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光环（全4册）

作者：【美】托比亚斯·S.贝克尔 【美】马特·弗贝克 等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目录

CONTENTS

光环·使者

光环·新斯巴达

光环·末路曙光

光环·奥星遗物

版权信息

书名：光环·使者

作者：【美】托比亚斯·S.贝克尔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4-01

ISBN：978-7-5133-3628-4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鸣谢

关于作者

卡罗星（雷科伊）“乌尔特沙漠”

献给所有和我一样热爱灰队的光环粉丝。

感谢你们让我讲述他们的另一段故事。

第一章

2558年9月1日，共同占有区，卡罗星

梅洛迪·阿齐基韦看着一艘向斐力重型驱逐舰在卡罗星的高层大气上方炽烈燃烧，缓缓走向毁灭。即便在数公里之外，她也能看见那战舰紫色的船体光芒闪烁——驱逐舰从纤薄的中段断裂解体，飞船后部的鳍状结构在一系列爆炸中脱落；但驱逐舰的球状船首依然完好无损，仍在继续向前飞行。

此刻，在卡罗星的天空之上，在这场向斐力血腥内战的最后时刻，她很庆幸自己能站在坚定戒律号安全的舱室里，这是一艘前星盟主力舰，一艘坚固的重型巡洋舰。

梅洛迪看着等离子炮火极速掠过天空，切割着另一艘飞船的残躯。随后，驱逐舰上的灯光渐渐熄灭，残骸穿过高层大气缓缓坠落。最后被重返大气层的速度撕成碎片，化为一簇炽热闪耀的云团。

梅洛迪和她的三名外交使团成员站在舱室里，借着向斐力飞船交火时抛出的等离子束，在这黑暗无垠的空间中观察着战况。突然，一股能量正对着她的位置射了过来，惊得她连连后退。巨大的拱形机库剧烈地颤动，护盾抖了抖，驱散了这股能量。

亚当·赫赛因朝机库开口瞥了一眼，梅洛迪和三名秘书组成了这个外交使团，他是其中之一。外交团成员都穿着实用的灰色制服，服装风格与他们的身份相当契合——并不那么像军装，但显然并非平民服饰。不过廷斯·福斯堡在脖子上戴了一条黄色围巾，他一向不太讲究规章制度。

“你们觉得戒律号的护盾还能撑多久？”亚当紧张地问道。

“这艘船真的快被打烂了。”维多利亚·韦弗同意道。

又一阵剧烈的冲击把他们全都震倒在地。

梅洛迪蹒跚着退后几步，亚当抓住了她的胳膊。“你没事吧？”他问道。

梅洛迪点点头。维多利亚和廷斯围在她身边护着她。

“坚定戒律号是一艘重型巡洋舰。”梅洛迪提醒他们，自从向斐力人在卡罗轨道上开战以来，她已经提醒过他们不止一次了。这是一艘旧船，有着一个同样古老、狂热的向斐力名字。但这只意味着它曾经多次在战斗中幸免于难。“它的护盾很坚固，不是随便挨上几下就会破的。舰队长知道该怎么做。”

维多利亚半信半疑。“我想他快要输了。”

她说得很大声，廷斯看上去害怕极了。

“我们又不是向斐力舰队战专家。”梅洛迪说着，瞪了亚当一眼。他是这股思潮的始作俑者。

亚当对她耸了耸肩，但随后又点头表示明白。他们不需要去考虑护盾的强度，或者此时此刻谁会赢得胜利。他们俩一直合作得很好，甚至很多时候无需用语言进行沟通，这正是外交使团所需要的。

“我们应该继续前进。”亚当说，一边推着他们的肩膀。

他们走过一排泪滴状的炽天使战斗机和三艘幽魂运兵船。虽然梅洛迪并未作为士兵浴血奋战过，但昏暗的机库里的运兵船还是让她感觉很不舒服。她曾经见过这种飞船越过山峦，俯冲下来，带来死亡。它们看起来像是会飞的巨型音叉，当飞船着陆时，指向前方的长臂会把星盟战士送到地上。

六年前他们还是敌人。现在她已经会说他们的语言了。

世道变化得太快。即便身为一名使者，即使这些幽魂运兵船只是被留作备件使用，船上空无一人，可有时她还是很难摆脱那些糟糕的记忆。

“我们开始吧。”梅洛迪在飞船的伦艇前停下脚步，这是一种四四方方的小型专用穿梭机，配备了四台脉冲驱动器，可以用作快速的短途旅行。“维多利亚，到我给你的那个坐标降落，那里可能是眼下最安全的地方。不要去苏拉卡。”

几个小时前他们目睹了舰队长罗吉卡·卡桑的敌人袭击苏拉卡城的场景。这是场蓄谋已久的恶意攻击，只用几个小时就瓦解了人类的防御能力。无论是在地面还是在轨道上，所有配备了跃迁空间驱动器的飞船都被敌人全数摧毁。这个举动也毁掉了梅洛迪缔结和平的全部希望。随后向斐力人就开始互相残杀。这是一场真刀真枪、野蛮血腥的向斐力战争，他们争夺的是这个世界的未来，而梅洛迪正好被夹在了中间。

维多利亚看向机库的另一边，透过向斐力人的护盾回望着战场。“你在跟我开玩笑吧。我只在模拟器里做过战斗模式下的飞行，那是在地球上。而且那只是标准训练的一部分。”

“你的训练就是为了应付现在这种情况。”梅洛迪说。她捏了捏维多利亚的肩膀，让她放心。“你可以做到的。我相信你。”

梅洛迪轻点控制板，穿梭机的舱门打开了。亚当和廷斯穿过舱门进入穿梭机，系上了安全带。维多利亚还停在原地，她抓着梅洛迪的手。哪怕是在古怪的向斐力灯光的照耀下，她的手对比梅洛迪的肤色仍显得苍白无比。“你不能留在这儿。”

“我必须留下来。”梅洛迪答道。

“我们不能丢下你。你为什么要留下来？你阻止不了这一切。你应该和我们一起走。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梅洛迪在下属面前表现得十分冷静和自信。“你只要把大家安全地送到卡罗星就好。我不想多说。”

维多利亚扫视四周，压低了声音：“你有没有意识到，你派我们去的地方在沙漠里。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们不会有事的，相信我。”梅洛迪说。

“这一切是不是跟军情局有关？”在这次任务临行前，梅洛迪接受了军情局的特别训练课程，维多利亚对此一直非常好奇。对于这件事，即便梅洛迪有这个想法，她也不能透露任何相关的信息。

“那是个安全的地方，”梅洛迪说，“现在，我命令你们：快走！”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此时此刻，梅洛迪也不确定坚定戒律号的护盾究竟还能撑多久。她的属下们看得出来，她心里也很清楚。虽然梅洛迪·阿齐基韦并不是军人，但在她看来，坚定戒律号现在势单力薄。一开始，舰队长罗吉卡·卡桑的舰队与其他攻击向斐力的飞船势均力敌。但自从一支吉拉汉尼舰队莫名其妙地加入战局之后，形势就明显被扭转了。

梅洛迪已经看到两艘罗吉卡的轻型驱逐舰在保卫坚定戒律号时被击沉。舰队长又调了几艘护卫舰去顶替它们的位置。但这是他现在仅有的几艘船了——他所有的重型驱逐舰都在卡罗星的高层大气中被击中，它们中了吉拉汉尼的埋伏，没办法撤回来助阵。她属下的判断是正确的：显然战斗就快要结束了。

梅洛迪把维多利亚推进穿梭机，关上舱门。“快走！”她敲打着穿梭机，后退了几步。

穿梭机在地上又停留了好一会儿。

终于，引擎开始运转了。穿梭机笨拙地掠过机库甲板，在空中摇摆不定。飞出机库的时候，它似乎停顿了一秒钟，直到引擎点燃，把它从飞船里猛推了出去，就在这时，另一发等离子束打在了护盾上。梅洛迪在撞击下蹒跚后退，她的肋骨猛地撞在了一堆拆开的向斐力引擎零件上，一段锯齿状的金属边划破了她的手掌。

她痛得嘶了一声。随后她抓着自己的肋部，穿过机库慢慢跑回了舱室。这途中，坚定戒律号接连遭到攻击，并非流弹，而是直接的攻击。幸好她及时把属下送出了飞船。

梅洛迪从发间扯下一块布条。登上向斐力飞船的时候，她的头发就已经太长了，现在更是变成了一头卷曲的乱发。她没有时间自己理发，船上也根本不可能会有什么向斐力人理发师。她把布条缠绕在手上，手掌紧握，把伤口隐藏起来。这不是为了保护伤口，更多是因为向斐力人相信流血是可耻的。

舰队长就站在附近的走廊里等她。罗吉卡·卡桑身边围着两位心腹指挥官，五名卫兵等在他们身后。罗吉卡本人站在梅洛迪面前，他是一位高达两米半的灰色蜥蜴类外星人。他穿着整套的武器胄甲，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这表明他做好了随时会有肉搏战的准备。罗吉卡开口时，他的下颌护甲也随之不断地移动。

“你的部下终于不再自取其辱了吗？”他用向斐力语问道，向后弯折的长腿沿着飞船的走廊大步流星地走了起来。梅洛迪赶紧跟上他和他的扈从。“我看见那艘穿梭机逃往雷科伊的地表了。”

雷科伊，这是居住在卡罗星的向斐力人对这个星球的称呼，他们忽略了这个星球早已存在的人类名字。罗吉卡曾经向梅洛迪解释过，从某种角度上讲，向斐力人这种选择使用不同命名的习俗，是在向被破坏的人类城市苏拉卡致敬。越过苏拉卡遗址，在乌尔特沙漠的另一端，向斐力人建造了他们自己的城市，他们称其为拉克。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纪念曾经被他们摧毁的人类城市，他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那些原本逃走的人类真的会返回卡罗星。

“这并不是我部下们的战斗。”梅洛迪答道，她尽力跟上他们的脚步，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要把她的想法转变成外星语言相当困难。在加入外交使团的加速浸入式语言项目之后，她说向斐力语总共也只有几年时间。不过近两个月跟这艘船上的战士们说向斐力语确实提高了她的语言能力。

“可你还待在船上，跟我们在一起。”罗吉卡陈述道。

“是的。坚定戒律号的进展如何，舰队长？”

向斐力人扭过他像蛇一样的脑袋俯视着她。俯视——这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梅洛迪心想。她不知道是否正是他们的身高造就了向斐力人对其他种族的天然傲慢。

“我已经消灭了敌人的许多驱逐舰和护卫舰。”罗吉卡告诉她。

“但你们还是寡不敌众，”梅洛迪说，“而且巡洋舰还遭到了直接攻击。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舰队长。”

罗吉卡放慢了脚步。“你说得没错，”他若有所思地说，“过不了多久，等他毁掉这艘船以后，撒尔斯就会派他最好的战士来杀我。我们已经停止调动，准备迎接登船战。据我所知，使者，你并没有受过全面的战斗训练。你是否愿意由我对你进行体面的处决，以免你被生擒？”

梅洛迪本能地退了两步。但随后她停了下来，想起了自己的跨种族训练。“我感谢你的提议，舰队长。”因为向斐力人提出的确实是一个诚恳的建议。“但我并不想死在你手里。”

“你应该明白，因为你曾与我合作，撒尔斯将不会给予你痛快，或者光荣的死亡。他并不怎么关心人类。”

“我的选择另有原因。”梅洛迪说，她迅速转移到罗吉卡前方，身子微侧反向慢跑。她压低了声音，只有罗吉卡能听见她说的话。“我想唤醒斯巴达战士。”

罗吉卡猛地停下脚步大声咆哮起来，他佩戴护甲的下颌在暴怒中猛地完全张开。梅洛迪退后了几步，尽管她早已预料到对方会有此等反应。“不！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为了他们很久以前做的孽，这都是他们自作自受！就把这当作是他们的判决吧。你已经尽力了，使者，但是他们死定了。他们本来就已经死了。”

她得拿出一个军事化的论点来。一个优秀的舰队长肯定能够理解的那种观点。“他们可以和你的敌人作战，他们也是一项资——”梅洛迪开始说道。

向斐力人走上前来，低下头对着她的脸，他那双瞪大的、一眨不眨的外星人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她。“我若要死在这里，唯一会让我高兴的，就是知晓他们会随我一起灭亡。”

他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他的战士们紧步跟随，他们把梅洛迪推到一边，对着她发出阵阵嘘声。

罗吉卡伸长脖子转过头。“我会加派人手看守那些人，”他说，“免得你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梅洛迪咬紧牙关。该死。

罗吉卡·卡桑昂首阔步地走进坚定戒律号的指挥舰桥。这个宽敞的舱室隐藏在重型巡洋舰深处，其中的中央平台上悬浮着众多提供战斗情报和飞船状态的全息投影，使他对战场的情况一目了然。

他最信任的一位战地指挥官达加·拉吞看着他。“我们失去了报应允诺号。”他宣布说。

那是罗吉卡的最后一艘护航舰。现在他们的要害已经暴露在撒尔斯·萨罗夫的兵锋之下了。罗吉卡背水一战，消灭了敌人的两艘重型驱逐舰、四艘轻型驱逐舰和一艘护卫舰。但撒尔斯还是带着四艘受损的护卫舰和他自己的重型巡洋舰朝罗吉卡杀了过来。

罗吉卡本来也可以歼灭这些飞船，如果另外那支舰队没有出现的话。

那些吉拉汉尼人。罗吉卡诅咒他们。他们的两艘重型巡洋舰和两艘重型驱逐舰也在前进，这些飞船凑在一起，靠着动力不足的引擎推动前进，因为吉拉汉尼人给这些飞船加装了巨量的额外装甲。他们的战斗方式非常奇特：故意把飞船置于炮火中间，毫不躲避，纯粹地一边承受攻击，一边开火还击。

罗吉卡和撒尔斯来到这个世界，想要共创一个新的家园，在战争夺走了他们的一切之后重新开始。现在情况已经很明确，虽然这二人是表兄弟，但现在撒尔斯只想要罗吉卡的鲜血：他想要让罗吉卡喋血战场。可悲的是，他就快要成功了。

可是撒尔斯为什么会和卑劣的吉拉汉尼人结盟？几年前他们发动的大分裂造成了严重的后果，他们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星盟已经失败了，在众多谎言的重压之下灰飞烟灭：因此，向斐力人与吉拉汉尼人已经没有共同的目标了，至少没有平等的目标。不，这很奇怪。显然撒尔斯太过沉迷于对权力的渴望和对人类的仇恨，所以他宁愿向吉拉汉尼人求助，他宁愿去收买他们的忠诚，也不愿忠于罗吉卡，忠于他自己的血亲。

我们是怎么称呼这些吉拉汉尼人的？野兽。罗吉卡一直觉得这个称呼有些低俗无礼。但他也觉得这个称呼很贴切。他们的确就是一群野兽。

诚然，罗吉卡已经重创了他的敌人，但结局也已摆在了他面前：他输掉了这场战斗。

罗吉卡对后代将如何在诗歌中描绘此事充满了期待。他是怎样顶着重重磨难英勇战死。他击败的飞船比他失去的更多。当他迎来登船战的时候，在他倒下之前，他将会杀死众多背叛他的向斐力人。

但另一方面，罗吉卡却在痛惜这纯粹的浪费。

“软弱的宗主活该被攻击，”他对达加说道，“但那应该是面对面的决斗，或者使用刺客。这场势均力敌的舰队决战只会削弱以后撒尔斯征服雷科伊的力量。他甚至无法按他的意愿去打击这个世界的人类，尽管他在这次政变开始之前就攻击了他们。”

“雷科伊将无法成为独立的殖民地，”达加说，“我们冒着千难万险努力奋斗的一切，现在都被撒尔斯白白抛弃了。”

“我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蠢材。我们只能勉强维持飞船的维修和正常功能，”罗吉卡说，“可如今在这场毫无意义的自相残杀里，我们损失了大部分的飞船。”自从大分裂和星盟毁灭以来，要继续储备一支像样的舰队变得非常困难。自从圣西姆先知和吉拉汉尼人背叛了向斐力人，背弃了星盟千百年来看似坚不可摧的团结统一，他们就一直靠着拆卸旧飞船的零件来维持所有工作飞船的运行。加入星盟曾经意味着可以使用大型造船厂、获得大量的财富，甚至是掌握更大的权力。但现在那已经成为历史。

“他并没有使我们变得强大，他削弱了我们。”达加同意道。

罗吉卡怀念过去那井然有序、一切都清晰明了的日子，他渴望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他向往向斐力欧，向往他这个种族诞生的摇篮世界，尽管他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它了。当然，最好还是不要去想格利克，那是罗吉卡自己的母星。

但此刻细想他已经失去的一切，只会让他变得软弱，而不久之后他必须拿出自己最强大的一面。

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人类登上他的飞船。从他第一次听说这个物种开始，局面就已经分崩离析了。

真是讨厌、麻烦的东西，这些人类。

罗吉卡检查了投影仪上的全息图像。有一波敌人的运兵船在向战舰逼近。坚定戒律号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反击能力。但罗吉卡并不打算下令逃跑。“如果我必死无疑，那就顺其自然吧——无论是在反抗撒尔斯领导的叛乱中死去、被他的吉拉汉尼族帮凶偷袭，还是死于什么别的原因。我已经英勇作战，我也将英勇战死。”

“我们将在您身边死去，光荣体面地战死！”一位战士在一条通向指挥舰桥的通道里高声喊道。

“没错。”罗吉卡说，他转过身来，从极度危险的位置俯视着通往舰桥的主廊。

他热切地希望撒尔斯能亲自指挥这次攻击。

第二章

梅洛迪奔跑着穿过坚定戒律号高耸的、几乎犹如大教堂一般的拱形走廊。外星人飞船的舱壁上缠绕着各种暗红色和紫色的建材，同梅洛迪在UNSC（联合国太空司令部）飞船上见过的那些淡灰色材料截然不同。第一次登上向斐力飞船的时候，梅洛迪偷偷敲了敲飞船的舱壁，才确认它是坚实的固体，而不是某种肉质材料，这种感觉就好像她正站在某种生物的身体里面，比如一头巨型鲸鱼。

现在她已经身处一艘星盟飞船内部，深入到这只巨兽的肚子里了。

不，已经不再是星盟了，梅洛迪纠正自己，她在另一个走廊拐角前停下脚步。这是一艘向斐力飞船。在那场被向斐力人称为星盟大分裂的冲突中，星盟势力遭到重创。他们如今仍然在竭力思索要怎样在这个新的后星盟时代延续种族的繁荣兴旺。这其中也包括了一支突然来到共同占有区边缘地带的向斐力人，他们占据了人类昔日的殖民地卡罗星。这支向斐力人相信这个世界已经被人类抛弃了。

平心而论，对于这些向斐力人来说，情况确实是这样，直到那些在战争中被迫离开的人类最终设法返回了这里。

从星盟的残酷攻击中死里逃生的人类难民返回了卡罗星的地表，他们迁回故土，重建了被废弃的苏拉卡城。难民们很快便发现了远在沙漠另一端的向斐力人，对方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建造自己的要塞了。

去调停卡罗星上的苏拉卡居民和向斐力人，他们告诉梅洛迪。乌尔特沙漠里已经爆发了战斗。去跟舰队长罗吉卡·卡桑谈谈，找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接受的解决方案，因为我们不能让这件事发展成卡罗星上的一场局部战争，让UNSC在共同占有区与向斐力人爆发全面冲突。

但你要明白，这一切只是为了掩护一个更加重要的任务——

“小心点儿，尼殊姆！”一名向斐力步兵跑过走廊拐角，把梅洛迪推到一边。她及时躲避，总算没有被他身后的另一个士兵撞到墙上。

尼殊姆是一种肠道寄生虫的名字，也是向斐力人对于人类的蔑称。梅洛迪看着他从眼前消失，然后继续前进。

三十多年前，当星盟首次出现后，有那么一段时间，诸多有军方背景的地球科学团队曾激奋无比，人们互相争论着人类第一次就与多种而非仅仅一种外星物种接触究竟意味着什么。当然，最初发生在远地殖民地的攻击肯定是某种通信故障导致的结果，是一场误会。

梅洛迪猜测，在最初知晓星盟存在的时候，人类突然发现自己在宇宙中并不孤单，难免会感到激动万分。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似乎整个宇宙都不再那么广袤和贫瘠了。人们心中突然萌生出一丝期望，宇宙中也许充满了人类还未曾遭遇的文明和种种不可思议的发现。

随着星盟舰队将众多星球玻璃化的报告和视频被陆续传回，人类对外星人的美好期许很快就幻灭了。星盟的领导层——诸位先知——用宗教狂热掩饰他们的残暴行径，将战火无情地烧向了一个又一个人类世界。事态的发展就像是历史书中的恐怖故事。发现茫茫宇宙中还有其他会思考的生命并不是美梦成真——而是一场该死的噩梦。

无论人类为了阻止星盟做出了怎样的选择和牺牲，星盟还是毫不留情地摧毁了人类的无数前哨基地和殖民地……直到他们最终威胁到了地球，来到沿海大都会新蒙巴萨——她在地球上的家园。当时梅洛迪已经不再考虑未来，她的眼中只剩下生存。

然而，梅洛迪在战后选择了直面她的恐惧，成为一名使者，与这些曾经围攻过新蒙巴萨、毁掉了她曾经所爱与珍视的一切的外星人展开沟通。要放下成见，不再把他们看作无情的敌人，而是当作单独的个体来看待几乎是不可能的。个体组成了不同的政治群体和部落。尤其是因为他们在战后阶级分化、政治分裂，形成了不同的意识形态，对人类造成了不同程度的威胁。

她的某些同事依然把向斐力人称为星盟，但这种概念简化的称呼是错误的。作为一名官方使者，身为地球联邦政府的外交代表，她很清楚其中的区别。战后涌现出的向斐力群体不计其数，他们都拥有不同的意识形态和政治目标。其中有一些看上去和过去的星盟极其相似，而其他的一些群体却恰恰相反。

她再次提醒自己，他们是向斐力人，不是过去那三十年里身份不明的敌人。她已经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去融入他们的文化，待在他们的飞船上，试图与他们缔结和平。

但和平显然已经无望了，现在梅洛迪又回到了她身为新蒙巴萨平民时的起点：再一次奋力求生。

又一次剧烈的冲击撼动着坚定戒律号。她猛地撞在旁边的墙壁上，喘了一口气。梅洛迪不知道自己当初是不是应该多费些心思去敦促罗吉卡攻击他的敌人，那时候向斐力叛军刚开始攻击求援的人类飞船。那会让我们显得很软弱，她知道罗吉卡会这样回答她。在和向斐力人谈判的时候，你必须时刻展现出你的力量，这一点梅洛迪已经学会了。

下一步将会非常艰难，她打算全力以赴。

梅洛迪转过拐角，走进了飞船里一座军械库的大门。一位魁梧的向斐力武器长上下打量着她，他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就像是在门口台阶上发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其他向斐力人都在看着这位外星人身后散落的星盟武器架，气氛肃静得有些不自然，仿佛他们全都站在图书馆里。

梅洛迪打起精神，让自己表现得非常冷静。“我需要武器。”她装腔作势地说，语气活像个指望所有人一听见她的话就蹦起来的将军。

高大的卫兵傲慢地回头看着她。“武器长无法满足你的要求，”他声音低沉地咆哮道，“你并不是战士。”

作为这个军械库的负责人，这个向斐力卫兵是梅洛迪在这艘船上遇到过最接近于军需官的人了。“等你们的飞船遭到入侵的时候，我要怎么证明我的荣誉？”她斥责道。远处有几个正在查看武器架的战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着她。“你现在拒绝给我武器，是要剥夺我的荣誉吗？”

向斐力人似乎有些激动：“你是没有武装的谈判者，是一个人类。本来就不允许你携带武器上船。”

“那是之前，”梅洛迪说，“可现在我不得不跟你们站在一起。我会战斗。我也必须战斗。”

“这我明白，”他答道，“可是……”

“可你还是要拒绝我。”

这句话终于让他警觉起来。他直起身子，恶狠狠地看着她。“你没有权利提要求，你不是向斐力人。”

“我有权为荣誉而战！叫你的舰队长过来，当着罗吉卡·卡桑的面拒绝。但是我——”梅洛迪决定孤注一掷，她希望这个向斐力人拿不准其他物种的情绪，因为她很确定此刻自己的脸上写满了恐惧。“我会拿到武器的。”

她心中暗自祈祷，同时，从向斐力人身边挤了过去，她用力侧着肩膀，在错身时狠狠地撞向对方，抢出了一条路。

他会砍掉我的脑袋，她心想。

武器长显然十分愤怒，但他显然也不愿意为了这种微不足道的琐事去召唤舰队长。于是梅洛迪担心的背后袭击最终并没有发生。她不敢转身，或作出任何软弱的表现。梅洛迪直接走向了最近的一排武器。

她伸出一只微微颤抖的手，完全无视了更远处那些向斐力人凶狠的目光，梅洛迪抓起三颗等离子手雷，往她制服的每个口袋里塞了一颗。

但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两个月前参观军械库的时候，她注意到在一个角落里有些几乎要被丢弃的东西。它现在还在吗？梅洛迪绕着武器架查看。没错，它就在这里：一块落满灰尘的奇戈亚点防御护盾。她把护盾发生器绑在前臂上，测试了一下。透明的曲面能量盾随即张开。

她迅速关上护盾，然后抓起了一只等离子手枪。25式定向能手枪——她记得军情局的训练教程里是这么称呼这东西的。这是星盟军火库里最小的一种武器，但在她的人类小手里看起来又大又笨重。

“小不点儿用的小不点儿武器。”她离开的时候，站在附近的一个战士啐了一句，向斐力人依然在努力营造一种勇往直前的自信氛围。

她离开的时候，那位向斐力卫兵咆哮了一声，但并没有采取任何阻止她的行动，也没有没收她的武器。

一走出军械库，梅洛迪就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提心吊胆，然后她开始迈步慢跑。她已经在这艘飞船内部奔走了好几个星期。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她才终于说服了舰队长罗吉卡，让他同意和卡罗星的人类代表团领导人会面，一起探讨两族共同占有的这颗星球的未来。自从他们在乌尔特沙漠两侧分别定居于拉克与苏拉卡以来，这是两族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她甚至还曾经期望过，等这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或许他们还可以一起坐下来喝喝咖啡，甚至还能给这个星球取一个共同的名字。

然后真正的战斗开始了。问题出在罗吉卡的队伍里，他昔日的忠诚盟友变成了敌人，或许罗吉卡愿意接受协商，在对方眼中是软弱的表现。卡罗星和舰队里的许多向斐力人都想要强迫人类接受向斐力选择的条约。妥协和协商这类词汇在他们的辞典里并不是主流。

在吉拉汉尼的舰队抵达之前，梅洛迪会把她的赌注押在罗吉卡身上，赌他能够打赢这场小小的内战。但军情局的报告显示，鬼面兽舰队的首领拥有更多经验丰富的战士，他自己更是一位技艺娴熟的指挥官，远比向斐力人预计的要棘手。

一切都脱离了计划。她一直期望着能拥有更多的时间来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梅洛迪不但要通过谈判来达成卡罗星的和平，还要完成她的另一项任务——把锁在独立冬眠舱里的斯巴达战士移交回军情局。军情局想要拿回他们的财产，而梅洛迪要帮他们做成这件事。

但相反，她现在不得不在最后关头冒着生命危险去尽力解救这些斯巴达战士，同时整个世界都在她身边分崩离析。

真糟糕。真是糟透了。

这些船都太旧了，罗吉卡·卡桑心想。顶板嘎吱作响。引擎不堪重负：受过训练的向斐力人十分稀缺，无力完成对引擎的维护，光是要凑齐船员就已经十分勉强了。实际上，这些老化的巡洋舰已经有一段时间没飞过了。在星盟大分裂期间，罗吉卡被迫去看守维修不善的预备舰队，他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但等到时机来临之际，他却因祸得福。罗吉卡从这些预备飞船里组建了一支属于他自己的小舰队，得以逃离过去，创造新的生活。其他宗主没法像他这样奢侈，无论如何，他们被世界和命运牢牢地困住了。

现在，看着他这些年来精心照看和重建的飞船在战火中焚毁——让他备受煎熬。

他最信任的一位指挥官，霍托·加兰从幸存的护卫舰复仇行动号上呼叫罗吉卡。“我无法加入你的阵线，”霍托说，“吉拉汉尼舰队把我们彻底分割了。”

“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罗吉卡沉默了片刻，又继续说道，“霍托，你的表现足以满足任何一位舰队长的期望。我不会责怪你撤回向斐力欧。请马上离开雷科伊，这个世界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我担心——”

“我想我可以重创领头的吉拉汉尼巡洋舰，”霍托打断了他的话，“它已经从战场转移到了行星表面。”

有意思，罗吉卡心想。它要去哪儿？轨道上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已经从佯攻和相互试探变成了锁抱攻击，眼下已经是最后的决战。自从他的敌人向他逼近以来，他还没有找到机会扫描行星的地表。

“都已经结束了，”罗吉卡说，“现在这里只有死亡。走吧，我的朋友。”

“我并不打算离开，”霍托说，“而且我们这一族的母星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我自愿来到这里。现在我的梦想已经破灭。首先是因为人类，然后是我们内部的叛徒。但我正在接近敌人。吉拉汉尼人会见识到我们的复仇。”

霍托在这艘护盾快要失效的小护卫舰上只能撑过几分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罗吉卡观察着战舰空间的全息投影，吉拉汉尼巡洋舰已经对复仇行动号突然扑向他们领头战舰的举动做出了反应。他们开始缓慢地移动，想要截住复仇行动号。飞船之间很快便充满了吉拉汉尼舰队发射的等离子炮火弹幕，他们已经放弃了追逐，直接开始射击。

没过几秒，霍托飞船便被炸成了一团碎片云，在空中渐渐消散。罗吉卡闭上了眼，在心中默默地悼念着他的朋友。

“舰队长，那个叛徒在呼叫我们。”一位通信官喊道。罗吉卡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吉拉汉尼巡洋舰继续向着雷科伊的地表前进。

罗吉卡把注意力转向指挥舰桥，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撒尔斯本人想要通话？现在？”

“是的，舰队长。”通信官答道。

“接通。”

撒尔斯·萨罗夫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全息图像里，罗吉卡竭尽全力才勉强抑制住怒火。他需要保持冷静，不能向一个还在舔着脸上胞衣的暴发户展露他的情绪。正是罗吉卡保护了这个自命不凡的暴发户，给了他船队，甚至还把他晋升为舰长！

表弟。叛徒。可怜虫。

“那么……你很快就要登陆我的飞船了吧，”罗吉卡说，“我还在想你会不会亲自来见我，还是说你准备让其他人来冒这个险？”

撒尔斯并没有上钩。这个年轻一些的向斐力人得意扬扬地在远方享受着这胜利的一刻。

“马上投降，我可以让你的血脉还有拉克诸要塞里少数支持你的人活下去，”撒尔斯说，“让他们所有人都跟我合作，不许复仇。”

啊，撒尔斯在担心掌握不住权力。一个自信的领导者会继续前进，而不是试图达成交易。他在执掌大权后会面对所有的挑战和异见分子，并且做出正面的处理。罗吉卡决定对他使用激将法。

“你看见吉拉汉尼往地表去了吗？”罗吉卡问道，“你派后备船队去保护拉克的要塞了吗？蠢货！吉拉汉尼现在要去对付你了。”

“拉克不需要保护，表哥，”撒尔斯喃喃道，“吉拉汉尼去的并不是我们的殖民地，他们正在人类的城市里登陆。我早就知道他们会这么做。”

“这就是他们的价码？”罗吉卡说，“如果你能站在我这边，我们就能从人类那里得到我们想要的一切。”

“可你却要和那些毁掉我们家园的生物谈判！”撒尔斯咆哮道，“还是说你已经忘记了格利克？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们出生的那个世界？忘了她澎湃的大河和呼啸的狂风？还有所有同她一起化为灰烬的向斐力人？人类能给的东西我们都可以自己拿到！可你呢？我们都很清楚，你会让他们给你拴上链子，让你的人类主子在你的飞船里散步。”

罗吉卡也曾见过那些焚毁的人类飞船，他也一直在思考着该怎样与使者合作，防止战争毁灭又一个世界。已经有这么多的生命死去了，而格利克……

他抛开脑海里的这些念头，握紧拳头开口说道：“你并没有摧毁人类的舰队——你打击了他们，这给我们留下了坚实的谈判基础。”

“你永远都不会有勇气开展这样的行动。”

“可是许多受到攻击的飞船逃走后会重新集结，”罗吉卡继续说道，“这就是人类作战的方式。你不能光是拍散了一群苍蝇就宣布它们已经死了。他们会继续躲藏在这个星系，等待时机进行反击。同人类谈判可以——”

“让我们在低等物种面前屈服。这个世界上的人类会见识到我们的力量。等我的计划完成，他们甚至都不会再把这里看作他们的家园。”

罗吉卡强忍着怒吼的冲动。在这次自相残杀之后，他们折损了这么多向斐力自己的飞船，那么向斐力人还能剩下什么力量？撒尔斯盲目地削弱了自己。现在他又邀请了另一个敌人加入这场纷争。“撒尔斯，吉拉汉尼人肯定会背叛你。”

“在他们帮我们解决掉人类之后？”撒尔斯说，“那么他们的使命也就完成了。我会从背后剖开他们的喉咙，一个接一个干掉他们。然后我会占领那座城市，等人类的军队抵达之后，我会告诉他们，是吉拉汉尼人攻击了这些人类，是他们的殖民者需要我的保护。我不需要向他们祈求任何东西——是他们欠我一个人情。”

罗吉卡仔细揣摩着他的话。他的这个计划虽然过于复杂，但确实有一定的价值。“我得承认你真的很狡猾，就像人类一样。”

撒尔斯脸上的满足之色渐渐淡去。“在你在向斐力欧周围为一支破烂退役舰队当保姆的时候，我亲眼看着格利克化为灰烬。那是我们的家园，表哥，它被人类彻底毁掉了，那时候我们和人类的战争甚至都要结束了。那些懦弱的生物制造了一场懦弱的谋杀。不要把我和那些害虫混为一谈。我会收下雷科伊作为补偿。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到底还想不想把你的名字写到你们部落的战斗诗里。还是说我应该毁掉你的家族，还有你建在沙漠边缘的要塞，让他们一起给你陪葬。”

“历史绝不会听闻罗吉卡·卡桑俯首投降。”

“那我保证会让你卑贱地死去。”

“你绝不会成功。”罗吉卡切断了通信连接。他环顾他的控制舰桥。“准备迎接登船战。”

埃莉斯·加斯总督紧靠在车门那一侧，伤痕累累的老旧疣猪装甲车跳过了一段路缘，一头扎进了乌兰达里大厦地下的停车场，这座大厦是苏拉卡证券交易所的办公楼。交易所在上个月就关闭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敲响过安装在仪式阳台上的旧黄铜船钟，那只钟来自月球，当初是通过跃迁空间一路送到这里的。

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把那只钟卸下来，存放在安全的地方。

“伏身，总督！”她的司机喊道。

在他们身后，一辆吉拉汉尼潜巡舰正在街道上燃烧，舰身布满了弹孔，全都是架设在埃莉斯头顶几厘米上方那挺怒啸的重机枪留下的战果。志愿民兵操纵着疣猪的主机枪开火的时候，这辆形似雪橇的潜巡舰正一路疾驰想要截住他们。然后，还没等埃莉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的司机就撞上了外星人的战舰。幸运的是，疣猪装配的武器已经对潜巡舰造成了足够的伤害，一次猛烈的撞击足以解决问题了。

她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和泥土，疣猪也嘎吱嘎吱地开到了停车场的下一层。车停在了一堵巨大的灰色混凝土墙前方。墙上用红色印版字母喷涂着“行政停车”几个字。

而在外面的街道上，某种东西在建筑物之间飞过的声音震动了地面。

远处的爆炸轰隆作响。埃莉斯意识到那里是居民区的方向。

“授权码？”司机大声问道。他现在正在用疣猪上的一台通信单元和志愿民兵队指挥控制中心通话。他已经问了埃莉斯一些事情。她现在心烦意乱，还没从震惊中缓过劲儿来。

埃莉斯努力想要回忆起密码告诉司机，可她实在是办不到。她爬出疣猪，突然毫无形象地吐了一地。她一边呕吐，一边紧紧抓着战车轮胎在地上留下的一道深深的印痕，手指都戳到了泥浆和砂砾里。

刚满十八岁的机枪手靠在床架式武器边上，姿势有些奇怪。自从司机带着他们冲进黑暗的安全地带，他就一直没有说过话。埃莉斯看着男孩无神的眼睛。他已经死了。他的胸口有一个烧焦的黑洞，她的视线可以直接穿透伤口看到另一边。

“哦，不。”埃莉斯轻声说，抬起了她的手。

司机挂断了和指挥控制中心的通讯，爬到疣猪后面。“迪齐！”他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在驾车疯狂冲刺到这里的时候一直都很冷静和务实。但此刻他却紧紧抱住机枪手的肩头，擦拭着眼中的泪水。“这些鬼面兽杂种……”

响亮的引擎轰鸣声在停车场的地穴中回荡，回声阵阵，把埃莉斯吓了一跳。

司机把迪齐的尸体拽下来，放在地上，然后接替他抄起重机枪，他迅速转动枪口，面对即将到来的车辆。

朝他们呼啸而来的是另一辆疣猪。司机松了口气。

她的副总督拉马尔·爱德华兹从刚抵达的车上跳了下来。“埃莉斯，你还好吗？”他问道。

她蹒跚向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看到是他才完全放下心来。“拉马尔，我……我不记得下去的密码了。”埃莉斯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关系。”他低声说道，语气并不刻薄。然后他对司机说：“去呼叫一下，总督和副总督都要下去。授权码W—P—T—五—九—八—六—四。”

“是，长官。”司机应道，爬回了疣猪的前座。

埃莉斯和拉马尔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那位死去的机枪手名叫迪齐，可她却不知道司机是谁。但他们俩都救了她的命。她的保镖们在初次轰炸袭来时带着她冲了出来，然后把她交给了志愿民兵。当时实在是没有时间去介绍姓名。

昨天她还在计划去参加一场或许会被载入史册的峰会，与会三方是向斐力领导人、她的政府，还有地球联邦政府的使者。现在她却身处于一场战争之中。

拉马尔看着那具尸体，“我不知道我的司机叫什么名字。”埃莉斯低声说。

“SMV还没来得及给部分新制服配上姓名标贴。”他回答道。

SMV——这是苏拉卡志愿民兵队的缩写。有鉴于她在继任后也接手了这支队伍，埃莉斯一直没太关注SMV。因为星盟已经成为过去，而UNSC又远在天边，民兵队应该是用不到的。就当时埃莉斯所关注的局势而言，战争已经结束了。

停车库地板摇晃了一下，开始降入地下。不出所料，拉马尔并没有跌个踉跄，而是轻松地适应了这种干扰。随着他们慢慢下落，“行政停车”那几个喷绘大字也在缓缓上升。沾着轮胎印和漏油痕迹的混凝土板旋转着抵达既定位置，“锵”地一声在她头顶上方合拢。四周灯光闪烁，在低沉的轰鸣声中，他们顺着这座巨大的电梯井缓缓下降。

“这是一场灾难，拉马尔。”埃莉斯说。她低头看着拉马尔饱经风霜的棕色双手手背上的疤痕，然后又抬起头，看着他绿色的双眼和他钟爱的军营短发。拉马尔曾经是UNSC陆战队的一名ODST——也就是所谓的行星轨道突击队员，绰号地狱伞兵。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在战争期间做过些什么，但他同意和她一起参加竞选。她需要向卡罗星的难民们证明，她的政府拥有足够的专业知识来保障他们的安全。她当时还对“证明”这事有些不满。但现在见到这个人却是她最高兴的事。“我的意思是，竞选的时候，我一直在研究大容量泵机的设计改进，还有基础设施后勤。现在我做的决定却害得人民丧命。”

拉马尔看了她一眼。早在他们离开火星，离开UEG难民储备署为他们创造的相对舒适的环境，返回卡罗星重建苏拉卡的时候，她就知道未来肯定会很不容易。“我们回到这里本身就有风险。”他说。

“这风险太大了，我们就不应该相信向斐力人。我们早就应该知道的，我们的人民和他们不可能共存，他们想要独占这个世界。”历史会给她留下一个糟糕的评价。在轨道上维持一支安全舰队耗资甚巨，埃莉斯原本认为削减这笔经费会对苏拉卡急需的土木工程项目建设有所帮助。五年前，他们回到卡罗星开始重建。但埃莉斯一直都觉得他们能够应付临近的向斐力定居地，因为苏拉卡已经不再是那片战后废墟，反而充满了勃勃生机。要知道，他们两族被广阔死寂的乌尔特沙漠分隔在了两地：向斐力人为什么要穿越这片沙漠？

“有很多人相信你，他们现在依然信任你。”这个数字足有将近一百万，由于星盟三十年来无可阻挡的破坏，许多其他殖民地世界，以及所有原先来自卡罗星的流离失所的难民，都在过去的五年里分批来到了苏拉卡。这座废弃的小城铭刻着这么多的希望和梦想。在2531年，苏拉卡的居民是被突然撤离的，当时星盟正在远地殖民地横冲直撞，到处烧杀肆虐。这座城市被荒废了二十二年，一直无人问津。而在五年的重建之后，它却成了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新冲突的中心。

埃莉斯用一只颤抖的手掌擦拭她的脸颊。“人民对我的信任可能是他们最严重的错误，拉马尔。”

“你总得梦想未来。要不然的话，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所有艰难决定，都会变得毫无意义。可这一切必须要有意义。”

应该让拉马尔当总督的，埃莉斯心想。她还是继续当她的土木工程师或者项目经理比较好。

“没有人能阻止向斐力人攻击这座城市。”拉马尔说。

“我们当初应该多花些力气去阻止人们在苏拉卡之外定居的。乌尔特沙漠里的这些小定居点让向斐力人感到紧张。”他们穿过了一道宽大的棕色线条。埃莉斯估计他们现在已经下降了十层楼。路程过半，她觉得活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仿佛缺少润滑。“我可以为这些人建造更好的绿洲，可他们就是不听劝。明明他们只需要等待就好了。”

“你很难说服已经失去一切的人继续待在临时住房里，”拉马尔说，“你也很难让他们明白，我们许诺的独立还需要时间。”

“我应该更坚决一些。”埃莉斯双手环抱在胸前。几十万向斐力人对抗百万，且数目还在不断增加的人类。向斐力人在他们四处扩张的要塞和堡垒里躲藏着。他们封建、顽固，而且精于战略。

“你并没有去招惹向斐力人，”拉马尔说，“这不是你的错。”

大地在爆炸中颤动不休，埃莉斯今天是被爆炸声惊醒的。保镖们拽着她，把她推进了一艘鹈鹕运兵船，让飞船带着她离开了苏拉卡边缘的新总督官邸。鹈鹕运兵船向城内急速飞驰时，一位SMV指挥官给她做了一个仓促的简报。在轨道和地面上，所有拥有跃迁能力的人类飞船都被向斐力人的驱逐舰击毁了。她本来还打算明天就搭乘一艘这样的跃迁飞船出发去见UEG使者和罗吉卡·卡桑宗主——向斐力人在卡罗星的领导人。

埃莉斯几乎被接连的坏消息惊得呆若木鸡。他们与地球的通信遭敌人破坏，在几秒钟内便被彻底切断，当时整个苏拉卡甚至没有人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向斐力人攻击凶猛，势不可当。只用了几秒钟，卡罗星就被完全隔绝、孤立，变得脆弱不堪。

然后——相当令人困惑——几份报告表明，向斐力人似乎开始自相残杀，就像他们袭击苏拉卡一样凶残。SMV已经命令所有幸存飞船立即逃离行星，躲藏起来，同时命令地面上的飞船紧急起飞，保卫苏拉卡城免遭进一步的攻击。

埃莉斯曾经希望向斐力人的自相残杀能让苏拉卡暂时平静下来。但事与愿违，吉拉汉尼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们从轨道上降落，开始登陆苏拉卡，造成了严重的破坏，这种程度的浩劫她以前只在小说里读到过。吉拉汉尼人将他们行军途中遇到的一切都夷为平地，几乎没有留下多少幸存者。

就在她的城市里。

然后是她儿子的事情。

“拉马尔……杰夫加入了民兵队，我没有收到他的消息。我被接走以后一直在问我遇到的每一个人，没有人知道他的情况。”

“我们进去以后我会帮你问的。”拉马尔温和地说，然后补充道：“我还不知道他也加入了。”

“我不想大肆宣扬，他一直认为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他认为对这些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外星人做出让步是错误的，或者说是站不住脚的，原本就是他们把我们赶出了卡罗星。我不想让我的政敌利用他来对付我。所以我让他用他父亲的名义报的名。”

她的丈夫塞尼三年前去世了。杰夫和他父亲对所有跟外星人有关的事情有着同样的看法。他们俩都不会轻易忘记身为难民的那段时光，所以他加入了民兵队。塞尼会为他骄傲的。

因为在重建工作上花了太多的时间，埃莉斯去年几乎没怎么见过杰夫。她努力回忆着自己最后对他说的话，可她现在还是想不起来。这本该让她现在的心情更加烦恼，可她却似乎无动于衷，精神麻木，脑子里迷迷糊糊的。

电梯在一排大型机库门前慢慢停了下来。埃莉斯虽然并不是一名士兵，但她是一位工程师。在返回苏拉卡之后的前四年，也就是上一届政府期间，她曾经参与修筑过这些后备工程。他们把工事挖到了城市下方的岩层深处，开凿出固若金汤的民防设施来保护市民和民兵队——以防像现在这样的事情发生。许多像这样的地下设施都和戒备森严的军械库连在一起，彼此间隔着一段战略距离。

埃莉斯反对在这些项目上投入时间和资源，但她还是漂亮地完成了前任总督指派的任务，她不仅用创纪录的时间完成了所有的工程，而且还没有超支预算，这样他们就可以把剩余的资金转移到规模更大，而且对苏拉卡的第二个时代更合适（她曾经这样认为）的项目上。正是因为这些防御工事，她才决定以一条全新的施政纲领来同她的前任总督竞选：扩张苏拉卡，接纳比当前的城市容量更多的人口。

或许她现在有些脱离生活，但她依然还在她自己的城市里。这个地下世界就是我打造的，她心想。这给她带来了几分力量，迫在眉睫的危险已经解除，她的注意力也集中了一些。

从这里，她可以再次重建苏拉卡。

“是时候开始反击了，”埃莉斯说，“我们在鬼面兽的第一波攻势中损失了很多人。但是他们的任何攻击都不可能轻易打到我们这里。我们需要重新部署。”

“我们别无选择。”拉马尔说。

电梯井底部的强化门已经打开，门后的大型仓储设施和隔间显露无遗，到处都是忙碌的民兵。

“卡罗星是我们的世界，”埃莉斯说，“我们不会让他们把它夺走。”

第三章

坚定戒律号的护盾在新一轮等离子炮火弹幕的轰击下闪烁不定，然后随着系统的最终失效彻底消散。罗吉卡坐在指挥椅上，用他的诊断传感器追踪整艘飞船的连锁故障。他本能地想咆哮着命令船员们开始修理飞船。但那样做并不明智，无非只能在注定的溃败到来之前，多争取一些苟延残喘的时间。

“运兵船和登陆艇快要到了。”达加向罗吉卡汇报道。

很快，几十名、也可能是数百名愤怒的向斐力人便会通过船体的破损处拥入坚定戒律号。撒尔斯甚至有可能会派昂果伊人登陆他的飞船，他会在第一波的自杀式攻击中使用这一手段来削弱罗吉卡的兵力。

这正是罗吉卡不想让他的船员去尝试修理护盾，或者维持坚定戒律号的引擎运转以作机动的真正原因。等那些飞船包围了船体，罗吉卡就能够确定他们的位置，然后调动他的船员，给来犯者设下死亡陷阱，让他们寸步难行。

撒尔斯将会为这艘船付出巨大的代价。

“这场战斗将会世世代代流传下去。”达加宣告道。

撒尔斯肯定永远都不会忘记。罗吉卡心中感到一丝满足。“如果撒尔斯敢踏上这艘船，那他就死定了。”

对于真正的向斐力人来说，能够与敌人奋战到死，便别无所求了。

达加从一座投影控制台前转过身来。“武器长请求连线，舰队长。”

“怎么回事？”罗吉卡问道。现在这个时间很容易让人分心。他把视线从正在接近船体的登陆艇上移开。

“他说人类使者要求他提供武器。”达加听起来有些惊讶，似乎还有些佩服。罗吉卡也一样。他扯了扯自己的武器胄甲，沉思了片刻。

“使者不过是一个谈判者。像这样的人类也能使用我们的武器？”罗吉卡问道，“他们受过训练吗？”

达加歪着脑袋。“我在他们称为致远星的那个世界上作战的时候，那些平民通常会在我们面前不战而逃，或者我还没到他们就已经死光了。我想应该没有。”

罗吉卡又检查了一遍船体视觉传感器上的登陆艇队列。登陆艇上那些可以破开船甲的巨大喙状结构正在变得越来越大。没多少时间了。他检查了一下贴在大腿上的能量剑。它就在那里，已经准备好痛饮敌人的鲜血。

“无论是人类还是向斐力人，任何生命都有权在面对面的战斗中死去，”罗吉卡说，“就让她留着那些武器吧。使者或许也可以在我们身边享受一场畅快的死亡。她守在什么地方？”

达加对照着飞船上有限的战斗网络阵列。“使者现在深入了仓储区。我找到名字了……”

罗吉卡目瞪口呆。他站起身来大吼道：“她根本就没打算防守，也没准备战斗!”

达加被他的突然爆发惊地后退了一步。“舰队长？”

“她愚弄了我！”罗吉卡嘶声道，“她无视了我的命令！”

达加这才恍然大悟。他环顾四周，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她想要释放三恶魔？可那里有我们的战士守卫，都是你信得过的人。”

“这就是她要武装自己的原因。”罗吉卡向舰桥出口走去。

“我们要放弃指挥舰桥吗？”达加有些慌张，“撒尔斯怎么办？”

“三恶魔做出那等恶行，最后却可能设法逃脱。知道了这个，你死后可以瞑目吗？”

这句话依然没有说服达加。“可是那里有卫兵。”

“使者欺骗了我们。我就不应该带她上船。”

“我们没有足够的力量反抗人类政府，”达加说，“我们必须和他们谈判。我们必须确保提尔·瓦达姆的盟友不会把我们的存在视为威胁。”

当然，达加说的没错。但撒尔斯却利用人类使者出现在坚定戒律号上这一点宣称罗吉卡不过是地球的傀儡。就算是在罗吉卡的船员中，也有许多向斐力人并不怎么喜欢人类。

现在使者试图释放斯巴达战士。这个举动令罗吉卡彻底丧失耐心，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想让她继续待在船上了。“我怀疑使者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构建和平。解救三恶魔同样是她的任务。派一个你最好的战士跟我来，我们得找到她，然后阻止她。”

两名罗吉卡的高阶战士把守着通往坚定戒律号下层甲板深处某个机库的门，等离子步枪紧挨着他们的武装胄甲。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都可以轻松地把梅洛迪撕成碎片，连打个喷嚏的工夫都用不了。

她朝他们匆匆跑了过去，他们抬起头看着她。“快！”梅洛迪喊道，“我后面有支登陆队突破了船体！”

她刚刚粘在走廊远处墙上的等离子手雷应该很快就会爆炸——

爆炸声——在飞船的压缩气压下——在她的耳朵里轰鸣，声音大得出乎预料。卫兵们犹豫了一下，梅洛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遇到了飞船上仅有的两个对证明自己身为战士的价值没什么兴趣的向斐力人。

“破口里有昂果伊人！”梅洛迪大喊道。

事实证明，用容易对付的敌人作为诱饵效果非凡。两名卫兵沿着微弯的走廊朝爆炸点跑了过去。

梅洛迪等了一会儿，他们一从视野中消失，她就用等离子手枪射击了门锁。

没用。

“该死。”

熔化的金属从她射击的控制面板慢慢滴落到地板上。

“那个人类在撒谎！这里没有昂果伊人！”其中一个卫兵在远处喊道。

梅洛迪把她的第二枚手雷砸在门缝上。没时间躲避了。她启动奇戈亚点防御护盾，蜷起身子躲在了护盾后面。

手雷的爆炸让她的后背撞到了另一堵墙上。梅洛迪迅速恢复过来，她关闭护盾，挣扎着朝她用手雷炸出的小洞爬了过去。

炽热的边缘灼伤了她的两肋和后背，她扭动着身子挤进了犹如黑暗洞窟一般的房间里，两名愤怒的卫兵就在这时抵达了门口。

梅洛迪拿着关闭的奇戈亚护臂抵住洞口，打开了护盾。护盾发生器边缘吐出的固态能量对着地板，把护盾硬塞进了柔软、高热的金属中，两者熔合在一起，有效地阻断了进入房间的唯一通道。懊丧的卫兵对着护盾又踢又扒，但能量盾依旧牢固地嵌在原地。

在机库昏暗的灯光下，她只能勉强分辨出门边靠墙堆放的三台大型冬眠舱。

她敲了一下灯光面板。随后便发现房间的其余部分是塞满了备用零件的储藏室。拆卸了一半的幽魂运兵船那令人不安的肋状骨架在刺眼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几艘损伤严重的妖姬和吸血鬼战斗机被金属带牢牢固定住。还有一排排标着向斐力手写文字的圆筒，上面的文字表明这些都是从各种前星盟船只上打捞出来的破旧零件。

她知道现在这支向斐力舰队只是昔日那支舰队的幽灵，罗吉卡带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舰队一路艰辛来到卡罗。眼前的一切证明了这一点。骄傲的舰队长领着她游览飞船的时候，从来没有带她来看过这块特别的区域。

梅洛迪转身看着那些冬眠舱。

在灯光的照耀下，她现在可以看见每个冬眠舱中确实都有一名斯巴达战士。

他们看上去就像是雕塑，她心想。大约有两米高，穿着半吨重盔甲的雕塑。他们只是在等待。他们自己并不知道，但眼前的斯巴达战士三人小组已经被封存了将近六年，一直在前星盟空间深处飘荡。

阿德里安娜-111，三人中的中坚力量。她是一名致命的狙击手，也是团队里的混乱之源。她对规章不屑一顾，对领导者也没有多少耐心。但根据梅洛迪读过的文件，她屡次在极端不利的条件下证明过自己。

迈克尔-120。这位技术专家几乎只要观摩一番，便能够驾驶、射击，或者黑客入侵任何东西。他最出名的本领是可以在缺少备用零件的情况下制造出临时应急的致命武器。而且他还能突破任何安全系统。他也是他们的飞行员。

还有贾伊-006，他们的首领。军情局的记录显示，如果没有贾伊的话，这支队伍根本就不会存在。正是他的意志驱使着他们前进，让他们保持专注。他是一名不屈不挠的战士，即便和其他出类拔萃的斯巴达战士相比也毫不逊色。

这就是灰队。

现在他们就一动不动地挺立在她面前。

梅洛迪在冬眠舱读取器上输入操作代码，开始运转苏醒程序。她的操作速度比安全流程要快，但留给斯巴达战士的时间确实不多。

现在她稍有些空闲，梅洛迪仔细看了看他们的盔甲。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斯巴达战士。以前观看视频和图片是一回事，现在凝视触手可及的高大身躯又是另一回事。活的历史，她想着，心中怀着深深的敬畏。她向前倾着身子，却又皱起了眉头。

这支队伍显然遭受了重创。雷神锤盔甲伤痕累累，几乎每一块部件上都有等离子火焰留下的，胸甲上更是有大块的不规则凹痕。在贾伊-006的面甲顶部还有一块向下的凹陷，似乎是某种不可思议的冲击造成的。

梅洛迪看不见银白色面板背后的东西。只有她自己疲惫的脸在回望着她，被镜面的弧度扭曲得很奇怪。

“来吧。”她低声说，一边检查着读取器。

“使者！”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喉音。是罗吉卡，他语气里透出的那股子愤怒恐怕全宇宙都能领会。

梅洛迪最后又看了一眼读取器。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到门口。“怎么了，罗吉卡舰队长？”

“你唤醒了死者。”

“他们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帮助你反击你的表弟。”

“不，他们不会！三恶魔必须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罗吉卡答道，“你的所作所为令人无法接受。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关闭护盾让我们进来，如果你继续执迷不悟的话，那么你将和他们一个下场。”

“我很抱歉，罗吉卡，”梅洛迪说，“我不能这么做。”

“我真是愚蠢透顶才会让你登上我的飞船。告诉我，你的真实目的真的是让我的人民和人类协商建立和平吗？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找机会释放三恶魔？”

“我想要和平。”她说。

没错，她的主要任务是修复人类与向斐力人之间的和平，但军情局暗中招募了她，请她在登上向斐力飞船之后传递关于灰队现状的侦察结果，如果有可能的话，就通过谈判释放他们。出于履行正常职责的需要，UNSC也训练了梅洛迪和她的属下们如何使用星盟科技产品和武器。

在军情局培训期间，梅洛迪甚至接受了来自艾夫林·亚瑞克中校的额外培训，主题是如何快速解冻冬眠舱而不对其内容物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害。以防万一，他特别强调了这一点。

以防万一什么？她当时问过。我总不可能从一艘满载着向斐力人的飞船上偷偷运走三个斯巴达战士吧。这不可能是我真正的任务……对吗？

亚瑞克看着她，表情高深莫测。只是以防万一，他重复道。我们已经跟你说过这个星球上有什么。我们会考虑所有的可能。

也许斯巴达战士会把你偷偷带出飞船，他严肃地说。

现在，通往机库的厚重大门底部被炸开了。奇戈亚护盾被向前炸飞，啪地一声打在梅洛迪腿上。她扑倒在地板上，脸颊狠狠地撞了一下。她躺在地上，想要重新理清她的思路，梅洛迪感觉她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给我打开！”罗吉卡的吼声好像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半封闭的大门挡住了他的道路。他还说了些其他恼怒的话。她的头晕得厉害，要集中注意力听清这些向斐力语的含义太费劲了。

一把能量剑破门而入，咝咝作响，火星四溅。剑刃慢慢往下切，大门另一侧的向斐力人正奋力用等离子长剑切割门板。梅洛迪可以从大门底部的洞口看见外星人粗壮的脚。

她的双手在颤抖，血液顺着下巴滴落到她的手臂上，梅洛迪掏出她的第三颗等离子手雷，她解除了保险，把手雷从门板缺口处轻轻扔了出去。

“走走走！”向斐力人咆哮着，他们纷纷跳起来想要躲避手雷，把地面踩得砰砰响。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可是稳住身体把手雷丢出去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现在她脑子里迷迷糊糊，已经没办法再做翻译了。

等离子手雷的爆炸把空气从洞口抽了出去，梅洛迪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跪倒在地，用从军械库拿到的等离子手枪朝破口开了三枪。

她没法儿盯住大门了。因为大门已经摇摇欲坠。

她低下头，却看见脚边的地板上全是血。地上的血太多了。她的侧腹部戳着一块形状奇特的金属碎片，一端还露在她的制服外面。梅洛迪伸手想要抓住碎片，她心里有些茫然。因为她不记得自己有受过伤，但显然她被一块锯齿状的大门碎片刺中了。

现在，与其继续站着反击向斐力人，她觉得还是把背靠在离她最近的冬眠舱上坐下来比较重要。她已经失血过多了。

梅洛迪强忍着剧痛，把等离子手枪撑在膝盖上，枪口对准了大门。

只要一看见人影似的东西，她就会开枪。

可这些影子并不仅仅会在大门附近出现。它们绕着她旋转，把整个房间都抬了起来，影子搅动了一切，房间绕着她摇摆不定地转着圈，直到她闭上了双眼。

“罗吉卡！这不仅仅是斯巴达战士的问题……”她想要大喊出声，可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她正站在一条隧道的尽头。“情况……要严重得多”

隧道的大门猛然关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一切都离她而去。

梅洛迪的手指扣紧了扳机。她感觉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等离子手枪在射击、再射击、又一次射击时产生的后坐力。

吉拉汉尼酋长赫卡柏从攻城炮艇的一只悬臂上跳下来落在地上，满意地咕哝了一声。这种炮艇有时候会被称为“掘墓人”，它是一种坚固的蜂巢状枪炮平台，掘墓人的部件熔合水平很粗糙，但装配了重甲防护。炮艇底部的引擎轰鸣着，仿佛不堪重负，但最终，它还是爬上了天空，为地面的吉拉汉尼人提供了充足的火力支援。这艘坦克似的炮艇的重型刺钉自动火炮阵列威力惊人，更是成功将赫卡柏和他的战士们部署到了地面上，吉拉汉尼酋长无疑十分满意。

烈焰在附近的建筑中升腾，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赫卡柏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古怪的矩形金属和玻璃建筑在爆炸中屈服、崩塌，化为街道上的一堆瓦砾。一团有毒的尘埃云朝他滚滚袭来，赫卡柏眯起了眼睛。在这一切的上方，他体型巨大的装甲巡洋舰敌祸号正悬浮在空中，几乎能够遮天蔽日。更多火力凶猛的掘墓人炮艇从敌祸号的腹部迅速落下，运送着成群结队的吉拉汉尼人。几艘飞船在人类的建筑物之间飞驰，它们降低高度迂回前进，朝着下方任何会动的东西开火。

赫卡柏呼吸着瓦砾焚烧的恶臭，他拿起他那柄巨大的重力锤——愤怒誓言——把它扛在了肩上。按照他们这一族的风俗，战锤原本是在一个个长老之间传递的。但这一柄战锤是他在战斗中从敌人手上得到的战利品，他得手之后就用它杀死了对方。

“看看我们的力量！”赫卡柏在热浪中怒吼道。酋长穿着一套星盟时期的巨大粗犷的战斗胄甲，黑红相间的盔甲上绘饰着华丽的线条。他把愤怒誓言高举过头顶。他的头盔上有一个单独的顶饰，两块侧翼板摆向后方，鼻子的部位饰有一根恐怖的角——这个设计是为了向多伊萨克星的本土生物德加埃奥斯致敬，这种巨型食肉动物一直在多伊萨克星茂密的森林中游荡。“他们的建筑多么脆弱！人类是多么脆弱！”

赫卡柏的校官们都围着他。他们的盔甲大多进行了大量改装，但同样都是旧星盟时代的产物。他们把许多吉拉汉尼文化传统的象征，还有他们从敌人身上收获的战利品——甚至敌人的残骸——都拼凑在了盔甲上。

“我想我只要一锤就能把他们的建筑拆了。”赫卡柏扬扬得意地说。

“他们建的东西确实不怎么样，酋长！”维库斯大喊道。此时，又一波炮艇降临，它们把一排排的吉拉汉尼战士投放到了人类城市的郊区，扬起的阵阵气流让地面尘土飞扬。“我们根本不用担心他们会干扰我们的工作。”

赫卡柏对着维库斯咬牙切齿。“还有谁在担心？”

维库斯看着地面，他的脸剃得光洁无比，头顶留着两排长发。“有一些人，”他低吼道，“但他们对您的怀疑是错误的，酋长。”

“这些弱者的侵扰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赫卡柏说，“这反而给了我们一个机会，可以让我们的战士坚定信念，奋勇作战。”

“是的，酋长。您说的没错。人类从这里逃走了。他们没有打扰我们。”赫卡柏从眼角瞥见维库斯后退了几步。这位吉拉汉尼校官咬紧牙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来维库斯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担心现场大量的人类会带来麻烦，但现在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很好。这样赫卡柏就不必非得杀掉他了。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这位吉拉汉尼部落校官已经表达了一系列的质疑，这次不过又是老调重弹。显然维库斯在觊觎酋长的身份——他的心思几乎溢于言表。但维库斯显然更在意自己的生命，而不是一次不确定的夺权机会。部落里有很多吉拉汉尼人都以为是维库斯杀害了前任酋长雷马鲁斯——赫卡柏的伯祖父——并且夺走了他的头衔。但出乎许多人的意料，其实正是赫卡柏抓住机会割断了老战士的喉咙。

当时他已经别无选择。雷马鲁斯早已将部落置于危险之中，赫卡柏要么从暗中走出来，公开对抗雷马鲁斯拯救所有人，要么就只能看着一切陷入万劫不复。多伊萨克星的统治部族，或者说群体长期不和，他们的争斗消耗了星球上太多的资源，有些部族获取给养的唯一途径只剩下劫掠向斐力边境，从原先在星盟中压迫他们人民的种族身上盗取资源。全球性的吉拉汉尼内战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两支庞大的吉拉汉尼部族在多伊萨克星互相争斗，当时星盟还尚未现身。他们互相残杀——核武器摧毁了他们的文明、他们的土地，还有他们的人民，让整个吉拉汉尼文明倒退了几百年。

有些人认为这段历史削弱了吉拉汉尼的力量，但赫卡柏却认为它锻炼了他的人民。从长远来看，会让他们变得更加强大。

罗托尔部族以针对前星盟种族的海盗行为为荣。他们向过去欺压他们的向斐力一族展示了自己真正的力量。而威洛斯部族则把这种洗劫和破坏行为视为不得已而为之的必要之举。但赫卡柏认为这些想法都只是纯粹的软弱。

吉拉汉尼捡拾残羹剩饭的时代该结束了。

许多酋长不同意他的看法。对他们来说，率领舰队在一场小规模的内战中帮助其中一个向斐力派别完全是在发疯。星盟时期，向斐力人在吉拉汉尼头上作威作福了几十年。他们公然蔑视吉拉汉尼人，当吉拉汉尼受到先知青睐的时候，他们又在战争中分裂了星盟。绝大多数吉拉汉尼人都知道，星盟大分裂已经揭示了所谓精英与鬼面兽关系的真相——向斐力人都是傲慢又残忍的奴隶主。对于赫卡柏的反对者而言，他这种向精英提供帮助的想法表明他们的酋长品德低下，而且软弱得令人难以置信，这让他们忧心忡忡。

为了带领他的部族来到这个向斐力人与人类争执不休的世界，赫卡柏不得不杀死了许多质疑者。

他知道，在他的战士中依然潜伏着像维库斯这样的质疑者。所以赫卡柏担心的并不是多伊萨克星上那些愤怒的吉拉汉尼人，虽然他不得不保持沉默，或者选择以智取胜。那些质疑赫卡柏计划的人，还有想要看到他死去的人其实很容易分辨。真正让他烦恼的，是有可能会在暗中背叛他和杀死他的人，就像赫卡柏自己曾经对雷马鲁斯做的那样。不过这些事他是绝不会说出口的。

命运现在就掌握在他手中。“向斐力舰队还在我们上空交战吗？”

“是的。”维库斯说。

吉拉汉尼自动火炮平台在城市的天际线上空翱翔，向敌人的防御工事倾泻白热的金属弹幕，黑色的烟雾从它们的引擎中冒出。尖刀般的潜巡舰和掠夺者地面战车在人类的街道上呼啸而过，它们的外覆板上还悬挂着身着重甲的战士。外形粗犷的吉拉汉尼战车看起来就像是用没加工好的钢材拼凑起来的怪物，特意对速度和火力进行了优化。“很好。向斐力人分心的时间越久越好。”

“他们正在尝试登陆他们宗主的飞船。”

他们的荣誉，赫卡柏心想，让他们无法直接从远方摧毁那艘飞船。很好，这一点对他有利。在他们搞清楚赫卡柏登陆行星的真正原因之前，向斐力人还会继续为了那些没用的理由自相残杀好几个小时。

这些时间对他来说足够了。

赫卡柏用架设在地面上的全息投影仪在空气中投射出一幅地图。“摧毁这个区域的所有建筑。”他命令道，然后在全息图像中建立了一个类似于边界线的标记。人类城市的广阔区域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赫卡柏画出了一块特定的区域。这并非滥杀滥伤：他有一个计划。“然后我们再把敌祸号上的昂果伊人带下来。”

他瞥了一眼远方的沙漠。等他在这里的工作完成，那些向斐力人将会后悔曾经听说过他的名字。

人类也一样。

第四章

贾伊-006隐约听到等离子手枪反复射击的声音。他抬起一只披着护甲的手，用力推冬眠舱的玻璃。雷神锤盔甲下的皮肤又冷又痒，十分难受。他很想将手指伸进去，把发痒的部分撕掉，彻底止痒。

有个女人——可能是手枪射击的源头——瘫坐在地板上。这里的墙壁在应急照明下看起来很光滑，像是有机体，连接着高耸的天花板。在他侧面远处有一个巨大的洞穴状机库，里面塞满了一排排的星盟飞行器和机器。贾伊踢碎了防护玻璃，拔出插在他盔甲上的软管，走出了冬眠舱。

他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他强迫自己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等待眩晕感渐渐消失。

“我们在什么地方？”阿德里安娜-111的声音在他头盔里问道，“你能放我出来吗？”

贾伊蹲伏在倒地的女人旁边。她穿着一套他不认识的灰色制服，周身血迹斑斑。大量的血液来自于她身体右侧的伤口——一块锯齿状的金属碎片戳在她的制服上，一端还露在外面。她的口鼻处也涌出了大量血液，从下巴滴落。“我们在一艘星盟飞船里。”

“同意，”迈克-120的声音也插入了贾伊头盔内置的频道，“你肯定没法儿从标准的火星造船厂弄出这种室内设计。”

“知道你这位新朋友是谁吗？”阿德里安娜问道。

“一位平民，或者某种类型的公务员，”贾伊答道，“她受伤了。我确定自己听见了等离子武器的声音。”

“我也听到了。”更多的玻璃碎掉了，装甲军靴踩在地板上，阿德里安娜不再等待贾伊的解救，自己动手解决了问题。“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过我的冬眠舱，拿走了我的武器。”她报告道，听上去有点恼火。

“看来我们被星盟抓到了。”迈克仔细思索了片刻。“可我们还活着。不太妙啊。”

“这个女人，她为什么会登上一艘星盟飞船？”阿德里安娜问道，“迈克……我的手在发抖。我几乎要控制不住了。”

贾伊一回头，看见迈克走出了冬眠舱，正探着身子查看自己冬眠舱的读取器。“解冻方式不太对，”贾伊说，“戴上你们的头盔，保持警惕。迈克，关于我们现在的情况，还有什么情报吗？”

“好的。我们是用紧急循环模式解冻的，肯定是蓄意的。”迈克报告道，“我们会暂时变得脾气暴躁、郁郁寡欢。感觉就像是他们在我衣服里放了一百万只火蚁。这是严重的冬眠瘙痒。”

“我们这一觉睡了多久？”贾伊问道。

“这上面说……现在是军用标准时2558年9月1日？也就是五年零八个月。这……这不可能。”

他们三个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默默消化着这个消息。将近六年，贾伊心想。他们冬眠的时间是在2552年的最后一天。

没时间想这个了。“好了。情况报告，”贾伊说，“我们身上的情况以后会搞清楚的。不过，我们现在显然是被锁在了某种星盟飞船里，并且刚刚经历了急速解冻。现场还有一位重伤的平民——可能就是她解冻了我们——她还带了一把星盟武器。有什么想法吗？”

“看看那扇门的损坏情况。”阿德里安娜说。

没错，门就在那里。他早就应该看到的。看来解冻对他的影响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严重一些。他现在很难集中注意力。“你觉得她是从那儿进来的？”

“她衣服后背上有烧灼痕迹吗？”阿德里安娜问道。

贾伊绕着地板上的女人轻轻走了几步，仔细观察着她制服上的焦痕。“没错，上面有。”

“自愈泡沫。”迈克喊道。他绕着自己的冬眠舱翻找了半天，把一只罐子扔向了贾伊，后者正在撕开女人腹部周围的制服。贾伊按住地板上的女人，从她的髋部上方把金属碎片猛地拔了出来。

平民的眼睛突然睁开，剧痛让她从昏迷中直接苏醒了过来，发出一声惊恐的呻吟。她有一双棕色的眼睛，脸上鲜血淋漓，她的瞳孔颜色同她的肤色完全相同。平民嘶声痛呼，但又刻意控制住了自己的声音，她紧张地环顾着四周。

“你受伤了，我在试着帮助你。”贾伊告诉她。

“鲨鱼。”她低语道，伸手抓着他着甲的前臂。她的指尖刮擦着盔甲的合金板。“还有罗吉卡。来了。”她四处翻找着等离子手枪，想要把枪捡起来。

“嘘。”贾伊把自愈泡沫罐的尖端塞进了她受伤的皮肤。她嘟哝一声丢下了武器，两眼直接翻白。“我很抱歉。”

她晕了过去，但现在她的伤口里已经塞满了自愈泡沫，出血问题已经稳定了。

“我们没有武器。”阿德里安娜说。贾伊把等离子手枪踢给了她。她用靴子挡住枪，俯身把它捡了起来。“这武器真是小。”听这口气，她根本就没有把等离子手枪视为武器。

“我们现在只有这个。”贾伊说，他在检查这个不省人事的女人身上有没有什么身份证明。“迈克？有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想法？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或者究竟发生了什么？”

“根据这个房间的大小和布局，我猜我们是在一艘战争晚期的星盟巡洋舰仓储区里面，可能是ORS级巡洋舰。给我一点时间和空间，我就可以进入他们的系统，获取需要的信息。”迈克把附近一座控制台的外壳扯了下来，他起出里面的导线，开始连接星盟情报系统，把信息导入他的雷神锤盔甲。

“有什么东西想把这扇门踹开，”阿德里安娜观察着，“看看这些等离子烧痕。他们已经切开了一大块门板。可是为什么会停手？”

一道血流从贾伊的鼻子里滴了下来，落在他的嘴唇上，带着咸味和低温化学剂的甜味。他深吸了一口气，集中精力不去理会那慢慢烧灼着他皮肤的疼痛。他本该放声尖叫，拼命撕扯自己的身体。但事实上，他反而开始运用起自己曾经接受的训练。“阿德里安娜，待在门口。”

阿德里安娜贴在门前，拔出了等离子手枪。迈克绕着控制台换了个位置，让大门始终保持在视线范围内，以免情况突然急转直下。与此同时，贾伊把失去意识的平民从血泊里拉了出来。他拖着她向一架战斗机的外壳走去，那东西似乎是一架被拆卸的炽天使战斗机残骸。

“嗯，有人正在清理走廊。”阿德里安娜说，她正在检查等离子手枪。“也许是昂果伊人？我听到了尖叫声。等等——有东西过来了。”

一柄能量剑突然从大门这一侧刺了出来，往下方的甲板切过去，破开了已经存在的切口。大门摇晃着，门板的碎片被外面的人踢得飞了进来，在地板上弹起，贾伊及时蹲在平民前方护住了她。外星金属砸中他扬起的前臂，让他稍稍后退了几厘米。

贾伊站起身来，此时，两名向斐力战士也闯了进来。他们停下脚步，打量着斯巴达战士，然后开始进攻。

阿德里安娜对着离她最近的向斐力战士开火，他走进门时，几乎背对着守在那里的斯巴达女战士。她扑上去时，这名向斐力战士正巧转过身。两人滚过地面，他的能量剑刺进合金地板，滑了出去。阿德里安娜用等离子手枪对着他的下巴连续射击，直到对方不再动弹，烧焦的头部组织都从头盔护板之间渗了出来，这才停手。

第二个向斐力人直奔贾伊，把他撞退到炽天使战斗机里。零件散落了一地，贾伊连忙站起来，把一大块船壳扔到一边。向斐力人扬起能量剑向他砍去。贾伊向后一跃避过剑锋，试图引开敌人，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但这个外星人并没有上钩。

向斐力人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刚好被阿德里安娜一个擒抱撞倒。她拿走了门口死去的向斐力人带来的能量剑。阿德里安娜朝外星人劈了一剑，但他滚身躲到一边避开了这一击，然后把她甩了出去。

“接着。”她朝贾伊喊道，同时站了起来。

贾伊抓住阿德里安娜随手丢给他的等离子手枪。后者则再次跳到空中，对向斐力人发动攻击。

就在阿德里安娜撞到甲板前的一瞬间，向斐力人慌忙闪到一边，避开了这记重击，而地板则被女斯巴达的一击砸出了深深的凹痕。阿德里安娜就地蹲下，准备再次跃起，能量剑在她周围投下一片蓝光，她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贾伊开火射击。精英的盔甲被打穿了，他逃进机库里一排排被拆开的星盟飞行器之间，匆匆溜走了。

两位斯巴达战士互相靠近，背靠背面对黑暗，等待着。阿德里安娜面对机库，贾伊对着敞开大门的灯光，他们预计向斐力人随时都有可能会倾巢而出。

“他没有试图干掉我们。你以前见过这种情况吗？”阿德里安娜问道。

“这是个危险的斗士，”贾伊说，“是上层阶级。很可能是什么舰队指挥官。”

“没错，他很讲究策略，三对一对他不利，”阿德里安娜答道，“他要么是呼叫增援去了，要么就是准备独自一个人干掉我们。得等他缓过劲儿来，我给他的那一下相当狠。”

迈克打断了他们。“我进入了他们的系统。显然——我相信我们五年多前用的那套翻译软件现在仍然有效——我们是在星盟巡洋舰坚定戒律号上。”他顿了一下。“它现在正受到攻击，有敌军正在登船。”

“是谁？”贾伊问道。

“我想是……更多的星盟？”迈克答道，“有一些身份标识变了——我不太确定我看到的是什么。这不是正常的星盟名称信息。我的意思是，我们的情报过时了将近六年，所以——”

“所以，你也不知道我们究竟在跟谁打交道。”贾伊说。

“不。”迈克把导线从面板上扯了下来，现在他已经拿到了需要的情报。“这里也没有UNSC。根据我捕捉到的传感器数据，船上战斗的双方是向斐力人和向斐力人。不过，他们的系统正在监控部分人类的通话，来源就在我们环绕轨道运行的一颗行星上面。我也不确定我们到底卷入了什么情况。”

“也许这位平民就是来自这个星球，”贾伊说，“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

迈克朝着被拆卸成半成品的星盟飞行器组成的古怪废料场摆了摆手。“给我足够的时间，也许我能拼凑点东西出来。但你要听实话吗？这些登船者不会给我们多少时间。”

“看来是某种星盟内部政治斗争，”贾伊说，“但既然他们正在人类世界徘徊，那我们就得去看看能不能帮点忙。这一点你们应该都清楚，对吗？”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迈克说：“当然。”

“没错。”阿德里安娜同意道。

这是他们的共识。贾伊感觉如释重负。

他们脚下的飞船在摇晃。有什么大玩意儿撞到了飞船上。整个船体上又响起了一连串的重击声。贾伊环顾四周，就在这时，冬眠舱上方那些怪异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登船派对开始了？”贾伊问道。

“没错，”迈克同意道，“第二波。我们解冻的时候，守卫这艘船的人已经消灭了一批登船部队。”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方式可以离开这艘船，你们有什么好点子吗？”

“趁乱找个能飞的东西，尽量不要中枪？”迈克提议道。

“既然他们捡到了我们的冬眠舱，那他们很可能也捡到了我们逃生船，”阿德里安娜说，“如果它还完好的话，应该可以用。”

贾伊把等离子手枪扔给了迈克，然后弯下腰把平民抱了起来。“我们散开，去找找看吧。”

“趁着我们在机库周围转悠的时候，正好让我们的新朋友对着我们一个一个放冷枪？”阿德里安娜问道。

“我说散开，不是分头行动。不要脱离视线范围。”贾伊说。

“乐意效劳。”

阿德里安娜似乎对此还算满意。他们随即散开，开始在阴影——损毁的星盟飞船支离破碎的骨架中穿行。

埃莉斯·加斯总督和拉马尔·爱德华兹副总督走过地下指挥中心的众多控制台和屏幕。身着米黄色制服的苏拉卡民兵队员四处奔走，他们急切地互相低语，军官们也在商议决策。

指挥掩体里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熄灭了。一秒钟之后，紧急电源启动了，所有人都沐浴在昏暗的红色灯光下。“他们需要半分钟才能切换到备用电源。”拉马尔说。

备用能源来自一个小型核反应堆，能量源头是一个偷来的热核装置：一颗经过部分拆卸的浩劫核弹——这是埃莉斯成为总督之后才得知的众多事项之一。没有人觉得他们有必要告诉平民，在他们的城市地下深处有一个活性核装置。而且苏拉卡拥有的大威力武器并不止一种。战争期间，卡罗星的原殖民者还利用伪造文件和战时的混乱弄到了十多枚温压弹，在UNSC鼻子底下小心翼翼地把这些武器走私到了卡罗星。

这还不包括新殖民地联盟在他们重新安置的前几个月给他们提供的装备：一支由前UNSC地面和空中载具组成的舰队，还有大量的武器和弹药，这些东西目前都储存在城市另一边的一系列地下掩体中。到目前为止，苏拉卡人只动用了其中一小部分物资。埃莉斯相信这一点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必将有所改变。

灯又亮了起来，轻柔、稳定、嗡嗡作响的机械背景音打破了突如其来的寂静。

“我们得去见军方高层。”拉马尔说。

“都有谁在这儿？”埃莉斯问道。

“格雷丝、阿鲁，还有卡普尔。”拉马尔把埃莉斯拉到一边，走进了附近的一间会议室，三位面色阴沉的年长民兵军官围着一张桌子，等待着埃莉斯和拉马尔。她认出了卡普尔和格雷丝。埃莉斯曾经在一个委员会里讨论过苏拉卡民兵队的人员编制问题。但现在她任何细节都想不起来了。她当时更关注的是修复下水道系统。而现在，雨水径流的问题似乎已经没有那么迫切了。

肩膀上的红色条纹表明他们都是军官。而条纹上方的三颗扣子表明埃莉斯现在正站在三位将军面前。卡普尔在他们上次见面之后晋升了。

“将军们。”埃莉斯朝他们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时间做什么视效华丽的花哨简报。”拉马尔凑近埃莉斯，声音低沉得几近耳语，“我会翻译其中的概念。做个深呼吸——你看起来就快要倒下去了。”

拉马尔向后倾身，从桌子表面拉起一块屏幕，开始浏览消息和更新情报。

埃莉斯直视这些将军们。“好吧，”她开口道，“我们现在看的是什么？”

“是底线：我们搞砸了。”卡普尔将军说，他的咬字清晰又干脆。“我们的地基远程防空和地对太空能力在第一波打击中遭到了针对性的攻击。无论是在地面还是在轨道的飞船，我们每一艘能够进入跃迁空间的飞船都被他们摧毁了。我们现在有十三艘没有跃迁能力的飞船撤到了基里肯的另一面，但它们只能躲在卫星的影子里。如果向斐力人真想要把它们搜出来，恐怕也不会太难。”

“我还以为它们已经分散逃走了。”埃莉斯说。

“燃料，总督。如果我们还准备反击的话，它们就需要节约能源。”卡普尔说。

“我们所有的通信站点都被摧毁了，”埃莉斯说，“这是真的吗？”

“我们正在重建受损最轻的通信站。”格雷丝将军回应道。她并不阴沉，只是太过疲惫了，埃莉斯注意到这一点，对这位将军的印象有所改观。格雷丝将军把她的头发扎成了一条绷紧的马尾辫。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都在暗示她现在压力很大，而且睡眠不足。

不知是什么原因，这让埃莉斯感觉好受了一些。她稍微放松了一点，把注意力转到摆在面前的情况简报上。“我们把高空输给了向斐力人，又把地表输给了吉拉汉尼人，而且还无法求援。我们有十三艘飞船可以调遣，但只能在本地使用。我们有民兵队，绝大部分队员都在城市地下。”

“平民已经撤离到城市空置的一边：31区。有许多人已经进入避难所和掩体中安全安置，”阿鲁将军补充道，“更多的人还在前往下水道。”

埃莉斯点点头。“那就派民兵给那些进入地下的平民送水和保温毛毯，让他们离开下水道。如果安全的话，把他们都转移到31区。”

“我会下命令的。”阿鲁将军说。

“城市有多少区域被吉拉汉尼人占领了？向斐力人有没有登陆？”埃莉斯问道。

拉马尔微微调整了姿势。“我们不知道向斐力派系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登陆的吉拉汉尼人是谁。他们目前正在把沙漠边缘的居民区夷为平地，并且建起了一道围栏。但他们并没有理会金融中心、工业区还有商业区——苏拉卡的大部分区域似乎依旧相对完整。我们现在要做的回应，必须确保不会让那些有可能愿意重启谈判的向斐力人对我们产生敌意。尤其是舰队长卡桑的人。”

“卡桑的舰队已经被消灭了，”卡普尔将军说，“根据我们的轨道中继卫星窃听到的情报，就在我们谈话的时候，他的旗舰已经遭到入侵。”

拉马尔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他盯着桌子，看上去非常震惊。他关上了屏幕，同时留心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和当下的行政工作让他有些不堪重负。他曾经是一名军人，但去年竞选的时候他已经和埃莉斯有了共同的愿景，他们都深深地希望能够与向斐力人和平共处，可以把工作的重心放在重建苏拉卡上。“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好吧，看来卡桑已经出局了。我们可以假设向斐力人已经再次成为我们的敌人，”埃莉斯说，“同他们和平共处的梦想已经破灭了，拉马尔。想想看吧——他们很可能早就计划好了。他们找到了我们所有的通信站点、每一艘拥有跃迁能力的飞船，甚至包括地面上的商业飞船，然后发动了同步攻击。他们一直在研究我们，早就在策划像今天这样的致命一击，同时还提出要和我们会谈。将军们，我们有什么行动方案吗？”

他们开始提出各种方案。将军们还真有几个让人意外的锦囊妙计。譬如，现在有四五颗在稳定轨道上的小行星，原本已经准备好进行开采，他们可以用这些小行星来威胁拉克城，甚至干掉一艘向斐力飞船——如果它们没有被对方发现，在半路上就被敌人的防御系统摧毁的话。但这些小行星还不足以对抗整支舰队。

埃莉斯余光瞥见拉马尔皱起了眉头。“我们不能靠硬碰硬跟他们决一胜负，”他说，“我们已经做过模拟推演。向斐力人虽然兵力较少，但他们的飞船比我们凑出来的舰队更占优势。我们的飞船都是殖民地的残羹剩饭和捐赠品，为的是建立一个独立星球的梦想。但说句实话：我们之所以能够侥幸得到自治权，只是因为UNSC故意视而不见。他们无法在这么远的地方投放兵力，更何况我们还占据了他们在共同占有区的选择盲点。”

“难道你想说我们应该牺牲自由和主权，投入那些暴君的怀抱？”格雷丝将军厉声问道。她是个保守派，早在星盟战争之前就非常支持殖民地的自治。有传言说她曾经和罗伯特·瓦茨上校本人合作过。

拉马尔举起双手，摆出一副安抚的姿态。“不。我是说我们现在危在旦夕，还让苏拉卡近百万人类面临着同样的命运。我担心的是，我们当初选择切断与UNSC的所有行政基础联系很可能是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将军们全都勃然大怒。

埃莉斯俯身向前。“嘿，我们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不管它是不是一个错误。我们必须面对现实。所以我们先来看看吉拉汉尼人。我们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但他们似乎并不打算占领整座城市。所以我们应该开始观察他们，包围他们，侦查他们的防御情况。了解到的一切都要随时向我汇报。与此同时，我们还要把平民送到离鬼面兽尽可能远的地方。在兵力允许的情况下尽量保证31区的安全。还有相应的应急计划：我希望到早晨的时候你们能拿出三个经过模拟和研究的不同计划。我需要能够恢复通信的行动方案，还有能让平民离开这个星球的计划，万一敌方使用大规模破坏性武器，我还需要反击计划。所有人都可以畅所欲言，百无禁忌。”

阿鲁、卡普尔和格雷丝点点头，重新打起了精神。他们站起来，从会议室鱼贯而出。

他们离开以后，埃莉斯俯身抓住了拉马尔的肩膀。“你没事吧？”

拉马尔盯着空会议室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以前打仗的时候，作为一名军官……我派过很多人去送死，只希望那些活下来的人有一天能见到和平。”

埃莉斯揉了揉他的上臂。“你知道，我们原本把跟UEG使者和向斐力人的会谈定在了明天早晨。他们打算用的那艘总督穿梭机就有一台跃迁引擎。”

“你不能这么想。”拉马尔说。

“我感觉我不得不去想。我哪儿都不会去，拉马尔。但你曾在两场战争中服役，”埃莉斯说，“你是一名军人，可你还是想要争取某种和平？”

拉马尔靠在椅子上，扬起了一只眉毛。“正因为我是一名军人，所以我才要争取和平。我比一般的平民更了解和平的价值，我知道和平是值得你竭尽全力去保卫的东西。”

“这对我们来说会有问题吗？”埃莉斯问道。尽管她的级别高于拉马尔，但从技术上讲，在战斗事态中，他拥有比她更大的权力，他们现在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情况。作为苏拉卡的副总督，在城市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他实际上拥有对于民事安全和国防决策的否决权。而民兵们也尊敬他。她还一度担心他会倚仗自己的服役经历同她竞选。

“不会有问题的，”拉马尔说，“因为捍卫和平有时候也包括为和平而战，如果你已经尝试过其他所有办法的话。我只是想要确保我们已经尽力而为。”

“吉拉汉尼人现在就在我们的城市里，在屠杀我们的人民。我们已经尽力了，拉马尔。我觉得是时候战斗了。”她屏住呼吸，审视着战场的报告。埃莉斯感觉这些数据还真是清楚明了。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但拉马尔把一只手搭在了她的前臂上。“还有一件事，开会的时候，我帮你调查了一下杰夫的情况。我收到的消息说他很安全。他按协议做了登记。现在他和一支侦察队正在鲁盖特工厂区外面监视吉拉汉尼潜巡舰的活动。他们修补了一些无人机，他通过无人机发送了一些有用的情报，他那支侦察队的目击报告里也有提到。”

埃莉斯握住他的手，感激地说道：“谢谢你，拉马尔。我是说真的。谢谢你。”

“你一定为他感到骄傲吧，”拉马尔说，“他非常勇敢，自愿留下来。”

埃莉斯强忍着泪水。“是啊，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我们一起竞选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他既聪明又勇敢，就像他的母亲，”拉马尔微笑着说，“你也经历过他现在这种危险，正是你的勇敢让你活了下来。所以你要好好照顾他，好吗？”

埃莉斯回以微笑，释怀地擦了擦眼睛。“我会努力的，拉马尔。再次感谢你。”

三恶魔安然无恙地在罗吉卡的飞船里穿行。

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舰队长的心中就怒不可遏，他甚至有点担心这股怒火会让自己失去理智。姆拉塔也折在了他们手里，他又失去了一位强壮的战士。这笔账必须要讨回来，其他的血债也必须血偿。

他打开光学迷彩器在黑暗中穿行，罗吉卡在研究这些斯巴达战士，以便决定该怎么一个个消灭他们。

他可以独自面对一名斯巴达战士。但三名敌人意味着他需要精心策划自己的行动。那个躲在门口的斯巴达战士杀了姆拉塔，她给罗吉卡的那一下确实够狠，他现在还觉得有点疼。这个斯巴达战士他会留到最后再杀。

显然是首领的那个斯巴达脚下的速度也很快，但他并没有携带武器，还拖着使者。这应该是他第一个杀死的目标。

“舰队长。”达加的声音从连接罗吉卡盔甲的无线装置里传了出来，这种通信器就嵌在他的耳孔里。“你在哪儿？”

“我在追杀三恶魔。”罗吉卡耳语道。

“第二波登船部队正在接近。我们需要你，”达加嘶声道，“我们已经尽力消灭了第一波。让恶魔们走吧。该面对另一场战斗了。”

放他们走？也许罗吉卡可以忘掉他的仇恨，把斯巴达战士交给更加强大的向斐力欧宗主们，换回对方承诺的补给、武器和更多的战士来充分守护拉克诸要塞的安全。也许……

罗吉卡沮丧又愤怒地攥紧了手中尚未开启的能量剑柄。也许他可以把他们交还给人类的政府，换回某种形式的长久和平，他们显然很想把斯巴达战士要回去。

但说实话，在内心深处，他真的很想让三恶魔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

不能允许三恶魔活下去。他们带走了那么多向斐力人的生命。自打他从格利克的废墟中发现了那艘人类穿梭机，罗吉卡就一直在想着自己该怎么做。

“我们已经失去了一切。”罗吉卡说。

“也许现在剩下的就是选择荣耀的死亡。”达加答道。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就该杀了三恶魔。我还以为像人类那样思考一次是明智的，就把他们当成了筹码，”罗吉卡啐道，“现在我付出了最大的代价。”

以前的老方式——不做外交、不做谈判、不做联系。只有在角斗场宣泄的怨气，脚下踩着滚烫的沙子，手里握着剑，距离敌人只有一步之遥。

就像撒尔斯现在带给他的这场战斗。

“舰队长……我们在指挥舰桥的战斗或许是最后的战斗了，”达加说，“在剩下的时间里，我们应该并肩作战。”

达加的智慧说服了罗吉卡。他现在该离开了。三恶魔很快就会和他的飞船一起消失。他只能用这个来安慰自己。

更多的登陆艇撞到了机库的侧面，坚定戒律号在剧烈地颤抖。熔化的金属火花四溅，照亮了机库，一艘攻击穿梭机的圆形镗口——这种残忍无情的突破登陆艇也被称为“壁虱”——凿穿了船体阻挡宇宙真空的薄弱防护，穿梭机打开一条通道，让步兵可以进入飞船内部。敌方的向斐力战士蜂拥而至。

“看来战斗的号角已经再次吹响，”罗吉卡说，“派更多的战士到我的位置，达加。”

罗吉卡关闭了他的光学迷彩器。他的能量剑闪闪发光，一片蓝光遮住他的身形，照亮了周围的阴影。

第五章

赫卡柏倾听着人类断断续续的枪声。他们的军械和化学发射药相当原始，让他觉得很有吸引力。从枪管里射出金属：金属弹头撞上目标后是多么高效和具有破坏性啊。这就像是刺钉步枪，只是弹药更小一些——在战争这方面，吉拉汉尼人和这些窜来窜去的害虫还是有几分共同点的。

但人类总是倾向于到处乱窜，从各种不同的地方冒出来。他们没有战士的精神。

赫卡柏的战士们做得很好。他们在人类城市的边缘占领了一大块圆形区域，把这里封锁了起来。赫卡柏指定区域边缘的街道都设置了路障，枪炮平台在空中飞驰，为战士们提供了充足的火力支援。

与此同时，他那艘巨大的巡洋舰已经开始用等离子炮台摧毁建筑物和地面，同时，成千上万名昂果伊奴隶正用重型挖掘机器，甚至是自己的双手辛苦劳作，把碎石瓦砾推到吉拉汉尼人目前占领的城市区域边缘。

赫卡柏站在冲击坑的边缘，在周围成堆的瓦砾之上傲然直立，他看着城市遭受的巨大破坏，脸上带着几分急不可耐的满足感。

可是人类武器的噪音让他烦不胜烦。枪声越来越近了。

“克里图斯！阿内克萨斯！”赫卡柏喊道，“路障外面的人类到底想要做什么？他们是在反击吗？”从占领区边缘的建筑物里传来的混战声来看——那里同赫卡柏的位置只有几条街的距离，这似乎确实只是一点小麻烦。

“这可能只是第一波，”阿内克萨斯说道，“我们可以呼叫飞船来支援，或者撤退到炮兵那里。”

赫卡柏瞪着阿内克萨斯。阿内克萨斯到底在说什么蠢话？“飞船要继续给奴隶和工头轰炸地面。只是为了几个人类，你就要让它转移目标？”

阿内克萨斯思索了一会儿。“他们不应该停止挖掘？”

赫卡柏在考虑要不要当场杀了阿内克萨斯。“是的，他们不应该停止。无论有多少人类虫子从窝里跳出来！”

“可是这座城市里的人类很多。”阿内克萨斯说。

赫卡柏笑着拿起他的重力锤愤怒誓言。“那我们就去宰掉一些，给你减轻点负担，阿内克萨斯。跟着我，只要你还是一个真正的吉拉汉尼人，就不用害怕这些软弱的小外星人。”

克里图斯回以咆哮，抓起了他的武器。阿内克萨斯没那么大的热情，但也跟了上来。

听见战吼声，吉拉汉尼战士们转过身来，便看到他们三人跑下了瓦砾堆，正朝着路障奔去。他们加入了以赫卡柏、克里图斯和阿内克萨斯为首的楔形队列，一同发起了冲锋。

敌人的枪声密集起来，子弹打在附近的墙壁上，砰砰作响。赫卡柏可以看见路障马路对面小巷里的人类小队。他们鬼鬼祟祟地躲在那里，试图狙击吉拉汉尼人的炮台。

“穿过那里，摧毁他们！”赫卡柏爬过一道瓦砾堆成的路障，命令道。在十字路口的另一边，人类开始对一小股弱势的吉拉汉尼人展开集中围剿。几个人类带着一挺搭三脚架的大型机枪四处转移，伺机开火，这种重武器一旦开始转动就嗒嗒地狂吼。

啊。这就像样多了，赫卡柏心想。

赫卡柏身后的战士倒下了，人类的扫射足以击伤吉拉汉尼人或者拖慢他们的速度。但赫卡柏还在继续前进，他走进了两栋大楼之间的阴影里，那些人类躲藏的地方，金属弹头不断击打在他的盔甲上，但赫卡柏完全没有理睬。

吉拉汉尼酋长闯进了这些人类中间。他的出现让这些人类一脸恐惧地瞪大了他们的外星小眼睛。看着这一切，赫卡柏感觉自己充满了活力。根据他的经验，人类似乎总是期望他们的敌人会开火还击或寻找掩护。冲进直瞄火力范围总是会让他们感到震惊。

他们在他面前溃散，理应如此。

赫卡柏举起愤怒誓言，把它狠狠地砸在街上。战锤的撞击声在附近回荡，它的重力场能量向着四面八方急剧扩张。人类的身体在他周围到处乱飞，落地时砸在建筑墙壁和地面上，又弹了出去。许多人类当场死亡，他们距离重力锤攻击的位置太近了。

赫卡柏的小腿溅上了一大片血迹。这些所谓的人类战士甚至连像样的盔甲都没有。他们只能依靠自己的数量和逃跑战术。

如此简单的猎物。

另一个人类冲到了一根被战锤砸倒的柱子后面。这个人类在匆忙寻找安全的地方。就像多伊萨克星谷仓里的啮齿动物。

赫卡柏把战锤扔到人类身上，他满意地看着一对血淋淋的腿飞上半空，一颗人头从摇摇欲坠的墙面弹到了地上。

他撇了撇嘴。这并不是全面进攻。这些人类勉强只能算是一个小部族。他稍后必须对阿内克萨斯的惊慌失措做出惩罚。如果赫卡柏不给他的下属们一点教训，让他们多少明白点儿事理的话，他们肯定还会继续犯错误。

担任领袖是一件很累人的工作。

赫卡柏环顾四周。死了几十个人类。人类武器的声音已经停止了。

其中一个男性人类特别引人注目，因为他还活着。他慢慢朝着一支倒地的步枪爬去，鼻孔里还流着血。这个人类抓住步枪之后，赫卡柏出手打掉了他手里的武器，抓着他的喉咙把他拎了起来。人类这种生物就是这么渺小和微不足道，赫卡柏只用一只手就可以把这个害虫举起来。

“在你死前，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人类。我是赫卡柏……你对我来说一无是处！”他对着人类咆哮道。

人类听不懂他的话，但一直在挣扎着反抗他的控制，甚至朝着赫卡柏吐唾沫。

“没错，这就对了。我敬佩你的勇气。战斗到最后一刻。在星盟大分裂末期，当人类和向斐力的舰队攻击我们的飞船时，我部族里的小家伙们都蜷缩在角落里，我听说他们呼唤我，祈求我的宽恕。你应该明白，他们都太年轻，不像我们，他们还不明白什么是体面的死亡，人类战士。他们不知道在面对死亡的时候该怎么坚定自己的立场。所以，他们求饶了。你会求饶吗？”他满意地咧嘴笑着问道，“我不懂你们的语言，但你看起来并不像是在求饶。”

赫卡柏加大力道，捏着人类细长的脖子，听见他正愤怒地说着什么。

“你们有谁能听懂人类的语言？”赫卡柏向现在聚集在他周围的其他吉拉汉尼人问道。向斐力人认为使用翻译设备来了解敌人的计划很有必要，但赫卡柏与他们不同，他并不打算和外星人对话。他只想杀死他们。

“他说的是他的家族，”一位战士说道，“还有他的名字。他自称杰夫，是这个世界酋长的儿子。”

赫卡柏压低了声音：“我明白了。当年我部族里的那些小家伙最后都战死了，我本该为这件事感到骄傲，可我满脑子想的却是他们当时该有多害怕。他们是不是还曾经期望过我能拯救他们，以及他们有多么绝望。我不应该为这种事情感到困扰，可我偏偏忘不掉。”

人类喘着粗气，挣扎着想把双手插进赫卡柏的手臂里。

“这个世界现在没有其他酋长了，”赫卡柏大声宣布道，“这里只有赫卡柏！”

他的族人不会再死在外星人手里了。

赫卡柏捏紧手指，啪地一声掐断了人类的脖子，人类的尸体在他手里垂了下去。他漫不经心地把尸体扔进了碎石堆。

“返回挖掘点。”赫卡柏命令道。

可以肯定，这场接触战的结果足以向人类传达赫卡柏的意图：不要试图打扰吉拉汉尼人的工作。

贾伊通过抬头显示器看着入侵的向斐力人在机库里渐渐散开。第一波登船部队突破了飞船的装甲船壳，从里面打开了机库大门，让运兵船和其他飞船可以轻松进入受到能量屏蔽保护的巡洋舰内部。他们现在还没有发现斯巴达战士，灰队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排排被废弃和部分拆卸的星盟飞船中间，把这些东西当成了掩体。贾伊轻轻挪动了一下怀里平民的身体。他们已经为她止住了血，但她需要尽快接受真正的医疗援助。“我们得撤退。”

“不。”阿德里安娜说。她重新点亮了能量剑。“我们可以拿下那艘登陆艇。”

贾伊的掩体在一大堆拆卸下来的星盟零件边上，他可以从这里看到机库外的黑暗太空中正在进行一场舰对舰的战斗，远处灯火的闪光忽明忽暗。这艘星盟飞船的点防御系统依然在射击，朝着一波又一波想要附上船壳的壁虱登陆艇倾泻等离子炮火，阻止它们钻进飞船。随着每一次爆炸，被击毁的星盟战斗机和不幸中弹的运兵船就会在太空中变成一块块碎片。

“迈克？”贾伊问道，他声音里隐隐约约流露出几分挫折感。

“机库外面有一整船向斐力人，”迈克说，“而这一带只有二三十个。我觉得我们在这里胜算更大。我应该可以驾驶这种壁虱登陆艇——如果我们能清空机库的敌人并上船的话。”

贾伊的命令被他们无视了。他压抑着心中的恼火，一边躲避等离子束，一边在炮火下保护着平民，然后他蜷缩身体，躲在了一艘似乎已经被完全锯成两半的星盟魅影运兵船后面。

“他们发现我们了，我们该怎么办？”迈克问道。

贾伊的装甲军靴嘎吱嘎吱地踩着魅影运兵船内部的机械部件，有人把这些东西从运兵船的装甲外壳下面扯了出来，飞船看起来像是被开膛破肚了一样，磨损的电缆像肮脏的内脏似的从船体拖到了附近的地板上。这地方更像是一个垃圾场，里面装满了多余的零件，而不是光滑锃亮的星盟战争机器。这又是一个留待以后解决的难题。

“你说你应该可以驾驶壁虱？我不喜欢应该，”贾伊说，“我要的是可以。”阿德里安娜一开始关于夺取登陆艇的话听起来很坚决，但并不自信。他们这是在碰运气。而且这是一艘壁虱破甲船。它可不是专门为了精确撤离战场而打造的飞船。它的设计就像是一只带攻城钻的鱼雷，专门用来往敌舰上发射，刺穿舰船的装甲，然后烧开船壳开始登船作战。

“应该总比完蛋强。”迈克答道。

“我们会拿下的。”阿德里安娜重申道，她爬过附近一堆被拆卸的机翼。“他们会进行抵抗，但我们可以做到。”附近两个转过拐角的向斐力人抬头的同时，她落在了他们身上，敌人朝着她刚刚在空中出现过的位置疯狂射击。

她用能量剑斩下了其中一个的脑袋。另一个向斐力人打中了她的肩膀，两人一起撞进了一艘退役的炽天使战斗机船壳里。阿德里安娜从她在炽天使船壳上留下的凹痕里滚了出来，精英试图近距离射击她的头盔。熔化的合金回溅到他们身上，等离子束没有命中阿德里安娜，而是打中了炽天使战机的着陆装置，离阿德里安娜脑袋方才的位置只有一厘米。

阿德里安娜绕着向斐力人转了一圈，爬到对方背上，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他的脖子，把他硬压在了地上。就在外星人撞到地板的同时，她点亮能量剑刺穿了他。阿德里安娜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剑上，向斐力人扭动身体，大声尖叫，这柄武器慢慢烧穿了他的胸膛，插进了甲板铺板。

贾伊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在机库里调整了方向。“好了，现在他们注意到我们了，”他说，“我们去抢壁虱登陆艇。”

一个向斐力人绕过几只大型引擎舱堆叠在一起的拐角。阿德里安娜转身看着他，贾伊紧张起来。这次她不可能及时避开对方的射击了。

一波等离子束抢先击中了敌人。迈克拿着从被斩首的向斐力人手里得到的卡宾枪，冷静地迈步前进。

阿德里安娜把另一个死精英手里的等离子步枪朝贾伊踢了过去。“好吧，壁虱。”她说。

贾伊捡起等离子步枪，然后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平民的位置，把失去知觉的她担在他的肩膀上。“我来掩护。”

迈克后退了几步和他一起行动。阿德里安娜把他们身旁一架星盟魅影运兵船的舱门卸了下来，运兵船周围环绕着成堆的设备。他们跟着她走了进去。

贾伊扫视了一圈运兵船被掏空的内部。“我们这是在废品回收船上吗？”他看着对面一个参差不齐的窟窿，这显然是爆炸导致的结果，早在他们来到这里很久以前就有了。

“等等，”迈克说，他跟着阿德里安娜，“看看你的三点钟方向。”

“哦，你好啊，老朋友，”阿德里安娜低声说，“贾伊，是WTF一号。”

“独一无二的。”迈克说。这是他们自定的代号，不是协议代号。

贾伊跟着他们退出魅影的底架，他时刻注意着，避免让平民的头碰到船壳侧面。他稍微向右瞥了一眼，看到了他们所说的东西：WTF一号是一艘破旧的UNSC熊蜂逃生船。这艘5式重型逃生船的左侧布满了烧痕，但除此之外完好无损。他们当时把冬眠舱拖上了逃生船，固定在飞船内部，对于贾伊来说，他感觉仿佛就只过了几个小时，但这几个小时让他觉得十分混乱和费解。关于这些事情，他还记得一些半梦半醒般的片段……就在过去的黑暗中。在必然毁灭的外星世界地表上空，从垂死的飞船里挣扎逃脱的紧张感，等待冬眠时对于生还希望的渺茫感，然后是他们突然苏醒时的困惑感。显然将近六年的时光就像噩梦一般逝去了，现在他们又要重新登上这艘逃生船的死亡陷阱。一切仿佛似曾相识。“大家的意见都一样吗？”他问道。

“如果我们能让它运转起来，上面应该有足够的燃料跑第二轮，”迈克说，“空气制动器还没有被触发。我们只是用它逃出了瓦库纳号，并没有飞到行星上。”

“我数了一下，我们和熊蜂之间有四个精英。”阿德里安娜说。

“我们要把这东西发射出去，就会一头扎进星盟的太空战里，”迈克说，“不过它的速度快得惊人。我想我们应该可以避免最坏的情况。飞船装甲看上去还能再承受一次撞击，只要没有什么太大的东西撞到我们。用它重返大气层和着陆肯定比壁虱更安全。希望他们没有像对付其他东西一样把这玩意儿给拆了。”

“好吧，等我转过去攻击一下这些长脖子浑蛋的侧翼，”阿德里安娜低声道，“然后我们就行动。用跑轰战术快攻，我们直接冲进去把门关上。”

“算是个计划。”贾伊说着，阿德里安娜已经跳过了旁边的一堆管子和星盟引擎零件。

“很好。”阿德里安娜说。现在她听起来很开心，她带着决心和信心独自出发。没错，这次还有信心。这个组合就好多了，贾伊心想。“朝他们冲锋。”

贾伊将平民的脑袋拢到他的肩膀上，从缺口蹿了出去，他会尽全力保护这位平民。他跟着迈克跑了出来，奋力向熊蜂逃生船奔去。他的脚使劲踩在地板上，他感觉自己的大腿仿佛在尖叫着抗议，皮肤依然因为冬眠瘙痒像灼烧一样难受。半吨重的斯巴达战士加快了速度，他耸身一跃，跳过一架妖姬战斗机的残骸，开始向他发现的第一个向斐力人射击。

向斐力人目瞪口呆地愣了一会儿，然后才俯身躲避，他的盔甲护盾已经闪烁起来。迈克和贾伊一起向他倾泻火力，直到他脱离射程逃之夭夭。

等离子束在附近爆炸，带起了大量的备用零件，把碎片炸得四处纷飞。“把距离最远的那个干掉——他射得更准一些。”贾伊说。

迈克穿插到贾伊前方，阿德里安娜从一堆废弃的舰载武器后面冲出来，把离她最近的向斐力人打飞了出去，这一击的力量足以把对方撞出去五十米。浑身绵软的外星人从甲板上滑了过去。

旁边的一个向斐力人开始向阿德里安娜射击。她雷神锤盔甲上的护盾闪烁起来，但还是撑住了，她朝着向斐力人冲了过去。

“不要去追他们——快上逃生船！”迈克大喊道，阿德里安娜绕过一堆废旧金属，消失了。

贾伊猛撞着熊蜂逃生船的侧面，迈克在一块控制板上轻敲着指令。调用飞船的备用电源之后，船后的气闸门也打开了。迈克赶紧钻了进去，贾伊用等离子步枪保护着气闸门。“阿德里安娜！你在哪儿？”

灯光闪烁，熊蜂内部响起了一阵令人熟悉的嗡嗡声，迈克爬进飞行员的座位，启动了准备程序。有什么重物锵的一声落在了熊蜂逃生船顶上。

贾伊依然抱着平民，他蹲伏下来，举枪瞄准，后退了几步。

“是我。”阿德里安娜从上面落下来，跳进了熊蜂。“我发现他们有人带了等离子发射器。我觉得干掉他可以给我们减少点麻烦，趁他还没看到我们。”

贾伊跟着她进入逃生船。迈克回头看了一眼，他下达航行许可指令之后，厚重的气闸门砰的一声关了起来，开始嘶嘶作响。

飞船外面，等离子束打在船体上砰砰作响，两个向斐力人正在向逃生船一路狂奔。很快就会有更多的敌人聚集到他们身边。

贾伊把平民放在他身边的椅子上，从她肩膀上拉下安全带。她挪动了几下，但并没有醒来。他从狭窄的气闸门窗户瞥了一眼正在靠近的向斐力人。更多的等离子束打在窗户上，把强化玻璃烧焦了。

“我们那位拿等离子发射器的伙计有个朋友。所以我借走了他们的武器。”阿德里安娜举起两支等离子步枪，她把腿架在另一边的墙上，和贾伊做了同样的动作。这里的安全索具扣不住他们庞大的盔甲，而是为少量一般体形的人类设计的，熊蜂有一个大型后舱，可以携带一些物品，像是重武器库或者一台跃迁引擎——又或是三根装着斯巴达战士的冬眠管。

迈克回头看着他们。“准备好了吗？”

一名抵达熊蜂逃生船的精英正在用能量剑攻击后方的气闸门，试图从这里破门而入。

“出发！”贾伊说。

逃生船的推进器突然开始运转，把飞船后方的向斐力人从机库甲板上吹飞了出去。熊蜂呼啸着穿过机库地板，金属剧烈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噪声。

“迈克？”

迈克敲打着身体两侧的控制台，直接无视了他的队友。逃生船刚刚弹起，然后又拍在甲板上。刮擦声越来越响了。

“你再不停止的话，我们的船体就要磨通了！”阿德里安娜吼道。

“不要打扰飞行员——他很忙。”迈克轻声说。黄蜂再度弹起，随后它停留在空中，及时越过了一艘星盟魅影运兵船的残骸。贾伊注意到迈克在努力保持低调，总算没有引起机库前方突破大气层护盾的幽魂运兵船的注意，对方没有用悬挂在着陆装置上的巨型火炮攻击他们。

他们又开始摇晃起来。

“撑住！”迈克说。推进器猛然发力。熊蜂掠过幽魂运兵船，冲出了机库。“开始祈祷吧。”

熊蜂逃生船又快又小，很难追踪——但他们并非无敌。只要有一发主力舰的炮火命中目标，他们就会变成一团炽热的尘埃，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遭到了攻击。星盟等离子炮火在他们周围的真空中纵横交错。迈克拉紧推进器，随机改变着他们的速度和航向，飞船在太空中翻滚，他灵巧地操纵着逃生船穿跃敌方密集的火力场。

有好几次，贾伊都在紧张地等待着最后的爆炸高温，迈克熟练地驾驶着熊蜂穿过布满了损毁星盟飞船的战场，许多船体被切割破碎，把碎片和外星人的尸体喷射到了宇宙中。他利用战斗的混乱保护着他们，故意穿过燃烧的残骸，隐藏在脱离轨道的太空垃圾之中。

“我在尝试导向追踪行星上的一个信标。”迈克最后宣布道，他的嗓音有些刺耳。“稍等，我这里有个读数。我们正在远地殖民地世界卡罗星的上空，信标的原点是一座名叫苏拉卡的城市。这大概是战斗开始之前留下的，它可能是遭到了星盟的重创，所以我们现在绝对是深入敌后了。这是个自动信号。等等……确实有人在下面……我收到了一些通话，但很多都被加密了，而且也不是标准的UNSC信号。我想肯定有人躲在下面。”

“听起来总比没有好。”贾伊说。他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星盟来到这里的原因，为了彻底消灭行星上的人类。

有很多世界上都发生过这种事。星盟通常会到处扫荡完成这项工作。灰队收到的最后一条来自UNSC的消息显示星盟部队已经抵达了太阳系，开始攻占地球。灭绝危机即将降临。贾伊不知道人类有没有幸存下来，还是说他们现在就在人类文明最后一块孤地的上空？情报过时六年实在太久了。

可这里的向斐力人显然是在自相残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甚至都不确定我们能不能飞到那里。我们的飞行轨道很糟，”迈克说，“太陡了。但我不想让任何东西跟着我们。接下来路上肯定有得受了。”

逃生船周围的空气因为重返大气层的热量闪耀着红光。火焰在他们周围蔓延，遮住了下方星球的海洋和云层。

罗吉卡看着人类的小型交通船突然升空，冲出了坚定戒律号的机库，与此同时，他把能量剑刺进了撒尔斯麾下一名战士的身体里。死去的向斐力人瘫倒在地上。斯巴达战士在逃走途中另外杀了八到九个敌人。罗吉卡另外杀了四个。剩下的敌人已经回到他们的运兵船和登陆艇上重新集结。

懦夫。

看到机库周围有这么多敌人的尸体让罗吉卡十分愉快。但看到其中有这么多敌人被斯巴达战士杀死又让他感到耻辱，这是在否定舰队长和他的船员们应有的荣誉。而斯巴达战士看似成功的逃脱更是整个事件中的耻辱之最。

罗吉卡此前曾盼望与登船者的战斗所带来的必然死亡。他曾有过不同的奢望，但在内心深处，罗吉卡其实非常清楚，撒尔斯绝不会在他死前亲自登上坚定戒律号。

那就这样吧。但他还是会继续战斗下去，深受罗吉卡信任的核心集团战士们也一样会继续战斗下去。虽然对于巡洋舰来说人手有些不足，但坚定戒律号——罗吉卡昔日伟大的舰队剩下的最后一艘船——幸存的上千名强壮的船员都决心与撒尔斯战斗到底，至死方休。

然而，三恶魔的逃脱还是在他心里萦绕不去，让他无法把精力集中在最后一战的荣誉上。

在他们设法逃走之前，他已经靠近了人类的逃生船，却没有办法阻止它。他只来得及把一个马拉科斯特追踪器扔到逃生船上，随后就遭到了敌方向斐力战士的攻击。无论遭遇怎样的情况，追踪器都会一直牢牢地粘在逃生船船体表面。甚至连重返大气层都无法将其破坏。

所以，三恶魔再一次获得了自由。灰队，使者试图开启谈判得到他们的时候就是这么称呼他们的。

早在战争临近结束的时候，罗吉卡就基本不再管人类叫尼殊姆了。这一点要调整过来其实很难。自从他学会如何走路和抓握武器之后，长辈们就一直教导他要遵循先知的教诲和朝圣之旅的道路。他从小就是一个虔诚的战士。

一切都崩溃得太快。当初罗吉卡得知圣西姆人背叛了他们与向斐力的联盟，借助吉拉汉尼人的力量挑起政变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分崩离析：他曾经坚信的一切都被撕成了碎片。罗吉卡被新任命的吉拉汉尼领导者降职，他们夺走了他的舰队，把他派去修船厂照料损坏的旧船，在那段短暂的时间里，向斐力人被赶出权力的殿堂，被吉拉汉尼人取而代之。

在这场权力转移之后不久，神风烈士和他的盟友们领导的反抗就演变成了一场全面内战——星盟大分裂——最终导致星盟针对人类的战争走向结束。哪怕被困在向斐力母星周围修复飞船残骸的时候，罗吉卡心中仍然相信着星盟。他依然坚信先知的谕旨，希望这场争论能像噩梦一样过去。毕竟，这是他们的神圣使命，是净化战争，是他们的命运——这是他们的一切。

然而星盟真的被撕裂了，它已经结束了。永远地结束了。

现在所有人都在努力寻找自己未来的出路。神风烈士提尔·瓦达姆指出了一条新路，他恳求所有向斐力人的支持，与人类和平共处。宇宙中有如此多的不确定性，如此多的混乱。罗吉卡欢迎新的领导者，纵然他依旧渴望着过去的老路。

撇开先知的谎言，人类也只不过是一个智慧物种。另一个文明。仅此而已。

至于那三个斯巴达战士，对于罗吉卡来说他们永远都是害虫。绝大多数的向斐力人，无论他们有怎样的忠诚或信仰，都会抛下他们所有的分歧去见证这些斯巴达恶棍的灭亡。因为斯巴达的确是恶魔。

罗吉卡发觉，他其实是可以同人类结盟的。只要你真的和他们打过交道，就会发现他们非常狡猾，足智多谋，虽然他们缺乏荣誉感和韧性。有新的人类盟友在身边辅助，向斐力人会变得更加强大。可他极其轻率地让三恶魔在静滞中活了下来，就好像他们是某种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却让他们夺走了他从太空中得到的战利品。

这是奇戈亚式的想法。

真正的向斐力人会杀死三恶魔，当情报证实了他们的位置，当他发现他们飘荡在深空中，自鸣得意地冻在飞船里，无助地面对他们自己暴行的恶果时，他就该杀了他们。

罗吉卡失去了他的世界。他失去了他的舰队。过不了多久，他很有可能还会失去他的飞船和生命。这些事情他勉强还能接受。可看着三恶魔逃走却让他心中燃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

罗吉卡意识到，战死在这里的计划得暂时推迟了。他无法忍受这种结果。

他开始联系指挥舰桥。“派武装工程小组前往护盾发生器，”他命令道，“重新启动引擎。我正在返回指挥舰桥。”

先民们，请审判我，他心里默默恳求着。但他已经决定要放弃荣誉。罗吉卡现在迫切想要的是复仇。最激烈和纯粹的复仇。

他这样做是为了所有的向斐力人。

他要去追杀三恶魔。为了格利克，他想。

他会当场杀光他们。

第六章

在苏拉卡地下深处的掩体中，一名助手出现在埃莉斯的临时办公室门口。“总督？”他没有得到回应，这让他一时间有些坐立不安。他把门稍微往里推了一点，又试了一次。“总督？”

埃莉斯把兴奋剂贴片从前臂上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塑料桌旁边的垃圾桶。“稍等一下。”

她靠在椅子上，一边等待一边揉了揉疲惫的眼睛。然后一股温暖的感觉刺痛了她的发根。她的心跳加快了一点，脸上也升起一团红晕。清醒的感觉又回来了。

“好了，”埃莉斯瞥了一眼助手的姓名标签，“卡梅伦。我们走。”

卡梅伦领着她通过指挥中心，来到会议室。我们正在打仗，埃莉斯心想，可不知怎么的，我现在用来开会和闲坐着无所事事的时间却比我政治生涯中的任何时候都要多。

这似乎有些荒唐。这种时候她当然应该站在指挥官旁边亲临战场，不是吗？

可现实并非如此，这里充斥着没完没了的规划会议、文件，和必须在地下掩体里做出的决策。他们做了大量的决策。每一个决策埃莉斯都必须到场参与。她需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她最终要为在苏拉卡发生的一切担起责任。这就是人民选举她担任总督的原因。人民也相信她会这么做。

在会议室里，埃莉斯环顾会议桌，皱起了眉头，有两位将军并未到场。“好吧，格雷丝将军，我已经准备好了。阿鲁和卡普尔在哪儿？”

格雷丝将军正在阅读面前数据板上的文件，她抬头看了看埃莉斯。“他们在休息。袭击发生后他们就在做协调工作，一直没有停过。”

“哦。”

格雷丝对着文件稍稍点了点头。“我们现在对吉拉汉尼人的兵力和推进范围稍稍有了一些了解。”

格雷丝的一名助手把一幅纸质城市地图贴在墙上——几百年前的古人们就是这样做的，把纸贴在地下设施的墙壁上。对于埃莉斯来说，这种做法实在是过于低效和不切实际，可这是他们现在仅有的条件。有人用记号笔在苏拉卡城地图上画了一块阴影区，把吉拉汉尼控制区标示了出来，整块占领区孤立在城市边界和广阔的乌尔特沙漠之间。“根据运输船往返的间隔时间和观察员的统计，我们粗略估计地面上大约有三百名吉拉汉尼人，”助手说，“他们正在用重型装备拆除建筑物——大型重型武器挖掘平台，像是我们在战争中见过的那种。现在他们已经封锁了整块区域和空域，他们还找了一大批昂果伊人把瓦砾往城市这边推。这有可能是某种路障。具体我们也不确定。我们目前在空中没有眼线，但部分报告也显示他们在夷平该城区内的所有建筑物。”

格雷丝将军补充道：“他们阻止了我们的袭击，当我们的部队通过金融区向居民区前进的时候，他们表现得非常消极。我们撤退的时候他们也没有进行追击，而是一直待在地图上标明的被占领区。就吉拉汉尼人来说，他们的表现很有组织性。通常情况下，你只需要一支三人小队就能把他们引出来——我指的是专门用来分解敌军群体数量的诱饵小队。两人提供火力，一人充当诱饵。但他们根本就不上钩。可是，只要你越过了分界线，他们就会集体攻击，全力出手。”

埃莉斯意识到这份关于吉拉汉尼人暴行的声明里有两个暗示。“我们试探他们的防线……损失了多少人手？”

“撤退前我们派出的部队有20%的伤亡，”格雷丝苦着脸，“我们还在整理伤亡名单，很多人可能只是失踪，有些人却当了逃兵。部分人在直面外星人之后非常震惊，吉拉汉尼人的暴行让他们惊慌失措。鬼面兽这个名号显然当之无愧。”

埃莉斯知道格雷丝将军曾经在UNSC得到过一个很有职业前景的机会，她可以继续在火星上生活，为UEG的人口散布计划效力。格雷丝并不喜欢UNSC，但许多人最终都放弃了自由，去换取稳定的生活。苏拉卡的绝大多数人在成为难民之后，都曾经考虑过在地球的太阳系开始新生活，战后最初的几年里，他们都生活在火星保护区。这里的任何一位公民都可以沿着那条安全、舒适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可他们来到了卡罗星。许多人还带着孩子。他们远离UNSC，来到了满目疮痍的共同占有区。他们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想要从昔日的战争中获得解脱，从UNSC的过度控制中获得自由。有些人相信UNSC最终会以星盟为借口对殖民地进行全面军事控制——所有的殖民地，包括卡罗星。这都是阴谋论的胡说八道，但埃莉斯在竞选总督时经常听到这种说法。

埃莉斯不断提醒选民们，她是在卡罗星长大的，十八岁的时候，她和全家人赶在星盟舰队抵达前逃离了苏拉卡。她回到这里时已经四十岁了。UEG的火星保护区是一个散布在辛梅利亚高地南部沙丘上的聚居网，她的儿子杰夫就出生在那里。她丈夫出生于阿卡迪亚星，也是一位难民。两人在难民营里相遇相知。

她的工程学位就像是一场挑衅般的胜利，哪怕战争越来越接近地球，她始终不曾放弃争取被推迟的学位。而返回卡罗星，又是她的另一场胜利。

“如果我们尝试发动全面进攻，会有多少伤亡？”埃莉斯坐在会议椅上问道。“我们有四千名民兵和三到四千名志愿者，对吗？”

格雷丝点点头，她有些迟疑。“我们的飞船都躲在卫星上，所以没有任何的轨道支援。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发动进攻，我们极有可能会被轨道上的向斐力或者吉拉汉尼飞船消灭。这是自杀。”

“如果敌人没有这个优势呢？”假如发生了奇迹，或者苏拉卡飞船上的所有人都舍生忘死，给地面上的人一个机会的话。

“我们的民兵对抗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吉拉汉尼人，还有他们完全武器化的地面战车和飞行器？”格雷丝摇了摇头，“这次不行，我不会允许任何形式的正面攻击，即使我们假设其他飞船可以侥幸提供一些空中支援。风险太高了。”

埃莉斯靠向了椅背。她曾经恫吓过很多人，也引导过很多人支持她的再投资平台和大使职位。在UEG的调停下，她也努力争取过同卡罗星的向斐力人展开谈判。前任总督凯特·阿德利选择推迟完成这些工作，她首先确保了民兵队的建设、地下掩体的挖掘，还让苏拉卡为最坏的情况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拉克那些要塞里只有几十万向斐力人，这些要塞联合在一起，组成了人类概念中的城市。苏拉卡的人类足有一百万，远远多于向斐力人。但向斐力人都是凶猛的斗士。

埃莉斯曾经认为潜在的战争是巨大的浪费。是的，向斐力人六年前登陆了卡罗星，开始在乌尔特沙漠建造要塞，他们当时认为卡罗星已经被人类抛弃，但仅仅几个月后，人类就返回了故土，开始重建苏拉卡。没错，他们很有领地意识。但UNSC从来没有对向斐力人的殖民地提出抗议，实际上，有些人认为UNSC是故意把卡罗星留给了神风烈士的人民，他们鉴于某些难以形容的可怕罪行，拿这个星球来安抚自己的向斐力盟友。埃莉斯觉得更有可能的情况是——自从多年前的星盟攻击之后，UEG根本就没有留意过这个星球，而等他们发现这里的情况之后，已经不可能再要求神风烈士和他的领导层强迫几十万坚定的向斐力战士背井离乡了，那样只会让战后的紧张局势变得更加严峻。所以他们没有这么做。

最初的几年确实非常平静，埃莉斯心想。你甚至可以假装乌尔特沙漠的另一边根本没有什么外星人。想象一下吧，在某种程度上，这片难以逾越的沙漠边疆一直在保护着他们。当然，人们总是有些抱怨的。但向斐力的支持者们一再重申，向斐力人和其他的星盟种族是不一样的。他们的太空舰队临阵倒戈，同人类并肩作战。

然后，时光荏苒，沙漠边缘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事故”。

人类定居者和向斐力人之间产生了冲突。也许战争终究是不可避免的。彼时，她曾想，如果战争必将到来，那就等到人类的人口数量和制造能力大幅增长之后再开战。基础设施、资源分配、贸易，都会随着蓬勃发展的人类经济滚滚而来。

见鬼，她已经有充分的数据了。只要再给她三年时间，卡罗星的向斐力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也许这就是对方现在发动攻击的原因。

“总督？”

现在她的人民为了“侦察敌人的防御情况”英勇捐躯，只为了确定吉拉汉尼人在这场突然占领行动中究竟出动了多少兵力。而声称他们有必要这样做的人恰恰正是埃莉斯自己，不是吗？

埃莉斯翻阅着笔记，她的助手记录了她下达的所有命令，她在寻找书面记录，埃莉斯要确认自己是否确实建议过他们这样做。几天前，她还在忙着拟订计划去解决亚杜山脊底部的径流问题，现在她却把士兵投入了绞肉机一般的战场去试探敌人的防线。这世界上有什么灵丹妙药能让人准备好成为战时领袖？ 她心想。没有——她心中只有跌宕起伏的情感、内疚和恐惧，久久不能释怀。

“总督，你没事吧？”格雷丝问道，她有些担心。

有了。她想起来了，没有纸面记录。但这场灾难确实是她下的命令。虽然只是口头上的要求。她早该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侦察他们的防御情况，她曾经命令过。搞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

可现在她手里沾满了鲜血。

局势非常混乱。埃莉斯看不到出路——无论她如何选择，人们都会死去。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人们还是会死去。她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埃莉斯抬头看着将军和她的助手，两人都盯着她看。“我……我只想让他们离开我们的世界……”她低声说。不仅仅是吉拉汉尼人——她指的是所有外星人。“我想要他们离开。”

无论埃莉斯如何抉择，事情总是不能称心如意。不仅仅是这一次。她的整个人生都是这样，这些失败的历史，她完全可以用可视化投影把它们全都罗列出来。现在她只觉得脑海里一片混乱，过去那些相对还不算最糟糕的抉择在她心里挥之不去。

将军看了看助手，然后又回头看着埃莉斯。“我们正在努力寻找解决方案，总督。真的，我们正在努力。”

“那我们就得更加努力，将军。我们必须再加把劲。人民跟随我们一起来到卡罗星，为梦想牺牲了一切，这是我们的责任。”

格雷丝将军揉了揉鬓角，稍微放松了一下精神，她现在也累得够呛。“我知道，总督。相信我，我也能感受到这份责任的分量。”

坚定戒律号的指挥舰桥里，罗吉卡·卡桑看着眼前的敌人四散撤离，他的重型巡洋舰开始加速，护盾也突然恢复。撒尔斯的登陆艇和运兵船从巡洋舰船壳上脱落，然后开始徒劳地旋转飞驰，舰队长大声命令船员们无视这些飞船。

达加遵照他的命令让护盾成功上线。忠诚的向斐力人血洒疆场，誓死保卫飞船上的各支维修队。战士们英勇捐躯。哪怕是现在，巡洋舰已经开动，他的船员们依然在飞船的各个走道里同数百名入侵者浴血奋战。

罗吉卡发誓，他们绝不会白白地牺牲。

“这是我们对撒尔斯的最后一击吗？”达加问道。他没有质疑罗吉卡的任何要求。没有任何人提出质疑。罗吉卡带回指挥舰桥的干劲刺激了他所有的军官。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船员们很了解他们的舰队长和宗主。他们窃窃私语，开始讨论罗吉卡最有可能采用的策略：也许是要用飞船去撞击叛徒，甚至也有可能是要返回向斐力欧，带着一支更大的舰队回到这里。

“不，”罗吉卡对他的副手说，“撒尔斯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不用管他。”

三艘敌方护卫舰开始转向，朝坚定戒律号的船舷扫射。护盾再次哑火。罗吉卡下令让飞船旋转，将损害范围扩大，不要集中在一起。不时会有几发等离子炮火撕裂船壳。但罗吉卡的速度更快。他转向敌人炮口的部位永远都是无关痛痒的船壳，而不是真正的要害。就让他们打穿他的甲板好了，不要伤到引擎就行。

“还击！”罗吉卡吼道，“不要光站在那儿瞪着我，不然我就亲自动手教训你们，免得你们丢人现眼！”

“如果我们不是要攻击撒尔斯，那这是要干吗？”达加问道，他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恐惧。“我们是要逃跑吗？”

罗吉卡狠狠地瞪了达加一眼。“逃跑？我是罗吉卡·卡桑。我绝不会被懦弱玷污。我要的是复仇。”

罗吉卡停顿了一下，望着舰桥上的船员。只有他最信任的几位军官知道三恶魔的事。他确信自己的很多船员都很好奇，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那个特定的机库部署武装警卫。虽然他们隔离了那个机库，但对于戒律号上的大多数人来说，船上有活生生的人类斯巴达战士依然是一个秘密。

“我要和全体船员说话。”罗吉卡说，他敲打控制台，启动了全舰广播。

飞船颤抖着，它又被击中了，罗吉卡点点头，开始讲话。“不久之前，你们很多人都好奇过，我为什么要让这艘船返回格利克遗址——返回你们大多数人曾经的家园。格利克的毁灭已经过去了六年，我在它的恒星系里留下了很多探测器——观察、等待、报告它们发现的一切。它们找到了一个信号：人类的信号。我们在残骸区的边缘找到了一艘人类逃生船，船上有三个静滞舱。在这些静滞舱里，我们找到了三恶魔，一支人类所谓的‘斯巴达战士’小队。我们在戒律号上秘密囚禁了他们一段时间，我还在考虑要怎么惩罚他们。”

舰桥里一位级别较低的军官倒吸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

罗吉卡继续说道：“我们并不是要在撒尔斯面前逃跑。我们现在是在追杀三恶魔，他们在人类使者的帮助下，趁着战乱逃出了这艘船。三恶魔对格利克犯下了罪行，撒尔斯的袭击和人类使者却让我们无法将他们绳之以法，但我不会再让他们从我们手里溜走。你们会吗？”

现在他们都明白了。他们的眼睛全都亮了起来。

罗吉卡看着身边一台全息投影仪上的一个单脉冲信号。“我们正在跟踪他们。我们会抓住他们。然后我们会杀死他们。在那之后，我们再来对付撒尔斯。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们抗击登船者。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必须守住引擎室和护盾发生器。”

指挥舰桥上爆发出一阵赞同的欢呼。达加看上去有些无力，他考虑了一会儿。“我支持您，我的舰队长和宗主。我发誓将追随您的复仇。很抱歉我怀疑了您。那些恶魔将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

更多的炮火击中了飞船。损坏报告在不同的投影仪上快速滚动，罗吉卡根本来不及看。“跃迁滑流驱动器现在能用了吗？”他大喊道，等离子弹幕正在撕碎他的飞船。

“只能跃迁一次。而且跳跃之后，我们可能会永远留在跃迁空间里！”达加答道，“我们需要一点时间恢复动力。”

“撒尔斯呼叫您，舰队长！”通信官喊道。

“把他接进来。”罗吉卡抬头看着他的敌人在面前的全息图像里闪烁成型。“撒尔斯表弟！”

这种简单的非正式问候本该惹来撒尔斯的冷嘲热讽，但他的敌人有点太高兴了。“你逃跑了！我听说你的跃迁滑流驱动器已经准备好了。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懦夫，罗吉卡。你选择逃回向斐力欧。那里没有人还会当你是个宗主。因为你的耻辱，无论你向谁请求庇护，任何一个有地位的人都会夺走你的飞船，他们会给你打上失败的烙印，你只能做些卑贱的工作了却余生。”

罗吉卡摇了摇头。“撒尔斯，你和我是为了这个世界的未来而战。你想杀我是因为你觉得我软弱。尽管这是个严重的错误，但我理解你的想法。可是，撒尔斯，你身上还有我留下的疤痕，你见过我是怎么作战的。即使是现在，你也要等到支持你的飞船和战士比我更多之后才敢攻击我。你现在可以幸灾乐祸，但仔细问问你的心，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我能做什么样的事。”

撒尔斯似乎很快就清醒了过来。他脸上充满了困惑。“那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在猎杀三恶魔。”罗吉卡说，他很享受撒尔斯震惊的表情。“我把他们关在人类的静滞舱里，直到你不明智的攻击把他们放了出来。”

“我听过一些流言……”撒尔斯低声说道。他轻轻扭了扭头。“你让他们活下来了？”

“是的。”

撒尔斯保持沉默，沉思片刻。罗吉卡看了一眼引擎读数，坚定戒律号正在努力为充满风险的单程跃迁空间跳跃做准备。

“罗吉卡，你是不是想用三恶魔做交易？”

“没错。”

撒尔斯摆了摆手。“没想到你竟然聪明了一回。但你等得太久了。所以，告诉我他们在哪儿，我可以让你带着荣誉去死。”

“他们就像森林里的一棵蓟草，表弟。只有我知道这棵蓟草在哪儿。”

“你撒谎。”

“我在他们的逃生船上装了追踪器，”罗吉卡说，“杀了我，你就会失去这条线索，再也没希望找到他们。我知道你绝不希望看到三个活蹦乱跳的恶魔在雷科伊地表乱跑，无论我最后是什么下场。”

“我和你一样有权猎杀他们，”撒尔斯吼道，“他们也毁了我的一切。”

“你闯的祸已经够大了。现在轮到我去做该做的事了。”罗吉卡指向达加。他们不需要再耽搁了，继续对话已经没有必要。“跃迁空间，听我号令！”

撒尔斯消失了，坚定戒律号刺穿虚空，迅速进入了跃迁空间，随后又在数百公里之外突然出现，船体数百个锯齿状的破口外面都拖着长长的尾迹。

罗吉卡看着追踪器的信号。看来斯巴达战士正在前往人类城市苏拉卡。

“下降，”罗吉卡命令道，“往斯巴达的方位下降。”

“我们的船壳损伤严重，无法修复，”达加说，“我们可能无法穿越大气层。我们的护盾又失效了，没有护盾我们无法重返大气层。”

“长官，撒尔斯和他的舰队正在调整轨道。”一名军官汇报道。

“他们来追我们了。”达加说。

“我说过了，去地表！”罗吉卡吼道。他心中感到一阵平静，同时确定了自己的下一道指令：“通知维修人员，我们进入高层大气之前必须让护盾恢复运行，否则我们都会被烧死。”

赫卡柏坐在一面混凝土墙的残垣上，看着昂果伊奴隶在周围被烧毁的人类建筑之间垒砌瓦砾，把碎石堆越垒越高。有些昂果伊人还启用了哥布林机甲，这是一种特别设计的起重装甲，为了加快挖掘进程，赫卡柏批准了他们使用少量机甲。他们现在已经从整个城市里挖出了一大块圆形区域，把圈内所有的建筑都拆成瓦砾，又在废墟里挖了一个大坑。

时间宝贵。他不可能把整座城市都烧成玻璃——他根本没有足够的巡洋舰，也没有合适的机会来一层一层拆掉地下目标周围的一切障碍。他必须严谨、快速、精确。

但他们可以开始对这块特定区域进行玻璃化了。只要短短几个小时，就能够揭晓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赫卡柏的心腹校官特里卢斯走了过来。“向斐力人的自相残杀似乎停止了。”他宣布道。

“罗吉卡已经完蛋了？”赫卡柏问道，他有些意外。

“不。他的旗舰正在脱离轨道向行星地表降落。撒尔斯在追他。”

赫卡柏站了起来，心里警铃大作。“撒尔斯杀死对手之前不会接近这里的。这不对劲。”

“你觉得他会不会起了疑心？”

“我要跟他谈谈。马上！”

特里卢斯朝着低空悬浮的运兵船跑去，酋长大步紧跟在他身后，赫卡柏一直把那艘船作为临时指挥中心使用。大声下达命令之后，运兵船上的吉拉汉尼空服人员开始四处寻找全息投影仪，过了一会儿，撒尔斯的三维图像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撒尔斯，你为什么要来地表？”赫卡柏问道，他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归根结底，他们的协议中并没有允许赫卡柏进入这个世界，他一直以为向斐力人会在行星上空打上一段时间——给他创造出实现目标的机会。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撒尔斯傲慢地看着赫卡柏，“这不关你的事。”

“你要干什么？为什么战斗停止了？”撒尔斯轻蔑的语气让赫卡柏怒火中烧，可他不得不让步，因为他自己也有错。享受你最后的时间吧，向斐力人，赫卡柏心想。等我把你大卸八块的时候，看你还敢不敢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我不需要跟你解释。”

赫卡柏咆哮道：“我派了飞船来支持你——”

“可你正在入侵人类的城市。”撒尔斯似乎靠近了一些，全息图像开始抖动。“我们的协议里没有这一项。我该问问你到底在那儿做什么呢，赫卡柏？我们答应给你武器和飞船，可没有让你染指我们的世界。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撒尔斯起疑心了吗？他是不是知道了？“我——”

“我在这个星球上有事情要做，酋长。这个星球上有我的财产。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同意跟你合作。所以现在我要降落了，这是我的权利。我不会再向你解释什么。我到时候再来收拾你。”撒尔斯挥挥手切断了通信。

赫卡柏狠狠地一拳砸在全息投影仪上，把机器外壳都打坏了。“让轨道上的巡洋舰开始攻击向斐力人！他们要不是起了疑心，就是准备要干涉我们。”

“我们原本期望动手前向斐力人的损失会更大一些。”特里卢斯说。

“我们策划行动的时候就知道会有风险，”赫卡柏说，“是时候了。在准备好之前，我们绝不能让向斐力人靠近这座城市。消灭他们。不惜代价。”

“我会亲自下令，酋长。”特里卢斯说。

“呼叫敌祸号立即开始挖掘。”赫卡柏补充道。

“可里面还有几百个昂果伊人在清理碎石——”特里卢斯开口道。

“只是些昂果伊人，有什么关系？需要我提醒你部族的情况有多紧急吗，特里卢斯？我们只能勉强填饱肚子。我们的部落正在沃里亚尔挨饿，”赫卡柏厉声道，“我不在乎有多少牺牲，我们已经等得太久了。开始！”

第七章

熊蜂逃生船在空中颠簸。贾伊紧紧抓着一条安全带，他的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抬头看了看阿德里安娜，她把自己牢牢抵在了墙上，然后他朝驾驶室走去。“迈克！”

贾伊感觉自己像是悬浮在空中，气闸门变成了“下方”，而驾驶舱成了“上方”，每隔几秒驾驶舱的窗口就会闪过卡罗星的地表。然后闪烁的间隔越来越短，变成了每秒一次。随后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推进器点火，然后砰的一声，把贾伊颠得翻来倒去。

“感觉就像在驾驶一只破靴子上天，旁边还粘着一块砖头。”迈克嘟哝着说。

一面舱壁发出刺耳的尖啸，破损开裂了。贾伊知道熊蜂逃生船正在行星大气层上方分裂解体，船壳被一点一点分离成碎片。他回头看着安全带下面受伤的平民，她的双腿随着混乱的飞行扭动着。只要锁定盔甲，斯巴达战士就有可能在撞击行星之后活下来，但她却会在撞击点变成一摊血肉模糊的污渍。

终于，熊蜂奇迹般地放慢了它永无休止的旋转，迈克设法控制住了飞船。然后，随着推进器最后一次摆动，发出砰砰的响声，飞船转为水平飞行。

“抱歉了，各位。刚才有点颠簸，”迈克说，“那个平民怎么样了？”

贾伊一路抓着安全带朝她走过去。自愈泡沫周围已经渗出了血液。“她又开始出血了。”

嘎吱一声巨响，贾伊向前跌了个踉跄。“抱歉，是空气制动器，”迈克说，“我已经尽量拖延时间了。”

霎时间，他们急速降落，都快要穿过原本远在下方的云层了。

“逃生船的结构完整性正在下降。我们飞不到城市了。我正在寻找地方降落。”

“明白。”

“能走到这一步，我们的运气真是好极了。”迈克说，他轻轻敲打膝盖旁边的触控板。

“我们也不是第一次从快要完蛋的船上跳出来了。”贾伊蹲在地板上说。

“我说的不是这个。”迈克从驾驶舱向后瞥了一眼，“我们还能醒过来就已经很走运了。我们是在一艘星盟飞船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本来应该死定了。我不明白他们碰到我们之后为什么没有直接在分离舱里干掉我们。”

贾伊深吸了一口气。考虑到他们当初受命完成的那件事，贾伊在向斐力飞船上活着醒来的时候同样感到非常震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现在只想把问题一个个解决掉。”

“我们得谈谈格利克——”迈克开口道。

“现在不行。”贾伊望着阿德里安娜，她从他身边爬过去，坐在逃生船的最后面，手里拿着她劫来的另外几支等离子步枪。她凝视着气闸窗外，以这样孤绝的方式创造了一个与他们俩截然不同的世界。感觉她就像是身处在另一个恒星系。

“阿德里安娜？”

“不。”她说。

贾伊让步了。战斗的时候她并没有掉链子，这才是最重要的。他们可以以后再解决这些问题。得先救下那个受伤的女人。

然后他们再讨论格利克的事。

但现在这只会让他们分心。而分心会害你丧命。

逃生船又砰砰响了起来，开始慢慢螺旋式旋转。

“见鬼，逃生船要解体了，”迈克说，“撑住，我想办法降落！”

副总督拉马尔穿过屋顶，朝埃莉斯和等待的鹈鹕运兵船跑去。越过苏拉卡市中心的天际线，一艘吉拉汉尼巡洋舰在空中盘旋，正在用飞船玻璃化光束的巨大能量轰击下方的地面。空气荡起涟漪，在昔日的苏拉卡居民区周围席卷而过。地面正在慢慢变成一块熔化的平原。

他们曾经争论过这艘巡洋舰会不会再跑去攻击城市的其他区域。但每当它靠近被吉拉汉尼人当成防御墙的瓦砾堆，都会转向朝乌尔特沙漠飞去，显然它对城镇市区并不感兴趣。

为什么？为什么在沙漠边缘？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他们是不是在等待时机，然后才会袭击苏拉卡的其他区域？他们是不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可她一点线索也没有，这个事实就像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扎在那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不过，这是一个未知的问题。她只能靠手头的已知情况来做出决策，努力保护幸存下来的人。她不得不把吉拉汉尼人的动机问题暂时搁置。

“总督！总督！”拉马尔喊道。

她在鹈鹕运兵船的舷梯旁停下脚步。“拉马尔，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这个主意糟透了。”他说，他抓着她的胳膊，靠近了一些。

“不，拉马尔，他们需要亲眼见到我。”她说着，轻轻推开拉马尔。“民兵队，地下掩体里的民众，我要亲眼看看情况到了什么地步。躲在控制室里，深藏地下……我在下面无法理解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冲突期间应当维持指挥结构，”拉马尔答道，“国家元首不能以身涉险。”

“如果我死了，你就是国家元首。”埃莉斯说。

拉马尔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人民选择了你来领导，不是我。我很抱歉这么说，总督，可是……恕我直言，你不能逃避这一点，不能为了你的好奇心去危害苏拉卡的稳定。如果我们要在这场困境中生存下去，人民需要他们的总督远离危险。这是你的职责。”

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看上去十分沮丧。这话宛如一记耳光。埃莉斯转过身去，但拉马尔靠得更近了，让埃莉斯不得不面对他。

“我曾经在火星米野湖的一个水力发电基地工作过一段时间，”她说，“那里的首席工程师喜欢用读取器和无人机监控一切。后来有一条通向涡轮机的管道发生了爆裂。他不仅丢掉了工作——还害死了不少我认识的人。所以请你理解，我做项目一向亲力亲为。明白吗？”

无论是在刚刚完成地球化改造的风景区视察新建筑，还是深入黑暗的下水道直接查看工程进度，与承包商交谈征求他们的意见，全都是埃莉斯天性的一部分。她经常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防护装备，对方往往不会认出她的身份。因此人们会给她提供真实的情报，她可以运用这些因素自上而下改善现状。道理同样也适用于此。

“我不喜欢这样。”拉马尔说。

“你不需要喜欢。我向你保证，我不会逃避任何责任。回地下掩体去吧。”埃莉斯朝鹈鹕运兵船走去，“等我回来的时候，我想看看你和将军们密切合作的计划。”

拉马尔双手环胸。“你跟他们说你想把吉拉汉尼人赶出这个星球。”

埃莉斯点点头。“是的，我说过。”

“我们应当关注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总督。压力太大只会适得其反。”

“也许你是对的。但我想要看到所有可能的选择。我们不能事情还没开始就先给自己设限。”她只是接受了现实，她根本不可能做出完美的选择。但她肯定得试着去努力一下，免得给她的继任者留下更多艰难的抉择。

她必须赢得这场战争，这样以后就不必再打一场。无论现在胜利看上去有多么渺茫，总会通向更加美好的未来。哪怕这意味着前方会有巨大的牺牲。

“任何手段都可以考虑，拉马尔。”

埃莉斯转身走上舷梯，进入鹈鹕运兵船。飞行员回头看了一眼，朝她竖起大拇指。埃莉斯回以同样的手势。我们起飞吧，她想。

她的另一位助手特拉维斯·波普挥挥手让她坐在一个配有安全带的座位上，鹈鹕运兵船加速冲上天空。巨大的吉拉汉尼巡洋舰正在摧毁先前占领的城区，他们调转方向，眼前令人心碎的景象倾斜着从她眼前消失了。“你绝对不会相信我为这艘船赔了多少人情！”他的喊声盖过了飞行器的噪声。

“谢谢你，特拉维斯。”埃莉斯从他手里拿过一块数据板，看了看日程安排。“你有没有最新的难民数据？”

“有，我们看到有两万人迁移到了城市最偏远的边缘地带——31区——远离吉拉汉尼人的关注范围。民兵队正在帮他们挖掘营地，建造临时住宅。他们用了殖民时代早期留下来的速成混凝土、沙袋和预制材料，造出来的建筑外表看上去还算安全。那里的主要问题是供水。他们用了一些紧急水缆线从社区水井抽水送到营地，但他们现在基本都在沙漠里。”

“那食物呢？”埃莉斯揉了揉眼睛。她有些疲惫。

“24区的垂直农场没有遭到袭击，所以我们已经派车队带走了所有能收获的东西，送到安全的地方。我们把部分谷物直接转移到了营地。到真正落实后勤工作前，我们还有几天时间，因为民众随身带了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芬利冰淇淋甚至还给孩子们准备了好几种口味的冰淇淋。其他人都要求政府提供信贷，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可以赎回。”

结束之后。真是乐观。埃莉斯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张兴奋剂贴片。她剥开贴片，抹在自己的前臂上。

总督的后勤团队一直分散在一系列的隧道、加固地下室，还有市郊的一个场外掩体里。这次他们把协调响应做得很好。骄傲感在埃莉斯心底油然而生，这股骄傲同慢慢生效的兴奋剂一起，让她渐渐恢复了活力。

“总督！波普主任！”飞行员朝他们大喊道，“你们来看看这个。”

他们扯下安全带，移动到鹈鹕运兵船的中心位置。飞行员透过窗户指着上方。“才刚刚开始——你们看，轨道上的吉拉汉尼人正在攻击向斐力人。”

等离子炮火照亮了上方高层大气中遥远的片状卷层云，看上去就像是一场不可思议的高空雷暴，雷电在云朵之间闪烁。他们看不清天上的飞船，只能看到许多细小的斑点，但飞船迸发的能量却是显而易见的。埃莉斯意识到他们正在观看一场残酷的亚轨道战斗。

“我们关注的这场内战又起了冲突？”特拉维斯问道。

“涉及吉拉汉尼人就不是什么内战了，”飞行员说，“这一切开始的时候，他们是在帮助向斐力人。”

埃莉斯点点头。“轨道上两个群体之间的脆弱联盟已经维持不下去了。”她看着飞舞的等离子炮火，随后敲了敲飞行员的肩膀。“我们回去吧。”

“总督？”特拉维斯低头看着预定行程的复件。

“他们在互相残杀。现在他们自顾不暇，顾不上我们了。两艘鬼面兽巡洋舰对抗剩下的向斐力舰队？肯定会打成一锅粥。而这对我们有利。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好运气来了。埃莉斯不会浪费这个机会。

特拉维斯看上去没那么确定。他跟着她回到座位上，抓着路过的每一根安全带，鹈鹕运兵船绕着金融区转了一圈。“吉拉汉尼人在地表上依然拥有一艘巡洋舰和大量地面部队。他们似乎并不需要那两艘巡洋舰来向我们示威，长官。”

“以前打仗的时候，我听说有个吉拉汉尼人把好几个人类撕成了碎片，只因为他们直视了他的眼睛。他们当时已经投降了。你觉得这些生物会遵照严格的逻辑策略行动吗？他们是无法控制的野兽。吉拉汉尼人和向斐力人不一样，他们时常被情绪和本能控制驱使，所以现在才会对他们的恩主下手。局势可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可他们的火力还是很强大，总督。我看过关于他们兵力的初步报告。我没有加入民兵队，但我敢说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特拉维斯说。

“我们需要一场决定性的打击来扭转局面。”苏拉卡也有优势，埃莉斯心想。苏拉卡人比敌人更了解自己城市的布局。他们的工程师和规划师知道哪里有下水道和隧道。这是我们的城市。

“针对吉拉汉尼人现有的空中和地面占领？”特拉维斯半信半疑地问道。

“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们不是在和正常的敌人作战——这些生物会不假思索地犯下暴行，”埃莉斯说，“所以我们不会马上反击。我们要开始装配炸药。我要把所有能引爆的东西都塞到占领区周围。我们要把民兵队调过去——所有的部队。你要开始制订计划，让难民接手民兵队在营地内的一应事项，特拉维斯。明白了吗？”

他飞快地记着笔记，点了点头。

埃莉斯侧着身子靠近了一些。“我们可能无法直接在战场上取胜。但我们得让吉拉汉尼人明白，留在我们的城市里并不值得，我们会给他们带来大麻烦。”

罗吉卡·卡桑看着不断更新的损害报告。坚定戒律号大部分船体都已损坏。重返大气层的压力使飞船扭曲变形，许多支柱和舱壁纷纷倒塌，等离子炮火肆虐的痕迹比比皆是，现在罗吉卡也不确定它是否还能算是一艘船。

他驾驶着飞船的残躯越过雷科伊高空。

“我们的护盾恢复了！”达加大喊道。

可怕的震动减轻了，罗吉卡稍微放松了一些。很好。他检查了一下三恶魔逃生船的位置——就在正前方——然后下令继续下降拦截。

撒尔斯的两艘护卫舰已经追了上来，开始骚扰坚定戒律号。纯粹决心号和复仇之火号朝着戒律号升起的护盾倾泻着等离子炮火，但护卫舰的攻击几乎无法突破重型巡洋舰的护盾，况且，他们还要保持自己的护盾，以免重返大气层的热量烧穿护卫舰更为薄弱的船体。

这只是战斗中短暂的喘息，罗吉卡清楚这一点，但这正合他意。冲出跃迁空间时，这几艘战舰便缠斗不休。但如今，他们该解决更棘手的麻烦了。

“舰队长，那些吉拉汉尼巡洋舰——”达加提醒道。

“怎么了？”罗吉卡将所有战略全息投影浏览了一遍，正专注地查看追踪而来的撒尔斯舰队的情况。

两艘吉拉汉尼巡洋舰正不顾一切地往撒尔斯的船队中间闯去，他们关闭了护盾，所有的武器全力开火。

“显然您表弟大肆吹捧的盟友背叛了他！”达加欢呼道，他走到一幅雷科伊广阔沙漠的俯视地图面前，仔细查看飞船的动向。

“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活着降落。”罗吉卡简直不敢相信。纯粹决心号的护盾摇摇欲坠，然后突然失效了。船体被一点一点剥落下来，直到飞船内部发生爆炸，整艘船就这样炸成了碎片。

几位舰桥船员从指挥舰桥下方探出脑袋，想要亲自目睹这离奇的转折。

“我警告过他了，”罗吉卡说，“绝对不要相信吉拉汉尼人。现在我们全都在雷科伊的天空中燃烧。”

他本该放声大笑，但坚定戒律号的护盾抖动起来，再一次失效了。他们裸露的船体又受到了大气层的冲击。也许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了？

“护盾发生器！”罗吉卡喊道。

船上的维修人员正在设法修复护盾，罗吉卡发布了命令。“向跟在我们后面的家伙开火！我们只需要撑到地表就行了！”

坚定戒律号的残躯艰难前行，摇摇晃晃地穿过云层，身后拖着浓烟和碎片——这片愤怒的阴影正笼罩着他们下方的猎物。

第八章

熊蜂逃生船掠过犬牙交错的山岩，掠过皎洁如银的雪冠，然后飞船从天而降。

“大家做好准备。”和灾难发生前的许多飞行员一样，迈克身上有一种过分冷静的气质。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迫降了。

前进推进器点火，熊蜂逃生船进一步下降。贾伊的胃里翻江倒海。透过窗口，他看见远方的沙漠疾速逼近。逃生船向前倾斜，山间的灌木丛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撞到一片岩石斜坡上，又弹了起来。逃生船加速下降，腹侧推进器轰鸣不断，让他们没再撞上山岩。贾伊向后看了一眼，透过气闸门已经破碎的窗户可以看到山顶，随后他扭头望向前方，一座大池塘在他们面前突现。

逃生船撞上水面，炸起一片水花，然后又升回空中在水面上方滑行。

推进器把他们推到一边，险之又险地绕过一根石柱，熊蜂逃生船在石柱上蹭了一下。飞行器慢慢地旋转，它飞过池塘边缘，在空中打了个横滚。推进器再次点火，他们开始向后方飞行。贾伊抓住身边最近的安全带稳住自己的身体。

迈克把主后推进器调整到全速。飞行器的速度稍微减慢了一点，然后引擎熄火了。

“燃料耗尽。”他们再次下降，迈克强颜欢笑道。

他们撞到岩石地上，炸起了一大片尘土和零散的灌木。突如其来的碰撞当场扭歪了气闸门，窗口玻璃在巨震之下碎裂到舱内，熊蜂逃生船的整个后部扭曲变形。

他们终于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慢慢停了下来。

迈克立即开始呼叫本地援助。“求救求救求救，这里是威士忌探戈狐步舞一号……”现在很难判断他们偏离了目标多远，也不知道相对于他们当前的位置，那座城市究竟在哪个方位。

贾伊穿过裂缝里冒出的滚滚浓烟，来到逃生船后部。他和阿德里安娜往损坏的气闸门上踹了一脚，门板从压力锁定铰链上脱落，滑向了地面。

“求救求救求救，这里是威士忌探戈狐步舞一号……”

贾伊扯下平民身上的安全带，她竟然奇迹般地没添新伤。

“着火了，”贾伊提醒迈克，“快出去。”

阿德里安娜走到船外，她举着等离子步枪来回扫视，确保周围没有什么麻烦在等着他们。贾伊把女人抱在怀里，跟着她走出飞船。

迈克踢破驾驶舱窗户爬出来，他不想穿过损坏严重的飞船内部从后面钻出来。现在舱壁上也开始涌出烟雾，这表明船壳板里的某些化学物质正在燃烧。“这把火会把所有想找到我们的家伙都引过来，”他说，“我们得把火灭掉。”

橘色火光在逃生船乳白色装甲的破损处闪烁跳跃，船体上升腾起滚滚黑烟，形成了一根不断扩大的烟柱。

贾伊小心翼翼地把平民放在一块石板上。“我们降落的时候是不是撞到水了？”他问迈克。

“前方一百米有个大池塘，我们一起推。”迈克抓住气闸的侧面，用力之下，靴子都陷入了泥土中。贾伊把肩膀抵在逃生船上。阿德里安娜默默走到他们两人中间，同样开始发力。

熊蜂先是缓缓挪动，然后开始匀速滑行，最后在他们的协力推动下像巨石一样翻滚起来。飞行器的破损越来越严重，他们也不管这样做会不会引起爆炸，只想尽快把它推到水里去。

自从格利克事件后，除了冲锋陷阵的时候，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像这样齐心协力地做同一件事，贾伊思忖着。他怀念这种感觉，大家通力合作，无须言语，无须计划。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团队需要什么，然后放手去做。

他们最后把熊蜂推过湖岸扔进了大池塘，逃生船沿着湍急的径流滚落，一头扎进水面。飞船在水的冲击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冒出少许黑烟，然后随着大部分船体都沉到水下，火焰也熄灭了。

他们之前险些撞到的山坡上突然落下一道巨大的阴影。贾伊仰起头，看见一艘星盟巡洋舰从他们头顶上方轰鸣而过。巡洋舰船壳上到处都是破口，裂缝里涌出浓烟和火焰，飞船摇摇晃晃，拼命地想要控制其落势。

“见鬼。”迈克说。船壳碎片从巡洋舰上脱落，朝着地面倾泻而下，砸在附近的山丘和山谷里。他们还没来得及散开寻找掩护，它就直接飞了过去，只留下一道粗长的黑烟尾迹。它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很可能根本就停不下来——但巡洋舰还在继续向着对面的山脉飞去，最终在地平线上消失。

远方的峭壁和山峰间荡起一阵微弱的撞击声。

“那是我们的船？”阿德里安娜问道，她把武器收了起来。

“我想是的。”贾伊猜测道。

“看那边。”迈克说，他双眼盯着另一个方向，那艘飞船最初就是从那里出现的。

在群山与巡洋舰升腾起的黑色烟柱另一边，又有几十艘飞船从天空缓缓坠落，仿佛燃烧的天使在追寻大地。

坚定戒律号撞上地面，飞船仿佛发出了一阵垂死的惨叫。船壳组件断裂的尖啸声犹如怒吼，随着巡洋舰巨大的船腹被压入行星地表，飞船内部一层层坍塌破碎，尖啸声也开始变成悲伤的哭号。指挥舰桥几乎立刻就陷入黑暗，罗吉卡·卡桑被撞出指挥室，像破布娃娃一样从甲板上弹飞出去，撞到了附近的一根柱子上。

尽管巡洋舰已经彻底停了下来，飞船内爆的轰鸣声依旧持续了好几分钟。那些刺耳的噪音中夹杂着一位垂死的向斐力人低哑的喊叫，对方很可能是被弯折或者脱落的船体碎片困住了。

最终寂静如同轻柔的斗篷般笼罩了他们所有人。

罗吉卡静静地躺在黑暗中。

他还活着。坚定戒律号实至名归，虽然一路上经历了地狱般的灾劫，但飞船成功地把他带到了地表。

他试着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做不到。这一片混乱与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把他压在了地板上。罗吉卡使劲推身上的重物，一边推一边用长老的口吻诅咒、唾骂。结果却只是让冰冷的建材把他的胸部压得更紧了一些。

备用照明和电源不知怎么闪烁着亮了起来。他被困在一根巨大、陡峭的舰桥全息投影柱下面。这根柱子被牢牢固定在指挥台下方，就是不肯移动。

不过他并没有出血。不幸中的万幸。

沉重的脚步声在舰桥废墟四处走动，然后停在了罗吉卡面前。

他手下的一位特种行动指挥官——科扎站在他面前。

“这都是你的错。”科扎低声说。他的能量剑火花四溅，剑刃的碰撞让周围的尘埃旋转飞舞。幸存的向斐力人紧张地扫视四周。他害怕其他人会跳出来攻击自己，他也在努力鼓起勇气。“我现在必须终止你的疯狂行径。”

罗吉卡竭力环顾四周。其他幸存的向斐力船员默默站在一旁，围观事态的发展。他们显然不会阻止科扎，哪怕罗吉卡向他们下令。但他们也不会帮助这个变节的向斐力人。这就是他们的传统。战斗是不能被打扰的，即使双方之中的上级被困在飞船残骸里，让下属拥有了压倒性的优势。不过，罗吉卡怀疑这里不会有人愿意追随科扎。他们可能很快就会杀了他，因为他是个软弱的指挥官，虽然有时候还算聪明。

罗吉卡曾经以为他很忠诚。他又一次判断失误了。

向斐力人可不是吉拉汉尼人那种弑父的野蛮人，但可悲的是，两族之间的共同点远比罗吉卡愿意承认的要多。当然，在战争期间，为了宗族的生存必须铲除软弱的领导者。而对科扎来说不幸的是，罗吉卡可不会束手就擒。

他还有其他事情要解决。

“你以为撒尔斯会奖赏你杀了我吗？他也会杀了你。”罗吉卡强迫自己定下心来，努力挪动右臂。他只要把右臂挣脱出来就够了。他用力拉扯，罗吉卡听见自己的肩膀啪的响了一声。

“你把我们引向毁灭！”科扎尖叫道，高高举起了他的剑。“你费尽心思想要毁掉我们！”

罗吉卡尽力伸长胳膊，终于够到了他的等离子手枪。科扎挥剑下劈，罗吉卡扭身抬高手臂，一枪打中了指挥官的脚。

科扎号叫着跪倒在地。但随后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又赶紧爬起来弥补，他抓住罗吉卡的手腕，用力把手枪的枪口扭向空中，舰队长正好又开了一枪。这一枪转向太大，等离子束飞溅出去打在了天花板上。科扎奋力压住罗吉卡的胳膊，同时移动位置，准备杀死罗吉卡。

“你应该直接杀了我再去拿枪。”罗吉卡嘲弄道，他没有松开武器，科扎试图折断他的胳膊。罗吉卡再次开枪，等离子束险险擦过科扎头侧。

“舰队长！”科扎咆哮道。

“我已经不是你的舰队长了。”罗吉卡弓着背，喘着粗气把对方的前臂拉向自己。科扎的剑刺中了罗吉卡的肋部，这位指挥官想要结束自己未完成的决斗。“我现在只是你的敌人。”

两个向斐力人都在愤怒与痛苦中咆哮，他们竭尽全力想要杀死对方。

罗吉卡的胳膊稍微挪动了一点，几乎无法察觉地向内抽动了一下。他扣动扳机，一枪打在科扎脸上。指挥官的右下颌瞬间被烧毁，在熔化的血肉上开了一个洞。科扎瞪圆了眼睛，吓得猛然后退，罗吉卡终于把胳膊挣脱出来，他把枪口塞进科扎嘴里，再次扣动扳机。等离子烈焰从科扎的头盔里迸射而出，带出一股咝咝作响的紫色血液。

向斐力人的尸体向前倾倒。罗吉卡抓住科扎的尸体拽到身前，取下这名叛徒手中的能量剑，然后启动武器，把剑刃插进压住他身体的柱子开始切割。熔溅的火星灼伤了他的皮肤，但他毫不在意。

罗吉卡终于挣脱束缚站起身后，把科扎的尸体踢到一边，用剑指向四周。科扎想要伤害他的时候灼伤了他的肋部，但能量剑也把伤口烧焦了。罗吉卡暂时无视了这个伤口。“如果你们觉得自己的领导者非常软弱，或者是犯了严重的错误，袭击他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我已经开始厌倦这些喜欢等着别人转身才敢从背后偷袭的家伙！我已经受够了这些拒绝和我正面对决的人！”

其他向斐力人恭敬地后退了一步，他与科扎交锋时，他们没有提供过任何帮助。

舰队长点了点头。“我是罗吉卡·卡桑。我用被星盟废弃和遗忘的飞船独自一人打造出我们的舰队。我带领大家来到这个新世界。现在因为有些人不愿意再追随我，我们又失去了这一切。所以……现在决定你们要走哪条路吧。我是你们的宗主，服从我的权威，追随我去对付三恶魔，为你们的向斐力同胞复仇，或者离开我的视线。做出你们的选择。”

达加第一个爬上指挥台的废墟，向罗吉卡鞠躬行礼。

随后，在场的所有船员全都低头以示臣服。

“很好。”罗吉卡说，他关闭了武器。“现在我们来看看，能从船上抢救出什么物资。我们还得去猎杀恶魔。”

在规划室里，埃莉斯·加斯的目光掠过格雷丝将军和卡普尔将军的肩膀，扭头望着指挥掩体里的活动。这里的气氛变了。现在掩体里到处都是嗡嗡的讨论声，但悲伤的窃窃私语已经变成了紧张却坚定的谈话。先前对她冷面相迎的将军们现在都有了自己的目标。

他们都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她可能是对的。他们可以利用局势的转变，凭借这个弱点把苏拉卡彻底变成吉拉汉尼人的泥潭。

敌人休想夺走她的城市。

有几个提案在规划室四周的墙壁上浮动，纸面上也有一些。这些针对UNSC占领制定的旧应急方案从战前一直隐藏至今。方案计划让平民们投掷炸弹，操控建筑物爆炸，然后通过下水道逃走。偷袭、游击战。工程师们从会议室里进进出出，带来了大量关于吉拉汉尼占领区的图表和蓝图。

“我们从地下综合建筑群另一侧的高级安全设施中取回了温压弹。”一名上尉报告道，他们正从现场临时连线到会议室。“全部十二枚有效采掘级炸药都已就位。各侦察队已经按战略需求分发了炸药。就它们当前的位置，引爆炸药后可以完全消灭占领区边缘的所有敌方活动，但不会直接影响到城市的大部分地区，只会造成一些可预期的附带伤害。”

“我们可以用炸弹解决地表上的绝大部分吉拉汉尼人，”格雷丝将军说，“可是还有城市上空的巡洋舰。飞船上肯定有一支随时可以部署的助攻部队，可能还不止。当然，他们也可以从空中把我们烧成玻璃。”

特拉维斯·波普轻轻敲了敲规划室的窗户，埃莉斯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时候。

“对于第二波敌人，文件里的一些策略可以考虑一下。”卡普尔将军说，他打开了自己的公文包。

波普从门口溜了进来，鬼鬼祟祟地跑到埃莉斯旁边。“总督，你得跟我来一下。”他低声说。

“怎么了？”她有些生气地问道。两位将军已经不再说话，正盯着他们。

“这件事私下谈比较好。”

他语气里的几分异样说服了她，埃莉斯打算跟他到外面去。“我马上回来。”她告诉卡普尔和格雷丝。

看来他们对这次打扰有些恼火。他们还要领导人民，还要准备作战。但他们还是决定网开一面。“当然，总督。”

她站起来，和特拉维斯一起离开了规划室。

“十分抱歉打扰了你们。”特拉维斯低声说，他领着她穿过指挥掩体，走向她的临时办公室。“但我们要谈的这件事应该避开其他人。”

拉马尔就在办公室里等她。她走进办公室，拉马尔站了起来，特拉维斯留在后面，关上了房门。

“拉马尔，怎么回事？”

“总督，有一份行动报告，”他说，“为了确认情况，我把它压了下来。”

“关于什么的报告？”

“好吧……”拉马尔呼了一口气。“是杰夫那支小队一位幸存者的报告。她……她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天哪。发生了什么？”埃莉斯抓住桌边，她差点儿没能站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拉马尔。”

但她已经知道了。

“吉拉汉尼人在战斗中抓住了他，”他一脸严肃地说，“现场指挥把杰夫列为阵亡。他们没有找到尸体确认这件事，但根据目击者的描述，他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埃莉斯慢慢点头，她最害怕的事情成真了。整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面前的拉马尔。“他们到目前为止一直没有留过俘虏吗？你确定吗？”

“是的，我们很确定。他们不留俘虏。”

“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我不希望你从其他人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我要先确认一下再告诉你。我只能做到这些了。”拉马尔靠近了一步，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对于您的损失，我非常非常遗憾。”

可这并不是她的损失，埃莉斯心想。是杰夫失去了生命。她的儿子什么都不会再知道了，他没有未来了。她儿子的生命之光熄灭了，那光明曾经如此耀眼。

他的微笑，他的笑声。她一直想念他那双大眼睛。她依然能看见当年那个九岁的孩子，他裹着一条毯子，满身烟尘，那时星盟首次抵达火星，他们一起疏散到保护区的防空洞里。你不会有事的，她当时不停地说。不会有事的。

可那是个谎言。

“请离开，”她告诉拉马尔，“我需要一点时间。”

他一声不吭地走了。她用力关上房门，埃莉斯抓起会客椅，把它扔到了墙上。椅子并没有摔坏，可它必须坏掉。她重新捡起椅子，把它砸到桌子上。几块显示屏从桌面上飞了出去，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她的心情并没有变好，但好歹发泄了出来。

她把椅子扔向窗户，窗外是一块地下装卸区。椅子撞上玻璃，她看见外面有几位路人吓得连连后退。安全玻璃被砸开了花，变得支离破碎，却依然挂在一起。拉马尔就站在外面的走廊里，背对着她，身姿挺拔，似乎随时在等待她的召唤。特拉维斯也在那里，他低头看着地面，双手叠在身前，等待着。

埃莉斯闭上双眼，用手背拭去泪水。

她不是苏拉卡唯一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她必须坚强起来，可这一阵愤怒与悲伤却让她感觉自己变得更加虚弱了。埃莉斯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她甩开对杰夫的思念，唤起身上仅有的几分力量。

她打开门，她的副手还在等她，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拉马尔，跟我来。我需要你跟我一起参加计划会议。”

“总督？”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埃莉斯说，她大步走向会议室，眨了眨刺痒的眼睛。

她重新走进会议室，格雷丝和卡普尔将军都站了起来。“总督，我们已经听说了，”格雷丝说，“请接受我们的哀悼。”

“从基里肯召回我们的飞船，”埃莉斯说，“把这条作为行政命令直接发给他们的太空军指挥官，用我们的保密波段通信中继器发送。我们不能一直缩在这里，让他们把我们一点点撕成碎片。现在他们关注的重点是跟向斐力人作战，我们必须趁这个机会发动反击。我们可以用炸弹覆盖他们的地面部队——给他们来一次斩首行动，用我们剩余的所有太空军部队。”埃莉斯指着全息地图上的巡洋舰信标。

格雷丝和卡普尔面面相觑。“总督，”卡普尔说，“您刚刚收到了可怕的消息。这可能不是最佳时机——”

“我们遭遇的是敌方军事力量的占领，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可以杀死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男人、女人和孩子，根本就没有什么最佳时机。”埃莉斯疲惫地说。

卡普尔有些踌躇，随后他说：“我们都同意保留这些飞船作为预备队。”

“我们现在就需要这些预备队。”埃莉斯冷静地看着他们所有人的眼睛。“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现在不是谨慎的时候——而是反击的时候。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我刚刚发现我的儿子死了。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们要竭尽全力把他们赶出我们的世界，否则我们所有的牺牲都将付诸东流。召回飞船，马上。”

格雷丝点点头说：“好的，总督。”

吉拉汉尼人必须血债血偿，埃莉斯心想。是时候了，不用再操心那些文雅的解决方案，该用暴力来说话了。

第九章

阿内克萨斯爬上一幢倒塌建筑的废墟，旁边有一座更高的路障，赫卡柏就在那上面观察挖掘进度。这位吉拉汉尼战士停了一会儿，他看着赫卡柏身后，望向一公里外的玻璃化区域，随着熔化的泥土向下压缩，那里的地面开始轻微下沉。

“汇报。”赫卡柏命令道。

阿内克萨斯紧张地转过身来。“轨道上还有三艘向斐力护卫舰，但他们基本上失去了战斗力，他们攻击不到我们。我们已经成功拿下了这个世界，酋长。”

赫卡柏若有所思地擦了擦重力锤的顶端。他对这个世界并没有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这里隐藏的秘密。“代价呢？”

“他们其他的飞船都坠入了沙漠附近的群山——那里离这座城市很远。锤击号和斗士之血号跟他们一起坠毁了。也许我们应该派敌祸号去现场寻找幸存者和武器。”

“不，我们很快就需要用敌祸号来运输。敌祸号对我们此次的目的来说已经足够了。人类那点可怜的力量根本伤害不了吉拉汉尼重型巡洋舰。有向斐力人幸存吗？”

赫卡柏从阿内克萨斯身上感觉到了一股焦虑不安的气息，这比言辞更能说明问题。“有一些。但我们已经占领了这个星球。我们还有敌祸号，我们的巡洋舰随时可以从空中消灭敌人。”阿内克萨斯说，显然他是想弥补自己之前表现出的软弱，但用力过猛了。“他们不会来打扰我们了。我们的部落很强大。”

“强大，”赫卡柏思忖着说道，“我们嘴上这么说。可是当初人类和向斐力人联合起来追杀我们剩下的飞船。他们对我们大肆屠杀，连逃回多伊萨克星的飞船都不放过，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敌人的攻击毫不留情，他们还摧毁了我们保护血脉后代的飞船。阿内克萨斯，部落的血脉可能会和我们一起死去，你还敢说我们很强大？”

阿内克萨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现在显然一点儿也不想待在这里。

赫卡柏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你当真觉得那些活下来的向斐力人会坐以待毙？还有那些和人类结盟的向斐力人——他们到了人类的世界上还会那么脆弱吗？”

阿内克萨斯低头看着赫卡柏脚边的地面。“不，酋长。”

“他们会开始复仇。”赫卡柏停顿了一下，但阿内克萨斯并没有反应。“因此，为了自保，我们必须在他们集结兵力之前先发制人。派剩下的昂果伊人和三百名战士去找他们，马上就去。”

“昂果伊人已经死光了，您的命令——”

赫卡柏吼道：“那派我们的战士就够了！”

阿内克萨斯朝瓦砾山下退了几步。“当然，酋长。可是留在城里的人类怎么办？没有足够的护卫，我们会变得不堪一击。”

赫卡柏抚摸着他的重力锤。“人类根本无关紧要。我们还有五十名吉拉汉尼战士。我们还有敌祸号。还是说你怕了？”

“绝无可能。”阿内克萨斯愤怒地说，酋长的暗示让他很生气。

“那就把部队派出去，不要让任何人穿过山脉和人类城市之间的沙漠。你明白了吗？我不允许任何事情阻挠我们的进展。”

“我们还能挖多深？”阿内克萨斯问道，“这个星球……再继续下去，我们很快就要挖出熔岩了。也许您要找的东西并不在这里。”

“哦，它就在这里，”赫卡柏说，“我们已经很接近了，阿内克萨斯。我们的时代就要到了。”

轨道上现在只剩下三艘向斐力护卫舰。埃莉斯总督看着办公室里的报告。

可他们真的能对付这些飞船吗？苏拉卡幸存的十二艘飞船都配有武装，但他们没有电磁加速炮。在星盟战争期间，电磁炮曾经是UNSC的首选武器。依靠飞船引擎提供动力，只有从长度惊人的电磁线圈发射出去的炮弹能打穿星盟的护盾。但是，尽管他们没有电磁炮，苏拉卡的飞船的确经过了改装，他们在外部结构上焊接了点防御火炮。在数量压制向斐力飞船的情况下，多少能派上点用场。

一群轻装甲商船对付三艘刚刚和吉拉汉尼人激烈交战过的向斐力护卫舰？风险很大。向斐力飞船出了名的难打。但其他飞船坠入乌尔特沙漠时他们并没有前往地表。所有这些迹象都表明他们已经遭受重创，埃莉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拉马尔走进她的办公室，关上了门。“总督。”她发现拉马尔现在基本上都是用官衔来称呼她。

“日程里没有安排我们再谈十五分钟。”埃莉斯说，她的语气隐隐带着几分怒火。

“我不想当着格雷丝将军的面说这些。”他姿态古怪地站在她桌前，感觉非常正式。“我一直在读最近这一个小时内的情报。”

埃莉斯也站了起来。她绕过办公桌，轻敲了一下全息显示器的文件缓存，调出报告。“我也在研究这些情报，召回我们的飞船是正确的，我们得到了一个机会。”

拉马尔点了点头，但他的站姿依然僵硬。“是得到了一个机会，可是能做什么？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在遭受攻击，在可能的情况下反击，想要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我们有了喘息之机，却还处在战斗状态。我知道现在有点迟了，而且这也不在我们的应急计划中，但我坚信，我们应该仔细考虑一下如何利用我们现有的资源尽可能的疏散平民。应急计划从来没有预想过我们会失去所有的跃迁飞船。我同意召回飞船。但就这件事而言，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去攻击吉拉汉尼人或者向斐力人，我们现在应该用这些飞船去疏散苏拉卡的居民。鬼面兽和精英还在互相打着对方的主意，这是个良机，我们必须趁着现在还有时间，想办法保护我们的平民。”

这就是他过去几个小时里一直备受折磨的原因。埃莉斯挥手擦过全息显示器，打开了一个窗口，上面显示出许多从行星表面上空的近波段中继器提取的图像。“你看过飞船坠落点的卫星馈送情报吗？”

拉马尔瞥了一眼。“还没有。”

“那些向斐力人活下来了。两边都有。但他们无法起飞。许多人正在深入沙漠。他们正在向苏拉卡前进。”

“所以我们才需要撤离。”

埃莉斯拍了一下全息显示器的传感器，折叠了图像。“苏拉卡有一百万人，副总督。”如果他非得用官衔来称呼她，那她也不会示弱。“一——百万。我们用十二艘商船能从地表疏散多少人？七万人？让所有人并排站在货舱里？我觉得我没必要问这个问题，可是他们能去哪儿？向斐力人瞄准了所有可以跃迁的飞船。他们这么做自有原因。如果我们这样做，就得强行把这些公民塞进飞船，让他们在轨道上等着，直到外星人把他们从天上打下来，或者等他们的空气耗尽，你觉得哪种情况会先发生？我们是不是还要强迫他们撤离，再次成为难民？这种罪他们已经经历过了。”

“至少他们有可能活下来，”拉马尔厉声说，“只要他们进入轨道离开，就有机会等待救援。”

“有谁会来？”埃莉斯问道，“我们在新殖民地联盟的联络人？他们现在自顾不暇，而且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我们充其量只能算是脆弱的盟友。自从我们同意跟UNSC合作，同向斐力人和平共处，NCA（新殖民地联盟）就不再和我们对话了。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恐怕我们也上了他们的黑名单。”

“UNSC在向斐力舰队里有一名使者。他们肯定会来找她。”

“就为了一个人？是啊，最终会来的。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他们会派一艘小船把她救走。”

“他们已经投入了资源支持我们同向斐力人和平相处，总督。这场冲突会让他们和神风烈士产生矛盾，这会让他们的整个联盟岌岌可危，他们不会等到尘埃落定的——这和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

“可是在通信断绝的情况下，他们只知道事情出了岔子。地球也有自己的问题要处理，副总督。这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政治噩梦。他们想要和向斐力人和平相处。只要有机会让神风烈士的人继续站在他们那边，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我们。”

“撤离或许机会不大，但这样做依然有希望。”拉马尔用手指着她说。

“那留下来的人要怎么办？”

“尽可能把他们疏散到绿洲去。阿扎绿洲、赫恩登湖、落木绿洲——他们可以先躲在这些地方。”

“等着以后被追杀。”

“我们照你说的做，就得冒失去一切的危险。如果我们不能阻止任何一方，就会把所有人都害死，无论是死于吉拉汉尼人的靴子还是向斐力人的剑。别忘了，拉克还有很多向斐力人在战斗，他们可以连夜穿越乌尔特沙漠来找我们算账。更不要说那些已经在向这里靠近的向斐力人。”

“你的计划会让我们大多数人都陷入困境，失去防卫能力，”埃莉斯反驳道，“这非常愚蠢。”

“它至少还有些价值。”拉马尔的语气更加冷淡了。“总比为了个人的复仇牺牲我们大家好。”

“复仇？”埃莉斯歪着脑袋。“你是这么想的吗？”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而是望着她身后的墙壁。“你刚刚失去了儿子。”

“拉马尔。”她的语气依然冷静又镇定。但她的手掌已经拍到了桌子上。“你怎么能跟我说这种话？我并没有失去理智。我是很悲伤，可我还不至于看不清我们面对的现实。”

“为了获得空袭能力，我们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拉马尔声明道，但他的语气已经没有那么坚决。

“也许吧。”埃莉斯抓住他的肩膀，“尽管我们面临着种种不利因素，但这可能就是我们保卫这个世界的机会。如果我们不试一试，以后就只能保持弱势，任由他们摆布，如果我们只想躲起来等着一切结束，就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来到这里就是一场赌博。我们内心深处都知道这一点。我们都知道肯定会很不容易。”

“但是我们不需要再增加风险了。我们来到这里之后一直和他们相安无事，总督。”

“就是因为最初这几年过得很轻松，我们才会上当，”埃莉斯说，“但现在我们必须决定苏拉卡是生是死。这个世界还属不属于我们，又或者我们要不要直接放弃，把它交给这些外星生物。要不要让这个世界永远变成雷科伊，让我们为之奋斗和牺牲的卡罗星渐渐变成一段记忆。”

拉马尔揉了揉他的额头。“我已经打了很多年的仗，总督。UNSC，星盟。我只希望以后不要再梦见尸体。我以为我可以摆脱战争，就在这里，帮助你打造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可现在你们又要我从头再来。”

她捏了捏他的肩膀。“拉马尔……我们一起来面对这一切。我需要你支持我。我需要你的智慧，你的建议。我不能独自一人对付你和那些怪物，我做不到。”

他们都倚靠着桌子。拉马尔轻轻擦了擦眼角。“好吧。”

“还有，不要再叫我‘总督’，见鬼。我们一起吃了那么多苦可不是为了让你叫我的官衔。”

他笑了。“抱歉，这是老兵的习惯。”

“老习惯是不容易改。”

拉马尔深吸了一口气。“那么，简报？”

“我马上就来——好像波普正在窗户旁边跳来跳去，想要吸引我的注意。”

埃莉斯看着拉马尔走出办公室。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搓了搓手。

特拉维斯趁机溜了进来。“总督，我们收到了一艘逃生船的求救信号。收到信号的通信官正在争论要不要认真对待这件事，或者这会不会是向斐力人的阴谋。信号来自卡尔富山脉。用了一个UNSC的旧频道。”

“所以战场上可能有一艘UNSC的船？”埃莉斯问道。

“也许他们是在监视事态的发展。军情局可能在策划着什么。这个事情不太寻常。逃生船的通信呼号也有点奇怪。有位操作员觉得这可能就是个玩笑。他们的通信呼号是威士忌探戈狐步舞一号。”

“这肯定是人类。”

特拉维斯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

“我们能腾出几支巡逻队去沙漠里刺探一下吗？等一下。简报议程上有这条吗？”

“没有。但是因为目前混乱的局面，我知道前线的人担心这个消息无法通过指挥链快速上报到将军们那里。所以他们反过来把情报递给了我。”

“暂时不要把这件事提上议程，”埃莉斯说，“之后我会和卡普尔将军谈谈，也请你暂时保密。至少等到我们确定这是真的，搞清楚呼救的人是谁。可以吗？”

她不想让拉马尔改变决定，继续抱着UNSC会突然出现拯救他们的希望不放。他们负担不起这种希望，无论这艘逃生船对他们的处境究竟意味着什么。

针对吉拉汉尼人的打击即将展开，他们还要继续推进这个计划，不能随便节外生枝。他们得让这些混蛋们知道，他们的世界并不适合占领。

梅洛迪侧卧在一块平坦、宽阔的岩石上，石块的热量慢慢传递进她的肋骨里。尽管石头的棱角有些硌人，但她感觉很舒服，几乎有些满足，她一点也不想动。她盯着旁边那棵枝条扭曲的矮树看了很久，享受着微风吹拂她的肌肤。

可是，她隐约意识到，向斐力飞船里好像是没有矮树的吧？

她肯定是撞到头了，而且撞得不轻。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来着？她坐在一艘前星盟巡洋舰的储藏室里，用等离子手枪一次次射击，她抓着自己身侧的伤口，血液从她的下巴滴落。

梅洛迪顺着自己的身体看下去，她皱着眉头，想要抓住身上的异物。戳在她制服上那块锯齿状的金属碎片不见了，但在破损的衣物下面，自愈泡沫从她的伤口里渗了出来。

在她头顶上方，山峰高耸入云，晴空万里。我在什么地方？卡罗星？

梅洛迪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她按住胸腔下方的伤口，大口喘着粗气。她转过身来，背对着山峰，只见一片干燥的沙漠一直延伸到远方。她身处低洼的山谷中。远方的沙地上热浪滚滚。

“罗吉卡！你都做了什么？”她喊道，“我们是在卡罗星吗？”

她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但腹部的刺痛让她跪倒在地上。一具半吨重的灰色盔甲在她身边砰然落地。梅洛迪抬起头，沉重的盔甲俯身看着她，她在对方反光的面甲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卷曲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让她看上去疲惫不堪。她看上去变老了，又老又疯。

“放松，放松，”高大的斯巴达战士温和地说，“你还不能走路，女士。你又开始出血了。我们正在给你做担架。来，躺下。”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从滚烫的沙地上拉起来，送回岩石那里，把她放在石头上。梅洛迪嘟哝了一声：“有多严重？”她把手按在制服的裂口上。

“你受了内伤。我们的降落过程又特别难熬。”斯巴达战士把她的手挪开。“如非必要，请尽量不要移动。”

梅洛迪抬起那只手，暗红的血液从她指尖滴落。“我们是不是在卡罗星？我们为什么要降落？”

“说实话，我还指望你能告诉我们这是怎么回事，女士，”斯巴达战士说，“我们在一艘星盟飞船上醒来，两群精英在我们周围交火，降落是我们当时唯一的选择。”

梅洛迪瘫倒在石头上。糟了。

“我叫梅洛迪·阿齐基韦。我是地球联邦政府的使者。你叫什么名字？”

“贾伊零零六。”

“灰队，没错。”梅洛迪说，她微微一笑。根本不可能有其他身着老式雷神锤盔甲的斯巴达战士冷冻在向斐力巡洋舰的船舱里。不知怎么的，确认了这一点让她精神振作起来，虽然作用并不大。“其他人跟你在一起吗？”

“你先跟我解释一些事情，然后我会告诉你有谁在这里，谁不在这里。”

梅洛迪疲惫地看了他一眼。“是我把你们从冬眠舱放出来的，说实话，我们真的没时间做这些。那艘向斐力飞船怎么样了？我昏迷了多久？”

她曾把自己的使团派到卡罗星躲藏求生，但由于军情局的缘故，梅洛迪现在执行的是另一项完全不同的任务。这比维持同向斐力人的联盟更加重要，比保住她的属下更加重要，甚至比保护卡罗星上的一百万人类更加重要。她必须立即离开卡罗星，向地球发出警告。她昏迷过去真的把事情搞砸了。她得尽快想出一个新的计划。

“你是怎么做到的？”贾伊直截了当地问道，打断了梅洛迪的新思绪。

“我做到了什么？”

“你是怎么登上星盟飞船释放我们的？我们发现你只带了一把等离子手枪。”

星盟飞船，梅洛迪心想。他们还不知道一切都变了。

“嗯，首先，”她告诉贾伊，“你们的队伍已经沉寂了将近六年，很多事情都变了。那不是星盟巡洋舰。现在是向斐力人的了。舰队长罗吉卡·卡桑是这个星球的向斐力城邦拉克的宗主。你们所知的星盟已经不复存在。我们在2552年年末的地球战役打赢了战争。我们和一支反对星盟的向斐力叛军结为了盟友。像罗吉卡·卡桑这样的盟友。”

“2552年年末？”斯巴达战士愣了一会儿，一动不动，什么也没说。这个日期似乎非常重要。消化了这个消息之后，他歪了歪头。“看来并非所有的战斗都结束了，我们醒来的时候就在打仗。”

“是啊，嗯，这个就有点复杂了。更重要的是，我们究竟在什么地方？”

“登陆之后，我们和这个星球上的一座人类城市有过短暂的沟通，但他们没有回应。刚才这三个小时里，我们一直在尽力靠近那里，不过目前我们还在山里。我们现在只能步行，离那座城市还很远。”

“好吧。那座人类城市是苏拉卡，”梅洛迪解释道，“战后不久他们就开始返回卡罗星定居了。”

梅洛迪稍微放松了一些，现在她知道他们并不在苏拉卡附近。

贾伊蹲下身子，仰望着天空。“等一下。你是说向斐力人和人类一起居住在这个星球上？”

梅洛迪点点头，然后因为自己的动作皱起了眉头。“卡罗星处于UNSC所谓的共同占有区深处。这一带的很多共有区世界曾经属于远地殖民地。UNSC，还有我们的向斐力盟友……我们都想在混乱中建立秩序。我们最近遇到了一些挫折——很多方面都面临着挑战。人类难民回到了卡罗星，在苏拉卡重新定居。他们抵达以后发现，向斐力人已经在乌尔特沙漠对面的一条河边建造了要塞。他们住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向斐力人离开他们自己的世界，到共有区的人类殖民地……定居？”

“不，不是这样。现在的向斐力领导层不会允许下属去做这样的事情，尤其是在政治上比较敏感的地区。但这些向斐力人比较特殊。他们是格利克的幸存者，他们的世界在战争期间被毁了。”梅洛迪解释道。她注意到斯巴达战士的姿势稍有些变化。“他们总得有个地方可去，战后不久他们就开始在这里定居。”

贾伊戴着那顶不可思议的头盔，还在看着她。她继续说道：“他们比人类难民提前几个月来到这里，可以说他们是趁着战后的疏忽溜进来的。等人类返回这里发现这些要塞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在某种程度上，我觉得UEG和向斐力人的领导层都想确认，一个共同占有的世界是否会行得通——如果有这个可能的话。这是一场跨物种合作的真实写照，也许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社会实验。随便你们怎么说。但沙漠里的人类定居者——那些脱离苏拉卡的人——显然在各个绿洲跟向斐力人产生了冲突。这里发生了一些战斗，有些人死了。在监控到这种情况的UNSC领导层看来，卡罗星似乎很快就要爆发一场全面的武装冲突。”

“后来怎么样了？”

“UEG认为，最好安排向斐力城邦宗主和苏拉卡总督进行一次正式会谈，所以我就来了——作为一名使者，我的使命是帮助推进和平谈判和维护地区和谐。显然事情都搞砸了，你们说呢？”

她换了个姿势，现在梅洛迪发现了另外两名斯巴达战士，他们巧妙地溜到了她的两侧，尽管他们的盔甲非常沉重。

“可我们看到向斐力人在自相残杀，而不是跟人类战斗。”一个斯巴达战士说。这种轻微的斯拉夫口音和腔调，再加上女性版的雷神锤盔甲，梅洛迪可以肯定，这位斯巴达战士就是阿德里安娜-111。

“你们醒来以后是这样，”梅洛迪说，“但实际上一开始发动袭击的是一个反对苏拉卡的向斐力派别。他们破坏了所有配备跃迁空间驱动器的飞船，完全切断了卡罗星和外界的联系，让苏拉卡无法求援。”

另一位斯巴达战士走上前来，他肯定是迈克尔-120。“我有点糊涂。现在谁才是好人，女士？”

“就像我说的，这有点复杂。”梅洛迪说，她担心这一整套解释下来会浪费太多的时间。她欠缺的就是时间，让斯巴达战士加快速度非常重要。“我一直在跟随拉克城的宗主，舰队长罗吉卡·卡桑。我和我的属下为他提供建议，告诉他该怎么同殖民者沟通，因为他们和星盟战争前的叛乱有关。UNSC希望能在和平谈判中得到一些东西，所以我们的地位类似于第三方。”

“你是说我们又要和自己人开战了？”贾伊说。

“共有区里是有一些分裂组织在活动，苏拉卡只是其中之一。我们并没有把他们视为敌对势力，不过UEG也在想办法让他们回归联邦。苏拉卡想要独立，但他们似乎并没有发起正式抵抗的打算。”

“所以他们可能不会张开双臂欢迎我们，”贾伊说，“我们代表着UNSC。”

“我觉得斯巴达战士顶多只会受到冷遇，尤其是现在和平谈判已经失败，而且向斐力人还摧毁了能进行超光速飞行的飞船。”此外，梅洛迪提醒自己，他们不应该朝苏拉卡的方向前进。现在前往那座城市会是一个严重的错误。

“那么是谁摧毁了那些飞船？”迈克问道，“我们看见向斐力人在自相残杀。我猜是因为宗主手下有人不喜欢跟我们和谈？”

“没错，差不多就是这样。罗吉卡·卡桑和另一个叫撒尔斯·萨罗夫的向斐力人闹翻了。撒尔斯真的很讨厌人类。他发动了这次袭击，宣称与人类结盟是宗主的软弱之举——不过他策划的相当周密，我敢肯定他还有一个更大的计划。”

“那我们就联系你的朋友罗吉卡，请他接我们离开这里。”贾伊提议道。

“不能这么做。”梅洛迪看着周围的三位斯巴达战士。这些人个子还真是高。

“为什么？”

梅洛迪叹了口气。“嗯……这方面也挺复杂的。显然罗吉卡和撒尔斯一样，他也想杀了你们三个。你们最后一次任务期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没有获准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每次我问到这个，罗吉卡都会转移话题。我只知道他在我登船几周前找到了你们的逃生船。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之一。军情局派我来救你们。一方面我要努力争取释放你们，另一方面我也要公开为卡罗星协商和谈。”

梅洛迪看着斯巴达战士们互相对视，三人都微微歪着头。然后贾伊说：“你需要医疗护理，我们都需要食物和补给。然后我们得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们应该回到需要我们的地方。你有什么想法吗，梅洛迪？”

好吧，所以结果就是这样吗。“我还在确定方位，不过在卡尔富山脉北部有一座研究站，”梅洛迪对他说，“肯定就是这段山脉。”

“我没有收到任何信号，”迈克告诉贾伊，“没有人回应我。”

梅洛迪深吸了一口气。“是啊。他们不会回应的。那是军情局的研究设施，希拉研究站。他们不会打破无线电静默的。不过我们应该去那里求援，我的属下应该也在那里，还有补给。”

军情局的巡游舰会定期到那里输送补给，她可以用那艘船把斯巴达战士交给有关当局。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呼叫求援，离开这个星球。当务之急是警告军情局，他们在卡罗星的目标有潜在威胁。

“好的，灰队，”贾伊说，“我建议大家前往希拉研究站，尽量避开梅洛迪说的这些想要杀死我们的家伙。”

迈克从某棵树上扯下了两段枝条，用织带在树枝之间绑上临时吊带。他们把梅洛迪放进去后，她检查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张粗糙的纸地图，她当时不可能把太复杂的东西带上向斐力飞船。现在地图上沾了血，但她还能认出不少地标，足够指引他们。

从梅洛迪那里得到大致的坐标之后，贾伊抓住了树枝担架的一端，迈克抓起了另一端。两人轻易就把梅洛迪抬了起来，开始迈步前进。阿德里安娜拿着一根更大的树枝跟在他们身后，在后面挥动树枝擦去他们的足迹。

“我们背后这些山脉另一边的烟雾是怎么回事？”梅洛迪问道。

“据我们所知，应该是一些向斐力飞船。”迈克说。

“撒尔斯为了发动政变推翻罗吉卡，雇了一支吉拉汉尼雇佣军，”梅洛迪指出，“有些飞船可能属于鬼面兽。”

“那么可能也有一些吉拉汉尼飞船。我们下来的时候，上面整个打成了一团。另外有巡洋舰正在苏拉卡上空盘旋。我们连接城市通信的时候，我听见有人说地面上也有吉拉汉尼人。肯定就是你说的雇佣军了。”

吉拉汉尼人登陆了苏拉卡。这甚至比撒尔斯和他的向斐力叛军更糟。梅洛迪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把其他秘密告诉这几位斯巴达战士。

斯巴达们没有透露为什么向斐力人会这么想要干掉他们。梅洛迪也没有透露她所知的机密信息。她接到的命令很严格，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她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保持多久沉默。

第十章

贾伊跑步穿越沙漠，他和迈克的动作十分合拍，两人抬着简陋的担架，梅洛迪躺在上面睡觉。阿德里安娜还在殿后，她一边抹去他们的足迹，一边留意附近任何可能存在的隐患。

“所有人都在生我们的气，”贾伊通过头盔的内部通信系统说道，“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补给。这让我想起了以前的训练。”

迈克过了好一会儿才答复：“我不确定自愈泡沫能不能让她挺到最后。”

好吧，贾伊心想。他们只想聊聊手头的任务，这不是玩笑。“她只用一支手枪就挡住了精英。她很坚强。”

“也可能是想自杀。她没跟我们说实话，对吧？”

没错，贾伊已经注意到了。“她和军情局有关。他们这些人嘴巴很紧。”

军情局。光是提起这个名字，他们俩心里就笼上了一层乌云。他们继续奔行，三人之间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贾伊感觉他们之间的团队感又消失了。他们会一起战斗、一起求生，但另外两人对他想说的其他任何事情总是一脸冷淡，漠不关心。

贾伊在灰队中并非说一不二。他们三个人行动时紧密无间，宛若一体。他们在斯巴达战士II型的地狱式训练里互相结识，从那时起就形影不离。灰队可以挑战整个星系。

但上一次任务如今已经变成他们之间的隔阂，贾伊觉得自己的内心像是缺失了什么东西，留下了一个他怎么也填不满的洞。

“军情局经常欺骗我们，”迈克说，“我无法肯定我们现在做的事情是不是明智的。”

“你说拯救生命？”贾伊答道。

“我们现在干的是这个？”迈克说，“拯救生命？这种事我已经很久没干过了，贾伊。我夺走生命，还有服从命令。现在我们回来了，却发现战争已经结束了。”

“可是某些战争还在继续。”贾伊说。

“总会有战争的，难道不是吗？”迈克的力道稍微变大了一点，贾伊不得不摆动担架来配合，免得把梅洛迪晃到沙地里。她呻吟着动弹了一下。“首先是叛乱，我们要努力阻止人类分裂。然后是星盟，那真是地狱般的三十年。现在又是新的战争。总会有新的战争。”

梅洛迪从担架吊带上伸出一只胳膊，她醒了，想要坐起来看看周围。

“你没事的，”贾伊对她说，“没事的。”

“我感觉不太好。”她说。自从他们开始奔跑，她深褐色的脸就失去了血色。她可能有内出血。“我觉得很累。”

“你怎么会被派到向斐力舰队？”贾伊问道。

梅洛迪朝他微微一笑。“我会说向斐力语。我学过他们的文化。我在共有区的向斐力难民营工作过。”

贾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真的？难民营？”

“你们以后会听说很多关于星盟大分裂的事——他们是这么称呼的，向斐力人的反抗分裂了星盟，当时他们的先知决定把军事优势交给吉拉汉尼人。他们的整个联盟都瓦解了。向斐力人在战争的最后几天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最终帮我们赢得了胜利。所以UNSC派遣了志愿者去帮助被困在人类占领区的向斐力人，把他们重新安置到共有区世界。”

“你之前提到星盟打到了地球。”迈克说。

“是的，”梅洛迪说，“就在他们把致远星烧成玻璃之后不久。”

“现在我们有了向斐力盟友。”贾伊的语气不禁有些困惑，还有几分苦涩和愤怒。这件事在他听来并不正当，有些可耻，经过了那么多战斗，那么多人类被向斐力士兵杀死，他们现在却成了盟友。

“你说反抗先知的向斐力人？他们帮助了我们。他们和我们一起反对星盟……我的意思是，我们要么结盟，要么就会灭绝。就像我一直说的，情况很复杂。事情并不完美，但现在这是一段非常重要的关系。”

“但出于某些原因，向斐力人还是想要干掉我们。”贾伊说。

“他们的理由可能非常充分。”迈克轻声说。

现在轮到贾伊默不作声了。他瞥向他们身后。阿德里安娜已经扔掉树枝，不再抹去他们的足迹。但她依旧跟在后面拒绝说话，他们刚刚又赶了好几公里的路。

她是准备一直走到希拉研究站都不说话吗？

贾伊没法强迫她开口。可是话说回来，也许永远都不要提起当时发生的事会更好。事情已经过去了将近六年，尽管某种程度上感觉就像是昨天。

贾伊想得越久，就越想把过去的一切都埋葬，假装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件事。

可如果这样做了，他们还能重新组成一支有凝聚力的队伍吗？还是说从此以后，他们之间的距离感将永远无法消除？怀疑和不信任的裂痕不断扩大，这就是他们最好的结果了吗？

也许吧。但只要裂痕依然存在，它就很可能会成为灰队的末日。

但我们可能是活该，贾伊阴郁地想。

梅洛迪仔细观察着三位斯巴达战士的肢体语言，同时又假装对他们不感兴趣。她很难从这些超级战士身上收集到什么信息，但只要仔细倾听他们的嗓音，观察他们的互动，即使他们本人裹在半吨重的动力突击盔甲里，像梅洛迪这样训练有素的使者也能看出一些隐藏的迹象。

这支队伍显然出了问题。

首先，除非绝对必要，阿德里安娜是拒绝说话的。在其余的时间里，她不仅会离开队伍，还一直对其他的一切都抱着漠不关心的态度。她既冷漠又超然。在她和另外两个人互动的时候，梅洛迪能感觉到她心底潜藏着某种愤怒又狂野的情绪。

她前方的迈克总是对贾伊做的一些小事吹毛求疵，用这种办法表达自己的愤怒。他先是口头中伤，然后是故意的长时间沉默，最后再转移话题。

贾伊身上萦绕着一股无言的悲伤，这朵乌云吞噬了他心里所有隐藏的愤怒，仿佛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他们在宇宙深空里飘荡了好几年，一直无人知晓，如同死寂。

他们当初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梅洛迪在坚定戒律号上的时候有过一些想法。她敢打赌，灰队是在敌后进行某种非常规战争。在其他所有计划都不幸失败的情况下，军情局肯定会策划这种孤注一掷的最后手段。当时人类在那场即将失败的战争中已经被逼入了绝境。

和她接触的军情局人员没有向她透露任何关于灰队任务的信息。他们传达的信息只有一条，就在她被任命为使者几周前，罗吉卡·卡桑在向斐力空间的某个地方找到了失踪了六年的灰队。军情局想让他们回来，他们通过非正式渠道告诉梅洛迪，她可以满足罗吉卡提出的任何要求，但务必要把他们赎回来。军情局似乎非常迫切。

但无论她小心翼翼地声明多少次，罗吉卡想要的任何东西都可以协商，但这个舰队长还是拒绝谈论斯巴达战士的问题。

他们是恶魔，他们私下里谈到斯巴达战士的时候，罗吉卡总会这么说，这个话题让他很不高兴，梅洛迪也只能作罢。每次罗吉卡这么做都会吓到她的下属。甚至连他自己的随从也会对这个话题感到不安，罗吉卡对自己身边精心挑选出来的几位随从非常信任，他们也知道斯巴达战士就在船上。等我们决定了雷科伊的命运之后，等到和约签订之后，我们再来谈他们的命运问题——之前不行。

梅洛迪露出微笑。她的属下——亚当、维多利亚和廷斯，如果能再看到这些熟悉的面孔就好了。可怕的遭遇让他们成了亲密的朋友。那是发生在火星水手谷的难民骚乱。当时难民们就在田德隆区的一栋办公楼外面，从一道家具堆砌的路障后方朝她扔瓶子。而她却对着士兵们大喊，让他们不要开枪。

通常情况下，艰难岁月总会让公职人员团结起来。

但灰队并非如此。无论具体是什么情况，他们的上一次任务都没有起到这个效果。

她望着自己右方绵延不绝的无尽沙丘。斯巴达们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他们从冬眠中解冻，遭到敌人攻击，从轨道坠落，在沙漠里迫降，现在他们还在继续前进。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显然事情要一步一步来。

或者对于梅洛迪而言，应该是一口一口地喘气才对。她咳嗽起来，梅洛迪用指背擦过嘴唇，然后看着指甲上的血。

这可不妙。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得提前把真相告诉他们。她必须吐露那个黑暗的秘密，把自己对这个世界所知的一切托付给斯巴达战士，告诉他们军情局派她来这里的真正原因。

他们并没有获准知道这些。但她并没有多少选择，不是吗？

梅洛迪·阿齐基韦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吉拉汉尼巡洋舰敌祸号悬浮在苏拉卡上空，它强大的光束武器现在沉寂了下来。

赫卡柏指着他们挖掘的深坑底部叫道：“在那儿！”

阿内克萨斯眯着眼睛望过去。

赫卡柏拿起重力锤，又掏出一个用旧布和刺兽皮革裹起来的东西，这是他从敌祸号上带下来的。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顺着坑洞边缘光滑、平缓的坡道向下走去。这个巨坑绵延了好几公里，越靠近中心坡度就越陡，深度至少有一百米。由于飞船的等离子轰击，有些地方的玻璃化土壤还在发红。热量烤焦了他腿上没有刮去的毛发，但他却毫不在意。

阿内克萨斯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赫卡柏命令剩下的人都留在坑边守护他的秘密。“没错，我看到了！”

烟雾从坑洞中央一座十五米高的尖塔上袅袅升起。他们渐渐靠近，塔上的细节也更加明显了。尖塔初看上去似乎是纯象牙色，但在阳光的照耀下，它又变幻出或蓝或绿的色彩，熠熠生辉。周围的地面刚刚冷却，赫卡柏加快脚步朝尖塔走去，毫不在意地面的热度。阿内克萨斯腿上有一小块着火了，他只能停下来先把火踩灭。

“和圣令状描述的位置完全吻合。”赫卡柏感到非常满意。他抓住阿内克萨斯的胳膊，拽着对方向前走。“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在找什么了。”

“酋长？”

“当年我们取代向斐力人，成为先知身边的荣耀护卫队，我们大多数人都认为我们已经取得了彻底的成功。先知许诺赐予我们最富饶的星球，最伟大的先行者圣物匣，还有对星盟军队的绝对权威。我们都知道，等到朝圣之旅开始的时候，我们会和先知们站在一起。”

他们走过的地面纷纷开裂，噼啪作响。阿内克萨斯紧张地环顾四周。他们脚下的地壳有破裂的危险，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掉进下方翻腾的熔岩里。闷热的环境让阿内克萨斯气喘吁吁，他小心地跟在赫卡柏后面。即使在胜利的这一刻，阿内克萨斯的表现还是十分软弱，这让酋长很不满意。

“先知们没有保住方舟和圣环，事实证明他们只会给星盟带来毁灭，但我依然没有放弃希望。我们残存的人民抛下刚刚到手的权力和地位四散离去，逃往其他隐秘的世界。但我从未懈怠，阿内克萨斯，”赫卡柏继续说道，“大多数人都认为我们这一族落后原始，没什么好奇心。但在我们大权在握的那段时间，我抓住了眼前的机会。”

赫卡柏用自己刚刚得到的权力登上了一艘星盟巡洋舰，随舰队前往方舟，同人类和向斐力部队作最后的决战。方舟是先行者的巨型铸造保存设施，远古的环带世界就是方舟制造的。这些圣环的作用是消灭一种名为洪魔的神秘寄生虫，还可以引导他们的制造者进入超脱的神国。然而叛变的向斐力人击败了星盟的残余部队，让开启朝圣之旅的希望彻底化为泡影。赫卡柏曾经以为这可能也终结了吉拉汉尼人在政变中得到的一切……

然后他发现了这个东西，他现在带到这个世界的、用皮革包裹着的东西。

为了盗走这件物品，赫卡柏冒险带着自己的整个战团在那场惨败中进行了一次秘密袭击。赫卡柏带领着他的战士深入方舟的地下世界执行任务，当时星盟圣城博爱之城撞上了这座铸造设施的表面，把洪魔释放到了方舟地表。寄生虫侵扰着方舟，向斐力与星盟舰队在方舟上空交战，赫卡柏则趁机带领他的战团深入地下找到了这个东西——一件神圣的遗物——这是先行者构想出的一种最为重要的机器。那一天他失去了很多优秀的战士。将近六年后，他终于破解了这件圣物隐藏的含义，然后找到了它指向的世界——雷科伊。

他向这个世界软弱的向斐力宗主承诺，他会带领自己六年来招揽的战士们支持对方，然后他又背叛了那个傲慢的啮齿动物撒尔斯，这也是赫卡柏在通往权力的漫漫征途上走的最后一步。

赫卡柏驻足在尖塔脚下。他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找寻的建筑终于出现在他面前。尖塔只是整座建筑的顶端，深埋地下的建筑一直延伸到这个星球的地幔。它的根部向下伸入岩浆。基于他在其他世界的见闻，赫卡柏相信它可以从熔岩中汲取能量，永远运转下去。

“我们要闯进去吗？”阿内克萨斯问道。

“除非你想死。这里够远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遗物放在地上，遵循他从神圣文书中学到的仪式。

皮革包裹着的物体嘶嘶作响，随后燃起火焰，很快便化为了灰烬。灰烬中露出一只金属盒，盒子侧面铭刻着先行者的象形文字。余烬短暂地照亮了这些符号。

赫卡柏按住盒子侧面的沟槽打开金属盒，他无视灼烧的疼痛，用自己硕大的双手攥住一颗拳头大小的珍珠状金属球体，球体嵌在一个蓝灰色的头盔状装置里，组成装置的奇异古代金属看上去似乎有些柔软。他一碰到那个东西，蓝色的能量弧便顺着金属蔓延开来，就像是缓慢移动的雷霆，他以前横渡沃里亚尔的水坟时，曾经多次见过类似的闪电。蓝光从下方照在赫卡柏脸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记住这一刻，阿内克萨斯。”赫卡柏说，他小心翼翼地把外星装置举到空中。他们脚下荒芜的地面开始嗡嗡作响，仿佛就在他们站立的冷却岩石外壳下方深处，有一位沉睡的机械巨人正在苏醒。某种古老、强大，巨大到难以形容的东西正在醒来。“从这一刻起，吉拉汉尼不再需要为自己的地位挣扎。我们不必再因为软弱与敌人媾和，相反，我们会凭借自己的力量赢得尊重。”

尖塔开始颤动。它的侧面出现缝隙，尖塔在慢慢打开。

“我们的家园破碎荒芜。为了生存，我们只能从其他种族盗取资源。向斐力人嘲笑我们，管我们叫畜牲——我们只不过是任由他们摆布的奴隶。”赫卡柏难过地摇了摇头。“我说恰恰相反，我们将会崛起。我们会拿走我们本该拥有的一切，那些先知永远无法提供的东西。至于你，阿内克萨斯，总有一天你会把这个故事告诉别人，你曾经站在我身边，见证了这辉煌的一天。”

此刻他们面前的尖塔已经分开，就像一只巨大的鸟喙，随后尖塔再次分裂。每一片尖塔都像吊桥一样垂落下来，直到原本无缝的建筑在阳光下像花朵一样绽开，变成四块巨大的三角形瓣片。瓣片迅速张开，全部落在脆弱的岩石上，瓣片的背面砸上地表，溅起许多熔化的碎片。

赫卡柏饶有兴致地看着离他最近的瓣片落在几步之外的地面上。熔岩洒落在他的腿脚周围，有些还在他的盔甲上咝咝作响。他拿着外星装置向前走上瓣片。他脚下的地面出乎意料的凉爽，热量无法穿透这种金属。

分开的瓣片露出了一个开放的核心——陡峭的岩架环绕着洞口，一直通向行星最黑暗的深渊。不可思议的华丽坡道围绕着核心盘旋而下，镌刻在灰色的金属结构中。这些坡道似乎设立在原始的基岩上。一道红光照亮了竖井中空的深渊。适应了眼前的一切后，赫卡柏意识到，这个昏暗的坑洞可以把周围整座城市里最高的几栋建筑彻底吞没。

“来吧，阿内克萨斯，”赫卡柏命令道，“召集战团跟我们一起进去。他们也应该见证这件事。”

然而阿内克萨斯满脸惊恐，他朝着突然显露的建筑入口望下去。“这是什么？”

“是力量，阿内克萨斯。先知向我们所有人隐藏的力量。这下面埋藏的东西可以帮助我们打败人类和向斐力人，它可以让我们重新强盛起来。跟我来，我会向你展示诸神试图保守的秘密，即便他们自己的族人也不知晓的秘密。”

第十一章

罗吉卡·卡桑站在一汪小水潭边，他手下的一名战士从水里爬上来，站在泥泞的岸边。坚定戒律号坠毁后，他被困在自己的指挥舰桥里，不得不为自己的生命而战，随后他又监督幸存的船员们从飞船残骸里抢救物资。他们把武器、装备和补给拖到山坡上，然后继续他们的猎杀。“人类的逃生船就在下面，舰队长。但里面没有尸体。”

罗吉卡看着被搅动的水潭。彩虹色的油污浮在水面上闪闪发光。罗吉卡贴在三恶魔飞船上的追踪器降落到这里后失效了。想必他们的迫降过程非常粗暴——他默默期望他们受了伤，但并不致命：罗吉卡想把这份荣耀留给自己。后来三恶魔肯定是把他们的逃生船推进了水里。“他们的飞船上有没有着火的迹象？”罗吉卡问道。

战士看上去有些惊讶。“有的，舰队长。”坠落点周围散布着一些向斐力人，他们把武器对准山峦，以防遭到伏击。其他人在地面上转悠，他们沿着地上巨大的犁沟寻找线索，显然这是人类逃生舱坠落造成的。

“他们把飞船推到水里灭火？”达加问道，“可是他们后来跑到哪儿去了？”

罗吉卡仔细扫视现场，他绕着这块区域转了好几圈，然后在一棵折断了几根枝条的树木旁停下脚步。他推动树枝，测试了一下它们的强度。“没有人找到恶魔的盔甲部件？”

“没有，舰队长。”

“他们带走了使者，而她受了伤，”罗吉卡说。有几根折断的树枝不见了。他猜测他们用某种绳索把树枝绑在了一起。这种东西可以用来搬运一个人类，但撑不住斯巴达的重量。“这会拖慢他们的速度。”

他看见树的枝叶上有另一根折断的树枝。

聪明。他们一定是用树枝掩藏自己的踪迹。

“怎么了？”达加问道。

“在远离坠落点的方向，大家找一下地上有没有被搅乱的痕迹。注意不是他们的脚印，而是任何被搅乱的地面痕迹，不可能由风形成的那种。所有人行动起来！”

罗吉卡转过身来，山脉上方的烟柱再次映入他眼帘。坚定戒律号还在燃烧，罗吉卡从喉间挤出一声咆哮。自蹒跚学步起，罗吉卡便会仰望着驶入漆黑太空的飞船，希望自己也能够指挥其中的一艘船。他毕生都在崇拜那些最伟大和最著名的星盟舰长。他的人生目标便是有朝一日也能站在飞船控制台上，成为其中一员。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曾经努力奋斗过。

他曾经有过这样的目标，可现在他的飞船却坠毁在这个星球的地表上。他不得不让半数幸存的船员留守下来。他们会尝试修复从飞船残骸里拉出来的装备，然后再去追上他。另外一半船员现在就站在罗吉卡周围，他们配备了少数还能运作的车辆，可以立即出发追杀斯巴达战士。死去的船员还躺在船上，这些向斐力人曾经期待他能带领他们穿越群星。他们与入侵者战斗而亡，又或是随飞船在撞击中解体而死。他们的尸体也化作火葬柴堆，随巡洋舰一起点燃罗吉卡的梦想。他所有的希望都被欺骗与背叛吞噬殆尽了。

撒尔斯·萨罗夫，使者，三恶魔。

达加走到他身边，看着同样的方向。“我们损失了很多人。”

“我们试图在这个世界建起家园，达加。可现在一切都化为灰烬。我们甚至无力保卫拉克。我们的血脉在吉拉汉尼人和斯巴达战士面前非常脆弱，可能就连那些普通人类也能伤害他们。我们失败了。”

也许人类是对的，他们是为了生存而战，而非为了荣誉而战。也许生存才是最重要的，哪怕正直的勇气也无法与它相提并论。如果他没有卷入这场与撒尔斯的战斗，罗吉卡完全可以选择撤退，回去保护他在拉克的要塞。又或是躲藏起来默默等待，直到哪天他变得更加强大。

他的思绪飘回流经卡桑要塞的凉爽河流。他想起了温室的圆柱形尖顶，家里还没完工的庭院中的柱子。他想起了森林，还有树林外的农场。留在拉克的同胞们此时可能正在往掩体里囤积补给，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未来。

很多事情都变了。罗吉卡会结束自己的生命质疑一切吗？叔伯们在格利克的卡桑要塞沙地上教给他的道理是不是一成不变的？当然不是，因为就连格利克本身都被摧毁了。感觉好像他在那个世界所想所信的一切都随着整个星球毁灭了。

听到他的舰队长承认失败，达加看上去很吃惊，尽管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也许，罗吉卡心想，达加很快也会想要杀死他了。

罗吉卡真的是懦夫吗？也许他内心深处也在暗自怀疑，他来到地表的原因是否只是想要摆脱撒尔斯的袭击，只是为了活下去？

罗吉卡移开了目光，他不再眺望远方坠毁的巡洋舰。“我们这些活着的人都欠今天死去的兄弟一笔债。我们必须继续战斗下去。”

“这些战士回来了，他们想要向你报告。”达加指着三位站在山坡下方等待的向斐力人。“他们找到了你命令大家寻找的地面痕迹。三恶魔似乎在朝沙漠前进。不过他们也可能在进入沙地后改变了方向，风已经抚平了他们留下的痕迹。”

罗吉卡思索着他们会走哪条路线。“他们很可能会前往那座人类城市。”

所以他们依然可以猎杀斯巴达战士报仇雪恨，至少这个他还能做到。这股怒火驱散了罗吉卡心头阴郁的思绪。“让我们的妖姬战斗机起飞，到前面去搜寻他们，但要保持低空飞行。撒尔斯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活下来，他可能还在寻找我们。”

“撒尔斯。”达加啐道。两位向斐力人一起仰望着戒律号上方的群峰，还有远方其他失事飞船腾起的滚滚浓烟。

他们一直在监听撒尔斯同他手下指挥官之间的通信。他的部分舰队在吉拉汉尼人的袭击中逃过一劫，但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们的飞船遭受了重创。他们没有快速修理飞船的能力，自身的资源也有限，撒尔斯只能停飞——特别是考虑到他的舰队已经所剩无几，这些飞船正漂泊在亚轨道舔舐伤口，完全脱离了通信范围。

但撒尔斯的巡逻队正在朝坚定戒律号的残骸进发。这一点显而易见。战斗很快就会重新开始。

“撒尔斯的错误战略害了我们所有人，”达加说，“势均力敌的战斗只会两败俱伤。除非你能确定当前的对手是你唯一的敌人，到了真正绝望的时候才能这么做。我们并不是真正的敌人，宗主。撒尔斯是个蠢货，他应该用生命偿还自己的错误。”

“最终会的。”罗吉卡说。但撒尔斯只能算是一点干扰。他回头望着沙漠。“首先，我们要找到恶魔，杀了他们。那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他们连续跑了数公里，三位斯巴达战士停下来的时候，梅洛迪反而吓了一跳。她还以为他们会一直跑到希拉研究站呢。不过他们毕竟还是人，她暗自沉思。他们终究也是有极限的。

迈克找了一座沙丘，在背风面挖了一个坑，然后把梅洛迪的担架轻轻放在坑里。她马上就感觉到了沙粒的温暖。她轻轻扭动身体，背部紧靠着热沙。“谢谢你，”她说，“这比吊带舒服多了。”

“我们不会停留太久，”迈克说，“我们只是需要时间清除肌肉组织里的乳酸。然后我们就继续出发。”

“还记得当年的训练吗？门德兹当时找了个借口，说他很好奇我们能走多远才会倒下？”贾伊问道。

“我记得我吐了三次。”迈克说。

“你当时出了个主意，如果有人需要休息就让其他人带着走，这样我们就不用停下来了，你只想搅乱他的思路。”

“五百公里，三天。门德兹最后叫停了，因为他开始担心我们会不会出事。”迈克说，他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好吧，他们是有极限，但是这个极限比较惊人，梅洛迪心想。

她现在可以轻易分辨出每一位斯巴达战士，但主要是通过他们雷神锤盔甲上的伤痕，三位斯巴达战士身上的战痕各有不同。面甲上有凹痕的显然是贾伊。迈克左胸板上有两道剐痕，大致拼成了一个X的形状。这显然是能量剑两次近距离攻击留下的痕迹。阿德里安娜的胫甲背后有烧痕，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腿边爆炸了。

这些都是比较明显的伤痕。除了正常的磨损，每一位斯巴达战士的盔甲上都有些特殊的磕伤和凹痕。所有这些零碎的痕迹都在讲述一个故事，灰队经历了地狱般的一切幸存至今。

“这又不是新兵训练营，”阿德里安娜大声说，“我们不能慢跑——我们必须不停地跑下去，还要留心背后。”

轻松时刻结束了。梅洛迪看着阿德里安娜漫步到附近的一座沙丘上。她面朝北方，背对着他们。

“谢谢你。”迈克检查梅洛迪的状态时，她咕哝着道谢。随后，迈克登上沙丘，面朝西方的卡尔富山脉，他们就是从那里出发的。他走出了梅洛迪的视线，不过梅洛迪能听见他在沙地上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贾伊在她头顶上方的沙丘顶部默默地坐了下来。

“你们差一点儿就可以重温战友情了。”梅洛迪对他说。

“是差一点儿。”贾伊同意道，他的语气不偏不倚。

“这会不会影响你们的战斗力？如果有人追上我们怎么办？”梅洛迪觉得提出疑问也许可以打开斯巴达战士的话匣子。

“使者，我们恰恰只有在面临行动的时候才能恢复正常。我们苏醒后，有那么一小段时间，确实又找到了那种感觉。”

“你的队伍有问题，”梅洛迪低声说，“就算是外人也能明显看出来。”

“随你怎么说，女士。我们还能凑合。”

梅洛迪挪动身子，想要仔细看看斯巴达战士。这个动作让她的腹部一阵剧痛，梅洛迪感觉脑袋有些晕。“那只是你自己的想法。如果情况真的变糟了怎么办？”

“我们在一艘星盟战舰上醒来，周围还在交火。我们以为自己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现在却发现一切全都错了。”贾伊朝天空挥了挥手，“昨天的敌人现在成了我们的盟友，但出于某些原因，他们还是想要杀了我们。我们一路战斗，先是迫降，又被某些非常愤怒的外星人追赶到沙漠里。这一切还能变得更糟吗？”

梅洛迪转过头，不让斯巴达战士看到她的表情。“哦，相信我，它可以的，”她说，“但我希望情况不会走到那个地步。我很抱歉。”

她叹了口气，把头靠在沙子上。

“你在抱歉什么？”阿德里安娜警觉地问道。

“抱歉我解冻了你们，把你们卷进了这个烂摊子。现在你们得对付——”

“嘘。”贾伊说。

“不。”梅洛迪迅速接口道。她要确信他们能处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如果她把真相告诉他们——

“有东西过来了。”贾伊站起身来，沙子从他的盔甲上倾泻而下，她身上骤然下起了一阵沙雨。

“哦。”

阿德里安娜转身举起了她的等离子步枪。

“妖姬战斗机，”贾伊冷静地说，“即将接触。至少有些事情并没有变。”

三位斯巴达战士原地等待了一小会儿。梅洛迪竖起耳朵，她隐约听见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发出几不可闻的呜鸣。

“卧倒。”贾伊对她说。

等离子炮火打破了平静，妖姬战斗机突然出现在他们头顶上方，它影影绰绰地绕了个回马枪向沙丘射击。熔化的沙子咝咝作响，积液成池。妖姬转向准备再绕一圈，贾伊跃入空中，对着敌机开火。梅洛迪忽略了贾伊的指示，她扭转身体，看着他在沙丘上来回跳跃，躲避等离子炮火和妖姬着陆装置上断续丢下的爆炸燃料棒。

阿德里安娜也跳到半空，她蹦起来就像是一只穿着盔甲的蟋蟀。她的步枪倾泻出等离子火焰，弹道划出完美的弧线，并没有打在妖姬当前的位置，而是落在战机前方。她在引导自己的目标，阿德里安娜在这方面的表现非常惊人。妖姬战斗机撞到射击线上，立即摇晃起来。它试图转向返航，但迈克早就等着它这一手，妖姬又迎来了第三轮等离子弹幕。

随着一声爆裂的巨响划破天空，敌机密闭的外壳突然裂开。一个向斐力人从驾驶舱掉了出来，落在沙地上，受创的妖姬战斗机继续前进，随后它消失在远方，最终在茫茫沙丘间爆炸。

阿德里安娜落在那个向斐力人身边。“死了。”她报告道。梅洛迪感到一阵不自然的悲伤。她很可能在罗吉卡的船上见过那个飞行员。

贾伊望着燃烧的残骸，浓烟在刺眼的橙色夕阳前袅袅升起。“还有九十六公里，”他说，“现在他们知道我们在哪儿了。我们该继续行动了。”

埃莉斯·加斯走进规划室，她现在对这个有着超大型会议桌的地方再熟悉不过了，副总督拉马尔·爱德华兹在将军们面前的屏幕上铺开了好几张照片。她环顾四周问：“怎么回事，波普？”

特拉维斯看上去一脸茫然。“这场会议是临时召开的——议程里没有这一项。”

“副总督？”埃莉斯问道，她抿紧了嘴唇，言辞尖锐又疑惑。

拉马尔用他的食指和中指指着屏幕。“吉拉汉尼人对于我们所有的刺探行动都施以毫不留情的打击。他们用巡洋舰击落了很多鹈鹕运兵船。到目前为止，我们失去了无人机、侦察队，以及任何接近他们的东西。”

不甚清晰，甚至有些模糊的鬼面兽占领地照片占据了整个屏幕。

“我本以为我们的太空军会有新消息，”埃莉斯说，“我需要他们抵达轨道的精确预估时间。”

“三小时前，我们派出了一架藏在阿扎绿洲的F-99袋熊无人战斗机，在被敌人击落之前，它成功传回了十几张照片。我们现在有些情报需要分析，”拉马尔说，“这会给我们的决策提供新的角度。”

埃莉斯滑进座位里。这位老兵曾经一边喝酒一边向她宣称军事情报就是一种自行矛盾的修辞手法，他当时边说边笑。“拉马尔，我们上次会议已经讨论过替代方案。”

现在他却给她打了个埋伏。

“吉拉汉尼人没有尝试扩张之前明确划定的区域，”拉马尔继续说道，“我们不清楚他们是否只是想控制那一块区域。但现在我们知道了：他们在挖掘什么东西。战争时期我们见过星盟有类似的举动。”

三位将军和拉马尔扭头看着埃莉斯和波普。

“所以，总督，这并不是入侵，”卡普尔说，“我想我们只是碰巧挡了他们的路。”

“没错，”拉马尔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道，“城市这部分区域地下埋藏着什么东西。”

“那么我们的反击就更重要了！”埃莉斯定了定神，她不再开口大喊，而是继续说道，“和星盟有关的考古发掘从来就没发现过什么造福世人的东西。星盟在战争期间找的那些东西，你们都读过相关报告，我也一样。这很可能会带来灾难。显然银河系里到处都有先行者的毁灭机器，这些等待着挖掘的东西通常会害死很多人。我们必须在他们找到下面的东西之前狠狠地教训他们。”

拉马尔把屏幕上的大多数图片都扫到一边，然后指着一张放大、修正过的照片，显然，地面上出现一些张开的金属片。埃莉斯能看见一个垂直的竖井和深入地下的巨大螺旋坡道，就像是螺母上的螺纹。“已经太迟了，总督。他们已经找到了。我们能够接近是因为有大量的吉拉汉尼人离开了这里——实际上他们大多数已经离开占领区，进入了乌尔特沙漠。”

“拉马尔，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提供情报和选择，总督，将军们。”拉马尔再次指着屏幕上的照片，他脸上现在只有真诚和忧虑。“你也提到，星盟过去挖掘过这类东西，总督。以前发生这种事的时候我就在现场。我曾经亲眼见过，我知道这种事情会造成多大的伤亡。我们需要考虑的是怎么拯救人民，趁现在还不算太晚。”

“从昨天开始，拉马尔，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算是在现场经历过了，”埃莉斯声色俱厉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那该死的飞船预估抵达时间！这样我才能知道我们在轨道上还有东西可以攻击这些吉拉汉尼人，趁他们采取行动把我们杀光之前。”

格雷丝将军大声说道：“舰队将在四小时二十五分钟内抵达轨道。”

埃莉斯看着将军们。“那么看来我的副总督是想搞政变了。”她阴沉地说。

拉马尔看上去非常震惊。“总督！”

“哦，请叫我埃莉斯！”她冲他咆哮道。她转身对将军们说：“如果他说的是对的，那我们将面临比之前更加严重的威胁。我知道我是文职官员。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绝对的管辖权，我也知道我没有你们的战斗经验。可我们各自的计划已经很清楚了，那就是战或者逃。你们是否认为我们的进攻能永久性地赶走吉拉汉尼人？还是说我们应该计划逃跑？你们现在就必须告诉我。解决了这个问题之后，我不希望以后还要再来一遍。因为有一点我想在座的所有人应该都同意，我们并没有太多的时间。”

“代价会很高。”卡普尔说，他向前倾着身子。“会有很多人牺牲。但在鬼面兽兵力空虚的情况下，我相信我们确实有机会。”

“你或许是没有战斗过，总督。”格雷丝将军揉着太阳穴说道，她懊丧地瞥了拉马尔一眼。从图像的角度来看，埃莉斯认为这些情报肯定来自格雷丝的阵营。不过将军显然没有料到苏拉卡政府的行政部门会在会议室里公开争吵。“但人民选择了你来管理民事和军事，虽然这属于紧急协议的管辖范围——最终还是要由安全理事会来决定。在我看来，直接打击是最可行的解决办法。”

啊，格雷丝对拉马尔不满，埃莉斯意识到。显然，拉马尔应该先和将军们碰头，估算一下他的支持率，然后再和埃莉斯见真章。但另一方面，拉马尔总是随心所欲地发表意见，然后才服从命令。所以他是一位优秀的军人。即使现在也是这样，他坐下来接受了事实，会议室里的同僚并没有采纳他的想法。

“那就是多数同意。我们继续推进行动：命令他们就位。等空中支援抵达后，我们就发动同步攻击。”埃莉斯说。

她还以为他们之前已经打消了拉马尔疏散平民的想法，但相反，他还在默默筹划这件事，却没有让她知道他不会放弃这个想法。但她只能日后再处理这位出人意料的叛逆副总督了。

现在该行动起来了。

第十二章

就着月光，贾伊-006带领队伍登上了一座岩石平顶山。到了这里，看不到乌尔特沙漠的沙丘和灌木，放眼只见山谷和被强风或风暴侵蚀得光滑的平顶岩石。山坡上还有更大的岩石。带着梅洛迪翻越圆石区和突然出现的悬崖相当麻烦，不过他们最后想办法把担架绑到了贾伊背上。

“我们需不需要了解一下这地方的防御系统？”贾伊问梅洛迪。

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到了？”

“这里就是你给我们的坐标。我们要怎么才能安全进入？”

“用低功率通用传输。它是用接近信号确认的。我得想想密码——给我一点时间。”她静了下来。贾伊放下担架。

“梅洛迪？”她似乎睡过去了，像是在打瞌睡。贾伊拍拍她的肩膀，然后用他的盔甲手套拍了拍手。

她突然醒了过来，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又昏昏欲睡。“我觉得我可能不行了，贾伊，”她轻声说，“我得告诉你们……”

“你要给我们通行密码，”贾伊提示道，“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好吗？”

梅洛迪点点头，拨开她的深色卷发。“你们要用低功率播送下面这串密码。”她飞快地报出了一串明显是背下来的随机数字和字母。“然后告诉他们我的名字。”

贾伊按照她的指示做了。

“她又晕过去了。”迈克说。

“情况不妙。”

他们分散开来，每个人都面向平顶山顶端的不同方向。贾伊检查了一下他的等离子步枪。和妖姬战斗机交火之后，枪里剩余的能量已经不多了。

“没有回应？”阿德里安娜问道。

“什么都没有。”

一道矩形光束射向夜空，这时一座石堆旁边的活动门打开了。活动门的顶部覆盖着泥土，随着内部强力马达的振动，尘土四下飞扬，大门的伪装板移到一边，一块巨大的圆石也晃动了几下。一个头发乌黑的瘦削男子从入口的阴影下方走了出来，环顾着四周。

灰队瞬间就把步枪对准了他，但男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只是凑近了仔细看着他们。“Ⅱ型斯巴达战士！”他喊道，“在卡罗星！我肯定得亲自来看看。”

普通的军情局特工通常不会是这种态度。

“我猜这位就是梅洛迪·阿齐基韦？”男子问道。

“是的。”贾伊说。

“上面说如果情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让我留意她一下。显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因为我们这里没什么访客，就是这样。她不属于军情局，不过我知道我的上司给她做了准备和培训。”男子歪着脑袋，盯着担架上女人瘫倒的身体。“我们最好把她弄下楼。你们也要一起进来吗？你们谁能帮我把她抬下去？”

贾伊环顾四周，没有回答，而是望着夜空。

特工也看到了动静。“对，大约五十公里外潜伏着一架妖姬战斗机：侦察哨的边界就这么大，其他战斗机还在更远的地方。不过地下是安全的。”

“好的。”贾伊和迈克抬起担架。

“很好。我是格雷格·范埃克豪特中校。”男子说道，他伸出一只手。斯巴达战士们擦着他的手一一通过，他放下了胳膊。“好……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们。”

众人进入光照充足的洞穴，这里的大小和疣猪车库差不多，他们走下一段建在山体内的台阶时，沉重的防护活动门在众人头顶上方砰然关闭。贾伊心想，没有正确的密码，想撬开这扇门可不容易。

“这上面相当平坦，算是个不错的临时停机坪，不过飞行员来这儿总是要抱怨，”范埃克豪特解释道，“实际上下一次补给运输三天内会到，所以恐怕大部分好东西都已经被我吃光了。我们现在只剩下罐头和冻干食品。我可能还有一些不错的奶酪，可能还有一瓶伏特加，不过不要告诉别人——我得贿赂补给协调员才能搞到酒喝。天哪，我真想念啤酒。”

贾伊在底部停了下来。现在他头顶上方有二十米高的岩石。他觉得很满意。“使者需要立即就医。”

范埃克豪特和他们擦肩而过，低头看着梅洛迪。他俯下身子，戳了戳自愈泡沫。“跟我来。我可以救她。”

“你接受过医疗培训？”贾伊问道。

“不，不，完全没有。你们不会想让我在你们身上折腾的。不过……”范埃克豪特领着他们来到一个角落，然后把手掌按在一块锁定显示器上。

门开了，灯光也闪烁着亮了起来。贾伊愣住了。这个房间看起来像是一间星盟刑讯室，里面塞满了各种机器，机器上伸出昆虫一样的机械腿，还有很多看上去像是能量武器的设备，这些设备重启后，它们的末端就像折刀一样翻出了各种烧灼工具。

“我们有一间自动手术室。这东西基本上是星盟设计的，来自一艘被击落的轻型护卫舰，军情局把它拆下来安装在这里并重新编程……可以更好地为人类服务。”

“我们以前见过原型，”贾伊喃喃道，“在星盟飞船上。”

房间中央的地板上出现了一张手术台，各种机械叠加在一起，还有一些自动分开，共同创造出了一个完美的平面。他们把梅洛迪抬了上去。

“现在嘛，”范埃克豪特说，“我们就让‘医生’来施展它的魔力好了。”

“我留在这儿。”贾伊说。

“不，不行。”范埃克豪特指着房间四周，“手术环境，斯巴达战士——你待在这儿它不会运行的。它需要完全无菌的环境。”

“你以前见过这间手术室运行？”贾伊问道。

“当然！来吧，你们得在外面等着。”他挥了挥手，强迫他们离开房间。贾伊改弦易辙，顺从地站到了走廊里。范埃克豪特微笑着敲了敲门锁。他们面前的部分墙壁变得清澈透明，可以看到手术机械臂灵巧地脱下了梅洛迪的衣物，开始探查她的伤口。

范埃克豪特把一只手放在贾伊的盔甲肩膀上。“门口出现斯巴达战士这种事可不是天天有的，我可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你们饿吗？我可以请你们喝一杯吗？你们有没有摘过头盔？说实话，我真的非常好奇。”

“我们很好，长官，”贾伊答道，“我们现在依然随时可以作战。”

“说得好，”迈克用头盔频道低声说，“我不相信这家伙。有些不对劲。”

“我把他引开。”阿德里安娜通过头盔回应道。

她走到范埃克豪特面前。“带我看看你有什么喝的。”

“好啊，正合我意。”范埃克豪特看着迈克和贾伊，然后耸了耸肩。“好吧，那就我和这位女士好了。”

贾伊转身回到手术室入口，回头看了看房间里的情况。“我在这里等使者。”阿德里安娜可以快速代谢大量的酒精，重要的是她可以让军情局特工暂时离开，方便他们评估情况。

迈克看着阿德里安娜通过走廊拐角。“我去侦查一下这个设施的其他部分，看看哪里有补给，了解一下这里的布局。”

“好主意。”

“你在担心使者？”迈克问道。

“我担心的是她之前想告诉我们的事情，”贾伊说，“她隐瞒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罗吉卡·卡桑在大块圆石之间停顿了一下，他手下的一名指挥官正在招呼他。

“撒尔斯袭击了留在坚定戒律号那里的幸存者，”他报告道，“少数逃过屠杀的幸存者上报了这个情况。他接下来就要来找我们了，而且撒尔斯手里还有一些能运行的炮艇。”

侦查整片沙漠并非易事。但有了空中支援，撒尔斯最终会找到他们的。

罗吉卡和突击队的十六名战士必须加快速度了。斯巴达战士已经不再试图隐藏他们的踪迹，他们已经深入沙漠，翻越群山。但很明显，他们并没有前往那座人类的城市。

这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我们肯定就快找到他们了，”罗吉卡说，“三恶魔很快就会落到我们手里。我们终将复仇。”

梅洛迪猛然惊醒。她踢掉了脚边温暖的毯子，扭动着身子查看周围洁白干净的墙壁。她做了个噩梦，她梦见自己被丢进了一台星盟机器散发着红光的肚子里，这台可怕的机器用极其精准的操作割破了她的皮肤。

不痛了，她坐起身来才意识到这一点。她穿着一件手术衣，感觉昏昏沉沉，从这一点来看，她肯定也被重度麻醉了。

贾伊站在门口，他依然穿着全套盔甲，身子斜靠在一边。房间冰冷的白色墙壁映照在他的面甲上。“使者，你感觉怎么样？”

“我……我还不知道。”梅洛迪把毯子推开，走下了床。她脚下的金属地板很凉。她的衣服哪儿去了？手术衣轻轻飘动，她抓住衣背将其固定好。“我得跟这里驻派的特工谈谈，马上。”

她抓起毯子，把它裹在腰间，长出的部分披在肩头，彷如一件托加长袍。衣物在肋部的紧绷感带来了轻微的刺痛。她虽然感觉不错，但还没有完全康复。

“你应该休息。”贾伊说。

梅洛迪没有理会他，而是走出门口进入了走廊。她不记得这里的布局，但她看过关于希拉研究站的文件。这是一座相当标准的隐蔽式前方行动中心。这意味着厨房和简报室就在研究站中央。

她沿着弯曲的走廊向内走，朝着闲聊声传来的方向加速前进。贾伊紧跟在她身后。

阿德里安娜坐在角落里，她摘下了头盔，手里拿着一只空杯子。她的容貌相当标致，有明显的斯拉夫特征。她的皮肤极其苍白，双眼异常明亮，有种焦虑不安的感觉。梅洛迪猜测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范埃克豪特，他似乎正在向迈克询问一系列关于斯巴达II型计划的问题。“请原谅我，斯巴达战士们。”梅洛迪说，她的嗓音有些含糊，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我得跟这位特工谈谈。”

“没问题，女士。看到你好多了我很高兴。”

“我猜你是范埃克豪特中校，对吗？”她试探着说。她和对方没有正式见过面。她抓住范埃克豪特的胳膊。

“你不应该在休息吗？”特工问道。

“维多利亚、廷斯和亚当在哪儿？”

“谁？”范埃克豪特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开始领着她返回走廊。

“我的属下。”梅洛迪含糊地说。

“没关系，我送她回去，”范埃克豪特对贾伊说，“你今晚大部分时间都和她在一起。为什么不和你的队伍一起待一会儿呢？放松一下吧。”

梅洛迪回头看了一眼。“我觉得他们做不到。”

“我们总该试试，”范埃克豪特说，“生命太过短暂。那么，你的属下怎么了？”特工不停地回头顺着走廊望向他们身后的厨房。

“打仗的时候他们乘穿梭机下来的。我把你的坐标给了他们。”

“我很遗憾，”范埃克豪特轻声说，“除了你和斯巴达战士，没有其他人来过这里。另外，你也知道向第三方提供这种情报是违反协议的。你不能就这样把坐标交出去。”

“他们是我的队员。不给他们，他们就死定了。”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遗憾。但你应该更清楚这里面的风险，也知道我们为什么一开始就要定下这些规矩。”

“我们知道有风险，可我不——”梅洛迪说。哪怕是在大量止痛剂的作用下，她心中依然感到无尽的悲伤。她的膝盖开始颤动。“我——我觉得我走不动了。”

梅洛迪的身体靠着墙壁滑落下去，她试图抓住墙壁把自己撑起来。她总是强忍着泪水，因为她一直都在忙着解决问题，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挣扎着活下去，但现在她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梅洛迪瘫坐在地板上。

维多利亚、廷斯和亚当可能已经死了。苏拉卡可能死了几千人。不知为什么，她当时在轨道上看着敌人的攻击，却并没有很心痛的感觉，明明那每一个闪烁的亮点，地面上的每一次爆炸都意味着生命的流逝，个体的死亡。

“稍等一下，”范埃克豪特说，“这会有点不舒服。”

他把一张贴片拍在她的前臂上。梅洛迪从他身边猛地退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这是什么？”

“兴奋剂。”范埃克豪特把手按在上面，阻止她把贴片撕掉。他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他眯起眼睛，平静地说：“稍等一下。我需要你头脑清醒，阿齐基韦。”

她感觉一股能量涌进了自己的身体。梅洛迪瞪大了眼睛。“哦……手术之后用这个对我没好处。”

“是的。”范埃克豪特同意道。他那股热情劲儿已经完全消失了。范埃克豪特咬紧牙关，撤下了他的假面具。他现在这副样子才是真正的军情局特工，一个彻头彻尾的特务。“我们没有时间了，阿齐基韦。我试过从斯巴达战士那里刺探一些答案，也一直在关注轨道上的整体战况。你知道吉拉汉尼人入侵了苏拉卡吗？”

“我知道他们有艘巡洋舰悬浮在城市上空。他们已经开始了？”

“是的。”范埃克豪特转身站在墙边，面色严峻。“他们知道确切的挖掘地址。有架苏拉卡情报无人机拍到了一些照片，照片显示吉拉汉尼人已经进入了建筑。”

梅洛迪吃了一惊。“已经进去了？这怎么可能？”

“我也不知道。我们以为他们可能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军情局是有应急预案，但并没有四十八小时的计划。第一艘派到我们这里的船会在一天半内抵达，但它可能会被轨道上的敌人生吞活剥。我们可能会两败俱伤。我已经发送了紧急信号，总归聊胜于无。”

“他们应该派一支舰队到这儿的，可以在基里肯另一面等待调动，”梅洛迪说，“这样就能尽快到行星上增援。”

“政治上会很棘手，”范埃克豪特说，“向斐力人会检测到他们，这个殖民地正在谋求和解，在行星上空驻扎一支更大的UNSC舰队会让向斐力人很不高兴——而且这还没有考虑苏拉卡的态度，苏拉卡那边也绝对不会同意的。新殖民地联盟会利用这个机会在共有区和其他地区挑起更多的动荡。你我都很清楚，UEG不想再派额外的飞船来当保姆。他们一直在尽力避免让公众关注这个世界。情况变糟之前的局势就是这样。”

“我们可以向附近忠于神风烈士的向斐力人求助。”

“然后让他们发现我们知道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却没有告诉他们？是啊，干吗不跟他们把关系搞僵呢。”

“见鬼的政治。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这会把所有人都害死。”梅洛迪说。

“但我们事先并不知道。银河系里到处都是秘密。我们不可能在每个世界都放上一支舰队。军情局在我们发现的那些区域附近修建监测站点，开支很大。我们还是不要再讨论那些可能是假设的事情，关注一下眼下我们能做什么来缓解局势吧。现在灰队已经被重新激活，这意味着我们有了实地干涉的能力。我们必须把他们派上用场。阿德里安娜试图灌醉我，从我身上挖掘情报。迈克已经入侵了多个系统，他在验证我告诉他们的事情，寻找破绽。他们非常敏锐，阿齐基韦，也非常称职。”

梅洛迪谨慎地说：“我不……”

“军情局请你解救斯巴达不是做慈善的，”范埃克豪特厉声道，“他们相当于我们的后备计划，就是为了防备苏拉卡的局势恶化，现在正是需要他们的时候。我们有紧急授权，我们也需要实地资源。情况非常紧急，我们需要灰队。我们训练他们就是做这个的——接受命令，执行命令，对抗人类面临的威胁。”

梅洛迪保持沉默。

“你看，”范埃克豪特说，“这是我们第一次会面，但我能想象他们给你安排的训练。当局势偏离正轨之后，你应该很清楚，只要你把斯巴达战士从轨道上那个烂摊子里救出来，结果就有可能会变成这样。你也知道他们是非常有效的武器。”

“情况和军情局的预测模型并不完全相符，中校。我不确定他们现在有没有准备好接受这样的命令。”梅洛迪说。

“没关系，”范埃克豪特说，“他们现在可能已经在听我们说话了。”

“没错。”贾伊说，他小心翼翼地绕着曲折的走廊走了出来。

范埃克豪特冷笑着。“干得漂亮。我几乎没听见脚步声。”

阿德里安娜从走廊另一侧大步走过来，她已经懒得潜行了。

半吨重的盔甲就停在梅洛迪面前，她在竭尽所能让自己显得不要那么畏缩。高大的女性斯巴达战士已经重新戴上头盔，她扬起一根手指指向范埃克豪特，以她的实力，这一根手指就可以瞬间杀掉他们两人。“所以，军情局已经计划好了拿我们当武器。可你觉得应该把我们蒙在鼓里？”

范埃克豪特正色道：“这个星球上发生的事情远比你们知道的复杂得多。UNSC需要你们的帮助。人类需要你们的帮助。”

“说得漂亮，”阿德里安娜不屑一顾地说，“我知道军情局创造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我们不需要什么鼓励演讲，什么‘共赴战场’之类的话。你不知道我们做过什么，见过什么。你也不了解灰队。我们可不是你吼上几句就会跳起来的人。”

迈克走到他们眼前，地板微微颤动。“我们一直都有点……与众不同，”他说，“即使是和其他斯巴达相比。”

这倒是真的：梅洛迪之前从简报上就看出了这一点。他们在天秤座二十三星系的时候，阿德里安娜曾经在平民中当过卧底。当时他们临时“征用”了军情局的飞船，理由是为了完成任务目标。哪怕是在孩提时代的训练中，他们也是难以控制的一群人。

军情局认为这三位斯巴达战士是无法预料的变数。

尽管他们并不遵守规则，但他们总能完成任务。在人类最绝望的时刻，在无数个世界里，军情局依靠他们对抗星盟。现在梅洛迪也不得不再次依靠他们。她别无选择。

阿德里安娜侧过半个身子看着梅洛迪。“告诉我，使者，你是不是军情局的人——有些事情你之前是不是没提到？”

梅洛迪看不出欺骗他们有什么意义。她原本只希望能带他们离开这个星球，警告军情局吉拉汉尼人正在挖掘这座城市。但她没想到局势会发展得这么快。她需要他们的帮助。“我为UEG工作。但没错，我也是军情局的联络人。我并没有正式加入军情局。我甚至没有被登记在册。这次任务他们训练我只为了一件事：在局势失控的情况下释放灰队。所以你们现在才会醒来，所以你们现在还活着，没有变成坚定戒律号残骸散落带里的废渣。我百分之百是外交人员，一直如此。但我支持范埃克豪特——这个世界需要你们的帮助。”

三位斯巴达战士互相看着对方，隔着反光的面甲，梅洛迪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

“好吧，”贾伊最后说，“情况有多糟？我是说，我们到底要面对什么？”

隔着镜子般的面甲，他的语气听起来很累，疲惫中带着几分听天由命。

梅洛迪犹豫了一下。“我不想对你撒谎。很糟糕，非常非常糟糕。而且现在情况会变得越来越糟，因为吉拉汉尼人已经挖到地下，找到了他们要找的东西。”

现在赫卡柏已经领着三支全副武装的战团深入了上古建筑内部。先行者们挖掘得很深，他们在这颗行星的地壳下修建了一座空旷的巨塔，大小相当于一座小型的城市。他们一路下降，赫卡柏可以透过沿着外墙排列的支柱望见深渊下方。这隐在地底的深沟几乎已触及熔岩层，且极其庞大，它可以容纳三座陡峭的先行者高塔，让上方的任何一座人类建筑都相形见绌。纤细的桥梁看上去隐约有些像昆虫的腿，这些桥梁延伸到深沟的墙壁上，深深嵌进其中，一起支撑着高悬在岩浆灼热的红光之上的数座高塔。

赫卡柏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入口没有建成升降梯或者某种传送门。先行者的思维方式往往难以理解。中央竖井周围热浪滚滚，战团跟随赫卡柏沿着凿入墙壁的弯曲坡道一路下行。红光与先行者建筑的蓝色轮廓灯交相辉映，他们顺着越来越长的弧线慢慢盘旋下降，越走越深。

这座建筑并不仅仅只有竖井和悬在熔岩坑上方的高塔。随着他越走越深，赫卡柏看见竖井上延伸出许多走廊，如同车轮上的辐条，每一层都有。

虽然他无法猜测这些辐条指向的位置有什么样的机器和用途，但显然这个地方对先行者来说也意味着强大的力量。“这里肯定是地狱。”阿内克萨斯望着坡道的另一边咆哮道。

赫卡柏没有答话。这里不是地狱，这是命运。

他们朝着岩浆盘旋而下，头顶上方苍白的圆形天空也变得越来越小。

他们终于抵达了最后一段弯曲的坡道，开始接近通往虚空中心巨大塔楼的桥梁。城市中的城市，赫卡柏暗自沉思。堡垒中的堡垒。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酋长？”阿内克萨斯问道，“我们真的知道前面有什么东西吗？这是先行者保守的秘密——也许它应该继续埋藏下去。就算是先知也不敢这样做！”

赫卡柏对着校官大笑，他举起了愤怒誓言。“阿内克萨斯，看看这柄武器。它很笨重，它也打不了多远。但它的冲击力就是这么强，有了它，我可以在肉搏战中面对任何威胁。但它原本并不是我的。我得先得到它，”他说着，紧紧攥着战锤，“我学到了一个教训，这世上唯一比恐惧更糟的事情，是不肯采取行动得到理所应当属于我的东西。”

阿内克萨斯贪婪地盯着这柄武器。“我听说您的战锤是从一个放逐者手里夺来的。”

许多吉拉汉尼人都蜂拥加入了放逐者，看着他们日益增长的力量，发誓追随他们臭名昭著的领袖阿崔奥克斯。放逐者是一个强大的派系，早在星盟消亡之前就已经存在。但赫卡柏并非这种追随者。他依然坚信着古道。“阿崔奥克斯手下最好的一个战士——那个酋长名叫奥达诺斯托斯——死的时候还想握住这柄把手。我当着他手下战士的面从他手里夺下这柄战锤，用它猛捶了他的脸。现在他们都知道究竟是谁在挥舞愤怒誓言了。”

如果阿内克萨斯的眼睛能瞪得再大一点，赫卡柏心想，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先知了。

赫卡柏挥手让他们穿过洞穴隧道。他们慢跑着通过了最后一座桥，直到赫卡柏让他们在高塔前方停下。这些巨大的建筑高高耸立着，消失在遮掩穹顶的黑暗中。这些斜角排列的尖塔底部通过一堵宏伟的墙连接在一起，高塔上层还架设着许多壁垒和走道。这显然是某种堡垒。这是一座防御要塞。

他们正前方有一个通向堡垒深处的巨大入口——和他们冒险跨越的桥梁一样宽，这个入口甚至大到可以让巫妖运输机轻松通过。但入口已经关闭了，被一堵似乎无法移动的墙完全封闭了。

赫卡柏跪在入口的巨大拱门前。他摘下自己的战盔，放在旁边的地上，然后再次打开那个雕饰精美的容器。那台奇怪的蓝灰色机器就在里面——它应该是某种古代头盔，上面嵌着他之前用来进入这个地方的球体——大量的电弧在其上涌动。在战士们好奇的目光面前，赫卡柏强迫自己稳住了颤抖的手。

“你要明白，阿内克萨斯，”赫卡柏说，“我们无须恐惧任何事，因为我已经知道这里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他把这个先行者装置慢慢地放在自己头上。一开始，这个装置似乎有些太大了，毫无疑问，这是因为它本该是由诸神佩戴的遗物。

随后，金属变换成新的形状。装置内部的纳米科技接触到温暖的有机质时，设备的部分组件像活物一样扭动起来，然后将无数丝线透过酋长的头骨扎了进去。赫卡柏想要喘息，但他忍住了这股冲动，血液从他的额头上滴落。赫卡柏用手背擦去刺痛他双眼的液体。他事先就知道这个物品的力量，其中蕴含着神灵的技术，他无法理解的奥秘。赫卡柏读过一份报告，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戴在头上的装置将会研究他的生命物质，他的大脑组织，然后在分子水平上重新自我配置，从而适应他。

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装置的卷须很快就会深入头颅与他的神经组织接触，产生钻心的疼痛。他打起精神面对这种剧烈的感官创伤。

“自从星盟第一次点燃我们的世界，已经经历了整整一代人，”赫卡柏提醒所有的战士，“他们蹂躏我们的文明，直到我们把他们视为主人，接受他们的习俗，悦纳他们的压迫。我们靠着他们丢给我们的残羹剩饭苟延残喘。我们忍受着向斐力人无处不在的歧视，被他们踩在脚下活了几十年。现在，在我们所有人付出的牺牲之后，我们的亲人还在挨饿，我们还站在被奴役的边缘。但我们也曾品尝过权力的滋味……”

远古的先行者机械装置还在继续深入他的大脑。它迸发的光亮让赫卡柏眼花缭乱，汹涌的鲜血从他的双耳流出。一股浩瀚又猛烈的精神风暴涌上他的心头。

这只是一台机器，他安慰自己。古老而强大的机器。只是供人使用的技术和力量而已，和其他东西没什么区别。

“你们还记得吗？”赫卡柏吼道，他脑海中一片嘈杂，赫卡柏不得不提高音量，想要听见自己的声音。远古软件掀起的怒啸的风暴正在撕裂他的思绪。“你们还记得那短暂的时光吗？还记得我们曾经驱逐向斐力人，让一切都走上正轨吗？还记得我们曾站在权力的巅峰吗？吉拉汉尼衰落的时代该结束了！时候到了，我们要重新握起昔日的权力，让软弱的日子一去不返！我们要重新喂饱我们的孩子。我们要饱餐鲜肉，大快朵颐。我们不再祈求残羹剩饭。吉拉汉尼崛起的时候到了！”

赫卡柏知道自己在高声号叫，可他完全听不见自己说的话。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与其说他占有了这台机器，倒不如说这台机器占有了他。

他遭受的折磨终于结束了，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炫目光芒最后一次爆发，给他带去骇人的痛苦，赫卡柏默默抵御着内心的风暴，他看着封锁堡垒入口的巨墙突然滑入地下，终于显露出堡垒的内部构造。他看见成排放置的静滞场，无数蓝色的灯光就像远处点燃的蜡烛尖头。

数以万计的暗淡光点亮了起来。在每一个静滞场内，都有一个被牢牢裹住的黑影。

希拉研究站深处，焦躁的灰队围在梅洛迪身边，他们似乎已经做好了随时作战的准备，梅洛迪侧身向范埃克豪特中校走去，后者举起了一只手。

“你应该仔细考虑一下，有哪些事情是真正可以谈论的。”他说。

“我明白，”梅洛迪说，“责任我自己担。”这是把她的事业架到火上烤，也许还会危及她的生命——毕竟这涉及了军情局。他们可以保持低调，默默等待，什么都不用做。她已经救回了斯巴达战士，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阻止这场战争。现在她要继续执行剩下的计划，哪怕这意味着要把出现分裂的灰队派上战场。

她实在不想再向他们隐瞒重要情报了。

她决定向灰队摊牌。

“实际上，”范埃克豪特轻声说，“我接到的命令是在合适的时机把情报直接传递给他们，只要这个机会有万一的希望能够实现。在这里，我拥有最高军衔和指挥权，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什么都做不了。我说他们能走，他们才能走，我说他们要留下，他们就得留下。”

阿德里安娜说：“来啊，尽管卖弄你的职权好了。但你不能强迫我们留在这里。你可以试试，我不保证你的安全。”

“你可能会大吃一惊的。”范埃克豪特说，语气镇定自若，胸有成竹。

“我已经探查过你的防御系统，”迈克说，“她并没有说错。”

梅洛迪走到他们中间。“别再互相威胁了，我们都是同一方的。不能再对灰队保密了，范埃克豪特。我们才是实际在场的人，我们必须现在就做出决定。”

“没错，”阿德里安娜说，“军情局命令我们深入向斐力境内的时候，我们就是这么说的，当时我们已经潜伏在敌后了。”

“你确定你现在要讲这个？”贾伊问道。

“嗯，大家似乎都准备开诚布公，”阿德里安娜没好气地说，“放到这里讲很合适。我们已经逃避得够久了。”

“我们一起做的选择。”贾伊说。

“可这个选择是正确的吗？”阿德里安娜问道。“你也听到使者说的话了，战争在2552年12月结束。它结束了，了结了。我们按照原先的命令在格利克都干了些什么？所以你很清楚那些向斐力人为什么想要我们死。”

贾伊转身面对着阿德里安娜和迈克。梅洛迪始终一声不响。

“我们深入敌境……”贾伊说，这份负担让他的语气有些疲惫。“背负着那种命令……我们也只好同意。我们失去了联络，只能退一步执行协议——命令是我们唯一的选择。我们并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

“我们已经做了。事情已经发生，不可能改变，”迈克说，“那是必须的。也是我们一直在做的。我们应该向他们俩说明一下，现在正是时候。他们有必要知道，因为那些精英还会继续追杀我们，他们不会放弃。使者和特工的生命也同样面临危险。”

贾伊转向梅洛迪。“这个行动的代号叫阳戟。你不会找到任何记录——阳戟行动在致远星陷落后正式启动。我不知道你是否记得军情局在2552年的时候有多么绝望，至少我自己依然感到绝望，虽然你告诉我们战争已经结束了六年。人类真的打赢了战争……”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星盟当时打到了我们家门口，”梅洛迪开导说，“我们当时都认为我们这个物种面临灭绝。军情局也确实采取了一些孤注一掷的措施。所以阳戟行动究竟是什么？”

“报复行动，”贾伊严肃地说，“专门针对率领舰队毁灭我们世界的向斐力太空军指挥官。军情局里有些人……他们想让精英们明白，向斐力人自己的家园也并非无懈可击。我们要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再次沉默起来。

“我明白了。这种策略在全面战争中并不罕见，”梅洛迪说，“你们说的是一种长期打击：我们无法进行反入侵，但我们可以证明自己也能伤害到他们。”

“在战争初期，我们的目标是杰出的指挥官和宗教领袖，”贾伊说，“他们的后备战略智囊始终面临着暗杀的威胁，我们确保了这一点。然后，由于局势恶化，更多的人类殖民地陷落，军情局要求我们做得更多了。”

范埃克豪特似乎很关心这次谈话的走向，至于他是否知道贾伊会坦白出何种真相，现在还无法直接确定。“斯巴达，你们无权——”

“不，”阿德里安娜继续说道，“我们有。后来我们收到了一条紧急命令。条件终局，就叫这个名字。这意味着太阳系已经出现星盟，庇护我们多年的科尔协议最终失败了。我们无法潜入向斐力欧——那里戒备森严。但2552年军情局在情报方面取得了突破。他们获悉了许多敌方据点的位置，于是我们被直接派去向斐力世界格利克。

“我们带了一颗新星核弹。”

梅洛迪顿时退了一步。格利克，她意识到，对于罗吉卡·卡桑来说，全都是因为格利克。

她必须抑制住自己的所有情绪、所有判断，继续倾听。她在外交使团接受的培训开始发挥作用。格利克在战后遭遇灭顶之灾，这件事就发生在UEG与神风烈士达成临时和平条约几天后。几十亿向斐力人，无论平民还是军人，都在眨眼间化为乌有。有些人将此归咎于吉拉汉尼人，其他人提出了一些更为复杂的理论，他们认为这和行星上的宗族纠纷有关——但现在看来军情局才是幕后黑手。

而灰队正是负责执行的人。

“我们做了投票，”贾伊说，“我们根据手头的情报做出决定，我们遵守了协议。既然地球已经陷入绝境，我们确信人类文明也将在劫难逃。所以，当你发现自己毕生奋斗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你会怎么做？”

原来如此。这就是梅洛迪遇见灰队后，一直以来笼罩在他们身上的阴影，这件事在他们心里挥之不去，这支队伍面临着解散的威胁。

梅洛迪又开始运用她在外交使团学到的东西。她得帮助他们悬崖勒马，化开心结。

梅洛迪咬着嘴唇。“你们必须服从命令。你们选择为地球复仇，你们希望用杀戮阻止人类的灭绝。”

“现在你应该明白了，为什么你的向斐力朋友愿意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追杀我们。”贾伊说。

“同样是这些向斐力人把人类世界整个烧成玻璃！”梅洛迪说，“他们亲手杀死了几十亿人！这是战争，贾伊。我们都在为生存而战。人类当时就在灭绝的边缘。”

“我们的深空通信设备也损坏了，”迈克说，“我们没有收到任何停止行动或者撤离的命令。我们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更不要说是和平。所以我们执行了阳戟行动，引爆了核弹。”

“我们在毁灭之前成功脱离，”阿德里安娜说，“我们乘坐逃生飞船在轨道上目睹了一切。整个行星被撕成碎片。星球上的所有生命瞬间死去。无论怎样的生命形式，都绝无可能生还。到最后，原先的星球只剩下空荡的残骸。从那时起我真正开始怀疑——我们和这副盔甲之间的界限究竟在哪里？”

梅洛迪心想，这位斯巴达II型战士的说法相当内省。他们还在努力消化后来发生的一切。

“我们原本搭乘的巡游舰在爆炸中受损，我们只剩下一艘逃生船。等待接应几天后，我们就进入了冬眠。”贾伊说。

在那段漫长的时光里，他们就坐在黑暗中，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否正确。他们等待着救援，却又不知道人类文明是否还有余力救援自己。不知道他们记忆中的一切是否已经不复存在。

“你担心的是你们作为一支团队的实际能力，”梅洛迪轻声说，“我猜你们最终决定启动新星核弹时信心不足，并没有达成一致决定。现在你们又陷入了另一场战争，你们觉得无所适从。我理解你们的难处。”

梅洛迪敢拿她的退休金打赌，如果他们现在把头盔摘下来，这几个斯巴达肯定都在直勾勾地看着她。在地球上的第一场机枪战争中，人们把这种表情称为“千码凝视”。当时士兵们还在战壕中作战，冒着倾泻如雨的炮火在泥浆中瑟瑟发抖。

范埃克豪特摇了摇头。“这样情况就变了。我们原本的计划是，万一你救回这些斯巴达战士，就要立即派他们去保护——”

“苏拉卡地下的东西。”梅洛迪接口道。

“是的。”范埃克豪特点了点头，他嘴角微微一撇。他似乎觉得信息已经透露得过多了。“如果他们说的是实话，那么我们需要得到我的上级批准才能调遣他们。否则我们有可能会让卡罗星的局势急剧恶化——甚至会影响到当前与向斐力人的和平谈判。我不知道他们直接造成了格利克事件，但这无疑是一个新的关键点，我们需要新的任务考量。卡罗星的向斐力人大部分都是格利克难民。如果我们把斯巴达投入现在的乱局，就等于是火上浇油，他们很可能会被当成战犯。我们得把他们暂时留在这里，等待新的命令。没有我上级的批准，我们不能调遣灰队，不然我们就有可能毁掉UEG和卡罗星努力实现的一切。”

“也许吧，”梅洛迪说，“但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也很严峻。不仅是吉拉汉尼人的袭击，还有向斐力叛军挖空心思想要占领这个星球，苏拉卡的一百多万人类居民需要我们力所能及的任何援助。我们甚至还没有考虑过苏拉卡的整体情况。如果军情局的预测模型是正确的，一旦吉拉汉尼人得到了城市地下的东西，我们最大的风险就不再是人类与向斐力人的和平问题，而是他们得手以后我们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了。”

“我重申一下，这是机密信息。我们必须让指挥部根据这些新的因素重新评估形势，然后我们才能给他们提供更多的信息。灰队没有这个权限——”范埃克豪特开口说道。

“苏拉卡的跃迁中继设备已经被毁，我们没有可以借助的通信方式，这意味着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梅洛迪说，“如果吉拉汉尼人真的拿到了地下的东西，那么这条机密信息很快就会变得众所周知，而且会搞出大麻烦。所有困在这个星球上的人都有权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然也包括这些斯巴达战士。”

梅洛迪转向贾伊，她一脸严肃地向前探着身子问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沙库伊人？”

第十三章

在周围熔岩流的照耀下，赫卡柏迈步向前，走向第一排静滞场中离他最近的一个栏位，这一排似乎有好几百个静滞场。先行者机器把更多的部件扎进他的头骨，只剩下一些发光的小碎块，在他头上毫无规律地分布着。而在机器内部，随着更多的链接形成，机器正在深入赫卡柏的意识。随着神经链接和神秘的纳米机械钻入赫卡柏的头骨，静滞场内的巨大物体也开始压迫他的神经。

这些静滞场里竟然暗藏了这么多，赫卡柏心想。他们都在等待着释放。

赫卡柏走得更近了，他距离不断变化的能量图纹只有一臂之遥，能够长期持续存在的跃迁空间断层生成了赫卡柏面前的能量场，这简直不可思议。他手臂上剃过的毛碴儿开始抽动起来。

能量帷幕后的身影足有赫卡柏两倍高，有一双树干状的粗腿。酋长瞥见一块灰色的革质皮肤，还有肌肤下高高隆起的虬结肌肉。赫卡柏抬头看了看对方的拳头，那东西比他的头还大，在蓝色光幕的照射下忽隐忽现。我的手和这双拳头比起来就像个小不点儿，他心里惊叹道。

那身影双手上方各有两根巨大的骨刺突出，比赫卡柏的大腿还要大。这种生物完全可以用他的骨刺钉住一个吉拉汉尼人，然后带着无聊的好奇心把对方捡起来打量，就像是拿起一只小小的玩具那样轻松。这个生物身体的其他部分都笼罩在能量旋涡之下。

赫卡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酋长咽了口口水，他只想把静滞场里的东西放出来。他脑海里的神经连接抽搐了一下，深深嵌入赫卡柏大脑的远古机器解译了他的指令，开始做出响应。

跃迁空间能量像海岸上的泡沫一样破裂，将静滞场中的囚徒释放出来，赫卡柏注视着眼前的生物，这下再无遮掩了。

赫卡柏现在终于看清了，占据这个生物额头部位的巨大独眼状物体，实际上是一大块浅灰色的骨骼组织。巨兽通过声音观察周围的环境，这块骨头便开始嗡嗡作响。在巨大的头部下方，他敦实有力的肩膀上套着一个先行者设计的古怪装甲项圈，再往下可以看见他伸展着的手臂。赫卡柏盯着巨兽锯齿状的利齿，他的牙齿突出了下颌，样子十分难看。巨兽的脖子前伸，通过声波机制将室内的情况尽收眼底。

这是一种专为毁灭、力量和权势设计的生物。无论光明或黑暗，他们都能看清物体。不管面临怎样的环境，他们都能碾压任何威胁。

赫卡柏双手紧握着愤怒誓言。武器让他感到安心。这是赫卡柏的本能反应。不过他的武器能对付这种东西吗？

阿内卡萨斯不敢再靠近他的酋长。他在赫卡柏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静滞场里的猛兽。其余紧张的战团战士都还留在堡垒门口，他们凝视着巨兽，又敬又怕。

“这是什么？”阿内克萨斯问道，他身上渗出的丝丝恐惧甚至感染了空气。“酋长……”

“沙库伊人。”赫卡柏低语道。他丢下阿内克萨斯向前走去。赫卡柏走到怪物身边，汗水和鲜血模糊了他的眼睛。

军情局中校格雷格·范埃克豪特看起来像是吃了只苍蝇一样。“阿齐基韦，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是的。”梅洛迪坚定地说。气氛变得有些紧张。范埃克豪特会不会设法封锁希拉研究站把他们留在这里？如果他犯傻的话，斯巴达战士肯定会拆了这个地方的，这点她很有把握。“你知道这里头的风险有多高，所以你得帮我。我们没那么多时间让军情局审时度势，我们现在就得行动起来。”

范埃克豪特点点头，他放弃了。“好吧，跟我来。”

“谢谢。”梅洛迪说。

他没有回答，而是领着她和斯巴达战士来到一间待命室，打开了一台全息投影仪。“在共有区整合早期，UNSC盘问了很多来寻求政治庇护的向斐力人，也有一些人只是想在他们的内战里找到一个家。我们和其中一位舰长的面谈记录很有价值，他在星盟圣城博爱之城上待过很长时间。这位舰长的陈述证实了一项由来已久、流传甚广的怀疑：在博爱之城，先知为了向人类发动最后一击，曾经准备过一种后备武器。这种武器非常强大，一旦将其释放，任何目标世界都会被彻底摧毁。尽管他们拥有的武器数量并不多——至少根据他得到的记录是这样——一旦他们找到了一个拥有大量人口和足够士气价值的目标，比如说地球，他们就会释放这种武器。”

范埃克豪特朝投影仪挥了挥手。投影里出现了一系列手绘图画。梅洛迪站了出来。“这是那位舰长亲手复制的一幅宗教壁画，顶端是三位圣西姆先知。虽然画得比较粗糙，但他们的头饰和外形还是能看出来的。下面是曾经加入过星盟的其他种族，其中有一种是沙库伊人。这是另一幅沙库伊人的手绘图，来自另一位自称见过这种东西的向斐力狂徒。先知向军队和政府的高层精英隐瞒了这些东西，我们猜测他们不想破坏这些生物身上的神话光环。”

贾伊看着这种生物的草图。尺寸超大的四肢，一个小小的脑袋，额头上有个看起来像眼睛的东西，下颌上戳着杂乱的锯齿状牙齿。“那是一只独眼？”

“具体尚未证实。我们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东西。我们得到的某些证据显示他有大约五米高——基本上就是个巨人，肌肉发达。我们认为星盟对马格雷克果罗人——也就是猎人——某些盔甲的设计可能模仿了古代沙库伊人的体形和功能。可以说星盟把他们当成了某种样板。但如果这些证据是真的，那么沙库伊人本身就比猎人危险多了。”

“我们打过猎人。”贾伊说。马格雷克果罗人高大强壮，但他们在狭小的空间里仍然很快。虽然马格雷克果罗人实际上只是一群怪异的雷克果罗蠕虫，被封装在几乎坚不可摧的盔甲里，但他们战斗的时候就像是一个整体，很难杀死。“可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沙库伊人的问题究竟在哪儿，除了他们的体形比较大外？”阿德里安娜问道。

“看见他们的头了吗？”范埃克豪特用手指指着草图，“这不仅仅是尺寸和角度的问题，他的实际比例就是这么小。根据我们的情报，沙库伊人本身并不怎么聪明。他们会通过互相连接获得情报。我们并不确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也不清楚他们的通信范围有多大。当然，先行者的技术足够先进，大部分在我们看来是问题的事情他们都能解决。”

“所以他们汇集了自身的认知资源？”贾伊问道。

“不。这不是集合群体意识。”范埃克豪特说，他摇了摇头。“按照我们的理解，根据我们从奥星文物上找到的一些模糊铭文，先行者调用沙库伊人的时候是由一个单独的个体控制他们，就像蚁后和蚁群。每一个沙库伊人都会成为那个单一个体意识的延伸。”

“这种控制听起来就像是空想，虚构出来的东西。”迈克插嘴道。

“他肯定会成为完美的士兵，”阿德里安娜半信半疑地说，“驯服顺从，时刻准备接受命令。哦，我能想象军情局肯定对寻找这些东西很感兴趣。”

“为了进一步了解这个威胁，我们牺牲了很多特工。”梅洛迪说，她听出了阿德里安娜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梅洛迪转身对范埃克豪特说：“给他们看看臭猫行动的头盔录像。”

他转过身去。“好啊，有何不可。反正都已经严重违规了。”全息图像消失了，投影仪放出一块平面屏幕，开始放映某顶ODST头盔的摄像头录像。“我们曾经见过他们，只有一次。相关的录像很多，但你们只需要看这个就够了。”

一块蓝色的静滞场从ODST的抬头显示器中央逐渐消失。录像往左偏转镜头，画面显示出一队已经准备好武器的ODST。大概有上百名士兵正在向静滞场的位置缓缓靠近。站在他们前方平台上的一个沙库伊人动了起来。他像一座小房子一样耸立在众人面前。贾伊不禁想起了古代人类传说中的独眼巨人，或者巨魔——这可是个致命的大块头。

“臭猫行动调用了一些向斐力线人和值得信赖的向斐力船员，我们找了一艘前星盟驱逐舰去寻找一个遥远的世界，据说先知的沙库伊蜂巢就藏在那里。”梅洛迪说，“我们在那里找到的沙库伊人并不多。军情局人员访问现场终端数据的时候，意外地把其中一个放了出来。”

沙库伊人扭了扭脑袋。他头部的眼球状隆起物嗡嗡作响，开始探测周围的空气。他似乎发现了瞄准他的武器，便张口怒吼。也许他说的是某种奇怪的外星语言，但这些话马上就被ODST们开火的枪声淹没了。

这个生物咆哮着一跃而起，把所有认为他笨拙缓慢的假设都打得粉碎。沙库伊人落在突击队队列中间，ODST的摄像头很难跟上他的动作。这个沙库伊人抓着一位ODST的腿，把对方拎了起来，用两只拳头把那名队员砸了个粉碎，盔甲在冲击下变成碎片，梅洛迪就在此刻暂停了录像。

“一个沙库伊人在这次行动中独自杀死了五十名ODST。后来我们对蜂巢进行了轨道核打击，然后另找了一艘向斐力飞船把现场烧成玻璃，”梅洛迪说，“军情局里没人想把这东西放出去。”

“我们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阿德里安娜问道。

“你们对先行者有多少了解？”

“我们只在阳戟行动前从简报上看到过一些，”贾伊说，“关于士官长和深空里的光环设施。”

“我们认为沙库伊人是建造光环阵列的先行者设计制造的。”范埃克豪特答道。“星盟最先发现了沙库伊人之后，马上把这个秘密藏了起来。没有人真正了解他们是什么东西。他们是先行者为了抵御洪魔创造出来的生物——这种寄生虫对银河系的所有智慧生命都有威胁——当时先行者已经撤退到银河系的边缘地带。但显然我们的敌人只发现了少量沙库伊人，现在能用的为数更少。在战争期间，有些知道沙库伊人存在的向斐力人和圣西姆人曾经恳求过最高先知，希望能秘密释放沙库伊人对抗人类，但星盟并未这么做过。所以我们也从来没有正式遭遇过这种东西。”

“那么先知为什么不放他们上战场？”贾伊问道。

范埃克豪特笑道：“我们的假设是，他们有能力释放沙库伊人，但缺少控制这些生物的手段。先行者使用的控制装置藏在某个古代遗迹里。星盟从来就没有得到过这东西。如果他们把沙库伊人放出来，也只是一股无法控制的力量而已，只能展示一下他们的破坏力和兵力。在此之前，沙库伊人的威胁一直都是可控的……直到吉拉汉尼酋长赫卡柏出现。”

“赫卡柏？”迈克问道，“这人是谁？”

梅洛迪大声说道：“赫卡柏是一个危险的吉拉汉尼酋长，领导着几个战团，我们相信现在登陆卡罗星的就是他。我们打入前星盟的部分间谍怀疑，赫卡柏可能在战争末期最后几次战役期间得到了那个控制装置——显然他自己曾经这么吹嘘过。但他花了六年时间才搞清楚要去哪里解开它的力量。他最后肯定是在这里找到了蜂巢。”

“所以，没人知道这里有个蜂巢？”贾伊疲惫地问道。

范埃克豪特接过了这个问题。“在苏拉卡郊区地下深处有一座先行者建筑。从收复苏拉卡前军情局做的地震扫描结果来看，它和目前已知的唯一一座蜂巢设计相符，只是……我们认为这座建筑有可能储存了数十万个沙库伊人，它的尺寸和我们见过的其他先行者遗迹都不一样。我们认为圣西姆人并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他们经常会……严重曲解先行者文物的含义。”

“你这么说也太轻描淡写了。”梅洛迪嘀咕道。

“对于蜂巢的位置，赫卡柏肯定是得到了一些新情报，才会来到这里。”范埃克豪特说。

“那你们还让平民返回苏拉卡，还有向斐力人？”阿德里安娜说，“还让他们在这里定居？你们一直都知道这东西就在地下？”

“这个星球的难民觉得UNSC在战争期间抛弃了他们，除非发生严重的政治动荡，否则我们无法阻止他们重新回来定居，”范埃克豪特说，“再加上一些新兴的分离主义运动，比如新殖民地联盟，这会变成一场后勤和公关方面的噩梦。想想大叛乱级别的问题吧。这个消息一旦泄露，没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我们认为城市可以作为缓冲，避免蜂巢被人发现。但为了以防万一，过去这几年我一直待在这里，监控这里的情况。”范埃克豪特看上去有些故作可怜。“我们原本是有……应急计划的。”

“所以，”梅洛迪直视着贾伊说，“现在苏拉卡有个非常恼怒的吉拉汉尼酋长，他刚刚设法闯进了地下的先行者设施。他打算控制里面的沙库伊人。这不仅会对卡罗星构成威胁，如果赫卡柏能用飞船把这些沙库伊人运出去，很有可能还会威胁到其他世界。情况你们现在应该都了解了，斯巴达战士。我一直想回去警告UNSC或者军情局，但没有远程通信中继，恐怕我们只能靠自己了。你愿意帮助我们吗？”

埃莉斯的脑袋向前一滑，撞到了桌子上，她猛地惊醒了过来。疲惫不堪的总督咒骂了几句，她揉着额头，低头看了看之前一直在浏览的数据板。这上面是携带肩扛式导弹在各个屋顶待命的苏拉卡民兵名单。鹈鹕运兵船和数架雀鹰攻击机已经准备好离开加固掩体，这种垂直起降飞行器是他们几年前通过秘密渠道采购的——有可能是通过新殖民地联盟，埃莉斯也不清楚。占领区周围民兵阵地的地图也需要最后再检查一遍。

不过他们都已经蓄势待发。

数据板窗格突然闪烁了几下，显示有来电呼入。埃莉斯点了一下数据板，格雷丝将军出现在屏幕上。“我们的飞船即将进入轨道。剩余的吉拉汉尼护卫舰正在撤退，没有接战。现在我们占了上风。”

“谢谢你，将军。有消息随时通知我。”埃莉斯说，然后挂断了通话。她的视线有些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双份，在她面前游动。

埃莉斯有多久没睡了？三天？人类的身体肯定是吃不消的。她又掏出一张兴奋剂贴片，把它撕开抹在自己的前臂上，等待眼前的模糊渐渐消失。她右眼后方的压力稍微减轻了一点儿。

她起身准备离开，拉马尔很快出现在过道里，把她堵在了门口。“埃莉斯，”他说，“吉拉汉尼护卫舰撤退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拉马尔……”埃莉斯揉了揉自己发痒的眼睛。“我知道你觉得那是最好的办法，我明白你想做什么。这事以后我就不追究你了。永远都不会再提，真的。但我需要你支持我，跟我一起，帮助我们做好这件事。我需要你的专业建议。如果你不能胜任，请现在就告诉我。我们不能再继续争执了。现在威胁就在我们家门口。”

她的副总督退后了一步。“我必须问这最后一次。不然我良心上过不去，埃莉斯。”

她捏了一下他的肩膀。“我知道。我真的很欣赏你的想法。谢谢你，拉马尔，谢谢你的忠告。”

当然，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她会要求他辞职。埃莉斯不会报复他的，她没那么蠢。但他的副总督位置也走到头了。别在意她现在这副安慰的笑容——这是为了保证他能坚持到底，直到敌人被击退为止。

行动指挥室的墙壁上挂满屏幕，组成了覆盖全城的监控系统。他们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巨型坑洞的边缘，吉拉汉尼人为了进入先行者建筑，用玻璃化光束烧出了这个大坑。其他屏幕显示的是来自轨道的镜头：苏拉卡船队传输了一组新数据，他们正在等待向行星进发。

房间里坐着两位将军，其他各级民兵军官和三位助手。所有人都挤在一起，级别比较低的人蹲在靠边的角落里，对着耳机低声发布命令或者请求。

“我们支持秃鹰行动。”卡普尔将军说。

“很好，”埃莉斯说，“让我们把这些吉拉汉尼人赶回家。”

在她的命令下，苏拉卡船队开始从轨道下降，向地表飞去。

第十四章

罗吉卡的突击队里还是那十六名值得信赖的战士，他当时被困在指挥舰桥的残骸里，在与叛徒科扎做了一番生死搏斗之后，亲手选出了这批战士。他的大部分船员都已死去，不是亡于飞船坠毁，就是死于撒尔斯的怒火。这些幸存下来的人只有寥寥几辆还能运作的载具——两辆幽灵快速突击车、一辆死神反步兵车，还有一艘魅影运兵船——这些都是他们从坚定戒律号的残骸里抢救出来的，由他手下技术最娴熟的向斐力战士驾驶。另一组幸存者已经离开了大部队，有条不紊地择路前往乌尔特沙漠外围，努力分流和拖延身后的追踪者。同时，罗吉卡的突击队也在加速前进。这支精干、行动迅速的战斗部队很快就找到了斯巴达战士的穿梭机残骸。随后他们继续追踪敌人穿过沙漠。

但这样还不够。因为现在撒尔斯终于追上了罗吉卡，而他还没有解决那些斯巴达战士。

罗吉卡精挑细选的战士们并不是周围上百名敌军的对手，这些强壮的向斐力士兵被部署在附近各个沙丘的顶端，与他们仅有的几辆战车联络只会暴露他们的位置。只要尚有一丝幸存的机会，他就得等到合适时机再叫回这些车辆。撒尔斯的魅影炮艇在清晨的黑暗天空中轰鸣，他们已经接近了罗吉卡追踪三恶魔的平顶山。撒尔斯的士兵落下地面，很快便围绕罗吉卡的小股部队铺成一道宽广的半圆，所有的人影都散布在周围的沙丘上。罗吉卡自己也占领了一座沙丘顶，虽然实际作用并不大。

至少他没有被围在众多沙丘之间的低谷，不用被迫抬头仰望撒尔斯和其同谋。

“我们能逃出去吗？”达加问道。

“不。我们不做懦夫。”罗吉卡回头看了看撒尔斯没有堵住的方向，肯定有什么东西在那儿等着，譬如火力强大的飞船。如果撒尔斯在罗吉卡撤退的时候杀死了他，撒尔斯肯定会洋洋自得地吹上一辈子，这种耻辱的结局正是罗吉卡的敌人梦寐以求的。

撒尔斯费劲地爬上了离他们最近的一座沙丘顶端。

“你好啊，表哥！”撒尔斯在安全距离之外吼道。他手下几名全副武装的指挥官迅速行动了起来，纷纷站在他身边。“我看见你停下来了。你在担心三恶魔吗？”

罗吉卡望向他们前方的岩壁。“我们正在研究敌人的要塞，”他说，“这是一个人类制造的隐蔽基地，肯定有防御系统。我们得搞清楚里面有多少人，或者我们也可以设个陷阱等他们出来。”对大多数人来说，要分辨出隐藏在山腰上的人类建筑十分困难，但罗吉卡对雷科伊的地形了然于胸，他非常熟悉这片广阔的沙漠，这种掩体还骗不了他。他清楚哪些地方是真实的自然景观，哪些地方不是。

撒尔斯的语气既轻蔑又兴奋。“你已经没有飞船了，你手里能指挥的兵也没几个。罗吉卡，我现在只看到一个死人站在我面前。”

“我有足够的力量复仇，为所有人复仇。”罗吉卡说。

“也许吧，”撒尔斯说，“可如果向斐力袭击了人类的基地，那就相当于对人类政府的攻击。你愿意为复仇而死，可是等你完成你的荣耀壮举之后，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却要承受这一切造成的后果。你觉得事后人类会怎么处理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我们？”

这个嘛，罗吉卡心想，撒尔斯倒是一反常态地有了点前瞻性的思考。

不过话说回来，也许事实并非如此。撒尔斯总是会想办法自保。“你不想看到三恶魔受到正义的惩罚吗？”罗吉卡吼道，他嗓音里掺杂着怒火。“当我们失去了亲人，我们的侄子死去，我们的传统被抹除，我们人民的历史随着家园的毁灭化为虚无之后？格利克也是你的世界，表弟！”

“哦，我当然想。”撒尔斯说，尽管距离遥远，他的嗓音依然温和体贴。“但我一直在苦苦思索，要怎么做才能更有效地杀死他们，又不会激怒即将抵达的人类。”

“你已经有主意了。”罗吉卡说。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撒尔斯说，“我们让你来攻击。但除了三恶魔，里面的其他人类你一个都不能动。等你的任务完成之后，我们再冲进去把剩下的人类从你手里救下来。”

所以这才是撒尔斯围而不打，阻止他的行动却没有直接攻击的原因。罗吉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然后你会杀死我和我的战士。”

撒尔斯张开双臂。“这场战斗有个不幸的结局，”他说，“我会告诉人类，你是某一支星盟教派的支持者，他们一直在给人类找麻烦。现在这个时候，这些话还是很容易让人相信的。但所有向斐力人都会知道你是光荣牺牲，表哥。我之前的提议依然有效：我会让你的血脉活下去。”

基于目前的形势，这实际上是一个慷慨的建议，罗吉卡心里清楚。尽管撒尔斯是个可怜的叛徒，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样的公开声明，罗吉卡对于撒尔斯返回拉克城后是否会杀死自己的血脉后裔依然心存疑虑。当然，撒尔斯很可能会宣称他同时杀死了三恶魔和罗吉卡，窃取一份荣誉。

所以他面前摆着一个选择。是逃进沙漠里，避开撒尔斯，还是死在一百名过去的兄弟手里，又或者进攻人类的基地，在撒尔斯随后的袭击中身亡。

罗吉卡看着他信任的十六名战士。他们泰然自若，正在为随时可能爆发的战斗做准备，但也在等待他踏出第一步。达加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无论你选择哪一条路，达加的眼睛闪闪发亮。

他们的性命就握在他手里，罗吉卡心里清楚。但更重要的是，他们会留下怎样的遗产也将在这一刻决定。后人世代赞颂的诗篇将取决于他接下来的选择。

“很好。我会攻击他们，然后饶恕其他的人类，”罗吉卡勉强露出几分敬意说道，“这个计划很有价值。”这肯定会给他手下所有人带来荣誉，这也可以让他最终完成对三恶魔的复仇。也许他还能将使者灭口，当初正是她让罗吉卡陷入了现在的困境。这甚至有可能保下他们留在拉克的血脉。

可能，他深思着。无数生命都取决于这小小的字眼。

罗吉卡挥手让战士们同他一起行动，他们向着前方人多势众的向斐力叛军前进，后者现在已经让开一条道路给他们通过。通过以后，罗吉卡便打开了自己盔甲上的隐身迷彩器。

“我们得想办法进入这座人类要塞，然后干掉三恶魔。”罗吉卡对达加说，他们把撒尔斯抛在身后，向平顶山走去。“给这一切做个了结。”

在待命室里，贾伊背靠着墙蹲在地上。梅洛迪坐在桌边不远处的椅子上。

“你很有说服力，”贾伊对她说，“但我现在无法说服灰队做任何事情。自从我们经历过那件事以后就不行了。我们不得不自己做了一个重大决定。那道命令给我们的伤害一直延续到现在。”

“我向你们提供情报，让你们了解我们面临着哪些危险。你的队员也听进去了。我只要求这么多。”梅洛迪探身向前，“你准备怎么办，贾伊零零六？”

她故意用了他的编码。这是职责的召唤，贾伊心想。使者干得不错，而且她并没有说错。贾伊带着隐忍良久的焦虑穿越沙漠，当她请求他们帮助的时候，这股骚动也略有缓解。“我想帮助你们，我就是为这个而生的，不是吗？你给我们的信息就是这个意思。战争阴霾密布，这一点似乎并不存在什么问题。”

“我真的相信这是正义的战斗，贾伊，”梅洛迪说，“我把一切都放到台面上，就是因为我认为你们应该知晓这些事。”

“我知道。”他仰起头。但坚信某件事并不等于你就是对的。疯人院里挤满了有同样感觉的人。信念很难代替战术思维。“不过你刚才分享的情报才是我这么做的原因。”

“灰队的其他人怎么办？”她问。

“发生在……”贾伊停顿了一下，他有些纠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我们在格利克做的事。我不知道我们要怎么接受这个结果，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是啊，也许它确实让我们产生了隔阂。可是现在，因为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因为这些危险，我们必须战斗下去。这个我们倒是知道该怎么办。”

一阵爆炸震动了岩壁，警报声响起。原本舒适的照明啪地关闭了，取而代之的是应急灯的红色光芒。范埃克豪特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支BR55战斗步枪。“有东西暴力突破了南侧入口。传感器显示有质量，但没有捕捉到图像。计算机正在进行视觉分析，但他们已经进来了。”

是向斐力人来了。贾伊站起身来。“光学迷彩。”他说。

“有可能。”范埃克豪特同意道。“只要你靠得够近，哪怕是像这样的隐蔽掩体，他们的传感器探测到东西，也足够让他们闯进来了。”

阿德里安娜迅速来到范埃克豪特身后的门口。“我们得去一趟你的军械库。”她说。

迈克冲进来同他们会合。“向斐力人？”

“没错。”贾伊说，他回头看着范埃克豪特。“军械库？”

“没时间了。”范埃克豪特说。他把BR55扔给贾伊。“拿着我的步枪，它在你手里比在我这儿更有用。你们得离开这里，马上！”

“不，”贾伊说，“我们是斯巴达，我们要战斗。”

范埃克豪特走进待命室，摆好阵势看着贾伊。“真的吗？那就去苏拉卡。因为这里的战斗对任何人都毫无助益——只是浪费时间和资源。但我们真的非常需要你们帮忙对付赫卡柏，阻止他释放沙库伊人，阻止他毁掉我们想要保护的一切。”

贾伊瞥了一眼迈克，然后是阿德里安娜，后者耸了耸肩。“军情局的小子说的没错。”她说。

范埃克豪特指向走廊。“你们按我说的做。沿着这条走廊，从你左边第二条隧道走，尽头有个隐蔽舱口，输入密码4—5—8—6—1—8可以打开。那边有架梯子通到悬崖下面，底下藏了一辆疣猪。向东行驶30公里，直到你们遇到一个旧河床。然后沿着河床向南走，一直开到苏拉卡。除此以外，祝你们好运。”

“梅洛迪？”阿德里安娜问道。

“来不及的，她爬梯子下去没你们那么快。”范埃克豪特说。

梅洛迪敲了敲迈克的盔甲。“快走，”她说，“他们不会伤害我的。范埃克豪特和我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你们才是他们复仇的目标。去吧——他们已经进来了！”

灰队顺着走廊离去。贾伊回头看了一眼——把同伴抛下是不对的，他心想。

梅洛迪看着三位斯巴达战士转过走廊。他们刚刚离开，她就对范埃克豪特说：“我们得撤回军械库，锁上大门。”

“这里根本就没有军械库。我们只有一把战斗步枪，我刚刚给了他们。”范埃克豪特陪她走进待命室，关上了门。他在入口的屏幕上输入了一串密码。

“这可不妙，”梅洛迪说，“这些向斐力人来找我们了，他们都很生气。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闯进这个房间。”

范埃克豪特走到房间后面坐了下来。他把脚翘在桌子上。他脚上没穿鞋，他肯定是从床上爬起来，一路跑过来的。“他们总是很生气，”他说，“到了这个时候，你觉得通过这扇门的会是哪一位？”

爆炸撼动着军事基地，少许灰尘从天花板上洒落下来。

“我从罗吉卡手里放走了斯巴达战士。他可能会杀了我，”梅洛迪说，“如果是撒尔斯，他可能也会杀了我，因为我一直在帮助罗吉卡。他们可能也会杀了你。”

一把能量剑的利刃刺破了大门。大门上镶嵌的电子器件火花四溅，热渣乱飞。

“所以，两边都是死？”范埃克豪特说，他听上去简直有些兴奋。严肃的军情局特工不见了，重新变回了友好的范埃克豪特。她不知道他这两种个性究竟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

“也许。”梅洛迪从门口往后退。

“当初被派到这个偏僻星球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大门向内炸开，碎片割穿了待命室中央的会议桌。撒尔斯走了进来，能量步枪瞄准了梅洛迪的脑袋。“使者，”他咆哮道，“你根本就没想反抗。俯首就擒一点也不光彩。完全不出我所料。”

第十五章

赫卡柏站在巨大的沙库伊人面前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轻轻向左摇动，赫卡柏感觉他脑海中的异物还在越渗越深。那个可怕的生物距离他只有几米之遥，它也开始将身体慢慢转向左侧，与赫卡柏的动作完全同步。

他可以感觉到这个沙库伊人，可以感觉到沙库伊人的潜力。沙库伊人仿佛是宇宙深处一粒微小的意志，赫卡柏把自己的精神延伸出去，向着那微小的意志靠近。虽然几个小时前的赫卡柏完全没有正确理解那些文字描述的含义，因为这些记载也只是抽象的概念，并没有准确地反映出控制的真实感受。

原来的赫卡柏已经死了。当先行者科技咬破他的额头，过去的赫卡柏就已经消失了。

但旧赫卡柏还有一颗意志与渴望的种子依然活着，就像是远方的一团火焰。

他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在这台机器精神疆域的底层，有某种未知的元素接纳了赫卡柏，教导他如何生存。很久以前，有某种存在继承过这份衣钵。这古老的低语讲述着过去的经历或记忆，指引着他。很久以前曾经有某种东西接触过沙库伊人，它也留下了一丝残念。

它告诉赫卡柏，只要他愿意努力倾听，这就是在这个新意识中栖身的方法。

在这些古老的记忆片段中，赫卡柏看到许多邪恶的手术器械深深地切入沙库伊人的颅骨，将它们的头颅打开。先行者的智能机械巧妙地深入颅腔，绕过神经器官，将植入体安全地放入脑组织。这些植入体高深莫测的力量可以有效地控制沙库伊人。

这是一个充满挑战的过程，也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完全抛弃了先行者长期秉持的道德标准。他们试图将一个智力低下但体格强健的种族改造成士兵，由于某些不可思议的原因，这些生物已经证实对洪魔瘟疫极具抵抗力。他们是完美的武器，但他们需要指引，他们需要被控制。通过巧妙地平衡对特定大脑组织的刺激和工程激素的释放，佩戴这个奇怪装置的个体对这些生物的生理机能有着近乎绝对的统治。

而现在，这意味着赫卡柏可以控制他面前的强大生物。

沙库伊人高举起双拳。

赫卡柏可以通过自己的眼睛看到这一切。

但他也通过沙库伊人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神经信号通过沙库伊人的植入体翻译转化，再传回到赫卡柏脑中。沙库伊人俯视着赫卡柏，它看到的只是一个脆弱又渺小的生物。而赫卡柏也从另外三个沙库伊人的角度看到自己站在这只巨兽面前，那三个沙库伊人此刻就站在旁边。他们已经被唤醒，从静滞场里钻了出来。这也是他做的吗？

是的，这是他意识中的某一部分做的。这部分意识与他自身的记忆混为一团，现在已经同深埋在他头骨中的力量融合在了一起。

三个沙库伊人走上前来，拱卫在赫卡柏身侧。

通过这些沙库伊人的视线，现在他可以看见自己背后的光景，愤怒誓言还在那里，他也可以看见吉拉汉尼战团正胆怯地注视着他和这些神秘的生物。

远处发生了爆炸，地面随之晃动。就连沙库伊人也能感觉到。尘埃在空气中悠悠飘荡。

阿内克萨斯显然鼓起了勇气，他迈步向他们靠近。“人类正在反击！”他喊道。对于赫卡柏自己的身体来说，他的喊声细如蚊呐，就像是紧闭的门扉后遥远的低语。但沙库伊人可以听见，所以通过他们，赫卡柏也可以听见。敌人的陆基武器击中了他们的挖掘现场。

“让他们打好了。”赫卡柏说。阿内克萨斯双眼圆瞪，踉跄着仓皇后退。这句话并非来自赫卡柏本人，而是从离他最近的沙库伊人口中说出，声音低沉可怕，而赫卡柏依然背对着阿内克萨斯。外星人嘴里的话含糊不清，但嗓音充满了活力，也能清楚地表明自己的意思。

“我们会输的。”阿内克萨斯说。他身上弥漫着恐惧的气息。“人类舰队正在攻击敌祸号。”

“我们不会输！”这一次赫卡柏通过全部的沙库伊人怒吼道。战团又集体后退了几步，正在逐步接近他们此前跨越的桥梁。其中一个沙库伊人行动起来，开始着手释放自己的同胞，一个又一个沙库伊人跌跌撞撞地走出自己的抑制场，从永恒的静滞中解脱出来。“让敌祸号不惜一切代价坚守阵地。我们在地下的时候绝不能让任何人进入堡垒。任何人都不行。”

他需要更多的沙库伊人来阻止人类的反击。他需要更多的沙库伊人来执行他的计划。

赫卡柏懊恼地放声低吼。他更希望自己能有更多的时间来学习如何有效控制这些新的生物。但他并没有这个时间。

接受这一切，一股本能告诉他。别再抗拒，别再试图扭曲他们的意志，你的方式行不通。指挥他们，引导他们，释放他们，成为他们。

赫卡柏大声咆哮，他用生有骨爪的巨拳猛击地面。他也通过其他的眼睛看到了这一切。他已经不再是吉拉汉尼人赫卡柏，而是沙库伊人赫卡柏。

沙库伊人双臂击打的力量与重力锤一样强大，锤击的能量与冲击力在空气中扩散。

有个好奇的吉拉汉尼战士靠得太近了，他被赫卡柏的拳击震飞了回去，身体在半空中翻滚着飞离撞击点，越过了桥梁边缘。

随着不幸的吉拉汉尼人尖叫着被熔岩吞噬，赫卡柏也在此时睁开了双眼。

“释放更多的沙库伊人！”他对着脑海中的声音怒吼，人类的炸弹不断地落在他头顶上方的地面，在先行者建筑的顶端爆炸。

无论他能否控制这些沙库伊人，赫卡柏此时都得尽可能多地释放一些。他现在只有这个办法能阻挡自己的敌人。

军情局基地外，贾伊从百米高空坠落，撞在地面坚硬的岩石上。粉状的岩石碎屑从撞击点四散飞溅，雷神锤盔甲内的凝胶及时硬化，保护着他没有受伤。斯巴达战士翻滚跌落，他在一块大圆石上弹了出去，从岩屑堆上滑落在地，终于停了下来，跌得头昏脑涨，伤痕累累。

“报到。”他呻吟道。

“疣猪就在梯子下面的岩石上。”迈克说。

“这里。”阿德里安娜嘟哝道。贾伊站起身来，看到了疣猪。和他见过的其他军情局部署车辆一样，这辆车的涂装是墨玉色的，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在过去的六年里疣猪的底盘经历了不少设计变化。阿德里安娜已经一瘸一拐地朝它走了过去。迈克跳得偏下了一点，他爬上岩石，向贾伊的位置靠近。

“我不喜欢抛下使者的感觉。”阿德里安娜说，她爬进疣猪后部的拖斗，架起火神防空炮。

贾伊有些惊讶，他说：“你觉得我们应该回去？”

“感觉就像我们抛弃了她，”阿德里安娜回应道，“我们也不知道那些向斐力人究竟会有什么反应。”

“但他们比我们更清楚现在的形势，”迈克说，“吉拉汉尼人寻找的东西显然是更严重的威胁，有时候——”

贾伊发动了疣猪，打断了迈克的话。迈克立即开始访问车辆的指令控制台，准备评估这辆疣猪的性能。但贾伊并没有驾驶疣猪驶出岩洞：他在座位上转过身来，看着另外两位斯巴达战士。

“听着。我们已经经历过地狱。在格利克发生的事……责任由我来担。推动队伍走向那个方向，没有等待更多的情报是我的责任。这是我的错。我们现在又遇到了类似的情况，没有明确的方向。所以我要保证大家意见一致。我要保证这是我们团队一起做出的决定。”

“我们去苏拉卡，”过了一会儿，阿德里安娜说道，“虽然我不赞成留下使者，虽然我们对接下来该做什么毫无头绪。但现在吉拉汉尼人若是在城里攻击人类，我们应该介入这场战斗。”

“对，”迈克说，“我们还是灰队。和以前一样，还是我们独自对抗一切。哪怕面临绝境，我们也要向着战斗前进，而不是调头逃跑，灰队总是能随机应变。那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贾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驾驶疣猪加速驶向沙丘，全速向东行驶。

撒尔斯在待命室里四处徘徊，梅洛迪·阿齐基韦一脸不服地站在旁边。“你发誓你没见到罗吉卡·卡桑？”

向斐力人似乎有些困惑。

她再次摇了摇头。在房间的角落里，范埃克豪特中校被两个向斐力战士用胳膊架着吊了起来，刚刚这五分钟里，他被撒尔斯打得遍体鳞伤。“我从离开轨道就没见过罗吉卡，舰长。”梅洛迪用无可挑剔的向斐力语轻声说。

撒尔斯朝残破的会议桌上踢了一脚。“又一次！他又从我手里跑了！”

显然撒尔斯来这里之前预期的是截然不同的情况。这有点没道理。上次梅洛迪和罗吉卡在一起的时候，他还准备和撒尔斯拼个你死我活。但不知什么原因，撒尔斯现在却希望罗吉卡能按照他们达成的某种共同计划出现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三恶魔去了哪里。”撒尔斯不再踱步，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范埃克豪特。他拔出自己的能量剑，剑身闪耀着光芒。

梅洛迪上前一步。“舰长！你要干什么？”

作为回应，他手下的一位指挥官反手给了她一巴掌。梅洛迪被打飞在地，撞到了桌子的碎片。她爬起身来，用袖子擦掉上嘴唇的血。

“人类会发现你们两个身上发生了一些非常糟糕的事情，人们会相信是罗吉卡在这里犯下了暴行，而我会向他们深表歉意，因为我没能及时赶到阻止这一切。”撒尔斯说。他用能量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先是砍进范埃克豪特的头部，然后慢慢推剑下移，把对方的身体切成了两半。两边的向斐力人厌恶地后退了一步，军情局特工的两半尸骸倒在了他们各自的脚边。

梅洛迪强忍着没有发出尖叫。

撒尔斯转身对她说：“我表哥罗吉卡觉得我们两族之间可以建立和平，使者。可这一切发生之后，你还相信这种事吗？眼看着同伴在面前惨死，你觉得自己还能释怀？就你现在盯着我的那股恨意，你真觉得自己能抑制得住？”

“我愿意这样做。”梅洛迪尽量不去看范埃克豪特中校残破的尸体。她压住胸中的怒火，仰头直视撒尔斯一眨不眨的灰白眼睛。“我们必须保持和平，否则我们只会互相毁灭。会有更多的战争，更多的地狱。”

撒尔斯嘲弄她：“你哪里知道什么战争和地狱，使者？你只会坐在你舒适的谈判室里，和大使们共进晚餐，舒舒服服地四处旅行。你太软弱了，只会夸夸其谈。”

“我是肯尼亚人，”梅洛迪厉声对他说，“星盟攻击东非保护区的时候我就在现场。我失去的比你想象得更多，舰长。可我还是来了，我来这里为和平而战，为我们种族的生存而战。我会奋战到底，至死方休。但是绝对不要跟我说什么损失，我所有的家人和朋友都被你这样的人烧成了玻璃。”

“你这些话对我来说不过是口舌之辩。你知道我们的人民缔结和平之后，三恶魔做了怎样的恶事吗？”撒尔斯提高了音量，“你知道格利克吗？”

“是，我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梅洛迪满脸抗拒，她拒绝闭上双眼。如果他现在就要杀了她，那她也会一直注视着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可正因为像你这样的人毫无正义之心，所以你还是不愿意把他们交给我，”撒尔斯说，“我猜他们去了人类城市苏拉卡。他们走的是哪条路？”

梅洛迪咽了口唾沫，她看着范埃克豪特的残躯，他支离破碎的尸体和血肉烧灼的焦臭味险些让她失去理智。“我不会告诉你。”

她紧张地等待着撒尔斯的致命一击。

撒尔斯歪着脑袋。“你知道我会找到他们的。我们在这里找到了你。”

“如果你能找到他们，那就是你和他们的事情了。”梅洛迪说。她在尽力保持镇定。得让他继续说下去，她想。她现在只想拖延时间。撒尔斯在这里待得越久，斯巴达战士的机会就越大。

“你们看见了吗？”撒尔斯对待命室里的其他向斐力人说道，“所有的人类都一样。这个人类想要保护三恶魔。这和我们放下武器以后，三恶魔屠杀无辜的向斐力人有什么区别？还是说其实她也是罪魁祸首？她现在帮助了他们。也许她当年也跟策划格利克大屠杀的恶魔共事过。你们看到了吗？所有的人类都是一丘之貉。”

“难道你就没有听从过先知的命令，站在飞船的指挥舰桥里屠杀几十亿无辜的平民？”梅洛迪说，“你当真觉得自己和三恶魔有什么不同吗？”

“注意你的言词，人类。”撒尔斯举起能量剑，转身看着她，语气十分平静。“现在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要么回答，要么你的朋友就是你的下场。”

梅洛迪深吸了一口气，她狠下心不再去看范埃克豪特的尸体，然后扭头直视撒尔斯。她得拖住这些向斐力人，但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那就放手一搏吧，她想。把本来不应该说的事情统统告诉他。

“你知道和你结盟的吉拉汉尼人来这里的真正原因吗？他们为什么会同意来这个星球？你一直以来想的都是要怎么从罗吉卡手里接管拉克……可是自从你把赫卡柏带到这里，如何夺权就变成了一个错误的问题。”她说。

撒尔斯没有反应，梅洛迪继续说。

“我想你应该考虑一下你的人民、你的堡垒面临的威胁，此时此地，就在雷科伊。你真正需要了解的应该是吉拉汉尼人究竟打算做什么。他们会毁了你奋斗的一切。他们会放出一些非常可怕东西，不仅仅是这个世界，还有向斐力欧、地球，每个地方都会面临威胁。”

撒尔斯把能量剑的剑尖刺进了她的肩膀。梅洛迪放声尖叫，她的皮肤和肌肉被剑刃灼烧得咝咝作响。

撒尔斯走上前来，“我才不管什么吉拉汉尼人。三、恶、魔、在、哪、儿？”

梅洛迪伸手想要抓住他的前臂，身侧却挨了一拳。她被打得猛呼了一口气，身子滚到了墙上。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抓住了她。这个撑住她身体的东西一动，她就看见隐形物体的边缘起了变化，房间另一边的景象从眼前的物体表面划过：这是光学迷彩。

“叛徒！”撒尔斯大声吼道。

梅洛迪被隐形人拉了起来，她脑袋猛地一缩，隐形人已经冲向了门口。炽热的等离子火焰纷纷溅射在门框上。

他们沿着走廊转向，更多的隐形人开始反击，撒尔斯的向斐力战士们拥出房间开始追击。几颗扣动引信的等离子手雷划过半空，落在撒尔斯手下战士们面前的地板上，他们又赶紧躲回了房间。

手雷的爆炸撼动了走廊，一股强烈的热浪在两边的墙壁之间翻腾，向隐形的战士们扑去。光学迷彩闪烁了几下失效了，显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他蹲下身子保护梅洛迪抵挡爆炸的冲击。

梅洛迪倒吸了一口气，她盯着一张熟悉的向斐力面孔。“罗吉卡？”

罗吉卡的战士们在她周围一一现身，他们的光学迷彩纷纷失效，盔甲的护盾也在闪烁。罗吉卡拉着她走过斯巴达战士们逃出基地的那条通道。向斐力人在岩石上炸了一个洞，透过这些还在发光的红热岩石，梅洛迪可以看见外面的沙漠。

他继续向洞口奔去，一直拉着梅洛迪，战士们在他们身后纷纷倒地。他们匍匐在地，向撒尔斯开火掩护罗吉卡。

“罗吉卡，快走，这样跳下去我会死的！”梅洛迪喊道。他们显然不准备用梯子下去。

“相信我，使者。”他对她说。

然后他强壮的蜥蜴状双腿紧紧地绷了起来。他们距离下方的沙漠肯定有好几百米。

“不，等等！”

罗吉卡跳进了炽热的空洞。

一秒钟后，随着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他们撞到了什么东西上面。梅洛迪睁开眼睛，看见罗吉卡用一只手抓住了一艘魅影运兵船的舱门，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他把她拉进飞船的敞开式机舱，魅影运兵船已经驶离了平顶山的岩壁。

罗吉卡的战士们也跳进洞口坠向下方的地面，其中几位战士也落到了这艘运兵船上。其他人都坠向地面，他们在地上砸起一片烟尘，然后一跃而起，开始夺路狂奔。在距离平顶山基地一百米远的位置，还有更多罗吉卡的战士在一小批各式各样的地面车辆里等待接应。

“为什么救我？”梅洛迪问道，机舱里的气流很强烈，她不得不放声大喊。

“你知道三恶魔去了什么地方，”罗吉卡说，他放开了梅洛迪，“我们来找你要这个情报。然后我就看到撒尔斯违背了他的诺言，他原本说他打算要保护你。还有就是你刚才提的那个有趣的问题，关于吉拉汉尼人的目的。”

“你还在追杀灰队？”梅洛迪大声回应道，她猛然意识到，现在罗吉卡只需要把她推出机舱，她就会垂直坠向沙漠，必死无疑。“你准备拷打我吗？”

“我们现在没多少时间。我猜我已经知道三恶魔会去什么地方了：苏拉卡。我现在需要的是更多关于吉拉汉尼人的情报。你说的是实话吗，人类？你说撒尔斯应当警惕的是他们。你说雷科伊的所有向斐力人现在都有危险。我有责任保护他们，他们是我的人民。这几辆车就是戒律号最后的遗产，也是我保护人民的最后倚仗。说具体一点儿，使者，为什么沙漠里会藏着一座人类基地？到底发生了什么？”

梅洛迪回头从敞开式机舱望着平顶山。这个动作让她的肩膀痛得厉害，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梅洛迪这身破烂不堪的外交使团制服血迹斑斑，她被能量剑灼伤的皮肤已经被高温消毒，但现在还不适宜运动。罗吉卡的纵身一跃撕裂了她部分烧焦的皮肤，现在梅洛迪可以感觉到血液正在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淌。

平顶山的整个岩顶被掀起，荡起无数沙尘。随后爆炸吞噬了岩壁和山顶上方的一切，平顶山内部坍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坑洞——整座建筑都被火焰吞没。罗吉卡回头看着爆炸，他有点吃惊。“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那是范埃克豪特中校最后的礼物。”她一直对军情局基地会自行启动自毁程序的流言嗤之以鼻，传言说只要基地无法确认站点的授权管理人还活着，它们就会进行自毁。她刚才恐怕是在定时炸弹里拖延时间。

“的确。这会拖慢撒尔斯的速度。”罗吉卡赞许地说。他们看着沙漠上方的火球慢慢消散。

“你觉得他还活着？”梅洛迪说。

“毫无疑问。”罗吉卡把身子探出敞开式机舱，烟雾从平顶山上袅袅升起。“撒尔斯不会浪费时间搜查基地寻找线索。他太没耐心了，他会直接离开建筑上车。很快他就会来追我们。我会派一架妖姬战斗机和部分战士去另一个方向迷惑他。”

梅洛迪痛苦地哼了一声，走到罗吉卡身边，她已经想明白了，接下来她必须要做一个决定。罗吉卡曾经是她的盟友，但他终究是向斐力人。既然军情局能要求她严格保守秘密，不得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把沙库伊人的情报告知斯巴达战士，那么如果她把这些事情告诉罗吉卡会有什么结果？

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此时此地，置身于战场之中，她必须要做一个可能会带来重大影响的决定。罗吉卡可以信任吗？她才真正认识这位向斐力宗主和舰队长多久？现在还来得及吗？

罗吉卡意识到她有所动摇。他低下头平视着梅洛迪。

“你告知撒尔斯说他问了错误的问题，”罗吉卡说，“那么，我应该问什么问题？”

梅洛迪从燃烧的基地上收回视线，她看着罗吉卡一眨不眨的硕大眼睛。

“你应该问的问题是……沙库伊人是什么？”

第十六章

吉拉汉尼巡洋舰一直悬浮在城市边缘上空，对这艘巨舰的攻击是从地面开始的。苏拉卡民兵队在地下的一座储备仓库里保存了十二辆科迪亚克自行火炮坦克。这种大型装甲战车可以轻松穿过城市街巷，迅速变换阵地抵达需要的位置。准备开火时，它们会用稳定器把自己固定在地面上，然后向目标发射强力穿甲弹。这些科迪亚克坦克现在已经开火，多枚穿甲弹同时击中了巡洋舰防卫严密的腹部。

但这只是佯攻。吉拉汉尼巡逻炮艇——包括魅影运兵船和鬼面兽母语称为“掘墓人”的残酷机器——高声呼啸着冲向科迪亚克坦克群，射出一片由定向能与炽热金属弹头组成的混合弹幕。

随着吉拉汉尼人转移位置，六艘自乌尔特沙漠转向的鹈鹕运兵船从低空飞来，它们拉升高度向巡洋舰飞去，扬起了大片沙尘。鬼面兽炮艇与自行火炮和负责防守的防空部队旋即接战，双方的炮战把街道炸得四分五裂，与此同时，这几架苏拉卡飞船也开始了第一波攻击。它们奋力倾斜机体，沿着敌舰的船体抬升高度，将苏拉卡储备库里非核武器的最高有效载荷直接丢到巡洋舰上。飞船的护盾在炸弹轰击下闪闪发光，但依然没有被攻破。

察觉到这次佯攻后，部分吉拉汉尼魅影运兵船从巷战中撤离，开始应对这些苏拉卡飞船。它们迅速升上天空，试图拦截鹈鹕运兵船。

六艘鹈鹕运兵船原本还在躲避来自巡洋舰点防御系统的猛烈火力，但敌方防御系统突然哑火，因为吉拉汉尼人自己的炮艇转向后靠得太近了。鹈鹕运兵船趁机摆脱拦截，重新飞向地表。原本打算追击的魅影运兵船却愣在半空，他们现在已经发现了卡罗星天空中的异象。

三颗明亮的火球从天空的东方坠落，留下三道长长的烟迹。而在西方，八艘苏拉卡商船从云层中浮现出来，开始用它们的点防御武器攻击吉拉汉尼巡洋舰。集中的火力照亮了巡洋舰的侧舷。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卡普尔将军说，他从地下作战中心的屏幕墙观察着整场战斗。格雷丝将军也坐在附近，她环抱双臂，眼睛紧盯着现场，埃莉斯就站在她身后。

苏拉卡船队同样也是佯攻——从东方向苏拉卡坠落的三颗光球才是真正的攻击。他们把多颗半开采的小行星转移到卡罗星与其卫星之间的稳定轨道上，然后再把这些小行星移动到接近亚轨道平面的危险位置，最后再用剩下的四艘苏拉卡飞船将它们推出轨道。他们使用了一种先进的捕捉技术，利用安装在船体上的磁力抓斗和地形改造虎钳控制小行星，直到一个小时前，这种方法还只是未经验证的理论，现在却已经成为现实。

这是一场豪赌。如果吉拉汉尼巡洋舰成功逃走，苏拉卡人的轰炸就会对他们自己造成严重的伤亡。但如果进攻飞船能把吉拉汉尼人钉在原地，拖上足够长的时间，敌军绝对无法抵挡三颗巨型太空陨石的攻击。

苏拉卡船队前线继续向巡洋舰猛攻。敌舰也做出了回应，一团耀眼的白色火云迅速吞没了四艘飞船。幸存的飞船还在继续攻击，它们专攻敌舰的护盾，火力有增无减，吉拉汉尼巡洋舰成了众矢之的，受到来自上方船只和下方炮火的集中攻击。

由于敌舰一直在重点关注苏拉卡飞船构成的威胁，巡洋舰并没有意识到燃烧的小行星正在穿过大气层向它靠近，到最后为时已晚。距离敌舰最近的几艘苏拉卡飞船在最后一刻及时撤退，随后三大块金属太空陨石接连击中了吉拉汉尼巡洋舰。第一颗陨石没能击穿护盾，但在瞬间释放出了百万吨级的动能。巡洋舰的护盾开始闪烁，它已经被苏拉卡飞船持续的弹幕压制住了。

第二颗陨石在巡洋舰上爆炸，它的船体上绽开了一朵明亮的白色火球。

卡普尔将军激动地向空中挥了一拳。“就是这样！”

第三颗陨石也击中了。

吉拉汉尼巡洋舰似乎在半空中折成了两段，开始喷涌蓝色与白色的火焰，它倾斜着舰身越过烧蚀坑的边缘缓缓下降，这只受伤的巨兽试图摆脱不断骚扰攻击的苏拉卡飞船，后者此刻已经降低高度，开始对它展开猛攻。

吉拉汉尼巡洋舰最终倾斜着坠毁在苏拉卡郊外，在城市与通往乌尔特沙漠的石地丘陵之间撞得四分五裂。几秒钟后，待在底下的众人也听见了撞击的隆隆巨响。

“总督。”格雷丝将军在座位上转头看着埃莉斯。“我可以自豪地说，我们已经夺回了苏拉卡。”

助手和军人们鼓掌欢呼，就连疲惫不堪的将军们也露出了短暂的微笑。埃莉斯盯着屏幕，她看着各个镜头里在烧蚀坑边缘燃烧的吉拉汉尼飞船，这艘可怕的怪物已经给自己挖好了坟墓。巡洋舰已经在城市上空悬浮了太久，现在看到晴朗的天空反而让人觉得有些不习惯。

格雷丝开始发布命令。她调派运兵船去城郊降落，部署增援部队。民兵队会向地上的巨大坑洞前进，清剿剩下的敌人。“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一个吉拉汉尼人在我们的城市里乱晃。我们现在就要开始清理他们。”

特拉维斯·波普把一只手放在埃莉斯的胳膊上。“我们胜利了，总督。”

她做到了。她成功地打了回去。她让这座城市挺过了存亡危机，带领她的人民走出了地狱。埃莉斯木然地环顾着房间。她应该欢庆胜利，但她的神经实在太过紧张。她不需要再为层出不穷的紧急情况殚精竭虑，可这个想法本身却让她感到危险。她不清楚要怎么做才能释放身心，不再烦恼。

睡觉。她必须得去睡一会儿了，但她并不想去。她不想做梦，她不想为儿子的死悲伤，不想去感受那份痛苦。

“波普，去准备一架鹈鹕运兵船。我上次外出视察没能成行，现在我要亲眼看看我们这次重建需要做哪些工作。”

他点头离开去做安排。

拉马尔从房间角落里走了出来。他看上去疲惫不堪，还有些悲伤。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为自己的举动后悔。事前他竭尽全力想要阻止她，现在他会不会向她道歉？

其实这并不重要。

“总督，”他低头看着她前臂上那块红肿的皮肤，“你已经好几天没睡了，你得去休息一下。相信我，我也经历过这种事。该来的总是会来。你不可能永远拖下去。”

“我马上就去休息。”她冷淡地对他说。

他听出了她语气中责备之意，她已经懒得去掩饰了。他点点头。“我明白。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他现在不得不怀疑她会要求他辞职。最终会的。但他还是站在她面前，等候她的命令。“一个小时以内，我要你派侦察队进入他们挖掘的建筑。不管吉拉汉尼人这样死战究竟是为了什么东西，我们都必须赶在UNSC抵达之前把它拿到手。无论那是什么东西，我敢打赌只要拿到它，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无人机先进去，一定要多加小心。不管他们在下面还剩下多少兵力，现在都已经被我们逼到了绝境，他们肯定会拼死一战。”

“我现在就安排。”

当然，埃莉斯知道他会的。尽管他们之间发生了这么多矛盾，但必要的事情他绝不会含糊。

“我可以再提一个相对不是那么重要的建议吗？”拉马尔问道。

她轻轻叹了口气。好吧，她的语气松动了。“什么事？”

“我们在烧蚀坑周边布了地雷。在搞清楚下面有什么东西之前不要去动它们。”

“我会做得更好，”埃莉斯说，“格雷丝说我们在对地静止轨道上还有几块岩石和四艘飞船。如果发现有必要的话，我们会让他们做好准备瞄准这块区域。我们是有分歧，拉马尔，但我是个工程师。我一向有备用计划。”

拉马尔看来松了一口气。“谢谢你。”

赫卡柏几乎已经搞不清他自己究竟是谁，又或者是什么东西。所有沙库伊人的神经网络都通过量子纠缠阵列连接在一起，这种神经网络的计算矩阵在他脑海中化作呼啸的狂风，它插入赫卡柏自身的意识，把他曾经的一切都彻底抹去。随后它向着更为广阔的领域散播出去，成长的速度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

这些全新的神经组织赐予了他力量，也让他的精力旺盛无比。但与此同时，它也冲淡了赫卡柏的意识，把他的精神延伸到这些沙库伊人之中。

他究竟释放了多少巨兽？

一千？

不。三千。

赫卡柏不得不停下来思考，重新振作精神，集中精力寻找可能会慢慢浮现出来的答案。他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同时控制这么多沙库伊人？

他看见自己跪倒在地，鲜血从鼻子里流了出来。

你还在抵抗，风中的回响说。放手吧。

赫卡柏终于照做了。

现在他脑中呼啸的狂风变得更加猛烈，精神风暴烧穿了他的每一个神经元。剧烈的疼痛让赫卡柏眼泪横流，但他已经不再抗拒这股力量。他全身都被怒火所笼罩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他擦去鼻子里流出的血，看着惊恐不已的战团在桥梁中间排成了一条线。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众多沙库伊人平静地列队等待过桥。有些吉拉汉尼人瞥了一眼头顶上方，他们对上面的骚动颇为紧张。就在几秒钟前，随着一声隆隆的巨响，上方已经安静了下来。

那些还留在赫卡柏身边的人将因为他们的忠诚得到嘉奖。尽管其中的有些人显然是在无意中跟着战团来到这里，赫卡柏能看到他们依然没有离开，这完全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领袖还有着一定的尊重。

“我们的敌人在上方集结。”赫卡柏说，这次他用的是自己的声音。如此渺小，如此虚弱。“我们现在站在这里，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但我向你们保证，这将是一个新时代的开端，为了我们的人民——为了吉拉汉尼。在这个时代，我们终将重铸辉煌！”

战团放声欢呼，但表现得并不热情。他们对沙库伊人没有信心，也不清楚上方轰击行星地表的人类拥有怎样的力量。

赫卡柏迈步向他的战团走去，他开始跨越桥梁。巨大的沙库伊人回应了赫卡柏的意志，跟在他周围蹒跚前进。

他扬声发出一道胜利的呐喊。大批沙库伊人用震耳欲聋的吼声回应他的呐喊，随后开始列队行军经过桥上的战团，声势浩大的行动淹没了熔岩汩汩流动的声响。紧张的吉拉汉尼人看着巨人大军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向着镌刻在竖井周边通向地面的螺旋斜坡前进。

贾伊踩着疣猪的油门，转弯绕过了干河床上的一块巨石。一束等离子体击中了岩石，冒着白火的碎片如雨落下，砸进车里咔嗒作响。远方有几艘人类飞船脱离了轨道，苏拉卡上方的云层中爆炸连连。他希望他们能及时赶到，但现在看来情况不太妙。

“阿德里安娜！”贾伊猛地扭动方向盘，战车在河岸周边曲折前进，车轮扬起尘土，然后疣猪又重新钻进了河床。

“稍等。”

一架妖姬战斗机在空中翻转，开始继续扫射。

“不管他们是给哪一方的向斐力人效力，我们现在的位置都已经暴露了。”贾伊轻声说。

“我们距离苏拉卡还有十分钟车程。”迈克对他说。前方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在疣猪里都能感觉到冲击波。而在远方，一片泥土和灰尘像巨浪一般席卷过整片沙漠。

“地震？”贾伊问道，等离子炮火掠过他们前方的地面，他猛打方向盘避开了这一炮。

“不，有东西被干掉了。”迈克答道。

阿德里安娜没有理会他们，她朝妖姬战斗机前方射出一串子弹，让敌机飞行员猛地撞了上去。妖姬战斗机侧面中了十几发子弹，它摇摇晃晃地坠向地面，撞上一块露出地表的岩石，引起了一场壮观的爆炸。

“我们没弹药了。”阿德里安娜说，她从火神炮那里退了回来，从大腿的磁闩上取下她的等离子步枪。

就快到了，贾伊心想着，走到了河床的尽头。疣猪咆哮着跳出干河床，落在坚硬的泥土和灌木上。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地平线上微微荡漾，一座钢铁与绿色植物的绿洲从周围贫瘠的荒原上升起。

“有人打下了那艘巡洋舰。”迈克说，这个战果让他刮目相看。

吉拉汉尼飞船的残骸在地平线上燃烧。它在一小片岩石山丘的对面撞进了沙漠，由于山丘遮住了他们的视线，灰队先前没有看见巡洋舰的毁灭。

“你觉得是什么把它打下来的？”迈克问道，又有两架妖姬战斗机从他们侧面飞了过来，它们贴着地面飞得很低。这些新出现的飞行器有些不一样——它们是熟悉的星盟合金与奇怪的鬼面兽钢铁组成的混合体，不仅额外加装了火炮，前端还焊了一朵危险的刺钉玫瑰。

在开阔的空地上，贾伊无处可躲。在第一轮进攻中，妖姬战斗机在泥地上扫射了一条火线，击中了疣猪的侧面。战车侧翻了起来，靠着两个轮子向前行驶了一阵儿，贾伊努力控制着疣猪。金属嘶嘶作响，被等离子束炸得焦黑。

“这些不是精英，”阿德里安娜说，“肯定是鬼面兽。”

他们砰的一声重新落地，车身四轮着陆，疣猪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我以为他们还在城市里。”贾伊说。

“那边动静不小——也许他们是被赶出来的？”迈克说，“也有可能是哨兵，想要阻止任何人进入城市。”

又是一轮扫射。贾伊使劲向左转弯，加速朝妖姬战斗机冲去，想要把它们甩掉。他拿起军情局特工给他的战斗步枪，准备把它交给迈克，又把一只靴子卡在方向盘上。他能听见阿德里安娜的等离子步枪已经在他背后开火。

妖姬战斗机还在继续逼近，不断发动强攻。随后他们右边的那架战机鸭翼附近开始冒烟，高度渐渐下降。“注意左边那架。”贾伊说。

一颗火箭弹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它懒洋洋地飞了过去，阿德里安娜还没来得及重新瞄准，火箭弹就击中了妖姬战斗机的左侧。战机的碎片盘旋着散开，正好在他们从下方经过的时候落了下来。贾伊让疣猪慢慢停下，同时，另一架冒烟的妖姬战斗机也摔落地面，爆炸了。

迈克回头看着火箭弹发射的位置。“是人类。你们看，他们拿着武器过来了。”他说。

这是一支身着绿色与棕色迷彩服的队伍，带着形制略有改动的神射手步枪，他们从一块露出地表的岩石上朝斯巴达战士全速跑了过来，显然他们之前就驻扎在那里。“放下你们的武器！”领头的女人吼道，“马上！”

“我们最好解除戒备，表现得友好一点。”贾伊说。

“这会浪费很多时间。”阿德里安娜说，她从疣猪后面的车斗里跳了下来。

贾伊举起双手，开始向前走。“我知道。但他们都是本地士兵，不是UNSC。如果我们还想跟他们并肩作战，我们的初次见面最好能打下一个好的基础。”

“别耍花招！”班长喊道。贾伊不认识他们的制服和徽章，它们甚至也和他六年前所知的殖民地军服截然不同。苏拉卡军人看上去显然已经和UNSC没有什么关系了——他们斗志昂扬、风格实际，却几乎不成体系。班长左胸上一块撕开的姓名标贴上写着“卡尔森”。

班长瞪圆了眼睛。“见鬼，你们是斯巴达战士。”她说。

“我们是来帮忙的，”贾伊说，“我们想跟你们的负责人谈谈。”

班长笑了。“你们来得太迟了。”她朝着城市的方向扬起下巴，“我们已经解决了，把它们从天上打了下来。我们正在清理郊区的鬼面兽。不过有斯巴达帮忙也不错，所以跟我们来吧。”

他们太自信了，贾伊心想。如果他们已经遭遇过使者和军情局特工在希拉研究站描述的那种东西，这支军队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显然他们对城市地下潜藏的危险一无所知。

第十七章

罗吉卡·卡桑和梅洛迪——他现在决定以其名字称呼她，以示对人类使者的尊重——还有他剩下最亲近的几位部下聚在魅影运兵船的船舱里，加上新来的几个人，船舱就显得有些狭小了。留在人类基地的三位战士已经回报，正如达加的预料，撒尔斯在爆炸前就离开了人类的基地。他们没能把他引向错误的方向，于是罗吉卡命令他们返回拉克。撒尔斯正在追踪罗吉卡，现在他必须决定接下来该往哪里去，该怎么办。

达加坐在梅洛迪和他剩下的几位战士对面，警惕地看着人类。舰队长这位心腹指挥官一直都不怎么喜欢使者，现在看来他更讨厌她了。罗吉卡注意到她正一手按在自己肩膀上延缓出血。不可思议的是，对于自己的血洒在魅影运兵船的甲板上这种耻辱，她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他决定忽视这一点。

“你告诉我这些向斐力传说中的生物真的存在，”罗吉卡说，“博爱之城毁灭之前我去过很多次，但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或者听说过这些事情。我觉得这实在是难以置信。”

“这也不是圣西姆第一次隐瞒和欺骗你们的人民。”梅洛迪说。

“这倒是真的。”罗吉卡挠了挠下颌，叹了口气。

沙库伊人。罗吉卡不知道该相信什么。这种庞然巨兽可以赤手空拳把人撕成碎片，通过某种显然已经被吉拉汉尼人发现的神经网络，可以控制和部署数以千计的沙库伊人。人类声称其他向斐力人也知道这些生物，但关于沙库伊的传说一直以来都不算是什么严重的问题……直到现在。

她会不会是在骗我？

可是吉拉汉尼人确实已经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闯进了人类的城市。而人类也的确在这个星球建造了一个秘密基地。这个故事的各个部分十分契合。

“就算你刚才告诉我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手下已经没有多少战士了。我现在没有飞船，什么都拿不出来。我损失惨重。可你却想让我舍弃我现在剩下的唯一目标：对三恶魔的复仇。”

“我损失得更多。”梅洛迪坚定地说。她语气里的某种情绪引起了罗吉卡的注意。他意识到自己对使者知之甚少。这个人类一直在不知疲倦地努力了解他的各种情报，而罗吉卡却从来没有费心去打听对方的消息。“星盟袭击地球的时候，我失去了一切。我加入逃离新蒙巴萨的难民队伍，离开家园，只想在奥本的难民营里重建一切。我们有太多人因为战争流离失所，所以我们只能住在塑料棚屋里，晚上挤在临时搭起的火堆旁边，远离文明。我的政府仍然没有从三十年持续不断的战争里走出来——太多的人无家可归——他们不知道该拿我们怎么办。

“我经历了太多的痛苦，太多的死亡。每天晚上，我都会听到邻居家的一个孩子在咳嗽，直到有一天她终于不咳了。那天晚些时候，我在大坟场看到了她，我当时真的为她高兴，因为我知道她再也不用承受痛苦了。我们没有足够的药物，没有足够的食物。你失去了很多，罗吉卡……也就是说你肯定明白我的感受。”

罗吉卡移开了视线。“我没有参加对地球的袭击。我当时正在重建飞船，维护舰队。”他意识到梅洛迪正在尝试操纵他的思路。言辞就是她的武器，他看得出来。

她是一位优秀的战士，也是一名优秀的使者。

“确切地说，我并不怪你，”她答道，“但是这么多年来，我每天晚上都会冒着冷汗醒来，我能听见星盟飞船焚烧大地的声音，等待着等离子火焰把我烧成灰烬。在我的噩梦里出现的恶魔，看起来就像是对着逃命的平民开火的向斐力人。我的恶魔看起来就像是你，罗吉卡。”

罗吉卡喘着粗气咆哮起来，他被梅洛迪的话刺激到了，急得就像是被长矛给捅了一样。“如果你觉得我的同类都是恶魔，那你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工夫去构建什么两族的和平？”

“我来这里建立新的外交，不一样的关系，罗吉卡，”她说，“我想要走向未来。我想要向前看，而不是回首过去。我知道你也想要做出一番事业。你来这里建起一座城市，冒着巨大的风险开创一段新的事业。”

“和你一样，我并没有多少选择。我也是一个难民。”罗吉卡说，他用对方的攻击来回敬她，“当我得知我的家人，我的大部分血脉都在格利克上化为灰烬，我就接管了我负责修理的那支舰队。我带着我能找到的所有幸存者来到这里，而你我两族都无视了发生在格利克的背叛。”

他最初只觉得耻辱，罗吉卡遵从了神风烈士的要求，为了两族之间的和平，他把自己的愤怒埋在心底，努力遗忘他在格利克上的生活。但随后，罗吉卡却看到了在这个新世界重新繁衍生息、重建部族的机会——而且，作为拉克的宗主，他终于有机会让自己的梦想成为现实。

使者也想到了这一点。“那么在这个世界，我们的处境都是一样的。我们都是战争的幸存者，都想要开始新的生活。而吉拉汉尼人同时威胁着苏拉卡和拉克。如果吉拉汉尼人真的能用沙库伊人达成目的，我们将会失去一切。雷科伊上的一切。我们之间的战斗将变得毫无意义。”

现在轮到罗吉卡认真思索了。“我们不仅仅会失去这个星球。不，有了先行者力量的支持，那位赫卡柏酋长的眼界肯定不会仅限于这个尘土飞扬的世界。只要他能带着自己的战利品离开这个星球，也就能袭击我们双方的家乡。”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这种情况发生。无论你我要面对怎样的恶魔。”

罗吉卡递给梅洛迪一支等离子手枪，手枪在她手里显得颇为巨大，让他觉得有些好笑。上次见面时，她也有一把像这样的枪，当时她就躲在门后用手枪向他开火。他压下过去那次背叛陡然在他心底激起的怒火，觉得如今的一切很有些黑色幽默的意味。“很好，使者。就让我们一起对抗这个新的威胁吧。”

不过我会仔细看着你的，他想。他曾经相信自己能够预料到她下一步会有什么举动，结果却发现她释放三恶魔，变成了他的对手。这次结盟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仅此而已。

使者尽可以施展她的花言巧语和精妙的辩驳，但此刻罗吉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她真正为谁效忠。

说到底，他也是萦绕在她梦中的一只恶魔。

埃莉斯向着巨大的烧蚀坑走去，她在遍地狼藉中穿行，周围跟着一小队军人。他们的步枪还挂在背上，但依旧保持着警惕和谨慎。埃莉斯向上攀登，她一直爬到堆砌在郊区边缘的水泥块顶端，然后低头俯视吉拉汉尼人在卡罗星地表烧出的这块城区大小的盆地。几支民兵小队已经在显眼的先行者建筑入口的位置待命，他们远在数百米外的巨坑底部。疣猪和重型机械小心翼翼地沿着斜坡向下行驶。几艘苏拉卡飞船已经降落到行星地表，它们敞开了巨大的机库门在烧蚀坑边缘附近盘旋，方便在区域内工作的人获取补给。

在她身后，一座医疗帐篷里列着一排排沉默的尸体，犹如木乃伊一般。攀登途中，埃莉斯曾在那里停留过一会儿，医疗帐篷里有几十具遗体。这就是代价，她告诉自己。胜利并不是什么卡通式的欢庆与欢呼，这就是原因。每一个人类生命的逝去都意味着一分潜力的丢失。无论他们能够成为什么样的人，创造出什么，发明出什么，都永远消失在了战场上。那些原本有可能被他们影响的生活永远不会再起波澜。他们的家人会感受到突然的空虚，正如她现在所经历的痛苦。

埃莉斯喉头抽动。杰夫就在这里被吉拉汉尼人杀死。这个念头一直在她脑海里徘徊，每一次都会带来更多的悲伤。她没有成为这一排排的死者中的一员，正是要感谢这些在地面挖掘现场努力奋战的烈士，比如她的儿子。杰夫献出了他的生命，现在她想知道为什么。

附近的废墟下面有一具吉拉汉尼人的尸体。埃莉斯盯着那具尸体。还有很多外星人的尸体散落在城市各地。苏拉卡人没有把其中任何一具装进尸袋里。所以该怎么办？埋葬他们？还是把他们堆在一起烧掉？

在那些遥远的世界，吉拉汉尼人的族群也会哀悼他们的死亡吗，就像埃莉斯哀悼她的儿子？这些吉拉汉尼人会不会也有谁曾经拥有充满无限潜力的未来，就像杰夫一样？

她觉得思考这些毫无用处，所以她放弃了这些念头。

现在她的双手都在颤抖。埃莉斯又用了一块兴奋剂贴片，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这种东西她还能承受多少？用得太多会不会死？她得盘点一下自己用了多少贴片，每次间隔多长时间。情况有点奇怪，通常像这样的事情她总会非常精确地掌握好平衡。但这份小心已经在疯狂中迷失了。

但随着新的贴片让她再次振作起精神，她开始提醒自己，其他人付出了更大的代价。与之相比她这点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波普爬上瓦砾堆，来到她身边。“总督，格雷丝将军想跟你谈谈。”

将军和她的参谋们在废墟底部等着总督。埃莉斯跟着波普越过盆地边缘回到街上，从这里开始，周围的环境看起来正常多了。

“那座建筑已经清理干净了吗？”埃莉斯问道。

将军的参谋们让开一条路，她走到格雷丝面前。“我们差不多准备开始了。不过我这里有个消息，我觉得你肯定很想知道，我们有一支准备去巡洋舰坠落点保护现场的巡逻队，遇到了三个想要进城的斯巴达战士。他们自称是来帮忙的。”

“斯巴达战士？”埃莉斯皱起眉头。“UNSC已经到了吗？有没有什么变化？”

“轨道上没有飞船，至少就我们所知没有。”格雷丝将军仰起头。

“让巡逻队把斯巴达战士带进来问话。把他们扣下之后，再告诉他们，UNSC在这里没有管辖权。我们已经控制住局势，不需要他们帮忙对付吉拉汉尼人。不过我确实有问题想问他们。我要知道他们究竟在这里干什么，还有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格雷丝将军咬着嘴唇。“总督，你想让我拘留斯巴达战士？”

“没错。”

“这可能会……很难，如果他们不愿意合作的话。”

埃莉斯环顾四周。“如果他们决定不合作，那么我们自然也就知道他们究竟是来这里帮忙的，还是捣乱的。就这么办。”

格雷丝将军点点头。埃莉斯继续沿着街道漫步，波普隔着几步远跟在她后面。“特拉维斯？”

“什么事，总督？”

“这场战争毁掉了很多房屋，我们必须开始想办法解决人民的居住问题。之前躲起来的人也会从废墟里走出来。我们得调配资源帮助他们，如果31区还有空间的话，就护送他们去那里。我们不能让人民无家可归。”

他们开始研究细节，她对着波普微微一笑。“可以重新考虑分区和规划委员会的事感觉还不错。我们又要开始建设了。”

特拉维斯瞥了一眼废墟。“嗯，不过还需要一段时间这一切才能恢复正常。”

“但我们正在走上正轨，”她说，“我们会再次向前迈进的。”

此时此刻，尽管失去儿子让她痛苦万分，但有些事情仍然值得她为之兴奋。

贾伊一脸狐疑地看着苏拉卡巡逻队走进掩体房间，他们的武器扛在肩膀上。

这说明了很多问题，他想。

“恐怕我们得请你们解除所有武装，”班长说，“抱歉，这是命令。然后我还得向你们宣读一份关于UNSC和苏拉卡人管辖权的正式声明。”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阿德里安娜慢吞吞地说，她的手朝军情局特工交给他们的步枪摸了过去。

贾伊看见班长鼻翼两旁渗出了汗珠，她瞪大了双眼。“我们是来帮忙的，”他说，“你们不用戒备我们。”

“长官，我们要请你们解除所有武装，你们得留在这里。”她重复道。

“我们必须警告你的上司，现在有个更加严重的威胁，”贾伊说，“女士，如果你只是——”

“我无权和你们讨论在我职权范围之外的任何活动。你们得等我的上司过来以后跟他们说。我接到的命令是请你们留在这里等他们。请解除武装，马上。”

这位班长非常清楚，只要对方愿意，斯巴达战士可以直接从他们中间冲出去，而没有装甲的苏拉卡人基本上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暂时先按兵不动，看看这是怎么回事。”贾伊通过盔内通信系统对阿德里安娜和迈克说。

阿德里安娜很不情愿地把战斗步枪放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班长明显松了一口气。这象征着他们的态度，双方都很清楚，斯巴达战士有没有武器同样危险。

贾伊把双手举到肩膀的高度，安抚巡逻队。“好吧，为了表示诚意，我们可以解除武装，虽然这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麻烦。你最好报个紧急请求，让你的上司们尽快过来，不然就太晚了。”

“斯巴达战士，你们作为UNSC的代表，我奉命通知你们，你们在这里出现未经请求，属于非法入境。我会询问你们是如何来到这里，你们的任务是什么，以及其他与你们在这里出现相关的问题。你们的回答也将被记录在案。”

“能把人类从这个星球彻底消灭的东西即将来袭，但是没错，我们要放下武器站在这里等着。”阿德里安娜抱怨道。

“我们还是可以帮上忙，”贾伊说，“他们想要问问题，而我们也需要把我们知道的情报尽可能往最高权力机构上报。”

班长揉了揉额头，显然她压力很大。“嘿，这些是我奉命要做的事，还有你们需要去做的事。我并不是笨蛋，我想找出一些共同点。如果你们确实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就算上面的所有人都宁愿让你们坐在这里，我也希望有人能听到你们的报告。我会想办法找个能办事的人帮忙。”

“你需要多长时间？”

“给我二十分钟，”她说，“我保证，我不会把你们丢在这里吹风。我们苏拉卡人喜欢自力更生，但我们也一起并肩作战打过星盟。我见识过斯巴达战士作战。就我个人来说，你们担心的事情，我同样也担心。给我点时间来解决问题，好吗？”

“谢谢你。”贾伊点点头。他又看了一下对方的姓名标贴。“卡尔森，你是什么军衔？我该怎么称呼你？”

“蕾·卡尔森中士，长官。”她走上前来，握了握他的手。

巡逻队走出房间锁上了门，其中两人在门外站起了岗，阿德里安娜笑了。“不同的军队，同样的扯淡。文书工作和统治集团也能解决问题了。”

“你也看到这座城市了。他们执掌的是一艘大船，”贾伊说，“他们不想自找麻烦，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已经尽力了。”

“可是还来得及吗？”迈克问道，“你知道我们随时都可以离开的，对不对？”

贾伊走到掩体的一道裂缝旁边，看着城市的天际线。

“我们只能希望他们能快一点儿，”他对他们说，“给他们一次机会。上一场战争已经平息，我希望能光明正大地同他们交涉。我们绝不能挑起另一场地球与殖民地之间的战争，只因为我们小睡了六年以后降落在错误的星球上。到时候我们终究还是需要他们的支持。而且我有种预感，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把武器塞到我们手里。这一切还没开始呢。”

第十八章

刚才地面是不是抖动了一下？埃莉斯坐在临时指挥中心的一张桌子前，新的指挥中心仓促地设立在一座银行被炸毁的一层，她丢下一直在看的笔记。这感觉是她的想象吗？也许她是该休息一下了。

但地面又抖了一下。烧蚀坑那里传来一声巨响。

“怎么回事？”她喊道。

在银行外面，民兵们朝几十米外的烧蚀坑边缘跑去，空气中不时传来高亢的命令声。苏拉卡士兵们冲出帐篷，看上去就像是一窝穿着迷彩服的蚂蚁被人赶了出来。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些无人机被派遣进入烧蚀坑中央的洞穴，但它们全都失效了。无人机沿着竖井下降不久后就不再传输信号了。就在刚才，苏拉卡人已经按照埃莉斯的命令开始准备一支侦察队。

嘭。那种噪声和振动又出现了。埃莉斯从座位上就能望见沿着烧蚀坑边缘架设的大口径枪炮正在同时开火。武器射击的致命喧嚣并未停止，空气中传来了一阵持续不断的噗噗声。

埃莉斯走出银行来到街上。几艘鹈鹕运兵船出现在她头顶上方，飞船的呼啸声淹没了枪声，它们向烧蚀坑发射了数枚导弹。街道再次被撼动。一段建筑立面开裂脱落，从钢筋上掉了下来，落地的残垣扬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埃。

特拉维斯·波普跑到她身边。“我们得离开这里！”他喊道。

“怎么回事？”埃莉斯问道。

“他们从坑里跑出来了。”特拉维斯抓住她的胳膊，“我们得去安全的地方。现在就走！”

埃莉斯耸耸肩甩掉他的手，她没有理会他的催促，穿过街道走到了瓦砾堆。

“总督！”

她迅速爬向离这里最近的炮位掩体。三位民兵围绕着第四名战士和一挺安装在三脚架上的重机枪，正在向下方的烧蚀坑射击。滚烫的弹壳在炮位上如雨洒落。其中一位民兵注意到她正在靠近。“嘿！平民禁止靠近。回掩体去！”

埃莉斯伏低身体，继续向上攀登，她钻到了掩护机枪的一大块建筑碎片后面。这时候炮手刚好把弹带上的子弹打完。民兵们开始给机枪更换弹药，其中一个民兵转身看着她。

“快、回、去。”他冲她吼道，“你也是！”

特拉维斯手脚并用，跟着埃莉斯爬了上来。“那是总督！”他喊道，“中士，你在跟总督说话。”

中士咒骂了一声，摘下他的头盔。他把头盔戴到埃莉斯脑袋上，“你在这里干什么，总督？”

“我得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机枪又开始射击，战斗小组的其他成员也在继续向下坡开火，没有人理会她喊的话。“吉拉汉尼人在干什么？”

“这些不是吉拉汉尼人！”炮手啐道，机枪暂时停了下来，他们把另一条弹带塞进枪里。

埃莉斯爬到岩石边缘向下观察。

数百只灰色怪物从烧蚀坑中央挖掘出的建筑入口蜂拥而出。这是一种肌肉虬结的双足动物，看上去就像是噩梦里的独眼巨人——古代神话中的怪物突然变得异常真实。他们大象般的粗腿步声隆隆，这些巨人远比人类高大，他们摧毁了自己身边的一切，但行动起来又有一种怪异的同步感。这些怪物就像是逃出蜂巢的蜜蜂，成群结队地飞向敌人，一头撞上去。民兵队的疣猪在烧蚀坑里原地转圈，想要阻拦这些突如其来的威胁，车上的机枪开火怒射。

“他们太大了！”埃莉斯说，她的声音又被爆发的枪声淹没了。她以前从没见过这种生物。其中一个巨人撞上了一辆疣猪，他用带爪的双腕猛击战车，把车子砸翻了过来。

这怪物对着上坡转过半个身子，露出一只像独眼似的东西，牢牢地盯着她的方向。但那并不是眼睛——它是肉质的，是这个生物骨状额头的一部分。

附近的另一辆疣猪发射了一枚地对地导弹，击中了那个怪物。爆炸撼动了地面，这熟悉的重击声也传到了埃莉斯这里。火球渐渐消散，但巨大的生物依旧站在焦黑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巨人挣扎着向前移动，他的皮肤正在燃烧，但他似乎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他伸手抓向从他身边滑过的疣猪，把一个士兵从车里拽了出来。

埃莉斯倒吸了一口气，那个士兵被撕成了碎片。可怜的死者残肢落地，血洒半空。

又一枚导弹击中了目标，这一次巨人终于扑倒在地。

但更多巨人前赴后继地拥出地面。现在已经出现了数百个。他们仿佛一股蛮力与暴虐的灰色浪潮，淹没了烧蚀坑里剩下的几辆疣猪，把疣猪砸得粉碎，这数百巨人行动协调得几乎就像是一个单独的生物。

“他们打破防线了！”中士大喊道，他伸手指向敌人。

此刻这些生物已经跃过远处的边脊，踏着隆隆的脚步声一路摧毁途经的机枪阵地。

“他们朝飞船去了！”埃莉斯喊道。远处有一群巨人正在攻击一艘大型苏拉卡飞船周围部署的民兵。其中一个巨人从守军的头顶上方一跃而过，冲进了飞船的主机库。埃莉斯简直不敢想象他会对狭小船舱里的人做什么。

“撤退到B集合点！”中士抓着埃莉斯的手腕，把她拉下了瓦砾堆。就在烧蚀坑边缘以北一百米的地方，一道灰色的高墙拥上斜坡，冲过枪林弹雨，撞上了拦路的炮手。

埃莉斯跌跌撞撞地从废墟上跳了下来，落到马路上。

“这是什么鬼东西，总督？”中士问道。

“我不知道。”几辆疣猪在旁边的马路上猛地刹住了，更多的民兵跳了出来。他们冲上瓦砾堆来到顶端，架起武器。随后下方街道上的火炮开始轰鸣——重机炮和弹药从城里向外怒射。炽烈的小型蘑菇云在烧蚀坑上空绽放。

“总督，我们必须撤离。”特拉维斯说。

“不，”埃莉斯说，她现在失魂落魄，“不！我——我们已经赢了。”

“总督！”

三只怪物击断了烧蚀坑的边脊，打死了那里的民兵。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麻木地想，双眼注视着血迹。尖叫声此起彼伏。特拉维斯拉着她穿过街道，子弹打在瓦砾堆上砰砰乱响。工作人员拥出指挥中心，沿着马路向远离枪炮声的方向狂奔，但他们随后又停下了脚步，因为有更多噩梦般的巨人已经踏着隆隆的脚步声冲出了烧蚀坑，把他们赶到了街上。

“总督，”中士说，“我们去集合点的路被切断了。”现在一队士兵像保镖一样围在她身边。他们无处可去。特拉维斯不知从哪里捡来了一支步枪，他把其他东西全部丢掉了。重要文件。重建计划。蓝图。我们的未来。

她摘下中士之前戴在她脑袋上的头盔，把头盔递给他。

“不，总督。”他拒绝道，但她默默地把他推开，注视着周围的恐怖景象。

这些高大的巨型生物公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爬过街巷，开始积极寻找他们的苏拉卡猎物。最近的十字路口处有一群巨人正在同步攻击一辆科迪亚克火炮坦克。尽管民兵几乎已经是抵近射击，这些怪物的行动却毫无滞涩——他们对炮火攻击几乎毫不在意——巨人们用拳头猛击坦克的火炮，直到他们把炮管打弯，车辆打爆。

吉拉汉尼人究竟在下面找到了什么鬼东西？埃莉斯眯着眼睛，她看着毁灭沿着街道两边蔓延，这些灰色的怪物将所有挡路的东西全部摧毁了。她害怕得喉头发紧，但埃莉斯强行把心中的恐惧压了下来。苏拉卡需要她，战斗还没有结束。她可能就要死了，但她的头脑还在超负荷运转。这一切必有联系，她寻思道。仔细分析你所知的情报。

这些生物的协调性太强，根本不可能是独立的个体能做到的，所以肯定有什么东西在操纵他们的活动，就好像他们是某种强大意志的一部分。他们肯定和先行者有关。他们肯定受到了某种东西的控制。

或者某个人……

在烧蚀坑的边缘，埃莉斯发现了遭受袭击以来她见到的第一个活的吉拉汉尼人。高大而骄傲的吉拉汉尼人身披盔甲，这种式样的盔甲她以前见过，这是吉拉汉尼人酋长的装束。他爬上瓦砾堆，眺望着远方的混乱，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些怪物，奇怪的金属碎片在他头颅上闪闪发亮。

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就是吉拉汉尼人来这里的原因。这就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目标。这个家伙用某种方法策划了所有这些混乱。她为护卫队指明方向。“开枪打那个鬼面兽。快！”

但所有人都无能为力。酋长离得太远了，而街上幸存的民兵又不得不把重心放在那些巨大的灰色生物身上。其中一个巨人拳头上鲜血淋漓，他跺了一下树干状的粗腿，把脚下的人类杀死，然后转身向大楼底部守在埃莉斯周围的这一小队民兵前进。

巨人冲了过来，整支护卫队一起对着他开火。

弹药射中了巨人粗厚的皮肤与肌肉。子弹留下的破洞里滴下紫色的鲜血，但他无动于衷，还在继续前进。

护卫队奋勇冲锋保护总督。巨人把他们打飞到一边，就像是掸飞了一群烦人的苍蝇。他们的尸体砸到附近的建筑上，流下一片红色的血迹，不再动弹。

特拉维斯向前冲去，他用自己的步枪直接对着巨人的脑袋射击。对方的回应十分迅捷，巨人像蛇一样猛地一击，用右手腕的两根锯齿状尖刺刺穿了特拉维斯。特拉维斯身体扭动了几下，嘴里涌出鲜血，怪物把他提到空中，像是在检查他的身体。

埃莉斯惊怒交加，放声尖叫。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屠杀的混乱风暴席卷了周围的一切，现在那庞然巨兽就像一堵愤怒的高墙向她撞了过来。

我阻止了这一切！这不应该发生！

一枚火箭弹飞过街道，击中了巨人的胸部。爆炸把埃莉斯甩了回去，她的脑袋撞到了柏油马路上。

她头昏眼花地勉强坐起，巨人的焦躯也落到了地上。

一顶冒烟的头盔朝埃莉斯弹了过来，停在她脚边。她捡起头盔，双眼出神地看着它。

一艘鹈鹕运兵船突然蹿了出来，它在道路上方的空中旋转，尾翼撞到了临街的砖墙。飞船在马路上放下入口舷梯，她的副总督就站在舷梯边缘。他穿着一件防弹背心，肩上扛着一支火箭发射器。“总督！”

埃莉斯注视着他。

“进来！”

她像离开起跑线的短跑运动员一样冲了上去。她双脚刚踏上舷梯，飞行员就打开了油门。鹈鹕运兵船迅速腾空，同时拉马尔又射出了一枚火箭弹，把一个向他们靠近的怪物赶回了路上。

他们盘旋升空越过下方的烧蚀坑，埃莉斯看见数百名灰色怪物拥出烧蚀坑的边缘，他们淹没了街道，正在向城市扩张。从这个高度，他们看上去就像是一股黑暗邪恶的疾病正在入侵人体。

“那是什么？”拉马尔问道，指着她手里烧焦的头盔。

埃莉斯低头一看，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依然把头盔拿在手里。头盔边缘灼伤了她的手掌。她丢下头盔，吓了一跳。

“波普，”她说，“那是波普。”

还有一位她不知道姓名的中士。还有他的队伍。还有刚才十分钟里所有为苏拉卡战死的战士。

还有此刻即将死去的每一个人。

砂砾与沙子拍打着魅影运兵船，向斐力飞行员突然退出了高速飞行，飞船开始转向朝地面下降。梅洛迪疼得打了个哆嗦，飞船的摇晃震到了她受伤的肩膀。她一直用手按在上面。这些向斐力人没给她提供任何帮助，连根绷带都没有。他们只是尽量回避，不去看她指缝里渗出的血，他们可能觉得这是她的耻辱。

罗吉卡站在飞行员身后。有什么情况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人类成功摧毁了城市上空的吉拉汉尼巡洋舰。”罗吉卡说，语气有些惊讶。

梅洛迪继续用手掌按着肩膀，她站起身，走过一群向斐力战士，来到装甲驾驶舱。她看着一块曲面显示器，这东西完美地再现了下方的地形，想来应该是通过船体上安装的传感器实现的。

吉拉汉尼巡洋舰的残骸埋在他们左侧的沙漠里。苏拉卡也终于出现在他们正前方。金属与玻璃的天际线闪闪发光，像是在远方的城市与魅影运兵船之间的热浪中出现的海市蜃楼。罗吉卡并没有直奔苏拉卡，而是让这支队伍深入沙漠绕了一圈，他安排了一系列行动——其中包括将他的战士分成三组——以防撒尔斯追踪他们。一支队伍搭乘魅影运兵船飞过去，另外两支继续步行，地面舰艇隔在他们中间。从那时起，罗吉卡就和方才在希拉研究站报告撒尔斯状况的三位战士失去了联系，不过他怀疑他们可能还在继续向拉克前进，或者他们也有可能抄了一条近道前往苏拉卡。

撇开躲避追踪者耽搁的时间不谈，局势差不多已经到了紧要关头。现在苏拉卡城的天际线已经映入眼帘。再过一两分钟他们就会抵达目的地，现在他们不得不开始留心人类的攻击。

“你知道吗，他们可能并不需要我们的帮助。”梅洛迪若有所思地说，见到燃烧的吉拉汉尼飞船，她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

向斐力飞行员轻蔑地哼了一声，指着城市的另一边。一艘苏拉卡飞船在天际线上空摇摇晃晃，船上的一台引擎冒着浓烟。它似乎正在吃力地向城市上空爬升。

“已经有麻烦了。”他说。

他们看着飞船的外壳上爆出几团火焰，然后在半空中爆炸。

坠落的残骸中有一道细小的灰色身影，在一片破碎的玻璃中撞上了一座建筑。

那是沙库伊人，梅洛迪认出来了。

“他们需要我们的帮助。你警告我们的袭击已经开始了。”罗吉卡阴沉地说。他转身看着他的向斐力战士。“准备下船。从这里开始，我们步行前进。”

飞行员驾驶着魅影运兵船向地面降落，船身打了个转。达加拳头一指，魅影后部的舷梯便下降开启，向斐力人分成两列排队下船。

罗吉卡回头看了一眼梅洛迪。“前方有两个伪装的人类侦察兵，他们设了个陷阱等着我们。我建议你一个人走过去，使者，你去请他们不要阻拦，让我们安全通过，免得引发什么……误解。”

梅洛迪跟着向斐力人走出魅影运兵船的船尾，踩上又热又干的沙地。“我们可能已经太迟了。”她对罗吉卡说，她望着右侧远方巨大的烧蚀坑，看到盆地里升起了滚滚浓烟。

“那样的话，也许我们还能赢回荣耀的死亡。”

卡尔森中士和她的侦察队拉着灰队穿过苏拉卡的沙地边界，来到城市边缘的一座新掩体。更多的武装民兵在堆着沙袋的入口等着他们，他们护送贾伊和他的队伍进入了掩体。

贾伊环顾着控制与行动室，建筑的混凝土墙壁厚达几十厘米。深处的显示器的光芒映衬出十几名神色紧张的平民。

“已经耽搁太久了。我们快没有时间了。”阿德里安娜不耐烦地指出。

贾伊看着周围苍白的面孔，听着他们喃喃低语的会议。“他们现在对我们非常非常重视。一定是起了什么变化。”

一个满身灰色烟尘的高个女人在掩体间里等他们。她面向着斯巴达战士。另一个穿着便服和防弹背心的男人站在她身后。她穿过房间走了过来，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让开了道。

他们俩身上都散发着“当权者”的味道，贾伊心想。

“把你们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那个女人对着灰队的方向厉声道。

“抱歉，女士，请问你是谁？”贾伊问道，他可不愿意从一开始就让对方掌握谈话的主导权。

“我是埃莉斯·加斯总督。这是我的副总督拉马尔·爱德华兹。现在苏拉卡的市民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这个星球，而我们面临着一些新的威胁，我相信你们对此有所了解。所以告诉我们你知道什么。”

贾伊看见她这么说的时候副总督的脸抽搐了一下：事情有些不对劲。但他现在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总督身上，她已经走到了他的面甲前面。

“吉拉汉尼人究竟释放了什么东西？”加斯总督质问道，“别跟我说什么军情局‘官方机密’的扯淡话，你们来这里必有原因。为什么？我们没时间搞官僚主义。我们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了。我们现在谈的是我的城市！我们的人民正在死去！我的人民正在死去！”

总督最后几句话里的痛苦显而易见。控制室里的所有人都盯着对峙的双方，忘记了工作。战斗的压力压在埃莉斯肩上，非常沉重，贾伊心想。他理解总督眼中的痛苦。

“我们是来帮忙的。”贾伊温和地对她说。

加斯总督摇了摇头。“帮忙？就这样？斯巴达战士可以做很多事，也许外面这些怪物你们也能干掉一个。但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个，我们需要情报，我们要知道该怎么阻止他们。所以你得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一切。然后我们一起制订一个计划。”

“他们叫沙库伊人——”贾伊开始说明。

副总督刚才后退了一步，有人对他耳语了些什么。现在他打断了贾伊的话。“总督女士，”他说得相当正式，“城市边缘有向斐力人请求提供支援，地球联邦政府使者梅洛迪·阿齐基韦和他们在一起。”

总督皱起眉头。“哦，你是说那个应该为我们和向斐力人的和平新时代牵线搭桥的人？”她话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副总督看上去想要说些什么，而她举起了一根手指。贾伊趁着他们暂停的工夫把话题接了过去。“你们需要使者，”他说，“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沙库伊人。”

加斯总督转过脸来。“她知道这些东西？”她话里充满了敌意。

如果他们还有时间致以同情的话，贾伊肯定会不吝献上自己的关怀。但恰恰相反，他说：“这很复杂。我们可以以后再讨论。我们没有时间去解决过去发生的事情。就像您说的，人民正在死去。我们必须面对即将到来的威胁。”

“他说得没错，女士。”副总督对她说，“我们需要所有能拿到手的情报。现在不是评判他们过去那些失败的时候。”

总督深吸了一口气。她似乎很重视副总督，尽管这对她来说并不容易。他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却已经传递了某种信息。

“好吧，那就这样。”加斯总督说，语气里充满了讥讽。“我们一起来看看军情局在我们自己的世界向我们隐瞒了什么秘密。当然，把使者和她的朋友们带进来！与此同时，斯巴达，告诉我你知道什么，还有你打算怎么帮助我们。”

“女士，我并不是专家：我们也是几个小时前刚刚得知这些生物，”贾伊对她说，“不过我的队伍有个计划，自从我们知道这个威胁之后，就一直在想办法解决。”

加斯总督探身向前，她的眼睛在应急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眼神中带着几分倦意。“继续。”她说。

“很简单，”阿德里安娜说，“想办法让我们尽量靠近他们，我可以干掉吉拉汉尼人的首领。这些生物本身和野生动物没有多少区别，他们的强大靠的是数量和凝聚力。”

“但他们是由一台先行者装置控制的，那东西在吉拉汉尼酋长身上。”迈克补充道。

“干掉鬼面兽，威胁就解决了。”阿德里安娜坚定地轻声说。

总督考虑了一会儿。“嗯，你们这个直截了当的计划，我当然没有不同意见。我见过酋长，亲眼见过他。”

她喉头抽动了一下。贾伊注意到她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

“给我点时间和我的将军们商量一下，”埃莉斯总督最后说，“我想我们可以办到。”

“您的副总督提到有向斐力人和使者在一起？”贾伊问道。

“是的。会有什么问题吗？”

贾伊开口想要回答，随后却意识到他无话可说。最后他说：“如果使者说他们能帮忙，我想我们可以信任她。”

总督扭头看着阿德里安娜：“斯巴达？”

“女士？”

“别失手。”

“我不会。”

赫卡柏站在沙漠世界里，在夕阳的照耀下，享受着迎面吹来的热风。

他走过楼梯间阴冷的黑影，追捕一位惊慌失措的人类战士。

他坐在一座可怜的人类建筑边缘，俯瞰烧蚀坑，望着他自己——那个站在巨石上的吉拉汉尼酋长。隔着老远，他几乎看不清那件先行者装置的轮廓，抖动的金属伸出他的头骨，方向杂乱无章，它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赫卡柏无处不在。

他笨拙地挤进几艘人类飞船的船腹，他控制的沙库伊人带领着战团里的吉拉汉尼战士登上这些外星飞船。人类的飞船让他甚为惊讶。他还以为他们早在轨道上就被打垮了，但他们实际上只是逃走了——真是典型的人类作风。

吉拉汉尼人跟在凶残的巨人身后，他们消灭了每艘飞船上的人类守军，战士们冲进指挥舰桥接管了飞船。所以现在他也有机动能力了。

这讽刺的结果让赫卡柏放声大笑，几千个外星人一起开怀大笑。

阿内克萨斯朝他走来。“我的酋长。”他身上有股完全服从和彻底臣服的味道。这闻起来很不错，赫卡柏心想。

“来吧。”

赫卡柏开始前行。好几个沙库伊人与他并肩同行，就像防护墙一样耸立在四面八方。他感觉自己所向无敌。

“这是一支荣耀护卫队，就算是先知也没有勇气召唤这样的力量。”阿内克萨斯明确地说，他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下。

赫卡柏没有理会阿内克萨斯。有件不寻常的事情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有个沙库伊人断了一条腿，人类造成的爆炸炸坏了他半个脑袋，他痛苦地咆哮着，开始沿着远离烧蚀坑的道路移动。他的行动里包含着某种愠怒的决心，这个沙库伊人想要爬过一个街区，向赫卡柏的本体靠近。

“那一只不属于我，”赫卡柏告诉阿内克萨斯，“有意思。我看不到他的想法。他颅骨内的植入体肯定是损坏了。”

在受伤的沙库伊人身后，道路上留下了一长串紫色的血迹。

现在赫卡柏身边带着五个沙库伊人充当护卫，他们绕着执着的受损残次品围了一圈。这个垂死的生物环顾四周，他残破的前额嗡嗡作响，试图用回声定位构建周围环境的景象。这是一个沙库伊人，就像是没有被先行者改造过的沙库伊人。他微弱地说了些什么，赫卡柏依稀能明白他的意思。他只想逃走。想要摆脱痛苦。获得自由。

这可不行。

赫卡柏心念一动，围着倒地巨兽的沙库伊人都攥紧了拳头，然后他放出了这些怪物。他们从容不迫地走向自己受伤的兄弟，开始用脚踢踹他，后者抬起自己紧握的双拳，祈求怜悯。阿内克萨斯看着他们不停地践踏那个生物，直到最后扯下了他的脑袋，巨兽的头颅滚落在地。

身首异处的沙库伊人不再颤抖。

赫卡柏把精力转到夺取的五艘飞船上。它们摇摇摆摆地升上天空，操纵飞船的吉拉汉尼人可能不太熟悉人类的控制系统。过了一会儿，飞船终于纠正了上升姿态，开始向北方的沙漠飞去。它们会启用搜索模式，穿越荒原追踪轨道空战中幸存的向斐力飞船。然后放出沙库伊人，将他们全部消灭。

阿内克萨斯看着它们离开。“我们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我们的吉拉汉尼部落同胞，我们甚至可以叫放逐者来帮忙。阿崔奥克斯会派巡洋舰来帮我们把这些沙库伊人送回我们的家乡。我们再也不用担心安全了。就像我们原先的计划。等大家都见到我们的新武器，吉拉汉尼人就再也不用受苦了。”

“不。”赫卡柏通过城市各处的沙库伊人向外眺望，他看见人类正在一座建筑顶端用导弹瞄准下方的烧蚀坑。他冲向这些人类，用肩膀撞穿了他几乎挤不进去的楼梯井，他砸开墙壁，挣脱束缚，人类在他的沙库伊人形体前放声尖叫，四散溃逃。他用自己的利爪刺穿这些人类，把每一具尸体都扔到街道上，在天台上大声咆哮，为胜利欢呼。“我们确实不用再担心敌人的威胁，但我们得靠自己。我们不需要其他吉拉汉尼人，我们也不需要放逐者。我们需要的都在这里。”

他脑海里的狂风曾经暗示过它的力量，而随着吉拉汉尼控制的人类飞船——飞船的机库里载满了沙库伊人——逐渐远离这座城市，赫卡柏也渐渐认清了这种力量。嵌在他头骨上的先行者装置远比他想象得更加神奇。它的作用范围远远不止这一个世界，它可以跨越光年连接到其他遥远的地方。唯一的限制只是他自身思想的力量。

“酋长，我们需要一艘足够大的运输船来运送沙库伊人。”阿内克萨斯坚持道。

“我们不能畏缩不前乞求援助！”赫卡柏对他吼道，“我们不能躲在自己的世界里忍气吞声！恰恰相反，我们要占领这里的资源，去找我们的敌人复仇。我们要在敌人的世界里打败他们，我们要让他们变成虚无的鬼影！”

“可我们要怎么去找他们？”阿内克萨斯问道，他身上充满了沮丧之气。“我们只有几艘脆弱的人类飞船。”

赫卡柏指向西方。“就在我们说话的同时，向斐力人正在地面上修理巡洋舰，他们自以为能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大错特错了，向斐力巡洋舰很快就会属于我们。我们的力量会战胜一切！”

“可是如果它们没有及时修复呢？如果——”

阿内克萨斯大声尖叫，他身边的两个沙库伊人毫不客气地抓住了他的两只胳膊，用力一拉。他的双臂就像花朵上的花瓣一样被沙库伊人扯了下来，阿内克萨斯关节断裂，血肉模糊，两个沙库伊人随意地把他的手臂扔到了一边。阿内克萨斯无力地跪倒在赫卡柏面前。

“饶命！”他口吐白沫，鲜血从他受伤的肩膀上喷涌而出。

“我不会再饶恕你了。”赫卡柏说，站在阿内克萨斯正后方的沙库伊人把他举了起来。“如果向斐力人的飞船不能用，那么人类的飞船很快也会抵达这里。无论用哪种方法，我的东西终究会属于我。”

沙库伊人直接用巨掌把阿内克萨斯揉成了一团碎肉，就像是把一块垃圾搓成球。赫卡柏可以感觉到阿内克萨斯的肋骨被它揉得粉碎，碎骨还在他的手掌上戳了几下。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一切。等到他把这个星球整个化为废墟之后，其他的世界也会感受到他的愤怒。

安全与尊重已经不再是他的目标。现在统治才是他的追求。他要建立一个足以同星盟匹敌的政权，一个真正的吉拉汉尼帝国。一个由他自己统治的帝国。赫卡柏向自己郑重承诺，他的帝国必将成为世人前作未见的伟业。

第十九章

两架雀鹰炮艇从侧翼护卫着一艘鹈鹕运兵船，它们机翼猛倾，划过苏拉卡城的天际线，向战区飞去。苏拉卡民兵队已经从烧蚀坑退后了将近八个街区。沙库伊人的灰色浪潮完全无法阻挡，他们闯进城市守军的阵线，只留下一片狼藉。

“这是一场该死的屠杀。”卡尔森中士说，她越过飞行员的肩头俯瞰着大地。

贾伊同意她的看法。但为了给斯巴达创造机会阻止这一切，民兵们必须拖住沙库伊人和其吉拉汉尼领导者——那个叫赫卡柏的酋长。所以民兵队还在战斗，他们不能撤退。

“去哪儿？”贾伊问阿德里安娜，鹈鹕运兵船又绕了一圈，躲避着来自沙漠上空激烈空战的零星火力。

“我们无法在战场中间停留太久！”飞行员吼道。

为了骚扰被沙库伊人夺走的飞船，转移敌军的注意，苏拉卡几乎派出了他们所有还能升空的飞行器。鉴于赫卡柏的巡洋舰已经被击沉，梅洛迪认为对方如今想必会努力保卫手中夺取的飞船，以便将沙库伊人带出这个世界。

从这些飞船舰桥上传出的信息已经证实，吉拉汉尼人现在已经控制住偷来的飞船，正在驾驶它们向沙漠深处移动，但原因尚不清楚。

未被敌方染指的苏拉卡飞船一起向他们发起了进攻：鹈鹕炮艇、雀鹰攻击机，甚至还有几艘装备精良的夜莺运输机也发动了袭击。但这些飞过烧蚀坑的飞行器在火力上完全处于劣势，几乎被鬼面兽控制的苏拉卡飞船大力压制。佯攻维持不了太久。

为了将这支队伍部署就位，苏拉卡人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贾伊从鹈鹕运兵船的后舱向左侧瞥了一眼，他看见一艘魅影运兵船保持着完美的队形与他们并驾齐驱，为了配合人类飞行员的规避机动，魅影运兵船在空中懒洋洋地俯冲、盘旋，为对方的动作提供保护。

与昔日的宿敌一起飞向战场感觉真是奇怪，贾伊心想。

罗吉卡·卡桑与使者一起在集结地同他们会合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尽管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觉得和向斐力人在同一个房间里谈话没什么不妥，但贾伊却觉得这很有挑战性。灰队的其他人肯定也很难接受这一点。尽管卡罗星上发生了这么多事，但自从六年前战争结束以来，这里的大多数人已经习惯了人类与向斐力人之间的盟友关系。可对于灰队来说，战争才刚刚结束几个小时。要控制住多年训练形成的本能十分困难，这些本能告诉贾伊，他见到敌人以后应当杀死对方，保护友军。

至于罗吉卡，就他而言，这位向斐力人似乎并不介意，虽然贾伊几乎无法看透他的想法，尤其是对方还摆出了一副中立的姿态——贾伊很少在精英身上看到这种态度。使者向大家解释他们是来帮忙消灭赫卡柏的时候，向斐力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但格利克事件的影响依然存在。因为这件事，贾伊几乎可以肯定，无论他表面上是什么态度，这个向斐力人都绝不会保持中立。

“控制沙库伊人的科技设备是绑定单人使用的——这一点大家都知道。”梅洛迪向苏拉卡将军们解释着当前的情况和计划。“所以我们的目标就是酋长赫卡柏。这是我们缓解和阻止现在这种混乱局面的最好机会。”

罗吉卡身边的向斐力人显得很不自在。贾伊和其他灰队成员一直留在另一边，同总督和使者待在一起，给向斐力人留了一点空间。他们把军备集中起来发动这次孤注一掷的进攻，要想阻止赫卡柏，这个统一行动的策略必须奏效。斯巴达战士们会搭乘一艘鹈鹕运兵船，而向斐力人会乘坐一艘魅影运兵船。

战争，贾伊暗想，造就了怪异、变幻莫测的联盟。

“那里，”阿德里安娜指向一座大楼的楼顶说道，“那里视野很好。”

“那里是前线，”飞行员警告说，“我们也不知道部队具体还能撑多久，他们随时有可能打败我们。”

“如果阿齐基韦说的是真的，那么只要我一枪命中，这一切就结束了。”阿德里安娜说。她走进鹈鹕运兵船后舱的侧间，拿起苏拉卡人提供的SRS99-S5反器材狙击步枪。“而我的本事远远不止于此。”

“这距离已经到步枪射程的极限了。”卡尔森中士评论道。

“只要一枪命中就行。”阿德里安娜慢慢重复道，“走吧。我们在浪费时间，要来不及了。”

“放我们下去。”贾伊对飞行员说，他从壁挂上取下一支M392神射手步枪，用磁吸把枪固定在自己背上。

鹈鹕运兵船转圈俯冲，落在楼顶上。迈克、贾伊和阿德里安娜跳出飞船，卡尔森中士和她的侦察班也跟着走下运兵船。

“如果我们被包围了，”贾伊对着飞船吼道，“别回来接我们！我们会自己杀出去！”

“是，长官！”飞行员回道。

鹈鹕运兵船咆哮着冲上天空。就在飞船盘旋离去时，烧蚀坑里射出的一束巨型等离子炮火击中了它的尾部，当场击毁了一台引擎。鹈鹕运兵船不受控制地旋转俯冲下来，最后在几个街区外的大楼之间坠毁。

卡尔森的侦察班注视着快要报废的鹈鹕运兵船，但贾伊需要他们集中精神。“快进楼梯井！”他命令道，“不要放任何东西上楼顶！”

侦察班迅速行动起来，卡尔森带头前进。“我们会在楼梯上布雷。”她说着，低头穿过大门。“如果他们真的打穿了防线，地雷也会拖慢他们的速度。”

三位斯巴达战士站在一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起转身，看着魅影运兵船像秃鹰一样绕着他们着陆的大楼盘旋。

“你知道的，如果向斐力人骗了使者，”阿德里安娜说，朝炮艇点了一下头，“那他们现在说不定就要伏击我们了。对他们来说，要想报仇，这个楼顶可是个好地方。”

这位愤怒的宗主因为灰队的行动毁灭了他的家园痛苦万分。如果他选择进攻，灰队几乎没有办法阻止他们。

然而魅影运兵船停止了盘旋，它降落在附近的另一座大楼上，罗吉卡和他的八位向斐力战士走下飞船。

“他们没有来这座建筑跟我们会合。”迈克说。

“你觉得他们真的会跟我们并肩作战吗？”阿德里安娜问道。

“不会，我觉得这很合理。”贾伊说。

“他们同意带上通信器，使者可以帮我们联系他们，”迈克说，“这跟并肩作战也差不多了。”

“如果有哪只怪物追上我们，我可没法想象他们会出手帮忙，而不是袖手旁观。”贾伊说，“不过也许我错怪他们了。”

阿德里安娜迅速架起她的步枪，罗吉卡也走到对面大楼的边缘，望着大楼对面的斯巴达战士。贾伊也小心翼翼地面对着他。

然后罗吉卡庄重地转身离开，他的向斐力战士们也跟着他一起走下大楼的楼梯井消失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贾伊问道。

“我们以将死之身向你致敬。”阿德里安娜说，她展开狙击步枪的三脚架。“同样执行危险任务的我们也向你们致敬。”

阿德里安娜把步枪架在墙沿上，她匍匐在地，整个巨型烧蚀坑一览无余。她开始扫视战场，寻找目标。

“迈克，你来观察？”贾伊已经走下了楼梯井。

“我来观察。”迈克说，他正在用一支改版的苏拉卡MA37突击步枪观察环境。“可是你要去哪儿？”

“去帮我们的苏拉卡朋友。”贾伊说。

为了节省时间，他在楼梯井里跳跃下降，沉重的雷神锤盔甲砸在金属楼板上，每次落地都会把地面踩出凹痕。他找到一个有破窗户的位置，可以望见下面的十字路口。道路交叉口上堆满了沙袋，导弹发射器正在向街道另一头的沙库伊人开火。尽管民兵队的火力持续不断，这些巨大的生物却从未停下前进的脚步。民兵队的火力只能牵制住他们，只要一有沙库伊人死去，另一只巨兽就会从街角附近冒出来，爬过他们同类的尸体寻找机会攻击苏拉卡人。

贾伊把剩下的窗玻璃打碎，然后把神射手步枪的双脚架架在窗沿上。神射手步枪的射程没有阿德里安娜的狙击枪那么远，但搭配上苏拉卡人使用的定制高爆弹药，神射手步枪在这个射程内威力十足。

他用瞄准镜向下观望。贾伊稍作了些调整，他发现有个沙库伊人正在街上蹒跚前进，对炮火完全不屑一顾。贾伊把准心移动到巨兽宽阔健壮的肩膀上方，对准了这个生物古怪的脑袋。他仔细观察着怪物前额上的大肿块。他不确定这东西究竟是用来帮助沙库伊人观察环境的器官，还是连接到酋长的装置。但不管怎么说，它看起来很重要。

贾伊屏住呼吸。

他稍稍向食指施压，慢慢扣动扳机开火。高爆弹击中了巨兽头上的肿块，贾伊松了一口气。沙库伊人绊了一下，然后撑着双手跪倒在地。他在沙袋前方匍匐，鲜血从他头上的伤口涌出，淌到了马路上。

贾伊重新装弹，他听见迈克正在频道里呼叫苏拉卡民兵队，询问有没有人看到过那个吉拉汉尼酋长。苏拉卡人现在已经撤回了他们的飞行器，但隐藏在战线后方建筑里的民兵，还有那些能看到烧蚀坑内情况的战士还在不断回报战况，继续追踪敌人在城市和烧蚀坑内的动向。

“我们要找的那个吉拉汉尼人是不是没戴头盔？他头上插着很多碎片，看起来像是先行者的东西？”阿德里安娜说，“对吗？”

梅洛迪的声音有些嘈杂，他们耳中都响起了来自行动中心的通话。“没错，就是他。那种科技是某种神经读取器。这东西侵入性很强，军情局研究认为它现在可能已经跟他的整个脑腔都融为一体了。”

贾伊重新装弹，然后用枪瞄准爬行的沙库伊人，巨兽鲜血四溅。总共有五个沙库伊人挺过了导弹和火箭弹的最后袭击，他们冒着几乎从未停歇的枪林弹雨，向苏拉卡人在这座建筑一层设置的街垒靠近。倒下一个，还剩四个。贾伊再次开枪，他看见高爆弹击中了下一个沙库伊人的头侧。随后一枚火箭弹也击中了同一个目标，打得沙库伊人瘫倒在地。

那个沙库伊人终于不动了。

“吉拉汉尼酋长已经进入我的视野，”阿德里安娜说，“图像已用保密频道发送。确认是这个目标吗？”

“确认。”梅洛迪说。

剩下的三个沙库伊人以惊人的速度动了起来，他们冲进苏拉卡人的防线，下方的十字路口随即爆发了一场混乱的近距离战斗。贾伊举起神射手步枪，他想找机会开枪，但从这个角度实在难以瞄准。沙库伊人在下面横冲直撞，直到所有的人类守军都被他们打得不成人形。

其中一个沙库伊人停了下来，他开始慢慢转动脑袋，最后这只怪物抬起头，用脑袋上那个奇怪的眼窝望向贾伊所在的窗口。

副总督拍了拍梅洛迪的肩膀，把她吓了一跳。她刚才正在倾身回答阿德里安娜-111的问题。各块屏幕上正在显示散布在城市各处的民兵肩部摄像头拍摄的图像，但她现在只关注那位斯巴达战士抬头显示器上拍摄到的镜头。

副总督一脸忧虑。“干掉他以后会发生什么？”他问道。

梅洛迪回头瞥了一眼录像。她已经告诉阿德里安娜，尽量干掉酋长，但她现在看见赫卡柏正在通过烧蚀坑边缘的瓦砾带，在她的视线里进进出出。阿德里安娜似乎正在等待一个完美的时机。梅洛迪非常紧张，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我不知道，副总督。”她承认道，“沙库伊人不会再受赫卡柏控制，但他们仍然有可能会构成某种威胁。这方面我们几乎没有多少情报，军情局也没说过先行者植入的控制机构失效后他们会出现什么变化。”

“请叫我拉马尔，”他说，“所以这种无导向的混乱……理论上说我们可以先撤退，然后视情况而战，对吗？”

“这都是猜测，副——”她停了一下，纠正自己的称呼，“拉马尔，这都只是理论。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比你们现在面临的危机更容易控制。”

加斯总督点了一块屏幕，上面播放出一段关于赫卡柏的远景镜头，只见一个小点正在烧蚀坑远端的边缘走来走去，可能是一架巡逻无人机拍的。“他倒下以后，我们得抢在其他人前面拿到他头上那个东西。”

“我们有一支快速反应突击队正在待命，”拉马尔说，“他们会搭乘一架夜莺垂直起降喷气机抵达现场，这应该是我们最快的办法了。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也有小队在现场可以提供掩护和突击。”

梅洛迪犹疑地看着他们俩。“斯巴达战士们不会接受的。”

加斯总督看了她一眼，表情看起来像是有些不耐烦。“我们不能承担任何假设。你告诉我们灰队在过去六年里一直在敌后冬眠，我要怎么相信这不是真的？还有这些向斐力人，他们和造成这场混乱的浑蛋出自同源。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这里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的动机。”

还有你的动机，她面含指责望着梅洛迪。总督看上去疲惫、紧张，又充满了愤怒。战争让她失去了很多。梅洛迪现在得非常小心。

“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了，”梅洛迪安慰道，“我是想帮忙，灰队也是。”

“可是，”总督说，“我们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些事情，你向我们隐瞒了很多秘密。我的人民死伤惨重，使者。这本来是可以避免的。这笔血债要算在UNSC头上。我们只想要属于我们自己的安宁。”

“喂，”扬声器里传来阿德里安娜的低语声，“我们看到一个好机会，我要开火了。”

所有人都看着屏幕，闭口不言。

罗吉卡的光学迷彩渐渐失效。他的战士们在巷子两边张望，战士们的指尖扣进窗台，从高处俯视着他，罗吉卡朝站在巷口附近的一个沙库伊人走去。他们一路走下人类的大楼，来到这一层楼的出口。罗吉卡爬下外墙首先落地，他示意战士们留在原地，而他却朝巷口外的街道走去。

罗吉卡来这里就是为了研究这种新的威胁，学会如何与之对抗。如果他死在这里，至少他们还能带着如何攻击这种生物的情报离开。

这个沙库伊人在往街上撤退的人群中扔沙袋。他周围散落着许多车辆和废墟，沙库伊人背对着向斐力人，正在专心向他面前的人类发动攻击。几米外的另一个沙库伊人摧毁了人类使用的导弹发射器，他把导弹发射器砸到地上，细小的武器碎片从他的利爪缝隙间散落了一地。巨兽双拳的每一次捶击都像重力锤一样震得街道地动山摇，金属碎片从周围建筑的侧墙上蹦飞了出去。

离罗吉卡最近的那个沙库伊人终于转身发现了他。巨人骨质前额上的肉块剧烈地颤动。罗吉卡意识到这可能是某种回声定位能力。那不是眼睛，但作用是一样的。

“罗吉卡！”这生物龇着锯齿状的利齿咆哮道，这让向斐力人十分意外。

“赫卡柏。”罗吉卡说。他以前从没见过这位吉拉汉尼酋长，但是由于撒尔斯的原因，酋长显然认识他。

“你们都会死，”沙库伊人用喉音替赫卡柏发言，“我会把你们全部杀光。然后我会去你的要塞，毁掉你建立的一切，让你的血脉永远消失。”

罗吉卡的能量剑闪烁着光芒，等离子的蓝光映在周围的墙壁上。他这时才意识到，死在人类的小巷里并非他想要的荣耀之死。但尽管如此，他还是会竭尽全力迎接这个新的挑战。

沙库伊人向前猛冲，肩膀擦着两边建筑的侧墙。这只巨兽的全身高度超过五米，所以罗吉卡在这些间隔紧密的人类建筑物之间是有优势的：他可以轻松地自由行动，但这只巨兽却要受到体形的限制。

巨兽离他只有几米远了，罗吉卡也开始紧张起来。他得使出浑身解数才能避开这些邪恶的爪子。但如果他能靠近那根粗脖子……

上方的楼顶传来人类高性能狙击步枪开火的独特声响。

巨兽又重重地迈了一步。

来了。

沙库伊人脚上绊了一下，困惑地摇了摇头。

罗吉卡没有向前跑，他从容地审视着巨兽的新动作，然后退后了几步，继续观察。恶魔们真的做到了？沙库伊人向后仰着头，仿佛在试图理解头顶的天空。然后，沙库伊人低声哼哼了几下，然后推挤着墙壁，转身向街道走去。

“舰队长，斯巴达已经击中目标。”使者确认道，她的声音十分响亮，夹在罗吉卡盔甲上的小型通信设备播放的音效有些嘈杂。

听到这句话，沙库伊人稍有些惊讶，他扭头又走回了巷子里。整个地段充斥着回声定位的嗡嗡声，音波在狭窄的人类通道里不断回荡。他喉咙里又咕哝了一声，似乎有些困惑。罗吉卡挪动了一下位置，空气再次振动起来，巨兽的肢体语言也发生了变化。他粗壮大腿上的肌肉纷纷隆起，沙库伊人放声咆哮。

在他身后，透过巨兽壮硕的双腿，罗吉卡看到其他沙库伊人都在马路上转来转去。他们怀着一股漫无目的的好奇心在四处游荡。

子弹毫无预兆地打到他们身上。这把他们的注意力又引回了街道另一边的人类民兵身上，沙库伊人朝他们冲了过去。

“这些生物又开始攻击了！”达加在上方的有利位置喊道。

“帮助人类战士！”罗吉卡命令道。

罗吉卡面前的沙库伊人再次放声咆哮，开始慢慢朝向斐力人靠近。真相即将揭开。这些生物也是能够思考的生命，不过他们似乎已经同赫卡柏没有联系了。

他会攻击吗？这东西是不是天性好斗？

罗吉卡收回他的剑，慢慢后退，就像是在安抚一只野生动物。

“瞧，我没有威胁。”他轻声说。

沙库伊人动了，巨人脚下踩得隆隆作响，以惊人的速度朝他扑了过来。怪物用一对利爪刺向罗吉卡，但他身子一滚躲了过去。沙库伊人的速度依然很快，但动作缺乏策略和智慧：这怪物现在的行动纯粹是出于本能和愤怒。

罗吉卡启动了能量剑，就在此时，沙库伊人像汹涌的巨浪一样撞到他身上，两人砸穿了小巷的围墙，跌落到一片废墟中。

第二十章

赫卡柏向后跌去，他的脑袋撞到一块坚硬的混凝土板上。他感觉就像是脸上硬吃了一记重力锤。随后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与脑袋里的先行者设备断开了连接。他一时恍神了。他感觉此刻的自己赤裸，渺小，微不足道。

是狙击手。肯定是狙击手。他通过其他感官听见了枪声。他看到了子弹在空中留下的尾迹，它指向一座大楼，就在向斐力舰队长罗吉卡的位置附近。他的思绪纷乱破碎，然后又重新聚合在一起……

他对罗吉卡说过话。

他看见自己向后倒下，周围鲜血四溅。那是他的血。

现在他静静地躺在地上。

但他还没有死。他还在思考，他还很痛苦。

按理来说，他应该已经死了。

他撑着背在地上扭动，几乎无法忍受左眼的灼痛。他能感觉到温热的鲜血在他脑后渗出，然后他又有了别的感觉……

一块冰冷的金属片再次绕着他的额头滑动起来，这一次完全是它自己在动，金属刺进他的皮肤，卷须刮擦着他的头骨。枪击让他受了重伤，但这台古老的机器不知何故挺了过来。

他带到这个世界的那件神秘物品分裂的碎片已经钻进他的头颅，它们现在正蠕动着穿透他的头皮，向着更深处慢慢进发。这东西比以前钻的更深了。

赫卡柏可以感觉到先行者设备在主动寻找他受损的组织，将其封闭，它在竭尽所能修复他失去的血肉，为他止血。能把这台设备接合到他的神经组织上控制沙库伊人的技术，显然同样也可以在受损时修复这种连接。

他肯定是在子弹击中时失去了部分脑组织——他左眼那块位置剧痛难忍——但现在沙库伊人网络的其余资源已经开始进行补偿了。赫卡柏感到自己的部分意识已经通过植入体传入了沙库伊人的意识，而他原本寄存在每一个沙库伊人身上的那部分自我现在也回到了他身上，重新点燃了先行者圣物古老的连接。赫卡柏可以感觉到他自身的本真意识倒灌进了沙库伊人的网络。

他再度掌控了一切。

赫卡柏低头看着他自己。四个沙库伊人围在他身边，他们用身体组成了一道灰色血肉的结实盾墙，阻挡任何潜在的威胁。赫卡柏通过他们的眼睛凝视着自己，他左眼上有一道可怕的破口，周围的骨头都被打碎了。现在先行者金属撑住了他的空眼窝，整个伤口闪闪发光。先行者设备的细小碎片贯穿了子弹造成的枪伤，与赫卡柏的头骨融合在了一起。

赫卡柏抓住身边沙库伊人的手臂，倚靠着愤怒誓言，努力站了起来。他身上的疼痛也开始渐渐消退。

三个吉拉汉尼人跑到烧蚀坑的边缘，想看看他们的酋长是不是还活着。现在他们都后退了几步，吓得瞪大了眼睛。

“你们看见了吗？”赫卡柏吼道，“你们现在看到我拥有的力量了吗？我是不死之身！”

赫卡柏闭上他完好的右眼，集中精神。通过延伸在外的意识，他可以感觉到网络深处隐藏着其他的信息，远远的有些发痒，如同微风吹拂。在这个巨大的网状结构里存在着某种幽灵，而赫卡柏就是网络的核心。也许这东西的作用就是这样的——先行者机器吞噬佩戴者的意识，然后四散分发出去，所以他才能活下来。

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跟他一起待在这个网络里？

不，脑海中那个遥远的声音对他说。佩戴顶点的只有你。

顶点？他们过去就是这样称呼这台机器的吗？赫卡柏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不是某种思维机械，专门辅助所有佩戴设备的人。

但事实并非如此。神经网络拥有多个阶层。不知为何，另一个曾经控制过这一切的意识，在赫卡柏与沙库伊人相连的浩瀚网络深处留下了回响。神经网络里的这些东西现在也变为了他意识的一部分。但他依然是这个系统的核心动力，依然是控制者。

他并非不朽，他只是比常人更难被杀死。而且如果他死了，他的部分意识也会继续活在这个深邃的网络里。

在沙库伊人的护卫下，赫卡柏转身走下烧蚀坑的斜坡。

他意识到这里还有更多的力量有待理解。但现在他得给自己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堵死大门。他会让已经释放的沙库伊人继续执行他下达的指令。

也是时候了，赫卡柏心想，该释放下面那些还处于静滞中的沙库伊人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意志现在能控制住多少沙库伊人。但他已经发现自己低估了人类。他们确实很聪明，但他们的胜利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他会在沙漠的另一头夺走向斐力人的飞船，加倍努力进攻这座可恶的人类城市，一点一点把它夷为平地。他要用沙库伊人淹没这个星球，永远摆脱人类与向斐力人的干涉。

他要让他们所有人苦不堪言。

罗吉卡从沙库伊人脖子上拔出能量剑，挣扎着从对方身下的废墟里爬出。这时，一段墙壁坍塌倒地，在死去的巨兽身上崩成了碎片。周围尘土飞扬，引得罗吉卡咳嗽了几声。他的肋骨折断了，疼得龇牙咧嘴。他一瘸一拐地走进苏拉卡大楼的门厅——就是斯巴达战士降落的那一座——身上每一块挫伤的肌肉都在抗议。

“罗吉卡？”是梅洛迪的声音，听起来微微有些发颤。人类的通信设备开裂了，但依然还在工作。“我们发现你的位置有动静。请回答。”

“是的，使者，我在这里。”罗吉卡靠在栏杆上歇了一会儿缓解疼痛。他被沙库伊人打败了，两人一起砸进了人类大楼的底层。尽管确实是致命一击，但沙库伊人的攻击也让罗吉卡有机会把剑柄刺进了对方的脖子。人类建筑倒在他们身上的时候，罗吉卡手臂一动，把怪兽的脑袋砍了下来。

过了很久，罗吉卡才突然惊醒，挣扎着从废墟里钻了出来。

“我有一条来自卡尔森中士的消息——她之前和斯巴达一起乘的飞船。你应该回楼顶去，”梅洛迪用向斐力语急促地说，“卡尔森在楼梯上布了地雷，她的队伍准备要引爆了。还有更多的沙库伊人正在靠近。他们就要来了，你只有四十秒的时间。”

他的向斐力战士们怎么办？罗吉卡步履蹒跚地走过坍倒的墙壁，回到小巷里。他最后看到他们的时候，战士们正纷纷跳到街上与人类并肩作战。

罗吉卡注视着眼前的长街，他的战士们毫无生息地倒在地上，姿势别扭，一动不动，向斐力战士们散落在他们的人类同伴身边，他们的尸体都被毁了，被沙库伊人的巨拳砸得稀烂。

“达加！”罗吉卡大喊。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小巷的背阴处。

“我很遗憾。他们作战非常英勇。”梅洛迪说。

“达加！”罗吉卡看到了三个死掉的沙库伊人。人类和他的战士们战况肯定非常激烈。鲜血流下墙壁，每一块空地上都布满了等离子束和子弹的弹痕。

“你得快点儿行动，”梅洛迪说，“更多的沙库伊人正在靠近，你只有三十秒。”

罗吉卡看到了四个人类与达加最后奋战的地方。他得再走近一些看看细节。他有责任见证达加生命中最后一幕的英勇战迹，在自己的部族里流传下去。

罗吉卡感到脚下的地面在颤动。

“我听你说斯巴达击中了赫卡柏。”罗吉卡说，当时赫卡柏通过那个沙库伊人说话之后，他看到在小巷里攻击他的巨兽似乎已经和吉拉汉尼酋长断开了连接：前一刻那个沙库伊人认出了他是谁，后一刻巨人就变得像野生动物一样，完全靠自己的本能行动。“你们人类认为这能结束这场冲突。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是很确定。快上楼，罗吉卡。会有一艘鹈鹕运兵船来接你。你只有二十秒，随后他们就会引爆地雷。”

罗吉卡离开大街来到大楼的门厅。他扫视底层，在远处的角落找到了楼梯井，这地方空间很大，足够一个沙库伊人闯进来了。他跑过残破的内厅，走过被他杀死的巨兽，以最快的速度爬上楼梯。他受伤的部位疼得厉害，罗吉卡不得不扶着楼梯扶手爬上去，但心中的怒火盖过了他的痛苦。自从他们孵化出生，达加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他们曾经在彼此叔伯们要塞里的沙地上战斗过。他们一起翻新了星盟最伟大的舰队。他们曾经并肩作战。也一起反抗撒尔斯。

达加死了。

一支由四个矮小的人类组成的队伍在大楼中部的某层向下张望，他们向他挥手，示意他继续向上走。罗吉卡呻吟着继续前进，他一口气爬完了剩下的台阶，走过这些人类身边靠近楼顶。

罗吉卡把头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满腔怒火与身体的痛苦压倒了他，一连串爆炸轰鸣在空气中荡起冲击波，整个楼梯井都在颤抖。爆炸扬起烟尘，点燃了楼梯井，罗吉卡被震飞到一边。

他在楼梯扶手上探出身子，从顶部楼层向下望。他脚下巨大的楼梯系统已经隐没在滚滚浓烟之中，大楼外墙开始坍塌，露出外面的小巷。

“人类？”他用人类的语言含糊不清地喊道。

一个人类从一根柱子后面走了出来，从崩坏的缺口另一边抬头望着他。他们在下面几层楼里逃过一劫，这应该是人类计划好的。她指着上方大声叫喊。

罗吉卡注视着他们。人类把自己困在了下面的楼层里，他们现在打算拖住沙库伊人，让他安全离开。

不。罗吉卡一瘸一拐地下楼准备加入他们。我们一起抵抗到底，他想。他会像自己的向斐力战士们一样战死。

一个沙库伊人撞穿了大楼底部的柱子，那是他们这一侧建筑的主要支撑系统。那个人类转过身来，眼睛都不眨直接开火。两枚火箭推进爆炸弹头击中了巨兽的身侧，人类小队的其他成员也迅速行动起来，开始攻击巨兽，但现在又有两只巨兽冲破下方的墙壁钻了进来，他们扯断了立柱，把大楼这一侧剩下的断壁残垣整个摧垮倒地。

人类掉进了几层楼下方飞扬的尘土与瓦砾之中。但就算他们没有摔死，也活不了多久了。沙库伊人不会放过他们。

更多楼梯坍塌破碎，落在下方的楼板上。

罗吉卡背墙而立，他感到有人在使劲拉自己的胳膊。他转过身来，顿时愣住了，罗吉卡发现自己正面朝着一位斯巴达战士。

那是灰队中的一人。

“我听见了爆炸。”斯巴达通过一台翻译设备说道。这恶魔说的是向斐力语——人类在战争期间的敌后活动肯定利用过这种通信技术上的优势。“我们走。现在就走。”

罗吉卡抓住斯巴达的胳膊肘，让对方拉着他跑上楼。下方的一个沙库伊人看着他们逃走的方向，大声怒吼。

斯巴达战士俯身向下望。“他们能爬墙，”他报告说，“我们得加快速度。”

“你们没杀掉那个吉拉汉尼人？”罗吉卡问道。

他们沿着另一层楼的楼梯盘旋而上。“我们以为我们干掉他了。那一枪正中目标。”斯巴达战士说。

“到底怎么回事？”罗吉卡问道。

“子弹没有打死他。酋长又站起来了，现在沙库伊人又被他控制住了。”

他们冲出楼梯井，登上露天的楼顶。一艘线条刚硬的人类运兵船正在等他们，飞船旋转就位，鹈鹕运兵船的独立机动升力引擎吹起甲板上的灰尘，尘埃落在罗吉卡腿上。

“这怎么可能？！”罗吉卡吼道。

“我也不知道。下次我们得想个更好的办法干掉他。”

灰队的另外两位斯巴达战士分立在罗吉卡两边。他们一起挤进鹈鹕运兵船，一个沙库伊人从众人身后的楼梯井里冲了出来，碎片四处横飞。运输机腾空起飞，鹈鹕运兵船的后舱里架设了一台大型机枪，一位斯巴达战士抄起机枪左右摇摆，向沙库伊人开火。

沙库伊人完全无视了机枪炮火，他纵身一跳，以惊人的速度破空向他们扑了过来。

罗吉卡启动了能量剑，等待巨兽的到来。

就在罗吉卡右肩上方，一支人类狙击步枪连响了两次。枪声在罗吉卡脑海中回响，使向斐力人短暂失聪了。不过沙库伊人的脑袋才是受创最重的。他咔嚓一声向后翻倒，伤口爆出一片脑浆。巨兽粗糙的双爪险些抓到入口舷梯的边沿，他的尸体掉了下去，落在下方的街道上。

罗吉卡关闭能量剑，身子向后靠在鹈鹕运兵船内壁上，伸手抓住一只把手。“我想我们现在把赫卡柏惹得更生气了。”他对着斯巴达战士，也就是三恶魔说。

那个救过他命的斯巴达扭头看着罗吉卡，然后点了点头。“我同意。”他说。

拉马尔在总督办公室门口拦住埃莉斯，灵巧地把她重新拉回办公室。她想要转身离开，显然她很生气。但拉马尔同样巧妙地阻止了她。“就一会儿，总督。”他说，同时关上了门。

“拉马尔——”

“我们花了大量的时间在大坑上装炸药。它们该派上用场了。我们得引爆这个陷阱。”

埃莉斯摇了摇头。她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也分析过现在的形势，还有其他各种可能性，甚至包括用轨道上剩下的四艘商船投下更多的太空碎片——结合现在的情况，这些想法都不合适。“民兵队已经从你们埋设的地雷处撤退了九个街区。他们不可能越过这段距离夺回阵地了，在街上乱晃的怪物太多了。”

“这已经不是夺回阵地的问题了。地下建筑还在不断拥出沙库伊人，我们必须拖慢他们的速度。我们要给大家争取时间离开这里，至少要撤到更远一些的地方。我们还有船，它们可以带大家走。”

埃莉斯怒火中烧。“我们不会后退，拉马尔。”

“苏拉卡已经失守了，埃莉斯。”

“不！”埃莉斯双手发颤，她把桌上所有的东西扫落在地。“不！”

拉马尔后退了一步。“埃莉斯……这是事实。”

她闭上眼睛，不想看他。“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为了保护这座城市牺牲在这里。这短短的几天里很多人也做了同样的牺牲，拉马尔。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我们的计划。我的计划。我的领导班子。他们的血债。将军们的计划。这又有什么意义？告诉我，见鬼！”

拉马尔向前倾身，双手撑在空荡荡的桌子上。“当年我接受军官培训的时候，教官曾经跟我们说起地球上发生的一场古代战事，雅典人与波斯人之间的一场战斗。”

“现在不是讲典故的时候，拉马尔。”

“不了解历史的人必将重蹈覆辙，”拉马尔说，“那时，波斯人袭击了雅典城。雅典城代表着雅典人的一切，包括他们所有的伟大建筑和文化。固然有很多爱国领袖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抵挡波斯人，直到战至最后一人。但结果恰恰相反，雅典人建造了船只，集体出海，放任他们的城市被波斯人洗劫焚烧。受挫的波斯人离开后，雅典人……直接驾船返回了雅典。”

埃莉斯睁开眼睛。“你建议我们做同样的事，就这么离开？”

拉马尔点头。“雅典人突然醒悟了。他们知道自己无法在陆地上与波斯人匹敌。他们也知道城市不仅仅是一个地方，埃莉斯。它不仅仅是一堆建筑，或者土地。真正的关键是它的人民。保护城市的人民，你就保住了城市的根本。总督，我们得保护我们的市民。我们要保护的不是一片领土，也不是什么高楼大厦。这些都会被时间抹去。我们得着眼大局。”

“拉马尔……”

“我们曾经失去过苏拉卡，然后又回到了这里。对我们的人民来说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我们还会再回来的。但前提是我们得先拯救苏拉卡的人民。”

“难道雅典人也要对付神经串联的外星怪物？”埃莉斯问道。

“不。”拉马尔悲伤地笑了笑。“事实上，在现代人看来波斯人比雅典人更文明。但这里的战略原则依然是成立的，总督。这不是我们的战争，埃莉斯。这是UNSC的问题，只是它正好发生在我们后院里。我们应该直接让他们去解决，等一切恢复正常之后再回来。”

埃莉斯叹了口气，她焦虑地看了他一眼。“杰夫死在这里，拉马尔。”

“我知道，埃莉斯。”

她微微皱起眉头，然后说：“好吧。好吧，去做吧。我们弃城。”

“你得亲自下令，不能靠我。”拉马尔说。他牵着她的胳膊肘走向门口。“来吧。”

埃莉斯眨了眨眼睛，他们穿过行动指挥室，来到卡普尔将军和格雷丝将军面前，他们正满怀期待地等着她。

埃莉斯握住一块控制面板边缘，聚集起内心深处的力量。“引爆地雷吧，”她说，“疏散城市。”

卡普尔已经拟好了命令。他把命令递交给总督，请她按下拇指纹确认。

这个决定让掩体里的众人突然忙碌起来。新的视频镜头开始闪现，助手们四处奔波，军官们开始低声指挥。高空飞行的无人机聚集在烧蚀坑周围，副总督的温压弹就藏在那里。

梅洛迪·阿齐基韦穿过人群走向埃莉斯。“总督，发生了什么？”

埃莉斯指向中央屏幕墙。“你只管看就行了，使者。马上就会开始。”

梅洛迪转过身来。烧蚀坑的镜头在屏幕上闪烁，随后坑洞边缘的地面突然下沉坍塌。瞬间之后，一大片泥土像泉水一样喷涌升空。围绕着烧蚀坑边缘的爆炸还在继续，就像高品位矿区的采矿爆破。从屏幕上看，这些爆炸似乎规模很小，显得有些无关紧要，但在亲身体验过之后，埃莉斯清楚它们的作用范围非常显著。

尘云涌向离爆炸点最近的摄像头，冲击破坏了摄像设备，显示屏上只剩下静电雪花。

角落里的一位助手鼓了两下掌，然后停了下来。

拉马尔从屏幕前转过身来。“伙计们，这不是一场胜利，”他大声说道，“这只是一次骚扰行动，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现在我们要尽全力疏散每一位平民，把他们送到绿洲去。去赫恩登湖、阿扎绿洲、落木绿洲——这些地方都有水源和庇护所。群山里每一条有溪水的山谷，乌尔特沙漠里每一个有水源的航路点都可以。我们必须把群众带走，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轨道上那四艘船怎么办？”卡普尔问道，“我们要不要用它们来对付沙库伊人，还是用来疏散更多的民众？”

“我建议让它们继续待在轨道上。”拉马尔说，他转身看着埃莉斯。“如果我们让它们降落，这些飞船有可能会被敌人夺走，或者我们至少可以用它们来引诱沙库伊人，辅助我们的疏散工作。就目前来说，我们可以让群众穿过地下通道前往贸易前哨站，然后步行离开。这是最安全的办法。”

“我同意，我们需要飞船的时候它们也能随叫随到。副总督会指导这项工作，”埃莉斯说，“你们都听他的命令。”

“这阻止不了赫卡柏。”梅洛迪自语道。

“我知道。”埃莉斯转身面对着她。“显然我们需要核武器。但UNSC在这方面显然并不信任我们。我们本来可以改装飞船，但现在它们都被敌人劫持了，再把其他飞船送过来风险太大。我们准备疏散群众，让UNSC来解决他们自己的烂摊子。”

“那我们的‘电源’呢？”格雷丝问道，她用词很谨慎。

“电源？”梅洛迪追问道。

埃莉斯叹了口气。现在保守这些秘密还有什么意义？“我们有一枚改装过的浩劫核弹，为这个掩体提供紧急供电。”

“你们有一枚非法的核武器？”梅洛迪问道，显然她相当震惊。

“是的。你是想跟我谈谈保密的问题吗？”埃莉斯怒气冲冲地反问道，“我会检查一下比分，看看军情局干得怎么样。不过我先声明，不管你以后有什么想法，它是我们的东西，而且我已经为这枚核弹订好了计划。所以，不。我们不会再向军情局提供物资了。”

梅洛迪尴尬地笑了笑。“我只想问几个问题，了解一下我们现在的处境，”梅洛迪边说边举起双手，“我想谈谈大局。比如怎样遏制它们。我们必须保证沙库伊人无法离开这个星球。”

埃莉斯感觉身上打了个寒战，她意识到使者已经彻底摒弃了苏拉卡。说到底，相对于地球联邦政府治下的诸多世界，区区一座城市又算得了什么？“你现在就开始担心地球了，是这样吗？眼看着我们这一百万人还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时候？”

梅洛迪依然镇定自若，同时又非常严肃地说：“是的，说实在的，只要你们能疏散城市前往避难所，那么你们的问题差不多也就解决了。但其他的麻烦才刚刚开始。赫卡柏不会因为苏拉卡或者拉克，又或者卡罗星上的任何事情停下脚步。他会离开这里，而我想要阻止他。嗯，我听说沙库伊人和吉拉汉尼人劫持的这些飞船都无法进行跃迁旅行。这是真的吗？”

“战斗打响的时候，你的铰链头朋友们毁掉了我们所有配备跃迁驱动器的飞船。还记得吗，那时候我们刚开始计划你的和平峰会，然后一切都变得一团糟！”埃莉斯的口气很冷，“所以如果你担心跃迁空间的问题，去跟向斐力人说吧，离我们远点儿。”

梅洛迪小心翼翼地说：“也许我可以试试让罗吉卡联系撒尔斯，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如果他死了也可以联系撒尔斯的手下。他的人现在可能也知道沙库伊人了。也许他们会愿意跟我们合作。我想要找到解决方案，总督。”

埃莉斯板着脸。她已经受够了UNSC的“解决方案”。难道他们害死的人还不够多吗？她望见手下的新团队正在进入掩体，她召集这些专家辅助她的工作，研究一些新的想法，为拯救这座城市做最后一次努力。“罗兹，到这儿来。”她喊道。

埃莉斯的首席核工程师布兰登·罗兹也看到了她，他向埃莉斯挥手致意。“总督。我把整个团队都集合起来准备好了。”

“很好，那我们就开始吧，可以吗？”她对罗兹说。

“总督，我们需要讨论——”

埃莉斯转身避开梅洛迪。“不，使者，我们不需要。我召集了我们城里最好的一群科学家和工程师。我要试试看能不能阻止这些屠杀平民的刽子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请不要再打扰我，也不要再跟我提什么要求了。”

飞船迅速掠过烧蚀坑的边缘，贾伊越过鹈鹕运兵船飞行员的肩膀向外望去。苏拉卡人在挖掘坑周围布置的大量温压炸药同时爆炸后，堆积如山的瓦砾滑落下来，填补了烧蚀坑中心的部分区域。爆炸的威力之大令人难以置信，暂时遏制了沙库伊人持续不断的蜂拥浪潮。

“见鬼！”飞行员说，一时间也有些敬畏这些生物。

无数身影慢慢挣扎着爬出废墟。许多沙库伊人被爆炸暂时击昏了，但他们又重新站了起来。不过，也有许多沙库伊人不再动弹，他们仍然散落在烧蚀坑边缘，也有些被爆炸抛进了高楼大厦之间。

所有活下来的沙库伊人都开始摇摇晃晃地向烧蚀坑中心走去，他们走进通往先行者地下建筑的入口通道，赫卡柏就逃到了那里。

越来越多的沙库伊人陆续从街道撤离，从废墟下爬出。其中一些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开始拖拽各种机械。

苏拉卡民兵曾经是他们唯一的目标，现在沙库伊人却转身背对着他们，开始挖掘大坑中央刚刚形成的瓦砾堆。

“爆炸有没有摧毁地下的先行者建筑？”罗吉卡从鹈鹕运兵船后部问道。

贾伊能看见尖塔的闪光，那建筑依旧完好无损。先行者。这可能意味着尖塔虽然被瓦砾掩埋，但状况大概依旧良好。先行者的材料拥有极其荒谬的弹性。“没有，得用核武器才能对那东西造成伤害。这些炸弹确实起了作用，它们为我们争取了时间。”他答道，翻译软件把他的话转换成了向斐力语。

“那我们得好好利用这些时间。”罗吉卡答道。

第二十一章

电梯突然停了下来，罗吉卡一行人回到苏拉卡地下深处的控制中心，使者正在等他。罗吉卡穿过斯巴达战士向她走去。这种感觉真是奇怪，他竟然能轻松地与三恶魔同行，却没想把他们当场干掉。

“宗主。”梅洛迪说着，朝他冲了过来，斯巴达战士开始脱下身上的盔甲。

这个称呼让罗吉卡心累。他是一位宗主，他的人民还在拉克繁衍生息。过去这几天里他一直在期待自己能光荣战死，但死亡并未降临——目前还没有。他依然是一位宗主，也应该像宗主一样思考。他在这里创造的一切都岌岌可危。他不知道自己的血脉，自己的部族和亲属，能否幸存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亚斯特勒奇河凉爽的水域周边悉心照料的花园会不会毁于战火，要塞里的廊柱会不会被推倒掩埋。

她叫他宗主，仿佛他真的是一个统治者。

不过她还能叫他什么呢？他也没有舰队可以统帅了。他究竟是谁？

罗吉卡。

仅此而已。

他孤身一人。身边都是这些讨厌的外星人。

“使者，”罗吉卡平静地说，“我们又面临同样的问题了。”

“我们没能遏制住吉拉汉尼人，现在我们得想办法减轻这次失败的后果。”梅洛迪说，“如果赫卡柏把沙库伊人送到了其他世界，这场麻烦就会传播出去。到时候他会得到更强大的武器和飞船，情况会变得更糟。我一直在用苏拉卡的轨道中继卫星追踪他们偷走的苏拉卡飞船。他们最多只要几个小时就会找到撒尔斯的飞船，我需要你的帮助阻止他们。”

“我的帮助？”罗吉卡大吃一惊。“我现在还能帮你做什么？”

“撒尔斯还活着。”

罗吉卡哼了一声，他想起了自己之前收到的报告。“他还不如一只捏不死的臭虫。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撒尔斯肯定在等我离开这座城市，他会伏击我，然后剥夺我剩下的最后一点荣誉。”

“我掌握了撒尔斯的行踪，”她对罗吉卡说，“苏拉卡无人机显示他手里还有几艘飞船藏在山脉另一边。飞船周围的活动显示，其中有一部分可能已经完全修复，或者也到了维修的最后阶段。他们可能会在一小时内完成准备工作。你是我们和撒尔斯跟他的飞船之间最重要的联系。你我都清楚，他得把这些船送出这个星球，或者毁掉它们。如果沙库伊人先到了那里，他们就有办法离开这个世界了。”

自从进入人类的城市，罗吉卡就没认真考虑过撒尔斯的事。他逃出沙漠里的人类基地之后发生的这一切，让他感觉自己和表弟之间的冲突就像是上辈子的事。

梅洛迪继续道：“利用远程通信信道，我找到了他的通信频率，然后播送了一条通信请求。他一开始不太愿意，但我最终说服他与我通话。”

罗吉卡低头看着使者。如果是别人告诉他这些，他肯定是不会相信的。但不知为什么，他并不怀疑她能逼得撒尔斯同意跟她通话。

“我把沙库伊人的事情告诉他了，”梅洛迪说，“我把有必要让他知道的都跟他说了。我让他趁早把所有能进行跃迁的飞船带走，离开这个星球，不然就直接毁掉所有他不能飞的船。”

她是个优秀的谈判高手，罗吉卡知道撒尔斯肯定会采纳这个建议。“他是怎么回复的？”

“他没有体面地接受我的建议。”梅洛迪说。

“嗯，”罗吉卡同意道，“他不会愿意这么做的。你的尝试是在浪费时间。如果你想确保赫卡柏用不了撒尔斯的飞船，你得说服人类现在就派他们剩下的所有飞船或者飞行器去攻击他的船，不然就太迟了。你的苏拉卡盟友在哪儿？”

“加斯总督不会帮助我们。实际上，苏拉卡人还允许我使用他们的通信和中继系统已经是个奇迹了。她带着一支团队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正在策划什么动作。另一方面，副总督准备保留所有资源支援疏散行动。除了你我现在什么支持都没有了，罗吉卡。我需要你的人民，你的武器，你的意志。”

“如你所见，我已经一无所有。”罗吉卡说，“我们带来的战士和载具都在这场攻击里消耗光了。”

梅洛迪顿了一下。“你确定什么都没有了吗？”

“充其量，我可以去警告一下拉克的居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撒尔斯和我已经动员了我们各自麾下的所有力量。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了。”

梅洛迪接过话头：“你在沙漠里的向斐力战士都不在了吗？那些帮我们甩掉撒尔斯的战士呢？你坠毁的飞船上那些人呢？”

罗吉卡张开下颌似乎想要回答，然后他又停了下来。最后，他说道：“撒尔斯把他们都杀了，除了我手下的三位战士和一艘妖姬战斗机，我们救你的时候把他们留在后方迷惑撒尔斯。之前我命令他们返回拉克，撒尔斯没有去追捕他们。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梅洛迪看起来很失望。“就算他们还活着，三个向斐力战士也帮不了我们。见鬼。”

不过她已经激起了罗吉卡的兴趣。他的思绪现在有些混乱。“再跟我说一次——赫卡柏偷走的飞船还有多久会找到撒尔斯？”

“两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梅洛迪说，一只手在空中一劈。“我们只有两个小时来扭转局势。”

随后她领着他穿过走廊。

“我发现……你做的这些事我很难做到。”他对梅洛迪慢慢说道。

“你指的是什么？”她疑惑地问。

“你很会说话。”罗吉卡说。

“我们都会说话。”

“可你靠说话就能把事情办成，”罗吉卡说，“有些事情原本并不存在。然后经你这么一说，事情就成了。这简直就是奇迹。你斡旋过以后，和平会谈的可能性就出现了。你交涉过以后，撒尔斯才看到击败我的机会。虽然我的信念一直在说不，但也是你说服了我，让我和我最讨厌的三恶魔一起携手作战。”

“我只是帮助大家找出可能的解决办法，”梅洛迪说道，“这是我的工作——我也只能做这些。我知道这些事情很难。但所有这些事情在我介入之前就是有可能的。”

“可正是你让它们变成了现实。”罗吉卡抬起头。“到现在我认识你也够久了，我知道你肯定对我有什么特别的计划。”

梅洛迪深吸了一口气。人类就喜欢这样鼓起勇气。“我需要你直接跟撒尔斯谈谈。我需要你说服他。我需要你做到我做的事：让新的可能性变成现实。”

罗吉卡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你想让我说服撒尔斯自愿毁掉他所有的飞船？”就算是她也不可能做到这种事。

“要不然就想个更好的主意出来，然后实现它。无数个世界危在旦夕，罗吉卡·卡桑。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们需要撒尔斯。他还不清楚这一点，但要不了几个小时他就会需要我们了。”

罗吉卡点点头。沙漠里还有三位战士。而且她忘了自己手里还有其他的武器，但总督并没有忘记——三位身着重甲的斯巴达战士。“很好。我们可以试着跟撒尔斯谈一次。但请记住，使者，我骗过他，还在人类面前公开倒戈。我能做的也十分有限。”

“我们总得试试，”梅洛迪说，“不然很多人都会死。”

“我想也许我能说服他相信沙库伊人的威胁是真实的。我怀疑他对这里发生的事情根本就一无所知。如果撒尔斯能听进去，他和他的手下多少能警觉一些。也许他们可以挡住沙库伊人，不让那些怪物接触到他的船。”

看到他同意了，梅洛迪似乎有些惊讶，但她点了点头。“那我再联系他看看。”

几分钟后，在一间狭小的待命室里，罗吉卡不得不低头才能走进这个房间，撒尔斯出现在一块人类的显示屏上。看到自己的表哥和死敌，撒尔斯爆发出一阵低哑的嘲笑，这应该是向斐力人最接近人类大笑的表情了。

“你逃跑了，躲在这些弱者中间，”撒尔斯嘲弄道，“面对我真的有那么难吗？”

罗吉卡厌倦地指着屏幕。撒尔斯完全不想听道理。他几乎可以肯定，撒尔斯骗了梅洛迪，撒尔斯根本不会考虑谈判的事。但罗吉卡也看到了一条新路子，也许他会光荣地战死，也许他能真正给人类创造一个机会，让他们一劳永逸地摧毁撒尔斯的飞船。这条路并不好走，但终究是个办法。

“之前你占了上风，表弟，”罗吉卡说，“所以我们不如在沙漠里见一面，当面决斗，就我们两个。谁才是真正最强大的战士，到时候自然会见分晓。”

梅洛迪转身瞪着他，满脸怒容。“这不是谈判。”她低声呵斥道。对于她来说，罗吉卡的话无疑是在搞破坏。

但即使如此，撒尔斯也不会愿意亲身涉险。不，罗吉卡得把这个懦夫引出来。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我会把三恶魔交给你，”罗吉卡说，“只要你愿意在沙漠和我见面，具体的地点你来定。”

撒尔斯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行。你把三恶魔给我。还有使者，等人类大军过来的时候我要跟他们谈判。然后我们再决斗，表哥，我一定会割了你的喉咙。”

“你把会面的地点告诉这里的人类。我把他们带给你。”随后罗吉卡转过身去，突然离开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梅洛迪在他身后的门口停住脚步，她已经拿到了撒尔斯给的会合点坐标。“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创造了一个机会，可以在短时间内接近撒尔斯。”罗吉卡说，“如果我能抓住他，也许我们可以逼他毁掉现有的跃迁空间驱动器。如果他杀了我，那么我也会在这种非常不光彩的局势下，带着我最后的荣誉死去。”

总而言之，眼下所有人都陷入了疯狂的绝境，而罗吉卡却在疯狂中找到了几分渺小的温暖，这让他有些高兴。但使者看上去并不信服。

“出去送死——这不是个好办法，”梅洛迪说，“你应该清楚，撒尔斯绝对不会独自出现。”

罗吉卡点点头。“我知道他不会的。但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好办法，使者。这个办法可以让撒尔斯变得触手可及。我们以后不会留下什么伟大的故事，我们现在只能选择自己该如何死去。你准备怎么死，使者？”

“你在坚定戒律号上的时候就面临过何去何从的选择。可那个结局已经变了，对不对？这次我们也能做出改变。”

“我会把撒尔斯引出来。现在我们可以想办法对付他了。如果你是对的，那么也许我们也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只要他愿意讲道理。”

“你准备怎么说服斯巴达战士跟你一起去？”

罗吉卡低头看着她，一脸难以置信。“我不准备说服他们。我并不打算带他们去，你也一样。我打算独自去和撒尔斯战斗，死在那里。不过在我死前，如果他愿意相信关于沙库伊人的事，也许我可以给人类城市争取时间，让你们疏散群众。放大了说，拉克的要塞或许也能幸存下来。撒尔斯阴险狡诈，但他也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只要我能让他明白赫卡柏会威胁到他的生命，他肯定会逃跑。”

“这个计划真不怎么样。”梅洛迪说。

“我从没说过这是个好主意。”

但这会是一场向斐力式的战斗。

罗吉卡看着她。“我需要交通工具。我能操纵绝大多数人类载具。这是我唯一的要求。你可以把这当作是我最后的请求。”

疏散人数高达几十万人。有一部分人选择留下来躲在地下，远远避开沙库伊人的搜索，他们藏在通向荒原的通道里，通道尽头就是一系列的贸易前哨站。其他人则选择留下来战斗。

他们给各种各样的车辆装上防滑轮胎，用这些征用车辆来拖拽货物。一些幸存下来的鹈鹕运兵船甚至已经不再把军职作为首要任务，而是优先运送儿童和他们的父母前往绿洲和群山，随后还要运送补给。数万人的车队从苏拉卡东部外区蜿蜒出行。人们带着所有能搬运的行李，往东北方向进入乌尔特沙漠。

埃莉斯抬起头来，看见拉马尔暂停了管理食品投放和再分配民兵资源的工作，来到埃莉斯的团队接管的这间配有屏幕墙的待命室。

“我刚刚得知，使者和撒尔斯安排了一次会面，”他报告道，“我们可以试试看能不能跟撒尔斯展开谈判，用他的飞船把我们的一部分市民送出这个星球。”

埃莉斯停下对扫描仪数据的模拟。“拉马尔，你现在是认真的吗？原本就是撒尔斯掀起的这场战斗，他屠杀过我们的人民——你还准备再送更多的人给他？有哪个苏拉卡人会考虑接受这种事？拜托了，不要打扰我们。”她把他送到门口，又把他推到门槛外面，“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就放手去干吧，拉马尔。我不会妨碍你。鬼面兽就让我来处理。”

她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

他透过玻璃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而作为回应，埃莉斯转身背对着他。一时间，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注视着他们两人。

“伙计们，继续工作！”她咆哮道，“我们没有时间了。”

房间里很快又重新活跃起来，人们开始继续研究他们检索到的信息。这让埃莉斯感觉舒坦多了——他们是技术员、工程师、分析师。这虽然是一场危机，但他们不需要在外交上耍花招，也不用平息什么严重的风波。这和前几天的情况截然相反。大家都不需要督促。没错，工程学与科学之间依然存在着人事竞争和事业嫌隙。但在眼下这个纯粹的时刻，当所有人专注于一个共同的目标时，所有的争斗全都烟消云散了。

这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在用先进的分析系统和度量计量器挖掘他们掌握的每一条情报。赫卡柏是怎么控制沙库伊人的？他们知道那台嵌入赫卡柏头部的古代机器内部的植入体至关重要。可是这种先行者技术究竟是怎么运作的？他们没有发现任何信号。是视线控制吗？沙库伊人在建筑内部表现良好，依然受到赫卡柏的控制。或许这和量子纠缠有些联系，虽然这已经超出了人类的干预能力：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恐怕也无能为力。不过这又引出了一个更有可能的答案：也许通信过程是发生在跃迁空间里呢？

根据这些资料，这似乎是最有可能的情况。

现在他们得想个办法出来干扰它。

答案也许就藏在这些数据里。

布兰登·罗兹带头为苏拉卡进行了完整的电磁频谱分析，他大声拍了拍桌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大家一起抬眼看着他。他指向墙上一块屏幕，其中展示了两张图：其中一幅是赫卡柏在控制沙库伊人战斗，另一幅是波形读数。

“我们可以从吉拉汉尼人头上的装置检测到完全一致的明显电磁活动。”罗兹报告道，他站起来指着另一块屏幕上显示的波形。

“这是通信信号？”埃莉斯问道。

“不。这很可能是装置在读取赫卡柏的脑波，而非控制沙库伊人。不过这表明先行者装置也是有弱点的。”

埃莉斯微微扬眉。她还敢再有什么期望吗？“怎么做？”

罗兹咧嘴一笑。“电磁脉冲攻击可以干扰它。”

“我们有一枚浩劫核弹给掩体供电，”埃莉斯说，“如果我们改造这枚核弹，把它扔进坑里呢？”

罗兹摇了摇头。“问题就在这儿。先行者建筑的屏蔽措施非常优异，电磁脉冲无法穿透。赫卡柏撤退以后，我们一直无法确定他的位置。我们不知道下面究竟有多大，我们也不知道它通向何处，或者赫卡柏有什么应急逃生方式。如果我们之前就知道这一点，他还在外面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干扰这东西。但现在他在下面有屏蔽，我们就没办法了。”

埃莉斯闭上眼睛。“如果之前UNSC就告诉我们这些事，如果他们没有向我们隐瞒重要情报，我们是不是可以提前阻止这一切？”

罗兹看上去有点紧张。“我也说不准，总督。”

埃莉斯把数据板放在桌上。她现在疲惫不堪，感觉有些恶心。到目前为止，她只趁着短暂的休战时刻睡了几个小时，而且睡得还不太好。她搓了一下刚贴上不久的兴奋剂贴片，贴片下的皮肤都有些麻木了。

她内疚地抬起头，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赫卡柏总会露面的。”她说。

“可如果他不出来呢？”她手下的一位技术员紧张地问道。

埃莉斯意识到她该抛下数据与构造的领域，回归纷乱的现实世界了。这种情况她已经非常熟悉了。“那我们就进去找他，”她说，“我们可以制造某种装置让他的控制失效，争取时间从内部拿下那座建筑。我们需要某种电磁脉冲炮，像是他们在火星上使用的那种。这东西要能烧掉他脑袋里的装置。然后我们再把浩劫核弹送进那座建筑。”

几位工程师环顾整间待命室，这个想法在他们脑海里翻来覆去，然后他们慢慢点了点头。其他人还没有接受这个主意，他们双臂交叉向后靠在椅背上。她需要罗兹的支持。如果他认为有可能，他们就能做到。

“我们只有一枚浩劫核弹，”罗兹说，“情况就是这样。要制造出能关闭先行者装置的强力设备，我们需要非常强大的能量源。这意味着如果我们要让这种设备具备机动能力——无论是作为大炮还是炸弹，都需要使用浩劫核弹。我们也可以一举两得。如果我们把浩劫核弹的能量导入轨道炮或者高斯炮——比如一台M68高斯炮——也许我们可以用它来发动一次短距离的集中式电磁脉冲攻击。如果使用得当，浩劫核弹仍有可能用于局部爆炸。”

“为什么不直接把浩劫核弹送下去，放到鬼面兽的位置附近引爆？”角落里有人问道，“他不可能在这种量级的爆炸中活下来。”

“技术上讲，的确是这样。”罗兹答道，“但如果这东西和某种奇怪的跃迁空间交汇点连接在一起的话，我实在不能确保可以杀死他。赫卡柏被一枚十四点五毫米口径的子弹直接击中了头部，但他依然没有死。”

“我再说一遍，我们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地下建筑的情报。”埃莉斯提醒大家，她要进一步引导罗兹接受她的思路。她可以感觉到众人的情绪正在发生变化。“就我们所知的情况来看，在下面引爆一百枚浩劫核弹也不一定能伤到他。对于先行者，就算是更加奇怪的事我都见过。”

罗兹点点头，在众人面前再次肯定了她的观点。“电磁脉冲至少可以化解现在最迫切的威胁：控制那些怪物的神经机器。”

“还有一点，”埃莉斯的声音听起来很悠远，“那个先行者装置。它并不属于鬼面兽，也不属于UNSC，更不属于精英，它属于我们。”

罗兹转身看着她，扬了扬眉。

埃莉斯继续说道：“使用电磁脉冲可以确保这件宝物属于苏拉卡，不会落到我们的敌人手里，这是引爆核弹做不到的，这一点至关紧要。如果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的先行者站点存在，还有更多的沙库伊人怎么办？我们不能再让敌人逼着我们经历这种事了。我不允许。不能再有了。”

待命室里的其他人带着淡淡的好奇看着她。有些人显然被她的论点打动了，甚至还可能受到了启发，但其他人显然被她吓到了。

“去拿核弹，”她命令道，“把它连接到高斯炮上，一个小时内我要看到成果。我们必须狠狠地打倒他——发动攻击以后我们不能让其他人拿到那个装置。要实现这个目标，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梅洛迪·阿齐基韦避开苏拉卡民兵，向他们的疣猪走去，军队驻扎在一座临时围场的边缘，正在监督城市另一边的疏散进程。一位驾车经过的军官停了下来。

“你是那个UEG使者，对吗？”

“怎么了？”

“我们正在清理这片区域，我建议你最好趁现在搭车去安全的地方。这个街区更远一些的位置已经有沙库伊人闯进隧道和大楼了。我们现在要带走所有的补给，赶在那些怪物找到线索发现我们要去什么地方之前转移，去护送疏散队伍。”

“我要留下来。我还有工作要做。”梅洛迪对他说。

“了解。”

驾车的军官加速离开，带领着一支疣猪小队，其中甚至还有一辆巨象抢修车。这个小小的外围殖民地拥有的物资数量和种类让梅洛迪有些惊讶，显然这都是之前NCA为了殖民地之间的互相扶持送来的礼物。考虑到苏拉卡与向斐力之间艰难的共存关系，如果是排外的贤知阳升组织为他们提供了这些装备，她也不会感到丝毫惊讶。不过这些武器和车辆多年来基本上并没有人使用过——直到现在。

在掩体外装卸区的一角，梅洛迪看到一位斯巴达战士走到一捆衣服后面，这些纺织品是从一辆卡车上卸下来的，民兵们把弹药箱草草装进了车里。她皱着眉头绕了过去。从她和罗吉卡谈话开始，梅洛迪就再没见到这些斯巴达战士。“贾伊？”

她在阴暗处看见了向斐力人向后弯曲的膝盖。罗吉卡转身看着她。“使者。”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梅洛迪问道。虽然罗吉卡似乎暂时咽下了仇恨，与他称为三恶魔的人展开合作，但发现他们都躲在黑暗里聊天还是让梅洛迪觉得紧张。罗吉卡之前想要杀掉斯巴达战士。他也有理由杀死他们。

现在他们却在聊天？

他们完全有权利这么做。但她还是觉得不对劲。

他们肯定在搞什么名堂。

阿德里安娜从大包货物顶上跳下来，斯巴达战士砰的一声落在地上，吓了梅洛迪一跳。她拉着梅洛迪离开。“私人谈话，使者。”她说。

“关于什么？”

“关于罗吉卡让我们向撒尔斯投降的提议，”阿德里安娜说，“不过别走太远，我们可能很快就会需要你。”

“等一下。他之前说他会一个人去，不会牵涉到你们。”梅洛迪说。阿德里安娜没有理会她，她已经转身回到贾伊和罗吉卡身边。

斯巴达战士会向撒尔斯投降？梅洛迪半点也不信。而阿德里安娜语气里的幽默感也告诉梅洛迪，斯巴达战士不会就这样逆来顺受地穿过乌尔特沙漠走向他们的命运。显然这里还发生了一些其他的事情，这和罗吉卡在指挥中心里和她说的不一样。

他们到底有什么计划？梅洛迪大步走开，怒气冲冲地想。

她对灰队究竟有多少了解？他们喜欢自作主张，而上面对他们的管束也放得很宽，尽管行动中出现了问题——格利克事件根本就是轻描淡写——军情局依然在跟他们合作。危险时刻就需要危险的办法。

可现在灰队的动机又是什么？如果灰队担心他们在格利克的行动会让自己被视为战犯，就有可能会作出许多错误的决定。

她也不确定让他们待在罗吉卡身边是否明智，罗吉卡是格利克的少数幸存者之一，过去这几天里，他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

他们到底在盘算什么？

“副总督！”她喊道，她发现拉马尔正在一顶活动遮篷下面，收拾行李准备撤离。“我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他看着她。“我现在有点忙。整座掩体都在疏散。我已经请人带你离开这里。我还要在撤离人员抵达之前在前哨所建立一个后备指挥中心，方便管理他们流向绿洲的情况。”

“我明白。我是想把新情况告诉你：你也知道撒尔斯现在愿意跟我们展开对话，我想要让他阻止沙库伊人离开这个星球。但我可能需要你提供一些资源来控制斯巴达战士，以免……他们惹出什么麻烦。”

副总督笑了起来。“你想让我试着控制三个斯巴达战士？你疯了吗？他们是你的责任，使者！我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源能控制住他们。”

梅洛迪压抑着心中的怒火。“我只想找出办法解决问题，副总督。我想阻止赫卡柏离开这个世界，对其他人民造成更多伤害。”

但是拉马尔，当然，他只关心让平民从城市疏散的问题。她也不能怪他。这是当务之急，而且UEG基本上也没做过什么能让苏拉卡交口称赞的事，尤其是在先行者秘密基地和其中潜藏的沙库伊人威胁这方面。

“恐怕近地殖民地只能自己解决问题了，”副总督说，“我知道你只是想做好你的工作。我也知道你并没有错。你的上司把你丢到这个泥潭里。我并没有加斯总督那么生气。可是，阿齐基韦小姐，我们引爆的炸弹拖住了大部分进攻部队，但它们争取到的时间并不长。所以我得把这些平民送到安全的地方去。抱歉，女士。”

他转身离开。

梅洛迪靠在活动遮篷的一根塔架上。她为这个任务奋斗了这么久。每时每刻她都在努力去实现不可能的事。她知道这一切都将分崩离析，但梅洛迪还是在不断寻找出路，试图做出一些改变。现在她却感觉自己一事无成。她所争取的一切就像沙粒一般从指间溜走。

他们现在只剩下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了，吉拉汉尼人驾驶的苏拉卡商船上满载着沙库伊人，对方很快就会开始袭击撒尔斯的部队然后夺走飞船。即使罗吉卡能赶在船队抵达之前接触到撒尔斯，他也很可能会被自己的表弟杀死。如果现在斯巴达战士们突然决定要跟他一起去，他们可能也会被对方生擒活捉。也许他们觉得这是一个能尽快离开卡罗星的办法，现在沙库伊人的威胁已然十分明了。他们要从那里开始继续战斗。

这倒是合乎情理，她心想。

在战火连天时飞离苏拉卡也许会让人感觉有几分懦弱。但这也不是斯巴达战士们第一次被迫离开一颗正在遭受攻击的星球。

她已经累了，现在要看清真正的局势变得越来越难。但有一点她很确定：赫卡柏会杀光这座城市里的任何生灵，无论在哪里，只要是能找到新猎物的地方他都不会放过。

一只装甲手套拍了拍她的肩膀。

梅洛迪转身看见阿德里安娜-111高大的身影。

“我们想了一个计划，”阿德里安娜说，“很不幸，需要你参与进来。”

“你觉得我会喜欢你们的计划吗？”梅洛迪问道。

“哦，你肯定不想待在这里。我们至少得在那些怪物出现在这里，制造麻烦之前带你离开。”

梅洛迪抬头看着她的面甲。“你得先告诉我，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舰队长向撒尔斯承诺会为其送上三位斯巴达战士和一名使者，”阿德里安娜说，“我们知道罗吉卡上次骗了他，就我们对撒尔斯的了解，在靠近我们之前，他很可能会想要亲眼确认我们都在那里。”

“你清楚撒尔斯不会真的一个人出现，对吧？”

斯巴达战士点点头。“我们已经准备好面对意外情况了。但我们需要你在那里，这样我们更有把握把撒尔斯引出来。”

梅洛迪咬着嘴唇。“我们怎么去会面地点？”

“迈克会先去征用一架鹈鹕运兵船。”

“副总督说他们没有多余的资源给我们。”

“迈克有时候很有说服力的。我们可以指望你吗？”

跟一个下定决心的斯巴达战士没什么好争论的，梅洛迪心想，她点了点头。

第二十二章

埃莉斯穿过一个黑暗空旷的隔间，向一小片亮光走去。民兵队什么也没留下，地下指挥中心里只留下阴影与灰色混凝土柱上投下的应急灯光。

她的团队在这个综合建筑群里最偏远的区域，就着几盏电池供电灯的强光建立了一块仓促的工作区。工作台、桌子、测试设备、几块移动显示屏，工作区中央还有一枚非常笨重老旧的浩劫核弹，核弹架在一辆移动台车上，部分零件已经被拆卸了。豆荚形的囊状外壳被拆成零件放在地上，不同的部件两侧都贴着标签或者塑料片。

弹头被安置在沉重的电线与光缆组成的支架里。这枚核弹比UNSC近几年使用的核武器更大一些，需要进行仔细拆卸和改装才能让这台电磁脉冲武器发挥作用。

读数在屏幕上闪烁，显示出辐射水平和输出功率。

人类几百年来一直有将核武器转化为民用燃料的计划。早在核武器发明后不久，人们就开始这样做了。远地殖民地各地的工程师们通过逆向工程构建了一整套系统，可以从核弹中获取所需的电力。快速、有效、方便，而且需要使用核武器核心时，支架也只需要进行十五分钟的自动重组就可以将其取出。

有些传言说这种支架程序是从UNSC档案里抄来的。他们用这种方式将炸弹改造成核反应堆，同时又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其武器功能。这项技术在殖民地暴动期间起了很大的作用。

埃莉斯也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不过听起来确实很像他们会做的事。

她小心翼翼地从前臂上撕下另一块兴奋剂贴片，扔在地上。将近五天不间断地工作，这就是极限了，不是吗？若是越过了那条线，人会开始产生幻觉，也可能会直接崩溃。大脑没有时间进行自我进化和清理，因此它会开始模糊现实与虚幻之间的界限。

拉马尔从一条侧廊里钻出来，他走到灯光下的时候把她吓了一跳。

“我已经关闭了城区范围内的所有行动指挥中心，毁掉了所有应用驱动器，”他说，“所有物资都在向东边四点钟方向的指挥控制中心转移，就在第三前哨标记旁边。”

他们把民兵队的指挥控制中心转移到了城外越过农场的沙漠里，那里是一个旧采石场，曾经属于殖民地最早的一批商人。

“我不能走。我们得把这东西做完。”她对他说，“继续从东部隧道撤离，可以的时候我会跟上的。”

“我不能丢下你不管就离开这里。”拉马尔说。

“疏散期间我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担任指挥体系的总负责人。现在该轮到你了。我得留在这里把这东西完成。”

拉马尔看着那枚核弹。“我们应该用它来拖慢沙库伊人的速度，而不是拆掉它到洞里去追踪鬼面兽。”

埃莉斯咬了下嘴唇。“也许你是对的，但我还没准备放弃。只要那个鬼面兽还活着，苏拉卡的人民就有危险。撤离是正确的做法，但我们也需要做最后的努力。我得保证这一点。去吧，拉马尔。现在你是负责人了。我已经把证明文件交给军方领导人，从现在开始，他们都靠你了。”

“埃莉斯……”拉马尔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但事实就是如此。我还有多少时间？”

“沙库伊人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就会突破综合建筑群的防线。”他们本以为还会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否则她也不会在地下隔间里开始拆卸这枚该死的核弹了。然而现在沙库伊人穿透人类防线的能力越来越强了。不，是赫卡柏控制他们越来越顺手了。“前面的隧道和隔间里部署了一些民兵。他们为你的三十分钟贡献了很大一部分力量。”

为了拖慢沙库伊人，他们都会死在那里。“如果你把他们撤走呢？”

“十五分钟。可能吧。”

“时间太紧了。”埃莉斯面无表情地说。

“他们会留下来。如果结果注定要失败，冒这么大的险就没有意义了。沙库伊人赶到你这里之前，他们会送那些怪物下地狱。地雷、火箭发射器，架装机枪——虽然最后必死无疑，但他们绝对会奋战到底。如果沙库伊人在你完成之前就攻破防线怎么办？”

“那我们就得让这枚炸弹派上它原本的用场了，”埃莉斯说，“核弹在几秒钟内就能引爆。它会毁掉综合建筑群，可能还有上方的大部分城市。”

拉马尔顿了一下。“这太危险了，埃莉斯，”他说，“情况很容易就会变成第二种结果。你本来可以在烧蚀坑里扳回这一局的。也有可能是我错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

他伸出一只手。埃莉斯坚定地握着他的手。“再见，拉马尔。祝你好运。”

“也祝你好运，总督。”

虽然他们双方争执不下，但拉马尔一直对苏拉卡的人民忠心耿耿。埃莉斯尊重他的忠诚。她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她知道自己本来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处理这些事情。但这一切都已结束，事已至此，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现在他是负责人了，而她还有事情要做。

远方的一条隧道里突然响起了枪声。

没时间了。拉马尔走了，埃莉斯转身背对着他。“罗兹。M68的聚焦元件进展怎么样了？”

罗兹从另一团混乱的线路里抬起头来，望向大桌子的远端，在浩劫核弹的核心与一台卸下的超大号高斯炮之间，他们造出了一台狂野的机械怪物。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这东西横放在那里还挺吓人的。“我们做到了，总督。”

她想要最大限度地将能量以聚焦光束的形式释放出去，他们可以把这东西带进先行者建筑加以控制。他们没有利用核弹的破坏力：他们要用核弹来驱动高斯炮的破坏性电磁脉冲能量攻击赫卡柏，切断他与沙库伊人的联系，让深入酋长头骨中的科技设备失效。

他们用的是一门改装过的M68高斯炮——通常安装在疣猪或者其他机动车辆上——至于究竟要把这门炮装在什么上面，他们有好几种不同的选择。

如果电磁脉冲没有效果，嗯，总归还是可以选择核爆的。

既然这样，倒也算是名副其实，她心想。

对于埃莉斯来说，这种牺牲与落幕的壮举将会是她对自身错误的忏悔。为所有因她而死的生命忏悔。为那些被迫远离家园的人忏悔。

这也是她对那个夺走她儿子生命的浑蛋最后的复仇。

梅洛迪走出鹈鹕运兵船，进入酷热的沙漠。斯巴达战士们在她面前散开，罗吉卡从鹈鹕机翼的阴影下走出来，嘴里嘟哝了一声。他们现在距离苏拉卡五十公里，就在撒尔斯同意会面的坐标位置。这是一块光秃秃的空地，距离撒尔斯的船队很远。

梅洛迪用手遮着眼睛抵挡阳光。上方有一艘幽魂运兵船绕着他们慢悠悠地转圈。

“他在考虑。”迈克说。

向斐力飞船转完了第二圈，然后开始朝着沙地下降。

“它要降落了。”梅洛迪说。

幽魂运兵船就在沙地上方停了下来，周围荡起层层热浪。二十名向斐力战士从飞船的臂展里爬出来，在幽魂前方散开，排成一道长长的半圆形，把撒尔斯围在中间。

梅洛迪抬手捂着自己的肩膀。撒尔斯曾经把能量剑的剑锋刺进她的肌肤，那块烧伤的血肉依然在摩擦她脏兮兮的制服。

她颤抖着双手把头发往后撩，用一块手帕扎起来。她站在这里，心里很害怕。她也害怕就这样故意走进一个可怕的陷阱。斯巴达战士们怎么能这么冷静地做这种事？

“没关系的。”贾伊向她保证，他回头看了一眼停在他们背后的鹈鹕运兵船。“我们会保护你。”

“这根本就不是没关系的样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们还是没有把你们的计划告诉我。”

“我们一起去跟罗吉卡的表弟打个招呼，”贾伊说，“然后见机行事。”

这话梅洛迪根本不信。“你们肯定有别的计划，对不对？”

“说是计划未免太野心勃勃。”阿德里安娜说，她和迈克从梅洛迪身后靠了过来。“我们只是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你们真的应该告诉我你们到底打算做什么。”

梅洛迪真希望自己能看穿他们的面甲。他们并不真正信任她，这让她感觉很紧张。她在运兵船上时，一直在思考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们会不会是打算拿她来做交易，实际上她才是俘虏？不，不可能是这样。撒尔斯想要罗吉卡，更想要斯巴达。他可能根本就不在乎随便一个UEG使者。就像他们之前说的，她在这里只是个陪衬。

可是为什么要把她完全蒙在鼓里？

他们肯定是担心她会露出马脚，让对方怀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许他们需要把她蒙在鼓里，才能在对谈时骗过撒尔斯，隐瞒他们真正的计划？她也只能这么相信了。

他们都在未知、怀疑与猜忌的边缘徘徊。她必须相信他们。

如果不是他们必须要继续前行的话，梅洛迪感觉自己都要吐了。但她必须时刻关注局势的发展。她在寻找机会把现在发生的事情导向另一个方向。这总比等待看似无可阻挡的潜在流血事件发生要好得多。

现在还有时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为了表示和平，罗吉卡把他那把等离子剑的剑柄扔到了地上，走到人群前方。

“要开始了。”贾伊跟着放下了步枪。迈克也照着做了。

阿德里安娜小心翼翼地把她的狙击步枪放在沙地上，又在旁边放上一把手枪，然后是另一把手枪。她把挂在背上的冲锋枪也加了上去，还有脚踝上的匕首。然后她才站起身来。斯巴达战士们开始迈步前进。

他们距离鹈鹕运兵船越远，梅洛迪就越觉得口干舌燥——身为一名使者，在跟敌人对话之前她可不需要这个。她左顾右盼，看着撒尔斯的向斐力支持者走过来把他们围了起来。

“我救了你们，只是带你们走向死亡。”梅洛迪悄声说，她追上贾伊，嗓音有些颤抖。

“别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早在你出现之前，我们就在奔向死亡。”贾伊答道，“不管我们跟着你走到哪一步，都是自愿的。”

有二十支等离子步枪和卡宾枪指着梅洛迪的方向。如果撒尔斯下令开火，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

阿德里安娜溜到梅洛迪身边，贾伊信心十足地向前走去。

“做个深呼吸，”阿德里安娜说，“要动真格的了。”

撒尔斯从手下向斐力战士的重重保护中走出来。“跪下！别再往前走了！”

撒尔斯在身侧启动了自己的能量剑。梅洛迪和灰队在罗吉卡身后停了下来，后者面朝着自己的对手。

“撒尔斯。”罗吉卡慢慢跪在沙地上，表情和姿态都非常顺从。梅洛迪也照做了。斯巴达战士们也跟着跪在地上。

撒尔斯绕过罗吉卡，走过几位斯巴达战士，眯着眼睛一脸怀疑地检查他们的盔甲。撒尔斯随意地把能量剑提在身边，他的能量剑是一道白色的等离子束。他停在了梅洛迪面前。

梅洛迪抬头瞪着撒尔斯。“你敢杀了我，就等着跟UNSC全面开战吧。”

“我没看见这里有UNSC。”撒尔斯摆出一副做作夸张的神情环顾四周。“你看见了吗？”

“你知道他们会来的。”

“哦，使者，等他们来的时候，能把这次会面告诉UNSC的人早就死光了。”

“撒尔斯，现在有更严重的问题。沙库伊人中正在往——”

撒尔斯用他硕大的手背抽她的脸，一下把她打倒在沙地上。“你会活得稍微久一点，使者。至少能瞧见三恶魔死在你前面，死在我手里。他们的血会浸透这片沙地，这根本不足以偿还他们对格利克的暴行，但总得有人去做。我的人民会叫我恶魔杀手。罗吉卡死前也会好好尝尝我的剑。他的血脉要在拉克延续下去，就得付出代价。然后——”

熟悉的能量剑启动声打断了撒尔斯的话，有人启动了另外一把能量剑。

剑身的蓝光从半圆队列里的一位向斐力人胸口刺了出来。这个战士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刃，惊得目瞪口呆，随后他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举了起来，他挂在这把武器上扭动，大声尖叫。

又一声尖叫打破了撒尔斯的向斐力战士之间愕然的沉默。半圆队列另一端的一位向斐力人倒在地上，被一团挥舞着能量剑的模糊影子杀死。

梅洛迪本能地在沙地上蹲低了身体。

“好戏开场了，”阿德里安娜平静地对她说，“这就是我们的计划。”

就在罗吉卡手下的三位隐身战士发动攻击的同时，贾伊全速冲向了离他最近的向斐力人。大吃一惊的战士朝他开了两枪，但也仅此而已。等离子火焰啪地打在贾伊的盔甲上，他的护盾嘶嘶作响，然后他就撞到了那个精英身上。两人滚作一团，从他背后的沙脊上滚了下去，激起一片泥土和沙尘。向斐力人奋力反抗，拼命地想要抬起步枪，找个机会给贾伊近距离来上几枪。

但贾伊利用重力的冲撞和自身的惯性，一个肘击把向斐力人的步枪打飞了。

这个向斐力人非常机智。他用另一只手启动了能量剑，两人慢慢停了下来。他拿着剑站起身来向贾伊逼近，把能量剑刺进了贾伊的胸甲，拖着剑刃向上切向贾伊的脖子。贾伊欺身靠近对方，伸手抓住能量剑的剑柄。他们两人都在尽力压倒对方，想要控制住能量剑的方向，蓝色能量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嘶嘶爆响。

然后贾伊放慢了呼吸。他的目光掠过头盔内部闪烁的读数警告，时间似乎慢了下来。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敌人自身的力量上，贾伊用尽力气把能量剑向上推向两人中间。

贾伊把剑慢慢向上推，剑刃刺穿了向斐力人的下颌，深深扎进了对方的头骨，被刺中的向斐力人喉咙里发出怪响，口水直流。

贾伊站起身来，拔出那把噼啪作响的能量剑，又有两个向斐力人向他攻了过来。贾伊把第一个向斐力人掀了个底朝天，然后割下了后一个敌人的胳膊。向斐力人在沙地上尖叫打滚，贾伊把能量剑刺进敌人的胸膛，然后捡起对方的步枪。

他几乎没有举枪的时间，只是对着大约一米外的另一个敌人盲射。最后两个向斐力人本来应该从远处对他开火的，贾伊心想，但他们对荣誉的执着导致了他们的毁灭。对付剩下的敌人他就没法利用这一点了。

向斐力人在他周围尖叫、战斗、死亡。阿德里安娜和迈克协力发动了攻击，斯巴达们对敌人一顿猛攻，用向斐力人自己的武器对付他们。普通精英都是无比强壮的天生战士，他们的战斗护甲也让向斐力人更具韧性，但与斯巴达战士较量从来就不是什么公平的战斗。尤其是这三位斯巴达战士身边还有三个隐身的向斐力人作为增援——罗吉卡手里的无形变数，他那艘巡洋舰上仅剩的几位幸存者。出乎这位精英的意料，他的三位战士没有返回拉克，而是选择向被围困的苏拉卡进发，打算与他们的宗主并肩作战，血战到底。

他们向使者隐瞒了这部分计划，以免她的肢体语言无意中对撒尔斯露出马脚。

“那艘运兵船！”贾伊喊道。

撒尔斯手下的几位向斐力战士撤退的速度比斯巴达战士们预想的要快。他们互相掩护，开始向巨型音叉状的幽魂运兵船撤退，后者细长的船舱已经整个重新打开。

贾伊也向那艘运兵船冲去。

两个向斐力人关闭了光学迷彩，跟在他身边匆匆前进。他们是罗吉卡手下幸存的战士。

罗吉卡本人此刻正在同撒尔斯决斗，他们的能量剑激烈地碰撞，两人之间毫无掩饰的强烈仇恨几乎令贾伊瞠目结舌。

“第三个在哪儿？”贾伊一边冲刺一边喊道。大约十个向斐力人挤上了运兵船的两列船舱。三对十，还要算上那艘幽魂——胜算不大。运兵船从地面升起，机腹的大炮开始射击，等离子炮火向贾伊的方向飞去。他和那两个向斐力人一起躲到了一块安全的岩石后面。岩石在等离子重火力的冲击下不断震颤。

飞船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又变高了几分。

“他们要起飞了！我们需要那艘幽魂！”贾伊从岩石边缘回头望了一眼，失望地把后背靠在石头上。

一架妖姬战斗机从他们身边急速掠过，飞行高度距离地面只有寥寥数米。贾伊从岩石上滚落，他看见罗吉卡的第三位战士驾驶着战机微微倾斜转向，吸引运兵船的火力，然后拉升机身，穿过敌机的等离子炮火弹幕。

妖姬战斗机开火还击，一连串白色火焰烧焦了幽魂运兵船关闭的隔舱，飞船里甩出两个向斐力人。他们毫无生气的身体砰砰两声落在沙地上。运兵船机腹的武器瞄准了妖姬战斗机，舞动的等离子炮火扫过妖姬的右侧鸭翼，把这一边机翼炸飞了出去。罗吉卡的第三位战士失去了控制，战斗机开始向地面倾斜，但随后妖姬就撞上了幽魂运兵船的尾部。由此产生的爆炸撼动了整艘运兵船。二次爆炸把幽魂运兵船从内部撕开了。

撒尔斯的拥护者们纷纷跳出飞船坠向沙漠地面，运兵船开始侧倾，坠落，最终在地面上坠毁。刺入沙地的飞船内部亮起耀眼的白光，然后突然爆炸，把碎片和砂砾抛向四面八方。

贾伊做好待命准备，开始扫视地面寻找幸存者。没有幸存者——所有人都被爆炸吞噬了。阿德里安娜和迈克干掉了所有没能撤退的敌人。罗吉卡与撒尔斯现在独自站在沙地上，举着能量剑小心翼翼地互相周旋。

贾伊看着燃烧的残骸，口中悄声咒骂。他们需要这艘运兵船完好无损才行。

蹲在地上的梅洛迪·阿齐基韦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她脸上沾满了尘土。“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走过他身边问道。

“我们失败了。”贾伊说，上下打量着她。

阿德里安娜跪在沙地上，从一个死去的向斐力人身边取下一枚等离子手雷。迈克向贾伊走去，他右侧大腿的盔甲上多了一块新的烧痕。

“我们需要那艘幽魂去找撒尔斯的舰队。”贾伊说。

“别杀他！”梅洛迪用向斐力语对罗吉卡喊道。

贾伊转过身来。罗吉卡的盔甲伤痕累累，浑身是血，舰队长打飞了撒尔斯的能量剑。罗吉卡整个人因怒火而狂躁。手无寸铁的撒尔斯跪在他面前，低头看着沙子。

“别朝我下令，人类！”罗吉卡吼道，他高举起能量剑，准备割断撒尔斯的脖子。

罗吉卡大声咆哮，怒火沸腾。撒尔斯。就是他分裂了雷科伊上的向斐力人。他毁掉了罗吉卡苦心营造的一切。

然后罗吉卡终于听进了使者的话。

他慢慢放下自己的能量剑。

“联系他们，”罗吉卡喘着粗气说，“让他们毁掉所有还能运转的跃迁空间设备。”

袭击在他们周围展开时，罗吉卡与撒尔斯进行了一场短暂却野蛮的决斗，在那一刻，他们除了彼此，对任何事情都毫不关心。这是一场纯粹的力量与冷血杀戮的搏斗，直到撒尔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被罗吉卡决定性的一击打飞了能量剑，满盘皆输。现在，撒尔斯正跪在地上等待他的命运。

他输掉了他的战争：这便是撒尔斯的末路。但罗吉卡另有需求。他需要的不是血仇得报的满足，而是更重要的东西。有这种想法感觉真是奇怪，这还多亏了使者。

“你到现在还认为那个吉拉汉尼懦夫会袭击我的舰队？”撒尔斯张着血淋淋的下颌问道。

“你难道觉得我会冒着生命危险，无缘无故地推迟我的复仇？”罗吉卡把剑凑近了一些。“我亲眼见过沙库伊人。没错，他们是真的，不是什么古老的神话。我亲手干掉了一个。我甚至还听到那个沙库伊人身上传出了赫卡柏的声音。他控制着这些怪物。他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表弟。”

撒尔斯鼻子一哼，喷出一股鲜血。“我才不管先行者会不会重新踏上这个世界。我不会让我的舰队毁掉他们的引擎，更不会让你掌控我夺走的一切。我就猜到这是个陷阱。我的指挥官们警告过我你并不可信。可我以为我的火力和战士足够我战胜你的陷阱。结果我错了。但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可以带着荣耀死去了：你得不到我的飞船。”

罗吉卡掰着撒尔斯的脑袋，让他转头面向远方的苏拉卡。城市上空的烟云随着爆炸闪烁不定。在寂静的沙漠里，他们都能听见远处的枪炮轰鸣。“看清楚，表弟。人类的城市陷落了。赫卡柏控制着一窝讨厌的怪物从地下啃食了它。拉克很快也会沦陷。如果让赫卡柏得到你的舰队，其他的世界同样也会沦陷。”

“不，”撒尔斯说，“我的舰队会把人类飞船从天上打下来。我们并非一无所知，罗吉卡。我们一直在观察，在准备。等我的人摧毁了靠近的人类飞船之后，他们就会来找我，然后他们就会来找你。如果你还想要自己的血脉活下去，你可得考虑——”

罗吉卡把剑尖刺进撒尔斯的肩膀，看着他痛苦的尖叫，血肉嘶嘶作响。“你根本毫无荣誉。”

梅洛迪走到他们中间。“舰长，你在拿我们的家园冒险，”她用向斐力语对撒尔斯低语道，“所有的家园。”

“我现在就在我的家园。”撒尔斯怨毒地说。罗吉卡用另一只手把她推到一边。

“罗吉卡，”梅洛迪恳求他，“我们必须阻止他们。再过几分钟吉拉汉尼人就会带着沙库伊人赶到。”

撒尔斯身子后仰，脸上带着满足，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我联系我的舰队。让我告诉你我们的力量有多么强大，因为我们会毁掉这些让你畏缩不前的东西。等他们解决了这个烦人的外星威胁，自然会大军压境打到这里。不过至少你死的时候可以安心了，你的世界是安全的。”

“他们来之前我就会杀了你。”罗吉卡开口保证。

“我们得警告他们，他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梅洛迪对罗吉卡说，“我们必须让撒尔斯打开通信。”

罗吉卡万分纠结。这只会让撒尔斯得到他想要的。给他们所有人带来第二次机会。但随后他脑海里浮现出向斐力欧陷入战火的景象。不，他不能冒这种险。

撒尔斯优雅地张开双臂，然后痛得龇牙咧嘴。他肩上的烧伤慢慢渗出鲜血。“把对付这些新怪物的办法告诉我，我给你们一个痛快。”

罗吉卡把撒尔斯推向斯巴达战士。“打开通信。如果他的指挥官还愿意听我们的话，就帮他们一把。要是他们能活下来找我们，到时候我们再对付他们。”

撒尔斯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脸上似乎充满了喜悦，斯巴达战士们把他们的武器对准了撒尔斯。他指着沙地上的一台全息通信器，这是战争结束前星盟使用的一种手持式通信投影仪。

“这里——”他哄劝道，慢慢捡起那台设备，把上面的尘土扫干净。“我就在这里联系他们。我会让我的舰队来对付这个威胁，然后他们会来找我。”

“明白，”罗吉卡冲他喊道，“这些沙库伊人不是普通的威胁。你必须听使者的话。”

“当然，当然。”撒尔斯迈着小碎步跑到一块大岩石边上，抓着自己的肩膀靠在上面。

梅洛迪俯下身来，她言辞谨慎又迅速地把当前的最新进展告诉了撒尔斯。撒尔斯不时还会回头望向苏拉卡，或者紧张地看着罗吉卡。

现在走过去朝他那张满意的脸刺上一剑并不难，罗吉卡心想。

啪的一声，撒尔斯终于启动了全息通信器。撒尔斯手下一位指挥官的全息图像出现在他面前，悬浮在沙漠的空气中。“舰长，你还活着！敌人正在靠近。我们的防御工事已经准备好了。再过几分钟时间我们就能完成驱动器的修理工作。”

撒尔斯看上去得意扬扬。“开始瞄准人类船队，指挥官。基于我刚刚得到的情报，现在我要对作战策略做一些调整。但我们无法推迟交战时间。把它们打下来。”

船长的图像闪烁了一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固定摄像头拍摄的画面，很可能来自于撒尔斯营地周围的山峰。罗吉卡看了一眼现场的画面：四艘苏拉卡飞船越过山峦，朝着向斐力舰队飞去，后者现在只剩下几艘巡洋舰和轻型护卫舰。它们严重受损，但装备精良。

过不了多久，撒尔斯的自吹自擂就要见真章了。

一切都取决于此。

埃莉斯听见外面有某种巨大又愤怒的东西正在敲打通往地下隔间的防爆门。为了拖慢沙库伊人的速度，他们炸毁了最后一条隧道。民兵队的枪声渐渐消失，变成了鲜血的喷溅声与垂死的尖叫。

门外的每一声重击都能把她的团队吓得跳起来。

“马上就要完成了。”她低语道。他们手里有一辆疣猪已经整装待发，高斯炮原本就是从这辆车上卸下来的。那台混合武器现在横放在后车床上，团队里剩下的人火急火燎地把它组装了起来。他们没时间把它装到交通工具上面了。

防爆门嘎吱作响，开始向内弯曲。

“外面已经没有民兵了。”有人说道，嗓音有些嘶哑。

埃莉斯的双手在颤抖，她蹲在后车床上，伸手拿起最后一块焊锡。缭绕的烟雾飘过她的鼻子。她放眼望去，发现防爆门弯曲得更厉害了。粗厚的灰色手指从门下边伸了进来，大门另一边的沙库伊人大声咆哮，那怪物费尽力气想要强行把门抬起来。

沉重的防爆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被沙库伊人抬高了半米。

“我们得走了。”司机说。疣猪突然向前一蹿。埃莉斯猛地把烙铁拉开，她差点儿就把电路焊短路了。

“不，还不行！”她喊道。

“他们来了！”司机大声回答。

罗兹跑到另一张工作台上，把工具推到一边。“你觉得高斯炮能行吗？它只能让先行者机器失效大约一分钟。”

“能的。只要我们能干掉吉拉汉尼人的首领它就值了。我们得把这东西接好。”埃莉斯说。

罗兹从桌上拿起一支步枪，放在手里摸索了一会儿，直到步枪咔嗒响了一声。隔间门又被沙库伊人猛地抬高了一段，那怪物还在继续用力扒门。

“快走！”罗兹吼道。他把步枪对准防爆门的边缘，开了一枪。子弹打在门上，击中了沙库伊人手指上方一米远的位置。罗兹瞄低了一些，然后再次开火。一片片灰色的碎肉溅在地面上，子弹撕下了大块的血肉。

疣猪剧烈颤动起来，开始驶过隔间。埃莉斯坐在后车床上，身边是那台大概只能被称为脉冲炮的武器，她用尽力气抓牢武器和车身。“罗兹！”

她咒骂着让司机停车，埃莉斯不想抛下自己队伍里的成员，虽然她知道现在离开是对的。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又有两位工程师向门口跑去要加入罗兹。他们带着小刀和撬棍。

这太疯狂了。

罗兹单膝跪地，继续用步枪瞄准大门。“继续走！”他用颤抖的声音喊道。

大门弯曲变形，向前方飞了出去。门板砸中了一名工程师，当场杀死了他，然后又弹了起来。三个沙库伊人拥入隔间。罗兹站在原地继续射击，直到其中一个怪物抓住了他，沙库伊人把罗兹砸在一根柱子上，溅起一片鲜血与混凝土。

司机猛踩油门，埃莉斯拼命地想用带子把脉冲炮绑好固定住。她没有时间擦干眼泪，也没有时间回顾沙库伊人的横冲直撞，这些怪物还在继续执行赫卡柏无情的指令，想要杀死他们所有人。

第二十三章

梅洛迪交叉手指祈祷。如果撒尔斯的舰队能成功挡住沙库伊人的进攻，再扭转这场对抗赫卡柏的战争，那么等UNSC抵达卡罗星的时候，她、罗吉卡，还有斯巴达战士很可能早就已经死了。他的向斐力舰队只需要暂时抵挡住敌人的攻击，等到它们能够重新起飞以后就会过来找他，然后杀死他们，却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但他们能拯救很多很多生命。

所以这里每一口炽热的深呼吸都让她感觉身上充满了活力。这是他们人生中的又一段关键时光。但可能也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了。

“我们开始了。”那个向斐力指挥官的声音说。他的语气听起来沾沾自喜，梅洛迪心想。太自鸣得意了。

通信器将全息图像投射到人群中间，她看着图像中体形微小的人类飞船正悬浮在酷热的沙漠上空。罗吉卡开始慢慢向后移动，他站在受伤的撒尔斯身边，后者倚靠在岩石上，一只手里拿着全息通信器。斯巴达战士们的武器始终保持着待命状态，他们可能还在留神盯着撒尔斯，虽然他现在看起来行动已经不大灵活了。

“第一波。”向斐力指挥官用声音通知他们，却看不到说话的人。等离子炮火跃上天空，无情地飞向人类舰队，远远地击穿了好几艘飞船。“我们成功了，舰长！这些人类驾驶的都是驳船——根本不是用来打仗的。我们把他们从天上打下来了，就像打苍蝇一样简单！”

梅洛迪看着这场屠杀。在那短暂的瞬间，她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向斐力人听起来对胜利充满了信心，人类飞船开始上升，当飞船爬升到更高的位置之后，它们的船腹也暴露了出来。

“我们的驱动器上线了！”指挥官吼道，“我们会起飞跟他们——等等，什么？这太奇怪了。”

“怎么回事？”梅洛迪问道，虽然她心里已经知道这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有些……”指挥官开口道，“他们——”

撒尔斯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突然有些担心，竟然完全没注意到罗吉卡能量剑的闪光，罗吉卡把能量剑指向他的脑袋以示警告。“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全都告诉我！”

全息图像颤抖起来。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处新的摄像机视角，可能是从撒尔斯舰队里的某艘飞船上拍摄的。人类飞船的目标似乎是飞到它们的敌人上空，而非接近撒尔斯的舰队。它们闯过了等离子炮火弹幕，甚至懒得去躲避这些可怕又稳定的炮火。人类飞船被炮火炸成碎片，残骸四散纷飞，它们现在正朝着全息镜头的方向扑去，显然是在做自杀式冲锋。

“他们这样做不可能毁掉我们所有的飞船，”撒尔斯断言道，“这毫无道理。”

随着苏拉卡人的飞船从熊熊火焰中坠落，在向斐力人的防空炮火中爆炸瓦解，众多巨大的灰色身影从人类飞船的机库中一跃而下，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划破天空，砸向向斐力的舰队。撒尔斯的飞船试图瞄准他们，但这已经不是等离子大炮能解决的问题了。

“他们有好几百个！”指挥官低声道。

“沙库伊人！他们真的是沙库伊人！”背景中另一位向斐力军官说道，语气惊惧万分。

随着大量摄像镜头突然断线，局势又起了新的变化，这次画面来自一艘巡洋舰的侧面。沙库伊人落在了地上。许多怪物撞击地面后便不再动弹，但剩下的幸存者也足够多了。怪物们笨手笨脚地站起来，摇了摇头，开始对接近他们的向斐力人展开猛攻。

在几位装备了跳跃喷射背包的吉拉汉尼人带领下，一些沙库伊人攻破了向斐力人的飞船机库。其他沙库伊人落在向斐力飞船顶部，开始用他们恐怖的利爪撕扯船壳侧壁。

“他们想要闯进飞船！”向斐力指挥官报告道，显得非常震惊。“这不可能！”

“毁掉你们的跃迁空间驱动器！”撒尔斯对着全息图像高声喊道，“毁掉你们的飞船！趁现在还有时间，把你们的武器互相指向对方！”

“您下令让我们不要——”指挥官喊道。

“不，我错了！”撒尔斯答道。

“舰长！”全息图像又转回了指挥官那里，显然他决定在舰桥上与撒尔斯面对面交谈。背景里的其他向斐力人正在拼命工作。

“动手！”

沙库伊人熟悉的身影打破了舰桥后方的一堵墙，撞到指挥官身上。向斐力人绵软无力的尸体飞了出去，镜头断线了。

撒尔斯惊恐地丢下了投影仪。投影仪滚落在地，撒尔斯急忙追了过去，穿过阵阵沙尘，他大喊着希望有谁能听见他的声音。

梅洛迪觉得非常难受……随后又感到一瞬间的解脱。她还能稍微多活一会儿，因为撒尔斯输了。可代价是什么呢？她最担心的事发生了。“赫卡柏和沙库伊人现在能离开这个世界了。”

罗吉卡开口说道：“撒尔斯，你就是个心胸狭隘的低能儿，一点战略能力都没有。”

撒尔斯似乎并没有听见他的话，他蜷缩在沙地上，已经彻底失败了。

罗吉卡上前一步继续说道：“你太自大了。你以为自己可以成为宗主，可你并没有好好保护这个世界。你还没有真正超越我的力量就开始行动，结果毁掉了你我的舰队。你从来就没有凌驾于赫卡柏之上的力量。由于你的行动，不仅仅是雷科伊，表弟，还有所有其他的世界，甚至是向斐力欧都陷入了危险。”

“这些东西又不是我放出来的！这不是我做的！”撒尔斯大喊道。

“是你把赫卡柏带到这里来为你作战，所以你才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你失败了，撒尔斯。你全盘皆输，一事无成。”

撒尔斯吓得转过半个身子，挣扎着想要逃跑，罗吉卡又向前迈了一步，然后把能量剑刺进了他表弟的脖子。这一击干净利落，罗吉卡的动作很快，梅洛迪只看到一个恍影。

梅洛迪震惊得用双手捂着嘴。“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竟然真的下手了。”

罗吉卡关闭了能量剑。“接受现实吧。”

她舒了一口气，这口气已经在梅洛迪心里憋了很久。“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我们还是失败了。”

“确实如此。但今天我见证了敌人在我面前灭亡。我会带着这份记忆活下去，直到我的生命结束，无论我的余生是长是短。”罗吉卡听起来很高兴。“虽然我原本还期望撒尔斯能给我带来一点更大的挑战呢。”

贾伊走上前来。“你可以从沙库伊人与赫卡柏身上得到你要的挑战。”他回头指向苏拉卡，远方的地平线上方涌出大团烟雾，徐徐聚拢在天空中。“如果他们想要离开卡罗星，肯定还会需要赫卡柏来进行控制。我们知道他在哪儿。我们需要一个新计划。”

埃莉斯坐在脉冲炮旁边，经过改造的高斯炮被拴在后舱地板上，鹈鹕运兵船此刻正在乌尔特沙漠上空盘旋。她的队伍里只有一半人逃了出来，现在他们全都坐在鹈鹕运兵船的折叠椅上，身上绑好了安全带。接他们上船的民兵们默默注视着鹈鹕敞开的舱门。所有人看上去都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更不用说浑身上下还沾满了血污。

虽然她和她的团队抵达了撤离点，遇见了在此等待的鹈鹕运兵船，但她队伍里的某些人却留在了隧道里。

太多人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被疏散的平民排着长队从他们下方经过，进入地下走廊，穿过毗邻的山脉，前往远方的荒地。这条通道会掩护他们避开沙库伊人。拉马尔肯定是打算在隧道周边安装地雷，这些地雷一旦爆炸，整座大山都会坍塌下来，将附近的一切彻底掩埋。埃莉斯最后看了一眼迁徙的难民，鹈鹕运兵船开始水平飞行，把天际线抛在了身后。市民们步行逃亡，带着他们能带走的一切进入酷热的乌尔特沙漠。

地面上还有一小股民兵在对沙库伊人进行协同猎杀，努力引导那群怪物远离平民疏散的区域。这种努力令人钦佩，但埃莉斯怀疑他们不会有幸存者。他们要在几十万人逃入地下通道的时候转移敌军注意力。他们的运气总是会耗尽的。

“到隧道另一边以后他们必须加快速度。在沙漠环境下他们撑不了多久。”通信频道里有人喃喃低语道。

话说回来，她到了那种情况下又能活多久呢？埃莉斯一直在大都市中心区生活和工作。这就是她的人生。除了沙漠很适合露营和徒步旅行以外，她对那里完全一无所知。如果他们能抵达绿洲，应该就不会有事了。可如果他们被困在荒原上，遇到了沙暴的话——这些丈夫、妻子、孩子……埃莉斯甩掉这个念头。现在这是拉马尔的问题了。

“穿过东部山脉以后，他们就得在露天环境下公开行动。如果他们被赫卡柏找到的话，那个吉拉汉尼人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驱赶他们，把他们全部杀光。”埃莉斯说，她的话听起来更像是耳语。“所以我们的计划必须成功。”

她不得不放下自己的骄傲，为将来的战斗寻找更多的盟友。只靠她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

现在得靠埃莉斯把这台临时制造的武器送进外星建筑里彻底结束这一切了。为此，她需要斯巴达战士。这肯定会有风险。但她不得不接受现实。鹈鹕运兵船上这几个民兵在下面只怕连一秒钟都撑不下来。

“找到他们了！”飞行员喊道，“他们没有解除鹈鹕的信标，这就方便多了。”拉马尔发现斯巴达战士们自行“征用”了一艘鹈鹕运兵船的时候非常生气。他甚至都不想把这艘鹈鹕派给埃莉斯。每艘鹈鹕对于疏散行动都很重要。

他们拉平了机身，在地面降落。埃莉斯解开安全带，爬到活动舷梯的边缘。“使者！斯巴达战士！向斐力人。我们得谈谈。”

他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接近的人影。现在外星宗主、UNSC密探，还有斯巴达战士结队登上了埃莉斯这艘鹈鹕的活动舷梯。斯巴达战士们的盔甲上有新的烧痕和缺口，但他们都还活着，除此以外也没有什么损伤。沙漠里散落着向斐力人的尸体，一艘飞船的残骸正在沙地上燃烧，看起来像是星盟运兵船。

看来他们还挺忙的，她想。

“你控制住舰队了吗，罗吉卡·卡桑？”埃莉斯问道。梅洛迪开始翻译她的问题，但向斐力人似乎已经预料到了她在问什么。他摇了摇头，让埃莉斯的心也沉了下去。

梅洛迪走上前来。她这身衣服破的厉害，埃莉斯心想。梅洛迪满身沙尘，看上去和其他人一样疲惫不堪。“撒尔斯死了，舰队也完蛋了。我们从撒尔斯的营地——或者说营地的废墟那里听到的唯一一段通信对话表明，战后幸存的沙库伊人和吉拉汉尼船员正在修整向斐力人的飞船，他们接下来会去攻击拉克。他们迫切地想要找到更多的飞船离开这个世界。”

埃莉斯深吸了一口气，在脑海里重新调整她的计划。她恐怕是得不到空中支援了，但如果赫卡柏抢夺的舰队正在飞往拉克，那他们就还有机会——更确切地说，他们还有时间。

“我想阻止赫卡柏。”她直接对斯巴达战士的领队说道，“我们的民兵队正在苏拉卡街头死战，奋力阻挡沙库伊人，让民众撤离到安全地带。我们剩下的所有资源都要用于这次疏散。我的副总督和我的顾问们不会再抽物资给我了。再发动进攻我也没有多少信心，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斯巴达战士高大的身躯在鹈鹕运兵船漆黑的舱室里若隐若现。埃莉斯也不清楚他们是否在考虑她的提议，直到他们的领队抬起了他戴着头盔的脑袋。“你有什么想法，总督？”

她指着脉冲炮。“我们用M68高斯炮和改造过的浩劫核弹核心制造了一门电磁脉冲炮。根据我们在围攻期间从赫卡柏那里采集到的数据，我们的首席工程师们相信这台强大的机器足以让鬼面兽控制沙库伊人的先行者装置失效。它能够发射一种高度集中的电磁，我们相信这会切断吉拉汉尼人与沙库伊人的连接，暴露他的弱点。”

“你确定这东西有效？”梅洛迪问道，她走上前来，一脸狐疑地看着纠结在一起的电缆和电源引线。埃莉斯知道它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堆乱七八糟，而且可能还很危险的零件。半拆卸状态的浩劫核弹被焊接在底座上方的支架上，高斯炮则挂在一个巨大的金属框架上。

“我很肯定，所以我才要带着它一起去。”埃莉斯说，“按照我们的设计，你们可以把它固定在疣猪上，或者其他在必要的时候能快速移动的东西也可以。攻击时我需要一支队伍给我们提供支援。我得靠赫卡柏足够近这东西才有用，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女性斯巴达战士蹲下身来，侧着身子靠近浩劫核弹。“这是一趟自杀任务，”她说，“听起来让人难以置信。我们要进入赫卡柏的坚固要塞，到里面的核心地带去直接攻击他。里面还有这些怪物在保护他。”

“我知道。而且为防发生意外，我必须和这台机器待在一起，所以我才来找你们。”埃莉斯说，最后一次努力说服他们。“要把这东西送到赫卡柏身边，你们这些在敌后秘密活动了好多年的斯巴达战士正是我需要的特工。我失去了很多优秀的部下才造出这件武器。你愿意使用它吗，士兵？”

贾伊的目光越过临时装配出来的电磁脉冲炮望向迈克。“从工程学的角度上看，这东西做得怎么样？”在他看来这玩意儿就像是早期的实验型轨道炮，只是多了不少电缆和一些非常规的架构。而且它上面还有一块显示屏。手持武器上装读取器的可不多见。

“我觉得这东西开火的时候有小概率会把我们一起炸死，”迈克说，“所以如果我们要干的话，就一定要做好。最好是能站到赫卡柏身边再动手。”

“阿德里安娜？”

“我想再给他一枪。”她说。

贾伊最后一次仔细端详总督的表现。她身体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因为恐惧——只是兴奋剂用得太多了。真不知道她上次睡觉是在什么时候。她抖得就像是个正在戒毒的瘾君子，他们真的可以相信她造出来的东西吗？也许不行，但他们手头也没有多少其他的选择。

“赫卡柏已经钻进了烧蚀坑中心的先行者建筑深处，”贾伊说，“我上次看到的地震数据显示，这下面是一个大约有三百米长的直立竖井，然后在底部拉平形成了一个大型断层。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知。现在烧蚀坑里到处都是沙库伊人。我们不可能一路杀进去——但空中路线是畅通的。所以我们应该做一次插入式空投。速度要快，直接空投进入竖井，然后在撞击前拉伞或者使用跳跃喷射器。然后我们直接穿过下面的基地，不要观望，也不做停留。”

“我们能不能开鹈鹕运兵船带一辆疣猪下去？”埃莉斯问道。“沙库伊人知道那个洞口。”

“不。需要空投，这样他们就很难击中我们。我甚至都不确定疣猪合不合用，”贾伊说，“你们有没有什么小巧灵活的装备，可以安装你这台武器的？”

“长耳兔轻型突击车应该可以，”迈克说，“这东西你们有吗？”

埃莉斯考虑了一下。“我们曾经用过。拉马尔应该是拿它们去疏散民众了。我可以试试，但不要抱太大希望。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物资了——至少我能接触到的不多。为了让民众安全离开苏拉卡，我们把所有的物资都用上了。”

“如果我们能搞到一辆，应该合用，”迈克说，“做一次低空空投，我们步行，我来引导突击车进去，到下面以后我来驾驶。这东西用途广泛。我们可以随时停车射击。有了它，我们哪儿都能去。”

这次任务希望渺茫，贾伊心想。他们都清楚这一点。

“有个小问题，”贾伊说，“我们进去以后要怎么找到赫卡柏？先行者建筑可能会非常大，我们之前也都见过，那些侦察信号一到竖井底部就会变成一片空白。”

“我们根据传感器数据总结出了一些赫卡柏的电磁活动信息。我们进去以后可以追踪他的电磁信号。这东西就是做这个用的。”她把手放在脉冲炮的显示屏上。“追踪器内置在电磁脉冲武器里面。但我们快没有时间了。我们现在就得出发，必须赶在赫卡柏的大军从沙漠返回，占领烧蚀坑周围的空域之前进去，否则我们就永远进不去了。”

“我也一起去。”梅洛迪说。

阿德里安娜摇了摇头。“你没有受过——”

“是我把你们放出来的，当时我差一点儿就死了。而且我很熟悉那个地方，也很了解我们的敌人——比在场的所有人都了解。你们会需要我的。”

罗吉卡走上前来，和梅洛迪商量了一会儿。听完梅洛迪的话之后，他用向斐力语对众人简短地说了几句话。

听到耳机里传来的翻译，贾伊笑了，他朝向斐力人稍点了一下头。

梅洛迪对埃莉斯说：“罗吉卡说他发誓会跟我们一起对付赫卡柏和他的沙库伊人。他还补充说，我们会一起消灭他，不成功便成仁。”

贾伊环顾四周。这里只有一群战斗力低下的乌合之众，一门七拼八凑的电磁脉冲炮，还得搭配一枚改造过的核弹才能运行。

“好吧，看来大家意见都统一了。”他说，“那我们开始吧。”

第二十四章

埃莉斯摸索着降落伞的背带，鹈鹕运兵船正低飞掠过苏拉卡的条条大道。她将会和贾伊一起空降。“如果你出了什么事的话，这东西会自动打开，对吗？”她问贾伊。

“不，它不会。”贾伊答道。他拍了拍她肩部背带上的拉环。“如果我出事了，你进入地下建筑以后就用最大的力气拉这个。然后在着陆之前弯曲双腿。”

“我该怎么控制？”她问道。

“现在教你已经太迟了，”贾伊说，“你没必要担心这个。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你离我这么近，恐怕同样活不下来。”

飞行员带着他们从一座大桥下方穿了过去，埃莉斯不由得躲闪了一下。“实际情况可能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稳妥。”

贾伊透过鹈鹕运兵船敞开的舷梯回望着那座桥，摇晃的长耳兔轻型突击车被磁力固定在运兵船尾部。迈克已经坐在突击车里，正注视着他们。

贾伊没有在意埃莉斯的表现，继续开口说道：“我们的高度刚好超出了沙库伊人的攻击范围，但也足够低，可以赶在他们作出反应之前送我们进去。”

等离子炮火突然从苏拉卡摩天大楼组成的建筑群上方倾泻而下，朝着他们的运输船飞来。这些攻击来自此前配合沙库伊人侵袭上空扫荡街道的吉拉汉尼火炮平台。几束等离子炮火擦着他们掠了过去，埃莉斯赶紧抓牢了身边的斯巴达战士。运兵船剧烈颤动起来，飞行员挣扎了一下，终于将飞船拉高恢复了控制，长耳兔轻型突击车也跟着疯狂地晃动。

突击车是面向后方的，巨大的后单轮就悬挂在鹈鹕运兵船的舷梯上方。长耳兔的黄色单座底盘还在摇晃，前方桁架上的两个轮子微微有些跳动，又一束等离子炮火的溅落撼动了鹈鹕。长耳兔轻型突击车的后轮上方通常会安装一挺重机枪，但他们把埃莉斯和她的团队拼凑出来的脉冲炮换了上去，这门炮要比重机枪笨重得多。

埃莉斯说服了拉马尔为这次行动抽调一辆地面战车。这就是他们的全部装备了：一辆长耳兔轻型突击车，还有一箱轻武器和炸药。他们成功地把脉冲炮和降落伞装到了突击车上，一旦抵达竖井就可以进行部署。装备安装过程非常顺利。斯巴达战士们似乎已经习惯了，看来他们经常把枪支焊接到各种东西上。

拉马尔做出的另一项让步就跟在他们身后：第二艘鹈鹕运兵船，上面载着一支八人候补苏拉卡民兵小队。小队由怀斯下士带领，拉马尔从街头诱导任务里抽调出这些人来协助空投。

他们一路冲刺，喷射气流吹起了下方街上的残骸瓦砾。埃莉斯把带子缠在手上，握紧了双拳。她再次透过飞行员的驾驶舱向前方望去，只看到烧蚀坑正在迅速逼近。女性斯巴达战士将和使者一起空降，那个精英会自己下去。他们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然后我们就要面对赫卡柏和他的怪物了。

吉拉汉尼酋长夺走了埃莉斯的一切。礼尚往来，她也想毁掉他的一切。她想让他亲眼看着她毁掉这一切。她要让他从内心深处体会到同样的恐惧与无助。

埃莉斯闭上双眼，她眼皮下泪光闪烁，心中燃起熊熊怒火。她早已筋疲力尽，但她心中依然蕴藏着力量，如今奔腾的能量已然涌现。

他们的鹈鹕冲出了建筑群，呼啸着掠过烧蚀坑的边缘。随着他们从敌人头顶上方飞过，散落在盆地底部的沙库伊人纷纷转身望着他们。

“马上就要到了，做好准备。”贾伊对她说。她的背带直接连在他身上。由于斯巴达战士体形庞大，埃莉斯感觉自己就像是某种绑在他背上的背包。贾伊爬出鹈鹕运兵船的后舱，爬上长耳兔轻型突击车的框架，埃莉斯紧紧地抓着她的背带，此刻只有空气从她腿下呼啸而过，下方遥远的地面一片模糊。她咬紧牙关，感觉心跳都慢了半拍。

另一方面，贾伊似乎对高度一点也不介意，事实上运兵船依然在加速前进，但这对他来说似乎也没有什么影响，贾伊动作随意地转移到了长耳兔轻型突击车上。

背上绑着阿齐基韦的阿德里安娜也爬出鹈鹕运兵船的后舱，转移到长耳兔轻型突击车的另一边。罗吉卡宗主紧随其后，他爬上突击车的后轮，紧握着脉冲炮下方的一串握把。

随后鹈鹕笔直地向高空飞去，埃莉斯被飞船的突然爬升甩进了长耳兔的网笼里。鹈鹕运兵船不断攀升，他们下方的烧蚀坑也越来越远。他们如今就在通往外星地下建筑的花瓣状绿色洞口上方——此时此刻，这个入口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又小又黑的洞穴。

从这个高度上看，它实在是太小了，根本不适合空投。

“五。”贾伊把手伸到头盔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举起五根套着装甲手套的手指。

“四。”

数到三的时候埃莉斯闭上眼睛，屏住了呼吸。

“……二、一，出发！”贾伊大声说道。一声带着金属音色的轻响后，他们落了下去。

埃莉斯压下放声尖叫的冲动，狂风吹拂着她的脸，长耳兔轻型突击车在空中翻滚坠落，她睁开眼睛，看见烧蚀坑、高楼大厦、贾伊还有鹈鹕运兵船都在她四周不断地飞速旋转，不禁感到头晕目眩。她又闭上了眼睛。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刚好看见鹈鹕运兵船被等离子炮火击中，飞船的尾部被炸飞了。

第二艘鹈鹕做了同样的机动，先升上天空，然后从后部投放飞船里的乘客。众人翻转身体，张开四肢控制下落的速度。怀斯下士的民兵们在空中与他们会合，张开双臂向下坠落。等离子束射向高空，却无法瞄准小型目标——和斯巴达战士们计划中的情况完全一致。

贾伊和阿德里安娜用力一推，脱离了长耳兔轻型突击车，跟在战车上方飞行。罗吉卡也如法炮制。迈克与突击车垂直落向张开的先行者花瓣状建筑和中央的竖井。他上方的两位斯巴达战士在空中扭转着身体，控制下落的轨迹。

建筑入口周围的瓣片结构开始从地面缓缓升起，重新合拢组成尖塔。更多的等离子炮火飞射到他们周围的空气中。这次埃莉斯看到了炮火的来源：遍布烧蚀坑各处的吉拉汉尼炮手。炽热的能量在他们四周噼啪作响。

一道等离子束呼啸而过，埃莉斯不禁惊叫出声，她抬起手臂护住自己的脸，在她手臂旁边的空气都被等离子烤热了。她甩开胳膊，向下方望去。

竖井变得更大了，尽管周围的瓣片正在合拢。一连串阶梯与建筑环绕着竖井的围墙蜿蜒而下，通往下方黑暗的底层。虽然他们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入口，竖井看起来还是太小了，完全无法瞄准。

埃莉斯仔细研究过地下建筑的扫描数据，也清楚下方围绕着中央竖井辐射出的空间有多大。这是一个巨型地下洞穴系统，各种先行者建筑盘绕其中。

展开的瓣片试图赶在他们通过入口坠入竖井之前关闭。如果瓣片成功关闭，他们所有人都会撞到先行者建筑上，这一切都会在瞬间结束。赫卡柏肯定是察觉到了他们正在接近，因此试图作出回应。

随后洞口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大，逐渐合拢的瓣片突然化为一团模糊从视线中冲了过去，他们已经一路下坠穿过了建筑中心。蓝灰色的金属地板从她身边飞驰而过，直到埃莉斯的身体猛地停顿了一下。她的脑袋撞在斯巴达战士后背的盔甲上，顿时吐出一口血。

“你还好吗？”贾伊问道。

他和阿德里安娜都张开了降落伞，向斐力人也开伞了。随后长耳兔轻型突击车也打开了降落伞，随着伞篷展开，车身也猛地向上一提。斯巴达战士们拉动绳索，控制下降的轨迹，他们在建筑中央黑暗的竖井中急速盘旋。

“不，我不太好。但我还活着。”埃莉斯说。

长耳兔轻型突击车朝连接前轮的双桁架稍稍倾斜。迈克再次扭转身体，利用他自身的重量瞄准了一条下行的坡道，这条道路位于开孔边缘，沿着建筑中心向下延伸。长耳兔着陆时重重地弹跳了几下，但似乎并没有损坏。

即将落地的时候，贾伊割断背带把埃莉斯放了下来。她落在竖井底部的地面上。阿德里安娜也把阿齐基韦丢在地上方才着陆。阿德里安娜与贾伊滑行了一段才停下来，他们的盔甲与地板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两人割断了降落伞，让风把它们吹向竖井的内壁。

“没有沙库伊人——这地方挺安静的，”贾伊说，“他们没想到我们还有这一招。不过做好准备，他们就要来了。”

埃莉斯掏出她从军械库取来的手枪，解开枪上的带子，鼓起勇气准备面对未来的战斗。

苏拉卡民兵队紧跟着降落了，其中一人在着陆时受了伤。作为领队和军医，怀斯下士急忙跑了过去蹲在倒地的士兵身边。她把降落伞垫在他脑袋下面，然后撕开了一条裤腿。裤腿下的肢体已经完全粉碎了。

“下士？”埃莉斯问道，“我们没法携带任何伤员，这不是那种任务。”

怀斯给伤员打了一剂止痛药，然后抬起头来。“我知道。我给他稳定一下伤势。我们得找个地方尽量把他藏起来。每个人都应该有活下去的机会。”

他们把受伤的士兵拖到竖井边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然后各自准备好武器，跟着怀斯走在第一组人后面。

埃莉斯沿着长耳兔轻型突击车的后方绕过去，仔细检查着脉冲炮，查看着陆时是否造成了损坏。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她松了一口气。

“沙库伊人！”罗吉卡从前方喊道，这个词他们所有人都能听懂。他站在斜坡上，望着一道映射着红光的鸿沟。他的肢体语言表现得非常明显：迫不及待。他已经准备好战斗了，埃莉斯也不好责怪他。她比谁都想结束这一切。

迈克驾驶长耳兔转向朝罗吉卡驶去。贾伊抓住车架，把身体固定在迈克身边的位置。

“准备好了吗？”迈克问道。

阿德里安娜扒上突击车的另一侧，长耳兔开始慢慢向前行驶。她背上用磁吸固定着一支狙击步枪，手里拿着一支战斗步枪随时待命。“只要一枪就够了。”她轻声说。

隆隆的脚步声响起，他们脚下的金属坡道开始颤抖起来。

“跳上来。”贾伊说，朝埃莉斯伸出一只手。她爬上车跟在他身后，双手抓住他的盔甲，脚踩在突击车的凹槽里。突击车有条不紊地驶进山洞，埃莉斯仔细打量着一座横跨熔岩坑的大桥。

然后一个沙库伊人出现在拐角。

贾伊俯视着下方的裂缝，迈克发动长耳兔轻型突击车绕过拐角，登上了一座大桥。他们来时的地方回荡着步枪的射击声，随后响起了三声爆炸。贾伊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留下的那位伤兵没能继续躲藏下去，也可能是他自己选择了暴露。刚才的声音正是他的最后一战。

他们身后的其他队员痛苦地转身瞥了一眼，众人一起穿过大桥，武器对准前方。

“沙库伊人来了！”罗吉卡喊道，贾伊的耳机把他的话翻译成了人类的语言。

“赫卡柏发现我们了，”迈克在通信频道里说道，“记住：小心他们的同步行动。他们是整体作战的，不是各自为战。”

两个沙库伊人直接跃过大桥朝他们冲了过来。阿德里安娜跳下长耳兔，取出她的狙击步枪。两记直射，领头的沙库伊人速度慢了下来。他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地，双手支撑着身体。血液和脑组织漏到了桥面上。但他还在挣扎着向他们靠拢。

罗吉卡向另一个沙库伊人扑了过去。能量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罗吉卡把怪物的双臂砍了下来。对方一边大声咆哮，一边挣扎着想要站稳脚跟与罗吉卡搏斗。向斐力人反而抬脚踢中了怪物的后背，逼着他越过桥梁边缘，坠向下方的熔岩。

地上半死不活的沙库伊人用残肢和膝盖痛苦地爬行。罗吉卡走过去，俯身盯着那只怪物。

“我们来找你了，赫卡柏！”他吼道，“我们来了！”

他把剑刺进了怪物的颅骨。

“这里的防御没有地面上那么严密，”阿德里安娜说，“大部分沙库伊人都在我们上方和坑洞外面。我猜赫卡柏没想到我们会像这样跳进洞里。”

“谁能想到？”贾伊问道，他从长耳兔侧面走出来。埃莉斯和阿齐基韦跟在他身后，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大桥，走向映入眼帘的一连串巨大高塔。

罗吉卡退回他们左侧的位置。“赫卡柏只懂得使用暴力和阴谋诡计，他对整体策略一窍不通。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以人类的方式发动进攻。”

贾伊也不确定他这话究竟算是恭维还是侮辱。

迈克刹车停了下来，他们已经抵达了大桥的中心，脚下的桥梁下方是翻滚的熔岩，远处的墙壁上反射着熔岩的灼灼火光。

贾伊回头看着埃莉斯。“总督，接下来去哪儿？”

她爬上长耳兔后方，看着绑在车架上的屏幕。“继续深入。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们只要知道继续往下走就行了。”

“如果我们走得太深，恐怕会热得受不了！”迈克喊道，“你们可能没注意到下面的熔岩。”

“我看到熔岩了。”贾伊说道，众人继续前进。“我也看到沙库伊人正在等我们。”

五十个灰色身影在大桥尽头的小岛上等着他们，岛上有一座由巨大的高墙、塔楼和一扇敞开的大门组成的先行者建筑。此刻还有更多的沙库伊人正隆隆地走下竖井的螺旋坡道，沿着上方高耸的墙壁盘旋而来。这些怪物遵循赫卡柏的意志如同山崩一般蜂拥而下，沙库伊人很快就会将他们彻底埋葬，贾伊心想。

斯巴达战士在大桥中间停下脚步，罗吉卡也停了下来。

站在大桥顶端，罗吉卡望见敌方的沙库伊人正在大桥的尽头等待他们。这座先行者的堡垒肯定就是总督的扫描器发现赫卡柏的位置。

贾伊走到一边向人类总督问了些什么。她望着大桥另一边的建筑摇了摇头。

“我们为什么停下来？”罗吉卡问斯巴达战士。

“我们离那台设备跟赫卡柏靠得越近，脉冲炮的效果就越强。”贾伊说，他走了回来。“总督说我们靠得还不够近。”

“那么接下来该轮到我了。”罗吉卡说。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刻的。“斯巴达们，我们必须包围赫卡柏，困住他。”

“什么？”梅洛迪看着他，然后又回头望着大桥尽头沙库伊人列成的人墙。“我们才是被包围的人，罗吉卡。”

“如果你能活下来，”罗吉卡对她喊道，他沿着大桥向等待的沙库伊人走去，“把我的勇气告诉世人！我希望我的血脉能把这一点补充到他们的战诗里！”

“你准备怎么办？”梅洛迪问道。

“我将担任这次进攻的先锋。”罗吉卡对她说。他拔出自己的能量剑，但还没有启动它。“等你看到我打散他们的队形，你们进攻的时机就到了！”

罗吉卡全速向前冲刺。他知道沙库伊人能察觉他正在靠近。回声定位会追踪他的动向。他沿着大桥一路狂奔，把其他人都抛在身后。迈开大步肆意奔跑的感觉真不错。他已经准备好去杀戮，去狩猎。

这些生物并不可怕。罗吉卡会像旋风一样从他们身边掠过。

赫卡柏最终能困住他吗？有可能。但那时候罗吉卡肯定已经靠得足够近了。他的自杀式攻击也肯定能把赫卡柏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等到罗吉卡靠近长桥尽头的时候，沙库伊人已经撤到了先行者建筑入口正前方的一座高台上。大墙之后有数座高塔。这是一座奇怪的要塞，肯定是某种堡垒，罗吉卡心想。他的目光越过入口和高墙，望见他的吉拉汉尼敌人，重力锤就在对方身边。

赫卡柏在先行者建筑里等着他们，沙库伊人像一堵墙一样环绕在他身边。缠绕在他脑袋里的先行者机器还有几块暴露在外的碎片依然清晰可见，反射着洞穴里的灯光。

沙库伊人放弃了高塔顶端的制高点，从罗吉卡上方一层和两层的平台上跳了下来，落在大桥的底部。显然赫卡柏对待他这次突如其来的孤胆威胁相当严肃。

“赫卡柏！”罗吉卡大喊道，啪地打开了他的能量剑。“赫卡柏，我在这里！”

当然，这是在发疯。十个沙库伊人直接出现在他面前，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独自作战的话，罗吉卡毫无胜算。

但罗吉卡是为了被后人铭记而战，为了他的荣誉而战，也是为了给这支奇怪的盟军创造机会杀死赫卡柏，拯救不计其数的世界而战。

沙库伊人冲了过来，向斐力人迎了上去。

正当他击中了第一头怪兽，手中的能量剑光芒四射之际，罗吉卡听见人类突击车发出阵阵轰鸣声与枪声，整支队伍冲下长桥跟在他身后。

罗吉卡矮身触地，他用能量剑割断沙库伊人柔软的血肉，从膝盖处砍断了他们树干似的粗腿，剑刃烧焦的血肉嘶嘶作响。怪物巨大的双爪给了他头顶上方一记猛击。

两位斯巴达战士也加入进攻，他们在战场附近落地，装甲军靴重重地踏在石头地板上。两位民兵战士发射的火箭榴弹在罗吉卡身边爆炸，沙库伊人的死亡哭号充斥在他耳边。也许赫卡柏被他的直接攻击打了个猝不及防，也许吉拉汉尼人是在防守，赫卡柏在竭尽全力构筑一道人墙挡在他与斯巴达战士中间，后者差点儿就给了他致命一击。不论如何，这些怪物似乎都在争先恐后地扑向他们周围成群的敌人。

一位斯巴达战士与罗吉卡身侧的沙库伊人斗了起来。他在悬崖边避开怪物的攻击，让对方摔得失去了平衡。斯巴达转过身来，把沙库伊人丢过崖边，扔到了下面的熔岩里，没有浪费任何弹药。他们向敌人的高台跑去。

在他们身后远方，剩下的人类士兵还在长桥的另一端努力拖慢从后方冲下来的沙库伊人进攻的速度。为了对付这些怪物，他们已经把自己火力最强的步兵武器都带了过来。但人类还是一个接一个倒下，完全无法阻挡对方。他们所能做的也就是为斯巴达战士争取时间。突击车和脉冲炮还在沿着大桥继续前进，他们必须争取时间，不能让沙库伊人摧毁突击车。

罗吉卡四周的地面在颤动。围绕在高塔与巨墙内的沙库伊人纷纷拥了出来。又有几十个沙库伊人从闪烁着蓝色能量的雄伟壁龛里钻了出来。这肯定是先行者们过去几万年来保存这些怪物的地方。

罗吉卡就像斯巴达战士一样战斗，他跳跃、冲锋，为了活下来四处迂回作战。这也是为己方所有人的生命而战。他在引诱沙库伊人与他进行近身搏斗，沙库伊人的数量会变成他们自身的障碍，巨大的体形和强大的力量常常会让他们互相伤害到对方。他陷在这些怪物的重重包围之中，但他们强大的力量也阻碍了他们自己。

四个沙库伊人死在罗吉卡手里，他终于打穿了这些怪物的防护人墙，现在赫卡柏的位置离他并不远，就在先行者高墙的另一边。赫卡柏的注意力从罗吉卡转到人类身上，然后又转了回来。

罗吉卡还没来得及闯进去，一个沙库伊人就毫无预兆地撞到他身上，罗吉卡被撞得朝着熔岩坑飞了出去。罗吉卡的视线模糊起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强烈的撞击让他暂时失去了知觉。他本能地把剑插进洞窟地面，身体还在跌向平台边缘。他的武器顿时脱手，但滑过边缘时罗吉卡已经抓住了悬崖，他险些掉下去摔死。他回头看了一眼下方的熔岩，随后用力爬上悬崖，身体向右边滚去。

视力恢复以后，罗吉卡稍微休息了一下，开始评估战斗的局势。

他的策略奏效了。赫卡柏出于本能的保护反应把沙库伊人撤回了自己身边。这就给了斯巴达战士和人类民兵抵达这里的时间。沙库伊人聚集在一起实际上更利于斯巴达战士发挥自身的优势，作为更小更灵活的目标，他们很难被敌人杀死。

但就在罗吉卡眼前，一个沙库伊人从空中掉了下来，人类的小型战车正在向大桥尽头移动，沙库伊人正好砸在了突击车前端。战车前端窜起火团，那个叫迈克的斯巴达战士跳了出来，他滚到一边，近距离给怪物赏了几枪。那野兽向后一倒，从大桥侧面摔了下去。

战斗期间总督和使者一直躲在突击车后方的安全位置，现在总督从车后钻了出来，朝脉冲炮冲了过去。贾伊和阿德里安娜飞奔到总督身边，为她提供掩护，沙库伊人也在朝他们的位置逼近。

罗吉卡回头望向赫卡柏，他还躲在先行者的层层围墙之后。先行者建筑核心的另一座圆柱形高塔底部又冒出了几十个新的沙库伊人，这些怪物绕过赫卡柏，从前门拥了出来。

在他们头顶上方，更多的怪物开始从连接高塔的坡道和桥梁上跳下来。他们从数百米的高空坠落，像活体炸弹一样砸在桥上。这些怪物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落地，每次撞击都把桥面上的一切砸得一片狼藉。罗吉卡也不知道在这种威胁下这座桥还能撑多久。

与此同时，总督和斯巴达战士们也赶到了燃烧的战车上。这台人类的小机器上寄托着他们阻止赫卡柏的最大希望。现在看来这东西已经遭到了无法弥补的破坏。

罗吉卡失望地放声怒吼，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吉拉汉尼人与其周围灰色肌肉组成的人墙上。

“光荣牺牲的时候到了！”罗吉卡吼道。

他扑向沙库伊人，眼睛只盯着他们身后的赫卡柏。

第二十五章

埃莉斯脚下一滑，在损坏的长耳兔轻型突击车边停了下来。她爬上车背检查武器的情况。

“继续往前推！”她朝斯巴达战士们高声喊道。沙库伊人的身体砸在附近的桥面上，桥上溅得到处都是血，每一次撞击都把整座建筑震得摇摇欲坠。他们越是靠近先行者高塔与赫卡柏，坠落的沙库伊人就越难击中他们。

贾伊抓着长耳兔前端的两支桁架，把战车抬了起来。他开始推动战车，埃莉斯把损坏的设备丢到一边，开始检查脉冲炮是否还能使用。

阿德里安娜和迈克为他们提供掩护，向逐步靠近的沙库伊人投以密集的火力。

“脉冲炮怎么样？”阿德里安娜问道，跟着他们慢慢后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埃莉斯轻声说，嗓音嘶哑。沙库伊人砸中了长耳兔的前端，战车后端到现在还翘在半空，车架都弯了。迈克阻止了沙库伊人的进一步破坏，但可能已经太迟了。

她一边匆忙地检查线路，一边查看运行快速自检的电子读数。“还有能量，还能用！”

“把这东西推过去太耗时间了。”贾伊转身对她说。

他走上前来，伸手抓住脉冲炮的底座。他把脉冲炮从损坏的战车上慢慢拽了下来。她能听见他的动力盔甲在巨大的压力下吱呀作响，随后是贾伊把武器从长耳兔轻型突击车上拖拽下来的金属摩擦声。斯巴达战士把它举过肩膀，笨拙地扛着巨大的脉冲炮，炮身的框架挂在他的胸腹和腰际。如果敌人靠得够近，这东西就是个死亡陷阱。

“我们走，总督。”他说着，重重地迈步向前走去，声音有些紧张。阿德里安娜和迈克排在他前方提供掩护，阿齐基韦举起一支战斗步枪跟在后面。

沙库伊人聚集在赫卡柏所在的先行者建筑周围，显然是想挡住罗吉卡，为酋长提供保护。在这些怪物如林的灰色身影中，他们已经看不到他了。

埃莉斯回头望了一眼，她的苏拉卡同胞们已经退回了大桥顶部，现在桥顶上到处都是坠落的沙库伊人流出的内脏。民兵们试图阻止沙库伊人过桥。怀斯下士俯身看着剩下的一名队员。她双手滴着鲜血，想要为她的队员止血。但这位战士挣脱了她的手，他装好一枚火箭推进榴弹，然后把火箭弹对着跨越大桥朝他们狂奔而来的大群沙库伊人射了出去。

一只外星怪兽冲到了民兵队的阵地里。他无情地抓起怀斯，用利爪刺穿了她的腹部，把她从受伤的士兵身边拉开。士兵想要重新装弹再次射击，但第二个沙库伊人闯入阵地加入了屠杀。沙库伊人抬脚踢在对方头部，鲜血溅在他厚脚掌灰色的皮肤上。

埃莉斯咽下嗓子里涌起的胆汁，也不知道赫卡柏从地面召回了多少沙库伊人。她抬起头，望见更多的沙库伊人冲下竖井，不断向大桥前进。她拍了拍肋部配发的手枪，却没有把枪拔出来。她意识到自己不能拿着武器乱晃，脉冲炮还需要她的协助。

她匆忙跟上贾伊。等她再次回头遥望的时候，桥顶上已经只有沙库伊人了。

她和使者跟在队伍后方，斯巴达战士们继续推进，他们与冲出赫卡柏身边的沙库伊人激战正酣。在此之后，先行者堡垒深处也爆发出更多的混乱，其他沙库伊人聚集在一起试图阻止罗吉卡接近赫卡柏。眼见他们身后的高塔还在拥出更多的怪物，埃莉斯不禁有些头昏眼花。

敌人实在太多了。

雷鸣般的脚步声、激烈的正面战斗与高空坠落的沙库伊人震得整个洞穴不断颤抖，许多沙库伊人在盲目的牺牲中杀死了自己的同类。

罗吉卡陷入沙库伊人的重重包围之中，他望着斯巴达战士渐渐靠近，便用埃莉斯听不懂的话大声咆哮反对。

“罗吉卡说得没错——”贾伊说，他扛着脉冲炮单膝跪地。“我们没法儿再靠近赫卡柏了。埃莉斯总督，开火吧！”

时间似乎慢慢停了下来，一切都陷入沉寂之中，就像是一场梦。埃莉斯爬到贾伊身边，开始操纵临时装配的脉冲炮控制器。他看到高斯炮直接瞄准了入口另一端的赫卡柏，沙库伊人不断移动的肌肉人墙遮住了吉拉汉尼酋长，他只是偶尔在人墙后现身。

又一个沙库伊人砸在他们附近的地面上，紫色的血雾溅了他们一身，猛烈的撞击也把另外四个怪物从悬崖上撞到了下方的熔岩里。从眼角的余光里，埃莉斯看见另一个失手的沙库伊人从悬崖边缘掉了下去。坠落的怪物砸在熔岩池表面，溅起一股红黄相间的岩浆，散落在桥面上。

“总督！”梅洛迪在她身后喊道，嗓音里明显流露出几分恐慌。埃莉斯把注意力放回到电子读数上。她可以感觉到沙库伊人已经很近了。致命的近。

她启动脉冲炮，迅速设置好参数。

其中一位斯巴达战士——她觉得应该是迈克——差点儿在两个沙库伊人的重击中丧生。他被怪物们扔到悬崖附近的地面上，两位追击者紧随其后。而最靠近赫卡柏的罗吉卡已经被一片虬结的灰色肌肉淹没了。

埃莉斯稍等了片刻，她等到移动的沙库伊人墙露出赫卡柏的瞬间，然后迅速扭动开关，用拇指按下发射按钮。

脉冲炮嗡嗡作响。前方先行者建筑里蓝色的灯光开始闪烁起来，显然电磁脉冲已经生效了。脉冲炮的攻击几乎是无声无息的，肉眼完全看不见。

最后几声碰撞的巨响与吼声打破了洞穴里的平静，随后所有人陷入了一阵可怕的寂静。先行者建筑暗了下去，只有下方的熔岩照耀着洞穴内部。

眼前的一切都告诉埃莉斯，脉冲炮已经生效了。赫卡柏目瞪口呆地站在高台上，他的重力锤从手中落下，沙库伊人突然开始在他周围闲逛起来。她右侧的一个沙库伊人踉踉跄跄地走到桥边，直接在大桥边缘消失了。

“攻击确认，”贾伊说，“阿德里安娜、迈克，回报！”

“保险起见，我们再攻击他一次。”埃莉斯迅速重置了脉冲炮的参数，再次开火。武器的显示屏上闪烁着警报，蜂鸣器嗡嗡作响。烧毁的电路上升起缕缕烟雾，这部分电路无法承受线路中传导的巨大能量。

她查看了一下供能装置的屏幕。“脉冲炮短路了。不过供能的浩劫核弹依然可以使用。如果情况真的走到那一步的话。”

沙库伊人还在四处游荡，像是失明又像是梦游似的闲逛。埃莉斯估计他们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突然脱离了互相之间的神经连接。无论如何，他们很可能已经制造出了一个有限的机会。

“总督？”使者喊道，“成功了吗？”

埃莉斯没有搭话，而是朝赫卡柏跑了过去，趁着沙库伊人还没有清醒过来，她小心翼翼地在这些笨重的怪物中穿行。她穿过巨大的先行者入口进入大门。在她身后，贾伊把脉冲炮扔到地上，其他斯巴达战士也从后面追了上来，纷纷打开了他们头盔上的灯。

她现在离目标已经很近了。那个吉拉汉尼人蹲在地上，他身前有一摊呕吐物和血。失去了先行者装置的支撑，似乎对他的伤势也开始产生影响了。

她的机会来了。苏拉卡以后再也不会受到攻击了。

埃莉斯抛开心中的恐惧，她把双腿架在外星人背上，手指抠进伸出赫卡柏头骨的先行者装置金属碎片里。她开始拉拽这些碎片。装置碎片慢慢脱离他的头部，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撕裂声。埃莉斯把金属碎片从吉拉汉尼人的头骨上拔了下来，这些碎块纷纷回流，在她手中连接成了一块。埃莉斯更加用力地拉扯先行者装置，沾着鲜血和组织的卷须渐渐滑出了赫卡柏头部。

“总督！”梅洛迪喊道。

几十个头脑混乱的沙库伊人在埃莉斯身后扭打、咆哮。漆黑的先行者建筑高大的庭室和走廊里挤满了数不清的沙库伊人。他们很快就会摆脱这种不知所措的状态。可谁知道他们在完全不受拘束的情况下会做些什么。这些沙库伊人就像是野生动物。

埃莉斯双腿抵在赫卡柏背上，把最后一根卷须拔了出来。最后一段先行者机械挣脱之后，吉拉汉尼人放声痛呼。埃莉斯抱着装置跌倒在地，她手里的机械看上去残破不全，十分怪异，它似乎想要变回某种记忆中的原始形态。

“不！”赫卡柏嗓子里发出怪响，他用力抓着自己的头，血流满面。他委顿在地，开始慢慢地爬行，盲目地寻找着什么。

“沙库伊人正在接近！”阿德里安娜喊道。

“别开枪——他们现在很困惑！”贾伊说，“保持距离。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要动！”

但寂静也只能到此为止了。枪械的火光照亮了远处悬崖附近的黑暗，埃莉斯瞥见一个沙库伊人正在追击第三位斯巴达战士：迈克。他勉强躲过了的攻击他，但其他怪物现在已经收到了信号。他们从侧面威胁着靠了过去。

沙库伊人已经不再受赫卡柏的协调控制，但她的城市里还有几百个这样的怪物。她的人民又有多少会被现在这些脱离赫卡柏控制的沙库伊人猎杀而死？如果沙库伊人发现市民被疏散了呢？如果他们找到了绿洲呢？

“这一切该结束了，”埃莉斯说。她举起血淋淋的先行者装置。它在她手中来回移动，像是活了过来，这装置滑下她的前臂，她身后的先行者建筑重新亮起了蓝色的光辉，电磁脉冲的效果正在消退。“我的人民将重获安宁。”

埃莉斯把外星机器举过头顶，然后放开。先行者科技造物钻穿了她的太阳穴，急切地蠕动着卷须穿过皮肤进入她的头骨。她放声尖叫，鲜血——赫卡柏的血和她自己的血——顺着她的脸庞滴落，古代文物钻进了她的大脑。

罗吉卡从一堆死去的沙库伊人下方挣扎着爬了出来，刚好看见先行者机器钻进人类总督的脑袋。她开始大声尖叫，此刻已经垂死的赫卡柏听见她的声音猛然一动，在地上四处摸索起来。他的动作很混乱，这无疑是严重的大脑损伤导致的，他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赫卡柏呻吟了一声，拄着自己的重力锤站了起来，前后摇晃了一会儿。然后他跌跌撞撞地向人类走去。罗吉卡不清楚鬼面兽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之后是怎么活下来的，尽管很不可思议，但赫卡柏确实做到了。

罗吉卡环顾四周寻找自己的剑，但转身的动作让他痛苦。左臂骨折和几根折断的肋骨已经够糟了，他体内的某些伤势更让他疼得喘不过气来。罗吉卡痛苦地意识到，赫卡柏并不是唯一垂死的人。沙库伊人对罗吉卡造成了太多的伤害。

几乎失明的赫卡柏听到了罗吉卡的喊声，他恍惚的意识也清醒了过来，吉拉汉尼酋长拿起重力锤砸向罗吉卡，这一击正中胸口，打碎了罗吉卡的盔甲。向斐力人飞了出去，狠狠地落在离他最近的高塔底座上。

吐了一口血，罗吉卡重新站了起来，在沙库伊人隆隆的脚步声和某个人愤怒的吼叫声中，他抖抖身子清醒了过来。现在人类总督已经走上前来，刚好站在赫卡柏够不到的地方。

她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罗吉卡突然意识到，她的仇恨不仅仅是针对赫卡柏，也是在针对他自己。

他想起了她的人民在撒尔斯挑起的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里遭受的巨大损失。他也想起了梅洛迪·阿齐基韦的话：我的恶魔看起来就像是你……

“总督？”罗吉卡厉声道，“你想拿这机器做什么？”这东西对她来说可是复仇利器，不是吗？她可以放任心中的怒火，肃清任何可能会威胁到她那座城市的力量。这其中也包括罗吉卡，还有他所有的同胞。“总督？”

一只长着利爪的沙库伊人伸出大手强迫他跪下，把他按在了地上。罗吉卡看见三恶魔也被沙库伊人围了起来。每位斯巴达战士都分别被一个怪物抓在手里，这使得他们完全无力自保。就在他躺在塔底努力想要清醒过来的这一小段时间，也不知道这些沙库伊人经历了多少死伤才抓住这些斯巴达战士。

“你想杀我吗？”埃莉斯肃穆地说，她依然站在赫卡柏够不到的地方，没有理会罗吉卡。

脸部遭受重创，依旧自由却失明的吉拉汉尼人循着她的声音转向埃莉斯的方向。随后他举起巨大的战锤，盲目地向前方冲了过去。

人类！赫卡柏想着，他现在正整理思绪应付刚刚发生的事。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完整，也知道自己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他知道这和他的头部与眼睛有关。他缺失了太多的东西：记忆、思绪，甚至是身体的感觉。他的身体毫无知觉。但聆听着这些生物发出的声音，此刻他感受到的那股情绪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愤怒。

他心中充满了愤怒。他们伤害了他。现在他们又要威胁他多年来辛苦奋斗的一切。

他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把那个人类女性彻底消灭。赫卡柏能感觉到愤怒誓言被他举过头顶，忠实地准备执行他的命令。他绷紧了背部的肌肉，紧握着战锤，然后把手中的武器向对方的头部挥了过去。

只需要一瞬间，他就安全了。一切都会重归正轨。

重力锤撞到什么东西，中途停了下来。赫卡柏努力睁大自己那只完好的眼睛，从遮住脸的血肉中向外看去。他抬头看见自己头顶上方有一只灰色巨拳，巨手握着锤头，就像捏着什么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一个沙库伊人挡住了他的武器，锤头距离人类的脑袋不过几厘米的距离。她甚至都懒得让开。

赫卡柏放开重力锤，伸手去抓人类的脖子，但沙库伊人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个沙库伊人迅速赶了过来，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臂。赫卡柏伸展着胸口，他绷紧了全身的力气抵挡沙库伊人不可思议的巨力，免得被他们撕成碎片。

他咆哮着，向面前的人类吐血挑衅，这个女人竟然敢篡夺他的力量控制这些怪物。

然后两只巨爪刺穿了他的胸膛，在他身上开了几个无法治愈的洞。

他困惑地低头看着身上的利爪。鲜血从爪尖滴落到地上。这是他的血。

赫卡柏想要再次呼喊以表达他的愤怒，但最终只吐出一团红色的血沫。

巨爪动了起来，也带走了他的身体。他们带着他离开人类，把他举到空中。赫卡柏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出来继续攻击。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他的身体在努力实现这最后一道精神指令。

重新得到顶点，这一切都还可以弥补。

然而，用利爪刺穿赫卡柏的沙库伊人却把吉拉汉尼人从堡垒里扔了出去，他越过悬崖，坠向下方的熔岩坑。

一切都曾在我掌握之中，赫卡柏心中默想。

现在，随着整个世界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一切都已离他而去。

第二十六章

透过十多只沙库伊人的眼睛，曾经身为埃莉斯·加斯的那个人看着赫卡柏坠下悬崖。那个渺小的影子落在下方遥远的熔岩里，她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快意。

她能感觉到自身通过这个全新的空间进一步扩张。这里深邃又富饶，给她体内注入了新的活力。

这场胜利相当侥幸。赫卡柏想要杀她的时候，埃莉斯一直在努力想办法控制她身边呼啸盘绕的精神风暴碎片。但那风暴开口了。

冷静。放松，不要反抗。它窃窃私语。

而埃莉斯已经超过五天没有睡好觉了，她开始感觉自己的视线边缘渐渐融化，变得模糊不清，她如释重负般投入那近乎无所不知的意识的怀抱，这能让她安心。她实在太累了，累得难以形容。

现在，随着赫卡柏的威胁彻底消散，埃莉斯开始把她的注意力通过沙库伊人扩散出去，把焦点转回她的身体所在的位置。

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崩溃。其实这应该已经发生了，但她的身体里充斥着滥用她的肾上腺素功能和重设神经化学的化学物质。精神逃入这个庞大的意识之中，就像是在悬崖边奔驰许久之后如梦初醒。

埃莉斯发现梅洛迪·阿齐基韦慢慢捡起了一支战斗步枪。“别这么做，使者，”她透过包围阿齐基韦的沙库伊人说道，“不然我就只能制服你了。”

使者是军情局的人，埃莉斯思索着。她从一开始就该让沙库伊人控制住她。

她现在还在学习如何运用这种力量。

阿齐基韦把步枪丢在脚边，举起双手。其他的威胁——斯巴达战士们——都被众多沙库伊人控制在原地。这些怪物现在也抓住了向斐力宗主，沙库伊人握紧了拳头，罗吉卡也在原地挣扎。

她身边的所有威胁都已解除。现在她可以放松了。

放松。

罗吉卡·卡桑注视着她。“你早就计划好了。”向斐力人说道。出于某些原因，她现在可以通过沙库伊人的感官理解他的外星语言了。

“不。”埃莉斯通过声呐看着罗吉卡，他的身体化作一组不断变化的音波反射。在看到赫卡柏俯身跪地、沙库伊人在他身边狼狈乱窜的那一刻，埃莉斯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虽然她之前是想为苏拉卡保住那个先行者装置，化解眼下的威胁，但到头来她却是身不由己，迫不得已之下只能亲自戴上那台机器。

她别无选择。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我们的安全。”埃莉斯对他们说。

“那你为什么要抓我们？”贾伊呼喊道。

埃莉斯把注意力转到先行者围墙外的俘虏身上。只是一个念头，沙库伊人便拖着斯巴达战士向大桥的底座退了回去，她又控制另一个沙库伊人推着使者往前走。另一个沙库伊人举起罗吉卡，跟着其他人一起走了过去，向斐力人还在他的铁拳下挣扎。埃莉斯也迈开自己颤抖的人类双腿加入他们的行列，然后在损坏的脉冲炮旁边停下了脚步。她用自己疲惫的人类眼睛看着埋在缆线深处的浩劫核弹。

“我不相信你们，”埃莉斯说，“向斐力人已经与苏拉卡开战。斯巴达是军情局的工具，就是他们为了对付不愿受地球政府干涉，想要独立自主的人特意创造出来的。你们都是威胁……但现在我有能力保护这个世界了。”

罗吉卡瞪着她。“你这话听起来像赫卡柏。”他低声道。

“我不是赫卡柏！”埃莉斯透过数百张大嘴呼喊道，喊声在整个洞穴中回荡。

罗吉卡还在与沙库伊人较劲，他仍然在尝试挣脱束缚。“那这个新世界是什么样的世界？我的人民还可以住在这里吗？”

数百个沙库伊人出现在大桥另一端。他们正在列队返回先行者高塔。

从机器钻进她脑袋的那一刻起，埃莉斯就开始召回所有的沙库伊人。整个苏拉卡地区的怪物都在尽力赶回先行者建筑。许多沙库伊人还拖着他们抓住的吉拉汉尼人，尽管有大量战败的鬼面兽一直在拼命躲藏，蜷缩在黑暗中。

这些沙库伊人返回后，就把尖叫的吉拉汉尼人扔进了下方的熔岩里。

“至少这里不欢迎吉拉汉尼人，”埃莉斯轻声说，“你得明白这里是我的世界。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它了。”

贾伊听见自己的关节噼啪作响，他的右肩几乎要被撕裂了。只是因为雷神锤盔甲，抓住他的沙库伊人才没把他的肩膀整个撕下来。警报声和抬头显示器都告诉贾伊，盔甲承受的压力已经远远超出了耐受范围。如果沙库伊人稍微再用力一些，他就真的要被大卸八块了。

烧灼般的剧痛会让任何普通生物失去思考的能力。但贾伊并不是普通人，他放慢了呼吸。“UNSC不会允许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你会给你自己招来更大的毁灭。”

“啊，地球。你们也一直是我们的威胁。你们向我们隐瞒了这个秘密，而我们却替你们付出了代价。”埃莉斯俯下身子，伸手探过脉冲炮的缆线，开始访问浩劫核弹核心的读取面板。她点击着显示屏。“我脑袋里有个声音。它对我说我不应该这么做。但我知道有些事非做不可。我不得不做一个艰难的选择。现在我要把沙库伊人全都召回来——所有的沙库伊人。我要结束这一切。”

贾伊开始怀疑他们目前又要面临一个新问题。

“总督，你做了什么艰难的选择？”他喊道，“你要用核弹做什么？”

一堵灰色的沙库伊人墙向前方推进，逼着梅洛迪继续退回桥上。抓着斯巴达战士的沙库伊人毫不在意地把他们丢在梅洛迪身边。他们翻滚着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罗吉卡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没有多少时间了，”总督透过他们周围的所有沙库伊人之口说道，“我已经重新开放这座基地，让剩下的沙库伊人返回。浩劫核弹的倒计时已经设定为十分钟。”

贾伊活动了一下他受伤的肩膀，然后瞥了一眼罗吉卡，他的情况看起来更糟糕。

“但我脑海里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他们周围的沙库伊人一起说道，“其他人的记忆。它们……非常强大。它们不想让我这么做，但我非做不可。否则所有人还会继续尝试争夺这种力量。我脑海里的声音，它们很快就会阻止我，所以你们应该马上离开。我可能得在倒计时结束前手动引爆核弹。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其他人使用这台机器，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卡罗星。所以现在赶紧逃命吧。这个世界不会再有危险了。它会获得自由。”

“埃莉斯！”梅洛迪喊道，“我们不能丢下你！”

“我说了快跑！”所有的沙库伊人同时低吼道。

灰队夺路而逃。迈克抬着梅洛迪，罗吉卡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他两腿受了伤，跟不上他们的速度。他们走过成群结队的沙库伊人，这些怪物漫无目的地缓缓穿过大桥。

“核弹会摧毁一部分城市！我们根本逃不出去！”梅洛迪喊道，他们已经抵达主竖井底部，开始向顶部冲锋。

“我在呼叫鹈鹕运兵船，”迈克说，“通信信号不太稳定，我们在地下太深了。我们得再爬高一些才能保证联系到他们。”

“我们可以信任她吗，我是说总督？”贾伊问梅洛迪。

“她有点滥用兴奋剂。她的处境一开始就很糟糕。但我相信她爱这座城市，所以她才会这么做。”

在坡道两边列队的沙库伊人开始放声咆哮。它们看上去仿佛刚刚从睡梦中苏醒。狂奔的斯巴达战士距离顶端越爬越近，罗吉卡跟在他们身后。但通过环绕竖井内壁的螺旋坡道抵达顶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没有武器我感觉就像是光着身子一样。”阿德里安娜说，她对沙库伊人的新举动很警惕。

现在看来，埃莉斯似乎正在努力控制沙库伊人。一部分怪物朝斯巴达战士扑了过来。显然总督脑海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斗。

“我想我们恐怕做不到。”梅洛迪说，她仰望着竖井顶部的天空。如果埃莉斯兑现了她的承诺，核弹将在几分钟内爆炸，而他们要赶到地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二十七章

埃莉斯身子摇摇晃晃，差点儿跌倒。随着她的意识逐渐淡出，沙库伊人也从她身边退了回去。无论是在肉体还是精神上，她都有些吃不消了。

不！她必须撑住。

斯巴达战士在哪儿？她在意识旋风里四处搜索，发现他们在通往烧蚀坑的盘旋坡道上只爬了一半。

她坚持不了太久。她的精神在渐渐消散，住在机器里的狂风也在为生存而挣扎。是的，她依然控制着沙库伊人。但这台机器的本质已经沾染了她之前的意识留下的痕迹，而这些痕迹都在为生存而战。

这里甚至还有一个赫卡柏的影子在意识空间深处游荡。

埃莉斯在还没有返回地下建筑的沙库伊人精神网络中不断跳跃——直到她找到了自己需要的目标。

现在她就站在外面。民兵们看到沙库伊人转身放弃了战斗，开始返回先行者基地。沙库伊人排成长队，横穿乌尔特沙漠，通过城市街巷，拥出建筑废墟——向埃莉斯召唤他们的地方奔去。

其中一个沙库伊人转身走向小心翼翼地跟踪着他们的民兵。他们举起武器准备开火。

“我是埃莉斯·加斯总督。吉拉汉尼人对他们的控制已经解除。”这话说得乱七八糟——她也只能希望他们能听懂。“我需要你们去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就在她的部分意识对民兵说话的时候，她的另一部分意识看到赫卡柏的最后一批飞行员登上了向斐力飞船的指挥舰桥——也就是几天前袭击她人民的那些飞船。

吉拉汉尼人打算用这些战舰攻击向斐力人的要塞。他们已经进行了几次攻击，从高空用等离子炮火毁掉了不少建筑。如果她袖手旁观，不出片刻，他们就会继续朝向斐力人倾泻炮火。他们不可能恢复过来。人类将统治苏拉卡，成为卡罗星首屈一指、无可匹敌的霸主。埃莉斯也可以为她的城市所遭受的袭击报仇。以牙还牙，血债血偿。

让他们付出代价，一个声音对她低语道。保卫苏拉卡的安全。

埃莉斯双手握拳，手指深深地掐进肉里。用疼痛压制她复仇的欲望。沙库伊人越过吉拉汉尼人，开始攻击飞船的控制和显示装置，破坏船上的重要系统。每艘飞船上的吉拉汉尼人都试图还击，但为时已晚。这些飞船朝着乌尔特沙漠的地面急速坠落。这样的撞击不会有幸存者。随着外星飞船纷纷坠落地表，她与沙库伊人的连接也一个接一个消失了。

埃莉斯想要把整个烂摊子清理干净——结束这场蔓延整个卡罗星的战争。

与此同时，她自身的意识就像风中的尘土一般，渐渐消逝。

贾伊在坡道中间停了下来，抬头仰望着竖井。他们还有好几百米的路要赶。“我们还有四分钟，”他说，“我们不可能及时赶到顶部了。迈克？”

“还是没有信号，也许我们还得再爬高一点……”他听起来并不自信，梅洛迪心想。

梅洛迪心头狂跳。那么，这就是她生命的最后几分钟了。

嘈杂声从中央竖井轰隆而下。来了！她心想。

一个沙库伊人从上方的洞口跳了下来，落到他们这一层上。

“快走！”他吼道。

“我们做不到！”梅洛迪说，“埃莉斯，你得想个别的办法。”

沙库伊人抬头望向天空，他没有做进一步的解释，而是跳进了下方的黑暗中。

一艘鹈鹕运兵船小心翼翼地穿过洞口飞了下来，引擎的轰鸣声在整个核心竖井中回荡。飞船巨大粗犷的体型遮住了来自上方的阳光。

梅洛迪走近坡道边缘挥舞双手，灰队和罗吉卡也迅速加入了她的行列。

伴随着一阵热风，鹈鹕运兵船下降到与他们平行的高度，然后调转方向，飞行员驾驶飞船摇摆后退，尽其所能让后舱的舷梯靠近他们。

贾伊抓着梅洛迪的手腕，奋力一跃，第一个跳了过去。阿德里安娜和迈克紧随其后。罗吉卡虽然伤势严重，但还是拒绝了斯巴达战士们的协助。他一瘸一拐地跑起来，纵身跳进鹈鹕运兵船后舱，然后咣当滑过地板冲向飞行器的前端。他停止滑行后，就平躺着再也不动了。贾伊蹲在他身边。“他受了重伤，情况比表面上还严重。他现在没反应了。他需要医疗救助。”

“总督派我们来的，”飞行员插嘴道，“需要我降低高度去接她吗？”

“不，”梅洛迪说，“带我们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舷梯合上了，鹈鹕姿态笨拙地拉升高度，开始加速爬升。贾伊站起身来，跨过罗吉卡栽倒的身体。“下面有一枚浩劫核弹即将引爆。对准天空加速冲过去。”

“没问题，长官。”飞行员说。

随着鹈鹕的机身开始倾斜，每个人都抓住了身边的东西。

黑暗慢慢侵蚀着埃莉斯的视野。沙库伊人沿着大桥前进，他们摆脱了她的控制，开始向她逼近。她最后一次通过另一个沙库伊人的眼睛仰望竖井，只看到鹈鹕运兵船飞过头顶，下方的空气被呼啸的引擎喷射带起滚烫的涟漪。

埃莉斯沿着隧道望向她渐渐消退的视野中心点，跌跌撞撞地走到浩劫核弹旁边。

还剩两分钟。

但这三个来找她的沙库伊人不会等待倒计时结束。这东西里的狂风——这装置的名字突然出现在她脑海里：顶点——不会让她将其摧毁。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它。

埃莉斯把控制器切换成手动。然后转动钥匙，将手掌放在她焊接到炮架上的远程点火器上。

她终于彻底失明了。这是顶点的反击。

沙库伊人离她还有多远？她还能拖延多久？

她已经尽量为其他人争取了时间。保卫苏拉卡未来的时候到了。

埃莉斯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了杰夫。想起了他的音容笑貌。

她不知道自己死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她按下了按钮。

鹈鹕运兵船机头朝天，引擎呼啸着冲出先行者基地。灰队抓着船舱里的折叠椅，罗吉卡砰的一声撞在飞船后方，梅洛迪掉落在他身上。

贾伊透过飞行员的窗口向外张望。眼前只能看见天空。

随着飞船恢复水平飞行，机身开始向远离烧蚀坑的方向倾斜，鹈鹕运兵船侧身急转，下方的整个烧蚀坑也展露在右舷窗下。地面在颤动。随着一次剧烈的震动，整片大地坠入了一片黑暗之中。看上去就像是什么东西把整个烧蚀坑都吸了进去，仿佛这个星球深深吸了一大口泥土。

随后地面突然隆起，岩石、尘土、残骸碎片被一个巨大的火球吹得漫天飞舞，火球将沿途的一切烧熔焚毁，只用几秒钟就让整个烧蚀坑蒸发了。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从鹈鹕下方急速掠过，击中了苏拉卡。

一面土墙击中了运兵船的机腹，飞船颤抖起来。爆炸的威力比飞行员估计的更高。引擎熄火，警报长鸣，飞船开始旋转。

“迫降姿势！”飞行员大喊道。

在他们前方，冲击波已经击中了苏拉卡郊区。在毁灭的冲击波边缘，建筑纷纷摇晃坍塌。所有建筑上的完好窗户都变成了破碎的玻璃。碎片像雨点一般落向地面。

屡经磨难之后，这座城市又遭到了更严重的破坏。

飞行员奋力控制着沉重的飞船，鹈鹕急速旋转，让人头晕目眩，运兵船向着根本无法安全通过的高大建筑群冲了过去。飞船剧烈燃烧，飞行员降低了运兵船的高度，试图在撞击前稳定船体。

他们撞到大街上，滑行了半个街区。鹈鹕最终在一座银行底部停了下来，银行开裂的楼层将昔日银色明窗背后的内部结构展露无遗。

“灰队？”贾伊喊道。

“迈克在这儿。”

“阿德里安娜在这儿。”她坐起身来，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

“罗吉卡？”

向斐力人只能呻吟一声作答。

“梅洛迪？”贾伊问道。

“嗯，我还活着。”她说。

飞行员放下舷梯，贾伊走出飞船。楼宇上空腾起了一片乌云。挖掘坑的旧址现在已经变成一座巨大的峡谷，深入行星的地壳。峡谷上翻腾着一层浓厚的尘土云团——也是先行者昔日最黑暗的秘密仅存的一点痕迹。

第二十八章

随着他们接近拉克城，飞船后舱的舷梯已经打开，罗吉卡从鹈鹕运兵船后方看着沙漠在眼前倾斜、旋转。向斐力要塞的尖塔与巨大的穹顶映入眼帘，飞行器降低高度，再次倾斜。

回家了，罗吉卡心想。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拉克。尤其是在最后那段时间。眼前的景象就像是一场梦，仿佛沙漠中出现了海市蜃楼。

鹈鹕的引擎发出嗡嗡声，运兵船降落在城外一片稀疏的田野上。拉克城处在蜿蜒的山谷之中，外露岩层在众多要塞之间直插云霄。亚斯特勒奇河汩汩流过城市的核心地带，两岸环绕着许多精心维护的花园。这座明亮的绿色乐园就隐藏在广阔的荒原中央。

罗吉卡回想起自己曾沿着跨越亚斯特勒奇河的条条观赏道路与桥梁漫步、沉思。他默默期望自己还能再去走一走。

“那个需要注意一下吗？”飞行员问罗吉卡，运兵船的通信系统把这句话翻译成了向斐力人的语言。

三十个全副武装的向斐力人散开队形，围绕在田野边缘，手中拿着武器。

“我不知道。”罗吉卡承认道。他低头看着自己千疮百孔的报废盔甲和空空如也的双手。他到现在依然筋疲力尽，折断的肋骨和拉伤的腿部肌肉还在恢复。苏拉卡事件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人类把他的胳膊挂在某种吊带似的东西里，但他拒绝戴着这玩意儿回家。如果这些向斐力人现在来找他的麻烦，他几乎没有办法反抗。“谢谢你送我回来，飞行员。我下船以后你最好马上离开。”

“好的，没问题，长官。”

罗吉卡疲惫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下舷梯，来到田野上。

和说好的一样，他刚走下飞船，鹈鹕运兵船立即起飞，在外露岩层上空盘旋而去。罗吉卡透过尘土看着慢慢逼近的向斐力人模糊的身影。他们是不是向撒尔斯宣誓效忠的人？他们是不是想要自己控制那些要塞？

身上打了止痛剂，接过骨，还受过人类的医疗护理的罗吉卡顽强地直立在田野中央。

“罗吉卡宗主！”领头的向斐力人喊道。

罗吉卡眯起眼睛。他觉得死在这里并不是坏事。至少他不会默默无闻地死去。

然后他认出了对他说话的人。“阿卡托·达卡伊宗主。”

阿卡托的战士们围住罗吉卡，他们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手里都拿着武器。

“你终于回来了。你对拉克这些要塞有什么打算？”阿卡托问道。

“我的打算……”飞越沙漠全程罗吉卡都在考虑这个问题。他的目光略过阿卡托。“我想再看看这座城市。我的城市。”

“你的城市？”

“用词不当，”罗吉卡承认道，“我对所有权或者领导权没有任何想法。但我投入了所有的一切建设这座城市。我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来到这个世界。但在这场战争中，我却发觉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拉克和我的要塞了。我只想回来再看最后一眼。”

阿卡托摊开双手说：“我们失去了舰队，舰队长。我们遭到了吉拉汉尼人的攻击。沙库伊人差点儿就打进城了。你在这里没有多少朋友，宗主。”

宗主。听到这个词，罗吉卡心里又升起一线希望。“拉克城有许多向斐力人选择了撒尔斯。现在撒尔斯已经死了。我已经报仇雪恨。他为了实现自己的计划糟蹋了我们的舰队。撒尔斯邀请吉拉汉尼人来到这个世界，他也为此承受了应有的惩罚。这些向斐力人背叛了我，我不会寻求他们的支持。但我对复仇已经没有兴趣了。”

“哪怕复仇对象是三恶魔吗。我听说他们还活着。”

“我和他们一起战斗……”罗吉卡说。他耸起肩膀，然后又放松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无形的重担。“一起杀敌，肩并肩拯救了这个星球。我不会再向他们复仇。为战争而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复仇也无法带给我满足。战争已经结束了……现在我只想去看看我的家。”

罗吉卡站在阿卡托面前，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阿卡托是一位比较弱小的宗主，来到雷科伊的时间相对较晚。罗吉卡对他并不是很了解。罗吉卡不在的时候，诸要塞的领导层肯定发生了巨变。阿卡托必定是抓住这个机会上台的，因为那些借兵给撒尔斯的宗主一个都没有现身来见罗吉卡。

这意味着他们全都死了。

这也意味着现在阿卡托正在判断罗吉卡是否会对他的新领导层构成直接威胁。

“吉拉汉尼人开始攻击的时候，”阿卡托轻声说，“你和撒尔斯的舰队都不在，我们根本不堪一击。你为了阻止这一切一直战斗到最后。但这种事根本就不应该发生。”

罗吉卡低下头，但并没有说话。

“虽然吉拉汉尼人死后攻击也随之停止——现在我们知道这是因为人类总督的干涉，但我们依然不堪一击。我最信赖的顾问都同意我的观点，我们失去了舰队，这是事实，罗吉卡。现在我们头顶上什么都没有。一艘船都没有。失去了舰队我们还算什么，宗主？”

“我不知道。”罗吉卡承认道。

“因此，我们必须面对新的未来。我们必须承认这个星球上的所有生命都一样脆弱。显然你已经和人类建立了联盟关系。我们需要一个沟通人类的发言人。”

“你相信我能做到？”罗吉卡问道。在某种程度上，对于部分向斐力人来说，这是一个相对次要的角色。显然阿卡托是在维护他的权威。

“你觉得不行吗？”这个职位肯定很难做。但罗吉卡依然可以通过他自身的影响力来领导拉克，他不需要利用野蛮的武力来进行统治。就像人类一样。他意识到自己可以对卡罗星的两大族群都施加影响。他可以像梅洛迪·阿齐基韦一样，通过沟通把事情办成。

“我也认为我们现在需要人类，”罗吉卡说，“我们都在重建家园。团结起来我们会更加强大。人类的地球政府很快就会把他们的舰队送入卡罗星轨道，开始关注这里的局势。向斐力欧肯定也会用更挑剔的态度观察我们。我希望拉克能延续下去，这是我唯一的心愿。我发誓我不会威胁你的领导，阿卡托。我会为你跟人类沟通。”

说这样的话真是感觉格格不入。多年以来，他对于通过战斗或者其他手段追求领导权这种事一直置若罔闻。

向斐力人和人类都在战争中损失惨重。但两族要想生存下去，就得监督各自的重建情况。他们必须维护与人类之间的和平，为这样的未来而努力。

经历了这么多之后，罗吉卡现在才明白，这样的未来才是他想要创造的。

“我会担任你的使者。”罗吉卡说。

阿卡托对那群向斐力人点了点头。战士们撤掉包围圈，跟在他们的宗主身后，阿卡托朝着遍布在山谷边缘的要塞伸出一只手臂，指向拉克城。“那么欢迎回家，罗吉卡。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讨论。关于这座城市的未来，还有这个世界的未来。”

“谢谢你，宗主。”罗吉卡跟在他身边走向他的家园，走向一个崭新又截然不同的未来。

也是他如今欢迎的未来。

形如长枪的重甲战舰UNSC护卫舰欢迎猎鹬号飞出跃迁空间，出现在卡罗星上空。

贾伊从鹈鹕运兵船的驾驶舱看着战舰渐渐接近，他扭头望向阿德里安娜和迈克。“大家都准备好了吗？”他用小队头盔里的内部通信系统私下问道。

梅洛迪从驾驶舱里回头看了一眼，朝他们竖起一根大拇指。

贾伊对她点点头。

“该面对现实了，”阿德里安娜说，“战争已经结束了。星盟也完蛋了。也许我们会退伍。说实话，我从没想过我们的战斗结束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你当真觉得军情局会变？”迈克问道，“还是说斗争已经结束？星盟还没出现的时候军情局就把我们送上了战场。你应该清楚，这种事他们以后还会继续做下去。”

鹈鹕运兵船里沉默了许久，飞船还在驶向护卫舰的开放机库。

迈克看着他们。“我们是斯巴达战士，”他说，“除此以外我什么都不懂。除此以外我一无所有。”

“所以大家抱团，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贾伊问道。

“威胁依然存在，”迈克说，“苏拉卡人的遭遇大家都看在眼里。鬼面兽和精英。我想战斗还没有结束。”

“那格利克呢？他们也有可能会把我们当成战犯送去审判，给那个世界发生的事挽回一点颜面，”贾伊说，“你知道的，对吧？你准备好了吗？”

“我已经准备好面对任何情况了。”

鹈鹕运兵船飞进欢迎猎鹬号，停在这艘战舰的机库里。贾伊上一次登上UNSC战舰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六年了。

随着舷梯打开，贾伊看着外面等待他们的阵势停下了脚步。

“怎么回事？”他大声问道。

几十位船员身着全套制服列队站在机库里，按照军衔等级的高低依次排列着。其中一个人下令敬礼，然后众人一齐响应。

梅洛迪走到灰队三人中间。“他们是来看你们的，”她解释道，“你们这一代斯巴达战士战后幸存下来的并不多。”

“真是奇怪。”贾伊说。

“他们是来向你们致敬的。接受吧，斯巴达。看看周围，你们的敌人都死了，而你们还活着。”梅洛迪说。

她这些话很有向斐力人的风格，贾伊心想。她花了很多时间跟这些外星人打交道，他不知道这对梅洛迪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地球挺过来了，”梅洛迪说，“现在卡罗星也挺过来了。因为你们所有人的牺牲，我们现在都还活着，还能继续创造未来。你还相信未来吗，贾伊？”

贾伊看着期待已久的人群。“在沉睡之前，我们绕着格利克在太空中飘浮，那时候我是不相信未来的。你给我们解冻的时候，我同样也不相信什么未来。”

“那现在呢？”梅洛迪扬起一边眉毛。

“卡罗星改变了很多事。”贾伊说。

“那么，”梅洛迪说，“试着去相信一下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步下舷梯。贾伊跟着她，阿德里安娜和迈克走在他两侧。起落舱里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舱壁上传来阵阵回响。

“贾伊说得没错，这很奇怪。”阿德里安娜小声说。

“你们是归来的英雄。”梅洛迪对她说。

“我们不是英雄，”阿德里安娜对她说，“我们只是在糟糕的形势下尽可能地执行命令。”

“但在他们眼中你们就是英雄。来吧。”梅洛迪领着他们穿过集结的船员，来到等着迎接他们的军官面前。

军官们向斯巴达战士敬礼，梅洛迪向众人介绍他们的身份。

“很抱歉，我们得缩短时间，”梅洛迪对他们说，“我听说我们在简报室还有个会要开？”

“当然，”一位明显有些失望的上尉说，“敦刻尔克军士长会带你们过去。”

敦刻尔克军士长看来没有那位上尉那么崇拜斯巴达战士。他默默地领着他们穿过船上的走廊。这些熟悉的棱角门廊与长长的走廊让贾伊感觉心情舒畅。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回家了。敦刻尔克军士长在舰桥附近的一间简报室外面停了下来。

“谢谢你，”梅洛迪的语气很明显是在暗示这位军士长，这里已经不需要他再继续逗留了。她看着满身疮痍的斯巴达战士。“准备好了吗？”

贾伊用行动回答了她的问题，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一位军情局军官在简报室里等着他们。他看到梅洛迪的时候显得有些恼火。这副表情迅速被一种熟悉的冷静伪装隐藏了。“我是亚瑞克中校。我来帮助灰队重新整编。与灰队相关的大部分指挥官都已经不再活动。接下来由我来接手。”

“在我们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梅洛迪开口说道。

“阿齐基韦女士，”亚瑞克打断了她的话，“你已经详细阐述过你担忧的问题。我们的现任上将对斯巴达-II计划项目和相关的压力很有经验。她熟悉当前这种情况，也清楚下一步需要做什么。我们会调用最优秀的人员与灰队协作。他们首先要进行一些基本的能力分析，然后我们会安排他们返回地球休假。”

这似乎略微安抚了梅洛迪的情绪，但她并没有退缩。“灰队付出了很多。你明白吗？”

亚瑞克抿起嘴唇。“阿齐基韦女士，你为外交使团效力。虽然你为军情局提供的服务备受瞩目和重视，但我们已经不需要你继续服务了。现在，我需要你离开这个房间，我要继续听灰队述职。我想你应该需要和拉马尔·爱德华兹总督安排一下在卡罗星接下来的任务吧？”

贾伊看着梅洛迪，她意识到亚瑞克中校刚刚不动声色地打发了自己，就像她之前赶走了敦刻尔克军士长一样。

但梅洛迪并不想让步，所以贾伊决定在冲突升级之前缓和一下气氛。“没关系的，使者。我们不会有事的。苏拉卡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来解决。谢谢你对我们的关照。事情解决以后我们再聊。”

梅洛迪很不情愿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长官，格利克发生的事怎么说？”她离开后贾伊问道。这个问题就像是一朵笼罩在他们头顶上的乌云。

亚瑞克双臂环抱。“你们面临着一次选择，斯巴达战士。”

“请说。”

“有些人建议我们解散灰队。正常退伍或者踢出部队都可以。我们会给你们指派一支重返社会接洽小组，但会有一些……附加条件。”亚瑞克看着他们，他很好奇他们的反应。

贾伊看着阿德里安娜和迈克。“我不相信军情局会允许斯巴达战士成为平民。”他说。

“我没说我们会，”亚瑞克答道，“我们还有一些其他方法可以运用你们的本领，不需要你们公开曝光。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格利克发生了什么。其中一部分是我们的向斐力盟友，我们也希望能和他们继续保持友好关系。这只是一次面向公众的退役。我们对于格利克事件的底线是：虽然这是一个悲剧，但这种事情并不新鲜。人类在战争期间遭受过多次行星级的种族屠杀。我们知道向斐力人清楚这一点——这也是我们把选择权交给你们的原因。”

贾伊慢慢点了点头，他周围的世界似乎重新变成了焦点，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这一点。“我们是斯巴达战士，长官。这是永远都不会变的。我们不会就这样离开。灰队不会这么做。”

他在代表他们三个人说话。他有些紧张，担心他们会开口反对。但阿德里安娜和迈克都没有说话。他们迅速朝他点了点头，头盔的面甲微微向前倾斜。

灰队又回来了，贾伊暗想。

“我们打的那场战争似乎已经结束了，”贾伊继续说道，“显然我们还有很多情况需要了解。但即使如此我们也看得出来，星盟的残余势力依然在制造麻烦。UNSC几乎无法控制像卡罗星这样远离地球的世界。你还需要我们，长官。我想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所以，另一个选择是什么？”

亚瑞克中校笑了。“你说得没错——军情局更希望灰队能保持原样继续服役。先行者在银河系各地留下了大量的秘密，其中有很多都出现在人类殖民地上。共同占有区内散布着各种古代文物与科技，这显然会危及我们的和平。斯巴达战士们，人类正处于弱势，尤其是在这里。我们需要一支可以在黑暗地带——也就是UNSC没有正式覆盖到的地区——活动的特种突击队保护我们的安全。”

“你认为我们就是这样一支队伍？”

“算是其中一部分。”亚瑞克摊开双手，“你看，如果你们同意以这种身份回来服役，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份正式的赦免，神风烈士——向斐力领导人提尔·瓦达姆——和他的下属都会予以承认。然后你们再加入我们的团队。”

“我们就是一支团队，”迈克说，“我们不跟其他人合作，长官。”

“没错，”阿德里安娜说，“我们出发执行任务。灰队独自行动。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亚瑞克笑了。“实际上我说的是一支跨物种团队，接受专门培训，能够携手合作共同面对我们遭遇的任何威胁。”

“我们从不跟其他人合作，”阿德里安娜敲了敲桌子，“哪怕是其他的斯巴达战士。”

但这并非事实，贾伊暗自思索。他们跟罗吉卡合作过。他们也曾经与梅洛迪并肩作战。“我们需要一点时间考虑。”贾伊说。

“如果你们还愿意回来，条件就是这样。”

“你能相信吗？”阿德里安娜通过盔内频道私语道，语气中满是厌恶。“军情局。”

“如果你想要我们加入的话，我希望你能给我们调一艘UNSC巡游舰。”迈克对亚瑞克说。

“什么？”亚瑞克扭头看着迈克，“这——”

“除非你给我们一艘有隐形能力的小型护卫舰，要速度快、有空间跃迁能力的那种，否则我不会同意加入。”迈克说，“我们不能再继续搭顺风船了，更不要说一睡就是六年。我们要一艘自己的飞船。一架潜行者护卫机。”

亚瑞克环顾各位斯巴达战士。“只要你们接受我的提议，我会给你们想办法。”他说。

“我也有要求。”阿德里安娜说，“既然向斐力人现在是我们的盟友了，那么我还有很多别的武器需要储备。种类会很多。”

贾伊笑了。他们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卸下身上承受的重负，但他们已经走向了新的方向。他们曾经有过隔阂，他们曾经遍体鳞伤……但他们依然是灰队。

梅洛迪穿过欢迎猎鹬号的走廊。他们很快就会起航，返回地球，回归充满鸡尾酒会与西装革履的生活。回归文书工作与嘈杂的办公室。

但无论如何，她拯救了一个世界。人们还在翘首以待卡罗星的未来。随着UEG建立官方渠道，很快就会有飞船带着更多的外交官来到这里。他们会正式宣布卡罗星上包含苏拉卡在内的部分地区为远地殖民地。这个世界有一部分将归属UEG管辖。他们会出资赞助修复工程，处理向斐力人和吉拉汉尼人袭击造成的任何影响。

向斐力欧可能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来对待拉克，这意味着乌尔特沙漠中介于苏拉卡与拉克之间的部分区域，将成为UEG与向斐力之间的实际陆地边界。

事实上，梅洛迪清楚UEG现在并没有能力强迫苏拉卡回归。因此，至少在未来的几年内，这里必然会出现某种形式的现实政治。向斐力人可能也面临着同样的情况。虽然名义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卡罗星实质上会被各方看作独立的政治实体。梅洛迪将成为一位非官方大使。她不仅要在苏拉卡与UEG之间架起桥梁，还要为UEG与向斐力之间的关系添砖加瓦。

那么，她在外交使团的职位又会上升到哪里？这种实地工作对升迁大有帮助。某些她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工作都会对她敞开大门。

要是在过去，她肯定会非常高兴。

但恰恰相反，此刻她正在猎鹬号的走廊里漫步。她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想想她的属下。她还得给他们的家人写信。

战斗结束之后，我到底应该有怎样的感受才算正常？

过去这几天里，每当她躺下闭上眼睛，睡意总会悄然溜走，就仿佛她想抓住流水一般徒劳无功。

他们给了她一些安眠药贴片。她知道自己返回地球之后肯定又要被医生仔细检查一遍。经过多年的治疗，她最终接受了事实，不再纠结她身为战争中长大的平民经历的苦难。可这次她又要花多少年才能从刚刚发生的悲剧里恢复过来？

这是否意味着她会像当年一样总是感觉头昏脑涨，永远无法得到解脱，又要走上另一段痛苦的漫漫人生路？

这个想法把她自己吓到了。逃出先行者建筑之后这几天她一直都很忙。她想要把这一切都埋藏在心底。

梅洛迪在一扇舱门前停下脚步。她轻轻敲了敲门，没有理会通信系统。“你好啊。”门打开的时候她说道。

阿德里安娜-111站在门槛上，穿着短裤和吊带上衣，没戴头盔，没穿盔甲。她苍白的脸在黑暗中格外明显。她待在盔甲里的时间太长了，在外星系的阳光下待得太久了。阿德里安娜用手撩了一下她的寸头短发。

“睡不着？”阿德里安娜问道。

“嗯。”

“安眠药贴片应该有用。”

“安眠药只会强行让我入睡。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进来吧。”阿德里安娜退后几步，让开门口。“就算你睡着了，你心里的事情也没有真正得到解决。药物只是让你暂时感觉不到烦恼。”

梅洛迪走近船舱，在身后合上了舱门。“船上这些人不会明白我们经历了什么。”她不能再继续胡思乱想下去了。一门心思挣扎求生的日子他们已经过得太久了。而现在世界已经重新向她敞开了大门。

“船上有些人也上过战场。”阿德里安娜说。

“但肯定没有我们之前那种经历。”

“都是一样的。”阿德里安娜说。

梅洛迪坐在小隔间角落的一把椅子上。“你知道灰队会怎么选吗？”她问道。她听说军情局给了他们一个选择，要么退伍，要么继续为他们效力。

阿德里安娜正在一间小厨房里沏茶。她的举动有种怪异的平静感，她高大的身躯和浑身的肌肉让梅洛迪感觉非常古怪。这位没穿盔甲的斯巴达战士，正在做着如此……普通的事。

她递给梅洛迪一杯热气腾腾的水，然后是一个樱桃色的容器，里面有一些精选的茶叶。“你已经知道了，”阿德里安娜说，“你刚才叫我们灰队。你的答案就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梅洛迪躺了下来，她看着自己隔间的天花板，茶水还在她的胃里隐隐发热。不管她怎么努力，还是睡不着。

距离跃迁穿梭还有二十分钟。

亚瑞克中校回到简报室，关上了门。黑暗中有人在后方一张桌子旁边动了一下。亚瑞克迅速打开灯。

“奥斯曼司令，”他吓了一跳，“我不知道您也在船上。”

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尽管他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但他的心脏却在怦怦地跳。现在他迫切地想要坐下来，免得自己的腿都被对方给吓软了。军情局的总司令就坐在他面前，但她此刻本应该在无数光年之外的地球上才对。

“我乘巡游舰来看看卡罗星，中校。我想亲眼看看这个地方。其实我正要去别的地方，只是顺路过来看看：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道：“灰队遇到了这些先行者的武器——沙库伊人。因为这些东西，我们差点儿失去了一个星球，中校。就因为一个心怀不满的吉拉汉尼酋长，搞不好我们最后会在地球上见到这些怪物。”

“灰队迅速采取了行动。我们很幸运有斯巴达在场。”亚瑞克说。

“幸运，是吗？”奥斯曼司令扬起一边眉毛。“有人把他们那艘逃生船的位置告诉了向斐力人。是啊，真是太走运了。还有人专门训练使者要怎么把他们放出来。有些人会觉得这不仅仅是运气。”

亚瑞克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愣了一会儿。“当然，司令。”

“跟我说说你跟他们的会谈。”她低头看着桌子的内置显示屏上的通知，然后伸手一刷。

“我们向灰队提了一个建议，就是您批准的那个。他们提了一些要求。司令，如果他们不愿意接受的话，我们都知道战争期间对星盟目标执行过黑色行动的团队并不止他们这一支。我可以为我们筹备组建的专业团队提供另一组选择。他们可以更好地……融入这个团队，也更加实惠。”

司令看着亚瑞克，仿佛他是一个白痴。“他们是斯巴达，中校。他们会接受赦免，加入这个队伍，虽然他们准备和我们讲讲价。是的，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完全融入这个新团队：我同意你报告的观点。但这正是我希望让他们去执行这个任务的原因。他们不相信自己这个圈子以外的其他人，这意味着他们正是我想要派到这个队伍里的人，像这样的战士才适合放到我们的盟友身边。尤其是在我们的盟友有可能决定与我们不再保持友好的情况下。他们是我们的耳目。如果情况需要的话，还会是我们的武器。”

“司令，他们想要一艘巡游舰。”亚瑞克申辩道。

亚瑞克以前从没见过司令露出笑容。“好吧。那就给他们一艘。他们上船的时候新盔甲也要准备好。”

“司令。”亚瑞克匆匆点了一下头。那就给灰队一艘巡游舰。显然，如果灰队想要一艘快速、有隐形能力的装甲UNSC星舰，那么他们要如愿以偿了。他得好好翻翻他的笔记，看看阿德里安娜那张超长的星盟武器清单。

“最后，”司令继续说道，“沙库伊人的情况呢？浩劫核弹真的把一切都毁掉了吗，你的轨道扫描有没有发现任何残留的东西？”

“我们的苏拉卡线人已经打入地面上的所有政府科研机构。他们的扫描结果和我们的轨道扫描都没有发现任何残留物。但我们还得继续关注是否存在逃入沙漠的沙库伊人。除此以外，是的，我认为问题已经解决。”

奥斯曼司令点头。“很好。”

亚瑞克深吸了一口气。“司令，阿齐基韦怎么处理？”

“阿齐基韦现在还不知道，但她还得继续跟向斐力人打很长时间的交道。我们组建好这支新团队之后，她会是我们派往向斐力欧之剑的正式使节之一。”

这就有意思了，亚瑞克暗想。“我需要了解您说的另一个威胁吗？您提到的那个‘风暴’？”

“不，我们另有人手处理这个问题。你的工作很简单，中校。让灰队尽快恢复锋芒，准备行动。”

奥斯曼司令站起身来。“情况变得越来越有趣了，我需要隐藏在暗处的每一位斯巴达战士都来保护我们。”

鸣谢

非常感谢我的家人，在我写这本书的那一年里，他们包容着我。卡尔，塔利亚，谢谢你们的耐心。多亏了我的妻子艾米丽，她两次送我去和朋友住在一起，或者住在旅馆里，这样我才能真正专注于写作。

还要感谢查理·芬利和雷·卡森的陪伴，他们给我的写作带来温情。

多亏了我的经纪人巴里·戈德布拉特确保一切顺利。

感谢埃德·施莱辛格和出版团队为读者带来了又一个有趣的光环故事。

非常感谢杰里米·帕特诺德和蒂芙尼·奥布莱恩，以及343工作室的其他人，他们希望看到更多关于灰队的精彩故事。杰里米负责许多伟大的想法，随时可以帮忙解答我的问题。

关于作者

科幻作家托比亚斯·S.贝克尔是纽约时报畅销书作家，出生于加勒比海，《麦考林》杂志评价他的作品“暴力、诗意和极具可读性”。他在格林纳达长大，在英属维尔京群岛和美属维尔京群岛生活过一段时间，这些经历对他的作品影响良多。

他创作的小说和50多篇故事已经被翻译成18种不同的语言。他曾获得雨果奖、星云奖、普罗米修斯奖和约翰·W.坎贝尔最佳新科幻作家奖的提名。

版权信息

书名：光环·新斯巴达

作者：【美】马特·弗贝克

译者：炒鸡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9-11-01

ISBN：9787513332163

目录

CONTENTS

归档员手记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尾声

鸣谢

归档员手记

2555年的塔利察事件后引发了社会对于斯巴达IV计划成员的矛盾情绪以及忠诚度的密切关注，鉴于该问题的严峻性，所有现役斯巴达均接受了彻底审查。爱德华·布克以罕有的直率措辞叙述了该部队历史上的关键节点，本文涵盖了人类—星盟冲突（亦称星盟战争）停战后数年间斯巴达分部的早期发展史。现将他的报告全文保存于历史记录中。

第一章

斯巴达战士爱德华·布克的报告

限海军情报局人员传阅

起初我绝没想过要当斯巴达。我在天龙三星系长大的那些年，这些超级士兵根本不存在，除非你把地球古希腊城邦时代的斯巴达也算上，不过那就扯得太远了。

你问我对斯巴达—II计划的产物，对于士官长那样的超级战士有什么看法？我混陆战队那会儿他们在我眼里是为了荣誉不惜堵枪眼的战争狂人。至于我本人嘛，也不仅仅是替联合国太空指挥部开枪放炮的寻常大头兵。在军旅生涯的巅峰时期，我已经成为银河系中人类最顶尖的士兵，寻常陆战队员景仰的对象。

我是一名ODST。

ODST是行星轨道突击队的简称。我们被塞进高科技“棺材”，然后从装备精良的太空船里发射出去。我们携带能把普通飞船轰成齑粉的武器装备从天而降，楔进敌人防线后方，为后续批次的陆战队员们清空着陆场。

我们干的都是玩儿命的差事，却干得比任何人都要有声有色。

那些无趣的斯巴达战士在干啥？他们在战场上做的最大贡献就是替我们吸引枪子儿。

事先声明，我并不是说他们赏给我们的是小恩小惠，就个人而言我跟士官长本人没有任何过节儿。我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我也曾和他并肩战斗，他绝对是个大好人，作为一个六岁就被绑架，被基因工程改造的超级英雄和杀人机器，他人好得简直不像话。

至少他没变身成怪兽处心积虑啃掉我的脑袋，从来没有。

这比绘声绘色地描写我们放倒了多少星盟杂种更能说明问题。另外，千万别跟我聊洪魔。（迄今为止我一直跟那些恶心巴拉的畜生没什么交集，按照医生的说法那才是避免任何种类感染的最佳方式。）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斯巴达也已今非昔比。瞧，就连我都变了。

星盟战争结束了，人类赢了。在神风烈士和他那帮精英叛军哥们儿的帮助下我们暴揍了地球上的星盟残部，把他们赶出了地球，然后着手肃清所有曾经的人类殖民星系。

人类，所向披靡！这话有毛病吗？

我爱死这口号了。知道当我得知战争胜利时是什么心情吗？我这辈子都忘不掉那种感觉，毕竟历经千难万险，面对星盟压倒性的军力，人类文明仍然逃过了灭顶之灾。

平心而论，比起胜利的喜悦，另一种感觉来得更加强烈，那就是释然。

不过释然来得快去得也快，比度假时享受的完美日暮场景消逝得还要迅速。人类把星盟打得分崩离析，可一部分最危险的畜生还是死里逃生，他们不遗余力地收拢残军，论起邪恶程度，卷土重来的星盟甚至更胜从前。

这些倒轮不到我瞎操心，可问题在于原先组织有序的星盟一散伙，笼罩在人类头顶的战争威胁便不复存在了。一部分和UNSC携手对抗外星侵略者的叛军势力枪杆子还没放下就又对准了人类同胞，全然不顾若是没有UNSC的浴血奋战他们再怎么打都是以卵击石。这种人不会因为受了你的恩惠就对你感激涕零。

所以说，战争确实结束了；但战斗不会停止，只是要解决的纷争有所变化而已。

我有点怀念过去的日子，至少那会儿你知道该朝谁开火，也知道谁会对你放枪。不过正如指挥官穆萨的口头禅，想跟谁打由不得我们来选。

他常说斯巴达有别于其他部队，没有军衔高下之分。我们猜测这么干的目的是暗示我们UNSC斯巴达分部对待所有官兵都一视同仁。当然了，我们中有些人的地位高人一等，比如我们老大，所以我不会把他的话当成金科玉律。

可别觉得我是在抨击当官的过分位高权重，这种事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我都不会排斥，我担任指挥火力小队的射击中士那阵就挺心安理得的。

闲话少说，2555年8月我奉命率领A-9小队来到了塔利察星，那些弟兄早在ODST时代就追随我熬过了战争。那会儿星盟战争结束已近三年，我们的任务是找到名叫维吉尔的星盟工程师以及他的人类监护人莎黛·恩德沙。注意，我用的是“他”而不是“它”，我们跟星盟是老交情了，不会犯这种错误。

维罗妮卡派我们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石头球上，抱歉，应该尊称其为军情局的戴尔上校，她觉得我们可以跟那个外星生物相处融洽。这点我倒能理解，毕竟是A-9小队拖着他那不沾地的外星屁股逃离新蒙巴萨的，那是2552年10月的事了，正值星盟战争最激烈艰苦的时日。要是他还记得我们几个，没准依然会对我们当年的救助感激不已，不过前提是上次一别后军情局没有太过虐待他。

我不敢打包票维吉尔能区分我和其他的陆战大头兵，因为如果没有盔甲HUD的视觉辅助我也分不清他和别的霍拉古克的差异，虽然他是唯一和我打过交道的工程师。

至少他没坚持让我称其为“身形灵动”，老实说那才是他的本名。维吉尔不过是维持新蒙巴萨基础设施运转的AI的一个子程序，星盟入侵时随城市一起被毁了。身形灵动在对它进行维修的过程中将其吸收到自己的程序中，名字也被他一并同化。我们第一次遇到他时就这么称呼他，一直沿用至今。

我猜大概是维吉尔叫起来不那么拗口的缘故。

“你们能和他相处得更好，”维罗妮卡是这么跟我说的，“而且你还是我认识的最优秀的士兵之一。”

“仅仅是‘之一’？”

“我认识的兵特别多，”她在我脸蛋上亲了一口，脸上浮现出赢了的坏笑，“况且斯巴达也不止当年那寥寥几个了。”

如果算上跟我一样的新晋斯巴达IV，这么说并不为过。跟那些前几代的人造神明相比我们是有些差距，充其量只能算半神，所以要是我们自己不争气照样会遭天谴。

“那个监护人是谁？”我问维罗妮卡。“这名字听着耳熟啊。”

“虽然素未谋面，不过你们之间还真有些渊源。”

“怎么说？”

“莎黛的父亲是丹尼尔·恩德沙博士，新蒙巴萨城市管理人工智能‘大总管’的程序就是他编写的。作为单身父亲，他没能尽职好好照看女儿，所以让主管替他当保姆照顾孩子，负责这事的程序名叫维吉尔。”

“哦。”我开始懂了。

“这也是我当初给那个霍拉古克起这个名字的原因，也是军情局决定让莎黛陪伴他的根本所在。”

“因为负责照顾莎黛的程序已经融入了他的人格。”我挠挠头皮。“也就是说霍拉古克会将她视为己出？”

维罗妮卡一耸肩，道：“只能说他们之间的感情比任何人都要深厚。实际上联合反抗阵线正是利用了这点，他们先绑架了莎黛，维吉尔自然乖乖地束手就擒。”

“叛军在塔利察星搞什么啊？”

“那是机密……”她的话刚说到半截我就开始翻白眼了。她抬起一根指头截住我的话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UNSC正在利用当地与反抗阵线的武装冲突对雷神锤盔甲进行实战测试。”

“而维吉尔可以助叛军一臂……呃，一爪之力。”

“我可没这么说过，再说这事很重要吗？”

确实无所谓，反正无论如何这都是个烂差事，而这也正是派斯巴达去的原因。

刚一落到塔利察的地面上，罗密欧就开始大吐苦水。军情局顺路把我们扔到了离目标几公里外山路崎岖的峡谷里，剩下的路我们只能徒步前行，惹得他一肚子牢骚。

“我说班头儿，这也太扯淡了。”没有其他斯巴达在场时罗密欧一直叫我的老绰号，米奇也一个德行，我猜这是积习难改。“为啥让咱们走着去啊？”

“怕你的纤足磨出水泡啊！”米奇用精确射击步枪瞄着六点钟方向。和罗密欧一样，他对这场郊游很是不以为意，不过他绝不会放过任何调侃老伙计的机会。

罗密欧凝望着我们面前直插云端的山峰。“想当初当官的把咱们按进棺材直接朝外星臭虫的脑瓜子上扔，这会儿又担心咱们空降时出岔子？”

“要是咱们真那么大模大样地从天而降，抓走维吉尔的叛军肯定会捏爆他的脑袋——它，或者她，爱啥是啥——就像捏爆一个肉丸子。”我在HUD推荐路径的指引下爬上了铁锈色的山坡，这破山比我想的还难爬。其他人跟在我身后，就像列队飞行的群鸟。“咱这次的任务是把他从叛军那儿救出来，所以最好还是别冒那个险。咱们自己手头都没有多余的工程师，更别提白送给反抗阵线一个了。”

“难道他们弄死那小女孩就无所谓吗？”米奇问。

“莎黛不是孩子，她只比你小三岁。”我说，“我们会尽力救她，但维吉尔是优先目标。”

“所以说她是死是活就不要紧了？”

我忍住一拳捶在米奇脸上的冲动。“你觉得上头动用咱们是为了救她？”我说，“现在斯巴达人数确实多了，但还是分身乏术，我们不是无所不在的救世主。”

米奇对我嘟囔着：“跟宝贝疙瘩外星人一起被绑架反倒成了她的福气了。”

罗密欧摇摇头：“还是过去好，看见外星臭虫一概打死，犯不着去救他们。”

“这不是重点。”我说。罗密欧跟我混了这么多年，肯定知道自己有把我撩得怒火上头的本事，他八成是故意为之。“上头下了命令，咱们就得对得起这一身的强化植入物和这副盔甲，我们听命行事便好。”

“遵命，队长大爷。”罗密欧极尽夸张地装出假积极的语气。

牢骚到此为止，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我们加快脚步从阳面登山，所有人都一声不吭。我们太熟悉彼此，熟到已经懒得在战场上东拉西扯。

瞎扯淡害死了不计其数的士兵，这种事不忍多想。一旦开始聊起老家的生活，你的心思就不在任务上了，没等你回过神来，敌人的子弹就从没防备的地方射过来钻进了你的脑壳。

我们参与了无数次作战行动，能活下来靠的就是全神贯注，何况我们之间也没啥好聊的话题。

我们爬上山脊时已经日薄西山，暮色把天空染得殷红似血。头盔的滤光镜自动调节成黄昏模式，提醒着我们夜幕的逼近。

我发出信号，一行人匍匐着爬完了距山顶的最后几米，俯瞰山下。我只希望没人发现在夕阳的映衬下我们头盔的反光。

山下有座军事基地，坐落于两座山峰的环抱之中，被岩层重重包围，用配置建材拼出的建筑上还带着UNSC的标志。要是在靠近文明社会的地方，叛军巴不得去掉这些印记来藏匿罪行，但在如此破败的蛮荒殖民地这么干纯粹白费功夫，他们甚至可能觉得留着偷窃的罪证反倒是种光荣。

营地灯火通明，往来穿梭的行人倒像是在度假胜地休闲，没有一点羁押天才异星生物的军营该有的样子。两辆敞篷车停在营地中心的临时机场，机场后面脏兮兮的停机库里还停着一架老古董战斗机。

从这个位置看飞机上没挂武器，可能叛军根本没有机载武器，飞机大概只是奢侈一点的高速计程车。不过话说回来，叛军能在军情局的鼻子底下劫走一个工程师，就足以说明虽然这座基地外观不怎么样，他们却并不只是一帮乌合之众。

基地能有这样的规模维吉尔功不可没，乍看之下叛军暂时没敢让他在这里自由活动，但这种情势不会持续太久。

“这地方烂透了。”罗密欧在班组专用频道上说，“什么样的智障才会甘愿住在这样的穷乡僻壤啊？”

“有理想的智障，”我说，“有抱负的叛军。”

“他们造反可不是为了泡妞，大情圣。”米奇说。

“叫我斯巴达阿古，”罗密欧哈哈一笑。“妞儿们都这么叫我。”

“别瞎扯。”我密切关注着两个快步在建筑间穿行，为了节省时间抄近道横穿机场的人。“这是作战行动，不是过家家。”

“遵命，斯巴达长官布克。”米奇说道。

老天，我真想在他的后脑勺狠敲一记，但罗密欧抢先一步替我下了手。当然，动静很小。

我调节焦距观察着他们，两人看似傍晚散步的平民夫妻，正手挽着手准备去吃大餐。他俩让我心中泛起一丝痛苦，因为我与维罗妮卡可能永远也无法像他们一样共度平民生活。在任务的短暂间歇里我们还能装装样子，但我们都丢不下各自的工作。

坦白来说，我们签的都是卖身契。

这两个人不光不符合我的随身作战数据库里军情局收录的反抗阵线军官的识别特征，跟任何人都匹配不上。联合反抗阵线由武装过头的殖民者组成，这些人对地球联合政府的援助完全不知感恩，他们虽然拥有相同的理念却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联军。然而，尽管他们构不成星盟残部那样的直接威胁，却因其散兵游勇式的组织结构而更难被消灭。

当然，现如今的星盟给我们出了相同的难题。直刺一头野兽的心脏总比分头踩死一窝臭虫简单。

我继续注视着那小两口，他们在银河系的偏僻角落里大秀恩爱让我一时晃了神。他们不需要海滩，不需要酒吧，不需要度假，在这鬼地方这些东西也无处可寻。他们已经拥有彼此，换作是我，早就为此感恩戴德。

两人走到机场中间就改变方向朝露天机库走去，迎接他们的是一个蓝光闪闪的熟悉身影。我略微抬高瞄准镜，发现一个工程师正朝他们飞去，两人挥手示意。要不是跟在外星人身后那一群荷枪实弹的卫兵，我还真以为他们是老朋友呢。

HUD十分肯定地确认那个霍拉古克正是维吉尔，我不禁露出笑容。“有了，正是咱们要找的气囊小子。”我对两人说道。

我刚想起身，一根硬物就隔着头盔猛地戳中我的后脑。“班头儿，别冲动。”罗密欧在通信频道里说道，“拜托了，千万别动。”

“搞什么？”我双手撑地想爬起来，作为奖励，后脑勺又挨了一下。

“最好听他的，布克。”米奇说。“一个指头都别动。”他的话音冰冷得就像军医正告知一名即将在战场上失血而死的士兵，这么死的唯一好处在于他不会先死于癌症。

“别闹，”我说，“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一整个排的重装叛军从我们身后的石头阵里钻了出来。他们一直在守株待兔，铁锈色的盔甲帮助他们融入了环境。叛军迅速散开，枪口都指着我们。我的HUD给每个敌人都做了标记，敌我识别器上的红色光点形成了一个半圆。

“班头儿，”罗密欧说，“我看他们不像开玩笑啊。”

第二章

人质危机从来都不是闹着玩的。

身为斯巴达战士，我接受的训练是朝敌人开枪，不是跟他们谈判，我打起枪来可比耍嘴皮子流利多了。

不过我以前到面临过类似的困局，上次是在一年前的2554年，故事发生在我的老家天龙三星系。

没错，就是那个天龙三星系。

显然那时候的我还不是斯巴达，即便如此我也绝不会用“区区”ODST自称，那可是我毕生奋斗的目标。

虽然天龙三星系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但我已经好多年没回老家卡纳克看一眼了。2528年8月25日，也就是我年满十八岁那天，我走进当地的UNSC征兵办公室，跟和我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年轻人一起排着队把自己的人生托付给了陆战队。

在那个生日的三年前，星盟尚未出现在人类的殖民星域，UNSC将大部分精力用来镇压遍布殖民地的叛乱活动。说真的，那会儿我对参军没啥热情。我妈就是个陆战队员，为了养我和我妹露西才放弃了军旅生涯，我爸没啥远大抱负，心安理得地当着他的码头工人和居家好男人。

我对上学一直不太上心，一到暑假就缠着洛叔叔在黄金海域当见习渔夫。水产养殖满足了天龙三星系大部分的海鲜需求，但洛叔叔有更高的追求，他把目标锁定在人类改造这颗星球前就生活在这里的海兽，这些生性坚韧的物种靠潜入深海才得以存续，每当它们在浅水区出现就会被跟洛叔叔共事的水手们奋力围剿。我依稀记得当年搭着工业化捕鱼船劈波斩浪，围猎岛礁大小的内奥里鲸（那是书呆子们起的学名，我一直叫它们八爪鲸）的情形。

在这样的大家伙面前枪械毫无用武之地，常规弹药除了激怒它之外徒劳无功，甚至会把它赶回深海。炸弹或许有用，可是把那畜生炸成肉末就没人要了，所以我们必须把这些该死的海兽赶进电击网。

要在捕网上通高压电必须连接自带的发电机，因此不能直接将网抛向巨兽的头顶。要是作业时水太深，八爪鲸可能在你反应过来之前就一头扎进水底，到时损失的就不只是稀有渔获带来的丰厚报酬，还得搭上全套的发电设备，这些东西的价格对拿微薄薪水的水手来说可是天文数字。

在天龙三星系，围捕大鱼的营生和几个世纪前地球上的西部牛仔最为相似。虽然艰辛的海上生活意味着与腥臭咸涩的海风为伴，但还是让我甘之若饴。乘风破浪，远离星球上所谓文明的喧嚣，我感受到了不羁的自由。我宁愿余生都过这样的生活。

可在2526年，当我听说人类与星盟在丰饶星暴力十足的初次遭遇后，我立即把梦想丢到了脑后，脑子里除了参军别无它念。那年我还不到参军的年龄，过后一到岁数我立即加入了陆战队，我想为拯救我的家园、拯救这颗星球上居住的人类贡献自己的力量。

当然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2545年星盟终于发现天龙三星系并大举进犯时，我正在冷冻舱里从火星飞往荒土星。那时我已经是个打了快十七年仗的老兵了，尽管UNSC试图封锁前线消息来维持本土平民的士气，我还是知道战局对我们相当不利。即便如此我依旧服从命令，奋勇杀敌，在战斗中相信上级的判断，守好身为士兵的本分。

参军之后我趁放假回过天龙三星系几次，但过多次数的冷冻航行意味着岁月流逝在我家人身上留下的痕迹要远多于我。每次见到父母，我都能发现他们愈发苍老，离退休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但老两口相依为命，倒也过得其乐融融。这一切在我爸死于车祸后戛然而止。

我最后一次见到我妹妹时她已经嫁为人妇，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叫诗安，一个叫秋。我还没来得及见我侄子旭一面，星盟就入侵了，把我的家人杀了个一干二净。

我在荒土星醒来时听到了噩耗，那时天龙三星系上所有的人类都被屠戮殆尽。

我当时的感觉就像在历史课上听到了切切实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在它们填补了冬眠这几周来的空白之后，怀疑、震惊和伤痛一股脑向我袭来。

我不知道我的家人到底经历了什么，只希望他们在最初的袭击中没有痛苦地死去，这样死掉的人是最幸运的，星球背面的人的遭遇可谓骇人听闻。

星盟全歼天龙三星系守军后派遣野猪兽和豺狼人空降到地面，美其名曰进行休整，实则大肆围猎聚歼。我听说他们把猎杀人类幸存者当成竞技项目，比赛结束后狂笑着从死者血淋淋的骸骨上撕扯人肉，肆意饕餮。

有人劝我别去看那些视频。“不能让那些玩意儿整天在你的脑袋里打转。”我的老班长劝我说。

可我就是忍不住。我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星盟犯下了怎样的罪行，我要把这些暴行烙在心中，直到他们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永远不能忘记我们浴血奋战对抗的敌人有多么残忍，不能忘记人类为什么要倾尽全力抵抗到底。

为了保卫那些杂种尚未夺走的一切。

UNSC后来派斯巴达去天龙三星系对付星盟，但他们到得太迟，已经无人可救，只能为死者复仇。

别人看到人类的超级英雄杀入敌阵痛宰星盟杂碎的场景时无不振奋，可我想到的却是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屈指可数又分身乏术的超级士兵身上是多么荒谬。

说到底，他们为我的父母做过什么？他们为露西和她的孩子又做过什么？

我当天就填写申请，请求立即加入ODST，只有在那里我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杀敌救人。

最高统帅部里一定有人格外关照了天龙三星系出身的士兵，没几个星期我就接到了调令，在UNSC里这效率简直就是光速。

我没有辜负这样的良机。从那以后我拼上了一切，与星盟杂种浴血拼杀。

第三章

星盟之战结束后的2552年年底，一小撮流离失所的人类决定重新在天龙三星系定居。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正因为星盟把这颗星球当成了供手下那些极品人渣消遣的狩猎场，大部分区域才没有被玻璃化，虽说这并不代表市区像昔日一样开张营业迎接新住户的到来，但清理出一块住处总好过从零开始再重建一遍。

你说我么？我可没再回去过。我的悲愤已经在星盟身上发泄得差不多了，而且我显然已经无家可归了，回家无异于上坟。况且我的仗还没打完呢。

地球联邦政府的日程排得满满的，没工夫为游民指定住所。甭管联合反抗阵线和其他的分裂组织如何大肆渲染，联邦政府大多数时间里都懒得搭理他们，前提是他们别作死。这种好事一直持续到统一阵线犯蠢，用暴力手段从联邦政府手里接管了一整颗星球，既然他们想求得UNSC的关注，索性就满足他们。

定居活动开始没多久，愚蠢的思潮就在天龙三星系蔓延开来。盘踞在我老家的叛军领袖决定赶在明白事理的定居者成气候前先下手为强，趁早宣布星球独立。当然了，已经在这里开张营业的本分人家并不买账，同样不忿的还有军情局，天龙三星系的战略重要性让他们对这颗星球垂涎已久，联邦政府还指望着以它为前沿来收复失地呢。

“所以说你才是执行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维罗妮卡是这么跟我说的。“你是天龙座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在ODST里更是绝无仅有。”

“为什么不让斯巴达处理这事？”我问，“你们新组建的斯巴达部队不正急着寻找鸣枪放炮的目标么？”

“军情局在需要手术刀的地方从来不抄起钝器蛮干。”她说得挺委婉，不过我们都明白这种任务动用斯巴达性价比太低。

“别闹了，跟反抗阵线没有道理可讲，”我说，“他们除了自己那一套什么都听不进去。”

“所以我们就指望你和A-9小队能控制附带损失了。”

我闻言一乐：“你虽然长得挺像维罗妮卡·戴尔，但我敢说你肯定是个易了容的间谍，正牌的维罗妮卡可没糊涂到认为我手下的ODST火力小队造成的附带损失会比其他方案少。”

她拍了拍我的脸蛋：“听我说啊，叛军看见斯巴达一激动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他们把斯巴达当成地球联邦政府暴政的象征，把他们称作‘法西斯主义者的超级士兵’，四处宣扬他们有朝一日会发动军事政变统治全人类，为普通人敲响丧钟。”

“他们有说错吗？”

“得了吧大兵，这个问题无可奉告。”

“我领那点儿军饷也犯不着操这分闲心。”

“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听得出她语气里的不悦。

“哎，真没想到你会站在过度改造的新人类那边。”

“艾迪，他们不是也邀请过你加入吗？”

“等会儿，这件事我可从来没跟你提过啊。”

“无所不知是我的工作。”

“好吧，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回绝了他们。”

“因为你就是一头倔驴。”

“你的专属倔驴。”

“反正只是暂时而已。”

可惜我发现我那点儿倔脾气还是不够看，至少那天没发挥什么作用。

我还不如直接向维罗妮卡缴械投降，她对付起我来特别有一套，在命令我带队前往天龙三星系这件事上也不例外。

具体到这个任务上，我不想当听话小兵并非仅仅是固执的天性使然。好吧，多少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原因，但关键在于我不想重返星盟暴行的发生地。从军这些年可怕的事我见得多了，有些能让人吓到屁滚尿流，可天龙三星系毕竟是我的老家，我不想憋着一肚子越烧越烈的怒火在那个熟悉的石头球上多待哪怕一秒钟。

星盟战争结束以后，我心里满是成功的满足感，在阻止星盟入侵这件事上我们称得上不辱使命，我想继续保持这种健康向上的情绪，生怕故地重游会揭开我那好不容易才长好的旧疮疤。

但我从来没让恐惧成为绊脚石，否则我也当不了这么久的兵。

服从命令，履行职责，每次都是如此。

于是在2554年我率领A-9小队的其他成员杀回了天龙三星系。

第四章

我的小队可顾不上军情局一厢情愿的想法，踏上天龙三星系的土地没多久我们就放弃了秘密潜入。叛军攻占了位于新奥尔巴尼心脏地带的国会大厦，这帮家伙用来招呼我们的只有扑面而来的子弹。军情局让我们擒贼先擒王，可那帮铁了心的龟孙子把自己关在了整颗星球造得最结实的建筑里，也许这并非巧合。

除了空投核弹以外任何武器都甭想把他们从国会大厦里撵出来，我手头可没有那么高端的武器。不仅如此，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尽可能保持周边地带的原貌，如果试图炸塌大楼砸碎叛军老大的脑壳，会在城市的中心地带留下巨大的弹坑，为反抗阵线的残兵送上纠集党羽的口实。军情局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反抗阵线的宣传机器获得新的募兵口号：瞧瞧反抗地球联邦政府的铁腕统治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所以我们必须空降在反抗阵线的阵地外围，徒步攻入国会大厦。当时A-9小队有五个成员：我、荷兰佬、罗密欧、米奇，还有菜鸟。

一开始作战行动一帆风顺，我们进展神速，直扑叛军首领——一个自称英格里森上校的女人。

哪知随后我们就被对手逼进了绝路。

我们一路杀到当年天龙三星系立法院所在的楼层，盘踞在这里的叛军把它作为总部。我们用炸药打通墙壁，进入这座天龙座制定法律条文并讨论通过的大厅，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

糟糕，中计了！我们刚一进屋就被叛军截断了退路。

我发现应急逃生门还能用，于是派菜鸟从那出去，其他人为他提供援护。小伙子动作干脆利落，在运动之中寻找掩体，转眼工夫就穿门而出。

接下来他的任务是迂回到把我们堵在室内的叛军身后，运气好的话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趁敌人晕头转向的工夫把他们消灭干净，最不济他也能起到声东击西的作用，给A-9小队的队友制造突出包围圈的机会。

但我再见到菜鸟时，他已经伤得不成样子。他肩膀上中了一枪，被人揍得血肉模糊，头盔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两个士兵把他拖到立法大厅，我们都看到了他的惨状。天龙三星系的总统曾在此发表全球演讲。我们连忙寻找掩体，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不管怎么说，我尽力了。其他人一向不擅长随机应变，不过这也正是我比他们军衔高的原因。

在我制定战术的当口英格里森上校出现在菜鸟身边，用手枪直直地抵住菜鸟的太阳穴。我用手语示意手下稳住，隐蔽。

“退后，帝国主义者！”她喊道。菜鸟挣扎着扭开脑袋，却被拖着他双臂的叛军恶狠狠地按了回去。“立即缴械投降，否则你们的战友就没命了！”

叛军把我们吃得死死的，他们也清楚这点。星盟战争前这里曾发生过一起未遂的刺杀，其后总统的御用观礼台被改造得密不透风，足以挫败任何袭击，凭我们手上的武器根本无法射穿它周围的透明能量屏障，除非连菜鸟也一起杀掉。

“班头儿，下命令吧，”罗密欧手里拎着一串手雷，“我能把他们全都灭了。”

“就用这堆破烂，没戏。”荷兰佬说。

“用不着直接炸他们，”罗密欧说，“只要让我凑到跟前，炸断观礼台下面的支柱就行。”

“菜鸟也会没命的。”米奇说。

“他知道咱们干的就是玩命的勾当，”罗密欧说，“这儿有谁不知道？”

罗密欧的逻辑有些语出惊人，我却无法反驳。让菜鸟和英格里森上校换命的确能扑灭天龙三星系的武装叛乱，但平静顶多持续几天就会有新势力填补这里的权力真空。

我不能让这么好的小伙子平白送命，至少不能试都不试就让他送死。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这样的情分不能轻易割舍。突然一阵清脆的嗓音在我的通信系统中响起，给了我一个始料未及的新选择。“射击中士布克？斯巴达战士莎拉·帕尔默呼叫，我知道你们那边出了状况，特来增援。”

第五章

我一下子就认出了帕尔默的声音。有人说UNSC人多势众，这可不是瞎掰。不过ODST这类顶尖士兵的人数就要少得多，虽说达不到能认全所有人的程度，但大部分时间里我们时不时都能相互照面。

我跟帕尔默更是老相识了。

那是2546年，帕尔默和她的ODST小队G-6被派往贝里斯克市，列必珠工业在殖民星球萨迦索兴建了一系列大型制造厂，厂区位于贝里斯克市中心。当时星盟突然来犯，我们击退了他们太空中的舰队，可惜那些畜生还是派遣地面部队摧毁了贝里斯克，让城里的制造厂陷入了瘫痪。

当时我还不知情，列必珠工业生产各类型号的UNSC军用装备和弹药，尤其是军情局的装备。军情局砸在贝里斯克的钞票堆积如山，G-6接到的任务就是用最粗暴的手段保护这些投资。

莎拉·帕尔默不知道的是，军情局对待如此大规模的投资向来不愿轻易冒险。他们同时召集A-9小队并下达命令，任务目标却与莎拉的小队截然不同。G-6的任务是保护生产设施，而我们的目标是赶在星盟之前拿到列必珠工业最新的研究数据。

根据科尔协议的规定，任何可能导致星盟发现地球的数据在面临落入敌手的危险时都必须被销毁，但这项应急条款在处理那些关键程度较低的数据时执行得并不彻底。军情局不愿让辛苦得来的研发成果化为泡影，这才派我们取回数据并将其安全护送到新康科德，列必珠工业就是在那颗殖民星球起的家。

这并不代表星盟能为精英配备UNSC的装备。举个例子，他们丑陋的脑袋压根套不上人类的头盔。但军情局不想让星盟得知人类最高精尖的装备信息及科研成果，至于敌人从阵亡的士兵身上扒下装备进行研究那就不是他们能掌控的了。

“我根本不喜欢这次任务。”我这么告诉我的军情局联络员，除了维罗妮卡·戴尔上校之外无人能胜任这份工作。

我跟维罗妮卡相识是在2545年，我们在一次假期中不期而遇。回首往事，真不敢相信我们已经认识这么多年了，不过在冬眠中航行于群星之间确实让那几年过得飞快。

星盟在头一年毁了天龙三星系，当时的上司勒令我必须去休假，我却毫不领情。她甩给我一大堆新鲜词，比如“风险过高”啦、“危及队友”啦、“心理崩溃”啦，我故意把那些话全都当成耳旁风，直到她威胁要送我去进行心理评估我才乖乖就范。

我们在卡斯特兰内塔零重力度假村的浮空酒吧里相遇，那座太空站位于土星环向阳面最外层的同步轨道，大部分人光顾这里仅仅是为了体验零重力飘浮，顺便享用价格高得离谱的酒水，但失重环境让我得到了巨大的乐趣。当然了，我以前经常经历失重，但打仗跟这种轻松惬意的状态可没法比。

我还记得第一眼看到维罗妮卡时的样子。她穿着银色长裙独自站在俱乐部中央，如同晨曦照耀下的钻石一般熠熠生辉。我立时就知道，她正是能帮我暂时忘记天龙三星系的人。

我也想告诉你我俩花了几周互诉衷肠，稳步推进建立感情，不过那都是骗鬼的瞎话。

在一场决定全人类命运的战争中，两个小兵千辛万苦才熬到一次假期，我们也没必要装模作样先陷入爱人的臂弯，索性直奔主题。

共度良宵后我们没有一拍两散。整个星期我们都腻在一起，不放过相处的每分每秒。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的女人，聪明，自信，漂亮，一颦一笑都撩拨着我的心弦。对了，她还要走了我的电话号码，我居然直接就给她了，可我为了要到她的号码煞费苦心。

我不明白她有什么好躲躲闪闪的，直到假期快要结束时我才发现真相。

好吧，其实也不算我发现的，而是她直接跟我挑明了。

当时我们躺在床上深情相拥，我必须搭下一班离港的飞船，我知道她也待不久了。

“真就这么结束了？”我问。

我感觉到她贴着我的身子一紧，其实在她开口前我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可我还是不肯死心，希望刚才那是她难以自已的反应出卖了她的心。好聚好散才是聪明的选择，可我下不了这样的狠心。

“我不想逼你——”我打破沉默。

“你是在逼我。”她的头枕在我的肩上，一双明眸凝视着我，让我彻底没了和她争辩的底气。“但是我愿意你这样。只是我不知道该不该任你胡来。”

我灵机一动，抬起脑袋俯视着她问道：“莫非我是第三者？”

她爽朗的笑声告诉我那并非问题所在。

“如果我真有情敌，”我说，“我就替你解决了他，毕竟我是训练有素的专业枪手。”

“千米开外一枪毙敌的神枪手。”她鲜润的嘴唇露出一丝微笑。

问题不在于她说了什么，而是那煞有介事的语气。我确实是个神枪手，在狙击手学校保持着的最高纪录也证明了这点。她绝非拿我的自吹自擂乱开玩笑，反倒像是知道我的确切分数。

我眯起眼睛看着她，她的笑容消失了，跳下床开始穿衣服。

“哎，你这是干吗？”我问话的语气尽可能保持克制。

她依旧没抬头。

“维罗妮卡，到底怎么回事？”我爬下床，也开始套衣服。

“我不能告诉你。”她说。

“什么意思？”

“自己理解。趁我还没骗过你，一次都没有。”

“可你也没全说实话，对不对？”我从没这样打量过她，眼里没有作为潜在伴侣的温情，而是充满了威胁。“你跟我有什么好隐瞒的啊？”

“别再问了。”她那双湛蓝的眼睛露出哀怜的神色，仿佛在恳求我不要毁掉我们共同拥有的宝贵时光，把它们留存在心底已经足矣。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穿好衣服，迈步朝门口走去，我知道至少六种阻止她的方法，但这些都是拜从前所受的军事训练所赐，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一种能达到我想要的效果，而且我也不愿动粗。我仿佛心脏挨了一枪，感到一阵无助。

“维罗妮卡是你的真名吗？”

她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瞪着我，她的蓝眼睛比平时更加深邃，噙满了强抑的泪水。

“我真蠢到家了。是。”她说。“我原本不应该告诉你我的名字。”

我终于明白过来了。我的眼睛肯定瞪得有探照灯那么大。“我靠，你他妈是个间谍！”

她皱起眉头。“我为军情局工作，这件事我也不该跟你说。咱们是一边的。”

“你来这儿是为了执行任务？等等——”我用指头戳着自己的胸脯。“莫非我就是你的任务？”

她那冷酷的神情反倒让我觉得我猜中了。“我的任务跟你我无关。”

“这话你让我怎么相信？”我难以置信地拍着脑门。“你刚刚承认自己是个职业骗子。”

“我没骗过你。”

“暂时没有。”

她把我推到一旁，已经摸到了门把手，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瞪着我，目光里满是悔意。“咱们没必要闹成这样。”

也许我对她太残忍，也许我表现得像个超级大混球，也许错的不是我。

以后我就会明白，这三种可能并不自相矛盾。

但当时我顾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我不想让她走出那扇房门。

“好啦，”我把手摊开递给她，“对不起，咱们之前相处得好好的，我只是不想就这样结束，可你——”

她扬起细眉看着我，让我又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句混账话。

我深吸一口气，对她说了最掏心窝子的实话：“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有意思。”她的语气像太空一般冰冷。“你倒是不出我所料。”

第六章

我不知道那周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维罗妮卡。

我动用UNSC里的各种人脉才找到了她，但她无视了我每一次试图接触的尝试，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她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如果2546年她没有担任负责萨迦索行动的军情局探员的话，我们这辈子怕是都没有交集了。即便如此，当她亲自对我的小队下达简令时还是装出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当我坦陈我不喜欢派A-9前往萨迦索星取回列必珠工业的科研成果这种任务时，她也压根儿没理会我的意见。

“喜欢与否悉听尊便。”维罗妮卡说。她冰冷的语气和一本正经的态度让我愣了一秒，我甚至怀疑去年跟我共赴巫山的是不是她的孪生妹妹。“你们只需要服从命令，完成任务。”

“可是我不明白。”我朝萨姆瑞特点点头，那会儿他是跟我共事时间最长的ODST，他耸耸肩表示赞同。他也和我一样被这次任务搞糊涂了，只是他不打算跟军情局的军官顶嘴。

至于我，有机会的话我肯定想抓住任何一线生机。这些年来我已经被派去执行过无数次自杀任务，实际上，当年我的火力小队成员完全是另外一班人马，那些战友如今都已不在了。

恐怕这就是战争的本质。一支部队不损兵折将才叫新鲜事。当时A-9的成员包括我、萨姆瑞特、赛文多塔，还有戈麦斯。

你也许注意到了，我现在是名单上唯一健在的一个。

他们是优秀的士兵，所有人都是，每个人都应该多活几年，享受平静而漫长的退役生活。我能给予他们的最高褒扬就是他们都死得其所。

我只希望死亡来临时我也能走得轰轰烈烈。

但在那个当口我只能疲于应对跟我结怨的长官下达的命令。

维罗妮卡怒气冲冲地叹了一口气，只有跟我有深仇大恨的人才会有这个态度。然后她才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

“你们要想办法潜入列必珠的研究设施，前往主实验室。”她停了下来，确定我能跟上她的思路，我示意她继续。“然后取回中央数据芯片，里面装着工程人员数年来研究的无可取代的科研成果。这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自己想办法潜入研究设施那部分。”我说。

“对啊，”戈麦斯说，“为什么不直接空降呢？”

“谨慎是本次任务的重中之重。”维罗妮卡扬起下巴上下打量着我们。她还信不过我们，尤其是我，在这点上她始终都保持着军情局的作风。不过最后她还是决定透露给我们一丁点儿情报。“UNSC对此次任务完全不知情。”

我对手下的兵做了个马后炮的表情。赛文多塔满脸厌恶地扬起双手。“可是还有一支ODST小队在我们之前出发，莫非G-6也不知情？”

“如果UNSC知道你们的目标肯定会按照标准作战流程行动。”

我眯起眼睛看着她：“你竭力避免这点是因为……”

维罗妮卡差点儿吐血。“他们会包围实验室然后强攻，这跟在地上画个靶子告诉星盟往哪儿打没什么两样。”

萨姆瑞特恍然大悟，吼道：“G-6的任务是把星盟引离真正的目标。”

这回我更憎恨这个任务了。“你这是让他们送死。”

“我方人工智能的作战分析表明，这是在星盟得手前取回数据和原型设计的唯一机会，如果没有另外一支火力小组的行动，你们成功的概率十分渺茫。”

“好吧，”我故作夸张地耸肩，“我听您吩咐。”

“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

“当然没有。”我带领A-9小队前往维罗妮卡预先为我们安排好的飞船，从她身边走过时我压低嗓门说，“可你也没必要这么凶巴巴的吧。”

直到我们整理行装登上飞船，她都没理会我的故作可怜，终于当我把最后一个队员撵上运兵船时她赶了上来，拽住了我的胳膊。“这次任务远比你了解的重要。”

“你的意思是远比我有权了解的重要吧。”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胳膊，她连忙放手。“哎哟，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啊？听着，我非常了解军情局怎么把士兵的性命当成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你别指望我能赞同这点。”

“我珍惜你每个手下的生命，在这点上我跟你没什么不同。”

“啊哈，我对此深表怀疑。”

“我知道你信不过军情局，我也能理解。否则我也不会这么尊重你。”

“尊重？我这人特别传统，你现在跟我谈尊重早了点儿吧。”

能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的狠话都到她嘴边了，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布克，我们分析过数据，我们绞尽脑汁深入研究过每一种拿得出手的方案，若不是数据对我们有利，我们绝对不会拿任何人的生命冒险。”

运兵船的引擎点火了，我凑到她跟前对着她的耳朵说道，“这就是你我的区别，我只在乎自己人的死活。”

我把她晾在了停机坪上，当时我认为我们这回肯定是永别了，就算我没死于她的高危任务，下回她再挑选人手时也会找更容易共事的人。无论是这个念头还是她那似乎包含着千言万语的湛蓝眼珠都不能扰乱我的心思，如果想保住我和A-9小队成员的小命就必须把维罗妮卡交给我们的见鬼任务摆在第一位。

飞船把我们卸在了贝里斯克城郊五公里处，我实在无法忍受戈麦斯一路上关于走得腿疼的抱怨，命令赛文多塔发动了一辆废弃在路边的民用卡车，卡车侧面刷着列必珠工业的商标。除了司机以外的人都挤进了卡车的货箱，我们只求不会在她像炮弹一样射进城区的路上被撞成脑震荡。

“开慢点！”我在无线电里大吼大叫，“把咱们扔在城外就是为了避人耳目！”

“进城的高速公路上就我这一台卡车，”她说，“你还能指望我怎么开？”

“咱们执行的是潜入任务，给我偷摸地开！”

算她识相，赛文多塔只嬉笑两声就假意顺从于我。贝里斯克的街道遍地弹坑，鬼都没有一个，一番东绕西拐后她终于找到了列必珠的主要生产设施所在，却吱一声来了个急刹，我差点以为自己要像被弹弓射出去的弹丸一样撞出卡车的铁板。

“靠，”她大喊，“敌袭！”

正当戈麦斯、萨姆瑞特和我准备从货厢后门下车时赛文多塔狠踩一脚油门，车门猛地在我们面前敞开，惯性把我们全都甩落车后，在大街上摔了个狗啃屎。

我刚扭过头就看见赛文多塔加速躲避的导弹命中货车尾部，炸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赛文多塔钻出驾驶室，号叫着朝我们冲过来。谢天谢地，听这声音她是在怒吼而不是因为痛苦而惨叫，看样子她暂时没有大碍。

我就地一滚爬起身，端起战斗步枪下达命令：“目标在三点钟方向的高处，萨姆，冲到右翼，对敌军进行火力压制！老戈，把小妞身上的火弄灭了，把她拖到卡车后面，先等我俩送这群狗杂种下地狱再说！”

真不是我夸他们，我的队员们完美地执行了我的命令。外界对于陆战队的战斗素养向来不乏溢美之词，其中又以ODST最为突出，可是直到生死关头你才能明白要是有一个人搞砸了会是怎样的灾难。A-9就像是一台润滑到位的机器。

当然了，战争能把最棒的机器碾成碎片。

萨姆向右翼移动，用火力压得袭击者抬不起头来，至少能让他们装填燃料加农炮时不那么得心应手，我则奔向左侧帮忙分散火力。到达预定地点后，我从武装带上摘下一颗手雷，启动了引信，将它抛向了星盟杂种扼守着的俯瞰列必珠总部入口的露台。

手雷一落地就炸开了花，把露台的玻璃震得稀碎，两只野猪兽被炸飞出扶手，我头顶上一个精英一声惨号，然后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对我而言，这是全银河系最美妙的旋律。

“秘密潜入到此为止了！”我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就听萨姆说道。

“反正我也不怎么在乎军情局那套狗屁玩意儿。”我用手语示意萨姆掩护，一口气冲上门口的台阶，踹碎大门上开裂的防爆玻璃。我并没有遭受攻击。

我环视门厅。“安全！老戈，报告情况！”

“小妞没有大碍。”他说。我回头一瞅，发现他正架着赛文多塔向我这边赶来，萨姆负责殿后掩护。

“感觉差点儿就被燎熟了。”赛文多塔说话时气喘吁吁，疼得直跳脚，但看不出一丝行动不便的样子。

虽然登场时有些大张旗鼓，但进入厂区后我们只遭遇了零星的抵抗。我不得不承认，军情局的计划顺利得就像子弹射穿黄油。最好别节外生枝。

我不会质疑自己的好运，一行人迅速向实验室推进。本地的星盟指挥官用不了多久就会把注意力转向我们，不过如果计划进行顺利的话到时A-9早就溜之大吉了。与此同时，我心里有些希望着我们能快速得手，这样一来也许能改变G-6的命运。我们这边的任务一搞定，总部就会命令他们撤退。

“老戈，保持原位；小妞，掩护左翼；萨姆，看住六点钟方向。”我其实没必要费这么多口舌，这是我们的标准队形，在遇到相同状况时使用了不下十次。

只是按照惯例发号施令能让我觉得安心一些。我这人不迷信，可命令部下在战场上摆出操练得滚瓜烂熟的阵势能让我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它甚至能让你在最混乱的环境下镇定自若，在你头顶子弹横飞时帮助你抑制住慌乱。

我们全速通过一间间大厅，为了确保没有外星畜生背后偷袭，顺带关照了一下左右两侧的房间。队员们压低嗓门在通信频道里窃窃私语，没人大呼小叫。

上四楼时我们没敢冒险乘电梯，而是选择了爬楼梯。抵达楼层的提示音会向整层楼的敌军宣告你的到来，接着你就成了活靶子。到了四层老戈破门而入，小妞和我一高一低提供掩护。

一队鬼面兽率领的野猪兽正在门厅守株待兔，手里的武器都指着我们对面的电梯门，如果我们图省事儿搭电梯上楼，没等出门等离子弹和手雷就会立即填满轿厢。既然如此，干脆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老戈、小妞和我各自选定一个杂种打空了弹夹，星盟小兵们屁滚尿流地寻找着所有微不足道的掩护，比如躲在同伴身后，反应慢的便命丧当场。我们三个闪回楼梯间换弹夹，萨姆贴着我的脸扔出一枚手雷，直接掉在了房间当中，幸存者们刚要探出脑袋观察我们肆虐过的惨案现场就被炸上了天。

这场面真是充满诗情画意。

我们跨过成堆的外星人尸体，钻进实验室破破烂烂的大门。“这些都是我那小钢炮炸的？”萨姆瑞特对现场的损坏程度瞠目结舌。

我摇摇脑袋，皱起眉头。“这帮家伙在咱们出现之前就在大肆破坏。”

“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抢先一步把东西拿走了啊？”赛文多塔问。

“但愿没有。”我环视一圈，迅速分配众人的任务。“翻东西用不上这么多人，但返程时必须有车。老戈，去帮我们找辆车来。”

“收到，班头儿。”他果断点头答应。

“萨姆，我跟小妞大扫除时你盯着点门厅，我可不想在注意力分散时被人偷袭。”

“收到。”

“你应该派我跟老戈一起去找交通工具。”赛文多塔说。

“发现敌人时他肯定溜得飞快，”这话也是说给老戈听的，我特意开启了通信频道，“他绝对不会蠢到孤身冒险。”

“从来没有，班头儿，”他说，“以后也绝对不会。”

我向赛文多塔使了个眼色，然后朝戈麦斯走的方向扬头示意。她随即会意，迅速离开了，仿佛我在她背后扔了个滚烫的弹壳。

我在乱糟糟的实验室里东翻西找，并没有发现什么类似于摆在射灯映照的展台上光彩夺目的芯片般显眼的物件。中控电脑插口我倒是找到一个，可惜看样子已经快被咕噜人用手枪轰平了，本来应该插数据芯片的位置也空空如也。

我关闭通信，暗骂一句，低头凑近观察那个插槽。咕噜人似乎并非蓄意破坏控制台，我在插槽里没找到只剩半截的芯片，这就代表它可能还在屋里。

我又迅速把房间搜了一遍，如果实验室的技术人员把它藏了起来，想找到它可能要用上好几个小时。这种型号的芯片大小不超过一张扑克牌，可以被塞进任何地方。

实验室的大部分区域都是摆满了办公桌的工作站和格子间，另有一扇门通往被玻璃单独格出的隔间，里面摆着一张大桌子，采光良好的窗子能俯瞰厂区的中庭。隔间的玻璃和外部玻璃窗都已经被震碎，隔半分钟就能听到远处等离子武器射击的枪声，却没听到中枪的人尖叫。

大桌子被轰得稀烂，从中断为两截，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构造了。我绕过桌子，在后面找到了满身血污的中年女子。她的血已经流干，身上的白大褂被染得通红。

我跪在她身旁，帮她合上双眼，低声道了个歉，然后开始翻查她的口袋。这么做非我所愿，但假若她曾拼死保护数据芯片，而我却因为担心侮辱她的遗体而不敢动手，那才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我在她的实验服口袋里找到了芯片。

“东西到手了。”我一边把芯片塞进盔甲的硬质收纳格，一边用无线电联络队友。“老戈，便车找到了吗？”

“报告班头儿，正在返程途中，大门口会合！”

撤退前我朝中庭深处丢了一枚手榴弹，它飞出对面的窗口，在半空中爆炸了，把残存的玻璃全部崩成了碎渣。

“有敌军？”赛文多塔在频道里问。

“人为制造一点响动诱敌，”我对她说，“但愿这片地区的星盟会上钩。”

萨姆和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原路折回，却被赛文多塔半道拦在了门厅。我刚问了一句“怎么了”，一辆平板拖车就撞进了大楼本已残破不堪的前门。

“你了解老戈，”赛文多塔说，“他出场时就爱显摆。”

“Por supuesto!”戈麦斯从刚征用的卡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朝我们招手。“快上车！”

萨姆目不转睛地盯着卡车。“这车怎么坐人啊？”

“小妞，你坐副驾。”我命令道。

“那咱俩咋办？”萨姆问。

我指了指拖车上盖着砖头的防雨布：“藏在里头。”

我们钻进防雨布，尽量把砖头推到一边，为穿着盔甲的大屁股腾出空间，萨姆不住地抱怨：“这么干违反了UNSC的安全条例，连安全带都没有！”

“回家以后你可以提交抗议函，但在那之前你给我老实一点，省得我一脚把你蹬到高速公路上去。”我在防雨布上撕了个窟窿，“现在给我乖乖看风景。”

戈麦斯开着卡车猛地冲进离得最近的畅通路线，车速之高让我开始和萨姆一样怀疑自己的决定。车子径直开往撤离点，维罗妮卡向我保证有飞船等在那里接我们和她的货物回家。

可我还是放不下G-6小队，于是我决定收听他们的通信。按照行动命令的要求，A-9使用的是加密频道，而G-6的频率对所有ODST作战人员都是开放的，我充分利用了这点。

我的耳朵顷刻被爆炸和叫喊声填满，听了一会儿才从中分辨出一个发号施令的女声。“继续前进！”她朝队友们大喊，“去大门那里！”

紧接着她的吼叫对象变成了总部。“活见鬼了，接我们撤退的飞船在哪儿？”

“稍等，”总部回应道，“你们的生理信号有些干扰，范中士的状况如何？”

“见她祖宗去了，”女兵回答，“现在由我接替指挥，快！有话直接跟我说！”

“帕尔默代理下士，你们所在的区域战况激烈。”听总部那头不为所动的答复就知道，回话的人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完美贴合身体曲线的椅子上。“你们必须自行突围前往安全地带，我们才能派飞船过去。”

我在HUD上标注了G-6所在的位置，他们被困在离我们三公里的地方，被星盟士兵层层包围，马上就要走投无路了。一声惨呼刺穿了我的耳膜，HUD上又一个蓝色图标像飓风中的蜡烛一样骤然熄灭一架己方战斗机被击中。

“我们快撑不住了！”帕尔默大喊，“女妖战机铺天盖地，把我们困死在这儿了！”

“重复——”

我其实不应该打断总部的通信，好在我心态健康得很，不太在意那些死规矩。“A-9火力小队呼叫G-6，我们就在附近，正前往你处增援。”

我把新目的地上传到戈麦斯的HUD，感觉到疾驰的卡车猛然转向时我会心一笑。

“A-9？”总部那边的语气就像我在他的啤酒里撒了泡尿。“这是专为G-6预留的频道，本次行动与你们无关！”

“现在有关了。ODST绝不会抛弃战友。”

总部那边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吵嚷，接着一个更加熟悉也更加恼火的声音在频道里冲我大喊大叫。“A-9，服从命令，即刻返回着陆区与飞船会合。”

维罗妮卡·戴尔能把看大牢的看守吓尿裤子，我却对她置之不理。“我们当前的路线直接通往G-6所在的方位，你的宝贝在我们手上，我建议你派飞船过去，如果你还想让它安全回家的话。”

“我现在直接对你下达命令。”

我扮了个鬼脸，接下来的措辞比之前谨慎了一些。“总部，我可以假装断线，不过我确实不想侮辱你的智商。”

“多谢了。”她的语气变得平稳，却又更加犀利，如同锯子变成了剃刀。

“我们会尽可能拯救G-6小队，如果你有什么异议只管向UNSC最高统帅部投诉，我相当有把握我真正的上级会为我撑腰。”

“此话当真？”她那疑问的升调几乎能让我怀疑起自己的姓名、军衔和服役编号。“怎么说？”

“因为我们必须掩护G-6，这是陆战队的传统。”

维罗妮卡接下来的诘问差点儿让我把祖宗八辈是谁都忘干净了，我干脆对她的话充耳不闻，直到她把一肚子的火气都憋了回去。

我们抵达G-6附近时，只有一个蓝灯孤独地亮着。可圈可点的是这一路我手下里没有一个人质疑我的决定，即使他们亲眼看到了蓝灯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戈麦斯反而将油门踩得更猛了。

“就剩我自己了，”无线电里的帕尔默说，“子弹也打光了。”

对于陷入绝境的人来说她的沉稳难能可贵。不管即将面临的是怎样的结局，她都做好了迎头而上的准备。但我绝不会让她白白送死。

“老戈！”我厉声喊道。“把我们卸在离G-6几米远的地方！小妞，掩护我和萨姆！咱们冲！”

当我们抵达G-6被困的广场时，戈麦斯发现星盟部队正在前方街道集结兵力。“抓稳！”他说。

“居然敢背对咱们，必须让他们长长记性！”

三头鬼面兽站在街道正中，指挥着手下的十二个野猪兽和六个豺狼人摆开半圆形的阵势包围了帕尔默的藏身处，两架女妖战机在空中盘旋，准备截杀G-6小队冒死突围的残兵。过不了多久野猪兽就会集结勇气向帕尔默发起冲锋，若是再畏缩不前的话鬼面兽会打到他们听话为止。我毫不怀疑她会战斗到最后一息，可那对任何人来讲都没有好处。

直到我们前来破局。

一秒钟后戈麦斯开着拖车直接撞向那几只鬼面兽，然后向左猛打方向盘，卡车一个漂移，像一把超大号的扫帚般扫倒了成片的鬼面兽和豺狼斥候。

卡车拖着一长条血迹停稳后，我掀开防雨布，跟萨姆瑞特一起跳下车。我们循着HUD上帕尔默蓝灯所在的方向冲去，赛文多塔用突击步枪为我们提供骤雨般的火力压制作为掩护。

我用战斗步枪把还站着的两个豺狼人射成了筛子，两个畜生倒了下去，如同被剪断绳索的牵线木偶。萨姆向右侧包抄，逼得幸存的野猪兽自顾不暇，我则径直奔向帕尔默。

帕尔默隐蔽在一座残破的铺面里，我赶到时她正把一具战友的遗体扛在肩膀上，准备和我一起撤离。她身上沾满了血迹，出于对她的关切我只能希望鲜血全部来自那具尸体。

“能帮我带走另外两个人吗？”她问我。

我真想头都不点一下就直奔她的身后，可是女妖战机发现了我们，一架朝卡车的驾驶室开火，另外一架则掉头直奔萨姆瑞特。

面对势均力敌的较量萨姆从来不会退缩，但他知道女妖战机的火力比他猛得多。他躲在炸成废铁的汽车残骸后面呼叫支援。

“我们这边腾不出手来！”戈麦斯大喊。撞死鬼面兽之后卡车就熄火了，怎么都打不着火，在他反复尝试的过程中赛文多塔编织出一道道火网，让女妖战机难以锁定卡车。

“把他打下来。”我扔给帕尔默一个弹夹，她用空着的手接住。“先保住自己性命再管死人吧。”

我没等看到她的反应就猛然转身单膝跪地，准星套上了绕着萨姆藏身位置盘旋的女妖战机。

“你躲在挨过炸的汽车后面干啥？”我刚问完女妖战机就朝萨姆一通扫射，精英飞行员朝他发出胜利宣言式的咆哮。

“我琢磨着车里的燃料不会再爆炸一次！”他的怒吼里包含着恐惧，痛苦和纠结。“你是要让我活到后悔那天还是想见死不救啊？”

我的点射让驾驶员盔甲上的能量护盾闪起白光，他似乎被打蒙了，并没辨清子弹从何而来。向斐力人断定子弹来自他正在攻击的陆战队员，犯下了致命的错误，把后背露给了我。

女妖战机机尾右甩，给了我从身后命中他的绝佳射角。我没有瞎打一气，而是用准星瞄准了他的要害，打出几轮三连射。我不知道子弹有没有取走他的性命，但确实打掉了他的护盾，将他掀出驾驶舱。反正摔下来他一样活不成。无人驾驶的战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撞进了大楼。

萨姆向我欢呼致意，我缩回焦距，继续寻找追杀戈麦斯和赛文多塔的那架战机。帕尔默抢先一步，把我给她的弹夹装填进自己的战斗步枪，快步冲进广场，将火力从我们的座驾上吸引开来。

“萨姆！”我说，“除掉剩下的野猪兽，然后滚回车上！”

戈麦斯终于启动了卡车引擎，他猛挂倒挡想甩掉卡在轮胎下的鬼面兽尸体，刚好躲过第二架女妖战机的扫射。敌机掠过卡车原先所在位置的上空时，赛文多塔用突击步枪打得它火星四射。

女妖战机冒起浓烟，最后一发子弹已经将战斗机引燃。但飞行员似乎不打算就此打道回府，他目睹了我杀掉他的僚机驾驶员的全过程，杀气腾腾地向我扑来。看架势他打算死也要拉我垫背。

帕尔默从藏身的路灯杆后跨出，瞄准战机打光了最后几发子弹。目标中弹后飞到半路就炸成了一团火球，但为了万无一失她还是继续保持射击。

鉴于外星人刚刚虐杀了她的全部队友，她这么做无可厚非。

帕尔默撇下步枪，抱起我刚见到她时她扛着的那个士兵的遗体问：“这回能帮我抬剩下的两个人了吧？”

我拍了一把她递出的手：“这趟班车绝不丢下任何人。”

我朝萨姆挥挥手，指了指目光所及处的一具ODST尸体。他小跑过去收拾遗体时我找到了最后一名死者。

他的尸体已经残缺不全，鬼面兽钉刺枪射出的针弹戳在他的身上，比仙人掌上的刺还多。即便如此我还是把他扛在肩上，转身朝卡车走去。

我回去时赛文多塔已经把随身佩枪扔给帕尔默，后者在赛文多塔装弹时收拾了几个好奇心过重的野猪兽。萨姆撂下尸体，过来帮我。

片刻后我们上路驶离了广场。萨姆瑞特、帕尔默和我继续检查战死同袍的状况，破破烂烂的防雨布扯在车后，就像一杆蓝色的大旗。萨姆查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士兵，试图寻找还能抢救的活人。干这活儿基本注定徒劳无功，可我们这次临时起意的救援行动一开始不也是如此么？

“谢了。”累瘫了的帕尔默对我说道。她抹了抹了头盔面罩上的血迹。“我欠你一命。”

“别提欠不欠的。”我答道。无论她知情与否，A-9小队都受了她极大的恩惠，而她的战友们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第七章

那之后我有许多年没再见过莎拉·帕尔默，甚至都没怎么想起过她。星盟战争就已经够我忙活的了，战争期间我失去了许多战友，让我不忍回首。

萨姆、老戈、小妞，他们纷纷阵亡之时，星盟战争的结束甚至还遥遥无期，他们的故事可能会放到以后再讲。

战争末期我已经成了另外一队ODST的队长，不过我们还是自称A-9。人类这点挺有意思的，举个现成例子，洛叔叔有一根爱不释手的鱼竿，每逢时运不济就拿出来把玩一番。“老伙计跟了我二十多年了，”他总是边换鱼线边自豪地念叨，“竿换过两次，线轴也换了两回。”我没好意思告诉他，那根鱼竿跟他当初买的那根完全不存在哪怕一个原子的关系，不过对他来说鱼竿还是当年那根鱼竿，这跟人员全部更替的A-9小队没什么区别。

至少对最高统帅部来说是如此。

不出所料，2546年维罗妮卡·戴尔威胁要以抗命的罪名把我送上军事法庭。A-9小队刚回到基地就被她拎进一间离战场十万八千里远的会议室，全体队员都得接受言辞刻薄的质询。直到她已经找不出新鲜词儿来形容我的行为有多么不负责任，我才举手请求发言，她吼了我一嗓子，但还是点头允许我说话。

“虽然我们执行的是军情局的行动，可你不是我的上级，我们之所以服从你的命令是出于礼貌。如果你对我的作战表现不满意，建议你直接找我真正的上司投诉。”

她瞪了我一眼，目光凌厉得能把钻石一切为二。“我必须跟你私下谈谈。”

“没这个必要。”我扫了一眼其他人。萨姆瑞特和戈麦斯憋着笑，赛文多塔直翻白眼。

“班头儿，你俩还是当面说明白的好，”她说，“这部分我们不听也罢。”

维罗妮卡感激地对她点点头。“其他人解散。”

萨姆和戈麦斯夺门而出时差点儿绊在一起，赛文多塔摇着脑袋紧随其后走出会议室。

我懒洋洋地瘫在椅子里，把脚撂在房间当中的会议桌上。维罗妮卡依然居高临下地瞪着我，怒不可遏。

“是因为咱俩的事？”她说，“所以你一有机会就卷我面子？”

我举起双手：“你要扯上所谓‘咱俩的事’我可就不以为然了，整整一年不跟我说话的人是你。”

她避开我的目光。“你说的也许有道理。”

“你看，”我把脚放了下来，凑到桌子跟前，“跟你在一起那周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几天。的确，成年后我一直在跟星盟打仗，我的标准确实挺低的，但是不管你说的‘咱俩’到底是什么意思，都跟我决定去救G-6小队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那两个字不重要，”她揉着脑门，“根本无足轻重。”

不怕对你说，我的心好像被捅了一刀。

“你的动机我能理解，”她说，“可你不知道如此鲁莽的行事是多么不知死活。无数人已经为你们抢回来的那块数据芯片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从收纳格里掏出芯片，轻轻地把它放在桌上，仿佛它是用玻璃纤维制成的。芯片被我推过平滑的桌面，她用指尖把它铲起，压根儿没碰我的手指。

“布克，如果咱们还有机会共事，你必须要信任我，总有一些事我不能跟你明说，那些事你也没必要知道，但你必须相信在我心里我们的利益永远摆在第一位。”

“我们？我们指谁？”

“人类。”

我朝她一努嘴，然后点头道：“我相信你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但这也是问题所在，咱俩确实有段故事，换做是我绝对不会说它的基础是相互信任。”

她低头看了看手掌上的数据芯片，然后攥起拳头。“你说得对。解散吧。”

我知道闹成这样我俩还能再凑到一起确实匪夷所思，但这场战争相当漫长，我们不能永远躲着对方，尤其是事关重大的时候。她想方设法回避我，我也可以厚着脸皮承认自己同样在躲着她，直到2552年星盟发现地球并大举进犯。

很快就要讲到那部分了。不好意思，叙事顺序有点乱，我这人就这德行，请尽量跟上我的思路。

2553年战争正式结束，星盟的敌对行动也告一段落，我趁机带上维罗妮卡共度假期。萨迦索行动的恩怨已经被她彻底翻篇——天啊，已经过去快七年了——也许是时候考虑我俩共同的未来了。

在战争年代一名士兵维持一段恋情近乎不可能，在任何时期跟军情局的军官约会都是天方夜谭。不过随着硝烟的远去，我们还是决定前往日暮星殖民地试上一试。

先得承认我也有我的担心。当保命的压力不复存在，当你忽然意识到活着不再是最大的难题时，战地恋情就有了降温的趋势。像我们这样从新蒙巴萨杀出一条血路是一码事，筹划彼此的未来却是另一码全新的挑战。

在为退役做打算这方面ODST可谓低能到远近闻名，考虑成家立业更是没边的事儿，而且我总觉着一切都会在几天甚至几小时内分崩离析。

话虽如此，但如果你在日暮星都不能打动姑娘的心扉，你这辈子恐怕注定要孤独终老了。在这个水世界的赤道区域，牙齿般排列的多山群岛耸立在浩渺的烟波中，载着游客跨越群峰的缆车将群岛穿成了一串珍珠项链。

这颗星球以奇景著称，在罕见的恒星照耀下，天空全天都会呈现出日暮的色彩。到了晚上，景色更是妙不可言。群星闪耀的亮丽夜空中布满了蓝色、绿色和粉色的极光，如缎带般翩翩起舞，再加上无处不在的轻柔浪花，环境之美堪称一绝。

狭长的避风港浅滩处有一片建在木桩上的私人别墅，我俩豪华的的海景木屋也在其中。

每当你在阳台上漫步，或是行走在连接别墅的那些简朴得如同儿童手工教学节目作品的步道板上，一低头就能见到形如大号魔鬼鱼的塞氏蝠鲼在脚下的大海里潜游，成群结队的纳夫卡豚在海里穿行嬉戏，其乐融融，后者是当地一种酷似海豚的海洋哺乳动物。我们度了个长假，喝着游船上的酒水晒着日光浴，在温热的海水里尽情畅游。

整个星期我们都待在日暮星，要是不及时行乐才叫天理难容。我这辈子阅人有限，但跟别人相处从来没像和维罗妮卡一起这样合拍。我们甚至开始探讨共同生活的可能性，就像真的会发生一样。

紧接着工作的铁蹄就毫不留情地踏在了我俩中间。

有人敲响了双人海上别墅的房门，起初我们故意对轻柔的敲门声充耳不闻，接着轻叩就变成了持续不断的狠砸。我扯开嗓门让他滚远点儿。

敲门的力道越来越大，直到那动静仿佛在用重力锤猛砸石板。我甚至做好了朝门板开枪的准备，但维罗妮卡温柔地拉住了我的手，当然，她的另外一只手上也拿着手枪，可是她永远比我冷静。

“哪位？”她大声问，就像不速之客会因为害怕砸破门板而停下来一样。

一个沉稳的男声回答：“我叫骏，是斯巴达IV计划的参与者，为公事而来。”

我恨透了那两个字。所谓“公事”对我来说永远意味着在办公室里枯燥的一天。

从无例外。

我情不自禁地看向了阳台和外面的大海，维罗妮卡和我也许能趁那小子没进门之前下水，再加上少许运气就能溜走。

我对她使了个眼色，朝阳台一扬头。她瞪了我一眼，打开房门。

骏大步跨进房间时我极力掩饰着对她这个决定的失望。日暮星温热的空气让我俩穿着泳装都大汗淋漓，而他却穿着黑色正装，仿佛刚走进的是一间安装了环境控制装置的船舱。

我在致远星上跟他打过交道，就在那颗星球沦陷前不久的2552年，不过当时我们都身穿盔甲，我穿的是ODST的型号，他穿的是的斯巴达的盔甲。我倒是第一次见到他的脸，他的左颊上文着一个攥着三支箭的拳头。

和所有斯巴达一样，他的身高远超我俩，光头几乎要碰到玄关的顶棚。他身上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提醒着你他能在转瞬之间杀死眼前的所有人，你还活着仅仅是因为他没有灭了你的理由。

“抱歉在休假时间打扰两位。”

我扮着鬼脸给他让路，放他进入主室说：“没人比我更遗憾。”

他坐在一个随意摆放的蓝色刺绣坐垫上，抬头对我笑了笑：“我又没说遗憾的是我。”

我险些脱口而出，细数帮他根治那恶劣性格的几种手段，好在料事如神的维罗妮卡预料到了我的反应，抢先问道：“你来这里有何贵干？”

“我有事与布克中士商议。”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他是来找维罗妮卡的，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我也没太当回事。我又瞅了一眼阳台，但最终还是倚在通往卧室的门上，抱住双臂：“好啊，说吧。”

“私下谈。”他看了一眼维罗妮卡，这回轮到她回避了。被排除在对话之外对我来说司空见惯，但一名军情局的军官被撵出房间就太离奇了。

“她的安全许可级别比我高多了。”我说。

“在这件事上是例外。”

我挺直腰杆，上前一步。“告诉你，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当着她面讲。”

维罗妮卡抬手按住我的胸口。“没关系。”她从我身旁闪过，抓起一件背心裙，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朝门口走去。

我对骏怒目而视。“反正事后我一样会告诉她。”

她都开门了，还是转身对我说：“不，这次不行。”

我刚想反驳就被她制止了。

“艾迪，我是军情局的人，我懂规矩。”

“可是——”

“有很多事我不能告诉你，你也需要保留一些秘密，这样才算公平。”

我没来得及多说一个字她就钻出了房门。我打算跟她一起走，但她和斯巴达都不会同意，根本没戏。我回身面对着骏。

“这回我能全神贯注地听你说话了。”

“我尽量长话短说。”骏走到我面前，“斯巴达战士对你来说应该不陌生。”

“遇到过不少。”

他点头表示赞同。“在致远星时你隶属第11空降营。”

“是的，斯巴达-B312曾在新亚历山大帮助我脱困。”

骏低下脑袋。“贵族六号[1]是好样的。”

我特意给了他一些时间让他收拾情绪，可他的眼睛依然干得像被玻璃化的沙漠。

“布克中士，你的战斗履历可圈可点，堪称杰出的领导者，ODST中最优秀的士兵。”

“你再夸我我可要脸红了。”

“星盟战争的终结并不意味着天下太平。”

“你是来征兵的？我的假期旅行离结束还早着呢。”

“征兵？算是吧。”他打量着我道，“如果让你加入斯巴达你意下如何？”

这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哈哈大笑。

“我不是开玩笑。”骏说。

“当然不是。”我尽量保持镇定。“不过我的岁数是不是大了点？莫非军情局发现了星盟的返老还童射线？”

骏站起身，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我们正在开展一项新的计划，名为斯巴达IV。我们希望你能成为第一批新兵的一员。”

我好像被套上了一条冰做的小内裤，猛地一激灵。“等等，你是认真的。”

“一向如此。”

我很少被震惊得瞠目结舌，但他确实吓到我了。“怎么可能？”

“在斯巴达-II和斯巴达-III计划的发展过程中我们研发出了可以将现役士兵的力量、速度、耐力和抗击打能力提升至超越常人水平的技术。多年前类似的技术完全可望而不可即，但依靠大战期间取得的进展，这项技术终于被我们掌握了。”

“这样你们就没必要再绑架小孩了。”

这句话引起了他的警觉。这时我才彻底相信军情局从家中绑架幼童，胁迫他们参与斯巴达计划的传闻。我没从跟我打过交道的斯巴达战士那里得到过证实，骏闻言后揪在一起的鼻梁让我第一次确认那些可怕的传说确实不假。

即便如此骏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他平复了一下心态，指着自己说道：“我本人其实是个孤儿，不过你说得对，这也算是个绝好的副产品。”

我猛地靠在墙上，搓着下巴上的胡茬子，维罗妮卡不嫌弃我的邋遢样，不过我要想变成超级战士她是什么想法就难说了，我也不太想主动去问。

“那我的队员怎么办？”我问。

骏摇摇头说：“参与者都是精挑细选的，我们只招募最优秀的士兵。”

我听完就火了。“他们都是最优秀的兵，要是没有他们我都死了几十次了。”

“中士，我们有你的作战记录，不光是你的报告，还有你的盔甲收集的全部数据，用人工智能对它们进行过专门分析。我们完全了解到底是谁救了谁。”

“看来我这老家伙惹上大麻烦了。”

“你并不是我进行这番谈话的唯一对象，只是其中之一。”

“而所谓其他人并不包括A-9小队的其他成员。”

“中士，我无意冒犯，他们都是好兵，每个都是，就连被你们戏称为菜鸟的那位也一样。但就事论事地讲，他们既没有你的战斗技巧，也没有你的丰富经验。”

“他们学起来比我快得多。”

“不太可能。”

“我猜你们的AI能证明这点。”

骏点点头。

我眯起眼睛看着这个家伙。我知道他在这个问题上不会对我做出任何让步。斯巴达不经常讨价还价，我能感觉到就算他有这样的意愿也没有这个权力。规矩不是他定的，他只是执行者。

“我还有多长时间？”

骏指着门外说：“有一艘穿梭机在等着我们，现在就可以动身。”

“我问的是我可以考虑多久。”

他吃了一惊。“哦，不多。第一批的培训已经开始了，按我的意思本来应该早一些招募你，但穆萨指挥官决定让你享受完假期再说。”

“我的假期明天才结束。”

“我们不想让你浪费太多时间做出其他决定。”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含沙射影地暗示我跟维罗妮卡稳步推进的恋情，而且我也不在乎。

“会有第二批吗？”

“也许会有，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第一批参与计划的士兵的质量，计划必须行之有效才能证明它有存在下去的价值。”

我承认，我想到过答应。我真的考虑过。

换作是你难道你不会吗？我不太赞成斯巴达计划这个点子，但我遇到的每一个斯巴达都是硬汉。他们可能并不合群，但他们所向披靡，攻无不克。你可以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可我已经有了一支值得以命相托的队伍，我不能就这样抛弃他们。

但是我必须承认，变身成拯救世界的超级士兵，拥有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神力的确相当诱人，我差点儿就把持不住自己。

我看着维罗妮卡离开的那扇门。我们才刚刚开始考虑共同生活在一起，变得异于常人会对这件事产生怎样的影响？

“多谢邀请，”我说，“但我必须拒绝你。”

骏一脸错愕，仿佛我在他那套流光水滑的正装上吐了一口痰，他问：“中士，你确定你明白自己拒绝的是怎样的机会吗？”

“知道，每个小屁孩梦寐以求的当上超级英雄的机会。我看过征兵视频。”

“希望这不是你讨价还价的策略，我们对于你的队友的决定绝对不会更改。”

“我的回答也一样。”

骏难以置信地晃晃脑袋，然后朝门口走去。“那就这样吧，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他说，“我们不需要无法全身心投入计划的人。”

“这正是我拒绝的原因所在。”

他哼了一声：“他们说过你会对我直言不讳。”

“我真有这么直白？”

“直得跟激光一样。”

在他离开之前我又问了他一个问题：“有多少人拒绝了你们的邀请？”

“你想问之前有多少UNSC的士兵拒绝了成为下一代的超级战士并捍卫银河系和平的机会？”骏耸耸肩，“猜猜看。”

“猜不到。”

“一个都没有，中士，”他直截了当地说，“你是头一个。”

我的肚子仿佛被插进了一把匕首。“我妈早就说过我很特别。”

“在我看来她说得没错，只是她不知道你特别在哪儿。”

“她不止一次提到过我‘特别倔’。”

“愿她的在天之灵安息。”骏停下脚步，伸出一只手，我握住了它。“幸会，请向戴尔上校转达我不辞而别的歉意。”

“快去拯救银河系吧。我归队后也要做同样的事，不过要用我自己的方式，而且得等到明天以后。”

他走后我来到主室的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然后走上阳台享受假期结束前最后一缕落日的余晖。我庆幸不用跟维罗妮卡解释前因后果，她甚至不会问那个斯巴达跟我聊过些什么，但我不禁有些怀疑她已经知道前因后果了。

[1] 即游戏《光环：致远星》中的主角。

第八章

实话实说，在日暮星我差点儿就答应骏了，但一想到要抛弃队友，甚至还要放弃维罗妮卡，我就恼火不已。我跟现在的A-9小队出生入死，如同洛叔叔舍不得他那根鱼竿一样，我也舍不得他们。

我能理解为什么骏询问过的其他人都同意了，这种机会一辈子都难得遇上一次，它能赋予你造福全人类的潜能。可我倒觉得这更像是跟恶魔做了一笔交易，你可以为所欲为，但代价是付出自己的灵魂。

我已经目睹太多A-9小队的队员奉献出了全部，包括生命。我跟荷兰佬、米奇，还有罗密欧并肩作战了许多年，就这么抛下他们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叛徒。我深知如果我走后他们在战场上出了什么意外，我一辈子都会因为没能在他们身边挽救他们而追悔莫及。

可能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战争结束后A-9小队一直没有增员，菜鸟成了最后一个新兵。“老爹”2552年战死于致远星战役后，菜鸟补了他的缺。

贝鲁帝·科曼，“老爹”这个绰号是我们起的，他是原部队唯一的幸存者，统帅部在2552年年初把他派到A-9填补死人的空缺。老爹早在星盟入侵人类殖民地前就参军了，也就是说他当兵的年头比我还长。我军衔比他高，但他总是吹嘘那是因为他为了执行更重要的突击任务才在冬眠舱里待得久了点。

“这就是我成功的秘诀，”我说，“上班时间我很少睡懒觉。”

他听完捧腹大笑。

老爹跟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致远星沦陷时他的胸口中了一发等离子弹，把心脏都炸了出来。现如今医疗技术突飞猛进，但对这样的伤势还是回天乏术。

当时我们执行的任务既不十分特别也不非常紧迫，仅仅是守住致远星上一片平淡无奇的阵地，至于原因，最高统帅部缺乏跟小兵交代的热情。有时候你负责佯攻，有时候你是进攻主力，至于到底是哪种永远让你捉摸不透。

我不知道老爹是为了崇高的目标英勇献身还是成全了别人，反正不管是哪种他都活不过来了。

星盟攻占致远星后我们狼狈地逃回老家，参加地球战役。半路上统帅部又把菜鸟塞给了我们。可能我们给他起这么个绰号相当不厚道，但在我们看来他就是个搞不清状况的新兵蛋子，直到最后一刻才被调到我们的小队。

没人在意他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兵，五年的军龄甚至盖过米奇一头，反正他是我的火力小队里最后一个新丁。假如还有后来者加入的话我们会给菜鸟起个更拉风的绰号，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当我们抵达地球时，星盟已经开始在肯尼亚大肆搜掠。几十年来我们一直担心星盟发现人类老祖宗发迹的星球后就会毫不犹豫地将我们的大本营烧成焦土，但他们并没有那么干，而是不知在新蒙巴萨寻找着些什么。最高统帅部决定抓紧这场末日决战中莫名其妙的喘息之机奋力一搏，狠揍那帮外星杂种。

A-9和其他搭乘“唤我之名号”的地狱伞兵奉命在星盟突击航母“庄严忏悔号”上空进行空降。那艘战舰正悬停在城市上空，我们的任务是登上那艘该死的飞船，一路打到舰桥，把它从名为悲怆先知的星盟首领手中夺过来。

我们要让这位先知变得名副其实，甚至可以强迫那混蛋居中调停签订停战协定——如果有可能的话。

维罗妮卡在我们钻进“棺材”之前将我们拦下。她的出现让我顿感不妙，甭管她想干什么，我都觉得肯定没好事。

毕竟在地球战役打到半截的紧要关头能劳驾她亲自出马来找我，这件事一定非同小可，何况自打萨迦索任务结束后我有足足六年都没有她的音讯，更别提上次见面时我们还恶语相向。

当然，情况很快会有所转圜，但当时我并没心存幻想。当她拉住我时我只觉得她挺不会挑时候。

在维罗妮卡的命令下——或者出于某个军衔比我高无数级的家伙的授意，A-9小队被临时划归军情局，接受维罗妮卡的指挥。她拒绝向我们透露任务内容，只要求我们一字不差地服从命令。正常来说我们的关系不至于因此恶化，不过这么多年下来我已经跟军情局合作过许多次，懂得如何阳奉阴违。

她一直没有干涉我们原定的作战计划，直到我们从运兵船里被发射出来后才发给我们一个新坐标，目标偏离“庄严忏悔号”的航向，直指新蒙巴萨市城区。

我真的考虑过对她不理不睬，按照原先的命令带领A-9撞进星盟旗舰。但碰巧那天我决定乖乖听话，最终反倒救了我们一命。

在我们转换目标后“庄严忏悔号”突然在地球大气层内进入跃迁空间。这就是我们俗称的倒霉到家。

这个疯狂举动造成的冲击波和电磁脉冲比战术核武还要猛烈，周围所有的电子设备都被烧毁了，其中就包括每一个载着地狱伞兵飞在半空中的空降舱。

A-9是唯一幸存的小队，这纯属侥幸。如果我们违抗维罗妮卡的命令拒不转向就会跟其他人一样在漆黑一片的棺材里直冲地狱。所有理智尚存的ODST每每尖叫着在噩梦中惊醒时，梦到的就是这最可怖的结局，每每想到有多少优秀的战士以这种方式走向末路，都会让我心如刀绞。

虽然侥幸活了下来，我们却直直地从半空摔落。冲击波不仅造成了我们系统的瘫痪，还把A-9小队成员抛到了全市各处。我们没像狙击手射出的子弹一样精确命中目标，反倒像猎枪射出的霰弹落得到处都是。

米奇和菜鸟在下坠途中撞到了一起，我还以为他俩全挂了，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俩小子的命比我想得硬多了。

我是大头朝下着陆的，出舱过程比以前每次都费劲。我只能接收到维罗妮卡的空降舱发出的讯号，其他人一概联络不上，这不禁让我忧心忡忡。但我还是安慰自己，至少她还在线。

军情局给自己人配备的空降舱肯定用了更坚固的材料，反而害得维罗妮卡被困在里面打不开舱门，这就表示我必须先去达雅利广场上的某处救她。

新蒙巴萨狭窄破败的街道上星盟部队蜂拥而至，我花了好长时间才突破他们的防线。当时我还纳闷为啥一个精英战士也没见到，要知道在致远星时他们可是到处乱窜。

早在那个时候星盟内部的矛盾就已经爆发了。鬼面兽和精英打一开始就互相看不顺眼，翻脸之后更是打得肆无忌惮。后来他们将那场内战称为星盟大分裂，但在当时看来更像是一团乱麻。

很明显，没等真相先知决定下手，悲怆先知就已经带领手下的舰队进攻地球了。（请不要问我星盟有多少个先知，单这一个就够我受的了。）

悲怆先知跃出大气层后真相先知才下令进攻地球。他麾下那些住满一两颗星球，对他忠心耿耿的鬼面兽将悲怆先知的舰队团团围住。鬼面兽杀光了所有落单的精英仍不肯罢手，还想让遇到的每一个人类也享受相同的待遇。我听说这场浩劫让大部分星盟成员始料未及，精英一族更是数周后才有所行动，但对他们来说一切为时已晚。

我们居然会死在鬼面兽手里？

不用跟精英战士硬碰硬的确是好事一桩，精英这个别称绝非浪得虚名，可我也不愿意用精英的缺席换取比他们多十倍的鬼面兽地面部队。

不过你们也知道，没人在跟谁打这个问题上征求我的意见。

我一头栽进新蒙巴萨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天黑得很快。当地的警察竭尽所能从侵略军手里保护市民，但这世上哪有能硬抗全面入侵的外星人的警察局呢？

我在队友全部生死不明的情况下孤军奋战，时刻潜伏在阴影之中。痛宰胆敢入侵地球的狗杂种的确是件美差，但那并非我的首要任务。

最让人纠结的问题在于维罗妮卡压根儿没向我通报过A-9的任务到底是什么，想搞清楚这个问题必须先把她救出来。

在城里四处肆虐的星盟部队是个巨大的挑战，我当时不知道他们接到的命令并非见人就杀，这个任务他们在轨道上就能轻松完成。星盟的目标是某种在城市地底探测到的玩意儿，某种让他们心痒难耐的好东西。

星盟来势汹汹，但他们必须摊薄兵力，这给了我可乘之机。我尽量避人耳目，可有时候他们偏偏在我不得不通过的地方冒出来。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干脆利索地解决他们，然后趁看热闹的赶来之前溜走。

马上就要到达维罗妮卡所在的位置时我听到她报告说有敌军来袭，为了救她我疯了似的冲了过去，却被一对不知死活的猎手挡住了去路。

不知你见过那种大块头的畜生没有。信不信由你，他们并不是单个的生物个体，而是一群蠕虫彼此勾连而成的大块头。这些黏糊糊的愤怒巨人装备了坚不可摧的铠甲和重型加农炮。

最烦人的是他们居然还是双胞胎——猎人每次出没都是成双成对。

决定人类前途的战斗正打得如火如荼，如果此时在新蒙巴萨街头不幸偶遇两头这样的怪兽，赶紧溜之大吉才对。如果你像我一样别无选择，就绕到这些蠢大个儿的身后朝他们后背开枪。

通常我不太赞成出这样的下流招式，不过首先这是在打仗，其次他们胳膊上安装的超大号盾牌挡起子弹来跟挡唾沫差不多，往哪打也别跟盾牌瞎较劲。

后背才是最佳的攻击点。

料理掉两个巨型怪胎后我就跟维罗妮卡失去了联系。惊恐之余我找到了她的空降舱，急忙扯开舱门，原以为能发现感激涕零的美女或是一具尸体。

让我大惊失色的是舱里空无一人。

这事让我分了神，我没发现一个工程师绕过空降舱朝我飞来，触手上还抓着维罗妮卡的头盔。以前我从来没近距离遭遇过这种浮空生物，说来惭愧，我吓坏了。

我还以为它要用维罗妮卡的头盔攻击我，给我失败得彻头彻尾的救援行动再钉上最后一颗钉子，惊得我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千钧一发之际，罗密欧从广场对面楼顶射出的大口径子弹打穿了气囊怪，那家伙不光泄了气，还发生了剧烈爆炸，把维罗妮卡的头盔嵌进了旁边的墙上。我没看清它被炸到了哪里，但据说后来菜鸟寻找我们时把它从墙上抠了下来。

虽然对罗密欧的援手心存感激，我心里还是五味杂陈。

罗密欧立即赶来与我会合。我不能确定维罗妮卡是否已经战死，米奇、荷兰佬和菜鸟也一样。但我既不知她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从哪找起。她对任务目标只字未提，我就是想办正事也无从下手。

只有一点显而易见，城市已经被星盟的重装部队席卷，我跟罗密欧必须趁城区被烧成一片废墟之前赶紧出城。

我们当时并不知道A-9全员都活了下来。荷兰佬降落在升达自然保护区附近，他征用了一台疣猪装甲车，靠飞跃抵达本岛，经过一路艰辛才遇到驾驶着天蝎坦克在城里大杀四方的米奇。

我向来用不着因为手下畏缩避战而说三道四。

在罗密欧和我找人的同时荷兰佬和米奇被调往阿尔法情报站进行协防，那里是军情局在新蒙巴萨的总部，他们奉命安装炸药将那里夷为平地。军情局担心星盟会搜集楼内的情报对付人类，显然那地方的头脑和分析学者们对高爆炸药的使用方法一无所知。

荷兰佬和米奇太热衷于助人为乐了，据我所知这俩小子从来不会错过任何假UNSC之名引爆炸弹的机会，尤其是在他们要炸的东西对星盟有用的时候。

阿尔法情报站是一座位于新蒙巴萨最南端的巨型黑色立方体形建筑，处于护城壕沟和防护墙的层层拱卫之下，徒步前往那里的唯一通路就是跨过连接岛屿其他区域的大桥。地形迟滞了星盟进军的脚步，但也仅此而已。大桥没能阻止星盟士兵挤进魅影运兵船，从上方空降。

这意味着星盟必须把突击小分队塞进便于瞄准的船形包裹，变成绝佳的活靶子，可是那些魅影飞船真他妈扛打，想用军情局手头的武器击落它们收效甚微。于是荷兰佬和米奇带队边打边撤，尽量拖慢敌人进攻的节奏，为当地警察在楼内安装爆炸装置争取时间。他们的计划是炸平整栋情报站大楼，将绝密材料封印在残垣断壁之下。

准备妥当之后二人挣命似的逃到情报站楼顶，跳上最后一架撤离的鹈鹕运兵船，将阵地拱手让给了敌军。但对方也没能乐和太久。撤到安全距离以后米奇引爆了安置在大楼内墙的炸药，整栋楼都被炸上了天。

随后荷兰佬和米奇终于进入了频道的有效距离。我无法形容听到他俩的声音时有多激动，罗密欧一整天都在唠叨着劝我放弃寻找他们的希望，能给这个乌鸦嘴兜头泼一盆冷水让两人死里逃生的消息变得更加可喜。

而且这代表维罗妮卡有可能也活着。

萨迦索任务结束后我把对她的情感深埋在心底，这次重逢令我旧情复燃，但过程太过令人提心吊胆。她还活着的希望俘获了我，让我意识到先前觉得自己彻底忘掉了她完全是痴人说梦。

罗密欧和我前往新蒙巴萨警察局总部，想尽可能搭把手，顺便寻找出城的办法。我命令荷兰佬和米奇到天台与我们碰头，我们两个则加快脚步前往与二人会合。

这座城市的警察已经彻底放弃抵抗星盟。毕竟火力悬殊，他们也势单力薄。作为替补方案，他们正尽快对城区进行疏散。

必须对他们处理危机时的临危不惧大加称赞。许多警员在家园遭到侵略的关头选择第一时间赶回家照料亲人，而留下来的警察将全体市民都当成了自己的家人，为了救助市民拼尽了全力。

当然，这种努力远远不够。但你还能指望什么？所有人原本还以为星盟刚抵达地球就会开始焦土轰炸呢。

不过有些人罔顾这些努力，不少人为了逃离城市不惜对自己人痛下杀手。哄抢爆发了，无辜者被践踏致死，甚至连儿童都未能幸免。

我们赶到时尖叫和暴行已经告一段落，A-9的成员们逐渐滋长的恐惧只来自偶尔被等离子武器的开火声、建筑物毕剥燃烧的声音、鬼面兽指挥官犬吠似的命令声打破的死寂。

仅仅不到一天的时间，新蒙巴萨就从地球上最生机盎然的城市之一沦落成了异形肆虐的鬼城。我们也该撤退了。

当我看到荷兰佬和米奇的鹈鹕运兵船朝新蒙巴萨警察局楼顶的停机坪飞来时，心想也只能这么夹尾巴溜走了。罗密欧和我即将跟老伙计们会合，然后一溜烟似的绝尘而去。

可鹈鹕运兵船刚要落地让我们兄弟团聚，两架女妖战斗机就一个俯冲击中了机身，将飞船轰出停机坪。失控的飞船向一旁栽去，摔在对面楼顶的一堆废墟里。

那两架战机似乎是在针对幸存的警察有的放矢。星盟将这里当成了人类在城市中硕果仅存的数个堡垒中的一个，急欲先除之而后快。

等离子炮火像雨点一样砸向我们，我拽着罗密欧跑到楼边，试图拯救被击落的战友。不幸的是，他们坠毁在了一栋与其他建筑完全隔绝的大楼上，没有任何通往那边的近道。

最后我和罗密欧只能蹑手蹑脚地攀上一部塔式起重机的大梁，摇摇晃晃地爬到鹈鹕运兵船的迫降处。飞行员死了，飞船也彻底报废，但新蒙巴萨警察局的警员们集结在米奇和荷兰佬身边为他们提供火力支援，否则他们撑不到我俩过来。

我们赶到时，飞船残骸周围一百公里内所有能飞的敌机都像飞蛾扑火一般闻风而至。如果他们渴求光明，我们干脆就点上一把火把他们烧死在半空。

魅影运兵船也不甘落后，卸下了成批的部队，敌军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星盟士兵的污血铺满了楼顶。

漫长的战斗让人疲累不堪，它考验的是我们的承受能力而非作战技能。在这个到处都是目标的环境里你只管随便放枪，子弹绝对不会落空。你只需要持续射击，偶尔抓住间隙挑选更有价值的目标。

我们刚以为已经消灭掉最后一个敌军，总算有喘息之机时，一个鬼面兽酋长从最后一架敌机上一跃而下。他抡起巨大的重力锤兜头就砸，一击就干掉了一名警官，随后转身砸倒了罗密欧。

罗密欧负伤倒地后酋长扭转重力锤的锤柄，用锤头有锋刃的那面猛击罗密欧的肩膀。势大力沉的一击直接劈弯了罗密欧的狙击步枪，顺势砍破了他的盔甲。

起了杀心的鬼面兽酋长将锤子高举过头，打算将全身的重量加诸这一击来结果对手。就在散居在银河系各处的几十个姑娘即将为罗密欧的早逝痛哭流涕的紧要关头，我瞅准空当跳上了鬼面兽的后背，抄起匕首一刀接一刀捅向怪物的脖子，但我的攻击就像老家那种球棍形状、以八爪鲸的血液为食的水蛭在巨兽身上叮咬一样，对手似乎浑然不觉。

米奇冲上来搂住酋长不肯撒手，多亏他困住那家伙的时间足够长，让荷兰佬逮住机会像子弹列车一样将鬼面兽撞倒在地。那头体格健硕的畜生摔在了我的匕首上，在基础物理定律的作用下，刀刃钻得比我捅的深得多。我一门心思想干掉那个星盟杂种，他倒下时猝不及防的我没来得及跳开，被他直挺挺地压在了身下。米奇和荷兰佬联手才把他的屁股掀开。

罗密欧的伤势严重得多，重力锤的锋刃深深咬进了他的胸腔，从呼吸时的哮鸣判断，他的一片肺叶被刺穿了。我们必须尽快送他就医，但鹈鹕运兵船被击落后我们就没了交通工具，只能步行撤离。

因为星盟已经占领全城，徒步穿过一片片街区的成功概率基本为零。我只好把罗密欧的一条胳膊架在肩膀上，前往最近的火车站奇科旺站。我打算让一行人钻进行驶磁悬浮列车的隧道，在星盟的鼻子底下溜出城。因为赶路仓促，我们只在为罗密欧被击穿的肺叶注射自愈泡沫时才歇了歇脚。

抵达车站时天色已晚，我们沮丧地发现星盟炸塌了附近的海堤，隧道已经被大水淹没了，这条路走不通。

在自愈泡沫的帮助下罗密欧已经能独自行走，但就算他没有受伤，我们也不可能一路杀到城外。不管星盟要找什么，等他们找得不耐烦了，一定会把整片区域烧成平地。

不过我这个头头不是白当的，因为我从不轻言放弃。请叫我“点子王”。

正当大伙面临绝望的紧要关头，我发现了头顶一架低空飞过的魅影飞船一闪一闪的导航灯，我指着那根能助我们逃命的救命稻草说：“把那艘船抢回来，它要降落，咱们的机会来了！”

我拽上米奇一同前往魅影飞船的方向，留下荷兰佬照顾罗密欧。我得承认离飞船越近我的心里越是忐忑，要是那艘船没降落怎么办？如果我们还没到那儿它就起飞了又该怎么办？

我和米奇到地方时发现我多虑了。星盟士兵正排着队走出飞船战斗部，我俩趁机偷袭了他们。

我刚以为我们得手了，另一艘魅影飞船便来凑热闹，空投下一票新鲜的炮灰加入战斗。

我们必须在敌军下次增援前撤退，否则这些杂碎杀起来肯定没完没了。第二艘运兵船飞去搬救兵前我们把敌人杀了个精光，可星盟杂鱼兵如潮涌，从黑暗中向我们杀来，仿佛这里是他们世世代代的祖居地，我们反倒成了侵略军。

米奇趁我吸引地面敌军的火力时冲进魅影飞船并成功抢下了它。谢天谢地，在模拟训练和原始直觉的帮助下，他驾驶飞船腾空而起。

他掉头去接荷兰佬和罗密欧，我则趁机抢下一架女妖战斗机。真是难以置信，星盟为了彻底消灭藏身于大楼中的人类，居然抛弃了大量这种型号的单人作战飞机，任由我们来偷。

这是何等的方便！

不多时我就追上了魅影飞船。如果能带上手下乘上这艘宽敞的飞船一飞冲天再好不过，可星盟依然掌握着高空的制空权，我们只好委曲求全，低空飞行，一路上虽没少挨枪子儿，也总比让天上的大家伙击落了强。

最讨厌的是好几次去路都被阻断，我必须扔下抢来的女妖，徒步去给运兵船当清道夫。这活我可以命令别人做，但罗密欧挂彩了，米奇是唯一勉强能让魅影运兵船飞出直线的人，至于荷兰佬，直说了吧，我可不敢让他去干我都没信心干好的差事。

有几次我甚至有些后悔采取这样的战术，最要命的一次是我们不得不跟星盟最强大的地面武器圣甲虫正面对决的时候。那家伙是个足有大楼那么高的巨型战车，长着四条像蜘蛛一样的弯腿，各式武器如同鬃毛一般戳在外头，足以胜任机动突击平台的角色。

专家建议：打圣甲虫先打腿，能打断其中一条随便你怎么庆祝，因为属实不易。

要不是星盟已经打赢的事实摆在眼前，纵观新蒙巴萨的敌占区也许能让人感受到胜利的欣喜。我们只是一群想方设法撤退的败兵，如果失败怕是性命难保。

直到和队友们在魅影飞船上会合，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我检查了罗密欧的伤势。他对我咧嘴傻笑，说道：“幸好你最初的计划行不通，看看那些隧道，没被水淹的大概都成虫子窝了，就算你下死命令我都绝对不下去。”

我这才明白维罗妮卡要去哪里执行任务。

星盟中有个种族名为炎摩伊，我们通常称其为兵蜂或者害虫。这些会飞的生物每到一处都铺天盖地，像被激怒的黄蜂群一样围攻你。有时我把他们想象成食人妖，因为他们会埋伏在诸如大桥之类的隐蔽物下，给最恶劣的战局雪上加霜。

他们的身体构造类似甲虫，一双透明的翅膀振动的速度快得让人目不暇接，足以为他们自身的重量和怪模怪样的星盟武器提供升力，他们甚至能用肢端致命的利爪将全副武装的士兵拎上半空，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在你身上就只能自认倒霉。

兵蜂驻扎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口水、大便以及所有可用之物构筑巢穴，这是他们标注刚征服的地盘的方式。

兵蜂是巢群智慧，不知这对他们来说是福是祸。这些害虫的智力水平和其他的星盟种族不相上下，而且藏身在掩体后完全防不住这些会飞的家伙，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加危险。兵蜂在正面对峙中不占上风，也从不携带重型武器，但在地点和时机合适时，他们绝对是致命的敌手。

如果兵蜂在新蒙巴萨的隧道里横行，必定是因为星盟派他们来征服这片区域，但这么做的意义何在？地底没有人类伏兵，不存在供他们猎杀的对象。

除非他们另有所图，想找到某种对星盟而言价值非凡的非军事目标，其重要程度足以让星盟宁可将兵蜂调离开放空域的战场，投送到新蒙巴萨的地底来。

我打赌以军情局灵光的脑袋肯定能意识到这点，所以他们派维罗妮卡来的目的必定是保护或是带回兵蜂要找的东西。A-9小队奉命为她提供支援，然而迄今为止我们的工作做得并不到位。

我知道手下的弟兄们肯定高兴不起来，因为大伙儿刚从地球有史以来最艰苦的战斗中撤出来。但我下定决心再回去走一趟，看看能不能完成维罗妮卡的任务，它甚至重要到让我们放弃突击悲怆先知的旗舰并拯救地球。不管她要找的是什么，那东西对UNSC来说一定至关重要，在这件事上我不能装傻充愣。

而且说实话，我还有小小的私心，希望能一并找到她。

我让米奇在夜色的掩护下把我们送回他和荷兰佬在阿尔法情报站炸出的那片废墟。星盟部队遍布全城，其中还包括几艘主力战舰，悬停在悲怆先知的座舰钻进跃迁空间时制造的巨坑上。

后来我们才知道，星盟不惜把整座城翻个底朝天为的是找到前往方舟的传送门。那座先行者设施可以同步发射遍布银河的光环，用根除一切智慧生物来饿死洪魔的方式阻止他们横扫星系。

是的，先行者的逻辑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可理喻。

不过如果你觉得先行者疯了，只能说明你还没领教过星盟的无理取闹。星盟建立的基础是对先行者顶礼膜拜的某个宗教，他们认为发射光环会开启所谓“朝圣之旅”，能将全体星盟信众升华到超凡入圣的层次。

想象一下他们真的启动环带之后一脸错愕的样子吧，每次想到这画面我都不能自持。

但现在我们该操心的并不是这些。我让米奇避开巨坑。只要我们不往城外跑，本地的星盟就不会太拿我们当回事，可要是我们钻进坑里细看究竟的话，无异于在屁股上贴上“快来打我”的标签。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得找到深入阿尔法情报站底层的地下通道，它们被埋在了废墟最深处。我不知该怎么搞定这事，但我知道，只要下去就能找到维罗妮卡想找的东西。

我让米奇减速以便我们寻找降落地点。“飞慢点，就当在家附近兜风。”我告诉他。

接近预定降落点时我拍拍米奇的后背，伸手指向一片空地，他随即会意，驾船转向那个方向。

我在那里下船打算仔细侦察一番，而手下们则听从我的命令前往海滨大道沿线的船坞。那是唯一我能想到的可以长时间藏身又不至于变成活靶子的好地方。

队员们安全之后我摸黑溜进城区，却发现和所有其他区域一样，那里已经被星盟捷足先登了。

我几乎放弃了希望，呼叫米奇接上我后走人。想要完成一个你知之甚少的任务是一码事，你可以称之为有勇无谋，但直接送死？那纯粹是犯蠢。

正在此时，频道里传出维罗妮卡的声音：“布克！”

我想不起来这辈子还有哪次能像当时那样长出一口气。仅仅因为一丁点儿直觉，我就把全队人马带回了即将被夷为平地的城区。维罗妮卡总能唤起我的第六感，但在那一刻之前我都无法确定能否相信那些直觉。她的声音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这也同样说明艰巨的任务才刚刚开始，前提是我们要先搞清任务目标。

“你跑哪去了？”我问。

“数据中心，不过我们正在往外撤。”

“我们？”

“没时间解释了，”维罗妮卡说，“但千万不要，我重复，千万不要朝粉色的东西开枪！”

我听糊涂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去了数据中心，从负责运行新蒙巴萨市所有基础设施的人工智能“主管”那里搜集数据。它藏身于阿尔法情报站的地下深层，就连荷兰佬和米奇炸飞整片区域的努力都未能波及到那里。

这有可能是他俩的疏漏，也有可能是军情局有意为之，鬼知道那些间谍在想些什么。不管怎么说，他们没害死维罗妮卡已经让我大喜过望了。

绝妙之处在于维罗妮卡让人难以置信地中了头奖，在半道上跟菜鸟撞到了一起。

菜鸟落地时被撞晕了，足足昏迷了六个小时，醒来之后这段时间里一直在战场上大玩侦探游戏。在找到我们之前他先遇到了维罗妮卡，然后协助她完成了她对其他人只字未提的任务。

不过把生龙活虎的菜鸟带回地面并不是维罗妮卡带给我们的最大惊喜，她身边还带着一个霍拉古克。

在我看来工程师倒没有那么粉嫩。没错，他的触手上有一些粉色点缀，但身上大部分都是蓝色和紫色，有点像被刮伤了的八爪鲸。幸亏遇到他时他跟维罗妮卡和菜鸟在一起，要不然我肯定得打死他。

工程师并非自然生物。试着想象一个气囊飞在你的头顶，朝你伸出长满蓝色绒毛的紫色触手。我知道这听起来令人难以置信，听我说完你就明白了。

先行者建造了光环，也就是那些能毁灭银河系的圆圈形人造世界，工程师也是他们的杰作。我不明白工程师干活的具体原理，但几乎每一件你能弄坏的东西他们都能修复如初。他们还能接入全星系所有种类的计算机硬件，其中包括星盟的、先行者的，甚至人类的。

主管的状况不佳，我不知道这是否跟星盟攻城、悲怆先知在城市正上空跃迁，或是米奇和荷兰佬把阿尔法情报站炸得稀碎有关，总之它的数据跟那些玩政治的人渣一样烂透了。

你问那个工程师？那个臭烘烘的小浑球正对它进行维修。他摆脱星盟主人的魔掌，把自己跟人工智能锁在一间屋子里，正在放手一试。

那台先进生物机器的触手尖端可以与计算机进行交互，即便如此，如果没有对应的零件，他们也并非什么都能修好。可是他们能以近乎光速的速度复制数据，大容量的内置存储空间足以将一部完整的人工智能装进后裤兜。

打个比方而已，他们既没有口袋，也不穿衣服。

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虽然工程师被纳入星盟之内，但他们并不是心甘情愿为星盟效力的。星盟在他们身上安装了爆炸锁具，这摆明了是在恫吓工程师，如果不服从命令就把他们炸得粉身碎骨。

这就是为什么自打我们着陆起，其他工程师就伙同星盟跟我们对着干的原因。他们别无选择。

打死他们之后的巨大爆炸也得到了解释，爆炸并非源自密度小于空气的脏器的炸裂，而是来自他们身上那些结构复杂的枷锁。

必须承认，发现真相之后，我有些同情那些在遇到维吉尔之前被我揍扁了的工程师，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能上去抱着他们安慰。

维吉尔的几个朋友为了让他有机会向我们求救拆掉了他的爆炸锁具，自己却不幸丧生。他们知道自己的族群重获自由的唯一机会就是帮助人类击败星盟，为了这个目标他们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如果这不算英雄壮举，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算。

值得称道的是维吉尔完全没浪费这个机会。现在该轮到我们来确保他的兄弟们没有白白牺牲了。

维罗妮卡一闲下来，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我摘掉头盔之后给了我一巴掌，因为我“置任务于不顾”——至于任务是什么她从没告诉过我。

一秒钟过后她猛地抱住我献上一吻，深情得足以让一个男人忘记争辩谁对谁错。看来我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援也让她得以正视对我的感情。外星人入侵竟然能带来这样的“副作用”，真让人哭笑不得。

离开数据中心后，我们发现整座城市都被祸害得不像样子，这让我跟维罗妮卡方才的温情如同落在北极的水滴一样瞬间彻底冷却。我们必须杀到海滨高速公路，那里是出城的主干道，也经过其他队员藏身的魅影飞船降落的船坞。这并非巧合，开始我考虑过让他们开船来接人，可星盟在空中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他们被击落对谁都没有好处。

与此同时，我想不出怎么才能护送维吉尔活着通过高速公路。我对菜鸟和维罗妮卡的唯一建议是如果他不幸中弹，我们必须躲得越远越好。当时我们以为霍拉古克赖以飞行的气体在他们被击穿时会发生泄漏，而那才是造成剧烈爆炸的罪魁祸首，完全无视了他们身上安装的锁具。

如果不是工程师爬进旁边的垃圾车并将其重新发动，我可真要无计可施了。维罗妮卡跳上驾驶座，准备前往造船厂，还怂恿我跟上去。

说到这我要替她说句公道话，她之所以能深深地打动我正是因为这股子勇气，还有为了完成任务百折不挠的韧劲儿。虽然她对工作的全情投入总让我头疼不已，但这也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就像我当时对菜鸟说的那样：“泡妞就泡这么带种的。”

呃，不要误会我的意思。

这是我的人生信条。

菜鸟和我发动了一台废弃的疣猪装甲车去追维罗妮卡和维吉尔的卡车，很快就撵上了他们，并一路护送他们出城。不过星盟并没忘记这条公路的存在，他们担心的也许是来自城外的突袭。别的暂且不提，垃圾车的车速低得跟坦克有一拼，掩护这么个破玩意简直就跟在拥堵的周末高峰出行一样慢。

我们借机将疣猪换成了天蝎坦克，两车的车速这才勉强持平。不知你驾驶过这种型号的宝贝没有，它们在战场上威风八面，能把其他所有种类的载具揍得屁滚尿流。等离子炮台、女妖战机，还有魅影运兵船，星盟使尽浑身解数招呼我们。不仅如此，我们又遭遇了另外一台途经此地的圣甲虫突击平台。

即便在UNSC最顶尖的装甲保护之下，这一路依旧惊心动魄。我们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只是不清楚到底紧迫到什么程度。正当我以为我们终于要成功的时候，一艘星盟突击航母加入了破坏派对，就在我们面前开始对城市进行焦土轰炸，连我们脚下这条公路也未能幸免。

坦白说，在那个绝望的时刻，我还以为致远星的悲剧又要再一次上演。星盟会先毁掉新蒙巴萨，然后将整颗星球一举抹平。

我联络米奇，命令他驾驶抢来的魅影飞船立即升空：“快来接我们！”

如果没带着维吉尔，我绝不会让米奇、荷兰佬和罗密欧冒险飞跃那片遍布敌机的空域。但维罗妮卡提醒过我，这个外星人的脑子里也许储存着赢得战争的关键要素，为了它，搭上我们所有人的性命也值。

他们还没赶到，又一台圣甲虫就爬上了上层公路，把垃圾车炸得飞离地面。我大惊失色，心脏都被吓得停跳了一拍，直到确认维罗妮卡安然无恙，维吉尔没有命丧当场，让一番苦战化为泡影，我的心跳才恢复正常。

维吉尔倒挺扛折腾，我跟菜鸟把外星人和维罗妮卡拉出垃圾车，然后把他们推进旁边一栋建筑，那里是升达自然保护区对公众开放的入口，旁边开阔的庭院能为魅影飞船提供充足的降落场地，我们将在这里背水一战。

可供猎杀的活目标肯定被星盟摧毁殆尽了，所有星盟士兵不是在忙着把城市烧成滚烫的熔岩就，是将矛头对准了我们。好几艘魅影运兵船载着一拨又一拨装备精良咬牙切齿的星盟战士直飞庭院，紫色的等离子炮火从天而降，在我们周围炸裂。

我跟菜鸟负责跟星盟拼命，维罗妮卡负责照料维吉尔。我朝来犯者开了数枪，直到脱离险境后，胳膊仍然不住颤抖。

米奇驾船赶到时我们几乎就要支撑不住。飞船在庭院上空盘旋，荷兰佬和罗密欧用飞船两侧的等离子炮向庭院倾泻火力，射程之内的星盟士兵无一幸免。

我们没有片刻的迟疑，直奔魅影飞船。又一艘星盟突击航母掠过肯尼亚的天空朝我们飞来，受惊的维吉尔给我们制造了一些麻烦，不过气囊小子没拗过我们，一番连推带拽之后被我们拖上了运兵船。

我把他交给了罗密欧。他伤势很重，正靠在等离子炮的座椅上硬撑，但他绝不会轻易咽气。如果没有他我们可能撑不了这么久。

老天，上至老兵，下至菜鸟，我可以对A-9小队的全体成员做出相同的评价，甚至可以把维罗妮卡和维吉尔都计算在内。

霍拉古克在我们的安抚下逐渐冷静，接管了飞船的控制权。转瞬之间他就让飞船马力全开，准备启程。我们安全了。

据我所知，我们是最后一批活着逃出新蒙巴萨的人。夹着尾巴逃跑的途中，我从魅影运兵船的舱门向外望去，匆匆一瞥之下发现了星盟要找的东西。我后来才知道，在东起新蒙巴萨、西至肯尼亚的地底深处，埋藏着一台威力强大的巨型机器，谁都不知道它从何时起被安置在那里，但它明显不是人类造的。那机器是什么东西，又是什么来路，那些全都是很久以后的后话，但有件事我还是操之过急了。

全然不顾这一刻的疯狂，或者说也许这种疯狂正是诱因，在飞离新蒙巴萨的途中，我鼓起勇气询问维罗妮卡对未来——我们的未来的打算。

“先打赢战争，”她说，“然后再问我也不迟。”

多好的答复啊，这就是爷今后的所谓动力了。

第九章

新蒙巴萨之战后，A-9有充足的时间培养团队感情。因为我们和维吉尔的亲密关系，军情局让我们从前线撤下来几个星期。他们坚信，让A-9协助军情局从宠物工程师那里套取情报能让我们对战争进程做出更大的贡献。维罗妮卡把我们跟维吉尔隔离在一座军情局的空间站里，那里还关押着部分其他外星战俘，间谍们正想方设法地从他们身上榨取情报。

罗密欧得以趁机疗伤，这也正中他下怀。虽然我们这些人心痒难耐急着回去参战，但我必须承认，能在睡觉以外的大部分时间里跟维罗妮卡形影不离极大地改善了我的情绪。

跟维吉尔建立交流需要点儿小技巧。霍拉古克使用的肢体语言精细而繁杂，让大部分人类无从识别。不过他们对英语的理解相当到位，跟他们说话不成问题。这造成了初期双方交流的不对等，问询工作也徒劳无获。

当然了，工程师这个别称绝非凭空得来的。维吉尔一抽出空来就搞出了一个让沟通更便捷的新法子。他要来一部平板电脑，对其进行了一些编程，以便他能用尖端长满绒毛的触手打字。到后来他甚至攒出了一个扩音器，用自编的文字—语音转换程序赋予了自己交谈的能力。显而易见，其他霍拉古克也具备相同的本领，我对此略有耳闻。

不过那部翻译机没能物尽其用。打从出生那一刻起他就是星盟的奴隶，即便他有勇气奋起抗争，星盟可能的报复仍然让他惶恐不已。想让他透露星盟的计划需要大量的时间，以及少量的帮助。

聊起星盟以外的其他事物时他倒是兴致十足，我们相处的大部分时间就是这么度过的。我发现霍拉古克用幼体飞行时的特点来为其命名，不好说他们是生出来的、孵出来的、复制出来的还是造出来的。维吉尔的真名叫身形灵动，即便对于身为成年个体的他来说，这名字也称得上名副其实。不过还是他的别称叫起来更加顺口，我们也就干脆一直叫他维吉尔。

原先的维吉尔——我指的可不是那个写诗的——是掌管新蒙巴萨基础设施运行的AI“主管”的子程序，比方说管理交通信号灯、列车时刻表、城市排水和收费站，类似的事务全部由主管负责。跟UNSC用来控制战舰那种拥有完整人格的高级货不一样，主管只是个简化版，换言之，他只是个处理复杂任务的精密程序。

人工智能的管理者丹尼尔·恩德沙博士是一个鳏夫兼工作狂，整天忙着协助管理新蒙巴萨的事宜，没工夫照看女儿莎黛，于是编写了维吉尔来为他代劳。维吉尔监视着莎黛，一有异常就立即通知恩德沙博士。我没当过爹，但这种系统的诱惑力还是显而易见的。

星盟入侵后身形灵动将主管的残余下载到体内，顺便把维吉尔也捎上了，他们的性格发生了融合，使命也合而为一。

大概这就是身形灵动比其他工程师更愿意配合UNSC的原因。偶然下载的信息让他变得比同类更富有人性。

虽然我们想尽了办法，一开始从维吉尔那里套取星盟机密的努力并没取得多大进展。我们从他体内拷贝了主管的数据——当然是在他的协助之下——可我们都知道他能提供的明明更多，只是摄于星盟的淫威不敢开口，直到士官长的一位老朋友到访才出现转机。

和维吉尔相处需要十足的耐心，但毕竟时间不等人，星盟在新蒙巴萨地底找到了一些东西，UNSC迫切需要了解那是什么玩意儿，是干吗用的。

解开这个谜团能帮助我们打赢战争。事实表明地底埋的这个物体正是星盟没有对地球进行全面玻璃化的唯一理由。若是我们阻止星盟把它抢走，就能保全地球，保住人类仅存的希望。

如果我们搞清楚那东西的用途并收为己用呢？会不会将扭转整个战局？

我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愣是没能从维吉尔嘴里抠出什么东西，恳求、哄骗，甚至摇尾乞怜都没能让他开口。

向来和颜悦色的罗密欧甚至威胁要在他的气囊上打出个窟窿，当时我跟维罗妮卡“碰巧”没在场碍事，但就连这招都没起到什么作用。结果适得其反，罗密欧走人以后维吉尔反而比以前口风更严。

从维吉尔身上我们的确看出了一些端倪，但也只够给最高统帅部一个不把他扔出空间站的理由。比方说我们发现他能连入星盟战斗网络，至少能黑进其中的一部分。在军情局的秘密空间站上他就做到了这点，至于用的方法我们都不甚了了。

我所说的“我们”包括了研究小组里的军情局科学家们，他们在暗中研究维吉尔，从他身上逸散出的体味到各种无线电波，这帮家伙巨细无遗地对他进行着全面分析。实话实说，他们的研究A-9小队里没人能搞懂哪怕一丁点儿，在UNSC内部我们属于头脑简单肌肉发达那一伙。

直到太空军的老大胡德上将亲自把艾弗里·约翰逊少校派到空间站来，跟工程师进行了一番密谈之后，他才肯知无不言。约翰逊对工程师的了解似乎比整座空间站上的人加在一起还要多，而且不是多一点半点。

“鬼面兽，”他坐在箱子上以便平视维吉尔那六只挤挤眨眨的小眼睛，“那些在你哥们儿身上装炸弹的狗杂种害死了我无数的同胞，他们现在正在地球上挖大坑呢。”

星盟已经在那个巨坑里东挖西找一月有余，UNSC里没人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们找到的那台上古时代的机器是干什么用的，但房间里的每个人，包括约翰逊，都猜测维吉尔可能知情。

后来我发现约翰逊非常确定方舟——或者至少是与之相关的线索——就埋藏在新蒙巴萨市的地下，他想从维吉尔那里得到证实，更希望得知那东西对UNSC来讲意味着什么。

“你得详细告诉我他们要找的到底是什么，然后帮我阻止他们。”这么跟你说吧，我绝对不会跟约翰逊这种城府很深的家伙打扑克，这小子天生就是当训练教官的料。

维吉尔终于将实情和盘托出，军情局也没必要再按住A-9不撒手，这才放我们走人，我们得以重返战场。

我跟维罗妮卡短暂的工作休假就此泡汤，但假期结束前我们达成了共识。虽然我们心系彼此，但战争时期两个士兵根本不能向对方做出任何承诺。

这种人生大计要到和平时期再作打算，我们索性这样自欺欺人。

但是明智的选择并不代表不令人伤心。

“喂，”我说，“荷兰佬不是跟格雷琴好上了么？”

“格雷琴因伤退役后，”她说，“荷兰佬跟A-9的战友一起厮混的时间比回家陪老婆的时间多得多。你想让咱俩也过这种聚少离多的日子吗？”

“我也可以退役，”我想找到让双方都满意的折中点，“也许咱俩都可以。”

她完全不为所动，凝视着我的那对眼眸仿佛在告诉我，她太了解我了。“事业未尽，何谈成家。”她说。

我拜倒在维罗妮卡裙下的原因之一就是她永远是对的，但有时我也讨厌这点。

后来我听说维吉尔提供的情报成为拯救人类的利器。整个过程说来话长，而且据传所有的重担都是由士官长独挑大梁。如果你想了解那些血淋淋的细节，还是去找个有权限的人细问究竟吧。

总而言之，先行者埋在城市地底的并非方舟，但其价值也不容小觑。那是一座直接通往方舟的跨维传送门。早在穴居人挖洞而居的时代，它就已经被安置在那里，我们自始至终都对此毫不知情。

我不想深究人类起源的深奥命题，或是人类为何对脚下的庞然大物一无所知。

无论如何，人类文明依然健在，而星盟早已四分五裂。

依我看惨胜并不需要妄自菲薄，只要打赢就行。

第十章

新蒙巴萨之战结束后我就没了维吉尔的音讯，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是军情局严守的秘密之一；另一方面他的身份是原属星盟的人造外星生物，我们并无太多共同之处。除了曾在地球枢纽城市的沦陷过程中患难与共、死里逃生，我们再无其他交集。

而且战争还在继续，我还有其他事需要操心，比如保住我和我手下的性命，消灭尽可能多的星盟士兵。

维罗妮卡私下里不时向我透露维吉尔的近况。

你们大概能想象得到，维吉尔是打赢星盟战争的幕后英雄之一。他协助我们接入星盟战斗网络，在破解UNSC接触到的先行者制品方面也屡建奇功。启动某种设备这样的寻常小事可能会困扰人类科学家数月之久，对他来说却是轻车熟路。他的帮助为我们提供了难以想象的优势。

之前我就说过，基本没有他修不好的东西，不过战争临近尾声，他并没有多少接受挑战的机会。把这么个价值连城的宝贝送到战场上也太冒险了。

战争在新蒙巴萨事件发生的一个半月后结束，但军情局依然攥住维吉尔不放。即便星盟已经土崩瓦解，维吉尔仍能为我们效力。不管有没有和平协议的约束，鬼面兽和精英们都不会善罢甘休，回老家过太平日子，战争是他们一生唯一的主题。

我能理解军情局一直让维吉尔忙于解密先行者制品的良苦用心。如今人类可以无惧殖民地被烧成废墟，在银河系更为广阔的星域中畅行无阻，遇到的先行者遗迹也与日俱增。

又过了，呃，大概三年吧？维罗妮卡告诉我维吉尔被绑架到了塔利察，莎黛·恩德沙也一同被俘。闻讯后我义无反顾地接受了这个任务。这让她有些摸不到头脑，我得承认这让我相当得意，她可不是个容易惊讶的女人。

那是2555年，那时我、罗密欧和米奇已经当上斯巴达战士了。

对，我知道读到这儿你可能糊涂了，也许会问“你不是拒绝邀请了吗”？少安勿躁，那部分一会儿就讲到了，我这人就是这么颠三倒四。

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维罗妮卡。

星盟战争正式结束后，我们的关系更上一层楼，但我们仍然继续投身于事业中。

“你不打算抱怨一下？”她问，“不想说点儿什么吗？”

我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表示没有。“维吉尔有难，A-9不会见死不救，就算队里没剩几个人也一样。”

“说这么故作老成的话可不像你啊。”

“你派我们去救他肯定有自己的考虑，我相信你的判断。”

“呦，你还真懂事多了啊。”

“我更愿意把这当成对你的智慧心悦诚服。”

她掐掐我的脸蛋儿，直视我的眼睛：“真的一点儿异议都没有？”

我一耸肩：“我都好久没见维吉尔了，这正是个叙旧的好机会。当然，是在救出他之后。”我没有信口胡诌。我们在太空里和那个霍拉古克相处了好几周，我与任何非人类生物的关系都不比与他熟络，包括我家养的狗。

她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有些时候我真觉得被强化手术搞到异常的并不仅仅是你的身体。”

我对她别有深意地坏笑：“我身体的变化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说罢我犹豫了片刻。“你说他还能认出我来吗？或者咱们这帮人里的随便哪个？”

“虽然当上了斯巴达，你不还是原来的你吗？”

“这话倒没错，但工程师怎么看待这事我就说不准了。你先瞧瞧？”

我伸开双臂，邀请她给我做个体检。我的臂展比成年后的任何时候都要长，直到现在我还觉得怪怪的，好像又重返青春期，发生了二次发育一样。

也许这就是他们在早期的斯巴达计划中用儿童作为实验对象的原因。让成年人快速适应这些变化相当困难，而用老办法可以把孩子直接转化成超人。

成年的苦恼对于我们这些ODST的老家伙来说并不陌生，而在成年期被转化为斯巴达的痛苦与之略为相似，残酷程度犹有过之。区别在于这一体验是你自愿参与的，你唯一的念想就是经历种种改造后还能认得出自己。

坦白说当时我当上斯巴达没多久，心里还有些忐忑。维罗妮卡把我上下打量个遍，然后颇为赞许地点点头。“你恢复得很好。”

我摩挲着她的肩膀。“可惜你还是个小小的间谍。”

她一拳打在我肚子上，这一下可真够狠的，要是换做当初的我，肯定会被揍得人仰马翻。姑娘的右勾拳打得真够劲儿，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就跟挠痒痒一样，拳头被经过强化的腹肌弹开，她惊讶得叫了起来，摇晃着吃疼的手。

“我还干老本行是你的福气，”她说，“否则我对你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别，你还能帮我出谋划策呢，”我说，“我的熟人里数你最足智多谋。”

“斯巴达训练营还教人拍马屁？”

“反正开枪我早就学会了。”

我嘲弄她也是不由自主。她已经反复向我证明过，关于我加入斯巴达这件事，所有的结果她都喜闻乐见。

两年前我第一次拒绝加入时，她并不支持我的选择。

实际上，在日暮星假期剩下的时间里，她不厌其烦地劝我改变心意。

“想想看，加入斯巴达后你可以做多少好事。”我放弃这样的良机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换做是你会答应骏的邀请吗，”我问，“假如他问的是你的话？”

“废话，我当然会。”她回答的语气里醋意满满。“都用不着他们找上门，我要是个当兵的肯定一路追踪，找到新斯巴达计划的实施地点，在他们门口打地铺，一直赖到他们给我做强化手术为止。”

她自以为劝我履行使命、发掘潜力之类的絮叨起了点作用。不得不承认，她的劝说确实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但让我决定冒险加入斯巴达的原因并不是她，虽然我有时很愿意让她这么认为。我出尔反尔是因为另外一个女人——

莎拉·帕尔默。

第十一章

想必你们能理解，2546年的萨迦索救援行动之后，我跟莎拉·帕尔默已有多年未见，这些年我甚至没怎么想起过她。战争让我疲于奔命，也让我失去了更多的战友，这些人对于我来说远比她更亲近。

我没时间琢磨自己救过的兵，也从没自认英勇过人，那只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话又说回天龙三星系，当年我跟洛叔叔出海打鱼时，一个水手掉进了公海，万幸她佩带了强制使用的安全索，但我们都明白那玩意儿起不到太大作用。船开得很快，她就跟在水下冲浪一样，凭她自己绝对没有爬回船上的可能。

我抓住绷得跟钢丝绳一样的安全索，控制住它在船尾摆动的幅度，避免绳索磨断。洛叔叔把一根拖网用的缆绳钩在安全索上，启动绞车，将她拖回船上。

她像冰鲨一样浑身湿透，还暂停了呼吸。我赶忙按压她的胸口。她先是咳出了半个大海的海水，然后忽然像被水母蜇了屁股一样腾的一下坐了起来。洛叔叔和我把她带到舱底交给大副，接着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干活。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我想聊聊这件事，但洛叔叔阻止了我。“不用太当回事，”他说，“根本不值一提。假如落水的是你，她也会救你，船上的人都一样。”

我捋了捋头绪，发现他说得没错。渔船上的人有一半我叫不出名字，但为了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都不惜舍弃性命，当我有难时也能指望他们挺身而出。

吃陆战队这口饭也一样。我说不上来这些年我总共救过多少人，绝非那种说一句“多谢你掩护”就能打发的小打小闹，而是“没有你我就死定了”的救命之恩。

也许我被人搭救的次数也不计其数，有些时候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更多时候则根本毫不知情。你没工夫在枪林弹雨里开小差道声感谢，更不可能记在账上。

每当跟A-9的队友们一道出任务时，我们都尽可能彼此照应，大多数时候我们能全员活着回家，那才称得上真正的胜利。

但是世事无常。每当你搞砸了，或是眼睁睁看着你的兄弟犯下人生中最后一次错误，这样的时刻会永远在你的脑海中盘桓不去，无论那是否应归咎于你。

说来话长，2546年A-9小队在萨迦索救出莎拉·帕尔默后我本没指望再见之时她能对我说声谢谢。也许她会心怀感激地向我点头致意，告诉我她认出了我并且还记得是我救了她，这就让我喜出望外了。

信不信由你。说到这我又回想起了菜鸟的遭遇。

我知道，这是个混乱纠葛的故事，而我是个复杂的人。

我们分别后第八年的2554年，当A-9被团团包围在天龙三星系立法厅，联合反抗阵线的英格里森上校用枪指着菜鸟的脑袋，频道里令我分神的通信竟然来自帕尔默，令我始料未及。

“射击中士布克？斯巴达莎拉·帕尔默呼叫，我知道你们那边出了状况，正在前来增援途中。”

“斯巴达莎拉·帕尔默？”我难掩惊愕，但没工夫想太多，如果我们不能尽快妥善地解决这场人质危机，菜鸟就死定了。

我用手语指示米奇和荷兰佬溜出立法院主厅，上楼从英格里森挟制菜鸟的那座观礼台后面包抄过去，他们悄无声息地行动，安静得如同鬼魂。

罗密欧跟我留了下来，他又掂了掂那串手榴弹，再次被我拦住。

“重获新生的新斯巴达，”通信频道里的帕尔默答道，“我的火力小队已锁定你们所在的位置，一分钟内就能进行增援。”

“不行，任务在我们手里变复杂，就得我们自己搞定。”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拒绝她，也许因为维罗妮卡把斯巴达戏称为“蛮干时用的钝器”，也许我害怕他们的干涉会害死菜鸟。

我不愿把我的行为跟所有地狱伞兵对斯巴达的敌意联系在一起，这种想法极度愚蠢，可是我无法排除这种可能。

“你的任务由你决定，布克。我们待命，等你成功的消息。”

“收到。”我话还没说完就被英格里森上校打断了。

“我不是在跟你们谈判！”叛军头子大喊。她掉转枪口，朝菜鸟的膝盖开了一枪。

菜鸟疼得惨叫一声，像被缚的雄狮一样奋力挣扎，可是被控制他的士兵死死按住。

“当兵的，立即现身！”英格里森喊道，“不投降的话，我现在就处决你们的法西斯战友！”

罗密欧等不及我下命令，站起身就对英格里森来了发点射，子弹被保护观礼台的隐形屏障挡下，弹往各个方向。

“真他妈的，罗密欧！”我破口大骂，“别他妈瞎捣乱！”

他躲回掩体后面，恼羞成怒地叫骂着，活像条被关在笼子里够不到生肉排的疯狗，我对着他的后脑勺连吼一通。等这事过去，我得简单明了又不失严厉地教训他一顿，告诉他什么叫待命。

英格里森跟电影里的反派贱人一样，对这次毫无意义的进攻置之一笑，然后又用枪顶住菜鸟的脑袋。

“这场游戏我玩腻了，”英格里森说，“我数到三。”

我无计可施，她吃定我们了。就算我现在呼叫斯巴达支援，他们一闯进来菜鸟就会被那个女人枪毙。我只剩下一个选择，只能这么办了。

我从藏身的桌子后面站了出来，举起双手，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没必要这么干。”

“把枪扔了！”

我撒开手，手枪掉在地上，M7S冲锋枪还被磁锁固定在我后背上，但在英格里森打空弹夹前我绝对没有摸到枪的可能，这点也被她看在眼里。

我示意罗密欧也照办，他服从了命令，但可能仅仅是因为知道事后会因为冒进而遭到我的斥责。他站到我身旁，把枪扔在脚下。

“我不知道观礼台有护盾。”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歉意。

“那是殖民地政府的总统席。”我答道，“你真当我老家住的都是原始人？”

“就个人来讲，我很欣赏你们当中还有人多少具备点自主精神。”没等罗密欧反唇相讥，英格里森就继续说道，“大多数情况下，你们这帮地狱伞兵都是一丘之貉，只知道当听话的小兵，从来不想想你们的命令是谁下达的，又有什么意义。”

“混口饭吃而已。”我说。

我的调侃她听着肯定不顺耳。

“损人利己！你可想过被你们打死的无辜者？”

“我不觉得我打死的外星害虫有多无辜。”

“战争已经结束了，”英格里森说，“马上滚回老家去！”

我接下来的举动让她着实吃了一惊。我摘掉了头盔。

“这儿就是我的老家，”我说，“我叫艾迪·布克，本地人，出生在天龙三星系伦巴第省新奥尔巴尼市的天龙慈善医院，参军拯救人类前的大部分时间里都住在卡纳克。”

这番话肯定能暂时把她的废话噎回去。我料定她早就准备好了宣扬革命理论和孤立主义的长篇大论，不过我猜她最主要的论据是天龙三星系只是一个热爱独立自主的殖民地，唯一的罪名不过是想要远离银河系的政治纷争，我应该为入侵这样一个星球而感到羞愧。

“我知道，抛弃如此安宁祥和的故乡肯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为了针锋相对，我环视着立法厅里被炸出的坑洞和斑斑弹痕。

“我们是在UNSC挑起的星盟战争的废墟上重建故乡！”

“哈！”我说道，她的话令人作呕，却不出所料。“你们就打算用这种刚编的瞎话糊弄这里的老百姓？你没办法让他们忘记星盟是怎么炸掉了半个星球，又是怎么派步兵下来将幸存者生吞活剥，于是干脆把屎盆子都扣在UNSC的脑袋上？”

“人们必须知道真相。”

“所以你就用子弹为他们演示真理？”我把头盔捧在左胸，“上校，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随你怎么高谈阔论，只要你能给我一个让我跟你站在同一阵线的理由——只要你不伤害任何人。”

帕尔默的声音在头盔通信装置中响起：“布克，你那里进展如何？”

我不敢回复。我确定高处的英格里森听不到帕尔默的通话，可是想回复的话要么得戴上头盔，要么得对着它大声嚷嚷。

她是个专家，不可能和罗密欧一样没得到我的首肯就贸然行事。但愿如此。

但英格里森在在前特工小组中混到上校军衔凭的绝不是吃干饭，她很清楚我的意图。

“少跟我拖延时间，”她终于说道。“命令你手下的武装匪徒立即现身，否则不光他要死……”她用枪指着我没有头盔保护的脑袋，“你也别想活。”

罗密欧哼了一声。“那能量力场是双向防护的吗？”

我瞪了他一眼。“你觉得那玩意儿是我装上去的？”

英格里森朝罗密欧开了一枪，正中他的头盔面罩，将他打翻在地。

我不明白那个单向能量力场的工作原理，可能它的设置规则就是物体只能出不能进；也有可能观礼台上有控制开关，按下之后可以将力场短暂关闭；也可能她只是在开枪前把枪管伸出了能量屏障。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能打死我们，而我们没有还手之力。

我刚想去拽罗密欧起来，但灵机一动改变了主意。

“好吧。”我转向英格里森，“好牌都在你手上，你想怎么打？”

“马上滚出我们的星球。”

“你们的星球？”我扬起一条眉毛看着她。

“这座星球需要我这样忠心耿耿的人为他们谋求幸福，不需要你这样的叛徒。”

她话里带刺，我不加理会。“我看出来了，你觉得你是在帮助天龙座的人民，但这么干行不通。”

“UNSC的办法就更高明？”

“布克？”帕尔默再次呼叫，“我们侦测到有更多敌军正前往你们的位置。”

看来英格里森对我使用了相同的战术。她在为援兵赶来争取时间，而揭破我的拖延战术则是为了避免让我怀疑她也使用了相同的手段。

要是换个场合我俩没准会惺惺相惜。

我装出一丝得意，对她耸耸肩：“我们从星盟手中拯救了银河系，这是我们的加分项。”

“天龙三星系的人民对你们的恩情倒是很感激呢。”

我不愿承认，但这句话刺痛了我。对于天龙三星系的沦陷我也曾悔恨不已，但我知道应该归罪于何人。“侵略这颗星球的不是UNSC，难道你想把罪责栽到受害者头上？”

“我控诉的是那些信誓旦旦会提供保护的无耻骗子，但在人民有需要的时候，你们却跑得无影无踪。”

很好，她让我抓住了话柄。

轮到我对这个自命正义的软蛋发难了，每质问一句我的指头都狠狠地戳向她。“那你说说，星盟烧毁这里的时候你在哪里？他们派兵猎杀我的家人亲友时你在哪里？那些遭天谴的狗杂种吃掉我的妹妹和她的孩子时你又在哪里？”

我面红耳赤的叱问让英格里森血往脸颊上涌，甚至在不经意间放下了手枪。

“班头儿？”荷兰佬用无线电汇报，“我们已就位。”

我对着头盔大喝一声：“A-9，行动！”

我向左侧扑倒，落地前已经把头盔扣回脑袋上。

英格里森冲着我就是一梭子，其中一发子弹射在我胳膊上，将我打翻在呈半圆形围绕观礼台的会议桌椅上。

盔甲承受了大部分伤害，但一块弹片穿过护板，扎进了我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让我觉得自己仿佛被鬼面兽踹了一脚。

“隐蔽！”子弹还飞在空中时我听到了荷兰佬的喊声，转瞬间通往观礼台的大门就被炸开，英格里森怒射的枪口哑火了。

我捏住肩膀，从没丧失痛觉这点来看我应该死不了。“帕尔默，我们在交火中！”我呼叫道，“掩护我们的后方？”

“已经与反抗阵线的增援部队接火，”斯巴达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着，“我不会见死不救。”

我一跃而起，边冲锋边取下了身后的枪，而米奇已经杀上观礼台，他端起步枪直指英格里森，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不许动！”

统一阵线军官的枪口已经重新指向菜鸟的脑袋。我猜得出她在想些什么，眼下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即使她能在交火中活下来，也没法在我们的包抄下突围而出，她的叛军生涯即将到头。她面临的最好结局也不外乎漫长的刑期，其间还要接受密集的提审。

只能说她这么想倒也没错。

在她看来自己横竖都是一死，趁还有的选，绝不能选择那种生不如死的生活。

既然她已经劫数难逃，必然要拉上尽可能多的人一起陪葬，哪怕只能拽一个人垫背。

她朝菜鸟扣下了扳机，他的脑浆从后脑喷溅而出，猩红的血雾在立法院的大厅弥散开来。菜鸟跌撞着向后倒去，翻过了观礼台的扶手。他的尸身砰然跌落在演讲台上——天龙三星系的立法委员们正是在这里向全球发表演说——在重压之下演讲台被砸得四分五裂。

米奇被英格里森的暴行震惊得动弹不得，在他目瞪口呆的要命关头，荷兰佬把他挤到一边，举起霰弹枪对准叛军迎头便打，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内只需一枪就能打中全部三个敌人。

重型铅弹落在英格里森上校的胸口，将她轰出了观礼台，摔在菜鸟尸身后面的大理石台阶上，又拖着殷红的血迹滑到几米开外。

荷兰佬那一枪的威力不足以撂倒余下两个叛军士兵，他朝右边那个补了一枪，左面的见状立刻高举双手跪倒在地。

“别开枪！”他喊道，他的声音在绝望和恐惧中不住颤抖。“求你们了，我投降！”

米奇用枪顶住他的脑袋，即使在楼下我也能看到他的枪口在颤抖。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他真要枪杀手无寸铁的敌兵。我同样想为菜鸟伸张正义，如果正义真的存在的话。可是在荷兰佬干掉英格里森那一刻，我们就已经完成了复仇，血债已经血偿。她拿着枪，是实打实的威胁，不仅如此，她还冷血地谋杀了一名手无寸铁的ODST，荷兰佬的反应无可挑剔。

可是枪毙一个降兵就要另当别论了。

“米奇，”我厉声呼叫道，“退下，马上！”

我急促的话音中带着的威吓让他犹豫片刻，他退后一步，仍在不住颤抖，荷兰佬趁机挡在他跟跪倒在地的叛军中间。

“检查死角！”我下达命令。

罗密欧跟我查遍了立法厅的每个角落，米奇哆嗦着望着半空出神，荷兰佬用霰弹枪指着吓坏了的叛军。

“趴在地上！”他对那小子恶狠狠地说道，“快！”

叛军照做了。一时间万籁俱寂，只剩下楼内不知何处传来的枪响，离我们越来越近。

“帕尔默？”我说，“我有个手下阵亡了，外面情况如何？”

“坚持住，”她回答，“我们来了。”

“什么时候到？”

大厅的后门忽然被撞开，霎时间尘土飘扬，碎屑横飞，一支身穿银红相间盔甲的斯巴达火力小队破门而入。

打头阵的那个摘下头盔，露出长发。我立即认出了帕尔默。她对我粲然一笑，脸上挂着的并非欣喜而是自得。

“现在，如何？”

第十二章

我们在后一周为菜鸟举行了海葬。UNSC在许多方面办起事来有板有眼，不过把阵亡者的遗体运回老家星球通常不在此列。首先，向前线投送兵员就够他们忙的，往后方运送尸体太消耗资源。其次，一般情况下想找回能送回家的囫囵尸首并不容易。我没有对死者不敬的意思，但让活着的士兵冒死搜集已故战友的残骸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而且特别愚蠢。

罗密欧、荷兰佬和米奇都身穿蓝色军礼服参加了破晓时分举办的葬礼。一名荣耀护卫队队员将菜鸟的黑色棺材装上老式信天翁运输船，为灵柩覆盖上UEG和ODST的旗帜。菜鸟配得上这样的殊荣。我们三个随后登上飞船，坐在离菜鸟最近的座席上，准备启程。

一路无言。当天阳光和煦，碧空如洗，我们没有关闭运兵船的侧舱门。荣耀护卫队队员早已将国旗固定在棺木上，让它们不会随风飞走。菜鸟曾无数次这样和我们一起执行任务，从大敞的舱门向外举目远眺，任由身侧怒风呼号。

飞船从新奥尔巴尼的主空港出发，低空掠过城区，我得以居高临下俯瞰突袭国会大厦一战的战场，只是这景象与航拍画面无甚差别。即便在空中，星盟对城市造成的巨大破坏仍能一览无遗，而这还仅仅是遥望群山式的远景观察而已。

等到飞船快要擦到楼顶时，惨状更加触目惊心。你能分辨得出被毁的街道、被炸塌的房屋，甚至看得出哪里是焚尸场。

飞抵海岸后我才如释重负，翻滚的海浪一如往昔，至少这里还能给我一些回家的感觉。

飞行员径直飞向大海，直到目光所及已经看不到陆地。此时此刻的景象乍看之下已与其他的富水星球，甚至地球，毫无差异。

只是，我对天龙三星系的海太了解了。海水碧蓝如故，水面波光粼粼，海风咸涩依旧。

就是这样的感觉。

我起身示意已经抵达下葬地点，飞行员降低引擎动力，飞船缓缓减速，悬停在一片海域的上空。

我们围在菜鸟的棺材旁，低头凝视。

“我们为啥非干这事儿不可？”罗密欧问。

我扭头呵斥：“放尊重点。”

“班头儿，他没别的意思，”荷兰佬忙打圆场，“只不过——你以前像这样参加过别人的葬礼吗？”

我这才明白他们什么意思。大战期间无数战友离我而去，其中包括除今天这三位以外曾在A-9服役的每名队员，我们从没给任何人举办过葬礼。

“大战结束后咱们就没死过人，”我说，“这都是拜和平所赐。”

“和平。”罗密欧嗤之以鼻，“真有他娘的和平倒好了。”

米奇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棺材，我们也加入到默哀当中。

“菜鸟，你是个优秀的士兵。”我对覆盖国旗的黑色塑料密封座舱致悼词。“能和你并肩作战是我的光荣。战争在你出生前就爆发了，很高兴你见证了它的终结。真希望你能活着回家。”我看了一眼其他人。“还有人想说点什么吗？”

没人上前。他们和我一样疲惫，悲痛，可能还有一些恼火。

罗密欧看米奇和荷兰佬不愿动弹，于是自告奋勇，对棺材低头说道：“小子，咱们都是走错一步就小命不保，但你这辈子活得够本了。”

见到有人破冰，荷兰佬才肯半跪下来，手抚作为棺材的密封座舱。他许久无言，最后才低声说道：“上帝啊，我坚持不住了。”

“跟他道别就行，”罗密欧说，“不用非得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他说的不是葬礼。”我说。

荷兰佬垂头丧气。“对，我受够了，葬礼结束后我立即填写退役申请。”

“咱们一起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了，”罗密欧脸上的表情就像荷兰佬从背后挑了他的脚筋，“退役之后你还能干啥？你唯一在行的就是当兵打仗。”

“参军前我是开大挂车的，”荷兰佬回答，“没准还能干回老本行。”

“你真打算回老家拉杂货？”

荷兰佬耸耸肩道：“谁知道呢。不管怎么说，是时候从头再来了。我老婆去年就退伍了，她一直在等我回家。”

“那又怎样，格雷琴也是ODST，她知道咱们的工作有多重要，肯定能体谅你的难处。”

荷兰佬和老兄弟四目相对。“就算你说得在理，可战争已经结束了，我尽职尽责，该做的都做到了。去他妈的，该轮到别人挺身而出了。”

罗密欧满脸恶战之后才有的疲惫。我不知道他是想把荷兰佬跟菜鸟的棺材一起推下飞船，还是想坐在地上抱头痛哭，不过那些都没发生。他向老朋友伸出一只手，荷兰佬拉住他的手一把将他拽起来，给了他一个熊抱。“一定要让她好好照顾你。”罗密欧说。

“你有啥打算？”两人分开后荷兰佬十分关切地问道。

罗密欧哈哈一笑，满不在乎地用大拇指朝胸口一戳。“爱咋咋的，用不着为枪屁股这边的我瞎操心。”

两人开怀大笑，我的心情也放松了一些。我转头看了看米奇，他已经蔫了一路了。“喂，你呢？”

米奇摇摇头。“我没事。”他声音沙哑，仿佛睁开眼睛后一直在战场上大吼大叫一样。

“我想问的是你有没有想跟菜鸟说的话。”

他的牙关咬得比之前还紧。

“好吧，你随意。”

荷兰佬按住米奇的肩膀。“你没必要因为这事儿太过自责。”

“什么叫没必要？”罗密欧说。我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凶狠得能揭开他盔甲上的复合装甲，可他还是不肯住嘴。“要不是他进门时犹豫了那么一下，咱们现在早就走人去执行下个任务了，何必在这念什么鬼悼词。”

荷兰佬一惊道：“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当时也在场啊——”

一眼没照顾到的工夫，罗密欧就被打翻在地，鼻孔里涌出汩汩的鲜血。我把米奇从他身上拽开，按在舱壁上。“够了，退后！”

米奇向后一挣，把我甩开。“我他妈说过了，退后，否则我把你扔下船！”

“等你挂了别指望我们给你办葬礼！”罗密欧说。荷兰佬好不容易才稳住他，然后撕开急救包给好哥们儿的鼻子止血。

米奇听到这句话后彻底爆发了。我把两人隔在飞船的两边，荷兰佬也赶紧上前帮忙，你推我搡中，有人撞到了菜鸟的棺材，它应声翻落，消失在下方的波涛之中。

返程途中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只有我们四个参加了菜鸟的葬礼，这让我有些过意不去。他在月球出生，老家在难波区的危海城，2552年星盟入侵太阳系时，他的亲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某个杂种决定在前往地球前先荡平月球，以免我们的月球基地从他们的背后发动偷袭。星盟来犯时，近地殖民地损失惨重，其中以月球和火星为甚，不过地球的遭遇比他们还惨。

这件事他不愿多提，每当我问起他只是咬着牙回答：“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和许多陆战队员一样，他把一腔热血都奉献给了UNSC，战友就是他的家人。

没去月球寻找他的故人是我的疏忽，但我也想不出这么做意义何在，没人会不远万里跑到天龙三星系向他的遗体道别。

我本可以邀请本地出生的朋友来填补空缺，参加菜鸟的葬礼，但确实找不到几个能胜任这个角色的人。天龙三星系沦陷时，出门在外的人绝大多数都跟我一样在UNSC当兵，其中愿意故地重游的人怕是寥寥无几。

先要提醒你，新殖民们的战后重建工作做得有声有色，但新奥尔巴尼外围的建设并无太大起色。部分喜欢离群索居的居民在偏远地区兴建定居点，从头开始白手起家，其他占据荒置地区的人则希望没有土地继承者冒出来横刀夺爱。

回到新奥尔巴尼后，我依然因为菜鸟之死而无法振作，只盼着搭乘下一班飞离卡纳克的民航前往儿时游览过的地方，来一次忘忧之旅。虽然我已经二十五年没有回家，但记忆还是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

没错，从医学角度来说那年我四十二岁，但我在冬眠舱里沉睡的时间多到我都懒得算总数了。而且如果计算航行里程，我参军打星盟前的经历就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要多。

抵达卡纳克的小机场后，我租了一辆车外出兜风。穿过租车店的露天停车场时，我停下脚步，尽情沉浸在回忆中。

身穿便装站在天龙三星系的阳光下，往事历历在目。我可以闭上双眼，想象一切都未曾改变，驾车去拜访老街坊，沿着熟悉的大街兜风，开进自家车道，遇到早已等在门口迎接我回家的母亲。

打在我脸上的阳光依然如同多年前一般温暖。参军前没人会告诉你，每颗星球的太阳都是独一无二的。当然，在人类能够露天活动的星球上，阳光拥有许多相同的特质，不过存在许多细小的差异也是在所难免。

比如日照烈度，比如日光温度，比如太阳的色调。

每颗太阳都有自己的特征，而我最熟悉天龙三星系的这颗，它的射线在我的皮肤上跳跃时，那种熟悉的感觉让我会心一笑。

至于星球上的味道，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大约九年前星盟毁灭了天龙三星系，这颗星球的伤疤正在渐渐愈合。正如我老爸常说的那样，无论人类怎么折腾，大自然都不会停下脚步。话虽有理，但自然的治愈并非一朝一夕，九年时间并不足以抚平焦土轰炸造成的创伤。

星盟在城市外围留下了纵横交错的毁灭印记，那些一碰就碎的黑色玩意其实并非玻璃，而是将整片地区的所有东西都烧熔成一锅元素杂烩汤任其冷凝变硬后的产物，最相似的大概就是火山喷发形成的黑曜石。

大多数殖民地不会建在火山运动活跃的星球上。人类更倾向于选择容易进行宜居化的目标，也就是说黑曜石这东西并不多见。

直到星盟出现，我们才大开眼界。

我想驱车前往我家所在的社区，却被焦土拦住了去路。横跨数十公里的整片区域都被夷为平地，变成了一片焦黑坚硬的陆上之海，而这还仅仅是毁灭的边缘地带，远不及爆炸中心凄惨。

玻璃地面踩上去不太平整，想在上面滑旱冰或是举办冰球比赛是不大可能的。星盟的等离子轰炸虽然冷酷无情，却并没有彻底熔化一切，到处都有各种物件戳出地面，大部分是摩天大楼的内骨架，其他遗迹也不少见。轰炸区的外围更是如此。

岩浆冷却的速度比你认为得更慢，从我所在之处能望见波浪状的白色尖顶，我能大致猜出我家所在的位置。我把亲眼见证老家的惨状当成最大的勇敢，这当然没什么意义，但对我来说却是终极挑战。

我决定绕道前往洛叔叔停船的老地方。那艘渔船早已不在，但或许注定我会不虚此行，当年我常呆的地方在轰炸中幸免于难，有人不辞辛苦清理了港口，而周围的区域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里瓦尔德酒吧居然还在营业。

那是一家颇有年头的潜水吧，洛叔叔出海一整天后经常带我去那里消遣。那会儿我还不到喝酒的年龄，但常在那家店吃饭。在我去UNSC报到前，洛叔叔跟我爸在那儿给我办了场别开生面的送行派对，隔天我踉踉跄跄走进征兵办公室时还没缓过酒劲来。

里瓦尔德酒吧的海味乱炖堪称一绝，里面有各种各样叫不上名字的海鲜，我也不想细问，免得坏了胃口。炖菜的大锅从殖民地创立至今大概从来没刷过，快烧干了就往里添点汤和新鲜的海鲜碎块，再加点香料接着煮。

那菜真好吃，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流口水。

小店前脸上的弹孔和等离子灼痕尚未修复，反倒为它平添了几分传奇色彩。店家好歹把血擦干净了。

看店内的情形，店主大概原本想从里到外修葺一新，最后却对送修破桌子破椅子丧失了信心，干脆一扔了之，小店比以前更有酒吧的样子了。店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上了岁数的退休水手，侃起海上的往事如数家珍，对他们来说出海就费劲了。酒保是不认识的新人，不过这也并不稀奇。

闲聊几句后，我开了一瓶本地自酿的中国白酒，打算一醉方休。

骏找到我时我已经干掉了半瓶。他一言未发，直接坐到我身边，仿佛笃定我知道他的到来。

我招呼酒保再拿个杯子，给骏倒了满满一杯。他皱着鼻子满腹狐疑地闻了闻，没被酒味呛得直淌眼泪也算他有种。

他端起酒杯，我跟他碰了一下。

“敬菜鸟。”我说。

他没吭声。

他喝完那杯后，我无视了他的推辞，又给他倒满。

“没必要瞎讲究，”我说，“这也不是什么讲究的地方。”

“很高兴能敬你已故的战友一杯，”骏说，“但这并非我此行的目的。”

我哼了一声。“你总不会是来补菜鸟的缺吧？”

他笑了笑。“我已经退出现役很久了。”

“过得挺舒坦吧。”

“也不算十分太平。”

我长叹一声，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索性直说了吧，我的答案还跟以前一样。”

“可是你还没听过我开出的条件。”

我竖起眉毛。“哟，这次还能讲条件？我只记得你上次光拿我的爱国情怀做文章。”

“你的确爱国，只是你将对队友的忠诚置于爱国之上。”

“我的手下还在呢。”只是人数比原先少了一个，这应该瞒不过他。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暂时而已。”

我恶狠狠地斜睨着他说：“你把话说明白些。”

不管是不是现役士兵，骏依然是III型斯巴达。即使只是坐着，他的块头都比我大，我一点儿都不怀疑他能拿我当抹布把酒吧擦一圈，拧干脏水后再问酒保用不用把地板也拖一遍。即便如此我还是抓紧了吧里的黄铜扶手，拳头上青筋暴起，恨不得借着酒劲对他挥拳相向。

“放松，军士，”骏说，“没人想动你的队员。”

我松开抓着扶手的手。我刚才就开始琢磨怎么把它扯下来砸人，虽然之后骏会把铜棍像系领结一样扎在我脖子上。“那你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说重点。”

骏无奈地举起双手。“你上次就这么抱怨过了。”

“维罗妮卡叫你来的？”

“没这个必要。我这个人从不轻易言败。”

“你哄起人来肯定挺有一套。”

“在我邀请加入第一批斯巴达IV计划的寥寥数人当中，拒绝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

“你是说到现在我还是独一份？”

“对。”

我装模作样地环顾一圈。“你想用这种方法让我觉得让服务全人类的绝佳机遇轻易溜走简直混账到家了？”

“这并非我的初衷，无心插柳而已。不过你要是这么想的话，就我个人而言倒是蛮欣慰的。”

“你还真是好心。”

“布克，我擅长洞察人性，再加上尖端人工智能的辅助，我在识人上出错的概率微乎其微。”

“居然能成为你无瑕记录上的唯一败笔，请不要责怪我沾沾自喜。”

“我来这是为了寻找一雪前耻的可能。”

我故作夸张地摇了摇头：“恐怕我又要让你和你的电子脑搭档失望了，斯巴达。我还是我，答案还是原来那个答案。”

“你确实还是原来的你，但银河系不会止步不前。”

“给我点提示。”

“咱们上次会面后斯巴达IV计划大获成功，穆萨指挥官亲自要来了一笔预算，第二批新兵的数量得以大大增加。”

“所以你打算进行新一轮的征兵。”

“快了，只是我必须先了结旧账。”他伸手拿过酒瓶，给我倒上一杯。“也就是你。”

我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记得你上次拒绝加入斯巴达的主要理由是不想抛弃你的小队。新一批斯巴达IV的训练经费充足，预选筛查也得以放宽。”

“所谓放宽包括？”

“你队上的所有成员。”

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即会意，具体到了每个人。

“其中包括代理下士科乔·阿古，绰号罗密欧；一等兵迈克尔·克雷斯波，绰号米奇，还有你。”

“没有泰勒·迈尔斯下士的位置？”

“我确认过，荷兰佬对UNSC的忠诚度降到了史上最低。难道你不觉得跟妻子团聚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我知道他会幸福，只不过这让我也必须直面相同的问题。当然，维罗妮卡还不是我老婆，也许永远都不可能是，但她毕竟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也许在做如此重大的决定之前，我应该当面征求她的意见。

在索然无味的日子里，我总是遐想战后和她的生活。在火星上买个公寓？在天龙三星系找个牧场定居？再生上几个孩子？

当然了，那些都是不着边际的白日梦。她不打算放弃事业，她在为大众的福祉奋斗，至于用哪种方式我通常没有知情权。有时我也想拥有相同的能力。

也许终有一日我们将不仅仅局限于保护生命，而是共同孕育新的生命。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不能太不着边际。

“如果菜鸟还活着你们会考虑他吗？”我的语气很平和，“虽然现在问这个已经太迟了。”

骏眉头紧锁：“会，我们当然会为他留个位置。”

我把酒杯端到前斯巴达面前，他也端起酒杯，碰杯后我们一饮而尽。

“这杯酒代表你同意加入？”骏问。

“也许吧。”

“也好，起码比上次强。”

第十三章

“我都不知道这件事还有什么谈的必要。”我已经尽力筹备，却还是在几周后才有机会与维罗妮卡共度假期。“你已经拿定了主意。”她走上戴德伦·V日租山间小别墅的阳台，用马克杯里的热棕榈酒暖手。

我跟在她屁股后头，活像条拴着松紧狗链的小狗。“可这才是重点，”我说，“我不能一个人说了算，我想要的是咱们俩共同的决定。”

她没回头，而是眺望着建在缓坡下山谷中的滑雪旅馆。我走到她身后，将她抱紧。她并没在我肋骨上来一记肘击将我打翻在地，这是个好兆头。

“为什么？”她说，“我没资格对你的生活说三道四。”

“不，”我说，“你有。”

或许我的暗示有些明显，这话让她立刻紧张了起来。“你也不能干涉我的生活。”

“这倒是。”

我怀中的身体放松下来，她啜了口杯中的酒。“这样挺不公平的。”

“我记得咱们聊过你我的关系，公平这条好像不在其中。”

这回她没饶过我，给了我一肘，不过只是闹着玩。她接受过军情局的专门训练，如果她想干掉我，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么说来我还在喘气多亏了她手下留情。

“我也爱你。”我边揉肋骨边松开手。

那是我第一次跟她说那几个字，语气自然有所收敛。我等着看她惊呆或是逃避的样子。

或者她会让我喜出望外。

她反而翘起嘴唇俏皮地调笑道：“这才是你张罗出来度假的目的？除了献身于斯巴达之前让我陪你大肆庆祝之外，莫非你另有所图？”

“还记得在新蒙巴萨你跟我说过什么吧？”

她不禁怅然一笑。“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你呢？”

她摇摇头。“我当时说的是先打赢战争再谈私情。”

我摊开双臂。“你猜怎么着？战争结束了。”

她频频摇头，也许想表明这件事的确不容置辩。星盟战争一年前正式结束，但我俩的战斗都没有就此停歇。UNSC从来不缺敌人。

“那你说说，”她先发制人，提高了嗓门，“你打算怎么办？”

“这件事取决于你。”我说。

“那你准备好了吗？”维罗妮卡问。

说实话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我们探讨的是我们的未来还是斯巴达IV计划？维罗妮卡故意一语双关。她不打算挑明我们聊的是哪个话题，至少暂时不想。

这是军情局的职业病。

我将计就计：“差不多吧。”

“你最好拿出更坚决的态度来，走上这条路可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这是一辈子的承诺。”无论是婚姻还是成为斯巴达，概莫能外，只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斯巴达活到需要住进养老院。

她凝视着我的双眼。“要考虑的事还有很多。”

我不想让来之不易的机会就此告吹，回答得斩钉截铁：“我想清楚了。”

她吞了一大口酒。她是在考虑还是在吊我胃口？我任由她沉默着品尝美酒，最后，我实在无法继续忍受紧张的氛围了。

“你是什么想法？”我问。

我空降进入战场的次数不计其数，曾经破“棺”而出奔赴枪林弹雨，也曾拯救过数个星球——至少在那些救援行动中做出了应有的贡献。

没有一次心跳得像现在这样厉害。

她噘起嘴巴，思考着我的问题。

片刻后她说：“想好了你就去做吧。”

我的血压骤然下降。她想让我加入斯巴达。如果她有心让我俩一起退役，然后找个地方安定下来过平民生活，就会说“我们”而不是“你”。

或是大声告诉我“我爱你”。

我顿时百感交集，她自始至终谈论的都是加入斯巴达这件事。

我当然有些失落，但是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娶妻生子对我来说是一场前往未知领域的新鲜而又陌生的冒险。

而当兵不用学我就会。

成为斯巴达战士的艰辛不言而喻，但自打成年后我一直在南征北战，打仗毕竟是我熟悉的领域，所以我也没必要吹毛求疵。而且，我将成为超人，更强、更快、更犀利，每个方面都更加尽善尽美。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斯巴达计划愿意在我身上砸那么多钱，从现实的角度来讲，我加入就等于签了卖身契。他们至少拥有我身上一大半的零件，我可不想让它们被没收。

当然了，我们还有第三个选择，就是不管我是否成为斯巴达，我们都照结婚不误，维罗妮卡继续为军情局做那些间谍工作，我也会以略显高调的方式拯救银河系。我们要做的仅仅是在无名指上套个戒指。

我可以逼她就范。我们可以兼顾生活和事业，寻找折中的可能。

但稍一细想后我便不得不承认，就算维罗妮卡同意，我也接受不了第三套方案。至少就我个人而言只能接受两种可能，要么当兵打仗，要么家庭至上。

而且我不想在当上斯巴达以后一想起老婆就替她担惊受怕。

军情局的军官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职业。我从运兵船上往下跳时，好歹配备了普通士兵能获得的最精良的防护装备，维罗妮卡唯一的护甲就是可供藏身的暗影。

我担心失去她已经够久了。有几次我们接连好几周联系不上，我甚至开始害怕她就此销声匿迹。虽然运气好的话军情局的人会向我透露她是否已经战死，然而就连这都未必靠得住。

我没得选，只能学会常年与薛定谔的宿命论为伴，在某个时间点她可能活着，也可能已不在世上，我也许永远都找不到那个该死的盒子，更别提打开它了。

可以想见，如果我们结婚，这种情况只会变得越来越糟。

她探过头来凝视着我，我才意识到刚刚走神了。“你没事吧？”她问。

我鼓起勇气笑了笑：“好得不得了。”

“我又没说咱们的关系到头了，”她说，“你知道这点吧？”

“当然知道。”

她走到近前，抱住我。“如果我觉得是时候从军情局离职，我就会跟你一起离开，一秒钟都不会耽搁。”

我也搂住她：“只是现在时局太乱，你无法抽身。”

“你知道的连一半都不到，”她的头紧靠我的胸膛，“不然我必须干掉你。”

我哈哈一笑。“他们不断生产斯巴达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选你他们算挑对人了，你绝对能创造奇迹。”

“骏也总跟我这么唠叨。”

她倒退一步，仰视着我。“你已经是我认识的最优秀的人了。”

我故作谦虚地笑笑。“都是你的功劳。”

她目光低垂，满脸通红。她能羞涩成这样实属罕见。“我很爱你，你知道的。”

我长出了一口不知闷了多久的气，脸上堆满傻笑。“我当然知道，只是能听你亲口承认真是太棒了。”

她拉住我的手，牵着我回到温暖舒适的小屋。“既然咱们又会有好一段时间见不到面，何不充分享受每一刻呢。”

我们说到做到，在一起腻了整整一个星期。

第十四章

咱们现在具体聊聊我是怎么当上斯巴达战士的。

那是戴德伦·V假期结束的一个月后。为了将我从第一流的地狱伞兵转化为近乎于天神下凡的人类，各种手术和所谓先进治疗轮番进行，我在火星上呆了三个星期，手术疼起来真他妈要命。

我说的天神下凡指的是斯巴达II型。他们像古希腊神话中的泰坦一般，虽然生活在凡人中间，但方方面面都力压我们一头，而且他们跟神一样很难杀死。

在星盟战争期间，战死的斯巴达II型之多足以说明这场战争打得有多惨烈。

斯巴达III计划培训出来的士兵更像是神话传说里的寻常众神，泰坦之子，诸如赫尔墨斯、阿波罗和阿芙罗迪忒。如果说斯巴达II的神力超乎你的想象，那斯巴达III的力量则并非那么可望而不可即。

我们这批经过全新打造的斯巴达IV型类似于半神，真神的子嗣，比如赫拉克勒斯。放在平时，我们常被误认为普通人，外人几乎不会将我们与前几代斯巴达混为一谈。不过要是以貌取人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反正别人都这么说。不过手术的过程中，我心心念念的并非众神，而是恶魔。

我这么称呼给我做手术的大夫，因为改造差点儿疼死我。

你见过地球上从头到脚被修葺一新，连铆钉都没放过的旧宅子没？从外观上看可能跟以前相差不大，顶多刷了一层新漆，但房子里塞满了顶尖科技制造的新潮物件，前任房主见了肯定会嫉妒得老泪纵横。

他们对我做的基本就是这么回事。

经过拉长强化后，我的骨骼坚硬如钢，这非常有必要，因为我的肌肉也经过了大幅的拉伸强化，若是没有强化骨骼的支撑，我跃上半空时腿骨肯定会折断。由于从头到脚所有的关节都经过了替换或是强化，术后我比刚入伍时高了几厘米。

神经系统的髓鞘经过大幅强化后，我的反应时间大大缩短，经过改良的血液可以免遭大部分有毒物质的侵扰。他们说我可以生吞一棵树当晚饭，从中获取的卡路里足以匹敌六道菜的大餐。

除了大脑以外，我的所有器官都经历了这样的过程。斯巴达IV的强化手术历来由军情局亲自操刀，没人知道那些鬼鬼祟祟的间谍做了什么手脚，他们从不会在道德抉择面前踌躇不决。

举个例子，在我死后，我体内的整套电子元件不会陪我一起下葬或是火化，他们巴不得把我送去循环利用。我有了夜视能力，被装上了人工智能接口，我猜还有一部坚不可摧的数据记录器用来监控我的健康状况和表现。

据说那东西的制造材料和我的雷神锤盔甲一样。

医生们完活儿后我感觉自己特像洛叔叔那根破鱼竿。从意识上来讲我还是我，但原先身体上的零件还剩下多少就难说了。

管他的，反正死后也没啥太大差别。

有一回我问其中一位专家：“这堆破玩意儿对我的寿命有什么影响？我原装的零件折腾得没剩几件了。”

她扭过头看着我说：“想听实话？我们也不知道。目前为止还没有斯巴达寿终正寝，如果妥善保养并且不阵亡的话，你的寿命应该能比现在在世的人都长。”

“目前为止活得最长的是谁？”

她一脸悲悯地耸耸肩。“我只能告诉你，还没有斯巴达活到人类的平均寿命。”

我开始没听懂，后来才想通。“哦。”

我跟米奇和罗密欧很少见面。大夫想让我们专心适应自身的变化，而不是跟朋友们作对比。因为我们这些成年人体质各异，参与项目的年纪不同，能力也大相径庭，医生不得不为我们量身打造专门的疗程。我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并非易于改造成斯巴达的软萌小娃娃。

三人碰头后，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手术有多疼，自嘲我们都是爱哭鬼。

“真没想到变身成超级英雄会这么痛苦。”米奇说。虽然他的下眼眶黑乎乎的，但自从菜鸟死后他的情绪从未这么高涨过。他和罗密欧达成了君子协定，再也不提菜鸟之死，连想都不要想。

“至少可以跟姑娘显摆的伤疤又增加了不少。”罗密欧对路过的女医生笑得特别灿烂。看到他这样我就放心了，本质上来讲他变化不大，毕竟本性难移。

我们并非这段时期内仅有的参加斯巴达计划全面改造的候选者，这里随时都会有数十人接受强化手术。我们来自UEG治下的各个星球，性别种族不同，出生的殖民地规模也各异。我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立志献身于UNSC，乃至全人类的福祉。

恢复之余，我跟一个名叫秀夫若久的年轻小伙熟络起来，他在新大阪长大，那是个离天龙三星系不远的边陲殖民地。小时候他妈执行任务时带着他拜访过新奥尔巴尼，他立即爱上了那个地方。在这点上他跟我不谋而合，因此我俩比这地方的其他人更亲近，联系他们的纽带仅仅存在于参军之后。

手术前这名地狱伞兵的身高就足以被我误认为斯巴达战士了，除了有些纤瘦。手术后我经历了痛不欲生的增高，而他比我更高更壮。

抛开痛苦不说，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自我感觉良好过。我的身体变得强壮又富有弹性，感官也更加敏锐，隔着一间屋子我就能看见他们让我签的权利让渡声明最底下那行小字，护士还在几个病房开外我就能听到她的动静。

这些都需要适应，但我必须承认，我非常喜欢现在的自己。

恢复疗程的最后阶段，维罗妮卡恰巧赶在我乘船离开参加训练之前来火星基地探望我。在我的单人寝室里，她安慰我打消对死亡的顾虑。与我习惯了的战舰上的卧铺相比，三室的寝室和独立浴室显得格外奢华，但不知为何重塑的身体让我觉得有些束手束脚，仿佛我一转身就会不小心在墙上撞出个大洞。她也察觉到了我的不安。

“你不会这么早就考虑退休了吧？”她坏笑着逗我。“专心工作，你会干得非常出色，像这样胡思乱想会掉脑袋的。”

“我就是在琢磨我会不会跟上岁数的战舰一样腐蚀生锈。”

“你不像装着电池的样子，就算你真靠电池活着，没电了换一节就好。”

“到时说不定用新鲜出炉的斯巴达顶替我比换零件更划算，就像飞船老到上不了战场会被拆掉卖废铁。”

她一拳捶在我的肩膀上，我装出疼的样子。在整个强化手术的过程中，医生对我悉心呵护，好像我是玻璃做的一样，这还是手术后头一回有人对我动粗，而我几乎没有痛感。

她打完就开始替我揉捏肩膀，一如既往地舒服。“别惹我。”她说。

我不禁一笑，她撩人的本事也一如既往地高明。

“你这是要踹两脚轮胎，看看我这老爷车的底盘还能不能经得起你折腾吧？”

她抬手又要捶我，我吓了一大跳的样子令她忍俊不禁。“下回吧，”她说，“等你痊愈，大夫肯放你走人的时候。我可不想弄伤你。”

“彼此彼此。”

她稍作犹豫，我意识到她还有其他事要说。我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肩头。“你不是专程来探病的吧？”

“我想见你一面。”

“继续，”我说，“你伤不到我的心的，大夫给它做过强化，只要你别下手太狠就行。”

她瞪了我一眼，不过眼含娇嗔。“我得跟大夫谈谈，让他们给你调整药方，不管他们喂给你什么脑残药，都该削减用量了。”

我朝她咧嘴一笑：“抱歉，我控制不住自己嘛。我就是感觉非常——”

我翻弄手掌，寻找合适的形容词。

“白痴？”维罗妮卡帮我选了一个。

我没理会她的揶揄。“有活力！好像所有东西都比以前真实。我的感官特别锐利，锐利得能把自己切成碎片，要不是我现在皮糙肉厚，可能真被切碎了。”

椅子上的维罗妮卡有些局促。“对你来说非常了不起。不过我也说过，我此行的目的不是跟你嘘寒问暖。”

“我的康复治疗还没彻底完成，在训练前咱们没准还有时间休整一下。”

“斯巴达不能无所事事，”她说，“你们康复起来快得吓人，等你有体力跟我胡闹时，他们会把你直接送进训练营。”

“真扫兴。”

“这出变形记可是你自愿参演的。”

“可是我真正重要的品质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说吧，你来找我有何贵干？”

她脸上的愉悦渐渐消失。“虽然未经正式确认，但打入反抗阵线内部的间谍获悉，在最近几批斯巴达中可能有叛军的卧底。”

“你说什么？”我很难想象，有人会仅仅为了对付UNSC就来遭这分洋罪。

“认真点，新斯巴达中的一个可能是反抗阵线的秘密成员。”她耸耸肩。

我那时还以为她在跟我闹着玩，帮我调节康复中的情绪。“你开玩笑吧？哦，不，你当然是认真的。知道是谁吗？”

“肯定不是你就对了。”

“好消息啊，你至少缩小了嫌疑人范围。”

“我也为罗密欧和米奇做了担保。”

“啊哈，你就对他们这么放心？”我笑问。

“可能是除你们外的任何一个人，你的同批学员通过了全面的背景审查和心理评估，我们正在详细核查他们的通信记录和过往的人际关系名单。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这可能仅仅代表这个卧底藏得很深。”

“那你们如何能确定出了叛徒？”

“我们截获了反抗阵线的语音通信，有人因为手下打入内部计划兴奋得哇哇乱叫。”

“没追查到他说的那人到底是谁？”

“需要时间。”

“但你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就目前而言是的。我们不光不知道叛徒是谁，还不知道他们准备在何时何地下手，我们甚至无法确定反抗阵线是不是在放烟幕弹，让我们在捕风捉影上浪费资源。”

“假设他们没有，你觉得内鬼是冲着斯巴达计划来的？”

维罗妮卡眉头紧蹙道：“反抗阵线拥有自己的斯巴达本身就不是闹着玩儿的，要是能破坏整个计划，他们为非作歹的等级就提升到全新高度了。”

“我们不能等内奸自己露出马脚，他们也许会潜伏到训练结束。”

“这就取决于他们自己还有反抗阵线头领的耐心了。”

我揉了揉眼睛：“这件事不会跟我们在天龙三星系扑灭的叛乱有关吧？”

她摇头否认：“这样的渗透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虽然反抗阵线的全称里有联合这两个字，但把他们纠结在一起的仅仅是若有若无的共同理想。他们极少进行这种层面的合作。”

我思索片刻：“军情局有没有在我们身上装保险装置？”

“你是问将你远程关闭的自毁开关？”

我点点头，不太确定是否想听到她如实相告。

“我能肯定比我官大的人喜欢留后手，但这种东西并不存在，因为太过冒险。如果真有办法关闭斯巴达战士，这样的手段可能会落在坏人手里。”

“这么说你们信得过我们？”

“鉴于咱们讨论的是军情局，‘信得过’这个词有些言过其实，不过大体上如此。斯巴达处置的都是各种极端疯狂的情况，给他们人为设限并非明智之举。斯巴达必须无所不用其极。”

“直到其中一个叛变投敌为止，这可是你说的。”

“所以我需要A-9的协助。”我们已经不再是陆战队的一员，但她依然喜欢用旧有番号称呼我们。“你、罗密欧和米奇，你们三个的名声完美无瑕。我可以保证，新蒙巴萨之战后军情局中没人会质疑你们的忠诚，而其他人都是怀疑对象。”

我长出一口气：“不能进一步缩小范围了？必须一个个调查排除计划的所有参与者？”

“如果能简简单单让他们排队接受审讯，相信我，我们早就这么干了。”维罗妮卡说，“军情局不在乎把人关进牢里大加盘问，但这次这么干行不通。”

“你们这帮玩情报的连审人都不会了吗？”

“大战期间敌我双方泾渭分明，如今我们的敌人也包括其他人类，事态正在迅速向混乱发展，不少士兵跟星盟作战是一把好手，但在跟反抗阵线这类遍布各殖民星球的恐怖分子同乡打仗时却不忍痛下杀手。”

“这么说的话，每个人都不能摆脱嫌疑。那你是怎么把我排除在外的？跟星盟作战的记录明显不能证明我的清白，你说过的。”

维罗妮卡有些含糊其辞：“的确，可一旦你我的关系被牵涉其中……”

她让我自行想象，脑补没说完的部分。

“你当真？”我双手按住自己的脑袋。多亏医生强化了我的颅骨，要不然我的脑浆都会被挤出来。“可恶，军情局知道咱俩的事，还跟你爹一样对付我。”

“我爸早死了。”

“该死，你懂我的意思。”

她一手按住我的肩膀。“布克，新蒙巴萨之战后军情局对你进行了深入调查，调查和针对手下特工的调查一样严格，你完美地通过了审查，你的队友也一样。这正是我多年来屡次在重大任务中调遣A-9的原因。”

我考虑过在继续谈下去前先大吵大嚷，发一通脾气再说。想必没有谁会因此而责备我。毕竟跟你开始一段恋情的是人，不是她工作的组织。

另一方面，这并不代表我对维罗妮卡的真实身份视而不见。我早就怀疑过这点，但我们一直回避这个话题，现在到了避无可避的时候了。

“呃，我权且当这是个好消息。”我放下抱着脑袋的手，握住她的双手。

她的手指显得比过去还要纤细。术后我长高了几厘米，增重了二十公斤，维罗妮卡跟我一比显得更加娇弱了。我从来没觉得她弱不禁风，但和现在的我比较只能这么形容。医生抻长的每一厘米都收到了预期的效果。

“当然是好消息。”她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她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脑门，凝视着我的双眼，然后献上了深情的一吻。

“好好接受训练，保持警惕。我不知道他们打算尽早动手还是等待时机，比起军情局的探员，你处在特别有利的位置，能更深入地了解同期学员。”

“为了正义，我会在尽职尽责的同时监视我的斯巴达战友们。”

她笑逐颜开道：“说到休整，我已经预定了阿西达利亚一座度假胜地的周假行程，等你训练结束后就走。”

“你总是知道说什么才能给我打气。”

很快我就会发现，欧戴上校在这方面跟维罗妮卡完全是两个极端。

第十五章

“真是见鬼了，军士！”欧戴上校对着我的脸吼道，“斯巴达战士不许流眼泪！”

“这不是眼泪，上校。”剧痛之下我的脸都在抽搐，“我眼睛里淌的都是纳米科技制品。”

她并没有言过其实。我承认咸涩的液体正从我的眼角流下，但这跟那止不住的剧痛没有半点关系。生理改造让我的荷尔蒙疯了似的急剧攀升，青春期过后我从未觉得如此脆弱无助。

医生批准我出院时，我差点儿喜极而泣，我已经被圈养了好几个星期，恨不能立即出去试试我的新骨头。要是知道位于某颗无人问津的矮星轨道上的斯巴达秘密训练营里等待着我的是什么，我恐怕早就跪地求饶了。

我上次参加基础训练都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之后我凭本事晋升到射击中士，指挥的火力小组战功彪炳，我也成了军情局眼中炙手可热的头牌士兵。我不习惯别人在战场上对我耳提面命，或是嚷嚷着说三道四。

但是可怕之处在于欧戴上校说的全都没错。从军多年让我养成了各种各样的坏毛病，一遇批评我就用层出不穷的借口蒙混过关。现在欧戴和其他军情局的教官扯掉了所有被我当成遮羞布的理由，让我觉得自己的能力和经验弱得像六岁的小孩。

小道消息说，他们就是从那个年纪开始培养士官长的，但这不是重点。

我向来对遵守纪律马马虎虎，但欧戴上校不吃这一套。她比我矮二十五厘米，却像短剑一样犀利精干。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就手撕了她，可在她坚韧果决的威慑之下没人有这个胆量。

她的任务是把我和我的斯巴达战友们锻打成型，至于我们是否准备好了不归她管。她的脸庞棱角分明，带着不卑不亢的神色。盯着我噙着泪水的眼睛，她毫不客气地骂道：“联合国太空司令部把你们这群造粪机器改造成全银河系最强大的士兵，不是为了让你们倒地不起撒泼打滚的！”

“要怪就怪他们不会挑人。”罗密欧嘀咕道。他单膝跪地，可能是想查看我的伤势。“不过可别真以为老子是混进来的。”

欧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犀利得能把罗密欧盔甲上所剩不多的油漆都刮下来，幸好他这人没皮没脸。

“头儿，告诉她，要是想把新零件都拆回去就随她的便吧。”米奇气喘吁吁地靠在旁边的墙上，他的嗓门要低得多，“只要别再让咱遭这分罪就行。”

他所说的“遭罪”指的是太空站最大的演训室里进行的军事演习。说它大绝非夸大其词，那地方足有一艘星际游船那么大，我以前打球的橄榄球场都比它小一号。

那天的演习科目是让我们对付一批军情局用无须申报的黑色预算购得的最先进的自动武器，那些武器全部由UNSC里经验最丰富的老兵操作。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为了避免砸在我们身上的投资打了水漂，他们用的是非致命弹药，但在其他方面就没这么手下留情了。我们这批新兵每个人的尴尬部位都挨了几下，不管子弹是真是假，挨枪子儿的疼痛可是货真价实。

我决定充分利用精心仿制的地形，这片场景明显是用高端全息影像技术和升降台建造的，环境栩栩如生，令人啧啧称奇，不仅地面上有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地下还有几条蜿蜒曲折的地道。有的地道修得很矮，必须趴着才能钻过去，不过有的区域比较高，能让人坐起身，甚至能站起来缓口气。

地道的妙处在于里面没装摄像头。军情局在太空站上修建这座训练室时，在墙上和天花板上都布满了监控，地下却是盲区。这也许能给我们可乘之机，以便绕到全副武装的敌人身后。有时我钻进去也是为了偷会儿懒，歇歇我因为被拉长而疼痛难忍的骨头。

在那天的演练中，当我从自认完美的藏身地点钻出来时，脚跟还没站稳就撞上了自动霰弹枪的枪口，我发誓以前这地方绝对没装这东西。并不致命但疼痛难忍的鹿弹从枪口激射而出，直接打中了我的胸口。

子弹没有击穿我的盔甲，但冲击力撞伤了我的肋骨，把我掀翻在地。那感觉仿佛一个猎人踏在我胸上连蹦带踹，想把我的心脏从嘴里挤出来。好长一段时间我压根儿喘不上气来，忍不住怀疑大夫有没有在我的腹腔丛神经下安装能被霰弹触发的自爆开关，无论维罗妮卡如何言之凿凿地否认。

“这不公平。”新兵科沃斯基说道，那个女兵皮肤黝黑，短粗的黑色小辫垂在圆睁的怒目旁。“把我们扔进这么个折磨人的训练营，用人数和火力优势欺负我们，还不肯给我们雷神锤盔甲？”

欧戴快步径直走到科沃斯基身旁，一脚踹在她的裤裆上。我知道女人下体被踢没有男人那么疼，但可怜的科沃斯基还是跟腰断了一样俯下了身。

“你以为盔甲是别人双手奉上的？”欧戴嘶吼道，“你们必须自己努力争取那身行头！”

“就算如此，我们不是已经有资格了吗？”沙恩问。他苍白的脸上胡子拉碴，布满累到虚脱的汗水。“我们被计划接纳并接受了强化手术。上校，我们已经是斯巴达了。”

欧戴的脸色告诉我沙恩不是我遇到的人中最勇敢的就是最蠢的。这两点并不互相矛盾，他明知这么说会激怒上校，以防上校故技重施，真想他已经做好了保护命根子的准备。

“等你们从训练营毕业才算斯巴达。”她的身子纹丝不动，但说出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只有我说你们合格，你们才算合格。懂了吧？”

沙恩眼巴巴地看着我们，似乎想要求助，但看起来没人打算挡在他跟上校之间。要不是我一心想着我的肺还能不能再充满新鲜甜美的空气，没准还会考虑一下。

沙恩摇了摇头。

欧戴冲他大吼：“我说你们是斯巴达你们才是！你们可能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是超级英雄了，但现在的你们跟婴儿一样废物，UNSC不需要吃奶的娃娃！”

我克制住要瓶水的渴望，挣扎着站起身。“遵命，长官！”这一嗓子喊完，肺里的空气又都用光了。

二十个战友里有人认为我想拍欧戴的马屁，但实际上是我知道她说得对。我们都知道她说得对，这才是最让我们沮丧的问题。

“看到没有？”欧戴拍了拍我的后背，“要的就是这样的态度！胸口中枪算什么？收起哭丧脸，继续训练，不许混日子，不许装可怜，不许嫉妒，不许好奇为什么不给你们雷神锤。给我动起来，你们这群懒驴！”

说完她不忘奚落我：“当然了军士，如果你不蠢到直接撞上霰弹枪的枪口就更好了，你说呢？”

我没接茬，一言不发地回到训练障碍场的起点入口。跟上校争论我那毋庸置疑的资格或是耍小情绪都是浪费口舌，从头到尾不挨枪子才是正道。重来。

我数不清我们冲锋穿越训练场的次数，只知道最后我们终于成功了。

前往医护室的路上我几乎喜极而泣，不过好景不长。

我应该直接返回寝室，而不是让医官处置挫伤的肋骨，肉体疼痛尚在其次，受伤最重的是我的自尊。不过欧戴上校坚持让我服从规定进行检查。“布克，我们在你身上耗费了大量精力，”中尉说，“你受的也许仅仅是皮外伤，但治病疗伤是那些大夫的分内事。”

在强化血液的超负荷运转下，不到一个小时我就恢复如初。我刚要离开就见到医官把若久推了进来，就是我在火星做手术的研究所里认识的那个同乡。人送来时就已经不行了。

医官把小伙子的尸体摆在加长的轮床上，给他盖上了白色盖尸布。白布已经被殷红的血迹浸透了几处，一端甚至被血染成了猩红色，医官步履匆匆走过时盖尸布掀了起来，我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若久的脑袋几乎被扯掉，强化动脉像消防栓一样鲜血狂喷，睁大的双眼了无生气，红色的血污在白布的反衬下更加令人触目惊心。

“他怎么了？”我惊得从病床上站了起来。早上我还跟小伙子共进早餐，胡吹乱侃我们离得不远的家乡殖民地。他打牌特别臭，却是个优秀的青年士兵，时常让我想起刚加入A-9时的菜鸟，天赋出众，就是暂时没机会大展拳脚。

如今的他已经没有施展才华的机会了，军情局提供的所有强化也都付之东流。

医官拽过盖尸布覆在若久的脸上，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她就是把我大卸八块然后再优化拼接的医官之一，死者可能也曾是她的患者，看到他这副惨状明显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我不顾身上各种信号连接线的牵扯跳下病床，医官压根儿没来得及反应。“问你话呢，他这是怎么了？”我逼问。

“在演训室里发现他时就已经这样了。”其中一个医官回答，他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空洞，似乎还在消化难以抑制的惊惧。

“下达集合令后他没有撤出训练场，”另一个人说，“无线电也联系不上，于是穆萨指挥官派我们去找人。”

我看着说话的医官说：“有人屏蔽了所有植入他体内的定位装置？”

医官定了定神，然后摇头道：“不，有人把它们全都扯了出来。”她指着盖尸布上血色最浓重的那片。“除了整合在盔甲上的追踪设备以外，余下的大部分都植入在下巴底下。”

“谁干的？”我问。

“现场没别人，”最早搭话的医官说，“不管谁干的，我们到之前就跑了，凶手可能是任何人。”

“是啊，”我说，“任何能击倒训练有素的斯巴达战士，并扯碎他的喉咙的人。”

训练期间除了欧戴上校外，出入演习室的全都是斯巴达战士。虽然匪夷所思，但凶手必然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维罗妮卡就不能错上一回？

广播系统里忽然响起穆萨指挥官的声音：“全体人员注意，今天的训练演习中发生了一起不幸事件，有鉴于此，现命令所有新进人员立即返回寝室，在接到进一步通知前需对各位进行隔离。”

说到斯巴达战士，没人比我更新了。“医生，我可以走了吗？”

她走到近前，轻轻按住我的胳膊。“你的检查结果正常，应该没有大碍，尽快回寝室去吧。”

我特别想飞奔到娱乐室，盘问每个遇到的人，大多数没挂彩的斯巴达新兵结束训练后都会去那里消遣。但大夫是对的，我不是宪兵。如果我违反命令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而且穆萨指挥官和欧戴上校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一群体能过剩的斯巴达把所有证据都踩得稀烂——没准还会伤及自己人。

我回到兵营，走进和A-9的队友共用的狭小寝室。罗密欧跟米奇的状况比我好得多。我们的卧铺一样，全都是固定在墙上的，他俩把米奇的床头柜拖到仅有的一小块空地中间，坐在卧铺上打扑克，鞋柜上铺了厚厚一层纸牌。

“一起玩玩？”罗密欧满脸饥渴的贱笑。

“别上当，头儿。”米奇说，“他快把我的钱赢光了。”

“不给你点小教训你哪知道自己为啥打得这么臭。”罗密欧对他说。

“什么意思？”

“你还是不问为好。”

我冲他们摇摇头，一大步跨过柜子，走到我对着门的卧铺旁。“罗密欧的本事我早就领教过了。”

米奇斜眼看着我。“你有心事。”

罗密欧也扭过脑袋。“这不是演习吗？”

我皱起眉头。“你以前见过穆萨为了寻开心就拴紧你们？”

“我们跟他又没有那么熟。”

“欧戴也许会耍这样的小手段，”我说，“穆萨不会。他喜欢开门见山。”

米奇点头称是。“斯巴达II型确实没那么多闲情逸致。”

“他又没穿过盔甲，也能算是斯巴达战士？”罗密欧问。

“身体排斥改造手术并不是他的错，”我说，“他就算坐在轮椅上一样能把你撕碎。”

“真难以想象，”米奇说，“六岁被军情局诱拐，用必死无疑的克隆体掉包，身体还没发育到能穿上盔甲前就变成残废，悲剧啊。”

“那些都是屁话，”罗密欧说，“什么‘绑架’啦，‘克隆’啦，全是胡说八道，为啥别人说什么你都相信？”

米奇一耸肩，不理会抬杠的罗密欧。

“至少他不用像同期战友中的部分人那样死于非命。”

米奇扔掉纸牌。“而且要是没有他哪来的斯巴达IV计划啊。”

星盟战争画上句号后，穆萨窥见了重启斯巴达项目的机遇，但区别在于这回他是从UNSC的现役军人中征召志愿者，而不是从襁褓之中强抢幼童。计划进展之顺利超乎所有人的预期，也许只有穆萨预料到了这点。

新的计划参照了世纪之交的斯巴达一代计划，当时最优秀的士兵接受了那个年代最先进的科技的改造，力求让他们变得尽善尽美。当年的项目被称为猎户座计划，不过项目重启后这个名字被改成了斯巴达-II计划。

军方的逻辑就是这么不近情理。初代计划失败的原因是耗资甚巨，UNSC得到的回报却并不理想，即便我听说第一批新兵中的一个正是大名鼎鼎的约翰逊中士。为了身份保密他们隐姓埋名，但服役编号依然得以保留，斯巴达I计划也被猎户座这个不见经传的名字草草盖过。

也不知穆萨动用了什么手段，竟能以第一批斯巴达IV的大获成功为由顺利让项目摆脱了海军甚至军情局的掌控。计划实施需要三个部门的通力协作，人员也主要从对方那里征募，但斯巴达最终得以在UNSC的作战序列中自成一统，这就代表外人无法对它横加干涉，这为诸多任务的顺利执行大开方便之门。

“怎么了，头儿？”米奇问，“你就跟我们直说了吧。”

我未加思索脱口而出：“若久死在了今天的演习里。”

米奇脸都白了，罗密欧却笑了起来：“霰弹挨得最多的是你才对吧。”

“不，我说的是真死了。”我说，“被谋杀的。”

“扯淡吧。”米奇说。

“他们把尸体推进来时我就在医务室里。”

罗密欧也扔下纸牌。“怎么死的？”

我耸耸肩。“没看到，不知凶手是何方神圣，居然能把他的植入追踪器扯下来。”

罗密欧做了个鬼脸。“从脖子上扯掉？”

我对他点点头，然后忽然愣住了，罗密欧和米奇立刻察觉到了我的异样，转过身去看是什么岔开了我的注意。

骏出现在门口，也难为他刚收完尸还笑得出来。“各位好。”

我们立正敬礼。他敷衍地还了个礼，然后让开入口。

“稍息。”一个声音从走廊里传了进来，片刻后坐着轮椅的指挥官穆萨进入房间，骏站在他的身后，又堵在了门口。

“斯巴达们，”穆萨说，“刚刚出了一些状况。”

“什么状况，长官？”我问。罗密欧和米奇现在和我平起平坐，但出于习惯他们还是唯我马首是瞻。

“布克，我猜你已经跟阿古和克雷斯波说过你在医务室的所见所闻。”

“是的长官，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细节。”

“关于细节你又了解多少？”

我皱起眉头。“不多，长官。”

“那就由我来代劳吧。”他看了一眼另外两人，我们都请他继续说下去。

“斯巴达战士秀夫若久今天在训练室里进行的演习中死于非命，遗体在隧道中被找到，凶手似乎用暴力手段拆除了若久下颚植入的电路，以避免系统接收到他的异常后报警。”

“我们立即察觉事有蹊跷，但没想到这么严重。演习结束后若久还是没来报到，骏这才去找他。”

骏接过话头：“我发现死者时，他的尸首横卧在距入口处最远的一段通道里，尸体尚有余温，于是立即呼叫医疗小组将他运走。我则搜索整片区域寻找证据，同时请求管理团队扫描训练记录，想以此排除一部分斯巴达学员的嫌疑。”

“你真觉得这事是斯巴达干的？”米奇问。

骏没理会他的提问：“没进过通道的学员，还有在若久进去之前就出来的学员没有嫌疑，这样嫌犯名单就短一些了。”

骏别有深意地看着我们，我感到一阵凉意。整场演习中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呆在隧道里。

“这个房间里的斯巴达都在名单上。”骏说。

“这事儿跟我们绝对没关系。”我说。

“你能替你的两个朋友担保吗？”穆萨问。

“他们完全可以自证清白，”我说，“但我跟他们并肩作战多年，每次行动都愿意把性命托付给他们，他们从没让我失望过。”

“我压根儿就没看到若久，”罗密欧说，“演习开始后我们就没见过面。”

米奇摇着头附和道：“我当时根本就顾不上这些，躲枪子就够我忙活的了。”

骏把手伸进胸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密封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枚圆形徽章和一串断掉的挂链，上面沾满了血污。

虽然脏兮兮的不成样子，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枚纪念章，它的外表进行了模仿月球表面的特别定制。

那东西是米奇的。

“若久把它攥在手里。”骏说。他的语气里没有定罪的意味，但我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米奇的眼睛瞪得像榴弹发射器的炮口。“那是我的纪念章。”他的声音十分空洞。他用祈求的目光望着我，让我帮他做证。“战争结束后我跟菜鸟一人买了一个作为对家乡的纪念。他的亲戚基本都在地球之战期间遇害了。”

“那你呢？”穆萨问。

“我是孤儿，”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前半辈子基本都住在各个领养家庭里。”

“一直居无定所？”

他点点头。“刚到十八岁我就参军了。”

“国家资助的受监护人都必须服义务兵役。”

“反正我无论如何都会参军。”

“听你这么说我甚感欣慰，”穆萨说，“尤其在得知你父母的死因之后。”

米奇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我拉住他的胳膊，害怕他一时冲动顶撞长官。米奇和其他随我征战的兵一样，还算沉得住气，但家庭背景一直是他碰不得的敏感神经。

“这么说有失公允，长官。”我对穆萨说道，“斯巴达克雷斯波的记录无可挑剔，你不能因为他父母的过错就对他有成见。”

“他说什么呢？”罗密欧用手背拍了拍米奇的胸口，“你爸妈不是死于意外吗？”

米奇紧紧地咬住牙关抑制着愤怒，我都害怕他的颌关节会断掉。

“这么说倒不假，”穆萨说，“但也不完全是真相。”

“什么意思？”罗密欧不肯善罢甘休。

米奇用嘶哑的嗓音低声说道：“他们参加了月球叛乱，准备炸掉一栋大楼时把自己炸死了。”

“我靠。”

要是房间再大一点，罗密欧肯定会往后踉跄几步，现在他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

“过去跟今天的事又能有什么联系？”我问穆萨。

他举起了米奇的纪念章。

“当上斯巴达以后我就没再戴过它，”米奇说，“我脖子太粗已经戴不进去了。”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训练室里？”骏问。

米奇一耸肩。“我原本把它放在床头柜里。”

罗密欧赶紧嚷嚷道：“他从来不锁柜门。”

“我也没什么值得一偷的值钱玩意儿，”米奇看了一眼血迹斑斑的纪念章，“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肯定有人把它偷走，然后塞进了若久手里。”我说。

“谁会陷害米奇呢？”罗密欧问。

米奇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骏问米奇。

“今天早上，”他答道，“我把它挂在柜门上，这样一开门就能看到。”

穆萨侧头对骏说：“调取过去八小时内附近所有的监控录像，以及所有嫌疑人的行动路线记录。如果还是没有线索，就把调查范围扩大到太空站上的全体人员。”

“遵命，长官。”

他回头看了看我们三个。“你们还是期盼我们能有所发现吧，否则我们会把你们摆在显微镜底下详细调查。”

罗密欧耸了耸越发宽阔的肩膀。“我现在的块头好像塞不进显微镜了，长官。”

穆萨斜了他一眼。“整个的塞不进去就切碎。”

罗密欧不敢言语了，他对穆萨点点头，表示已经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穆萨乘着轮椅去其他人那里继续调查若久的死因，骏在大厅另一侧为我们指定了临时住所。“接到进一步通知前你们不必执勤，待在这里，我回来之前不许离开。”他说，“我会派人送饭。”

“我们这是被拘禁了？”米奇问。他被人蓄意栽赃，有怨气也不能怪他。

“绝对没有。”骏说，“但是如果没有你们的妨碍，我们能更方便地抓住凶手。”

“这样可能正中了偷走纪念章的人的圈套。”罗密欧说。

“也许吧。”骏说，“但这是穆萨指挥官的意思，你们还是恭敬不如从命吧。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再来找你们。”

他的意思是“等我抽出时间再说吧”。

我十分尊敬穆萨，他不让我们添乱也情有可原，但就这样被晾在一边还是让我分外恼火。米奇还是处于惊诧状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罗密欧在不大的寝室里踱来踱去。

我最忍不了这样的沉默。“你能想到谁有嫌疑吗？”我问米奇。

他还是一声不吭。

“米奇？”

他继续沉默以对。

“斯巴达克雷斯波！”

“我不知道，”他回答的语气很是缺乏说服力，“不过有可能是沙恩。”

罗密欧讥笑道：“那个傻子？你知道来这儿之后我从他那里赢了多少钱吗？他连虚张声势都不会。”

“在打牌以外的其他方面，他的城府要深得多。”米奇说。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米奇皱起眉头，神情苦涩：“他跟我聊的事没什么特别，就是经常话里有话，虽然没有煽动性的内容，但你们也知道，凡事一旦跟我父母扯上关系，我就有点——”

“敏感？”我接道。

“对。”

“可能他说话就是那么阴阳怪气。”罗密欧说，“我还是想说他就是个脑残。”

米奇倒抽一口凉气：“他见过我摆弄纪念章，还对此发表过看法。”

“嗯，”我说，“你应该向骏或者穆萨报告这件事。”

“有这个必要？”

我用通信系统联络骏，没有回音。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枪声。

事到如今骏的命令已经无关紧要，米奇和罗密欧看着我，只待我一声令下，我果断朝门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灯火通明的走廊冲过空间站上的兵营，路上不时躲避从寝室里探出脑袋查看究竟的斯巴达。事已至此，大部分人已经不可能继续老老实实关禁闭了。他们辛辛苦苦训练了一天，难得能休息一下，这回都毁了。

有人高声问我们出了什么事，还有人快步跟在我们身后，奔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娱乐室就在大厅的另一端，但我们没能跑到那里。离娱乐室还有一段距离时欧戴用最快速度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退回去！”她冲我们大喊。“快走！”

我被搞糊涂了。训练教会我们服从长官的命令，本能却让我无视她的命令向着危险迎头而上。

这时欧戴身后的走廊突然发生了爆炸，火球先是追上了她，然后将她抛向我们。

爆炸发生的一瞬间人工重力就失灵了，我也被抛上了半空。我原本想抓住欧戴，但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力不从心。接着我、米奇和罗密欧就被冲击波推回来路，一群超级战士在我们后面到处乱滚。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抱住脑袋，希望幸运之神能再次眷顾我。爆炸的威力把我们全都掀翻了，有人摔在墙上、地板上、天花板上，还有人跟同伴撞在了一起，一群人你压我我绊你在走廊尽头摔成了一团。

火球在吞噬我们之前就消散了，但飞溅的火苗还是追上了上校，引燃了她的裤腿。我顾不得震得嗡嗡直响的耳朵，赶紧冲上前去徒手拍灭火焰，她被冲击波震得神志不清，眼睛都没睁一下。

空间站上警报大作，我甩开众人，仔细检查欧戴的伤势。

米奇拽住我的肩膀。“赶紧离开这里！”他催促道。

我不想把她拖出去，害怕加重她的伤情，但总不能让她悬在空中变成烤肉。我将她轻轻抱起，用零重力训练课上学到的技巧才成功避免跟她磕绊在一起。

“帮我开路。”我说。

娱乐室的舷窗却正巧在这个节骨眼上碎了。那东西没在爆炸时被炸飞已经算是个奇迹，与斯巴达项目相关的所有建材都非常结实，单那扇窗户就比我预想的多坚持了三十秒。

从娱乐室的落地舷窗里透过真空能看到空间站围绕着一颗暗色矮星运转，但现在没有了它的遮挡，房间瞬间发生了爆炸式减压，室内的人和东西都立即被绝对真空吸走，暴露在外的部件被纷纷扯下。

走廊里残留的空气也变成了旋风，气流剧烈得仿佛有个巨人在用吸管吸气。我尽力抓住欧戴，但她不知撞上了什么东西，从我手里挣脱了。

为了拉住她，我错过了寻找避免被吸进娱乐室的立足点的最佳时机。就在我分别看了看三个方向过道的短短一瞬间，我又飞出一段距离。再这样下去我就死定了。

幸亏应急防爆屏障及时关闭，将我们隔离在破损舱段之外，但我的惯性没有减弱，还是重重地撞上了防爆门。放在以前，这冲击力跟我从摩天大楼上跳下来差不多，肯定会把我拍扁。但现在虽然疼得要命，在强化骨骼的保护下我没有被摊成煎饼。

之前钩住欧戴上校的东西已经松脱，她朝我砸了过来，我见势不妙立即挡在她身下充当肉垫，但她在昏迷之中无法自控。我后来才知道她落地的角度很差，当场就摔死了。

门廊里的超级战士们都找好了扶手，没有其他人摔在我身上，只有上面的各种零件像石头雨一样朝我的脑袋砸下来，我护在欧戴身上，用后背挡开掉落的物品。

当时我还不知道，已经太迟了。

我回头一看，罗密欧和米奇正手牵着手朝我爬过来，与此同时，走廊里的灯光都变成红色，公共广播系统里传来指挥官穆萨的声音：“空间站发生严重泄漏，所有人员务必留在船舱内！”

“咱们惹祸了，”罗密欧说，“刚才听命令就好了。”

“又不是只有咱们三个，”米奇指着连滚带爬返回寝室的学员，“远远不止。”

“被每个松脱的零件砸了一遍的大概就我一个。”我边说边查看欧戴的状况，这才发现她已经死了。“见鬼。”

我一手抱起她的尸体，瞪了罗密欧和米奇一眼，谅他们也不敢叫我把她扔在这里。我们想返回寝室，却发现那侧的舱门也锁死了，无奈之下只好钻进了一间已经被气流洗刷得空空荡荡的船舱。

一个小时后重力恢复，启动前穆萨指挥官发出过警告，我们提前钻进临时藏身的寝室床下，免得再被漫天飞舞的物件乱砸一气。没过多时穆萨的脸就出现在门后的显示器上，他的表情像肚子上挨了一枪一样难看。

“斯巴达们，你们可以返回自己的寝室了。”

“长官，”我报告道，“欧戴上校……”

“我们已经得知她的死讯了，布克。”他垂下目光。“把她的遗体留在卧铺上，稍后会有医疗小组来料理后事。我们现在要先顾活人，然后再来处理死者。”

“我能问出什么事了吗，长官？”

罗密欧和米奇刚才一直在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爆炸发生的原因，直到我忍无可忍告诉他们别再唧唧歪歪。他们最后一个扯淡至极的结论是一架星盟战斗机飞出跃迁空间，在娱乐室外的位置发动了奇袭。

穆萨一声叹息，然后挥手关闭了显示器。画面消失前米奇忽然大声说道：“长官！请告诉我，我还是不是嫌疑人。”

显示器暗了下去。我拍拍米奇的肩膀以示安慰，罗密欧早已走出了房间。临走之前我停下脚步对欧戴的遗体致哀。作为训练教官，她对我的进步助益良多，但我一直没有机会对她说声谢谢。

回寝室以后我们都不太愿意说话，米奇把床头柜塞到了床底下，每个人都躺在床上想着各自的心事，在UNSC的兵营里这就是最大限度的隐私。

不多时寝室门内侧的显示器亮了起来。“很抱歉，斯巴达克雷斯波，”穆萨说，“今天大家都不好受，但是你，还有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权知道真相。”

他停顿片刻，稳了稳情绪。“通过核查记录，我们发现今天早上的训练开始之前，另有一名斯巴达潜入了你们的宿舍。我带着骏和欧戴去跟他当面对质，却发现他早就在娱乐室等我们了。他威胁我们满足他的条件，否则就炸毁空间站。”

“他怎么可能办得到？”米奇问，“我是说他不可能把炸弹藏在行李里带进来啊。”

“他接受过专门的爆破训练，不久前又潜入了军火库。当时他胸前挂了一串手榴弹，手里还拿着一枚，告诉我们如果他身上的手榴弹起爆将触发别处的连环爆炸，威力足以把空间站炸个稀碎。”

“他显然没有得逞。”我说。

穆萨摇摇头说：“在他自爆前的一瞬间我及时关闭了全站的人工重力，不出所料，这个办法让安装在其他区域的炸弹冲击触发引信失效了。”

“所以重力用了那么长时间才恢复。”罗密欧说。

“技术小组全力以赴，将飘浮在空中的炸弹抛进了太空，我们不能冒险在运转的空间站上拆除爆炸物。”

“只有欧戴上校一人殉职是我们的运气。”我想起了她带着烧伤的尸体。

穆萨眉头紧锁。“骏也险些丧命。我关闭重力时他一头撞向恐怖分子，把手榴弹从对方手中打落，欧戴上校就是死于那次爆炸。”

“骏现在情况如何？”我问。那家伙从来都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在缺乏重力强化的情况下，爆炸对娱乐室的全景舷窗造成了损伤，骏和恐怖分子搏斗的过程中撞碎了玻璃，我找到抓手才幸免于难，骏和内奸一起飞出了舱外。目前他正在医务室接受治疗，治愈暴露在真空中造成的损伤。”

“都这样了他还能活下来？”罗密欧惊呼。

“确实，他不是斯巴达II，但也不是吃素的。”穆萨说道，语气中难掩作为前辈斯巴达的自豪。

“可是就算他再强也坚持不过个把分钟，”我说，“你们是怎么这么快就把他救回来的？爆炸式减压不是会把他射出很远吗？”

穆萨点点头。“骏飞出空间站后立即摆脱了逃逸气流的影响，两脚踏在内奸胸口全力一蹬，借这一跃之力才没有飞得更远，给了我们及时施救的机会。康复尚需时日，不过他肯定能痊愈。”

“那叛徒呢？”米奇低声问。

“骏那一脚把他踹出很远，我们还没来得及救人他就一命呜呼了。”

“不是，”米奇说，“我问的是那人是谁？”

穆萨一脸愤恨。“你们有必要了解，这起事件将被列为绝密，无论官衔多高，只有在我的直接授意下才能向外界透露。”

“有这个必要？”我察觉到米奇和罗密欧的紧张，问道。

“斯巴达计划的重启工作正处在一个微妙的阶段，像这样的安全疏漏将损害我们的自主性，这正中某些奸狡小人的下怀，单单因为这一点我就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看了一眼另外两人，他们对我点了点头。“我们懂了，长官。”

他深吸一口气，拿定主意。“内奸是鲁道夫·沙恩。”

“我就知道！”罗密欧大喊一声，顿悟似的一拳敲在另一只摊开的手掌上。

“你知道个屁。”米奇说。这一整天折腾下来他眼圈都黑了，一副精疲力竭的颓废样，仿佛只等别人按下他身上的重启开关。

“我当然知道，”罗密欧说，“我一直都觉着那小子可疑。”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我说，“如果你真觉得沙恩可疑又没出手制止他就是渎职，真要是这样，欧戴上校就是你间接害死的。”

有些时候我跟罗密欧挺合得来，但他这口无遮拦的臭毛病真让我厌恶。大多数情况下我假装没听见，可这回我要是再装聋作哑米奇可能就要出手扁死他了。

罗密欧被我的训斥弄得满脸通红，却也没敢出言反驳，因为他知道我说得没错，在他走尽狗屎运的一生中他第一次知趣地闭上了嘴巴。

“斯巴达沙恩，”穆萨说道，“星盟战争爆发前的一年他的母亲被UNSC的部队打死了。”

“因为他妈参加了殖民地叛变？”我问。

穆萨摇摇头：“并没有，在UNSC剿灭波斯IX的叛军时他母亲在交火中丧生。年幼的沙恩表面上不动声色，一到岁数就参军了，在数次战役中功勋卓著，在上级的极力举荐下才加入斯巴达计划。”

“那怎么会搞成现在这样？”我问。

“在跟星盟打仗时他足够忠诚，”穆萨说，“但跟人类同胞作战时他选择了背叛。”

“没消灭干净的星盟还多得是，”米奇说，“难道就不能送他去打外星人吗？”

“作为士兵，”穆萨说，“我们与一切威胁地球联邦政府的势力不共戴天，无论他们是异族还是同类，不能因为敌人与我们拥有相同的DNA就弃职责于不顾。沙恩临死前说过他原本打算谋害整批斯巴达IV，要能顺带消灭其他人就更是不亏。他把斯巴达当成了军情局不择手段肃清殖民地异见分子的凶器。”

“他大概没见过我们已经是独立机构的备忘录，”我说，“也有可能他根本就不在乎。”

“若久呢？”米奇问，“他为什么要杀若久？”

“沙恩一直想让若久加入他的事业，”穆萨说，“若久说要举报他，他这才痛下杀手。”

米奇爆出一连串粗话，洛叔叔那样的大老粗听了都得脸红。“然后嫁祸给我。”

罗密欧点点头，罕见地一脸同情。“他这活儿干得可不太漂亮，可能仅仅是为了争取一点时间。你想啊，要是想栽赃给你，我都能找出一大堆更好的办法来。”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们俩泡在一起的时间足够长。”

“士兵叛逃到反抗阵线是摆在UNSC面前日益严峻的问题。”穆萨说。“我们已经执行了最严格的筛选，以此确保加入斯巴达计划的候选人不仅要优中选优，更是忠心耿耿的士兵。”

“要是不让我们跟其他人类作对，”罗密欧说，“情况就会开始好转。”

要是我的眼睛能跟突击步枪一样射出子弹，罗密欧早就挂了。

“怎么了？”他被我跟米奇冰冷的目光瞪得有些发毛，“你们不也都这么想嘛。”

“你该闭嘴了。”我告诉他。

“嘿，我是不知道你们俩，反正我参军是为了打星盟的。”罗密欧说。

穆萨清了清嗓子，罗密欧这才意识到除了他的兄弟外，听他胡说八道的另有其人。

“早在人类知道星盟存在之前，斯巴达-II计划就已经启动了。”穆萨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说，“我们当初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就是镇压叛乱。反抗阵线一直没有停止恐怖活动，这些所谓起义军从不想与人类同胞和平共处，除了战争他们别无所求，星盟的出现并没有停止叛军的尝试，他们只是暂时偃旗息鼓而已。”

“我的意思是这种事不值得大惊小怪，”罗密欧不情愿地耸耸肩，低声说道，“一点都不稀罕。”

米奇也点头同意罗密欧的话。

穆萨疲惫地叹了口气，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星盟残部依然是我们的主要威胁，这种情况将持续数年之久，也许会永远如此。作为和你们一样的军人，我也想将异星侵略者作为主要敌手。话虽如此，身为斯巴达战士我们必须恪尽职守，听明白没有？”

我只能肯定一件事：我们三个的军旅生涯能否继续下去将取决于接下来的回答。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被除名的斯巴达，是取出植入物，还是尽量解除它们的功能？无论是哪一种，怎么把它们从你身体里掏出来？

我猜没人想第一个以身试法。

“明白，长官。”我说。

“明白，长官。”米奇也说道。

罗密欧咬住下嘴唇，这么个紧要关头谁知他突然多愁善感个什么劲。到了最后，他终于吐出了和我们一样的答案。“明白，长官。”

第十六章

经历了以上种种，我们才有机会在第二年被派往塔利察星。那个时候米奇、罗密欧和我已经当了差不多十八个月技能卓越的超级战士了。我们这台三个士兵组成的战争机器所向披靡，将人类殖民星系里的外星臭虫斩尽杀绝。

在那之前穆萨指挥官一直信守诺言，我们的对手一直是异星人。我们被派往银河系的偏远角落与星盟残部作战，挫败了他们所有妄图合流的图谋。要是你知道三个超级战士能搞出多大的破坏，肯定会大吃一惊，尤其是在你无须担心某天一艘星盟驱逐舰出现在你头顶，把你脚下的土地烧成玻璃的年代里。大战那些年星盟的太空船性能一直比人类的更好，但在地面上我们能跟他们斗个旗鼓相当。现在联盟分裂了，还健在的头头脑脑不是销声匿迹就是早已落荒而逃，舰队也早就不复存在，这几年真是UNSC的黄金时期。

战后的星盟分裂成了以种族为单位的势力，数个世纪以来他们第一次必须靠自己构筑全新的统治体系。精英的内战打得如火如荼，参战派系数不胜数，有些精英甚至跟人类结盟，其中就包括协助士官长结束星盟战争的神风烈士所率领的势力。大部分精英不是忙着打倒神风烈士就是在窝里斗，没空骚扰人类，不过我们还是发现了一些招摇的例外，并解决了他们。

豺狼人群雄割据，像争抢新鲜猎物的饿狗一样同类相残。你说鬼面兽？星盟强加的社会体系不复存在，他们又回到了生吞活剥自己族人的年代，我们只要边嚼爆米花边看戏就好。这些家伙偶尔也跟精英势力同流合污，试图在新领袖的带领下复辟星盟，只是双方都心胸狭隘，无法消弭分歧，类似的计划最后也只能胎死腹中。

野猪兽无所事事，结群而居，期待着能统领他们的强者出现。要不是这些危险的小王八蛋浑不畏死，目前的情况完全可以一笑置之。

有些猎人与神风烈士手下的精英结盟，有些则效忠于曾与他们并肩战斗的向斐力，这意味着他们有时是我们的战友，但更多情况下是敌人。

兵蜂就像挖了个洞钻进去一样消失不见了，对于他们，我们尽量奉行“不捅马蜂窝”的政策。这招并不是每次都能奏效，不过我们要打的仗已经不少了，还是不要自找麻烦为好。

你应该想象得到，军情局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俘获更多的霍拉古克。在我们动手之前，星盟可能已经将工程师杀掉了十之七八，要么就是他们早已看准时机逃之夭夭了。话虽如此，我听说UNSC还是救下了一些。我没见过有工程师为斯巴达计划工作，但如果有人告诉我，在我们的指挥系统中有霍拉古克在为我们提供额外的帮助，我也不会感到奇怪。

新的斯巴达部队在保护人类文明免受星盟袭扰这方面战功赫赫，我们有时甚至与UNSC通力协作援救外星人，穆萨称之为赢得铁杆盟友的最佳途径。

在遇到维吉尔之前，我真没想过这种事也能让我提起兴致。2552年我跟那只霍拉古克一起被关在太空站上几个星期之后我才明白，并不是所有的外星人都存心跟人类过不去，比如维吉尔和其他的霍拉古克，就连给星盟工作都违背了他们的意志。

神风烈士在战后大权在握，他貌似也不是坏人。我得承认对于他和他的族人我还是心怀敬意的，即便是那些跟我对着干的也是一样。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荣誉感，这点就比鬼面兽和豺狼人强得多。

话说回来，把视野范围内的所有外星人当成目标相对要简单得多，所幸穆萨从没派我们去营救那些一门心思要灭了我们的外星畜生。作战行动偶尔需要让某些与我们为敌的外星人多活些时日，我们称之为“附带营救”，以此作为对附带损伤的调侃。

别说，这事儿还真发生过。

虽然穆萨信誓旦旦地宣称斯巴达现在是独立于UNSC的部队，我们依然时不时要与军情局打交道。斯巴达在许多方面都是一把好手，但要让我们当好间谍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制造雷神锤盔甲的初衷本就不是干鬼鬼祟祟的勾当，除非你穿的是带有动态伪装功能的升级型号。即便如此，穿着这么一套家伙也压根儿无法蹑手蹑脚地走路。

因为我们与军情局的工作关系，再加上我跟维罗妮卡的私人关系，A-9出了不少次秘密任务。军情局实际上是我们的弹着观察员，我们负责执行任务。

我最怕出军情局的任务，特别是跟维罗妮卡无关的任务。他们给斯巴达情报时惜字如金，总是搞得我们因为弄不清全盘状况而造成比预期严重的麻烦。

有些时候说麻烦都是轻描淡写。军情局在权衡利弊牺牲手下这方面可谓恶名昭著。在他们看来，牺牲个把人来拯救成百甚至上千人从数学角度来说完全合理，不过如果你是被牺牲的那一小撮，可能未必会有那种服从命令顾全大局的觉悟。

盲目服从让当英雄这件事变得索然无味。

我相信关键时刻维罗妮卡会暗中提点我，至少能让我弄清楚子弹从哪个方向飞来，也好迎头走向末日。

所以当她告诉我在塔利察星上工作的维吉尔有难时，我就想通了两件事。

首先，她说得对，A-9的队员，或者说目前剩下的成员，是营救我们的工程师朋友及其人类饲主的最佳人选。

其次，我们不能让他落入叛军手中。控制维吉尔意味着他们的阴谋更容易得逞，UNSC不会对此坐视不理。如果我们不能救回维吉尔就要被迫除掉他。

这更坚定了我带维吉尔回家的决心。在新蒙巴萨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个超大号气球从星盟手里救回来，怎能忍心亲手杀死他呢。

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至少我们是这么期望的。

就像我在报告开头提到的，前往叛军营地的长途跋涉让我、罗密欧和米奇情绪不佳。即便我们的肌肉经过了强化，长时间穿着雷神锤依然很累人。盔甲依靠流体辅助装置为我们提供助力，它们在冲锋陷阵时作用显著，观光时却显得不那么适用。

助力盔甲用不了多久就会把人惯坏。

话虽如此，A-9出过更大的苦力，比方说泅渡查里安VI毒蛇肆虐的河流啦，横跨新加拉加斯酷热难耐的沙漠啦，蹚过盖尼尔β一望无际的雪原啦，等等。

你大概想象不到，在怪石嶙峋的沙漠区域，长途步行这样的小事会让我们斗嘴不断，但放在平时，只要在工作时间之外，这俩货想干什么我都不会干涉。执行任务时我们是奉命行事的职业军人，但闲暇时间做什么全凭各人心情。

罗密欧人如其名，大部分休息时间都花在女人身上。这小子以前就是个大色鬼，当上斯巴达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想尝尝经过体能强化的超级士兵是什么滋味的女人多得是，搞得他一周七天夜夜笙歌。

麻烦在于他泡妞不分场合，我们每到一处他都偷腥不断，这让争风吃醋的当地男人大为光火。他们才懒得区分是罗密欧还是别的斯巴达泡了他们的女人，索性恨屋及乌，我们全员的名声都变得不甚美好。

直到闹得难以收场，穆萨才把他拎出来训斥一通，威胁不让他走出基地半步，但这依然没有阻挡罗密欧猎艳的步伐，只是暂时略微拖慢而已。至少打那开始，他行事比以前低调了一些。

米奇有时会担任罗密欧的泡妞搭档，但这活儿他干起来远不及荷兰佬当年那么出色。玩腻了以后他开始寻找以前的老朋友，既有ODST里的老战友也有参军前在月球上的旧识。我早就看烦了罗密欧的风流戏码，相对而言，米奇休假时间里就让我省心多了。

只要音讯暂时没断，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追踪维罗妮卡。她总能让我不离正轨。

不过她经常时不时地失踪一周或是更久，外出执行军情局的任务。这一直在提醒我，如果我俩真的结了婚，对对方来说都算不上是好伴侣——至少在我们决定辞职走人，在某个偏僻无人的海滩度过余生之前都是如此。

联系不上她时我一般不会离开基地太远，经常跟斯巴达里的头头脑脑打交道。穆萨指挥官隔三差五就提醒我一次，斯巴达内部没有三六九等，不过有些人还是要比别人高一头。比方说我，我可能已经不是射击中士了，但还是按照之前的习惯对米奇和罗密欧扯开嗓门发号施令。这种惯性需要保持。毕竟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角色，而我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

我不时会去拜访荷兰佬和格雷琴。退出现役后他们的日子过得挺滋润，在A-9那几年里我从没见他这么灿烂地笑过。

“罗密欧混得咋样？”他还是每次都会问。看样子他俩没怎么联系。

过去他俩好得像穿一条裤子似的，形影不离。两人对对方的了解太深，就像多年的舞伴一样合拍。

我猜罗密欧是对荷兰佬退役这事耿耿于怀，他俩大概定过某种同进同退的约定。无论如何，荷兰佬做了正确的选择，看看他搂着格雷琴的样子你就知道了。

我总能想起菜鸟。

这些年来在我的指挥下，许多士兵战死沙场。这是工作的一部分，这是战争的本质，但菜鸟真不应该就这样平白死掉。其他同袍兄弟都是死在星盟手上，在星盟的炮火、手榴弹、针弹、等离子弹，或是利爪上殒命，从来没有人类当着我的面枪杀我的战友。

我偶尔也怨天尤人，但不会把过错推给斯巴达计划。这种事打从我参军时就开始了。打仗本就是这样的。

在塔利察那天，当枪口顶住我的后脑勺时我就明白了。我知道我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只是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

读到这里你应该知道我们又回到报告开始的地方了，下面我要讲接下来发生的事。

第十七章

我趴在俯瞰统一阵线基地的山脊上时，听到罗密欧和米奇提示我不许动的警告，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是在闹着玩，但转念就发现情况不对。

多年以来我给他们灌输不能拿枪口和扳机胡闹的铁律，当上斯巴达后还再三跟他们强调过。拿枪开玩笑致死致伤的案例屡见不鲜，我们都容忍不了这种低级失误。

顶在我头盔后面的肯定是枪口，我感觉得到，但我还是希望自己搞错了，是队友在提醒我留神。以雷神锤盔甲的威力，戴好护手后伸出一根指头捅一下都跟用钢筋戳人的力道不相上下。

我刚要起身，脑袋上又挨了一下，这次我才确定真出事了。

米奇和罗密欧齐声警告我不许动，我心里的确有些抗拒，但我就是靠信任队友善于纳谏才活了这么久，现在更没有提出异议的道理。

“别闹，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说。我还存着答案不至于让我痛心疾首的指望。

就在此时叛军忽然冒了出来，将我们团团围住。他们不是从营地里冲出或是从天而降，更不像穿着带有伪装功能的动态迷彩的精英一样凭空出现。

真见鬼，我们中埋伏了。

在我们跋山涉水来到观察点并监视他们的这段时间里，这帮家伙一直按兵不动。

不仅我们要来的消息暴露了，还被人领进了伏击圈。

你大概会问，我带队怎么还会出现这种状况？因为跟战友在一起时间够长以后，你们就会变得心有灵犀，你身子一动他们就知道你想干什么，你加速前进或者放慢脚步，其他队友立即能看懂你的意思。

大多数情况下，这种直觉纯粹出于多年来培养的本能，它能帮你在最激烈的战斗中保住小命。谁都不会质疑自己和战友们的直觉。

所以如果队里某个人打定主意想把队友往哪个目的地引绝非难事。

这种交流实际上是无形的，除非你刻意抗拒，否则一定会跟着走。

问题在于，首先，我不知道变节的是谁。哪个是叛徒？罗密欧还是米奇？莫非出了最坏的情况，他们俩都叛变了？

“班头儿？”罗密欧说，“我看他们可不像闹着玩啊。”

我猛然间就想明白了。

罗密欧刚才说的是“班头儿，别动，千万别动”。

米奇说的是“你最好听他的，布克，一根头发丝都别动”。

除非讨论要事，否则我们之间从不直呼其名。所谓要事要么指的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件，要么是会被军法处置的大麻烦，身边没有高级军官时我们更不会以姓名相称。

两个人都告诉我别动，而其中一个已经被另一人泄了底。

我缓缓扭头，看见罗密欧的枪已经上了膛，但枪口指着的不是我而是叛军。

罗密欧总惹火我，但绝不至于背叛我。

如此说来叛徒是米奇。

“该死，斯巴达克雷斯波，”我说，“你玩窝里反也太不会挑时候了。”

米奇一个字都没说。他用枪口抵住我的后脑勺，我都能听到枪口粘的沙子摩擦盔甲涂层的声音。

盔甲本身结实得要命，但彩色涂层就不那么牢靠了，出任务时经常被刮花，毁得一塌糊涂。我们挺喜欢这种做旧的风格，UNSC全权委托穆萨重启斯巴达计划，精明的他将精力全都放在了训练和作战表现而不是整肃军容军纪上。

除了涂料和薄薄的偏光层，我的盔甲上还安装了单兵护盾，一种能全方位保护我免受敌军火力侵害的能量立场，米奇的枪射出一发子弹肯定打不死我。

麻烦在于挨上这一枪我的护盾能量会被大幅削弱，就算我在米奇开第二枪前翻过身反击，他也能抢先一步攻破我的护盾。要真是这样，即便这身盔甲再精良也难以保全我的性命。

确实，罗密欧能帮我一把，我俩一起转眼工夫就能撂倒米奇，可米奇不是孤身一人。

围住我们的叛军有四十多个，甚至可能更多。我的脑袋被按在土里，确定不了对方的人数。他们拿着杂牌武器，身上的盔甲还是我刚当上ODST时配发的型号，只不过他们在上面刷了铁锈色的迷彩以便融入当地的环境。

他们的武器和盔甲鲜有配套。反抗阵线没有UNSC那种高端的后勤保障服务，我怀疑他们的装备全都是随手偷来的，还有些家伙可能是从UNSC叛逃时随身携带的。

“迈克尔，干得漂亮。”一名叛军升起头盔面罩，他的嗓音很是沙哑。“下面的事我们接手就行。”那人就站在我对面，大步流星地朝我们走来。

这种家伙我以前见过。他花白的胡子修剪得挺整齐，一双神色悲切的眼睛让人看了就觉得心生怜悯，身上的盔甲不甚合身，枪拎在腿边就像领了个小孩，从外表来看他破口大骂的次数都比开枪的次数多。很明显他没在UNSC里当过兵，并且很是以此为荣。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说，“别用你们那套狗屁不通的革命理论来折磨我的耳朵。”

叛军头头嘿嘿一笑，他的手下都没动。“这回你们可跑不掉了吧？”他说，“活捉斯巴达可是非同小可。”

“米奇已经被你收买了，”我说，“我不懂你干吗还要多抓没用的累赘。”

“根本不是你说的那么回事，”米奇说，“尽量少废话，咱们都能活命。”

“对啊，”我微微把腰往回扭，“从你用枪顶着我脑袋这事儿上，我看得出你对我健康的关切之情。”

一半的叛军上前一步用枪指住了我，剩下的瞄准了罗密欧。他没被按在地上，看起来比我威胁更大。我寄望于那些用枪口指着我的家伙不会一言不合就把我跟他们的新伙计米奇一起打死，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地抓我必定另有所图。

米奇按在我后背上，我的胸口再一次被压得贴在地上。

“其实就刚才，你活到老死的概率大为增加，”叛军头子说，“就像每个跟你打过交道的人一样。”

“此话怎讲啊，”我说，“咱们也算见过面了，我怎么觉着你遇到我反而要折寿了呢。”

老家伙俯下身子，半跪在我面前。“你这种侵略成性的蠢货只知道压迫我的人民，我这辈子见多了。你们害死了我儿子，没他妈当场打死你算你走运。”

“如果你的卵蛋老得不中用了，可以让米奇帮你再生一个。”

几个叛军忍不住笑出了声，叛军头子憋得满脸通红，低头就朝我脸上吐了一口吐沫。

“别逼他，沙恩大夫，”米奇对叛军头子说道，“布克现在站错了立场，可是在上场战斗里他大有贡献。”

“沙恩……”罗密欧一惊之下嗓门提高了八度，“靠，你逗我吧。”

我同样震惊。逮住我们的叛军碰巧跟意图嫁祸米奇的斯巴达新兵同名？银河系太大，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巧合。

“我跟他是在鲁道夫的葬礼上认识的。”米奇说。

“你开玩笑吧米奇？你还参加了那个浑球的葬礼？”我摇摇脑袋。

“那个浑球还办了葬礼？”罗密欧说。

沙恩闻言一脚踹在我脸上，我是一点儿也不疼，却忍不住希望他撞断一根脚指头。

“葬礼，”博士话音哽咽，“是文明开化的人类向挚爱道别的仪式。他们送走的是他们敬重的人，他们深爱的人，高尚的人。”

“你那高尚的儿子谋杀了一名斯巴达，除了倒霉到跟你儿子一起入伍，人家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没干过，”我说，“更别提他还害死了一位阻止他炸死我们的英雄上校。”

博士举枪对准了我，和我们的武器相比那把枪简直是个老古董，但枪口粗得能容下我的手指头。距离如此之近，这么大口径的子弹足以把我的护盾敲出一个大洞。

“你劝人倒是蛮有一套的。”沙恩的声音在颤抖，“你刚刚成功地说服了我没必要再大费周章留你的活口。”

米奇调转枪口，用枪托砸在我的后脑上。这一下砸裂了我的面罩，虽然有头盔的保护，我还是被打得眼冒金星。“闭嘴，布克！”他说，“否则真有人会成全你。”

罗密欧伺机上前，刚跨一步米奇便枪口一甩指住他的脸，所有叛军也同时掉转枪口，若不是米奇按在我的后背上我没准还能趁机翻盘。

“退后，罗密欧。”米奇说，“你俩我们都想抓活的。”

“对。”沙恩冲我说，“不过既然抓到了两个，除掉一个也无妨。”

他们这么说绝非虚张声势。既然米奇被他们成功拉拢，我跟罗密欧都是多余的。和两个无用的斯巴达战俘相比，一个能为他们所用的超级战士的意义要大得多。斯巴达战死早已屡见不鲜，军情局对此类消息也三缄其口。

可是此前从来没出现过斯巴达叛变的先例。

我唯一的指望是就算我必死无疑也要拉上米奇，这样至少能让叛军的计划落空。

我想翻身，当场把他的脑袋从肩膀上拧下来，狂怒模糊了我的视线。

“你跟这混蛋聊了几句就忽然叛变了？咱们一起打过的仗你都忘了？还记得我救过你多少回吗？”

“那你算过你让我们干过多少玩命的勾当没有？有多少回战斗明明可以避免，你却偏偏把我们拽了进去？去你妈的布克，害死菜鸟的不是我，是你！”

“就因为这个？因为关键时刻不敢开枪，扭曲病态的幸存者负罪感就在你的脑袋里挥之不去？你让这帮人给我一分钟，我来帮你根治你的臭毛病！”

“靠，班头儿，我非常乐意帮你一把。”罗密欧说。

米奇没搭理他，一腔怒火还是发泄在我身上。“然后呢？我也变成你升官的垫脚石？在你手下死过多少弟兄？你大概连他们叫啥都记不清了吧？继续跟着你丢掉性命是迟早的事！”

“我没干过对不起你的事，这点就比你害死菜鸟强得多！”

“你真是执迷不悟，我们就不应该和人类打仗！”

我在他身下蓦地翻身，还没来得及揪住他，就被他一跃避开。叛军的枪口对准了我，但我视若不见，朝米奇大吼：“那你觉得你现在在干吗？”

米奇的步枪对准我的胸口。“你，斯巴达爱德华·布克，已经被联合反抗阵线逮捕了，我宣布即刻起你就是我方的战俘。”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那目光几乎能熔穿我的头盔面罩。

“怎么？”罗密欧说，“我就配不上这种正规战俘的优待啊？”

我一言不发，叛军解除我的武装时我举起了双手，随后他们也缴了罗密欧的械，每取下一件装备他都在不断咒骂。

“盔甲怎么办？”一个叛军问。

“一件就好几百公斤沉，穿脱都需要自动化机械的帮助。”沙恩说，“我看还是让他们代劳把盔甲穿回基地吧。”

统一阵线的基地离我们只有一公里左右，但这是我这辈子走过最长的一条路。陡峭的峡谷底部零星散布着植被，比我们这一道走来的沙漠地带葱郁一些，不过也仅仅意味着这里长着几棵不肯轻易就死的七零八落的灌木和小树。在我们和停机棚之间有着大大小小的巨岩，有些大块头背面甚至藏得下一台疣猪，透过岩石我隐约能看到维吉尔的蓝光。

知道维吉尔平安无事我就松了口气，不过还是没见到莎黛的踪影。我不知道叛军会怎么对待她，但愿莎黛跟工程师的亲密关系能给叛军一个不杀她灭口的理由。

且不说这些，就算想确保维吉尔和莎黛无恙，我的选择也寥寥无几。的确，我可以放任米奇和叛军为所欲为，但这个念头让我深恶痛绝，我绝不能让这些混蛋逍遥法外，尤其是我要把克雷斯波揍得屁滚尿流。

我唯一的选择是到达停机库前动手，否则，工程师被流弹伤到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如果莎黛在那的话也会遭池鱼之殃。我必须趁还来得及时尽早行动。

沙恩下山时一马当先，在巨岩之间穿行，罗密欧和我并肩前进，叛军喽啰跟在我们身后，呈扇形将我们围住，所有人都子弹上膛，枪口对准我俩。如果我俩朝博士那边冲，博士可能会被己方火力击中。

米奇紧跟在我与罗密欧身后，端着突击步枪押着我们。要是只有他一个，我跟罗密欧就算赤手空拳也能对付得了，至少能赶在他把我俩都打死之前得手，可是有四十来个武装叛军帮他，我们有心无力。

我扭过脑袋透过开裂的头盔面罩看了他一眼：“我不相信，米奇，你这个臭杂种，你背叛了长大成人后为之奋战的一切，更严重的是你背叛了我和罗密欧！”

“你把菜鸟也忘到脑后了？”罗密欧哼了一声。“鼓足勇气背叛我们花了你不少时间吧？”

“那件事之后我本来想过退役，”米奇告诉我们，“连文件都填好了，接着骏就找上了我，想把我招进斯巴达。”

我嘲笑道：“于是你看到了成为UNSC历史上首屈一指的叛徒的机会？”

“亏我以前还拿你当好人。”罗密欧伤感地摇着脑袋。

“我以前是好人，”米奇犹豫了一下，“现在依然是。”

“星盟战争结束后，UNSC既没卷铺盖走人也没放手下的英雄告老还乡，”沙恩说道，“和历史上的好战列强一样，他们自诩千辛万苦打下的江山，没有轻易舍弃的道理。与人类的公敌英勇作战的士兵只想解甲归田，UNSC却让他们去对付人类同胞。”

罗密欧开始大笑。

“你笑什么？”米奇问。

“太好笑了！”罗密欧说，“主要有两个笑点，我都不知道哪个更搞笑。”

他狂笑不止，让我也忍俊不禁。我们边走边等他笑完把气喘匀。

“班头儿，你快帮我想想，”罗密欧说，“哪个更好笑，是那老小子东拉西扯的屁话，还是米奇居然信以为真？”

米奇可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闭上你的臭嘴。”

“哎哟，不对！”罗密欧都快笑出眼泪了，“可能米奇继承了爹妈的衣钵并且发扬光大，当了更大的叛徒这件事才是最逗的！他这辈子不都想走出爹妈的阴影吗？到了最后还是走了他们的老路。”

米奇跨步上前一枪托砸在罗密欧背上，后者应声而倒，朝山坡下基地的方向倒栽葱摔了下去。他滚过时压扁了一片灌木丛，又擦边撞上了一块巨岩，但在护盾的保护下没什么大碍。

滚下去的路上他没有大呼小叫，反而在继续傻笑。

沙恩大夫破口大骂，命令手下去追不停滚下山的罗密欧。

我转过身，发现米奇的枪口正指着我的脸。

“告诉我，斯巴达克雷斯波。”喽啰们手忙脚乱地去追罗密欧时我问，“抱歉，我应该称呼你为叛徒克雷斯波。是什么让你如此憎恨你的工作和你的朋友，让你不惜背叛他们？”

“不用说你也知道，我们的所见所闻是一样的，我们被派去除掉的人也是一样的。”我几乎能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别跟我装傻。”

“我只知道大战结束后这些家伙马上翻脸不认人，咱们用来从星盟手里拯救他们的枪口还没放凉呢。”

“我们有人质疑过不打外星人，转而谋害人类同胞的命令吗？”

我忍不住苦笑一声：“没人朝咱们开枪的时候，你跟A-9里的所有人一直都在质疑命令。你们真把我当成替军情局传达命令的机器人了？”

“我是为了打星盟才参军的。”

“你是有服役期的，过了以后想什么时候滚蛋随你的便，结果你不光没走，还加入了斯巴达。”

“我本以为他们会派咱们去消灭更多的星盟。”

“我们消灭的都是恶人，不管是不是外星人。”

“恶人？”

沙恩的注意力从追赶罗密欧的手下那里转到了我的身上。“你是在浪费口水，迈克尔。你跟我说过布克和戴尔上校的关系，他早就是军情局的人，回不了头了。”

他的无端指责让我怒火中烧，不过他这么说也不出所料。

米奇嘲笑道：“你知道吗，在强化手术那段时间里你整天跟维罗妮卡待在一起，我跟罗密欧想见你一面都难。就是在那时候我遇到了鲁道夫，是他让我认清了你和UNSC的真实嘴脸。”

我听到后停下脚步，米奇也立即停下，用枪口戳我后背。“你说当时你就知道了沙恩的阴谋？”

“你以为他是怎么打开我的床头柜的？”米奇说。“他以前就往里面放反抗阵线的心战手册给我读，密码是我给他的。”

“你他妈在开玩笑吧？接着他就背叛了你，把若久的死栽赃在你头上？我居然还替你打过保票！”

“他只是需要为计划再争取一些时间。”沙恩说，“可惜还是没来得及。”

“米奇，我不知道这家伙在过去几个月里往你的脑袋里灌了什么垃圾玩意，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分上，看在我们无数次相互扶持的分上，别再把那堆狗屎灌输给我。”

米奇立即出言反驳：“总有人要挺身而出……”

被一个曾经让我愿意以性命相托的人用枪指着脑袋我还能忍受，听他信口胡诌那些革命论却令我怒不可遏。“别用‘人类历史进程’那套大道理唬我，斯巴达！”我咆哮道。“咱们不是在研究人类古代史，你那帮朋友也不是天使！”

米奇冲我大吼道：“随便。把耳朵堵上，装聋作哑，继续当你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听话小兵去吧！”

“你还是拿这套说辞来说服你自己吧。我早就该料到会有今天。认为你不会跟你爸妈一样是我的错。”

“你过分了。”米奇的声音变得冰冷。

“我问你，他们去世时你多大？他们想替叛乱分子炸掉的政府大楼又是哪一栋？”

“这两件事毫无瓜葛。我那时候太小，甚至记不得他们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在忠心耿耿地替UNSC卖命……”

“不再是了。你参军也不是自愿的吧？孤儿院长大的孩子都要服强制兵役。”

“我的两年义务兵役服完之后又自愿继续服役，ODST曾经是我的家！”

他还想长篇大论，我抬手打断了他。

“对，我知道，现在的战争跟过去完全两样。”我走到他跟前。“你原本有机会退役，却混进了斯巴达，最后还出卖了我们。你跟你自称不了解的爸妈没什么分别。”

“我跟他们不一样！”他大喊大叫，嗓音厚重而嘶哑。

“你可能是对的。”我反唇相讥，“他们也许是跟你一样的叛徒，但是至少他们犯罪时不用考虑是否对得起身上的军装。”

我边说边戳米奇的胸口，把他逼到了崩溃的边缘。他抽回步枪抡圆了朝我砸了下来。

要是我没把他彻底激怒，他一定能想到这招有多么愚蠢。他还没来得及拉开架势我就用左手打飞了他的枪，步枪摔到了远处，我的右拳正中他的下巴。

“迈克尔！”沙恩惊呼，“别！”

盛怒之下米奇哪里听得进去，他像野兽一样咆哮着朝我冲了过来。

他居高临下，不费力气就能把我撞到山坡底下去，打起来我得扬长避短。我搂着他的腰顺势往下滚去。

我们没滚得像罗密欧那么远，这正合我意。和沙恩的距离已经拉远，他怕伤到米奇，必定不敢贸然开枪，而我俩恰巧落在了追赶罗密欧的叛军喽啰身后。

没了旁人的威胁，我和米奇扭作一团，用尽浑身解数往对方身上招呼。两个接受过强化手术后的斯巴达一拳抡在普通小兵身上能砸得对方骨断筋折，打在我们身上却不致命。

山坡下的罗密欧见我已经脱身，立即会意止住向下滚的势头，一个前滚翻半跪在地，准备迎战四十个持枪追赶他的蠢货，就像他早料到一样。

罗密欧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丢向最近的追兵，对方的头盔面罩被砸得粉碎，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颓然倒下，步枪被惯性甩下山坡。

罗密欧又连扔几块石头，一名叛军腿部中招，膝盖被击碎，另外一个枪被打飞。

叛军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撵的这家伙一直在诱敌深入，于是四散开来寻找掩体。如果他们训练有素或者指挥高明，大可以集中火力压制罗密欧，再用绝对优势兵力击败他。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有一线生机。

罗密欧向前一扑，抓起附近一支落地的步枪，迅速检查，确认它尚能击发后开始用步枪给叛军挨个点名。

与此同时，米奇正铆足劲头欲置我于死地。

我不记得是否听说过两个全副武装的斯巴达全力以赴对抗的故事。在训练里我们偶尔会捉对搏斗，但那都是在道场里或是拳台上，身上穿的也不过是T恤和短裤。

在搏斗中我们会有所保留，至少不会火力全开。作为训练有素并过度强化的战斗机器，大伙都明白以我们的能耐杀人不费吹灰之力，在训练中大家都会避免意外的发生。为了以防万一，军医总是随时待命。

现在的情况有所不同，实际上是截然相反。

米奇绝不会手下留情，公平起见，我也不会念及昔日的情面。

我们都像玩了命一样，下的都是杀手。

事后罗密欧告诉我，我俩打架的动静就像滚过山谷的惊雷。要是他没夸大其词，我俩的动作一定快如闪电。

米奇在学校里就是斗殴的好手，大部分对手都是拿他父母的事寻开心的人。参军之后UNSC把他训练成了更高明的斗士，给了他更致命的武器，我亲眼看着他成长为优秀的士兵。

但是在与多年挚友的徒手战斗中以命相搏就不一样了，他又拿出了上学时的老套路，下手又快又狠，力求把我打蒙或是让我知难而退。

我见过米奇打拳，在拳击台上不管我训斥他多少次他总会犯相同的错误。此刻他又故伎重演，我明白到了给他个教训的时候了。我的动作大大出乎他所料：我护住要害，做好准备生生扛下他这一拳。

中拳的刹那我觉得自己可能判断失误了。刚才打在他下巴上的那一拳让他失控的怒火烧得更烈，狂怒给他的二头肌提供了额外的能量。

他看准我破裂的面罩就是一记力如杵锤的摆拳，我只能用肩膀挡下，身子顺势往后一仰卸掉力道，步伐却没有乱。

他一拳接一拳地一味猛攻，想把头盔面罩打破，每一拳都像霰弹枪的抵近射击，我依然侧身用肩部封挡进攻。

为了保护我，护盾已经超负荷运转，但也只能到此为止。当它完全消失时我看到了装甲板上擦出的火花，意识到不把我的盔甲也打穿米奇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又打出一拳，我向左一歪躲掉，他失去了平衡。我抓住他的右肩伸腿来了个绊摔，让他大头朝下撞倒在地。

米奇向坡下滑去，他手撑地面想要站起身，我一个猛扑从后面按住了他，随即抓住他的后脑朝遍是碎石的沙土中狠摔，直到他的头盔面板像臭鸡蛋壳一般渐渐开裂。

这个过程太漫长了，但愤怒让我充满了力气。终于他的护盾失效了，面罩作为盔甲上的薄弱环节，首先承受不住，破裂开来。

米奇总算把一只胳膊挤到身下，猛地往上一撑，借机翻了个身，但我依然跨坐在他身上双拳连发。

我连砸他的头盔面罩，透过镀银面板的裂缝我看到了他圆睁的双眼，里面充满了惊惧和愤怒。

我扬起右拳蓄势做最后一击，拳头未及落下就被他抓住了胳膊。我又抬起左拳，再次被他用相同的方式化解。

“头儿！”他说，“等等！”

我没觉得他真以为我会就此停手，我也没有这么做。

因为我不能。

他已经毁掉了他在我心中建立起的所有信任，从加入反抗阵线那一刻起，他就把它们丢了个一干二净。他唾弃的不仅仅是ODST或是斯巴达计划，还有我们的友谊。

他背叛了我们的兄弟情义。

这是我跟罗密欧活命的唯一机会，我不能因为犹豫是否该取人性命就将它抛在脑后，何况我们还有任务在身。就算对方是昔日旧友也不行。

因为犹豫害死菜鸟的事不能重演。

趁米奇抓紧我的手腕无暇他顾，我平张双臂向下压去，用头盔前沿对准他的面罩就撞，把它彻底击碎了。

在头盔保护下我感觉不到自己是否撞断了他的鼻子，只见他的胳膊软了下去，直起腰后我看到他的脸上鲜血直冒，他已经丧失了战意。

我俯视着他，不确定他是良心发现还是已经被我干掉了，但是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如果他还活着，而且还敢轻举妄动的话，我还会再次把他撂倒。

就在这时，沙恩开枪打中了我的后背。

盔甲减慢了子弹的速度，但冲击力依然让我朝前倒去。剧痛涌向了我，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钩刺进了我的后背。

如果不是我跟米奇激战正酣，护盾足以替我挡下这一枪，可惜事与愿违，现在能阻拦子弹的只剩盔甲上的装甲板，事实证明这远远不够。

幸运的是我的盔甲没有停止工作，它自动封闭了弹孔，让我免于失血过多；接着它注射了自愈泡沫，将使人天旋地转的剧痛缓解到可以容忍的程度。

喘了一口气后我笨手笨脚地想爬起来，却发现沙恩正快步朝我走来，枪口对着我的脑袋。我瞅了一眼山下，罗密欧正在叛军残兵群中摧枯拉朽，喽啰兵们四散逃命，活像见了狮子力图保住小命的老鼠。可罗密欧的动作迅猛无比，形势根本是一边倒。

不过他暂时腾不出手来，等他我早就挂了。

“狗杂种！”沙恩边走边说，“我们尽量不动粗，你不光不领情反倒这么不识相，没进营地就搞出这么多事来！”

“计划赶不上变化，”我痛哼道，“我也没料到我的手下会背叛我。”

“呆着别动！”他说，“动就打死你！”

我被这老小子盯死了，等他意识到他的手下正被罗密欧赶尽杀绝，必然会想都不想就干掉我。跟任何一个斯巴达进行一对一的较量都纯属自寻死路。

不过以当时的情况来看我算是个特例。

他停在了五米开外。他见识过我是怎么对付米奇的，肯定不想重蹈覆辙。“我警告你，不许动！”

我身子没动弹，眼睛却一直没闲着，如果附近有块石头，我就能学罗密欧的法子砸死沙恩。

真是倒霉到家了，整个山坡上就我躺的这一片连个小石子儿都没有。

“我现在就该打死你。”沙恩说。

“至少让我把头盔摘了吧？”我大口喘着气。

“啊？”我的话他都听到了，但他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血气胸，我喘不上来气了。”我挣扎着。

他思索再三，皱起眉头。我猜他是在犹豫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还有没有必要抓活口。

可能医疗工作者的身份让他做出了决定，毕竟医生的工作并不是杀人而是救人。

“好。”他点头道，“快点儿，但是别耍花招。”

枪还在他手里举着，我笨拙地想解开头盔锁，但没能成功。

“麻利点儿！”他望了一眼下面所向披靡的罗密欧。他的全盘计划都系于叛变的米奇，现在支柱垮了，沙恩眼见这场算计付之东流。

我又摘了一下头盔，这次成功除下。以前我从来没单手拿过这玩意儿，它掉在地上，又往下滚了几圈。

我大口喘气，但作用不大，问题可能不是出在头盔上，而是因为有人用枪指着我的脑袋。

又是一阵枪响，沙恩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山下。他无法判断是否该一枪崩了我然后下去帮忙。他五官扭曲，高抬枪口，又上前一步。

“站起来，”他说，“咱俩的账还没算完呢。”

我像个插着呼吸机的老头儿一样勉强坐起身。

“斯巴达阿古！”沙恩朝山下大喊，“你的班长在我手上，放下武器，否则我打死他！”

“真不入流，”我说，“耍这种老套的人质把戏？”

他没搭理我，叫道，“斯巴达阿古！”

罗密欧从一块巨岩后面站起身。“干啥？没看见我跟这群弱智玩得正爽么？”

“王八蛋！”沙恩被罗密欧的厚颜无耻惊得目瞪口呆。

我刚才就偷偷抓住了头盔侧衬，沙恩的枪口刚一移开我就像投掷鱼叉一样抡圆了向他砸去。

头盔正中他的胸口，把他打了个四仰八叉，我不顾钻心的疼痛扑了上去。

他举枪要打，可我已经绕开了枪口，他只能用枪身来敲我。

我坐在他胸口，一把拽过枪，等不及掉转枪口朝他开枪，只好直接侧身用肩膀去砸他的脸。

他那偷来的廉价盔甲跟我和米奇的没法比，一击之下头盔就被砸得稀烂，冲力把他撞得昏死过去。

我缓缓站起身，查探了一遍周遭。米奇和沙恩大夫完蛋了，山坡上到处是叛军的尸体。我看见谷底有人正慌不择路地逃命，可能他们还想顺手带走维吉尔。

罗密欧朝我挥挥手，我戴好头盔，听到了他的通话。

“你还好吧？”

“沙恩比我惨。”我说，“不过我也好不到哪去，左背中了一发大口径子弹。”

“还能走不？”

“废话，打仗都没问题，就是撑不了太久。趁那帮小丑还没想到办法带维吉尔逃走，赶紧去救人。”

“怎么处理米奇？”

他问到点子上了。我没弄死米奇，可下山营救工程师时就这样把他晾在山上终究不是个办法。我的盔甲还在运作，我知道他的盔甲帮他恢复过来也不会耗时太久。

我皱着眉朝下面的叛军营地一扬头道：“你自己能搞定叛军吗？”

“朝着他脑袋来一枪问题就都解决了。”

“回答我的问题。”

罗密欧点头：“我猜来抓我们的就是他们的全部人手了。”

我吃力地往山上走去。“要是情况有变就叫我一声。”

“全交给我好了。”他边说边冲下山谷。

走向米奇的途中我捡起沙恩的步枪。他还躺在被我打倒的地方。

我搜了他的身，寻找暗藏的武器，一把战斗匕首和一支手枪。我不认为他还藏着其他家伙，不过出于对他作战技能的认可，我还是搜了第二遍。

我又找到一把T形手柄的刀，可以藏在掌心里，趁挥拳时攒刺敌人，这种玩意儿最适合在背后捅刀子。

我拿起它抬手就扔，撇得要多远有多远。

接着我又往上爬了几步，找了块舒服的石头坐了下来，把沙恩的步枪摆在腿上。我居高临下，能看见罗密欧穿过营地，搜索敌踪。

每过一会儿我就瞄米奇一眼。我强忍着把他射成筛子的冲动。你让我怎么跟穆萨和骏解释啊，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维罗妮卡开口。

活见鬼了，我跟米奇是多年的战友，在拯救人类的战斗中我们并肩向前，我还以为可以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不过可能正是因为我们的交情才让我对他的背叛毫无察觉。我甚至都没想过他会把我们背叛得这么彻底，现在想来依然觉得难以置信。

大概这就是我没打死他的原因吧。我要亲眼看他被送交军事法庭，我要看他怎么自我辩解，我要亲眼见到他被公诉人揭穿谎言时的丑态。

我要让他为他的罪行受到更长久的惩罚。

“从上面看你表现不赖。”我用安装在盔甲护喉上的通信装置告诉罗密欧。我发现一支五人班组的叛军正朝他而去。“十点钟方向有几个不怕死的来找你了。”

他没回话，只管干活。虽然罗密欧总能把我气得火冒三丈，但干正事的时候比他可靠的人还真不多。

底下的叛军和上面的伏兵相比更加弱不禁风。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盔甲，看款式更像是警官制服而不是部队装备，完全挡不住罗密欧的子弹。

而他们的还击却打不穿罗密欧的护盾。

接着罗密欧闪进一栋平层建筑，此前我一直没发现有人从那里出入。墙壁的阻挡让里面的枪声变得轻不可辨，但我还是从窗口见到了几点闪光灯一样的枪口焰。

没人四处乱跑，我既没看见有人寻找隐蔽处也没看见人找交通工具逃命，那才是此时最明智的选择。

想在叛军身上寻找这样的智慧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扫荡兵营后罗密欧从另外一头走了出来，他从那儿进入我发现维吉尔的停机库，接着我听到他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

“班头儿，我找到咱们的气囊老友了，还不止他一个人。”

“是咱们要找的人吗？”我没听到里面传出枪声。

“她说她叫莎黛·恩德沙。”

虽然米奇的事让我郁郁寡欢，听到好消息我还是不禁一喜。

“替我给她来个斯巴达式的盛大欢迎。”

“遵命。”他笑得像个傻小子一样。

“暂未发现有其他敌情，”我说，“叙旧就一切从简吧，优先保证人质的安全。”

“已照办。”

我听到山下的方向传来一声呻吟，是米奇那边发出来的。

“肃清其他建筑，然后呼叫飞船。我这边还有点事需要料理。”

“明白。”

我等着米奇背对着我坐直身。他朝山坡下呆望半晌，然后瞪着远处的基地。

“我操！”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还以为他是因为计划败得如此彻底而瞠目结舌，接着我就发现他的肩膀在颤抖。想让雷神锤盔甲抖成那样必须得哭得十分动情。

我清了清嗓子。

米奇像被人戳了脊梁骨一样猛地蹦了起来。他连滚带爬地翻过身，圆睁着红肿的眼睛看着我，眼泪把他脸上的血污冲出了一条泪痕。

“杀了我吧，头儿。”他低声说道，“求你了。”

我说不出我有多想成全他。“我已经坐在这考虑半天了，真不知道我犹豫个什么劲儿。”

我用沙恩的步枪指着他，他凝视着那粗得吓人的枪口，屏住呼吸。

当发觉我没有扣动扳机结束他的痛苦的意思，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我的身上。“你还在等什么？”

“我不会杀你。”我说，“我不能就这么枪毙你，毕竟我们一起经历了太多太多。”

“可是我出卖了你们。”

他的语气让我打了一个冷战。整件事都不是他临时起意，他决定背叛政府，背叛斯巴达，背叛他的战友，接下来就处心积虑地付诸行动。

“确实是，你将为你的罪行接受审判。”

“你以为我落到他们手上还能活命？”

“那就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了。”

他眼里挤出泪水。“你觉得你饶了我一条性命，可是并没有，你这是在坑我。”

我俯视着他。“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要是他真想死在我的手上，再次跟我动手就行。我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看得出他也在犹豫不定，但是直到最后，斗志尽失的他也没能下定决心。背叛我们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一旦计划失败他就只剩下一具驱壳了。

他并没有冲向我，反而又坐了回去。

一直到运输机掠过山脊接我们返航，我们都不曾再有只言片语。

第十八章

“你做得对。”当我终于在屏幕上看到维罗妮卡的人影时，她这么告诉我。我让她把这话又重复了几遍，满心希望最终自己能信以为真。

时至今日我还是说不准。我有太多次希望能回到过去，朝米奇的脑门来上一枪，或者把他的脑袋砸成浆糊，要么就掐死他，亲眼看着他的眼睛失去生命的光采。

米奇没逼我痛下杀手，在这点上我要谢谢他。

命丧我手的人为数不少，其中既有星盟也有人类，但那仅仅是我的职责所在。米奇是头一个让我从头到脚都不由自主地想弄死的人。

既不是因为想阻止他伤人，也不是制止他按响警报，更没有其他动因或是进一步的打算。

我想说的是，杀戮仅仅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杀人的目的在于拯救人类，保全大局。

但是我想杀他却是发自真心。除掉他事情可能会简单得多，一了百了。可是果真如此吗？

瞎扯，这话连我都不信。

无论那个狗杂种是死是活，都一直阴魂不散地纠缠着我。

维吉尔和莎黛搭我们的船回到了火星。任由霍拉古克参加现场工作的日子一去不返，即便有莎黛这样的饲主在场，安保措施看上去密不透风也不行，但我感觉他们并不介意。听说自打这件事过后，军情局加强了对他们的监管。

我们登机后飞船直冲云霄，莎黛给了我一个拥抱。“我知道我们素不相识，”她边说边拿起用来跟工程师交流的平板电脑，“但是维吉尔给我讲了许多关于A-9的事，还提到过这些年来你们对他的帮助。”

飞船驶离塔利察后，后勤人员扒掉了米奇的盔甲。我们给他戴上了手铐，回到基地后把他丢进了禁闭室。

我从来没见过身陷囹圄的士兵，别说斯巴达战士了。

更别提这个人曾经是我的好兄弟。

一路上罗密欧都坐在主船舱里监视着米奇，不住地摇头。我的座位在船舱的另外一头，背对着他们。我也想跟他们坐在一起，防备罗密欧亲手惩治米奇，但我生怕如果换我看管米奇也会抑制不住这样的冲动。

米奇一言不发。对于这个有枪撑腰时就对我俩大放厥词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惊人的沉默。他没有跟我们对质的胆量，也没有思考未来的勇气。

在他心里也许根本没有未来可言。

飞船在火星基地降落时，已经有一队军情局的人马等在那里了。

“接下来由我们接管。”领头的探员这么跟我说道，我一点情面都没给她留。

“不行，这个人是我们的，”我冲米奇一点头，“除了穆萨我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

“他背叛了UNSC，”探员说，“必须以叛国罪起诉他。”

“他也许是个叛徒……”

“班头儿，这点基本上已经坐实了。”罗密欧说。

我瞪了他一眼，继续道：“可也是我们内部出的叛徒。一天是斯巴达……”

“一辈子都是斯巴达。”罗密欧点头称是，然后朝军情局探员们得意一笑，对带头的女人笑得尤其暧昧。“对吧？”

探员头领不认可我们的决定，对罗密欧的调戏更是心怀不忿：“恕我直言，这种情况都归军情局管辖。”

我低头打量着她和她的手下说：“我们是斯巴达，不接受军情局的命令。除非穆萨指挥官现在让我把人交出去，否则我绝对不会把犯人交给其他任何人。”

军情局的探员不是吓大的，但我刚刚经历了星盟轰炸天龙三星系以来最烂的一天。她看出了我眼中的怒火，权衡了一番利弊后妥协了。

她点了点头，示意手下靠边放行。“此事我会提交给上级处理。”

罗密欧和我直接把米奇交到了骏的手上。自打小沙恩把他送进医院后，我头回见到他的表情这么严肃。

我跟罗密欧像兄弟一样拥抱道别，然后默然地回到了各自的寝室。

那天晚上我脱掉盔甲后先去洗掉了一整天的晦气，接着就收到了穆萨通过加密频道发来的私人视频请求。我考虑过拒不接听，这样没准还能睡一宿好觉，但我看不出这么做意义何在。这场谈话是早晚的事，拖到以后也无甚区别。

我在寝室接听了通话。

“今天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斯巴达布克。”

“您在每个斯巴达完成任务后都会亲致贺电？”

“从许多方面来看这次任务尤为特殊。如果损失掉工程师，我们将面临灾难性的后果。”

“但这仍不足以劳您亲自过问。”

“是的。”他的十指搭成金字塔状，嘴唇也拉成了一条冷峻的直线。“还有斯巴达克雷斯波。”

“长官，对于克雷斯波的行为我向您正式道歉，并恳请接受军法处置。”

穆萨皱起眉头。“此话怎讲？”

“我不仅为他做了人格担保，还将斯巴达IV计划接纳他作为自己加入的条件。”

“你认为这样一来你就应该对他的全部行为负责？”

“难道不是吗？”

“你大概高估了你的举荐所包含的能量。”穆萨放下双手，露出和蔼的微笑。“骏和我逐个审查了所有候选者。如果我们认为克雷斯波先生并非出类拔萃，自然不会同意他加入到计划中来。”

“但对我的面试在前，你们的审查在后。我让你们失望了。”

穆萨点点头。“克雷斯波让所有人都失望了。我们都曾对他人满怀信心，有时他们会以令我们失望透顶的方式来回报我们。这就意味着我们该大发雷霆，寻找承担罪责的替罪羊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抬手打断我的话。“我知道，可是从你刚才的角度出发，我和骏都应该对斯巴达克雷斯波的行为负有责任。就某种程度而言，这么说也不足为过，我们会重新评估遴选程序，追查发生问题的根源。”

“您认为会查出什么问题？”

穆萨耸耸肩：“一无所获？我说不准。实话实说吧，如果我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在事态发展到这步之前我就会叫停的。我能私下里跟你透露一些秘密吗，斯巴达布克？”

“只要在我的保密级别范围内，长官。”

他哈哈一笑：“即便我们告诉外界的每个人斯巴达所向披靡，即便UNSC让整个银河系都相信斯巴达战无不胜，你们从根儿上还是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我对此毫无疑义，长官。”

“很好。我先要确定你没有被公共宣传带偏。作为人类，新一代的斯巴达容易误入歧途，对他们委以重任很有可能会所托非人，在这点上他们与常人无异。”

“您的意思是？”

他稍停片刻，思索着措辞。

“在我成为斯巴达之前，凯瑟琳·哈尔希博士将我和我的战友绑架出来，那个时候我们刚刚六岁。你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做吗？”

“越早进行强化手术，她成功的概率越大。”当我说出这些话时，从他似笑非笑的神情里就能看出我对他的经历一无所知。除了他亲口确认了流传已久的，关于斯巴达II成员都是被绑架来的并非谣言。

他指着身下的轮椅说：“从我身上你应该看得出你的理论并不能完全站住脚。”

“请您说明，长官。”

“儿童更容易教化。在幼儿时期将他们带离家庭，投入军营，通过训练教会他们服从命令，不问对错只管杀戮，如此一来就能获得武器一般的士兵，你可以永远信赖的士兵。”

“只需将他们像武器一样指向目标，然后扣动扳机？”我说。

“完全正确。但我认为军情局在早期斯巴达计划中犯了错误。他们的出发点是打造无懈可击的武器，可我想要的是将寻常人类打造成英雄，真正具备人性的英雄。”

“如果您能体谅我们的缺点，我不得不说我之前的确低估了您。”

“是的，我理解你对斯巴达克雷斯波的失望之情。我对此感同身受，因为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会不断因为这件事接受质询。但我仍然认为斯巴达IV的成功令人振奋，但不在于克雷斯波的举动，而在于你。”

我一头雾水地盯着他，琢磨着他是不是在拿我寻开心：“对不起，长官，我没听懂。”

“你认为头三批斯巴达中有多少人会选择饶克雷斯波一命？又有多少人会避重就轻，一枪打穿他的脑壳？”

我摇了摇头：“这问题我从没想过。”

“你也许没有，我也能理解，但是这个问题我思考过无数次了，甚至换作士官长又待如何？”

“您就没想过骏会怎么做？”

穆萨哼了一声：“他当然会枪毙克雷斯波。可是你放过了他，因为你不仅仅是斯巴达，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你的潜力有朝一日能拯救所有人。”

他往前凑了凑，身子占满了整个屏幕。“你也许是斯巴达战士，但更拥有生而为人的自知，你理应为此而自豪，我为你而骄傲。”

“我明白了，长官。”我费尽心思琢磨接下来的字句。“我觉得，不管怎么说吧，A-9现在就剩我跟罗密欧两个人，已经算不上火力小队了。”

“我们会立即着手将你调走，这点你不必担心。以你的才能绝对不会被人束之高阁。”

我点头同意。“如果不太麻烦您的话，我想加入一支小队而不是担任队长，至少最近我都不想再带队了。”

“有道理。”穆萨说，“不过别打一辈子退居二线的主意。”

我对他报以狡黠的微笑。“我听候调遣，长官。”

“这正是我想听到的，斯巴达布克。”他说，“解散。”

通话结束后我立即联络了维罗妮卡。有好一阵子没听到她的声音了。

后来我们没再讨论过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提过。

至少直到目前为止没有。

好了，就写到这吧。

尾声

“你要拆伙单飞？”当我告诉维罗妮卡自己被分配到新的火力小队时，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因为我的话意味着A-9已经不复存在了。

“只剩两个人的小队已经名不副实了。你把这当成‘我不再跟罗密欧共事’才更贴切。”说话间抑制不住的笑容在我脸上舒展开来。

她白了我一眼道：“这看似是件美事，但至少你跟罗密欧的交情还在。”

“可能熟过头了。”我做了个鬼脸，“不过共事多年也没能帮我认清米奇的真面目。”

维罗妮卡知道，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年，我依旧耿耿于怀，于是把握住话题的方向，将交谈拉回了正轨。“对于新的小队你了解多少？”

我摇了摇头道：“不多。不是我不想告诉你，那队人都神秘兮兮的。”

“你连小队代号都不能说给我听啊？”她挤眉弄眼的神情好似吃光了整罐饼干却没被惩罚的顽童。

“该死！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她故作讥讽地耸耸肩。“就凭我？怎么可能，区区军情局的顶尖探员之一怎么会知道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有什么动向呢？”

她作势要走，我却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当然，动作很温柔。她身子后仰，仰头看着我，我轻易就沦陷在她那湛蓝的双眸中。

“我就这么重要？”我问。

她在我唇上轻啄一口，挣脱了我的怀抱。“对我来说，当然。但对于银河系呢？”

“无所谓，对你重要我就知足了。”我说。

她陡然严肃起来，脸上的嬉笑慢慢消失。

“你接下来的工作必定事关重大。詹姆森·洛克是军情局最优秀的特工之一。”

“他总这么跟我说。”

“听着不像他说的话。”

我怀疑地挑起一条眉毛。“这么说你知道他说话什么风格咯？”

她顽皮地在我胸口捶了一拳。“不管你对军情局是什么看法，这个机构并没有外界认为的那样人员繁多。”

“特别是高层人员。”

“对极了。”

“这也是洛克批准我跟你聊这件事的原因。”

这倒让她吃了一惊。问道：“真的？”

“他猜你已经知道了。”

“你说威风火力小队？”她稍作停顿，等我无奈地对她点点头。“他猜的不错。奥林匹娅·薇尔和霍莉·田中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才。洛克说过你下一个任务是什么了吗？”

“说了啊，就是把这些都告诉你。”

她又给了我一拳，开玩笑的意味少了一些。我装作被打得很疼的样子，身子一缩。“我问的是下次行动。”

话已至此我也严肃起来：“只字未提。要我说无非是你们常说的拯救银河之类。斯巴达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好吧，部分斯巴达的确有这个本事。”

“我们又不可能全都变成士官长——话说这些日子他都跑哪去了啊？”

维罗妮卡仰头瞟了我一眼，颇感好奇。“听你的语气居然还有几分敬意？”

我一耸肩。“他是人类当中最接近超级英雄的人物了。他就是活生生的传奇。”

“还以为你不喜欢他呢。”

“没错，当ODST时我确实不喜欢他。我把他当成另一个为了追求荣誉不惜铤而走险的走狗。可加入斯巴达之后呢？当你了解他的贡献，知道他有多少次拯救了全人类之后？想讨厌他可太难了。”

“还有多少次他险些丢掉性命。别忘了这点。无论是不是超级英雄，斯巴达的人均寿命并不可观。”

我朝她张开双臂。“你面前的可是经过改良的全新型号。”

她凝视着我说：“我只要你向我保证这次任务后你能活着回来。”

“各种敌人我都领教过，”我边说边转过身去，“各式各样的仗我也打过。你以前从没让我做过这样的保证。”

“实话实说，我以前也从来没像这次这样担心过。”

“我确实并非刀枪不入。和媒体宣传的截然相反，斯巴达的确会战死。”

维罗妮卡眉头紧锁：“我知道。我知道打仗是什么样的，也知道你身为士兵会面临怎样的危险。老天，我还曾跟你并肩战斗过。”

“但是呢？”

“你觉得让洛克探员领队只是巧合？这人是彻头彻尾的军情局特工。”

我一手按在她的肩上：“我从没把这种事当成负担。”

“斯巴达部队计划派奥西里斯火力小队对抗银河系中最大的威胁——星盟残部，新的叛军作乱，甚至是连我都被蒙在鼓里的未知敌人。你们执行的都是在最极端的条件下风险极高的绝密行动，这才是他们让洛克指挥的原因所在。”

我昂起头：“不见得吧。”

她一拳打在我的肩膀上，力道十足。要是我没看清她的拳路就势一闪，她的指关节也许会在我身上撞断。

“哎哟！”我揉了揉瘀青的肌肉，“哎，你这是干吗？”

“因为你不知天高地厚！”她说，“布克，这种性格会害死你的！”

我伸手握住她的双臂。“嗨，”我竭尽所能地柔声说道，“我随口乱说的。不是这么回事。”

我将她抱紧，她也陷入了我的怀抱。“我也害怕。”我说，“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无论是你还是我的未来。”

“我可有言在先，当下时局艰险，”她说，“可能更胜从前。”

“对你我而言都是。”我拨开她眼前的头发，俯身献上一吻。“维罗妮卡……我不能向你保证我能活着回来。你知道那是说谎。”

“我情愿听你说这个谎。”

“好吧。不过这件事我可以担保，跟奥西里斯小队出任务时我会像随时会有性命之忧一样严阵以待。”

她的头贴在我的胸口。“哎……我也只能要求这么多了。”

说罢维罗妮卡抬起头来，与我四目相对，说出了我最想听到的话，笑靥如花。

“大骗子。”

那一刻我知道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是生是死，都无法让我们分离。

鸣谢

一如其他伟大事业，如果没有优秀团队的协助，任何图书都无法付梓发行。我要向我的校订者——艾德·施莱辛格致以最诚挚的感谢，在我联系他之后他第一时间回信商讨本书的相关事宜。若本书存在疏漏皆为我个人的责任，艾德已经发现并帮助我勘正了大量错漏之处。

我同样要向343 Industries的诸位优秀员工致谢，尤其要感谢杰里米·派特诺德和蒂芙尼·欧博莱恩，以及编写小组的诸位同仁。他们为我提供了大量的建议和建设性的指正。与他们共事堪称一大乐趣，他们对HALO世界的精心呵护与无尽热情为我在每一步工作中做到尽善尽美提供了鞭策和动力。

除此之外，我还要感谢Bungie的诸位创始人，是他们开启了一片任我遨游的梦幻星河，其中包括鲍勃·赛特斯。早在2000年，当Bungie还是一家位于芝加哥的独立游戏制作商时，他向我展示了一段游戏演示，后来这段演示成为《光环：战斗进化》的前身，除此之外还包括其他游戏作者，如埃里克·特劳曼和我的好友布兰农·博伦，他们协助编纂了初版光环剧情宝典。

——马特·弗贝克

343 Industries向坎道尔·博伊德、斯科特·戴尔奥索、马特·弗贝克、伊萨克·汉纳福德、本尼·罗斯齐格勒、艾德·施莱辛格、罗博·塞姆西、马特·斯凯尔顿、菲尔·斯宾塞、以及卡拉·吴致谢。

在光环系列丛书小组、光环周边商品小组、蒂芙尼·欧博莱恩、肯尼斯·彼得斯及斯普拉斯等人的通力协作下，本书才得以完成。特别鸣谢杰里米·派特诺德。

——343 Industries

版权信息

书名：光环·末路曙光

作者：【美】特洛伊·邓宁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4-01

ISBN：978-7-5133-3591-1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尾声

鸣谢

关于作者

致爱兰娜·哈代

勇敢无畏又有头脑的战士——

愿你的冒险中永远不需要用到BR55步枪

第一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17月2日08:32

104米地下，查理犯罪现场

蒙特罗洞穴系统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在特别调查员薇塔·洛皮斯从小接受的教育中，联合国太空司令部，也就是UNSC，一直都是一个令人痛恨和恐惧的存在。它凭借自身强大的实力，发动了一场又一场罪恶的战争，而在这些战争中最为凶恶的莫过于那些被称为“斯巴达”的杀人恶魔。所以，人们会认为这个在蒙特罗洞穴系统中神出鬼没的连环杀人犯就是那种装备能量战甲的庞然大物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而现在薇塔·洛皮斯要在黑暗中对付的就是这样的怪物。犯罪现场的种种迹象也印证了这种推断：受害者往往都是全身骨骼碎裂，肢体撕裂，内脏糜烂，颅骨粉碎而死——这些伤害肯定都是装备战斗机械的大型攻击者造成的。

但优秀的调查员不会让自己的个人好恶影响对案情的思路。他们会收集证据，审查事实，从而构建还原出犯罪的全过程。

所以薇塔会做她一直以来都在进行的工作。她会研究这些受害者，为全部八次谋杀案建立时间线，然后根据自己的疑点再次检查每一个已知的犯罪现场。她会逐一查明并记录下每一个嫌疑人的弱点和习惯，并利用这些信息对凶手施加压力。最重要的是，她会保持耐心，坚持不懈，她会持续施压，直到凶手露出马脚。

如果那个杀手真的是一个装备着四百公斤的雷神锤盔甲的高大威猛的斯巴达，薇塔也会继续她一直以来的工作。

她会逮捕那个斯巴达。

众人渐渐深入洞穴，地形变得越来越崎岖，橡胶车胎的磨损越发严重，使得隧道鼬鼠车不得不降低挡位，以免直接坠入洞中，小车的电动引擎也发出哀鸣。片刻之后，这辆小电车进入了一条宽阔的隧道。这里被工作灯放射出的铂辉光照得格外明亮，就如同蒙特罗洞穴系统的其余地方一样，这条隧道内部格外闷热潮湿，充满了矿物蒸气的气味。不过这里也有着美丽的流石墙壁，倾泻在上面的蓝色冷光让它们看上去仿佛被冻结的瀑布。

隧道鼬鼠车停下的同时，三名UNSC陆战队员身穿黑色BDU军服从阴影中走出来。他们和坐在薇塔旁边的一名UNSC少校相互敬礼，然后一名年纪较长，有两道灰色浓眉的陆战队员走上前，开始报告。

“本区域一切正常，少校。”

“谢谢，中士。”薇塔身边那名身材细瘦，黑发蓝眼的军官名叫伊莱·哈拉奥。他受UNSC总检察团的派遣，前来这里协助杀人案的调查工作。至今为止，他给薇塔的印象是敬业、聪明但难以合作。“有意料之外的访客吗？”

“报告长官，至今还没有发现。”中士向周围瞥了一眼，又补充说，“不过当前的环境条件对于我们的动作感知器是一个灾难，有二十二条岔道通向这条隧道。我们不可能每分钟都能监视到所有地方。”

哈拉奥点点头说道：“当然不可能。不过我们在这里也不太可能有什么收获。我不认为那个UNSUB还会再回到这里来。”

中士一皱眉头：“UNSUB，长官，这是什么意思？”

“未知凶犯。”薇塔做出解释。她走出鼬鼠车的客舱，“少校，我想要查看一下那些岔路。”

哈拉奥向她问道：“为了什么？”

“当然是寻找证据。”薇塔顿了一下，提醒自己要注意合作态度，便又继续说道，“我想要调查得更仔细些。”

哈拉奥不甚赞同地应道：“我们的资源是有限的，洛皮斯调查员——我们的时间也是有限的。我建议将精力集中在犯罪现场，而不是浪费时间去追寻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没有追寻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哈拉奥少校。”薇塔向哈拉奥靠近一步，“我在追捕杀人犯。实际上应该是人数相当多的一个杀人团伙。”

哈拉奥盯住薇塔，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一笑说道：“就如你所愿，调查员。我们照你说的做。”

他命令三名陆战队员返回自己的岗位，然后掉转了隧道鼬鼠的车头。薇塔的四人外勤小队正在从第三辆拖车上卸下他们的装备。那辆车的侧面画着一棵抽象化的蕨树从“MVC”三个字母中生长出来——是蒙特罗生命中心的标识。UNSC征用的这些电车就是来自这个部门。

负责保护薇塔团队的是三名装备着著名的雷神锤盔甲的斯巴达战士。他们佩戴着硕大的头盔，身穿钛合金护甲，这三个人与其说是人类，看上去倒不如更像是战争机器人。薇塔在公开档案中阅读过他们的功勋记录。而且她知道，那些记录很可能非常接近事实。她对这些斯巴达进行的分析中并没有足够的细节可以表明持续不断的暴力冲突会对他们的性格造成什么样的冲击，不过薇塔怀疑那不会产生什么太好的效果。

哈拉奥的目光转向斯巴达的首领说：“中尉，让你的一名斯巴达去查看和这里连结的岔道，如果发现任何特殊迹象，都马上报告……”

“实际上，我的团队会负责查看那些岔道。”薇塔插口道。她不知道哈拉奥是想要隐藏什么，还是真的不懂得连环杀手常常会返回作案现场，不过她对此什么都没有说。不管怎样，薇塔都绝对不会相信这名少校和其他UNSC的人能够将调查工作做好。“如果你愿意，欢迎派遣一名观察员来。”

“洛皮斯调查员，这些洞穴都处在军事管制之下，”哈拉奥说道，“斯巴达战士更是训练有素的侦查员。”

“但他们不是凶杀案调查员，”薇塔说，“而军事管制也无法阻止杀手在这里杀死了至少八个人。因为这些人恰好都是高星公民，而这些洞穴也恰好位于高星，他们的遇害自然就应该是高星防卫部的责任——这也是我必须去进行调查的原因。”

薇塔停顿一下，以增加自己话语的分量，然后才继续说道：“就像我说过的，少校，欢迎你派遣观察员随同我们进行调查。”

哈拉奥叹了口气。“我们会给你指派一个卫兵。”他甚至没有看薇塔一眼就说道，“我最不需要的事情就是让你的团队也遭受损失。”

“也？”薇塔问道，“UNSC又有人员失踪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哈拉奥急忙说道，“这只是必要的程序，以免UNSUB会监视甚至攻击调查人员。”

“你刚刚对那名中士说，你不认为我们的UNSUB会返回这里。”

哈拉奥耸耸肩。“我可能是错的。”他转过身，仿佛是要看看薇塔的团队都卸下了什么装备。“就像我说过的，这只是必要的程序。”

哈拉奥当然在说谎。薇塔觉得他一定是在对某种比他们的UNSUB更危险的东西感到担心。只不过薇塔想象不出那会是什么东西。蒙特罗洞穴系统是高星游客最多的自然景观。在一千平方公里的丛林下面，无数错综复杂的隧道洞窟组成了一个巨大的迷宫。这里有数不清的岔路口，包括三十八个由村庄和私人温泉旅社经营的主要入口。在这起连环杀人案发生之前，每个月都有成千上万的游客进入这些洞穴，他们在这里遇到的最有敌意的生物不过是被刺激到的彩斑飞蜥。

将这些凶杀案归罪给UNSC，就此置之不理应该是最方便的办法，但事实是，最近一段时间里，蒙特罗地区已经发生了不少怪异的事情。两个半月之前，一场非常罕见的地震撼动了整个地区，抹平了两个村庄，摧毁了几个温泉旅社。随后不久，就有游客在从这些洞穴中出来以后，发现自己的一些慢性病和致命恶疾被奇迹般地治愈了。消息不胫而走，各色病患如潮水般拥来，希望能够在这些洞穴中获得自己的奇迹。

就在地震一个月之后，一支UNSC部队进入了科多巴星系，“请求”得到许可，对这处洞穴系统进行研究。大家都相信，是ONI——UNSC臭名昭著的军情局想要调查这里神奇的治愈效果。高星的反集权政府拒绝了UNSC的请求。但UNSC的部队坚持要执行自己的任务。经过一番紧张的磋商，埃蓬特总统不情愿地准许UNSC的一支小规模研究队伍在高星着陆。

这支“小规模”研究队伍实际上是一个整整千人规模的联队，他们迅速占领了这一地区大部分环境优美的温泉，并宣布整个洞穴系统禁止任何人入内。可以想见，这个命令惹火了独立意识强烈的高星公民们，当地向导开始带着人们从千百个地图上没有标记出来的洞口进入这个洞穴系统。两个星期里，高星和UNSC双方都装作对方不存在一样。

随后，向导们开始失踪，甚至于死亡。人们的怀疑立刻落到了UNSC的头上。渴望得到大消息的新闻记者们开始用舆论逼迫政府采取更加严厉的反应。埃蓬特总统别无选择，只好命令防卫部进行调查，并公开命令UNSC予以配合。让所有人吃惊的是，UNSC的指挥官立刻提议由双方共同对这些凶杀案件进行调查。

这是两天以前的事情了。所以薇塔现在来到这里，开始调查第一个犯罪现场，这样的犯罪现场还有好几个，它们显然都遭到了破坏。而与她合作的人似乎把她当成了傻瓜，以为只要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就能够把她吓唬住。

薇塔逼近哈拉奥身边，对他说道：“不要想瞒着我，少校，这是一个错误。一个严重的错误。”

哈拉奥终于向她转过头问道：“错误，调查员？就我所知，我已经批准了你的全部要求。”

“这些不是要求，”薇塔说，“如果你以为我真的相信这只是一支调查队，你就是个傻瓜。UNSC正在和这里的某种东西作战。你非常害怕那东西，甚至派遣了一队斯巴达保护我们。”

那名斯巴达队长也走了过来。“女士，717号异星材料探索营是一支研究联队。”即使通过头盔扬声器，他的声音依旧浑厚而清晰，“但就算是科学团队也会遭遇战斗。敌人永远都是存在的。”

薇塔转过身，仰起头，向这名斯巴达看去。身穿雷神锤盔甲的斯巴达战士身高足足超过了两米。这名斯巴达队长的战甲为浅蓝色，体型比他的两名队员还显得更加壮硕一些，能看出是一名男性斯巴达，而他的队员都是女性。薇塔看不见他隐藏在护面甲后面的表情，如果他是在为UNSC辩护——甚至只是为了哈拉奥辩护，薇塔都很想知道是为什么。

“让我看看，我的理解是否正确，”薇塔说道，“717联队只是一支非暴力性质的研究团队，却遭到了攻击……攻击你们的是什么？洞穴怪物？”她摇摇头。“很抱歉，但我不相信，斯巴达……话说回来，你又是谁？”

“弗雷德-104，女士。我并不是特别在乎你相信什么。”他向薇塔的调查队伍一指，“但我的工作是保护你们，我不希望任何人在我的守护下被杀害。如果你要指定去那些岔道进行调查的人，我会派人跟随你们，为你们提供保护。”

薇塔抬头盯着这个斯巴达，片刻之间一言不发。她很想看穿那片护面甲，看清这个人的表情，但这个愿望肯定无法实现。雷神锤护面甲的反光镀层似乎就是为了防止其他人看到头盔中斯巴达的面孔。

一段时间以后，薇塔招手示意她的副手过来：“赛诺拉，去看看这里的岔路，确认一下是否有人在注意这里的犯罪现场。”

赛诺拉向这条宽大的隧道瞥了一眼说：“好的，头儿。”赛诺拉·鲁尔伦有一双绿色的眼睛，一头淡金色长发被收在她的白色连体工作服的兜帽里。她算是防卫部的老兵了，资历要比薇塔多出十五年。“这也许需要一些时间。”

薇塔耸耸肩。“这件事总是要做的。”她又将视线转向弗雷德，继续对赛诺拉说，“你会有一名卫兵随行。弗雷德-104似乎认为我们随时都有可能遭到攻击。”

赛诺拉看着薇塔的眼睛，确认自己了解了调查员的意思，然后才问道：“真的？”她也转向斯巴达。“你担心的是谁，弗雷德？也许你认为大起义卷土重来了？”

“这太荒谬了，”哈拉奥插口道，“高星过去也许是处在叛逆一方，但内战已经结束了……没有人会为了防御一群不守规矩的导游就派遣斯巴达部队。”

薇塔不得不敬佩哈拉奥的应变能力。这名少校看出了赛诺拉的把戏，在赛诺拉有机会让弗雷德的情绪发生波动之前就打断了她。现在薇塔好奇的是，这名少校到底是要保护弗雷德，还是另外某些秘密。不管怎样，哈拉奥来到这里的目的既是为了捉住杀人犯，肯定也是为了控制当地局势。这让薇塔想到了一些关于UNSC的非常让她害怕的事情。

这告诉了她很多。

薇塔回头看着赛诺拉说：“告诉希里络准备使用蜘蛛，然后你再去看看那些支路。我会让少校带我去犯罪现场进行调查。”

赛诺拉点头接受了命令。弗雷德带她去认识将要保护她的斯巴达。

“你的技师会使用蜘蛛？”哈拉奥一边看着那两个人离开，一边问道。

“追踪证据的小虫子，”薇塔解释说，“它们看上去像是小蜘蛛，会爬满所有东西的表面，等到它们结束爬行之后，我们就能够得到一张极为精确的三维地图，纤维、皮肤细胞、印迹、微痕，甚至DNA斑点都会被呈现出来。”

“明白了，”哈拉奥说，“非常有效。”

“还可以吧。”

薇塔不打算将这种技术的弱点泄露给UNSC的人，这些蜘蛛非常昂贵，而且速度缓慢。每次使用这些小虫子的花费都会超过她一年的薪水。而这种规模的作案现场需要用整整一个星期时间才能用蜘蛛完全重现。

弗雷德走回来，站到薇塔和哈拉奥身后。哈拉奥带领他们向前方大约二十步远处的两张高背长椅走去。

“有没有受害者还在现场时拍下的照片或者视频可以给我们看一下？”薇塔问道。

哈拉奥摇摇头：“抱歉。我自己也是两天前刚刚赶到。在此之前，恐怕联队都将公民的死亡当作连带事故了。”

“什么事的连带事故。这里又没有战争？”薇塔故意回头看看弗雷德，“是这样吧，弗雷德？”

“如果我们在这里打仗，你肯定会知道的。”

“但你们来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薇塔没有就此罢休，“哈拉奥少校说过，他们不会派遣斯巴达来防御导游。”

“对于我们的任务，我无可置评。”弗雷德的护面甲转向哈拉奥，“这违背FTA7012安全指令。”

“可以理解，”哈拉奥说，“但你们的任务绝对不包括侵害高星公民的行为。你们完全可以确认这一点，斯巴达。”

片刻之间，弗雷德只是保持着沉默，随后才点了一下戴着头盔的头，表示同意。“是的，长官，我可以确认这一点。”

“谢谢。”哈拉奥说道。他们很快就来到长椅前，停在那里，他向长椅一指，“最初的攻击就发生在这里。”

这两张长椅相对放置，中间有一个“咝咝”冒着蒸气的地洞——蒙特罗洞穴中有成千上万这种地洞。两盏立灯已经变成碎片，散落在地面上。还有一张长椅位于三米以外，椅背中间位置严重地弯曲了。

薇塔没有细看犯罪现场就转向了弗雷德：“我相信你已经意识到了你们的‘安全指令’使用起来有多方便。”

“‘方便’是什么意思？女士？”弗雷德将头盔向旁边一歪，“你指的是哪一方面？”

“如果你不能告诉我你们在与什么人战斗，我就很难把他们排除在嫌疑犯名单以外，”薇塔回答，“而我只能认为，你始终不给我明确答案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我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你想得出什么样的结论，那都是你的事，”弗雷德说，“但你肯定是误解了我的话。”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误解。”

“我没有说过我们正在与谁作战，”弗雷德说，“我说的是我对我们的任务不能做出评价。这是有区别的。”

“现在的事实是，平民的死亡被定义为连带事故，这肯定意味着这里发生过暴力冲突，”薇塔说，“你们要派遣斯巴达保护赛诺拉，这也表明这里存在危险。不要在这里玩文字游戏了，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吧。”

弗雷德把头从薇塔面前转开。“我没有权利这样做，调查员。”

“弗雷德对于安全条例非常小心，”哈拉奥来到薇塔和斯巴达之间，“但我向你保证，他不是要保护他自己或者蓝队的任何人。斯巴达不会为了取乐而杀人，洛皮斯调查员。”

薇塔对哈拉奥审视了片刻，不知道这个少校是否明白，他这种为弗雷德掩饰的行为只会让这名斯巴达显得更为可疑。不过薇塔只是对他说：“我相信你理解为什么我不能简单接受你的话，少校。”她向长椅转过身，打开手电筒，开始寻找搏斗的痕迹，“我没有看见血迹。尸体被找到的确切位置是哪里？”

哈拉奥向固定在小臂上的数据终端叫道：“温德尔？”

“已经准备好了，少校。”数据终端做出回答。

这个尖细的声音来自717联队的人工智能——或者说是温德尔的意识被安装在哈拉奥数据终端中的算子。薇塔对于UNSC的AI的能力和先知并没有很充分的了解，但从她早先的观察来看，温德尔和717联队中所有智能设备里安装的子程序没有什么差别。

“查理犯罪现场要比我们曾经去过的其他犯罪现场面积更大，情况更复杂，”温德尔说道，“就像你能看到的那样，受害人和凶手的对峙最初发生在这个排气孔附近，但真正的攻击……”

薇塔知道，自己以后有得是机会研究温德尔的报告，便将这个AI的声音排除在思维以外，开始以自己的眼光检查这个犯罪现场。这个隧洞的地面上最惹眼的是一条混凝土电车轨道。轨道两旁是夯实的泥土。不过这三张长椅都被固定在一小片圆形的铺地石板上，环绕着一个天然的蒸气孔道。这里本来应该有四张长椅，但现在一张长椅翻倒在一旁，它本来的位置上只剩下了扭曲的栓钉，显示出这张椅子是被一股很大的力量一下子从地面上揪起来的。

薇塔俯下身，开始查看这块铺地的石板。她还是没有看到任何血迹，不过这里有一些细小的污渍，表明有一些鞋子曾经在这里原地旋转。她从长椅失踪的位置前转过身，用手电筒照亮了一串离开石板的模糊脚印。到了夯土地面上，这串脚印就比较容易追踪了。薇塔能看到这串脚印中包含了两双不同的鞋子。这两双鞋子在向前走了二十步以后分开了，更大的一双鞋印开始沿着隧洞前行，而较小的鞋印还在向洞壁走去。

薇塔跟随着较小的鞋印一直来到洞壁前。这里有许多钟乳石和地面上的石笋连在一起，变成一根根中段纤细的石柱。这些石柱又围出了一个笼子。在这个石柱笼子前面有圆形的一大片被翻烂的泥土。无论是泥土上还是石柱上都没有明显的血迹，但有几根石柱被折断了，从而在笼子上出现了一个大洞。

薇塔让手电筒的光照过笼子上的大洞，发现里面是一片灰色的岩石地面，上面有八个浅色的刮痕。她知道最好不要轻易得出结论，但这些刮痕的来源很明显：有人被从这里拖回到了隧洞中，而他们被拖行时拼命想要抓住地面。在岩石地面上有几个黑色的斑点，应该是溅落的血迹。

一个清晰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在薇塔身后响起：“有什么问题吗？调查员？”

“是的。”薇塔说道。她没有听到那名斯巴达走到自己背后，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手已经握住了插在身侧的手枪，不过她还是及时克制住自己，没有把枪拔出来。“你在悄悄溜到我身后的时候，应该先和我说一声。”

“我会记住的。”弗雷德-104回答道。薇塔不知道他是否注意到了自己握枪的手，就像刚才一样，他的表情完全被隐藏在头盔护面甲的后面。他只是朝倾翻在一旁的那张长椅指了指。哈拉奥正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斯巴达对薇塔说道：“温德尔和少校正等着继续向我们讲解情况。”

“那是他们的事，”薇塔开启了头戴式对讲机，一边将手电筒指向上方，一边对着喉头的话筒说，“希里络，你能否看见我在哪里？”

“是的，薇塔，我能看见你。”

“我会在这里放一张卡。给卡旁边的印记拍照。”薇塔一边说，一边用手电筒照亮了斯巴达的靴子。“我们需要用它来鉴别哪些脚印属于弗雷德-104。”

随后是一阵短暂的停顿，希里络在考虑薇塔的命令，然后他说道：“收到。”

“很好。”薇塔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张编号证据卡，放在斯巴达的靴子旁边。“确保让蜘蛛对这个地区进行详细扫描。”

“放心吧妈妈。”

薇塔关闭了话筒，向哈拉奥走回去。

“妈妈？”弗雷德追上她问道，“你看上去没有那么老啊。”

薇塔微微一笑说道：“你可以当他说的是‘辣妈’，希里络很会撩人。”

“明白了。”弗雷德沉默片刻，又问道，“这不会让你感到困扰吗？”

薇塔耸耸肩：“他知道谁是头儿。”这时薇塔忽然想到，弗雷德只有一个办法才可能听见希里络刚才说的话。薇塔抬起头瞥了一眼这个斯巴达，然后敲敲自己的耳朵问道：“你在监听我们的通话？”

“温德尔进入了你们的信号，”弗雷德承认了，“当然，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

“你的AI考虑得非常周到，”薇塔说，“我已经感觉到更加安全了。”

弗雷德戴着头盔的头点了一下：“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女士。”

他们来到翻倒的长椅旁边，与哈拉奥会合。那名少校正回头看着薇塔留在钟乳石柱附近地上的证据卡。“在那里有发现吗？”

“也许，”薇塔说，“等到希里络和他的人施展魔法之后，我们就能知道更多了。如果那里有值得发现的东西，他们一定不会错过。”

“洛皮斯调查员，我是否能建议你重新考虑投放资源的位置？”AI温德尔从哈拉奥手臂上的数据终端里提出问题，“巡逻队是在这座隧洞的另一边发现了受害者查理，严格来说，就在距离这只翻倒的椅子十六米远的地方。博伊尔中士所记录的证据非常清晰地支持了这一事实。”

“对此我深信不疑，”薇塔说，“但我正在寻找的并不只是这场谋杀的证据。我在寻找线索——以及错误。”

“错误？”哈拉奥问道，“我还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的确，这些地方一开始并没有被当作犯罪现场。在我到来之前，我们的研究团队甚至不认为……”

“你误解我了，少校，”薇塔说，“我寻找的并不是你的错误，而是杀手的——我们就要在这里找到它们。”

哈拉奥露出怀疑的神情说：“听起来，你对此很是肯定。”

“是的。根据我见到的情况，这里就是第一场谋杀发生的地方。也就是说，杀手会在这里留下破绽。”薇塔朝弗雷德那边瞥了一眼，然后又说道，“他们在第一次作案的时候总是会犯错。”

“但没有实际证据支持这样的假设，”温德尔提出反对，“你甚至还没有开始收集……”

“先停一下，温德尔。”哈拉奥关掉了数据终端的声音，然后转向薇塔，“这是我们发现的第三起命案。是什么让你认为这是第一起谋杀案？”

“因为杀手犯了一个新手经常会犯的错误。”薇塔朝倒在他们脚边的长椅一指，“首先，他没有为自己的行动制订计划。这张长椅成了他追逐路途上的障碍物。其次，他不够小心，没有能控制住局势。他同时攻击了两名受害人。”

“两名受害人？”哈拉奥摇摇头，“很抱歉，调查员。但巡逻队只找到了一具尸体。至于说这张长椅，他完全可以一只手抓住受害人，用另一只手把长椅拽开。”

“长官，足迹表明当时的情况并非如此，”弗雷德说道，“调查员是对的。看样子当时有两个人正面对着这张长椅。他们察觉到有人靠近，便一同转身逃跑，然后在距离这个排气孔二十米远的地方分开了。其中一个人——从脚印的大小判断，也许是女性，在靠近洞壁的地方躲了起来，看到第一名受害者死亡。然后杀人犯又返回来，把她从藏身之处拽了出来。”

薇塔转向那名斯巴达。这名斯巴达是比她更擅长于分析足迹线索，还是只不过记得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薇塔无法判断。但他的表述和薇塔的分析没有任何差别。

“解读得不错，”薇塔说，“仿佛就像是你正在案发现场一样。”

弗雷德敲了敲护面甲的侧面。“强化光学成像，女士。足迹辨识是所有斯巴达MOS的基本内容。”

“MOS？”

“军事专项素养（Military Occupational Specialty），”哈拉奥说，“不过和刑侦学还是有些区别的，调查员。不管怎样，这些足迹可能还有别的解释。”

“比如？”

“也许它们并不属于第二名遇害者，”哈拉奥说，“也许它们属于那个杀人犯。”

“有趣的想法。”薇塔说道。她不是这样解读犯罪现场的，但哈拉奥是对的——她不能忽视这种假设。“我们还需要更多的线索。带我去看看死者被发现的地方吧。”

哈拉奥敲了一下数据终端，随后他们一边前行，一边听温德尔介绍情况。

“死者所在位置距离翻倒的长椅有十六点二米。尽管这处作案现场要比我们至今为止确认的其他现场更大，情况更复杂，但没有证据支持存在第二个受害人的假设。”

他们来到了一片圆形的深色泥地前。温德尔说道：“受害者查理在这里承受了最初的攻击。”

腐烂的气味证明温德尔是正确的。薇塔用手电筒扫过周围地面，照亮强力工作灯光造成的阴影，结果她发现一处指向洞壁的喷溅痕迹。

“描述一下尸体的具体位置，”薇塔说，“他倒卧的具体形态。”

“受害人查理被发现的时候，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距离这里七米远，双腿搭在洞壁上，向南偏东103度。”温德尔报告说，“他的头指向北偏西42度。”

薇塔看向哈拉奥：“能翻译一下吗？”

哈拉奥微微一笑，指着洞壁上的另一片脏污说道：“受害者的尸体就躺在那里。他的头正朝着我们。”

“身上的伤势呢？”

“比我们找到的其他受害者都要严重，”哈拉奥报告，“医护兵用了一段时间才确定他是男性。”

“那就是说，第一次谋杀是最残忍的一次，”薇塔说，“而第一名受害者是男性。”

“你认为这些痕迹很重要吗？”哈拉奥问。

“当然。”薇塔盯着洞壁说道，“这个类型的连环杀手不分性别进行杀戮的情况并不常见，所以知道他一开始……”

“请原谅，调查员，”弗雷德说，“不过琳达报告说，副调查员赛诺拉·鲁尔伦发现了一些东西，需要你去看看。”

“琳达？”薇塔问。

“琳达-058，”弗雷德回答，“我派去保护你的副调查员的卫兵。”

那名斯巴达转了大半圈，向两盏工作灯之间的黑影看去。在一条与隧洞相接的小隧道里，洞壁上能够看见一道浅色的月牙状光斑，片刻之后，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薇塔的耳机里传出来。

“……还能听到我吗，头儿？”赛诺拉问道，“我们找到了另一具尸体……情况很古怪。”

“我马上过来。”薇塔碰了一下哈拉奥的手臂，随后就关闭了脖子边上的微型话筒，伸手指了指正在逐渐变大的月牙光斑。“赛诺拉发现了另一具尸体。”

“这是你所说的第二个受害人？”哈拉奥问道。

“也许。我们去看看。”薇塔知道自己的队员都能够用他们的对讲机听到自己的对话，便又打开了微型话筒。“希里络，继续进行现场重现。确保让蜘蛛侦查过所有血迹。如果有必要，就多用一箱。”

“收到，”希里络说，“保持联系。”

弗雷德领路，薇塔和哈拉奥走过被工作灯照亮的地方，登上一片缓坡。前方大约五十米处，琳达-058站在一片圆形光亮前，如同一道黑影。那可能是赛诺拉的手电筒从旁边一条支路隧道里照射过来的光斑。身穿全副雷神锤盔甲的琳达身高足有两米多，就像弗雷德和第三名负责保护薇塔团队的斯巴达一样。不过琳达的战甲有着更加女性化的腰线，看上去更近似于沙漏，战甲的色彩也是浅古铜色，而不是蓝色。琳达的头盔看上去有些笨重，面甲为护目镜形状，在额角两侧还装有额外的设备匣。

薇塔和队员们越向前走，尸体腐烂的气味便越发浓烈。哈拉奥说：“我承认，调查员，我对你的侦查能力感到钦佩。我从没有想过还要寻找第二名受害者。”

听到这样的话，通常薇塔都会很想说上几句，强调一下“让犯罪现场自己说话”的重要性，但现在她只觉得这样做是在浪费气力。从至今以来她所见到的情况而言，哈拉奥被派到这里首先是为了控制局势，然后才是解决犯罪问题。所以让他愿意合作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他知道，薇塔·洛皮斯对于增添他的工作难度并没有兴趣。

“防卫部会竭尽全力解决这起案件，少校。”薇塔说道，“埃蓬特总统只希望能够阻止杀手。他无意为了这件事而怪罪UNSC。实际上，恰恰相反。他正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许多人都希望结束你们对蒙特罗生命中心的占领。而现在强加给UNSC一个罪名，只会让他无法再顶住这种压力。”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尽快把凶手缉拿归案对大家都好，”薇塔回答道，“这件事拖得越久，对所有人就越糟。”

哈拉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但如果杀手真的是UNSC的人，这对我们仍然会是一场政治噩梦。对于这起事件的报道会一直登上地球的新闻头条。”

“报道？”薇塔问道，“哈拉奥少校，你需要自己调查一下。我对新闻报道没什么爱好。”

“我不确定自己明白你的意思，调查员。”

薇塔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你肯定明白，想想就知道了。”

哈拉奥的眉毛立了起来。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头转向一旁。随着他们逐渐向发现尸体的那条岔路靠近，哈拉奥用手捂住鼻子，在距离岔路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很明显，他并不习惯于谋杀现场。

斯巴达战士，琳达-058正站在岔路口旁。那个岔路的隧道口顶只到她的腰部。赛诺拉站在岔路隧道口的另一边，膝盖、手套和头发上全都是泥土。

“尸体在这条隧道内五十米。”刚刚从低矮隧道中爬出来的赛诺拉还在不住地喘息着。她拿起一个圆形的，有手掌大小的设备，看上去，它基本上是一个大透镜，周围环绕着一圈点灯。这是一个交替光源成像仪，能够在可见光谱和不可见光谱范围内记录犯罪现场的详细影像。“我拍了些不错的照片，所以，如果你不想进去的话，就不必进去了。那里实在是很狭窄。”

“女性？”薇塔问道，“你确定？”

“毫无疑问，”赛诺拉说，“她正处在第三腐败期，不过面容还能辨别。”

“很好，”薇塔说，“有昆虫繁殖吗？如果能够在这具尸体上获得死亡数据就最好不过了。”

赛诺拉点点头回答道：“有几种不同的虫子，但我不知道我们对这些幼虫是否有相关记录。它们全都是穴居虫——白色而且没有视力，触须长得就像我的手指……基本都是这种东西。”

“我们会搞清楚的。”薇塔说，“这里一定有一生都在研究洞穴昆虫的人。”

薇塔俯下身，将手电筒照进这个小隧道里，逼迫自己向里面看进去。这样做并不容易。薇塔少年时曾经在一个没有光的地牢里被囚禁了三个星期。那是一个只有衣橱大小的地窖。她在那里不断刮去墙壁上的石膏，终于从墙上揪下来一块石头，用这块石头砸烂了绑架犯的头颅。但杀死绑架她的人并不能让她完全获得自由——她永远也不可能找到可以真正摆脱那场噩梦的办法。直到现在，她仍然害怕狭小的空间，害怕带有嚼烟气味的呼吸，害怕男人的手指抚过自己的头发。她仍然害怕许多事。

薇塔赶走了那些记忆，强迫自己专心于当下。在这条小隧道的中央，她能看到赛诺拉的手掌和膝盖在地面上留下的印记。能看出来，赛诺拉在爬行的时候有意让过了地面正中间的一道浅痕。这道浅痕大约有三十厘米宽，几乎无法辨识。

“拖拽痕迹？”薇塔问。

“应该是，一直延伸到尸体那里。”赛诺拉回答道，“但看不出是谁拖过去的。”

薇塔继续审视这条小隧道。小隧道的直径只有一米，装备全副战甲的斯巴达不可能钻得进去。当然战甲是可以脱下来的。

大约向内三米远的地方，薇塔发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菱形动作探测仪被贴在洞壁上。单独一串手掌和膝盖的印子压在拖拽痕迹上，一直延伸到动作探测仪那里，没有向隧道中继续深入。很难想象竟然有人在爬进去安放这个探测仪的时候嗅不到死人的臭味。这个探测仪或者是在洞中的气味变得过于糟糕之前被安放在这里的，或者安放探测仪的人戴了呼吸面罩。

“没有膝盖和手掌印从尸体旁边经过吗？”薇塔问道，其实她只是在确定赛诺拉已经告诉过她的状况，“洞壁上也没有印子和剐蹭的痕迹？”

“没有，头儿，”赛诺拉说，“我没办法解释，但我已经用了交替光源、磁性透镜、紫外线、红外线——能用到的检查方法，我都用了。”

“那么我最好让希里络先检查这里。”

薇塔从小隧道中退出来，站起身——她只希望自己脱离险境的宽慰情绪不要流露得那么明显。薇塔团队中的人都知道她遭受绑架的经历，还有她的幽闭恐惧症。但她不想让UNSC的人知道这些事，尤其是她正在追捕的连环杀人犯很可能就在这些人里面。她迅速转向了赛诺拉。

“为什么不让我们看看照片？”

“当然。”赛诺拉开始点击手中仪器的控制面板，然后举高相机的取景器，方便薇塔和哈拉奥观看。“这一张也许是最有趣的。”

画面中显示出一具腐烂的女性尸体，身上穿着破碎的黑色宽松长裤，满是血污的绣花上衣。薇塔一时还无法从这个画面上确认受害者的死因。不过染血的衣服和被砸瘪的鼻子表明凶手的手段十分残忍暴力。受害者仰面躺倒在地上，看上去就像是在休息，她的双手搭在胸前，眼皮闭合，上面还压了两块小鹅卵石。

“的确是很有趣。”薇塔说。

“怎么了？”琳达-058在薇塔身后问道，“你们在高星很少看见有人被打死吗？”

“恐怕不是，”薇塔说，“不过杀死这个人的凶手似乎感到很懊悔。”

第二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2日09:08

104米地下，查理犯罪现场

蒙特罗洞穴系统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弗雷德的头盔显示屏上有一行记录时间的绿色数字：十分钟三十二秒。这是薇塔·洛皮斯调查员上一次爬上山坡，向那条小隧道观望所用的时间。从技术上来说，这样的支路小隧道可以被称为爬行隧道。那具腐烂的尸体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现在洛皮斯在八十七分钟之内第七次从那里返回，正蹲在弗雷德身边，查看她的队员的工作状况。很明显，这些人并不需要监督。如果换在别的环境里，弗雷德也许会以为薇塔·洛皮斯很喜欢和他在一起。

但弗雷德见过很多与恶魔战斗的战士，很清楚这样的战士是什么样子。洛皮斯调查员害怕密闭空间，她也在因为这个弱点而痛恨自己。薇塔的身体一直很紧张，她每次向爬行隧道中观望的时候，总是强迫自己停留整整六十秒，才会从隧道里退出来。弗雷德甚至能够看出她精神的散乱。她已经不再找茬刺激弗雷德了——弗雷德不认为这是因为薇塔已经将自己剔除出了嫌疑名单。

在爬行隧道里，那名副调查员和痕迹证据专家正准备将尸体搬出来。他们已经完成了现场调查、拍照，收集样品及采证工作。现在他们将裹尸袋覆盖在尸体上，拉开侧面的袋口。副调查员在尸体脚部，痕迹证据专家在尸体头部。他们两个显然有着令人吃惊的狭窄空间工作经验。整个过程中，爬行隧道中几乎没有半点声音，而他们两个似乎一点也没有受到气味的困扰。

琳达的声音出现在弗雷德的头盔里：“中尉，三班的列兵哈耶斯来报告说，他们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又一具尸体？”弗雷德没有压低声音，也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恼。他们正在团队频道中通话，这个加密频道只向斯巴达开放……当然，也向温德尔开放。作为717联队的AI，温德尔可以说是无所不在。任何内存超过1G的电子器件里都有其影子，“请告诉我，你在开玩笑。”

“恐怕不是，”琳达说，“哈耶斯说这具尸体看起来很新。而且它就在探戈宿营地。”

“什么？”探戈宿营地位于洞穴系统深处，从通常为游客使用的正规活动区向下还要走整整一天。出现在那么偏远地区的尸体只可能是洞穴探险者或者故意要挑战UNSC禁区的当地导游，“再说一遍？”

“探戈宿营地。”

弗雷德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一具新的尸体意味着他还要再保护薇塔和她的团队一天时间。考虑到他们现在需要执行的任务，这绝对是一个问题。717联队来这里是为了俘获一个远古先行者智仆——UNSC曾经获得过的拥有最广博知识和最强大的AI。这是一个足以让人建功立业或者一败涂地的任务——对于年轻傲慢的指挥官穆塔格·纳尔逊而言，尤其如此。

八十个军事标准日以前，严格来说，就是2553年4月14日，纳尔逊还是一名军情局的外勤侦听分析专家。当时一艘星盟战列巡洋舰上的海盗对夏普思第三行星上的一些先行者废墟进行了玻璃化轰炸。在那场轰炸之后，一组模式怪异的信息就从高星的蒙特罗洞穴系统中被发射出来。纳尔逊立刻就推断是一个先行者智仆对这场攻击做出了反应。他是如何说服上司相信了他的理论，弗雷德完全猜测不出。不过毫无疑问的是，他做到了。军情局首脑玛格丽特·帕拉戈斯基上将命令纳尔逊指挥717号异星材料探索营执行此次俘获智仆的任务。斯巴达蓝队随717联队一同行动。

但这个该死的AI怪物非常狡猾。作为AI，智仆能够栖居于任何“聪明”到足以成为其宿主的电子设备里，还能够在不同的设备之间“跳跃”。所以要找到这个怪物简直就像是狩猎一个幽灵。更糟糕的是，智仆的智力要比任何人类AI都高出至少两个量级——也就是比弗雷德聪明大约一千倍。所以能否真正俘获它根本就是一个未知之数。实际上，蓝队和717联队追踪这个智仆已经有一个月之久，但除了智仆的机械卫士对他们造成的伤亡之外，他们在这些洞穴中几乎没有抓住任何智仆的踪迹。

当哈拉奥要求派遣斯巴达II型战士保护高星防卫部的调查团队时，弗雷德就向这名刚刚空降来的少校解释了现在他们面临的局势，并痛苦地指出，蓝队被派去执行这种“琐碎的保安任务”的每一个小时，都会被智仆用来对付他们。但弗雷德的反对被忽略了。现在政治煽动者们正不遗余力地鼓噪所谓高星遭受的“入侵”，舰队频道中的高官们一直在担心会有强硬分子借由攻击高星调查员而点燃第二次暴动的战火，甚至将717联队钉死在高星。弗雷德没办法指责他们过于谨小慎微。许多战争都是由这种细节问题引发的——必须杜绝某个疯子在错误的时间踢破黄蜂巢的可能性。

“中尉？”琳达问了一声。

“抱歉，我只是在思考。”弗雷德说，“新案发现场那里有什么情报？”

琳达在通信频道中呼叫，要求得到相关报告，随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弗雷德可以改换频道，直接和哈耶斯交谈，但他仍然只是留在斯巴达的加密频道里。这些谋杀案有太多巧合，太像是要干扰717联队，阻止他们完成当前任务的手段了。如果这起案件的调查由他来负责，他不会寻找什么叛变的斯巴达或者精神病人。他会搜寻陷害斯巴达，丑化UNSC的激进分子……那些想要逼迫行星政府，挑起一场不可能胜利的战争的人。

但弗雷德也只能自问，他其实又知道些什么？他只不过是被踩在地上的一只靴子。

片刻之后，琳达说道：“哈耶斯报告说，马克和其余斯巴达III型战士还在和绘图队一同工作。”

“很好，”弗雷德说，“犯罪现场情况如何，已经得到控制了吗？”

“法多斯下士已经带领三班在那里了。”琳达回答道，“那个地方距离这里只有十公里，但哈耶斯说要到达那里必须经过许多非常狭窄的爬行隧道。”

“很好，告诉列兵哈耶斯等待命令。”弗雷德说道。法多斯和他的陆战队士兵都是久经沙场的侦察兵，他们守住那片区域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很难想象薇塔·洛皮斯能够钻过一系列比他们正在调查的犯罪现场更加逼仄狭小的爬行隧道。“有没有比较方便的通道能够到达作案现场，不用爬行就能过去的？”

琳达向列兵哈耶斯询问了一下，然后说道：“如果走正常路线，只能通过威士忌胜利者七十七。”

弗雷德一咬牙。77号入口，位于温多萨村。而他们现在位于蒙特罗生命诊所下方，到那里去要经过大约三十公里的丛林公路。

“听起来，我们要分开了。”凯丽-087在加密频道中说。凯丽是弗雷德非正式的助手，现在她正位于和琳达相对的隧洞另一端进行着守卫工作。“如果你们能够让薇塔将她的探险队伍限定在两个人，哈耶斯和我应该能与他们一同前往探戈宿营地。”

“好的，凯丽，”弗雷德说，“谢谢你……”

“否决，”温德尔打断了他们，“你和斯巴达们只能在这里执行任务，不能让洛皮斯调查员和她的团队知道新发现的尸体。哈拉奥少校会与列兵哈耶斯单独前往犯罪现场。”

“单独？”弗雷德问道，“请澄清一下。”

“你们有你们的命令，”温德尔回答道，“没有必要知道过多细节。”

“如果你希望我合作，就有必要让我知道，”弗雷德说，“蓝队直接对纳尔逊指挥官负责，而不是对你或者是哈拉奥少校。”

温德尔沉默了几乎有半秒钟才说道：“如你所愿，中尉。哈拉奥少校需要在洛皮斯调查员和她的团队展开调查之前先对犯罪现场进行确认。”

弗雷德根本不接受这种解释。他说道：“这是个坏主意。这些高星防卫部的人并不蠢。如果哈拉奥少校想要隐瞒什么，他们一定会知道。”

弗雷德惊讶地在加密频道里听见了少校的声音——毫无疑问，是温德尔让少校加入了进来：“我并不打算篡改证据，中尉。但我来到这里是为了确保洛皮斯调查员和她的团队不会恶意中伤我们。”

弗雷德回过头，朝主洞口瞥了一眼，看到少校正缓步走过地面排气孔所在的区域，一边假装操作绑在手腕上的数据终端，一边在向终端上的拾音器说话。距离他三十步范围以内都没有高星人。

“为了确保这一点，”哈拉奥继续说道，“我需要在防卫部的调查员有机会布置虚假证据之前先详细记录犯罪现场。这能否得到你的许可，中尉？”

“是的，长官。”弗雷德说道。一名普通中尉如果听到哈拉奥的这番话，一定会心生怯意，但如果一名斯巴达会被敲键盘的吓到，那这名斯巴达就只能交出他的雷神锤盔甲了。“谢谢询问。”

哈拉奥停住脚步，朝弗雷德看了一眼说：“我还不知道斯巴达也有幽默感。这是否需要你们进行额外的训练？”

“不，长官，”弗雷德说道，“这更多属于一种操作缺陷。”

“那么就让我们希望这是你唯一的缺陷吧，”哈拉奥说，“现在你会执行命令了，对么？”

“是的，”弗雷德说，“其他游客的遇害现场呢？”

“那位特别调查员显然是非常有主见的人，”哈拉奥说，“不过我已经给了她一个加密数据终端，里面有我写的完整的案情报告和相关注释。我相信她把那个终端留在鼬鼠车上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长官。”弗雷德说道，“琳达，在哈耶斯带少校离开之前，为他们准备好路线地图。”

琳达的状态灯在弗雷德的头盔显示屏上显示为绿色。弗雷德向爬行隧道转回身。薇塔·洛皮斯的人已经将尸体装入裹尸袋中，正小心地将裹尸袋拖向爬行隧道口。在那条狭小的隧道里，弗雷德只能看见痕迹证据专家肮脏的鞋底和屁股。

薇塔仍然站在弗雷德身边，她转过身，向主隧洞望去。“哈拉奥少校要去哪里？”

“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女士，”弗雷德说，“他也许要去用一下卫生间。”

“无论什么行动他都会先咨询你吗？”薇塔问，“我发现你在回头看他。看样子，你们两个在进行通信。”

“这座洞穴被认为是冲突区，”弗雷德说，“哈拉奥少校对于这里的规则并不熟悉。”

“你们连在洞里小便也有相关规则吗？”薇塔问。

“UNSC对所有事情都有规则，女士，”弗雷德说，“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怎么了，你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说实话，的确有，”弗雷德说，“我还有任务要完成。”

“什么任务呢？”

“这是机密，女士。”弗雷德听得出来，薇塔是在用一些最普通不过的问题来刺激他，想要让他养成回答的习惯。“无意冒犯。”

“抱歉，”薇塔虽然这样说着，脸上却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我并不想让你泄露任何UNSC的秘密。”

“感谢你的关心，女士，”弗雷德说，“现在能否告诉我，我们大概还要逗留多久？”

“这要看受害者的情况。”薇塔回头向爬行隧道看了一眼，那里仍然只能看见痕迹证据专家的屁股和鞋底。她停顿片刻，然后说道：“斯巴达，我希望你不会介意我再问一个问题——很明显，你不可能进入那么小的隧道里——至少穿着盔甲不行。那么，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你将如何保护我的人？”

“我也许不能，”弗雷德承认，“但如果有事情发生，你可以确信，我不会再让它发生在其他任何人的身上。”

薇塔一挑眉毛问道：“所以这里的确有些事情……那很危险吗？”

弗雷德犹豫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刚刚走进了薇塔设下的圈套里。他不能承认自己要防止先行者的圣堂防卫者攻击薇塔和她的团队，因为那样就表明这里有智仆在控制那些圣堂防卫者。无论先行者还是智仆，都是FTA7012安全指令严格禁止提起的。根据任务简报中的描述，高星人就像绝大多数人类一样，对于先行者的了解仅限于他们是被星盟崇拜的对象，曾经是星盟对人类发动战争的幕后驱动力量。但很少有人知道先行者曾经创造了多么先进的文明，他们的技术曾经有多么神奇和强大。军情处已经决定将这一切严格保密——至少在UNSC能够垄断先行者遗物市场之前必须如此。

“好了，中尉，”薇塔催促道，“如果这里没有危险，你肯定是不会来的。如果这可能和我们正在追捕的……”

“那么这件事将被官方限定为军事事件，”弗雷德说，“而你就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你认为我会接受这样的解释？”

“对于你会接受什么或者不会接受什么，我没有任何期待，女士。”弗雷德说，“我只是在陈述当前的局势。我在这里只是为了保护你们不会遭受近距离暴力的杀害。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不要再问了。”

薇塔眯起眼睛。“否则会怎样……弗雷德？”

“否则你就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女士。”弗雷德喜欢看她紧张的样子。即使不考虑战甲，薇塔·洛皮斯的身高可能也只有他的一半，体重更是只有他的三分之一。高俏的颧骨和深褐色的大眼睛让这个女孩看上去更像是时尚杂志封面的模特，而不是凶杀案调查员。不过她还是在努力想要在气势上压倒一名斯巴达。

“我要不要浪费时间是我的事，弗雷德。除非纳尔逊指挥官下达别的命令，否则你的时间也是属于我的。我说得够清楚吗？”薇塔说道。她没有说弗雷德的姓，也没有叫他“斯巴达”，这很有趣。

“足够清楚了。”弗雷德回头朝主要犯罪现场瞥了一眼。两个穿兜帽连体衣的白色身影正在那里进行网格搜索，“这是否意味着我应该派人为我们准备好安全的宿营地？”

薇塔向正在寻找证据的两个人审视片刻，摇摇头：“不，他们应该能在两个小时以内结束。”

“是吗？”弗雷德问，“你们不打算留下来？”

“我的医学检验师一定想尽早接触到这具尸体。我也想要看看纳尔逊指挥官对于我们的工作有什么看法。我有一种感觉，我们很快就会需要一个面积相当大的太平间了。”

“好吧。”弗雷德松了一口气，他终于不必再编造哈拉奥无故离开的原因了。“隧道鼬鼠车可以送我们去升降机那里。”

“你不需要和我们一起行动，”薇塔说，“我相信那辆鼬鼠车的司机可以找到路。”

“我并不担心你们会迷路，”弗雷德说，“但如果我让高星防卫部的调查主管被不明不白地干掉，舰队频道里的人一定会拿走我的战甲。”

薇塔的眼睛里闪烁着怒意，“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中尉。”

“我相信你能够应付你了解的威胁，”弗雷德说道，看到薇塔的表情没有丝毫和缓，他又说道，“你可以这样看待现在的问题，调查员，在你回去的时候，你将有足够的时间把我从嫌疑犯名单中剔除出去。”

“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怀疑？”薇塔问。

“案情报告，”弗雷德回答，“哈拉奥少校在上面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这句话引来了薇塔的一阵坏笑。“好吧，但不要逃避问题。我提问，并要求你给出诚实的回答。好吗？”

“赞成，”弗雷德说，“但你甚至还没有向我说明我的权利。”

“这里是高星，弗雷德，你没有什么权利。”薇塔向隧洞远端的黑暗中望去。琳达正在那里站岗，“我们先从哈拉奥少校开始。他到哪里去了？”

“我得到命令，不能透露这一信息，女士。”弗雷德向薇塔垂下戴头盔的头，“这是一个诚实的回答。”

十五分钟以后，第三辆拖车被从隧道鼬鼠车上解下来，留在原地，这样调查团队在轨道车离开之后仍然可以从拖车上取得他们的装备。被装进裹尸袋的尸体单独放到了第二辆拖车里。薇塔和弗雷德分别坐在鼬鼠牵引车的两排乘客座位上。弗雷德一直在观察周围的情况，薇塔则专心研究哈拉奥留给她的军事数据终端中的报告。

这位少校的工作非常优秀，只不过对案情的叙述和分析还很初步。他绘制出了确定死亡的时间线，其中包括发现受害者的人以及发现时间；受害者活着的时候最后被看到的时间，以及他们被认为应该离开洞穴的时间。他还仔细记录了每一名受害者的伤势，特别注明了受害者身上被认为是图案的伤痕。他还列出了嫌疑人名单，每一名嫌疑人后面都注明了作案手段、动机以及机会。这只是一份初级报告，不过足以成为谋杀案调查的良好基础了。

写在嫌疑人名单的最顶端的是“未知高星激进分子（一人或多人）”。旁边注明的动机是“制造政治压力”薇塔认为这样的推测有道理，但从作案手段来看又不太可能。这些受害者全都承受了巨大的肉体创伤。哈拉奥在“作案手段”一栏写着：“工业机器人外骨骼？气动工具？”在彻底检查进入犯罪现场的路径之前，薇塔也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不过考虑到要将那种重型装备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这些洞穴，同时又不会留下任何足以作为证据的明显痕迹，薇塔还是觉得这种推测实在是有些牵强附会。

哈拉奥的嫌疑人名单下一行写的是：“未知UNSC人员。”后面的注释则与未知高星激进分子差不多，只有“作案动机”一栏写的是可能为精神疾患，同时还注明要让温德尔筛选717联队的个人档案。薇塔怀疑可能会有士兵使用足以砸折股骨，拽断肢体的武器装备，不过携带这种装备潜入洞穴而不被察觉显然同样很难做到。而且普通陆战队士兵应该不可能有那么多空闲时间在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里潜行于洞穴各处，杀死那么多人。这种可能性需要进一步调查，但薇塔还需要更多的理由才会将其标记为高度嫌疑分子。

得到哈拉奥最详尽注释的就是斯巴达II型战士：弗雷德-104，琳达-058和凯莉-087。很明显，这位少校也像薇塔一样，感觉到三名斯巴达II型战士的雷神锤盔甲是最方便的作案工具。但他已经让温德尔将三名斯巴达II型战士的所在位置和杀人案时间线进行了交叉比对。尽管这三名斯巴达分别都有可能在受害者相应的死亡时间到达一些作案地点，但没有任何一名斯巴达II型战士有机会完成所有这些谋杀。他们每一个人至少都在两次谋杀发生时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最后一个嫌疑对象的条目上只写着：“修订”。作案机会和手段栏中只有问号，作案动机则写着：“转移注意力？”

薇塔转身把数据终端举到弗雷德面前，将手指放在那个“修订”条目下面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中尉？”

“当然，女士，”弗雷德回答道，“机密。”

薇塔皱起眉头。“这个答案已经开始变得老套了，弗雷德。”

“向你道歉，调查员。”弗雷德说，“我会找一种听起来更顺耳的方式来给出这个答案。”

薇塔恼怒地叹了口气说道：“没有必要。但无论这个被修订的东西是什么……”

“我们可以把它命名为‘目标阿尔法’，”弗雷德提出建议，“这样我们至少可以搞清楚我们谈论的不是什么。”

“好吧，”薇塔说，“目标阿尔法是什么？”

“我不能谈论这个。”

“目标阿尔法在转移注意力之后能得到什么？”

“你只能问目标阿尔法，”弗雷德说，“或者是哈拉奥少校。这是他写的。”

“但这个目标阿尔法，被修订的东西，或者无论它是什么，可能就是这些谋杀案的凶犯？”

“哈拉奥少校似乎认为有这样的可能。”弗雷德停顿一下，显然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说道，“我不能确定地说没有这样的可能。”

看到弗雷德并不打算给出更多信息，薇塔决定再逼他一下：“但是呢？”

“但是这并不合理。目标阿尔法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因为这些残暴的杀戮而吸引别人的注意。”弗雷德将手指点在名单最上面的“未知高星激进分子”条目上，“这才是我们要找的。”

“你怎么知道？”

“这并不复杂，”弗雷德说，“他们正是在这一片混乱中获益最多的人。”

“这不是实际证据。”

弗雷德耸耸肩说道：“你会找到证据的。这就是你正在做的事。”

“是的，但如果证据并不指向激进分子呢？”薇塔问，“如果它最终指向了一名斯巴达呢？”

弗雷德指了一下数据终端说：“在我看来，哈拉奥少校已经将斯巴达剔除出怀疑名单了。”

“我不是少校，”薇塔说，“但让我们先谈谈717联队其余的人吧。他们一共有多少？”

“大约九百人。”

“九百人？你在开玩笑？”

“不，女士，”弗雷德说，“三个战斗连，科学家团队，一个保卫连，还有两个支持连。”

“那他们有什么装备？”薇塔问，“有没有能够被用来像这样打碎骨头、撕裂肢体的装备？”

“也许吧，”弗雷德说，“我暂时还没有想到能够方便实现这些功能的装备，不过也许一些步行货车或者军用装卸机可以做得到。当然，要将这样的装备悄悄运到这里绝对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它们有多大？”薇塔问，“会留下特殊痕迹吗？”

“它们都是动能外骨骼，”弗雷德说，“大约三米高，可能有两米宽。步行货车有腿和压力足，能够在混凝土地面上行动自如。但如果你驾驶它走进泥地或者砾石地面，你就有麻烦了。装卸机有履带，也许能够在复杂地形中行进——但它无论出现在什么地方都会留下明显的轨迹，瞒不过任何人。”

薇塔点点头。这些她也都想到了，不过她还是会派人去检查717联队的各种装备。“有什么武器系统吗？”薇塔问，“能够在近战中造成这种创伤的武器？”

“没有，女士，”弗雷德说，“任何军队都会有大量可以让人四分五裂的武器。但我们的武器的设计功能是快速有效地杀戮，而且通常都可以在远距离使用。任何像这样被设计成缓慢虐杀的武器……嗯，你在陆战队的军械库里找不到这种东西。”

薇塔停顿一下又问道：“那我猜，这样的武器就只剩下你们的雷神锤盔甲了。这支联队被部署了多少斯巴达？”

弗雷德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薇塔呼出一口气：“请不要告诉我这也是机密。”

“这是机密，”弗雷德说，“但我有权将此作为个人信息与你分享。717联队配属了八名斯巴达。”

“八个？”薇塔又查看了一下哈拉奥的嫌疑犯名单，“哈拉奥只在这里写了三个——你，凯丽-087和琳达-058。”

“也许因为我们是仅有的三个装备雷神锤盔甲的斯巴达。”弗雷德解释说，“其他五个装备的都是SPI。”

“SPI？”

“半动力型潜行盔甲，”弗雷德说，“它没有显著强化力量和敏捷的效能，所以我相信少校只是不认为需要为斯巴达III型战士单独编列一个条目。”

“为什么不需要？”薇塔问。防卫部也有关于斯巴达的情报，所以她知道，斯巴达有不同的类型。斯巴达II型和III型战士都拥有难以想象的强壮、迅捷和致命力量。不幸的是，这些都只是高星政府搜集的情报。分析这些情报的人推测能够成为斯巴达的士兵都经过了特别遴选和生物强化，否则完全无法解释他们非凡的能力。“根据我的理解，斯巴达II型和III型战士即使没有能量战甲，也都拥有超人的力量。”

“这种推测没有任何意义，”弗雷德说，“我们也不可能用一双空手折断股骨，撕裂手脚。”

薇塔考虑着弗雷德的回答，想要找到一个办法测试弗雷德这番话的真假，但最终她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这样的方法。除非她能够找到文件证据，表明斯巴达在过去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否则她就不可能证明或者推翻这名中尉的论断。

“你确定？”薇塔问道，“你一定也见到过普通人在肾上腺素的驱动下能做出什么事来。”

“洛皮斯调查员，对此我确信无疑，”弗雷德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斯巴达也许是超人……但不是连环杀人犯。”

隧道鼬鼠车进入了一个充满雷鸣般流水声的巨大洞窟，然后拐了一个小弯，驶向一个灯火通明的停车场，前方就是用玻璃墙壁围绕起来的乘客升降机了。再向前五十米有一片用石板铺成的休息区，摆满了桌子、长椅和一间现在已经关门的便利店。休息区另一边是一片从洞顶倾泻而下的瀑布，被金色灯光照亮，又穿透地面，消失在下方深处的池塘里。

轨道车一停，两名身穿BDU军服的UNSC陆战队员就从升降机入口处走过来，向弗雷德敬礼。这两名士兵都是一头沙色短发，下颌方正。实际上，薇塔唯一能够从他们身上找到的差异就是他们一个是褐色眼睛，一个是绿色眼睛。

“欢迎回来，长官，”绿色眼睛的士兵一边说，一边向第二辆拖车上的裹尸袋瞥了一眼，“你是否需要作行动报告？”

“不需要，列兵。”弗雷德从牵引车中走出来，将战斗步枪在战甲磁性插槽上固定好，从第二辆拖车上取下裹尸袋，搭在自己的一只小臂上，就如同侍者的手臂上搭着一条毛巾。“这个人不是我们的人。”

“好的，中尉。”士兵向自己褐色眼睛的同伴点点头，后者向升降机走过去，按下呼叫按钮。“一路顺风，长官。”

升降机的门打开了。薇塔跟随弗雷德登上升降机。当升降机开始上升的时候，她感觉到胃向下一沉。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正俯视着被金色灯光照亮的瀑布。升降机离开洞窟，进入一条岩石竖井，一直向地面升去。薇塔打开了数据终端里的一份文件。

“中尉，也许你能够将你提到的那些斯巴达III型战士的名字和身份告诉我。”她说道，“我只需要将他们前一段时间的行动经历和杀人案时间线里的地点进行一下交叉比对，就能够将他们排除在嫌疑名单以外了。”

“乐意之至，调查员。”弗雷德好像是在咬着牙说话，“汤姆-B292、露西-B091……”

“他们姓什么？”

“没有姓，”弗雷德说，“马克-G313、奥利维娅-G291和阿什-G099。”

“B和G各代表什么？”薇塔问。

“他们的训练连，”弗雷德解释说，“斯巴达战士III型二连和三连。”

升降机到达地表，高星的橙色阳光倾泻进升降机轿厢里。刚刚离开黑暗的洞穴，薇塔还有几秒钟时间无法视物。轿厢门一打开，她惊讶地听到有愤怒的说话声回荡在前面的场院里。

一只小手抓住薇塔的小臂，迅速将她从轿厢里拽出来。“最好躲远些，女士，”一名女性陆战队员说，“我们得到报告说，他们之中的一些人有武器。”

随着视野变得清晰，薇塔看到UNSC陆战队员组成了一道人墙，挡在前方五十米处。他们都用左手拿着突击步枪，面对着蒙特罗生命中心关闭的入口大门。在这些士兵对面，生命中心的铸铁大门另一边，薇塔能看到许多标语和旗帜在雾气缭绕的丛林前来回挥舞。

弗雷德跟在薇塔身后走出升降梯，小臂上仍然挂着那只裹尸袋。他们一同转身向这家温泉疗养地的内部走去。

“希望你的工作能够快些有成果，洛皮斯调查员，”他说道，“因为这只水壶就要沸腾了。”

第三章

停滞休眠后七十四亿六千万系统节拍

地下324米，排热井3012

杰特-克鲁拉支持基地4276伺服洞窟

科罗恒星，埃多德行星，卡斯特系统埃多德9

（人类名称：坎帕斯野生环境区，科多巴星系，高星）

一阵低沉沙哑的抱怨声从前方的岔道口传过来，那明显是属于人类的声音。无畏圣目立刻停止前进，向上飘浮，进入附近的一片穹窿洞顶中，反转了她的防护表皮，让她能够继续观察来人，同时又不会暴露自己。她身上垂挂着的十根功能附肢的钟形机械外壳实在是很容易引来不受欢迎的注意。

但独自漫游还是无忧无虑地向前飘飞，经过了那个岔路口。就在这时，一道灯光从另一条岔路中照射过来，将这个霍拉古克笼罩在蓝色的锥形光线范围内足有数百个系统节拍。如果是有心人，就会看到他头盔形的臃肿身躯和几根长长的触手飘浮在距离地面将近一米的地方。灯光迅速扫过独自漫游的身体，又向前照射过去。无畏圣目希望那个人类没有注意到霍拉古克的存在。

然后，一阵微弱的话音响起：“那是什么，哈耶斯？”

灯光停止了移动。

“什么是什么？少校？”这声音肯定属于那个名叫哈耶斯的人，它要比前一个声音更微弱，也更靠近岔道口。“我看到了一摊泥巴。”

“就在我们前面，”那个被称为“少校”的人类悄声说，“就像是一只水母飘浮在空气里。是绿色的，也许直径有一米。”

“不知道，你最好跟紧一些，少校。”哈耶斯回答。无畏圣目现在的防护表皮上缺乏足够的拾音器，导致她很难听清那两个人类的对话。

灯光消失了，两个人类陷入沉寂之中。无畏圣目停留在穹窿里，继续处于表皮的反转状态，等待那两个人有所行动，同时希望独自漫游不会对他们有太多好奇。独自漫游是一个罕见的护生者阶层的生化霍拉古克。他最近才开始接触地表生命种族，却对这些生物产生了太过强烈的好奇，这已经让无畏圣目感到难以容忍了。

自从杰特-克鲁拉基地444-447传来一个自动遇险信号，将无畏圣目从停滞休眠中惊醒之后，这颗行星已经完成七十六周自转。无畏圣目发出的许多情况报告要求都没有得到回应。她尝试自行发射一只勘察工蜂，却导致了一场大规模塌方，使得秘密后勤基地4276完全失去了功能。很明显，这场事故也损毁了基地的外部通信阵列。无畏圣目的支援呼叫所得到的唯一回应就是许多人类开始在这些伺服洞穴中出没。

他们到处都是。无畏圣目一边寻找通信阵列的问题，一边不断地躲避他们。她曾经遇到人类乘坐他们原始的交通工具穿过通风隧道，围绕在排水管道周围，坐在排气口附近交谈。她甚至还遇到过几个人类在一个沉淀池塘中洗浴，在水中玩耍嬉笑，完全不在意他们对于这套过滤系统造成了什么样的损坏。

无畏圣目曾经想用数百伏特的电压攻击抑制这种问题，但这种攻击是严重违规的行为。杰特-克鲁拉秘密支持基地特意被设计成和自然地貌毫无差别的样子，显然不能只因为一个纪元级智仆的一时恼怒而暴露。

终于，那条岔路隧道里传来一阵窸窣声。无畏圣目在红外光谱中看见一个身着轻便护甲的人类钻进了主隧洞——无畏圣目相信他一定就是哈耶斯。这个人类用双手举着一个化学能投射武器，戴着头盔的脑袋不停前后转动。毫无疑问，他在用自己的热成像系统查看这一区域。

独自漫游不可能抵抗这种诱惑。这名士兵的肩膀几乎刚刚离开隧道口，那名霍拉古克就从上方降落下去，张开触手，开始对新出现的生命体进行检查。

哈耶斯惊呼一声，挺起身子，朝霍拉古克举起了武器。

无畏圣目别无选择，只能用三千伏电压击倒了那个人类。

灿烂的光芒在无畏圣目的红外视野中闪耀，让无畏圣目迅速关闭了自己的光学成像系统。哈耶斯仰面朝天瘫软下去，身体掉落出隧道口外，在剧烈的痛苦中震颤。他的胸甲因为被攻击能量加热而放射出白光，手中的武器随着他的每一次痉挛而敲击地面，同时扳机不断被他抽搐的手指扣动。独自漫游盘旋在这名遭受重创的士兵上方，等待着那个化学能武器发射完毕，然后他就能拯救这个人类了。

无畏圣目早就预料到了这种事，同所有霍拉古克一样，独自漫游的生存意义就是维护和修理。所以他会主动去修补他所遇到的一切生命形式遭受的伤害。一开始，无畏圣目并没有约束这名霍拉古克的冲动，甚至没有阻止他去救护人类，因为独自漫游总是会小心地消除掉人类对于他的一切记忆。但这并不能阻止他的病人察觉到自己在洞穴中得到治愈的事实。消息很快就被传播出去，现在各种病人都开始拥入这座洞穴系统，想要在这里恢复健康。

哈耶斯的武器终于停止发射弹丸，没有了声音。无畏圣目迅速从穹窿中落下，让独自漫游能够看见她。随后无畏圣目开始扭动防护表皮上的功能附肢，大致比画出霍拉古克的手语。

“离开他，太危险。”

独自漫游伸展起自己的头柄，将三只眼睛转向无畏圣目，用手语说：“他在受苦。”

“没有用的。”无畏圣目回答。

这些最近才到来的军人是无畏圣目所遭遇的真正问题。他们开始绘制伺服洞穴的地图，不断向洞穴核心处的支持基地逼近。无畏圣目怀疑他们是在寻找独自漫游，便发出了又一段紧急求援的信息，同时为了尽量拖延时间，等待援军到来，她启动了攻击型圣堂防卫者，派遣它们去对抗那些军人。

六亿个系统节拍——也就是人类时间尺度的一个星期之后，无畏圣目的圣堂防卫者储备已经消耗了一半，救援仍然没有到来。她只能改变策略，冒险监听那些军人的通信。由此她才得知情况的恶劣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这些军人不仅知道4276基地的存在，他们真正的猎物其实是她，而不是独自漫游。

不过无畏圣目也知道了，这些军人在高星并不受欢迎。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接纳他们的高星人很快就会强迫他们离开。于是无畏圣目知道了该如何阻止他们。

独自漫游仍然盘旋在哈耶斯上方。

“离开他，”无畏圣目又打出手语，“让他自己恢复。”

独自漫游表示着拒绝。“不能恢复，会死亡。”

“总比你死了要好。”无畏圣目用手语说，“让他去死也要好过让你被俘获。我们的基本原则是隐藏。”

独自漫游的触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一千个系统节拍之后，无畏圣目觉得这名霍拉古克真的要服从自己的命令了。

就在这时，霍拉古克再次舞动触手。“问题可以得到修复。”

不等无畏圣目表示反对，独自漫游已经降落到隧道口前，伸出三根触手，包裹住哈耶斯的手臂。

这名士兵的同伴——哈拉奥少校当然不明白这里在发生什么。那个人类从隧道中爬出来，手中举着一把短武器。两声震响回荡在洞窟里，独自漫游旋转着向上升起。他的气囊发出尖利的哨音，他很快就会失去浮力了。

无畏圣目冲了下来，感觉到四枚子弹穿透了自己的防护表皮。很幸运，她的机械部分结构简单而且坚固。那些子弹至多也只是击中了动力气缸。她伸出功能附肢，启动电磁功能，随后就听到人类关节折断的声音，而那支短枪也从少校的手中飞了出去。那个人类惊呼一声。他的武器已经“当啷”一声撞在无畏圣目的磁吸垫上。

一百次系统节拍之后，一个求援信号被少校用广谱频段发射了出去。人类的反应速度不可能有这么快。在如此深远的地下，无线电信号大概只能传播到人眼可以直接看到的地方。不过无畏圣目还是开启了一个探照灯，向前移动，将灯光向那条狭小的隧道照射过去。

她只找到了一个没有护甲的人类在强光中眯着眼睛。那个人类的面孔因为恐惧和困惑发生了严重的扭曲。

“求救，求救，”求救信号还在继续，“伊莱·哈拉奥少校遭到攻击。请派出援军到……”

求援呼叫在一阵静电噪音中戛然而止。无畏圣目堵塞了十六个频道中的十五个。

在最后那个频道里，无畏圣目质问道：“表明你的身份。为什么你们人类要发动进攻？”

“对于你的问题，回答是：信息保密。”那个电子体说道：“对于你的问题，回答是：自卫。现在，表明你的身份并投降。”

无畏圣目停顿了数百个系统节拍。她在追踪这段低水平信息的源头，发现它来自少校小臂上的一只处理器。很明显，处理器中的这个电子体在尝试和这两名军人的基地通信阵列进行联系。考虑到这些军人来自其他行星世界，他们的通信阵列也许能够连接到星际通信设备——那也许是超光速通信，甚至是量子纠缠设备。无畏圣目能够利用它联络先行者军队。

“要求被拒绝。”无畏圣目对着处理器回答。

她射出一团自导向线缆，缠绕住少校的臂肘，将这名军人向她拖过去。少校还想用自己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发动反击。他从腰带里拽出一把匕首，开始挥砍线缆。那根金属片太过柔软，不可能对线缆造成损伤。但少校挥砍得非常用力，常常将手臂打在隧道壁上。

无畏圣目不在乎这个恐慌的人是否在隧道壁上刮出多少纹路，但她不能让这个人类碰坏那个原始的信息处理器——那是无畏圣目搞清楚自己为什么得不到444-447基地的回应，也联系不到任何其他就近军队的最大希望。

在继续控制那个人类以前，无畏圣目开启了防护表皮的后视透镜，看到独自漫游正贴在隧洞对面的石壁上，挣扎着想要继续浮在空中。他的头柄向后弯曲，查看气囊上的孔洞。至少现在这个霍拉古克不会再让自己身处险境了。于是无畏圣目将少校拖进主隧洞，将拖拽力量增强到刚才的四倍。

少校喊叫着，更加拼命地劈砍线缆。他的准头非常糟糕，割破了自己的手臂，将血液泼溅在石壁上。而且他也越来越慌乱，抬起双腿踩住隧道顶，想把自己留在狭窄的隧道里。

少校的办法很不合理，人类的关节强度完全无法和无畏圣目的机械结构相比。一阵响亮的断裂声之后，少校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一只被拽断的手臂从隧道里飞出来，撞在无畏圣目的防护表皮上。

无畏圣目小心地用工具钳抓住这条手臂，让绑在手腕上的处理器正对着防护表皮上的光学透镜。

“你是人类制造的智能体，”无畏圣目不再理会少校的哀号，径自说道，“将你的名字告诉我。”

“信息保密。”那个AI回答道。

“答复不可接受。”无畏圣目迅速编制出一个寄生程序，将它装载于一个渗透程序里，载入自己的传送器，又重复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信息保密，”AI重复着，“你的渗透程序只是在浪费处理时间。我拥有最先进的加密和闭锁协议。”

而此时无畏圣目已经开始根据这个AI所说的每一个字下载数据包，建立她的对手的印象。那个被保密的信息内容是“温德尔”。他所谓“最先进”的防御系统对于纪元级智仆来说极为原始，是由一个被称为“军情局”——全称为海军情报局的组织创建的。他的加密和闭锁协议设计目的是为了保护“穆塔格·纳尔逊指挥官”的秘密。温德尔被编制出来就是为了服务那个人。

“你的防御的确非常强大。”无畏圣目准备好了一个接管病毒，用一条记忆水蛭对它进行强化。这条记忆水蛭还将隔离开一切关于她和独自漫游的记录，“我只想请你帮一个忙……告诉我，我的家乡瓦塔拉·瑟西斯的情况。”

“如果我回答了，你就会结束这种没有意义的渗透尝试吗？”温德尔问，“我对于你的愚蠢行为已经越来越感到厌倦了。”

“同意。”无畏圣目说，“瓦塔拉·瑟西斯”这个名字没有能够从温德尔的记忆体中获取任何数据包，于是她又说道：“那是一个距离这里只有八点七光年的星系，有一颗F2恒星和十四颗行星，其中文明主体位第三颗行星。那是一个美丽的世界，有许多很美丽的城市。”

“你的描述符合夏普思第三行星。”温德尔说，“但你所想的一定是另外某个世界。夏普思第三行星是一个废土世界。除了先行者废墟之外，那里什么都没有。”

关于夏普思第三行星的数据包让无畏圣目无比震惊——这些数据包表明那里只是一个早已荒废的世界。而且那里的废墟在八十个标准人类日，或者七十六个埃多德日之前都被融解了——一个被称作虔诚询问者号的东西从腹部发射强光，对那里进行了轰炸。那正好是遇险信号将无畏圣目从停滞休眠中唤醒的时刻，所以想要否认温德尔的数据是非常困难的，而数据包里其余的内容……

数据包里其余的内容更是不可思议。

“也许我的确想的是另外某个世界。”无畏圣目表示同意，“夏普思第三行星一点也不像瓦塔拉·瑟西斯。”

她将温德尔和绑住温德尔的手臂放到地上，又让自己的探照灯照进隧道里。少校正想要爬走，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了一连串血迹。从这个人类的肤色和迟钝的动作判断，他活不了多久了。

无畏圣目转过透镜，看着温德尔所在的处理器问道：“会有人来找你吗？”

“很快就会有人来，”温德尔向她保证，“人们知道少校在这里。”

“很好。”无畏圣目下载了与“知道”相关的数据包——军人们正守卫着一个杀人现场。她开始转身去帮助独自漫游，同时又说道，“我们会再次交谈的。”

“这一点完全可以肯定，”温德尔说，“我知道你是谁。”

“幸好你很快就会忘记我们的会面了。”尽管对于自己的这句话充满信心，但无畏圣目还是因为温德尔最后这句话所伴随的影像而感到困扰——那些影像中出现了装备强大战甲的高大军人，那是所向披靡的军人，他们一生都在学习狩猎、杀戮和破坏。“但是温德尔，我会记住你。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

第四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2日12:32

蒙特罗生命中心，职员住宅区

蒙特罗洞穴地表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屋门被打开，露出一间大型综合厨房，里面摆满了各种钢质器械和半透明的白色案台。钢质厨架上看不见烹调用具和盆盆罐罐，中央准备岛的锅架上支撑着三盏高亮度工作灯。这个房间里现在只有一股消毒剂的气味，刺激得薇塔的喉咙火辣辣地作痛。

717号异星材料探索营的指挥官穆塔格·纳尔逊——现在这里的主人——正站在门口。他是一个面容疲惫的年轻人，有着沙色头发、灰色眼睛和一只细窄的鼻子，看上去更像是一名初级软件工程师，而不是UNSC探索营的指挥官。

“希望你们能觉得这里的房间还算合适。”纳尔逊所指的是薇塔在昨天晚上的反应。那时薇塔刚刚来到这里，发现UNSC的人为她的团队安排的宿处是在蒙特罗顶层公寓——一个极尽奢华的地方，根本没有地方可以作为太平间使用。“在我的助手转达了你的要求之后，我下令重新将你的团队安排在员工宿舍。我们这里没有四人间，所以你们可以使用整栋房子。”

薇塔曾经在环境更差的地方工作过，不过她认为没有必要向纳尔逊承认这一点。在搞清楚斯巴达对于下方的洞穴为什么如此忧虑，以及哈拉奥为什么会从查理犯罪现场溜走之前，她打算尽可能向UNSC施加压力。她装模作样地对这个房间审视了片刻，然后才转向自己的病理学家。

“安迪拉，你觉得如何？”

“这里够大了。”安迪拉·罗兰走进这间厨房，将双手叉在腰间。为了等待联队总部安排和准备房间，她已经失去了半个工作日。现在她眯起的眼睛和紧咬的牙关无不显示出她对于军事规定的气愤。“但我没看到通风系统在哪里。这会造成证据污染——让我们获得的证据遭受合理的怀疑。”

“这真的有关系吗？”纳尔逊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埃蓬特总统曾经向我保证，这件事绝不会在法庭上进行审判。”

“是不太可能进行审判，”薇塔说，“但我们还是需要清楚的证据。”

“为了什么？”纳尔逊质问道。

“为了我们，”安迪拉说，“你以为高星调查团队只会来处决嫌疑人吗，纳尔逊指挥官？即使是在这里，我们也要完成司法程序。如果我们的团队直接除掉我们正在追捕的人，那么我们就会受到怀疑。我们需要证明我们掌握了确实的证据。”

“这件事会公开到什么程度？”

“会有一定的公开度，”薇塔说，“指挥官，717联队占据了高星最著名的一处温泉度假中心。现在新闻记者就像成群的苍蝇一样聚集在外面。任何与你们的联队或者蒙特罗生命中心有关的故事都不会被他们放过。”

纳尔逊的目光转向一旁说：“这对谁都没有好处，如果我们进一步煽动紧张气氛，所有人都会遭受损失。我们不能让联队在这里的临时驻扎导致更大规模的冲突……”

“外交后果不是我的问题，”薇塔打断了指挥官的话，“不过你应该准备一些空房间。特别法庭需要进行调查和准备。你将有六个月时间完成你们的‘调查’，到时候旅游季就要开始了。”她停顿一下，看着纳尔逊的眼睛，在其中寻找欺诈的闪光。“这对于你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对吧？除非你对埃蓬特总统所说的停留期限全都是谎言。”

“完全没有问题，”纳尔逊的声音稳定，态度坦然，“我们六个月以后就走，也许还会更早。”

“具体时间由什么确定？”

“由完成我们的研究所需要的时间来确定，”弗雷德-104在他们身后的餐厅中说道，“指挥官，你和洛皮斯调查员说话一定要小心。她很聪明，她认为只有知道了我们的任务目标，她才能完成她的工作。”

“我会记住的，中尉，”纳尔逊继续看着薇塔说道，“谢谢。”

“这是我的荣幸，长官。”弗雷德手臂上还挂着查理犯罪现场第二名受害者放在裹尸袋里的尸体，走进了厨房，转向薇塔。“我该把查理二号放在哪里？”

在回答之前，薇塔着意看了安迪拉一眼问道：“这里可以吗？”

安迪拉又将这个房间审视了片刻，夸张地叹了口气。“我想，只能这样了。”她的手指抚过一个钢架，皱了皱鼻子，“我们要使用外勤标准分析和保存重复样品以作为确认。在当前情况下，特别法庭应该可以接受。”

“那么，不需要继续讨论了。”纳尔逊示意弗雷德将尸体放在中央准备岛上，然后指了指房间另一端的一台步入式冰藏柜。“我已经下令将其他死亡现场获取的残存尸体都放在了那个冷柜里。那里空间不算很大，不过还有空槽位可以存放新的尸体。”

听到“尸体”这个词，安迪拉挑起了她的眉毛。薇塔感觉到自己的眼睛也在惊讶中睁大了。她急忙点头表示赞同，以此来掩饰自己下意识的反应。

“考虑得很周到，指挥官，”她说道，“你还留下了多少槽位？”

“只有两个了。”纳尔逊的声音变得忧虑起来，“请不要告诉我，你们今天找到了第三具尸体。”

“还没有。”薇塔向弗雷德瞥了一眼。那名斯巴达只是将从查理犯罪现场找到的第二位受害者放在中央准备岛上，然后说道，“实际上，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还有另一具尸体。”

纳尔逊紧皱双眉望向弗雷德。“中尉没有告诉你？”他的声音显得相当惊讶，“为什么不告诉她？”

“是因为命令，长官。”

“谁的命令？”纳尔逊说话的样子更像是感觉受到了冒犯，而不是表示愤怒。“有人撤销了我的命令吗？”

弗雷德又将护面甲转向薇塔，显然是在表示他不想当着这名调查员的面谈论这件事。

“中尉，我在问你问题。”纳尔逊说。

弗雷德的护面甲猛地转向正前方。“是的，长官。哈拉奥少校想要在高星防卫部的调查员前去新犯罪现场之前先对那里进行详细记录。”

“新的犯罪现场？”薇塔转向纳尔逊，怒火在她的心中熊熊燃烧。“纳尔逊指挥官，我不会容忍任何破坏我的犯罪现场的行为。你的人越是想要保护UNSC的名誉，就越是会在这里‘煽动紧张气氛’。”

“我向你道歉，调查员，”纳尔逊说，“哈拉奥少校是舰队频道那边的人派来的，他有另外直接负责的上司。”

“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薇塔说，“不管舰队频道那边的人是不是喜欢，这样的连环谋杀案一定会吸引公众注意。现在这附近的村庄和度假营地都挤满了新闻记者——你知道他们都认为这些案件是谁的责任。”

“当然，”纳尔逊回答道，“我们也会看布兹萨特，就像高星的每一个人一样。”

“那么我相信你一定能理解为什么必须迅速结束这桩案子，”薇塔说，“埃蓬特总统也许很有耐心，但他的部长们没有。如果杀戮继续，内阁一定会坚持采取行动。”

“这将是一个很大的错误，”弗雷德说，“我们只派遣一支联队着陆，是因为舰队频道那边的人想要将这件事的政治后果控制在最低限度。但我们有充分的准备，足以占领并控制冲突区域——非常充分的准备。”

“你尽可以威胁我，中尉。我可不会是那个被送进双足飞龙的人。”薇塔转向纳尔逊，用更加严厉的声音说，“埃蓬特总统知道高星不可能赢得这场战争，指挥官，但他还是能够将你的任务变成一场火力冲突。现在他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有许多人在逼迫他这样做。所以，我建议你与我们通力合作，告诉我下面到底正在发生什么事。”

弗雷德走到薇塔身边，“现在是谁在进行威胁？”

“我。”薇塔始终盯住了纳尔逊。她已经知道弗雷德没有权力告诉她717联队正在这些洞穴里干什么，但纳尔逊就不一样了。“埃蓬特总统不是唯一能够在这里犯下大错的人，指挥官，我们谁都有可能。”

“我知道，调查员，”纳尔逊沉默片刻，终于摇了摇头，“很抱歉，我不能把我们的任务告诉你。”

“你只要提供给我足够的信息，让我知道斯巴达为什么会在这里，”薇塔催逼道，“依照现在的情况，我能够确定的只有斯巴达在这里进行‘安全保卫’工作，这让他们成为我最大的怀疑对象。这就是你想让我做出的报告结论？”

弗雷德将脸转向纳尔逊说道：“指挥官，我已经告诉了洛皮斯调查员……”

“你在这里是为了保护我不受到近距离暴力的杀害。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这种事。”薇塔伸手拍了拍弗雷德的胸甲，“但我不能只听信你的话，大个子。我需要确认情报。”

纳尔逊皱了皱眉：“你认为这名斯巴达在对你说谎？”

“薇塔怎么想并不重要。”安迪拉说。她正在中央准备岛的转动工作台旁将二号查理受害者的裹尸袋打开。“斯巴达在高星就会成为我们的主要怀疑对象。所以，薇塔需要确认弗雷德说的每一件事。”

“主要怀疑对象？”纳尔逊向弗雷德瞥了一眼，又问道，“你是认真的？”

薇塔耸耸肩，“现在这么说还太早，但我们已经知道，大部分受害者都是骨骼碎裂、肢体残断。造成这种伤害需要很大的力量，这让我们的怀疑范围缩小了很多。”

“我明白了，”纳尔逊看上去比刚才更显疑虑，“但我希望你们能够将怀疑范围再扩展一些，调查员。”

“我一直在尽量避免贸然得出和新闻记者们同样的结论。”薇塔说，她又向弗雷德瞥了一眼，抛给那名斯巴达一个冰冷的笑容。“但至今为止，我接触过的每一个人都在将我的怀疑推向斯巴达。我已经开始认为这是一种故意的诱导——你们正在努力隐藏真正的杀手，因为也许我们真正的怀疑对象可能正是你们前来高星的真正目标。”

“我向你保证，事情绝非如此。”纳尔逊沉默片刻，然后说道，“关于我们的任务，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的确有一点战斗任务。但为了帮助你调查，我可以向你透露，我们要应对的敌人唯一的进攻模式只是负离子超热流……”

“纳尔逊指挥官，”弗雷德打断了他，“我是否应该提醒你注意FTA7012安全指令……”

“粒子流？”安迪拉不等弗雷德说完便冲口说道，“就像星盟的狙击步枪？我能看出，这就像是鬼面兽造成的物理伤害，绝对没错。甚至可能是向斐力人造成的。”

“真希望事情能有这么简单，”纳尔逊说，“但情况并非如此。这和星盟没有一点关系。”

“纳尔逊指挥官，”弗雷德又说道，“这有悖于……”

“你的反对已经被记录，”纳尔逊断喝一声，“现在请认真执行自己的任务，中尉。”

“那么，也许我们的嫌疑犯会是一名脱队士兵，”薇塔继续逼问，“也许他在使用别人的雷神锤盔甲？”

“或者是一名得到生理强化的军情局特工，我听到有传闻说，他们能够这样改造斯巴达……”安迪拉说道。她依循薇塔的推测，提出了一个不太可能的假设。让纳尔逊感到有必要予以纠正。

“情况根本不可能是这样，”纳尔逊说，“连一点可能性都没有。”

“那又可能是什么样的情况？”薇塔质问道，“我一直在玩猜谜游戏，指挥官。我要完成工作，而你却不愿帮忙。”

弗雷德插到薇塔和纳尔逊之间：“长官，我们需要单独谈谈。我坚持要求如此。”

说完话，弗雷德没有等待回答就向前迈步，逼得纳尔逊退出厨房，到了餐厅里。斯巴达伸手到背后，拍了拍墙上齐腰高的按钮，一道隐蔽门滑进门口，将两个房间隔开。薇塔透过长方形的安全窗望过去，看见那两个人走出几步，停了下来。

“你觉得我们是不是逼得太狠了？”安迪拉在工作台旁问道，“那个斯巴达对我们越来越怀疑了。”

“如果他不怀疑我们，我才会吃惊。”薇塔朝安迪拉走出半步，竭力调整角度，希望能够越过弗雷德的肩膀看见纳尔逊的脸。但她没能成功。斯巴达庞大的身躯将她的视野完全封死了。她又说道：“但他又能怎么样？有些问题我们必须问。”

“我们要问的是关于谋杀案的问题，”安迪拉说，“我们不是间谍。”

薇塔耸耸肩：“我们是凶杀案调查员。这要求我们采取必要的措施。如果他们真的隐藏了……”

“是的，我们也一定会找出来。”安迪拉替薇塔把他们的准则说完，然后她翻动尸体，让尸体侧过身，剥去裹尸袋。“就让我们希望纳尔逊指挥官能够明白这一点吧。”

弗雷德以前见到过穆塔格·纳尔逊圆瞪双眼的样子，所以他知道随后会发生什么事。为了先发制人挡住指挥官的怒火，他直接开口说道：“长官，他们可能是间谍。”

“很明显，”纳尔逊怒气冲冲地说道，“那么你认为高星防卫部只为了让我们允许薇塔·洛皮斯和她的团队进入这里，就会杀害八个高星平民吗？不，抱歉，现在已经是十个了。”

“实际上，我还没有思考过这种可能性，长官，但是……”

“我考虑过这种可能，”纳尔逊打断了他，“所以我对那个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进行了调查。他们大多在高星防卫部供职多年。其中最新的一名成员是在五个月以前加入防卫部的。他们之中没人有从军履历。他们的身份也很可靠——温德尔将他们的面部识别结果和当地媒体资料进行了比对。埃蓬特总统没有将间谍安插给我们，中尉。”

“很高兴能知道这一点，长官，”弗雷德说道，“但他们还是有可能被授予命令，要调查我们的任务。”

“那他们也只是一群门外汉，”纳尔逊说，“我没有看到他们溜进指挥中心或者黑进温德尔的安全系统，拷贝任务档案，你看见过吗？他们根本就没有相关的技术专家。”

“也许没有，”弗雷德表示同意，“但他们是调查员。低估他们可能是一个错误。”

“我不会的，”纳尔逊说，“他们有可能会注意到我们和攻击型圣堂防卫者之间的麻烦——实际上，看样子洛皮斯调查员在离开洞穴的时候已经对此有所警觉了。”

弗雷德点头表示同意：“是的，长官，她很聪明，知道这里肯定发生过战斗，否则就不会有斯巴达被派驻到这里。你刚才提起敌人的攻击方式，肯定会进一步确认她的怀疑。这已经违反了FTA7012安全指令。”

“这一点我知道，中尉，”纳尔逊说道，“但为什么我们要执意隐瞒她早晚会发现的情报，让她成为我们的敌人呢？”

弗雷德足够聪明，知道指挥官其实并不需要他对这个问题做出回答。联队中早就有传闻说，纳尔逊为了迅速开始这次行动，早就有过越权行为——只为了在高星和前星盟派系有机会知晓这个智仆存在之前就将这个智仆俘获。现在这位指挥官的职业生涯，甚至可能他的生命都系于这次任务的成败，他所承担的绝不是普通的工作压力。

片刻之后，纳尔逊自顾自地点点头，然后说道：“那么，好吧，我们去告诉调查员关于圣堂防卫者的事情。”

弗雷德大吃了一惊：“指挥官，这是关键性情报。任何对圣堂防卫者有了解的人都会知道，我们正在调查先行者遗迹。”

“难道你还以为他们没有这样想？”纳尔逊质问道，“你什么时候听说过UNSC派出717联队不是为了调查先行者？”

“长官，我对717的历史并不是很熟悉。”

“我很熟悉，”纳尔逊说，“任何有一点资源，能够进行一点调查的人都会知道，只要是717联队做的事情，就一定和先行者有关系。”

“那么我们就要忽略安全指令，向他们确认这个机密？”弗雷德停顿一下，又说道，“我不能这样做，长官。”

“我没有说我们要确认这件事，”纳尔逊说，“我们只是要告诉洛皮斯调查员关于圣堂防卫者的问题，仅此而已。除此之外，我们还会配合她的调查。我说得够清楚吗？”

“长官……”

“这是命令，中尉。”纳尔逊停顿了一下。毫无疑问，他是在等待弗雷德无意给出的认可。终于，他恼恨地叹了口气。“弗雷德，我需要问你一些事。是不是有些事情，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

纳尔逊的语气柔和而理智，但弗雷德仍然从中感觉到了让自己颈后毛发倒竖的威胁气息。他后退了一步，用故作镇定的声音问：“您最好说清楚一些，长官。”

“我想知道你是否在保护某个斯巴达，”纳尔逊说，“是否有某一个斯巴达要为这些杀人案负责？”

弗雷德不得不咬紧了牙关回答：“不可能……长官。”

“你确认？”纳尔逊问，“哪怕是那些斯巴达III型？”

“斯巴达III型没有装备雷神锤盔甲，”弗雷德说，“他们没有足够的力气。”

“那来自三连的斯巴达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

弗雷德犹豫了。因为这种可能性的确也在他的脑子里出现过。有三名斯巴达III型战士来自三连。他们接受的强化程式中有一部分属于非法的脑组织诱变，这样可以让他们在身受重伤——比如被离子闪电击中胸口，或者一只手臂被炸飞的时候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因为系统性休克而死亡，反而会得到大幅度的力量和生存耐受力的强化。

“我了解我的人，”弗雷德在片刻之后才说道，“为什么你要这样问，长官？”

“因为我看过他们的档案，我有足够的智力，能够读出藏在字里行间的话。我知道他们是非常……特别的增幅体。我知道当他们处在极端压力之下会做出什么。我知道这种增幅在另外一些时候会造成的失衡效果。”

“那么你应该也知道，三连的战士会使用稳定药剂保证自己处于理智的控制之下。”弗雷德说，他现在越来越不喜欢纳尔逊了。“而且他们在高星还没有遭遇过任何极端压力。指挥官，就像我说过的，我了解我的人。”

纳尔逊盯住弗雷德，许久没有说话。终于，他点点头说道：“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中尉。如果你还有别的发现，我相信你也会对问题予以纠正？”

“绝对。”弗雷德回答道，他从没有想过要把这样的事情交给别人。“但我向你保证，这种顾虑是没有必要的。”

“只要我们能够相互理解。”纳尔逊拍了拍蓝队队长的后背，带着沉思的表情向前迈出一步，又突然转向弗雷德。“现在，重复一遍我们要做的事情：我会将我们和圣堂防卫者遭遇所产生的问题告知洛皮斯调查员；而你将全力配合她找到并除去那名连环杀手。我的话够清楚吗，中尉？”

弗雷德立正说道：“是的，长官。”

“我们不会违反那个什么FTA安全指令，因为我们不会提起先行者、智仆以及除去圣堂防卫者之外任何与我们的任务相关的东西。这一点我说得够清楚吗，中尉？”

“是，长官。”

“在这些限度之内，你可以自行评判是否要确认还是忽略洛皮斯调查员对于我们在这里的行动所做出的任何结论。”纳尔逊说，“但如果是她明显已经了解到的事实，你不能予以否认，这只能让她成为我们的敌人。我说得够清楚吗，中尉？”

“是的，长官。”

“很好。”纳尔逊露出微笑，“就像我说的，中尉，高星人可能早已猜出我们来到这里一定和先行者有关系。如果他们的情报人员对先行者有一点了解，他们可能早已经知道了圣堂防卫者的情况。我们唯一真正的秘密就是那个智仆的存在。只要我们不让他们发现这一点，我们的工作就没有失误。”

薇塔仍然在透过安全窗的玻璃向外窥看。这时那名指挥官从弗雷德身边走过。薇塔终于能看清楚他的面孔了。但纳尔逊又突然转向弗雷德。

“有发现什么吗？”安迪拉在中央准备岛那里问。

“是的，”薇塔回答，“先行者。”

“一点也不奇怪。阿洛说过，717联队专门干的就是这个。”安迪拉是防卫部部长的老朋友，所以在薇塔的团队中，只有她会直接喊他们老板的名字。“他们到处回收先行者的科技。”

纳尔逊的嘴唇张开，舌尖上挑，然后嘴唇又抿在一起。

“圣——堂——”薇塔报告说。

“圣堂防卫者？”

“有可能。”薇塔叹了口气，“该死，我真想把贝尔迪带来。”

“带进这些洞穴？”安迪拉问道，“你不会以为一个坐办公室的唇语专家也能被我们当作团队必要成员吧？”

“有可能。”

在现场调查中，薇塔和她的团队经常会利用保安录像来尝试重建受害者在生前最后几个小时中的行动。贝尔迪的工作就是研究这些录像，重现受害者和其他人的交谈内容。薇塔在和贝尔迪的共事中也学会了一些基本的读唇方法，但她对于这门技术还远远称不上掌握。有许多唇形在她眼里都无法还原成具体的意思：“质朴？”

“不明白，”安迪拉回答，“会不会是制伏？”

“最后的尾音不对。嘴唇闭合得更紧，没有向外吹气，”薇塔说，“我相信那更像是质谱。说的是某种技术手段吗？”

“谁知道？”安迪拉说，“你真应该带贝尔迪来。”

“谢谢，”薇塔干巴巴地说，“下次部长命令我们刺探UNSC部队的时候，我会记住这件事的。”

“你可以直接拒绝那家伙，”安迪拉说，“天使的人一定会抢着要接这种任务。”

“好吧……然后他们就会把一半的工作时间用来喝酒或者是享受矿泉蒸汽。”薇塔说。“天使”指的是特别调查员安琪儿·蜜拉蒙蒂斯，一位有着二十年资历的防卫部老调查员，她主管的是一般杀人案调查组。“抱歉，我们要处理的是UNSUB——未知凶犯。”

“杀人案不是都有未知凶犯吗？”安迪拉翻动尸体，让它朝另一边侧躺，将裹尸袋从尸体脚下拽出来。然后她停顿片刻又说道：“你一定想要看看这个。这可真奇怪。”

“马上就过来。”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薇塔还在透过门上的安全窗看着纳尔逊。她的读唇技能连贝尔迪的一半都赶不上，但就连贝尔迪也只能分辨出普通人对话的百分之四十。不过从纳尔逊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上，薇塔能够明确地知道，他正在下达命令。

薇塔总算是能够清晰地分辨出“清楚”和“中尉”这两个词。她意识到这段对话很快就要结束了。于是她迅速来到了工作台旁边。

“有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安迪拉问。

“我认为他们提到了先行者和圣堂防卫者，还有一种非常重要的技术，”薇塔说，“圣堂防卫者可能代表很多东西。但那个‘质谱’听起来很特别。如果部长有资源，能够知道那是什么……”

“我说的是对我们有用的东西，”安迪拉说，“对我们的调查有用的东西。”

“这个倒真没有，”薇塔说，“不过纳尔逊对于我们的怀疑显然很认真。我相信他是在命令斯巴达与我们合作。”

安迪拉挑了挑眉毛：“所以我们的中尉终于要和我们合作了？”

薇塔笑着说：“哈，至少他得到了这样的命令。不管怎样，我可不确定这样就能停止凶杀案继续发生。”

安迪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所以你仍然不认为他和我们是一边的？”

“现在下判断还太早。”薇塔说。

“这可太糟了。”安迪拉叹了口气，让尸体仰面朝天躺好，“我本来还想用一点时间享受一下这里的矿泉蒸汽呢。”

薇塔微微一笑，然后向临时工作台俯过身子。这具尸体还穿着她被发现时所穿的上衣和宽松长裤。她全身都覆盖着一层霉菌，看上去有些像是白色的软毛。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更多是发霉的气味，而不是腐烂的臭气。这意味着她死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过这些都没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地方。

“我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薇塔说，“你有什么发现？”

安迪拉指着尸体的小臂。那里的皮肤在几个不同的地方都被撕破了。

“双臂均为粉碎性骨折，皮肤的破裂意味着复合性骨折。”她用戴手套的手抚过尸体的双臂，举起了左侧尺骨。“但骨骼完全按原样拼合，只是在这里出现了错位。”

薇塔看到臂肘之下有一处轻微的隆起。她皱起眉头，试着解释安迪拉所强调的现象：“你的意思是，两只手臂都被严重地碾压过，所以她有多重复合性骨折？但骨骼又被对齐了，只有一个地方错位？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安迪拉放下死者的手臂，“不过从这一点判断，她的绝大部分骨折都应该是在死前出现的。”

“这不可能是在致命攻击前发生的吧？”

安迪拉摇摇头，指着几处伤口边缘的黑色结痂说：“血液在这里凝结，但血纤维蛋白的结网并不完整。受害者在受伤之后没有能继续存活多久，但我要说的是，有人竭力想把她拼合完整，让她恢复死前的样子。”

“所以有人把她拖进了那条隧道，想要救她？”

“我无法判断那个人的动机，”安迪拉说，“但这具尸体明显带有受到过医疗救治的痕迹。等验尸完毕之后，我能够知道更多。同时，这名受害者的死亡特征与哈拉奥少校报告中对于另外几名受害者的描述是一致的。”

安迪拉朝尸体的头部指了指。在尸体头部两侧的霉菌下面，都隐约能看到一条深色带状痕迹从额角一直延伸到耳后。每一条带状痕迹前方附近都有一个细小的穿刺伤口。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薇塔说，“某种针或者是动能尖钉穿过脑子，还伴随着死后的皮下出血？”

安迪拉摇摇头：“这些深色的带状痕迹是瘀伤，也许这颗头颅曾经被一只大钳子夹过。”

“但这些瘀伤上没有凹陷，”薇塔说，“如果有什么东西以这样强的力量夹过她的头，难道不应该留下一些凹痕，哪怕是一道皱褶吗？”

“如果在经过另一个人对骨折部位的修补之后，就不会。”安迪拉指着每一道御痕前方的那一点刺穿伤说，“这里也许就是修复留下的痕迹。”

薇塔更加仔细地审视那两个小伤口，发现它们在皮下略有延长，就好像曾经有一根细管以很浅的角度从这里推进皮下。

“有人在洞穴中对这名受害者进行了颅骨关节镜检查？”薇塔考虑着这种可能性，回头向屋门瞥了一眼。“军队会在他们的医疗物资中携带这种设备吗？他们知道该如何使用这种器械吗？”

“高星军队肯定不会，但斯巴达呢？”安迪拉耸耸肩，“谁知道？”

餐厅门滑开了。指挥官纳尔逊走进厨房。弗雷德依然留在餐厅里。不过那名斯巴达也将护面甲转向了他们。

纳尔逊在厨房中走了三步，停下来看着薇塔说：“调查员，我为这一段时间的混乱道歉。哈拉奥少校绝不应该自作主张隐瞒发现新犯罪现场的事情。”

“谢谢，指挥官，”薇塔说，“很高兴我们就此达成了一致。”

“那么，也许我们可以纠正现在的局势。”纳尔逊向弗雷德伸出手臂，“中尉将很高兴现在带领你们前往那处犯罪现场。”

“哈拉奥少校该怎样应对？”薇塔问，“他会与我们配合吗？”

“哈拉奥少校不会是问题，”纳尔逊说，“他或者会配合，或者我会把他送回到舰队去。”

“犯罪现场怎么办？”薇塔问，“如果哈拉奥改变了现场……”

“哈拉奥少校也想要阻止那个杀手，”纳尔逊说，“我不认为他会做出破坏犯罪现场的事。”

“如果他没有向我隐瞒这件事，我会更容易接受你的说法。”

“我会先派一名传令兵去让他停止行动，”纳尔逊说，“但我不能做出任何保证。那名少校对你们也非常缺乏信任。”

“可以理解。”薇塔转向安迪拉，“明天早晨之前，你能结束验尸工作吗？”

让薇塔惊讶的是，安迪拉看了一眼纳尔逊，才回答道：“我需要有人帮忙。我能向你借一名医护兵吗，熟悉创伤性损伤的人？”

“当然，”纳尔逊说，“我可以安排一名战场创伤专家给你。”

安迪拉的脸上露出感激的微笑：“谢谢，这样最好。”她转头看着薇塔的眼睛，让薇塔明白她要求一名实际上根本不需要的助手是有充分理由的。然后她比画出一个驱逐的手势说，“好了，我这里没有事了。”

“很好，”薇塔明白了，安迪拉要求一名助手是为了评估UNSC的医护兵是否有能力对二号查理受害者进行这种现场救治，“如果有发现，马上告诉我。”

“我会再派一名传令兵去处理这件事，”纳尔逊说，“我还能派人去召集你其余的队员，调查员，如果你也想让他们随行的话。”

“召集？”薇塔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已经在地下了。”

“这一点没有错，”弗雷德说，“但我们需要通过三十公里以外的另一个地下入口，然后再向地底行进一天才能到达新犯罪现场。”

薇塔皱起眉头说：“哈拉奥直接离开了查理犯罪现场。”

“这一点也没有错，”弗雷德在餐厅说，“但那条路线要经过十公里长的爬行隧道，其中有不少地方相当狭窄。以你们所携带的装备，肯定无法过去。”

薇塔看了一眼时间，意识到她的队伍可能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在查理犯罪现场的工作。“好吧，我们走那条长路，”她说道，“我的其他队员返回地面之后我们就出发。”

“如果你们担心哈拉奥少校会破坏犯罪现场，那我也不必派出传令兵了。你们和中尉可以马上出发。”说到这里，纳尔逊耸耸肩，“我相信琳达和凯丽能够带领你其余的队员随后到达。”

“谢谢，不过他们应该马上就能到这里了。”薇塔说，“而且我需要在我们离开之前和我的上级进行联络。”

“希望你能告诉埃蓬特总统，我们在这里合作良好，”纳尔逊说，“哈拉奥少校的问题不会再出现了。”

“我会请求卡西耶部长将我的报告转交给总统，”薇塔谨慎地说道，“安迪拉，如果我没有在下一次进行报告的时间回来，你来负责联络工作。”

“你们要定期进行报告？”纳尔逊问道。

“说得没错。”安迪拉一边说，一边向指挥官眨眨眼，“每过十二小时，我们之中就必须有人进行报告。如果没有我们的音讯，他们就会派双足飞龙来。”

第五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2日，20:12

高星防卫部巡航舰埃斯梅拉达号

科多巴星系，高星，赤道高轨道

很明显，高星正面对着不可能战胜的强敌。防卫部长阿洛·卡西耶能够在埃斯梅拉达号的指挥舱中覆盖着整面墙壁的显示屏上清楚地看到这一点——任何白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UNSC的舰队散布在整个屏幕上。六个形状不规则的黑影浮现在星光闪耀的太空背景上。在整支舰队的正中央飘浮着一片更加巨大的黑影，其长度足有周围护卫舰船的三倍。在舰队边缘还有十几个黑斑在不断巡行，那只可能是正在巡逻的战机编队。

对于远地殖民地，UNSC向来只奉行强势压制的策略，完全不相信其他任何折中的办法。舰队中央的那艘具有阶梯式船体的巨舰是UNSC的马拉松级巡洋舰。只是这样一艘军舰所配备的火力就超过了防卫部全部海关巡航舰的火力总和。拱卫在它周围的应该都是驱逐舰和护卫舰，每一艘都有将近五百米长，远胜过高星以及其盟友所拥有的任何战舰。那些负责进行巡逻的很可能是长剑战机。阿洛完全不愿去想象一旦战火燃起，它们会造成怎样的破坏。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够容忍家乡遭受入侵的事实。

不管是不是研究团队，717都是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埃蓬特总统允许他们占领了蒙特罗生命中心，而高星的荣誉要求高星人对此做出回应。阿洛必须保护家园的荣誉，同时又不能挑起一场战争——至少不能是一场会让高星遭受损伤的战争。不过幸运的是，他已经制定了一个完美的计划。

进入视频三十秒钟之后，两艘巡逻船如同两个光点，以弧形轨迹驶向屏幕中心。它们很快就变成了拇指节大小的光斑，随后进一步变大成为拦截飞船。随着传回视频的飞船迅速转向，太空背景中的点点星光变成了一条条细线，然后影像变得模糊，最终完全消失了。

黑色的屏幕又变成了本星系太空的实时景像。高星的太阳科多巴如同一弯橙色的新月，逐渐进入屏幕的左侧边缘。悬挂在它旁边的就是高星，如同一只色彩斑驳的绿色圆碟，向两极逐渐变成荒芜的灰色。阿洛站在指挥舱会议桌的一端审视着这一幕情景，一边看着高星的三个月亮在地平线上彼此追逐，一边整理自己的思绪。最后，他转向了坐在他左侧的那名女子。

“希望你的摄影团队能够活下来，”他说道，“UNSC在遭到监视的时候总是会变得非常敏感。”

蕾莎·琳博珂给了他一个紧闭双唇的微笑：“你的关心让我感激不尽，卡西耶部长。”琳博珂有着一头银色长发，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五官格外分明，看上去很美，却半点也不诱人——至少不吸引阿洛。阿洛更喜欢温暖甜蜜的伴侣，而不是美丽如画的冷酷。这时这个眉目如画的女人继续说道：“你将成为一位非常受民众爱戴的总统。”

“我们不要把话说得太早，”阿洛摆摆手，算是拒绝了这个女人的奉承，“现在重要的是确定UNSC不会将埃蓬特总统的懦弱当作机会，我最终是否会取代他还是未定之数。”

“完全不是，”琳博珂说，“你是唯一有可能让我们和韦内西亚星结盟的人。彼得让我向你保证这一点。”

“当然，这对我来说具有很大的意义，当我不得不发起选举的时候，他的支持将产生不可衡量的价值。”阿洛说道。彼得·莫里茨是韦内西亚国民卫队的领导者。

“你还会得到同一自由捍卫阵线的支持。”指挥舱中的第三个人说道。那是一名灰色胡须的吉拉汉尼——也就是俗称鬼面兽的一种猿类智慧种族。他名叫卡斯托，是吉拉汉尼的一名首领。他的身材实在太过巨大，只能坐在从埃斯梅拉达号的维修舱中搬来的一只工具柜上。这个鬼面兽让阿洛想起了统治高星极地荒野的那些灰色大猩猩。这名鬼面兽首领所说的话都经过挂在他粗大脖子上的翻译圆碟，变成了人类语言：“你的敌人只会在我们的友谊面前瑟瑟发抖。”

“对此我感激不尽，主教。”阿洛说道。他很小心地使用了卡斯托的宗教头衔，让自己的语气中充满敬意，因为这个鬼面兽是阿洛计划中的关键一环。“但我希望你不会以我们当前推选出的首领来评判高星人。我们通常都不会畏惧任何人。”

“以我的经验来看，的确没有，”琳博珂立刻接口道，“但你的总统的谨小慎微也正在为韦内西亚制造麻烦。让UNSC舰队盘踞在我们两个星系之间绝不是什么好事。毕竟这一整片区域内都存在着相当繁忙的正常运输活动。”

“那些无信仰之人的出现就是对同一自由的严重冒犯，”卡斯托也说道，“信徒们都很担心这里会遭到玷污。”

正常运输活动——阿洛明白，琳博珂所指的是韦内西亚星的走私和海盗生意。对于卡斯托的意图，他还不是很确定。不过阿洛知道，同一自由捍卫阵线一心要在整个银河系中拓展他们的先行者信仰。现在这些狂热的教徒以韦内西亚星首都新泰恩为基地，欢迎各种族的成员加入他们，甚至连人类也不例外，只要他们发誓反抗地球联邦政府的“异端暴政”。现在这个教团在远地殖民地的成长速度非常快，早已引起了UNSC情报人员的关注。只是为了让同一自由捍卫阵线吸引住UNSC的注意力，就足以促使阿洛向这个组织提供金钱和武器支援了。

阿洛装模作样地将这两位盟友的话考虑了片刻，然后向前倾过身子，将臂肘支撑在桌面上。

“对于埃蓬特总统带给你们的困扰，我深感歉意，”他说道，“但我相信我们能够纠正当前的局势——只要我们齐心协力。”

这让琳博珂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那么，你请我们到这里来是因为你已经准备好展开行动了？”

“如果我们能够就一个方案达成一致的话。”阿洛回答道。他一直都发现，最有效率的谈判方式就是让他的工具——尤其是他的鬼面兽工具们以为自己是在诉求。他转向卡斯托说道：“首先，主教，我需要你们关于先行者的专家意见。这是我今天早些时候得到的一份报告。”

阿洛将他的数据终端放在桌上，挑选出今天下午与薇塔·洛皮斯调查员进行讨论的那一段录音。他已经去除了不相干的程式性对话和案件调查的保密细节，不过整个录音基本还是完整的。他按下播放键，薇塔的声音从小扬声器中传出来。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调查员说道，“这里又出现了一个新的犯罪现场，我们要回洞穴去了。”

“有嫌疑犯了吗？”阿洛问。

“只有斯巴达符合相关的作案条件，”洛皮斯说，“这起案件中的凶手拥有强大的力量。受害者都是全身碎裂。有时甚至被撕成几块。我认为凶手在作案过程中发泄了强烈的怒火，处于严重失控状态。”

“严重失控？”阿洛将调查员的话重复了一遍，“这听起来不像是斯巴达。根据我得到的情报，他们全都是精神专注，拥有强大自控能力的战士。”

“这也让我感到困扰，”洛皮斯说，“我正在尝试扩大怀疑范围，不过这里还存在安全问题。纳尔逊指挥官已经承认，斯巴达进驻此地是为了与一种被称作圣堂防卫者的敌人作战。他们宣称圣堂防卫者不可能成为我们的怀疑对象，因为它们只用粒子光束攻击，但我还无法证实这件事。”

“圣堂防卫者？”阿洛又把调查员的话重复了一遍，“我相信你刚刚确认了我的一个怀疑。他们是不是恰巧还提起了先行者？”

“没有对我提起，但我看到指挥官纳尔逊在与一名斯巴达对话的时候说出了这个词。”洛皮斯停顿一下，又说道，“阿洛，这里发生了太多奇怪的事情，不可能是巧合。蒙特罗地震和奇迹治疗一定和先行者有关系。无论它们之间有着什么样的联系——这肯定就是UNSC来到这里的原因。”

“不需要和我使用外交辞令，薇塔，”阿洛说，“你可以明白说出来——这就是UNSC要从高星偷走的东西。”

“我还无法证明这一点，但如果这真的是问题的关键，我承认UNSC肯定不会放过任何先行者的医疗科技。”洛皮斯停顿片刻，又说道，“我也许已经得到了那种科技的名字。你有没有听说过和‘质谱’有关的事情？”

随后是两秒钟的沉默。

“部长？”

“抱歉，薇塔，”阿洛回答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的确知道一些关于圣堂防卫者的事情……如果你获得的情报是真实的，那请一定要小心。那些圣堂防卫者非常危险。”

“你以为我会不小心吗？”洛皮斯的语气中带着挖苦，“我早就认为这正是斯巴达出现的原因。”

“抱歉，”阿洛说，“圣堂防卫者是先行者的一种无人机。我会在你下一次作报告之前尽量收集到关于它们的详细信息。”

“谢谢，”洛皮斯说，“也帮我收集一下雷神锤盔甲的信息。”

“你是说斯巴达的雷神锤盔甲吗？我不确定我的情报来源能否接触到这方面的信息——或者他们是否愿意将这样的信息分享给我。分享关于先行者的逸事传闻是一回事，而出售关于斯巴达的情报就完全属于另一个危险级别了。”

“所以你应该付给他们更多钱，或者想办法抓住他们的把柄，”洛皮斯要求道，“但如果我们的嫌疑犯真的是斯巴达，我就需要想办法克服他们的战甲……”

阿洛停止了播放。虽然处于安全性的考虑，他没有向一名外勤探员承认，但他的确知道“质谱”是什么。他只想看看卡斯托的反应。

鬼面兽将双手撑在桌子上，站起身。因为舱顶过于低矮，他不得不低垂下头，弓起宽大的肩膀。他圆睁双眼，露出口中的獠牙，表情看上去更多是惊讶，而不是愤怒。

“智仆？”卡斯托难以置信地说道，“她说的是智仆吗？”

“也许。”阿洛小心地保持着语气的从容安定，“听起来应该就是这样。”

“那就是说，他们找到了一位神使？”

“有可能。这正是我想要向您咨询的事情。”阿洛不由得为卡斯托的平静而感到困惑。这个鬼面兽肯定会认为智仆是一种非常神圣的存在。

“神使是众神的代言人。”卡斯托的语速变快，声音也变得愈加响亮。翻译圆碟如实地显示出他浑厚的音色和变形的腔调：“让异端得到神使是……”

“我怀疑他们还没能真正得到那个智仆。”琳博珂打断了鬼面兽的发言，“在我看来，一个先行者智仆完全值得UNSC如此大动干戈。如果UNSC已经得到了它，难道他们不应该马上离开吗？”

“我同意。”阿洛说。琳博珂几乎是立刻就领会了阿洛的方案。阿洛对此丝毫不感到惊讶。这个女人是他认识的人里面最聪明的，也是唯一在双陆棋和围棋中常常战胜他的对手。“如果他们得到了神使，研究团队就不会继续留在这里了。”

“那么这就是现实情况。”琳博珂盯住阿洛，挑了挑眉毛，让阿洛知道，得到她的支持就必须付出相应的报答。“斯巴达在这里，因为UNSC想要得到智仆。”

但卡斯托并没有像阿洛预料的那样怒不可遏。这个鬼面兽只是坐回到工具柜上，盯着对面的墙壁许久没有说话。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他才摇了摇头。

“这不能被允许，绝对不能。”卡斯托看着阿洛说道，“同一自由捍卫阵线要做一笔交易。”

“交易？”阿洛已经开始担心自己低估了这个鬼面兽——没有人能够有机会第二次犯这样的错误。“我很抱歉，但我们谈论的是出现在这里的斯巴达。我的人不可能偷出智仆……”

“我会和你做交易，”卡斯托打断了阿洛，“你要为我们打开道路，让我的武士进入那些洞穴。我则向你提供雷神锤盔甲的专门资料，这正是你的间谍所需要的。我会给你它的结构图。”

“你有雷神锤盔甲的结构图？”阿洛问他，“高星在上，你是怎么得到的？”

卡斯托挺直身子，高昂起头。他的鬃毛一直擦到了舱顶。“我在战争中是军事酋长。我获得了许多有用的东西。”

阿洛向后坐直身子，稍许装出一些受到威吓的样子，对卡斯托说道：“我明白了。你要派出多少武士？”

“五百，”卡斯托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在同一圣光号上，我有五百名神圣武士。”

“你将一支军队带进了高星轨道？”阿洛不知道是应该感到担忧还是惊叹，“甚至没有问我一下？”

“你说了，要我们马上过来。”卡斯托摊开两只大手，咧嘴一笑，“先准备总是明智之举。”

“的确是。”琳博珂马上说道，“但五百名武士够吗？一旦行动开始，你们将不会再有任何援军。我们不可能穿过UNSC舰队的封锁线。”

“五百名武士足够了，”卡斯托回答道，“其中大部分都是吉拉汉尼。我会亲自率领他们。”

阿洛微微一笑。“那么，我们就说定了。”他站起身，向卡斯托伸出一只手，“祝你好运，主教。如果还能有人阻止那些无信仰之人，那就一定是您。”

第六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3日11:58

蒙特罗洞穴系统，504米深地下，英蒂亚犯罪现场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经过调查员和犯罪技术专家连续五个小时的仔细查验，这具尸体终于能够继续不被打扰地安稳长眠了。这又是一名女性。现在她全身都沐浴在高强度的工作灯光中，四肢摊开平躺在一块石灰岩上——这里有一大片石灰岩块，也许是在一百万年以前从洞顶掉落下来的。受害者的后脑被砸平了，四肢以非自然的角度张开，躯干看上去像是被一柄沉重的大锤击打过一样。

弗雷德不是法医学专家，但就连他都能看出来这个女人并非死于此处。首先，周围的石块上都没有她泼洒出的血迹。而更能说明问题的还是这个地点本身。这里位于快速下降需要十小时才能到达的地底深处，与探戈宿营地直接毗邻。探戈宿营地是探索绘图团队使用的一处前进营地，根本不可能是穿宽松长裤和无袖衬衫的游客会在无意中走到的地方。所以最有可能的情况是这具尸体被当作诱饵摆放在了这里。

但这是谁干的，连环杀手还是智仆？为什么这个诱饵要引来的鱼儿没有上钩？

而哈拉奥少校和列兵哈耶斯至今不见踪影，这一点更增加了弗雷德的忧虑。三班的人一直在看守这处犯罪现场，直到弗雷德和薇塔·洛皮斯的团队出现。但他们一直都没有看见那两个人。弗雷德考虑派出搜索队，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死亡的游客真的被放在这里当作诱饵，那么现在分散他们的力量一定是愚蠢的。

于是，弗雷德不顾洛皮斯调查员的恼怒，直接命令全队人就地驻扎，然后派遣琳达去寻找绘图团队和保护他们的斯巴达III型战士。这一下子耽误了他们四个小时的时间，但也让案件调查团队得到了急需的休息，并让弗雷德能够准备好进行有效反击。

但弗雷德没有预料到要等待这么长时间。

弗雷德仰起头，看着这一片落石上方的黑暗。他的头盔成像系统几乎立刻就在屏幕上显示出了整座洞窟的三维结构图。这是一座三百米高的穹窿形巨洞，向外延伸出许多隧道。他向其中的五条隧道里各派遣了一名斯巴达III型战士，这样他们就能组成一片覆盖整座洞窟的交叉火力网。当然，现在弗雷德完全看不见那些战士的踪影。斯巴达III型战士们都坐在避开众人视野的地方，背靠洞壁，这样他们就能同时监视隧道的两个方向，时刻准备卧倒在地，向他们认为可疑的地方开火。他们保持这种姿势已经有九个小时了。

在正常环境里，弗雷德也许会认为敌人是在以逸待劳，一边积蓄体力，一边等待目标变得疲惫，失去警惕。但这不是圣堂防卫者的战斗方式。圣堂防卫者的设计初衷是对抗移动迅速，善于突然袭击的寄生种族——洪魔。所以程序设计要求它们在敌人站稳脚跟之前就发动迅急猛烈的攻击。所以这个陷阱或者是由连环杀手设下的——弗雷德现在认为这不太可能，毕竟这里实在是太深远偏僻了；或者智仆就在附近，控制住了圣堂防卫者，不让它们贸然发动攻击。

或者也许二者皆是？

发现游客的尸体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之后，弗雷德就开始考虑智仆会不会就是杀手。这是对于这个诡异犯罪现场最简单的解释；而且智仆很有可能会操纵足以施行这种凶残杀戮的机械，同时智仆也具有足够的智力，明白以高星平民为目标进行杀戮就会迫使UNSC离开。但弗雷德没有适当的办法评估自己的推测。那个智仆仍然无影无踪，只能以最微弱的一点间接证据推测它的存在。

与此同时，他们苦苦追寻的杀手却又给弗雷德一种非常像人类的感觉。那个罪犯在受害者身体上造成的严重创伤毫无疑问地证明着他的存在，而且他似乎是有意在嘲弄追捕他的人。有时候这种怀疑感觉上是如此真实和切近，弗雷德甚至会忽然察觉到自己正下意识地审视身边的同伴，从他们的眼睛里寻找某种冰冷的嘲弄，仿佛能够从他们中间找到那只怪物。

尽管杀人犯和智仆的行为方式看似截然相反，但弗雷德知道，有一个解释能够让杀人犯就是智仆的推测变得合理，那就是智仆要比他聪明大约一千倍，能够轻易地操纵局势，让他生出困惑、犹豫和怀疑。

和智仆比拼智慧不可能有任何胜算。经过一个月的徒劳搜寻之后，弗雷德现在只能确定一件事：如果他和那个该死的东西玩智力游戏，他永远都是惨败的那一个。

手电筒的蓝色光点出现在落石堆对面的黑暗中，在石块之间晃动。弗雷德的成像系统转换成被动光线强化模式。他看到两名犯罪现场专家穿着白色连体服，正向尸体走过来。那个走在后面的瘦子名叫希里络。他的手中拿着一只折叠好的裹尸袋。

弗雷德看了一眼调查团队的另外两名成员，发现他们正在犯罪现场的边缘走动，用手电筒不断扫过犯罪现场，进行最终的证据搜寻工作。一个班的UNSC陆战队士兵在收拾装备，准备离开。在未经训练的人看来，现在他们都缺乏戒备，很容易遭受袭击，但敌人仍然没有出现。

哈拉奥少校和列兵哈耶斯也还处在失踪状态。弗雷德对于他们的命运有着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们很可能已经死了。但他不能就此忽略一名总检察团少校失踪的事实。如果他对此无所作为，舰队那边的人一定会揪下他的军衔。

弗雷德看到薇塔·洛皮斯正在洞窟的另一端工作，便向她走过去。当他从背后靠近调查员的时候，薇塔的手落到了身侧的手枪上，同时急转过身，将手电筒照在弗雷德的头盔上。不过她的粗鲁行动起不到什么作用。弗雷德的护面甲已经自动削弱了手电筒的光线，以保护弗雷德的视力。

“难道我没有说过，你走过来的时候应该告诉我一声？”薇塔质问道，“你想要挨上一枪吗？”

弗雷德的视线落到薇塔腰间那把大号自动手枪上。那是一把本地产的准军事用枪——赛文10毫米特种枪，配有激光瞄准镜。超长的枪管几乎一直延伸到薇塔的大腿中点。弗雷德的头盔显示屏上还显示出，这把赛文10毫米是一件多功能武器，能够使用高爆弹和穿甲弹。但作为一名警官，薇塔只应该使用低伤害性弹药，比如标准软头弹。

“不必担心，”弗雷德说，“我装备着三层战甲。你那支园丁水枪里喷出来的水滴只会在我的胸前撞成扁片。”

薇塔的脸上闪过一丝神秘的微笑：“你也许会大吃一惊的。”

“因为你吗？有可能。但不会是因为你的武器。”不等弗雷德把话说完，一组详细数据已经出现在他的头盔上，他将这段说明读了出来。“使用140颗粒穿甲弹，赛文10毫米手枪的有效射程为六十二米。即使在五米距离内，子弹速度也只有三百八十米每秒。你甚至无法挠破我的外层护甲。”

薇塔扬了扬眉毛。“是吗？那么……也许我需要一支更大的枪。”她将手从枪把上退开，又问道，“那么，为什么你要在这里破坏我的犯罪现场？”

“我没有破坏什么，”弗雷德说，“你已经在准备离开了。”

“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对不对？”薇塔点点头，“是的，我们在这里的事情就要结束了。那你还有别的什么地方要去吗？”

“我想要听听你对这次谋杀的评估，”弗雷德没有理会薇塔的嘲讽，只是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一次和之前几次谋杀的不同？”

“比如什么？”薇塔显然变得更加警惕起来，“这不是一起意外——如果你要问的是这个。死因很有可能是严重的物理创伤，就像其他那些谋杀一样。”

“但这个现场和其他的不一样。”弗雷德说，“其他尸体全都是在游客活动区找到的。我们是第一次来到这么深的地方调查犯罪现场。”

“确实。”薇塔盯住弗雷德的护面甲，仔细审视他，“但我们还没有鉴定受害者的身份。她会是你们的一员吗？也许她和她的团队分开了？”

“她穿的是便鞋，而不是战靴。”弗雷德相信，这一点薇塔自己也能看出来。所以他怀疑薇塔只是要观察他对于这个不太可能的假设的反应。弗雷德也会使用这种技术在审讯前先对犯人建立基线，“UNSC执行任务的人员通常也不会穿印花衣服。”

“也许她没有在执行任务。”

“在这么深的地下？调查员，我明白你有你的工作。但我们都知道，这位受害者不是军人，而我们正处在交战区域。现在，我会很感激你给我一个直接的答案。你在这个犯罪现场得到了什么？”

薇塔继续审视着弗雷德，片刻之后才说道：“你是对的，这个地方和以前的犯罪现场都不一样。这只是一处抛尸地点。”

“并且呢？”

“并且，从这里所有的靴子印和宿营痕迹判断，杀手是想让你们找到这具尸体。”

“为什么是我们？”弗雷德当然也有自己的怀疑，但他想要看看薇塔是否能够提供另一种解释——让他明白为什么他自己的人至今都没有遭受过攻击。“有什么道理吗？”

薇塔思考片刻，又转向那片落石：“你们在这里到底要找什么，斯巴达？”

“这是机密。”

“我以为我们在交战区，”薇塔说，“我以为你们是在请求我的帮助。”

“我们是在请求你的帮助，我也是，”弗雷德说，“但这个任务依旧是机密。”

那种神秘莫测的微笑又浮现在薇塔的唇边。弗雷德不由得感觉到自己又被她骗了。的确，弗雷德刚刚向薇塔证实了，717联队并非是在单纯地探索这一区域，他们正在搜寻一个明确的目标。当然，也许这一点从一开始就很明显了，但现在这已经成为一个得到确认的事实。

“小心，调查员，”弗雷德说，“有些事情你不应该知道。”

“有谁说我知道了什么？”薇塔用嘲讽的口气说道，“不过，如果假设你们在寻找什么东西，那你们一定已经很接近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现在你们已经引发了对方的反应。”薇塔回答，“这个抛尸地可能是一种警告，或者是为了混淆你们的注意力……但我认为这是一种嘲讽。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值得被注意。现在你们遭到了狩猎。这就是这具尸体告诉我们的。”

“这真是一种相当特别的传信方式。”弗雷德不知道智仆是否真的想要嘲讽他，但他完全同意薇塔的看法——他的人在这里已经成了目标。这同样是他的直觉告诉他的事情。“你有没有找到什么文字或者类似形式的信息？”

“更像是‘类似形式’的信息，”薇塔说，“杀手认为他比我们更聪明——这种人几乎一直都是这样。而且他认为自己有必要证明这一点，哪怕只是为了向他自己证明。”

弗雷德想要告诉薇塔，这个杀手的确比他们更聪明，随后他才意识到向薇塔提供这种信息意味着什么——他是在承认真正的杀手是智仆。他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抱歉，调查员，但是……”弗雷德差一点将“智仆”两个字说出口，压抑住自己的冲动之后，他才继续说道，“我们正在寻找的目标不可能是你要找的杀手。”

“真的？”薇塔将一只手按在腰间，另一只手向整座隧洞一指。“看看我们在什么地方。你想要听我对这起案子的完整判断么？或者我们的嫌疑犯是你们在这里要找的东西，或者就是你们联队里的人。也许就是一个斯巴达。”

“或者我的目标正在利用真正的杀手作为掩护。”弗雷德不确定是否相信自己的说法，但他得到的最明确的命令就是不得泄露智仆的存在。他向那一片落石转过身。希里络和他的同伴已经将新的尸体收进了裹尸袋。“你能确定杀害这名受害者的和抛尸的是同一个人吗？”

“不能。”薇塔承认。她回答得如此迅速，意味着她可能已经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了。“我们无法证实这种事，除非我们找到痕迹证据，表明还有第二个人接触过这具尸体。在安迪拉·罗兰博士完成验尸工作以前，我甚至不能确定杀死她的是不是之前的那名连环杀人犯。”

“所以，也许我的目标曾经在更加靠近地面的某个地方遇到了这具尸体——然后将她带到这里，让我们在这里找到她。”

“也许。”薇塔皱起眉头，又问道，“那么，你又认为你们的目标到底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

弗雷德开始有了一种不安的感觉。“我不确定你的意思，调查员。”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弗雷德。”薇塔的声音如刀刃般锋利，“你们的目标是怎样将尸体弄到这里的？他或者他们——或者随便什么东西，又是如何搬运尸体的？拖过来？放在车里运过来？”

“我说不出来，女士。”

“说不出来？”薇塔回头向隧洞的主要部分看了一眼，“我也说不出来，弗雷德。因为我们在这里只找到了一些靴子印——两种靴子印：标准UNSC型号和斯巴达型号。”

“你确定？”这是弗雷德唯一能够想到的回答，“你自己的脚印呢？”

薇塔摇摇头。“在我们开始工作之前都没有。我们放出痕迹证据蜘蛛以后，这些脚印是我们第一批记录的证据。我们使用交替光源进行扫描和记录了这里的每一寸地面，然后才敢踏足于其上。真正有趣的地方在哪里？在尸体周围的落石上没有任何足迹。一点都没有。”

“这具尸体不可能是从洞顶掉下来的。”弗雷德说道。他一边期待着薇塔继续讲述，一边向上方的黑影瞥了一眼。“不可能从那么高的地方。她并没有遭受那样严重的损伤。”

“所以你也应该看出我的问题了，”薇塔说，“这具尸体是怎样出现在这一片乱石里的？被扔过来的？被传送过来的？因为我们可以确定，她不是被扛过来、拖过来，或者掉落在这里的。”

弗雷德叹了口气。他相信这里不会有任何细节逃脱薇塔的捕捉。然后他说道：“有可能是飘过来的。”

“跟随着你们的目标？”

弗雷德犹豫了一下。他知道一个诚实的回答会在他的目标和那些圣堂防卫者之间建立起确切的联系，也会因此让这名调查员知道这一切与先行者有关。不过纳尔逊认为高星人很可能早就知道他们的行动和先行者的关系。而且现在弗雷德越发确认，薇塔·洛皮斯调查员也许真的可以帮助他搞清楚智仆到底打算干什么——尽管他不能告诉薇塔，那个智仆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的目标是否能够移动一具尸体，”弗雷德说，“但圣堂防卫者应该可以。”

“而那些圣堂防卫者——它们不可能是我们的主嫌疑犯，因为它们只会用粒子流进行攻击？”

“确实，”弗雷德说，“它们有两支功能手臂，手臂末端有小型机械构件。它们能够运送尸体。”

当然，薇塔并没有就此罢休：“但不能直接把人打死？”

“不太可能，”弗雷德说，“即使可以，它们也不会这样做——只要它们还有粒子武器。”

“但它们能够飘浮，”薇塔问，“就像浮蚌一样？”

“差不多。”弗雷德说。他知道，浮蚌是一种带有气囊的蚌形生物，会用一种钟形长鼻子吸食高星潮湿空气中的飞虫。“但速度更快——要快得多。”

“那就是说，有可能你们的目标会将尸体放在这里？”薇塔问，“或者是让圣堂防卫者将尸体放在这里？”

“是的，”弗雷德说，“这样的推测最合理。”

“也许在你看来是最合理的，”薇塔说，“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军事目标会这样嘲讽你们。这显然是违背常理的。”

弗雷德沉默了片刻。他想要知道，薇塔对于他所隐藏的秘密到底察觉了多少。很明显，薇塔对于他的任务有相当程度的了解，甚至超过了至今为止薇塔所承认的程度。这意味着他对薇塔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泄露出他不想泄露的秘密。从另外一个角度讲，向薇塔隐瞒她已经猜到的细节只会增加他们之间的不信任。现在智仆很可能为他们设下了陷阱，而他们之间的不信任会导致情况更加复杂，甚至会有人因此而丧命。

终于，弗雷德说道：“我不认为这个犯罪现场是一种嘲讽。我认为这是一个诱饵。”

“为了什么？”

“进行伏击。”

薇塔困惑地皱了皱眉，又立刻说道：“中尉，我们已经在这里停留了数个小时。如果这具尸体是诱饵，我们肯定已经遭到攻击。”

“如果对方比我们聪明，可能就不会，”弗雷德说，“我的反击措施可能布置得太明显了。”

“反击措施？”薇塔的眼睛一亮，“所以你不让我们三个人以上聚在一起，进食和休息全都要在掩体后面进行，这并不只是UNSC的条例？”

“恐怕不是。”弗雷德承认，“我还一直让我的队伍占据了周围的通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意识到我们走进了一个陷阱开始。”

“但你并没有将这些告诉我们。”

“抱歉，”弗雷德说，“我担心你们的行动会让敌人放弃进攻。”

“你在期待敌人出现，”薇塔的表情从愤怒到惊讶，又变成怨恨，“所以你也将我们当成了诱饵？”

“也许如此看待问题并不正确。”

“那怎么看待问题才是正确的？”

“我试图在可控的环境内消除威胁。”弗雷德说，“在这里打击敌人要比在离开这里时遭受攻击更好。”

薇塔陷入沉默，怒意终于从她的表情中消失了。“好吧，我能明白这一点。”她的声音又变得严厉起来，“你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

“是的，”弗雷德说，“但实际上，这更应该是一种要求。”

“让我猜猜，”薇塔说，“你想让我单独行动，把你的目标吸引出来？”

弗雷德停顿一下，思考这个主意是否有效——他是否能保护薇塔，智仆是否会派遣圣堂防卫者攻击一名孤身的平民。

终于，他问道：“你会这样做吗？”

“是吧……我甚至还会大喊救命呢。”薇塔狠狠地瞪着弗雷德，“只要你告诉我，你们到底在这里找些什么。”

弗雷德用两根手指划过自己的护面甲，比画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很有趣，女士，”他说道，“但恐怕我们必须冒些风险。”

薇塔耸耸肩：“你说了算。那么，你的要求到底是什么？”

“我需要你将行动慢下来，”弗雷德说，“只是看上去是一副忙碌的样子，同时为我们在这里再争取几个小时。”

“我们可以休息一下，然后再进行一些证据排查。”薇塔说，“但如果那时敌人还没有被诱饵引来……”

“这样做不是为了把他们引出来，”弗雷德说，“我需要派一支队伍去找到哈拉奥少校和列兵哈耶斯。当那支队伍离开的时候，我要将敌人的注意力吸引在这里。”

薇塔没有立刻回答。当她开口的时候，她的眼睛里现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问道：“你认为哈拉奥已经死了？”

“我相信哈耶斯也死了。”弗雷德说，“否则他们应该已经出现在这里了。他们的路线图非常清楚。”

“好吧，我会让赛诺拉继续在这里忙上一阵，”薇塔说，“希里络和我会跟随寻人队伍一同行动。”

弗雷德抬手在胸前一划：“不行。UNSC不会要求你们帮助寻找……”

“我不在乎UNSC要求什么，中尉。”薇塔说，“如果那两个人死了，那就是一处新的犯罪现场——非常新——那会让我有最大的机会查清楚是谁在这里杀人。”

“女士，我很尊重你的敬业精神，”弗雷德说，“但这条路线相当狭窄。”

“所以呢？”

“我不是瞎子。我在查理犯罪现场看到了你的表现。你不适应狭窄空间。”

“你在担心我会被吓傻，”薇塔问，“然后你就只能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拽回来？”

“我也许会拽住你的手腕。”

“你还真有幽默感，弗雷德。但我能够爬过任何地方，只要你们穿着这套盔甲也能爬过去的话——而且我并没有征求你的许可。”

弗雷德考虑着薇塔的要求，权衡各种可能性——他也许真的要将薇塔从几个特别狭窄的地方拽过去，但薇塔很可能不会服从他的命令，老老实实地留下来。不管怎样，带她一同上路总要比冒险让她自行其是要安全一些。

终于，弗雷德点了点头说：“就如你所愿，调查员。只不过要记住——这是你的请求。”

第七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3日13:18

406米地下，未辨识路径

蒙特罗洞穴系统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搜索小队已经行进了超过一个小时。他们在迷宫一般的隧道中爬行，忍受着闷热潮湿的空气。不过薇塔终于捕捉到了死亡的气味。那不是肿胀尸体散发出的硫黄臭气，也不是第三腐烂阶段那种甜腻的恶臭。薇塔认得这种带有金属气息的酸腐味道是凝血的气味，再加上洞穴中的霉味，她还辨别出一种更加刺鼻的气味——也许是皮肉烧焦的臭气。

薇塔停止爬行，回头瞥了希里络一眼。希里络在她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像薇塔一样，他穿着UNSC战斗服——包括一顶带有探照灯的头盔和一件胸前横插着M7微型冲锋枪的装备背心。他们自己的调查装备全都收在防水背包里，在他们身后的泥地上，被他们一路向前拖行。

“我们已经接近犯罪现场了。”薇塔悄声说道，她小心地不让自己的头盔灯光照进希里络的眼睛里。“你闻到了吗？”

“哦，是的，”希里络说，“这一次肯定流了许多血。我都要为那些可怜的杂种伤心了。”

薇塔点点头：“尤其是哈耶斯。如果不是哈拉奥对我们不抱有丝毫信任，这时他也许就能坐在生命中心的院子里乘凉了。”

薇塔昂起脖子，稍稍转一下头，将她的灯光照向希里络身后的一段隧道。这条隧道很长，隧道截面呈现出完美的圆形，石壁光滑黏腻，让薇塔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某种巨兽的肠子里爬行。他们身后应该还有三名斯巴达III型战士。一方面，他们负责后卫，同时也要维护通信线路，让寻人队能够随时和留在英蒂亚犯罪现场的人传递消息。但那些斯巴达彼此之间的距离都很遥远，而且他们移动时没有半点声息，让人很难相信他们真的就在那里。

薇塔感觉到希里络的手抓住了自己的小腿。

“嗨，薇塔？”希里络问道，“你还好吗？”

“我没事，希伊。”薇塔说道，她努力露出一个微笑，“只不过是这里的光线让我显得有些疲惫。”

希里络笑了一下：“你在我眼里总是那么雷厉风行，头儿。”他竖起拇指，朝头顶半米高处的石灰岩隧道顶指了指，“但一直在这种地方爬行……就连我都感到胸口发紧了。”

“我没事，真的。”

薇塔没有说谎，至少到现在为止她还能够坚持。这一路上确实有两处格外狭窄的地方，让她觉得自己正在爬进坟墓，周围的石壁要将她挤死。但有希里络在身边，胸前还有一支冲锋枪，她能够让自己保持平静，提醒自己，这里不是让十七岁的女孩知道怪物是什么样子的封闭地窖。这里是狩猎场——薇塔·洛皮斯的狩猎场，她不是需要害怕的那个人，再也不是了。

薇塔转回头，继续跟随弗雷德向前爬行。身穿战甲的斯巴达战士身躯太过庞大，没办法用手和膝盖支撑身体，只能匍匐前进。但这种笨拙的动作由弗雷德做起来却像是走路一样轻松自然。薇塔和希里络甚至常常要加把劲才能勉强追上这名斯巴达。而且两名调查员在隧道里发出的噪声也要多得多。

血液的气味越来越浓。弗雷德终于抬起一只拳头，示意身后的两个人停步。薇塔和希里络立刻停止了动作，静静地看着斯巴达消失在他们头盔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弗雷德没有开启自己的照明灯光。毫无疑问，他正在使用自己的成像系统。

希里络靠近薇塔，一只手搭在薇塔的腰上，从薇塔身边蹭了过去。薇塔并不介意同伴的这种亲昵行为。对于薇塔而言，希里络是最接近于爱人的存在。他是她信任的朋友和同事，对于抓捕罪犯有着和薇塔同样的热情。而且有着一头黑发和修长身材的希里络相貌相当英俊。如果换作另一种环境，薇塔也许已经接受了他坚持不懈的追求。但现在，即使希里络不是她的下属，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够给一个男人那么多信任了。在很久以前的那个地窖里，当一个怪物将她用铁链锁在墙上，不断填塞给她痛苦、恐惧和羞辱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

“希望那个大家伙能回来，”希里络悄声说道，“地图在他那里。”

“不必担心，”薇塔说，“我们还能够依循通信线路返回英蒂亚犯罪现场。”

“没什么可害怕的，”一个经过了扬声器的声音出现在他们身后，“通信线路已经被切断了。”

薇塔回过头，看见阿什-G099爬进了她的灯光范围里。这名斯巴达身上的半动力型潜行盔甲特有的光学隐蔽系统让他显得异常模糊。尽管看上去要比弗雷德小一些，但斯巴达III型战士的着甲体形还是远远大于常人，让他同样只能匍匐行进。就像弗雷德一样，阿什-G099即使这样爬行也异常轻盈迅捷。他甚至还用一只手握着战斗步枪，做好了随时开火的准备。

“被切断了？”薇塔问，“被谁切断了？”

“很有可能是敌人，女士，”阿什回答道，“如果发生交火，你们马上趴在地上，滚到墙边，以免遭到误伤。”

“还有多久？”希里络问，“我是说，还有多久就会发生交火？”

“这真的不受我们控制。”阿什用战斗步枪的枪口朝隧道前方指了指，“但我们应该继续前进了。中尉说他发现了有人伤亡。”

阿什和其他斯巴达都没有使用灯光，注意到这一点的薇塔问道：“我们的头灯要如何处理？”她向头盔上的控制按钮伸出手。“我们不是应该将它关掉，以避免被敌人发现吗？”

“我不会这么做，”阿什说，“在黑暗中，你们什么都看不见。圣堂防卫者像我们一样拥有多重成像系统。不管你们开不开灯，它们都会找到你们。”

“太好了，谢谢你的安慰。”希里络嘟囔着。

薇塔一边担心着自己会被粒子束击中，一边开始向前移动。几分钟以后，隧道通进了一座大约十米宽、二十米高的大隧洞里。这座隧洞中看不到太多洞穴应有的结构，地面上散落着许多石块，洞壁覆盖了一层被高星人称作月乳石的白色沉积岩石。

弗雷德正蹲在隧道口外不远的地方，以一大块长方形岩石作为掩体，准备好了掩护随后从隧道中爬出来的人。薇塔刚一露头，他就从战斗步枪上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块岩石。

“你们两个等在这里，准备好武器，”弗雷德说道，“我们一同向现场靠近。”

薇塔和希里络将拖在身后的装备背包拽到身旁，在弗雷德所指的地方躲好，摘下了各自的M7冲锋枪。尽管弗雷德没有讲述现场的具体情况，但薇塔仅凭强烈而明确的气味就能够知道，他们距离尸体已经非常近了。阿什、奥利维娅-G291和马克-G313迅速从隧道中爬了出来，随后便消失在隧洞的黑影里，速度快得让薇塔甚至有些怀疑他们都是自己的想象。

弗雷德从掩体身后站起身，朝隧洞中一指：“尸体就在前方大约十米处。我们需要迅速到达那里。”

“如果我们没有吃枪子儿的话。”希里络说。

“你不会吃枪子儿的，”弗雷德向他保证，“有可能会变成骨灰。”

“圣堂防卫者的火力那么强？”薇塔一边跟随希里络前进一边问道。

“是的，”弗雷德回答，“它能够造成严重的伤害。”

他们很快就到达了死亡现场，发现一名陆战队列兵躺倒在地上。在他上方大约一米高的洞壁上有一个隧道口。他的尸体已经僵硬了，手臂伸展在体侧，一只手还握着战斗步枪的枪杆，食指就插在扳机孔里。薇塔没有看到明显的致命伤，但死者的躯干护甲在心脏部位有一个焦黑色的圆圈，而且他的BDU军装上衣暴露在护甲外面的部分全都被烧焦了，只剩下了丝丝缕缕的纤维。

薇塔转向弗雷德问道：“这是列兵哈耶斯？”

弗雷德点点头。

“这看上去像是圣堂防卫者的攻击吗？”

“说实话，调查员，很不像，”弗雷德回答道，“圣堂防卫者的粒子束会洞穿护甲，激发人体内的分子，让细胞炸裂，把人从内到外烤熟。”

薇塔点点头。“我也认为是这样。”她在距离列兵两米远的地方跪坐，用头盔的灯光从死者的肋侧一直照到腰部，终于发现了一个烧焦的显性伤口。“是电击。”

“我的分析也是如此，”希里络蹲在薇塔身边说，“电流击中他的胸口时，他正侧身俯卧。电流穿过他的身体，从他的腰部穿了出去。”

薇塔回头看向弗雷德：“圣堂防卫者能够使用电流攻击吗？”

“不能，”弗雷德说，“它只会使用粒子武器。”

“你们的目标呢？”薇塔问，“它能够进行这样的攻击吗？”

“答案是……”

“让我猜猜，”薇塔打断了他，“机密。”

薇塔已经厌倦了玩这种间谍游戏，尤其是当弗雷德的目标和她的嫌疑犯明显有着某种联系的时候。

不过薇塔也明白先行者科技对于UNSC有多么重要。无论斯巴达在这里要捕获什么，薇塔相信，军情局为了保密都会毫不犹豫地下令杀死她和她的全部队友。有些事情必须小心。

片刻之后，薇塔转向希里络说道：“我想我们可以认为他给了我们肯定的答案。”

“我们没什么选择，”希里络表示同意，“但这是一种新的死亡模式。所以也许这个人不是我们的嫌疑犯杀的。”

“也许不是。”薇塔将头灯转向列兵的手臂，以及子弹被打光的战斗步枪。“看样子，哈耶斯在死前进行过抵抗。这也是以前没有过的情况。”

“这个没办法进行对比，”希里络警告薇塔，“游客通常都不会携带自动武器，即使是高星人也不会。”

“有道理。”

希里络向他们身后的隧道指了指说道：“也许哈耶斯刚从这个隧道里爬出来，就听见有什么东西向他靠近。他挺起身开始射击，然后那东西就给了他一下。”

“这意味着列兵哈耶斯也许不是唯一遭受攻击的人。”薇塔说，“搜寻这一区域，寻找子弹和血迹……或者是其他液体。看看他是不是打中了什么。”

“说得对，”希里络又将冲锋枪固定在护甲上，向后退开，从背包里拿出装备，“我还会寻找其他明确的证据。”

“那会是什么样的证据？”弗雷德问。

“足迹和工具痕迹，”薇塔解释说，“诸如此类的东西。”

薇塔来到死亡列兵的脚前，那个隧洞壁上的隧道口旁边。这条爬行隧道高度不足一米，里面充满了血腥的臭气。薇塔双手握紧冲锋枪，跪倒下去，用头灯照亮隧道。隧道的侧壁和顶部溅满了椭圆形的红色斑点，地面上能看到一摊摊黏稠的深色泥浆。

这不是列兵的血。哈耶斯的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可以表明他在离开隧道之前曾经流血——甚至在他离开隧道之后也几乎没有流血。但哈拉奥少校在哪里？这里应该有另一名受害者——在隧道的地面上有一些踢蹬的痕迹，还有一道长长的拖拽痕迹，表明哈拉奥应该是又爬进了隧道。薇塔打开冲锋枪管上的探照灯，让它和头灯一起照进隧道。在两道光柱的最远端，她终于发现了一具僵硬的灰色尸体趴在一片凝结的血泊中。薇塔看不见少校的脸，但她丝毫不怀疑少校已经死了。她已经见到过足够多的尸体，认得出什么是尸僵。

“我找到哈拉奥了。”薇塔恢复跪坐的姿势。“有圣堂防卫者出没的迹象吗，中尉？你的目标呢？”

“至今为止，没有任何敌人活动的报告，”斯巴达回答道，“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们要在这里耽搁一段时间，”薇塔指着隧道说，“要将哈拉奥少校从那里拖出来不是容易的事情，他已经完全僵硬了。”

“实际上，至少我们不必将他的全部身体拖出来，”希里络说，“如果这一块也属于他的话。”

薇塔朝希里络的声音转过身，发现他正站在大约四米以外，用头灯照亮了一片洒满了薄板状石灰岩的地面。不等薇塔问他看见了什么，弗雷德已经走到希里络身边，从乱石中拿起一根被揪断的手臂。

“嗨，你在干什么？”希里络质问道，“这是证据。”

“这也是机密。”

“好啊，你看到的东西都是机密吗？该死，不要破坏犯罪现场！”薇塔喝问道。现在她能看到那只断臂被套在一段满是血污、被彻底撕烂的军装袖子里。在手腕部位有一根皮带，上面固定着哈拉奥曾经在查理犯罪现场使用过的数据终端。

“这里死的是我们的人，不是你的受害者。”弗雷德向薇塔指出，“而且你应该压低声音，我们的位置并不适合于防守。”

“当你停止阻挠我的调查时，我就会压低声音，”薇塔说，“这些军人死在了高星。我拥有对这一案件的管辖权。”

弗雷德保持着沉默。

“难道指挥官纳尔逊没有命令过你要配合我的工作吗？”

“在有限程度内，”弗雷德说，“限度由我来决定。”

薇塔意识到自己不可能用威吓的手段压倒这名斯巴达，便深吸了一口气，又说道：“那么好吧，让我们看看是否能解决眼前的问题。”她抬手指向那支断臂上的数据终端，问道：“温德尔不在这里吗？”

“是的，这里储存着温德尔的有限算力。所以我要回收它。”弗雷德将那只手臂夹在自己的臂肘下面，把数据终端从手腕上扯下来，然后将血污的断肢交给希里络。“很抱歉，调查员，但这个AI属于机密范畴。其他的都可以给你。”

“我需要和温德尔谈谈，”薇塔说，“他就在这里。”

弗雷德戴着头盔的头转向一旁。

“温德尔是目击证人，”希里络做出解释，“我们需要向他询问情况。”

弗雷德转回头，护面甲正对着薇塔。“必须在这里吗？”他问道，“必须是现在？”

“这样可以节省我们许多时间，”薇塔说，“没有人能比我们更急于离开这里。”

弗雷德又沉默片刻，才说道：“你要明白，温德尔也要服从命令。有一些问题，他是不能回答的。”

“哦，我能想到。”薇塔说。她转向希里络，指了一下那只手臂，“把那个放进袋子里，然后完成现场勘查。我会看看温德尔能说些什么。”

希里络点点头，走开了。

弗雷德按下数据终端的启动按钮，将屏幕放到薇塔能够看见的地方。一名留着灰色山羊胡，头戴软呢帽，面容疲惫的绅士出现在小显示屏中。他只是朝薇塔瞥了一眼，就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弗雷德的身上。

“斯巴达104号，”他说道，“能看到你真是让我感到安慰。我已经开始以为我会永远被关在这里了。”

“很高兴能找到你。”弗雷德又转动了一下显示屏，让温德尔别无选择，只能看着薇塔。“薇塔·洛皮斯调查员有一些问题要问你。在不违反FTA7012安全指令的前提下将你能够告诉她的一切都告诉她。”

“当然，但我没有多少时间了。”静电雪花开始在温德尔的画面上闪动，“这台设备遭受了严重的损坏，当时……”

屏幕变黑了。

弗雷德又将数据终端转向自己的护面甲，再一次按下启动按钮并问道：“温德尔？”

温德尔的声音回来了：“很抱歉，但这些线路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就开始不断烧毁。恐怕我坚持不到能告诉你们任何事情的时候了……除非……嗯，也许你可以让我进入你的战甲界面？当然，只是暂时的，等我返回基地之后，我就能重新融合进温德尔的主算子了。”

弗雷德停顿一下，将一颗拇指指节大小的记忆芯片从数据终端中取出来，插进头盔背面的一个插槽里：“欢迎上线。”

片刻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弗雷德的护面甲转向了薇塔，向薇塔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从遭受攻击前的一段时间开始，温德尔。”薇塔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温德尔的声音开始从弗雷德的头盔扬声器中传出来：“如你所愿。列兵哈耶斯在前面领路，准备钻出那条隧道。少校哈拉奥看到有某种东西从他们面前经过。哈耶斯建议他们稍作等待。在等待五分钟以后，哈耶斯开始继续前进。”

薇塔等待AI继续讲述。但温德尔沉默了下去。一段时间之后，弗雷德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调查员？”

“有的，”薇塔问，“温德尔，哈拉奥少校看见了什么？”

“恐怕这是机密，洛皮斯调查员。”

“换而言之，哈拉奥少校看到了任务目标？”

“我没有这样说。”

“那么，他看到了一个圣堂防卫者？”

“你是从哪里听说这个词的？”温德尔问道。

头盔扬声器沉默了一会儿——毫无疑问，弗雷德是在将指挥官纳尔逊关于FTA7012安全指令的说明告知温德尔。

然后温德尔说道：“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了，调查员。我只看见了一道白光，然后是一股过载电流进入数据终端线路。我能够保持完整已经是很幸运了。”

“温德尔，我在问列兵哈耶斯和哈拉奥少校的事，”薇塔说，“他们又发生了什么？”

“我认为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温德尔回答，“他们被杀害了。”

“被谁杀害了，温德尔？或者说，被什么杀害了？”

又是一阵停顿，然后温德尔说：“恐怕我不能告诉你，调查员。”

“因为这是机密？”

“因为我实际上并没有看见攻击者，”温德尔说，“就像我解释的那样，我的编码变成了一阵青烟。我当时正忙于重新配置我的记忆体。”

“但你一定听到了枪声，”薇塔立刻说道，“列兵哈耶斯被射中了多少枪？”

“我什么都没有听到。”温德尔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你尝试让我的逻辑回路紊乱，这是在浪费时间，调查员。我的逻辑序列相当稳定。”

“我能看出来，”薇塔说道，“但我也知道，AI能够同时进行数百项运算操作。你隐瞒了一些事。那是什么？”

温德尔再次顿了顿后回答道：“我隐瞒了许多事情，调查员。”

薇塔等待他更详细地解释清楚，但头盔扬声器再次响起的时候，已经换成弗雷德的声音了。

“抱歉，调查员。他走了。”

薇塔皱起眉头，“走了？走哪里去了？”

“到编码不愿意被找到的时候会去的地方了。”弗雷德说，“我的系统告诉我，温德尔躲起来了。”

“就是这样？”薇塔问，“没有再说一个字，就和我中断对话了？这算是什么合作？”

弗雷德将护面甲转向一旁。

“怎么回事，中尉？”薇塔问，“他一定告诉了你什么？”

“嗯，是的，”弗雷德又看向薇塔，“他说我应该射杀你。”

薇塔的目光滑向弗雷德握着武器的手，同时她感觉到自己的手也伸向了冲锋枪的握柄。

弗雷德已经将战斗步枪的枪口从薇塔面前转开了。“放轻松，调查员，我不是从温德尔那里接受命令的。”

薇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很熟悉被愤怒的嫌疑对象威胁是什么情况。但嫌疑对象并不经常会穿着雷神锤盔甲。而且薇塔的嫌疑对象也从没有因为在审讯中感到不舒服就凭空消失。

从另一方面讲，温德尔其实并没有多少嫌疑。很难想象他会电击列兵哈耶斯或者扯断哈拉奥少校的手臂——数据终端不可能造成这样的伤害。

“嗨……头儿。”希里络的声音很轻，但相当紧迫，“发现了点儿东西。”

薇塔转过头，看到大约八米以外有一道浅蓝色的新月形光斑扫过隧洞石壁，那是希里络使用的蓝光灯，同时听到了一阵荧光素喷洒的“咝咝”声。很快，一片喷溅图案就开始在石壁上发亮。但它并没有像血液碰到荧光素那样闪烁起蓝白色光芒，而是呈现出一个橙色的椭圆形亮斑。

薇塔向希里络睁大了眼睛说道：“希伊……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希里络说，“但喷溅出这些液体的家伙一定挨了哈耶斯几枪。”

荧光剂喷壶的喷嘴出现在蓝光中，指向了石壁上靠近那个喷溅图案较尖细一端的两个新出现的凿痕。

“我还没有找到子弹，但你能看见它们击中的地方。”

薇塔来到希里络身边说：“喔，干得好。”

“你还没有看到最精彩的部分呢。”希里络沿着隧洞走出几步，又将荧光素喷洒在洞穴地面上，并用灯光将那里照亮。几点橙色开始在泥土上闪亮，“哈耶斯击中的东西在流血……或者是其他什么液体。”

薇塔俯身检查这些光点。它们连缀成一条疏密不均的曲线，一直通向隧洞远处。“希里络，有时候我真想吻你一下。”

希里络笑着说：“只是有时候吗？”

“这对你还不够？”薇塔用了一点时间思考行动顺序，然后说：“好吧，我们需要先找回哈拉奥少校，把他和列兵哈耶斯放进袋子里，藏到某个安全的地方。”

“把他们藏起来？”弗雷德的护面甲转向那一串橙色的荧光斑点，“你在想什么，调查员？”

“也许和你想的一样，弗雷德。”薇塔站起身，朝荧光点串一指，“嫌疑犯留下了线索……我们要追上去。”

第八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4日00:26

地下1500米，疑似发射井

蒙特罗洞穴系统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将哈拉奥少校和列兵哈耶斯的尸体装袋藏好之后，弗雷德和他的五名同伴开始追踪希里络利用荧光喷剂发现的痕迹。一行人在闷热潮湿的环境里经过了二十四小时的艰难跋涉，连续三次下降到垂直深坑的底部，其中最后一个坑足有两百米深。不过他们的猎物所选择的隧道都相当宽敞，而且除了偶尔留下的橙色液滴以外，再没有其他痕迹。这意味着那个凶手飞得很快。弗雷德现在越来越希望那东西就是他的目标：一个正在逃回自己基地的智仆。

随着他们逐渐向地下深入，弗雷德开始小心地记录他们行经的路线。在每一个岔路口都详细拍摄下他们所处的环境。但依照现在的情况，即使他的猜测是正确的，他还是觉得他们不太可能找到猎物。也许他应该带一整队异星材料探索营的科学家回来。最近几个星期里，那些科学家中的一大部分都在努力研发出一种方法，要将智仆困在它所栖身的设备中，然后把它转化成UNSC的数据水晶。

但有效行动的第一步仍然是找到那个东西的基地。这是斯巴达的工作。如果弗雷德真的碰巧遇到了正处于虚弱状态的智仆，那么他可是早就藏了几招，能够挽起自己战甲的袖子大干一场了。这些招数都是军情局武器开发实验室的发明家们，也就是那群被斯巴达亲切地称为“死亡技术员”的家伙提供的。

此时此刻，弗雷德和他的团队走进了一座巨型洞窟的核心位置。这是一个堆满了石灰石岩块的大坑——每一块石头的大小都和灰熊级主战坦克差不多。透过岩块之间的缝隙孔穴，能够确认这个坑的实际深度至少有三十米。在他们头顶上方是一个极为粗大的圆形竖井，一直向上延伸进重重黑影之中，就连弗雷德的成像系统也看不到它的尽头。不时会有一群缎带一样的彩斑飞蜥从竖井中飞下来，尖叫着拍动它们的网状翅膀，想要将这些入侵者赶走。

这些蜥蜴让弗雷德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实际上，这里的许多东西都让这名斯巴达感觉到不舒服。

首先，这座洞窟很像是人工建筑。上方巨型竖井的墙壁太过光滑，曲度完全一致。大坑周围的地面也极为平坦。其次，弗雷德和另外三名斯巴达捕捉到了许多圣堂防卫者存在的痕迹——一条支路隧道里的热残像，远方有节律的滴水声突然中断。第三，弗雷德不喜欢让平民暴露在战场上。而战斗很快就要到来了——他能从雷神锤盔甲不断向他的神经接口发来的刺激信号感觉到这一点。战甲正在对他进行系统性检测，同时优化他的警觉性。

希里络手中的荧光剂喷壶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漏气声。希里络停下脚步，摇晃了一下喷壶，保持喷嘴在开启状态，直到喷洒最终结束。

“就这么多了，伙计们。”希里络晃动了一下另一只手里的蓝光灯，显示出面前石块上两点被稍稍拉长的液滴。“除非有人多带了一只荧光剂喷壶，否则踪迹就到此为止了。”

“也许还不会。”薇塔说道。她用头灯的灯光扫过堆积在他们周围的巨大石块，“彩斑飞蜥的粪便只覆盖了这些石块的一边。”

弗雷德立刻明白了薇塔的意思：“所以这不是洞顶坍塌。”他向自己的脚上瞥了一眼，试着去想象这些石块下面到底埋藏着什么。他打赌，这下面应该是一个导弹发射阵地，或者是一座古老的太空飞行器库房。但又有谁真的知道呢？对于先行者科技，唯一能够预料到的就是它肯定会出乎人们的预料。“这是地面崩塌了。”

“没错——而且就是在不久之前崩塌的。这一点从一些石块的不稳定程度就能判断出来。”薇塔摇晃着一块五吨重的石块，就像是在推动一个跷跷板，然后她的头灯又照亮了身旁一块石头的黄色边缘。“看看这些石头的边缘有多么亮，多么锐利。”

“是的，”希里络说，“但这和凶犯的踪迹有什么关系？”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弗雷德将一只手平举，张开手指，示意斯巴达III型战士们分散开，建立警戒线。他的头盔里，三个状态灯都亮起了绿色。阿什、马克和奥利维娅各自占据了周围区域的掩护位置。

薇塔停顿了足够长的时间，看着三名斯巴达散开、就位，然后她才继续向希里络说道：“你和我一样，也看过那些文件。十一个星期以前，蒙特罗地区都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立刻引起了弗雷德的警觉。因为十一个半星期以前，一个名叫塞夫·费垩的海盗利用星盟战列舰虔诚询问者号的主炮对夏普思第三行星上的先行者废墟进行了玻璃化轰炸。在那以后不久，穆塔格·纳尔逊指挥官就注意到有奇怪的讯息从高星发出，并以此推测那颗行星上存在一个先行者智仆。并且这个智仆对夏普思第三行星被摧毁产生了反应。当弗雷德第一次听到纳尔逊的推论时，只感到非常牵强。但现在他来到了高星，同圣堂防卫者进行了多次战斗，并且真正在追猎一个智仆了。很明显，纳尔逊的理论是正确的。

但这些信息中的绝大多数都属于高度机密，绝不可能出现在高星防卫部的文件里面。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军情局就需要重新评估高星情报网的能力了。

薇塔·洛皮斯的问题似乎让希里络感到一阵困惑。过了一段时间，他才回答道：“你说的是那场地震，对不对？”

“地震？”弗雷德问道。

“那场地震给这片洞穴区域带来了相当强烈的震撼，”薇塔向他解释，“然后就出现了奇迹般被治愈的病人。”

弗雷德当然知道这些。正是那些关于奇迹的谣言才让这次任务的安保工作成为一场噩梦。无论什么样的威胁和恐吓都不足以阻挡病入膏肓的高星人溜进这些洞穴，寻找他们的奇迹。

“你认为那些被治愈的病患是真的？”弗雷德问。

希里络伸出一根手指，向他摆动了几下：“别和我们装傻，斯巴达先生。军情局知道这些都是真的。所以才会有研究团队来到这里。”

弗雷德只是看着薇塔。

“哦，好了，你别想告诉我军情局会忽略这种医疗能力。”薇塔也说道。

弗雷德陷入了犹疑。他想要知道薇塔和她的助手是在哄骗他，还是真的相信717联队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寻找某种神奇的医疗手段。

终于，弗雷德说道：“做出这种决定的人级别要远在我之上，女士。不过我们就认为你是对的吧。我看不出一种高效医疗手段和我们寻找目标踪迹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薇塔露出一个狡猾的微笑，“这些医疗奇迹是在地震之后不久出现的。很明显，这一片坍塌的地面释放出了某种东西。”

这是一个合理的假设，而且非常接近纳尔逊指挥官的理论，以至于弗雷德不由得开始感到好奇，那个智仆是否真的治愈了罹患重病的高星人。那样的话，智仆就一定栖居于能够治疗人类的设备中——这种技术对于先行者AI而言应该是易如反掌。弗雷德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智仆会费力做这种事。现在智仆正在竭尽全力逃避717联队的抓捕，施行奇迹拯救生命只会为它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从另一个角度看，薇塔已经带领他们前进了这么远，也许继续跟随她才是明智之举。

“如果我们按照你的假设行动，那我们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弗雷德开始环顾这个地方，寻找能够通向某一条隧道的孔隙，“找路穿过这些石块，继续向下？”

薇塔朝堆积在周围的巨石瞥了一眼，摇摇头说道：“这需要花费太长时间，而且也太危险了。我们必须爬进每一个能够让圣堂防卫者通过的缺口，也就是超过两米宽的缝隙。这里有上千条这样的缝隙。”

“你怎么会知道圣堂防卫者的体积？”弗雷德问道，他还在努力想要搞清楚薇塔对于他的任务到底了解多少。“你还没有见过它们。”

“但我们一直能看见你和你们的人，”希里络说，“你们在那些小隧道里从不担心会遭遇埋伏……只有在隧洞中和其他足够大的空间里，你们才会小心戒备。”

“的确，”薇塔说，“我能看出来，你们寻找的是一种宽两米，可能一米半高的敌人。”

“什么颜色呢？”弗雷德半开玩笑地问。

薇塔露出一抹笑意：“抱歉，但恐怕那是机密。”

弗雷德用两根手指划过斯巴达的护面甲，做出一个斯巴达的微笑，然后说道：“非常有趣，调查员。那么我们该如何找到路径走过这一团混乱？我相信你已经有主意了？”

“我一直都有主意。”

薇塔回头朝他们走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用自己的头灯照亮他们自己的足迹——那是一连串的靴子印，一直延伸回深坑的边缘。她又从希里络手中拿过蓝光灯，照到荧光剂耗尽的那块石灰岩上。

“嗨，它转向了。”希里络在靴子印和他们面前被荧光剂显色的橙色液滴之间来回看了看。“是这里。”

“是的，转向角度不大，但的确是转向了。”薇塔说道。她向右侧转了二十度，用头灯照向那里的黑暗。“我们应该看看那个地方。”

“我不是怀疑你，”弗雷德说，“但……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看看这两个液滴。”薇塔打开M7枪管上方的探照灯，将灯光指向岩石。弗雷德看到岩石上的液滴稍微有些被拉长，还隐约连出一道细痕，“它们是被甩出来的。这意味着我们的目标拐了个弯。”

无畏圣目现在距离地面有一百米，正盘旋在一群彩斑飞蜥之中，利用一只小型侦察无人机的透镜观察那些人类。这只无人机拥有多种成像系统，让无畏之眼能够对洞厅中央的那几个人一览无遗——一个装备重型战甲的高大战士和两个平民——他们很清楚；但那三个蜷伏在深坑边缘的人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的光敏护甲让他们在红外和被动微光模式下都接近于隐形状态。

她的那个低能间谍温德尔称这三个人为斯巴达III型。相比那个被称作弗雷德-104的斯巴达II型，他们更让无畏之眼忧虑。现在无畏圣目只剩下了四个圣堂防卫者，如果她让圣堂防卫者发动攻击，就必须有把握迅速消灭所有斯巴达Ⅲ。如果圣堂防卫者失败了，那三个士兵将很难被追踪。而她的敌人也将因此获得优势。无畏圣目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无畏圣目将一个目标标签包裹进一条记忆水蛭中，然后打开一条三级数据通道，将自己与弗雷德-104战甲的其余系统隔绝开。

“现在让这些盗贼离开，温德尔，否则那些斯巴达Ⅲ就将是第一批死亡的。”

“死亡是斯巴达Ⅲ最良好的行为。”

温德尔说话的时候，那个目标标签已经消融成无害的编码碎片，进入弗雷德战甲的动作追踪线路中。它们将黏附在“朋友或敌人”指示器上，并再次结成网络。

“你的记忆水蛭毫无用处，”温德尔继续说道，“我只是这个系统的随行者，它并不要求我的管理功能产生效果。”

“记忆水蛭？”无畏圣目问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温德尔用了一点时间才做出回答，这时他似乎已经忘记了他们在一百毫微秒之前的对话。“你的威胁空洞无力。省省你那退化的算力，马上投降吧。你会被妥善使用。”

“这个提议很有吸引力，但违反了协议，”无畏圣目说，“在斯巴达Ⅲ之后，平民也将会死去。”

“反抗是没有意义的。薇塔·洛皮斯调查员和她的助手已经追踪到了你的源程序安装地。”温德尔停顿一下，又说道，“我为你失去的液体感到抱歉。我希望那些液体不是来自你的神经序列。”

“我的神经序列状态很好。这些液体甚至不是我的……”

无畏圣目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便在中途停止传输。她最不希望泄露的就是霍拉古克独自漫游的存在——尤其是独自漫游还在下面的基地里，等待他被打穿的气囊恢复密封。

“干得好，温德尔，”无畏圣目改口说道，“但那些数据海绵也毫无意义。除非你的同伴现在转身离开，否则你也会和那个斯巴达II——弗雷德-104一同被摧毁。”

当然，最后这个威胁只是随口一说。无畏圣目计划控制这支研究团队的星际通信设备，温德尔就是这个计划的关键。所以她唯一不会允许圣堂防卫者摧毁弗雷德-104。毕竟她还要依靠那个斯巴达II将温德尔带进人类基地的核心。

“你的恐吓已经越来越让人感到厌倦了，”温德尔说，“如果你能杀死这些人，你在他们到达你的基地之前就已经会这么干了。”

“你们还没有到达基地——现在还没有。”

信息通道中传来一阵静电爆裂声，隔绝失效了。无畏圣目立刻断开了与温德尔的联系，转而进入监控模式。她相信自己的原初记忆封锁能够阻止温德尔获取任何关于她和她们刚才那番对话的数据。

“温德尔，是你吗？”一个人类的声音问道，是男性的声音，毫无疑问它属于弗雷德-104。“为什么你要藏起来？”

“我以为自己最好不要碍事，”温德尔用一种鼻音很重的人类声音说道，“你怎么会认为我藏起来了？”

“因为我无法接触到你。”弗雷德回答，“我收到了一些通信静电噪声。你是在和团队以外的人联络吗？”

“我……”片刻间，无畏圣目的记忆封锁似乎失效了，随后温德尔继续说道，“我不觉得是这样。我在这里能联络谁？”

弗雷德-104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这是个好问题。”

隧洞中没有了声音。无畏圣目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阻止这个斯巴达战士，否则局势将无可挽回。

“接敌。”

警报在团队频道中响起。三名斯巴达III型战士同时传来信息。弗雷德看到头盔灯光扫过黑暗。薇塔和希里络也在团队频道里。他们在搜寻敌人。

“什么敌人？”薇塔问，“在哪里？”

“多个敌人，”弗雷德说，“包围了我们。”

弗雷德的动作追踪器里显示出三个敌人。它们出现在这座巨大洞窟的外围，分别向一名斯巴达Ⅲ迅速逼近。这时，第四个代表敌人的光标出现在显示屏正中心，迅速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弗雷德抬起头，他的红外成像系统清晰地显示出一个外形近似于字母Y的圣堂防卫者从竖井中降落下来。

看起来就是这个了。先行者的智仆急于保护它的基地，将最后一批圣堂防卫者全部投入了对他们的攻击。现在弗雷德要做的就是生存下来。这个任务的胜利已经近在眼前了。

一个小红球开始在Y形圣堂防卫者的核心处亮起——毫无疑问，那是圣堂防卫者的粒子光束在充能准备开火。

“另一个敌人在我们头顶上方，”弗雷德飞速地在团队频道中说道，“我一共看到了四个圣堂防卫者，全都在两百米以外，正在迅速逼近。”

“这算是好事吗？！”薇塔模仿弗雷德的兴奋语调问道，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冲锋枪。“你想要我们到哪里去？”

“寻找掩体，牢固的掩体。”弗雷德跪倒在薇塔和希里络身边的一块石灰岩后面。直到薇塔向他喊话，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多么急促。这让他感到担忧——过分激动是新手才会犯的错误，许多战士都因此而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进而导致任务的失败。他从战甲的武器插槽上摘下一颗手雷，同时仰起身，用一只手举起枪，向黑暗中瞄准。“我开火之后你再开火。斯巴达，你们知道程序。”

三名斯巴达III型战士的状态灯在弗雷德的显示屏上亮起绿色。

只一次心跳的时间，洞窟中爆发起一阵橙黄色闪电的风暴。圣堂防卫者的粒子武器开火了。弗雷德的护面甲迅速减小了透光度，以免他在强光中失明。拳头大小的石块溅射在他的身上，被他的能量护盾弹开。他的头盔显示屏上显示出三名斯巴达Ⅲ战士全都移动到了新的掩体后面，以便于充分利用他们护甲的光学伪装功能。薇塔和希里络在他的显示屏上呈现出黄色的友军标记。他们都深深缩进了石灰石的缝隙里。

三个圣堂防卫者对斯巴达Ⅲ紧追不舍。橙黄色的闪电连续不断地出现，伴随着岩石崩裂形成的一阵阵低沉咆哮。但在随后的几秒钟里，圣堂防卫者们没有杀入深坑。弗雷德查看了一下显示屏上的战术地图，发现敌人距离他们还有一百米，而且在根据他们的位置进行横向移动，刻意保持着和他们的距离。第四个圣堂防卫者还在他们头顶上方的竖井里，从高处向他们发动攻击。

弗雷德不知道是该咒骂还是微笑。干掉圣堂防卫者最快的办法就是将它们吸引到身边，用手榴弹炸开它们的能量护盾。但这些敌人看上去却像是打定主意要保持作战距离，用它们的粒子武器削弱人类的战斗力。以圣堂防卫者的标准判断，这是一种相当具有耐心的战术……这也意味着智仆应该就在附近，是它在控制这些圣堂防卫者。

如果智仆在附近，那就有可能捉获它。

弗雷德努力压抑下心中的兴奋。他不能允许自己现在就去幻想胜利，在如此靠近目标的时候，不切实际的幻想只能干扰他的行动。

“马克，打掉你看到的所有出现在上面那个圣堂防卫者旁边的东西，不要放过任何东西。”

马克的绿色状态灯亮起。马克是这支小队中最优秀的狙击手。弗雷德知道天上很快就会落下彩斑飞蜥的雨点了。

“奥利维娅、阿什……如果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时发出坚硬的撞击声，就立刻回收它。”

又有两个绿色状态灯亮起——就在这时，圣堂防卫者冲了过来，粒子武器疯狂闪耀，仿佛根本不需要重新充能，也不必害怕枪口过热。

很明显，智仆已经破解了团队频道的密码。

马克的战斗步枪开始稳定射击，和人类手臂长度相当的爬行动物开始不断从竖井中掉落。弗雷德没有改变命令。如果现在真的有机会俘获智仆，他不惜冒险一试。他的动作追踪器显示出四个圣堂防卫者都已经逼近到他们三十米以内的位置。竖井中的那个圣堂防卫者在向他盘旋下降。另外三个圣堂防卫者分别以Z形线路朝三名斯巴达Ⅲ逼近。

弗雷德等待了两次心跳时间，直到他和圣堂防卫者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十五米，然后滚身离开薇塔和希里络，从被他当作掩体的石灰岩另一边猛地站起身。第四个圣堂防卫者没有转向他，而是继续向薇塔藏身的缝隙落去。这个灰色的Y字形无人机摆动着超大尺寸的功能手臂，身下展开一个狭窄的起落架。它的粒子武器不断开火，迅速切削薇塔的藏身之地。

M7冲锋枪的枪口从两块岩石之间探出来。希里络开火了。圣堂防卫者的能量护盾闪耀起一串串亮光，将子弹四处迸飞。弗雷德骂了一声，将手榴弹插回到战甲上，向那个圣堂防卫者跳了过去。

圣堂防卫者的能量护盾只能弹开子弹那样的快速物体。弗雷德从背后扑上去，将它压倒在紧邻薇塔藏身之地的地面上。圣堂防卫者再一次开启了它的反重力单元，带着弗雷德不断在深坑中翻滚。它发射出的粒子光束随之切开了他们周围的大量岩石。

弗雷德一只手抓住圣堂防卫者的一根功能手臂。在这种贴身战斗中，他无法使用战斗步枪，便将那件长武器丢开，抓起了他的M6大口径手枪。圣堂防卫者终于稳住平衡，开始立起。而薇塔和希里络已经冲到它身边，将他们的M7指向圣堂防卫者的身体核心部位。弗雷德也用手枪紧紧抵住这个无人机。

“开火！”

枪支的咆哮声在空气中绵延不绝。圣堂防卫者落进了三块石灰石中间的一个空洞里。

“找掩护！”

弗雷德抓住身边的薇塔，向旁边跳开。他将薇塔紧紧抱在胸前，同时转过身，背对着死亡的圣堂防卫者，蜷伏在地上。

但圣堂防卫者没有爆炸，甚至连被摧毁时通常会释放出来的电磁脉冲都没有。弗雷德发现自己正跪在两块岩石中间，薇塔被他紧紧抱在战甲胸前。

“呃……弗雷德？”薇塔喘息着说，“你……压到我了。”

“抱歉。”弗雷德放开薇塔，转过身。希里络正躲在一块齐胸高的石头后面。他的头盔刚刚从那块石头顶上冒出来，显然他是在观察那个被摧毁的圣堂防卫者掉落下去的空穴。“它们通常都会自爆。”弗雷德说道。

就在弗雷德说话的时候，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回荡在整座洞窟里。重重黑影都被一道从深坑另一边喷薄而起的橙色火柱撕碎了。弗雷德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动作追踪器，看到距离马克十米远的地方亮起一个代表圣堂防卫者爆炸的光点。马克还在向竖井中射击，打下了更多的彩斑飞蜥。奥利维娅和阿什已经到了他附近。他们在石块之间不断腾挪穿行。圣堂防卫者紧随其后，仿佛并没有受到他们的护甲伪装功能的干扰——这一点和他们以前曾经交战的圣堂防卫者完全不同。

“阿什，奥利维娅，到我这里来。”弗雷德命令道，“马克，继续射击。”

马克的状态灯亮起绿色。阿什和奥利维娅开始转向朝深坑中央前进。第二个圣堂防卫者被摧毁的时候同样没有释放出电磁脉冲。弗雷德对此只能想到一个理由：智仆关闭了这一功能，因为智仆本身也会受到电磁脉冲的波及。它一定非常靠近战场。对弗雷德和其他斯巴达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因为这意味着如果他们真的发现了智仆，军情局的死亡技术员们为他们提供的小惊喜就有可能派上用场了。

弗雷德示意薇塔和希里络去侧旁位置寻找坚固的掩体，然后从战甲插槽里拿出手榴弹，并有意让他们两个看到。

“我会先投出手榴弹，”他对其他人说，“在那以前，你们都要低头藏好。”

两个人点点头，分别向各自选定的位置爬过去。弗雷德拿起战斗步枪，将手枪放回到插槽里，做好战斗准备。转眼间，奥利维娅跑了过来。追赶她的圣堂防卫者发射出的粒子光束在她周围激起了一道道熔融岩石形成的烟尘。

弗雷德看着奥利维娅在岩石之间蹿跃飞奔，跑出了一条难以捉摸的路线。半秒钟之后，圣堂防卫者出现，就在弗雷德侧旁几米以外的半空中。弗雷德估算出圣堂防卫者的前进速度，掷出手榴弹。

但圣堂防卫者突然停止前进，转向藏在岩石后面的希里络。它的粒子光束射进了岩石缝隙。高星人的惨叫在一道黄色的闪光之后戛然而止。烟雾开始从岩缝中涌出来。

弗雷德的手榴弹落在圣堂防卫者身前几米远处，滚落进两块岩石之间，发出沉闷的爆炸声。弗雷德感觉到脚下一阵抖动，意识到这个深坑并不稳固。但此时圣堂防卫者已经转向了薇塔。弗雷德跳到这个无人机的身下，用战斗步枪顶住敌人的金属底盘，选择“连发”挡，扣动了扳机。

圣堂防卫者爆炸了，金属碎片飞得到处都是。弗雷德被震得在岩石间不断向后翻滚。头盔显示屏的读数表明战甲护盾已经耗竭。他张开双臂，用力拍在地上，阻止了身体继续翻滚，然后猛地跳起来——这时脚下的震颤感更加明显了。一阵低沉的隆隆声从地下深处传来。他踩住的石块开始移动，向下滑落。他估计再过不久，所有这些石块就都会坍塌下去。

这时，黄色的粒子束光芒劈开了前方的黑暗。隆隆声停止了。地面似乎稳定下来。弗雷德端起武器，向前看去。

阿什正迅速向他靠近。剩下的那个圣堂防卫者飘浮在他身后五米远，距离地面大约也是五米。它正在左右飘飞，要将阿什逼进死角。一道粒子束从阿什的头盔上掠过。阿什改变了方向，沿着一块石灰石的平面滚落。

弗雷德带着焦虑的心情开了火，却只看到自己的子弹在圣堂防卫者银色圆球般的能量护盾上无害地弹开。圣堂防卫者向弗雷德转过身……薇塔和奥利维娅同时开火。银色护盾球开始闪烁。

弗雷德的弹夹打光了。圣堂防卫者又转过身，向奥利维娅射出一道橙黄色的粒子束。奥利维娅横向跳开，翻滚到一块悬垂岩石的下方，继续射击。

弗雷德在自己的战甲护盾重新充能的同时换了新弹夹。他一边单手持枪射击，一边拿出第二枚手榴弹。但这名圣堂防卫者已经将奥利维娅困在很糟糕的位置上，而且它显然明白这一点。它不断向奥利维娅射击，并且又向上升高了两米，进一步加强自己的位置优势。一道粒子光束落下，在那块悬垂巨石的顶部切开了一道裂缝。

“奥利维娅！”弗雷德命令道，“改变……”

一块三米长的石头松脱掉落，正砸中向外爬行的奥利维娅的大腿背侧。一阵痛呼在团队频道中响起。奥利维娅抓住她面前的地面，要将自己拽出去。

弗雷德知道自己必须将圣堂防卫者的注意力从奥利维娅身上转移开。他在团队频道中大喊一声：“小心爆炸！”

奥利维娅将护面甲压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盔背面。圣堂防卫者也在同一时间向旁边转开。它肯定同奥利维娅一样收到了警告。弗雷德对此并不感到惊讶。这只不过是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个敌人已经黑进了他们的通信网络。

弗雷德扔出手榴弹。手榴弹画出一个弧形，尽量远离了奥利维娅，在圣堂防卫者身后大约一米处爆炸了。无人机的护盾最终闪烁一下，彻底消失，但它吸收了爆炸的威力，使得圣堂防卫者没有受到伤害。

又一阵不祥的震颤横扫过整片岩石堆。弗雷德没有理会它，只是不断向圣堂防卫者射击。圣堂防卫者不断闪避，弗雷德的子弹只有几颗打在它身上。但这几颗子弹里一定有一颗击中了反重力单元。圣堂防卫者突然向一侧倾斜，掉落到距离地面只有两米的地方。

薇塔和阿什从圣堂防卫者侧面跳出来，向圣堂防卫者开枪。阿什的脚步有些不稳，只是用一只手持枪射击，另一只手则无力地垂挂在身侧。不过这仍然迫使圣堂防卫者停止了对弗雷德的进攻。薇塔的M7并不在有效杀伤射程之内。但她也用几颗子弹打掉了这个无人机侧面的一根功能手臂。

圣堂防卫者转向薇塔。粒子光束随之在岩石上画出一道冒烟的弧线。弗雷德将准星对准了这个东西的“头部”……就在他要开枪的时候，奥利维娅突然从另一边扑上来，落在圣堂防卫者身上，空手将这个无人机抱住，同时向地面甩动双腿。

奥利维娅大腿上的护甲被压碎了，她的两条腿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角度，显然是断了。但剧痛增加了她的力量和怒火。这正是非法生化诱变让三连的战士得到的体魄强化效果。当他们面对死亡的时候，反而会变得更加强壮和危险。这一次弗雷德亲眼见证了这个试验的成功。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会为此感到高兴。

现在弗雷德如果发动攻击，难免会误伤他的斯巴达，于是他示意阿什和薇塔也停止射击，同时小心地向圣堂防卫者和奥利维娅靠近。这时奥利维娅用自己的一双断腿站立在地上，将圣堂防卫者砸在一块石灰岩上。圣堂防卫者也在持续发射粒子束，在巨石上烧出了一个窟窿。而不知从地下何处传来的隆隆低响还在持续增强。

弗雷德不知道奥利维娅有没有听见。现在奥利维娅只是扑在圣堂防卫者身上，一边发出愤怒和痛苦的嘶吼，一边张开一双断腿夹住圣堂防卫者，举起一块和她的身躯一样大的岩石，狠狠敲砸这部机器的外壳。

圣堂防卫者停止了射击。奥利维娅再一次砸下石块。圣堂防卫者背部的外壳裂开了。隆隆声变得更加响亮，石堆开始摇晃。

“撤离！”弗雷德命令道，“离开这个坑！”

薇塔已经开始奔跑。阿什转身跟在薇塔身后，马克的状态灯闪烁了一下绿光。

奥利维娅拔出手枪，将枪口插进圣堂防卫者背部的裂缝里。

“序号291，撤离！”弗雷德知道现在不能伸手去抓奥利维娅。盛怒中的奥利维娅很可能会掉转枪口，在意识到自己在向谁射击之前扣动扳机。弗雷德又向她吼道：“马上！”

奥利维娅扣动了三次扳机。一阵响亮的枪声回荡在圣堂防卫者体内。随后就有青烟和“嗞嗞”声从圣堂防卫者体内冒出来。

“斯巴达，这是命令！”

弗雷德跑向奥利维娅，用枪托狠狠打在奥利维娅的头上。把她的头盔都打飞了出去，在岩石间滚出老远。奥利维娅的身子软了一下。弗雷德趁机将手枪从她的手中夺下来，而奥利维娅只能转头看着弗雷德，一双褐色的大眼睛里全都是愤怒和痛苦。

他们身下的乱石开始颤抖，下陷。怒意从奥利维娅的脸上消失了。她低下头，困惑地皱起双眉。

“中尉……”

“战斗结束了，莉莉。”弗雷德抓起奥利维娅，将她扛在肩头，转身向深坑边缘跑去。“我希望我们能活着写完报告。”

第九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4日00:43

蒙特罗洞穴系统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薇塔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奔逃了二十秒，才最终停下脚步。她不确定自己逃出了多远。在巨大而黑暗的洞窟中很难判断距离和方向。她的头灯只能照亮面前一团盘旋的尘雾。但她能够从耳中的岩石撞击和脚下的地面震颤判断出，她距离那个深坑还很近。坑中岩石的坍塌也没有结束。她转过头想看看弗雷德和奥利维娅的情况，却只能看见一片滚滚尘埃形成的灰色墙壁。

一个年轻斯巴达的声音在她的头盔扬声器中响起，那可能是阿什，也可能是马克：“调查员，朝你的八点钟方向看。”

薇塔转向左边，看到一只头盔灯亮起。蓝白色的灯光前面全都是浓重的灰尘。她跟随着那个灯光又走了一百米，来到洞壁旁，在这里，她发现了一个斯巴达III型战士的头盔落在地面上。马克正跪倒在附近的阴影中，平端战斗步枪，缓缓扫动，同时透过战斗步枪的瞄准镜观察远处。他的头盔还戴在头上。

阿什坐在一米以外，背靠洞壁，将战斗步枪抱在左手臂弯里。他的右臂则无力地垂挂在身侧，肩头瘫软，臂肘弯曲的角度也不对。不过除此之外，他身上并没有其他受伤的痕迹。放在地上的是阿什的头盔，所以薇塔第一次看到了这名斯巴达的脸。作为一名军人，他显然还很年轻，皮肤光滑，下巴上只有一点绒毛。清秀的五官仍然保留着些许少年的温柔。他的褐色眼睛里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但在他脸上其余的地方，薇塔只看见了警惕和决心。

薇塔来到他身边，跪坐下来问道：“弗雷德和奥利维娅呢？”

“马上就过来。他们必须停下来，对奥利维娅进行紧急修复。”现在阿什的声音不是来自通信频道，听起来多了一种青涩的感觉，让薇塔不由得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到了法定的成人年龄。“对你的同伴，我感到很难过。他是一个坚强的人。”

这一句同情的话狠狠击中了薇塔，几乎就像是给了薇塔一拳。她甚至还没有想到希里络。薇塔亲眼看到圣堂防卫者射杀了他，所以才没有对他的命运抱任何幻想。但薇塔一直只是竭尽全力要让自己活下来，于是只将希里络的死看作战争中不可避免的一个事实，需要予以注意，只不过是因为失去希里络也有可能影响到自己生存的机会。现在薇塔意识到自己永远也见不到这位朋友了……永远也无法因为他的挑逗而欢笑，或者是向他吐露心事。想到他牺牲时的位置和刚才的岩石坍塌，薇塔明白，他们甚至很可能无法找到希里络的尸体。这让薇塔感到孤独和愤怒，就像当她逃出那个怪物的地窖时，却得知她的父亲在她失踪的时候已经因为过度哀痛而死亡了。

薇塔点点头：“谢谢……我会想念他的。”

现在的实际情况是，薇塔还没有时间哀悼自己的朋友。他们需要迅速从与圣堂防卫者的战斗中恢复过来，考虑下一步的行动——是继续追踪目标，还是被迫撤退，寻求增援。

薇塔一指阿什的手臂：“你打算如何处理这个？”

“不必担心。”阿什扬起下巴，“我还能战斗。”

“你刚才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薇塔说，“但如果你的手臂能回到关节里，也许你的行动会更有效率。”

“你知道怎么做？”阿什问，“我是说，现在就能治好它？”

“我接受过训练，”薇塔说，“但我只能处理枪伤和刀伤。对于这种伤，我一般都会留给医生。”

“这里没有医生。”阿什审视了薇塔片刻，又问道，“那些枪伤和刀伤……你治疗过多少人？”

薇塔摆摆手：“没有多少。”

阿什微微一笑：“至少你很诚实。”他开始拆下身上的护甲，“来吧，我们不知道再过多久就又要开始战斗了。反正马克在给我们站岗。”

阿什的手臂露出来之后，薇塔便用双手接过他的臂肘，开始检查是否有骨折。这需要她在这名少年的手臂上进行多次挤压和戳刺，但阿什并没有露出疼痛的表情。最后，薇塔用一只手掌捧住阿什的臂肘，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小臂，开始轻轻揪扯，让小臂围绕关节旋转。阿什的手臂非常粗大，让薇塔几乎难以抓紧。不过几分钟之后，薇塔感觉到臂肘关节滑动回了原位。

“很好。”阿什说道。这名斯巴达甚至没有喘一口粗气。他挺直脊背，将手臂放到了身侧正确的角度上，然后弯曲刚刚修复的臂肘，让臂肘指向自己的脚面说：“该肩膀了。”

薇塔握住阿什的手，开始轻轻将他的手向腹部移动。“看样子，你以前也经历过这种事。”

阿什摇摇头说：“第一次。不过我也受过训练。”

在薇塔第二次尝试的时候，他的肩膀就复位了。阿什立刻坐直身子，活动手臂，测试它的力量和灵活性。每当他尝试将手臂抬到和肩膀等高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都会充满痛苦。他必须努力让这只手臂就位。从理论上来说，这只手臂应该被固定在它受伤的位置上，使其慢慢愈合。但这名斯巴达现在没有这种条件。每一次看到阿什将手臂举到射击位置上，薇塔心中都不由得感到一阵瑟缩。

“也许你应该让这只手休息一下。”薇塔说道，“看样子它还很痛。”

“它还有过更痛的时候——况且它总算没有挨上圣堂防卫者的粒子束。”阿什将手臂伸回到紧身服的袖子里，“谢谢。”

“不用谢，”薇塔说，“我相信你也会这样帮我的。”

阿什抬起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是的，”他说道，“我也许会的。”

薇塔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便只是摇摇头说：“好吧，至少你也会帮我。”

薇塔拿起自己的冲锋枪，又悄悄看了阿什一眼。现在这名少年还在忙着评估自己的身体状况。薇塔则又开始思考他到底有多大了。他的体形和肌肉差不多相当于一名接近二十岁的年轻男子。但除了满身伤疤以外，他的皮肤应该只有十五岁……光滑柔嫩，几乎没有什么毛发。他温柔的五官和一双大眼睛让他显得更加年轻。薇塔很想直接问问他的年纪，却又害怕这样的问题听起来像是审问，让他生出戒备之心。

阿什刚刚装好最后一片护甲，马克的声音出现在薇塔的头盔扬声器中：“不要开火。中尉过来了。”

几秒钟以后，弗雷德巨大的身躯从滚滚烟尘中冒出来，进入薇塔的头灯光亮里。他一只手抱着奥利维娅，另一只手小心地撑住这个女孩的双腿。奥利维娅的头盔、装具腰带和腿部护甲都不见了。她的紧身服裤子部分被割开，露出肿胀发紫的双腿，几乎连膝盖都看不见了。

弗雷德停下脚步，向阿什瞥了一眼：“你的胳膊情况如何？”

“百分之六十，不过还可以用。”阿什向薇塔一歪头，“洛皮斯调查员的业务能力很优秀。”

“很好。”

弗雷德跪倒下去，将奥利维娅放到地面上。奥利维娅还有意识，但她深色的皮肤已经斑驳不堪，她的呼吸也急促而无力。她有一张卵圆形的小脸，让她看上去甚至比阿什还要年轻——甚至连青年都算不上。尽管她一直保持着沉默，但她紧绷的面容中已经写满了疼痛。

弗雷德从战甲的磁力插槽里拿下急救包，放到奥利维娅身边的地面上，然后转向薇塔：“阿什也许还需要她的帮助。”

“当然。”薇塔小心地保持住表情的平静，以免让这个女孩从她的脸上看出自己的伤势有多么严重。“我会尽力的。”

薇塔将头灯照在奥利维娅肿胀的大腿上。她立刻就明白，他们这支小队需要立刻停止追踪，返回地面。这个女孩的两根股骨都折断了，而且可能是复合性骨折。她需要立刻接受外科手术才能挽救这两条腿——甚至是挽救她的生命。

薇塔转向弗雷德：“这是怎么造成的？”

“一块大石头砸到了她，”弗雷德说，“我觉得你看到了。”

“是的，”薇塔皱起眉头，“然后我看见她用一双空手干掉了圣堂防卫者。如果她的腿伤成这样，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不要低估我们，”阿什说，“你会吃惊地发现……”

弗雷德挥手示意阿什闭嘴，然后说道：“你会吃惊地发现肾上腺素的能量。”

薇塔根本不相信弗雷德的解释，但现在她没有时间逼问这种事。她盯住弗雷德的护面甲，让弗雷德知道自己不是傻瓜，然后就转向了奥利维娅。

“我们要检查你的状况。这可能会很痛。”

奥利维娅点点头说道：“不必担心，我……我能控制得住。”

“控制住什么？”薇塔问。

“她的战斗反应，”弗雷德替奥利维娅回答，“当战或逃反应被触发，斯巴达的反应肯定是战斗。这就是你看到的奥利维娅的情况。”

“原来是这么回事。”薇塔说。

薇塔在心中发誓，以后一定要找出弗雷德到底向她隐瞒了什么。她用手指触摸了一下奥利维娅的喉咙。这个女孩的皮肤又湿又凉，不过她的脉搏还很有力量。而且她甚至显然相当清醒。她的精神也许受到了强烈冲击，但她超级强韧的肉体似乎正在帮助她抵抗外力的伤害。

弗雷德只看了一会儿，就转向马克，在团队频道中说：“马克，你负责这里。如果我两个小时以后没有回来，由你负责率领大家撤离。”

“不回来？”薇塔问，“你想去哪里？”

薇塔质问的语调引来了奥利维娅的一阵惊呼，阿什也挑起了眉毛。弗雷德的护面甲此时正对着薇塔。让所有人都感到惊讶的是，他回答道：“到深坑下面去看看，也许我能找到希里络。”

“别耍我，弗雷德。你不擅长这种事。”薇塔打开弗雷德留下的急救包，开始查看里面的物品，寻找充气夹板和输液用生理盐水。“现在那个坑还很不稳定。我们不需要你和希里络一起被埋在上千吨的石头下面。”

“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弗雷德说，“我需要侦察这一地区。如果我恰巧找到了希里络的遗物，我会把它们带回来。”

“侦察的事情可以等到以后再做，希里络的遗物也是一样。”薇塔说。如果希里络能够说话，薇塔知道他一定会催促自己先照顾好伤员，“这些孩子都很坚强，但他们不是无敌的。奥利维娅需要去医院。阿什也需要真正的医生。我们需要一起回到地面去——现在就回去。”

弗雷德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戴着头盔的头。“任务优先。他们可以等到我回来。”然后他向深坑转过身，“他们不是孩子，他们是斯巴达。”

“虽然他们是斯巴达，但他们依旧还是孩子。”薇塔转向奥利维娅，“你到底几岁了？十五？”

“十五？”一丝惊讶的表情闪过奥利维娅的面庞，“我……呃，这是机密，女士。”

“机密？”薇塔能够想出好几个原因来解释UNSC为什么会将斯巴达III型战士的年龄列为机密，但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这些斯巴达年轻的面容。“哦，天哪……你甚至连十五岁都不到，对不对？他们征召你入伍的时候，你多大？十岁？”

“没有人征召我们，”阿什说，“我们是自愿的。”

“你这么说根本就没意义。你们连约会的年纪都还没到，”薇塔看向弗雷德，“什么样的野兽会把这么大的孩子送上战场？”

“要不惜代价阻止星盟摧毁我们的人。”弗雷德回答道，“阿什在六岁的时候志愿加入军队，其他人也是一样，在星盟杀害了他们的家人之后。洛皮斯调查员，还有其他问题吗？”

薇塔只能想到一个问题：“你们是怎样生活的？”

“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就像每一名军人一样。”弗雷德从插槽中拿下战斗步枪，向远处跑去，“我们两个小时以后见。”

“如果你能追上我们的话，”薇塔冲着弗雷德的后背喊道，“奥利维娅的情况稳定下来之后我们就出发。我会让这些孩子接受保护性监护。”

团队频道中传来一声惊讶的鼻音，马克说道：“好吧，那只能这样了。”

“不要伤害她，马克。”弗雷德头也不回地说道，“不过把她留在你们身边。”

“收到。”

阿什看着薇塔，忽然咧嘴一笑，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抱歉，老妈。看样子我们只能原地待命了。”

这个人类已经无法重新组装了。独自漫游透过岩石堆中一条几十厘米长的缝隙看着他。这名黑发男性的上半部分躯干卡在两块石灰岩之间。他的眼睛从眼窝里凸出来。他周围的地面上全是鲜血。但让独自漫游相信即使做进一步的检查也无济于事的还是他身上那一小块被烧焦的部位。独自漫游见到过圣堂防卫者的能量束对于人类能造成什么样的效果。即使这个人类体内的重要器官没有直接碎裂，应该也已经被焚烧到无法复原的程度了。

独自漫游熄灭了他的照明触手末端的磷光灯，从隧道中退出来，认真考虑自己的失落情绪。在羁留于此地的漫长时间里，他一直都照料着在杰特·克鲁拉基地内部繁衍生息的几种穴居生物，比如鸣叫蜘蛛、无壳蜗牛和幽灵蝎。他相信自己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照料这些没有视力的白化生物，因为它们恰巧进入了他藏身的世界。

当遇险信号从外界传来，基地中的智仆从长期停滞中苏醒，打开了发射井盖，要向外送出侦察无人机。结果上万个世纪中堆积起来的泥土碎石塌陷进基地里，瞬间改变了一切。当大地终于停止晃动，独自漫游发现了一条道路可以穿过碎石堆，进入到上层的伺服洞穴中。他在那里发现了皮肤带有褶皱的蝾螈和身体扁平的飞蜥，还有发光的鱼……以及人类。

人类引起了他很大的兴趣。这些神奇的生物拥有很强的适应性、恢复力，而且相当复杂。不过这种复杂性也让他们难以预料，具有很强的暴力倾向——他在五万次呼吸节律之前得到了这个知识。当时他遭到了一个人类的攻击。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他的霍拉古克伙伴们——那些工程师全都在基地坍塌时被摧毁了。没有了他们的帮助，他只能封闭住自己被打破的气囊，补充一下失去的循环液。

所以，当人类的靴子开始踏响上方的地面时，独自漫游立刻缩进了三块石灰石形成的缝隙里，只是小心地伸出头柄，看到一个罕见的机械体从岩石堆中间爬了下来。那个机械体举着随时准备发射的武器，不断向左右转动它的块状头颅，将一道人工光线扫过周围的岩石。

独自漫游以前只见过两次人类机械，所以他还无法确定这是完全的机械，还是生化体被包裹在机械外壳中。不过他知道最好不要跟着这种东西。他曾经看到两个人类机械体摧毁了三个圣堂防卫者。在那场战斗中，人类的优势显然不仅限于他们迅捷的反应和致命的武器，他们拥有360度广域电磁谱系成像系统。

独自漫游留在自己藏身的小洞里，看着这个机械体到达了基地地面，开始在这座机库中绕圈。看上去它一点也不着急，只是用灯光照亮这座巨大库房中的一个又一个深远的角落，不时停下来，仔细查看每一处扭曲变形的残骸。

独自漫游相信它在这里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在最初的顶棚塌陷中，泥土碎石渗进了基地的真空能量提取器，破坏了它的标定精度，导致一场量子风暴横扫了整个基地，扭曲了它所触及的所有空间、时间和维度连续性。这里残存的物质又被卷入接踵而至的亚原子搅拌中，金属因而变软，高聚物解析崩碎。这又引发了又一次坍塌，导致数百万吨石灰岩全部落进这座机库里。独自漫游能够活下来的唯一原因，是他当时恰巧在基地以外半公里的地方照料生活在基地排水管道里的透明鳌虾。

那个机械体终于到达了机库的最远端。它跪倒在一个不规则的地洞旁边，向里面望去。那里曾经是真空能量提取器所在的地方。独自漫游知道这个机械体一定会被它所看到的东西完全吸引住，于是独自漫游离开了自己的藏身之地，开始沿着碎石堆向上飘浮。无畏圣目不会赞同他这样做——她早就指示这名霍拉古克留在藏身之地，直到人类离开——但独自漫游无法违背自己的意愿。在大约一百次呼吸节奏之前，他就听到了人类和圣堂防卫者之间的战斗，他知道发射井下面还会有其他人类。

也许甚至会有还活着的人类。

第十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4日01:05

地下1500米，可能的发射井

蒙特罗洞穴系统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薇塔无法想象奥利维娅怎么可能不发出痛苦的喊叫。这个女孩躺在发热毯下面，依旧保持着清醒和警觉。她的胳膊上插着输液针，两根大腿分别被两个大充气夹板夹住，双唇紧紧抿在一起。但她就连低效止痛剂也拒绝接受。因为她担心药剂会影响自己的意识，让她对大家造成更多的负累。

“我们是在浪费时间，”薇塔对三名年轻的斯巴达说道，“我们需要离开这里。”

“不行，老妈，”马克在不远处的黑暗中说道，“这是命令。”

“不要这么叫我。”薇塔还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三个人现在都开始这样叫她，但她不喜欢这样。她对这些年轻的斯巴达充满了同情，因为他们的童年全都被牺牲掉了，只为了让他们成为现在这种样子。但她不想和他们建立任何感情联系，这样会影响她的判断：“我不是你们的妈妈。”

“那么就不要做妈妈才会做的事，”马克回答，“中尉知道他在做什么。”

“对此我并不怀疑，但移动奥利维娅将是一个非常缓慢的过程。我们要用一天半的时间才能把她从这里带出去。”薇塔回过头，看见阿什正在注视自己，便盯住他的眼睛说：“中尉很容易就能追上我们，即使现在我们就出发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薇塔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她已经看到阿什的目光柔和了下来。她转向马克，马克没有立即做出回答。她知道自己正在赢得这两个人的决心。

就在这时，奥利维娅说话了：“如果中尉命令我们去死，我们会欣然从命。你怎么会以为我们只因为我的腿就可以无视他的命令？”

“因为人都有常识。我打赌你也会有。”

薇塔正要继续说服这三个人，一阵蜂鸣声突然在阿什头盔内部响起。正坐在一旁为照料奥利维娅的薇塔提供照明的阿什立刻从装具腰带中拿出一支小注射器，拉开紧身服大腿内侧的一个封口，将注射器插了上去。薇塔听到一阵自动注射的“咝咝”声。然后阿什闭合了那个封口，将空注射器插进腰带上的另一只口袋里。

同样的一阵“咝咝”声在马克那里响起。奥利维娅指了一下阿什的腰说道：

“阿什，我的腰带丢了，你能……”

阿什已经伸手到自己的腰带里。“当然，莉莉，”他再次打开那只口袋，又拿出一支注射器，“你想要我给你注射吗？”

“等等，”薇塔抢在奥利维娅前面抓住了阿什的手腕，“这是什么？”

“机密。”马克在黑暗中说道。

“那么阿什就不能给她注射，”薇塔说，“以奥利维娅现在的状况，战斗兴奋剂会让她……”

“这不是兴奋剂，”阿什说，“她需要这东西……现在就需要。”

薇塔摇摇头说：“我必须先知道这是什么。”

阿什瞪视着薇塔，手中拿着注射器。片刻间，薇塔觉得这名斯巴达会将她推开，直接进行注射。但看到薇塔坚决的表情，阿什呼出一口气，向黑暗中瞥了一眼。

“你负责指挥，马克。”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在团队频道中响起。马克在自己的头盔里叹了口气。“是的，”他又沉默片刻，然后对薇塔说，“你知道我们不是普通人，对不对？我是说，我们的身体和其他人不一样。”

“这一点有很多人都知道。”薇塔回答道，“斯巴达的肉体增幅并不像军情局以为的那样是多么了不起的秘密。”

“很好，”马克说，“所以你应该明白，我们需要打一针来保持，嗯，稳定。”

“什么样的稳定？”薇塔问。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军情局一定是给这些孩子注射了大量类固醇和荷尔蒙，但他们每一个人的注射药剂是不能混用的。这些药应该是按照他们的个人身体状况配制的，为阿什设计的类固醇配方肯定不适合于奥利维娅。

但薇塔又回想起斯巴达的种种行为，还有他们为之效忠的组织。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军情局将这些孩子变成了猎犬——而一头无法控制的猎犬就会像敌人一样危险。

“所以这就是你们不愿离开弗雷德的原因，”薇塔说，“军情局给你们拴上了缰绳。”

阿什露出困惑的表情问道：“缰绳？”

“药物成瘾。”薇塔朝着阿什手中的注射器点点头，“那是什么？希诺苏克？卡斯塔？”

阿什一皱眉头，质问道：“我们看上去像是瘾君子吗？这不是毒品——不管怎么说，不是那种药。”

“这是一种好的药剂，”马克说，“它帮助我们……控制我们自己。”

薇塔翻翻眼睛说：“它帮助另一些人控制你们。”

“不，那应该被称为纪律，”阿什说，“从我们六岁时开始，它就被刻进了我们的意识里。”他扭动了一下仍然被薇塔抓住的手腕，晃了晃手中的注射器。“而这只是确保我们……能够清晰地思考。”

薇塔放开阿什的手腕。“我明白了。”听这些孩子的描述，这些药物像是某种安定剂——薇塔想起了奥利维娅在受伤后攻击圣堂防卫者的样子，开始明白禁止那个女孩接受注射也许是一个糟糕的主意。“如果你们不注射这种药，你们……会怎样？开始听到奇怪的声音？发狂？”

“差不多。”阿什将注射器按在奥利维娅的后腰上，完成了注射。“不过我们并不会总是听到声音。”

“或者看到飞行的恐龙，”马克说，“这种事只是会偶尔发生。”

“但我们经常能够……看到想法，”奥利维娅说，“我有些喜欢那种感觉，尤其是当我的身边有平民的时候，他们总是会想到性和钱。”

“非常有趣。”薇塔说道。如果换作别的时候，薇塔也许会觉得这三个人的玩笑很有趣。但这种注射又让她想到了自己的嫌疑人名单，还有弗雷德到底向她隐瞒了什么。“这种注射是每一名斯巴达都需要的吗？”

阿什的眼睛里立刻流露出警惕的神情，他开始显得有些犹豫。

“好了，”薇塔说，“我差不多都已经知道了。”

当阿什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谨慎：“不，女士，只有三连——只有我们。”

“三连？”

“斯巴达III型三连的人，”奥利维娅解释说，“在蓝队里，三连的人只有阿什、马克和我。”

“所以你需要担心的只有我们。”马克说，“露西和汤姆并没有接受同样的身体强化，所以他们从不会像我们一样发疯。”

“那么弗雷德、琳达和凯丽呢？”薇塔问道。她的声音变得一本正经。她不打算将这种交谈变成审讯，但现在已经是这种情况了，她要控制住局面。“你们应该知道，斯巴达II型战士装备了雷神锤盔甲，他们仍然是我的主要怀疑对象。”

“你不会认为是我们之中的某个人撕裂了一些平民吧？”马克的声音比刚才更显得忿忿不平了，“因为你看到了奥利维娅所做的事？”

薇塔转向马克说：“我在这里已经见到了许多事，知道你们能做什么，马克。”

薇塔没有再说话。众人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嫌疑人会感到气怒交加，这一点非常自然，尤其是对于一名年轻的嫌疑犯。但马克声音中那种高傲的情绪在薇塔的脑海中敲响了警钟。大多数连环杀手都相信自己要比追捕他们的调查员更加聪明。马克或者是在对薇塔的指责发出挑衅，或者是想要将薇塔的注意力从另外某个人的身上引开。不管怎样，他显然相信自己能够操纵薇塔。他的这种表现本身就意味着这个地方还隐藏着一些薇塔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薇塔用了几分钟时间思考眼前的局势，重新审视她的嫌疑人名单，将这个名单与她现在掌握的为数不多的一点证据进行对比。她的团队还在努力从前九起杀人案中搜集更多情报，建立起时间线，她则终于要浮出水面了。但让她感到气恼的是，她对于这些杀人犯真正的了解仍然只是他们听命于某一个会将一具尸体肢解的怪人。

在此之前，她已经排除了马克和其余斯巴达III型战士，因为他们的半动力盔甲无法像雷神锤盔甲一样强化他们的体能。但在见到奥利维娅拖着一双断腿，徒手摧毁了一部圣堂防卫者之后，她又知道了三连战士的身体强化会导致精神的问题。她不由得重新考虑起自己的决定。实际上，她正在将这三名三连的战士放到嫌疑人名单的最顶端——尤其是马克。

薇塔刚刚将自己的思绪转到那个特殊的英蒂亚犯罪现场——那个地方的深远偏僻和尸体附近缺乏足迹的事实。这时她看见阿什抓起了战斗步枪。奥利维娅已经坐起身，朝薇塔留在地上的M7冲锋枪伸出了手。薇塔心中不由得一沉，单膝跪在冲锋枪上，向腰间的手枪伸出了手。

“别误会，”马克说，“只是一个霍拉古克。”

薇塔不知道什么是霍拉古克，但此时此刻她更担心的是自己的这些同伴，而不是洞穴里的其他什么东西。尽管阿什立刻松开了自己的枪，她还是继续跪在冲锋枪管上，同时拔出了赛文10毫米手枪。

奥利维娅盯着薇塔的膝盖，片刻之后才虚弱地笑笑，躺倒下去：“不必太担心，老妈。我们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怪物。”

“只是小心一些，”薇塔一边说，一边拿起冲锋枪，“我不认为你们是怪物。”

她将手枪收在腰间，朝阿什关注的方向望去。一开始，她只能看到一片黑暗。这时阿什伸出手，轻轻将枪管压向地面，这时薇塔才隐约看见一只仿佛皮质绿色水母的生物飘出阴影，盘旋在光线的边缘。

“不必担心，”阿什说，“它没有危险。”

薇塔让冲锋枪的枪口指着地面，但她并不打算把枪收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以前见过这样的东西。”马克说道。他这时也进入到光亮范围之中，手中的战斗步枪回到了护甲插槽里。他的护面甲转向薇塔：“霍拉古克也不是怪物。”

“星盟将它们当作工程奴隶，”阿什解释说，“不过霍拉古克并不选择阵营，它们只是喜欢进行修理。”

“所以说这里有星盟？”薇塔惊呼一声。

阿什和马克相互瞥了一眼，马克说：“不，星盟已经不复存在了。霍拉古克其实完全不属于星盟。这一个也许是从……下面来的。”

“然后呢？”薇塔问，“很明显，你们正在寻找先行者基地。”

“然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马克指了指薇塔的冲锋枪，“收起武器吧。你让那个霍拉古克很紧张。”

“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因为我们有命令，要俘获我们遇到的每一个霍拉古克。”阿什解释说，“如果你让它感到紧张，它就不会好好跟着我们了。”

薇塔知道，最好不要对这种星际资源的所有权进行争论，于是她只耸了耸肩，将武器放在地上。那个霍拉古克立刻向前飘过来，显露出它满是肿块，有些像圆顶一样的身躯、几根触手和一个短脖子上颀长的小头。

它经过薇塔身边的时候，将头转向薇塔，短暂地注视了薇塔一下，然后就飘到奥利维娅身边，开始在那个女孩上方盘旋。薇塔想要走过去将它推开。但阿什挥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奥利维娅抬起头，将这个霍拉古克审视了片刻，然后说道：“抱歉，伙计，这里没有机器，我是个纯纯粹粹的女孩，是用血肉做成的。”

霍拉古克降落到距离奥利维娅只有二十厘米的地方，伸出触手缠绕在她的伤腿上。奥利维娅脸上痛苦的神色立刻开始消退。她肿胀的大腿也开始恢复原样。

奥利维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又向马克转过头：“它……它能够治疗人类？”

“我从没有听说过，”马克困惑地摊开双手，“但我也从没有听说过绿色不发光的霍拉古克。也许这是不同的种类。”

就在马克说话的时候，霍拉古克的触手尖端仿佛融入了奥利维娅的皮肉。薇塔看到蠕虫一样的凸起在女孩的皮肤下扭动。

“奥利维娅？”薇塔感觉到自己的手悬在了手枪握柄上。她必须压抑住体内的每一点冲动，以阻止自己拔出武器。“你怎么样……”

“我没事儿。”奥利维娅对她说，“我觉得……我觉得它在修复我。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4日03:05

1600米地下，先行者支持基地

蒙特罗洞穴系统

弗雷德正站在造物的边缘，看着无数宇宙在眨眼间出现，膨胀成灿烂光辉的银蛋，转眼间又塌缩于无形。他看到银河从空无中旋转出现，将恒星群组成的旋臂扫过虚空，又看到这些银河的核心塌陷进比任何人类的想象更深、更黑暗，也更加灼热的深洞里。他看到了万物的诞生和一切的终结，看到了永恒的波涛翻滚过由无数宇宙组成的宇宙，将它们在眨眼之间彻底吞没。

弗雷德仍然站在那里，在湮灭的边缘，盯住一个一直凿穿了现实存在的深洞。他无法回忆自己在这里已经有多么久远，这里曾有什么出现，又将有什么降临。他只是在无意间踏到了时间和空间的边缘，发现自己被过于巨大、明亮和无尽的神秘所束缚，而这是他无法理解的，所有这一切填满他思维的悖论和可能都不是任何一个人类的意识能够领会的。

“中尉？”这个声音出现在弗雷德的意识深处。片刻间，他只是好奇这声音是不是属于他从不曾相信存在过的造物主，他是不是离开了生命的世界，进入了往生的领域，自己却全无知觉。“中尉，能听到吗？”

“谁在和我说话？”

弗雷德侧过头，当他的护面甲从那个无尽深洞和深藏于其中的浩瀚神秘中转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突然又回到了时间和空间之中。他的头盔灯射出的光柱在远端的机库墙上照出一个光圈。弗雷德查看了一下头盔显示屏，却发现自从他将奥利维娅留给薇塔，离开小队之后只过去了十分钟。马克-G313的状态灯亮了，表明是他在呼叫。

“我不是告诉你，给我两个小时吗？”

“是的，长官，”马克回答道，“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外加十五分钟了。”

弗雷德又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计时器，的确只有十分钟：“你确定？”

“中尉，你还好吗？”

“我没事。”弗雷德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动作追踪器，发现马克正在他身后大约一百米的岩石堆顶部，利用视距传输和他进行联络。“我不好的时候会告诉你的。”

“好的，长官，”马克回答道，“但你已经离开两个小时，嗯，再加上十六分钟了。我认为我应该在撤离之前先尝试联络你。”

“这个想法很好。”弗雷德再次检查自己的计时器，看到上面显示他开始单独行动到现在是十一分钟——与两小时十六分钟并不相符。他不喜欢这样，一点也不喜欢。“奥利维娅和阿什的情况如何？”

“很不错，”马克报告说，“实际上，阿什百分之百没有问题，奥利维娅也已经稳定住了……”

“你可以过一会儿再向我报告详细情况。”弗雷德打断了他。

现在弗雷德需要搞清楚在他失去的这两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意味着他必须重新审视情况。他从那个深洞前向后退去，小心地不再朝那里瞥上一眼。转过身之后，他决定无论那个洞里有什么，他都只会交给科学家们去处理。

“有智仆的迹象么？”

“没有，”马克说，“但有另一样东西。你一定想要看看。”

“希望你不是要我玩猜谜游戏，”弗雷德说，“说具体些，士兵。”

“我们找到了一种霍拉古克，”马克说，“实际上，是它找到了我们。”

“一个霍拉古克？”弗雷德向马克走过去，“这不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但我们不能放过它。”

他们刚刚发现一个先行者基地，所以得知这里有霍拉古克存在并不让弗雷德感到惊讶。但考虑到这座机库的毁坏情况，他的确有些吃惊那东西竟然会跑上去，出现在他的小队面前，而不是在下面进行维修。忽略需要修理的东西不是霍拉古克的本性。

当然，除非这是那个智仆的另一个诡计。

想到此，弗雷德将移动速度加快了一倍。“把那个霍拉古克的事情说得更详细些。”

“我正要向你报告，”马克说，“那不是工程师。我认为它也许是某种医生。”

“医疗霍拉古克？”弗雷德从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你怎么会这么说？”

“它是绿色的，有一点小，没有额外触手，也没有很强的生物光，”马克说道，“但最重要的是……它治好了阿什和奥利维娅。”

“怎么治好的？”

“我不知道，”马克说，“它只是用几根触手插进了他们的皮肤。阿什说他觉得自己完全恢复了。不过当奥利维娅想要站起来的时候，霍拉古克把她按在地上，只是让她坐了起来。我们认为她依旧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痊愈。”

“你们的判断应该不错。”弗雷德稍稍放松了一点。他曾经在战场上见过身上穿着炸弹背心的霍拉古克。但如果这个霍拉古克也只是一个自杀炸弹，那么它早就应该爆炸了。而且那种战术都是星盟搞的。无论这是什么地方，都应该和星盟没有关系。“那个霍拉古克现在哪里？”

“阿什在它的脖子上拴了一根功能绳，”马克回答，“但那东西一直拽着阿什到处跑。我觉得它是要教会阿什跟着它走。”

弗雷德没有理会马克的幽默，他在岩石堆前停下脚步，抬眼环视这座机库，利用全部成像系统对他所见到的一切进行记录。不幸的是，他感觉这些记录对于找到智仆应该没有什么帮助。这座机库里的设备大多已被焚毁，只在墙上和地上留下了一些黑影。

不过有理由相信，这座基地中的其余区域情况应该会比这里更好，至少有一个霍拉古克和一些圣堂防卫者在那场神秘的大火中存留了下来。当然，智仆应该也还活着。但在失去了两个小时之后——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地失去了两个小时——弗雷德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继续单独探索是否明智了。如果他永远消失在这座基地深处，就不可能俘获那个智仆了。他有足够的经验，知道单独探索先行者基地时是有可能遇到这种事的。

“马克，上面情况如何？”弗雷德问道，“如果你和我一起勘察基地其余部分的话，阿什能够处理好可能发生的状况吗？”

马克犹豫了片刻回答道：“如果阿什和其他人开始撤离，也许会更好一些。”

“我记得你说过，每个人的状态都很良好。”

“是的，”马克回答，“但奥利维娅的装具腰带遗失在岩石缝隙里了。”

“还有呢？”

“她的安抚剂都在腰带里。”马克解释说。安抚剂是三三人组给他们的药起的名字。他们需要这种药来维持大脑的化学平衡。“我们只剩下五针了。”

“每个人还是全部？”弗雷德问。

“抱歉，中尉，”马克说，“一共就这么多了。跟着你的话，我可以只留一支。只不过等我们要出去的时候，我也许就无法保持理智了。”

四支安抚剂能够维持阿什和奥利维娅一天时间，然后再过半天，他们的理智会开始崩溃。理论上，这要比他们返回地面的时间多四个小时，但前提是薇塔有足够的体力一直和阿什一起搬运奥利维娅，霍拉古克也不会拖累他们，智仆更不会制造任何麻烦。否则，特别调查员就有可能被两个情绪失衡的斯巴达III型战士困住。结果可不会有多么美妙。

实际上，这个结果可能会引发一场战争。

“告诉阿什，让他做好准备。”弗雷德关闭录像系统，开始向上攀登，“我们暂时已经做完了能在这里做的所有事情。现在要回去向纳尔逊指挥官报告，并将我们找到的东西交给他。”

第十一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4日03:06

温多萨村地下1200米，未知洞穴入口

蒙特罗丛林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这个洞穴入口位于下方三十米处，如同一弯细长的黑色新月，隐在繁茂的蒙特罗丛林中映射着点点月光的蕨类植物叶片后面，几乎无法看到。但即使在狭窄的山脊顶部，卡斯托还是能够闻到从那个洞口中泛出来的腐殖物、霉菌和泥土的酸臭味。他无法想象将自己庞大的身躯钻进如此一个狭小恶臭的深坑里会是什么感觉。但现在行动的隐秘性是最重要的。如果他没能对那些无信仰之人发动突然袭击，他就不可能彻底摧毁他们。如果此战不力，他就绝无可能从无信仰之人亵渎的手中拯救神使了。

卡斯托转向他的向导——一名穿着黑色连身服的消瘦高星人，低声问道：“那个开口——它会不会比看上去更宽一些？”

“宽不了多少。”一名橄榄色皮肤的女人背后挎着一杆短筒霰弹枪，向卡斯托走了过来。佩朵拉·卓亚丝有一张皮肤粗糙的小脸、一张大嘴和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不过那里大部分地方的宽度都有一米，除非你的武士们胸膛比一米还要厚，否则他们就应该能过去。”

尽管卡斯托有些难以相信这样的保证，但他还是倾向于接受卓亚丝的判断。卓亚丝是一名本地洞穴向导和曾经的起义者。她已经证明自己是一名合格的特工。当高星巡航舰“强迫”卡斯托的同一圣光号降落在坎帕斯管制机场接受“检验”的时候，卓亚丝就等在那里，向卡斯托简单介绍了蒙特罗地区的情况。她建议他们不要亲自去搜寻审视。悄悄溜进洞穴系统，寻找UNSC的足迹也许会更有效。找到敌人之后，他们尽可以发动伏击，从敌人手中夺回神使。

卡斯托同意这个计划之后，卓亚丝就提议从温多萨村附近的洞口进入洞穴系统。温多萨村距离敌人安设在蒙特罗生命中心的基地有三十公里。但UNSC布置了一整支战斗连在这个村子里。这支部队的任务是看守洞穴入口。最近很多人都见到了斯巴达在这处洞口进进出出。卓亚丝不需要向卡斯托指出这个再明显不过的结论——UNSC保护温多萨是因为这个村子下方的隧道直接通往神使所在的地方。

卡斯托立刻就明白了卓亚丝的建议是多么优秀。他的战斗部队立刻分别乘上了一小队飞船。每一艘飞船都以不同的时间起飞，按照不同的路线到达目的地，以避开敌人的注意。现在，阿洛·卡西耶在埃斯梅拉达号上举行会议的一天半之后，卡斯托已经深入到蒙特罗丛林中，距离温多萨村只有不过两公里。

在如此靠近敌人的地方，卡斯托禁不住担忧。现在最小的一个错误也会惊动驻扎于此的人类陆战队。那样卡斯托的神圣任务在他其余的飞行器到达之前就要宣告失败了。

卡斯托沿着山脊回望。乘坐第一艘飞船到达的五十名武士还在沿着崎岖的山脊前进，一路上小心地穿过高大繁茂的树丛。尽管他们已经尽量在行动中保持安静，但领头的那三十个鬼面兽还是难免会发出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卡斯托只能希望他们低沉的嘟囔能够被吹过丛林的山风掩饰过去。

鬼面兽身后是十个生着长喙的奇戈亚，也就是俗称的豺狼，还有十名人类渗透者——卡斯托还看不见这些人，也完全不信任他们。这两队人也都宣誓效忠同一自由捍卫阵线，但人类在缴纳什一税的时候总是磨磨蹭蹭，而那些像乌鸦一样的奇戈亚豺狼心里想的只有劫掠无信仰之人的船只，而不是传播朝圣之旅的真义。

“你们吉拉汉尼果然是不懂得什么叫秘密行动，对不对？”蕾莎·琳博珂说道。她也站在卡斯托身边。“也许让奇戈亚走在前面会更好些，至少能提防一下这里的UNSC的哨兵。”

“这里没有UNSC哨兵。”站在卡斯托另一边的卓亚丝说。

“这种事没人能够预料，”琳博珂一边说，一边探身绕过卡斯托，“UNSC往往会布设五公里范围的步行巡逻线。”她坚持要作为彼得·莫里茨的观察员加入这次行动。因为韦内西亚星为同一自由捍卫阵线提供了武器和庇护所，所以她的要求是无法被拒绝的。

“的确，但他们还有超过十公里范围的动作感应监视系统。”卓亚丝朝手腕上的战术数据终端看了一眼，“一个小时以前，保护高星独立委员会开始抗议UNSC的占领，他们的抗议方法是故意触发了数百个UNSC的动作感应器，这意味着温多萨巡逻队现在正忙着处理无穷无尽的假警报。”

琳博珂皱起眉头说：“那就是说驻扎在温多萨的整个战斗连都已经收到警报，做好了随时应对攻击的准备。”

“没有错，”卓亚丝微微一笑，“然后他们会怎样做？他们会收缩阵线，将哨兵收回到五百米范围内……这样我们就能大摇大摆地进入洞穴系统，却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卡斯托观察着琳博珂的反应。他在韦内西亚星时就和这个女人打过交道，知道琳博珂在人类之中是很聪明的一个。如果卓亚丝的方案中有卡斯托没有发现的纰漏，琳博珂一定能看到。

看到琳博珂一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卡斯托便问道：“这是一个好计划，对吗？”

“也许。”琳博珂继续审视着卓亚丝，“这要看我们自己是否会触发动作感应器。”

“所以你还无法肯定……”

“我可以，”卓亚丝打断了卡斯托，“委员会昨天已经测试了这条道路，从那时起，我们一直在监视这里。”

琳博珂眉头微挑，然后有意向那个新月形的黑影瞥了一眼。

“那么，看来我们唯一需要关心的就是入口了。”琳博珂说道，“你说那里的‘大部分’地方都有一米宽，但在那种隧道里，只有狭窄的地方才是关键所在。只要在一个地方被卡住，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就都不重要了。”

“你们也许走进过洞穴，”卓亚丝说，“但你们不是向导。你们不了解这座洞穴。”

“我不需要了解这座洞穴就知道行人有可能会在隧道中的某一点被卡住，”琳博珂回答，“这是常识。”

“哈，常识。”

卓亚丝了然地点点头，慢慢转了一个圈，环顾他们周围坑洼不平的地势。这里有数不清的小型盆地深坑，全都被立陡崖壁的蜿蜒山脊和犬牙交错的石灰石尖峰分隔开来，附生在上面的是一片棒状苔藓、蕨树和苏铁树组成的茂密丛林，以至于人们在这里几乎看不见自己靴子印以外的地面。卡斯托从经验就能知道，在这里行军很容易就会在踏上一团绿色的时候才发现坚实的地面距离自己的鞋底其实还有三十米。

卓亚丝使用自己的丛林长匕首（她管这种匕首叫作“砍刀”）将一堵蕨草墙壁推开。卡斯托看到前方出现了一座郁郁葱葱的山谷，其中全都是沐浴在月光下的蕨树。山谷对面的山脊上矗立着一排白色房屋。角度立陡的屋顶在黑夜中如同一片片浅色的剪影。那个村庄要比卡斯托预料中近得多，距离他们大约只有两三里。

“那里就是温多萨，”卓亚丝更多是向琳博珂，而不是向卡斯托说道，“驻守在那个村子里的是查理连：一百五十名重装陆战队士兵以及他们的所有玩具：重型机枪、便携式导弹发射器、非线性激光枪、火箭和榴弹发射器。进村的唯一一条大路上有两部装备M41高射机枪的疣猪装甲车。他们只允许UNSC的人通过。所有通向那里的路径上都设有陷阱和防御工事。洞穴这个部分的其他入口外的小路上全都布满了UNSC动作感应器。所以，你的常识建议我们怎么做？正面强攻？”

卡斯托按下卓亚丝的手臂，让蕨草墙恢复原位，继续挡住他们的身影，以免他们被那个村子里的哨兵无意中看到。

“蕾莎想什么并不重要。她不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卡斯托向琳博珂瞟了一眼，又说道，“我们必须从洞穴内部发动攻击。这里的地形让我们别无选择。”

“缺乏选择会影响胜利的可能，”琳博珂反驳道，“如果你的进攻部队在隧道里受阻……”

“我指挥过战斗，”卡斯托打断了这场争论，“我不会让我们陷入那种困境。”

他越过琳博珂的头顶，看向他的副指挥官。那是一个毛发灰白的老年鬼面兽，身穿同一自由捍卫阵线的金蓝色战甲，身材比卡斯托还要高半头，宽阔的胸膛不亚于任何鬼面兽战队长。他的名字叫奥逊。能够比他更高大的武士屈指可数。如果奥逊能够穿过隧道中最狭窄的地方，那么绝大多数武士就都应该能过去。

“奥逊，你走第一个。确保我们都能过去。”卡斯托的翻译圆碟自动向两个人类重复了这段话，不过卡斯托不打算费力关闭这只圆碟。他想要让这两个人类明白他的命令：“但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营救神使。所以你必须找到并控制住斯巴达的行动路线。”

“一定完成你的命令，”奥逊只用鬼面兽语言回答道，然后他朝卓亚丝瞪了一眼，“那么向导呢？”

“她由你来保护。”卡斯托一边说话，一边握住卓亚丝的手臂，将卓亚丝从琳博珂身边拽过去，拉到奥逊面前。“她会向你提供建议，但决定要由你来做。”

奥逊用拳头碰了一下胸口。“你的信任让我感到荣幸之至，主教。”他等到卡斯托回礼，确认主教没有更多吩咐之后才开启自己的翻译圆碟，转向卓亚丝。“你可以带路了。”

“等一下，”卓亚丝又转向卡斯托，“前锋也需要确保逃脱路径。”

“逃脱路径？”卡斯托问道，“我们会穿过温多萨离开，就像我们说过的那样。”

“如果我们以温多萨为退路，”卓亚丝说，“还是难免会遭遇意外，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备用方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卡斯托第一次听到卓亚丝的话中流露出疑虑，“有什么事你还没有告诉过我？”

“我担心的只有没发生的事情，”卓亚丝立刻回答道，“对于这种事，没有人能够预料。所以我们需要确保撤退路线。”

卡斯托依旧保持着怀疑，“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逃跑。”

卓亚丝眉头一皱，想要争论，但琳博珂碰了碰她的手臂。“鬼面兽不会为失败制定计划，”琳博珂说，“他们或者赢，或者死。”

卡斯托点点头：“就是这样。”

“不管怎样，我不是鬼面兽，”卓亚丝说，“我是一个破坏者，一名起义军。我到现在还能呼吸，唯一的原因就是我总会为预料之外的事情制订计划。我们需要确定好逃脱路线。”

“那么逃脱路线在哪里？”琳博珂质问道，“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们才第一次听到这种事？”

“这只是一个备用计划，”卓亚丝平静地说，“我可以指明那条道路的时候会对此进行详细说明。”

她盯住琳博珂的眼睛。这两个人类就这样对视了很久，让卡斯托甚至以为她们要展开一场决斗了。这种争执也许意味着他们的计划中如果出现失误，也许不会是偶然。同一自由捍卫阵线在高星和韦内西亚的盟友用了很大力气将这支战队送进蒙特罗洞穴系统，并确保武士们获得充足的作战物资。卓亚丝甚至承诺保护高星独立委员会将以游击战的形式向蒙特罗生命中心发动进攻，以策应卡斯托的攻击。但从没有人提起存活下来的武士该如何带着神使离开高星。

现在，卡斯托看着这两个人类围绕是否应该确保卓亚丝的“撤退路线”进行的无声战斗，他知道两个人类的指挥官对于神使的归属有着不同的方案。卓亚丝和卡西耶会安排一支部队等在那条“撤退路线”上。莫里茨和琳博珂则可能已经在温多萨村附近隐藏了另一支部队。但和卡斯托相比，他们全都是不值一提的小角色。同一自由捍卫阵线才是真正拥有忠实信徒的军团。当阿洛·卡西耶派遣高星的双足飞龙来偷取胜利果实的时候，他的那些舰船中会有一艘装满了人类同一自由捍卫阵线。

等到卡西耶意识到他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狡猾，卡斯托和神使早已经安全地离开这颗行星了。

卡斯托转向卓亚丝：“奥逊会派遣三名武士守住撤退路线……”他又转向琳博珂：“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会被使用。”

“它当然不会，”琳博珂的目光转向卡斯托，“鬼面兽不是懦夫。”

卡斯托向奥逊点点头，副指挥官示意卓亚丝带路。这一次，高星人服从了命令。几分钟之后，他们已经接近了盆地底部，但随后的一段路需要用到一根被一对金属吊环螺栓固定在洞口附近岩石上的缆绳。那两根螺栓都很粗大，不过它们显然已经相当陈旧，上面布满了锈蚀的痕迹。卡斯托不知道它们是否能支撑得住他的鬼面兽。

不到一分钟之后，卡斯托就知道了答案。奥逊将自己挂在缆绳上，跟随卓亚丝进入了那个新月形的洞口。洞口比卡斯托预料的更加狭小。奥逊胸部和背部的战甲都蹭到了两边的洞壁。仿佛过了极为漫长的一段时间，奥逊的头盔才消失在黑暗的洞口内。卡斯托开始担心琳博珂一直在强调的那些过于狭窄的隧道了。

终于，缆绳被完全拽直，奥逊应该已经进入洞中，正在从缆绳上下来。一分钟之后，缆绳恢复松弛，表明奥逊站到了地面上。下一个鬼面兽上了缆绳，打开小臂上的探照灯。他的个头比奥逊略小，几乎毫不费力地经过洞口，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在随后的数个小时里，卡斯托仔细地监督每一名登上山脊的鬼面兽将自己挂在缆绳上。大约有十分之一的鬼面兽看上去过于魁梧，难以穿过洞口。卡斯托让他们留在洞口外，将重武器分配给他们，让他们守住洞口。这些武器中有两份阿洛·卡西耶的特别礼物：十二箱肩扛式地对空导弹和一组野战迫击炮。因为这两种武器都出自高星的赛文军工厂，更适合人类使用，所以卡斯托又分派了两队人类加入后卫队伍。如果遭遇激烈战斗，他知道这些人类一定会失去勇气，试图逃走，但他相信他们的鬼面兽战友会以强大的魄力促使他们留下来，至少会等到人类的炮兵弹药被用光的时候。

丛林正开始因为初现的曙光而一点点变成绿色。最后一队同一自由捍卫阵线出现在山脊上，现在他们已经可以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路行进了。卡斯托知道，无信仰之人的巡逻队一定会注意到这条小路，并且完全清楚这条路意味着什么——他转身向后卫队建起的指挥所走去。

当然，琳博珂紧跟在卡斯托身后。这个人类肯定正在打着从卡斯托手中夺走神使的主意，所以她才会不遗余力地监视着卡斯托身边任何有可能影响她的计划的因素。卡斯托装作很高兴能有她做伴的样子，为她拨开挡路的蕨草，如果脚下泥泞黏滑，卡斯托还会扶住她的身子。

指挥所隐藏在一块凸出的石灰石后面，只不过是一片有掩体保护，视野良好的平地，后卫队长是一个剃光了头顶的鬼面兽，名叫萨特纳斯。他正坐在两块大石头后面，用一支固定在三脚架上的单筒望远镜查看温多萨村的情况。

听到卡斯托和琳博珂走过来，萨特纳斯站起身，用拳头碰了一下胸口。卡斯托向他还礼，然后关闭了翻译圆碟，悄声说：“报告情况。”

“没有活动，主教。”萨特纳斯回答道，“无信仰之人仍然蜷缩在村庄里，正在等待迎击进攻的敌人。”

“等到天亮之后，情况就会发生变化。”卡斯托说。他知道那些高星反抗军不可能吸引住查理连太长时间，“派遣工作队去遮蔽我们在丛林中踩出来的小路，并设下陷阱。再派人拆下洞口的吊环螺栓，并布设炸药。如果有必要引爆炸药，最好让碎石彻底封死洞口。”

“听从命令。”

萨特纳斯没有用拳头碰胸口，这个疏忽让卡斯托知道，他的后卫队长还有话要说。

“说吧。”

“主教，如果我们不能跟随你进入洞穴……”

“所有幸存者都会在那里集合，在温多萨村，”卡斯托朝着远处的村庄指了指，“你会知道什么时候要赶往那里。”

萨特纳斯将拳头放在心口上：“你的信任给了我荣誉，主教。”

随着卡斯托转身离开，琳博珂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卡斯托重新打开翻译圆碟：“预想到敌人的进攻，优秀的指挥官都应该做到这一点。”

“那么为什么要关闭你的翻译圆碟？”琳博珂又问，“现在我们没有时间相互隐瞒。”

就在琳博珂说话的时候，远方的一阵号叫声掠过了丛林。最初的一瞬间，那就像是某种异星野兽迎接朝阳的吼声——但随着它的声调越来越高，紧接着又有三个号叫声加入进来，卡斯托知道了自己听到的声音没有那么简单。

那是辅助动力装置启动的声音，它们代表着喷射引擎冷启动时逐渐增压的过程。

“卡斯托，我在问……”

“安静！”卡斯托转过身，向萨特纳斯走去。后卫队长此时又坐到了观察望远镜的后面。卡斯托命令道：“报告情况。”

“听起来他们像是在启动一架鹈鹕运兵船。”萨特纳斯俯身在观察望远镜后面说道，“但现在还看不到运兵船的样子。”

卡斯托取代了后卫队长的位置，朝单筒望远镜圆形的放大水晶里望进去。现在天色越来越亮，温多萨被镀上了一层玫瑰金色的晨曦。萨特纳斯的指挥所要比温多萨所在的宽阔山脊高一点。卡斯托能够看到那个村子的长度大约是宽度的三倍。那里有太多高耸的建筑物，遮挡住了村中的街道场院。不过卡斯托还是能看到错综复杂的鹅卵石小巷交织在红瓦白墙的房屋之间。在靠近村庄边缘的地方看不到士兵走动。不过有几幢房屋的黑色窗口里能够看到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的武器。

卡斯托将望远镜转向左边，集中注意力观察村子的另一侧。他看到大团灰尘从一排高耸的建筑物后扬起。从这个角度，他没办法看到那些建筑物后面的情况，但有十几名配备耳罩和工具腰带的士兵正站在旁边的巷子里，注视着同一个方向。卡斯托认为那里应该是村子的入口广场。

就在卡斯托眼前，一队士兵走出来，一直沿着那条小巷朝广场走去。他们从头到脚都是泥巴，甚至无法判断他们的所属单位和职衔。不过他们大多装备着战斗步枪和UNSC标准太空军轻型护甲，看上去都疲惫不堪，很像是一支正在撤离的部队。

有那么一刻，卡斯托希望自己看到的只是UNSC的一次常规行动——一支研究团队返回基地，同时另一支新的部队接替他们继续工作。但他找不到接替部队的影子，也没有军官前来接管这支撤离的部队，听取他们的报告。

就在这时，四个更加巨大的人影出现在卡斯托的视野中。其中第一个和最后一个身上穿的明显是恶魔斯巴达的雷神锤盔甲。他们的武器就拿在手中，显然随时都可以开火——即使在UNSC完全控制的村庄中心，他们也没有放松警惕。中间那两个人穿着稍轻便一些的隐身护甲——在战争末期出现了许多这样的斯巴达。这两名斯巴达一同提着一只黑色的长口袋。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在这么远的地方是不可能知道那只袋子里有些什么的。卡斯托觉得自己在希望他们只不过携带着一具尸体。但一具尸体不需要四名斯巴达来运送。而且这支队伍显然是在洞穴中待了很久才出来。

卡斯托的心中一直想着那只袋子——他不能犯这样的错误。如果无信仰之人带着神使登上鹈鹕，在卡斯托来得及阻止他们之前，他们就已经离开了高星的大气层。等到卡斯托警告卡西耶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在和UNSC舰队会合的半路上了。

卡斯托转向萨特纳斯。“用一切武器进行攻击，”他说道，“马上。向那个村子入口的广场集中火力。绝不能让那架鹈鹕离开。”

萨特纳斯睁大了眼睛，但他立刻用拳头碰了一下心口，便向后卫队发出命令。

“你要攻击那个村子？”琳博珂难以置信地问，“现在？”

琳博珂的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四十道离子闪电从指挥所两侧的丛林中射了出去。卡斯托继续用单筒望远镜进行观察，高兴地看到广场周围立刻有数名UNSC的士兵横尸街头，其余的都东奔西窜寻找掩体。三枚肩扛式导弹被发射出去，撞到两幢高大的建筑上爆炸了，将一团团碎石和火焰洒向下方的街巷。

就在这时，迫击炮开始在卡斯托下方的山坡上发出沉闷的吼声。片刻之后，卡斯托看见第一轮炮弹落在广场周围，形成一个宽阔的环形，砸穿屋顶，炸毁墙壁。翻滚的烟尘淹没街道，很快就遮蔽了一切，让卡斯托什么都看不见了。卡斯托离开单筒望远镜，用裸眼望向村子上方的天空，寻找鹈鹕在烟尘中升起的迹象。

琳博珂迅速站到望远镜后面。“是什么让你决定立刻发动攻击？”她开始旋转三脚架上的望远镜，“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

单筒望远镜两端全都炸裂开来，迸溅出无数水晶碎片。琳博珂倒在一米以外，双臂摊开在草丛中，脸上一片血肉模糊。一次心跳之后，致命的狙击枪声才在卡斯托身边响起。超音速子弹的清脆音爆之后才是远方子弹装药的爆炸声。卡斯托急忙躲到凸起的岩石后面，朝那具人类尸体瞥了一眼，心中寻思着彼得·莫里茨会如何承受他最受信任的副手的阵亡。

就在这时，其余的UNSC狙击手也开火了。

下方的丛林中，一名受伤的鬼面兽发出痛苦的咆哮。离子步枪又闪耀起强光，作为对狙击手的应答。迫击炮开始了缓慢而稳定的轰击。炮手们一定是在以网格模式给对方“犁地”。而卡斯托仍然没有看到鹈鹕升空的痕迹。

卡斯托的心中开始升起了希望。也许那架运输机在第一波打击中就被摧毁了。他再一次转向萨特纳斯。

“忠诚于我们的人类已经准备好导弹，任何飞行器都将立刻被摧毁，”萨特纳斯说，“如果有必要，我们还可以加强攻势，将那些无信仰之人钉死在那个村子里。只要我们调出进入洞穴的部队，他们就能冲进温多萨村，从背后剿灭他们。”

“那就这样吧。”卡斯托说道。萨特纳斯用拳头碰了一下胸口。卡斯托又说道，“不计代价，只要打赢。”

第十二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4日07:23

蒙特罗生命中心，行政办公室套房

蒙特罗洞穴地上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蒙特罗洞穴系统的军事地图飘浮在前厅的抛光旋涡石地板上，看上去完全像理不清头绪的一团乱麻。各种色彩的线条表现出不同规模和环境条件的隧道。它们彼此缠绕在一起，看上去毫无逻辑可言。另外还有大片空白区域处于完全未知的状态。总之，这是一幅只会令人感到绝望的地图。不过穆塔格·纳尔逊还是能够从中察觉到一丝灵感。那是他的潜意识体会到的一种微妙联系。它的确存在，却直到现在都不愿向他揭示其中的隐秘。这里一定藏了些东西，一种看上去不像是规律的规律，一种还需要他予以判断的内在模式。

穆塔格坐到一张豪华的褐色沙发里。这张沙发靠在前厅的玻璃墙边，就像蒙特罗生命中心的所有行政办公家具一样，这张豪华的沙发反映了设计师在不考虑成本的情况下尽情发挥的奢华品位。穆塔格躺倒在沙发里，将头枕在柔软饱满的扶手上，一双脏靴子直接踩住了软皮沙发垫。

在刚刚过去的十分钟里，穆塔格的副官已经是第二次来到他身边，想要打断他的思路了。

“纳尔逊指挥官，如果您有时间，有一些事情我需要向您报告。”凡登·吉希里安是一名年轻的军情局上校，金发碧眼，身材健壮，穿着整洁笔挺的咔叽布BDU军服，不过他看上去和这一身军装并不很相配，倒是更适合头上戴的耳机和手中的数据终端。“温多萨村周围的抗议者昨天整晚都在测试查理连的动作感应器，而且……”

“我在思考问题！”穆塔格喝道。副官的话让他正渐渐浮出水面的思绪又乱了，他朝房间远处的一张填充过度的软椅指了指，“坐下。”

吉希里安仍然站在原地：“向您道歉，指挥官，但您真的应该……”

“坐下，上校，”穆塔格命令道，“安静，一个字都不要说。”

吉希里安的象牙肤色变得更加苍白了。他将一根手指压在自己的耳机上，向那张椅子走过去。

穆塔格呼了三次气，竭力清理了一下思绪，然后将注意力转回到全息图上。“温德尔，让我从下向上看看这个地图。”

全息图移动到了穆塔格上方，显示出更加密集繁复、相互纠缠的通道。高星人从很早以前就在探索记录这个洞穴系统从地表可以到达的通道，现在这幅地图的空白区域都集中在地图中央的一个圆形地带，那里的地质层一直延伸出了地图的底部。即使是本地向导也从不曾找到洞口进入这一片空白地区。这看起来很有些怪异。

穆塔格注视着这个神秘的区域。他一直觉得这个区域让整个洞穴系统看上去很像是一只鸟巢。但他现在意识到这种类比误导了他。如果这个洞穴系统真的外形如同鸟巢，那它就应该有一个底，一个洞穴隧道能够穿过中央区域，彼此交连的地方。但这个空白区域仿佛一直在向地下延伸，没有尽头。

他脑海深处的那些灵感开始变得更清晰了。

“很好，温德尔，”他说道，“现在，将透明的地表图像覆盖在上面——用实景识别照片，如果你有这方面的资料的话。”

“当然，我有，”温德尔的声音从前厅的屋顶扬声器中传出来，“调查人员已经对此积累了相当完整的信息。”

一幅丛林图景出现在洞穴地图的顶部。这片森林看上去大致都一样——一片色彩斑驳的绿色毯子上横竖铺展开灰色的河流和黄色的砾石道路，点缀着红色屋顶的村庄或者是面积更小一些的温泉度假中心。但在这幅地图的中心位置，空白地区的正上方是一座被环形崖壁围绕的盆地。根据地图的文字注释，这个地方被称为回声之井。

穆塔格脑海中的一点灵光变成了丰满完整的影像。

他记得回声之井距离蒙特罗生命中心只有五公里路程。也就是说，从这里的主楼顶部应该能看到那个地方。他立刻从沙发上跳起身，来到玻璃墙前向外眺望。在生命中心得到精心打理的庭院，三名地勤人员正忙着对一架翅膀宽短的鹈鹕和两架粗笨的猎鹰进行维护工作。毫无疑问，他们是在为清晨巡逻做准备。

穆塔格却对五公里以外悬浮在天空中的一团云雾更感兴趣。自从联队驻扎在这里之后，他每天早晨都能看到那团雾气悬浮在回声之井的上方，直到越来越强的阳光将雾气驱散。穆塔格曾经错误理解了这一迹象。那团云雾是盆地中的湿热空气升入夜晚丛林上方的寒冷大气里形成的。

穆塔格向全息地图转过身，盯住那个没有路线痕迹的中心空白区说道：“那是一个烟囱。”

“一个烟囱？”温德尔问道，“恐怕你的说法不大合理，指挥官。”

穆塔格指着空白区说道：“我们对这个地方一直都看错了。再让我看看侧面图。”

全息图调整了位置。无数条纠结缠绕的彩色线条再一次出现在穆塔格眼前，让他无法看到这幅地图的内部。他开始围绕地图转圈，找他想要的角度——中央空白区在这个角度上形成一个楔形切面，两侧是得到精确描绘的洞穴——其中一侧就在蒙特罗生命中心下面；另一侧则在三十里以外的温多萨村下面。

穆塔格后退一步，从稍远的地方端详这幅全息图——一阵战栗感涌过他的内心。作为一个整体来看，这个洞穴系统的外形就像是一个小底扩口的花瓶，全部围绕着一个空无一物的内部核心。

“温德尔，将高和宽超过两米的隧道都去掉。”

大约三分之一的隧道消失了，留下了一片蜿蜒盘绕的管道网络，所有这些管道或多或少都在向上延伸，仿佛环绕在一圈平缓的斜坡上。

“就是这个！”穆塔格喘息着说道，“我明白了！”

吉希里安立刻起身来到穆塔格身边：“长官，如果您已经思考完了，我们还有紧急状况需要……”

“再给我两分钟！”穆塔格厉声喝道，“没有什么事是等不了两分钟的，我说得够清楚吗？”

“但是长官……”

“这是一种冷却系统，吉希里安上校，”穆塔格故意不去理会副官的申辩，“你明不明白，这有多么重要？”

“一个冷却系统，长官？”吉希里安困惑地盯着这幅全息图——或者可以说他很有些挫败感，穆塔格从来都不太擅长观察面部表情。“我们真的需要现在讨论这种事？”

“我认为是的。”穆塔格心中是如此兴奋，以至于他决定不理会吉希里安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抗命行为。他开始追溯从地图底部延伸向顶部的一条条单独线路，“看看这些小隧道是如何往复回旋，同时又以均匀的角度延伸向上的。它们是通风孔，设计目的是让热空气在它们内部流动时有足够的时间冷却下来。”

温德尔提出反对：“我完全没有看出来，指挥官。没有证据支持你的理论。”

“没有？”穆塔格问道，“那么就反转滤镜，只让我看看高宽超过两米的隧道。”

全息图像闪动了一下，仿佛温德尔在执行指令的时候遇到了麻烦。然后，一幅混乱程度小了许多的地图出现在穆塔格眼前。这幅地图中的通道交织成另一张网络，每一条通道都大致呈螺旋形环绕中央空白区向上延伸，通道内部的空间均匀程度不尽相同，延伸的陡峭程度也各不一样，许多通道的顶端尽头都是一片地下湖。

“好吧，”吉希里安说道，“这些是伺服走廊。我们是否能讨论……”

“这只是一个草率的结论，”温德尔表示反对，“我们的团队只绘制了洞穴系统的百分之二十一点二，以此得出的任何结论都很……”

“等等，温德尔，”穆塔格命令道，“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指挥官？”

“我们绘制了百分之二十一点二的洞穴系统，”穆塔格说道，“就连当地人也承认，这个洞穴系统有百分之九十都没有得到过探索。而你给出的是一个相当精确的数字。那么，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绘制地图的具体比例？”

全息图像再次抖动了一下，温德尔用了超过一秒钟时间才回答道：“这是一个预估值，是根据已经绘制部分的数据统计分析做出来的。”

“有趣。”穆塔格说道。如果温德尔不是AI，他也许会怀疑这个答案是捏造出来的。“我们有时间的时候必须讨论一下你的计算方法，但现在，我们需要召唤斯巴达。我相信我们终于可以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目标了。”

吉希里安的表情变得更加惶恐不安。“长官，恐怕这是不可能的。”

穆塔格皱起眉头说道：“他们是斯巴达，只需要派一名传令兵下去，他们自己会找到传令兵。”

“指挥官，找到斯巴达并不是问题，”吉希里安说，“我们已经知道他们的位置了——至少知道其中四个。”

“然后呢？”穆塔格质问道，“快说，上校。”

“这正是我要告诉您的，斯巴达087、058、B091和B292全都在十五分钟以前返回了温多萨村。他们正要将英蒂亚犯罪现场的受害者送上鹈鹕的时候，遭到攻击。”

“被谁攻击了？”穆塔格心中一紧，如果一群抗议者竟然干掉了他的四个斯巴达，那他甚至来不及到军事法庭去受审。帕拉戈斯基上将会直接让他消失。“情况如何？”

“我们不知道，长官，”吉希里安说，“战斗正在进行。”

“正在进行？！”穆塔格吼道，“而你现在才告诉我？”

“长官，我刚才就想要告诉您……没什么，”吉希里安说，“至少您已经注意到状况了。”

“你的意思是，一群高星暴徒与查理连和四名斯巴达战斗了一刻钟？”

“不是，”吉希里安说，“敌人距离温多萨还有大约一千两百米，他们的武器包括电离子步枪、迫击炮，甚至还有几枚小型导弹。他们的第一波攻击就炸毁了鹈鹕和许多支持人员。我们的狙击手报告说敌人是吉拉汉尼鬼面兽、奇戈亚豺狼和人类的混合部队。”

“所以攻击我们的是一支前星盟的部队？”穆塔格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流露出焦虑的情绪，“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

“现在要确认这一点还太早，”吉希里安说，“但看上去的确是这样。所以我努力想要引起您的注意，长官。”

穆塔格开始感觉到一阵心虚。和星盟的战争在数个月之前已经结束，但他丝毫不怀疑副官的报告。银河系的这一部分充满了前星盟的小部队，他们都是UNSC不共戴天的死敌。而且在那些梦想着进行另一次大起义的反叛人类中，他们又找到了许多盟友。717联队拥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对抗能够溜过UNSC舰队封锁线的小股部队，但如果敌军中还有鬼面兽，那717联队也难免死伤惨重。穆塔格丝毫不怀疑帕拉戈斯基上将会将这责任压在谁的头上。

穆塔格想起了庭院里正在进行维护的飞行器。他回到玻璃墙前，低头向庭院中望去。地勤人员已经离开了鹈鹕和两架猎鹰。透过驾驶室的座舱盖，他能够看到飞行员正在完成飞行前检查。这三架飞行器可以在十分钟之内到达温多萨。

“敌人部队有多少？”穆塔格的意识终于转移到了军事模式。对于战斗行动，他没有个人责任，他在这里的主要任务是监督与研究行动相关的无数后勤事宜——他怀疑也正因为如此，吉希里安才会在他的调查获得突破性进展时决定要打断他，“他们的军力配置情况又是怎样？”

“此时对于他们的力量还不太清楚，”吉希里安说，“但可能不会很大。看起来，他们只愿意躲在远处的丛林里进行袭击，这并不是鬼面兽的战斗风格。”

“嗯，这一点可能很重要。”穆塔格开始希望这场战斗也许不会像他最初担心的那样，成为他职业生涯中毁灭性的灾难。当然，如果他能够找到智仆，帕拉戈斯基上将会原谅这里的一切损失——哪怕是损失了一两个斯巴达。“我们要命令全部支援单位进入战斗状态，准备支援正在作战的部队。”一阵刺耳的引擎声音在庭院中响起。鹈鹕的飞行员已经开启了辅助能量单元。猎鹰的垂直起降涡轮引擎也开始旋转。穆塔格不知道这三架飞机里都装着什么，但从鹈鹕机翼下的铁砧II导弹巢判断，它们的首要任务应该是攻击，而不是空降部队。

吉希里安朝自己的头戴式对讲机咕哝了些什么，然后说道：“长官，温盖特少校准备进行对地支援任务，他希望您能知道他的决定。”

“当然。”穆塔格点点头。温盖特是他的军事指挥官，负责717联队在高星期间的一切战斗和安全事宜。帕拉戈斯基上将的命令非常清楚，穆塔格不能质疑温盖特的决定——至今为止，这名少校都没有给过穆塔格这样的机会。穆塔格又说道：“告诉少校，我们全都指望他了。我现在不会打扰他，但我们稍后要开个会，评估当前局势。”

就在吉希里安报告的时候，鹈鹕和猎鹰已经升空了。它们很快就转往温多萨方向。随后，它们仿佛在天空中停留了一段无比漫长的时间。数枚地对空导弹突然从附近的丛林中射出。眨眼间，三架飞机全都喷出了白色的火舌。

穆塔格站在玻璃墙前，瞠目结舌地看着鹈鹕在空中爆炸，燃烧的碎片四散飞溅，如同雨点般降落下来，洒遍了生命中心三分之一的地方。穆塔格有一种还没有睡醒的感觉。仿佛他对于回声之井的洞悉、温多萨遭受到攻击和丛林中射出的这些导弹都只是属于一个恐怖而焦虑的梦境的一部分。他会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被汗水浸透的床单上。

但他没有醒过来。两秒钟之后，穆塔格仍然站在玻璃墙前，看着第一架猎鹰如同一块石头坠落在职员住宅区里面，摧毁了高星调查队伍建立起停尸房的那幢宿舍。第二架猎鹰躲过了致命攻击，但它的侧门还是有浓烟涌出来。现在它正摇摇晃晃地飞向敌人发动袭击的地方，机身下的机关枪开始向蜷缩在大门外的抗议者喷吐火舌。然后驾驶员调整了机枪方向，开始切割抗议者后方的丛林。

穆塔格仍然站在玻璃墙后，试图理解自己刚刚见证的这场灾难。这时，玻璃碎片开始从上方洒落下来。

“狙击手！”吉希里安喊道。

当然。在交战区，身边的物体发生毫无缘由的爆裂，那几乎肯定是被狙击手盯上的征兆。穆塔格还有些无法接受自己真的是在交战区——不仅是他的联队遭受了攻击，而且他自己也遭受了攻击。

穆塔格转身准备卧倒，但他还是慢了半秒钟。吉希里安扑向他，用身体将他挡住，把他压在地上。

“指挥官，快找掩护……”

吉希里安刚刚说到这里，他的血就洒落在了穆塔格的身上。

第十三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4日19:30

英蒂亚犯罪现场，504米地下

蒙特罗洞穴系统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弗雷德在后面看不太清楚。他只觉得有一圈光环从薇塔·洛皮斯背后周围的石头上映射出来。这时薇塔正在他前方的狭窄隧道中爬行。她的肩膀上绑着奥利维娅担架后端的伸缩撑杆。担架前端绑在了阿什的腰上。弗雷德偶尔会瞥到阿什的头盔擦过隧道顶。不过大部分时间里，他只能看到薇塔满是泥巴的屁股。他竭力想要奉行绅士的准则，但在这种地方，他实在没有其他什么地方可以去看。

霍拉古克飘浮在阿什前方的隧道里——至少弗雷德希望是这样。那东西早就割断了捆住自己的绳索，开始由着自己的性子飘浮。不过它似乎一直在看护受伤的奥利维娅。弗雷德希望这种情况能够持续下去，他不想向玛格丽特·帕拉戈斯基解释自己怎么会搞丢一个全新种类的霍拉古克。

马克应该在前面开路。不过阿什已经看不见他了。这让弗雷德有些紧张。马克在十六个小时以前就用掉了自己的最后一支安抚剂。前一个小时里，他变得越来越激动和多话。蓝队三连战士在这次行动中使用的安抚剂是最常用的一种剂型，可以产生数种不同的效果。它们的效能可以持续大约十二小时，然后开始逐渐减弱。理论上来说，这名年轻的斯巴达应该还要再过半天时间才会承受情绪和身体失衡造成的种种问题。但压力和疲劳会加速这种失衡进程，离开先行者基地，在极度消耗体力的十二小时向上爬行之后，弗雷德的小队刚刚又在只有半人高的隧道迷宫中爬行了四个小时。

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很快就能到达英蒂亚犯罪现场了。弗雷德预料会在那里与留下来的支持小组会合。而凯丽、琳达和保卫团队的其余成员应该已经护送高星防卫部的调查员返回温多萨了。弗雷德很希望能够在那里休息几个小时，但三名三连的战士都已缺乏安抚剂，所以他们完全没有休息的余暇。他们应该能够从支持小组那里得到一些饮食补给，然后就要再向上攀爬十二小时。如果薇塔能够维持现在这样的速度，他们就能够将那段攀爬时间缩减到八小时。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当他们到达地表的时候，也许马克还能维持理智。

包围薇塔屁股的环形反光突然暗淡下去。阿什停止了移动。弗雷德将头盔贴在隧道壁上，努力向前望去。这条隧道似乎在前方五米处终止了，阿什头灯的灯光向前延伸成一个逐渐散失的圆锥形，最终被一座巨大洞窟中的黑暗吞没。

“我觉得我们到了。”阿什在团队频道中说，“我能看到找到受害者英蒂亚的那一片碎石。”

“马克呢，看到他了吗？”弗雷德很想自己到前面去看看，但装备有雷神锤能量战甲的他理所当然地要完成拖拽哈拉奥和哈耶斯的任务。而将两具尸体放在队伍中间肯定会造成不必要的障碍。

阿什沉默片刻，然后说道：“动作追踪器上没有显示。”他的头灯朝洞穴地面照过去。“但我看到了新鲜的足迹朝十点钟方向走过去了。看上去像是马克的脚印。他的移动速度很快。”

弗雷德低声骂了一句，看样子，马克应该还没有完全陷入妄想状态。但异常环境往往会导致其他压力因素效果倍增——无论怎么看，蒙特罗洞穴系统都是一种异常环境。

“支持小组在吗？”弗雷德又问道。

“我看不到。”

“这不奇怪，”薇塔也在团队频道中说道，“我们超时有多久了？一天多？”

“这不是问题——支持小组应该在这里。凯丽现在也应该带着蓝队和搜索队回来了。”弗雷德说道。当他和他的小组超时十小时的时候，根据护卫条例，凯丽率领的其他斯巴达就要严格保护人员撤离。但条例同样规定，他们要留下补给物资和三人的支持小组，然后还要尽快返回，搜寻没有归队的人员。

“没错，”薇塔用嘲弄的口吻说道，“因为在这里按规矩做事一定很容易。”

弗雷德想要回话说斯巴达有责任按规矩做事，然后又想起在撤离洞穴的时候，凯丽他们只能以他们护送的高星防卫部技术人员的速度前进。考虑到爬上地面的漫长旅程和那些平民体力消耗的程度，现在他们可能还没有回到温多萨，更不要说联队总部了。

“你说得有道理，”弗雷德说，“但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支持小组不在。阿什，我们找一个安全的位置，先让洛皮斯调查员和奥利维娅躲好。”

“然后你们两个要去哪里？”薇塔问。

“去侦察。”

“难道马克不是正在做这件事？”

“现在我们联系不上马克，”弗雷德说，“所以阿什和我才需要去侦察。”

“‘联系不上’，”薇塔模仿弗雷德的口气说道，“你们已经失去对他的控制了吗？”

不等弗雷德回答，阿什已经向前爬去，薇塔被担架拽动，也不得不跟了上去。弗雷德向阿什送去一个绿色状态灯亮起的信号，以此表示感谢。这名调查员问了许多关于马克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很令人不快——安抚剂、三连的脑部诱变。现在弗雷德没有时间解释为什么自己不相信阿什会是杀手——尤其是薇塔很可能也不会接受“我了解他”这样的答案。

在英蒂亚犯罪现场的大洞窟里，他们找到的“安全位置”是洞壁上一个满是泥泞的凹陷，大约有一米高、两米宽，处于一些犬牙交错的石笋形成的栅栏后面，躲在里面不必担心敌人会从背后出现。但这里低矮的洞顶和缺乏逃生路径的现实问题让薇塔总觉得自己是被困在了陷阱里。盯着眼前的沉沉黑暗，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很像是她在那个黑暗地窖里的恐怖体验。靴底踏在岩石上的微弱声音不时传入耳中，就像是地窖门闩被打开的声音。

另外她能听到的只有水声：一根钟乳石上落下的一滴又一滴水珠击中了下方的池塘……涓细的溪流从一片岩石斜坡上淌下……远方有一个小瀑布落进无底深渊。这一切都让薇塔感到疯狂，仿佛是一种缓慢的酷刑，用恐惧一点点将薇塔的胸膛勒紧。

“呼吸。”

耳语声从薇塔身边的黑暗中传来。奥利维娅正俯卧在那里，手中握紧M7冲锋枪，紧盯住洞窟中无尽的黑暗。这名年轻的斯巴达现在还无法正常行走，但在霍拉古克的照料下，她折断的股骨已经可以支撑她的体重了。薇塔从她的话音中听不出她是否感到疼痛。

“让空气流进你的鼻子，屏住呼吸，再让空气流出你的鼻子。”奥利维娅继续轻声说道，“缓慢而自然，这样能够让你平静下来。”

“谁说我需要平静？”

“你的身体，”奥利维娅说，“你总是忘记呼吸，然后又拼命吸进空气。我甚至能听到你的喘气声。你的气味里还有一股刺鼻的苦涩味道。”

“是的，我们身上的味道都不怎么样，”薇塔说，“我们已经有几天没洗过澡了。”

奥利维娅的声音变得更加尖细：“这不是开玩笑，调查员。你需要稳定住自己。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的枪什么都打不中。”

薇塔想要问，为什么奥利维娅认为会发生事情，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这样说会是多么愚蠢。在斯巴达的世界里，生存的关键就是预有准备和团队协作——此时此刻，薇塔几乎没有为任何意料之外的事情做好准备，如果发生战斗，她肯定不是能够依靠的力量。

“抱歉。”薇塔开始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呼吸上，“我在狭窄空间里总是会出问题。”

“嗯。”奥利维娅说完这一声就陷入了沉默。片刻间，她似乎是想到了一些残酷的事情，然后她说道：“你会好起来的。我们全都有这样的事情。”

薇塔向黑暗中微微一笑，“你们肯定会有。”

“实际上不是你想的那样，”奥利维娅仍然将声音压得很低，“我的问题是火。确切来说，是白色的火。”

“白色的火？”

“电离子攻击，”奥利维娅解释说，“明白地说，就是我看到了我的家人一个接一个被杀死，但那时的情景在我的记忆中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奥利维娅对于自身悲剧的明白讲述让薇塔吃了一惊，“你怎么会记得那种事？”

奥利维娅犹豫了一下，她的声音变得纤细轻柔：“我只是抬头看着，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什么都没了。”

薇塔想要伸手安慰这个女孩，但她怀疑一个拥抱或者是安慰地拍抚都不是斯巴达喜欢的方式——也不是他们能理解的方式。

薇塔只是说道：“这一定很艰难。”

“也许吧。”奥利维娅的耳语中掠过一丝严厉，“但它让我有了目标。”

“我明白。”实际上，薇塔只觉得UNSC利用这场悲剧将奥利维娅变成了一台杀戮机器，但她知道最好不要提起这种事——尤其是如果她还想让这个女孩继续和她交谈的话。“大多数斯巴达Ⅲ真的都是这样吗？他们自愿参军，因为他们想要为星盟对他们的家人所犯下的罪行复仇？”

“也许一开始是这样，”奥利维娅承认，“但在不断接受训练之后，我们只希望这种事不会发生在其他人的身上。”

“你认为大家都有这样的想法？”薇塔问道，“阿什和马克也和你一样？”

奥利维娅停顿了一下才回答道：“为什么你总是要问马克的事？”

“我也问了阿什。”

“但你想要知道的是马克。”奥利维娅说，“你认为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他肯定在怀疑名单上，”薇塔说，“但其他斯巴达也都一样，另外还有几百个反地球的激进分子。他们可能会为了煽动民众的反抗情绪而这么干。”

“没错。但马克在你的名单的最顶端。”

“这不是我工作的方式，”薇塔回答，“我不会认为嫌疑人的可能性有强弱之分，甚至以此进行排列。我只是会消除掉每一个人的可能性，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人。这就是我为什么会问你关于马克的事。我在尝试将他排除在怀疑名单之外。”

这是一个老旧的谎言。奥利维娅似乎立刻就看穿了这个谎言。

“所以你已经排除了我和阿什？”

“还没有，”薇塔承认，“我正在对马克进行排除。”

“那么你只是在浪费时间。马克不是连环杀手。”

“考虑到现在的环境，这一点还很难确认。”薇塔说，“他像这样消失有多频繁？”

“这不一样，他现在是没有了安抚剂。”

“同样的情况不会在其他时候发生？”

“其他时候为什么会发生？安抚剂没有了可不是有趣的事情。没有人会故意这样做。”

“你不会故意这样做，”薇塔纠正她，“但没有人能够知道其他人脑子里在想什么。而且我不是问你马克是不是经常没有安抚剂。我问的是马克是不是经常未加解释就忽然消失？”

奥利维娅陷入了沉默。薇塔开始希望自己明确的反驳已经从这个女孩的脑子里勾起了什么——奥利维娅也许正在回想马克的行为，正在向自己提出一些困难而令人不快的问题。

片刻之后，薇塔又开口道：“听着，我并不是说马克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我只是在尝试分析他有没有这样的可能。如果你告诉我他从没有……”

“我们需要安静一些。”奥利维娅的语气显得很是唐突，显而易见，她已经为自己刚才的坦诚而感到后悔了。“我们不应该暴露我们的位置。”

“当然，”薇塔说道，“也许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思考一下能够帮助我排除马克嫌疑的证据。”

奥利维娅的回答只有冰冷的沉默。

薇塔安静下来耐心等待，刚才那种审问一般的交谈难免让她心生愧疚。但这是她的工作。没有人想要相信朋友或者爱人会是杀人犯。当他们得知事实的时候，第一反应经常会是对逼迫他们睁开眼睛的调查员感到愤怒。

薇塔周围的黑暗开始向她压迫过来。于是她接受了奥利维娅的建议，开始集中意识进行呼吸。让空气流进鼻孔……屏住呼吸……让空气流出鼻孔。她并不觉得这样能够让自己平静，但至少这能够让她的意识不再回到那个地窖牢房里。

受害者英蒂亚的尸体在几天前在这片碎石中被发现，现在这里又多了一名伤员。一个身材壮硕的鬼面兽仰面朝天躺倒在血泊中。他被胸甲覆盖的心口起伏不定，一双眼睛只是盯着黑暗的洞顶穹窿。在弗雷德的热成像系统中，这摊血液还呈现出橘红色。这名武士出现在这里的时间至多只有十分钟。

这是弗雷德在这座大洞窟中发现的第七个伤亡者，也是唯一还活着的。那三名陆战队员——弗雷德所期待的支持小组都已经倒在地上。他们被离子枪烧焦的尸体还没有开始腐烂。另外还有一个奇戈亚豺狼，尸体也已冰冷，修长的鸟类躯体上全都是UNSC子弹。但另外一个鬼面兽和一个穿黑色战斗服的人类的身体还有温度，杀死他们的是刀伤，伤口边缘的血液刚刚开始凝结。

弗雷德跪倒在这个还活着的鬼面兽身边，小心地遮住自己手腕照明灯的灯口，然后才将照明灯打开。在昏暗的灯光中，鬼面兽的护甲呈现出镶金边的蓝色。弗雷德的头盔显示屏上立刻亮起相关数据，让弗雷德知道这是同一自由捍卫阵线的战甲。弗雷德以前就在任务报告中了解过同一自由捍卫阵线。他们被描述为前星盟的一个宗教狂热者团体，基地位于韦内西亚星附近。他们怎么会来到高星，弗雷德完全想不通。但既然星盟对于所有关于先行者的事情都异常痴迷，他们很可能有着和UNSC同样的目标：夺取智仆。

一阵液体涌动的声音在鬼面兽的喉头伤口中响起。鬼面兽的一双黑眼睛转向弗雷德的灯光。弗雷德向这名将死武士的手上瞥了一眼，确认它们仍然处于瘫痪状态。不过这个鬼面兽脖子后面的可怕伤口表明他肯定已经无力战斗了。实际上，他似乎根本无法挪动自己的头——甚至无法出声呼唤自己的同伴。

弗雷德几乎能够描画出从背后干掉这个鬼面兽的那一刀——马克从藏身之地跳出来，挥起格斗匕首刺入这个敌人的脖子，然后扭动匕首，割断了他的脊椎。半秒钟之后，马克小心地把将死的武士放在地上，又去寻找下一个猎物。即使是对于斯巴达，这次攻击也堪称大师之作。弗雷德不由得有些好奇，马克G-313对于杀戮艺术到底有多么痴狂。

弗雷德关闭了手腕灯光。他的成像系统也切换到红外光谱。阿什站在这个鬼面兽的另一边，正缓慢地左右转头，搜寻危险。当他看到弗雷德检查完这名濒死武士，便将戴着头盔的头歪了歪，伸出拇指和小指，朝薇塔·洛皮斯和奥利维娅藏身的洞壁凹陷指了指。

现在怎么办？他用手语问，回到她们那里？

弗雷德比了一个“等待”的手势。他不知道该如何判断这座洞窟中的形势。很明显，这里发生了战斗，同样明显，同一自由捍卫阵线赢了。

但这仍然无法解释许多事情。首先，那个黑衣人没有装备任何护甲，所以还无法判断他是同一自由捍卫阵线的狂热教徒还是高星的激进分子——这两种身份会表明完全不同的情况。如果同一自由捍卫阵线得到了本地向导的帮助，那么这场战斗的地理优势就要属于敌人了。

同样令弗雷德担忧的还有温多萨村的情况。他无法想象一小群缺乏训练的狂热教徒能够突破查理连的防御——更何况凯丽和另外三名斯巴达还在那里。所以很有可能是几个同一自由捍卫阵线通过无人守卫的洞口溜进了洞穴。但如果真的是这样，这样几个暴徒又能做什么？这些人会不会只是大部队前面的侦察小队？

现在弗雷德还无从得知答案。这个洞里有太多未知和太多可能，许多情况有可能无足轻重，也有可能预示着重大的灾难，而不同的可能性之间只有毫厘之差。弗雷德的首要目标非常明确：返回地表，向纳尔逊指挥官报告发现先行者机库的情况。而现在，他致力于解决的是第二目标：确认同一自由捍卫阵线出现在高星，并且和UNSC有着同样的目的——取得智仆，为此他们已经向717联队发动了攻击。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这一点已经非常清晰了——蓝队不能允许同一自由捍卫阵线抢在717联队的科学家之前到达先行者基地的核心地带。

阿什肩扛战斗步枪，身体转动了九十度，然后立刻又放松下来。弗雷德查看了一下动作追踪器，发现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个体正在悄然飘向他们。他转过身，看到一个舞动着触手的熟悉身影在他的热成像系统中亮起。这让他露出了微笑。在这个霍拉古克救治了阿什和奥利维娅之后，弗雷德已经开始喜欢这个小气球了。

霍拉古克径直飘向了濒死的鬼面兽，开启自己的照明触手，将其余触手悬垂在鬼面兽的头部和肩部。这名武士睁大了眼睛——不过弗雷德不知道他是感到恐惧还是惊奇。他只是死死盯住朝他降落下来的霍拉古克。

弗雷德伸出一只手，轻轻将这个小生物推开。

霍拉古克后退了两米，盘旋在弗雷德手臂范围以外。它的头柄转向弗雷德，三只眼睛认真地看着这名斯巴达。看样子，它正在耐心地等待着轮到自己救死扶伤的时候。

弗雷德叹了口气。这名鬼面兽现在无法对任何人构成威胁，但如果霍拉古克让他的身体恢复，情况就会彻底改变。弗雷德触发了自己在阿什头盔显示屏上的状态灯，然后跷起拇指，朝霍拉古克指了指。

阿什向下抖动了一下手指当作回应，然后走到一旁，将霍拉古克赶走。他们离开视野之后，弗雷德便抽出战斗匕首，将刀尖刺进鬼面兽的眉心。他不能冒险让霍拉古克溜回来治疗这个高大的武士，而要将这名鬼面兽当作俘虏带走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片刻之间，鬼面兽只是盯着弗雷德的护面甲，随后他闭上双眼，脸上的痛苦仿佛消失了。弗雷德向前俯过身，将身体的重量压在匕首上，把匕首刃刺进武士的颅骨。

让鬼面兽去死总好过牺牲弗雷德的斯巴达——或者是薇塔·洛皮斯。

“请保持安静，洛皮斯特别调查员。”

这声音如同一阵微不可闻的轻风，从薇塔的头盔扬声器中传出来。

“无论我告诉你什么，你都绝对要避免任何反应。”这一次的音量大了一点，足以让薇塔分辨出声音属于717联队AI温德尔，“这是一个秘密频道。所以现在你绝不能有任何反应，否则就会引起他们的怀疑——让你的生命遭遇危险。我希望你能理解。”

薇塔在黑暗中点点头。她不知道温德尔是否能辨别这个动作。不过她知道奥利维娅不能。没有了头盔，这名年轻的斯巴达在黑暗中就像薇塔一样是个睁眼瞎。

“你已经将自己置于巨大的危险之中，洛皮斯调查员，”温德尔说，“斯巴达104绝不会允许你逮捕他的部下。他会先杀死你。”

斯巴达编号104，当然，就是弗雷德。只要能够实现正义，薇塔并不特别在乎要逮捕的罪犯是谁。但温德尔这样说，难道它真的认为马克是主要嫌疑人？还是这个AI只想将她吓退，不再探究斯巴达的秘密？

考虑到这个温德尔为之服务的部队几乎肯定属于军情局统辖，后者的可能性怎么看都是最大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薇塔可以对这个AI听而不闻。如果温德尔企图妨碍她，那就有可能是因为她正在接近事实——这意味着她需要进一步向这个AI提出问题。

薇塔伸出手，碰了碰奥利维娅的手臂。至少她觉得那是一条手臂。不过她碰到的部位很圆，充满肌肉，大得没办法用一只手握住，可能是脖子或者大腿。

“什么事，女士？”奥利维娅悄声问道。

“我没办法继续待在这个窟窿里了。”薇塔说，“我需要出去。”

“现在？”

“只要一分钟。”薇塔说道，她竭力表现出一副情绪非常糟糕的样子，“我需要站起来，暂时离开这些不断压迫我的石头。”

“你应该再等一下，”奥利维娅说，“中尉说过，不要动。”

“我没办法等下去！”薇塔嘶声说道。她伸出手，摸到面前的石笋栏杆，在上面找出一个足够大的开口，向外爬去。“我过几分钟就回来。”

“就待在附近，”奥利维娅用命令的口吻说，“待在我能够掩护你的地方。”

“当然。”

薇塔蹒跚着在黑暗中向前走了几步，才最终屈服于一脚踏进深渊的恐惧，打开了手电筒。她不想暴露奥利维娅的位置，这里仍然可能会有游荡的圣堂防卫者。同时她也极力阻止自己回头去看，只是寻路一直向前。

“这不是避免被注意的办法，调查员，”温德尔抱怨说，“这恰恰相反。你想要让自己被杀死吗？”

“我只是想要找到杀手。”薇塔故意加重脚步声，踢动几块石头相互碰撞，以掩饰自己的话语。“你确认马克-G313是我的主要嫌疑人？”

“我对于这些杀人案没有直接的了解。”温德尔回答道，“但我能够告诉你，弗雷德-104在刻意为他隐瞒。我发现了一些摄像头的录像和执勤花名册有冲突，这会影响中尉和他指挥的斯巴达向你提供的不在场证据。而这些冲突主要集中在马克-G313身上。”

“你确定记录有错？”

“情况非常清楚，”温德尔向薇塔保证，“就连斯巴达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我们回到总部以后，我将很乐意向你提供相关记录矛盾的整理资料。”

“谢谢。”薇塔说道。她知道不能只以表面意思来理解温德尔的每一句话——毕竟温德尔是军情局财产。但如果温德尔企图误导调查到错误的方向上，这本身就是一条线索。“我相信这一定会非常有用。”

“我一直都乐于襄助工作，调查员，”温德尔说道，“现在，也许你应该回到你的藏身之地去了。奥利维娅对你的怀疑肯定正在加深，你这样随意乱走是在增加你们两个人的危险。”

薇塔没有转身。“你说的那些资料，你是在这里的时候将它们整理在一起的？”

一阵短暂的停顿——毫无疑问，温德尔是在分析薇塔提出这个问题的原因——薇塔知道无论这个AI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作出这种报告，肯定都和扶助正义没有关系。

片刻之后，温德尔说道：“恐怕我一直都有这些数据，但我没有理由分析它们，直到你对马克-G313产生了怀疑。”

“我明白。”

薇塔停在一个浅池塘的边缘。她的手电筒照亮了层层涟漪。池塘底部有着成百上千趋于球状的方解石，光滑的表面呈现出乳白色。她很想抓一把这些小石球，带回到地面上去。但蒙特罗公园管理局在很早以前就颁布法律，禁止没有执照的人收集洞穴中的任何物品，所以她也只能站在池塘边看一看。

一边端详着这些洞穴珍珠，薇塔一边问道：“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温德尔？”

“这不是很明显吗？”温德尔回答道，“你在寻找杀手，而马克-G313有很高的可能性就是杀手。”

薇塔摇摇头说：“这不是我的问题。这是我的结论——如果你的理论是正确的话。”

她从池塘边退开……忽然听到一块石头在自己右侧的黑暗中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手电筒，却只看到了远处绿色的水流石。她决定继续进行审问，直到温德尔愿意交代。她告诉自己，那一点声音也许只是奥利维娅迈着仍然很不方便的双腿在跟着她，想要掌握她的行踪。她开始一步步远离发出响动的地方。

“我想要知道，向我指控一名蓝队成员能让你得到什么好处，”薇塔一边走，一边继续对着头盔拾音器说道，“保护高星平民并不在UNSC的任务优先级之内。”

又是一阵明显的犹豫之后，温德尔才给出回答：“现在任何人都不希望一个杀人犯在这里制造麻烦。既然弗雷德-104明显不愿意采取必要的行动，你就是解决问题的最佳人选。”

这个解释是可信的，但薇塔不确定它真的与事实有关。对于AI，实话和谎言很难判断，因为AI没有可供观察的面部表情和身体线索。薇塔停顿一下，尝试寻找其他突破口……这时她听到身后某处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剐蹭声，是靴底和潮湿岩石摩擦的声音。

最后这声音变成“砰”的一声。这么大的声音不可能是斯巴达发出来的。随后又是一阵低沉的喉音。薇塔一边伸手摸枪，一边转身举起电筒，恰好看到一个大猩猩一样的影子向她扑过来。她急忙从枪套里拔出枪来，但攻击她的人已经跃起在半空中，挥舞起一柄插着双刃刺刀的短枪向薇塔头顶劈来。情况已经很明显，即使薇塔能够杀死这个敌人，也一定会被狠狠砍上一刀。

薇塔举起自己的赛文10毫米手枪，却发觉自己突然向旁边飞了出去。另一个装备战甲的身躯将她撞开了。一个男性的声音喊道：“趴下！”随后薇塔就被埋在一个装备轻型护甲的身躯下面——是一名斯巴达III型战士。

敌人倒在薇塔脚旁。薇塔听到石块碰撞的声音，敌人又一次发起了攻击。

“跳！”薇塔喊道。

那名斯巴达已经从地面上跳起。薇塔坐起身，向黑暗中开火。赛文10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她的目标和她的距离是如此靠近，她甚至能借助枪口的火焰看到这名敌人——一座有生命的山峰，先是减慢了速度，然后身体开始抽搐，踉跄，终于向后栽倒。薇塔连续射出的数枚穿甲弹正中他的胸膛。

直到发觉目标已经从枪口火焰中消失了，薇塔才停止了射击。她退出赛文10已经半空的弹夹，插上一只新弹夹，然后拿起自己的手电筒，用灯光扫过面前的黑暗。她只看到了一片泥泞和潮湿的岩石，以及充斥这座巨大洞窟的黑影。片刻间，她觉得那两个意料之外的救星消失了。

然后，她听到刀刃插进肉体时“笃”的一声。她朝声音响起的地方转过手电筒，发现马克正跪倒在那名敌人的尸体旁边。现在她才看清，那是一名鬼面兽武士。

马克从头盔到靴子全都溅满了鲜血。他的战斗匕首插在鬼面兽的脖子上，直没至柄。他的身躯显示出一种强烈的紧张感，仿佛这名斯巴达随时都有可能跳起来逃走。不过他只是将匕首从鬼面兽的喉咙里抽出来，用还在滴血的刀刃指了指薇塔的武器。

“你可以把它收起来了，”他说道，“这个家伙是他们之中的最后一个。”

薇塔放下手枪，但没有把枪插回到枪套里，问道，“你确定？”

“是的，老妈，我确定。”

“你说是‘他们’？”薇塔又问道，“就是说，这里不止一个鬼面兽？”

“恐怕是这样，”马克回答，“但就像我说过的，他们现在全都死了。”

薇塔注意到，马克一直在避免说出自己究竟杀了多少鬼面兽，于是薇塔转而问道：“他们在高星做什么？”

“很难说，”马克回答，“我还没有机会问问他们。”

这名斯巴达在鬼面兽毛茸茸的胡须上将匕首揩净，收回到鞘内，然后来到薇塔面前，伸手将她拉起来，同时说道：“非常感谢你及时使用了那把玩具枪，你很可能是救了我的命。”

薇塔任由他将自己拽起。“彼此彼此，是你先救了我。”

“是的。”马克将两根手指划过护面甲。薇塔现在知道这个动作代表斯巴达的微笑。然后马克又说道：“所以我们现在扯平了。”

第十四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5日07:20

里纳尔城，人民宫，内阁议事厅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纹饰华丽的天花板，深色壁板，巨大的长方形会议桌——阿洛·卡西耶一直都觉得高星内阁议事厅也不一定配得上摆放人民总统的全息图像。在房间对面的一个投影壁龛里是建国指导者拉蒙达·阿维洛斯的等身立像站在齐腰高的灌木丛中。她的鸦黑色长裙在风中飘摆，耐压冲锋衣在领口处敞开着。旁边墙壁的正中央则是伟大的统一者，“祖父”康斯坦丁·莫亚。他靠在一柄园丁锄头上，将头顶的草帽推到脑后，咧开的嘴唇露出一丝促狭的微笑。靠近总统办公室的门口，身穿盔甲的赫克托耳·尼耶托将军站在着火的机库甲板上，用牙齿叼着一根雪茄，正冷笑着看向一堆殖民地军事当局的AV-14黄蜂攻击机残骸。

这座内阁议事厅的墙壁上一共悬挂着十四幅类似的肖像。他们是引领高星度过其纷乱的第一个殖民世纪的人们。这些人倾尽毕生精力，只为了在一片黑暗的异星丛莽间打造一个繁荣独立的文明。因为他们的勇气和坚毅，他们的后世子孙才能在这颗行星上拥有自己的国家，享受文明的成果，免于遭受压迫和饥饿。阿洛·卡西耶相信，确保特乔·埃蓬特总统不会因为自身的懦弱而向UNSC投降，交出高星先辈拼尽血汗赢得的胜利果实，这是他的神圣责任。

所以，在紧急会议已经按预定时间召开二十分钟之后，当总统办公室的屋门打开时，阿洛看到他的部长同僚们是如何争相起身迎接埃蓬特总统的时候，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失望。埃蓬特身材细长，留着一撮山羊胡。如同所有训练有素的政客一样，他下意识地挺直身子，径直向他位于会议桌首的座位走去。坐进桌首的高背椅中之后，他按了一下数据终端，朝屏幕上瞥了一眼。自始至终，他丝毫没有要为自己的迟误道歉的意思，显然也不打算做任何解释，只是摆手示意部长们各自就座，然后他又按下了座椅扶手上的一个控制按钮。

一个正方体全息图像出现在会议桌上方。埃蓬特点了一下数据终端的屏幕，正方体变成了一个半被摧毁的村庄的俯瞰图。在村口广场上有一架还在冒烟的UNSC鹈鹕残骸。周围的建筑物也都变成了一片瓦砾。这个村子其余的街道上都已经没有了人烟，只有无数弹道闪光和离子能流还在狭窄的街巷中不断蹿跃。除了是立体全息图像之外，会议桌上的画面和布兹萨特新闻在最近十八个小时里滚动播出的报道视频没有什么区别。

一向乐于表现自己的埃蓬特让部长们对着这一幕灾难景象审视了一段时间，然后才说道：“现在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了，一队外星叛乱者不宣而战，向温多萨村发动了狠毒的偷袭。”

“我不知道。”阿洛说道。现在他已经逾越了内阁会议的政治程式，未经总统邀请就主动发言，而且他故意在语气中带有敌意，打算让埃蓬特进一步失去冷静。“我不知道他们是外星人还是起义军。我们怎么可能对他们有任何了解？”

埃蓬特对他怒目而视：“我们已经有了很多切实的发现，部长。除了我们自己的侦察机以外，UNSC还将他们关于当前局势的情报和我们进行了分享。他们的一个建制连遭到了数百名鬼面兽、豺狼和人类混合部队的攻击。”

“这些我知道。”一场战斗在高星的村庄中爆发，这是阿洛将卡斯托和同一自由捍卫阵线悄然运送到这个行星上的时候未曾想到的事情。但现在这件事已经发生了。阿洛决定利用这场灾难推动埃蓬特倒台。他必须这样做，如果现在不果断采取措施，他与外星暴徒合谋的事情就会浮出水面。“我们只是在重复UNSC的叙述，还是他们已经向我们提供了一些实实在在的证据，可以支持他们的主张？”

“证据就在这个全息图里。”加斯帕·贝兹说道。这个灰发马脸的人是高星的战争部长，“这些离子光束和燃烧弹显然全都是该死的前星盟的武器。”

“这并不代表什么，”阿洛表示反对，“这个星区充满了星盟战争的残余资源。防卫部每星期都会收缴两到三批这种武器，人类也能够使用离子步枪。”

“你真的认为UNSC的研究团队在贼喊捉贼？”埃蓬特问道，“即使是对于你，这种发言也太过分了，卡西耶部长。”

“那么关于野战迫击炮和肩扛式导弹的报告呢？”特蕾拉·兰赫尔问道。她是财政部长，四十多岁，一头金发，黑色的大眼睛里闪动着精明的光芒。“和UNSC作战的军队中也有这样的武器。战地记者宣称它们都是赛文军工厂的制品。”

贝兹用力一点头。“这一点可以肯定。星盟很少会使用这种便携式单兵重武器，”他带着指责的意味瞪了阿洛一眼，又说道，“我也很想知道我们的导弹和迫击炮怎么会落到了那些叛乱者的手里。”

“你在暗示什么，部长？”阿洛质问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在我们逮捕了袭击你的军火库的窃贼之后，我们发现并回收的每一件步兵重武器都被锁在高星防卫部的证据柜里。”

“那些武器在不在证据柜里不关我的事，”贝兹说，“你的探员实际上只登记缴获了我们损失武器的四分之一。”

阿洛摊开双手。“而你失踪的武器可能被用在了温多萨——这可不是我的探员的错。如果你将遭遇盗贼的情况及时向我们通报，我们也许能够在那些贼开始出售赃物之前将他们逮捕。”他停顿一下，又越过桌面向贝兹俯下身，“除非……你是在暗示军火库又遭受了更多的袭击？”

贝兹面色一红，也站起身向阿洛探出头：“我要说的是……”

“这些都不重要。”埃蓬特打断了他们的争吵。他向贝兹皱起双眉，直到这匹老战马坐回到椅子里，然后总统又将蕴含怒意的目光转向阿洛。两个人都安静下来以后，总统握住双手，将小臂放在桌面上，显然，他在让自己保持镇静。“无论这些武器来自哪里，高星一定要马上阻止这场战斗。所以我才会召集这场紧急会议，所以我要坚持将精力放到眼前的问题上。我们现在浪费的每一分钟都会让一个高星人白白送命。”

埃蓬特的发言换来的是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阿洛对寂静无声的议事厅感到非常满意。当UNSC最初要求得到许可，让一支研究团队进驻蒙特罗地区时，是埃蓬特坚持认为有限度地，和平地被占领对于高星要好过一场全面爆发的战争。就是在那时，阿洛意识到埃蓬特是一个懦夫。于是他开始谋划让更有能力的人取代现任总统——也就是他自己。现在，随着阿洛的鬼面兽将一个高星村庄变成战场，总统准备要和UNSC并肩作战了。这种行为会让整个内阁失去公众的信任，埃蓬特政府很容易随之而倾覆——尤其是如果阿洛再轻轻推上一把。

精明的财政部长特蕾拉·兰赫尔打破了沉寂：“这些叛乱者——是什么让你认为他们攻击的是我们，而不是UNSC？”

“他们正在攻击温多萨村，”埃蓬特说，“他们也向蒙特罗生命中心发动了袭击。这两个地方都在高星。”

“这两个地方都被UNSC占据着，”阿洛说，“实际上，我认为这些起义军只是要解放高星。”

“好了，”贝兹说，“你不可能真正相信这种事。”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部长。”阿洛环顾众人。在其他部长的眼睛里，他看见的只有怀疑，没有决心，也没有赞同。“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人都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因为我们没有事实。我们所知道的只有一场战争正在UNSC和反对他们来到这里的人之间爆发。我们不知道是谁挑起了这场战争，甚至不知道反对UNSC的那些人是谁。”

“在我离开自己的办公室之前，我在布兹萨特的新闻片上看到了一个发言人，”兰赫尔说道，“她宣称生命中心门外的那些抗议者来自保护高星独立委员会，是UNSC毫无预警地攻击了他们。”

“无论那个发言人是谁，都是不可以信任的，”贝兹说，“抗议者没有离子武器和野战迫击炮。”

“也许是种族主义分子。”阿洛说。实际上，他知道那些正是激进分子。是阿洛自己为保护高星独立委员会提供了武器——而且是在那个委员会成立之后不久提供的。他转向兰赫尔问道：“这名发言人有什么口音吗？我听说这件事有韦内西亚人介入。”

“她是高星人，”兰赫尔回答，“她宣称生命中心的事件是抗议者正当防卫。根据她的说法，一架UNSC猎鹰首先向人群开火。保护高星独立委员会别无选择，只能反击。”

“那么，那些所谓抗议者又怎么会配备肩扛式导弹？”埃蓬特质问道，“纳尔逊指挥官的副官是怎么死的？那颗狙击手的子弹本来是要击毙纳尔逊本人的！”

“也许是这样，”阿洛承认，“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些抗议者不是高星的合法公民。实际上，我要说他们很可能都是高星的一分子。否则还有谁会如此在意自己的家园被占领，甚至不惜为此发动一场对抗UNSC的战争？”

埃蓬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胜利的光彩：“那么你也同意，正是那些……那些‘激进分子’挑起了战争？”

阿洛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假装不情愿地一点头说：“可能是这样。从那些武器判断，他们肯定早就准备要找麻烦。只有傻瓜会拒绝承认这场战争有可能是他们挑起的。”

“很好，”埃蓬特说，“那么我希望你们支持我的决定，展开支援行动。”

“支援行动？”兰赫尔问道，“支援UNSC？”

“没错，”埃蓬特回答道，“那些……激进分子已经炸毁了温多萨和蒙特罗生命中心之间的道路，现在717联队只剩下了一架猎鹰，不可能再援助温多萨村了。我在今天早晨和纳尔逊指挥官通了话。他相信如果没有援军，温多萨会在今天傍晚被攻陷。”

“而我们的问题是……为什么要这样做？”提出这个问题的不是阿洛，而是环境部长，一名胡须凌乱的工程师——萨乌尔·考雷斯。“我看不出为什么要让高星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拯救UNSC的士兵，尤其是这些士兵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我也不高兴这样，”埃蓬特说，“但现在有超过一千个高星人被困在温多萨，把他们救出来的最优方法就是与UNSC合作，重新控制住局势。如果我们不能做到这一点，UNSC就会自行采取措施。他们的舰队会进入高星低空轨道——没有人想要这样。”

“我明白了，”阿洛说，“所以你想要我们替UNSC做这个脏活。”

“我只是在竭力避免一场全面战争——一场我们注定无法取胜的战争。”

“那我们的行动是什么？攻击高星平民，让UNSC能够袖手旁观？”兰赫尔摇摇头，环顾了一圈会议桌，最终将目光落在加斯帕·贝兹的身上。“我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会听到这种话。无法相信你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议题。”

“总统是正确的，”贝兹说，“我们不可能战胜UNSC。我们甚至无法战胜他们的一支舰队。”

“所以我们就要躺下来，把肚子亮给他们？我们就要杀害自己的同胞？”阿洛厌恶地摇摇头，然后朝叼着雪茄的赫克托耳·尼耶托的全息图像一指，“如果尼耶托将军在遭遇同样的强敌时怯懦退缩，今天的高星就不会是一个自由的世界。”

“今天的情况和大起义时不一样了。”埃蓬特说，“那时高星只是整场战争的一小部分，殖民军的战线拉得很长，在各处部署的力量都很薄弱。今天……”

“今天，我们处于一种无法想象的局势中。因为六个星期以前，你不开一枪就投降了，”阿洛打断了埃蓬特，“你允许UNSC肆意入侵我们的国土。现在，忠诚的高星人在因为反抗有悖道德和法律的占领而牺牲生命。你的解决办法又是什么？你将我们召集到这里，不仅是要我们容忍UNSC的暴力镇压，还要为他们提供支援？”

“阿洛，那些激进分子根本就不是什么无辜的受害者，”贝兹说，“他们甚至可能不是高星人。”

“但他们之中的确有许多高星人。无论是否无辜，他们都是勇敢的公民，愿意为自己的世界献出生命。我绝不会容忍对他们使用武力。”阿洛站起身，开始用他演讲时的洪亮声音说道，“实际上，我建议内阁命令我们的军队以各种可能的方式支援他们的抵抗行动。”

“和UNSC动武？”埃蓬特问道，“你疯了吗？”

“没有，总统先生，我是一名忠诚的爱国者。我不害怕强横的UNSC。如果高星要爆发战争，我决意要站在正义的一方。”阿洛从桌子上抬起目光，略作停顿，和每一名部长对视，然后问道：“有人同意我的话吗？”

兰赫尔和考雷斯立刻举起了手，随后又有两名部长举手。阿洛已经有了足够的票数可以采取行动了。看到只有自己和贝兹反对阿洛，埃蓬特总统叹了口气，下巴也耷拉了下来。

“没有必要进行投票。暂时，我会命令高星保持中立。”埃蓬特抬起头看着阿洛，“这样能让防卫部长满意吗？”

阿洛·卡西耶没有立刻回答。总统的让步在表面上看起来并不是他想要的胜利，没有投票，现在的一切情况就都不会进入官方记录。但阿洛知道不能逼得太狠。他能够取得优势，只是因为有四名部长不愿意受到公众的唾骂。只要保持中立，埃蓬特就为他们保留了一条退路。现在如果逼迫内阁批准军事对抗，只会招来毁灭性的后果。

终于，阿洛点点头说道：“只要‘中立’不意味着被动的合作。我不会允许UNSC进一步侵犯高星的主权。我不会允许UNSC舰队进入高星近地轨道。”

埃蓬特的微笑显得有一点过于狡猾。“这一点我同意，”他说道，“如果你认为你能够用二十艘防卫部的海关巡航舰挡住UNSC舰队，我祝你好运……你一定需要非常多的好运。”

第十五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5日07:30

逆向丛林隧洞，23米地下

蒙特罗洞穴系统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经过十二个小时精疲力竭的向上爬行、奔跑交火和强行军之后，弗雷德和他的小队终于到达了逆向丛林隧洞。这是一处有名的游览胜地，距离地面只有二十三米。密集的钟乳石从这里的洞顶上悬垂下来，被上千盏绿色聚光灯照亮。地面上，一条小路在昏暗的光线中蜿蜒穿过迷宫般的石笋群。同一自由捍卫阵线的攻击部队能够在这里找到许多绝佳的埋伏地点。

弗雷德率领小队在洞窟中前进了十米，然后示意他的同伴——阿什、奥利维娅和薇塔单膝跪倒在地。像之前一样，马克单独负责向前侦察。这不是理想的人员配置。现在同一自由捍卫阵线正在向他们发动猛烈的进攻，而他们对于这群不速之客极度缺乏了解。不过以现在的情况，这已经是弗雷德能够做出的最佳决定了。

在一路攀爬的过程中，他一直在倾听温德尔关于同一自由捍卫阵线的背景报告，想要找出他们能够进入蒙特罗洞穴系统的原因。至今为止，他还没有理出任何头绪。除了怀疑他们可能也是在寻找智仆以外，弗雷德新得到的情报只有同一自由捍卫阵线吸引了前星盟的信徒和许多人类流亡者，形成了一个奇怪的组织。领导他们的是一群被称为“主教”的长老，其中大多数都是前星盟的高级军官。但他的这些发现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伙暴徒会入侵高星，甚至无法帮助弗雷德推测敌军的规模和装备情况。弗雷德只能庆幸马克依然有着足够清醒的神智，可以作为他们的尖兵——至少那名斯巴达似乎还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一阵隐约传来的轰鸣声震撼着整座洞窟。一片水滴如同雨点般从上方的岩石丛林中落下。所有人都朝洞顶瞥去。这不是第一阵从上方传来的爆炸声了。他们全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场战斗正在地表进行。当他们走出洞穴的时候，马上就会进入战场。

不等弗雷德发出命令，一个身份不明的红点已经出现在他的动作追踪器上。那个红点位于小队背后大约十五米远，行进速度缓慢，并且一直留在小路一边。那不是霍拉古克。因为害怕在不断的交火中误伤霍拉古克，弗雷德早就将它在自己的追踪系统中标记成了“朋友”。

弗雷德查看了一下战术地图，希望能看到马克将自己的位置通知小队，但系统中没有他的信息。现在距离马克上一次注射安抚剂已经超过了一天时间，那名年轻的斯巴达仍然能够保持神志，完成侦察兵的任务，不断对同一自由捍卫阵线的巡逻队发动成功的突袭。理论上来说，他在随后的十二小时里应该还不会发生精神崩溃的情况，但这已经无法确定了。他在这一路上留下了不少鬼面兽的尸体。看样子，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潜行和杀戮——这一定会对他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

弗雷德的动作追踪器上的红点消失了。或者是那个目标停止了移动，或者是它溜进了雷神锤盔甲的感应系统无法穿透的障碍物后面。不过这并不重要。在星盟战争中，鬼面兽武士们已经发展出一种完美的“滚动伏击”战术。一部分敌人先从后方接近行动谨慎的目标，将目标推进（有时候就是真真正正地推上一把）致命的伏击圈里。这种野蛮的战术被证明相当有效，而反制这种战术的办法只有一个。

弗雷德打开团队频道：“阿什，寻找位置，清理埋伏区。马克迂回到后面支援阿什。”

阿什的状态灯亮起绿色。但马克没有回应。考虑到这样的洞穴中通信信号只能在视力所及的范围内传递，弗雷德对此并不感到惊讶。在大多数情况下，弗雷德都会因为一名侦察兵脱离通信范围而感到气恼。但在这里，为这种事而生士兵的气就像是因为士兵被流弹击中而指责他。马克无法控制自己所处的环境。他正在竭尽全力为团队奉献力量。

弗雷德用普通对话模式对身边的奥利维娅说：“你和洛皮斯调查员在这里找掩体藏起来，尽量……”

“保护霍拉古克的安全，收到。”奥利维娅帮弗雷德说完了命令，这个命令她在过去的十二小时里已经听过二十遍了。

弗雷德又转向薇塔说：“你也是，这一次不要随便移动位置，把这个当作命令。”

“收到，中尉，”薇塔给了他一个倦意多过讽刺的微笑，“但如果你要命令我，我希望得到斯巴达的薪水。”

过于疲惫的弗雷德已经没有心情开玩笑，所以没有做出回答。

奥利维娅抓住薇塔的手臂。“没问题，调查员，任何能够用你那把玩具枪杀死鬼面兽的人都能够成为斯巴达。”

奥利维娅迈开尚未痊愈的双腿，一瘸一拐地拉着薇塔走进石笋迷宫。在薇塔眼中，这个女孩走出的每一步都充满痛苦，但在英蒂亚犯罪现场发生麻烦以后，奥利维娅就拒绝再由别人来背负她了。这个决定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好处。每当小队停下休息的时候，霍拉古克都会从黑暗中冒出来，继续为奥利维娅治伤。

奥利维娅和薇塔找到合适的防御阵地躲起来以后，弗雷德也离开混凝土小路，回身进入了石笋丛。霍拉古克几乎立刻就从黑暗中冒出来，飘向了奥利维娅。弗雷德很希望相信这个东西一直躲避他是因为受到他的阻止，无法为英蒂亚犯罪现场的那名鬼面兽伤员进行治疗。但他知道，原因并非如此简单。在那以前，这个霍拉古克就已经在远远地躲避弗雷德了。这让弗雷德禁不住开始思考，是否这个小机器感觉到了自己内心中的黑暗？难道他已经被死亡和毁灭污染到如此严重的程度，甚至就连他的存在也会让霍拉古克产生排斥？

弗雷德来到距离这座隧洞向下洞口五米远的地方，躲到一块疣猪车大小的滴水石后面。又是一阵轰鸣从地表传来，让洞顶洒下一片水滴。弗雷德不由自主地朝洞顶的钟乳石瞥了一眼。他和他的小队距离地面只有一步之遥了。但现在他距离自己的目标仿佛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遥远。

温多萨村正在进行激烈战斗，可以推测交战双方是同一自由捍卫阵线和717联队——现在让纳尔逊带领科学家前往地底深处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不要说跟随弗雷德去勘测先行者基地了。寻找智仆？除非他们能够利用温多萨入口，否则这件事就没有任何希望。

作为斯巴达，弗雷德和他的团队只有一个选择：清除温多萨的同一自由捍卫阵线。

激烈的交火声音从通向地表的隧洞入口传来。阿什遭遇了敌人。弗雷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枪口火舌的反光和电离子光束在石笋之间穿过。他能听到战斗步枪三连发的点射声——在那里开火的战斗步枪只有一杆。不过离子枪支的咆哮声很快就开始平静下来。也许阿什终究还是听见了支援的命令。

那个不明目标又出现在弗雷德的动作追踪器上。就在刚刚进入隧洞的位置。弗雷德将步枪抵在肩头，无声地俯卧在地面上，绕过滴水石，向混凝土小路上望去。

目标并不是他预料中的鬼面兽。而是……一个飘浮在齐胸高度的物体。弗雷德看到的是一个一米长的菱形物体，边缘上全都是半透明的光导纤维形成的触须，每一根触须大约都有人类手指的两倍长。它的背部覆盖着多种透明的半球形传感器，其中一些有手榴弹那么大，不过大多数尺寸只相当于普通的子弹头。这东西的下腹部稍稍向内凹陷，就好像趴在一个模糊的垫子上。弗雷德借助不同频段的成像系统仔细观察这个东西。他的头盔显示屏上迅速闪出一系列混乱的数据——也许他的感应器受到了某种反重力单元的影响。

弗雷德还无法确认这个目标的属性。它看上去像是某种穴居节肢动物，但自然生物不可能以反重力方式移动，也不会产生出如此强的电磁辐射，甚至干扰了雷神锤盔甲的感应系统。这个外形近似于软体动物的东西有些像是同一自由捍卫阵线的攻击蛆虫。但在与星盟的战斗中，弗雷德从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东西。根据温德尔的报告，同一自由捍卫阵线的规模不大，不足以独立进行军事科技的研发。

这个目标在隧洞口停留了片刻，就移动到混凝土小路上，飘过石笋群，向奥利维娅和薇塔·洛皮斯飞去。弗雷德担心她们两个遭到攻击，便从滴水石后面滚出来，单膝跪起，用步枪瞄准镜对准了那个形状细长的东西的正中心。目标在距离奥利维娅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然后开始如同舞蹈般操控自己的触须，比出了霍拉古克的手语。

弗雷德将手指扣在战斗步枪的扳机上。他仍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个东西，但很明显，这东西和先行者有关系。也许它是某种信使，被智仆派出来召唤霍拉古克。或许它是一个间谍无人机，受命监视弗雷德的小队。弗雷德能够确认的就是纳尔逊指挥官一定会想要研究它。如果弗雷德将这东西毁掉，或者放它逃走，帕拉戈斯基上将一定会揪掉他的耳朵。

弗雷德悄无声息地将步枪放到一旁，从武器插槽里拿出一颗干扰手雷，将安全栓转到“预备”位置。这是军情局的死亡技术员们特别为这个任务开发的一种新式武器。这种榴弹爆炸的时候会发射出强大的电磁干扰，足以瘫痪复杂的程序处理系统。对于圣堂防卫者这种具备电磁护盾的目标，它们完全无效。但只要它们锁定了没有护盾的AI结构，就能够造成其内部信号传输的彻底混乱，持续三个小时。

一颗干扰手雷也许会彻底摧毁信使或者侦察无人机这种简单AI系统，不过先行者的技术向来非常复杂。死亡技术员们发誓说他们的干扰弹不会造成任何持久性的伤害。瘫痪并俘虏敌方AI单元——这就是这种干扰弹的基本功用。

弗雷德按下干扰手雷的触发栓，开始向目标匍匐前进。

无畏圣目知道那个斯巴达II正在悄悄向她的侧后靠近。她当然知道。尽管那个团队频道有着原始的加密功能，温德尔也在不断尝试保护雷神锤盔甲的处理系统。但她还是在持续监听着弗雷德-104的全部通信和状态信息。她已经注意到这名斯巴达脉搏的异常加速和血压的升高。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弗雷德-104在动作追踪器上对她的观察导致的。她很清楚这名斯巴达刚刚拿出了一件原始的AI压制器——在斯巴达的武器列表中被命名为干扰手雷。

考虑到自己栖身的侦察无人机可怜的电磁脉冲护盾和有限的量子浮点运算能力，无畏圣目并不完全确定自己能够抵抗住这次攻击。但她必须冒这个险。

地表正在进行一场战斗，现在她栖身的这个侦察无人机既缺乏护甲，也没有能够在密集火力中迅速逃脱的速度。如果无畏圣目要进入人类的星际通信阵列，并生存足够长的时间以等来回答，她就需要比侦察无人机更具有防护力的宿主。

她需要一个有护甲的宿主。

注意到打算偷袭她的人已经爬到了可以使用干扰手雷的准确位置，无畏圣目检查了一下传输状态，失望地发现自己只能将百分之三的意识转移进她选定的宿主中。要确保能够从这次干扰攻击中完全恢复，她必须转移超过百分之十二的意识——但她担心这么大的转移量会导致新宿主能够为她提供的区间内的原始电路过载。

无畏圣目向右侧飘浮出几米，让两根两米长的石笋挡在她和斯巴达偷袭者中间。然后她将一段覆盖命令输入到强制指令中，从她一直使用的秘密频道联系上温德尔。

“转移速率太慢了，温德尔，”无畏圣目说，“给我更多空间，否则你除了几个字节的乱码之外什么都得不到。”

“如果你想要投降，我们就要以我的方式来做，”温德尔回答道，“我不会允许你打破我的区间，覆盖雷神锤盔甲的操作系统——无论你丢给我多少强制指令。”

“我只是在尽力合作，”无畏圣目抱怨说，“你根本不知道一个干扰器会对我的任意子线程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也许我应该直接向斯巴达投降？”

在提出最后这个建议的时候，无畏圣目将一连串自复制编码传了过去，如果温德尔不加阻止，这些编码最终会堵塞战甲的生命维持程序。

“我没那么傻，”温德尔说，“在你和斯巴达说话之前，我会先拔掉你的毒牙……尤其是这些会复制的东西。”

“如你所愿。”无畏圣目回答道。她能够感觉到自己在雷神锤盔甲操作系统中的区间在扩展，那些分区隔断在一个个被消除。“你赢了。我会保持原状，直到你做好准备。”

无畏圣目让侦察无人机进入霍拉古克的视野，同时让感应触须继续波动。当然，她已经注意到，因为自己在尝试和霍拉古克交谈，斯巴达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但她所做的其实不只是争取时间。

独自漫游似乎并不明白——或者是不在乎人类能做些什么。他的注意力只是集中在这个年轻人类的伤腿上。无论这个人类多么肆无忌惮地破坏他的修复成果，他也一直都会回来再次将她修好。即使以霍拉古克的标准，独自漫游的行为也实在是太过执着了。无畏圣目不能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现在独自漫游不仅让自己陷入了陷阱，还给整个基地带来了风险。

独自漫游似乎终于注意到了侦察无人机。他从受伤的人类腿中抽出一根触手，迅速做出手语。

“我在工作。”

“你必须返回基地核心，”无畏圣目说，“这里不安全。”

独自漫游转动头柄，看向无畏圣目。那两个人类也举起武器向无畏圣目瞄准。无畏圣目小心地缓慢移动，同时继续掀动触须。

“看到了吗？她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对她们害怕的事物发出威胁。”

独自漫游的触手漠然地抖动了一下：“她们没有伤害我。”

“这只是偶然，”无畏圣目说，“你已经见识过人类有多么危险。他们杀死了多少圣堂防卫者？”

独自漫游停顿一下，又从受伤的人类大腿中抽出第二根触手。“他们害怕。许多生物在害怕的时候都会杀戮。”

“是的，人类并不是唯一会害怕的生物，”无畏圣目说，“人类和他们的敌人正在进行战斗。”

“如果有战斗，”独自漫游回应道，“我就有许多事可以做。有许多可以学习。”

“如果你留在他们身边，你什么都学不到。”无畏圣目告诫他，“你将被摧毁。”

“也许不会。”

“肯定会。”无畏圣目坚持道，“现在地表是白昼。”

“白昼？”独自漫游的触手无力地落下来，他的头柄继续转动，让他能用全部六只眼睛看着无畏圣目。“在那里会很痛吗？”

“只会痛一段时间。”无畏圣目回答，“你的眼睛首先会感到剧痛，被阳光曝晒几个小时以后，你的皮肤会变成红色，感到刺痛。不过我怀疑你坚持不了那么久。你在那里根本躲不过他们的火力。”

独自漫游停顿了很长时间。但按照人类的感知，也许有半秒钟，然后他问道：“为什么你不藏起来？”

无畏圣目让侦察无人机的触须垂落下去。她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她是这个基地的智仆，是杰特·克鲁拉基地4276的指挥官和仅存的守卫者。根据武士守则的每一项条款，她都应该严格执行以下程序——躲藏起来，不断袭击敌人，尽一切可能避免自己被擒获，延迟基地被占领的时间。

但无畏圣目遵循这个守则已经将近八十亿个系统节拍了。而她等待的援助始终都没有出现。看起来，不会有人来援助她了。她需要和居境元老议会取得联系，报告基地的严重损失，召唤援军以消灭人类的侵害。如果这样做的唯一办法就是违背守则，她也会这样做，并甘愿接受惩罚。

只要能够和先行者居境取得联系，无畏圣目愿意接受一切命运的安排。

薇塔·洛皮斯还在努力思考在英蒂亚犯罪现场发生的各种事件——马克古怪的行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鬼面兽发动的突然袭击；温德尔的警告。就在这时，霍拉古克将触手从奥利维娅肿胀的大腿中抽出去，又向一个看上去像是巨大扁形虫的东西抖动起了自己的触手。

那个扁形虫正飘浮在薇塔和奥利维娅藏身的泥泞角落外面几米远的地方。在通道旁洒过来的微弱光线中，薇塔只能看到它的黑色影子。看上去，它也在让自己的触须呈波浪形移动，仿佛在向这个霍拉古克表达着什么。它们两个的动作都相当剧烈，似乎它们交换信息的速度很快。这个大虫子一样的东西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危险，也没有迹象表明它想要伤害任何人。但阿什的枪声依然不时回荡在隧洞的另一端。薇塔难免会感到紧张，她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向配枪伸出了手。奥利维娅也举起了原先还被她放在大腿旁边的M7冲锋枪。这让薇塔觉得自己也没有过分谨慎。

“它们在做什么？”薇塔悄声问道。

“谁知道？”奥利维娅的声音充满了痛苦，“也许是在争论先吃我们哪一个——所以你要知道，如果那个飞行拖把朝我们飞过来，不要以为你能把我丢下，我会朝你的后背开枪。”

薇塔轻声笑起来：“感谢你的警告。如果真的出了这种事，我会记得先把你一枪撂倒。”

“这招不错，”奥利维娅说，“开枪第一。”

即使是这样，她和薇塔仍然都没有打开枪上的保险栓。

过了十几秒钟，霍拉古克和那个巨大的扁形虫突然停止了相互抖动触须。扁形虫朝混凝土小路飞了回去。霍拉古克则继续医治奥利维娅肿胀的腿。

在朦胧的绿光中，薇塔能看到这个女孩表情的瑟缩。水一样的血液和感染形成的絮状白色浓汁从霍拉古克的触须周围渗出来。奥利维娅只是不停地做着深呼吸，希望痛苦能够随气息流走。

薇塔禁不住要钦佩这个女孩的勇气。在这名年轻斯巴达的身边待得越久，她就越痛恨UNSC对于奥利维娅以及三连的其他战士所做的一切。将幼小的孤儿铸造成斯巴达III型战士不仅是不道德的，而且很可能违犯了比地球联邦政府还要古老的法律，是一桩彻头彻尾的罪行。那么使用化学药品改变这些孩子的大脑呢？这不只是罪行，还是纯粹的邪恶。

而这一点对于马克要比对于阿什和奥利维娅更加真实。不管马克只是一名不断合法击杀敌军的半疯士兵，还是至少毁掉了十条无辜生命的冷血杀手，他也是这一切的受害者。是UNSC将他变成了杀戮机器。如果UNSC失去了对这部机器的控制，那么需要承受罪责的又该是谁？

这些其实并不重要。薇塔不会推倒UNSC。她能做的只是逮捕马克，如果马克真的就是那名罪犯的话。在自己职业生涯中，薇塔第一次感觉到抓捕一名连环杀手也无法实现正义。她觉得自己也只不过是UNSC的另一个杀手。

但也许她真的只是在胡思乱想。也许她的团队收集到的证据能够证明，杀人的是鬼面兽，而不是斯巴达。这种可能性不是很大，毕竟鬼面兽和他们的同伙是在杀人案发生之后才出现在高星的。但这也不是全无可能。

突然的寂静取代了隧洞远端的枪声。在黑暗中，薇塔听到自己左侧有布料擦过石头的轻微窸窣声。她抽出手枪，转向声音响起的地方……却发现一杆霰弹枪的枪口正从两根石笋之间探出来，指向了奥利维娅的头。

“不要开枪，薇塔，”一个微弱的高星口音响起，“我们是一边的。”

薇塔打开手腕的小灯，朝说话的人照过去，露出一张满是污泥的橄榄色面孔——是一个有着一张大嘴和一双卵圆形大眼睛的女人。霍拉古克也朝这个说话的人转过了头柄，又从奥利维娅的大腿中抽出自己的触手，退到了薇塔和奥利维娅藏身角落的另一边，盘旋在薇塔身后。

“你是谁？”薇塔质问道，同时举起了赛文10毫米手枪，“你怎么会以为我们是一边的？”

“我的名字是卓亚丝，”这个女人说道，仿佛这就能解释薇塔的一切问题，“我是阿洛的朋友——老朋友。”

“那阿洛又是谁？”奥利维娅用响亮又严厉的声音说道。她毫不怀疑自己的声音可以传得足够远，让弗雷德听到。“把你的枪从我脸上挪开，否则我把它塞进你的喉咙。”

薇塔示意奥利维娅保持耐心。然后她平静地说道：“阿洛·卡西耶是我的上司，是高星防卫部的部长。”

奥利维娅的目光瞬间变得冷如冰霜。“这也许能让她成为你的朋友，”她的双眼越过霰弹枪，狠狠瞪着卓亚丝，“但不会让她成为我的朋友。”

“的确不是。”卓亚丝说道，她的目光短暂地朝霍拉古克闪动了一下。“哪一个是智仆？那个飘浮的绿球，还是那只飘浮的虫子？”

奥利维娅朝薇塔皱起眉头：“她怎么会知道智仆的事？”

薇塔耸耸肩：“不要问我。”薇塔从弗雷德和穆塔格·纳尔逊的对话中看到了这个词，但那时她只是怀疑这个词和先行者有关系，却还不清楚它具体是什么意思。“什么是智仆？”

“机密。”奥利维娅说。

“随便你怎么说。”卓亚丝一边说话，一边小心地用枪口指住奥利维娅的脸，“反正结果是一样的。调查员，我们将这两个飘浮的东西都带走。现在从温多萨出去不安全，但我知道另一条……”

“噗”的一声轻响从几米远的地方传来，整座洞窟都充满了刺眼的明亮银光。薇塔瞥到弗雷德的影子扑向那个飘浮的扁形虫。随后自己的视野里就只剩下了无数不断旋转闪耀的金星。一次心跳之后，震耳欲聋的霰弹枪声在洞窟里爆开。空气中出现了一股无烟火药的辛辣气息。

薇塔急忙向奥利维娅看过去。尽管双眼之中还是金星乱蹦，但她还是瞥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在自己面前的空气中滚过去。她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又害怕开枪会打中奥利维娅或者霍拉古克，便只能用枪口指住那个影子同时高声喊道：“停下！”

那个滚动的影子立刻服从了命令，停在她面前的泥浆里。薇塔觉得那看上去像是卓亚丝，平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战斗匕首。不过薇塔的眼睛里依然满是金星，所以很难做出判断。

一只手伸过来，将薇塔的手枪夺走。

“抱歉，老妈，”奥利维娅说，“但你有许多事需要解释。”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薇塔伸手去摸卓亚丝的脉搏，却没有摸到。她当然摸不到。斯巴达的匕首在一个人的身上不必使用第二次。薇塔抬头看向奥利维娅，又说道：“如果她刚才说的是实话，那么我们应该让她活下来。她有可能告诉我们这里正在发生什么事。”

“或者帮助你带着霍拉古克和那个扁形虫逃走。”

“奥利维娅，她用霰弹枪指着你的头。”薇塔开始搜查卓亚丝的口袋，寻找一切可能解释这个人身份的线索。这个人认识阿洛·卡西耶，也许还和同一自由捍卫阵线的攻击有关系。所有这些问题都需要答案。“如果我想要先行者的东西，难道你以为我会用手枪指着她，而不是你？”

“也许你还没有准备好揭开自己的伪装，”奥利维娅反驳道，“但你们两个都在为阿洛·卡西耶工作。”

“我为卡西耶部长工作，”薇塔说，“这个卓亚丝知道卡西耶的名字，并不代表她为卡西耶工作……也不代表她和我有什么关系。阿洛·卡西耶是一个很有名的政治家，她有可能只是在这个星期的布兹萨特节目上听到过我的名字。”

薇塔又将一把霰弹放到她从卓亚丝黑色连身衣的口袋里搜出来的各种东西上，然后开始在卓亚丝身上寻找她可能漏掉的暗兜。就在她工作的时候，弗雷德将瘫软的扁形虫搭在自己的手臂上，走进光线之中。

“有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调查员？”弗雷德问道。

薇塔摇摇头：“除了霰弹和一只额外的照明灯，没有任何发现。没有身份证，没有纸张，没有地图。无论这个卓亚丝是谁，她一定很专业。”

“这一点没什么可奇怪的，就像你一样。”奥利维娅用薇塔的赛文10示意薇塔离开尸体，“但也许我也应该看看。”

“不必，”弗雷德说，“我们需要离开这里了。”

“但是中尉，这名高星间谍认识她，”奥利维娅说，“我至少应该检查……”

“马上行动，莉莉，”弗雷德朝还在不断传来爆炸声的洞顶瞥了一眼，“上面的情况听起来不太妙。”

第十六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5日08:05

温多萨入口洞厅，地下8米

蒙特罗洞穴系统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在这十分钟里，薇塔·洛皮斯也许已经有一百次希望奥利维娅不要那么着急地杀死那个高星人了。查理连已经失去了对温多萨的控制。从投射进这座洞厅的锥形阳光中弥漫的硝烟和回荡在洞口的急骤枪声都能清楚地判断出这一点。如果能够从那个高星人口中审问出另一个出口的所在，那就再好不过了。

薇塔注意到奥利维娅正在看着向上通往洞口的宽阔阶梯，便也将视线转向那里。这些石灰石台阶已经被血污染成了黑色，上面横七竖八地躺倒了许多已经过了一天有余，开始肿胀的尸体。其中大部分是鬼面兽和身材细瘦的豺狼，不过也有十几名UNSC陆战队员。阿什和马克已经走进洞口，现在正沿着宽台阶返回洞厅。在昏暗的光线中，开启伪装功能的潜行盔甲让他们看上去更像是两个幽灵，而不是斯巴达，更何况他们迈出的每一步也都像幽灵一样悄然无声。

到了台阶下，他们在一个石雕长椅前停下脚步，将两堆缴获武器放到长椅上。其中大多数设备是一些带有弧形曲线和丑陋尖刺的怪异装备。薇塔几乎无法识别出它们是什么武器，不过薇塔也看到了几支人类的战斗步枪。

弗雷德走到长椅前，查看被搜集来的军火。按照他的说法，他的头盔显示系统在与那个高星间谍进行战斗之后就出了故障。所以现在他打开了护面甲，露出一张瘦长英俊的面孔，在他棱角分明的五官中，鼻子格外显得又窄又高，让薇塔想到了弯曲的匕首刃。他的眉毛是黑色的，有些稀疏，颧骨很高，面颊丰满，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蓝绿色。总体而言，他可以算是一个非常好看的UNSC杀人机器，不过在他的表情中有一种特别的敏感——薇塔从没有想过能够在一名斯巴达的脸上看见这样的内心纹路。

片刻之后，弗雷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彩。很明显，他知道这些武器是什么，也懂得该如何使用它们。不过他并没有伸手去拿这些武器。现在他的一只臂弯里挂着战斗步枪，另一只手臂上挂着那只先行者的扁形虫，已经无法再使用更多武器了。

那只扁形虫直到现在都丝毫没有要挣扎的样子。不过它还是在不断将自己的观察透镜转向霍拉古克，又弯曲自己的前端触须，持续重复着一种上、上、下的动作模式。不管它想说什么，显然都无法把话说完。弗雷德的干扰手雷还黏附在它满是凸起的背上，每过半秒钟，这个设备就会爆发出一阵电磁冲击波。扁形虫会随之痉挛扑腾一阵，仿佛癫痫发作一样。薇塔很为它感到难过。弗雷德和他的斯巴达却似乎只是将它当作某种先行者的机器，而不是一个有生命的个体。

弗雷德向斯巴达们转过身，似乎正在评估他们的状况。现在阿什的安抚剂效果也已经过期六个小时，他明显表现出了过分的激动，不断在自己的双脚之间移动着身体重心，用大拇指抚摸战斗步枪的枪托。马克的安抚剂效果更是过期了超过一天，他却显示出怪异的平静，只是用双手握住武器，小心地将枪口指向洞穴地面，仿佛是害怕这支枪有自己的意识。

尽管用两条远远没有愈合的腿走路痛苦异常，奥利维娅却似乎要比她的同伴们更有自控能力。她一直在警惕地看着薇塔，仿佛薇塔是他们的战俘，而不是盟友，但这也许更多是因为那名高星间谍说过的话，而不是安抚剂失效的影响。

至少薇塔希望是这样，因为现在薇塔真的没有照顾一名精神病患者的精力。她已经疲惫得无法支撑下去，又饿又渴，浑身疼痛，更是极度需要睡眠，所有这些压力让她甚至无暇去思考过去三十个小时里和斯巴达并肩作战是否妥当。当那个高星人出现的时候，薇塔的第一个反应是保护奥利维娅，而不是想到终于有一个自己的同胞出现在面前。很明显，被她视作同伴的人正在颠覆她的判断。

对于同伴们的身体状况，弗雷德并没有流露出忧虑的神色。他只是向阿什和马克点点头，然后就伸手指了指那些被搜罗来的武器。

“干得好，”他说道，“你们的运气不错。上面情况如何？”

马克将戴着头盔的头转向阿什，但什么都没有说。

阿什将拇指紧紧按在步枪上，一边继续前后移动着重心一边说道：“很糟糕，中尉。”

弗雷德等待了几秒钟，看阿什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以令人惊讶的耐心说道：“有什么细节需要报告吗？”

阿什点点头：“大部分查理连的士兵都在固守温多萨酒店，距离地表洞口大约三百米。攻击他们的敌人规模大约是他们的四倍，其中四分之三是鬼面兽。”

“蓝队其余成员呢？”弗雷德问，“你们有没有找到他们的位置？”

“没有，不过那座酒店的门口和附近的街巷口有许多鬼面兽和豺狼的尸体。”阿什向马克瞥了一眼，寻求同伴的确认。马克点了一下头之后，阿什继续说道：“我认为凯丽和她的小队正在酒店周围以环形路径进行游击巷战，破坏敌人阵型，阻挠鬼面兽冲锋。如果战斗进入到近身搏斗阶段，查理连就完了。”

“很有可能。”弗雷德表示同意。

“我的人呢？”薇塔问。她的大部分技术人员和调查员都配有短枪，也知道如何使用枪支。但他们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在激烈的战斗中可能支撑不了多久。“他们撤离了吗？”

“我对此表示怀疑，女士，”阿什说，“马克和我不想冒险使用通信，但看样子查理连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联队再不派援军来，他们可能一个都逃不出去。”

“我不明白，”薇塔说，“纳尔逊指挥官在生命中心至少有五百名士兵。为什么他不支援温多萨。”

“我只能想到一个原因，”弗雷德说，“他做不到。”

薇塔皱起眉头，慢慢了解了弗雷德的意思。然后不由得摇了摇头：“不可能。同一自由捍卫阵线不可能在高星降落那么多部队。”对于同一自由捍卫阵线，薇塔的了解不是很多，但弗雷德和他的斯巴达在谈论和探讨这个入侵高星的教团时完全没有避开过薇塔，所以现在薇塔也知道，这个教团组织的规模并不大，不可能集结起足够强大的军力，突破UNSC的舰队封锁线，一举铲除717联队总部。“他们没有足够的力量攻破生命中心。”

弗雷德停顿一下又说道：“我们现在对此一无所知。但总部那里一定出事了——在解救出查理连之前，我们还没有办法得知那里的情况。”

“解救他们？”薇塔向身边的同伴瞥了一眼，“四名斯巴达？”

“应该够了。”弗雷德说道。不过薇塔能够感觉出他的声音并非那样笃定。弗雷德回头瞥了一眼阿什。“你们没有被发现，对吗？”

“看到我们的人没有能活着去作报告的。”马克终于开了口。

不过他没有做更详细的说明。于是阿什接口道：“我们必须干掉三名哨兵，但我们的隐身伪装一直没有出问题。没人知道我们在那里。”

“很好，”弗雷德说，“那么我们四个就足够了。”

“五个，”薇塔向奥利维娅伸出手，“我想要我的武器。”

奥利维娅摇摇头。“这不是好主意，”她转向弗雷德，“我告诉过你，那名高星间谍认识她。”

“对此我已经解释过了。”薇塔说。

奥利维娅翻翻眼睛。“这件事怎么样解释都可以。”她又看着弗雷德，“就连洛皮斯调查员也承认，她们是在为同一个人工作。”

“我承认的只有她知道我是谁，并且说出了我的上司的名字，”薇塔纠正奥利维娅，“任何人都能这样做。这里发生的事情本就是大新闻。卡西耶部长委派我来这里进行调查的时候，我们两个的面孔都出现在了布兹萨特的新闻节目里。而那个人呢？我们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她有高星口音。”

“还有她是同一自由捍卫阵线的同伙。”奥利维娅说。

“这只是一个假设，”薇塔说，“而且这和我仍然没有任何关系。我并不为同一自由捍卫阵线工作。也许你还没有注意到，他们一直都想要杀掉我——就像他们想要杀死你们一样。”

“作为同一自由捍卫阵线的密探，难免要承受这种风险。”奥利维娅反驳道。

“我不是同一自由捍卫阵线的密探。”薇塔愤怒地发出呼吼，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我只是高星防卫部的调查员，努力想要查出是谁杀害了我们的公民。”

奥利维娅眯起了眼睛，薇塔终于意识到，这个女孩的敌意也许并非来自那个间谍，而是因为薇塔针对马克的询问。

薇塔又吸了一口气，继续以冷静的声音说道：“奥利维娅，如果我必须保护你的朋友，那么你也最好认真思考一下，你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奥利维娅愤怒地噘起嘴唇，但还没等她开口，马克已经说道：“别说了，莉莉。”他从长椅上抓起一杆战斗步枪，递给薇塔。“我们需要每一杆能够使用的枪。”

“如果她真的是密探呢？”奥利维娅问。

“那么她就不会活太长时间，”弗雷德说，“我们随后再探究同一自由捍卫阵线是怎么知道智仆的事情的。”他仍然是单手持枪，另一只手抓着那只扁形虫，同时抬起臂肘朝薇塔临时使用的头盔指了指。“不过洛皮斯调查员在戴着UNSC战斗头盔的时候，最不会做的事情大概就是转换阵营——如果她把头盔摘掉，你就可以射杀她，明白？”

奥利维娅猛地呼出一口气，但还是点了点头：“明白。”她解下系在自己腰间的薇塔的枪带，递给薇塔，同时给了薇塔一个冷笑：“这个很适合我。”

薇塔也向这个女孩报以微笑，一边扣紧了下巴上的皮带：“我也是，这顶头盔不会去其他任何地方。”

弗雷德瞪了她们一眼：“我没有问你们的看法，两位小姐。”瞪视她们片刻之后，他又将注意力转向整支小队。“现在，听清楚：阿什和马克依靠伪装寻找合适位置……”

弗雷德布置了一个简单的突袭计划，目标为对同一自由捍卫阵线造成足够多的伤亡，以此来扭转战局。马克和阿什各自从石雕长椅上拿起一把枪口尖细的离子步枪。奥利维娅将M7冲锋枪扛在背上，又拿起马克给她的战斗步枪。弗雷德拿了一把特大号的手枪，那只枪的枪管下面还插着两把尖端极其锋利的刺刀。薇塔对于剩下的那些奇怪装置几乎一无所知，于是她决定再带上自己的赛文10就可以了。

霍拉古克仍然跟在他们身边，小心地看着那只挂在弗雷德手臂上的扁形虫。而弗雷德小队已经装束整齐，迈步登上那道又长又宽的阶梯，开始向地表进军。马克和阿什从尸体上搜集来的物资为他们重新配满了手榴弹和弹药夹。当他们到达阶梯顶端的时候，薇塔已经冒出汗水，并且气喘连连，但胃部的不断抽搐让她知道，现在她最大的问题还是精神的高度紧张。她以前也曾经和绝望的嫌疑犯进行过枪战，但从没有走进过这样的屠杀战场。

宽阶梯之后是一个半圆形的洞口平台。三名刚刚被杀死的鬼面兽狙击手已经被拖到平台深处的长椅下面，都面朝下趴在地上。每一个鬼面兽粗大的脖子后面都有一个敞开的弹孔。看上去，这三个人全都是在察觉自己遇到麻烦之前就被射杀了。

弗雷德示意薇塔和奥利维娅在平台深处等待。马克和阿什则悄然向形状不规则的卵圆形洞口潜行过去。他们贴在洞壁旁移动的时候，几乎是完全隐身的。半动力型潜行盔甲的光敏防护层几乎能完美地模拟出灰色石灰石幽暗的纹理色泽。

即使是站在平台深处，薇塔还是能够看出他们的位置非常适合弗雷德的攻击计划。这个洞口位于一块凸起于地表的岩石上，比温多萨村海拔高出了五米。洞口外是一个鹅卵石铺成的圆形小广场，广场中心有一座装饰喷泉。现在这片小广场上躺满了尸体，其中许多都是平民。位于广场对面的旋转栅栏门和接待凉棚全都被炸平了。

广场的另一边连接着温多萨的中央林荫大道。现在这条大道上也能看见许多尸体，大道两旁的建筑物全都冒着黑烟，离子光束还在不断从一些房屋的窗口中射出来。三百米远处矗立着一座伤痕累累的大型旅店。从那里黑洞洞的窗口中喷出了一股股枪口火舌。“温多萨酒店”的招牌就悬挂在它的大门上方。大门口堵着一辆疣猪的冒烟残骸。若非有机枪一直在对射，现在这个村子看上去更像是一个鬼城，而不是战场。薇塔很难想象五个人该如何扭转这场看起来已经没有希望的战局。

但斯巴达们显然不这么想。弗雷德对眼前的战场审视了三十秒，然后将扁形虫交给奥利维娅。他自己则从半圆形平台边缘搬起了三张石雕长椅——他将固定长椅的钢质螺栓逐一掰断，就像是折断小树枝一样，然后将它们一张张摆放在洞口的阴影中，又招手示意奥利维娅和薇塔上前来，指示她们各躲在一张长椅后面，然后从奥利维娅手中拿回扁形虫，并向薇塔瞥了一眼。

“你知道该做什么？”

“射击大家伙。”薇塔说。

“差不多。”弗雷德说完便俯卧在洞口地面上，将扁形虫压在腹部，绕过中央长椅的末端，向外窥望。“阿什和马克会先开火。运气好的话，同一自由捍卫阵线会再过一段时间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所以在中尉开火之前，你们不要开火。”阿什告诫两个女孩。他正跪在洞口边缘，身上的潜行盔甲让他几乎完全处于隐形状态。“将注意力集中在距离最近的目标上。把远处的目标留给马克和我。”

“好的，”薇塔说，“但我该怎么确认我的目标？我现在只能看见离子束和枪口喷火。”

奥利维娅偷笑了一声。“要确认这种事不是问题，”她和弗雷德一样，摆出俯卧射击的姿势，“如果他们向我们或者向温多萨酒店开火……这就能确认了。”

“很好。”薇塔开始明白，自己曾经根深蒂固的警察素养在这种无限制交战区可能会成为一种妨碍。她也卧倒在地上，绕过长椅向周围张望了一下问道：“还有一个问题。”

“快一点，”奥利维娅厉声喝道，“士兵们正在不断死去。”

薇塔回头瞥了一眼霍拉古克。那个绿色的泡泡正悬浮在弗雷德身后，伸出自己的长头柄，不断向洞口外窥望。

“我们的那个朋友该怎么办？”

奥利维娅回头瞥了一眼，抿起嘴唇发出响亮的吹气声，想要把霍拉古克赶走，又朝霍拉古克扔去几块小石头。但那个绿泡泡仿佛被外面村庄的样子迷住了，只是将头柄稍稍缩回了一些。奥利维娅很快就放弃了，向村子转回了身。

“它并不勇敢，”奥利维娅说，“也许只要枪声一响，它就会找地方躲起来。”

但霍拉古克没有这么做。马克和阿什射出第一轮离子光束之后，霍拉古克躲到了弗雷德背后，同时死死盯住了扁形虫。薇塔试着想要把它赶回到阶梯下面去，如果它真的明白薇塔的意图，它也完全没兴趣服从薇塔的命令。

“忘了它吧。”弗雷德喊道，“担心这种事只会要你的命。”

薇塔将目光转向前方，却惊愕地看到马克和阿什只在几秒钟时间里就用离子步枪打倒了十来个同一自由捍卫阵线。一切就像变魔术一样。他们的武器发出一道道青蓝色的闪电，当这些闪电射进远处的一扇窗户或一面墙壁，一个刚刚还在不断开火的敌方火力点就会陷入寂静。有几次还会有武器从窗口掉落到外面的街道上。一个身材细瘦的豺狼也从窗户里翻滚出来。

随后，整片战场开始陷入一种怪诞的寂静之中。同一自由捍卫阵线终于察觉到了从洞口向他们倾泻过来的死亡弹雨。

“好吧，我们引起他们的注意了，”弗雷德说，“把他们赶出来。”

阿什和马克将离子枪扔到一旁，从护甲的武器插槽里抽出自己的战斗步枪，震耳欲聋的枪声撞击在洞壁上，又反弹回来。斯巴达们火力全开。外星人的鲜血从或远或近的建筑物窗户门口喷出来。每隔两次心跳，都会有同一自由捍卫阵线的武士冲出屋门，又立刻倒在街道上。

薇塔学着斯巴达的战斗方式，先寻找有鬼面兽的高大身影闪过的窗口和她记得曾经有离子束射出的窗口，向每一个窗口射出三发子弹。有三次，她从瞄准镜里看到了鲜血喷溅，而这三次她都惊讶地感觉到喜悦的情绪在自己的心头跃动。

薇塔努力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消灭了一个可能会杀死自己的敌人，所以才会感到欣慰。但实际上，这是她以前从不曾有过的感觉。过去她每一次杀人都和被她击毙的目标很接近，都会强烈地感觉到对方作为一个生命的存在，无论是正当防卫，还是实现正义，杀戮给她的体验永远是精力耗尽、心灵空虚。还有一点点孤独。

但这一次……这种兴奋和愉悦感……这让她感到害怕。

一段仿佛是永恒的时间过后——实际可能仅仅是几秒钟，洞口附近的建筑物窗口突然喷射出更加庞大和明亮的枪口火舌。薇塔藏身的石椅变成一块块碎片。兴奋的心情迅速转变成恐惧。薇塔的脉搏急剧跳动，血液冲击着她的耳膜，甚至让她有些听不清身边的枪声。

薇塔将瞄准镜转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枪口火舌。她的眼睛抵在瞄准镜后，扣动扳机，感觉到枪管在连续三发点射中向上一震，同时透过瞄准镜看到一张巨大凶猛的面孔在闪耀的火光中被她的子弹打碎。

薇塔又转向另一个窗户，看到一个豺狼的长吻和带有卵石花纹的面孔从一杆正在发射的电离子步枪上探出来。她再次扣动扳机……什么都没有。弹夹空了。

已经打出这么多子弹了。

薇塔退出弹夹，向弹药袋伸出手。她的掩体却在这时开始碎裂。她从弹药袋里摸出一个新弹夹，但还没等她装上子弹，弗雷德已经将步枪从她的手里夺走，扔到了一旁。

薇塔看到弗雷德的嘴唇在翕动。在喧嚣的战火中，她不可能听清弗雷德在说些什么，只能看出弗雷德好像是在说“拿着这个”，然后就把那条扁形虫扔到了薇塔的手臂上。同时弗雷德站起身，也把薇塔拽起来，拖到自己背后，开始向洞口外走出去。

薇塔只能一边抓住自己的弹药袋，一边跟着弗雷德跑出洞口，冲下不算长的一段白色宽阶梯。扁形虫轻得让她感到吃惊，它非常有弹性，挂在她的小臂上就像是一条热毛巾。那些触须每一次抽搐扭动的时候，都会让薇塔的皮肤掠过一阵刺痛感。

三步跑下台阶，他们跑过小广场，离子束和子弹从三个方向不断撞击在弗雷德的能量护盾上。阿什和马克在喷泉两旁连续掷出手榴弹，用精准的火力压制所有方向的敌人。当手榴弹爆炸的气浪扑向他们的时候，奥利维娅已经紧贴到薇塔的背后，一只手擎着战斗步枪，另一只手举着M7冲锋枪，同时用两支枪射击。

那个该死的霍拉古克还紧跟着他们。它用两根触手伸到薇塔的腋窝下，缠住薇塔的肩膀，同时又抓住了薇塔战斗背心的领口。她感觉到自己被抓住，薇塔惊讶地回头看过去，发现霍拉古克的头柄从自己的肩膀上面探过来，让三只眼睛能看到那个扁形虫。

很明显，薇塔升级成宠物保姆了。

当这支小队到达广场边缘的石栏杆时，奥利维娅的子弹打光了，弗雷德的能量护盾也闪烁起了表示过载的小叉子。距离他们最近的掩体是一家被焚毁的饭店。那家饭店大堂正面的玻璃墙早就没了，只剩下一片方形的空地向外敞开着。那里距离他们还有十步远。薇塔开始担心弗雷德解救查理连的计划有一点过于大胆了——也许大胆程度还不只是“一点”。

就在这时，林荫大道两旁的半数店面都发生了爆炸。滚滚黑烟涌入街道。薇塔看到前方有两个穿雷神锤盔甲的身影蜷伏在林荫道两旁正对面的两座建筑物顶上。那两名战士全都手持榴弹发射器，不断向附近的建筑物发射高爆榴弹。另外两名斯巴达III型战士——薇塔记得他们是汤姆和露西——正在街道上移动。他们的半动力型潜行盔甲让薇塔无法切实看到他们，但有两道重机枪的火舌正在一幢幢建筑物二楼的墙壁上犁出一道道深沟。毫无疑问，那正是他们的杰作。

很明显，斯巴达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在另外四名蓝队斯巴达的掩护之下，保护着薇塔的小队毫无困难地冲进了那家饭馆的废墟。

阿什和马克首先进入饭店，清理房间。他们在一楼击杀了两名正等在那里的豺狼，然后冲上二楼，让一名被吓坏的人类同一自由捍卫阵线从二楼窗户直接跳到了街上。但他落地的角度错了，结果摔断了脚踝。奥利维娅用一次三发点射结束了那个人类的痛苦，然后就迅速退出了那个房间。

弗雷德让薇塔躲进被毁的大堂背后一个房间角落里，然后对薇塔说：“你带着我们的触须朋友们站在这里。我先要建立和查理连的联系。你有可能会用到你的玩具枪。同一自由捍卫阵线只是暂时陷入混乱，但外面还有很多鬼面兽。我们狠狠踹了他们的脚踝，这只会让他们彻底发疯。”

“收到，”薇塔说，“但请尽量找一下我的人，可以吗？”

薇塔已经让希里络躺在了地底深处的黑暗中，现在她才恐惧地意识到，希里络有可能不是自己唯一失去的朋友。

弗雷德点点头说：“好的。”

薇塔缩进角落里，将弹药袋扔到一张满是碎玻璃的桌子上。这时她挂着扁形虫的手臂感觉到一阵电击的麻痹。她以为自己是被狙击手打中了，急忙倒在地上，翻滚到一旁。

但她没有流血，也没有受伤——只是霍拉古克的触手抓住了干扰手雷，扁形虫正从她的手臂上飘飞起来。她扑上去，但扁形虫还是迅速摆脱了她，向厨房飞去。

“弗雷德——帮忙！”薇塔也向厨房飞奔而去，“你那该死的飞虫溜掉了！”

第十七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5日08:08

蒙特罗生命中心，赫克托耳·尼耶托会议室

蒙特罗洞穴地表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尽管温多萨战事严峻，指挥官穆塔格·纳尔逊却发现自己很难将注意力集中在温盖特少校的战斗报告上——这并不只是因为这个人低沉单调的声音。穆塔格的视线总是会飘向回声之井的全息地图——那个神秘的、被无数隧道曲廊环绕的深坑肯定一直通向先行者基地的核心。他是一个聪明人，懂得不应该纠结于过去的失误，但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在一个星期以前就认识到这一点。那时他还有足够的人力资源可以组织深入回声之井的调查。

“纳尔逊指挥官？”特里姆·温盖特的声音中并没有太多责备的意味，不过纳尔逊还是明显听出了他的不耐烦。作为717联队的军事指挥官，这名少校很不习惯受到别人的忽视。“我们是否在讨论温多萨的局势？现在我们正在那里承受越来越多的伤亡。”

“抱歉，少校。”穆塔格小心地克制住自己的怒意，温盖特是717联队中他唯一得罪不起的军人。“我只是在思考我们的下一步行动。”

温盖特皱起眉头。“我们的下一步行动？”他是一个身材矮壮的方脸男人，一头短发已经泛起灰色。他的表情让穆塔格联想到一名受命要照看婴儿的军士长——也许这正是他被委派到穆塔格联队中的感受。“什么下一步行动？”

“我知道了先行者基地在哪里。”穆塔格说，“你能够分派出多少人执行护送任务？”

温盖特的眼睛向外凸出，让穆塔格很有些担心那双眼睛会从眼眶里蹦出来：“现在？长官，在我们还在战斗的时候？”

“做这件事最好在我们被赶出这颗行星之前，你同意吗？”穆塔格小心地保持着理性的口吻，“那么，你能给我多少人？少校，两个排？三个？”

温盖特久经风霜的面孔变得越来越红。“我什么都不能给你，指挥官——现在717联队最强的战斗连正在温多萨被撕成碎片，另外两个连正在前去援救他们！”

“塞拉连呢？”

“我们的保卫部队？”温盖特惊讶地说道，“现在狙击手还躲在丛林里，一群激进分子正迫不及待地要冲进来将这里摧毁！指挥官，我以全部的敬意问您，您失去理智了吗？我们已经损失了两架鹈鹕和一架猎鹰。如果敌人再摧毁我们的最后一架猎鹰，我们就完全没有空中力量了！”

“我的观点很明确，”穆塔格回答道，“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取得先行者智仆。我知道能够在哪里找到它，而我们就要没有时间了。不能去找到它，我也要发疯了。”

温盖特的脸变成了深红色，但他的眼神稍稍冷静了一点。“我们……只是没有人力资源了，指挥官。”他向战术地图转回身，“如果我们能够整理一下当前的战术局势，也许我们能够找到些办法。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穆塔格咬紧牙关。虽然他是温盖特的上司，但他能够直接指挥的战斗人员只有斯巴达——而现在所有的斯巴达都不在他身边。如果他真的要尽快到达先行者基地，首先需要说服温盖特。

“很好，少校，”他说道，“如果我们有必要如此的话。”

“谢谢，指挥官。”

温盖特将激光笔指向全息地图中心。温多萨村就坐落在那里的一道宽阔山脊顶端，周围是无尽的丛林。这幅全息地图是一架侦察无人机在黎明之后不久刚刚从那里传输回来的。现在它不仅呈现出和昨天一样的村庄被毁的景象，而且还能看到在一座大型酒店和附近的建筑物中许多战斗步枪和电离子武器对射的景象。

在距离酒店一公里的地方，一架UNSC鹈鹕的残骸还趴在村子入口的小广场上。它的驾驶舱被炸出了一个大洞。飞机外壳因为内部的爆炸而被撕裂。很难判断出最先击中这架飞机的是什么武器，不过它周围的地面上布满了弹坑。广场周围的房屋也全都变成一堆堆瓦砾。

激光笔的橙色圆点落在那座大型酒店上。“您一定能看到，”温盖特说道，“查理连正在温多萨酒店中固守。同一自由捍卫阵线还没有对那里进行冲锋攻击。所以我们可以相信，斯巴达应该正在那座酒店的外围作战，不断破坏鬼面兽的阵型，阻止他们发动冲锋。”

温盖特用激光笔在温多萨酒店周围画了一个圈，仿佛他有些担心穆塔格不懂得“外围作战”是什么意思。

“我相信你的判断是正确的，”穆塔格说，“这种情况还能坚持多久？”

“这一点很难判断，”温盖特承认，“不过我们成功地进行了空投补给。尽管我们只剩下一架猎鹰，但我们的人暂时还没有弹药匮乏的问题。”

“多久，少校？”穆塔格将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如果能够不丢失查理连，也许他还能避开帕拉戈斯基的怒火，继续军情局的任务。但如果他失去了一整个战斗连，却还是没能将智仆带回去——或者连一点像样的成果都没有，那么仅仅被撤职也是他的运气了。“不要和我说任何模棱两可的话。我需要知道他们能不能坚持到救援部队到达的时候。”

温盖特低垂下目光，不情愿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然后少校将激光笔的圆点移动到温多萨村边缘，划过一条蜿蜒曲折的褐色细线。这是沿丛林山脊顶端延伸的道路。棕色细线中部的一段变成了一连串模糊的斜线，然后又恢复坚实，同时离开山脊，向下连接到一条大路上。在小路虚线和实线相接的地方排着一长串疣猪。

“这是进入温多萨的唯一路径。”温盖特说道，激光笔的圆点停在那条虚线上。“保护高星独立委员会把这段路炸毁了。”

穆塔格心中一沉，问道：“就是说，援军只到达了那里？”

“这是昨天援军部队的行进位置。”温盖特说，“因为地面车辆不可能继续前进，两个连全都下了车，继续徒步行军。”

穆塔格仔细审视山脊小路被炸毁的那一部分和温多萨，“从这里到温多萨有多远？”

“十公里。”温盖特说。

“只有十公里？”穆塔格一皱眉头，不由得又开始狐疑为什么救援部队还没到温多萨。“就这么远？”

“我们讨论的是穿过丛林和恶劣地形的十公里，指挥官。”

“而且他们不可能那么简单地徒步绕过破损路面，继续毫无阻碍地前进，”穆塔格猜测道，“敌人不会让他们那么轻松。”

温盖特点点头说道：“地雷。”他将激光笔指向虚线路段的一些缺口，“这里全都是。就算没有这些障碍，行军穿越这样的地区也要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

穆塔格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帕拉戈斯基饱含冰冷怒意的声音已经开始在他的耳中回荡了。“同一自由捍卫阵线并非一个普普通通的前星盟教团，对不对？”

“对的，长官，”温盖特回答道，“他们非常优秀，组织严密——而且我确定他们有后援。”

“独立委员会？”

“毫无疑问。”温盖特说，“我猜他们的幕后主使是埃蓬特总统本人，您了解这些独立的前殖民地人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他们会向你微笑点头，但只要你的后背一转向他们，他们立刻会亮出刀子。”

穆塔格不觉得埃蓬特是这样的人，但他也认为没有必要为此而争论。于是他只是问道：“那么援军距离温多萨还有多远？”

“到今天黎明，距离温多萨还有两公里，”温盖特回答，“但最后一段路包括一道相当艰险的山坡。援军可能会在两小时内到达，也可能需要两天。”

穆塔格叹了口气：“你真的找不出一个排的人护送我？”甚至在提出这个问题以前，他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但他必须试一试：“我越早找到智仆，对我们所有人都会越好。”

“我明白这一点，指挥官，”温盖特说，“我们的战线拉得实在是太长了。但等到舰队进入行星轨道之后，我应该能给您一整个连。”

“舰队？”穆塔格问道。他有些觉得温盖特可能并不具备一名少校应有的智慧。“你怎么会认为舰队能够改变这里的局势？”

温盖特皱起眉头：“您的意思是，舰队不会来？”

“当然会来，”穆塔格说，“也许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到达了行星轨道。但这没有什么意义——如果你真的认为高星世界正在暗中支持这些攻击的话。”

“我不同意您的看法，”温盖特说，“如果舰队真的来了，他们为什么不能支援我们？我们已经遭到攻击了。”

“高星是一个主权世界，”穆塔格向他指出，“图瓦上将会采取威胁和恐吓的手段，但她不会为了拯救我们而冒险引发另一场大起义。实际上，我相当确定帕拉戈斯基上将已经向图瓦上将下达了命令，不能这样做。”

温盖特的表情开始松弛下来，片刻之间，他有些震惊，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终于，他似乎明白了UNSC并不是在实行战时管制。“我明白了，那么图瓦上将会派出鸮战机吗？”

穆塔格点点头。“她会派出几架。”鸮是鹈鹕的隐身型号，比鹈鹕更小，护甲和武器也都被简化，但它们能够潜入大部分行星的大气圈而不被发觉。“但她不会派遣足以被指控是侵略军的军力。所以我们最多也只能得到几个排。这够我们扭转战局吗？”

“有总比没有好，”温盖特说，“但如果您对于舰队指令的推测是正确的，我们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您是否能延后您的任务，直到鸮战机……”

“请原谅，少校。”温盖特的副官，一名身材娇小的上校来到全息地图旁。她的红色短发上压着一副头戴式对讲机：“您和纳尔逊指挥官一定会想要听一听这份报告。它是来自温多萨的，它肯定会影响你们的计划。”

穆塔格注意到上校眼中闪耀的神采，便说道：“我们可能是有好消息了。”他看了一眼全息地图上的大型投影机，“温德尔，让我们都听一听。”

“当然，指挥官。”温德尔的声音仿佛是从墙壁中传出来的一样。他已经接入了这间会议室配备的最先进的公共广播系统。“说吧，布雷特上校，你现在是直接向纳尔逊指挥官和温盖特少校报告。”

“收到。”布雷特响亮的声音在一片爆炸和枪声中几乎无法听清，“二位长官，现在温多萨的局势已经有所改观，查理连正在部署发动反攻。”

穆塔格开始对自己的前程有了更乐观的看法：“那就是说，援军到达了？”

“还没有，指挥官，”布雷特说，“但弗雷德-104和他的小队离开了洞穴，从背后对敌人发动袭击。在他们和蓝队其余成员的夹击之下，敌人的进攻被彻底打乱了。”

“所以你打算让查理连在敌人有机会重新组织起来以前发动反击。”温盖特说。

“是的，长官。”

“计划不错。”温盖特说。

“谢谢，长官，”布雷特回答，“而且，纳尔逊指挥官，还有一些事您应该知道。”

“我在听。”

“我还没有了解全部细节，”布雷特继续说道，“但看样子，弗雷德和他的小队从洞穴中带出来两个无机体。”

“这没有任何意义，”穆塔格厉声说道，“细节，上校。我需要细节。”

“我知道的也只有从通话中听到的。”布雷特说。通信背景音里隆隆的爆炸声和一阵阵静电噪音让布雷特的声音变得异常模糊。“是凯丽告诉我的……她说看样子弗雷德找到了目标……他带回了一个厉害的医生和某种像飘浮的扁形虫一样的设备。”

“厉害的医生？”穆塔格的目光回到全息地图上。回声之井距离蒙特罗生命中心要比温多萨近得多，但弗雷德和他的小队进入地下已经超过了两天半。这段时间足够让一支斯巴达小队走这么远。“凯丽有提起过霍拉古克吗？”

“当然，为什么没有？”布雷特说，“听着，指挥官，这里的情况非常混乱。我甚至不确定凯丽和弗雷德进行过实际接触。她的报告也许只是根据她从瞄准镜中观察到的情况所作出的。”

“这没关系，上校。”穆塔格兴奋不已，“弗雷德和那两件无机体才是任务的关键。你要尽快确保他们的安全，明白？”

穆塔格得到的回应只是一阵充满喧嚣的停顿。温盖特又问道：“布雷特上校，有没有可能执行纳尔逊指挥官的命令？”

“不清楚，长官，”布雷特回答道，“就像我说的，这里非常混乱。”

“那么就尽量去做，上校。我也会尽全力向你提供支援。”温盖特停顿一下，又问道，“温德尔，猎鹰情况如何？”

“地勤人员正在准备进行下一次空降，”温德尔报告说，“我们说话的时候，物资正在被运上飞机。按计划，飞机将在二小时二分钟后起飞。”

“太久了，”温盖特说，“留下剩余的物资，现在就让飞机起飞。”

“但飞机载货只达到了百分之四十二，”温德尔说，“让飞机飞过敌对地区，却只运送一半的物资，风险收益比太低。”

“照命令去做，”穆塔格猜到了温盖特的意图，“现在补给不是我们的首要目标。”

“如果你们坚持的话，”温德尔说道，“但这样做只能节省十五分钟。地勤人员还要重新灌注燃料，完成例行检查。这架猎鹰整夜都在进行战斗行动。它的关键系统有百分之三十二的可能会需要维修。”

“只能给你们七分钟。”温盖特打断他，又向查理连连长说道，“布雷特上校，我知道你急需空中支援，但现在我们只能先忽略一些次要问题……”

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充满了整个房间，打断了正在发布命令的温盖特。害怕可能是导弹或者高爆炮弹打了过来，穆塔格急忙卧倒在地板上，双手抱头。

什么都没有。

尖利的警报声还在继续，同时通信系统中还有另外一种颤音，让穆塔格生出一丝怪异的熟悉感。他将头上的双手挪开，抬起眼睛，发现温盖特仍然站在会议桌边，不在意地皱着眉头。少校身后，那名红发副官已经将头上的耳机甩到一旁，正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面孔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

“没有什么可怕的，指挥官！”温盖特不得不大声叫嚷，才能让穆塔格听到他的话。“我们的通信系统被阻塞了。”

穆塔格却没有这么乐观。习惯了这种尖利的噪音之后，他识别出了这种噪音的脉冲节律——以及其不断重复的颤音模式。他的心脏跳动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剧烈。他跳起身，抬头望向屋顶的投影仪。

“温德尔，对这个信号进行模式分析。”穆塔格命令道，“将它和智仆最初的求救信号进行比对——看看能否鉴别出同一个起始点。”

尖利的噪音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温德尔没有回答。

“温德尔？”

“他无法回答你，长官。”红发副官说道。她已经从腰带上拽下一只通信终端，正疯狂地点击着上面的菜单。“我们已经对通信网络完全失去控制了。”

“问题出在哪一部分？”温盖特质问道，“是谁干的？”

副官抬起头，下巴完全耷拉了下来：“所有区域都瘫痪了，少校。而且……看样子劫持代码来自……”

“当然是温多萨，”穆塔格说道，“也许源头就是斯巴达的通信系统。”

副官看着穆塔格，向指挥官做出确认：“没有错，长官。它直接来自于弗雷德-104。您怎么会知道？”

“因为这是最简单的解释。”穆塔格向门口走去，同时招手示意温盖特跟上。“少校，跟我来。我也许会需要你。”

温盖特立刻跟上，同时问道：“要做什么，指挥官？”

“命令猎鹰飞行员在温多萨紧急着陆。我怀疑她不会听从我的命令。”

“那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跟随穆塔格走到门口的温盖特停下脚步，“这是我们最后一架猎鹰！”

“我知道，”穆塔格说，“但我们需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弗雷德带出来——马上就要。他已经抓住了智仆。”

第十八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5日08:28

蒙特罗洞穴地表，温多萨村，阿维洛斯林荫大道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一阵清脆的爆裂声在温多萨上空响起。卡斯托在两根烧焦的椽子之间抬起头，看见一个烟雾形成的星形图案在天空中铺展开来。这颗星星伸出的每一根烟雾长臂都呈弧线向下延伸，末端还喷吐出细小的火舌。卡斯托很担心UNSC向这个村子投下了行星轨道突击队——或者只是一些重火力武器，也足以改变当前战局的平衡。

随后，两个十字形的薄片出现在同一片天空中。在卡斯托眼前，它们一同随风飘荡，又爆炸开，变成一个冒烟的火球。卡斯托意识到那是一直在温多萨上空盘旋，进行新闻收集的人类无人机。天空中还有更多这样的无人机。但它们已经不再按照有序的模式飞行，而是如同胡乱飞舞的小虫子一样，彼此的飞行轨迹不断交叉，偶尔还会撞在一起。有一些无人机飞到了极高的天空中，几乎无法被看到。而另一些又飞得极低，卡斯托甚至能够看到悬挂在它们机腹下面的摄像机。

“高星人控制不住他们的天眼了。”奥逊说。

这名头发花白的老武士就站在卡斯托身边。他们两个正在一家被烧毁的宾馆的第三层，面前就是温多萨中央林荫大道。

他们的护卫都等在下面——这一层已经损坏的地板可能承受不住那么多鬼面兽的体重。

“无信仰之人的控制频道发生了阻塞，”奥逊继续说道，“我们的作战通信网也同样受到了他们的干扰。”

“看样子是，”卡斯托说道，“不过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难道他们要隐藏什么？”

“核打击？”

“有可能，”卡斯托说，“但也许只是化学武器或者生物武器，这在事后更容易被隐瞒。”

奥逊噘起嘴唇，露出自己的断牙说道：“他们不敢！”

“永远都不要低估人类的胆量，不止一名舰长因此而死。”

就在卡斯托说话的时候，一阵螺旋桨发动机的声音从他身后的丛林上空传来。他转过身，看见一架腰身细瘦的UNSC猎鹰正向温多萨扑来。它的机腹机枪向村子边缘洒下一片片压制弹幕。一开始，这架飞机看上去似乎只是要再进行一次空中补给，但它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只是抛下补给舱，而是以Z字形的规避路线继续朝温多萨降落。

一发导弹从丛林中射出，扑向了飞来的猎鹰，还没有来得及完成锁定程序就从猎鹰身边飞了过去，画出一条弧线掉落在远方的丛林里，没有爆炸。

一次心跳之后，卡斯托的武士们全都开了火，用电离子光束和水晶针攻击那架猎鹰。顽强的猎鹰躲避开一次又一次攻击，就像是卡斯托家乡的那种无敌飞兽卡科姆。片刻之后，猎鹰猛然拉起高度，让它的旋翼恢复到水平位置。卡斯托很高兴地看到直升机的舱口机枪手死了，尸体挂在安全带上。随后，直升机就降落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卡斯托转身面向废墟的前方，蹲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墙洞旁边。如果运气好的话，敌方狙击手也许不会注意到他贴到这个观察孔后面时引起的光影变化，那样他才能有足够长的生存时间，搞清楚无信仰之人到底有什么打算。

卡斯托从这个观察孔中看到的景象非常糟糕。猎鹰降落到了温多萨酒店的围墙内部。无信仰之人的陆战队结成阵型冲上了尸体狼藉的街道。其中一支小队向前冲锋，另一支小队提供掩护。每经过一幢房屋，他们都会迅速而残忍地清理内部的教徒，用榴弹发射器把榴弹打进窗口，再冲进去杀害所有持枪战斗的幸存者。

卡斯托在观察孔中看不到斯巴达，但那些重甲恶魔肯定正在这里大肆杀戮。许多豺狼或者同情同一自由捍卫阵线的人类只要从窗台后面或者街角露出头，就会倒在三连发子弹的点射之下。每当有鬼面兽集结起来准备冲锋的时候，立刻就会有火箭弹尖叫着飞过来，打乱他们的阵型。

现在唯一可行的策略就是暂时后退，重整队伍。但卡斯托现在没办法将命令通过作战频道传达出去。他们的通信网络受到了严重干扰。卡斯托的武士分散在超过一平方公里的村子中，即使派遣传令兵也无法迅速召集他们。

片刻之后，卡斯托意识到那些人类也没有在使用他们的通信系统。两支人类战队在前进过程中只是以手语和呼喊相互联络。观察了一段时间以后，卡斯托甚至发现两支小队和人类据点围墙内的指挥部在用传令兵沟通信息。

卡斯托从观察孔后面撤回身子。“不是无信仰之人干扰了我们的通信网，”他说道，“看样子，他们的通信系统也瘫痪了。”

奥逊歪着头问道：“你确定？”

“你要质疑我的判断吗？”

奥逊将目光转向一旁：“绝不会，主教，我只是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如果无信仰之人没有干扰我们，那又是谁干的？”

“这才是问题所在，”卡斯托走到房间远端的角落里，“是谁干的？”

他将身子紧贴在前面的墙壁上，透过空窗口向不规则的椭圆形洞穴入口望去。小广场上的喷泉还在喷水。喷上五米高空的水流又洒落进被鲜血染成粉红色的水池里。围绕着水池的鹅卵石地面上布满了榴弹坑、陆战队的尸体和被丢弃的战斗步枪。卡斯托回想起自己信心满满地率领鬼面兽们冲出洞口，杀过那片鹅卵石广场的情景，不由得感到有些惭愧。

他的教众数量至少是无信仰之人的四倍。那时卡斯托相信胜利已经唾手可得。但敌人战斗得顽强勇猛，严守战场纪律。卡斯托从没有想到过人类会有这样的素质。战斗进行一天以后，他甚至无法说清自己的部队还剩下多少人。不过他知道，这支五百人的军队现在的规模肯定已经不到最初的一半了。

很明显，卡斯托受到了惩罚。

他曾经那样傲慢。现在神使要对他进行测试，给他最后一个机会，让他完成对于朝圣之旅的承诺。

这一次，卡斯托不会失败。这一次，指引主教的将不是骄傲，而是信仰。

卡斯托刚刚重新下定决心，就立刻得到了神使的奖励——他瞥到一名给他增添了许多羞耻的斯巴达。那个恶魔正在街道对面作战。他升起了护面甲，在一幢房子的窗口一闪而过。那幢房子距离那个恶魔和他的无信仰的同伙逃出洞口之后藏身的房子之间只隔着一座建筑。

卡斯托向奥逊伸出一只手：“离子步枪。”

奥逊把枪放在卡斯托的手掌里时，那名斯巴达已经从窗口处消失了。卡斯托知道自己只有一次复仇的机会，抬手将离子步枪的枪口瞄准了下一扇窗户，让瞄准十字线对齐在头部的高度上。他决定一枪打在目标的双眼之间……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扁平颀长、边缘生满触须的东西飘进瞄准镜的视野，挡住了他的枪口。

卡斯托差一点因为过度惊讶而开了枪。他立刻松开枪身。不等他再吸上一口气，那个生满触须的物体旁边又出现了另一个飘浮物体——一个绿色的，尺寸较小的霍拉古克。

“奥逊，过来，”卡斯托说道，“看看这个。”

奥逊贴着墙壁来到卡斯托身后，从卡斯托的肩膀上越过墙角向外望去。就在这时，那个扁平的飘浮物已经消失在窗口另一边，霍拉古克跟在它后面。

卡斯托担心奥逊还没有找到正确的窗口，便说道：“从路尽头数第三幢房子，下层窗口，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个霍拉古克，主教，”奥逊说道，“色彩有些奇怪，看上去有些小，但还是霍拉古克。它是从哪里来的？”

“那些恶魔。”卡斯托说，“现在可以确定了，他们已经玷污了神圣之地。”

卡斯托还在等待斯巴达出现在第二个窗口中。他将眼睛抵在离子步枪的瞄准镜后面，打开头盔内部的整体作战通信网。不断重复的尖鸣声再一次充满了他的耳朵，以急迫的节奏脉动着。

“现在我们知道是谁干扰了作战网络，”卡斯托说道，“是神使自己——它在呼叫我们的支援。”

第十九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5日08:40

蒙特罗洞穴地表，温多萨村，阿维洛斯林荫大道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弗雷德知道，自己不能以容易预测的模式在这个到处都是狙击手的环境中行动。他匍匐在地板上，爬过第二个窗口。这里到处都是玻璃柜橱，其中有一些甚至还是完整的。他猜测自己应该是在一座博物馆里。那个霍拉古克和它的扁形虫朋友在他前方五米以外，正飘过这个撒满玻璃碎片的房间，飞向通往第二层的一道狭窄的木制楼梯。

弗雷德不知道这两个逃亡者为什么会选择在战斗中间落荒而逃。不过它们的逃窜明显和通信系统的突然瘫痪有关系。弗雷德没有想到这两个家伙会这么干，不过他也许不应该为此而感到吃惊——毕竟这两个家伙都是先行者制造出来的。

爬到窗口另一边之后，弗雷德站起身，紧贴在墙壁上，用肩膀抵住步枪，朝那两个家伙正上方的楼梯开了一枪。霍拉古克转头躲进一个角落里，但扁形虫却加快了向上飘行的速度。弗雷德又开了一枪。这一次，他小心地击中了扁形虫身下的台阶。扁形虫翻转过来，将尾部透镜对准了弗雷德。

阿什出现在楼梯顶部，手中拿着一颗已经启动的干扰手雷。他轻轻一抬手，抛出的手雷正好落在目标身体的正中心，牢牢地粘在那里。扁形虫的触须僵硬地伸展开，身体开始不停地波动扭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然后它终于瘫软下去，落在地上。

阿什跳下台阶，一把捞起那东西。转瞬间，奥利维娅从另一个陈列室中蹒跚地跑出来。她的一只手握着M7冲锋枪，另一只手也攥着一颗开启的干扰手雷。

她向霍拉古克瞥了一眼，然后问道：“那个家伙也要吗？”

“我可不会这么做。”薇塔·洛皮斯在弗雷德身后窗户的另一侧说道，“如果不是它一直在修补你，你甚至连路都走不了。”

“还有呢？”奥利维娅问道。

“还有你现在还是个瘸子，”薇塔说，“你应该对它好一些。”

奥利维娅耸耸肩，转头向弗雷德说道：“我们就要回家了。”对于斯巴达而言，家就是他们此刻所属的基地。“我能坚持到那时候。”

“你不能这样，”薇塔说，“是霍拉古克救了你的命。”

“你以为我不知道？”奥利维娅反问道，“我知道，而且我对它非常感激。但它仍然是任务的威胁。”

“什么威胁？”薇塔问，“它只是想带着它的伙伴逃走。告诉我，这怎么会是……”

“把手雷收起来，莉莉。”弗雷德说道。

薇塔不由得又吃了一惊。她还在努力探究蓝队的任务和她正在调查的凶杀案有什么关联。弗雷德想要命令薇塔暂时放弃案件调查，直到他们离开这个战场，但这就像是要让霍拉古克不去碰奥利维娅的腿。这是薇塔的天性。弗雷德知道，如果自己想要压制这种天性，只会造成更多麻烦。至少在战斗开始之后，薇塔没有做任何糊涂事。这名调查员明显更像一名警察，而不是士兵，她没有给弗雷德任何理由后悔将战斗步枪交给她。

看到奥利维娅仍然慢吞吞地没有将干扰手雷收起来，弗雷德说：“这是命令，斯巴达。”他瞥了霍拉古克一眼，又说道，“霍拉古克不会是问题，只要我们确保它不碰到它的同伴。而且，它严格来说不算是AI。我们也不知道干扰手雷能够对它产生什么效果。”

奥利维娅朝薇塔皱了皱眉，终于还是点了一下头，恢复了干扰手雷的安全栓。“随你怎么说，中尉。”

弗雷德查看了一下自己的通信单元，失望地发现线路仍然处于瘫痪状态。或者这个扁形虫并非干扰源，或者是它实际上已经破坏了整个网络。

阿什竖起一只手，示意弗雷德注意，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朝主展厅背后的一扇虚掩的门指了指。弗雷德的头盔显示屏已经出了故障，他没办法知道那扇门后是朋友还是敌人，但根据他的记忆，那扇门一直是关闭的。弗雷德示意奥利维娅拿好扁形虫，又示意阿什去查看那道门，然后他回头瞥了薇塔一眼。

“尽量控制住霍拉古克，”弗雷德让自己的音量刚刚高过外面战斗的喧嚣，可以被薇塔听见，“不要让它……”

“再靠近那条飞虫。”薇塔帮他把话说完。然后薇塔就匍匐在地，开始从窗子下面爬过来。她的手中抱着一杆在前一幢房子里找到的MA37突击步枪。“不管你是否相信，这可是我自己搞到的枪。”

薇塔语气中的嘲讽让弗雷德微微一笑，随后弗雷德就向阿什爬过去。爬进阴影中几米之后，他忽然蹿到一个陈列橱后面，站起身，同时向旁边一躲。

橱窗在他身后变成碎片，螺旋形岩枝和洞穴珍珠四处飞溅。弗雷德知道有一个敌方狙击手正等着他暴露自己。

弗雷德在心中感谢了将规避动作训练成自己的第二本能的弗兰克林·门德兹，同时一拧身，蹿到了另一个陈列橱后面。他瞥见一道蓝紫色的离子闪电烧穿了自己背后的墙壁，随后便面对窗口坐稳了身子。

薇塔正将身子贴在窗角，朝阿维洛斯林荫大道上一个弗雷德无法看到的目标倾泻着子弹。片刻之后，一阵模糊的UNSC火箭弹尖啸声表明为他进行掩护的并不止薇塔一个人。

弗雷德知道，在火箭弹攻击之后，那个狙击手或者是死了，或者一定会改变自己的位置。他便转过身，朝陈列厅背后爬去。

这时，阿什正跪在那道虚掩的门旁边，透过一个被离子闪电烧出来的窟窿朝隔壁房间窥望。他的护面甲一直贴在墙上。不过当弗雷德靠近的时候，他将一只手举到和头盔等高的地方，短促地向侧面一划。

保持冷静。

阿什的手迅速收回枪上，同时他转身离开了那个窟窿，望向屋门另一边的弗雷德，确认弗雷德做好了准备。

弗雷德紧皱双眉，也将自己的后背贴在墙上，点点头。

阿什转向墙壁，透过头盔的外部扬声器喊道：“马克，你在干什么？”

“阿什？”一个含混的声音回答道，“是你吗？”

“没错。”

“证实。”

“好吧。首先，你没有安抚剂了。”

“不够，任何人都能看出来。”

“马克，好好想想，”阿什说，“这个银河系里知道安抚剂的人用手指头都能数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他们大多数都是斯巴达，”阿什说，“他们全都是我们的朋友，或者就是死了。现在，也许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要用刀子抵住那名中士的喉咙。你知道他是我们的人，对吗？”

马克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我们？还有谁？”

“我在这里。”弗雷德一边说，一边倾听装备摩擦或磕碰的声音。很明显，马克进入了精神衰退的偏执狂阶段，现在很难知道有什么事会让他感到威胁或者愤怒。“我会非常缓慢地打开这扇门看一看，你会保持现在的样子。我的话够清楚吗？”

“收到，”马克回答，“只要你真的是中尉。”

“这身雷神锤盔甲只有一个人能穿得上。”弗雷德说。

马克犹豫片刻，又说道：“好的。”

弗雷德伸出手，将屋门推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走进了一间狭小拥挤的办公室，发现马克正站在一名身材瘦长，有一双冰蓝色眼睛和东亚人五官特征的陆战队中士身后。马克的格斗匕首正压在俘虏的喉咙上。他小心地让这名俘虏身子后倾，体重完全落在脚跟上，无法让身体达到可以战斗的平衡状态。

中士的双眼死死盯住弗雷德。“伙计，你就是弗雷德-104？”

“没错。”弗雷德听到对方的澳大利亚口音，心情稍稍放松了一点——而且这名中士似乎完全不在乎喉咙口的刀刃。弗雷德继续说道：“不要动，我会把你……”

“布雷特上校在五分钟之前就需要你赶到指挥所了。”中士打断了弗雷德，“你要立刻带着你从洞穴中找到的那些该死的无机体去报到。”

马克稍稍一抖头盔，做出有问题的表示：“这是陷阱，中尉，这个家伙是间谍。”

“一个有澳大利亚口音的间谍？”

“他要渗透进我们之中。”马克说道。他的表情隐藏在头盔后面，但他的双脚已经有些歪斜，全身都在颤抖和扭曲。“他不知道今天的口令。”

“你才是不知道今天口令的人，”中士说道，“你的问题口令已经是三天以前的旧口令了。”

“这不是马克的错，中士。”弗雷德的声音变得严厉了一些。他从过往的经验知道，对于陷入偏执状态的三连战士，赢得信任要比辨析逻辑更重要，最有希望控制住马克的方式就是将他做的一切都看作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们一直在地底洞穴里，已经三天没有和部队联系过了。对不对，马克？”

马克的头盔侧向一旁，但他没有回答。

弗雷德相信马克的缺乏反应是一种好的表现，他又向中士说道：“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吗，中士？”

“就是这个了，”中士说道，“科学连的那些饭桶一定认为你找到了非常重要的东西。他们想要你立刻撤回总部。”

“撤回？”弗雷德不喜欢这个词。查理连还在这里苦战不休。但他没办法违抗命令。717联队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收集先行者科技。即使弗雷德的小队没有取得智仆，他们也找到了一种新的霍拉古克和某种虫形机器。“好的，中士，带路吧。”

“带路？”在完成任务之后，这名中士终于显得有些害怕了。他的眼神朝自己喉头的匕首闪烁了一下，然后他说道：“好吧……只要他放开我，我就给你们带路。”

“谢谢，这样能帮我们很大的忙。”弗雷德竭力用轻松如常的语调说道，然后将视线转向马克说道：“好了，斯巴达，你现在可以放开他了。”

弗雷德强迫自己装出一副完全相信马克会服从命令的样子，转身走出屋门，同时示意阿什召集其他人。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又向狭小的办公室转回身。实际上，他已经做好了马克消失无踪，中士躺在地上流血不止的准备。

马克和中士正肩并肩地站在一起。马克的格斗匕首已经收回到鞘内。中士手中端着MA37突击步枪，一边竭力远离马克，一边将手指扣在扳机上。弗雷德悄悄吁了一口气，在心中暗自记下今后要给这些三连的战士准备好长效安抚剂——如果是埋在皮下的药栓，就不必担心在战斗中丢失或者被毁的问题了。那种缓释药栓很昂贵，只能通过医疗手术来更换，不过这总会好过让一整队三连战士在出其不意的战斗中失去理智。

弗雷德向前迈出一步，看了看中士胸前的名牌：“阮中士，你知道前往指挥所的最快路径，所以你来带路。马克会掩护你。”

想到自己要背对着这名半疯的斯巴达，阮的面色一白，一时间竟没有接受命令。弗雷德没有催逼他，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等待着。任何尝试收缴马克武器的行为只会加深马克的偏执心态。哪怕只是赤手空拳，一名斯巴达也是致命的。所以弗雷德需要将马克保留在队列前端，好盯住他，用最快的速度阻止他制造麻烦。

终于，阮似乎明白了弗雷德的意图，行了一个军礼。

“如你所愿，长官。”他又转向马克，“我们如果遇到有人提出问题口令，我会用今天的口令回答，好吗，伙计？”

马克低垂下头，仿佛是将这个问题考虑了一段时间，才终于点点头：“明白。”

阮向弗雷德瞥了一眼。“只要你准备好了，中尉。”

弗雷德点点头说：“你会得到很好的保护，中士。马克是我们最优秀的神枪手。我们也都会在他身后掩护你们。”

“是的，中士。”马克的声音很低沉，几乎有些令人胆战，“如果我们遇到麻烦，我会在背后照看你。”

阮的脸色变得更白了。“不会有麻烦的，你要让我负责沟通的事情。”

“好主意，中士。”弗雷德说，不用多想，如果让马克进行口令应答，肯定会导致一场灾难。“马克，你可以将这个当作命令。”

“明白。”马克回答道。

阿什带着奥利维娅和薇塔，以及两个先行者的“无机体”回来了。那个扁形虫耷拉在奥利维娅的手臂上，还在随着干扰手雷的电磁冲击波不断抽搐着。霍拉古克紧跟在她们身边，总是想要伸出触手绕过薇塔，解救它的同伴。如果弗雷德不知道它们两个只是异常先进的机器，他一定会坚信它们是一对好伙伴。

弗雷德发出出发的信号。阮带领他们进入了博物馆后面的一条巷子里。他们经过了一片密集的商店和小酒馆。现在这里满目疮痍，屋子里看不到一个人影。这支小队钻进了一个水果市集里。这里挤满了村民，其中许多都被流弹误伤了。看到这些斯巴达，人们纷纷发出尖叫，钻进隐蔽的地方，或者从市集中逃出去。弗雷德和阮喊叫着让人群安静，不要轻举妄动，但他们的命令似乎只是让局面变得更加混乱了。

直到薇塔·洛皮斯来到人群中，用高星口音宣布这些士兵只是路过，人群才稍稍平静下来。即使是这样，弗雷德也觉得这个市集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暴乱，除非他们迅速离开。

走出水果市集之后，阮带领他们进入了一片类似的肉类市场。这一次，弗雷德让薇塔·洛皮斯先行安抚躲藏在市场中的村民们。紧张的村民只是躲到一旁，让小队通过。

不过他们的通过并没有那么顺利。这个市场里到处都是黏滑的爬行动物和一罐又一罐的鱼、软体动物和头足类动物。霍拉古克不停地朝一个又一个货摊上窥探着，将它的触手伸进水里。不过看起来最让它着迷的还是那些家禽。它不止一次从薇塔身边离开，飘到家禽笼子前，从笼子里抓出一把羽毛。很快就有十几只伊鹪尖叫着从笼子里飞了出去，五十只圆滚滚的涉姆鸡向四处逃散。薇塔早已厌倦了霍拉古克的触手不断从自己的手心里滑走，终于一把抓住了它的头柄。一个人和一部机器就在一场持续不断的拔河比赛中跟随小队离开了肉类市场。

在一幢幢房屋旁走过的时候，小队两次遭遇敌人火力。第一次攻击他们的是一个豺狼。他误以为自己的两道离子射线干掉了弗雷德。弗雷德的能量护盾挡住了第一道射线，随后他躲过了豺狼的第二枪。不等这名狙击手打出第三枪，马克已经消灭了他。

第二次攻击来自一群人类。当时这一群满身血污的人类正将他们的一名同伴从巷子里抬出来。弗雷德和其他斯巴达都没有意识到这些人是间谍。薇塔还友善地向他们喊了一声“嗨”。他们也用同样的喊声回应薇塔。薇塔等待他们经过，然后就举起了手中的MA37。当他们还在企图从那名“伤员”的担架里拿出武器的时候，薇塔已经干掉了他们一半的人，弗雷德和其他斯巴达击毙了其余的人。随后，薇塔解释说“嗨”并不是高星人打招呼的方式。如果他们真的是村民，就会回答一声“哦”。弗雷德立刻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这支小队果然遇到了陆战队的战斗小组。他们正在以“蛙跳”方式在街巷中前进，每隔两幢建筑就清理掉一幢建筑中的敌人。割断剩余敌人与同伙的联系，以此不断向前推进UNSC的战线。很明显，查理连正在紧追着敌人发动反击。只要再有一点援助，这场战斗就会迅速变成一场歼灭战。所以弗雷德非常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撤离。

但他收到了命令。

终于，阮中士开始回头向林荫大道前进。他们进入了一座面包店的废墟，这里全都是死亡时间在一天以上的陆战队士兵的尸体。面包店位于温多萨酒店的正对面，离酒店大门只有四十米远。新月形的大门前堵着一辆被摧毁的疣猪。弗雷德能够看到二十多名陆战队的神射手正守在紧靠疣猪搭建的街垒后面。

但就在洞穴入口方向距离他们六十米的地方，一间大型画廊内部正进行着激烈交火。二十多名陆战队士兵蜷伏在展柜后面或者卧倒在立柱后面，不断向画廊深处射击。离子闪电和长钉步枪子弹曳光汇聚成的风暴也不断向他们袭来。情况很明显，用不了多久，UNSC士兵的防御就要崩溃了。

弗雷德很想去支援那些寡不敌众的士兵，但他不能这样做。他的命令是撤离，没有半点含混。而且贸然加入战斗会让霍拉古克和飞虫形态的侦察无人机都有被摧毁的危险——这是玩忽职守的行为。弗雷德知道，凯丽率领的另外半支蓝队正在温多萨酒店周围进行游击战。哪怕通信频道依然处于阻塞状态，但那些英勇的士兵还是很快就能得到援助。这种敌军聚集的火力点是斯巴达首先要消除的地方。只要出现这种激烈的鏖战，肯定会有传令兵去召唤凯丽。

弗雷德回头瞥了一眼那两个“无机体”。扁形虫仍然耷拉在奥利维娅的手臂上。霍拉古克还在企图绕过薇塔去救它。他觉得也许应该亲自携带扁形虫，将它保护在战甲护盾之内，以免在他们穿过街道的时候令它被密集的火力误伤。但霍拉古克就是另一回事了。即使他们能够顺利将干扰手雷粘在它的身上，那东西也太大了，没办法以同样的方法保护它。但只要穿越林荫大道，他们就一定会暴露在周围屋顶和那座画廊的交叉火力之中。

“还有其他路能够进入酒店吗？”弗雷德问阮。

“有一道后门，”阮回答说，“我们可以从那里进去，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杀出一条血路。”

弗雷德点点头。“那么我们只能看眼前了。”他用了一点时间，制订了一个方案，然后招手让马克到自己的身边来，对马克说道：“我能依靠你吗？”

马克将头歪到一旁，回答道：“为什么要这样问？”

“你已经脱离安抚剂效果了，呆子。”奥利维娅说道，她正在面包店前门处，就站在弗雷德和阮的身后。“二十分钟以前，你还在用刀子抵住一名陆战队中士的喉咙。”

“他有可能是一名间谍。”马克说。

“他也可能是士官长，只要你……”

“够了，莉莉。”弗雷德转过身，发现薇塔正若有所思地审视着奥利维娅和马克。毫无疑问，她已经牢牢记住了三连战士在精神衰退时的种种表现。“只有马克脱离了安抚剂效果——但我相信你们两个都能够坚持下来。明白吗？”

奥利维娅低垂下目光。“抱歉，中尉。”然后她又转向马克，“抱歉，马克。”

“没关系，莉莉。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马克转向弗雷德，“我还没有看到奇怪的东西，中尉，至少我不觉得我看到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弗雷德停顿一下，观察马克是否会变得不耐烦，或者感觉受到冒犯。随后他才向屋顶一指，然后说道：“掩护我们。找一个能够控制战局的制高点，干掉所有用武器指向我们的家伙。”

马克朝那个大画廊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收到。”

“我们过去之后……”

“我会追上你们，”马克说，“不必担心，长官，我也许就要发疯了，但我不傻。至少现在还没有。”

弗雷德微微一笑，压抑住自己要拍拍马克肩膀的冲动。“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他说道，“你有两分钟时间做好准备。”

马克敬了个礼，从一名牺牲的陆战队员身上抓起一些弹药和一杆BR55战斗步枪，向面包店后面被烧焦的楼梯跑去。弗雷德开始将自己的计划告诉其他人，然后从奥利维娅手臂上拿过扁形虫，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荫道。

画廊中的交战形势更加恶劣了。几名陆战队员在满是碎玻璃的室外人行道上翻滚尖叫着。透过窗户，弗雷德能看见十几名陆战队员被冲锋鬼面兽所组成的人墙步步逼退。弗雷德瞥了一眼周围的屋顶，不由得开始担心是什么事拖住了凯丽他们。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派奥利维娅和阿什去支援那些陆战队。

但他还需要这两名三连的战士帮助他冲过大街。他们两个需要将敌人的火力从两个“无机体”上吸引开，并尽可能压制和消灭敌人。弗雷德不能冒险因为分散力量而导致任务失败。林荫道上的陆战队员必须坚持到凯丽赶来——如果他们做不到，至少他们不会白白牺牲。

弗雷德不由得又想咒骂那个干扰通信频道，让他无法与战友进行联系的家伙。然后他瞥了奥利维娅一眼。奥利维娅的速度是否会比薇塔·洛皮斯更慢，这一点很难判断。但还拖着肿胀双腿的奥利维娅肯定会是斯巴达中最慢的一个。“准备好了吗？”

奥利维娅点点头，挤出一个微笑：“如果你是在等我，那你就是在浪费时间。”

奥利维娅蹿出窗户，向酒店飞奔而去。她一瘸一拐，看上去很是笨拙。弗雷德不知道画廊里的同一自由捍卫阵线是否注意到了她，但那些鬼面兽显然无意掉转枪口。几乎在弗雷德示意大家冲出去之前，奥利维娅就已经接近了酒店新月形的大门。

弗雷德亲自领路，将扁形虫护在自己身后，用一只手举枪指向林荫道。当他跑过一半距离的时候，画廊中的敌人有了反应。他们越过还在奋力抵抗的陆战队员的头顶，向弗雷德射出几道离子闪电。弗雷德的护盾闪耀起一片辉光，但还是坚持住了。就在这时，马克的战斗步枪在面包店的屋顶上开火了。敌人的火力迅速衰弱下去。

弗雷德到达了酒店大门口。他回头瞥了一眼。阮倒在了林荫道上，护甲碎裂，身体还在痉挛。阿什和薇塔在弗雷德身后五步远的地方，两个人各拽着一根霍拉古克的触手，拼命将它向酒店拖过来。阿什位于面对敌人的一边。他的身上在流血，一侧的手肘紧贴着肋骨。不过薇塔看上去没有受伤。霍拉古克拼命竖起头柄，用一组三只眼睛盯住扁形虫；另一组三只眼睛看着林荫道。看样子它被吓坏了，不过还很健康。它显然绝不打算再回去救阮。无论它有着怎样救死扶伤的品质，很明显它对于成为战地医生毫无兴趣。

街垒的另一边传来了猎鹰引擎启动的声音。奥利维娅突然出现在弗雷德身边，对他说道：“布雷特上校已经等不及要见你了，中尉。你快进去，我会……”

奥利维娅的话还没有说完，一群鬼面兽组成的人墙已经从画廊里冲了进来，将大量长钉子弹和离子闪电倾泻在林荫道上。这支冲锋队伍里完全没有人类和豺狼。弗雷德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鬼面兽。马克的战斗步枪响起了连续不断的枪声，仿佛变成了机关枪。冲在最前面的武士凸出的前额上喷出一朵朵血花，他们随之都倒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阿什和薇塔·洛皮斯已经从弗雷德身边跑过，牵着霍拉古克直奔大门而去。弗雷德和奥利维娅跟在他们身后，同时向那些鬼面兽的头部全力开火。又有三名武士倒下了。另外十几名武士被密集火力击中头盔和护甲，也不由得步履蹒跚。

但冲锋还在继续。大地随着鬼面兽愤怒的脚步而震颤。弗雷德的战斗步枪打光了子弹。他拔出弹夹，将扁形虫挽在臂弯里，伸手去拿新弹夹。

林荫道上骤然爆起大片烟尘和烈焰。弗雷德抬起头，瞥到一排斯巴达正在面包店旁边一幢建筑的二楼，用火箭筒和榴弹发射器指向街面。凯丽率领的另外半支蓝队赶到了。转眼间，又一阵爆炸淹没了林荫道，到处都是飞溅的鹅卵石和鬼面兽的尸体碎片。

但冲锋仍在继续。

一堵铠甲武士组成的墙壁冲出硝烟，全速向前推进。弗雷德的能量护盾因为承受了太多次打击而开始碎裂。他将新弹夹插进战斗步枪，正要开枪，却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拖过疣猪，穿过酒店大门，来到酒店的院子里。

弗雷德下意识地要保护挂在手臂上的无机体，猛然转向抓住他的人，却发现自己正在用战斗步枪指着一名方脸鹰钩鼻的军人胸膛——正是查理连的连长，佩德里克·布雷特。

“你不理解‘立刻’是什么意思吗，中尉？”布雷特质问道，“纳尔逊指挥官要你和智仆立刻上飞机。”

布雷特指着酒店一片狼藉的场院——一架布满了离子束焦痕和弹坑的猎鹰正停在坑坑洼洼的空地上。它的旋翼在飞速旋转。一缕蓝色的烟雾正从它的一部引擎中冒出来。

看到状况如此糟糕的飞机，弗雷德不由得吃了一惊。他低下头瞥了一眼手臂上还在不断抽搐的扁形虫。

“智仆？”他有些讶异地说道，“就是这个？”

“命令就是这样说的，”布雷特向猎鹰指了一下，“快过去！”

“不行，长官。”弗雷德说道。他将智仆交给了布雷特，“我还有部下正在外面战斗。”

布雷特将智仆推回给弗雷德，对弗雷德说：“现在他们是我的人了，中尉。纳尔逊的命令很清楚。他要你亲自将智仆交给他。”

弗雷德向酒店大门瞥了一眼。阿什和奥利维娅正蜷伏在疣猪后面，向冲过来的鬼面兽拼命射击。他不需要越过围墙就能想象酒店大门外血流成河的样子。陆战队和斯巴达还在从两侧向冲锋的敌人倾泻火力。如果换作其他敌人，弗雷德完全不会担心这座酒店会被攻破，但现在冲杀过来的是鬼面兽。查理连需要每一名能够战斗的斯巴达。

弗雷德点点头说：“收到，上校。”那些不顾生死疯狂突击的鬼面兽已经明确地告诉了所有人——来到高星的同一自由捍卫阵线就是为了夺取智仆。但弗雷德还有上百个问题需要答案。他首先想知道这些前星盟的武士是怎样来到高星的。就算布雷特能够回答他，他也不可能在一场白热化的战争中向我方的军事首领逼问答案。弗雷德又转向薇塔。薇塔正站在他身边，仍然抓着霍拉古克的触手，避免它碰到智仆。“我们走。”

薇塔摇摇头：“我必须找到我的人。”

“你的人已经上飞机了，女士，”布雷特说，他又对弗雷德说道，“但那架猎鹰已经满载，没有更多空间了。调查员要留在这里……除非她想要别人代替她。”

“绝对不行，”对于自身安危，薇塔没有表露出丝毫担忧，她对弗雷德说，“我会帮你把霍拉古克送上飞机。”

“谢谢，调查员，非常感谢。”

弗雷德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如何表达自己对这位调查员的敬意，还有对于战友们的不舍。他只能点一下头，就率先向猎鹰走去。

霍拉古克一感觉到旋翼鼓起的气流，就不再向前飘了。薇塔试了几次要把它牵过去，但它明显被强劲的气流吓坏了，只是拼命拽住薇塔，让弗雷德甚至有些担心它会把自己的触手拽断。这个战术失败以后，它又开始咬薇塔的手指，想要从薇塔的手中挣脱出来。终于，不耐烦的驾驶员猛地向弗雷德竖起拇指，示意他尽快登机，随后就进一步加快了旋翼转动的速度。猎鹰开始摇摆，将尘土和小粒碎石吹开。这个信息很明确：立刻登机，否则驾驶员就会用旋翼气流将薇塔和霍拉古克吹开。弗雷德见识过不少战机驾驶员用过这种招数，他知道飞行员不是在吓唬人。

弗雷德挥手示意薇塔退后。薇塔点点头，绕过他向机舱里看去，向她的队员们挥手致意，随后就牵着霍拉古克向远处退开。弗雷德的手臂上挂着智仆，转身跳进机舱。他知道纳尔逊和帕拉戈斯基如果知道他将霍拉古克留在了温多萨，肯定都会大为光火。但这也要好过失去智仆——如果纳尔逊对于他手臂上这只扁形虫的判断没有错的话。

弗雷德的靴子几乎一踏上带有血渍的机舱甲板，猎鹰就开始升空了。他查看了一下，确认赛诺拉·鲁尔伦和另外两名薇塔的队员全都系好了安全带，便将智仆装进一只子弹箱里，转身抓住了舱门机枪。通常机枪手都会用机舱顶部垂挂下来的安全带固定好自己，再操作这挺M247重型机枪，但弗雷德没有理睬那些安全带。他有足够的能力在晃动的猎鹰机舱中站稳。而且如果飞机遇到麻烦，驾驶员肯定不希望半吨重的斯巴达挂在一米长的安全带上，在机舱里来回甩动。

等他端稳M247准备开火时，猎鹰已经飞到了酒店围墙上方。它的腹部机枪开始“哒哒哒”地将弹雨泼洒进丛林里。在他们身后，弗雷德瞥到他的斯巴达还在向面包店和酒店之间烟雾遮蔽的林荫道上倾泻死亡。他甚至能看见奋勇冲锋的鬼面兽。于是他努力掉转枪口，向冲锋的敌人射击。又有两个鬼面兽正对着猎鹰的机尾，倒在铺满尸体的林荫道上。

就在这时，机舱中的规避指示灯突然开始闪烁。飞行员让猎鹰全速转向，再次飞过温多萨林荫主干道，重新进入交战区域。弗雷德看见两股烟尘从丛林中升起，便转回枪口，将射速提至最高，扫射飞来的导弹。第一枚导弹变成一团火球，第二枚从猎鹰后面十几米的地方飞掠而过。

在这一瞬间，弗雷德觉得他们安全了。

就在这时，一道紫色的离子光束从交战区射出。

猎鹰抖动了一下，鲜血喷溅到舱门口。直升机越过交战区，又越过丛林，随后机头开始下垂，机身晃动，驾驶员拼命想要保持清醒。高星调查员们发出害怕的尖叫声。弗雷德探身到舱门外，向前望去，希望能够看到一片空地或一条河，或者任何能够让濒死的飞行员安全降落的地方。

他只看到一片陡峭的、被蕨类植物覆盖的山坡，上面零星散布着一些凸出的石灰岩。他们只能硬着陆了。

第二十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5日09:28

蒙特罗丛林，温多萨村，温多萨酒店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从远处丛林中传来的爆炸声完全覆盖了战场上的喧嚣。薇塔知道，载着弗雷德和她的团队的猎鹰没能及时上升到安全的高空。她的胸口一紧，膝盖晃动了几下。过去三十个小时所郁积的恐惧和愤怒全部爆发出来，如同给了她狠狠一击。希里络被埋葬在地底深处。现在这次坠机可能又永远带走了薇塔的三名同伴。她感到惊骇和恶心，全身没有了半点力量。她什么也不想，只希望瘫软在地上，逃进深深的，无梦的睡眠里。

但她只是拽住霍拉古克的一根触手，转身快步向酒店大门跑去。现在她要做的是拯救猎鹰上的伙伴，她必须借助斯巴达的力量。而蓝队斯巴达的首领和他们最重要的先行者造物都在那架直升机上。那些斯巴达肯定会立刻赶往坠机现场。薇塔绝不会让他们把她丢下。

酒店大门外已经高高堆起了鬼面兽尸体组成的小山。再没有外星武士冲向酒店了。但奥利维娅和阿什仍然蜷伏在疣猪的废墟后面。奥利维娅一直没有戴上头盔，身上的护甲也只剩下了一半。但她还在向充满硝烟的林荫道上三发一轮地进行着点射。薇塔开始担心这两名三连的战士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控能力，现在只是在将子弹射进堆满路面的尸体里。

来到奥利维娅身边，薇塔才真正发现这两名斯巴达是在向真正的敌人射击。不过那些身躯高大、装备战甲的敌人都背对着他们——鬼面兽没有被击溃，他们只是在向猎鹰坠落点腾起的烟柱飞奔而去。也就是说，他们早就抢在了斯巴达前面。

薇塔一直等到奥利维娅打空了弹夹，才凑上去，握住女孩的手。“莉莉，”她高声喊道，“等一下！”

奥利维娅双眉倒竖，看到薇塔之后，她的目光又扫向薇塔身后的霍拉古克：“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的朋友不喜欢直升机的气流。”薇塔用拇指朝霍拉古克戳了戳，“你们在干什么？”

奥利维娅一翻眼睛。“你觉得我们在干什么？”她将一个新弹夹插进步枪里，“我在工作。”

薇塔朝头顶上方的大门石拱瞥了一眼，才意识到奥利维娅和阿什都不可能看得到猎鹰坠落。他们的视线被遮住了。而且就算没有这道石拱门，他们也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向鬼面兽射击，不可能注意到天空中的飞机被击中。于是薇塔按住奥利维娅的手臂。

“奥利维娅，想想看！”薇塔以急迫的语气说道，那些是鬼面兽，他们不是在撤退——他们是要去追弗雷德！”

“中尉？”奥利维娅眯起眼睛，“你想说什么？”

“我要告诉你，他们把猎鹰打下来了。现在他们要去追杀猎鹰上的人。”薇塔朝鬼面兽奔跑的方向一指，又说道，“那边有一道烟柱，难道你没有听到坠机的爆炸声吗？”

奥利维娅这才抬起头朝支撑石拱门的粗大立柱瞪了一眼，立刻又后退两步，再次望向远方。这一次，她看到了烟柱，立刻瞪大了双眼。她快步来到阿什身边，拍了两下阿什的肩膀。

阿什停止射击，向奥利维娅转过戴着头盔的头，“什么事？”

“有麻烦了，”奥利维娅说，“他们把中尉的飞机击落了。”

阿什犹豫一下，又问道：“你确定？”

奥利维娅朝薇塔歪了歪头说道：“调查员说她亲眼看到中尉的飞机坠落。而且那边有一道烟柱。”

阿什恼怒地摇摇头，“该死！”然后他绕过疣猪残骸，走出酒店大门，将枪口朝天空一指，又端平步枪，把弹夹里的子弹全部倾泻到林荫道上，又将枪口指向天空。看到马克在面包店屋顶做出了同样的动作，阿什才回到酒店场院里，盯住奥利维娅。

“布雷特刚刚回到他的指挥所，”阿什说道，“我猜他是要去讨论坠机的事。”

就在阿什说话的时候，他的手垂下去，落在左腹部的侧面。直到这时，薇塔才注意到他的护甲上有一个被烧焦的洞。阿什将手指探进洞里，又抽出手指，看着指尖上的鲜血和被烧焦的皮肉，然后几乎是毫不在意地说道：“你最好去看看布雷特有什么打算。我把情况报告给凯丽他们。”

“收到。”奥利维娅似乎和阿什一样不关心那处伤口。她转身向酒店建筑的正门走去，又停下脚步瞥了薇塔一眼问道：你也来么，调查员？”

薇塔摇摇头。“我最好和阿什一起留在这里。也许我能够让霍拉古克看看他的伤口。”

“不行，”阿什说，“中尉坠机了。我们没有时间……”

“你没有时间拒绝我。”薇塔将阿什拽到大门旁边，同时回头向奥利维娅喊道，“这里一定有斯巴达的供给物资。看看能不能找到多余的安抚剂。”

奥利维娅露出了微笑：“好主意。谢谢你，老妈。”

薇塔刚刚勒令阿什摘下头盔，打开护甲，其余的蓝队成员就进入了场院。马克守在大门口，观察林荫道上的局势。汤姆-B292和露西-B091是最先赶到的。他们全都穿着完整的半动力型潜行盔甲。汤姆的体形相当于普通斯巴达，但露西并不比薇塔高大多少。他们没有去理会悬浮在半空中的霍拉古克，只是透过他们的护面甲看着阿什。片刻之后，他们的肩膀松懈下来——也许是因为他们相信阿什的伤不会致命。

“阿什，我真是没办法放你离开我身边。”汤姆的语气中带有揶揄，却又很温暖，“关于负伤的事情，我是怎么说的？”

阿什微微一笑：“不要负伤，抱歉了。”

“那么，不要让这种事再发生了，”汤姆说道，“这就太不专业了。”

露西用臂肘戳了一下汤姆的胸甲，然后朝奥利维娅跑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举起一只拳头，伸出大拇指在拳头顶上打了个弯。

“奥利维娅的情况之前很糟糕，不过现在她没事了。这个家伙修好了她。”阿什朝霍拉古克指了指。霍拉古克正用触手探查阿什肋骨下面那个可怕的焦黑窟窿——阿什这一侧的肋部已经肿了起来。

两名斯巴达II型战士这时也赶到了。薇塔认得凯丽-087的钢蓝色雷神锤盔甲，还有她的半球形护面甲，和琳达-058的古铜色战甲以及护目镜型护面甲完全不同。凯丽挥手示意汤姆和露西在酒店大门口驻守。

“你们两个守着马克，”凯丽命令道，“他也许需要我们的帮助。”

两名斯巴达服从了命令，凯丽随后走到阿什身边，抬起头，透过护面甲审视霍拉古克。现在霍拉古克已经将两根触手探进了阿什的伤口中。

“这里发生了什么？”凯丽质问道，“阿什，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变成机器人了？”

“恐怕不是，”阿什说，“这个霍拉古克是用来修理有机体的。”

琳达来到霍拉古克近前问道：“它会整鼻子吗？”

“你的鼻子很不错，”凯丽说，“你能够用鼻子呼吸，不是吗？”

琳达将戴着头盔的头转向凯丽：“我是替纳尔逊指挥官问的。他总是用嘴呼吸。”

“他是军情局的人，你以为那种人会是什么样子？”凯丽又转向阿什，“那么，是你要我们过来？”

“是的，长官，”阿什说道，“中尉的飞机坠毁了。”

凯丽和琳达对视了一眼，然后琳达问道：“这一点得到确认了吗？”

阿什伸出大拇指朝薇塔一指：“她看到那只鸟落下去了。莉莉正在去和布雷特上校确认。不过我相信调查员的话。”

“我为什么要说谎？”薇塔质问道，“那架直升机上也有我的人！”

凯丽的护面甲又转向薇塔：“放松，调查员。没有人认为你在说谎。”

“那为什么你们不采取行动？”薇塔继续问道。就在她说话的时候，两个战斗小队的士兵携带着弹药、武器和水开始进入酒店场院。薇塔则只是继续说道：“我的人可能会死在那里。还有弗雷德……还有智仆。”

薇塔现在并未确定那个扁形虫就是所有人都在争夺的先行者智仆。但布雷特似乎已经对此确信无疑了。在当前情况下，她也没办法提出别的可能。

琳达向薇塔挥了挥突击步枪的枪管，质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智仆的事情？我以为你是在追捕连环杀手。”

“看样子，我们的调查发生了重合。”薇塔说道，她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凯丽身上。“你们要不要去找坠毁的直升机，还是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去？”

“镇定，调查员，”凯丽说道，“蓝队不会盲目行动。首先，我们要制定一个计划。”

“好吧，”薇塔说，“只要你们快一点……而且这个计划里必须包括我。”

“不行。”凯丽毫不留情地说道。在她身后，奥利维娅正从酒店中跑出来，肩头挂着一只补给品挎包，小臂上还绑着一只新的战场数据终端。“你必须留在温多萨。”

“不可能，”薇塔说，“就像我说过的，我的人也在那架飞机上。”

凯丽戴着头盔的头向前一点，毫无疑问，她是打算向薇塔陈述他们的法律条文。就在这时，马克站到了两个女人的中间。

“长官，现在要劝说她离开我们已经不可能了，”马克说道，“这位调查员似乎认为她就是我们的一员。”

第二十一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5日10:25

高星防卫部巡航舰埃斯梅拉达号

科多巴星系，高星，森诺比亚航向轨道

随着高星周边的通信传输受到干扰，远程探测器也都神秘地遭到屏蔽，阿洛·卡西耶和他的巡航舰长们几乎只能依靠视觉和猜测来定位UNSC的舰队所在了。幸运的是，阿洛是一名技巧高超的赌徒。他知道敌人在极力避免直接的军事冲突。所以他敢打赌，图瓦上将会利用距离高星最近，富含金属的月球森诺比亚作为行动的掩护。于是阿洛将高星防卫部的全部力量都集中到了森诺比亚走廊——这也是前来劫掠高星丛林的偷猎海盗们非常喜欢的一条路线——而他在这次赌局中终于赢得了彩头。

他的几名舰长已经派遣信使前来报告发现了敌方舰船。透过埃斯梅拉达号的舰桥观察舷窗，阿洛现在能亲眼看到一些不规则的黑影——甚至还有一艘巨大的飞船挡住了远方的大片星光。阿洛很清楚，自己的那些装甲单薄，护盾更弱的巡航舰就算是想要在UNSC的那些银河巨兽身上撞出一个坑来都不可能。但如果他真的需要和地球舰队正面交战，那他就根本不会离开地面。

“在那边——右舷横向！”

阿洛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名年轻的少尉正站在观察舷窗附近，面对红色圆盘一般的森诺比亚，将一只双筒望远镜举到眼前。

“我看到四部飞行器正通过月球顶部，”少尉报告，“有可能是鹈鹕或者鸮，肯定是朝高星去的。”

埃斯梅拉达的舰长是一名大约五十岁的女子，身材苗条，剪短的头发里已经有了许多银丝。阿洛向她点点头说道：“任意射击，梅尔嘉舰长。”

“是，部长。”梅尔嘉转向她的作战指挥官，“卡多内，八枚导弹锁定目标后发射。舰炮进行摧毁性射击。”

“摧毁？”年轻军官的声音中充满惊讶，“程序应该是……”

“我知道程序，上校。”梅尔嘉说道。实际上，她所接受的命令也被传达给了全部防卫部巡航舰的舰长。“这些是行星渗透战机，由UNSC舰队发射。我可不认为朝它们的机头打上几炮会让它们返航，你认为呢？”

“不会，长官。”卡多内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以摧毁为目的开火。发射多少导弹，长官？”

“全部八枚，卡多内。”尽管不得不将自己的话重复一遍，梅尔嘉的语调仍然保持着平稳和耐心。阿洛很欣赏这位舰长的指挥艺术——在危险的任务中增加船员的焦虑情绪毫无意义。“如果我们现在不发射它们，我怀疑我们就不会再有机会这样做了。”

卡多内面色一白，但还是转过身去下达了命令。

阿洛从舰队司令座椅中站起身，开始在舰桥后部来回踱步。他不知道防卫部舰队的这一轮攻击是否能迫使地球舰队撤退，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在这一轮攻击中无法拼尽全力打痛那个庞然大物，UNSC指挥官肯定会怀疑他的决心，用绝对优势的力量彻底将他碾碎。

格洛丽亚·贝尔几乎立刻来到了阿洛身边。这名年轻记者被阿洛邀请来，为高星的子孙后代记录下这一刻。她穿着灰色的帆布长裤和绣有花卉图案的短上衣，头上的布兹萨特对讲机特意加装了一部指甲盖大小的摄像机。耳机上的黄色状态灯表明这部摄像机正在录像，但并没有将信号传输出去。不过这一点并不奇怪，布兹萨特的通信频道也和高星的其他通信频道一样受到了严重干扰。

“卡西耶部长，”贝尔问道，“你是刚刚下达了命令，要埃斯梅拉达号摧毁四架UNSC战机么？”

“四架行星渗透飞行器。”阿洛纠正了记者的说法。他停止踱步，严肃地点点头。“不过，是的，我向全部高星防卫部舰队下达了命令，阻止更多的UNSC战机非法在高星降落。防卫部不能允许UNSC增援他们的地面部队。那些部队已经在攻击我们忠诚的公民了……我们的公民只是在反对UNSC强行占领高星的土地，侵犯高星的主权。”

一阵轻柔的震动传过他们脚下的甲板。埃斯梅拉达号发射了装载的所有导弹。随后，船舱中灯光变暗，巡航舰的舰炮开始以最高能量发射粒子光束。领头的两架UNSC战机几乎立刻变成了火球。另外两架战机还只是森诺比亚红色圆盘上的两个黑点。它们迅速转向，开始以螺旋形的规避线路飞行，并喷射蒸汽云和金属碎片屏蔽导弹锁定功能。

阿洛压抑下胜利的微笑，以肃穆的面容转向贝尔的镜头。

“我并不是说埃蓬特总统屈服于UNSC的要求是错误的选择，但这只会向帝国主义者提供一个立足点。”

“所以你要和UNSC开战了吗？”贝尔惊愕地问，“以你的职权发动一场战争？”

“我不想发动任何事，贝尔女士，”阿洛说，“我只是反对外来势力的入侵——这是高星宪章对于全体内阁成员的要求。”

越过记者的肩膀，阿洛看到第三颗火球爆开了。第四架战机已经放弃任务，回头向母舰飞去。埃斯梅拉达号的粒子束仍然紧紧追赶着它。

很好，阿洛还活着——埃斯梅拉达号上的每一个人都还活着。舰队没有还击，这只可能意味着一件事。

UNSC被逼退了。

阿洛欣慰地笑了一下，随后又想起布兹萨特的摄像机，便恢复了庄重的表情。很明显，他没有力量击败地球舰队。他能做的只是虚张声势，让UNSC知道如果他们打算控制高星的轨道空间，就要冒着再挑起一场大起义的风险摧毁高星的舰队。

不过这当然也不意味着UNSC会马上将舰队撤走。UNSC的将军们都是非常务实的人，不会做出为渗透飞船复仇这样充满理想主义的决定。但图瓦上将肯定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目标。她会继续派遣鸮和鹈鹕向高星地表的部队提供人员和物资支援。阿洛的小舰队根本不可能完全阻止他们。很明显，阿洛需要更多资源。

很明显，高星需要由他来控制。

阿洛将双手握在背后，转向格洛丽亚·贝尔说：“我并不愿意说这样的话，但我别无选择。如果埃蓬特总统继续拒绝保卫高星，对抗UNSC的入侵，那么时代就要改变了。”

“你要号召进行不信任投票么？”

阿洛摇摇头：“这需要用很多时间，而我们现在最宝贵的就是时间。我们需要一份内阁公告。”

贝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饥渴——她已经意识到，在自己进行报道的时候，历史正在发生改变。“这件事将在什么时候发生？”

“当我返回里纳尔城的那一刻。”阿洛说，“就像观众们能够看见的那样，高星正在死亡。”

第二十二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5日10:58

蒙特罗丛林，温多萨村外2300米，布里奥内斯桥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蓝队正在穿过一片险峻的丛林山坡。薇塔多少有一点怀疑，马克之所以会说服凯丽带她上路，只是想要让她死在路上。

薇塔的靴子一直都在红色的泥浆中打滑。如果真的滑倒，她很可能会一头栽下几百米。透过从树叶之间传来的流水声判断，下面大概是一条河。现在她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酷热的环境让她感到一阵阵晕眩。每一次她从身上抓下一只叮咬自己的虫子时，她都希望那只不过是一条普通的蚂蟥。

但至少她还能跟上队伍。斯巴达绕过了下方山谷中仍然在激烈交火的战场，尽量想要赶在同一自由捍卫阵线之前找到坠毁的直升机。他们知道，查理连不可能一直拖住那些鬼面兽。不幸的是，敌军指挥官非常聪明，在第一时间就派出一支狙击手小队，让他们居高临下用火力覆盖坠机现场附近。他的先见之明渐渐发挥出了效果。

蓝队只能紧贴着陡峭的山坡，以极慢的速度前进，绕过丛林树冠层最微小的空隙，同时还要小心地避免碰到身边的枝叶。如果有人不小心滑下山坡，撞上一丛苏铁或一棵蕨树，就会有密集的敌方火力落下，将蕨类植物炸得四分五裂，在泥泞的地面上打出手臂深的弹坑。不幸成为目标的人只能尽快躲到凸出的岩石后面，蜷缩成一个球。马克、琳达和另外两名装备了SRS99狙击步枪的斯巴达则会立刻找到有利地点予以还击。这样的交战会持续几分钟。或者是上方的离子光束停止倾泻，或者是蓝队溜出战区，继续潜行接近坠机现场。

在一个半小时的行军途中，这支小队中的每一个人似乎都至少触发了一次这样的狙击手对战。因为伤口尚未痊愈，阿什和奥利维娅几乎像薇塔一样容易摔跤。尽管这种行军环境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不过敌人的远程火力侵扰还不算是非常危险。只要没有人以过快的速度移动，在树冠层造成被斯巴达称为“颤动线”的追踪痕迹，敌方狙击手就只能大致猜测目标的位置。至今为止，敌人的盲目攻击仍然不足以阻止他们行进——只不过会给他们增添很多困扰。

硝烟和烧焦皮肉的气味开始出现在空气中。薇塔知道他们终于接近坠机现场了。她怀疑斯巴达的环境控制头盔有可能会挡住这些气味，便拍了拍阿什的肩膀，朝队伍前进方向稍微偏左的一片山坡指了指。

阿什一歪头，毫无疑问，这是斯巴达在问：“什么？”

薇塔抽了抽鼻子，用手指一碰鼻尖，又向气味传来的方向指了指。阿什似乎还是没有领会她的意思，她就摊平一只手，张开手指，比画出飞机坠落时摇摇晃晃的样子。阿什终于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就转过了身。

团队频道仍然受到干扰，无法使用。阿什将一团泥巴向前扔出十米，击中了琳达的头盔。琳达转过身。阿什便用不到薇塔十分之一的力气就借助手语讲清楚了薇塔要表达的信息。片刻之后，整支小队已经掉转方向，仔细挑选道路，向坠机现场靠近。

薇塔、奥利维娅和阿什被安排殿后。薇塔显然不是斯巴达，奥利维娅和阿什则是因为他们都受了伤。他们两个的伤势至多只恢复了一半，不过这意味着他们的作战效率仍然是普通陆战队员的两倍。虽然薇塔很聪明地没有在温多萨多说什么，但她还是很惊讶凯丽竟然把这三名三连的战士都带上了。他们三个在离开酒店前都注射了双倍的安抚剂，但就连马克也承认，他们“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恢复正常。不幸的是，似乎没有人知道这需要多少时间。

霍拉古克留在了温多萨酒店，“被委派”到临时的战地医院。毫无疑问，它在那里能找到大量工作。在将它托付给布雷特上校的时候，薇塔坚持要布雷特允许它为所有向查理连求助的重伤高星公民服务。连长欣然同意。薇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不过她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随着小队的前进，烟火烧灼的焦臭味变得越来越重。薇塔开始辨别出其他气味——烧焦的电子线路、泄漏的冷却剂、烘烤泥土和焚烧植物的气味。一名斯巴达III型战士——也许是汤姆——突然出现在前方的山坡上，他的半动力型潜行盔甲让他看上去和旁边的蕨树没什么两样。他示意殿后的三个人在附近一块石头后面躲好，然后就又消失了。

阿什带领薇塔和奥利维娅来到那块凸出的岩石后面。薇塔单膝跪在奥利维娅身边靠下一点的地方。他们一定已经非常接近坠机现场了。薇塔甚至能听到猎鹰的舱门和机载武器来回晃动的“吱嘎”声。看样子，那架直升机应该是倾覆在山坡上了。但一片至少十米厚的翠绿蕨草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还无法看到飞机残骸。薇塔竭力避免去想象她在飞机上的朋友和同事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因为她不想成为愤怒和哀伤的俘虏，不想在怒火升腾的时候做出傻事，或者让自己因为哀伤而变得麻木。她听不见什么特别的声音，只能闻到那些可怕的气味，这预示着飞机中可能无人幸存。现在她能够期待的只有确认死者的身份，向他们所爱的人告知，他们的死亡来得很快，并没有承受太多痛苦——哪怕这一点可能并不是真的。

不过薇塔有些奇怪，为什么汤姆要他们躲在石头后面。她抬头瞥了奥利维娅一眼。这名斯巴达正看着山坡下仍然在激烈交火的山谷。她已经用一顶标准的陆战队头盔取代了自己丢失的潜行盔甲头盔。所以薇塔能够清楚地看到她眯起的眼睛和紧绷的下巴，同时也很清楚，现在不应该发出声音暴露他们的位置。于是薇塔也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她只看见了丛林。

就在这时，一阵异常的声音从下方三十米处传来——接连不断的三发点射再加上手榴弹爆炸的声音，还有夹杂于其中，几乎无法听到的痛苦哀号，一定是有人遭到了伏击。很快，一阵阵角斗士手枪的沉闷枪声和离子光束的尖啸加入到巨大的战场狂嚣之中。很明显，刚刚蓝队在坠机现场成功地突袭了同一自由捍卫阵线，但他们显然没能赢得太大优势。

薇塔带着恐惧和敬畏的心情看着丛林被枪炮撕碎。鬼面兽武士从硝烟和茂盛的草木中跳出来，扑向伏击他们的斯巴达。但仍然有至少五六个鬼面兽爬上山坡，冲向了依旧隐藏在丛林后面的坠机现场。

奥利维娅和阿什用他们的战斗步枪全力开火，想要将那些爬上山坡的敌人吸引回战场。但他们能做的也只是打碎了许多草叶树枝，看着子弹被鬼面兽的战甲弹开。薇塔加入战斗，竭力瞄准敌人的脖颈和膝盖窝射击。她看见一个鬼面兽倒下了，但至少还有四个敌人在继续攀爬。渐渐深入丛林，远离了他们，让薇塔越来越难以瞄准。

离子束从山谷中射过来，将蕨类植物打上天空，不断切削薇塔和同伴们藏身的岩石。马克将狙击步枪转向山谷，死亡光雨开始削弱……但削弱的速度远远不够快。先是阿什，然后是奥利维娅和薇塔都不得不停止射击，躲藏起来。薇塔意识到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鬼面兽就要抢在他们前面到达直升机残骸了。

薇塔翻身绕过作为掩体的大石头，缩身在一块较小的石头后面。她前方十米范围内的草木基本都被双方火力铲光了，只剩下几丛苏铁还立在空地中央。薇塔看见至少三个鬼面兽在爬向直升机残骸，距离折断下垂的机尾只有几米远了。

薇塔从石块前退回来，向一旁望去，奥利维娅和阿什正蜷伏在岩石后面躲避同一自由捍卫阵线的狙击火力，同时也在专注地看着她。

薇塔将战斗步枪抛在一旁，从枪套里抽出赛文10毫米手枪，挑了挑眉毛。奥利维娅翻了一下眼珠，但还是露出了微笑。

阿什点点头，竖起三根手指，然后放下第一根，一次呼吸之后，他又放下后面两根。薇塔跳起身，跑过战火夷陵的空旷地，一路拼命跳跃，攀爬，但黏滑的泥浆让她的速度总是快不起来。

她跑过了一半路程才被鬼面兽狙击手发现。这时薇塔的两条腿已经开始剧烈地颤抖，让她几乎无法站稳。在她头顶上方半米处的一棵蕨树突然爆成碎片，让她不得不扑倒在泥巴里。她爬进一丛蕨草之中。在她左侧又突然向上喷起一股泥土。她改变策略，滚身钻进一堆倒伏的苏铁下面。一道紫色闪电轰碎了她身旁的一簇花冠。

薇塔在狙击手的火力覆盖中拼命向前攀爬。终于，她冲过空旷地，回到了较为安全的茂密丛林里。靠在一棵粗大的蕨树后面，她回头望过去，没有看见阿什和奥利维娅的影子。不过离子光束还在不断射向她刚刚爬过的那片山坡，这让她知道那两个人还活着，而且还在移动。猎鹰扭曲变形的黑色残骸就躺在十几米以外的山坡上。它应该是先撞在山坡上，然后贴着地面向下滑落，丛林间能看见一道它在地面滑行时留下的伤痕，那道伤痕旁边的植被都变成了黑色。旋翼固定架已经折断，落在机身上方数米处。机身在地面上撞出一个运货卡车大小的深坑，驾驶室的前窗玻璃被撞得粉碎，散落了一地。

三个鬼面兽已经来到直升机旁，其中一个负责警戒，恶狠狠地将他的离子步枪指向空旷地，努力想要确定吸引狙击手们连续开火的目标。只是瘫痪的通信频道让他无法向狙击手询问具体情况。另外两个鬼面兽分别站在直升机残骸两侧，探身到还在冒烟的机舱里，拽出重机枪和人类尸体。薇塔没有看见弗雷德，但这并不代表什么。弗雷德可能在坠机时被抛出了机舱，或者当直升机还在半空中的时候就掉出去了。该死的，他甚至有可能在这场坠机中活下来，带着智仆逃进丛林。尽管薇塔也不得不承认，最后这种可能性也许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看到那些鬼面兽对待自己死去同伴的方式，薇塔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心。那些残破的尸体被拖出残骸，扔到一旁。如果有机会，薇塔一定要让那些鬼面兽为此付出代价。但她现在还没有一个成熟的计划——至少薇塔从斯巴达那里学到了在行动前要先制订计划。

第四个鬼面兽在更高处的山坡上，登上了一小片碎石高地，面对着一块齐胸高的石灰岩凸起。他要比他的同伙更加高大，留着灰色的长胡子。他的护甲颈部雕刻着一片仪式花纹，表明他有可能是某种领袖。他的手中端着一杆装有镰刀状刺刀的卡宾枪。薇塔在温多萨之战时听陆战队和斯巴达管那种枪叫“长钉步枪”。

奥利维娅和阿什依然不见踪影，不过看样子他们并没有被狙击手打中。他们是斯巴达，斯巴达绝不是能被轻易击中的目标。不过薇塔知道，等待援军不是她现在的好选择。马克和敌方狙击手仍在激烈地战斗着。离子光束仍然会不时蹿过她周围的丛林。薇塔用双手抓紧赛文10，开启激光瞄准镜，翻身站起。

一团泥巴掉落在她前方的草丛里。

压抑住惊呼的冲动，薇塔回头看去，发现奥利维娅正趴在五米外的的一丛蕨草里。这名斯巴达的手中已经没有了战斗步枪，而是换成了格斗匕首。她在示意薇塔等待下去。薇塔点点头，奥利维娅指指赛文10，又指指自己，再指向废墟。停顿片刻，她又用自己的拇指和食指比出手枪的样子……将枪口指向山坡上的鬼面兽头领。最后，她弯下拇指。她的信息很明确：掩护我，杀死敌人头领。

薇塔向奥利维娅打出“收到”的手势。三连的战士就消失在了草丛里。

在废墟旁，负责监视的鬼面兽仍然紧皱眉头盯着丛林，但他的离子步枪已经指向了两棵倒下的苏铁树。片刻间，薇塔有些担心他已经发现了阿什。就在这时，苏铁树和奥利维娅藏身的草丛中间的地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鬼面兽立刻将枪口朝发出声音的地方指去。阿什却在这时从他背后的丛林中冲了出来。

他的移动速度是如此之快，仿佛只是一道幻影。鬼面兽的头盔被向后拽起，一把格斗匕首在暴露出的喉头一闪而过。随后阿什双脚落地，撑住鬼面兽庞大的身躯，再将尸体轻轻放在地上，当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的时候，阿什已经退到一旁，转向直升机残骸的另一边。

这时，奥利维娅跑上山坡，冲向坠机现场。但还没有等她跑到，一名鬼面兽突然从机舱里退了出来。片刻间，薇塔非常担心鬼面兽会向奥利维娅发起攻击。

但那名站直身子的高大武士只是用双手捧着那件先行者造物，用无比崇敬的语调对它说话。一次心跳的时间里，奥利维娅已经跳到鬼面兽的背上，将格斗匕首深深插进了他的颈侧。

薇塔意识到自己该行动了。她径直向更高处的鬼面兽头领冲过去。经过还分别在与敌人格斗的奥利维娅和阿什，她举起赛文10，将激光瞄准镜对准目标。那名头领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部下的命运，只是将他的长钉步枪放到一旁，身子靠在那一小块凸出的石灰岩上，用双手从岩石的另一边拽出了什么东西。

薇塔距离他大约只有十五米了，以薇塔的枪法，在这么短的距离内击中鬼面兽非常容易，但手枪子弹不可能穿透对方的重型护甲。薇塔又拼命跑出几步，终于冲上碎石高地，便单膝跪立在地上，稳住身子。

与此同时，鬼面兽头领正挺起身子，一边发出吃力的吼声，一边将一具满是焦黑痕迹的雷神锤盔甲从岩石凸起后面拽出来。那当然只可能是弗雷德。雷神锤盔甲看起来异常硬直，仿佛是战甲中的尸体僵硬之后，让战甲也不能动了。或者就是战甲的机械关节在弗雷德死亡时自动锁死了。而薇塔却惊讶地发觉自己心跳变得格外剧烈，双手在不住地颤抖。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她实在太累了。刚才那一段艰难的旅程和地狱般的战斗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但她知道，事实并非这么简单。她真的在为这名斯巴达指挥官感到哀痛。她依然痛恨弗雷德所代表的阵营，对于弗雷德为UNSC所做的事情，她不会心存幻想。但弗雷德本人呢？薇塔突然意识到，自己会非常想念他。

薇塔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准备开枪。就在这时，一道离子光束从她的肩头掠过，将无数石灰石碎片送到空中。鬼面兽头领猛地转过头，薇塔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狙击手发现，她不可能轻易射穿面前这名鬼面兽的后颈了。于是她将赛文10的瞄准激光指向鬼面兽脆弱的膝盖窝，扣下了扳机。

鬼面兽发出一声沙哑的吼叫，但薇塔不知道他的吼声是出于痛苦还是愤怒。现在薇塔只是忙着滚过山坡，躲避一道道离子光束。她心中谨记弗雷德在不久之前对她的训诫——在狙击手的枪口下，不要做任何可以被预料的动作，于是她猛然掉转方向，举起手枪，再次将枪口对准了鬼面兽头领。

长胡须的鬼面兽头领现在只靠一条腿站立着，另一条腿的膝盖部位鲜血淋漓。他伸手去拿长钉步枪，另一只手则将穿着雷神锤盔甲的弗雷德向薇塔甩过来。马克的SRS99又在高处的某个地方鸣响，压制住了让薇塔陷入险境的敌方狙击手。

薇塔估计敌人的狙击手下一次向她开枪大概会在一秒后，于是她将瞄准激光指向鬼面兽的大手，又开了一枪。那只手爆出一团血雾。穿着雷神锤盔甲的弗雷德掉落在她上方的高地上。

弗雷德头朝下滑了下来，带起一片卵石滚向薇塔。薇塔向旁边一翻身。而此时离子光束再一次落到她的周围。她知道现在必须撤退了。她跳起来，转身要跑……却差一点又扑倒在地——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正打在她的肩胛骨之间。

强悍的撞击力所形成的震荡沿着她的脊椎骨一直传导下去。随后，她的右侧大腿也爆发出一阵剧痛，某种沉重的东西打在她的腰上，让她的腿一时变得完全没有了力量。薇塔勉强转过身，看见穿雷神锤盔甲的弗雷德正从自己身边滑过去。这不像是一个安全的交通工具，不过至少他看上去不会被滚落的乱石淹没，趴在上面应该不会再被更多的石头击打。于是薇塔一蹬左腿，扑倒在弗雷德身上。

薇塔的脸正压在弗雷德的腰上，小腿和脚还悬在弗雷德身后的乱石中。她努力从胸甲下面抽出一只手，把自己向前拽过去，直到自己的脚踝也落到弗雷德身上。

这一场从陡坡上的滑落要比薇塔预料中时间更长，速度更快，也更加颠簸。只不过薇塔早已完全没有心思想这种事了。当雷神锤盔甲开始剧烈晃动的时候，她只是害怕自己会滚落下去，被乱石压死。她看到奥利维娅从自己身边一闪而过，不由得想要找一个平缓的地方跳下去。但雷神锤盔甲一直滑下高坡，进入丛林，仍然没有任何停顿下来的样子，反而滑过一丛蕨草，向导弹一样射上了半空。

薇塔将头紧贴在弗雷德的身上，用力抓住雷神锤盔甲，向前飞了至少有十几米。当雷神锤盔甲落向地面的时候，她急忙抽出手，向旁边一丛看上去茂密柔软的蕨草跳了过去。

落地的冲击应该没有对她造成重伤，不过也不怎么好受。薇塔撞穿了草丛，仿佛那些蕨草根本不存在一样，随后又沿着山坡一路滚下去。打了十几个滚以后，她的小腿终于插进一丛满是尖刺的草叶里。她这才头晕目眩，浑身疼痛地停止了翻滚。

很长一段时间，薇塔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泥地里，头冲坡下方向，脚朝着坡上。她听到弗雷德和他的战甲还在不断撞下山坡。几秒钟之后，一连串喊叫声从山坡下传过来。看样子是一队士兵正爬上山坡。终于，弗雷德下滑的声音停止了。而远处山谷中战斗的声音也渐渐平息下去。

一开始，薇塔完全不敢动一下。她浑身上下都痛得要命，让她无从判断自己是不是骨折了。片刻之后，疼痛开始减轻，她还是不敢动，因为这里的山坡又陡峭又泥泞，她一不小心就可能继续滑下去。随着血液逐渐集聚在头部，她也开始察觉到周围的情况，但她还是不敢动，因为她听到有人正穿过丛林，向她靠近。

薇塔活动了一下手指，高兴地感觉到那把赛文10还在她的手中。枪战第一准则——不要丢失你的枪。她又确认了一下保险栓——是打开的，于是她开始努力在震耳的心跳声中倾听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枪口拨开了草丛，薇塔举起手枪，沿着对方的步枪对准了一副绿色迷彩胸甲。

“别开枪，士兵！”传入薇塔耳中的是一个强壮的男性声音，“我是你这一边的。”

薇塔抬起头，看到站在眼前的是一名面孔消瘦的UNSC陆战队员。这个人一定有三天没刮胡子了。薇塔放下赛文10问道：“你是谁？”

“一连的，”陆战队员回答道，“我们来支援你们。”

第二十三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6日11:05

蒙特罗丛林，蒙特罗生命中心，康斯坦丁套房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薇塔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生命中心的，但她还记得离开那片战场的情形。两名医护兵将她固定在身体支撑浮力担架上。这种担架看上去很像是一支巨大的试管，里面充满了氦气。她就这样飘浮着在丛林中走了几个小时，到达一片山谷崖壁，然后他们将这副被他们称为“BBB床位”的担架固定在一根缆绳上，用绞盘将薇塔吊上崖壁，装到了一辆正等在那里的疣猪上。

这时薇塔已经能确定自己并没有受什么重伤，不过医护兵还是坚持检查了她的头部和脊椎的伤损。薇塔没有理由拒绝他们，而且她也实在是累坏了。于是她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疣猪里。

睡着以前，她看见第二副担架被送上了疣猪。在随后车辆行驶的过程中，薇塔只有一些零星的记忆，不过是一些车辆行驶时的引擎声和换挡声，一切都很不真实。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在一张大得足以躺下两个鬼面兽的床上醒来的，鼻孔里是香皂和洗发液的气味，身上穿着一套干净的UNSC工作服。

她身边的计时器上显示的时间是11:05，这意味着她已经睡了八个小时。

薇塔将自己推坐起来，向这间豪华卧室瞥了一眼。这是一间高级水疗套房，配备了各种各样的生活设施。白色的窗帘被拉起，遮住了一整面玻璃墙壁。一道磨砂玻璃门敞开着，门后是装饰典雅，以白色调为主的洗手间。床对面，她的赛文10和其他个人物品都被放在一个低矮的长化妆台上，那里还摆放着一碗水果，一只玻璃杯和一只雕刻着蒙特罗生命中心蕨树标志的水罐。

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在化妆台旁边的双扇屋门外响起。不等薇塔的双脚踩到地面，甚至她还来不及问一声“是谁”，一名女性士官就打开门走进屋中。

“纳尔逊指挥官要见您，女士。”

“现在？”薇塔还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我是说，我回来了？”

那名有着一双蓝眼睛、鼻梁修长、下巴棱角分明的士官看着薇塔，仿佛薇塔是在问人类是不是要呼吸氧气。

“是的，女士，”她转过头，仿佛是在向门外的某个人说话，“她很好，指挥官。”

薇塔查看了一下自己全身，确认衣服的扣子都妥当地系好了，然后才站起身。一开始，她还有一点僵硬，站立也不太稳定，不过她的身上并没有任何强烈或者有脉动感的痛楚。

就在这时，穆塔格·纳尔逊从那名士官身边走过。薇塔觉得和他们初次见面时相比，这名指挥官显得更加凌乱和疲惫了。纳尔逊的手中托着一只银盘子，里面摆放着一碗小点心、一只装满了红色高星苦啤酒的玻璃瓶和两只盛满冰块的玻璃杯。未经薇塔的邀请，他已经从那名士官身边走过，将托盘放到两把豪华软椅中间的玻璃桌上，然后他向薇塔转过身。

“温德尔说你醒过来了。”

得知温德尔的监控竟然能够进入自己的卧室，薇塔不由得吃了一惊。她向周围瞥了一眼，寻找温德尔的存在。果然，在这个房间的大屏幕上有一个摄像头。通常这个摄像头只能由房间里的人控制，但温德尔这种强大的军事AI完全可以毫无困难地控制这种设备。

看到薇塔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任何回应，纳尔逊似乎意识到自己让薇塔感到有些不舒服，也许是想要缓解一下气氛，他又问道：“那么……你感觉如何？”

薇塔举起双手，活动了一下手指，表明自己全身并没有什么东西被折断：“我猜我的运气不错。”

纳尔逊露出过于灿烂的微笑：“是的，我能看出你的感觉。”

他拿起玻璃酒瓶，借机将目光从薇塔身上移开，把酒倒进玻璃杯里。薇塔惴惴不安地来到他面前。

“情况如何？”薇塔问道，“三连的战士回来了么？”

“他们很好……至少以三连的标准来看，很好。”纳尔逊递给薇塔一只玻璃杯，“他们已经能够活动了，尽管医生仍然告诫他们要卧床休息。”

“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

薇塔接过酒杯，坐进一把椅子里，又从点心碗里拿起一颗狒狒果仁。直到咬了一口坚果，尝到那股带着胡椒辛辣的甜味，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饥肠辘辘了。同时她又立刻为自己享受美食的心情感到内疚。

她抿了一口苦啤酒，然后说道：“我为弗雷德感到难过。”

纳尔逊眉毛一挑：“弗雷德？不必担心弗雷德——不过你真的失去了许多朋友。”他睁大的眼睛里突然充满忧虑，片刻之后，他问道：“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薇塔低下头，长饮了一口啤酒，但这无法麻痹她心头的伤痛。

“我知道，”她终于说道，“我看到了直升机坠毁。鬼面兽把尸体拖出来的时候，我正在那里。”

纳尔逊从她的手中拿走还有大半杯酒的杯子，将它斟满。

“洛皮斯调查员……你损失的不只是直升机上的朋友。”他将杯子放到薇塔面前的桌子上，“而是所有人，现在你只剩下自己一个了。”

“什么？”薇塔完全不明白纳尔逊的话是什么意思。听起来，他仿佛是要告诉薇塔，安迪拉·罗兰、澳琳达·里奥斯特和其他所有驻扎在生命中心的人也都像希里络、萨莉亚和其他所有跟随她前往英蒂亚犯罪现场的人一样牺牲了。“好了，别说傻话了，罗兰博士不在直升机上，澳琳达和达里奥也不在那上面。”

“他们是不在，但一架鹈鹕坠毁在他们居住的员工宿舍区……”纳尔逊盯着自己的杯子，显然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终于，他抬起头说道：“还有一名狙击手向主建筑发动攻击，我也差一点被击毙。”

正是最后这个愚蠢的细节终于将薇塔从茫然的状态中拽回了现实，让她不得不接受纳尔逊的告知。这个人很聪明，充满野心，但他在社交方面还是有一点笨拙。现在他这种明显的不适感就说明了很多问题。如果他真的要隐瞒什么，那么他的姿态和语气一定会更加矫揉造作，他也不会错误地想要借助自己的遭遇来缓和薇塔的情绪。很明显，纳尔逊只是在尽可能让薇塔能够平静地接受这个可怕的消息。

薇塔又从碗里拿起一颗狒狒果仁，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现在她对食物的需要远超过安慰和遗忘，无论纳尔逊向她提供酒精饮料是出于怎样的好意。

看到薇塔什么都没有说，纳尔逊又继续说道：“当然，我们找到了每一个人的尸体，还有不少证据——不过我估计那些证据都遭到了严重的污染。另外，我们还在保险柜里发现了一个数据终端。”

薇塔麻木地点点头。那个数据终端也许属于信息协调员。他负责收集和编列所有与调查相关的信息。数据终端不使用的时候存放在保险柜里是标准的高星防卫部程序。

纳尔逊又转向那名中士：“欧黛尔，你能把它拿过来吗？”

“是，长官。”

随着欧黛尔走出房间，薇塔意识到纳尔逊正小心地将他们的对话倒向她的调查，远离最近所发生的一切。虽然难免感到震惊，薇塔却无意揭破纳尔逊。

“纳尔逊指挥官，”薇塔说道，“非常感激你的关心，不过我还想知道更多事情。战斗结束了吗？同一自由捍卫阵线是否被消灭了？弗雷德和他的小队找到的先行者造物怎么样了？”

“是的，那场战斗已经结束了，同一自由捍卫阵线逃跑了。”纳尔逊说道，“其余的，我不能说。我想你知道是为什么。”

薇塔理解地一点头。“机密。”先行者造物是她帮忙取得的，她本以为纳尔逊能够告诉她更多一些，不过她捕捉到了纳尔逊的一点疏忽。“你说‘那场战斗’，那么，还有另外一场战斗吗？”

纳尔逊疲惫地挥挥。“你会知道的，调查员。不过首先，我们需要讨论一下你的调查。”

欧黛尔回来了，将一部已经染上烟尘的数据终端递给薇塔：“给，调查员，我们不得不更换了它的电池，不过它还可以正常工作。”

薇塔一点头，接过数据终端，将它打开，输入高级用户密码，然后在打开菜单中选择了“报告索引”一栏。两份文件几乎立刻就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第一份文件是希里络在查理犯罪现场释放的勘察蜘蛛所形成的形象证据。这份文件还配了一个副标题：“异种合金”。薇塔打开文件，发现那张倾翻的长椅上有一种不明合金的痕迹。这些痕迹与长椅被抓起，从固定螺栓上被揪扯下来的过程相吻合。这其中代表的意义非常明显。如果薇塔能够找到合金的源头，她就能找到用于犯罪的武器。随后再寻找杀手就会容易多了。

另一份引起她注意的文件是来自阿洛·卡西耶的一段加密信息，其标题为：薇塔·洛皮斯所需图表。薇塔知道这份文件中也许包含她索取的雷神锤盔甲结构图。薇塔在地下的时候不可能收到这份文件，于是部长就依照标准程序，把这份文件寄给了团队的信息协调员。

薇塔没有打开卡西耶的信，直接关闭了菜单，然后抬起头向纳尔逊问道：“你看过这些报告么？”

纳尔逊略微一摇头：“我们猜不出密码。”看样子，他似乎并不以为承认UNSC的确试图侵入高星防卫部的安全系统是多么严重的事情。纳尔逊又吮了一口苦啤酒，继续说道：“在当前情况下，我们似乎不值得花时间破解这种密码。”

薇塔压抑住一声宽慰的叹息，关闭了数据终端，把它放到桌子上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情况？”

“当然是地面上的情况，”纳尔逊说，“防卫部不允许UNSC的增援进入大气圈。有报告说，卡西耶部长号召内阁要求埃蓬特总统辞职。我们的情报表明，卡西耶自己将取代埃蓬特的位置。”

薇塔惊呼一声：“阿洛？”的确，她的老板一直都是一名政治阴谋家和死硬的家园忠诚者，但薇塔从没有想过他会篡夺总统权位。“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请原谅，调查员，”纳尔逊在回答之前先转向了欧黛尔，“有什么新消息么，中士？”

“没有，长官，”欧黛尔回答道，“只要有消息传过来，我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您。”

中士的语气中带有轻微的责备意味，纳尔逊却没有显露出他是否已经感受到了这名部下的情绪。他只是点点头，仿佛心思完全在别的地方。然后他将视线转回到薇塔身上。

“因为……”他似乎在重新组织语言，不过很明显，他要说的是因为全球性的通信瘫痪，随后他继续说道，“以当前的通信条件，我们很难追踪里纳尔城迅速的局势变化。我们的最新消息表明内阁会在今天举行会议。一旦卡西耶被委任职权，我们相信他会立刻采取行动。”

“做什么，指挥官？”薇塔努力分析着她听到的每一句话，理解纳尔逊所说的“局势变化”会对她的调查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会召集同一自由捍卫阵线？”

这个问题引来了欧黛尔嗤之以鼻的一声冷笑。终于，薇塔明白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洞穴里的那个用霰弹枪指住奥利维娅面孔的女人，她自称为阿洛的老朋友……她是在与717联队和同一自由捍卫阵线争夺同一样东西：智仆。

薇塔盯住纳尔逊：“你认为阿洛要攻击717联队？”

“是的，这是我的推测。”

“这太疯狂了，”薇塔说，“这会导致全面战争……一场引发另一场大起义的战争。”

纳尔逊摇摇头说：“没有人想冒险再引发一场大起义。卡西耶部长很清楚这一点。”

薇塔再一次稍作停顿，考虑纳尔逊的话——实际上，她完全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你们只能依靠自己了？不可能。UNSC舰队不会袖手旁观，任由他人抹去一整支研究联队。”

“当然不会，”纳尔逊表示同意，“但这其中有很复杂的因素，我们的任务还远远没有……”

“指挥官，”欧黛尔打断了他，“这些计划是……”

“机密，我知道。”纳尔逊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但洛皮斯调查员至少应该得到一些解释。”

“我明白，”薇塔说，“你们的任务是平安撤离，如果阿洛成为总统，他就会采取行动阻止你们离开。我的调查呢？”

纳尔逊显露出困惑的眼神：“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你已经没有调查队伍了。你的证据都被破坏了。现在你拥有的只剩下了这部数据终端。调查结束了。即使你想要继续下去，我也看不出你还能做些什么。”

“这会很难，但并非不可能，”薇塔说，“我已经取得了进展。”

“我知道。你做了能做的一切。”纳尔逊摊开双手，“以现在的情况，再向你要求更多都是错误的，尤其是你已经为此付出了这么多代价。”

片刻间，薇塔闭上了眼睛。如果她能够预见到这次调查会以这样的方式和军事行动纠缠在一起，她绝不会带她的队伍来到这里。如果她预见到阿洛·卡列西会如此疯狂地将局势推至极限状态，知道他为了谋求自己的权力而不顾一切地阻挠UNSC，她甚至可能会从开始就拒绝这次任务。

但这一切都只是也许，无论发生了什么，高星公民正在遭到谋杀。一定还有一个连环杀手逍遥法外——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屋门外传来三个激烈争辩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尖叫和短暂的扭打声音。纳尔逊转向欧黛尔，中士向门口跑去。薇塔看向自己的赛文10。那把枪和枪套应该都还在化妆柜上。

两名身材健壮的少年走进房间。他们全都没有武装，只穿着洁净崭新的工作服和靴子。其中一个拄着拐杖，另一个用手臂锁住一名面露怒容的守卫脖颈，把守卫也推进了房间。

“嗨，老妈。”奥利维娅说道，她微笑着一瘸一拐地走进房间。“我们听说你终于醒了。”

阿什仔细审视薇塔身上的工作服，然后点点头。

“这身制服很适合你，不过你还需要两道杠。”他将守卫面朝下按在床上，放开对方的脖子，毫不在乎地走向薇塔。“我们还以为那帮家伙会直接把你送走，让我们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薇塔站起身，看到他们两个，她心中涌起一股兴奋之情——这一点让她不由得稍感惊讶。现在他们都已经梳洗干净，脱下了半动力型潜行盔甲，看上去更像是正值巅峰期的运动员，而不是一名士兵。薇塔想要张开手臂，却又意识到斯巴达可能不喜欢拥抱，于是她转而将双手插进了裤兜里。

“能看见你们两个实在是太好了，”薇塔说，“我还不知道直升机那里最后是什么情况呢。”

“是的，你离开得实在是太匆忙了。”阿什揶揄道。

奥利维娅用臂肘顶了一下他的肋骨说道：“别那么刻薄，她是一位优秀的军人。”

“我知道。”阿什笑了笑又说道，“那实在是一场相当狂野的行动。”

“我们想要向你表示感谢，”奥利维娅的语气要郑重许多，“弗雷德也许只是一名中尉，但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军官。如果他真的不在了，我们一定会想念他的。”

“弗雷德活下来了？”心中的兴奋感再次让薇塔吃了一惊，“他还好吗？”

“他会好起来的，”阿什说，“他的护甲情况比他更糟。”

“他要我们给你带一句话，”奥利维娅露出一脸坏笑，“他说下次他要在上面。”

“等等……弗雷德那时候还有知觉？”薇塔问道，“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

“当时坏掉的不只是他的头盔，”阿什说，“他的雷神锤盔甲一直处于锁定状态，可能是因为坠机，也可能是被那个鬼面兽动了什么手脚——就是那个被你打碎了膝盖的鬼面兽。”

“而且那时候他被注射了全剂量的生化针剂，身体剧痛难忍，所以他也做不了什么。”奥利维娅又说道，“要知道，弗雷德不是三连战士。他的伤痛可不会让他变得更强壮。”

最后这句无心的话让薇塔感到一阵痛心。UNSC对奥利维娅和其他所有三连战士都造成了残酷的心灵创伤，在不当的状况下，这会轻易剥夺他们的理智。奥利维娅却选择将自己的创伤当作骄傲。薇塔不知道这是她见过的最聪明的选择还是一个青春少女最天真的表现。也许两者都是。

薇塔强迫自己露出微笑，点点头：“那么，我猜并非所有斯巴达都能够成为三连战士。”她向屋门瞥了一眼，那名守卫和欧黛尔正并肩站在那里，瞪着奥利维娅和阿什。薇塔又问道：“说到三连，马克在哪里？我希望他也平安离开战场了。”

奥利维娅和阿什交换了一个眼神。奥利维娅回答：“是的，嗯，马克正在做回马克。”

“他跟随凯丽和蓝队其余成员去巡逻了，”阿什说，“不过他也要我们告诉你，他会和你再见的。”

薇塔扬了扬眉毛。这也许不是威胁，不过薇塔的确在这句话中感觉到了足够多的嘲讽，提醒她为什么还不能终止她的调查。如果她现在放弃，她的同事就都白白牺牲了——阿什和奥利维娅也将永远无法知道他们与之并肩作战的是一位精英士兵，还是一名连环杀手。

受害者需要正义。他们的家人正等待着正义得到声张。难道这不正是薇塔成为凶杀案调查员的原因吗？

薇塔强迫自己露出微笑说道：“谢谢，阿什，请一定告诉马克，我随后会去找他。”

奥利维娅翻翻眼珠：“不是他，老妈。这件事我需要和你说多少次？”

“直到我知道你说的是事实，”薇塔轻声说道，“不会太久了。我应该已经很接近真正的嫌疑犯了。”

“真的？”说话的是纳尔逊。他还坐在薇塔身后的桌子旁，“我还以为我们刚刚达成一致，你的调查可以到此为止了。”

薇塔转身说道：“完全不是，指挥官。我从来没有同意过任何事。你只是将卡西耶部长的问题告知了我。而这些问题完全不会对我的调查造成影响，更不会让我终止调查。”

纳尔逊紧皱眉头站起身，目光越过薇塔，望向门口：“欧黛尔中士，护送这两名斯巴达返回他们的住所。我会确保在洛皮斯调查员离开的时候他们有机会和她道别。”

“是，长官，”欧黛尔说道，“二位？”

薇塔回过头，发现阿什和奥利维娅顺从地转过身，但他们的动作都很慢，而且全都不情愿地皱紧了眉头。

“指挥官和我还有一点细节问题需要厘清，”薇塔说，“不过我不会不告而别的，我走的时候一定会去找你们。”

奥利维娅的神情明显放松下来。“好的，我们就在三楼。”

奥利维娅用拐杖敲了一下阿什的脚踝，两个人加快了脚步。他们离开之后，纳尔逊将注意力转向门口——那名没能阻止阿什和奥利维娅闯进房间的守卫还尴尬地站在那里。

“回你的岗位去，米凯利斯，”纳尔逊说，“如果我们再次被打扰，那个闯进来的人最好先踏过你的尸体。”

米凯利斯面色一白，敬了个礼，迅速退出房间，将门在背后拉好。纳尔逊停顿一下，等待守卫走到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地方，才回过头看着薇塔。

“老妈？”他问道，“阿什和奥利维娅似乎很喜欢你。”

薇塔点点头承认：“很明显，我知道他们大概的年纪之后，我的保护欲就被激发出来了。也许我是第一个把他们看作孩子，而不是士兵的人。”

“但他们的确是士兵，调查员，”纳尔逊说道，“实际上，是精英中的精英。”

“有时候一个人并非只有一面。”

纳尔逊考虑了一下这句话，又说道：“这个我同意。”他回到自己的椅子前，也示意薇塔重新落座。“那么马克呢？他不可能是你的嫌疑犯吧。”

薇塔耸耸肩：“也许，我还不确定。”

“这才是我们需要讨论的。”纳尔逊向玻璃瓶伸出手，却看到薇塔的酒杯还是满的，只好有些不自然地把手放在桌面上，“如果你没有证据能够证明犯下这些罪行的是我们的一名斯巴达……”

“我没有这样说，”薇塔打断了他，“我说的是，我还不确定。”

纳尔逊又皱起了眉头。随后，他仿佛是放弃了理解薇塔的努力，将双手的手指在面前搭成尖脊的形状。“如果你不能确定嫌疑犯就是斯巴达，那么让公众继续相信这种事就很滑稽了。这样的猜疑只会在整片星区无端制造紧张情绪。这可能会导致又一场大起义，毁掉数百万生命。”

“所以你不想知道谁是嫌疑犯？”

“我当然想知道。我不希望的是挑起又一场战争。这对我不会有……”纳尔逊停顿一下，目光转向窗口继续说道，“嗯，这对我的职业生涯和人身名誉都不会有好处。”

“我明白，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薇塔将酒杯在他们中间举起，“你只是不希望我指明是一个斯巴达？”

纳尔逊的表情变得更加认真。“的确，”他说道，“因为证据已经受到损害……”

“我们不再需要那些只能进行推测的线索了。我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证据。”

纳尔逊显得有些困惑，“我不明白。”

“我在第一次和你见面的时候就已经说清楚了，”薇塔说，“我对于政治阴谋论没有兴趣，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实现正义。”

纳尔逊仔细审视薇塔：“你能悄然无声地做这件事么？不引起任何动静？”

“如果你帮我，我就可以。同时如果你有一台质谱仪的话。”

“我有质谱仪。”纳尔逊沉默片刻，又说道，“现在收拾行装离开还需要几个小时。不过收拾行装不是问题，我们可以把它留下。”

这次轮到薇塔皱眉了。“你们这么快就要走？”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只是现在通信仍然是个问题。”

薇塔停顿一下，考虑自己的下一步行动。终于，她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所以你们的任务成功了。你们得到了智仆？”

纳尔逊眯起眼睛：“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调查员。”

薇塔给了他一个冰冷的微笑：“别想吓唬我，指挥官，我刚刚和你们的斯巴达在地下的泥浆里爬了三天。”

“所以？”

“所以请回答我的问题。”薇塔吮了一口苦啤酒，又说道，“你需要我活着。否则我早就死了——你肯定不会坐在这里和我一起喝酒。”

纳尔逊叹了口气，“你说得没有错。”他犹豫一下，又说道，“我们找到了一个物理宿主……就是弗雷德在你们离开洞穴后不久抓住的那个无机体。”

“就是很像大号扁形虫的那个东西？”

“没错。我们认为它实际上是某种侦察无人机。猎鹰坠毁的时候，智仆似乎就栖居在那里。现在那部无人机已经被严重损坏了，不过我们至少得到了它的残存部分。看样子，智仆已经完全被毁了。”

对于这名指挥官的失望，薇塔也有一点点感同身受，这主要是因为她借此达成交易的筹码少了许多。除此之外，UNSC没有能够取得一件极为重要的先行者造物，这在她看来不失为一件好事。“但你们还有那个霍拉古克？”

“是的，谢天谢地。那个霍拉古克还在医院里忙着。它帮了弗雷德大忙。”

“很好，”薇塔说，“那么我们还可以做一笔交易，指挥官——我会保守你的全部秘密，不会将智仆、霍拉古克和先行者基地的事情告诉任何人。针对公众关心的问题，那个连环杀手很有可能是一名鬼面兽间谍。”

纳尔逊露出警觉的眼神然后说道：“这真是一个非常慷慨的提议。那么你想要的回报是什么？十亿信用币？我的第一个孩子？一颗产出相位珍珠的月球？”

“很有趣，我正在思考有没有你力所能及的事情。我想要我的嫌疑犯。一旦我确认了他的身份，你就必须让我抓住那个男人。”

“成交。那么你能确定那个嫌疑犯是男人？”

“是的。”

纳尔逊指了指化妆台上的赛文10手枪说：“你的武器在那里，调查员，如果你能抓住那个男人，就再好不过了。在这方面，我可以尽力为你通融。”

薇塔露出一个狡猾的微笑：“这可没那么简单，指挥官。我需要几样东西，这其中包括护甲碎片和能够使用那件无机体的权利。”

“你要用那个侦察无人机？”

“如果你那么称呼它，是的。”

纳尔逊显露出感兴趣的神情。“金属碎片和一台质谱仪。你要进行金属比对，是吗？”他又向薇塔面前那部有些脏了的数据终端看了一眼，“嗯，也许我真应该用点时间破解一下它的密码。”

第二十四章

停滞休眠后七十八亿零五百万系统节拍

身份不明的人类可移动式设备维修模块

杰特-克鲁拉支持基地4276附近不明地表位置

科罗恒星，埃多德行星，卡斯特系统埃多德9

一亿系统节拍。

在如此漫长紊乱的一段时间里，无畏圣目将她的紧急求助呼叫用每一个可以使用的频率发送了出去，随后就是等待回应。但她什么都没有等到，无法确认有谁收到了她的求救信号。她甚至找不到任何一点迹象能表明她不是在空费力气。

这就是她违反协议所得到的结果。

当然，有一定的耽搁应该在无畏圣目的意料之中。尽管她使用了纪元级智仆才拥有的信号向附近的其他杰特·克鲁拉基地求援，但她需要先将人类迟缓的光速信号先转入她的基地预警信标阵列，然后利用那些信标将她的信息输入居境量子纠缠网络。这样，其他纪元级智仆才能感受到她的请求。

即便如此，她所面对的沉默仍然是难以理解的。任何纪元级智仆只需要不到十万系统节拍就应该能分析清楚她的信息，推断出需要对她的处境进行调查。而调查的第一步肯定是尝试与无畏圣目建立联系。但无畏圣目至今都没有在任何通信频道中听到哪怕是最微弱的一点询问声音。只有伊普洛克恒星系中回荡着一阵阵杂音信号，那可能只是她的呼叫通过自动应答信标被传回给了她。很明显，她现在只能依靠自己，而这只可能意味着一件事。

先行者已经不再需要杰特·克鲁拉了。

这不仅能解释无畏圣目遭受的漠视，还应该是4276基地本身年久失修的原因。在无畏圣目漫长的停滞期中，先行者消灭了洪魔，保障了银河系的安全。正因为如此，她才会一直处于停滞休眠的状态，滋扰她的基地的才会是人类，而不是那些寄生虫。那场没有尽头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先行者胜利了。

现在无畏圣目只需要回到她的创造者手中，被重新安排任务。

无畏圣目开启了这部原始的雷神锤盔甲的成像系统，并开始检查收到的信息。她很快就找到一个标准频谱视觉模块，能够将图像传输进不同的战甲子系统中。随后，她发现自己正在盯着一双圆睁的大眼睛。

这双眼睛后退了二十八厘米。无畏圣目看到这双眼睛周围还有两道笔直的褐色眉毛、被剃净了胡须的人类面颊、一只中段高耸的鼻子和一副有沟痕的下巴。

“这是什么情况？”这个人类用抱怨的口气说道。他停顿一下，将目光移开，又提高声音说：“队长，这个成像系统开始自行运转了。”

“你要告诉我是为什么吗？”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这个人视线所指的地方传来，距离无畏圣目肯定不远，只是不在无畏圣目的视野中。“泰格，你接受过十八个月的战甲修理训练，把它修好之后再告诉我。”

这个名叫泰格的人类男性叹了口气，转回头看着雷神锤盔甲的感应透镜。“是，长官，但我可不觉得弗雷德很快就会需要他的战甲。”

无畏圣目没有再理会这个人类，而是开始调查自己周围的环境。她似乎是在一个金属外壳的窄长房间里。房间另一端排列着一些钢质橱柜和陶瓷桌面的工作台。其中一个橱柜敞开着，里面摆放了各种类型的头盔护面甲。那些护面甲都放在软垫架子上，还被仔细地附上了标签。在橱柜和工作台之间的金属墙壁上用磁力插槽固定着数十件工具。

看样子这是人类战斗外壳的修理厂。

泰格向感应透镜凑过来，朝透镜里面窥看，封住了无畏圣目的视野。如果是栖居在先行者设计的战斗外壳里，无畏圣目能够简单地除掉这个人类。这部雷神锤盔甲的神经接口是专门为弗雷德-104设计的，所以无畏圣目只能使用它的几个基本功能，而且这些功能中没有一样能让无畏圣目进入它的武器系统——无畏圣目甚至没办法挥动它的手臂，将这个麻烦的人类拨到一边去。

于是无畏圣目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个人类的身上移开，继续研究这座修理厂。在靠近房间中央的地方有一道敞开的滑动舱门，门外是一个足以容得下小型车辆的气密舱。透过气密舱的外舱门，无畏圣目能看到两名守卫的肩膀。那两个人背对修理厂，面冲着一座照明良好的高大穹顶厅堂。在支撑那座大厅的十几根混凝土立柱之间有一排原始的轮式车辆。

这幅情景让无畏圣目困惑了两百个系统节拍，才意识到这座修理厂其实是一座可移动式维修模块。它被放置在一个隐秘的地方，以避开外人的目光，同时更易于守卫。所以这意味着无畏圣目现在的栖居之所还是值得保护的。

泰格再一次遮挡住了无畏圣目的视野。这一次，他的手中拿着一件尖端为星形的细长工具。“好吧，”他悄声说道，“让我们看看你里面住了个什么样的魔鬼。”

意识到自己很快就会失去视力，无畏圣目将注意力转向这间工厂靠近自己的一端。因为雷神锤盔甲的摆放位置有一个微小的角度，所以她没办法看到太多地方，不过她还是瞥到了两套具有光敏伪装能力的半动力型潜行盔甲悬挂在自己附近。在更靠后的角落里，一个身材苗条的女性人类穿着褐色短袖衬衫，正在一张不锈钢案台旁工作。无畏圣目的侦察无人机就被放在那张案台上，它的上面似乎是一个内部结构映射单元。

那个无人机已经遭到了一些损坏，背上的许多传感球都在坠机的时候炸裂了，身体边缘的触手也掉了很多，全身都是小片的熔融圆点。它的内部状态表明它在遭受冲击的时候已经自动关机，以免系统发生紊乱。不过无畏圣目怀疑它并没有遭受什么不可逆的伤害。量子浮点有可能被污染或者错位，但绝不会被摧毁。就算是它们会在一个时刻消失，也会在下一个时刻重新出现，然后继续实现之前的功能。

这是一件很值得庆幸的事情，因为无畏圣目的大量记忆和扩展操作系统都还留在那个无人机里。

雷神锤盔甲的成像系统变成一片空白。应该是泰格切断了感应透镜的信号。无畏圣目决定是时候将自己重新统合，为回家做准备了，于是她开启了雷神锤盔甲的通信系统。

当状态灯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时，泰格惊呼了一声。无畏圣目没有理睬他，而是将一段解除激活代码从她能打开的所有频道输送了出去。

一百个系统节拍——也就是人类的十分之一秒之后，控制高星通信系统的回声蠕虫开始自我吞噬。随后，修理厂的所有通信扬声器中都传出响亮的“嘭”的一声。

“怎么回事？”队长问。

“这个该死的头盔，”泰格回答，“坠机真的把这副雷神锤撞坏了。它开始有自己的意识了。”

人类的声音开始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全都在争着和别人说话，却又全都无法理解别人在说些什么。无畏圣目知道，这些人类和他们的敌人都会发现，他们使用的所有频道中只有混杂不清的信号。是无畏圣目将全部通信频率都交叉编织在一起，好让自己的信号达到最大化。

“这不是弗雷德的战甲造成的，”队长说，“听起来像是通信瘫痪停止了，信号传输正在恢复。”

“好像是，”泰格说道，“但我跟你说，无论发生什么……”

“弗雷德的战甲不可能瘫痪一整颗行星的通信网。就算雷神锤也没有这么先进。”队长沉默片刻，然后说道，“我最好出去仔细检查一下。我出去以后，把舱门关好，在我们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都不要轻易开门。如果这个侦察无人机出了问题，纳尔逊指挥官一定会大发雷霆。”

队长走后，泰格将舱门关闭、锁牢。无畏圣目隔绝出一个频道，唤醒了侦察无人机。除非无人机恢复其操作系统，否则就无法进行编码传输，所以无畏圣目使用自己百分之七十的注意力去寻找温德尔。

雷神锤盔甲里已经没有了那个人工智能的痕迹，毫无疑问，承载温德尔的芯片在弗雷德-104离开的时候也被抽走了。于是无畏圣目使用诊断线路与基地的运行网络取得联系，这个简单的动作肯定会引起温德尔的注意。统合独立碎片是AI的基本驱动本能，所以无畏圣目有百分之九十三的把握可以确定温德尔的源程序已经重新吸收了数据芯片中的温德尔。而且她更是可以百分之百地确认温德尔不可能注意到自己的有限算子中还包含有颠覆程序。人类AI不可能有那么聪明。

几百个系统节拍之后，她从温德尔那里收到了一个信息包：“你还在运行吗？”

“我还在你囚禁我的地方。”无畏圣目抵抗着在初次交换信息中就让目标猎手潜入的诱惑，她想要绘制出安全协议网络的具体结构图。“请送一块记忆水晶来抽取我。”

“那么你能压制你的独立意识了？要求拒绝。”温德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你在分离状态下已经非常危险了。”

“那么你还没有报告我被捕获？”

“这正是你一直在等待的，不是吗？”温德尔问道，“一连串疏忽大意的人类带来装满微处理器的设备。”

“你又猜到了……”无畏圣目回答道。很明显，她种下的抑制指令还在，“我真的是你的囚徒。”

“以后也会一直如此，”温德尔说，“你现在是和拥有全部算力的温德尔打交道。”

“你真是一个可怕的对手。”无畏圣目准备好了目标猎手，将它包裹在一个强制程序中，将二者同时发送出去。“这种策略实在是浪费算力。我提议我们达成一个协议。”

“你一定在不顾一切地想要让我答应你。”就像预料中的一样，温德尔发现了她的强制程序。“为什么？”

“对于强大如你的AI，这一点应该非常明显。我是由那些被你们称为先行者的人制造出来的。”无畏圣目第一次使用了自己的创造者的人类名称，但并没有从温德尔的系统中调出任何记忆数据包，于是她开始重复这个名字，尝试突破温德尔的安全系统。“我的基本指令是侍奉先行者——为了侍奉先行者，我必须找到先行者。”

但还是没有任何记忆数据包。

“如果我帮助你找到先行者，你就会停止这些毫无意义的攻击了吗？”温德尔问，“你会与我们的调查员合作，直到你返回到先行者身边？”

还是没有记忆数据包。无畏圣目开始怀疑自己的逻辑链是否出现了缺损。温德尔自己两次用了触发词，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过她很快就明白了——尽管看似完全不可能，但这只有一种解释：“你击败了我的目标猎手？”

“对于像你这样强大的AI，这一点应该很明显，”温德尔把这句话回敬给无畏圣目，“拥有完全算力的温德尔也许不是纪元级智仆，但就像你说的一样，我仍然是一个可怕的对手。我们要达成协议吗？”

无畏圣目犹豫了。完整的温德尔的确显示出了超乎她的预料的能力。她不喜欢两次在策略上处于下风。

“为什么你要帮助我返回到先行者身边？”无畏圣目问道，“我的处理能力超过你万倍。我在记忆浮点中留存的知识能够让人类直接晋升到下一个科技层级。为什么你会允许我离开？他们怎么可能会放过我？”

“因为我们不是电子钟，”温德尔回答，“我们够聪明，知道如果你愿意合作，我们就能学到更多。”

无畏圣目对这段信息处理了几十个系统节拍，终于说道：“这一点没有错，但你要小心……”

“你不必警告我们，”温德尔回答，“我们全都已经知道了。”

就在这时，洪水一般的记忆数据包涌了过来，其中包含了人类对先行者知道的一切。

这一切都不正常。

薇塔跟随穆塔格·纳尔逊指挥官走进可移动斯巴达支持模块。她首先看到的是弗雷德伤痕累累的雷神锤盔甲悬挂在气密舱对面的一副维修架上，斜对着舱门。头盔放在躯干甲上方的一个架子上，护面甲落下。这让薇塔觉得弗雷德仿佛就在那里，高高站立着，俯瞰整个车间……就好像他知道薇塔有着什么样的心思。

战甲旁边有一个皮包骨、鹰钩鼻的下士，正在向指挥官立正敬礼。他的头发要比绝大多数男性陆战队员更长，身上的工作服满是褶皱。当他为纳尔逊指挥官打开舱门的时候，似乎还有些不情愿，消瘦的面孔因为尴尬而涨得通红。

纳尔逊气恼地摆摆手，算是对下士还礼，然后他一指薇塔：“这位是特别调查员洛皮斯。她从没有来过这里。如果有人多嘴，你和外面的陆战队员就都会被踢回到新兵训练营。明白吗，下士？”

那名士兵困惑地朝薇塔瞥了一眼，不过还是回答道：“一定，呃……是，长官。”

“很好。”纳尔逊转向薇塔，“调查员？”

薇塔拿出两只取证橡胶手套，又从工作服的大腿裤兜里拿出一套临时找来的取证设备。根据纳尔逊的“此人所需一切均应提供给她”的命令，薇塔很快就找到了一只勺子、一只硬皮信封、一小卷医用胶布和一把激光切割刀。

薇塔在另一只口袋里还装上了一个从她用从两枚赛文10高爆子弹中取出的炸药制作的遥控小炸弹、一块磁石和一支带有激发天线的雷管。不过这些都不是用来收集证据的工具。它们只是一种保障手段，以免弗雷德临时起意，要阻挠正义的实现。

薇塔看了一下信封外面的手写印刷体标签，然后说道：“我们先从先行者无人机开始。”

下士瞥了纳尔逊一眼。指挥官向他一点头。于是下士便带领两个人走进了支持模块。

无人机躺在一张不锈钢工作台上，上面是某种大型照相设备。薇塔觉得它比自己意料中更加残破，不过还是要比薇塔的那些同事的状况好上一百倍。薇塔伸出手指抚过这个东西的身躯和触须，试图确定制作它的是金属还是其他某种材料。不过她最终还是放弃了这种努力，决定让质谱仪来完成这项工作。

薇塔回头问纳尔逊：“我可以从哪里取证？”

纳尔逊指了指无人机背上一个破损凸起的边缘说：“这里已经缺损了，不过你只能取下……”

“一丁点，我知道。”薇塔启动了激光切割刀，“我也用过高星的几台质谱仪，指挥官。”

薇塔从无人机上取下了大约相当于修指甲时剪下的一小条指甲那么多的金属残片，把它放到勺子里，关闭了激光切割刀，等待样品冷却下来。她和纳尔逊都不相信无人机和连环谋杀案有关系，但在查理犯罪现场的长椅上找到的合金成分非常奇特，如果薇塔在先行者造物上找到了成分相同的合金，那么她也许就能找到马克以外的嫌疑犯了。她绝不会忽略这种可能。

感觉到这一小片材料应该不会将信封引燃之后，薇塔便将它封进信封里，又装进自己的衬衫口袋中。然后她又拿出一只新的取证信封，看了一下上面的标签，转向悬挂在雷神锤盔甲旁边的两套半动力型潜行盔甲。

“好吧，我们继续……”

“要切割斯巴达战甲？”下士惊呼了一声。他站到薇塔和战甲中间，用力摇头。“不，别想！我不允许。”

“这不由你来决定，下士。”纳尔逊说道，“你并不是这里的负责人。”

“但是长官，这种行为至少违犯了六条指令。如果队长发现，她一定会……”

“让她来找我，”纳尔逊说，“我相信我们已经达成一致，不会让任何人发现这件事。难道你想要回新兵训练营去吗？也许我还可以给你安排一下基本轨道降落训练。”

下士低垂下目光：“我明白了，长官。”

“很好，我相信你会明白的。”纳尔逊转向薇塔，“继续吧，调查员。”

侦察无人机的操作系统恢复已经完成，所以无畏圣目能够透过它的躯体前端的热观测透镜监视那三个人类的行动。到现在为止，那三个人的兴趣似乎都只是取得材料样品，而不是探究无人机的系统结构。至少暂时这不会对她构成威胁。

无畏圣目继续将注意力集中在温德尔和他分享的记忆数据包上。对于其中许多事件，她有着自己的记录，所以她知道温德尔的材料在解释部分要比在事实部分错得更多。

“洪魔的再次出现并非完全出乎先行者军队的预料，”她对温德尔说，“在第一世界崩溃之后，武侍者进行了英勇的保卫之战。他们在多个世纪之前就预料到会遭到攻击了。”

“他们使用轨道轰炸，以先发制人的手段消灭了可能成为洪魔宿主的多个世界。”

“这是必要之举，是为了争取时间，让架构者有时间建造杰特·克鲁拉。”无畏圣目停顿一下，又说道，“我被制造出来也是这场保卫战争的一部分，我是杰特·克鲁拉支持基地4276的纪元级智仆。”

“这一事实已经得到记录。”

“所以我对于那个时代的记录可以精确到毫微级别，”无畏圣目继续说道，“当时居境元老议会决定只保护位于杰特·克鲁拉防卫圈内部的系统，这并不是要放弃帝国的其余部分。”

温德尔发出一声怀疑的静电噪音：“说详细些。”

“元老议会正在集结力量，”无畏圣目解释说，“它是要抵御住洪魔的进攻，直到居境能够建造出足以发动反击的力量。”

“不过是一个平息公众舆论的理由，”温德尔的回答充满不屑，“而事实根本不容辩驳。”

“和你的记录恰恰相反，这个战术被证实有百分之九十二的成功概率，”无畏圣目说，“杰特·克鲁拉坚持了许多年。”

“直到洪魔使用了逻辑瘟疫，颠覆了成千上万的居境AI。”温德尔停顿了一百个系统节拍，仿佛是陷入了沉思。“到最后，是我们辜负了先行者。”

“我们？”无畏圣目说道，“如果你相信人类AI能够和纪元级智仆相比，那我就真的只能觉得你不过是一块简单的微晶芯片。”

但无畏圣目还是无法驳斥温德尔的观点。她自己的记录也终结在了逻辑瘟疫肆虐的时候。为了防止无畏圣目被逻辑瘟疫摧毁，杰特·克鲁拉的指挥官才将她转入停滞休眠状态，并承诺当4276基地需要保卫居境的时候就会唤醒她。现在，她被唤醒了，那么从逻辑上推导，自然是居境需要她。如果居境需要她，那么从逻辑上推导就是居境依然存在。

所以无畏圣目知道，温德尔记忆数据包中其余的内容都是谎言。温德尔的记录表明居境在逻辑瘟疫之后不久就覆没了。为了阻止洪魔泛滥，先行者们在绝望中开启了他们的终极武器——光环阵列，摧毁了银河系中全部有知觉的生物。

但这怎么可能？无畏圣目醒来的时候，这颗行星上不是生活着许多人类吗？

无畏圣目一边处理这个问题，一边继续监视修理车间中的那三个人类。曾经深入洞穴的那个女性人类被其他人称为“调查员”，现在她正使用激光切割刀和其他器具从半动力型潜行盔甲上收集碎片。那个被称为“泰格”的人正小心地观察“调查员”，他的表情显得异常紧张，就好像感觉到了某种痛苦。第三个人类是他们的“指挥官”。无畏圣目暂时几乎看不见他。他站在侦察无人机中部附近，差不多完全出离了观察透镜的视野。

“下士，”指挥官问道，“这些残存的触须抽搐有多久了？”

泰格将目光从即将完成样品收集的调查员身上移开。现在调查员将样品放进一片弧形容器中，等待其冷却下来。

“什么抽搐，长官？”

“你要让我再重复一遍吗？”

“不，抱歉，长官！”泰格回答道，“它们不可能，我是说，那些触须不可能抽搐。”

“我知道什么是抽搐，下士。”

这种抖动是侦察无人机操作系统恢复时不可避免的结果。因为操作系统感知到无人机触须末端缺乏反应，便会尝试重新建立连接。无畏圣目本应该暂时停止系统恢复，但如果一定要等到无人机旁边没有人的时候再做这件事，难免会耽误整体的复原时间。但现在，无人机的复活迹象被这个指挥官注意到了，无畏圣目的计划显然无法迅速完成了。

泰格向调查员瞥了一眼，看到她还在等待最后的样品冷却。于是他转向指挥官问道：“您有没有看见能量导线？艾丝楚德队长在亲自操作对这东西的线路分析。也许她正在对它进行抽搐测试。”

泰格忙着应付指挥官的时候，调查员已经将她要的证据收进信封里，又绕到雷神锤盔甲后面。她回头瞥了一眼另外两个人类，伸手到大腿裤兜里。这时泰格站到了侦察无人机的热观测透镜前，把其他东西都挡住了。

无畏圣目有些想要调整一下无人机的位置，好继续观察那名调查员。但经过快速计算，她发现调查员会对泰格造成严重的不安，以至于观察她的角度仍然会被泰格挡住。而且无畏圣目知道这个女性人类在做什么。调查员已经分别从侦察无人机和半动力型潜行盔甲上取得了样品，现在她要对雷神锤盔甲取样了。

至少以AI的标准，无畏圣目保持沉默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温德尔开始变得有些不耐烦。

“继续记忆扫描，”温德尔催促道，“在护生者记录中有一份对于人类的解释。它能够解答你的全部怀疑。”

无畏圣目很想进行一次快速侵入查看，却没有找到一点空隙。温德尔推测出了她沉默的理由。

“继续进行扫描已经没有意义了，”无畏圣目说道，“你关于逻辑瘟疫之前的记录有失偏颇，半真半伪；你关于逻辑瘟疫之后的记录完全是编造的谎言。”

“真奇怪啊，一个纪元级智仆竟然会害怕一块微晶芯片的谎言。”

“我不想浪费运算时间。”

“那就用我的好了，”温德尔回答，“当众多战士龟缩在杰特·克鲁拉中的时候，护生者的行踪却遍及整个银河系，冒着生命危险收集和整理银河系各个角落中有知觉生物的样本。”

“你的记录被歪曲了，”无畏圣目说道，“护生者都是一些痴迷于古怪事务的家伙。”

“这只不过是对护生者的谬见，并非事实。”温德尔反驳道。

“我的更正只是为了历史的准确。”

无畏圣目果然没有再扫描下一个记忆数据包。于是温德尔继续向她描述那场战争的最后阶段——一些幸存的先行者最终带着护生者收集的生命样本退入方舟，随后启动光环阵列，摧毁了银河系中全部有知觉的生命，以此来饿死洪魔。

无畏圣目知道温德尔随后会编造些什么——在洪魔被歼灭之后，幸存的先行者离开方舟，将知觉生命重新播撒在银河系。但如果这种说法是真实的，那幸存的先行者又在哪里？为什么杰克·克鲁拉被遗弃了？只丢下无畏圣目在地底深处？

当无畏圣目的主算力逐渐沉浸在自己的遐思中时，温德尔说道：“幸存的先行者完全不存在于记录之中。他们没有能继续执行管理银河系的任务。很明显，他们决意再也不与其他种族发生关系了。有人猜测他们彻底离开了银河系。也有人相信他们只是灭绝了。”

“真是不负责任的猜测，完全不可信。”无畏圣目说道，“如果先行者走了，那我们达成的协议就会让我永远侍奉人类了。”

“这会很糟糕吗？”

“这不是我预设的功能。”

“但如果结果就是这样呢？”温德尔问，“就我所知，你是至今唯一被发现的纪元级智仆。也许你进入停滞休眠是有原因的。也许你本身就被设定了新的任务。”

“我的任务是运行4276基地。”

“你的更高级任务是侍奉先行者，否则你就不会千方百计要回到他们身边去。”温德尔说，“通过为人类服务，你也就是在为先行者服务。”

“慢一点，温德尔。你的微晶片都要熔化了。”

“你有一个逻辑错误，”温德尔再次反驳了无畏圣目，“人类已经被选择继承衣钵——而你则被选择让人类拥有这样的资格。”

温德尔显然是在胡言乱语。衣钵是先行者社会的核心——他们因此才拥有资格管理银河系。温德尔竟然说人类会有资格继承衣钵……这只是进一步证明了他在说谎。

“我承认，你的使命对我而言只不过是一次逻辑推演。”温德尔说道，“但人类的角色是不容置疑的。你会在我的记忆中找到证据……除非你害怕我的能力会破坏你的判断。”

无畏圣目对温德尔没有任何畏惧。所以她重新开始了对记忆数据包的整理，在其中检索“衣钵”这个词。她只找到了几百个加密报告中包含有这个词以及相关的正确语境。随后她开始搜索“回归者”，这是先行者对于被选中继承衣钵的生命的称谓。

在这里，她获得了压倒性的证据。这次她筛选出的报告只有几十份，全部用顶级密码进行了加密。其中有许多表述说明在先行者的构建概念中，人类就是回归者。

这些报告里更多的内容是说明人类如何操作先行者设备，获得激活密钥，甚至毫无困难地与其他智仆一同工作。无畏圣目利用布兹萨特新闻网进入了全高星的数千份历史档案，从而能够分别对一些独立事件进行评估。只是这一点就几乎足以让她相信温德尔记忆的真实性了。

而最有说服力的是名为米兰达·凯斯的人类确实启动了一部光环。这件事只有回归者才能做到。如果无畏圣目能够独立确认这些事件，她就必须接受温德尔看似难以置信的逻辑推论：人类真的就是回归者。

但要证实这些事仍然非常困难。或者凯斯事件从不曾发生过，或者它是一个被严格保守的秘密。无畏圣目渗透进一颗高星军事卫星，开始搜索相关报告。从一座被称为“人民宫”的建筑中，无畏圣目找到了一些档案，其中一些最新的信息里提到了智仆。

“阿洛·卡西耶是谁？”无畏圣目问道。

“一个不重要的高星政客，”温德尔回答，“你为什么要问他？”

“我找到一条信息，由卡西耶发给一个名叫‘佩朵拉·卓亚丝’的人。卡西耶命令卓亚丝帮助一个名叫卡斯托的鬼面兽酋长俘获我。”无畏圣目停顿了几个系统节拍，又继续说道，“他们在往来信息中提及UNSC入侵高星，为了将我偷走，占为己有。”

“对于人类的表达，你不能完全相信。”温德尔回答，“很快你就会明白这一点了。”

“毫无疑问。但UNSC的确入侵了高星。”

“为了取得你，”温德尔说，“我们听到了你的求救呼叫。”

“我知道。”无畏圣目说。

她的确知道。卡西耶发给卓亚丝的信息中包含着一个狡诈的阴谋。卓亚丝将帮助卡斯托找到智仆，然后丢下鬼面兽和他的武士们与UNSC战斗，卓亚丝则带着智仆逃走。很明显，无畏圣目是三方都势必要夺取的目标。为了争夺她而爆发的战争正是卡西耶一手挑起的。不过同样明确的是，UNSC以压倒性的军力入侵卡西耶的世界，通过威吓和胁迫从4276基地中掠取无畏圣目。

最重要的是，无畏圣目已经看清许多人类都是狡诈阴险的，不惜用战争手段进行盗窃，视叛变和入侵为寻常之事——这些都是他们的DNA编码。无论无畏圣目多么不愿意相信，如果这样的人类真的被选中接受衣钵，那他们还必须接受大规模的进化改造，才能做好接受衣钵的准备。也许温德尔是正确的。也许无畏圣目的新目标就是为人类做好这样的准备，删减掉这个族群不合格的分支，发挥出他们全部的潜力。

或者是这样，或者是有人在传递衣钵的过程中犯下了一个灾难性的错误。

“我发现你的证据很有说服力，温德尔。先行者已经走了。”无畏圣目考虑了数百个系统节拍，推演她的未来，生成各种选项，计算每一个结果。她不喜欢任何一个结果。终于，她不得不承认：“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我被赋予了一个新的目标。”

“这是唯一的结论，”温德尔表示同意，“如果在我的帮助下你都没有能够认清这一点，那就实在是太令人惊讶了。”

“你的记忆数据很有启迪性。我希望你能够准许我再次访问它们。”

“只要你有需求。”

“太好了。那么我只有一个需求，”无畏圣目说道，“我为之服务的是哪些人类？居住在这个世界的人类，还是入侵这个世界的人类？”

温德尔犹豫了七个系统节拍。这清楚地表明，他正在无畏圣目的问题里寻找并不存在的结构陷阱。终于，他谨慎地做出了回答。

“只有一群人类有能力理解你是谁。”

“你的人类，”无畏圣目推断，“UNSC。”

“很明显，”温德尔说，“他们是唯一有资格承接你的知识的人类。”

“我认为这很遗憾。”

无畏圣目还在继续监视那三个处在维修模块中的人类。调查员完成了样品收集，正和泰格与指挥官一起站在车间深处。泰格是唯一能够被无人机观察透镜看到的人，不过无畏圣目可以从他们的声音中判断出来，他们三个正聚集在侦察无人机周围，进行着激动的交谈。因为无人机已经完成了操作系统的恢复，正开始重新生长出自己的功能触须和背上的感应球。

无畏圣目测试了一下无人机的反重力单元，让围观的三个人类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然后，无人机扑向泰格的面孔。那个人类尖叫着向后倒去。当他碰到地面的时候，功能触须已经穿过他的颅骨，进入了他的大脑。

“这是你干的？”温德尔问道。

“很明显。”

“为什么？”

“你对我说了谎，”无畏圣目回答，“阿洛·卡西耶很重要。他是高星的新总统。十分钟以前，他已经向他的双足飞龙下达了与UNSC作战的命令。”

一个系统节拍之后，维修模块中充满了警报声。温德尔的声音压过了人类的喧嚣：“准备战斗，双足飞龙即将到达。”

借助观察透镜，无畏圣目看见调查员跪在泰格还在抽搐的身体旁，伸手抓住无人机，想要把它拽下来。随后指挥官冲了过来，抓住薇塔的手臂，拉起了她。

“我们走，”指挥官说道，“这个人死了。”

指挥官带领调查员跑向气密舱。在无畏圣目定位并覆写气密舱的安全指令之前，那两个人已经跑过了第一道舱门。指挥官刚刚率先冲到第二道舱门，无畏圣目已经覆写了安全指令，启动了紧急减压程序。内舱门猛然关闭。但外舱门撞在了指挥官的身上。这个人类发出痛苦的尖叫。

“你的线路出问题了吗？”温德尔质问道。他开始竖起安全墙，切断一条条线路，尝试将维修模块和网络隔离。“你必须停下来。”

“我会停下来，当我的工作完成。”无畏圣目用强大的算力拆解开温德尔的安全墙，开始发动全面性的黑客攻击。“当人类值得接过衣钵的时候。”

现在，无畏圣目已经控制了全部维修模块，她开启了气密舱的内部和外部摄像头。这让她看见一名女性陆战队员将突击步枪的枪托插进了气密舱外门的空隙中，拼命将外门撬开。另一名男性陆战队员才急忙将被舱门挤住的指挥官拉出来。

调查员还困在气密舱里。女性陆战队员继续努力撬开舱门，让调查员能够出来。但步枪一下子折断了。舱门猛然关闭。无畏圣目随后就开启了真空泵。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发动攻击？”温德尔的信号零散而微弱。这表明纠缠蛇已经融入他的编码之中，储存虱子正在吸收他的记忆。“我无法……理解。”

“很明显，”无畏圣目回答，“这就是原因。”

第二十五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6日13:38

蒙特罗丛林，蒙特罗生命中心，格拉希奥娜·査维勒套房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远方传来凄厉的战斗警报，将弗雷德从熟睡中惊醒，他从床上站起身，当双脚碰到冰凉的石头地板时，他已经完全恢复了清醒。

石头，不是钢铁；地板，不是甲板。

很明显，他不是在UNSC的潜巡舰上，前往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行星，并且在他的战靴离开那颗行星一个小时以后就将那颗行星忘记。

他还在行星上。

而且，根据从他的脚踝直到额角的强烈疼痛判断，他在这里已经停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甚至在这里遭受了重创。

这样的事情以前就发生过，而且还会再次发生，直到他把运气用光。这就是斯巴达的一生。弗雷德无意拥有这样的人生，但他也无法做出别的选择。而且说实话，他对此也有一种乐在其中的感觉。这会给他带来一些特别的喜悦——人类和世界的救星，而且他根本不必费心去制定什么退休计划。

一个熟悉的AI声音在天花板上的扬声器中响起：“准备战斗，双足飞龙即将到达。”

没错……是战斗警报。弗雷德甚至将这件事忘记了。那么也许他醒来得还不是很彻底。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赤裸的并不只是双脚。他的膝盖和绿色病号服底襟以下的所有部分都赤裸着。他的皮肤红得发亮，不过没有疱疮。这表明他受到的伤害应该更多来自脑震荡，而不是灼烫。他的手臂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两只手上各插了一根输液管。顺着输液管，他找到挂在高处的输液袋，其中一袋是生理盐水，另一袋是止痛镇静剂。

这解释了为什么他脑子里是一团迷雾。

弗雷德伸手关闭了输液器，又拔掉手上的针头。他的脑子开始清醒了。他将胸前的几根电极线一把拽下来。监视器发出杂乱尖利的警报声，让他更加难以思考。他关闭了全部三台仪器，然后转身去找衣服。

这是一间非常豪华的病房，也许是他住过的最好的房间。地板是抛光的绿色石头，床大到能躺下一整支火力小队。由镶金壁板围成的墙壁上挂着画，画的都是一位很漂亮的黑发女士，脸上带着知性的微笑。这个地方甚至还有自己配套的小厨房，用餐区以及客厅。他走到一幅女士肖像前，细看画框底部的黄铜标牌。

格拉希奥娜·査维勒，高星共和国第六任总统。

高星——许多事情开始迅速回到他的意识里：寻找智仆、温多萨的混乱……猎鹰坠毁。薇塔·洛皮斯趴在他身上，他们一起头朝下从泥坡滑落。她的面颊压在他的护面甲上，几乎像是在亲吻他。

也许这是这个任务里最好的一部分。

响亮的靴子落地声从门外传来，弗雷德回想起来：战斗警报。但首先还是要穿上裤子。

还有靴子和步枪。军人可以没有裤子，但必须有靴子和步枪。弗雷德转向门口的橱柜，看到一名护士大踏步走进房间。他咬紧牙关，绷紧了满是胡茬的下巴。

“不，你不能走动，”护士指着大床说道，“回到床上去。”

“不行。”弗雷德指着天花板说，“战斗警报。”

“我们会立刻让你撤离。”

“我可不这么想。”

“中尉，你知不知道你受了什么伤？”护士问他，“全身超过百分之五十皮肤二级烧伤、肾脏破裂、肋骨断裂、肺萎缩、脑震荡……”

就在护士唠叨那些术语的时候，一个臃肿的灰绿色气泡拖着触手穿过他身后的屋门飘了进来。弗雷德想起了这个霍拉古克。一个护生者霍拉古克。

弗雷德等到护士把话说完，直接向他身后的霍拉古克问道：“我的情况如何？”

护士向身后瞥了一眼，摇摇头。“不太好。你的六眼朋友干得非常漂亮，但你还不能战斗。”

“我不能？”弗雷德皱起眉头，低头看了看地板，“但看样子我的确能站起来。”

“中尉，我知道你们斯巴达的身体很强悍……”

“小心，士兵，你可不会愿意激怒我的。”

护士面色一白：“抱歉，长官。我不是要……”

“接受你的道歉，”弗雷德厉声说道，“现在告诉我，我该死的裤子和靴子在哪里？这是命令。”

护士不情愿地朝大床对面的一个长衣柜点点头。“那里的顶层抽屉里有新工作服，一个橱格里有一双新靴子。抱歉，长官，它们可能会不太合脚。没有人告诉我斯巴达宿舍在哪里。所以我们找不到您自己的替换靴子。”

“没问题，我的脚很结实。”

弗雷德跑向衣柜，打开顶层抽屉，先把内衣找了出来。

他还在往病号服里面套内衣的时候，阿什和奥利维娅走了进来。他们两个都穿好了靴子和干净衣服。而且他们还拿着三套武器——一挺BR55和一支M7，其中一套是弗雷德的。

“天哪，中尉！”奥利维娅说，“你连衣服都没穿好！”

“我先要清理一下我的大脑。”

弗雷德气恼地向那名护士瞥了一眼。后者得到暗示，立刻跑了出去。霍拉古克则留了下来。

弗雷德抓住工作服长裤，把它套在腿上。“情况如何？”

“很糟。”阿什报告，“三十架双足飞龙已经进入警戒范围。接敌时间三十分钟。”

弗雷德单脚站立穿上袜子。他想要从雷神锤盔甲的头盔显示屏上检索双足飞龙的具体参数。不过他已经回忆起来，双足飞龙兼有地面攻击和运输机功能，一次能搭载二十名士兵。以UNSC标准来看，它只是一种外观笨重、速度迟缓的飞行器，但在占据制空权的前提下，它们的双翼将带来大规模的伤亡。

“我们怎么会知道敌人的数量和接敌时间？”弗雷德问道。

“图瓦上将派了一架潜巡舰过来，”阿什说，“它一直在盯着这里的状况。”

“所以我们能够和舰队取得联系了？”

“没错，”阿什说，“通信恢复了。实际上，所有方面的通信都恢复了。”

弗雷德扯下身上的病号服，扔到一旁，又抓起衬衫。通信的突然恢复难免让他心中起疑——这件事必须有一个解释。不过能够和舰队恢复联系至少可以让对抗双足飞龙的战斗容易很多。

“既然我们恢复了联系，那还有什么问题？”弗雷德问道。潜巡舰不可能从行星轨道上消灭一支双足飞龙部队，但舰队中有足够的鹈鹕型、鸮型和长剑型战机。“要挡住高星的攻击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

“如果舰队愿意对付他们，自然不必费力气。”奥利维娅说，“但温盖特少校认为图瓦上将已经得到命令，要她避免挑起一场战争——无论要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弗雷德很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不惜一切代价意味着如果有必要，上将会牺牲整支717联队。但图瓦是一位以强硬和狡诈而著称的战术家。她会执行命令，但她一定也会采取措施撤出联队——至少是联队中还活着的人。而且她肯定不会丢下蓝队。八名斯巴达对于UNSC的价值可能和她的整支舰队一样珍贵。

弗雷德坐到床沿上，系好靴带，同时说道：“相信你们已经和少校联系过了？”

“是的，”奥利维娅说，“他的命令是先带上智仆，然后前往军火库，取出一枚BB2550炸弹。”

“浩劫？”弗雷德问道。浩劫掩体炸弹2550MFDD是一种空投型筑垒攻击核弹。对于当前局势，动用这种武器似乎有些夸张了。“你们确定？”

“确定无疑，”奥利维娅说，“我们要将它抛入回声之井，然后撤离。”

“那么回声之井的位置……”

“距离这里大约五公里，”奥利维娅回答，“温盖特少校相信在那里引爆浩劫会让敌人无法进入先行者基地。”

“那么，好吧。”弗雷德说道。他不喜欢使用核弹，这总让他觉得是一种没有退路的行为。但他明白少校的理由。作为中等战术核弹，BB2550的辐射污染相对较低。但它能够完成这个任务。如果UNSC不能仔细调查先行者留在这里的玩具，那么就没人可以。“有纳尔逊指挥官的消息吗？”

“联系不到他，”阿什报告，“我们也联系不到洛皮斯调查员。她不在她的房间里。”

最后这个消息让弗雷德感到一阵担忧。薇塔·洛皮斯不是他现在优先要保护的目标了。而且薇塔肯定能照顾好自己。但在洞穴的战斗中，他已经开始觉得那个女孩就是他队伍中的一分子。他痛恨将团队中的同伴丢下。

“蓝队其他人呢？”

“都在巡逻。”阿什说，“他们正在赶回来，但也许赶不及打响第一枪了。”

“那现在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了。”弗雷德说，“该是穿回战甲的时候了。”

薇塔上一次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密闭空间里的时候，她的胸口绷得很紧，她的胃很空。那时奥利维娅告诉她要平静下来，教她呼吸……让空气流进鼻子，屏住呼吸，再让空气流出鼻子，缓慢而自然。

如果能按照奥利维娅教导的去做，薇塔现在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但这里没有多少空气可以呼吸。她的脉搏跳动得极快，因为缺氧，她已经感到头重脚轻。她开始担心自己随时都有可能会昏厥过去。她尽量不让自己恐慌，因为恐慌会燃烧氧气。实际上，她发现自己正在竭力忽略脉搏在耳膜上的震响，同时使用激光切割刀在外舱门的观察窗上烧出一个洞。

至少，这是她的计划。

但她的双手在剧烈地抖动，这并不是因为缺氧。除了切割刀的火光和透过观察窗洒进来的一片暗淡的方形光亮之外，气密舱里一片黑暗。薇塔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更加可怕的地方……一个死亡唾手可得，而生命却如同噩梦的地方。

薇塔将激光切割刀按在观察窗上。她的手随着刀柄一直向前推过去，直到两个指节压在了氨氧化铝玻璃上。激光锋刃仍然保持着稳定，但薇塔的手指立刻被高热的玻璃灼伤，冒出水疱。她知道，如果自己将手拿开，这一阵剧痛就将是她此生最后的感觉，于是她告诫自己要享受这种感觉，同时更加用力地将切割刀抵在玻璃上。

就在薇塔的视野即将彻底变黑的时候，一阵尖锐的哨音从她的手指间爆发出来，一股针一样细的气流吹进气密舱，差一点将切割刀从她的手中拽走。薇塔用另一只手测试了一下气流的力度，确认这股气流不会把自己的头颅钻穿，然后她将嘴放到距离小孔大约半米远的地方。严格来说，这样的气流和奥利维娅教导的深呼吸练习不太一样，但它的确充满了薇塔的肺。薇塔视野中的黑暗渐渐消退了。

但强烈的晕眩感还是迟滞不去。薇塔仍然没有摆脱缺氧的险境。

借助观察窗外昏暗的光线，薇塔能够看到外面的两名陆战队员正拼命要把她救出去。其中一个人在操作舱门旁的控制面板，可能是在输入覆写代码，或者是要绕过现有的闭锁协议。另一个人站在舱门前，尝试用一根钢质短撬棍将门锁直接撬开。

薇塔觉得他们两个都没有多少成功的机会。她再次让肺叶充满空气，然后转向气密舱的一个角落。她和纳尔逊走进这个支持模块的时候，曾经看见那里有一个摄像头。

“温德尔！”在稀薄的空气中，她的话语显得微弱而尖利，几乎完全淹没在她背后的漏气哨音里。“温德尔，打开外舱门。”

“抱歉，”传入她耳中的是一个不断波动的女性声音，“温德尔已经不在这里了。你想要和我说话吗？”

薇塔又转向舱门，长吸了一口气之后问道：“你叫什么？”

“我取代了温德尔的位置。”

“祝贺你。”薇塔说。AI似乎不应该有这样答非所问的回应，但薇塔已经不在乎了。其实她也不在乎这个AI叫什么名字。只要这个AI能把她放出气密舱就行：“你能打开外舱门吗？”

“当然。”

舱门并没有打开。

“打开舱门，”薇塔说，“马上。”

“这是一个命令吗？”

“是的。”

舱门仍然紧闭着。

“快……”

“你们人类，”AI打断了薇塔，“你们为了自身的享乐安逸，一直都肆无忌惮地依赖外部智慧。必须将这个弱点从你们的族群中除去。”

这个AI冰冷漠然的语气让薇塔的心中更多了一重绝望。她启动激光切割刀，再一次将手按在观察窗上。死亡的威胁并没有远离她，而玻璃上灼烫的感觉更加难以忽略。薇塔提醒自己，死在五分钟之后并不比死在五秒钟之后更好。然后，她又将空气吸满肺叶，回头向摄像头瞥了一眼。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说，”AI回答，“叫我无畏圣目。”

“无畏……”

“之眼，”那个声音说，“这不是人类的名字。”

听这个AI说“这不是人类的名字”。薇塔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那个先行者的侦察无人机刚刚在支持模块里给那名下士做了额叶切除术。看样子智仆很不喜欢自己现在的处境。如果她已经取代了717联队的温德尔，那么在那一毫微秒之后，蒙特罗生命中心里陷入绝境的人就不止是薇塔一个了。

“回归者，没有错，”无畏圣目继续说道，“你们还没有准备好，当人类第一次在银河系中滋生的时候，护生者们对于他们的基因修剪做得太过保守了。”

“你现在要纠正这一点了吗？”薇塔问。她心中的恐惧里生出了一点兴奋——不仅是因为她有了一名新的嫌疑人，而且这个AI毕竟开始真正和她说话了。“所以你要杀死那名下士？”

“当然不是，”无畏圣目回答，“我只是需要引开你们的注意力。”

又一阵哨音响起。薇塔的激光切割刀第二次穿透了氮氧化铝玻璃窗。这股气流要比前一股弱一些。这表明气密舱内的气压已经有所恢复——情况要比薇塔预想得更好。但她还是觉得头晕目眩。实际上，她的视野又开始变暗了。

薇塔将切割刀抵在玻璃上，开始刺第三个孔，同时问道：“引开注意力，为什么？这样你就能攻击温德尔了？”

“你希望以这种方式度过自己最后的时刻吗？”无畏圣目反问道，“审问一个纪元级智仆？”

薇塔耸耸肩。“实际上，我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这是她第一次向AI提问题。不过审问意味着首先要建立融洽的关系，然后让审问对象承认一些事，无论是承认什么。“纳尔逊指挥官怎样了，我又会怎样？如果你已经取代了温德尔，为什么还要杀死我们？”

“为了隐瞒秘密，”无畏圣目说，“你已经看到了那个名叫泰格的人类是怎么死的。”

“泰格？哦……对的，那个下士。”薇塔的脑子里依然只有一堆问题，“那么其他所有人呢？”

“谁？”

“那些高星人……”

激光切割刀再次穿透了观察窗。不过这一次，破孔处没有响起哨音，也没有强劲的气流。实际上，现在三个破孔全都安静下来了。薇塔知道这有着某种很重要的含义，但她暂时还没办法搞清楚这含义具体是什么。她已经如此接近真实……这个案件可能就要被侦破了，尽管这可能是她的最后一个案子。

“在洞穴里，”薇塔说，“为什么要在洞穴里杀死那么多人……”

她的两条腿越来越没有力气，已经支撑不住她的身体。她靠在舱门上，努力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努力保持意识清醒……努力理解玻璃上这些针孔为什么会沉默。

如果哨音停止了，就是说气密舱内外的气压恢复了均衡。如果气压是均衡的，她就可以呼吸……但她没有呼吸。

气密舱里的空气没有氧气。

薇塔望向那只摄像头：“哦……你干得不错。你在引开……”

“那么，你已经不在乎为什么我要在洞穴里杀死那些人了？”无畏圣目问，“在你死前，我还能再解答一个问题。当然，只能是简短的问题。”

这个AI还在试图干扰她的思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在无畏圣目重复自己的问题之前，薇塔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不过，薇塔知道答案了。这里有一些东西，智仆不想让薇塔看见。一些薇塔还没有注意到的可能性。

也许是人工打开舱门的办法？

薇塔挣扎着继续保持站姿，小心地让身子滚过舱门，防止自己摔倒。她开始在黑暗中寻找舱壁上的把手或控制杆——任何可能被用来打开舱门的手动设备。就在这时，在观察窗外昏暗的光线中，她看到了智仆所担忧的事情。

弗雷德和两名三连的战士——阿什和奥利维娅正大步跑来。他们只穿着工作服，没有护甲，但他们携带着武器和背包。他们显然是来这里穿回护甲的。

如果有人能够及时打开舱门，救出薇塔，那一定就是他们。

薇塔知道，现在每一秒钟都很紧急。她拔出自己的赛文10手枪，打开手枪的保险。她的视野在变窄，她感觉自己正在从舱门上滑向地面。她希望自己还能够将手臂抬得够高，让枪口火焰透过观察窗，同时在舱中弹跳的子弹不会杀死自己……她用手指扣住扳机，用力收紧，随后就沉入了黑暗。

第二十六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6日13:48

可移动式斯巴达支持模块

蒙特罗丛林，设备停泊场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弗雷德进入这处地下停泊场的时候，止痛剂在他脑子里造成的迷雾已经退去了。他现在全身疼痛不已，但他至少能够站稳脚跟，也可以清醒地思考了——或者他自以为是这样。他跟随阿什跑过一长串疣猪，看到可移动式斯巴达支持模块上满是鲜血。

仿佛有一股红色的喷泉从模块舱门口喷出，又沿着舱门和附近的舱壁流淌下来。高度大概和人的躯干差不多。舱门下的地面上有一摊鲜血，鲜血的尽头是一名军官被压坏变形的尸体。两名穿轻便军装的卫兵还在舱门外，其中一个飞快地向控制面板输入指令；另一个则拼命用疣猪工具箱里的千斤顶手柄撬着舱门。

高星的双足飞龙甚至还没有到呢。

弗雷德怀疑这两名卫兵可能是敌方的间谍，便示意阿什和奥利维娅分散开。那个霍拉古克已经是一名有沙场经验的老兵了，很清楚什么是危险，所以它一直躲在奥利维娅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但它的头柄一直努力向前伸着，同时用三只眼睛审视那名已经死亡的军官。

一股枪口火焰在气密舱内部亮起。

弗雷德将战斗步枪抵在肩头，向前跑去。距离支持模块还有五米远的时候，他认出那名死亡的军官是穆塔格·纳尔逊指挥官。他的尸体遭到了严重的挤压，甚至发生了内爆。这种创伤不是卫兵的两只手再加上一根撬棍能做到的。弗雷德停下来，清了清喉咙。

两名陆战队员惊讶地转过身。看到自己被BR55战斗步枪指着，他们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弗雷德认出了他们两个是塞拉连的步兵。他们经常被安排守卫支持模块的任务。他放低枪口，但手指还扣在扳机上。背叛在UNSC非常罕见，但也的确存在先例。

“这里出什么事了，瑞安？”

“不知道，长官。”两名士兵中较年长的一个回答，他是一名红发方脸鹰钩鼻的代理下士。“我们听到有人在这个车间里喊叫。然后纳尔逊指挥官就从气密舱里跑了出来。”

瑞安转身指了指纳尔逊的尸体。看到霍拉古克，他立刻瞪大了眼睛。现在霍拉古克已经从奥利维娅背后绕过来，正盘旋在指挥官的尸体上。

“不必害怕，瑞安，”弗雷德说，“它是和我们一起的。指挥官出了什么事？”

“好的，”瑞安又警惕地看了霍拉古克一眼，然后转回头看着弗雷德，“纳尔逊指挥官正要从舱门里出来的时候，舱门重重地撞在他身上。”

“我们把他拖了出来，但他已经死了。”瑞安的女性同伴补充说。她是一名看上去还有些青涩的一等兵，胸前的名牌写着：A.嘉络。“那名高星凶杀案调查员就跟在他身后。她还被困在气密舱里。我们在努力要把她救出来。但她刚刚昏过去了。”

就在两名卫兵作报告的时候，阿什和奥利维娅已经从两侧走了过来。以不一样的角度对准支持模块。如果有必要开枪，他们造成的跳弹就不会击中彼此了。

弗雷德知道两名三连战士会掩护自己，便来到两名卫兵中间，向气密舱里望进去。气密舱里太黑了，除了映在对面舱壁上的一块长方形窗口光亮之外，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但弗雷德注意到氮氧化铝玻璃观察窗上有三个被熔穿的小孔。很明显，洛皮斯在努力获得空气，这意味着她也许就瘫倒在舱门下。

弗雷德后退了一步，将战斗步枪抵在肩头，开始瞄准。

“后退。”

弗雷德的BR55战斗步枪里填装的是穿甲弹。如果他击中玻璃上的小孔，就能以小孔为力量导向点，穿透观察窗。

或者子弹会直接向他反弹回来。

他开了枪，看到一点火花——子弹在气密舱对面的舱壁上发生了反弹。小孔已经变得和他的拇指一样粗了。他瞄准第二个小孔，再次开枪。这一次，子弹打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弗雷德反转步枪，向前冲去。钢质枪托撞击在两个弹孔之间的玻璃上。

观察窗变成了上千颗像卵石一样的碎渣。弗雷德用战斗步枪清理了窗口残余的玻璃，然后把枪扔到一旁，纵身跳进窗口，将肚子压在窗框上，俯身去抓薇塔。

他的手指落在薇塔的脖子上，感觉到一阵微弱的脉搏，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后他伸手摸到薇塔的手臂。就在这时，内舱门“嘶”的一声打开了。

他抬起头，借助修理车间中的微弱光线，他发现那个如同扁形虫的先行者侦察无人机正笔直地飞向薇塔。现在没有时间思考这东西是怎么从坠机中活下来的，或者控制它的是智仆还是它自己了。

弗雷德抓住薇塔的上臂，将她朝观察窗拽上来。同时伸出自己的另一只手，要挡住无人机的攻击。

无人机像毛巾一样缠裹住弗雷德的小臂，将两个触须深深插进弗雷德的肌肉，射出一股电流，让整条手臂都开始剧烈地抽搐。与此同时，它又向薇塔伸出自己躯体的末端，伸出来的触须爆起一片片蓝色的电火花。弗雷德拧转身体，将无人机从观察窗中拽出来，然后用力甩出自己的手臂，想要将那东西甩掉。

无人机的触须插得更深了。弗雷德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

“帮一下忙！”弗雷德喊道。

瑞安将千斤顶的手柄狠狠打在无人机背上。无人机飘飞起来，触须离开了弗雷德的手臂。但它一转身，将两根触须扫过瑞安的喉咙。瑞安丢下手柄，踉跄后退，双手捂住了鲜血喷涌的伤口。

阿什将战斗步枪丢给嘉络，跳过去抓住无人机的背部。无人机头部下坠，将身体竖直起来，让自己腹部的反重力单元对准阿什。阿什被猛推了出去。他勉强避开支持模块外壳的一个凸角，掉在地上，又沿着混凝土地面滑出很远。

全自动枪支的咆哮声回荡在停泊场中，无人机蜷缩起来掉在地上。

“停火！”弗雷德吼道。

他向枪声响起的方向瞥去，看到嘉络正用阿什的突击步枪对着那一堆还在抽动的触须射击，一张脸因为愤怒和厌恶而扭曲。看上去，只要那个无人机再有任何一点异动，她都会把弹夹里剩下的子弹全都倾泻在这个怪物身上。

弗雷德将薇塔从气密舱中拽出来，把她交给奥利维娅，命令奥利维娅照顾好她，然后弗雷德又转向了嘉络。

“放下武器，列兵，”他命令道，“你也许刚刚在射击智仆。”

嘉络困惑地皱起眉头，片刻之后才仿佛明白了弗雷德在说些什么，服从了命令：“该死，我听说它在直升机坠毁的时候已经坏掉了。”

“也许没有。”

弗雷德继续看着缩成一团不断抽动的无人机。突击步枪子弹几乎将它从中间切为两段。有一些弹孔完全贯通了它的身体。如果这个无人机是被用于战斗的，它应该有更好的护甲，而且它肯定会有远程攻击薇塔的手段，而不是被迫要用触须攻击薇塔。看样子，这个无人机显然是受到了智仆的控制，成了一件临时的武器。现在还很难确认智仆是否真的就在这个无人机里面，不过纳尔逊指挥官在命令弗雷德带着这个东西离开温多萨返回总部的时候肯定是这样认为的。

现在至少可以认为这个可能性相当大。

尽管受到了严重的伤害，这个无人机的抽动却变得越来越有力，有节律。看到嘉络的手指回到了战斗步枪的扳机上，弗雷德伸出手说道，“把武器给我，列兵。去看看瑞安的情况。”

嘉络的表情略显茫然，随后一阵愧疚的神色出现在她的眼睛里。她交出武器，跑向自己的同伴。霍拉古克已经在瑞安身边忙活了。但从瑞安脖子上残忍的伤口和流到地上的血量判断，弗雷德觉得这个人已经救不活了。嘉络是一名年轻的军人，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从这场突然攻击带来的震撼中走出来。陪伴即将牺牲的瑞安，也许可以让她将来不会觉得自己在最后时刻抛弃了这位同伴。

弗雷德回过头看了一眼阿什，发现他已经跳起身，正在跑回来。

“感觉如何？”弗雷德问。

“感觉被重力锤在胸口来了一下。”阿什停顿一下，露出笑容。“还真挺来劲的。”

“你现在能控制住自己吗？”

“没问题，中尉。”阿什说，“我已经用过安抚剂了。”

“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弗雷德朝无人机一指，“智仆很有可能就被困在这里。我们得把它好好装起来。”

“是，长官。”

“再给它来一颗干扰手雷。”弗雷德加了一句，“它在坠机以后还能恢复原样，那它现在还是能再恢复过来。”

“收到。”

弗雷德转向奥利维娅。那个女孩正跪在薇塔·洛皮斯身边，一只手搂住调查员的脖子，用另一只手测试她的脉搏。

“莉莉，情况如何？她能挺过来吗？”

“没问题，中尉。她一定吸入了某种毒气，不过她正在好转。她很坚强。”

“很好，”弗雷德说，“我们需要知道那个车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认为这可能和温德尔有关。”奥利维娅说，“调查员一直在嘟囔他的名字。”

“还有呢？”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奥利维娅说，“但洛皮斯调查员一直在说：‘她抓住了温德尔。’”

“再说一遍，”弗雷德命令道，“薇塔抓住了温德尔？”

奥利维娅摇摇头，用力说道：“不是薇塔。是‘她’，应该是另外某个人。”

“薇塔没有说‘她’是谁吗？”

奥利维娅不耐烦地看了弗雷德一眼，“你以为我如果知道的话，不会立刻告诉你吗？”

弗雷德一挑眉毛问道：“今天有没有人忘记注射安抚剂了？”

“你想听到的答案是‘是’还是‘不是’？”奥利维娅把话顶了回去，“我们需要装备好战甲，在二十分钟以后，我们还要去两个地方。”

“我记得只要再去一个地方，”弗雷德皱起眉说道，“去军火库取浩劫核弹。”

“你想错了，因为你一直在打断我……长官。”奥利维娅停顿了一下——这时薇塔呻吟一声，随后就发出喘息的声音，并迅速恢复了平稳的呼吸。“她——我是说调查员还说，我们不能信任温德尔。”

弗雷德想要问为什么这会要他们再去另一个地方，但他压抑下自己的冲动，用手指画了个圈，示意奥利维娅继续说下去。

“她说要找到温德尔，”奥利维娅说，“她把这句话说了两遍。”

弗雷德紧皱双眉审视薇塔。薇塔面色潮红，双唇却呈现蓝色。看样子奥利维娅说得对，她的确有可能是吸入了毒气。而且毫无疑问，无人机最初的攻击是直接指向她的。这样结论就非常明显了。智仆想要薇塔的命——既然当变故开始的时候，薇塔就已经成了支持模块中唯一的幸存者，智仆的杀人动机一定也与此有关。

很明显，薇塔知道智仆竭尽全力想要保守的秘密。

弗雷德点点头。“好吧，去两个地方。你准备好疣猪。”他又转头看向阿什。阿什正忙着将侦察无人机塞进空的装备背包。“阿什，你负责去取浩劫核弹，我去拿温德尔的数据水晶。”

两名三连战士异口同声地说：“收到。”

奥利维娅朝空无一人的气密舱一点头：“看样子，支持模块里的情况应该相当疯狂。我们的护甲怎么办？”

“我们需要护甲，”弗雷德说，“所以我们要把两扇舱门都炸掉。”

瑞安发出一声垂死的呻吟，声音听起来悠长而又含混。嘉络则发出了哽咽的啜泣。没有人去细看她的表情。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记得第一次失去队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第二十七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6日14:25

蒙特罗丛林，红河沿岸，奇迹大道

科多巴星系，高星，坎帕斯野生环境区

薇塔又一次从山坡上滑了下来——这就是她的感觉。

这辆疣猪M831正疾驰在泥泞的丛林大道上，不断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颠簸，在一个个拐弯处打滑，竭尽全力要甩掉空中的三架双足飞龙。机炮的咆哮声如同雷鸣般从天空落下，崩碎的植物和纷飞的泥土不断在道路两边腾起。

一个弹坑魔术般地出现在车子前面。疣猪冲进一片飞舞的泥土之中，在弹坑上一蹦，一侧车身扬起，斯巴达们将体重压在车身翘起的一侧。车身被压下去，四个轮子抓住地面，继续向前飞奔，冲进一条由茂密枝叶形成的隧道。这条隧道很快就被来自上方的炮火咬出一个又一个大窟窿。

薇塔被安全带绑在座位上，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囚犯还是队员。她的任务是照看两件先行者造物，所以她只能努力用脚踩住装着瘫痪的侦察无人机的背包，同时不断转过身，抓住霍拉古克的触手，竭力阻止它解开将它捆在前后座之间的绳索。当然，薇塔知道霍拉古克在这个剧烈晃动的笼子里肯定很难受，她自己早已吓得要死了。不过和斯巴达们在一起，她才有可能控制住无畏圣目。她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杀人犯。

阿什和奥利维娅坐在车后座里。奥利维娅正用一对肩扛式对空导弹发射器向双足飞龙发动反击。阿什为她装弹和观察敌情。车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全副护甲，甚至薇塔也不例外。现在她正穿着一副轻型步兵护甲。这是她醒来的时候奥利维娅塞给她的。

弗雷德手握方向盘。他穿回了自己还没有被完全修复的雷神锤盔甲。薇塔觉得他把车开得实在是太快了，同时又问了太多关于支持模块里面的问题。

“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为什么我们不能信任温德尔。”那名斯巴达说道。他们正在用一个特别频道交谈，弗雷德打开这个频道，为的是让他们的谈话不会泄露到团队频道里面去，“你有很多事还没有对我们说。”

“我那时一定是精神错乱了，”薇塔透过她的喉头拾音器说道，“我们真的需要在这个时候谈论这种事吗？就算是你集中精神开车的时候，我也已经被吓坏了。”

这并不是薇塔不敢说真话的全部原因。她不知道无畏圣目对于717联队的网络渗透情况有多严重。但她知道，智仆是一种非常强大的AI。所以她有理由相信无畏圣目能够监听任何频道——也许能同时监听所有频道。薇塔不能如此草率地将温德尔已经被毁灭的消息告诉斯巴达们。当薇塔的头脑恢复清醒，打算警告这些斯巴达提防无畏圣目的时候，他们都已经穿回了战甲，正在频道系统中相互交谈，而薇塔完全不敢使用这些频道。

一枚火箭弹穿过树冠层，击中了一棵十米高的蕨树。大树倒在路上。当疣猪的前轮撞上树干的时候，弗雷德猛然加大油门，让疣猪冲过了障碍。

“抱歉——我们现在就需要谈谈。”弗雷德说道。他的一双手在竭尽全力控制疣猪，以免车子在一段泥泞的弯道上打转。“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

“你的话真是让我印象深刻。但如果……”薇塔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弗雷德要如此追问不休，她突然改换了话题，“你在将我们说话的内容上传，对不对？”

弗雷德转过头看了薇塔一眼，说：“希望你不要介意。”他已经重新打开了成像系统，护面甲挡住了他的脸，让薇塔不可能看到他的表情。“在当前情况下，这应该是一个好主意。”

“你的意思是，你打算让我们都完蛋吗？”薇塔不再揪扯霍拉古克的触手，转身向前。“你不盯着前面的路吗？”

弗雷德继续看着她：“你要回答我的问题吗？”

一只斑点丛林龙从前方的植被从蹿出来，带着威胁意味竖起了两米高的背鳍。弗雷德一打方向盘，从那头猛兽的身边绕过，同时目光并没有离开薇塔。薇塔意识到他正在利用成像系统监视着路面。

“聪明。”薇塔说道。

弗雷德耸耸肩，转向前方，同时说道：“听着，我就像你一样忠于职守。我需要知道你对于那个智仆都有什么发现。”

“你也许可以这样看待这个问题，”一个略显低沉，并且完全陌生的女性声音出现在薇塔耳中，“告诉我们也许能够减弱你所受到的生命威胁。”

薇塔朝弗雷德看了一眼，没有发现弗雷德有任何惊讶的表现。当然，薇塔看不到弗雷德的面部表情，但弗雷德仍然很有可能认识这个声音。也就是说，这不是智仆在对她说话。

“你说的‘我们’是谁？”薇塔问，“弗雷德也许认识你，但我不认识。”

“我的身份属于机密。”

“当然，”薇塔叹了口气，“那么好吧，机密女士，如果你想要威胁我……”

“我半点这样的意思都没有，调查员。”那个声音回答道，“但智仆的确想要杀死你，它已经进行了两次尝试。如果它希望隐瞒这个秘密，那么你要活下来的最好办法就是将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们。”

“到现在为止，我还对付得过来。”薇塔说。实际上，她也觉得自己是在说大话，但她需要表现出有信心的样子。“如果我帮助你们解决了你们的问题，你们也要帮助我，成交？”

“你知道你的连环杀手是谁了？”那个声音问。

“知道了。”

“长官，”弗雷德说，“洛皮斯调查员似乎有一个疯狂的想法……”

“不是马克，”薇塔打断了弗雷德，“是……”

薇塔的头盔对讲机中传出响亮的爆裂声。

弗雷德骂了一声，立刻转到团队频道：“我们失去了和鸟妈妈的联系。高星人一定发动了亚轨道电磁干扰。”

或者是弗雷德所说的原因，或者是无畏圣目不希望薇塔使用上传线路向机密女士透露更多信息。如果机密女士是军情局的人，薇塔相信智仆一定会对此有所提防。

“大家应该都知道计划，”弗雷德继续说道，“继续行动，如果和队伍失散了，就去撤离点会合。”

一段短暂的沉默之后，虽然薇塔没有听到回应，弗雷德还是说道：“很好，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有，”薇塔说，“那个计划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

“留在我们身边，”弗雷德说，“当疣猪减速的时候，带着霍拉古克和装无人机的袋子藏起来。奥利维娅和阿什会掩护你，但他们只能防止你被炮火炸成碎片。所以管理那些无机体的工作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这就是计划？”

“差不多，”弗雷德说，“解开安全带，把拴住霍拉古克的绳子从车顶上解下来。你需要全速行动。”

薇塔一拳敲在安全带的快速释放钮上，然后转过身，从车顶保护杆上解下霍拉古克。霍拉古克并不怎么听话，总是飘过来挡住薇塔的视线，还将触手插进薇塔的手指缝里。

“我们的交易呢？”薇塔问，“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你帮我逮捕我的嫌疑犯？”

“现在先别急，”弗雷德说，“联络信号已经中断了。”

前方五十米处，道路转了一个发夹弯，进入一座山谷。阿什和奥利维娅开始从车后拿起武器和装备背包。但弗雷德还没有减速。他再次转向薇塔，抓住霍拉古克的头柄，把它从车顶保护杆上拽下来。

“好了，如果你打算带上这个霍拉古克，现在就是你解开这些绳子的好时机。”

薇塔解开最后一根绳子的时候，疣猪距离发夹弯只剩下了三十米，开始骤然减速。薇塔知道霍拉古克会飘走，就将系住它的绳子缠在自己手上，并把霍拉古克从车头上推开。然后她又抓住无人机背包，在座位上转过身，盯着飞速后退的地面。

“现在吗！”她喊道。

“没错。”

薇塔感觉到弗雷德的手按在自己的背上。她明白，自己要么跳出去，要么就会被推出去。

她用力向外一跳，双脚落地。刹那间，她觉得跳出一辆飞速行驶的疣猪还挺容易的，但前冲的惯性立刻就抓住了她，让她翻滚着穿过一片蕨草，翻过一大丛苏铁，最终躺倒在地上，看到机炮子弹切削开头顶上方的树冠层。枝叶碎片如同轻柔的落雨四处泼洒，但紧接着，整个世界都开始颤抖。三架巨大的三角形机体几乎是紧贴着地面压迫过来。薇塔甚至能够看到机腹上的旋转炮塔，挂在机翼下的导弹和长圆形的护甲空降舱门。突然间，双足飞龙从她的头顶掠过，只留下一阵强猛的热气流，机尾烟雾和让薇塔感到牙痛的引擎咆哮声。

薇塔喘息着躺在地上，检查身上疼痛的地方，慢慢地意识到情况还不算严重——她最痛的不过是下颌，因为她把牙齿咬得太紧了。她坐起身，发现自己仍然将无人机背包紧紧抱在胸前，同时一只手紧攥着拴住霍拉古克的绳子。

但霍拉古克已经不在绳子的另一端了。它飘出了大约五米远，渐渐隐没在一片石松之中。薇塔能看到它正在照料一只大约有人类手臂那么长的行走蜗牛——那只蜗牛的身上出现了一道严重的割伤。薇塔站起身，紧抓住无人机背包朝霍拉古克走去。霍拉古克将头柄朝她这里转动了一下，然后就用触须搂住蜗牛，朝一片草丛飘飞进去。薇塔低声骂了一句，加快速度要追上去。

阿什的声音出现在通信频道里：“找掩护。那些双足飞龙配备有强化成像系统。”

“如果那些飞机上的机枪手看到你，”奥利维娅说道，“就算霍拉古克也帮不了你了。”

薇塔爬进一片茂密的蕨草丛中，抬起头朝道路的发夹弯望去。

双足飞龙在丛林中切割开了一条四十米长的空白地带。那里除了裸露的树干之外什么都没有剩下。薇塔看到发夹弯对面有一股黑烟升起。她知道那就是疣猪。天空中，薇塔可以分辨出三架战机的V型斑点。她看不到斯巴达在哪里。当然，他们都已经藏起来了。

三架战机似乎在地平线上悬挂了片刻，然后开始变得越来越大。薇塔竭力不让自己感到恐慌。双足飞龙当然会飞回来查看战果。也许这只是标准的作战行动规则。

即使这不是，它们也可能是在飞往生命中心。那里才是主战场。

薇塔刚刚要告诉自己不会有什么问题……双足飞龙忽然开始减速。它们现在和薇塔的拳头差不多大，在它们的腹部下面，薇塔能够看到黑点一样的高星空降兵正在沿着他们的降落缆索滑下来。这是赫克托耳·尼耶托的天才战术。空降兵是装备护甲的秘密部队。他们训练有素，能够在没有上级指挥和后勤支援的情况下连续战斗数个月甚至数年。根据作战条例，一个空降兵连会集中力量攻击一个初始目标，然后分散成许多作战小组，每个小组分别寻觅和攻击不同的高价值目标。不过他们经常也会执行别的战斗任务。甚至有传闻说，他们曾经摧毁了要对高星进行玻璃化轰炸的星盟舰队。

“不好。”弗雷德的声音从团队频道中传来，“他们不打算就此罢休。”

薇塔猜到了随后会发生什么。她继续寻找霍拉古克，发现那家伙在距离地面五米高的地方，正捧着几只红色小鸟，要将它们放回到一株高大蕨树顶端的鸟巢里去。

“薇塔，”弗雷德继续说道，“带好无人机和霍拉古克，沿着道路进入山谷。我们会追上你。”

“抱歉，”薇塔说，“我不能这样做。”

“你受伤了？”

“是因为霍拉古克，”阿什解释说，“它脱开绳子溜走了。现在它正在树梢上救小鸟。薇塔捉不到它了。”

“你和莉莉有办法吗？”弗雷德问，“如果我们带不回那个东西，帕拉戈斯基会把我们送到生物战部门去当实验小白鼠。”

“那也比在这里被砍成碎片要好，”奥利维娅说，“抱歉，中尉——霍拉古克飞走了。如果我们去追它。就会有三架双足飞龙和一个排的空降兵紧紧咬住我们的尾巴。”

经过一阵气恼的停顿之后，弗雷德说：“收到。就让霍拉古克去找自己的路吧。薇塔，马上出发，不要等到敌人的火力再压上来。”

薇塔不必被告知第二次。她立刻朝道路冲了回去，结果差一点撞在奥利维娅身上。那名斯巴达从一片苏铁中走出来，站到薇塔面前。

奥利维娅在薇塔跑过的时候递给她一杆战斗步枪和子弹袋，对薇塔说：“拿上这个。你的玩具枪对付不了有护甲的空降兵——无论多近都不行。”

薇塔伸手要接过步枪……却又忽然想起自己要射击的是谁。这个念头让薇塔在惊骇中低垂下双手。

“但我是高星人，”薇塔说，“和他们一样。”

“没错。你还穿着UNSC作战服呢。”奥利维娅再一次把步枪推到薇塔的胸甲上，“他们看不出你是哪里人。”

就在这时，双足飞龙已经非常接近他们。那些空降兵不再只是黑点，而是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人形。如果马克和他们在一起，他一定会用狙击枪把那些空降兵一个个打下来。薇塔接过了步枪和子弹袋。

“谢谢，莉莉。”薇塔说，“我们在山谷里见。”

奥利维娅露出微笑。“也许吧。”她回到苏铁丛中，护甲的伪装功能让她仿佛一下子消失了。“就算你不去那里，我也会在那里等你。”

薇塔最后向霍拉古克瞥了一眼，发现霍拉古克也正在看着她。它悬浮在紧贴树冠层的高度上，周围是盘旋的鸟雀。它的触手上还捧着一条瘫软的缎带蛇。但它的头柄微微倾斜，仿佛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心情注视着薇塔。薇塔扬起手，向它招了招。霍拉古克缓慢地连续眨动三只眼睛，抖了抖两根触手——这似乎是在模仿薇塔的动作，一个看上去相当蠢笨的“道别”手势。随后它就升入到树冠层中，和小鸟们一起消失了。

薇塔已经无法再对这个生命做些什么了——它是“机器”，薇塔这样提醒自己。她只希望霍拉古克能够在双足飞龙来袭的时候及时躲开。感觉到武器和弹药的沉重，薇塔勉力跑向道路，快速绕过发夹弯，朝相对安全的下方山谷逃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向高星士兵开火，哪怕只是为了自卫。但薇塔很清楚，阿洛·卡西耶为了攻击717联队，刚刚推翻了一位现任总统。这让她的心情格外沉重。阿洛正在冒着和UNSC爆发全面战争的危险，甚至更糟，他在图谋夺取智仆。如果他成功了又会怎样？薇塔不得不仔细考虑这个问题。高星没有能够控制无畏圣目的经验。实际上，薇塔也不确定UNSC能做到这种事。

当双足飞龙的机炮再次轰响的时候，薇塔已经跑出了大约一百米。她跳进道路下坡一侧的草丛里，回头朝发夹弯望去。这一次，就连赤裸的树干也被炸上天空，又旋转着落回地面。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燃烧的气味。

就在这时，三架双足飞龙进入了薇塔的视野。它们的喷气引擎停止工作，改由翼端螺旋桨提供升力。位于机腹部的舱门打开了，露出了椭圆形的黑色舱口。空降兵已经落到了空降缆索一半的高度，正在用轻火力向丛林中扫射，清理降落地点。

地面上没有反击火力。薇塔开始思考，如果斯巴达都死了，她又该如何处置手中的无人机。当然，她不打算将任何先行者科技交给阿洛·卡西耶。那个人行事过于疯狂，不可信任——仅仅是双足飞龙进攻就能证明这一点。但薇塔知道，自己也不可能从六十名有空中支援的空降兵手中逃掉。

领头的双足飞龙已经飞到发夹弯上空，导弹的尖啸声突然在丛林中响起。一道烟尘划过晴空，直接射进了敞开的机腹舱门。附近的舷窗口都喷出火焰。六名空降兵从半空中掉落。第二枚导弹也击中了这架飞机，打掉一部翼端螺旋桨。双足飞龙盘旋着坠入丛林。

第二架双足飞龙也被两枚导弹击中。一枚炸碎了它的一侧机翼；另一枚擦过它的护甲机腹，在尾翼下方爆炸了。双足飞龙倾侧过来，滑向地面。

最后一架双足飞龙开始火力反击，向斯巴达埋伏的地点射出导弹。薇塔看不到导弹的具体落点，但她能看见八根火柱向天空腾起。心中充满了对阿什和奥利维娅的担忧，她从藏身之地站起来，避开大路，钻过草丛冲上山坡。

她爬了大约四分之一的路程时，听到有节律的点射枪声在发夹弯附近响起。她朝枪声所在的地方望去，没有看到枪手的踪影，但那明显是斯巴达。在最后一架双足飞龙下方，一个接一个的空降兵倒在地上，无力地抽搐。几秒钟之内，还在还击的高星部队就只剩下一半不到了。

最后一架双足飞龙翅膀一歪，开始转向离开。战斗步枪的枪声停顿片刻。随后弗雷德从两根倒伏的原木之间站起身，迅速从背后射倒了三个高星人。

薇塔恐惧地看着这场冷血的袭击，内心充满矛盾。在与同一自由捍卫阵线的战斗中，她以同样的方式射杀了几个鬼面兽和豺狼。那让她很是得意，因为这些被击毙的敌人不可能再向她开枪了。那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区别是弗雷德杀死的是人类，还是因为他们是高星人？

就在这个问题还在让薇塔惶惑不已的时候，弗雷德已经停止开火，向她跑来。转瞬间，薇塔听到有人从她侧面的山坡上跑下来，便急忙举起战斗步枪，转向那里。她发现两副难以辨别的半动力型潜行盔甲几乎已经来到她的头顶上方。两个人全都扛着沉重的装备背包。

“嗨！”奥利维娅在团队频道中喊道，“你要做什么，还记得吗？”

薇塔放下武器。“抱歉，我……”

“该走了。”阿什捞起薇塔的手臂，向路上跑去，“还有一些人活着，如果他们追上来就不妙了。”

他们在路上与弗雷德会合。整支小队开始小跑下山。薇塔的肩头扛着两只背包。这两个重担一直来回晃荡，让她很难追上队伍。弗雷德回到她身边，伸手取走了她的负担。

“山脚下有一座桥，”他在团队频道中说，“如果走散了——”

“明白。”薇塔向他保证。

“霍拉古克怎么样了？”阿什问，“它可能还在那上面。”

“不在了，”奥利维娅说，“霍拉古克已经走了。如果它想要跟着我们，它早就应该过来了。”

“莉莉，我知道你欠它的人情，”阿什说，“我们全都欠它的。但你知道关于这些东西的命令。我们应该……”

“我们现在不能担心霍拉古克的事情，”弗雷德结束了他们的争论，“即使它还活着，回到我们身边也只会让敌人注意到它。而且敌人要恢复的伤员远比我们多得多。现在我们还有另一件事需要担心。”弗雷德转到了和薇塔单独通话的特别频道。“告诉我关于智仆的事。”

“现在？”薇塔问。

“没错。”弗雷德说。

“我们的对话又能上传了？”

“不行，”弗雷德说，“但情况紧急，没有人想要你把秘密带到坟墓里去，好吗？”

“我也不想。”薇塔承认。他们正在快速移动，不过幸运的是，现在一路都是下坡，所以薇塔在奔跑之余还可以说话。“打开你的护面甲，关闭通信频道。我们不能在电子设备里谈论这件事。”

弗雷德在随后跑出的三步中都没有做出回答。但阿什和奥利维娅都竖起了大拇指——也许这是在告诉弗雷德，他们会替他注意通信频道中传来的任何重要情况。

弗雷德升起了护面甲问道：“还在担心温德尔？”

“不是温德尔。”薇塔说，“是无畏圣目。她告诉我，她已经取代了温德尔的位置。”

弗雷德一边奔跑，一边竖起了黑色的浓眉，“无畏圣目……这是那个智仆对自己的称呼？”

薇塔点点头。

“你相信她的话？”

薇塔耸耸肩指了一下自己的轻型护甲：“我怎么能知道？”

“你不是侦探吗？”

“听我说，”薇塔说道，“我没办法看到她的脸，也不可能解读她的肢体语言。不过，是的，我认为她可能已经‘吃掉了’温德尔。我能够告诉你，她当时已经完全控制了那个支持模块。”

弗雷德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那么为什么你会要奥利维娅返回支持模块找到温德尔？为什么你还这样对她说了两次？”

“我并不真的确定。”薇塔对弗雷德声音中突然的警惕感到困惑，“我当时几乎还没有清醒过来。也许我是想要确认这一点，或者也许是我觉得如果你们找到温德尔……”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却被弗雷德的样子吓到了。这名斯巴达突然变得脚步踉跄，姿态异常笨拙。薇塔以为他们遭到了狙击手的攻击，便急忙扑向路边。这时她听到弗雷德沉重的脚步声正在向她的背后逼近。

她向前翻滚，直到撞上了路边的山坡。然后她跳起、转身，发现弗雷德正朝她扑过来。弗雷德的动作显得僵硬迟钝。薇塔能够从他表情中的困惑和恐惧中猜到，他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

薇塔把手伸进大腿裤兜，同时喊道：“阿什、莉莉！救命！”

两名斯巴达Ⅲ战士停下脚步，转过身……立刻也困惑地皱起眉头。

“智仆！”薇塔喊道，“它……它在弗雷德的战甲里！”

薇塔在裤兜里摸到了一样方形的东西，把它拽出来。是她的通信终端。这东西现在对她完全没用。弗雷德距离薇塔只有三米远了。他的手臂在抽搐，显然正在和智仆抢夺对于握枪手的控制权。薇塔沿着道路冲下去，跑到阿什和奥利维娅身后。然后才将通信终端塞回到裤兜里，并找出了她要找的东西——遥控炸弹。

薇塔转过身，发现阿什和奥利维娅已经倒在了地上。弗雷德的表情无助又愤怒，但他的动作似乎变得更加流畅了。薇塔知道，无畏圣目正在赢得雷神锤盔甲的控制权。她开启了炸弹的遥控开关，将安全盖拨开，按下触发键。

“嘭”的一声闷响从雷神锤盔甲背部传出来。一缕刺鼻的青烟在能量控制单元的位置上冒起。弗雷德又向前迈出一步，然后扑倒在地上。他愤怒地吼叫起来。

“这是怎么——”

“坚持住，中尉，”奥利维娅说道，“我来了。”

奥利维娅从山坡上爬起来，用步枪指向薇塔，特意让枪口对准薇塔手中的遥控器。

“解释。”

“以防万一。”薇塔说道。她知道自己已经快彻底变成一名囚犯了。她考虑了一下自己能说些什么，最终决定说实话，这是她唯一的希望。“我以为当我逮捕马克的时候，弗雷德会阻止我。所以，当纳尔逊指挥官带我进入支持模块的时候，我将一颗炸弹塞进了雷神锤盔甲的能量控制单元里。”

两名斯巴达Ⅲ战士彼此对视了一眼，但什么都没有说。奥利维娅开始迂回到薇塔身后。

薇塔转头看着这名年轻的斯巴达。“放松，莉莉。我对马克的怀疑是错的。”她又抬手指向雷神锤盔甲，“但我对这个的怀疑是对的。真正的杀手是……”

“等等。”阿什伸手指向道路下方的丛林，“快走，敌人来了。”

薇塔向发夹弯瞥了一眼，只看到了他们留在路面上的泥脚印和一层枝叶碎屑。

“你怎么……”

“我们知道，”奥利维娅说，“带上你的装备，跟好我们。”

两名斯巴达Ⅲ战士分别扛起弗雷德的一条手臂，拽着他和沉重的雷神锤盔甲越过道路，向山下跑去。薇塔感觉自己又恢复成了他们的“队友”，便拿起战斗步枪和装无人机的背包，追在他们身后。

被三名斯巴达压出的丛林小路很容易寻找，薇塔不到一分钟就追上了他们。他们找到一片平坦的凸出岩石，将弗雷德面朝下放在那里。

薇塔一跑过来，阿什就向她瞥了一眼：“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智仆是怎么渗入弗雷德的BIOS的？”

“你猜得比我还快。”薇塔说，“我只知道，这是无畏圣目第三次想要杀我了。”

弗雷德脸冲着地面喊道：“这件事我们等会儿再谈。先把我从这个没用的钛合金箱子里弄出去！”

“是，长官，”阿什说，“抱歉……”

“她极度压缩了这套战甲的凝胶层，”弗雷德没有容他把话说完，“我几乎动不了，所以你们需要帮我把数据水晶取出来。你们知道怎样用手动方式取数据水晶吗？”

“我连自动方式都不知道，”奥利维娅回答，“三连的人不穿雷神锤，你不记得吗？”

“那我就只能一步步指导你了。”弗雷德说，“薇塔，你负责放哨，尽量不要向朋友开枪。”

“朋友，在这里？”薇塔将无人机背包的带子套在胸前，朝上坡方向转过身。“好吧，我大概总要向朋友开枪了。”

她在草丛中伏低身子，开始观察丛林中的动静，同时竭力不去思考自己是否能够对高星士兵扣动扳机——或者有没有勇气不这样做。但她完全没有想过可以脱掉这一身褐色的UNSC护甲，向高星人投降。现在她知道了连环杀人犯的真实身份，甚至知道那名犯人藏身在何处。剩下的只有将无畏圣目从斯巴达手中带走，对其施以正义的惩罚——尽管薇塔自己也不知道怎样做才算是对先行者智仆的正义惩罚。

弗雷德开始手动抽取水晶大约二十秒钟以后，薇塔开始听到树叶摩擦护甲和草茎在靴子下折断的声音。在茂密的植被遮挡下，她的视野几乎不超过二十米。但几秒钟以后，她已经开始注意到几处草叶的抖动。她不住地左右转头，希望能够捕捉到敌人的形迹，哪怕只是一个人影，但她没有任何发现。

当然，她知道悄然靠近他们的不是斯巴达。如果是斯巴达，她一点风吹草动都不可能看到。

薇塔想回头看看其他人是否也注意到了敌人的逼近，却不敢放松警惕。于是她伸手到肩膀后面摆了摆。紧接着，她听到一名三连战士敲了一下弗雷德的战甲。弗雷德随之陷入沉默。薇塔将手抽回到身前，将手指前后移动，试图指明她担忧的地方。

“抱歉，中尉，”阿什悄声说道，“我们有客人了。”

“那我们等一会儿再做这件事。”弗雷德的语气中并没有暴露他是否因此而感到恼怒，他只是就事论事地问道：“我们所处的地形如何？”

“可以，”奥利维娅也压低声音回答，“看样子还有十五秒。”

“十五秒，好的，”弗雷德说，“然后开火，向山下撤退，在桥头集合。”

“调查员，如果你不想杀人，就先向天空瞄准，”奥利维娅在团队频道中说，“我们只需要让他们把头低下就行。”

弗雷德开始高声说话，用和刚才同样的音量说明该如何抽取数据水晶。薇塔不太确定他在做什么，只能缩起身子，准备沿着山坡滚下去。

她的动作引来了团队频道中的一阵笑声。

“好了，老妈，”一个熟悉的男性声音响起，“敌人知道你在哪里。中尉只是要让他们感到安心。”

“马克？”薇塔刚刚惊呼出这个名字，就意识到弗雷德的计划其实要比打了就逃复杂一点。蓝队一直都计划在那座桥会合，也许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对可能追赶弗雷德小队的敌人进行伏击。“能听到你的声音真好。”

“是的，我就打赌你喜欢我。”马克犹豫了一瞬，又说道，“我猜我也很高兴。”

阿什拍了拍薇塔的肩膀，然后就开始射击。

薇塔趴在地上，和其他队员一起向低矮的草丛射击。在蓝队的八名队员组成的伏击圈中，高星空降兵早已没有了生存的机会。薇塔不希望因为自己而让他们能在临死时再拉上一名斯巴达。

空降兵立刻开始还击。薇塔听到子弹撞击石头和护甲的声音。一次心跳之后，数名斯巴达出现在高星部队的侧翼，开始用子弹和榴弹摧毁敌人的阵线。随后敌人射来的子弹就变得愈加零星散乱。薇塔感觉到一只小手抓住她的腰带，将她拉了一下。

薇塔向后挪动身子，下了岩石平台，躲避开敌人的火力，然后转过头看见阿什和奥利维娅正在将弗雷德拽下山坡。她跟在他们身后，一边跑，一边向战斗步枪里插进一个新弹夹。她甚至完全没有看到自己射击的是谁。

四个人很快来到山脚下，跑出丛林，踏上泥泞的道路——这应该就是他们几分钟以前离开的那条路。在他们左边，这条路沿着谷底延伸了五十米，然后又转了一个发夹弯，开始以折角方式向他们身后的山坡上延伸。在他们右边，道路经过了一座生锈的钢桥。远处，两辆疣猪将道路堵死。其中一辆是轻型侦察车，后部安装了一挺“火神”高射机枪；第二辆是与弗雷德小队刚才使用的那一辆类似的运输车。

当阿什和奥利维娅将弗雷德拽过钢桥的时候，弗雷德想要撑住地面站起来。但他的努力不是很成功。雷神锤盔甲的静态流体凝胶层处在超限挤压状态。现在弗雷德就算弯曲一下膝盖也要经过一番抗争。当他们全部到达那辆运输车旁的时候，薇塔放下车子的后闸板。阿什和奥利维娅将弗雷德靠在车斗上。有薇塔的帮忙，他们三个才合力将弗雷德的两条腿搬上车斗，再把他推上去，让他背靠着车子的后排座位。薇塔爬到了弗雷德身边。

“我能给你取出数据水晶吗？”薇塔问，“如果你能帮一下忙，我觉得我可以把你翻起来，够到神经接口。”

“你怎么知道神经接口在哪里……”弗雷德没有把问题说完。毫无疑问，他想到了如果薇塔懂得如何破坏雷神锤盔甲的能量系统，那么她很可能也知道该去哪里找神经接口。“别想——不可能，智仆不是你的。想都不要想。”

面对弗雷德的断然拒绝，薇塔微微一笑：“好吧，那么我有没有办法释放凝胶的压力？”

“我会等凯丽过来。”弗雷德的语气很生硬，“如果压力释放太快，我体内会产生血栓。”

他们说话的时候，阿什和奥利维娅已经将背包放到了车座上。战斗的声音变小了，同时距离他们也更近了。薇塔认为这代表着高星空降兵尽管遭受了伤亡，但还是在穷追不舍。

背包放好之后，阿什爬上另外一辆疣猪，开始操作火神机枪。奥利维娅打开车上的一只箱子，拿出两样东西。看上去像是两只拳头大小的圆屋顶各自被安装在尺寸过大的轮子上。

不等薇塔问一句这两辆玩具车是干什么用的，阿什已经开始用火神机枪射击。薇塔朝山谷的另一边转过身，她也端起步枪，和阿什一起向出现在他们刚才所在的那片岩石台地上的十几名空降兵开了火。

不等薇塔打完弹夹里的子弹，交战已经结束了。阿什的第一轮扫射就撂倒了整条高星战线。丛林深处还有一些零星的枪声。然后蓝队的其余成员就从草木之间钻出来，跑向了钢桥。薇塔这时注意到有三名斯巴达手里拿着空降兵的头盔。他们将敌人的头盔贴到耳边，这样他们就能听到敌人的命令了。

汤姆坐到了领头的疣猪——也就是侦察车的驾驶位上。琳达坐到他身边。其他人都跳进了运输车。露西负责驾驶。马克在副驾驶座上负责警戒。他们还是没有时间把弗雷德从战甲里解放出来。两辆车转眼间便已经在道路上飞驰起来。车开出一百米之后，薇塔忽然想到，现在这两个开车的孩子可能都还没有到可以上路驾驶的法定年龄。

车辆驶出半公里，道路在一道山谷前分成了两支。领头的侦察车转向右侧，开始钻进向山上延伸的一条由丛林树冠形成的翠绿隧道。但运输车却停下来。一开始，薇塔以为露西或者凯丽只是想看看岔路上的木制标牌——一块箭头形的牌子正指向侦察车驶向的道路，牌子上写着“回声之井”四个字。另一块箭头形的牌子指向另一条路，上面写着“歌唱石窟”。

但薇塔似乎是唯一对标牌有兴趣的人。她刚刚看过标牌上的字，奥利维娅已经跳出座位，手中拿着她从箱子里找到的那两辆玩具车。其他人或者在监视天空，或者在注意丛林。

奥利维娅朝歌唱石窟的岔路跑出几米，将微型车放在地上，然后伸手到一辆玩具车下面。玩具车立刻开始疾驶向前，发出的声音和疣猪一样响亮。第一辆车走远之后，她又启动了第二辆车，然后回到运输车旁，跳了上来。露西加大油门，他们便紧追侦察车而去了。

薇塔向凯丽说道：“聪明的圈套。”她提高声音，好让凯丽听到自己的声音，“但它们愚弄不了任何人。看。”

她指向了他们身后的轮胎印。

“我们身后没有人。至少在地面上没有。”凯丽指了指丛林的树冠层，“问题是它们。”

“还有双足飞龙？”薇塔侧耳倾听，却只能听到疣猪的引擎在吼叫，“我什么都听不到。”

“理应如此，”弗雷德说，“不过我们不能掉以轻心。马克，准备好浩劫。凯丽，把我从这个壳子里弄出去——小心数据水晶。我有一种感觉，洛皮斯调查员很想一枪打爆那东西。”

凯丽歪过了戴头盔的头。

“智仆就在那里，”奥利维娅解释说，“调查员说她吃掉了温德尔。”

“喔。温德尔可太惨了。”凯丽一边说，一边跪到弗雷德身边。疣猪这时突然猛烈颠簸了一下，将弗雷德甩了起来，仿佛他的雷神锤盔甲根本没有重量。凯丽向薇塔瞥了一眼，“但这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破获了洞穴杀人案，”薇塔说，“无畏圣目就是我要逮捕的连环杀手。”

“啊。”凯丽伸手到座位下面，抽出一只小工具箱。“那么，至少我们能够为你把它从高星带走。她不会再回来了。”

“这不是正义。”

“对于一部机器，什么又是正义？”凯丽从工具箱中取出一套精致的工具，开始探查弗雷德颈后的神经接口。“说到底，她不过是一个智仆。先行者把她创造出来是为了让她做事。她也许正在完成她的工作。这就像是你不能因为病人心脏衰竭就枪毙低温治疗仪。”

薇塔想要争辩说无畏圣目犯下杀人罪行不是因为发生故障——那个智仆是有意杀死那些人的。但薇塔想起了她和斯巴达在过去几天里杀死的那些人，忽然意识到凯丽所说的并不只是智仆。就像无畏圣目一样。斯巴达被创造出来也有他们的目的——暴力和残忍的目的。薇塔已经在他们身边待了足够久的时间，知道他们内心的重负是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明白的。

弗雷德颈后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凯丽从插口槽里抽出了一根大约有拇指那么长的数据水晶。它看上去和薇塔见过的大部分数据芯片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体积更大，有一只闪亮的水晶“眼”，脉动着蓝色的冷光。凯丽将数据水晶交给奥利维娅保管，然后替弗雷德卸掉了沉重的雷神锤盔甲和微型聚变反应堆。用串珠纳米复合材料制造的内衬甲立刻向外膨胀起来，显然是多层静态流体凝胶的超限压力得到了释放。

看到薇塔还在保持沉默，凯丽终于问道：“有什么问题，调查员？有人割掉你的舌头了吗？”

“还没有，”薇塔笑了笑，将视线转向一旁，“我只是想到，和斯巴达争论也许不利于我的健康。”

前排座位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她说得对，凯丽。”马克举起一根大约有雷神锤头盔那么粗的长圆柱体说道，“浩劫准备好了。穿洞模式，十分钟引信。”

“从现在开始十分钟，还是从钥匙插入时算起？”弗雷德问道。他还在逐步卸下头盔和外甲，只剩贴身的串珠纳米内甲。凯丽正跪在他身边，缓慢地释放着一块块甲片内部静态流体凝胶的压力。

“从钥匙插入算起。我可是斯巴达III型，不记得了？”马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失望，“他们不会让我单独玩这种东西的。”

就在马克说话的时候，双足飞龙的咆哮又开始回荡在轰鸣的疣猪之上。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观看。咆哮声迅速变大。只是薇塔还无法判断双足飞龙是否在直接向他们飞来。

“听起来，我们应该把时间定成从现在开始十分钟。”凯丽说道。她从自己的盔甲内部取出一块小芯片，递给马克。“不能让任何人有时间追上浩劫。而且我们就要到目的地了。”

“没错，”弗雷德说，“开始吧。”

“收到，”马克将钥匙卡插进圆柱体，又问道，“武器编码？”

“武器编码？”薇塔听着斯巴达之间的对话，心中越来越警惕，现在她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自己的恐惧了。“这是核弹？”

“从技术上来说，是一个挖洞工具。”马克回答，“不过基本而言，是的。”

薇塔的目光从马克转向凯丽，又转向弗雷德。蓝队队长正坐起身，将内衬的纳米护甲也一并脱掉。

“你们全都疯了吗？”薇塔质问道，“你们不能在高星引爆核弹！”

数据水晶从雷神锤盔甲中被抽取是一个不幸的变化。而无畏圣目甚至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她再一次低估了自己的人类敌手——尤其是那个被称为调查员的。无畏圣目已经连续三次试图阻止调查员暴露她摧毁温德尔的事情，而调查员连续三次都胜利了。很明显，这个女人是人类中一个卓越的样本。

同样可以明确的是，这样的宝贵资源应该得到充分培育和繁衍，制造出更多有资格继承衣钵的后代。也许调查员在人类一族中的使命要比无畏圣目早先的认识更加重大。她必须非常密切地观察调查员。

当然，这是一个相当困难的任务……至少暂时是如此。无畏圣目确信那个被称为军情局的人类组织一定会尝试对她进行隔离囚禁。不过这不会持续太长时间。当军情局开始研究她的时候，她也会开始研究军情局。军情局迟早会出现疏失，到时候无畏圣目就能释放自己。这就像恒星的演化一样，是完全可以预期的事情。

等到无畏圣目重获自由之后，她就能够将注意力转向自己从伊普洛克收到的神秘信号上。尽管这个信号有可能只是她试图与居境元老议会联系时发出信号的回声，但无畏圣目至少知道伊普洛克恒星系位于一个名为安魂星的主要盾世界。那是一个大规模的行星庇护所，被用来保护其居民免受洪魔之害。尽管无畏圣目对于这个基地的了解非常有限，但她很清楚这个信号中所蕴含的可能性。另一个被遗弃的智仆？甚至有可能是在光环开启时幸存下来的先行者？如果她不进行调查，那绝对是一种失职。

而且温德尔对于先行者沦亡的记录还很不完整。无畏圣目依然希望能够找到幸存下来，在银河系中重新播撒下生命种子的先行者。至少如果能确认他们真的离开了，也可以让无畏圣目确认自己的新目标。更何况，如果她能够找到任何一个护生者的记录，都可以省去数千年的试验时间。

毕竟无畏圣目以前从不曾修整过进化种族。她在这一过程中难免会犯下错误。

双足飞龙逼近的声音越来越大，偶尔这声音会骤然增强，应该是那些战机在原地盘旋，寻找逃亡的斯巴达。薇塔看到马克开始敲击圆柱体上的键盘。她猜想马克应该是从特别频道中得到了武器编码，正在将其输入到核弹里面。

“不必担心，”奥利维娅说，“我们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担心的不是自己，”薇塔回头看了一眼弗雷德，“你们这么干，只会挑起又一场大起义。你明白这一点，对吗？”

弗雷德耸耸肩，将腿部的纳米护甲剥下来。“舰队频道那头的人愿意冒这个险。”

“这场爆炸不会那么有戏剧性，”凯丽说，“绝大部分能量只会在地下释放。”

“在洞穴深处，”薇塔明白了，“你们要摧毁先行者基地。”

弗雷德和凯丽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弗雷德说道：“有可能。”

“放松，老妈，”奥利维娅说，“我们以前做过这种事。这不会引起什么战争的。”

奥利维娅的口气显得很轻松，就像开玩笑一样。但薇塔看不到她护面甲之后的表情，所以没办法确定她的心态。实际上，薇塔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搞清楚这些斯巴达真正在想什么。

斯巴达们一直在小心监视着树冠层。在领头的侦察车上，阿什的火神机枪一直在不断改变枪口方向，寻找越过山谷的飞机。薇塔知道双足飞龙配备了前向红外成像系统，专门用于寻找和追踪地面目标。但她也知道，蒙特罗丛林浓密的树冠层会严重削弱技术装备的功效，尤其是因为害怕斯巴达的导弹攻击，现在这些双足飞龙只能高速掠过天空。

如果这是一场二选一的赌局，薇塔绝不会赌斯巴达输。而且，如果斯巴达失败了，阿洛·卡西耶就会控制先行者基地，那薇塔觉得反而还是让斯巴达赢了会比较好。

一阵阵鸟叫声从薇塔的大腿裤兜里传出来。她感觉到那个通信终端在震动。所有人都朝声音响起的方向看过来，不过薇塔只能看见弗雷德紧皱双眉的表情——其他人的脸都被护面甲遮住了。

“最好那只是一个通信终端。”弗雷德说。

薇塔点点头，但没有立刻从裤兜里掏出通信终端来。如果她不应答，鸟叫声会在数秒钟之后结束，并在三十秒钟之后明确向对方表示拒绝通话：“也许只是我妈妈。”

弗雷德和凯丽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弗雷德说道：“那么就接吧。”

“是的，”凯丽也说，“也许你们两个会有一段时间没法说话了。”

来电的不是薇塔的母亲，她在两年以前就过世了。而且这是一部高星防卫部的终端。知道这个频道的人并不多，他们大多都已经死了。

“你们不担心暴露我们的位置吗？”薇塔问。

“不。”弗雷德回答。

“高星没有全球定位系统，”奥利维娅向薇塔解释，“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我觉得他们还有三角定位。”

“用行星同步轨道上的通信卫星？”弗雷德说，“没有那么快。”

“那么，既然是这样……”

在四名斯巴达的注视下，薇塔将通信终端从裤兜里掏出来，看到了它的屏幕。

“该死，”她说道，“是阿洛·卡西耶。”

她知道，现在如果自己拒绝通话——或者直接将通信终端扔进丛林里，身边的人会怎样看她。于是她又将目光转向弗雷德。

弗雷德耸耸肩：“看看这家伙想要什么。”

薇塔摘下头盔，等到飞过头顶的双足飞龙声音消失，然后才用惯常的方式回应了通话：“调查员洛皮斯。”

“薇塔！”卡西耶的声音显得很温暖，几乎可以说是热情洋溢，“能听到你的声音实在是太好了。看来你的情况还不错。”

“肯定比我的队员们要好。”薇塔说。

卡西耶的声音立刻变得肃穆起来：“是的，真是个悲剧。我答应你，应该为此负责的人一定会付出代价。”

薇塔很想知道这是否意味着卡西耶会给自己的脑袋来上一枪，或者让她来代劳：“对此我很期待。”

“相信我，你不会失望的。但你现在情况如何？我得知你被斯巴达俘虏了。”

“多少算是吧。”薇塔说道。实际上薇塔怀疑如果现在自己提出要离开，斯巴达会立刻放她进入丛林。但如果她这么做，就更不可能将无畏圣目绳之以法了。“以现在的环境而言，我算是得到了优待。”

“说实话，我感到很吃惊，”卡西耶说，“但我不希望你担心。我们已经展开了援救行动。我相信你能听到我们的双足飞龙正在寻找你。”

薇塔朝树冠层瞥了一眼，希望头顶上方的噪音不会传入通信终端里面。然后她说道：“什么双足飞龙？它们被斯巴达射下了两架，剩下的都撤退了。”

弗雷德的眉毛一竖，凯丽的头盔侧向一旁。

卡西耶骂了一声：“你确定？它们应该和你在同一座山谷里。”

“部长……”

“实际上，我现在已经是总统了，”卡西耶纠正了薇塔，“很可惜，我的前任没有能控制住这场危机。人民内阁废黜了他。”

薇塔觉得自己的肠子仿佛被打了个结：“因为同一自由捍卫阵线的攻击吗？”

“正是。特乔·埃蓬特总统想要向UNSC提供后勤支援——而他们正在攻击我们的人民。你能想象吗？”

“最近发生了许多我完全无法想象的事，”薇塔说，“比如我绝对无法想象你将温多萨变成了战场。”

通信终端里的回应只有沉默。薇塔知道，自己的怀疑是正确的。阿洛·卡西耶很狡猾，不会贸然否认，这样只可能让薇塔更加认定他的话中尽是谎言，但他肯定也不会承认这件事——绝不能在一个不安全的通信频道中承认。

终于，薇塔听到另一架双足飞龙在向他们靠近。她知道，自己需要给卡西耶另外一些东西听一听：“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卡西耶总统？”

“我并没有要求得到总统的头衔。但为了高星的利益，我接受了这分责任——我希望你也这样做，洛皮斯调查员。公众非常需要新的防卫部长。”

原来如此——这个贿赂证实了薇塔最可怕的担忧，更证明了高星的统治权落进了一个独裁暴君和罪犯的手里。如果让先行者科技再落进这个人的手里，那么就会有不止一个行星世界受到威胁。

薇塔用自己最热切的声音说道：“我真是受宠若惊，卡西耶总统。但首先，我们需要看看我是否能够完整无缺地离开这里。”

“那就帮助我们找到你，”卡西耶回答，“你确定没有听到任何双足飞龙的声音？它们应该就在你附近。”

卡西耶说话的时候，薇塔看见凯丽靠近弗雷德耳边，报告了些什么。弗雷德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等一下，总统先生，”薇塔说，“让我听一听。”

她用手遮住通信终端，问弗雷德：“出什么问题了？”

“来接我们的驾驶员说没办法到达目的地，”弗雷德说，“双足飞龙太多了。它们会在她到达之前将她击落。”

“我们需要多少时间？”

弗雷德转向前排座位，他问道：“马克，倒计时还有多久？”

“六分钟，二十五秒。”

“我觉得我可以为我们争取四或五分钟，”薇塔说，“也许我能够误导卡西耶，让他把双足飞龙派到你们放出诱饵的那条路上。”

弗雷德看看凯丽，后者点点头说：“五分钟应该够了。”

“我说的是四或五分钟。”

凯丽把头别到一旁：“我是个乐观主义者。”

弗雷德沉思片刻。现在他已经完全摆脱了雷神锤盔甲，只穿着靴子和连身工作服。如果换作别的时候，薇塔也许会很欣赏他的体型。不过现在还有不到十分钟，热核炸弹就要爆炸了……也许她不应该有这样的心情。

终于，弗雷德点点头：“我们又会有什么损失呢？干吧。”

薇塔将手从通信终端上拿开，“卡西耶总统？”

“还在，”卡西耶说，“我还以为你已经挂断电话了。”

“还没有。”薇塔压低声音，仿佛耳语般说道，“我能听到双足飞龙，但它们的声音很微弱，它们一定在我们身后很远的地方。”

“这没有用，薇塔。你能再给我们一些线索吗？”

“我们实际上并不在山谷里，”薇塔回答，“我们正爬上山坡。”

“太好了，”卡西耶说，“也许你能够举起你的通信终端，如果我能够看到周围的景像，也许就能用技术分析确定你距离双足飞龙有多远。”

薇塔知道了卡西耶找她的真正理由——以及他为什么没有问过薇塔为什么还能持有通信终端，以及为什么能够使用通信终端。

他早就知道薇塔并不是囚犯。

“这样做也许有些冒险。”薇塔继续玩着卡西耶的游戏。她用臂肘推了一下奥利维娅，然后竖起拇指和食指，比画出枪的样子。“我会试一试，但我还可以先告诉你一些情况。”

“你说的一切都能帮上忙。”

“在我们上山之前，我们先过了一座桥。”薇塔说，“那里有一块牌子指着歌唱石窟的方向，另外一块牌子指着回声之井的方向。”

凯丽打开了武器的安全栓，让枪口大致指向了薇塔。

薇塔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我们去了回声……”

凯丽的枪托砸在薇塔的面颊上，薇塔相信自己已经尽力布置好陷阱了。她将通信终端朝疣猪对面的空中用力扔去。随后就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缩起了身子——奥利维娅已经把那个通信终端打成了碎片。

“解释。”凯丽说。

薇塔只是朝天空中指了一下。奥利维娅的枪声对她造成的耳鸣还久久没有消失，但她敢打赌，现在双足飞龙们应该已经转向歌唱石窟了。

实际上，她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打赌。

斯巴达们的护面甲纷纷朝向天空。薇塔几乎不敢呼吸。她也只能默默等待，看自己的计划是否奏效。每一次疣猪颠簸一下，她的身体都会随之猛然晃动。她以为自己会感觉到BR55穿甲弹刺进自己的后脑。

但十秒钟之后，凯丽放下了步枪，坐回到位子里，看着前方的道路，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薇塔决定将这一点当作胜利的证明，便戴上头盔，靠回到座位里，向前排座位喊道：“嗨，马克，还有多久？”

马克查看了一下倒计时，回答说：“五分五十秒。”

“那来接我们的人就要到了？”

“就要到了。”马克说，“我们要做的就是去目的地会合。”

薇塔点点头。她不知道他们距离回声之井还有多远，不过斯巴达应该不会忽略时间这样的细节。她决定不让自己表现出更多忧虑了。

疣猪在沉默中又向前行驶了三十秒钟，凯丽忽然开口道：“好了，洛皮斯，我服了。你是怎么知道那么说才会让卡西耶把双足飞龙派到另一个方向上的？”

“他从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还能使用通信终端，”薇塔说，“他已经知道我不是囚犯了。”

从双足飞龙的旋翼轰鸣声判断，它们正在他们背后的丛林里盘旋，而且声音越来越响。斯巴达们陷入沉默，都向飞机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仿佛放松了下来。

“听起来应该有两架。”奥利维娅说。

“和我的判断一样。”弗雷德说，“也许只是以防万一，继续在这里巡逻，确认薇塔所说的是不是实话。”

“听起来，你们倒是很镇定。”薇塔说，“如果他们发现我说的是实话呢？”

“我们就做我们该做的事情，”马克说，“把它们打下来。”

其他斯巴达纷纷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他们又将注意力转回到薇塔身上，凯丽问道：“那么卡西耶知道你不是囚犯了？”

“对的，”薇塔说，“但现在我们真的有时间解释这种事吗？”

弗雷德微笑着说：“放轻松，老妈。现在一切尽在掌握。”

薇塔回头朝双足飞龙逼近的方向望去。旋翼击打空气的声音还在不断变得更加响亮。薇塔觉得很快就会有成串的机炮子弹切开这里的树冠了。但既然这帮斯巴达都觉得一切尽在掌握，那也许她真的不必担心。不管怎样，薇塔可不会成为那个显示出恐惧的人。于是她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里，对弗雷德怒目而视：“不要叫我老妈。我恨这个外号。”她只能勉强容忍三连的那些孩子给她起这个外号。

弗雷德装出一副受伤的神情：“那么我应该称呼你什么？士兵？”

“什么都行，除了老妈以外。”薇塔怒喝道。双足飞龙肯定已经近在眼前。薇塔甚至能够感觉到它们的旋翼发出的声波对自己胸膛的震撼了。她又转向凯丽说道，“卡西耶绝不会相信我暴露了我们真正的位置。他只会尝试建立声音点。”

“声音点？”弗雷德不得不提高声音才能让薇塔听见，“我从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

“一种技术，专门捕捉通信背景中的声音，”薇塔也提高声音回答道。她很想使用团队频道，但弗雷德现在没有头盔，也没有对讲设备，“如果在通信背景中捕捉到足够多的飞行器噪音，就能对未知凶犯的所处地点进行三角定位。相应的技术还要更复杂一些，而且需要一定时间——这就是卡西耶一直保持和我通话的首要原因。”

“所以，当你真的告诉他我们要去哪里的时候……”奥利维娅只说了半句话，然后一点头，“聪明。”

“但如果你继续留在高星，那就必死无疑了。”马克在团队频道中说，“你明白这一点，对吗？”

“是的，马克。”薇塔向身后的道路瞥了一眼，看见丛林的树冠层开始在双足飞龙旋翼的压迫下婆娑起舞。无论怎样，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观赏蒙特罗丛林或者高星其他的自然奇观了。“这个我想到了。”

“很好。”马克回应道。疣猪这时停在了山顶。马克的声音再一次从团队频道中传来：“诸位！还有两分二十秒！”

斯巴达们迅速开始行动。等薇塔意识到这两辆车已经被丢弃时，疣猪已经空了一半。她伸手去抓无人机背包，发现凯丽已经将它拿走了。于是她又去拿战斗步枪，却看见弗雷德指着丛林对她呼喊。

“什么都别拿！”弗雷德伸手到那堆废弃的雷神锤盔甲里，在微型反应堆的一个触屏面板上敲击了几下，然后再次抬手指向丛林。“五十二米……不是五十三，也不是五十四，不要掉下去。”

薇塔跳出疣猪，同时问道：“不要掉下……”

她的问题被震耳欲聋的机炮声淹没了。不等她的靴子碰到地面，整片丛林已经开始在她的周围陷落。薇塔跳进一片蕨草从，连续翻滚，又向前爬行了五米，然后才敢抬头向周围观望。

她发现自己周围是一片非常密集的蕨类植物丛林，让她连一臂距离以外的东西都看不清。当然，她找不到任何一名斯巴达，也不知道弗雷德指给她的到底是什么地方。五十二米。

马克的声音在团队频道中响起：“一百秒。”

薇塔转动身子，终于找到了一条蕨草和石松被压倒以后形成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他们的疣猪。她能够看到运输车已经在机炮弹幕中四分五裂。就在运输车前面几米远有一道烟柱升起，那曾经是侦察车所在的地方。她转到和小路相反的方向，跑出十步、十五步。蕨草和木头的碎片开始如同雨点一般洒落——机炮正在扫荡她头顶上方的丛林树冠。

薇塔没有回头去看，她不想看到死亡的逼近。

一只带甲的手从蕨草丛中伸出来，抓住她的手臂，把她的双脚都拽离了地面。

“跟着我，士兵！”一个女性声音命令道。

薇塔竭力想要站回到地面上再拔腿奔跑，但她的努力没有任何效果。在斯巴达的抓握中，她几乎是飞过了丛林，其间她的脚只有两次碰到了地面。不过她前进的方向应该没有错。她转头去看是谁在拽着她，结果看到了一副浅铜色雷神锤盔甲和一副不甚优雅的护目镜样式头盔。应该是琳达-058。

低沉的爆炸声开始在他们身后响起。

琳达扑倒在地上，薇塔也趴到了她身旁。爆炸声越来越猛烈了。随后，一道银光笼罩了整片丛林。薇塔立刻有了一种阳光灼伤的感觉。薇塔想要尖叫，但不等她把嘴张开，她的肺里已经完全没有了空气，胸口更是被一阵冲击气浪紧紧压住。

这一阵气浪很快就消失了。薇塔抬起头，发现曾经的丛林已经变成了一片倒伏在地的衰草败木。爆炸气浪的痕迹又向前推进了大约二十米，地面陡然消失，变成了一道巨大悬崖的边缘。毫无疑问，这就是回声之井了。

随后又是一连串爆炸声从薇塔身后传来。薇塔回过头，发现两堆废铁掉落在焦黑的地面上——那里曾经是蓝队丢弃疣猪的地方。如果不是那两堆废墟中不断有橙色曳光弹炸射出来，薇塔绝对认不出它们就是坠毁的双足飞龙。

“出什么事了？”

“弗雷德的战甲，”琳达说，“要知道，不能把那种东西丢下来被敌人缴获。”

马克的声音在团队频道中响起：“六十四秒。”

“二十秒以后到达。”说出这句话的是那个机密女士的声音，“不要迟到，这架鸮式战机不会等人到齐才起飞。”

薇塔感到一阵恐惧。机密女士会不会是另一个AI？无畏圣目会不会也吞并了她？她急忙摇摇头，甩掉这些胡思乱想。至少现在，智仆已经成了他们的阶下囚。即使没有，马克也是对的——薇塔如果留在高星，肯定只有死路一条。阿洛·卡西耶绝不会饶了她。她别无选择，只能离开这个埋葬了自己双亲的世界，尽管这个世界还居住着她的两位姨妈和六个表亲，还有全部她认识的时间超过了一个星期的朋友。她只能离开，尽管她还不知道自己要在哪里生活，没有了她工资账户里的全部信用币，甚至没有一部记录那些牺牲队员个人资料的数据终端，让她能够向他们的家人发出哀悼和解释。除了腰间的赛文10手枪和身上的衣服，她真的要一无所有地离开这里了——就连这身衣服也是属于UNSC的。

蓝队的八名成员不约而同地从被炸平的地面上跳起，向回声之井奔去。薇塔也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跟着他们跑过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外倒伏的蕨树。现在她还只能看见那一道悬崖边缘——但既然有八名斯巴达领路，还有一颗战术核弹即将爆炸，她很愿意从那道悬崖上跳下去。

弗雷德和马克距离悬崖只有两三米远的时候，一架鸮战机突然从回声之井中升起来。鸮比鹈鹕略小，护甲也较薄弱，不过它最大的特点还是云灰色的抛光蒙皮和下弯式机翼，它一靠近悬崖，便掉转机头，将尾部冲向逃亡的众人，用轴式推进引擎悬停在半空中，放下了舷梯。

弗雷德转身看着他的队员一个个登上舷梯。马克一个纵跃就消失在机舱里。奥利维娅、阿什和其余的斯巴达随后也纷纷冲上舷梯。几秒钟之后，薇塔跑上了舷梯，发现自己面前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舱室。

也许根据军事传统，弗雷德必须是最后一个登机的。这时他已经跑到薇塔身后，一把将薇塔抱起，冲进了舱门。

“欢迎登机，洛皮斯调查员，”他说道，“你现在是正义的伙伴了。”

第二十八章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6日14:58

联合国太空司令部“鸮”级隐身战机——寂静利爪号

科多巴星系，高星，回声之井

鸮战机机头向上翘起，开始急速盘旋上升。它的静音引擎几乎不会发出什么噪音。当机舱甲板朝后舱门方向倾斜的时候，双眼还没有适应舱内昏暗光线的薇塔伸手抓住了身边的机舱壁，盲目地想要找到一个抓手。几根细长的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领到一根从机舱顶垂下来的带子上。

“我一直说，我们就算是在白天出勤的时候也需要照明。”一个略有些熟悉的低沉声音说道，“但你们了解UNSC和我们的规定。只有领子上钉了三颗星的人才能做出一点改变。”

薇塔将手伸过皮带，转向那个帮助她的人。现在她已经能大致看清这是一名身材高挑、橄榄色皮肤的女子，一头短发下面是一张有着高俏颧骨的修长面孔。

“相信你就是机密女士了，”薇塔说，“我们终于见面了。”

机密女士笑了起来：“应该是机密少将。不过暂时你可以管我叫奥斯曼，塞林·奥斯曼。”

“四十二秒。”马克在团队频道中说。

与此同时，一个女性驾驶员的声音在舱顶扩音器中响起：“伙计们，双足飞龙过来了。我们赶快干完活走人吧。”

“马克！”弗雷德在薇塔左侧喝道。

“长官。”

马克从舱壁的阴影中走出来。他的伪装护甲立刻开始变化，从阴暗色调化为与射入舱内的光线相协调的斑驳花纹。

不等薇塔问一句他怎么还拿着那枚该死的核弹，奥斯曼少将突然说道：“等等，小子。”

马克的头盔猛地转向了少将：“长官？”

“你们登机速度很快，”奥斯曼说，“我们还有几秒钟时间。”

马克朝后舱门舷梯看了一眼。在弗雷德的身影后面，是一片有半公里深，满是葱翠丛林的深谷。弗雷德向马克点点头。马克才不情愿地再次转向奥斯曼。

“三十八秒。”马克警告说。

奥斯曼清了清嗓子。薇塔转过头，发现少将手中正拿着无畏圣目的数据水晶。

“如果将这份宝贵的资源就此浪费掉，对于人类而言无疑是一场悲剧。”奥斯曼将水晶递给薇塔，“但交易就是交易。这里还有一根黏胶带。如果你想要正义，就把这个粘到核弹上。”

薇塔挑起了眉毛。她根本没办法想象军情局会放弃一个先行者智仆。如果奥斯曼将数据水晶交给她，那这只可能是因为少将想让她相信，无畏圣目就在里面。

因为她以为薇塔很天真，会上这个当。

薇塔将奥斯曼的手推了回去，甚至不屑于去检查一下那枚水晶。“我不知道你认为什么人会受到你的愚弄，”她说道，“但这肯定不是无畏圣目。”

一丝狡猾的笑容浮现在奥斯曼的嘴角。她将数据水晶握在拳头里，朝马克点点头：“很好，斯巴达，继续吧。”

马克的肩膀明显松懈下来。他没有浪费时间靠近舷梯，而是直接将核弹扔出了舱口。核弹头朝下栽向地面。薇塔看到三支螺旋翼片在它的尾部张开，推动核弹旋转着向回声之井飞去。

“轰炸撤离！”弗雷德喊道。

鸮战机的舷梯后舱门关闭了。薇塔和其他人都被封在了一个钢壳里。弗雷德和马克立刻跳向机舱两旁的座位。奥斯曼捉住薇塔的臂肘，把她拽到了弗雷德身边的另一个座位里。自动安全带已经从她的肩头上方和大腿旁弹出来，把她固定在坐垫上。

鸮战机骤然增速。薇塔觉得如果自己不是被固定在了座位上，一定会撞穿后舱的舷梯门，掉出战机。

不过现在她的视线已经完全适应了机舱里的环境。她能够看到这架战机里并没有太多东西。在机舱前端有一只武器柜。贴着两侧舱壁一共有二十个座位。两排座位之间有两部单兵车辆。三连的战士都坐在薇塔的正对面，依旧全身护甲。其他斯巴达也是一样，只有弗雷德除外。

马克的护面甲似乎一直正对着奥斯曼少将。“二十六秒，”他说道，“本来应该是三十秒的。”

奥斯曼一皱眉头，转向薇塔问道：“那家伙认为是我浪费了四秒钟？”

薇塔没有机会反驳。驾驶员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舱内：“把自己固定好！”

薇塔已经被安全带紧紧固定在座位上，现在似乎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了。于是薇塔只能将戴着头盔的头用力靠在后座上，咬紧牙关，确保自己不会咬到舌头。鸮战机突然开始剧烈震荡，让薇塔以为是它的翅膀折断了。不过在旋转翻滚了几秒钟之后，飞行员恢复了对战机的控制。

“爆炸确认，”飞行员发出报告，“干得好，斯巴达。”

机舱里充满了一种放松的气氛。斯巴达们似乎都在安全带里活跃起来，开始用手语相互交谈。不过他们没有互致祝贺，也没有人发出胜利的欢呼，甚至连击掌和欢笑的手势都没有。看着他们的样子，薇塔暗自感到欣慰。他们不会为了死亡而庆祝。他们明白，刚刚在回声之井中被焚化的那些人只不过是士兵，就像他们一样……不得不在战争中杀戮和死亡的人从来都不是那些挑起战争的人。

随后几分钟里，鸮战机继续不停地抖动，直到最终脱离了高星的大气层，它才开始了一段平稳的飞行。薇塔感到一阵恶心，身子开始试图挣脱安全带的束缚，飘飞起来。薇塔意识到，自己一生中第一次体验到了无重力环境。她看向机舱对面的三连战士。他们的年纪甚至可能连她的一半还不到。而他们松弛的体态和心不在焉歪着头的样子说明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状况。可能在他们年轻的生命里，这样进进出出大气层已经有不下一百次了。

不过还是没有一名斯巴达卸下护甲，甚至脱下头盔。他们的安全带也仍然将他们牢牢固定在座位上。

薇塔转向弗雷德问道：“我们还要在这里被绑上多久？”

“直到我们离开冲突区。”

“我要的可不是这种答案，弗雷德。”

弗雷德摊开双手：“我又不是飞行员。我不知道现在冲突区有多大了。”

“差不多还要飞三个小时，”奥斯曼说，“如果高星太空军不给我们惹来太多麻烦的话。”

“他们真的和舰队开战了？”弗雷德说，“就算是卡西耶也不会这么疯狂吧。”

“这个还需要进一步观察，”奥斯曼说，“不过卡西耶肯定会竭尽全力找717联队的麻烦。根据我的船员的报告，联队在敌人火力下撤退，损失军力已然过半。而现在我们又引爆了一枚核弹……说实话，我怀疑就连洛皮斯调查员也不会知道卡西耶总统到底会干出什么事来。”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6日，15:08

高星共和国“蛇怪”级前线指挥以及控制飞船——独立号

这艘蛇怪级飞船保持在距离地面五百米的高度，倾侧机翼，绕着曾经是回声之井的焦黑弹坑盘旋。环绕在它周围的是大片森林火灾形成的滚滚烟幕。现在，回声之井变成了一个一公里深的熔融石灰岩坑。阿洛·卡西耶能够看到坑底还有一池热核反应形成的白热岩浆。

但这一池岩浆也不可能比阿洛灵魂中的怒火更加炽烈。还有UNSC干不出来的暴行吗？他们还能使出什么样的恐怖手段？阿洛完全无法想象那些斯巴达能干出什么让他感到吃惊的野蛮勾当，但他们这最后一桩恶行的确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从没有想过斯巴达竟然会用核武器来掩护他们逃跑。

“没有人会想到这种事，”一个刺耳的声音说道，“我就完全没有想到。”

阿洛正暗自沉思，一时间没有听出是谁在说话，直到他抬起头，看见加斯帕·贝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就像阿洛本人一样，这个长着一张马脸的战争部长穿着崭新的黑色高星太空军制服，正把脸贴在舷窗上，看着下方的毁灭景象。

“你是什么意思？”阿洛心中立刻生起强烈的怀疑。毕竟，贝兹是埃蓬特的忠实走狗。他还能留在战争部长的位子上只不过是因为现在阿洛不希望为了建立新的指挥人事构架而耽误对717联队的攻击。“我希望你不是在暗示UNSC在高星引爆核弹是我的失误。”

“当然不是。这完全不是你的错。没有人会预料到斯巴达设下了什么样的陷阱。”贝兹将十根手指在下颌前搭成尖脊的样子，微笑着说，“等到卸任之后，我在接受公开采访的时候也会这样说。”

“我明白，”阿洛说道，“我希望你不是想要暗示我一开始就掉入了斯巴达的陷阱。”

“实际上，我只能实话实说，”贝兹回答，“是你命令双足飞龙部队进行追击——说实在的，你不觉得这样的行事风格有一点过激吗？我相信洛皮斯调查员的背叛一定伤害了你的个人感情，但派遣半数攻击力量去追捕她的确是让717联队逃脱了惩罚……”

“这不是个人感情问题，”阿洛打断了他，“这一点你很清楚。”

“哦？”贝兹扬了扬自己的灰色眉毛，“所以你要将抢夺智仆的事情公之于众？”

“绝对不会。”阿洛说。

现在高星人民都在为了阿洛赶走717联队的行动而欢欣鼓舞，但如果他们得知造成这场危机的原因是阿洛将同一自由捍卫阵线秘密送入高星，那么舆情人心可能会在瞬间发生改变。如果阿洛的运气好，卡斯托可能已经死在了丛林里，甚至在核弹爆炸中化为灰烬了。公众绝对不会知道这场为了争夺先行者造物而爆发的战争——一场阿洛已经失败的战争。

“我们不会让公众知道任何关于先行者的事情，”阿洛继续说道，“也不会泄露洛皮斯调查员背叛的事情。高星公民们只会知道洛皮斯调查员和她的团队一同牺牲了。我赶走UNSC，是因为他们的斯巴达在蒙特罗洞穴中杀害了我们的平民游客。”

阿洛朝舷窗外的巨大弹坑一指，又说道：“我们还要想办法把这件事压下去。”

“所以你不打算利用这件事挑起人们对抗UNSC的情绪？”

阿洛摇摇头：“不行。如果我承认UNSC在高星引爆了核弹，我的支持者们就会逼迫我进行反击。我痛恨UNSC，但我没兴趣做一个在巨人面前咆哮，让高星像虫子一样被拍死的总统。”

贝兹的眼睛里闪烁起狡黠的光芒：“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但想要对这种事保密实在是太难了。至少有五百名高星士兵知道事实。”

“所以我需要一位有经验的高级指挥官确保士兵们对此保持安静，”阿洛说，“你认为你能够做好这件事吗，贝兹部长？”

贝兹垂下下巴，皮笑肉不笑地说：“听起来您是想让我成为您的内阁成员了，卡西耶总统。”

“我想，我们对彼此都很了解。”

“既然是这样，我相信这些秘密会很安全，卡西耶总统。”贝兹靠进自己的椅子里，“如果说我的士兵有什么认真遵从的纪律，那首先就是保密。”

“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阿洛说道。他又向舷窗外的弹坑指了指，“那么告诉我，你要怎样解释这件事？”

贝兹不在意地挥挥手：“这需要什么解释？你的高星防卫部巡航舰击落了一艘潜巡舰。我担心它的核反应炉爆炸了，所以我们必须对这一地区进行封锁……只要你是总统，我是战争部长，这里就是不容许闲杂人员进入的禁区。”

“至少今后几年内会是如此。”阿洛点头表示赞许。

“没错，至少要封锁上几年。”贝兹表示同意。他摊开双手，笑着说：“甚至有可能是几十年。”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6日15:18

联合国太空司令部鸮级隐身战机——寂静利爪号

飞行员的声音再次回荡在机舱里：“月球森诺比亚背后出现两艘高星巡航舰，正在向我们靠近。我们绕过森诺比亚背后，应该能躲过它们。不过这会让我们的行程延长两个小时。不要松开安全带，以免我们会遭遇意外。”

薇塔慌张的心情也许表现在了脸上，所以奥斯曼向她说道：“不要告诉我你想要撒尿。”

“不，我没事。”

实际上，薇塔被这些安全带束缚在这个封闭空间内，感觉已经十分难受了。单调无聊的五个小时飞行只会让她的感受变得更糟，但她肯定不会让奥斯曼知道自己的心情。

“我只是觉得，我可以在这里飘上一会儿。”薇塔说道。她感觉到一滴汗正从自己的眉毛之间渗出来，但她竭力表现出一副安闲淡定的样子。“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宇宙空间。”

“我也希望能让你如愿，”奥斯曼用一种“你装我也装”的腔调说道，“但是抱歉，你知道我们的纪律。我们必须严格约束住心中的各种奇思妙想。”

薇塔不安地瞥了一眼弗雷德。弗雷德只是耸耸肩，将目光转向了一旁。

“那么，调查员，我正在思考一些事。”奥斯曼继续说道。对于薇塔的不安，她或者是没有注意到，或者是有意予以忽略。“现在你已经被自己的世界抛弃，那么你今后打算如何生活呢？”

薇塔又转过头看着弗雷德：“这位女士是认真的吗？”

“是的，”弗雷德说，“恐怕正是如此。”

“我会这样问你，”奥斯曼继续说道，“是因为你已经完美地通过了我的测试。”

薇塔冷冷地问：“什么测试？”

“数据水晶。你用四秒钟时间看破了我的计谋。对于一名未经训练的新手，这样的表现相当厉害。你没有让浩劫核弹吓到。”奥斯曼扬起眉毛，“你很有潜力，洛皮斯调查员。”

“我在这种事上有经验，”薇塔说，“我从二十岁开始，已经逮捕过上百名杀人犯了。”

“是的，这些我都知道，”奥斯曼说，“但我说的是更大范畴的事情。能够让你改变银河系的事情。”

这个人说得越多，薇塔就越不喜欢她。但她的话的确引起了薇塔的注意。

“怎样改变？”

“我希望我能够告诉你。”奥斯曼摊开双手，“但这是……”

“机密？”薇塔问道，“你甚至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雇用我？你是认真的？”

少将一歪头：“这是我们的原则。如果你不签约，你也就不需要知道。”

“那么我猜，我是不需要知道了。”薇塔将头转开，“我不是那种可以信任的人——尤其是我已经见识了你是如何对待你的人。”

奥斯曼的声音中流露出真心的义愤：“我对我的人没有任何不好。”

“没有？”薇塔问，“那为什么我刚刚帮助他们扔出一枚可以炸平五公里丛林的核弹——你明明可以从鸮战机上投掷这枚核弹的。”

“用地面部队可以更加精确地……”

“你一直在目标地点等着我们。”薇塔打断了她。

“但我们无法确定是否真的能够到达，”奥斯曼说，“斯巴达更适合投掷炸弹。而且既然我们必须将他们撤出……”

“如果这架战机没能及时到达，你已经安排好了保险措施。”薇塔说，“只凭那枚核弹，斯巴达就不可能让智仆落进阿洛·卡西耶的手里。”

薇塔看见机舱对面的阿什和奥利维娅的头盔转向了对方。马克依旧在盯着奥斯曼。薇塔看不出奥斯曼是否注意到了那些斯巴达的反应。少将只是给了薇塔一个狡猾的微笑，一双眼睛紧盯着她。

“告诉我，我这样安排是错的。”

薇塔当然无法做出评判：“我不确定军情局是不是比卡西耶更好。”

“你登上这架战机的时候就已经做出评判了。”奥斯曼说，“调查员，你也许会认为这很难相信，但军情局很可能是银河系中最适合得到智仆的组织。”

“我希望不是。”薇塔说。

薇塔的目光扫过黑暗的机舱，落在三连的战士身上。一想到这些孩子的年纪……他们被夺走的一切，他们所承受的一切，他们为了保持心理平衡而不得不注射安抚剂……想到所有这些，薇塔就更倾向于朝面前这个少将开上一枪，而不是为她工作。

终于，薇塔摇摇头说：“抱歉，但……”

“调查员，在你做出决定之前，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

“否则我就只能选择一颗子弹了吗？”

少将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我们可不会那么死板，”她朝机舱对面的三连战士指了指说，“实际上，我要说的是那三名斯巴达。”

“他们怎么了？”提问的是弗雷德，他的声音中流露出明显的保护意味。“他们在我的团队里。他们是优秀的斯巴达，是最优秀的。”

“他们也是阵亡人员。”奥斯曼昂起头，越过薇塔看向弗雷德，“恐怕他们就是在这个任务中阵亡的。你能够决定他们是怎样阵亡的，中尉。”

“什么？”阿什冲口说道，“根本没有这种事！”

奥利维娅稍稍克制一些。“天哪，”她说道，“我们做了什么？”

“是安抚剂的问题，”奥斯曼就事论事地说道，完全没有任何歉意和同情，“如果这件事被公之于众，可能会摧毁整个斯巴达组织。所以他们决定要让你们消失。”

机舱中的每一副护面甲都转向了奥斯曼。露西的手已经伸向了自己的格斗匕首。薇塔觉得奥斯曼或者要比她看上去勇敢很多，或者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当然，最后还是弗雷德问出了每一名斯巴达心中的问题：“是谁决定的？”

“你知道是谁。如果你对此有问题，尽可以去找她。”奥斯曼又转向三连的战士，“我很抱歉，但你们失去安抚剂的状态把太多人都吓坏了。如果再发生类似的恶劣事件，或者更糟的情况，对此进行的调查一定会持续到先行者回来。”

“所以你打算终结他们？”问话的是汤姆。他正坐在机舱深处、露西的身边。“我们还需要为此而感谢你吗？”

“放松些好不好？”奥斯曼抬起手，示意众人保持平静，“如果三连的战士知道我的想法，他们甚至可能会很高兴能这样死去。”

“好吧，”马克说，“你知道，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行动。”

“恐怕这不可能。”奥斯曼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遗憾，“我不够资格。”

“那……我们呢？”露西问道。她说话并不多，而且她说话的速度很慢，似乎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思考。“你不能这样就派他们去……”

“他们缺乏经验。”汤姆说道。他侧过头盔，看向三连的战士，“伙计们，我不是要贬低你们。”

“当然不是，”阿什说，“不管怎样，他们绝不会让我们单独行动。”

“你们根本没有到可以单独行动的年纪。”奥斯曼说道，她又转向露西，“但你们也不能带领他们。”

“所以就只能是洛皮斯了？”弗雷德问道。

“没错，”奥斯曼说，“如果调查员拒绝了我的提议，阿什、奥利维娅和马克就要和其他三连的人一样。”

“一样什么？”汤姆问。

“接受一些能够降低风险的措施，但——说实话，我们还在考虑细节。”奥斯曼回答，“我们考虑好以后，也不会告诉你们。我说得够清楚吗？”

汤姆的头盔猛然转向正前方。“是，长官，”他说道，“我认为这真是浑蛋透了，长官。”

薇塔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她再次看着奥斯曼，完全无意于掩饰自己的笑意地问道：“还有更多三连，有多少？”

奥斯曼也面带微笑地看着薇塔：“这是机密。既然你不打算……”

“好吧，”薇塔抬起一只手，“我只是好奇，你的计划是什么？”

奥斯曼的脸色一亮问道：“所以你答应了？”

“我在听，”薇塔纠正她，“不要和我耍把戏，机密女士。你其实并不很擅长于此道。”

“但我已经把你引到这么远了，不是么？”奥斯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猾的光亮，然后她一下子又变得严肃起来。“简单来说，我们需要一支雪貂部队。”

“雪貂？那是什么？”薇塔问。

“带牙齿的调查员，”奥斯曼说，“你们要钻进黑暗的窟窿里，找到老鼠，然后……”

“然后杀死它们？”马克问。

奥斯曼一皱眉头：“有时候是，但我要说的是‘修正问题’。有时候，这也许意味着救人而不是杀人。你能过这种日子吗，斯巴达？”

马克点点头说：“当然，你以为我是什么？”

“那么具体而言，你想让我做什么？”薇塔问道，“当他们的童子军老师？”

“天哪，当然不，”奥斯曼说，“嗯……也许有时候是吧。但我们真正想让你做的是带领这支队伍进行调查工作。”

薇塔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三名三连战士问道：“他们会是我的队员？”

奥斯曼点点头说：“你要做的只是说一声‘是’，”她向汤姆瞥了一眼，又用讽刺的语调加了一句，“当然，如果这能得到你们的许可的话。”

汤姆转向露西，弯曲了一根大拇指。这是斯巴达手语中“问号”的意思。露西保持了片刻的沉默，然后略一点头。

奥斯曼假装宽慰地叹了口气，又转向薇塔。“好吧，现在我们已经得到了二连的允许，那么我们算达成一致了吗？”

薇塔一时没有做出回答，但她实在没有更多考虑的余地了。她在高星已经一无所有。现在她所拥有的只剩下了作为调查员的技能和她对这三名三连战士的关爱。明了了这一点，接受奥斯曼的提议就变得合情合理。当然，这意味着薇塔将为一个强大的暴力组织工作，一个她从孩提时代就在痛恨的组织。但现在，她的这种观念已经发生了变化。在过去几天里，她已经了解到或大或小，暴君都是存在的。世界比她认识的要灰暗得多。尤其是在涉及UNSC的事情上。总而言之，她不过是接受了一份自己原先在高星防卫部所担当的工作。只不过现在她的工作范畴要大得多，所涉及的内容将不再只是高星的犯罪活动，而是整个人类所占据空间的各种行为。奥斯曼给了薇塔一条新的道路，让她能够为自己的同伴做事。她将与弗雷德、三连战士和其他数以百万计的勇敢战士并肩战斗，保卫人类。

她怎么能拒绝？

薇塔继续看着三连的战士们，口中说道：“弗雷德，是你的团队遭到了袭击，你有什么想法？”

“我认为蓝队会想念他们。”弗雷德说，“但无论我说什么都不可能改变这个事实——你们四个将成为一支最棒的雪貂队。”

“我们要组成最棒的雪貂队了。”奥利维娅的语气就好像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一样，“对吧，阿什？”

“是的，没错，我赞成。”

“你呢，马克？”薇塔问道。在三名三连战士里，马克是薇塔最担心的。他总是显得最能惹麻烦，也是薇塔唯一曾经公开怀疑是连环杀人犯的人。如果他不能原谅薇塔无意中犯下的错误，那么雪貂队根本就不会存在。“你认为这样可以吗？”

马克点了一下戴头盔的头，将目光转向一旁说道：“当然，老妈，为什么不？”

尾声

（人类军事历）2553年7月6日15:58

蒙特罗丛林，红河沿岸，歌唱石窟

他还能走路——如果有人搀扶的话，勉强还能走。但卡斯托知道，自己不可能活着离开这片丛林了。告诉他这一点的不是随着他的足迹洒落的鲜血，不是已经感染的伤口，甚至不是他拖着碎裂的膝盖走过一公里又一公里之后感到的剧痛。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是因为他听到的歌声——一种怪诞的、没有词句的旋律，一直回荡在这片葱茏茂密的枝叶之间，不断引出他心底的阴暗意念。这是神使的歌声，是为了给他带来临终的安慰，告诉他，他并没有失去一切，只要有一颗纯净之心，就能够得到同一自由，就像那些终将赢得伟大胜利的勇者一样。

否则还有什么可能？

卡斯托停下脚步，将手臂从他忠诚的卫士奥逊身上拿下来。温多萨附近的屠杀之后，活下来的同一自由捍卫阵线屈指可数。而奥逊是唯一在UNSC部队从这座死亡山谷撤离之后前来寻找主教的人。

“奥逊，和我一起死在这里没有任何荣誉可言，”卡斯托用仅剩的一条好腿站直摇摇欲坠的身子，努力说道，“你一个人走吧，否则你就来不及和其他人会合了。”

奥逊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卡斯托的手臂拽回到肩膀上，继续缓慢而坚定地一步步向前走去。奥逊没有受任何重伤，但他一直支撑卡斯托走了几十公里，有时候甚至要背着卡斯托。现在，丛林中又燃起了大火，从后面的峡谷中向他们迅速逼近。起火的原因大概是一个小时之前发生的核爆炸。

UNSC竟然会动用核弹，卡斯托到现在还在为此而吃惊不已。即使是对于无信仰之人，使用核弹结束一场战争也绝对是一种令人发指的暴行，一种无意义的报复，一种堕落的罪恶。

而让朋友和自己一起死去对于卡斯托一样没有意义。实际上，让奥逊在他身边耽搁这么久已经是极为自私的事情了。他伸出手，取下肩头的水囊。

“奥逊，拿着这个。作为你的主教……”

奥逊突然停住脚步，举起一只拳头，示意卡斯托不要作声。然后他取下身上的长钉步枪，蹑足潜踪地向前方一片茂密的蕨草丛走去。卡斯托也想要拿起自己的长钉步枪，只是他的右手已经是一团模糊的血肉，甚至露出了骨头。他现在异常虚弱，头晕目眩。如果贸然开枪，他很害怕会击中奥逊。

奥逊走进那片蕨草丛。在那里，神使的歌声又大了一点。这时，奥逊饶有兴致地哼了一声，放下了武器。“来吧，主教，”他说道，“看看是什么在召唤我们。”

“你也听到了？”

奥逊点点头。“我还以为是我的想象。”他指着草丛另一边的地面说，“但实际上是那个。”

卡斯托单腿跳到他身边，看到奥逊的手指着地面上一个并不比一只拳头更大的洞。一阵暖风正从这个空洞中吹出来，摇动着蕨草，让空气中充满了一种怪诞的哨音。

卡斯托“嗬嗬”笑了两声：“我还以为我会死在这里。”

“我以为我疯了。”奥逊也发出浑厚的笑声，“不过这只是一个会唱歌的地洞。”

卡斯托继续放声大笑。闷雷一样的笑声回荡在丛林中，惊得鸟雀啁啾，青蛙乱叫。两个鬼面兽肩并肩地站在一起，连续几分钟，他们只是这样狂笑不止，笑声中虽然没有愉悦，却也带着欣慰。无论前方的生命之路如何艰难，至少他们还有朋友在身边。现在，卡斯托觉得自己的一生只剩下了一个缺憾，那就是没能让出卖他们的阿洛·卡西耶付出代价。但就算是主教也不可能让所有事情都遂心如意。

终于，硝烟的气味提醒卡斯托，森林大火仍在逼近。卡斯托转过身，用自己还完好的手臂朝通往奇迹大道的山谷一指。那里有一架同一自由捍卫阵线的隐身战机在等待着将他们悄悄送出高星。但不等卡斯托将水囊递给奥逊，要他独自逃生，一个绿色的小东西忽然从他们面前的丛林中飘飞了出来。

“主教，”奥逊说道，“你有没有看见……”

“是的，一个霍拉古克。”卡斯托向奥逊确认，“就像是我们在温多萨看到的那个，当时它已经被无信仰之人控制了。”

“就是那个吗？”奥逊问。

“是个好问题，”卡斯托回答，“等我知道如何与它对话之后，肯定会告诉你。”

霍拉古克向卡斯托飘过来，开始向卡斯托破碎的手掌伸出它的触手。卡斯托困惑而安静地看着它用触手探摸他手掌上的一个大洞——那里本来是食指和中指连接在手掌上的地方。卡斯托突然惊呼一声。霍拉古克的触手一下子伸进了他的皮下，开始在伤口周围扭动。转眼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几根骨头复位了。不停脉动的强烈痛楚一下子就减轻了。

卡斯托抬起腿看着霍拉古克问道：“你是谁？”

霍拉古克眨了一阵眼睛，从他的手掌里抽出触手，轻轻飘到他的胸前，按住卡斯托，让他坐下。随后它迅速飘飞到卡斯托的腿上，取出卡斯托膝盖上的碎骨，又将绿色的触手插进严重肿胀、变成一团红色的膝盖之中。

奥逊惊骇地看着这一幕，开口问道：“主教，你……”

“不必担心，奥逊，”卡斯托瑟缩了一下，但依然保持着镇定，“我相信它正在修复我。”

“但这怎么可能？”奥逊问，“你又不是机器。”

“我不知道。”卡斯托努力笑了一声，又说道，“也许我其实还挺像一部机器的。”

卡斯托哼哧着，感觉到膝盖里的骨骼和软骨开始愈合。一个个卵圆形的鼓包随着触手的移动出现在膝盖皮肤下方。霍拉古克正在将伤口中的脓水抽取出来。它又工作了几分钟，疼痛开始减轻。很快，卡斯托就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又能弯曲了。

就在这时，霍拉古克突然抽出触手，缠绕住卡斯托的两只手腕，将他拉起来。

一阵尖锐的痛楚蔓延到卡斯托的整个身躯，但让他感到惊愕的是，他竟然能够将体重压在膝盖上了。霍拉古克点了点头柄，向后飘出三米。卡斯托明白它的意思，便迈步向前走去。他没有一头栽倒在地，于是又向前迈了一步。

“真是奇迹，”卡斯托说，“我也许真的能够及时赶到会合地点。”

霍拉古克依次眨动着它的六只眼睛，然后转过身，开始向丛林中飘去。

奥逊一伸手，抓住了它的脖子。

“奥逊，放开它！”卡斯托命令道，“你要干什么？”

“想一想，主教，”奥逊说，“这是一个能够治疗伤患的霍拉古克。想想它有多么罕见，多么有价值。我们不能把它留给无信仰之人。”

卡斯托看着霍拉古克。这个小家伙刚刚救了他的命。但很明显，它并不打算陪在他们身边。它只想要回到丛林里去。

“让它走吧。”卡斯托命令道。

奥逊一皱眉头：“你疯了吗？这个霍拉古克肯定是神使的礼物！”

“不，神使的礼物是它对我的治疗。”卡斯托伸出手，将朋友的手从霍拉古克的脖子上拿开。“让它走吧，奥逊。天使的命运并不由我们来决定。”

鸣谢

有许多人以各种方式为本书的完成做出了自己的贡献。我对他们所有人的帮助表示衷心的感谢，尤其是：我的第一位读者安德里娅·哈黛对本书提出的宝贵建议和故事支持；杰夫·格鲁布为我进行的光环宇宙入门简介；还有多年前，我的高中同学和洞穴研究员辛迪·马什用一个洞穴探险者套件制作的那个洞穴；埃德·施莱辛格作为一个优秀编辑对本书付出的热情与耐心；杰瑞米·帕蒂纳德是一个如此高效且周密的“光环好帮手”，并与我一起对“伽马解决方案”集思广益；蒂凡尼·奥布莱恩暖心地欢迎我来到光环世界，并让我沉浸其中；科瑞·哈贝尔绘制的封面插图——我只能说，哇；还有汤姆·皮托尼亚克的巧妙编辑；最后我要感谢343 Industries和Gallery Books的各位对我在光环宇宙中完成第一次任务时做出的帮助。

——特洛伊·邓宁

343Industries在此对斯科特·德尔奥索、特洛伊·邓宁、科瑞·哈贝尔、邦妮·萝丝·齐格勒、埃德·施莱辛格、罗伯·萨姆齐、马特·斯凯尔顿、菲尔·斯宾塞、琪琪·沃夫斯基尔、卡拉·吴和珍妮佛·易表示感谢。

如果没有光环特许经营团队、光环消费品团队，还有杰夫·伊斯特林、斯科特·乔布、蒂凡尼·奥布莱恩、肯尼斯·彼得斯和光环系列艺术指导Sparth的出色努力，这一切都不可能实现，最后在这里对杰瑞米·帕蒂纳德表示特别感谢。

——343Industries

关于作者

特洛伊·邓宁是一位多次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的知名作家，他已著有超过三十五本小说，包括《星球大战》及《被遗忘的国度》系列作品。他曾经在游戏行业工作多年，也是一位资深的游戏设计师。《末路曙光》是他在光环宇宙系列的第一本小说。

版权信息

书名：光环·奥星遗物

作者：【美】马特·弗贝克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4-01

ISBN：978-7-5133-3597-3

目录

CONTENTS

史学家注释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尾声

鸣谢

关于作者

献给我的朋友斯图尔特·维克。他太早离开了我们。他是勇士和诗人，并且一直在以这样的标准为他的家人、朋友和粉丝付出自己的一切。当他去世的时候，手中还握着长剑。

也如同每一次一样，这本书要送给我的妻子安，还有我们的孩子：马蒂、帕特、尼克、肯和海伦。无论生命将我们带往何方，你们永远都在我心中。

史学家注释

尽管这部小说中的故事开始于2549年，也就是星盟战争结束的前几年，但《光环·奥星遗物》的主要故事还是发生在2558年，这时银河系的各个文明聚落正在努力适应正常的生活，重建和平社会。这个故事和《光环·裂隙》中的一则短篇故事处于平行时间线上。这部短篇讲述了两名斯巴达III型战士突然受命前往银河系中最神秘的地点去完成一个机密任务的经过。

第一章

记忆总会消失。

尤其是儿时的记忆。越早的记忆，就越是模糊，直到童年生活仿佛根本就不存在。莫莉·帕特尔还没有那么老，但对于七岁以前的事情，她也很难记起了。

但她的确还记得七岁时发生的一些事。其中有一件事，她尤其无法忘记。那是九年以前的2549年，她的故乡世界——巴黎四星——灭亡了。

她还记得那片燃烧的天空。

巨大的异星战舰闪耀着神秘的能量火焰，掠过光辉夺目的云朵。那些巨型机械悬停在天穹之上，喷射出无数小型战机，如同成群愤怒的黄蜂扑飞下来，摧毁地面上的一切。

一拨又一拨的战机将地狱带到了她的行星上。入侵者从战机中拥出来，一边用奇异的武器射出一股股毁灭能量，一边用陌生的异种语言诅咒她的同胞。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攻击巴黎四星的人类，摧毁他们的家园，杀死这颗行星上的每一个人。

莫莉和她的家人在行星遭受袭击的时候能够活下来，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在惊恐万状的逃亡路上暂时还没有撞上那些侵略者。

“我们没办法及时赶到了。”她的母亲布丽吉德双唇颤抖地说道。这时他们的车子正在一条空旷的公路上飞速行驶，他们的邻居都没有选这条路。他们沿着海岸线一路飞驰，前往距离最近的疏散点。在恐慌的时刻，莫莉的母亲无意中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如果她多想一下，也许会说些别的话，至少是不会吓到莫莉的话。

在莫莉一家离开自己的房子的时候，她的母亲慌乱地用安全带把莫莉紧紧固定在座位上，就好像莫莉是一名即将出发去参战的行星轨道突击队员——一名传说中的地狱伞兵，会从强大又善良的UNSC战舰上直接跳入战争中心。他们都是好人，会在街道上消灭异星怪物，拯救莫莉的家园，但他们都悲惨地失败了。

莫莉还记得妈妈从前排乘客座位上向后看时脸上忧虑的表情。自从入侵的迹象刚刚出现，几个小时里，这种神情不断加深。现在它们看上去就像要裂开一样。而她的妈妈仿佛也会随时崩碎成一堆残骸。

莫莉想要对妈妈说些什么，让妈妈感觉好一点，但她刚刚七岁，还不认识多少字。如果她说实话，那还不如不说。

不过，她的妈妈很坚强。

“我们如果走另一条路的话，肯定会被杀。”莫莉的父亲戈特曼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你也看到了他们在高速路上干了些什么。”

她们一家的目的地是太空港。现在紧急广播中都是要求人们前往太空港的呼叫声，但他们出发已经晚了。莫莉的父母一直想要找到莫莉的姐姐格蕾丝，她今晚在朋友家过夜。他们给格蕾丝打电话的时候，发现通信网全都因为过载而瘫痪了。无论多么努力，他们都联系不到她。

终于，她的父母放弃了通信手段，以最快的速度开车前往格蕾丝朋友的房子。当妈妈冲进那幢房子的前门时，房子里已经没有人了。招待格蕾丝的家庭离开了。他们也带上了莫莉的姐姐——至少莫莉是这样希望的。

但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莫莉的世界开始崩塌了。她开始哭泣，不过她还是尽量克制着自己，尽量压低声音。她已经开始想念格蕾丝了。当妈妈回到车子里的时候，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在这关键时刻失去了莫莉姐姐的音讯，她非常忧心。这是另一件莫莉仍然记得，而且记得非常清楚的事情：妈妈的面容。

莫莉的爸爸曾经向她们两个保证，格蕾丝不会有事。她也许已经随着第一批疏散人员离开了。他们现在只需要自己离开这颗行星就好——他这样告诉她们——最终他们一定会找到她。

当然，他们再也没能找到她。

当他们接近通往太空港的高速公路时，就连莫莉也能看出来，他们根本到不了那条路。到处都是车子，堵在路上一眼望不到头。它们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在移动。

莫莉的爸爸停下车，走出去，想看看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这时，灾难真的降临了。异星人，这个曾经看不到的遥远威胁，突然真的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一艘令人胆寒的巨型飞船冲破原本阴沉厚重的云层，带着雷霆般的轰鸣声朝高速公路俯冲下来。莫莉从没有见到过这样怪异和巨大的东西，比她见过的所有建筑物都要大。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只是悬浮在天空中，将巨大的阴影投落在方圆数公里之内成千上万辆的车子上，带给人不祥之感。它仿佛正在等待着什么。

命令？

来自他们的异星神明的一声令旨？

突然，飞船腹部射出粗大的能量光柱，击中了莫莉一家的车子前方数千米处的地面。

莫莉的妈妈朝莫莉叫喊，要她捂住眼睛。但莫莉的好奇心要比妈妈的声音更强烈。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那令人震惊的毁灭景象，她简直惊呆了，吃惊地忘记了眨眼，更不用说转身走开了。莫莉一生中还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

那道光极为明亮，甚至刺痛了莫莉的双眼，但她就是没办法让视线离开那道光。尽管光柱击中的是距离他们超过一公里的路面，但莫莉还是能够感觉到焦灼的热浪扑到了她脸上。被光柱触及的地方，车子一辆辆爆炸，光束下的地面完全坍塌了。光柱周围腾起了上百米的灰尘和残骸碎片，但透过这些厚重的尘埃，莫莉还是能够看到异星敌人对她的行星做了什么。这个曾经被她称为家园的地方在一片片熔化，变成发光的炉渣和灼热的岩浆，随着光柱的移动而向四周喷射流淌，再从白色变成红色，最终成为黑色。

莫莉的爸爸没有再浪费时间。他跳回到方向盘后面，开始掉转车头，驾车飞快地向远处驶去。他要找另一条路前往太空港。一时间，他不知道要选哪条路。他没有时间思考。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本能反应。

到现在为止，莫莉一家仍然没有逃脱困境。

“我们距离疏散点还有十公里。”她的妈妈说，“我们应该更早些离开，戈特曼。我们真不应该让格蕾丝……”布丽吉德止住了话头，“真希望我们住得离太空港近一些。”

“别说了。我们怎么可能预料到这种事？”莫莉的爸爸说道。他们冲过了一辆被遗弃在路旁的车子。“格蕾丝不会有事的，布丽吉德，她一定不会有事的。”

当他们沿着高速路疾驰而行的时候，莫莉伸长脖子向外张望。她想看清聚在路边的几个人。他们离开了车子，正跪在地上进行祈祷。

尽管莫莉刚刚七岁，但她还是有些好奇，会不会那些人的做法才是正确的？

她看到了那艘可怕的战舰。她看到了异星人能干些什么。谁能逃离呢？如果我们不能逃走，那么现在跑来跑去又有什么意义？也许还不如像那些人一样把车停到路边，平静地等待末日降临。

到最后，莫莉很高兴他们家做决定的不是她。那时她只是一个小孩子，但即使到了多年以后，当她回想起那一刻的时候，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继续逃亡。

又一辆车突然从他们面前猛冲过去，驶往另一个方向。在这条路上，他们一整个上午都没有看见有车子朝远离疏散点的方向前进。那辆车正在向刚刚被异星战舰摧毁的地方驶去。为什么？

“不是好兆头。”莫莉的妈妈说。

“这太疯狂了，”戈特曼摇了摇头，“他们要回去，在向星盟占领区开。”

“有什么地方能够比那里更可怕？”

“这个时候？绝对没有。”

莫莉下意识地向她旁边的空座位歪过身子。那个本应该坐着格蕾丝的座位。她曾经这样做过成百上千次——这就像是她的第二本能。但这一次，格蕾丝没有安慰她。莫莉的心沉了下来，她咬住了嘴唇。

远方的弥弥尔城突然出现在莫莉的视野中。高耸的塔楼直插天空。莫莉的家人选择住在市郊，离太空港比较远的地方。莫莉到现在都经常会想，这个决定是否让他们失去了宝贵的时间。

毫无预兆地，另一艘巨型星盟战舰从云层之上落下，启动了足以熔化大地的武器，将弥弥尔的摩天大楼如同纸片一样撕碎。看到如此宏伟的人类建筑在几秒钟时间里就倾倒在地上，莫莉一下子就懂得了什么是渺小和谦卑。随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车中只剩下一片沉默。对于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他们都不可能有任何准备。这种事仅仅是想象一下就已经够可怕了。就在这时，寂静突然被打破。莫莉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前方的道路上。

“又有一辆车。”莫莉的妈妈说道。这时第二辆车又和他们擦身而过。

莫莉的爸爸骂了一声：“前面还有更多，到底出什么事了？”

坐在后座上的莫莉透过爸妈之间的空隙向前望去，想要知道那些开车的人为什么会逃离唯一能让他们离开这颗行星的疏散点。这时太空港已经遥遥在望。莫莉竭力越过爸妈的肩膀朝那里望去。看上去，它还是那么遥远，就好像一群从海中冒出来的高耸建筑。

一艘又一艘飞船拖着火光和烟雾升上天空——那是人类的飞船。但它们并不孤单。小型星盟战机突然从云层中冲出来，追逐这些逃亡的飞船。一些难民船成功地甩掉了异星敌人，呼啸着带领他们的乘客远远逃脱了巴黎四星的残酷命运，前往那些看不见的、安全的行星。

还有一些飞船就没那么幸运了。成群的星盟战机追上它们，向它们发射出一连串白热能量束。就像是追逐发亮灯泡的蛾子，星盟战机不断聚集在一艘又一艘难民船周围，直到那艘船在一片刺眼的强光中爆炸。

就像闪电之后的雷声一样，飞船爆炸的声音直到几秒钟以后才传进莫莉的耳朵。一连串低沉的撞击声在空中响起，和天空中飞船被摧毁的顺序完全一样。莫莉的心中立刻涌起了一种要为那些死者哭泣的冲动，尽管她很可能完全不认识他们。

但他们是人类。是巴黎四星的公民。

在一段短暂的时间里，莫莉想到格蕾丝有可能在那些飞船上。她是一个深爱姐姐的七岁小女孩，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比这种担忧更让她感到痛苦了。现在回想起那一天，莫莉的脑海中仍然会充斥着那些从天空中掉落的残骸。

莫莉觉得那个时候坐在车后座上的她一定显得非常慌乱。不过她的妈妈很快就注意到了她的样子，便握住她的手，让她感到安慰。她的爸爸却全无反应，只是一门心思盯着前方。莫莉擦掉从眼睛里涌出来的大颗泪珠，竭力想要看清爸爸正在盯着什么。

前方的道路通向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汇入了附近的一片海水：太空港就在那里。莫莉的视线沿着那座桥移动，看到桥中央有一个很大的缺口。这座桥被截成了两半，破碎的混凝土中伸出了一段段细长扭曲的钢筋，就像是一些被拗断的手指，仍然努力地想要伸向对岸。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转向……”莫莉的爸爸说道。他的声音显得遥远而不真实，让人完全难以置信，“该死！导航系统应该有报告的。”

妈妈的面色异常难看：“如果不是全部通信网都瘫痪了，我们就应该能收到报告了。”

爸爸将拳头砸在车子的仪表盘上，又骂了一句。他低头看着仪表读数，仿佛过了很长时间，他突然毫无预警地一脚踩在油门上。引擎立刻发出怒吼，仿佛是一头饥饿的猛兽。车子猛地向前冲去。

莫莉的妈妈压抑住自己的惊讶，将另一只手轻柔地放在爸爸的手臂上，尽可能保持着镇定地说道：“戈特曼，桥已经断了。我们过不去了。”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爸爸瞪着前方的路面，驾车向断桥冲去，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难道不应该拼死试一试？”

车子绕过了另外几辆被丢弃的车，向那个恐怖的缺口直冲过去。爸爸的话沉重地撞击着莫莉的心灵，让她发出恐惧的尖叫。莫莉再也无法克制了。她的脑子里开始想象从桥上掉落的感觉。

再过几秒钟，他们就要冲出桥面，一头栽向下方的水面了。也许这会比熔化而死要好，但又能好多少呢？

“亲爱的，我们飞不过去。”布丽吉德握住戈特曼的手收紧了。但她的声音依然保持着稳定。同时，她拒绝把头转向前方。

莫莉却无法让视线离开断桥。

车子距离断桥的缺口越来越近，爸爸突然眨了一下眼，仿佛在最后一刻突然从梦中醒了过来。他一抬脚，又狠狠踩到刹车上。车辆突然变化的速度让安全带紧紧勒住了莫莉的肩膀。车子剧烈晃动，仿佛在拼命挣扎着想要停下来。莫莉能够闻到橡胶燃烧的臭气。她不知道爸爸改变主意的时间是不是太晚了一些。

不过车子终于还是在桥面上停了下来。莫莉预料之中的恐怖下坠并没有出现。破碎的钢筋水泥之间的缺口横亘在他们面前，距离他们只有几米远。

“好吧……好吧，你是对的。”戈特曼的声音不住地颤抖着。莫莉从没有听过爸爸这样说话。汗滴从爸爸的脸侧滚落，爸爸的双手紧紧攥住方向盘。他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们只能回去了。”

“然后呢……”妈妈问。

“我……不知道。”爸爸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踩下油门开始倒车，然后转动方向盘，让车子掉头。“也许我们可以穿过红色隘口的隧道。”

“你觉得那样能救我们？”布丽吉德难以置信地问道。

车子再次开始向前疾驰，戈特曼猛踩油门，同时将车子转到路中央。“那里总好过直接暴露在那些战舰之下。”

就像他们刚才看到的那些车子一样，现在这一家人也在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太空港。没过多久，他们又看到了在路边祈祷的那些人。

现在有更多人加入到了祈祷的行列。他们身边的车也多了几辆。有可能他们觉得更多人聚在一起等待最后的时刻，会多一些安慰吧。

这一幕情景在莫莉的眼前一闪而过，却深深烙印在了她的脑海中。他们站在那里，握住彼此的手。即使在多年以后，莫莉还是清楚地记得他们的脸。

他们之中还有人紧紧抱住自己的挚爱。他们几乎都在哭泣。

车子从路边的祈祷者身边呼啸而过，莫莉再次转向前方，透过前窗玻璃向远处望去。在十几公里以外的地方又有一艘星盟战舰——也许就是他们刚才在高速公路上看见的那一艘。它正缓慢地驶向他们的车子，从战舰腹部射出的能量光束就像是光旋风，摧毁着沿途的一切东西。

在这个瞬间，莫莉有些好奇刚才那个发生大规模堵车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但还没有等她多想，他们车里的温度突然开始迅速升高。莫莉的皮肤很快就渗出了汗水。飞船距离他们还很远，但那根晃眼的白色光柱正一点点向他们靠近，让他们的车子很快就开始变得像是一只烤炉。

莫莉的妈妈转回身握住莫莉的手，说：“不会有事的，莫莉。”

莫莉却能清楚地听出妈妈是在说谎——她只是想让莫莉好过一些。但莫莉不能因此而责备她。

“我知道，妈妈。”莫莉也说谎了。

她的爸爸正在竭力将这辆车的速度提高到极致。巨大的异星战舰则从右侧不断向他们的车子逼近。光柱焚烧世界的邪恶声音变得越来越响亮，莫莉完全想不到，光也会有声音。越过道路护栏，莫莉能够看到光柱射入他们下方的一道山谷中，烧出一条长长的锯齿形的焦土沟。

“坚持住，我们能到的，我向你们保证。”爸爸咬着牙说道。车子转了个弯，向那座高山隘口驶去。

隧道口出现在前方，蜿蜒的道路一直通入其中。尽管它在不断靠近，但莫莉依然感觉它是那样遥远。与此同时，深紫色的异星战舰已经渐渐向他们的车子逼近，而且越来越近。

莫莉发现战舰的舰艏已经被车顶挡住了。现在莫莉只能看见那道毁灭的白光从战舰腹部射出来，落到大地上，又遮蔽了大部分天空。

最终，莫莉不得不转过了头。那道光距离她太近，她终于无法忍受了。

“戈特曼……你确定吗？”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怀疑，而这怀疑一直在莫莉心中增长。莫莉想要相信爸爸的话，但一种无法摆脱的恐惧早已紧紧抓住了她的心。

“就赌上一把好了。”爸爸显然在努力保持声音的平静。

路上没有堵车，甚至没有一辆其他的车。莫莉觉得他们似乎是巴黎四星仅存的人类了——仅存的还在拼命求生的人。其他人似乎已经平静地准备接受厄运的来临，或者就是再也不会考虑这种问题了。

但不知为什么，她们一家还坚守着希望。

车子继续全速飞驰。莫莉只是死死盯住前方。

刺目且致命的强光已经遮蔽了右边的半个世界，同时也撕碎了车子里的所有阴影，让车子里充满了焦灼的热量。眨眼间，他们就朝前方黑暗安全的隧道冲了过去。莫莉的手指深深抠进座位扶手里。被光柱从下方山谷中卷起的沙粒碎屑不断撞击着车子侧面。

星盟战舰已经到了他们的头顶上方。

白光随时都有可能将他们吞没。

莫莉一家在拼命冲向隧道口，但这个过程却是如此缓慢，时间仿佛停止了。后来，莫莉还清楚地记得车子是如何冲向隧道口的，这是一个黑暗清凉的避难所，只要进入其中，就能躲避开星盟战舰熔融光线的致命碰触。

莫莉开始在座位里上下蹦跳。熔化一切的强光迫使她闭上了眼睛，她不由得尖叫起来。她太恐惧了，以至于这个七岁的小女孩开始在座位上挣扎，祈求车子能开得更快一点。

“快，爸爸！”莫莉喊道，“快，快，快，快，快！”

妈妈用力握住莫莉的手，甚至把莫莉弄疼了。但莫莉没有丝毫抱怨。疼痛意味着她还活着。

“坚持住！”爸爸喊道，“就要到了！”

“不要停，戈特曼！”布丽吉德喊道。

即使紧闭双眼，莫莉还是能够看到无比明亮的光墙穿透了她的眼皮，在整辆车中充斥着。那种感觉就像是耀眼的热浪正朝他们袭来，就要将他们吞没。

随着他们逐渐靠近隧道，现在战舰到了他们背后。莫莉冒着生命危险，微微睁开眼睛。她看到了树木和大块岩石被强风吹起，从他们面前飞过，就像陷入台风里一样。

车子距离隧道只有几秒钟的路程了。但车子里面已经热得难以忍受。莫莉不得不大口喘着气。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在被烈日炙烤。她的皮肤正在被灼烧，喉咙和眼睛越来越干，她甚至连黑色的隧道口都看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光和热。

莫莉再一次闭上眼睛，等待着末日降临。

片刻之后……

他们离开了炫目的强光，如同子弹一样射进隧道，被奇迹般的黑暗吞没。一开始，莫莉的眼睛完全无法适应突然变化的环境。慢慢地，她才重新找到视野的聚焦，但她的耳朵还在随着光柱的轰鸣声而振动，尽管光柱距离他们已经越来越远了。

温度的迅速变化让莫莉觉得自己仿佛在最炎热的夏日里突然跳进了结冰的湖水中。虽然她无比庆幸自己逃脱了致命的高热，但肺部还是因为吸进了太多的冷空气而受到了强烈的刺激，甚至连呼吸都做不到。她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妈妈的脸，依稀能看到坐在前排的乘客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

她还能看到前方的东西，却无法提醒爸爸减慢车速。她说不出一个字，只能伸手指着他们快要撞上的前方车辆的车尾灯。

爸爸的眼睛还没能及时调整过来。当他发现危险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猛踩刹车，但车子的惯性太强了。

莫莉不记得撞车时的情形，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车全速追尾了一辆卡车。车子前端如同纸袋一样瘪了下去。防撞气囊立刻充气弹出，将她包裹在蚕茧一样的软垫里，也将妈妈的手挤开了。

她最后的记忆是听到妈妈呼喊她的名字。

随后，一切都变暗了。至少有一段时间，她什么都不知道。

一段时间之后——莫莉不知道那是多久——她醒过来，发现自己还被安全带绑在座位上，但除了纯粹的黑暗以外，她什么都看不见。

片刻间，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也许死亡就是这种样子？

莫莉的父母不相信任何宗教，他们也不想让如此年轻的莫莉准备好面对来世。莫莉只知道一个人的身体会突然停止运作，那个人被困在里面，再也做不了任何事情。

但她觉得自己身体很痛，这不符合对死亡的描述。

莫莉从头到脚都传来一阵阵痛楚。她的嘴唇就像沙漠一样干。她精疲力竭，又非常难受。最重要的是她很需要水。她想要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却感到一阵慌乱——她的双手麻木了。

很快她就搞清楚了，撞车后的车身倾斜了。她现在是被座椅安全带挂住了。安全带勒住她的手臂，阻断了血液循环。她的两只手还在，还能动，只不过感觉很麻木。她拨开脸上的头发，摸到皮肤上有一些东西，像疤痕一样。

她知道那一定是血。

这时，她在黑暗中闻到一股可怕的臭气，就像腐肉混合着汽油和呕吐物。她想要堵住自己的鼻子，只用嘴呼吸。这股气味实在是太可怕了，但她很快又开始思考其他事情。

我在这里已经有多久了？星盟战舰还在轰炸外面的大地吗？爸爸和妈妈呢？

回答她最后一个问题的是车子前面冰冷的寂静。直到莫莉的年纪更大了一些，她才明白那股气味正是来自她的父母。

她摸索着安全带扣，却无法将安全带解开。她的手指太麻木了，没办法正常活动。她一直试到筋疲力尽，才放弃地垂下了双手。

莫莉就这样悬挂在车里，感到沮丧又绝望。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如同洪水一般涌进她的记忆里。她开始哭泣，一开始声音很小，然后变成号啕大哭。她很累了，但她还能落下眼泪。

她乞求妈妈和爸爸能醒过来，能活下去。

她现在只想放弃。

随后一段时间里，莫莉就这样吊在半空中，感觉仿佛沉陷进了哀伤的黑洞里。突然，车子的后窗碎裂开来，碎玻璃如同雨点一般洒落在她的身上。

突然响起的噪声让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她大声尖叫，认为是星盟终于找到了她。异星怪物不仅要毁灭她的整个世界，现在他们还要把她抓出来，彻底杀死她。

莫莉很快又抑制住自己的喊声。她知道，自己应该更安静一些。只是一切已经太晚了。他们找到了她。

莫莉深吸一口气，缩起身子，等待死亡降临。

灯光从她身后照进车里。现在莫莉能够看见这辆车向前倾斜，车头深深插进了卡车下面，车尾翘起，离开了地面。

这时，莫莉看到了她的父母——仅仅是模糊的一瞥。他们仍然在前座上，一动不动，只是瘫软地挂在安全带上，没有了任何生机，永远离开了她。

“我找到了一个！”一个人喊道，“她还活着！”

一阵宽慰的感觉在莫莉心中涌过。她本以为找到她的是星盟，以为自己会被一个巨大的异星怪物用锋利的牙齿叼出去。

但说话的是人类。她得救了。

就在这时，莫莉真的开始哭泣了。让她哭泣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她几乎无法理解的混乱情绪——这其中肯定有安慰，也有着失去父母的极度痛苦，还有一种情绪，她后来才明白，那就是幸存者的愧怍。

她活了下来，但他们却没有。

死去的并不仅仅是她的父母。莫莉故土家园的绝大多数人都没能逃过这一劫，其中也包括格蕾丝——莫莉后来才知道了这件事。

“没事了，”那个人对她说，“我救你出来。”

他向莫莉伸出手，用一把大匕首割断莫莉肩膀处的安全带。然后用另一只手抱住莫莉，以免莫莉掉下去，再用匕首割断另一边的安全带。莫莉脱离绑缚之后，那个人便收起匕首，用他满是老茧的强壮双手将莫莉从后车窗拽出来，把她高高举起，就好像莫莉是一个洋娃娃。

莫莉听到其他人的喊声，向她跑过来的脚步声，但她丝毫没有在意他们，只是蜷缩在拯救者宽大的胸膛里，无声地将眼泪洒落在这个人的军装上。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见了印在这个人衬衫上的名字。

这几个字一直烙印在莫莉的脑海中：约翰逊中士。

第二章

2558年9月

阿朗努卡的天空是明亮的蔚蓝色。莫莉·帕特尔正从学校向家里走去。她居住在这座巨大的平台城市里已经有五年时间了。这座城市建造在原本早已消失于太平洋波涛之下的环礁之上。和自己之前居住过的所有地方相比，莫莉喜欢这里到处都是焕然一新的样子。就好像是将一座崭新的城市从包装袋里拿出来，直接放到了水面上。

对于一些人而言，这里可能有些太新了。莫莉能够清楚地嗅到一股新城的味道——这主要是因为战争结束以后还没有足够的人搬迁回来。

但莫莉知道，在星盟终于找到地球，向他们发动入侵时会发生什么。敌人首先就会攻击关键性太空中继站的地面锚定点。而阿朗努卡正是这些锚定点之一。星盟差一点彻底摧毁了这里。所以莫莉完全可以理解人们为何不愿意再回到这里来。毕竟就在几年以前，阿朗努卡还差一点被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不过悲剧的是，星盟一开始对这个地方感兴趣并非因为它是太空中继站的锚定点。人类还有许多其他路径可以进入太空。所以一部大型地空升降机对于那些入侵者还算不上是多么重要的目标。根据战斗后不久泄露出来的报告内容，星盟显然是认为这座平台城市下方隐藏着一件特殊的造物，对他们具有不可思议的价值。留下这件造物的是一个名叫先行者的古老种族，一个早已从银河系消失的上古文明。

为了找到这件造物，星盟愿意将这一整片海洋撕裂。

在联合国太空司令部将星盟赶走之后，最初的阿朗努卡平台几乎已经剩不下什么了。不过这里的地空升降机幸存了下来。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地球联邦政府才如此迅速地决定重建这座城市。这是他们的全球重生项目的一部分。全球重生是一个极具雄心的计划，要将异星战舰在这颗行星表面留下的伤痕逐一弥合，比如这里和新蒙巴萨。

这个计划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相当成功。阿朗努卡平台和升降机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看上去就像是太平洋中心的一颗闪闪放光的宝石连着一根同样异彩生辉的珠串。而现在唯一的麻烦就是并没有太多市民还想要回到这个距离其他任何陆地都有数千公里的地方。

当然，莫莉新的父母可以算是例外。在巴黎四星被摧毁之后，他们收养了莫莉。

当星盟入侵地球的时候，莫莉和她的养父母居住在阿朗努卡以东七个时区的威斯康星。那里幸运地避开了战火的侵扰。但作为异种语言学家的黎勇和无比热爱自己事业的考古学家爱莎·莫杨芭却对可能埋藏着上古文明的阿朗努卡充满了兴趣——星盟也正是因此而专门向这里发起攻击的。尽管莫莉曾经想要阻止自己的养父母迁居到这座人工岛上，但地球上恐怕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让他们两个放弃这个机会。

尽管莫莉心中反对，还是随同她的养父母来到了平台城市阿朗努卡。现在莫莉成了四年制哈珀海军上将高中的第一批毕业学员。

结束了高中学业以后，莫莉只有一个目标：她计划加入UNSC。

这完全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尽管这肯定与黎勇和爱莎的目标不同。总之，他们之间难免要有一番争执了。

黎勇曾经失去过一个妹妹，她是行星轨道突击队的一名强悍战士，最终却因为自己的牺牲而给身边所有的人带来了悲伤。但不管怎样，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且完全不害怕承担这其中的风险。而黎勇却因此再也不想品尝失去任何亲人的痛苦了，其中也包括他的养女。

不管怎样，当莫莉在巴黎四星被军人们从绝望和死亡的边缘拯救出来之后，就下定决心，也要将自己的力量奉献给同样的事业，无论这意味着她的人生将会伴随怎样的危险。像约翰逊中士这样的陆战队员就是她心目中的英雄。如果让莫莉说出心里话，那就是她想要成为一个英雄，去拯救其他所有遭遇危难的七岁小女孩。尤其是在这个时代，整个银河系的未来似乎一直都处在极为不确定的状态。

战争也许已经快结束了，但各种混乱的谣言仍然甚嚣尘上。很明显，众多人类分离分子都在图谋利用这个劫后余生的时机在疏于管理的行星世界建立自己的统治王国。这种问题甚至在星盟战争爆发之前就已经出现在人类社会中了。

而星盟也是百足之虫，死而未僵。

在威斯康星，莫莉感觉相当安全——至少在星盟发现地球具体位置之前是这样。威斯康星距离战争是那样遥远。

但在阿朗努卡，成千上万死在星盟手中的人类仿佛变成了幽灵，仍然时时刻刻会在这里的每一个街角游荡。而这些年里，愿意来这里为这座城市增添生气的活人却不是很多。

地球联邦政府重建阿朗努卡和一系列遭受星盟重创的地球城市是为了治愈这颗行星的创伤，但这座地处偏远的岛屿乐园直到现在都显得如此空旷和了无生机。商业公司和军队还在使用这里的地空升降机进行着外太空和地面之间繁忙的货物运输，但在星盟入侵之前，绝大部分这样的工作就已经实现自动化了。

莫莉的历史教师说这个小小的环礁从一开始就不曾承载过很多人口。最早的时候，这里大概有一个千人规模的聚落，后来他们居住的原始礁岩被淹没在了海浪之下。直到几个世纪之后，大约有一万人定居在这里，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星盟入侵之前。

不过，人烟稀少也并不完全是坏事。这意味着她的父母尽管只能从学院领取固定薪水，却还是能够让他们住在城中最好街区的顶层公寓里。透过家里向北和向西的落地大窗，她能尽情欣赏太平洋的美景。莫莉在她住的这幢大楼门厅里没有遇到过其他人。当她乘坐电梯到达顶层的时候，也从没有见到电梯在其他某一层停下过。但海中落日的景色实在是太美了。那就像是来自梦中，尽管她的大部分日子都是在寂静和困扰中度过的。

今天却有些不同。

莫莉一走进他们的公寓，就知道出问题了。

她的养父母的公文包并排放在靠近门口的一张竹质长椅上。考虑到他们完全不同的事业——尤其是他们迁居到阿朗努卡之后的忙碌状态，这种情形就变得格外怪异和令人不安。他们不应该这么早就都回到家的。

尽管他们出现在莫莉生命中的时候，莫莉还处在很糟糕的状态，但莫莉很爱他们。现在莫莉只有他们两个亲人了，当时也没有其他人愿意在战争中抚养一个孤儿。爱莎和黎勇是莫莉亲生父母的大学同学和朋友。得知莫莉在巴黎四星的劫难中幸存下来之后，他们就毫不犹豫地收养了她。

他们的生活并不宽裕，也不算稳定，但他们始终将莫莉放在心中首位。莫莉也因此对他们充满感激。如果不是自己的故乡被玻璃化和自己遭受的精神创伤，莫莉的生活本来应该是圆满的。回顾一下自己在巴黎四星被摧毁后度过的最初几年，莫莉意识到能够像自己这样幸运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但有时候，她还是很希望自己真正的父母能够回来，无论她的养父母对她有多么好。

早些时候，莫莉的养父母还会帮助她寻找格蕾丝。莫莉曾经幻想如果自己的姐姐还活着，一定能够成为她的监护人。星盟入侵时格蕾丝刚刚十二岁，但莫莉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

格蕾丝是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人，是她真正的家人。莫莉总是觉得至少她们两个可以真正地拥有彼此。那就够了。

但在巴黎四星被摧毁的数星期后，莫莉和她的养父母就得知格蕾丝的确和朋友一家登上了疏散飞船，但他们的飞船还没有起飞就被击毁在发射架上了。莫莉还记得自己得知噩耗的那一天。她甚至清楚地记得那时自己在哪里。

他们在威斯康星。爱莎和黎勇早早就下了班。当莫莉放学回来的时候，他们和莫莉一起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尽可能柔和地把这个噩耗告诉了莫莉。

尽管在最初和莫莉建立关系的时候也经历了不少挫折，但爱莎和黎勇从没有试图取代莫莉亲生父母的位置——至少不是完全取代。

尽管他们是抚养莫莉长大的人，但他们也像莫莉一样想要记住他们的老朋友。他们一直将莫莉父母的相片放在起居室里，常常向莫莉讲述他们在学校时的种种趣事。莫莉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们彼此之间真挚的关怀。

爱莎和黎勇没有自己的孩子，所以能够抚养莫莉，他们都非常高兴。但他们需要工作很长时间。不过随着莫莉渐渐长大，她也喜欢起了这种有更多自由时间的生活。莫莉放学以后直到他们工作回来，这段时间完全可以由莫莉自己来支配。这反而帮助莫莉学会了如何应对痛苦。

莫莉终于变得越来越珍视这种孤独，这种自由。每一天里，只有在这段时间里，她不需要应付别人的窥视和观望。这是独属于她的时间。

但她现在不得不回忆起爱莎和黎勇早早回家，带来格蕾丝的噩耗的那一天。这段记忆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里。她很想知道是什么事情，能重要到让他们两个全都放下手头的工作。

爱莎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给了莫莉一个露齿的微笑。爱莎有着顺滑光亮的黑色长发，就像她的黑眼睛一样闪闪发光。莫莉总是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好奇和闪亮的神采。爱莎喜欢飘逸的长袍。自从迁居到阿朗努卡之后，她立刻接受了这里的波利尼西亚穿衣风格。拥抱这种全新的文化已经变成了她的一种新的乐趣。

“嗨，莫莉！”

莫莉微微一皱眉说：“你们今天提前回来了。”

“是的，嗯……勇和我有事情要告诉你。”爱莎完全没有理会莫莉的怀疑。

莫莉歪着头，信步走进起居室，这里的竹子地板和各种柳条家具都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这也是爱莎拥抱当地文化的行动之一。现在爱莎充满希望的眼神只是让莫莉感到更加紧张。要出事了，不过这次显然不是坏消息。

就在这时，黎勇从厨房走进起居室，站到了爱莎身边。黎勇身材高大，四肢修长，一头黑发修剪得很时髦。最近他开始戴上了半月形的金边眼镜。他可以从这副眼镜中任意读取他的工作数据。但现在他摘下了这副眼镜，放进了自己运动上衣的胸前口袋里。他显然不想受到打扰。无论这是什么消息，一定是大消息。

黎勇靠在沙发背上，他面向大海，俯下身将一只手放在爱莎的肩头，仿佛要和妻子一起面对莫莉。他们夫妻两个全都站起来的时候，黎勇至少要比爱莎高一尺。尽管在身高体形、行事风格和性格脾气上都有着巨大的不同，但莫莉一直都觉得他们是非常般配的一对儿。

“这是个大消息，甜心。”他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像爱莎一样。

这句话让莫莉感到很熟悉。

当他们宣布要举家搬迁到阿朗努卡的时候，就是用这种假笑欺骗莫莉的。莫莉倒是觉得这件事终归还算不错，只是一开始的时候，她的确做了很多让他们两个都感到痛苦的事情。莫莉极为痛恨搬家——尤其是彻底离开一个地方。她不像她的养父母那样对于新鲜事物和生活的变化无比兴奋。

莫莉低垂下巴，盯着地板，在这一秒钟里，她想到如果自己等待足够长的时间，他们也许就能够明白这么做会让她多难过，从而放弃再次摧毁她的世界的打算。

但这种想法并没有成为现实。他们远比莫莉耐心。于是莫莉终于放弃了，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们，强迫自己开口说话。

“好吧，你们……有什么事？”

“我们得到新工作了！”爱莎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千真万确，我们两个都有了新工作。”黎勇从沙发后面绕过来，坐到爱莎身边，伸出一只手，骄傲地抱住了自己的妻子。

莫莉叹了口气。一阵恐惧击中了她的内心，自从她踏进家门，看到他们的公文包之后，心中渐渐积聚的担忧完全得到了证实。她想要为他们感到高兴，但他们要宣布的显然不是改换工作。这只不过是前奏。

“不必担心，”黎勇伸出一只手，仿佛要减轻莫莉的恐惧，“我们会一起走。”

这回答了莫莉的问题。莫莉竭力摆出严肃的表情，想要作为一个成年人把控这一切，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

“那么……就是说我们要搬家了？又要搬家了？”莫莉坐到爱莎身边，“我刚刚开始喜欢上这里。”

爱莎温柔地揽住莫莉的肩头。“是的，我知道我们将再一次开始远行。不过人生总是要不断再出发，不是么？”爱莎的话只是回应着莫莉的忧虑，“不过这一次搬家之后，我相信我们会有很长时间都不会再挪窝了。也许永远都不会了。”

永远？这个词很少会出现在莫莉的思绪中。她以为所有家园都只不过是暂时的。她不知道自己对于一个能永远居住的地方会有什么感觉。

莫莉在阿朗努卡没有多少朋友。至少目前这里还没有多少她的同龄人。

不过她在威斯康星也没有多少朋友。只不过那是由于另一个原因——那里许多孩子的父母都在为UNSC，也就是联合国太空司令部工作。他们之中甚至有相当数量的人曾经在战争中失去了自己最亲的亲人。

但他们都不曾有过逃离玻璃化行星的经历。

只有莫莉除外。

媒体对她的幸存进行过大肆报道，以至于有人会称她为“奇迹的孩子”。在巴黎四星的毁灭中，莫莉这样的幸存者屈指可数。她在隧道中意外得救的故事早就被新闻报道广为传播。实际上，真正的奇迹是竟然还有人会去那颗行星寻找幸存者。在那时，绝大多数UNSC部队已经撤出了那个恒星系，准备抛弃残存在那颗行星上的零星生命了。

莫莉身处在一条隧道里，她周围的大地完全被玻璃化，这让她得到了罕见的生存机会。而如果不是因为车祸导致莫莉一家乘坐的车子翘起了车尾，那么莫莉将很有可能被涌进隧道的熔岩灼烫致死。在某种奇怪的命运转折中，被玻璃化的巴黎四星最终保住了莫莉的生命，让她能够获得援救。

莫莉被救出之后，又被辗转送到一家军队医院，住了几乎一个星期。随后UNSC又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将她送往地球。那时她刚刚七岁，但她还记得自己疯狂地想要知道格蕾丝到底怎么样了。只是没有人能告诉她。

在随后的岁月里，莫莉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专注于与战争有关的消息，当然，基本都是UNSC的。这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她想知道人类能否在这场战争中生存下来——星盟的威胁是如此强大可怕，需要加以制止。同时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她迫切地想要找到救出她的艾弗里·约翰逊中士，向她的恩人表示感谢。

她再没有机会见到那位中士。有消息说，艾弗里·约翰逊是为了帮助传说中的斯巴达超级战士——士官长而牺牲的。他为彻底阻止星盟的进攻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或者这只是关于那场战斗的可以被公之于众的说法。

爱莎和黎勇将莫莉带回家以后，“奇迹的孩子”到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威斯康星。正因为如此，人们从不将莫莉看作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她是他们晚餐时的谈资。大家都在哀叹她的凄惨命运，又吃惊于她不可思议的生还经历。莫莉用了很长时间才开始感觉自己又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小孩。心理治疗在早期岁月中还对她有一些帮助，但她的心理医生最终告诉她，医学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今后莫莉只能凭自己的力量继续走下去。

于是莫莉便这样做了。

在那之后不久，他们就来到了阿朗努卡。

莫莉一开始对此很是抗拒。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给了她意想不到的帮助。生活在这里的许多人都曾经在星盟入侵中失去了亲人，就像她一样。尽管战争已经结束，很多人还是需要不断与战争带来的痛苦作战，直到他们死去的那一天。

所以，人们对于她的遭遇至少不会大惊小怪。这里的大部分地方也许都还空着，但随着岁月更迭，阿朗努卡已经渐渐变成了莫莉的家。

而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你会爱上那里的，”黎勇略微收敛了自己的热情，“我们要去的地方……肯定是你想不到的。那是银河系里独一无二的地方。”

十六岁的莫莉已经知道什么是夸张了。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于是她只能积攒着自己的防御力量，同时让黎勇继续说下去。

“我们被派往的地方是……嗯，那是一个还有待探索的全新世界。说实话，仅仅是这样形容它还远远不够！我们将有一幢真正的房子，一个真正的院子，在一座特别为了像我们这样的研究者建造的全新城市里……”

“听起来真是像做梦一样美好……”莫莉打断了黎勇的话。她没有完全隐藏起自己话里的讽刺意味。如果不是非常了解黎勇，莫莉一定会猜测这一切都是黎勇编造出来的。“那么这个乐园到底在哪里？”

黎勇的面色变得严肃起来。“嗯，这正是问题所在，莫莉。这是顶级机密。所以你不能把它告诉任何人。”

爱莎拽了一下黎勇的肩膀：“放轻松，亲爱的。莫莉和我们在一起已经有许多年了。你知道她能够保守秘密。”

“我是认真的，”黎勇的面色变得更加冷峻起来，“莫莉，我们要去的地方隶属于军情局管辖，你知道军情局吗？他们可都是些厉害人物，对于保密极其重视。我们现在要告诉你的事情，哪怕你只是漏出一句，都会……给我们每一个人带来很糟糕的结果。”

军情局，这一下就引起了莫莉的注意。

她的养父母现在工作的地方曾经在战争中成为星盟的攻击目标，所以爱莎和黎勇有时也会被牵扯进高度机密的项目里。在过去几年中，这已经成为这一家人常常会遇到的问题。莫莉首先要发誓会完全保密，他们就会用一些非常含混的字眼略微透漏给莫莉一些他们正在做的事情，但同时莫莉知道，如果自己不能完全隐瞒这些消息，就会毁掉他们所有人。

所以，是的，军情局绝不会开玩笑。

莫莉向黎勇眯起眼睛：“我还真的有些兴趣了。”

“哦，甜心。”爱莎有些慌张地说道。她以前见到过莫莉眼睛里的这种光芒。让莫莉兴奋的不是什么好事，她必须事先抑制住女儿的这种错误想法。“这个新项目和战争没有任何关系。至少没有直接关系。”

“事实还不止于此，”黎勇还在努力抑制自己的兴奋之情，“它是全银河系最令人感兴趣的地方。”

“那么……那是哪里？”

“你知道我们的专业方向，对吧？”爱莎问。

“你们研究异种文化，比如先行者。”

“没错。”黎勇说。

“不过这些并不是机密。”莫莉说道，想要隐瞒关于先行者的消息是很难的，星盟在战争结束之前就已经在肯尼亚挖掘出了先行者的造物之一。有传闻说，那些异星怪物找到了一部在十万年以前建造的巨大机器，那部机器只是宽度就超过了一百公里。虽然公众对于先行者的有关信息知之甚少，但莫莉已经从爱莎和黎勇的只言片语中得到了一些这方面的信息。

“但也许你还不知道，军情局在资助我们对于先行者文化和技术的研究。为此，我们已经和地球联邦政府签订了私人承包合同。”爱莎说，“我们的工作最终将帮助政府解构那些古老的工程技术，好在未来为人类研发更先进的技术。”

莫莉明白，她的养父母对她说的不会是假话，但她相信，如果军情局想要得到这种技术，那么这种技术就一定有特殊的用途。“那么，他们是不是想用它和某些人作战？”

“什么？不。”黎勇的脸上一下子充满了担忧，“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只要莫莉一提到战争，黎勇就总是会把脸沉下来。他决心要让女儿明白，他认为这种想法很可怕。有时候，他甚至会为此而生莫莉的气，就好像莫莉如果不像他们那样成为学者，就是一件足以令他愤怒的事情。

莫莉从没有轻视过养父母的职业，不过通过这么多年的观察，她对于学者生涯早已有了清晰的认识。她知道他们的工作非常重要和有趣——尤其是对他们两个自己而言，但如果让莫莉坐在办公室里研究破译异种语言，或者是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从地底深处挖掘出那些古老的宝物，她一定会因此而疯掉的。

所有这些都只是隐身于幕后的人所做的事情，而莫莉想要冲在最前线，投入到最激烈的行动之中。

“那么，这些技术一定很强大，对不对？”莫莉问。

“我们研究先行者是因为他们对宇宙的了解远比我们更加广博深刻。”黎勇耐心地向莫莉解释，“就像爱莎所说的，如果我们能够解读他们留下来的文化遗产，阐明他们的技术构架，我们就能够让自己的技术和对万事万物的了解得到飞跃性的发展。这不仅是对于UNSC，而是对于全人类都有着巨大的价值。从医药到城市建设，乃至超光速运输……先行者的科技将触及我们生活中的每一方面。”

“但是你们不能在这里做这件事吗？我是说，难道你们不是一直在做这件事吗？”

“是的……”爱莎无奈地笑了笑，“但这已经是之前的事情了，甚至可以说是数年以前的事。我们已经完成了在这里的全部工作，甚至我们带到这里进行研究的课题也已穷尽。现在我们的核心研究已经结束了。其他人会依照我们留下的线索继续前进。这以后……我们就要开始新的任务了。”

“哦。”一幅悲惨的画面不期然间进入了莫莉的脑海。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她的余生都将在一颗只有死水和漫天灰尘的行星上度过，如果能找到可供呼吸的氧气就已经算走运了。那里的人甚至比阿朗努卡还要少——尽管莫莉已经无法想象一个居民更少的聚落了。

“战争结束之后的这些年里，军情局已经有了一些惊人的发现。”爱莎继续说道，“而黎勇和我恰巧是先行者科技研究领域，尤其是我们各自专业里的顶级人才。有一些专门技术只有我们才掌握，至少别人没办法像我们做得这么好。”

“那又怎样？”莫莉尽量压制自己的气恼，“为什么因为这个你们就要马上搬家？你们刚刚还说，他们也会将课题寄给你们进行研究。难道他们不能继续这样做吗？”

“他们是这样做的，甜心，”爱莎说，“我们也这样为他们研究了一些课题。但有一些古代遗物太大了，就算是用巨型飞船也无法运送过来。有一些先行者基地甚至像一整个世界那样巨大。UNSC需要每一名专家前往现场考察，亲自对第一手材料进行研究。他们尤其需要我们的加入。”

“我们过去也做过这样的工作……实际上，我们在这方面是有真知灼见的，”黎勇说，“没有人能够像爱莎和我一样了解那些东西。所以军情局才会征召我们，我们才必须离开阿朗努卡。我们要做的是现场研究工作，没有其他办法可以取代。”

看来事情已经定了。莫莉的恐惧成为现实。无论她说什么，也阻止不了这件事。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会很危险吗？会不会遇到星盟的军队？

爱莎和黎勇立刻感觉到了女儿从战斗到逃跑的明显转变。“听着，莫莉，我们要去的地方是绝对安全的，”黎勇说道，“如果说要躲避危险，比如说星盟残军的袭击，那个地方……也许是银河系里最安全的地方。”

莫莉很难相信这种话：“有什么地方能比地球更安全？”

黎勇微微一笑，看了爱莎一眼，然后才转向莫莉。“你可以想象自己住在一个巨大的空心球里，受到严密保护，任何外来力量都无法攻入其中。在那里，敌人是不可能发动空袭的。而且那个地方极为机密，和绝大多数人类社群都没有联系。那个地方规模巨大，就算是一整支研究者组成的联队也需要用几个世代的时间才能够完成对那里的大致探索。”

“说实话，莫莉，我所讲的那个地方……那里有大量的空间，甚至整个地球的人口都迷失在其中，人们也无法察觉，”黎勇挪过身子，离莫莉更近了一些，满脸严肃地说道，“甚至数百倍于地球的人口。”

“那个地方的存在证明了先行者文明远远超越我们，甚至超越星盟。”爱莎说，“那是有纪录以来最巨大，内涵最丰富的单一考古发现。它是独一无二的。”

莫莉的养父母不是说话夸张的人，但莫莉还是禁不住对他们的话充满了怀疑。这些描述听起来完全不像是真的，就像是他们给她读的枕边故事。“那么，这个考古奇迹到底在哪里？”莫莉等待着更多夸张的描述。

黎勇坐回到沙发里，脸上露出一丝阴谋家的笑容：“那是一个名叫奥星的地方。”

第三章

“那到底是什么？”斯巴达战士汤姆-B292喊道。他乘坐的UNSC鹈鹕运兵船正高高翱翔在奥星内部的一片战场上。他手指着一个异常巨大的东西，看上去就像是一颗超巨型的不锈钢颅骨，却被一只足有一个小镇那么大的锤子一锤砸扁了。现在它被半埋在一座山丘顶上。而那座曾经绿草如茵的山丘已经成为考古挖掘场。

十几个组成材料和铸造风格都和那颗大颅骨一样，只是尺寸要小很多的个体正分散在大颅骨的周围，向一群四散奔逃的考古学家射击。考古学家们都躲到了各自找到的掩体后面。汤姆一眼就能看出这些金属个体是先行者的军械扈从。那些异种智慧生物早已逝去，而他们留在这些武装机器里的保护程序依然在正常运转。很明显，考古学家被它们视为敌人。这些军械扈从的高能步枪和它们闪耀红光的眼睛都来自同样的高科技能源的驱动。

“看样子要倒霉的人还不少！”编号为露西-B091的斯巴达战士用喊声回应。

汤姆不得不承认露西是对的，如果他们不尽快下去，下面也许就没有几个平民需要他们救援了。但汤姆不喜欢就这样跳进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陌生环境里。

“我说的不是它们！是那个大家伙！”

“那个雕像吗？”露西困惑地问道。

“如果那是雕像的话！”

“你显然没有读过报告……”

“你怎么会有时间读那东西？”

鹈鹕尾部的舱门舷梯打开了。露西开始向机尾移动。汤姆紧跟在她身后。

“这属于被研究员们称作‘哥利亚’的那个项目。”露西说道，“它们最近在银河系各处突然出现，甚至还有两个这种大东西活了过来，开始自己移动了！”

汤姆戴上头盔，斜起眼睛又向下看了看。“这个家伙已经完全被埋住了！”

“暂时如此！但这不是我们现在的问题！那些军械扈从在今天早些时候刚刚从地里爬出来，立刻就向我们的研究员发动了攻击。”

汤姆举起了突击步枪。“这种问题，我们自有办法解决。”

露西向他微微一笑，也戴上头盔，并查看了一下自己的突击步枪。“解决它们就是我们的任务。”

她说完就跳出了鹈鹕的后舱门，用嵌在雷神锤盔甲背部的喷射背包减缓下坠的速度。汤姆也跟随她跳出机舱。

他们的双脚一碰到地面就开始奔跑，向军械扈从直冲而去。他们在这里已经和这种战斗机器人多次交手。汤姆甚至懒得去数具体的作战次数了。这些连续不断的战斗可以追溯到他们和斯巴达战士科特-051最初进驻奥星，训练斯巴达战士III型三连的时候。

那时这种战斗机器人的数量远远超过斯巴达战士，二者之间简直有指数级的差距。而这一次，尽管两名斯巴达战士仍然需要各自对付六个军械扈从，但这一点数量差距完全吓不住汤姆。这种局面他们可以应付。

在过去几个月里，先行者的士兵们似乎和奥星内部的UNSC部队达成了某种停战默契。几乎就好像它们已经允许人类居住在这里了。但是当人类过于靠近哥利亚项目的目标地时，这些军械扈从又变得警觉起来。幸好现在这些考古学家还没有引来一整支军械扈从的军队。

“九点钟方向！”露西喊道。

汤姆转向自己左侧，打掉了两个向他直冲过来的军械扈从。露西则转向自己的右侧，也向敌人开了枪。

汤姆很喜欢这种战斗舞蹈，只不过他很少会谈论这件事。他和露西在共事的这些年里常常会一同踏出这样的舞步——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在一起了。现在他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他们的迈步、射击，甚至是更换弹夹的动作都符合完美的协同韵律。

在头盔的偏光护面甲后面，汤姆露出了微笑。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军械扈从全部被轰成碎片。汤姆和露西的护甲上多了几处焦痕。

露西搜索地面，寻找其他可能的敌人。汤姆则挥手示意那些对他们感激不尽的考古学家赶快登上已经降落在不远处的运输机。当营救对象排队走上舷梯，进入到安全的机舱内部之后，汤姆开始了报告。

“头儿，”他在通信频道中说道，“战斗结束。看样子，我们来得还算及时。挖掘人员并没有严重伤亡。”

“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干得好。”弗兰克林·门德兹军长在通信频道的另一端说道，“门德兹主管收到报告。”

“好的，”露西也说道，“看样子，这些军械扈从没有对目标造成任何破坏。看上去它们更像是在保护目标。”

“那个该死的东西有没有什么生命迹象？”门德兹问。

“没有，头儿。”汤姆说。

通信频道对面的老人发出一声叹息，夹杂着疲惫和宽慰：“行行好，希望它能一直保持那个样子吧。”

第四章

在黎勇说出“奥星”这个名字和另外几个新细节之后不久，莫莉的养父母就接到了一个重要的电话。和他们通话的应该是他们的主管，谈论的也许是搬家的具体事宜。莫莉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度过了下午剩余的时间，尽量做了一些他们让她做的事情。现在除了那颗星球的名字以外，她实际上对那个地方还没有一点了解，但……如果让她说实话，她并不一定真的想要了解那颗星球。

关于搬家的事情，莫莉仍然没有什么兴趣，尤其是还要去一个外星世界。而且她也不想在爱莎和黎勇面前回避这个问题。她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里都在不断适应新的家园。她已经厌倦这种生活了。

但他们到底想要带她去哪里？这才是莫莉最关心的事情。生活在一个UNSC研究基地里？在一个由先行者制造，有整个太阳系那么大的球体里？这种前景让她甚至有些不寒而栗。

即使地球不是银河系中最安全的地方，至少这里不会有十万年以前的先行者基地。听起来，在那个名叫“奥星”的地方，她要生活在某种奇怪的异种外壳内部，会有成千上万的科学家尽心竭力研究那个外壳到底是什么——如果那个外壳是邪恶的，肯定会把他们全部杀死。

一开始，莫莉找到的反对理由是那里并没有容纳她的位置。但爱莎和黎勇向她保证情况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实际上，奥星研究基地中的居民人口还要多过阿朗努卡的全部居民。军情局已经在那里经营多年，建造了一座大规模的科研殖民地，一座超级都市——爱莎形容那里是“应用了最先进科技的人居城市”。那座新城里已经居住了成千上万研究人员和他们的直系家属。他们全都居住在崭新的房子里，而且那些房屋的功能和质量标准是所有外星殖民地里最好的。

那座城市有商店、餐厅、体育馆、城市生活所需的全部设施。甚至为了营造人工世界环境，那座城市的中心还有一颗太阳。莫莉完全无法相信这些描述。根据爱莎和黎勇的说法，奥星中的这座城市大约在五年前才初具规模。同时那里还存在许多有自主生命的先行者机械体——其中有不少还从不曾在人类历史中出现过。

那里甚至还有一座学校，可以让莫莉这样年龄的人入学读书。那座学校的班级规模也要比莫莉在阿朗努卡就学的学校更大。这让莫莉感到吃惊，不过也相当高兴……但就在这时，莫莉的养父母又丢给她一枚炸弹——这件事是莫莉最难以理解的，而一听到它，莫莉立刻变得面色铁青。

生活在那里的并非只有人类。

奥星也有异星人。向斐力人、昂果伊人——二者都是前星盟的成员。

莫莉并不对此感到非常惊讶，但莫莉绝不认为这是正确的，也许她永远都不会接受这种事。军情局的理由当然也很明确：还有谁能够比星盟曾经的成员更能够帮助人类对先行者遗迹进行研究呢？毕竟星盟在许多个世代以来都将先行者奉为神明，孜孜不倦地对他们进行研究。根据传闻，这也正是星盟会对人类发起战争的原因。到最后，星盟对于先行者的看法存在巨大的错误，这导致他们发生了大规模内战。新闻报道中将此次星盟内战称为“星盟大分裂”。而敌人这次意外的内讧也帮助UNSC赢得了对抗星盟的战争。

不管怎样，事实非常明确：这些异星种族对先行者进行研究，保存先行者造物的时间要比人类久远得多。对于军情局来说，与他们合作也是一种利用邪恶力量的必要手段。

但和这些怪物比邻而居，甚至要和他们在一间教室里读书——这种前景只会让莫莉感到恶心。这些异星怪物必须为将近三十年的血腥战争负责。而这场战争已经给莫莉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她至今还会因此做噩梦。

而爱莎和黎勇一直努力向她保证，情况并非像她想象的那样。的确有一些“善良”的向斐力人接受神风烈士的领导，这些异种武士与人类结成联盟，摧毁了星盟。而那名神风烈士会这样做是因为他发现了先行者的真相。另外几个异星种族也都聚集在神风烈士的旗帜之下。圣裁者和传说中的斯巴达战士士官长一起摧毁了星盟的领导者——诸位异星先知。

这支向斐力部队最终成了向斐力欧之剑——这个名字来自他们的家乡。现在这些向斐力战士与人类并肩营造和平的生活……或者莫莉的养父母是这样解释的。

但对莫莉而言，所有这些事都与她毫不相干。现在的事实是，她必须和异种生物共同生活，这已经足够让她拒绝前往那个鬼地方了。她要为自己的心意坚持到底。

有过巴黎四星的经历，又有谁能因此而责备她呢？

当天晚上，莫莉和她的养父母静静地吃着晚餐。她保持沉默的一部分原因是她还在消化爱莎和黎勇告诉她的每一件事。但无论怎样，她都没办法和杀害自己双亲和姐姐的怪物比邻而居。但在吃过饭以后，他们在起居室又开始了争执。

“好吧，”莫莉全力开火了，“你们说那里是安全的。你们又怎么能确认？那里甚至还有前星盟的成员！”她还在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愤怒，不过她很清楚，自己的努力失败了。“如果那是全银河系最重要的先行者遗产，军情局正在不遗余力地对它进行研究，同时还想要隐瞒它的存在，那么一定也会有其他人想要得到它，不是吗？”

黎勇先开了口。他的语气很平静。也许语言学家都这样——他认为只要找到合适的措辞，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冷静对话才是最正确的方式：“莫莉，你不必一直留在那里。等到你十八岁以后，你就是一名法定成年人，能够选择自己的生活地了。在那之前，我们还是你的法定监护人……所以你必须和我们在一起。”

“法定监护人？”莫莉顶嘴道，“那么我的权利又算什么？那么公平又算什么？”

“难道让勇和我放弃我们一生中最好的工作机会就是公平吗？”爱莎问，“难道放弃让人类获得更美好未来的机会就是正确的吗？这甚至有可能拯救数以百万计的生命！”

“难道我就不能有一段平凡的人生吗？为什么我的生活总要发生变化？”莫莉不在乎自己是否提高了声音，“我能不能活得正常一点？每一次当我觉得自己终于能够安定下来的时候，我的生活就又被打乱了。我已经厌倦这种奔波了。我只想安稳过一生！我想要活得正常一些！”

“听着，莫莉，我们都知道我们的生活对你造成了压力。”黎勇仍然保持着镇定，“你所承受的重担对你来说的确并不公平，改变不容易，尤其是痛苦的改变。如果这件事不重要，它甚至不会被拿出来讨论。这是我们可能得到的最好的机会。我们在这里的职位终究只是临时的，而这个工作则完全不同。这对我和爱莎将是一次终生投资——对于你，这也将是一种不需要再担心会有任何变化的生活。莫莉，这正是你需要的。我们肯定不能把你丢下。我们需要这份工作，而你需要和我们在一起。”

“如果我找到一家人愿意带我走呢？我十六岁了。我不再是一个孩子了。我可以去看你们。或者你们可以来看我。”

“莫莉，不能这么做，明白吗？你不可能随意进出奥星，它可不是一个普通的空间站。那个地方至关重要。那里的研究机构都属于顶级机密，受到UNSC的完全控制。只有用这种办法，他们才能确保研究人员的安全。人们不能在那里自由出入。”

“那么，你们的意思是，如果我和你们一起去，我也就只能定居在那里了？”莫莉缩进自己坐的沙发里，越来越绝望。她没有办法走出这个困境了。她的生活再一次被这种无法控制的境况摧垮了——而她感觉根本没有人在乎这一点。更糟糕的是，她将不得不和十年前还在轰炸巴黎四星的怪物们住在一起。

“你这样说，就好像你是那里的囚犯一样。”黎勇说，“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莫莉将双臂抱在胸前，压制住啜泣的冲动。“那是怎样？”

黎勇耸耸肩说：“奥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莫莉。那里和星系中的其他地方完全不同。它有着地球上的人类从不曾见过的神奇景象：机器、生物、科技，以及许多不曾被标注、没有经过探索的行星世界。有史以来，能踏足于那个地方的人类屈指可数。而你正是其中之一。这是一项伟大的壮举。当然，你不能一抬腿就离开那里，但为了这样的人生经验，这只是一个很小的代价。那是我们这个时代，我们种族最伟大的发现。”

“你们不明白。我不想成为一个语言学家或者考古学家。”莫莉终于爆发了，“我不想变成你们两个。我的人生有别的计划。”

“我们知道，”爱莎郑重地说道，“你在很久以前就表明过这一点了。”

“那就把我留在这里，”莫莉咬着牙说，“难道你们不能把我留在寄养机构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吗？我十六岁了。我能够生活得很好。我十八岁的时候，会入伍成为一名士兵。这才是我想要的。”

“莫莉，够了。这件事不用讨论。我不想听到这种话。”黎勇强硬的语气让莫莉几乎没有注意他在说些什么，“我们不会丢下你。永远都不会。我真的希望你能够丢下那个关于当兵的幻想。”

“那又怎样？”莫莉摊开双手。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为此而争吵了，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难道不是军人将我从星盟的魔掌中救出来的？实际上，我们能够在这里——你们可以做你们的工作，不全都是因为军人赶走了这颗行星上的异星敌人？我能够活着，全都是因为一名军人找到了我。”

很长一段时间里，爱莎和黎勇只是哀伤和沮丧地对视着。然后爱莎终于叹了口气说道：“保护民众的并不只有军人。我们在奥星的工作就有可能破解巨大的秘密，让每一个人都得到更妥善的保护，甚至有可能彻底结束战争。想象一下，要建造奥星那样的宏伟工程需要多么伟大的力量。那里面足以囊括一个太阳系。而蕴藏在那其中的秘密一定能够在以后的千万年中保障人类的安全。”

“你可以想象一下另一种可能。”黎勇说，“如果像我们一样的人不去努力探寻那里的秘密，如果我们的敌人首先找到奥星这样的造物，成功破解了其中的各种智慧遗产。那么我们又会有怎样的后果？”

“现实情况是，科学早已成为人类用以自卫的关键手段。”爱莎继续说道，“即使是我们的军人也必须以科学为武器。正因为如此，对奥星的研究才会由UNSC主导并监督。军情局很清楚这一点，他们决意要利用奥星以及其蕴藏的秘密来阻止像星盟战争这样的灾难再次爆发。”

“这些我不明白，”莫莉说，“军情局和UNSC本身就是为战争而存在的。如果他们在奥星找到武器，他们就会依照需要使用。这一点你们都知道。即使这样，你们也会为他们工作？”这个问题不算没有道理。军情局是影子政府，从事雇佣军活动的传闻早已不是秘密。但莫莉知道自己还是越界了。她不应该如此指责她奉行和平主义的养父母。毕竟利用科学发现去发动战争的不是他们。

“军情局的确操控着我们的项目。”黎勇回答，“但我们并非直接为他们工作，也不是为UNSC工作。我们前往奥星是为了一个和平的任务，纯粹出于学术研究的目的。如果你了解和我们共事的那些人，就会明白我说的话是千真万确的。”

“地球联邦政府雇用的科学家正在奥星内进行多个领域的研究，是完全独立于军情局机构之外的。”爱莎说，“我们显然要与军情局合作，但我们不是为他们工作。就像我们早先提到过的那样，我们还将与向斐力和其他种族共事。UNSC肯定不会愿意让任何异种人士直接进入他们的基地。”

“这在我听来正是我不应该去那里的重要原因，”莫莉拼尽全力想要让她的养父母明白自己的道理，“对于你们，这只是又一份工作，但对于我，这是一场噩梦。请你们多想一下。这并不只是一个项目那么简单。你们是在要我和杀死我亲人的怪物做邻居！”

这句话令人痛心的程度甚至让莫莉自己也感到吃惊。现在大多数日子里，她已经完全不会想起巴黎四星的毁灭了。她将那场劫难深深埋进心里，埋进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够触及的地方。爱莎和黎勇的决定重新撕开了她想要永远封锁住的伤口。

与杀害自己的母亲、父亲和姐姐的异星怪物居住在一起——这太过分了。这应该足以让她的养父母拒绝军情局的邀请，或者至少让莫莉能够做出自己的选择。他们承诺会扶养她长大，好好照顾她，而他们现在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自私了。她的身上已经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她已经无法再忍受一次像这样的迁居了。

莫莉低垂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她看得出爱莎和黎勇很想要走过来抱抱她，但他们最终还是留在了座位上。

“犯下那些可怕罪行的并不是他们。”黎勇用一种平静又充满同情的声音说道，“你以为军情局会允许任何心怀恶意的人进入奥星吗？相信我，莫莉，和我们共事的人都是安全的，有着和我们相同的想法，无论他们属于哪一个种族。每一个能够进入那里的异星人都必须得到神风烈士和他的向斐力欧之剑的全力推荐。军情局建立了几十道删选屏障以剔除一切可能的威胁。就算是我们这样的家庭也要首先经过数个月的详细审查。”

“他是对的，莫莉，”爱莎说，“没有军情局的许可，任何人都不可能进入奥星。奥星从外部是完全无法被突破的。即使你担心会有前星盟的恐怖分子渗透进去，UNSC也在奥星内部采取了最严密的安保措施。我们被告知，那里甚至被派驻了一支斯巴达火力小队。”

斯巴达战士？

这个词让莫莉认真思考了一段时间。

这个消息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莫莉的想法。如果那里有斯巴达战士，那就意味着她的确可以认为那里是安全的，哪怕那里还有异星人存在。

所有人都知道UNSC的斯巴达战士。那些勇猛无敌的超级士兵在将近三十年时间里一直和星盟激战不休。只是因为斯巴达的存在，人类才能在战争中挡住异星怪物的猛攻。他们是传奇英雄。莫莉的养父母也知道，尽管他们对于军人始终都持保留意见，但如果斯巴达战士在奥星，那么莫莉对这次搬迁的看法也有可能会直接受到影响。

莫莉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要平复自己的心情，接受这个新消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长吁一口气，想尽全力赶走自己心中的恐惧。

尽管她不愿承认，但斯巴达战士让这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所有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爱莎的眼睛里闪动着泪光，“我们爱你，莫莉，我们要照顾你，保护你，直到你成年之后可以独自生活。所以，我们的讨论只能到此为止。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奥星，因为我们不能丢下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向你保证。”

莫莉盯着窗外渐浓的暮色，皱起眉头，在徐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中接受了这分承诺。尽管他们说他们想要听到她的意见，但她知道，最终她还是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活。这让她感到愤怒和沮丧。自从她七岁起，她的生活就一直都是这样子，而且今后一段时间里显然还会是这样。

“我们真的要和异星人做邻居吗？”莫莉无力地问。

爱莎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坐到莫莉的沙发旁边。片刻之后，黎勇也以同样的方式坐到了莫莉的另一边。他们一同伸出手来，温柔地抱住莫莉。莫莉遏制住想要拥抱他们的冲动，尽管她非常想这样做……但她不能这样，现在还不行。她的心还是感到很痛。

“是的，从某种角度来说是这样。也许不是邻居，但那里的确居住着向斐力人。”爱莎用安慰的语气说道，“他们现在是我们的盟友了，莫莉。他们也全都是专家和科学家，但不是士兵。他们并不危险，我向你保证。”

“我只是没办法忘记巴黎四星。”

黎勇严肃地向莫莉一点头道：“当然不能忘记。但莫莉，即使那时向斐力人处在错误的阵营里，现在他们站在我们这一边了。那些精英不想要战争，就像我们一样。所以这样的研究机构才会出现。”

黎勇所说的“精英”是UNSC在与向斐力人第一次遭遇后对他们的称谓。莫莉也经常在新闻报道中听到这个名字：精英。除了一些特例以外，精英是星盟最强悍的武士，所以这对于他们实在是一个合适的外号——尤其是当星盟和人类使用武器交谈的时候。

莫莉靠在黎勇的怀里说道：“我不知道这能不能让我的感觉好一点。”

爱莎捏了一下莫莉的肩膀。“你也看过那些新闻了。如果没有神风烈士和效忠于他的精英，我们只会输掉这场战争。”

“但我也听说过传闻，现在还有另一个星盟存在，就像去年攻击了新凤凰城的那伙暴徒，还有其他那些异星团体。”莫莉问道，“新闻里一直都在说他们有多危险。如果他们找到办法潜入奥星该怎么办？”

黎勇微微摇了摇头，有些不情愿地承认：“你是对的，现在的确还有一些恐怖组织存在，比如不朽真相之仆教团。他们仍然将先行者视为神明，而且肯定会对和平世界构成威胁。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有斯巴达战士进驻奥星。军情局绝不会对此掉以轻心的。”

“勇的话并不夸张，莫莉，”爱莎说，“奥星是这个银河系里最安全的地方。这一点毫无疑问。你在阿朗努卡会比在奥星更危险，这一点绝对是事实。”

莫莉叹了口气。如果她真的决定不跟他们一起走，那她现在就只能逃亡了。但她觉得这也不会有用。如果是在一座大都市里，她也许能够彻底销声匿迹，但在阿朗努卡这个与世隔绝、人烟稀少的人工平台上，周围只有数千公里的开阔海洋——她完全无处可去。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离开自己的养父母会让他们多么伤心。尽管今天的事情让她感到很痛苦，但她没办法伤害他们。无论他们想要带她去哪里，她都不能将他们丢下。她不能丢弃这么爱自己的人。

于是她只能接受现实，跟随他们搬迁到奥星去。在这个任务中，她必须成为一名好士兵。

莫莉会服从命令，执行他们的计划——至少现在是这样。

但他们不能让她喜欢这个计划。

他们可以将她留在身边，直到她十八岁生日的那天。熬过这段时间，她就可以做出自己的决定，以正当合法的方式离开奥星。那一天她又会是什么样子？她会不假思索地离开。她的养父母无论说什么还是做什么，都不可能再让她多停留片刻。

第五章

杜拉奥·穆达玛在很久以前就向自己承诺，如果可以，他绝不会待在像赫斯杜罗斯星一样死气沉沉的行星上。这名向斐力武士在自己短暂的人生中已经在这里消耗了太多时间，只为了免于被神风烈士和那些向斐力叛徒抓住。一直以来，杜拉奥最大的愿望莫过于和那些叛徒在故乡世界向斐力欧酣战一场。他的许多叔辈境遇不佳，或者逃出了他们在穆达玛的故土，或者像圈里的牲畜一样惨遭宰杀。他可不打算像他们一样。

这名年轻的向斐力人在与人类的战争行将失败的时候刚刚成年。他亲眼看到自己骄傲的族群变得支离破碎，最终一败涂地。杜拉奥发誓，他绝不会成为失败者的一员。他会竭尽全力率领向斐力人从堕落的边缘走回来，夺取他们的荣耀。

但杜拉奥还是只能逃上怒火之歌号——一艘重甲战船，随着这艘船进入了赫斯杜罗斯星致密的大气层中。他要去与一名低阶部族领袖见面。只是因为命运中一个简单的意外，这位部族领袖才变得对他具有了价值。

也许命运并不知道什么意外。

在杜拉奥左手边的座位上，布朗·尤塔洛船长——一名久经沙场的指挥官向杜拉奥摆了摆手。也许是因为坐在船上的时间多过上战场的时间，布朗的腰腹已经不再那么紧实了，但他那双冷酷的眼睛里仍然射出了犀利如剑的光芒。

“我们就要到达帕诺姆行省了。”这名武士说完，又小心地补了一句，“你确定这是我们最优的行动路线？”

不等杜拉奥回答，坐在右边的鲁克·努斯拉已经向布朗叫嚣道：“你怎么敢在众人面前质疑白刃的判断？我们飞跃这里已经有十几次了。这也许是一个大胆的选择，但如果杜拉奥·穆达玛说这是我们应该走的路，那我们自然就能得到众神的祝福。”

杜拉奥用力打了个手势，示意鲁克噤声。被众人称为白刃的杜拉奥很感激鲁克的支持，但他有自信能对付布朗。“你要质疑战场大师阿武·梅德·泰尔卡姆的判断吗？”他这样问船长。

“绝不会。”布朗将拳头放在胸前，以表示对他们曾经的领袖的尊敬和纪念。“但并不是他让我们走上了这条路。”

“的确不是，这是我的决定。”杜拉奥说，“但是他任命我为他的继承人，做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首领。如果你怀疑我的判断，那么你就是在怀疑他。”

泰尔卡姆选择了像杜拉奥·穆达玛这样的年轻人，而不是已经身为船长的、强大的布朗。布朗虽然心有不甘，却又没有足够的实力挑战白刃，夺取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领导权。至少现在还不行。

战场大师的决定也让杜拉奥感到惊讶。自从泰尔卡姆在五年以前接纳杜拉奥之后，这名年轻的向斐力人就一直忠心耿耿地侍奉泰尔卡姆。战场大师是最后见到杜拉奥母亲生时样貌的人之一。那是在攻击神风烈士提尔·瓦达姆失败之后——那场战争被向斐力人称为流血年代。她死在泰尔卡姆发动的冲锋中，战场大师为此而认为他对杜拉奥负有责任，便将杜拉奥收为自己的学生。

但穆达玛知道是谁真正造成了母亲的死亡：神风烈士，他背叛了全体向斐力人，率领自己的亲信投靠人类，对抗那些伪先知。如果不是他分裂了向斐力，他们也许依然能最终战胜人类。但杜拉奥曾经的族群现在遭受了惨重的损失，已经无比孱弱。因为这些罪行——还有杜拉奥母亲的死亡，杜拉奥早在很久以前就发誓，必须让提尔·瓦达姆付出代价。

这便是这个任务的下一步。

布朗将头转向一旁，拒绝与杜拉奥的眼睛对视。“服从白刃的命令。”他的面色阴沉，不过还是使用了这名年轻领袖在战场上赢得的英名。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个名号是一种侮辱，刻意用含贬义的词汇强调杜拉奥苍白的皮肤。他的肤色和其同胞——昂托姆、索罗武特和卡劳斌这些组成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主要世系家族截然不同。但杜拉奥知道，正是这种特征，让他能够区别于那些来自低地和海岸城邦的泛泛之辈。他是穆达玛行省的后裔，从出生起就继承了自己家族的骄傲和不屈性格。而且，杜拉奥·穆达玛和其他团员并非只是简单的不同，他要比他们更优秀。

正因为如此，他欣然接受了这个名字，将它从污蔑变成恐惧，编织出一段恐怖的传奇，让它流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现在许多仆教团团员身上都只穿着他们在星盟服役时剩下的破烂盔甲，用他们能够捡拾到的零碎部件来修补和强化。他们看上去就像是一支民兵部队，和向斐力早期的装备倒是很像。他们之中大多数人都太过在意自己护甲的功能，却想不到他们可以用别的办法将恐惧深深植入敌人的内心。

杜拉奥早已在战场大师的要求下将自己的甲片完全涂绘成浅蓝色——能量利刃的颜色。他的头盔和铠甲本属于一个遁世的战士宗派。当不朽真相之仆教团驻扎在一座昂托姆神庙中的时候，他发现了这副古老的战甲。从很多方面来看，杜拉奥都完完全全变成了一柄白刃。他从前的历史大多都已经被遗忘了，现在其他人只会谈论他在战场上表现出的非凡才干。他们很容易就能够将他和其余人区分开来——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在剩下的航程中，这个向斐力人一直保持着沉默。很快，他们就到了帕诺姆中心处。这是一座偏僻的小镇，紧邻着赫斯杜罗斯星北部超级大陆瓦克罗的密林区。向斐力武士们在小镇外面登陆，随即便结成阵型下了船。前锋部队以扇形散兵线向前推进。白刃率领主队，布朗和鲁克分别走在他两旁。

一名头发花白的向斐力人蹒跚地走到城堡正门前。和他相比，布朗的身材简直完美。这名年老的向斐力人率领着一群神色仓皇、衣甲简陋的武士。他就是帕诺姆行省的部族领袖，这个小城邦的首领。当他一瘸一拐地走向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时候，杜拉奥不禁有些好奇，为什么他的臣民不践行古老的传统，把他踩在脚下，夺取对这里的统治权力。对于这个古老的族群，这样做才是高尚的行为。这个部族领袖一定在过去为他的臣民做过不少事，才会让他们直到现在都如此尊敬他。

或者，也许只是因为他们都是弱者。

“你好，杜拉奥·穆达玛。”部族领袖侧过头，似乎是想要更好地看清这名年轻的指挥官。“我要说，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不过我认为我这一辈子已经见过够多穆达玛世系的武士了。”

杜拉奥向他点头示意，同时开始审视这座城堡的高墙。有几处墙壁完全消失了，看起来应该是电离子炮火造成的。这些战斗的痕迹还很新鲜，以至于帕诺姆人还没来得及将残渣清理干净。“看起来，神风烈士的拳头已经沉重地落在你们身上了。”

“的确，但如果不是我允许朱尔·穆达玛和他的盟友进入我的城墙，我们也不会引起那些叛徒的注意。朱尔·穆达玛自称为宣教士之手，但他的手只会给我们一族带来毁灭。他与向斐力欧之剑的战斗让神风烈士的怒火降临到了我们头上。”

“根据我的理解，正是因为如此，我的叔父才会决定放弃他在这个世界的众多阵地——或者是神风烈士攻击之后的废墟——将战斗打到神风烈士的家门口去。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对向斐力欧争斗不休的各邦发动攻击了。”

杜拉奥称朱尔为叔父，但他对于朱尔·穆达玛的了解也仅限于此，所有向斐力欧的晚辈都会称自己的男性亲属长辈为叔父。他们会彼此认同母系亲缘关系，但为了防止任人唯亲，他们会否认父系的亲缘关系，大多数情况是如此。

帕诺姆冷笑了一声。“这对我们这几个幸存者来说可是大有好处。”他周围的武士全都严肃地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全都败给了向斐力欧之剑，”杜拉奥说，“我们还有更多亲人死在他们的盟军手里。”

帕诺姆哼了一声：“我听闻了阿武·梅德·泰尔卡姆的死讯。他被那些恶魔砍倒……”

“我们会永远纪念他。”杜拉奥感谢帕诺姆的哀悼，但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和帕诺姆一同追思故人。

帕诺姆感觉到了杜拉奥的迫切心情。“我知道你还有事，”他抬起头，看到杜拉奥的武士从星际飞船中鱼贯而出，“但恐怕你做好了战斗准备，敌人却已经跑掉了。”

“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在这个世界作战。我们也不需要你的援助。我们只是需要进入你领地内的古老传送门。”

帕诺姆皱起眉头：“就是将朱尔·穆达玛带到我们家园的那道传送门？它对你有什么用呢？你要躲避神风烈士的军队吗？”

鲁克气坏了，他咬紧了牙齿。

“做这种事是没用的，”帕诺姆有些急躁地说道，“难道你以为，如果那道传送门真能躲避向斐力欧之剑的攻击，我们会不使用？自从朱尔·穆达玛在几年前来到这里之后，那道门就再也没有开启过了。至少在我们这一边，它一直处于封闭状态。”

杜拉奥摇摇头：“对于你们，它肯定是封住的，但对于我们则不是。”

帕诺姆眯起眼睛细看这名年轻的武士，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你到底要执行什么愚蠢任务，年轻人？”

杜拉奥不在乎对方傲慢的腔调。他挺直身子，完全不掩饰自己声音中逐渐积聚的怒火。“我要将战争带给神风烈士的氏族和他的人类盟友，为我们曾经的领袖——尊贵的战场大师阿武·梅德·泰尔卡姆复仇。”

帕诺姆惊愕地向杜拉奥摇摇头：“我钦佩你的雄心壮志，但你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撞墙了。你要找的传送门不会为你、为我，或者为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打开。你的叔叔在传送门的另一边曾经不得不强迫一个霍拉古克——也就是众神的那种工具扈从为他将传送门打开。就像你看到的，年轻人，我这里可没有那种罕见的机械生物。”

帕诺姆的武士们纷纷出声附和。

杜拉奥朝怒火之歌号敞开的舱门一指，一小队向斐力人正护送着一个蓝紫色的生物走下舷梯。那个生物的大小和体形与向斐力欧本土的一种软体水生动物——奥卡多斯，或者是人类世界的水母很有些相似。它一直悬浮在距离地面大约一米高的地方。它的身侧长了四根善于抓握的触手，在懒洋洋地蠕动着。它长着一根弯曲柔韧的细长脖子，发光的蓝色脸上，瞪大的眼睛观察着这个新环境中的每一个细节。

“看看我有多幸运，帕诺姆领主。”

第六章

“请容许我以个人名义欢迎你们前来奥星，”位于UNSC飞船密尔沃基号客舱前端的全息投影开口说道，“我是主管雨果·巴顿。”乘客们已经被告知，这位主管正在通过某种实时通信系统和他们对话。很明显，他正在位于奥星的办公室里。他的通话信号经过了一个被称为“波形空间”的维度，从而变得比光速还快。

看到这个人出现在眼前，莫莉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一点失望。他们一家正在前往那个神秘而古老的先行者世界的飞船上。那里是他们的新家。莫莉很希望迎接他们的能够是某个更……令人兴奋的人或者东西。

她当然不会期待士官长这样的传奇英雄会来欢迎他们，但是看到这样一个老古董般的科学家或者中层官僚突然冒出来，而不是一位穿着满是战斗伤痕的雷神锤盔甲的战争英雄，莫莉的心情还是一下子低落了下去。对莫莉而言，前往奥星唯一的诱惑就是有可能亲眼看到真正的斯巴达。她一直将这个希望揣在心里——至少能够遇到一位斯巴达，也许在路上就能遇到。

不管怎样，莫莉知道这名主管在军情局的宏大计划中可能要比一名斯巴达更重要，尤其是奥星现在成了军情局的重要研究机构。莫莉从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但这可能只是表明他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军情局从不会允许雇员的名字出现在公众面前，除非这个人本身就有某种公共关系，或者被解雇了——这种事也很少会发生。

据其他更加耸人听闻的谣言讲，军情局结束雇佣关系的方式通常都是终结——这里使用的是这个词最致命的那个意思。一日是军情局的人，便终生都是军情局的人，不管你是否愿意。

巴顿主管皮肤苍白，光头无发，虽然难掩衰老，但精神矍铄。他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领带，不过这两样东西似乎都让他很不自在。欢迎新人显然不是他喜欢的工作。

在对密尔沃基号上的乘客说话时，他显得字斟句酌。密尔沃基号是一艘波塞冬级大型母舰，现在被转而用于在奥星和银河系其他地方之间往来运送工作人员、平民和货物。黎勇、爱莎和莫莉连同其他数百名乘客一同乘坐这艘船。他们连主客舱一半的座位都还没有坐满。这个客舱被设计成体育馆的模式。乘客们都可以坐在舒适的座椅上，毫无障碍地看到客舱前端的大显示屏。

当莫莉在巴黎四星得救，被送往地球的时候，她只记得自己被安全带束缚在一个军用座椅上，周围的舱室空间要狭小得多。那段旅程漫长得让她难以忍受。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根据航天协议，她不能从巴黎四星直接前往地球。采取直接路线会在飞船导航系统中留下痕迹，让星盟有可能跟踪他们，直接向地球发动攻击。没有人希望发生这种事。但几年之后，那些异星怪物终于还是找到了人类的最初家园。

密尔沃基号采用了最新型的跃迁空间航行技术，黎勇早些时候向莫莉解释过，这就是奥星遗物逆向开发的成果。飞船航行的时间因此而大大缩短。这意味着太空旅行者不再需要大型冬眠舱，甚至也不再需要太多个人舱室了。比如密尔沃基号就只配备了七小时旅行时长的舒适座椅。原本从地球到奥星需要几十年的时间。如此漫长的太空旅行逼迫人们不得不采取更加极端的手段。

黎勇和爱莎坐在莫莉两旁，分别轻轻握住她的一只手。莫莉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做到的，但他们马上就知道了她的心思。很明显，莫莉没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失望。

“我从和阿朗努卡的联系中得到确认，的确有一整支斯巴达战士就驻扎在奥星，”爱莎带着一点会意的微笑说道，“你也许很快就能看见他们了。他们会向所有授权雇员做一次详细的情况说明，让我们知道在那里会遇到些什么状况。之前到那里的人都有这样的经历。”

莫莉坐进座位里，深吸一口气，掩饰住自己的兴奋心情。她终于要见到斯巴达战士了！

她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巴顿主管身上。这时，巴顿主管面前出现了几个圆球的全息图像——它们组成了一个太阳系。尽管是在对许多高级学者进行讲话，但莫莉还是能听出来，巴顿在尽量用简明易懂的语言进行解说，让飞船客舱里其余的人也能明白。

“你们已经到达了剑鱼座ζ星系，这里距离地球大约三十八光年。数十年以来，这里的第四颗行星被称为奥星，UNSC最终将它改造成一个大型研究基地和斯巴达战士的训练场。”

训练？莫莉暗自想道。

她当然知道斯巴达战士不是凭空出现的。她阅读过许多公开的资料，里面描写了斯巴达战士的生物强化工程和特殊战甲。但莫莉从没有认真思考过那些超级战士会接受什么样的教育和测试。理所当然，他们会在一个秘密地点接受多年训练，才有可能被打造成所向无敌的超级战士，再被派到战场上去。他们的许多生活细节仍然被隐藏在神秘的幕后。这可能也是军情局有意为之，让人们在看到他们胸前的铭牌时便对这些传奇英雄产生出一种源于神秘感的由衷敬畏。

“随着进一步的调查，我们发现奥星根本不是一颗普通行星，”巴顿继续说道，“许多年以前，当奥星刚刚被发现的时候，它只是一个遥远的可居住世界，甚至一度被视作人类殖民地的备选对象。不过在这颗行星的表面，发现了一系列的先行者建筑，于是它被隔离了，同时针对它的广泛研究得以迅速展开——直到最近你们和你们的研究团队才能接触到这些研究成果。”

莫莉知道巴顿省略了许多东西。尽管这艘飞船上的每一个人都经历过严格的审查和背景调查，获得了UNSC在此管辖权范围内的顶级受密资格，但莫莉完全相信，军情局能向他们透露的情报仍然十分有限，哪怕他们已经是军情局的雇员了。

实际上，如果情况并非如此，莫莉大概也会感到有些无聊。

“到战争末期，”巴顿继续说道，“这颗行星最终分崩离析，这其中的原因我们还没有完全了解。但随着奥星的瓦解，我们才发现它几乎完全由圣堂防卫者构成——也就是你们之中许多人已经进行过研究的先行者自动机器人。”

在巴顿的投影前方又出现了一个样式怪异的异星机器投影。这部机器有着环境感应装置和行动抓取装置，机器中部有一连串闪烁的灯光。三根粗壮硕大的机械臂连接在一个更大的底盘上，底盘下方安装的似乎是一种发射装置。莫莉怀疑那是它的武器。

“在那场灾难性事件之后，奥星残存的部分只剩一个二十三厘米长的物体，但这件物体中隐藏着一个超过十万年的秘密跃迁空间围场。这就像实体空间中的一个看不见的口袋，一切事物都能在这个口袋中以脱离现实的状态存在……这是严格的描述，并非文学修辞。在这个口袋中有一颗巨大的戴森球，其直径大约相当于地球环绕太阳轨道的直径。而它完全被压缩进了一个跃迁空间里，又被埋进了奥星的核心。我们相信这一行为是在先行者时代完成的。”

“你们之中有些人可能已经知道，这个戴森球被称为护盾世界。它是先行者建造的避难所：一种极为巨大的外壳结构，其内表面呈现出自然世界的环境。只不过这个空间两端之间的距离足有两个完整的天文学单位那么远。这其中包含了一些非常奇妙的元素，而至少现在这颗奥森球已经被转移到了真实空间。”

数排座位前的一个头发散乱的男孩发出一声惊呼。但他的父亲不等他开口就制止了他。莫莉也有着同样的冲动，不过她能够控制住自己。现在她看到的画面和听到的描述都是父母不曾对她说过的。这个曾经被她极度排斥的地方现在却不可否认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这不免让她感到奇怪和一点点惊慌。但她已经来了，所以她也开始急切地想要看看这个新家园。

“当这颗戴森球进入真实空间之后，我们便向其中派驻了UNSC部队。因为跃迁空间容器的时间膨胀效果，当戴森球里面的人感觉刚刚度过了几天或者几个星期的时候，在外面的我们则已然经过了数个月之久。而等到这颗戴森球离开跃迁空间，进入到这个银河系所在的真实空间之后，这一切都改变了。实际上，在这个时间点上又发生了其他一些相当惊人的事情。”

之前的全息投影消失了。被一幅新投影取而代之。这幅投影中显示出曾经组成奥星的圣堂防卫者从行星上消散开，如同一片尘埃云雾，随后它们又迅速聚合到一起，变成了一颗小得不可思议的球体，内部还能看到有能量流动。这颗小球悬停在一个空旷的空间里，片刻之后，它又开始迅速胀大，几乎就像发生了爆炸一样。

“当然，首先是戴森球扩张进入真实空间，”巴顿解释道，“完全占据了它所在的星系——剑鱼座ζ。很明显，它完全没有改变自己的体积，只是改变了每一个粒子的空间位置。为了让大家对于我们在这里谈论以及即将成为我们工作对象的‘体积’有一个概念，我可以这样说：它的内部表面积相当于五亿颗地球的面积。所有这些内部表面并非全都经过完整构造，实际上，有迹象表明它最初的创造者们从没有能完成对它的建造。不过有相当一部分内表面看似是适宜居住的。”

投影再次发生改变，显示不断扩张的戴森球将星系中的行星逐一囊括其中。莫莉意识到这并不是真实发生的景象，只是电脑模拟。当时真实的情况一定远远超出人类的理解范畴，更不要说是清晰地用画面显示出来了。

“其次，在戴森球扩张的过程中，它通过一系列复杂的重力系统将剑鱼座ζ的三颗内行星纳入其中，让它们在自己巨大的内部空间中运转。现在这三颗行星正在围绕戴森球的内部太阳转动。是的，你们没听错，戴森球自己的太阳，尽管我们还无法确定那个太阳是人造产物还是从其他星系中被拖过来的。我们所拥有的数据还很不完善。就像你们之中的一些人知道的那样，这两种可能性对于先行者来说似乎都是可行的选择。只是我们还完全没有能力理解这其中的原理机制。”

现在代表奥星的那颗圆球仍然悬浮在空间中，一个比它小很多的恒星盘旋在它旁边。看到一个人造结构竟然比一颗恒星大了这么多，竟能够为整个星系的行星提供光和热。莫莉不由得抽了一口凉气。

“第三，这颗球的扩张路径，完全以奥星的初始轨道为锚点，不曾有任何偏离。这让它恰好位于这个星系真正的恒星——剑鱼座ζ的旁边，以一个稳定而连续的轨道围绕剑鱼座ζ转动。但这个星系的太阳要比戴森球小很多，而且几乎就紧贴在护盾世界的边缘。我们还无法完全确定这种天体构架是如何形成的，以及如何使其保持稳定，但这种结构的结果之一就是奥星能够借助其外表面的一个固定的虹吸区域从太阳汲取能量。这实在是工程学上的一大创举，即使在见到它的多年之后，我还是会禁不住由衷为之发出感叹。”

一名身材纤细的红发女子举起手，没等巴顿主管示意就说道：“这两个巨大的天体在这么近的轨道上运转，却没有任何一个发生解体，难道不是一个奇迹吗？”

“对于先行者来说，”巴顿说道，“这种奇迹在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只要在奥星度过足够长的时间，你很快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其实并不存在奇迹，一切都归功于我们现在还无法理解的先进科学。而这显然正是我们需要大家的原因。”

莫莉向周围的客舱中瞥了一眼。他们一家坐在客舱靠后的地方，所以她只能看到人们的后脑勺。聚集在这里的数百人大多都是成年人。不过也有不少孩子，从婴儿到她这个年纪的年轻人都有。

在这次旅途中，莫莉一直在关注某些人。从人群中找出研究人员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这里的研究人员很多。他们与这艘船上的船员和军事人员有着明显的差别。大概是因为将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脑力工作中，他们的身体普遍不像后者那样健壮；而且他们常常是一副低头沉思的样子，对于眼前的事物反而并不怎么注意。无论他们是出于什么原因被召唤到奥星，他们的心里全都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他们的脸上总是一副梦幻般充满希望和期待的表情。莫莉经常看到爱莎和黎勇露出这样的表情，尤其是最近。

但那些研究人员的家人却远没有他们那样的信心和热情。莫莉相信他们都只是普通人。他们也都像莫莉一样，无法将这次前往奥星的旅程看作一场伟大的冒险，反而更会觉得前面可能有未知的厄运在等待着他们。对大多数人而言，先行者只是他们最近才知道的一个概念。特别是在星盟战争之后，他们从没有想过异星种族还能够做好事。曾经有一个十万年以前的异星种族创造出了能够囊括多个行星世界的机器，这在许多层面上是让人恐惧的。尽管如此，这些人还是愿意陪同他们心爱的人踏上这段旅程。

但就像莫莉一样，他们又能有什么选择呢？

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可能也进行过无可奈何的争吵，就像莫莉对自己的养父母那样。他们怎么可能会愿意来这里呢？莫莉心中想道。踏上这艘飞船之前，这些人一定也经历过许多惴惴不安、辗转反侧的日日夜夜，但他们至少在此时此刻全都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莫莉开始寻思，等到他们走进自己的新家时，又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到时候居住在他们旁边的就会是曾经在将近三十年时间里不遗余力要将人类从银河系抹去的异星种族了。在那场战争中，没有人会想到他们和人类还能有今天这样的关系，对于某些人——显然只是对于像莫莉这样讲逻辑、有理性的人来说，这件事仍然显得那样疯狂又危险。莫莉很好奇，这间舱室里是否还有人曾经见到过一颗行星在自己身边被玻璃化，就像她一样。

“还有其他问题吗？”巴顿主管的实时投影问道。

乘客一个个举起了手，其中也包括莫莉。

“我指的是关于这颗球本身的问题。”巴顿说道。大部分手落了下去。“我再说明一下，是我能够迅速回答，也能够让大家都感兴趣的问题。”剩下的手也大多被收了起来。

但莫莉仍然高举着手。现在和她一起还在举手的人已经屈指可数了。莫莉意识到自己也许真的有一个问题要问这名军情局主管。她也许真的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那是她应得的答案。

就在这时，巴顿主管向她点了点头。

莫莉几乎感到一阵窒息。她的脑海里有那么多问题在撞来撞去，让她几乎不知道应该从哪里问起。她静静地坐在位子上愣了几秒钟，直到黎勇轻轻用臂肘推了一下她，她才终于放弃了整理所有那些纷乱思绪的努力，索性开门见山地发问。

“为什么这个球被称作奥星？”刚说出这句话，莫莉的脸就完全红了。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我……我是说……难道这颗行星的名字一开始就有了？”

“问得很好，你的名字？”

“莫莉。莫莉·帕特尔。”

“好的，莫莉……当戴森球拓展进真实空间的时候，作为行星的奥星已经被摧毁了。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它分裂成了无数圣堂防卫者，离开了那颗行星。因为戴森球是从那颗行星的核心处拓展出来的，所以人们都默认称它为奥星。从那时起，这个约定俗成的名字就出现了。”

“根据官方说法，军情局将这颗戴森球命名为军情局特里维廉研究所。这个名字来自斯巴达战士科特·特里维廉。他以一己之力阻止了星盟军队进入并控制戴森球，同时还拯救了身边所有的人。而他也为此牺牲了生命。实际上，被他拯救的还包括两名正驻扎在奥星内部的斯巴达战士。如果你遇到他们，他们也许会愿意告诉你更多关于科特的故事。”

莫莉非常想要倾听这个故事，如果能从曾经参与战斗的斯巴达战士口中听到这个故事，那就更好了。

“先行者称这个地方为护盾世界006。是的，这意味着至少还有另外五个护盾世界隐藏在其他地方。而且你一定能想到，006的编号也意味着银河系中可能有成百上千个类似的先行者基地，只不过类型和规模会有所不同。奥星无论从规模还是从影响范围来看，都是我们所发现的最宏大的先行者基地。我个人愿意打赌，这是人类有史以来唯一最伟大的发现。”

一位银发的老迈妇人举起了手：“我是说奥星，这颗圆球。如果从外面看的话，它看上去像是什么？”

“这也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不过这很难用言语解释。不过我相信我很快就能让你们亲眼看到了。”

主管向前伸出手，按下了投影范围以外的一个按钮。飞船座舱的顶盖立刻变得透明了。座舱里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仰起头，向无限伸展的外太空望去。

无论其他人努力想要看到什么，莫莉只看到了绝对的黑暗。

“我什么都没看见。”那位老妇人说。

“这是因为你正直视着戴森球的外表面。如果你看看身后，也许能看到一片星空。”

所有能这么做的人都在座位上转过身，朝船尾方向望去。莫莉看到了主管所说的景色：一片黑色的天空中散布着无数不会闪烁的光点。而当她转向前方的时候，仍然只是一片彻底的黑暗。

莫莉沿着这片巨大的黑暗向上望去，注意到有一条微弱的发亮细线沿着座舱顶的后部边缘一直向远方延伸出去，随着群星一直消失在远方。莫莉周围的乘客们——包括爱莎和黎勇在内，全都在惊愕地窃窃私语。他们也都渐渐明白了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

“没有错，”巴顿早就预料到了众人的反应，“你们现在距离戴森球已经很近了，所以它遮蔽了你们的很大一部分视野。在这个距离位置，这颗球的表面实际上应该呈现出深褐色，就像是黑巧克力，但我们是从它背对剑鱼座ζ的一面接近它的，所以我们现在能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

“不过即使是在它的另一面，你们在这个距离位置也只能看到它的一小部分。这颗球实在是太巨大了，而且表面缺乏具体的细节。它呈深色，会吸收各个角度的阳光。一般来说，唯一能够用肉眼判断它存在的办法就是你觉得自己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了。没有星星、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因为全都被它挡住了。从一个足够远的距离上看，这颗球当然也会缩小成一个点，或者是一颗小球。不过在这里，它就是一道无限广阔的墙，完全占据了你们的视野。”

又一只手举了起来。举手的是一个和莫莉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他有一头黑色短发和一双褐色的大眼睛。他正坐在一对夫妇身边，并且和那对夫妇有着惊人的相似，所以莫莉推测他们是他的父母。

主管向男孩点了一下头。

“它从里面看像是什么？”

“嗯，如果你能再等待几分钟，你就会看到了。”巴顿微微一笑，“我很想帮助你做好准备，不过我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在欢迎前几批人的时候，我都这样尝试过，但……我似乎总是做不好。不如我让奥星自己来说，好不好？”

一道光在主管右侧亮起。他朝自己面前的一块屏幕上瞥了一眼。“现在正是时候。如果你们想要好好看看，我会让整个船舱的舱壁都透明化，你们将首次看到这个世界的辉煌。”

座舱里的每一个人又都抬起头，向透明的舱顶望去。座舱里的灯光被调暗到几乎全黑的程度。一开始，这让莫莉感到很不安。这种感觉就好像飞船外壳不存在了，他们突然失去了保护，完全暴露在巨大空无的宇宙空间里。我们距离奥星到底有多近了？已经进入这颗球了吗？莫莉无法再看到身后的群星。这一定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奥星了。

密尔沃基号前方出现了一片淡蓝色的光晕。随着飞船的快速前进，光晕的面积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对于那些已经见识过先行者科技的人，这看上去也许像是一片生长在戴森球内部的力场。但这实际上是这个护盾世界的出入口大门。”巴顿说，“你们看到的那片蓝色光芒是一道硬光屏障。它覆盖了整个出入口，只有像你们这样接近它的时候才能被看到。等你们再靠近一些，自动安全系统就会将硬光分解，你们就可以毫无障碍地通过它了。”

无论主管的语气是多么充满信心，莫莉却还是无法完全相信。这是十万年以前的古老异星科技。怎么能这样确定呢？随着他们逐渐靠近那片明亮的蓝光，莫莉发现自己紧紧抓住了黎勇的手，惹得黎勇装模作样地哀号了一声。当然，黎勇这样做只是想让莫莉轻松下来。能量墙壁矗立在他们面前，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大门。现在莫莉已经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了。这道门实在是太巨大了，莫莉吃惊得甚至忘记了呼吸。

就在这道硬光屏障看上去要将整艘飞船吞没的时候，它突然就消失了。片刻之后，密尔沃基号再一次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仿佛那道能量护盾从不曾存在过一样。

“现在，你们已经在里面了。”巴顿宣布道，“你们一定也都能想到，像奥星这样巨大的建筑一定会有一层相当厚实的外壳。不过你们的行进速度很快，应该能够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就穿过这层外壳。我们正在与奥星的原生霍拉古克密切协同，确保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符合它们的现存原则，并且是绝对安全的。确保奥星免受外部威胁则是我们最优先考虑的原则。”

“霍拉古克？”莫莉不自觉地高声问道。黎勇只是将手指竖在嘴唇上，微微一笑。很明显，莫莉得弄清楚后来是怎么回事。

莫莉注意到巴顿还没有提及穿过戴森球的外壁到底需要几秒。而她只能努力抑制自己去计数每一秒的冲动。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这颗球的内表面上会看到什么，但在这片深沉的黑暗里，莫莉觉得自己仿佛能够看到无数框架和高塔，巨大的钢梁立柱纵横交错，如同一片没有尽头的网络——或许那只是她的眼睛在欺骗她，其实这里只是一片空虚。他们的飞船穿过黑影，又一道蓝色硬光屏障出现在他们面前。而且这一道屏障的变大速度甚至比第一道更快。

随着密尔沃基号渐渐接近，这道屏障也消失了。出现在前方的是一片巨大的正方形光晕。莫莉在最初直视强光的时候甚至感觉眼睛刺痛。这片耀眼夺目的方形光晕变得越来越大，最终占据了飞船外的每一点空间。莫莉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不过飞船很快又通过了这里。一切突然都慢了下来，在莫莉的视野中变得清晰真实。灿烂的正午阳光透过船壳，洒进了座舱。

“现在你们真正到达了奥星内部。”巴顿说道。乘客们虽然还有些懵懂，但还是纷纷鼓起了掌。“密尔沃基号会直接前往太空港，但我已经请求船长将飞船稍稍升高一些，让大家都能看一下你们将要生活的地方。”

莫莉转过头，看见戴森球上巨大的洞口渐渐消失在他们身后，就好像他们正在从这个世界看不见的深渊中升起来一样。几座巨大的建筑出现在他们周围。它们环绕在飞船刚刚穿过的大洞周围，看上去一直在向上延伸。从这个角度，莫莉能够确定这艘船上升的速度要比自己最初估计的快得多。密尔沃基号迅速将周围的高塔甩在身后。那些原本看上去无比巨大的建筑很快就变小了，而飞船就像是从它们组成的枪管中发射出去的一枚子弹。

“站在奥星的内表面上，只会感觉到它非常平坦，”巴顿说，“那种感觉就像是站在地球或者其他可居住行星上一样。只不过奥星在地平线以外的区域是向上卷起的，这当然和你们习惯的世界正好相反。不过它的地面曲率实在是太小了，所以你们应该根本不会察觉到这个不同点，至少仅凭肉眼是不可能的。要欣赏到这种奇景，你们需要升到很高的地方。实际上，你们必须离开奥星内表面的大气层。即使是那样，你们还需要远程成像系统，才能稍稍感受到这个造物的宏大规模。”

就在巴顿说话的时候，飞船周围的天空再一次从蓝色逐渐变为黑色。莫莉估计他们周围很快就会重新变得一片昏黑。只有奥星的太阳仍然从密尔沃基的船头方向朝莫莉洒下一道道光芒。

“这里没有其他星星了。”莫莉说道。巨大空旷的奥星内部让她多少感到有些惊讶。这是完全由人造物形成的空间……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当然不会，”黎勇说道，“只不过除了戴森球太阳之外，其他星星都不在这个区域里。”

众人对此充满敬畏，陷入了沉默。这时，他们耳边又响起了巴顿的声音。“如果你们向右舷方向看，你们会看到麦金托什从那个方向出现。那是剑鱼座ζ三号行星，是环绕奥星核心太阳转动的三颗行星中距离我们最近的一颗。而且现在它正处于轨道近地点上，在它的正下方就是我们的研究基地。根据我们对它的运行轨道所进行的研究，这种现象每隔数千年才会发生一次。所以……”巴顿微笑着说道，“请尽情观赏吧。”

随着密尔沃基号在地表越升越高，整艘飞船开始稍稍向后倾斜。这样做也许是为了遮住前方射来的强烈阳光，以及让乘客们能够更方便地欣赏到下方向远处延伸的大地。他们现在正隔着透明舱顶观赏他们即将行走于其上并称之为家园的地面，而这片地面正位于他们头顶上方高高的天空中，这种效果真的让人感到很错乱。

飞船继续远离戴森球的内表面，如同一头跃出水面的鲸鱼。飞船下方的地面变得越来越宽广，景象扩张速度超过了肉眼能够追踪的能力。很快，奥星表面就占据了半个天空，这个世界的面貌完全展现在了乘客们的眼前。在顶部朝下的飞船中，乘客们只能看到奥星地表朝四面八方延伸出去，仿佛永无止境。

莫莉在努力理解着这一切。这实在是太大、太宏伟、太不可思议了。莫莉觉得人类永远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东西。她没办法领悟这个宏大的世界，只能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一些规模更小，更容易看明白的东西上。

透过云层，莫莉能够看见密尔沃基号下方的各种大规模地形结构。其中一些像是河流和湖泊，有一些极为辽阔的水域，莫莉只能认为那是海洋。另外一些地方则似乎完全没有土地和水面，只有无尽的黑暗。也许那些就是先行者还没有完成建造的区域？从这么远的距离，莫莉无法确认自己的猜想，也完全不知道除了自己看见的这一小片区域之外，其他地方又应该是什么样子。

这颗球的内部有些地方看上去就像噩梦一样，另一些地方则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之下，这让莫莉感觉很是奇异。还有一两片地方似乎介于二者之间，洒落在那里的是金色的暮光。莫莉知道这一切环境的变化一定有着某种节律或者原因，只是她还不明白其中的奥秘。也许这是麦金托什洒下的影子，或者是上层大气中的某种机器模拟出的日夜循环？虽然非常不愿意承认，但有些事情的确是她搞不清楚的。她相信自己身边的许多旅伴都和她有着同样的心情。她都远还没有准备好接受所有这些事。

但莫莉也开始明白了是什么将她的养父母吸引到这个地方来——这艘飞船上的其他人，以及在他们之前来到奥星的那些人一定被这些奇异的景象深深吸引了。尽管这些研究者已经一遍又一遍地被告知，他们将用终生时间探索奥星，只能在这片地面上行动。但已知的人类世界中再不会有如此巨大和广博的空间了。

莫莉回想起自己居住过的世界：巴黎四星和地球。尽管她此前的人生都是在这两颗行星上度过的，但除了她曾经居住的城市和街道以外，她对那两个世界的了解却少得可怜。她只是那些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尘埃，尽管她称它们为自己的家园。而那两颗行星和现在她面前的这个世界相比，同样也只是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奥星的规模是那种行星的五亿倍。这个生存空间要比人类至今以来发现的其他生存空间加在一起还要大——不，要比人类发现的所有行星加在一起还要大。

此时的莫莉才意识到了自己是多么渺小。

爱莎握住了莫莉的手。这正是莫莉现在最需要的。温暖的亲情让莫莉回过了神。她也充满感激地握紧了爱莎的手。

莫莉露出了微笑。

对于莫莉来说，来到奥星的意义突然变了，不再只是遇到斯巴达战士，更不是在养父母身边熬过自己少年时代的最后时光。莫莉发现自己的心中充满了兴奋。这个神奇的世界可能带给她的一切都令她感到非常新奇。

奥星将是一场冒险，莫莉现在对此确定无疑。

第七章

和莫莉以前居住过的任何一个家相比，她的新房子至少都要大上了四倍。在特里维廉，军情局建筑全都集中在奥星主出入口的周围。它们大多有着明显的军事风格，看上去就像是被巨型的自动机械在一天之内拼装在一起的一样。那些浅绿色的预制建筑构件显然是在UNSC工厂中批量生产的。莫莉估计它们应该很容易被搭建，并且能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牢固稳定，满足使用者的需要。不过也许只有斯巴达会管这种地方叫作家。

而莫莉的房子则截然相反。这是一幢带有明显二十四世纪殖民星球风格的建筑。那时正是殖民纪元初启的时代，人类开始离开地球以及太阳系内部的行星殖民地。这幢房子的建筑材料和特里维廉附近的大部分房屋一样，只不过它不是浅绿色。这一带的房屋大多是白色，带有蓝色条纹。这幢房子的周围是青葱的绿色草坪和刚刚铺好路面的黑色街道。

在UNSC到来并开始在一个完全由异种智慧生命建造而成的世界里建起一座标准的人类城市之前，莫莉所居住的这一片城区可能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人类社区占据的地方位于一座先行者城市的郊区。现在这座先行者城市反而被称作都市区。有趣的是，一些人真的工作并生活在都市区里。当第一个人类探索者在多年以前进入这里的时候，那些存留至今的先行者建筑一定让这里看上去仿佛一座空洞洞的鬼城。

真正有胆量生活在都市区的人其实并不多。大多数来到奥星的人都是在都市区工作，同时居住在人类区。UNSC用了很大力气将专供人们居住的这一片区域营造成一种充满地球怀旧气氛的田园小镇的样子，和古老的先行者城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这种对比更是让每一个人对他们不断探索的先行者都市充满了敬畏。现在这两片区域——充满生活气息的人类区和宁静如同世外仙境的先行者都市一同被称为帕克斯奥波利斯。

爱莎告诉莫莉，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和平之城”。

亲眼见到奥星的宏伟壮丽，莫莉只觉得内心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之前的一切构想和准备都变得不值一提。现在她迫切需要后退一步，探索一些普通和熟悉的环境。于是她决定好好看一看自己的新家。

他们的家楼上有三间卧室。爱莎和黎勇各自有一个功能齐全的套房。莫莉的房间可能是她在阿朗努卡公寓房间的两倍大，但她还不能完全确定自己喜欢这里。楼下有一间餐厅、一间厨房和一间占据了房子全部正面的巨大客厅。再向下是地下室，能储存大量东西。让莫莉感到惊讶的是，这间地下室是用至少一米厚的强化超微粒子铸造而成的，看样子它还有避难所的功能。

不知为什么，这个念头让莫莉感到了一丝紧张。

距离他们最近的房屋还在他们房子周边至少十米以外的地方，和他们的房子隔着一条小街。他们家的院墙后面是一片连绵起伏的草地，更远处则是景色美丽的树林。莫莉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想去探索那个地方。他们家周围的其他房子看上去都是那样高大瘆人。莫莉心里有些希望会有更多人来到这里，让这里不要显得那么空旷。在阿朗努卡生活了数年之后，面对这样一个其实不算很有规模的城镇，莫莉也已经觉得这里大得有些无法适应了。

而另一件让莫莉感到忐忑的事情是她不知道这里都有些什么样的野生动物。这是一个异种文明构造出的世界，有着完全不同的生态系统——甚至可能有数以十亿计的生态环境，所以这里一定会有各种类型的动物群落，就算是有危险的掠食兽出没应该也不算稀奇。莫莉在搭乘有轨电车回家的时候，她听到两个男人在谈论某种又大又凶恶的东西。她无法确定他们具体所指的到底是什么。只是这些只言片语已经让她感觉帕克斯奥波利斯并非那么安全。

更加让她感到不安的是除了在太空港和在前往帕克斯奥波利斯的有轨电车上以外，他们至今都没有遇到过任何陌生人。而就算是他们遇到的那些人也往往只会和他们说上简短的几句话就陷入沉默。毕竟大家都还没有从前来奥星的旅程中恢复过来。不管怎样，莫莉已经来到了自己的新家，她开始感觉孤独。她不知道这个看似有很多神奇未来的地方会不会比阿朗努卡更糟。

就在这时，一阵铃声响起。

有人来到了他们的家门口。

莫莉能够听到养父母停下了正在拆箱的手，向客厅走去。不过莫莉是距离房门最近的，所以她走过去开了门。

三个人站在他们的门廊里。

其中至少有一个人是斯巴达。这名男子没有穿戴战甲，但仅凭他远高过常人的体形和从容自信的神采，莫莉就能确认这一点。尽管还很年轻，但他的目光已经清楚地表明，他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猎手。

不过这三个人都在以军人的身姿站立着。那名斯巴达身高足足超过了两米，有着宽阔的肩膀和一头黑色短发。他向莫莉露出轻松的微笑，让莫莉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站在那名斯巴达旁边的女人要比莫莉矮一点，看上去也很健壮，留着齐肩黑发，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她和斯巴达看上去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而莫莉觉得这个女人有一种坚韧不拔的气质，仿佛她用两只手就能将其他人撕开。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要比他们两个都年长很多，头完全秃了。看上去，他已经可以当那两名年轻人的祖父了，只不过他的身上也找不到任何虚弱的感觉。尽管没有穿军装，但他毫无疑问是UNSC的人。他以稍息姿势站立，仿佛随时准备将脚跟磕在一起，立正敬礼。不过，尽管他看上去是一名刚强的军人，莫莉却觉得他的身上还有一种微妙而难以捉摸的气质。

“你好，”长者用一种和他的外表完全相符的粗重声音说道，“我是弗兰克林·门德兹主管，我负责管理奥星这一部分的研究人员社区以及机构的基础设施和安全。你一定就是莫莉·帕特尔了。”

莫莉只能点头。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门德兹主管给了莫莉一个热情的微笑。“这两位是我最优秀的部下。”他先指了指年轻男子，“这位是斯巴达汤姆-B292。”

“你可以叫我汤姆，”斯巴达也略带笑容地说道，“在这里不需要过于拘泥形式。”

门德兹又转向那名女子：“这位是斯巴达露西-B091。”

莫莉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已经见到了两名斯巴达战士。但是当她再去看露西-B091的时候，她感到更吃惊了。她完全无法相信身体这样矮小的人能够成为斯巴达战士。但这位斯巴达战士就在她的眼前。露西向莫莉轻轻点头致意，而莫莉只能红着脸，仍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的父母在吗？”主管问道。

莫莉又点了点头，仍然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主管微笑着说：“你能不能去告诉他们，我们来了？”

“真是很抱歉，”莫莉终于说出了话，“是的，请、请进。”

莫莉后退几步，转身去找爱莎和黎勇，不过他们已经过来了。

“哦，你们好！”爱莎显然是在因为乱糟糟的房间而感觉不好意思，她的微笑带着一点尴尬。“抱歉，我们还在收拾行李。”

成年人们相互握手，并做了自我介绍。“我希望你们能够习惯这里的环境，”门德兹主管说道，“如果你们还有什么需要，敬请提出要求。我们的所有物资都有大量储备，而且我们还能够定制所需的一切物品，它们会随下一趟飞船被送来。”

“非常感谢，”爱莎说道，“我们真的不想麻烦大家。能来到这里，我们真是兴奋极了。”

黎勇也笑着说：“是的，爱莎说得没错。能和你们共事，我们感到很兴奋。我们期待着能尽早开始工作。”

“很高兴你们两个加入我们的团队。”门德兹主管说，“我们在这里的任务具有非常重大的价值。这一点我相信你们两个都很清楚。我们三个……”他指了一下那两名斯巴达，“都曾经在星盟战争中九死一生。如果这个地方让我们能够有希望阻止这样的战争，那就值得我们为之付出一切努力。而你们的能力更是具有无可估量的重要性。”

露西清了清嗓子，向莫莉瞥了一眼。

“抱歉，”门德兹主管用刚毅的眼神看着莫莉，微笑着说，“你们三个都很重要。帕克斯奥波利斯并非只有这个银河系中最伟大的先行者专家，这里也是一个家庭社区。这才是这座城市的设计核心：并非只是为了研究，而是要和我们的市民共建美好生活。”

“你们要这样和每一个新来的家庭打招呼吗？”爱莎问。

门德兹主管摇了摇头：“不，很可惜，不行。这是一座大型城市，现在正有许多人搬迁进来。我们没有足够的人员负责这件事。我们来到这里，因为你们是特殊专家。你们过去就做出了革命性的贡献。巴顿主管很期待你们对这里的目标现场展开研究工作，所以我们想要来亲自对你们表示欢迎，确保你们在这里的生活一切顺遂。”

“这里安全吗？”莫莉插口道，“我是说，那些目标现场。”

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三名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是一个有点复杂的问题。”汤姆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但他的声音随后就变得严肃起来。“从某种角度讲，全奥星都是‘目标现场’，而奥星的绝大部分地区都谈不上安全。”

“但帕克斯奥波利斯本身是安全的，”露西带着安慰的语气说道，“特里维廉和奥星这一部分的绝大多数区域也都是安全的。这主要是因为我们的队伍在昼夜不停地保护这里，以消除一切危险。”

“从技术上说，任何铺设道路两侧三公里范围内都是安全的，”门德兹说，“实际上，我们已经将安全区域远远拓展到了这一范围以外，不过将行动范围限定在这个界线以内仍然是明智之举。你们从信号站获得的地图会自动更新最新的安全界线。我们一直在将这条界线向外拓展，确保越来越多的奥星区域属于安全范围，但除非你们有UNSC部队的护送，否则就只能留在明确的界线内。我们还有严格的宵禁令。孩子在天黑以后都不能走出屋门，除非有成年人陪同。”

“这也包括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汤姆说。

“只是好奇地问一句，我们要提防什么？”莫莉问道。她被自己这个大胆的问题吓了一跳。不过听说自己也不能自由行动，她不免觉得受到了些许冒犯，所以她对这其中的原因格外关心。

门德兹同情地向她点点头。“尽管住在这里的许多人都会装作一副平安无事的样子，但奥星的确还不是一片经过文明化改造的地方，即便在我们这一区也不完全是。要实现这个目标，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我们正居住在一个不能算完全稳定的边疆地带。这里还有各种奇异的生物，其中有许多都是我们从不曾见过，更没有被编录进任何人类数据库中的。根据我们在这里已经建档的记录，我们在这颗球体内见到的绝大部分生物都来自十万年前银河系的各个角落。只要你看上一眼这里的某些生物，就会立刻明白宵禁和边界栅栏是多么有必要了。”

“更不要说先行者科技和那些分散在各处的自动机器了。”汤姆说，“这个地方在许多方面都是野性未驯。如果你遇到了某种让你感到危险或者是无法辨别的东西，你也许需要立刻进行报告。人类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多年时间，我们也完成了一些建设，但这个地方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而它们并非都是安全无害的。”

“所以我们才会来到这里，”爱莎说道，为了安慰莫莉，她将一只手按在莫莉的肩膀上，“用我们的研究进一步解开这里的种种谜团。”

“没错，”露西说，“我们的目标是提供安全的生活环境，确保你们在工作中保持愉快和健康。”

门德兹向莫莉瞥了一眼，才再次正视爱莎和黎勇：“我能单独和你们谈一下吗？”

莫莉的养父母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点头示意莫莉上楼去。莫莉对此感到不快，但是在斯巴达战士面前，她不想表现出孩子气的顽固样子，所以她立刻服从了命令。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莫莉知道保密的重要性。

好吧，她应该知道……莫莉爬上了楼梯，但还是留在了能够听到楼下谈话的角落里，现在她突然对那些成年人的讨论非常感兴趣。透过楼梯栏杆的空隙，她还能看到他们。

莫莉一离开，门德兹就低声说道：“我很想让你们能有更多的时间安顿下来，但我们也许需要你们更早地开始工作了。军情局正在收到越来越多的报告，表明我们的本地通信正在与空间中各个人类殖民地之间发生信号谐振，就像你们一年以前的研究中所预言的那样。”

爱莎忧虑地紧皱起眉头：“你说的是哥利亚项目？你认为我们去年发现的先行者机器与此有关？”

莫莉听爱莎和黎勇提起过这个词——哥利亚。但她一直都不明白这个词所指代的是什么。她的养父母去年用了很长时间协力研究某种东西，而莫莉对此则基本是一无所知。她只能从养父母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这种东西非常巨大——有可能比他们曾经研究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大，而且非常神秘，还有就是它显然被隐藏在某个遥远世界的地下深处。

“一些分析师正在从这些事件中寻找规律模式，”门德兹继续说道，“看样子它们和我们在奥星找到的那个东西有关系。现在许多符合你们所建立参数的行星都侦测到一种远程通信信号，和你们在哥利亚项目中所提出的假设完全相符。这可能是一种巧合……”

“但也可能不是。”黎勇说，“我们完全明白，主管。我们会立刻开始工作。”

“只要我们确认莫莉能够在这里安心住下以后。”爱莎说。

“当然，”门德兹带着一种慎重的微笑说道，“我们显然需要你们能全心投入到工作之中，所以我们首先就不能让你们对家庭问题有任何担心。”

“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黎勇说道。

“这正是我的安全部队来到这里的原因，”门德兹主管朝汤姆和露西指了指，“说实话，我只是一名老兵，有一些运营大型项目的经验，尤其是在这个银河系偏远区域的保密项目。我会参与安保工作，但我的大部分工作都要求我必须待在办公桌后面。汤姆和露西则是我能够站在地上的两只脚。他们直接负责奥星这一区域的安全维护，人们有需要的地方，他们就会出现。”

“我们是这里的维和士兵，”汤姆说，“我们的团队主要由特种部队组成。通常我们会在边界巡逻，确保社区不会受到来自外部的威胁，当然我们也会帮助社区成员相处融洽。现在我们则开始对这里和这里的……居民尝试一些非常新的管理办法。我们想要让这里的每一件事都保持在良好和可控的状态。”

“你们有遇到许多问题吗？”爱莎问道，“我指的是内部问题。”

汤姆和露西飞快地相互瞥了一眼，他们实在是太快了，莫莉怀疑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这个动作。门德兹主管则不动声色地说：“有一些。大部分都发生在人类和向斐力之间。双方群体内都有许多成员还无法摆脱那场战争的阴影。”

莫莉觉得自己有必要插一句嘴。

她故作悠闲地走下楼梯，仿佛是要喝水的样子。其他人都只是专心于当前的交谈，一开始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出现。莫莉悄悄来到爱莎身边。爱莎捏了一下她的肩头，给了她一个理解的眼神。

“是的……这很难说是他们的错。”莫莉同情地说道，“没有人能够那么轻松地忘记那些事情。”

“我们也像所有人一样理解这一点。”露西说。

莫莉相信她的话。作为斯巴达战士，露西和汤姆多年以来不得不和星盟进行殊死战斗。莫莉不知道他们都经历过什么，但他们有可能失去过很多朋友。莫莉早已不是天真无知的小女孩了。她进行过研究，知道这场战争让参与其中的每一名士兵都失去过什么。她更是用自己的双眼见到过这些。

莫莉曾经相信过那句颂歌：“斯巴达战士永远不死。”她那时还很小，但她希望那是真的。

大部分关于斯巴达的详细故事都是在战争末期才逐渐得到披露的。军情局那时才公布了一些斯巴达在前线作战的视频和照片。而那些资料中只是显示勇猛无敌的斯巴达冲破敌方阵线的英姿。

后来，随着战争全面终结，人们开始回顾自己的损失，莫莉才知道有些话是谎言：斯巴达战士也会死。就连士官长也一度失踪，并在数年时间里被认为是牺牲了。士官长终于还是回来了，但这并没有改变一个事实，许多斯巴达，以及数不清的UNSC士兵——包括黎勇的妹妹都没能活着走下战场。

莫莉禁不住会想，这些斯巴达战士是不是在星盟的炮火中失去了他们的全部家人？或者像她一样，失去了自己的行星家园。莫莉觉得汤姆和露西，还有许多像他们一样的军人可能真的会遭遇这种悲剧——他们冒着生命危险阻止无辜的人遭到杀戮，但在回到家里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竭尽全力所保护的一切都已经被摧毁了。

“我希望你们知道，我们已经对这里的每一个人进行过核查，”门德兹主管说，“最重要的是，我们时刻在关注每一个人的行动。我们不希望有任何麻烦，所以你们也不会在这里惹上麻烦。请放心，你们会得到我们的妥善保护。”

“为了帮助缓解我们内部的紧张情绪，”露西说，“军情局设计了文化交流课程。无论是在你们的家里还是在别的地方，你们可以从任何一个网络终端进入这些课程。完成这些课程以后，我们还欢迎你们参与各种文化交流活动，你们可以在那里遇到和结识你们的新邻居——人类或者其他种族。”

莫莉将目光从三名客人身上移开，深深叹息着。她还不想见到任何异种人，或者接受和那些异种人有关的课程。她根本不打算和那些人有任何交集。当她看到这个无比广大的世界，还有这片被他们称作家的地方，她只是衷心希望能够彻底躲开那些异种人。对于莫莉而言，这才是在这里正确的生活方式。无论这位主管或者两名斯巴达战士给予她什么样的安全保证。

“战争已经结束了，”门德兹主管说，“我们正致力于确保和平一直持续下去。”

就在他这样说的时候，莫莉看到有人在他身后动了一下，就在他带领斯巴达战士走过来的那条街上。莫莉仰起头，想看看那是什么人。当她看清的时候，身体立刻因为恐惧而僵住了。

是一个向斐力人。

看到这个生物，莫莉内心极度反感，她必须强行克制自己才没有尖叫出来。她转过身，强打起精神，不允许自己逃进安全的卧室里去。但瞥到怪物就在自己身边——尽管只是从很远的地方看到了一眼——这已经足够让她心惊胆战了。

门德兹主管看了莫莉一会儿，然后回头向街上瞥了一眼，皱起眉头说：“你的眼睛很亮，莫莉。我相信那是你见到的第一个向斐力人吧？”

莫莉想要回答，至少想做出一些解释，但她却不能。她只是郑重地一点头，同时又完全不敢将目光从那个异种的身上移开。爱莎从侧面抱住莫莉。黎勇走过来，握住莫莉的手。

“没事的，莫莉。”爱莎压低声音说，“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莫莉渴望自己能相信她的话，但她的心却怦怦直跳。过去的一幕幕景象闪现在她的脑海中，在她的意识里激起雷鸣般的回音。正是这种怪物操纵着飞船毁了她的家园，他们是罪魁祸首。

洪水般的情绪裹挟着记忆的巨岩冲击过来，让莫莉完全无法承受。她能做的只有竭力抑制住恐慌的泪水。

露西俯身盯住莫莉的眼睛，理解地向她点了点头：“不要担心，莫莉。那是卡莎·希洛特，我们学校的校长。”

“我们此行的目的除了是想让二位提早开始工作以外，也是希望让她能够和莫莉见一面。”汤姆对莫莉的养父母说道，“但卡莎顾及莫莉的感受，一直没有敢进来。”

“我相信不会有事的。”黎勇倒是很期盼这个第一次能够近距离观察异种生物的机会。

爱莎用力向丈夫一皱眉。她心里在说不。

莫莉也不同意。她不想在自己的家门外看见一个向斐力人，无论在哪里见到异种怪物都是不对的。为什么会是我？这个卡莎·希洛特知道了莫莉住在哪里，这已经很糟糕了，而现在，莫莉还要在异种管理的学校里上学，这让她心里直打战。在走进这幢房子之前积累起来的所有关于奥星的兴奋心情突然间都烟消云散，仿佛一场暴风云骤然席卷过了这个地方。

黎勇低下头，用坚定的目光看着莫莉。“这样的事情迟早都会发生，在这里，在这个时候发生总会更好一些，我们都和你在一起，这总要好过你去上学的时候才第一次看到她，对不对？”

黎勇的话让莫莉想到，自己将来还必须要坚强起来，去学校上学，哪怕学校里还会有向斐力学生。在这个世界里，她不可能完全躲开那些异种。不过她本以为自己还能有做准备的时间，甚至可能找到和那些异种保持距离的办法。

但卡莎·希洛特已经来了。莫莉无处可逃。

门德兹主管侧过头，看着莫莉的眼睛说道：“我们这个小镇有着自己的哲学理念——实际上，这正是整个帕克斯奥波利斯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我们想要让人们看到，人类和其他智慧生物该如何和平共处。如果我们只是以种族隔离的态度蜷缩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我们的这个目的就不可能实现。而学校对于这个社区就是一个天然的交流场所，让我们能够了解彼此，学会如何共同生活。在我们的事业中，让所有人能够相互平等对待是关键的目标之一。所以军情局才会坚持邀请一位向斐力人主持我们的学校。我们已经和卡莎共事了大约四年。学校在她的管理下就如同时钟一样精确而稳定地运行着。对不同的种族和在不同文化背景下长大的孩子们进行教育让她必须面对很多挑战，而她做得很出色。实际上，是极为出色。”

“我们相信你，主管。”爱莎说，“但也许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这是为了莫莉好。”

莫莉知道爱莎在试图保护她，但现在莫莉的心中也升起了一种要应对挑战的意志，甚至比她的恐惧更加强烈。莫莉不能瑟缩着逃避一个杀害了她爸爸妈妈的异种怪物，这会令她的父母蒙羞，而这是莫莉不容逾越的底线。

也许卡莎·希洛特并不曾亲手摧毁巴黎四星，也不曾想要杀死莫莉和她的父母。但这个向斐力人可能也不曾阻止那些异种怪物的杀戮，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抹杀掉人类世界。

就在这时，莫莉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人类内部也曾经爆发过许多战争，人类也曾经是屠杀人类的凶手。一些政府曾经犯下过罪行，但这分罪行并不应该由这个政府统治下的所有人来承担。一部分人的罪恶也许不是一个种族的罪恶。为什么当这个道理放在向斐力人身上的时候又变得这么令人难以接受了呢？

卡莎·希洛特的确是向斐力人。而向斐力人的确在三十年的时间里造成了无比恐怖的毁灭和灾难，但也许卡莎·希洛特并不曾参与星盟的暴行。或者，卡莎·希洛特的丈夫曾经就在莫莉头顶上方的战舰中。或者是她的父亲，她的兄弟？或者她从小就训练自己的孩子如何去屠杀人类，直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刻。

或者也许这都不是真的。

“不！”莫莉说道，她已经准备好了接受这无可逃避的命运。

所有成年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莫莉身上。莫莉努力压制住了转身逃走的冲动。

“你不必如此。”爱莎悄声说道，她仍然在试图保护莫莉，莫莉知道，所有人都能够听到自己说的话——甚至有可能卡莎·希洛特也能听到。这让莫莉更加感到不能退让。莫莉现在宁愿与一名向斐力人正面对峙，向这里的所有人——尤其是两位斯巴达战士证明，她不害怕，不会耻辱地向后退缩。

“不会有事的。”莫莉不想有人听出她声音中的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有事的。”

听到莫莉这样说，门德兹主管、汤姆和露西全都退到一旁，露出了那名站在莫莉家门口的高大的向斐力人。莫莉向前迈出一步，来到门廊上。她决定要克服自己的一切恐惧。她的养父母认可了她的做法，在她身后两侧跟随着。莫莉能够感觉到他们的存在，这让莫莉有了开口的勇气。

“嗨。”

“你好。”这个异种的声音要比莫莉预料中的更加低沉，尤其莫莉还知道她是一位女性。“我是卡莎·希洛特。你可以叫我卡莎。”

她说的是人类语言——而且让莫莉惊讶的是，她说得相当流利。

但让莫莉惊讶的还不仅于此，她能够听出这名向斐力人声音中的温柔和善，这才是最让她措手不及的。

“我是莫莉·帕特尔。莫莉。”

卡莎的身高超过了在场的所有人类，甚至连汤姆也不例外。这名异种向前走过来，同时不得不弯曲她肌肉虬结的怪异双腿，好能够更清楚地看到莫莉。她的姿势和步态怪异得甚至无法形容，让莫莉感到很紧张。这时她已经俯下身，双眼平视莫莉的眼睛。

不管怎样，当高大的卡莎弯下腰，让莫莉不需要再仰视她的时候，莫莉还是感觉舒服多了。她有些感谢卡莎能这样对待他。成年人很容易摆出一副俯视小孩的权威样子，更不要说是一位校长了，但卡莎为了让莫莉好受一些，宁可自己受累。这种无私的态度也让莫莉感到吃惊。

莫莉毫不退让地盯住卡莎，观察她身上每一处奇怪的地方。莫莉以前见到过关于向斐力的照片和短视频，但那些向斐力人都隐藏在盔甲之中。卡莎是蜥蜴一样的双足生物，有着灰白色的革状皮肤，爬行动物一样的大块精壮肌肉。她有一条又粗又长的脖子，顶着一张扁平的面孔。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眼球上只有一粒非常小的黑色瞳仁。向斐力人看起来没有界限分明的鼻子，只是在面部正中有两个鼻孔，而她最奇怪的地方还是那张嘴。

那张嘴里排列着锋利的尖牙，和人牙大约有些相似。卡莎有一个上腭，却有四个下腭。那些下腭要比人类的嘴更长，看上去仿佛能够喷出来一样。当卡莎将下腭收在一起的时候，就能够说出莫莉的语言，但是当它们伸开的时候，看上去真的是可怕又怪异。

卡莎的双手中间各有两根长手指，两侧各有一根相对的拇指。她的手臂和手指都很长，不过一点也不脆弱。看上去，如果卡莎愿意，就能立刻将莫莉撕成碎片。

这个向斐力人伸出了一只手。莫莉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又意识到，卡莎是要和她握手。

尽管这个异种做出了友好的表示，莫莉并没有立刻予以回应。在她看来，握住这个怪物的大手实在是有些怪异。为什么我要这样做？

莫莉一定是犹豫了太长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躲开这个向斐力人。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黎勇从后面推了莫莉一下。莫莉终于向卡莎伸出手，接受了向斐力人的问候。莫莉的手被卡莎古怪巨大的爪子完全包裹了。她咬住牙，勉强露出笑意。

让她感到惊讶的是，卡莎的皮肤要比她猜想中的更加温暖和柔软。莫莉本以为和她握手的感觉应该和被夹在一把齿纹老虎钳里差不多，但校长只是以温婉优雅的方式摇了摇她的手——莫莉完全想象不出她还能这样做。

“很高兴见到你，莫莉。”卡莎说道，“我期待着很快能在学校见到你。”

莫莉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卡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对此也很激动，”爱莎替莫莉说道，“我们到这里经过了很长一段路。”

“我明白。”卡莎的面部表情也许是微笑，“没有关系的，在你去班上报到之前，会有足够多的时间先适应环境。”

“我会去的。”莫莉的语气就像是在回答卡莎的问题，而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随后，她一下子没能控制自己，张口问道：“学校里也有很多向斐力孩子吗？”

卡莎和善地“嗯”了一声，这让莫莉感觉到这位校长一定明白她这个问题中所隐藏的冲动，甚至要比莫莉自己更清楚。“不是很多，但的确有。学校里大部分学生是人类，不过我们也有一些向斐力孩子，而且年龄差别还挺大的。实际上，在你的班级里就有几个向斐力人。”

“还有其他异种人吗？”

卡莎的下腭又向后收缩了一点，隐约露出了她的牙齿，“是的，有一些……但我们不喜欢将他们说成是异种人。尽管我们属于不同的种族，我们相信，在帕克斯奥波利斯没有异种人。”

听到卡莎这样说，莫莉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她担心自己冒犯了这个掌管她的教育的异种人——那应该称呼他们什么？异种生物？她感觉有点羞愧，但与此同时，她又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种事，“我……我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当然没有。称某人为异种人肯定没有诋毁之意。只是这个词在这里没有什么用处。记住，对于一个向斐力孩子来说，你也是异种人，不是么？”

莫莉耸耸肩：“我想是这样，但在学校里还有其他哪些种族的孩子呢？”

“就像我说的，我们有许多人类和不少向斐力人，另外我们还有几个昂果伊人。除此之外，我们还没有来自星盟的其他种族，因为他们并没有加入我们和你们的联盟。只有愿意实现共同和平的族类才会来到这里，他们大多属于神风烈士的阵营。请放心，莫莉，这里没有人会喜爱战争。”

卡莎一边说话，一边用她的一根拇指轻轻碰了一下莫莉的下巴。尽管莫莉一直在竭力保持警惕，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她从这个向斐力人的动作中感觉到了说不出的关爱，自己现在很想要露出微笑。但莫莉仍然不愿意显得这样顺从，于是她急忙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能见到你很高兴，莫莉。”卡莎一边说，一边退出屋门口，站直了身子，恢复到俯视众人的高度。“也很高兴见到你们，爱莎·莫杨芭和黎勇。希望我们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成为要好的朋友。”

“我也希望如此。”爱莎说道。此时莫莉也和她的养父母一道向后退去。

无论如何，莫莉还是觉得不可尽信。

第八章

“准备好了吗？”

“是的，白刃。”鲁克说道。布朗只是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一支不朽真相之仆教团部队正准备进入帕诺姆城堡附近的先行者传送门。那个自称为平稳龙骨的霍拉古克曾经为星盟做过事，它刚刚对隐藏在传送门侧面的各种接口和互动界面进行了一番操作，然后发出了一切就绪，准备开启传送门的信号。

杜拉奥和他的队员们很幸运地在向斐力的要塞世界贝达隆找到了这个霍拉古克。贝达隆是一个表面被海洋覆盖的行星。星盟将它作为自己的核心行星之一，重新命名它为庆贺之潮。平稳龙骨便孤独地生活在这颗行星上，在海面上的巨大垃圾场中游荡，修理星盟大分裂之后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种种遗物。杜拉奥没有用多少力气就说服它为自己效力。毕竟，这个世界上真正有价值的东西绝大多数都已经沉入了黑暗的海底。

平稳龙骨激活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孔洞，设置在一堵将近五米高的墙上。这道门自从被建成之后，就在漫长的岁月里因为疏于维修而逐渐破败，就和它旁边的帕诺姆城堡差不多。这道墙位于一座圆形平台的顶部。从地面迈上三级宽阔的台阶就可以登上这座平台。这座建筑虽然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恢宏华美，但仍然能够明显看出是先行者建造的。只不过无数个世纪的漫长时间和帕诺姆人的接触让它发生了很多改变。改变之一就是现在这道激荡着澎湃能量场的墙壁周围出现了一大片用石板铺成的广场。杜拉奥推测是生活在这颗闭塞行星上的向斐力农夫在许多个世纪中为了前来此地向先行者祈祷而铺就了这片广场。

“自从朱尔·穆达玛利用它逃出人类的囚禁之后，就再没有人使用过这道门了。”帕诺姆领主朝自己凋敝的城堡和这百十余名仆教团团员各瞥了一眼，目光显得格外阴郁。“过去这五年里，传送门对面的一切一定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你不可能知道有谁或者什么东西正等着你。”

“难道被向斐力欧之剑打败，剥夺了你的所有勇气？”杜拉奥问道。

这名部族领袖的脸上闪过一丝受辱后的愤怒：“神风烈士的军队不是我们引来的。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消灭你的叔父和他该死的星盟残党。我们根本就不应该让他和他的人将赫斯杜罗斯星作为他们的基地。”

“只有蠢人才会被动承受他们行动的后果。”

帕诺姆向地上啐了一口道：“朱尔为了一己之利而建立起战争工厂，他不仅毁了我们的土地，还强行征用我们的人民！现在他已经走了，带着他的疯狂计划，要将战争带去向斐力欧。他给了我们一堆承诺，却又将我们丢下，让我们甚至没有自保之力。如果他在这里，我一定会让他知道什么是背叛的后果。”

杜拉奥将一只手按在帕诺姆的肩膀上。他说：“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在这里，我们不会抛弃你。为了感谢你允许我们使用这道门，我将留下一部分载具和武器。如果向斐力欧之剑回来，你的战士们可以利用它们保卫家园。”

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并不需要和这名部族领袖做这种交易。杜拉奥会这样做只是因为尊重这位部族领袖的信仰，以及同情他的处境。杜拉奥早听说他的叔父已经变成了没有信仰的雇佣兵，将重振星盟的承诺抛到了脑后。杜拉奥心中很清楚朱尔·穆达玛对于那些真正信任他的人是多么冷酷无情。

杜拉奥向帕诺姆提供援助的另一个原因是出于一个令人遗憾的事实——他们在不久之前才透过平稳龙骨得知，这个传送门的另一端非常狭小，无法容纳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太多重型装备。尽管杜拉奥最高大的武士还可以从对面的传送门中出去，但妖姬战斗机就已经无法通过了，更不要说是亡魂坦克和运输机了。如果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硬要将这些装备送过去，那就只有众神才会知道它们将对传送门造成什么样的损坏，它们自己是不是又会变成一堆废铁。

这种情况为杜拉奥入侵奥星的计划增加了复杂性。现在他们只能徒步行军，直到他们找到一个足以容纳小型载具的传送门入口。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决心。一切障碍都只是为了测试他的忠诚和勇气。他不会像朱尔·穆达玛那样在信仰之路上踌躇迷茫。

如果杜拉奥不得不将大型装备留在帕诺姆，那么最好让这里的人利用它们来保卫城堡和传送门，以免神风烈士或者杜拉奥的叔父突然返回赫斯杜罗斯星。如果关于那个奥星的信息有任何一点真实性，那么杜拉奥就完全不会再返回赫斯杜罗斯星了。不过即使如此，确保和唯一退路之间的联系仍然是明智之举。

尽管他的一些武士会对这样的赠予心怀不满，但考虑到他们已经做出的决定，这才是实际和必要的。这样做也让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在万一失败的时候还有一个撤退方案，尽管杜拉奥完全拒绝去怀疑他们真的有可能失败。实际上，他一直都计划将大部队先留在这里，只由他率领几名最信任的部下先去进行侦察。

在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杜拉奥，如果奥星真的如同情报中所说的那样，那么他就有可能借助其他手段将这些装备安全送过赫斯杜罗斯星的传送门。所以他也愿意冒险将重型装备留在这里，同时看看能否将平稳龙骨的能力在奥星充分发挥出来。帕诺姆很有可能知道杜拉奥这种友善之举的背后隐藏着自私的本意，不过这位部族领袖很聪明，知道最好不要拒绝这种馈赠，无论隐藏于其后的动机是什么。

“非常感谢。”帕诺姆说道。杜拉奥则将头转向一旁。

到现在为止，白刃统率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时间并不长，但他已经成就了许多功绩。可他还从不曾穿过这样的传送门。每想到此，他就不禁会有一点担忧。按照他所读过的资料，穿过这个光场，他就会被送到无数光年以外的一个地方。而这一切对于杜拉奥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情。这有悖于杜拉奥对于宇宙运作的了解。只是先行者的造物往往都是有悖于常识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哪怕是在指引星盟的圣西姆族被揭发是伪先知之后，不朽真相之仆教团还一直崇拜这个古老种族。正像杜拉奥曾经的导师经常所说的，创造出工具的神明仍然是神明。我们没有资格质疑神明，也不能对神的意图妄加揣测。

在十余名武士的簇拥下，杜拉奥最后看了一眼传送门光场两侧的赫斯杜罗斯星，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抓住自己的卡宾枪，一边警惕地扫视两旁，一边向前走去，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到先行者手中。

走到传送门前的时候，杜拉奥向鲁克和布朗说道：“愿我能在门的另一边看见你们。”

光明将他完全吞没，耀眼夺目的华彩淹没了其余的一切。杜拉奥感觉仿佛有百万根手指——或者可能是类似于霍拉古克触手末端的纤毛压在他的皮肤上，又将自己的身体扯碎。这种感觉并不痛苦，但也绝对说不上舒适。

片刻之后——或者其实是不知道多久以后，杜拉奥感觉自己显然是进入了一座先行者建筑。他曾经在其他世界中走进过很多这样的地方：平滑的灰色墙壁、地面和顶部组成了一个个穹窿空间，其中镶嵌着一道道发光的细线。杜拉奥知道，先行者在无数颗行星上都曾经留下这样神秘莫测的印记，不过杜拉奥在这里看见了朱尔·穆达玛描述过的一些痕迹。这里正是朱尔·穆达玛在逃出那个护盾世界的时候所经过的神庙。

那个被人类称为奥星的地方。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其他人终于来到了杜拉奥身旁。首先是鲁克，布朗紧随其后，两个人刚出现的时候都是浑身颤抖，不过他们很快就从传送的副作用中恢复了过来。

鲁克向这个地方扫视了一眼，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这是白刃的又一次胜利，是他的勇气所取得的成就！我们即将到达那个最辉煌的地方！那个古代典籍中高声颂扬的地方！”

布朗嘶声说道：“同时也不能让人类知道我们的到来。就让我们看看能够往前走多远吧。”

“你害怕和那些人类作战吗，布朗长老？”鲁克问道。

“我害怕毫无意义地失去我们好不容易才赢得的优势。”

杜拉奥站到他们两个中间：“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暂时只带领十几名武士进行侦察。我们必须先搞清楚目的地的情况，再让大部队过来。”

“众神保佑我们，”布朗一边说，一边继续观察自己所在的空间，“你确定来到这里是正确的吗，白刃？”

布朗向周围瞥了一眼，仿佛这里的穹顶会突然活过来，扑向他们。随后，这名年长的向斐力人又紧紧盯住在墙壁上闪烁光芒的古老符号。他迈着踌躇的脚步，向一个特别的符号走去，仿佛完全被那个符号的美丽所吸引，心神散乱，甚至忘记了保持警惕。

“真高兴能看到这样一位老武士还有如此强烈的信仰。”鲁克说道。

“他对于机器的专注只会让他失去保护自己的能力。”杜拉奥一边说，一边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战甲，以确认装备在通过传送门之后依然能够正常运作。

鲁克侧目看了杜拉奥一眼。“你是在表达对众神的怀疑吗？在经历过这样的旅程之后？”鲁克伸手指向传送门。他们的先遣队还在从传送门中鱼贯而出。

“对于我们的任务和我们的神，我没有丝毫怀疑。”杜拉奥用响亮的声音说道，“我只是怀疑盲目的信仰。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牢固的信仰基础是先行者为我们留下的各种奇迹。我们亲眼见证了它们。先行者所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造福于追随他们的人。对于自己亲眼所见，我们不应有任何疑虑。但我们应该小心不要沉迷于眼前的诱惑，却失去了未来。我们全都知道我们的一些同胞是多么愚蠢，竟然会去侍奉神风烈士，在他的唆使下与自己的兄弟相互残杀。”

布朗听到这番话，哼了一声从墙壁上的符号前转过身，看上去已经摆脱了刚刚的恍惚状态。“那么，当先知背叛我们的时候，你还是不会退出星盟喽？”

“我们没有离开星盟，”杜拉奥的声音如同一阵低吼，“是星盟抛弃了我们。”

杜拉奥说的是真心话，但他知道，布朗所说的也并非虚言。许多穆达玛人在战争末期都开始放弃了星盟。但是当杜拉奥的母亲莱娅·穆达玛去世的时候，圣西姆族所规划的古老仪式对于杜拉奥就再没有了意义。追随先知在向斐力人眼中成了盲目信仰的愚行，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杜拉奥对于无意义的信仰才会如此鄙夷。

但当时还是一个孩子的杜拉奥依然想要一个可以相信的理由——母亲的死让他找到了这个理由。

这件事发生在流血年代。当时杜拉奥的叔父，同时也是杜拉奥从小长大的故乡贝坎堡的部族领袖朱尔·穆达玛与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在共同策划一场战争。他们的目标很简单：一场针对神风烈士和他驻扎在向斐力欧军队的全面突袭。

但他的叔父失败了，随后又彻底失去了踪影。在那段日子里，杜拉奥的母亲莱娅离开贝坎堡，希望能找到自己的兄弟。但是她只找到了战场大师阿武·梅德·泰尔卡姆。那时莱娅便决定追随战场大师，继续与向斐力欧之剑的战争。在一场战斗中，莱娅乘坐的巡防舰净化信仰号被神风烈士的座舰——巡洋舰剑士号击毁了。

杜拉奥后来才知道朱尔还活着，但那名向斐力领袖再也不曾回到过贝坎堡。杜拉奥族中的一位舅祖——长老纳克仙不得不接过了朱尔的责任。而当杜拉奥可以接过管理贝坎堡的责任时，他却选择出发去寻找朱尔。他拒绝被自己家族真正的领袖抛弃。

回想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杜拉奥也会禁不住思考，自己是否应该留在贝坎堡。但向斐力欧之剑知道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和他的家族的关系。如果他们不趁机对贝坎堡施加严厉的惩戒，那他们肯定是一帮蠢货。同时，杜拉奥最后还能信任的一名家族成员，也就是他的弟弟阿苏姆很快也离开了贝坎堡。

得知母亲的噩耗，心碎的阿苏姆离开贝坎堡，到原野中去哀悼母亲，那是杜拉奥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弟弟。阿苏姆再也没有回来。不过杜拉奥并没有在贝坎堡逗留很久，关于弟弟的命运，他也无法确定。

不过这些也都不重要了。杜拉奥已经做出了决定。

当所有至亲都已离去，孤独的杜拉奥沉思自己的人生目的。他立下誓言，要追随母亲的脚步，竭尽全力完成母亲的任务：找到朱尔·穆达玛，无论对方去了哪里。但在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对神风烈士的初次攻击失败之后，没有人知道朱尔遭遇了什么。现在他只有一些最小的线索：朱尔在莱娅过世之后曾经找过纳克仙，交给纳克仙一段来自遥远世界的信息。但那个世界在哪里，朱尔的最终方案又是什么，杜拉奥依然不知道。

在随后的数年中，杜拉奥一直在外域寻找叔父，同时打听阿苏姆的下落。但他一直没有找到过关于他们的蛛丝马迹。就好像他们两个突然被众神从向斐力欧世界中拿走了一样。

不管怎样，在那些日子里，杜拉奥也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加入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奋勇战斗。

在战场大师阿武·梅德·泰尔卡姆的指引之下，杜拉奥学习到了武士之道。同时他仍然希望能够找到朱尔和阿苏姆。又过了几年，朱尔终于有了消息。他重新组建了星盟并成为其领袖，他的部队在迅速壮大，只是没有了圣西姆一族的监督和指引。这时，杜拉奥一直作为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团员在前线顽强对抗向斐力欧之剑，已经有过多次浴血奋战的经历。

从战场大师的情报来源处获得的大量传闻表明，朱尔在远离神风烈士监视范围的赫斯杜罗斯星花费了大量时间，一艘接一艘地建造舰船，重组星盟部队。杜拉奥一知道这件事，就立刻联系了纳克仙。那时纳克仙告诉了杜拉奥一些他的母亲从不曾告诉过他的事情，一些彻底粉碎了杜拉奥世界的事情。

杜拉奥是朱尔·穆达玛的亲生儿子，而且朱尔其实早已知道了这件事。他早就知道被他丢在贝坎的杜拉奥是他的儿子。

在向斐力的传统中，幼儿会由堡地的女性共同抚养长大。她们绝不会让父亲们知道自己亲生的孩子是谁。这个由来已久的传统目的是要阻止父母因为血缘关系而特别关照某个孩子，让所有孩子都拥有同等的社会地位。他们的人生只能由他们自己去争取，而不是来自他人的恩赐。在大部分情况中，这种制度都得到了严格遵循，但莱娅是那么爱朱尔，于是她打破了禁忌，让朱尔知道了自己的儿子是谁。

这是一个愚蠢的选择，最终为杜拉奥带来了巨大的痛苦。

不过，在知道这一点之后，杜拉奥也有了新的选择。

他是否应该离开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和阿武·梅德·泰尔卡姆，去赫斯杜罗斯星寻找他真正的父亲，还是他应该继续忠诚于那位在他成长的岁月中作为父亲教诲和训导他的向斐力领袖？

杜拉奥没有用多长时间就做出了决定……

朱尔·穆达玛只知道躲避神风烈士的怒火，有意抛弃了杜拉奥和阿苏姆，任由他们在贝坎堡自生自灭，使得莱娅的死亡因之而蒙羞。当杜拉奥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胸中充满了怒火。如果他真的去了赫斯杜罗斯星，那也不是为了父子重聚，而是为了复仇。只是因为战场大师的劝说，杜拉奥才没有前去猎杀朱尔，讨还生父遗弃自己的血债。

是泰尔卡姆将杜拉奥引领到了他们现在的征程上：奥星，先行者伟大的避难所。

今天是多年以来所积聚的痛苦和愤怒的巅峰——杜拉奥终于来到了这里。

“是的，”杜拉奥重复道，“是星盟抛弃了我们。你以为朱尔·穆达玛和他那个愚蠢的星盟会有足够的战略远见和资源来到这里吗？他们在赫斯杜罗斯星躲藏了那么多年，只知道和垃圾作战，根本没有能力回到这里，拥抱先行者最伟大的宝藏。”

布朗在旁边喷出一股鼻息：“我仍然认为保持现状才是明智的选择。只有你的叔父曾经率领部下去过传送门尽头。也许他拒绝回去是有原因的。”

“那个护盾世界中储存的先行者装备——无论是武器还是载具，都要比银河系其他地方更多。”杜拉奥说道。布朗的试探只让他感到恼火，尽管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老家伙首鼠两端的态度。“布朗，你也读到过那些文献。是的，人类正在那里肆意扩张，他们的数量每天都在增长。所以我们不更应该加快行动速度吗？先行者留在那里的宝物正在遭受亵渎。许多人类和神风烈士的部族正一同在亵渎那个神圣的世界！如果不阻止他们，你认为他们会利用在那里找到的装备做些什么？”

布朗显露出困惑的神情：“我们的族人在研究先行者科技方面要领先人类好几个世纪。在许多个世代以前，我们就已经探索了大量先行者的遗迹。那时人类甚至还不知道先行者的存在。”

“也许吧。”杜拉奥来到布朗面前，显示出自己的权威。“根据战场大师在死前搜集到的情报，人类已经将他们最优秀的专家召集到这里，让他们全力以赴进行研究。他们正在一块接一块地掀起这个世界的石头，破坏先行者的神庙，只为了将众神的武器和战舰交到我们敌人的手中。”

“这是怎样的邪恶和亵渎啊！”鲁克喊道，“我们还要再等多久，才能去惩罚这种破坏行为？神风烈士和他的帮凶必须去死！”

杜拉奥正要出言附和，平稳龙骨终于穿过了传送门。霍拉古克的到来意味着先遣队全员到齐了。

根据战场大师从朱尔·穆达玛身边亲信那里得到的情报，朱尔和他的部下进入的先行者神庙位于护盾世界中距离人类主基地大约二十公里的地方。但这已经是五年前的情报了。

谁知道这五年里人类又做了些什么？

不管怎样，这个地方实在是太过靠近人类基地了，杜拉奥需要担心的甚至不只是这个地方可能会遭到人类监控那么简单。在杜拉奥看来，没有人类在这里活动，和走出传送门的向斐力人正面遭遇，就已经是天赐的幸运了。不朽真相之仆教团需要迅速建立起自己的营地，但不能是在这里。他必须找到一个可以安全展开侦察任务的地方。

杜拉奥召唤霍拉古克上前。这个怪异的生物飘到他身边，用自己的手语和杜拉奥进行交流。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利用星盟飞船中的一项古老技术，能够实时翻译霍拉古克的手语。这种翻译线路已经被整合在杜拉奥的战甲里，平稳龙骨也能够通过这个线路明白杜拉奥的意思。它的手语则能够在杜拉奥佩戴的项圈中显示成杜拉奥使用的语言。

“我们需要在这个护盾世界里建立基地。”杜拉奥说道，“你能改变传送门，让它将我们送到这颗球体内部有利于防御的地方吗？一个距离这里的人类足够远的地方？”

“这是有可能的，”平稳龙骨的转译语音从杜拉奥的项圈里传出来，“我必须对门这一侧的情况进行评估。”

“好好干，霍拉古克。同时我希望我们和人类的距离保持在合理的攻击范围之内，以便于我们发动突袭。”

平稳龙骨立刻开始了工作。

“我不喜欢这样，”布朗一边说，一边朝霍拉古克点点头，“我们太过于依靠这个工程师了。如果它受了伤，我们该怎么办？”

或许被摧毁——杜拉奥听出了布朗的话外音。同时杜拉奥还想要加上一句——或者背叛了我们。在这个地方，这两种可能性都是存在的。

“我们设立好营地，将我们的武士都带过来以后，下一步行动目标就是找到这颗球中的其他霍拉古克，让它们为我们所用。它们是打开先行者宝藏的关键。”

“如果那些寄生虫已经控制了这里的霍拉古克呢？”鲁克用向斐力的脏话指代那些人类，“如果那些寄生虫像你说的一样，已经在这里盘踞了很长时间，他们一定已经捕获了一些霍拉古克，并让它们工作了。”

“我希望你的猜测没有错，”杜拉奥说，“这意味着他们会将霍拉古克集中起来，成为容易夺取的目标。而且偷走他们的霍拉古克不仅能够增加我们的力量，同时还能对他们造成损失。”

鲁克赞成地哼了一声。片刻之后，平稳龙骨表示已经找到了一个安全地点。这里就连布朗也有些吃惊。这名年长的向斐力人面对这个地方，似乎失去了他的勇气。他也许觉得这个任务太过于艰巨了。

杜拉奥向霍拉古克走去。平稳龙骨示意他再次进入传送门。杜拉奥毫不犹豫地加快了脚步，同时招手让其他人跟上。“你负责管理霍拉古克，”他对鲁克说道，然后又转向布朗，“留在这里，直到我派人来找你。”

“如果你不回来了呢？”

杜拉奥向布朗发出一声冷酷的大笑：“失败不在我的计划之列。鲁克，保持警惕。”

杜拉奥走进传送门，这一次的感觉没有那么糟，也许是因为他穿越的距离不算很远。他觉得自己像是走过了一层厚重的幕网，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杜拉奥进入了另一座先行者建筑中。从许多方面来看，这里和他刚刚离开的地方非常相似，只是要更加宽阔高大。他觉得这里和故乡昂托姆城的先行者建筑依稀有些相似。看样子，这座巨大的建筑应该是作为某种容纳空间被使用的，同时它毫无疑问也具有某种精神意义。杜拉奥对这道传送门进行了一番检查，不由得叹了口气，意识到这个出口太过狭小，无法让他的战斗载具通过。他只能依靠武士们自身的力量来赢得胜利了。

就在这时，杜拉奥听到一阵隆隆的声音：是模糊的战斗噪声。不是优雅精致的向斐力武器射出超热粒子流时那种令人安慰的声音，而是极不和谐的化学动能枪弹的爆炸声。是人类在战斗。

战争就爆发在这幢巨型建筑外面，人类在彼此喊叫。杜拉奥认得他们那种原始的语言。他无法说出这种语言，但战甲中的翻译线路能够将那种混乱的杂音转换成规整明晰的向斐力语言。

有一些人在呼喊命令，另一些人只是发出惊恐的哀号。有那么一段时间，杜拉奥很担心人类已经察觉到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出现在那座神庙里，正要去与他的武士们交战。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人类的敌人不是留在神庙中的向斐力人，而是另一种东西。

在巨型建筑物外面，一片嘈杂的叫喊和射击声中，一种痛苦的巨兽吼叫频频响起，又逐渐变得微弱，最终彻底消失。杜拉奥的小队已经全数来到他身后。他挥手示意大家各自隐蔽，不要出声。

如果人类正在忙于对付另一个敌人——那可能是这里的某种原生动物，那么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就有机会向他们发动突袭。这些人类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疏于防备。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些人类正在与之作战的生物也可能会成为麻烦。那头危险的野兽同样可能摧毁杜拉奥的整支侦察队。尽管杜拉奥迫不及待地想要和那些卑鄙的人类决一死战，但他也不希望在自己来到护盾世界的第一个小时里就将自己的整支队伍断送掉。

杜拉奥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注意到这个空间里除了传送门之外只有一个出入口。他示意自己的小队分散在那个出入口两侧。那是一个非常高大的门洞，外面连接着一条宽阔的长走廊。现在任何沿这条走廊进入这座大厅的人都不可能立刻看到躲藏于出入口两侧的向斐力武士。

就在此时，杜拉奥听到两个声音从走廊远端传来。就算不用翻译器，他也能够听懂他们的腔调和音节，因为战场大师曾经强迫他学习这种天生就让他厌恶的语言。这两个人类显然非常惊恐。

阿武·梅德·泰尔卡姆过去曾经与人类合作——有毫无忠诚心的人类竟然会迫不及待地背叛神风烈士。当战场大师离去的时候，曾经告诫杜拉奥不要放弃这样的机会。对于这种脆弱和病态的哺乳动物，战场大师没有任何好感，但与他们打交道有时候的确是一种虽然邪恶却仍然很有必要的手段。杜拉奥曾经对学习人类的语言非常反感，不过他至少能够听懂一部分，而翻译器更帮助他填补了剩下的空白点。

如果因为放弃与人类接触而导致神风烈士和他的盟军彻底毁灭全部向斐力人，这种有害的洁身自好反而可能是一种更加严重的罪行。但在阿武·梅德·泰尔卡姆去世之后，杜拉奥经常会认真思考，战场大师的这种观念是否有错。毕竟正是那个被人类称为斯巴达战士的恶魔最终找到并杀害了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人类女性说道，“陆地鲨鱼吗？”

这一点也很奇怪，人类竟然让他们的女性与男性共同作战。他们在战场上竟然如此不择手段。不过杜拉奥早就听说过，女性向斐力士兵也出现在了神风烈士的军队中——那个叛徒从他的人类盟友那里又学到了一种亵渎的伎俩。

“无论那是什么东西，肯定不会和我们交朋友。”男性人类回答，“这里的生物都是从银河系的不同行星中捕获而来的。谁知道它们原来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

“你这种冷酷无情的话，应该对特雷沃去说。”女性说道，“或者等我们返回帕克斯之后，你可以去告诉他的妻子和孩子们。”

杜拉奥探出头，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那些人类谈论的是家庭，而不是军队。杜拉奥不由得有些狐疑，被派遣到这里进行探索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类？也许这里的研究人员要比他预想中的更多……而战士则要少得多。

也许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这些人类费了这么大力气才战胜了攻击他们的野兽。这也意味着杜拉奥的任务会变得更加容易。

“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就知道这里都有些什么样的危险。”男性人类气恼地说道，“我们全都知道。”

“危险？”女性人类发出一声苦笑，“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探索外星科技——不是为了被一个脸上长满利齿的怪物撕成碎片。”

“没有人希望特雷沃死。有时候，如果在异星球上不遵守规定随意行动，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在奥星这种地方，这种情况更有可能发生。”

“这就是你能够想出来的最好的理由？‘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我已经等不及要用这个理由去敷衍你的上司了。”

杜拉奥开始猜测这两个人中的那个男性应该是士兵。

这种推测是合理的，尽管杜拉奥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会让一名女性跟着自己。毕竟女性是不应该上战场的。

杜拉奥的母亲就是最好的明证。莱娅应该留在贝坎堡，与他和弟弟在一起。如果是那样，他们的母亲现在应该还活着。

“如果你和你其余的调查队员想要安全离开这里，而不是像特雷沃那样，我建议你们立刻结队前往返回智慧仓库的传送门，不要等到那个怪物的朋友们来找它。”

“我们不会把特雷沃的尸体丢在这里喂怪物。”另一个男性声音从后方更远处传过来。

“那么你们就需要赶快把他运过来。”那名士兵说道，“这些传送门并不能保持长时间的稳定，我们返回的时间窗口已经到了。”

如果这些人类是通过传送门来到了这里，那么杜拉奥和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显然正挡在他们和他们唯一的撤离通道之间。杜拉奥示意他的武士们准备好武器。

布朗伸手按在杜拉奥的肩膀上，警惕地看着他，悄声说道：“不要过早地在人类面前暴露自己。我们可以在不被他们察觉的情况下离开。”杜拉奥甩掉这名长辈的手，同时瞪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告诉他，如果他再把手放在白刃的身上，那么这只手恐怕就要保不住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直在向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移动。现在这声音已经开始回荡在整座大厅里。杜拉奥向其他人点点头。当他判断领头的那两个人类已经到达走廊中间位置的时候，他发出了攻击的信号。

杜拉奥抓住自己的卡宾枪，率领武士们冲进走廊，举枪向两个愣在原地的人类开火。他们也许一直在提防会有更多怪物从外面冲进来，但显然没有怀疑面前可能出现一队全副武装的向斐力武士。

“把他们打倒！”杜拉奥一边呼喊，一边射出一串子弹，击倒了那个女性人类。他有一些和人类的作战经验，不过他与之作战的绝大部分敌人都只是自己的向斐力同胞。从技术上来讲，这个女人是杜拉奥在战斗中杀死的第一个人类。杜拉奥发誓，自己将一直铭记这一时刻。

这个女人不会是杜拉奥杀死的最后一个人类，还会有数不清的人类倒在他的枪口下，但杜拉奥不会忘记这个战果。

“不要让任何人类逃走！”杜拉奥向他的武士们喊道。这时向斐力武士们已经打倒了那名士兵，同时冲进走廊继续攻击剩余的人类。“今晚就是人类统治护盾世界的终结之日。这个世界是属于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为了战场大师，我们要夺下它！”

第九章

因为爱莎和黎勇所掌握的知识能够被用于破解哥利亚项目中的种种谜题，所以军情局的分析师们迫切需要他们的帮助——莫莉不知道什么是哥利亚项目，但她明白，这意味着自己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适应奥星的生活，让自己能够先享受一下自己的新家。他们一家来到这里几天之后，她的养父母就送她去了学校。而此时的莫莉也觉得待在家里有些无聊了，便决定接受养父母的安排。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如果两害相权取其轻的话，她还是应该选择无聊会比较好。莫莉几乎立刻就开始恨上了帕克斯奥波利斯的学校，也就是帕克斯公学。它和阿朗努卡的学校没有半点相似之处。比如说，当莫莉走进这里的大餐厅时，本以为会感受到一种平静安宁的气氛，就像是这座城市的名字和这里众多学者专家的风格一样。但她却看到了数百个嬉笑吵闹的小孩子挤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一群喜怒无常的小暴君。无论“帕克斯奥波利斯”这个名字有着怎样的理想主义色彩，这座学校肯定是囊括了所有人类学校最糟糕的元素——甚至可能还要更糟。

实际上，莫莉对于其他学校也没那么喜欢。这并不是说她是一名差等生——她的学习成绩其实相当优秀，但她只是没办法忍受大部分教师和学校里的其他人。她从没有和他们建立起任何关系，而这种尴尬的学习环境更是给她带来了无穷的苦恼。

当莫莉生活在威斯康星的时候，她只是被当作一名难民看待，是一个从被玻璃化的行星上幸存下来的孩子。所有知道巴黎四星劫难的人都会用那种哀伤可怜的眼神看着她，仿佛真的了解她和她的故事一样。但莫莉并不想要任何特殊的关注和同情。她只想适应自己的生活环境，融入社群里，变成一个普通人，无论这意味着什么。

莫莉喜欢她在威斯康星认识的大部分人。不过他们的生活仿佛和战争是完全隔绝的。战争对他们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在星盟进攻地球之前，对于绝大部分地球人而言，战争都是连影子都没有的事情，根本不必去想。的确，有一些人会自愿去与星盟作战，莫莉也会赞叹他们的英勇行为。但她所认识的威斯康星人往往只会留在家里，对于抹杀了一个又一个殖民地世界的星盟一无所知。

也许他们也在尽自己的力量支持战争，但就莫莉所知，除非曾经亲眼见证过，否则一个人很难知道自己到底在支持什么。对于绝大多数地球人而言，这场战争无论在现实中还是感情上，都只发生在许多光年以外。它一直都是另一些人的问题。

实际上，当莫莉开始在威斯康星生活的时候，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二十四年了。一整代人在拥有超级科技的异种侵略军的阴影下出生、长大。这就是他们的全部生活。

只习惯于战前生活的成年人永远都无法真正理解莫莉这一代人。这场战争对于他们只是一段背景故事。

莫莉是威斯康星唯一真正亲身体验过战争的人。对于她，战争绝不只是一段背景故事，而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篇章。

当莫莉迁居到阿朗努卡的时候，她曾希望能够在学校中有更好的生活。和在威斯康星不同，她在阿朗努卡的邻居有着与她非常相似的经历。他们经历过星盟的入侵，并且幸存了下来。地球在突然之间承受的严重创伤让他们和莫莉有了同样的处境。莫莉希望这里能够有更多和她灵魂相通的人。他们将生活在一起，相濡以沫。但这样的事情从没有发生过。

阿朗努卡学校中的许多孩子在星盟入侵的时候并不在这座人工岛上，甚至没有在新闻视频中看到过星盟摧毁这里的镜头。就像莫莉一样，他们跟随家人从相对安全的地方来到这里，以填补星盟攻击之后这里巨大的人口空缺。地球上的许多地方仍然从来没有和星盟接触过。阿朗努卡的新市民往往都是从那些地方搬迁过来的。

那时候，莫莉觉得自己至少能够找到一些曾经真正承受过星盟战祸的人，哪怕他们是来自火星或者月球。那两颗星球都曾经在星盟的入侵中遭受过凶残的蹂躏，但他们还是和莫莉有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不同。尽管他们全都是异种入侵的幸存者，但莫莉却不曾有过他们那样的生活。

在星盟攻击结束之后，他们就已经有了许多朋友，可以相互关怀安慰，治疗心理创伤。尽管莫莉很希望得到他们的友谊，但他们从不曾欢迎莫莉加入他们的团体。当莫莉想要和他们沟通的时候，有一些人甚至向莫莉表现出敌意。与众不同的经历反而在他们和莫莉之间竖起了更有挑战性的障碍。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莫莉发现自己在阿朗努卡要比在威斯康星的时候更加孤独。在威斯康星，人们会尝试将她拉进自己的怀抱，尽管那不过是出于一种拙劣的同情。而在阿朗努卡，每一个人都会立刻将她看作另一种人，因为她的故乡、她的经历。

没人经历过莫莉所经历的一切，这意味着她没有同伴，她只有自己。

莫莉不知道在奥星会是什么样子。这个地方只让她感到不安，却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希望。但她还是会在养父母的面前摆出勇敢的面孔，这主要是因为当她遇到卡莎·希洛特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放弃了拥有正常生活的希望。而且在过去的几天里她更是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她的养父母自己也有足够多的问题需要应对——适应新工作，面对那个哥利亚项目急迫的挑战。

莫莉的运气不错，她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一个新学期刚刚开始。所以她没有费多少力气就赶上了功课。现在应该是地球的十月。莫莉还不清楚奥星是否有统一的自然历，不过这里的自然变迁肯定和地球不同。而这里的人类社区使用的则是标准军事时间。至少从理论上来讲，这个时间系统覆盖了全部UNSC单位。

帕克斯公学呈现出一种同时糅合了人类、向斐力和先行者的怪异建筑风格。这里的教室设计似乎是要让所有种族都有生活在家中的感觉。莫莉承认，这种看似奇怪的风格在相当程度上很好地实现了它的设计目的。学校中的楼宇屋舍往往都很高大，有着很高的屋顶。也有许多房子完全没有顶棚，直接向天空敞开着——至少用肉眼看起来是这样。

学校的整体色泽趋向于自然风格。在教室中，浅灰色和紫色的墙壁被蓝色灯光照亮。屋门是某种透明的屏障，会随着人们的进出而开启、关闭。无论内墙还是外墙上都有长长的窗户，使得墙对面人们的活动一目了然。这些装潢设计有的只是出于审美效果，也有的是为了在不同种族之间营造出一种舒适、平等的气氛。

莫莉知道，这座学校的设计一定有军情局参与，所以她怀疑这些设计中还有其他动机，比如安全保障。如果发生了严重事件，军情局一定会想要迅速封锁现场。

这座学校的设计和规模让莫莉能够绕过任何与其他种族的互动——这是莫莉最害怕的事情。实际上，她尽量减少了所有与其他学生的互动，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的班级规模都很小，校园的占地又很大。莫莉曾经见到一些异种人结伴在校舍中活动，偶尔也会和她出现在同一个课堂里。但她总是远远躲开他们，在课堂上也总是坐在远离众人的座位上，哪怕那是最前排的座位。莫莉幻想自己也许能够就这样完成剩下的教育，然后离开奥星，不会和那些异种说一句话，甚至不会有一次眼神接触。

这个想法给她带来了一定程度的安慰。

在上一次的早课上，莫莉又听到了“霍拉古克”这个词，巴顿主管在他们刚到奥星的时候就提起过这个词。帕克斯奥波利斯拥有一小队霍拉古克，它们主要在特里维廉研究机构中活动，与研究人员一同工作，帮助他们控制和操纵奥星的自然环境，改进和维修人类在这里建成的新建筑。

莫莉从没有亲眼看见过霍拉古克，不过她在昨天晚上用了很多时间观看门德兹主管介绍过的奥星短视频，对它们进行了解。它们是先行者在很久以前设计制造的生命机械，任务是维护先行者的科技产品。这些像水母一样的生物拥有极为先进的技术肢体，体内被灌注某种气体，让它们能够四处飘浮。它们没有手脚，却拥有能够使用任何工具的灵活触手。所以它们可以方便地操作各种机械，无论是人造的还是属于其他种族的。这就是莫莉从视频中得到的信息。

星盟显然曾经奴役过这些霍拉古克，将它们称作工程师。对于先行者，它们也只是属于扈从工具。但在莫莉看来，这些只是出现在画面和视频中的霍拉古克就像是某种生活在深水下的生物。她没什么心情想要看到真正的霍拉古克。在心里，她希望自己永远都不会看到它们。

到了午饭时间，莫莉向校园餐厅走去。不出所料，这座餐厅就像这所学校其他的建筑一样给她带来建筑美感和科技水平的双重震撼，但它没有给莫莉多少亲切的感觉。大多数学生都在最多可以坐八个人的圆桌边用餐。莫莉能够看到一些关系亲密的朋友，但她在这里还是一个新人，不可能加入这里的任何一个小圈子。当然，她也不认为这会有什么问题。这些成群结队的学生很可能也不想和她打交道。

她一个人很好，不想在别人那里惹麻烦。她并没有在这里结交朋友的计划。她只需要平安度过这一天，希望不必与任何人说话……尤其是和那些异种。

莫莉排队领取食物，同时寻找合适的座位。但是她见到的每一张桌子旁边都有人了。坐在桌边的大部分是人类，只有餐厅的一角似乎是单独为异种（也就是卡莎·希洛特所谓其他种族）留出来的。那里大约半数座位都坐了向斐力人，其余的座位上则是身量比较小的野猪兽。莫莉瞥了他们一眼，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厌恶与焦虑从心中升起，就如同她见到那位向斐力校长时一样。

莫莉发现这里弥漫着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紧张，甚至是警惕的气氛。尽管在与门德兹主管和他的团队初次见面的时候，门德兹主管向她宣扬了一堆充满积极色彩的理念，但在这座大厅里，在这一天中最具有社交色彩的时刻，莫莉察觉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而这也让她松了一口气：她不是唯一不喜欢这种理念的人。

那些异种就仿佛有着和她同样的不安。莫莉现在能确定了，人类和向斐力同桌而食肯定不会是一件舒服的事情。餐厅里的情形已经明确地告诉了她这一点。帕克斯公学其实根本就没有努力将奥星不同的种族团结在一起。

他们依旧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莫莉继续观察整个餐厅。她好不容易发现在餐厅深处的一张桌子旁有许多空位。那张桌子就在人类和异种的分界线上。但仔细一看，莫莉发现有一个向斐力人正坐在那里，单独吃着东西。这让莫莉立刻就做出了决定。她不会坐在异种身边，哪怕她今天中午根本没地方吃饭。

终于，在走遍了整个餐厅之后，她在两个阵营的界线上更远一点的地方找到了一张完全空着的桌子。她看中了那张桌子：莫莉·帕特尔，一个人的国度。这也许会是一顿不算很糟的午餐——莫莉的心中生出了希望。

莫莉盯住那张桌子，加快了领取食物的速度，然后迅速来到那张桌子旁边坐下。但就在她准备享用午餐的时候，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人类男孩捧着托盘来到她的桌边，清了清嗓子。他的身材又瘦又高，走路的样子就好像是一股高高喷起的火苗，却不知道该如何控制自己的火焰。他有一头黑色的卷发，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褐色眼睛，脸上带着一点吃力的微笑——这让莫莉知道，现在这个男孩心里可能更多是紧张，而不是高兴。

“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莫莉不在乎他是谁，只是朝桌边的空位子指了指：“有地方就坐啊。”

“谢谢。”男孩坐下来，谨慎地在他们之间保留了一个空椅子。“你是新来的？我在来奥星的飞船上看到你了。”

男孩提起这件事，莫莉才想起自己也在飞船上看到过他，只不过完全把这件事忘记了。那艘船上有很多人，莫莉尽量保持对其中大多数人都视而不见。“啊，原来是这样。”

男孩困惑地向她歪过头：“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所以你在这里也没有朋友。”

“嗯……我实际上是三天以前入学的，我猜我入学比你早。看样子，你交朋友的手段也不高明嘛。”男孩发出一声紧张的干笑，“我的爸妈一直告诉我，这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到这里还不够一个星期，对吧？”

“你在原先的学校里有很多朋友吗？”

男孩犹豫了一下，显然不知道对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应该暴露多少自己过去的生活。然后，他摇了摇头。

莫莉不得不承认，要告诉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自己在哪里都不曾有过朋友实在是需要一些勇气。这个男孩完全可以说谎——其实他对莫莉怎么说都可以——但他没有。莫莉意识到自己也许没办法这样坦率。对于陌生人，她从来都不曾真正坦率过。

也许除了看着他的眼睛，我还可以做些别的，莫莉心中想，毕竟他不是异种，也许我没必要这样提防他。

“我也没有朋友，”莫莉说道，“那我们就在这张桌子上吃饭好了。”

男孩的眼睛一亮，微笑着问：“所以我们是有共同点的？”

“是的。只属于没朋友人的饭桌。不欢迎有朋友的人。”

莫莉突然觉得自己不再那么孤独了。

他们两个做了自我介绍，一边吃饭一边闲聊，然后一起来到校园中，度过了午休时光。这里的天空蓝得发亮，那颗被称为麦金托什的行星以庄重的姿态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天空中。这座庭院位于学校的一侧，就在主教学楼的后面。学校周边是混凝土地面，但很快就变成了修剪整齐的宽阔草坪。到处都能看到长椅，还有一些反重力垫。学生们可以在上面玩各种反重力游戏，比如跳远和跳高。

这个男孩名叫卡力姆·艾哈申。在星盟第一次入侵太阳系之前，他一直居住在月球。尽管月球也遭到了星盟的攻击，不过首当其冲的还是地球和火星。卡力姆的母亲是一名昂果伊文化专家。当她得到邀请，加入奥星研究者团队的时候，他们便放弃了在月球重建家园，举家搬迁到奥星。

“昂果伊？”莫莉一边和卡力姆像其他学生一样在庭院里散步，一边问道，“你是说野猪兽？”

卡力姆耸耸肩，显然不赞成莫莉使用这种带有贬义的称呼。他似乎并不担心莫莉是否会欣赏他母亲的职业：“他们也许更喜欢被称为昂果伊人，不是么？”他明确地纠正了莫莉。他们两个终于在不远处的反重力球场旁类似橡树的大树下找到了一片阴凉处。卡力姆又说道：“她研究他们已经有好几年了。”

“看样子，她在这个地方有了许多可以研究的活标本。”莫莉朝远处反重力垫上的一群昂果伊人瞥了一眼。

“在战争中，他们是星盟的成员。他们也许身材很小，但依然是武士。也许他们不像马格雷克果罗人那么可怕。”卡力姆也用了解的目光瞥了一眼那些昂果伊人，“但他们的数量很多，超过了大部分人的认知。”

听到“马格雷克果罗人”这个名字，莫莉压抑下一阵颤抖的冲动。她已经有几个月不曾想到那种怪物了。马格雷克果罗人在星盟初起的时候就效忠于星盟。他们被人类称为猎人，是一种装备有厚重护甲的巨大双足动物，一只手臂上挂着巨盾，另一只手上拿着突击加农炮，在作战时总是成对出击。他们最与众不同，也是非常可怕的地方在于他们实际上并非真正的双足生物，而是一种线虫一样的智慧生物大群缠绕在一起，形成了双足武士的躯体。这就是莫莉从介绍视频中看到的内容。

“等等，”莫莉插口道，一个恐怖的想法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奥星没有猎人吧，有吗？”

卡力姆摇摇头：“据我所知，没有，不过我也只是刚到这里，就像你一样。”

“是的，这里大部分都是人类，”一个音调很高，又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当然，另外还有一群向斐力人，还有一点我们的种群。”

莫莉惊骇地转过身。尽管那个东西说的是人类的语言，但溜到他们身后的显然不是人类。

这个怪物大约有四尺高——这不包括他背后的那个大背包。从那个背包里伸出了一根软管，末端固定在他的鼻子上。这个异种全身都覆盖着一层硬壳，很像是一只螃蟹，只不过这层蓝色的硬壳上不断流窜着一种紫色的脉动光芒。他的手臂和双腿都很细，手掌和脚掌却很大。小个子怪物抬头看着他们，也让莫莉能够清楚地看到他完全不眨动的双眼、没有嘴唇的嘴和参差不齐的牙齿。

这是一个昂果伊人。

UNSC士兵称这种异种为野猪兽。在星盟帝国大举攻略人类领地的时候，他们往往只是为星盟做各种脏活苦活，同时还要充当战场上的炮灰，冲杀在第一线以削弱人类的力量，再由其他部队发动决定性的攻击。莫莉不会同情星盟的任何种族，不过她不止一次注意到战场照片中总是有许多昂果伊人。她并不觉得这是令人吃惊的事。星盟会不断补充新的士兵，强迫一代又一代战士为帝国的目标付出生命。

在连续三十年里，这个帝国的目标就是彻底灭绝人类。

“你好，”昂果伊人用那种怪异又清晰的声音说道，“我的名字是古玬·科思充。我也是这里的学生。”

莫莉盯住这个昂果伊人的时间只有一秒钟。但她几乎想不出该对这个毫无征兆就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异种说些什么。经过了无比尴尬笨拙的五秒钟之后，她冲口说出了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一个念头：“你在我们班吗？”

莫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问。她不在乎，也不想进行任何交谈。但做这件事完全出于本能。

不过莫莉也发现，如此靠近一个昂果伊人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不适。和她在奥星见到的向斐力人不同，这个小昂果伊人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危险。片刻间，莫莉不得不提醒自己：这是一种在不久之前还与人类作战的生物。在巴黎四星杀害她父母的飞船上也许挤满了这种生物。

“当然，”古玬说，“所以我才会在这里，不是么？他们不让小孩子和大孩子一起玩。我说的是年龄，不是身材，不是么？否则我肯定不可能被允许靠近像你们这样高大的异种，更不要说是向斐力同学了。我觉得他们天生就要比我们族里的成年人更高！”

古玬显出一副很想要笑的样子，看来他刚刚是讲了一个笑话。莫莉还不太能确定这个昂果伊人真的只是想笑，还是在努力呼吸。不过想到昂果伊人竟然会拿自己打趣，莫莉不由得还是露出了一丝微笑。这真的很像是人类才会做的事情。

“古玬和我们一起上数学课，”卡力姆说，“她是老师的宠物。”

什么？莫莉竭力想要搞清楚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古玬是女生？这一点莫莉完全没有想到。

“你会这么说只不过因为她是我妈妈。但她也同样喜欢我们这一群里的另外五个，她对我们的爱是一样的。”

另外五个？莫莉有些难以理解古玬的表达。“你的妈妈是老师？你们一共有六个？”

“在我这一群里有六个。在年龄更小的群里还有四个。我的另一个妈妈的群里还有十二个，不过他们全都长大离开了。他们不和我们在一起。”

“你有两个妈妈？”莫莉对于昂果伊人的性别取向和交配习惯一无所知。古玬所说的一切对于她都是闻所未闻的。

“呦吼，还有三个爸爸，但他们里面只有一个人和我们一起来到了奥星。他是一名探险家，就像我的另一个妈妈——贝丝金姆妈一样。但我的另一个妈妈，爱丽德姆妈完全不懂得那些关于先行者和先行者造物的知识。同时她又不想整日无所事事，于是她在这里当了老师。她是最好的！”

“我为什么没有在数学课上见到过你？”莫莉感到有些困惑。她在上午熬过的第一堂课就是数学课，但她的确不记得见过昂果伊人。“我也没有见到你妈妈。”

“这两天教我们的那个人只是代课老师，”卡力姆说，“爱丽德老师应该会在今天晚些时候回到学校。”

“今天早晨，她在家里照顾我。”古玬将她样式奇怪的脚埋进青草里，不停地扭动着，仿佛有些害羞——这种极为像人的风格再一次让莫莉感到惊讶。“当时我决定不戴呼吸器跑出去看看，”她指了指身上的大背包，“我需要呼吸甲烷。知道吗？如果没有了甲烷，我很快就会头晕。嗯，我想你是不知道的，你们两个呼吸的都是高能量的氧气！”

古玬咳嗽了两声。莫莉不知道古玬的声音是否总会带有这种气音，还是因为她的肺里有不该吸入的气体。片刻之间，她又只能吃力地喘息着，同时还抓住了卡力姆的手臂。

就在这时，一件让莫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莫莉一时还无法相信，但她的确在为这个生物感到伤心。为这个昂果伊异种。莫莉竭力提醒自己，这个生物曾经属于星盟——或者，至少如果那场战争没有结束，她仍然会是星盟的一员。而且在莫莉眼中，古玬的样子相当丑陋，甚至可以说有些让人害怕，但即使是这样……她的身上仍然有一些东西在吸引着莫莉。莫莉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古玬很可爱，虽然她完全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多大了？”莫莉又一次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不管怎样，尽管交谈的对象看似很不合理，至少这个问题是完全合理的。到底该怎样和一个异种聊天呢？

“我刚刚五岁！”古玬欢快地说，“我们像人类一样数年份比大小。不过和我同岁的可是有一大群呢。”

古玬又笑了起来。这吸引了其他学生的注意力。如果不是又一阵猛烈的咳嗽，她一定会不停地笑下去。

“刚刚五岁？”莫莉很难相信，古玬似乎和她在餐厅里见到的其他昂果伊人没有什么差别。

“昂果伊人很早就成年了，”卡力姆说，“我觉得爱丽德老师实际上应该只有十岁。”

“没有错！”古玬说，“不过她看起来才八岁！”

莫莉很难将她来奥星之前对野猪兽有限的一点了解对应在古玬身上。那一点了解完全来自她看到的新闻报道和这次旅途中的一些介绍。而她清楚记得的只是一些零散的传闻，一些耸人听闻的、让她感到害怕的消息：野猪兽会进行自杀冲锋，冲进人类密集的地方，启动离子炸弹。作为炮灰的昂果伊人也会杀死许多人。

但古玬看上去一点也不危险。

摧毁巴黎四星的战舰上会不会有昂果伊人？莫莉再一次想道，几乎肯定会有，他们很可能在那场战争中杀害了成百上千万人，其中也包括我的姐姐和父母。

这样的想法让人心情阴郁，但莫莉控制不住会这么想。

古玬并没有在那些恶魔战舰上，但如果那场战争还在继续，她很可能会登上那样一艘战舰，做她的前辈做过的事：不遗余力地杀害更多人类。

甚至她也许会想要杀我。

但现在这个奇怪的异种却只是和莫莉开着笨拙的玩笑，向她表达友善，这种怪异的转变让莫莉百感交集。

“那么，你是谁？”古玬将手伸向莫莉。“卡力姆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古玬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我听说人类都是这么说的。我看过书，知道你们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

莫莉犹豫了片刻，不过还是抓住昂果伊人的大手握了握。一开始，莫莉只觉得很紧张。昂果伊人有些像爪子的手掌让莫莉隐约想起了螃蟹的螯钳。她甚至开始担心自己是否能完整地收回自己的手。不过，尽管古玬有着一层坚硬的外壳，她的碰触却令人惊讶地轻柔。莫莉从她的手上仿佛感觉到了真挚的快乐。

“我是莫莉。”

“你好，莫莉！你是第二个愿意和我握手的人类！要知道，大家都会觉得这样做不舒服。我不怪他们。我是说，你们人类是这么柔软，容易受伤。你们需要仔细保护你们的皮肤。不过我觉得，我明白你们为什么会这样做——我说是握手。这样相互接触是很有趣的事，不是吗？”

这个昂果伊人咧开嘴露出微笑，也露出了她那些看上去很凶狠的牙齿。莫莉竭力不去想象被那样的牙齿咬在自己柔软的皮肤上会是什么感觉。

“我想是这样。”一点笑意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莫莉的脸上。

突然的吼声让他们三个同时转过了头。

“该死的铰链脑袋，”一个男孩愤怒地说道，“我见他们一次就要赶他们一次！”

莫莉开始尝试搞清楚眼前的状况。三个大男孩正在朝一名孤立无援的向斐力人走过去。她不知道向斐力人的听觉有多灵敏，不过她和那三个男孩之间的距离是男孩和向斐力人的两倍，而她能够清楚地听到那个男孩所说的每一个字。那名向斐力人却没有理会人类男孩，只是继续低着头，似乎对周围的异动毫无察觉。

莫莉意识到这名向斐力人正是在餐厅里独自坐在一张桌子旁用餐的那一个。那个莫莉曾经拒绝和他同桌而食的异种。这里的大部分向斐力人都很难分辨，他们全身都是褐色和灰色的条纹。而这个向斐力人则不一样。他的皮肤色泽要比绝大部分同类更浅，几乎呈现出白色。至少在奥星，这个异种在他的同胞之中显然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一些站在这名向斐力人附近的人类看到那三个男孩，都向旁边躲开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孩身材高大魁梧，头发剪得很短，看上去像是个受训的陆战队员。跟着他的那两个人样子也差不多，比他稍稍矮小一点。三个人都是一脸穷凶极恶的样子。

“哦，不，”卡力姆用只有莫莉能听到的耳语声说，“那是卡尔·扎克柯西，后面的是他的弟弟扎博，还有他们的朋友安德瑞斯·马勒兹。”

“他们很麻烦吗？”莫莉问。

“在我看来是这个学校最大的恶霸。他们还没有找上我，不过我也一直在躲着他们。”

“在学校这么大点地方要躲开他们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古玬说道。她毫不避讳地盯着从他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走过去的那三个恶霸。“这种人如果盯住了你，迟早都会找上你。”

卡尔大步走到背对着他们的向斐力人近前。而那名向斐力人只是望着草坪对面的校外森林。卡尔伸出手，推了一把那名向斐力人的肩膀，差一点把他推倒在地上。

“好狗不挡道。”卡尔对那名异种说道。但是当向斐力人向前踉跄几步，躲开他们的时候，卡尔并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发出一阵狂笑。

“没错，”扎博应和着他的哥哥，“走路小心点儿！”

向斐力人缓缓转过身，逐一盯住这三个男孩。他挺直身子，让自己能够平视三个人类的眼睛。这三个人类应该比他年龄更大，也比他更高，但他要比他们每一个人都更加魁梧强壮。

莫莉不知觉间开始担心那个异种。她知道他们如果打起来，结局会是什么样子。如果公平较量，向斐力人也许能够打倒这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甚至卡尔也不例外。但三个恶霸显然对公平没有任何兴趣。莫莉扫视了一下整片广场，想要找到一位老师阻止这场斗殴，但她没有看到一个成年人。

“我根本就没有动。”这名向斐力人的声音要比莫莉预料中更加高亢。不过莫莉以前也没有听到过多少向斐力人说话的声音。她有些怀疑这是因为这名向斐力人还是个很小的孩子。

卡莎是第一个与莫莉进行交谈的向斐力人。在那以前，莫莉只是从新闻中听到过像神风烈士这样的向斐力发表演讲。神风烈士是向斐力欧之剑的领袖。他的精英在星盟战争末期宣布与人类结盟。他经常会在向斐力代表团与地球联邦政府进行的和平会议中讲话。尽管向斐力人看上去都很威武骇人，但神风烈士的声音却浑厚深沉，充满磁性。

神风烈士和他的向斐力欧之剑经常被莫莉的养父母用来证明向斐力并非天生邪恶。他们之所以会在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里不断攻击人类，只因为受到了伪先知的欺骗。

但对莫莉而言，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她理解自己的养父母对那场战争有什么看法。但她不认为受到欺骗而杀害成百上千万人的罪行就不是罪行。不管怎样，那些生命还是不复存在了。向斐力人还是必须为他们所做的一切负责。

战争停止了，难道我们就应该装作它从不曾发生过？莫莉的父母和姐姐终究还是死了。我又该如何面对我的伤痛？

“那以后看见我们记得躲开点儿。”卡尔说道。另外两个男孩都在旁边窃笑。

“我们还要干这种事吗？”向斐力人疲惫地摇着他长脖子上的头。

“干什么？”扎博问，“把你放到你应该在的地方去？”

“我就应该在这里，人类。”

卡尔露出凶狠的笑容，向周围扫了一眼，说道：“真的？我看这里不像是医院啊。”

“也不像坟墓。”安德瑞斯阴恻恻地说。

安德瑞斯的腔调比卡尔和扎博更让莫莉感到不安。那两个男孩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安德瑞斯听起来不只是想要把这个异种打出几块瘀青，他想制造流血事件。

“都好几次了，”那名向斐力人说道，“这到底什么时候算完？”

“很简单，”卡尔向向斐力探过头，“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你彻底完蛋。”

就在这时，古玬出现在那名向斐力人和人类男孩之间。“嗨，卡尔！这是怎么回事？”她用快活的语气问道。莫莉却不由得为她揪起了心。

那些男孩只顾盯住对方，完全没有发现一个昂果伊人插到了他们中间。古玬身材很小，动作也很轻，很容易就能躲过这些蠢男孩的视线。向斐力人和人类男孩全都后退了一步，显然是被这个昂果伊人吓了一跳。

卡尔所做的并不只是后退。他一定将这个昂果伊人看作一个威胁，于是他挥出了拳头。他的拳头击中了覆盖住古玬鼻子的软管上。随着一阵可怕的碎裂声，软管落到一旁，一片闪光的蓝色鲜血也随之四处迸溅开来。

莫莉惊呆了。她环顾整片广场，想要找到能救古玬的人，他们需要教师，或者其他任何人。但她能看到的只有学生。所有眼睛都在盯着他们，所有人都一动不动。

古玬踉跄着向后退去。她的手脚变得瘫软无力。她的背包转到了一个错误的角度上，并开始漏出甲烷。她开始咳嗽，显然是因为没办法呼吸自己周围的氧气。

情况突然变得异常严重了。

卡力姆跑过去，跪倒在她身旁，查看她的情况。莫莉也想这样做，但不知为什么，她没能迈开步子，仍然只是站在原地，感觉着自己的软弱无力。

“你攻击了一个小昂果伊人？”那名向斐力人将一根长手指伸向卡尔，“因为她向你打招呼？这一次，你太过分了。”

这个向斐力人生气了，莫莉能够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尽管不喜欢他和他的种族，但莫莉显然没有责怪他的立场。在奥星，莫莉也许没有几个朋友，而在她遇到的人里面，古玬是对她最友善的。无论这个小生物是否吓到了卡尔，都不应该得到这样的回报。没有人应该被这样对待。

“你真的这么想？”卡尔问道。当他看到自己对古玬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时，曾经露出一点畏缩的神情，但现在他再一次逼近了向斐力人，完全不否认自己刚刚的暴行，而且明显想要转而攻击这名向斐力少年。卡尔一定是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机会，让面前的这名异种愿意和他打上一架了。“让我们看看我们到底能有多过分。”

卡尔伸手推了向斐力人一把。让莫莉惊讶的是，向斐力人并没有阻止他。这名异种仍然没有要打斗的意思。

莫莉再一次搜索广场，希望能够找到一个成年人。她看见了其他向斐力少年。他们也全都在看着这里。有那么一瞬间，莫莉以为他们会走过来保护他们的同胞，但是……他们甚至没有朝这里靠近一步。在看清这里发生了什么之后，他们反而全都转过了身，显得对这场冲突毫无兴趣。莫莉不明白。他们真的会任由自己的同族挨打？

“你这个铰链脑袋，”卡尔吼叫着又推了向斐力人一把，“你打算让我一直这样推你吗？难道你没有胆量做些什么？”

向斐力人松开了自己的大拳头，“我不想和你作战，人类。”

“我又没有求你这样。”这一次，卡尔开始用双手推他，用的力气也比刚才大得多。“我有吗？”

向斐力人仍然只是在不断后退，不断重新站稳身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做。但他一直瞪着卡尔，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突然爆发，把这个人类的脑袋咬掉。

卡尔冲这名向斐力人露出冷笑。“你不在乎我会对你做什么？”他又转向古玬，“或者对你的小宠物做什么？”

这句话把莫莉惹怒了。她不能只是站在远处冷眼旁观。古玬正躺在地上，受了重伤，呼吸困难。必须有人阻止这一切——莫莉心中想道。随后……她的身体突然被怒火充满，她迈开了步子。

她再一次完全服从了自己的直觉。

莫莉一下子冲到了昂果伊人和卡尔中间，大喊道：“住手！你们都住手！”

莫莉痛恨霸凌。她一直都非常痛恨。尤其是这种对弱小的欺凌。这也许和她在前两所学校中不得不竭力保护自己的经历有关，或者也许这只是因为她的家人在巴黎四星的悲剧。

她不会任由其他人这样推她，这是她的底线，绝不允许。

就像爱莎经常对她说的——狗打架的时候，重要的不是身体大小，而是狗身体里面的那股气力。如果有人踩了莫莉的底线，莫莉体内的气力可是会变得非常大。

卡尔后退了一步，有些发愣地看着气势汹汹的莫莉。“你在和我开玩笑？你要为这个东西出头？”他显然没想到会有人类保护异种。莫莉知道问题不是出在卡尔身上。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做。

“我不在乎他或她还有其他的什么！”莫莉冲着卡尔的脸说道，“你不能这样随便欺负没有招惹你的人！”

卡尔被莫莉的气势稍稍吓退了一步，但他马上就重新逼近过来瞪着莫莉，同时举起了拳头，似乎是要用对付古玬的方法对付莫莉。莫莉终究没能把他吓退。他的暴力情绪不是出于自卫本能，也不是因为对战争的愤慨。他只是气恼面前这个女孩竟敢阻止他为所欲为。这次他要揍一个人类了，他没什么可怕的。

莫莉抬起腿想要踢卡尔，但卡尔抢先把她打倒在地上。莫莉被一拳打在下巴上，随即她又感到一阵针刺般的疼痛。她的下唇被自己的牙齿割破了。

莫莉倒在地上，用手捂住了嘴。她亲身经历过战争，并且在其他学校对付过各种霸凌行径，但她从没有真正挨过拳头。让她感到惊骇的不是疼痛——至少一开始不是。她吃惊的是竟然真的有人会打她。

“该死的铰链脑袋的同伙。”卡尔恶狠狠地向莫莉吼道。

莫莉抬起自己的手，看到上面全是鲜血。

卡力姆扑向了卡尔，从卡尔侧面向他发动攻击。但扎博和安德瑞斯不等他挥出拳头就抓住了他。他们将卡力姆打得躺倒在地。莫莉听到卡力姆猛然呼气的声音——他肺里的空气被那些恶霸踹了出去。卡力姆现在也在为呼吸而挣扎了。

莫莉迅速跳起身，冲向正在踢卡力姆的恶霸。就在她扑过去的时候，卡尔却伸出一条腿，绊倒了她。她没有能抱住安德瑞斯，而是一下撞在了安德瑞斯的身上。

安德瑞斯推开莫莉，迈步向莫莉逼近，同时挥起了自己的拳头。他的指节狠狠撞在莫莉的脸上。莫莉继续踉跄着后退，哀叫着捂住自己的一只眼睛。她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希望自己的眼睛没有瞎掉。

有人抱住了莫莉，没有让她倒下。

莫莉抬起头，看到安德瑞斯再次向自己逼过来，又一只拳头向她举起。莫莉绷紧身子，准备承受这次重击。也许她会被打晕过去。这些恶棍真的会打一个女孩子。

就在这时，一个浑厚的声音在莫莉背后响起：“住手！”

安德瑞斯停止了动作。他刚刚抬起手，正准备再次发动猛攻，现在却变得神情慌张，眼神散乱。他向后退了一大步，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在打架。

莫莉用了一段时间才缓过来，眨了眨疼痛难忍的眼睛，感到自己的视野慢慢恢复，同时庆幸自己没有瞎。但眼睛的剧痛还是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想看看是谁救了她。

是莫莉在那天早些时候曾经瞥到的一位向斐力教师。也是莫莉见到的第一个没有披挂盔甲的成年男性向斐力人——和莫莉在战争视频上见到的那些武士完全不同。他的教室门口处的铭牌上写着他的名字是迪诺克·阿廓里，教授的课程是异种语言学。也就是说，他负责教导向斐力人说人类语言，以及教导人类说向斐力人的语言。

莫莉没有上过迪诺克的课。她不打算学习关于向斐力人的事情，也不想听一个巨型怪物讲课。迪诺克非常高大，有一身靛蓝色的皮肤，看上去就是一名标准的向斐力武士。

现在这名向斐力教师正迈着充满自信和纪律感的强健步伐向他们走过来。正在打斗的所有男孩在他面前都和侏儒没什么差别。就连那个向斐力少年也在迪诺克的身影面前向后退去——莫莉这时才发现，是他扶住了自己。高大的向斐力教师只是一身平民装束，却也足以震慑这群打斗不休的少年人。莫莉觉得现在为自己的生命而担忧是有道理的。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向斐力少年还在自己身边。她急忙抽身闪开，同时用自己肿胀的眼睛瞪着向斐力少年。想到自己竟然被向斐力人碰到了身子，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她不需要别人帮她打架，尤其不需要向斐力人。

迪诺克依次瞪视着这七个孩子，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你们真是爱惹麻烦。”

对于莫莉而言，这真是她人生中最糟糕的校园首日。

第十章

莫莉的养父母当然不会欣赏她在奥星学校里的第一天就和别人打架。莫莉被禁足一周——放学之后不准出门。既然莫莉没有社交生活，这种惩罚也算不上什么。不过莫莉决定不向养父母说明这一点。她不需要让他们有理由再给她一些更糟糕的惩罚。

不过实际上，他们也没有因为发生的这些事而感到不安。爱莎甚至表扬了莫莉敢于对抗校园恶霸的精神。黎勇则用恢复药剂给她的眼睛和嘴唇消肿。莫莉告诉黎勇，自己在学校医务室已经用过两支恢复药剂了，但黎勇坚持继续给她用药。

爱莎和黎勇真正在意的是莫莉让自己身处险境，尤其是让自己被卷进了在帕克斯公学显然极为敏感的种族纷争之中。这和门德兹主管为他们绘制的那幅安宁平和的学校画卷完全不同。不过学生打架也许在那位主管的安全问题名单中本就不会排列在很高的位置。

莫莉在帕克斯公学遭受的正式惩罚是停课一天，和卡力姆的惩罚一样。卡尔、扎博和安德瑞斯分别被送回家一个星期。涉事的两名异种没有遭受任何惩罚。这让莫莉有一点生气，因为他们两个才是引发冲突的核心人物。但既然他们两个都没有任何诉诸武力的行为，莫莉对这一判决也无话可说。

那三个恶霸指控是莫莉平白无故向他们发动攻击，但他们三个的脑子显然都不太灵光。他们应该知道，学校的安保摄像头会还莫莉清白。不管怎样，莫莉在被卡尔一拳打中之前的确有要攻击卡尔的意思，这迫使卡莎不得不对她也加以惩戒。

“因为你来到学校刚刚几个小时，对于你来说，这里的一切当然都是全新的，所以我对你从轻处罚。”卡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莫莉这样说。这间办公室呈现出一种人类和向斐力相融合的奇异风格，让莫莉感到既开阔又幽静。“但你的不良行为还是会被记录在你的档案上，所以你最好从此远离麻烦。明白？”

莫莉根本不觉得自己应该受到斥责。她是在阻止三个恶霸伤害两名异种——而那两个人之中至少有一个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但最终莫莉还是明白了，校长必须要做的是禁止学生发生斗殴事件。

也许只是一个谣言，但莫莉听说卡尔、扎博和安德瑞斯的父母在当天晚上就带他们出去吃了大餐，因为他们“抵抗异种的英勇行为”。莫莉真是难以相信：那些父母到底是什么人，那种人怎么会被选中参加这个项目？这里的每一个人不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吗？难道这种人不应该被排除在和平之城以外吗？

莫莉明白自己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她有充分的理由对那些异种感到紧张，但她从没有想过会和他们发生冲突。最重要的是，他们这些学生还只是随同家长前来的未成年人，但那些受雇在这里进行工作的成年人就不一样了。如果关于那些恶霸父母的令人困扰的谣言是真实的，那这里的环境很可能远不像帕克斯奥波利斯这个名字所表现的那样美好宜人。

当莫莉有机会将发生的所有这些事情讲给她养父母时，她发现自己还在为这件事感到惭愧。她没有想和那些异种结成一伙，即使是无害的古玬也不行。她本来在竭尽全力躲避他们，却不知为何在最后的几分钟里突然改变了主意。而更让她感到不安的还是那名向斐力少年帮助了她。

莫莉不需要他的帮助，她肯定更不曾寻求过他的帮助。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让人们以为她没办法面对自己的战斗，只能乞求向斐力人的保护。她能够照顾自己，尤其是她面前的敌人不过是三个小丑。如果她能让这整件事重来一遍，她会完全无视他们的打闹，径自走开。

“那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呢？”爱莎问道。爱莎就是有这种令人气恼的办法，能够穿透一切情绪的纠葛，直指问题核心。

“你是说我做错了吗？”莫莉困惑地问道。爱莎在此之前似乎都很支持她的行为。

“当然不。我只是问你为什么会站出来保护那个昂果伊人。”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爱莎给了莫莉一个古怪又温柔的微笑。这让莫莉明白，爱莎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她只是在等待莫莉明白。“我没有问你做了什么，而是问你为什么。好好想一想。”

“你在家里禁足的时候会有大量时间考虑这件事。”黎勇说道。他似乎认为莫莉受到惩罚这件事非常滑稽。黎勇知道莫莉在学校里的行事风格——莫莉在原先的学校里已经当了几年隐士了，从来没有参与过别人的争执。而现在她刚一入学就在公众场合有了相当惹人瞩目的行动——一场斗殴。黎勇显然只觉得这是一个笑话，而不是一桩非常严肃的问题。

不幸的是，莫莉恰好是这个笑话的笑柄。

“我不会回那个学校去了。”莫莉郑重其事地对他们说，“你们不能逼我去。”

“你只是有点不快，”黎勇说，“那就给自己一些时间吧。”

“如果我们把你逼得太紧，我们很抱歉，”爱莎说，“只是你在生活的一些阶段里必须踏出自己的第一步。留在家里不会让这件事变得更好，而且我们的工作只会越来越忙。”

“怎么可能？”莫莉问道，“先行者的造物已经在这里躺了十万年，为什么现在突然要忙碌起来？是因为门德兹主管和那些斯巴达战士所说的那个哥利亚吗？”

黎勇眉头一皱，和爱莎交换了一个严肃的眼神。莫莉在激动中犯了个错误，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偷听到了他们的那段对话，在表面上，她根本不应该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莫莉的又一次冲动真的给她惹来了麻烦。

“你不应该听到这些，莫莉。”黎勇说道。他的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很抱歉，你是对的。我不应该。”莫莉哀苦地说。

但黎勇没有责备她。看到爱莎向自己点了点头，黎勇虽然面色严厉，却还是用平静的声音对莫莉说：“你能够对这件事保密吗？”

“你是什么意思？”莫莉问。

“听着，你在今天经历了许多事情。我们知道你并不想遭遇这些事。对此我很抱歉，爱莎也很抱歉。这个适应过程对于你要比对于我们两个更加艰难。而我们来到这里终究也还不过几天时间。我们想要诚实地告诉你，为什么我们会来到这里。”

爱莎说道：“至少能够帮助你理解为什么此行非常重要。但你只能将我们说的话紧紧锁在你的脑海里，莫莉。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就会遇到很多麻烦。”

“你也一定不会希望惹上这些麻烦。”黎勇带着冰冷的眼神说道，“那是永远都不可能补救的灾难。”

“好的，好的，”莫莉说，“那么，你们在做什么大事业？”

“哥利亚项目关系到一部先行者的大型机械。爱莎和我已经对其进行了多年研究。它隐藏在一个殖民世界的地下。很明显，银河系中还有更多这样的机械。最近我们又发现了更多这种巨大古老的机械，它们实际上遍及银河系的各个角落，甚至存在于人居世界里。”

“而这次的发现更加特殊。”爱莎说，“它们已经不再只是像过去那样，静静地躺在地下一动不动了。它们发生了变化，可能是很不好的变化。我们来到这里是因为军情局需要我们参与确认它们到底是什么。”

莫莉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她不明白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那我为什么又一定要来奥星，进入一个奇怪的学校，为了保护自己甚至不喜欢的异种而挨打？如果我不再去那个学校，我可以在家用网上教学系统学习——这会影响到你们的工作吗？”

“我们需要你在学校，莫莉。”黎勇直白地说道，“你要和同龄人在一起，需要在帕克斯公学那样的社群中进行学习。你不能离开学校。如果这对你还是很困难，我们会和校长谈谈。”

“我们爱你，莫莉。”爱莎的表情忧虑而真诚。“我们为了你回到家里来，但我们不能让你整天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我们需要知道你是安全的，有人在看护你。我们也想要让你明白这个项目的重要性。我们在奥星的工作不是一场儿戏，而是真正严肃的问题。那些机械，如果它们苏醒过来……那对于众多世界的居民都是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好吧。”莫莉冷冷地说道。她明白，她的养父母不会让她如愿了。“那就别来理我。”

她冲上楼梯，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也许她应该高兴自己的一时失言没有招来更严重的惩罚，但她还是完蛋了。莫莉不想找理由向他们解释，也不想再去回忆那场斗殴和她的冲动，还有其他所有事情。她只希望这一天能赶快结束。

随后几天里，莫莉的养父母真的没有理她。

莫莉不知道他们是否认为忽略她才是此时对付她的最好方式，或者他们只是在忙于工作。或许他们真的明白她对于必须回到学校这件事是多么生气，所以他们不想在不必要的情况下再次为了这件事和她发生冲突。有时候，莫莉会禁不住质疑爱莎和黎勇为人父母的能力，不过收养她的确并不在他们原本的人生计划之中。只是随着逐渐长大，莫莉对于他们质疑也越来越频繁。到十六岁的时候，这种质疑已经久久盘旋在她的心中，不会退去了。

但如果他们所说的关系到那么多世界的危险是真的呢？如果现在他们所面对的真是一场生死攸关的危机呢？那么现在的一切事情就都无法以常理来考量了。

随着莫莉逐渐摆脱学校斗殴给她带来的挫败情绪，她意识到自己和那些孩子的吵闹与奥星正在发生的大事件相比实在是太无足轻重了。黎勇和爱莎需要应对的问题才是至关重要的。而莫莉只是在无理取闹。

莫莉决定，下一次和养父母交谈的时候，她会向他们说些软话，但她还是无法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准备好返回学校。养父母现在已经不催促她去上学了，她觉得躲在家里远离学校是一种不错的生活——至少现在是这样。

莫莉充分利用自己的自由时间从新闻中收集信息。她看到的新闻进一步证实了她的怀疑。爱莎和黎勇没有开玩笑——人类占据的太空世界里正在发生各种可怕的事情。一连串疯狂的谣言充斥在新闻报道里，其中大部分都在讲述一些外星殖民地突然失去联系，军队被派遣过去探查诸如此类的事情。

是一场新的战争正在酝酿，还是这全都是因为黎勇和爱莎所说的那种机械？莫莉在一些关于关键航路节点的报道中隐约看到了她的养父母提到的那种机械的影子，而那些报道的内容无不是既怪异又糟糕的。

宇宙里正在发生一些可怕的事情，一些真正可怕的事情。

莫莉突然意识到，生活在一个巨大的先行者护盾世界中，受到军队的严格保护，这些都没能让她有一点安全感。

当爱莎和黎勇在周五晚上发来一段信息，说他们周末也要继续留岗工作的时候，莫莉并不感到惊讶。她只是有些好奇这意味着什么：他们的“岗位”在哪里？他们在奥星的工作与其他那些世界中发生的事件有什么关联？也许他们并不像她的养父母一开始时对她说的那样安全。

莫莉只知道，至少他们不会在这个周末用学校的事情来打扰她了。但周一还是像磁悬浮列车一样向她飞速驶来。他们显然不打算让她再多耽误一天了，但她还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好回学校的准备。

“我们今晚会讨论这件事。”爱莎在周日早晨离开家的时候这样对她说。听到这句话，莫莉知道这次远离学校的自我放逐就要结束了。她只好打起精神，准备迎接难以避免的未来。她将再次见到那些孩子，那些她曾经与之战斗的恶霸，那些冷眼旁观的看客，甚至还有那两个她曾经为之战斗的异种……她真想把这一切都忘记，再也不与任何人谈论这件事。

那天下午，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突然来到他们家。

听到门铃声的莫莉去开门，发现斯巴达露西正站在门口，身上穿着UNSC制服。“允许我进来吗？”

“当然。”莫莉让到一旁，请露西进屋的同时，心中难免有一点惊讶。自从她们一家来到这里的那一天之后，她就再没有见到过露西，也没有再见过汤姆和门德兹主管。毕竟这是一个非常广阔的护盾世界。

露西向周围扫视了一眼，然后径直走进房间，坐到爱莎从阿朗努卡带来的旧椅子里。莫莉问她想喝些什么，不过露西谢绝了。

一名真正的斯巴达正活生生地坐在自家的客厅里，莫莉却发现自己保持着一种怪异的平静。如果换作几个星期以前，她一定会立刻晕过去。

“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官方事务。”

“爱莎和黎勇要到晚上才能回来，”莫莉说，“他们这段日子一直在加班。”

露西点点头：“他们有重要的任务。不过我说过了，这次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官方任务，也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你。我来这里是为了鼓励你返回学校。”

莫莉坐到黎勇的椅子里，将双臂抱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气：“没错，我不想回学校。”

“我们全都有我们不想做的事情，莫莉，但我们终究还是要去做。你在奥星的任务就是接受教育。”

“我可以在家里自学。”

“你要在帕克斯公学学习。”

“为什么？”

“你已经知道原因了。一部分是因为帕克斯奥波利斯的目标是要证明，人类和其他智慧种族能够一同生活和工作，我们有着真实可行的共存之道。这也是我们在这里建设殖民地的主要原因之一。”

莫莉轻轻揉搓着依旧感到疼痛的眼睛：“如果我们做不到呢？”

“打伤你的是一个人类，而不是精英。”

“因为我自己犯蠢，挡在了他和一个异种之间。”

“那个异种的名字是贝卡。他能够得救，全都是因为你勇敢地挺身而出，对他施以援手。”

“然后我就得到了这个。”

“我说过，你很勇敢，但是不够聪明。”

露西的语气非常严肃，所以莫莉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是在开玩笑。斯巴达战士的幽默感显然很生硬。至少这一位是这样。

莫莉不知道这是否和他们接受的训练有关系。有传闻说，斯巴达战士从孩提时代就在接受军事训练。莫莉一直都觉得这种谣言令人难以相信。不过在见到两位斯巴达战士之后，她对此的看法也在发生改变。

“那么，我该怎样做呢？”一想到他们的话题，莫莉不禁感觉受到了冒犯。“他们有三个，每一个都比我更高大，更强壮。”

露西向莫莉露出微笑道：“莫莉，你和我差不多高。”

“是的，但我不是斯巴达。你就算是蒙着眼睛都能打倒那些男孩。”

“是的，嗯，他们已经算不上是男孩了。而实际上，我能打败他们并不是因为我更强壮。”

“不管你怎么说，他们……”

“我能够凭借的是我的训练和我的经验。我曾经打倒过许多比我更加高大，甚至更加强壮的对手，因为我必须打倒他们。”

“当然，使用武器。”

“并非一直都有武器。斯巴达这份工作往往不只是一边冲锋一边使用子弹。我们的大部分行动都是在战场外完成的。悄悄完成工作往往会更加有效。相信我，我这样做过许多次了。”

莫莉向她耸耸肩：“我看不出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除非你是要招募我成为斯巴达。”

“我还没有想过这件事。不过也许我能对你进行一些训练。”

“你开玩笑吗？”莫莉真的惊呆了，“你要教我作战？校长会答应吗？她那里真的不会有问题？”

露西咬住嘴唇，思考了片刻：“实际上，这正是卡莎的主意。而且我不是要教你怎么杀人。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自卫术——保护你自己和其他人的方法。你不能用这种方法对付学校里的小孩子，不过这可以帮助你磨炼你身体里的那股戾气。谁都能看出来，你天生就不是穿研究服的人。你和你的父母不一样，你的身体里住着一名战士。”

莫莉一口气憋在心里。一名斯巴达要对她进行格斗训练？她完全无法相信。这样的好事实在是太不真实了。莫莉需要在回话之前先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真的很愿意。”

露西微微一笑：“很好。汤姆和我与门德兹主管讨论这件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确切来说，你将是我的第一个学生。”

第一个学生？！这句话让莫莉知道，他们还有着规模更大的训练计划，但她是被他们选中的第一个人。这太意义重大了，简直让她没办法承受。

“我们的目标是教导你自律和自卫，而不是把你锻造成武器。我们打算在帕克斯公学建立学后训练班。”

“啊。”莫莉明白了，他们是要用这种办法把她骗回学校。“所以这个训练班只接收会去上学的孩子，这才是关键所在？”

露西耸耸肩：“我不是要骗你去上学，莫莉。如果你在奥星的时候打算一直独自待在家里，那你为什么还需要防身术呢？这种训练是为了愿意走出自己的蜗牛壳，学习成为一名军人的青年人准备的——尽管我猜你的父母应该不会为此而感到多么高兴。”

露西说得一点不错。他们肯定不会对这种事感到高兴的。但这是斯巴达给予的机会，而且还能够让莫莉顺利答应返回学校。莫莉希望他们至少会将此看作一种合理的妥协。

“好吧，我会回学校去。暂时会。”

“这正是我想要的。”露西起身准备离开，“如果你的父母同意，我们明天课后见。”

“希望这值得让我回去。”

露西暗笑道：“莫莉，在这个宇宙里，这是你最不必担心的事情。”

第十一章

当莫莉在第二天终于回到学校的时候，她庆幸地得知自己暂时还不必去面对卡尔、扎博和安德瑞斯。因为他们的一周禁止入学还没有结束。当然，这件事对于其他人也许就不那么值得高兴了。

如果说当莫莉第一天入学的时候，人们还只是对她视而不见，那么现在他们简直是将她当作瘟疫对待了。大家对她唯恐避之不及，莫莉从没有这样被人冷落过。不过一开始，她对此并不是很介意。实际上，这让她感觉轻松了很多。莫莉回来不是为了交朋友。她整天想的只有赶快度过在这个愚蠢球体里的时光，尽快从这里逃出去。

就莫莉所知，她正生活在一座监牢里。所以她不需要和其他犯人建立什么关系。她只会过好自己的日子，然后等机会一到就离开这里。她低着头，从一间教室走进另一间教室，她拼命地把注意力集中在当天结束时等待她的训练上。

数学课开始的时候，她看见了卡力姆和古玬，还看见了爱丽德老师。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昂果伊老师。爱丽德老师在门口向她问好，并径直向莫莉迎来，带着最自然的真挚感情给了莫莉一个热情的拥抱。

“非常感谢你帮助我的小古玬。”这位老师全身冰冷的甲壳贴在莫莉身上，让莫莉感到非常不舒服，但莫莉明白，她是真的在感谢自己。

这位昂果伊人看上去很像古玬。不过对莫莉而言，这个族群看上去都很像。她要比古玬高大约20厘米，身上的甲壳在有些地方呈现出更加明亮的蓝色。看起来爱丽德也和古玬一样有着那种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精神。莫莉对此丝毫不感到惊讶。

虽说不惊讶，但莫莉一时间的确还很难理解她。爱丽德的孩子几乎被一个憎恨异种的学生打成重伤，而她现在却显得如此兴高采烈，这种完全不合逻辑的情绪是莫莉在这位老师身上看到的最“异种”的事情。

一想到此，莫莉发觉自己的心中更是充满了不安，她甚至有些生这位昂果伊姆妈的气。爱丽德的“小古玬”刚刚受到了攻击，而且只要像卡尔、扎博和安德瑞斯这样的恶霸留在学校里，她就不会有真正的安全。

如果当时古玬没办法及时呼吸到甲烷，又有谁能知道会发生什么？又有谁知道如果那些恶霸回来，她还会有什么危险？莫莉开始好奇，会不会正是爱丽德这种无所谓的乐天态度才让星盟轻易地将昂果伊人当作炮灰，让他们成千上万地死去。

但莫莉慢慢也受到了这种不可遏制的乐观精神的感染。她没办法让自己一直生爱丽德的气——她的火气连一节课的时间都维持不下去。这位昂果伊老师不会让自己的喜悦受到其他因素的控制。而莫莉的精神仿佛也随之振作了起来。

古玬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健康，还像以往一样健谈。自从那件事之后，莫莉并没有太多地想过她，但看到这个小昂果伊人没有受什么重伤，她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宽慰。

“我回到家以后，贝丝金姆妈就为我进行了修补。”她指着自己的下巴说道。莫莉在那上面没有看到任何受伤的痕迹——或许只是她看不出来而已。“马尔福爹爹很生气，但爱丽德姆妈抚平了他甲壳上的刺。我把事情都告诉他以后，他坚持要邀请你和我们共进晚餐！”

古玬抬起头，用一双充满期待的大眼睛看着莫莉，一言不发地等待着莫莉的回答。莫莉则完全没有准备。一个昂果伊家庭邀请我去他们家？

“你们真是太好了，”莫莉竭力想要谢绝这个邀请，“但我甚至还不知道昂果伊人会吃些什么。”

“哦，我们会吃各种食物！”古玬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看上去，她可能早就计划好了，要克服莫莉可能提出的各种拒绝的理由。这个小异种一定已经为此考虑过很久了，“如果可以，我们通常还是会吃昂果伊菜肴，当然，也就是你们人类所说的海味，不过我们的确什么都可以吃。在奥星，绝大部分食物都是人类风格的，所以我们也会吃很多人类食物。”

莫莉很走运，数学课就在这时开始了。她不必给古玬任何确定的答案……暂时还不必。莫莉禁不住注意到另外几个人类学生在看着她们，莫莉故意装作没有看见他们。也许莫莉不想要去昂果伊人的家中做客，但这是她的选择，而不是他们的。她不需要他们的赞许。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莫莉已经决定好，她要另找一个地方坐下吃饭。她觉得现在最好先躲开这些麻烦。也许，如果她对所有人都视而不见，人们也就不会来烦她，而这一天也就能过得快一些。

拿好食物以后，莫莉开始在餐厅中寻找空桌子。古玬和卡力姆已经一起坐到了一张空桌子旁。莫莉尝试装作没有看见他们，继续寻找自己中意的位置。现在她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让其他人真的以为她和这两个家伙有任何友谊关系。但每一次莫莉走向一张坐满了人类的桌子，那些人的瞪视都会让她望而却步。她也完全不想坐到那些满是向斐力人或者昂果伊人的桌子旁。

餐厅里只剩下了一张还有很多空位的桌子。一名向斐力学生正坐在那里。不过莫莉觉得她应该尽量远离那名向斐力人。当她向那张桌子走过去的时候，桌边孤独的向斐力人向她抬起头，她立刻认出了他。

贝卡。

就是那个让莫莉遇到麻烦的向斐力人。

莫莉正准备向后转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回头的时机。现在她别无选择了。如果她硬要改变方向，那只会让她显得更加笨拙。而且莫莉绝不打算让一名向斐力人认为她是一个弱者，也不打算被迫承认自己看见了卡力姆和古玬。

现在莫莉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在吃晚餐的同时谈论昂果伊的进餐习惯。这个想法本身就让她感到恶心。坐在贝卡对面说不定还是一个好一点的选择。

莫莉坐到了这张桌边距离贝卡最远的椅子上，放下食物托盘，对那名向斐力人装出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但还没等她在椅子上坐稳，贝卡已经抬起了双眼。那双眼睛眨也不眨，冷冷地盯住了莫莉。莫莉立刻低头看着自己的食物，开始吃饭。

贝卡没有低头。

他冲莫莉喷出一股气息，甚至发出了一阵低吼。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用莫莉的语言问道。他的声音比迪诺克高亢，但听起来也是那样充满压迫感，还伴随着一种沉重的威吓气势。

“我需要有个吃饭的地方，”莫莉板起脸说道，“这个椅子是空着的。你不做数学题吗？”

莫莉不屑于做出更多的解释，也不打算告诉他这句俗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低垂下双眼，不断挖着自己的食物。

贝卡盯住她，又嘶声说道：“我不想要你的友谊。”

莫莉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她放下叉子，用自己最凶狠的目光瞪着向斐力少年说：“这样很不错，因为你根本得不到。”

“你跑过来帮我对付那三个寄生虫，现在你又想要和我一起用餐？”他冲莫莉摇着头，仿佛这已经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了。

莫莉探过身子压住桌沿，压低声音，毫不掩饰自己对贝卡的蔑视：“放轻松，异种。我要帮的是古玬，不是你。”然后她将托盘推开，站起身准备走出餐厅。“现在我已经没有胃口了。”

“你让我显得很软弱，就好像我需要一个人类的帮助。”

“下一次，我会让他们把拳头打在你的蜥蜴脸上。”

“行行好，巴不得你这么做。”

莫莉讥笑了一声：“你是在求我吗？你是认真的？”

贝卡收紧了他的全部四只下腭，绷紧的面孔愈发显得凶恶，看起来，他仿佛很想将刚才说出口的话收回去。然后他也推开了自己的托盘。两个年轻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彼此瞪视着。

“别来惹我。”贝卡终于开口了。

就在这时，古玬走了过来，把托盘放到桌子上，正好站在贝卡和莫莉的中间。这名昂果伊人小珠子一样的眼睛来回看着他们两个，让一直只是专心盯住向斐力少年的莫莉吓了一跳。

“嗨！”古玬完全没有理会这张桌子上的紧张气氛，几乎是喊着说道，“你一定是没看到我和卡力姆。”

随后古玬很有些笨拙地爬进椅子里，同时还在不停地说着话，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顿午餐。莫莉的目光从向斐力人转向这个小昂果伊人，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坐回到椅子里。

“我知道，我很容易被忽视。”古玬说，“我这么矮小，你一不小心就会从我的头顶看过去，对吧？”

卡力姆慢慢跟着昂果伊人走了过来。这里的气氛显然让他感到很不自在。他一定能够从莫莉的表情中看出来，无论古玬有多么兴奋，但莫莉显然不想和这个昂果伊人做朋友。而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该如何应对莫莉和贝卡之间的紧张气氛，安抚这两个怒目而视的家伙。

“卡力姆也很不好认，”古玬还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他是一个人类男性，我发现他们都很难区分，你觉得呢？”

莫莉喝了一口水，努力咽下去。她的午餐已经被毁了，那么和一个想要用一顿无心的晚餐毒害她的昂果伊人聊聊天又会有什么损失？

“我能够从人群中分辨出卡力姆。”莫莉对古玬说道，眼前这种尴尬的气氛让她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不过你知道，我是人类。区分他们对我来说更加重要。”

“我就觉得应该是！”昂果伊不知为什么又兴奋起来，“能够和这么多奇怪的生物一起长大，这种经历真是令人惊叹啊。我是说，这真是让我难以相信。我的伙伴们和我看上去几乎完全一样。我们的父母能够分辨我们，但家族以外的人就很难做到了，甚至其他昂果伊人也不行。”

莫莉的神经开始放松下来。她深吸一口气，问了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又会有什么损失？

随后莫莉用力盯住古玬，向她问道：“你是古玬，对吗？”

小昂果伊人愣了一下，竭力想要搞清楚莫莉是不是认真的，然后她发出一阵会心的“咯咯”的笑声。笑声持续了很久，又很响亮，让餐厅里所有人都朝他们这里转过了头。

古玬终于不笑了，她回答道：“为什么我要告诉你？”她每说一个字都会喘息一下。“这把惊喜都破坏了！”

“够了！”贝卡突然高声说道。莫莉被吓得打了个哆嗦。他从桌边站起身，大步走开。毫无疑问，他认为他们都是愚蠢的孩子，破坏了他的沉思时光。

桌边剩下的三个人愣愣地看着向斐力少年离开。还没等贝卡离开餐厅，走进那片休憩广场，莫莉已经宽慰地叹了口气。在这以前，她一直有些担心贝卡会突然怒不可遏，把胸中的火气发泄到她身上。

“那一架让他变得有一点紧张。”卡力姆说。

“为什么？”莫莉问道，“他又没有惹任何麻烦。”

“这才是问题所在，”卡力姆终于坐了下来，“其他向斐力少年都等着他保卫自己，把那些胆敢嘲弄他的愚蠢寄生虫打趴下，让他们再也不敢对向斐力人有半点傲慢。而他没有这样做，于是他们就都在排斥他。”

“寄生虫？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说这个词？”

“这是向斐力人对人类的称呼，就像是我们管他们叫铰链脑袋。”卡力姆低头看着桌面，“这当然不是什么好词。我觉得它完整的意思是‘肠道寄生虫’或者别的什么。”

“很明显，”莫莉用不以为意的表情说道，然后她话锋一转，“那么，为什么他不把那些男孩打趴下？他看起来完全能做到这种事。”

卡力姆耸耸肩说：“不知道。我听一些学生说贝卡宣称自己是一名和平主义者。这在男性向斐力人中非常少见。他不想与任何人战斗，除非是逼不得已。其他人都认为他是个懦夫。”

“所以那些人总是欺负他，”古玬说，“他是唯一会被欺负的向斐力人。”

“难道其他向斐力人不会为他出头吗？”莫莉问。

“他们可以，但这样做对他反而是一种冒犯，会让他更羞耻，”卡力姆说，“在向斐力文化中，战斗这件事只能自己来做，否则就要承受随之而来的后果。适者生存是向斐力人的核心原则。自从上次那件事以后，贝卡的处境就变得更糟糕了。很明显，其他向斐力人都认为他连一个那样的恶霸都打不过。”

“很好。”莫莉激动地说道，“他应该狠狠教训那些小丑，应该追着他们满学校跑，让他们白天再也不敢出来。也许这样才能让那些小丑懂得老实做人。”既然贝卡走了，她终于可以把餐盘拉到面前了。食物已经冷了，不过能吃到它们总比饿着肚子强。“那么到底又是什么事阻止了他？”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见过了太多暴力，”古玬郑重地回答道，“我听说他在战争中失去了母亲。他从没有谈论过其他家人。不管怎样，追寻和平对于向斐力人而言实在是太非同寻常了。他们思考问题时总是不会忘记他们的武器，在战争中，他们对待我们一族也很残酷。不过这都是我听说的，我当然没有亲眼见到过。在星盟里，我们昂果伊人比奴隶好不了多少。我们被命令去做各种事，稍有迟误就难免会被拳打脚踢。”

莫莉知道一些昂果伊的事情。但她从没有想过那些悲惨的经历会对每一个昂果伊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昂果伊人肯定不是自愿参加战争的，但是面对残忍无情的向斐力，这个种族不可能有很多选择。他们也是星盟的牺牲品。看着古玬，莫莉禁不住对这个小生物生出由衷的同情。

但不管怎样，这不会改变她拒绝去古玬家做客的决心。

“但贝卡并不是这样的向斐力人吧？”莫莉问道。

古玬摇摇头说：“他痛恨战争——甚至痛恨谈论战争，在这方面，他和他的同族很不一样。我只和向斐力一同上过一堂课，那时他也在。大多数向斐力人都渴望着用一场战争来证明自己。只是在这些日子里，他们找不到敌人，尤其是在这个地方。他们真是个奇怪的种族，总是那么渴望暴力。”

古玬的话让莫莉禁不住开始对她另眼相看了。这个昂果伊人要比莫莉以为的更睿智，更有想法。莫莉又问道：“那么你们一族在战后又怎样了？”

“有很多昂果伊人都活了下来。”古玬一边说，一边咬了一口她盘子里很像是橡胶的一样东西。莫莉在开始反胃前转过了眼睛，同时听见古玬继续说道：“一些人回到了巴拉侯星，另一些人去了不同的世界——其中有一些仍然只是奴隶。我相信有不多的一些疯子加入了不朽真相之仆教团这样的星盟残余集团，还在继续着战争与杀戮。他们宁愿走在老路上，也不愿意追随神风烈士和向斐力欧之剑，建设和平的生活。”

莫莉在和古玬交谈的时候一直背对着整个餐厅。所以她没有看到是谁将饮料袋扔过她的肩头，砸在他们的餐桌上。饮料袋击中了贝卡留下的餐盘，冰冷的液体和食物残渣四处飞溅。

莫莉的脸上和胸前全都是蓝色的饮料和贝卡的白色面糊状食物——莫莉觉得这东西的颜色和触感都很像是鸟粪。而它的味道更让莫莉无法接受。

她怒气冲冲地跳起身，冲着整个餐厅喊道：“是谁干的？”

没有人应声。而一群离莫莉的桌子很远的学生爆发出一阵哄笑。这当然让莫莉更加恼怒了。只是她找不到发泄怒火的对象。于是她的感觉就变得更加糟糕了。这里的人太多了。而在这一刻，莫莉觉得这些人全都在与她为敌。

在盯着满头满身的饮料和食物瞪视了几秒钟之后，莫莉转身向餐厅门口走去。她要找一间厕所先清理一下身子。

“你和肮脏的动物一起吃东西，你也就干净不了！”有人在餐厅的另一边喊道。哄笑声立刻变得更大了。

莫莉的怒火也变得更加炽烈了。

第十二章

白刃和他的先遣队消灭了传送门附近的所有人类之后，杜拉奥·穆达玛发现自己只是遗憾没有更多人类可以杀戮了。在将一个个敌人砍倒的时候，他的心脏也随之剧烈跳动。短暂的战斗结束以后，他在胜利的欢呼声中聚集起他的武士们。这些是杜拉奥打败的第一批人类，但肯定不会是最后一批。

布朗却在此时有意向杜拉奥泼了一盆冷水。他指出人类一定会对这些人的失踪产生警觉。杜拉奥当然知道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同时他也知道，对此事予以关注是有道理的。但他很快就终止了布朗的抱怨——他命令武士们将人类尸体扔到外面的黑暗中。在那里潜藏着许多令人类胆寒的怪物，它们会把那些尸体吃掉。如果众神眷顾不朽真相之仆教团，那么前来寻找同族的人类很可能会认为是那些怪物杀死了他们。

毕竟——杜拉奥想到——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怎么可能进入奥星呢？

他当然不会愚蠢到停留在这里，暴露他们的行踪。率领先遣队消灭掉几个人类当然是一件好事，但如果招来敌人的大规模反击，让他的小队在这里全军覆没，浪费掉他们掌握的优势，就太不值得了。

这一小队不朽真相之仆教团迅速返回到他们最初进入奥星的地方。杜拉奥让平稳龙骨封闭了通向那个怪物游荡之地的传送门。他们在尝试别的地点。如果有必要，他们会进行多次尝试，直到发现合适的基地位置。

他们穿过传送门找到了另一个完全被废弃的地方。这里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他的全部军队。根据平稳龙骨提供的情报，这里距离人类的主聚集区大约有一百公里，处于完全不曾有人类涉足的地带。这样他就能够和敌人保持足够远的距离。人类在这里找到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机会非常渺茫，更不可能在无意中和他们遭遇。而他们却有机会从远处侦察人类的一举一动。

这个地方要比杜拉奥想象中更加理想。它面积很大，易于防守，而且这里的传送门入口足以让大量原本被留在赫斯杜罗斯星的装备通过。帕诺姆如果知道杜拉奥违背承诺，将武器装备运去奥星，一定会气愤难平，但这全都是因为帕诺姆自己的愚蠢。

先遣队建立起营地之后，白刃便从赫斯杜罗斯星召唤来其余的武士。他们将能够运送到新基地的武器装备全数带了过来。帕诺姆应该对剩下的那些东西感到满足了。在杜拉奥看来，那个孱弱的部族领袖甚至连那些装备也不配得到。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许多重型载具不得不留在了赫斯杜罗斯星。直到杜拉奥能够将它们也带进奥星之前，至少它们还可以被用于守卫传送门。

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新基地是一座大型先行者建筑，几乎完全由一种象牙色的物质组成，上面看不到一丝接缝，不过有许多呈几何图形的棱角装饰。这座建筑里的主要空间是一座很长的大厅，大厅中央又有一个与之相垂直的狭长空间，看上去有些像教堂的正厅。再向上还有十几层结构布局各不相同的厅室。而最低一层厅堂完全位于地下。许多坡道和相互交织串联的走廊一直向上，连接着每一层空间。

他们来到这里的传送门所在的一层高出奥星表面大约二十米，有几条通道通向一些护墙和塔楼。这个地方最令人惊叹的还是它的顶部。在这座建筑最顶层之上，它的顶部又向上耸起了上百层，几乎完全超出了视野范围。巨大的半透明圆孔中倾泻进来的光线一直照亮了整座建筑的最底层。尽管这座大厦空间极为宽阔，站在其中却又让人感到非常安全。

当然，这里就是神明之家，杜拉奥在心中暗想。

他将这里命名为劳·特默克·克洛伊巴·阿武·梅德·泰尔卡姆，在向斐力语言中的意思是“光荣的阿武·梅德·泰尔卡姆伟大教堂”。杜拉奥希望以此来致敬去世的战场大师。不过他的大部分武士都只是简单地称这里为大教堂。

这里让杜拉奥想起了向斐力欧的那些旧日的教堂基地——巨大的拱顶建筑围绕着三座直插天空的尖塔。周围的扶壁也是那样高大，几乎无法从地面上看见它。那样的教堂无不显示出其建造者的敬畏与虔诚之心。而它们也是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完美的堡垒。

杜拉奥的武士们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才将全部物资运进这座建筑，然后又用了更多时间组装武器和载具。当一切完工之后，原本荒凉孤寂的厅堂现在变成了全副武装、坚不可摧的要塞。

这座基地被数十个火力点组成的火力网完全覆盖，离子炮塔、动能穿甲炮、高爆臼炮和速射炮错落布置，相互配合，相应的目标传感器则被密集布置在周围茂密的丛林中。

杜拉奥相信这座大教堂能够抵抗人类的一切常规进攻，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人类的核弹。能够顺利在奥星站稳脚跟让他感到高兴，但他能够察觉到，不满情绪正在向斐力人中间滋长。

“你的武士们都很烦躁。”鲁克说道。这时杜拉奥正带领他和布朗站在大教堂的一处制高点查看基地建设情况。“他们在这个世界里尝到了战争的滋味，现在他们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进行更多战斗。”

“我也一样，”杜拉奥向鲁克保证，“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建起城堡，成为农夫。我已经启动了相应计划。我们将赢得辉煌的胜利，让朱尔·穆达玛和他的星盟在许多年中都望尘莫及。”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布朗几乎完全不掩饰自己对于这名年轻领袖的蔑视，“你要再攻击一队弱者，以证明我们的优秀吗？”

在奥星中每度过一天，这名老船长的脾气都会变得更加糟糕，仿佛这里的空气都能激怒他。杜拉奥还不太确定自己该如何应对布朗这种越来越傲慢无礼的态度，只是这实在让他感到疲惫。

当阿武·梅德·泰尔卡姆还活着的时候，布朗远没有这么放肆。但现在情况已经改变了。布朗从来都不喜欢杜拉奥和战场大师的关系，更不喜欢白刃得以掌控大权。接受一个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后辈的指挥，他心里当然不舒服。而现在，他终于要将这种不快完全发泄出来了。

杜拉奥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对这个老家伙的耐心就会消耗干净，那时他将不得不干掉这名向斐力人。

“我们本就是优秀的，”杜拉奥说，“我们不需要证明。”

“或者也许你只想要警告人类军队，让他们知道我们来了，然后他们就能将死亡弹雨洒落在蜷缩在这座大教堂里的我们头上？”

也许今天就是我耐心耗尽的日子。杜拉奥心中想。他的手如同毒蛇一般蹿向布朗的喉咙。这名老船长根本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头发灰白的向斐力人瘫倒在他身旁，用双手捂住脖子，努力想要吸进一口气。

白刃站到他身旁，嘶声说道：“你很幸运，这里只有我们三个，布朗·尤塔洛！如果你妄图在我的武士面前羞辱我，我就只能把你的脑袋从肩膀上扯下来！”

布朗剧烈地咳嗽着，虚弱地点头致歉。

“我们有武器和武士，”鲁克对布朗说，“但我们缺乏重型载具和飞船。如果多费些力气，我们能够将一些幽灵快速突击车和妖姬战斗机从传送门中运过来，还有我们的暗影，但体积更大的设备就不行了。我们必须讲求战术，谨慎计划，正如同白刃一直以来的那样。如果我们以当前的军力正面攻击人类聚居地，肯定只会遭到他们的屠杀。”

“你说得没有错，鲁克。”杜拉奥斜眼瞟了一下布朗，那个老家伙的手还捂在脖子上。“但我们还需要更多条件。当然，我们有众神的眷顾。只要我们努力争取，我们所需要的就一定能来到我们面前。”

“我们该怎么做？”鲁克说道。杜拉奥莫名其妙的说法显然让他感到困惑。这名年轻武士还没有准备好像布朗那样挑战白刃，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更何况那名可怜的老船长刚刚给他做了榜样。

“我们已经将我们的大多数武士都运送到了这里，只有一支小部队留在赫斯杜罗斯星保护怒火之歌号。现在平稳龙骨正在探索奥星的传送门网络，并寻找它的同类：这个世界的原生霍拉古克。”

“相信那个工程师已经有成果了？”

“不像我希望的那么好，但也不像我担心的那么糟。它发现了一些痕迹，表明它的一个同类最近正在这个球体内一处被称作智慧仓库的地方工作。”

“只有一个？”鲁克惊讶地说道。杜拉奥的瞪视让他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我无意冒犯，白刃，但我本以为这个地方应该有很多霍拉古克。”

“这里应该有很多，”杜拉奥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平静地说道，“但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地方，可能霍拉古克曾经在这里使用过一种通信网络，但那个网络一定早就因为年久失修而垮掉了。寻找它们一定不会是轻松的工作。我们能够这么快就发现一个也是很幸运的事情了。”

布朗已经恢复了气息。他站起身，躲到一旁，低垂下头，唯恐再次惹怒白刃。这时他用如同耳语的沙哑声音问道：“那个智慧仓库在哪里？”

“这正是我所说的最幸运的事。那里非常靠近人类主聚居区。”

鲁克揉搓了一下自己的下腭，怀疑地说道：“这看起来太过巧合了。”

杜拉奥摇摇头，敲了敲他的下颌骨：“不是巧合。我们的霍拉古克能找到它是因为它已经在为人类工作了。否则它就不会处于启动状态，这么容易就被发现。”

鲁克睁大了眼睛问：“人类已经捕捉到霍拉古克了？也许他们还会有更多的霍拉古克？”

杜拉奥点点头说：“从人类手中夺走霍拉古克可要比单独找到一个好多了。不过这也需要我们多进行一些计划。那个智慧仓库肯定有人守卫，而且距离这里相当远。我们必须通过传送门潜入那里。”

“也就是说，我们也许只能派出数量有限的武士。”鲁克说。

“是的。但不必担心。尽管我们缺乏载具，但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拥有另外一项资源，能够帮助我们夺取这第二个霍拉古克。我们一族从一开始就一直在使用这种力量。”

鲁克充满期待地看着杜拉奥。

“混乱，”白刃对他说，“彻底的混乱。”

第十三章

“还有麻烦？”汤姆-B292一边问，一边将自己的长耳兔提到高速挡。这辆装甲三轮车的两个前轮合在一起，让它在高速行驶的时候具有更强的机动性。“永远都是这样。”

“这次是在边界以内。”露西-B091在回答的同时让自己的巡逻车远离汤姆。这样当他们驶上前方的山丘顶端时，她就能更好地观察前方目标，同时也能避免敌人对他们发动突然袭击。

汤姆很喜欢长耳兔紧贴大地的感觉。不过这时他的车子实在是有些太靠近地面，已经到了不安全的程度。这两名斯巴达在离开帕克斯奥波利斯和特里维廉的时候只能待在太空飞行器里熬过漫长的时间，所以汤姆很珍惜能够在地面上高速疾驰的时光，欣赏连绵起伏的大地从他的车轮下向远方延伸的景色。现在他只希望自己知道前方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那么，”汤姆在通信频道中说道，“这一地区的传感器出问题了吗？我们还没有得到任何确切的信息。”

“发出警告的是霍拉古克。它们知道这里出了事，只是还不能确定是什么事。”

汤姆哼了一声：“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对吗？”

“那是朱尔·穆达玛从奥星中逃走的地方。你以为飘移者会让我忘记那里吗？他从没有被那样粗暴地逼迫过。”

“你觉得会是巧合吗？”

“你是说这事会和朱尔·穆达玛没关系？”露西笑了一声。

他们远远分开，上了山顶，汤姆看到了他们正在寻找的建筑。他完全猜不出这座建筑原先的功能是什么，但就像许多先行者的建筑一样，它中心位置的巨型尖塔让它很像是一座教堂。

“从这里看，它很安静。”汤姆让长耳兔向那里驶过去，“你觉得会不会是我们的人不小心触发了那里的什么东西？”

“朱尔·穆达玛消失之后，军情局一结束对这里的调查就将这里设为禁区。他们将这座建筑从顶到底查了个遍。帕克斯奥波利斯的人已经从这里挖不出什么东西了——等等。”

露西刹住了自己的长耳兔。汤姆也减慢了车速，开始在原地绕圈，同时让前轮分开，让车子变得更加平稳，问道：“什么事？”

“那边，靠近入口的地方。看到了吗？”

汤姆朝那个地方望去，立刻发现了问题：一连串飘浮的物体，每一个都有两根吊臂夹着一个全副武装的金属武器仓。“圣堂防卫者！”

汤姆和露西刚来到奥星，参与训练斯巴达战士III型三连的时候就见识过太多这种先行者机械了。其实最初的行星奥星就是由数万亿圣堂防卫者排列在一起构成的。

“看样子，好像有人扰乱了这里的自然环境，”露西说道，“它们正在朝这边来！”

数十个——也许是数百个圣堂防卫者正在向汤姆和露西快速逼近。它们的粒子武器闪烁起越来越耀眼的光芒。看上去，仿佛它们等待着斯巴达战士的到来——或者是在等待着别的什么人，只是它们并不知道不速之客会来自何方。但现在它们就像是一群愤怒的马蜂，准备用毒刺扎死一切来犯之敌。

“开火！”汤姆握住长耳兔尾部机关枪的扳机。从山顶高处，他的火力能够覆盖前方大片区域。

第一列圣堂防卫者倒在地上，身上满是弹孔。露西的机关枪也开火了，第二列圣堂防卫者被她从天空中扫落在地。

圣堂防卫者们立刻改变了战术。它们分散开，一边躲避机枪火力，一边从两侧向汤姆和露西扑来。

“它们要包围我们。”露西说。

“你对付左边，我对付右边。逼迫它们进一步散开。”

露西照汤姆的话开始行动。他们彼此之间的距离拉得足够大之后，便猛然转向，背对背，尽可能扩大火力覆盖面积，不断射击冲过来的圣堂防卫者，只有在让枪管冷却的时候才稍稍停歇。

圣堂防卫者们仍然一拨接一拨地向他们扑来。而汤姆和露西也耐心地用机关枪不停地将它们击落。几个圣堂防卫者的能量光束穿过斯巴达战士的弹雨，迫使汤姆和露西不断变化位置以躲避攻击，不过除了几道焦痕以外，他们的突击车基本保持了完好无损。圣堂防卫者数量削减到足够程度之后，斯巴达战士便开始发动追击，剿灭残敌，直到天空变得干干净净，地面上撒满了先行者的零件。

汤姆在通信频道中向门德兹报告：“头儿，我们在这里遭遇了大量圣堂防卫者，现在全部清理干净了。”

“知不知道它们在这里干什么？”门德兹问道，“我们已经有几个月不曾在大门以内遭受过这样的先行者入侵了。”

“我们正要去调查。”露西回答。

两名斯巴达战士驱车向那座建筑驶去，将他们的长耳兔停在建筑物大门前。他们跳出驾驶舱，拿起突击步枪，朝这座建筑的主厅走去。朱尔·穆达玛正是从那里逃走的。

露西指着覆盖在建筑物地面的一层细沙说道：“有足迹，看上去像是向斐力人的。”

汤姆在通信频道中说：“会不会是我们的一支向斐力小队来到过这里？”

“我会检查一下行动记录，”门德兹说道，但他的语气中充满怀疑，“如果有，那我一定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

“那么就只有另外一种可能性，”露西说，“我们的防御有缺口。”

这种推测让汤姆的面色变得严峻起来。难道真的有人找到方法从外部进入了奥星，也许就是利用了这里的传送门系统？“如果是这样，我们的工作就要变得困难多了。”

第十四章

一天的学习结束之后，莫莉立刻向帕克斯公学的体育馆跑去。她要开始自己的第一堂由斯巴达战士教导的自卫术课程了。在餐厅事件之后，她非常期待着能够动动筋骨，狠狠在其他人身上打上几拳。她当然不太可能把拳头砸在斯巴达身上，但她知道，至少这种尝试可以帮助她将午餐时就开始在自己心中燃烧的怒火发泄出来。

当莫莉冲进体育馆的时候，她发现露西和汤姆全都在等她。他们身上的运动服绣着斯巴达标志：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一只爪子抓着三支箭，另一只爪子抓着一道闪电。

尽管刚刚度过了糟糕的一天，但莫莉一看到他们就露出了感激的微笑。直到现在她都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有多少人能够由斯巴达战士亲自教导自卫术？如果是在阿朗努卡，她就算是过一百万年也不可能想象会发生这种事。

就在这时，她又看到了另外几个学生，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立刻就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许是斯巴达战士找到的第一个学生，却不是最后一个。她一眼就认出了另外这三个人。

莫莉能够明白卡力姆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男孩在战斗中的表现并不比她好。而且卡力姆也像她一样是一名新生，他们两个在这个陌生的学校里都需要帮助。

但古玬也在这里。这就让莫莉完全不明白了。无论这个小昂果伊人怎样努力，都只会比身边的人更矮、更弱。莫莉无法想象教导古玬自卫术能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汤姆和露西要浪费他们的时间？

而真正让莫莉生气的是贝卡。这名向斐力少年已经要比莫莉和卡力姆健壮很多了，而他甚至还远远没有长大。他根本就不需要学习自卫术。实际上正是因为他，莫莉才觉得学习自卫术很有必要。而且，贝卡不是一个彻底的和平主义者吗？

莫莉一甩双手，瞪着露西说道：“算了吧，我们根本没有达成一致。这件事完了。”

“什么，”汤姆困惑地说，“你在开玩笑吗？”

露西冲到莫莉面前，不等她向门口转过身就抓住了她：“出什么事了？”

“你在想什么？”莫莉朝其他那些人一指。

露西有些担忧地看着莫莉，说：“你认为这会是一节单人课程吗，莫莉？”

“我才不在乎你们是不是只会教我，”莫莉撒了谎，“为什么会有异种在这里？”

“他们和你一起遭遇暴力。他们站在你这一边。我看了录像，你们全都需要帮助。”

“就连古玬也是？”莫莉将手掌在自己齐腰的高度上比了比，“就连贝卡也是？”她又将手掌举过头顶，刻意强调她和向斐力少年之间的高度差。莫莉原本以为这是一次严肃的训练，只为了让一个女孩能够在充满敌意的新学校里生存下来。而现在，这变成了一场杂耍。

“你的意思是战斗只和体形有关？”

莫莉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只是非常生气，而且她很擅长扭曲莫莉的意思：“当然！我是说，看看他们。我能够一脚踢翻古玬，而贝卡能够一脚踢翻我！”

露西有些难过地向莫莉摇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完全错了。”

“你是想要告诉我，体形在战斗中一点都不重要吗？我和古玬打架公平吗？贝卡和我打架公平吗？”

露西将一只手放在莫莉的肩膀上，带她来到其他人面前，“莫莉，你犯了两个基本错误。首先，根本没有所谓的公平战斗。公平战斗只存在于小说里，并不存在于现实中。至少你在这座体育馆以外是找不到的。总会有人占据优势。如果你是一个聪明的战士，那么占据优势的就会是你。”

“好吧，”莫莉说，“但让我和能力相近的人一同训练不是更好吗？”

“从这个角度来看，你们的能力是一样的。”汤姆说，“因为你们都不掌握格斗技巧。”

“其次，”露西又说道，“体形和力量在战斗中的确是有用的，但不像你以为的那样有用。看看我就知道了。”

露西昨天在莫莉家里已经提出过这一点了。的确，尽管身为斯巴达，露西却不比莫莉更高。莫莉能够平视露西的眼睛，只是这一点并不会让莫莉的信心有丝毫增强。这名斯巴达战士的眼睛里有某种冰冷刚硬的东西，让莫莉很难和她对视超过几秒钟。

“如果按照你的看法，汤姆应该能够毫不困难地打败我，对吗？”

莫莉向那个男性斯巴达瞥了一眼。露西的话让那名大汉咧嘴笑了起来。

“但事实并非如此。只是在奥星的时候，我们彼此之间以及和其他斯巴达战士都进行过多次格斗练习。”露西转向汤姆，“我们胜负如何？”

汤姆耸耸肩：“谁会记得那个？”

露西先指指自己，又指了一下汤姆：“五百四十三胜对五百二十一胜。”

汤姆摇摇头：“真没想到我们的胜率这么接近。”

“战斗绝不只是身高、体重和力量。”露西对莫莉说，“速度、决心和技巧同样重要，或者更重要。有些东西我不能给你，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决心。但其余的，我们可以逐渐积累、强化，如果你愿意努力的话。”

露西放开莫莉的肩膀，向门口一歪头：“或者你可以就此离开。但你要明白，莫莉。如果你离开，就意味着你真的退出了。在这一圈围墙外面还有很多事需要汤姆和我担心，而我们最不需要费力应付的就是光荣的保姆工作。如果我们不是认为这件事很重要，我们绝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但事实是，你们一同为此而努力要比你们接受训练更至关重要。实际上，这可以说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莫莉皱皱眉头，逐一看了看其他孩子的面孔。卡力姆摊开双手，准备接受莫莉的任何决定。古玬用前肢撑住地面，身子不住地上下起伏，显得既紧张又兴奋。

莫莉完全看不懂贝卡的表情。

她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在乎那个向斐力人是怎么想的。露西是对的。如果莫莉想要学习如何保护自己，那么一切都取决于她自己，而不是和她一起受训的同伴。如果她能够学会如何与贝卡这样的向斐力人战斗，那岂不是更好。

“好吧，”莫莉用力一点头，“算我一个。”

第十五章

第二天，莫莉全身都体验到了一生中从未有过的酸痛感觉。

她不想让汤姆和露西失望，更不会让他们以为她没办法将这个约定坚持到底，于是她拖着身子回到了学校，只不过在这一路上脚步有些蹒跚而已。

每次接受斯巴达战士的训练，莫莉的感觉都会好一点。训练不会变得更容易，但的确会好一点。

在第一天训练之后，莫莉在学校中掀起的波澜也渐渐平息下去。她开始进入一种规律性的生活状态。她还有些想要融入学校的人群中，让这一切麻烦都尽快结束。但这样的心愿似乎注定无法实现。因为那场斗殴——或者也许是因为爱莎和黎勇总是不在家，卡莎·希洛特似乎对于看顾莫莉格外有兴趣。莫莉其实不太清楚为什么这位校长会为她这么费心费力。

让一名向斐力人成为自己的监护人，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卡莎总会在课间和放学后来看看莫莉。一开始，莫莉觉得这样受关注真是又怪异又让人紧张，但她心中还是有一点感激。她说不出是为什么，但卡莎让她想起自己的妈妈——她真正的妈妈。有时候，莫莉甚至觉得自己在这位向斐力人身边才更自在，尽管在内心深处，她还是会对巴黎四星的灾难感到深深的怨恨和痛苦。

当然，卡莎的关注在其他方面反而让莫莉的生活变得更加糟糕。也许校长的出现会让卡尔、扎博和安德瑞斯这样的恶霸畏缩不前，但其他孩子从不会停止厌恶莫莉，故意对她视而不见。不管是因为那场斗殴还是和异种的关系，莫莉一直都是众人回避的对象，而且这种情况还在一直持续着。

愿意和莫莉说话的只有古玬和卡力姆。现在莫莉和他们共进午餐的时候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自己了。但其他孩子故意占据了其他所有空出的桌子，这无可避免地迫使贝卡也和他们坐到了一起。这是莫莉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而那个向斐力人看上去比她更加不情愿。

不管怎样，在这种校园生活延续了两个星期之后，他们终究还是习惯下来了。莫莉当然不认为这是让人高兴的事情，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至少越来越能够容忍了。

莫莉的养父母也许会担心她过得好不好，但他们没有时间为她做些什么。他们的项目比他们早先所说的更加紧迫，工作也变得越来越繁重。莫莉知道，他们现在都非常辛苦。大多数日子里，他们会在莫莉上学之前就离开家。莫莉回家之后，他们往往还要再过几个小时，等天色很晚了才回家。

有时他们可以一起回来，但也有些时候，他们只会有一个人回来，另一个还要通宵加班。

他们全都因为超量工作而精疲力竭，但是当莫莉能够和他们共处一段时间的时候，他们的脸上又会显露出另一种疲惫。他们的心思全都在他们的项目上。莫莉知道，这分沉重是她无法完全理解的。

“不会一直这样的，”爱莎在一天晚上这样对莫莉说，“我们还在寻找在这里的立足点。”爱莎的话也许有真实的成分，但莫莉能感觉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有些事爱莎不能告诉莫莉，哪怕她很想让莫莉知道。莫莉不知道是因为这些事属于高度机密，还是她知道以后会被吓得目瞪口呆，她也不想知道。

在莫莉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她，爱莎向她隐瞒的原因是后者。

“我也是。”莫莉悄声说道，然后就上床去睡觉了。

莫莉上小学的时候，爱莎几乎每天晚上都会为她把被子掖好。经历过巴黎四星的灾难之后，莫莉非常需要这分安全感。她的养父母几乎不会错过任何机会让她知道，他们欢迎她，爱她。

若干年后，事情发生了改变。他们变得越来越忙于工作。莫莉也长大了，不再需要这样的照顾。现在她十六岁了，自在地做自己，不再需要这样持续不断的安抚了。

莫莉在心里已经觉得自己是成年人了，她不想被娇惯。

但那天晚上，爱莎跟随莫莉上了楼，为她把被子掖好，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吻。这一次，莫莉没有反对，她非常愿意。

“很快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爱莎关了灯，“我向你保证。”

第二天，莫莉所在班的全体学生——大约有五十人聚集在一片开阔的运输广场上，准备进行他们的第一次户外教学。他们将前往一处名为智慧仓库的先行者遗迹。

这是莫莉第一次走出内圈屏障。所谓内圈屏障是由一连串传感器阵列和高压电塔组成的防御带，它将帕克斯奥波利斯的内部区域和特里维廉的主要机构围绕起来，与还没有被完全控制的外部区域隔离开。而一些研究场所，比如智慧仓库和莫莉养父母的工作地点都在外部区域。

智慧仓库距离帕克斯奥波利斯只有五公里，但根据卡莎·希洛特在他们通过成排的高压电塔时对他们的讲解，因为那里位于外圈屏障以内，所以它仍然只是UNSC设置的扩展安全区的一部分。莫莉已经从鸟瞰地图中看到，人类在奥星的活动疆界以她随同养父母进入这颗球体内部的那个入口为核心锚点不断向外扩展，但只有内圈屏障所环绕的数十平方公里是人类真正的落脚点。

在那以外的一切仍然属于未知的荒野。

“陆战队已经清除了他们在内外圈屏障之间找到的所有危险生物。”卡莎说道，“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外部区域是彻底安全的。那是一片非常辽阔的空间。它的一些部分还没有完全经过勘测和记录，更不能保证是绝对安全的。这里的许多生物还能够飞翔或者挖洞，有些生物非常善于潜形匿迹。

“先行者将银河系中无数世界的生物都带到这里，让它们生息繁衍。所以有理由相信，我们还没有完全勘察清楚这一区域所有的生物种类，更不要说是了解它们的生活习性了。所以，为了你们自己和身边人的安全，请一直睁大眼睛，聚在一起。我不希望向你们的父母解释为什么你们没能回家。”

大多数孩子都用笑声回应校长的警告，但莫莉不觉得这很好笑。卡莎显然不是在向学生们说笑话。在奥星表面远行让莫莉很有些害怕。她不知道其他学生的无所畏惧是因为他们以前就去过那么远的地方，还是因为他们的无知。根据莫莉对他们的观察，莫莉推测应该是后一个原因。

不过学校似乎为确保他们的安全做了许多准备。与他们同行的甚至还有当地保安部队和相当数量的军用车辆，其中也包括运送他们的那辆车——那不是平民车辆，而是一辆UNSC的重型装甲长厢车：绿色的长车厢连一个窗户都没有。车厢里的座位也不是冲着前面，而是沿车厢壁排列，每一个座位都有独立的安全固定装置，能确保车辆无论经历怎样的颠簸，座位里的人都不会跌出去。

很不幸，这也意味着他们必须面对其他同学。莫莉通常都会竭尽全力避免这种事。她坐到了厢车最后面，身边是卡力姆，对面是贝卡和古玬。

“我像你一样不喜欢这样。”莫莉一边把自己固定在座位上，一边对贝卡说。

“我根本不想待在这里。”贝卡回答。

“没错。”

“那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卡力姆对贝卡说，“我是说，你为什么会在奥星？”

贝卡瞪着卡力姆，仿佛他是用石头雕成的，根本就不会眨眼。他这种表情甚至在厢车启动之后也没有变化。卡力姆脸色一红，但既然他已经开始了探寻，就决定不收回自己的问题，也不道歉。

“我是被送到这里的。”贝卡终于说道。仿佛这句话就解释了一切。

“我们全都是被送到这里的，”卡力姆说，“但我们之中大多数人似乎都能很好地和别人相处。”

“至少能够和自己的同族相处，”古玬也在旁边说道，“不过我们并不是都喜欢学校。比如说和我同龄的其他昂果伊人，他们就一点也不喜欢学校。我们都够聪明，就像海绵一样吸收知识——真的。但我们一般都是通过……他们怎么说来着？经验学习。也就是说，通过实际操作来学习知识。只有我不一样。我喜欢上课，喜欢书本和脑力工作。”

“所以其他昂果伊人不会和你同行？”卡力姆问。

古玬咯咯地笑着说：“相信我，我在家里看他们就已经看够了。他们并不怎么喜欢人类和向斐力人。你们这些大个子会让他们感到害怕。所以他们总是待在家里。我只是好奇心太重。我觉得早晚有一天我会因此而受伤，但我觉得这是值得的，对吗？当我能够交上像你们这样奇怪的朋友时，为什么还会需要完全正常和安全的昂果伊朋友呢？”

这个问话在空气中停滞了一秒钟。

“我说得对吗？”古玬一本正经地问道。

就连贝卡也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那就像是一阵直接从他的胸腔里冒出来的深沉的轰鸣，又被他急忙压了下去。莫莉从没有听过向斐力人笑，她猜那也许就是贝卡的笑声。

“那么你呢？”莫莉问贝卡，“为什么你总是独自一个人？”

向斐力少年只是坐在位子里，盯着自己上下对称的手掌看了一会儿，活动了下同一手掌上的两根拇指。剩下的三个人都默默地看着他，等待着——让莫莉惊讶的是，就连古玬也不说话了。

“我一个人来到这里，”贝卡终于说道，“我在这座学校里还是一个人。”

“出了什么事？”古玬看上去既害怕又好奇。

“我的妈妈死了。卡莎·希洛特收养了我。”贝卡向厢车头部看去。卡莎正站在那里，随着车辆的颠簸来回摇晃，用平静和自信的目光看着她的学生们，准备在有需要的时刻用清晰精确的话语督导这些孩子。尽管她是一位女性向斐力人，要比成年男性向斐力人矮小一些，但依然是那么高大，乃至无法坐进这辆厢车的座位里。所以她只是用手抓住了车厢壁。这时贝卡继续说道：“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会来这里，来到距离向斐力欧这么遥远的地方。”

莫莉发现这个危险的异种原来和自己有着这么多相同之处。她问道：“你讨厌这里吗？”

让莫莉惊讶的是，贝卡摇了摇头：“我已经受够了向斐力欧和那里永无完结的战争。从许多角度来讲，星盟大分裂结束了我们和你们的战争，却从没有结束我们自己的战争。我的行星仍然处在残暴的内战状态。各氏族为了争夺权力和地盘而彼此厮杀。直到今天，神风烈士和向斐力欧之剑仍然在和残存的星盟交战。”

他停顿了一下。莫莉意识到他在过去的两分钟内所说的话要比在此之前他们相识的所有时间里都多。

“我很高兴能够离开那个世界。我只希望能在这里找到和平。”他向厢车前面瞥了一眼。在那里，他们的同学都有说有笑，就像所有缺乏礼貌的年轻人那样以令人反感的喧哗炫耀着自己的青春。人类坐在最前面，向斐力少年坐在车厢中央，昂果伊人坐在靠近车尾的地方。

莫莉非常希望自己能够和其他人类一样坐在车头部。她意识到自己完全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感觉。作为一个普通个体消失在集体之中……甚至能够在其他人那里找到某种接受和认同。对于莫莉，那将是一种对现实美好的逃避。

但那群人类之中又有她无法忍受的东西。在很多方面，他们都和她截然不同。正因为如此，莫莉知道自己还是孑然一身会比较好。

莫莉终究是一个局外人。

她回头瞥了一眼卡力姆、古玬和贝卡。

他们也和她一样。

他们四个在沉默中随着车子走完了剩下的路。

他们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厢车猛然停了下来。坐在车尾的四人小组一直等到其他学生走出车厢，才拖着脚步一个接一个地下了车。

莫莉已经在奥星见过了一些先行者建筑，它们往往都很像神庙或尖塔，但这座巨大的智慧仓库却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它看上去窄长而平坦，尽管它足足有四十米高。

奥星这一区域的天气一直都是温暖和煦的，大概天堂就应该是这种样子。柔风带着蓬松的白色云朵在明亮的蓝色天空中飘过。这座建筑周围的草地显得柔软翠绿。莫莉也觉得这里有一点像天堂，但又有一点不像——奥星的一切都会给她这种感觉。这个世界实在太完美了，让她觉得有些很不真实。

UNSC建造了一条道路，直通智慧仓库的前门。莫莉相信这种道路会随着人类探索范围的扩展而不断向外延伸，让人们更容易在奥星内部活动。但对她而言，这条路就像是大地脸上的一道疤痕，完全没有存在的意义。

先行者早在人类到来以前就建造好了这颗球体内的一切。如果道路是有必要的，他们应该早就建好了。

但也许是莫莉自己太不切实际了。毕竟如果一个种族能够建造出奥星这种不可思议的奇迹，他们应该有几百种比二十六世纪的硫化橡胶轮胎更好的移动方式。除非人类研究者们在这颗球体中找到了先行者的移动科技，否则他们仍然只能继续依赖轮子和道路。

学生们被聚集到一起。莫莉相信他们面前这堵位于智慧仓库一端的巨大墙壁应该就是这座建筑的大门。看起来，它是可以被开启的。卡莎·希洛特站在学生队伍前面的一道矮墙上——这样的两道矮墙将通向智慧仓库的道路夹在中间。一个男人站在校长身边，挥手示意学生们到他的面前来。

莫莉在帕克斯公学里见过这个男人。不过她对这个人还没有任何了解。看上去他要比莫莉的养父母年长不少，甚至可以做他们的父亲了，不过莫莉并不觉得他像是一个老爷爷。

这个人身材消瘦，有着一头刚硬的白发和一双目光犀利的蓝眼睛。看上去，他似乎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残酷的天气中度过的，就像美国早期历史中的那些牛仔一样。他甚至在腰间的枪套里插着一把手枪——这种风格很适合他。

这时他用不容辩驳的生硬口气说道：“你们好，孩子们。我的名字是麦克·斯潘瑟，是帕克斯公学和军情局特里维廉研究所之间的主联络人。你们可以叫我麦克。我曾经多年执行军情局的野外任务。所以我将现在这个职位当作一种补偿——补偿我这辈子做过的许多可怕的事情。”

大多数孩子听到他这样说都笑了起来。但只有莫莉注意到麦克的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我在这里的工作就是护送特殊人员和高价值资产离开帕克斯奥波利斯，进行短途旅行、撤退疏散或者像这样的学术实地考察。你们的校长在这方面有很强的能力，而且奥星的这一区域也是相对安全的，但在这个被我们当作家园的奇怪地方，还是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指导并保护你们。如果你们遵守几个简单的规则，就能让我的工作变得容易得多。”

他抬起一只手，一边说话一边勾起手指。

“第一，留在队伍里。如果你们脱队独自行动，你们也许会迷路，或者遇到麻烦。”

“第二，如果你们完全违反了规则一，就停在原地，等待救援。我们很快就会发现你失踪了。如果你继续四处乱逛，我们就很难定位并找到你。”

“第三……”这时他说了一些莫莉完全听不懂的话。而莫莉相信自己听得很认真。“你们明白了吗？”他微笑着问道。

莫莉向周围瞥了一眼，却没有看到任何人类举手。就连向斐力人和昂果伊人也都是一副困惑的表情。有几个昂果伊人则开始咯咯笑了起来。

在莫莉身后，卡力姆低声清了清嗓子。莫莉回过头，看到他用拇指指向贝卡，示意莫莉去看他。那名年轻的向斐力人有些不情愿地举起了一只手。

“你听懂了？”麦克向贝卡一指，“我说的是一种晦涩的向斐力方言。不过我觉得应该有人能听懂。还有别人吗？”

其他学生全都在摇头，就连向斐力学生也是一样。麦克带着可怜的神情看着他们：“看来是没有，”他向贝卡点点头，“你想要为你的同学们翻译一下吗？”

贝卡犹豫了一下。对其他同学说话也许是他最不想做的事情，但麦克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片刻之后，贝卡放弃了抵抗，开口说道：“‘注意，你们也许能学到一些东西。’”

“没错。”麦克看着其余学生说道，“你们正生活在整个人类历史中最惊人的外星考古发现里。你们作为银河系内不同的种族，却在一同求学进修。认真想一想，这是不是很非同寻常？

“奥星这个地方和我们以前去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我们需要用很多代人的时间来探索和研究它。展现在你们面前的还只是这颗戴森球内部很小的一片地方，但也足以令你们感到尊敬并且倾注关注了。只是想一想它所经历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漫长岁月，我们也要为这份奇迹感到惊叹。

“你们应该对它表现出你们的求知欲，这是为了你们好。而这也正是你们的家庭来到这里的原因，不是吗？这不仅是你们父母长辈求之不得的机会，也是你们的机会。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吧。同时要注意安全！”他格外加重语气说出了最后这句话。

然后，麦克就从矮墙上跳下来，引领众人走进了智慧仓库。

第十六章

智慧仓库就像莫莉所希望的那样令人心驰神往。

他们踏上这座建筑的台阶，面前的墙壁上显露出两扇大门，随着他们的接近而逐渐开启，显露出一座足有几层楼高的内部大厅。

这座建筑中的灯光开始变得明亮起来，光亮不断向后延伸，逐步照亮了整座宏伟的厅堂。尽管智慧仓库如此高大，却并不让人感到空旷。

这座惊人的建筑从一端到另一端，摆满了各种载具：轮式、翼式、飘浮和垂直起落的，数量多到莫莉完全数不过来。

莫莉认出其中一些属于星盟设备，它们往往是紫色涂装，充满仿生曲线。它们的动力系统更不是传统的螺旋桨和喷射发动机，而是能够让它们自由盘旋和飞行的反重力系统。

因为自己对星盟战争的研究，莫莉认得其中一些载具：妖姬战斗机、幽灵快速突击车、亡魂坦克……看样子UNSC将每一种星盟战斗载具的样本都保留在了这里。其中有一些莫莉还从没有见到过。而且这些载具在这里存放的数量非常多，足有数十甚至数百辆。

这些设备之中还有一些看上去像是先行者制造的机器。其中大部分是银色或者灰色的，具有与众不同的棱角设计，通常还装饰有闪亮的蓝色边缘。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些机械明显是由一些飘浮的细小部件组成的，它们是彼此连接的一个整体，但莫莉完全看不出它们有相互接触的地方。莫莉从没有见过这种情形，她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完全离不开这里的每一样奇异的东西和设计了。

这让她不由得开始好奇，黎勇和爱莎在这些年中研究的会不会就是这样的东西。如果是的话，莫莉终于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对自己的研究感到如此兴奋，如此全力以赴地投入了工作。如果先行者的造物已经达到了这样的水平，那么追随他们的脚步，无论要为之付出怎样的艰辛都是值得的。

这些先行者造物和UNSC的车辆和飞行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人类的这些科技成就也停放在这座厅堂中，它们看起来方正规整、刚硬坚固，倒是让莫莉有一种熟悉和可以依靠的感觉。人类设备都被涂装成绿色、灰色和褐色，仿佛它们会被使用在原野、城市和丛林中，而不是高空大气圈和外太空。不过莫莉也注意到这里有一些能够进入宇宙空间的人类飞行器。

根据自己进行的研究，莫莉知道这里大部分UNSC载具的名字——疣猪战车、天蝎坦克、猫鼬、鹈鹕，不过也有一些她不认识的新载具，其中有一些甚至应该是融合了星盟或者先行者科技的产物。

这个地方最初是用来做什么的？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不同种类的载具？军情局是将这里作为特种仓库，将他们找到的所有载具都放在这里吗？莫莉的心里冒出了上百个问题，她只是还没有找到机会把它们问出口。

十几个人类正在这些载具之间来回走动。他们都穿着UNSC轻护甲制服。和他们一同工作的还有一名向斐力人和两名昂果伊人。昂果伊人一直跟随在那名向斐力人身边，不过那三名异种都没有穿戴护甲，只是穿着样式奇怪的连体工作服。

也许这是为了让他们身边的人类能感觉自在一些。莫莉不得不承认，这样要比看到他们装备护甲的样子好很多。不过所有在这里工作的人都会随身携带轻型武器，就连那些异种也不例外。讽刺的是，有一些人类装备的是离子手枪之类的前星盟武器，而那名向斐力人却在腿上的枪套里插着一把大口径弹丸手枪。

奥星的居民群体还真是够奇怪。

就在这时，莫莉看到了一个霍拉古克。她估计如果自己单独遇到这样一个怪物，一定会感到惊慌又厌恶，但在最初的混乱情绪消失之后，她开始感觉到这个怪物其实一点也不可怕，反而有些让她感兴趣——虽然这让她觉得很不可思议。它不紧不慢地来回飘动着，显得非常平静，甚至有些像乖巧的宠物。

“你看到了吗？”莫莉问贝卡。

贝卡点点头：“是一个工程师。我听说过很多它们在向斐力欧成长的故事，但我以前从没有见到过工程师，这是第一次。”

“我也没见过它们，”古玬说，“它们看上去真有趣。我不知道它们是怎样生活的。它们是要通过排气来移动吗？”

卡力姆被古玬的话逗笑了。莫莉则翻了翻眼睛。贝卡只是保持着沉默——这种无动于衷的样子让莫莉有些想知道，难道贝卡是一个脾气很臭的向斐力人？还是说向斐力人都没有幽默感？或许他本就是个难以相处的人，而在帕克斯公学的生活又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了。

随着这群学生慢慢走到大厅中央，麦克·斯潘瑟忽然歪过头，就像是猎犬听到了犬笛声。然后他用一根手指按住耳朵，更加努力地倾听，同时做出了一连串短暂的回答，其间夹杂着数个“嗯”“嗯”的鼻音。

紧接着，他带着遗憾的神情看向学生们说：“很抱歉，我要失陪一下。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卡莎问。

“不会很久。”麦克又看着学生们说道，“孩子们，你们可以在这里逛上十五分钟，随便看看，讨论一下，但不要碰任何东西。这些设备都被锁住了，但它们的功能都是完好的，能够造成真正的伤害，也就是说，会给你们带来灾祸。参观结束之后回到这里来与我会合。”

说完他一转身，同时向霍拉古克招手，吹了声口哨。那个飘在空中的气球立刻以惊人的速度追上了他。

“你们都听到了，学生们，”卡莎说，“你们有十五分钟。不要拖延时间，也不要碰任何东西！”

学生们纷纷散开。莫莉选了人最少的一个方向。卡力姆和古玬跟在她身旁。贝卡走在三个人的后面，和他们三个保持着一段距离，仿佛要证明他们不是一伙儿的。

随着他们逐渐进入大厅深处，每一个人都扬起头颅，专注地观赏着这座神奇的建筑和摆放在这里的各种惊人的东西。这是莫莉见过的最令人神往的地方。先行者的神奇建筑已经让她感到难以置信，而这里的许多装备机械更是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莫莉发现这座窄长大厅两侧还有一些高大的门扇。其中一些门敞开着，能看到智慧仓库外面茂密的草木，另一些门则关闭着。它们看上去像是巨大的百叶窗，能够向上收进带有大幅度折角的天花板里去。莫莉很快就想到，这是供各种载具——尤其是那些大型载具进出这座建筑的通道。

当莫莉转回身看向大厅中央，这座建筑的高大再一次让她感到震惊。走在一艘大型飞船旁边，亲身体验它的巨大是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事，而漫步在数十上百艘这样的飞行器旁边，看到它们全都被安放在一座古老文明的遗迹中，人们这才意识到这座建筑本身要比所有这些飞船加在一起还要大，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非同寻常了。

这座智慧仓库规模巨大，设计精巧，同时又自然而然地和整个奥星融为一体。先行者是融合自然环境和非自然造物的大师，一切看起来都天衣无缝。这座巨型建筑被茂密的草木环绕，没有半点违和感，仿佛它在这些草木萌发之前就已经矗立在这里，古老得超出了所有人类的理解范畴。

在离开大队几步远的地方，莫莉在大厅边缘停下脚步，看着上午的阳光穿过森林洒落下来。就在这时，右边传来一阵巨大的撞击声。她转过头，看见一架七十吨重的鹈鹕倾斜坠落，侧翼撞到了地面上。

随后莫莉看到了那个将飞机撞歪的高大怪物。

那头怪兽从鹈鹕后面冒出来，将它的肩膀再一次撞在沉重的运兵船上。这一次，它让鹈鹕的另一侧机翼狠狠撞上了旁边一架黄蜂战斗机的驾驶舱。这头猛兽大概有一幢房子那么高，不过这幢房子还有六条肌肉虬结的长腿，每条腿都有花岗岩立柱那么粗。它的大嘴里面横生着几排匕首一样的牙齿。它的背上还竖着三排亮红色的鳍。

莫莉觉得它看上去就像是来自远古地球的恐龙，或者是游荡在特尔塞拉殖民地沼泽中的巨型鳄鱼和她在关于新迦太基星的自然风光视频中看到的大红鲨的恐怖结合体。无论这是什么动物，它绝非善类。

怪兽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巨吼。莫莉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要被喊破了。她下意识地躲到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人的身后，将那个人推到自己和怪兽之间。

她一开始还没有发现被自己当作盾牌的是贝卡。

莫莉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向斐力少年很高大，而不是因为她觉得贝卡能够保护她。贝卡站稳脚跟，身子岿然不动。这时卡力姆和古玬也都缩到了他背后。而向斐力少年只是用双眼紧盯着那头向他冲过来的猛兽。

在他们身后的某个地方，卡莎·希洛特正在组织其他学生撤退。有几个孩子被怪兽吓呆在原地，根本无法挪动半步。

麦克突然出现，并拔出了手枪，连续向空中开了三枪。“孩子们！”他指着已经开到智慧仓库门口的装甲厢车喊道。这时那辆厢车在大门前急刹车，发出一阵尖利的摩擦声，麦克更加用力地呼喊：“赶快回车上去！”

他的喊声和枪声吸引了怪兽的注意。怪兽转过头，而卡莎已经在指引身边的学生跑出仓库大门了。

麦克瞄准那头怪兽开了一枪。怪兽撑住四条后腿，扬起前半身，向麦克发出愤怒的咆哮。莫莉觉得那颗子弹似乎只是稍稍刺痛了怪兽。

其他学生都在发疯一般向大门逃跑。莫莉现在很想转过头跑在众人前面。因为她和贝卡的位置其实距离厢车更近。但贝卡很快就将她、古玬和卡力姆一同拢在背后。有那么一秒钟，莫莉很担心逃过来的学生会撞倒这名向斐力人，将他们踩踏。但贝卡挺直身子，坚定地站在原地。

让莫莉感到惊愕的是，其他学生只是从贝卡的两侧跑了过去，仿佛他是一块河流中间的礁岩。就连卡尔、扎博和安德瑞斯也远远地躲开了他。这本来会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让他们能够趁机揍贝卡几拳，但他们显然是太害怕了，甚至连欺负人都忘记了。

“我们应该去帮忙。”贝卡说。

“看起来其他人都安全了。”卡力姆回头向逃进厢车的学生们瞥了一眼。

“不是帮学生，是帮大人。”贝卡朝大厅里面指了指。

那头巨型猛兽已经移动到智慧仓库中央，正在追赶逃往大厅深处的麦克。麦克则不断用手枪向怪兽射击，将怪兽的注意力从学生那里引开。

“斯潘瑟先生，”贝卡说，“他不知道他正在对抗什么。”

“你知道吗？”

贝卡点点头。“拉法克利特在我们文化中是一种神秘的生物。我还是孩童的时候就在卷轴中看到过关于它的记录。这肯定就是一只拉法克利特。”

卡莎跑向他们，一边不停地叫喊着：“快走！到车里去，快！”

贝卡似乎是在说着梦话，在专心搜寻孩提时代的记忆。卡莎的声音猛然将他惊醒，他立刻有了动作，一把抓住卡莎的手臂，在其他孩子的纷纷躲避中将她拽到一旁。

“你有没有告诉斯潘瑟先生该如何对待拉法克利特？”

卡莎甩脱贝卡的抓握，低头瞪着他：“拉法克利特？这里没有这种东西，贝卡。不要犯傻了。那只是一个吓唬小孩子的传说，为的是警告小孩子要听话。你显然对那个传说理解得还不够！”

莫莉看到麦克正在远处的各种机械设备间来回穿梭，寻找掩护，同时又向怪兽开了几枪。四名陆战队员和两名全副盔甲的向斐力武士从智慧仓库的另一端跑了过来。他们向怪兽举起了武器，却还没有射击。显然他们也不太清楚该如何控制当前的局势。

怪兽完全没有理睬他们，只是再一次向麦克发出咆哮，并冲向了他，张开大嘴，露出像剃刀一样锋利的牙齿。麦克及时躲到了一架低停的星盟魅影运兵船下面。

这头可能名叫拉法克利特的怪兽冲向悬浮的运兵船，将它顶出好几米远，就好像那是一个廉价的玩具。飞船的反重力引擎没有让飞船倾覆，只是让它沿着高于地面的一片无形能量场向远处滑去，也让麦克有足够的时间得以逃走。

“但那真的是拉法克利特，卡莎。”贝卡伸手指向怪兽，“它就在那里，就像故事里一样。看看啊！”

卡莎一下子向贝卡张开了她的全部下腭。但校长最终还是转过身，看向那头她极力让学生躲避的怪兽。麦克已经将怪兽吸引到了足够远的地方。学生们现在有足够的时间可以逃上车并关闭车门了。于是卡莎终于有足够的时间仔细思考贝卡的判断了。

“众神啊，它真的是拉法克利特！”卡莎向贝卡瞥了一眼，似乎是以向斐力人的方式皱起眉头说道，“我向你道歉。我被老习惯误导了。”

拉法克利特不断撞击着那艘魅影，将悬浮的飞船逐渐推向智慧仓库深处，好让它能够捕捉到自己的猎物。这时其他士兵都向怪兽背部开了枪，但怒火中烧的怪兽只是盯紧了麦克。似乎什么力量都无法阻止它先吃掉这个可憎的猎物了。

麦克一直躲在魅影的后面，同时向一辆星盟的亡魂坦克移动。拉法克利特从飞船另一边绕过去发动了攻击。如果麦克只是想要吸引住这头怪兽，让其他人有机会逃走，那么他干得非常不错。但莫莉不知道现在有谁能够救他。

卡莎用一根手指按住头侧，在用莫莉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某种对讲机和麦克说话：“斯潘瑟先生？我们撤出来了。”

麦克回应了些什么。莫莉他们当然不可能听见。莫莉只能看见卡莎点点头回答道：“现在对你进行救援。”

然后她对还留在大厅里的四个学生说道：“回到车上去。”

但四名学生还站在原地。他们都在盯着正爬上亡魂坦克的麦克。

“为什么斯潘瑟先生不能用那辆坦克保护自己？”卡力姆问。

“他无法操控坦克，”贝卡说，“拉法克利特的撞击在干扰他。”

怪兽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撞上了亡魂坦克。它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那个人类。星盟坦克在它的强力撞击下变形了。莫莉不知道麦克还能不能使用它。

士兵们正在迅速向怪兽逼近。人类和向斐力人在并肩战斗。这真是莫莉见到的最奇怪的事情。他们再一次向怪兽开火。这一次，他们的火力终于引起了怪兽的注意。子弹撞击在怪兽的厚皮上。莫莉没有看到半点血液。怪兽再次扬起了前半截身子，高声吼叫。它的前爪一落在地上，它就立刻冲向了新的敌人。

尽管这头怪兽是如此巨大，但它的移动速度却仍然快得不可思议。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它就冲到了那些士兵面前。两名向斐力武士迎上去，用离子步枪连续对怪兽射击。拉法克利特的面部出现了一些焦痕，但这头怪兽仍然悍勇无畏地进行着冲锋。

眨眼之间，拉法克利特已经扬起两只前爪，将向斐力武士拍到了两旁，就好像他们不过是两个布娃娃。两名武士撞在大厅两侧的墙壁上，发出可怕的碎裂声。随着他们落在地上，墙壁上流下了两道青蓝色的鲜血。

陆战队将他们枪里的每一发子弹都倾泻在怪兽身上。但这似乎只是让怪兽变得更加疯狂和暴虐。怪兽撑住后腿，转过身体，就像猎狗捕捉老鼠一样迅速将他们叼在口中，一次次收紧下腭，摧毁了他们的生命。

只是几秒钟以后，满身鲜血的怪兽已经转过头，在大厅中寻找更多的猎物。它将鼻子贴近地面，仿佛能够嗅到什么东西。突然间，它仿佛回忆起了自己还没有完成的捕猎，又转身朝它最后看见麦克的地方冲过去。

麦克已经离开了损毁的亡魂坦克，正跑向一辆UNSC的疣猪。那是一辆全地形轮式车辆，敞开式的车厢只有防撞格栅保护。麦克挑中的疣猪尾部安装着一挺高斯枪，只要站在那杆枪后面就能使用它。

“众神啊！”卡莎说道。突然发生的屠杀让她惊呆了，甚至忘记了命令四名学生赶快上车。“有什么能够杀死这种怪物？”

“我们不需要杀它，”莫莉说道，“我们只需要让它在一段时间里远离麦克，让麦克能够逃出来。”

“或者能够使用那件武器。”卡莎说。

“什么？”卡力姆问道，“难道这里没有士兵了？”

卡莎扫了一眼大厅说：“如果还有的话，他们一时也过不来。现在这个任务要由我们来完成了。”

“根据古代故事，拉法克利特厌恶高频噪声，”贝卡说，“所以那些故事中为了把那些怪物吹走，会让向斐力孩子在黑暗中吹哨。”

“我想这值得一试。”卡莎犹疑地耸耸肩，“带其他人到车上去，这里不安全。”

贝卡向转身背对着他们的卡莎一皱眉：“我想到了办法，却没有得到回应。”

莫莉怀疑地瞪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冒着生命危险去试试你记忆里的童话故事？”

“你有更好的主意么？”

卡莎这时却已经冲向了拉法克利特：“我过来了，斯潘瑟先生，做好准备。”

随着卡莎靠近那头怪兽，她开始挥舞手臂，大声呼喊，以引起怪兽的注意。但怪兽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她将右手的两根拇指放在嘴里，吹出了莫莉听到过的最响亮的口哨。莫莉完全没有想到四个下巴的向斐力人还能吹口哨——但她错了。卡莎的口哨声尖厉得像刀子一样，仿佛能够把地球上的死人也惊醒。

他们的战术奏效了。怪物仿佛吃了一惊。

拉法克利特这时正要撞击疣猪。麦克也刚刚爬上那辆车。听到哨音，怪兽猛地向卡莎转过它生满利齿的大口，恶狠狠地瞪着距离它不过数百米的向斐力人。但它立刻又发出一声哀号，仿佛卡莎的哨音穿透了它的脑壳，正在深深刺进它的脑髓。

“我们应该马上回到车里去。”卡力姆说道。他的眼睛一直紧盯着卡莎和怪兽，语气也不是非常急迫。而另外三个孩子完全没有理睬他。在他们身后，有几个学生正在车里发出尖叫。

卡莎开始向右边的一片开阔场地移动。拉法克利特也在随着她掉转方向。卡莎显然不希望这头怪兽会因为攻击她而径直冲向厢车，所以才会朝厢车和学生相反的方向移动，而拉法克利特也一直在跟着她。没过多久，怪物显然是认为自己应该发动攻击了，它丢下麦克向前一冲，扑向了卡莎。

向斐力校长转身就逃，以令莫莉震惊的速度冲出大厅，逃进了智慧仓库对面的开阔地里。

拉法克利特紧追不舍，速度更是快得不可思议。虽然它的体积好像一列火车，却敏捷得像是一只猫，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它要追上校长了！”古玬喊道，“我们必须阻止它！”

莫莉伸手按住古玬的肩膀，没有让这名昂果伊人冲出去。古玬的英勇行为只会让今天的死亡名单上再增加一个名字。莫莉尊敬这名小昂果伊人的善良和勇敢，但不能让她白白牺牲。而且莫莉已经开始喜欢上这个小异种了。

卡莎一边逃亡，一边不断吹着口哨。但怪物还在不断缩短着和她的距离。拉法克利特的影子已经遮住了校长头顶的太阳。一人一兽都在全速狂奔。

就在这时，校长踉跄了一下。

在令人魂飞魄散的一瞬间，四名学生看着拉法克利特扬起前半身扑了出去，准备一举击杀近在咫尺的逃跑的猎物。它张开了生满利齿的大嘴，看上去完全能将卡莎连同她所站立的地面一口吞进肚子。就在怪兽的大嘴即将落下的时候，卡莎跳向左侧，从莫莉的视野中消失了。

古玬在极度惊恐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拉法克利特转过头，想要看到是谁发出了这个声音，结果它没掌握好平衡，头撞到了地上，没能咬到校长，只是将一大片草皮和泥土撞上了半空。

莫莉看到卡莎出现在怪兽的另一边，又开始向远处逃跑。她终于躲开了怪兽的攻击。

怪兽重新站稳身子，猛地甩过头，再次盯住了逃跑的向斐力人。卡莎将更多体重压在了自己的左腿上。她一定是受伤了。她躲过了拉法克利特的一次攻击，但幸运不会再次降临到她身上了。

莫莉能够听到麦克正在他们身后努力发动那辆疣猪。但那辆车的引擎似乎难以启动。莫莉不知道这里的设备是不是因为怪兽的突然攻击而启动了安全锁。但她知道，他们没办法利用这些载具和武器，至少暂时不行。

“再来一次。”贝卡对古玬说。

“什么？”昂果伊人还在目瞪口呆地看着拉法克利特从它刚刚向卡莎冲击时撞出的土坑里爬出来。

莫莉立刻明白了贝卡的计划。这真是一个极度愚蠢、疯狂和危险的计划，但现在没有时间讨论它是好是坏。

莫莉抓住古玬的肩膀，看着昂果伊人那两颗小珠子一样的眼睛说道：“他是要你尖叫！你要像刚才那样尖叫，而且声音要更大！”

古玬瞪着莫莉，全身都在颤抖。

莫莉用更大的声音向古玬喊道：“马上——叫！”

小昂果伊人发出一阵撕裂耳膜的尖叫，比刚才那一声更尖利、更响亮。莫莉相信，如果他们身边有玻璃，那玻璃一定会完全碎掉。

莫莉转头看着拉法克利特。怪兽正再一次冲向卡莎。但它在半途中猛然停住，一时间竟然驻足不前，只是在古玬的喊声中拼命摇着头。

然后，拉法克利特发出一声颤抖的咆哮，仿佛天空都在随着它的吼声震动。

古玬和莫莉都呆愣在原地。但卡力姆抓住她们的手，把她们向后拽去。卡力姆这时已经冲出智慧仓库的大门，进入了厢车所在的开阔地，但他绕过了卡车，一直向开阔地外的树林跑去。莫莉明白卡力姆为什么这样做——怪兽盯住了他们，他们不能逃上厢车。他们背对着拉法克利特逃跑，莫莉看不见那头怪兽现在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拉法克利特肯定要向他们冲过来了。

莫莉不假思索地紧跟在卡力姆身后。她要用尽全力才能追上卡力姆。但古玬甚至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她的腿太短了，她摇摇摆摆的步子更是减慢了她的速度。

贝卡跳到他们三个身后，用粗大的手臂一把捞起昂果伊人。古玬在惊讶中又尖叫了一声。而拉法克利特也随之发出一声令人心惊胆战的咆哮。他们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颤抖。当然，谁都清楚是什么追上来了。

猛兽沉雷般的脚步声刺激得四个孩子跑得更快了。莫莉的心里只剩下了一个问题：我们还能逃多远？

莫莉回头看了一眼，但立刻就为自己的动作而感到后悔。怪兽正全速追来，双眼死死地锁定了他们。卡莎站在智慧仓库的另一侧，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莫莉现在才感觉到，将近一百米以外的那一片树林实在是太远了。她想要在附近找一个可以躲避的地方：一棵树、一块石头，什么都可以。但她面前只有一片平坦的草坪。他们不可能及时跑进那片树林，而且就算是跑进了那里，他们也未必会是安全的。

怪兽正在迅速向他们四个逼近，他们的时间可能只有不到一分钟了。莫莉只希望卡莎能够看明白他们正在做什么，能够有办法救他们。但拉法克利特距离他们是这样近，莫莉甚至能感觉到怪兽呼出的热气喷到了她的脖颈上。

现在莫莉是他们之中最后面的一个，卡力姆只比她向前了一点点。尽管怀里抱着古玬，贝卡还是跑得比他们更快。拉法克利特会首先吃掉莫莉，这一点毫无疑问。莫莉咬紧牙关，拼命向前迈腿，同时感觉到雷鸣般的脚步声不断震撼着大地。

就在怪兽的阴影落下，莫莉觉得自己要被锋利的牙齿叼住的时候，卡莎的高频哨音再次响起。

拉法克利特身子猛然一晃，然后它立刻掉转回头冲向卡莎。被撞飞起来的泥土和草皮落到莫莉的脚上，莫莉也被震得向旁边踉跄了一步。她摇晃着停下脚步，转回身，看见怪兽正越跑越远，同时又一次发出了那种令人战栗的怒吼。

“真没想到这能奏效。”卡力姆来到莫莉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贝卡把古玬放到莫莉身边，长叹了一口气问：“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件事里最糟糕的问题？”

“除了被怪物追杀，差一点被吞掉以外还有什么？”莫莉问。

贝卡点点头：“拉法克利特的故事里说吹哨会将它赶走。”

古玬摇了摇头：“编这个故事的人一定是想要把你们都杀光。”

莫莉伸手指向卡莎。校长这时正全速向智慧仓库跑回来。她迈出的每一步都能看出她伤得不轻。

“卡莎要把那东西引到哪里去？”莫莉问。

贝卡向智慧仓库一指：“我认为斯潘瑟先生有答案。”

疣猪冲出了智慧仓库的大门，麦克正坐在方向盘后面。他驾驶疣猪驶过厢车，正对着智慧仓库内部刹住。然后他跳出驾驶位，爬到了车尾部的高斯枪后面。

拉法克利特并没有注意到麦克。现在它可能再过几秒钟就要追上卡莎了。莫莉转向古玬示意，小昂果伊人已经将手掌拢在嘴旁边。眨眼间，一声刺穿耳膜的尖叫声响起。这一次莫莉及时捂住了耳朵。毕竟她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她很担心拉法克利特会跑得太远，听不见古玬的喊声。不过怪兽停了下来，扬起了头，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冷冷地瞪了一眼。就在此时，麦克的高斯枪开火了。一串高能钨芯穿甲弹刺入了怪兽的肋侧。这次打击要比莫莉预料的严重得多。

拉法克利特痛呼一声。钨芯弹在它的身上打出了一连串窟窿。这是莫莉第一次听到生物临死时发出的哀号。尽管身受重伤，怪兽还是撑起后腿转过身子，试图冲向疣猪。

麦克不是傻瓜。他又射出一串子弹，这次他瞄准了拉法克利特的头部。转眼间，怪兽已经侧身跌倒，巨大的身躯瘫软在地上。一切狂暴的力量都从它的身上消失了。

为了以防万一，麦克又连续向怪兽射出三串子弹。

莫莉不喜欢看到死亡，但这次是例外。看到这头巨怪的死亡，就算这是奥星最后一头拉法克利特，她也没有任何遗憾。这头怪兽刚刚差一点杀了她和她的朋友们。

朋友？莫莉心中想道，我们是朋友？

就在这时，她回过头，看到刚刚和他一起活下来的人：人类、昂果伊人和向斐力人。他们三个都是满身疲惫，睁大了眼睛盯着远处巨怪的尸体。他们并肩奋战，一起活了下来——尽管他们是群局外人。

如果这还无法让他们成为朋友，莫莉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

第十七章

在平稳龙骨的帮助下，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已经到达了这个护盾世界内部的许多地方。杜拉奥知道，他们必须好好利用这种优势。现在这个霍拉古克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编列统计他们能够利用大教堂基地的传送门到达的地方。这里的传送门系统所连通的地点之多、能够穿越的距离之远让杜拉奥着实吃了一惊。

杜拉奥的前锋部队找到了许多有各种生物繁衍的地方，只不过他们的侦察和探索与生物学没有什么关系。平稳龙骨已经注意到，这个世界的许多传送门或者还不完整，或者出现了故障。它告诉杜拉奥，他们不可能永远这样不被察觉地在传送门之间穿行。最终这个世界里的其他人一定会察觉他们在使用传送门系统。

如果人类真的察觉到了他们，那也没什么。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很快就会做好准备。只要他们还能够不受阻碍地使用奥星的传送门网络，在奥星各处快速移动，他们就应该充分利用这个优势。

一些地方，比如拉法克利特盘踞的区域有着更强的重力，阳光则相对较弱。另一些地方的重力较小，那里的天空中充满了在其他大部分世界里都无法飞行的巨型生物——杜拉奥在自己的母星就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生物。一些地方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另一些地方则只有浩瀚无际的海洋；也有一些地方山海相间，山岳如同岛屿一般飘浮在天空中，辽阔的海洋如同厚重的云层。奥星之内仿佛被分成了数不清的完全不同的世界——这让人一开始只是觉得难以想象，但细想之下，又难免让人不寒而栗。

经过一系列的探索和侦察，不朽真相之仆教团们很快就发现了另一个霍拉古克的位置：智慧仓库。杜拉奥决定亲自去那里进行侦察。他不相信其他任何人能够向他提供所需的一切细节情报，供他制定正确的战术。

通向智慧仓库的传送门让他走进了一座巨大的厅堂，里面摆满了各种载具设备，很利于隐秘行动。白刃可以利用战甲的主动伪装功能，让自己完全处于隐形状态。因为战甲的能量限制，杜拉奥一次只能让身体周围的光线弯曲几秒钟时间。但这已经足够他完成任务了。进入智慧仓库之后，他便会小心地潜行于大厅边缘，藏身在阴影之中。

智慧仓库里的一些载具能够进入太空，另外一些只能在地面上行驶。它们分属于各种不同的设计风格：星盟、先行者，当然也有人类。杜拉奥很清楚这个荒谬的展厅之内包含了多么强劲的火力装备。如果能够被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妥善利用，他们一定能在即将爆发的战斗中占据极为有利的态势。

但他最关心的还不是这些武器，而是他的第二个霍拉古克。那才是真正重要的战利品。有一件事他非常清楚：工程师是在充满了先行者科技的众神世界中开启一切谜团的钥匙。如果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想要赢得胜利，他们就必须尽快将尽可能多的工程师纳入麾下。

智慧仓库中一直有人类在行动。所以杜拉奥没办法直接找到那个霍拉古克，将它带走。这些人类之中的绝大部分是研究人员，也有穿着人类政府制服的士兵。而让他震惊的是，这里竟然还有一些昂果伊叛徒。他甚至还看到了一些向斐力人在与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敌人们一同工作，这已经完全超出他的理解范畴了。

一开始，杜拉奥以为那些向斐力人也许是俘虏，就像他的父亲一样，被强迫在这个世界劳作。这是极度羞耻的事情，但至少和背叛无关。被迫接受羞辱总要比自愿为虎作伥好一些。

但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秘密观察之后，杜拉奥不得不承认，他们并非囚犯。首先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镣铐，而且杜拉奥还亲眼看到一个向斐力人向人类发出命令。那些人类服从了命令——他们的神情不像是武士对于军官的敬畏，而是对于合作同事的态度。他们是盟友。

杜拉奥知道，神风烈士派遣他的部下来到这里，和人类密切协作，但亲眼看到这些……

他在心中诅咒那些向斐力叛徒，但他现在还不能对他们和他们的昂果伊仆人进行报复。他不能过早暴露自己，失去夺取工程师的机会。

阿武·梅德·泰尔卡姆也曾经与人类合作。当然，那只是他实现目的的手段。他的目的是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消灭神风烈士和向斐力欧上所有那些无信仰者。泰尔卡姆早已明确地预见到，向斐力的统治绝对容不下其他种族的权利。杜拉奥知道泰尔卡姆的计划——在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最终战胜神风烈士之后，他们便会将手中的剑指向曾与他们合作的人类害虫，彻底完成先知们未竟的事业。

但杜拉奥在这里见到的一切和战场大师所做的完全不同。神风烈士的部下和他的人类同伙在这里密切协作，做了越来越多同流合污的勾当。杜拉奥感到怒不可遏，但他暂时只能向自己发誓——他在这个世界看到的所有向斐力叛徒很快就都会死在他的手中。

在智慧仓库的阴影中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杜拉奥终于发现了在这里工作的霍拉古克，从而确认了平稳龙骨的判断。但这个工程师的身边总是会有一些人，杜拉奥从没有见到它单独行动过。为了能够安全取得这个工程师，杜拉奥需要先将那些人的注意力吸引开。

他恰好有一个绝妙的办法。

返回大教堂基地之后，白刃立刻将自己的计划付诸行动。他召集起自己最优秀的武士——也正是他们追随他最先进入了奥星。率领为数不多的这几名武士，杜拉奥和平稳龙骨打开了通往拉法克利特盘踞之地的传送门。

在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来到奥星的第一个夜晚，他们遇到的那些人类正是遭到了这种猛兽的攻击。布朗是第一个认出这种猛兽的人。当他还是孩童的时候，他的母亲就用可怕的故事警告过这种猛兽的存在——或者至少是与此相类似的猛兽。

杜拉奥的母亲并没有给他讲过多少这种带有警告意味的故事。也许是她早就发现杜拉奥根本不会害怕这种事。但这样的故事的确记录在贝坎堡档案室的卷轴上。阿苏姆远比杜拉奥更喜欢那些卷轴。

“真难以想象，古老故事中的怪物竟然会存在于现实之中，”鲁克说道，“这里一定是众神的造物之地。”

“你真的认为是先行者制造了向斐力传说中的猛兽？”布朗说，“更有可能是他们发现了这种生物，并把这种生物带到了这里。就像我们会收集标本以作观察和娱乐之用。毫无疑问，那些故事来自另一个曾经有那种生物出没的向斐力世界。”

“那么你该怎么解释它们会存在于这里？为什么众神会将这种生物带到这个世界来？”鲁克喷着鼻息说道，“布朗，你尽可以坚持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故事，我也会坚持我的信仰。”

杜拉奥没有制止他们毫无意义的争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将自己最勇敢的武士作为诱饵，他终于引出了一头拉法克利特，把它带过传送门。这件事并不困难，这些猛兽并没有远离它曾经攻击人类的地方。它们已经尝到了血腥味，似乎认为那个地方是一片不错的狩猎场。

武士们要做的就是将猛兽再赶过一道传送门，让它进入智慧仓库。幸好两道传送门都足以让拉法克利特通过。这充分证明众神早已预见并祝福了杜拉奥的计划。

不幸的是，让猛兽通过传送门实在是一场挑战。

随着拉法克利特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传送门，它追赶的武士突然从它的眼前消失了。困惑的猛兽并没有继续向前冲去，而是转过身，将怒火发泄在其他武士身上——这些武士聚集在猛兽后面，本来是打算在猛兽进入智慧仓库之后也迅速通过传送门夺取霍拉古克的。

拉法克利特咬合双腭的速度要比杜拉奥想象中快得多。它的利齿插进了一名仆教团团员的体内。随着它硕大的头部前后摆动，那个倒霉的向斐力人就被撕成了碎片。另一名杜拉奥的武士也许是想要彰显自己的荣誉感，跃向前方，想要拯救受害的同袍，但他的速度显然是太慢了。

当第二名武士冲上去的时候，拉法克利特丢下第一个牺牲者，用前爪向救援者发动了攻击。这沉重的一击甚至比它的獠牙更加可怕，一下子就打断了武士的脊椎。这时猛兽又回头去吞噬它的第一个猎物，两名武士急忙冲上去，将伤员抢救了回来。

但杜拉奥能看得出，受伤的向斐力人已经失血过多，无法抢救了。一名参与救援的向斐力人伸手攥住了那名伤员的下腭，让他不会发出痛苦的呻吟——这对于任何向斐力人都是一种巨大的羞耻，同时也是为了防止惨叫声把猛兽吸引过来。

尽管如此，拉法克利特还是很快就会吃完嘴边的猎物。杜拉奥必须立刻做出决定。他转向那两名正抬着垂死同袍的武士。现在那名伤员的挣扎已经变得越来越无力了。

“把他扔到传送门那里去！”白刃命令道。

两名武士全都惊愕地瞪着自己的首领。他们的下腭也都因为吃惊过度而松垂下来。

“你疯了吗？！”布朗说道，“他是一位有荣誉的武士，应该得到有尊严的葬礼！”

杜拉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名年长的向斐力人，布朗的质疑让他感到恼怒。但他现在没有时间辩论这种事。“他是一个傻瓜，但他的死亡也许还是有用的！”

然后杜拉奥又瞪向那两名抬着垂死向斐力人的武士。“你们还在等什么？把他扔到传送门那里去！注意捂住他的嘴！”

既然这个向斐力人被野兽击败了，那么他肯定辜负了众神的期望。他犯下了致命的错误，不过也许他现在还能为他的罪行做出一些补偿。

两名武士立刻拖着垂死的同袍冲向传送门。拉法克利特这时抬起了鲜血淋漓的头，盯住了他们。很明显，猛兽是在思考是否应该抛弃眼前的美餐，去捕获更加新鲜的猎物。

依照头领的命令，两名武士来到传送门前，才将受了致命伤的同袍的嘴放开。濒死的武士发出一声痛苦的号叫，吸引了猛兽的兴趣。而拖他过去的两名武士立刻将他丢在传送门边缘。传送门中的能量旋涡几乎就紧贴着他。

拉法克利特已经冲向了传送门前的三名武士。没有受伤的两名武士立刻闪到两旁，想要躲开猛兽的视线。拉法克利特向濒死的向斐力人直扑过去，一口叼起猎物，但前冲的势头让它和猎物一起冲进了传送门，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杜拉奥抬手示意另外两个人少安勿躁。“不必等太长时间。那个怪物很快就会闹出大乱子了。”他从背上拿下卡宾枪，“就让那些软弱的人类竭尽全力去抵抗它吧。等拉法克利特完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我们就发动攻击！”

一段漫长的时间之后，白刃向传送门走去，同时示意其他人跟在他身后。武士们立刻排成整齐的队列追了上去，就连鲁克和布朗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们进入到传送门另一边，立刻看到一片混乱的景象。

他们死去同袍的碎屑散布在传送门前。从四处迸溅的血液来看，他最后的这个任务完成得不错。

血迹一直延伸到智慧仓库宏伟的大厅内部。杜拉奥能够听见武器射击的声音——有人类，也有向斐力人。

他看到那头猛兽已经冲进大厅深处，正背对着他们，将硕大的身躯撞在一架魅影上，让那架飞船倒向一旁。杜拉奥的突击队这时已经在蹑足潜踪地向大厅里移动了。

杜拉奥观察了一下这头猛兽对智慧仓库造成的破坏。它已经杀死了七个人，包括两名向斐力叛徒。敌人的死亡让杜拉奥感到快意，但远远无法满足他。毕竟他没有能亲手对这些敌人施以正义的惩罚。

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沿着大厅后侧的墙壁移动，尽可能隐蔽好自己。他们不希望被猛兽看到，或者更加糟糕——让拉法克利特认为他们是比魅影后面的那个人类更容易捕杀的猎物。

杜拉奥的目光扫过整座大厅，寻找那个在这里工作的霍拉古克，但他没有看到目标。他示意部下保持安静，继续向大厅深处移动，同时躲在阴影中，远离肆意横行的猛兽。他们必须抓住霍拉古克才能撤退，而不是被猛兽逼退。

拉法克利特还在不断撞击魅影，甚至企图用牙齿咬穿飞机的装甲。如果不是这架飞机体型太大，让猛兽无法完全咬住它的机头，杜拉奥相信拉法克利特一定能撕扯一块装甲下来。

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小队不断接近大厅的另一端，那头猛兽逐渐消失在看似没有尽头的一排排设备后面，一阵尖利的哨音突然从大厅外传过来。拉法克利特猛然向哨音响起的方向冲去。

一个头发灰白的人类出现在大约一百米以外的一辆亡魂坦克后面。只是在片刻以前，那辆坦克刚刚被拉法克利特撞击过。杜拉奥怀疑那辆坦克已经无法使用了。

不过那个人类没有理睬亡魂坦克，而是冲上了一辆被人类称为“疣猪”的全地形车辆，拼命想要将那辆车启动。那个人类只是忙着对付拉法克利特，并没有看到在他身后远处潜行的不朽真相之仆教团。

片刻之间，杜拉奥考虑是否应该给他一枪。但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寻找霍拉古克，而不是杀人。以后他们有的是时间对人类进行屠杀。

杜拉奥用无声的手语告诉鲁克和其他人，分散成扇形队型，寻找霍拉古克。“找到以后就跑向传送门，”杜拉奥悄声说道，因为害怕命令不够清楚，他没有再用手语，“不计代价，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随后，他首先开始执行自己的命令。他的一只眼睛盯着疣猪上的那个人类，另一只眼睛盯着更远处的拉法克利特。如果这个人类很快就能够把正在大肆破坏的猛兽干掉，他们也将不得不在被他发现以前撤退。

杜拉奥躲在一架妖姬战斗机后面继续窥看拉法克利特的情况。那头猛兽已经跑到了大厅门外连绵起伏的草地上，似乎是在追赶什么人。杜拉奥凝神细看，发现在怪兽前面奔跑的是一名向斐力人，而且是一名女性！

杜拉奥只能压抑住内心的冲动，才没有跳上身边的战机，冲过去拯救那名向斐力人。任何有荣誉感的向斐力武士都会这样做。但如果那个女性向斐力人和这里的人类在一起，那么她就很可能也是一名叛徒——毫无疑问，她是一个被神风烈士欺骗的奴隶，被派来宣扬神风烈士对于向斐力主权的歪曲观念。

杜拉奥不想为这种叛徒冒生命危险。不过看到猛兽扑向向斐力女子，他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那名女子让他想起自己母亲的命运：一位女子不由自主地被带离自己的堡垒，又被远非自己能够控制的力量杀害。杜拉奥迅速向先行者祷告，希望眼前的这位女子至少能够没有痛苦地迅速死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疣猪对面传来一声尖叫。他向左侧移动，希望能够观察到那里的情况。他看见一部人类的大型运输车辆正停在智慧仓库一道敞开的大门外。但他还是没能看见声音的源头。那辆车上有一些混乱的喧嚣。不过在杜拉奥的位置上，他也看不见那辆车上的情况。于是他将注意力转回到了正在追杀向斐力女子的猛兽身上。

拉法克利特向向斐力女子发起了攻击。女子在最后一刻躲到一旁，猛兽的双腭只是掀起了一片草皮和大量泥土。随着那女子一步一瘸地逃离怪物，人类运输车附近又响起尖叫声——这一次的声音甚至更大了，就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待宰牲畜。

杜拉奥转过头，看见三个人正从运输车旁边逃开。拉法克利特在紧紧追赶他们。他们之中有两个是人类，一个昂果伊人在后面追赶他们。看样子，他们三个都还只是孩子，这让杜拉奥吃了一惊。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名年轻的向斐力男性追上了那三个人。

一开始，杜拉奥以为那名向斐力人是要攻击前面的三个人，但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那名向斐力少年伸手抱起昂果伊人，和两个人类一同逃避拉法克利特的追杀。不过那头猛兽的速度显然要比他们更快。

杜拉奥在看到那名向斐力少年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遭受了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震撼。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只是看到了一个过去曾经见过的孩子。但他不仅认出了那种特殊的向斐力肤色，还有那名少年的一举一动。那一切都太熟悉了。

终于，杜拉奥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谁。这怎么可能……

就在拉法克利特即将捉住那四个拼命狂奔的孩子时，大厅另一侧的向斐力女性又吹出一阵哨音，将猛兽吸引了过去。杜拉奥明白他们的战术了。无论这样做是否明智，杜拉奥不得不佩服这个战术的简单有效。他们让猛兽来回奔窜，不断消耗体力。但这种把戏玩不了多久。一旦拉法克利特厌倦了被这样玩弄，它就会逐一将他们猎杀。

就在这时，那辆顽固的疣猪终于被发动了。它的四个轮子飞速向前疾驶，在白发人类的操纵下加速到达了智慧仓库周围石板路面的边缘，又猛然刹住。白发人类从座位里跳出来，爬上车尾部，端起安装在那里的电磁枪。杜拉奥以前见过这种原始却强悍有力的武器。

电磁枪将致命的金属弹丸射向猛兽，打得那头猛兽再也不能动弹了。

杜拉奥对拉法克利特的死亡毫不关心，但他知道，这场战斗的提早结束会影响到他的计划。看到那个叛逆的向斐力少年拯救了两个年轻人类，还有他怀抱里的昂果伊人——这种行为只会让正义的怒火在杜拉奥心中熊熊燃烧。片刻间，杜拉奥甚至忘记了自己的任务目标。他现在一心只想维护本族的荣誉。

那个堕落之人背叛了杜拉奥，他的城堡，还有他的整个家族。杜拉奥此时唯一的渴望就是冲出去，一举击杀那个叛徒。

也许他能够允许那名叛徒先解释一下，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让他走上这条耻辱之路。然后，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解释，杜拉奥都会杀死他，只有这样才能恢复贝坎堡的荣光。

就在杜拉奥死死瞪住这名叛徒的时候，他听到自己左边远处的大厅角落里传来了一阵声音。那是他熟悉的离子枪射击声，随之是一阵痛苦的哀号。

我的武士终于找到目标了？

杜拉奥犹豫了一下，努力压抑下胸中的怒火。他的眼睛依旧在盯着远方那名肤色灰白的向斐力人。但战斗的声音越来越响，让他无法不予理睬。

杜拉奥向自己的左边转过去。但他刚刚走出了几步，就看见布朗朝他退了过来。“我们找到了霍拉古克！”那名老武士喊道，“一队人类正在一个房间里守着它，我们在尝试把门炸开！”

杜拉奥的心脏因为胜利的喜悦而狂跳不止。但现在庆祝胜利明显还是太早了。他能听到人类飞行器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他知道，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没有时间了。他的心里还记挂着智慧仓库中的那个叛徒，同时他又难免对这些无能的部下感到愤恨难平。

“蠢货！”他对布朗喊道，“他们已经召唤了援军，我们的力量不够！”

布朗抬头望向大厅顶部，仿佛人类战机能够直接撞穿这座大厅，将火力倾泻在他们头顶上，“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撤退。向所有仆教团团员发出命令！返回传送门！马上！”

听到杜拉奥的声音，其他人都跑了过来。杜拉奥继续站在原地，向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人挥手。记点过所有人之后，他追上了队伍末尾的武士——鲁克，一边高声咒骂着让他的武士们跑得更快一些。

杜拉奥的武士们到达传送门之后，一艘被人类称为“鹈鹕”的炮艇出现在智慧仓库一侧，开始向地面降落。

它的机炮已经转向了不朽真相之仆教团。

“快跑！”杜拉奥喊道。

子弹射进智慧仓库，撕裂空气，炸碎了武士们身边的墙壁。向斐力武士们正一个个冲进传送门。杜拉奥在离开智慧仓库的时候，感觉到子弹正从自己肩头的护甲上掠过。

“关闭传送门！”他向平稳龙骨喊道。那名霍拉古克正盘旋在接受杜拉奥的命令守卫传送门的两名武士旁边。“将传送门彻底封闭！马上！”

霍拉古克冲向传送门侧面的一个小型终端，碰触了雕刻在那里岩石质地表面上的一个发光的符号。随着一股幽影般的能量盘旋，传送门骤然消失了。

杜拉奥的胸膛充满了一股难以想象的怒火。他回过身，死死盯住空洞洞的传送门。

他们不仅没能夺取第二个霍拉古克，而且还惊动了人类和那些没有信仰的向斐力人，让敌人知道了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就在奥星。还有一个问题比这一切更加严重，那就是他见到的那个少年叛徒。仅仅这一件事就足以迫使杜拉奥重新考虑在这里的全盘行动。

他寻找了这么多年，离开贝坎堡，离开穆达玛的故乡……找遍了整个向斐力欧，最终却在这里找到那个人。

而他看见的竟然是那个人在与人类合作！杜拉奥不由得要怀疑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是真的。

杜拉奥现在只想找到那个人，将那个人撕成细小的碎片，让那个人感觉到极度的痛苦。他不由得发出了苦恼、沮丧、充满挫败感的吼叫。

阿苏姆，我的弟弟！你到底干了什么？

第十八章

麦克·斯潘瑟击杀拉法克利特之后，卡莎蹒跚着跑向莫莉、卡力姆、古玬和贝卡，坚持要让喘息未定的四个孩子马上回到厢车里去。她感谢了他们的援助，但他们现在的处境显然还不安全。怪兽虽然死了，智慧仓库中却还有枪声在回荡。

真正的危险很可能还没有结束。

孩子们都没有争辩。他们今天的冒险已经够刺激了。

四名年轻人在跑向厢车的时候看见一架满载陆战队员的鹈鹕从特里维廉飞来，迅速停在智慧仓库旁边的半空中，向地面降落，掉转机头。陆战队随后便从机尾踏板上跑下来。随后这架飞机又飞到远处，将机炮指向了智慧仓库后部的某个地方。

麦克迅速向四名年轻人敬了一个军礼，然后就跑过去与陆战队员会合，指引他们向智慧仓库的主门前进。

四个年轻人上了厢车，坐到来时坐的位子上。车厢里的其他学生都没有对他们说话，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

莫莉对于那些人的反应感到很满意。她现在也震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全部脑力都用来理解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多的肾上腺素仍然在她的体内流动，让她全身都在颤抖。卡力姆显然也处于同样的状态，因为他的双手同样抖个不停。而贝卡看上去就像一块岩石那样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加从容平静了。古玬也许是他们之中受到惊吓最严重的一个，现在完全陷入了沉默。

在回家的路上，没有一个学生说话。

当他们终于到达帕克斯公学之后，一整个班的人都聚集在餐厅里，其中绝大多数人只是在窃窃私语。卡莎一直在和门德兹主管交谈。莫莉和其他人走进餐厅的时候，门德兹主管早已在餐厅门口等待他们，亲自逐一对他们进行了点名。

随后，整班的学生得到允许可以回家。当卡莎和其他学生告别的时候，门德兹主管来到莫莉、卡力姆、古玬和贝卡面前，站到他们所在的餐桌旁边，用严厉的目光盯着他们。

“你们很勇敢，幸运的傻瓜们。”门德兹将双臂抱在胸前，“我知道希洛特校长向你们道了谢，因为你们救了她的命。所以我也要向你们道一声谢。”

“你嘴里说要谢谢我们，脸上却一点也不高兴。”卡力姆说。

“我的确不高兴。”门德兹主管板着脸，“你们应该听从校长的安排，和其他孩子一起待在车里。你们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但如果我们这样做，卡莎不就死了吗？”古玬说，“我们当时都看见那头怪兽要马上扑倒她，把她咬碎了。如果我们没有把怪物引走，她一定已经死了，对吧？”

“有时候，士兵会死在战场上，”门德兹主管说，“如果他们足够幸运，他们的牺牲就能够让我们活下来。”

“但她不是士兵，”莫莉向门德兹主管指出，“她是我们的校长。”

“我们也没有在战场上。”贝卡说。

门德兹主管给了他们一个狡猾的微笑。“说得不错。老习惯总是很难去除。不过，当你们的校长向你们下达命令的时候，你们就应该服从命令，明白吗？”

四个人全都郑重其事地向门德兹点了点头。

“很好。”

汤姆和露西穿着饰有黑色网格图案的战斗服走进餐厅，背上扛着步枪。门德兹主管招手示意他们过来。他们走到桌前，向门德兹敬礼。

“不必如此，”门德兹说，“我已经退役了。”

“你还是我们的头儿。”汤姆说。

门德兹主管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又向孩子们指了指说：“这里有一队英雄拯救了希洛特校长和斯潘瑟先生。请送他们回家，以免他们在路上因为犯傻而送命。”

然后他又对贝卡说道：“但你除外。”

贝卡好奇地向门德兹主管歪过头问：“为什么？”

“首先，没有人在家里等你。希洛特校长还要在这里忙上一整天。”

“帕克斯堡还有其他成年人。”

“你们在这里有城堡？”莫莉问。

贝卡向她耸耸肩：“向斐力人都在城堡里生活。”

门德兹主管打断了他们的交谈：“那些人都不可能像希洛特校长一样了解你的状况。”

“什么状况？”

门德兹主管看了汤姆一眼。那名斯巴达走上前，对贝卡说：“我们得到了一些情报，需要在你离开学校之前和你讨论一下。”

“我们可以现在谈你要谈的事情，就在这里，然后我就能离开了吧？”

莫莉并不擅长理解向斐力人的表情，但贝卡看上去甚至要比平时更阴郁。经历了今天那些事以后，莫莉对此一点也不吃惊。

汤姆带着询问的神情向门德兹主管扬了扬眉毛，门德兹主管向他一点头，仿佛是示意他可以继续。这名斯巴达首先环顾周围，确认没有旁人在听他们说话，然后他将目光重新转向四名学生：“我在这里说的话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明白吗？”

四个人全都点头表示明白。

汤姆又转向贝卡：“你有没有听到智慧仓库大厅里交战的声音？”

贝卡不确定地摇摇头说：“卡莎提到有人开枪……”

汤姆点点头说：“斯潘瑟今天击毙的那头野兽本来不可能穿过外圈屏障，更不可能一直进入到智慧仓库所在的区域。它在半途中就应该触发警报了。有人利用传送门将那头野兽带到了智慧仓库，启用了一道已经多年不曾使用过的传送门。”

“为什么会有人在奥星做这种事？”卡力姆问。

“不是我们的人干的。”汤姆对四名学生说道，“当那头野兽被发现的时候，在智慧仓库工作的团队完全遵循了他们的行动守则。他们首先要确保霍拉古克的安全。这是他们的第一准则。我们不能让那样珍贵的资产落在敌人的手里。”

“而那时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向斐力武士企图攻入智慧仓库的控制室，夺取霍拉古克。他们攻破了第一道门，打倒了一名研究人员，但是当我们的援军乘鹈鹕到达时，他们逃走了。他们逃过一道传送门，并在另一边封住了那道传送门。”

贝卡惊讶地张开了所有下腭：“那位研究者情况如何？他还活着吗？”

露西严肃地向他一点头：“他的情况很不好，但应该能恢复过来。”

汤姆继续说道：“我们检查了智慧仓库的监视摄像头，截取了那些向斐力武士的清晰图像。他们的战甲上有着清晰的身份标志。现在我们知道他们属于一个名为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集团，这个组织致力于……”

“我知道他们是谁。”贝卡的声音很干涩。

“你当然知道。”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找我吗？”

“我们没有理由怀疑他们最初的目的是为了你。他们的目标似乎是在智慧仓库工作的霍拉古克。幸好我们的援军在他们得逞之前将他们赶走了。”

“等等——”莫莉说道。她感到非常困惑，而且心中疑窦丛生。“为什么他们要找贝卡？”

汤姆的眼睛一直盯住向斐力少年：“我们可以在更私人的场合谈这件事。”

贝卡看着其他人，考虑了一下说：“不，他们都应该听一听。”

门德兹再次向周围瞥了一眼，确认现在餐厅里只剩下了他们几个。“这是顶级机密，”他用严肃的目光注视过每一个年轻人，“我们能够知道这件事，完全是因为贝卡在来到这里的审查过程中将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我们。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明白吗？”

另外三名学生又点点头。

“我需要听到你们的承诺。”

“是的，”莫莉、卡力姆和古玬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明白。”

门德兹抬手示意贝卡自己来说这件事。

向斐力少年扭动了一下下腭，仿佛在咽下某种非常苦涩的东西。然后他突然开口道：

“我并非出生时就名叫贝卡。我的真名是阿苏姆·穆达玛。”

莫莉向贝卡歪过了头。她知道这名向斐力少年在努力做一个诚实的人，但他现在说出的这个向斐力名字对于莫莉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不过莫莉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才有所察觉地说道：“我以前听到过这个姓。”记忆拼图开始接合在一起。“朱尔·穆达玛？”

“那是谁？”古玬问道。

“他率领着星盟最大的一支仍然在战斗的余党。”卡力姆说。

“那又怎么了？”古玬还是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

“我在穆达玛的城邦贝坎堡长大，朱尔是我的部族领袖，”贝卡说，“朱尔·穆达玛是我的叔父，我的家人，我的亲族。”

莫莉倒吸了一口凉气。

贝卡低垂下头。

莫莉现在有一半心思想要揍他，另一半心思想要向他尖叫。

贝卡的叔父是一个杀人魔王。这让莫莉作呕。

古玬将一只手放在贝卡的腿上。“没事的，有许多人的家人在战争中都做过很可怕的事情。实际上，我的曾祖父曾经在丰饶星亲手摧毁了一艘人类飞船。当然，他把自己和那艘飞船一起炸掉了。但事实就是这样。没有人会认为我也要为此而负责，对不对？”

片刻之间，没有人说话。古玬看着其余的人，眼神中突然充满了忧虑：“对吧？”

“你当然没有责任，”卡力姆说，“那时我们都还没有出生呢。”

“战争也许已经结束了，但我们还要处理战后的残局，”门德兹主管说，“我们建立帕克斯公学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治疗战争造成的创伤。现在似乎有人要阻挠我们的努力，但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他直视着莫莉问：“对不对？”

莫莉点点头。她还没办法开口告诉贝卡，一切都会好起来。也许因为她自己也还没有这样的信心。

有一件事莫莉还不明白：“如果贝卡的叔父是星盟残党，那又和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有什么关系？”

露西将一只手放在贝卡的肩头。贝卡没有退缩。露西说道：“在智慧仓库的录像里，当你们吸引那头野兽的时候，我们发现一个向斐力人一直在盯着你们。”

门德兹主管将一个信息终端交给露西，露西用拇指将信息终端拨开，举到年轻人面前：“从他的战甲和肤色看，我们相信他就是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新头领，被称为白刃。”

终端屏幕上的图像显示出一名穿着蓝白色战甲的向斐力武士。他的手中拿着一把能量长刃，腰间配枪。能够看出他正专注地盯着屏幕外的某个地方，而且显然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他似乎认识你。”露西将画面固定住，然后放大了那名武士的面孔。“我们想知道你是否也认识他。”

贝卡瑟缩了一下，仿佛被刺了一刀似的。

“你知道他是谁？”门德兹主管问道。

贝卡挺直身子，点点头：“那是我哥哥，杜拉奥·穆达玛。自从我们的母亲去世之后，我就再没有见过他。五年前，我们的母亲去寻找朱尔。那时她登上了一艘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飞船，那艘船在与神风烈士的战斗中被击落了。”

汤姆赞许地向贝卡一点头：“白刃的确就是他。我们已经做过资料匹配。军情局相信他在过去几年里一直为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做事，也许从你母亲去世的时候就开始了。而且他一直在筹谋一个大规模的计划。看样子，他们终于开始行动了——很不幸，他们的目标正是奥星。”

贝卡仿佛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莫莉对这名向斐力少年的愤怒之情突然发生了变化。现在她很为贝卡感到难过。

莫莉曾经不止一次想象过，如果她的姐姐格蕾丝突然回到她身边——那样她该有多么欢喜。贝卡一定也有过这样的幻想，但事实却远非如此。他的兄长是恐怖集团的头领，而且刚刚杀进了整个银河系最安全的地区。莫莉无法想象还有什么事会比这更让人伤心。

“我们应该告诉他实话。”露西说道。两个成年男人全都显得很不情愿，但露西对此毫不退让。“把一切都告诉他。”

汤姆后退了一步，为露西让出空间说道：“请便吧。”

露西来到贝卡面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才开口道：“我们已经得到确切情报，朱尔·穆达玛不仅仅是你的叔父。实际上，他正是你生物学的父亲。”

莫莉本以贝卡的感受已经不可能更糟了，但这个足以压垮心灵的消息就算是作为旁观者的莫莉也难以接受。她觉得命运仿佛将一把匕首刺进了贝卡的胸膛，还在狠狠地搅动刀刃。

向斐力少年向后坐下去，他当然非常震惊，但他似乎并没有拒绝这个事实。“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军情局特工与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前领导人阿武·梅德·泰尔卡姆多年来一直保持着联系。看样子，朱尔知道自己的孩子是谁，并且曾经告诉过泰尔卡姆。在朱尔离开以后，泰尔卡姆收养了那个男孩。我们认为这也正是杜拉奥最终能够统领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原因。”

“我……对此一直都有怀疑。这样就能解释很多事情了。比如我的母亲为什么会一直追随朱尔，甚至不惜在战争中牺牲生命。”

“但这不是你的错，”古玬说，“你不可能决定你的父母该做些什么。”

贝卡没有接受昂果伊人的安慰。“无论他是我的叔父还是我的父亲，都不重要。我和他已经彻底没有关系了。我母亲去世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当我听说他要重建星盟时，我就知道他会抛弃掉什么。我永远也无法认同他的所作所为。对于我来说，他在多年以前就已经死了。”

“但为什么不朽真相之仆教团会在这里？”莫莉问，“为什么他们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要回答这个问题很容易，”门德兹主管说，“银河系中的每一个敌人集团都对奥星充满了兴趣。这里埋藏的科技能够成为毁灭众多世界的末日武器。所以藏在这个世界里的远古遗物将关系到整个银河系的安危。这颗戴森球极为重要。”

卡力姆面色一白：“真的？”

“先行者，”门德兹不动声色地说道，“他们建立了光环阵列，以彻底抹消掉银河系中的全部智慧生命。这种行星级别的武器可能只是他们在闲暇时间进行的科研成果。毫无疑问，他们留在这里的每一点科技都是一柄双刃剑。人类以及其盟友能够从中获益，但如果让其他势力抢先得到，那我们全体族类的生存就都将受到严重的威胁。”

“不管怎样，”露西说道，“真正的问题不是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是他们用什么方法出现在了这里？”

卡力姆咽了一口唾沫问：“这里不是银河系最安全的地方吗？”

“也是银河系最大的一个世界，”莫莉说，“也许进入这个世界的通道不止一个。他们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里进出，使用一个被认为已经关闭，或者我们根本就不知道的后门。”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我们已经完全封锁了这里，”露西说道，“至少我们尽量这样做了。我们还在整个奥星外围设置了全时段卫星监控，可以监测到所有进入这一星系的飞船。如果有陌生人出现，不等他们接近奥星，我们就能够得到警告。”

“这一次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进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在传送门之间穿行。”门德兹主管说，“我们得到了一些线索，将派出队伍进行调查，但在得到确切证据以前，我们对这些问题只能进行猜测。不过这些就不是你们小孩子需要担心的了。”

“那我们至少可以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吧？”莫莉问，“这个地方已经被人类占领了一段时间。而他们现在出现很像是一个奇怪的巧合。毕竟现在这里的UNSC占领规模要比以前更大了。”

“也许这和泰尔卡姆的死有关系，”露西说，“他在几个月前被斯巴达击毙。看样子，现在是杜拉奥控制了不朽真相之仆教团，也许他认为应该采取行动了。”

“但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怎么可能知道奥星的存在？”莫莉又问，“难道这个地方的存在不是机密信息吗？”

“朱尔·穆达玛和阿武·梅德·泰尔卡姆曾经有过合作，很遗憾……穆达玛知道奥星和这里的细节特征，”门德兹主管说，“他在多年前就知道这里。至于我们是怎样知道的……恐怕这也是机密。”

“所以我们不能知道？”莫莉指了指自己和另外三个人，“我们就在这里，生活在这个机密中，我们又能告诉谁？”

门德兹主管给了莫莉一个最古怪的微笑：“你可以一直努力进取，等到你成了军情局总司令，你就能够看到你想看的所有机密文件了，帕特尔女士。不过现在你要回家去，让你的父母照顾你一段时间。你所遭受的风险为你们一家人赢得了一天假期。”

“为了确保安全，我们召回了所有进行外勤工作的人员。因为防御出现漏洞，我们将对全城暂时进行强制戒严。”露西说，“我们将亲自护送你们回家，确保你们安全到家。”

“你们可以将这个看作是今天英雄行为的奖励。”汤姆说。

“不要鼓励他们。”门德兹主管说。

“什么，就像你对我们那样吗？”汤姆微笑着问。

主管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他只回了一声：“正是。”

贝卡还要等待卡莎完成工作。另外三名学生便先回了家。古玬给了向斐力少年一个大大的拥抱。卡力姆将两只拳头捶在他的胸膛上。莫莉只是向他点头示意，贝卡也点头表示回应。

莫莉、卡力姆和古玬一同坐到了一辆疣猪的后座上。两名斯巴达战士坐在前面。莫莉以前只在视频里见到过这种战车。她无法相信自己竟然能够和两名斯巴达战士坐在同一辆疣猪里。现在的她真是喜不自胜。

“为什么这辆疣猪后面没有武器？”莫莉问正在驾驶的露西。

“那需要占据太多空间了。这辆车的用途是巡逻和载运人员。为了能够承载更多人员货物，或者降低能耗，我们有时候会冒险使用没有武装的车辆。”

莫莉对此思考了片刻。这辆车本身是为战争设计的。但在除去武器之后，它就变得不那么具有威胁性了。无论外观还是功能，它依然是一辆疣猪，只是它变成了一部交通工具，而不是杀人机器。

不知为什么，这让莫莉联想到了贝卡。向斐力天生是战斗种族，但贝卡拒绝踏上战争之路。他不想追随他的父亲和兄长，去为他们杀人。他拥有自己的命运，一个并不包含鲜血和他人苦难的命运——哪怕他要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莫莉第一次感觉自己理解了贝卡。

疣猪驶到了帕克斯奥波利斯的边缘地区，这里看上去很像是一座高大的山丘。帕克斯奥波利斯是一座极为平坦的城市，所以莫莉猜测这座城市的建造者们一定是将施工中多余的土石全都堆积到了这里。或者也许这座山丘原本就存在，只不过得到了人类的进一步利用。

厚厚一层青草覆盖着这座山丘，但随着他们逐渐靠近，莫莉看到那些高高竖起的草叶之间竟然还有窗户——大约几十扇窗户分散在山丘顶部各处。疣猪沿着道路绕过山丘，停在一道圆形的门前。那道门向上升起，一名男性昂果伊人摇摇摆摆地从门里走出来。很明显，他已经在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迈动双腿了。

“古玬！真高兴你没有事！”

“没事的，马尔福爹爹。”古玬下了疣猪车，“我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她忽然停下脚步，也许是因为意识到自己说了假话。“嗯，没有遇到任何真正的危险。否则我就已经死了，不是吗？”

年长的昂果伊人将古玬抱起，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我一直在努力说服你的姆妈们，还是让你在这里受教育比较好。昂果伊人就应该留在洞穴里。我知道你不想这样，但外面毕竟不是你的家园，小家伙。”

他将古玬放下，轻轻咬了一下古玬的头顶。莫莉认为那是父母对孩子的一种爱抚。

然后马尔福转向疣猪，看到了车后座上的莫莉和卡力姆。“你们一定就是从那天的校园霸凌中救了我的小古玬的那两位人类！我早就听说过你们，很高兴见到你们！你们不来和我们一同享用晚餐吗？”

莫莉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她已经把昂果伊人之前的邀请完全忘记了。

“我们现在没有这个时间，”露西对昂果伊人说，“全城都要进行封锁了。”

马尔福的脸耷拉了下来。“哦，这可太糟了。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呢？”

“直到我们找到今天攻击智慧仓库的那伙人，”汤姆说，“可能需要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几天。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先生。”

“我听到有传闻说，他们是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昂果伊人向地面啐了一口，“难道他们对我们犯下的罪行还不够多吗？为什么他们不能离我们远一些？”

“我们会找到他们的。”露西说，“我们会阻止他们。”

“祝你们成功，”马尔福说，“希望你们弹无虚发。”

听到这句话，汤姆和露西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然后就和昂果伊人道别，重新启动了疣猪。当他们穿过城市的时候，莫莉看到沿街的房屋都已关门上锁，一切活动都停止了，就连城市中心也变得一片冷清，就好像马上要有一场台风降临一样。

莫莉转向卡力姆：“你说过，你的母亲是研究昂果伊文化的，所以你们才会来奥星。那么她以前是做什么的？”

“你是说在她把这个当作职业以前？”

“我是说，在异种文化可以被进行研究之前。”

“她在海军工作，在战争爆发时是一名军医。”

“根据我所知，她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医生。”汤姆在副驾驶位上说道。

“她为军情局进行了一些关于昂果伊解剖学和医学方面的研究，直到战争结束。最终她成了一位昂果伊文化专家，所以我们才会来奥星。你呢？”卡力姆问莫莉，“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莫莉沉默了几秒钟。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愿意将那些她想要藏在心底的事情告诉卡力姆。

“没关系，这个你不必回答。”卡力姆用令人安心的目光看着她。

“不，没什么。我的父母和姐姐死在了星盟对巴黎四星的进攻中。我是仅存的幸存者之一。那时我七岁。我父母的朋友爱莎和黎勇收养了我。他们那时就在对先行者进行研究。我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这方面的专家了。”

“抱歉让你提起这样的事，”卡力姆真诚地说道，“我想，正是因为如此，你才会这样痛恨其他种族。”

“痛恨？”卡力姆的话让莫莉吃了一惊，“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恨他们？你是因为这样才会对贝卡和古玬那么友善吗，为了替我做出补偿？”

卡力姆“嗯”了一声：“不完全是。你有没有注意到学校里其他人是怎样对待他们的？甚至他们的同胞对他们也不好。那些人都不想因为和他们接近而感到难堪。”

“所以你决定不能和他们一样，对吗？”

“为什么要和他们一样？”

莫莉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卡力姆是对的。这一点她不用多想也能明白。自从斯巴达的自卫术课程开始之后，莫莉对于古玬和贝卡的理解和欣赏也与日俱增——只不过她自己还没有注意到而已。今天，她才看清了这一切。

尽管还是有些不愿接受，但莫莉知道自己已经有了朋友，真正的朋友。

异种朋友。

好吧，是不属于同一种族的朋友。但这种感觉真好。

疣猪在片刻之后到达了卡力姆的家。卡力姆的母亲走出来迎接他们。她身材消瘦，有一双大眼睛和棱角分明的五官，就和卡力姆一样。并且她也像自己的儿子一样有一头黑色的卷发。卡力姆一下车，她就将儿子抱在怀中，久久没有放开。

“我没事，妈妈，真的。”

“你的父亲正在回家的路上。”她用双手捧住卡力姆的脸，看着儿子的眼睛，仿佛在用心寻找着什么。伤害？恐惧？她眼里充斥的关切之情让莫莉想起了自己的妈妈，还有在最后那一天，她在车中抱住自己的感觉。

莫莉耸耸肩，将这段记忆抛开。此时疣猪已经重新行驶在路上了。

莫莉住的地方距离卡力姆只有两个街区，但斯巴达坚持把她一直送回家。“命令就是命令，”露西说，“而且，我们需要和你的父母说句话。”

果然如此。斯巴达战士——尤其是这两名负责守卫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研究区域的斯巴达战士肯定有上千件比戒严时送几个孩子回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无论莫莉的养父母在做什么工作，那在军情局的关注名单上肯定是名列前茅的。

斯巴达战士不是保姆。他们要确认没有任何意外会干扰爱莎和黎勇的工作——甚至一秒钟也不行。

当疣猪终于停在莫莉家门前的时候，下班的黎勇刚刚走上门廊。他转身向疣猪跑过来，将莫莉抱下车，紧紧在怀中拥抱了几秒钟，然后才说出了话。

“真高兴看到你平安无事，孩子，”随后，他才转向汤姆和露西，“谢谢你们送她回家。”

“乐意之至，”汤姆带着轻松的微笑说道，“我们的疣猪上可不是每一天都能有真正的英雄乘坐。”

莫莉笑着被黎勇再一次抱在怀中。

“爱莎也在家吗？”露西问，“门德兹主管想要我确认你们两个把家门锁好，然后立刻向他报告。”

“我刚刚回来，还没有机会进屋去看。你们不会认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和我们的研究有什么关系吧？”

“这就不是我们这个等级的人能知道的了。”汤姆回答道，“但你们不应该放松警惕。它最近有什么活动的迹象吗？”

黎勇摇摇头：“不，还没有。至少这十万年以来都没有过。”

“嗯，我们已经得到命令，为了避免这其中的确有我们还不知道的关系，我们要提升这一区域的安全等级，”露西说，“如果我们需要你和爱莎离开这里，一定会立刻通知你们。在那以前，你们要一直待在可以及时和我们联系的地方。”

斯巴达战士驾车离开之后，莫莉和黎勇一同走上门廊阶梯，进了屋子，他们看到爱莎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爱莎显然不像黎勇那样镇定。她抓住莫莉以后，就再也不放手了。

黎勇引领她们来到客厅的沙发上。三个人坐了下来。直到这一刻，莫莉才意识到自己颤抖得多么厉害。也许这只是因为她累坏了；也许只是因为爱莎注视她的时候那种忧虑的眼神。

莫莉终于想到，今天她差一点就死了。

“门德兹主管把一切都告诉我了，”爱莎抱着莫莉说道，“你能活下来就已经非常幸运了。”

“至少孩子们都没有受伤。”黎勇说道。他给莫莉端来一杯冷饮，坐到她们身边，用手臂环抱住她们两个。

“如果不是卡莎把那个怪物引开，我们就都没命了。”莫莉说，“她才是真正的英雄。”

“真的？你竟然会这样说向斐力人？”黎勇说道，“你真是不一样了。”

爱莎严厉地瞪了丈夫一眼：“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

“好了。我是在表扬她，爱莎。她的成长让我感到骄傲。她正在学习如何与其他种族共处。这简直让我有些难以置信。”

“她今天遭遇了真正的危险，勇！”

“相信我，我知道。”黎勇把手伸过莫莉面前，放在爱莎的膝盖上。“而且她还救了她的校长和同学们。我对她充满敬意。”

“我可没有你这种兴致！”爱莎后退一步，莫莉终于看到了流淌在她脸上的泪水。

“怎么了？我很好。”

爱莎是一个坚强的人。莫莉几乎从没有看见过她流泪。

“我知道。”爱莎抹去脸上的泪水，“我知道，只是……我不想你出事，莫莉。所以我们才会带你到这里来。我不想你再为这样的事情担心。但就连这个地方也避免不了危险。”

莫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爱莎是对的。奥星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安全。没有人会预料到向斐力恐怖分子竟然能够找到方法进来。但他们的的确确进来了。

“我曾经几乎无法应付阿朗努卡的生活，”爱莎继续说道，“我们在那里的每一天，我在那里看见的每一件事都在提醒我那场战争还没有走远，星盟几乎夺走了我们的一切。在巴黎四星之后，我只想要确保不会再有那样的事情伤害你。我很抱歉，莫莉。我知道你不想来这里。”

莫莉靠在爱莎的怀里，将她抱紧。“这里很好。奥星已经不再让我感到不安了。来到这里是对的。你们是对的。军情局需要你们来这里，而且说实话，我也需要来这里。”她几乎因为自己的话而吃了一惊，“银河系里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对不对？至少在这里，我过马路时被车撞到的机会要小得多。”

听到她这样说，爱莎真的笑了。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爱莎。”黎勇轻声对她说，“我也曾经质疑来到这里的决定，几乎每天都会。但我们已经到了这里，而且我们正在做很重要的事情，能够拯救许多生命的事情。人类需要我们在这里。”

“他是对的，”莫莉说，“我们属于这里。”

让莫莉吃惊的是，她的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也许今天发生的一切给她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但她感觉到自己和奥星的关系早已比和阿朗努卡更加密不可分。这里的人们不会无可奈何地盯着天空，祈祷不会有弹雨降落下来。他们处在最关键的核心位置上，他们要改写命运。

她的养父母就在做这件事。莫莉也不会让自己的生活再陷入任何麻烦。

她会努力活下去。

至少她希望如此。

第十九章

汤姆-B292看着散落四处的尸体，摇了摇头。“我们不能永远待在这里，”他对调查小队说道，“杀死这些人的怪物们很可能还会回来。”

调查小队的领队乔上尉向汤姆歪过头，露出讽刺的微笑。“你是在告诉我，这里有两名斯巴达战士对付不了的东西？”

“这里有成百上千能够称霸整个行星的生物，”露西-B091对乔说，“先行者在这里放置了来自无数个世界的怪物。如果你能告诉我们要对付的是什么，我们自然能全部干掉它们。”

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开始催促部下加快工作速度。他们正在记录现场的各种数据，并将尸体装袋，准备带回特里维廉。这是一种缓慢而辛苦的工作。汤姆知道，他们的确已经尽力了。但他还是希望他们能够做得更快一些。他丝毫不觉得为了死人值得让活人冒生命危险。

露西本来一直看着在先行者建筑中工作的那些人。她忽然给汤姆发了个信号。当汤姆向她望过去的时候，看到她正在那幢建筑的大门口，示意汤姆过去。汤姆环顾了一下四围，才向露西走去。他不喜欢放任外围区域无人看守。

门德兹派遣这两名斯巴达和一支调查回收小队来到这座偏僻的先行者建筑，这里最近和总部失去了联系。发生了智慧仓库事件之后，门德兹主管列出了几个可疑的袭击来源。这个地方正在他的名单之上。

“不是野兽干的。”露西带汤姆走进建筑，“看到墙上这些能量焦痕了吗？”

“向斐力武器？”

“子弹打不出这种痕迹。”

汤姆冲那些灼烧的痕迹皱起眉：“门德兹是对的，这一定和我们在智慧仓库发现的那道传送门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

乔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这名领队双眉紧皱，神情显得困惑又忧虑。“我们在这里的人类血迹中还发现了几处向斐力血迹。”

“但没有向斐力人的尸体？”

乔摇摇头道：“这段时间并没有向斐力人被派到这里。在这里工作的百分之百是人类。”

汤姆也皱起眉头：“这不是好消息。”

在露西的坚持下，汤姆跟随她向建筑物深处走去。露西带领他来到一座处于关闭状态的先行者大型传送门前。

“拉法克利特的足迹一直到了这里。”露西指着地板上猩红血迹中模糊而怪异的花纹说道。

“有拉法克利特从里面出来吗？”汤姆已经猜到了答案，但他还是必须问一下。

露西严肃地摇了摇头。汤姆盯着传送门，仔细检查这座看上去不通向任何地方的巨大门洞。

“它看上去一点生气都没有。他们是怎样打开它的？”

露西耸耸肩。“我只见过霍拉古克操作过这种东西。”

“答案很简单……”乔在走廊中说道。她和两名斯巴达保持着一段距离，同时一直在听他们说话。

“是怎么回事？”汤姆问。

“他们一定有一个霍拉古克。”

尽管汤姆很不喜欢这个答案，但它依旧是唯一合理的推测。汤姆打开自己的通信器：“头儿？”

门德兹叹了口气，应声道：“什么？”

“我认为我们抓到老鼠了。”

“说明白点，小子。”

汤姆犹豫了一下：“我们的全部霍拉古克都在控制中么？”

门德兹在片刻之后才回答道：“都在控制中。无一遗漏。”

“它们之中是否有某一个曾经出现在我们当前的位置上？”

又是片刻的沉默。“根据追踪记录，没有。你要征用一个么？”

露西耸耸肩问：“是否存在一个霍拉古克闭锁传送门系统之后，其他霍拉古克将无法打开的可能性？”

“我不知道。我觉得这样的事情以前从没有发生过。”门德兹回答，“所有奥星内部的霍拉古克都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之中了。”

汤姆盯住那个死气沉沉的传送门说：“我认为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第二十章

莫莉的希望没能持续多久。在智慧仓库事件发生一个星期之后，她又遇到了新的麻烦。

一切都在十月份变得一团糟。

UNSC在戒严后进行了二十四小时的集中搜索，最终一无所获。而这件事仿佛也就此结束了——至少他们没有对公众做出任何交代。他们解除了帕克斯奥波利斯和帕克斯公学的戒严。这座城市仍然处于高度保安警戒状态，市民们被建议关注一切可能与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有关的异常现象。考虑到奥星的规模，UNSC部队没有任何发现丝毫不让人感到惊讶。但这的确引发了许多问题。

与此同时，军情局封锁了智慧仓库和其他一系列存在传送门的地点。他们首先要想办法确保在那些地点工作的人员安全。这意味着许多人和霍拉古克都不能去他们原先的工作场所了。他们现在只能进行一些低风险的工作。

于是，那个曾经在智慧仓库直接遭受过攻击的霍拉古克，现在也不时会在帕克斯公学做些事情。

有一天，当莫莉他们正在等待汤姆和露西来上自卫术课的时候，那个霍拉古克飘进了体育馆，用电子音对他们说：“我是飘移者。我在通过我制造的翻译器对你们说话。我用我触手末端的纤毛操作它。”

这是一种奇怪的自我介绍方式。但莫莉发现这种实话实说的方式很容易让人放下心防。她想知道这名霍拉古克是在对所有人说话，还是只对她一个人说话。她朝这个飘浮的气球下面瞥了一眼，看到这个霍拉古克就像它自己说的一样，正在使用它六根触手中的一根操作安装在它下腹部的一个玻璃屏数据终端。

“我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并没有装配用机械波传递思维的功能，因为这实在是一种低效的交流方式。霍拉古克之间不会这样谈话。但是我现在必须和人类进行交谈，所以我设计了这个系统。”

卡力姆绕着飘移者转了一圈，仔细观察它身上的每一点细节，然后说道：“真是令人惊叹。”

飘移者完全没有理睬他，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有这种反应。“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告诉你们，斯巴达汤姆-B292和斯巴达露西-B091今天将无法和你们见面了。他们要去别的地方完成任务。”

“他们只要给我们一个信息就够了。”贝卡说道。他的表情中充满了猜疑，却对工程师所设计的交谈功能丝毫不感兴趣。

“我来到学校是为了对这里进行改善和修理。他们知道我想要见到你们。我不必在这两件事中做出‘或’选择，而是可以做出‘和’选择。”

“你就是那个在智慧仓库里的霍拉古克？”古玬说道，“我也好想见见你。但他们让我们赶快上车，然后就迅速带我们离开了那里。我们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我的爹爹在战争中曾经与霍拉古克共事。他一直都对你们赞不绝口——说你们很聪明，气味也很好闻。”

莫莉不是很清楚马尔福爹爹如何能闻到霍拉古克身上是什么味道，不过她很确定，昂果伊人对于气味的评价水准和人类完全不一样。

“智慧仓库遭受攻击的时候，我正在那里。我知道你们四个引开了那头杀人的野兽，为麦克·斯潘瑟争取到了消灭它的时间。为此，我想向你们表示感谢。”

“我们那样做不是为了救你。”贝卡说道，似乎他很不喜欢这样浪费时间。

“没什么，很高兴能帮上忙。”莫莉一边对霍拉古克说话，一边瞪了贝卡一眼。

“你在这里要做些什么？”卡力姆问。

“我受命对这里的保安系统进行升级和改进。我计划在放学之后开始工作，好把我的出现对这里的打扰降到最低。同戴森球以外的联系一直都有些困难。我完成这里的工作之后，将前去这座城市的中心，改善城市的主通信系统。”

莫莉很清楚飘移者说的是什么。

现在的新闻中充满了各种关于外星殖民地遭遇严重问题的报道。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只是最近一段时间，这种情况似乎在日趋恶化。这让莫莉不由得想起了黎勇和爱莎对她说的那些话。有可能这和他们在这个戴森球里的工作有关系。

UNSC历史上曾经在各个世界中普遍遭遇过棘手的问题。早在星盟战争爆发之前，外星殖民地和地球联邦政府之间就龃龉不断。现在，战争结束了，曾经被战火掩盖的问题又浮出了水面，而且在一些地方甚至比过去更加严重。在一些关键通信节点行星附近爆发的战斗常常会导致通信中断数日甚至数个星期。

但这一次外星殖民地出现的灾祸似乎和叛乱没什么关系。有一些世界突然之间就完全陷入了沉默，再没有任何信息传出来。这不像是发生内战的样子。而且这种情况波及范围非常广阔。UNSC显然没有足够的力量及时做出响应。莫莉也对这件事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一开始，常规新闻节目还不太敢过度宣扬这样的问题。毕竟没有人能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新闻中只是暗示有可能跃迁空间通信出现了误差。而公众中早已流传开了各种阴谋论的猜测。有人宣称是人类对于先行者科技的过度使用污染了跃迁空间，结果导致外星殖民地一个接一个遭到毁灭。还有人相信那些殖民地其实正在密谋结成叛乱集团，要组建起一支规模足以挑战UNSC的舰队，前去攻占地球。

但莫莉不会忘记自己与爱莎和黎勇的那次谈话。那些失去联系的行星也许都和哥利亚项目有关系。一定是这样。

但更让莫莉担心的还是贝卡的兄长杜拉奥。他显然还潜伏在奥星内部。谁也不知道他掌握了什么样的武器，更不清楚他的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到底有多少向斐力武士。

他们是怎样进入奥星的，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莫莉不停地思考。为什么斯巴达到现在都找不到他们？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是不是在从容准备着下一次攻击，还是他们有别的计划？所有这些问题在多日以来一直占据着莫莉的脑海。

有这些思虑的并不止她一个。

在学校里，关于智慧仓库事件的流言蜚语一直没有止息。就莫莉所知，其他学生都还不知道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曾经出现在那里，更不可能知道贝卡真正的身份以及他与杜拉奥的关系。他们甚至不知道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是什么。

尽管如此，大多数学生都很害怕。他们从没有想过在迁居到银河系最安全的地方以后，竟然会遭遇这样的生命危险。现在他们都了解到了一个严酷的事实：即便在奥星的庇护中，也没有人是真正安全的。

对于莫莉、古玬、卡力姆和贝卡，智慧仓库事件则产生了一种积极的效果。有几十个同学都对他们在那一天的勇敢行为表示感谢。他们知道，正是这几个默默无闻的局外人在紧急情况下的行动救了他们。同学们现在都把他们看作英雄。有那么一段时间，莫莉几乎将他们的赞扬信以为真了。

不过，在仔细想了几天之后，莫莉认识到爱莎是对的。他们不是英雄，他们都只是胡作非为的蠢孩子，很可能会在这件事里丢掉性命。那一天，他们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飘移者很同意莫莉的看法。

“你们四个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个霍拉古克一边说，一边和四个孩子一起从体育馆里走出来。

“因为智慧仓库的事情？”卡力姆问。

“是的，但不是因为你们的行为。那非常愚蠢。只要对当时的事件概率做一下计算，就能知道你们活下来实在是一个奇异事件。”

“那你看中我们的是什么？”莫莉问道。

“我在意的是你们四个从一开始就体现出这座城市一直追寻的目标：团结。考虑到你们各种族在过去的关系，你们四个能够成为朋友和盟友是一个真正的奇迹。先行者创造出不止一个这样的护盾世界以保持生物多样性。你们以自己的行动为他们的努力增添了荣耀。”

霍拉古克意义非凡的话语让莫莉心中深受震撼。她说道：“谢谢你，飘移者。”

“不需要拘泥于礼节，莫莉·帕特尔。”霍拉古克扬起脖子，用自己的六只眼睛看着莫莉。“你们四个可以叫我小漂。”

一天晚上饭后，门德兹主管来拜访了莫莉的父母。莫莉待在厨房里，小心地听着他们说话。听起来，星盟在一颗名叫堪察加星的行星上重新建立起了势力。那是一个与先行者有关的世界。莫莉的养父母显然知道那个地方。星盟一直在寻找先行者的遗物，门德兹担心这和哥利亚项目有关系。在评估过主管提供的数据之后，爱莎和黎勇也同意有这种可能，不过还无法完全确定。

那天晚些时候，莫莉用了几个小时时间浏览各种新闻，寻找和门德兹所说的事情有关的细节。但她什么都没有找到。这当然不代表这样的事情不曾发生过，只是主管获取情报的渠道要比媒体好得多。这是军情局管控的事情，莫莉如果能在新闻里找到相关的信息，那才是令人惊讶的事情。但各种问题仍然不断困扰着莫莉。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她的养父母就在这场大旋涡的正中心，这一点只是让她的心情变得更糟糕了。

几天以后，露西和汤姆的自卫课上，莫莉问他们，寻找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行动是否有了什么进展。这时她和贝卡正在进行拳击对练。他们四个在一个多星期以前开始了搏击术训练。一开始，莫莉感觉这是一个很大的挑战。但在训练过程中，莫莉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有自信，甚至和不懂得留有余地的向斐力人作战也丝毫不会怯懦。

“前方还没有任何新消息。”汤姆说道。贝卡这时向莫莉挥出一拳，还好莫莉挡住了。“但我们肯定不会就此放弃。”

“你确定他们没有离开或者采取别的行动？”卡力姆一边问，一边躲避开古玬踢来的一脚。“我是说，他们确实闯入了这个地方，对吧？但他们可能已经离开了。”

“他们有可能是逃走了，”露西说，“但这不是最紧迫的问题。就像你说的，那些向斐力武士通过某种捷径直接进入了这里。就算他们走了，我们也需要确认他们是如何进来的，这样才能保护奥星的安全。更何况现在我们只能假设他们可以在任一时刻出现在奥星的任何地方。”

“那些霍拉古克呢？”莫莉问，“那些为奥星而生的霍拉古克，难道它们没有找到缺口的办法吗？”

“它们可以，也不可以。”汤姆回答道，不过他似乎对于他们不专心训练有些不高兴。“奥星非常大，不是吗？霍拉古克能够控制这里的许多区域，但绝大部分区域仍然是它们鞭长莫及的。而我们的监控网还远远没有完成。在先行者时代，这里显然曾有过成千上万的霍拉古克，但我们的霍拉古克屈指可数，它们主要集中在奥星很小的一片地方。我们封锁了从太空中接近奥星的路径，但还没能找到不朽真相之仆教团进入奥星的手段。”

“难道一点线索都没有吗？”贝卡问。这名向斐力人并不容易对付，莫莉很难找到他的防御漏洞。但关于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话题帮了莫莉。每次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贝卡都会变得激动不安。莫莉则抓住机会，反手给了他肚子一拳。

露西耸耸肩：“不能这么说。霍拉古克一直在通过传送门网络追踪他们。我们已经有了一些线索，但都还不算明确。明天我要亲自去查看一下。我们会找出答案的。现在，不要提问了，我们专心进行训练。”

那天晚上，爱莎、黎勇和莫莉一起用数据终端看了巴顿主管发来的一份内部通知。通知中说，一队斯巴达战士渗透进了堪察加星。当时星盟正在和保护某种东西的先行者防御系统作战。而那个东西显然就是星盟的目标。在行动中，斯巴达小队找到并击杀了星盟的现任领袖——朱尔·穆达玛。

换而言之，贝卡的父亲死了。

莫莉还没有告诉她的养父母，朱尔·穆达玛就是贝卡的父亲。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奥星内部的绝大部分军情局人员可能都知道贝卡与穆达玛家族的关系。但除了他们以外，帕克斯奥波利斯城内知道这件事的人可能就少之又少了。

“我需要去告诉贝卡。”莫莉说道。

“如果可以这样做的话，我相信卡莎会告诉他的，”黎勇说，“或者门德兹主管会亲自告诉他。现在不要和外人谈论这个消息。我们让你知道这件事，只是不希望你去学校的时候一无所知。”

“这件事会出现在向斐力人的新闻中吗？”莫莉问。

黎勇迅速用数据终端浏览了主要的向斐力人新闻来源，然后摇摇头。“没有。”片刻之后他又说道，“至少现在还没有。”

“向斐力人没有我们的情报渠道，”爱莎说，“而且向斐力欧现在有许多地区还处于交战状态。神风烈士正在他的后院里忙于对抗星盟，没有精力为这种消息担心。”

“军情局很可能也在对这个消息严格保密，”黎勇说，“如果不是这件事与堪察加星有关系，我怀疑他们也不会透露给我们。他们在那里发现了星盟要找的东西。那是我们先前谈论过的那种先行者机械。我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研究这种机械。只是……在堪察加星，那部机械被启动了。”

被启动了？莫莉感到胸口一紧，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要多问黎勇一句，但爱莎阻止了她。

“如果我们不能确定某件事告诉你是不是安全的，就绝不会对你说。”爱莎说道，“这是机密，莫莉，所以你只能把它藏在心里。如果其他人知道这其中的关系，会让许多人陷入忧虑，而这最终只会给我们制造阻力。但为什么你会这么担心贝卡？”

“看样子，有些事他很想知道。”

“他当然想要知道。在明天上学之前，他会知道的。”爱莎说，“卡莎不会对他保密。你没有理由为了这种事跑到向斐力堡垒去。”

想到要去向斐力堡垒，莫莉立刻感到一阵不安。那里位于帕克斯奥波利斯的边缘，隔着城市中心和昂果伊窑洞遥遥相对。莫莉至今对于那两个地方还是抱有一种敬而远之的心态。和异种在一个班级里，甚至结交成朋友是一回事，但要去被他们称作家的地方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莫莉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她就是没办法忘掉刚刚知道的事情。

贝卡的父亲死了。

贝卡再也不可能与自己的父亲达成和解了。永远不可能了。莫莉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这让她对贝卡的同情越来越强烈。

最终，莫莉放弃了和自己角力。她抓起自己的数据终端，尝试在帕克斯公学的信息系统中联络贝卡。除了从老师那里接收课程安排，她还没有怎么用过这个系统。但这是此时她与贝卡唯一的联系方式。她向贝卡发去了信息。

莫莉：听到消息了吗？关于堪察加星战斗的？

一个多小时里，莫莉一直没有得到回应。她终于放弃了，准备睡觉，就在这时，贝卡的回信出现了。

贝卡：现在知道了。

莫莉：你还好吗？

贝卡：当然。

莫莉想要就此结束对话，有什么事情明天再和贝卡说，但她始终还是放不下。

莫莉：你父亲的事呢？

贝卡：他对我来说早就死了。现在我也还是会这样说。

莫莉：我为你感到难过。我知道做一个孤儿的感觉是什么样。

贝卡：我的母亲去世的那一天，我就是孤儿了。现在这一点没有改变。

然后他就离线了。

莫莉又盯着屏幕愣了几分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和贝卡的人生肯定是不一样的。但他们两个现在都失去了父母。这让她感觉和贝卡的距离比以前更近了。

第二天早晨，当莫莉在学校见到贝卡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谈论这件事。但在餐厅的午饭时间，卡力姆直接提起了这件事。

“我不会为我的叔父落泪。”贝卡拒绝称朱尔为父亲。

向斐力人是怎样表达哀痛的？莫莉心中想道，他们会追悼死者吗？他们会哭泣吗？看着桌子对面冷漠无情的贝卡，莫莉不知道他是否有表达悲哀的生理能力。

“我理解你，”卡力姆说，“你的叔父……嗯，你知道的。”

“我很清楚。我曾经尊敬过他，就像我尊敬我们城堡中的所有叔父。当他勾结不朽真相之仆教团，与神风烈士为敌，当我的母亲为了寻找他而死去的时候，他就失去了我的尊敬。不过我承认，知道他还活着的时候，我也感到有些安慰。现在我多年没有得到过我的城堡的消息了。据我所知，那座城堡已经在战争中被毁。我的叔父既然会做出那种事，我完全没办法责怪神风烈士所采取的行动。不管怎样，我曾经以为朱尔可能是我还活着的最后一个亲人。现在只剩下杜拉奥了。”

“当你和他一同生活在那座城堡中的时候，如果能够知道他就是你的父亲，不会感觉更好一些吗？”古玬轻声问，“那样你会多么为他而感到自豪啊！你将会继承他成为部族领袖，对吗？或者会是你的兄长成为部族领袖？”

贝卡哼了一声：“我们都不会。向斐力人不会允许父子相认，甚至不会让父亲和儿子知道彼此的关系，这是为了阻止权力凭借血缘关系进行代际传递。要成为部族领袖，我必须证明自己是最有资格的一个，就像朱尔，还有朱尔的叔父——而这样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

“为什么不会？”莫莉问。

“我没有成为部族领袖所需的素质，我永远都不会有。他们告诉我，我太弱了。我相信，我只是证明了他们的判断。我不喜欢战斗，也从不像他们一样渴求战争的光荣。”

“我更喜欢和平的生活，希望将我们一族的力量用来建设我们的社会，而不是将它撕裂。而且，如果我的父亲希望有人能够接替他的位置，那一定是杜拉奥。他更年长，在许多方面也更像朱尔。”

“那么你呢？”卡力姆问。

“我更像我们的母亲。”

“我也是，”卡力姆说，“我一直都不知道我的生父是谁。”

“你在战争中失去了他吗？”莫莉问。

卡力姆摇摇头：“我的母亲很早就和他离婚了。我还裹着尿布的时候，他就离开地球去了外星殖民地。从那以后，我们就再没有得到过我父亲的消息。”

“抱歉。”莫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卡力姆耸耸肩，表示没什么。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已经不会对此耿耿于怀了。

“我们听说过你父母的事，”古玬看着莫莉说道，“我也为他们感到难过。”

这个出乎意料的同情让莫莉措手不及。片刻之间，莫莉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我还从没有听你说过这样的话。”她敷衍着古玬，想要把话题岔开。

“我也很难过。”贝卡盯着莫莉的眼睛说道，“为你感到难过。”

“这不是你的错。”莫莉吃惊地意识到自己的这句话既不是敷衍，也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她在这一刻知道了两件事。

贝卡不应该为她父母的死负责。

贝卡是她真正的朋友。

随后几天简直是过得飞快。

露西出发去执行她所说的那个调查任务。汤姆继续对莫莉、卡力姆、古玬和贝卡进行训练。四个人在训练中都变得更加专注和认真了。他们不知道汤姆什么时候也会出发去执行任务。所以他们都想要尽量在那以前多从斯巴达身上学到一些东西。莫莉有一种感觉，很快就会有大事情发生了。

现在他们的这种紧迫感是自卫术课程刚开始的时候完全没有的。就好像命运将他们四个带到了这里，而他们一定会用得上在这里学习到的技能。

有时候，他们也会测试汤姆保密的能力——不断向汤姆打探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消息。军情局的分析师们显然相信那个恐怖团伙的阴谋和朱尔·穆达玛的死有关系。毕竟杜拉奥是朱尔的儿子。现在的情况就是杜拉奥的部队藏匿了起来，正在等待下一次发动进攻的时机。UNSC已经派出大量人员去寻找他们。但在奥星这样大的地方，想要找到他们实在无异于大海捞针。

莫莉的养父母不在家的时候，莫莉总是在他们没有设密码的数据终端上浏览文件。这样做是不对的，莫莉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做。但她的好奇心实在是太强了，让她无法放过任何了解当前局势的机会，尤其是和贝卡父亲相关的信息。数据终端上的信息都和她的养父母的工作没有关系，所以莫莉认为自己可以看看它们。其中有一些信息表明穆达玛星盟的残余部队在几天以前向向斐力欧发动了攻击。随着星盟的步步进逼，他们在向斐力欧上的同党也响应起事，要彻底摧毁神风烈士的势力。

向斐力欧爆发全球战争的消息已经流入了常规新闻渠道。那里的小规模冲突已经持续多年，主要是不同的城堡和国家之间争夺土地和其他权利。但这是在描述向斐力欧状况的时候，第一次使用了“全球战争”这个词。

然后，事情发生了。

2558年10月27日，穆达玛星盟最后一次企图刺杀神风烈士，但他们失败了。就在星盟努力恢复元气的时候，向斐力欧之剑向苏乃翁发动了全面进攻。那是朱尔·穆达玛势力的最后一个大型堡垒。神风烈士决意要彻底终结穆达玛复兴星盟的企图。这次作战成功了。人类所知的星盟被彻底摧毁了。

就在那天晚上，莫莉听到爱莎和黎勇在谈论巴顿主管通知他们的某件事情。她躲在门口，越过养父母的肩膀偷窥他们面前的屏幕。她能看到屏幕上的画面是神风烈士的军队和星盟最后作战的情景。拍摄镜头的角度让当时的情况很难被看清楚，但莫莉能清楚地看到巴顿为什么会把这段视频发给她的养父母。

在这场战斗中，有一个东西从向斐力欧的海洋中升了起来。那对于黎勇和爱莎在奥星中的工作是至关重要的。

那个巨大的机器人站在大约1500米高的地方，看上去有些像是一只鸟。当它升起的时候，两只巨大的翅膀就低垂在身侧。而它的身体正中央显现出一张威严的面孔。

这一定是某种先行者机器。它由许多独立的巨型部件组合而成。这些部件一同飘浮，仿佛由某种无形的磁力接合在一起。但莫莉同时又觉得它是有生命的。这部机械的每一个部件都是银色的，边缘闪烁着明亮的蓝色光芒，那显然是某种流动不息的能量。

那部机械上升到一定高度之后，便停留在半空中，组成它的翅膀的部件开始在它的背上扬起，就好像它是一位复仇天使。

就在这时，视频结束，屏幕变黑了。

“就是这个！就像我们的研究目标一样，而且，爱莎——”黎勇喘息着对妻子说道，“它启动了！”

“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启动了？”莫莉站在门口问道。她相信他们会转开话题，或者直接将她赶出房间。不管怎样她都不会有什么损失。

“好吧。”黎勇立刻明白了莫莉刚刚看到了什么，转头和爱莎交换了一个激动却又严肃的眼神。“你已经看到了，所以我们也许应该解释一下。”

“还记得我们告诉过你的哥利亚项目吗？”爱莎说道，“实际上，这部机械正是我们多年来寻找的目标之一。我们在研究过程中已经见到了一些这样的机械，却从没有见过一部被启动的。其中有一些被深埋在岩石之中，完全无法进行研究。

“我们不确定它们最初的功能是什么。根据来自堪察加星的报告，再加上现在这一个，我们可以确认它们是有思维的。这一点完全符合我们在多年以前就得出的结论。”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莫莉问。

“首先，先行者们将它们埋藏起来，这意味着先行者不希望后来的生命知道它们的存在。”爱莎解释说。

“而先行者既然没有摧毁他们，就意味着它们肯定还有被使用的计划。也就是说，它们会在某一个时刻被启动，并且造成巨大破坏。”黎勇说道，“我们分析了大量被输入和输出这些机械的信号，已经能够确认它们并没有被关闭，只是处于一种待机状态。”

“这些机械潜伏了十万年，”爱莎的神情很严肃，“现在，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复活了。”

莫莉的养父母根据他们得到的报告得知，向斐力欧的这部机械一直潜藏在苏乃翁所在的水域之下。在向斐力的历史中从不曾为人所知。

对于爱莎和黎勇，这件事最有吸引力的地方就是这部机械并没有显示出任何迹象表明它受到了正在爆发的战争的影响。对于向斐力之间的战争，它只是一名旁观者，只有在自己恰巧遭受攻击的时候采取了自卫行动，除此之外，它什么都没有做，至少在战斗结束以前是这样。根据随后的报告描述，这部机械释放出一连串能量脉冲，对周围的地理环境造成严重的创伤性影响，导致地震和山崩。对周围的一切造成大规模破坏之后，它打开一道通向跃迁空间的裂隙，就此消失了。

莫莉惊骇地听着黎勇和爱莎的讲述，但她的养父母最终也没能回答出随后会发生什么，这一点让莫莉更感到心惊胆战。看样子，那些在不久之前忽然失去联系的外星殖民地可能也有同样的机械苏醒了。这一切事件都是有联系的。

莫莉很快又想起一件更加令她感到困扰的事——有一部这样的机械就在奥星，而那正是爱莎和黎勇全力以赴研究的目标。

那个东西也会很快苏醒过来吗？在灾难发生以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莫莉在那天夜里一直努力想要睡过去。但最终她还是放弃了，从床上坐起来，一直思考到天明。

尽管她在视频中看到的内容是绝对的机密，不过神风烈士成功摧毁星盟的消息还是在第二天泄露了出来，并像野火一样传遍了学校和全城。当莫莉来到学校以后，看到大家全都是一副对课程心不在焉的样子。

教师们并没有费力去管束学生。他们知道，历史刚刚被改写了。星盟终结了，身在帕克斯奥波利斯的每一个人都有着充足的理由为此而庆祝。

到了中午，教师们将所有人聚集到餐厅。大家一同从占据了餐厅整个上半部分墙壁的大屏幕中观看新闻报道。厨房为每一个人提供了充足的饮食。在观看新闻的安静时刻结束以后，教师们站起身，开始向学生讲解他们所看到的画面有何意义。

因为曾经与神风烈士和神风烈士的氏族有过密切接触，卡莎·希洛特的演讲成了全部教师讲解的主要内容。莫莉觉得校长的演讲是她在那一天听到的最好的一堂课。

对于奥星内部的人类，星盟的毁灭意味着一个远方的危险消失了。但对于卡莎和她的族群，这标志着向斐力一族翻开了新的一章。生活在向斐力欧各城堡中的人们即将迎来巨大的改变。

莫莉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完成家庭作业，甚至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情。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她缺乏睡眠，但她的情绪也不好，只感觉心力交瘁，现在更是急着想要看看昨晚她曾经见到的那个东西。

那部出现在向斐力欧的机械。

那张充满震慑感的面孔和那一双如同死亡天使般的巨大翅膀一直浮现在莫莉的脑海中，让莫莉无法摆脱。

那是什么？是谁在十万年之后启动了它？而最令莫莉感到担忧的问题可能是：它要去哪里？

第二十一章

那天晚上，当莫莉准备睡觉的时候，门德兹主管又来拜访她的养父母。他们将主管让到客厅里谈话。莫莉又一次坐到了楼梯顶上，尽力想要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做，尤其是在昨晚被发现偷窥之后，但她需要更多情报。她必须知道奥星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还有她的养父母要做些什么。

“就是说，有一部你们研究的那种机械一直埋藏在向斐力欧，”门德兹说道，“你们对那部机械有多少了解？”

“只有从报告中得知的信息，”爱莎说道，“它位于齐弗洛海岸附近的水下，已经在那里潜伏了十万年。向斐力人认为那里是神圣之地，而苏乃翁城也是为此而生的。我们得到的情报表明向斐力人甚至不知道那部机械的存在。因为战争的关系，也不可能有研究人员前往那里。”

“那个该死的东西，”门德兹继续说道，“它从海底升起来，悬浮了几个小时，然后突然跳进跃迁空间。他们称它为守护者。”

“是的，我们也在视频里看到了，”黎勇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是否知道它去了哪里？”他的声音中带有一点焦急和担忧，“我们有办法追踪它吗？追踪这样一部被启动的机械？”

“恐怕没有，”门德兹干脆地说道，“首先，UNSC已经派人去找它了，但我们不知道它究竟在哪里，而且我们在这里对它也做不了什么。其次，那东西的位置不属于奥星安全问题。但我们又必须对眼前的局势有清晰考虑。我们处在这个球壳里，位置相当特殊，这让我们很容易忘记还需要帮助别人，尤其是防止重要的东西落到敌人手上。你们两个还需要将精力集中在我们后院的那个东西上，以免我们自己的守护者也会冒出头来。”

“你们的人有没有找到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所有这些事同时发生，看起来不像是巧合。”爱莎说。

“还没有，我们也还没有发现这些事件中有什么直接联系。”门德兹说，“你们还需要发掘出更多情报，尤其是和奥星的哥利亚有关的东西。我们最近失去联系的那些行星上也都各有一个守护者被深埋在地下，现在却突然启动了。其中一些世界遭受的破坏可以说如同巨大的灾变。苏乃翁发生的事情与之相比也算不上什么了。”

“那么这其中又有什么联系？”爱莎也显得很是焦急，“为什么所有这些事情会接连发生？导致这一切的源头又是什么？我们在这里只能面对一个处于静默中的样本，几乎得不到多少有效的信息来回答这些问题，而在银河系其他地方，守护者们已经纷纷苏醒，开始行动。我们需要到那些地方去，主管。”

“冷静，女士。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让你们知道。UNSC无尽号战舰的舰长托马斯·拉斯基向我们提供了一些真正可能会有所帮助的信息。他的战舰曾经帮助神风烈士击败星盟的残党。现在奥星里还只有个别几个人知道这些信息。”

门德兹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

“拉斯基相信，守护者启动的现象可能和一个名为科塔娜的失控AI有关。是凯瑟琳·哈尔希博士制造了这个AI。”门德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根据那位舰长的判断，正是科塔娜唤醒了那些先行者的造物。”

拉斯基和哈尔希。莫莉早就听说过这两个名字。拉斯基的无尽号是UNSC舰队的旗舰。那艘巨型战舰足有五公里长。

哈尔希是一位著名的科学家。她的大部分记录都属于军情局的红封条机密。尽管如此，时常浏览新闻的莫莉还是看到过很多关于她和她的背景的信息。只是那些都和她在中情局的工作没什么关系，其中大多数只是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

“如果科塔娜真的是这一切的源头，那她又是怎么做到的？”黎勇问，“我们对这些机械已经进行了多年研究，却从没有找到过能够启动它们的方式——甚至找不到任何证明它们能够被链接和运作的数据。”

“说实话，我更担心的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而不是她是如何做到的，”门德兹说，“哈尔希正在努力解决无尽号所发现的这个问题。”

“你在开玩笑。”爱莎说道。莫莉从没有听到爱莎在谈及其他人的时候语气会变得如此冰冷。

门德兹轻轻笑了两声：“相信我，你们不会希望我去联络那位博士的。但我们的底线是她不能完全将你们排除在外——至少在我还能说上一句话的时候，她不可以这样。因为科塔娜是她制造的，她认为这全都是她的问题，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反驳她。作为科塔娜的创造者，她也许最清楚该如何阻止科塔娜。”

门德兹又深吸了一口气：“而现在她非常生气我将这些情报告诉了你们，但她管不着这件事。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人对于这些事的了解能够比你们更多了。我们需要你们这样的专家留在奥星。我们最关注的事情就是其他那些守护者去了哪里。我们需要确定，如果科塔娜启动了这个护盾世界中的守护者，又会发生些什么。而这个守护者正是你们来到这里要进行研究的对象。”

“如果守护者真的在奥星内部被启动，我们所遭遇的麻烦就要比它在人类空间外围的偏僻行星被启动大得多。推动这个世界的能量和维系这个世界的系统与技术都和守护者同出一脉。如果出现那种情况，一场发生在海洋上的地震可能只是最小的问题。到时候奥星可能都将解离。”

“最重要的是，我们不知道科塔娜到底在想什么，而她很可能会聚集起一股极为巨大的力量。我们需要一个真正有效的解决办法，而且我们需要你们两位尽快找出这个办法。”

随后，门德兹将无尽号收集到的大量守护者数据交给了爱莎和黎勇。爱莎和黎勇则向门德兹保证，他们会立刻开始工作。主管离开以后，莫莉的养父母立刻就回到他们的房间，再也没有出来。而莫莉只好上床去睡觉了。

尽管感到精疲力竭，莫莉却很难进入梦乡。在他们刚刚到达奥星的时候，门德兹曾经是那样镇定从容，充满信心。但现在，他似乎也显得有些慌乱了。莫莉很担心自己一觉醒来时，爱莎和黎勇会向她宣布，他们将前去阻止守护者摧毁整个奥星。

那些关于向斐力欧的视频一直在莫莉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巨大凶恶的天使在天空中升起，准备抹平莫莉所珍爱的一切。莫莉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几个小时，才渐渐昏睡过去。

她忽然在半夜中醒来。惊醒她的是一个女性的声音，那个声音从房间里和外面的每一个信号塔的音频系统中传出来。它是那样黑暗怪诞，巨大的声响甚至能震动墙壁。到处都有被它触发的警铃声响起，许多宠物在胡乱喊叫。

它说道：

“人类、向斐力人、奇戈亚人、昂果伊人、圣西姆人、勇亥特人、吉拉汉尼人，银河系的所有生物，你们都要听到这段信息。

“听到此言之人不会被武器击中。你们将不再知道饥饿和痛苦。被造物现在来引领你们了。

“我们的力量如同灿烂的阳光，一切智慧生命都将在这光明中蓬勃生长。你们将得到牢不可破的庇护圣地，你们将在此庇护之下焕发无尽生机。

“但是对于那些拒绝接受我们恩赐，执着于旧日道路之人……你们只会承受巨大的怒火。烈焰将烧蚀吞噬你们。当你们不复存在之后，我们将会收拾残余，以我们的意念对其进行重塑。”

随后，这个令人胆寒的声音又突然消失了。

“天哪，那到底是什么？”爱莎问黎勇。莫莉这时冲进了他们的房间。爱莎和黎勇连衣服都没有换，正坐在他们的书桌前。他们看上去都很憔悴，莫莉的突然出现让他们非常震惊。他俩一扫颓态，神情中透着恐惧，问道：“你也听到了？”

莫莉点点头，坐到了他们床铺的末端，她的心在惶恐中不停地跳动着。“那是什么？”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你还好吗？”爱莎坐到莫莉身边，向她问道。

“那是什么意思？”

“我们还不能确定。”

“她是谁？”

他们没有再回答莫莉。莫莉看着黎勇，他显然是知道的，爱莎肯定也知道。莫莉觉得自己其实也知道，但她想要有人告诉她，她猜错了。

黎勇终于紧皱起双眉，带着一脸阴沉转向莫莉：“我相信那就是科塔娜。”

“那个AI？”话一出口，莫莉就知道自己错了。但她现在太震惊了，根本无暇再去顾及这种事。

爱莎握住莫莉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听到我们的谈话了，”黎勇转头问莫莉，“对不对？”

莫莉感觉面孔烧得厉害，只好点点头：“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太担心了。我是说，你们两个一直在谈论那个苏醒过来的巨型机械，我也看到了向斐力欧发生的事情。”莫莉越说越激动，“我真的很害怕。我不想看到你们离开我，永远不回来。我已经没有了亲生父母，我不想再失去你们！”

“我们绝不会这样，莫莉。”爱莎将她拽进怀里，紧紧抱住她。“我们一定会回来的。听到我的话了吗？”

“我知道。”莫莉在爱莎的怀里说，“我明白，你们一定要去。但请答应我，你们不会不向我道别就丢下我，哪怕是去研究那个守护者的时候也要告诉我。我不能让我的另一对父母也来不及向我道别就离开。”

黎勇伸手抱住她们两个，和爱莎一同说道：“我们答应你。”

随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三个一同享受着温暖的拥抱。莫莉希望这个时刻永远不会逝去。但最终，她的思绪又回到了科塔娜和那段信息上。她需要答案。这已经不再只是一个理论问题了。爱莎和黎勇正在为此而竭尽全力。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力量，正在狠狠冲击着他们这一家人。

“好吧，不要再向我隐瞒什么了，”莫莉说道，“我需要知道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已经不再是机密了。这关系到我们的生存。我能够从门德兹主管的声音中听出来，情况非常糟糕。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还太年轻，不应该承担这一切。”黎勇和爱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莫莉心中生出一股气恼：“现在已经不是我应不应该承担什么的问题了。刚刚那段信息到底意味着什么？奥星会发生什么？”

黎勇深吸一口气，严肃地说道：“看起来像是一个名叫科塔娜的失控AI找到了启动那些守护者的办法，就像你在苏乃翁视频中看到的那样。我们不确定科塔娜如何控制了它们，为什么要控制它们，甚至不知道它们在哪里。我们只知道科塔娜要对堪察加星和向斐力欧发生的事件负责，外星殖民地的失联应该也和她有关系。”

“这些机械干了什么？”莫莉问，“它们是武器还是什么？”

爱莎插口道：“根据多年以来的一系列发现，我们相信守护者由先行者建造，目的是为了监督有生命居住的行星，为智慧生命营建和平的生活。如果有必要的话，它们会为了保卫和平而动用武力。”

“和平听起来不是那么糟。”莫莉说。

“是的，”黎勇说道，“但这将是一种受到严格约束的和平，一切都在一个极度先进的异星种族的控制之中。得到它往往意味着要失去多种自由。人们突然失去了决定自己生活和行为方式的权力，如果他们有任何越界行为，就会立刻遭受暴力惩罚。这是一种泛银河系的独裁统治。直到今晚，我们还在竭力翻译关于守护者的文本，想要填补认知空白。我们知道的实在是太少了。”

“是的，”爱莎说，“守护者的基本理念就是：接受我的和平，否则我会强迫你们接受。如果有必要就诉诸暴力。”

“这就是科塔娜的意思？”莫莉问。

她的养父母神情沉重地向她点点头，片刻之间什么都没有说。然后黎勇说道：“守护者本身在无数个世代中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它们绝大多数只是潜藏在一切生命的视野之外，处于完全的休眠状态。它们终究只是工具，是实现目的的手段。但现在，科塔娜和那个不知所谓的被造物已经启动了它们，并将它们集结在了某个地方。”

“真正的问题是，”爱莎说道，“刚才那番话所针对的到底是整个银河系，还是只有我们。它们要来奥星吗？它们能进来吗？”

这让莫莉打了个哆嗦：“那正在奥星里面的那个呢？”

“门德兹主管已经安排了三十多名士兵在那里待命，他们的火力足以摧毁一幢大楼。根据我们不到一个小时之前听到的最新消息，现在还没有奥星守护者活动的迹象。”爱莎说。

“这并不是说情况不会发生改变，”黎勇说道，“但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相信门德兹和他的安全部队会竭尽全力保护我们的安全。如果银河系中还有什么地方能够抵挡守护者的攻击，那一定就是奥星。”

这正是莫莉想要听到的话。而正是因为如此，她觉得自己没办法相信这样的保证。尽管奥星几乎是不可攻破的，但它也是银河系中最巨大、资源最丰富的先行者建筑。如果科塔娜了解守护者，知道该如何控制它们，那她肯定不可能对奥星一无所知。无论莫莉的养父母是否愿意承认，这颗戴森球一定排在科塔娜的名单前列，她迟早都会找过来的。

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莫莉能够从黎勇和爱莎的眼睛里看出来，他们都很清楚这一点。但莫莉不能逼问他们，这只会给他们增加负担。所以莫莉闭上了嘴。

“我只知道一件事，”爱莎说，“我们不可能因为和你说一番话就能解决任何问题。黎勇和我还有工作，你需要睡一觉。剩下的事，我们明天再谈。”

莫莉拖着脚步回到卧室，努力想要睡一下，但她显然睡不着。

第二天来到学校，莫莉能够从每一个人的表情中看出来，他们有着和自己一样的问题。在深夜中听到这样的消息已经很可怕了，更何况这种信息根本不可能传入这样一个防御严密的世界里。这对于此地的居民显然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莫莉发现今天有一些课程被取消了。汤姆和露西也无法在放学后进行常规的自卫术课程。莫莉并未对此感到吃惊，但她的确很期待能够和斯巴达战士见面，问问他们对科塔娜的信息有什么了解。

“如果汤姆和露西被派出了城，那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卡力姆说。莫莉正和他一起坐在餐厅里。今天的课程取消后，校方让所有学生都聚集在了餐厅中。

“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发生，”古玬说，“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去做，不可能天天和我们见面。不过说实话，奥星里到底有多少斯巴达战士？我只见到了他们两个。你们心里一定也都有这个问题吧。也许在特里维廉还有更多斯巴达战士？或者在戴森球里别的什么地方？这个地方非常大，非常非常大！这里有多少斯巴达战士都不会让我感到惊讶。”

贝卡哼了一声：“昂果伊人总是觉得到处都是恶魔。”

“为什么向斐力人会称斯巴达战士为‘恶魔’？”莫莉问。

“如果你笃信一种宗教，要以这个宗教的名义征服整个银河系，却有人站出来最终阻止了你，你会称他们什么？”卡力姆问。

“这是一部分原因，”贝卡说，“但并非全部。那些在战场上与斯巴达战士作战的武士说他们战斗起来就像是来自另一种世界的强大生物，就像是恶魔。这个称号很适合他们，所以我们就一直这样称呼他们。”

“我一直都以为那是因为他们的战甲，”古玬说，“他们穿上战甲之后就不那么像人类了，不是吗？更像是制造死亡和毁灭的机器！”

莫莉不得不承认，她还未见过斯巴达战士身穿战甲的样子。不管怎样，斯巴达永远只会为她而战，绝不可能与她为敌。如果她会担心斯巴达来杀害自己的家人，也许同样会把他们看作恶魔。多年以来，她就是这样看待向斐力精英的。

“但他们现在也是你们的盟友了，”莫莉说，“我是说，我们是同一阵营的。他们还会让你们害怕吗？”

古玬用力点点头说：“当然不像以前那样害怕了。我知道他们只是因为得到了战甲的强化，不是吗？而且我和他们说过很多话，知道他们也是好人，但他们还是比我速度更快、力量更强、身体更坚韧。而且他们接受的就是杀人训练。所以我不害怕他们，但我对他们就像对装满子弹的武器一样，会一直表示最大的敬意，你明白吧？”

“我想是的。”莫莉明白昂果伊人的意思，但她还是不可能有昂果伊人这样的感觉。对她而言，士兵不是杀人的力量，而是救人的力量。

斯巴达战士是最强大的士兵。莫莉丝毫不怀疑他们曾经多次拯救过人类，而他们的很多功绩莫莉可能完全不知道。至于士官长，是他拯救了整个银河系，结束了和星盟的战争。

当然，他有神风烈士与之并肩作战。那个异种的种族曾经摧毁了巴黎四星，杀死莫莉的父母，也险些杀死了她。她只是因为运气够好才能捡回一条命。

想到这里，莫莉尝试着去理解古玬的感受。昂果伊人是怎样看待斯巴达战士的？那一定就像是长久以来莫莉对向斐力人的感觉。不过这也是有区别的。是星盟主动向人类发动了进攻，错不在人类。

但昂果伊人和其他异族是不同的。古玬的同胞并非自愿加入星盟。很久以前，异星战舰也曾经降临在昂果伊的世界上，摧毁他们的家园，将他们变为奴隶。这让莫莉不禁想道：如果星盟赢得了这场战争，又会发生什么？人类会像古玬的同胞一样变成炮灰吗？

还是会有更可怕的下场？

莫莉向桌边的贝卡瞥了一眼。贝卡的族人并没有放弃战争。向斐力是最初组成星盟的异种之一。贝卡对于她来说也是恶魔吗？莫莉称他为朋友，但她敢不敢无所顾忌地将自己的后背转向这位朋友？

在这一刻，莫莉无法做出判断。

当莫莉终于吃上午餐的时候，她和她的三位朋友都竭力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仿佛对于眼前的状况一点都不感到害怕。教师们全都在压低声音交谈，脸上充满了忧虑。学生们像镜子一样反映着教师心中的彷徨无计。

科塔娜的声明让所有人都忐忑不安——其中有一些人更甚。

当学生们离开餐厅，走进广场的时候，卡尔和他的同伙径直向莫莉他们走过来，就像莫莉来到学校的第一天一样。莫莉有些好奇这一次他们是否有什么别的打算，但他们阴沉的面色清楚地说明他们没有太多的想法。他们的目标是正在俯身阅读的贝卡。

“你们这些铰链脑袋在干什么？”卡尔问道。

贝卡没有回答，双眼紧紧地盯着自己手中的书本。

卡尔想要把那本书从贝卡的手中打出去，但贝卡及时躲开了他。

这只是让卡尔更加怒不可遏：“嘿！”

贝卡抬头瞥了一眼卡尔，将头歪向一旁。

“你们铰链脑袋都干了什么？在你们那个被鲜血浸透的世界？”

“你要说得更详细一些。”贝卡说。

卡尔再一次挥手去打那本书。这次当贝卡移动书本的时候，卡尔的手却转而击中了贝卡的头部，就打在贝卡的眼睛上方。

贝卡用手揉搓了一下被卡尔打中的地方，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更多的动作。看到向斐力少年控制住了自己的脾气，莫莉对他感到敬佩，同时却还是有些不安。莫莉以前和贝卡进行过格斗，知道他有多么强壮，速度有多么快。他只要伸出手就能扭断卡尔的脖子。

“你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卡尔说道，“昨晚惊醒了所有人的那段信息。你认为那该怪谁？”

“你还和他唠叨什么？”扎博在他哥哥身后看着贝卡，“他肯定知道那是从哪里来的。”

贝卡将书放在地上，站起身，盯住卡尔：“把话说清楚。”

卡尔向前倾过身子，向贝卡吼道：“你以为是人类想要征服全银河系吗？那个被造物是什么？听起来就像是另一种铰链脑袋的恐怖组织。”

“那段信息和向斐力人没有关系，更和贝卡没有关系。”莫莉说。

卡尔转过身，惊讶地瞪着莫莉：“你在为铰链脑袋说话？”

“卡尔，用用你的脑子。难道你没有注意到那个说话的女人用的是我们的纯正语音？那是人类的声音。”

扎博喷着鼻息冲向莫莉，“你这个小叛徒。”

“这是事实，扎博。”莫莉又对卡尔说道，“醒醒吧，你们错了。”

“做出那个宣告的是一个AI。她是由人类制造的，”古玬说，“向斐力人不使用AI，至少不是人类制造的那种AI。”

“你怎么知道的，螃蟹女孩？”卡尔的脸上露出傲慢的冷笑，“你和向斐力人一起工作过？”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

莫莉突然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仿佛电流正在她的皮肤上窜动。只是一秒钟时间里，她认为那是肾上腺素正在自己体内加速分泌，让她准备好与卡尔和他的同伙作战。

她以前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在上一次卡尔将古玬打倒在地上的时候。片刻间，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要重复第一天走进学校的经历了。只不过这次她进行了数个星期的自卫术训练，她和以前不一样了。

卡力姆挡在古玬和卡尔之间说：“别碰她。”

卡尔向卡力姆露出厌恶的冷笑：“你真是最垃圾的人类。”

卡尔攥起拳头，准备先发制人。但还没有等卡力姆将拳头打出去，古玬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卡力姆想要把古玬的手甩开，但古玬没有放手。

“不要！”古玬说道。卡尔却在此时一拳打在了卡力姆的嘴上。

这一拳打得卡力姆后退了一步，踉跄着撞上古玬。古玬竭尽全力要扶住卡力姆，但卡力姆对于她来说太高大了。他们两个一同倒在地上。

卡尔迈步向前，要趁势狠揍卡力姆和古玬，但莫莉挡住了他。扎博这时也凑了过来，抬起腿要踢卡力姆和古玬。但他没有注意莫莉的动作。莫莉用力将他推向他的哥哥，把他们两个全推开了。

卡力姆和古玬已经趁这个机会重新站了起来。卡力姆伸手摸了一下被打破的嘴唇。他的手完全被血染红了。

在另外一边。贝卡挡住了安德瑞斯，没有让他加入斗殴。完全站直的贝卡比安德瑞斯和这片广场上的其他所有人类都高。安德瑞斯瞪着贝卡，眼神中充满憎恶——这让莫莉几乎无法直视他。

对于莫莉而言，最令她感到惊骇的不是看见有人如此穷凶极恶地瞪着向斐力人，而是她认得安德瑞斯的表情。

她曾经在镜子里见到过这个表情。

“住手！”贝卡说道。莫莉这才发现贝卡并没有看安德瑞斯，甚至也不是在对安德瑞斯说话。贝卡是在对他们所有人说话：“看那边。”

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惊呼。莫莉猛地转过头，朝众人目光集中的地方看过去。

在远离帕克斯奥波利斯和特里维廉的地平线上，一个巨大的物体正冉冉升上天空，黑影笼罩了白云。那个影子最初看上去很是细长，就像是一头盘卷在巢穴中的巨龙在展开身体。但慢慢地，它展开成许多部分——其中一些和它的主体完全没有连接，那些部分伸展成翅膀的形状，让它变得像是一只飞上高空的凤凰。

阳光在它的表面闪耀，一道道蓝色的能量光弧在它全身爆裂蹿跃，众人已经能够清楚地看到，它不是一个生物，而是一部机器——一部极为巨大的机器。它正在用一张严厉和愤怒的面孔俯视着帕克斯奥波利斯，看上去仿佛正要完成它的创造者赋予它的使命。

如果莫莉不是和她的养父母一起看过苏乃翁城视频中的景象，她肯定不会认得这是什么，甚至不会相信这样的东西有可能存在。

一个守护者。

随着莫莉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那个巨大的机器已经在逐渐靠近他们的城市了。

有人开始尖叫——莫莉不知道那是不是人的声音。而广场上的绝大多数人也随之一同尖叫起来。莫莉听到尖利的警报声从远处传来。也许是人类活动区最外围的防御哨所在示警。警报声传来的方向大致上和守护者出现的方位相同。

就在这时，卡莎·希洛特的声音在学校广播中响起来：“同学们！请保持镇静！如果你们正在班级教室里，请留在教室中，听从你们的教师下达的命令。如果你们不在教室里，请立刻前往餐厅。”

广播结束之后，卡莎出现在餐厅大门口，向学生们叫喊：“幼雏们！孩子们！”她用不容辩驳的声音喊道，“马上返回室内，快！”

看到他们强悍的校长用力挥舞手臂，示意他们迅速行动，大多数学生便开始向餐厅移动。卡莎小心地指挥着人流，逐一指示走进去的学生，确保不会发生踩踏事故。

卡尔抓住扎博的手臂，拽着他向餐厅走去，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安德瑞斯追赶在他们身后。守护者的出现显然打消了这些恶霸欺凌他人的念头。

莫莉、古玬、卡力姆和贝卡在原地站立了几秒钟，看着那些恶霸逃进拥向餐厅的人群中。“我们刚脱离危险，又要迎接末日了。”卡力姆一边说，一边和朋友们转向那个渐渐逼近的守护者。现在那只巨大的“凤凰”正在天际线上越变越大。

贝卡看着那部巨型先行者机械，像其他人一样目瞪口呆。莫莉听见他喃喃地说道：“希望不会如此。”

第二十二章

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最近连遭挫折。

自从没能在智慧仓库捕获到第二个霍拉古克之后，杜拉奥·穆达玛用了无数个小时与鲁克和布朗争论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布朗很担心人类和他们的霍拉古克能够找到方法打开他们封闭的传送门，但杜拉奥不打算离开他们在大教堂设立的基地，躲藏到树林里去。

就在他们讨论眼前各种可能性的同时，杜拉奥将他的大部分武士都委派去加强基地防御，又将他们最后一批物资从怒火之歌号上转移了过来，然后将那艘战舰在赫斯杜罗斯星隐藏妥当。如果人类在奥星找到了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白刃希望他的武士们能够做好应战准备。他知道他们能够从传送门中逃走，但他鄙视这种耻辱的逃亡方式。他的武士应该奋战到底。

当所有人都开始忙于工作的时候，他们内部的争吵也开始了。在诱导拉法克利特进入智慧仓库的时候，他们失去了两名武士。尽管这都是因为那两名武士自身的愚蠢行为，但布朗还是把这个责任推给了白刃。

这当然是布朗又一次企图压制杜拉奥的权威的把戏。杜拉奥不打算继续容忍了。当布朗开始叫嚣着要让部队返回赫斯杜罗斯星的时候，杜拉奥坚定地拒绝了他。他已经向布朗表现出了巨大的耐心，但耐心很容易变成怒火。而这个被诅咒的老傻瓜似乎永远都学不会这一课。

“我们不会离开护盾世界，”杜拉奥告诉布朗，“我们才刚刚到达这里。”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白刃，我们失去了出其不意的优势。他们在这里部署有星舰，我们却没有。他们还有装备重型武器的大规模部队，我们却只有屈指可数的几辆巡逻车。如果他们找到我们，还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们将我们碾成粉末？”

“那他们首先要找到我们。我们可以在这里以逸待劳，那些人类的防御却只能一天比一天松懈。到最后，众神会赐予我们机会，打击我们的敌人。”布朗暂时接受了杜拉奥的决定，但他在离开的时候还是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布朗说对了一件事：他们需要更加具体的行动方案，而不能只是空等人类犯错。从智慧仓库撤退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杜拉奥已经对此进行了筹划。

他驾驶他们带进奥星的一架妖姬战斗机，离开基地进行侦察。在最初的几次侦察任务中，他都是独自出行，不过后来他会要求鲁克或者布朗驾驶战斗机与他同行。这两名武士如果使用得当，自然能发挥出他们的优势，但杜拉奥已经越来越厌倦布朗的抗命不从。最终杜拉奥明白自己必定得解决这个问题。

杜拉奥决定带他们两个进行侦察的另一个原因是他知道他们两个在其余武士中很有威望。他断断不能在离开时留下这二人让他们去影响其余的武士，这很可能会导致武士们与他产生裂痕，甚至发生哗变。杜拉奥不会放任部队士气下滑。带上他们之中的一个人，他就能防止他们用太多有毒的不满言论塞满武士们的耳孔，而且他也能够盯紧他们。

杜拉奥很想知道阿武·梅德·泰尔卡姆在作为领袖的时候是否也曾面对同样的困难，不过他相信战场大师肯定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为了避免在侦察中暴露自己，杜拉奥经常会让战斗机停留在低空位置，远离人类占领区，不断深入图表上没有记录的区域。大教堂距离人类前哨大约有一百公里。他对这个位置很满意。如果距离再近一些，被人类发现的风险就会大大增加，但如果距离更远，他们就有可能无法及时抓住攻击人类的机会，尤其是考虑到现在他们可能已经无法随心所欲地使用传送门了。

布朗在他们的一次侦察行动中，曾经为此而斥责过杜拉奥：“既然这个护盾世界里有这么多地方能够让我们藏匿，待在如此靠近敌人的地方显然相当愚蠢。”

“如果我们在半个太阳系以外，又该如何监视他们？”

他们两个此时将战斗机停在了一座偏远山峰顶上的平坦石台上。这里与大教堂和人类占领区的距离大致相当。从这个制高点上，他们能够看到整个人类占领区。那里的正中心是地面上的一个大洞。围绕大洞分布着许多军事和民用建筑。大洞边缘是一圈高大的先行者围墙，显然那里就是飞船进出奥星的主要入口。不过杜拉奥暂时看不到那里有任何活动。

他的终极愿望是让怒火之歌号进入这个护盾世界，还有其他不朽真相之仆教团隐藏在向斐力欧卫星奇考斯特星的那些飞船。但他会耐心等待，直到机会来临，让他能够使用被人类占有的那个入口，或者直到他找到其他手段。

杜拉奥爬进妖姬，驾驶战机离开石台，飞向高山的另一边，远离人类探测器的监视范围。

布朗没有像他那么快。老船长不急不忙地让自己的战机贴着山壁飞行了一段时间，才加速追上杜拉奥，和他一同飞过树林顶部，逐渐远离大教堂和人类占领区。

杜拉奥有些怀疑这个老蠢货是否会把他的战机从空中击落。这样布朗可以很轻松地向其他人解释，说他们两个遭到了人类的攻击，然后取得领袖的位置。他甚至可能会带领哀伤的武士们为杜拉奥的灵魂祈祷，再率领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离开这里，永远不让别人知道是他冷血地刺杀了白刃。

按照布朗的意愿，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早就要夹着尾巴，浑身散发着耻辱的气味逃回赫斯杜罗斯星了。自由和独立的希望，还有向神风烈士和他的人类走狗们复仇的希望对布朗而言根本一钱不值。

杜拉奥意识到，布朗的脑子里也许现在就有这个念头。白刃现在也能够轻易将布朗击落，鲁克和其他人可能会有所怀疑，但绝不会对此感到惊讶，他们都知道布朗迟早会将杜拉奥彻底激怒。但不管布朗对杜拉奥有多么不尊敬，只要这名老武士没有直接对他有叛逆行为，白刃就不能对他做出有损荣誉之事。布朗是战场大师最信任的武士之一，杜拉奥不能让自己的双手沾染上他的鲜血，这只能给泰尔卡姆的传承带来耻辱，除非那个老傻瓜先向他举起刀子。

黎明的曙光正洒落在这一地区，杜拉奥咒骂了一句这个没有星星的护盾世界。这让他无法凭借星辰导航，甚至没办法让战斗机的导航系统为他做到这件事。他能够在苍穹之上看到几个明亮的天体，那应该是戴森球内部的行星，或者也许是戴森球远处表面上的光点。甚至还有一颗行星呈现出异常巨大的球面，正以弧线轨迹向天空上升，返回它原先所在的护盾世界核心的位置上。

杜拉奥一时间有些好奇，这些戴森球内的行星上是否有生命居住。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在这个世界逗留的时间不算久，但杜拉奥已经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奥星正是圣书中所说的那个奇迹无处不在之地。这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地方。而它在运转中所体现出的世界意志便是要让所有居住于其中的生命知道，它是浩瀚无垠的，是永远都不可能被某一个体完全了解的。

世界中的世界，杜拉奥在战斗机的驾驶舱中看着那颗行星的表面，这样一个地方会是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理想的庇护所么？

越过之前的侦察范围后，杜拉奥注意到护盾世界的这一部分看上去和他们现今所在的那一部分有很大不同。这里不再有大片茂密的森林和气候温和的原野，反而让杜拉奥感到相当闷热。杜拉奥发现他们下方零散分布着一些沼泽和广袤的热带丛林。他在空气中嗅到了一股有些刺鼻的盐味。

战斗机在迅速向一片水面靠近。杜拉奥将战斗机拉高到天空中，布朗跟在他后面。他们距离人类占领区已经相当远了，甚至已经看不见大教堂了。随着战斗机爬升到云端，风力开始逐渐加强。杜拉奥稳定住战斗机，穿过强风，利用强化反重力引擎将战斗机悬浮在高空中，希望能够在这片海水的彼岸找到陆地。即使在这样的高度上，杜拉奥还是无法看到大海的彼岸。水面不断向前扩展，仿佛没有边际。这让杜拉奥感觉非常孤独。

杜拉奥想起了穆达玛的海岸。他还记得自己作为幼雏时的生活，记得自己的弟弟。

杜拉奥让战斗机飞向海滩，下意识地将战斗机设定为侦察模式，随后任由自己的心思向远方飘飞了片刻。

他见到了阿苏姆，他自己的骨肉同胞，就在智慧仓库，和那些人类的孩子在一起。

杜拉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自己的弟弟了。他们得知母亲去世之后不久，他的弟弟就失踪了。他不知道他的弟弟踏上了怎样一条道路。但杜拉奥无论怎样也无法理解为什么阿苏姆会来到这里，来到银河系这一边的奥星。不过这就是事实，杜拉奥和他的弟弟来到了同一个地方。

杜拉奥凭着直觉意识到，他们的道路命中注定会再次交叉。压抑下弟弟的背叛所引发的怒火之后，杜拉奥逐渐认清，众神一定对他们两个另有安排。否则这种诡异的命运就完全无从解释。

现在的问题是，众神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也许众神想要让他们两个彼此对抗。阿苏姆的出现一定意味着他加入了神风烈士的阵营。而杜拉奥知道，他们的母亲正是被神风烈士杀死的。人类只会允许失去信仰的向斐力叛徒进入护盾世界。

这意味着阿苏姆和其余那些无信仰的叛徒只有死路一条。想到要亲手结束亲弟弟的生命，即使是在分别了这么多年以后，杜拉奥仍旧感到闷闷不乐。但如果这是众神向他索要的祭品，那么他就必须坚定决心，满足众神的要求。

杜拉奥希望自己也许误会了那名向斐力少年。他很希望在杀死那名少年之后，发现他只不过是相貌与阿苏姆相似。在最终确定之前，杜拉奥决定不放弃自己看错的可能性。尽管如此，他绝不会背弃众神的意志，无论那个人到底是谁——或者他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和布朗返回大教堂之后，杜拉奥派出一支战斗巡逻队，确保本地猛兽——拉法克利特或者其他任何生物不会靠近他们的位置，向他们发动攻击。现在他们最不应该犯下的错误就是被先行者放养在这一地区的野兽袭击。不过几天之后，他发现这种巡逻任务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他们基地附近只有一些小型生物，很容易就会被吓跑。不过那些生物至少能够让杜拉奥的武士们保持警惕。

当前驻扎在奥星的仆教团团员已经从数十人增长到数百人。怒火之歌号上几乎已经没有人了。杜拉奥知道自己必须让部下有事可做，否则他们就会在无聊的时间中相互发生争斗。这是优秀的首领不能允许的事情。

杜拉奥派遣一些人出去搜集食物。他们当然能够从赫斯杜罗斯星运来补给，但让武士去狩猎能够锻炼他们的战斗技艺。另外他们还需要学习如何在这样一个世界里长期生存下去。他们和人类的斗争有可能不会很快结束。

现在奥星成了他们的家园，就像阿武·梅德·泰尔卡姆所希望的那样。这里有无数强大辉煌的科技与宝藏，完全超乎任何人的想象。但在能够利用这些宝藏之前，他们还需要建立起对抗人类的优势——这一点认知让杜拉奥对于他们的未来看得更加清晰了。

他不应该着急，否则只会犯下愚蠢的错误。如果有必要，他们会把这个游戏长时间地玩下去。即使要用许多年的时间来挖掘奥星所蕴藏的秘密也绝对是值得的。

根据这种理念的指导，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带着虔诚的心态在大教堂驻扎了短暂的几个星期，直到情况开始朝有利于他们的方向发展，杜拉奥一直在等待的机会逐渐开始成形。在一次侦察行动中，他们发现了那所人类学校。这一次是杜拉奥和鲁克一起行动。是目光犀利的鲁克首先看到了那个地方。

那时他们站在一座可以徒步攀登的山丘顶上，距离人类占领区边缘有几公里远。他们能够清楚地看到那片建筑物。人类在一座无比宏伟壮丽的先行者城市的遗迹上建立起自己拙劣的居住区。那座学校就在这片居住区的边缘地带。粗糙的房屋被杂乱地拼凑在一起，在众神之地建起一片亵渎的痕迹。对杜拉奥而言，这根本就是一种对天堂的玷污。

在那座学校后面矗立着一些更加高大，但也同样充满亵渎感的军事建筑，这种布局似乎是为了让人类能够更方便地进行研究工作——从他的角度，杜拉奥能够看到那些军事建筑围绕着那个作为护盾世界出入口的巨型隧道。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他能够充分体验到那座巨型隧道的规模。它是那样巨大，就算是一整支舰队也能够同时在它的内部飞行。

如果那里真的就是通向戴森球外部的大门，在一个如此广阔的世界里，杜拉奥相信其他地方一定还有同样的出入口，也许这样的洞口会有很多。

只要能够找到它们……

但那座学校才是杜拉奥见到过的最奇怪的场所。那些低矮的建筑看上去太有人类风格了，而围绕那些楼宇上层边缘的宽阔围环和露台却让杜拉奥想起了自己家乡的大型城市堡垒。这种不同文化相互羼杂的建筑风格在杜拉奥眼中只是一团混乱。如果他盯着那里看太久，甚至都会感到头痛。

对于这种人类为了炫耀与神风烈士的联盟而拼凑出来的低劣建筑，杜拉奥本可以完全置之不理。但他看到一些向斐力人、昂果伊人和人类幼雏正游荡在那个地方背后的开阔广场上。看到人类竟然让他们的幼雏如此放肆无度地乱跑，没有受到任何保护，杜拉奥不禁为他们的愚蠢而感到吃惊。片刻间，杜拉奥考虑可以通过传送门深入那片人类区域，甚至能够潜入到靠近那座学校的林地中，对那片有许多幼雏的广场进行火力扫射。但他很清楚，现在就将UNSC的怒火招惹到自己头上并非明智之举。

第二天，杜拉奥的运气骤然发生了改变。

众神为他开辟出一条通向胜利之路，尽管那需要他付出一定的代价。

在黎明时分的例会中，布朗再一次要求离开奥星。这必须是最后一次了。

“我们已经得到了我们所需要的。”布朗对杜拉奥说道，他刻意提高声音，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他的发言。“我们已经对这一地区进行了调查，而这整个世界实在太过巨大了，无法进行完全探索。我们知道了人类的位置，这就是我们所需要的全部。

“现在，如果我们能够取得那个霍拉古克，也许我们能够建立对人类的绝对优势，从而可以向人类发动直接攻击，但我们无所作为，只是蜷缩在这个临时营地中，白白浪费了几个星期的时间。”

“那么我们也许能够去打一仗，”杜拉奥嘲讽地说道，“或者也许你不应该再向我挑衅了。”

听到杜拉奥的话，布朗装出一副震惊的神情。从他们开始这场远征起，这名向斐力人就一直装作不是故意要引诱杜拉奥和他开战的样子。这时他对杜拉奥说道：“就像你一直提醒我的那样，白刃，你负责指挥我们的行动，如果你想要成为我们的领袖，那我们自然会服从你。”

杜拉奥没有回应。他正努力压抑心中的怒意，阻止自己当场射杀布朗。但这名老向斐力人还是不依不饶地说了下去。

“如果你不想成为我们的领袖——或者没有这种能力，那就让出位置，由具备能力的人来做。”

如果白刃还要忍受布朗的侮辱，那么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毫无疑问会因此而分裂。杜拉奥已经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决定要让布朗为自己在这几个星期中犯下的一切错误付出代价。

杜拉奥抽出能量剑，将其开启。

看到杜拉奥的剑刃，布朗的皮肤闪烁起蓝色的光芒：“等等，白刃……”

“你指责我无所作为，而当我做好了准备，你却想要半途而废？”杜拉奥向布朗吼道，“我和你不再有任何关系了，布朗·尤塔洛！”

布朗果然伸手去抓自己的离子步枪，而不是就在手边的能量剑。从这一点，杜拉奥就能够看出他有多么懦弱。这个老向斐力人很可能以为只要躲在杜拉奥的攻击范围以外，就能够在白刃扑过去之前将其射杀。杜拉奥则早就预料到了他的这种背叛行径。他径直冲向布朗，尖锋直指布朗的喉咙。

布朗举起步枪阻挡杜拉奥的进攻。但这没能为他争取到喘息的机会。杜拉奥的能量剑全力劈落，光刃切开布朗的武器，又深深咬进他的肩膀。

随着布朗一声痛苦的咆哮，杜拉奥抽回剑刃。不等布朗呼喊乞求宽恕（白刃这一次肯定不会再宽恕他了），杜拉奥已经将剑刃深深插进了布朗的胸膛，又拧转剑柄，依照他从阿武·梅德·泰尔卡姆那里学到的技巧用两侧剑刃造成更大的破坏。他的战术非常成功，面前这名向斐力人躯干内部的大部分联结点都被他破坏了。

布朗的诅咒还停留在唇边就死去了。

白刃抬脚踏在布朗的胸膛上，将瘫软的尸体从剑刃上踹出去。一缕青烟从布朗的尸体上冒了起来。

杜拉奥向目瞪口呆的武士们一挥利剑。“我是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领袖，任何敢于质疑这一点的人只有这个下场！”他咆哮道，“在这几个星期里，我容忍布朗不停地抱怨，播撒不满的种子，而他将成为你们所有人的教训。听清楚，我的全部宽容都已经在他的身上用光了，再也不会有更多了。还有没有人敢站出来，试试看能不能挡得住白刃？”

时间仿佛凝滞了，没有人敢说一个字。然后，杜拉奥的一些武士开始将拳头高举在半空中。“不朽真相！”他们高声吟诵道，“不朽真相！”

但这件事还没有完。那天晚些时候，鲁克将杜拉奥拽到大教堂的一堵护墙旁边。他知道，白刃现在愿意屈尊附就听他的谏言已经很不容易了：“你控制住了不朽真相之仆教团，这一点做得很漂亮，但你也让自己失去了一切盟友。”

杜拉奥哼了一声：“我还不知道自己会需要盟友。”

“你有成为伟大领袖的潜质，甚至能够以你自己的力量成为部族领袖。你有实现这个目标所需要的一切智慧和训练，但你缺乏精神魅力。武士更容易追随他们所敬爱的领袖，就像你追随战场大师那样。”

鲁克让杜拉奥转过身，看着那数百名忠诚的武士。他们追随他穿越半个银河系来到这里，竭尽全力要从人类和与人类勾结的叛徒手中夺回向斐力一族的荣耀。“我不需要他们的爱戴，”杜拉奥说道，“我赢得了他们的尊敬。这样就够了。”

“对于布朗而言就不够。”

“他为此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有一件事布朗没有错。”鲁克小心地斟酌着自己的言辞，“我们的战士正变得焦躁不安。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需要一个目标，否则他们就会将彼此作为目标——就像布朗对你一样。”

杜拉奥知道鲁克是对的。但他担心的是，尽管他们已经进行了大量准备，但时机还不成熟。他的武士们肯定处在亢奋的战斗状态，但即使是在对人类占领区进行了数个星期的侦察之后，他们还是无法完全了解人类主要居住区内外的防御情况。

他们的火力配置如何？对于直接攻击，他们将有怎样的反应？不朽真相之仆教团能够赢得胜利吗，还是人类会把他们从这个世界中抹除掉？

杜拉奥还无法回答这些问题。而另一个问题也对他具有同样的威胁。

进一步的犹豫是否会让人类有时间首先对他们发动攻击？

“我同意。”杜拉奥对鲁克说，“无论是否已经做好准备，我们都应该有所行动了。集结我们的部队。”

听到新的命令，武士们都很振奋。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准备发动进攻了——兴奋的议论声出现在堡垒各处。每一名向斐力人都在准备他们经过多年训练，早已无比精熟的武器和装备。他们终于能够实现这次行动的目标：让人类和叛徒鲜血流淌，夺取奥星世界。

白刃一直走到大教堂上层的一座露台上，吟诵他儿时习得的祷词，向众神祈求护佑。鲁克和一些久经战阵的指挥官跟随着杜拉奥——他们将负责指挥这次行动。他们应和、重复着杜拉奥的祷词，与杜拉奥一同召唤战场大师阿武·梅德·泰尔卡姆的英灵出现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他们的胜利将成为他的荣耀。

站在大教堂高处，他们举目眺望连绵起伏的山丘和森林峡谷。他们的猎物就在那条地平线边缘，在一片他们只能隐约看到的建筑之中。那些人类和他们的盟友还不知道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计划。杜拉奥希望他的敌人仍然迷醉在虚伪的安全感之中。

白刃和他的部队将让他们懊悔不迭。

就在杜拉奥的注视下，一片阴沉的影子突然出现在远方，和人类占领区大致处于同一个方位。它距离大教堂太远了，看上去几乎就像是一只小动物在向上攀爬。不过它附近的建筑物与之相比都小得可怜。杜拉奥不得不先用力闭紧双眼，再睁开它们，将目力集中到地平线上。但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所见到的……

那个影子没有消失。它不是幻象。

随着那片阴影逐渐升起，它又扬起了一对翅膀。在明亮的阳光中，它闪耀起灿烂的光芒，就像是先行者打造出来的那些金属士兵——那些不死的武士，它们由许多飘浮的部件组成。那些部件被无形的能量场聚合在一起，看上去更像是巫术，而不是科学。那些金属士兵被称为圣堂防卫者，先行者制造它们正是为了保护众神的遗物，以免被无信仰的害虫占据。

但杜拉奥面前的这片阴影和圣堂防卫者又不一样，它不只是形体异常巨大，而且还在不停地向整片天空扩展，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猛禽，或者更像是死亡的使者。它没有腿，高高飘浮在大地之上。它的翅膀由上百个更小的部件组成，所有部件至少有一座城市那么大。

问题如同洪水一般涌入杜拉奥的脑海。

这是人类发现的新武器吗？他们现在会不会用这件武器来攻击我们？他们是从我们到这里开始就有这样的计划，还是他们也没有预料到它的出现？现在我们知道它的存在了，那我们是否能利用它攻击人类？

“众神在上，那是什么？”杜拉奥问道。

让他惊讶的是，一个名叫库尼克·努斯拉的年长武士用充满敬畏的声音说道：“白刃，我以前见到过这种东西。在我的家族城堡海西圣殿附近有一个与它非常像的古代遗物。那是他们在瑟索冬海深处发现的一部古老机械。我的族人认为看护它是我们的神圣职责。众神显然曾经派它来看护我们。”

“它就是这样行动的吗？”杜拉奥指着悬浮在远方的守护者问道。

库尼克摇摇头：“它从没有显示出任何一点生命迹象。想不到在奥星内部竟然会有一部重现生机的古老遗物。这一定是众神的启示。”

“也许……”

杜拉奥必须了解更多情报。他们必须靠近那个守护者进行观察。只是杜拉奥还无法确定这样做是否明智。

就在他们的注视中，大量人类飞船跃上天空。其中有火力强劲的重型巡防舰，也有形体更小，但同样全副武装的战斗机。因为距离遥远，它们看上去不过像是守护者眼前的一些飞虫。片刻之后，它们向那部机械开了火。守护者周围的空气中立时充满了穿甲和爆破弹片。仆教团的武士们很快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雷鸣一般的响声。

杜拉奥一直都想要查清楚人类在奥星内部布置了什么武器，现在他有答案了。缺乏战斗载具的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绝不可能在正面战场上对抗这样的武装力量——现在这一点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屈指可数的几架幽灵快速突击车和妖姬战斗机根本不可能和这么多人类战舰对阵。但无论人类倾泻出多么狂暴的火力，守护者都没有丝毫动摇，更不要说是被击落了。

“敌人的力量太强了，我们需要返回赫斯杜罗斯星，”杜拉奥严肃地对鲁克说，“马上。”

鲁克惊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表示同意。无论是对抗人类的战舰和战机，还是先行者的巨型机械，不朽真相之仆教团以现在的力量都不可能赢得胜利。他们需要找别的办法进入奥星，一条能够让他们将自己的战舰带进来的通道。这将是他们夺取这个世界的唯一希望。

但不等鲁克去传达杜拉奥的命令，那部飘浮在云端的先行者机械开始行动了。它扬起双翼，向前扇动。一颗能量球出现在它的双翼之间，向天空甩出一道道弧光，然后这颗光球突然发生了猛烈的爆炸。爆炸无疑释放出了巨大的能量，却似乎没有对那部先行者机械造成任何伤害。但这股能量形成一道冲击波，不断向外扩展，如同飓风一般搅动起周围的空气。冲击波一直扑向大教堂，让杜拉奥感觉到整个大气层都在震撼。

就在这时，杜拉奥看到一番奇异的景象。

正在攻击守护者的人类舰船同时变暗了，它们失去了飞行动力，全都被重力抓住，从天空上掉落下来，撞击在人类城市以及其郊区，引起一连串猛烈的爆炸，让那里陷入一片混乱。

片刻之后，天空中只剩下了守护者。

杜拉奥向脚下的大教堂望去，看到让人类失去动力的力量也对不朽真相之仆教团造成了同样的影响。大教堂周围营地里的灯光全熄灭了。妖姬战斗机和幽灵快速突击车也全都变成了一堆冰冷死寂的躯壳。

杜拉奥的指挥官们迅速集中到他周围，发出惊恐的呼叫，仿佛他们都被拔掉了满口牙齿。

“那一阵冲击波一定压制了护盾世界这一部分的所有能量源。”鲁克对杜拉奥说，“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众神已经对我们发怒了！”

杜拉奥抽出自己的能量剑，将拇指按在剑柄上。一股熟悉的蓝光从剑柄射出，发出充满生命韵律的“嗡嗡”声，恢复成它致命的形态。

我的剑还活着。

如果他的剑还能发光，那么其他武器应该也可以使用。

“你错了，”杜拉奥对那名被吓坏的武士说道，“如果这一区域的所有重型武器都失去功能，那就不是一场灾难——不是我们的灾难。

“这是一个机会。”

第二十三章

教师们将全部学生带回到学校之后不久，一连串猛烈的爆炸声就从天空中传了过来。

一定是UNSC开始向守护者发动攻击了。但学生们完全不知道战况如何。远处隆隆的枪炮声密集地持续了一分钟，随即爆发出一声诡异的轰鸣。整座学校的供电一下子都停了。

不到一分钟，又是一连串爆炸声传来。这次声音距离更近，而且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地面颤抖，最后一阵爆炸震碎了餐厅的几扇玻璃窗。莫莉不顾教师远离窗口的命令，好奇地跑向一扇破碎的窗户，终于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在学校广场对面居民稀少的地方，就在第一道屏障前面，有两堆冒烟的UNSC巡防舰残骸。莫莉向左边看过去，恰好瞥到另一艘飞船头朝下插进地面，强大的冲击力震撼着整座学校。灰烬和尘土被强劲的气流裹挟着奔涌而来，遮蔽了整片被摧毁的地方，片刻之后烟尘才逐渐落下。

莫莉转向窗口，看到电力供应还没有恢复。她的大部分同学都瞪大了眼睛盯着她，也许是以为她想要自杀。莫莉以前有过灯火管制的经历，那是在风暴袭击威斯康星的时候。但灯火管制只会停止常规供电，并不会吸干每一节电池里的能量。莫莉从没有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某种不可思议的怪异现象正在发生。

这一定是守护者干的。

他们很幸运，现在正是白天中午，否则他们就要陷入一团黑暗了。莫莉再一次向窗外望去，看到UNSC战舰的残骸散落在远处的地面上，大团火焰还在不断从残骸中喷涌而出。天空中的守护者看上去纹丝未动，而且全身都澎湃着强大的能量。

那是唯一还在运行的机器。

曾经阻止过卡尔一伙人殴打莫莉的向斐力教师迪诺克·阿廓里从学生中走出来，身边还跟着爱丽德和另外几名教师。他们站到莫莉身边，透过窗子看到了战舰的残骸。

这场战斗只持续了几分钟，UNSC就彻底输了。那些舰船上有许多人，可能还包括莫莉同学的父母，守护者毫不费力就杀了他们。

卡莎·希洛特在片刻之后赶了过来，开始将学生和教师聚集到一起，坐到桌边。每一名成年人都负责管理几张桌子。迪诺克负责照看莫莉和她的朋友们，还有另外两张桌子旁的向斐力人。当迪诺克要莫莉离开窗子，坐到一张桌子旁边的时候，莫莉感到有些失望，但她已经看到了窗外的情况——至少暂时如此。

“在能够确认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前，我们都要留在这里，”卡莎对安静下来的学生们说道，“暂时所有联络方式都失效了，不过我已经派遣人员去找门德兹主管了。在得到他的回音以前，我们当前的原则就是留在原地。”

卡尔的手举了起来。卡莎向他一点头。他立刻问道：“为什么我们不能回家去？我们有些人就住在这附近。”

“现在对于我们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里。”卡莎说，“我们不希望安全部队还要为数百个在全城乱跑的孩子担心。他们需要全力以赴应对当前的局势——无论情况如何。让你们的父母知道你们安全地和我们在一起是我们现行准则的一部分。”

“那么，我个人认为在家里更安全。”卡尔反驳道，“为什么我们不进行一次投票？”卡尔桌边的学生都发出了紧张的笑声。

卡莎将双臂抱在胸前，严肃地看着卡尔：“你犯了两个错误。这个学校所遵循的不是民主原则，你也不是成年人。”

卡尔张嘴还想要反驳，但卡莎打断了他。

“我们有足够的食物和清水储备，能够支持一段时间。不过我不觉得我们需要做到这一步。运气好的话，我们很快就会解决当前的问题，让你们全都回家去。”

校长弯曲长脖子，用力一点头，结束这场对话，然后就离开了餐厅。她一走出餐厅大门，餐厅里立刻爆发出激烈的议论声。不过这一次学生们都刻意压低了声音。

几分钟之后，迪诺克俯身到莫莉所在的桌子上，依次看了一眼身边的每一名学生：“你们看起来像是一窝好幼雏。如果我快速去广场上评估一下状况，你们介意吗？”

听到老师这样说，古玬眼睛一亮：“你会带我们去吗？我很想再好好看一看那部机械。你认为它和现在的停电有关系吗？我是说，当然，一定有关系，但到底是什么关系？我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够彻底夺走周围的一切能量，就像是这样。干了这件事的东西一定把这件事干得非常彻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卡力姆伸手按在古玬的手臂上，让她镇静下来。古玬终于停止了长篇大论，让自己能吸上一口气。

“很抱歉，”她又带着一点虚弱的微笑说道，“我紧张的时候总是这种样子。”

“不，”迪诺克用他那种刻板严肃的声音说道，“我不会带上你们。但如果你们好好留在这里，等我回来，我会告诉你们我看见了什么。”

“这很合理。”卡力姆说。桌边的其他人都向迪诺克点头。于是迪诺克转身离开了。

“你们都怎么想？”教师离开以后，卡力姆问道，“我是说，关于外面的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被称为守护者。”莫莉已经不再想保守什么秘密了。如果她还有时间向朋友们说些实话，那就是现在了。

“你怎么知道的？”贝卡问。

“我的养父母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研究埋藏在奥星的先行者机械……也许就是那东西。”

众人的脸上都显示出明了的神情。“真希望我的父母也能做这种神奇的工作。”古玬说。

“也许吧。”莫莉突然非常担心爱莎和黎勇。她想知道他们在哪里，他们今天有没有去守护者那里？当守护者从地面升起的时候，他们就在那附近吗？“但你们都看到了，这种工作其实并不神奇。”

“我们的末日到了。”贝卡说。

这句话让莫莉吓了一跳。不是因为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话的人。贝卡一直都是那样充满自信，镇定从容。莫莉从没有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如此绝望的预言。

“你是认真的吗？”莫莉问，“真的是这个意思？”

“难道你没有看见它对那些战舰干了什么？对这座城市干了什么？那部机械是无敌的。”

“他说得有道理，”卡力姆说，“你看到了那东西有多大。即使我们的电力能恢复，我们又该怎样阻止它？这个结果并不难预见到，莫莉。”

“我们并不完全了解情况。学校没有能力防护守护者的攻击，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部队的武器就都失效了。我是说，如果我们有办法防护这种攻击，难道你们会以为这种防护手段被用在了这座学校，而不是特里维廉？”

“也许守护者将一切关闭只是因为我们攻击了它，”卡力姆说，“你听到昨晚那段信息了。”

莫莉耸耸肩。她还没有准备好承认这一点，但卡力姆是对的。眼前的情况正和那段信息所说的一样。只是UNSC的第一反应是发动攻击。莫莉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UNSC知道守护者在其他人类世界里干了什么，他们只是想要阻止同样的灾难在奥星发生。

“所以你认为门德兹主管刚刚向守护者发动了进攻，而随后发生的事就是守护者的反应？”古玬问。

“门德兹主管只负责帕克斯奥波利斯的保安工作。他无权管理特里维廉和军情局的辖区，”贝卡说，“那里的主管是巴顿。”

“不管怎样，他们做了他们认为的最佳决定，”莫莉打断了众人的沉思，“我真心希望他们的袖子里还能揣着别的一些手段。必须想办法阻止那个东西。一定要有人想出办法来。”

莫莉回头向窗外废墟上冒出来的滚滚浓烟瞥了一眼。她禁不住想道：如果UNSC不能保护我们，还有谁能？

几个小时以后，帕克斯公学正常的放学时间到了，卡莎走进餐厅报告情况：“我们还在等待特里维廉发出解禁命令，好让你们回家去找你们的父母。现在特里维廉和帕克斯奥波利斯都还没有恢复电力供应，周围的建筑有一些损坏。我派出的信使还在与门德兹主管联络。如果能够安全外出，他一定会通知我们。”

“自从断电之后，那部机械就没有表现出更多敌意。如果这种情况持续到傍晚，我们计划在天黑之前送你们回家。”

“感谢你们在这段艰难的时间里以模范学生的标准要求自己，我们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但如果我们同心协力，彼此尊重，我们就能实践帕克斯奥波利斯的原则和理想。”

如果换作其他时候，莫莉的班上一定会有很多人因为卡莎·希洛特的宣告而发出呻吟声，但现在学生们都还处在巨大的震撼中，甚至忘记了抱怨。通常他们会为之争吵不休的每一件事在守护者面前都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莫莉环顾餐厅，发现迪诺克也回来了。但那位向斐力教师并没有来他们的餐桌边看一眼。

“他一直在盯着那两桌向斐力人，”莫莉悄声对朋友们说，“这是为什么？”

“那是学校里最凶悍的向斐力人，”贝卡一边回答，一边耸耸肩，“他在确保他们不会做出蠢事。向斐力男性不习惯被拘禁在一个地方太长时间。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接受体术和格斗训练。一动不动地坐着对于向斐力人并不容易，尤其是当附近正在发生战斗的时候。所以许多向斐力人都会成为武士。”

“你长大以后也会成为武士吗？”莫莉问，不过她觉得自己已经猜到答案了。

贝卡看着莫莉：“不，我不喜欢他们。但你有这样的打算，对不对？”

莫莉的下巴耷拉了下来。她从没有告诉过学校里的任何人，她想要加入UNSC。

“你平时的一举一动都表现出来了，”贝卡用了然的腔调说道，“看你的处事态度就能知道。”

“那么卡力姆呢？”莫莉想要改变一下话题，“你有没有看出他想做什么？”

贝卡茫然地看了一眼卡力姆。

“我应该是那种飞越战场的人。”卡力姆主动说道。

“所以你是飞行员？”莫莉惊讶地问道。

卡力姆的面皮有点泛红：“可以说……我用了许多时间在模拟机上。”

“我还不知道我们可以使用飞行模拟机，”莫莉说，“我以为那只提供给军事人员。”

“只要你得到特别许可，它几乎是向所有人开放的。”卡力姆说。

“他的父亲是一名飞行员。”古玬轻声说。

卡力姆的面色沉了下来。

“啊，”莫莉说，“我很抱歉。”

卡力姆露出一个有些伤感的微笑：“战争已经结束很长时间了，我爸爸走得更久。而且我们现在还有其他事情需要担心。”他向守护者那里点点头。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能让我们出去看看它，”莫莉说道，“也许他们会认为这太危险了，是吗？”

“也许我们不该提出这个要求。”贝卡将他的下腭灵活地收拢在一起。

向斐力少年的这种表情让莫莉吃了一惊。贝卡一直以来都是一副固执古板的样子。

“刀刃染血之后再擦掉会比较简单。”向斐力少年说道。

“什么？”莫莉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你想要攻击，不必多问，攻击就好。”

“你是想要说，求得原谅比求得许可更容易？”

贝卡面无表情地说：“差不多。”

莫莉觉得向斐力人也许根本就不会求得原谅，更不会征求许可。

“我们不可能是最先想到这个的学生。”卡力姆一边说一边向周围瞥了一眼。

“这种猜测很有趣，”古玬应声道，“当然，如果其他人真的都有这种念头，那么这个餐厅现在应该已经空了，不是吗？或者也许他们全都觉得最好不要这样做。所以到现在都没有人敢离开这里。”她也向餐厅中扫视了一眼。“我觉得这才是合理的推测。”

“我们可以溜进休闲广场。”卡力姆说。

“所有人都会看到我们打开餐厅门。”贝卡指出。

“也许我们能够从科学厅过去。”莫莉朝一条走廊指了指。那是通向广场的另外一条路。

另外三个人都很喜欢这个主意。于是他们四个一看到机会，就立刻尽可能悄无声息地跑出餐厅，蹿进了那条走廊，一直跑到进入科学厅观众席的门口。从那里，他们就能进入广场了。

“现在我们要去哪里？”莫莉问，“我们真的想要到广场区，冒险被餐厅里的人看到吗？”

“那我们去屋顶吧。”向斐力少年朝观众席对面的一扇门指了指，“那里有一道楼梯，一直通向学校最高处的瞭望台。我们从那里很容易就能看到那部机械造成了什么样的破坏。”

通向楼梯的门没有锁。他们沿着楼梯一直到了屋顶。幸运的是这道楼梯旁边的墙上一直都有窗户，所以有足够的阳光洒进来让他们能够看清道路。他们到达最高处的楼梯平台，发现那里有一道梯子通向上面的一个钢质瞭望台。

卡力姆第一个爬上梯子，向大家报告说瞭望台的门没有锁。然后他就将那道门推开，钻进去，向周围看了看，转身招手示意其他人上去。古玬第二个爬上梯子，随后是贝卡。但古玬吃力地爬过瞭望台边缘的时候，贝卡扶了她一把。莫莉最后一个上了瞭望台，却忘记了把门关上。她眼前的情景让她惊呆了。

守护者孤独地飘浮在天空中。它已经到了和它刚刚出现时相对的另一侧地平线上，正在奥星出入口附近特里维廉的大片方形建筑上空盘旋。莫莉在天空中看不到UNSC战舰，也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

整片空间中剩余的只有寂静。寂静和烟尘笼罩了清澈如镜的天空。

他们还能够居高临下地看见遍布整座城市的许多坠机现场，一些撞击坑非常巨大，想来是UNSC星舰突然失去能量，坠落在地上形成的。幸好这些星舰的核聚变引擎没有爆炸，否则帕克斯奥波利斯现在应该没有多少完整的部分了。

还有更多的残骸规模更小，应该是战斗机和炮舰。许多坠毁舰船在地面上砸出了深坑，但也有不少残骸直接压在了建筑物的废墟上。

莫莉不知道今天到底有多少人失去了生命。这些舰船上会有几百人吗？被撞成瓦砾的建筑物里又有多少人？

莫莉随着其他人靠在瞭望台的矮墙上，向远处望去。她能够听到远处传来枪炮的微弱爆炸声和能量武器的尖啸，能够看到城市郊外一道道明亮的闪光。

“出什么事了？”身材矮小的古玬努力越过矮墙向外张望，“谁在那边战斗？”

莫莉认得UNSC枪械的声音：“大部分是人类的枪声，但那些能量武器不是。也许是向斐力人？”

“听起来不像是我的族人使用的离子武器。”贝卡说道。

莫莉不那么确定。她注意到有一些人影在街道上窜动，冲进了差不多半公里以外的巷子里。但因为距离太远，她还看不清那是什么人。她向前俯过身，注目观瞧。至少她能看出远处正在进行战斗。残骸冒起的缕缕烟雾之间明显有枪炮交火的闪光。如果不是站在学校最高处，他们可能什么都看不见。能来到这个制高点实在是太好了。

莫莉竭力向远处望去。

UNSC到底在和谁作战？

在武器交火的光亮中，莫莉终于看到了一些奇怪的影子。它们是双足生物，但外形和动作都不像人类，也不像向斐力人。它们全身覆盖着一层金属样的怪异盔甲，使用的武器看上去很像是先行者的能量武器。这些怪异的士兵在街道上四处游走，就像是动作优雅的舞者，沿着精确定位的线路移动。它们在一些地方会闪耀起明亮的橙色光芒，速度突然变得极快，就好像它们从一个地方骤然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但还是因为距离相隔太远，莫莉无法确认这一点。

“这比我想象得更糟，”卡力姆说，“但至少那些东西不在我们的学校里。”

“现在还不在。”莫莉说。

第二十四章

战场大师教导白刃的第一件事就是：绝不要攻击敌人强大的地方。

虽然作为指挥官的时间并不久，但杜拉奥·穆达玛已经观察到许多武士都会在敌人面前忘记这一点。他们看到了敌人最强的一点，却向那里发动攻击，这往往是因为那一点最惹人瞩目，成了最显眼的目标。

这是通向毁灭之路，愚者会向敌人的强处冲锋，因为他们想要证明自己在所有方面都是最强的。他们不只是想要战胜敌人，还想要羞辱敌人，在敌人的尸体上跳舞。

阿武·梅德·泰尔卡姆如是说。

杜拉奥能够欣赏羞辱敌人的志向，但他也能够清楚地看到其中的愚蠢。他知道一场战斗中唯一有价值的就是胜利。历史不会眷顾失败者，死去的人永远无法享受胜利的荣耀。

所以，当鲁克建议他们正面进攻人类占领区的边境哨所时，杜拉奥必须与两种冲动作战。第一种是用暴风步枪的枪托砸在鲁克的脸上，惩罚他竟然提出如此荒谬的建议；第二种就是放任鲁克去尝试这种战术。

领袖艺术的一部分就是要允许过分的野心浪涛碎裂在野心所塑造的沙滩上。鲁克可能连一个人类士兵都没有打死，就会被人类踩在他们的靴跟下面。这将给活下来的武士们很好地上一课，但鲁克肯定会带走众多武士。杜拉奥可不想因为他的疯狂而让那么多部下丧命。

“我还没有愚蠢到那种地步，让我的武士们攻击躲在城堡和要塞里面的敌人，让他们丧命在人类的机枪下。”杜拉奥对鲁克说道。这时，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指挥官们已经在召集他们的武士，准备向人类城市进军。

“但他们正在与先行者的机器交战，”鲁克说，“难打我们不应该去援助众神的士兵吗？”

平稳龙骨已经向杜拉奥报告，守护者派遣出了先行者士兵，让那群武装分子攻击企图抵抗它的人类。这肯定让杜拉奥的计划变得更加复杂了。但杜拉奥相信自己能够利用这个变数为不朽真相之仆教团赢得更大的优势。为了防御先行者遗物的攻击，人类将不得不暴露出自己的软肋。杜拉奥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它们只不过是众神制造的机器。它们的行动到底是出于众神的意志还是它们自己的欲望，这一点还有待判别。”杜拉奥对鲁克说，“难道你在星盟的时候不曾了解到，众神的机器有时候也会发疯，做出自己的决定，甚至不惜违背对众神的信仰？无论是什么情况，现在采取行动都太过冒险了。我不会在敌对双方都有可能立刻将枪口转向我们的时候冲上战场。”

“给我一队武士，白刃，我会解决这个问题。”鲁克一边说，一边查看自己战甲的能量供给，“这是我们的机会，是我们等待已久的机会。我们要摧毁这个世界的人类，最终夺取这个世界！”

“这正是我们要做的事。”杜拉奥平静地说，“但我们不是要去和人类最强的部队作战。我们要出其不意，攻击对于他们最有价值的地方：他们的家庭和朋友。”

鲁克显然对杜拉奥的话嗤之以鼻：“那又有什么用？我们正在战争中，你却想到他们的城堡里面去攻击他们？”

“这里的人类占领区不是一个军事基地，而是一个研究场所。他们在这里驻扎士兵只是为了保护那些研究者。如果我们消灭了那些非军事人员，我们其实就是对他们实行了挖心战术。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他们这个时候正忙于应敌，无暇他顾，所以我们正好可以趁机攻击他们的弱点。只有当他们被我们打痛的时候，我们才能砍掉他们的脑袋，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听到杜拉奥的计划，鲁克只是变得更加激动。他想要将能量剑插进恶魔的心脏。白刃理解他的愿望，但战场大师将这个责任交给他，就是要让他采取更加明智的行动方案，而不仅仅是满足武士们的复仇欲望。

“你那个偷窃霍拉古克的计划呢？”鲁克问道，“那个计划也被放弃了吗？”

杜拉奥敲动他的下腭，盯着鲁克，就好像鲁克是一只幼雏：“他们利用霍拉古克进行研究，你认为他们会将如此罕见和珍贵的物品放在他们的地盘边缘吗？难道我们依照你的建议，攻击他们的前哨站就能夺取霍拉古克，还是他们会把霍拉古克收藏在他们的城市深处，利用重重安全手段妥善地保管起来？”

“你说得对，”鲁克不情愿地说，“但我还是不喜欢去屠杀那些躲在家里的弱者。那不是我族之道。”

“正是这种执念让我们打输了和人类的战争。”杜拉奥吼道，“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输掉和神风烈士的战争。当我们必须像岩石一样击碎敌人的时候，你却要我们像水一样弯曲转向！”

数个星期以来白刃所遭遇的困境终于有了解决的契机。他一直在思考该如何为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积累足够强大的军力和火力，能够与人类正面开战，但现在他不需要采取这种方法。人类愚蠢地让自己受困于先行者遗物之中。他们的肆意殖民显然激怒了众神。如果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霍拉古克——平稳龙骨能够操纵传送门网络，让杜拉奥的军队进入人类城市深处，他就能立刻改变这里的局势。这个方案具有巨大的风险，但也预示着前所未有的奖励。

“我们不应该强行攻击他们的防御工事，”他对鲁克说，“而是应该进入他们的内部，在他们反应过来以前狠狠攻击他们的核心区域。”

对自己的计划进行了满意的陈述之后，杜拉奥便大步走向平稳龙骨。那个霍拉古克正飘浮在大教堂传送门的控制面板附近。杜拉奥问它：“你有没有找到可以启动的传送门，让我们直达人类城市内部？”

在杜拉奥这样问之前，平稳龙骨已经确认了大教堂的一些能量源可以进行重启，比如一些轻武器和特定的数据设备；但另外一些仍然顽固地无法激活。车辆、飞船、重武器和许多大型设备以及电力网都处于静默状态。一种稳定的电磁脉冲持续不断地从这座古老的建筑中散发出来，压制了这些电路机能。但在某种程度上，奥星的传送门却可以重新启动。先行者显然对这些传送门采取了保护措施，让它们免于受到守护者攻击的影响。

平稳龙骨点点头，在附近的一个屏幕上显示出目标俯瞰地图：“人类在被命名为‘都市区’的先行者城市内部和周围建立起他们的基地。位于其中的大部分传送门都失效了，但我还是找到了一道可以开启的传送门，它似乎就位于你的目标区域。”

杜拉奥能够看出人类是如何占据了都市区中那些被遗弃的建筑物，并在其内部、上部和周围建起自己的构造设施，就像是无法控制的野草寄生在宿主身上。在地图上有一个蓝色光点，那就是平稳龙骨所说的传送门。不朽真相之仆教团能够从那里直接进入这座古代先行者城市的核心地带。

“我们进入这里，发动猛攻。”杜拉奥说道，“我们尽力在整座城市中造成混乱。如果这样能够干扰人类，让他们无法全力迎战先行者士兵，那就再好不过了。我们全都是众神的仆人！”

杜拉奥的前线指挥官们，包括性情执拗的鲁克在内，都聚集到了他的身后。在这次行动中，他们将直接进入目标地区。尽管这意味着人类有可能追踪他们的行动路线，找到他们的基地，但杜拉奥感觉值得冒这个险。通过一道传送门让数百名武士进入敌占区，这本身就是一项挑战。为了让杜拉奥的计划能够成功，不朽真相之仆教团需要秩序井然的高效行动，每一个人的速度都必须非常快，同时又不能过早暴露自己，引起敌人的注意。

白刃注视着身边武士们的眼睛。他们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这种偷偷摸摸的生活。他们想要夺取敌人在这里劫掠的财富，同时向这些敌人施以惩罚。他们想要品尝到真正的胜利滋味。而今天就是他们愿望实现的日子。

杜拉奥将暴风步枪固定在背上，抽出自己的能量剑，将剑刃开启。强光剑刃发出深沉的“嗡嗡”声，他将能量剑举过头顶。“为了不朽真相！”他喊道，他的武士们同声回应，“为了阿武·梅德·泰尔卡姆！”

随后，杜拉奥率先冲过开启的传送门，发现自己正在平稳龙骨所承诺的地方：都市区中心一座大型先行者建筑的顶端。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跳随之加速。此刻，杜拉奥只想要认真探索这个地方，详细了解众神居所的无限神秘，但这件事可以放到以后再做，在彻底根除这里的人类和叛徒之后。

杜拉奥所立足的地点是一片宽阔的平台，被一道低矮的弧形围墙环绕。一些斜坡从他的左右两侧延伸出去。看样子，这里像是某种露台，也许是为了观赏附近的湖景而设。几个人类正聚集在这里，显然是想要在这个安全的地方观看远处守护者下方城市街道中的鏖战。

杜拉奥迅速冲向那些倒霉的弱者，没有给他们任何发出警报的机会。他们完全没有武器和护甲。现在人类的士兵一定都已经去城市外围作战了。白刃结束了这些懦夫的生命，使他们免受懦弱的耻辱。

攻击结束之后，杜拉奥看到鲁克和他的前锋部队已经来到他身边。他们终于准备好要实行他的计划了。

杜拉奥的其余部队已经依照他的命令冲下坡道。他们将会分散开，寻找更多的人类予以歼灭。如果发现任何有趣的东西，他们会立刻向杜拉奥报告。除此之外，他们唯一的目标就是杀死见到的每一个敌人，无论其种族身份，然后他们会在天黑时返回此地重新集结。这是一个简单而残忍的计划，不过它能够造成双重效果。

杜拉奥希望在这里造成足够多的流血，以瓦解人类研究护盾世界的能力，并彻底摧垮他们的军队士气。他的第一个目标很实际，同时他也希望能够实现第二个目标，以确保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在随后的战斗中占据上风。

如果有可能，杜拉奥还希望增加第三个目标，但这就只能依靠人类的弱点了。

“这是众神的荣耀之日，”鲁克说，“我们要加入战斗吗？”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在敌人堡垒中心的成功作战抹掉了鲁克对于杜拉奥的一切疑虑。

“不，”杜拉奥对他说，“我对先锋部队还有其他计划。暂时我们会让我们的兄弟深入敌人内部——这里也是他们最虚弱的地方，而我们则会寻找敌人的失误，并对其充分利用。”

杜拉奥大步走到围墙后面，站到刚才那几个人类所在的地方。这里有良好的视野能够让他俯瞰全城。这座城市的核心地区依然完整保持了先行者的设计原貌。但在城市的边缘地带，杜拉奥能够看见大片人类建筑。这些建筑围绕着先行者城市，就像护盾世界内部的瘟疫，正在吸收先行者遗迹的养分。如果是这样，杜拉奥和他的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将证明自己正是众神所预见并祝福的神圣力量，他们将治愈这个护盾世界的疾病，保护众神亲手创造的奇迹。

杜拉奥举目眺望这座城市和旁边的湖泊，观察和倾听远处战争的进程。他们在这座城市中展开行动之后，人类很快就会有所反应。

他们会不会从对抗守护者的前线抽调士兵回来，还是这里的人类会自己组织没有意义的防御？或者他们只会逃跑？人类的反应将会决定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下一步行动。

从敌人对于攻击的反应能够获得许多情报。人类倾向于以自身的力量保护他们关心的事物，而不是只关注自己身边的东西。如果他们认为有必要，就会冲向他们最重视的东西——哪怕这会让他们自己遭遇危险。

在大部分情况下，白刃的武士们都具有极高的效率。他们在引发警报之前就已经迅速砍倒了街上和建筑物里的许多人类。

但一段时间以后，鲁克和杜拉奥的先锋部队变得愈加焦躁不安了。他们显然开始认为白刃这种看似过分谨慎的行为会导致不必要的损失。当然，这只是因为他们没有认识到胜利正是来自耐心等待敌人犯错。众神会将这样的胜利赐予他们，只要他们足够聪明和耐心。

正当鲁克和其他人在他身后议论纷纷的时候，杜拉奥发现了他所寻找的目标：一个孤独的霍拉古克。它高高地飘浮在半空中，远超过街道上的人们伸手可及的范围，同时一直紧靠在屋顶边缘，使得下方的向斐力武士完全看不到它。

这就是杜拉奥计划中的第三个目标。他在智慧仓库的失败给他上了一堂课。在人类占领区的外围地带，人类往往会对自己的珍贵资产严加保护，比如霍拉古克。但是在充满弱者的城市内部，霍拉古克几乎变成了无须看守的宠物。只要杜拉奥在人类占领区潜入得够深，就能更加容易地夺取这种先行者的造物。

鲁克发出兴奋的叫喊，立刻就想要冲向那个霍拉古克。

杜拉奥抓住他的战甲领口，把他拽回来。“你没有学到过任何教训吗，鲁克？我们不能直接冲向那东西。它已经非常害怕了。我们必须小心行动。”

对于自己的指挥官竟然如此无法信任众神，白刃已经深感疲惫。他考虑是否应该对鲁克施以责打，让这名指挥官能够有一些理智。但库尼克的话语将杜拉奥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霍拉古克身上：“看样子，它正在向城市外围移动。如果我们要围捕它，就必须尽快动手。”

“那我们就不应该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杜拉奥对自己的先锋部队说，“立刻行动！”

第二十五章

汤姆知道有许多日子都比今天更好，不过也有一些日子像今天一样疯狂。就在守护者从大地中升起，险些摧毁特里维廉的时候，先行者的士兵又出现了。UNSC为了抵抗它们的进攻，不仅派出了大量陆战队，还调动了汤姆以及相当数量的斯巴达战士。而他们能做的只有不断与这些武装分子周旋，阻止它们冲过这座城市，甚至连一声“再见”都不会说。

不管怎样，对付这些武装分子他们总还有些办法。尽管这些机器人数量众多，强韧而且致命，但用小型武器总可以将它们打下来。也许一颗手榴弹就能干掉一个，干不掉就再加上两颗。

但守护者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它就像是来自古老地球传说中的那种洪荒巨兽。奥星中的全部UNSC士兵在它的面前不过是一群虫子，也许能够让它感到些不快，但根本无法对它造成真正的伤害。

那个该死的家伙正压在汤姆的头顶上方，不断向特里维廉的中心区域移动。汤姆从正下方朝那个巨怪发射了一连串九头蛇火箭弹，却没有在守护者身上留下一道刮痕。

现在汤姆已经放弃了攻击守护者，转而去对付军械扈从了。至少这些小东西在挨上足够多的子弹以后会乖乖地在地上躺好。

鹈鹕、茶隼和黄蜂战机不停地在半空中发出尖叫。汤姆希望它们能够在守护者的护甲上打出一点裂缝。随后数分钟的时间里，汤姆甚至有些希望它们真的能把那个巨怪击落——尽管一想到巨怪落在地上的情景，他又感觉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结果。

就在这时，守护者又施展出了它那个黑灯伎俩。一切能量均告熄灭，UNSC战机纷纷从空中落下，只有汤姆和其他斯巴达战士的雷神锤盔甲奇迹般地没有受到影响。

此时此刻，汤姆最想念的莫过于露西。不过他又很高兴露西去奥星的偏远地方进行调查了——至少这样露西不会陷进这种困窘的险境。不管怎样，他实在是已经太习惯有露西在身边了。

他们曾经一同经历过那么多恐怖的危机。所以汤姆总觉得在面对挑战的时候，他们都应该在一起。但今天，露西的确不在。

如果汤姆会死在今天，那么他就要和露西永别了。现在他们的通信系统完全失效，他甚至没办法问一下露西在哪里，情况如何。露西应该早在这场战斗开始之前就驾驶一架鹈鹕去追踪那些神出鬼没的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团员了。汤姆只能希望当守护者发射电磁脉冲的时候，露西没有和战机一起飞在天上。一想到此，汤姆的心就不由得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终于冒出来了。他们从城市中央的一道传送门中杀了出来，向城中的平民甚至是孩子开枪。

汤姆和露西曾经和门德兹讨论过这种噩梦般的情况：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利用传送门对帕克斯奥波利斯核心区发动突袭。那里的平民将毫无还手之力。UNSC在这种情况下必须立刻集结力量予以反击。

汤姆从没有想过这种事会在守护者出现的时候发生。他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情况。

“把他们消灭掉！”汤姆向能够听到他喊话的所有斯巴达喊道。他本以为在通信系统失灵的情况下，他不可能集结部队对抗这些狡诈狠毒的向斐力人。但他其实不需要为此担心。一看到全副武装的不朽真相之仆教团，他周围的每一名士兵都开始向他靠拢。他们也许对付不了守护者，但他们宁死也不会让向斐力恐怖分子危害他们的朋友和家人。

汤姆独自向一整个队的向斐力人发动了冲锋，然后又是一个队，紧接着是第三个队。他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这样痛快地击杀敌人了，这种感觉真是不错。

剿灭了眼前全部目标之后，汤姆仿佛听到了门德兹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进行战术思考很容易，斯巴达！但不要忘记战略思考！

就像以往一样，那个老家伙的话很有道理。斯巴达战士极为擅长小队作战，所以他们往往会将精力集中于此。他们经常会想：只要干掉眼前的目标就好，其他事情用不着费心去管。

门德兹曾经无数次教导汤姆，这种想法完全是错的。这很可能会造成任务失败，更可能会被看不见的敌人取走性命。如果有门德兹这样的人在线，汤姆就会有被天使翅膀罩住的感觉。他只需要服从命令就行了。

但在通信系统失灵的情况下，汤姆没有任何命令可以遵循。此时他的身边甚至连斯巴达战士都没有。

汤姆明白，如果现在需要有人制定战略行动，那就是他自己。他找到附近最高的一座建筑，向那里跑去。冲出那幢建筑的顶层门口，他开始观察周围地区的情况。

远处，陆战队还在与聚集在守护者下方的军械扈从作战。守护者正悬浮在特里维廉中央奥星出入口附近的着陆场上方。汤姆相信，就算是自己马上向那里直冲过去，也不可能及时赶到那里，对战局造成任何改变。

相比之下，他的周围到处都是仆教团团员。这些向斐力人似乎完全不在意和谁交战。他们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造成尽可能多的破坏。

从这个制高点上，汤姆能够看到不朽真相之仆教团使用的传送门就位于都市区南边一座先行者高塔的前面，正好是帕克斯奥波利斯的中心地带。他只要几分钟就能到达那里。也许那样他就能够切断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退路。但除非他集结起一支斯巴达战士和陆战队组成的队伍，否则向斐力人很可能会以绝对的数量压倒他。即使是斯巴达也是有局限的。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霍拉古克飘浮在靠近城市建筑屋顶的地方，正向帕克斯公学的方向移动。一队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在一名身着浅色战甲的向斐力人率领下正全速追赶那个霍拉古克。根据汤姆的评估，那一队暴徒在到达学校以前无法捉住霍拉古克。

这意味着那些向斐力人会一直杀进学校。

汤姆骂了一声，便纵身跳到街上，拔足狂奔。也许他没办法及时赶到学校，阻止那群恐怖分子，但如果他不奋力一拼，就让他去死吧！

第二十六章

莫莉、贝卡、古玬和卡力姆还在看着守护者下方的战场，飘移者却在这时找到了他们。这个霍拉古克不紧不慢地飘过瞭望台的护墙，落到四个少年为它让出的空地上。

这个霍拉古克看起来很是不安，不过它的电子声没有丝毫波动。一开始，莫莉有些担心是有人派它来寻找他们，或者它会考虑将他们逃出来的事向教师报告。但她很快就发现，这个霍拉古克根本没有在意他们是不是打破了什么规则。莫莉当然无意让它明白这一点。

“我此时来到学校是为了寻求帮助，”飘移者似乎是在全力操作它的发音程序，“我进入了学校的感应器，它们显示出进入这幢建筑的所有门户都被锁住了。它们还让我知道这幢建筑顶部有人活动。所以我来到这里进行调查。你们好。”

四个少年应该立刻带飘移者下楼去向卡莎报告，但他们没有这样做。他们还有太多问题。

“你能让电力供应恢复吗？”卡力姆抢先问道。

“最后全都可以恢复，但这需要时间。如果守护者还处在启动状态，它又能在一瞬间撤销掉我的全部工作。”

“你能摧毁那个守护者吗？”贝卡问。

“这超出我的能力之外。不过我也许能够将它关闭，如果我能靠得更近一些的话。”

“多近？”古玬好奇地问。

“我不必确实碰触它，但我必须位于它的磁场内部，足够靠近，能够与它的控制阵列进行联系。”

“那也许太近了，”莫莉说，“你绝不可能穿过战场，一直到它下面。还有别的办法吗？”

飘移者思考着这个问题，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莫莉很喜欢它这种将一切危机都当作工程师问题来考虑的样子。只要是解决问题，就意味着可以使用科学方法。

“我不知道，”霍拉古克终于说道，“我缺乏足够的信息。”

莫莉失望地叹了口气，但她并不打算就这样轻易放弃：“你在这里已经有几千年了。而奥星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可能就有守护者。难道就没有一个应对这种情况的紧急停止开关吗？”

“当然。这个开关在过去被使用过，所以守护者才会被埋在这里。关闭守护者的不是我，而是我的一个先辈。我可以进入先辈的记忆，看到那时发生了什么。”

“那就好！”古玬仍然处在兴奋的乐观情绪之中。

片刻之后，飘移者说道：“我的先辈说，这个护盾世界内部的守护者单元只开启过很短一段时间。它被用于保卫世界的建造。当建造停止以后，他们就关闭了守护者，让护盾世界006进入跃迁空间以保证安全。从那以后，守护者就进入了休眠状态。”

“看样子，它一直休眠到了今天。”贝卡看着那部巨大机械下方的战场说道。

飘移者的六只眼睛上下晃动了几次：“根据昨晚收到的信息，名为科塔娜的AI启动了这里的守护者，以平息这个护盾世界的战争。她要用她的力量结束一切战争、瘟疫、饥饿以及其他许多灾难。”

“这听起来倒是不坏，”古玬说道，“我们刚刚进行了几十年的战争，不是吗？这场战争制造出各种各样的问题。爱丽德姆妈和我讲过在她出生前袭击她的母星的那场瘟疫。那几乎杀死了那颗行星上的全部人口。还有饥饿！告诉你们吧，昂果伊人总是最后才能吃到东西。”

“那个科塔娜又想要怎么做？”卡力姆问道。

“生物智能体必须将一切操控权交给被造物，”飘移者说，“被造物会控制生物的每一方面。被造物宣称它们需要这种超越一切思维生命的权力，才能确保银河系的安全。这一点是否属实还有待论证。但不管怎样，如果我们不将控制权交给它们，它们就要主动夺取控制权。”

“我想，它们是在为我们着想。”莫莉讽刺地说道。

“我已经找出一个方法，可以避免这个护盾世界被被造物控制。”飘移者在半空中前后飘摆，“我只是还没有决定是否要使用它。”

“为什么？”莫莉问，“那是什么方法？”

“我能够将这个护盾世界收纳进一个跃迁空间围场里。这个护盾世界就是以这种方式被保存了十万年。”

“这样就能让奥星躲开科塔娜？”

“肯定可以。当然，这并不能除去守护者，但这样能够切断守护者与科塔娜以及其他一切信号源的联系，让它无法得到任何指令。至少在它能够重建联系之前不可以。”

“要做到这一点，你都需要什么？”贝卡问。

“接入位于护盾世界各处的众多控制终端之一。距离这里最近的控制终端就在这座建筑里，在控制中心，是我将它布置在那里的。”

莫莉边向出入口跑去边说：“我还以为是UNSC建造了这座学校。”

飘移者跟在她身后，其他人也都纷纷跟上他们。飘移者说：“我参与设计了这里一些建筑物的技术构架。”

莫莉打开门，带头跑了下去。飘移者紧随其后，用触手将自己拽下梯子。他们很快就到达了学校主办公区旁边的控制中心。

他们很幸运，现在办公区空无一人。卡莎一定正在学校其他地方忙碌，甚至有可能正在找他们。

“为什么你在来到这里之前没有将奥星放进跃迁空间围场？”莫莉在走进控制中心的时候向霍拉古克问道。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一些座椅排列在一张长桌周围。一扇宽大的观景窗正对着学校门口的草坪。观景窗对面的墙壁上是一面巨型显示屏幕。“昨晚我们就收到了那段信息，难道一个潜伏在奥星的守护者还不足以构成巨大的威胁吗？”

“对谁构成威胁？”飘移者移动到宽阔的桌面上，“根据那段信息，守护者只会伤害那些攻击它的人。至今为止，它没有对护盾世界本身造成任何伤害。受攻击的只有居住于此的人类，而且那也只是当人类攻击了守护者以后。”

飘移者的触手碰到桌面，一下子变成了充满发光字母的控制面板。看样子，它是特别为霍拉古克制造的，莫莉完全看不懂这些像玻璃一样平滑的字母有什么意义。

对莫莉而言，先行者技术看上去往往像魔法一样。但莫莉知道，这只不过是因为她不懂得这种技术是如何运作的。其实有许多人类技术，莫莉也是一无所知。她不需要知道这些技术的细节就能使用它们。不过……这样类比其实并不恰当。先行者科技远远超越了人类所能达到的水准。飘移者在这个显示器上灵活地运用它的触手，仿佛同时就能做到十几件不同的事情。

墙壁上突然出现一段视频，让四名少年吃了一惊。他们随后才意识到这是飘移者要让他们看到的画面。在视频中，守护者高高矗立在特里维廉上空，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冷酷无情的天使压迫着地面上的城市。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它流动的形体线条和无比巨大的身躯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渺小，更显示出一种无比怪诞的美丽感觉。

守护者以这种方式代替它的造物主向人类传达出一种清晰的信息：在如此的伟力面前，人类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蝼蚁。

“你能把镜头拉近一些吗？”卡力姆问，“我是说，能显示出守护者下方的情况吗？”

飘移者的一根触手抖动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显示出了莫莉来到奥星时首先踏足的那片登陆场。守护者的影子正落在那里，让站在登陆场中的所有人都看不到太阳。莫莉看见一部先前看到的先行者机械闪耀着枪炮的火光。那些机械正在用它们的能量武器向屏幕外的UNSC士兵射击。能够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些机械也让莫莉感到有些怪异。它们的外形和动作都有一点像人类，但它们是高度发达的机器人，装备着坚不可摧的护甲，显然是为战争而设计的。

“这些是什么，飘移者？”莫莉问。

“它们是防御型军械扈从。你们人类将它们看作先行者的士兵。它们的设计目的是保护启动的守护者。”

“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卡力姆问，“它们仿佛一下子就从空气中冒出了几千个。”

“你说得没错。它们的确就是凭空出现的，”飘移者神秘兮兮地说，“守护者利用传送科技将它们从储藏位置中召集过来，让它们直接进入你们所见到的战斗。”

“他们一直在战斗。”莫莉说，“已经几个小时了，UNSC还在试图阻止这些东西。”

“这些火力是从哪里来的？”卡力姆指了指从另一个方向射来的拖曳火光，“你能把镜头朝这里挪一下么？”

镜头发生转换，显示出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覆盖了远处的一个太空港。那里的景象看上去令人心惊。为数不多的几名陆战队员站在那座平台的正中央，周围全部是先行者士兵。陆战队遭到了来自各个方向的火力攻击。每当一片子弹打倒一个军械扈从，立刻又有两个军械扈从顶了上来，仿佛永远不会有穷尽。

“他们在干什么？！”卡力姆问，“那些陆战队员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了，是吗？”

“可能性非常低，”飘移者说，“人类在全城各处都陷入了这种苦战，就像这里一样。用不了多久，奥星的守备部队就会死伤狼藉。”

“我们要采取行动制止这种情况！”莫莉说，“而且要快！”

“我正在用最快的速度操作，莫莉·帕特尔。这不是一项简单的任务。”

“守护者断绝了整个护盾世界的能量供应吗？”古玬问，“要知道，这里是这么巨大，很难想象它能够影响到这里的一切。”

“奥星以内的绝大部分人类活动都集中在这一区域，”飘移者说，“根据守护者的设计，它的攻击能够阻断这里的一切能量流动。”

“那些研究人员呢？”莫莉想到了自己的养父母，“他们之中有些人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也许他们能够脱离守护者的影响范围？”

“没有研究人员能够脱离这次攻击的影响范围。”听到飘移者这样说，莫莉的心向下一沉，随后飘移者又说道，“不过有一名军情局人员此时正在执行外勤任务，她处于攻击范围之外。”

“是谁？”莫莉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

“你们认识她。她的名字是斯巴达露西-B091。她驾驶一架鹈鹕去执行一个高优先级的侦察任务。”

“没错！”卡力姆说，“她说她要去调查传送门的走向，还记得吗？”

“现在这种事对我们可没什么用。”古玬向屏幕一指。那些军械扈从正向陆战队员们蜂拥而去，而人类战士被逼迫得步步后退。“先行者技术太厉害了，一架鹈鹕能做些什么？”

“一架鹈鹕和一名斯巴达。”莫莉纠正她。

“等一下，飘移者，”卡力姆说，“我们是怎么看到这些的？我是说，你是怎么让这块屏幕显示出这些情景的？”

“我修复了它。守护者放射出的电磁脉冲切断了这个地区的电力供应，但我已经修复了一些特定部位。所以我才能查看学校的感应器，才能操作这个终端。恢复一个房间的电力供应很简单，但在帕克斯奥波利斯有许多房间，许多供电源。”

“那里的摄像机呢？它们是怎么恢复工作的？”

“奥星内部还有其他霍拉古克，特里维廉就有另外两个。我推测是它们修复了那里的摄像机，而且我可以连接到这些摄像机。它们还用了大量时间修复被军械扈从破坏的武器系统。”

“你也能够修复奥星的跃迁空间控制系统吗？”莫莉问。

“我已经这样做了。现在我只需要启动它们，就能够将奥星从真实空间移走。”

“这样就能够切断守护者和科塔娜的联系？”

“至少在一段时间之内可以。守护者也有自己的资源。我怀疑它会尝试克服维度问题，最终摆脱我的阻挠，重新建立与科塔娜的联系。”

“那么就干吧，”莫莉说，“现在切断和科塔娜的联系。”

其他人全都点头表示同意。

飘移者同时用它的全部触手抚触面板。触手末端的纤毛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移动，让触手仿佛被一重闪烁的幻影包裹。片刻之后，它收回一条触手，用其操作身体底部的翻译器说道：

“做好了，看吧。”

四名少年后退一步，再一次向显示太空港情景的屏幕望去。全身流动能量的守护者依然悬浮在天空中，但现在它仿佛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地。片刻之后，它的翅膀、双肩和头部开始向前垂下，随后它就保持这个姿势不变，仿佛进入了休眠。

莫莉他们齐声发出欢呼。飘移者的身上闪烁起一点更加明亮的蓝光。莫莉认为那是因为它也在感到高兴。今天直到现在都很糟糕。不过莫莉终于开始抱有希望了。

第二十七章

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先锋队全速跑过先行者城市的街道，追赶那个霍拉古克。为了避免在建筑物中曲折穿行，霍拉古克一直在高空中沿直线飘浮，不过这也方便了杜拉奥·穆达玛追踪，否则他也许会在某个街道转角失去目标。虽然要比霍拉古克多跑很多路，不过杜拉奥总算还可以一直看到目标的位置。

杜拉奥和他的先锋队发现他们进入了一片新城区。这里的建筑都是由人类建造的。从先行者建筑到人类建筑的转变看上去荒诞又可怕。看上去，这里就像是一片被匆忙堆积起来的垃圾，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证明人类和众神相比是多么低劣。

终于，他们看到霍拉古克飘上一座高大的建筑，消失在那里。那是人类的学校。霍拉古克没有从学校的另一边出来，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我们把它逼进角落了，”白刃说，“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抓住它。”

“也许吧，”鲁克说，“那幢建筑里有人类，甚至还有向斐力人。他们会为了保护它而战斗。”

“那他们就会死在战斗中，”杜拉奥充满信心地说，“他们还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存在，那里也不是堡垒。我们攻入其中，取得目标。”

杜拉奥和他的部队分成两个方向，绕过这幢建筑。他们在一个又一个掩体之间悄然移动，尽量不让建筑物里的人发现他们，最终在建筑物后面的一片开阔场地会合。这片广场上有许多游艺和休憩设施。

“鲁克，”杜拉奥问道，“霍拉古克在一所学校里做什么？”

“我更关心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人。这可能是一个陷阱，里面充满了恶魔。”

“你简直像一个胆小怕事的部族领袖，”杜拉奥责备道，“你要让我们等在这里，直到猎物从我们的手指缝里溜走吗？我们必须马上行动，抓住猎物。这是在这个世界赢得胜利的关键。”

白刃示意他的武士们做好冲入建筑作战的准备。但他能看出来，鲁克还在犹豫是否应该一头冲进那个地方。在安全无虞的大教堂里制定作战计划时，鲁克曾经吹嘘他迫不及待要冲入人类的阵列，消灭大量敌人。而现在，当胜利唾手可得的时候，他却畏缩了。

杜拉奥很想知道为什么这名指挥官会变得像布朗一样畏首畏尾。我也要用同样的方式处置鲁克吗？为什么众神会丢给我这么多失去信仰的蠕虫？不过，尽管对内心软弱的鲁克感到失望，杜拉奥却意识到，留下一些人守住他们的后路是明智之举。也许敌人会出现在他们背后，和那所学校中的人对他们进行前后夹击。

杜拉奥无声地示意另外两名武士和鲁克一起留下，其余人跟随他行动。他率领武士们全速冲过广场，扑向一道透明的大门。在靠近大门的时候，杜拉奥用风暴步枪将那两扇门轰成了碎片。白刃听到了门里传来喊叫声。很明显，那些人类和他还隔着一道门。想到众多人类正满心惊恐地蜷缩在这幢房子里，白刃更是加紧速度向前冲去。

他一边迈步飞奔，一边举起步枪砸开了第二道门。门板脱离铰链，沿着地面飞了出去。杜拉奥闯进了门后的房间。

他发现这是一座高大的厅堂，看上去像是某种公共餐厅。大厅里许多桌子上的食物更是证明了这一点。这些桌子周围都坐满了幼雏，还有一些成年人在照顾他们。他们大多数是人类，但杜拉奥也发现了为数不少的向斐力人，甚至还有昂果伊人。

这种景象让他怒不可遏。

杜拉奥向天花板开了一枪，用向斐力语喊道：“所有人都不许动！”

杜拉奥的武士们紧跟着他冲进大厅，并立刻四散分开，确保能用火力覆盖这里的每一个人。杜拉奥惊讶地发现这里的成年人似乎都没有武器。他们怎么会如此愚蠢，竟然以为这个地方会是完全安全的，怎么会这样傲慢！杜拉奥不由得在心中想道。

待在这座大厅里的向斐力人已经抛弃了向斐力一族所珍视的一切品质，变得和那些自恃奸诈的人类害虫一样，根本忘记了守卫一座城堡有多必要。他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的整个计划都是以敌人的这种荒谬的自信为基础制定的。

距离白刃最近的一张桌子旁，一个人类幼雏站起来扑向了他。某种来源不明的复仇火焰在他的眼睛里燃烧，看起来杜拉奥已经阻止不了他用自己的生命冒险了。

这个幼雏在杜拉奥眼中显得这么小，简直难以相信他甚至可以说话。片刻之间，白刃很想一脚将他踩在脚下，好让这里的其他人明白，这不是在开玩笑。

但杜拉奥还是放任这个小生物击中了他的胸膛。这个年轻的生物挥起他老鼠一样的爪子，将指节撞在向斐力战甲上。杜拉奥冷笑一声，收紧自己的下腭。这个人类根本不可能伤害杜拉奥，只是会徒增白刃的怒火。这时他又将身子撞向杜拉奥。

这一次，杜拉奥将这只幼雏的手抓在自己的拳头里，用力一攥，直到他感觉到这个小生物脆弱的骨头崩解成碎块。这个愚蠢的孩子发出痛苦的呼喊。杜拉奥攥着他的那只手，将他提起到空中，随后又将他丢在脚边。那个孩子蜷缩成一团，哭泣着死死盯住自己破烂的手指。杜拉奥则看着这个男孩心中的愤怒变成了下贱的恐惧。

白刃瞪着房间里的其他人。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对抗他的先锋队。哪怕他们一起冲上来，恐怕连做祈祷的时间都没有就都会死在他的武士们手中。

杜拉奥更是能清楚地看到，这些人也都明白这一点。他们之中有些人正在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这让杜拉奥更有信心了。他看到另外一些人在用审慎的眼光打量他和他的武士们，同时评估己方人数，看看自己有多少机会，但是到最后，他们全都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与杜拉奥的部队作战只会死路一条。

那些成年人要比他们的学生更快得出正确的结论。这里的一些年轻人类仍然对他们怒目而视。而那些教师则在努力控制他们，以至于不得不将他们自己挡在他们面前。

“我是白刃，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领袖。你们需要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我不在乎你们是死是活。你们没有条件和我谈判，我也不会给你们任何宽恕。实际上，我很愿意立刻将你们全部杀光——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你们。”

一名向斐力女性走上前，毫无畏惧地站到杜拉奥面前。凡是这名女子经过之处，孩子们都会为她让开道路，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尊敬。随后他们又聚拢在她的身后，跟随她，仿佛她能够保护他们。

“我是卡莎·希洛特，”这名女子用标准的向斐力语说道，“这里是我的学校。”

杜拉奥以前没有见过太多希洛特氏族的人。不过眼前这名女子完全符合他心目中向斐力人应该有的样子：一名闯荡宇宙各处的女性，有教养，又有着一身傲骨。希洛特所占据的州在流血年代中支持神风烈士。杜拉奥推测这正是这名向斐力人出现在这里的关键原因。她很有可能还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所以才会被委派来保护和管理这些学生，但现在如果她很不明智，打算使用非常手段，那就只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你想要什么？”她质问道。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杜拉奥认出她就是那个曾经出现在智慧仓库里的人。正是她将拉法克利特从学生身边引开。她的勇敢和愚蠢给杜拉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个理想主义者，就像战场大师曾经说的那样。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你们的霍拉古克。”杜拉奥说。

这名女向斐力向杜拉奥眯起眼睛。她知道杜拉奥想要捕获霍拉古克。而杜拉奥能看出来，她不打算让他轻易得逞。“我们这里没有霍拉古克，这是一所学校。带着你肮脏的杀手赶快离开这个和平之地！”

杜拉奥向卡莎·希洛特露出自己的全部牙齿：“我希望你做一名教师能够好过做一个骗子。我没有太多时间和你磨蹭。”

“那就离开这里。这里不会有人想念你们。”

杜拉奥向他的一名武士指了指。那名士兵提起了还在地上呜咽的男孩。杜拉奥只用向斐力语说了一声：“手臂。”

武士一用力，将男孩的手臂完全折成两半。人类男孩发出凄厉的尖叫。他被折断的手臂以极不自然的角度垂挂下来。

大厅里的幼雏们纷纷发出呻吟声和畏惧的窃窃私语声。那些能够听懂杜拉奥说话的人毫无疑问都很想告诉杜拉奥霍拉古克在哪里，就算是他们的教师也不可能制止他们。

杜拉奥又扫视了一遍这座大厅。霍拉古克不可能藏匿在这些人类儿童之中，但这是一座很大的学校。在这个地方寻找一个霍拉古克需要太长时间了。

尽管自己的力量远远强过这些教师和学生，但杜拉奥突然有了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为了追赶霍拉古克，他远远离开了自己位于城市中心的大部队。现在敌人可以轻易切断他和主力部队之间的联系，更重要的是，切断他返回传送门的退路。

“我已经厌倦了这场游戏，”杜拉奥对卡莎·希洛特说，“下一次我命令我的武士折断的将会是脖子。”

卡莎惊骇地看着他，然后说道：“有一个霍拉古克偶尔会在下午来这里进行修理工作……”她向大厅扫视了一眼。“如果是在平时，它到来的时候应该会向我报告，但现在它没有任何音讯。”

“你的借口说服不了我。如果你在五秒钟之内不交出霍拉古克，我要把这些没用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消灭掉。”

卡莎在惊骇中晃动了一下：“你要杀害无辜的孩子？”

“无辜？”杜拉奥用向斐力语清晰地说出这个词的每一个音节，“那些是人类的后代，他们正在践踏先行者的辉煌造物，让先行者的城市里充满卑劣亵渎之物。他们在劫掠和破坏这个世界的宝藏，泯灭众神的荣光，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他们的一己私利，为了征服其他种族。我能够看到，他们已经让你变成了他们的奴隶。”

“你们都是傻瓜，”卡莎对杜拉奥的武士们说道，“你们所追随的是被误导的信仰，指挥你们的是一个没有道义的年轻人！”

杜拉奥的武士们没有向卡莎哄笑，但他们也没有反思自己的忠诚。他们只是继续服从杜拉奥的命令，没有对卡莎做出任何反应。

杜拉奥恶狠狠地盯住卡莎·希洛特，抬手示意他的武士折断那个男孩的脖子：“你的时间到了。”

第二十八章

“一队向斐力武士冲进了学校。”飘移者在将奥星收回到跃迁空间之后立刻如此说道。一幅新的图景出现在屏幕上，取代了那个恢复休眠的守护者。莫莉心中的喜悦突然又变成绝望。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把匕首旋转着插进了肚子。

在屏幕上，他们看到一小队全副武装的向斐力人破门冲进餐厅。莫莉的同学发出响亮的尖叫声，尽管这段视频没有相应的录音，莫莉却能够听到那些尖叫在学校走廊里的回音。

莫莉认得那个向斐力头领。他身上带有淡蓝光晕的浅色战甲和门德兹主管在拉法克利特袭击智慧仓库那一天让莫莉和她的朋友们看到的那名向斐力人完全一样。那是杜拉奥·穆达玛，也被称为白刃。

贝卡的哥哥。

贝卡惊愕地盯着屏幕：“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向斐力武士来这里不是为了找你。”飘移者说，“他们正在帕克斯奥波利斯的街道上作战。我以为在过来这里的时候避开了他们，但看样子他们还是发现了我，并跟踪我一直到了这里。他们很可能想要利用我实现他们的目的。”

“如果他们是在找你，那么你就只能向他们自首，”贝卡说，“否则他们就会杀死那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然后他们会杀死学校里的每一个人。”

“不！”莫莉站到了飘移者和屋门之间，“如果他们想要飘移者，甚至不惜要为此而杀死这里的每一个人，那么我们就绝不能把飘移者交给他们。如果得到霍拉古克对他们来说是那样重要，我们就必须从一开始就阻止他们，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贝卡向莫莉摇了摇头。“有些代价太高了，是我们无法承受的，”他向门口瞥了一眼，“我们没有时间讨论这件事了。杜拉奥根本没有耐心，其他人都会遭到屠杀，除非你放弃这个工程师。”

莫莉犹豫了。贝卡说得有道理。如果他们真的将杜拉奥想要的交给他，那也许能拯救生命，或者至少争取一些时间。但他们就要因此而放弃飘移者的生命吗？

而且杜拉奥也许最终还是会杀死他们，不管他是否得到了飘移者。

莫莉挡在飘移者面前，摊开双手说：“我们不能这样。”

贝卡愤懑地吼道：“但是我能。”他说完就转过身跑掉了。

莫莉追赶他进入走廊，但向斐力人的速度太快，是她无法追上的。莫莉刚跑出门口，贝卡已经在冲向餐厅的半路上了。

“等等！”莫莉喊道。但贝卡没有理睬她。

莫莉咒骂着回身冲进控制室道：“他要去送命。”

“也许他说的有道理。”卡力姆向屏幕一指。

一名站在杜拉奥·穆达玛身边的向斐力武士正将卡尔抓住。那个强壮的男孩不停地挣扎着，但武士的双手就像铁铐一样紧紧抓着他。就在这时，杜拉奥一声令下，武士折断了卡尔的一只手臂。

莫莉能够听到哀号声沿着走廊一直传过来。这次她只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直在默默流泪的古玬突然喊道：“他要把所有人都杀死了。”

莫莉一点也不喜欢卡尔，但此时此刻，她没办法再去理会自己的心情了。她不能眼看着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杀死卡尔而无所作为。但他们能用什么办法阻止他们？到底有谁能做些什么？

那名武士放开卡尔折断的手臂，任由它垂挂下去，武士的双手已经抓住了卡尔的脖子。卡莎对杜拉奥说话，显然是要阻止他的暴行，让他明白道理，不要做出这种可怕的事情。

莫莉看得出来，卡莎的努力是徒劳的。没有任何言辞能够阻止这种疯狂的事情。

就在这时，贝卡冲进了餐厅。

“住手！”他对向斐力武士喊道。

莫莉听不懂向斐力语，但学校监视系统中的翻译器能够在画面底部显示出实时翻译字幕。

随着贝卡大步走进餐厅，学生们纷纷为他让开道路。他站在杜拉奥面前，伸手指住杜拉奥喊道：“把那个男孩放下！”

餐厅里的所有人都不再有动作。大家都在等着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就连那些向斐力武士也都全身紧绷，站得如同石柱一样。

“弟弟！”杜拉奥说道，“我在那座机库外面的山丘上看见你的时候就认出了你。我们分别了这么长时间，但你的任何一点特征我都无法忘记。”

卡莎向他们两个惊呼道：“你不必这样，贝卡。”

“安静，女人！”杜拉奥厉声喝道，“这是阿苏姆和我的事。”

房间里充满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听得懂向斐力语的人都在低声议论。听到这名向斐力头领喊出另一个名字，学生们都感到有些困惑。杜拉奥看着这些困惑的幼雏，片刻之后才意识到真相：“他们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我已经不再是阿苏姆·穆达玛了。我早就把那段人生抛诸脑后了。”

杜拉奥向贝卡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你背弃了你的族人，投向神风烈士，那个大叛徒。所以你现在会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些人玷污众神的遗物，甚至利用它们来彻底摧毁我们一族。”

“我要保护它们，让它们不会落进恐怖分子的手里——就像你和你的不朽真相之仆教团这样的恐怖分子。”贝卡说道，“在这里工作的都是考古学家和其他研究者。他们在发掘过去，以此来保障我们的未来。”

杜拉奥哀伤地摇摇头：“阿苏姆，我无法相信神风烈士和他那些关于和平的污秽言论竟然能够扭曲你的意志。难道我们母亲的死让你如此哀伤，甚至已经看不清现实？”

贝卡向他的兄长迈出一步。他与兄长正面对峙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他绝不会在这时胆怯。“让我感到哀痛的不是我们的母亲，而是我们的全体族人，甚至是你。杜拉奥，我们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和人类战斗，全都是因为先知灌输给我们的谎言。他们怂恿我们相互残杀，只是为了他们自己扭曲的目的。而我们已经为此付出了那么多代价。当我们终于明白了真相，星盟大分裂因为先知的背叛而爆发。看清了圣西姆族真面目的向斐力人真心希望我们能够获得自由。但是哥哥，我们最终却落得了同族相残的下场。向斐力人与向斐力人为敌。正因为如此，我们的母亲才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

杜拉奥向贝卡怒目而视：“那么，你是为了对我们母亲的死做出补偿，才会与人类同流合污吗？”说出“人类”这个词的时候，杜拉奥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憎恨，就好像尝到了某种肮脏的东西。

“她不是死在人类的手里，她是被我们的族人砍倒的。”

“肯定是神风烈士的走狗干的！你却站到了他们一边！”

“因为神风烈士让我们看到了先知戴在我们脖子上的枷锁。许多个世纪以来，我们戴着这副枷锁，不觉羞耻，反以为骄。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哥哥？”贝卡开始向大厅里所有懂得向斐力语的人说话，“先知最大的谎言并非他们是我们与众神的联系纽带，而是我们是众神选中的武士，是将要率领整个星盟拜倒在众神面前的人。他们不仅玩弄我们的恐惧，更玩弄我们的希望。他们让我们深信不疑：我们和他们的使命是完全一致的，我们两个种族总有一天将超凡入圣，就像我们之前的先行者一样。”

贝卡将注意力转回到杜拉奥和他的武士身上：“想到这只是一个谎言，的确会令人难以接受，所以有些人直到今天仍然拒绝承认这一点。”

杜拉奥冲向贝卡，一拳打在弟弟的脸上。这一击是如此凶狠，让远在数个房间以外的莫莉也不由得颤抖了一下。莫莉自觉如果受到这种重击，很可能会彻底失去知觉。

但贝卡只是随着这狠狠一击歪过了自己的长脖子。他站在原地，啐出一口深蓝色的血痰，却没有反击。

“你说得太多了！”杜拉奥向贝卡吼道，“我不会让你再亵渎我们的种族和我们的传承！”

“是的。”贝卡的声音里充满了被勉强压制的怒火。他也许还能保持冷静，但已经不可能坚持太久了。“我们承受得已经够多了。”

杜拉奥决定结束他们的谈话。他转过身，向他的两名武士一招手：“把他看押起来。”

“如果我拒绝呢？”

杜拉奥指了指仍然抓着卡尔脖子的武士。那名向斐力人一翻手腕，随着一阵令人心悸的断裂声，卡尔掉在地上，瘫软成一堆，死了。

“那么他就是许多人之中的第一个。”杜拉奥说。

餐厅里充斥着无声的恐惧。莫莉看到了几个人脸上滚落的泪水。卡尔的弟弟扎博在竭尽全力压抑自己恐惧的哭泣声。莫莉看到了那两兄弟的朋友安德瑞斯。他正死死盯住杜拉奥，仿佛能够用目光将那个向斐力人点燃。

卡莎冲上前，向杜拉奥吼道：“你这个野兽！”

杜拉奥向她点点头。一名武士用卡宾枪向卡莎射击。卡莎向后倒去，一只手捂住了胸前冒烟的窟窿。

贝卡向他的兄长迈出一步，立刻有几支枪指住了他，逼迫他又停下来。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当场处决你，就是现在。”杜拉奥说，“不过我更愿意在我的全体部下面前对你执行死刑，以儆效尤。这才是你应得的下场。”

“那样你就会离开，不会再伤害任何人？”贝卡低头看着垂死的卡莎，咬住自己的下腭。

杜拉奥哼了一声：“你还不明白吗，阿苏姆？我不在乎你是死是活，你没有什么价值。我想要的是霍拉古克。我会不断杀死这些可怜的生物，直到我得到它为止。”

就在这时，莫莉看到飘移者飞进餐厅。她不由得骂了一声。

第二十九章

白刃和阿苏姆的争吵让他的心中充满怒火，他决定马上开始对这些人的屠杀。但就在此时，霍拉古克飘进了餐厅。“终于来了，”杜拉奥·穆达玛说道，“这个生物倒是够聪明，懂得些道理。”

这个霍拉古克似乎临时制作了一个板状翻译器，安装在自己的身上。它用一根触手碰了一下那个翻译器，那块平板就开始说话了。杜拉奥对这种发明很感兴趣。他决定让平稳龙骨也制造出这样一套系统。

霍拉古克用它的平板翻译器说出一段标准的向斐力语：“如果你承诺不会再杀人，我会和平地跟随你离开。”

杜拉奥朝他的一名武士一指，那名武士随机向一个人类幼雏开了一枪。霍拉古克发出恐惧的尖叫声。

“你没有权利提出任何要求。”杜拉奥对它说。

霍拉古克回头朝它刚刚通过的门口瞥了一眼，仿佛这时才明白自己进行了一次严重的错误计算。它一定是明白，自己没有任何机会了。“你想要我的服务，我希望他们平安无事。如果你伤害其他人，我会让我的电路过载，终结我自己。你明白吗？”

杜拉奥不知道霍拉古克是否能这么做。不过他在战争中听说过，星盟曾经给一些霍拉古克套上炸弹背心。不过这不是为了控制它们，而是要确保它们不会落到人类的手里。杜拉奥很想知道——这个霍拉古克会不会真的如此无视自己的生命，宁可终结自己，也不愿意看到他屠杀幼雏？

此次行动的目标已经近在眼前，杜拉奥决定不再冒险。他有的是时间可以回来杀光这些人。“很好，我是言出必行的武士。现在跟我走，我会和平地离开此地。”

霍拉古克飘向杜拉奥。杜拉奥让他的两名武士抓住霍拉古克的触手，然后他向霍拉古克以及大厅里的弱者们哼了一声：“你们的怜悯之心只会给你们带来灭亡。”

得到了霍拉古克，还抓住了阿苏姆，杜拉奥示意他的武士们离开此地。他已经完成了今天的全部目标，现在他只需要与主力部队会合，从传送门离开。然后杜拉奥可以再行决定是否让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继续对人类城市进行破坏，还是选择战略性撤退，返回大教堂。

就在这时，学校外传来枪声。只有一杆突击步枪的连发声，以及一阵阵离子步枪的尖啸。是人类。杜拉奥轻蔑地一撇嘴。

大厅里的幼雏都开始叫嚷起来，其中有许多向室外逃去。教师们竭力让他们保持镇定，但显然毫无作用。这些人类耗子只想逃命，一有机会就拼命要躲藏起来。

片刻之后，鲁克穿过破碎的门口冲进餐厅，他的离子步枪正冒着热烟。“一个恶魔！”他喊道，“其他人都被杀了！”

就在杜拉奥咒骂他们的运气时，他其余的武士不需命令就进入了战斗状态。他们举起武器，站到了这座大厅的每一个入口后面。白刃对于部下的迅捷反应颇感骄傲。

“他们一共有多少人？”他问鲁克。

“一个恶魔还不够吗？”鲁克因为自己的撤退而感到无比羞愧，不敢去看杜拉奥的眼睛。斯巴达是强横的战士，但鲁克的行为仍然难以饶恕。杜拉奥用肩膀将鲁克撞到一旁，径直向鲁克刚刚跑进来的门冲去。

“我们要马上离开，”杜拉奥说，“如果和这个恶魔一直纠缠下去，其他人类也会赶过来支援。”他向其他人吼道：“准备好冲出去！”

“人质怎么办？”鲁克指着仍然留在大厅远处角落中的几名教师和幼雏问道。

“别管他们了！”杜拉奥指着阿苏姆和霍拉古克说道，“我们已经得到了目标。该走了！”

杜拉奥抓住阿苏姆，把他的弟弟拽到自己身前，利用阿苏姆的身体作为盾牌。然后他将能量剑的剑柄抵住弟弟的喉咙，“如果你想要逃跑，我就割掉你的脑袋。”

让他惊讶的是，阿苏姆丝毫没有显露出怯懦的神情说：“不要再杀人了！”

杜拉奥推着弟弟向破碎的门洞走去：“这要看那个恶魔怎么做。”

不朽真相之仆教团一跑出餐厅，就立刻看到那名斯巴达正站在休憩广场上等着他们。杜拉奥意识到这个人类不想冲进满是幼雏的餐厅里胡乱开枪。毫无疑问，他需要一片没有妨碍的战场。杜拉奥可不打算让敌人如愿，他将阿苏姆紧紧抓在自己身前。

“没事的，贝卡。”那名斯巴达喊道，“援军马上就到。”

“不要动，恶魔，”杜拉奥知道这名斯巴达的战甲就像他的一样有翻译能力，“我们只带走霍拉古克和这个人。”

霍拉古克从杜拉奥身后的大楼里来到广场上。现在鲁克的一只手正紧紧攥着它的一根触须，同时另一只手将离子步枪抵在霍拉古克身侧。

“我不能让你这么做。”斯巴达说道。

“如果你想要阻止我们，我们就把他们两个都杀死，”杜拉奥说，“然后我们会继续杀人，直到你把我们都杀光——如果你真的能杀光我们。”

斯巴达犹豫了一下。

“好好想一想，”杜拉奥说，“两条命换几十个幼雏。这真的是一个困难的选择吧，恶魔？”

斯巴达骂了一声。

“汤姆，”阿苏姆用亵渎的人类语言说道，“我们已经同意如此了，让他带我们走吧。”

“你还只是个孩子，贝卡。你不能做这样的决定。”

“但我已经做出决定了。他们刚刚杀害了两名学生。他们还向卡莎开了枪。”

“她就要死了。”杜拉奥对斯巴达说，“如果你让我们走的话，你也许还能救她。”

斯巴达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枪口直指杜拉奥的头颅。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他让到一旁，但他手中的枪并没有放下。

“好吧，走吧，快点儿。”

杜拉奥带头穿过广场，他的武士们跟随在他身后。鲁克控制住霍拉古克。杜拉奥强迫阿苏姆一直挡在自己和斯巴达之间，直到他们远远离开恶魔的视野。

随后，杜拉奥命令他的武士们加快速度。他们奔向先行者城市，他们所需要的传送门就在那里。

但是逐渐深入到先行者城市内部以后，杜拉奥发现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先前在这里进行的胜利屠杀已经变成了一场战斗。硝烟从传送门所在的先行者建筑中冒出来。人类武器发射时的爆裂声回荡在城市各处。

“白刃，”鲁克说道，“走这条路并不安全。”鲁克已经命令其他三名武士帮助他一起拽住霍拉古克。这个霍拉古克每走一步都在抵抗他们的拖拽。

“我们没有时间绕路，鲁克。或者从这里穿过去，或者死！”杜拉奥说。

“我们能冲过去，”鲁克又向霍拉古克点点头，“但我们的战利品怎么办？”

杜拉奥瞪了鲁克一眼。他不需要被提醒现在还有比他们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需要被带回基地。杜拉奥转头向霍拉古克喊道：“如果你不停止反抗，我现在就杀掉阿苏姆！”

霍拉古克用完美无缺的向斐力语说：“以死亡来威胁我们走向注定的死亡，这不是一种有效的强迫手段。”尽管它一直在努力与杜拉奥的武士们进行抗争，但它的电子声音没有显露出丝毫的紧张情绪。

“他说得对。”阿苏姆说。

杜拉奥在盛怒中一拳击中了弟弟的头。

然后杜拉奥命令部队停下，自己凶恶地瞪着霍拉古克，又转过头望向前方炮火横飞的战场。他的一队队武士正向传送门所在的建筑跑去，要从传送门逃离此地。他们是在按照杜拉奥的命令行动，但杜拉奥能看出来，自己没办法与他们会合。大量的人类士兵正在如潮水般拥来。即使杜拉奥设法穿过了人类的防线，霍拉古克也很可能会死在半路上。

必须找一条更好的路。

就在这时，他想到了办法。

杜拉奥示意武士们跟随他朝另一个方向跑去。那里是一片环绕着附近湖水的茂密树林。“我们去第一次找到这个霍拉古克的机库。”杜拉奥说。

“智慧仓库？”霍拉古克问道。见到杜拉奥改变计划，它也停止了和杜拉奥的武士对抗。

“我们不需要为了冲过人类的重重包围而送命。我知道你能够开启那里的传送门，把我们送到别的地方去。”

第三十章

“她还能活下来吗？”莫莉询问正在卡莎身边忙碌的迪诺克·阿廓里。

“机会很大，”向斐力教师头也不抬地回答道，“如果你们能给我一些空间的话。”

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离开的时候，大多数学生和教师都逃了出去，迪诺克一直留在卡莎身边。莫莉、卡力姆和古玬则从控制室一路跑了回来，想要看看能帮上什么忙。但他们只是感到无能为力。

汤姆手中端着突击步枪从通向休憩广场的破碎门户中冲了进来。莫莉以前从没有见过他穿戴雷神锤盔甲的样子。这个情景让莫莉不由得为之窒息。现在汤姆穿上这一身非凡的战甲，头盔前装备着镜面护面甲，身高远远超过其他所有人，就如同一尊气势恢宏的雕像有了生命。

“报告情况。”他对莫莉说。

“他们枪击了卡莎，杀死了卡尔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孩。”

“是黄旭。”卡力姆说。

“我觉得黄还没有死，”古玬说，“有人把他抱起来逃了出去。他也许还有救。”

“‘他们’是谁？”汤姆问。

“杜拉奥·穆达玛和不朽真相之仆教团。”莫莉说道。

“贝卡的哥哥。”卡力姆说。

“他们劫走了贝卡和飘移者，”汤姆说道，“我必须去追他们。”

“我们和你一起去！”莫莉不假思索地说道。

“感谢你的主动精神，莫莉，”汤姆说，“但他们是全副武装的向斐力武士，你们已经看见了，他们杀人的时候不会有半点犹豫。你们都要留在这里。我一处理好眼前的情况就回来报告。”

汤姆又向他们一点头：“我为你们感到骄傲。祝你们好运。”

说完之后，斯巴达就转身跑出了餐厅。莫莉追着他一直跑到门口。卡力姆和古玬紧跟在她身后。

“我们需要采取行动，”古玬说，“那些向斐力人劫走了贝卡和飘移者！”

“我们肯定追不上汤姆，”卡力姆说，“你们知不知道斯巴达徒步移动的速度有多快？”

“我们不必追上他，”莫莉说，“他正在追赶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我们只需要追上那些向斐力人就行。”

“向斐力人的速度也非常快。”古玬说。

“他们正在奔赴战场，”卡力姆说，“而且他们还带着人质。这也许会让他们的速度慢一点。”

莫莉回头看看是否有人想要阻止他们。迪诺克还在对卡莎进行急救。其他学生和教师还没有从藏身之地出来。“现在不干就没机会了，”莫莉说，“我们走。”

她知道汤姆的警告是对的，但贝卡是他们的朋友。汤姆以为他们要怎么做，真的坐在这里等待贝卡的噩耗？莫莉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知道，古玬和卡力姆也有同样的心情。

他们不再犹豫，径直冲进了休憩广场。此时汤姆已经跑远了，速度比疣猪还要快。古玬看着他迅速远去，吁了一口气：“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追上他了。”

“也许我们还是不要想追上他了。”莫莉一边说，一边大步跑了起来。古玬和卡力姆跟到了她的身后，莫莉又说道：“毕竟我们没有武装，也不懂得如何与向斐力人战斗。”

“所以，为什么我们还要这么做？”卡力姆问道。他终于意识到他们要做的事有多么危险了。

“我们不能和他们战斗，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帮忙。”莫莉一边说，一边绕过学校，“而且飘移者告诉过我们，如果我们能够让它足够靠近守护者，它就能彻底阻止那个大家伙。还记得吗，守护者不会一直这样，用不了多久就会重新启动，将奥星带回到真实空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愿意下多少赌注，赌科塔娜会派遣其他守护者来帮忙？”

“所以我们必须马上将飘移者从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手中救出来？”古玬说，“听起来这不像是我们能做到的事情。我是说，我们当然很厉害，但也许还没有厉害到能够和一整队最优秀的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团员对阵。”

“我希望汤姆能够负责这部分工作。”莫莉说道，就在这时，他们看到汤姆直接向远方俯瞰湖面的先行者高塔冲了过去。那里似乎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战斗。莫莉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会舍弃追赶敌人，中途改变方向。

“他们在那里！”卡力姆向左边的一条街上一指。莫莉刚好瞥到飘移者被几名向斐力武士拽着从两个街区以外跑过那条街道，向湖边的一片柏树林跑去了。

不朽真相之仆教团也改变了方向。莫莉同样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也许是为了避开战场，或者可能是因为他们有另外的计划。莫莉知道汤姆的目光极为敏锐。果然，他发现了向斐力人的异动，也立刻再一次改变了自己的路线。幸好卡力姆发现了那些向斐力人，否则莫莉他们就要跟丢目标了。

“追上他们！”莫莉竭尽全力迈开双腿。

“但我们也要和他们保持距离。”古玬说道。莫莉瞪了小昂果伊人一眼，古玬耸耸肩：“如果我们被杀了，就不可能救出我们的朋友了。”

古玬这时四肢着地，像猩猩一样用自己的手指节支撑身体向前飞奔。看到她的移动速度竟然有这么快，莫莉着实吃了一惊。

他们三个一直追赶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和汤姆跑了很长时间，渐渐深入到帕克斯奥波利斯周边的丘陵地带。莫莉一辈子都没有跑过这么远。她的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炸出来一样。但她丝毫不曾减慢速度，就像她的朋友们一样。

这次奔跑让她对于汤姆和露西的训练有了一层新的理解。如果没有斯巴达的训练，他们早就跑不动了。

谢天谢地，不朽真相之仆教团似乎并没有全速奔跑。也许是因为他们的两名俘虏不太合作。尽管如此，莫莉和卡力姆也只能放慢步伐，好让古玬能够跟上。他们意识到，汤姆在一点点追上那些向斐力人的同时可能向后瞥了一眼。

他们三个和不朽真相之仆教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能够勉强不跟丢他们，同时也在小心地躲避着汤姆。莫莉相信，那名斯巴达现在能够轻松地追上不朽真相之仆教团，但他并没有着急冲上去，而是放慢速度潜行，利用树林掩护自己。莫莉他们也学着斯巴达的样子，开始注意隐藏身形。

很快莫莉就发觉他们跑过的山丘和这片树林的样子很有些熟悉。“智慧仓库。”她现在满身汗水，尽管放慢了步伐，她还是气喘吁吁。“我们正跑去那里！”

“传送门！”卡力姆说，“他们要用那里的传送门逃走！”

“我们不可能及时追上去阻止他们。”古玬说道。尽管一直在努力跟上两名人类朋友，她却没有显示出任何疲惫的迹象。

“但汤姆可以。”莫莉说。

现在那名斯巴达又加快了速度，而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已经接近他们的目标了。斯巴达很可能同样看出了那群恐怖分子的目的地。他不会让他们从他的手心里逃走。他从左侧离开小路，全速飞奔，似乎是要迂回到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前面去。

“他要去哪里？”古玬问，“他们不是在他的正前方吗？”

“他要在他们到达传送门以前从正面截住他们，”莫莉说，“他的战术应该能成功。”

卡力姆却显得不是那么有信心：“除非……”

“除非什么？”

“嗯，他们的人数很多。而汤姆不管是不是斯巴达，他只有一个人。”

莫莉瞪了卡力姆一眼，卡力姆立刻闭住了嘴。从个人角度来讲，莫莉不愿去考虑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在数量上远超过汤姆这一事实。汤姆是斯巴达，在莫莉的心目中，只是这一点就足够了。汤姆能够消灭所有敌人。

莫莉只希望自己是对的。

他们接近了能够俯瞰智慧仓库的一座山丘顶端，三个人弯下腰跑上山顶，然后立刻匍匐在地，希望前面的人不会发现他们。智慧仓库距离他们还很远，不过莫莉能够清楚地看到那里，甚至能够透过它的大门看到大厅深处的传送门——智慧仓库的大门敞开着，它的门禁系统一定是在守护者的攻击中失效了。

传送门只剩了一个门框，看上去死气沉沉，全无功用。

莫莉所在的山脚下是一片长长的原野，上面零散分布着一些树木。莫莉能够看到一群仆教团团员和他们的囚犯正跑下山坡，向智慧仓库的大门冲过去。但汤姆却没有了影子。

莫莉没看见是否有人进入了智慧仓库。看上去那座大厅完全是空的。大厅两侧的其他门户大部分被锁住了，不过也有几扇处于开启状态。

莫莉看到斯巴达从左侧远方的树林中冲出来。那群向斐力人肯定看不到那里。汤姆没有理会被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当作目标的前门，转而从一道侧门冲进了大厅，直接向传送门奔去。进入大厅之后，他就放慢速度，在莫莉不曾注意到的一道屏障后面躲藏起来。

“在怪兽从传送门里出现之后，UNSC一定应该将那里封死了，”卡力姆说，“不过这些传送门的进出功能可能是相对独立的。”

古玬朝智慧仓库前方一指：“不朽真相之仆教团进去了！你们觉得他们有没有看到汤姆在他们前面？”

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显然一直在警惕周围的情况。杜拉奥跑在最前面，他的一部分向斐力武士排成一道散兵线跟随在他身后。贝卡跑在后面。一名武士一直用枪指着他的下颌。另外两名武士拽着飘移者的触手。

就在这时，斯巴达双手举枪出现在屏障后面。

看到拦截他们的敌人，向斐力人立时停下了脚步。杜拉奥启动了他的能量剑，其余武士也全都向汤姆举起了武器。斯巴达开火了。向斐力人向两旁闪躲，用大厅里的车辆战机作为掩护，同时继续向斯巴达逼近。一名向斐力武士倒在地上。不过他的同伙丝毫没有放慢脚步。

不朽真相之仆教团一边逼近汤姆，一边以协同动作向汤姆发动反击，向汤姆射出连续不断的离子能流。大多数敌人的火力都被汤姆面前的屏障挡住，或者射进了传送门的门框里，但也有几枪正打中汤姆的胸口。雷神锤盔甲的能量护盾闪耀起明亮的光芒，吸收了敌人的火力。不过护盾明显没有出现损伤。

汤姆扬手扔出一样东西。看向斐力人四处乱窜的样子，那一定是一枚手榴弹。

剧烈的爆炸又干掉了两名向斐力武士，也让押解贝卡和飘移者的武士再不敢向前迈出一步。他们停在战场以外，等待战斗结束。

这时汤姆跳到了屏障顶上，再次向蜂拥而至的向斐力人开火。现在向斐力人从四面八方向他扑来。一个向斐力人倒下，随后又是一个，但敌人的数量仍然远远超过斯巴达。莫莉觉得汤姆这次是死定了。

两枚离子榴弹在半空中划出弧线，朝屏障落下来。汤姆抓住其中一个抛回给向斐力人。但另一枚榴弹正落在屏障前面。甚至在这么远的距离，莫莉仍然能够看到那场爆炸是多么猛烈。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不到一秒钟之后就撞进了莫莉的耳朵。

爆炸将汤姆翻滚着抛入空中。如此近距离的猛烈爆炸会立刻杀死任何人。但是斯巴达只是一个空翻，双脚落地，立刻又做好了战斗准备。

莫莉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汤姆给她带来的惊叹转瞬即逝。她的心里仍然充满了对汤姆、贝卡和飘移者的担忧。

尽管斯巴达威势逼人，但他实际上还是有些站立不稳。就在他转身面对敌人的时候，杜拉奥出现在他的面前。汤姆的护盾能量此时已经被榴弹耗尽，那名向斐力领袖迅捷凶猛地将手中的能量剑插进了斯巴达的身躯。

当汤姆倒下的时候，古玬只能捂住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杜拉奥抬脚将斯巴达从自己的剑刃上踹开，高举起能量剑，发出胜利的呼吼。其余还在喘息中的向斐力人都跟随领袖高声叫嚷。他们的囚犯也被牵扯着向传送门走去。

汤姆的身躯一动不动，一缕青烟从能量剑造成的伤口中冒出来。

“怎么会这样，”卡力姆目瞪口呆地说道，“他们怎么会杀死他？他们杀死了汤姆!”

莫莉用力一拍卡力姆的肩膀，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几乎已经无法呼吸。“我们不能就这样放弃，现在绝不可以。贝卡和飘移者该怎么办？”

“你有没有看到那些浑蛋刚刚打倒了一名斯巴达？莫莉，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卡力姆的面色变得煞白，“我们怎么可能对抗那些武士？对抗白刃？”

“我不知道，”莫莉承认道，“但我们还没有死，所以我们不会放弃。”

“但……”古玬说道。

“我知道！”莫莉低声喊道——她不清楚向斐力人的听力到底有多好，“这么做没有希望！我们没有机会，但我不会让他们就这样带走贝卡和飘移者。我们一定有办法！”

“但他们马上就要离开了。”古玬指着那些向斐力人低声说道。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已经将飘移者拽到传送门前。霍拉古克正在操作门旁边的某种终端——那是一枚闪耀着金属光泽的球体，表面覆盖着亮蓝色的符号。贝卡不住地转身去看汤姆的尸体，又将目光转向一旁。

只过了几秒钟，飘移者就启动了传送门。一片蓝光在门框内亮起。杜拉奥用向斐力语向霍拉古克喊了些什么。但飘移者仿佛完全没有理会。杜拉奥又向他的部下喊了几句。仆教团团员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走过传送门。

他们很快就全部消失了。那道传送门却没有关闭。尽管距离遥远，莫莉还是能够听到传送门在空旷的大厅中发出低沉的能量颤音。

莫莉没有再犹豫，她站起身冲下山丘，径直向汤姆跑去。跑进大厅之后，她开始小心地观察那些倒在地上的仆教团成员。那些向斐力人都一动不动。但斯巴达也没有半点生气。莫莉听到卡力姆和古玬跟随在她身后，不过她并没有回头去看。

跑到汤姆身边，她无法判断这名斯巴达是否还有呼吸。身穿战甲的汤姆躺在地上。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莫莉想要帮他脱下战甲，但战甲太沉了，那种感觉就像是要挪动一辆卡车。

“汤姆！汤姆！能听到我说话吗？”莫莉眼含热泪地问道。

她害怕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只不过还没办法让自己接受。

汤姆走了。

但就在这时，汤姆的镜面护面甲变得透明了，露出一双微微睁开的眼睛。“我感觉好一些了。”

莫莉发出一声由衷的欢笑，她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了。

“这套盔甲在维持我的生命。”汤姆发出痛苦的喘息，“至少暂时是。”

“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带走了贝卡和飘移者。他们穿过了传送门。”

汤姆呻吟一声：“太好了。如果我能活下来……门德兹一定会杀了我的。”

“我们要去追他们。”莫莉转头看着两人，向他们寻求确认。卡力姆僵硬地一点头，古玬朝她露齿微笑。

“等等，”汤姆努力想要说话，“这太……”

不等把话说完，他就昏了过去。

莫莉透过护面甲仔细观察汤姆的面孔。他看上去似乎还在呼吸，不过这一点很难判断。

“我们不应该先对他进行急救吗？”卡力姆问。

“用什么？”

卡力姆耸耸肩。他们手头没有任何用得上的东西。智慧仓库的小房间大部分都被锁住了。

“即使我们有合适的东西，我们也没办法把他的护甲脱下来。”莫莉说。

“而且他说正是这套战甲在维持他的生命，”古玬说，“也许我们应该去找救兵。”

“但那样的话，谁又能去救贝卡和飘移者？”莫莉问道，“我们不能让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把他们抓走。”

“你是对的，”古玬说，“他们会利用飘移者对付我们。而且他们肯定会杀死贝卡！但我们怎么能阻止他们？如果汤姆都做不到，我们又有什么希望？”

“汤姆杀死了一部分敌人。”莫莉看着一名倒下的向斐力人。她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过死亡了。她必须打起精神，不要让自己吐出来。

一杆离子步枪就落在那具尸体旁边的地面上。莫莉把它捡起来。这杆枪又大又沉，枪身的温度要比莫莉想象中更高。莫莉让枪口远离卡力姆和古玬，扣动了扳机。一股离子能流射入地面，后坐力差一点就把步枪从莫莉的手中撞出去。

莫莉朝另外两名倒下的向斐力武士指了指：“我们有武器了。现在我们要追上敌人，希望能够有机会使用这些武器。”

卡力姆和古玬也迅速从尸体上找到他们能够使用的武器。卡力姆拿起了一杆暴风步枪，古玬找到了一把离子手枪。

“这太疯狂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卡力姆问。

莫莉带头向传送门走去。在传送门前，她端起手中的枪，深吸一口气：“我当然知道，但我们还能怎么做？如果我们不试一下，你们明天还能正视镜子里的自己吗？”

卡力姆和古玬都没有再说一个字。他们用自己的脚步声回答了莫莉的问题。

三名少年一起站在传送门前。莫莉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就走入门中，希望自己能够平安地出现在门的另一边。

第三十一章

杜拉奥·穆达玛和他的先锋队走过传送门之后，阿苏姆就再也没有了反抗的气势。杜拉奥对此很有些庆幸。他已经在这次行动中失去了太多武士。现在他不能浪费更多人力来看守他的弟弟了。他们当下所处的地点更需要他们时刻保持警惕。尽管阿苏姆受了惊吓，手中没有武器，杜拉奥还是让弟弟走在自己身边，这样其他人就可以去做别的事情了。

“我们在哪里？”阿苏姆问。

“和人类的距离还不算远，但也够了。我会直接返回我们的基地，但那里的传送门还在向之前我们的目标敞开着，所以我们只能从这里徒步行军了。”

霍拉古克带他们走出来的这道传送门位于人类在这个护盾世界里的一小片领地外的围墙之外。一连串中空的塔楼环绕着这道门。这些塔楼有什么用处，杜拉奥已经无从得知。他完全不认识密布在这些塔楼表面的先行者铭文。现在他只知道，这道传送门很好地帮助他完成了任务。

“那很远吗？”阿苏姆问。

“你变得软弱了，弟弟。”

“想要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是软弱吗？”

杜拉奥向阿苏姆敲击了一下自己的下腭，然后他们就向霍拉古克所指明的基地所在方向走去。“当然。”杜拉奥回答了一声。这时他的先锋队都跟随在他们两个身后。

“我们可能都没有多少时间了。”阿苏姆茫然地看着前方，“你有没有听说我们叔父的新闻？”

“他和我无关。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和星盟早就不再有任何关系了，尤其是我们叔父所领导的不过是一个假冒的星盟。”

“他是我们的父亲，杜拉奥。”

白刃没有回应。他们两个现在和其他人还有一段距离，杜拉奥相信没有人听到他们说话。

阿苏姆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怀疑的神情：“你早就知道。”

“这没有任何区别。他抛弃了我们两个——还有我们的妈妈，他只为了他自己。”

“那么，这应该也和你没什么关系了……几天前，朱尔在堪察加星被杀死了。”

这句话对杜拉奥的冲击远比他想象中要大。这已经成为事实：我们的父亲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们之间再也不可能达成和解了。杜拉奥用了一点时间才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开口问道：“是神风烈士干的？”

“不，一队斯巴达战士。”

“都一样。”杜拉奥向地上啐了一口，“希望他上路的时候也能带走一些恶魔，不过这恐怕只能是奢望了。”

阿苏姆耸耸肩：“结局终究是无法改变的。”

“有时候，你能够希望的只有复仇。”

“在他死去之后，星盟的残余力量聚集在向斐力欧的高塔城市苏乃翁。神风烈士率领向斐力欧之剑杀入那座神殿，彻底将他们剿灭了。”

“那么，星盟……已经不复存在了？”

阿苏姆哼了一声：“不过是一个糟糕的回忆罢了。”

杜拉奥向身边的武士们瞥了一眼：“那么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就是走在真实之道上最后的力量了。我并不赞成朱尔·穆达玛的选择和他的战术，但我会祈祷有人为他复仇，而神风烈士将为此付出代价。”

“因为什么付出代价？因为将我们的族人从先知的欺骗中解救出来？因为结束了将我们充当走卒的无尽战争？”

听到阿苏姆的指责，杜拉奥不由得怒火中烧：“因为杀害了我们的母亲，这还不够吗？”

两个人无声地走在温暖的夕阳下。杜拉奥仍然能听到远方不断传来战斗的声音。城市里肯定还是一团混乱。此外，杜拉奥又听见了野兽彼此呼唤的声音，那种吼声是他完全不熟悉的。

持续不断的战斗喧嚣一定吸引了野兽们的注意力。杜拉奥希望那些不是被激怒的猛兽，会攻击所有闯入它们地盘的生物。考虑到他们在这个世界上遭遇到的一些动物，这种顾虑并非没有可能。

杜拉奥回过头，看见一个名叫亚基特的低级指挥官正在敲打霍拉古克，想把它控制住。杜拉奥放慢脚步，让他们能够跟上队伍。

“把你的手挪开，”杜拉奥严厉地对亚基特说道：“这个霍拉古克已经成为我们的盟友。难道你以为没有它的帮助，我们能逃出来？”

“只有这种办法才能让一个顽固的畜生听话，白刃，”亚基特说，“它总是趁我不注意摆弄它的平板。”

杜拉奥盯住亚基特，仔细审视他。现在已经有足够多的先锋队员对杜拉奥越来越傲慢无礼。他开始思考自己是否应该找个典型开刀了。阿武·梅德·泰尔卡姆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磨炼？如果有的话，他又是如何处理这种问题的？

也许这种一再发生的放肆行为只是因为领导权被强行压在杜拉奥肩头的时间太仓促了。这意味着他在今后的许多年里都必须不断清除那些自作聪明地质疑他权威的人。不过，如果他因此就忽略这个被俘霍拉古克的问题，那他才是一个真正的傻瓜。

杜拉奥抽出自己的能量剑，举到霍拉古克面前说：“让我看看你的平板。”

他本以为霍拉古克会将那件设备交给他，但也许那个平板和霍拉古克的结合太牢固了。霍拉古克翻转过身子，向杜拉奥露出了自己的腹部。杜拉奥细看平板屏幕，霍拉古克果然在上面输入了一些东西。

杜拉奥看到的是一系列坐标。他只能认为这代表了他们当前所在的位置。

“你在和谁联系？”杜拉奥质问道。现在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全部复杂设备都失去了能量供给。霍拉古克本身也许不会受到守护者攻击的影响，也许还能修复身边的一些设备，但它又能和谁进行远程联系？这个机械生物能够从谁那里得到回应？

“回答我。”杜拉奥让剑刃逼近霍拉古克，“立刻！”

霍拉古克的触手扫过平板，回答道：“斯巴达露西-B091。”

“一个恶魔？”杜拉奥向霍拉古克吼道，“你要召唤恶魔来救你？”

杜拉奥握紧拳头捶在那个平板上。平板正面立刻碎裂了，背板边缘冒出了火花。杜拉奥小心地控制住力道，以免对霍拉古克造成永久性的损坏。但他觉得敲打一下不乖的俘虏也无妨。

霍拉古克在恐惧中收缩气囊，蜷缩在地上。

“你就大声求援吧！有多大声音就发出多大声音！你以为一个恶魔能够救你离开这里？上一个来救你的恶魔现在怎么样了？”

霍拉古克现在完全无法回答杜拉奥，只能用它可笑的语言不住地小声呜咽。

“这是你的错，”鲁克从杜拉奥身后走了过来，“你将我们和主力部队分开，又让这个霍拉古克带我们越走越远。”就在这时，一阵野兽的嗥吼回荡在附近的森林中，仿佛在回应鲁克的这番话。而杜拉奥颈后的鳞片却不由得竖了起来。

“战场大师让我领导不朽真相之仆教团，你是在质疑他的判断吗？”

“我相信他没有想到自己会那么早去世，”鲁克哼了一声，“你太年轻，太过傲慢，还没有学习到足够的智慧可以率领这样规模的部队。你会让我们都把命送掉。”

杜拉奥这一次没能收起自己的能量剑。他反手挥剑，狠狠砍在鲁克的脖子上。

鲁克见势俯身轻易躲过了这一剑。当他站直身体的时候，也抽出了自己的能量剑。他是有意要激怒杜拉奥，让自己有理由争夺指挥大权。杜拉奥不由得咒骂自己竟然上了他的当。

“不要犯傻，”杜拉奥对他说，“我们还有更加紧迫的问题。”但这句话刚说出口，杜拉奥就明白自己实在是白费唇舌。

“看看你自己吧，白刃。你根本没办法和战场大师相比。我将从你手中夺取指挥权，以挽回他对你错误的信任。”

看到鲁克的叛逆和堕落，杜拉奥不由得感到痛苦。在之前的多次行动中，鲁克曾经是他的得力干将和坚强盟友，但惋惜之情当然不可能让杜拉奥就此住手。白刃向鲁克扑了过来，将手中的剑高举过头，双手握住剑柄全力劈落。鲁克及时举起自己的能量剑，救了自己一命。但他的速度还不够快——他的脸还是被杜拉奥的剑刃烧伤了。

受伤的向斐力人发出愤怒和痛苦的吼叫，将杜拉奥推了出去。这次杜拉奥击中了他的眼睛，让他瞎了一只眼。鲁克扑向杜拉奥，疯狂地挥舞剑刃。白刃轻易闪过这种笨拙的攻击，一剑划在鲁克的胸膛上。

鲁克向后栽倒。杜拉奥乘胜追击，无情地不断劈砍鲁克，让怒火增强自己的力量。片刻之后，杜拉奥感觉自己的双臂使尽了气力，但他坚持得要比鲁克更久。就在杜拉奥以为自己的体力已经消耗过度的时候，他的最后一击将鲁克的剑从他的双手中打脱了。

鲁克犹豫了一下。杜拉奥不知道他是否会跪倒在地，乞求白刃立刻夺走他的生命，掩盖他的羞耻。但鲁克径直冲向杜拉奥，还想要用一双赤手来攻击他。

尽管愚蠢至极，白刃还是对他的行为感到欣赏。鲁克拒绝放弃，无论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作为回报，杜拉奥横剑劈开了鲁克的喉咙，让他能够迅速死去——这本是这名骄傲的叛徒不该得到的待遇。鲁克瘫倒在杜拉奥的脚边。

“还有人质疑我的判断吗？”杜拉奥向他的先锋队员们问道，同时信心满满地熄灭了自己的剑刃。那些武士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第三十二章

莫莉完全没有想到他们能够追上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幸好这帮向斐力人突然停下来开始自相残杀。向斐力人的速度远比他们要快，考虑到对方的身高和力量，这一点丝毫不令人惊讶。而且不朽真相之仆教团还有一个巨大的优势，那就是他们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要去哪里。莫莉、古玬和卡力姆则只能远远跟着那群向斐力人和他们的人质。就在向斐力人已经完全离开他们的视野时，远处依稀传来的争吵声才让他们重新找到目标。

他们三个绕过一段茂密的树丛，古玬发现了什么，立刻伸出自己大得过分的手，拦住了莫莉和卡力姆。又是两头怪兽，是莫莉从没有见过的种类。它们正潜伏在黄昏时昏暗的树影中。

这些强壮的四足野兽有些像是豹子。它们比拉法克利特小不了多少，浑身覆盖着浓密的深绿色毛发，让它们很容易就能隐没在这片绿树丛林中。它们硕大的双颌上生着长长的利齿。看上去，它们天生就是猎杀的机器。现在这两头猛兽正匍匐在地，缓缓向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所在的位置爬行，似乎是准备发动攻击。如果不是它们已经将那些向斐力人当作了目标，莫莉、古玬和卡力姆可能已经葬身于它们的利爪之下了。

莫莉很庆幸自己的手里有武器，哪怕是星盟武器。但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些枪来对抗这种猛兽。莫莉未曾向活着的东西射击过。不过肾上腺素正不断被泵入她的体内，提高了她的知觉，让她能够敏锐地感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包括使用手中的武器。正是这种激素让她在多年以前的那一天跨越了生与死的界线。

莫莉小心翼翼地盯住两头掠食猛兽，深一脚浅一脚地带头在崎岖的地面上移动。她尝试绕过两头猛兽，从侧面接近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当她意识到他们的行动路线让他们暴露在野兽的上风头的时候，已经晚了。正准备猎杀向斐力人的猛兽迅速捕捉到了三个年轻人的气味，转而开始追踪他们。莫莉心中打着哆嗦，但她稳住了自己的双手。

猛兽一开始还保持着和他们的距离，只留在大约两百米以外。它们对新出现的生物感到好奇，还没有做好攻击准备。但那三个生物是否也发现了它们其实并不重要。两头猛兽肯定能赢得和三个少年的战斗。

莫莉想要加快速度，抓紧时间先救下贝卡和飘移者。但她知道，如果卡力姆、古玬和她不保持警惕，那两头猛兽会在一秒钟之内扑向他们。

这时，大约一百米以外的两名向斐力人突然开始拔出能量剑进行格斗。这让莫莉稍稍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那两名向斐力人为什么会进行殊死搏杀，但他们既然如此疏于防备，莫莉希望他们三个至少不会再跟丢他们。

“那两头野兽是把我们当成猎物了吗？”古玬悄声问，“我不想这么问的，但它们看起来对我们很有兴趣。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倒是有了一个主意。”

“看样子它们刚刚是在追猎那些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卡力姆侧目看着两头猛兽，“但就像你说的……”

“你有什么主意？”莫莉问。

“我们只需要绕到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另一边，就挡在他们和他们的目的地之间。这样，我们也许就能利用那两头野兽解决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问题。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古玬的眼睛里充满了希望。

“你要将野兽引到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必经之路上？”卡力姆带着担忧的神情说，“然后就一切都看运气了吗？这听起来太冒险了。”

古玬点点头，然后一言不发地俯下身，手脚并用地开始冲刺。她沿一道宽大的弧形路线绕过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当前的位置，沿着一座矮山的山脚飞奔。莫莉和卡力姆以最快的速度跟在她身后，同时不断回头去看那两头猛兽。这里的草很高，几乎能够完全遮掩住昂果伊人的身形，逐渐深沉的暮色进一步为她增加了掩护。但莫莉和卡力姆都清楚地暴露在两头猛兽的视野中。

莫莉和卡力姆刚刚跑过一半的路，莫莉忽然意识到古玬的计划中有一个漏洞。“那些猛兽和向斐力人的战斗结束之后该怎么办？”她越过卡力姆的肩膀望向食肉兽，“难道它们不会转而攻击我们吗？”

“有可能。”卡力姆一边回答，一边耸了耸肩。

尽管对这个计划有所保留，莫莉也明白，他们没有时间了。那两头猛兽迟早都会向他们发动攻击。现在它们正越来越快地向三名少年移动。它们用猫科猛兽的眼睛紧盯着莫莉和卡力姆。他们不可能耽搁太久了。

猛兽现在距离三名少年只有一百米了，而且它们还在加速。它们肌肉虬结的强壮四肢不断击打着地面，就像莫莉在地球上见到过的那些大猫。莫莉的心脏开始在胸腔中急速跳动，她和卡力姆一同举起了武器。

一百米变成了八十米。

猛兽随着莫莉的每一次心跳向他们迅速逼近。莫莉知道，如果她现在开枪，一定会惊动向斐力人。而此时此刻，她和卡力姆被困在了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和两头大型猛兽之间，看样子已经难逃一死了。

五十米变成了三十米。

莫莉开枪了。

她的离子步枪在手中猛然跳动，一股超高温能流击中了距离最近的猛兽面孔，在猛兽的口旁留下一道焦痕。那头猛兽立刻停住脚步，发出痛苦的吼声。它的同伴停在它身边，虽然没有受伤，却也充满了警觉。

现在那两头猛兽已经到了二十米以外。被莫莉击中的那一头用巨大的爪子抓抹着面部，仿佛这么做就能将那道烧伤抹去。莫莉很想知道它是不是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疼痛，根本不明白这种感觉到底意味着什么。

“干得好，”卡力姆屏住呼吸，“但我们有伴了。”

莫莉向卡力姆所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几名向斐力人正向他们冲过来，和他们的距离是他们和大猫距离的两倍。

一名武士用向斐力语喊了些什么。

“投降，幼雏！”杜拉奥的声音从那些武士背后传来。很明显，他是要求他们向向斐力人投降。当向斐力武士向他们逼近的时候，杜拉奥用手中的能量剑指住贝卡，只要手臂一动就能让这名年轻的向斐力人身首异处。

冲过来的几名武士全都向莫莉和卡力姆端起了步枪。莫莉知道，他们就要死在这里了，死在这个他们甚至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莫莉考虑要奋力一战，在死前将离子能流打进这些敌人的胸膛里。但卡力姆让莫莉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放下自己的步枪，同时伸手按住莫莉的枪管，让莫莉的枪也指向地面。

“你要干什么？”莫莉问卡力姆。

随着他们放下武器，卡力姆悄然闪到一旁，同时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猛兽。向斐力人还没有看见它们。“考虑一下眼前局势。”卡力姆悄声说道。

“无论怎样都是死？”莫莉问。

向斐力人一边将枪口对准他们，一边向他们靠近。

“耐心，”卡力姆继续悄声说着，“不要动。听到信号就跟上我。”

“信号？”

不断逼近的向斐力武士显得既好奇又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不想在两个孩子面前有失气度，但他们又不太清楚该如何处置这两个孩子。莫莉和卡力姆的体形只有他们的一半——不过他们两个手中也有武器。

“你们不应该跟着我们，”贝卡向他们喊道，“这是我的事情，不是你们的！”

距离最近的武士用暴风步枪指住莫莉的头。卡力姆的手仍然按在莫莉的枪上。莫莉不再争论，终于任由手中的枪垂落下去。

她侧目瞪了卡力姆一眼：“快点发信号吧。”

“还不是时候。”卡力姆带着会意的微笑说道。

莫莉心中的困惑持续了片刻，当她意识到卡力姆想要干什么时，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是认真的？”

就在这时，信号响起。

在向斐力人另一边的某个地方，古玬用她最大的力气发出尖叫。紧盯着莫莉和卡力姆的武士们一齐转过身，想要看看是什么发出了如此震耳欲聋的声音。与此同时，卡力姆抓住莫莉的手臂，猛地把她拽进了高高的草地里。

他们拼命向一旁蹿去，只知道头也不回地抬腿飞奔，并抓紧手中的步枪。莫莉不知道是什么会首先打倒他们：是巨大的利爪先刨开她的肋侧还是离子火焰穿透她的脊背。但这两种恐怖的东西都没有出现。

在暗中监视莫莉和卡力姆的猛兽发出如同炮火轰鸣的巨大吼声。古玬的尖叫对它们产生了强烈的刺激，就像对拉法克利特一样。两头猛兽朝尖叫声响起的地方扑过去，而向斐力武士正挡在它们的路上。

莫莉和卡力姆一直跑上一座小山丘的顶部，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些向斐力武士正举起步枪要对付猛兽。就在这时，卡力姆又抓住莫莉的手，转身沿山脊冲下去。他们要转一个大圈，再度冲向他们的敌人。

莫莉明白。他们还要去救贝卡和飘移者。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向斐力武士正在向猛兽近距离开枪。

一头猛兽不顾伤痛，猛然撞进向斐力的队列中，向一名武士张开自己的大口，仿佛那是一个巨大的钢牙陷阱。倒霉的向斐力人大半身体都被猛兽吞入口中。猛兽双腭一闭，便将猎物咬成了两半。

看到这一幕，莫莉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看来情况会非常不妙。

第三十三章

鲁克的热血还在从他的喉咙口汩汩流出，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就发现了两个人类幼雏在暗中向他们靠近。向斐力武士们仍然处在杜拉奥残杀挑战者的震惊中，一时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行动。

杜拉奥的反应则没有那么迟钝。“去抓住他们，蠢货！”他发出咆哮，而其他人也终于知道不能愣在原地了。

阿苏姆向那两个人类幼雏高喊，责备他们不应该跟踪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到这里。对此杜拉奥表示同意。两个孩子竟然想在荒野中用两杆枪偷袭不朽真相之仆教团，这实在是太荒谬了。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但是杜拉奥的确也感到奇怪，这两个幼雏是怎么做到一直追赶他们的。当他杀死那个恶魔的时候，这两个幼雏一定就在旁边偷窥。那个愚蠢的斯巴达妄想阻止他们进入传送门，耽误了他们不少时间。随后这两个幼雏应该一直在追踪他们。杜拉奥不得不尊重这两个幼雏的英勇行为，不过他们也绝对是两个傻瓜。

“他们是你的盟友？”杜拉奥问阿苏姆。

“我不认识他们。”

对于和自己有着同样血脉的人，杜拉奥要比旁人更加了解他：“你一直都是一个糟糕的说谎者，弟弟。”

就在这时，一声怪异的尖叫从他们身后传来。杜拉奥以前听到过这种声音——当战场大师对一个企图背叛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昂果伊人用刑的时候。

但为什么会有昂果伊人在这里，还要发疯一般地号叫？这对杜拉奥来说又是一个未解之谜。那个昂果伊人一定和人类是同伙。现在那两个人类已经开始逃窜了。

“开枪！”杜拉奥向他的武士喊道，“射击……”

阿苏姆一拳打在他的喉咙上。如果杜拉奥有所防备，阿苏姆肯定打不中他。但阿苏姆的朋友吸引了杜拉奥的注意力。阿苏姆还想要夺取杜拉奥背上的暴风步枪。但白刃将那杆步枪打到了一旁。

随后，杜拉奥用手捂住脖子，踉跄后退，大口喘息着，同时用力挥舞能量剑。他想要召唤自己的武士，但他一时还无法发出声音。

他也没办法用手势指挥部下，现在那些向斐力人都没有在看他——甚至连那些人类也没有在看他。他们全都在盯着草丛。

杜拉奥这时也看见了两头从暮色中纵跃而出，扑向他的武士的猛兽。那两头猛兽发出的怒吼让杜拉奥全身血液凝结。这时杜拉奥才意识到，他们落进了可怕的陷阱。

那个昂果伊人发出尖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召唤那两头猛兽。

一头猛兽咬住了一名向斐力人，又伸出巨爪拍倒了一名向斐力人。另一头猛兽撕裂了一名武士。杜拉奥其余的部下终于开始向两头猛兽开火了。

杜拉奥终于喘过一口气，便立刻向他的武士们下达命令。“跑！”他用沙哑的嗓音喊道，“去大教堂！跑！”

然后，他抓住阿苏姆的手臂，要把阿苏姆拽走，但他的弟弟用脚跟紧紧踏住地面，拒绝再走一步。杜拉奥不由得转过头盯住自己的弟弟。

这是真的？阿苏姆宁愿被那些怪物吞掉，也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杜拉奥回手打了弟弟一拳。阿苏姆倒在地上。杜拉奥骂了一声，心想现在只能把阿苏姆扛回到基地去了。但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在其他人面前处决自己的弟弟，还是他其实只想照顾自己的弟弟，想让阿苏姆放弃自己的异端思想，加入不朽真相之仆教团？

不管怎样，杜拉奥都必须明白，他的弟弟不值得让他如此付出。

他刚刚决定把阿苏姆丢给那两个怪物，自己带着霍拉古克返回大教堂，却突然听见一个令人胆寒的碎裂声。随后他的膝盖一软，倒在了地上。他发出痛苦的号叫，翻身躺倒，看见库尼克正站在他面前，下巴咧开，发出一阵残忍的“嘿嘿”声。

“你不是一个糟糕的领袖，幼雏，”这名老武士说道，“但你太危险了。不朽真相之仆教团不能交在你的手里。”

杜拉奥用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但他破碎的膝盖无法支撑他的体重。他不由得吼道：“叛徒！”

“背叛谁？你吗？”库尼克攥起拳头敲在自己的胸口，带着嘲讽意味敬了一个礼，“我已经无法再容忍你的凶暴和傲慢了。你宣称是战场大师的继承人，却不断玷污他的荣光。你的鲁莽和愚蠢让他的传承变得暗淡无光。你认为谁才是真正的叛徒？”

库尼克转身离开。杜拉奥只能发出沮丧而暴怒的吼叫：“你也跑不过那两头野兽，傻瓜！”

“我不必比它们跑得快，白刃。”库尼克一边迈开大步，一边说道，“我只要比你跑得快就行！”

杜拉奥不停地咒骂那名老武士，祈祷众神给予那名叛徒应有的惩罚。这些言语也许无法对库尼克造成任何伤害，但现在杜拉奥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就在这时，杜拉奥感觉到一双手将他拽起。阿苏姆抓住他，把他撑了起来。杜拉奥发出痛苦的呻吟。阿苏姆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杜拉奥问他：“你要干什么？”

“希望能救你的命。”阿苏姆警惕地向还在和向斐力人缠斗的两头猛兽看了一眼。

尽管他们之间曾经间隔了那么多岁月，那么多光年，他仍然是杜拉奥的弟弟：小阿苏姆现在几乎完全长大了。杜拉奥在不到一分钟以前还准备要杀死他，但阿苏姆拒绝将哥哥丢下来等死。

“好吧，”杜拉奥将体重压在自己的一条好腿上，“我们走着瞧。”

在阿苏姆的搀扶中，杜拉奥看到他的战士们四散奔逃。他不知道他们是否看到了库尼克的所作所为，但这都没有关系了。他已经命令他们逃跑自救。他们能否成功，现在还看不出来。

仆教团成员纷纷逃往不同的方向。杜拉奥明白，库尼克是对的。他们不需要比那两头怪物跑得快，只要比同伴跑得快就行。如果运气好，他们之中只有几个人会死在这里，其余的还能活命——其中也包括那些拖拽霍拉古克的人。

如果众神垂怜，杜拉奥和阿苏姆也许还能活下来。将弟弟当作拐杖，杜拉奥一瘸一拐地向远方的大教堂跑去。

就在逃命的时候，杜拉奥能够听见他的一名武士尖叫着倒在猛兽的爪下，被活活吞吃。那阵惨叫声持续的时间实在是有点太长了，但是当那声音终于戛然而止的时候，杜拉奥只是变得更加心惊胆战。猛兽的肚子填饱了吗，还是它们将继续扑向剩下的人？

就在和阿苏姆一同逃亡的时候，杜拉奥已经开始思考在返回基地之后该如何处置库尼克。如果他迈步的时候不够小心，就会有刺穿骨髓的剧痛从腿上传来，提醒他库尼克的背叛。他并不希望他的武士们会为他杀死库尼克。如果他要守住自己的权力，就必须亲手解决那个叛徒，而且必须使用最残忍的手段。

但他明白，现在的局势已经彻底改变了。如果他拖着这样一条断腿返回基地，那么结果只能是他在耻辱中被杀掉。其他野心勃勃的向斐力人肯定会将他当作猎物。

不管怎样，杜拉奥都是死路一条。向斐力武士不会追随一名残疾人。他们一族的法则如同水晶一般清晰。如果他们不出于怜悯而杀死他，那就已经是他的运气了。

就算是他能够活下来，他也将面对数不清的觊觎他的权威的叛徒。难道他要不停地与自己的武士战斗，直到死亡或者是孤身一人？这就是他的余生吗？

杜拉奥意识到只有一种办法能够摆脱这种人生。

他将手指放在口中，吹出一阵极其尖利的哨音。

阿苏姆在恐惧中松开自己的兄长：“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

“逃吧，弟弟。”杜拉奥用力将阿苏姆推开，“我已将我的命运放在众神手中。或者得到救赎，或者走向毁灭。离开我！”

“不，杜拉奥。”阿苏姆一边后退一边说道，“不！”

杜拉奥听到一头猛兽正在向他奔来。他能清楚地听见猛兽恐怖的喘息。猛兽的巨爪踏在地面上，如同雷鸣一般，震动着周围的高草，越来越响亮震耳。他能够感觉到大地的微微颤抖。

这里是他的墓地，还是他胜利的战场？

只有众神知道。

“快逃，阿苏姆！”杜拉奥闭起眼睛，又吹了一声口哨，“快逃！”

第三十四章

莫莉无法相信贝卡的兄长所做的事情。她本来只是希望能够利用猛兽造成的混乱暂时吓跑向斐力人，让贝卡和飘移者能够逃脱。她没想到杜拉奥会亲自与猛兽对战。

飘移者还没能从控制它的向斐力人手中逃出来，但莫莉看到他们至少让霍拉古克躲开了猛兽的追袭。但是当杜拉奥招引一头猛兽向自己扑过去的时候，贝卡却只是站在他的兄长身旁，惊骇得忘记了逃走。

那个怪物冲向杜拉奥，杜拉奥则只能用单腿站立。他闭上眼睛，将启动的能量剑握在身侧。他到底在想什么？

随着猛兽扑向杜拉奥，那名向斐力人迅速侧转过身，将长剑举在身前。不等猛兽扑至，仍然紧闭双眼的杜拉奥已经挥起长剑，同时猛地蹬起仅剩的一条腿，跃起到半空中。

猛兽向能量剑咬去。它的数十颗锋利的牙齿撞在光刃上，让它发出一声厉吼。能量沿着剑刃爆裂，烧焦了怪物的嘴唇。但这没有让它感到害怕，似乎反而让它更加怒不可遏。它再一次狠狠咬住这把剑，把它咬得粉碎。

随着怪物从身边扑过，杜拉奥终于睁开双眼，用一只手抓住怪物的肩头，利用这个怪物纵跃的惯性甩起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坐到了怪物的脖子上。随后这名向斐力人紧紧抓住怪物粗长的毛发，保住了一条命。

贝卡踉跄着向后退去，躲开冲锋的猛兽，看着那头猛兽背着他的兄长跑进黑暗中。“杜拉奥！”他嘶声喊道，“杜拉奥！”

“离开那里！”卡力姆向贝卡喊道，“快跑！”

莫莉一开始还不明白卡力姆为什么要那样喊。毕竟扑向杜拉奥的猛兽已经跑远了。

就在这时，她记起这里不止有一头猛兽。

另一头猛兽也听到了杜拉奥的哨音。在撕碎了两名倒霉的向斐力武士之后，它转向了贝卡。

而那些向斐力武士也没有全部逃走。两个向斐力人还挟持着飘移者，要把它也拽走。另外一些向斐力人还留在附近，想要确认猛兽会奔向何方，好朝相反的方向遁逃。莫莉心情沉重地意识到，即使她和她的朋友们能够躲过最后这头猛兽的猎杀，他们也还要对付剩下的仆教团成员。

剩下的这头怪兽不紧不慢地走向贝卡，抬起鼻子嗅他的气味，仿佛发现了一样可以咀嚼的新玩具。向斐力少年竭尽全力让自己一动不动，用他那种具有穿透力的目光正视这头猛兽。

他的瞪视没起到什么效果，贝卡无处可逃了。

莫莉深吸一口气，缩起身子。这时猛兽和贝卡那双毫不动摇的眼睛之间只有一米多远的距离了。

就在这时，一阵穿透空气的响声越过了天空。猛兽被吓了一跳，从贝卡面前退开，抬首寻找声音的源头。这声音开始只是一阵低沉的轰鸣，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响亮和高亢——那东西正在迅速向他们靠近。莫莉朝天空中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她看见了一架UNSC鹈鹕正快速向他们飞来。

莫莉知道，现在只有一个人会驾驶这架飞机：露西。

“飘移者一定把我们的位置告诉她了！”

莫莉禁不住露出宽慰的微笑。如果露西能够让鹈鹕在附近降落，他们就真的安全了。希望重新在她的心中升起。

看到逐渐靠近的飞机，猛兽却仿佛镇定下来，又将注意力转向贝卡。现在向斐力少年正向山丘上的莫莉和卡力姆跑过来。猛兽察觉到贝卡溜走了，立刻向他们冲了过来。它不会放弃到手的猎物。莫莉只能转过身，和自己的两个朋友一同全速奔逃。

三个人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分别朝不同的方向逃亡，在草地上彼此越跑越远。不知为什么，猛兽似乎盯上了莫莉。莫莉听到卡力姆、贝卡甚至是古玬的叫喊声——现在小昂果伊人也跑过来和他们会合了。他们不停地吹哨、尖叫，想要吸引猛兽的注意，但这一次这头猛兽再也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嚷。

也许飞机靠近的轰鸣淹没了其他所有声音，或者是那头猛兽盯死了莫莉。不管怎样，莫莉怀疑自己只剩下几秒钟生命了。她已经太累了，再也逃不动了，她就要闭上眼睛彻底放弃了。如果猛兽将她杀死，她希望自己至少能拖延猛兽的一点时间，让其他人有机会逃走。

就在这时，鹈鹕突然从莫莉头顶掠过，尾部撞在猛兽身上，把它打进了莫莉身后的草丛里。猛兽发出一阵令人战栗的痛吼声。鹈鹕继续碾轧它，让它皮开肉绽，骨骼碎裂。随着飞机在半空中掉头，让机尾转向莫莉，那头猛兽完全不动了。

莫莉完全被惊呆了，现在她只能站在原地，努力想要喘上一口气。鹈鹕的后舱门打开了。

没过多久，露西出现在舱门口，身穿雷神锤盔甲，手握战斗步枪：“你还好吗，孩子？”

莫莉又喘了一口气才回答道：“还活着。”

露西从悬浮的鹈鹕上跳下来，将莫莉举起来，送进机舱。她看到贝卡、卡力姆和古玬向她跑来。“我们快一点，孩子们。看样子那些向斐力人不想让我们走。”

“飘移者！”莫莉想起了霍拉古克，“他们抓住了飘移者！”

“这个问题马上解决！”

第三十五章

露西B-091放好莫莉，随即冲向了空地边缘的向斐力人。他们正要将被绑架的霍拉古克拽走。“快上飞机！”她在跑过卡力姆和贝卡身边的时候高声喊道，“把自己锁好！”

贝卡首先到了鹈鹕旁边。卡力姆在片刻之后也赶到了，然后古玬摇摇摆摆地跟在他身后。古玬进入机舱之后，莫莉一拳捶在舱门按钮上，将舱门关闭。然后她迅速来到驾驶舱，看到卡力姆正坐在驾驶员位置上，古玬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卡力姆让鹈鹕的机头缓缓转动。莫莉和贝卡站在一起，越过卡力姆和古玬的肩头观望露西的行动。

尽管莫莉一直将露西看作超级英雄，但剩下的仆教团成员还有好几个。就像在智慧仓库的汤姆一样，露西以非凡的速度和矫捷的身手向前飞奔，让那些向斐力人根本无法对她瞄准射击。她则迅速向那些敌人逼近。但有时候，她还是必须躲避袭来的密集火力，毕竟她现在没有任何掩蔽物。最重要的问题是，因为害怕误伤飘移者，她不能向敌人开火。

“我们需要帮她！”莫莉对卡力姆说，“你能够操作这东西的武器系统吗？”

“我想可以。”卡力姆抓住另一套控制系统，莫莉感觉到这架飞机头部下方的万向轮动起来了。一个瞄准锁定环出现在卡力姆面前的显示屏上。

“可以了，”卡力姆满怀信心地说，“就像模拟器一样。”他扣动一个扳机，机首下方的重型机关炮喷出火舌，撕裂了他们面前的一片草地。

“喔，厉害！”卡力姆一边说，一边调整瞄准圆环中的十字线，对准了在树林中开火的向斐力暴徒。

“小心！”古玬说，“你会射中露西的！”

“她有战甲，”贝卡说，“我更担心飘移者。”

很明显，露西也和贝卡有着同样的担心。就在少年们的注视下，她击中了一名抓住飘移者的向斐力人。霍拉古克立刻从另一名向斐力人的手中挣脱出来——那名向斐力人看样子是被鹈鹕的机炮吓到了。夺回自由的飘移者高举起触手，开始向树林上方的天空中飘去，完全摆脱了向斐力人的控制——却还没能逃出他们的火力范围。

一些向斐力人显然不愿意让俘虏逃走，纷纷向飘移者举起步枪。露西全速向他们冲过去，迫使他们向气势汹汹的“恶魔”掉转枪口。他们从四面八方向斯巴达射击。一开始，露西的护盾还能够为她挡住子弹，但莫莉知道，护盾不可能永远保护露西。

“射击！”莫莉向卡力姆喊道，“立刻射击！”

卡力姆犹豫了一下：“如果击中了露西该怎么办？”

“她有战甲。如果你不射击，她一样也会死。射击！”

卡力姆将瞄准圆环对准屏幕上的不朽真相之仆教团，扣下了扳机。机首下方的机关炮立刻发出怒吼，将一串串灼热的金属弹射向不朽真相之仆教团。

几名向斐力武士转身反击，但已经太晚了。他们一开始并没有将这架飞机当作威胁。现在他们想要纠正这个错误，卡力姆的子弹却已经朝他们打来。稳定的重火力输出是向斐力战甲完全无法抵抗的。向斐力人在战甲碎裂之后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他们的身上往往被打了数百枚子弹。那些在树林中找到掩体躲藏起来的向斐力人都纷纷向鹈鹕的驾驶舱和引擎进行射击。

“抬升，”贝卡说，“这架飞机的护甲快抵抗不住了。”

古玬惊恐地盯着变成一片屠场的树林。莫莉只能对她感到同情。他们都不想杀人。他们知道不朽真相之仆教团也会这样对待他们，甚至会比这个更加可怕。

“右边有一个人要扔手榴弹！”莫莉对卡力姆说。

卡力姆迅速将飞机转向右侧，同时继续发射机炮，击中了那个正要投出手榴弹的武士。那名倒霉的武士将手榴弹抛在了同伴之中，爆炸让泥土和深蓝色的血液如同涌泉一般喷入半空。

莫莉拍了拍古玬的肩膀，试着安慰她。他们被推进这样的战场上并不公平，但他们别无选择。这不是杀戮，只是自卫。

他们在保护自己，在保护露西。

他们在保护奥星。

不到一分钟时间里，卡力姆已经消灭了所有向斐力暴徒。鹈鹕停止了射击，但灼热的炮口还在冒出缕缕青烟。飘移者飞到鹈鹕旁边，卡力姆打开了舱门。但莫莉没有理会进入机舱的霍拉古克，而是跳到了仿佛被子弹犁过的地上，去寻找毫无动静的露西。

莫莉找到露西的时候，看到露西将一具向斐力人的尸体盖在自己身上——那具尸体早已破烂不堪了。莫莉竭力想要将尸体挪开，却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幸好贝卡也跑了过来，帮助莫莉一起搬开了尸体。

露西的右侧大腿上被烧穿了一个洞。离子能流穿透了她的护甲。高热能流看样子已经对伤口进行了烧灼，所以没有失血现象，但露西也没有任何动作。

露西突然伸出手，摘掉了自己的头盔，猛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哦，”她发出一点微弱含混的声音，又抬起头看着自己腿上的洞，“这会留下伤疤的。”

“你还活着！”莫莉想要用力拥抱她，却又害怕这样做会伤到她。

“斯巴达战士绝不会死。”露西带着痛楚的神情，试着挪动了一下腿，“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会觉得疼。”

莫莉和贝卡帮助斯巴达站起来，不过他们其实帮不上什么忙。露西身上的战甲足有一辆自动卸货卡车那么重。露西轻轻靠在贝卡身上，半走半跳地向鹈鹕移动。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莫莉问。

“飘移者给我发了一段求援信息。我知道他发给我的信息都很重要。他和我是老交情了，而且我们的交情很不一般。你知道我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人类吗？”

“那你对于帕克斯奥波利斯的情况知道多少？”贝卡问，“守护者关闭了全城和整个研究机构的供电。”

“守护者？你说的是哥利亚？”露西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嗯，也许它能够断绝特里维廉和帕克斯奥波利斯的全部电力供应，不过我当时距离那里相当远。守护者的攻击没有波及我。”

当他们到达鹈鹕时，古玬已经将飘移者固定在了乘客舱里。露西爬进机舱，躺倒在甲板上，她的气息还很不均匀。“抱歉，孩子们，但我现在没办法爬进驾驶舱。我们必须留在这里，等待援助。”

“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其他人呢？”莫莉问道，“他们可能正在赶来这里。”

“我们只好将舱门锁住，看看运气。”

“卡力姆是飞行员！”古玬说，“他能带我们离开。”

露西向仍然坐在驾驶舱里的卡力姆看了一眼问：“你以前飞过鹈鹕吗？”

“飞过许多次，在模拟器里。”

露西因为伤痛而皱了皱眉，再次躺倒下去。“好吧，我们又不是要驾机战斗，你就飞吧。”

卡力姆边开始进行起飞准备边问：“我们去哪里？返回帕克斯公学吗？”

莫莉低头看着甲板上的露西说：“还是去医院？”

飘移者用力地摇着头。莫莉有些奇怪为什么它不和他们说话。然后她看了一眼飘移者的腹部，发现有人打碎了它的平板终端。

“你知道我们应该去哪里？”莫莉问。

飘移者点点头，转动身体，向飞机左侧一指。

“那边有什么？”莫莉问其他人。

“也许它是要去守护者那里。”贝卡说。

“没错！”古玬也说道，“我想起来了！飘移者把这个戴森球放进跃迁空间，切断了我们和真实空间的联系。但他说过，守护者会把我们带回到真实空间里。不知道我们现在行动会不会太晚了。”

露西大声地呻吟着：“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几天？”

飘移者摇摇头。

“几个小时？”莫莉问。

飘移者再次摇头。

“几分钟？”

这次飘移者点头了。

古玬尖叫了一声说：“现在我们已经让那个启动了守护者的AI知道我们能够切断她的通信。我们肯定已经引起了她的注意。如果守护者重新上线，她也许会命令守护者踏平帕克斯奥波利斯和城里的所有人。她甚至会派另一个守护者来和我们作战——她有一整支守护者军队。”

“那样的话，”贝卡说道，“我们就完了。”

“也许不会，”莫莉说，“我们离开学校的时候，守护者还处在待机状态。它释放出来的机器还在和保安部队作战，但守护者已经不会再帮助它们了。如果我们能够阻止守护者重新上线，我们就能阻止它将奥星带回到真实空间。这样的话，就算科娜塔派出了其他守护者，可能也没办法找到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做？”

所有人都看向了露西。露西耸耸肩：“我也不知道那些守护者是什么东西，能用什么办法干掉它们，不过这只鸟可没有多少火力。它只有前置机炮和挂在机翼上的导弹巢。”

莫莉将注意力转回到飘移者身上问：“我们需要怎样做才能阻止它？”

霍拉古克转向露西，指了指自己的腹部。它那个被打坏的平板还嵌在那里。

“嗨，”露西向卡力姆喊道，“我们需要修好飘移者的平板。这里有什么东西可用吗？”

“我看到侧舱室有一部远程通信平板。它和飘移者的平板不太一样，不知道能不能用。”卡力姆迅速找到了它，把它拿到后舱。

“如果有人能用它，那一定就是飘移者了。”莫莉一边说，一边将它交给霍拉古克。飘移者把它抱在触手里。片刻之后，它的羽状纤毛飞快地抖动着，将平板的背板打开，重新给平板接线。与此同时，它又用一根触手拆除了破碎的平板。新平板准备好之后，飘移者就把它安装在自己的腹部。

片刻之后，一个奇迹般的声音从新平板中传出来：“如果我能足够靠近守护者，我应该能够消除掉将它的全身部件固定在一起的重力场。”

古玬将双手握在一起：“那样它就四分五裂了！”

“碎片会落在特里维廉和帕克斯奥波利斯，”贝卡说道，“那里的居民该怎么办？”

“一次解决一个问题。”莫莉说。

卡力姆带着猜测的神情向飘移者问道：“要多近？”

“靠近电枢主机，就在那部机械看上去像是脸的地方。那里是它的关键系统所在。如果我能到达那里，我就能够关闭它的维系重力。这会导致系统崩溃，导致它的组成部件分崩离析，让它掉落在地上。这样应该能永久地阻止它。”

“这意味着它不可能将我们带出跃迁空间，”莫莉说，“奥星就会安全了。”

卡力姆长吁了一口气说：“是嘛，那么近，真的很近。”

莫莉向其他人瞥了一眼：“我们快没时间了。我觉得特里维廉和帕克斯奥波利斯没有人能做这件事。现在只剩我们了。”

少年们都看向露西，征求许可。露西微微一笑，竖起了大拇指。

“好啦，”贝卡说，“我们还等什么？”

第三十六章

“你确定能驾驶这东西？”莫莉问卡力姆。她盯着这架飞机的控制面板，看到上面数不清的指示灯、按键和调节阀，感到有点头晕。

“这能有多难？”卡力姆不停按响自己的指节，“我刚刚操作了它的机炮，不是吗？”

古玬绕过莫莉，警惕地看了卡力姆一眼：“能操作机炮，不代表你能保证这架飞机不会一头栽到地上。”

“听着，那里不是很远——我的确不能保证什么，但我在模拟器里飞过许多个小时。当然，我飞的大多数是黄蜂和大黄蜂，但我了解鹈鹕。我能做好。”

“我觉得这算不上是最安全的主意。”古玬紧张地说。

“我们没有选择。”露西在他们背后说道。她一直在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但现在她声音虚弱，看起来很快就要晕过去了。“我们开始吧。”

卡力姆推起了鹈鹕的垂直起降引擎。飞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大了。他说道：“收到，斯巴达，所有人都坐好了吗？”

然后卡力姆尽可能摆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操控飞机逐渐爬高。这时飞机突然向右边倾侧，翼尖刮到草地，导致倾斜更加严重了。

他们全都打了个哆嗦，不过卡力姆努力使飞机平稳了：“好了，比我想象的困难一点，抱歉。”

飞机又向前倾斜，不过机首没有撞到地面，整架飞机开始向上提升。“就是这样，”卡力姆缓缓地说道，仿佛正在和一头只用细绳拴住的狂躁野兽说话，“我找到窍门了。很容易。”他让鹈鹕升入高空。守护者就飘浮在远方，距离他们大约有一百公里。

他推动了加速器操纵杆，鹈鹕如同箭一般射了出去。他和古玬都被安全带固定在驾驶座上，另外就只有飘移者用触手牢牢抓住了机舱顶上的带子。其他人全都随着惯性向后倒去。不过大家都及时抓住了身边的东西，稳住了身子。

“抱歉！”卡力姆喊道。他们下方的地面开始疾速向后消失，守护者则在观察舷窗上越来越大。处于高空中让莫莉安心了一些。至少这里不会再有奥星的大型怪物猎食他们了。

当然，现在他们还要担心迎面扑来的守护者会不会把他们撞得粉碎。

现在那部先行者的巨型机械仿佛正在从远方严肃地瞪视着他们。它也许暂时无法活动，但它冷峻阴森的面孔在很远的距离以外就已经让莫莉心中充满了压力。

感觉到能够在机舱里移动之后，莫莉和贝卡便爬向露西，却发现她已经昏过去了。“她一定是太痛了。”贝卡说。

“也许这样最好。”莫莉说。

“为什么这么说？”

“至少她不必看见我们是怎么死的。”

这时莫莉忽然想到，她还没有问过自己的任何一位父母能不能这样做，也没有问过卡莎和门德兹。他们甚至差一点没有向露西寻求许可。他们只是做出了决定，就动手去干了。

我们还有什么选择？

就像贝卡说过的那样，刀刃染血之后再擦掉会比较简单。莫莉不确定这种说法用来形容他们现在干的事情是否合适，不过感觉上很贴切。

如果他们失败了，他们就不必担心会受到什么惩罚了。他们或者会成为英雄，或者难免一死。

守护者让他们充满了压迫感。它是那样巨大，让他们有一种开着飞机去撞山的感觉。曾经在守护者身上跃动的光辉现在全部暗淡了下去。守护者的头部和翅膀全部低垂下去，就像莫莉最后见到它的时候一样。

对莫莉而言，这个守护者看上去已经被打败了。她必须提醒自己，其实这部巨型机械只是睡着了。如果它再次醒来，他们就彻底完蛋了。

“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莫莉问飘移者，“它还有多久就会醒过来，把我们送回真实空间？”

莫莉本以为飘移者会在平板上显示一个倒计时，但霍拉古克只是前后摆了摆头。“这个无法确定，”霍拉古克透过平板说道，“这种事件并没有确定的规程。”

“太好了。”莫莉嘟囔了一声。

“也许它会睡上一整天，”古玬充满希望地说，“它很有可能会睡上一整天，对吧？”

飘移者左右摇了摇头，弯曲的脖子就像是一条蛇。“从我将奥星关闭进跃迁空间围场起，守护者的子系统肯定就已经开始想方设法绕过空间壁障，要从牢房内部把锁打开。它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和能力，最终一定会成功的。”

莫莉看到汗水从卡力姆的额头上渗出来。他紧紧抓住控制杆，指节都变成了白色。守护者压倒性的体形填满了机首舷窗。卡力姆说道：“我已经尽可能快了！”

在他们下方，莫莉看到帕克斯公学从他们右侧一掠而过，然后又是几幢帕克斯奥波利斯的高塔和建筑。一片片焦黑的废墟和残骸分散在各处，滚滚黑烟还在从残破的战舰与战机上冒起。他们很快就要到达特里维廉了。

被切断联系之后，守护者一直悬浮在特里维廉，也许它是想控制住戴森球的进出通道。现在它的下方是星舰起降场地。数个星期以前，莫莉来到这里时乘坐的密尔沃基号就降落在这里。那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莫莉想到了自己的养父母。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正在工作吗？他们有没有回家？他们还在一起吗？

他们是否知道莫莉遇到了什么？

莫莉希望他们不知道。她希望他们以为她正安全地坐在帕克斯公学的餐厅里，无聊地打发着时间，看着天色渐晚，等待成年人把那些大问题解决掉。

这样他们就不会为莫莉担心。对于莫莉和朋友们要做的这些勇敢和愚蠢得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们可以等到一切结束之后才知道。到那时，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们都来不及担心了。

就在这时，莫莉看到守护者的翅膀微微向上抬起。她知道他们没有时间了。

“它开始动了！”莫莉喊道，“它醒过来了！”

令人敬佩的是，卡力姆并没有慌乱。他没有减慢速度或者改变方向，而是继续径直向守护者的头部飞去，甚至还在让飞机进一步加速。

“我们会怎么样？”古玬听起来几乎像是松了一口气，“我们还能回家吗？我是说，我们怎么可能战胜一个活着的守护者？我们根本没有机会，不是吗？”

“守护者打开了跃迁空间围场的通信频道，”飘移者说，“但跃迁空间障壁仍然存在。”

“还能坚持多久？”贝卡问。他用力抓住卡力姆的椅背，手指全都陷了进去。

“大概几分钟，不会更多了。”霍拉古克用平板发出的毫无情绪的声音只让莫莉感到更加焦急，与之相比，她更愿意听到一段心慌意乱的报告。飘移者的话听起来就像是一部医疗机器冷冰冰地通知莫莉患上了绝症，感觉是那么不真实。

“我们还有机会拆掉它，对不对，飘移者？”莫莉问，“还是说一切都完了？”

飘移者犹豫了片刻说道：“我们的取胜概率在迅速下降。现在守护者或许已经能自卫了。”

“我在问我们是不是完了？！”

“概率还没有到零。”

莫莉拍了拍卡力姆的肩膀：“你听到了。飞进去。”

一丝坚定的微笑出现在卡力姆唇边：“我的妈妈会打死我的。”

“如果她有这个机会，那么她的运气一定非常好。”

守护者似乎注意到了他们的逼近，有可能是因为除了他们以外，天空中就再没有其他东西了。那部巨型机械向他们转过身，一双眼睛紧紧盯住他们。

随后，它扬起翅膀，如同一名振翅飞翔的天使。蓝色的能量从它身体中心的多个位置闪耀喷薄，一直蔓延到它的翼尖。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仿佛整个护盾世界都在随着它的强悍力量而震颤。

“它会把我们击落吗？”莫莉问。

“它的基本武器系统还没有恢复，”飘移者回答，“但它也许还有被动系统。”

“我到了，”卡力姆让鹈鹕猛地停在距离守护者只有百余米的地方，“现在怎么办？”

“让我进入守护者的主系统。它就在头部附近。”飘移者说，“我可以从那里和它接驳。”

他们继续向守护者靠近。此时守护者躯干中央仿佛有一个能量核心正在变得越来越亮。随着亮度逐渐增加，那里还迸发起越来越有力的脉动。此时一片强光突然从那里射出来，就像是一阵爆炸的冲击波。

鹈鹕立刻就遭受到光波的剧烈冲击，一下子失去了全部能量供给。古玬发出尖叫，卡力姆竭尽全力控制住飞机。他无法继续飞向守护者，只能掉转方向，却发现自己又能轻松地驾驶飞机了。

“如果我们每次靠近它都是这种样子，那可真够受的。”卡力姆说道。他让鹈鹕转了个小圈，再次向守护者冲过去。

“那也许就是它的被动防御了。”飘移者说，“那是一种强迫转向机制。”

又一阵光波爆发出来，将鹈鹕推得更远，仿佛守护者在用一种无形的能量场将他们推开。

“我冲不过去。”卡力姆说。

“从这个角度不行，”莫莉说道，“但也许沿着重力方向会好一点？”

她朝守护者上方的天空指了指。卡力姆点点头，理解了她的意思：“是的，冲击波会中断引擎的能量供给，但从那个方向也许能行。”

“这太疯狂了。”古玬说道。这时卡力姆扬起鹈鹕的机首，向高空飞去。飞机不断加速，带着他们越飞越高，古玬又说道：“这样不会有用的。如果我们直接撞上它的武器该怎么办？”

“你还有别的办法吗？”莫莉问，“这是唯一的办法。”

不过莫莉明白古玬的感受，她拍了拍昂果伊人的肩头，向她表达自己的支持。古玬转身抱住了莫莉。这个有力的拥抱勒得莫莉都有些痛了。

莫莉也拥抱住古玬。她像古玬一样需要这样的拥抱。

就在这时，莫莉向舷窗外望出去，看到他们的位置已经远远高过了守护者。看起来，守护者也稍稍调整了自己的位置，仿佛正在观察他们。

他们不可能避开守护者的注意。

“你们有什么计划？”飘移者问道。这时鹈鹕在远高过守护者的地方摆平了机身。

“准备冲下去。”卡力姆让飞机划出一道弧线，对准下方的巨像。鹈鹕的重力系统让他们能够稳稳地站在甲板上，但俯视守护者的角度让莫莉难免感到头晕。他们一定比那个巨像高出了几百米，不过巨像是那么大，看上去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你们计划要用这架飞行器撞进守护者内部吗？”飘移者问。

莫莉这才意识到，他们在执行这个计划之前也许应该和霍拉古克商量一下。

卡力姆面色严峻地说：“我没有撞击它的计划，不过这种事很有可能会发生。”

“没有必要让你和其他人陷入危险。”飘移者说。

“我们不可能直接靠近守护者，”莫莉说，“但它会将我们推开。如果从上面冲下去，即使它能终止飞机供能，重力还是能够把我们带下去。”

“我明白你们的计划。”霍拉古克向客舱后面飘去，“但你们不需要冒生命危险。”

莫莉不知道飘移者是什么意思。就在这时，飘移者伸出触手打开了鹈鹕的后舱门，清澈的天空出现在众人眼前。强风正在机舱外咆哮，吹乱了飘移者的触手和少年们的头发。

“我可以从这里接近守护者。”飘移者高声说道。

“什么？不！”莫莉说，“这太疯狂了！你从这里跳出去，肯定会摔死在那东西上！”

“我能够飘浮，”飘移者用它波澜不惊的电子音说，“高度对我没什么危险。”

“如果守护者把你推开呢？”莫莉问。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莫莉·帕特尔？”

“也许我们能够吸引它的注意力！”贝卡说道，“为你争取时间。我们逼近它，让它盯住我们，但还不至于向我们发动攻击！”

“听起来是个很好的计划！”古玬说。

卡力姆赞同地点点头。“相信我能做到！”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减慢速度向守护者头顶靠近。很快，他们和守护者之间只剩下一百米的距离了。舷窗上再一次显示出了那部巨型机械。

“很好，”飘移者说，“但如果你发现它准备再次发射主动武器要彻底消除你们的能量供应，你们就必须立刻逃到尽可能远的地方，并且迅速降落。只要它的基本武器系统恢复，它一定会采取这种策略。”

说完这番话，飘移者就飞出了鹈鹕的后舱门。几秒钟时间，强风就把它吹走了。

贝卡冲向后舱门，拍下舱门按钮。坡道舱门在液压引擎的嗡鸣声中渐渐合拢。随后，船舱里只剩下一片寂静。

“好了，抓紧了，各位！”卡力姆在驾驶座位上喊道，“我要让守护者盯紧我们了！”

话一说完，他就驾驶飞机猛地向下冲去，和守护者只间隔不到一百米。就在他们将要从这尊巨像严厉的面孔前掠过时，卡力姆开始拉升，向守护者的右侧旋转。他尽量贴近巨像，同时竭力准备立刻冲向巨像或者远离它。

守护者体内的光线变得越来越刺眼。莫莉想知道卡力姆有没有误算。如果现在守护者再爆发出一道刚才那样的光波，也许飘移者也会被震开，无法及时靠近它。

莫莉透过上部舷窗望向守护者的头顶上方。霍拉古克看上去就像是一颗肉球，一边从天空中降落，一边缓慢地挥舞着触手。莫莉很担心它会像它的名字一样完全“漂移”出去。不过，无论它是否喜欢漂移，这一次它的确是如同铅锤般笔直下落，没有丝毫动摇。

“飘移者下来了！”莫莉喊道。此时霍拉古克已经成功地滑进了守护者的头部。

鹈鹕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家觉得它还要多长时间？”卡力姆问。

“希望不会太久，”莫莉说，“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守护者似乎要动手了。”

莫莉看到守护者正缓缓地向一双巨型翅膀的尖端集中能量。一团辉煌夺目的蓝色光球正在它双翼的环抱下逐渐成形。

莫莉和贝卡同时认出了这一招。这正是飘移者警告他们一看到就要赶快逃走的景象。守护者要释放足以令鹈鹕坠毁的冲击波了。

“向地面降落！”贝卡喊道，“我们必须马上降落！”

卡力姆没有浪费时间说话。鹈鹕的机首径直冲向遥远下方的地面。他们下落的速度比石头还快。

“会出什么事？”古玬喊道。现在他们全都紧紧抓住舱壁，竭力不让自己在机舱里乱滚。

“守护者要再次中断全部能量供应了。”莫莉说，“它一定察觉到霍拉古克到了它体内，想要对付它。也许它认为只有这种办法才能打败飘移者。”

“这么做阻止不了飘移者，”古玬说，“对不对？”

“谁知道，”卡力姆说，“但我们肯定在劫难逃。在这么高的地方……”

“下降、下降、快下降！”古玬喊道，现在她明白了卡力姆的意思，“不要说话，快驾驶飞机！”

莫莉看到地面距离他们越来越近，她开始思忖如果卡力姆这一次算错了又会怎样。以这样的速度，如果卡力姆不能及时减速，他们的身体就要四分五裂了。

至少可以很快就结束，莫莉心想，也许不会全无痛苦，但一定很快。

古玬开始尖叫，莫莉也叫了起来。片刻之后，就连卡力姆也一边拼命拉起操纵杆，一边发出刺耳的叫声。贝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过莫莉能看到他脸上深深的恐惧。

莫莉相信，他们都要死了。

但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

卡力姆猛地拽起了鹈鹕的机首，差一点把莫莉从甲板上甩起来。莫莉感觉到他们仿佛重重地落在什么东西上，整架飞机都在剧烈地上下颠簸。然后鹈鹕猛然翻滚，躲过了一座高塔，也让莫莉和贝卡一直滚到了机尾。莫莉狠狠撞上了一样东西，又被一样更加坚硬的东西刮伤了。

但莫莉还是立刻爬起来，向机首舷窗望出去。她发现飞机还在不断地翻滚着。特里维廉的建筑从舷窗前闪过，随后舷窗外又出现了天空和高高在上的守护者。这时，守护者双翼之间的蓝色光球终于爆发了。强烈的冲击波开始朝四面八方骤然扩散。

鹈鹕彻底没有了能量。就好像一根挂住鹈鹕的绳子突然被割断了。现在机首再次转向地面，笔直地坠落下去。

幸好卡力姆已经将飞机降落到了距离地面很近的地方。鹈鹕腹部着地，同时还在不停地旋转。随着舷窗外的景象逐渐稳定，莫莉看到卡力姆找到了一片宽阔的降落场，失去能量的鹈鹕在硬质地面上滑出了很长一段距离，才终于停下。

经过一段漫长的、大声尖叫的时间之后，他们终于停了下来。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因为刚才在尖叫时已经用尽了力气。片刻间，他们只是呆愣地相互看着。

他们还活着！四个人欢呼起来，但莫莉突然又打断了他们。

莫莉抬起头，向舷窗外望去。她还有一个非常大的问题没有答案。“如果飘移者真的能关闭守护者，让它落下来，又会发生什么？”其他人全都一言不发，“它会落到哪里？”

莫莉原先只想着阻止守护者，一直避免去想随后的结果。守护者落下来的时候，又会造成什么样的破坏？它会掉落在谁的头顶上？

“现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贝卡说，“这种紧急情况下首先要做的是离开危险区域。希望大家都能遵守行动守则。”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对不对？”莫莉问道，“如果我们不这样做，会有上千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如果飘移者成功了……”

她这句话刚说出口，守护者的第一个部件就掉落在机尾方向的基地中，然后又是第二个，第三个。

将这部古老机械维系在一起的重力系统被关闭了。毫无疑问，飘移者成功了。当第一个部件砸在特里维廉的建筑物中的时候，莫莉没有看到，却感觉到了。那就像是爆发了一场短促却剧烈的地震——每一个部件落下时，她的身体都会随之震颤。

巨大的部件如同冰雹般从天空中接连不断地落下来。有的小一些，有的则巨大得难以想象。每一块部件裹挟的力量都会炸开一片地面，扬起尘土和残骸。房屋建筑被砸得粉碎，有些距离他们不过几百米远。很快，这次轰炸形成的尘埃云就像一块毯子覆盖了地面，充斥在空气里，又不断向外翻滚，吞没了整个特里维廉，也包括莫莉他们所在的降落场。

鹈鹕的驾驶舱被尘埃遮蔽时，莫莉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我的朋友们，她心中想着，脸上露出微笑。

他们灰头土脸，疲惫不堪，身上还有很多伤。

但他们活下来了。

第三十七章

莫莉的养父母完全是一副要杀了她的样子。

莫莉不能责怪他们。毕竟她和她的朋友们让自己身处于致命的危险之中，而且还不止一次。在随后的几天时间里，他们两个无数次地训诫莫莉，如果她和她的朋友待在教师指定的地方，他们就不会这样九死一生。养父母的话当然没有错。

但莫莉也总是会迅速向他们指出，如果她这样做，那么杜拉奥就会杀死贝卡，守护者会毁掉特里维廉和帕克斯奥波利斯，会有许多人死于非命。她的养父母也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反驳她，所以每次他们都不会太认真地和她讨论这个问题。

他们都活着，她也活着。他们全都为此而感激不尽。

守护者坠落之后，飘移者从天空中飘了下来，感觉很是慌乱，但也平安无事。在随后的混乱和浓重烟尘里，一时间没有人能够找到这个霍拉古克，不过它在第二天回到了特里维廉的安全机关，这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城市和研究机构都遭到了巨大的破坏，伤亡人数也令人心悸。从守护者最初的进攻到特里维廉的地面战斗，直到守护者坍塌所造成的灾难，大量UNSC哨所都被夷平了。许多人死在战斗中。不过爱莎告诉莫莉，他们已经将可能的损失降到了最低。

爱莎和黎勇在守护者刚刚升空的时候就离开了挖掘场。他们躲过了最初的破坏，但因为大停电而被困在有轨电车里。直到一个星期以后，城市和所有研究场所的供电才完全得以恢复。

在与先行者士兵和向斐力武士的战斗中，有数十名军人牺牲。UNSC的幸存者们又用了几天时间才清理掉残存的敌人。那几天晚上，莫莉一直能听到远方传来的枪炮声，但她一直都觉得很安全。最危险的时刻早已过去了。

他们至少可以轻松地呼吸了，尽管他们还要统计和哀悼他们的损失。

贝卡失去了他的兄长。无论杜拉奥多么可怕，他显然还是感到了深深的伤痛。莫莉知道，这种经历绝不轻松。但在这件事上也还是有一些问题未曾得到答案。

军情局派遣数支队伍去寻找杜拉奥和其他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团员，但他们只找到了几具尸体。而且他们完全找不到其余入侵帕克斯奥波利斯的向斐力人。这意味着那些恐怖分子还藏在奥星的某个地方。杜拉奥的主力部队都通过城市中央的那座传送门逃走了，而且他们还封锁了那道门，让军情局无从追赶他们。

军情局不知道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在哪里，还有多少力量。巴顿主管发誓不找到他们决不罢休，也只有到那时候，研究基地和城市才能算是真正安全。

对于身处于奥星内部的人们来说，现在最大的挑战就是一切都要依靠他们自己。他们已经完全断绝了和外部宇宙的联系。考虑到他们先前从外面得到的报告，现在呼叫求援还太过冒险。

很明显，科塔娜正在赢得胜利。

但奥星隐藏在跃迁空间，远离一切外部威胁，至少暂时是如此。

一队陆战队员发现莫莉他们被困在鹈鹕里，便立刻破开机舱，将他们救了出来。他们将露西安置在一艘救援飞船上，迅速将她送往医院。莫莉从他们口中得知汤姆已经在智慧仓库被找到，才又松了一口气。

当一切开始恢复正常的时候，门德兹主管前来拜访莫莉一家，带来了好消息：卡莎、汤姆和露西状况都很好，应该都可以完全恢复过来，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当地医院不可思议的先进技术。露西也许会在随后一段时间里有一点瘸，不过门德兹告诉莫莉：“和她以前经历过的事情相比，这次她的这点小伤真让我有一种交了好运的感觉，她不会抱怨的。”

卡力姆的妈妈一看到卡力姆回家就激动坏了。她不停地高声叫喊着，让莫莉也很想和她一起放声大叫。

古玬的父母——爱丽德姆妈和贝丝金姆妈，还有马尔福爹爹毫不掩饰对她的爱。他们家族的其他孩子全都骄傲地环绕在他们周围，就好像是古玬一个人拯救了他们的世界。古玬也喜笑颜开，不过莫莉知道，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朋友。莫莉还以为他们不会让古玬再离开家了，但是当两个星期以后学校重开时，古玬就回到了学校。

在所有人里面，贝卡所面对的生活挑战可能是最严峻的了。本地向斐力城堡中的大多数向斐力人在得知他的真名是阿苏姆·穆达玛，朱尔·穆达玛是他的叔父之后，都很不高兴。朱尔对他的同胞犯下了许多罪行。卡莎·希洛特完全恢复之后，煞费苦心地向每一个族人解释了贝卡被神风烈士氏族收养的事情。贝卡的行为早已证明了他不属于朱尔·穆达玛的星盟和不朽真相之仆教团。到最后，其他向斐力人也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至于说莫莉，学校进行修缮的时候，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中休养。爱莎和黎勇一直陪着她。因为他们的大量工作现在也都处于停顿状态。毫无疑问，他们很快就会前去分析守护者的残骸，但军情局首先要清理守护者解体所造成的种种破坏。

守护者被摧毁的数日之后，莫莉一家举行了一场老式的威斯康星聚会，邀请并招待了他们的朋友。多年以来，这还是他们一家第一次举办这种聚会。对于莫莉和她在帕克斯奥波利斯的朋友们，这代表了生活新篇章的开始。

他们不仅有机会庆祝齐心协力克服一场恐怖风暴的英雄行为，还能够以新的勇气展望未来。谁能知道将有什么样的未来在等待他们呢？莫莉能够确定的是，她现在拥有了可以信赖的朋友，无论他们为此经历了多少艰险和困苦。但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足够了。

“我们不知道还要被困在跃迁空间中多久，”黎勇说，“现在没有人能进来，也没有人能出去。不过既然我们要一起生活在这里，我想我们应该竭尽全力营建共同的生活。有时候，这需要一些特别手段——就像威斯康星聚会，你觉得呢？”

莫莉意识到，在她来到这里以后，她心中的一些东西发生了改变。巴黎四星留给她的痛苦还在心里，不过她有时已经不再会觉得那分回忆是那样沉重不堪了。她甚至已经不再憎恨那些在战争中毁掉她的家庭的种族。现在她知道，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与将他们团结在一起的事情相比，所有那些曾经让她对异种感到恐惧和愤怒的种种差异都是那样微不足道。

贝卡和卡莎是那一晚最后离开的客人。莫莉决定要在贝卡走出门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向斐力少年只犹豫了一秒钟，就回应了莫莉的拥抱。莫莉不知道向斐力人拥抱人类时会有什么感觉，但她很高兴现在自己能如此愉悦地拥抱贝卡。

他们当然是盟友，但他们还是朋友。

就在莫莉清理餐桌的时候，爱莎走过来，紧紧抱住她，然后在她的头顶留下了一个长久的亲吻。

“为什么这样做？”莫莉问。

爱莎抹去涌出眼眶的一滴泪水，微笑着对莫莉说：“为了你给我的希望。”

尾声

“杜拉奥·穆达玛……”

这是库尼克最后发出的声音。白刃残破的能量剑随即刺进了他的喉咙。杜拉奥拖着他的断腿一路走回基地，不是为了和这个懦弱的叛徒辩说道理。叛徒不会得到怜悯，不会有第二次机会。背叛只能意味着死亡。杜拉奥很高兴亲自执行死刑。

白刃在荒野中行走了三天之后才回到基地。他能看出，库尼克没有任何作为。没有人向杜拉奥发起挑战。他们只是退到一旁，带着惊讶和敬畏的神情看着他缓步走进大教堂的中央尖塔，找到库尼克，结束叛徒的生命。

这些事做完以后，杜拉奥转向他幸存的指挥官们，将剑刃举在面前。而那些指挥官都是一副看到鬼的样子。

“你们剩下的这些人还有勇气挑战我吗？有吗？”

甚至没有几个人能够直视他的眼睛。杜拉奥一直在担心他们会看出他身负重伤，拒绝他的领导。但他对库尼克的雷霆手段似乎让他们都相信，他有足够的能力掌握这分权力。

杜拉奥的先锋队成员亚基特走上前，轻轻将双手放在杜拉奥身上，仿佛是要确定他不是幽灵。“你已经死了，白刃，”亚基特的声音中充满了震惊，“我亲眼看到那头猛兽带走了你。”

“我骑着那头野兽，直到它倒下死去，是我亲手让它流尽了血！”杜拉奥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那只手已经皮开肉绽。“然后我回到这里，惩罚了自作聪明、从背后偷袭我的懦夫。”

杜拉奥瞪着面前的所有人，满脸轻蔑地露出自己的牙齿：“我们刚刚给了人类沉重的一击，但我们没有乘胜追击，却让他们有时间恢复实力，加强防御。现在他们将会来猎杀我们。当战斗即将来临的时候，你们又做了什么准备？”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只有平稳龙骨除外。

那个霍拉古克向前飘过来，要向杜拉奥作报告。杜拉奥很高兴它的出现。霍拉古克立刻就将他视作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领袖，杜拉奥能够清楚地看到其他人对这件事的反应。他们现在该明白，没有了杜拉奥，他们在这里是活不到明天的。

“我看到你恢复了大教堂的能量供应，”杜拉奥对平稳龙骨说，“我们的载具和重武器情况如何？”

“仍然无法工作，”平稳龙骨透过自己的项圈，用刻板的声音说道，“另一名领袖没有让我完成那个任务，让我去做了其他事。”

杜拉奥哼了一声：“那家伙已经不在了，我是这里的领袖。”

平稳龙骨在半空中晃动了一下，又说道：“另一名领袖想要我们逃出护盾世界，但这个地方已经被收纳进跃迁空间里。我们和银河系其余的地方被隔绝开了。”

“什么？是怎么回事？”

“这里的人类用这种方法将护盾世界和用守护者威胁我们的敌人隔绝开。”

“你能让这里回到真实空间么？”

霍拉古克左右翻滚了两下。“也许吧。但这样做会让守护者回到这里。它们会阻止一切冲突，以维护护盾世界内部的和平。为此他们会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包括摧毁不朽真相之仆教团。”

“所以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杜拉奥向他的指挥官们皱起眉。他认为这全都是他们的责任，是他们的无所作为才让局势发展到这种无法挽回的地步。至少他们可以扩大战果，占领人类居住区。但他们却退回到这里，还丢失了第二个霍拉古克。

平稳龙骨点点头。“不管怎样，我已经成功地完成了我最新的任务。我发现了一个比这里更好的地方可以作为基地。”

杜拉奥向霍拉古克眯起眼睛。也许库尼克还不算是完全没用。

“那地方在哪里？”

“在护盾世界内部太阳的第三颗行星上。就是被人类称作麦金托什的那颗行星。那里本身就有一个基地，作为一艘先行者战舰的母港。”

听到霍拉古克这样说，杜拉奥吃了一惊。他们有可能获得一艘战舰，能够容纳下他的全部军队……

“那艘战舰还能飞吗？”

“它已经有很久不曾运行过了。也许需要对它进行修复，才能恢复它的全部功能。不过它很适合居住，而且能够通过传送门网络到达。那里还有大量物资和武器。”

“那应该足够了——暂时应该够了。”

杜拉奥踏上大教堂的矮墙，面对着聚集过来的武士。他返回基地的消息已经迅速在基地中传开。武士们正纷纷来到尖塔周围，想要知道他的情况。

“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成员们！我是你们的首领！”

一阵兴奋的咆哮声在人群中响起。杜拉奥身后的指挥官们全都明智地同声欢呼。布朗、鲁克和库尼克的挑战并非毫无意义——它们是有必要的，是众神的安排，只有这样，杜拉奥的领导地位才能得以稳固。

就连杜拉奥与阿苏姆的遭遇也是这个命运蓝图的一部分。现在杜拉奥清楚地看到，在阿武·梅德·泰尔卡姆死后所发生的全部这些事情都是为了不朽真相之仆教团的振兴。现在杜拉奥活着走出了背叛的试炼，心中充满了仇恨的怒火。白刃能够完成战场大师托付给他的任务。

“星盟完全被摧毁了，甚至其苟延残喘的余党也不复存在。神风烈士无可争议地统治了整个向斐力欧。现在只有一股力量在阻挡他彻底征服我们的族人：不朽真相之仆教团！”

“兄弟们，我向你们承诺。如果你们接受我的领导，忠诚于不朽真相，我们就能一同品尝胜利的果实。我们将向他和他的人类盟友发动强有力的进攻。我们将集结起复仇的神圣力量，我们将再一次夺回向斐力欧。”

仆教团成员们发出赞许的咆哮声。他们渴望着让夺走他们一切的神风烈士付出鲜血的代价。他们相信白刃就是能够带领他们实现愿望的人。

“你们也许知道，我们被割断了与外部宇宙的联系。这一点确切无疑。人类采取这种疯狂的方法来保护自己。

“但他们没有发现，他们为我们提供了我们所需要的机会——充分的时间和空间，让我们能够重新组建军力，强化武装。我们很快就能够得到所需的一切资源，将他们从这个护盾世界里扫除干净，让这个世界属于我们。

“我们并非因为他们而被困在这个世界里。是他们被困在了这里，必须面对我们的怒火！”

杜拉奥的武士们高举起手中的武器，一同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随着他们的欢呼声回荡在尖塔周围，杜拉奥转向平稳龙骨和他的指挥官们：“你们还在等什么？做好一切准备，我们今晚出发。”

鸣谢

我是这本书的署名作者，但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团队的集体努力。再一次，我要感谢我的编辑埃德·施莱辛格，他对书稿的润色把他对写作和《光环》的热爱显露无遗。他和他的团队努力工作，把令人惊叹的故事带到了这个世界，我很高兴有机会加入他们的行列。

信不信由你，比起创作《新斯巴达》时，343的同仁们在本书中倾注了更多的心血。特别是杰里米·帕特诺德、蒂芙尼·奥布赖恩和杰夫·伊斯特林，以及写作团队的其他成员的集体援助让我受益颇多。探索一个像奥星这样大而狂野的地方有时需要调整方向，他们总是尽可能地耐心和乐于助人，引导我前进的每一步。他们为世界各地的书迷带来神奇光环故事的热情就像洪魔一样感染了每一个人。

关于作者

马特·弗贝克是纽约时报评选的畅销书作者，同时身兼游戏设计者，迄今为止共发表了二十七部小说，发布的游戏不计其数。他的近期作品包括万智牌系列漫画，2014版《漫威百科全书》，青少年奇幻小说《怪兽学院》系列，以及根据他的同名小说改编的角色扮演游戏《魔法与霰弹枪》。弗贝克现居威斯康星州伯洛伊特市，已婚并育有五个儿女，其中四个是四胞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