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刚多林的陷落：精装插图本／（英）J.R.R.托尔金（J.R.R. Tolkien）著；（英）克里斯托弗·托尔金（Christopher Tolkien）编；（英）艾伦·李（Alan Lee）图；邓嘉宛，石中歌，杜蕴慈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

书名原文：The Fall of Gondolin

ISBN 978-7-208-16272-3

Ⅰ．①刚…　Ⅱ．①J…②克…③艾…④邓…⑤石…⑥杜…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016414号

书　　名：刚多林的陷落：精装插图本

作　　者：［英］J. R. R.托尔金　著

译　　者：邓嘉宛，石中歌，杜蕴慈

出品人：姚映然

责任编辑：朱艺星

转　　码：欣博友

ISBN：978-7-208-16272-3/I·1868

本书版权，为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进行编辑、翻印、仿制或节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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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Fall of Gondolin by J.R.R. Tolkien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the English language by HarperCollins Publishers Ltd.

Under the title The Fall of Gondolin

All texts and materials by J.R.R. Tolkien © The Tolkien Estate 2018

Preface, Notes and all other materials © C.R. Tolkien 2018

Illustrations © Alan Lee 2018

®，TOLKIEN® and THE FALL OF GONDOLIN® are registered

trade marks of The Tolkien Estate Limited.

Chinese simplified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20 by Horizon Media Co., Ltd.,

A division of Shanghai Century Publishing Co., Ltd.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

给我的家人

目 录

序

导言

失落的传说之刚多林的陷落

最早的文本

图尔林与刚多林的流亡者

《神话概要》中讲述的故事

诺多族的历史

最后的版本

传说的演变

结尾

《神话概要》的结尾

《诺多族的历史》的结尾

名词列表

附加说明

生僻古词简述

家谱

地图译名对照

序

我曾在《贝伦与露西恩》一书的序言里谈到：“我已经步入人生的第九十三个年头，（不出意外的话）我基于家父的文稿所编的一长串作品，将以本书作结。”我用了“不出意外”这个说法，因为当时我虽动过模糊的念头，想沿用《贝伦与露西恩》的编辑方式，去处理家父的“三大传说”之三——《刚多林的陷落》，但又觉得这委实不大可能，所以我认为，倘若“不出意外”，《贝伦与露西恩》就是我编的最后一本书了。然而，意外发生了，现在我只能说：“我九十四岁了，《刚多林的陷落》（毋庸置疑）就是我编的最后一本书了。”

读者可以通过本书收录的各版文稿中分支众多的复杂叙述，了解中洲是如何步向第一纪元终结的，而家父对他所构思的这段历史的观念，又是如何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水落石出的——直到最后，在即将达成最完满的形式之际，功败垂成。

中洲远古时代传说的结构始终在演变。我编辑的《中洲历史》中有关第一纪元的部分之所以如此漫长而复杂，是因为这些无穷无尽涌现出来的灵感：新的写照、新的动机、新的名字，尤其是新的关联。家父身为创造者，不断推敲着宏观的历史，他会在写作的过程中察觉故事里出现了新的元素。为了说明这一点，我将举出一个很可能极具代表性，非常简短但值得注意的例子。《刚多林的陷落》这个传说中有一个重要的情节，就是唯一一个将会进入刚多林的凡人图奥(1)，与同伴沃隆威一起寻找隐匿之城的那场旅途。家父在最初的《失落的传说》中就提到了这场旅途，但叙述十分简略，途中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波折——事实是，根本没有任何波折。但在最后一个版本的文稿中，这段旅程得到了更加详尽的描写：一天早晨，身在旷野当中的他们，听到树林里传来了一声呼喊。我们完全可以说，是家父“他”本人听到树林里传来了一声呼喊，突如其来，出乎意料。(2)一个身着黑衣，手持黑色长剑的高大男人随即现身，朝图奥和沃隆威这边走来，他口中不断呼唤着一个名字，就好像他正在寻找一个失去踪迹的人。但他只与他们擦肩而过，没有攀谈。

图奥和沃隆威自然无从解释这意想不到的一幕，但是，这段历史的创造者却非常清楚来者是何许人也。他不是别人，正是图奥的堂兄——声名远扬的图林·图伦拔，正逃离纳国斯隆德的毁灭，而此事图奥和沃隆威都不知晓。中洲伟大传说之一的生命力，就在这里得见一斑。图林逃离纳国斯隆德的经过，收录在《胡林的子女》当中（见我编辑的版本，纸书第177—178页），但那一段没有提到这场邂逅，身为堂亲的两人都不知情，也不曾再见面。

若要说明故事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的变化，最引人注目的例子就是对水神乌欧牟的刻画。起初，乌欧牟坐在西瑞安河边的芦苇丛中，在黄昏时分演奏音乐；而多年以后，在温雅玛，世间众水的主宰自巨大的海上风暴中现身。乌欧牟千真万确处于这部伟大神话的中心。这位伟大的神灵虽然遭到维林诺大多数同侪的反对，但仍然神秘地达到了他的目的。

回顾我那延续了四十多年，如今已经收尾的编辑工作，我相信，我的根本目的至少有一部分在于强调“精灵宝钻”的本质，强调它之于《魔戒》那至关重要的存在——它应该被看作家父的中洲与维林诺世界的第一纪元。

诚然，我在1977年出版了《精灵宝钻》，但那本书是在《魔戒》出版多年以后，为了达成叙事的连贯性而编纂——甚至可以说是“构思”——出来的。它或许在某种程度上看起来是“孤立”的，因为它是一部风格崇高、篇幅宏大的作品，被设定为从极其遥远的过去流传下来，并不具备《魔戒》的感染力和直观性。这在我看来无疑是必然的，因为第一纪元的叙事在文学性和想象性上都截然不同。尽管如此，我知道，早在《魔戒》已经完成但尚未出版时，家父曾经表达了深切的愿望，坚信第一纪元和第三纪元（《魔戒》的世界）应该作为同一部作品中的元素或组成部分来处理、出版。

在本书《传说的演变》一章中，我刊出了1950年2月家父写给他的出版商斯坦利·昂温爵士的一封长信的节选。这封信非常有启发性，写于《魔戒》的实际写作告一段落不久之后，家父在信中吐露了自己对此事的想法。当时，他自嘲地形容自己“吓坏了”，当他考虑“这个大约六十万字的庞然大物”时——尤其是当出版商正等着他们所要求的，一部《霍比特人》的续集时，而这本新书（他说）“其实是《精灵宝钻》的续集”。

他始终不曾改变过看法。他甚至写过，《精灵宝钻》和《魔戒》是“精灵宝钻和力量之戒的一整部长篇传奇”。基于这些理由，他反对单独出版任何一部作品。但就如《传说的演变》一章中所述，最终他意识到他的愿望没有任何希望实现，只能屈服，同意只出版《魔戒》。

《精灵宝钻》出版之后，我开始研究他留给我的全部手稿。这项研究持续了多年。在《中洲历史》系列中，我以所谓的“齐头并进”作为约束自己的总则——我没有梳理单个故事的发展脉络，而是追循整体的叙述在多年中的演变。正如我在《中洲历史》第一卷的前言中所评论的：

作者对自己想象世界的看法不断蜕变、成长，经历了缓慢持久的变化。在他生前，它只在《霍比特人》和《魔戒》中崭露头角，并得以出版固定下来。因此，对中洲和维林诺的研究是复杂的，因为研究的对象并不稳定，在时间（作者的一生）中可以说不仅仅是“横向”（因为一部出版的书不会经历更多本质上的改变），而且还是“纵向”存在的。

因此，由于作品的性质使然，《中洲历史》往往不易理解。当我觉得结束这个漫长的编著系列的时刻终于到来，我想尽可能地尝试另外一种模式：使用从前发表的文本，去梳理一个特定故事的脉络，从它最早的现存形式开始，直到后来的发展。《贝伦与露西恩》就这样问世了。在我编辑的《胡林的子女》（2007年）中，我的确曾在附录中介绍了故事在后续版本中经历的主要改动，但在《贝伦与露西恩》中，我实际上完整引用了早期的文稿，从《失落的传说》中最早的形式开始。既然已经确认《刚多林的陷落》将是我编辑的最后一本书，我在书中也采用了同样的有趣形式。

在这种模式下，一些后来被放弃的段落乃至已经羽翼丰满的概念也得以重见天日。《贝伦与露西恩》中猫王泰维多那短暂却引人注目的出场就属于此列。在这个方面，《刚多林的陷落》是独一无二的。原始版本的传说清楚、详细地描述了刚多林如何遭到无法想象的新武器压倒性的攻击，甚至写出了城中那些建筑被烧毁、著名战士牺牲之地的具体名称。而在后来的版本中，毁灭和战斗被缩减成了一段文字。

中洲各个纪元乃是一体，最能清楚说明这一点的就是远古时代的人物在《魔戒》中的再现——是人物真正的出场，而不仅仅是作为回忆被提到。恩特树须确实十分古老；恩特是第三纪元存世的最古老的种族。当树须抱着梅里阿道克和佩里格林穿过范贡森林时，他向他们吟诵：

塔萨瑞南的柳荫地，我在春日散步。

啊，南塔萨瑞安的春日景色与气息！

而众水的主宰乌欧牟来到中洲，在塔萨瑞南对图奥开言，的确是树须在范贡森林对两个霍比特人吟诵前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此外，在故事的结尾，我们还会读到埃雅仁德尔(3)的儿子埃尔隆德和埃尔洛斯，他们在后来的纪元中一个成为幽谷之主，一个成为努门诺尔的开国之王。在这个故事中，他们还非常年轻，被纳入了费艾诺众子之一的保护之下。

*

但我在这里要介绍“造船者”奇尔丹这个人物，他堪称所有纪元的标志。他是精灵三戒之一——火戒纳雅的保管者，后来他将它交给了甘道夫。据说，“他是中洲最有远见之人”。在第一纪元，他是贝烈瑞安德海滨的两座港口布砾松巴尔与埃格拉瑞斯特的领主。泪雨之战后，魔苟斯摧毁了海港，奇尔丹带领残余的臣民逃到了巴拉尔岛。在巴拉尔岛和西瑞安河口，他重新开始造船，并且应刚多林之王图尔巩的要求，造了七艘大船。这七艘船驶向西方，但都是一去杳无音讯，直到最后一艘——被派出刚多林的沃隆威就在那艘船上。他在沉船后幸存下来，在那场前往隐匿之城的伟大旅途中做了图奥的向导与同伴。

很久之后，奇尔丹在把火戒交托给甘道夫时宣称：“至于我，我的心紧系大海，我将住在这片灰色的海滨，直到最后一艘船启航。”因此，奇尔丹在第三纪元的最后一天最后一次出场。当埃尔隆德与加拉德瑞尔携同比尔博与弗罗多骑马来到灰港大门前时，甘道夫就在那里等候他们，

造船者奇尔丹前来迎接他们。他身量极高，胡子很长，年纪也十分苍老，但目如朗星，神采锐利。他看着他们，鞠了一躬，说：“一切都准备好了。”于是，奇尔丹领他们来到港口，那里泊着一艘白船……

告别之后，即将远行的人们登上了船：

船帆升起，海风吹拂，那只船慢慢驶离了长长的灰色峡湾。弗罗多带着加拉德瑞尔的水晶瓶，它的光芒闪了闪，终于消失了。大船驶进大海，穿过大海进入了西方……

就这样步上了第一纪元即将结束时图奥与伊缀尔的后尘，他们“一同出海，向着日落的西方扬帆而去，从此不再被歌谣与传说提到”。

*

《刚多林的陷落》在讲述的过程中，汇聚了很多对其他传说、地点和时代的侧面引述——过去发生的事件决定了当前故事里的行为和推测。遇到这种情况，我常有去解说，或至少是提示的强烈冲动，但考虑到本书的目的，我没有在正文中插入数字标注或添加注释。我的目标是提供这种性质的援助，但援助的形式是想忽略就可以轻松忽略的。

首先，我加入了一篇“导言”，引用了家父写于1926年的《神话概要》，以便用他自己的语言描述世界从诞生起的种种，直到那些最终导致刚多林奠基的事件。此外，我在很多情况下使用名词列表给出比名字的含义完整得多的解释，并且还在名词列表之后另外附上了几篇针对各种五花八门的话题而撰写的说明，内容包括创世、“埃雅仁德尔”这个名字的含义，以及曼督斯的预言。

名称或名称拼法的变化，处理起来当然是十分棘手的，更复杂的是，文稿中出现一个特定的词形时，完全不能证明文稿本身的相对写作日期。家父若是注意到有必要，就会在间隔很远的时期对同一份文稿进行同样的修改。我的目的不在于让整本书达成一致，也就是说，我既不曾在全书中统一名称，也不曾处处沿袭手稿中的形式，而是视情况而定，允许名称的变体存在。因此，我保留了乌欧牟的早期形式“伊尔米尔”（Ylmir），因为它符合语言学的基本规则；但对“众鹰之王”，我向来采用“梭隆多”（Thorondor），而不是“梭恩多”（Thorndor），因为家父显然打算把它彻底改掉。

最后，我对本书内容的安排方式也不同于《贝伦与露西恩》。我首先依照顺序给出了传说的各版文稿，并且很少或完全不评论。接下来是一段关于故事演变的介绍，并且讨论了家父在最后一个版本的故事中，就在图奥进入刚多林的最后一道大门时，令人深感遗憾地停了笔。

我要重复我将近四十年前所写的内容来作结。

这个述及图奥在刚多林的旅居、他与伊缀尔·凯勒布琳达尔的结合、埃雅仁迪尔的出生、迈格林的背叛、城邦的陷落和幸存者的逃离的故事，这个在家父对第一纪元的想象中处于核心地位的故事，家父平生写出的完整版本却仅有一个，便是那部创作于青年时代的文稿，这样的事实可谓极不寻常。

刚多林与纳国斯隆德曾被造就一次，且从未被重造。它们依然是动人的原始形象——也许正是因为从未被重造，才愈发动人；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动人，才从未被重造。

诚然，家父曾经着手重造刚多林，但他从未再次抵达那座城市。在攀上欧尔法赫·埃霍尔的无尽山坡，穿过长长的一串前哨大门之后，图奥望见了坐落在平原当中的刚多林的美景；而家父就在此停笔，再未重走穿过图姆拉登的路。

值此“三大传说”的第三部（也是最后一部）即将以“其自身的历史”出版之际，我要写几句话向艾伦·李（Alan Lee）致意——每一部传说的插图都出自他手。他从远古时代那广大的范围中甄选了一个个场景和事件，并在画作中体现了他对其内在本质的深刻洞见。

在《胡林的子女》中，他想象并展现了被俘的胡林，被锁在桑戈洛锥姆的石椅上，听着魔苟斯可怕的诅咒。在《贝伦与露西恩》中，他想象并展现了费艾诺仅存的两个儿子，一动不动地骑在马上，望着西方天空中的那颗新星——它正是一颗精灵宝钻，曾有那么多的人为它丧生。而在《刚多林的陷落》中，他站在图奥身边，与他一起惊叹眼前隐匿之城的美景——他为了找到它，走了那么远的路。

最后，我非常感谢哈珀·柯林斯（HarperCollins）的克里斯·史密斯（Chris Smith），他在准备这本书的资料时给了我极大的帮助，尤其凭借他对出版要求和本书性质的双重了解而力求准确。我也感谢我的妻子贝莉，如果没有她在这本书漫长的制作过程中坚定不移的支持，它绝不可能问世。我还要感谢每一个好心地给我写信的人——彼时，《贝伦与露西恩》似乎就是我编的最后一本书了。

(1)　图奥在后来的故事中并不是“唯一”进入刚多林的凡人，在他之前还有胡林和胡奥。此处的说法应当是基于最初版本的传说。——译者注

(2)　为了证明这不是凭空臆想，我在此引用1944年5月6日家父写给我的信：“一个新的人物出场了（我确定他不是我的发明，我甚至没想要他——尽管我喜欢他；可他就那么走进了伊希利恩的树林）——法拉米尔，他是波洛米尔的弟弟。”

(3)　埃雅仁德尔（Eärendel），“埃雅仁迪尔”的早期形式。——译者注

导言

我将重申我在《贝伦与露西恩》开篇引用的内容，以此作为本书的开头——家父写于1964年的一封信。他在信中说，《刚多林的陷落》是他“异想天开”，于“1917年因病离开军队休养期间”写成的，最早版本的《贝伦与露西恩》也写于同年。

图奥弹奏他的竖琴

这个故事到底写于哪年仍有争议，因为家父还有不同的说法。他在1955年6月的一封信(1)中说：“《刚多林的陷落》（以及埃雅仁迪尔的诞生）是在医院里写的，那是1916年我从索姆河战役中幸存之后的休假期间。”同年，他在写给W. H.奥登的一封信(2)里把写作日期说成是“1916年底因病休养期间”。据我所知，他最早提到此事，是在1944年4月30日写给我的信(3)里，对我当时的经历表示同情。他说：“我最早动笔写作诺姆族的历史(4)，是在拥挤不堪，又充斥着留声机喧闹的军队棚屋里。”这看起来不像在因病休养期间，但也有可能是他在病休之前就开始了写作。

然而，就本书而言，他在1955年写给W. H.奥登的那封信中所说的至关重要——它是“这个幻想世界的第一个真正的传说”。

家父处理《刚多林的陷落》初版文稿的方式，与《缇努维尔的传说》不同。他擦掉了《缇努维尔的传说》那份铅笔写成的初版手稿，在上面重写了一个新的版本。但对《刚多林的陷落》，他虽然大幅改动了传说的第一版草稿，但没有擦掉原版，而是用墨水在铅笔原稿上写了修订的版本，越到后来，改动的篇幅就越大。有些地方还能辨认出底下的文字。从这些段落中可以看出，修订稿与初稿还是相当接近的。

基于墨水稿，家母誊写了一份整洁的版本。考虑到文稿呈现出来的疑难程度，这份誊稿堪称十分准确。之后，家父又对这份文稿进行了很多修改，这些改动绝不可能是一次完成的。虽然研究家父的著作必然脱不开复杂文稿版本的问题，但我不打算在本书中探讨这个问题。我在此提供的文稿是家母的誊本，其中包含了对它进行过的修订。

在这里我们必须提到，很多对初版手稿的改动都发生在家父1920年春天向牛津大学埃克塞特学院的散文俱乐部朗读这个传说之前。他抱着歉意进行介绍，解释自己为何没有选择一篇“散文”，而是选了这篇作品时，是这样说的：“当然，它从没见过天日。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一整套发生在我自己想象出来的‘精灵之地’里的事件已经在我脑海中成熟起来（更确切地说，是构造出来）。我已经草草写下了一些篇章。这个故事并不是其中最好的，但它是迄今唯一一篇修订过的，尽管修订得还很不够，它仍是唯一一篇我敢朗读出来的。”

传说最初题为《图奥与刚多林的流亡者》，但家父后来一直称它为《刚多林的陷落》，我也是这样做的。手稿中，标题之后是这样一句话：“由此引出埃雅仁德尔的伟大传说。”孤岛上讲述这个传说故事（关于背景，参见《贝伦与露西恩》纸书第25—26页）的是童心（伊尔菲尼欧尔），他正是那位曾在传说中扮演过重要角色的布隆威格（沃隆威）的儿子。

刚多林的陷落作为远古时代三大传说的第三部，其正面叙述理应体现出诸神与精灵的世界里发生的巨大变化，而且这项变化其实就是故事的一部分。这些事件有必要在此简略介绍一下，但我觉得，这份介绍与其由我来写，倒不如采用家父亲笔写下的独具一格的概述。这样的概述，可以在一部家父称为“原始的《精灵宝钻》”（又称《神话概要》）的作品里看到。它最初写于1926年，后来经过了修订。我在《贝伦与露西恩》中就引用了这篇作品，在本书中也把它作为《刚多林的陷落》传说演变过程中的一个要素加以引用。不过，在本书中，我采用它的目的在于简明扼要地叙述刚多林问世之前的历史，而且它还具有一项优势，就是它本身也源自很早的时期。

鉴于收录它的目的，我省略了其中与本书内容无关的段落，并且为了清楚起见，随处做了一些微末修改和补充。我编辑的文本始于《神话概要》的原稿开头。

在九位维拉被派来掌管世界之后，魔苟斯（黑暗恶魔）不服曼威的领导，掀起反叛，推倒了造来照亮世界的巨灯，淹没了众维拉（诸神）居住的阿尔玛仁岛。他在北方兴建了一座地底宫殿。众维拉迁往极西之地，西邻外环海与终极之墙，东抵诸神造就的巍峨的维林诺山脉。在维林诺，他们收聚了所有的光明和美好之物，建造了他们的宅邸、花园和城市，而曼威和他的妻子瓦尔妲的宫殿位于至高之山（塔尼魁提尔）上，从那里他们可以越过整个世界，看到黑暗的东方。雅凡娜·帕露瑞恩在维林诺平原中央，维尔玛城的大门外种下了双圣树。它们在她的歌声中成长起来，一棵的叶子色泽深绿，叶背是闪耀的银色，开着如同樱花的白色花朵，每朵花都滴下一滴银光的露珠；另一棵的叶子是嫩绿色的，叶缘是金色，就像山毛榉，开着如同金菖蒲的黄色花朵，散发出热量和炽热的光。每棵树都有七个钟头的盛开，七个钟头的凋谢；因此，一天之中有两次光晕柔和的时段，每棵树的光芒都很微弱，交融在一起。

域外之地［中洲］被黑暗笼罩。魔苟斯扑灭两盏巨灯之后，万物都停止了生长。大地上有黑暗的森林，林中有紫杉、冷杉和常春藤。欧洛米有时会去林中狩猎，但在北方，魔苟斯和他手下的大群恶魔（炎魔）以及奥克（即半兽人，又称“格拉姆惑斯”或“仇恨之民”）占据了优势。瓦尔妲看到黑暗，受到触动，便动用所有积攒的银树熙尔皮安的光，创造并散播了群星。

大地的儿女——埃尔达（精灵）就在群星完成的时候苏醒了。他们居住在东方星光照耀的“苏醒之水”奎维耶能边。欧洛米发现了他们，他们的美占据了他的心。他飞驰回维林诺向众维拉报讯。众维拉因此记起了他们对大地的责任，因为他们在进入世界时便知道自己的职责——为将在指定之时到来的两支大地上的种族治理大地。此后，他们发动了对北方堡垒（“铁地狱”安格班）的远征，但是安格班已经过于强大，他们无法摧毁。尽管如此，魔苟斯还是遭到俘虏，被押到了住在维林诺北部的曼督斯的殿堂。

埃尔达（精灵一族）被邀请前往维林诺，因为众维拉担忧魔苟斯的邪恶造物仍在黑暗中游荡。欧洛米骑着白马，带领埃尔达离开东方，踏上了漫长的迁移之路。埃尔达分为三批，一批后来得名昆迪（光明精灵），由英格威领导；一批后来得名诺多族（诺姆族或渊博精灵）；一批后来得名泰勒瑞族（海洋精灵）。很多精灵在途中脱队，在世间的森林中漫游，形成了不同的伊尔科林迪（不曾在维林诺的科尔居住过的精灵）部落。辛葛是他们的领袖，他听到美丽安和她的夜莺的歌声，被迷住了，沉睡了一个纪元。美丽安是维拉罗瑞恩麾下的神圣少女之一，她有时会去外面的世界游荡。辛葛与美丽安做了多瑞亚斯的森林精灵的王与王后，生活在一处名叫“千石窟宫殿”的王宫中。

余下的精灵来到了西部大地尽头的海滨。那时，海岸在北方向西倾斜，只有一片狭窄的海域隔在中洲与诸神之地的中间。这片狭窄的海域满是尖利的坚冰。但在大批精灵到达的地方，向西铺展开去的只有辽阔的暗沉海面。

司掌海洋的维拉有两位。乌欧牟（伊尔米尔）是曼威之下最强大的维拉，他是所有水域的主宰，但经常居住在维林诺或外环海。欧西和头发遍及整片海洋的乌妮夫人则更爱世间的大海，那片大海拍打着维林诺山脉脚下的海滩。乌欧牟把那座众维拉最初居住，如今半被淹没的阿尔玛仁岛连根拔起，令最先到达的诺多族和昆迪登上那座岛，将他们载去了维林诺。泰勒瑞族为了等待乌欧牟，在大海岸边居住了一段时间，因此他们热爱大海。当他们也被乌欧牟送往维林诺时，欧西出于嫉妒和对他们歌声的喜爱，把那座岛锁在了仙境海湾的海底，从那里可以隐约看到维林诺山脉。那座岛附近没有别的陆地，因而得名“孤岛”。泰勒瑞族在岛上居住了漫长的时间，不但语言发生了改变，还向欧西学习了奇异的音乐，欧西也造出海鸟来取悦他们。

诸神送给其他来到维林诺的埃尔达一个家。即便身处双圣树照亮的维林诺花园中，精灵们依然渴望一睹群星，所以维拉在环护维林诺的山脉中开出一个豁口，在豁口中的一处深谷里，他们堆起了一座绿色的小山——科尔。科尔山的西面被双圣树照亮，向东望去则能看见仙境海湾和孤岛，以及更远的黯影海域。因此，维林诺的蒙福之光便有一部分渗入了域外之地［中洲］，这光照在孤岛上，使它的西面海岸变得青翠美丽。

在科尔山顶，建起了名为图恩的精灵之城。昆迪成为曼威和瓦尔妲最爱的一族，诺多族则最受奥力（工匠之神）和智者曼督斯的青睐。诺多族发明了宝石。他们造出了数不清的宝石，它们遍布在整座图恩城乃至诸神的所有殿堂里。

芬威的长子费艾诺(5)是诺多族当中技艺与魔法最精湛的一位。他琢造了三颗宝石（精灵宝钻），在宝石中嵌入了融合双圣树之光的鲜活光焰。它们发出独特的光，不洁的手接触到会被灼伤。

泰勒瑞族看到远方维林诺的光辉，感到左右为难，因为他们既想与亲族团聚，又想住在海边。乌欧牟教会了他们造船的手艺。欧西做出了让步，赠给他们天鹅，他们利用许多天鹅拉动航船，驶去了维林诺，居住在那里的海滨。他们能看见双圣树之光，倘若想去便可前往维尔玛，同时又能在经过科尔，自隘口透出的辉光照亮的水面上扬帆起舞。其他埃尔达赠给他们很多宝石，尤其是蛋白石、钻石和别的浅色水晶，这些宝石被撒在仙境海湾的海滩上。他们自己则发现了珍珠。他们的主要城镇是坐落在科尔隘口以北的海岸上的天鹅港。

如今，诸神遭到了魔苟斯的蒙蔽。他之前被关在曼督斯的牢狱里，受到的惩罚逐渐减轻，在七个纪元过去之后，他刑期已满，来到了齐聚的诸神面前。埃尔达也在场，他们坐在诸神膝边。魔苟斯满怀贪婪和恶意地看着他们，尤其垂涎那三颗宝钻。但他掩饰了仇恨和报复的欲望。他先是获准居住在维林诺一处简朴的房舍里，过了一段时间，就得以自由地四处走动，只有乌欧牟有不祥的预感，而当初俘虏过他的强壮的托卡斯也监视着他。魔苟斯在很多事务中帮助了精灵，但逐渐用谎言毒害了他们的安宁。

他主张，诸神把精灵带到维林诺是出于嫉妒，因为他们害怕精灵那非凡的技能、魔法和美在外面的世界里会变得过于强大。昆迪和泰勒瑞族不为所动，但精灵当中最聪明的诺多族受到了影响。他们开始不时抱怨诸神及另外两支亲族，对自己的技艺充满了自负。

魔苟斯尤其煽起了费艾诺心中的火焰，他始终垂涎着那三颗不朽的精灵宝钻，尽管费艾诺已经对所有胆敢染指精灵宝钻者，无论是神、精灵还是尚未问世的凡人，下了永远的诅咒。魔苟斯骗费艾诺，说芬国昐和他儿子芬巩正密谋从费艾诺和他儿子们手中篡夺诺姆族精灵的领导权，取得精灵宝钻。芬威的儿子们发生了争执。费艾诺被召到诸神面前，魔苟斯的谎言被揭露出来。费艾诺被放逐出了图恩，与他同行的还有最爱长子费艾诺的芬威，以及很多诺姆族精灵。在维林诺北部，他们在曼督斯厅堂附近的山上建了一座宝库。芬国昐统治着留在图恩的诺姆族。如此一来，魔苟斯的说法就显得有理有据，即便他的话被证明不实，他所播下的苦恨却没有消解。

托卡斯领命前去再次锁拿魔苟斯，但他从科尔隘口逃走，去了塔尼魁提尔山脚下那片名为阿瓦林的黑暗地带，彼处有着全世界最浓重的阴影。他在那里找到了“编织黑暗者”乌苟立安特，她住在群山的一道裂罅里，吸收了光或发光之物，再将它们吐出来织成令人窒息的黑暗、迷雾与昏暗之网。魔苟斯与乌苟立安特一同策划报复。只有一种可怕的奖赏才能使她敢去冒进入维林诺或被诸神发现的危险。她编织了一片浓稠的昏暗来保护自己，用蛛丝从一座山峰荡到另一座山峰，终于爬上了维林诺南部的最高峰（那里山势高峻，且离魔苟斯的古时堡垒很远，因此无人守卫）。她编了一条魔苟斯能爬的绳梯。他们潜入了维林诺。魔苟斯猛刺双圣树，乌苟立安特吸干了它们的树液，吐出黑云。在毒剑与乌苟立安特的毒吻之下，双圣树慢慢地凋萎了。

正午时分变暗的天色使诸神大惊，团团黑色的蒸汽飘进了城中的大街小巷。他们察觉得太迟了。就在他们围着双圣树哀哭的时候，它们枯死了。但托卡斯、欧洛米和其他许多人骑上马，在聚拢的昏暗中追击魔苟斯。魔苟斯去到哪里，乌苟立安特所织的网就在哪里造出最深浓的令人迷惑的黑暗。芬威宝库那边的诺姆族赶来报告说，魔苟斯获得一只黑暗蜘蛛的帮助，他们看到二者朝北逃跑了。魔苟斯曾在他们的宝库暂停了逃亡的脚步，杀害了芬威和他的许多部下，夺走了精灵宝钻和大批精灵最珍贵的珠宝。

与此同时，魔苟斯在乌苟立安特的帮助下向北逃脱，穿过了坚冰海峡。当他回到世界的北部地区，乌苟立安特勒令他支付她的另一半报酬。前一半是双圣树的汁液。现在她要求得到一半的珠宝。魔苟斯交出了珠宝，她吞噬了它们。此时的她变得巨硕恐怖，但他不肯分给她任何一颗精灵宝钻。她用黑网困住他，但他被挥舞火鞭的炎魔和大批奥克军队救了出来，而乌苟立安特逃去了南方极远处。

魔苟斯回到了安格班，势力大涨，手下的恶魔和奥克变得不计其数。他打造了一顶铁王冠，将精灵宝钻镶嵌在王冠上，尽管他的双手被它们灼得焦黑，而且永远摆脱不了烧灼带来的疼痛。他一刻也不曾摘下那顶王冠，也从不曾离开他堡垒的幽深地穴，而是坐在地底的王座上统治着庞大的军队。

在确知魔苟斯已经逃脱后，深受打击的诸神聚在枯萎的双树旁静坐了许久，在黑暗中一语不发，什么也不关心。魔苟斯选择进攻的日子是整个维林诺的节日。按照惯例，在这一天，为首的几位维拉和许多精灵（尤其是昆迪）会沿着漫长而蜿蜒的山路，爬上塔尼魁提尔山顶曼威的王宫，登山的队伍长得看不见尽头。所有昆迪和一部分诺多族（那些仍然居住在图恩，由芬国昐领导的诺多族）去了塔尼魁提尔山，当哨兵们远远望见双圣树凋灭时，他们正在峰顶歌唱。大多数诺多族都在平原上，而泰勒瑞族在海边。此时，随着双圣树的死亡，迷雾和黑暗从海上飘来，涌进了科尔隘口。费艾诺召唤诺姆族前往图恩（反抗对他的放逐判决）。

庞大的人群聚集在科尔山顶、英格之塔脚下的广场上，广场被众多火把照亮。费艾诺发表了一席激烈的演讲，虽然他的愤怒是针对魔苟斯的，但他的话在一定程度上却是魔苟斯谎言的结果。他要求诺姆族在诸神仍沉浸在哀痛中时，在黑暗中出奔，去凡世寻找自由，去追击魔苟斯，因为维林诺不再比外面的世界更受眷顾。芬国昐与芬巩发言反对他。集聚的诺姆族赞成出奔，芬国昐与芬巩屈服了，他们不会抛弃自己的子民，而图恩的诺多族仍有超过半数听从他们的号令。

天鹅港

他们试图夺走天鹅港的天鹅船，冲突随之爆发

诺多族的出奔开始了。泰勒瑞族不肯加入。诺姆族没有船就无法离去，也不敢穿过坚冰海峡。他们试图夺走天鹅港的天鹅船，冲突随之爆发（大地上各个亲族之间的第一次冲突）。众多泰勒瑞族被杀害，他们的船被夺走了。诺姆族因此受到了诅咒，他们今后必将常常遭受本族的背叛，并且时时担忧遭到背叛，这是对他们血溅天鹅港的惩罚。他们沿着维林诺的海岸向北航行。曼督斯派来一名使者，站在一处高崖上，在他们驶过时叫住他们，警示他们回头。当他们拒绝的时候，使者说出了关乎未来命运的“曼督斯预言”。

诺姆族来到海面变得狭窄之处，准备启航。当他们在岸上扎营时，费艾诺及其众子带着部下扬帆而去，驶走了所有的船只，无情无义地将芬国昐留在对岸，天鹅港的诅咒由此开始。他们一在东方登陆就烧毁了船只，芬国昐的子民看见了映入天际的火光。这火光奥克也看见了，从而得知有人登陆了。

芬国昐的子民悲惨地徘徊。芬国昐手下的一些人返回了维林诺，寻求诸神的宽恕。芬巩带领大队人马向北而行，越过了坚冰海峡。很多人死去了。

家父在利兹大学任教期间动笔写下的诗歌当中（最著名的就是头韵体的《胡林的子女之歌》），有一首是《诺多族从维林诺的出奔》。这首诗也是头韵体，家父写了150行就停了笔。可以肯定的是，它写于利兹，（我认为极有可能）是在1925年，那一年家父接受了牛津大学盎格鲁——撒克逊教授的职位。我将引用这首残诗的片段，始于“庞大的人群聚集在科尔山顶的广场上”，费艾诺在那里“发表了一席激烈的演讲”，具体描述见于《神话概要》（纸书第24页）的一段。第4行和第16行出现的“芬恩”这个名字，是费艾诺的父亲芬威的诺姆族语形式。第49行的“布瑞第尔”，是瓦尔妲的诺姆族语名字。

诺姆族按氏族与名字，清点人数，

在科尔山巅，宏伟的广场

序列成行。响亮的呼喊

来自狂怒的芬恩之子。他手中高举

燃烧的火把挥舞，5

这双巧手，精通工艺的不传之秘，

于魔法与技巧，

无论诺姆还是凡人，皆无出其右。

“且看！我的父亲，倒在恶魔刀下，

就在自家门口，饮下死亡的苦酒；10

无与伦比的三颗宝钻，曾被

深藏在他的宝库中，严密看守。

诺姆、精灵、九位维拉，

甚至当初的锻造者，芬恩之子费艾诺

也不能以魔法或巧艺，15

在世间将它们复制，或重新燃起——

他用以引燃的光，已经消逝，

仙境的命运，转折已至。

我们愚蠢轻信，诸神却

报以嫉妒，在他们的禁锢下20

甜蜜的牢笼里，我们服侍歌颂，

为他们雕琢宝石，镶嵌饰物，

以我们的美好，为其暇余增色。

而他们浪掷了多少时光，

端坐高堂，聚议无数，25

仍拿不下一个魔苟斯。一起来吧！各位，

拥有勇气与希望的你！听我呼唤

一起奔向自由，在那遥远的土地！

在那里，密林如同广厦

仍在沉睡，沉浸在幽暗的梦里，30

向无人迹的平原，危机四伏的海岸

从未有月光照耀，露水点缀的

晨光，也从未照亮彼方，

这一切，正等待果敢的脚步前往，

昏暗围绕的诸神花园中35

无所事事的空虚日子，哪里比得上。

诚然——那曾经照亮此处的光

不可思议的美好，曾俘虏我们

如此久长！但如今光明已逝。

我们的珍宝遭劫失落；40

三颗宝钻，我的三颗宝钻，三重魔力的

剔透宝石，闪动着不死的辉光，

乃是以鲜活的灿烂，万千的光彩

引燃点亮，而今那热切的火焰——

已被魔苟斯夺去他的恐怖堡垒，45

我的宝钻已落入他的魔掌。我在此立下

牢不可破的誓言，让它从此将我约束，

以蒂姆布伦廷峰，和留驻在峰顶永恒殿堂中

蒙福的布瑞第尔之名——

愿她听取我的誓言——我将追击不懈，50

不知疲倦，不肯动摇，飘洋过海，

穿过迢迢千里，翻过孤寂的山脉，

越过沼泽森林，涉过可畏的冰雪，

直到我寻回那美轮美奂的珍宝，其中

密藏着精灵之地的运数与天命，55

如今神圣之光唯独在它们之中留存。”

于是他的七个儿子、血亲手足，

机巧的库茹芬，俊美的凯勒巩，

双生的达姆罗德与狄瑞尔，黑发的克兰希尔，

非凡的歌手玛格洛尔，高大的迈德洛斯60

（身为长兄，他热血沸腾，熊熊锐气，

更胜乃父的火焰，更胜费艾诺的愤怒；

等候他的，是命运的残酷意图），

他们大笑着挺身而出，在父亲身边，

把臂握手，就此轻率许下65

牢不可破的誓言；从此鲜血

流淌犹如汪洋，多少勇士

销折了宝剑，至今未已。

*

(1)　参见《托尔金书信集》，信件165号。——译者注

(2)　参见《托尔金书信集》，信件163号。——译者注

(3)　参见《托尔金书信集》，信件64号。——译者注

(4)　关于那支被称为诺多族（Noldoli，后改作Noldor）的精灵部族被称为“诺姆族”（Gnomes）一事，参见《贝伦与露西恩》纸书第26—28页。

(5)　芬威是率领诺多族离开奎维耶能，踏上伟大旅程的领袖。费艾诺是他的长子；芬国昐是他的次子，也是芬巩和图尔巩的父亲；菲纳芬是他的三子，也是芬罗德·费拉贡德的父亲。

失落的传说之刚多林的陷落

图奥下到暗河边

布隆威格的儿子童心说：要知道，图奥是一个人类，在十分遥远的过去，生活在那片名叫“黯影之地”多尔罗明的北方大地上。在埃尔达中，数诺多族最了解那地。

图奥出身的那支民族在森林里、高地上游荡，他们不知道也不歌颂大海。不过，图奥不和他们一起生活，而是独自住在一座名叫米斯林的湖附近，有时在湖畔的林中打猎，有时在岸边用他以熊筋和木头做成的简陋竖琴弹奏乐曲。众人听说他那粗犷的歌声含有力量，纷纷从远近前来听他弹唱，但是图奥不再歌唱，动身去了偏僻荒凉的地方。他在那里见识了诸多新奇的事物，并且从流浪的诺多族那里学到了他们的语言与传承学识，但他命中注定不会永远留在那片森林中。

据说，有一天魔法和命运将他引到了一个巨大洞穴的入口，洞中有一条发源于米斯林湖的暗河流淌。图奥想要探查洞中的秘密，便进了山洞，不过米斯林的河水将他冲进了山中深处，他可能再也回不到日光下了。据说，这是众水之王乌欧牟的旨意，从前诺多族正是应他的要求，开凿了这条隐秘之路。

接着，诺多族来见图奥，领他沿着山中的黑暗通道前行，直到他再次来到光天化日下，看见那条湍急的暗河在一座极深的壑谷中奔流，两边都是高不可攀的峭壁。图奥此时不再想折返，而是继续往前走，那条河领他一路西行。

太阳从他背后升起，在他面前落下。但凡河水在众多大砾石间溅起泡沫或泻落成瀑布的地方，水上不时会织出横跨壑谷的彩虹，不过到了傍晚，光滑的谷壁会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由于这些原因，图奥将这座壑谷取名为“金色裂隙”或“以彩虹为顶的溪谷”，也就是诺姆族语中的“格罗法尔克”或“克瑞斯·伊尔布兰泰洛丝”(1)。

图奥在谷中旅行了三天，喝这条秘河里的水，吃其中的鱼——鱼的颜色有金、有蓝、有银，且有多种奇妙的形状。终于，壑谷变宽了，随着河面渐渐开阔，两岸的峭壁也变得越来越低矮，越来越崎岖，河床上有更多的大砾石阻碍，河水冲击砾石，溅起无数泡沫和水柱。图奥常常一坐就是很久，凝视着飞溅的水花，聆听着水声，然后他会起身从一块石头跃向另一块石头，一边前进一边歌唱；或者，当群星出现在河谷上方那一道狭窄的天空中，他会放声应和疾拨琴弦的锐响。

有一天，黄昏已深，图奥在长途劳顿之后，听见了一声呼叫，他辨认不出那是什么生物的叫声。他先是说：“这是仙子吧。”又说：“不对，只是一只在乱石间哀号的小兽。”再想想，他又觉得那是一种不知名的鸟，以一种他从不曾听过的声音在鸣叫，那声音异乎寻常地悲伤。他在沿着金色裂隙信步而行的一路上都没听到任何鸟叫，所以他虽然觉得这个声音十分哀伤，但还是很高兴听到。次日早晨的某个时刻，他听见头顶的空中传来了同样的叫声。他抬头张望，只见三只白色的大鸟正拍动强壮的翅膀，往壑谷上游飞去，它们发出的叫声就和他昨日在暮色中听见的一模一样。它们是海鸥，是欧西的鸟儿。

在河道的这一段，激流中间有着一个个岩石小岛，而在河谷岸边，又有一块块白沙环绕的落石，所以路很难走。图奥探寻了半天，才终于找到一个地方，让他得以费力地攀上悬崖。接着，有一股清新的风吹到他脸上，他说：“这风真好，像饮酒一样醉人。”不过，他不知道自己离大海的疆域已经很近了。

他在河流上方继续前行，看见壑谷又渐渐收窄，两边崖壁拔地而起，高高耸立，因此他走在崖顶高处，来到一条窄河槽边，河槽里水声响亮。图奥向下望去，只觉得目睹了一幕恢弘的奇景——一股汹涌的洪水顺着窄槽倒灌向河水的源头，但是从遥远的米斯林湖流下来的河水向前奔流如故，结果洪水像一堵墙那样升起，几乎直抵崖顶，水墙顶端水沫飞溅，随风扭曲。之后，来自米斯林湖的河水被打来的洪流逼退，洪水袭入，咆哮着倒涌入河槽，淹没了那些岩石小岛，搅动了白沙。不谙大海脾性的图奥见状，感到惶恐，便逃跑了；不过，众爱努事先让他心中动念，提前爬出了溪谷，否则他就被打来的潮水淹没了，因为一阵从西方吹来的强风使海潮异常猛烈。随后，图奥发现自己来到一片不长树木的崎岖地带，从日落之处吹来的风刮过那片地区，所有的灌木丛都受那恒风的影响，向日出的方向倾斜。他在那里游荡了一段时间，最后走到了临海的黑崖边，生平第一次看见了大海的波涛。那一刻，太阳沉落到远方的海平线之下，大地的边缘之外，他张开双臂站在崖顶，心中充满了异常强烈的向往。有人说，他是第一个到达大海边，目睹它，了解到它所带来的渴望的凡人，不过我不知道他们说得对不对。

他在那片地区安顿下来，住在一个被黝黑的巨岩遮蔽的小海湾里。湾里的地面铺满白沙，只在潮水上涨时才会被蓝色的海水淹没一部分；也只有在最猛烈的暴风雨袭来时，泡沫才会冲进海湾。他独自在那里旅居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海滨漫步，在退潮时踏着礁石行走。他看见并熟悉了一个个的水塘、大片大片的水草、滴水的岩洞和陌生的海鸟，对这些惊叹不已。但是，在他看来，潮水的涨落和海浪的声音，始终都是最不可思议的，永远都是难以想象的全新事物。

他曾经划着一艘船首形如天鹅颈的小船，在米斯林湖的平静水面上来往，那里野鸭或水鸡的声音能传得很远，不过他在找到秘河的那天就失去了那艘船。他还不曾冒险出海，但心中一直有一股对大海的奇怪渴望在催促他，在太阳沉落到海际下之后的宁静傍晚，那股渴望会变得格外强烈。

他有木材，它们是沿着那条秘河漂下来的。那是一种上等的木料，是诺多族在多尔罗明的森林里砍伐下来，然后利用河流特意漂送给他的。但是他只在小海湾里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建造了一座小屋，那个小海湾此后在埃尔达的传说里被称为法拉斯奎尔。图奥经过缓慢的劳作，雕刻了很多精美的雕像来装饰他的住处，都是一些他在米斯林湖边见过的野兽、树木、花朵和禽鸟，其中最多的总是天鹅，因为图奥喜爱天鹅这个徽记，后来天鹅变成了他本人、他的亲族以及子民的标志。他在那里度过了很长一段时日，直到空旷大海的孤寂进入了他的心，即使是独来独往的图奥，也渴望听到人类的声音了。他这种渴望多少受到了众爱努的影响，因为乌欧牟眷爱图奥。

夏末的一天早晨，图奥在沿着海岸眺望时，看见高空中有三只强健的天鹅从北飞来。他从未在这片地区见过这些鸟儿，于是，他将它们当作一个征兆，说：“我立志远行，欲离此地已久。看哪！现在，我终于要动身追随这些天鹅而去了。”且看，三只天鹅降落在他的小海湾中，来回游了三圈，再振翅而起，沿着海岸慢慢地向南飞去。图奥拿着竖琴和长矛，跟在它们后面前进。

那天，图奥赶了一整天的路，在傍晚时分来到了一片又开始有树木生长的地区。如今他走过的地方，地貌与法拉斯奎尔周围的海岸截然不同。图奥见到了壮观的悬崖，崖下遍布洞穴和巨大的喷水孔，还有深深蚀入崖壁的小海湾，但悬崖顶上是荒凉崎岖的野地，一直延伸到东方远处的一道蓝色轮廓，那是遥远的山岭。然而，此刻他眼前看见的是一片绵长又倾斜的海岸以及延亘的沙滩，远方的山岭越来越靠近海边，暗色的山坡上覆盖着松树或冷杉，围绕山脚生长着桦树和古老的橡树。发源于山脚下的清泉，湍急地流下一条条狭窄的裂缝，冲上海岸，注入咸水的波涛。有些裂缝图奥跳不过去，路在这一带经常很难走，但是他仍然奋力前行，因为天鹅始终飞在他前方，一会儿突然盘旋起来，一会儿又加速前进，不过从来没有降落到地上。它们强劲鼓翼的声音鼓舞了他。

据说，图奥像这样向前走了很长一段时日，尽管他不辞辛劳地赶路，那一年的冬季从北方南下的速度还是快了一筹。不过，他仍未遭野兽或恶劣气候的摧残，在初春时节来到了一条河的河口。比起“金色裂隙”的出口，此地不那么靠北，也更温和宜人。而且，他借由太阳和星星来确认方位，根据海岸的走向，判断大海现在不在他的西边，而是在南边。但他前进时一直让自己的右侧朝向大海。

这条河从宽广的河道中流下，两岸的土地非常肥沃：一边是长草和湿润的绿茵，另一边是林木扶疏的斜坡。河水缓缓注入大海，不像北方那条源自米斯林的河那样激烈。河中遍布狭长的舌状岛屿，岛上长满了芦苇和茂密的灌木丛，冲积的沙洲一直到临海处才消失。这片地区备受众多鸟类青睐，图奥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鸟儿。它们的啁啾啼啭和长声鸣叫响彻天空，在无数拍动的白翼中，那三只天鹅失去了踪影，图奥再也没有见过它们。

接着，图奥由于这一路的奋力前行而疲累不堪，暂时厌倦了大海。这当中自然也少不了乌欧牟的策划。那天晚上，诺多族来到图奥身边，他从睡梦中惊醒起身。在他们的蓝色灯笼的引导下，他在河岸边找到一条路，遂大步向内陆走去。他走得极快，当他右边的天空布满曙光时，看哪！大海和涛声已经被他远远甩在了背后，而风向他迎面吹来，空气中连海的气息也闻不到了。如此，他很快来到了那个被称为“芦苇地”阿利斯吉安的地方。这片土地位于多尔罗明以南，与多尔罗明之间隔着黯影山脉，那道山脉的支脉一直延伸到大海。这条河就发源于这道山脉，即使在这片地区，它的水流也极其清澈，冰冷异常。这就是埃尔达和诺多族的历史传说中最著名的那条河，它在所有的语言中都被称为“西瑞安”。图奥在这里休息了一阵，直到渴望驱使他再次起身，沿着河岸越走越远，一走就是多日。彼时春光正盛，夏日未临，他来到了一个更美的地方。在这里，小鸟的歌声在他周围啁啾作响，奏出悦耳的乐曲，这世上没有任何鸟儿能像垂柳之地的鸣禽那样歌唱，而他如今来到了这片美妙的土地上。在这里，西瑞安河的两岸低矮，蜿蜒成宽大的河湾，流过一片大平原，平原上长满了极长极绿的草，赏心悦目至极；河流的两岸边生长着不知有多古老的垂柳，河流宽阔的胸怀中点缀着睡莲的叶子。时节还早，睡莲尚未结出花苞，但在垂柳下，鸢尾花已经抽拔出利剑似的青绿叶片，莎草已丛丛林立，芦苇也已罗列成阵。在这片黑暗的地方，住着一个窃窃低语的幽灵，它在黄昏时对图奥低语不休，使他不愿离开；到了早晨，不计其数的金毛茛花美不胜收，让他愈发不愿动身，于是他留了下来，流连忘返。

他在这里头一次看见了蝴蝶，为此心中欣喜；据说，所有的蝴蝶和它们的亲族，都诞生于垂柳之地的山谷里。随后夏天来了，这是飞蛾的季节，夜晚十分温暖。图奥讶异于成群的苍蝇，对苍蝇、甲虫和蜜蜂发出的嗡嗡声也感到惊奇。所有这些东西，他都自行命名，并用他的老竖琴将这些名字编成了新歌；这些歌比他旧日所唱的更柔和。

乌欧牟见状，渐渐开始担忧，唯恐图奥会永居此地，导致他所谋划的那些大事无法实现。因此，他不敢再把引导图奥的事全然托给秘密为他效力的诺多一族，因为他们出于对米尔冦的恐惧，常常动摇，而且他们也抵挡不住那片垂柳之地的魔法，因为那地的魔力十分强大。

看哪，在外环海波澜不兴的水下，乌欧牟跳上了他宫殿门口的车驾。他的车驾形如鲸鱼，由独角鲸和海狮拉着，随着大海螺声，他离开乌欧牟南(2)，疾驰而去。他奔行极快，只用了几天就抵达了西瑞安河口，而不是像人们料想的数年之久。由于继续驾车前进可能会损伤河流与河岸，爱惜所有的河流，尤其爱惜此河的乌欧牟，从河口开始下车步行。他上身穿着如同蓝与银的鱼鳞一般的铠甲，银白的头发泛着蓝光，垂到脚上的胡须也是同样的色泽。他没戴头盔，也没戴王冠。铠甲底下的衣摆闪着荧荧的绿光，无人知晓这衣袍是由什么织就；但是，专心凝视它们微妙颜色的人，会觉得看见了微微动荡的深海，其间点缀着来自生活在深渊中的磷光鱼的隐约光辉。他腰间系着一串硕大的珍珠，脚上穿着一双巨大的石鞋。

他还随身带来了他那支式样奇特的伟大乐器，它由许多穿了孔的长螺旋贝壳组成。他向贝壳中吹气，用修长的手指奏出深沉的旋律，其魔力超过任何音乐家曾用竖琴、鲁特琴、七弦琴、管乐器或弓弦乐器奏出的乐曲。他沿河而上，就在图奥逗留的地方附近，在黄昏时分坐在芦苇丛中吹起他的贝壳乐器。图奥听见了乐曲，当即神游物外。他伫立在齐膝的长草中，耳中再也听不到昆虫的嗡嗡声和河水拍岸的潺潺声，鼻中再也嗅不到鲜花的芬芳；但他听到了涛声和海鸟的长声鸣叫，他的灵魂为那些岩地和散发着鱼腥味的暗礁、为鸬鹚扎入水中溅起的水花和大海蚀入黑崖、发出巨大轰鸣的地方激动不已。

乌欧牟随即起身对图奥说话，图奥险些吓死，因为乌欧牟的嗓音深邃无比，正如他比万物都要深邃的双眼。乌欧牟说：“内心寂寞的图奥啊，我不能让你永远住在这片鸟语花香的胜地，我本来也不愿领你穿过这片宜人的乡野，唉，但必须如此。现在，继续你那命定的旅途吧，勿再耽延，因为你命中注定要去离此甚远之地。你必须在这片土地上寻找一座城，城中居民被称为刚多林民或石中居民；诺多族会秘密护送你去那里，以免被米尔冦的奸细知悉。到得彼处，我将假你之口开言，你将在城里暂居。然而，你的人生之路可能再次折向浩瀚的大海。你必定会有一个孩子，普天之下，无人能比他更了解至深之境，无论那是汪洋深渊还是苍穹高空。”

然后，乌欧牟还对图奥谈到他的一些计划和愿望，但是图奥没有听懂多少，又极其害怕。接着，一团如同海上气息的迷雾出现在那片内陆地区，笼罩了乌欧牟。图奥耳中回荡着乌欧牟的乐声，十分乐意返回大海边；但他想起所受的嘱咐，便转身沿着河流向内陆走去，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天亮。然而，听过乌欧牟的海螺声的人，终其一生都会听见它的呼唤；图奥正是如此体验的。

天亮的时候，他疲倦地睡着了，一觉醒来，已近傍晚。诺多族来找他，为他领路。他白天睡觉，在傍晚和夜间赶路，就这样走了多日。由于昼伏夜出的缘故，他后来很难清楚记得自己当时走过的路。图奥和他的向导们坚持不懈地前行，地势变了，出现了绵延起伏的山岭，那条河在山脚蜿蜒流过，形成了诸多风景十分秀丽的河谷，但诺多族走到这里，就变得紧张不安。他们说：“这片地方是米尔冦派出的仇恨之民——半兽人猖獗出没的区域。铁山脉就坐落在北方远处——唉，哪怕那是一万里格开外，也不够远——米尔冦的恐怖势力就盘踞在那里，而我们是他的奴隶。我们其实是瞒着他偷偷为你带路，他若是知道了我们的全部作为，我们就会遭到炎魔的残酷折磨。”

陷入这种恐惧中的诺多族，不久之后就离开了图奥，剩他独自一人在山中前行。据说，诺多族的离开后来证明是坏了事，因为“米尔冦眼目众多”。当图奥和诺姆族一起走的时候，他们领他走的是暗处的小路，通过许多秘密的隧道穿过山岭。但是，现在他迷了路，不得不经常爬到山丘顶上，察看四周的地形。然而，他看不见任何有人居住的迹象。刚多林民的城市可不会让人轻易找到，要知道，米尔冦和他的奸细们一直都没发现它。尽管如此，据说那些奸细这时已经得到风声，说有个陌生的凡人涉足这片土地，因此，米尔冦的手段和警觉都加倍了。

就在诺姆族出于恐惧而抛弃了图奥，责骂也无益于鼓舞他人时，有一位名叫沃隆威，又称布隆威格的精灵，不顾恐惧，仍然远远地跟着他。此时图奥疲惫不堪，他坐在奔流的河水旁，内心渴望着大海，又一次想沿着这条河回到辽阔的大海和咆哮的浪涛边。但是，那位忠诚的沃隆威走上前来，站在他身旁说：“图奥啊，不要再想那些，有朝一日，你会再次得见你所渴望的一切。现在，起身且看，我必不离开你。我并非那些识路的诺多族，我是一个用木料和金属制作器物的手工匠人，最近才加入护送你的行列。不过，我从前听过疲累的奴隶们私下流传的说法，说有一座城，诺多族如果能找到通往那城的隐秘道路，就能获得自由。你我二人毫无疑问能找到一条通往‘岩石之城’的道路，刚多林民就在那城里享受自由。”

须知，米尔冦在泪雨之战中杀害并奴役了大批的诺多族，对他们施了魔咒，迫使他们住在铁地狱中，只服从他的意志与命令过活。诺多族中，唯独刚多林民一支逃脱了米尔冦的魔爪。

图奥和沃隆威寻找那支居民的城市，找了很久；直到多日以后，他们才来到群山中一座深深的河谷。这里的河床遍布乱石，河水湍急，水声响亮，河边密密长满了桤树，遮蔽了河面。不过，河谷的两壁十分陡峭，因为它们离一片沃隆威也不了解的高山很近。这位诺姆族在青绿的山壁上发现了一个洞口，它就像一道两侧倾斜的巨门，被茂密的灌木丛和长年纠结生长的矮树丛覆盖着，但这骗不过沃隆威的锐利目光。据说，这门的建造者在它周围施下了魔法（这是靠了乌欧牟的帮助，他的力量仍在那条河中存续，尽管米尔冦的恐怖笼罩着河的两岸），除了拥有诺多族血统的人，没人能像这样在无意中发现它，而若不是靠着那位坚定的诺姆族沃隆威，图奥也发现不了。须知，刚多林民是出于对米尔冦的恐惧才把他们的住所建得如此隐秘，但即便如此，仍有很多勇敢的诺多族会偷偷离开那片高山，沿着西瑞安河顺行而下。固然有许多人死于米尔冦的邪恶生物之手，但仍有许多人发现了这条有魔力的通道，最终抵达了岩石之城，壮大了城中的居民。

图奥和沃隆威找到这道门，高兴万分，然而他们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是一条崎岖迂回的漆黑通路。他们在隧道中跌跌撞撞地走了很长时间。隧道里充满了可怕的回声，像有无数人紧跟在他们背后，于是，沃隆威害怕起来，说：“那是米尔冦的半兽人大军，是山中的奥克。”他们随即发足狂奔，在黑暗中被石头绊倒，直到他们意识到那些脚步声都是这个地方带来的错觉。就这样，他们怀着恐惧摸索了不知多久，才来到一个远远有光闪烁的地方。他们奔向那点微光，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道大门前，这门就像他们进来的那道门一样，但完全没被植物覆盖。出了门，他们便走到了阳光下，有好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见，但立刻就有一声洪亮的锣响，传来了盔甲相碰的声音。看哪，他们被身穿钢甲的战士包围了。他们抬头观看，眼能视物了，且看！他们正站在陡峭的山脚下，这片山岭围成巨大的一圈，环抱着一片宽广的平原。在平原上，不是正中，而是更靠近他们所在之处的地方，坐落着一座巨大的平顶山丘；在山丘顶上，矗立着一座披着晨曦的城市。

然后，沃隆威对刚多林民的守卫开口说话，他说的是动听的诺姆族语言，因此他们能听得懂。接着，图奥也开口了，询问他们身在何地，这些全副武装站在他们周围的卫兵是什么人，因为他对他们那些样式精良的武器深感惊讶与好奇。于是，那群卫兵中有一人对他说：“我们是逃生之路出口处的守卫。你们应当为找到这里而庆幸！且看，屹立在你们眼前的就是‘七名之城’，与米尔冦征战之人，皆能在此找到希望。”

图奥闻言问道：“七名是哪七名？”守卫队长回答说：“歌谣与传说曰：我被称为刚多巴尔和刚多林巴尔，‘岩石之城’与‘石中居民之城’；我被命名为‘岩石之歌’刚多林与‘守卫之塔’格瓦瑞斯特林，或‘秘境’加尔夙瑞安，因为我隐藏在米尔冦的眼目之外；但那些爱我至深的人称我‘洛丝’，因为我如同一朵鲜花，正是‘平原上盛开的鲜花’洛丝恩格瑞尔。”他接着说：“但是，我们日常交谈时最常称呼它‘刚多林’。”沃隆威听了便说：“带我们去那里吧，我们太想进去了。”图奥也说自己内心非常渴望走上那座美丽城市的大街小巷。

守卫队长答道，他们自己必须在此守卫，因为距离他们一月的守卫期满还有多日，不过沃隆威和图奥可以前往刚多林；而且，他们也不需要任何向导，因为“看哪，它就矗立在那里，清晰可见，美不胜收。在平原中的瞭望山上，它的众多塔楼高耸入云”。于是，图奥和他的同伴踏上了那片平原，它惊人地平坦，例外的只有草地上零星的光滑圆石，以及石床上的水塘。平原上纵横着许多修缮良好的道路，他们走了一整个白天，才来到瞭望山脚下（此山在诺多族的语言中叫作“阿蒙格瓦瑞斯”）。接着，他们开始爬上通往城门口的蜿蜒阶梯；想要到达那座城，唯有步行一途，也必然会被城头上的人看见。当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将西边城门染成一片金黄时，他们来到了那道绵长阶梯的尽头，有许多人从城垛和塔楼上注视着他们。

图奥看到了石筑的城墙、高耸的塔楼，看到了城中闪亮的众多尖塔。他看到了岩石和大理石造就的重重台阶，台阶两旁有纤细的栏杆，细线般的瀑布离开阿蒙格瓦瑞斯山上的喷泉，向平原泻落，使台阶凉爽宜人。他被辉煌壮美的刚多林所震撼了，就像一个误入诸神梦境的人那样移动着脚步，因为他认为凡人哪怕做梦也见不到这样的景象。

就这样，他们来到了城门前。图奥满怀惊奇，沃隆威则欣喜异常，因为他勇敢地遵照乌欧牟的旨意，将图奥带到了这里，并且自己也永远摆脱了米尔冦的桎梏。他依旧痛恨米尔冦，但他不再对那位邪神心怀挣不脱的恐惧（事实上，米尔冦用来控制诺多族的魔咒，正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恐惧；他们即使远离铁地狱，也总感觉他近在咫尺，这使他们胆战心惊，即使能逃也不会逃。米尔冦一贯对此深信不疑）。

这时，从刚多林的大门涌出一群人来，惊奇地聚在两人周围。他们很高兴又有一个诺多族人逃脱米尔冦之手，来到这里，又惊叹于图奥那高大的身材与强壮的四肢，还有他那装有鱼骨倒钩的沉重长矛和大竖琴。图奥外貌粗犷，头发蓬乱，身上披着熊皮。据记载，在那段时期，人类的祖先比现在的人类矮小，精灵的子孙却更高大；然而，图奥比在场的任何精灵都要高。事实上，刚多林民并不像他们那些不幸的亲族那样弯腰驼背——那些亲族为米尔冦做苦力，日夜不休地挖矿、打铁。他们身形矮小苗条，非常轻盈；他们脚步迅捷，异常美貌；他们的嗓音悦耳又悲伤，他们眼中的喜乐总是化作泪光闪闪，因为诺姆族在那段岁月里，内心充满流亡之感，对古老家园的渴望始终萦绕于心，从不消褪。但是命运和无法抵抗的求知渴望驱使他们远走他乡，现在他们被米尔冦围困在此，必须依靠劳作与爱，尽力使自己的旅居生活美好起来。

我不知道人类为什么会把诺多族与米尔冦的半兽人——奥克混为一谈，除非真有一些诺多族被米尔冦的邪恶扭曲，混到了这些奥克当中。因为，整个奥克一族都是米尔冦用地底的高热和污泥培育出来的。他们的心是花岗岩做的，身体畸形；他们不笑时面目丑恶，笑起来却像金铁交击，他们最乐意做的事，就是帮助米尔冦达成最卑鄙的目的。他们和诺多族之间有不共戴天的大仇，诺多族叫他们“格拉姆惑斯”，即极度可恨之民。

且看，全副武装的城门卫兵拦住成群涌来，聚到两个流浪者周围的人，让他们后退。其中一人说：“此乃阿蒙格瓦瑞斯山上的刚多林，警戒守护之城；所有心诚之人皆可在此获得自由，但是，来历不明之人不可自由进入。告诉我你们的名字。”于是沃隆威说自己是诺姆族的布隆威格，乃是遵照乌欧牟的旨意，带领这个人类之子来到这里。图奥则说：“我是佩烈格之子、印多之孙图奥，出身于天鹅家族，祖先是居住在远方的北方人类。我遵照外环海的乌欧牟的旨意，前来此地。”

所有听见这话的人都沉默了，他深沉、宏亮的声音令他们十分惊奇，因为他们自己的嗓声像喷泉一般潺潺悦耳。然后，他们当中响起一个声音说：“带他们去见王。”

于是，众人返回城门内，两个流浪者也与他们一同进了城。图奥看见城门是铁铸的，极高又极坚固。眼前，刚多林宽阔的街道是以石板铺成，以大理石镶边，道路两旁是鲜花盛开的花园，花园中坐落着漂亮的房屋和庭院；城中还有众多白色大理石砌成、雕琢得无以伦比的高塔，极细、极美，高耸入云。城中的广场因诸多喷泉和鸟儿的栖身之处而生机勃勃，鸟儿在老树的枝丫间歌唱。但所有的广场当中，最大的乃是王宫所在之处，那里有城中最高的塔楼，宫殿门前的喷泉，水珠跃入空中足有二十又七英寻之高，纷落如欢歌的水晶雨，白天反射着阳光，晶莹耀眼，夜晚折射着月华，朦胧梦幻。住在那里的鸟儿羽毛如同白雪，歌声比摇篮曲还要悦耳动听。

宫殿大门两旁各有一棵树，一棵开金花，另一棵则开银花。它们过去曾是维林诺双圣树的幼苗，因而从不凋敝——那两棵光华灿烂的巨树曾经照亮了维林诺全境，直到米尔冦和编织黑暗者使它们枯萎。刚多林民给这两棵树取名为格林戈尔和班熙尔。

刚多林之王图尔巩身穿白袍，腰系金带，头戴石榴石王冠，立在通往宫门的洁白阶梯的顶端。他说：“黯影之地的人类啊，欢迎你。且看！我们的智慧典籍中曾记载了你的到来，而根据记载，当你来此，刚多林民的家园中将有诸多大事发生。”

图奥闻言开口，乌欧牟将力量注入他心中，让他的嗓音中充满威严。“石城之父啊，看吧！我受那位在深渊中奏出深沉乐曲，知晓精灵与人类之心的神灵所托，来对你说，出城之日近了。有关你们的居住之地与你们的警戒之丘抵挡米尔冦的邪恶的秘闻，都已传到乌欧牟的耳里，他很欢喜；但是他心中充满了愤怒，而众维拉坐在维林诺的高山上，从塔尼魁提尔山顶上眺望凡世，看见了诺多族遭受奴役、人类流离失所的悲伤，他们也心怀怒火，因为米尔冦将他们圈限在铁山脉背后的黯影之地中。因此，我取道一条秘密之路被引来此地，只为吩咐你点召军兵，为征战做好准备，因为时机已经成熟。”

图尔巩答道：“我不会这么做，即便这是乌欧牟与全体维拉的嘱咐。我不会让我的人民去冒险对抗恐怖的奥克，也不会让米尔冦的烈火危及我的城市。”

图奥说：“不，如果你现在不大胆出击，那么奥克就会永远存留下去，终将占领大地上绝大部分的山岭。即使维拉将来想出别的方法来拯救诺多族，奥克对精灵和人类的骚扰也将永不止歇。但是，如果你现在信任维拉，那么尽管你要经历一场恶战，奥克却会败落，而米尔冦的势力会被削弱到微不足道的地步。”

但是图尔巩说，他是刚多林的王，任何人都不能强迫他违背自己的意愿，危及漫长岁月中完成的宝贵建设成果。而图奥按照担心图尔巩不情愿的乌欧牟的吩咐，说：“那么，我受命转告，请刚多林的居民迅速动身，秘密地沿着西瑞安河前往海边，在海边建造船只，然后出海寻找归返维林诺的路。且看！去往彼方的航路已经遭到遗忘，通途已经从世间消失，大海和高山将它团团围绕，但是精灵仍然生活在科尔山上，诸神仍然居住在维林诺，虽然他们的福乐因为悲伤和对米尔冦的恐惧而大不如前。他们隐藏了自己的疆域，在它四周编织了无法穿透的魔法，使任何邪恶都不能抵达它的海岸。但是，你的使者仍有可能成功抵达那地，使他们心回意转，怀着愤怒奋起，痛击米尔冦，摧毁他在黑暗山脉底下所打造的铁地狱。”

图尔巩闻言，说道：“每年冬天过去的时候，都有使者迅速动身，秘密地沿着被称为西瑞安的那条河去到大海之滨，在海边建造船只。这些船有的依靠天鹅和海鸥拉动，有的借助强风的翼翅，出海寻找归返维林诺的路，那里比月亮和太阳更远；但是去往彼方的航路已经遭到遗忘，通途已经从世间消失，大海和高山将它团团围绕，那些安享福乐，居住在内的人，并不在乎米尔冦的恐怖和世界的悲哀，而是把他们的疆域隐藏起来，在它四周编织了无法穿透的魔法，使任何邪恶的消息都不能传到他们耳里。不，多年以来，我有太多的子民出海远航，一去不返，葬身在深渊之中，或迷失在无路可走的重重阴影里。明年，不会再有人前往大海。要抵挡米尔冦，我们将信靠我们自己，信靠我们的城市；而且，维拉从前也不曾给出多少援助。”

图奥听到这话，心情沉重，而沃隆威流下泪来。图奥坐在巨大的国王喷泉旁，哗哗的水声让他回想起海浪的旋律，乌欧牟的海螺声困扰着他的灵魂，他想沿着西瑞安河的流水返回大海。不过，图尔巩注意到了图奥的坚定目光和充满力量的嗓音，知道身为凡人的图奥得到了维拉的眷爱，便派人去邀请他在刚多林住下，受王的照顾，如果图奥愿意，甚至可以住在王宫里。

图奥因为疲惫，也因为这城如此美丽，便答应了。就这样，图奥在刚多林住了下来。传说不曾尽述图奥在刚多林民当中的事迹，不过，据说他曾经多次想偷偷离开，因为他越来越厌倦聚集的人群，思念空旷的森林和高地，且会遥遥听见乌欧牟的海中旋律。他之所以没有走，是因为他内心充满了对一位刚多林女子的爱慕，她是国王的女儿。

图奥学到了沃隆威所能教授的领域中的许多东西，他爱沃隆威，沃隆威也以无比的爱来回报他；而在其他领域，图奥还受教于城中的能工巧匠和国王的智者贤士。因此，他变得远远胜过前人，他的看法充满了智慧；许多从前不明白的事他现在都明白了，许多凡人仍不知道的事他也知道了。他在那里得知了刚多林这座城的历史，长年累月的不停劳作，仍不足以完成它的建造和装饰，人们还在辛劳不休；他也得知人们挖掘了一条隐秘的隧道，大家将它命名为“逃生之路”——众人曾在这件事上意见分歧，但是最终对遭受奴役的诺多族的怜悯占了上风，隧道因而落成。他被告知，这城的警戒从不松懈，始终有人全副武装守卫着城墙以及环抱山脉中那些地势低矮之处，还有永远保持警惕的哨兵驻扎在环抱山脉最高的山巅，身旁就是建好随时准备点燃的烽火台；刚多林民从未停止寻找奥克来犯的迹象，因为他们的坚固堡垒一旦被发现，攻击就会来到。

不过，如今他们在山岭中维持着哨卫，不是出于必要，而是出于习惯。因为，刚多林民从很久以前，就付出无法想象的辛劳，将阿蒙格瓦瑞斯周围的整片平原夷平，挖掘、清理过了。如此一来，罕有诺姆族或虫蛇鸟兽能够接近，通常来者还在许多里格开外就会被发现，因为刚多林民中有许多人眼力敏锐，胜过居住在塔尼魁提尔山上的诸神与众精灵之王——曼威·苏利牟的大鹰。由于这个原因，他们称那座山谷为“平坦的谷地”图姆拉登。如今，他们认为这项伟大的工程已经完成，人们把更多的精力，忙于开采金属，锻造各式各样的刀剑、斧头、长矛和钩镰枪，制作锁子甲、护胫甲、臂甲、头盔和盾牌。有人对图奥说，即使刚多林全城的居民昼夜不停地开弓射箭很多年，囤积的箭也用不完，因此，他们对奥克的恐惧也一年年消退了。

在这里，图奥学会了用岩石建筑房屋，学会了石工技艺和切割岩石与大理石的技术；他学会了编织和纺织、刺绣和绘画以及锻造金属的技艺。他在这里听到了最精妙的音乐；南城的居民最是精通音乐之道，因为那里有丰富的泉眼和泉水在呢喃细语。图奥掌握了众多这类精微之声，学会了将它们融入他的歌曲里，使所有听见的人都心中欢喜，惊奇不已。他听人讲述了关于日月星辰的奇异故事，它们涉及大地的风貌及其构成，还涉及穹苍的高远深处。他也得知了精灵的秘密字母，学到了他们的口语与各种古老的语言，听说了那位居住在世界之外的永恒之主伊露维塔，得知众爱努曾在太初之际，于伊露维塔的膝下创作了大乐章，由此方有世界的创造及其风貌，世间的万物及其治理。

由于他的技艺才能，他对一切知识和工艺的透彻了解，以及他身心中蕴含的巨大勇气，图奥成了没有儿子的国王的安慰与依靠，并且深受刚多林子民的爱戴。有一次，王让他最高明的巧匠为图奥打造了一套盔甲，作为大礼赠送给他。这套盔甲以诺姆族的钢铁打造，镀了银，头盔两侧有一对用金属和珠宝制成的装饰，形如天鹅的翅膀，盾牌上也嵌刻了一只天鹅的翅膀；不过他不用剑，随身带的是斧头，他用刚多林民的语言给这把斧头命名为“德拉姆博烈格”，因为它的一击力大无比，锋刃能劈开任何盔甲。

他在南边的城墙上建了一座房子，因为他喜欢自由的空气，不喜欢邻近的地方有其他住户。他经常爱在破晓时分站在城垛上，人们看见晨光照在他头盔的翅翼上，心中欢喜，不少人私下里说愿意支持他去与奥克作战，因为图奥和图尔巩二人在王宫前的那番对答广为人知。不过，这件事没有下文，一方面是出于对图尔巩的尊敬，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这段时间里，乌欧牟的话在图奥心中留下的印象似乎变得模糊而遥远了。

就这样，图奥在刚多林民当中生活了许多年。他对王的女儿倾心已久，并珍视着这份爱，现在，他的心被这爱占据了。伊缀尔也深爱图奥，早在她第一次透过一扇高窗望见他的时候，她的命运就和他的交缠在一起了，那时他站在王宫前，就像一个风尘仆仆的乞丐。图尔巩没有什么理由反对他们相爱，因为他视图奥为一位令人安慰的亲人，身负巨大的希望。就这样，人类之子首次与精灵之地的女儿联姻，而图奥也不是最后一个娶了精灵之女的人类。这些人中，很多不及他们这等幸福，最终经历了巨大的悲伤。不过，当伊缀尔和图奥在王宫附近的“诸神之地”加尔爱尼安，在城中居民面前结为连理时，众人的欢乐之情无与伦比。刚多林城为这场婚礼欢庆了一整日，这也是图奥和伊缀尔最幸福的一天。之后他们快乐地住在城墙上那座朝南俯瞰着图姆拉登的房子里，全城的人都为此欣慰，只有米格林例外。须知，那位诺姆族出身于一个古老的家族。虽然那个家族现今的人数不及其他家族，但米格林本人是王的外甥，因为他母亲是国王的妹妹伊斯芬；那个故事在此按下不表。

米格林的徽记是一只黑鼹，他在采石工当中名气响亮，也是采矿者的首领，这两者有许多人属于他的家族。他不如这支容貌出色的种族的大多数人那么好看，他长得黑，脾气也谈不上好，因此很少有人喜欢他；人们私下传言，说他有奥克的血统，但我不知道那怎么可能是真的。他经常恳求王将伊缀尔嫁给他，但是图尔巩发现她极不愿意，所以每次都拒绝。在他看来，米格林之所以求婚，固然是因为对那位美丽姑娘的爱，但也是为了身在王座之侧所能拥有的权势地位。伊缀尔确实既美丽又勇敢；人们称她为“银足”伊缀尔，因为她虽是王的女儿，但除了参加为众爱努举办的庆典，她总是赤着脚，并且不戴头饰。米格林见图奥夺他所爱，内心遂被怒火日夜折磨。

在那段日子里，维拉的愿望与埃尔达利的希望都得到了满足，因为伊缀尔怀着深爱给图奥生了一个儿子，这孩子名叫埃雅仁德尔。精灵与人类对这个名字各有许多解释，但是，它很可能是来自刚多林民当中流传的某种秘密语言，这语言已经随着他们从大地上消亡了。

这个婴孩俊美绝伦。他皮肤莹白，眼睛比南境的天空更蓝，胜过曼威衣袍上的蓝宝石。他的出生使米格林妒火中烧，但是图尔巩和全城居民都由衷欢喜。

且看，自从图奥被那些诺多族抛弃，在山脚下迷路，一晃已是多年；自从那些奇怪的消息第一次传入米尔冦耳中，也有许多年过去了。那些消息语焉不详、五花八门，说有个人类在西瑞安河的河谷中游荡。彼时，米尔冦的势力如日中天，他并不怎么害怕人类一族，正因如此，乌欧牟选择这支亲族中的一人行事，能更容易骗过米尔冦，因为他知道没有维拉，也极少有任何埃尔达或诺多族的动静，能逃过米尔冦的监视。但是，那些奇怪的消息带来的不祥预感，依旧打击了那颗邪恶的心；于是，米尔冦集结起一支强大的间谍大军，其中有奥克的子孙，长着像猫一样的黄眼睛和绿眼睛，能看透一切阴暗，看穿薄雾、浓雾或黑夜；有能去任何地方的蛇，搜索一切缝隙，乃至最深的坑洞与最高的山峰，聆听掠过草原的每一丝细语和山间回荡的每一缕回音；有狼、贪婪的狗和大黄鼠狼，全都嗜血异常，它们的鼻子能从流水中嗅到数月之前的气味，它们的眼睛能从卵石滩上辨出许久以前留下的脚印；还有猫头鹰和猎鹰，它们敏锐的目光不分昼夜都能看见世间所有森林中小鸟的飞舞，所有在大地上潜行或居住的大小老鼠的动向。他将所有这些生物召往他的铁大厅，它们成群结队地来了。他从那里派遣它们出去，在大地上搜寻这个从黯影之地逃脱的凡人，不过，比这要紧得多的是，搜索出逃脱他奴役的诺多族的住所，因为他心急火燎，只想消灭或奴役他们。

图尔巩加强了守卫

他下令在每一处都增设了三倍的守望和警戒

就在图奥在刚多林过着幸福的生活，知识与力量都大大增长的同时，这些生物也毫不懈怠，经年累月地在乱石和山岩当中嗅闻，在森林和荒野中搜寻，眺望空中和高处，探索河谷和平原中的所有路径，既不放弃，也不停歇。在这猎捕的过程中，它们给米尔冦送去了大量的消息——它们揭露了许多隐藏的事物，其中之一正是图奥和沃隆威先前曾经进入的“逃生之路”。它们能发现那里，全是仗着可怕的威胁，强迫一些比较懦弱的诺多族加入它们这场大规模的彻底搜查；因为那道门上施有魔法，米尔冦的爪牙不靠诺姆族的帮助，是不可能找到它的。然而，现在它们已经刺探深入了多条隧道，在隧道里捕获了许多逃避奴役，偷偷跑到那里的诺多族。它们也在某些地方攀上了环抱山脉，远远看见了美丽的刚多林城和阿蒙格瓦瑞斯的军力；但是，由于守护者的警惕，也由于那道山脉难以逾越，它们还去不到平原上。事实上，刚多林民都是强大的弓箭手，他们制造的弓箭威力惊人。他们朝空中射出一箭所能达到的高度，是人类最好的弓箭手射向地面上的目标时所能达到的七倍远；他们绝不容忍猎鹰在他们的平原上空长久盘旋，也不容蛇在平原上爬行，因为他们不喜欢嗜血的生物，不喜欢米尔冦的虫蛇。

米尔冦的奸细出现，四面包围了图姆拉登谷的坏消息终于传到城里，那时，埃雅仁德尔才一岁。图尔巩听闻此事，心中难过，想起了多年前图奥在王宫门前说的话；他下令在每一处都增设了三倍的守望和警戒，让工匠们设计出守城的机械，布置在山头。他准备了有毒的火焰、滚烫的液体、羽箭和巨石来对付任何打算向刚多林的闪亮城墙发动攻击的人。然后，他便满意地安心度日了。但是图奥的心情比王更沉重，因为，他的脑海中不断响起乌欧牟的话，他现在比过去更深地了解到那些话的意义和重要性；他也没有从伊缀尔那里获得多大安慰，因为她内心所预见的比他更黑暗。

须知，伊缀尔具有强大的洞见，她的心思能看穿精灵与人类内心的黑暗，由此探知未来的种种不幸；埃尔达利的各支亲族都有类似的力量，但她能看得更深远。因此，她有一天对图奥说：“我的丈夫，请听我说，我内心怀疑米格林，为此担惊受怕。我怕他会给这片美丽的国度带来灾难，尽管我完全看不出这事会如何发生、几时发生，但我担心他所了解到的我们的一切对策与准备，会以某种方式尽为大敌所知，大敌会因此而想出新的办法攻打我们，而我们没有任何防御之力。看！我有一天晚上梦见米格林造了一座熔炉，并趁我们不备时扑来，将我们的儿子埃雅仁德尔扔进炉中，接着还要把你我都推进去，而我因为我们美丽的孩子死了，悲痛到不愿反抗。”

图奥回答说：“你的恐惧有其缘由，因为我内心也不喜欢米格林；然而，他是国王的外甥，是你的表弟，又没有针对他的指控，我想除了忍耐与警戒之外，别无他法。”

但是伊缀尔说：“除此之外，我还有计划：你要仔细查验那些掘矿工和采石工，把他们中那些在与米格林往来时，对其傲慢与自大最为反感的人，暗暗召聚起来。你必须从这些人当中选择可靠的人手，在米格林去外围山岭时监视他，但我还建议你把大部分你确信能守口如瓶的人，派去进行一项秘密的挖掘工程——在他们的帮助下，设计一条入口在你这座房子里的密道，从这座山丘的岩石下穿过，通往下方的谷地，无论施工多么谨慎、多么缓慢都要做到。须知，这条通道决不能通往逃生之路——我的心告诉我不可相信它——而要相反通往那条远得多的路，就是位于南方山中的群鹰裂隙；我认为，这条通往那里的地道在平原地下走得越远越好。而且，整个工程都要暗中进行，只有少数人可以知道。”

彼时，诺多族挖土掘石的本领无人能比（米尔冦很清楚这一点），但那些地方的土地极其坚硬，因此图奥说：“阿蒙格瓦瑞斯这座山丘的岩石坚硬如铁，只有付出大量的艰苦劳动才能劈开；而如果这一切都要秘密进行，那就得额外花费大量的时间和耐心。但是，图姆拉登山谷地面的岩石就像百炼精钢，若不经年累月地施工，绝不可能在刚多林民无所觉察的情况下挖成。”

然而伊缀尔说：“这或许是实情，但我的计划就是这样，要付诸实施也还来得及。”于是图奥说，他虽然不懂计划的全部意义，“但是，‘有计划总胜过没头绪’，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碰巧，不久之后，米格林去山中开采矿石，他独自在山岭中游荡，被一些潜行在此的奥克抓获。他们知道他是刚多林的居民，打算对他严刑拷打，加以折磨。不过图奥安排的监视者不知道米格林的被捕。彼时，米格林心中萌生恶念，他对抓住自己的奥克说：“你们要知道，我乃埃欧尔之子米格林，埃欧尔娶了刚多林民之王图尔巩的妹妹伊斯芬为妻。”但是他们说：“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米格林回答说：“这对你们来说至关重要。如果你们杀了我——无论快慢——你们就得不到关于刚多林城的重要情报，而这些情报你们的主人会很高兴听到的。”于是奥克们暂且住了手，说，如果他交代的事真有那么大的价值，他们就会让他活命。米格林便把那片平原和那座城的所有情况都告诉了他们，包括城墙的高度和厚度、城门守卫的勇悍；他还说了现今听从图尔巩号令的军力，为装备大军而囤积的无数武器，还有为战争而造的机械和毒火。

众奥克听了之后怒火中烧，虽然从米格林那里得知了这些事，他们还是想当场杀了他，因为他们觉得他肆意夸大他那群可怜虫族人的力量，在嘲弄米尔冦的强大权势。米格林情急之下说道：“把我这样一个出身高贵的俘虏带到你们主人的脚下，让他亲耳听见我说的情报，亲自判断它们是真是假，你们不觉得这更能讨得他的欢心吗？”

众奥克觉得这话有理，于是他们离开环抱刚多林的山岭，返回铁山脉，回到了米尔冦黑暗的殿堂。他们硬拖着米格林一起进去，他怕极了。他跪在米尔冦漆黑的宝座前，对周围那些形貌阴森的爪牙、踞坐在宝座底下的狼和缠绕在椅腿上的蝰蛇感到胆战心惊，而米尔冦命令他开口。于是，他向米尔冦交代了那些讯息，米尔冦听闻之后，对他好言相向，因此他内心的傲慢又大半恢复了。

结果，米尔冦得到了米格林满心狡诈的帮助，制订了一个征服刚多林的计划。为此，米格林得到的奖赏是在奥克当中身居高位（米尔冦心里并不打算履行这个承诺），而米尔冦要烧死图奥和埃雅仁德尔，将伊缀尔交到米格林手中（这两个承诺，那位邪恶之神倒是很乐意履行）。不过，米尔冦威胁米格林，他若敢背叛，就要被炎魔折磨。炎魔是一种持火鞭、有钢爪的恶魔，米尔冦用他们来折磨任何胆敢抗拒他的诺多族，埃尔达称他们为“马尔卡劳奇”。米格林向米尔冦进言说，就算倾尽奥克大军与强大凶猛的炎魔之力，成功攻占了外围的平原，他们也不可能用强攻或围困的方式攻下刚多林的城墙和城门。因此，他建议米尔冦利用妖术，设计出一种助力，使他的士兵们能够如虎添翼。米格林恳求米尔冦依靠丰富的金属与控制火焰的力量，造出像蛇和龙那样，强大到无法抵挡的生物，让它们翻过环抱山脉，用火焰和死亡笼罩那片平原和平原上那座美丽的城市。

之后，米尔冦命令米格林回家，免得他的失踪引来人们的怀疑；不过，米尔冦对他施下一道魔咒，用无底的恐惧笼罩了他，从此以后，他内心再无喜乐，也无安宁。尽管如此，他还是伪装出一副开心快乐的良善模样，以至于人们都说“米格林变和蔼了”，也没那么讨厌他了；但是，伊缀尔更怕他了。米格林说：“我辛劳太久，打算休息了，想和大家一起跳舞、唱歌，享受欢乐。”并且再也不去山中采石或挖矿了。而事实上，他这么做是为了消除他的恐惧和不安。那道魔咒使他深怀恐惧，时刻感到米尔冦近在眼前；他再也不敢到矿坑里去游荡，唯恐再次遇上奥克，又被抓去那恐怖的黑暗殿堂。

时光一年年流逝，图奥在伊缀尔的敦促下，一直在挖掘那条密道；图尔巩见敌人的奸细越来越少，日子便也过得更自在，也不那么恐惧了。然而，米尔冦在这些年里倾尽全力，狂热劳作，所有被奴役的诺多族必须不停地挖掘金属，而米尔冦坐下来设计烈火的器械，从地底高热中召出火焰和浓烟，他也不容任何诺多族离开他们的监牢哪怕一步。过了一段时间，米尔冦将他最出色的铁匠和妖术师都召集起来，他们用铁和火制造了一大群怪物，那些怪物只在当时存世，不到“大终结”时不会再现。有些怪物全身都是铁造的，连接十分精巧，可以像金属河流那样缓慢流动，也可以盘卷起来，包围或攀上一切拦在它们前面的障碍；在它们内部最深处载满了手持弯刀和长矛的最残忍的奥克。另一些怪物是用青铜和红铜造的，被赋予了烈火的心和灵，能用恐怖的鼻息烧焦挡在它们面前的一切，再践踏逃过它们喷吐之烈炎的人。然而，还有一些生物纯粹是火焰造就，像熔化的金属绳索一样扭动，烧光任何左近的织物，钢铁和石头会在它们面前熔化成水，骑在它们身上的是数以百计的炎魔；而炎魔是米尔冦设计来对付刚多林的所有怪物中最可怕的。

自从米格林叛国以来，七个夏天过去了。埃雅仁德尔虽然勇敢无畏，但还是个年幼的孩子。在那一年，米尔冦撤回了所有的间谍，因为他已经对山中的每一条小道、每一个角落了若指掌。然而，放松了警惕的刚多林民却认为，米尔冦在看见他们的力量与坚不可摧的住地之后，已经不打算再找他们的麻烦了。

但是伊缀尔陷入了阴郁的情绪，焕发光采的面容笼上了阴霾，许多人对此感到不解。而图尔巩削减了守望和警戒的人数，减到了很久以前的数目，甚至更少。随着秋天到来，果实收获完毕，人们满心欢喜地开始准备冬季的盛宴。但图奥站在城垛上，眺望着环抱山脉。

看哪，伊缀尔站在他旁边，秀发在风中飞扬，图奥觉得她真是美极了，不由得弯腰去吻她；但是她神色悲伤，说：“你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到了。”图奥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说。于是，她把他拉进自家的厅堂，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担心，心里多么为他们的儿子埃雅仁德尔感到害怕，因为她预感某种巨大的邪恶即将来临，而米尔冦就是这邪恶的根源。于是图奥想安慰她，她却不听，而是问他挖掘密道的进展如何，他说现在挖进平原有一里格远了，这才让她的心情轻松了一点。但她仍然建议要加紧挖掘，并且从现在起，速度比保密更重要，“因为时机已近”。她还给了他另一个忠告，他也接受了，就是从刚多林的诸多领主和勇士中，谨慎地选出那些最勇敢、最忠诚的人，把密道及其出口告诉他们。她建议他将这些人编成一支坚定的卫队，让他们佩戴他的纹章，成为他的属从，而他可以托词说自己身为王的女婿、一位地位很高的领主，理应拥有这样的权利和尊严。她说：“此外，我会取得我父亲的恩准。”她也在暗中嘱咐人们，假如这座城到了背水一战的地步，或图尔巩遭到杀害，他们就要聚集到图奥和她儿子的身边来。人们对此都是哈哈一笑满口答应，但又说刚多林会像塔尼魁提尔或维林诺山脉一样屹立长久。

不过，她没有对图尔巩明言，也不允许想告诉图尔巩的图奥这么做。尽管他们对图尔巩这位伟大、高尚、光荣的王者深怀爱与尊敬，但她已经意识到告诉他也无济于事，因为他宠信米格林，盲目固执地笃信这座城市坚不可摧的军力，坚信米尔冦不再打算攻击它。如今，米格林的花言巧语使图尔巩愈发坚定了自己这样的看法。且看，那个诺姆族人极其狡诈，由于他常在暗中行事，人们说：“他用黑鼹纹章真是实至名归。”由于一些采石工的愚行，更由于图奥对一些属从说话不够谨慎，而那些属从里又有人说漏了嘴，米格林搜集到了密道一事的讯息，并暗自谋定了应对的计划。

如此，严冬时分到了，那片地区非常寒冷，图姆拉登平原全结了霜，平原上的池水也结了冰；但是阿蒙格瓦瑞斯的喷泉始终涌流不歇，双树也繁花盛开，人们欢乐度日，直到那个藏在米尔冦心中的恐怖之日来临。

就这样，严寒的冬天过去，环抱山脉上的积雪比过往任何时候都深；但是春天及时来了，灿烂的春光融化了山上白雪披风的下摆，山谷畅饮融化的雪水，绽放出鲜花。随着孩童们狂欢的“百花诞辰”诺斯特-那-洛希安节日来到又结束，刚多林民的心又因新一年的好兆头而振奋起来，终于，“夏日之门”塔尔宁·奥斯塔的盛宴就快到了。须知，他们的习俗是从节日前一天的午夜开始举行庄严的庆典，直到塔尔宁·奥斯塔的黎明；全城从午夜到天亮都静默不语，但他们会开声用古老的歌谣颂赞破晓的来临。无数年来，合唱者们都是站在闪亮的东边城墙上，用歌声迎接夏日的到来；此时正值守候之夜，全城满是银灯，树林里长满新叶的树上摇曳着闪烁宝石色彩的灯光，街道上飘荡着低回的乐声，但要到黎明时分才会有人歌唱。

太阳已经沉落到山岭背后，人们兴高采烈地列队，热切地望向东方，等候节日到来。看啊！就在太阳下山，夜幕降临的时候，一个新的光源突然亮了起来——有一片红光出现，位置却在北边高山之后。人们深感惊奇，蜂拥到城墙和城垛上。随着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红，惊奇变成了疑惑，而当人们看见山顶的积雪变得犹如血染时，疑惑变成了恐惧。就这样，米尔冦的大批火蛇压境，兵临刚多林了。

接着，有骑手纷纷奔过平原，传来了那些驻扎在山顶的哨兵的紧急消息；他们报告了燃烧的大军和形如恶龙的生物，说：“米尔冦来攻击我们了。”那座美丽的城陷入了巨大的恐惧和痛苦之中，大街小巷充满了妇女的哭泣和孩童的哀号，广场上则挤满了集结的士兵，刀剑相碰的声音不绝于耳。刚多林民所有伟大的宗室与亲族的旗帜都在闪闪发光。王室的近卫队威武壮盛，他们的服饰有白、金、红三色，他们的纹章是月亮、太阳和一颗朱红的心。图奥站在王室卫队的正中央，比所有人都高大，身上的铠甲闪烁着银光。站在他周围的是一群最坚定强壮的人；看啊！他们每人的头盔上都装饰着一对像天鹅或海鸥的翅膀，盾牌上都嵌有白翼的纹章。不过，米格林的部下也聚在同一个地方，他们甲胄深黑，不佩戴任何标记或纹章，圆形的钢盔上覆盖着鼹鼠皮毛，用形如鹤嘴锄的双头斧作战。在那里，刚多巴尔的王子米格林在身边集结了许多面色阴沉、目光低垂的战士，红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映在他们打磨光亮的装备表面上。看哪，北边所有的山岭都着了火，看上去仿佛有一条条火河从通往图姆拉登平原的山坡上流下，人们几乎已经感到了它们散发的高热。

在场的还有其他很多家族。飞燕家族和天虹家族拥有最多也最优秀的弓箭手，他们被部署在城墙上的宽阔处。飞燕家族的成员，头盔上装饰着排成扇形的羽毛，服饰是白色配深蓝色和紫色配黑色，盾牌上的徽记是一个箭头。他们的领主是杜伊林，众人中数他跑得最快、跳得最高，射箭也最准。而天虹家族拥有无数的财富，他们的衣着五彩斑斓，武器铠甲上都镶着宝石，此刻在遮天的火光下闪闪发亮。他们阵营中的每一面盾牌都蓝如青天，盾钮是七块宝石镶就的珠宝：红宝石、紫水晶、蓝宝石、绿玛瑙、翡翠、黄玉和琥珀；他们的头盔上都嵌着一块硕大的蛋白石。他们的领主是埃加尔莫斯，他身穿一件蓝披风，披风上绣满繁星一般的水晶；他带着一柄弧形剑（须知，诺多族佩弧形剑的只有他一人），但他更信赖弓箭，箭射得比手下任何人都远。

在场的还有巨柱家族和雪塔家族，这两个家族都由诺姆族中最高大的朋洛德统领。另外还有绿树家族，这个家族人数众多，身穿绿衣，用铁钉狼牙棒或投石索作战；他们的领主加尔多是除了图尔巩之外，所有刚多林民中最勇敢的一位。在场的还有金花家族，他们的盾牌上绘着光芒四射的太阳，他们的领主格罗芬德尔身穿一件披风，上面以金线绣出无数毛茛花，犹如一片春天的田野；他的武器上装饰着黄金镶就的精致花纹。

接着，涌泉家族从南城赶来了，埃克塞理安是他们的领主。他们喜爱白银和钻石，手中的长剑明如霜雪，和着长笛的旋律冲锋陷阵。随后而来的是竖琴家族的队伍，这个家族勇士众多，但是他们的领主萨尔甘特是个奉承讨好米格林的懦夫。他们的衣袍上装饰着金色和银色的流苏，纹章是黑底上闪耀的银竖琴，但萨尔甘特本人用的是金竖琴。他又矮又胖，在所有刚多林民的子弟当中，唯独他一人骑马上阵。

前来集结的最后一支队伍属于怒锤家族，最出色的铁匠和工匠有很多都来自这个家族，所有爱努当中，他们最尊崇工艺之神奥力。他们用铁锤一样的大钉头锤作战，盾牌也沉重异常，因为他们臂力过人。他们当中有很多人都是过去从米尔冦的矿井里逃出来的诺多族，因此这个家族分外痛恨那位邪恶之神及其手下炎魔的行径。他们的领主是洛格，他是诺姆族中最强壮的一位，英勇程度几乎与绿树家族的领主加尔多不相上下。这个家族喜爱赤金与黑铁，徽记是锻打用的铁砧，盾牌上有一把击出四溅火星的铁锤。这支队伍的人数极多，没有一个怯懦之人。在这场对抗厄运的战斗中，他们赢得的荣耀在所有这些光鲜的家族中首屈一指；但是，他们也难逃此劫，没有一人从战场上生还。他们全部牺牲在洛格身边，告别了尘世，诸多手艺和技能也因此永远失传了。

刚多林民十一个家族的装束、队伍，以及他们的标志和纹章就是这样。图奥的近卫队，也就是白翼家族的人，被列为第十二个家族；此刻这位族长神色严峻，做好了战死的准备。在他位于城墙上的家里，伊缀尔已经穿上全副甲胄，去寻找埃雅仁德尔。那孩子正在哭泣，因为他被卧室墙壁上跳动的奇怪红光惊醒了，想到他的保姆美烈丝在他吵闹时编出来的故事里提到米尔冦的烈火，感到非常害怕。但是他母亲来了，给他穿上了一件她暗中命人打造的小锁子甲。他于是高兴起来，自豪无比，开心地欢呼出声。但伊缀尔流下了眼泪，因为她心中十分珍惜这座美丽的城与她舒适的家，以及图奥和她自己对它们付出的爱；然而现在她见这一切的毁灭近在眼前，担心她的谋划在那群来势汹汹的恐怖巨蛇面前会是徒劳一场。

这时离午夜还有四个钟头，北、东、西三面的天空都被映得通红，那些钢铁巨蛇已经抵达图姆拉登谷的平地，那些冒着烈火的怪物则已经来到山岭脚下最低的山坡；山中的守卫都已被四处搜索的炎魔抓走，惨遭折磨，只剩下最南边的“群鹰裂隙”克瑞斯梭恩还未落入敌手。

图尔巩王召开了一场会议，图奥和米格林俱以王室亲王的身份出席，杜伊林、埃加尔莫斯和“长身”朋洛德联袂而来，洛格也大步前往，同来的还有绿树家族的加尔多、金发的格罗芬德尔和嗓音如音乐的埃克塞理安。到场的还有听了这些消息便瑟瑟发抖的萨尔甘特，此外还有一些出身不那么高贵，但内心更勇敢的贵族。

于是，图奥开口说出他的计划，就是抢在平原上变得太亮、太热之前，先展开一场大突围。很多人支持他，但是对于突围时是将妇孺护在中央，组成一支队伍统一行动，还是拆成小队往各个方向寻找出路，却有不同的看法；图奥倾向于后一种看法。

唯独米格林和萨尔甘特两人提出异议，要坚守城池，企图保护城中的珍宝。米格林这么说是出于狡诈，担心诺多族中有人逃脱他给他们带来的厄运，生恐他的背叛为人所知，日后给他招来报复。不过萨尔甘特赞同守城，一方面是附和米格林，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怕极了出城——比起冒险到平原上恶战，他更想据守一座坚不可摧的要塞。

于是，黑鼹家族的领主抓住图尔巩的软肋，说：“王啊，您看！刚多林城里有大量的珠宝、金属、织品，以及诺姆族用双手造出，美得超凡脱俗的事物，可是您的领主们却要将它们全都拱手送给大敌。依我看，他们的胆略盖过了理智。即便你们在平原上取胜，城市也将遭到洗劫，炎魔会因此而得到一笔不可估量的贵重战利品。”图尔巩闻言唉声叹气，因为他深爱阿蒙格瓦瑞斯上这座富饶美丽的城。米格林早知如此，便煽动道：“看！您长年辛劳，兴建那坚不可摧的厚厚城墙与牢不可破的重重城门，难道都是徒劳一场？阿蒙格瓦瑞斯山的实力，难道已经变得低如深谷？山上囤积的武器与无数的箭矢，难道都是废物，以至于您在危难时刻竟要抛开这一切，无凭无仗地冲上平原，去对抗装备了钢铁与烈火的敌人——他们的践踏震撼着大地，喧嚣的脚步声在环抱山脉中回荡。”

萨尔甘特一想到这一点便胆怯了，吵嚷着说：“米格林所言极是，王啊，您可要听他的话。”就这样，尽管其他领主都反对，王还是采纳了这两人的建议，更是下令全军据守城墙，应对攻击。图奥流泪离开了王宫，召集白翼家族的人，穿过街道往他的家去。那时，火光已经高炽，闷热难耐，黑烟和恶臭弥漫在城中的大街小巷中。

怪物大军穿过了山谷，刚多林的众多白塔被它们映得血红。火龙和青铜、钢铁的巨蛇已经包围了城所在的山丘，见此情景，就连最勇敢的人都感到了恐惧。他们朝它们射箭，却是徒劳无功。接着，有人发出了充满希望的呼喊——且看，山壁陡峭光滑，又有流水不断淌下山壁，扑灭火焰，那些火蛇爬不上去。但是，它们盘踞在山脚下，阿蒙格瓦瑞斯的溪流遇到巨蛇的火焰，便冒出了巨大的蒸汽。于是，温度越来越高，女子热得昏厥，穿着铠甲的男子大汗淋漓，变得疲惫不堪。城中的喷泉，除了王之喷泉之外，全都开始变热冒烟。

此时，米尔冦大军的统帅、炎魔之首勾斯魔格听取建议，召集起所有能盘卷起来，缠绕或压过面前障碍的铁怪物，命令它们到北门前堆叠起来。看哪，它们垒成的巨大螺旋直抵城门口，猛然砸向城楼和周围的堡垒。城门不堪这异乎寻常的重负，轰然坍塌了，不过旁边的城墙大部分仍屹立不摇。于是，王的守城机械和投石机将箭矢、巨石和熔化的金属倾泻在那些凶残的怪兽身上，打得它们中空的腹部叮当作响，但这无法损坏它们，火焰也只从它们身上滚落。接着，最高层的那些怪物敞开了肚腹，无数的奥克大军、满怀仇恨的半兽人冲了出来，涌进缺口；谁能描述他们的弯刀，或形容他们刺出的宽刃矛尖上的寒光？

只听洛格一声大吼，怒锤家族的全体成员与英勇的加尔多率领的绿树家族，扑向了仇敌。他们挥动大锤和狼牙棒击打，发出的声响在环抱山脉中回荡，奥克像落叶般纷纷倒下。飞燕家族和天虹家族射出的箭像秋天的骤雨一样倾注在他们身上，浓烟和混乱造成了奥克和刚多林民双方的伤亡。那是一场激烈的战斗，然而，由于敌人的兵力越来越多，刚多林民尽管英勇无畏，还是被迫慢慢后退，直到半兽人部分占领了城市的最北端。

与此同时，图奥领着白翼家族的人穿过混乱的街道奋力前进，终于成功回到家里，却发现米格林已经捷足先登。米格林相信战斗已经在北门一带打响，城中已经起了骚动，他一直期待着自己的计划圆满达成的一刻。他很清楚图奥挖掘了密道（不过他直到最后才得知此事，而且无法探知详情），但并未把消息告诉王或任何其他人，因为他推想，密道最终必定会通向离城最近的出口，也就是逃生之路，他打算利用这一点为自己谋利，让诺多族遭殃。他极其秘密地派遣使者去见米尔冦，让对方在攻城时派兵守住逃生之路的出口；而他自己想去亲手抓住埃雅仁德尔，把他丢进城墙下的烈焰中，再抓住伊缀尔，强迫她领他到密道去，如此一来，他就能成为这场恐怖的烈火与屠杀中的赢家，拖着她跟他一起去米尔冦的疆域。须知，米格林担心，即使是米尔冦给他的秘密信物，也未必能保他在这场可怕的浩劫里全身而退，因此他打算出手确保那位爱努兑现保他安全的承诺。然而，他毫不怀疑图奥会死在那场大火中，因为他已经交给萨尔甘特一项任务，将图奥绊在王宫里，怂恿他直接投入最致命的战斗。不料，看啊！萨尔甘特怕得要死，骑着马回家去了，这会儿正瑟缩在床上发抖；而图奥带着白翼家族的人赶回了家。

尽管战斗的喧嚣激发了图奥的热血豪情，但他还是先回了家，好向伊缀尔和埃雅仁德尔道别，让他们尽快在卫队的护送下，顺着那条密道出去，然后他再返回战场，若有必要，就算战死也在所不惜。不承想，他发现自家门口挡着一群黑鼹家族的人，他们是米格林能在这座城中找到的最冷酷、最狠心的人。不过，他们都是自由的诺多族，不像他们的主人那样受米尔冦的魔咒所制，因此，他们虽然碍于米格林的领主身份而不帮伊缀尔，但也不肯卷入米格林的行动，无论他怎么咒骂他们都无济于事。

此时，米格林出于残忍，正拽着伊缀尔的头发，要把她拖到城垛上，好让她目睹埃雅仁德尔落入烈火；但是那孩子妨碍了他，而孤身一人的伊缀尔尽管那么美丽、纤瘦，却像只母虎一样与他搏斗。就在他被拖住，一边扭打一边咒骂时，白翼家族的人赶来了——看啊！图奥一声大吼，吼声大到就连远处的奥克听见，都不由得战栗。白翼家族的卫士们如暴风雨一般猛然撞入黑鼹家族的队伍，将他们冲得四散。米格林见此情形，拔出短刀刺向埃雅仁德尔；但是那孩子咬了他的左手，牙齿深陷入肉，他痛得一晃，刺出的力道便弱了，而孩子身上的小锁子甲让刀刃一偏。图奥随即朝米格林扑去，盛怒的他令人望而生畏。他抓住米格林握刀的手，扭断了他的手臂，接着扣住他的腰，提着他一起跳上城墙，将他远远丢了下去。米格林的身体下坠了很远，三次猛撞在阿蒙格瓦瑞斯山上，之后才摔进下方的熊熊烈焰；米格林这个可耻的名字，自此从埃尔达和诺多族当中消失了。

黑鼹家族的战士比白翼家族的多，他们出于对领主的忠诚，向图奥攻去。双方大战一场，但没有人能抵挡盛怒的图奥，黑鼹家族的人遭到了痛击，有的被迫逃回他们能找到的黑洞，有的被抛下了城墙。然后，图奥和他的部下必须赶去北门的战场，因为从那边传来的喊杀声已经极响，而图奥内心仍觉得这座城或许可以守住。不过，他不顾沃隆威的反对，把他和另一些战士留在伊缀尔身边保护她，直到他亲自回来或从战场上送来消息。

北门那里的战斗这时其实已经非常惨烈，飞燕家族的杜伊林在城墙上射箭时，被跳上阿蒙格瓦瑞斯山基的炎魔投来的火矢击中，摔下城垛阵亡了。那群炎魔继续朝空中射出火镖和燃烧的箭，它们就像一条条小蛇一样钻入天空，落在刚多林城中的屋顶上和花园里，烧焦了所有的树木，烧光了一切花草，烧得洁白的墙壁和廊柱一片焦黑。更糟糕的是，这群恶魔有一队爬上了那群盘卷堆叠起来的铁蛇，然后不断地用弓和投石索发射火箭，直到守军主力背后的城中起了大火。

洛格见状，高声喊道：“现在谁还要惧怕恐怖无比的炎魔？看看我们面前这些该受诅咒的恶魔吧，他们长年累月折磨着诺多族的子民，现在又射箭在我们背后放火，恶行累累。来吧，怒锤家族的人！我们去锤杀他们。”语毕，他举起长柄战锤，凭着满腔怒火杀开一条路，一直冲到了倒塌的城门前，而所有佩戴铁砧标记的人都紧跟在他身后，如同楔子一样推进，高炽的怒火竟使他们眼中火花迸射。正如诺多族迄今仍然传唱的那样，那场突击战果卓著。许多奥克被压制后退，跌入山下的烈焰；洛格的人甚至跳到盘卷的铁蛇上，扑向那些炎魔，狠狠地击打他们，因为所有的炎魔都有钢爪，手持火鞭，并且身形非常高大。怒锤家族的战士将炎魔猛砸到死，或夺过他们的火鞭反过来鞭打他们，就像从前他们撕碎诺姆族那样把他们撕碎。被杀的炎魔数量极众，令米尔冦的大军震惊恐惧，因为在那天之前，从来没有任何炎魔丧命于精灵或人类之手。

于是，炎魔之首勾斯魔格将所有攻城的炎魔都召聚过来，命令他们如此行事：一小部分炎魔要去迎战怒锤家族，佯装不敌而后退，但大部分炎魔要设法从他们的侧翼突破，切断他们的退路，要在盘卷的火蛇上爬得更高、离城门更近。这样，洛格要想撤退，就得付出巨大的伤亡作为代价。然而洛格看到变故，并未像炎魔所希望的那样尝试撤退，而是率领全军猛攻那群被安排佯退的炎魔，结果他们开始在他面前溃逃，不是因为狡诈，而是急着保命。他们被一直追赶到平原上，尖叫声划破了图姆拉登的天空。然后，怒锤家族的成员四处砍杀惊慌失措的米尔冦部下，直到最后被一支奥克和炎魔组成，人数具有压倒性优势的大军围困，还有一条火龙被放出来对付他们。他们全部战死在洛格周围，一直拼杀到最后，直到钢铁和火焰吞没了他们。迄今歌谣仍唱道，怒锤家族的每位勇士在牺牲前，都让敌人付出了七条性命的代价。然而，洛格的阵亡与他这一营的覆没，使刚多林民的恐惧愈发深重，他们向城里退得更深，朋洛德背抵着墙战死在一条小巷里，在他周围倒下的还有许多巨柱家族和雪塔家族的战士。

因此，米尔冦的半兽人控制了整道城门与城门两侧的大片城墙，飞燕家族和天虹家族有很多战士被逼入了绝境。而在城内，米尔冦的大军也攻下了很大一片地区，接近市中心，甚至包括毗邻王宫广场的泉井之地。然而在街道两旁以及城门周围，米尔冦大军的尸体堆积成了无数小山，他们因此停下来商议。刚多林民的英勇使他们损失了比预期更多的兵力，他们的伤亡远比守军要多。洛格对炎魔的屠杀也令他们胆寒，因为那些恶魔是他们心里强大的勇气和信心的来源。

于是，他们制订了计划，先守住已经攻下的地盘，同时让那些拥有巨足、能够踩踏的青铜蛇慢慢地爬上铁蛇，抵达城墙，打开缺口，让炎魔可以骑在火龙身上进城。他们知道这必须加紧办好，因为这些火龙的高热不会永存不衰，它们只能从米尔冦在自己领地上的堡垒里筑成的火井中补充燃料。

但是，就在他们的使者奔忙的时候，他们听见刚多林民的大军中奏响了动听的音乐。他们不知这是何意，心生恐惧。看啊！埃克塞理安和涌泉家族的战士们来了；图尔巩从自己的高塔顶上观看了大半战况，之前一直将他们留作后备军力。现在，他们长笛齐奏，稳步而来；在殷红的火光和漆黑的废墟当中，他们那水晶与白银的服饰显得亮丽无匹。

突然间，乐止音消，嗓音悦耳的埃克塞理安高声下令拔剑。不等奥克反应过来，他已发起猛烈的进攻，闪着寒光的白刃已经杀到了敌人中间。据说，埃克塞理安的家族在此役中杀掉的半兽人，比过去埃尔达在所有战斗中杀掉的还要多，直至今日，他的名字在半兽人当中都意味着恐怖，对埃尔达而言则如同战吼。

这时，图奥和白翼家族的人也杀入了战场，与埃克塞理安的涌泉家族并肩作战。双方联手，发动了猛烈的进攻，并且互相掩护，多次发起突击，不断驱赶奥克后退，几乎夺回了城门。但是，看哪！城门那里传来一阵践踏剧震，火龙拼力开出了一条爬上阿蒙格瓦瑞斯山的路，并推倒了城墙。城墙中已经打开了一个缺口，戍卫塔已经坍塌，遍地砖石狼藉。飞燕家族和天虹家族的人分成小队，不是在废墟中苦战，就是在与敌人争夺东西两侧的城墙。就在图奥驱赶着奥克接近城门口时，有一条黄铜蛇猛撞向了西侧城墙，城墙猛烈一震，一大段墙体轰然倒塌，随后上来了一个冒火的怪物，背上驮着一群炎魔。火焰从那条大虫的口中喷出，烧焦了挡在它面前的人，连图奥头盔上的翅膀都被熏黑了，但是图奥没有后退，他把他的护卫以及所有能找到的天虹和飞燕家族的人都召集到身边，而在他右边，埃克塞理安集结了南城涌泉家族的战士。

众奥克一见火龙到来，又壮起了胆子，他们会合到蜂拥穿过缺口的炎魔当中，对刚多林民发动了猛攻。在那里，图奥劈开一名奥克头领奥斯罗德的头盔杀了他，又将巴尔克米格劈成两半，还用斧头将路格的双腿齐膝斩断；而埃克塞理安一气连杀了两个半兽人头领，又一剑劈开他们的头号勇士奥寇巴尔的脑袋，从头顶直劈到牙齿。这两位领主凭着无上的英勇，甚至杀到了炎魔面前。那群力量强大的恶魔，埃克塞理安杀了三个，因为他雪亮的宝剑能斩断他们的铁甲，伤及他们的火焰，令他们痛苦挣扎；然而，炎魔更怕的是图奥手中挥舞的那把斧头德拉姆博烈格，因为它的响声就像鹰翼破空，落下便带来死亡，有五个炎魔倒在了斧下。

即便如此，以寡敌众依然不能长久。就在火龙逼近城墙的废墟时，埃克塞理安的左臂吃了炎魔的一鞭，负了重伤，他的盾牌也掉到了地上。于是，埃克塞理安不得不靠在图奥身上，图奥也不肯丢下他，然而那头践踏一切的巨兽已经来到眼前，他们眼看就要葬身巨足之下。但是图奥在那怪物的脚上砍了一斧，火焰顿时喷出，那条巨蛇尖叫起来，尾巴拼命乱甩，奥克和诺多族双方都有很多人因此而死。图奥鼓起余力，背起埃克塞理安，随着余下的战士撤了下去，逃离了那条火龙。然而，那头怪兽造成的杀戮十分惨烈，刚多林民被深深震惊了。

就这样，佩烈格之子图奥在敌人面前撤退了，他且战且退，从战场上救回了涌泉家族的埃克塞理安，而那群火龙和敌军占领了城的一半和整片城北地区。从那时开始，成群结队的奥克在街道上横行掠夺，大肆洗劫，在黑暗中屠戮男女和孩童。他们还在情况许可时，把很多抓到的人绑起来，带回去扔进铁龙当中的铁牢里，好等战事结束后拖回去给米尔冦当奴隶。

图奥从北边沿着一条路退到了民井广场，发现加尔多在那里挡住了一大群想从西边的英威拱门进来的半兽人，但他身边绿树家族的战士已是所剩无几。加尔多救了图奥一命，因为图奥背着埃克塞理安，落到了队伍的后面，被一具倒在黑暗中的尸体绊倒了。若不是那位勇士突然挥着狼牙棒冲杀出来，图奥和埃克塞理安就要双双落到奥克手里了。

白翼家族、绿树家族、涌泉家族、飞燕家族和天虹家族的零散战士汇成了一支战力良好的队伍，在图奥的建议下，他们撤离了泉井之地，明白相邻的王之广场更容易防守。从前，泉井之地生长着许多美丽的树木，既有橡树也有杨树，它们环绕着一口巨大的泉井，井极深、水极纯净；然而，此刻那里充斥着米尔冦那群吵闹又丑陋的骇人爪牙，泉水都被他们的尸体污染了。

就这样，守军在图尔巩王宫前的广场上，最后一次坚定勇敢地集结起来。他们当中有许多负伤或昏迷的人，而图奥已经拼杀了半夜，又要背负昏死过去的埃克塞理安，这时也疲累不堪。就在他率领那支队伍从西北经过拱门大道进入广场时（他们费了很大力气，不让任何敌人尾随而至），广场的东边传来了一阵喧闹，看啊！格罗芬德尔带着金花家族的最后一批战士被驱赶了进来。

金花家族这些人在城东的大集市那里经历了一场恶战——他们当时正沿着一条迂回的路线前去北门参战，却在大集市那里出其不意地遭到了一支由数个炎魔率领的奥克部队的袭击。他们这样绕路，原本打算奇袭左翼的敌人，不料自己先遭到了伏击。他们在那里苦战了几个钟头，直到一头刚从缺口进来的火龙击溃了他们，格罗芬德尔带着寥寥几人艰难地杀出一条路突围，但是那个地方的众多店铺和无数做工精良的美丽物品全都付之一炬。

传说讲述，格罗芬德尔派人告急时，图尔巩派了竖琴家族的战士去援助他们，但是萨尔甘特对部下隐瞒了这个命令，只说他们要驻防他家所在的南边小集市广场。竖琴家族的战士在那里等得心焦，终于摆脱了萨尔甘特，来到了王宫前。他们来得正是时候，因为一群敌人正乘胜紧追在格罗芬德尔背后。竖琴家族的战士未获命令便怀着满腔战意向这群敌人扑了上去，把他们赶回了集市，彻底挽回了自家领主的懦弱之过；但是，因为无人指挥，他们被怒火冲昏了头，导致许多人被大火困住，或被正在那里肆意狂欢的火龙吐火烧死。

图奥这时喝了大喷泉的水，精神一振。他解下埃克塞理安的头盔，让他也喝了水，并把水泼到他脸上，使他清醒过来。现在，图奥和格罗芬德尔两位将领肃清了广场，将所有找得到的人从各个入口撤了回来，撤前用路障把入口堵住，只留下南边出入。埃加尔莫斯正好从那边来了。他原本负责城墙上的守城机械，但他早早判断了战况，认为不应在城垛上射箭，而应去街道上近战。他把一些天虹家族和飞燕家族的人召集在身边，丢下了自己的弓，然后，他们开始在城中四处游走，每当遇到小股敌人，就给予对方迎头痛击。就这样，他救下了众多被掳的小队，集结了不少乱走和被追赶的人，然后一路奋战，来到了王之广场。人们欣然迎接他，因为他们本来都担心他已经阵亡了。现在，之前聚集到这里或被埃加尔莫斯带来的妇孺，都躲进了王宫，众家族整队准备最后一战。在那支生还者组成的大军中，除了怒锤家族以外，每个家族都有人在，无论人数多少；而王室卫队仍是毫发无伤，这并不是什么可耻之事，因为他们的任务就是养精蓄锐守到最后，保卫国王。

现在，米尔冦的爪牙已经集结了兵力，七条火龙驮着炎魔，被奥克簇拥着从北、东、西三个方向逼来，寻找王之广场。接着，各处路障前的血战开始了，埃加尔莫斯和图奥在防线上奔走，但是埃克塞理安仍躺在喷泉旁。这场坚守战被所有的歌谣和传说所铭记，是最顽强英勇的一战。然而，坚守到最后，还是有一条恶龙冲破了北边的路障。那里曾经是玫瑰巷的出口，本是一处适合观赏或散步的胜地，但是现在唯余一条充满嘈杂的漆黑小巷。

图奥见状，挡在了那头怪兽的去路上，但他和埃加尔莫斯被隔开了，敌军压迫他后退，一直退到广场中心的喷泉边。在那里，他由于令人窒息的高温而疲惫不堪，被一只巨大的恶魔打倒——那不是别人，正是米尔冦之子、炎魔之首勾斯魔格。但是，快看！埃克塞理安大步跨过了倒地的图奥；他脸色苍白如灰钢，执盾的手臂无力垂在身旁。这位诺姆族一剑猛刺向那个恶魔，但没能杀死对手，反而伤了自己握剑的手臂，剑也脱手而去。接着，就在勾斯魔格举起火鞭的刹那，涌泉家族的领主、诺多族中最俊美的埃克塞理安纵身一跃，和身扑向勾斯魔格，将自己头盔顶上的尖刺狠插入那邪恶的胸膛，并用双腿绞住了敌人的大腿；炎魔大叫一声向前栽倒，他们双双跌进了王之喷泉那深不见底的水潭。那个恶魔在此遇上了他的克星；身穿钢甲的埃克塞理安则沉入了水底。就这样，在激烈如火的战斗后，涌泉家族的领主在清凉的深水中逝去。

这时，图奥已经趁着埃克塞理安的进攻赢得的空隙站起身来，他目睹对方的壮举，不禁落泪，因为他深爱这位涌泉家族的俊美诺姆族。然而他身陷战场，堪堪才杀出一条血路，去到保卫王宫的人身边。守在那里的王室卫队看见敌人因为大军统帅勾斯魔格丧命而恐惧动摇，便趁机发动了猛攻，身穿华丽铠甲的王也亲自下场和他们一同砍杀，他们再次扫荡了大半广场，连炎魔也斩杀了四十之多，实为极其伟大的英勇功绩。更有甚者，他们围攻了一条火龙，尽管烈焰冲天，他们还是把它逼进了王之喷泉的深水里，令它葬身其中。那处美丽的泉水就此消亡，潭水化成了蒸汽，泉源也干涸了，不再喷入天空。取而代之的是直冲上天的蒸汽巨柱，凝成的云飘散到了全地上空。

接着，喷泉的毁灭给所有人带来了灾难。广场上弥漫着滚烫的水汽和蔽目的雾气，王室卫队的战士被高热、敌人、巨蛇杀害，或被自己人误杀；但是一队卫士救出了国王，在格林戈尔和班熙尔两棵树底下，一群人重整旗鼓。

彼时，王说：“刚多林的陷落何其惨烈！”众人闻之战栗，因为这正是古代先知阿姆农说过的话。但是，图奥出于对王的怜悯和爱，激动地喊道：“刚多林犹在屹立，乌欧牟必不会坐视它灭亡！”当时，图奥站在双树旁边，王站在阶梯顶上，正如当年图奥为乌欧牟代言时那样。但是，图尔巩说：“我罔顾乌欧牟的警告，将邪恶招到了这朵‘平原之花’上，如今他离弃了它，让它在火中枯萎。看啊！我心中对我这座绝美的城已不抱希望，但诺多族的儿女，必不至永远落败。”

很多刚多林民站在近处，闻言将武器互击，以示决心，但是图尔巩说：“我的子民啊，不要与厄运劫数抗争！倘若还有时间，你们应当设法安全逃离。让图奥拥有你们的忠诚吧。”但图奥说：“您才是王。”图尔巩答道：“然而我不会再战了。”然后他摘下王冠，扔到格林戈尔树下。站在那里的加尔多将王冠拾起奉上，但图尔巩没有接受。他不戴任何冠冕，登上了王宫近旁那座白塔的尖顶。在那里，他放声高呼，声音如同号角在群山中吹响；所有集结在双树下的人与广场上雾气中的敌人，都听见他喊道：“诺多族必胜！”据说，那时正值午夜，奥克发出了嘲弄的嚎叫。

然后，众人开始讨论突围，但是各执一词。许多人认为不可能冲出广场，哪怕冲出广场，也不可能越过平原或穿过山岭，不如留在国王身边战死。但是，图奥不忍心让那么多美丽的妇女与孩童去死，无论是万不得已由自己人了断，还是死于敌人的刀枪。因此，他说出了那条掘出的密道，建议众人一起恳求图尔巩改变决定，回到他们当中来，领导剩余的人向南去往城墙，找到通道的入口。他自己也迫切想去那边，想知道伊缀尔和埃雅仁德尔的情况，或给他们送去消息，要他们迅速出逃，因为刚多林已经落入敌手。须知，在领主们看来，图奥的计划无异于孤注一掷，铤而走险——隧道那么狭窄，而必须穿过它的人员那么多——但是当此困境，他们宁愿采纳这个计划。可是图尔巩不听，并下令要他们现在快走，以免为时过晚。“让图奥做你们的向导和首领吧。”他说，“但我图尔巩不会离开我的城，我会与它一同葬身火海。”于是，使者们再次迅速登上白塔，说：“陛下，您若身死，刚多林民何存？领导我们吧！”但他说：“看！我留在这里。”他们第三次去时，他说：“如果我还是王，你们理当服从我的指示，不得对我的命令讨价还价。”听到这话之后，他们不再派人去了，开始准备最后这场希望渺茫的突围尝试。但是，王室卫队中还活着的人却不肯挪动半步，他们团团围在王的白塔脚下，说：“如果图尔巩不走，我们就死守在此。”没有人能够说动他们。

这时，图奥左右为难，心如刀绞，他尊敬国王，又深爱伊缀尔和儿子。然而，那些巨蛇已经在广场上肆意践踏死者和垂死者，敌人在雾中集结，要发动最后的攻击；他必须做出选择。然后，他听到王宫厅堂里女子们的哀哭，十分怜悯刚多林这些残存的不幸子民，于是他把那些悲惨的人尽数召聚到一起，包括少女、孩童和母亲，将他们安置在队伍的最中间，尽可能地安排自己的部下将他们团团围住。他将他们安置在侧翼和后方深处，因为他打算向南撤退，途中与殿后的战士一起竭力战斗；如此一来，他就有可能在敌人的任何一支重兵被派来包围他之前，沿着典礼大道，成功去到诸神之地。他打算从那里取道流水之路，经过城南诸泉，到达城墙和他的家；但是，他对能否通过那条密道却没有把握。然而，敌人看出了他的动向，就在他开始撤退时，立刻从东面和北面向他的左翼和后方发起了一次猛烈的进攻；不过他的右翼得到了王宫的掩护，那一侧的先头部队已经踏上了典礼大道。

然后，最庞大的一批火龙来了，在雾中发出刺眼的光。在左翼陷入乱战的图奥不得不命令队伍开始奔跑，而格罗芬德尔毅然担起断后之责，有更多金花家族的成员阵亡在此。就这样，他们通过典礼大道，抵达了“诸神之地”加尔爱尼安。这是一片开阔地，中央是全城的最高点。图奥想在这里寻找一处险地据守，他几乎不奢望再往前走了；不料，且看，敌人似乎已经放松了追击，跟在他们身后的寥寥无几，这当真是个奇迹。图奥当先率领队伍，来到了婚礼之地，看啊！伊缀尔立在他面前，像他们当初结婚那日一样披散着秀发；图奥大吃一惊。伊缀尔身边只站着沃隆威一人，但她就连图奥的到来也未曾注意，因为她的目光紧盯着国王之地，那里比他们此刻所在之处略低。接着，整支队伍都停了下来，回头去看她目光所望之处，他们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因为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没有多少敌人紧追不舍，明白了他们获救的原因。看啊！一条火龙就盘绕在王宫前的洁白台阶上，玷污了它们；奥克蜂拥而上，正在洗劫宫殿，把被落下的女子和孩童拖出来，杀掉尚在独力战斗的男人。格林戈尔枯萎了，只剩树干，班熙尔彻底变得焦黑，王的白塔被团团包围。他们能分辨出高处国王的身影，但有一条巨蛇正在塔基处不断喷火，甩动尾巴击打塔基，四周围满了炎魔；国王的卫士们正在极大的痛苦中奋战，可怕的喊声直传到观者耳中。原来，对图尔巩王宫的劫掠和王室卫队那最英勇的死战，占据了敌人的全部心思，这才让图奥和他的队伍逃出生天，此刻得以站在诸神之地，泪流满面。

王之塔倒塌

高塔猛然一晃，坍塌下来，倒入一团骤然高涨的烈火中

伊缀尔说：“我肝肠寸断，因为我父亲正在他最高的尖塔顶上等候死亡降临；但更令我五内俱焚的，是我丈夫已在米尔冠面前殒落，再也不能大步返回家园。”她说这话，是因为那一夜的锥心之痛使她忧心若狂。

图奥闻言说道：“看啊！伊缀尔，是我，我还活着；我这就去救你父亲，哪怕要去米尔冦的地狱！”妻子的悲痛令他发狂，说完这话他就打算独自下山，但她恢复了理智，大哭着抱住他的膝盖说：“夫君！夫君！”拖住他不得前去。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从那悲苦之地传来了一声巨响和叫喊。看哪，高塔猛然一晃，坍塌下来，倒入一团骤然高涨的烈火中，因为那些恶龙击碎了塔的基座，击溃了所有拦在那里的人。高塔的倒塌发出了可怕的铿锵巨响，刚多林民的王图尔巩就此殒落；在那一刻，胜利是属于米尔冦的。

见状，伊缀尔沉重地说：“智者的盲目真是可悲。”但图奥说：“我们所爱之人的固执也很可悲——但那是勇敢的过错。”然后他弯下腰扶她起来，吻了吻她，因为对他来说，她比所有的刚多林民都更重要；但她为她父亲痛哭了一场。随后，图奥转身对将领们说：“看啊，我们必须全速前进，免得遭到围困。”他们立刻动身了，走得尽可能地快，赶在奥克对洗劫王宫、庆祝图尔巩的高塔倒塌感到厌腻之前，远离了该地。

他们来到南城，途中只遇到了零星的小股劫掠者，一见他们就飞奔而逃；但他们发现到处失火，都是残酷的敌人点燃的。他们遇到了一些妇女，有的抱着婴儿，有的扛着各种细软货财，不过图奥不让她们带着那些东西走，只让她们留下一些食物。终于，他们觅得了一段稍长的喘息之机，图奥询问沃隆威出了何事，因为伊缀尔不言不语，几近昏迷。沃隆威告诉他，伊缀尔跟他一同等在家门前，战斗的喧嚣越来越响，令他们越来越揪心；伊缀尔因为得不到图奥的消息而哭泣。最后，她不容分说，严令她的大多数护卫带着埃雅仁德尔动身，迅速沿着密道逃离，然而，这场离别使她悲不自胜。她说，她自己会留下来等，还说不愿在她丈夫死后独活。然后，她便上街四处去聚拢妇女和乱跑的人，催促他们下了密道，让她那一小队护卫抵抗劫掠者；她还不听他们的劝阻，带了一柄剑。

最后，他们遭遇了一支人数过于庞大的敌军，沃隆威全凭诸神眷顾，才得以拖着她逃脱，但其他人全部牺牲了。敌人放火烧了图奥的家，不过没有发现密道。“因此，你夫人由于疲惫和悲痛，变得心神狂乱，”沃隆威说，“她不顾一切地冲进城里，我忧惧万分，又无法带她从大火中脱身。”

交谈间，他们来到南边城墙，接近了图奥的家。看啊！房子已经倒塌，废墟还在冒烟；图奥一见，怒火中烧。但这时传来一阵喧闹，预示着奥克就要来了，图奥只得尽快将整支队伍送下密道。

这群流亡者向刚多林告别，步下阶梯时，无不悲痛万分；他们对出了群山之后逃生并不抱多大希望，因为怎么可能有人能侥幸逃脱米尔冦的魔掌？

当所有人进去之后，图奥的恐惧减轻了，他总算高兴起来；事实上，全靠众维拉的护佑，他们全员才能在没被奥克发现的情况下进了密道。有些人留在后面，他们抛下武器，拿起锄镐，奋力从内部堵上密道的入口，然后再尽力去追赶前方的大队。但是，当大队人马走下阶梯，来到与山谷地面平齐的一段隧道时，隧道中的温度因为那群围城的火龙变得极高，不堪忍受；而那些火龙的确就在附近，因为这一段隧道挖得不深。地面的震动使巨石松动，落下来压死了许多人，空气中浓烟弥漫，闷熄了他们的火把和灯笼。他们不时被倒卧在地的尸体绊倒，那些都是先他们一步逃离却葬身在此的人，图奥见状，为埃雅仁德尔忧惧万分。他们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在一片漆黑中继续赶路，在那条地下密道里走了将近两个钟头。密道的尽头只是勉强完工，举架低矮，两壁凹凸不平。

当他们终于来到密道出口时，已经损失了十分之一的人；出口巧妙地开在一个大池塘里，塘中曾经有水，但现在长满了茂密的灌木丛。伊缀尔和沃隆威先前匆匆送入密道里的各色人等都聚在这里，人数颇众，正在疲乏和悲伤中轻声哭泣，但是埃雅仁德尔不在此列。图奥和伊缀尔登时心如刀绞。其他所有的人也在哀悼，因为在他们周围平原的正中央，隐约可见远处山顶燃着熊熊大火的阿蒙格瓦瑞斯山丘，那里曾经矗立着他们的家园，一座熠熠生辉的城。如今它被火龙包围，钢铁怪物从它的城门进进出出，炎魔和奥克正在大肆劫掠。尽管如此，这一幕却给幸存者的领袖们带来了些许安慰，因为他们判断除了紧邻城市的地方，平原上几乎没有米尔冦的爪牙了——他那群邪恶的属从全都去了城中，在毁灭中狂欢作乐。

于是，加尔多说：“好了，我们必须在黎明来临之前，尽可能地朝着环抱山脉远走，而那意味着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因为夏天马上到了。”这话引发了一场争论，因为有些人说，按照图奥的打算赶往克瑞斯梭恩是愚蠢的。他们说：“太阳早在我们抵达山脚之前就会升起，我们会在平原上被那些火龙和恶魔消灭。让我们赶去‘逃生之路’巴德·乌斯温吧，到那里只有一半距离，我们当中疲乏和受伤的人如果只需要走那么远，还是有希望的。”

然而伊缀尔开口反对这个建议，并说服了领主们不再信赖先前保护那条路不被发现的魔法：“倘若刚多林都能陷落，还有什么魔法能靠得住？”尽管如此，还是有一大群男女离开图奥的队伍，奔往巴德·乌斯温，结果在那里落入一头怪物口中，没有一个得以逃脱——那头怪物是诡计多端的米尔冦听取米格林的劝告，安排堵在逃生之路出口处的。但是绿树家族的“绿叶”莱戈拉斯(3)对整片平原了若指掌，并且夜间也能视物，在他的带领下，众人尽管疲惫不堪，仍然快速穿过了山谷，直到跋涉了很长一段路之后才停下来休息。随后，那个悲伤的黎明将灰暗的晨光洒向整片大地，却再也见不到美丽的刚多林了。不过，令人惊奇的是，过去从不起雾的平原上到处弥漫着薄雾，这很可能与王之喷泉的毁灭有关。他们再次起身，依靠雾气的掩护，在天亮之后安全地赶了很久的路，直到走出很远。任何人都不能透过迷雾，从那座山丘或毁坏的城墙上看见他们。

须知，环抱山脉——确切地说，环抱山脉中最低的山丘——在那一边距离刚多林只差一哩就是七里格远，而“群鹰裂隙”克瑞斯梭恩坐落在高处，从山脉起处仍要再往上爬两里格。因此，他们还要在山麓丘陵中穿行两里格多的路，而他们已经累极了。这时，红彤彤的艳阳已经高升到东边的山脊上方，他们附近的薄雾已经散了，但是刚多林的废墟像被裹在云中，完全看不见了。接着，看哪！视野已清，他们看到就在几弗隆远的地方，有一小群人正在徒步奔逃，身后紧追着一支奇怪的骑兵——那是一群骑在巨狼身上，挥舞着长矛的敌人，他们觉得那是奥克。图奥见状说道：“看啊！那是我儿子埃雅仁德尔；且看，他的面容闪亮如荒野中的星星，他周围的则是我白翼家族的护卫，他们正身陷危境。”他立刻挑选了五十个精力最充沛的人，离开大队人马追赶上去。他带着那支小队，拼尽残存的气力全速穿过了平原。等进了喊声能及的范围，图奥朝埃雅仁德尔身边的人高喊，叫他们奋力抵抗，不要再逃，因为狼骑兵正在驱散他们，将他们各个击破，而埃雅仁德尔那孩子正被伊缀尔家中一个名叫亨多尔的仆人扛在肩上，他们眼看就要被落下了。听见图奥的喊声，他们停下来背靠背站在一起，将亨多尔和埃雅仁德尔围在中间；图奥很快就赶了上来，尽管他和整支小队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狼骑士有二十个，而护在埃雅仁德尔身边的人只剩了六个；因此，图奥将带来的人散开，布成新月形的一排，希望把那队骑兵包围起来，以免有人逃脱把消息带给敌人的主力军，给逃亡者们招来灭顶之灾。他的计策成功了，只有两个敌人逃走，由于他们负了伤又丢了坐骑，等他们将消息送进城里，为时已晚。

埃雅仁德尔开心地向图奥问候，而图奥更是万分欣喜地问候自己的孩子；可是埃雅仁德尔说：“父亲，我渴了，因为我跑了很远的路，而且没有要亨多尔背我。”他父亲听了，什么都没说，因为他身上没带水，又想到他所领导的整支队伍都需要吃喝；不过埃雅仁德尔又说：“看到米格林死了真好，因为他要来抱我母亲——我不喜欢他；不过，就算米尔冦所有的狼骑士都来追我，我也不要再走隧道了。”这话让图奥笑了，他将儿子放到了肩上。不久，大队人马赶了过来，图奥将埃雅仁德尔交给了他母亲，她喜出望外；但是埃雅仁德尔不愿被她抱在怀里，他说：“伊缀尔妈妈，你累了，而刚多林穿铠甲的战士是不骑马的，除了老萨尔甘特！”他母亲尽管难过，还是忍不住笑了；可埃雅仁德尔又问：“不对，萨尔甘特在哪里？”因为萨尔甘特不时会给他讲离奇有趣的故事，跟他玩小把戏开玩笑；曾经有一段时间，那位老诺姆族经常来图奥家，享受好酒和美食的招待，给埃雅仁德尔带来了许多的欢笑。但是，当时没有人说得出萨尔甘特在哪里，如今他们也不可能知道了。也许他在床上被大火烧成了焦炭；但也有些人说，他被掳到米尔冦的厅堂里，当了供他取乐的小丑——这对一位出身诺姆族这支优秀种族的贵族而言，真是太不幸了。埃雅仁德尔对此十分伤心，默默地走在他母亲身边。

等他们来到山脚下，已经是上午了，但天色仍然灰蒙蒙的。在上山的道路起点附近，人们停下来舒展筋骨，在一处树木和榛木丛环绕的小山谷里休息。许多人累得精疲力尽，不顾危险睡着了。不过图奥设下了严格的轮值看守，他自己也没有睡。他们在这里吃了少得可怜的食物和碎肉，充作一餐；埃雅仁德尔解了渴，在一条小溪边玩耍。然后，他对母亲说：“伊缀尔妈妈，我真希望涌泉家族的好埃克塞理安在这里吹笛子给我听，或给我做柳笛！他是不是走在前面啊？”但伊缀尔说不是，对他讲了她所听说的埃克塞理安的结局。埃雅仁德尔听了便大哭起来，说他再也不想看见刚多林的街道了。而图奥说，他也不可能再看见那里的街道了，“因为刚多林已经不复存在”。

之后，到太阳快下山时，图奥才叫大家起来，他们沿着崎岖的小径继续前进。不久，草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长满青苔的石地，树木渐渐减少，就连松树和冷杉也稀疏起来。到太阳下山的时候，山路拐了一个大弯，绕到山肩的背后，他们就要看不见刚多林了。在那里，所有的人都转过身来，看啊！沐浴在夕阳余晖中的平原清净明朗，一如既往；但在他们凝目的时候，远处迸发了一道巨大的光芒，直冲上黑暗的北方天空——刚多林最后的一座高塔倒塌了。它曾坚固地耸立在南城门边，它的影子常常投在图奥家的墙上。然后，太阳沉落下去，他们再也看不见刚多林了。

须知，“群鹰裂隙”克瑞斯梭恩隘口是一处险地。要不是因为太怕被米尔冦的斥候发现，这一行人是不会趁夜冒险走上这条路的——他们没有灯笼与火把，个个疲惫不堪，又被妇女、孩子、病号和伤员拖累。然而由于队伍庞大，他们做不到秘密前进。他们接近那处高山隘口时，夜幕已经迅速合拢，他们必须排成一条散乱的长龙。加尔多和一队手持长矛的人当先开路，莱戈拉斯和他们同行，他的眼睛宛如黑暗中的猫眼，但比猫眼看得更远。尚有体力的妇女跟在他们后面，扶着还能行走的病号和伤员。伊缀尔和勇敢坚持的埃雅仁德尔同这群人在一起，图奥则带着所有白翼家族的人走在他们后面、队伍的中段，他们抬着一些受了重伤的人。埃加尔莫斯和图奥在一起，他从广场上突围时受了伤。在他们后面，又是许多带着婴孩的妇女、小女孩和残跛的男人，不过前进的速度慢得足以让他们跟上。最多的一队尚能作战的人负责断后，金发的格罗芬德尔就在其中。

就这样，他们来到了克瑞斯梭恩。这里由于太高，从未有过春夏，寒冷异常，环境恶劣。要知道，当山谷在阳光下欢舞的时候，这些荒凉的地方却终年积雪。他们来到这里时，刺骨的寒风呼啸着从他们身后的北方吹来，雪花飘落，被裹挟在风中打转，扑进了他们的眼睛。这很不妙，因为这一段山路十分狭窄。在他们的右边，也就是西边，有一堵峭壁拔地而起，几乎有七链之高(4)，顶上裂成无数锯齿状的尖峰，上面有许多鹰巢。梭恩惑斯之主、鹰王梭隆多就住在这里，埃尔达称他为“梭隆图尔”。另一边则是悬崖，虽然不是垂直的，但仍陡峭得可怕，崖边还有长如尖牙、指向上方的岩石，如此一来，一个人可以爬下去——或跌下去——却绝对爬不上来。下方的深谷不但被两壁封住，两头也出不去；梭恩西尔河在谷底流过，它从南方泻下一片巨大的断崖，但水量不多，因它是这片高山中的一条细流。它在崎岖多岩的地面上只流过一哩，便向北流入了一条通入山腹的狭窄通道，水道窄到连一条鱼也多半挤不过去。

这时，加尔多和他的部下已经快要来到山路的尽头，接近梭恩西尔泻入深渊的地方。尽管图奥做出了极大的努力，其余的人还是掉了队，零零散散地走在深渊和峭壁之间那条近一哩长的险径上，以至于格罗芬德尔的战士们才开始踏上山路的起点。这时，暗夜中迸发了一声吼叫，在那片阴森的区域里回荡。看哪，加尔多的部下猝不及防，在黑暗中遭到了一群从岩石后面跳出来的身影围攻，连莱戈拉斯的目光都没发现他们藏在那里。图奥以为他们撞上了米尔冦的一支巡逻队，顾虑的不过是一场黑暗中激烈的小冲突而已，但他还是把身边的妇女和病号送往后队，派他的人去增援加尔多，险径上爆发了混战。不料，这时上方又有乱石落下，砸死砸伤了很多人，形势看起来十分不利。而当队尾也传来兵器相击之声的时候，图奥觉得情况更加不妙，一个飞燕家族的人给他送来消息，说格罗芬德尔被后方追来的人打得大败，敌军当中有一只炎魔。

图奥深恐遇到了陷阱，而那确实就是一个陷阱，因为米尔冦在整片环抱山脉中都布设了哨兵。不过，英勇的刚多林民在城被攻陷之前牵制了太多敌人的兵力去攻城，山中的敌人哨兵零散稀少，在南方尤甚。尽管如此，当他们从榛树山谷动身往上走时，就有敌兵发现了他们，为了对付他们，敌人聚集了尽可能多的小队，计划就在克瑞斯梭恩的险径上前后夹击这群逃亡者。此时，加尔多和格罗芬德尔虽然出其不意遭到了袭击，但还是稳住了阵脚，许多奥克被打落深渊；但是那阵落石几乎让他们的英勇付诸东流，刚多林民的逃亡眼看就要失败。差不多就在那时，月亮升到了隘口上空，皎洁的光辉透进黑暗之地，驱散了些许昏暗，然而峭壁太高，月光不能照亮那条山径。于是，鹰王梭隆多被惊动了。他不喜欢米尔冦，因为米尔冦曾经抓了许多他的亲族，将他们锁在尖利的岩石上，逼他们吐露飞翔的魔法咒语，好让他也学会飞翔（他梦想在空中也能与曼威争锋）；然而那些鹰不肯说，他便割下他们的翅膀，想要以此造出一双强大的翅膀作为己用，但是没有成功。

当隘口的喧闹往上传到梭隆多的巨大鹰巢时，他说：“那些肮脏的东西，山里的奥克，为何爬到了我的宝座之侧？为什么诺多族的子孙因为惧怕该受诅咒的米尔冦的后代，在低处大喊？喙坚如钢，爪利如剑的梭恩惑斯啊，行动吧！”

顿时，山岩间振翅声大作，如同刮起一阵狂风，“大鹰之民”梭恩惑斯扑向了攀爬到山径上方的奥克，抓向他们的脸和手，将他们丢到下方远处梭恩西尔的岩石上。刚多林民见状大喜，他们后来将大鹰作为本族的标志，以表喜悦，伊缀尔也佩戴它，但是埃雅仁德尔更喜欢他父亲的天鹅翅膀。加尔多的人没了掣肘，将攻击者击退了，因为来犯的敌人不多，又被梭恩惑斯的突击吓得不轻。队伍再次开始前进，然而队尾的格罗芬德尔仍在苦战不止。就在已经有一半的人走完危险的山径，过了梭恩西尔瀑布时，后方敌军中那只炎魔奋力一跃，跳上了一片屹立在左侧裂谷边缘，揳入山径的高峻山岩，又从那里狂暴地一跃，越过格罗芬德尔的战士们，跳到前方那群妇女和病人当中，挥动火鞭抽打。格罗芬德尔立刻往前一跃，向那恶魔扑去，他金色的铠甲在月光下闪着奇异的光芒。他一剑劈向炎魔，迫使它再次跳到一块巨岩上，而格罗芬德尔紧跟着跳了过去。一场殊死搏斗就在众人上方那块高高的岩石上展开，人们由于后路受逼，前路受阻，紧紧挤在了一起，几乎人人都能看见那场激斗；然而不等格罗芬德尔的人能跳上去援助他，战斗就结束了。格罗芬德尔战意昂扬，驱赶着炎魔跳过一块块岩石，他的铠甲挡下了炎魔的鞭子和利爪。他狠狠一击，劈中炎魔的铁盔，又齐肘砍下了那恶魔挥鞭的手。炎魔在剧痛和恐惧的折磨之下，和身朝格罗芬德尔扑来，而格罗芬德尔像蛇一样疾刺一剑，却只伤了炎魔的一边肩膀，结果被炎魔扭住，两人摇晃着摔到了危岩顶上。接着，格罗芬德尔左手摸出一把匕首，猛力一刺，捅进了炎魔近在面前的肚腹（因为那个恶魔的身材有他两倍高）；炎魔尖叫着后仰，跌下了山岩，然而在坠落时一把揪住了格罗芬德尔头盔下的金发，他们双双坠入了深渊。

此事令人哀伤欲绝，因为格罗芬德尔最受众人深爱——听啊！他们坠落的声音在群山间回荡，梭恩西尔的深涧中也传出回响。听到炎魔临死的呼号，拦在队伍头尾的奥克都颤抖动摇了，他们有的被杀，有的远远逃走。梭隆多这只体型巨大的猛禽亲自飞下深渊，将格罗芬德尔的遗体带了上来；不过炎魔被留在了涧底，接连多日，梭恩西尔流到下方远处图姆拉登平原上的水都是黑的。

直至今日，每当埃尔达看见力量相差悬殊的美善对抗狂暴的邪恶时，仍然会说：“壮哉！正如格罗芬德尔与炎魔。”他们也仍然为那位俊美的诺多族心痛。当时，尽管众人还要赶路，且惧怕会有新敌人出现，图奥仍让人在过了危险的山径后，在鹰之涧的断崖旁为格罗芬德尔筑了一座巨大的石冢。梭隆多始终未让那处石冢遭到损伤，金黄的小花在那里生长起来，如今仍盛开在那片严酷之地的坟丘上。但是，金花家族的人在堆筑石冢时潸然泪下，痛哭不已。

现在，谁能尽述图奥和刚多林的流亡者，如何在图姆拉登山谷南边群山以外的荒野里流浪？他们境况悲惨，饱受死亡、寒冷、饥饿之苦，守望警戒永无休止。他们之所以竟能成功穿过那片米尔冦的邪恶猖獗出没的地区，是因为米尔冦在刚多林一役中损兵折将，伤亡惨重，也是因为图奥率领他们走得迅速又警惕；因为米尔冦肯定知道了他们的逃脱，并为此大发雷霆。乌欧牟在远方的深海中听说了发生的一切，但是他当时无法帮助他们，因为他们离河流水域很远——事实上，他们渴得厉害，却找不到去水边的路。

他们经历了一年多的漂泊，其间多次被那片荒野的魔力缠住，走了很长的路，却绕回了原来出发的地方。夏天再次来到，接近仲夏时，他们终于遇到了一条小溪，并顺着溪流走到了富饶一些的地方，得以稍作歇息。是沃隆威把他们引到这里来的，他在夏末的一天夜里，从那条小溪中捕捉到了乌欧牟的低语——他从水声中着实获得了许多智慧。他带领他们一直走到那条小溪汇入的西瑞安河，图奥和沃隆威都意识到，他们离那条旧日的逃生之路出口并不远，再次来到了那道长满桤树的深河谷中。这里所有的灌木丛都被踏平，树木也被烧毁了，谷壁被火烧得满目疮痍。他们忍不住流下泪来，因为他们可以想象那些从前在隧道出口与他们分道扬镳的人，遭遇了什么样的命运。

他们沿河而下，但又一次开始对米尔冦感到惧怕。他们多次和小股的奥克战斗，并遭到了狼骑手的威胁。但火龙没来对付他们，一方面是因为刚多林一役已经大大消耗了它们的火焰，一方面是因为乌欧牟的力量随着河流的壮大而增长起来。他们走得很慢，要获得食物维生非常艰难，因此，过了许多天，他们才抵达垂柳之地上方的广大荒野和沼地，而沃隆威对这片地区一无所知。须知，西瑞安河在这里有很长一程都是在地底流过的，它一头扎入名为“烈风”的巨大洞穴，但到微光池塘上方又在光天化日下奔流而出，那里正是托卡斯后来与米尔冦本人搏斗的地方。图奥在乌欧牟来到芦苇丛中吩咐他之后，曾趁着夜晚和黄昏走过这一带，但是他不记得路途。这片地到处都是陷阱，地面湿软异常，整支队伍在这里耽搁了很长的时间，被惹人恼火的虫蝇弄得焦头烂额，因为这时还是秋天，很多人都染病发烧了。他们诅咒了米尔冦。

不过，他们终于还是来到了那片大池塘所在的地方，来到了那最柔美的垂柳之地边缘。那里吹拂的风给他们带来了安宁与平静，那些为死在那场惨烈陷落中的亲友哀悼的人，心中的悲痛因为这地的舒适而得到了缓解。女子在这里恢复了美貌，病患得以康复，旧伤也不再疼痛；然而，唯独那些有理由担忧自己的亲族仍活在铁地狱，经受痛苦奴役的人，既不歌唱，也不欢笑。

他们在这里居住的时间着实很长，埃雅仁德尔长成一个大孩子之后，乌欧牟的海螺声又吸引了图奥的心。他对大海的向往回来了，多年的压抑只让渴望变得更深。他命令所有人动身，领他们沿着西瑞安河而下，去了大海边。

通过群鹰裂隙，目睹格罗芬德尔坠谷牺牲的，共有将近八百人——作为漂泊的旅人，诚然是很大一群，但作为一座人口众多、美轮美奂的城的遗民，却少得可怜。数年之后，那些离开垂柳之地的茵茵绿草，去到大海边的人，于春日的金毛茛花开满草地之际，为纪念格罗芬德尔而举行了一次悲伤的集会。那时的人数，男子只有三百二十人，女子只有二百六十人。逃脱的女子人数很少，是因为城破时她们自己躲藏起来，或被亲人藏在了城里的隐秘之处。在那里，她们有的被烧死，有的被杀害，有的被掳走成了奴隶，救援队伍很少能找到她们。这想来真是悲哀之至，因为刚多林民的女子像太阳那样明媚，像月亮那样动人，比繁星还要耀眼。七名之城刚多林曾经繁荣昌盛，它的毁灭是大地上所有的城破浩劫当中最可怕的。无论是巴比隆、尼恩微、特鲁伊的高塔，还是多次易手的人类最伟大之城罗姆，都不曾见过如同那日降临到阿蒙格瓦瑞斯以及诺姆族身上的恐怖；人们认为，这是米尔冦在世间所做的恶事当中最坏的一桩。

格罗芬德尔与炎魔

后方敌军中那只炎魔奋力一跃，跳上了一片屹立在左侧裂谷边缘，揳入山径的高峻山岩

如今，这些刚多林的流亡者居住在大海波涛边的西瑞安河口。他们自称“鲜花之民”洛丝民，因为“刚多林民”这个名字于他们无异于锥心之痛。在洛丝民当中，埃雅仁德尔在他父亲家里成长，长得十分俊美，而图奥的伟大传说也到了尾声。

最后，布隆威格之子童心说：“哀哉刚多林。”

*

(1)　格罗法尔克：Glorfalc。克瑞斯·伊尔布兰泰洛丝：Cris Ilbranteloth。——译者注

(2)　乌欧牟南（Ulmonan），乌欧牟的宫殿。——译者注

(3)　此处的莱戈拉斯虽然与《魔戒》中的莱戈拉斯重名，但应当不是同一个人物。——译者注

(4)　链（chain）是英制长度单位，一链为66英尺，约20米，七链就是140米。——译者注

最早的文本

伊斯芬和埃欧尔

家父那些匆匆写下的笔记，是远古时代历史的早期演变中的重要元素。正如我在别处所述，这些笔记大部分都是用铅笔飞速写在顺序错乱、没有日期的零散纸片或小笔记本上的，如今字迹久经擦抹，已经变淡，有些地方纵然研究良久也几乎无法辨认。在家父创作《失落的传说》的那些年里，他在这些笔记里草草记下了一些想法和建议，其中有很多只是简单的句子，甚至仅有孤立的名字，为的是提醒他自己要做什么工作，要讲述哪些故事，或要做出哪些改动。

刚多林陷落的故事，就是在这些笔记中初见端倪：

芬国玛的女儿伊斯芬被诺姆族中黑鼹族的埃欧尔（阿瓦尔）暗恋着。他身强力壮，博得了芬国玛和费艾诺众子（他是他们的亲戚）的欢心，因为他领导着采矿者，并且搜寻隐藏的宝石。但他容貌丑陋，伊斯芬厌恶他。

关于选择Gnome这个词的缘由，参见关于那支被称为诺多族（Noldoli，后改作Noldor）的精灵部族被称为“诺姆族”（Gnomes）一事，参见《贝伦与露西恩》纸书第26—28页。“芬国玛”是早期的名字，指的是后来的芬威（在迁离精灵苏醒之地帕利索尔的伟大旅程中，精灵第二支部族——诺多族的领导者）。在《失落的传说之刚多林的陷落》中，伊斯芬是刚多林之王图尔巩的妹妹，埃欧尔之子米格林(1)的母亲。

显而易见，这条笔记虽然与《失落的传说》中讲述的故事有着重大的差异，但仍是故事的一种形式。在笔记中，追求芬国玛的女儿伊斯芬，却被她以丑陋为由而拒绝的是埃欧尔，一位“黑鼹族”的采矿者。相比之下，在《失落的传说》中，那位遭到拒绝的丑陋追求者是埃欧尔的儿子米格林，而他母亲是伊斯芬，刚多林之王图尔巩的妹妹。传说还明确地说（见纸书第55页），伊斯芬与埃欧尔的故事“在此按下不表”，多半是因为家父觉得那会离题太远。

我认为最有可能的是，上面给出的简短笔记是在《失落的传说之刚多林的陷落》和迈格林这个角色问世之前写的，故事本来与刚多林无关。

（接下来，我通常会把《失落的传说之刚多林的陷落》［纸书第31—105页］简称为《传说》。）

*

(1)　米格林（Meglin），后改为“迈格林”（Maeglin）。——译者注

图尔林与刚多林的流亡者

米斯林湖

有一篇标题是“图尔林与刚多林的流亡者”的短文，写在一张散页上，无疑是完整保存下来的。论写作时间，它应在《失落的传说之刚多林的陷落》之后，显然是一个被弃置的《传说》新版本的开篇。

家父曾经再三斟酌过刚多林英雄的名字。在这篇文稿中，他给他起名叫“图尔林”，不过后来又把它全部改成了“图尔巩”。由于这种不同角色之间换用名字的做法（这种做法并不罕见）会引起不必要的混淆，我将在下面给出的文稿中统一称他为“图奥”。

这篇文稿开头讲述了诸神（维拉）对诺姆族的愤怒，他们封锁了维林诺，禁止任何人前来，起因是诺姆族的反叛和他们在天鹅港的恶行。后者被称为“亲族残杀”，在《刚多林的陷落》这个故事中具有重大的意义——事实上，在远古时代的晚期历史中亦然。

图尔林（图奥）与刚多林的流亡者

“然后，”布隆威格的儿子伊尔菲尼欧尔说，“要知道，众水的主宰乌欧牟一直不曾忘记精灵各族在米尔冦淫威之下的悲惨遭遇，但他束手无策，因为其他神灵对诺姆族充满了愤怒，硬下了心肠，居住在隐藏起来的维林诺群山之后，对域外世界不闻不问，他们对双圣树之死的悔恨和痛惜太深。除了乌欧牟，也没有任何人担忧米尔冦的力量会给整片大地带来毁灭与悲伤。但乌欧牟希望维林诺集结全力，去消灭米尔冦的邪恶，以免为时过晚，而且在他看来，只要诺姆族派出的使者能够成功抵达维林诺，恳求宽恕，恳求对凡世大地的怜悯，他的两个目的就都有可能实现，因为帕露瑞恩和她儿子欧洛米心底仍沉睡着对那片辽阔疆域的爱。然而，从域外大地到维林诺的道路充满艰难险阻，诸神亲自施展魔法在途中布下陷阱，并且隐藏起周围的山岭。因此，乌欧牟不断设法鼓励诺姆族派使者到维林诺去。但狡猾的米尔冦老谋深算，时刻对精灵各族的所有动向保持警觉。诺姆族的使者无法战胜世间那条最漫长、最险恶的道路上的危险和诱惑，许多敢于出发的人都一去不返。

接下来故事讲述，乌欧牟感到绝望，认为没有一个精灵族人能够克服途中艰险，于是他制订了最深远的最新计划，这个计划引发了其他的事件。

在那段时期，大部分人类家族在泪雨之战以后居住在北方那片拥有很多名称的大地上，但科尔的精灵称那地为“微光迷雾”希斯罗迷，而精灵当中最了解那地的诺姆族称它为“黯影之地”多尔罗明。那里有一支人数众多的民族，居住在那一带的大湖米斯林辽阔的白水边。其他人叫他们“图恩格林”或“竖琴之民”，因为他们热爱高原与林地上的原始音乐与歌谣，但他们不知道也不歌唱大海。这支民族在那场可怕的大战之后迁到了那片地区，他们因为住在远方，应召赶来时已经太迟，并没有背叛精灵一族的劣迹。事实上，尽管宁霓阿赫山谷［泪雨之战的战场］中那些危害极大的作为导致了悲剧与猜忌，但他们当中有许多人仍然与黑暗精灵和藏在群山中的诺姆族保持着友谊。

图奥就出自这支民族。他是佩烈格之子，而佩烈格是印多之子，印多是族长奋格尔之子，当年奋格尔响应召唤，带着全族人从东方的深谷中行军而来。但是图奥不常和自己的亲族住在一起，他更喜欢独处，喜欢精灵的友谊。他懂得精灵的语言，独自在米斯林湖的绵长岸边游荡，有时在湖畔的林中打猎，有时在乱石间用以熊筋为弦的粗陋木制竖琴突然奏起音乐。但他不是唱给人类听的，许多人听说他粗犷的歌声含有的力量，从远处赶来听他弹唱，但图奥不再歌唱，动身去了山中偏僻荒凉的地方。

他在那些地方见识了诸多奇异的事物，听说了关于远方的零碎消息。他心中升起了对更深学识的渴望，但他的心尚未离开迷雾笼罩的米斯林湖，离开它漫长的湖岸和苍淡的湖水。然而，他命中注定不会永远留在那里。据说，有一天魔法和命运将他引到了山岩中一个巨大洞穴的入口，洞中有一条发源于米斯林湖的暗河流淌。图奥想要探查洞中的秘密，便进了山洞，不过他一进洞，就被米斯林的河水冲进了山中深处，可能再也回不到日光下了。人们说，这未必不是众水的主宰乌欧牟的旨意，诺姆族可能正是应他的要求，开凿了那条幽深的隐秘之路。接着，诺姆族来见图奥，领他沿着山中的黑暗通道前行，直到他再次来到光天化日下。

我们可以看出，家父在写这篇文稿（以下称为“图尔林版”）时，面前摆着《传说》的文本，因为文稿中再现了《传说》中的词句（例如“有一天魔法和命运将他引到了一个巨大洞穴的入口”，见纸书第32页）。但有几处特征体现了新稿相对于早期文稿的发展。图奥的最初家谱没有改变（印多之子佩烈格的儿子），但他的族人得到了更多介绍——他们是来自东方的人类，前来参加那场被称为“泪雨之战”的惨烈大战，援助精灵，对抗米尔冦的大军。但他们来得太晚了，大队人马在“微光迷雾”希斯罗迷（希斯路姆），又称“黯影之地”多尔罗明的地方定居下来。在远古时代历史的早期概念中，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米尔冦在泪雨之战中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导致那支名为诺多族的民族大多数人沦为他的阶下囚。《传说》（纸书第43页）说：“须知，米尔冦在泪雨之战中杀害并奴役了大批的诺多族，对他们施了魔咒，迫使他们住在铁地狱中，只服从他的意志与命令过活。诺多族中，唯独刚多林民［刚多林的居民］一支逃脱了米尔冦的魔爪。”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这篇文稿中对乌欧牟的“计划和愿望”的描写，《传说》（纸书第40—41页）讲述了他的目的，但《传说》中说“图奥没有听懂多少”，我们被告知的也仅此而已。相比之下，在“图尔林版”这篇进一步的简短文稿中，乌欧牟谈到他无法说服其他维拉，独自担忧米尔冦的势力，并谈到他希望维林诺能起来对抗米尔冦的势力，以及他还试图说服诺多族派使者前往维林诺，恳求怜悯和帮助，而众维拉“居住在隐藏起来的维林诺群山之后，对域外世界不闻不问”。这段时期被称为“维林诺的隐藏”，如“图尔林版本”（纸书第112—113页）所述，“诸神亲自施展魔法在［通往维林诺的］途中布下陷阱，并且隐藏起周围的山岭”（关于这一历史上的关键情节，参见《传说的演变》，纸书第228页及以下）。

而最重要的是这一段（纸书第113页）：“接下来故事讲述，乌欧牟感到绝望，认为没有一个精灵族人能够克服途中艰险，于是他制订了最深远的最新计划，这个计划引发了其他的事件。”

群山和大海

《神话概要》中讲述的故事

大鹰在环抱山脉上空翱翔

现在我要提供另一版《刚多林的陷落》的故事，它来自一篇题为《神话概要》的作品，是家父1926年写的，他后来称它为“原始的‘精灵宝钻’”。《贝伦与露西恩》（纸书第87页及以下）收录了这篇作品的一部分，并且解释了它的性质，我还摘录了它的另一部分作为本书的前情提要。家父后来做了一些更正（几乎都是以补充的形式），我收录了大多数他所做的改动，以方括号标示。

“伊尔米尔”是乌欧牟的诺姆族语名字。

大河西瑞安流过西南部的大地，它的河口是一片大三角洲，下游则流经青翠肥沃的辽阔土地，由于奥克骚扰，那里杳无人烟，只有鸟兽居住。但奥克不在那里驻留，宁愿住在北方的森林中，因为他们害怕伊尔米尔的力量——西瑞安河口位于西海之滨。

芬国昐之子图尔巩有个妹妹，名叫伊斯芬。泪雨之战后，她迷失在陶尔-那-浮阴，在那里被黑暗精灵埃欧尔困住。他们的儿子名叫米格林。图尔巩的大军依靠英勇的胡林相助，逃离了战场，魔苟斯不知他们的去向，实际上世间除了伊尔米尔，无人知晓。［过去］在群山中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他们的侦察兵爬到山顶，发现了一座宽阔的山谷，山谷四周环抱着一圈又一圈向中心逐渐降低的山岭。在这一圈山岭中有一片宽阔的土地，平原上矗立着孤零零的一座小石山。这座小山不是位于正中，而是最靠近那段贴着西瑞安河边绵延的外环山岭。［离安格班最近的山岭被芬国昐的石冢守卫着。］

伊尔米尔沿西瑞安河送来信息，命令他们到这个山谷里避难，并教给他们魔咒与魔法，施展在周围的山岭上，阻挡敌人和探子。他预言，他们的要塞将是精灵抵抗魔苟斯的所有避难所中屹立最久的，而且正如多瑞亚斯，除非祸起萧墙，否则绝不会陷落。虽然环抱山脉在西瑞安河附近最低，但魔咒在这里最强大。诺姆族在这里的群山根基底下挖了一条曲折的巨大隧道，尽头的出口就在被守卫的平原上。隧道的外部入口被伊尔米尔的魔咒保护着，内部则由诺姆族日夜看守。这条隧道开凿出来，以备城中的人逃离之用，它还是一个能让侦察兵、漫游者和信息更快离开山谷的出口，也是从魔苟斯那里逃亡的人们的入口。

众鹰之王梭隆多把鹰巢迁到环抱山脉的北面高峰上，［高踞在芬国昐的石冢上］守护他们不受奥克探子的骚扰。诺姆族把“瞭望山”阿蒙格瓦瑞斯的山侧打磨得如同琉璃一般光滑，将山顶夷平，在这座石山上建起了拥有钢铸大门的伟大城市刚多林。城市四周的平原平坦光滑，就像一片修剪过的草地，直抵群山脚下，如此一来，没有什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过平原。刚多林的人民变得强大起来，他们的军械库里堆满了武器。但是图尔巩没有出兵援助纳国斯隆德或多瑞亚斯，在迪奥被杀之后，他与费艾诺众子也断绝了往来。最后，他封闭了山谷，不容任何逃亡者进入，并禁止刚多林的居民离开山谷。刚多林是精灵仅存的要塞。魔苟斯没有忘记图尔巩，但他的搜索徒劳无果。纳国斯隆德被毁，多瑞亚斯覆灭，胡林的子女身亡，除了在锻造坊和矿场劳作的大批奴工，只剩下分散亡命的精灵、诺姆族和伊尔科林。魔苟斯几乎大获全胜了。

埃欧尔和图尔巩的妹妹伊斯芬的儿子米格林被母亲派去刚多林，他虽有一半伊尔科林的血统，但还是得到了接纳，被当作一位王子对待［从外界来的最后一位逃亡者］。

希斯路姆的胡林有个弟弟胡奥。胡奥的儿子名叫图奥，［年纪比胡林的儿子图林小　改为：］是图林的堂弟。胡奥的妻子莉安去了泪雨之战的战场，在阵亡者当中寻找丈夫的尸体，她在那里亡逝。她的儿子被留在希斯路姆，落到魔苟斯在大战后赶进希斯路姆的那群背信弃义的人类手里，被迫成了奴隶。他变得粗野且无法无天，逃到森林里，成了一个独来独往的亡命徒，离群索居，只偶尔与隐藏的流浪精灵来往。有一次，伊尔米尔设法将他引去一条地下河道，那条河起自米斯林湖，注入一条裂谷，最终流入西方大海。如此一来，他的去向就没有被人类、奥克或探子注意到，从而不为魔苟斯所知。他在西边海岸游荡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到了西瑞安河口。在那里，他遇到了曾在刚多林生活的诺姆族布隆威格。他们一起秘密地沿着西瑞安河逆流而上。图奥在“柳树谷”南塔斯林那片美好的土地上逗留良久，但伊尔米尔亲自沿河而上，找到了他，告知了他的使命。他将请求图尔巩准备与魔苟斯作战，因为伊尔米尔将让众维拉回心转意，让他们宽恕诺姆族，伸出援手。如果图尔巩愿意备战，那么大战将是惨烈的，但奥克种族将会灭亡，再不能在未来的岁月里侵扰精灵和人类。但如果图尔巩不愿备战，那么刚多林的居民就要准备逃往西瑞安河口，伊尔米尔将在那里帮助他们建造一支舰队，引导他们返回维林诺。如果图奥依照伊尔米尔之意行事，图奥将在刚多林暂住一段时间，然后带领一支诺姆族的军队回到希斯路姆，让人类再次与精灵结盟，因为“没有人类，精灵就不可能战胜奥克和炎魔”。伊尔米尔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知道，整整七年之后，刚多林的末日将因米格林而降临［如果他们不采取任何行动的话］。

图奥和布隆威格找到秘密通路［他们凭借伊尔米尔的恩典找到了这条路］，出到了被守护的平原上。他们被哨兵俘虏了，被带去面见图尔巩。图尔巩已经年迈，极具威严与骄傲，刚多林美不胜收，城中人民为它无比自豪，并对它的隐秘和坚不可摧的力量充满信心，因此，国王和大多数人民不希望被外面的诺姆族和精灵打扰，他们不在乎人类，也不再渴望维林诺。国王得到了米格林的支持，尽管他女儿，也是他最睿智的谋臣——有远见的伊缀尔（又称为“银足”伊缀尔，因为她喜欢赤脚走路）一再劝说，他还是不予考虑图奥的口信。图奥留在了刚多林，成了一位伟大的将领。三年后，他与伊缀尔成婚——在所有的凡人当中，唯有图奥和贝伦娶了精灵。贝伦之子迪奥的女儿埃尔汶嫁给了图奥与伊缀尔之子埃雅仁德尔，精灵的血缘正是通过他们二人，进入了凡人的血脉。

不久之后，米格林翻过群山外出远行，被奥克抓走了。他被带到安格班，通过吐露刚多林的所在地及其秘密来换取自己的性命。魔苟斯答应让他统治刚多林，占有伊缀尔。对伊缀尔的欲望使他的背叛更加轻易，并增加了他对图奥的仇恨。

魔苟斯派他回到刚多林。埃雅仁德尔出生了，他拥有精灵的美貌、光明和智慧，还拥有人类的坚韧和力量，以及对大海的渴望——当年伊尔米尔在垂柳之地对图奥说话时，这种渴望就俘获了他，永不消退。

魔苟斯终于准备就绪，派出恶龙、炎魔和奥克攻击刚多林。在一场发生在城墙上下的恶战之后，城市遭到了猛攻，图尔巩与许多最高阶的贵族都在大广场上的最后一战中牺牲。图奥从米格林手中救出了伊缀尔和埃雅仁德尔，把米格林从城垛上抛了下去。然后，他带领刚多林的余民走下一条秘密隧道，这条隧道是遵从伊缀尔的劝告事先建造的，出口远在平原北部。那些不愿和他一起去，而是逃往那条旧的逃生之路的人，都被魔苟斯派去监视那条出路的恶龙截住了。

在大火燃烧的浓烟中，图奥带领一行人走进山中，进入寒冷的隘口克瑞斯梭恩（群鹰裂隙）。在那里，他们遭到了伏击，但被英勇的格罗芬德尔（刚多林金花家族的领主，与炎魔在一座山峰上一对一决斗后牺牲）和梭隆多的干预所救。幸存者们到了西瑞安河，沿河一路来到河口地区——西瑞安水泽。至此，魔苟斯大获全胜。

以这种压缩的形式讲述的故事，内容与《失落的传说之刚多林的陷落》中的形式并没有太大的不同，但仍有重大的发展。正是在这里，《传说》中的图奥被安插在精灵之友伊甸人的谱系中。他成了胡林的弟弟胡奥的儿子，而胡林是悲剧英雄图林·图伦拔的父亲，因此图奥是图林的堂弟。这里还出现了胡奥牺牲在泪雨之战中的故事，他的妻子莉安去战场上寻找他的尸体，在那里亡逝见纸书第120页）。他们的儿子图奥留在希斯路姆，被“魔苟斯在大战后赶进希斯路姆的那群背信弃义的人类”（见纸书第120页）奴役，但他从他们那里逃了出来，在荒野中独自一人生活。

从更广泛的远古时代历史的角度来看，故事的早期版本里有一个主要的不同之处，就是家父讲述隐藏在环抱山脉中的图姆拉登山谷是怎样被发现的。《神话概要》（见纸书第118页）中说，图尔巩的部下从大战（“泪雨之战”尼尔耐斯·阿诺迪亚德）中逃脱，魔苟斯不知道他们的下落，因为“在群山中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他们的侦察兵爬到山顶，发现了一座宽阔的山谷”。但是，在家父写作《失落的传说之刚多林的陷落》那段时期，故事是这样的：在惨烈的大战之后，刚多林被毁之前，隔着很长一段时间。《传说》中说（见纸书第52页），图奥去到那里时，听说“长年累月的不停劳作，仍不足以完成它的建造和装饰，人们还在辛劳不休。”时间顺序上的困难使家父后来把刚多林所在地的发现——发现者是图尔巩——和城市的建造过程安排到了泪雨之战的数百年之前。图尔巩带领他的人民沿着西瑞安河向南逃离战场，逃到了他很久以前建成的那座隐匿之城。图奥去到的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城市。

我相信，在《神话概要》中，出现了一个刚多林遭到攻击的故事的独特变化。在《失落的传说之刚多林的陷落》中，说到魔苟斯在米格林被奥克俘虏之前就发现了刚多林（见纸书第56页及以下）。他听到一条奇怪的消息，说有人看见“有个人类在西瑞安河的河谷中游荡”，因而动了疑心。为此，他召集了一支由走兽、飞鸟和爬虫组成的“强大的间谍大军”，它们“毫不懈怠，经年累月”给他带来了大量的信息。他的探子曾经从环抱山脉上俯瞰图姆拉登平原，就连“逃生之路”也暴露了。当埃雅仁德尔一岁的时候，刚多林收到消息，魔苟斯的奸细已经“四面包围了图姆拉登谷”。图尔巩加强了城市的防御。在《失落的传说之刚多林的陷落》中，米格林接下来的背叛在于他详细描述了刚多林的计划及其防御的所有准备工作（见纸书第61—62页），他与米尔冦一起“制订了一个征服刚多林的计划”。

但《神话概要》（见纸书第121—122页）的浓缩叙述说，当米格林在山中被奥克俘虏，“他被带到安格班，通过吐露刚多林的所在地及其秘密来换取自己的性命”。在我看来，“吐露刚多林的所在地”这个说法清楚地表明，变化已经发生，后期的故事出现了：魔苟斯不知道也找不到隐匿王国在哪里，直到奥克捕获米格林。但接下来还会有另一个变化，见纸书第316—31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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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多族的历史

西瑞安河的三角洲

现在我要引入《精灵宝钻》的一篇主要文稿，我曾经从中摘录一些段落收入《贝伦和露西恩》，而在这里，我要引用一段那本书里对这篇文稿的说明。

《诺多族的历史》（Quenta Noldorinwa），是家父在《神话概要》之后所写的唯一一版完整的“精灵宝钻”。它是他在1930年（这个时间应是准确的）制成的一份打字稿，我将它简称为《诺多史》。在《诺多史》之前，即便有过草稿或纲要，它们也没留存下来，但显而易见的是，有相当一部分内容，家父是参照《神话概要》写成的。《诺多史》比《神话概要》长，显然已经体现出“精灵宝钻风格”，但它仍然是简写版本，是扼要的叙述。

我把这篇文稿称为“简写版本”，并不是说它是一篇仓促写成，以期日后扩充完善的作品。比较《诺多史一稿》和《诺多史二稿》两个版本（下文会解释这两个版本的来由），可以看出家父是如何用心地体会、权衡修辞节奏的。但文稿确实经过了缩简——《诺多史》中对战斗的描写只有二十几行，《传说》中却有十二页。

家父在《诺多史》快结束的时候扩充了文稿的部分内容，并且将其重新打字成稿（同时保留了废弃的稿件）。我把重写之前的原始文稿称为《诺多史一稿》。在叙述接近末尾时，《诺多史一稿》中断了，只有重写的版本（也就是《诺多史二稿》）继续写到了完结。从这一点看来，重写的部分（关于刚多林及其毁灭）显然应该属于同一段时期。从刚多林的传说开始起，我将全部使用《诺多史二稿》的正文。众鹰之王的名号“梭恩多”在全文中都改成了“梭隆多”。

我们可以看到，在现存的《诺多史》手稿中，《神话概要》中提到的情节（见纸书第123—124页）仍然存在——刚多林的山谷是图尔巩麾下的侦察兵在逃离泪雨之战时发现的。后来（无法确定是什么时候），家父重写了所有相关的段落，我接下来给出的文本中已经包含了这些修改。

在此需要介绍刚多林。西瑞安大河是精灵歌谣中最伟大的河流，它的河道是西南走向，流经贝烈瑞安德全境，入海口有一片大三角洲。河的下游流经青翠肥沃的土地，人烟稀少，只有鸟兽居住。奥克很少往那里去，因为那片地区远离北方的树林和山地，而且越接近大海，水中乌欧牟的力量就越强大，因为那条河注入西方大海，海的彼岸就是维林诺的大地。

芬国昐之子图尔巩有个妹妹，名叫“白手”伊斯芬。泪雨之战后，她迷失在陶尔-那-浮阴，在那里被黑暗精灵埃欧尔捉住。据说，他性情阴郁，在战斗打响之前当了逃兵，不过他不曾为魔苟斯作战。他娶了伊斯芬为妻，他们的儿子名叫米格林。

如前所述，图尔巩的大军依靠英勇的胡林相助，逃脱了魔苟斯的耳目，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之外，他们的去向只有乌欧牟知晓。［他们的侦察兵攀到高处，发现了一处坐落在群山中的秘境，一座宽阔的山谷　改为：］因为他们回到了图尔巩兴建的隐匿之城刚多林。在群山中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有一座宽阔的山谷，山谷四周都有连绵不断的山岭环抱卫护，离中心越近，山岭便越低。在这一圈雄伟的山岭中央，有一片宽广的土地，青翠的平原上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山。它并不矗立在平原正中，而是最靠近那段贴着西瑞安河边绵延的外环山岭。环抱山脉面朝安格班威胁的北边一段最高，外侧朝东和朝北的山坡降入恐怖的阴影高地陶尔-那-浮阴，但那段山岭顶上有芬国昐的坟冢守护，当时还不曾有任何邪恶侵扰。

［诺姆族　改为：］图尔巩就在这座山谷里避难，周围的山岭被施下了隐藏和迷惑的魔咒，这样敌人和探子便永远无法找到它。图尔巩在此得到了乌欧牟沿着西瑞安河送来的信息的帮助，因为他的声音在诸多流水中都能听到，有些诺姆族仍保留着聆听的习俗。在那段时期，乌欧牟心中对流亡精灵充满了怜悯，他们身处危难当中，如今几乎遭遇灭顶之灾。乌欧牟预言，刚多林这座要塞将是精灵抵抗魔苟斯的所有避难所中屹立最久的，而且正如多瑞亚斯，除非祸起萧墙，否则绝不会陷落。由于他的保护力量，隐藏的魔咒在离西瑞安河最近的地方最强，尽管环抱山脉在那里最低。诺姆族在那片地区的群山根基下挖了一条曲折的巨大隧道，隧道的出口在一道壑谷的陡壁上。西瑞安河就从这道林木覆盖的阴暗谷中欢快地流过，它在这里仍是一条年轻的溪流，但很湍急，从夹在环抱山脉和希斯路姆的山障［删去：它就是发源于这道山脉的北部群峰中］——黯影山脉［埃瑞德罗明　改为：］埃瑞德威斯林两边山肩之间的狭窄山谷中奔流而下。

他们首先修建了那条通路，它是逃亡者和那些从魔苟斯的囚禁中脱身的人的归路，但主要是刚多林的侦察兵和信使的出口。当他们在那场可怕的战斗结束后首次来到这座山谷时，(1)图尔巩认为魔苟斯·包格力尔的势力已经强大到精灵和人类无法战胜的地步，他们在一败涂地之前，如果还有可能，最好向维拉寻求原谅和帮助。因此，趁着魔苟斯的魔影尚未蔓延到贝烈瑞安德的边缘之地，不时会有一些图尔巩的子民沿西瑞安河而下。他们在河口一带建起了一座秘密的小港口，不时会有船载着诺姆族之王的使者，从此处启航，驶往西方。有些船被逆风吹了回来，但大多数一去不返，更没有哪艘抵达维林诺。

逃生之路的外侧出口被他们所能设想出的最强大的魔咒和存留在乌欧牟挚爱的西瑞安河中的力量保护、掩蔽着，任何邪物都发现不了。它那通往刚多林山谷的内侧大门，则由诺姆族日夜看守。

在那段时期，众鹰之王梭隆多将鹰巢迁离了桑格洛锥姆，因为魔苟斯势力壮大，如今浓烟、臭气和不祥的乌云终年笼罩着他地穴宫殿上方的高峰。梭隆多搬去了环抱山脉的北方群峰，他高踞在芬国昐王的石冢上守望，将诸多动向收诸眼底。芬国昐之子图尔巩就住在山下的谷地里。伟大的刚多林就建造在平原中的石山——“防御山”阿蒙格瓦瑞斯上，歌谣中提到的域外之地的精灵居处，数它的声名与荣光最为显赫。它的诸门以钢铁铸就，城墙以大理石筑成。诺姆族将山侧打磨得如同黑琉璃一般光滑，为建造城镇而把山顶夷平，只留出最中间矗立着国王之塔和王宫的地方。在那座城里有诸多泉源，微微发光的白水沿着阿蒙格瓦瑞斯闪亮的山侧泻下。他们还铲平了山丘四周的原野，从城门前的阶梯直到群山脚下都成了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什么都不能穿过或潜过平原而不被发现。

刚多林的人民变得强大起来，他们的军械库里堆满了武器和盾牌，因为他们起初打算在时机成熟之后出城参战。但随着岁月流逝，他们身为诺姆族，不由自主地渐渐爱上了那座城，他们亲手所造之工。他们爱它至深，别无所求。于是，无论是为了战争或和平的使命，都不再有人离开刚多林。他们不再派出使者前往西方，西瑞安海港变得荒凉。他们把自己关在铜墙铁壁一般，被施了魔法的群山之中，不容任何人进入，哪怕那人是在逃离魔苟斯的魔爪，被憎恨追猎。外界的消息传到他们那里，显得微弱而遥远，他们置若罔闻。他们的居住地变成了传闻，成了无人能寻得的隐秘之地。他们没有援救纳国斯隆德和多瑞亚斯，流浪的精灵徒劳地寻找他们。只有乌欧牟知道图尔巩的王国在哪里。图尔巩从梭隆多那里听说了辛葛的继承人迪奥被杀的消息，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听外界的不幸。他发誓决不与费艾诺众子并肩作战，并且禁止自己的国民离开群山的合围。

如今，刚多林成了仅存的精灵要塞。魔苟斯没有忘记图尔巩，他知道只要不找到这位精灵王，他的胜利就不算达成。然而，他虽不断寻找，却徒劳无功。纳国斯隆德不复存在，多瑞亚斯一片荒凉，费艾诺众子被逐到东南方的荒蛮林地中度日，希斯路姆充斥着邪恶的人类，陶尔-那-浮阴变成了一片难以名状的恐怖之地。哈多家族与芬罗德家族后继无人，贝伦不再参战，胡安已牺牲。所有的精灵和人类都屈服在魔苟斯的意志之下，或沦为奴隶，在安格班的矿井和锻造坊里做苦工，只有那些漂泊与不开化的流浪者例外，但他们人数寥寥，只居住在曾经美好的贝烈瑞安德的遥远东方。魔苟斯几近大获全胜，但还未大功告成。

有一次，埃欧尔在陶尔-那-浮阴迷路了，伊斯芬经历了巨大的危险和恐怖回到了刚多林。自她回来之后，再也没有人进入，直到乌欧牟的最后一位使者到来——传说在结束前还会细述此人的事迹。伊斯芬的儿子米格林随她前来，他被图尔巩当作外甥来接待。虽然他有一半黑暗精灵的血统，但他被当作芬国昐一脉的王子来对待。他肤色虽深，但面容俊美，有智慧且有口才，善于赢得他人的心，左右他人的想法。

须知，希斯路姆的胡林有个弟弟胡奥。胡奥的儿子名叫图奥。胡奥的妻子莉安去了泪雨之战的战场，在阵亡者当中寻找自己的丈夫，她在那里为他悲泣，之后亡逝。那时她的儿子年纪尚幼，他被留在希斯路姆，落到魔苟斯在大战后驱赶进入那地的那群背信弃义的人类手里，成了奴隶。他渐渐长大，面容英俊，身材高大，尽管生活困苦，但勇敢且有智慧。他逃进了森林，成了一个独来独往的亡命徒，离群索居，只偶尔与流浪或隐藏的精灵来往。(2)

如《失落的传说之刚多林的陷落》所述，按照乌欧牟的计划，图奥会被引去一条发源于希斯路姆中央的米斯林湖，自地底流入一道巨大裂谷的河道。这道裂谷名叫“彩虹裂隙”［克瑞斯-伊尔缝　改为：］奇立斯赫尔温，湍急的河水经过裂谷，最后注入西方大海。裂谷之所以得名，是因为那里的急流和瀑布激起了大团的浪花水雾，导致总有彩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如此一来，图奥的逃亡就没有被人类或精灵注意到，更不曾让那些遍布希斯路姆的奥克或魔苟斯任何一个探子知晓。

图奥在西边海岸游荡了很久，一路向南旅行。最终，他到达了西瑞安河口那片住着许多海鸟的沙洲。他在那里遇到了一个诺姆族精灵布隆威，他是从安格班逃出来的。布隆威过去曾是图尔巩的子民，一直在寻找通往主君那隐秘国度的途径，在所有的安格班俘虏和逃亡者中都流传着关于那地的说法。布隆威沿着通往遥远东方的路游荡到了河口，尽管他十分不愿往回迈出哪怕一步，走近他所逃离的奴役，但他现在的计划是沿着西瑞安河而上，在贝烈瑞安德寻找图尔巩。他心怀恐惧，小心翼翼，帮助图奥趁着夜晚和黄昏秘密前行，因此他们没有被奥克发现。

他们先到了美丽的“垂柳之地”南塔斯林，那地受到纳洛格河与西瑞安河滋养，万物犹绿，茂盛的草地上开满了鲜花，有许多鸟儿在歌唱。因此，图奥像中了魔法一样徘徊不去，经历过严苛的北方大地和他那场劳顿不堪的漂泊，他觉得那里的生活十分甜蜜。

一天晚上，当他伫立在长草里的时候，乌欧牟来了，在他面前现身。图奥在他给儿子埃雅仁德尔所作的歌谣里讲述了当时那宏大威严的景象。从此以后，大海的声音和对大海的渴望一直萦绕在图奥的心间和耳边；他不时感到一种不安，这种不安最终将他带去了乌欧牟领域的深处。但是现在，乌欧牟吩咐他尽快赶往刚多林，并且指点他如何找到隐匿的门户，并且让他给图尔巩带去来自精灵之友乌欧牟的口信，要图尔巩在一败涂地之前准备出征，与魔苟斯作战，并要他再度派出使者前往西方，若有可能还要向东方送出号召，招聚人类（他们如今在大地上繁衍生息）加入他麾下，而图奥是担当这项任务的不二人选。乌欧牟建议：“勿念该受诅咒的乌多的背信弃义，但要牢记胡林；因为没有必死的凡人，精灵就无法战胜炎魔和奥克。”与费艾诺众子的仇怨也不能放任不理，因为这将是诺姆族最后一次集聚希望，每一柄剑都至关重要。他预言了一场恐怖而致命的争斗，但只要图尔巩敢于参战，胜利就会到来，粉碎魔苟斯的势力，弥合仇怨，最伟大的善将通过人类和精灵之间的友谊降临，而魔苟斯的仆从将再也不能为害世间。但如果图尔巩不肯出兵参加这场战争，那么他就应该放弃刚多林，带领他的人民前往西瑞安河口，在那里建立舰队，寻找返回维林诺的路，恳求众神的宽恕。但是，后者比前者更危险，尽管表面看来或许不然；从此以后，域外之地将永远背负不幸的命运。

乌欧牟履行这一使命是出于他对精灵的爱，也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刚多林的人民继续躲在屏障背后，它的末日很快就将到来，如此一来，世上任何欢乐或美好的事物都不能免于魔苟斯的恶意。

图奥与布隆威听从乌欧牟的指示，向北而行，终于抵达隐匿的门户。他们走下隧道，来到内门，却被守卫当作囚犯逮捕。在那里，他们看到美丽的图姆拉登山谷如同一颗嵌在群山中的绿宝石，而在谷中的平原上，七名之城——伟大之城刚多林远远地闪烁，白城沐浴着玫瑰色的曙光。他们被领去那城，经过钢铸的大门，被带到王宫的台阶前。在那里，图奥说出了乌欧牟的口信，他的嗓音里含有一种众水主宰的力量和威严，使得所有的人都惊奇地注视着他，怀疑他是不是真如他所宣称的那样，是一个凡人。但图尔巩已变得骄傲，而刚多林美如记忆中的图恩，他相信刚多林的隐秘和坚不可摧的力量，所以他和他的大多数子民都不希望破坏它或离开它。他们不希望卷入外界精灵与人类的悲伤，也不愿意再冒着恐怖和危险回到西方。

彩虹裂隙

他会被引去一条自地底流入一道巨大裂谷的河道，湍急的河水经过裂谷，最后注入西方大海

米格林总在王的会议中反对图奥，他的话更合图尔巩的心意，故而显得更有分量。最后，图尔巩拒绝了乌欧牟的建议，不过有些最睿智的谋臣内心充满了不安。王的女儿心思聪慧，即便在精灵之地的女子当中，也堪称出类拔萃，她总是支持图奥，但无济于事，她的心情也沉重起来。她十分美丽，身材高挑几近战士，一头秀发如同流动的金子。她名叫伊缀尔，人称“银足”凯勒布琳达尔，因为她双足雪白，总是赤脚在刚多林的洁白街道上漫步，在青翠的草坪上起舞。

从那以后，图奥就旅居在刚多林，没有前去召唤东方的人类。因刚多林的美与福乐，以及城中子民的智慧，都深深迷住了他。他变得深受图尔巩器重，因为他身心都变得十分强大，并且精研流亡精灵的学问。于是，伊缀尔倾心于他，他亦倾心于她。对此米格林咬牙切齿，因为他觊觎伊缀尔，尽管他与她是近亲，他仍打算占有她，而她是刚多林之王唯一的继承人。事实上，米格林已经在心中谋划如何驱逐图尔巩，夺取他的王位；图尔巩却爱他也信任他。尽管如此，图奥依然娶了伊缀尔为妻，城中举办了一场欢乐的宴会，因为除了米格林及其秘密部属，图奥已经赢得了全城居民的心。在所有的凡人当中，唯有图奥和贝伦娶了精灵为妻。后来，贝伦之子迪奥的女儿埃尔汶嫁给了图奥与刚多林的伊缀尔之子埃雅仁德尔，精灵的血缘正是通过他们二人，融入了凡人的血脉。但埃雅仁德尔那时还只是个孩子，他生得俊美过人，脸庞焕发一种光辉，犹如穹苍之光。他既拥有精灵的美与智慧，又拥有古时人类的刚强与坚韧。正如他父亲图奥，他心头与耳际总是萦绕着大海的声音。

在埃雅仁德尔年纪尚幼的时候，刚多林仍然过着充满欢乐与和平的日子（然而伊缀尔内心忧虑，不祥的预感如同乌云，悄然爬上了她的心头），米格林失踪了。须知，米格林最爱的工艺便是开采金属矿藏。他负责掌管领导远在城外山中劳作的诺姆族精灵，寻找各种金属，供他们锻造和平与战争时所用的器物。然而米格林时常带着很少的随从越过山岭的界限外出，而王并不知道自己的命令遭到了违抗。因此，事情就如命中注定那样发生了，米格林被奥克俘虏，押到魔苟斯面前。米格林既非孱弱之辈，亦非懦夫，但他被威胁要经受的折磨令他低了头。他向魔苟斯透露了刚多林的确切位置和如何找到并进攻它的办法，以此换取性命与自由。魔苟斯着实大喜过望，承诺将来把城攻下后，米格林可作为他的代理人统治刚多林，并占有伊缀尔。米格林对伊缀尔的欲望与对图奥的憎恨，令他更轻易地做出了臭名昭著的背叛。但魔苟斯派他回到刚多林，以免有人疑心背叛，并且如此一来，米格林届时也可充当内应，协助攻击。米格林住在王的宫殿中，面带微笑，心怀鬼胎，与此同时聚在伊缀尔心头的黑暗也愈发深重。

终于，埃雅仁德尔七岁那年，魔苟斯准备就绪，向刚多林派去了大批奥克、炎魔与巨蛇，后者都是专为攻城而新造出来的众多形貌恐怖的恶龙。魔苟斯的大军翻过北方山岭而来，那边的山势最高，警戒也最松懈。他们趁夜到来，那时正值节日前夕，刚多林所有的子民都在城墙上等候日出，要在太阳上升时歌唱，因第二日便是他们称为“夏日之门”的盛大宴会。然而红光并未从东方浮现，而是自北方群山中亮起。敌人沿途没有遭到任何抵抗，长驱直入，逼至刚多林的城墙下，于是全城被围，毫无希望。

诸位贵族领主和他们麾下的勇士于绝境中英勇奋战，尤其是图奥。他们立下的种种功绩，在《刚多林的陷落》一文中有详细的记述：洛格冲出城墙突击，壮烈牺牲；涌泉家族的领主埃克塞理安与炎魔之首勾斯魔格就在王之广场上激战，同归于尽；图尔巩的近卫队死守王之塔，直到高塔坍塌；高塔崩毁时声势惊人，图尔巩也殒落于废墟中。

图奥试图去救伊缀尔脱离城破的劫难，但她和埃雅仁德尔已经落入米格林之手。图奥在城墙上与他展开格斗，将他抛下城墙摔死。然后图奥和伊缀尔在大火引起的混乱中尽力集合起残余的刚多林子民，带领他们走下伊缀尔在预感不祥的时候命人预备的密道。密道尚未完成，但它的出口已经远在城墙之外，位于北边平原上，那里群山离阿蒙格瓦瑞斯还十分遥远。不愿跟他们走的人，逃往通向西瑞安峡谷那条古老的逃生之路，然而米格林已经把它出卖给了魔苟斯，他们被魔苟斯派去看守那道大门的恶龙截住消灭了。但米格林不知道那条新的密道，也没有人认为逃难之人会取道向北，走那条山岭最高，离安格班也最近的路。

刚多林的美丽喷泉尽数被北方的恶龙喷火烧干，腾起的大团水雾加上大火燃起的浓烟，令谷地都笼罩在凄惨的迷雾中，如此反而帮助图奥一行人脱逃，因为从隧道出来后还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越过开敞之地，抵达山麓的丘陵。尽管如此，他们还是逃进了山中，境况哀伤又悲惨，因高山寒冷险峻，他们当中又有许多伤者和妇孺。

有一条险峻的山隘被称为“鹰之裂隙”［克瑞斯梭恩　改为：］奇立斯-梭隆那斯。在最高群峰的阴影下，有一条窄路曲折经过，路右边是高耸的绝壁，左边是可怖的无底深渊。他们沿着那条窄路排成一行前进，却遭到了一伙魔苟斯手下哨兵的伏击，领头的是一只炎魔。情势千钧一发，纵使有刚多林金花家族的领主、金发的格罗芬德尔那不朽的英勇，若不是梭隆多及时赶来援助，他们也可能不会得救。

格罗芬德尔与炎魔在高山中的岩峰顶决斗的事迹，许多歌谣都曾传唱。他们双双跌落深渊，但梭隆多将格罗芬德尔的尸身驮了出来，他们将他葬在山隘旁，以石头堆了一座坟冢。后来那里长起了一片青草，在光秃秃的岩石间，有宛如黄色星星的小花在坟上盛开。梭隆多麾下的大鹰俯冲攻向奥克，将他们赶得尖叫后退。这群奥克不是被杀，就是被丢进深渊，因此刚多林有人逃脱的消息过了很久才传到魔苟斯耳中。

就这样，刚多林的残余子民走过艰辛又危险的旅途，到了“垂柳之地”南塔斯林。他们在那里休整了一阵，疗好了伤痛，摆脱了疲累，却无法治愈悲伤。他们在那里举办了一场宴会，纪念刚多林和在那里身亡的精灵：美丽的少女、妻子、战士和他们的王。他们为深受爱戴的格罗芬德尔唱了很多支动听的歌。图奥当时为儿子埃雅仁德尔作了一首歌谣，讲述从前乌欧牟的现身与陆地中央的大海景象，对大海的渴望在他和他儿子心中苏醒过来。因此，他们带着大多数子民迁去了海边，在西瑞安河口住下。他们加入了刚逃来此地不久的迪奥之女埃尔汶的一小支族人。

如此一来，魔苟斯心中认为自己已经大获全胜，至于费艾诺众子和他们的誓言，他并未放在心上，因那个誓言不但从未伤到他分毫，还屡屡倒过来帮了他的大忙。他怀着黑暗心思哈哈大笑，一点也不为失去一颗精灵宝钻懊恼，他认为它将把最后一撮精灵族人从大地上除掉，不再给这地添乱。他或许知道西瑞安河口的居住地，但他没有表示，而是等待时机，静候誓言与谎言自动生效。

不过，西瑞安河边和海边有一支精灵子民渐渐兴起，他们是多瑞亚斯与刚多林的遗民。他们从事航海，建造美丽的船，始终居住在海岸附近，处在乌欧牟之手的荫蔽之下。

至此，《诺多族的历史》中的刚多林故事就讲到了《神话概要》在纸书第122页讲到的地方。我将在这里搁置《诺多史》，转向刚多林故事的最后一个主要文本，它也是对刚多林的奠立和图奥如何进入那座城的最后一份叙述。

精灵船首的格罗芬德尔雕像

(1)　这一句被标记删去，但没有替换的内容。

(2)　此处的文稿由于匆促的改动而有些令人费解。重写的部分讲述，莉安“动身去了荒野”，而图奥就出生在那里；但又说：“他被黑暗精灵收养了，但莉安在杀戮之丘上躺下，亡逝。图奥在希斯路姆的森林中长大，他面容英俊，身材高大……”因此，重写的部分中没有提到图奥曾被奴役。

最后的版本

莉安搜索阵亡者之丘

这份文稿题为《图奥与刚多林的陷落》，与《诺多族的历史》中讲述的那版刚多林传说相隔多年。可以肯定的是，它写于1951年（见纸书第206页，《传说的演变》一章）。

胡奥之妻莉安与哈多家族的人民共同生活，然而当泪雨之战的消息传到多尔罗明，她的夫君却杳无音讯，她变得心神狂乱，孤身流浪进了荒野，险些死于非命，幸而灰精灵向她伸出了援手。这一族精灵在米斯林湖西面的山岭中有一处居住地，他们带她去了那里，她在哀悼之年结束之前生下了一个儿子。

莉安对那些精灵说：“就叫他图奥吧，这是他父亲在战争拆散我们之前取的名字。我恳求你们收养他，并且保护他不被发现，因为我有预感，精灵与人类将因他而获益匪浅。而我必须去寻找我的夫君胡奥了。”

精灵们闻言，都怜悯她。这族前去参加泪雨之战的精灵，战后只有一位名叫安耐尔的生还。他对莉安说：“唉，夫人，现在我们已经听说，胡奥战死在其兄胡林身边。奥克在战场上堆起了一座巨大的阵亡者之丘，我认为他就在那里。”

因此莉安动身离开精灵的居住地，穿过米斯林地区，终于来到了安法乌格砾斯荒漠中的豪兹-恩-恩登禁。她在那里躺下，亡逝。但精灵抚育了胡奥年幼的儿子图奥，图奥在他们当中长大。他面容英俊，继承了父系亲族的金发，长得强壮、高大又英勇。由于得到了精灵的教养，他无论学识还是技能，都不逊色于毁灭降临北方之前的伊甸人领袖。

然而时间一年年过去，希斯路姆尚存的旧日居民不管是精灵还是人类，日子都过得愈发艰难，也愈发危险。因为正如别处所述，曾为魔苟斯出力的东来者本来觊觎的是贝烈瑞安德的丰饶土地，但魔苟斯毁弃了承诺，拒绝把那片土地交给他们。他把这些邪恶的人类逐入希斯路姆，命令他们住下。那些人类尽管不再热爱他，但出于恐惧仍然替他效力，并且憎恨所有的精灵族人。他们鄙视并欺压哈多家族残余的族人（大多数都是老人和妇孺），强娶女子，奴役儿童，掠夺土地和财产。奥克在当地肆意来去，把还没有离去的精灵赶进了偏远山中，并把很多俘虏充作魔苟斯的奴隶，押去安格班的矿坑做苦工。

因此，安耐尔带着一小群族人迁去了安德洛思山洞。他们在那里艰苦又警醒地度日，直到图奥年满十六岁，长得身强力壮，能够使用武器——灰精灵的战斧和弓箭。图奥听说了自己族人遭遇的不幸，怒火中烧，渴望去找奥克和东来者，替族人报仇。但安耐尔不准他那么做。

“胡奥之子图奥，我认为你命中注定前程远大。”他说，“而不到桑戈洛锥姆本身崩毁，这片土地就无法摆脱魔苟斯的阴影。因此，我们终于下定决心舍弃此地，动身前往南方。你应当跟我们走。”

“可我们怎样才能从敌人的罗网里逃脱？”图奥问，“这么多人一起行路，必定引来注意。”

“我们不会公然行过这片土地。”安耐尔答道，“幸运的话，我们就能找到一条秘密通路，它是很久以前在图尔巩统治的时期由诺多族的能工巧匠修建的，因而我们称之为‘诺多之门’安农-因-戈律兹。”

图奥一听到图尔巩的名字，心中便是一动，却不知原因何在，于是他向安耐尔问起了图尔巩。安耐尔答道：“他是芬国昐的儿子，如今在芬巩牺牲以后，已被奉为诺多族的至高王。他还在世，是魔苟斯最忌惮的对手。当年多尔罗明的胡林和你父亲胡奥为他断后，守住了西瑞安隘口，他因而逃脱了泪雨之战的劫难。”

“那我要去找图尔巩。”图奥说，“他看在我父亲分上，必定会帮助我吧？”

“这你做不到。”安耐尔说，“他的据守之地瞒过了精灵和人类的眼目，我们也不知道它位于何方。诺多一族也许有人知道如何前往那地，但他们不肯对任何人吐露。不过，倘若你想和他们谈谈，那就听我的话，跟我走——在遥远的南方诸港，你有可能遇到隐匿王国来的流浪者。”

因此，精灵们舍弃了安德洛思山洞，图奥与他们同行。然而敌人监视着他们的居住地，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行踪。他们离开山岭、进入平原之后，没走多远就遭到了一大批奥克和东来者的袭击。他们趁着聚拢的夜色逃走，被四下冲散了。但图奥心中燃起了战斗之火，他不愿逃跑。他虽然还是个少年，但用起战斧如同其父再世。他抵抗了很久，杀了很多攻击他的人，然而他寡不敌众，终究还是被俘，被带到了东来者罗甘面前。须知，这个名叫罗甘的人被东来者奉为首领，他宣称有权把多尔罗明全境当作魔苟斯治下的封地来统治。他迫使图奥给自己当了奴隶。彼时，图奥的生活艰难又困苦，由于他是旧日领主的亲族出身，罗甘不但以变本加厉地虐待他为乐，还竭尽所能，存心要瓦解哈多家族的骄傲。但图奥很识时务，他小心又耐心地忍受了所有的折磨和嘲弄，从而境遇渐渐有所改善，至少不曾像很多罗甘的不幸奴隶那样挨饿。这是因为他强壮又灵巧，罗甘在做苦工的“牲畜”还年轻能干的时候，总是把他们喂得很饱。

图奥过了三年的奴隶生活，终于等来了逃跑的机会。如今他几乎长足了身体，任何东来者都不及他高大敏捷。他在和其他奴隶一起被派去树林里做工时，出其不意地袭击了看守，用一把斧子杀掉他们，然后逃进了山岭。东来者带着狗追捕他，却无济于事，因为罗甘的猎犬几乎只只与图奥为友，纵然追上他也只是亲昵摇尾，接着就听他的命令跑回家。因此，图奥终于回到安德洛思山洞，孤身一人生活在那里。有四年时间，他成了父辈领地上一个独来独往、令人生畏的逃犯。他的名号被人惧怕，因为他经常出去，杀死很多路遇的东来者。东来者为此出了重金悬赏他的头颅，但即便人多势众，他们也不敢前往他的藏身之处，因为他们害怕精灵族人，对精灵住过的山洞避之唯恐不及。然而，据说图奥并非为了复仇而外出，而是一直在寻找安耐尔提到的诺多之门。但他没有找到，因为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依然留在深山中的精灵人数寥寥，也不曾听说过它。

于是图奥意识到，尽管自己仍受命运眷顾，但逃犯的日子终究有限，并且总是时日无多，不见希望。他也不愿就这样像个野人一样永远在荒山野岭里生活，他的心始终催促他去立下丰功伟绩。据说，这其中便体现了乌欧牟的力量。因为贝烈瑞安德发生的一切，他都搜集了消息，每一条从中洲流向大海的河流都是他的信使，皆能来回传讯。他也如古时一样，同奇尔丹和西瑞安河口的造船匠们交好。彼时乌欧牟最关心的是哈多家族的命运，因为他心存深远的谋略，打算让他们在自己救助流亡者的计划中担当重任。他也十分了解图奥的凄惨处境，因为安耐尔同很多族人成功地逃出了多尔罗明，最终投奔了遥远南方的奇尔丹(1)。

因此，在年初（泪雨之战后的第二十三年）的一天，图奥坐在一条发源于他住的山洞入口附近的山泉边，向西眺望浓云遮蔽的落日。他蓦然感到不愿再等，宁可动身离去。“这片灰暗之地属于我那业已逝去的亲族，现在我要离开这里，去追寻我的命运！”他喊道，“但我当何去何从？我找了诺多之门良久，却仍然不见它的踪影。”

说完，擅长弹奏的他拿出了一向随身携带的竖琴，为了振奋心情，他不顾荒野中自己孤零零的清朗嗓音会引来危险，唱起了一支北方的精灵歌谣。而就在他歌唱时，他脚下的泉水沸腾起来，水量大涨，竟涌出了河道，一条喧闹的小溪在他面前流下了多石的山坡。图奥把此景当作征兆，立刻起身跟了上去。就这样，他下了米斯林的高山，进了多尔罗明朝北的平原。他跟着小溪向西走，小溪则一路不断延长，直到三天之后，他得以远远望见西方埃瑞德罗明山脉那绵长起伏的苍灰轮廓。那道山脉在那片地区是南北走向，隔断了西部大地那遥远的滨海地带。图奥过去历次出行时，都不曾去过那片山岭。

接近山岭时，地面变得愈发乱石密布，崎岖不平。在图奥脚下，地势很快就开始升高，小溪则向下流进了一道裂开的河床。然而就在旅程第三天薄暮降临时，图奥发现前方有一堵岩壁，岩壁上有个如同庞大拱门的开口，小溪流了进去，便消失了。图奥见状，大失所望：“我的希望竟然成了泡影！山岭中的征兆只不过把我带到了黑暗的终点，还在敌人的土地中央。”他心情沮丧地在高高河岸上的乱石间坐下，整晚保持警醒，过了不能生火的难熬一夜。因为当时还只是三月（Súlimë），春意尚未在那片远在北方的大地上萌动，并且刮着尖啸的东风。

朝阳升起，透过远方米斯林的迷雾射出苍白的光辉，就在这时，图奥听到了语声。他低头望去，惊异地发现有两个精灵涉过了浅水。当他们走上凿在堤岸中的阶梯时，图奥站了起来，呼唤他们。精灵们当即拔出雪亮的剑，纵身向他冲来。图奥注意到他们披着灰斗篷，但斗篷下穿着铠甲。他十分惊奇，因为这两个精灵眼光明亮，看上去比他从前见过的所有精灵族人都更俊美、更勇猛。他挺直身躯，等着他们。而他们发现他并没有亮出武器，而是独自站在那里用精灵语问候他们，于是还剑入鞘，以礼相待。一个精灵说：“我们二人是盖米尔和阿米那斯，是菲纳芬的子民。泪雨之战前，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是旧时的伊甸人，你想必是他们的一员？我认为，你正是出身哈多和胡林的亲族，因为你金色的头发泄露了你的身份。”

图奥答道：“对，我是胡奥之子图奥，而胡奥是加尔多之子，加尔多是哈多之子。但我现在终于想离开这片土地了，我在这里成了逃犯，无亲无故。”

“那么，”盖米尔说，“如果你想逃走，寻找南方诸港，你的双脚就已经被引上了正确的道路。”

“我也曾这么以为，”图奥说，“因为我跟着一股突然从山岭中涌出的泉水，直到它汇入这条诡异叵测的河流。但现在我不知该何去何从，因为河水流进了黑暗。”

“穿过黑暗，也许会找到光明。”盖米尔说。

“然而只要可能，人还是宁愿走在日光下。”图奥说，“不过，既然你们出身诺多一族，倘若能说，就请告诉我诺多之门在哪里。自从我的灰精灵养父安耐尔对我提起它，我已经找它很久了。”

两个精灵闻言大笑，说：“你再也不必找了，因为我们二人刚才就穿过了那道门。它就在你面前！”他们指向溪水流入的那处拱门，“来吧！穿过黑暗，你必将找到光明。我们会领你上路，但不能引你太久，因为我们是身负一项紧急任务，被派回这片当初逃离之地的。”“但不要怕，”盖米尔说，“你眉宇间显露出伟大的命运，它将引你远离这片大地，我猜甚至远离中洲。”

于是，图奥跟着两位诺多族精灵走下阶梯，涉过冰冷的河水，一直走进石拱门内的暗影。盖米尔随即拿出了一盏灯，这种诺多族造的灯非常有名，因为它们是古时在维林诺制成的，无论风还是水都不能扑灭，灯中以白水晶封着一簇光焰，灯罩取下后，灯就发出清澈的蓝光。此时，盖米尔把灯高举过头，图奥借着灯光看到河水沿着平缓的斜坡流下，突然泻入一条巨大的隧道，但在山石中开出的河道旁边有一段段长长的阶梯，一路向下延伸，没入提灯的光束所不能及的幽深暗处。

他们走到急流底部，便立于一处巨大的石穹顶下。奔腾的河水在那里陡然泻落，巨大的响声回荡在洞窟中。河水接着穿过另一道拱门，流进了一条更深的隧道。在瀑布旁边，两个诺多族精灵停下脚步，向图奥告别。

“现在我们必须回头，全速上路了。”盖米尔说，“因为极大的危机正在贝烈瑞安德酝酿。”

“那么图尔巩是否已到现身之时？”图奥问。

两个精灵闻言，吃惊地看着他。“此事于诺多族大有关系，于人类的后代却不然。”阿米那斯说，“你对图尔巩有何了解？”

“几乎没有，”图奥说，“我只知道，我父亲曾助他从泪雨之战中脱身，诺多族的希望就在于他那不为人知的要塞。不过，他的名字总在我心中微动，总在我唇边徘徊，我却不知缘由何在。假如我能遂心如愿，我就会去找他，而不是踏上这条恐怖的黑暗之路。除非，这条秘密道路或许正是通向他的居所？”

“谁说得准呢？”阿米那斯答道，“图尔巩的居所不为人知，通向那里的路亦然。我虽寻觅已久，也不知路在何方。然而我即便知道，也不会向你或任何人类透露。”

但盖米尔说：“但我曾听说，众水的主宰眷顾你的家族。倘若他的谋划引你去见图尔巩，那么你无论转向何方，都必定会找到。现在，沿着带你走出山岭的那股泉水指明的道路走下去吧，不要怕！你不会在黑暗中行走太久。别了！不要以为我们是萍水相逢，因为那位居于深渊者依然影响着这片土地上的诸多事物。Anar kaluva tielyanna！［愿阳光照耀你的前路！］”

两个诺多族精灵说完，转身重新上了长长的阶梯。图奥静立原地，直到他们那盏灯的光亮消失，他独自置身于比夜色更浓的黑暗中，周遭瀑布轰鸣不止。然后，他鼓起勇气，伸出左手扶着岩壁摸索前行。起初他走得很慢，但等到更加习惯黑暗，又意识到并没有阻碍，他便加快了速度。他觉得自己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感到疲惫，却又不愿在这条黑暗的隧道里休息。就在这时，他看到前方远处有一线光明。他加快步伐，来到了一道高峻又狭窄的裂隙处，河水夹在两面倾斜的岩壁之间哗哗流淌，他顺着河水走了出去，便进了一片金灿灿的暮光。因为他进了一座两侧崖壁高耸陡峭的深深壑谷，谷口正对着西方。在他面前，夕阳正在晴朗的天空中沉落，阳光射进壑谷，仿佛在谷壁上点燃了明黄的火焰，河水冲击着无数微微发亮的砾石，泛起泡沫，金子般闪光。

塔拉斯山

它挡在他的去路上，向西一路绵延到一座高山为止

图奥在南侧崖下的狭长岸边找到了一条小路，怀着极大的希望和强烈的喜悦在深谷中前进。待到夜幕降临，奔流的河水隐入了夜色，只有高空中的群星倒映在幽暗的水塘里，闪着微光。这时，他停下休息，并且睡着了，因为他在那条涌动着乌欧牟之力的河流旁不觉得恐惧。

第二天拂晓，他不慌不忙地再度上路了。太阳在他背后升起，在他面前落下，清晨和傍晚时分，但凡河水在大砾石间溅起泡沫或突然遇到瀑布、急速冲下的地方，水上都织出了跨河的彩虹。因此，他把那条壑谷取名为“奇立斯宁霓阿赫［彩虹裂隙］”。

就这样，图奥缓缓行了三天。他饮用冷水，但不想进食。水中有很多鱼，它们鳞光或闪耀如金银，或微微生辉，颜色犹如上空水沫里的彩虹。到了第四天，水道变得更开阔了，两边的崖壁则变得更低矮、更平缓，但河水渐深，水流也更急了，因为现在两侧都是连绵不断的高山，一股股新的水流从山岭中流下，形成泛着微光的瀑布，注入奇立斯宁霓阿赫。图奥在那里坐了很久，眼望打着旋的流水，耳听无休无止的水声，直到夜幕再度降临，群星在头顶那一道墨黑的天空中闪着清冷的白光。那时，他拨动竖琴的琴弦，放声歌唱。他的歌声和美妙清越的琴音盖过喧闹的水声，在岩壁间回荡，并且得以放大、传播开去，在夜色笼罩的山岭中鸣响，直到乐声响彻繁星照耀下的空旷大地。图奥并不知道，他此时已至专吉斯特狭湾周围，到了拉莫斯的回声山脉。很久以前，从海路来的费艾诺就是在此登陆，他麾下臣属的呼声被放大，膨胀为月亮升起之前北方海滨的震耳喧嚣。

图奥闻声满心惊奇，不再歌唱，乐声渐渐消失在山岭中，四下里归于寂静。然而在寂静当中，他听到上方的空中传来一声奇特的呼叫，他不知道是什么生物发出了那声呼叫。他先说：“这是仙子的声音。”又说：“不对，是一只在荒野里号叫的小兽。”然后他再一次听到了它，说：“肯定是一种我不知道的夜行鸟类。”他虽觉其声哀伤，却仍然渴望听到它，跟随它，因为它召唤着他，而他不清楚要去何方。

次日清晨，他听到头顶传来了同样的声音，抬头时只见三只硕大的白鸟迎着西风，拍翼降入壑谷，强壮的翅膀披着初升的阳光，闪闪发亮。它们掠过他头顶时，大声鸣叫。就这样，图奥首次目睹了泰勒瑞族钟爱的大海鸥。他起身追随它们，为了看清它们飞向何方，他攀上了左侧的悬崖，站在山顶，只觉得一股大风自西方扑面而来，吹得头发飞扬。他深深呼吸那股新鲜的空气，说：“这真像饮下凉酒，叫人精神一振！”但他不知道，那风是刚刚从大海吹来的。

图奥追踪海鸥，在河流上方的高处再度前进。他一路前行，壑谷的两侧崖壁又渐渐靠近。他来到一条窄河槽边，河槽里水声响亮。图奥向下望去，只觉得目睹了一幕恢弘的奇景——一股汹涌的洪水顺着窄槽倒灌进来，河水则向前奔流如故，两股水流冲撞角力，大浪像一堵墙那样升起，几乎直抵崖顶，浪尖顶着的泡沫随风飞散。之后河水被冲得逆流回去，洪水袭入，咆哮着倒涌上河槽，将它深深淹没，洪水过处，砾石滚动的声音犹如雷鸣。因此，海鸟的呼唤救了图奥一命，让他免遭上涨的潮水之厄。那场大潮极为壮观，既是时节使然，也是海上吹来大风的结果。

然而当时这片狂暴的陌生大水令图奥感到惶恐，他转身离开，向南走去，因此没去专吉斯特狭湾的漫长海岸，而是在不长树木的崎岖地带又流浪了几天。海上吹来的风刮过那片地区，那里生长的植物无论小草还是灌木，皆受那股起自西方的恒风影响，总是向黎明日出的方向倾斜。图奥就这样进了奈芙拉斯特的疆域，那是图尔巩曾经居住的地方。最后，他不知不觉中（因为那片地区边缘的崖顶高出崖后的斜坡）突然来到了中洲大地的黝黑外缘，见到了大海——无边无际的贝烈盖尔。那一刻，太阳犹如一团壮观的火焰，沉落到世界的边缘之外，图奥独自张开双臂站在悬崖上，心中充满了强烈的向往。据说，他是第一个到达大海边的凡人，而除了埃尔达，没有任何人曾比他更深地体会过大海激起的渴望。

图奥在奈芙拉斯特逗留了多日，他觉得此地很好，因为那片土地临海，北方和东方都有山脉保护，因而比希斯路姆的平原地区更加温和宜人。图奥早已过惯了独居荒野的猎手生活，又发现不缺食物，因为奈芙拉斯特的春天生机盎然，鸟儿的鸣叫响彻天空，有些成群生活在海滨，还有一些踪迹遍及洼地中央的利耐温湖的沼泽。不过，彼时这一整片荒僻之地上都听不到精灵或人类的声音。

图奥来到了大泽边缘，但水域周围全是宽阔的沼地和茂密如林、无路可走的芦苇丛，他无法接近湖水。很快他就掉头回到了海岸，因为大海吸引着他，他不愿在听不到涛声的地方久留。在海滨，图奥首次发现了旧日的诺多族精灵留下的痕迹。在专吉斯特狭湾以南那片海浪蚀成的高崖间，有许多拱洞和掩蔽的小水湾，黑亮的礁岩当中点缀着白沙海滩。图奥常常发现天然岩石中凿出了曲折的阶梯，通向这类地方。水边有废弃的码头，以凿自山崖的巨石建成，曾有精灵船停泊在此。图奥在那一带逗留了很久，观望着动荡不止的大海。与此同时，那年的春天和夏天慢慢过去了，贝烈瑞安德大地上黑暗日深，纳国斯隆德的厄运之秋也在逼近。

也许鸟儿早早便预见到严酷寒冬即将来临，因为那些惯于向南迁徙的候鸟很早就集结离开，其余通常留在北方的则离开故乡，去了奈芙拉斯特。一天，图奥坐在海边，听到了强壮羽翼破空拍动的声音。他抬头看时，只见七只白天鹅排成一个人字迅速朝南飞来。它们飞到他头顶上空，便开始盘旋，然后突然俯冲而下，降落时激起了一大片水花。

图奥喜爱天鹅，他曾见过它们在米斯林那些灰色的水塘上畅游，而且，天鹅还是养育他的安耐尔那一族精灵的标志。因此，他起身迎接这些鸟儿，发现它们比从前见过的任何天鹅都大、都高傲，不禁心生惊奇。他呼唤它们，它们却拍动翅膀，发出刺耳的叫声，仿佛在对他发怒，要把他赶离海滨。伴着一阵巨大的鼓噪，它们再度从水中起飞，从他头顶上飞过，翅膀激起的气流扑向他，就像一阵尖啸的风。它们盘旋了一大圈，升上高空向南飞走了。

图奥见状，大声喊道：“现在另一个征兆来了，我已经耽搁了太久！”他径直爬上崖顶，从那里看到天鹅们仍然在高空中盘旋，但当他转向南行，开始追随它们时，它们就迅速飞走了。

图奥沿着海岸线向南走了整整七天，每天早晨都在黎明时分被头顶的拍翼声唤醒，每天都是天鹅继续飞行，他跟随在后。随着他一路前行，高崖变得越来越低，崖顶也披上了厚厚的开着花的草皮，东面远处，树林正在这一年将尽之际变黄。然而在前方，图奥看见自己离一道雄伟的山岭越来越近，它挡在他的去路上，向西一路绵延到一座高山为止——此山如同一座云雾遮顶的黑塔，于壮观的山肩上拔地而起，屹立在一道兀然插入海中的绿色大海岬上。

那道灰色的山岭实际上就是贝烈瑞安德的北方屏障——埃瑞德威斯林山脉向西延伸出的支脉，那座高山就是那片地区的群峰当中最西端的塔拉斯山。若有水手驶近凡世海岸，他隔着数哩的海面，首先望见的就是塔拉斯山的峰顶。过去，图尔巩曾经居住在这座山的绵长山坡下，在温雅玛的宫殿中生活，它是诺多族在流亡之地修建的最古老的岩石建筑。它仍然屹立在那里，高耸在面朝大海的巨大阶地上，荒凉却不朽。岁月未曾动摇它，魔苟斯的爪牙不曾理会它，然而风霜雨水还是蚀刻了它的形貌，一层厚厚的苍绿植被覆盖了墙壁的顶部和屋顶的大瓦，这些植物以含盐分的空气为生，就连在光秃秃的石缝中也能茂盛生长。

图奥踏上了一条早被遗忘的路仅存的残迹。他在绿色的小丘和倾斜的岩石间穿行，就这样在落日西斜时来到了那座古老的宫殿和它当风的高庭前。此地没有邪恶或恐惧的阴影潜藏，但他想到那些一度在此居住却已离去，无人知晓去往何方的居民，想到那支来自遥远的大海彼岸，注定不朽却背负着厄运的高傲种族，心中一股敬畏油然而生。他转过身，像当年那些居民一样，越过动荡洋面的粼粼波光，极目远眺。然后他回过身，看到天鹅们已经落在阶地最高层，停在宫殿的西门前。它们拍动着翅膀，他觉得它们在示意他进去。于是，图奥走上如今已半隐在海石竹和剪秋萝下的宽阔阶梯，从宏伟的门楣下经过，走进图尔巩旧居的阴影，最后来到一座高柱支撑的大厅前。从外面看，它就已堪称雄伟，此时图奥身在其中，更是觉得它庞大又辉煌。他心生敬畏，只希望自己不要在空旷中激起丝毫回声。大厅中，他只看得见东面尽头的台上设有一张王座，便尽量轻手轻脚地向它走去，但他踏过铺石的地面时脚步响起，犹如命运的足音，回声先他一步，顺着柱间的走廊传播开去。

他站在那张昏暗之中的庄严王座前，发现它由一整块岩石凿成，上面刻有奇特的符号。落日恰与朝西山墙下的一扇高窗平齐，一束光照射在他面前的墙上，就像照在抛光的金属上一样闪耀。于是图奥惊奇地发现，王座后的墙上悬挂着一面盾牌和一套精制的锁甲，还有一顶头盔和一柄收在鞘中的长剑。那套锁甲闪闪发光，好似用光亮如新的银子制成，阳光为它镀上了点点金辉。但在图奥看来，那面盾牌的形状很怪，因为它很长，且上宽下窄，盾面是蓝的，盾中央嵌着一个纹章，恰似一只白天鹅翅膀。于是图奥开了口，声震屋宇，如同挑战：“凭此标记，我将收取这些武器护甲，且无论它们承担何种命运，我都一并接受。”他摘下盾牌，发现它出乎意料地轻巧趁手，因为它虽看似木质，但精灵巧匠为它包上了一层强韧却又薄如蝉翼的金属片，也正因此，它才得以免遭蛀虫和天气的侵蚀。

图奥穿起锁甲，戴上头盔，把剑佩在腰间。剑鞘和腰带都是黑的，配有银质的扣环。他如此全副武装，步出图尔巩的宫殿，披着夕阳的红晖立在塔拉斯山高高的阶地上。他向西眺望，周身闪金烁银，彼时彼处无人一睹此景，他也不知在那一刻自己犹如西方大能者的一员，堪为海外人中王者的历代君王之祖——那其实正是他未来的宿命。然而由于胡奥之子图奥收取了这些武器护甲，一种变化也降临到他身上，他的心变得伟大起来。他离开殿门，步下阶梯，天鹅们向他致敬，各自从翅膀上拔下一根大羽毛奉送给他，长颈低伏在他脚前的石地上。图奥取了这七根羽毛，把它们插上自己的头盔冠顶。天鹅们立刻起身飞走，披着落日余晖向北而去，图奥再也没有见过它们。

此刻，图奥感到双脚被不由自主地拉向了海滨。他沿着长长的阶梯下去，走到塔拉斯-奈斯北面的一片开阔沙滩上。一路上，他只见渐暗的汪洋尽头涌起一团巨大的乌云，太阳低低地沉入云中。天冷了下来，起了一阵骚动低吟，仿佛有场风暴将至。太阳恰似一团烟雾弥漫的火焰，隐在散发着威胁的天幕之后。图奥站在海滩上，觉得有一道巨浪自远方涨起，滚滚奔向海岸，但他惊讶万分，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海浪向他涌来，浪尖上笼罩着一团阴影般的迷雾。它越来越近，然后突然间卷起、破裂，化成一道道长长的泡沫急扑向前。然而就在海浪破裂之处，现出了一个极为高大威严的生灵形体，背对即将来临的风暴，黑沉沉地屹立。

图奥见状，怀着敬畏躬身行礼，因为他觉得自己见到了一位伟大的王者。来者头戴一顶闪亮如银的高王冠，长发在王冠下垂落，就像苍茫暮色中闪着微光的泡沫。当他甩开迷雾一般裹在身上的灰色大氅，且看！他穿着一身如巨鱼的鱼鳞一般合体的发光甲胄，外罩深绿色的短衣，他缓步走向陆地时，海火就在衣上闪烁摇曳。居于深渊者——诺多族称为乌欧牟的众水主宰，就以这副外貌现身于温雅玛脚下，在哈多家族的胡奥之子图奥面前。

他并未踏上海岸，而是留在齐膝深的幽暗海水中对图奥开了口。他眼中的光芒和好似发自世界根基的深沉嗓音令图奥心生恐惧，拜伏在沙滩上。

“起身，胡奥之子图奥！”乌欧牟说，“且无惧吾威，虽则汝罔顾吾召已久，及启程又于途中多加耽延。汝本应于今春来此，而今严酷寒冬不日即自大敌领地袭来。汝须加紧，吾原本为汝计划之轻松旅程亦需有变。因吾之劝告已遭轻忽，大恶潜至西瑞安河谷，敌众已挡在汝与汝之目标间。”

“大人，那我的目标是什么？”图奥问。

“乃汝心向来所求，”乌欧牟答道，“去寻得图尔巩，一睹隐匿之城。因汝所取用之武器正是很久以前为汝定制，汝将如此披挂，成为吾之使者。然汝今需秘密穿越险境，故汝须身着此氅，切勿除下，直至抵达旅程终点。”

接着，图奥仿佛看到乌欧牟撕开身上的灰色大氅，把其中一片抛向他。它落到他身上，恰如一件大斗篷，可以把他从头到脚完全裹住。

“如是，汝将于吾庇护之下行走，”乌欧牟说，“但勿复耽延。在阿纳照耀的大地上，在米尔寇之火炎中，此氅不得久存。汝是否接受吾之差遣？”

“大人，我接受。”图奥说。

“如此，吾将借汝之口传话于图尔巩，”乌欧牟说，“然首先吾需指点于汝，汝需听取凡人从未听闻——不，纵是埃尔达之强者也不曾听闻之事。”乌欧牟向图奥讲了维林诺，讲了黑暗如何降临那地，讲了诺多族的流亡和曼督斯的判决，以及蒙福之地的隐藏。“然而且看！”他说，“命运（大地的儿女如此呼之）之铠甲常存一隙，厄运之高墙惯有一缺，直至完工落成，亦即汝等所称之终结。有吾在便如是，因吾乃秘密的异议之声，裁定之黑暗中的一线光明。由是，虽吾貌似于此黑暗之时拂逆同胞手足、西方主宰之意，然此乃吾于其中应有之分，于创世之前即已指定。然厄运判决之力强大，大敌之魔影亦在增长。吾则遭到削弱，以致如今吾于中洲只余呢喃秘语。流向西方的诸川日减，其源泉亦被毒污，吾之力量退离大地。米尔寇之淫威令精灵与人类对吾闭塞耳目。而今曼督斯的诅咒正加紧达成，诺多族的全部成果均会毁去，他们构建的所有希望皆将破灭，唯最后的希望独存——他们不曾期望也不曾预料的希望。而那希望就在于汝，因吾已做此选择。”

“如此，图尔巩莫非不该如埃尔达举族所愿，抗击魔苟斯吗？”图奥问，“大人，如果我即刻去寻找图尔巩，您想要我怎么做？我衷心愿意像我父亲那样，在那位王者有需要的时候助他一臂之力，但我孤身一个凡人，在如此众多又如此英勇的西方高等种族当中，怕是于事无补。”

“吾既选择遣汝前去，胡奥之子图奥，便切勿以为汝一人一剑之力无足轻重。年湮世远，精灵当永念伊甸人之英勇，惊叹其世间寿数何其短促，舍命却何其慨然。然而吾遣汝前去，非只汝之英勇使然，更旨在为世间引入一分汝尚未预见的希望，一线穿破黑暗之光。”

乌欧牟说这些话的同时，风暴从窃窃低语升作洪大的呼号，风越来越猛，天黑了下来。众水主宰的大氅随风飘扬，如同一片飞舞的云彩。“去吧，免得大海吞没汝！”乌欧牟说，“因欧西服从曼督斯的意志，且他身为厄运的仆从，业已发怒。”

“遵命，”图奥说，“只是我若逃离厄运，该对图尔巩做何言辞？”

“汝若至其处，则心中言辞自现，汝口自将依吾所愿代言。”乌欧牟答道，“直言莫惧！而后便依汝之心意勇气行事。勿除吾赠之氅，如此汝可得护佑。吾将于欧西怒火之中救出一人，送至汝侧，如此汝可得引导：不错，正是希望之星升起之前，最后一艘寻找西方之船上的最后一名水手。去吧，归去岸上！”

接着雷声轰鸣，海上闪电划过。图奥看到乌欧牟在波涛中挺立，犹如一座银塔，映着迸射的火焰闪烁不止。他迎着风喊道：“大人，我这就去！但现在我的心更向往大海。”

乌欧牟闻言，举起一支大号角，吹出了宏大无双的一响，风暴的咆哮与之相比，只不过是风过湖面荡起的一丝涟漪。那音调传入图奥耳中，包围了他，占据了他，他觉得中洲的海岸似乎消失了，眼前是一幅壮观的景象，从中他纵览着世间所有的水流：从大地上的水脉到江河的入海口，从海滩和港湾向外直至汪洋深水。他注视着大海，看透了饱含奇异形体的动荡水层，直抵无光的深渊，那里是永恒的黑暗，其中回响着在凡人听来过于恐怖的嗓音。他以维拉的迅捷视觉俯瞰不可度量的洋面，它在阿纳的光辉下风平浪静，或在弯月下粼粼闪烁，又或是化作狂暴的波峰，拍打着黯影群岛，直到遥远的视野边界，在无数里格之外，他瞥见了一座高山，它超越他想象的极限拔地而起，穿入一团明亮的云彩，一道长长的海浪在山脚下微微闪光。就在他竭力倾听远方波涛的声音，努力看清远处的光明时，号角声停了。他立在风暴雷鸣之下，分叉的闪电撕裂了头顶的天空。乌欧牟已经离去，大海波涛汹涌，欧西的狂暴海浪正涌向奈芙拉斯特的城墙。

于是图奥逃离发怒的大海，艰难地回到高处的阶地上。风把他压向崖壁，在他爬到山顶时又吹得他双膝跪倒。因此他又一次进入那座黑暗空旷的大厅暂避，通宵都坐在图尔巩的石王座上。大厅的支柱在猛烈的风暴中颤抖，图奥觉得风中充斥着哭号和疯狂的呼喊。然而他疲惫不堪，不时昏睡过去。他睡得并不安稳，做了很多梦，清醒时却一概忘却，只记得一幕景象——一座岛屿中央屹立着一座陡峭的山峰，太阳在山后沉落，阴影窜入了天空，但在山顶上空闪耀着一颗璀璨的星。

图奥做完这个梦，便陷入了沉睡，因为暴风雨不等天亮就过去了，驾驭着乌云奔往世界东方。他最后醒来时，天已蒙蒙发亮，他站起身，下了王座。他穿过昏暗的大厅，看到厅中到处都是风暴逐进来的海鸟，他出去时，日出前的最后一批星星正从西方隐去。然后他注意到，夜间巨浪曾经高涨上岸，波峰高过崖顶，甚至把海草和漂砾抛到了大门前的阶地上。图奥从阶地最底层向下望去，发现乱石和海藻当中有个精灵，裹着浸透了海水的灰斗篷靠在阶地的岩壁上。精灵静静地坐着，视线越过狼藉一片的海滩，望向一道道绵长起伏的波浪。万籁俱寂，唯闻下方惊涛拍岸的咆哮。

图奥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沉默的灰影，不禁想起了乌欧牟的话。无人指点，一个名字便涌到了唇边，他大声喊道：“欢迎你，沃隆威！我在等你。”

精灵闻声转身，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海一般的灰，目光十分锐利，图奥与他四目相对，就知道他是诺多族那个高等种族的一员。然而精灵眼中恐惧和惊疑渐盛，因为他看到图奥居高临下站在崖上，身披一件阴影般的大斗篷，胸前的精灵铠甲透过斗篷微微闪光。

他们如此僵持了片刻，审视着对方的面孔。然后精灵站了起来，在图奥脚前深深鞠了一躬。“大人，您是谁？”他问，“我在无情的大海上辛劳了很久。请告诉我：自从我离开这片土地，可有什么重大消息？魔影是否已被推翻？隐匿之民是否已经现身？”

“没有，”图奥答道，“魔影加长了，而隐匿的依旧隐匿着。”

沃隆威闻言，默然注视他良久，才又问道：“但你是谁？多年以前，我的族人就离开了这片土地，自那时起无人生活在这里。你作此装束，我先前以为你是他们之一，但现在我察觉了，你不是我的族人，而是出身人类一族。”

“的确，”图奥说，“而你，难道不是从奇尔丹诸港出发的最后一艘寻找西方之船上的最后一个水手？”

“的确，”精灵说，“我是阿兰威之子沃隆威。但我不明白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和经历。”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昨夜众水的主宰对我说话。”图奥答道，“他说他将救你脱离欧西的怒火，并且派你来此做我的向导。”

沃隆威闻言，又惊又惧地喊道：“您曾与伟大的乌欧牟交谈？那您必定是大有价值、命运伟大之人！但是大人，我该带您到哪里去？您必定是位人类的君王，想必有很多人听候您差遣。”

“不，我是个逃脱的奴隶，并且是个逃犯，在一片空荡荡的大地上孑然一身。”图奥说，“但我身负一项使命，要去见隐匿之王图尔巩。你可知道我如何才能找到他？”

“当此险恶时势，很多逃犯和奴隶并非生来如此。”沃隆威答道，“我认为，你理应是一位人类的领袖。但即便你是你所有族人当中最尊贵之人，你也无权寻找图尔巩，你的任务将是徒然。因为哪怕我带你到达他的门户，你也无法进入。”

“你带我到达大门就是，我所求不过如此。”图奥说，“厄运将在那里与乌欧牟的忠告角力。倘若图尔巩不肯接纳我，那么我的使命就到此为止，厄运将会获胜。但若论我是否有权去寻找图尔巩，我乃胡奥之子图奥，胡林的血亲，这二人的名字图尔巩决不会忘记。此外，我奉乌欧牟之命去寻找他。图尔巩可会忘记乌欧牟旧日对他所言？‘切记，诺多族的最后希望来自大海’，以及‘当危难临近，将有一人从奈芙拉斯特前去警告汝’。我就是那个将会前去的人，我穿戴的正是为我准备的装备。”

图奥说了这些话，自己也为之惊奇，因为他之前并不知道乌欧牟在图尔巩离开奈芙拉斯特时所说的话，这些话也只有隐匿之民知晓。因此沃隆威讶异更甚，但他转过身去，望向大海，叹了口气。

“唉！”他说，“我真希望永不归返。我在汪洋深水上常常发誓，若能再次踏上陆地，就要去远离北方魔影的地方安居，也可以去奇尔丹的诸港附近，或许还可以去南塔斯仁山谷的美丽田野，那里的泉水比心中的渴望还要甘甜。但既然我漂泊在外时邪恶已然增长，最后的危险正向我的族人逼近，那我必须回到他们当中去。”他转身重新面对图奥。“我会带你前往隐藏的门户，”他说，“因为智者不会否决乌欧牟的建议。”

乌欧牟在图奥面前现身

接着雷声轰鸣，海上闪电划过

“那我们就依从他的建议，一同前往。”图奥说，“但沃隆威，不要悲叹！我心中有感，你要走的长路将引领你远离魔影，你的希望将回归大海。”

“你亦如此。”沃隆威说，“但现在我们必须离开大海，上路急行。”

“对，”图奥说，“但你要带我去哪里，要走多远？我们难道不该先想想怎样在荒野里维生？如果要走很远，我们又该如何度过无处托庇的冬天？”

然而涉及路线，沃隆威不肯给出任何明确的回答。“你清楚人类的力量，”他说，“至于我，我出身诺多族。饥寒交迫的冬天必须持续很久，才杀得死那些曾经涉过坚冰海峡者的亲族。不过，你以为我们是怎样在咸苦荒芜的大海上熬过了无数日子？你难道从未听说过精灵的行路干粮？我仍然保存着它，水手人人都会留它以备穷途末路之需。”他说完掀开斗篷，让图奥看了看一个紧扣在腰带上的密封小囊。“只要它保持密封，就不会被潮湿或恶劣气候毁坏，但我们必须把它省到紧要关头。毋庸置疑，深冬到来之前，一个逃犯兼猎手可以找到其他食物。”

“也许，”图奥说，“但猎物从来都不那么充足，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放心狩猎。猎人还会在途中耽延。”

于是，图奥和沃隆威做好了上路的准备。图奥除了取自大厅的装备，还带上了先前带来的小型弓箭。不过他把自己的长矛挂到墙上，以标志他曾来过，长矛上用北境精灵的如尼文刻着他的名字。沃隆威除了一柄短剑，没带别的武器。

不等天大亮，他们就离开了图尔巩的古老居所。沃隆威带领图奥掉转方向，从西面绕过塔拉斯山的陡坡，越过了大海岬。曾有一条从奈芙拉斯特通往布砾松巴尔的路从那里经过，如今只余一条夹在草皮覆生的古老堤岸之间的绿色小径。就这样，他们进入贝烈瑞安德，来到法拉斯的北部地区，然后他们转向东行，前往埃瑞德威斯林山脉的黑檐下，在那里躲了起来，一直休息到白昼过去，黄昏降临。这是因为，尽管此地离布砾松巴尔和埃格拉瑞斯特这两处法拉斯民的古老居住地还很遥远，但当时奥克在那里出没，魔苟斯的爪牙遍布整片土地，因为他害怕奇尔丹的船队不时突袭海岸，与纳国斯隆德派出的突击队联合起来。

图奥与沃隆威裹着斗篷坐着，就像山下的影子，其间他们相谈良久。图奥向沃隆威问起了图尔巩，但沃隆威不肯吐露这些事，而是说起了巴拉尔岛上的居住地，还有利斯加兹——西瑞安河口的芦苇地。

“如今彼处的埃尔达人数日增，”他说，“因为无论哪支亲族，都有越来越多的人厌倦了战争，为逃离魔苟斯的恐怖而前往彼处。但我并非主动选择抛弃我的族人。骤火之战过后，安格班合围被攻破，那时图尔巩心中首次萌生了怀疑——事实可能是，魔苟斯过于强大。那年他第一次派遣子民经过重重门户外出，他们人数极少，身负一项秘密使命。使者们沿西瑞安大河而下，抵达了河口附近的海滨，在那里造船。但那无济于事，只帮他们到了大岛巴拉尔，并在那里建起了魔苟斯的势力鞭长莫及的偏僻居住地。因为诺多族的造船技艺不足，造出的船不能长期耐受贝烈盖尔大海的波涛。

“但法拉斯被毁，就在我们前方远处，古老的造船者诸港遭到了洗劫。据说奇尔丹救下了残余的子民，向南航向了巴拉尔湾。等图尔巩后来听说这一切，他便重新派出了使者。那只是短短一段时间以前的事，然而回想起来，就像我生命里最长的一段日子。因为在埃尔达当中尚属年轻的我就是他派出的使者之一。我出生在中洲，就在奈芙拉斯特的土地上。我母亲是法拉斯的灰精灵，是奇尔丹本人的亲人——图尔巩称王初期，在奈芙拉斯特两族之间有很多人通婚——我有一颗母系族人的爱海之心。我就是这样被选中了，因为我们的任务是去找奇尔丹，请他帮助我们造船，如此或可不等大势已去，就向西方主宰报讯，祈求他们援助。但我在途中耽搁了。因为我未曾见识过中洲各地，我们在春天时节来到了南塔斯仁山谷。图奥，你要是有朝一日走上向南的路，顺着西瑞安河而下，就会发现那片土地真是美好得令人心醉神迷。只要你并非厄运不肯放过之人，它便是治愈一切渴慕大海之情的良药。在那里，乌欧牟只不过是雅凡娜的仆人，大地诞育了种类繁多的美好之物，北方严峻山岭里的心灵无法想象。在那片土地上，纳洛格河汇入西瑞安河，河道开阔了，河水不再湍急，而是宁静地流过鲜活的草地。鸢尾如林，繁花盛开，簇拥着粼粼的河水，草地上到处都是花朵，像宝石，像铃铛，像赤红金黄的火焰，像大片绚彩的繁星缀在碧绿的天穹上。然而最美的还是南塔斯仁的杨柳，色泽淡绿，或在风中现出银光，不计其数的叶子沙沙作响，犹如含有魔力的音乐，纵是数不尽的昼夜流逝，我都能伫立在齐膝的长草中倾听。我被那里迷住了，心中忘记了大海。我在那里漫游，给新的花朵取名，或在鸟儿的歌唱、蜜蜂和飞虫的嗡鸣声中进入梦乡。我本来还会在那里快乐地生活，舍弃所有的亲人，将泰勒瑞族的船和诺多族的剑一并弃于不顾，但我的命运不容我如此。或许，不容我如此的正是众水的主宰本人，因为他强势影响着那片土地。

“结果，我心中动念，想用柳枝造一只木筏，在西瑞安河的明亮胸怀中畅游。我这样做了，也这样被带走。因为有一天，我正在河流中央，突然一阵风起，攫住了我，将我吹离垂柳之地，冲向大海。就这样，我作为最后一名使者找到了奇尔丹。他应图尔巩之请而造的七艘船，当时只有一艘尚未竣工。一艘接一艘，他们扬帆驶向西方，但没有人曾经归返，也没有传来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

“但当时含着咸味的海风重新触动了我心中承自母系亲族的一面，我欢欣地破浪航行，学尽了驾船学识，就像它们已经储存到了我的头脑中。因此，最后也是最大的一艘船造好时，我渴望出发，心中忖道：‘倘若诺多族所言不虚，那么在西方就有垂柳之地也无法相提并论的草地。那里没有凋零，春天永无尽头。或许就连我沃隆威也能去往彼方。最坏的情况不过是在海上漂泊，那也大大强于在北方的魔影下流浪。’我并不惧怕，因为任何水域都不会让泰勒瑞族的船沉没。

“然而胡奥之子图奥啊，大海真是可怕。它憎恨诺多族，因为它遵从维拉的判决。它有比沉入深渊、葬身水底更糟糕的东西：厌恶、孤独和疯狂，恐怖的风和乱流，还有寂静与黯影，其中一切希望都破灭，一切鲜活的形体皆消逝。大海冲刷着诸多邪恶又陌生的海岸，海上密布着诸多危险又恐怖的岛屿。中洲之子啊，我不想细说自己的故事，消沉了你的心情。我在大海上辛劳七年，从北方一直深入南方，然而从未到达西方。因为那里业已对我们关闭。

“最后，我们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厌倦了整个世界，于是掉头逃离那已经放过了我们许久的厄运，它却愈发残酷地打击了我们——我们遥遥望见一座大山，我喊道：‘看哪！那就是塔拉斯山，我的故乡。’就在那时起了风，大团浓云满载着雷电，从西方扑来。波涛就像活物，充满恨意地追击我们，闪电劈向我们。等到我们被毁得只剩一个无助的船壳，大海便狂怒地扑来淹没了我们。然而如你所见，我得救了，我觉得好像有一道海浪涌来，比其他海浪都大，但更平静。它卷住了我，把我抬出船外，高高放在浪肩上，又滚滚冲上陆地，把我抛上一片草地，然后就退去了，像大瀑布一样从悬崖上倾泻回去。你遇到我时，我只不过在那里坐了一个钟头，仍然被大海弄得头昏目眩。我也仍然能感受它的恐怖，还有失去所有朋友的辛酸，他们和我一起航行了那么久、那么远，出了凡世土地所能看见的界限。”

沃隆威叹了口气，然后轻声说了下去，如同自言自语：“可是，当笼罩西方的浓云偶尔分开，世界尽头上空的群星真是明亮非常。然而我并不知道，我们是仅仅看到了犹在更远之处的云彩，还是像有人认为的那样，确实瞥见了佩罗瑞山脉。它就坐落在我们的恒久家园那踪影已失的海滩上，但我认为，那道山脉屹立在非常遥远的地方，来自凡世土地的人再也不能去往。”沃隆威说完就沉默了，因为夜幕已经降临，群星闪耀着冷冽的白光。

不久之后，图奥和沃隆威就起了身，转身背离大海，在黑暗中踏上了漫长的旅途。有关这段旅途无可讲述，因为乌欧牟的影子笼罩着图奥，他们穿过树林、岩地，走过田野、沼泽，从日落走到日出，没有任何人见到他们经过。但他们始终警惕地前进，躲开魔苟斯那些能夜里视物的猎手，避开精灵和人类常走的路。沃隆威择路，图奥跟随。图奥没有无益地发问，但清楚地注意到他们始终沿着爬升的山脉一线向东而行，从未转向南方。他为此惊讶，因为他像几乎所有的精灵和人类一样，相信图尔巩住在远离北方战事之处。

他们在傍晚或夜间前行，取道无路可走的荒野，因而走得很慢，而来自魔苟斯疆域的严酷寒冬迅速南下，纵有山岭遮蔽，风仍是又大又猛，雪很快就在高山上深深堆积起来，或从各处山隘急扑而入，落在努阿斯森林尚未落尽的枯叶上。因此，虽然他们出发时尚不到十月（Narquelië）月中，但等他们接近了纳洛格河源头，十一月（Hísimë）伴着刺骨的霜冻到来了。

他们经过一整夜的跋涉，在昏暗的曙光中停在了那里。沃隆威大为吃惊，怀着悲伤与恐惧四下环顾。过去，美丽的伊芙林潭就位于瀑布冲出的巨大岩石盆地当中，潭水周围是山岭下树木覆盖的洼地，此时他见到的却是一片污浊的荒地。树木被焚毁或连根拔起；水潭边的石沿已破，伊芙林的潭水泻了出去，在废墟当中形成了一大片贫瘠的沼泽。如今一切唯余狼藉一片的冰冻泥塘，大地上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恶臭，好似瘴气。

“唉！难道邪恶竟到了这里？”沃隆威喊道，“此地曾经远离安格班的威胁，但魔苟斯的指爪一直越探越远。”

“这正如乌欧牟告诉我的，”图奥说，“源泉被毒污，吾之力量从大地上的诸川里退去。”

“然而这里来过力量比奥克更强的恶毒之物。”沃隆威说，“恐惧仍在此地盘桓不去。”他在泥塘边搜索，忽然僵立不动，再次喊道：“对，是种强大的邪恶！”他向图奥招手，图奥走了过去，看到了一条狭道，就像一条向南而去的巨大犁沟，沟的两侧留着庞大的有爪脚印，时而模糊，时而被冰霜冻得坚硬清晰。“看！”沃隆威说，恐惧和厌恶令他面色发白。“安格班的大虫不久前来过这里，那是大敌最凶恶的生物！我们带给图尔巩的口信已迟，必须加紧了。”

他话音未落，他们就听到林中传来了一声呼喊。二人顿时犹如灰色的石头一般凝立不动，倾听着。然而那个声音虽然饱含悲伤，却是悦耳的，似乎反复呼唤着一个名字，就像一个人在寻找另一个失踪的人。就在他们等待的时候，有人从树林中穿过，他们看见来者是一位高大的凡人，武装着，一身黑衣，带着一柄出鞘的长剑。他们感到惊讶，因为那柄剑的剑身也是黑的，但剑锋闪耀着明亮冰冷的光辉。悲伤铭刻在这个人的面容上，他目睹了伊芙林的废墟，哀痛地大声喊道：“伊芙林，法埃丽芙林！格温多和贝烈格啊！我曾在这里被治愈。但现在我再也饮不到宁定心神的泉水了。”

他说完便迅速离去，奔向北方，就像在追赶什么，又像身负一项十万火急的任务。他们听到他呼唤：“法埃丽芙林，芬杜伊拉丝！”直到声音在树林中渐渐消失。但他们并不知道，纳国斯隆德已经陷落，此人就是胡林之子图林——黑剑。就这样，在这绝无仅有的短暂一刻，图林和图奥这对堂兄弟的道路有了交集。

黑剑走后，尽管天已经亮了，但图奥和沃隆威又继续前行了一阵，因为他们回想起他的哀伤，心中沉重，也无法忍受留在遭到玷污的伊芙林潭边。但没过多久，他们就找了一处藏身地，因为整片土地如今都布满了邪恶的预兆。他们睡得极少，也睡不安稳。白昼渐渐过去，天色阴沉下来，下了一场大雪，入夜后经历了一场刺骨的霜冻。自此以后，冰雪未曾稍减，这场后来被久久铭记的严酷寒冬持续了五个月，牢牢地冰封了北方。此时图奥和沃隆威为寒冷所苦，又害怕积雪会泄露行迹，使他们被搜猎的敌人发现，或令他们落入披上了伪装的暗藏险处。他们坚持了九天，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艰难。沃隆威略向北转，等他们过了泰格林河的三条源泉之后，他又转向东方，背离山脉而行。他警惕地前进，直到他们过了格漓苏伊河，来到冰封黑沉的瑁都因溪边。

图奥对沃隆威说：“这场霜冻真是严酷，不知你怎么样，但死亡正向我逼近。”因为此刻他们境况极差，已经很久不曾在野外找到食物，行路干粮也渐渐减少，而且他们又冷又累。“被困在维拉的判决和大敌的恶意之间，这真是不幸。”沃隆威说，“我逃离了大海的吞噬，难道只是改成葬身雪下？”

但图奥问：“现在还要走多远？沃隆威，到头来你必须不再对我保密。你是不是带我走了正路？你要带我去哪里？我要是必须拼上最后的力气，就得知道那能有何助益。”

“我一直尽可能安全地带你走了正路。”沃隆威答道，“现在听着：尽管无人相信，但图尔巩仍然居住在埃尔达领土的北方。我们已经接近了他所在之地，然而即便是鸟儿飞去，也还有很多里格之遥，而对我们来说，仍要渡过西瑞安河，途中可能有巨大的邪恶挡路。因为我们很快就要遇上那条从芬罗德王的米那斯通往纳国斯隆德的古老大道。那里必有大敌的爪牙来往监视。”

“我自认身在最坚韧的凡人之列。”图奥说，“我曾在山中忍受过很多次冬天的折磨。但那时我背后有山洞，能生火。现在这样饿着肚子，顶着严酷的天气，我怀疑自己的气力支持不了太远。但只要希望尚存，我们就继续走吧，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倘若不想就此躺倒，长眠雪地，我们就别无选择。”沃隆威说。

因此，难熬的一整天里，他们都在跋涉，觉得就连敌人也不如严冬那么危险。然而他们一路行去，发现雪越来越少，因为他们此时正再度南行，向下进入西瑞安河谷，多尔罗明的山脉被远远抛在了背后。他们披着渐深的暮色，来到了林木覆生的高堤，靠近了堤底的大道。突然，他们察觉了语声。他们从树林中警惕地望去，看到下方有一点红光。一队奥克在大道中央扎营，围着一大堆篝火挤成一团。

“Gurth an Glamhoth！［奥克去死！］”图奥压低声音说，“该从斗篷下拔出剑了。为了占有那堆火，我能冒生命危险，就连奥克的肉也算收获。”

“不行！”沃隆威说，“这项任务能借助的只有斗篷。你必须放弃篝火，否则就放弃图尔巩。野外并不是只有这么一伙敌人。你那凡人的眼睛难道看不到，北边和南边远处还有其他岗哨的火光？一场骚乱将会引来一支大军追捕我们。图奥，听我说！隐匿王国的法律是，任何人都不准在敌人紧追在后时接近国门。这条法律我决不会违背，不管是为了乌欧牟的命令还是为了逃命。惊动了奥克，我就离开你。”

“那就别管他们了。”图奥说，“只是，但愿我还能活着看到那天，不必像条夹着尾巴的狗一样，偷偷摸摸地绕过一小撮奥克。”

“走吧！”沃隆威说，“别争辩了，否则他们会闻到我们的气味。跟我走！”

他说完便悄悄穿过树林，保持在下风头向南走去，直到他们来到大道上这处奥克营火与下一处的中间地段。他在那里侧耳倾听，伫立良久。

“我没听到大道上有人走动，”他说，“但我们不知道阴影里潜藏着什么。”他凝望前方的昏暗，打了一个寒战。“气氛不祥，”他小声说，“唉！我们此行的目标与活命的希望就在那边，但死亡挡在路上。”

“死亡在四面八方，但我剩下的气力只够走完最短的路。”图奥说，“我必须在这里过去，否则就会横死。我决定依赖乌欧牟的斗篷，它也能裹住你。现在我来领路！”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悄悄走到了大道边。然后，他把沃隆威紧紧拉近，将众水主宰的灰斗篷抖开裹住二人，举步前行。

万籁俱寂。冷风叹息着扫过古老的大道。然后，风也忽然沉默下来。停顿间，图奥感到空中起了变化，就像魔苟斯疆域吹来的气息止住了片刻，一股微风从西方吹来，如同对大海的模糊回忆。他们就像一团乘风而去的灰雾，横过石路，钻进了大道东缘的灌木丛。

刹那间，近处爆发了一声野蛮的大吼，唤起了大道沿线的众多回应。一声刺耳的号角吹响，接着响起了奔跑的脚步声。但图奥没有轻举妄动。他在被俘期间学会了足够的奥克语言，听得出那些吼叫的含义：哨兵闻到了他们的气味，听到了他们的响动，但没看到他们。搜捕开始了。图奥与身边的沃隆威一起，连滚带爬地拼命向前，逃上了一道长长的山坡，坡上长着浓密的棘豆和越橘，其间点缀着一簇簇花楸和矮桦。他们在山梁顶上停了下来，听着背后的喊声和奥克在下方灌木丛里的嘈杂声响。

他们身旁有块大石，顶端探出了一片乱蓬蓬的欧石楠与荆棘丛。大石底下有个穴窝，遭到追猎的野兽就会寻找这样的地方，希望在此躲过追击，或至少能背抵石壁，拼死一战。图奥拉着沃隆威下到黑影中，两人并排躺在灰斗篷底下，像疲惫的狐狸一样气喘吁吁。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全神贯注地倾听。

追猎者的吼声渐渐低落，因为奥克从不深入大道两侧的野地，宁愿来回搜索大道。他们不在乎流浪的逃亡者，但害怕斥候，也怕武装对手的前哨。因为魔苟斯在大道上布置守卫，不是为了捕获图奥与沃隆威（他对他们还一无所知）或任何从西边来的人，而是要监视黑剑，以防他逃脱。他或许会从多瑞亚斯搬来援兵，去追赶纳国斯隆德的俘虏。

黑夜过去，沉郁的寂静又一次笼罩了空旷的大地。图奥筋疲力尽，在乌欧牟的斗篷下睡着了，但沃隆威悄悄爬了出来，像块岩石一样默立，一动不动，以精灵的双眼查看阴影。破晓时分，他唤醒了图奥，图奥爬出来，发现天气确实缓和了一段时间，滚滚乌云散了。黎明霞光彤红，他能遥遥看到前方陌生山脉的群峰，映着东方的如火朝阳闪烁。

沃隆威见状，低声说：“Alae！Ered en Echoriath,ered e·mbar nín！［啊！埃瑞德埃霍瑞亚斯，我家乡的山脉！］”因为他知道，他看见的正是环抱山脉，图尔巩国度的屏障。在他们下方，歌谣中著名的美丽河川西瑞安在东边的幽深河谷中流动。河对岸有一片迷雾笼罩的灰色土地，从河边一直爬升到山脉脚下的坎坷丘陵。“那边就是丁巴尔。”沃隆威说，“真希望我们在那里！因为敌人几乎不敢涉足那地，至少从前不敢，那时西瑞安河中乌欧牟的力量还很强大。但现在可能一切都变了，不变的只有河本身的危险——它本来就又深又急，就连埃尔达要过河也很危险。但我带你走得恰到好处，因为再稍往南去，那闪着微光的就是布砾希阿赫渡口，从西方的塔拉斯山远道而来的东大道以前就从那里过河。现在，无论精灵、人类还是奥克，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走那条路，因为它通向夹在戈埚洛斯山脉与美丽安环带之间的山谷顿埚塞布，恐怖之地。年深日久，它已经在荒野中湮没了踪迹，或沦为穿过野草与蔓生荆棘的小道。”

于是图奥顺着沃隆威的指示望去，借着黎明的短暂晨光，看到远处闪着波光，似有开阔水面，但过了那处就有一片黑影隐约耸现，那是向南爬升到遥远高地上的布瑞希尔大森林。他们警惕地寻路爬下河谷一侧，终于来到一条从布瑞希尔边境上的路口（纳国斯隆德通来的大道在此与它相交）通下来的古路上。这时，图奥发现他们接近了西瑞安河。在那里，深河道的两岸降低消失，水流为大片乱石所阻，漫成了宽阔的浅滩，条条溪流相互冲击，水声潺潺不绝于耳。过了此地不远，河水重又汇聚起来，冲掘出一条新的河床，向森林流去，远远消失在一团他的双眼看不透的浓雾里。他虽不了解，但那就是多瑞亚斯的北方边界，已经位于美丽安环带的阴影之中。

图奥立刻就要赶去渡口，但沃隆威阻止了他，说：“我们不能在白天公然涉过布砾希阿赫，只要有可能遭到追击，就不能走。”

“那我们是不是就待在这里烂掉？”图奥说，“因为只要魔苟斯的国度尚存，这种可能就不会消失。走吧！我们必须躲在乌欧牟斗篷的阴影下前进。”

沃隆威仍然犹豫不决，回头向西望去，但后面的小道杳无人迹，四周万籁俱寂，唯有河水奔流。他抬头眺望，天空灰暗又空旷，连一只鸟也不见飞过。然后他忽然面露喜色，大声喊道：“太好了！大敌的对手仍然守护着布砾希阿赫。奥克不会跟踪我们到此，现在我们不必多虑，披着斗篷过去就是。”

“你看见了什么新东西？”图奥问。

“凡人的眼力真是不济！”沃隆威说，“我看到了克瑞赛格林的大鹰，它们正向这边飞来。且看！”

于是图奥驻足凝望，很快看到高空中有若干形体拍动着强壮的翼翅，从此时已再次被云雾遮住的遥远群峰上飞来。它们兜着巨大的圈子慢慢下降，接着突然向两个旅行者俯冲下来。不等沃隆威来得及呼唤它们，它们就绕了个大圈一掠而过，掉转方向，沿着河流一线向北飞走了。

“现在我们走吧。”沃隆威说，“附近若有任何奥克，也肯定瑟缩着伏到了尘埃里，直到大鹰远远飞走。”

他们立即匆匆走下一条长坡，过了布砾希阿赫，途中经常可以不湿脚地踏着卵石滩走，或涉过至多没膝的浅水。水很清，极冷，诸多水流在砾石间漫溢，形成浅塘，表面结了冰。但即便在纳国斯隆德陷落那年的严酷寒冬，北方的致命气息也从不曾冻结西瑞安河的主流。

他们抵达渡口对岸，来到一条深沟边。它就像一条如今已没有河水流动的古老河床，然而貌似曾有一股水流冲刷出了深深的水道，水流涌出埃霍瑞亚斯群山后自北泻下，从山中挟来布砾希阿赫的全部砾石，冲下了西瑞安河。

“不可思议，我们终于找到它了！”沃隆威喊道，“看！干河的河口在此，那是我们的必经之路。”于是他们进了沟。随着沟转向北方，山坡地势也陡然升高，沟的两壁因而高耸起来。光线昏暗，图奥在乱石当中的粗糙河床上跌跌撞撞。“这要是一条路，”他说，“那它对疲惫的人来说可很不妙。”

“然而这是去找图尔巩的路。”沃隆威说。

“那我就更吃惊了。”图奥说，“它的入口敞开着，无人看守。我本来以为会找到一道重兵防守的大门。”

“那些你且等着瞧，”沃隆威说，“这只是通往那里的途径。我称它为路，然而三百多年来除了少数秘密使者，这里无人行走。自从隐匿之民进入，诺多族不惜运用全部技艺来掩蔽它。它敞开着吗？假如没有隐匿王国的居民引导，你能不能认出它？你多半只会猜测，它只不过是野外风吹日晒，由流水造就。而且，你难道不是已经见过，还有大鹰在？它们是梭隆多的子民，在魔苟斯未曾变得如此强大时，甚至在桑戈洛锥姆山上居住。它们自从芬国昐牺牲，就居住在图尔巩的群山中，直到现在。除了诺多族，只有它们知道隐匿王国，它们也守卫着王国上方的天空——尽管暂时没有大敌的爪牙敢于飞上高空。它们还为王带来很多消息，报告外界的一切动向。不消怀疑，假如我们是奥克，一定已经被抓住，从高空丢到无情的岩石上了。”

“这我不怀疑。”图奥说，“但我还在想，不知我们接近的消息此时会不会已经抢先一步，传到了图尔巩耳中。而那是吉是凶，唯有你知晓。”

“非吉也非凶，”沃隆威说，“因为我们不管是不是出人意料，都不可能不被发现就通过守卫之门。倘若我们到了门前，卫士不需报告也知道我们不是奥克。但我们若想通行，就得给出比那更好的理由。图奥，你想不到我们那时要面对的危险。我警告过你了，到时别为发生之事责备我。愿众水主宰的力量真正显现出来！因为我全是抱着那个希望，才愿意做你的向导，如果希望破灭，那我们必死无疑，野外和寒冬的全部威胁都及不上。”

但图奥说：“别再预言不祥了。在野外肯定是死；而在大门前会不会死，不管你怎么说，我看都不一定。带我继续走吧！”

他们在干河的乱石间跋涉了数哩，直到再也走不动为止。夜幕降临，使深深的裂隙中一片黑暗，他们因而爬了出来，上了东岸。此时他们已经到了山脉脚下的起伏丘陵。图奥抬起头，只见群山高耸在前，模样不同于他所见过的任何山脉，它们的山壁犹如陡峭的墙，一层叠一层，层层加高，层层后退，就像多层悬崖垒就的巨塔。但此时白昼已逝，大地一片灰暗，雾气朦胧，西瑞安河谷也笼罩在阴影中。于是沃隆威带他找到了山坡上一个浅洞，开口朝向丁巴尔那片人迹罕至的斜坡。他们爬进洞里，躺下藏身，吃掉了最后一点食物，又冷又累，却无法入睡。就这样，图奥与沃隆威在十一月（Hísimë）的第十八天，也就是旅途的第三十七天傍晚来到了埃霍瑞亚斯的群峰，图尔巩的门槛前。他们依靠乌欧牟的力量，既逃过了厄运，又躲过了恶意。

当白昼的第一线朦胧灰光透进丁巴尔的迷雾时，他们爬回了干河。河道不久就转向东边，一直曲折通到了群山峭壁之前。一堵巨崖从荆棘乱丛覆盖的陡坡上拔地而起，赫然屹立在正前方。乱石河道通入那片树丛，那里仍然像夜里一样黑暗。他们停了下来，因为荆棘顺着深沟两壁蔓延出很远，枝条交错，在沟的上方形成了一层极低的致密顶蓬，图奥和沃隆威不得不像悄悄回巢的野兽一样，从底下爬过去。

他们费了极大力气，终于到了悬崖脚下，找到了一个山洞。它就像群山深处涌出的水流在坚硬的岩石中冲蚀出的隧道开口。他们走了进去，里边不见亮光，但沃隆威稳步向前，图奥则把手搭在他肩上跟随。图奥略弯着腰，因为洞顶很低。就这样，他们一步一步地盲目走了一阵，直到开始感到脚下的地面变得水平，不再有松动的碎石。然后他们停了下来，驻足倾听，同时深深呼吸。空气似乎是新鲜清洁的，他们察觉头顶和四周都有很大空间，但一片寂静，就连滴水的声音也听不见。图奥觉得沃隆威不安又疑惑，悄声说：“那么守卫之门在哪里？还是说，我们现在其实已经通过了？”

“没有，”沃隆威说，“然而我在怀疑，因为闯入者居然能不受妨碍地潜行这么远，这真奇怪。我担心暗中会有袭击。”

然而他们的低语唤醒了沉睡的回声，回声被放大、叠加，传到洞顶，传到看不见的洞壁，就像众多嗓音在窃窃私语，嘶嘶作响。就在回声渐渐消失在岩石中时，图奥听到黑暗中心传来一个声音，说的是精灵语，先用了他不懂的诺多族的高等语言，接着用了贝烈瑞安德的语言，不过后者在他听来口音有些奇怪，就像说这种语言的人与亲族分离了很久。

“站住！”那个声音说，“不得稍动！否则无论是敌是友，你们都是死路一条。”

“我们是友。”沃隆威说。

“那就照我们的吩咐做。”那个声音说。

双方语声的回音渐渐归于沉寂。沃隆威与图奥伫立着，图奥觉得分分秒秒都过得很慢，心中升起了途中任何危险都不曾激发的恐惧。然后脚步声响了起来，逐渐加重，变成了响亮的踏步声，好像食人妖在那片空旷之地行军。突然间，一盏精灵之灯显露出来，明亮的光线投射在图奥前面的沃隆威身上，图奥在黑暗中能看见的就只有这颗耀眼的星，而他明白，光束照在身上时，他不能动，既不能逃跑，也不能奔上前。

有那么片刻，他们就这样被暴露在光亮中心，然后那个声音又开口了，说：“露出你们的脸！”沃隆威掀开了兜帽，面容在光线下闪耀，如同石刻一般，刚硬又清晰。图奥目睹其美，不禁惊奇。然后沃隆威自豪地开口说道：“你难道不知眼前的人是谁？我乃芬国昐家族的阿兰威之子沃隆威。难道区区几年，故乡之人就已将我遗忘？我曾远游到中洲之人无法想象的地方，可我记得你的嗓音，埃伦玛奇尔。”

“那么，沃隆威也一定记得故乡的法律。”那个声音说，“他既然是奉命外出，便有权归来。但他不能带任何陌生人来此。他归来的权利由于此举而作废，他必须作为囚犯，被带去由王裁决。至于那个陌生人，当由卫士裁决，或者处死，或者囚禁。带他过来，如此我便可裁决。”

于是，沃隆威引着图奥向灯光走去。随着他们走近，很多身穿铠甲、手执武器的诺多族迈步上前，走出黑暗，拿着出鞘的剑围住了他们。守卫队长埃伦玛奇尔提着明灯，仔细审视了他们良久。

“沃隆威，你这样做真是不可思议。”他说，“我们曾是老友。你为何要如此残忍，逼我在法律和友情之间抉择？你若自作主张，把诺多族其他家族的成员带来此地，那也罢了。可你把通路的所在透露给了一个凡人——我从他的眼睛能辨认出他的种族。然而他既然知道了秘密，就再也不能自由离去，何况他是胆敢闯入的外族人，我应当杀了他——即便他是你所珍视的朋友。”

“埃伦玛奇尔，在外面的广阔天地里，一个人可能遇到很多非同寻常之事，接到出乎意料的任务。”沃隆威答道，“游子归来之后，不会诚如出发之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遵从比守卫法律更事关重大的命令而行。唯王一人能对我和随我而来的他做出裁决。”

于是图奥开口了，不再恐惧。“我随阿兰威之子沃隆威前来，因为众水的主宰指派他做我的向导。正是为了这个目标，他才得到解救，从大海的愤怒与维拉的判决中脱身。因为我带来了乌欧牟传给芬国昐之子的口信，我将把口信告知他本人。”

埃伦玛奇尔闻听此言，惊异地看着图奥。“那么你是何人？”他问，“从哪里来？”

“我乃哈多家族的胡奥之子图奥，是胡林的亲人。据我所知，这些名字在隐匿王国并非默默无闻。我为了寻找隐匿王国，历经诸般艰险，从奈芙拉斯特而来。”

“从奈芙拉斯特而来？”埃伦玛奇尔说，“据说自从我们的族人离开，那里就无人居住。”

“此说不假，”图奥答道，“温雅玛的庭院空荡又冰冷。然而我正是从那里来。现在带我去见那位修建了那些古老厅堂的人吧。”

“如此重大之事，我无权决定。”埃伦玛奇尔说，“我会带你去或可揭露更多情况的亮处，然后我会把你移交主门长官。”

他随即下了命令。高大的卫兵两位在前，三位在后，图奥与沃隆威被安排走在中间，守卫队长带着他们离开了外门守卫的山洞。他们似乎进了一条笔直的通道，在水平的地面上走了很久，直到前方有一团微弱的灯火闪动。就这样，他们终于来到一道宽大的拱门前，门两侧都有自岩石中凿出的高柱，中间悬着一道用十字交叉的木条制成的巨大吊门，雕刻精美，铆以铁钉。

埃伦玛奇尔一触之下，吊门无声无息地升了起来，他们由此通过。图奥看到他们站在一道裂谷的一端，这样的裂谷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尽管他曾在北方的荒山野岭中游荡过很久，因为与欧尔法赫·埃霍尔相比，奇立斯宁霓阿赫只不过是一道石中裂纹。在创世之初的上古战争中，维拉亲手在此掰裂了雄伟的山脉，裂隙的两壁如同利斧劈开一般陡峭，升向无法测度的高处。那里的极高极远处现出一线天空，乌黑的山顶与参差的尖峰映衬着深蓝的天色，遥远却坚硬，如长矛般残酷。那道雄伟的山障极高，冬天的太阳竟无法越过。此时虽然天已大亮，但群星仍然在山顶上空闪烁着微弱的光辉，下方的一切都是昏暗的，唯见盏盏苍白的灯光安设在爬升的路旁。因为裂谷的底部朝东陡然上升，图奥在左侧看到河床边有一条岩石铺出砌就的宽路，蜿蜒向上，一直隐没到阴影中。

“你们已经通过了第一道门——木之门。”埃伦玛奇尔说，“这边走，我们必须加紧了。”

图奥无法猜测那条纵深之路究竟延伸多远，他凝视前方时，有种强烈的疲倦像一团云那样降临到他身上。一阵寒风掠过岩壁嗖嗖吹来，他拉紧斗篷，裹住自己，说：“从隐匿王国吹来的风真冷！”

“不错，千真万确。”沃隆威说，“外来者会觉得，骄傲令图尔巩的臣属残酷无情。七门的里程对忍饥挨饿、风尘仆仆的人来说，既漫长又艰难。”

“倘若我们的法律不这么严格，那么诡诈与憎恨早就入侵，消灭了我们。你对此心知肚明。”埃伦玛奇尔说，“但我们并非残酷无情。这里没有食物，外来者也不能回头走出已经通过的门。所以请稍加忍耐，到了第二道门，你们就可以放松。”

“好。”图奥说。他按照吩咐向前走去。走出几步，他转过身，看到埃伦玛奇尔独自一人与沃隆威跟在他身后。“更多的卫士已无必要，”埃伦玛奇尔看出了他的想法，说道，“无论精灵还是人类，都逃不出欧尔法赫，也无法回头。”

他们就这样继续沿着那条陡峭的路上行，走在悬崖令人生畏的阴影下，有时登上长长的阶梯，有时取道迂回的斜坡，直到离开木之门大约半里格远的地方，图奥看到路被一堵建在两侧谷壁之间，扼守着裂谷的巨墙挡住了。墙两边都有坚固的石塔，墙中留有一座庞大的拱门，横跨在路的上方，但石匠似乎用一整块巨岩堵住了门。拱门上方正中悬挂着一盏白灯，他们走近时，巨岩那打磨光滑的漆黑表面在灯光中闪烁。

“这就是第二道门——石之门。”埃伦玛奇尔说。他走上前去，轻轻一推那块巨岩。它沿着一处看不见的枢轴转动起来，到边沿朝向他们时停住，路就在它两侧敞开。他们穿过大门，进了一处庭院，那里站着很多身穿灰衣的武装卫士。无人开口，但埃伦玛奇尔带着归他看管的两人去了北塔下的一个房间。在那里，有人给他们送来了食物和葡萄酒，他们被允许休息一阵。

“饮食可能显得不多，”埃伦玛奇尔对图奥说，“但如果你的说法得到证实，日后必将得到丰厚的补偿。”

“这就够了，”图奥说，“胆怯之人才需要更好的照料。”他也确实从诺多族的饮料与食物中汲取了精力，很快就渴望继续上路了。

他们走出一小段距离，就来到一堵比先前两道更高、更坚固的护墙前，第三道门——青铜之门就设在其中。这道门分两扇，挂满青铜盾与青铜盘，其上镌刻着很多图形和奇异的符号。大门的门楣上方有三座方塔，塔顶和塔面都覆铜。巧艺使然，它们永远明亮，被火把一样沿墙安设的盏盏红灯一照，闪出的光犹如火焰。又一次，他们不出声地穿过了大门，看到门后的庭院里有人数更多的一队卫士，他们穿着像闷燃之火那样沉沉发光的铠甲，战斧的锋刃是红的。守卫这道门的卫士，大多数都是奈芙拉斯特的辛达族。

此时他们走到了最艰苦的一段路，因为欧尔法赫在中央部分坡度最陡。他们攀登时，图奥看到上方黑压压地耸立着最壮观的一堵墙。就这样，他们终于接近了第四道门——绞铁之门。护墙又高又黑，无灯照明，墙上屹立着四座铁塔，内侧两塔之间立着一座铁铸的巨鹰像，恰如鹰王梭隆多亲临，仿佛正要从高空降落到一座大山上。但当图奥站到大门前，他惊奇地觉得自己透过这些不朽之树的枝干，窥见了一片月光下的苍白空地。因为大门的饰格被锻造成树木的形状，有盘曲的树根，还有缀满叶子与花朵的交错枝条，饰格内有光透出。他穿过大门时，发现了这是如何做到的。墙极厚，铁栅并不是一重，而是排成一行的三重，如此设置使得路中央走近大门的人觉得每一重都是门的一部分，但门后的光是白昼的日光。

因为他们至此已经爬到了比出发时的低处高得多的地方，过了铁之门，道路便几成水平。而且，他们已经过了埃霍瑞亚斯的山顶与中心，群峰此时向内侧的丘陵急剧降去，裂谷更加开阔，谷壁也不那么陡峭了。白雪覆盖着裂谷两边的绵长山肩，积雪反射的天光透过弥漫在空中微微闪烁的迷雾照来，皎洁宛如月光。

他们穿过了立于大门之后的铁门卫士的阵列。卫士的斗篷、铠甲与长盾都是黑的，面容隐藏在饰有鹰喙的面罩之后。然后埃伦玛奇尔走到前面领路，图奥与沃隆威跟着他走进了苍白的亮处。图奥随即看到路旁有一片草地，那里微洛斯的白花像繁星那样盛开。它们便是“永志花”，不论季节，永不凋谢。如此，他怀着惊奇与放松的心情，被引到银之门前。

第五道门的护墙低矮宽厚，以白大理石筑成，其扶墙用银架搭建，设于五个庞大的大理石球之间。门前站着很多白衣的弓箭手。大门的形状就像一个三段的圆环，以白银和奈芙拉斯特的珍珠仿照月亮造成。在大门上方，位于正中央的石球上立有白树泰尔佩瑞安的雕塑，雕塑以白银和孔雀石制成，花朵则用巴拉尔的大珍珠造就。大门后是绿白两色大理石铺成的宽阔庭院，两侧各站着一百名身穿银甲、头戴白冠头盔的弓箭手。然后，埃伦玛奇尔带着图奥与沃隆威从他们沉默的阵列中穿过，踏上一条直通第六道门的白色长路。他们一路前行，草地愈来愈宽阔，白星般的微洛斯花当中绽放了很多小花，宛如金色的眼睛。

他们就这样到了金之门，图尔巩在泪雨之战前修建的古老诸门的最后一道。它极似银之门，只是护墙以黄大理石筑成，石球与扶墙都是赤金。石球共有六个，正中有一座金色四棱锥塔，塔顶立着太阳之树劳瑞林的雕塑，花朵用金链串起的长簇黄玉制成。大门本身则装饰着排成众多光束的金盘，状若太阳，嵌在石榴石、黄玉与黄钻组成的图案当中。门后的庭院里列着三百名身负长弓的弓箭手，他们的铠甲是镀金的，头盔上竖有高高的金色羽饰，大圆盾牌鲜红如火。

阳光此时洒在了前路上，因为两边的山障都很低，山丘青翠，唯山顶还有积雪。埃伦玛奇尔加快了速度，因为通向第七道门的路很短。那道门被称为主门，即迈格林在泪雨之战归来后修建的钢之门，扼守欧尔法赫·埃霍尔的宽阔入口。

那里没有护墙，但两侧各有一座极高的圆塔。塔有诸多窗口，共分七层，逐层变细，至塔顶变为光亮的钢塔楼。双塔之间屹立着一道雄伟的钢栅，永不锈蚀，而是闪着冰冷的白光。它共有七根巨大的钢柱，高矮粗细都如结实的小树，但柱顶收为尖端锋利如针的利刺。钢柱之间则有七根横向的钢棒，每处间隙中又竖立着七七四十九根钢杆，尖头就像长矛的阔刃。但在中央，在正中那根最大的钢柱顶上，托起了一座遍镶钻石的巨像——图尔巩王的头盔，隐匿王国的王冠。

图奥在这道宏伟的精钢护篱中没看见大门或入口，但他走近时，觉得钢棒之间的空隙里透出了耀眼的光芒。他遮住眼睛，既恐惧又惊讶地止了步。但埃伦玛奇尔走上前去，一碰之下，并没有门户开启，不过他敲了敲一根钢棒，钢栅就像一架多弦的竖琴那样鸣响起来，发出和谐的清亮音调，从一座塔楼传到了另一座。

两座塔中立即派出了骑兵；但北塔来人当中，一人骑着白马当先而至，他下了马，向他们大步走来。埃伦玛奇尔固然堪称出色又高贵，这位新来者却更杰出、更尊贵，他便是彼时主门的守卫长官——涌泉家族的领主埃克塞理安。他全身银甲，闪亮的头盔顶上设有一根钢刺，其尖端镶着一颗钻石。侍从接过他的盾牌，只见它微光闪烁，仿佛沾了无数雨滴，其实那是成千颗水晶饰钉。

埃伦玛奇尔向他行礼，说：“我带来了从巴拉尔岛归来的沃隆威·阿兰威安；这位则是他带来此地的陌生人，要求觐见王上。”

于是埃克塞理安转身看向图奥，但图奥面对着他，裹紧身上的斗篷，沉默而立。在沃隆威看来，有一团迷雾笼罩了图奥，他的身形变大了，斗篷的高帽仿佛一道涌向陆地的灰色海浪，尖顶如同波峰，竟高过了精灵领主的头盔。但埃克塞理安明亮的双眼专注地看着图奥，沉默片刻后，他严肃地说道(2)：“你已抵达末道大门。须知，陌生人一旦进入此门，便永世不得离开，除非是取道死亡之门。”

“休得预言不祥！倘若众水主宰的信使取道死亡之门，那么此间所有居民都将步他的后尘。涌泉的领主，莫要阻挡众水主宰的信使！”

沃隆威与站在附近的人全都讶异地重新看向图奥，为他的言辞和嗓音而惊奇不已。沃隆威觉得像听到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却又像发自远方的呼唤。但图奥觉得，像在听着自己说话，仿佛借他之口发言的另有其人。

埃克塞理安注视着图奥，默立了片刻，仿佛在图奥那件灰影一般的斗篷里见到了遥遥浮现的景象，脸上渐渐充满了敬畏之色。然后他鞠了一躬，走到钢栅前，双手按在栅上，大门从王冠雕塑所在的钢柱两侧向内敞开。于是图奥穿过大门，来到一片居高俯瞰着前方山谷的草地上，目睹了皑皑白雪当中刚多林的美景。他心醉神迷，竟久久不能移开目光，终于看见了梦寐以求、一心向往的景象。

因此，他伫立着，一言未发。两侧各有一支刚多林的步兵军队静立，镇守七门的七类士兵皆有代表，但军官与首领都骑在白马或灰马背上。他们惊奇地注视着图奥，就在那时，他的斗篷滑落了，他穿着奈芙拉斯特那套非凡的服饰立在他们面前，而在场的很多人都曾见过图尔巩亲手把这些物品挂在温雅玛王座背后的墙上。

见此情景，埃克塞理安终于开口说：“现在不需要额外的证据了。即便他自称胡奥之子，也不及这个明确的事实重要——他正是乌欧牟本人派遣而来。”

*

故事至此终于结束，只剩下一些简短的备忘笔记列出家父当时预想中的故事线索。图奥询问城名，得知了它的七个名字（见《失落的传说之刚多林的陷落》，纸书第45页）。埃克塞理安下令发出信号，主门的双塔上吹响了号声，然后他们听到远方的城墙上响起了应答的号声。

他们骑马前往城市，随后是一段对城门、双树、喷泉之地、王宫的描述，接着会讲述图尔巩对图奥的接待。迈格林会被看到在王座右边，伊缀尔则在左边。图奥将公布乌欧牟的口信。另有一条笔记表明，会对图奥远远望见的刚多林加以描写，还会解释刚多林为何没有王后。

王宫的入口

欧尔法赫·埃霍尔

图奥看到路被一堵建在两侧谷壁之间，扼守着裂谷的巨墙挡住了

(1)　这与《魔戒》中在第三纪元末作为灰港之主登场的造船者奇尔丹是同一个人物。

(2)　从这里开始，仔细写成的手稿就结束了，接下来的内容是在一张碎纸上潦草地匆匆写就的。

传说的演变

图奥跟随天鹅来到温雅玛

这些笔记（即“最后版图奥”手稿末尾提到的笔记）在《刚多林的陷落》这部传奇的历史上意义不大，但它们最起码可以表明，家父不是因为某种意料之外的、突发的仓促情况而放弃这篇作品，再也不曾写下去的。但毫无疑问的是，在埃克塞理安在刚多林第七道大门前对图奥说了那番话之后，故事就再也没有了演变完善的下文。

好了，家父的确放弃了传奇故事这个至关重要、（可以说是）决定性的表现与处理形式，就在他终于让图奥“目睹了皑皑白雪当中刚多林的美景”的那一刻。在我看来，这很可能是他所放弃的诸多文稿中最令人痛心的一篇。那么，他为什么在那里停了笔？一定程度上，我们可以找到答案。

那是一段他深感苦恼的时期，也是一段他极度沮丧的时期。可以肯定的是，《魔戒》最终完成后，他以一股全新的十足干劲，回头去创作远古时代的传奇。1950年2月24日，他给艾伦与昂温出版社的董事长斯坦利·昂温爵士写了一封不同寻常的信。我在这里引用这封信的片段，因为它清楚表明了家父当时对出版前景的看法。

你在最近的一封信中表示，仍然很想看到那部我计划中的作品的手稿，就是原本打算写成《霍比特人》续集的《魔戒》。十八个月来，我一直盼着写完它的那一天，但直到圣诞节［1949年］之后，这个目标才终于实现。这本书虽然还有一部分需要修改润色，但已经完成了，而且我认为，它达到了审稿人可以阅读的标准，如果它没有让审稿人望而生畏的话。

我这里雇人打出整洁的文稿大约要花费100英镑（我挪不出这笔钱），所以我不得不亲手打了几乎全部文稿。如今回顾，我觉得这显然是个巨大的灾难。我的作品脱离了我的控制，我创造了一个怪物，一个极其漫长、复杂，相当苦涩、非常可怕的冒险故事，很不适合孩子们阅读（如果适合任何人阅读的话）。它并不是《霍比特人》的续集，而是《精灵宝钻》的续集。我估计，即使不包括某些必要的附录，它也足有60万字左右，而且有位打字员估计的字数比这还多。这有多么不切实际，我心如明镜。但是我累了。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我觉得除了稍微修改一下错漏之外，我对它是无能为力了。更糟的是，我觉得它和《精灵宝钻》不可或分。

你也许还记得那部作品，一部以“严肃高尚的风格”讲述那些虚构时代的长篇传奇，里面充满了（某一类的）精灵。多年前，你的审稿人建议不出版它。据我回忆，他认为它具有一种凯尔特的美感，而大剂量的这种美感，是盎格鲁——撒克逊人无法消受的(1)。他很可能完全正确又公允。而你说，这是一部可以汲取其内容，但无法出版的作品。

不幸的是，我不是盎格鲁——撒克逊人。尽管《精灵宝钻》和相关的一切都被打入了冷宫（直到一年前），但它不肯就此消沉。从那时起，我动笔写的每一部（哪怕只是与“仙灵”沾边的）作品，都流露、渗透出了它的痕迹，甚至很可能被它毁掉了。我努力没有让它影响到《农夫贾尔斯》，但此后没能坚持下去。它的阴影深深地笼罩了《霍比特人》的后半部。它俘虏了《魔戒》，让《魔戒》变成了它的延续和完结，而这就要求《精灵宝钻》十分清晰易懂，不能让某些地方被大量的引用和解释弄得杂乱无章。

你可能会觉得我既可笑又无聊，但我想把这两本书——《精灵宝钻》和《魔戒》——一同或连续出版。“我想”——更明智的说法是，“我希望”它们这样出版，因为，这么“小小一包”详细写来有上百万字的题材，盎格鲁——撒克逊人（或说英语的大众）对它的容忍是有限的，即便纸张可以随意取用，它也是不大可能见到天日的。

无论如何，我希望它们能同时出版。否则我就顺其自然。我不考虑接受任何大幅度的重写或缩减。当然，作为一个作家，我希望看到我的作品付梓，但情况就是这样。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这一整件事现在都像“驱邪”一样从我身上被赶出去了，它不再驾驭我了。我现在可以去做别的事了……

我不打算详述接下来那两年复杂又痛苦的历史。家父从未放弃他的看法，用他在另一封信中的话来说，“《精灵宝钻》相关的作品与《魔戒》是一体的，是精灵宝钻与力量之戒的长篇传奇”，“无论它们能怎么正式发表，我都决心把它们作为一体来处理。”

但是在“二战”之后的几年里，出版这样一部大部头作品的成本，使他完全没有如愿以偿的希望。1952年6月22日，他写信给雷纳·昂温说：

至于《魔戒》和《精灵宝钻》，它们还是老样子。《魔戒》已经完成（结尾修改过了），《精灵宝钻》仍然没有完成（也没有修改），二者都在蒙尘。我的健康状况时好时坏，我负担太重，无法为它们付出很多精力，而且我太灰心了，眼睁睁地看着纸张短缺，成本上升，与我作对。但我已经改变了看法。有总比没有好！虽然在我看来全部内容都是一体的，而《魔戒》作为整体的一部分要好得多（也适合得多），但我还是很乐意考虑出版这套内容的任何一个部分。岁月变得越来越珍贵了。就我所见，退休（那一天不远了）带来的不会是闲暇，而会是贫困，会让我不得不做“评卷”和诸如此类的工作，聊以谋生。

正如我在《中洲历史》第十卷《魔苟斯之戒》（出版于1993年）中所说：“他就这样做出了必要的让步，但这对他来说是极痛苦的。”

我相信，我们可以从上面的信件摘录中找到他放弃这个“最后版本”的原因。首先，我们来看他在1950年2月24日写给斯坦利·昂温的信。他坚定地宣布《魔戒》完结了：“圣诞节［1949年］之后，这个目标才终于实现。”他还说：“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这一整件事现在都像‘驱邪’一样从我身上被赶出去了，它不再驾驭我了。我现在可以去做别的事了……”

其次，存在一个至关重要的日期。《图奥与刚多林的陷落》的“最后版本”手稿，有一页写着那个版本的故事来不及讲到的情节（见纸书第199页）。这一页来自1951年9月的记事日历，而日历的其他页被用来重写段落了。

我曾在《魔苟斯之戒》的前言中写道：

但是，当时开始的工作，没有一件得以完成。新版的《蕾希安之歌》、新版的“图奥与刚多林的陷落”传说、（贝烈瑞安德的）《灰精灵编年史》、修订版的《精灵宝钻征战史》，全都被放弃了。我毫不怀疑，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对出版——至少是以他认为必要的形式出版——已经绝望。

正如他在1952年6月22日写给雷纳·昂温的信中所说：“至于《魔戒》和《精灵宝钻》，它们还是老样子。《魔戒》已经完成（结尾修改过了），《精灵宝钻》仍然没有完成（也没有修改），二者都在蒙尘。我的健康状况时好时坏，我负担太重，无法为它们付出很多精力，而且我太灰心了。”

因此，我们只需回顾这个我们所拥有的最后一版故事——它从未写到“刚多林的陷落”，但仍然独一无二地重现了远古时代的中洲，尤其体现在家父对细节、气氛、连续场景的极端注重上。读到他对众水的主宰、神灵乌欧牟来见图奥那一幕的叙述，读到他对乌欧牟的形象的刻画，读到乌欧牟“留在齐膝深的幽暗海水中”，我们不禁想要知道，他对刚多林大战中那一场场的宏大交锋，又会有什么样的描述。

目前处于戛然而止状态的这版传说，是个讲述一段旅程的故事。那段旅程关乎一项不同寻常的使命，它由一位伟大的维拉构思、授予，专门交给了出身于伟大的人类家族的图奥，最终神灵乌欧牟在一场巨大的风暴中，在海洋的边缘现身在图奥面前。那项不同寻常的使命将带来一个更加不同寻常的结果，它将改变这个想象世界的历史。

那场旅程的深远意义，压在图奥和成为他向导的诺多族精灵沃隆威身上，每一步都是如此。他们在那年的严酷寒冬里经历的越来越致命的疲倦，家父感同身受，仿佛他自己曾经梦回中洲远古时代的末期，怀着对奥克的恐惧，拖着沉重的步伐，饥寒交迫地从温雅玛跋涉到刚多林。

至此，我们已经从1916年问世的初版到大约35年后这个被不可思议地放弃了的最后版本，重温了刚多林的传说。我在下文中将把初版故事称为“失落的传说”（简称为“传说”），而把被放弃的文稿称为“最后的版本”（简称为“最后版”）。关于这两版相隔多年的文稿，我可以立刻评论说：毫无疑问，家父写作最后的版本时，面前摆着“失落的传说”的手稿，或至少才看过不久。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这两篇文稿中不时出现非常相似，甚至接近一致的段落。试举一例：

（《失落的传说》，见纸书第34页）

随后，图奥发现自己来到一片不长树木的崎岖地带，从日落之处吹来的风刮过那片地区，所有的灌木丛都受那恒风的影响，向日出的方向倾斜。

（“最后的版本”，见纸书第155页）

［图奥］在不长树木的崎岖地带又流浪了几天。海上吹来的风刮过那片地区，那里生长的植物无论小草还是灌木，皆受那股起自西方的恒风影响，总是向黎明日出的方向倾斜。

尤其有趣的是，我们可以对比两版文稿中那些可比的部分，观察旧版故事的核心情节如何被保留下来，但又改变了意义，同时全新的元素和维度已经加入。

在《传说》中，图奥是这样宣布他的名字和家系的（见纸书第48页）：

我是佩烈格之子、印多之孙图奥，出身于天鹅家族，祖先是居住在远方的北方人类。

《传说》中还说（见纸书第35页），图奥在法拉斯奎尔的小海湾里，在海滨为自己造了一处栖身之所，用许多雕像装饰它，“其中最多的总是天鹅，因为图奥喜爱天鹅这个徽记，后来天鹅变成了他本人、他的亲族以及子民的标志。”此外，《传说》中还提到（见纸书第54页），当图奥在刚多林得到一套量身打造的盔甲时，“头盔两侧有一对用金属和珠宝制成的装饰，形如天鹅的翅膀，盾牌上也嵌刻了一只天鹅的翅膀”。

另外，在刚多林遭到攻击的时候，所有站在图奥周围的战士“头盔上都装饰着一对像天鹅或海鸥的翅膀，盾牌上都嵌有白翼的纹章。”（见纸书第67页），他们是“白翼家族的人”。

然而，在《神话概要》中，图奥已经被引入了演变中的“精灵宝钻”。北方人类的天鹅家族消失了，图奥成了哈多家族的一员。他是在泪雨之战中牺牲的胡奥之子，因而是图林·图伦拔的堂弟。不过，图奥与天鹅以及天鹅翼翅的联系并没有在演变中消失。“最后的版本”中说（见纸书第157页）：

图奥喜爱天鹅，他曾见过它们在米斯林那些灰色的水塘上畅游，而且，天鹅还是养育他的安耐尔那一族精灵的标志［关于安耐尔，见“最后的版本”，纸书第144页］。

然后，在图尔巩发现刚多林之前曾经居住过的古老宫殿温雅玛，图奥找到的盾牌上有白天鹅翅膀的标记，他说：“凭此标记，我将收取这些武器护甲，且无论它们承担何种命运，我都一并接受。”（见“最后的版本”，纸书第160页）

最初的《传说》开篇（见纸书第31—32页）只对图奥做了十分简单的介绍，“在十分遥远的过去，生活在那片名叫‘黯影之地’多尔罗明的北方大地上”。他离群索居，在米斯林湖周围的地区打猎，唱自己作的歌，弹自己的竖琴。他与“流浪的诺多族”熟悉起来，从他们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尤其是他们的语言。

但是，“据说，有一天魔法和命运将他引到了一个巨大洞穴的入口，洞中有一条发源于米斯林湖的暗河流淌。”图奥进了洞。据说，“这是众水之王乌欧牟的旨意，从前诺多族正是应他的要求，开凿了这条隐秘之路。”

当图奥无法克服河水的冲击，退出山洞时，诺多族来见他，领他沿着山中的黑暗通道前行，直到他再次来到光天化日下。

在1926年的《神话概要》中，出现了上文所述的图奥家系——他是哈多家族的后裔。《神话概要》讲述（见纸书第120页），图奥在母亲莉安死后，沦为魔苟斯在泪雨之战后赶进希斯路姆的那群背信弃义的人类的奴隶，但他从他们手中逃脱了，乌欧牟设法将他引去一条地下河道，那条河起自米斯林湖，注入一条裂谷，最终流入西方大海。1930年的《诺多史》中的记载与这段叙述十分接近（见纸书第134页），而在这两篇文稿中，故事被赋予的唯一重要意义就是它使图奥的逃亡成了秘密，魔苟斯的探子完全不知道。但性质使然，这两篇文稿都是浓缩的版本。

让我们回头再看《传说》。它详细讲述了图奥穿过裂谷的旅程，直到涌入的潮水迎上从米斯林湖急速流下的河水，激发了对挡在河道上的人来说十分可怕的湍流：“不过，众爱努［维拉］事先让他心中动念，提前爬出了溪谷，否则他就被打来的潮水淹没了。”（见纸书第34页）。为图奥领路的诺多族似乎在他走出黑暗的洞穴后就离开了他：“［诺多族］领他沿着山中的黑暗通道前行，直到他再次来到光天化日下。”（见纸书第32页）

图奥离开河流，站在壑谷的崖顶，第一次目睹了大海。他在海滨找到了一个避风的小海湾（后来被称为“法拉斯奎尔”），就在那里用诺多族给他顺流漂下的木材造了一所小屋（关于他住处那些雕像中的天鹅，见纸书前文第209页）。在法拉斯奎尔，他“度过了很长一段时日”（见《传说》纸书第36页），直到他厌倦了孤独。在这里，据说众爱努又一次插手干预了（“因为乌欧牟眷爱图奥”，见《传说》纸书第36页），图奥离开了法拉斯奎尔，跟着三只沿着海岸向南飞去，显然在引领他的天鹅走了。《传说》里描述了他从冬天到春天的漫长旅程，直到他到达西瑞安河。他继续往前走，来到了垂柳之地（南塔斯林，塔萨瑞南），那里蝴蝶、蜜蜂、鲜花和鸣唱的鸟儿迷住了他，他给它们取名，在那里逗留了整个春天和夏天（见《传说》纸书第38—39页）。

不出意外，《神话概要》和《诺多史》中的叙述都极其简短。《神话概要》（见纸书第120页）只提到图奥“在西边海岸游荡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到了西瑞安河口。在那里，他遇到了曾在刚多林生活的诺姆族布隆威格［沃隆威］。他们一起秘密地沿着西瑞安河逆流而上。图奥在‘柳树谷’南塔斯林那片美好的土地上逗留良久”。《诺多史》中的段落（见纸书第135页）内容基本上是一样的。在这篇文稿里，那位诺姆族精灵名叫“布隆威”，据说是从安格班逃出来的，“过去曾是图尔巩的子民，一直在寻找通往主君那隐秘国度的途径”，于是他和图奥沿着西瑞安河而上，来到了垂柳之地。

有趣的是，在这两篇文稿的叙述中，沃隆威在图奥来到垂柳之地以前就登场了。在故事的主要来源，也就是《传说》中，沃隆威是在乌欧牟现身之后，在完全不同的情况下出场的。在《传说》中（见纸书第38—39页），图奥被南塔斯林迷住了许久，令乌欧牟担心他永远不会离开那里；他在给图奥的指示中说，诺多族会秘密护送他去找那座居民被称为“刚多林民”或“石中居民”的城（这是《传说》中首次提到刚多林。《神话概要》和《诺多史》，都是在提到图奥之前先对隐匿之城做了一番介绍）。结果，据《传说》记载（见纸书第42页），引导图奥向东旅行的诺多族因为害怕米尔冦而抛下他走了，他迷了路。但是有一个诺多族精灵回到他身边，主动提出陪他去寻找刚多林，而这个精灵只是对它有所风闻而已。他就是沃隆威。

将时间推进多年，我们将看到“最后的版本”，读到图奥年轻时的故事。无论《神话概要》还是《诺多史》，都完全没有提到图奥曾被希斯路姆的灰精灵收养，但在这个最终的版本里有一段详尽的叙述（见纸书第143—147页），讲述了他身在精灵当中，被安耐尔抚养长大的历程，讲述了他们饱受压迫的生活，以及他们通过被称为安农-因-戈律兹（“诺多之门，它是很久以前在图尔巩统治的时期由诺多族的能工巧匠修建的”）的秘密通道南下逃亡的经过。这个版本还讲述了图奥的奴隶生涯、他的逃亡，以及接下来的岁月里他作为一个令人畏惧的亡命徒的经历。

这一切当中最重要的发展来自图奥逃离故土的决心。他按照他从安耐尔那里得知的线索，到处寻找诺多之门和图尔巩那神秘的隐匿王国（见“最后的版本”，纸书第147—148页）。这是图奥的明确目标，但他不知道那“门”是什么。他来到发源于米斯林山中的一道山泉边，就是在这里，他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片［属于我亲族的］灰暗之地”希斯路姆，然而他搜寻诺多之门的努力失败了。他顺着小溪前行，走到一堵岩壁前，小溪流进一个“如同庞大拱门的开口”，消失了。他绝望地在那里坐了一整夜，直到朝阳升起，他看到两个精灵从拱门里爬了上来。

他们是诺多族精灵，名叫盖米尔和阿米那斯，身负一项他们没有吐露的紧急任务。图奥从他们那里得知，那座大拱门正是诺多之门，而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找到了它。盖米尔和阿米那斯取代了旧版《传说》中引导他的诺多族精灵（见纸书第41—42页），引导他穿过隧道，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图奥向他们问及图尔巩，说每当他听到这个名字，它都会异乎寻常地触动他。他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向他告别，爬上黑暗中的长长阶梯回去了（见纸书第152页）。

“最后的版本”在讲述图奥的旅程时，几乎没有改动《传说》中图奥从隧道里出来，顺着陡峭的壑谷前行的叙述。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传说》中（见纸书第34页），“众爱努事先让他心中动念，提前爬出了溪谷，否则他就被打来的潮水给淹没了”，而在“最后的版本”（见纸书第155页）中，他爬上山崖，是因为他想跟随三只大海鸥，“海鸟的呼唤救了图奥一命，让他免遭上涨的潮水之厄”。在“最后的版本”中，那个名叫法拉斯奎尔的小海湾已经消失了，图奥曾在那里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小屋，“度过了很长一段时日”，“经过缓慢的劳作”，用各种雕刻作品来装饰它（见《传说》，纸书第35—36页）。

在那篇文稿中，这片狂暴的陌生大水令图奥感到惶恐（见“最后的版本”，纸书第155—156页），他离开河谷，向南走去，进入了位于最西边，“图尔巩曾经居住的”奈芙拉斯特地区的疆域。最后，他在日落时分来到中洲的海岸边，见到了大海。在这里，“最后的版本”完全背离了先前讲述的图奥的经历。

让我们回头再看《传说》中乌欧牟前往垂柳之地，与图奥见面（见纸书第39页）的内容。这里出现了家父对这位伟大维拉的形象的最初描述（见《传说》，纸书第39—40页）。乌欧牟是所有海洋和河流的主宰，他前来力劝图奥不要再在那个地方逗留下去。这段描述精心刻画了这位神灵本尊的清晰形象：他横越海洋，远航而来；他住在外环海水下的一座“宫殿”里，乘着他那模仿鲸鱼模样而造的“车驾”，以惊人的速度前行。我们读到他的头发和长须，他的铠甲“如同蓝与银的鱼鳞”，他的短上衣（外衫）“闪着荧荧的绿光”，他用硕大的珍珠串成的腰带，以及他的石鞋。他把“车驾”停在西瑞安河口，沿着大河在岸边大步而上，“在黄昏时分坐在芦苇丛中”，就在图奥“伫立在齐膝的长草中”的地方附近。他演奏他那式样奇特的乐器，它“由许多穿了孔的长螺旋贝壳组成”（见《传说》纸书第40页）。

也许，乌欧牟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是他对图奥说话时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和嗓音，那使图奥充满了恐惧。图奥在诺多族的秘密护送下离开垂柳之地，必须去寻找刚多林民之城（见纸书第42页及以上）。在《传说》（见纸书第41页）中，乌欧牟说：“到得彼处，我将假你之口开言，你将在城里暂居。”这个版本中没有表明他要对图尔巩说什么话，但据说，乌欧牟对图奥说了“他的一些计划和愿望”，而图奥没有听懂多少。乌欧牟还说出了另一则异乎寻常的预言，关乎图奥将来的孩子，“普天之下，无人能比他更了解至深之境，无论那是汪洋深渊还是苍穹高空”。那个孩子就是埃雅仁德尔。

*

另一方面，在1926年写的《神话概要》中，乌欧牟要图奥在刚多林宣布的意图得到了明确的陈述（见纸书第120—121页）：简而言之，图尔巩必须准备与魔苟斯进行一场可怕的战斗，在这场战斗中“奥克种族将会灭亡”；但如果图尔巩不答应这样做，那么刚多林的居民必须逃离他们的城，前往西瑞安河口，乌欧牟将在那里“帮助他们建造一支舰队，引导他们返回维林诺”。在1930年写的《诺多族的历史》（见纸书第136页）中，乌欧牟主张的前景本质上是相同的，不过，这样一场被形容为“恐怖而致命的争斗”的大战，其结果表现在魔苟斯的势力被粉碎，以及更多——“最伟大的善将通过人类和精灵之间的友谊降临，而魔苟斯的仆从将再也不能为害世间”。

我们在此正适合转向一篇写于20世纪30年代后期，题为《精灵宝钻征战史》（Quenta Silmarillion）的重要手稿。它本来是继1930年写的《诺多族的历史》之后，讲述远古时代历史的一个散文体新版本，但在1937年，随着“有关霍比特人的新故事”的问世，它戛然而止（我在《贝伦与露西恩》纸书第253—258页中讲述了这段奇怪的过往）。

我附上这篇作品中的一些段落，它们与图尔巩的早期历史有关，包括他如何发现图姆拉登，如何建造了刚多林。但这些内容没有出现在《刚多林的陷落》的文稿中。

《精灵宝钻征战史》中记载，诺多族的领导者之一图尔巩曾冒奇险穿过恐怖的赫尔卡拉克西（坚冰海峡），来到中洲，他居住在奈芙拉斯特。在这篇文稿中有这样一段话：

有一次，图尔巩离开了他居住的奈芙拉斯特，去好友英格罗那里做客。他们暂时厌倦了北方群山，于是沿着西瑞安河南下旅行。他们途经西瑞安大河旁的微光池塘时，正值夜幕降临，二人便在夏夜星空下的河岸上入眠。但乌欧牟沿河上溯前来，使他们沉睡酣梦。他们醒来后，梦中的忧患之感依然萦绕不去，但谁也未向对方提起，因为他们印象模糊，且都以为乌欧牟只给自己传来了讯息。从此之后，他们总是心存不安，对未来之事心存疑虑。他们常常孤身在杳无人迹的荒野中游荡，四处寻找可以隐藏实力的地方。因他们都感觉自己受命要为将来的凶险之时做好准备，奠定一个退守之处，以防魔苟斯冲出安格班，击溃当前镇守北方的大军。

结果，英格罗发现了纳洛格河的深谷和它西岸旁的洞穴。他照着明霓国斯地下殿堂的模样，在那里兴建了一处要塞与兵器库。他称那地为纳国斯隆德，与他的众多子民在那里安家。为此，起初过了一段快乐日子的北方诺姆族称他为“洞穴之主”费拉贡德。他此后直到去世，都沿用了这个名字。但图尔巩独自去了隐秘的地方，靠着乌欧牟的指引，他发现了秘密的山谷刚多林。彼时他并没有向任何人提起此地，而是回到了奈芙拉斯特他的子民当中。

《精灵宝钻征战史》接下来的一个段落中提到，芬国昐的次子图尔巩统治的子民人数众多，但“那股乌欧牟在他心中激起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动身离开，向东而行，带着大批诺姆族和他们的家产妻儿，人数足有芬国昐麾下子民的三分之一。他是趁夜离开的，旅程迅速无声，他的族人从此不知他的下落。他去了刚多林，在那里仿照维林诺的图恩建了一座城，并巩固了周围的山岭。刚多林隐藏了许多年。

第三段，也是最重要的一段引文，来源有所不同。有两份分别题为《贝烈瑞安德编年史》和《维林诺编年史》的文稿，都在1930年左右动笔，并且都存在于后来的版本中。我曾这样评论它们：“这两篇编年史很可能是与《宝钻史》同时并行开始写作的，是一种便于齐头并进的方式，也适合在日益复杂的叙事网络中追踪不同的元素。”《贝烈瑞安德编年史》的最终文本又称《灰精灵编年史》（The Grey Annals），来自20世纪50年代初，家父在《魔戒》完成后，重新去写作远古时代题材的时候。它是已出版的《精灵宝钻》的主要原始资料。

下面是《灰精灵编年史》中的一段，指的是“秘密辛苦劳作了五十二年后，该城终于落成”的那一年。

于是，图尔巩开始准备迁离奈芙拉斯特，离开他在塔拉斯山下位于温雅玛的美丽宫殿。那时，乌欧牟再次前去那里向他说话。乌欧牟说：“图尔巩，汝今终将迁居刚多林，我将于西瑞安河谷中施展力量，从而无人能注意汝迁移之踪迹，亦无人能违背汝之意愿寻得通往汝之领域的隐藏入口。所有埃尔达的王国中，刚多林将屹立抵御米尔寇最久。然切勿爱它过甚。切记，诺多族的真正希望乃在西方，来自大海彼岸。”(2)

乌欧牟又警告，图尔巩也同样受到曼督斯之判决的辖制，那判决乌欧牟无力解除。他说：“因此，这将会发生：诺多的诅咒也终将找上汝，背叛将起自萧墙之内，汝城随后将有火焚之灾。但若这危难确已临近，将有一人从奈芙拉斯特前去警告汝。度过烈焰劫毁之后，通过此人，精灵与人类必将生出希望。因此，汝当在此屋中留下盔甲与宝剑，将来他将找到这副装备，而汝也将借此识出那人，不致遭受蒙骗。”接着乌欧牟向图尔巩透露，他该留下什么种类和尺寸的头盔、甲胄以及宝剑。

然后乌欧牟返回了大海，图尔巩开始遣送自己的全部子民……他们一小群一小群地秘密启程，走在埃瑞德威斯林的阴影下，带着妻儿家产，未受察觉地来到了刚多林，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何处。图尔巩最后才动身，他带着麾下的臣属，悄然穿过山岭，通过了群山中的重重大门，它们随即被关闭。但奈芙拉斯特直到贝烈瑞安德毁灭，都杳无人烟。

在最后这段引文中，我们可以看到图奥在进入温雅玛大殿中时发现的盾牌、宝剑、锁子甲和头盔的由来（见“最后的版本”，纸书第160页）。

所有的早期文稿（《传说》《神话概要》《诺多族的历史》）都在讲完乌欧牟与图奥在垂柳之地的相遇之后，继续讲述图奥和沃隆威寻找刚多林的旅程。它们确实几乎没有提及那段向东的旅程本身，没有提及那座坐落在通往图姆拉登的秘密入口后方的神秘的隐匿之城（《神话概要》和《诺多族的历史》提到，乌欧牟给了他们帮助）。

但我们回头再看一下“最后的版本”。之前我在图奥来到奈芙拉斯特地区的海滨时（见“最后的版本”，纸书第156页）中止了讨论。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塔拉斯山下被遗弃的壮观的温雅玛宫殿（“诺多族在流亡之地修建的最古老的岩石建筑”），它是图尔巩起初居住的地方，也是图奥当时进入的地方。早期文稿中没有任何线索或伏笔提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见“最后的版本”，纸书第159页及以下，“图奥在温雅玛”）——当然，除了乌欧牟的现身，而这一幕在三十五年后得到了重述。

*

我在这里暂停一下，先说别处是如何介绍图奥受到指示（实际上是敦促），去推进乌欧牟的计划的。

乌欧牟这个以图奥为中心展开的“计划”，源头来自后来被称为“维林诺的隐藏”的事件，这一事件范围广大，影响深远。《失落的传说》中有一个早期的故事就以“维林诺的隐藏”为题，描述了这个对远古时代的世界的改变的起源和性质。它源于诺多族在精灵宝钻的琢造者费艾诺的领导下，对维拉掀起反叛，并且意图离开维林诺一事。我在《贝伦与露西恩》（见纸书第16—17页）中已经简明扼要地描述了那个决定的后果，在此我重复一遍。

在他们离开维林诺之前，发生了令中洲的诺多族精灵历史蒙羞的恐怖事件。当时，第三支加入［离开精灵苏醒之地的］伟大旅程的宗族——泰勒瑞族生活在阿门洲海滨，费艾诺要求他们把引以为豪的大批船只交给诺多族，因为没有船只，如此大队人马就不可能渡海前往中洲。泰勒瑞族断然拒绝了这个要求。于是，费艾诺率领属下攻击了“天鹅港”澳阔泷迪的泰勒瑞族，将船只强行夺走。那场战斗被称为“亲族残杀”，很多泰勒瑞族在那场战斗中遭到杀害。

在《维林诺的隐藏》中有一段精彩的描写，讲的是众维拉就这个问题召开了一场非常激烈，事实上非同寻常的会议。当时有一个澳阔泷迪的精灵在场，名叫爱耐洛斯，他的亲人在港口之战中被杀害了，“他不断地游说［泰勒瑞族］，使他们心中的苦恨愈发深重”。这位爱耐洛斯在辩论中发了言，他说的话被记载在《维林诺的隐藏》中。

他向诸神陈述了精灵［即泰勒瑞族］对诺多族的看法，和维林诺之境暴露在外部世界面前的事实。这引发了不小的骚动，许多维拉和他们的族人都高声赞同他，还有另外一些埃尔达看到米尔冦统治了世界，这使他们即使心里想，也不敢出发前往他们的苏醒之地，于是高呼说，曼威和瓦尔妲曾经让他们的族人居住在维林诺，承诺这里会有经久不衰的福乐，现在诸神应该负责使他们的欢乐不至缩减成微不足道之物。

此外，大多数维拉都乐享古老的安逸，只渴望和平，再也不希望有关米尔冦及其暴行的流言或躁动不安的诺姆族的抱怨传入他们耳中，打扰他们的福乐。因此，他们也吵着要求把维林诺大地隐藏起来。这群人中以瓦娜和奈莎为首，不过即便是那些伟大的神灵，也都是这么想的。乌欧牟有先见之明，他在他们面前恳求他们怜悯、宽恕诺多族，曼威揭示了爱努的大乐章和世界的目的，然而都是徒劳。那场会议持续了很久，充斥着那种呼声，言辞之苦恨与激烈甚于以往任何时候。最后，曼威·苏利牟起身退席，说现在没有任何高墙或堡垒可以保护他们不受米尔冦的邪恶侵犯，因为那种邪恶已经在他们当中生根，蒙蔽了他们所有人的心灵。

结果，反对诺姆族的一方继续了诸神的会议，［天鹅港］的血债开始发挥残酷的作用。因为被称为“维林诺的隐藏”的过程开始了，曼威、瓦尔妲和四海的主宰乌欧牟没有参与，但其他维拉或精灵没有一个置身事外……

罗瑞恩和瓦娜领导诸神，奥力施展他的技艺，托卡斯施展他的力量。众维拉当时没去征讨米尔冦，这是他们后来最为懊悔之事，至今如是。由于这个错误，直到大地上诸多纪元之后，维拉的伟大荣光都未能达成圆满，世界仍在等候。

最后一段内容十分引人注目，点明了诸神怠惰，只关心自身的安全和福乐，还表达了这样的看法：他们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由于未能征讨米尔冦，他们让中洲暴露在死敌的毁灭野心和仇恨之下。但是这种对维拉的谴责在后来的文稿中并没有出现。“维林诺的隐藏”只是被讲述成了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古老事实。

在“维林诺的隐藏”之后，有一段文字描述了规模庞大、方面繁多的防御工程——“自从起初建造维林诺的日子过了以后，一直不曾见到的崭新、强大的工程”，例如使环绕周围的山脉东侧彻底无法通过。

从北到南，诸神一路施下了迷咒和高不可攀的魔法，然而他们仍不满足。他们说：“且看，我们要使所有通往维林诺的路，无论是公开的还是秘密的，都彻底从世间消失，或诡诈飘流，归于无有。”

于是他们就这样做了。海中没有一条水道不被危险的漩涡或强力的急流所困，所有的船只都辨识不了方向。欧西的意志孕育着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和意想不到的狂风，还有其他无法穿透的迷雾。

要了解“维林诺的隐藏”对刚多林的影响，可以先看看《传说》中图尔巩对图奥说的话，其中谈到很多刚多林派去造船，以航向维林诺的船只的信使的命运（见纸书第51页）：

“……但是去往彼方的航路已经遭到遗忘，通途已经从世间消失，大海和高山将它团团围绕，那些安享福乐，居住在内的人，并不在乎米尔冦的恐怖和世界的悲哀，而是把他们的疆域隐藏起来，在它四周编织了无法穿透的魔法，使任何邪恶的消息都不能传到他们耳里。不，多年以来，我有太多的子民出海远航，一去不返，葬身在深渊之中，或迷失在无路可走的重重阴影里。明年，不会再有人前往大海……”

（一个非常有趣的事实是，图尔巩在这里所说的话是讽刺地重复了图奥刚刚依照乌欧牟的吩咐所说的话（见《传说》，纸书第50页）：

“……且看！去往彼方的航路已经遭到遗忘，通途已经从世间消失，大海和高山将它团团围绕，但是精灵仍然生活在科尔山上，诸神仍然居住在维林诺，虽然他们的福乐因为悲伤和对米尔冦的恐惧而大不如前。他们隐藏了自己的疆域，在它四周编织了无法穿透的魔法，使任何邪恶都不能抵达它的海岸。”）

我在第112页（“图尔林与刚多林的流亡者”）提供了一段简短的文稿，它没写多少就被放弃了，但显然是作为一个《传说》新版本的开篇而写的（但仍然沿用了老版本里图奥的家系，到1926年的《神话概要》才改成他出身于哈多家族）。这篇作品的显著特征是，乌欧牟被明确写成是唯一一位还关心生活在米尔冦淫威之下的精灵的维拉，“除了乌欧牟，也没有任何人担忧米尔冦的力量会给整片大地带来毁灭与悲伤。但乌欧牟希望维林诺集结全力，去消灭米尔冦的邪恶，以免为时过晚，而且在他看来，只要诺姆族派出的使者能够成功抵达维林诺，恳求宽恕，恳求对凡世大地的怜悯，他的两个目的就都有可能实现。”

正是在这里，乌欧牟在维拉当中“特立独行”的地位首次出现了，因为《传说》中对此没有任何暗示。我将重复乌欧牟亲口表达的看法，为这段叙述作结，他当时站在温雅玛的海边，在逼近的风暴中对图奥说话（见“最后的版本”，纸书第163页）。

乌欧牟向图奥讲了维林诺，讲了黑暗如何降临那地，讲了诺多族的流亡和曼督斯的判决，以及蒙福之地的隐藏。“然而且看！”他说，“命运（大地的儿女如此呼之）之铠甲常存一隙，厄运之高墙惯有一缺，直至完工落成，亦即汝等所称之终结。有吾在便如是，因吾乃秘密的异议之声，裁定之黑暗中的一线光明。由是，虽吾貌似于此黑暗之时拂逆同胞手足、西方主宰之意，然此乃吾于其中应有之分，于创世之前即已指定。然厄运判决之力强大，大敌之魔影亦在增长。吾则遭到削弱，以致如今吾于中洲只余呢喃秘语。流向西方的诸川日减，其源泉亦被毒污，吾之力量退离大地。米尔寇之淫威令精灵与人类对吾闭塞耳目。而今曼督斯的诅咒正加紧达成，诺多族的全部成果均会毁去，他们构建的所有希望皆将破灭，唯最后的希望独存——他们不曾期望也不曾预料的希望。而那希望就在于汝，因吾已做此选择。”

这引出了下一个问题：他为什么选择图奥？更进一步，他为什么选择一个凡人？对于后一个问题，《传说》中给出了一个答案，见纸书第56—57页：

且看，自从图奥被那些诺多族抛弃，在山脚下迷路，一晃已是多年；自从那些奇怪的消息第一次传入米尔冦耳中，也有许多年过去了。那些消息语焉不详、五花八门，说有个人类在西瑞安河的河谷中游荡。彼时，米尔冦的势力如日中天，他并不怎么害怕人类一族，正因如此，乌欧牟选择这支亲族中的一人行事，能更容易骗过米尔冦，因为他知道没有维拉，也极少有任何埃尔达或诺多族的动静，能逃过米尔冦的监视。

但我认为，那个远为重要的问题的答案，就在乌欧牟在温雅玛对图奥所说的话中（见“最后的版本”，纸书第163—164页）。当时图奥对他说：“我孤身一个凡人，在如此众多又如此英勇的西方高等种族当中，怕是于事无补。”而乌欧牟的回应是：

“吾既选择遣汝前去，胡奥之子图奥，便切勿以为汝一人一剑之力无足轻重。年湮世远，精灵当永念伊甸人之英勇，惊叹其世间寿数何其短促，舍命却何其慨然。然而吾遣汝前去，非只汝之英勇使然，更旨在为世间引入一分汝尚未预见的希望，一线穿破黑暗之光。”

那个希望是什么？我相信它就是《传说》中乌欧牟以极其不可思议的远见向图奥宣布的事件（见纸书第41页）：

“……你必定会有一个孩子，普天之下，无人能比他更了解至深之境，无论那是汪洋深渊还是苍穹高空。”

正如我在前文中所作的评述（见纸书第217页及以上），那个孩子就是埃雅仁德尔。

毫无疑问，乌欧牟的预言中那“一线穿破黑暗之光”，就是埃雅仁德尔——由乌欧牟本人送出，由图奥引入世界。但十分奇怪的是，别处有一段文字表明，我所谓的乌欧牟那“不可思议的远见”，多年以前就已经出现了，并且与乌欧牟无关。

这段文字来自《贝烈瑞安德编年史》那版被称为《灰精灵编年史》的文稿，写于《魔戒》完成后的时期——关于这段时期的讨论可以在“传说的演变”纸书第220页看到。这一幕发生在泪雨之战接近尾声的时候，精灵王芬巩牺牲之后。

战场上大势已去，但胡林和胡奥，以及哈多家族残余的战士都仍坚定地作战，奥克还无法攻下西瑞安隘口……人类的先祖为埃尔达立下的所有战功当中，最著名的便是胡林和胡奥的最后一战。胡林对图尔巩说：“王上，快走，趁现在还来得及！您是芬国昐家族的最后一人，您身上留有诺多族最后的希望。只要刚多林犹在，坚固严守，魔苟斯便得继续心存忌惮。”

图尔巩却答道：“如今刚多林也无法长久隐藏了。它既被发现，必将陷落。”

胡奥开口说：“但哪怕它只是再屹立短短一段时日，您的家族中就必会生出精灵与人类的希望。王上，在死亡的凝视下，且容我向您这么说：虽然我们在此永诀，我再不能见到您的洁白城墙，但从你我之中必要升起一颗新星。”

图尔巩接受了胡林和胡奥的建议。他带着他所能召集起来的全部芬巩麾下和刚多林的战士撤退，消失在群山之中，而胡林和胡奥守住了他们身后的山口，抵挡着蜂拥而来的魔苟斯军队。胡奥的眼睛中了一支毒箭，牺牲了。

我们怎么估量乌欧牟的神圣力量都不为过——他是众神中最强大的一位，仅次于曼威；他的知识和预见都十分渊博，他具有不可思议的能力，能从远方进入其他生灵的心智，影响他们的思想乃至领悟力。当然，最值得注意的是，图奥来到刚多林时，乌欧牟经图奥之口所说的话。这可以回溯到《传说》（见纸书第41页）：“我将假你之口开言”以及“最后的版本”（见纸书第164页），当图奥问：“［我］该对图尔巩做何言辞？”乌欧牟回答说：“汝若至其处，则心中言辞自现，汝口自将依吾所愿代言。”在《传说》（见纸书第49页）中，乌欧牟的这种能力甚至更进一步：“图奥闻言开口，乌欧牟将力量注入他心中，让他的嗓音中充满威严。”

在这番关于乌欧牟给图奥制订的计划的松散讨论中，我们来到了温雅玛，而在这篇叙述中，乌欧牟的第二次现身与《传说》中大相径庭（见纸书第39—40页与纸书第216—217页）。这次他不是沿着大河西瑞安上溯，坐在芦苇丛中奏乐，而是在一场巨大的海上风暴逼近时，大步从一道波浪中走出来，“一个极为高大威严的生灵形体”，在图奥眼中，他是一位戴着高王冠的伟大王者。这位神灵“留在齐膝深的幽暗海水中”对这个凡人开了口。但此前的故事中缺少了图奥前往温雅玛的整段经过，同样缺少的还有“最后的版本”中的关键元素，就是图尔巩的王宫中为他留下的盔甲武器（见“最后的版本”，纸书第160页，及纸书第222页）。

然而，这一段故事的萌芽很有可能早在《传说》中就存在了（见纸书第49页）。当图尔巩在王宫大门前迎接图奥的时候，他说：“黯影之地的人类啊，欢迎你。且看！我们的智慧典籍中曾记载了你的到来，而根据记载，当你来此，刚多林民的家园中将有诸多大事发生。”

在“最后的版本”中（见纸书第166页），诺多族精灵沃隆威的首次登场，在叙述中与图奥和乌欧牟的故事紧密相连，与他在早期文稿中的登场完全不同（见纸书第42页）。乌欧牟离开之后，

图奥从［温雅玛的］阶地最底层向下望去，发现乱石和海藻当中有个精灵，裹着浸透了海水的灰斗篷靠在阶地的岩壁上。……图奥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沉默的灰影，不禁想起了乌欧牟的话。无人指点，一个名字便涌到了唇边，他大声喊道：“欢迎你，沃隆威！我在等你。”

乌欧牟临行前对图奥说的最后一番话是这样的（见“最后的版本”，纸书第164页）：

“吾将于欧西怒火之中救出一人，送至汝侧，如此汝可得引导：不错，正是希望之星升起之前，最后一艘寻找西方之船上的最后一名水手。”

这位水手就是沃隆威，他在温雅玛的大海边对图奥讲述了他的遭遇（见“最后的版本”，纸书第171—175页）。沃隆威对他在大海上度过的七年航行的叙述，对深深地被大海迷住了的图奥来说，可谓令人沮丧。但沃隆威在动身去执行使命之前说（见“最后的版本”，纸书第172页及以下）：

我在途中耽搁了。因为我未曾见识过中洲各地，我们在春天时节来到了南塔斯仁山谷。图奥，你要是有朝一日走上向南的路，顺着西瑞安河而下，就会发现那片土地真是美好得令人心醉神迷。……它便是治愈一切渴慕大海之情的良药……

在《传说》中，图奥被垂柳之地南塔斯林的美迷惑，停留太久，导致乌欧牟前去找他——这个最初的故事到这时当然已经从叙述中消失了，但它并没有彻底消失。在最后的版本中，在南塔斯林停留了一段时间，“伫立在齐膝的长草中”被迷住了的是在温雅玛对图奥倾诉的沃隆威（见“最后的版本”，纸书第172页）。而在旧版的故事里，是图奥在垂柳之地，“伫立在齐膝的长草中”（见《传说》，纸书第40页）。图奥和沃隆威都给他们不认识的花、鸟和蝴蝶取了名字。

由于我们在“传说的演变”这一章中不会再直接提到乌欧牟，我在这里附上一段家父对这位伟大维拉的描述，出自《爱努的大乐章》（20世纪30年代后期）这篇作品：

乌欧牟一直居住在外环海，管辖众水的流动、所有河流的走向、无数泉源的补给，以及普天之下一切雨露的蒸发和凝聚。他在深海中构思着宏大又可畏的乐曲，这乐曲的回声在世界所有的血脉中奔流，其中的欢乐正如艳阳下涌起的喷泉，尽管充满欢乐，源头却是大地根基中那深不可测的悲伤泉井。泰勒瑞族精灵向乌欧牟学习良多，因此他们的音乐既哀伤又令人着迷。

现在，我们来看图奥和沃隆威离开远在遥远西方海边的奈芙拉斯特的温雅玛，前去寻找刚多林的旅程。这趟旅程会领他们沿着“黯影山脉”埃瑞德威斯林（这道伟大的山脉形成了希斯路姆和西贝烈瑞安徳之间的巨大屏障）南侧而行，向东前进，最终将他们带到从北方流向南方的西瑞安大河边。

最早提到这段旅程的是《传说》（见纸书第43页），只说：“图奥和沃隆威［他在旧版故事里从未去过那里］寻找那支居民［刚多林民］的城市，找了很久；直到多日以后，他们才来到群山中一座深深的河谷。”不出意外，《神话概要》同样只是简单地说（见纸书第121页）：“图奥和布隆威格找到秘密通路……出到了被守护的平原上。”《诺多族的历史》（见纸书第136页）也同样简短：“图奥与布隆威听从乌欧牟的指示，向北而行，终于抵达隐匿的门户。”

除了这些一笔带过的扼要叙述，“最后的版本”中的叙述可以被看作刚多林历史上至关重要的元素：图奥和沃隆威顶着凛冽的寒风和刺骨的霜冻，在无遮无蔽的野外度过的凄惨时日，他们从成帮结伙的奥克及其营地那里逃离，以及大鹰的到来。（关于大鹰为何会出现在那片地区，见《诺多族的历史》纸书第131页，以及“最后的版本”纸书第185—186页。）最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来到了伊芙林潭（见纸书第175—176页），纳洛格河就发源于此。此时伊芙林潭由于恶龙格劳龙（被沃隆威称为“安格班的大虫”）的经过而被玷污，变得荒凉。在这里，二位刚多林的寻找者触及了远古时代最伟大的传奇——他们看见一位高大的凡人走过，他带着一柄出鞘的长剑，剑身修长乌黑。他们没有和这个黑衣人说话，他们也不知道他就是“黑剑”图林·图伦拔，正向北逃离纳国斯隆德的陷落。“就这样，在这绝无仅有的短暂一刻，图林和图奥这对堂兄弟的道路有了交集。”（图林的父亲胡林是图奥的父亲胡奥的兄长。）

现在，我们讲到了“传说的演变”的最后一步（因为“最后的版本”没有写下去）：通过一个守卫严密的隐藏入口进入图姆拉登平原，初见刚多林。这个入口是中洲历史上一处著名的“门户”或“关口”。在《传说》中（见纸书第43页），图奥和沃隆威来到河流（西瑞安河）流过的“河床遍布乱石”的地方。这就是布砾希阿赫渡口，当时还不曾得名。“河边密密长满了桤树，遮蔽了河面”，但两侧河岸十分陡峭。在那里，沃隆威在“青绿的山壁”中发现了“一个洞口，它就像一道两侧倾斜的巨门，被茂密的灌木丛和长年纠结生长的矮树丛覆盖着”。

他们走进这个洞口（见纸书第44页），发现自己置身在一条蜿蜒曲折的黑暗隧道里。他们在这条隧道里摸索着前行，直到看见远处的灯光，“他们奔向那点微光，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道大门前，这门就像他们进来的那道门一样”。在这里，他们被全副武装的卫兵包围了，并发现自己来到了阳光下，站在陡峭的山脚下，山岭环抱着一片广阔的平原，在平原当中矗立着孤零零的一座山丘，山顶屹立着一座城。

《神话概要》中显然不曾描述这个入口，但《诺多族的历史》（见纸书第130页）提到了逃生之路：在环抱山脉最低的那片地区，刚多林的精灵在“群山根基下挖了一条曲折的巨大隧道，隧道的出口在一道壑谷的陡壁上。［西瑞安］河就从这道林木覆盖的阴暗谷中欢快地流过”。《诺多史》（见纸书第136页）中说，当图奥和布隆威（沃隆威）来到隐匿的门户时，他们走下隧道，“来到内门”，在那里被俘虏了。

这两道“门”和连接它们的隧道就是这样出现在家父1930年写的《诺多族的历史》中，他在1951年写最后的版本时也是立足于这个构思，不过相似之处仅止于此。

我们可以看到，在最后的版本（见“最后的版本”，纸书第184页及以下）中，家父引入了一个地形上的明显差异。入口不再位于西瑞安河的东侧河岸上，而是来自一条支流。但他们过了危险的布砾希阿赫渡口，这个渡口被大鹰监视并守卫着。

他们抵达渡口对岸，来到一条深沟边。它就像一条如今已没有河水流动的古老河床，然而貌似曾有一股水流冲刷出了深深的水道，水流涌出埃霍瑞亚斯群山后自北泻下，从山中挟来布砾希阿赫的全部砾石，冲下了西瑞安河。

“不可思议，我们终于找到它了！”沃隆威喊道，“看！干河的河口在此，那是我们的必经之路。”

但这条“路”遍布乱石，急剧爬升，图奥向沃隆威表达了他的厌恶，惊讶于这条糟糕的小路竟然是进入刚多林城的必经之路。

他们顺着干河跋涉了数哩，过了一夜，来到了环抱山脉的山障前。他们从一个洞口走了进去，最后来到了一个他们感觉寂静又广大的地方，在那里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在关于中洲的作品中，图奥和沃隆威所获得的接待，堪称最阴森不祥：一团刺眼的光在巨大的黑暗中照在沃隆威身上，一个冰冷、充满威胁的声音发出质问。在令人恐惧的盘问结束之后，他们被领去了另一个入口，或出口。

在《诺多族的历史》中（见纸书第136—137页），被卫兵俘虏的图奥和沃隆威走出漫长曲折的黑暗隧道，看见刚多林“远远地闪烁，白城沐浴着玫瑰色的曙光”。因此，整个概念当时已经清楚呈现：宽广的图姆拉登平原被埃霍瑞亚斯山脉完全包围，有一条隧道穿过群山，通向外界。但在“最后的版本”中，当他们离开接受盘问的地方时，图奥发现他们“站在一道裂谷的一端，这样的裂谷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沿着这条名为“欧尔法赫·埃霍尔”的裂谷有一条爬升的长路，穿过一系列装饰华丽的巨门，通往裂谷开口的顶端，也就是第七道门——主门的所在地。直到那时，图奥才“目睹了皑皑白雪当中刚多林的美景”；正是在那里，埃克塞理安谈到图奥时肯定地说，“他正是乌欧牟本人派遣而来”——《刚多林的陷落》的最后一版文稿，就到这句为止。

雪山环抱中的刚多林

(1)　审稿人实际上只看过几页《精灵宝钻》，不过他并不知道这一点。正如我在《贝伦与露西恩》（纸书第255页）中提到的，他把那几页内容与《蕾希安之歌》对比，赞扬前者，批评了后者，因为他不了解它们之间的关系。他对那几页《精灵宝钻》赞不绝口，荒谬地说，这个故事“以一种独特的简洁和庄严来讲述，尽管其中的凯尔特名字令人眼花缭乱，但吸引了读者的兴趣。它有一种令人眼前一亮的疯狂之美，所有盎格鲁——撒克逊人在面对凯尔特艺术时，都为这种美而感到迷惑不解”。

(2)　这些话稍加改动之后，由图奥在温雅玛告诉了沃隆威，见“最后的版本”纸书第168页。

结尾

埃克塞理安的宅邸

我曾提到（见纸书第15页），《传说》最初的标题是“图奥与刚多林的流亡者”，紧接着写了这样一句话——“由此引出埃雅仁德尔的伟大传说”。此外，继《刚多林的陷落》之后的“最后传说”乃是《瑙格拉弗灵的传说》（矮人的项链，其上镶嵌着一颗精灵宝钻），我曾在《贝伦与露西恩》纸书第286页引用它的结尾：

如此一来，所有仙灵的命运便织成了一股丝线，便是关于埃雅仁德尔的伟大传说。现在，我们就说到了那个传说的真正开端。

我们可以设想，《埃雅仁德尔的传说》的“真正开端”，就是接续《失落的传说之刚多林的陷落》的结束语（见纸书第105页）：

如今，这些刚多林的流亡者居住在大海波涛边的西瑞安河口。……在洛丝民当中，埃雅仁德尔在他父亲家里成长，长得十分俊美，而图奥的伟大传说也到了尾声。

但那篇关于埃雅仁德尔的“失落的传说”，家父从不曾写过。他早年写过很多笔记和大纲，还有几首极早的诗歌，但没有留下任何类似于《失落的传说之刚多林的陷落》的文稿。鉴于这两本书的目的在于比较叙事发展的历史，因此着手讨论这些常常相互矛盾、充满只言片语的大纲，显然有悖于这一目的。另一方面，最初的传说中十分完整地讲述了刚多林毁灭的故事，而那些幸存者的历史是远古时代历史的重要延续。因此，我决定回到那两篇讲述了远古时代末尾故事的早期文稿——《神话概要》和《诺多族的历史》。（我在别处也说过，“这就显得尤为奇怪了——《诺多族的历史》竟是家父［在《神话概要》之后］所写的唯一一份完稿。”(1)）

因此，我接下来给出《神话概要》的结尾，接续这一段（见纸书第122页）：“［刚多林居民当中的］幸存者们到了西瑞安河，沿河一路来到河口地区——西瑞安水泽。至此，魔苟斯大获全胜。”

(1)　参见《胡林的子女》，纸书第273页，文句稍有出入。——译者注

《神话概要》的结尾

埃尔汶接纳刚多林的幸存者

迪奥之女埃尔汶居住在西瑞安河口，她接纳了刚多林的幸存者。他们成为一支热爱航海的民族，造了很多船，远远地住在奥克不敢前往的三角洲上。

伊尔米尔［乌欧牟］责备了众维拉，要求他们前去拯救残余的诺多族，收复精灵宝钻。如今，唯独宝钻中留存着双圣树仍闪耀时那古老岁月里的福乐之光。

以托卡斯之子菲昂威为首的维拉众子率军出征，所有的昆迪都在行军之列，只有泰勒瑞族例外。他们仍记得天鹅港，随军前往的寥寥无几。科尔空无一人。

图奥渐渐年迈，无法再抗拒大海的召唤。他造了埃雅拉米，同伊缀尔一起扬帆西航，从此杳无音讯。埃雅仁德尔娶了埃尔汶。他也生来就心怀对大海的向往。他造了汶基洛特，想去远航寻找父亲。接下来就是汶基洛特在海洋和岛屿上的奇遇，以及埃雅仁德尔是如何在南方杀死了乌苟立安特。他归家时，发现西瑞安海港荒无人烟。费艾诺众子得知埃尔汶和瑙格拉弗灵［贝伦的精灵宝钻就嵌于其上］的下落，向刚多林的遗民发动了进攻。战斗中，费艾诺众子中除了迈德洛斯和玛格洛尔，都被杀了，而刚多林残余的居民不是被杀，就是被迫离开，加入迈德洛斯麾下。玛格洛尔坐在海边满怀悔恨地歌唱。埃尔汶把瑙格拉弗灵丢入海中，自己也跟着投入大海，但她被伊尔米尔变成了一只白色的海鸟，飞往世间各地去寻找埃雅仁德尔。

不过，迈德洛斯救下了埃雅仁德尔与埃尔汶的儿子——还是个孩子的埃尔隆德。埃尔隆德一半是凡人，一半是精灵。后来当精灵返回西方，埃尔隆德受他的一半凡人血统影响，选择留在尘世。……

埃雅仁德尔从独自住在西瑞安河口一座小屋里的布隆威格那里得知了始末，悲不自胜。他和布隆威格一起乘着汶基洛特再次启航，寻找埃尔汶和维林诺。

他来到了魔法群岛、孤岛，最后抵达了仙境海湾。他爬上科尔山，走在图恩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衣服染上了钻石和珠宝的细尘。他不敢继续前行进入维林诺。他在北方大海中的一个小岛上建了一座高塔，世间所有的海鸟都常常成群飞往那里。他借助它们的翅膀，甚至在天空中航行，寻找埃尔汶，但被太阳烧灼，被月亮在穹苍中追逐。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就像一颗逃逸的星星那样，在天空中游荡。

接着讲述的是菲昂威进军北方的故事，以及那场可怕的最后大战。炎魔被尽数消灭，奥克要么被消灭，要么被驱散。魔苟斯本人带着所有的龙发动了最后一次攻击，但他们被维拉众子消灭，只有两条龙逃脱，魔苟斯被推翻，被锁链安盖诺尔捆住。两颗精灵宝钻被收复了。世界的北部和西部在大战中四分五裂，大地的面貌被改变了。

诸神和精灵将人类从希斯路姆解救出来，一路穿过大地，召唤残余的诺姆族和伊尔科林加入他们。唯有迈德洛斯和他的子民没有听从召唤。此时，迈德洛斯终于被他的誓言带来的悲伤折磨得疲惫不堪，却仍然准备履行它。他派人去见菲昂威，重申费艾诺家族的誓言，恳求得到精灵宝钻。菲昂威回答说，由于费艾诺的恶行，以及杀害迪奥、洗劫西瑞安之举，他已经失去了拥有精灵宝钻的权利。他必须屈服，回到维林诺。只有在维林诺，依据诸神的裁决，才能移交精灵宝钻。……

在最后的归途中，玛格洛尔对迈德洛斯说，费艾诺众子只剩二人，精灵宝钻也只剩两颗，其中一颗应当是他的。他偷走一颗宝钻，逃走了，但是宝钻灼伤了他，因此他知道自己失去了宝钻的所有权。他忍着疼痛在大地上游荡，将宝钻抛进了充满火焰的地穴。如此一来，一颗精灵宝钻在海里，一颗在地心。玛格洛尔永远在海边唱着哀歌。

诸神做出了裁决。大地将属于人类，那些不航向孤岛或维林诺的精灵将会缓慢地褪隐。最后那批恶龙和奥克仍将折磨大地一段时间，但他们最终都将被英勇的人类消灭。

魔苟斯被推出了黑夜之门，落入世界之墙外的黑暗中，那道门永远有守卫警戒着。但他在人类与精灵的心中播下的谎言却没有消亡，无法被诸神彻底消灭，而是存续下去，直至今日仍促成了诸多邪恶。也有人说，尽管有众维拉守护，魔苟斯或他的乌黑投影与魅灵仍然从北方与东方悄悄翻过了世界之墙，重返世间；其他人则说，那其实是他的得力干将夙巫，他逃脱了大决战，仍居住在黑暗之处，蛊惑人类陷入对他的恐怖崇拜。等到世界衰老得多，诸神疲惫不堪的时候，魔苟斯会穿过黑夜之门归来，末日终战将会打响。菲昂威将在维林诺的平原上与魔苟斯战斗，图林的灵魂将与他并肩作战。图林将用他的黑剑杀死魔苟斯，以此为胡林的子女复仇。

到那时候，三颗精灵宝钻将从海洋、大地和天空中收复，迈德洛斯将打碎它们，帕露瑞恩将用它们的光焰重新点亮双圣树，大光必再次现世，维林诺山脉将被夷为平地，如此那光便可传出，照耀世间。诸神与精灵将重获青春，他们的亡者将全部苏醒。但预言不曾说到人类到那日会如何。

就这样，最后一颗精灵宝钻被升入了天空。由于费艾诺众子的恶行，诸神裁定把最后一颗精灵宝钻交给埃雅仁德尔，“直到未来诸多变故发生之时”。迈德洛斯被派去协助埃雅仁德尔，他们依靠精灵宝钻的帮助，找到了埃尔汶，使她恢复了人形。埃雅仁德尔的船被拉过维林诺，送到外环海，埃雅仁德尔将它驶进了高空里犹在太阳和月亮之上的外部黑暗中。他在那里远航，额上戴着精灵宝钻，身旁有埃尔汶陪伴。他变成了最明亮的星星，监视着魔苟斯，守卫着黑夜之门。他将如此远航下去，直到他看见末日终战在维林诺平原上打响。然后他将降临。

而这就是远古岁月中，发生在西方世界之北部地区的那些传说的最终结局。

“第一纪元”的终结，是这个纪元的历史中最复杂、最难解的部分，任何针对它展开的一般性讨论，都会使这个故事离题太远。对这里给出的《神话概要》叙述选段，我只提几个方面。关于这个题材，从家父创作的最早期幸存下来的文稿极少，并且绝大部分都被放弃了，《神话概要》中的叙述，实际上是首次见证了一套全新的情节，其中出现了三颗精灵宝钻的命运，这是末日终战故事的中心元素。这一点可以从家父很早就在一篇孤立的笔记中问自己的问题得到证实：“在米尔冦被捉住之后，那些精灵宝钻怎么样了？”（事实上，完全可以说，在最初的神话构思中，精灵宝钻本身存在的意义远远不像后来那样至关重要。）

根据《神话概要》记载，玛格洛尔对迈德洛斯说（见纸书第249页）：“费艾诺众子只剩二人，精灵宝钻也只剩两颗，其中一颗应当是他的。”第三颗下落不明，因为《神话概要》中已经讲过（见纸书第248页），“埃尔汶把瑙格拉弗灵丢入海中，自己也跟着投入大海”。那就是贝伦与露西恩取回的精灵宝钻。玛格洛尔从菲昂威的保管下盗走的那颗精灵宝钻来自铁王冠，当他把它抛进充满火焰的地穴时，“如此一来，一颗精灵宝钻在海里，一颗在地心”（见纸书第250页）。第三颗是铁王冠上的另一颗，诸神就是把这一颗精灵宝钻判给了埃雅仁德尔。他把它戴在额上，“驶进了高空里犹在太阳和月亮之上的外部黑暗中”。

这个阶段的故事还没有实现这个构思：被埃雅仁德尔所戴，成为晨星与暮星的精灵宝钻，正是贝伦与露西恩在安格班从魔苟斯那里夺回的那一颗。但这个构思的实现，似乎是神话水到渠成的必然。

同样令人吃惊的是，在这个阶段，半精灵埃雅仁德尔还不是代表人类和精灵在众维拉面前求情的代言人。

《诺多族的历史》的结尾

埃雅仁德尔的纹章在大海之上

我将在此第二次引用《诺多史》，从第一次引用结束的地方（见纸书第142页）开始。前文讲述，从多瑞亚斯和刚多林的毁灭中幸存的精灵，在西瑞安河口成为一小群喜爱造船的居民，他们“始终居住在海岸附近，处在乌欧牟之手的荫蔽之下”。接下来我要给出《诺多史》直到结尾的内容，像之前一样（见纸书第128页），以重写的文本《诺多史二稿》为准。

在维林诺，乌欧牟向众维拉陈述精灵的危难，敦促他们宽恕，伸出援手，将精灵从魔苟斯的淫威之下拯救出来，并且收复精灵宝钻——如今，双圣树犹在闪耀的那段福乐岁月，其光芒唯独在宝钻中绽放。至少，在诺姆族当中是这么流传的，诺姆族后来从他们的亲族昆迪——也就是深受曼威眷爱的光明精灵——那里听说了很多消息，昆迪向来对诸神的心思有所了解。但曼威仍不为所动，他心中的筹算，又有什么故事能够讲述？昆迪曾说过，时机未到；唯有一人亲身前来，为精灵和人类两族代言，恳求宽恕他们的恶行，同情他们的不幸，才能改变大能者的决策。而费艾诺的誓言，或许就连曼威也无法解除，只有等它运作到底，费艾诺众子放弃他们那对精灵宝钻的无情要求为止。因为点亮精灵宝钻的光，乃是诸神所造。

在那段时期，图奥感觉自己逐渐衰老，内心对汪洋深水的渴望日益强烈。于是，他造了一艘大船，取名为埃雅拉米，意思是“鹰之翼”。他和伊缀尔一同出海，向着日落的西方扬帆而去，从此不再被歌谣与传说提到。［后来的补充：但在必死的凡人当中，唯有图奥跻身年长的种族当中，加入了他热爱的诺多族；据说，他之后仍然一直以船为家，在精灵之地的海域航行，或在托尔埃瑞西亚诺姆族的港口中暂作休整。他的命运得以与凡人的命运分离。］“明辉”埃雅仁德尔是西瑞安居民的领袖。他娶了美丽的埃尔汶为妻，她给他生了［人称“半精灵”的埃尔隆德　改为：］埃尔隆德与埃尔洛斯，人称“半精灵”。然而，埃雅仁德尔心境不宁，沿着尘世之地［中洲］的海岸航行也不能纾解他的焦躁。两种意图在他心中增长，它们合而为一，成为对广阔海洋的渴望：他想扬帆远航，出海寻找一去不返的图奥和伊缀尔·凯勒布琳达尔；他还想自己或许能找到那终极之岸，于有生之年将精灵与人类的消息呈送给西方的维拉，那也许可以打动维林诺和图恩精灵的心，使他们怜悯凡世与人类的悲伤。

他建造了歌谣中唱过的最美的船，“水沫之花”汶基洛特。它有宛如银月的白色甲板，有金色的船桨、银色的船索，桅杆顶上装饰着星星一样的珠宝。《埃雅仁德尔之歌》中唱到他在探险中的种种经历，他曾去过汪洋深水与杳无人迹之地，去过诸多海域与无数岛屿。他在南方诛杀了乌苟立安特，她的黑暗被消灭，光明得以照耀大片被遮蔽已久的地域。但埃尔汶悲伤地等在家里。

埃雅仁德尔没有找到图奥与伊缀尔，在那次航程中也从未抵达维林诺的海岸。他被黯影与迷咒击退，被逆风驱逐，直至他思念埃尔汶，转棹回航，归往东方。他的心催促他加快速度，因梦中突然袭来一股恐惧，可是先前他曾相抗的风现在又不肯遂他心愿，送他迅速回归。

新的灾难已经降临到西瑞安海港。费艾诺还活着的儿子们迈德洛斯、玛格洛尔、达姆罗德和狄瑞尔听说埃尔汶住在那里，并且仍拥有瑙格拉弥尔和那颗辉煌的精灵宝钻。他们停下漂泊狩猎的生活，聚到一起，向西瑞安送信表达友善之意，但也提出了强硬的要求。埃尔汶与西瑞安的子民不肯交出这颗贝伦赢得、露西恩戴过、俊美的迪奥为之身死的宝钻，尤其是不能在他们的领袖埃雅仁德尔还出海未归时交出。因他们认为，他们的家室得到的疗愈与船只得到的祝福，都源于那颗精灵宝钻。

于是，精灵残杀精灵的惨剧又发生了，这是最后也是最残暴的一次；此乃那则受诅咒的誓言所铸成的第三桩大错。费艾诺还活着的四个儿子向刚多林的流亡者与多瑞亚斯的幸存者发动袭击，杀灭他们。费艾诺众子的部属有些袖手站到一旁，还有少数倒戈相助埃尔汶，反抗自己的主君（那段时期精灵的内心就是如此悲伤迷惑），结果被视为敌方杀害。然而迈德洛斯与玛格洛尔取得了胜利，他们如今成了费艾诺众子中仅存的两人，因为达姆罗德和狄瑞尔在那场战斗中双双丧命。西瑞安的子民或者被杀，或者逃走，还有的出于无奈，离开加入迈德洛斯麾下，后者如今主张有权统治所有尘世之地的精灵。然而迈德洛斯没有得到那颗精灵宝钻，因为埃尔汶眼见大势已去，她的儿子埃尔隆德也被俘虏，便躲开迈德洛斯的军队，将瑙格拉弥尔戴在胸前，投了大海。人们以为她死了。

但乌欧牟将她托出波涛，使她化为一只白色大鸟的模样，她飞过大海去寻找她挚爱的埃雅仁德尔，精灵宝钻在她胸口闪耀如明星。一天夜里，正在船上掌舵的埃雅仁德尔看见她朝他飞来，恰似明月下一朵飞快飘动的白云，大海上一颗轨迹奇特的星星，一团乘着风暴之翼的苍白火焰。歌谣中唱道，她从半空跌落到汶基洛特的甲板上，晕了过去，因为速度太快，几乎断了气。埃雅仁德尔将她捧起抱在怀中。但第二天早晨他睁开眼睛，讶然见到恢复人形的妻子躺在自己身旁熟睡，秀发散在他脸上。

埃雅仁德尔和埃尔汶为西瑞安海港的毁灭和儿子的被掳感到万分悲伤，他们害怕孩子会死，不过此事并未发生。出乎意料的是，迈德洛斯怜悯埃尔隆德，疼惜他，双方之间后来萌生了亲情。但迈德洛斯内心因那则可怕誓言的重担而疲惫不堪，厌恶烦乱。

［这段被重写如下：

埃雅仁德尔和埃尔汶为西瑞安海港的毁灭和两个儿子的被掳感到万分悲伤，他们害怕孩子会惨遭杀害，不过此事并未发生。出乎意料的是，玛格洛尔怜悯埃尔洛斯和埃尔隆德，疼惜他们，双方之间后来萌生了亲情。但玛格洛尔内心因那则可怕誓言的重担而疲惫不堪，厌恶烦乱。］

如今，埃雅仁德尔见西瑞安故土希望已荡然无存，绝望中不再归家，而是再度转向，在埃尔汶的陪伴下再次去寻找维林诺。他这次最常站在汶基洛特的船首，精灵宝钻绑在他额上。他们愈靠近西方，它的光芒就愈灿烂辉煌。也许正是部分靠了那颗神圣宝石的力量，他们终于来到那片只有泰勒瑞族的航船曾经到过的海域。他们来到迷咒群岛，逃过了其中的迷咒；他们来到黯影海域，穿过了其中的黯影；他们望见孤岛，但未逗留；最后，他们在世界边界上的［仙境海湾　改为：］精灵家园的海湾抛锚停泊。泰勒瑞族看见那艘船驶来，大为惊讶，他们远远凝望着精灵宝钻的光芒，那光极其灿烂明亮。

埃雅仁德尔成了第一位登上不死之地的凡人。无论是埃尔汶还是他寥寥可数的几位同伴，他都不允许他们跟他同行，以免诸神的震怒降临到他们身上。他的到来恰逢节庆之际，正像很久以前魔苟斯与乌苟立安特来到时一样。大多数昆迪都去了廷德布伦廷山上曼威的宫殿中，留在图恩山上的哨兵寥寥无几。

因此，哨兵有些匆匆骑马赶去了维尔玛，有些则躲进了山里的隘口。维尔玛钟声齐鸣。而埃雅仁德尔爬上令人惊叹的科尔山，发现那里杳无人迹。他走上图恩的街道，那里同样空荡一片。他的心情沉重起来。他在人去路空的图恩城里行走，发现沾上衣鞋的尘埃是钻石尘粉，但无人听到他的呼唤。于是，他回到海边，但就在他要重新登上他的船汶基洛特时，有人来到海滨，向他喊道：“问候汝安，埃雅仁德尔！最耀眼的星，最俊美的信使！问候汝安，身负日月问世之前的光芒，久被寻觅却不期而至，饱受期盼终冲破绝望！问候汝安，大地儿女的荣耀，杀灭黑暗的英豪！问候汝安，日落之星！致敬黎明前的先驱！”

来人是曼威的儿子菲昂威，他召唤埃雅仁德尔去觐见诸神。于是埃雅仁德尔进入维林诺，来到维尔玛的殿堂，从此再未涉足凡人之地。但在诸神面前，埃雅仁德尔为精灵与人类两支亲族代言，恳求他们宽恕诺姆族，怜悯流亡的精灵和不幸的人类，在危急时刻向他们伸出援手。

于是，维拉众子开始准备出战，统领大军的是曼威之子菲昂威。在他的雪白旗帜下出征的还有英格威的子民——“光明精灵”昆迪，以及那些从未离开维林诺的诺姆族。但泰勒瑞族仍记得天鹅港，只有少数前去参战。这些人驾船送大军渡海前往北方大地，但他们自己不肯踏上尘世之地。

*埃雅仁德尔是他们的向导，但诸神不准他归返，他便为自己在隔离之海的北部地区，域外世界的边缘造了一座白塔。大地上所有的海鸟都常常成群飞往那里。埃尔汶也常常化身为鸟，她为埃雅仁德尔的船设计了翼翅，它竟升入了穹苍的海洋。那艘船奇妙又有魔力，如同天空中一朵星光闪耀的花，载着一团闪烁的神圣光焰。大地的子民远远望见它，十分惊奇，从绝望中振奋起来，说天上那肯定是一颗精灵宝钻，西方升起了一颗新星。迈德洛斯对玛格洛尔说：

［从*号开始的这段文字被重写如下：

在那段时期，埃雅仁德尔的船被诸神拉到世界的边缘，升入了穹苍的海洋。那艘船神奇非凡……〔与初稿相同〕……西方升起了一颗新星。但埃尔汶仍在为埃雅仁德尔哀悼，她再也没有找到他，他们被拆散，直到世界末日。因此，她在隔离之海的北部地区，域外世界的边缘造了一座白塔。大地上所有的海鸟都常常成群飞往那里。埃尔汶为自己设计了翼翅，想飞向埃雅仁德尔的船。但〔无法辨认：？她坠回了……〕但当它的光焰在空中出现时，玛格洛尔对迈德洛斯说：］

“倘若那真是那颗我们亲见投入海中的精灵宝钻，此刻因某种神圣的力量而再度升起，我们就该感到欣喜才是，因为它的荣光如今被很多人望见。”因此萌发了希望与改善的前景，但魔苟斯内心充满了疑虑。

然而，据说他没料到西方会向他发动攻击。他变得过于骄傲，以为从此再不会有人公然发动战争对抗他。此外，魔苟斯还以为自己已经让诺姆族永远疏远了诸神与亲族，而众维拉住在自己的蒙福之地里心满意足，不再关心外界受他统治的王国。因为，毫无怜悯的心肠对怜悯的力量不屑一顾，然而那力量可以铸就厉怒，激发电光，堪使高山崩毁。

传说中未曾提及菲昂威的大军如何向北方进军。因为记载这些故事的，是那些曾居住在尘世之地、经历过其间苦难的精灵，而他们谁也不曾加入他的大军。关于战事的消息，他们很久之后才从他们的亲族——维林诺的光明精灵那里得知。总之，菲昂威来了，他挑战的号声响彻天宇。从希斯路姆到东方，他将所有的人类与精灵召集到麾下，他的军容壮盛，令贝烈瑞安德一片光耀，群山轰鸣。

那场西方大军与北方大军的会战，被称为“大决战”“恐怖的大战”，或“愤怒与雷霆之战”。仇恨之君座下的力量倾巢而出，其势惊人，难以衡量，连多尔-那-法乌格砾斯都无法容下。北方全境都卷入了战火。但那无济于事。炎魔被尽数消灭，无数的奥克军团要么像遇到大火的稻草般灰飞烟灭，要么像枯叶遇上狂风被扫荡一空，活下来并在日后为祸世界的，所剩无几。据说，希斯路姆的人类有很多后悔过去的奴役恶行，立下了英勇的功绩，还有许多从东方新来的人类与他们并肩作战。乌欧牟所说的话就这样部分成真了，因为正是靠着图奥的儿子埃雅仁德尔，精灵才得到援助，也正是靠着人类的剑，精灵才在战场上壮大了实力。［后来的补充：但大多数人类，尤其是那些东方新来者，加入了大敌一方。］但魔苟斯畏缩了，不敢亲自出战。他发动最后一波攻击，出动了有翼的恶龙［后来的补充：因为此前那些他残酷心智的产物一直不能侵扰天空］。那支大军的猛攻极为突然迅速，破坏极大，如同成百上千的雷霆插上钢翼扑来，菲昂威被击退了。但埃雅仁德尔来了，数不清的鸟儿围绕在他身边，激战持续了状况不明的一整夜。终于，埃雅仁德尔杀了恶龙大军中最强大的“黑龙”安卡拉刚，将他自高空中抛下。他跌落在桑戈洛锥姆的群峰上，山峰随着他的灭亡一同崩毁。接着，旭日东升，维拉众子占了优势，所有的恶龙都被消灭，只有两条逃去了东方。魔苟斯的地穴被尽数掀开捣毁，菲昂威的大军下到了地底深处。在那里，魔苟斯被推翻了。

［“魔苟斯被推翻了”这句话被划去，换成了下面这段话：

在那里，魔苟斯终于陷入了穷途末路，却表现得毫无英雄气概。他逃到矿坑最深处，乞求和解与宽宥，但他的双脚被砍中，他被面朝下掼倒在地。］

他被捆上早已准备好的铁链安盖诺尔，他的铁王冠被打成项圈扣住脖颈，他的头被摁垂到膝头。菲昂威取过余下的两颗精灵宝钻，严密看守。

北方安格班的祸害势力就这样覆灭，大批奴隶走出了地底深处的囚牢，他们原已不抱任何希望，如今却重见天光，但他们见到的是一个面目全非的世界。因为敌对双方的怒火猛烈至极，西部世界的北方地区支离破碎，海水咆哮着涌入诸多裂罅，到处是混乱与巨响。河流不是断绝消失，就是改道而行，山丘被踏平，谷地却隆起，西瑞安河也不复存在。那些没有在那段时期丧命的人类逃走了，要过很久，直到那些大战的传说渐渐消亡，化作几不可闻的回音，他们才会再度翻过山脉，回到贝烈瑞安德曾在的地方。

但菲昂威一路穿过西部大地，召唤残余的诺姆族及从未去过维林诺的黑暗精灵，与重获自由的奴隶们会合，准备离开。但迈德洛斯不肯听从召唤，此时他尽管心怀疲倦、厌恶与绝望，却仍准备去尽责达成誓言。如果精灵宝钻被扣留，迈德洛斯与玛格洛尔不惜发动战争也要收回它们，哪怕要与得胜的维林诺大军为敌，哪怕要孤身对抗整个世界。因此，他们送信给菲昂威，要求他立即交出那些魔苟斯过去从费艾诺那里盗走的宝石。但菲昂威答复说，费艾诺及其众子如今已丧失了他们曾经拥有的、对亲手所造之物的所有权，他们因誓言而盲目，行了许多邪恶之事，其中尤以杀害迪奥与攻击埃尔汶二事为甚。精灵宝钻的光辉现在应当回到造就那光的诸神手中，迈德洛斯与玛格洛尔也必须返回维林诺，在那里接受诸神的裁决。菲昂威只会在诸神的命令下交出所看管的宝石。

玛格洛尔心中悲伤，渴望服从。他说：“誓言并未说到我们不能等候时机，或许在维林诺，一切都能得到宽恕、予以遗忘，我们也能和平地收回我们所有之物。”但迈德洛斯答道，倘若他们返回，诸神却不肯恩准，那么他们的誓言将依旧存在，却更加没有希望达成。他说：“如果我们在大能者自己的领土上违抗他们，或企图将战争再度引入他们那被守护的王国，谁知道我们将遭遇何等可怕的命运？”因此，迈德洛斯与玛格洛尔潜入菲昂威的营地，取了宝石，杀了卫士，并且准备要拼死自卫到底。但菲昂威阻止了部下，兄弟俩不战而去，远远逃离。

他们各取了一颗精灵宝钻，因为他们说，一颗他们得不到了，仅有两颗尚存，兄弟中又只剩他们两人在世。然而宝石烧灼迈德洛斯的手，疼痛令他无法忍受（而且，如前所述，他只有一只手了）。于是他意识到，一切正如菲昂威先前所言，他已失去宝钻的所有权，誓言也失去了意义。在极度的痛苦与绝望中，他跳进一道充满熊熊火焰的裂罅，就这样死去。他所怀有的那颗精灵宝钻，从此被收纳在大地的胸怀之中。

据说，玛格洛尔也不堪忍受精灵宝钻的折磨之苦，最后将它抛入了大海，从此以后永世徘徊于海边，怀着痛苦与懊悔在波涛旁吟唱，因玛格洛尔是古时最卓越的歌手。他再也没有回到精灵子民当中。

那段时期，在西边大海的岸边，尤其是在那些大岛上（它们是在北方世界崩毁时贝烈瑞安德的古陆形成的），兴建了大批船只。诺姆族的幸存者和黑暗精灵的西部居民成群结队，从那里扬帆航向西方，再未返回这片伤心战乱之地。光明精灵在他们的王旗下返航，追随菲昂威的胜利之师，凯旋维林诺。［后来的补充：但他们归途中并无喜悦，因为他们没能带回精灵宝钻，并且除非世界被打碎重造，那些宝石再不可能被寻回。］但在西方，诺姆族和黑暗精灵大多数居住在孤岛上，那岛可望见东方与西方。那个地方变得极美，人人都可随心所欲地行事；诺姆族再度获得了曼威的爱和维拉的宽恕，泰勒瑞族不再为古时的惨事心怀怨愤，那个诅咒也得以止息。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精灵都愿意放弃他们长久生活、长久受难的域外之地；有些精灵在西部和北部继续驻留了很多个纪元，尤其是在西海的群岛上。如前所述，玛格洛尔便在这些人之列，与他一起的还有半精灵埃尔隆德，他后来又去到凡人当中，也正因为他，首生儿女的血脉和维林诺的神圣血统才得以传入人类（因为他母亲是埃尔汶，埃尔汶是迪奥之女，迪奥是露西恩之子，而露西恩是辛葛与美丽安的孩子；而他父亲埃雅仁德尔是伊缀尔·凯勒布琳达尔之子，她是刚多林的美丽公主）。但随着岁月流逝，精灵一族渐渐在大地上衰微，他们仍会在傍晚时分扬帆离开西边海岸；随着他们持续不断的离开，如今到处都很少见到他们这支孤寂的族群了。

当菲昂威和维拉众子回到维尔玛之后，诸神如此裁决——此后，域外之地将属于人类，世间的年轻儿女；而通往西方的途径，将永远只对精灵开放。倘若精灵不肯去西方，在人类的世界中徘徊，他们必将缓慢地衰微隐褪。这是魔苟斯的谎言与恶行造成的最严重的恶果，埃尔达与人类分隔疏远。他的奥克与恶龙再度在暗处繁衍，仍将折磨凡世一段时间，但在世界终结之前，他们都将被英勇的凡人消灭。

但诸神把魔苟斯推出了无尽黑夜之门，落入世界的边墙之外的空虚之境，那道门上永远设有警卫，埃雅仁德尔把守着天空的壁垒。然而，米尔冦，强大又邪恶的莫埃烈格，恐怖的黑暗大能者魔苟斯·包格力尔，他在精灵与人类的心中播下的谎言却没有彻底消亡，无法被诸神消灭，而是存续下去，直至后来的今日仍促成了诸多邪恶。也有人说，魔苟斯就像一团看不见、摸不到的云，仍然不时会悄悄翻过世界的边墙，造访世间；*余人则说，那是魔苟斯所造的夙巫的黑色魅影，他逃脱了恐怖的大战，仍居住在黑暗之处，蛊惑人类陷入对他的恐怖忠诚与邪恶崇拜。

［从*号开始的这段文字被重写如下：

余人则说，那是索隆的黑色魅影，他曾为魔苟斯效力，成了他最强大、最邪恶的属下。索隆逃脱了大决战，仍居住在黑暗之处，蛊惑人类陷入对他的恐怖忠诚与邪恶崇拜。］

诸神胜利之后，埃雅仁德尔仍在穹苍之海中航行，但太阳烤焦了他，月亮在天空中追猎他。于是，维拉把他的白船汶基洛特拉过维林诺大地，在船中注满璀璨光芒，封它为圣，将它经由黑夜之门释放出去。埃雅仁德尔额上戴着精灵宝钻，在无星的浩瀚中航行良久，［删去：埃尔汶在他身边。见纸书第262页重写的段落］驶过世界之后的黑暗，如同一颗闪烁不定、难以捉摸的星星。他偶尔会返回，在诸神的壁垒上空，太阳和月亮的轨道后闪耀，在满天星辰中数他最明亮。他是天空中的水手，在世界的边缘监视着魔苟斯。他将如此航行下去，直到他见到末日终战在维林诺的平原上打响。

曼督斯在维尔玛应诸神裁决，曾宣布过一条预言，这预言在西方所有的精灵之间秘密流传。等到世界衰老，大能者疲惫不堪的时候，魔苟斯会穿过黑夜之门，自无尽黑夜中归来。他将摧毁太阳和月亮，但埃雅仁德尔将如一团白焰般攻击他，将他从空中打落。接着，末日终战将在维林诺的原野上集结打响。那一天，托卡斯将与米尔冦争斗，站在他左边的将是菲昂威，右边将是“征服命运者”胡林之子图林·图伦拔。图林将用他的黑剑杀死魔苟斯，把他彻底消灭；胡林的子女和所有的人类将就此报得大仇。

之后，三颗精灵宝钻将从海洋、大地和天空中得到收复，因埃雅仁德尔将降落，交出他所保管的那团光焰。接着，费艾诺将带走三颗宝钻，将它们交给雅凡娜·帕露瑞恩，而她将打碎它们，用它们的光焰重新点亮双圣树，大光将再次现世。维林诺山脉将被夷为平地，如此那光便可传出，照耀整个世间。在那光中，诸神将重获青春，精灵将苏醒，他们的亡者将全部复活，伊露维塔对他们的宏图将由此达成。

这就是远古岁月中，发生在西方世界之北部地区的那些传说的结局。

*

我所编辑的关于一段历史的历史，就这样以一个预言收尾——曼督斯的预言。我将重复我在编辑三大传说之《胡林的子女》时写下的话，作为本书的结语：“读者需要谨记，彼时这部《诺多族的历史》（虽然只是基本的框架）代表了家父那个‘想象世界’的全部范畴。它并不是后来演变成的第一纪元的历史，因为那时尚无第二纪元，更无第三纪元。那时没有努门诺尔，没有霍比特人，当然更没有魔戒。”

名词列表

在下面的名词列表之后，还列出了七段较长的附注，一些主列表中的名词在附注里有更详尽的解释。加*号的名词，是在贝烈瑞安德地图中出现的地名。

译名

说明

Ainairos
爱耐洛斯

一个澳阔泷迪的精灵。

Ainur
爱努

见此处的说明。

Almaren
阿尔玛仁

阿尔玛仁岛是维拉在阿尔达的第一处家园。

Alqualondë
澳阔泷迪

见Swanhaven。

Aman
阿门洲

大海彼岸的西方圣土，维林诺的所在地。

Amnon
阿姆农

阿姆农预言的内容——“刚多林的陷落何其惨烈”，这句图尔巩在保卫城市的战斗当中所说的话，曾被两份以此为题，相互孤立但十分相似的潦草手稿中引用过。两份草稿都以“刚多林的陷落何其惨烈”这个标题开篇，接下来一篇说“图尔巩不会在谷中百合凋落之前陨落”，另一篇则说“当谷中百合凋萎，图尔巩亦将陨落”。“谷中百合”指的就是刚多林，是该城的七个名字之一——“平原之花”。注释中也提及阿姆农预言及预言之地，但似乎没有哪里解释过阿姆农是何许人也，他又是何时做出预言的。

Amon Gwareth
阿蒙格瓦瑞斯

“瞭望山”或“防御山”。一座位于刚多林被守护的平原中央的岩石孤山，刚多林城建于其上。

Anar
阿纳

太阳。

Ancalagon the black
黑龙安卡拉刚

魔苟斯手下的有翼恶龙中最强大的一只，在大决战中被埃雅仁德尔所杀。

Androth
安德洛思

位于米斯林山岭中的山洞，图奥曾与安耐尔和灰精灵在此居住，后来作为逃犯又在此独居。

Anfauglith*
安法乌格砾斯

曾是名为阿德嘉兰，位于陶尔-那-浮阴以北的辽阔草原，后被魔苟斯烧为焦土。

Angainor
安盖诺尔

奥力打造的铁链，曾两次用来捆锁魔苟斯：他在上古时代被维拉囚禁时曾经被它锁住，在最终败北时又被它锁住。

Angband
安格班

魔苟斯位于中洲西北方的巨大地牢堡垒。

Annael
安耐尔

米斯林的灰精灵，图奥的养父。

Annon-in-Gelydh
安农-因-戈律兹

“诺多之门”。发源于米斯林湖的一处地下河流的入口，通往彩虹裂隙。

Aranwë
阿兰威

刚多林的精灵，沃隆威的父亲。

Aranwion
阿兰威安

“阿兰威之子”。见Voronwë。

Arlisgion
阿利斯吉安

译作“芦苇地”。图奥在南下的长途旅行中曾穿过这片地区，但这个名称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地图上。要追踪图奥在抵达垂柳之地前的行踪，大概是不可能的；但在这段叙述中，阿利斯吉安显然位于垂柳之地北方某处。除此之外，似乎只有最后的版本里提过这个地方（见纸书第171页），当时沃隆威对图奥谈及利斯加兹——“西瑞安河口的芦苇地”。“芦苇地”阿利斯吉安明显与“芦苇地”利斯加兹是同一回事，但在这个时期的草稿中，该地的地理位置十分模糊。

Arvalin
阿瓦林

位于佩罗瑞山脉（维林诺山脉）与大海之间，迷雾笼罩、荒凉废弃的广大地区。该名意为“邻近维林诺”，后被“黯影”阿瓦沙取代。魔苟斯在此地与乌苟立安特会面，据说曼督斯的诅咒也是在阿瓦林宣布的。见Ungoliant。［根据《精灵宝钻》，魔苟斯找到乌苟立安特的地点阿瓦沙位于南方，而曼督斯宣布判决的地点在北方，这两处似乎不该是同一个地方。——译者注］

Aulë
奥力

他是力量强大的维拉之一，被称为“大工匠”，力量仅次于乌欧牟。以下对他的描述摘自题为《维拉本纪》的文稿：“他掌管所有造就了阿尔达的物质。他起初就与曼威和乌欧牟结伴劳作，负责塑造每一块大地的面貌。他是锻造金属的巧匠，是通晓一切工艺的大师，他喜欢巧艺制作，哪怕微不足道，他做起来也像构筑古时的宏伟建筑般开心。深藏在大地中的宝石，掌中闪亮的黄金，乃至矗立的山脉、海中的盆地，全都是他的作品。”

Bablon, Ninwi,Trui, Rûm
巴布伦，尼恩微，特鲁伊，罗姆

即巴比伦、尼尼微、特洛伊和罗马。有一条对“巴布伦”的注释说：“巴布伦是一座人类之城，更确切的名称是‘巴比伦’，但诺姆族如今称它为巴布伦，他们是过去得知这个名字的。”

Bad Uthwen
巴德·乌斯温

见The Way of Escape。

Isle of Balar
巴拉尔岛

位于巴拉尔湾中，离岸很远的岛屿。见Círdan the Shipwright。

Balcmeg
巴尔克米格

一个被图奥诛杀的奥克。

Balrogs
炎魔

“生有钢爪，手持火鞭的恶魔。”

Battle of Unnumbered Tears
泪雨之战

见此处的说明。

Bauglir
包格力尔

这个名称经常作为魔苟斯的补充使用，意为“压迫者”。

Bay of Faërie
仙境海湾

阿门洲东面的一个大海湾。

Beleg
贝烈格

多瑞亚斯的卓越弓箭手，图林的挚友，却被其当作敌人在黑暗中误杀。

Belegaer
贝烈盖尔

见Great Sea。

Beleriand*
贝烈瑞安德

中洲西北部的广大地区，东至蓝色山脉，包含希斯路姆以南的全部内陆地区与专吉斯特狭湾以南的全部海滨。

Beren
贝伦

贝奥家族的凡人，露西恩的爱人，从魔苟斯的王冠上挖下了一颗精灵宝钻。被安格班的巨狼卡哈洛斯咬死。他是人类当中唯一死而复生之人。

The Blacksword
（Mormegil）
黑剑（墨米吉尔）

图林因其剑古尔桑（“死亡之铁”）而得到的名字。

The Blessed Realm
蒙福之地

见Aman。

Bragollach
布拉戈拉赫

“骤火之战”达戈·布拉戈拉赫的简称。安格班合围在此役中被攻破。

Bredhil
布瑞第尔

瓦尔妲的诺姆族语名字（又拼作Bridhil）。

Brethil*
布瑞希尔

位于泰格林河与西瑞安河之间的森林。

Brithiach*
布砾希阿赫

西瑞安河上的一处浅滩渡口，通往丁巴尔。

Brithombar*
布砾松巴尔

法拉斯诸港中最靠北的一座。

Bronweg
布隆威格

沃隆威的诺姆族语名字。

Celegorm
凯勒巩

费艾诺之子，别号“俊美的”。

Círdan the Shipwright
造船者奇尔丹

法拉斯（贝烈瑞安德西侧的沿海地区）的领主。泪雨之战后海港被魔苟斯摧毁时，奇尔丹逃至巴拉尔岛和西瑞安河口地区，继续造船。与《魔戒》中第三纪元末的灰港之主造船者奇尔丹是同一个人物。

Cirith Ninniach
奇立斯宁霓阿赫

“彩虹裂隙”。见Cris-Ilfing。

City of Stone
石城

刚多林。见Gondolthlim。

Cleft of Eagles
群鹰裂隙

位于刚多林周围的环抱山脉最南端。精灵语名称为“克瑞斯梭恩”。

Cranthir
克兰希尔

费艾诺之子，别号“黑发的”。后改为“卡兰希尔”。

Cris-Ilfing
克瑞斯-伊尔缝

“彩虹裂隙”。裂谷中流淌着发源于米斯林湖的河流。后被“奇立斯赫尔温”Kirith Helvin这个名称取代，最终形式为“奇立斯宁霓阿赫”Cirith Ninniach。

Crissaegrim*
克瑞赛格林

刚多林南边的群峰，众鹰之王梭隆多在此筑巢。

Cristhorn
克瑞斯梭恩

“群鹰裂隙”的精灵语名称。后被“奇立斯-梭隆那斯”Kirith-thoronath这个名称取代。

Cuiviénen
奎维耶能

精灵的“苏醒之水”，位于中洲遥远的东部：“崇山峻岭环抱的黑暗湖泊，河流如同一条细细的白线，流经一道深深的裂罅，注入湖中。”［见《失落的传说》第十篇。——译者注］

Curufin
库茹芬

费艾诺之子，别号“机巧的”。

Damrod and Díriel
达姆罗德和狄瑞尔

费艾诺年纪最轻的两个儿子，是孪生兄弟。后改为“阿姆罗德”Amrod与“阿姆拉斯”Amras。

Deep-elves
渊博精灵

第二支踏上伟大旅程的精灵部族的名称之一。见Noldoli、Noldor，及此处的说明。

Dimbar*
丁巴尔

位于西瑞安河与明迪布河之间的地区。

Dior
迪奥

贝伦与露西恩之子，他们收复的那颗精灵宝钻的拥有者，被称为“辛葛的继承人”。他是埃尔汶的父亲，被费艾诺众子杀害。

Doom of Mandos
曼督斯的诅咒

见此处的说明。

The Door of Night
黑夜之门

见Outer Seas。我在那里引用了题为《阿姆巴坎塔》（“世界的面貌”，Ambarkanta）的文稿，文中对“世界之墙”伊路拉姆巴尔与“外裹海，外环海”外雅有进一步描述：“维林诺中部正对着安多·罗门——穿透世界之墙，通往空虚之境的永恒黑夜之门，因为世界位于无穷无限的黑夜，‘空虚之境’库玛当中。但是，除了大能的维拉，无人能够穿过那道裂罅，横越外雅的水域，到达黑夜之门。众维拉在推翻米尔冦，将他逐去外域黑暗之后建造了那道大门，埃雅仁德尔守卫着它。”

Doriath*
多瑞亚斯

一片位于贝烈瑞安德，森林覆盖的广大地域，由辛葛与美丽安统治。后因美丽安环带而得名“多瑞亚斯”（“围篱之地”Dor-iâth）。

Dor-lómin*
多尔罗明

“黯影之地”。位于希斯路姆南部的地区。

Dor-na-Fauglith
多尔-那-法乌格砾斯

名为“阿德嘉兰”的北方大草原，被魔苟斯彻底毁坏后，改称“多尔-那-法乌格砾斯”Dorna-Fauglith，译作“呛人烟尘笼罩之地”。

Dramborleg
德拉姆博烈格

图奥的大斧。一条关于这个名称的注释说：“德拉姆博烈格的意思是‘锋利的重击’，曾是图奥的斧子，一击之下，既能像大棒那样砸出凹痕，又能如利剑一般劈出裂隙。”

Drengist
专吉斯特

一道深入回声山脉的狭长海湾。图奥顺着那条发源于米斯林的河穿过彩虹裂隙，原本会经此路线抵达大海，“然而当时这片狂暴的陌生大水令图奥感到惶恐，他转身离开，向南走去，因此没去专吉斯特狭湾的漫长海岸”（见纸书第155页）。

The Dry River
干河

一条曾经从环抱山脉下流出，汇入西瑞安河的河余下的河床；后成为刚多林的入口。

Duilin
杜伊林

刚多林飞燕家族的领主。

Dungortheb
顿埚塞布

“恐怖死亡之谷”南顿埚塞布的简称，该谷位于“恐怖山脉”埃瑞德戈埚洛斯与保护着多瑞亚斯北面的美丽安环带之间。

The Dweller in the Deep
深渊居者

乌欧牟。

Eagle-stream
鹰之涧

见Thorn Sir。

Eärámë
埃雅拉米

“鹰之翼”。图奥的船。［在《精灵宝钻》中，该名拼作Eärrámë，含义为“大海之翼”。——译者注］

Eärendel
埃雅仁德尔

（后拼作“埃雅仁迪尔”Eärendil）“半精灵”：图奥与图尔巩之女伊缀尔的儿子，埃尔隆德与埃尔洛斯的父亲。见此处的说明。

Easterlings
东来者

对那些在伊甸人之后来到贝烈瑞安德的人类的称呼。泪雨之战中他们正邪双方都有参与，战后魔苟斯将希斯路姆给了他们居住，他们在那里欺压哈多家族残余的子民。

Echoing Mountains of Lammoth*
拉莫斯的回声山脉

回声山脉（埃瑞德罗明）形成了希斯路姆的“西面屏障”。拉莫斯是夹在那道山脉与大海之间的地区。

Echoriath
埃霍瑞亚斯

见Encircling Mountains。

Ecthelion
埃克塞理安

刚多林涌泉家族的领主。

Edain
伊甸人

精灵之友三大家族的人类。

Egalmoth
埃加尔莫斯

刚多林天虹家族的领主。

Eglarest*
埃格拉瑞斯特

法拉斯的南方海港。

Eldalië
埃尔达利

“精灵族子民”，用法与“埃尔达”等价。

Eldar
埃尔达

在早期的文稿中，“埃尔达”这个名称指的是离开奎维耶能，踏上伟大旅程的精灵。这些精灵分为三个部族——“光明精灵”“渊博精灵”“海洋精灵”，这三个名称参见此处的说明中引用的《霍比特人》中的精彩段落。后来，该名也可能指不同于诺多族的精灵，埃尔达语也与诺姆族语（诺多族的语言）区分开来。

Elemmakil
埃伦玛奇尔

刚多林的精灵，外门的守卫队长。

Elfinesse
精灵之地

全部精灵之地的统称。

Elrond and Elros
埃尔隆德与埃尔洛斯

埃雅仁德尔与埃尔汶的两个儿子。埃尔隆德选择归属首生儿女，他是幽谷之主，“气之戒”维雅的持有者。埃尔洛斯则被计入人类之列，成为努门诺尔的开国之王。

Elwing
埃尔汶

迪奥的女儿。她嫁给了埃雅仁德尔，是埃尔隆德与埃尔洛斯的母亲。

Encircling Mountains,~Hills
环抱山脉，环抱山岭

环抱刚多林平原的山脉。精灵语名称为“埃霍瑞亚斯”Echoriath。

Eöl
埃欧尔

森林中的“黑暗精灵”，诱捕了伊斯芬，是迈格林的父亲。

Ered Wethrin
埃瑞德威斯林

（早期形式为Eredwethion）黯影山脉（“希斯路姆的屏障”）。见此处关于“铁山脉”的说明。

Evermind
永志花

终年盛开的白花。

The Exiles
流亡者

掀起反叛，离开阿门洲，返回中洲的诺多族精灵。

Falas*
法拉斯

贝烈瑞安德的西部海滨，位于奈芙拉斯特以南。

Falasquil
法拉斯奎尔

海滨的一处小海湾，图奥曾在这里居住过一段时间。该地显然是一处位于向东通往希斯路姆和多尔罗明，（名为专吉斯特的）狭长峡湾中的小海湾，可以在一张家父绘制的地图上见到，但没有标出名称。据说，用来造就埃雅仁德尔的船汶基洛特（“水沫之花”）的木料，就是来自法拉斯奎尔。

Falathrim
法拉斯民

法拉斯的泰勒瑞族精灵。

Fëanor
费艾诺

芬威的长子，精灵宝钻的琢造者。

Finarfin
菲纳芬

芬威的第三个儿子，芬罗德·费拉贡德与加拉德瑞尔的父亲。他在诺多族出奔之后留在了阿门洲。

Finduilas
芬杜伊拉丝

芬罗德·费拉贡德之后的纳国斯隆德之王欧洛德瑞斯的女儿。她被称为“法埃丽芙林”，意为“伊芙林群潭上的闪亮阳光”。

Fingolfin
芬国昐

芬威的第二个儿子，芬巩与图尔巩的父亲，贝烈瑞安德的诺多族至高王。在安格班诸门前与魔苟斯一对一决斗，被魔苟斯杀害（《贝伦与露西恩》一书中的《蕾希安之歌》纸书第218—222页讲述了这一事件）。

Fingolma
芬国玛

早期文稿中芬威的名字。

Fingon
芬巩

芬国昐的长子，图尔巩的兄长，芬国昐陨落后诺多族的至高王。在泪雨之战中牺牲。

Finn
芬恩

“芬威”的诺姆族语形式。

Finrod Felagund
芬罗德·费拉贡德

菲纳芬的长子。纳国斯隆德的创建者，也是那里的王，由此得名“凿洞者”费拉贡德。见Inglor。

Finwë
芬威

第二支离开奎维耶能湖，踏上伟大旅程的精灵部族（诺多族）的领导者，费艾诺、芬国昐与菲纳芬的父亲。

Fionwë
菲昂威

曼威的儿子，大决战中维拉大军的统帅。

The Fountain
涌泉家族

刚多林一个家族的名称。见Ecthelion。

Galdor
加尔多

胡林与胡奥的父亲。见Tuor。

Galdor
加尔多

刚多林绿树家族的领主。

Gar Ainion
加尔爱尼安

刚多林的“诸神（爱努）之地”。

Gate of the Noldor
诺多之门

见Annon-in-Gelydh。

Gates of Summer
夏日之门

见Tarnin Austa。

Gelmir and Arminas
盖米尔与阿米那斯

诺多族精灵，在诺多之门遇到图奥，但不曾告诉图奥他们要去纳国斯隆德，警告欧洛德瑞斯（继费拉贡德之后的王）危险将至。

Girdle of Melian
美丽安环带

见Melian。

Glamhoth
格拉姆惑斯

奥克。译作“野蛮的一群”或“可憎的大群”。

Glaurung
格劳龙

魔苟斯麾下恶龙当中最有名的一只。

Glingol and Bansil
格林戈尔与班熙尔

刚多林王宫门前的金银双树。在最初的设定里，它们是维林诺双圣树的古老树苗，来自米尔冦与编织黑暗者令双圣树枯死之前。但在后期的故事里，它们是图尔巩在刚多林仿照双树创造的。［“格林戈尔”在《精灵宝钻》中的形式为“格林加尔”Glingal。——译者注］

Glithui*
格漓苏伊河

从埃瑞德威斯林山脉流下的河流，泰格林河的一条支流。

Gloomweaver
编织黑暗者

见Ungoliant。

Glorfalc
格罗法尔克

“金色裂隙”。图奥给那条发源于米斯林湖的河流经的裂谷取的名字。

Glorfindel
格罗芬德尔

刚多林金花家族的领主。

Gnomes
诺姆族

这是被称为“诺多族”（Noldoli，后拼作Noldor）的精灵部族早期的名称翻译。关于“诺姆族”这个用法的解释，见《贝伦与露西恩》纸书第26—28页。他们的语言是诺姆族语。

The Golden Flower
金花家族

刚多林一个家族的名称。

Gondolin*
刚多林

关于这个名称，见Gondothlim。关于其他名称，见纸书第45页。

Gondothlim
刚多林民

刚多林的居民。译作“岩石中的居住者”。其他相关的形式有：刚多巴尔（Gondobar），意为“石城”；刚多斯林巴尔（Gondothlimbar），意为“岩石居民之城”。这两个名字都在刚多林大门前的卫士对图奥说起的七名之列（见纸书第45页）。Gond意为“岩石”，例见Gondor。“刚多林”在《失落的传说》写作期间被译作“岩石之歌”，据说意思是“雕琢极美的岩石”，后期则译作“隐匿之岩”。

Gondothlimbar
刚多斯林巴尔

见Gondothlim。

Gorgoroth
戈埚洛斯

“恐怖山脉”埃瑞德戈埚洛斯的简称。见Dungortheb。

Gothmog
勾斯魔格

炎魔之首，米尔寇大军的统帅，米尔寇的儿子，被埃克塞理安所杀。

The Great Battle
大决战

最终推翻魔苟斯，令第一纪元终结的改变世界的大战，据说也是远古时代的终结，因为“在第四纪元，先前的纪元常被称为‘远古时代’，但该名称其实只适用于逐出魔苟斯之前的年代”（见《魔戒》附录二“编年史略”）。埃尔隆德也正是因此在幽谷的大会上说：“我的记忆甚至可追溯到远古时代。我父亲乃是埃雅仁迪尔，他出生在刚多林城陷落之前。”

Great Sea*
大海

西方的大海，其名为“贝烈盖尔”，范围从中洲的西边海岸直到阿门洲的海岸。

Great Worm of Angband
安格班的大虫

见Glaurung。

Grey Annals
灰精灵编年史

见纸书第220页。

Grey-elves
灰精灵

辛达族精灵。该名指留在贝烈瑞安德，没有继续前往西方的埃尔达。

The Grinding Ice
坚冰海峡

位于阿尔达的极北方，“西方世界”与中洲海岸之间的海峡。有一篇文稿是如此描述“坚冰海峡”的：

外环海［见“Outer Seas”］的冰冷海水与贝烈盖尔海的波涛在这片狭窄区域汇聚，腾起了大量酷寒的浓雾，洋流中充满互相碰撞的冰山和倾轧不止的水下坚冰。这道海峡被称为赫尔卡拉克西。

Guarded Plain
被守护的平原

图姆拉登，刚多林的平原。

Gwindor
格温多

纳国斯隆德的精灵，芬杜伊拉丝的爱人。

Hador
哈多

见Tuor。哈多家族被称作“伊甸人的第三家族”。哈多之子加尔多是胡林与胡奥的父亲。

The Hammer of Wrath
怒锤家族

刚多林一个家族的名称。

The Harp
竖琴家族

刚多林一个家族的名称。

Haudh-en-Ndengin
豪兹-恩-恩登禁

“阵亡者之丘”。一座堆积着所有在泪雨之战中战死的精灵与人类的尸体的大丘，位于安法乌格砾斯荒漠当中。

Heavenly Arch
天虹家族

刚多林一个家族的名称。

Hells of Iron
铁地狱

安格班。见此处关于“铁山脉”的说明。

Hendor
亨多尔

伊缀尔的仆从，抱着埃雅仁德尔逃离刚多林。

The Hidden King
隐匿之王

图尔巩。

The Hidden Kingdom
隐匿王国

刚多林。

The Hidden People
隐匿之民

见Gondothlim。

Hill of Watch
瞭望山

见Amon Gwareth。

Hisilómë
希斯罗迷

“希斯路姆”这个名称的诺姆族语形式。

Hísimë
十一月

一年中的第十一个月，对应十一月。

Hither Lands
尘世之地

中洲。

Hithlum*
希斯路姆

译作“迷雾之地”“微光迷雾”。从“黯影山脉”埃瑞德威斯林的崇山峻岭向北延伸的广大地区。多尔罗明与米斯林位于该地南部。见Hisilómë。

Huor
胡奥

胡林的弟弟，莉安的丈夫，图奥的父亲。牺牲在泪雨之战中。见Tuor与此处的说明。

Húrin
胡林

图林·图伦拔的父亲，图奥之父胡奥的兄长。见Tuor与此处的说明。

Idril
伊缀尔

被称为“银足”凯勒布琳达尔，图尔巩的女儿。她的母亲埃兰葳在越过“坚冰海峡”赫尔卡拉克西途中遇难。有一处晚期的注释讲述：“她与女儿伊缀尔因危险的冰面碎裂而落入残酷的冰海，图尔巩企图救她们，自己也险些死在刺骨的冰水中。他救出了伊缀尔，但埃兰葳被埋在了倾落的冰下。”伊缀尔是图奥的妻子，埃雅仁德尔的母亲。

Ilfiniol
伊尔菲尼欧尔

“童心”的精灵语名字。

Ilkorindi, Ilkorins
伊尔科林迪，伊尔科林

从未在维林诺的科尔居住过的精灵。

Ilúvatar
伊露维塔

创世神。Ilu意为“整体，宇宙”，atar意为“父亲”。

Inglor
英格罗

芬罗德·费拉贡德在早期文稿中的名字。

Ingwë
英格威

离开奎维耶能，踏上伟大旅程的光明精灵的领导者。《诺多族的历史》中讲述：“他进入维林诺，侍奉大能者，所有的精灵都尊崇他的名号，但他从未返回域外之地。”

Iron Mountains
铁山脉

位于遥远北方的“魔苟斯山脉”。不过，出现在纸书第38页的传说最初的文稿中的这个名字，来自更早的时期，那时“铁山脉”指的是后来被称为“黯影山脉”（埃瑞德威斯林）的山脉。见此处关于“铁山脉”的说明。我已经修正了纸书第38页的文稿。

Isfin
伊斯芬

精灵王图尔巩的妹妹，迈格林的母亲，埃欧尔的妻子。

Ivrin
伊芙林

埃瑞德威斯林山脉脚下，纳洛格河发源处的瀑布群潭。

Kôr
科尔

位于维林诺，俯瞰仙境海湾，其上建有精灵之城图恩（后来改为“提力安”）的山丘，同时也是城市本身的名称。见Ilkorindi。

Land of Shadows
黯影之地

见Dor-lómin。

Land of Willows*
垂柳之地

位于纳国斯隆德南边，纳洛格河汇入西瑞安河之处的美丽地区。其精灵语名为“柳树谷”南塔斯仁与塔萨瑞南。在《双塔殊途》（第三卷第四章）中，树须抱着梅里和皮平在范贡森林中穿行时，曾对他们吟诵歌谣，开篇是这样说的：塔萨瑞南的柳荫地，我在春日散步。

啊，南塔萨瑞安的春日景色与气息！

Laurelin
劳瑞林

维林诺的金圣树的名字。

Legolas Greenleaf
“绿叶”莱戈拉斯

刚多林绿树家族的一位精灵，天生具有出色的夜视能力。

Light-elves
光明精灵

第一支离开奎维耶能，踏上伟大旅程的精灵部族的别名。见Quendi与此处的说明。

Linaewen
利耐温

位于奈芙拉斯特，“洼地中央”的大泽。

Lisgardh
利斯加兹

“西瑞安河口的芦苇地”。见Arlisgion。

Littleheart
童心

托尔埃瑞西亚岛上的精灵，讲述了初版的《刚多林的陷落》传说。《失落的传说》是这样描写他的：“他有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一双写满欢欣的蓝眼睛，十分瘦削矮小，很难说他是五十岁还是一万岁。”并且提到他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年轻好奇的心灵”。他在《失落的传说》中有很多个精灵语名字，不过本书中出现的只有“伊尔菲尼欧尔”这一个。

Lonely Isle
孤岛

即托尔埃瑞西亚，西方大海中的一座大岛，能遥遥看见阿门洲的海岸。关于它的早期历史，见纸书第19页。

Lord of Waters
众水之王

见Ulmo。

Lords of the West
西方主宰

众维拉。

Lorgan
罗甘

希斯路姆的东来者首领，奴役过图奥。

Lórien
罗瑞恩

维拉曼督斯与罗瑞恩号称兄弟，合称“范图瑞”（Fanturi）。曼督斯是“奈范图尔”（Nefantur），罗瑞恩则是“欧洛范图尔”（Olofantur）。正如“曼督斯”，罗瑞恩是居所的名字，但也被用作他本人的名字。他是“想象与梦境的主宰”。

Lothlim
洛丝民

“鲜花之民”。刚多林的逃亡者们在西瑞安河口居住时为自己取的名字。

Lug
路格

一个被图奥诛杀的奥克。

Maglor
玛格洛尔

费艾诺之子，别号“非凡的歌手”。一位伟大的歌手与吟游诗人。

Maidros
迈德洛斯

费艾诺的长子，别号“高大的”。

Malduin*
瑁都因河

泰格林河的一条支流。

Malkarauki
马尔卡劳奇

炎魔的精灵语名。

Mandos
曼督斯

强大的维拉纳牟的居所，他本人也一直以此为名。我在此给出《维拉本纪》这一简短篇章中对曼督斯的描写：

［曼督斯］是“亡者的殿堂”的掌管者，也是被杀亡灵的召唤者。他从不遗忘，并且通晓万事万物的未来，只有伊露维塔自行裁决之事例外。他是维拉当中的命运仲裁者，但他只应曼威之命，宣告他所了解的命运和他的判决。纺织女神薇瑞是他的妻子，她将曾经存于时间之内的万事万物都织成故事的网。随着漫长的岁月流逝，曼督斯的殿堂不断扩增，薇瑞的织锦也挂满其中。

见Lórien。

Manwë
曼威

维拉之首，瓦尔妲的配偶，阿尔达王国的主宰。见Súlimo。

Meglin（and later Maeglin）
米格林（后改为迈格林）

埃欧尔与精灵王图尔巩的妹妹伊斯芬的儿子。他将刚多林出卖给了魔苟斯，这是中洲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背叛。被图奥诛杀。

Meleth
美烈丝

埃雅仁德尔的使女。

Melian
美丽安

在维林诺时是维拉罗瑞恩麾下的迈雅，后前往中洲，成为多瑞亚斯的王后。［如纸书第220页提到的《灰精灵编年史》所述，］“她施展力量，在那一整片区域周围筑起了一道虚像和幻觉构成的无形之墙——美丽安环带，从此无人能够违背她或辛葛王的意愿通过。”见Thingol与Doriath。

Melko（later form Melkor）
米尔冦（后改为米尔寇）

“拥力而生的强者”。那位强大的邪恶爱努在成为“魔苟斯”之前的名字。“米尔寇起初便是进入宇宙的爱努当中最强大的一位……［他］不再位列维拉当中，他的名字在大地上不被提起。”（引自题为《维拉本纪》的文稿。）

Menegroth*
明霓国斯

见Thousand Caves。

Meres of Twilight
微光沼泽

艾林微奥，阿洛斯河汇入西瑞安河之处的一片广大的沼泽水塘地区，笼罩在迷雾中。

Mighty of the West
西方大能者

众维拉。

Minas of King Finrod
芬罗德王之塔

芬罗德·费拉贡德修建的高塔（米那斯提力斯）。这是他建在托尔西瑞安岛上的大瞭望塔，该岛位于西瑞安隘口中，被索隆攻陷后变成“妖狼之岛”托尔-因-皋惑斯。

Mithrim*
米斯林湖

位于希斯路姆南部的大湖，亦指其周边地区，以及西边的山脉。

Moeleg
莫埃烈格

“米尔冦”的诺姆族语形式。诺姆族不愿以此名称呼他，而是称他“可怖的黑暗大能者”魔苟斯·包格力尔。

The Mole
黑鼹家族

米格林和他的家族使用的纹章是一只黑鼹。

Morgoth
魔苟斯

这个名称（“黑暗大敌”及其他翻译）只在《失落的传说》中出现过一次。它最初是费艾诺在精灵宝钻被夺走之后取的。见Melko和Bauglir。

Mountains of Darkness
黑暗山脉

铁山脉。

Mountains of Shadow*
黯影山脉

见Ered Wethrin。

Mountains of Turgon
图尔巩山脉

见Echoriath。

Mountains of Valinor
维林诺山脉

维拉来到阿门洲后堆起的高大山脉，又称“佩罗瑞”。自北向南呈巨大的弧形伸展，距阿门洲的东侧海岸不远。

Nan-tathrin*
南塔斯林

垂柳之地的精灵语名称。［《精灵宝钻》中的形式为“南塔斯仁”Nan-tathren。——译者注］

Nargothrond*
纳国斯隆德

纳洛格河旁的地下大堡垒，由芬罗德·费拉贡德所建，被恶龙格劳龙所毁。

Narog*
纳洛格河

发源于埃瑞德威斯林山脉脚下的伊芙林湖的河流，在垂柳之地注入西瑞安河。

Narquelië
十月

一年中的第十个月，对应十月。

Nessa
奈莎

一位维丽，瓦娜的姊妹，托卡斯的配偶。

Nevrast*
奈芙拉斯特

位于多尔罗明西南方的地区。图尔巩在迁到刚多林之前的居住地。

（Vale of）Ninniach
宁霓阿赫（河谷）

泪雨之战的战场，但只在本书中冠以此名。

Nirnaeth Arnoediad
尼尔耐斯·阿诺迪亚德

泪雨之战。常简称为Nirnaeth。见此处的说明。

Noldoli, Noldor
诺多族

离开奎维耶能，踏上伟大旅程的第二支精灵部族的名称，早期为Noldoli，后期为Noldor。见Gnomes、Deep-elves。

Nost-na-Lothion
诺斯特-那-洛希安

“百花诞辰”。刚多林的一个春季节日。

Orcobal
奥寇巴尔

一个强大的奥克武士，被埃克塞理安诛杀。

Orcs
奥克

家父在一条关于这个词的注释中说：“一支被魔苟斯设计并创造出来，以向精灵和人类发动战争的种族。有时译为‘半兽人’，但他们的身材与人类相近。”见Glamhoth。

Orfalch Echor
欧尔法赫·埃霍尔

穿过环抱山脉的大裂谷，通往刚多林。

Oromë
欧洛米

一位维拉，雅凡娜之子，以最伟大的猎手闻名。远古时代，维拉当中只有他和雅凡娜偶尔会前往中洲。他骑着白马呐哈尔，引导精灵离开奎维耶能，踏上伟大旅程。

Ossë
欧西

他是一位乌欧牟属下的迈雅，《维拉本纪》中是这样介绍他的：

他主宰冲刷着中洲沿岸的诸海。他不去深渊洋底，而是热爱海滨和岛屿，为曼威的风而欢欣鼓舞。他因心喜风暴，总在汹涌的波涛中开怀大笑。

Othrod
奥斯罗德

一个奥克首领，被图奥诛杀。

Outer Lands
域外之地

大海以东的大地（中洲）。

Outer Seas
外环海

我在此引用一篇题为《阿姆巴坎塔》（“世界的面貌”，Ambarkanta）的文稿，这篇文稿写于20世纪30年代，很可能在《诺多族的历史》之后。“‘世界之墙’伊路拉姆巴尔［在纸书第17页的‘导言’中被称为‘终极之墙’］位于整个世界上方……这道墙不可见，若想通过，只有穿过‘黑夜之门’一途。在这道墙内是球形的大地，四周为‘外裹海’外雅［即外环海］所环抱，不过它在大地下方更像海洋，在大地上方则更像天空。乌欧牟居住在大地下方的外雅之中。”在《失落的传说》之《维拉的降临》中，口述传说的儒米尔说：“过了维林诺是什么，我从未目睹也从未耳闻，确知的只有一点：那里有外环海的沉暗洋面，没有潮汐，海水极冷、极稀薄，没有船只能在那片海面上漂浮，没有鱼儿能在那处深海中游泳，除了乌欧牟的魔法鱼儿和魔法车厢。”

Outer World,Outer Earth
域外世界，域外大地

大海以东的大地（中洲）。

Palisor
帕利索尔

位于中洲东部的遥远地区，精灵苏醒之地。

Palúrien
帕露瑞恩

雅凡娜的名号之一，经常与“雅凡娜”并列使用，作“雅凡娜·帕露瑞恩”。“帕露瑞恩”后被“凯门塔瑞”取代，二者的含义都是“大地女神”“辽阔大地的女神”。

Peleg son of Indor
son of Fengel
奋格尔之子
印多之子
佩烈格

在最初的家谱中，佩烈格是图奥的父亲。（见Tunglin。）

Pelóri
佩罗瑞

见Mountains of Valinor。

Penlod
朋洛德

刚多林巨柱与雪塔家族的领主。

The Pillar
巨柱家族

刚多林一个家族的名字。见Penlod。

Prophecy of Mandos
曼督斯的预言

见此处的说明。

Quendi
昆迪

早期指全体精灵，意为“能言者”。后来指离开奎维耶能，踏上伟大旅程的三支精灵部族中的第一支。见Light-elves。

Rían
莉安

胡奥的妻子，图奥的母亲。胡奥牺牲后，她死在安法乌格砾斯荒漠。

Rog
洛格

刚多林怒锤家族的领主。

Salgant
萨尔甘特

刚多林竖琴家族的领主。被形容为“懦夫”。

Sea-elves
海洋精灵

离开奎维耶能，踏上伟大旅程的第三支精灵部族。见Teleri及此处的说明。

Silpion
熙尔皮安

白树，即银圣树。见Trees of Valinor与Telperion。

Sindar
辛达族

见Grey-elves。

Sirion*
西瑞安河

发源于艾塞尔西瑞安（“西瑞安泉”）的大河，将贝烈瑞安德划分为东西两个部分，在巴拉尔湾流入大海。

Sorontur
梭隆图尔

“众鹰之王”。见Thorondor。

The Stricken Anvil
铁砧

刚多林怒锤家族的纹章。

Súlimo
苏利牟

该名指的是掌管风的神灵曼威，经常附在他的名字之后，即“曼威·苏利牟”。他被称为“风之王”，但针对“苏利牟”的翻译似乎只有一处——“阿尔达气息的主宰”。与此相关的词包括súya（“气息”）与súle（“呼吸”）。

The Swallow
飞燕家族

刚多林一个家族的名字。

Swanhaven
天鹅港

泰勒瑞族（海洋精灵）的主要城市，坐落在科尔以北的海滨。精灵语名称为“澳阔泷迪”Alqualondë。

Taniquetil
塔尼魁提尔山

佩罗瑞山脉（维林诺山脉）的最高峰，也是阿尔达最高的一座山，山顶上是曼威与瓦尔妲的宫殿（伊尔玛林）。

Taras
塔拉斯山

位于奈芙拉斯特一处海角的高山，山下建有温雅玛城。

Tarnin Austa
塔尔宁·奥斯塔

“夏日之门”。刚多林的一个节日。

Taur-na-Fuin*
陶尔-那-浮阴

“暗夜笼罩的森林”，从前名叫“松树之地”多松尼安，曾是位于贝烈瑞安德北部边境，为大片森林所覆盖的高地。

Teiglin*
泰格林河

西瑞安河的支流，发源自埃瑞德威斯林山脉。

Teleri
泰勒瑞

第三支踏上伟大旅程的精灵部族。

Telperion
泰尔佩瑞安

维林诺的白树的名称。

Thingol
辛葛

第三支离开奎维耶能湖，踏上伟大旅程的精灵部族（泰勒瑞族）的领导者之一，在早期文稿中名为“廷威林特”。他从未前往科尔，而是在贝烈瑞安德成了多瑞亚斯之王。

Thorn Sir
梭恩西尔

克瑞斯梭恩下的溪流。

Thornhoth
梭恩惑斯

“大鹰之民”。

Thorondor
梭隆多

“众鹰之王”，埃尔达语中“梭隆图尔”的诺姆族语名称。在早期文稿中的形式是“梭恩多”Thorndor。

Thousand Caves
千石窟宫殿

明霓国斯，辛葛与美丽安的隐匿宫殿。

Timbrenting
蒂姆布伦廷

“塔尼魁提尔”的古英语名称。

The Tower of Snow
雪塔家族

刚多林一个家族的名字。见Penlod。

The Tree
绿树家族

刚多林一个家族的名字。见Galdor。

Trees of Valinor
维林诺双圣树

白树熙尔皮安与金树劳瑞林。见纸书第17页对它们的描述，及Glingol and Bansil。

Tulkas
托卡斯

《维拉本纪》对这位“力气最大，立下的勇武功绩最多”的维拉是如此记载的：

他是最后来到阿尔达的，为的是在对抗米尔寇的第一场战争中助众维拉一臂之力。他心喜摔跤和角力。他不用坐骑，因为他奔跑得比所有徒步的生灵都快，并且永不疲乏。他须发金黄，肌肤红润，赤手空拳作战。他既不留心过去也不关注未来，若论出谋划策是爱莫能助，但却是不畏劳苦的朋友。

Tumladen
图姆拉登

“平坦的山谷”。刚多林的“被守护的平原”。

Tûn
图恩

维林诺的精灵之城。见Kôr。

Tunglin
图恩格林

“竖琴之民”。在一份很快就被放弃的《刚多林的陷落》早期文稿中，这个名称指的是泪雨之战后生活在希斯路姆的居民，图奥则是其中之一（见Peleg）。

Tuor
图奥

图奥是著名的哈多·罗林多（金发哈多）的后裔（曾孙）。《蕾希安之歌》是这样描述贝伦的：

无畏的贝伦名扬四方：

每当论及世间最坚毅之人

人们就会把他的名号提起，

预言他身后的声誉

甚至会超过金发哈多……

芬国昐将多尔罗明的统治权交给了哈多，哈多的后代就是哈多家族。图奥的父亲胡奥在泪雨之战中牺牲，母亲莉安则悲痛而死。胡奥是胡林的弟弟，他们的父亲是哈多之子——多尔罗明的加尔多。胡林是图林·图伦拔的父亲，因此图奥是图林的堂弟，但他们二人只相遇过一次，当时也不知道彼此的身份——此事记载在《刚多林的陷落》中。

Turgon
图尔巩

芬国昐的次子，刚多林的奠基者与王，伊缀尔的父亲。

Turlin
图尔林

在“图奥”出现之前短暂使用过的名字。

Uinen
乌妮

“诸海之后”。一位迈雅，欧西的配偶。题为《维拉本纪》的文稿是如此描述她的：

［她的］长发伸展遍及普天之下所有的海域。她喜爱一切活在海洋中的生物，也喜爱一切生长其中的海草。水手呼唤她的名号，因为她能平息风浪，约束狂野的欧西。

Uldor the accursed
该受诅咒的乌多

有一批迁入中洲西部的人类在泪雨之战中背信弃义，与魔苟斯结盟。乌多就是这批人类当中的一个头领。

Ulmo
乌欧牟

题为《维拉本纪》的文稿对每一位维拉都有描述，以下这段文字刻画的是这位“力量仅次于曼威”的伟大维拉：

整个阿尔达都在他关怀之中，他也不需要任何栖身之所。此外，他不喜欢在大地上行走，也很少像同侪一样穿上肉身的形体。［人类或精灵］倘若见他，心中会充满巨大的恐惧，因为这位大海之王破水而出，其势惊人，仿佛高涨的海浪大步跨上陆地，头戴泡沫装点的暗色盔冠，身披光亮变幻的鳞甲，色彩由银直至深浅不一的绿。曼威的号声嘹亮，但乌欧牟的声音深沉，如同唯独他才见过的海底深渊。

尽管如此，乌欧牟却深爱精灵与人类，从来不曾离弃他们，即便在众维拉对他们大发烈怒之时，他也没有置他们于不顾。他不时隐身前往中洲海滨，或沿着河流的入海口一路上溯深入内陆，在那里用白贝壳制成的大号角乌路慕瑞吹奏乐曲。那些听闻乐曲者，从此心中永远萦绕着那旋律，再不能摆脱对海洋的渴望。不过，通常乌欧牟用各种声音向中洲居民说话时，听起来只如流水的音乐。他统御一切海洋、湖泊、河流、喷泉和泉源，因此，精灵说，乌欧牟之灵奔流于大地所有的脉络中。靠着这样的渠道，乌欧牟即便身在深渊，也能探知阿尔达中的一切需求与悲伤。

Ulmonan
乌欧牟南

外环海中乌欧牟的殿堂。

Ungoliant
乌苟立安特

号为“编织黑暗者”的大蜘蛛，盘踞在阿瓦林。《诺多族的历史》是如此描述乌苟立安特的：

在那里［阿瓦林］，盘踞着取了蜘蛛形体的“编织黑暗者”乌苟立安特，隐秘又不为人知。无人知晓她来自何方，也许是来自世界之墙［见Outer Seas］外的域外黑暗。

Valar
维拉

统治阿尔达的大能者，有时被称为“大能者”。《神话概述》中的说法是，最初共有九位维拉，但米尔寇（魔苟斯）不再位列其中。

Valinor
维林诺

位于阿门洲的维拉之境。见Mountains of Valinor。

Valmar
维尔玛

位于维林诺的维拉之城。

Vána
瓦娜

一位维丽，欧洛米的配偶。号为“青春永驻”。

Varda
瓦尔妲

曼威的配偶，与他一同居住在塔尼魁提尔山上。最伟大的维丽，群星的创造者。她在诺姆族语中的名字是Bredhil或Bridhil。

Vinyamar*
温雅玛

图尔巩迁往刚多林之前在奈芙拉斯特的宫殿，位于塔拉斯山下。

Voronwë
沃隆威

刚多林的精灵，泪雨之战后被图尔巩派去寻找西方的七艘船上唯一生还的水手，引导图奥去往隐匿之城。该名意为“坚定者”。

The Way of Escape
逃生之路

环抱山脉下的隧道，通往刚多林平原。精灵语名称为“巴德·乌斯温”。

The Western Sea(s)
西方大海

见Great Sea。

The Wing
白翼

图奥及其属从的纹章。

Wingelot
汶基洛特

“水沫之花”。埃雅仁德尔的船。

Yavanna
雅凡娜

雅凡娜是次于瓦尔妲的伟大维丽。她是“赐与百果者”（这就是她名字的含义），“热爱大地上生长的万物”。雅凡娜造就了给予维林诺光明的双圣树，它们生长在维尔玛城门附近。见Palúrien。

Ylmir
伊尔米尔

“乌欧牟”的诺姆族语形式。

附加说明

爱努

爱努这个名称译作“神圣者”，来源于家父的创世神话。根据1964年的一封信（我在纸书第13页引用了这封信的一段），他是在1918年至1920年间，他“受雇编纂当时尚未完成的大词典”时记下最初的构想的。信中继续写道：“在牛津，我写了一个宇宙演化的神话——《爱努的大乐章》，定义了至尊者（就是超凡的造物主）与‘大能者’维拉（天使般的造物，是最先被创造出来的）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在调整和实现原始设计时起到的作用。”

从《刚多林的陷落》的传说跳到创世神话，读者可能认为这严重偏离了主题，但我希望我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很快就能揭晓。

“宇宙演化的神话”的核心构思，在《爱努的大乐章》这个标题中就得到了清楚的表述。直到20世纪30年代，家父才创作了一个新的版本——《爱努林达列》（即“爱努的大乐章”），其内容与最初的文稿非常接近。我正是从这个版本中引用了以下的简短叙述。

一如是造物主、至尊者，常被称为“伊露维塔”，意为宇宙中的“万物之父”。这篇作品讲述，一如最先创造了爱努，“他们是祂意念的产物，在时间开始之前就与祂同在。祂对他们说话，提点乐曲的主题。于是他们在祂面前开声歌唱，一一独唱，余则倾听。这便是爱努的大乐章的开端，因伊露维塔召聚所有的爱努，向他们宣布了一个浩大非凡的主题，他们须和声共创一宏大乐章。”

当伊露维塔令这一宏大乐章收尾时，祂使众爱努得知，祂乃是万物之主，已转化了他们所唱、所奏的一切——祂令其存在，拥有形状和实体，就像众爱努自身一样。然后祂领他们出去，进入黑暗。

但当他们来到空虚之境的中心时，他们看到，在曾经空无一物之处，出现了美不胜收的景象。伊露维塔说：“看吧，你们的乐章！它因我的意愿而成形，此刻这个世界的历史便开始了。”

我引用一段在本书中意义重大的文字来结束这段叙述。在伊露维塔与乌欧牟就众水之主宰的领域交谈之后：

就在伊露维塔对乌欧牟说话的同时，众爱努看到世界逐渐演变，开始了伊露维塔作为乐曲的主题提点给他们的那段历史。因众爱努牢记伊露维塔所言，并了解各自所创作、演奏之乐曲，他们对未来所知甚详，未曾预见之事寥寥无几。

如果我们把这段话与乌欧牟关于埃雅仁德尔的预见（见纸书第231页，我将其形容为“不可思议”）结合来看，乌欧牟似乎是根据极其久远的记忆，很有把握地知晓不久的将来会发生什么。

关于爱努，还有另一个值得注意的方面。让我再一次引用《爱努林达列》：

就在他们凝视的时候，许多倾心于那个世界之美，全神贯注于其中成形的历史。他们当中起了骚动。如此一来，有些爱努仍与伊露维塔同住在世界之外……但其他爱努，包括许多最睿智与最美丽的，都渴望伊露维塔恩准，降临到世界当中，居住在那里，为自己取用了时间之内的形体与衣饰……

于是，那些想去的爱努降入世界当中。但伊露维塔定下一个条件，从那时起，他们的力量就受到世界的牵制与束缚，并将随之衰亡。伊露维塔并未透露，此后祂对他们有何打算。

众爱努就这样进入了世界，我们称他们为“维拉”，或“大能者”。他们居住在很多地方：高天之上，深海之中，凡世大地上，或在凡世大地边缘的维林诺。他们当中最伟大的四位是米尔冦、曼威、乌欧牟和奥力。

接下来是《爱努的大乐章》中对乌欧牟的描述（见纸书第236页）。

由此可见，Ainur这个词（单数形式是Ainu）有时可以用来代替Valar/Vala。例如纸书第34页，“众爱努事先让他心中动念”。

最后我必须补充一点，在这篇《爱努的大乐章》概述中，我有意省略了创世传说中的一个主要组成部分，那就是米尔冦／魔苟斯起到的巨大的破坏性作用。

胡林与刚多林

这个故事出现在家父称为《灰精灵编年史》的晚期文稿中（见纸书第220页）。故事说，胡林和他的弟弟胡奥（图奥的父亲）“都去与奥克作战，胡奥只有十三岁，却不肯置身事外。但他们所在的队伍落了单，被一路追赶到布砾希阿赫渡口，若非乌欧牟镇守在西瑞安河里的力量尚强，他们就会当场被俘或被杀。一股大雾从河中升起，将他们从敌人眼前隐藏起来，他们逃到丁巴尔，在克瑞赛格林的陡峭群峰脚下的丘陵中漫游。梭隆多注意到他们，便派了两只大鹰前去相助。大鹰驮起他们，飞过山脉，将他们送去了隐秘山谷图姆拉登中那座尚无人类见过的隐匿之城刚多林。”

精灵王图尔巩热情接待了他们，因为乌欧牟曾建议他善待哈多家族的子孙，他们必在危急之时予他援助。胡林和胡奥在刚多林生活了一年。据说，胡林在这段日子里了解到了一些图尔巩的计划与目的。因为图尔巩非常喜欢他们，想把他们留在刚多林。但他们渴望回到自己的族人当中，分担现今困扰他们的战事和苦难。图尔巩尊重他们的意愿，说：“只要梭隆多愿意，你们就将获准依照所来之路离开。我为这次分别悲伤，不过，以埃尔达的标准衡量，过不了多久，我们便会重逢。”

故事以迈格林充满敌意的话结束，他强烈反对国王对他们的慷慨优待。他说：“律法不如先前那般严苛，否则你们将别无选择，只能在这里住到老死为止。”胡林回答他说，如果迈格林不信任他们，他们可以起誓。于是，他们发誓永远不会泄露图尔巩的计划，并且会缄口不提在他王国中所见的一切。

而在多年以后，当图奥和沃隆威站在温雅玛的海边时，图奥将对沃隆威说：“但若论我是否有权去寻找图尔巩，我乃胡奥之子图奥，胡林的血亲，这二人的名字图尔巩决不会忘记。”（见纸书第168页。）

*

胡林在泪雨之战中遭到生擒。魔苟斯提出给他自由，或任命他为魔苟斯最有势力的统帅，“只要他肯透露图尔巩的要塞所在”。胡林以极大的勇气和轻蔑拒绝了魔苟斯这个提议。于是，魔苟斯迫使他坐在桑格洛锥姆高处的石椅中，并对胡林说，他将通过魔苟斯的双眼，远远看见他所爱之人遭受的厄运，什么都不会瞒他。胡林忍受了二十八年的折磨。之后，魔苟斯释放了他。他假装这是因为他怜悯一个一败涂地的敌人，但他在说谎，他还有更邪恶的计划。而胡林尽管知道魔苟斯毫无怜悯之心，还是选择了自由。在讲述这个故事的《灰精灵编年史》扩充——《胡林的流浪》中记载，他终于来到了刚多林的环抱山脉——埃霍瑞亚斯，但不得其门而入，最后他绝望地站在“冷峻寂静的群山前……最后，他爬上一块高耸的岩石，张开双臂，望着刚多林的方向高声呼喊：‘图尔巩！胡林在呼唤你。图尔巩啊，你在你的隐匿宫殿中充耳不闻了吗？’但没有回应，四下里唯有掠过枯草的风声。……但胡林所说的话被一些耳朵听去，所做的手势被一些眼目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切被迅速呈报到北方的黑暗王座前。魔苟斯笑了，现在他清楚知道图尔巩居住在哪片区域了。尽管因着大鹰的守护，他的奸细一时之间还无法前去窥探环抱山脉后方那片土地。”

在这里，我们又一次看到家父改动了对魔苟斯如何发现隐匿王国的构思（见纸书第124—125页）。上文中的故事显然与《诺多族的历史》中的段落（见纸书第138—139页）相悖，后者这样清楚地讲述了迈格林被奥克俘虏后做出的背叛：“他向魔苟斯透露了刚多林的确切位置和如何找到并进攻它的办法，以此换取性命与自由。魔苟斯着实大喜过望……”

我认为，从上文给出的段落来看，故事其实有了进一步的发展：胡林的呼喊透露了刚多林的位置，“令魔苟斯大喜”。这可以从家父在此处手稿中添加的内容看出来：

后来，当迈格林被俘，想用背叛来换取获释时，魔苟斯想必大笑着回答说：“陈腐的消息什么也换不到。此事我已经知晓，我怎会被轻易蒙蔽！”因此，迈格林不得不出卖更多——如何削弱刚多林的抵抗。

铁山脉

初看起来，早期文稿中的希斯罗迷（希斯路姆）与后来的希斯路姆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地方，因为它位于铁山脉之外。然而，我得出的结论是，这只是一个改动名称的问题。事实也的确如此。《失落的传说》别处记载，在米尔冦从维林诺的监禁中逃脱后，他为自己建造了“位于北方的新居，那片地区矗立着极高的铁山脉，令人望而生畏”，以及安格班位于铁山脉最靠北的堡垒底下，那道山脉就是因山下地底的“铁地狱”得名。

这个问题可以这样解释。“铁山脉”这个名字最初指的是后来被称为“黯影山脉”的埃瑞德威斯林山脉。（也有可能是，这两道山脉被认为是一道连续的山脉，但南部的支脉和希斯路姆东南两面的山障得到了不同的名称，与安格班上方那片可怕的北方群峰［其中以桑格洛锥姆最为高峻］区分开来。）

不幸的是，我没能更改《贝伦与露西恩》的名词列表里的“希斯罗迷”条目。那个条目解释说，那片地区之所以得名，是因为“阳光很少从东方与南方擦过铁山脉的山巅，照耀此地”。我在本书纸书第38页的文稿中将“铁山脉”改成了“黯影山脉”。

泪雨之战

《诺多族的历史》中讲述：

如今讲到，费艾诺之子迈德洛斯在听说胡安与露西恩的功绩，听说夙巫的高塔［托尔西瑞安岛，也就是妖狼之岛；后改为“索隆之塔”］被毁之后，意识到魔苟斯并非无懈可击，但如果他们不再次结下联盟、共商大计，他就会把他们各个击破。于是，迈德洛斯联盟得以建立，且得到了明智的筹划。

之后发生的大战，是贝烈瑞安德历史上最惨烈的一场大战。文稿中大量引用了泪雨之战，因为精灵和人类遭到惨败，诺多族一败涂地。芬国昐的儿子、图尔巩的兄长——诺多之王芬巩牺牲，他的王国不复存在。但在大战之初，有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事件，就是图尔巩解除刚多林的闭城令，加入了大战。《灰精灵编年史》（关于这篇文稿，见纸书第220页，“传说的演变”）中是这样讲述这一事件的：

令所有人惊喜的是，一阵洪亮的号声传来，一支大军出乎意料地前来参战了。图尔巩率领多达一万的大军离开刚多林出战，他们身穿闪亮的盔甲，佩着长剑，驻扎在南边，守卫西瑞安隘口。

《灰精灵编年史》中还有另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段落，是关于图尔巩和魔苟斯的。

但有一件事令魔苟斯深深烦恼，引起的不安令他的胜利失了光彩——他最渴望活捉的敌手便是图尔巩，但图尔巩从他的罗网中逃脱了。因图尔巩出身于伟大的芬国昐家族，如今依律法已成为所有诺多族的王，而魔苟斯最怕也最恨的就是芬国昐家族，既因为他们在维林诺时就蔑视他，且与乌欧牟为友，也因为他在决斗中被芬国昐伤了多处。最重要的是，过去他偶然注意到图尔巩时，心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预示着不祥：在命运尚未揭晓的某时，图尔巩将导致他的败亡。

埃雅仁德尔的起源

下面这段文字摘自家父写于1967年的一封长信，内容是关于他如何构造自创历史之内的名称，又是如何采用自创历史之外的名称的。

他开头就说，“埃雅仁迪尔”（Eärendil，后期的拼法）这个名字显然来自古英语词éarendel，因为他觉得该词在古英语中有一种特殊的美。“而且，”（他继续说，）“它的形式有力地表明，它最初不是一个普通名词，而是一个专有名词。”从它在其他语言当中的相关形式来看，他认为它肯定属于天文神话，是一颗或一组恒星的名字。

“在我看来，”他写道，“这些古英语用法似乎在明确表示，它是一颗预示着黎明的星星（至少在英国传统中是这样），也就是我们所说的金星或晨星，因为人们可以看到它在太阳真正升起之前，在晨曦中灿烂地闪耀。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在1914年以前，我给埃雅仁德尔写了一首‘诗’，他的船就像一点明亮的火花，启航离开太阳的港湾。我把他引入了我的神话——在神话中，他是一位水手，一个主要人物，最终成了一颗先驱之星，也是人类希望的象征。Aiya Eärendil Elenion Ancalima（‘最明亮的星埃雅仁迪尔，向你致敬！’）脱胎于Éala Éarendel engla beorhtast，源远流长。”

它确实源远流长。这个古英语句子取自诗歌《基督》（Crist），完整的诗句是Éala! Éarendel engla beorhtast ofer middangeard monnum sended。但是，尽管乍看起来很不寻常，但家父在这封信中引用的精灵语Aiya Eärendil Elenion Ancalima，指的是《魔戒》中“希洛布的巢穴”一章里的一段话。当希洛布在黑暗中逼近山姆和弗罗多时，山姆喊道：“夫人的礼物！星光水晶瓶！她说那是给你在黑暗的地方用的光。那个星光水晶瓶！”弗罗多惊讶于自己竟会忘了它，“他慢慢地探手入怀，继而慢慢地举高加拉德瑞尔的水晶瓶。……黑暗在它面前退却，直到它仿佛化作一个正中央放着光的轻灵剔透的水晶球，连高举着它的手也闪烁着白亮的火光。

“弗罗多惊奇地凝视着这件不可思议的礼物，他随身携带了它这么久，从来没想到它具有这么大的价值和威力。在来到魔古尔山谷之前，他一路上都很少想起它，而此前他也不曾使用它，怕它的光会泄露自己的行迹。Aiya Eärendil Elenion Ancalima！他喊道，但并不清楚自己说的是什么，因为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在借着他的口说话，字字清晰，完全不受坑里污秽空气的影响。”

在1967年那封信中，家父接着写道：“这个名字不能原样照搬，它在传说中为这个人物造出一席之地的同时，还必须顺应精灵语的语境。我采用这个名称的时候，‘精灵语’经过少年时代的多次着手尝试，已经开始具有明确的形态。追溯‘精灵语’的最初历史，通用精灵语词干‘海’AYAR（主要指西方大海）和口语元素（N）DIL（意为‘热爱，奉献给’）就是从这个词而来。”埃雅仁迪尔变成了最早写成（写于1916—1917年间）的主要传说中的一个人物。图奥曾经和四海与众水的主宰、最伟大的维拉之一乌欧牟见面，并被他派去了刚多林。这次见面在图奥心中种下了一种永不满足的、对大海的渴望，因此他给自己的儿子取了这个名字，他的这种渴望也传给了他。

曼督斯的预言

“导言”中给出的《神话概要》选段讲述（见纸书第25页），诺多族反抗维拉，从维林诺启航时，曼督斯派了一名使者，站在一处高高的山崖上向他们发出警告，要他们回头。他们拒绝之后，他便说出了曼督斯的预言，预示了他们后来的命运。我在这里给出一段对此的描述。这段文稿是《维林诺编年史》的第一个版本，其最后一个版本是《灰精灵编年史》（见“传说的演变”，纸书第220页）。这个最早的版本与《诺多族的历史》写于同一时期。

他们［离去的诺多族］来到一处地方，那里有一块高高的岩石矗立在海岸上方。曼督斯本人或他的使者就站在高岩上，说出了曼督斯的诅咒。他因亲族残杀而诅咒了费艾诺家族，那些追随他们，或加入他们的冒险行动的人，也受到了程度较轻的诅咒，除非他们返回，服从维拉的判决，得到宽恕。但如果他们不肯返回，那么不幸与灾难就将降临到他们身上，他们将永远为亲族之间的背叛所苦，他们的誓言将背叛他们，他们将经受一定的必死命运，会被武器、折磨或悲伤轻易杀死，最终在那支年轻种族的面前衰微。他还对即将发生的事做了很多不祥的预言，警告他们维拉将关闭维林诺，不容他们归返。

但费艾诺铁了心肠，继续前行，因此芬国昐的子民也因感到亲族的羁绊，害怕众神的判决而迟疑地跟着走了（芬国昐家族中，在亲族残杀一事上，并非所有的人都是无辜的）。

另见“最后的版本”中乌欧牟在温雅玛对图奥所说的话，纸书第163页。

《霍比特人》中的埃尔达三大宗族

在《霍比特人》第八章“苍蝇与蜘蛛”快收尾时出现了下面这段。

这些宴饮的人当然就是森林精灵……他们和西方的高等精灵不同，更具危险性，也没那么聪明。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加上他们散居于大小山脉间的亲族），都是从没有去过西方仙境的那些古老部族传承下来的。那些光明精灵、渊博精灵和海洋精灵，都去过西方仙境，并在那儿住了很多年，变得更美丽、更智慧、更博学，并且发明出他们自己的魔法，研究出如何制造美丽和神奇东西的技术，然后他们之中的一部分才重新回到这个世界来。

最后这段话指的是反叛的诺多族，他们离开了维林诺，在中洲被称为“流亡者”。

生僻古词简述

affray　attack, assault

ambuscaded　placed in ambuscade, ambushed

ardour　burning heat (of breath)

argent　silver or silvery-white

astonied　earlier form of astonished

bested　beset［also spelt bestead］

blow　bloom

boss　raised centre of a shield

broidure　embroidery

burg　a walled town

byrnie　coat of mail

car　chariot

carle　peasant or servant

chrysoprase　a golden-green precious stone

conch　shellfish used as a musical instrument or instrument of call

cravenhood　cowardice［apparently unique here］

damascened　etched or inlaid with gold or silver

descry　catch sight of

diapered　diamond-patterned

dight　arrayed

drake　dragon. Old English draca.

drolleries　something amusing or funny

emprise　enterprise

fain　gladly, willingly

fell　(1) cruel, terrible　(2) mountain

glistering　sparkling

greave　armour for the shin

hauberk　defensive armour, long tunic of chain-mail

illfavoured　having an unpleasant appearance, ugly

kirtle　garment reaching to the knees or lower

lappet　small fold of a garment

leaguer/-ed　［lands］besiege/-d

lealty　faithfulness, loyalty

let　allowed (if occasion let, let fashion)

malachite　a green mineral

marges　margins or edges

mattock　two-headed agricultural tool

mead　meadow

meshed　entangled inextricably

plash　splash

plenished　filled up

puissance　power, strength, force

reck　take thought of

rede　counsel

repair　go frequently to

repast　food; meal, feast

rowan　mountain ash

ruth　sorrow, distress

sable　black

scathe　harm

sojourned　stayed

sward　expanse of short grass

swart　dark-hued

tarry/-ied　linger/-ed

thrall/thralldom　slave/slavery

twain　two

vambrace　armour for the fore-arm

weird　fate

whin　gorse

whortleberry　bilberry

writhen　twisted, arranged in coils

家谱

地图译名对照

Amon Darthir阿蒙达希尔

Amon Obel阿蒙欧贝尔

Amon Rûdh阿蒙如兹

A（MFAUGLITH（Ard-galen）安法乌格砾斯（阿德嘉兰）

ARVERNIEN阿维尼恩

BELERIAND贝烈瑞安德

Birchwoods of Nimbrethil宁布瑞希尔桦林

BRETHIL布瑞希尔

Brithiach布烁希阿赫

Crissaegrim克瑞赛格林

Crossings of Teiglin泰格林河渡口

DIMBAR丁巴尔

DORIATH多瑞亚斯

DOR-LÓMIN多尔罗明

Echoing Mountains回声山脉

Eglarest埃格拉瑞斯特

Eithel Ivrin艾塞尔伊芙林

Eithel Sirion艾塞尔西瑞安

ERED GORGOROTH埃瑞德戈埚洛斯

FALAS法拉斯

Falls of Sirion西瑞安瀑布

Fen of Serech色瑞赫沼泽

Fens of Sirion西瑞安怊泽

Firth of Drengist专吉斯特狭湾

Forest of Neldoreth尼尔多瑞斯森林

Forest of Region瑞吉安森林

Gates of Sirion西瑞安之门

Gondolin刚多林

High Faroth法洛斯高地

HITHLUM希斯路姆

LADROS拉德洛斯

Menegroth明霓国斯

MITHRIM米斯林

Mountains of Shadow黯影山脉

Mouths of Sirion西瑞安河口

Mts. of Mithrim米斯林山脉

NAN ELMOTH南埃尔莫斯

Nargothrond纳国斯隆德

NEVRAST奈芙拉斯特

Old South Road古老的南大道

Pass of Anach阿那赫小道

R. Esgalduin埃斯加尔都因河

R. Glithui格漓苏伊河

R. Malduin瑁都因河

R. Mindeb明迪布河

R. SIRION西瑞安河

R. Teiglin泰格林河

Ravines（泰格林）溪谷

River Aros阿洛斯河

River Ginglith金格漓斯河

River Narog纳洛格、河

River Nenning能宁河

Rivil瑞微尔溪

TALATH DIRNEN（The Guarded Plain）塔拉思迪尔能（被守护的平原）

TAUR-NU-FUIN（Dorthonion）陶尔-努-浮阴（多松尼安）

THE GREAT SEA大海

Tol Sirion托尔西瑞安

Tumhalad图姆哈拉德

Twilit Meres微光池塘

Vinyamar温雅玛

Woods of Núath努阿斯森林

贝奥家族和诺多王族的谱系表。这些材料均取自《胡林的子女》，不过有一些微末的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