耳曼人大举入侵、移居至罗马帝国的领土内部，被认为是帝国没落的原因之一。

为了能够更为清楚地描绘出详细的过程，笔者在此想要引用一项史料，被认为是五世纪时期的资料，就让我们暂且将这项史料命名为“精通多国语言的东罗马军人手记”：

我生于君士坦丁堡的商人家庭之中，自幼学习拉丁文和希腊文，在阅读和书写上均无所碍。在青年时期，被拔擢为皇帝随行部队的成员，前往黑海西岸的色雷斯驻屯地。

在某一时期，传来风声表示，强劲可畏的外敌即将侵略进攻而来，据说其凶残、野蛮的程度，他族无可匹敌。甚至为了让自己的孩子不要长出胡须，会亲自在孩子脸颊上划下纵横的伤痕。体型矮胖，头部比例异常的大，就是像是一头怪物。他们所吃的食物，不须经过火烤，像是野兽一般找寻草木的根部或是腐败的肉类来作为食物。此外，因为他们是游牧民族，经常迁徙，所以他们自小就非常习惯忍受寒冷与饥饿。

这支外族被称呼为匈奴人（Huns），每到战斗之时，便会突然发出吓人的吼叫声，展开袭击。匈奴人一旦遭受到抵抗，会暂时四处逃散，却又能敏捷地再次回到原地，所经之处皆会被他们破坏殆尽。但是，匈奴人无法使用梯子攻略要塞，也不会袭击有壕沟围绕的军营阵地。尽管如此，他们在射箭技术上的卓越技巧，超乎常人的想像程度，会在箭的尖端绑上削尖的骨刺，具有如同铁器一般的破坏力。

这项传闻并非无中生有、空穴来风。数日后，大群的匈奴人逼近我军的驻屯阵地。袭击近郊的村庄与街道，我军也因而出动，奋死应战。但是，匈奴人擅于骑乘之术，他们神出鬼没的功力令我军措手不及。那是在进入茂密的森林之中追击的瞬间，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箭，击中我的右手手腕，我在落马后被敌军所掳。

当时，不管即将面临多么残忍的对待，都已在心理上做好了觉悟，殊不知通晓希腊文和拉丁文的语言能力，救回了我的一条命。因为匈奴人在反复侵略西方的同时，需要能够协助外交交涉的翻译人员。约有半年的时间，我接受了匈奴人彻底的语言教育。所幸我拥有听觉上的天赋，从一开始完全无法沟通的状态，学习到后来已经能够十足通晓匈奴人的语言。

不久，我被宫廷召唤，晋见匈奴人的国王阿提拉（Attila）。阿提拉国王身高虽矮，但是拥有宽阔的胸膛，看起来十分地健壮，如同一般匈奴人的外型，大大的头颅配上深陷的眼骨，粗犷的眉毛搭配宽低的鼻梁，肤色如炭一般的黝黑。

阿提拉国王对于不愿服从归顺的人总是毫不留情地大发雷霆，但是面对诚实、柔顺的屈服者则是展现出他宽厚温情的一面。在生活上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朴素风格，没有金银制的器具，完全使用木制品。但是，他嗜酒如命，对于占卜之事更是盲目的信从。

当时，由于西罗马帝国的和平贡纳金迟滞已久，阿提拉国王的内心十分不满。出兵的理由已经多得不胜枚举，阿提拉国王对罗马帝国的东、西部展开反复的攻击，宛如巨浪怒涛一般地汹涌袭来。阿提拉国王的举动，甚至可以说像是野心勃勃地要构筑起匈奴人帝国般的坚毅。其后，大部分的匈奴人锁定西方的高卢地区。不过，此时的日耳曼人族群在民族防卫的行动上有所觉醒，加入罗马援军的行列之中，原本屈居于劣势的罗马军队因此得以摆出坚强的阵容迎战。当时的我是以翻译官的身分从军，这是第二次与罗马军队对战的大局面。

最初，在顺沿着罗亚尔河（Loire）的城市（现今的奥尔良）进行包围战，长达三十日以上。但是罗马援军接二连三的逼近，匈奴人军队不得不做出中断侵略行动的决定。罗马与日耳曼人的联合军队并未停止追击，一步步地逼近后方。

终于迎来决战的时刻。决战的舞台是在坎普斯．毛利奥克斯（Champs Mauriaques）。在广阔的平原中央有一处隆起的小丘陵，两军以该处为分隔点展开对战。在极为激烈地战斗下，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特别是日耳曼人军队，将袭击作战的对象锁定在阿提拉国王身上，阿提拉国王则是隐身在阵地之内，就像是等待着被团团包围的时刻来临一般。此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罗马军居然与阿提拉国王联手合作。当时我担任翻译官，虽然理解其中的缘由，却无法得知详细的实情。合作的原因是，罗马方面害怕，一旦匈奴人被攻击地体无完肤甚至灭亡，日耳曼军队的势力将会因为战胜而更加高涨。

此时，我趁乱摸黑混进罗马使者之中，顺利逃出匈奴人的阵营。在这场战斗之后，匈奴人对于帝国的野心便隐藏在台面之下，虽曾经一度有侵略意大利的企图，但是匈奴人已经失去当年在阿提拉国王率领之下的威勐与强劲。

匈奴人的入侵与日耳曼人的大迁徙

◎西罗马帝国最后的皇帝

这篇“精通多国语言的东罗马军人手记”的可信度，在许多方面都值得怀疑。或许应该这么说，实际上这的确是一篇创作，毫无疑问地是一篇伪造的史料。但是，其内容与史料中的史实，虽不中，亦不远矣。其原因在于，著者是参考马切利努斯（Ammianus Marcellinus）、希多尼乌斯（Sidonius Apollinaris）、普里斯寇斯（Priskos）、约达尼斯（Jordanus）等多位古代晚期作家的叙述编写而成。虽说是创作作品，但是在时代背景上还是尽量根据史实状况进行设计。此外，古战场坎普斯．毛利奥克斯就是今日世人所知的卡塔隆尼亚平原。

在狄奥多西一世皇帝逝世后，罗马帝国便分裂为东、西两帝国。西罗马帝国在西元五世纪中叶，已宛如风中残烛之姿。一方面苦恼于日耳曼人的入侵与移居问题，另一方面，在东方又有匈奴人的威胁，令西罗马帝国胆颤心惊。过往的强盛帝国，如此只能采取“以毒攻毒”的战略，选择仰赖强势的日耳曼人。

然而，西罗马帝国的战胜不过是落日前的余辉。西元四五五年，前往北非构筑王国的日耳曼部族之一，汪达尔族，攻陷罗马，其所造成的损害甚大，不久后，就连皇帝的位置也形同虚设一般。不仅如此，支撑着皇帝权力的罗马军中枢权力，几乎全被日耳曼人的佣兵所掌控。

西元四七六年夏天，日耳曼人佣兵领袖奥多亚塞（Odoacer）企图颠覆国家政权，逼迫少年皇帝罗慕路斯．奥古斯都路斯（Romulus Augustulus）退位。被夺去皇位的失意少年只能退至那不勒斯湾沿岸独自生活。甚至就连他逝世的时间，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录。能够确定的只有，皇帝这一个位置永远地从西罗马帝国之中消失无踪。这也是罗马帝国的他杀剧情中，毫无惊艳的平淡完结。

◎走上另一条命运之路的东罗马帝国

拜占庭位于地中海至黑海地区的入口处，是由北岸的金角湾（Golden Horn）、南岸的马摩拉海（Sea of Marmara）、以及东岸的博斯普鲁斯海峡（Bosphorus）所环绕起的小型聚落，在君士坦丁大帝时代展开扩张成为大都市的建设计划。经过六年的全力建设，都市的样貌大致成形，西元三三〇年，君士坦丁大帝宣布，当地将成为帝国的新首都君士坦丁堡。

这项新首都的建设计划，其实是为了与异教徒的旧首都罗马城进行对抗，意图将君士坦丁堡塑造成为一个基督教徒的首都，因此在当地建设教会及称为巴西利卡（Basilica）的大会堂格局设计上，尽了最大的努力。仿佛是为了与异教划清界线一般，君士坦丁大帝在最后的二十年期间，踏进罗马城的次数，只有仅仅一回。

虽说君士坦丁堡是帝国的新首都，但是皇帝并未长住在当地。在后来的五十年间，皇帝的宫廷位置是在小亚细亚东北部的尼科米迪亚（现今的伊兹密特）。不仅如此，东罗马帝国的皇帝们经常更换住所，甚至有皇帝从来没有踏进过君士坦丁堡一步。因此，对同时代的人们而言，几乎都没有意识到迁都是一件值得关注的大事。或许应该说是在后世的时代，人们过于强调迁都这件事的重大性。新首都的城墙虽然将过去的聚落范围土地扩大了数倍，但是在城墙之内，却没有与之相应的建设。

然而，未来能够牵引罗马帝国的力量，很明显地已经不存在意大利半岛之上。在帝国的西部，面对异族入侵、交易停滞、都市居民减少的问题，但是在东部却几乎不需要烦恼外族侵扰的威胁，因此，在贸易上呈现繁荣的盛况，都市居民人数也逐渐增长。

伴随着都市的成长，东罗马帝国也需要面对新的难题：贫困族群的出现以及日渐成长的现象。皇帝除了要供给这些贫困者们粮食之外，也必须提供生活上的娱乐活动。所谓“面包与马戏”的施政原则也同样在君士坦丁堡内被施行着。代表“面包”的谷物粮食，是由产地埃及以贡品的形式进口，进入到民众的肚腹之内。代表“马戏”的战车竞速比赛，成为市民们关注的目标。现今留存在伊斯坦堡的战车竞速场遗迹，与罗马的马克希穆斯竞技场相比，场地显得非常狭小。但是观看战车在折返地点处急转的弯道上竞速疾驶，在速度的刺激感上想必更能让观众们血脉贲张。注视着竞速场的遗迹，脑海中仿佛可以想像出当时民众们在观赏席上声嘶力竭、热情叫喊的模样。

狄奥多西一世皇帝（在位期间西元三七九年～三九五年）是首位在君士坦丁堡度过大部分统治时期的皇帝。在他逝世后，罗马帝国分裂为东、西两部分，未能再度统一。其后，帝国东部的皇帝开始长住在君士坦丁堡。由于宫殿邻近战车竞速场的缘故，经常可以看见皇帝在场内现身。对民众而言，战车竞速场也成为政治的舞台。战车竞技比赛分为蓝、绿两组后援团（尚有红、白两组，但仍以蓝、绿最为重要）。以后援团为首发起浩浩荡荡的请愿和抗议活动，也已成为当地茶余饭后的日常。

狄奥多西一世的孙子狄奥多西二世（在位期间西元四〇八年～四五〇年）在即位东罗马帝国皇帝之时，年仅七岁。其后的四十多年，虽然安坐在皇帝的位置上，但是实权却是掌握在姊姊帕儿凯莉亚（Pulcheria）的手上。因为她是虔诚基督教徒的缘故，据说宫廷中弥漫着一股宛如修道院般庄严、肃敬的气氛。

伊斯坦堡的战车竞速场遗迹（Hippodrome）

而皇帝本身似乎是为了远离政争，埋首于信仰与学问的知识之中。或许也是因为如此，狄奥多西二世下令编纂《狄奥多西法典》，统整君士坦丁大帝以后所发佈的法令，名留青史。此外，以匈奴人为首的外族入侵之威胁尚未除去，因而建筑“狄奥多西城墙”，在旧有的君士坦丁城墙外围，由南方的马摩拉海至北方的金角湾，构筑起高耸的城墙。后来曾因地震而进行改修工程，成为拥有三重城墙的构造，宛如铜墙铁壁，让外敌难以攻陷。

实际上，直至十五世纪鄂图曼土耳其军队攻陷为止，这道防卫城墙抵挡外敌的侵略，长达了一千年之久。其壮观的城壁至今仍能亲眼目睹。与在西元五世纪后半叶便崩坏的西罗马帝国相较，这道城墙似乎是暗示着东方帝国的命运。该霸权以拜占庭帝国之姿强韧地生存了下来，正适合“中世纪罗马帝国”的称呼。

◎死因是癌症还是脑溢血？

让我们将话题再度转回西罗马帝国的身上。或许我们可以将罗马帝国的衰亡比喻为人类病逝的状况。假若是病逝，那么应该存在着病因。最为有力的说法是癌症致死论。这么说来，在体内扩散的癌细胞当属基督教。

正如前文所述，在三世纪后半叶过后，基督教徒的人数持续增加。从那时候开始，异教徒们便开始谴责，因为基督教的扩张，异族侵略、内乱纠纷以及各种灾难才会降临在罗马帝国内部。确实，对于多神教社会的地中海世界而言，崇拜唯一真神的基督教属于异端的一种，其扩张的现象大大撼动了罗马帝国的根基。因此，在古代晚期的同时代中，也有人认为罗马帝国的持续衰退应该怪罪到基督教徒的头上。对此，像是奥古斯丁等基督教的领导者们，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驳斥这一类言论。

话说回来，为何异端的出现会带来衰退呢？如果我们举在法西斯主义下被赶出意大利，以研究古代史著名的学者莫米利亚诺（Arnaldo Dante Momigliano）的说法来解释，应该能够达成简明扼要的说明。问题就在于，基督教普及后，优秀的人才将会被教会所吸收，与此同时，国家便无法将优秀的人才聚集在一起。这也成为罗马帝国没落的主因之一。以癌症导致人类死亡的比喻来说，就像是癌细胞逐渐吞噬了人体内良好的细胞一般。

若是我们考虑别的病因，脑溢血应该也可以用来解释西罗马帝国的衰退。因为脑溢血而导致半身不遂，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呢？在西元四世纪末分裂为东、西两部的罗马帝国，东罗马帝国以拜占庭帝国的姿态，持续在后来的数个世纪繁盛发展，但是西罗马帝国却在五世纪后半叶走向灭亡。于此，我们可以看见半身不遂的病征。

本来，如果是将军事力视为国家的支柱力量，那么就必须不断地增强军事能力不可。站在这个立场上来思考的话，当罗马帝国愈是往专制国家的形势发展，自然而然的就会更加重视军队的力量。也因此，将会在国家的财政上造成庞大的负担。对该时代的当政者而言，增强军事力在延长帝国生命力上是极为重要的决策，甚至可以说是无比重要的当务之急。如果拿人类健康状况来做比喻的话，那就是自觉到体力的衰退，因而持续地服用滋养强壮的药物一般。原本应该会呈现更为老化和衰弱的模样，因为服用药物而变得强壮。

或许，罗马帝国要成为环抱地中海世界全体的肥胖身躯，本来就是一件十分吃力之事。在分裂为东、西部帝国的阶段，右半边的身体与左半边的身躯在动作上不协调的状态，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换言之，东、西两方已经无法取得平衡，彼此在发展上出现显著的差异，或许也可以说，因为如此不平衡的压力，导致帝国躯体的动脉硬化，呈现半身不遂的状态。

◎生产力的枯竭与自然死亡之说法

除此之外，还存在着各式各样的思考模式与说法。举例来说，像是人力资源的枯竭，可以解释为热量不足的症状。正如某些学者所指出的，罗马帝国明显地在国内全体的人口上出现持续减少的趋势。其原因与气候变迁紧密相关，因此也不能轻忽气候史学的研究成果。约以西元四百年为分界线，欧亚大陆整体出现寒冷化的现象。如此一来，在人口减少的背景上，气候变迁也并非是不可思议之事。另外，若是将视野转向社会经济的构造，也可以发现罗马帝国的骨胳出现了巨大的扭伤变形，其中则是隐藏了五花八门的原因。

古代地中海世界属于奴隶制社会，但是在经过长久和平的状态之后，奴隶的人数开始出现供不应求的现象。大部分的奴隶都是从战争的俘虏人员中获得补给，在缺乏大规模战争的时代之下，奴隶资源枯竭的状态也是早晚都要面临的问题。因此，奴隶供给来源的枯竭，被视为是一项重大的社会问题。虽然原本在罗马社会中，将弃子十为奴隶的状况就十分常见，其普遍的程度，是在讨论社会底层历史时不可忽视的现象。

此外，农耕地的减少与面积的缩小，也是社会经济骨胳变形扭曲原因之一。早在二十世纪初叶，著名的学者马克斯．韦伯（Max Weber）就曾经指出，与罗马帝国庞大的身躯相较，由奴隶和土地所构成的社会生产力之骨架，有逐渐缩小的现象。

不仅如此，问题还隐藏在其他的层面。罗马帝国在各地设置行省，而这些行省各自进行着活跃的生产活动。原属于帝国中心的意大利，也逐渐丧失作为生产地的主力角色，成为没落的原因之一。这项说法是由二十世纪初研究古代历史的代表性史家——罗斯托夫柴夫（Michael Rostovtzeff）所提出。

上述所列举的说法，只不过是罗马帝国没落原因论中的一小部分。若是要探究罗马帝国没落的真正原因，各家的说法与诊断结果可说是五花八门，简直令人眼花撩乱。

确实，如果只关注事态的单一方面，我们便能够描绘出关于罗马帝国衰退的剧本。然而，笔者认为，如果我们是以所谓的罗马世界、古典时代文明这一个整体的角度来看，罗马帝国衰亡的诊断结果，或许可以说是自然衰老后的死亡现象。即便是文明，也存在着生老病死，古代地中海世界就像是走到了自然死亡的状态。

◎死而复生的传统世界

关于罗马帝国的衰退，自古以来便经常被拿来作为借镜，与当代的状况进行比较。毕竟曾经是如此繁盛光耀的文明，也会逐渐褪去光芒与丧失活力，其中应该会存在着某些警惕，值得投影至当代世界，引以为鉴。

不过，到了二十世纪下半叶，此举被批判为是以欧美为中心的思考模式。如此一来，对于过往所谓的衰退、没落史观便出现了否定的看法。除此之外，对于“古代晚期”这个时代所具有的意义，也开始从基础上进行重新审视。这是在一九七〇年代，特别突出的意见与思维。

在此，就让我们再次提出彼得．布朗的看法。在《古代晚期的世界（The World of Late Antiquity）》一书中，他提出了一个非常庞大的问题意识。这本著作虽然是以一般民众为阅读对象的启蒙书籍，但是在内容上却处处充满着对于历史的崭新见解。根据彼得．布朗的说法，自西元二〇〇年至七〇〇年间的地中海世界，是存在于一种双方前后拉扯的紧张关系之间——延续古代传统古典文明的部分，以及持续出现变化的部分。在这个时代中，有着不少难以用没落或是衰退等观点来解释的历史。

三世纪中叶的人们，仍旧持续着古代的古典制度与社会。但是在经过半世纪后的四世纪时期，就连当时的人们也无法想像的制度和社会，俨然成形。确实，在西元四七六年，西罗马帝国灭亡；西元六五一年，西亚的萨珊波斯王朝也走到了尽头。假若将目光集中在这些史事之上，古代晚期确实就像是一部衰退与没落的阴郁故事。然而，这只不过是出自於单方印象的评论罢了——从西洋的角度来看，罗马帝国呈现没落的趋势；从伊朗的角度来看，波斯帝国走向了衰亡。

反过来看，在古代晚期这个时代，正开展出一道崭新的局面。在欧洲，基督教受到公认，并广泛地普及于社会。在西亚，伊斯兰教成立于七世纪。关于我们对于这个时代的认知，应该要以更为积极的眼光去重新看待。换句话说，彼得．布朗明确地提出，古代晚期应该是奠下崭新基础的时代。

那么，关于宗教的世界又是如何呢？在西欧构筑起了天主教的世界，东欧则是成立了希腊正教的世界，西亚地区则是有伊斯兰世界的登场。

若是针对这三个世界来思考，自希腊化时期起，就是由罗马帝国统一地中海世界全体的时代。但在不久后，却认为是被分割成为这三个世界。然而，事实果真是如此吗？如果我们上溯历史的轨迹，以眺望的方式来观看这段时期的宗教，未必是呈现所谓分割的现象。

原本在这三个宗教世界中，应该就存在各自古老积累的地层历史。拥有着古代的拉丁文化、日耳曼文化、凯尔特文化等地区，整合为西欧天主教的世界。东欧希腊正教世界则是容纳了众多希腊人文化的地域。至于西亚则是带有自古以来东方世界延绵不绝的高度文明传统。

对罗马帝国而言，古代的地中海世界是以政治形态做出统合的形式。到了古代晚期，一方面让统合前地域上土著性的传统世界再度复活的同时，另一方面也要构筑起罗马帝国本身自古以来的一片天。若是我们能够以如此的角度来分析，古代晚期这段期间，确实存在着许多无法以没落、衰退等语词来解释的史实，而是一个隐藏着多样、多元可能性的世界。

◎古代晚期的同时代性

尽管如此，在这些多样性之中，仍旧存在着均质的部分。特别值得注目的是，在古代晚期的宗教与文化上所呈现出的同时代性。举例来说，像是在观赏壁画等表现艺术之时，看在现代人的眼中，仿佛就是所谓抽象艺术登场一般，充满象征、抽象的技法。

古代晚期的艺术与古典时期生动、写实的雕刻、绘画风格完全不同，呈现出极为单纯化的作风，想要以象征性、观念性的方式表现出某些意涵。古典时代的作风，是对外生动地重现出实际状态；但是古代晚期的艺术，则是想要对内阐述某些观念性的意象。表面上看起来仿佛是将一切事物以单纯化的手法表现，实际上在技法的背后却是象征着更为深奥、隐晦的理念与意义。

这不仅仅出现在表现艺术之上，更切实的体现在当代人们的思想之中——正如前文所述的圣人传记事例。圣人们虽然同时展示出禁欲者的理想形象，但是在生活方式上，却是带有抽象的气质。

然而，针对上述将“古代晚期”视为一个崭新时代的说法，也并非毫无对立论述的看法。其批判的观点在于，这是局限在狭窄的宗教与文化层面上的论点，在经济及政治层面上根本毫无依据。假若根据此种看法，那么根本就无法看见古代晚期在经济和政治上有任何成长与发展的痕迹。

对此，当然也出现了反驳的论述。在四世纪以后的时代，出现了新兴的领导阶层，并且至少持续了两个世纪的时间。在这些新兴领导阶层中也形成了新的秩序。当时有许多刻印上“时代之复兴”（Reparatio Saeculi）文字理念的货币和碑文，能够从中观察到新秩序的形成样貌。

在古代晚期的北非和叙利亚地区各处，制作了华丽的马赛克装饰作品。但代表性的作品为留存在西西里岛内陆的皮亚扎阿尔梅里纳（Piazza Armerina），让世人惊叹不已的华丽马赛克。在这块土地上，留有大地主们享受极为丰饶富裕生活的痕迹。由此能够想像，在政治及经济层面上也孕育出新的秩序，重新唤回丰壤富饶的社会样貌。

总结上述，我们提出了各式各样观看古代晚期的不同视角。但是，现今的趋势则是倾向于认为衰退、没落史观存在着某些偏颇的看法。由此可见，现今对于古代晚期民众心性的关注。三世纪起至七世纪的这段期间，不应该被看作是“古典时代的黄昏迟暮”，不如说是一个孕育新秩序、萌生前所未有的思维和感知模式新芽的时代。

揭开二十一世纪的帷幕，在观看历史结构的问题上，古代晚期社会论正在迎接一个巨大的转换时期。或许也可以说，关于古代晚期社会的状况，已经成为最新的历史话题。在读者阖上“兴亡的世界史”系列的本书之际，也同时接收到了这项新讯息。

在世界史之中，想必没有其他国家拥有如同罗马帝国这般典型的兴亡史。虽说如此，罗马帝国的灭亡，却也不是像毁灭迦太基城之时，小西庇阿心中所描绘的那般赚人热泪、令人悲从中来的场面。倒是可以让人重新感受到，观看历史的奥妙之处。

关于古代晚期，就让我们先舍去衰退和没落的思考模式，尝试从人类的行为去理解这一个时代。人类总是经常挑战新颖的事物，因此，我们对于古代晚期民众勇于挑战的时代，应该也要给予重新审视和评价的机会。如此一来，在我们对观看历史的途径方法上有所反省之时，古代晚期社会论也就能够成为一种解释的典范。对于罗马帝国抑或是古代地中海文明，用世界史的方式来思考时，足以成为指针的材料，不就俯十即是了吗？

参考文献

从写作之时所参考的文献中，列举出重要性较高、最新的作品。

◎研究古代史的基本书籍

．伊藤贞夫／本村凌二编‘西洋古代史研究入门’东京大学出版会 1997年

◆为了深入研究希腊历史以及罗马历史的学生所出版的研究导览书。观察每一道主题，将能够抓出整体研究动向的概况。

．松本宣郎／前沢伸行／河原温编‘文献解说 ヨーロッパの成立と発展’南窗社 2007年

◆概观古代史与中世纪历史的同时，针对主要的题目，传达出当前的研究动向。特别是该书列举出日本国内的最新研究文献作品，可以作为上述‘西洋古代史研究入门’一书的补充读物。

◎概说、辞典、通史等

．岩波讲座‘世界历史’4．5．7巻、岩波书店 1998年

◆在这几卷著作中，有不少关于罗马从成立至古代晚期阶段的基本性问题讨论。

．D．バウダー‘古代ローマ人名事典’原书房 1994年

◆简明扼要的解说在罗马历史中的登场人物及作家。

．Ph．マティザック‘古代ローマ历代志’创元社 2004年

◆详细解说罗马王政时期的七代帝王以及共和政治时期的领导性人物。适合拿来作为概观罗马兴盛时期人物群像的参考。

．C．スカー‘ローマ皇帝历代志’创元社 1998年

◆正如题名所述，详细的解说从罗马首位皇帝奥古斯都至西罗马帝国最后一位皇帝的人物与事迹。

．长谷川岳男／樋胁博敏‘古代ローマを知る事典’东京堂出版 2004年

◆提纲挈领的解说关于罗马历史的种种话题。

．E．ギボン‘ローマ帝国衰亡史’1-10、ちくま学芸文库 1995-1996年

◆由英文学者中野好夫等人所翻译，为十八世纪启蒙思想方面掷地有声的著名巨作。

．E．ギボン‘図说 ローマ帝国衰亡史’东京书籍 2004年

◆由研究罗马历史的史家吉村忠典与后藤笃子所翻译上述巨作的缩译版，加上图像的解说，有助于读者的理解。

．Th．モムゼン‘ローマの历史’I-IV、名古屋大学出版会 2005-2006年

◆由研究罗马历史的史家长谷川博隆所翻译，十九世纪时期讨论罗马由初期聚落至共和政治末期的通史类代表书籍。作者学识之渊博，至今仍旧令人赞叹不已，甚至被称呼为罗马史学的创始人，此书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为首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史家。

．G．フェレーロ／C．バルバガッロ‘古代ローマ一千年史’骑虎书房 1988年

◆作者费雷洛（Ferrero）从原本研究法律制度的专业领域，转而埋首于罗马兴亡史的研究，并在研究世界史的史家巴尔巴卡洛（Barbagallo）的协力合作下撰成此书，适合学生、教师阅读的通史类书籍。

．村川坚太郎／长谷川博隆／高桥秀‘ギリシア．ローマの盛衰’讲谈社学术文库 1993年

◆一方面关注着古代的市民模样，一方面又能综观地中海世界由都市国家走向大帝国的兴亡历史。

．弓削达‘永远のローマ’讲谈社学术文库 1991年

◆将主题放在罗马理念的成型，集中讲述罗马帝政时期的社会与政治之一大力作。

．桜井万里子／本村凌二‘ギリシアとローマ’世界の历史5、中央公论新社 1997年

◆关于希腊、罗马方面简洁明了的通史书籍。在提及罗马之际，特别将社会与制度作为背景，关注当时生活在其中的居民样态。

．塩野七生‘ローマ人の物语’全15巻、新潮社 1992-2006年（手机版本以新潮文库的形式，现正刊出第28册）

◆由作家所书写历史叙述的通史。独自一人以如此大规模的形式撰写一千二百年的罗马历史，应为世界首例。其中隐含了作者的人生观与历史观，作为论述领袖精神的历史教科书来阅读，实为秀逸之作。

◎值得深度学习的外国文献

．The Cambridge Ancient History: VII-XIV, Cambridge UP 1984-2005

．Stories di Roma: I, II 1/2/3, III ½, IV, Torino 1988-1993

◎特定主题之参考书籍

．青柳正规‘皇帝たちの都ローマ’中公新书 1992年

．石川胜二‘古代ローマのイタリア支配’渓水社 1991年

．岩井経男‘ローマ时代イタリア都市の研究’ミネルヴァ书房 2000年

．大月康弘‘帝国と慈善——ビザンツ’创文社 2005年

．小川英雄‘ローマ帝国の神々’中公新书 2003年

．岛田诚‘古代ローマの市民社会’山川出版社 1997年

．岛田诚‘コロッセウムからよむローマ帝国’讲谈社 1999年

．新保良明‘ローマ帝国愚帝列伝’讲谈社 2000年

．砂田彻‘共和政ローマとトリブス制’北海道大学出版会 2006年

．高田康成‘キケロ’岩波新书 1999年

．土井正兴‘新版スパルタクスの蜂起’青木书店 1988年

．豊田浩志‘キリスト教の兴隆とローマ帝国’南窗社 1994年

．长谷川博隆‘カエサル’讲谈社学术文库 1994年

．长谷川博隆‘ハンニバル’讲谈社学术文库 2005年

．长谷川博隆‘古代ローマの政治と社会’名古屋大学出版会 2001年

．长谷川博隆‘古代ローマの自由と隶属’名古屋大学出版会 2001年

．半田元夫‘キリスト教の成立’近藤出版社 1970年

．比佐笃‘〈帝国〉としての中期共和政ローマ’晃洋书房 2006年

．秀村欣二‘ネロ’中公新书 1967年

．平田隆一‘エトルスキ国制の研究’南窗社 1982年

．保坂高殿‘ローマ帝政初期のユダヤ．キリスト教迫害’教文馆 2003年

．松本宣郎‘キリスト教徒大迫害の研究’南窗社 1991年

．松本宣郎‘ガリラヤからローマへ’山川出版社 1994年

．松本宣郎‘キリスト教徒が生きたローマ帝国’日本キリスト教団出版局 2006年

．南川高志‘ローマ皇帝とその时代’创文社 1995年

．南川高志‘ローマ五贤帝’讲谈社现代新书 1998年

．南川高志‘海のかなたのローマ帝国’岩波书店 2003年

．本村凌二‘薄闇のローマ世界——婴児遗弃と奴隶制’东京大学出版会 1993年

．本村凌二‘ローマ人の爱と性’讲谈社现代新书 1999年

．本村凌二‘优雅でみだらなポンペイ’讲谈社 2004年

．本村凌二‘多神教と一神教’岩波新书 2005年

．安井萠‘共和政ローマの寡头政治体制’ミネルヴァ书房 2005年

．山形孝夫‘砂漠の修道院’平凡社ライブラリー 1998年

．弓削达‘ローマ帝国の国家と社会’岩波书店 1964年

．弓削达‘地中海世界とローマ帝国’岩波书店 1977年

．弓削达‘ローマはなぜ灭んだか’讲谈社现代新书 1989年

．吉野悟‘ローマ法とその社会’近藤出版社 1976年

．吉村忠典‘支配の天才ローマ人’人间の世界历史4 三省堂 1981年

．吉村忠典‘古代ローマ帝国’岩波新书 1997年

．吉村忠典‘古代ローマ帝国の研究’岩波书店 2003年

．L．アンビス‘アッチラとフン族’白水社文库クセジュ 1973年

．P．ヴェーヌ‘パンと竞技场’法政大学出版局 1998年

．M．ウェーバー‘古代社会経済史’东洋経済新报社 1959年

．A．エヴァリット‘キケローーもうひとつのローマ史’白水社 2006年

．L．カッソン‘古代の旅の物语’原书房 1998年

．P．ガーンジィ‘古代ギリシア．ローマの饥馑と食粮供给’白水社 1998年

．F．キュモン‘古代ローマの来世観’平凡社 1996年

．P．グリマル‘古代ローマの日常生活’白水社文库クセジュ 2005年

．K．グリーン‘ローマ経済の考古学’平凡社 1999年

．P．クルセル‘文学にあらわれたゲルマン大侵入’东海大学出版会 1974年

．L．ケッピー‘碑文から见た古代ローマ生活志’原书房 2006年

．M．ゲルツァー‘カエサル’筑摩书房 1968年

．K．ケレーニイ‘神话と古代宗教’ちくま学芸文库 2000年

．A．N．シャーイン＝ホワイト‘新约圣书とローマ法．ローマ社会’日本基督教団出版局 1987年

．E．R．ドッズ‘不安の时代における异教とキリスト教’日本基督教団出版局 1981年

．Ch．ハビヒト‘政治家キケロ’岩波书店 1997年

．M．フーコー‘性の历史’II．III 新潮社 1986-87年

．P．ブラウン‘古代末期の世界’刀水书房 2002年

．P．ブラウン‘古代末期の形成’庆应义塾大学出版会 2006年

．J．ブルクハルト‘コンスタンティヌス大帝の时代’筑摩书房 2003年

．T．ホランド‘ルビコン’中央公论新社 2006年

．K．ホプキンス‘古代ローマ人と死’晃洋书房 1996年

．K．ホプキンス‘神々にあふれる世界’上下 岩波书店 2003年

．E．マイヤー‘ローマ人の国家と国家思想’岩波书店 1978年

．E．S．P．リコッティ‘古代ローマの飨宴’平凡社 1991年

．J．ルージェ‘古代の船と航海’法政大学出版局 1982年

．M．ロストフツェフ‘ローマ帝国社会経済史’上下 东洋経済新报社 2001年

◎史料（在本文的引用中，部分为笔者之意译）

．‘西洋古代史料集’第2版 东京大学出版会 2002年

．‘西洋法制史料选１ 古代’创文社 1981年

．アエリウス．スパルティアヌスほか‘ローマ皇帝群像’1-2 南川高志ほか訳 京都大学学术出版会 2004-2006年

．アプレイウス‘黄金のろば’上下 呉茂一．国原吉之助訳 岩波文库 1956-57年

．ウェルギリウス‘アエネーイス’冈道男．高桥宏幸訳 京都大学学术出版会 2001年

．エウセビオス‘教会史’全3巻 秦刚平訳 山本书店 1986-1988年

．エウセビオス‘コンスタンティヌスの生涯’秦刚平訳 京都大学学术出版会 2004年

．カエサル‘ガリア戦记’国原吉之助訳 讲谈社学术文库 1994年

．カエサル‘内乱记’国原吉之助訳 讲谈社学术文库 1996年

．ガレノス‘自然の机能について’种山恭子訳 京都大学学术出版会 1998年

．クセノポン‘キュロスの教育’松本仁助訳 京都大学学术出版会 2004年

．キケロ‘キケロー选集’全16巻 岩波书店 1999-2002年

．スエトニウス‘ローマ皇帝伝’上下 国原吉之助訳 岩波文库 1986年

．セネカ‘道徳论集（全）’茂木元蔵訳 东海大学出版会 1989年

．セネカ‘道徳书简集（全）’茂木元蔵訳 东海大学出版会 1992年

．セネカ‘悲剧集’1．2、小川正广ほか訳 京都大学学术出版会 1997年

．タキトゥス‘年代记’上下、国原吉之助訳 岩波文库 1981年

．タキトゥス‘同时代史’国原吉之助訳 筑摩书房 1996年

．タキトゥス‘ゲルマニア．アグリコラ’国原吉之助訳 ちくま学芸文库 1996年

．パウサニアス‘ギリシア案内记’上下 马场恵二訳 岩波文库 1991-1992年

．プリニウス（大）‘プリニウスの博物志’1-3 中野定雄ほか訳 雄山阁出版 1986年

．プリニウス（小）‘プリニウス书简集’国原吉之助訳 讲谈社学术文库 1999年

．プルタルコス‘プルタルコス英雄伝’上中下 村川坚太郎编 ちくま学芸文库 1996年

．プルタルコス‘モラリア’2．6．11．13．14 戸冢七郎ほか訳 京都大学学术出版会 1997-2004年

．ペトロニウス‘サテュリコン’国原吉之助訳 岩波文库 1991年

．ポリュビオス‘历史’1 城江良和訳 京都大学学术出版会 2004年

．マルクス．アウレーリウス‘自省录’神谷美恵子訳 岩波文库 2007年

．マルティアーリス‘エピグランマタ’上下 藤井升訳 庆应义塾大学言语文化研究所 1973-1978年

．ユウェナーリス‘サトゥラエ　风刺诗’藤井升訳 日中出版 1995年

．ヨセフス‘ユダヤ戦记’1-3、秦刚平訳 ちくま学芸文库 2002年

主要人物略传

塔克文．普利斯克斯

（Tarquinius Priscus，约前616～前579）

罗马第五任国王，从伊特鲁里亚乡村塔尔奎尼移居至罗马，名字也从带有伊特拉斯坎风格的卢科莫改为卢基乌斯。由公民大会被选为国王后，完成与萨宾人等外敌的争战，并且大刀阔斧的施行扩张骑兵队、增加元老院人数等各种政策。根据传说，罗马市内的低洼湿地特别是罗马广场周边的疏浚设备以及大竞技场的创建工程，也与普利斯克斯有所关联。是象征罗马内部带有伊特拉斯坎文明影响的国王。

塞尔维乌斯．图利乌斯

（Servius Tullius，约前578～前535）

罗马第六任国王。根据传说，他对内施行了诸多内政改革，像是编组公民的部区、建造现今仍保存下来的塞尔维乌斯城墙、人口普查、以财产额为基础划分阶级，形成军事、投票单位的百人团制度等；对外则是击退了强敌维依城邦的挑战，为王政期的罗马带来繁荣昌盛的国王。但是，在政争的结果下，背负出身奴隶的污名，被赶下王位，最后死于非命。

傲慢塔克文

（Tarquinius Superbus，约前534～前510）

罗马第七任国王。从先王塞尔维乌斯手上夺取王位，镇压市民，为历史上著名的暴君。他再次重整与周边城邦结成军事上的拉丁同盟、并着手兴建朱庇特神殿和大下水道工程等大规模的建设事业，借以强化罗马对外的地位、推进内部的基础建设计划。后来因王子强暴贵族女性卢克莱西亚（Lucretia）的丑闻引发政治危机，不受民众爱戴的塔奎尼乌斯被赶出罗马，而后罗马走向共和政体的体制。

卡米卢斯

（Marcus Furius Camillus，约前445～前365）

共和时期的代表性的军人兼政治家。西元前四世纪初叶，成功攻陷邻近的伊特拉斯坎人城邦——维依，后来却因一时失势而不得不展开亡命生涯。亡命期间，眼见罗马败在高卢人手下，对于罗马城被占领、掠夺的状况十分忧心。据说他一回到罗马城后，便将高卢人一举击退。为了攻略维依和拟定对付高卢人的对策，卡米卢斯曾五度担任独裁官的职务，可说是继罗慕勒斯之后，罗马的第二位创建者。

阿庇乌斯．克劳迪

（Appius Claudius Caecus，约前350～前271）

西元前三〇七年和西元前二九六年的执政官，于西元前三一二年也担任监察官的职务。在监察官任期间，建设了由罗马至卡普阿的亚壁古道以及罗马市内首条引水道——亚壁水道。晚年虽目盲，仍旧气宇轩昂，当元老院倾向要和伊庇鲁斯国王皮洛士提出和解方案之际，克劳迪前往元老院厉声叱责与激励，让元老院立下彻底抗战的决心。名字中增加的绰号“Caecus”，是为目盲之意。

大西庇阿．非洲征服者

（Cornelius Scipio Africanus，约前236～前183）

在第二次布匿克战争，带领罗马取得胜利的重要人物。后世通称为“大西庇阿”。早在二十几岁之时，就被赋予执政官的代理统帅权，前往伊比利半岛，以迦太基方面的据点新迦太基为首，几乎将整个伊比利半岛都收入罗马的势力范围之下。西元前二〇五年，大西庇阿就任执政官的职位，随即着手准备远征非洲的计划。前二〇二年，在扎马会战中击溃汉尼拔军队，在第二次布匿克战争之中将罗马引导至胜利的一方。晚年则是苦恼于政敌穷追勐打的指责与非议。

老加图

（Marcus Porcius Cato，约前237～前149）

在罗马共和政体下具有代表性的政治家，以清廉公正、积极好斗的性格著称。后世通称为“老加图”。经过第二次布匿克战争的从军体验，进入政界，于西元前一八五年就任监察官，一方面在公共事业建设上立下许多功绩，另一方面则因为其冷酷无情的态度而树立了许多政敌。晚年强力宣导打倒迦太基的理念。在学术活动上着有《农业论》等，也有非常杰出的表现。

小西庇阿．埃米利安努斯

（Scipio Aemilianus，约前184～前129）

后世通称为“小西庇阿”。埃米利乌斯．保卢斯的次男，后来进入西庇阿家族成为养子。在历经伊比利半岛、非洲的从军生涯过后，接受民间舆论的推举与拥戴，于西元前一四七年就任执政官，取得与迦太基之战的统帅权。翌年，消灭迦太基。西元前一四二年，也被选拔为监察官。其后，再度坐上执政官之位，在镇压骚动不安的伊比利半岛任务上，成绩亮眼。与希腊人史家波利比乌斯之间的良好交情，亦为世人所知。

提比略．圣伯纽斯．格拉古

（Tiberius Sempronius Gracchus，约前163～前133）

格拉古兄弟中的哥哥。在伊比利半岛的从军生活后，于西元前一三三年，被选为护民官。以元老院内有权势的议员们支持为后盾，提出了土地改革法案——将贵族阶层拥有的大块土地所有权订出上限，将超出上限的部分分配给贫农。不过，这项土地改革法案因同为护民官的同僚与部分元老院议员的反对而遭到挫败。加上他打算将帕加蒙国王的遗产作为土地分配事业的财源，加深了与政敌之间的对立关系，在卡比托山丘上，与其支持者一同被杀害。

盖约．圣伯纽斯．格拉古

（Gaius Sempronius Gracchus，约前153～前121）

格拉古兄弟中的弟弟。西元前一二三年被选为护民官。他提出由政府收购谷物，订立廉价贩卖制度以维持谷物价格的安定，获得平民阶层的支持；此外，他还提案在行省地区导入征税契约制度，借以解决财政问题并提升骑士阶层的势力。翌年，他再度被选任为护民官，致力于在迦太基故地建设殖民城市，以及提议要赋予意大利同盟居民罗马公民权，但是因为元老院的强烈反对，在元老院发出最后通牒的骚动之中，自杀身亡。

盖约．马留

（Gaius Marius，约前157～前86）

在与努米底亚国王朱古达（Jugurtha）以及日耳曼人的战争中，将罗马带向胜利而声名大噪的政治家。他不是采用自古以来自备武器的有产市民阶级来组织军团，而是以无产阶级市民的志愿者为军团的核心。如此一来，有才能的军事领导者与士兵之间的私人关系纽带愈趋紧密，连带地在选举的公民大会上发挥影响力，这项军制改革也成为后来罗马晚期共和内乱的背景。虽然被过往的部下“门阀派”的苏拉逐出罗马，但是他趁着苏拉远征小亚细亚期间夺取权力，对“门阀派”进行肃清运动。

苏拉

（Lucius Cornelius Sulla Felix，前138～前78）

生于没落贵族之家，曾是马留的部下，但是在获得“门阀派”的支持后，成为对抗马留的一股势力。在征讨朋土斯国王米特里达梯六世的军事指挥权受到威胁之际，苏拉转向罗马出兵，流放马留。在远征小亚细亚后掌控权力，于西元前八一年就任独裁官，实行复古式的改革——削弱护民官的权力，强化元老院的力量。改革后辞去独裁官的职务，以未任一官半职的身分离开人世。

克拉布苏

（Marcus Licinius Crassus，前115～前53）

出身名门贵族李锡尼乌斯世家，父兄皆因马留的肃清运动而死，因而依附苏拉派系。在斯巴达克斯所率领的奴隶军队席卷意大利全境的叛乱活动中，他成功镇压，立下佳绩的政治家。他同时也是一位大沃尓沃，为凯撒背后的赞助者。虽曾与庞培对立，但是在凯撒的调停下，三人一同结为第一回的三巨头政治。为求军功，前往帕提亚远征，于卡莱（Carrhae）战死。

庞培

（Gnaeus Pompeius Magnus，前106～前48）

率领私兵投靠苏拉派，充分展现军事才能，于二十五岁举行凯旋大典，被世人冠上“伟大（Magnus）”的称号。后来为了征讨肆虐于东地中海的海贼以及与米特里达梯国王的战争，庞培获得军事上的指挥大权。如此违反传统惯例的经历与权力，使元老院倾向疏远庞培，庞培因而与克拉布苏及凯撒结成第一回的三巨头政治同盟。克拉布苏逝世后，同盟内部失去平衡的力量，庞培与门阀派结合成为凯撒的敌对势力。在希腊的法萨卢斯决战败北，逃亡于埃及时遭到杀害。

凯撒

（Gaius Julius Caesar，前100～前44）

民众派的政治家，与庞培、克拉布苏结成第一回三巨头政治的同盟。自西元前五八年起，耗费七年的时间在高卢的战役上，最后终于成功压制高卢。前四九年，无视元老院解散军队的劝告，渡过卢比孔河向意大利发动进攻。翌年，在希腊的法萨卢斯击溃以庞培为首领的门阀派，并以宽宏的态度接纳许多政敌。就任终身制独裁官后，其集大权于一身的言行举动，让众人预感凯撒将有可能树立王政，于前四四年，支持共和政体的人士暗杀身亡。

小加图

（Marcus Porcius Cato，前95～前46）

老加图的曾孙，传统的名门贵族出身，为共和政体的热情支持者，同时也是斯多葛派哲学的信奉者。敌视威胁共和政体存在的人物凯撒，曾经对抗凯撒等人所组成的第一回三巨头政治同盟，后来在凯撒与庞培的政争之中，则是依附在庞培的阵营之下。在法萨卢斯战役之后，治理非洲的尤蒂卡（Utica），不愿向凯撒屈服投降，于当地自杀。

西塞罗

（Marcus Tullius Cicero，前106～前43）

以雄辩家身分展露头角的“新人”政治家。正如他自己在“弹劾喀提林演讲（Catiline Orations）”中所述一般，在就任执政官的西元前六三年，阻止了企图颠覆国家政权的喀提林阴谋，被誉为“国父”。在后来的内乱中虽然选择依附庞培的阵营，最后仍受到凯撒的宽恕。在凯撒遭到暗杀后，西塞罗针对遗将安东尼发表叫“Philippica”的系列演说，谴责他的野心，招致支持安东尼派系人马的反感（注），不久后便被杀害。西塞罗不只在法庭辩论上有杰出的表现，还留下哲学书、书简等作品，可说是罗马史上最为著名的文人、知识分子。

注：这是因为，西塞罗模仿希腊著名演说家德摩斯提尼斯攻击马其顿国王菲利普二世扩张野心的演说时，故意将演讲取名为“Philippica”。

克丽欧佩特拉

（Cleopatra，前69～前30）

托勒密王朝最后的女王。获得追击庞培而来到埃及的凯撒的支持，在姊弟争夺王位的纷争中脱颖而出，并与凯撒育有一子。在凯撒遭到暗杀后，与屋大维的对手安东尼联手，企图达成埃及王国的存续与再兴。另一方面，以屋大维的角度看来，克丽欧佩特拉被宣传为是一位蛊惑、笼络安东尼的女性，是会对罗马带来威胁的存在。西元前三一年，克丽欧佩特拉于亚克兴角海战中败北。翌年，于亚历山卓自杀。

奥古斯都

（Gaius Julius Caesar Augustus，前63～14）

基于旧公凯撒的遗言，以继承者的身分被指名为养子，并改名为屋大维。为了报复协助暗杀凯撒派系的人马，与安东尼、雷比达斯就任国家再建三人委员（第二回三巨头政治）。后来击败安东尼一派，掌控国家权力（西元前三一年）。树立元首政治，一方面以最高权力者的身分统治国家，另一方面也维持国家共和政体的型态。西元前二七年被赋予“奥古斯都（神圣、至尊者）”称号。设立国家常备军队、改造罗马都市、整备粮食供给与治安机构，为帝国政治打下根基。此外，他也公布了风纪取缔令等，施行崇尚古风的政策。

阿格里帕

（Marcus Vipsanius Agrippa，前63～前12）

奥古斯都一生的友人与支持者。西元前三七年以后，致力于海军力量的整备，在后来亚克兴角海战的胜利中也做出极大的贡献。帝政开始后，前往行省负责统治，在公共建筑及水道等建设的整备上注入许多心力。与奥古斯都的女儿大尤利亚结婚，育有五名子女，虽在奥古斯都的继承者名单之上，却在前一二年逝世。

莉维雅

（Livia Drusilla，前58～29）

原为克劳迪家族的妻子，却因为屋大维的关系而离婚，成为屋大维的妻子。这段婚姻持续终身，两人之间膝下无子。莉维雅一方面以妇德贤妻的形象受人赞赏，但在另一方面，却传说她为了让自己与前夫之间的儿子提比略坐上帝位，企图暗杀与奥古斯都有血缘关系的人士。在奥古斯都死后，获得“奥古斯塔（Augusta）”的称号，甚至被视为是提比略皇帝的共同统治者。不过，据说晚年与儿子的关系不睦。

提比略

（Tiberius Julius Caesar Augustus，前42～37）

奥古斯都的妻子莉维雅和前夫之间所生下的儿子。虽然提比略在军事上有所功绩，但是奥古斯都似乎想要让有自己血脉的子孙来继任帝位，因此在奥古斯都收养为养子的孙子卢基乌斯与盖乌斯逝世后，提比略才被列入继承人名单之中。提比略于西元一四年即位，但是未能与元老院维持良好的关系。提比略在位期间，出现许多因密告和叛乱罪而被处罚的案例。在他统治期间的后半，隐居在卡布里岛，因而让禁卫军队队长塞扬努斯越俎代庖，为所欲为了好一段时期。

日耳曼尼库斯

（Germanicus Julius Caesar，前15～19）

第二任罗马皇帝提比略的弟弟克劳迪．德鲁苏斯的儿子，后来成为提比略的养子。曾经两度进攻莱茵河以东的日耳曼，虽然未能扩张罗马帝国的领土，但是在民众间的声望居高不下。不久，被提比略皇帝召回罗马，与养父一同就任西元一八年的执政官，其作为后继者的立场昭然若揭。随后前往东方行省，与地方总督的不睦和未经同意便参访埃及的行为引发争议。翌年，于安提阿逝世。

小阿格里皮娜

（Julia Agrippina，15～59）

日耳曼尼库斯与大阿格里皮娜之间的长女。与多米迪乌斯．阿赫诺巴布斯（Gnaeus Domitius Ahenobarbus）结婚后，生下后来的皇帝尼禄。后来小阿格里皮娜与皇帝克劳迪再婚，获得奥古斯塔（Augusta）的封号。传言她为了让儿子尼禄坐上帝位而毒杀亲夫，却没有证据足以证实真伪。在尼禄皇帝统治初期，对政治拥有极大的影响力，后来被儿子疏远而失势。并且最后是在亲生儿子尼禄皇帝的命令之下遭到杀害。

尼禄

（Nero Claudius Caesar，37～68）

西元五四年即位后的数年间，在禁卫军队队长布鲁斯以及哲学家塞内卡的辅佐下，广行善政。但是之后，却接连杀害了同父异母弟、妻子、母亲以及身边辅佐的重臣，在历史上留下暴君之名。西元六四年罗马市的大火，据说是尼禄为了扩张自己宫殿用地而引起的人祸，遭到世人谴责，但尼禄则是宣称基督教徒才是纵火的首谋者，并进行迫害。西元六八年，以高卢总督温戴克斯为首，各行省的军队举旗反抗，尼禄皇帝被元老院宣布为公敌，自杀身亡。

塞内卡

（Lucius Annaeus Seneca，约前4～65）

哲学家、文人。生于西班牙南部，出身骑士身分，家境富裕。在罗马修习诸多学问后就任公职，因通奸罪而被流放至科西嘉岛。在克劳迪皇帝的妻子小阿格里皮娜的支持下回到罗马，成为小阿格里皮娜儿子的家教老师。在尼禄即位后成为谘询顾问，而后两人关系出现龟裂，西元六五年皮索谋反之际，被连坐问罪，自杀身亡。以斯多葛派哲学家著称，在自然哲学上的造诣亦十分精深。

寇尔布罗

（Gnaeus Domitius Corbulo，？～约66）

帝政初期的名将。下日耳曼行省的总督，在防卫日耳曼人的活动上表现杰出，其功绩也受到尼禄皇帝的赏识，被派遣至东方，在亚美尼亚王位问题的解决上费尽许多心力。西元五八年，成功夺取亚美尼亚首都，流放亲帕提亚派的前国王，成功地拥立亲罗马派的新国王上任。其后，寇尔布罗虽然成为叙利亚行省的总督，却被怀疑参与某项阴谋计划，在尼禄皇帝的命令下被迫自杀。

保罗

（Paulus）

活跃于西元一世纪。原本属于犹太教法利赛派信徒，在迫害基督教徒后改信基督教，积极地在塞浦路斯岛、小亚细亚、巴尔干半岛的各个都市中进行基督教的传教活动。他写给各教会的文书，对基督教原始教义的形成上具有非常大的影响。他因为传播基督教而被犹太人举发入狱，但因为拥有罗马公民权而得以上诉罗马皇帝审判，被押解到首都罗马，据说最后在尼禄皇帝对基督教徒的迫害中被处死。

维斯帕西亚努斯

（Titus Flavius Vespasianus，9～79）

自父亲的世代才取得骑士身分，出身新兴氏族，成功进入元老院。在尼禄皇帝逝世之际，正坐镇指挥平定犹太人叛乱的军事行动，在东方及多瑙河军队的支持下称帝（西元六九年）。击败维特里乌斯皇帝，终结尼禄皇帝逝世后的混乱局势。虽然维斯帕西亚努斯并不是出身于尤利亚．克劳迪王朝的血统，但是元老院通过决议，承认新任皇帝在政权上的正当性。维斯帕西亚努斯本人过着勤俭朴素的生活，另一方面在政策上实行增税，并着手建设知名的罗马圆形竞技场。

阿格里科拉

（Agricola，40～93）

不列颠行省总督。出身南高卢，拥有元老院议员身分。为史家塔西陀的岳父，透过塔西陀的著作《阿格里科拉传》可以得知他详细的人生经历。根据该书，阿格里科拉历经在不列颠和高卢的军事、行政职务，于西元七八年成为不列颠行省的总督。在划定行省北方国境界线后，进攻苏格兰，立下战功。同时，他公正宽大的统治原则也获得行省人民的爱戴，在行省的安定化上有非常大的贡献。

图拉真

（Trajanus，在位期间98～117）

出身西班牙南部。在担任上日耳曼行省总督时，成为五贤帝中首代皇帝涅尔瓦的养子。西元九八年，登上皇帝之位。因其军事上杰出的才能以及进退得宜的态度，与元老院、民众、军队之间构筑起良好的关系。经过两度远征，将达契亚（现今的罗马尼亚）地区纳为罗马行省，在东方对帕提亚之战也是节节胜利，一时之间，将美索不达米亚全境都收入帝国的版图之内。后来，为了处理犹太人动乱，在从东方的归途中，于小亚细亚病逝。

哈德良

（Hadrianus，在位期间117～138）

出身西班牙南部。年少时受到图拉真皇帝的庇护，历任诸多要职，在任叙利亚行省总督之时，登上皇帝之位。在统治初期与晚期，因故处死元老院大老，受到当时世人的批评。但是，他踏遍帝国各地视察，关注帝国的安全防卫，并整备由前任皇帝所创始的养育贫困家庭子女补助基金等诸多善政。除此之外，他爱好希腊文化，甚至亲自从事建筑、诗文创作。

安敦宁

（Antoninus Pius，在位期间138～161）

出身有权势的富裕氏族。西元一三八年成为哈德良皇帝的养子，不久后即位。与养父相反，统治时期的大半都在首都罗马城内度过，灵活地统率各地总督，维持帝国安稳的局势长达二十三年。其宽容、公正的性格受到当时民众的爱戴，世人赠与“孝子”之名。

奥理略

（Marcus Aurelius Antoninus，在位期间161～180）

五贤帝的最后一位皇帝。出身西班牙南部的名门氏族，但出生于罗马，于西元一三八年安敦宁皇帝即位前，被安敦宁收为养子。西元一六一年，与义弟路奇乌斯．维鲁斯一同登基，成为罗马历史上首度出现的共同统治皇帝。在东方对帕提亚的战役胜利之后不久，奥理略忙于处理遭受疫病侵袭的罗马，以及多瑙河地区日耳曼人的侵扰。在他远征途中，写成《沉思录》，展现了他高尚的精神与哲学的素养。

塞普蒂米乌斯．塞维鲁斯

（Lucius Septimius Severus Augustus，在位期间193～211）

出身北非的马格纳．莱普提斯（Leptis Magna），在罗马成为元老院的议员。西元一九〇年担任执政官，一九三年担任潘诺尼亚（Pannonia）行省总督任期中，在佩蒂奈克斯皇帝被暗杀后，军队推举塞维鲁斯为帝。一九七年在内战中取得胜利，将帝国全境纳入统治势力之下。对帕提亚之战取得胜利，在美索不达米亚设立新的行省。此外，改善军队士兵的待遇等，明确表现出皇帝地位是以军事力量为基础。在远征地约克逝世。

尤莉亚．多姆娜

（Julia Domna，170～217）

叙利亚都市艾梅沙（Emesa）的大祭司女儿，于西元一八七年，与尚未即位的塞维鲁斯结婚。两人之间育有两子——后来的皇帝卡拉卡拉与盖塔。在丈夫塞维鲁斯皇帝逝世后，卡拉卡拉杀害了盖塔。尤莉亚以富含学问、艺术素养的母亲著称，也鼓励斐洛斯托拉德（Philostratus）撰写《提亚纳的阿波罗尼乌斯（Apollonius of Tyana）》。

加里恩努斯

（Gallienus，在位期间253～268）

父亲瓦勒良皇帝于西元二五三年加里恩努斯提拔为正帝。西元二六〇年父亲瓦勒良败给波斯成为俘虏后，开始独自统治帝国。在位期间哥德人入侵的状况日益恶化，在高卢地区也形成分离帝国，东方的帕迈拉势力亦不断扩张。加里恩努斯最后被部下暗杀。在位时期局势始终混乱不堪，在史料上对他的评价并不高。但近年来，在他推进军制改革的政策上，开始出现了正面评价。

奥勒良

（Aurelianus，在位期间270～275）

出身多瑙河地区，以军人身分展露头角。即位后，放弃了多瑙河对岸的达契亚行省等，并在罗马市建造城墙。击溃洁诺比雅率领的帕迈拉军队，并且战胜高卢地区的分离帝国，恢复帝国的统一。虽然着手进行货币改革，却在远征东方的途中遭到暗杀。

戴克里先

（Diocletianus，在位期间284～305）

出身达尔马提亚，于西元二八四年在尼科米迪亚（Nicomedia，今伊兹密特）即位。即位后不断应对内乱与外敌，于二八六年将同僚马克希米安立为副帝，之后提拔为正帝；两人同时在二九三年将同乡的君士坦修和伽列里乌斯立为副帝。为了收十三世纪下半叶的混乱局势，进行了税制、地方统治制度、通货制度、宫廷礼仪等种种改革，为帝国的安定开辟了道路。另一方面，在统治期间晚期的西元三〇三年开始对基督教徒进行迫害之事，也为世人所知。晚年或许是因病，于三〇五年退位，过着隐居的生活。

君士坦丁一世

（Constantinus I，在位期间306～337）

父亲君士坦修死后，在西元三〇六年于约克即位。收十戴克里先皇帝退位后所留下的政治乱局，三二四年将帝国全境纳入统治范围之下。期间，于三一三年颁布“米兰诏书”，公开承认基督教的合法性，其后也采取支持基督教的立场。君士坦丁确立新的货币制度以外，还于西元三三〇年迁都君士坦丁堡，为后来的罗马帝国奠定基础。于远征波斯的途中，在尼科米迪亚逝世。

尤利安“叛教徒”

（Julianus，在位期间361～363）

在正帝君士坦修二世骤逝后，成为正帝，大幅改革君士坦丁大帝以来的政策，像是缩减宫廷官僚人员、对宗教展现宽容的态度、免除君臣间的繁文缛节等。此外，虽然接受基督教教育，却醉心于新柏拉图主义，并且公布法令禁止基督教徒担任教职，以“叛教徒”之名著称。对外政策方面，虽然对萨珊王朝波斯帝国进行大规模的远征，但是皇帝本人也战死沙场，远征以失败告终。

狄奥多西一世

（Theodosius I，在位期间379～395）

罗马军在三七八年于阿德里安堡（Adrianople）战役中败给哥德人，在如此混乱的局势下，狄奥多西一世即位，致力于军队的重整以及镇压哥德人的军事行动。并在与帝国西部被拥立的僭称帝展开两度内战，获取最终的胜利。在内政上，拥护尼西亚信经派的基督徒，向米兰主教安波罗修表示悔改的轶事，以及公布严格禁止异教、异端的敕令等，皆为狄奥多西一世的著名事迹。逝世后，罗马帝国东西分治的状态成为常态。

奥古斯丁

（Augustinus，354～430）

北非都市希波的主教。他曾经运用人脉关系，请托亲近的摩尼教徒，在米兰宫廷中能够觅得出人头地的职务，担任拉丁文教授一职。后转而改信基督教，在故乡北非与异教徒、摩尼教徒和基督教分离派系多纳图教派（Donatism）展开激烈的论争。著名的作品有将自己改信基督教的过程，写成《忏悔录》一书，还有以哥德人劫掠罗马城为题材而写成的历史哲学书籍《天主之城》。他将希腊哲学与基督教思想做出结合，为西欧中世纪的神学思想带来了重大的影响。

李维

（Livius，前59～17）

出身于意大利北部帕多瓦（Padua）的史家。其著作《罗马史》的涵盖范围是自罗马起始至西元前九年，共一百四十二卷。不过，现存的著作只剩第一卷至第十卷、第二十一卷至第四十五卷的部分。书中虽然记述了罗马兴盛昌隆时期的历史，但也可以看出李维认为道德日益低下的批判眼光。约与奥古斯都同时，并且确实地怀抱着共同的理想与愿景，但并非是奥古斯都在政治上的辩护者与发言人。

苏埃托尼乌斯

（Suetonius，约70～130）

被认为是出身北非的希波地区。以传记作家的身分为人所知，其代表作《罗马十二帝王传》，书写对象为凯撒至图密善为止的十二位罗马皇帝。其记述的风格并非是采用编年史的方式，而是关注在皇帝个人身上进行论述。正如小普林尼的书简中记载的一般，是一位罗马知名的作家。此外，历任诸多骑士身分的公职，活跃于图拉真皇帝以及哈德良皇帝的统治时期之下。

塔西陀

（Tacitus，约56～120）

出身意大利北部或是南法地区。担任元老院议员，累积许多经验后，于西元九七年担任执政官。与其说是一位政治家，倒不如说是他作为一位历史家的身分，较为人所知晓。其著作除了《历史》、《编年史》等史书之外，还留下他书写岳父的传记《阿格里科拉传》以及日耳曼人的民族记《日耳曼纪》等作品。与小普林尼之间也有书信的往来，可以看出塔西陀在当时名声远播的模样。

普鲁塔克

（Plutarchos，约50以前～120以后）

出身希腊中部喀罗尼亚的名门氏族，著名的传记作家、哲学家。虽然其生涯的大半都在喀罗尼亚度过，但也曾造访罗马、雅典和埃及，与元老院的议员们也有所交流。其著作在早期便已十分知名，早在西元四世纪就已经被视为是古典的作品。代表作为《希腊罗马名人传》（Vitae parallelae，英文直译为Parallel Lives），其中为二十二组的“对比列传”以及四篇单独传记。此外，还留下许多作品，集结成为《道德论集》（Moralia）一书。

狄奥．卡西乌斯

（Dio Cassius，约164～229以后）

出身小亚细亚的尼西亚（Nicaea），元老院议员，历任法务官（Praetor）、亚细亚总督等职务后，于西元二二九年与亚历山大．塞维鲁斯皇帝一同担任执政官。他所留下的史书记录罗马建国以来至西元二二九年的时期，因此他的逝世时间被推断至少是在西元二二九年以后。其著作虽然只留下断简残篇，但是在共和政治晚期至元首政治初期这段期间，保留的较为完整的珍贵且重要史料。

《罗马帝王纪》作家

（Scriptores Historiae Augustae，四世纪后半叶？）

《罗马皇帝群像》的内容虽然有部分的缺损，但却是记录哈德良皇帝至戴克里先皇帝即位前的各皇帝传记资料。过去认为，这些传记分别是由六名作者撰写，献给戴克里先皇帝以及君士坦丁大帝。不过，现今却认为该书是出自一人之手，关于撰写的年代也众说纷纭。虽然作为史料来运用的话欠缺信度，但是该时代的相关史料有限，因而经常被提出引用。

优西比乌

（Eusebius，约260～339）

巴勒斯坦都市该撒利亚的主教。躲过了戴克里先皇帝及其后继者所发动的基督教迫害活动，活跃于君士坦丁大帝统治时代。他所撰写的许多基督教著作皆十分知名，其中特别是《教会史》一书，引用了丰富的史料，介绍在罗马帝国下基督教的样貌，对于后世的教会史家有极大的影响。此外，他的颂词演讲和《君士坦丁生平》等作品，则是以基督教徒的视角来解释当时皇帝的政策。

马切利努斯

（Ammianus Marcellinus，约330～391）

西元四世纪的史家。出身于叙利亚的安提阿。以拉丁文撰写罗马帝国史，年代断限是由西元一世纪末涅尔瓦皇帝的统治起，至西元三七八年在阿德里安堡战役中瓦伦斯皇帝战死为止。马尔切利努斯志在继承塔西陀的历史叙述。在他的历史著作三十一卷中，现今留存的是十四卷以后的内容。虽然在他的笔触之中，可以感受到他对尤利安皇帝的锺情，不过，他本身也是一位军人，将古代晚期的政治、社会样貌鲜明的传递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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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亡的世界史　05
地中海世界与罗马帝国一部充满人类历史经验结晶的世界帝国千年史地中海世界とローマ帝国

作者：本村凌二

日文版编辑委员：青柳正规、阵内秀信、杉山正明、福井宪彦

译者：廖怡铮

总编辑：富察

责任编辑：穆通安、张乃文

编辑协力：洪源鸿

企划：蔡慧华

封面设计：庄谨铭

彩页地图绘制：青刊社地图工作室（黄清琦）

EPUB制作：播莳数码出版有限公司

EPUB制作日期：2019年5月

社长：郭重兴

发行人兼出版总监：曾大福

出版发行：八旗文化／远足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地址：新北市新店区民权路108-2号9楼

电话：〇二–二二一八–一四一七

传真：〇二–八六六七–一〇六五

客服专线：〇八〇〇–二二一–〇二九

法律顾问：华洋法律事务所／苏文生律师

出版日期：二〇一八年四月（初版一刷）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

《What is Human History ? 04

CHICHUUKAI SEKAI TO ROMA TEIKOKU》

© Ryoji Motomura 2017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KODANSHA LTD.

Traditional Chinese publishing rights arranged with KODANSHA LTD.

through AMANN CO., LTD., Taipei.

本书由日本讲谈社授权远足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八旗出版发行繁体字中文版，版权所有，未经日本讲谈社书面同意，不得以任何方式作全面或局部翻印、仿制或转载。

目录

1. 前言

2. 第一章：西元前一四六年的地中海世界

1. 熊熊火舌中的迦太基

2. 揭开地中海帝国的序幕

3. 第二章：世界帝国的原始样貌

1. 高压的帝国——亚述
2. 宽容的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的波斯
3. 亚历山大大帝充满野心的帝国

4. 第三章：意大利的霸者——罗马的元老院与人民

1. 解读建国神话

2. 共和政体的法西斯主义国家

5. 第四章：经过汉尼拔锻鍊的人们

1. 海上霸者——迦太基的攻势

2. 带领罗马人走向胜利的传统

6. 第五章：地中海的霸者

1. 揭开内乱一百年的序幕
2. 党派斗争之群像
3. 三巨头政治与凯撒的野心

7. 第六章：罗马帝国政治的和平

1. 元首奥古斯都的道德威望与权力

2. 当政者的理想——日耳曼尼库斯的幻影

8. 第七章：多神教世界帝国的出现

1. 严格风纪的复苏

2. 虔诚敬神的罗马人的特质

9. 第八章：混乱与不安的世纪

1. 由军队拥立的皇帝们

2. 危机与混乱的三世纪

10. 第九章：往一神教世界的大转向

1. 为动乱的时代带来秩序

2. 从叛教徒的逆说到全面禁止异教

11. 第十章：文明的变化以及帝国的终章

1. 巨大的变动与民众之心

2. 罗马帝国灭亡？

12. 参考文献
13. 主要人物略传
14. 年表
15. 版权页

Landmarks

1. C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