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者（全新！完整珍藏版卡夫卡遗作！每一个在异乡漂泊的人，都要读一读《失踪者》，去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Author: 弗兰兹·卡夫卡
Date: 2020-04-29T16:00:00+00:00
Keywords: lcsh: Novel

目录

一 司炉

二 舅舅

三 纽约近郊别墅

四 徒步前往拉美西斯

五 西方饭店

六 鲁滨孙事件

那想必是条偏僻的……

“起来!起来!”鲁滨孙喊道……

残稿

I 布鲁内妲出行记

II 卡尔在街角看见……

他们行驶了两天……

附录

导读：一部卓别林式的美国喜剧

美国版前言

校勘本编者后记

布罗德后记

卡夫卡年表

卡夫卡照片

一 司炉

十七岁的卡尔·罗斯曼被他可怜的父母送往美国，因为一个女佣引诱了他并且怀了他的孩子。当他所坐的船放慢速度驶进纽约港时，他像在一道忽然转强的阳光中一眼看见他已观察多时的自由女神像。她持剑的手臂跟先前一样高高举起，自由的微风在她身旁吹拂。

“真高啊。”他心想，虽然他还没想到要下船，但是一拨拨搬运行李的工人从他身旁经过，人数越来越多，渐渐把他挤到了甲板的栏杆旁。

一个与他在行程中有泛泛之交的年轻人经过时说：“哦，难道你还不想下船吗？”卡尔笑着对他说：“已经准备好了。”一边把皮箱扛在肩上，因为乐而忘形，也因为他是个强壮的少年。可是当他看着这个熟人轻轻挥动手杖随着其他人一起走开时，他才察觉他把雨伞忘在船舱里了。他赶紧拜托这个熟人替他看一下皮箱，而对方看来并不怎么乐意。他迅速掌握了位置，确定了路线，就匆匆动身。遗憾的是，在船舱里他发现那条能大幅缩短他路程的通道被封住了，这还是第一次，可能跟全体乘客将要下船有关。他只好穿过一个又一个小空间、一再转弯的走廊、一道接一道的短楼梯、一个放着孤零零一张书桌的空房间，费力地去找他该走的路。因为这条路他只走过一两次，而且都是随着一群人一起走的，到最后他果然完全迷路了。他不知所措，而且因为他一个人也没遇见，只是不断听见头顶上几千只脚走动的声音，听见已经停止运作的机器远远传来最后一声轻响，所以他便不假思索地敲起在迷途中凑巧碰到的一扇小门。“门是开着的。”有人在里面喊。卡尔把门打开，大大松了一口气。一名壮汉尚未朝卡尔看过来就问道：“你为什么拼命敲门？”早已在船的上层被减弱的昏暗光线从一个天窗照进这间寒碜的舱房，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和那个男子紧紧挨着，并排而立，犹如存放在仓库里的东西。“我迷路了，”卡尔说，“在行程中我根本没注意到，这艘船大得要命。”“是啊，你说得没错。”那男子带点自豪地说，他在拨弄一个小皮箱的锁，说话时并未停手，一再用双手去压那个皮箱，想听见上锁时的咔嗒声。“你就进来吧，”那人又说，“你总不会要站在外面吧。”“我不会打扰你吗？”卡尔问。“唉，哪儿会呢。”“你是德国人吗？”卡尔还想确认这一点，因为他听说过很多初到美国之人会遇上的危险，尤其是来自爱尔兰人的危险。“是啊，是啊。”那人说。卡尔还在犹豫。这时那人冷不防地抓住门把，迅速关上门，连带卡尔也被推进了门内。“我受不了别人从走廊上往里面看着我。”那人说，又继续弄他的皮箱。“每个从那里经过的人，都要往里面看，这谁受得了。”“可是走廊上根本没人啊。”卡尔说。他不舒服地挤在床柱旁边站着。“没错，现在是没人。”那人说。“我们谈的当然是现在，”卡尔心想，“跟这个人很难沟通。”“你就躺到床上去吧，那里位置比较大。”那人说。卡尔尽量爬进去，对于自己起初企图跳上床却没能成功，他大声笑了。可是他才爬进去，就喊道：“天哪，我完全把我的皮箱给忘了。”“你的皮箱在哪里？”“在甲板上，一个熟人替我看着。可是他叫什么名字呢？”他从外套内衬上母亲为这趟旅行替他缝的暗袋里抽出一张名片。“布特鲍姆，弗兰兹·布特鲍姆。”“你很需要那个皮箱吗？”“当然了。”“那你为什么把它交给一个陌生人？”“我把雨伞忘在下面了，想去拿，但又不想拖着皮箱一起跑。结果我还迷路了。”“你就一个人？没有人同行？”“是啊，就我一个人。”卡尔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我该请这个人帮忙，我还能上哪儿去找一个更好的朋友。“结果现在你连皮箱也弄丢了。更别提那把雨伞了。”那人在椅子上坐下，仿佛现在卡尔的事引起了他一点兴趣。“可是我相信我的皮箱还没有丢。”“你愿意这么相信也随你高兴。”那人说，用力挠了挠他浓密的黑色短发。“在船上，风俗会随着港口而改变，如果是在汉堡，你那位布特鲍姆也许会看守那个皮箱，可是在这里，他和皮箱八成都已经不见踪影了。”“那我可得赶快上去瞧瞧。”卡尔说，同时环顾四周，看他该怎么出来。“你就待在这儿吧。”那人说，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粗鲁地把他推回了床上。“为什么？”卡尔生气地问。“因为那没有意义。”那人说，“等一下我也要走了，到时候我们一起走。皮箱如果已经被偷了，那就谁也帮不了你，你只能想念它一辈子；如果那个人还一直看着它，那他就是个笨蛋，就让他继续看着好了；也可能他只是个诚实的人，而把皮箱留在原地，那么等到整艘船都空了，我们就更容易找到它。你的雨伞也一样。”“你对这艘船很熟悉吗？”卡尔猜疑地问，他的东西在空船上最容易找到，这个原本令人信服的想法似乎暗藏着什么麻烦。“我可是船上的司炉[1]啊。”那人说。“你是司炉啊，”卡尔高兴地叫道，仿佛这令他喜出望外，他撑起手肘，更仔细地打量那人，“在我和那些斯洛伐克人睡觉的舱房正前方有一扇小窗，从那扇窗可以看进机房。”“没错，我就在那里工作。”司炉说。“我一向对技术很感兴趣，”卡尔循着既定的思路说，“假如我不是非去美国不可，我将来肯定会成为工程师。”“你为什么非去美国不可？”“唉，别提了!”卡尔说，把手一挥，表示这件事不值得一提，同时面露微笑看着司炉，仿佛就连那不曾招认的事也要请他包涵。“想来是有原因的。”司炉说，听不出他这句话是想要求还是拒绝卡尔讲出这个原因。“现在我也可以当个司炉，”卡尔说，“如今我父母一点也不在乎我要做什么的话。”“我的职位会空出来。”司炉说，因为对这件事有十足的把握，他把双手插进裤袋，伸长了一双腿往床上一搁，那双腿裹在皱巴巴的铁灰色皮裤里。卡尔不得不再往墙边挪一下。“你要离开这艘船？”“没错，我们今天就走。”“为什么呢？你不喜欢当司炉吗？”“嗯，这要看情况，喜不喜欢不见得是最重要的。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我是不喜欢当司炉。你大概并没有下定决心要成为司炉，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反倒最容易成为司炉。不过，我劝你别这么做。如果你在欧洲本来想上大学，为什么在这里就不想了呢。美国的大学还要好得多。”“是有这个可能，”卡尔说，“可是我几乎没钱上大学。虽然我曾经读到过有人白天在一家商店工作，晚上去读大学，后来拿到博士学位，我记得他还当上了市长。可是这需要很大的毅力，对吧？我恐怕没有这份毅力。再说我的功课也不是特别好，离开学校我一点儿也不难过。而且这里的学校也许还更严格，我又几乎不懂英文。我想这里的人对外国人根本就有偏见。”“你也已经领教过这一点了吗？这样很好，那我就可以信任你了。你看，我们明明是在一艘德国船上，这艘船属于汉堡的美国航线班轮，可是船上为什么不全是德国人？为什么轮机长是个叫舒巴尔的罗马尼亚人？这实在没有道理。而这个狗东西在德国船上虐待我们德国人。你别以为，”他一口气接不上来，挥动着手，“我是为了抱怨而抱怨。我知道你没有影响力，自己也是个穷小子。可是情况实在太糟了。”他用拳头重重敲了几下桌子，卡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拳头。“毕竟我已经在这么多艘船上工作过，”他一口气说出二十艘船的名字，仿佛那就只是一个词，卡尔听得一头雾水，“而且表现出色，受到称赞，船长都很欣赏我，我甚至在同一艘商船上做了好几年。”他站起来，仿佛那是他人生的巅峰，“而在这艘破船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用不上什么聪明才智——在这里我却不中用，总是碍着舒巴尔，是个懒惰鬼，是靠着别人大发慈悲才能领到工资，我活该被赶走。这你能理解吗？我不能。”“你不能容忍别人这样对待你。”卡尔激动地说。他几乎忘了自己正置身于一个不安全的船舱，在一块陌生大陆的海岸边，在此处这个司炉的床上，他感觉像在家里一样。“你去找过船长吗？你去向他据理力争过吗？”“唉，你走吧，你最好离开。我不想让你在这里。你不仔细听我说话，还要给我出主意。我怎么能去找船长？”司炉又颓然坐下，双手捧着脸。“我没法给他更好的建议。”卡尔心想。他压根就觉得他其实应该去拿他的皮箱，而不是在这里出些只会让人觉得愚蠢的馊主意。当父亲把皮箱交给他时，父亲曾开玩笑地问：“你能保存多久呢？”而这个珍贵的皮箱现在也许真的已经遗失了。唯一的安慰在于父亲就算去探听也无法得知他此刻的情况。轮船公司能说的顶多是他抵达了纽约。但卡尔感到遗憾的是那皮箱里的东西他几乎还没用到，举例来说，他早该换件衬衫了。也就是说，他在不该节省的地方节省。如今，在他职业生涯的开端，他正需要衣着整洁地露面，却只能穿着肮脏的衬衫出现。这真让人沮丧。不然的话，失去那只皮箱也没那么糟，因为他身上穿的这套西装比皮箱里那一套更好，皮箱里那一套其实只是用来应急，母亲在他启程之前还缝补了一下。现在他也想起来，皮箱里还有一截产自维洛纳的意大利腊肠，是母亲替他装进去的，当成一件额外的礼物。但他只吃了一点点，因为在行程中他毫无胃口，在统舱[2]里分到的汤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此刻他希望那截香肠就在手边，可以拿来献给司炉。因为卡尔从父亲那里得知，要博得这种人的好感很容易，只要偷偷塞给他们一点小礼物就行了，他父亲就是借着分赠雪茄而博得了所有与他有业务往来的低级职员的好感。此刻卡尔身上可送的东西就只剩下他的钱，而既然他说不定已经弄丢了皮箱，那这些钱他暂时不想动用。他的心思又回到皮箱上。此刻他实在想不通，一路上他那么小心地看守那只皮箱，几乎连觉都没睡好，现在却如此轻易地让人拿走了。他回想起那五个夜晚，当时他一直怀疑一个矮小的斯洛伐克人看上了他的皮箱，那人睡在他左边第二个铺位上。这个斯洛伐克人在暗中窥伺，只等着卡尔终于撑不住打起瞌睡，就可以用一根白天里他一再把玩或练习的长棍子把皮箱拉到他身边。在白天里这个斯洛伐克人看起来相当无辜，但是一到了夜里，他就不时从他的铺位上坐起来，眼巴巴地望向卡尔的皮箱。卡尔把这件事看得一清二楚，因为船上虽然明文规定不准点蜡烛，但移民者心中不安，总是不时有人点燃一支小蜡烛，试着解读移民代办处那些难懂的说明书。如果附近有这种烛光，卡尔就能稍微眯一下，可是如果烛光离得远，或是一片漆黑，那么他就得睁大眼睛。这番辛苦弄得他筋疲力尽。如今看来，他那番辛苦可能全是白费。这个布特鲍姆，哪天可别在什么地方让他遇上。

此刻从外面远远传来短促的敲击声，像是孩童的脚步声，打破了在这之前的全部寂静，那声音逐渐接近，越来越强，最终成为一群男子平稳的脚步声。他们显然排成一列而行，在狭窄的走廊上这是自然而然的事，那铿铿锵锵的声音犹如武器的碰撞。卡尔本来差点在床上舒展身体，抛开对那只皮箱和那个斯洛伐克人的所有担忧而睡上一觉，这时吓得跳起来，推了司炉一下，终于让他注意到这件事，因为那个队伍的前端似乎已经到了门口。“那是船上的乐队，”司炉说，“他们刚才在甲板上演奏，现在要去收拾行李。现在一切就绪，我们可以走了。来吧。”他抓住卡尔的手，最后一刻还从床铺上方的墙上拿下一张圣母像，塞进胸前的口袋，提起他的皮箱，带着卡尔匆匆离开了舱房。

“现在我要去办公室把我的意见告诉那些先生。船上已经没有乘客了，不必顾虑什么。”司炉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次，行走中往旁边踹了一脚，想去踩一只横穿而过的老鼠，但只是更快地把它踢进了洞里。他的动作根本就很迟缓，虽然他有一双长腿，但那腿太笨重了。

他们穿过厨房的一个隔间，几个女孩系着肮脏的围裙——她们故意把脏水泼在围裙上——在一个大木桶里清洗餐具。司炉把一个叫琳娜的女孩叫过来，搂住她的臀部，带着她走了一小段路，她不断撒娇地挤向他的手臂。“现在要发工资了，你要一起来吗？”他问。“我何必费这个劲儿呢，还是你把钱拿来给我吧。”她回答，从他手臂上溜出去，跑开了。“你在哪里捡到了这个漂亮男孩？”她还喊了一句，但并不想得到回答。我听见所有的女孩都搁下手边的工作笑了起来。

他们继续走，走到一扇门前，门的上方有一块三角楣饰，由镀金的小型女像柱扛着。以一艘船上的陈设来说，这看起来相当奢侈。卡尔看出他从未来过这个地方，在航行时多半只保留给头等舱和二等舱的乘客，此刻船上即将进行大扫除，分隔门才被卸了下来。他们也的确已经遇见几个背着扫帚的男子向司炉打招呼。卡尔对这种繁忙感到惊讶，他待在统舱里自然对此知之甚少。沿途的走廊也铺设了电线，同时他一直听见一口小钟在响。

司炉恭恭敬敬地敲了门，听到有人喊了“进来”，他做了个手势，请卡尔只管进去不必害怕。卡尔就走了进去，但是停在门边。他看见大海的波浪在这个房间的三扇窗户外，观看海浪愉快地起伏让他一颗心怦怦跳动，仿佛在这漫长的五天里他并非时时看见大海似的。一艘艘大船交错往来，只在船身重量容许的程度内向拍击的浪花让步。如果眯起眼睛，会觉得这些船似乎因为沉重而在摇晃。桅杆上系着狭长的旗帜，虽然在航行中绷紧了，却依旧来回舞动。礼炮声响起，可能是从军舰上传来的，这艘军舰在不远处驶过，炮管因为钢铁外壳反光而闪闪发亮，似乎被这趟安全平稳但并非水平的航行所娇宠。轻舟和小艇只在远处可见，至少从门边望过去是如此，它们成群结队地驶进大船之间的空隙。而纽约市就矗立在这一切的后方，用摩天大楼的千万扇窗户看着卡尔。是的，在这个房间里你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三位先生坐在一张圆桌旁，一位是身穿蓝色船员制服的高级船员，另外两位是身穿黑色美国制服的港务局人员。桌上高高地堆着一叠各式文件，高级船员手持钢笔先把文件浏览一遍，再交给另外那两位，他们一会儿阅读，一会儿做摘要，一会儿把文件放进公事包里，其中不断轻轻磨牙的那一位不时口述些什么让他的同事记录下来。

在窗前的书桌旁坐着一位个子较小的先生，背对着门，拨弄着他面前的一排大部头的书，书摆在一个坚固的书架上，在头部的高度。他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钱箱，乍看之下是空的。第二扇窗前无人，景色最好。第三扇窗户旁边站着两位先生，正在小声交谈。其中一位倚着窗户，也穿着船员制服，把玩着佩剑的剑柄。和他谈话的那人面向窗户，偶尔移动时使他胸前的一排勋章露出来。面窗之人穿着便服，拿着一根细竹杖，因为他双手紧贴着臀部，那根竹杖也像佩剑一样向外翘起。

卡尔无暇一一细看，因为很快就有一名仆人朝他们走来，问司炉想做什么，流露出他不该来此的眼神。司炉答道他想和出纳主任谈一谈，答话和问话一样小声。仆人把手一挥，表示他本人拒绝这个请求，但还是踮起脚尖绕了个大圈避开那张圆桌，朝着在拨弄大部头书本的那位先生走过去。这位先生在听见仆人所说的话时明显愣住了，但终究还是朝着想和他谈话的人转过身来，然后对着司炉挥手，表示严肃地拒绝，保险起见也对着仆人挥手。于是仆人回到司炉这边，用仿佛向他透露秘密的口吻说：“你马上滚出这个房间!”

听见这个回答，司炉低头望向卡尔，似乎卡尔是他的心，他正默默向它诉苦。卡尔没有多做考虑，拔腿就跑，穿过房间，甚至轻轻擦过那名高级船员所坐的椅子，仆人弯着腰追赶，伸出准备抓人的双臂，仿佛在追捕一只害虫，可是卡尔最先跑到出纳主任的桌旁，他抓紧了桌子，以防仆人试图把他拖走。

房间里立刻热闹起来。桌旁那名高级船员一跃而起，港务局那两位先生冷静而专注地旁观，窗边那两位先生并肩而立，仆人认为既然地位高的诸位先生已经流露出兴趣，他就不该再待在那里，便退下了。门边的司炉紧张地等待需要他帮忙的时刻到来。出纳主任终于在他的扶手椅上大动作转向右边。

卡尔从他外套的暗袋里掏出护照，他并不担心让这些人看见他的暗袋，他没有进一步介绍自己，而把护照打开放在桌上。出纳主任似乎觉得这本护照无关紧要，因为他用两根手指把它弹到一边，于是卡尔把护照再塞回口袋，仿佛这道手续已经圆满完成。接着他开口说：“恕我冒昧，我认为司炉先生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这里有个叫舒巴尔的人骑在他头上。他曾经在许多船上工作过，别人对他十分满意，他可以把那些船的名字一一念出来，他做事勤快、尽忠职守，实在很难理解为什么偏偏在这艘船上别人会认为他不称职。举例来说吧，这里的勤务比起在商船上并不算太困难。因此，妨碍他升迁的只可能是毁谤中伤，让他得不到本来肯定会得到的赞扬。关于这件事，我只说了个大概，他自己会向各位提出他想申诉的细节。”卡尔这番话是对着所有在场的先生讲的，因为大家都在听，而在所有人当中总该会有一个公正的人，不见得刚好就是那位出纳主任。此外，卡尔很聪明地没有提及他才认识司炉不久。而若非那位拿着细竹杖的先生的红脸扰乱了他的思绪，他还会说得更加精彩——从他此刻所站的位置他才第一次看见这张脸。

“他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司炉说，虽然还没有人问他，甚至根本没有人看他一眼。司炉这样操之过急本来会是一大错误，若非那位佩着勋章的先生已经拿定主意要听听司炉的说法，此时卡尔恍然明白那人就是船长。因为那人伸出手，用斩钉截铁的声音向司炉喊道：“你过来!”现在一切都取决于司炉的举止，因为卡尔毫不怀疑正义站在他这一边。

幸好司炉在这个场合显示出他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他冷静过人地从小皮箱里一把抓出一叠文件和一本笔记簿，完全不理会那位出纳主任，径自朝船长走去，把他的证据摊开在窗台上，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出纳主任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也走过去，向大家解释：“这个人爱抱怨是出了名的，他待在出纳处的时间比待在机房的时间还要长，把舒巴尔这个冷静的人都快逼疯了。”他转身向司炉说，“你听着!你的纠缠不休实在太过火了。别人已经多少次把你从支薪处赶出去，以你那些无一例外完全不合理的要求，你也活该被赶出去!你有多少次从那里跑到出纳总处来!有多少次别人对你好言相劝，说舒巴尔是你的直属上司，身为他的属下，你必须服从他!现在你居然还趁着船长在场时到这儿来，一点儿也不害臊地打扰他，还放肆地带了这个小毛头来替你发言，提出这些无聊的指控，我在这艘船上根本就没见过这小子。”

卡尔勉强按捺住跳向前的冲动。而船长也已经说话了：“我们就听这个人说说看吧。反正我也渐渐觉得舒巴尔有点太过自作主张。不过，我说这话并非就表示对你有利。”后面这句话是对司炉说的。船长当然不可能马上就替他出面，但一切似乎都走在正确的路上。司炉开始说明，一开始就克制住自己，而用“先生”来称呼舒巴尔。卡尔高兴极了，他站在出纳主任离开的书桌旁，开心得一直压一个信秤。舒巴尔先生不公平。舒巴尔先生偏袒外国人。舒巴尔先生把司炉赶出机房，让他去扫厕所，那肯定不是司炉分内的工作。有一次甚至还怀疑舒巴尔先生的能力，说他其实只是看似能干，事实上并非如此。听到这里，卡尔猛盯着船长看，眼神亲切，仿佛船长是他的同事，免得司炉那有点笨拙的表达方式影响了船长对司炉的印象。毕竟从司炉说的这一堆话里听不出什么究竟，虽然船长仍旧看着前方，眼神流露出他下定决心这一次要听司炉把话说完，但其他几位先生已经渐渐不耐烦了。不久之后，司炉的声音就不再能绝对掌控全局，这令人有点担心。那位穿便服的先生首先用他的细竹杖去敲镶木地板，虽然声音很小。另外几位先生当然偶尔会朝那边看一眼，两位港务局人员显然赶时间，再度拿起文件翻阅，虽然还有点心不在焉，那名高级船员又朝桌子挪近了一点，而出纳主任认为自己赢定了，讽刺地深深叹了口气。似乎只有那个仆人没受到众人注意力分散的影响，对于这个受制于大人物的可怜人的痛苦，他有部分能感同身受，严肃地向卡尔点头，仿佛想借此说明什么。

与此同时，港口的日常生活仍在窗前继续进行，一艘平板货船载着堆成小山般的圆桶驶过，使得房间里顿时几乎一片漆黑，那些圆桶想必堆放得异常整齐，才不会滚动；小型汽艇随着掌舵男子双手的颤动笔直地呼啸而过，假如卡尔此刻有时间的话，就能看得更仔细一点；奇特的浮体偶尔自行浮出动荡不安的水面，随即又被淹没，在惊异的目光下沉入水中；远洋轮船的小艇由奋力工作的水手划着向前，上面载满乘客，他们满怀期望地静静坐着，就跟别人把他们塞进小艇时一样，虽然有些人忍不住转头去看那不断变换的景色。一种无休无止的活动，一种骚动，从不安的海水传到无助的人们身上，也感染了他们的行动。

这一切都催促着要快速、明了、叙述明确，可是司炉在做什么呢？他说得满头大汗，颤抖的双手早已拿不住放在窗台上的文件，对舒巴尔的怨言从四面八方涌上心头，依他的看法，每一个怨言都足以将这个舒巴尔彻底埋葬，可是他能向船长呈现的只有一片可悲的混乱，所有的事情都搅在一起。拿着细竹杖的先生早已对着天花板轻轻吹起口哨；那两位港务局人员把那名高级船员留在桌旁，一副再也不打算让他离开的表情；出纳主任很想干预，显然只是因为船长态度冷静才没有插手；仆人则以待命的姿势随时等待船长下达一道针对司炉的命令。

这时卡尔不能再袖手旁观。于是他缓缓走向那群人，一边走一边迅速思考该如何尽量巧妙地插手。此事也的确刻不容缓，再过一会儿，他们俩很可能就会被赶出办公室。船长固然可能是个好人，而且卡尔也觉得此刻他格外有理由要表现出自己是个公正的上司，但他毕竟不是别人可以任意摆布的工具——而司炉却正是这样对待他，当然，这是因为司炉的内心有无尽的愤怒。

于是卡尔对司炉说：“你得说得简单明了一点儿，照你叙述的方式，船长先生没法做出正确的判断。他难道会知道所有机械工人和跑腿工友的名字吗？更别说他们的前名了，难道只要你一提到一个名字，他就能马上知道那人是谁？你还是把你要申诉的事整理一下，先说最重要的，再说其他的，也许到最后大多数的事就根本连提也不必提了。你说给我听的时候不总是说得清清楚楚吗？”如果在美国可以偷别人的皮箱，那也可以偶尔撒个谎，他在心里这样替自己辩解。

要是这番话能有帮助就好了!还是说已经太迟了？虽然司炉一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就立刻住了嘴，但是他那双被眼泪、受伤的男性自尊和痛苦的回忆完全遮蔽的眼睛，连卡尔都不能好好看清。现在他如何能够——在这个沉默下来的人面前，卡尔想来也默默看出了这一点——现在他如何能够突然改变自己的说话方式，既然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道出了一切却没有获得丝毫赞同，另一方面又好像他根本什么都还没有说，现在总不能奢望这几位先生把一切再听一次。而在这种时刻，他唯一的支持者卡尔还想来好好教诲他，这反而让他看出一切的一切全都完了。

“要是我别看窗外，早点过来就好了。”卡尔心想。他在司炉面前低下头，把双手在裤缝上一拍，表示不再抱任何希望。

可是司炉误会了他的意思，也许是怀疑卡尔在暗暗责备他，于是怀着劝卡尔别这么做的好意，还和卡尔争执起来，为他的所作所为火上浇油。这时，圆桌旁那几位先生早已对这番平白打扰了他们工作的吵闹感到气愤。出纳主任渐渐觉得船长的耐心令人费解，眼看就要爆发；仆人又完全站在主人那一边，用狂野的目光打量着司炉；拿着细竹杖的先生终于对司炉感到完全麻木，甚至对他感到厌恶，掏出一本小记事本，显然在思索全然不同的事，目光在记事本和卡尔之间来回移动，就连船长偶尔也会朝他投去友好的一瞥。

“我知道，我知道。”卡尔说，他吃力地挡开司炉冲着他发出的滔滔话语，尽管如此，他在争执中仍旧对司炉露出友善的微笑。“你说得对，说得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因为害怕挨打，他很想挡住司炉那双挥来挥去的手，当然更想把他推到角落里，轻声说几句令他放心的话，不必让其他人听见。可是司炉激动得完全失控。现在卡尔甚至已经从一个念头中得到某种安慰，想到如有必要，司炉在绝望中能拼命制伏在场的所有七位男士。不过，向书桌望一眼就知道上面有块板子，板子上有许多连接着电线的按钮，只要有人伸手一按，就能让整艘船连同充斥在走廊里的所有敌对之人奋起反抗。

这时那位拿着细竹杖、漠不关心的先生走向卡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声音并不太大，但清楚得盖过司炉的叫喊。就在此时响起了敲门声，仿佛门外有人正等着这位先生开口。仆人看了船长一眼，船长点点头。于是仆人就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穿着正式的旧外套，外表看起来其实不适合在机器旁工作，他正是舒巴尔。假如卡尔没有从众人的眼睛里看出这一点——这些眼睛流露出一种心满意足，就连船长也不例外——他也势必会从司炉身上赫然看出。司炉绷紧了手臂，握紧了拳头，仿佛握紧拳头是最重要的事，他愿意为此牺牲生命中的一切。此刻他所有的力气都凝聚在那上面，包括勉强支撑着他的力气。也就是说，敌人轻松自在、神清气爽地盛装出现，手臂下夹着一本册子，大概是司炉的工资记录和工作证明，他逐一看向每个人的眼睛，不怯于承认他想先确定一下每个人的情绪。那七个人也已经全都是他的朋友了，因为就算船长先前对他略有微词或是假装对他略有微词，在司炉带给他这番痛苦之后，他对舒巴尔大概再无任何批评。对于像司炉这样的人，再严格也不为过，若要说舒巴尔有什么值得非议之处，那就在于这段时间他没能制住司炉的桀骜不驯，致使司炉今天竟敢出现在船长面前。这时或许还能假定，司炉和舒巴尔在这些人面前的对质仍可达到在一个高等法庭上对质应有的效果，因为就算舒巴尔善于伪装，可未必能坚持到最后。他这人的坏只要稍微流露出来就足以让那几位先生看见，卡尔会想办法让他露出真面目。毕竟他已经顺带了解了每一位先生的洞察力、弱点和脾气，从这一点来看，在这里所度过的时间并未白费。要是司炉能以更佳状态上场就好了，可是他似乎完全失去了战斗力。假如有人把舒巴尔推到他面前，他大概能用拳头敲破舒巴尔可恨的脑袋，就像敲破一个薄壳的坚果。可是就连走到舒巴尔面前的那几步路，他几乎都走不动。为什么这么容易预见的事卡尔却没有预见？没有预见舒巴尔最后一定会来，若非出于主动，就是受到船长召唤。为什么他没有在来此的途中和司炉商量出一份详细的作战计划，而是如同他们实际上所做的，无可救药、毫无准备地碰到一扇门就闯进来？司炉到底还能不能说话？能否在交叉诘问中回答“是”或“不是”？当然，这番诘问只有在最好的情况下才会发生。他站在那里，双腿叉开，膝盖微弯，头微微抬起，空气从张开的嘴里进进出出，仿佛体内少了处理空气的肺。

卡尔却觉得自己充满力量而且头脑清楚，这种状态他在家乡时也许从未有过。要是他父母能看见就好了，看他如何在陌生的国度、在有身份地位的人物面前捍卫正义，即使尚未获胜，但他已完全准备好去做最后的征服。父母是否会修正对他的看法？让他坐在他们中间，夸奖他，正视他那双对父母百依百顺的眼睛，就这么一次，一次就好。全是些没把握的问题，而且在最不合适的时刻提出来!

“我来是因为我认为司炉在指控我不诚实。厨房里一个女孩告诉我她看见他往这边走。船长先生及在场的各位先生，我已准备好根据我的文件资料来驳斥任何指控，如有必要，也可以请不怀成见、未被左右的证人来做证，他们就站在门口。”这就是舒巴尔说的话。这的确实是一个男子汉清楚的发言，从听众表情的变化来看，别人会以为这是他们长久以来首次再度听见人类的声音。然而他们没注意到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也有漏洞。为什么他想到的第一个具体字眼是“不诚实”？莫非对他的指控应该从这一点切入，而非从他对国籍的偏见切入？厨房的一个女孩看见司炉往办公室走，而舒巴尔立刻就明白了？难道不是做贼心虚才使他的头脑变得敏锐？而且他还马上就带来了证人，还说他们不怀成见、未被左右？这纯粹是骗人的伎俩，而那几位先生居然可以容忍，还将其视为正确的行为加以肯定？在厨房女孩告诉他之后和他来之前，他毫无疑问蹉跎了许多时间，而他这么做难道不是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让司炉使那几位先生感到疲乏，使他们渐渐失去清楚的判断力，舒巴尔最怕的就是判断力。他肯定已经在门后站了很久，之所以直到那一刻才敲门，难道不是因为那位先生问起次要的问题，让他觉得司炉已经没辙了？

一切都一清二楚，由舒巴尔不由自主地表达出来，可是还得有人换种说法去告诉那几位先生，把事情说得更显而易见。必须有人去唤醒他们。所以，卡尔啊，动作要快，趁着那些证人尚未出场把一切淹没，至少这段时间你要好好利用。

可是就在此时船长向舒巴尔示意要他打住，于是他立刻退到一边——因为他这件事被暂时搁置了——仆人马上凑过去，两人开始小声交谈，交谈时还不时瞥向司炉和卡尔，做几个极其自信的手势。看来舒巴尔是在练习他的下一篇演说。

“雅各布先生，您刚才不是想问这个年轻人什么事吗？”在一片沉默中，船长对拿着细竹杖的先生说。

“的确，”此人说，微微欠身，感谢船长的周到，接着又问了卡尔一次，“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卡尔认为，为了那件主要的大事，最好赶快解决这桩意外事件，于是一改出示护照来自我介绍的习惯——免得还得把护照找出来，简短地答道：“卡尔·罗斯曼。”

“哎呀!”被称为雅各布的那人说，不敢置信地微笑着向后退了几步。就连船长、出纳主任、高级船员乃至那名仆人都对卡尔的姓名非常惊讶。只有港务局那两位先生和舒巴尔面无表情。

“哎呀，”那位雅各布先生又说了一次，迈着略显僵硬的步伐走向卡尔，“那我就是你的雅各布舅舅，你就是我亲爱的外甥。”他向船长说，“我一直就有这个预感。”接着拥抱了卡尔，亲吻他，卡尔无言地任由这一切发生。

“您尊姓大名？”卡尔在对方松开了自己之后问道，口气虽然彬彬有礼，却完全无动于衷，同时他努力想看出这个新事件会对司炉造成什么后果。暂时还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舒巴尔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船长认为这个问题有损雅各布先生的尊严，说道：“年轻人，你要明白自己有多幸运。”雅各布先生走到窗边，显然是不想让其他人看见他激动的表情，同时用一条手帕轻轻擦脸。“自称是你舅舅的这一位是国会议员爱德华·雅各布。从现在起，灿烂的前程对你来说指日可待，这大概完全出乎你的意料。乍听到消息时尽量试着看清这一点，并且镇静下来。”

“我的确有个雅各布舅舅在美国，”卡尔向船长说，“但如果我没听错的话，雅各布只是这位参议员先生的姓氏。”

“是这样没错。”船长满怀期待地说。

“嗯，我舅舅雅各布，也就是我母亲的兄弟，却是名叫雅各布，至于他的姓氏当然是跟我母亲一样，她娘家的姓氏是班德麦尔。”

“各位!”国会议员喊道，他在窗前稍事休息之后愉快地走回来，这一喊是针对卡尔的话。除了那两位港务局人员之外，大家都笑了，有些像是感动，有些则让人捉摸不透。

“我所说的话明明一点也不可笑。”卡尔心想。

“各位，”国会议员又说了一次，“你们参与了一桩小小的家庭事件，这既非我的本意，也有违各位的本意，因此我不得不向各位稍做解释，因为我想只有船长先生(说到这里，两人互相鞠了个躬)完全知悉此事。”

“现在我真得好好注意听他说的每一句话了。”卡尔心想，同时在往旁边一瞥时高兴地发现司炉又渐渐恢复了生命力。

“我在美国停留了许多年——当然，‘停留’这个字眼对已全心全意成为美国公民的我来说并不恰当——这些年来我和欧洲的亲人完全失去了联系。至于原因，一来和此事无关，二来若要叙述实在太累。我甚至害怕我将不得不把事情原委告诉我亲爱的外甥的那一刻，届时很遗憾地将免不了要针对他父母及其亲属说句坦白的话。”

“毫无疑问，他是我舅舅，他大概是改了名字。”卡尔心想，竖起耳朵仔细听。

“我亲爱的外甥如今被他的父母——让我们用一个与事实相符的字眼——抛弃了，就像把一只惹人生气的猫扔到门外。我一点也不想粉饰我外甥因何事而受到这样的惩罚——粉饰不是美式作风——可是他所犯的错只要说出来就足以让人原谅了。”

“这话倒可以听听，”卡尔心想，“可是我不希望他把这事告诉所有的人。再说他也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他能从哪里得知呢？不过再看看吧，他将来会知道一切的。”

“事情是这样的，”舅舅继续说，微微倾身向前，用细竹杖支撑身体，这果然让他减少几分没必要的郑重，否则他会显得太郑重其事，“他被一个名叫约翰娜·布鲁默的女佣引诱了，一个大约三十五岁的女人。我用‘引诱’这个字眼完全没有伤害我外甥感情的意思，可是实在很难找到另一个恰当的词。”

卡尔已经走到离舅舅很近的地方，这时他转过身，想从在场之人的脸上看出他们对这番叙述的反应。没有人笑，大家都耐心而严肃地聆听。毕竟谁也不会一逮到机会就嘲笑一位国会议员的外甥。反倒是司炉向卡尔微笑了一下，虽然只是浅浅一笑，却令人高兴，因为这一方面表示司炉恢复了活力，另一方面也表示他原谅了卡尔，因为卡尔先前在舱房里时把这件如今被公开的事当成一桩特别的秘密。

“如今布鲁默这个女佣，”舅舅继续说，“有了我外甥的孩子，是个健康的男孩，在受洗礼时被命名为雅各布，毫无疑问是纪念区区在下我，想必是我外甥随口提到我时给那个女佣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要说幸好如此。因为他父母为了避免支付赡养费或是避免被这桩丑闻波及——我要强调，我既不清楚当地的法律，也不了解他父母的其他情况，只知道早些时候他父母写过两封央求的信，我虽然没有回信，却把信保存下来，这两封信也是我多年来和他们仅有的联系，而且是单方面的——再回到正题上，因为他父母为了避免支付赡养费和避开丑闻而让儿子，也就是我亲爱的外甥，到美国来，看得出来他们不负责任，没给他足够的装备——假如这男孩完全得靠自己，撇开正是在美国还会发生的奇迹不谈，他大概马上就会沦落纽约港的街头。若非那个女佣写了一封信给我，告诉了我整件事，还描述了我外甥的特征，并且很明智地告诉了我这艘船的名字，这封信四处流转了很久，我在前天才收到。假如我有心让各位消遣一下，我可以把这封信里的几段，”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大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挥了挥，“在这里朗诵出来。这封信肯定具有娱乐效果，因为它是以一种略显单纯的精明写成的，虽然始终怀着善意，也怀着对孩子父亲的许多爱意。但我只想说明情况，既不想替各位提供多余的消遣，也不想在迎接我外甥时伤害他可能还怀有的感情，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在已经替他准备好的房间里静静地读这封信当作教训。”

可是卡尔对那个女佣并没有感情。众多往事被时间推得越来越远。记忆中，她坐在厨房里，在餐桌旁边，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当他偶尔到厨房替他父亲拿杯水或是来转告他母亲的吩咐，她便看着他。有时她在餐桌一侧以别扭的姿势写信，从卡尔的脸上汲取灵感。有时她用手遮住眼睛，别人喊她也不听。有时她在她厨房旁边的小房间里跪下来，向一个木头十字架祈祷，这时卡尔会在经过时从微微打开的门缝里怯怯地观察她。有时她在厨房里跑来跑去，卡尔若是挡了她的路，她会像女巫一样笑着往后退。有时卡尔走进来，她会把厨房门关上，握住把手不放，直到他要求离开。有时她拿来他根本不想要的东西，默默地把东西塞进他手里。可是有一次她喊了声“卡尔”，他还在对这声出乎意料的称呼感到惊讶，她就扮着鬼脸，叹息着，把他带进她的小房间，锁上门。她紧紧搂住他脖子让他透不过气来，她请他脱掉她的衣服，事实上是她在脱他的衣服，把他放在床上，仿佛从此以后不想把他让给任何人，想抚摸他、照顾他，直到世界末日。“卡尔，哦，我的卡尔。”她喊道，她正看着他，仿佛想向自己证实她拥有了他。他却什么也看不见，在那温暖被褥里感到不自在，那些被褥似乎是她特意为他叠的。然后她在他身边躺下，想从他那儿得知某个秘密，但他没有秘密可以告诉她。她嗔怒地摇着他，细听他的心跳，还把胸部凑过去要他细听，但卡尔没有就范。她把赤裸的肚子压在他身上，用手在他双腿间摸索，那实在令人作呕，卡尔把头都摇离了枕头。然后她用肚子撞了他几下，他觉得她仿佛成了他的一部分，也许是出于这个原因，一股可怕的无助之感攫住了他。最后，在她多次表达了再见的愿望之后，他哭着回到自己的床上。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而他舅舅却懂得将这件事大肆渲染。这样说来，那个女佣也惦记着他，通知了舅舅他将抵达。这件事她做得很好，将来他大概还得报答她一下。

“现在，”参议员喊道，“我要听你说，我是不是你舅舅。”

“你是我舅舅。”卡尔说，亲吻了他的手，舅舅也亲吻了他的额头。“我很高兴遇见你，可是如果你以为我父母只说了你的坏话，那你就错了。即使撇开这一点不谈，你说的这番话里也有几个错误，我的意思是，事情的经过并不全是你讲的这样。不过，在这里你也的确无法好好判断那些事。再说，我认为，这几位先生也不可能太在乎这件事，即使他们在细节上得到的信息有误，也不会造成大的损害。”

“说得好，”参议员说，带着卡尔走到一脸关心的船长面前说，“我外甥是不是很出色？”

“参议员先生，”船长说，一边鞠了个躬，只有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才有办法像这样鞠躬，“我很高兴认识您的外甥。我的船能够成为这次相逢的地点，实在倍感荣幸。不过，搭乘统舱想必很不舒适，谁想得到统舱里都载了些什么人。举例来说吧，有一次，匈牙利头等贵族的长子也搭乘我们的统舱，他的名字和旅行的原因我已经不记得了。这件事我在很久以后才得知。嗯，我们竭尽一切努力让统舱的乘客在行程中舒适一些，比起美国的轮船公司要努力多了，但是我们还是始终无法使这样一趟航行变成一种享受。”

“那对我没有坏处。”卡尔说。

“那对他没有坏处!”参议员笑着大声重复了一次。

“只不过我的皮箱恐怕丢了——”说到这里他想起了先前发生的一切以及尚待去做的事，他环顾四周，看见所有在场之人都待在原来的位置上，因为敬意和惊讶而默默无言，眼睛都盯着他。只有那两位港务局人员，如果从他们严肃而自满的脸上能看出什么的话，就会看出他们为自己来得不是时候而感到遗憾，比起在这个房间里已经发生或将要发生的一切，他们面前的怀表对他们来说可能更重要。

令人惊讶的是，继船长之后第一个表示关心的是司炉。“我由衷地恭喜你。”他说，和卡尔握握手，想借此表达某种称赞之意。当他想用同一句话向参议员道贺时，对方却向后退，仿佛司炉逾越了界限，司炉也就作罢了。

其他人现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随即闹哄哄地围在卡尔和参议员身边。卡尔甚至得到了舒巴尔的恭贺，他不但接受了，还为此致谢。最后，当周围重新平静下来，那两位港务局人员也走过来，用英语说了两句话，给人留下一种可笑的印象。

参议员一心想要尽情享受这份欢喜，让自己和旁人重温对一些小事的回忆，大家不仅十分耐心，甚至还听得兴味盎然。他提起他把女佣在信里提到的卡尔身上最显著的特征记在笔记本里，以便在必要时能派上用场。就在司炉让人厌烦地喋喋不休时，他纯粹为了消遣而掏出笔记本，试着把那女佣观察到的特征和卡尔的外貌相对比。当然，她的观察并不像侦探那样准确。最后他说：“我就这样找到了我的外甥。”那语气像是想再次受到恭贺似的。

“司炉现在会怎么样？”卡尔问，没理会舅舅最后述说的事。他认为以他的新地位，他可以把心里想的话全说出来。

“司炉会得到他应得的对待，”参议员说，“以及船长先生的发落。我想我们已经受够了这个司炉，在场的每一位先生肯定都会同意我这句话。”

“可是重点是，这件事跟正义有关。”卡尔说。他站在舅舅和船长中间，也许是受到这个位置的影响，他认为决定权在他手中。

尽管如此，司炉对自己似乎不再抱什么希望。他的双手插在腰带里，在他激动的动作下，那腰带连同一截花衬衫一起露了出来。对此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已经吐完了苦水，现在也不妨让人看见他身上破烂的衣服，再让人把他抬出去。他想，仆人和舒巴尔身为此处地位最低的两个人，应该要帮他最后这个忙。这样一来，舒巴尔就能得到安宁，不会像出纳主任所说的被逼疯了。船长就可以只雇用罗马尼亚人，到处都说罗马尼亚语，到时候也许一切真的会运作得更好。不会再有司炉来出纳总处啰唆，别人只会在相当友好的回忆中记得他的最后一番啰唆，因为那位参议员明确指出他这番啰唆直接促成了他与外甥的相认。再说，这个外甥先前多次试图帮他，所以早就事先充分谢过他在甥舅相认一事上帮的忙。此时司炉根本没想到要再要求卡尔做些什么。再说，就算他是参议员的外甥，也还不是船长，而那句凶恶的话最终将从船长口中说出。因此，顺着他的想法，司炉也试着不去看卡尔，可惜在这个敌人环伺的房间里，他的目光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停驻。

“你别混淆了情况，”参议员对卡尔说，“这件事也许涉及正义，但同时也涉及纪律，两者在这里都要交由船长先生来判断，尤其是后者。”

“的确如此。”司炉喃喃地说。注意到并听懂了他这句话的人露出惊讶的微笑。

“此外，我们已经大大妨碍了船长先生执行公务，船刚抵达纽约，公务肯定十分繁忙，我们是时候离开了，免得多管闲事、节外生枝，把两名机械人员之间无足轻重的争吵变成一桩大事。再说，亲爱的外甥，我完全明白你的行事方式，但是这正给了我马上把你带离此处的权力。”

“我会马上交代下去，替您备好一艘小艇。”船长说，没有对舅舅所说的话提出丝毫异议。这令卡尔感到惊讶，因为舅舅所说的话明明可以被视为他的自谦自抑。出纳主任急忙冲向办公桌，打电话把船长的命令传达给水手长。

“时间紧迫，”卡尔心想，“可是我若要做些什么，很难不得罪所有的人。舅舅才刚刚找到我，现在我总不能把他扔下。船长虽然很有礼貌，但也就仅止于此。一旦涉及纪律，他的礼貌就到此为止，而舅舅肯定说出了他心里的话。我不想和舒巴尔谈话，甚至后悔自己跟他握了手。而这里其他的人全都无足轻重。”

脑子里面转着这些念头，他慢慢走向司炉，把司炉的右手从腰带里拉出来，握在手里抚弄着。“你为什么不说话？”他问，“你为什么容忍这一切？”

司炉只是皱起眉头，仿佛在思考如何表达他要说的话，同时低头看着他和卡尔的手。

“船上没有人像你这样受到不公平的对待，这一点我很清楚。”卡尔一边说一边把手指在司炉的手指之间来回抽动，司炉眼睛发亮地环顾四周，仿佛一种幸福降临在他身上，而没有人可以为此生他的气。

“可是你要保护自己，该说是的时候说是，该说不的时候说不，不然别人根本不会知道真相。你得答应以后会照着我的话去做，因为我担心我没办法再帮你了。”这时卡尔哭了起来，亲吻司炉的手，拿起那只皲裂、几乎没有生命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就像一件他不得不放弃的宝贝。但参议员舅舅走到他身边，把他拉开，带着一丝强迫。“这个司炉似乎把你迷住了。”他说，越过卡尔的头顶向船长投去会心的一瞥，“你在感到孤单的时候找到了这个司炉，现在你对他心怀感激，这一点值得称赞。但是为了我，请你别做得太过火，你要学着理解你的地位。”

门外起了一阵骚动，听得见叫喊，甚至好像有人被粗鲁地推得撞上了门。一名水手走进来，样子有点邋遢，系着一件女佣的围裙。“有一群人在外面。”他喊道，用手肘朝四周撞了一下，仿佛还在拥挤的人群中。接着他总算回过神来，想向船长行礼，这时他注意到自己身上女佣的围裙，一把扯下扔到地上，喊道：“真恶心，他们替我系上了一条女佣的围裙。”随即他并拢脚跟，敬了个礼。有人想笑，但船长严肃地说：“你们兴致可真好啊。是谁在外面？”“那些是我的证人，”舒巴尔站向前说，“恳请您原谅他们举止不当。在一趟航行结束后，这些人有时就像发疯了似的。”“马上叫他们进来。”船长下令，随即转身面向参议员，彬彬有礼但口气急促地说，“尊敬的参议员先生，现在烦请您带着您外甥跟着这名水手走，他将带两位到小艇上。和您相识带给我莫大的喜悦和荣幸，这自不待言。但愿不久之后就有机会和参议员先生您重拾我们被打断的谈话，关于美国舰队的情况，说不定还会像今天这样以令人愉快的方式被打断。”“目前我有这么一个外甥就够了，”舅舅笑着说，“现在请允许我向您致谢，谢谢您的友好亲切，珍重，再见了。再说，”他热情地搂住卡尔，“我们在下一次回欧洲时说不定能共处一段较长的时间。这并非不可能。”“那会令我由衷地感到高兴。”船长说。两位先生握了手，卡尔则只能无言地匆匆和船长握握手，因为船长已经要忙着应付那群人了。他们大约十五个人，在舒巴尔的带领下走进来，有点惊慌，十分吵闹。水手请求参议员允许他走在前面，为甥舅二人分开人群，他们轻松地穿过那群弯腰鞠躬的人。看来这些本性善良的人把舒巴尔和司炉之间的争吵当成一种玩笑，就算在船长面前也不减其滑稽可笑。卡尔注意到那个厨房女佣琳娜也在其中，她笑嘻嘻地向卡尔眨眼，系上那水手扔下的围裙，原来那围裙是她的。

他们继续跟着水手走，离开办公室，转进一条小走廊，走了几步之后来到一扇小门前，门后一小段阶梯通往替他们准备好的小艇。小艇上的水手都起立敬礼，水手长随即一个箭步跳上船。参议员正要提醒卡尔上船时要小心，卡尔就在最上面一级阶梯上激动地哭起来。参议员用右手托住卡尔的下巴，紧紧搂住他，同时用左手抚摸他。他们就这样一级一级慢慢往下走，紧紧依偎地上了小艇，参议员在自己正对面替卡尔找了个好位子。参议员打了个信号，水手就把小艇撑离了大船，立刻全力划行。他们划离大船才不过几公尺，卡尔就意外地发现他们就位于大船出纳总处开窗的那一侧。三扇窗户前都站满了舒巴尔的证人，他们友善地挥手道别，就连舅舅都向他们致谢，而一名水手表演了一项特技，在并未中断划桨的情况下向大船上送了个飞吻。这一切就像司炉这个人已不复存在了。卡尔更仔细地端详舅舅，他们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他心中升起怀疑，怀疑这个人是否真能取代司炉。舅舅避开了他的目光，望向在小艇周围轻轻摇晃的波浪。

[1]指负责在轮船、火车或大工厂烧锅炉的人。

[2]指轮船上设有较多铺位，可以容纳许多乘客的大舱。

二 舅舅

卡尔在舅舅家很快就习惯了新的环境。而舅舅也在每件小事上都亲切地迁就他，卡尔从来无须从不愉快的经验中学到教训，这种教训往往会使初到国外的生活变得辛酸。

卡尔的房间在一栋楼房的七楼，舅舅的企业占了二楼到六楼，底下还有三层地下室。每天早晨卡尔从小小的卧室走出来，两扇窗户及一扇阳台门里照进来的光线总是一再令他惊讶。假如他以年少穷移民的身份上岸，他要住在哪里？是啊，说不定别人根本不会让他进入美国，而是把他遣送回国，根本不在乎他已经无家可归了，根据舅舅对移民法的了解，这大有可能。因为在这里不能指望别人同情，对这一点，卡尔所了解的关于美国的事十分正确；似乎只有那些幸运儿才能在这里、在周围那些无忧无虑的面孔之间真正享受自己的幸运。

房间前面有一道狭窄的阳台，长度与房间相同。若是在卡尔的故乡，这里大概会是位置最高的观景地点，这里却只能看见一条街，在两排有如被齐头砍掉的房子之间笔直地伸向远方，像向后倾斜一般，远处一座大教堂的轮廓在雾气缭绕中巍巍耸立。不论晨昏或是在夜里的梦中，这条街上的交通都络绎不绝。从上面向下看，呈现出一种由扭曲的人形和各种车辆的车顶构成的混合物，一再重新组合，从中又复制出更加狂乱的新混合物，由噪声、灰尘和气味构成，而这一切都被一道强烈的光线攫住并穿透。这道光线一再被大量的物体分散、带走又汲汲带回来，对被眯住的眼睛来说，这道光显得那么具体，仿佛每一瞬间都有一块盖住一切的玻璃，在这条街的上空被一再用力击碎。

舅舅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很谨慎，他建议卡尔暂时别认真去从事任何事。他应该先检视一切，观察一切，但是别让自己被迷住。舅舅说一个欧洲人初到美国的那几天就好比重生，虽然适应美国要比从另一个世界到人间适应得更快，卡尔无须怀有不必要的恐惧，但得要时时记得，最初的判断总是不可靠，不能因此而扰乱未来的所有判断，如果想借由未来这些判断的帮助在此生活下去的话。舅舅说他自己就见过刚到这里的人不按这个好的原则行事，反而成天站在阳台上，像迷途的羔羊一样俯视着街道。这肯定会把人弄糊涂!这种孤独的无所事事会让人误以为纽约的工作日并不繁忙。一个来这里游玩的旅客是可以这么做，或许也可以建议他这么做；但是对一个要留在这里的人来说，这种无所事事就是种堕落。这个字眼即使有点夸张，但用在这种情况并不为过。确实，每当舅舅来探望，若是看见卡尔在阳台上，舅舅总是生气地拉长脸，他一向每天只来一次，而且总是在不同的时间来。卡尔很快就察觉了这一点，于是尽可能放弃了站在阳台上的这项消遣。

毕竟这不是他唯一的消遣。他房间里摆着一张美式书桌，质量最好的那种，他父亲多年来一直想要一张，在各式各样的拍卖会上试图以他能负担的便宜价格买下来，但是因为他财力有限，始终没有买成。当然，在欧洲拍卖会上被一再转卖的所谓美式书桌和这张桌子无法相提并论。例如，在这张书桌的上部有上百个格层，大小不一，就算美国总统也能替他所有的卷宗找到恰当的位置，此外在书桌侧面有个调节器，通过转动一根曲柄，视需求任意改变格层的位置或形成新的格层。薄薄的侧壁缓缓下降，形成新格层的底板或顶板；把曲柄转动一圈之后，书桌的上部看起来就完全改观了，而因为转动曲柄的方式不同，这一切就进行得或快或慢，有时快得惊人。这是件最新发明，却使卡尔鲜活地忆起故乡圣诞市集上表演给惊叹连连的孩童看的耶稣诞生剧。卡尔小时候也常裹着冬衣站在那里，不停地对照老人转动曲柄的动作和耶稣诞生剧里的各种效果，包括三个圣王走走停停的前进、星星的亮起以及在神圣的马厩里局促的生活。那时他总觉得站在他身后的母亲没有仔细注意剧中所有事件的发展，他把她拉近自己，直到感觉到她贴近他后背，他高声呼喊，向她指出比较隐蔽的现象，也许是只小兔子，它在前方草丛里一会儿直立，一会儿跑动，他就这样一直嚷嚷，直到母亲捂住他的嘴，又陷入她先前的漫不经心。当然，制造这张桌子并非为了使人回忆起这些往事，不过，在发明史上很可能存在着类似的模糊关联，就像在卡尔的回忆中。不同于卡尔，舅舅根本不喜欢这张桌子，他只是想替卡尔买张像样的书桌，而这种书桌如今全都配备了这种新装置，其优点也在于无需太多花费就能安装在旧书桌上。不过，舅舅不忘劝告卡尔，尽可能少去使用那个调节装置。为了加强这番劝告的效果，舅舅声称此机器装置非常敏感，容易损坏，修复要花很多钱。不难看出舅舅这些话只是托词，但另一方面也得考虑到，要固定这个调节装置使之无法转动是十分容易的事，但舅舅并没有这么做。

头几天，卡尔和舅舅之间自然经常交谈，卡尔也提及他在家乡时喜欢弹钢琴，虽然并不常弹，而且只能以母亲教他的初学者技巧弹奏。卡尔明白自己这番话等于是在请求舅舅送他一架钢琴，他对周围的观察已足以让他知道舅舅丝毫不需要节省。尽管如此，他的这项请求并未马上得到满足，而是过了大约八天之后，舅舅才不情愿地承认，说钢琴刚刚送达，卡尔若是愿意，可以去监督搬运。监督搬运当然很轻松，却不比搬运钢琴这件事本身轻松多少，因为屋子里有专门运送家具的电梯，一整辆搬运家具的车子都能进得去，而且毫不拥挤，那架钢琴就搭着这部电梯被送到卡尔的房间。卡尔虽然也可以和那架钢琴及搬运工人搭乘同一部电梯，但是因为一部空着的客梯就停在旁边，他便搭乘了这部客梯，用一根操纵杆让自己始终与旁边的电梯维持在相同的高度，透过电梯的玻璃壁面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架如今属于他的美丽乐器。钢琴被放在他房间里，他弹出最初的几个音符，这简直让他欣喜若狂，他没有继续弹奏，而是跳起来，双手叉腰，隔着一段距离赞叹地注视这架钢琴。这个房间的音响效果也很好，让他刚住进这间“铁屋”时的那种微微不适之感完全消失。事实上，虽然这栋建筑从外表上看是铁铸的，在房间里却完全察觉不到铁制的建材，谁也无法指出陈设中哪怕有一丁点的东西妨碍了整体的舒适度。起初卡尔对自己的钢琴弹奏抱以厚望，至少在入睡之前不羞于去想自己说不定能因为弹琴而直接影响美国的现状。不过，当他在打开的窗前弹奏故乡的一首古老的士兵之歌时，窗外充满了噪声，听起来很怪异。晚上士兵躺在军营的窗边，望向阴暗的广场，从一扇窗户到另一扇窗户传唱着这首歌——可是等他再望向街道，那条街毫无变化，这只是大循环中的一小部分，如果找不出方圆之内起作用的所有力量，就无法使这一小部分停下。舅舅容忍他弹钢琴，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何况卡尔并未受到告诫，也难得享受弹琴的乐趣，他甚至还带了美国进行曲的乐谱给卡尔，当然还有美国国歌的乐谱。不过，有一天舅舅一本正经地问卡尔是否想学小提琴或圆号，若说此举纯粹是出于对音乐的喜好，似乎也解释不通。

学英文当然是卡尔的首要任务。一位商学院的年轻教授每天早上七点到卡尔的房间，一进来便能看到他已经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或是在房间里一边来回踱步一边背诵。卡尔想必已看清掌握英文是当务之急，而且这也是他最好的机会，可以用快速的进步让舅舅感到欢喜。起初在他和舅舅的谈话中所用的英文仅限于问候和道别，不久之后甥舅之间的交谈就有越来越多的部分用英文，较为亲密的话题也因此出现。一天晚上，卡尔第一次向舅舅朗诵了一首美国诗，描述一场大火，舅舅在满意之余露出了极其严肃的表情。当时他们俩站在卡尔房间的一扇窗前，天光已经消逝，舅舅看向窗外，和着诗句的节奏缓慢而规律地拍手，卡尔直挺挺地站在他旁边，眼睛直视前方，把那首艰涩的诗一字一句背诵出来。

卡尔的英文越好，舅舅就越有兴趣把他介绍给熟人，只不过在每次会晤场合都会安排那位英文教授始终待在卡尔身边。一天上午第一个介绍给卡尔认识的人是一个身材苗条且异常温顺的年轻人，舅舅格外客气地把他带到卡尔的房间。他显然属于那种在父母眼中不成才的富家子弟，他所过的生活，不管是哪一天，在普通人眼里，都是让人感到痛心的。而他似乎也知道或猜到了这一点，并且竭尽全力来应对，他的唇边和眼角始终荡漾着一丝笑意，那笑容似乎是针对他自己和与他面对面的人以及全世界而发。

在舅舅无条件的支持下，卡尔将和这个被称为马克先生的年轻人一起在清晨五点半去马术学校或户外骑马。虽然卡尔起初犹豫着要不要答应，毕竟他还从未骑过马，想要先稍微学习一下，但是舅舅和马克都极力劝他，并把骑马描述成纯粹的消遣和健康的运动，根本不算是技术，于是他答应了。只不过这样他四点半就得起床，这令他很难受，大概是因为他白天必须时时保持专注，这时他十分困倦，但是在他的浴室里，这种难受很快就消失无踪了。淋浴的莲蓬头横跨了整个浴缸——家乡有哪个同学能拥有这种东西，更别说还是自己专用的，即使是最富有的同学也没有——而卡尔就舒展四肢躺在这个浴缸里，张开双臂，随心所欲地让水柱部分或整片落下来洒在自己身上，那水先温后热，又再变温，最后变得冰冷。他躺在那里，宛如在享受仍旧持续的睡眠，尤其喜欢闭上眼帘去接最后落下来的几滴水珠，水珠随即裂开，从脸上流下。

舅舅那部高大的汽车送他到骑马学校，那位英文教授已经在等他了，马克则毫无例外地晚一点才会到。但他也大可放心地迟到，因为真正生气蓬勃的骑马活动要等他来了才会展开。当他走进来，马儿不是就从半睡半醒中腾跃而起了吗？咻咻的鞭子声不就更响亮地在空间里回荡？环绕的楼座上不就蓦地出现了几个人？不管他们是观众、照顾马匹的人、学骑马的人还是其他身份。而卡尔则利用马克到来之前的时间，稍微预习了一下骑马，虽然是最初级的练习。那里有个高个男子，几乎无须抬起手臂就能跨上最高大的马背，他替卡尔上了这堂不超过十五分钟的骑马课。卡尔在这门课上的成绩不算太好，不断学到许多表达唉声叹气的英文用语，在学骑马时气喘吁吁地向他的英文教授喊出来，教授总是倚着同一根门柱，睡眼惺忪。可是马克一到，他对骑马的所有不满几乎就烟消云散了。高个男子被打发走了，不久之后，在那仍旧昏暗的大厅里就只听得见奔驰的马蹄声，也几乎只看得见马克向卡尔发号施令时举起的手臂。这种犹如睡眠般流逝的消遣在半小时后结束，马克急着离开，向卡尔道别。如果他对卡尔的骑马表现特别满意，还会拍拍他的脸颊。因为赶时间，他甚至没有和卡尔一起走出门外就不见了人影。然后卡尔就带着那位教授坐上汽车，回家去上英文课，他们通常会绕道而行，因为若要穿过从舅舅家直接通往骑马学校的那条拥挤的街道，会浪费太多时间。不久之后，英文教授就不必再陪他去上骑马课了。因为总让这个疲倦的人白白浪费时间到马术学校去，这令卡尔感到内疚，再说和马克用英文所做的沟通十分简单，于是卡尔就请舅舅免去教授的这项责任。舅舅在考虑之后便答应了这个请求。

舅舅过了很久才决定让卡尔一窥他的事业，虽然卡尔曾多次恳求。那是一种经销及运输事业，在卡尔的记忆中，欧洲也许根本没有这类事业。这是一种中间贸易，但并非把货物从生产者转交给消费者或商家，而是替大型联合工厂介绍各种货物及原料，包括这些工厂之间的买卖。因此，这项事业包括规模庞大的采购、仓储、运输和销售，同时必须与客户不断维持准确的电话与电报联系。舅舅的电报厅比卡尔家乡的电报局还大，一个同学曾经带卡尔去过电报局，那同学在电报局有熟人。在电话厅里一眼望去，每间电话亭的门都不停地开开合合，电话铃声让人心慌意乱。舅舅打开了离他最近的一扇门，在电灯洒下的光亮中，可以看见一名职员对开门关门发出的声响无动于衷，头上戴着一个把听筒压在耳朵上的钢圈，右手臂搁在一张小桌子上，仿佛那条手臂特别沉重，只有拿着铅笔的手指有规律地迅速移动，如机器一般。他对着话筒说的话不多，甚至常会看见他似乎想向对方提出反对意见，想更仔细地询问对方，但他听见的某几句话迫使他垂下目光，动手书写。舅舅低声向卡尔说明这名职员也不需要说话，因为此人所收到的同一批消息同时还会由另外两名职员接收，再加以比较，尽可能排除错误。就在舅舅和卡尔从门里出来的一瞬间，一名实习生溜进门内，拿着那张写了字的纸出来。在电话厅的中央不断有人来回穿梭。没有人打招呼，打招呼的习惯被废除了，每个人都紧跟着他前面的人，看着地板，想尽快前进，或是瞄一眼手里随着步伐飘动的纸张，获取上面的文字或数字。

“你真的很有成就。”卡尔在一次参观整个企业时说道，要全部参观一遍得花上好几天，即使每个部门都只看一眼。

“你要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在三十年前亲手创办的。当年我在港口区有家小商行，一天能卸下五箱货物就算多了，我就会志得意满地回家。如今我拥有码头上第三大的仓库，那家小商行成了我手下第六十五组搬运工人用餐和放工具的地方。”

“真不可思议。”卡尔说。

“在这里一切都发展得很快。”舅舅用这句话结束了这番谈话。

有一天，快到吃饭时间时舅舅来找卡尔，卡尔本来和平常一样打算独自用餐，而舅舅要他立刻换上黑色西装和他以及生意上的两位朋友一起用餐。卡尔在隔壁房间换衣服时，舅舅坐在书桌前，检查了卡尔刚做完的英文作业，然后在桌上一拍，大声说：“实在太棒了!”听见这声夸赞，卡尔穿衣服也快多了，而卡尔对自己的英文也的确已经相当有把握。

在舅舅家的餐厅里——卡尔对这餐厅还有印象，他到美国的第一天晚上曾来过——两位又高又胖的先生站起来打招呼，后来卡尔从餐桌上的交谈才得知一位姓格林，另一位姓波伦德。原来对于熟人，舅舅习惯只字不提，总是让卡尔自己通过观察来获得必要或有趣的信息。在用餐时，大家只谈了生意上的内部消息，对卡尔来说等于是上了一课商业英文课，大家让卡尔静静地吃饭，好像他是个孩子，首先要好好吃饱，然后格林先生倾身和卡尔说话，显然他在努力把英文说得清晰易懂，他泛泛地问起卡尔对美国的初步印象。在一片死寂中，卡尔向舅舅瞥了几眼，回答得非常仔细，而且为了表示感谢，他试着用一种带纽约腔的说话方式来博得好感。其中的一个词让三位先生笑成了一团，卡尔正担心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但是并非如此，波伦德先生向他解释，他说了句很逗趣的话。这位波伦德先生似乎对卡尔特别感兴趣。舅舅和格林先生又谈起了生意上的事，波伦德先生则要卡尔把椅子挪近一点，详细问了他各种问题，关于他的名字、出身和他的旅程，最后为了让卡尔能休息一下，他边笑边咳嗽，谈起他自己和他的女儿，他们父女俩住在纽约近郊的一座小庄园，但他只能在那里度过晚上时光，因为他是银行家，这份职业使他必须整天待在纽约。他又亲切地邀请卡尔到这座庄园走一走，说像卡尔这样初来美国的人肯定也需要偶尔离开纽约一下。卡尔立刻请求舅舅允许他接受这一邀请，舅舅也看似愉快地同意了，却并未如卡尔及波伦德先生所期望的提出确定的日期，甚至都不曾考虑过。

隔天卡尔就被叫到舅舅的一间办公室里——单是在这栋楼里舅舅就有十间不同的办公室——在那里卡尔看见舅舅和波伦德先生躺在安乐椅上，相当沉默。“波伦德先生，”舅舅说，在房间的暮色中几乎认不出他来，“波伦德先生是来接你去他的庄园的，我们昨天谈过的。”“我不知道今天就要去，”卡尔回答，“不然我会做好准备。”“既然你还没准备好，那我们最好把这趟拜访延后。”舅舅说。“准备什么呀!”波伦德先生大声说，“年轻人随时可以出发。”“这不是他的缘故，”舅舅对客人说，“不管怎么说，他都还得上楼去他房间一趟，这会耽误您的时间。”“时间也还很充裕，”波伦德先生说，“我也事先考虑到会有耽搁，所以提前下班了。”“你看，”舅舅说，“你还没去，就已经给别人添了多少麻烦。”“真是抱歉，”卡尔说，“但我会马上回来。”说完拔腿就想走。“别太匆忙，”波伦德先生说，“你一点儿也没有给我添麻烦，正好相反，你能来拜访让我十分高兴。”“你会错过明天的骑马课，你已经取消上课了吗？”“没有，”卡尔说，他所期盼的这次拜访渐渐成了一种负担，“我本来并不知道——”“尽管如此，你还是要去？”舅舅又问。和蔼的波伦德先生开口帮忙：“我们待会儿会在马术学校停一下，把事情处理好。”“这个建议不错，”舅舅说，“可是马克会等你的。”“他不会等我，”卡尔说，“当然他会去。”“所以呢？”舅舅说，好像卡尔的回答丝毫算不上辩解。又是波伦德先生说出了决定性的话：“可是克拉拉，”她是波伦德先生的女儿，“也等着他，而且就在今晚，她总该比马克有优先权吧？”“当然，”舅舅说，“那你就赶快到你房间去吧。”一边貌似不经意地在安乐椅的扶手上拍了好几下。卡尔已经走到了门口，这时舅舅又用一句问话把他留住：“明天早上要上英文课的时候你应该就回来了吧？”“可是!”波伦德先生喊道，在安乐椅上笨拙地转过身，吃惊地道，“难道他明天不能在外面待一天吗？我后天一早再送他回来。”“这绝对不行，”舅舅回答，“我不能让他的学习被打乱。日后等他的职业生活上了正轨，我会非常乐意让他接受这样友好且让人倍感荣幸的邀请，并且会让他待的时间长一点。”“这话多么矛盾啊!”卡尔心想。波伦德先生难过起来。“可是就只能玩一晚住一夜，这实在不值得。”“我也这么认为。”舅舅说。“人要知足。”波伦德先生说，又笑了起来，向卡尔喊道，“那么我等你。”因为舅舅没有再说什么，卡尔便急忙走开。不久之后，在他做好出门的准备回来时，办公室里就只有波伦德先生了，舅舅已经走了。波伦德先生高兴地握住卡尔的双手摇了摇，像是要尽可能确认卡尔现在会跟他一起走。卡尔因为这番匆忙的准备还全身发热，也摇着波伦德先生的双手，为这趟出游而感到高兴。“舅舅没有因为我要走而生气吧？”“当然没有!他说那些话并不是认真的。他只是很重视你的教育。”“他亲口告诉您他先前说的话并不是认真的吗？”“哦，是啊。”波伦德先生拖长了声调说，证明他是个没办法说谎的人。“您明明是他的朋友，他却这么不乐意让我去拜访您，这实在很奇怪。”波伦德先生对此也想不通，虽然他没有公开承认。当他们搭乘波伦德先生的汽车行驶在温暖的夜里时，两人还久久思索着此事，不过他们随即谈起别的事来。

他们坐得很近，波伦德先生说话时把卡尔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卡尔想多听些有关克拉拉小姐的事，似乎是对长程旅途感到不耐烦，想通过听故事让这段无聊的时间过得快些。

卡尔还从不曾在晚间搭车穿越纽约的街道，越过人行道和车道，时时变换方向，如同在旋风中，飞驰的噪声不像是由人类所造成，而像是由一种陌生的自然力造成。尽管如此，当他试图仔细听波伦德先生说的话时，他的注意力却全放在波伦德先生的深色背心上，一条金链子静静地横挂在上面。街道上，戏院观众非常担心自己会迟到，或踩着飞快的步伐或搭乘快速驶来的车辆涌向戏院。卡尔他们所乘的车驶离这些街道，穿过连接市区与郊区的过渡城区，进入市郊，在那里，骑马的警察一再指示他们的汽车开上支道，原来大马路被正在罢工游行的冶金工人占据了，十字路口只允许最必要的车辆交通。等这辆汽车从比较昏暗、发出低沉回声的巷子里出来，穿越一条广场般宽阔的马路时，两旁的人行道上挤满群众，一眼望不见头，人群以极小的步伐移动，他们的歌声比一个人的声音还要整齐划一。在交通畅通的车道上，有时会看见警察骑在驻足不动的马上，或是扛着旗帜的人和举着横跨马路的标语的人，有时也会看见被同事与副手围着的工人领袖，或是有轨电车的车厢，它先前行驶得不够快，此刻停在那里，车上无人，黑漆漆的，司机和售票员坐在候车站上。一小群好奇的人站在远处，距离真正的示威者很远，虽然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们没有离开。卡尔则愉快地靠在波伦德先生搂着自己的臂弯里，深信自己不久之后即将成为一栋乡村别墅里受欢迎的客人。别墅里灯光明亮，四周有围墙环绕，还有狗儿看守，这个念头令他愉快无比。就算他因为渐渐打起瞌睡而不再准确无误地理解波伦德先生所说的一切，或至少不再连贯地理解，他还是不时打起精神，揉揉眼睛，再次确认波伦德先生是否注意到他在打瞌睡，因为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想要避免的事。

三 纽约近郊别墅

“我们到了。”波伦德先生说，刚好在卡尔恍神的一刹那。汽车停在一栋乡间别墅前，别墅是按照纽约郊区有钱人别墅的样式建的，比仅供一家人使用的寻常乡间别墅占地更广，盖得也更高。因为屋内只有底层亮着灯光，根本无法估量这屋子究竟有多高。栗树在屋前簌簌作响，栅栏已经打开了，树木之间一条短短的小路通往那栋别墅的露天台阶。卡尔自认为可以从他下车时的疲倦程度推断出这趟车程确实相当长。在栗树林荫道的黑暗中，他听见一个少女的声音在他身旁说：“雅各布先生总算来了。”“我姓罗斯曼。”卡尔说，握住少女朝他伸过来的手，此刻他辨认出了她的轮廓。“他只是雅各布的外甥，”波伦德先生向她说明，“他自己名叫卡尔·罗斯曼。”“这不要紧，他来做客我们一样高兴。”少女说，她并不太在乎姓名。卡尔在波伦德先生和那位少女中间，朝着屋子走去，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但他还是问道：“你是克拉拉小姐吗？”“是的，”她说，从屋内透出来的一道朦胧光线已经照在她向他转过来的脸上，“但是我不想在这片漆黑中做自我介绍。”“莫非她在栅栏边上等我们吗？”卡尔心想，他走着走着，渐渐清醒过来。“对了，我们今晚还有一位客人。”克拉拉说。“这不可能!”波伦德先生气恼地喊道。“是格林先生。”克拉拉说。“他什么时候来的？”卡尔问，好像有了一种预感。“刚到。难道你们没听见他的车开在你们前面吗？”卡尔抬头望向波伦德，想得知他如何看待此事，但他把双手插在裤袋里，只是走路的脚步更重了。“只住在刚出了纽约市的地方没有用，还是免不了会受到打扰。我们得再搬到更远的地方住不可。哪怕我得坐大半夜的火车才能到家。”他们在露天台阶前停下脚步。“不过格林先生其实已经很久没来这儿了。”克拉拉说，她显然完全同意她父亲的看法，但是想要安抚他。“他为什么偏偏要在今天晚上来。”波伦德说，这句话已经气冲冲地从他鼓起的下唇说出来，下唇那块肉松垮而沉重，很容易就会晃来晃去。“的确!”克拉拉说。“也许他待会儿就走了。”卡尔表示，自己都惊讶于他居然跟这两个昨天还完全陌生的人意见一致。“哦，不。”克拉拉说，“他有件大生意要和爸爸谈，可能会谈很久，因为他已经开玩笑地吓唬过我，说我若想当个周到的女主人，就得陪着听到天亮。”“真是够了，这表示他要留下来过夜。”波伦德喊道，好像没有事情能比这更糟了。“我真想，”他说，因为这个新念头而变得和气一些，“我真想再把罗斯曼先生带回车上，把你送回你舅舅家。今天晚上从一开始就受到阻挠，谁知道下一次要到什么时候你舅舅才会再让你到我们这儿来。可是如果我今天就送你回去，下一次他就不好拒绝让你来做客了。”说着他已经握住卡尔的手，打算付诸行动。可是卡尔没有动，克拉拉则请求让他留下来，因为至少她和卡尔将一点儿不会受到格林先生的打扰，波伦德最后也发现自己的决心并不十分坚定。此外——而这也许具有决定性——他们忽然听见格林先生站在台阶最上面的平台上朝着院子里喊：“你们到底在哪里？”“来吧。”波伦德说，转身走上露天台阶。卡尔和克拉拉走在他后面，彼此在灯光中互相打量。“她有双红唇。”卡尔心想，想到波伦德先生的嘴唇，又想到这双嘴唇在他女儿身上变得多么美丽。“晚餐过后，”她说，“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就马上到我房间去，虽然爸爸得和这位格林先生打交道，但我们可以摆脱他。到时候再麻烦你弹钢琴给我听，因为爸爸曾说过你弹得很好，只可惜我完全没有演奏音乐的能力，碰也不碰我的钢琴，虽然我很喜欢音乐。”卡尔完全同意克拉拉的建议，虽然他也很想让波伦德先生参加他们的聚会。不过，格林的硕大身影在他们走上台阶时逐渐显现——即使卡尔已经习惯了波伦德的高大——在这个身影前，卡尔失去了在今晚把波伦德先生带离此人身边的任何希望。

格林先生急忙招呼他们，像是要弥补那些损失掉的时间，他握住波伦德先生的手臂，推着卡尔和克拉拉走进餐厅，餐桌上的鲜花插在新鲜绿叶中，餐厅显得格外隆重，使人对格林先生在场的打扰倍感遗憾。卡尔站在桌旁等待其他人就座，那扇通往院子的大玻璃门一直开着让他十分高兴，因为一股浓郁的香气飘进来，宛如进入一座花园。这时偏偏格林先生气喘吁吁地把这扇玻璃门关上，还弯腰插上最下面的门闩，又伸直身子去插最上面的门闩，所有动作都像年轻人一样敏捷，让急忙赶来的用人无事可做。用餐时，格林先生说的头几句话是对卡尔得到舅舅的许可前来拜访表示惊讶。他把一勺又一勺的汤喝进嘴里，然后向左右两边的波伦德先生和克拉拉解释他为何如此惊讶，又说到卡尔的舅舅多么照顾卡尔，对卡尔的爱有多深，让人很难还称之为舅舅对外甥的爱。“他在这里瞎捣乱还不够，还要干涉我和舅舅之间的事。”卡尔心想，那金黄色的汤他一口也喝不下。但他又不想让人察觉他有多反感，于是就默默地把汤一口口灌下去。这一顿饭吃得十分缓慢，活像受罪。只有格林先生兴致盎然，最多还有克拉拉，他们有时找到机会大笑一声。只有几次，格林先生谈起生意的事时，才把波伦德先生拉进谈话，而波伦德先生很快就从这类谈话中退出，过了会儿，格林先生会再一次出其不意地用这类话题去偷袭他。而格林先生还强调——卡尔竖耳倾听，似乎有危险即将发生，这时克拉拉不得不提醒他有块烤肉在他面前，而他正在吃晚餐——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来当不速之客。因为要谈的这桩生意虽然十分紧迫，但最重要的部分原本可以今天在城里洽谈，次要的部分则可以留到明天或日后再谈。所以下班之前他在波伦德先生办公室里等了很久，却没有遇到他，于是他不得不打电话回家，说他要在外面过夜，然后开车出城。“那我得道歉，”卡尔抢在别人答话之前大声说，“因为波伦德先生今天提早下班是我的错，对此我感到很抱歉。”波伦德先生用餐巾盖住了大半张脸，克拉拉虽然对着卡尔微笑，但并非出自关心，而是想方设法影响他。“不需要道歉，”格林先生边说，边用锋利的刀子把盘中的鸽子肉割开，“正好相反，我很高兴能在如此愉快的聚会中度过这个晚上，而不是独自在家吃晚饭，让我年迈的女管家为我上菜。她很老了，连从门口走到餐桌前都有困难，如果想看她走这一趟，我可以在椅子上靠坐很久。不久之前我才设法让男仆把菜肴端到餐厅门口，可是就我对她的了解，从门口到餐桌这段路非她莫属。”“天哪，”克拉拉喊道，“她可真是忠心!”“是啊，这世上还是有忠心的人的。”格林先生说，把一口食物放进嘴里。卡尔凑巧看见他用舌头一卷就卷住了食物，他觉得恶心，便站了起来。波伦德先生和克拉拉几乎同时抓住他的手。“你还得继续坐着。”克拉拉说。等他再度坐下，她对他耳语说：“等一下我们就一起离开。你要有耐心。”格林先生在这期间平静地用餐，仿佛若是他令卡尔感到恶心，波伦德先生和克拉拉就有责任让卡尔平静下来。

格林先生毫不疲倦地随时准备着接受每一道刚端来的菜肴，这顿饭拖的时间很长，因为每道菜肴他都吃得很仔细，似乎想彻底忘了他年迈的女管家。偶尔他会称赞克拉拉小姐操持家务的本领，这对她显然是种恭维，卡尔却很想阻止他，仿佛他在攻击她。而格林先生光是称赞还不够，他还多次对卡尔明显不佳的胃口而表示遗憾，说时目光并未离开盘子。波伦德先生替卡尔的胃口辩护，其实他身为主人应该鼓励卡尔多吃一点。果然，因为卡尔在整顿晚餐中所承受的压力，他变得十分敏感，失去了平时较好的理智，把波伦德先生这番话理解为不友善的表示。正是因为处于这种状态，他一会儿完全失当地吃得又快又多，然后又有很长一段时间疲倦地搁下刀叉，是餐桌上最呆板的一个，负责上菜的用人往往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明天我就去告诉参议员先生，你如何用不吃东西来让克拉拉小姐伤心。”格林先生说，只挥挥刀叉表示他这几句话是开玩笑的。“你看看这个女孩，她有多难过。”他继续说，伸手托起克拉拉的下巴。她由着他这么做，闭上了眼睛。“你这个小丫头。”他喊道，靠坐在椅背上，笑得涨红了脸，因为酒足饭饱而中气十足。卡尔徒劳地想揣摩出波伦德先生的态度。波伦德先生坐在那里，盯着他面前的盘子，似乎真正重要的事发生在盘子里。他没有把卡尔的椅子拉近自己，若是开口，就对着大家说，对卡尔没有什么特别的话可说。另外，他容忍格林这个老奸巨猾的纽约单身汉不怀好意地去碰克拉拉、侮辱卡尔——波伦德的客人，至少是把他当成小孩子来对待，而且谁知道等格林养足了力气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等到晚餐结束——格林察觉到全场的气氛，他率先站起来，在某种程度上使得大家都随之起立——卡尔独自走到一旁，走向由白色窄木框隔开的几扇大窗户，那几扇窗面向露台，当他走近其中的一扇，他看出那些窗户其实是门。波伦德先生和他女儿起初对格林的反感令卡尔有点难以理解，而这份反感如今哪里还在？此刻他们和格林站在一起，向他点头。格林先生的雪茄冒出的烟在大厅里弥漫，把他的影响力带进了他本人永远不会踏进的角落和壁龛。波伦德先生送的那支雪茄很粗，卡尔的父亲在家里常说起这种雪茄，就像他抽过一样，但他可能从未亲眼见过。即使卡尔站得这么远，他仍然能感觉到这股烟刺得他鼻子里痒痒的，也仍然能感觉得到格林先生的举止，这种感觉令他害怕，他从此刻所站的位置迅速转头瞄了格林先生一眼。现在他甚至不再排除一种可能，即舅舅之所以一直拒绝允许他前来拜访，就是因为知道波伦德先生个性软弱，看出了他去拜访可能会受到委屈，就算舅舅并未确实预见此事。卡尔也不喜欢那个美国女孩，虽然肯定不是因为她不如他想象中美丽。自从格林先生和她有了互动，卡尔甚至惊讶于她脸上所呈现出的美，尤其惊讶于她的眼睛所发出的光芒。他还从未见过像她身上那样紧紧裹住身体的裙子，淡黄色的布料柔软而结实，细细的褶皱显示出绷紧的强度。然而卡尔根本不在乎她，他乐于放弃去她房间，如果他可以打开这扇门——他的手已经搁在门把上了——坐进汽车，倘若司机已经睡了，他就自己散步回纽约。夜色清朗，一轮满月俯视着他，这月光和夜色人人都能享用，卡尔觉得担心自己在户外也许会感到害怕未免荒谬。他想象着——在这座大厅里他第一次感到愉快——他将如何在早晨出现，让舅舅大吃一惊，若是走路回家他不可能在早晨抵达。虽然他还从未去过舅舅的卧室，也根本不知道舅舅的卧室在哪里，但他会打听出来的。接着他会敲门，一听见那声正式的“进来!”就跑进房间，给亲爱的舅舅一个惊喜，到目前为止他只见过全身穿戴整齐的舅舅，而这时他将看见舅舅穿着睡衣，直挺挺地坐在床上，惊讶地看着门。这件事本身也许不算什么，可是想象一下这件事可能带来的结果!他将第一次和舅舅共进早餐，舅舅坐在床上，他坐在椅子上，早餐则摆在他们之间的小桌子上，也许这样共进早餐将成为惯例，也许他们将因为这顿早餐而比现在更常碰面，免不了会更常碰面。目前他们一天只见一次面，到时候他们自然也会更坦率地交谈。毕竟他今天之所以不太听舅舅的话，或者应该说有点倔强，就只是因为缺少这种坦率的交谈。虽然他今晚必须在这里过夜——可惜此事看来已成定局，虽然他们任由他待在这扇窗前，让他自娱自乐——但也许这趟不愉快的造访将成为一个转折点，能改善他和舅舅的关系，说不定舅舅今晚在自己的卧室里也有类似的念头。

他略感安慰地转过头去。克拉拉站在他面前说：“难道你一点儿也不喜欢我们家吗？不想稍微有点儿宾至如归的感觉吗？来吧，让我再做最后一次尝试。”她带着他穿过大厅朝门走去。那两位先生坐在一张边桌旁，喝着高脚杯里冒着气泡的饮料，卡尔没见过这种饮料，很有兴趣尝一尝。格林先生一只手肘撑在桌子上，整张脸尽量凑近波伦德先生；不认识波伦德先生的人很可能会以为他们在商量某件阴谋，而不是在谈生意。波伦德先生亲切地目送着卡尔走向门口，格林先生则丝毫没有转头去看卡尔，虽然一个人通常会不由自主地追随谈话对象的目光。卡尔觉得格林先生的举止是表示他深信卡尔和格林在这里应该要努力各显神通，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之间必要的社会关系将自两人之中一人的胜利或毁灭而产生。“如果他这么认为，”卡尔心想，“那他就是个傻瓜。我实在不想跟他有什么瓜葛，而他也不该来惹我。”他才踏上走廊，就想到自己的举止可能不太礼貌，因为刚才他的眼睛紧盯着格林，几乎是让克拉拉把他拖出了房间。因此这会儿他更加顺从地走在她旁边。穿过走廊时，看见每隔二十步就站着一个身穿华丽制服的用人，手持烛台，双手紧握烛台的粗柄，起初卡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到目前为止只有餐厅里新装设了电线线路，”克拉拉解释，“我们不久之前才买下这栋房子，再在这栋老房子的建造方式容许的范围内加以改建。”“这么说来，在美国也已经有老房子了。”卡尔说。“当然。”克拉拉笑着说，拉着他继续走。“你对美国的看法很奇怪。”“你不该笑我。”他生气地说。毕竟他已经认识了欧洲和美国，她却只认识美国。

经过一扇门时，克拉拉伸出手把门推开，但并未停下脚步，说：“你将睡在这里。”卡尔当然想马上看看这个房间，可是克拉拉几乎不耐烦地嚷嚷起来，说要看这个房间还有的是时间，要他先跟着她走。两人在走廊上拉扯了一阵子，最后卡尔表示他没有必要凡事都听她的，挣脱开来，走进那个房间。窗前出人意料地一片黑暗，原来是被一棵树的树梢遮住了，那整片树梢都在摇曳。有鸟儿在鸣唱，不过，在这个月光尚未照进来的房间里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卡尔后悔自己没有把舅舅送的手电筒带在身边。手电筒在这栋房子里可以说是不可或缺的，假如有几支手电筒，就可以让这些用人去睡觉了。他坐在窗台上，看向窗外，聆听着外面的声音。一只惊起的鸟儿似乎挤着穿过这株老树的枝叶。一列纽约郊区火车在乡间某处鸣着汽笛，除此之外一片安静。

但并没有安静多久，因为克拉拉急忙走进来，一边生气地喊“这是什么意思”，一边拍打着她的裙子。卡尔想要等她客气一点的时候再回答，但她大步走向他，喊道：“你到底要不要跟我来？”还在他胸口推了一下。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只是出于激动，差点让他摔出窗外，若非他在最后一瞬间从窗台上往下滑，用双脚碰到了房间的地板。“我差点就掉下去了。”他说，满是责备之意。“可惜你没掉下去。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我要再推一次把你推下去。”而她真的抱起他，用她锻炼过的身体把他抬到了窗边，他一开始在惊愕中忘了要把重心往下压，可是在窗边他回过神来，一扭腰挣脱开来，转而抱住了她。“哎哟，你弄痛我了。”她马上说。可是这会儿卡尔认为不能再把她松开。他虽然允许她自由地走动，却跟着她，并未放开她。要抱住穿着紧身衣的她也很容易。“放开我。”她轻声低语，脸庞发热，紧贴着他的脸，她离他这么近，他要看见她很吃力。“放开我，我会给你一件好东西。”“她为何呻吟呢？”卡尔心想，“我又没有压着她，她应该不会痛才对。”但他还是不放开她。可是他才默默站了一会儿，一个不留心，就忽然感觉到她的力气越来越强，她挣脱了他，熟练地抓住他，再用一种特殊格斗技巧的脚法挡开他的腿，把他推向墙壁，同时极力均匀地呼吸。那儿有一张长沙发，她把卡尔推到沙发上，略微朝他弯下身子说：“现在你动得了的话就动试试。”“猫，疯猫!”卡尔又羞又怒，就只能喊出这几个字。“你疯了，你这只疯猫。”“你说话小心点。”她说，一只手滑到他脖子上，用力掐住他的脖子，他除了张嘴吸气什么也不能做，同时她用另一只手拂过他的脸颊，像是试探地去摸它，再把手缩回来，缩得越来越远，随时可能一个巴掌甩下来。“怎么样？”她问道，“如果我结结实实地赏你一巴掌，把你打回家，算是惩罚你对待一名淑女无礼的态度。这对你未来的人生道路也许会有好处，虽然这不会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我替你感到惋惜，你算得上是个英俊的男孩，假如你学过柔道，说不定已经把我痛揍一顿了。尽管如此，尽管如此——像你现在这样躺在这里，我实在恨不得赏你一巴掌。我真替你难过，如果我真的赏你巴掌，你也应该知道，我是违心地打的。而且我自然不会只满足于一个耳光，而是会左右开弓，一直打到你的脸颊肿起来。你也许是个有荣誉心的人——我想相信你是——被赏了这些巴掌之后不想再活下去，就自行了断离开人间。可是你为什么这么不听我的话。难道我不讨你喜欢吗？不值得你到我房间去吗？当心!我差点冷不防地就赏了你一个耳光。如果你今天还能安然离开的话，下一次就放规矩点儿。你可以跟你舅舅闹别扭，但我不是你舅舅。另外我还想要提醒你，如果我没有赏你巴掌就放了你，你也不必认为你此刻的处境和真正挨了耳光一样没面子，假如你这么想，那我不如真赏你几个耳光。等我把这一切都告诉马克，不知道他会怎么说。”想起马克，她松开了卡尔，在他模糊的思绪中，马克像个救星。有那么一会儿，他还觉得克拉拉的手在他脖子上，因此还动了一下，之后就静静躺着。

她让他站起来，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弹。她在某处点燃了一根蜡烛，房间里有了光亮，天花板上出现一道蓝色的锯齿形图案。卡尔躺着，头搁在沙发垫子上，姿势和克拉拉先前把他放在沙发上一样，丝毫没有移动。克拉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裙子在她双腿周围窸窣作响，然后她停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在窗前。接着卡尔听见她问：“别扭闹够了吗？”在这个明明是波伦德先生安排好让他过夜的房间里得不到安宁，这令卡尔心情沉重。这个女孩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又停下脚步说话，而他对她实在感到说不出的厌倦。赶快睡一觉，然后离开这里，这是他唯一的愿望。他根本不想上床了，只想待在这沙发上。他只暗中等待着她走开，等她一走，他就要跳到门边把门闩上，再回来往沙发上一倒。他很想伸展四肢打个呵欠，但他不想在克拉拉面前这么做。于是他躺着，凝视着上方，感觉他的脸越来越僵硬，一只苍蝇绕着他飞，在他眼前一闪一闪的，而他并不确定那是什么。

克拉拉又走到他身边，弯下身子，进入他的视线，假如他不能克制住自己，就不得不看着她。“我要走了，”她说，“也许晚一点儿你会有兴趣到我那儿去。我的房间是从这间数过去第四间，在走廊的这一侧。也就是说，你会再经过三扇门，再下一扇就是正确的。我不会再到楼下大厅去，而会待在我房间里。你实在把我弄累了，我不见得会刻意等你，但如果你想来的话就来。要记得，你答应过要弹琴给我听。不过，也许我把你弄得你筋疲力尽，你连动都没法动，那你就留在这里睡个够。我们打架的事我暂时不会告诉我爸爸，我这样说是免得你会担心。”说完她就大步跳着离开了房间，虽然她刚才声称自己累了。

卡尔立刻坐直，一直这样躺着他已经受不了了。为了稍微活动一下，他走到门边，看向外面的走廊。那里一片漆黑!当他关上门，把门闩好，再度在烛光中站在桌旁，他感到高兴。他决定不在这栋房子里多做停留，要下楼去找波伦德先生，坦白告诉他克拉拉是怎么对待他的——他一点儿也不介意承认自己落败——用这个足够充分的理由请求波伦德先生允许他搭车或走路回家。要是波伦德先生反对他立刻回家，那么卡尔想至少请他找个用人带他到附近的旅馆去。虽然按照常理，不会有人用这样的方式对待和气的主人，可是更没有人会像克拉拉这样对待客人。她甚至还把她暂时不把他们打架一事告诉波伦德先生当成一番好意，这实在是没有天理。难道卡尔是受邀前来参加摔跤比赛的吗？难道他会觉得被一个女孩子摔倒很丢脸，而这个女孩可能把一生中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学习摔跤的技巧。搞不好还是马克教她的。她尽管去把一切都告诉他，卡尔知道马克肯定会讲道理，虽然他从不曾有机会明确得知这一点。但卡尔也知道，假如马克来教他，他的进步会比克拉拉更大，到时候他会找一天再到这儿来，很可能是不请自来。当然他会先调查地形，先前克拉拉的一大优势就在于她熟悉地形，然后他就抓住克拉拉，同样在这张沙发上把她痛揍一顿，就是她今天把他扔在上面的这一张。

现在只需要找到回大厅的路，他很可能一开始心不在焉的时候把帽子搁在大厅里某个不恰当的地方了。他当然会带着蜡烛，但就算有烛光，要认清路也不容易。例如，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房间是否跟大厅在同一层楼。在来这里的路上，克拉拉一直拉着他走，他根本无法东张西望，格林先生和那些举着烛台的用人也令他分心。简而言之，现在他的确不知道他们是上了一层楼还是两层楼，还是根本没上楼。从窗外的景观来看，这个房间的位置相当高，因此他假设他们上了楼，可是在这栋房子的大门口就已经必须爬上台阶，那么屋子的这一侧说不定也是架高的。如果走廊上能有一道光线从哪扇门里透出来就好了，或是有点儿人声从远处传来，不管多么小声。

舅舅送给他的怀表上的时间是十一点，他拿起蜡烛，走到走廊上。他让房门开着，以防万一找不到路，至少还能再回到他的房间，之后在万不得已时能找到克拉拉的房间。为了确保房门不会自行关上，他用一张椅子挡住门。走廊上情况不妙，一阵风向卡尔吹来——他当然是避开克拉拉的房门而往左边走——那风虽然微弱，却很容易就能把蜡烛吹灭，于是卡尔用手护着烛火，而且要常常停下脚步，好让变小的火焰恢复正常。他前进得十分缓慢，这段路因此显得加倍漫长。卡尔已走过一大片完全没有门的墙壁，无法想象墙壁后面是什么。接着又出现了一扇又一扇的门，他尝试把门打开，试了好几扇，那些门都锁住了，而且显然没有住人。这实在太浪费空间了，卡尔想到舅舅曾答应要带他去看的纽约东区，据说在一个小房间里住了好几家人，每家人的住所就只由房间的一个角落构成，小孩子就聚在父母身边待在角落里。而这里却有这么多空房间，只为了在有人敲门时发出空洞的声音。卡尔觉得波伦德先生被假朋友引入了歧途，溺爱他的女儿，因此堕落了。舅舅对他的判断肯定正确，这次拜访以及在这些走廊上的游荡只能归咎于舅舅不愿意影响卡尔对别人的判断的原则。卡尔打算在早上把这一点直截了当地告诉舅舅，因为按照舅舅的原则，舅舅也很乐意静静聆听外甥对他的看法。此外，这个原则也许是舅舅身上唯一令卡尔不喜欢的地方，而就连这种不喜欢也不是绝对的。

走廊一侧的墙壁蓦地到了尽头，由一道冰冷的大理石栏杆取而代之。卡尔把蜡烛放在旁边，小心地俯身在栏杆上。黑暗的空洞迎面扑来。如果这是这栋房子的主厅——一片拱顶形状的天花板出现在蜡烛的微光里——为什么他们不是穿过此厅进屋里来？这个又大又深的空间是做什么的？站在这上面就像站在一座教堂的楼上。卡尔几乎对自己不能在这栋房子里留到明天而感到遗憾，他很想在日光中让波伦德先生带着他到处参观，了解屋内的一切。

另外，这道栏杆并不长，不久之后，卡尔就又走进封闭的走廊。走廊突然转弯，卡尔猛地撞上墙壁，幸好他一直小心地拿着蜡烛，蜡烛并未掉落熄灭。因为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也没有能看见外面的窗户，各处都没有任何动静，卡尔几乎以为他始终在同一个圆形走廊上绕圈子，已经在希望说不定能再找到他房间敞开的门，可是那扇门和那道栏杆都没有再出现。到目前为止卡尔忍住了没有大声呼喊，因为他不想三更半夜在别人家里大呼小叫，但此时他看出在这栋没有照明的屋子里这样做并不为过，正打算朝走廊两边大喊一声时，他注意到一道微弱的光线从他来时的方向朝他接近。现在他才得以估计出这条笔直的走廊的长度，这栋房子是座堡垒，而非别墅。这道拯救了卡尔的光线让他喜出望外，他忘了所有的谨慎，朝那光线跑过去，才跑了几步，他的蜡烛就熄灭了。他不予理会，因为他不再需要这支蜡烛了，一个老用人提着灯笼朝他走来，将为他指出正确的道路。

“您是哪位？”用人问，把灯笼拿到卡尔的脸旁，这样一来，他同时也照亮了自己的脸。一把白色大胡子让他的脸显得有点儿僵硬，那胡子一直垂到胸前，末端卷曲，一绺一绺的。卡尔心想：“这一定是个忠诚的用人，主人才会允许他留这么一把胡子。”他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这把胡子，对方也打量着他，却并未妨碍他打量对方。此外他立刻答道他是波伦德先生的客人，想从他的房间走到餐厅去，却找不到。“原来如此，”用人说，“我们还没有装电灯。”“我知道。”卡尔说。“您要不要用我的灯笼把您的蜡烛点着？”用人问。“那就麻烦了。”卡尔说着点燃了蜡烛。“走廊上风很大，”用人说，“蜡烛很容易熄灭，所以我提了灯笼。”“是啊，灯笼实用多了。”卡尔说。“您身上也已经滴满了烛蜡。”用人说，用蜡烛照着卡尔的西装。“我还没注意到这一点。”卡尔喊道，心里很难过，因为舅舅说过在所有的西装当中这套黑西装最适合他。此刻他想起来，和克拉拉的那番扭打想必对这套西装也没有好处。用人相当殷勤，在仓促间尽可能替他把西装擦干净。卡尔一再转动身体，向他指出哪里还有污渍，用人就顺从地替他擦掉。等他们继续向前走，卡尔问道：“这里为什么风这么大呢？”“因为这里还有很多地方没盖好，”用人说，“虽然已经开始改建了，但是速度很慢。如今建筑工人又罢工了，这件事您或许也知道。这对施工带来很多麻烦。现在凿出了好几个大缺口，没有人砌墙去补，风就从整栋房子穿过。要不是我耳朵里塞着棉花，我是受不了的。”“那我说话也许应该大声一点儿？”卡尔问。“不，您的声音很清楚。”用人说，“不过，再把话题拉回这栋建筑上，尤其小教堂附近这里，风大得实在让人受不了，这个小教堂将来一定得和屋子的其余部分隔开。”“所以说，走廊上经过的那道栏杆是通往一间小教堂？”“对。”“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卡尔说。“那间小教堂很值得一看，”用人说，“要不是有这间教堂，马克先生大概不会买下这栋房子。”“马克先生？”卡尔问，“我以为这屋子属于波伦德先生。”“当然，”用人说，“可是马克先生在买房子这件事上说话有分量。您不认识马克先生吗？”“哦，我认识他。”卡尔说，“可是他和波伦德先生是什么关系呢？”“他是小姐的未婚夫。”用人说。“这我的确不知道。”卡尔说着停下了脚步。“这件事让您这么惊讶吗？”用人问。“我只是想把事情考虑清楚。如果不了解这些关系，可能会犯下大错。”卡尔回答。“我只纳闷他们没有告诉您这件事。”用人说。“的确。”卡尔不好意思地说。“可能他们以为您已经知道了。”用人说，“这件事并不是新闻。哦，我们到了。”他打开一扇门，门后是一道阶梯，垂直通往餐厅后门，餐厅里灯火通明，和卡尔抵达时一样。波伦德先生和格林先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就跟大约两小时之前一样没有改变，用人在卡尔走进餐厅之前说：“如果您希望我等您，我就在这里等，待会儿再带您回房间。毕竟在这里的第一个晚上就要把路摸熟很不容易。”“我不会再回我的房间。”卡尔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回答时竟难过起来。“情况不至于这么糟。”用人说，露出略带优越的微笑，拍拍卡尔的肩膀。他可能把卡尔这句话解释成卡尔打算整夜待在餐厅里，和那两位先生喝酒聊天。卡尔此刻并不想向他坦白，另外他想，这个用人稍后可以告诉他通往纽约的路，比起其他用人，他更喜欢此人。于是他说：“如果你愿意在这儿等，我会感激地接受你的这番好意。总之，我一会儿就出来，到时候就会告诉你我接下来要做什么。我觉得我还会需要你帮忙。”“好，”用人说，把灯笼搁在地上，坐在一个低矮的基座上，基座上之所以空着大概也跟这栋房子的改建有关，“那我就在这里等。”当卡尔想拿着那支蜡烛往餐厅走时，用人又说：“您也可以把蜡烛留在这儿。”“我真是心不在焉。”卡尔说，把蜡烛递给用人。用人向他点点头，但却看不出他是有意点头还是这只是他用手捋胡子的结果。

卡尔开了门，那门哐当作响，这并不是他的错，因为这扇门只由一片玻璃构成，如果有人只抓紧门把而迅速开门，整片玻璃就会弯曲。卡尔一慌连忙松手，因为他原本想要格外安静地走进去。他没有转身，就察觉用人离开了先前所坐的基座，在他身后小心地把门关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打搅了，请两位原谅。”他对那两位先生说，他们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而他同时用目光匆匆扫过大厅，看能否赶紧找到他的帽子。可是到处都看不见他的帽子，餐桌已经彻底收拾干净，说不定那顶帽子已经不知怎的被拿到厨房去了。“你把克拉拉留在哪儿了？”波伦德先生问，似乎并不介意被打扰，因为他立刻改变了他在安乐椅上的坐姿，整个人面向卡尔。格林先生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掏出一个皮夹，其大小和厚度都很惊人，似乎在那许多口袋中寻找一件特定的东西，一边找一边读着刚好放在手边的文件。“我有个请求，但是您可别误会。”卡尔说，急忙走向波伦德先生，为了尽量靠近，他把手搁在那张安乐椅的扶手上。“到底是什么样的请求呢？”波伦德先生问，用毫无保留的坦诚眼神看着卡尔，“我当然会答应。”他搂住卡尔，把他拉到自己两腿之间。卡尔乐于容忍对方此举，虽然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不适合受到这样的对待。不过，要说出他的请求自然就更困难了。“你喜不喜欢我们这儿呢？”波伦德先生问，“你觉不觉得，从城市来到乡间让人有种得到解放的感觉？一般说来，”他朝格林先生瞥了一眼，这道毫不含糊的目光被卡尔稍微遮住，“一般说来我总有这种感觉，每天晚上都有。”卡尔心想：“他说这话就好像他浑然不知这栋房子有多大，有那些看不到尽头的走廊、那间小教堂、那些空房间，还有无所不在的黑暗。”“说吧!”波伦德先生说，“你的请求!”他和蔼地摇晃默默站着的卡尔。“我请求，”卡尔说，虽然他尽量压低声音，但坐在旁边的格林却免不了还是会听见，而卡尔实在不想让格林听见这个可能会被视为冒犯了波伦德的请求——“我请求您现在就让我回家，就在夜里。”既然最难以启齿的话已经说出来了，其余的一切就更快地脱口而出，他说了自己先前根本没想到要说的话，没用一句谎话。“我不顾一切地想要回家。我很乐意以后再来，因为凡是波伦德先生您在的地方，我都很乐意待。只是今天我不能留在这里。您知道的，舅舅并不乐意我来此拜访。他之所以不乐意，肯定有他的理由，就跟他所做的所有事情一样，而我可以说是放肆地强求得到他的许可，违逆了他明智的判断。我根本就是滥用了他对我的爱。他对这趟造访有何顾虑，这一点儿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清楚地知道，在这些顾虑中没有什么会伤害波伦德先生您的感情，您是我舅舅的好友，是他最好的朋友。在我舅舅的朋友中，其他人都远远不能和您相提并论。这也是我不听舅舅的话的唯一理由，但这个理由并不充分。您也许并不太明白我和舅舅之间的关系，因此我只想说说最明了易懂的部分。在我的英文课尚未结束之前，在我尚未充分了解贸易业务之前，我完全仰赖舅舅的好心帮助，当然，身为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我可以享有这份帮助。但您别以为我现在就已经能够以正当的方式——愿上帝保佑我免于其他一切可能——养活自己。就这件事而言，我所受过的教育太不实用。我在欧洲一所文理中学读过四年，成绩中等，就挣钱来说，这丝毫没有用处，因为我们那儿的中学课程非常落后。如果我告诉您我都学了些什么，您会大笑。如果继续读下去，把中学读完，再去上大学，到时候也许就能弥补一切，最后能算是受过不错的教育，可以作为基础，让人下定决心去挣钱。遗憾的是，我却不得不中断这连贯的学业，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根本一无所知，而到头来，一切我可能知道的知识在美国明显太少。最近我的故乡新设立了改良过的文理中学，学生也学习现代语言，或许也学习商业知识。我从小学毕业时，还没有这种新制中学。我父亲虽然想让我学英文，但是一来我当时无法预知自己将会遭遇什么样的不幸，无法预知我将会需要用到英文；二来中学里要学的东西很多，我没有时间去做别的事。——我提起这一切，是想让您明白我多么依赖舅舅，也多么感谢他。您肯定会承认，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擅自去做任何违反他意愿的事，哪怕他没有明白说出他的意愿，只是我的猜测。因此，为了勉强弥补我在他面前所犯的错误，我必须马上回家。”卡尔说这一大段话时，波伦德先生凝神倾听，好几次搂住卡尔，虽然并不明显，尤其是当卡尔提到他舅舅时，也有几次表情严肃、满怀期待地看向格林，格林仍旧在忙着摆弄他的皮夹。至于卡尔，在说这番话时他越是清楚意识到自己相对于舅舅的地位，就越发坐立难安，情不自禁地试图挣脱波伦德先生的手臂。这里的一切都束缚着他，回到舅舅身边的路途——穿过那扇玻璃门，走下台阶，穿过林荫道，经过公路，穿过市郊，抵达交通繁忙的大马路，通往舅舅家，这段路途像是种紧密相属的东西，空荡、平坦，躺在那里等待着他，以强烈的声音召唤他。波伦德先生的善意和格林先生的可憎变得模糊，他只想从这个烟雾弥漫的房间里得到告别的许可，除此之外，再无他求。虽然他自觉不受波伦德先生羁绊，也对格林先生做好了战斗准备，可是一种隐隐的恐惧充满了他的心，这一阵恐惧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向后退了一步，现在他距离波伦德先生和格林先生一样远。“您不是有话要对他说吗？”波伦德先生问格林先生，恳求般地握住格林先生的手。“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格林先生说，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面前的桌上。“他想回到舅舅身边，这的确值得称赞，而按照一般人的预感，会认为他这样做将使舅舅特别高兴。除非是他的不听话已经让舅舅太过生气，这也不无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留在这里比较好。事情实在很难说，虽然我们两个都是他舅舅的朋友，而且要在这份友谊中分出我和波伦德先生的高下并不容易，但我们无法看透他舅舅的心思，尤其是这里与纽约相隔好几公里。”“哦，格林先生，”卡尔说，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走近格林先生，“我从您的话中听出来，您也认为我最好马上回去。”“我可没这么说。”格林先生表示，埋首看着那封信，两根手指在信的边缘滑来滑去，似乎借此暗示刚才是波伦德先生问他，他也回答了，而他跟卡尔其实没有什么关系。

这时波伦德先生走向卡尔，把他从格林先生身旁轻轻拉开，拉到一扇大窗户前。“亲爱的罗斯曼先生，”他弯身在卡尔耳畔说，并用手帕擦擦脸，擦到鼻子时停下来擤鼻涕，“你总不会以为我想违背你的意愿把你留在这里吧。没这回事。只是我无法为你提供汽车，因为车子停在离这里很远的一个公共停车场，因为这里到处都未完工，我还没有时间盖一间自己的车库。再说司机也不睡在这儿，而是在停车场附近过夜，确切的地点我确实也不清楚。再说，此时此刻在这里待命也不是他的职责所在，他的职责是一早准时把车开到这儿。不过，如果你要马上回家，这一切都不是阻碍，因为如果你坚持要这么做，我立刻陪你到最近的郊区火车站去。只不过车站距离这里很远，所以你到家的时间很可能不会比明天一早和我一起搭汽车走——我们七点就出发了——早到哪里去。”“那么，波伦德先生，我还是宁可搭郊区火车走。”卡尔说，“我还根本没想到可以搭火车。您自己也说，我若是搭郊区火车会比一早搭汽车提早一点抵达。”“可是只有很小的差别。”“尽管如此，波伦德先生，尽管如此。”卡尔说，“我将记得您的好意，随时乐意再度来访，当然如果在我今日的表现之后您还愿意邀请我，日后或许我能更清楚地告诉您，为何今天提早见到舅舅的每一分钟对我来说如此重要。”仿佛他已经得到了离去的许可，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您千万别送我，也没有这个必要。外面有个用人，他会愿意送我去车站。现在我只需要找到我的帽子。”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已经穿过房间，在仓促中想最后再试一次，看能否找到他的帽子。“不如让我给你一顶便帽应应急吧，”格林先生说，从口袋里掏出一顶便帽，“也许你戴着刚好合适。”卡尔惊愕地停下脚步说：“我可不能拿走您的便帽。不戴帽子我也能走，我什么也不需要。”“这顶便帽不是我的，你尽管拿去吧!”“那就多谢了。”卡尔说，为了不再逗留就接过那顶便帽。他戴上后，先是笑了，因为它完全合适，他又把它拿在手里端详，想看出它有何特别之处，却看不出来。那是顶全新的便帽。“戴起来刚刚好!”他说。“哦，戴起来刚好!”格林先生喊道，拍了一下桌子。

卡尔已经朝门走去，打算去找那个用人，这时格林先生站起来，在吃过丰盛的晚餐又休息了许久之后伸伸懒腰，用力拍拍自己的胸口，用介于建议和命令之间的语气说：“在你离开之前，你得去向克拉拉小姐道别。”“你是得去道别。”波伦德先生也说，他也站了起来。听得出他这句话并非发自内心，他双手无力地拍着裤缝，把外套纽扣扣上又打开，那件外套按照流行的样式剪裁得很短，几乎遮不住臀部，穿在像波伦德先生这样的胖子身上很不合适。此外，当他这样站在格林先生旁边时，明显让人看出他胖得不健康，他厚厚的背有点驼，腹部松软，像是撑不住，是个负担，那张脸也显得苍白憔悴。而格林先生就不同了，他也许比波伦德先生还胖一点儿，但却是个结实的胖子，身体各部分互相支撑，双脚像士兵般并拢，抬得挺直的头轻轻摇晃，看起来就像个高大的体操选手，正站在前方示范标准动作。

格林先生继续说：“所以说，你先到克拉拉小姐那儿去。这对你而言肯定是件愉快的事，也正好能配合我的时间安排。因为在你离开之前，我还要告诉你一些有趣的事，这可能也会左右你回家一事。只可惜我奉命在午夜之前不能向你透露。你可以想象得到，这让我也很难受，因为这妨碍了我的安眠，但我要坚守任务。现在是十一点一刻，所以我还可以和波伦德先生把我的事情谈完，你在这里只会打扰我们，而你可以和克拉拉小姐好好共处一段时间。十二点整的时候你再到这儿来，届时你就会得知必要的事。”

卡尔能拒绝这个要求吗？这确实只要求他对波伦德先生表现出最基本的礼貌和感谢，何况还是由一个原本冷淡而又粗鲁的人提出来的，身为当事人的波伦德先生却尽可能在言语和目光上都很节制。而他要等到午夜才能得知的又是什么有趣的事？这使得他现在要延迟四十五分钟才能回家，如果他将得知的那件事不能使他回家至少快四十五分钟，他就不感兴趣。但他最大的疑虑在于他究竟能不能去找克拉拉，她可是他的敌人。假如他随身带着舅舅送给他当作镇纸的铁尺就好了。克拉拉的房间可能是个危险的巢穴。可是此时他不可能说出一句有损克拉拉的话，因为她是波伦德先生的女儿，而且他才听说了她还是马克的未婚妻。其实她在他面前的举止只要稍有不同，他就会因为她的这些关系而公开赞赏她。他还在考虑这一切，但他发现别人并不要求他考虑，因为格林打开了门，向那个从基座上跳下来的用人说：“带这个年轻人到克拉拉小姐那儿去。”

“别人是这样下达命令的。”卡尔心想，当用人抄了一条特别短的捷径，拉着卡尔到克拉拉的房间去，几乎用跑的，还因为年老体衰而发出呻吟。当卡尔经过他的房间，房门仍旧敞着，他想进去一下，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但用人却不允许他这么做。“不行，”他说，“您自己也听到了，您得到克拉拉小姐那儿去。”“我只想在里面待一下。”卡尔说，心里想着去沙发上躺一会儿做调整，让时间能更快接近午夜。“您别增添我执行任务的难度。”用人说。“他似乎认为我必须去见克拉拉小姐是种惩罚。”卡尔心想，就走了几步，但因为倔强又再度停下脚步。“年轻的先生，您就来吧，”用人说，“既然您已经在这儿了。我知道您今夜就想离开，但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尽如人意，我刚才就跟您说过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没错，我想要离开，而且我也会离开。”卡尔说，“现在只是去向克拉拉小姐道别。”“哦，”用人说，卡尔看得出来他一句话也不相信，“那您为什么犹豫着不去呢？来吧。”

“是谁在走廊上？”克拉拉的声音响起，她从近处一扇门里探出身子，手里拿着一盏红灯罩大台灯。用人赶紧走过去向她报告，卡尔慢慢跟在他后面。“你来晚了。”克拉拉说。卡尔暂时没有回答她，先对用人小声说：“你就在这门口等我!”声音虽小，用的却是严厉的命令口吻，因为他已经了解了用人的天性。“我本来已经打算去睡了。”克拉拉说，一边把那盏灯放在桌上。和刚才在楼下餐厅里一样，用人又小心地从外面把门关上。“都已经过了十一点半了。”“过了十一点半了？”卡尔用询问的口气又说了一次，似乎对这个数字感到惊慌。

“那我得马上道别，”卡尔说，“因为十二点整我就必须到楼下餐厅去。”“你有什么急事呀？”克拉拉说，心不在焉地整理宽松睡衣上的褶皱，她的脸颊发红，一直带着微笑。卡尔自认为看出没有再度和克拉拉发生争吵的危险。“你能不能弹一下钢琴呢？爸爸昨天答应过我，你自己今天也答应过我。”“可是不会太晚了吗？”卡尔问。他很乐意顺从她的心意，因为她和先前判若两人，好像她不知怎的晋升至波伦德先生的阶层，又继续晋升至马克的阶层。“是啊，已经很晚了。”她说，似乎已经失去了听音乐的兴致。“这里的每一个声响都会在整栋房子里产生回声，你若是弹琴，我相信就连睡在阁楼里的用人也会醒来。”“那我就别弹了，我希望还能再来，顺带提一句，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就找个时间来拜访我舅舅，顺便也去看看我的房间，我有一架很棒的钢琴，是舅舅送给我的。到时候如果你想听，我就把我会弹的那几首曲子都弹给你听，可惜我会弹的曲子不多，而且这些曲子也根本不适合用这么大的乐器来演奏，这样的乐器只该由大师来演奏。不过，只要你事先通知我你要来，就也可以享受到这些，因为舅舅将要为我请一位有名的老师——你可以想象得到我有多么高兴——而他的演奏肯定会值得你在我上课时来拜访。老实说，我很庆幸现在已经太晚了而不能弹琴，因为我还不太会弹。我若是弹了，你就会惊讶于我弹得多差劲。现在请容许我告辞，毕竟已经是睡觉的时间了。”因为克拉拉和气地看着他，似乎完全没有因为打架的事而耿耿于怀。他在伸手与她相握时又微笑着加了一句：“在我的故乡，我们习惯说‘祝你好眠，做个甜蜜的梦’。”

“等一下，”她说，并未握住他的手，“也许你还是该弹琴。”说着她就消失在一扇小小的侧门后面，钢琴就摆在那扇侧门旁边。“这是怎么回事？”卡尔心想，“我不能久等，不管她多么亲切。”有人在走廊上敲门，用人不敢把门完全打开，隔着窄窄的门缝轻声说：“对不起，刚才有人来叫我，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你尽管走吧，”卡尔说，现在他敢独自一人回餐厅去了，“只要把灯笼放在门口就好。对了，现在几点了？”“快要十一点四十五分了。”用人说。“时间过得真慢啊。”卡尔说。用人正打算把门关上，这时卡尔想起他还没有给对方小费，从裤袋里拿出一先令——如今他总是按照美国人的习惯把叮咚作响的硬币放在裤袋里，纸钞则放在背心口袋——递给用人说：“谢谢你的服务。”

克拉拉已经走回来，双手拢着梳好的头发，这时卡尔才想到他不该让用人走的，因为待会儿谁要带他去车站呢？嗯，想来波伦德先生会找另一个用人带他去。再说，这个用人说不定是被叫到餐厅去了，届时将会听候差遣。“请你还是稍微弹一下吧。在这里难得听到音乐，我不想错过任何听到音乐的机会。”“那我们就别耽误时间了。”卡尔说，没有多做考虑，马上在钢琴前坐下。“你需要乐谱吗？”克拉拉问。“谢了，我还不太看得懂乐谱。”卡尔回答，已经弹了起来。那是首小曲，卡尔很清楚这首曲子必须相当缓慢地弹奏，别人才能听得懂，尤其是对外国人来说，但是他却用最吓人的进行曲速度草草弹奏。等他弹完，屋里被打搅的宁静仿佛又挤回原位。“弹得很好。”克拉拉说，可是在这番弹奏之后，什么客套话也无法让卡尔觉得受到恭维。“几点了？”他问。“十一点四十五分。”“那我还有一点时间。”他说，心想：“做个决定吧。我也不必把我会弹的十首曲子全部弹一遍，但我可以尽量弹好一首曲子。”于是他弹起他喜欢的那首士兵之歌，弹得很慢，使得听者巴巴渴望着下一个音符，卡尔却迟迟不弹出来。事实上，就跟弹奏每一首曲子一样，他必须先用眼睛找到要用的琴键，除此之外，他还感觉到心中涌起一阵痛苦，在这首曲子的结尾之外寻找着另一个结尾，却没能找到。“我什么都弹不好。”曲子弹完时卡尔说，眼里噙着泪水看着克拉拉。

这时隔壁房间里有人大声鼓掌。“还有别人在听!”卡尔大梦初醒地喊道。“是马克。”克拉拉小声说。这时也已经听见马克在喊：“卡尔·罗斯曼，卡尔·罗斯曼!”

卡尔双脚一抬，越过钢琴长凳，一转身就把门打开。他看见马克半躺半坐在一张有华盖的大床上，被子松松地盖在腿上。这张床样式简单，用沉重的木头做成，棱角分明，蓝色丝绸的床幔是唯一带点儿女孩子气的装饰。床头柜上只点着一支蜡烛，但床单被套及马克的衬衫全都白闪闪的，在烛光中发出的反光几乎令人目眩。床幔的边缘也闪闪发亮，丝绸在边缘没有完全绷紧，略成波浪。而在马克后方，那张床及其余一切都陷在全然的黑暗中。克拉拉倚着床柱，眼里只有马克。

“你好，”马克说，伸手与卡尔相握。“你弹得真不错，在这之前我只见识过你的骑马技术。”“这两件事我都不在行，”卡尔说，“假如我知道你在听，我绝对不会弹。可是你这位小姐——”他没有说下去，犹豫着没说“未婚妻”，因为马克显然已经和克拉拉上过床。“这我早就料到了，”马克说，“所以克拉拉得把你从纽约诱到这里来，否则我根本听不到你弹琴。你弹得还很生涩，就连这些你练熟的曲子都弹错了几个地方，而且这都是些很初级的曲子，但不管怎么说，你的演奏令我很高兴，再说我不看轻任何人的演奏。你要不要坐下来，在我们这儿再多待一会儿？克拉拉，拿张椅子给他吧。”卡尔吞吞吐吐地说：“谢了。我不能留下来，就算我很想留下。我之前不知道这栋房子里有这么舒适的房间。”“一切我都会按照这种方式来改建。”马克说。

就在此刻，十二声钟响急促地接连响起，一声未完，下一声就敲响在前一声的余音里，卡尔感觉到这口钟大幅摆动掀起的微风拂过他的脸颊。这是座怎样的村庄，竟会有这种钟!

“我得走了。”卡尔说，向马克和克拉拉伸出双手，但并未和他们握到手就跑到走廊上。他发现灯笼不在走廊上，后悔自己过早给了用人小费。他想摸索着沿着墙壁走到他房间敞开的门边，但是才走到一半，就看见格林先生举着蜡烛摇摇晃晃地急忙走近。在他举着蜡烛的那只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罗斯曼，你为什么没过来？为什么让我等？你在克拉拉小姐那里做了什么？”“问题真多!”卡尔心想，“现在他还要把我压在墙上。”的确，格林先生就站在卡尔面前，紧贴着他，卡尔的背抵着墙。格林的体形在这条走廊上显得庞大可笑，卡尔好笑地暗忖，不知道他是否把善良的波伦德先生给吞下肚了。

“你果然不是个守信用的人。答应了十二点要下来，却在克拉拉小姐的门外鬼鬼祟祟地徘徊。而我答应你要在午夜告诉你一些有趣的事，我就来了。”

说完他就把那封信递给卡尔。信封上写着：“卡尔·罗斯曼收，午夜时亲手递交，不论他人在何处。”卡尔拆信时格林先生说：“毕竟，我为了你从纽约开车到这儿来，我认为单是这一点就已经值得赞许了，你实在犯不着让我在走廊上追着你跑。”

卡尔一看到信就说：“是舅舅写的!”又对着格林先生说，“这在我预料之中。”“这是否在你预料之中，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你读信吧。”格林说，把蜡烛朝卡尔递过去。

卡尔在烛光下读着：

亲爱的外甥!在我们可惜嫌短的共同生活中，你想必已经看出我是个一丝不苟讲求原则的人。这一点不仅令我身边的人十分不愉快，对我来说也一样，但是我所有的成就都要归功于我的原则，谁也不能要求我否定自己，谁也不能，包括你在内，我亲爱的外甥，虽然，如果有一天我愿意容忍针对我而发的一般性批评，会让你排在第一个。那我会巴不得用这双按着信纸书写的手接住你，把你高高举起。可是因为目前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这种情况将会发生，经过今天这桩事件，我非得把你送走不可，而我恳切地请求你别来找我，也不要写信或是通过中间人来跟我接触。你违背我的意思而决定今晚离开我身边，那么你就得一辈子坚持这个决定，唯有如此，才是男子汉所做的决定。我选择由格林先生来递交这封信，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肯定会想出够委婉的话语来告诉你，眼下我的确没有这种话语可用。他是个很有影响力的人，看在我的面子上，他将会用建议和行动支持你迈出独立生活的前几步。在这封信结束时，我再度觉得我们的分离难以置信，为了理解这件事，我必须一再对自己说：卡尔，你们这一家人从没带来过什么好事。格林先生若是忘了把你的皮箱和雨伞交给你，你就提醒他一下。祝你有幸福的未来。

你的雅各布舅舅谨上

“你读完了吗？”格林问。“是的，”卡尔说，接着问道，“您把我的皮箱和雨伞带来了吗？”“在这里。”格林说，把卡尔的旧皮箱放在卡尔身边的地板上，先前他用左手把皮箱藏在了背后。“还有雨伞呢？”卡尔又问。“全都在这儿。”格林说，也把挂在裤袋里的雨伞抽了出来。“这些东西是一个名叫舒巴尔的人拿来的，他是汉堡轮船公司美国航线的轮机长，声称在船上找到了这些东西。有机会时你可以向他道谢。”“现在至少这几件旧东西我失而复得了。”卡尔说，把雨伞搁在皮箱上。“不过你以后要把它们看好了，这是参议员先生要我转告你的。”格林先生表示，接着显然是出于个人的好奇而问道，“这皮箱究竟有什么稀奇？”“这是我家乡的人入伍时带的皮箱。”卡尔回答，“是我父亲从前在军队里用的，而且这皮箱也很实用。”他又微笑着加了一句，“前提是我没有把它随便扔下。”“毕竟你也已经学到教训了。”格林先生说，“而你在美国大概也没有另外一个舅舅。我再给你一张前往旧金山的三等车厢的车票。我之所以替你决定了这趟旅程，一来是因为你在东部会有比较好的工作机会，二来是因为在这里你能考虑的所有工作都会跟你舅舅扯上关系，而我一定要避免让你们相遇。在旧金山你可以不受打扰地工作，虽然是从最底层开始，再试着渐渐往上爬。”

卡尔从这番话里听不出什么恶意，一整晚都藏在格林心里的这个坏消息已经被传达，从这时起，格林似乎不再是个危险人物，比起其他任何人，和格林或许更能开诚布公地交谈。如果一个人无辜地被选中来传达如此机密而又折磨人的决定，在他未传达这个决定时，再好的人也会显得可疑。“我将立刻离开这栋房子，”卡尔说，期望得到一个见多识广之人的认可，“因为我之所以受到接待只是因为我是舅舅的外甥，身为陌生人我就不该待在这里。请您好心地告诉我出口在哪里，然后带我到路上，能让我就近找到一家旅馆。”“但是你动作要快，”格林说，“你给我添了不少麻烦。”看见格林立刻迈开大步，卡尔打住了，这份匆忙的确可疑，他从下面抓住格林的外套，忽然看清了事实真相地说：“还有一点您得向我解释。在您要转交给我的那封信的信封上只写着我该于午夜收到，不论我人在何处。那么当我在十一点十五分想离开这里的时候，您为何以这封信为由把我留在这里？您这样做超出了您所受的委托。”格林在回答之前把手一挥，夸张地表示卡尔这番话毫无用处，接着说：“信封上难道写着我该为了你而累得半死？而且从信的内容难道可以推断出信封上这句话该这样理解吗？假如我没有把你留下来，我就必须在午夜时在公路上把这封信交给你。”“不，”卡尔不为所动地说，“事情不完全是这样。信封上写着‘午夜后转交’。如果您太累了，说不定就根本无法跟着我，也说不定我在午夜时就回到了舅舅家，虽然就连波伦德先生都否认有此可能，又说不定您其实有义务用您的汽车送我回舅舅家，既然我那么想回去，而您竟然提都不提您有车。信封上这句话不是明白表示午夜是我的最后期限吗？而我错过了这个期限是您的错。”

卡尔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格林，分明看出了格林在两种情绪之间挣扎，一是因为被揭穿而感到羞愧，一是因为意图得逞而感到高兴。最后他控制住自己，说道：“什么也别说了!”那语气像是他打断了卡尔的话，而实际上卡尔已经沉默良久，格林同时踢开前面的一扇小门，推着重新拿起皮箱和雨伞的卡尔走出去。

卡尔惊讶地站在户外。在他面前，一道没有栏杆的楼梯通往楼下。他只需要走下去，再向右转到那条通往公路的林荫道，在明亮的月光下根本不可能迷路。他听见狗吠声在下面的院子里此起彼伏，它们被放出来在树木的暗影中到处跑。在除此之外的宁静中，可以清楚地听见它们在高高跃起之后落在草丛里。卡尔幸运地走出了院子，没有受到这些狗的纠缠。他无法确定纽约在哪个方向，在来此的途中他太少留意此刻可能会派上用场的细节。最后他对自己说，他也不一定非去纽约不可，没有人在纽约等他，还有一个人肯定不期望见到他。于是他随便选了个方向，就上路了。

四 徒步前往拉美西斯

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卡尔来到一家小旅店，那其实只是纽约货运交通的终点小站，平常很少有人在此过夜，卡尔要了最便宜的床位，因为他自认为必须马上开始节省。按照他的要求，客店老板把手一挥，仿佛当他是名员工，示意他上楼去，一个蓬头乱发的老妇人在楼上迎接他，因为睡眠受到打扰而生气，几乎没听他说话，就不断提醒他走路要小声，领着他到一个房间，轻轻向他嘘了一声，随即关上房门。房间里一片漆黑，卡尔起初不确定这是因为窗帘放下来了，还是房间里根本没有窗户，最后他发现一扇被布帘遮住的小窗，便把布帘拉开，些许光线透了进来。房间里有两张床，但是床上都有人。卡尔看见两个年轻人在床上沉睡，他们的样子不怎么令人信赖，主要是因为他们不知为何竟穿着衣服睡觉，其中一个还穿着靴子。

当卡尔拉开那扇小窗的布帘，那睡着的两人中的一个把双臂和双腿稍稍抬起，那副模样让卡尔暗自发笑，尽管他心中忧虑。

他随即看出他没办法睡觉了，因为他不能让刚刚失而复得的皮箱和身上的钱遭受失窃的危险，姑且不提房间里没有其他地方让他睡觉——既没有沙发，也没有长椅。但是他也不打算离开，因为他不敢从老妇人和老板身边经过，马上离开这家店。毕竟这里也不见得比公路上更不安全。引人注目之处只在于，在那一点光线下所能看清的范围内，整个房间里竟看不见一件行李。这两个年轻人说不定是这家店里的服务员，因为要招呼客人，不久之后就得起床，所以才穿着衣服睡觉，这种可能性极高。当然，若是这样，和他们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可不怎么体面，但却没有危险。只不过在疑虑尚未完全消除之前，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躺下来睡觉。

一张床前的地上摆着一支蜡烛和火柴，卡尔蹑手蹑脚地拿了过来。对于点亮烛光他没有顾虑，因为按照客店老板的安排，这个房间既属于那两个人也属于他，再说那两人已经享受了半个夜晚的睡眠，还占用了那两张床，相对于他而言已经占了很大的便宜。此外，出于谨慎，他在四处走动和忙着弄这弄那时当然尽量不把他们吵醒。

首先他想检查一下他的皮箱，看看他都有什么东西，他对这些东西的记忆已经有点模糊，而其中最贵重的东西大概已经遗失了。因为凡是舒巴尔碰过的东西，就很难指望能完好无损地拿回来。当然，舒巴尔可以指望从舅舅那里拿到一大笔小费。再说，皮箱里若是少了几样东西，他也可以赖在原先看顾皮箱的布特鲍姆先生身上。

皮箱一打开，卡尔对眼前所见感到震惊。在漂洋过海时他花了多少时间来一再重新整理这个皮箱，现在所有的东西全都乱七八糟地塞在里面，一开了锁，箱盖就自动高高弹起。但卡尔随即高兴地看出，箱里混乱的原因只在于后来有人把他在船上所穿的那套西装也塞了进去，而皮箱里当然没有放这套西装的位置。皮箱里的东西一件也没少。那件外套的秘密口袋里不仅装着卡尔的护照，也装着从故乡带来的钱，因此，如果加上卡尔此时身上所带的钱，目前他的钱相当充裕。他抵达美国时所穿的内衣也在箱子里，洗干净了且熨过了。他立刻把钱和表放进这个可靠的秘密口袋里。唯一令人遗憾的是，那截产自维洛纳的意大利腊肠也还在，使所有的东西都沾上了腊肠味。如果找不到办法来消除这种气味，接下来这几个月卡尔走到哪里就都得带着这股气味。

在找出压在箱底的几件东西时——包括袖珍本《圣经》、信纸和他父母亲的照片——他头上的便帽掉进了皮箱里。在它这个环境中，他立刻认出了它，这是他的便帽，是母亲给他在旅途中戴的。然而他出于谨慎，在船上并没有戴，因为他知道在美国大家一般都戴便帽，而非正式的帽子，因此他不想在抵达美国之前就把这顶便帽戴旧了。只不过格林先生利用了这顶便帽来取笑卡尔。难道这也是出于舅舅的委托？在不经意的生气动作中，他抓住皮箱的盖子，箱盖砰的一声关上了。

这下子没救了，那两个睡着的人被吵醒了。其中一人先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另外一人也马上照做。这时，皮箱里的东西几乎全摊在桌上，如果这两人是小偷，他们就只需要走过来挑选。为了防止这种可能，同时也为了马上把事情澄清，卡尔拿着蜡烛走到那两张床边，说明他有权待在这里。他们似乎根本没期望听到这番说明，因为他们还困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带一丝惊讶地看着他。他们两个都还很年轻，但是艰苦的工作或是贫困使得脸上的颧骨提早凸显出来，下巴上的胡子乱糟糟的，很久没剪的头发压扁在头上，此时他们因为困倦而用指节揉着凹陷的眼睛。

卡尔想利用他们此时的虚弱状态，便说道：“我叫卡尔·罗斯曼，是德国人。既然我们同住在一个房间里，请你们也告诉我你们的姓名和国籍。我还要说明，我不会要求使用床铺，因为我来得太晚，而且根本没打算睡觉。另外，你们不必对我的漂亮衣服起反感，我穷得很，而且没有前途。”

两人当中个子较小的那一个——就是还穿着靴子的那一个——用双臂、双腿和脸上的表情表明他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现在根本不是说这些客套话的时候，他躺下来立刻又睡着了。另一个人，一个黑皮肤的男子，也躺下来，但是在入睡前还懒洋洋地伸出手说：“那边那个人叫鲁滨孙，是爱尔兰人，我叫德拉马歇，是法国人，现在请你安静点儿。”话才说完，他就用力一口气吹熄了卡尔的蜡烛，倒回枕头上。

“所以说，危险暂时避开了。”卡尔心想，回到桌旁。如果他们的困倦不是托词，那就一切都没有问题。讨厌之处只在于其中一人是爱尔兰人。卡尔不太记得他曾在家里读过的是一本什么样的书，书里说在美国要提防爱尔兰人。住在舅舅家的时候，他本来大有机会追根究底，把爱尔兰人究竟哪里危险这个问题弄个清楚，但是因为他自以为将永远受到很好的照顾，就完全忘记了。此时他想用他再度点燃的蜡烛把这个爱尔兰人看清楚一点，而他偏偏觉得这个爱尔兰人的模样比那个法国人讨喜。隔着一点距离，踮着脚尖站立的卡尔能看出那个爱尔兰人还残留有一丝圆脸颊的痕迹，在睡梦中露出十分友善的微笑。

无论如何，卡尔下定决心不睡觉，在房间里仅有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暂时把打包皮箱这件事延后，反正他有一整夜的时间来做这件事，他翻了翻《圣经》，却没有去读。接着他把父母亲的照片拿在手里，照片上，矮小的父亲站得又挺又高，母亲则微微下陷地坐在他前面的安乐椅上。父亲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握拳，放在一本画册上，那本翻开的画册放在他身侧一张单薄的装饰小桌上。家里还有一张卡尔和他父母亲的照片，照片上的父亲和母亲用锐利的目光看着他，他则在摄影师的要求下看着相机。不过，他上路时这张照片没有让他带走。

因此他更加仔细地看着面前这张照片，试着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拦截父亲的目光。但是不管他如何移动蜡烛的位置来改变眼前所见，父亲就是不愿意变得更逼真，他唇上那撇水平的浓密胡须也根本不像真的，这张照片他拍得并不好。母亲则拍得比较好，她撇着嘴，仿佛承受着一份痛苦却强颜欢笑。卡尔觉得每个看到这张照片的人一定会注意到这一点，以至于在下一瞬又觉得这一印象过于清晰，几近荒谬。一个人怎么可能从一张照片看出照片中的人隐藏的感受，并且对之深信不疑？他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一会儿。等他把目光再移回来，他注意到母亲的手垂在安乐椅的扶手前，近得可以去亲吻。他想着是否还是该给父母写信，他们俩的确都要他写信，父亲最后在汉堡还十分严肃地要求过他。当初，在一个可怕的夜晚，当母亲在窗边告知他将送他去美国时，他曾坚定地发誓永远不写信回家，不过，一个无知少年立下的这种誓言在现在的新情况下又算得了什么？当初他也同样可以发誓他到美国两个月后就要当上美国民兵组织的将军，而事实上他却和两个流浪汉一起待在一间阁楼里，在纽约市郊的一家旅店，而且还必须承认他在这里适得其所。于是他微笑着审视父母的脸庞，仿佛能从他们脸上看出他们是否仍渴望得到儿子的消息。

在这样的凝视中，他察觉到他的确很疲倦了，几乎不可能整夜不睡。照片从他手中落下，接着他把脸搁在照片上，那份凉意让他感到舒适，他怀着一份愉快的心情睡着了。

一早有人在他腋下挠痒，把他弄醒了。这样放肆乱来的是那个法国人。不过那个爱尔兰人也已经站在卡尔的桌前，两人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不亚于卡尔在夜里对他们流露出的兴趣。卡尔并不意外他们起床的声音没有把他吵醒，他们不见得是因为居心不良才特意放轻动作，而是因为他睡得很沉，此外他们不需要花工夫穿衣服，梳洗显然也没有费什么工夫。

现在他们带着一点客套正式地互相打过招呼，卡尔得知这两人是冶金工人，在纽约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找到工作，因此变得非常潦倒。为了证明自己的潦倒，鲁滨孙解开外套，看得出里面没穿衬衫，不过，这一点从松松垮垮地固定在外套后面的假领片就能看得出来。他们打算徒步前往距离纽约两天路程的巴特佛镇，据说那里有工作。他们不介意卡尔与他们同行，并答应他两件事，首先是他们偶尔会帮他提一下皮箱，其次是如果他们自己找到了工作，就会设法替他找到学徒的职位，只要有工作，要找到学徒的职位就轻而易举。卡尔还没有答应，他们就已经和气地劝他脱掉这身漂亮衣服，说这身衣服只会妨碍他去应征工作。在这家旅店里正好有卖掉这套衣服的好机会，因为那个老妇人也经营服装买卖。卡尔尚未决定怎么处理这套衣服，他们就已经协助他把衣服脱掉拿走了。卡尔被独自撇下时，还睡眼惺忪，慢慢穿上他那套旧的旅行服，他责怪自己卖掉了那套衣服，那套衣服也许不利于应征学徒的职位，但若要应征较好的职位却只会有好处。于是他打开门，想把那两个人叫回来，就已经和他们迎面相遇，他们把卖衣服所得的半美元放在桌上，可是那副高兴的表情让人无法相信他们在卖衣服时没有赚上一笔，而且是狠捞了一大笔。

此外他也无暇说出他对此事的看法，因为老妇人走进来，就跟夜里一样睡眼惺忪，把他们三个都赶到走廊上，说她必须替新来的住客把房间收拾好。当然没这回事，她这样做只是出于恶意。卡尔正打算整理皮箱，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那妇人抓起他的东西，用力扔进皮箱，仿佛那是些必须加以驯服的动物。那两个冶金工人虽然在她身边忙东忙西，扯她的裙子，拍她的背，可是他们若是想借此来帮助卡尔，那完全没有达到目的。等老妇人用力合上箱子，她把箱子的提手塞进卡尔手中，甩开那两个冶金工人，把他们三个通通赶出房间，并威胁说，他们若不听话就没有咖啡喝。那妇人想必完全忘了卡尔并非从一开始就跟那两个冶金工人在一起，因为她把他们当成同伙来对待。不过，那两个冶金工人把卡尔的衣服卖给了她，从而证明了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伙的。

他们不得不在走廊上长时间来回踱步，尤其是挽着卡尔的那个法国人一直骂个不停，威胁着要把旅店老板揍垮，如果他敢出来的话，并且摩拳擦掌，像是在做准备。终于来了一个无辜的小男孩，他必须踮起脚尖才能把咖啡壶递给那个法国人。可惜就只有一个壶，他们无法让男孩明白还需要杯子。因此总是只有一个人能喝，另外两个人就站在他面前等待。卡尔并不想喝，但是又不想得罪另外两人，于是轮到他的时候，他只把壶凑到唇边做做样子。

临走时，爱尔兰人把壶扔在石砖地上，他们走出屋子，走进清晨淡黄色的浓雾中，没有被任何人看见。他们静静地并排走在马路上，卡尔必须提着他的皮箱，大概要他开口请求，另外两人才会替他提，偶尔有一辆汽车从雾中冲出来，他们三个便转头去看那些十分庞大的车辆，它们的构造引人注目，出现的时间十分短暂，让人来不及看清车上是否坐了人。后来运送民生物资前往纽约的一列列车队出动了，成五排前进，占满了整个路面，络绎不绝，以至于谁也无法穿越马路。有时候马路逐渐变宽成一片广场，一名警察在广场中央一个塔般的土丘上走来走去，俯瞰全局，并且用一根小棍子指挥交通，包括主要街道上以及从横向街道上驶入的车辆。到下一个广场和下一名警察之间的路段上就无人指挥交通，而由那些沉默而专注的马车夫及司机自觉维持必要的秩序。最令卡尔感到惊讶的是此时的平静。要不是那些无忧无虑、供屠宰用的牲口在叫喊，说不定就只听得见嗒嗒的马蹄声和防滑轮胎的轰鸣声。它们行驶的速度当然不尽相同。在各个广场上，如果从四面八方涌进的车辆太多，必须做大幅调整，整列车队就会停滞，只能一步步行驶，但有时又会出现所有的车辆都疾驰而过的情形，直到它们仿佛在同一个刹车控制下再度放慢速度。同时路上没有扬起丝毫尘土，一切都在极其清澈的空气中移动。没有行人，这里不像卡尔的故乡，并没有市场女贩一个个走路进城，但偶尔会出现大型的低矮车辆，上面站着二十来个背着篓子的妇人，说不定就是市场女贩，她们伸长了脖子，想看清交通状况，希望车子能行驶得更快一点儿。然后他又看见类似的汽车，几名男子双手插在裤兜里在车上走来走去。这些汽车上写着不同的字样，卡尔在其中一辆上看到“雅各布运输公司招募码头工人”，轻声惊叫了一声。这辆车正好行驶得很慢，一个矮小活泼的男子弯着腰站在车身踏板上，邀请他们三个徒步者上车。卡尔溜到那两个冶金工人背后，仿佛他舅舅可能会在车上，会看见他。他很高兴他们两个拒绝了这个邀请，虽然他们拒绝时的高傲表情让卡尔心里不太舒服。他们大可不必认为在舅舅手下工作配不上他们。他也马上向他们表明这一点，就算当然并未特别强调。德拉马歇听了，请他最好别插手他不懂的事，又说以这种方式来招募人员是种无耻的欺骗，雅各布公司在全美国都恶名昭彰。卡尔没有回答，但是从此就跟爱尔兰人走得更近，也请他帮忙提一下皮箱，在卡尔多次请求之后，对方也照做了，只不过不断抱怨皮箱太重，后来卡尔才知道他只想拿出皮箱里那截意大利腊肠来减轻重量，想来在旅店时他就已经垂涎这截腊肠了。卡尔只好取出腊肠，法国人接过去，用一把像短剑的小刀切起来，几乎一个人把腊肠吃光了。鲁滨孙只偶尔拿到一片，卡尔却一点儿也没拿到，就像他已经预先把自己那一份吃掉了。他不得不再度提起皮箱，如果他不想把皮箱留在公路上。他觉得若要去乞讨一小块腊肠未免太小气，但是他怒火中烧。

雾全散了，一座高山在远处闪闪发亮，随着波浪形的山脊伸向更远处的雾气中。路旁是耕作粗陋的田地，围着大型工厂延伸出去，那些工厂坐落在空旷的土地上，冒着黑烟。在那一栋栋随便建造的出租房屋里，一扇扇窗户在各种动作和照明中颤动。在每一座并不坚固的小阳台上都有妇人和小孩在忙着，他们周围，晾挂起来的布巾与衣物在晨风中飘动，被吹得鼓鼓的，忽隐忽现。如果把目光从这些房屋上移开，就会看见云雀在高空飞翔，燕子则飞在下方，在搭车之人头上不远的地方。

许多东西都令卡尔想起故乡，而他不知道自己离开纽约往内陆走是否做对了。纽约临着大海，随时都有返乡的可能。于是他停下来，向他的两个同伴说他还是想留在纽约。德拉马歇想推着他继续往前走，他不让他推，说他总该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去向。爱尔兰人出来调解，说巴特佛镇要比纽约美丽得多，在他们俩一再央求之下，卡尔才继续往前走。而他本来也不会走，若非他心想到一个返乡不易的地方对他来说或许比较好。在那里他肯定会更努力地工作，有所成就，因为不会有无益的念头来妨碍他。

这下子换成他拖着那两个人走，而他们对他的冲劲非常高兴，不待卡尔请求，就轮流去拿皮箱，卡尔实在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让他们两个这么开心。他们来到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当他们偶尔停下来向后回望时，能看见纽约及其港口的全景越来越开阔地展现出来。连接纽约和波士顿的桥梁轻巧地悬在哈得孙河上方，如果眯起眼睛去看，就会看见它在颤动。桥上似乎完全没有人车往来，冷冷清清的河水平滑如带，在桥下延伸。这两座巨大城市里的一切似乎都空荡荡地被闲置着。房屋几乎没有大小的差别。在街道看不见的深处，生活很可能按照自己的方式继续进行，但是在街道上空什么也看不见，除了一层薄雾，那雾气虽然动也不动，却好像无须费力就能驱散。就连在港口，这座全世界最大的港口，也恢复了平静，只偶尔你会自以为看见一艘船往前推进了一小段，这也许是受到以前从近处看见港口的记忆的影响。但是你也无法用目光长久地追随它，它逃离了视线，再也找不到了。

不过，德拉马歇和鲁滨孙看到的显然多得多，他们指来指去，用双手画出弧线，指出广场和花园的位置，说出那些地方的名称。他们无法理解，卡尔在纽约待了两个多月，却除了一条马路之外，几乎没见过城里其他地方。他们答应他，等他们在巴特佛镇赚够了钱，就带他去纽约参观所有的名胜，尤其是那些让人销魂的娱乐场所。接着鲁滨孙唱起歌来，他嘴里还塞满了东西，德拉马歇拍手为他伴奏，卡尔听出那是一段来自他故乡的轻歌剧旋律，他觉得配上英文歌词后更加动听。于是就有了一场在户外的小小表演，大家都参与了，只不过下方那座据说以这段旋律自娱的城市浑然不知。

有一次卡尔问雅各布运输公司位于哪里，他马上看见德拉马歇和鲁滨孙伸出食指，也许指向同一个点，也许指向相距数里的两个点。等他们继续前行，卡尔问，他们最快在何时能赚到足够的钱回纽约。德拉马歇说，有可能在一个月后就能办到，因为巴特佛镇缺工人，所以工资很高。他说他们当然会把钱放在一起，这样就能平衡伙伴之间收入上的差异。卡尔不喜欢这个主意，虽然他身为学徒能赚到的钱比不上已经出师的工人。此外鲁滨孙还提到，如果他们在巴特佛镇找不到工作，就得继续前行，要么就是去某地当农工，要么就去加州淘金，从鲁滨孙详尽的叙述听来，后者是他最喜欢的计划。“如果你现在想去淘金，那当初为什么成了冶金工人？”卡尔问，他不愿意听见他们还有必要做这些更没把握的旅行。“我为什么成为冶金工人？”鲁滨孙说，“肯定不是为了让我妈的儿子挨饿。在淘金场可以赚大钱。”“那是从前。”德拉马歇说。“现在还是。”鲁滨孙说，接着说起许多他认识的人靠淘金致富，他们还在淘金场，当然不必再动一根手指头，但是基于老交情，他们将会协助他，而且理所当然也会协助他的伙伴致富。“我们在巴特佛镇就非找到工作不可。”德拉马歇说，这句话道出了卡尔的心声，但是这一表达方式也并非信心十足。

白天里，他们只在一家旅店歇过一次，在旅店外一张看来像是铁制的桌子上吃着几乎还是生的肉，那块肉他们无法用刀叉切成小块，只能撕碎。面包的形状像个圆柱，每一条面包上都插着一把长刀。吃这顿饭时配的是一种黑色饮料，喝下去热辣辣的。但德拉马歇和鲁滨孙觉得很好喝，经常为了互祝种种愿望能够实现而举杯。邻桌坐着衬衫沾着石灰的工人，大家都喝着同一种饮料。从旁驶过的大批汽车掀起的一团团灰尘洒向桌面。大张的报纸被递来递去，大家激动地谈论建筑工人的罢工，马克的名字常被提起，卡尔去打听有关马克的事，得知这个马克是他认识的那个马克的父亲，是纽约最大的建筑商。这场罢工让他损失好几百万，说不定会危及他在业界的地位。这些不了解情况而且居心不良的工人所说的闲话，卡尔一句也不相信。

除此之外，另一件事也败坏了卡尔吃饭的兴致，即这顿饭要怎么付账。最理所当然的做法是各付各的，可是德拉马歇和鲁滨孙都凑巧说过，他们仅剩的一点钱已经用在昨晚过夜的地方。也看不见他们两人身上有表、戒指或其他可以变卖的东西。而卡尔总不能指出他们在卖掉他的衣服时赚了一点儿钱，这种指责会是种侮辱，也意味着绝交。可是令人惊讶之处在于德拉马歇和鲁滨孙都丝毫不担心付账的事，反倒是情绪很好，一再试图和女服务员攀上关系，她昂首阔步地在桌子之间走来走去，头发在两边垂到额头和脸颊上，她一再用双手把头发拨回去。最后，当他们正期待她说出第一句友善的话时，她走到桌旁，双手往桌上一搁问道：“谁付账？”这时德拉马歇和鲁滨孙飞快地举起手来，指着卡尔，还从不曾有哪只手举得比他们更快。卡尔并没有被吓到，因为他早就料到了，而且他认为替同伴出点小钱也没那么糟，毕竟他也期望从他们那里得到好处，虽然比较正派的做法应该是提前把谁要付账这件事讲清楚。尴尬之处只在于他必须先把钱从秘密口袋里掏出来。他原本打算留着这笔钱以备不时之需，在某种程度上暂时和他的同伴处于同等地位。因为这笔钱，尤其是因为对这笔财产的隐瞒，相对于这两个同伴他略具优势，但这一优势被几件事实大大抵消了，即他们两个从小在美国长大，具有挣钱的知识和经验，而且他们过惯了目前的生活，并不习惯更好的生活情况。卡尔迄今针对他的钱所做的打算，本来未必会因为付这笔饭钱而受到妨碍，因为四分之一英镑他毕竟还能割舍，他可以把一个四分之一英镑的硬币放在桌上，声称这是他所有的财产，并表明他为了前往巴特佛镇愿意奉献这笔钱。对于徒步旅行而言，这笔钱也绰绰有余了。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够的零钱，再说这些零钱也跟折好的纸钞一起放在秘密口袋的深处，如果想要找到，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口袋里全部的东西都倒在桌上。再说，实在没有必要让他的同伴得知有这么一个秘密口袋。幸好他的同伴对那名女服务员更感兴趣，而不在乎卡尔要怎么筹钱付账。德拉马歇借着要求女服务员算账，把她诱到自己和鲁滨孙之间，她必须用整只手按住德拉马歇或鲁滨孙的脸，把他们推开，才能避开他们的纠缠。其间，卡尔吃力地在桌子下凑钱，用一只手在秘密口袋里搜寻一个个硬币，再拿出来放在另一只手里。终于，尽管他还不熟悉美国的货币，但他自认为掏出了足够的金额，至少从硬币的数量来判断是如此，随即把那些硬币放在桌上。叮叮咚咚的声响立刻打断了那番嬉闹。结果发现桌上的钱足足将近一英镑，这令卡尔气恼，也令大家惊讶。虽然谁也没问卡尔为什么没早说他有这笔钱，这钱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搭乘火车前往巴特佛镇了，但卡尔还是觉得很难为情。付过饭钱之后，他把剩下的钱再慢慢收起来。德拉马歇还从他手里拿走了一个硬币，要用这钱给那女服务员小费，他抱住她，搂紧她，再从另一侧把钱递给她。

卡尔也感谢他们在继续步行前进时没有再提起那笔钱，有一阵子他甚至想着要向他们承认他全部的财产，但终究没这么做，因为没有适当的机会。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一个乡下的肥沃地区。周围所见都是整片的田野，带着初露的绿意铺在平缓的山丘上，富裕的庄园临着公路，接连几小时他们都走在镀金的庭院栅栏之间，数度穿越同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多次听见火车在上方的高架桥上隆隆驶过。

太阳刚从远方树林平直的边缘落下，他们在一座小山丘上一小片树林的中央往草地上一倒，想在一路辛苦之后好好休息。德拉马歇和鲁滨孙躺在那儿，尽量舒展四肢，卡尔则直挺挺地坐着，看着几公尺下方的公路，公路上一直有汽车疾驰而过，灵活地互相竞逐，一整天都是如此，仿佛它们是以固定的数量一再从远方派出，而另一端的远方也有人等待它们以同样的数量抵达。从大清早直到现在，一整天卡尔都没有见过一辆汽车停下，也没有见过一个乘客下车。

鲁滨孙提议在这里过夜，因为大家都累了，明天他们可以早一点出发，再说在天色全黑之前他们也不可能找到更便宜、位置更好的地方过夜。德拉马歇同意了，只有卡尔自认为有义务表示他有足够的钱可以让他们三个都在旅馆过夜。德拉马歇说他们还会需要这笔钱，要他把钱收好，毫不隐瞒他已经指望着卡尔这笔钱。因为他的第一个建议被接受了，鲁滨孙接着说，在睡觉前他们还得好好吃一顿，明天才有力气，得有一个人替大家去饭店买吃的，那饭店就在附近的公路旁，发亮的招牌上写着“西方饭店”。卡尔在他们当中年纪最小，再加上也没有别人出面，便毫不犹豫地自愿去做这趟采买，接到了购买熏肉、面包和啤酒的指示之后，他就朝那家饭店走去。

附近想必有座大城市，因为在饭店里卡尔走进的第一座大厅就闹哄哄都是人，餐台沿着纵向一面墙及旁边两面墙摆放，胸前系着白围裙的多名服务员不停地在餐台旁边来回奔走，却仍然无法令那群没耐心的客人满意，因为咒骂声及握拳敲桌的声音一直从各个位置传来。没有人理会卡尔，大厅本身也没有服务员，客人想吃什么，就自己去餐台上拿，他们坐在一张张小桌旁，一桌坐三个人就看不见桌面了。每张小桌上都摆着一个大瓶子，装着油、醋之类的东西，凡是从餐台拿来的菜肴，在食用前都会再淋上这个瓶子里的东西。如果卡尔想走到餐台边，到了那里真正的困难大概才刚刚开始，尤其是他要买这么多东西。而要走到餐台边，他必须从许多桌子之间挤过去，这样做当然不可能不打扰到那些客人，不管他再怎么小心，然而那些客人仿佛毫无感觉地忍受一切打扰，就连有一次卡尔被一名客人推得差点撞翻一张小桌时也一样。他虽然道了歉，但对方显然没有听懂，而别人大声对他说的话他也完全听不懂。

他费了点工夫，在餐台前面找到一个小小的空位，在那里，他的视线有好一会儿都被旁人撑起的手肘遮住。这里人似乎习惯撑起手肘，把拳头压在太阳穴上。卡尔不禁想起教拉丁文的克鲁帕博士最讨厌这种姿势，总是冷不防地偷偷走近，蓦地抽出一把直尺使劲儿一挥，把这些手肘从桌面上扫下去。

卡尔被挤得紧贴着餐台站立，他才站定，身后就摆起了一张桌子，坐在那桌的一个客人只要在说话时稍微向后仰，他的大帽子就会碰到卡尔的背。同时，几乎没法指望从服务员那儿拿到什么，就算旁边的两个胖子心满意足地走开了。有几次，卡尔伸手越过桌子抓住一名服务员的围裙，但对方总是拉长了脸挣脱开。一个也拦不住，他们就只是来回奔走。假如卡尔附近有些合适的食物和饮料就好了，那他就会拿了，问清价钱，把钱搁下，高兴地走开。可是在他面前偏偏只有一碗碗鲱鱼之类的鱼，黑色鳞片的边缘闪着金光。这些鱼可能很贵，而且谁吃了大概也不会饱。此外在他拿得到的地方还摆着一小桶一小桶的朗姆酒，但他不想带朗姆酒给他的同伴，看来他们是一有机会就只想喝最烈的酒，他可不想鼓励他们这样做。

于是卡尔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去找另一个位置，从头再找起。时间已经很晚了。大厅另一头挂着时钟，如果穿过烟雾定睛看过去，勉强还能看出指针，这时可看出已经过了九点。然而在餐台边的其他地方，比先前那个稍微偏僻一点的位置还要拥挤。此外，时间越晚，大厅里的人就越多。一再有新来的客人大声打着招呼穿过大门走进来。在有些地方，客人自作主张地把餐台腾空，坐在台子上，举杯对饮，那是可以俯视整座大厅的最佳位置。

卡尔虽然还继续向前挤，但其实已经对拿到食物不抱希望了。他怪自己不了解这里的情况就自告奋勇来买吃的。他的同伴大有权利责骂他，甚至还会以为他只是为了省钱才两手空空地回来。此刻他所站的地方，周围那几桌的人甚至吃着热腾腾的肉食配上黄澄澄的马铃薯，他实在不明白那些人是怎么弄到这些食物的。

这时他看见几步之外有个显然属于饭店员工的中年妇人，她正在和一位客人谈笑，同时一直用一根发针整理头发。卡尔立刻决定去告诉这个妇人他要买的东西，因为身为大厅里唯一的女性，他觉得她置身于那片吵闹奔忙之外，而他这样做也基于一个简单的原因，因为她是他唯一能接触到的饭店员工，当然，前提是她不会一听到他开口说话就跑去忙别的事。不过，情形正好相反。卡尔还没对她说话，只是稍微窥伺了一下，她就瞥向卡尔，就像人在谈话中偶尔会往旁边看，她随即中断谈话，和气地用十分清楚的英文问他是否在找什么。“的确是的，”卡尔说，“我在这里什么也拿不到。”“那就跟我来吧，小伙子。”她说，随即向她的熟人道别，对方摘下了帽子，这一举动在此处显得出奇地有礼。她牵起卡尔的手，走向餐台，把一位客人推开，掀起台子上的活动门板，带着卡尔穿过台子后面的走廊，在那里必须当心那些不停奔忙的服务员，她又打开两重与墙壁糊成同样花色的门，他们就来到一间凉爽的大储藏室。“一个人必须要熟悉这整个机制才行。”卡尔心想。

“所以，你想要些什么呢？”她问，殷勤地朝他弯下身子。她很胖，身体在晃动，但脸部五官却显得娇柔，这当然是相对而言。看见那许多食物被细心堆放在架上和桌上，卡尔很想赶紧想出一顿更精致的晚餐，尤其是他可以指望这个有权势的妇人会算他便宜一点，可是因为他想不出什么合适的餐点，最后还是只说出了熏肉、面包和啤酒。“不要其他东西吗？”妇人说。“不用了，谢谢。”卡尔说，“但是要三人份的。”在妇人的询问下，卡尔用三言两语说起他的同伴，他很高兴别人这样详细询问他。

“可是这是囚犯吃的东西呀。”妇人说，显然在等待卡尔说出进一步的要求。卡尔却担心她会把东西送他而不收钱，因此沉默不语。“这些东西我们马上就能凑齐。”妇人说，灵活地走向一张桌子，以她的肥胖来说，那份灵活令人赞叹。她用一把有锯齿的细长刀子切下一大块带有许多瘦肉的熏肉，从架子上拿下一条面包，从地板上拎起三瓶啤酒，把所有这些东西都放进一个轻巧的篮子里，递给卡尔。她一边做这些事，一边向卡尔解释，她之所以把他带到这儿来，是因为餐台上的食物在烟雾和那许多蒸腾的气味中总是很快就不新鲜了，即使消耗得很快也一样。她又说，不过那些食物对外面那群人来说已经够好了。这下子卡尔什么也不说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受到这番特别待遇。他想起他的同伴，纵使他们对美国如此熟悉，也未必能够进到这间储藏室，而必须将就着吃餐台上那些不新鲜的食物。在这里听不见一点大厅里的声响，墙壁想必很厚，才足以让这个有拱顶的房间维持凉爽。卡尔把篮子拿在手里已经有一会儿了，却没想到付钱，也没有移动。直到当妇人还想再把一个类似摆在外面桌上的那种瓶子放进篮子里，他才战战兢兢地道谢。

“你们还要走很远的路吗？”妇人问。“要走到巴特佛镇。”卡尔回答。“那还很远呢。”妇人说。“还要走上一天。”卡尔说。“不是更远吗？”妇人问。“哦，不。”卡尔说。

妇人把桌上的几样东西摆放整齐，一名服务员走进来，东张西望地在找什么，妇人把一个大碗指给他看，里面装着一堆撒着香菜的沙丁鱼，他便捧着这个大碗朝大厅走去。

“你为什么要在户外过夜呢？”妇人问，“我们这儿地方够大。到饭店来睡吧。”这对卡尔是个很大的诱惑，尤其是因为他昨夜没能好好休息。“我的行李在外面。”他犹豫地说，也带着一丝自负。“你尽管把行李带过来，”妇人说，“这并不碍事。”“可是我的同伴呢？”卡尔说，立刻发现他们的确会碍事。“他们当然也可以在这里过夜，”妇人说，“你就来吧!别让我这样再三邀请。”“我的同伴是规规矩矩的人，”卡尔说，“可是他们并不干净。”“你难道没看见那大厅里有多脏吗？”妇人皱着脸问。“我们这儿真的是再脏的人也能来。那我就马上请人准备好三张床。不过只能睡在阁楼上，因为饭店客满了，我也搬到了阁楼上，但是不管怎么说也胜过在户外过夜。”“我不能带我的同伴过来。”卡尔说。他想象得到那两个人会在这家高级饭店的走廊上吵吵闹闹，鲁滨孙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弄脏，就连这个妇人都毫无疑问会受到德拉马歇的骚扰。“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行，”妇人说，“可是如果这是你的意思，那你就把同伴留在外面，一个人到我们这儿来吧。”“不行，不行。”卡尔说，“他们是我的同伴，我必须留在他们身边。”“你很固执，”妇人说，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我是一片好意，想要帮助你，而你却一个劲儿地拒绝。”这一切卡尔也看得出来，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就只说：“我非常感谢您的好意。”接着想起他尚未付账，便问她该付多少钱。“等你把篮子拿来还我时再付钱吧，”妇人说，“最晚明天一早得还给我。”“好的。”卡尔说。她打开一扇直接通往户外的门，他鞠了个躬走出去，她又说：“晚安。可是你这样做不对。”他已经走了几步，她又在他背后喊道，“明天见!”

他一出去，就又听见丝毫未减弱的喧闹声从大厅传来，现在还多了一支管乐队的演奏。他庆幸自己不必穿过大厅出去。这时这家饭店六层楼全亮了灯，照亮了前面的马路。外面仍旧有汽车行驶，不过已经是断断续续的，自远方驶近的速度比白天更快，用车灯的白色光束探测路面，灯光在通过饭店照亮的范围时变得苍白，接着又变亮，匆匆驶进前方的黑暗中。

卡尔发现同伴已睡熟，他的确去了太久。他发现篮子里放了纸，正打算把带回来的食物引人垂涎地铺在纸上，等到一切就绪，再把同伴唤醒，这时他赫然看见他的皮箱被整个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有一半散落在周围的草地上，而他先前把皮箱上了锁，把钥匙放在口袋里。“起来!”他喊道，“你们睡觉的时候有小偷来过。”“少了什么东西吗？”德拉马歇问。鲁滨孙尚未完全清醒，就伸手去拿啤酒。“我不知道，”卡尔大声说，“可是皮箱被打开了。你们任由皮箱放在这里无人看管，就躺下来睡觉，实在是太大意了。”德拉马歇和鲁滨孙笑了，德拉马歇说：“下一次你就不该在外面逗留这么久。那家饭店离这里只有几步路，而你来回一趟却花了三小时。先前我们饿了，心想你皮箱里说不定有东西可吃，我们在锁孔里钻了好久，才把锁打开。再说里面根本没有吃的，你大可以把所有的东西再装进去。”“原来如此。”卡尔说，呆望着那个没两下就渐渐空了的篮子，听着鲁滨孙喝饮料时发出的独特声响，他先把饮料灌进喉头，再以类似吹口哨的方式弹回，最后再大口咽下。“你们吃够了吗？”他问，当那两人暂时喘了口气。“你不是已经在饭店吃过了吗？”德拉马歇问，他以为卡尔想要自己的那一份。“如果你们还想吃，那就动作快一点。”卡尔说，朝他的皮箱走去。“看来他在闹情绪。”德拉马歇向鲁滨孙说。“我没有闹情绪，”卡尔说，“可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撬开我的皮箱，把我的东西扔出来，这样做难道是对的吗？我知道同伴之间得要互相容忍，而我对此也有心理准备，可是这件事太过分了。我要去饭店过夜，不去巴特佛镇了。你们赶快吃完，我还得把篮子还回去。”“鲁滨孙，你看看，别人是怎么说话的。”德拉马歇说，“这话说得多漂亮。德国人就是这样。你先前要我当心他，但我是个好心的傻瓜，还是带着他一起走。我们信赖他，拖着他这个累赘跟我们走了一整天，因此至少损失了半天的时间，而现在——因为饭店那儿有人引诱他——他就要告别了，就这样告别了。可是因为他是个虚伪的德国人，他没有光明正大地这么做，而是拿皮箱当借口，又因为他是个粗鲁的德国人，他走之前还要侮辱我们，称我们是小偷，就因为我们拿他的皮箱开了个小玩笑。”卡尔一边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说：“你尽管说下去，让我能更轻松地离开。我很清楚什么是同伴情谊。我在欧洲也有过朋友，没有人能指责我对他们做出过虚伪或卑鄙的行为。现在我们当然失去了联络，可是如果我再回到欧洲，他们全都会好好接纳我，立刻承认我是他们的朋友。难道我却会背叛你德拉马歇，还有你鲁滨孙吗？既然你们——这一点我绝不会否认——这么亲切地关心我，答应替我在巴特佛镇找个学徒的职位。可是我不能忍受的是另一件事。你们一无所有，在我眼中这丝毫不会贬低你们，但是你们嫉妒我拥有的这一点财产，因此想要侮辱我，这让我无法忍受。而你们在撬开我的皮箱之后，一句道歉的话也没说，反而还骂我，又骂我的同胞——你们这样做却也使得我不可能再留在你们身边。此外，鲁滨孙，我这些话并不是针对你而说的。对于你的性格，我只有一点意见，就是你太依赖德拉马歇了。”“这下子我们看出来了，”德拉马歇说，一边朝卡尔走过去，轻轻推了他一把，像是想提醒他注意，“这下子我们看见你露出真面目了。一整天你都跟着我，抓着我的外套，模仿我的一举一动，除此之外安静得像只小老鼠。而现在呢，因为你自觉在饭店有了靠山，就开始高谈阔论。你是个小滑头，而我还根本不知道我们咽不咽得下这口气。不知道我们该不该要求你为你在这一天里从我们身上偷偷学到的东西缴学费。鲁滨孙啊，他说我们羡慕他的财产。只要在巴特佛镇工作一天——根本不用提加州——我们赚到的钱就比你让我们看见的财产多上十倍，不管你外套衬里还藏了多少。所以你讲话最好小心一点!”卡尔从皮箱旁站起来，看见鲁滨孙也走近了，他睡眼惺忪，但是喝了啤酒之后稍微有了精神。“假如我再待久一点，”卡尔说，“说不定还会碰到更多意想不到的事。你们似乎想揍我一顿。”“一切忍耐都是有限度的。”鲁滨孙说。“你最好别说话，鲁滨孙，”卡尔说，并未把目光从德拉马歇身上移开，“你心里明明认为我是对的，可是表面上你必须站在德拉马歇那一边。”“莫非你想收买他吗？”德拉马歇问。“我没打算这么做，”卡尔说，“我很高兴我要走了，而我不想跟你们再有任何瓜葛。只有一件事我还想要讲，你责怪我有钱而且藏着不让你们知道。假定这是事实，在我才认识了几个钟头的人面前，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而且你此刻的行为不也证明了我这种做法是正确的吗？”“冷静点。”德拉马歇向鲁滨孙说，虽然鲁滨孙动也没动。接着他问卡尔：“既然你这么诚实，那你就干脆再诚实一点，坦白承认你究竟为什么想到饭店去。”德拉马歇朝他逼近，卡尔不得不跨过皮箱后退一步，但德拉马歇并未因此打住，把皮箱推到一边，又向前走了一步，一脚踩上一件摊在草地上的白色衬衫前襟，又把他的问题重复了一次。

仿佛作为回答，一个男子从马路上朝他们走过来，拿着一支发出强光的手电筒。那是饭店的一名服务员。他一看见卡尔就说：“我找你已经找了半小时了。马路两边的斜坡我都找过了。主厨太太要我告诉你，她急着要用她借给你的那个篮子。”“篮子在这儿。”卡尔说，声音因为激动而不稳。德拉马歇和鲁滨孙看似谦虚地站到一旁，每次碰到境况好的陌生人，他们就会这么做。那名服务员拿起篮子说：“主厨太太还想问你是否考虑过了，想不想在饭店过夜。如果你想带另外这两位先生一起来，也一并欢迎。床铺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夜里算是温暖，但是睡在这山坡上并非没有危险，这里经常有蛇出没。”“既然主厨太太有这番好意，那我就接受她的邀请。”卡尔说，说完等待着他的同伴表示意见。可是鲁滨孙愣愣地站在那里，德拉马歇则把双手插进裤袋，抬头看星星。两人显然料定卡尔会二话不说带他们一起走。“既然这样，”服务员说，“我的任务是带你们到饭店去，并且替你们提行李。”“那就麻烦你稍等一会儿。”卡尔说，弯腰去把几件还四下散落的东西放进皮箱。

忽然他直起腰来。那张照片不见了，它原本放在皮箱的最上面，却到处都找不到。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就只少了那张照片。“我找不到那张照片。”他用央求的语气对德拉马歇说。“什么照片？”此人问。“我父母的照片。”卡尔说。“我们没看见什么照片。”德拉马歇说。“皮箱里没有照片，罗斯曼先生。”鲁滨孙也出言证实。“可是这根本不可能呀。”卡尔说，他求助的目光吸引了那名服务员走近。“它原本放在最上面，现在却不见了。要是你们不要拿我的皮箱开玩笑就好了。”“绝对不会错，”德拉马歇说，“皮箱里没有照片。”“对我来说，它比这皮箱里所有其他东西都重要。”卡尔向服务员说，那人在草地上走来走去地找，当他放弃了这毫无希望的搜寻时，卡尔又说：“因为它是无法取代的，我拿不到第二张了。我就只有这一张我父母的照片。”听见这话，服务员毫不婉转地大声说：“也许我们还可以检查一下这两位先生的口袋。”“对，”卡尔马上说，“我必须找到这张照片。不过，在我检查你们的口袋之前，我还要说，谁要是自愿把照片交给我，就可以得到这整个皮箱。”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卡尔向服务员说：“我的同伴显然想要别人检查他们的口袋。但就算是现在，不管在谁的口袋里找到那张照片，我还是答应会把整个皮箱给他。我只能做到这样了。”服务员立刻动手检查他认为较难对付的德拉马歇，而把鲁滨孙留给卡尔检查。他也提醒卡尔，这两人必须同时接受检查，否则其中一人可能会趁无人注意时把照片弄走。卡尔第一次把手伸到鲁滨孙的口袋里，就找到了一条他的领带，但是他没有把领带拿回来，而对服务员喊道：“不管你在德拉马歇身上找到了什么，请你都留给他。除了那张照片，我什么也不要，就只要那张照片。”在搜索鲁滨孙的胸前口袋时，卡尔的手碰到了鲁滨孙热烘烘、油腻腻的胸膛，这时他意识到他这样对待同伴也许极不公平，于是尽可能加快动作。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照片既不在鲁滨孙身上，也不在德拉马歇身上。

“没有用。”服务员说。“他们大概把照片撕碎扔掉了。”卡尔说，“我原本以为他们是我朋友，但是在暗中他们只想伤害我。我倒不是指鲁滨孙，他根本想不到那张照片对我来说这么宝贵，我是指德拉马歇。”卡尔只看着面前的服务员，那人的手电筒照亮了一小块圆形，其余的一切则在深沉的黑暗中，包括德拉马歇和鲁滨孙。

当然无人再提起可以带这两个人一起回饭店。服务员把皮箱扛上肩，卡尔拿起篮子，他们就走了。卡尔已经走到马路上，这时他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朝着黑暗的山坡喊道：“你们听着!如果照片的确还是在你们其中一人手上，而且愿意拿到饭店来给我，他还是可以得到我的皮箱，而且我发誓不会告发他。”并没有真正的回答传来，只听见戛然而止的一句话，是鲁滨孙一声叫喊的开头，但德拉马歇显然立刻捂住了他的嘴。卡尔又等了好一会儿，看看山坡上那两人是否会改变主意。隔了一会儿他喊道：“我还在这里。”再隔了一会儿又喊了一次。但是一声回答也没有，只有一次一块儿石头从斜坡上滚下来，也许是凑巧，也许是没有扔准。

五 西方饭店

在饭店，卡尔立刻被带到一个类似办公室的地方，女主厨拿着一本记事本，正对着一名年轻的打字小姐口述一封信。精确的口述以及熟练灵活的打字声追逐着偶尔能听见的壁钟嘀嗒声，钟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半了。“就这样了!”女主厨说，合上了记事本，打字小姐跳起来，合上打字机的木头盖子，在机械式地做这些事时，她的目光不曾从卡尔身上移开。她看起来像个女学生，围裙仔细熨过，例如在肩上熨出了波纹，头发高高盘起，在看见这些细节之后再看见她严肃的面孔会令人略感惊讶。她先后向女主厨和卡尔鞠了个躬，就离开了，而卡尔不由得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女主厨。

“真好，你到底还是来了。”女主厨说，“你的同伴呢？”“我没有带他们一起来。”卡尔说。“他们大概是一大早就要出发吧。”女主厨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这件事。“她难道不会以为我也要一起出发吗？”卡尔心想，为了排除任何疑问，便说道：“我们闹翻了。”女主厨似乎认为这是个可喜的消息。“这么说来，你自由了？”她问。“对，我自由了。”卡尔说，而他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没价值。“听我说，你想不想在这家饭店工作呢？”女主厨问。“很乐意，”卡尔说，“可是我懂的实在太少。举例来说，我连打字都不会。”“这并不重要，”女主厨说，“一开始你反正只会先得到一份很低微的工作，之后再靠着勤奋用心一步步往上爬。但不管怎么说，我认为与其在世间流浪，能找个地方安定下来对你比较好，也比较合适。我觉得你不是个适合流浪的人。”“舅舅也会同意她的说法。”卡尔心想，赞同地点点头。同时他想起来，别人这样关心他，他却还根本没有做过自我介绍。“请您原谅，”他说，“我还根本没有自我介绍，我叫卡尔·罗斯曼。”“你是德国人，对吧？”“是的，”卡尔说，“我来美国还没多久。”“你是从哪里来的呢？”“从布拉格，在波希米亚。”卡尔说。“看哪，”女主厨用英文腔很浓的德文喊道，简直要高举双臂，“那我们可是老乡呢，我名叫葛蕾特·米策巴赫，来自维也纳。而且我对布拉格很熟悉，我曾经在瓦茨拉夫广场旁的金鹅饭店工作过半年。你想得到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卡尔问。“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了。”“从前那家金鹅饭店，”卡尔说，“在两年前被拆掉了。”“是啊，的确是。”女主厨说，完全沉浸在对旧日时光的回忆中。

但她顿时又活泼起来，握住卡尔的双手，喊道：“现在既然知道了你是我的同乡，你无论如何不能离开这里。我不能让你这样做。比如说，你有兴趣成为电梯服务员吗？你只要说声‘有’，这份工作就是你的了。如果你稍微见过世面，就会知道要得到这种职位并不容易，因为这种职位是你想得出的最好的起步。你能接触到所有的客人，别人总是会看见你，派你去做些小事，简而言之，你每天都有机会得到更好的工作。其余的一切就让我来打点!”卡尔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很乐意成为电梯服务员。”如果念及他读过五年中学，因而对当个电梯服务员有所顾虑，那就太荒谬了。此外，卡尔一向喜欢那些当电梯服务员的少年，觉得他们就像是饭店的装饰品。“难道不需要语言能力吗？”他又问。“你说德文，英文也说得很好，这就绰绰有余了。”“英文是我到了美国之后才学的，学了两个半月。”卡尔说，他认为不该隐瞒他唯一的优点。“这就足以说明你的能力，”女主厨说，“想当年我学英文有多困难。不过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昨天我才提起过这件事。因为昨天是我五十岁的生日。”她微笑着试图从卡尔的表情看出这一年纪的尊严给他的印象。“那我要祝您生日快乐。”卡尔说。“祝福永远不嫌多。”她说，握住卡尔的手摇了摇，思及她在用德语交谈时想起的这句家乡俗话，又有点儿惆怅。

“可是我在这里耽搁你的时间，”她接着喊道，“你一定很累了，这些事我们可以白天再好好谈。碰见同乡让人高兴得昏了头。来吧，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卡尔看见桌子上摆着电话，就说：“主厨太太，我还有一个请求。明天早上，说不定是一大早，我从前的同伴可能会拿一张我急着要的照片来给我。可以麻烦您打个电话给门房吗？请他让他们来找我，或是找人来叫我过去。”“当然可以，”女主厨说，“可是，请门房收下那张照片不就行了吗？我可以问一下那是张什么照片吗？”“是我父母的照片，”卡尔说，“不，我必须亲自跟他们说话。”女主厨没有再说什么，就打了电话去门房办公室交代了这件事，提到卡尔的房间号码是536。

然后他们穿过一扇与进来的门相对的门，走到一条小走廊上，一个少年电梯服务员正倚着栏杆睡觉。“我们可以自己操作。”女主厨小声说，让卡尔进了电梯。当他们搭着电梯上升，她又说：“十到十二小时的工作时间对这样一个少年来说的确太长了。但是在美国情况特殊。就拿这个少年来说吧，他也是半年前才随着父母一起来到这里，他是意大利人。现在看起来好像他完全承担不了这份工作，一张脸都瘦得没有肉了，在值班时会打瞌睡，虽然他很热心——但是只要他在这里或是在美国其他地方再工作个半年，坚持下去，五年之后他就会成为强壮的男人。像这样的例子我可以跟你说上几个钟头。而我这样说时想到的根本不是你，因为你是个健壮的少年。你是十七岁吧？”“我下个月满十六岁。”卡尔说。“才十六岁!”女主厨说，“所以说，加油!”

到了楼上，她带卡尔到一个房间，虽然因为位于阁楼而有一面墙是斜的，但在两个灯泡的照明下显得十分舒适。“你不要被这里的陈设吓到，”女主厨说，“这其实不是饭店的房间，而是我住处的一个房间。不过我住的地方有三个房间，所以你一点儿也不会打扰我。我会把连通房间的门锁上，你就完全不必感到拘束。明天等你成为饭店的新员工，自然就会有属于你自己的小房间。假如你是和同伴一起来，那我就会在饭店员工共享的寝室里替你们添张床，可是既然你是一个人，我想这里会比较适合你，就算你只能睡在沙发上。现在你好好睡吧，之后才有力气工作，明天才不至于太辛苦。”“非常谢谢您的好意。”“等一下，”她要走出去时停下脚步说，“差一点儿你就会在不久之后被吵醒了。”她走向这个房间的另一道侧门，敲敲门喊道：“德蕾莎!”“主厨太太，请说。”那位年轻打字小姐的声音应道。“早上你来叫我的时候，得从走廊上过来，有客人睡在这个房间里。他累坏了。”她这样说时微笑地看着卡尔。“你明白了吗？”“明白了，主厨太太。”“那就晚安了!”“也祝您晚安。”

女主厨解释道：“这几年来我睡得很不好。如今我可以对自己的职位感到满意，其实不需要再烦恼什么，但是想必是我从前的烦恼造成的失眠。如果我在凌晨三点能够睡着，我就很高兴了。可是因为我五点钟，最晚五点半，就又得工作，所以必须请人来叫醒我，而且叫醒我时还得要特别小心，免得让原本就已经够紧张的我变得更紧张。所以就由德蕾莎来叫我。不过，现在你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也拖得够久了。晚安!”虽然她体重可观，却几乎无声地溜出了房间。

卡尔很高兴能够睡觉，因为这一天把他累坏了。而要不受打扰地好好睡上一觉，他根本不敢奢望能有比这里更舒适的环境。虽然这个房间并不是卧室，而是间起居室，或者说得更贴切一点儿，是女主厨待客用的房间，一个洗脸台是专门为了他今晚在此过夜而搬来的，尽管如此，卡尔却并不觉得自己是个闯入者，反倒觉得自己因此受到了更好的安顿。他的皮箱已经拿来放好，大概已经很久没放在这么安全的地方了。一个矮矮的抽屉柜上铺着毛线织的大网眼桌巾，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照片，装了框，压在玻璃下。卡尔在参观房间时停在那里，看着这些照片。那大多是些老照片，照片上多数是女孩子，穿着不舒适的老式衣裳，松松地戴着小小的高帽子，右手拄着一把伞，面对着观看之人，但目光却避开了。在男士的照片当中，卡尔特别注意到一个年轻士兵的照片，他把船形军帽放在一张小桌上，站得直挺挺的，一头黑色乱发，满脸克制住的得意笑容。他制服上的纽扣后来在照片上被涂成金色。所有这些照片大概都还是在欧洲时拍的，从照片背面的注记大概也能读得出来，但卡尔不想把这些照片拿起来。就像摆在这里的照片，他也想把父母的照片摆在他未来的房间里。

他彻底清洗过身体，为了不吵到睡在隔壁的人，他清洗时尽量小声，洗好之后，他才刚在沙发上舒展四肢，享受即将入睡的愉悦时，他似乎听见了一扇门上有轻轻的敲门声。无法马上确认是哪一扇门，也可能只是一阵偶然的声响。那声音并未立刻再度响起，当它再次出现时，卡尔几乎已经睡着了。不过这下子再无疑问，那的确是敲门声，来自打字小姐的房门。卡尔踮着脚尖跑到门边，轻声问道：“你有什么事吗？”他放轻声音，免得吵醒任何人，万一隔壁房间里的人还在睡。同样轻声的回答立刻传来：“你要不要把门打开？钥匙插在你那边。”“请稍等，”卡尔说，“让我先穿上衣服。”对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没有必要。你把门打开，然后躺回床上，我稍等一会儿再进去。”“好，”卡尔说，也照做了，只是他还打开了电灯，接着稍微提高声音说，“我已经躺下了。”这时娇小的打字小姐也已经从她黑漆漆的房间里走出来，装束就跟刚才在楼下办公室里一模一样，看来在这整段时间里她都没打算去睡觉。

“请原谅，”她说，微微弯着身子站在卡尔的床铺前面，“而且请别透露这件事。我也不会打扰你太久，我知道你累坏了。”“没这么严重，”卡尔说，“不过，我刚才要是穿上了衣服，可能会比较好。”他必须伸直身体躺着，为的是把毯子一直盖到脖子上，因为他没有睡衣。“我只待一会儿，”她说，伸手去拿一张椅子，“我可以坐在沙发旁边吗？”卡尔点点头。因为她坐得离沙发很近，卡尔必须往墙边挪，才能抬起头来看着她。她有一张匀称的圆脸，只是额头高得出奇，不过这也可能只是因为那个发型不太适合她。她的服装很干净、很整齐，左手捏着一条手帕。

“你会在这里待很久吗？”她问。“这还不确定，”卡尔回答，“不过我想我会留下来。”“这样很好，”她说，用手帕擦擦脸，“因为我在这里很孤单。”“这就奇怪了，”卡尔说，“主厨太太对你很亲切，根本不像在对待一个员工。我还以为你们有亲戚关系。”“哦，不，”她说，“我叫德蕾莎·贝希托德，我来自波美拉尼亚[1]。”卡尔也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她第一次仔细打量他，仿佛他因为报上名字而变得更陌生了。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请别以为我不知感激。假如没有主厨太太，我的情况还会更糟。我本来在这家饭店的厨房里工作，因为负担不了那沉重的工作，眼看就要被解雇。这里对员工的要求很高。一个月前，一个在厨房里工作的女孩因为劳累过度而晕倒了，在医院里躺了十四天。而且我的身体不是很强壮，从前我吃过很多苦，因此有些发育不良，你大概根本看不出我已经十八岁了。不过现在我已经强壮一点了。”“在这里工作想必真的很辛苦，”卡尔说，“刚才我在下面看见一个电梯服务员站着睡着了。”“其实那些电梯服务员的情况还是好的，”她说，“他们可以赚到不少小费，而且毕竟远远不及在厨房里工作的人那么辛苦。不过我的运气真的很好，有一次，主厨太太需要一个女孩来替一场宴会摆放餐巾，派人到我们厨房女工这儿来找，这家饭店有大约五十名厨房女工，我刚好在那儿，而且令她很满意，因为我向来擅长摆放餐巾。于是从那以后她就把我留在身边，渐渐把我训练成她的秘书。在这当中我学到了很多东西。”“要打字的东西有那么多吗？”卡尔问，“哦，很多，”她回答，“你大概根本无法想象。你也看见了，我今天一直工作到十一点半，而今天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当然，我也不是一直都在打字，也需要进城去办许多事。”“这座城市叫什么名字？”卡尔问。“哦，你不知道吗？”她说，“叫拉美西斯。”“是座大城市吗？”卡尔问。“很大，”她回答，“我并不喜欢进城。不过，你真的还不想睡觉吗？”“不，不，”卡尔说，“我还根本不知道你进来是为了什么。”“因为我没有说话的对象。我不喜欢诉苦，但是像我这样无依无靠，只要能有个人听我说话，我就很高兴了。先前在楼下大厅里我就看见你了，主厨太太带你到食品贮藏室去的时候，我刚好下去找她。”“那个大厅很可怕。”卡尔说。“我已经根本感觉不到了，”她回答，“但我刚才只是想说主厨太太对我很亲切，只有我已经去世的母亲会这样待我。可是我们的地位毕竟太悬殊，所以我无法无拘无束地和她谈话。从前我在那些厨房女工当中有几个好朋友，但是她们早就不在这里工作了，而那些新来的女孩我几乎不认识。最后，有时候我会觉得现在这份工作比以前的工作更吃力，而我做得甚至也不比以前的工作好，觉得主厨太太只是出于同情才把我留在这个职位上。毕竟要当个秘书需要受过更好的教育。这样说是种罪过，但我常常担心我会发疯。看在老天的分上，”她蓦地加快速度说，匆匆伸手抓住卡尔的肩膀，因为他的两只手都被毯子盖住，“这些话你千万别告诉主厨太太，一句也别说，否则我就真的完了。我做这份工作已经给她带来许多麻烦，如果现在还要再替她添烦恼，就真是太过分了。”“我当然什么也不会对她说。”卡尔回答。“那就好，”她说，“而且你就留下来吧。如果你留下来我会很高兴，而且你若是愿意，我们可以互相帮助。我第一次看见你，就对你有了信赖。尽管如此——你想想，我真坏啊——我又害怕主厨太太会让你当上秘书来取代我，把我解雇。直到我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久，而你们还在楼下办公室里，我才把事情考虑清楚，想到由你来接替我的工作会是件好事，因为你肯定更能胜任。如果你不想去城里办事，我就可以保留这部分的工作。不然的话，我在厨房里的用处肯定更大，尤其是我现在已经比较强壮了。”“事情已经安排好了，”卡尔说，“我将成为电梯服务员，你继续当秘书。可是如果你向主厨太太暗示你的计划，哪怕只是最轻微的暗示，我也会把你今天对我说的话透露给她，哪怕我会感到很抱歉。”他的语气令德蕾莎十分激动，她趴在床上，呜咽着把脸压在被褥上。“我什么也不会透露的，”卡尔说，“但是你也什么都不准说。”这会儿他不能再完全躲在被子底下了，他稍微抚摸了一下她的手臂，找不出合适的话说，只想着这里的生活很辛酸。她总算平静下来，对自己的哭泣感到难为情，她感激地看着卡尔，劝他早上睡晚一点儿，答应他，如果她抽得出时间，就会在八点左右上楼来叫醒他。“你对叫醒别人很在行。”卡尔说。“是啊，有些事我做得来。”她说，道别时伸手抚过他的被子，就跑回她的房间了。

第二天卡尔坚持要马上开始工作，虽然主厨太太本来想放他一天假，让他去拉美西斯参观一下。可是卡尔坦白说明，要去参观拉美西斯将来还有机会，目前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开始工作，因为在欧洲时他已经无用地中断了针对另一个目标的学业，到了这个年纪才开始当电梯服务员，在这个年纪，至少那些比较能干的少年按照自然的过程就快要接任较高一级的职务了。他说从电梯服务员做起是对的，但他也必须要加快脚步。在这种情况下，参观城市根本不会带给他什么乐趣。甚至就连德蕾莎邀他走一趟短短的路程，他也下不了决心。一个念头一直在他脑海浮现：如果他不努力工作，最后就会落得像德拉马歇和鲁滨孙一样。

他在饭店的裁缝师那儿试穿电梯服务员的制服，那制服外表上十分华丽，有金色纽扣和金色穗带，可是一穿上就令卡尔有点儿毛骨悚然，因为那件小外套尤其腋下又冷又硬，还因为在他之前穿过这件制服的电梯服务员所流的汗而湿湿的，永远干不了。制服的胸部必须特别替卡尔加宽，因为现有的那十件没有一件他能穿的。虽然要加宽需要缝纫，而且那位师傅看来十分仔细——有两次，已经交付的制服被他又扔回了工作间——一切都在五分钟之内解决了，卡尔离开裁缝间时已经是一身电梯服务员的打扮，穿着贴身的长裤和一件师傅虽然保证不紧却仍然很紧的上衣，这上衣使他一直练习呼吸，因为他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呼吸。

随后他去向负责指挥他的领班报到，那是个修长英俊的男子，有个大鼻子，四十多岁。那人没空跟他说话，哪怕只是三言两语，只按铃叫来一名电梯服务员，恰好就是卡尔昨天看见的那一个。领班只用那个电梯服务员的前名喊他，卡尔后来才知道他的前名是贾柯摩，用英文念出来时听不出是这个名字。这个少年接到任务，向卡尔说明操作电梯的要领，可是他既害羞又匆忙，即使基本上需要说明的东西不多，卡尔却连这一点儿东西也没听到。贾柯摩肯定也有点生气，因为他显然是因为卡尔的原因而不得不离开操作电梯的工作，被派去协助清扫房间的女服务员，根据某些他没有说出来的经验，他觉得这很丢脸。尤其令卡尔失望的是，电梯服务员跟电梯的机械装置只有一点点关系，就只是简单地按下一个按钮启动电梯罢了，至于修理驱动装置则纯粹是饭店机械人员的工作，所以贾柯摩虽然已经在电梯旁服务了半年，却既未亲眼见过地下室里的驱动装置，也没见过电梯内部的机械装置，虽然他表示很想去看一看。这根本就是件单调的工作，因为工作时间长达十二小时，轮值日班和夜班，这件工作非常累人，根据贾柯摩的说法，如果不能在站着的时候睡上几分钟，就根本无法忍受。卡尔听了没说什么，但是他心里明白，就是这项本领让贾柯摩丢了这个职位。令卡尔高兴的是，他所负责的那部电梯只停最高的几层楼，因此他不必和那些最会挑剔的有钱人打交道。当然，在这里能学到的东西也不像在别处那么多，只有对初出道的人来说是件好差事。

一个星期之后，卡尔就看出他完全能胜任了。他那部电梯的黄铜擦得最亮，另外那三十部电梯没有一部比得上，而假如同在这部电梯工作的另一个少年也及得上卡尔的勤劳，而不是觉得卡尔的勤劳有利于他偷懒，这电梯也许还会更加闪亮。那少年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名叫雷纳，喜欢打扮，有一双黑眼睛和略微凹陷的平滑脸颊。他有一套高雅的便服，在无须值班的夜晚，他就穿上这套便服，喷上一点香水，急忙进城去。有时他也会请卡尔在晚上替他值班，说他因为家里有事必须离开，一点儿也不在乎他的打扮与这些借口大相矛盾。尽管如此，卡尔还挺喜欢他的，也喜欢看见雷纳在这样的夜晚要外出之前穿着便服到楼下电梯旁站在他面前，一边说几句抱歉的话，一边戴上手套，然后穿过走廊离开。此外，卡尔替他代班只是想帮他一个忙，觉得在工作之初帮一个较年长的同事一点儿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这不该成为一种惯例。因为在电梯里不停地上上下下实在够累的，尤其在晚上几乎不曾停过。

不久卡尔就也学会按照别人对电梯服务员的要求而短促地深深鞠躬，同时飞快地接下小费。他把小费塞进背心口袋，谁也无法从他的表情看出那笔小费是多是少。碰到女士，他在开门时也会献献殷勤，再慢慢地跟在她们后面闪进电梯，她们因为要顾及身上的裙子、帽子和装饰品，进电梯的速度通常要比男士慢。电梯行进时，他紧贴着门站立，背对着乘客，因为这样最不引人注目，手握着电梯门的把手，以便在抵达的那一瞬间迅速把门推开，但又不会吓到客人。偶尔会有人在电梯行进时拍拍他的肩膀，询问他一些小事，这时他就急忙转身，像是他早就料到了，然后大声作答。虽然有这么多部电梯，常常还是会出现人潮，尤其是在剧院散场或是某几班特快列车抵达之后，因此他才刚刚在楼上让客人出了电梯，就得赶紧再下楼去接在那里等候的客人。他也可以借由扯动一条穿过整个电梯的钢索来提高平时的速度，只不过操作电梯的规定禁止这么做，而且据说也有危险。和乘客一起搭电梯时卡尔也从不这么做，可是等乘客在楼上出了电梯，而楼下还有其他客人在等时，他就毫无顾忌，像个水手一样有节奏地用力扯动那条钢索。而且他知道其他的电梯服务员也会这么做，他不希望他的乘客去改乘其他少年操作的电梯。有些在饭店长住的客人——这种情形在这里相当常见——偶尔会露出微笑表示他们认出卡尔是他们的电梯操作员，卡尔表情严肃，但乐于接受这份友好的表示。偶尔，当电梯的使用频率较低，他也可以接受一些小小的特别任务，例如替一个懒得再回房间的客人去拿一件忘在房间里的小东西。这时候他就搭着在这种时刻与他特别亲密的电梯飞快地上楼，走进那个陌生的房间，他从未见过的稀奇的东西往往散放在房间里，或是挂在成排的衣钩上，他闻到一种陌生香皂、香水、漱口水的特殊气味，并未逗留，就急忙带着找到的东西回去，虽然客人对那东西的说明往往并不清楚。他常常遗憾自己不能接下更大的任务，因为这些任务有专门的仆人和负责跑腿的少年来做，他们骑着脚踏车甚至摩托车去办这些事，而卡尔顶多只能在客人房间与餐厅或赌场之间跑跑腿。

他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有三天在傍晚六点下班，另三天在早上六点，下班之后他累得谁也不理就直接上床。他的床铺位于电梯服务员共享的寝室，虽然主厨太太设法让他拥有自己的小房间，而且说不定也能办到，但卡尔看出这件事有多么困难——她的影响力也许并不像他在头一天晚上所以为的那么大——也看见主厨太太为此经常打电话给他的主管，那个忙碌异常的领班，于是他放弃了这个念头，也说服了主厨太太他是真心放弃，指出他不想为了一份并非自己挣来的优待而引起其他电梯服务员的嫉妒。

这间大寝室当然并不是间安静的卧室。因为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来安排下班后的十二个钟头，既要吃饭、睡觉，又要玩乐和赚外快，寝室里总是一片骚动。有几个人在睡觉，用被子盖住耳朵以求清静。若是有一个人被吵醒了，他就会因为气别人那样吵闹而大吼大叫，结果就连那些再好睡的人也受不了。几乎每个少年都有一支烟斗，也算是一种奢侈，卡尔也买了一支，而且很快就抽出滋味。可是因为工作时不准抽烟，结果在寝室里只要不是非睡不可的时候人人都在抽烟。因此每张床上都笼罩着一团烟云，而整间寝室都烟雾弥漫。虽然大多数人原则上同意夜里只在寝室一端亮灯，但却无法贯彻。假如这个建议得以实现，那么想睡觉的人就可以在半间寝室的黑暗中好好睡觉——这间寝室很大，有四十张床——其他人则可以在有照明的那一端玩骰子或纸牌，做其他所有需要光线才能做的事。假如有人的床铺位于有照明的那半间寝室，而他想睡觉，那他就可以去暗处找张空床躺下，因为总是有足够的空床，也没有人反对自己的床被人暂时借用。可是这种安排没有一夜被遵守。举例来说，总是会有已经在暗处睡了一会儿的两个人起了在床上玩牌的兴致，在两人之间摆起一块木板来玩，当然也会扭开一盏合适的电灯，还在睡觉的人如果刚好面对着灯光，就会在刺眼的光线下惊醒过来。被惊醒之后虽然还会在床上翻来翻去，但最后找不到更好的事做，只好和邻床同样被吵醒的人也玩上一局，而他们又会再扭开一盏灯。而且每个人的烟斗自然也会再吞云吐雾。当然，也有些人无论如何还是想要睡觉——卡尔通常属于这群人——于是他们不是把头搁在枕头上，而把头压在枕头下，或是裹在枕头里。可是要怎么继续睡下去，如果邻床的人在深夜起床，为了在工作之前还去城里找点乐子，如果那人用摆在自己床前的洗脸盆水花四溅地大声清洗身体，如果那人不仅是咚咚地穿上靴子，还为了想更容易穿进去而用力跺脚——几乎每个人的靴子都太紧，虽然是美国款式——最后，因为那人的装备中还少了件小东西，便抬起还在睡觉的人的枕头，压在枕头下的人当然早就被吵醒了，只等着对那人发飙。而他们全都是运动健将，又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不想错过任何做运动的机会。如果有人在夜里被吵嚷声惊醒，肯定会在床边地板上发现两个人在扭打，在刺眼的灯光下，周围所有的床上都站着身穿内衣裤的专家观战。有一次，在这样一场夜间拳击赛进行之际，其中一人倒在睡着的卡尔身上，卡尔一睁开眼睛就看见血从那少年的鼻子里流出来，他还来不及反应，那血就流在整条被子上。卡尔往往试图把整整十二个钟头都用来睡觉，虽然他也很想参加其他人的娱乐活动，但他总觉得其他人的人生全都超前了他一步，他必须通过加倍勤奋和稍做放弃来加以弥补。虽然他主要是为了工作而在乎睡眠，却并未向女主厨或德蕾莎抱怨过寝室里的情形，一来是全体电梯服务员都忍受着这种情况而没有抱怨，二来他先前怀着感激从女主厨手里接受了电梯服务员这份职务，而寝室里这种磨难是他职务中必要的一部分。

每周在日夜班轮替时，他有二十四小时的休假，他利用这段时间去看望女主厨一两次，等待德蕾莎难得休息的时候跟她匆匆说上几句话，也许是在某个角落，或是在走廊上，只有少数几次是在她房间里。偶尔他也会陪她进城办事，那些事全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办好。这时候她的包由卡尔提着，他们几乎跑着冲向最近的地铁站，车程倏地结束，仿佛列车不受任何阻力地飞驰，转眼他们就下了车，因为觉得电梯太慢就没有等待电梯，而走楼梯上去，大型广场在他们眼前出现，街道呈放射状伸向四面八方，把骚乱带进从各方涌来的交通中，卡尔和德蕾莎紧紧挨着一起赶往各式各样的办事处、洗衣店、仓库和商店，办妥在电话中不容易办好但除此之外责任并不重大的事，订货或是表达一下不满。德蕾莎很快就发现卡尔在这方面的帮助不容小觑，在许多事情上能加快办理的速度。有他陪同，她再也不必像以前一样等待忙碌过度的生意人来听她说话。卡尔走向前用指节敲着柜台，一直敲到发挥了效果。他用他仍然有点过度夸张的英语越过人墙大喊，在一百个人的声音当中都很容易被听见。他毫不犹豫地走向那些人，就算他们傲慢地退回长长的办公厅深处。他这样做并非出于放肆，也尊重他所碰到的任何阻力，但是他自认地位稳固，这给了他权利，西方饭店是个不容许别人看轻的顾客，而德蕾莎虽然具有办事经验，但确实需要帮忙。“你应该每次都一起来。”偶尔她会开心地笑着说，当他们特别顺利地办完一件事。

卡尔停留在拉美西斯的这一个半月里，只有三次曾在德蕾莎的小房间里待上几个钟头。她的房间当然比女主厨的任何一个房间都小，里面的几样东西可以说全都挤在窗边，可是基于他在大寝室里得到的经验，卡尔已经明白一间属于自己而且相对安静的房间的可贵，就算他没有明说，德蕾莎仍然察觉得出他多么喜欢她的房间。在他面前她没有秘密，而在她第一天晚上来拜访过卡尔之后，也不太可能在他面前还保有什么秘密。她是个私生女，父亲是建筑工地的工头，把她们母女从波美拉尼亚带到美国来。可是似乎他把她们接来就已经尽到了责任，又仿佛他所等候的是别人，而不是他在码头带来的这个过度操劳的女人和虚弱的孩子，在她们抵达后不久，他就没有多做解释地移民到加拿大去了，被撇下的母女既没有收到过他写的信，也没有得到他的其他消息，这其实也并不令人惊讶，因为她们被淹没在纽约城东大型收容所的人群中，再也找不到了。

有一次德蕾莎说起她母亲之死，卡尔当时站在她旁边，在窗前眺望马路。她说起她们母女在一个冬夜里——当时她大概是五岁——母女俩各带着自己的包袱，匆匆穿过街道，寻找睡觉的地方。母亲起初牵着她的手，当时风雪交加，前进不易，直到母亲累了，没有回头去看德蕾莎就松开了她的手，这下子她得自己使劲抓住母亲的裙子。德蕾莎常常绊倒，甚至摔跤，但母亲发了疯似的不停下脚步。纽约市这又直又长的街道上的暴风雪呀!卡尔还不曾在纽约度过冬天。如果迎着风走，而风转着圆圈，你根本睁不开眼睛，风不停地把雪揉碎打在你脸上，你走着走着就前进不了了，那令人绝望。相对于大人，小孩子在这种情况中具有优势，她走在风的下面，对这一切还能感觉到一点乐趣。因此，当时德蕾莎也无法完全了解她母亲，如今她深信假如她在那天晚上表现得更机灵一点——当年她还只是个幼小的孩子——她母亲就不会死得这么悲惨。当时她母亲已经有两天没有工作，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白天她们在户外度过，一口东西也没吃，她们背着到处走的包袱里就只有穿不上的破烂衣物，也许是出于迷信才不敢丢掉。有人答应她母亲第二天早上在一座建筑工地有工作可做，但母亲一整天都试图向德蕾莎说明，说她担心没法把握住这个好机会，因为她觉得疲惫极了，早晨在路上就已经咳出许多血，吓坏了行人，而她就只渴望能在某个温暖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偏偏在这个晚上就是找不到休息的地方。在看门人没有把她们从门口赶走的地方，在那里她们至少还能稍微避避风雪，而她们急忙穿过冰冷狭窄的走廊，爬上一层层高楼，绕过院子里的狭长露台，不加选择地敲着门，一会儿不敢跟任何人说话，一会儿又向每个迎面走来的人求助，而有一两次，她母亲气喘吁吁地蹲在一道僻静的阶梯上，一把搂住德蕾莎，亲吻她，嘴唇压得她的脸隐隐作痛，德蕾莎几乎抗拒着。等她事后明白那是母亲最后的亲吻，她无法理解自己当时怎么会盲目到看不出这一点，就算她当时只是个可怜的小不点儿。有些她们经过的房间打开了门，为了放出室内令人窒息的空气，室内充满了像是燃烧造成的烟雾，某个人的身形自那烟雾中走出，站在门框里，以沉默的态度或是短短一句话表示她们不可能在这个房间里落脚。如今回想起来，德蕾莎觉得她母亲似乎只在头几小时里认真找过落脚的地方，因为大约在午夜过后，她就不曾再向任何人开口，虽然直到清晨她都不曾停止急行，中间只有短暂休息，虽然在那些大门与房门都从来不锁的屋子里始终很热闹，每走一步都会碰到人。那当然不是能使她们快速前进的奔跑，而只是她们能做到的最大努力，事实上她们也很可能只是拖着脚步慢慢走。德蕾莎也不知道从午夜到清晨五点她们是去过二十栋房子，还是两栋，还是根本就只去过一栋。这些房屋的走廊是按照最能利用空间的巧妙设计而建造的，但是没有考虑到能让人轻易地辨别方向，她们大概不知道有多少次从同样的走廊上走过!德蕾莎依稀记得她们在一栋房子里找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离开了那栋房子的大门，但她也同样记得她们在街道上立刻回头，又冲进了这栋房子。对孩子来说，这当然是种无法理解的折磨，一会儿被母亲牵着，一会儿紧紧抓着母亲，听不到一句安慰的话，就这样被拖着走，因为她的年幼无知，她觉得这整件事似乎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母亲想要离开她。因此德蕾莎抓得更紧了，就连母亲牵着她时，为了保险起见她仍然用另一只手抓着母亲的裙子，每隔一段时间就号啕大哭。她不想被留在这里，被留在那些人当中，他们在她们前面踩着重重的脚步爬上楼梯，一时还忽然从她们身后楼梯的转弯处朝她们走近，他们在走廊上的一扇门前争吵，把彼此推进房间里。酒醉的人含糊地唱着歌，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而母亲带着德蕾莎还幸运地从这些正要聚拢的人群之间溜过去。在深夜里，当别人不再那么留心，不再有谁非要坚持自己的权利，她们肯定至少可以挤进一间由企业家出租的那种大寝室，她们曾经从几间这样的寝室旁边走过，但这些事德蕾莎不懂，而母亲不再想休息了。到了早晨，一个美好的冬日展开，她们俩都倚在一栋房子的墙边，也许在那儿睡了一会儿，也许只是睁着眼睛茫然凝望。结果发现德蕾莎弄丢了她的包袱，为了惩罚她的大意，母亲动手打了她，可是德蕾莎听不见也感觉不到母亲在打她。接着她们继续走，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母亲贴着墙壁走，她们通过一座桥，母亲伸手擦掉栏杆上结的霜，最后正巧来到母亲那天早晨该去报到的那个工地，当时德蕾莎认命地接受了，如今她不了解那是怎么回事。母亲没有告诉德蕾莎该留下来等还是走开，而德蕾莎认为这表示母亲命令她等待，因为这最符合她的心愿。于是她坐在一堆砖上，看着母亲解开包袱，取出一块彩色的破布，围在她戴了一整夜的头巾上。德蕾莎太累了，根本没想到要去帮忙母亲。她没有按照惯例去工棚报到，没有去询问别人，就爬上一架梯子，仿佛她已经知道分配给她的是哪件工作。德蕾莎感到奇怪，因为女性帮工通常只会在下面做些简单的工作，像溶解石灰或递送砖瓦。因此她以为母亲今天想做一件工资较高的工作，睡眼惺忪地抬头对着母亲微笑。房子尚未盖得很高，才刚刚盖到一楼，但为了继续往上盖而搭建的支架已经高高地耸向天空，不过尚未加上横杆。她母亲在上面灵活地绕过正在一砖一砖砌墙的工人，令人纳闷的是他们并未质问她，她用柔弱的手小心地扶着充当栏杆的木板，在下面的德蕾莎在瞌睡中惊讶地注视着母亲的灵活身手，自认为母亲还向她投来一道亲切的目光。但这时她母亲走到了一小堆砖块前面，那道栏杆到此结束，很可能那条路也到此结束了，但是她没有停下来，而朝着那堆砖块走去，她似乎失去了她灵活的身手，撞倒了那一堆砖，越过去向下坠落。许多砖块随着她滚落，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某处一块沉重的木板松脱了，砰一声落在她身上。德蕾莎对母亲的最后记忆是她张开双腿躺在那里，穿着那条从波美拉尼亚带来的格子裙，落在她身上的那块粗糙木板几乎盖住了她，这时众人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工地上方有个男子生气地向下喊了句什么。

当德蕾莎说完，时间已经晚了。她一反平日的习惯叙述得很详尽，而且偏偏是在无关紧要之处，例如在描述那些一根根耸向天空的支架时，她不得不噙着泪水打住。如今在十年之后，她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发生的每一件小事，而因为她母亲站在尚未完工的一楼上的那一幕是对她母亲一生最后的纪念，她再怎么清楚地把这一幕说给她朋友听也不够，在说完整个故事之后她还想再提一次，但却说不下去，用双手遮住了脸，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不过，在德蕾莎房间里也有过比较欢乐的时光。卡尔第一次造访时就看见一本商业书信的教科书摆在那儿，便请德蕾莎把书借给他。他们也讲好，卡尔会做书里的练习，再拿给德蕾莎检查，她在她所从事的低级工作所需的范围内已经把那本书仔细读过了。如今卡尔会整夜躺在楼下寝室的床上，耳朵里塞着棉花，采取各种可能的姿势作为调整，一边读这本书，一边用一支钢笔潦草地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作业，钢笔是女主厨送他的，为了奖励他替她设计了一大本非常实用的盘点清册并誊写完毕。他成功地把来自其他少年的打扰转为助力，用的办法是一再请教他们有关英文上的问题，直到他们厌倦了，不再来打扰他。看到其他人完全安于现状，卡尔感到惊讶，他们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目前的处境的性质——超过二十岁就不能再当电梯服务员了，没有觉悟到必须对自己未来的职业做出决定，而且尽管有卡尔做榜样，他们也不读书，顶多读读侦探小说，那些破破烂烂的小说在一张张床铺之间传阅。

如今在碰面时德蕾莎不厌其烦地批改他的作业，他们有时会意见相左，卡尔搬出他那位纽约大教授作为证人，但是对德蕾莎来说，那位教授就跟那些电梯服务员对文法的意见一样不能算数。她把钢笔从他手里拿过去，把她确信写错的地方划掉，而卡尔碰到这些有疑问的地方就把德蕾莎画的线再划掉，虽然一般说来他也不比德蕾莎更具权威。不过，有时候女主厨会过来，然后总是做出偏袒德蕾莎的裁决，这也不能证明什么，因为德蕾莎是她的秘书。但她同时也带来了全面的和解，因为接下来会烧茶、拿饼干，要卡尔讲讲欧洲的事，只不过他常被女主厨打断，她总是一再询问并且感到惊讶，使得卡尔意识到在相对短暂的时间里在欧洲有了多少彻底的改变，自从他离开之后可能又已经有了许多变化，而且会不断改变。

卡尔在拉美西斯待了大约一个月之后，一天晚上雷纳在经过时对他说，在饭店前面有个名叫德拉马歇的人和雷纳攀谈，详细打听了卡尔的情况。雷纳说他反正没有理由隐瞒，就照实说了，说卡尔是电梯服务员，但是因为女主厨的关照而有希望得到其他职位。卡尔听出德拉马歇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对待雷纳，甚至邀请他在这天晚上一起吃晚餐。“我跟德拉马歇已经毫无关系了，”卡尔说，“你也要当心他!”“我？”雷纳说，伸了个懒腰，急忙走开了。他是饭店里最俊秀的少年，在其他少年当中有所传闻，虽然不知道这话最初是从谁口中传出来的，说他被一位已经在饭店住了很久的贵妇在电梯里吻了一下。对听过这个传闻的人来说，看着那位自信的女士踩着从容轻快的步伐、戴着柔软的面纱，腰身束得紧紧的从身旁走过，肯定具有极大的吸引力，从她的外表丝毫看不出她可能会做出这种行为。她住在二楼，雷纳所操作的电梯并非她所使用的电梯，可是如果其他电梯正被其他人使用，那么自然也不能阻止客人去用另一部电梯。因此，这位女士偶尔会搭乘卡尔和雷纳所负责的这部电梯，而且的确总是只在雷纳值班的时候。这可能是巧合，但没有人相信这是巧合，当电梯载着他们两人上楼，一整排电梯服务员就会兴起一阵勉强克制住的骚动，甚至招来领班的干预。不管是因为这位女士，还是因为这番传闻，总之雷纳变了，变得更有自信，把擦电梯的工作完全交给卡尔，卡尔已经等着有机会时要和他好好谈谈这件事，而在寝室里根本看不见雷纳的人影了。没有谁像他这样彻底退出了电梯服务员的团体，因为一般说来，至少在与职务有关的事情上，大家全都团结一致，并且有一个被饭店管理部门所认可的组织。

卡尔任由这一切在他脑中闪过，也想到德拉马歇，同时就跟平时一样执行勤务。接近午夜时，他有了一份小小的调剂，因为德蕾莎带给他一个大苹果和一块儿巧克力，她经常用小礼物给他惊喜。他们稍微聊了一会儿，几乎没有因为电梯上上下下所导致的中断而受到打扰。他们也谈到德拉马歇，而卡尔发现自己其实是受到了德蕾莎的影响，这段时间以来才把德拉马歇视为危险人物，因为德蕾莎在听过卡尔的叙述之后这样认为。然而基本上卡尔只认为他是个无赖，因为遭遇不幸而任由自己堕落，还是可以和他相处的。德蕾莎却强烈反对这个看法，说了长篇大论，要求卡尔答应再也不跟德拉马歇说一句话。卡尔没有答应她，反而一再催她去睡觉，因为早已过了午夜，当她拒绝，他威胁着要离开岗位，送她回房间去。当她总算愿意离开，他说：“德蕾莎，你为什么要白白担这种心呢？如果这能够让你睡得好一点儿的话，我很乐意答应你，我只有在无法避免的情况下才会跟德拉马歇说话。”接着电梯忙碌起来，因为负责旁边那部电梯的少年被叫去做别的事了，于是卡尔必须照顾两部电梯。有客人在说这里秩序混乱，有一位陪着一名女士的先生还用手杖轻轻碰了卡尔一下，催促他动作快一点儿，这种提醒实在毫无必要。倘若那些客人一看见那部电梯旁边没有电梯服务员，马上就走到卡尔这部电梯来，那就好了，但他们没有这么做，而是走向旁边那部电梯，待在那里，一手搁在电梯门把上，甚至自己走进电梯，根据勤务规章中的严格规定，电梯服务员无论如何都要防止这种情况发生。于是卡尔必须疲于奔命地跑来跑去，却并不觉得自己尽到了职责。此外，接近凌晨三点时，一个提行李的老人还想请他帮忙做件事，那老人与卡尔有点交情，但是此时卡尔实在帮不上忙，因为在他所负责的两部电梯前面都站了客人，他必须要全神贯注，马上决定要踩着大步朝哪一群客人走过去。因此另外那名电梯服务员再度归队时，卡尔很高兴，因对方离开岗位那么久说了几句责备的话，虽然那大概并不是对方的错。凌晨四点过后稍微安静下来，而卡尔也已经亟须休息。他沉重地倚着电梯旁的栏杆，慢慢吃着那个苹果，咬下第一口之后，苹果就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他俯视着采光天井，那天井被食物贮藏室的几扇大窗户围绕，在窗户后面，一串串悬挂着的香蕉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1]波美拉尼亚为中欧一历史地域的名称，在波罗的海以南，位于现今德国东北及波兰西北。

六 鲁滨孙事件

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卡尔自然以为那是个客人，几乎看也没看那人，就赶紧把苹果塞进口袋，急忙走向电梯。那人却说：“晚安，罗斯曼先生，是我，鲁滨孙。”“你倒是变了很多。”卡尔摇摇头说。“是啊，我过得很好。”鲁滨孙说，看着自己的一身打扮，那些衣物个别来看也许都相当精致，但却胡乱凑在一起，显得褴褛。最醒目的是一件显然是第一次穿的白色背心，有四个镶着黑边的小口袋，鲁滨孙也试图借由挺起胸膛来让人注意到这件背心。“你穿着昂贵的衣服。”卡尔说，不禁想起他那套漂亮大方的衣服，穿上那套衣服他就算站在雷纳身旁也不会逊色，而那两个坏朋友却把衣服给卖了。“是啊，”鲁滨孙说，“我几乎每天都会买点东西。你喜欢我这件背心吗？”“很不错。”卡尔说。“不过这些口袋不是真的，只是做成口袋的样子。”鲁滨孙说，抓起卡尔的手，让他自己去确认一下。可是卡尔向后退，因为从鲁滨孙的嘴里冒出一股难闻的酒气。“你又喝了很多。”卡尔说，已经又站回栏杆旁。“不，”鲁滨孙说，“并不多。”又加了一句，“否则人在世上还有什么呢。”这话与他先前的心满意足自相矛盾。有客人搭电梯上楼，中断了这番谈话，卡尔刚刚回到楼下，就来了一通电话，要卡尔去请饭店医师，因为八楼有一位女士晕倒了。去请医师时，卡尔暗中希望鲁滨孙在这段时间里已经离开，因为他不想被人看见和鲁滨孙在一起，而且想起德蕾莎的告诫，他也不想听到关于德拉马歇的事。可是鲁滨孙仍旧以彻底酒醉之人的僵硬姿势站在那儿等，饭店的一名高级主管刚好经过，拿着黑色手杖，头戴黑色礼帽，幸好他没有特别去注意鲁滨孙。“罗斯曼，你不想到我们那儿去看看吗？我们现在过得很好。”鲁滨孙说，用引诱的目光看着卡尔。“是你在邀请我，还是德拉马歇？”卡尔问。“是我和德拉马歇。我们在这件事情上意见一致。”“那我就告诉你，并且请你转告德拉马歇，我们的分手已成定局，如果这件事本身还不够清楚的话。你们两个带给我的痛苦比其他任何人都多。难道你们还下定决心要来继续打扰我吗？”“我们可是你的同伴啊。”鲁滨孙说，眼里噙着酒醉的泪水，令人厌恶。“德拉马歇要我告诉你，他想要为从前发生的一切补偿你。我们现在和布鲁内妲住在一起，她是个出色的女歌手。”说完他就打算要高歌一曲，卡尔适时嘘了他一声：“你安静一点，难道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罗斯曼，”鲁滨孙只在唱歌一事上被吓唬住了，“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的同伴。现在你在这里有这么好的职位，你可以给我一点钱。”“你只会把钱拿去喝酒，”卡尔说，“我看见你口袋里还塞着酒瓶，我刚才离开的时候你肯定又从瓶子里喝了酒，因为一开始时你还相当清醒。”“这只是我在办事的时候为了提神才喝的。”鲁滨孙替自己辩解。“我也不想再去改正你的毛病。”卡尔说。“可是钱呢!”鲁滨孙睁大了眼睛说。“大概是德拉马歇派你来要钱的。好，我给你钱，但是有一个条件，你要马上离开这里，而且再也不要到这里来找我。如果你有事想告诉我，就写信给我。地址只要写卡尔·罗斯曼，西方饭店的电梯服务员。这样就够了。但是我再说一次，你不准再到这里来找我。我是在这里工作，没有时间接待访客。你愿意在这个条件下拿到钱吗？”卡尔问，同时伸手到背心口袋里，因为他决定牺牲今夜的小费。鲁滨孙听到这个问题只是点头，并且沉重地呼吸。卡尔误解了这个情况，又再问了一次：“要还是不要？”

这时鲁滨孙示意卡尔到他身边去，他摇摇晃晃，用已经含混不清的声音说：“罗斯曼，我很想吐。”“见鬼了。”卡尔脱口而出，用双手把他拖到栏杆旁。

而鲁滨孙也已经张嘴往下吐。在他暂停呕吐时，他盲目地摸向卡尔，说“你实在是个好孩子”或是“就快好了”，但还差得很远，要不就是说“那些畜生，他们都灌我喝了些什么”。因为不安和厌恶，卡尔在他身边待不住了，开始来回踱步。在电梯旁边这个角落里，鲁滨孙被遮住了，可是如果还是有人看见了他，那怎么办？那些神经质的有钱客人只等着向跑过来的饭店主管提出申诉，然后这名主管就会气冲冲地向全体员工进行报复，饭店里的便衣侦探也可能会经过，他们经常换人，除了管理部门，谁也不认识他们，凡是带着审视目光的人都让人以为是便衣侦探，而那审视的目光也可能只是因为近视。而在下面整夜无休的餐厅部门，只要有人走进食物贮藏室，吃惊地发现采光天井的秽物，就会打电话来问卡尔上面究竟出了什么事。到了那时候，卡尔还能否认鲁滨孙在这儿吗？而如果他供出鲁滨孙，鲁滨孙因为愚蠢和绝望难道不会非但不道歉，反而把一切都赖在卡尔身上？到时候卡尔不就会立刻被解雇？因为最耸人听闻的事情发生了：一个电梯服务员，这家饭店层级分明的工作人员中最低级、最可有可无的员工，让他的朋友弄脏了饭店，吓坏了客人，甚至赶走了客人。饭店能够继续容忍有这种朋友的电梯服务员吗？何况他还让这种朋友在工作时间来拜访他？看起来不就像是这样的电梯服务员本身也是个酒鬼，或是比这更糟，因为还有一种猜测会更令人信服，除了他用饭店储存的食物喂养他的朋友，他们还在这家努力保持清洁的饭店随便找个地方做出鲁滨孙此刻做出的事？而且既然偷窃的机会多得数不清，这样一个电梯服务员又怎么会只局限于偷窃食物？众所周知那些客人漫不经心，到处都是敞开的柜子，许多珍贵物品随便放在桌上，还有打开的首饰盒和随手乱扔的钥匙。

卡尔刚看见远处有客人从地下室的一个场所走上来，那里的一场综艺表演刚刚结束。卡尔站在他的电梯前待命，根本不敢转头去看鲁滨孙，因为他害怕自己可能会看见的情景。他没有听见一丝声响，连一声叹息也没听见，但是这并未令他安心。他虽然替客人服务，载着他们上上下下，但他无法完全掩饰自己的心不在焉，每次搭乘电梯下楼他都准备好在楼下会碰到令人难堪的意外。

卡尔终于又有空去看鲁滨孙了，他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把脸压在膝盖上，硬顶圆帽高高地推到额头上。“现在你快走吧，”卡尔坚决地小声说，“钱在这里。如果你动作快一点，我还可以告诉你走哪条路最快。”“我走不了，”鲁滨孙说，用一条小手帕擦拭额头，“我会死在这里。你无法想象我有多么不舒服。德拉马歇带着我去那些高级场所，可是我的肠胃受不了这种过分讲究的东西，我每天都跟德拉马歇这么说。”“可是你实在不能待在这儿，”卡尔说，“你得考虑到你人在哪里。如果有人发现你在这里，你会受到惩罚，而我会丢了工作。你希望这样吗？”“我走不了，”鲁滨孙说，“我宁可从那里跳下去。”他从栏杆柱子之间指着那个采光天井。“像这样坐着，我还可以忍受，但是我站不起来，你刚才走开的时候我已经试过了。”“那我去叫辆车，你搭车到医院去。”卡尔说，摇了摇鲁滨孙的一条腿，他似乎随时可能陷入全然的麻木。可是“医院”这个字眼似乎在鲁滨孙脑中唤起了可怕的想象，他一听见，就大声哭了起来，向卡尔伸出双手请求怜悯。

“安静。”卡尔说，一巴掌朝他的双手拍下去，跑去找自己夜里曾代为值班的那个电梯服务员，请对方也暂时帮忙代班，再急忙回到鲁滨孙身旁，使劲把仍在啜泣的他拉起来，轻声对他说：“鲁滨孙，如果你希望我照顾你，那你就要努力打起精神，现在站直了走一小段路。我将带你到我的床铺去，你可以待在那里，等到你身体舒服一些。你很快就会恢复，连你自己都会感到惊讶。但是现在你的举止要像样一点儿，因为走廊上到处都是人，而我的床铺也位于一间共享的大寝室里。只要别人稍微注意到你，我就不再帮得了你。而且你必须要睁开眼睛，我不能像带着一个生重病的人一样拖着你走来走去。”“你觉得怎么做恰当，我就怎么做。”鲁滨孙说，“可是你一个人没法带我走。你不能也去把雷纳找来吗？”“雷纳不在这里。”卡尔说。“哦，对，”鲁滨孙说，“雷纳和德拉马歇在一起。是他们两个叫我来找你的。我把事情全弄混了。”趁着鲁滨孙这样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语，卡尔推着他向前，也幸运地带着他来到一个角落，从那里有一条灯光比较黯淡的走廊通往电梯服务员的大寝室。一名电梯服务员正以全速朝他们跑来，从他们身旁经过。此外，到目前为止他们碰到的人都不具危险性，因为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是最安静的时刻，而卡尔心里明白，假如他此刻无法成功地把鲁滨孙弄走，等到天一亮，白天的活动一展开，就根本想都别想了。

在寝室的另一端正好有人大打出手，或是在进行其他活动，听得见有节奏的拍手声、激动的跺脚声和运动时的呼喊。在近门这半间寝室里只看得见少数几个人不为所动地在床上睡觉，他们大多仰躺着，凝视着空中，偶尔有一个人从床上跳起来，也许刚好穿着衣服，也许刚好没穿衣服，去看看寝室另一端情况如何。于是卡尔趁着无人注意，把稍微习惯了行走的鲁滨孙带到了雷纳的床上，因为雷纳的床离门很近，而且幸好无人占用，而卡尔远远看见自己的床上安稳地睡着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陌生少年。鲁滨孙的身体一碰到床，就立刻睡着了，一条腿还在床外摇晃着。卡尔把毯子拉过来盖住他的脸，认为至少在接下来这段时间无须担心，因为鲁滨孙肯定不会在六点之前醒来，而到时候卡尔也已经又回到这里，说不定已经和雷纳想出了办法来把鲁滨孙弄走。只有在十分特殊的情况下才会有高层单位来检查这间寝室，多年前电梯服务员就成功地让饭店废止了从前常见的一般性检查，因此在这一方面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等到卡尔再回到他负责的电梯旁，他看见自己那部电梯和旁边那个电梯服务员所负责的电梯都正在上升。他不安地等待着，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那部电梯先下来，而不久之前在走廊上飞奔的那个少年从电梯里走出来。“嘿，罗斯曼，你到哪儿去了？”对方问道，“你为什么没去通报？”“可是我明明跟他说了，要他暂时替我代班。”卡尔回答，指着负责隔壁电梯的那个少年，那少年正走过来。“我也在人潮最多的时候替他代了两小时的班。”“这些话都没错，”那个少年说，“可是这并不够。你难道不知道在工作时缺席，哪怕只缺席一会儿，都得要向领班办公室通报？那部电话就是做这个用的。我是很乐意替你代班，可是你也知道这并不容易。刚刚在两部电梯前面都有搭乘四点三十分那班特快车抵达的新客人。我总不能先跑去操作你的电梯，而让我的客人等待，所以我就先操作我的电梯上楼了。”“后来呢？”卡尔紧张地问，因为那两名少年都沉默不语。“后来，”负责隔壁那部电梯的少年说，“领班刚好经过，看见你那部电梯前面的客人无人服务，就发起脾气来了，我急忙跑过来，他问我你人在哪里，而我完全不知道，因为你根本没告诉我你要去哪里，于是他立刻打电话到寝室去，要另一名电梯服务员马上过来。”“我还在走廊上碰见了你。”被叫来代替卡尔的那个少年说。卡尔点点头。“当然，”另一个少年竭力申明，“我马上就说了你请我代班，可是这种辩解他哪里会听。你大概还不了解他。而他要我们转告你，要你马上到办公室去。所以你最好别再逗留，赶快过去。说不定他还会原谅你，你真的只离开了两分钟。你尽管让出我来当证人，说你请我替你代班。至于你替我代班这件事就最好别提，听我的劝告，我反正不会有事，我有缺席的许可，但是谈起这种事，还又跟这件毫不相干的事情混为一谈，这并不好。”“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岗位。”卡尔说。“事情总是这样，只是别人不相信。”那少年说，向他负责的电梯跑去，因为有几个客人走近了。被叫来代替卡尔的是个大约十四岁的少年，他显然同情卡尔，说道：“他们已经有好几次原谅了这种事。当事人通常会被调去做其他工作，就我所知，只有一个人因为这种事而被解雇。你只需要想出一个离开岗位的好理由。千万别说你突然身体不舒服，他只会嘲笑你。不如说有位客人有件事急着要你去转告另一位客人，第一位客人是谁你不记得了，而第二位客人你没有找到。”“哦，”卡尔说，“事情不至于这么糟。”根据他所听到的一切，他不再相信会有好的结局。就算这桩失职被原谅了，寝室里还躺着鲁滨孙这个活生生的罪证，以领班的火暴脾气，他们不可能只满足于表面的检查，最后终究会发现鲁滨孙。虽然并没有明文禁止带外人到寝室去，但是之所以没有这条禁令，只是因为根本没想到这件事。

当卡尔走进领班办公室，领班正坐着吃早餐喝咖啡，喝了一口，再看看一份清单，显然是也在场的饭店门房长拿来请他过目的。门房长是个壮汉，那套装饰得琳琅满目的制服——肩膀和手臂上还垂着金链和饰带——使得他的肩膀看起来更为宽阔。一撇小胡子又黑又亮，末梢按照匈牙利人的习惯拉得很长，即使在迅速转头时也纹丝不动。此外，因为那身累赘的衣服，他根本很难移动，只能叉开双腿站着，以求适当地分担他的体重。

卡尔不拘礼节地急忙走进去，这是他在这家饭店养成的习惯，因为慢条斯理和小心谨慎在普通人身上意味着礼貌，在电梯服务员身上却被视为懒惰。此外，也没必要让别人在他一走进去时就看出他自觉有错。领班朝着打开的门瞥了一眼，就继续喝咖啡，读他的资料，没有再去理睬卡尔。门房长却也许觉得卡尔在场打扰了他，也许他有什么秘密的消息或请求要通报，总之他不断恶狠狠地望向卡尔，脑袋僵硬地歪向一边，等他显然如愿地与卡尔四目相接，他就又把头转回去面向领班。卡尔却认为，既然自己已经来了，假如没有接到领班要他离开的命令就离开办公室，会给人不好的印象。领班却继续一边研读那份清单，一边吃着蛋糕，偶尔抖掉蛋糕上的糖粉，但并未中断阅读。有一次那份清单的一页掉在地板上，门房长甚至没有试图去捡，他知道自己办不到，况且那也没有必要，因为卡尔已经拾起那页纸递给领班，领班伸手接过去，仿佛那张纸是自己从地板上飞起来的。这番小小的效劳毫无用处，因为门房长依旧向他投来凶恶的目光。

尽管如此，卡尔比先前镇静了一些。看来他的事对领班来说毫不重要，单是这一点就可以视为好预兆。毕竟这也很容易理解。一个电梯服务员当然一点儿也不重要，因此不能擅自做任何事，但也正因为他一点儿也不重要，他也不可能犯下什么大不了的错。毕竟领班年少时也当过电梯服务员——这一代的电梯服务员对此仍感到自豪——当初是他把电梯服务员组织起来，而他肯定也曾未经许可而擅自离开过岗位，就算如今不会有人去强迫他回想起这件事，他也不能忘了，正因为他曾经当过电梯服务员，他认为有责任严格维持这个阶层的秩序，有时毫不宽容。此外，卡尔也寄希望于时间的推移。办公室的时钟显示出已经过了五点四十五分，雷纳随时可能回来，甚至说不定已经回来了，因为他想必注意到鲁滨孙没有回去。再说，现在卡尔想到，德拉马歇和雷纳根本不可能待在离西方饭店太远的地方，否则鲁滨孙在酒醉不适的情况下根本找不到来此的路。而雷纳此刻若是发现鲁滨孙在他床上——他势必会发现——那就没事了。因为像雷纳这么能干的人，尤其是当事情涉及他本身的利益，他会马上设法把鲁滨孙弄出饭店，再说鲁滨孙这时已经稍微恢复了体力，加上德拉马歇可能就在饭店前面等着接他，要把鲁滨孙弄出饭店就更容易了。只要鲁滨孙被弄走了，卡尔就能更加镇静地面对领班，这一次说不定还得以幸免，只会受到一顿斥责，哪怕是严重的斥责。然后他会和德蕾莎商量，看他能否把真相告诉女主厨——在他看来没什么不可以——如果可以这么做，那么这件事就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经过这番考虑，卡尔的心情稍微平静下来，开始偷偷数这一夜里赚到的小费，他觉得这一夜的小费似乎特别丰厚，这时领班把那份清单放在桌上，说道：“费奥多，请你再稍等一会儿。”然后灵活地一跃而起，对着卡尔大吼一声，把他吓坏了，一时只能愣愣地呆望着那张嘴里的大黑洞。

“你未经许可擅离岗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解雇。我不想听你找理由，你那些捏造的借口大可以自己留着，你不在那里，这件事实对我来说就足够了。如果我容忍一次，原谅一次，没多久，所有四十个电梯服务员都会在工作时溜开，而我就得自己把那五千名客人背上楼。”

卡尔没有说话。门房长走近，把卡尔那件起了几条褶皱的小外套拉平整，无疑是想让领班特别注意到卡尔这一点儿服装不整。

“难道你是突然身体不舒服吗？”领班狡猾地问。卡尔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答道：“不是。”“所以说，你甚至不是身体不舒服？”领班吼得更大声了。“那你想必是编出了天大的谎言。说吧，你有什么理由。”“我先前不知道必须打电话请求许可。”卡尔说。“这倒好笑了。”领班说，抓住卡尔的外套领子，几乎把他拎了起来，推到钉在墙上的电梯勤务规则前面。门房长也跟着走到墙边。“这里!读吧!”领班指着其中一条规定说。卡尔以为是要他默念，但是领班命令他大声念。卡尔没有大声念，希望这样做也许更能使领班冷静下来，说道：“我知道这条规定，我也拿到了勤务规则，并且仔细读过。可是偏偏是这种从来用不到的规定容易忘记。我工作已经两个月了，从来不曾离开过岗位。”“现在你就要离开了。”领班说，走到桌旁，又拿起那份清单，像是打算继续读下去，却又把清单用力摔在桌上，仿佛那是叠无用的废纸，他在房间里横竖交叉地走来走去，额头和脸颊涨得通红。“就为了这么一个捣蛋鬼。在值夜班时引起这种骚动!”他这样喊了几次。“你知道当这个家伙从电梯旁溜开时，是谁刚好要搭电梯上楼吗？”他转身向门房长说。他说出一个名字，门房长想必认识所有的客人，并且能够判断轻重，听见这个名字打了个寒战，迅速朝卡尔看过去，仿佛卡尔的存在就足以证明叫这个名字的客人不得不在一部服务员溜走了的电梯前面枯等。“这太糟糕了!”门房长说，露出无尽的担忧，对着卡尔缓缓摇头，卡尔难过地看着他，心想，这下子他还得为了此人理解力迟钝而遭殃。“再说我也认得你。”门房长说，伸出他那根又肥又大、绷得紧紧的食指。“你是唯一一个不向我打招呼的电梯服务员。你以为你是谁啊!每个经过门房办公室的人都得向我打招呼。对其他的门房，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却要求别人必须向我打招呼。虽然有时候我假装没注意，但是你大可以放心，我很清楚谁向我打了招呼，谁没有打招呼，你这个臭小子。”说完他转身不再理睬卡尔，抬头挺胸地向领班走过去，但领班并未针对门房长所说的话表示意见，而吃完了早餐，浏览着仆人刚刚送来的一份早报。

“门房长，”卡尔说，趁着领班不注意的时候，他想至少先取得门房长的谅解，因为他明白，门房长的指责未必会对他不利，但门房长的敌意却会对他不利，“我肯定向您打过招呼。我到美国才不久，而我来自欧洲，大家都知道欧洲人打招呼更为频繁。这个习惯我当然还没能改掉，就在两个月之前，在纽约我凑巧和上流人士有所来往，别人一有机会就劝我不要太多礼。我怎么可能偏偏没有向您打招呼呢？我每天都向您打好几次招呼。不过当然不是每次看见您的时候都打招呼，因为我每天要从您身边经过上百次。”“你每一次都要向我打招呼，没有例外。和我说话的时候，你都要把帽子拿在手里，每一次都要用‘门房长’来称呼我，而不是用‘您’。而且这些事每一次都要做到。”“每一次？”卡尔用疑惑的口吻小声地重复，现在他想起来，这段时间以来，门房长总是表情严厉、充满指责之意地看着他，从第一天早晨起就是这样，当时他尚未完全适应自己身为服务员的地位，有点太过冒失，径自啰里啰唆而又急切地去盘问这个门房长，是否有两个男子来打听过他，有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来给他。“现在你知道这种举止会有什么后果了。”门房长说，又走回卡尔身边，指着还在阅读的领班，仿佛对方是来替他报仇的。“你做下一份工作的时候，就会懂得要向门房打招呼，哪怕只是在一家三流酒店。”

卡尔看出他其实已经丢了差事，因为领班已经讲明了，门房长也把这件事当成既定事实又说了一次，而为了一名电梯服务员，大概不需要由饭店管理部门来证实解雇。不过，事情发生得比他想象中更快，因为他毕竟竭尽所能地工作了两个月，而且肯定比某些电梯服务员做得更好。然而在关键时刻，显然在世上任何地方——不管是在欧洲，还是在美国——都不会顾及这些，而是取决于一个人在勃然大怒时脱口而出的判决。此刻最好的做法也许是马上告辞离开，女主厨和德蕾莎可能还在睡，他可以写信向她们道别，至少免去亲自道别时让她们为他的行为感到失望难过，他可以赶快收拾行李，悄悄离开。而他若是再多待一天——他也的确需要睡一下——那么这件事将被渲染成一桩丑闻，他将面对来自各方的指责，难堪地看见德蕾莎的眼泪，甚至是女主厨的眼泪，搞不好到最后还得接受处罚。另一方面他对自己面对着两个敌人而感到迷惑不解，不管他说什么，两人之间都有一个要加以曲解和批评。因此他沉默不语，暂时享受房间里的平静，因为领班还在看报，门房长则按照页数整理着散落在桌面的清单，他显然有近视，做这件事很吃力。

领班总算打着呵欠放下了报纸，朝卡尔瞥了一眼，确定了他还在那儿，接着拨了桌上的电话。他喊了好几声哈啰，但却无人接听。“没有人接听。”他向门房长说。卡尔觉得门房长怀着特别的兴趣看着领班打电话，而门房长说：“已经五点四十五分了。她肯定醒了。你只需要叫更大声一点。”这时候，电话主动有了回应。“我是领班伊斯贝里。”领班说，“早安，主厨太太。我没把您吵醒吧。真是抱歉。是啊，已经五点四十五分了。可是我真的很抱歉把您吓了一跳。您睡觉时应该把电话关掉。不，不，真的，我实在没有理由吓到您，尤其是我想跟您谈的这件事微不足道。哦，我当然有时间，您请便，我在电话旁边等，如果您觉得合适的话。”“她大概是穿着睡衣跑去接电话的。”领班微笑着对门房长说，后者一直都带着紧张的表情俯身在电话机上。“我是真的吵醒她了，因为平常都是那个替她打字的小丫头去叫醒她，而小丫头今天却例外地没去叫她。我很抱歉吓到了她，她原本就够神经质了。”“为什么她没有继续讲电话？”“她去看看那个小丫头怎么了。”领班回答，已经把听筒拿在耳畔，因为电话又响了。“她会出现的，”他对着电话继续说，“您不能一有点事就这样担惊受怕，您真的需要好好休息。哦，对了，我要问的那件小事。有个电梯服务员，名叫，”他带着询问的表情转头面向卡尔，因为卡尔十分留心，立刻就能报上姓名给予提示，“对，名叫卡尔·罗斯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对他还有点关心。只可惜他辜负了您的一片好意，他未经许可擅离岗位，给我惹来了大麻烦，目前还根本看不出后果有多严重，因此我刚刚把他解雇了。希望您别把这件事看得太重。您说什么？解雇，对，解雇。可是我明明跟您说了他擅离岗位。不，我真的不能向您让步，亲爱的主厨太太。这件事涉及我的威信，事关重大，这样一个小伙子会带坏我整批员工。对待那些电梯服务员得要特别小心。不，不，这一次我没法帮您这个忙，虽然我一向很乐意为您效劳。如果尽管发生了这一切我还把他留在这里，就只会继续惹我生气，为了您，对，为了您，主厨太太，他不能留下来。您关心他，而他完全不值得您关心，因为我不仅认识他，也认识您，我知道这势必会令您大为失望，而我无论如何想避免让您承受这种失望。我很坦白地这么说，虽然这个倔强的小伙子就站在我面前，离我只有几步。他将被解雇，不，不，主厨太太，他将被彻底解雇，不，不，他不会被调去做别的工作，他完全没有用处。再说也还有其他人对他不满。例如，门房长，哦，费奥多，你刚才是怎么说的？对了，他抱怨这个小伙子放肆无礼。啊，这还不够吗？哦，亲爱的主厨太太，您为了这个小伙子而违背了您的本性。不，您不能这样为难我。”

这时门房长俯身到领班耳边低语了几句。领班起初讶异地看着他，接着就对着电话噼里啪啦说起话来，速度之快，卡尔起初无法完全听清楚，于是踮起脚尖走近了两步。

他说的是：“亲爱的主厨太太，老实说，我不相信您识人的能力这么差。我刚刚得知您口中这位天使般的男孩的一件事，这将会彻底改变您对他的看法，而偏偏得由我来告诉您这件事，这令我几乎感到难过。这个您称为循规蹈矩的模范少年每逢不值班的夜晚都进城去，直到早晨才回来。没错，没错，主厨太太，有证人证明这件事，保证可靠，没错。现在您也许可以告诉我，他去寻欢作乐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他要如何专心工作？难道您还想要我向您描述他在城里都做些什么吗？我必须赶紧叫这个小伙子走人。请您把这当成提醒，对于随便跑来的小子一定要小心。”

“可是领班先生，”这时卡尔喊道，简直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件事看来是桩天大的误会，说不定还可能让一切出乎意料地好转，“这肯定是弄错了。我想，门房长先生跟您说我每个晚上都外出。可是这完全不正确，我其实每晚都待在寝室里，所有的电梯服务员都能证明这一点。不睡觉的时候我在学习商业文书，我没有一夜离开过寝室。这一点很容易证明。门房长显然是把我跟另一个人弄混了，现在我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认为我没有向他打招呼。”

“你马上闭嘴，”门房长大吼，挥动着拳头，换作是别人，在这种情况下只会动一根手指，“我会把你跟别人弄混？如果我会把人弄混，我就不会是门房长了。伊斯贝里先生，您听听，如果我会把人弄混，那我就不会是门房长了。我服务了三十年，还从来没把人弄混过，从那时候到现在的几百名领班先生都可以替我做证，而我却会把你这个可恶的小子跟别人弄混？就凭你这张显眼的光溜溜的臭脸，哪里会弄混，就算你每天晚上都从我背后溜进城里，单凭你这张脸，我就能证明你是个道道地地的坏东西。”

“算了，费奥多!”领班说，他和女主厨的电话交谈似乎突然中断。“事情很简单。他的夜间娱乐根本不是重点。也许他还想在离开之前掀起一场针对他夜间活动的大调查。我可以想象这会正中他下怀。说不定得把全部四十名电梯服务员都传唤上来做证，而他们当然也全都把他跟别人弄混了，于是到后来得把全体员工都叫来做证，饭店的营运当然只好暂时中止，等他最后终于还是被赶出去，至少他享受过愚弄我们的乐趣。所以我们最好别这么做。主厨太太这个善良的女人已经被他当成傻瓜来耍，这就已经够了。我什么也不想再听，你因为失职而立刻被解雇。我给你一张支领工资的单子，要出纳把到今天为止的工资付给你。私底下说，以你的行为，付工资给你根本就是件礼物，我只是看在主厨太太的分上才这么做的。”

一通电话打来，使得领班没能马上在那张支领单上签名。“这些电梯服务员今天替我惹的麻烦真够多了!”他才听了几句就喊道，一会儿之后又喊，“实在太不像话了!”他从电话旁转身向门房长说，“费奥多，麻烦你替我看着这小子一下，我们跟他还有账要算。”接着他对着电话下达命令，“立刻上来!”

这下子门房长至少可以把他刚才没能借着说话来发泄的怒气尽情发泄出来。他抓住卡尔的手臂，但并非静静抓着，那毕竟还可以忍受，而是偶尔会放松抓着他的手，再越抓越紧，他身强力壮，似乎可以一直这样抓下去，使得卡尔眼前一黑。而他不仅是抓着卡尔，而是仿佛也接到了命令要同时把他拉长，他有时也把他提起来，摇着他，还一再半询问似的对着领班说：“现在我还会不会把他跟别人弄混，现在我还会不会把他跟别人弄混。”

当电梯服务员的组长走进来——那是个名叫贝斯，老是大吼大叫的肥胖少年——稍微转移了门房长的注意力，这对卡尔来说是种解脱。卡尔筋疲力尽，甚至当他惊讶地看见德蕾莎跟在那少年后面溜进来时，都没跟她打招呼，她脸色惨白，衣衫不整，头发松松地盘在头上。转眼她就来到他身边，低声问：“主厨太太已经知道了吗？”“领班打过电话给她。”卡尔回答。“那就好，那就好。”她赶紧说，眼睛亮了起来。“不，”卡尔说，“你不知道他们有多讨厌我。我必须离开，主厨太太也已经被说服了。请你别待在这儿，上楼去吧，之后我会去向你道别。”“可是罗斯曼，你想到哪里去了。你会好好地待在我们这儿，想待多久就待多久。那领班对主厨太太百依百顺，因为他爱她，这是我最近凑巧得知的。你尽管放心吧。”“德蕾莎，拜托你走开。如果你在这里，我就无法好好替自己辩护。而我必须认真替自己辩护，因为别人提出了对我不利的谎言。而我越是专心，就能替自己辩护得越好，我就越有希望留下来。所以，德蕾莎——”只可惜他在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中忍不住小声加上一句，“要是这个门房长放开我就好了!我本来根本不知道他是我的敌人。而他一直这样捏我拉我。”“我为什么要说这些!”他心想，“没有哪个女生听见这话能安心的。”而德蕾莎果然转身面向门房长，卡尔还来不及用自由的那只手把她拦住，她就说：“门房长先生，请您马上放开罗斯曼。您弄痛他了。主厨太太马上会亲自过来，到时候各位就知道在所有的事情上都错怪他了。放开他吧，折磨他又能带给您什么享受？”她甚至伸手去抓门房长的手。“这是命令，小姑娘，是命令。”门房长说，用空着的那只手亲切地把德蕾莎拉向自己，同时用另一只手甚至更用力地去捏卡尔，仿佛他不只是想弄痛他，而是对这条归他所有的手臂怀着远远尚未达到的特殊目的。

德蕾莎花了一点时间来挣脱门房长的搂抱，正想为了卡尔去向领班求情，领班还一直在听那个啰里啰唆的贝斯报告，这时候主厨太太踩着急促的步伐走进来。“感谢老天。”德蕾莎喊道，有一瞬间整个房间里就只听见这声大叫。领班立刻跳起来，把贝斯推到一边：“主厨太太，您居然亲自来了。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在我们通过电话之后我猜想您可能会来，但我本来还是不相信。至于受您关照的这个小伙子，这事变得越来越糟了。恐怕我的确不会解雇他，而必须送他去坐牢。您自己听听吧!”他示意贝斯过来。“我想先跟罗斯曼讲几句话。”女主厨说，因为领班力劝而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然后她说，“卡尔，请你靠近一点。”卡尔听从了，或者应该说是门房长把他拖近了一些。“放开他吧，”女主厨生气地说，“他又不是抢劫杀人犯。”门房长果然放开了他，但放手之前还又重重捏了他一下，自己的眼睛都因为用力而涌出了泪水。

“卡尔，”女主厨说，把双手平静地放在怀里，歪着头看着卡尔，一点儿也不像在审问，“首先我要告诉你，我对你还完全信赖。领班先生也是个公正的人，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我们两个基本上都很愿意把你留下来。”说到这里她匆匆朝领班看了一眼，仿佛在请求他不要打断她，而他也没有打断她。“所以，到目前为止别人在这里对你说过的话，你就忘了吧。尤其是领班先生对你说过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这个人虽然容易激动，以他的职务来说这也并不奇怪，但是他也有妻小，知道犯不着去欺负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天底下会做这种事的人已经够多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门房长用寻求解释的目光看着领班，领班一边看着女主厨一边摇头。电梯服务员贝斯在领班背后咧嘴傻笑。德蕾莎悲喜交集，暗自啜泣，努力不让别人听见。

卡尔却没有看着女主厨，而看着面前的地板，虽然这只会被理解为不祥的征兆，她肯定希望他看着她。他手臂上的疼痛向全身扩散，衬衫紧紧粘在伤痕上，他其实应该把外套脱掉，仔细检查一下。女主厨所说的话当然是一片好意，可是不幸地，他觉得仿佛正是因为女主厨的举止而显出他不值得别人对他好，显出他这两个月来享受女主厨的善举是受之有愧，显出他活该落入门房长手中。

“我说这些，”女主厨继续说，“是为了让你现在能够不受影响地回答，以我对你的认识，你大概也会这么做。”

“请问我现在可以去请医生来吗？因为那个人有可能会因为流血过多而死。”电梯服务员贝斯忽然插嘴进来，虽然很有礼貌，却十分扰人。

“去吧。”领班向贝斯说，贝斯随即跑开了。接着领班向女主厨说：“事情是这样的。门房长抓着这个少年并不是为了好玩。因为在楼下电梯服务员的寝室里发现有个醉得厉害的陌生男子躺在一张床上，用被子好好盖着。别人当然叫醒了他，想把他弄走。可是这个人却开始大吵大闹，一直喊着这间寝室属于卡尔·罗斯曼，说他是罗斯曼的客人，是罗斯曼把他带到这里的，谁要是敢碰他，就会受到罗斯曼的处罚。他还说他必须等卡尔·罗斯曼回来，因为罗斯曼答应了要给他钱，这会儿只是去拿钱了。主厨太太，请您注意这句话：答应给他钱，并且去拿钱了。”领班顺带对卡尔说，“罗斯曼，你也可以注意听。”卡尔正转向德蕾莎，她入神地凝视着领班，一再伸手拨开额上的头发，或是无意识地做着这个动作。“不过，我也许提醒了你还与人有约。因为楼下那人还说，你们两个在你回来之后要在夜里去拜访哪个女歌手，不过没有人听懂她的名字，因为那人总是用歌唱的方式说出那个名字。”

领班说到这里就打住了，因为女主厨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向后推，脸色显然变得苍白。“其余的事我就不说了，免得您难过。”领班说。“不，请别这样，”女主厨说，抓住了他的手，“您尽管往下说，我全都想听，这就是我到这儿来的目的呀。”门房长走向前，重重捶着胸脯，以表示他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一切，领班说：“是啊，你完全说对了，费奥多!”既有安抚之意，也示意他后退。

“能说的不多了，”领班说，“小伙子嘛就是这样，他们先嘲笑了那人一番，然后和他吵了起来，因为在他们当中一向都有擅长拳击的人，他就被打倒了，我根本不敢问他身上哪里流血了，流血的伤口又有多少，因为这些小伙子是很厉害的拳击手，而一个喝醉的人当然更容易对付。”

“好吧，”女主厨说，扶着椅子的靠背，看着她刚刚离开的座位，接着说，“罗斯曼，拜托你就说句话吧!”德蕾莎从原本所站的位置跑到了女主厨身边，挽住了她的手臂，卡尔平时还从未见她这样做过。领班站在女主厨身后，离她很近，缓缓抚平她的蕾丝衣领，那一小片朴素的衣领稍微翻起来了。站在卡尔旁边的门房长说：“怎么样，你有话说吗？”但他说这话只是想遮掩他在卡尔背上打了一拳。

“这是事实，”卡尔说，因为那一拳，他的语气不如他所希望的那么平稳，“是我把那个人带到寝室去的。”

“其他的事我们不想知道。”门房长以大家的名义说。女主厨无言地转身面向领班，又转向德蕾莎。

“我当时想不出别的办法，”卡尔继续说，“那人是我从前的同伴，我们已经两个月没见了，他到这儿来找我，可是他醉得太厉害了，自己一个人没办法离开。”

领班在女主厨身旁低声自言自语：“所以说，他来拜访，之后醉得没法走开。”女主厨转头轻声对领班说了些什么，他露出显然与此事不相干的微笑，似乎在反驳。德蕾莎——卡尔只看着她——在全然的无助中把脸贴在女主厨身上，什么也不想再看见。唯一对卡尔的解释完全满意的人是门房长，他重复说了好几次：“没错啊，他必须要帮他的酒友。”试图用目光和手势让在场的每个人都牢记这个解释。

“所以我的错，”卡尔说，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待这群审判他的法官说一句友善的话，让他能有勇气继续替自己辩护，但是没有人开口，“我的错只在于我把那人带进了寝室，他叫鲁滨孙，是个爱尔兰人。其余他所说的一切都是醉话，都不正确。”

“所以说，你并没有答应要给他钱？”领班问。

“哦，”卡尔说，他遗憾自己因为考虑不周或心神涣散而忘了这件事，过于言之凿凿地表明自己没有过错，“我是答应了要给他钱，因为他向我要。但是我并没有打算去拿钱，而是想把这一夜赚到的小费给他。”他从口袋里把钱掏出来作为证明，让大家看他掌心那几枚硬币。

“你越说越前言不搭后语，”领班说，“如果要相信你说的话，就得忘了你先前说的话。照你说的，起初你只把那个人——就连鲁滨孙这个名字我也不相信，自从有爱尔兰以来，从没有哪个爱尔兰人叫这个名字——照你说的，起初你只是把这个人带到寝室去，顺带一提，单凭这件事你就可能马上被赶走——但是起初你没有答应给他钱，可是后来，当别人出其不意地问你，你就说你答应了要给他钱。但是我们并非在玩问答游戏，而想要听你辩白。起初你说你没有要去拿钱，而要把你的小费给他，可是接着又摆明了这笔小费还在你身上，也就是说，你显然还是打算另外再去拿钱，你离开了那么久就说明了这一点。毕竟，假如你为了他而想去从你的箱子里拿钱，这也没什么，可是你拼命要否认这件事，这就有点儿蹊跷了。同样地，你一直想要隐瞒你是在饭店才让那人喝醉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因为你自己承认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却没法自己一个人离开，而他也在寝室里到处嚷嚷，说他是你的客人。所以，现在只有两件事还有疑问，如果你想让事情变得简单一点，你可以自己回答，不过，就算没有你的协助，我们最后也能查明：第一，你是怎么进到食物贮藏室去的？第二，你是怎么积攒了可以送人的钱？”

“如果对方缺少善意，要想替自己辩护是不可能的。”卡尔心想，不再回答领班，虽然德蕾莎可能因此而大受折磨。他知道他能说的一切在说出之后会显得与他的原意大相径庭，是好是坏，都只能取决于判断的方式。

“他不回答。”女主厨说。

“这是他所能做的最明智的事。”领班说。

“他还会想出什么话说的。”门房长说，用先前那只残忍的手小心翼翼抚摸自己的胡子。

“安静点儿，”女主厨对在她身旁开始啜泣的德蕾莎说，“你看见了，他不回答，那我还能帮他什么？到头来在领班先生面前有错的人是我。德蕾莎，你倒说说看，依你的看法，有什么事是我该替他做而没有做的吗？”这德蕾莎哪里会知道呢？而且对着这个小女孩这样问，说不定让女主厨在那两位男士面前大失尊严，这又有什么用？

“主厨太太，”卡尔说，他再次打起精神，但目的只在于使德蕾莎免于作答，“我不认为我做了什么让您丢脸的事，在做过确实的调查之后，其他任何人也会这么觉得。”

“其他任何人，”门房长说，伸手指着领班，“这是在影射您，伊斯贝里先生。”

“嗯，主厨太太，”领班说，“已经六点半了，时间紧迫。我想，在这件已经处理得太过高调的事情上，您最好让我来做最后的处置吧。”

小个子的贾柯摩走进来，想朝卡尔走过去，却被那一片寂静给吓着了，就停下来等待。

自从卡尔说了最后那几句话，女主厨就不曾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而也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她听见了领班的意见。她的眼睛就只看着卡尔，那双眼睛又大又蓝，但是因为年纪和辛劳而略显黯淡。看她这样站在那里，微微摇晃着身前那张椅子，完全可以指望她接下来会说：“嗯，卡尔，依我看，这件事尚未完全澄清，你说得对，这事还需要切实调查。而我们现在就进行调查，不管其他人是否同意，因为我们必须要做到公平。”

但女主厨没有这么说，她停顿了一会儿，没有人敢去打扰，只有时钟敲响了六点半，证实了领班所说的话，而人人都知道，整座饭店里的时钟也随之敲响，钟声响在耳中，也响在意识中，像是一份焦躁不耐的两度颤动，而女主厨说的是：“不，卡尔，不，不!我们不能自以为事情是这样。正当的事情看起来也有正当的样子，而我必须承认，你的事看起来却不是这样。我可以这么说，也必须这么说，因为我是怀着对你最好的成见到这儿来的。你看见了，就连德蕾莎都不吭声。”(可是她并非不吭声，她在哭。)

女主厨忽然下定决心，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卡尔，你过来一下。”当他走到她身边——在他背后，领班和门房长马上凑在一起热烈地交谈——她用左手搂住他，带着他以及心慌意乱地跟在后面的德蕾莎走到房间深处，和他们两个来回踱步走了几趟，一边说道：“卡尔，一场调查也许会在个别的小事上证明你是对的，而你似乎也相信事情会是这样，否则我就根本不了解你了。怎么不会呢？也许你的确向门房长打了招呼。我甚至真的这么相信，我也知道门房长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看，就连此刻我对你说话都还是很坦白。可是在这些小事上证明你是对的，这对你毫无帮助。这许多年来我学会尊重领班的识人能力，而且他是我所认识的人当中最可靠的，他清楚地说出了你的过失，在我看来，这过失是反驳不了的。也许你只是做事欠考虑，但也许是我错看了你。然而，”这时她自己打断了自己，匆匆回头朝那两位男士看了一眼，“我还是没法习惯不把你当成一个规矩的少年来看待。”

“主厨太太!主厨太太!”领班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告诫地说。

“我们马上就好了，”女主厨说，然后加快速度规劝卡尔，“听着，卡尔，以我对事情的判断，我还庆幸领班不打算进行调查，因为如果他想调查，为了你好，我必须要加以阻止。我不希望任何人得知你是怎么招待那个人的，用什么招待他。另外，他不可能如你所说的是你从前的同伴，因为你跟那两个同伴分手时大吵过一架，现在你不会还想要款待他们其中一人。所以他只可能是你夜里在城中哪家酒馆轻率结交的熟人。卡尔，你怎么能把所有这些事都瞒着我呢？倘若是因为你在寝室里觉得受不了，起初是出于这个理由而在夜里出外游荡，那你为什么一字不提？你知道我本来想替你弄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是在你的请求下才放弃这么做。现在看来，你之所以比较喜欢大家共享的寝室，是因为你觉得在那里比较不受约束。而你的钱明明存在我那儿，每个星期的小费也都交给我，看在老天的分上，孩子，你那些去玩乐的钱是从哪儿来的？而现在你又要去哪里拿钱来给你的朋友？这些事我当然根本不能向领班暗示，至少现在不能，否则也许就免不了要做一番调查。所以你非离开饭店不可，而且越快越好。你马上到布雷纳膳宿公寓去——你已经和德蕾莎去过那里好几次——有了这封介绍信，他们会免费接待你，”女主厨从衬衫里抽出一支金色铅笔，在一张名片上写了几行字，但并未中断说话，“你的皮箱我会派人随后送去，德蕾莎，快到电梯服务员的衣帽间去打包他的皮箱。”(可是德蕾莎动也没动，在她忍受了这一切痛苦之后，她想和卡尔一起经历这件事多亏了女主厨的善心而出现的转机。)

有人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没有露脸，就又关上了门。那人显然是针对贾柯摩而来的，因为贾柯摩随即走向前说：“罗斯曼，我有话要转告你。”“马上好。”女主厨说，把那张名片塞进卡尔的口袋，他一直低着头听她说话。“你的钱暂时留在我这儿，你知道我会替你保管。今天你留在屋里好好想想你的事，明天——今天我没空，我也已经在这儿待太久了——我会到布雷纳公寓去，我们再看看还能替你做些什么。我是不会抛下你不管的，至少这一点你今天就该知道。你不必担心你的未来，倒是该担心刚过去的这段时间。”说完，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朝领班走去，卡尔抬起头，目送着这个高大的妇人踩着平静的步伐坦然离他而去。

“你一点儿也不高兴吗？”留在他身旁的德蕾莎说，“不高兴事情有了这么好的结果？”“哦，是啊。”卡尔说，向她露出微笑，但他不知道被人当成小偷送走有什么好高兴的。德蕾莎眼中发出喜悦的光芒，仿佛她一点也不在乎卡尔是否犯了错，不在乎他是否得到公正的对待，只要别人让他勉强脱身，不论荣辱。而抱着这种态度的人偏偏是德蕾莎，在她自己的事情上她是那样斤斤计较，只要主厨太太说了一句不够明确的话，她就会接连几个星期在脑子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再三琢磨。他故意问：“你会马上去打包我的皮箱然后送走吗？”德蕾莎立刻就听出了这句问话的含意，使得卡尔不禁吃惊地摇头，她相信皮箱里放着必须瞒着大家的东西，因此她看也不看卡尔一眼，也没伸手和他相握，只是低声说：“当然，卡尔，马上，我马上就去打包皮箱。”说完她就跑走了。

这时贾柯摩再也按捺不住了，因为久候而激动地大声喊道：“罗斯曼，那个人在下面走廊上打滚，不肯让人把他送走。他们想送他去医院，可是他拒绝了，还说你绝对不会容许他进医院。他要别人找一辆车送他回家，说你会付车钱。你愿意吗？”

“那个人信赖你。”领班说。卡尔耸耸肩膀，把他的钱一枚枚数了放进贾柯摩手里，然后说：“我就只有这么多。”

“他还要我问你要不要搭车一起走。”贾柯摩又问，硬币在他手里叮当作响。

“他不会搭车一起走。”女主厨说。

“所以，罗斯曼，”领班没等到贾柯摩出去就很快地说，“你现在被解雇了。”

门房长频频点头，仿佛那是他自己说的话，领班只是再重复一次。

“解雇你的理由我根本不能大声说出来，否则我就得送你去坐牢。”

门房长看向女主厨，目光严厉得引人注目，因为他肯定看出这番过于宽大的处置是因为她的缘故。

“现在去找贝斯，换了衣服，把制服交给贝斯，然后马上离开这里，马上。”

女主厨闭上眼睛，想借此让卡尔安心。当他鞠躬告别时，他瞥见领班偷偷握住女主厨的手抚摸着。门房长踩着重重的脚步把卡尔送到门边，不让卡尔把门关上，而把门继续开着，以便在卡尔背后喊道：“十五秒钟之后我要看着你从我旁边走出大门，你记住了。”

卡尔尽可能加快动作，只盼能避免在大门受到骚扰，可是一切都进行得比他所希望的更慢。首先他没法立刻找到贝斯，此刻正是吃早餐的时间，到处都是人，后来又发现一个少年借走了卡尔的旧长裤，卡尔必须去床边的衣架上逐一搜寻，几乎找遍了每一张床边，才找到这条长裤，因此过了大概五分钟，卡尔才来到大门。在他正前方有一位女士走在四名男士中间。他们全都走向一部正在等候他们的大型汽车，一个身穿制服的仆人已经打开了车门，同时把闲着的左臂平直地伸出，看起来非常庄严。卡尔本来希望能够跟着这群高尚人士溜出去，但这份希望落空了。门房长已经抓住他的手，拉着他穿过两位先生中间，向他们道了歉，把他拉到自己身边。“那叫十五秒吗？”他说，从旁边看着卡尔，仿佛打量着一座走得不准的时钟。接着他说：“过来一下。”带着卡尔走进门房那间大办公室，虽然卡尔早就很想看看这间办公室，但此刻被门房推着走，他踏进去时却满腹狐疑。他已经进了门，这时他转过身，试图推开门房长，然后离开。“不，不，是从这里进去。”门房长说，把卡尔转了回来。“我明明已经被解雇了。”卡尔说，意思是饭店里再也没有谁可以命令他做什么。“只要我拦住你，你就走不了。”门房长说，这话自然也没错。

最后卡尔也觉得自己没有理由要反抗门房。在他身上还能发生什么事？此外，门房办公室的墙面全都是由大片玻璃构成，可以清楚看见在前厅里熙来攘往的人潮，仿佛置身其中。整个门房办公室里似乎没有一个角落能躲过众人的目光。外面的人似乎都行色匆匆，他们伸直了手臂，低下头，东张西望，高举着行李，找着自己的路，尽管如此，每个人却几乎都会朝门房办公室瞄上一眼，因为这一办公室的玻璃上总是张贴着对客人及饭店员工来说都很重要的告示和通知。此外，在门房办公室和前厅之间也有着直接的交流，因为在两大扇可拉开的窗口坐着两名门房助理，不断忙着答复五花八门的询问。他们的工作量简直过大，而以卡尔对门房长的了解，他敢说门房长在职业生涯中跳过了这个职位。这两名负责答复询问的人时时要面对窗口前至少十张询问的面孔——外面的人很难想象。这十个不停替换的询问者往往使用各种不同的语言，仿佛每个人都来自不同的国家。总是有几个人同时发问，此外也总是有些人在彼此交谈。大多数人是想来门房办公室领取或交付东西，因此也总是看得见不耐烦地挥动的手从拥挤的人群中伸出来。有一次，一个人想要一份报纸，结果那份报纸意外地从高处摊开，一下子遮住了众人的脸。这两名门房助理必须承受得住这一切。要执行任务，他们光是说话还不够，必须喋喋不休，尤其是其中一个面色阴沉的男子，留着一把围住整张脸的黑色大胡子，丝毫不中断地答复询问。他既不看桌面——双手在桌面上不停地忙着，也不看询问者的脸，就只是凝视着前方，显然是为了养精蓄锐。此外，他的胡子可能也稍微妨碍了别人听懂他说的话，在卡尔停留在他身旁的短短片刻，他能听懂的很少，虽然这也可能是因为此人刚好需要说外语，尽管带着英文腔。此外，一个答复紧接着另一个答复，再融入下一个答复，这也会把人弄糊涂，往往一个询问者还在聚精会神地聆听，因为他以为对方还在讲他的事，过了一会儿才察觉他的事已经解决了。询问者也要习惯的是，这名门房助理从来不请对方把问题重复一次，就算那个问题整体说来可以理解，只是问得不够清楚，这时他会微不可察地摇头，表示他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而询问者必须看出自己犯的错误，把问题说得更清楚一些。有些人就是因为这样而在窗口前花了很长的时间。为了协助这两名门房助理，他们手下各有一名负责跑腿的少年，那少年快速奔跑，从书架和各个箱子里拿来门房助理所需要的各种东西。对年轻小伙子来说，这是饭店里工资最高却也最累人的职位，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比门房助理还要辛苦，因为门房助理只需要思考和说话，这些小伙子却必须一边思考一边奔跑。倘若他们拿来的东西不对，门房助理在忙碌中自然无暇用长篇大论去教训他们，只会伸手一挥，把他们放在桌上的东西扫下桌子。门房助理的交接也很有意思，这交接刚好在卡尔进来不久后进行。在一天当中自然必须经常进行交接，因为大概没有谁受得了在窗口后面待上超过一小时。要交接时，一个铃声响起，两名该工作的门房助理从一扇侧门走出来，后面各跟着一个负责跑腿的小伙子。他们暂时无所事事地站在窗口旁边，打量一下外面的人群，以确定目前对询问的答复正进行到哪个阶段。等他们觉得可以接手的时刻到了，他们就拍拍该被换下的门房助理的肩膀，虽然对方到目前为止完全没去理会自己背后发生的事，这时却立刻会意，把位子腾出来。这整个过程发生得非常迅速，往往把外面的人吓一跳，他们看见面前忽然冒出来的新面孔，吃惊得几乎要向后退。交了班的那两名男子伸伸手、伸伸腿，在两个准备好的洗脸盆上用水淋一下发热的脑袋，交了班的跑腿少年却还不能舒展四肢，得先忙着把他们值班时被扔到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回原位。卡尔聚精会神地在短短几个瞬间把这一切看进眼里，带着轻微的头痛，默默跟着门房长继续往前走。门房长显然也看出这种答复询问的方式令卡尔印象深刻，他忽然用力拉卡尔的手说：“你看见了，在这里是这样工作的。”卡尔在饭店里当然并未偷懒，但他的确不知道还有这种工作，他几乎忘了门房长是他的大敌，抬起头来看着他，钦佩地默默点头。可是这似乎又让门房长觉得门房助理被高估了，而且也许是对他个人的一种失礼，因此他摆出一副刚才是在愚弄卡尔的样子，毫不担心别人听见地大声说：“这当然是全饭店最蠢的工作，只要听过一小时，就差不多知道了所有的问题，其余的也不需要回答。假如你不是既放肆又没教养，假如你没有说谎、放荡、酗酒又偷窃，说不定我可以派你坐在这样一个窗口，因为我只需要脑筋迟钝的人来做这件工作。”对于这番话中对他的辱骂，卡尔完全听而不闻，可是门房助理诚实而辛苦的工作不但没有受到赞赏，反而被讥嘲，这令他大为愤愤不平，更何况讥讽他们的这个人假如敢去坐在这样一个窗口前，肯定在几分钟后就会在所有询问者的耻笑声中落荒而逃。“放开我，”卡尔说，他对门房办公室的好奇已经得到过度的满足，“我不想再跟您打什么交道了。”“要离开这里没这么简单。”门房长说，捏住卡尔的手臂，让他的手臂无法动弹，几乎是把他拎到了门房办公室的另一端。外面那些人难道没看见门房长这种暴力行为吗？如果他们看见了，他们是如何看待此事？竟然无人加以指责，也没有人敲敲玻璃，让门房长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他不能任意处置卡尔。

不过，卡尔随即不再能指望从前厅得到帮助，因为门房长扯动一条绳子，黑色窗帘就倏地收拢，遮住了半间办公室的玻璃，直到最高处。在这半间办公室里也有一些人，但他们全都忙着工作，对与工作无关的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再说他们全都是门房长的属下，非但不会帮助卡尔，还会帮忙遮掩门房长想做的任何事。这些人当中包括坐在六部电话旁边的六名门房助理。立刻可以看出他们的工作是这样安排的：一个人只负责接听电话，他旁边的人则根据第一人说的做的笔记，打电话把任务交代下去。这些电话是最新的款式，不需要电话间，因为铃声不比蟋蟀的叫声大，你可以轻声打电话，借由特殊的扩音器，话语还是能有如雷鸣般传到目的地。因此，别人几乎听不见那三个在打电话的人在说些什么，甚至会以为他们是喃喃自语地在观察话筒上的某个过程。另外那三个人则仿佛被那朝他们涌来的周围的人却无法听见的喧哗给麻醉了，低头对着那张纸，他们的任务就是在这张纸上记录。此处在那三个打电话的人旁边也各有一名少年提供协助。这三个少年不做别的事，只是轮流把头凑向主人旁边倾听，然后像是被刺到了一样，急忙去厚重的黄皮书里把电话号码查出来，那许多页面翻动的声音远远大过电话的任何声响。

卡尔的确忍不住仔细去观察这一切，虽然坐下来的门房长紧紧揪住了他。“我有责任，”门房长说，摇撼着卡尔，仿佛只想让卡尔把脸转向他，“以饭店管理部门的名义，把领班不管是基于什么原因该做而未做的事，稍微弥补一下。在这里大家总是互相帮忙，否则这么大的企业是无法运作的。你也许会说，我并不是你的直属上司，嗯，所以由我来管这件没人管的事更显出我的热心。再说，在某种意义上，身为门房长的我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因为饭店的每一个入口都归我管，这个大门、那三个中门和那十个侧门，根本不用提那些数不清的小门和没有门的出口。你想得到的所有服务人员当然都要绝对服从我。既然我享有这份殊荣，我对饭店的管理部门当然要负责任，不能让任何可疑的人离开，哪怕只有一丝可疑。而你正好让我觉得非常可疑，因为我想怀疑谁都可以。”这使得他高兴得举起手来，又啪的一声用力拍回去，打得卡尔作痛。他得意扬扬地说：“你本来是可以从另一个出口偷偷溜出去，因为当然不值得为了你而颁布特别指示。可是你既然在这里了，我就要好好享受一下。再说，我也不怀疑你会遵守我们在大门见面的约定，因为这是条规律，放肆不听话的人偏巧会在对他不利的时候终止他的坏习惯。这一点你将来肯定还会在自己身上观察得到。”

“您别以为，”卡尔说，吸进从门房长身上散发出来的特有的霉味，直到在此处，在紧挨着他站了这么久之后，他才注意到这股气味，“您别以为我完全受制于您，”他说，“我是可以大叫的。”“我则可以塞住你的嘴。”门房长同样既平静又迅速地说，必要时他大概真打算这么做。“而且你真以为，如果有人为了你进来，会有人在门房长面前认为你有理吗？你应该看出你这样希望有多荒谬了吧。你知道吗，你还穿着制服的时候看起来的确还人模人样的，可是穿着这套西装，这种衣服真的是只有欧洲人才会穿。”他在那套西装上东扯扯西扯扯，虽然这套衣服在五个月前还几乎是新的，如今却已磨损，皱巴巴的，尤其是布满污渍，这主要得归咎于那些电梯服务员毫不顾虑别人。按照规定，他们每天要让寝室地板保持光滑而没有灰尘，因为懒惰，他们没有真正去清洁地板，而在地上洒了某种油，因此把衣架上的所有衣物都喷得脏兮兮的。不管你把衣服收藏在哪里，总是有某个人自己的衣服刚好不在身边，就轻易地找到了别人收藏起来的衣服借去穿。而此人有可能就是当天负责清洁寝室的人，于是他不仅用油喷脏了衣服，而且是从上到下整个用油淋过。只有雷纳把自己的衣服藏在某个秘密地方，几乎从没有人把他的衣服找出来过，再加上或许也没有谁是出于恶意或小气而去借别人的衣服，只是出于匆忙或草率而信手拿去穿。可是就连雷纳的衣服背后也有一块圆圆的红色油渍，在城里，一个内行人单从这块油渍就能确定这个打扮高雅的年轻人是个电梯服务员。

忆起这些事，卡尔想到身为电梯服务员他也吃足了苦头，而一切却都是徒劳，因为电梯服务员这份工作并非他所希望那样的是通往较佳职位的预备阶段，如今他反而被压得更低了，甚至差点进了监狱。此外，此刻他还被门房长扣留，此人大概正思索着该如何继续羞辱他。他完全忘了门房长根本不是个讲道理的人，用刚挣脱的那只手在自己额头上拍了好几下，一边喊道：“就算我真的没有向您打招呼好了，一个成年人怎么会为了别人没向他打招呼就这么报复!”

“我不是报复，”门房长说，“我只想搜查你的口袋。虽然我相信我不会找到什么，因为你一定很小心，让你的朋友每天拿走一点，渐渐地把所有的东西都拿走。但是你还是得被搜查。”说着他已经把手伸进卡尔外套的一个口袋里，用力之猛，口袋侧边的缝线都裂开了。“这里面没有什么。”他说，在掌心翻检着这个口袋里的东西，饭店的一张广告月历，一张写着商业文书作业的纸，几颗外套纽扣和长裤纽扣，女主厨的名片，一把指甲锉，是一位客人有一次在打包行李时扔给他的，一面旧的小镜子，是雷纳送给他的，为了感谢他替他代了大约十次班，另外还有几件小东西。“这没有什么。”门房长又说了一次，把所有的东西都扔到长凳下，仿佛卡尔的东西只要不是偷来的，就理所当然该扔在长凳下。“我受够了。”卡尔心想——他的脸想必涨得通红——趁着贪婪的门房长在翻找卡尔的第二个口袋时没有留神，卡尔猛一下从衣袖中挣脱了，在最初失控的一跃之下，力道大得把一名门房助理碰得撞上了他面前的电话，他穿过闷热的空气跑向门口，速度其实不如他的预期，但却幸运地在穿着沉重大衣的门房长还没能站起来之前跑出了房门。警卫的组织想来并非十全十美，虽然从几个方向响起了铃声，但天晓得是为了什么，虽然有为数众多的饭店员工在大门口走来走去，让人几乎会以为他们想要暗中封锁出口，因为除此之外看不出这样走来走去有什么意义——总之，不久之后卡尔就来到户外，但是还得沿着饭店外面的人行道走，他没办法走到马路上，因为一整排汽车走走停停地在饭店大门前移动。这些汽车为了尽快接送主人，连成了一串，每一辆都被后面那辆推着向前。虽然那些特别急着走上马路的行人偶尔会从车辆间穿过去，仿佛那是一条公共穿越道，而且一点儿也不在乎车里是否只坐着司机和仆人，还是也坐着上流人士。但是卡尔觉得这种行为太过分了，而且要敢这么做，想来必须十分熟悉这种情况，车上乘客可能会讨厌行人的这种行为，而他很容易就会碰到坐着这种乘客的一部车，他们会把他撞倒在地，引起一场轩然大波，身为逃出饭店的可疑员工，连外套也没穿，这会是他最担心的情况。毕竟这排汽车不可能永远这样行驶下去，而只要他贴着饭店走，其实最不会引起别人的疑心。果然，卡尔终于走到一个地方，那排汽车虽然还在，但却从那里转上马路，车流舒缓了一些。他正想要溜进马路上的人流之中，马路上有比他看起来更为可疑的人正自由地四处走动，这时他听见不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转过身，看见两个他熟识的电梯服务员正吃力地把一个担架从一扇小门里拖出来，那门看起来宛如墓穴入口，这时卡尔也看出担架上躺着的正是鲁滨孙，他的头、脸和手臂都被层层包扎。那一幕令人不忍卒睹，看他把手臂举到眼睛旁边，用绷带擦掉眼泪，他之所以流泪或许是因为疼痛，或是因为别的伤心事，甚至是出于再见到卡尔的喜悦。“罗斯曼，”他用责备的口气大声说，“你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我花了一小时来反抗，免得他们在你来之前就把我运走。这些家伙，”他勾起手指在一个电梯服务员头上敲了一记，仿佛他身上缠了绷带就能免于挨揍，“是真正的魔鬼。唉，罗斯曼，这次来拜访你让我吃够了苦头。”“他们把你怎么了？”卡尔说，走到担架旁边，那两个电梯服务员笑着放下担架休息一会儿。“你还问呢，”鲁滨孙唉声叹气，“你看看我这副样子。你想想看!我很可能被揍得这辈子都成了残废。我全身从这里到这里都在疼，”他先指指自己的头，再指指自己的脚趾，“我真希望你看见了我流鼻血流成了什么样子。我的背心全毁了，我干脆就把它留在那儿了，我的长裤被扯破了，现在我只穿着内裤，”他把毯子稍微掀开，要卡尔看看毯子底下，“我会落到什么下场!我至少要躺上几个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除了你没有别人能够照顾我，因为德拉马歇太没有耐性。罗斯曼啊，小罗斯曼!”鲁滨孙向稍微往后退的卡尔伸出手，想借由抚摸来争取卡尔的支持。“为什么我偏要来拜访你!”他把这句话说了好几次，让卡尔不要忘记自己对他的不幸也有责任。卡尔立刻看出鲁滨孙的抱怨并非源于他的伤口，而是源于他此时严重宿醉，因为他先前醉得太厉害，几乎还没入睡就被叫醒，出乎意料地被揍得流血，根本无法适应清醒的世界。他的伤口没有大碍，从那些奇形怪状、由破布做成的绷带就能看得出来，那些电梯服务员显然是为了好玩而用这些绷带把他整个人包扎起来。站在担架末端的那两个电梯服务员也不时扑哧笑出声来。可是此处并非让鲁滨孙清醒过来的合适地点，因为蜂拥而来的行人从旁边匆匆走过，一点也不理会担架旁这一小群人，常常有人以标准的体操身手从鲁滨孙身上跳过去，用卡尔的钱雇来的司机喊着“往前，往前”，那两个电梯服务员用起最后的力气抬起担架，鲁滨孙抓住卡尔的手，撒娇地说：“来吧，来吧。”以卡尔此刻这身打扮，待在黑漆漆的汽车里岂不是最好的办法？于是他坐在鲁滨孙旁边，鲁滨孙把头靠在他身上，留下来的那两个电梯服务员还把手伸进车窗，诚恳地与他们曾经的同事的卡尔握手。汽车猛地掉头驶向马路，看那样子像是非发生车祸不可，但那容纳一切的交通随即也平静地接纳了这辆汽车的笔直前行。

那想必是条偏僻的……

汽车停了下来，那想必是条偏僻的郊区街道，因为四周一片安静，孩童蹲在人行道边缘玩耍，一个男子肩上扛着一大堆旧衣服，一边观察动静，一边朝着房屋的窗户喊，当卡尔下了车踏上柏油马路，上午的阳光温暖明亮地照在路上，他因为疲惫而感到不太舒服。“你真的住在这里吗？”他对着车里喊。鲁滨孙在整个行程里都安详地睡着，这时含混地咕哝了一声，给了肯定的答复，似乎在等着卡尔把他抱下车。“那么，这里就没有我的事了。再见。”卡尔说，打算沿着那条缓缓的下坡往下走。“可是卡尔，你想干吗？”鲁滨孙喊道，因为担心，他已经在车里站了起来，还站得直挺，只不过膝盖还有点儿不稳。“我得走了。”卡尔说，他亲眼看见鲁滨孙迅速康复。“只穿着衬衫就要走？”鲁滨孙问。“我会再赚到钱买件外套的。”卡尔回答，信心满满地向鲁滨孙点点头，举起手来道别。本来他真的就要走了，如果不是司机喊道：“先生，请再稍等一下。”事情很尴尬，司机还要求补付一笔车资，因为在饭店前等待的时间也要计费。“对，”鲁滨孙从车里喊道，证实这个要求合理，“我不得不在那里等你等了那么久。你还得再付点钱给他。”“没错。”司机说。“哦，假如我还有钱给你就好了。”卡尔说，把手伸进长裤口袋，虽然明知道这无济于事。“我只能向您要，”司机说，叉开两腿站在那里，“我不能向那个病人要。”一个有着烂鼻子的小伙子从房屋大门走近，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竖耳倾听。一个警察正好在街上巡逻，低头注意到这个只穿着衬衫没穿外套的人，停下了脚步。鲁滨孙也看到了这个警察，愚蠢地从另一扇车窗对着他喊“没事，没事”，仿佛可以像赶走苍蝇一样把警察赶走。那些孩童一直观察着这名警察，见他停下脚步，便也注意到了卡尔和司机，一路小跑步地过来。对面房屋的大门前站着一名老妇人，呆呆地朝这边望。

“罗斯曼。”这时一个声音从高处喊道。是德拉马歇在顶楼的阳台上喊。在泛白的蓝天下，他的身影很模糊，显然穿着一件睡袍，用一副看歌剧用的望远镜观察着街道。一把红色遮阳伞撑在他身旁，伞下似乎坐着一个女子。“哈啰，”他使劲地喊，想让别人听见他说话，“鲁滨孙也在那儿吗？”“在。”卡尔回答，鲁滨孙从车里更响亮地喊了一声“在”，来强力支持卡尔的回答。“哈啰，”德拉马歇回喊，“我马上来。”鲁滨孙从车里探出身来，说道：“他是个男子汉。”这句对德拉马歇的称赞是说给卡尔、司机、警察和每个想听的人听的。虽然德拉马歇已经离开了阳台，大家仍然心不在焉地盯着楼上的阳台看，这时那把红阳伞下果然有个身穿红洋装的壮硕女子站了起来，从阳台护栏上拿起那副望远镜，透过望远镜看着下面那群人，他们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卡尔等待着德拉马歇出现，先看着房屋大门，又看进院子，一列几乎络绎不绝的搬运工人正穿过这个院子，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个体积虽小但明显很重的箱子。司机走到他的车旁，为了利用时间而用一块破布擦拭车灯。鲁滨孙轻按自己的四肢，似乎惊讶于即使全神贯注也只稍微感到疼痛，于是埋头动手小心地解开腿上厚厚的绷带。警察把黑色警棍横在胸前，静静地等待，怀着警察不管是在执行一般勤务还是在暗中埋伏时都必须具备的极大耐心。烂鼻子的小伙子在大门石墩上坐下，伸长了腿。孩童踩着小小的步伐逐渐接近卡尔，因为他们觉得身穿蓝衬衫的卡尔似乎是那群人当中最重要的，虽然卡尔并没去注意他们。

从德拉马歇下楼所需的漫长时间可以判断出这栋房屋有多高。而德拉马歇来得十分匆忙，只穿着草草束起的睡袍。“哦，你们来了!”他喊道，既欣喜又严厉。他迈开大步时，五彩的内衣不时显现。卡尔不太明白德拉马歇为何以如此轻松的装束在这城市里，在这栋高大的出租公寓里，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就像他是待在他的私人别墅里。跟鲁滨孙一样，德拉马歇也变了很多。那张黑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十分整洁，脸部肌肉经过锻炼，神情自豪而令人尊敬。他的眼睛现在总是稍微眯起来，发出令人惊讶的耀眼光芒。他的紫色睡袍虽然又旧又脏，而且对他来说太大了，可是在这件丑陋的衣服上却鼓出一条又大又厚的深色丝绸领带。“怎么样？”他问所有在场的人。警察稍微走近，倚着汽车的引擎盖。卡尔简短地说明了情况。“鲁滨孙有点儿虚弱，可是只要他费点劲儿，就能爬楼梯上去。车资我已经付过，而这位司机还想要再追讨一笔。现在我要走了。日安。”“你不能走。”德拉马歇说。“我也已经这样告诉过他了。”鲁滨孙在车里发言。“我还是要走。”卡尔说，也走了几步。但是德拉马歇已经追上来，用蛮力把他推回去。“我说你要留下。”德拉马歇大声说。“让我走。”卡尔说，打算在必要时用拳头来争取自由，虽然面对像德拉马歇这样的男子，他成功的希望很小。可是警察就站在那里，还有那个司机，街道固然平静，但偶尔也有一群群工人走过，难道大家会容许德拉马歇欺负他吗？他不会想和德拉马歇在一个房间里独处，可是在这里呢？此刻德拉马歇气定神闲地付钱给司机，那人连连鞠躬，把这笔数目不小的意外之财塞进口袋，出于感谢而走向鲁滨孙，显然在和他商量怎么把他从车里弄出来最好。卡尔发现没人注意自己，也许德拉马歇宁可容忍他悄悄走开，如果能避免争吵自然最好，于是卡尔径自走上车道，以求尽快离开。那些孩童涌向德拉马歇，提醒他卡尔溜走了，但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出手干预，因为警察把警棍一伸说：“站住!”

“你叫什么名字？”警察问道，把警棍塞进胁下，缓缓掏出一个本子来。此刻卡尔第一次仔细地打量他，他是个壮汉，但头发几乎已经全白。“卡尔·罗斯曼。”他说。“罗斯曼。”警察复述着，他之所以这样做，无疑只是因为他是个冷静而仔细的人，可是卡尔是第一次和美国官府打交道，认为对方复述自己的名字就已经表达出某种程度的怀疑。而他的事情可能真的不妙，因为原本自顾不暇的鲁滨孙从车里探出身来，用无声的生动手势请求德拉马歇帮帮卡尔。但是德拉马歇猛摇头表示拒绝，袖手旁观，一双手插在过大的口袋里。坐在门口石墩上的小伙子向一个刚走出大门的妇人说明整件事的始末。孩童在卡尔身后围成半圆形，静静地仰望那名警察。

“出示你的身份证件。”警察说。这个问题想来只是形式上的，因为一个人若是没穿外套，身上也不会有什么证件。因此卡尔也就沉默不语，宁可详尽地回答下一个问题，来遮掩自己没有身份证件一事。然而下一个问题是：“所以说，你没有身份证件？”而卡尔不得不回答：“我没有带在身上。”“这就糟了，”警察说，思索着环顾四周，用两根手指敲着手里那个本子的封面，最后问道，“你可有工资收入？”“我之前是电梯服务员。”卡尔说。“你之前是电梯服务员，也就是说现在不是了，那你现在靠什么过活？”“现在我要去找一份新的工作。”“莫非你刚被解雇吗？”“对，在一小时之前。”“忽然被解雇？”“对。”卡尔说，抬起手来像在表示歉意。他无法在这里说出整件事的始末，就算可能说出来，要借由述说一桩已经蒙受的冤枉来防止一桩眼看就要发生的冤枉，实在显得毫无希望。如果女主厨的仁慈和领班的明智都没能让他受到公正的对待，对于街上这群人他肯定也不必指望。

“而你被解雇时没穿外套？”警察问。“是啊。”卡尔说，所以说，美国的官府也一样会把明摆在眼前的事实再问一次。(他父亲去办理旅行护照时为了官府那些无用的诘问而生了多大的气。)卡尔很想跑走，找个地方躲起来，不再听到任何提问。这会儿那警察甚至提出了卡尔最担心的问题：“你先前是在哪家饭店担任电梯服务员？”因为他对这个问题已有不安的预感，他的举止很可能比在平常状况下更不小心。他垂下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回答。他绝不能在一名警察的押送下回到西方饭店，绝不能让审讯在那里进行，让他的朋友和敌人都被请来出席，让女主厨完全放弃她对卡尔的正面看法，这个看法原本就已经大为动摇，如今她原以为他在布雷纳膳宿公寓，却将看见他被一名警察抓住，只穿着衬衫，丢了她的名片，又回到饭店，领班也许只会完全理解地点点头，至于门房长则会说这是上帝的旨意，终于找到了这个无赖。

“他原本受雇于西方饭店。”德拉马歇说，走到警察身旁。“不，”卡尔大喊，跺着脚，“那不是真的。”德拉马歇讥嘲地噘嘴看着他，仿佛他还能泄露更多事情。卡尔出人意料的激动在那群孩童当中引起了骚动，他们跑到德拉马歇身边，想从那里仔细看着卡尔。鲁滨孙把整个头都探出车外，紧张得一声不吭，唯一的动作是偶尔眨眨眼睛。大门口那个小伙子乐得拍手，他旁边的妇人用手肘戳了他一下，要他安静。那些搬运工人正在休息吃早餐，一个个捧着大杯黑咖啡走出来，用棍子面包在咖啡里搅拌。其中有几个在人行道边上坐下，全都大声地喝着咖啡。

“看来您认识这个小伙子。”警察问德拉马歇。“我宁可跟他不熟，”德拉马歇说，“我曾经对他很好，替他做了许多事，他却恩将仇报，这一点儿您想必很容易理解，即使您只是简短地询问过他。”“是啊，”警察说，“看来他是个倔强不听话的小伙子。”“没错，”德拉马歇说，“不过这还不是他个性中最糟的部分。”“哦？”警察说。“是的，”德拉马歇说，他打开了话匣子，用插在口袋里的一双手挥动着整件睡袍，“这小子可伶俐了。我和我那边车里那个朋友凑巧在他潦倒的时候拉了他一把，当时他对美国的情况毫无概念，刚从欧洲来，在欧洲也没人要他，而我们带着他一起走，让他跟我们一起生活，向他说明各种事情，想替他找份工作，总想着还能让他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虽然种种迹象都显示这不可能。然后一天夜里他不见了，就这样一走了之，还连带发生了一些我不愿提的情况。”最后德拉马歇扯着卡尔的衬衫问道，“事情是不是这样？”“你们这些孩子退回去。”警察喊道，因为那些孩童挤向前，其中一个让德拉马歇差点绊了一跤。这时，那些搬运工人也聚精会神起来，先前他们低估了这番盘问的趣味性，现在他们聚集在卡尔身后，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卡尔就算想后退一步也不可能，此外这些搬运工人闹哄哄的声音不停地传进他的耳中，他们说着一种可能夹杂着斯拉夫语的英语，与其说是在讲话，不如说是在嚷嚷，卡尔完全听不懂。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警察说，向德拉马歇行了个礼。“总之我会把他带走，让人把他交回西方饭店。”可是德拉马歇说：“我能否请您暂时把这个小伙子交给我，我还有些事要和他了结一下。我保证会再把他送回饭店。”“我不能这么做。”警察说。德拉马歇递给他一张小卡片说：“这是我的名片。”警察赞许地看了看名片，但有礼貌地微笑着说：“不，这也没有用。”

卡尔虽然一直提防着德拉马歇，此时却视他为唯一的救星。德拉马歇想让警察把他交给他的方式固然可疑，但要说动德拉马歇别带他回饭店至少会比说动那名警察来得容易。而就算他被德拉马歇带回了饭店，也远比被警察押送回去好得多。不过，眼前卡尔当然不能让人看出他的确想留在德拉马歇这儿，否则一切就都完了。他不安地看着警察的手，那只手随时可能举起来抓住他。

最后那警察说：“最起码我得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被解雇。”德拉马歇则沉着脸看向旁边，用指尖把名片捏皱。“可是他根本没有被解雇。”鲁滨孙出人意料地喊道，他被司机扶着，尽可能把身子从车里探出来。“正好相反，他在那里有个好职位。在寝室里他地位最高，想带谁进去都行。只是他忙得要命，如果想要他做些什么，就得要等很久。他老是在领班或是女主厨身边，是他们的亲信。他绝对没有被解雇。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他怎么可能被解雇？我在饭店里受了重伤，所以他打算送我回家，而因为当时他刚好没穿外套，所以就这样跟我一起搭车回来。我当时没法再等他去拿外套。”“看吧。”德拉马歇张开双臂说道，语气像是在责备警察缺少识人之明，而他说的这两个字似乎让鲁滨孙这番不确定的话变得清清楚楚，无可反驳。

“这话是真的吗？”警察问，语气已经缓和了些。“如果这是真的，这个小伙子为什么佯称自己被解雇了？”“你应该要回答。”德拉马歇说。卡尔看着警察，在这群只顾自己的陌生人当中，警察必须要维持秩序，而他那份对大众秩序的担忧也感染了卡尔。卡尔不想说谎，把双手紧紧交缠在背后。

一个监工出现在大门口，双手一拍，示意那些搬运工人该工作了。他们甩掉咖啡杯里的残渣，不发一言，摇摇摆摆地走进屋里。“这样下去没完没了。”警察说，想抓住卡尔的手臂。卡尔不由自主地向后退，感觉到背后因为那些搬运工人走开而开阔起来，便转过身，迈开大步拔腿就跑。那群孩童异口同声地大叫，张开小手臂跟着跑了几步。“拦住他!”警察对着几乎空荡荡的长街喊，一边规律地喊出这句话，一边以显示出体力和训练的无声脚步追在卡尔后面跑。对卡尔来说，幸好这番追逐发生在一个劳工住宅区。劳工不站在官府那一边。卡尔跑在车道中央，因为那里的障碍最少，他偶尔看见有工人在人行道旁停下脚步静静观察着他，警察对着他们喊“拦住他”。警察聪明地跑在平坦的人行道上，一边跑一边不停把警棍朝卡尔伸过来。卡尔不抱什么希望，当他们接近那些肯定也有警察在巡逻的横向街道时，那警察吹起震耳欲聋的哨声，卡尔就完全丧失了希望。卡尔的优势只在于他衣着轻便，在下坡越来越陡的街道上飞奔而下，或者说是往下跳更为贴切，只是他因为昏昏欲睡而精神涣散，往往跳得太高，既花时间又没有用处。此外，那警察无须思考，他的目标一直都在他眼前，而对卡尔来说，奔跑只是次要的事，他必须思考，在各种可能性中做出选择，一再重新做出决定。他那略显走投无路的计划是暂时避开那些横向街道，因为他无法知道那些街道上藏着什么，说不定他会正好跑进一间警卫室。他打算留在这条一目了然地延伸到远方的街道上，能留多久算多久，这条路直到很远的地方才接上一座桥，那座桥只依稀露出前端，便消失在水汽和雾气之中。做了这个决定之后，他正想努力跑得更快一点，以求尽快穿越第一条横街，这时他看见不远处有个警察埋伏着，身子贴在一栋位于阴影中的房屋的阴暗墙边，准备好等时机一到就朝卡尔扑过来。这下子除了转入横街没别的办法，而此时从这条横街上竟然有人不带丝毫恶意地喊他的名字——虽然他起初觉得这是个错觉，因为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觉得耳畔飕飕作响——于是他不再犹豫，用一只脚转动身体，向右拐了个直角，跑进那条横街，尽可能让那些警察措手不及。

他才跑了两大步——他已经忘了刚才有人喊他的名字，这时第二名警察也吹起了哨子，听得出他精力充沛，横街上远处的行人似乎加快了脚步——这时有人从一扇小门里伸出一只手抓住卡尔，一边说“别出声”，一边把他拉进了阴暗的门廊。那人是德拉马歇，他上气不接下气，双颊发烫，头发粘在头上。他把睡袍夹在手臂下，身上只穿着内衣裤。那扇门并非房屋大门，而只是个不起眼的侧门，他随即把门闩上。“稍等一下。”他说，把头高高抬起，靠在墙上，重重地呼吸。卡尔几乎靠在他怀里，半昏迷地把脸贴在他胸膛上。“那两位先生跑过去了。”德拉马歇说，一边倾听，一边用手指着门。果然，那两名警察正跑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响起，宛如钢铁敲在石头上。“你可真是元气大伤。”德拉马歇对卡尔说，卡尔还没喘过气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德拉马歇小心地把他放在地上，在他旁边跪下，多次抚摸他的额头，端详着他。“现在没事了。”卡尔终于说道，吃力地站起来。“那就走吧。”德拉马歇说，他又穿上睡袍，推着因为虚弱而低着头的卡尔向前走。他不时摇摇卡尔，让他清醒一些。“你累个什么劲儿？”他说，“你可以在户外像匹马一样奔跑，我却得偷偷穿过这些该死的走廊和院子。幸好我也很能跑。”他自豪地朝卡尔背上重重一拍。“偶尔和警察来这样一趟赛跑是种很好的训练。”“我开始跑的时候就已经累了。”卡尔说。“跑得不好不必找借口。”德拉马歇说。“要不是有我，他们早就抓住你了。”“我也这么认为，”卡尔说，“我应该好好感谢你。”“这毫无疑问。”德拉马歇说。

他们穿过一道狭长的门廊，地上铺着深色的光滑石块儿。左右两边偶尔会出现一道楼梯，或是能看进另一条较大的门廊。几乎看不见成年人，只有孩童在空荡荡的楼梯上玩耍。一个小女孩站在栏杆旁哭泣，整张脸都闪着泪光。她一看见德拉马歇，就张着嘴吸气，跑上楼梯，频频转头确认无人跟踪她而且也无人想跟踪她，一直跑到高处才镇定下来。“刚才我跑过来时把她撞倒了。”德拉马歇笑着说，伸出拳头作势威胁她，她尖叫着继续往上跑。

他们一路经过的院子里也十分冷清。只偶尔有个仆人推着二轮推车走过来，一个妇人在井边汲水装进罐子，一名邮差踩着平静的步伐穿过整座院子，一个蓄着白色大胡子的老人双腿交叉坐在一扇玻璃门前抽着烟斗，一家货运公司门口正在卸货，闲散的马儿悠悠转动头部，一名身穿工作服的男子手里拿着一张纸，监督着卸货的工作，一间办公室的窗户打开了，坐在写字台旁的一名职员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卡尔和德拉马歇正好从窗外经过。

“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安静的地方了，”德拉马歇说，“晚上有几小时很吵，但是白天这里十全十美。”卡尔点点头，他觉得这里太安静了。“我也根本不能住在别的地方，”德拉马歇说，“因为布鲁内妲受不了一点儿吵闹。你认识布鲁内妲吗？哦，你将会见到她的。总之，我建议你尽量别出声。”

当他们来到通往德拉马歇住处的楼梯，那辆汽车已经驶离，烂鼻子的小伙子来通报，说他把鲁滨孙抬上楼去了，他对卡尔的再度出现丝毫不感到惊讶。德拉马歇只向他点点头，仿佛他是个尽了分内责任的用人，便拉着卡尔上了楼梯，卡尔有点犹豫地望向阳光灿烂的街道。“我们马上就到楼上了。”德拉马歇在爬楼梯时说了好几次，但是他的预告并未成真，在一段楼梯之后总是又接着另一段楼梯，只是方向略有改变。有一次卡尔甚至停下脚步，倒不是因为疲倦，而是对这道楼梯的长度感到无能为力。“公寓在很高的楼上，”他们继续走时德拉马歇说，“不过这也有好处。我们很少出门，整天都穿着睡袍，日子过得很舒服。当然也不会有访客到这么高的楼上来。”“哪儿来的访客呢？”卡尔心想。

终于，鲁滨孙出现在楼梯平台上，在一扇关着的房门前，他们终于到了。那道楼梯仍未到尽头，而是在昏暗中继续向上延伸，看不出有即将结束的迹象。“我就是这么想的，”鲁滨孙小声说，仿佛仍旧疼痛难当，“德拉马歇会把他带来的!罗斯曼，假如没有德拉马歇你该怎么办!”鲁滨孙穿着内衣裤站在那里，尽可能用西方饭店的人给他的那条小毯子把自己裹住，看不出他为何不进公寓去，而要站在这里，在可能经过的人面前丢人现眼。“她在睡吗？”德拉马歇问。“我想没有，”鲁滨孙说，“但我还是宁愿等你回来。”“我们得先看看她是否在睡。”德拉马歇说，弯身凑向钥匙孔。他把头转来转去，透过钥匙孔向里面望了许久，然后站直了说：“看不清楚，卷帘放下来了。她坐在沙发上，也许在睡觉。”“她生病了吗？”卡尔问，因为德拉马歇站在那儿，像是在请人替他出主意。但他却厉声反问：“生病？”“他又不认识她。”鲁滨孙替卡尔辩解。

走廊上再过去几扇门处，有两个妇人走出来，用围裙把手擦干净，向德拉马歇和鲁滨孙望过来，似乎在谈论他们。从一扇门里还蹦出了一个少女，她一头闪亮的金发，依偎在那两个妇人之间，挽着她们的手臂。

“这是些讨厌的女人，”德拉马歇低声说，但显然只是顾虑到布鲁内妲在睡觉才放低音量，“过些时候我要去向警方检举她们，到时候我就能清静好几年。别往那边看。”他生气地嘘了卡尔一声，卡尔觉得既然他们得在走廊上等布鲁内妲醒来，看向那些妇人也没什么坏处。因此他生气地摇摇头，仿佛他没必要听从德拉马歇的告诫，为了更明白地表达出这一点，他想朝那些妇人走过去，这时鲁滨孙拉住他的衣袖，说道：“罗斯曼，你要小心。”德拉马歇已经被卡尔给惹恼了，那少女的放声大笑使她更加恼火，他挥动手臂迈开大步朝那些女子冲过去，她们各自一溜烟地消失在自家门后。“我常常得像这样清理走廊。”德拉马歇说，他踩着缓慢的步伐走回来。这时他记起卡尔先前的反抗，说：“至于你，我希望你好好改改你的态度，否则我就会让你吃苦头。”

这时，从房间里传出一个询问的声音，语气温柔疲倦：“德拉马歇？”“是的，”德拉马歇回答，和气地看着门，“我们可以进去吗？”“哦，可以啊。”对方说，德拉马歇朝在他背后等待的两人瞄了一眼，然后缓缓打开门。房间里一片黑暗，没有窗户，阳台门的门帘一直垂到地板上，而且不太透光，此外房间里堆满了家具，到处挂着衣服，让房间变得昏暗。空气很闷，几乎能闻到灰尘味，那灰尘累积在角落里，显然谁也够不到。卡尔走进去时首先注意到的是排成一列的三个柜子。

沙发上躺着先前从阳台向下望的那个女子。她身上那件红洋装的下摆有点歪斜，一个裙角直垂到地板上，两条腿的膝盖以下都露了出来，她穿着白色毛袜子，没穿鞋子。“真热呀，德拉马歇。”她说，把脸从墙边转开，慵懒地朝德拉马歇伸出手，把手悬在半空中，他握住她的手亲吻。卡尔只看着她的双下巴，在她转头时，那下巴也跟着转动。“要我叫人把门帘拉上去吗？”德拉马歇问。“千万不要。”她闭着眼睛说，仿佛感到绝望，“拉上去会更热。”卡尔走到沙发末端，想把那女子看仔细一点儿，他对她的抱怨感到纳闷，因为根本不算特别热。“等一下，我来让你舒服一点儿。”德拉马歇怯怯地说，解开她脖子上几颗纽扣，把洋装拉开一些，使得脖子和胸部上方敞开来，露出衬衣淡黄色的柔软蕾丝花边。“那是谁，”女子蓦地指着卡尔说，“他为什么这样盯着我看？”“你马上动手做点有用的事，”德拉马歇说，把卡尔推到一旁，一边安抚那个女子，“那只是我带来服侍你的少年。”“可是我谁也不要，”她喊道，“你为什么把陌生人带回公寓？”“可是你不是一直想要有人服侍吗？”德拉马歇说，跪了下来。那张沙发虽然很宽，但布鲁内妲身旁却没有一点儿空位。“唉，德拉马歇，”她说，“你不了解我，就是不了解我。”“那我还真是不了解你。”德拉马歇说，用双手捧着她的脸。“不过没有关系，只要你这么希望，他马上就走。”“既然他已经在这儿了，就留下来吧。”她又说。因为疲惫，卡尔十分感激这句也许根本并非出于善意的话，他隐约想起那道长得没有尽头的楼梯，想到他说不定又得跨过在毯子里安详睡着的鲁滨孙马上再下楼去，于是不顾德拉马歇生气地挥手，说道：“无论如何，我感激您愿意让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我大概已经有二十四小时没睡了，还做了很多工作，经历了种种刺激。我很累，根本弄不清楚自己在哪里。只要让我睡几小时，之后您尽管赶我走，不必有任何顾虑，而我也会乐于离开。”“你大可以留下来。”女子说，又嘲讽地加了一句，“你也看得出来，我们这里位置多的是。”“所以你得离开，”德拉马歇说，“我们用不上你。”“不，他该留下。”女子说，又恢复了严肃。于是德拉马歇对卡尔说：“那你就找个地方躺下吧。”仿佛在实现她的愿望。“他可以睡在那些窗帘上，但是得先把靴子脱掉，才不会扯破什么。”德拉马歇把她所说的位置指给卡尔看。在门和三个柜子之间堆着各式各样的窗帘。假如把这些窗帘全都整整齐齐地折好，把重的放在最下面，再把比较轻的叠上去，最后再把塞在这堆窗帘里的木板和木环抽出来，那么还可以作为一个差强人意的床铺，但目前它却只是摇来晃去、滑溜溜的一堆东西。尽管如此，卡尔还是立刻在那上面躺下，因为他太累了，没精神去做睡前的准备，再说他也得考虑到主人，不要太费事张罗。

他几乎就快要酣然入睡时，听见一声大叫，他爬起来，看见布鲁内妲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双臂张开，紧紧抱着跪在她面前的德拉马歇。这一幕令卡尔感到尴尬，他又躺回去，陷入那堆窗帘里，打算继续睡觉。他觉得事情很明白，在这里就连待上两天他都受不了，因此他更需要先好好睡个够，之后才能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迅速做出正确的决定。

可是布鲁内妲已经看见了卡尔因为疲惫而睁大的眼睛，这双眼睛先前已经吓到过她一次，她喊道：“德拉马歇，我受不了这种热，我身上太热了，我得脱掉衣服，我得洗澡，把这两个人赶出房间，随便你把他们赶去哪里，去走廊上，去阳台上，只要别让我再看见他们。我是在自家公寓里，却老是受到打扰。假如我能够单独和你在一起就好了，德拉马歇。唉，天哪，他们还在那里!这个不要脸的鲁滨孙在女士面前居然只穿着内衣裤。这个陌生少年刚才还疯狂地盯着我，现在又躺下，想要蒙骗我。把他们赶走吧，德拉马歇，他们是累赘，压在我胸口，如果我现在死掉，都是因为他们。”

“他们马上就会出去，你尽管脱掉衣服。”德拉马歇说，走到鲁滨孙身边，一脚踩在他胸膛上，用脚摇他。同时他对着卡尔喊道：“罗斯曼，起来!你们两个都得到阳台上去!没有叫你们之前不准进来，否则你们就试试看!现在动作快，鲁滨孙，”他把鲁滨孙摇得更厉害了，“还有你，罗斯曼，当心点儿，别让我也过去找你。”说着他大声拍手。“怎么这么慢!”布鲁内妲在沙发上喊，她坐着时把两腿大大叉开，让她过度肥胖的身体能有更多空间，她费了极大的力气，气喘吁吁，经常停下休息，才能弯腰够到袜子的上端，把袜子脱下一点儿，但她没法把袜子整个脱掉，这得由德拉马歇来做，而她此刻正不耐烦地等着他。

卡尔在疲惫中麻木地从那堆窗帘上爬下来，慢慢走向通往阳台的门，有块儿窗帘布缠在他脚上，他满不在乎地拖着走。当他从布鲁内妲身旁走过，在精神涣散中他甚至还说了声“祝您晚安”，再经过把阳台门稍微拉开的德拉马歇身旁，走到阳台上。鲁滨孙紧跟在卡尔后面，瞌睡的程度大概不亚于他，因为他喃喃地说：“老是这样虐待人!除非布鲁内妲一起来，否则我不会到阳台上去。”但尽管他信誓旦旦，但还是乖乖地走了出去，因为卡尔已经躺在那张扶手椅上，他立刻就躺在石板地上。

等卡尔醒来，已经是晚上了，星星高挂空中，月亮从街道对面那排高楼背后升起。卡尔先四下看看这个陌生的地方，呼吸了几口令人神清气爽的清凉空气，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他先前是多么大意啊，不顾女主厨的所有建议、德蕾莎的所有告诫、自己的所有担忧，居然四平八稳地坐在德拉马歇的阳台上，甚至睡掉了大半天，仿佛他最大的敌人德拉马歇不在那门帘后面。懒惰的鲁滨孙在地板上翻过身来，拉着卡尔的脚，似乎是用这个法子弄醒了卡尔，因为他说：“罗斯曼，你真能睡!这就是无忧无虑的年轻人。你到底还想睡多久？我本来还想让你继续睡，可是一来我躺在地板上太过无聊，二来我饿得要命。麻烦你站起来，我在那张椅子下面放了一点吃的，我很想把它拉出来。我也会分你一点儿。”卡尔站起来，看着鲁滨孙没有站起来而匍匐着接近，伸出手从椅子下拖出一个镀银的盘子，就像用来放名片的那一种。可是在这个盘子上摆着的是半截全黑的香肠、几根细细的香烟、一个沙丁鱼罐头和一堆糖果。沙丁鱼罐头已经打开，但是还有七八分满，浸在油里，那些糖果多半被压扁成了一大块儿。接着又出现了一大块儿面包和一个像香水瓶的东西，不过里面装的似乎不是香水，因为鲁滨孙格外心满意足地指着它，抬起头来对着卡尔咂嘴。“罗斯曼，你看。”鲁滨孙说，他狼吞虎咽地吞下一条又一条的沙丁鱼，偶尔用一条羊毛披巾擦掉手上的油，那披巾显然是布鲁内妲落在阳台上的。“罗斯曼，你看，如果不想挨饿，就得像这样保存食物。唉，我完全被晾在一边。如果你老是被人当成狗来对待，到最后你就真的成了一条狗。幸好你在这里，罗斯曼，至少我能有个人说说话。这栋房子里没人跟我说话。大家都讨厌我们。而且全都是因为布鲁内妲。她当然是个很棒的女人。嘿——”他示意卡尔弯下身子，为了在他耳边低语——“我曾经见过她光着身子。哦!”——忆及这件乐事，他开始在卡尔的腿上又捏又拍，直到卡尔喊道：“鲁滨孙，你疯了。”抓住他的手推回去。

“你就还只是个孩子，罗斯曼。”鲁滨孙说，从衬衣下掏出他用绳子挂在脖子上的一把短刀，拿下刀鞘，切开那截硬香肠。“你要学的还有很多。不过，在我们这儿你就来对地方了。坐下吧。你不要吃一点吗？嗯，如果你看着我，说不定就会有了胃口。你不要喝点什么吗？你根本什么都不要。而且你也不怎么爱说话。可是我不管跟谁待在阳台上都无所谓，只要还有个人在这儿就好。因为我经常待在阳台上。这给布鲁内妲带来很大的乐趣。她只需要想出个主意，一会儿她觉得冷，一会儿觉得热，一会儿她要睡觉，一会儿要梳头，一会儿要解开紧身胸衣，一会儿要穿上，然后我就每次都被赶到阳台上。偶尔她真的会做她说了要做的事，但是通常她都只是跟先前一样躺在沙发上，动也不动。之前我常常把门帘稍微拉开一点儿往里面看，可是自从有一次被德拉马歇发现了，用鞭子在我脸上打了好几下——我很清楚他并不想这么做，只是在布鲁内妲的请求下才做的——你看见这几道鞭痕了吗？——我就不敢再往里面看了。于是我就躺在这阳台上，除了吃东西没别的消遣。前天晚上我又独自躺在这里，当时我还穿着我的漂亮衣服，只可惜那衣服丢在你的饭店里了——这些坏蛋!把那些昂贵的衣服从我身上扯下来!——言归正传，当我又独自躺在这里，透过栏杆向下望，我不禁悲从中来，开始号啕大哭。这时候布鲁内妲刚好走出来到我身边，我原先并没有注意到，她穿着那件红洋装——这件衣服在所有的衣服当中最适合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鲁滨孙，你为什么哭？’接着她拉起洋装，用裙边擦拭我的眼睛。要不是德拉马歇喊她，她不得不马上再进房间去，谁晓得她还会做什么。我当然以为这会儿该轮到我了，就隔着门帘问我是否可以进去。你猜布鲁内妲怎么说？‘不!’她说，又说，‘你在想什么？’”

“如果他们这样对你，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卡尔问。

“抱歉，罗斯曼，你这个问题不怎么聪明，”鲁滨孙回答，“你也一样会留在这里，哪怕他们会对你更糟。再说他们对我也并没有没那么糟。”

“不，”卡尔说，“我一定要离开，也许就在今天晚上。我不会留在你们这儿。”

“你要怎么办到？比如说，今天晚上你要怎么离开？”鲁滨孙问，他把面包柔软的部分切下来，仔细地浸在沙丁鱼罐头的油里。“你要怎么离开，如果你连房间都不准进去。”

“为什么我们不准进去？”

“这个嘛，在没有摇铃之前，我们不准进去，”鲁滨孙说，他尽可能张大嘴巴，津津有味地吃掉那油腻腻的面包，同时用一只手接住从面包上滴下的油，不时把剩下的面包浸在这个充当容器的掌心。“这里的一切都变得更严格了。起初那里只有一条薄薄的门帘，虽然看不见里面，但在晚上还是看得出影子。这让布鲁内妲感到不自在，所以我只好把她的一件大衣改成门帘，取代原来的门帘挂在这门上。如今什么也看不到了。另外，之前我随时可以问我是否能进去了，而他们会看情况回答‘可以’或‘不行’，可是后来我大概是问得太频繁了，布鲁内妲受不了——她虽然很胖，但体质很弱，常常头痛，一双腿几乎总是关节痛——所以他们就决定不准我再问，我可以进去的时候，他们就会按桌上的铃。那铃声之大，就算我在睡觉也会被吵醒——我曾经为了解闷在这里养过一只猫，它被这铃声吓了一跳，就跑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嗯，铃声今天还没响过——因为如果铃响了，我不仅是可以进去，而且是非进去不可——而铃声若是这么久都没有响，就可能还要很久以后才会响。”

“哦，”卡尔说，“可是适用于你的，不见得也适用于我。这种规定根本就只适用于愿意逆来顺受的人。”

“可是，”鲁滨孙大声说，“为什么这规定不该也适用于你？这理所当然也适用于你。你只管跟我一起在这里等，直到铃声响起。到时候你再试试看你走不走得了。”

“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就只是因为德拉马歇是你朋友吗？还是因为他比你强？这算什么生活呢？去巴特佛镇不会更好吗？你们原本不是想去那儿吗？还是干脆去加州，你不是有朋友在那儿？”

“哦，”鲁滨孙说，“这种事是无法预料的。”他先从那个香水瓶里喝了一大口，说道，“敬你，亲爱的罗斯曼，”才又继续叙述，“当初你那样过分地扔下我们，那时候我们的情况很糟。在头几天里我们没找到工作，再说德拉马歇也不想工作，他本来可以找得到的，但他总是只派我去找，而我运气不好。他只会到处闲晃，那时已经接近傍晚了，而他只带回了一个女用钱包，钱包虽然很漂亮，是珍珠做的，但是里面几乎空空如也，现在他把这钱包送给布鲁内妲了。后来他说我们该去挨家挨户乞讨，当然也能趁机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为了让场面好看一点儿，我就在别人家门口唱歌。德拉马歇一向运气好，我们才站在第二户人家门口，那是间位于一楼的豪华寓所，我们在门口对着厨娘和用人唱了首歌，这时寓所的女主人走上门前的台阶，正是布鲁内妲。也许是衣服束得太紧，她根本爬不上台阶。可是她的模样多美啊，罗斯曼!她穿着一件纯白的衣裳，拿着一把红色遮阳伞，让人想把她舔了、喝了。哦，天哪，她真美。这么个女人!你倒是说说，怎么会有这种女人？男女用人当然马上跑去迎接她，几乎是把她抬了上来。我们两个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向她敬礼，这是这里的习俗。她站了一会儿，因为还没有完全喘过气来，而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那时候我饿得有点儿神志不清了，而近处的她还要更美，丰腴健壮，而且因为穿着一件特别的紧身胸衣全身都绷得紧紧的——改天我可以让你看看柜子里的这件胸衣——总之，我从后面稍微摸了她一下，但是摸得很轻，你知道的，就那样轻轻碰了一下。当然不会有人容忍一个乞丐去碰一个贵妇。那几乎不算是碰，但毕竟还是碰了。谁晓得事情的结果还会有多糟，要不是德拉马歇马上赏了我一巴掌，而且打得我马上得用两只手捧住脸颊。”

“看你们做的好事。”卡尔说，完全被这个故事迷住了，在地板上坐下。“所以那就是布鲁内妲？”

“是啊，”鲁滨孙说，“那就是布鲁内妲。”

“你不是说过她是个歌手吗？”卡尔问。

“她的确是个歌手，而且是个了不起的歌手。”鲁滨孙回答，他把一大块儿糖果放在舌头上滚来滚去，偶尔用手指把挤出来的再塞回去。“不过，那时候我们当然还不知道，我们只看出她是个有钱的贵妇。她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也可能她什么也没感觉到，因为我真的只用指尖碰了她一下。但是她一直看着德拉马歇，而他也——他已经料到了——盯着她的眼睛。于是她对他说：“你进来一下。”用遮阳伞指着寓所里面，要德拉马歇走在她前面。接着他们两个就走了进去，用人把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他们把我忘在门外，当时我想那不会花太久的时间，就坐在台阶上等德拉马歇。可是德拉马歇没出来，反而是那个用人走出来，给了我一碗汤。“德拉马歇真周到!”我心想。我喝汤的时候那用人还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跟我说了一些布鲁内妲的事，那时我看出这次来布鲁内妲家对我们可能意义非凡。因为布鲁内妲是个离了婚的女人，拥有一大笔财产，而且完全独立。她的前夫拥有一座生产可可粉的工厂，虽然一直还爱着她，她却根本不想理他。他常常到这间寓所来，总是穿戴得很高雅，像是要去参加一场婚礼——这些话句句属实，我也见过他——但是不管他用再多钱贿赂这个用人，这用人还是不敢去问布鲁内妲要不要接见他，因为他曾经问过几次，而布鲁内妲总是拿刚好在她手边的东西扔向他的脸。有一次甚至扔了一个装满水的大热水袋，砸断了他一颗门牙。唉，罗斯曼，你看看!”

“你怎么会见过她的前夫？”卡尔问。

“他有时候也会上来。”鲁滨孙说。

“上来？”卡尔惊讶地在地板上轻轻一拍。

“你大可以感到惊讶，”鲁滨孙继续说，“那用人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感到惊讶。你想想看，布鲁内妲不在家的时候，她前夫就叫用人带他到她房间去，每次都拿走一件小东西当作纪念，每次都留下一点贵重的东西给布鲁内妲，并且严格禁止用人告诉她那是谁送的。可是有一次，当他带来了——如同那用人所说，而我也相信——简直是无价的瓷器，布鲁内妲想必是不知怎的认了出来，立刻把它扔在地上，乱踩一通，在上面吐口水，还做了点别的，使得用人恶心得几乎没法把它弄出去。”

“她前夫究竟对她做了什么？”卡尔问。

“这我也不知道，”鲁滨孙说，“但我想他没做什么特别的事，至少他自己也不知道。有时候我也会跟他谈起这件事。他每天都在街角等我，如果我去了，就得把最新消息告诉他，如果我没去，他会等个半小时再离开。这对我来说是笔很好的外快，因为他对这些消息付钱很大方，可是自从德拉马歇知道了这件事，我就得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他，所以我就不常去了。”

“可是她前夫想要什么呢？”卡尔问，“他究竟想要什么呢？他明明听见了她不想要他。”

“是啊。”鲁滨孙叹了口气，点燃了一根香烟，大幅挥动手臂，把烟吹向高处。然后他似乎改变了心意说：“这关我什么事？我只知道，假如他能够像我们这样躺在这阳台上，他会愿意付一大笔钱。”

卡尔站起来，倚着栏杆，看着下面的马路。月亮已经露出脸来，但月光尚未照进街道深处。白天空荡荡的街道此时挤满了人，尤其是在各房屋的大门前，大家都慢吞吞地移动，男性的衬衫和女性的鲜艳洋装在黑夜的衬托下隐约可见，没有人戴帽子。周围的许多阳台上全是人，在电灯的光线中，或大或小的阳台上，一家人或围着一张小桌而坐，或坐在一排椅子上，或把头从房间里伸出来。男人叉开两腿坐着，把脚从栏杆之间伸出去，读着几乎垂到地面的报纸，或是玩着纸牌，看似一言不发，却会重重拍桌子。女人腿上摆满了针线活，只偶尔会抽空朝四周或马路上瞄一眼，隔壁阳台上一个虚弱的金发妇人频频打呵欠，翻白眼，总是把她正在缝补的衣物拿起来掩住嘴巴，孩童就连在最小的阳台上也有办法互相追逐，让父母不胜其扰。许多房间里都有留声机，播放着歌曲或管弦乐曲，大家并未特别留意这些音乐，但一家之主偶尔会使个眼色，接着就有人急忙跑进房间里再放上一张新唱片。在几扇窗边可以看见一动不动的情侣，在卡尔对面的一扇窗前就站着这样一对情侣，年轻男子搂着那女孩，把手按在她胸脯上。

“你认识隔壁的人吗？”卡尔问鲁滨孙，鲁滨孙此时也站了起来，因为他冷得发抖，除了自己那条被子，还把布鲁内妲的毯子也裹在身上。

“几乎谁也不认识。这就是我这个职位糟糕的地方。”鲁滨孙说，把卡尔拉近自己，以便在他耳边低语，“否则我目前其实没什么好抱怨的。布鲁内妲为了德拉马歇变卖了一切，带着她的全部财产搬进这间郊区公寓，为的是全心全意献身给他，不受任何人打扰，而这也是德拉马歇的愿望。”

“她把用人都辞退了吗？”卡尔问。

“没错，”鲁滨孙说，“这里哪有地方安顿那些用人？这些用人都是些挑剔的大爷。有一次德拉马歇在布鲁内妲那儿干脆用耳光把一个用人赶出房间，他扇了一个又一个的耳光，直到那人出去。其他的用人当然就联合起来在门前吵吵闹闹，这时候德拉马歇走出来(当时我不是用人，而是长住的客人，但我还是跟那些用人在一起)，问道：‘你们想要怎么样？’年纪最长、名叫伊希多尔的用人便说：‘你没资格跟我们说话，夫人才是我们的主人。’你大概已经听出来他们非常尊敬布鲁内妲。可是布鲁内妲没理会他们，朝德拉马歇跑过去，当时她还不像现在这么笨重，在所有人面前拥抱他、亲吻他，叫他‘最亲爱的德拉马歇’。最后她说：‘快把这些猴子都赶走。’猴子——她指的是那些用人，你可以想象他们当时的表情。接着布鲁内妲把德拉马歇的手拉向她系在腰带上的钱包，德拉马歇把手伸进去，开始付钱给那些用人，对于付钱这件事，布鲁内妲的唯一参与就是敞开腰带上的钱包站在那里。德拉马歇必须一再去掏钱，因为他付钱时数都没数，也没有审核对方的要求。最后他说，既然你们不想跟我说话，我就只以布鲁内妲的名义告诉你们‘马上打包离开’。他们就这样被解雇了，后来还有几桩官司，有一次德拉马歇甚至得上法庭去，但是详细的情形我不清楚。只是那些用人一走，德拉马歇就对布鲁内妲说：‘现在你不就没有用人了？’而她说：‘有鲁滨孙呀。’于是德拉马歇就在我肩膀上一拍说：‘好吧，你就当我们的用人。’而布鲁内妲拍拍我的脸颊，如果有机会的话，罗斯曼，也让她拍拍你的脸颊，那种感觉有多美妙，你会惊讶的。”

“所以说，你成了德拉马歇的用人？”卡尔总结道。

鲁滨孙从这话中听出惋惜之意，答道：“我是用人，但只有少数人看得出来。你看，你自己本来也不知道，虽然你已经在我们这儿待了一会儿。你也看见了，昨天夜里我去你们饭店的时候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我穿的是精品中的精品，用人会穿这种衣服出门吗？只不过他们不常准我出门，我得要随时听候差遣，毕竟家里总是有家务要做。要做那么多工作，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你也许已经注意到了，我们房间里有许多东西到处乱放，我们把那次大搬家时没能卖掉的东西都带来了。当然本来可以把这些东西送人，但是布鲁内妲什么也不送。你想想看，把这些东西抬上楼要费多大的工夫。”

“鲁滨孙，这些东西全都是你抬上来的啊？”卡尔喊道。

“不然是谁？”鲁滨孙说，“还有一个工人帮忙，一个懒鬼，大部分的工作我都得一个人做。布鲁内妲在楼下站在车子旁边，德拉马歇在楼上发号施令，哪些东西该放在哪里，而我一直上上下下跑来跑去。足足花了两天，很长的时间，对吧？你根本不知道这房间里有多少东西，所有的柜子全是满的，而在柜子后面也都塞满了东西，一直堆到了天花板。如果雇几个人来搬运，所有的事很快就能做完，可是除了我，布鲁内妲不想把这件事托付给别人。那是很令人感动，但是却毁了我一辈子的健康，而我除了自己的健康之外还有什么？现在我若是稍微用力，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就会刺痛。如果我是健康的，你以为饭店里那些小子，那些青蛙——不然他们还会是什么？——能够打赢我吗？可是不管我哪里不舒服，我一句话也没对德拉马歇和布鲁内妲说，我将会继续工作，能做多久就做多久，直到做不下去了，我就躺下来等死，等到为时已晚的时候，他们才会看出我早就病了，却还是不断地工作，替他们效劳，一直做到累死。唉，罗斯曼。”最后他说，用卡尔的衣袖擦干眼泪。一会儿之后他说：“你不冷吗？你只穿着衬衫站在那儿。”

“唉，鲁滨孙，”卡尔说，“你一直哭个不停。我不相信你生病了。你看起来健康得很，可是因为你一直躺在阳台上，才会这样胡思乱想。也许你偶尔胸前会感到刺痛，这种情形我也有，人人都有。如果每个人为了每一件小事都要像你这样哭，那么所有这些阳台上的人都得哭。”

“我比你更清楚。”鲁滨孙说，这会儿用被子的一角擦眼睛。“隔壁租房子住的那个大学生，他的房东太太也替我们做饭，最近我把餐具拿去还的时候，他对我说：‘鲁滨孙哪，你生病了吗？’我被禁止和那些人交谈，所以我放下餐具就想走。这时候他朝我走过来说：‘喂，听我说，别做得太过火了，你病了。’‘好吧，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问他。‘这是你的事。’他说完就转过身去。坐在桌旁的其他人都笑了，这里到处都是跟我们作对的人，所以我宁可走开。”

“也就是说，你相信那些把你当傻瓜的人，却不相信那些对你怀着好意的人。”

“可是我总该知道自己身体情况如何。”鲁滨孙发起火来，但随即又继续哭泣。

“你并不知道你哪里不舒服，你应该去找份像样的工作，别在这里当德拉马歇的用人。因为根据你的叙述和我的观察，这不是当用人，而是当奴隶。我相信你说的，这种事谁也受不了。你却认为你不能抛下德拉马歇，因为他是你朋友。这个想法是错的，如果他看不出你过着多么悲惨的生活，那么你对他也就没有丝毫义务。”

“所以，罗斯曼，你真的认为只要我别在这里当用人，我就会恢复健康？”

“没错。”卡尔说。

“没错？”鲁滨孙又问了一次。

“肯定没错。”卡尔微笑着说。

“那我其实马上就可以开始休养了。”鲁滨孙看着卡尔说。

“怎么说呢？”卡尔问。

“因为你要接替我在这里的工作呀。”鲁滨孙回答。

“这是谁告诉你的？”卡尔问。

“这是早就计划好的，已经谈了好几天。一开始是因为布鲁内妲责骂我，怪我没把公寓打扫干净。我当然答应了要马上把一切整理好。可是这实在很难。举例来说吧，以我目前的状况，我没法到处爬来爬去地把灰尘擦掉，在房间正中央就已经动弹不得了，更别提要去那些家具和杂物之间了。而且如果想要彻底清扫，就得把家具挪开，而这些事全都要我一个人做。再说做这些家事时要很小声，因为布鲁内妲几乎不出门，又不准别人吵到她。所以我虽然答应了要把整个房间打扫干净，事实上却没有做到。当布鲁内妲发现了，她对德拉马歇说这样下去不行，说他们还得再雇个人来帮忙。‘德拉马歇，’她说，‘我不希望有一天你会责怪我没把家务料理好。我自己没办法太劳累，这你也看得出来，而鲁滨孙又不够用，刚开始的时候他精神很好，处处都会打点，可是现在他总是很累，大多时候都坐在角落里。可是我们房间里东西这么多，不可能自动维持整洁。’于是德拉马歇就再三考虑该怎么做，因为像这样的家里当然不能随便雇个人来，就算只是试用也不行，因为大家都在注意我们。而因为我是你的好朋友，又从雷纳那里听说你在饭店里必须辛苦工作，我就提出你作为人选。德拉马歇马上就同意了，即使当时你对他那么莽撞，而我当然很高兴我能帮上你的忙。这个职位简直就是为你量身打造的，你年轻力壮又灵活，我却不再有什么用处。不过我要告诉你，你还不算是被雇用了，如果布鲁内妲不喜欢你，我们就不能用你。所以你要努力让她对你有好感，其他的事就交给我来办。”

“如果我成了这里的用人，那你要做什么呢？”卡尔问，他松了一口气，鲁滨孙刚告诉他这个消息时所造成的惊吓已经消散。所以说，德拉马歇只是想要他当用人，对他并没有更坏的企图——假如他有更坏的企图，多嘴的鲁滨孙肯定会泄露出来——而事情若是这样，那么卡尔今夜就敢离开。谁也不能强迫别人接受一个职位。先前卡尔很担心自己被饭店解雇之后能否及时找到工作以免挨饿，能否找到一个合适而不至于太不体面的职位，而此刻，相较于他们想要给他的这个令人厌恶的职位，他觉得其他任何职位都够好了，就连失业的穷困都胜过这个职位。但他根本没想让鲁滨孙了解这一点，尤其是因为鲁滨孙此刻正希望卡尔能减轻他的工作负担，所做的任何判断都完全不客观。

“所以，”鲁滨孙说，一边把手肘撑在栏杆上做出惬意的手势，“首先我会向你说明一切，让你看看这里存放的东西。你受过教育，肯定写得一手漂亮的字，可以马上替我们把所有的东西列张清单。布鲁内妲早就想要这么做了。如果明天上午天气好，我们就请布鲁内妲坐到阳台上来，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在房间里好好工作，不会打扰到她。罗斯曼，这是你最需要注意的，千万别打扰布鲁内妲。她什么都听得见，大概因为她是歌手，所以耳朵特别敏锐。比如说，你把放在那些柜子后面的酒桶滚出来，那会发出噪声，因为桶很重，而且到处都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没法一下子把桶滚出来。布鲁内妲也许正静静地躺在沙发上抓苍蝇，那些苍蝇把她烦死了。所以你会以为她不会理你，就继续滚你的酒桶。可是在你根本料想不到的瞬间，在你根本没弄出什么噪声的时候，她会忽然坐起来，把双手在沙发上一拍，拍得尘土飞扬，让人都看不见她了——自从我们住到这里，我还没有掸过那张沙发上的灰尘，我没办法去掸呀，因为她老是躺在上面——然后她开始吓人地大叫，像个男人，而且会这样叫上几个钟头。邻居禁止她唱歌，但是谁也不能禁止她大叫，她非叫不可，不过这种情况现在很少发生了，我和德拉马歇都变得非常小心。这对她的身体也很不好。有一次她晕过去了，而我——德拉马歇刚好不在——不得不去把隔壁那个大学生找来，他用装在一个大瓶子里的液体喷她，倒也有效，可是那种液体有股难闻的气味，直到现在，如果把鼻子凑近沙发，都还闻得到。那个大学生肯定是我们的敌人，就跟这里所有的人一样，你也必须要提防所有的人，不要跟任何人来往。”

“喂，鲁滨孙，”卡尔说，“这可是份辛苦的差事。你还真是替我介绍了个好职位。”

“你别担心，”鲁滨孙说，闭着眼睛摇头，以排除卡尔所有可能的担忧，“这个职位也有其他职位没法给你的好处。你一直待在像布鲁内妲这样的女士身边，有时候跟她睡在同一个房间里，你可以想得到，这已经带来了种种愉快。你会得到丰厚的酬劳，钱多的是，我是德拉马歇的朋友，所以没拿半点酬劳，不过当我出门时，布鲁内妲总是会给我一点儿钱，可是你当然会拿到酬劳，就跟其他的用人一样。毕竟你也只是个用人。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会让你这个职位变得很轻松。一开始我当然什么也不会做，这样我才能休养，可是只要我稍微恢复了一些，我就可以帮忙。至于服侍布鲁内妲的工作，像是梳头、穿衣，如果德拉马歇没做的话，就还是由我来做。你只需要整理房间、采买东西和料理比较沉重的家务。”

“不，鲁滨孙，”卡尔说，“这一切对我都没有吸引力。”

“别做蠢事，罗斯曼，”鲁滨孙凑近卡尔的脸说，“别错失了这个好机会。你在哪里能马上找到一个职位？谁认识你？你又认识谁？我们这两个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的男人到处奔波了几个星期都没找到工作。这不容易，甚至难得要命。”

卡尔点点头，惊讶于鲁滨孙居然也能说出有道理的话。然而这些建议对他都不适用，他不能留在这里，在这座大城市里总该找得到一小块儿地方让他栖身，他知道所有的饭店整夜都高朋满座，需要有人来服务客人，而他已经受过服务客人的训练，很快就能悄悄在哪家店里安顿下来。就在对面那栋房子的楼下就有一家小饭店，轰隆隆的音乐从里面传出来。大门只用一大片黄色门帘遮着，偶尔被风吹起，向着街道上大幅翻飞。相比之下街道上安静多了。大多数的阳台已经一片漆黑，只在远处还有零零散散的灯火，那灯火才刚进入视线，那里的人就站了起来，你推我挤地走回屋里，同时一个男子伸手在灯泡上一扭，关了灯，作为最后一个离开阳台上的人，还朝街道上瞥了一眼。

“已经入夜了，”卡尔心想，“如果我还待在这里，就等于成了他们的一分子。”他转过身，想拉开阳台那扇门的门帘。“你要干吗？”鲁滨孙说，挡在卡尔和门帘之间。“我要走，”卡尔说，“让我走，让我走!”“你可别打扰了她，”鲁滨孙喊道，“你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他用双臂勒住卡尔的脖子，把全身重量都挂在他身上，两条腿紧紧夹住卡尔的腿，转眼就把他拉倒在地上。不过卡尔在那些电梯服务员当中学到了一点儿打架的技巧，于是他朝鲁滨孙的下巴打了一拳，但是手下留情，没怎么使力。鲁滨孙还毫不留情地迅速用膝盖狠狠顶了一下卡尔的肚子，接着却用双手捧住下巴，放声大哭，使得隔壁阳台上的一个男子拼命拍手让他安静。卡尔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以熬过鲁滨孙膝盖那一顶造成的疼痛。他把脸转向门帘，它沉甸甸地静静挂在那显然黑漆漆的房间前面。房间里似乎没有人，也许德拉马歇和布鲁内妲出门了，而卡尔已经拥有完全的自由。举止像极了看门狗的鲁滨孙已经被彻底甩开。

此时远处的街上传来断断续续的鼓号声。许多人零星的呼喊很快汇集成一片呼喊。卡尔转过头去，看见所有的阳台上又重新热闹起来。他慢慢站起来，无法完全站直，不得不把身体重重压在栏杆上。年轻小伙子在下方的人行道上大步前进，他们伸出双臂，便帽拿在高举的手中，脸向后转。车道上仍旧无车。几个人把灯笼举在高高的棍子上挥动，灯笼笼罩在一阵淡黄色的烟雾里。鼓手和号手排成宽阔的队列走进光线中，卡尔惊讶于他们的人数众多，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声，转过身去，看见德拉马歇掀起了沉重的门帘，接着布鲁内妲从黑暗的房间里走出来，穿着红色洋装，披着蕾丝披肩，戴着一顶小帽，头发大概没有梳理而只是盘了起来，有几处地方露出了发梢。她手里拿着一把打开的小扇子，但没有摇它，而是紧紧压在身上。

卡尔沿着栏杆退到一旁，替他们两个腾出位置。肯定不会有人强迫他留下来，就算德拉马歇试图留他，布鲁内妲会在他的请求下立刻让他走。她根本受不了他，他的眼睛吓着了她。可是当他朝着门走了一步，她还是察觉了，说道：“去哪里呀，小家伙？”卡尔在德拉马歇严厉的目光下说不出话来，而布鲁内妲把他拉到身边。“你不想看看下面的游行吗？”她说，把他推到栏杆旁。“你知道这是什么游行吗？”卡尔听见她在自己背后说，不禁动了一下，想摆脱她的压迫，却没有成功。他悲伤地望向下面的街道，仿佛他悲伤的理由就在那里。

德拉马歇起初双臂交叉站在布鲁内妲身后，然后他跑进房间，替布鲁内妲拿来了看歌剧用的望远镜。下方在那些乐手后面出现了游行的主要队伍。一位先生坐在一名巨人般的壮汉肩上，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只能看见他微微发亮的光头，他不时把头上的大礼帽高高举起向众人致意。他周围显然有人扛着木头广告牌，从阳台上看下去，那些广告牌显得很白，可说是从四面八方向那位先生聚拢，他在它们中央高高耸立。因为整个行列都在前进，这堵由广告牌筑成的墙一再散开，又一再重新排好。这位先生的拥护者聚集在他四周，占据了整条街的宽度，不过以黑暗中所能做的判断来看，其长度不足为道，他们全都在鼓掌，以庄严的吟唱喊出一个名字，大概是那位先生的名字，名字很短，但是听不清楚。巧妙地分散在人群中的几个人使用光线特别强烈的车灯，让灯光缓缓上下移动，照向街道两旁的房屋。在卡尔所站的高度，这灯光已经不刺眼了，但是在较低楼层阳台上的人被那光线扫过时急忙伸手遮住眼睛。

在布鲁内妲的请求下，德拉马歇向隔壁阳台上的人打听这场集会的意义。卡尔有点儿好奇，不知道别人是否会回答他。果然，德拉马歇问了三次也没人回答。他趴在栏杆上，身体已经危险地探了出去，布鲁内妲因为生这些邻居的气而轻轻跺脚，卡尔感觉得到她的膝盖。最后总算有了个回答，可是在那个挤满了人的阳台上，众人同时放声大笑。接着德拉马歇朝那边吼了句什么，声音之大，若非此时整条街都十分喧哗，想来周围所有的人都会吃惊地竖起耳朵。总之，那一吼产生了效果，那阵笑声随即不自然地平息了。

“我们这个行政区明天要选出一名法官，下面他们抬着的是个候选人。”德拉马歇说，十分冷静地走回布鲁内妲身边。接着他喊了声：“不!”一边怜爱地拍着布鲁内妲的背，“我们已经完全不知道世上发生的事了。”

“德拉马歇，”布鲁内妲说，又想起邻居的态度，“要不是搬家这么累人，我真想搬走。只可惜我不能不自量力。”她大声叹气，心神不宁地抚弄着卡尔的衬衫，他尽可能悄悄地一再尝试把这双肥肥的小手推开，也轻易地做到了，因为布鲁内妲的心思不在他身上，而惦记着全然不同的事。

不过，卡尔也很快就忘了布鲁内妲，容忍她把手臂搁在他肩上，因为街上发生的事深深吸引了他的注意。一小群男子打着手势，紧挨着那名候选人前面行进，他们的交谈想必具有特殊的意义，因为四面八方的人把脸转向他们竖耳倾听，在那一小群男子的指挥下，游行队伍出人意料地停在那家饭店门口。那几个具有权威的男子中的一个举起手来做了个信号，既是向群众示意，也是向候选人示意。群众不再作声，候选人几次尝试想在扛着他的那人肩上站起来，又数度坐回去，做了一番短短的演说，同时急速地挥动那顶大礼帽。这一幕看得很清楚，因为在他演说时，所有的车灯都对准了他，使他成了一颗位于中央的明星。

而这时也可看出整条街对这件事的兴趣。在由候选人党内人士占据的阳台上，大家跟着吟唱他的名字，把手远远伸出栏杆外，机械般地鼓掌。在其余的阳台上，这样的阳台占了多数，响起了一阵强烈的对抗歌声，只不过没有统一的效果，因为那些人是多位不同候选人的支持者。除此之外，在场的这名候选人的所有反对者还联合起来喝倒彩，甚至有好几处再次播放起留声机。在阳台与阳台之间进行着政治上的争论，人们因为是在夜晚而更加激动。大多数人身穿睡衣，只披着一件外套，妇人用深色大披巾裹住身体，没人理会的孩童在阳台围栏上爬来爬去，令人心惊，越来越多原本已经在房里睡觉的孩童从黑漆漆的房间里出来。偶尔会有人特别激动，把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向对手扔过去，有时候它们抵达了目的地，但大多掉在马路上，引起一阵阵怒吼。如果下面那些带头的男子觉得这番吵闹太过分了，那些鼓手和号手就受命干预，全力吹奏出无休止的响亮信号，盖过所有人的声音，一直传到屋顶上。而他们总是蓦地停止奏乐，简直令人不敢相信，接着马路上对这种情况显然训练有素的群众就在瞬间出现的寂静中高声吼出他们的党歌——在车灯的光线中可以看见每个人都张大了嘴巴——直到对手回过神来，从各阳台和窗户里用比先前大十倍的声音大喊大叫，使下面那群人在短暂的胜利之后完全沉默无声，至少在这个高度听来是如此。

“小家伙，你喜欢吗？”布鲁内妲问，她紧贴在卡尔身后转动着身体，以求尽可能用望远镜把一切都收在眼底。卡尔只以点头作为回答。他还顺带着注意到鲁滨孙热心地向德拉马歇报告有关卡尔举止的种种消息，但德拉马歇似乎认为那并不重要，因为他右手搂着布鲁内妲，左手一直试着把鲁滨孙推开。“你不想用望远镜看一看吗？”布鲁内妲问，敲了敲卡尔的胸膛，好让他知道她指的是他。

“我看得够了。”卡尔说。

“试试看嘛，”她说，“你会看得更清楚。”

“我眼睛很好，”卡尔回答，“我全都看得见。”当她把望远镜凑近他眼睛，他觉得那不是好意，而是干扰，事实上她此时什么也没说，只唱歌般地说出“你”这个字，但语带威胁。那副望远镜也已经贴在卡尔眼前，这下子他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什么也看不见，”他说，想摆脱那副望远镜，但她紧紧抓着望远镜，把头埋在他胸口，他既无法把她的头向后推，也无法向旁边推。

“现在你可以看见了。”她说，转动着望远镜上的旋钮。

“不，我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卡尔说，心想这下子他无意之间果然减轻了鲁滨孙的负担，因为布鲁内妲令人难以忍受的脾气如今发泄在了他身上。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看见？”她说，一边继续转动旋钮，这会儿卡尔的整张脸都能感觉到她沉重的呼吸。“现在呢？”她问。

“不行，不行，不行!”卡尔大喊，虽然此刻他能够辨识出一切，只是很不清楚。不过，布鲁内妲正和德拉马歇在忙些什么，只把望远镜松松地拿在卡尔脸前，卡尔得以趁她不注意时从望远镜下面朝马路上看。之后她也不再坚持要他顺从她的意思，把望远镜拿去自己用。

一名服务员从下方那家饭店里走出来，在门口急急走进走出，听取领头那些男子的交代。看得见他伸长了身子向店内张望，尽可能把更多服务人员叫来。他们显然是在为一场大规模的招待喝酒做准备，这时那名候选人并未停止演说。只替他一人效劳的壮汉扛着他，在他说了几句话之后总是会稍微转动方向，让各处的群众都能听见他演说。那候选人通常蜷缩着身子，试图以挥动那只空着的手和拿着大礼帽的另一只手来加强他的说服力。可是每隔一段几近规律的时间，他会忽然张开双臂站起来，不再对着一群人，而是对着所有人，对着各房屋里包括最顶楼的居民说话。然而事情再清楚不过，在最底下的楼层就已经没人听得见他在说什么，而且就算听得见，也不会有人想听他说话，因为每一扇窗前和每一个阳台上都至少有一名声嘶力竭的演讲者。与此同时，几名服务员从饭店里抬出一块儿台球桌大小的木板，摆着闪闪发亮的玻璃杯，里面盛了酒。领头的男子安排人分发，他们排队在饭店门口一一领取。可是尽管木板上的酒杯一再被重新斟满，还是不够那群人喝，两排酒保不得不在那块木板左右两边来回穿梭，继续替那群人斟酒。候选人停止了演说，利用这个休息时间养精蓄锐。扛着他的人远离了群众和刺眼的灯光，缓缓走来走去，只有几个最亲近的支持者在那里陪他，仰着头跟他说话。

“看看这个小家伙，”布鲁内妲说，“他只顾着看，都忘了他在哪儿了。”她吓了卡尔一跳，用双手把他的脸扳向她，让她能正视他的眼睛。但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因为卡尔立刻甩开了她的手，因别人不让他有片刻安宁而生气，同时一心想上街就近观看这一切，他使出全力想挣脱布鲁内妲的施压，说道：“请让我走。”

“你要留在我们这儿。”德拉马歇说，目光并未从马路上移开，只伸出了一只手来阻止卡尔走开。

“放开他，”布鲁内妲说，一边挡住了德拉马歇的手，“他会留下来的。”她把卡尔压在栏杆上压得更紧了，他若想挣脱就得跟她扭打。而就算他能挣脱，又有什么用。德拉马歇站在他左边，鲁滨孙走过来站在他右边，他的的确确被俘虏了。

“你应该高兴没人赶你出去。”鲁滨孙说，把手从布鲁内妲的手臂下穿过去，拍了拍卡尔。

“赶出去？”德拉马歇说，“你不会把一个逃跑的小偷赶出去，你会把他交给警方。如果他不安分点儿，这事儿明天一早就会发生在他身上。”

从这一刻起，卡尔对下面那场戏就失去了兴趣。只因为布鲁内妲压着他使他无法站直，他不得不趴在栏杆上。他忧心忡忡，目光涣散地看着下面那些人，他们大约二十人为一组走到饭店门口，拿起酒杯，转过身，朝着此刻自顾自忙着的候选人举杯致意，高呼一句政党口号，干了杯，再把酒杯放回木板上，把位置让给不耐烦地吵吵闹闹的下一组人，放回酒杯的声音肯定很大，在这个高度却听不见。在领头男子的委托下，原本在饭店里演奏的小乐队走到街上，大型管乐器在黑压压的人群中闪闪发亮，但他们的演奏几乎被那片喧哗声淹没。这会儿马路上到处都挤满了人，至少在饭店所在的那一侧是如此。人潮从地势较高处蜂拥而下，卡尔早上就是搭着汽车从那儿来的，人潮也从地势较低的那座桥跑上来，就连屋里的人也抗拒不了诱惑，想亲身参与这件事，阳台上和窗边几乎只剩下妇人和孩童，男人则从下面的大门挤出去。但此刻奏乐和款待已经达到了目的，集会的人数够多了，一名站在两盏车灯之间的领头男子挥手示意停止奏乐，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这时可以看见那个扛着候选人稍微走偏了的壮汉穿过一条由支持者让开的路急急走来。他才走到饭店门口，候选人就在此刻环绕着他的车灯光圈里展开新的演说。可是现在一切都比先前更困难，人潮过于拥挤，扛着他的人不再有丝毫移动的余地。最亲近的支持者先前想尽办法来加强候选人演说的效果，但此刻要留在他身边都很吃力，大约二十个人费尽力气守在扛着候选人的那人身边。就算这样壮汉也无法再任意踏出一步，根本无法再借由刻意转动身体或适时前进后退来影响群众。群众没有章法地如潮水般涌来，前仆后继，谁也无法再站直，因为新加入的观众，对手的人数似乎也大为增加，扛着候选人的壮汉在饭店门口附近逗留了很久，但此刻他似乎不加反抗地任由人潮推着他在街上走来走去，候选人还在说话，但是已经分不清他是在阐述政见还是在呼救，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另一位参选人也到场了，甚至来了好几位，因为不时会看见一名男子在骤然亮起的光线里从人群中被高高抬起，他脸色苍白、紧握双拳地发表演说，受到众声喧哗的欢迎。

“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卡尔问道，在紧张的困惑中向看守他的人求教。

“这个小家伙多激动呀。”布鲁内妲向德拉马歇说，抓住卡尔的下巴，把他的头拉向她。可是卡尔不想，他用力摇动身体，因为街上发生的事而变得更加无所顾忌，力道之大使布鲁内妲不仅松了手，而且向后退，完全放开了他。“现在你看够了，”她说，显然被卡尔的举止惹恼了，“进房间去，把床铺好，做好就寝前的所有准备。”她伸手指向房间。那是卡尔从几个钟头前就想去的方向，他一句反驳的话也没说。这时从街上传来许多玻璃碎裂的声音。卡尔忍不住又赶紧跳回栏杆前，匆匆向下看一眼。对手的一击成功了，而且可能是关键性的一击，支持者的车灯被同时完全击碎，先前这些车灯的强光至少让活动的主要过程发生在全体大众面前，因此把一切维持在某种界线之内，此刻那名候选人和扛着他的壮汉被朦胧的公共灯光笼罩，那光线骤然扩散，一时之间全然黑暗。现在就连大致说出那候选人所在的位置也不可能了，一阵刚刚响起的歌声从下面那座桥渐渐接近，那歌声悠缓一致，更增添了黑暗带来的迷惑。“我不是告诉过你现在该做什么了吗？”布鲁内妲说，“动作快一点儿。我累了。”她又加了一句，接着高举双臂，使她的胸脯比平常更加隆起。德拉马歇仍然用一只手搂着她，把她拉到阳台一角。鲁滨孙跟在他们后面，把他吃剩的东西推到一旁，那些东西还摆在那里。

卡尔必须好好利用这个大好的机会，这会儿不是向下看的时候，街上发生的事等他到了下面还可以看个够，而且比从楼上能看到更多。他急忙跨出两大步，穿过有淡红色灯光的房间，可是门被锁住了，钥匙也被拔走。现在得要找到钥匙，可是谁会想在这片混乱中找钥匙，还得在卡尔仅有的这段短暂而宝贵的时间里。此刻他本来应该已经在楼梯上了，应该要跑了又跑。结果现在他在找钥匙!在所有打得开的抽屉里找，在桌上翻找，桌面上散放着各种餐具、餐巾和某件刚动工的刺绣，一张扶手椅吸引了他，椅子上乱七八糟地堆着旧衣服，钥匙说不定就在那里面，却永远不可能找到，最后他扑向那张气味果然难闻的沙发，在每个角落和褶皱里摸索寻找那把钥匙。卡尔心想：“布鲁内妲一定是把钥匙系在她的腰带上了，她腰带上挂了那么多东西，这番寻找全是枉然。”

于是卡尔随手抓起两把刀，插进门缝，一把在上，一把在下，以求得到两个相隔一些距离的着力点。他才一使力，刀刃自然就断成了两截。这正合他的意，刀子末端的残余更耐用，也能插得更牢。现在他用尽力气去撬，双臂大大张开，双腿大大叉开撑住，一边呻吟一边仔细注意那扇门。从门锁清晰可闻的松动中，他高兴地看出这门不可能抵抗太久。不过，此事进行得越慢越好，不能让门锁弹开，否则会引起阳台上三人的注意，最好让门锁缓缓松开，卡尔极其小心地朝这个方向努力，眼睛越来越接近门锁。

“看哪。”这时他听见德拉马歇的声音。他们三个全都站在房间里，门帘已经在他们身后拉上，卡尔想必是没听见他们进来，看见他们，他的双手松开那两把刀子，垂下来。但他根本没有时间解释或道歉，因为德拉马歇大发雷霆地朝卡尔冲过来，这番发作远远超出眼前这件事，他身上睡袍的腰带松开了，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大大的图形。卡尔在最后一瞬躲开了这一攻击，他本来可以把刀子从门上抽出来，用来自卫，但他没这么做，而是纵身一跃去抓德拉马歇那件睡袍的宽大衣领，把那衣领往上提，再往上拉得更高——那件睡袍对德拉马歇来说实在太大了——此刻幸运地蒙住了德拉马歇的头，德拉马歇过于惊讶，先是盲目地挥动双手，过了一会儿才用拳头往卡尔背上打，但尚未发挥完全的效果，卡尔为了保护自己的脸而扑向德拉马歇的胸膛。卡尔忍受了拳头的击打，就算他痛得扭动身体，就算那些击打越来越重，而他又怎会承受不了呢，毕竟他觉得胜利在望。他用双手压住德拉马歇的头，拇指按在他眼睛上方，把他推向那乱七八糟的家具，还试着用脚尖把那件睡袍的腰带缠在德拉马歇脚上，把他绊倒。

因为他必须全心全意对付德拉马歇，再加上他感觉到对方的抵抗越来越强，这具充满敌意的身体越来越结实地朝他顶过来，他的确忘了他并非和德拉马歇单独在一起。但他马上就受到提醒，因为他的双脚忽然不听使唤了，鲁滨孙在他身后扑倒在地，大声尖叫着掰开他的双脚。卡尔叹了口气，松开德拉马歇，对方向后倒退了一步。布鲁内妲叉开双腿、膝盖略弯雄踞在房间中央，两眼发亮地注视事情的发展。她深深呼吸，用目光瞄准，缓缓伸出一双拳头，仿佛她亲自参与了这番打斗。德拉马歇把衣领翻下来，又能看清楚了，这下子当然不再有打斗，而只有惩罚。他从前面抓住卡尔的衬衫，几乎把他从地面上拎起来，出于轻蔑根本不正眼看他，用力把他甩向几步之外的一个橱柜，力道之大，使卡尔在最初一瞬以为撞上橱柜时在他背部和头部造成的刺痛乃是直接由德拉马歇的手造成。他颤抖得眼前顿时一黑，在这片黑暗中他还听见德拉马歇大声喊道：“你这个臭小子。”当他筋疲力尽地晕倒在那橱柜前面，“你等着瞧”这句话还隐隐在他耳中回响。

等他恢复意识，四周一片漆黑，大概还是深夜，淡淡的月光从阳台上穿过门帘底下钻进房间。听得见那三个睡着的人平静的呼吸，其中布鲁内妲的声音最大，她睡觉时重重喘气，就像她在说话时偶尔也会喘气。但是要确定这三个睡着的人各自的位置却并不容易，整个房间都充满了他们的呼吸声。卡尔先稍微审视了周遭环境，才想到了自己，而他大受惊吓，因为他虽然疼得缩成一团而且全身僵硬，却没想到自己可能受伤到严重出血。然而此时他觉得头上有件重物，整张脸、脖子、衬衫下的胸部都湿湿的像在流血。他必须去有光亮的地方仔细检查自己的伤势，说不定他们把他揍成了残废，这样一来德拉马歇大概会很乐意让他离开，可是他该怎么办？这样一来他真的是毫无指望了。他想起大门口那个烂鼻子的小伙子，一时不禁把脸埋在手上。

他不由自主地转身面向房门，手脚并用地摸索着爬过去。不久他的指尖就摸到了一只靴子，接着又摸到一条腿。那是鲁滨孙，除了他还有谁会穿着靴子睡觉？他被命令横躺在门前，以阻止卡尔逃脱。可是他们难道不知道卡尔的情况吗？目前他根本不想逃走，只想到有光线的地方去。如果他没法到门外，就只好到阳台上去了。

他发现餐桌摆放的位置显然跟晚上不同，沙发居然空着，令人惊讶，卡尔接近那沙发时十分小心，房间正中央则堆着一层层的衣物、被子、窗帘、垫子和地毯，虽然压得很紧实，但仍然堆得很高。起初他以为那只是一小堆，就像他晚上在沙发上看见的那一堆，也许是滚落到地上，但他继续爬行时惊讶地发现那堆东西足足有一卡车的量，大概是为了夜里睡觉而从柜子里取出来的，白天时这些东西则放在柜子里。他绕着这堆东西爬，不久便看出这类似一种床铺，他极其小心地摸了摸，确信德拉马歇和布鲁内妲就高卧在那上头。

现在他知道大家都睡在哪里了，便急忙到阳台上去。在门帘外他迅速站起来，那是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夜里清新的空气中，在整片月光下，他在阳台上来来回回走了几趟。他看向街道，街上一片寂静，虽然还有音乐从那家饭店里传出来，但乐声微弱，门前有个男子在清扫人行道，晚上在众声喧哗中，无法区别一名候选人的呼叫和其他千百人的声音，此刻却能清楚地听见扫帚刮过石板路面的沙沙声。

隔壁阳台上挪动桌子的声音引起了卡尔的注意，有个人坐在那儿读书。那是个蓄着山羊胡的年轻男子，他一边阅读一边快速动着嘴唇，同时不停地捻着胡须。他面向卡尔坐在一张摆满书籍的小桌前，他先前把灯泡从墙上取下，夹在两本大书之间，整个人被那刺眼的光线照得过亮。

“晚安。”卡尔说，因为他自以为看见了那个年轻人朝他这边望过来。

但他想必是弄错了，因为那个年轻人先前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这时把手举在眼睛上方，以挡住光线，并且弄清楚是谁忽然打起了招呼，因为那人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便把灯泡高高举起，把隔壁的阳台也稍微照亮。

接着那人也说了声“晚安”，用锐利的目光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说：“还有事吗？”

“我打扰你了吗？”卡尔问。

“当然，当然。”那人说，把灯泡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这样说自然是拒绝了任何攀谈，但尽管如此，卡尔并未离开阳台上最靠近此人的角落。他默默地看着那人读书，翻动书页，偶尔迅如闪电地抓起另一本书查阅，不时在一本本子里记笔记，这时他总是埋首贴近那本子，头低得令人惊讶。

也许此人是个大学生？看起来他的确是在学习。想当年——如今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卡尔在家里坐在父母的桌旁写作业的情景与此时没有太大的不同，父亲看着报纸或是为某个协会记账和处理文书，母亲则缝着衣物，把线从布料中高高地拉出。为了不打扰父亲，卡尔只把本子和文具放在桌上，必要的书籍则放在自己左右两边的椅子上。那里是多么安静哪!陌生人多么难得到那房间来!卡尔还小的时候，就一向喜欢看着母亲在傍晚用钥匙把公寓门锁上。她无法预见卡尔如今已经沦落到试图用刀子撬开别人家的门。

而他的整个学业有什么用!他把学过的全都忘了。假如要在这里继续他的学业，他会觉得很困难。他忆起在家时他曾生过一个月的病——之后重新适应中断的学习费了他多少工夫。而如今，除了那本英文商业书信教科书之外，他已经好久没读书了。

“喂，年轻人，”卡尔忽然听见有人对自己说话，“你能不能站到别处去？你这样盯着这边看，严重打扰了我。在凌晨两点总该可以指望在阳台上不受打扰地做点事吧。难道你有事找我吗？”

“你在学习吗？”卡尔问。

“是啊，是啊。”那人说，利用这无法用于学习的一点儿时间把书本重新整理一下。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卡尔说，“反正我要回房间去了。晚安。”

那人甚至没有回答，在排除了这一干扰之后，他马上下定决心继续学习，用右手撑着额头。

到了门帘前，卡尔才想起自己为何到阳台上来，他还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伤势如何。究竟是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头上？他抬起手去摸，惊讶地发现那并非流血的伤口，如同他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所担忧的，那只是一条头巾般的绷带，还湿漉漉的。蕾丝花边的残余零星垂下，由此看来，那是从布鲁内妲的一件旧内衣上撕下来的，大概是鲁滨孙在仓促之间把它裹在卡尔头上的。只是他忘了把绷带拧干，因此在卡尔失去知觉时有许多水从他脸上流下来，流到衬衫底下，让卡尔大受惊吓。

“你还在这儿？”那人问，眨着眼睛望过来。

“现在我真的要走了，”卡尔说，“我只是想在这里看个东西，房间里黑漆漆的。”

“你究竟是谁？”那人说，把钢笔放在摊开在面前的书本上，走到栏杆旁。“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会和这些人在一起？你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吗？你想看什么东西？把你那边那个灯泡打开吧，让我可以看见你。”

卡尔照做了，但是在回答之前先把门帘再拉紧一点，免得里面的人察觉到。然后他低声说：“请原谅我讲话这么小声。如果里面的人听见我说话，我又会惹出一场乱子。”

“又会？”那人问。

“对，”卡尔说，“晚上我才和他们大吵了一架。我这里一定还肿得厉害。”他伸手去摸他的后脑勺。

“你们在吵些什么呢？”那人问，因为卡尔没有马上回答，于是他又加了一句，“你对这些人有什么不满都可以向我透露。因为他们三个我都讨厌，尤其是那位夫人。再说，如果他们还没有挑拨你来讨厌我，那我倒是会感到惊讶。我叫约瑟夫·曼德，是个大学生。”

“哦，”卡尔说，“他们是向我提起过你，但没说什么坏话。你大概曾经替布鲁内妲太太治疗过一次，对吧？”“没错，”大学生笑着说，“沙发上还有那股气味吗？”

“哦，是啊。”卡尔说。

“这倒是令我高兴。”大学生说，伸手顺了一下头发。“还有，他们为什么把你的头弄肿了？”

“我们打了一架。”卡尔说，一边思索该如何向这个大学生解释。但他却没有往下说，而问道：“我没有打扰你吗？”

“首先，”大学生说，“你已经打扰我了，可惜我又很神经质，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再进入状态。自从你开始在阳台上散步，我读书就毫无进展。其次，我在凌晨三点一向会休息一下。所以你尽管说吧，而且我也有兴趣听。”

“事情很简单，”卡尔说，“德拉马歇想要我当他的用人，但我不想。我巴不得在晚上就离开。他不想让我走，锁上了门，我想把门撬开，结果我们就打了起来。我很难过我还在这里。”

“莫非你另外有一份工作吗？”大学生问。

“没有，”卡尔说，“但是我不在乎，只要我能离开这里。”

“听我说，”大学生说，“你不在乎？”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你不想留在这些人身边？”大学生接着问道。

“德拉马歇是个坏人。”卡尔说，“我以前就认识他了。我曾经跟他一起徒步跋涉了一整天，而我很高兴不必再跟他在一起。现在却要我成为他的用人？”

“如果所有的用人在选择主人的时候都像你这么挑剔!”大学生说，似乎在微笑，“你瞧，我白天是售货员，最低级的售货员，其实算是蒙特利百货公司里负责跑腿的。这个蒙特利毫无疑问是个坏东西，但我无所谓，我只气我的工资太少。你可以拿我当榜样。”

“什么？”卡尔说，“你白天里当售货员，在夜里读书？”

“是啊，”大学生说，“没别的办法。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而这种生活方式还是最好的。几年前我就只是大学生，白天夜里都是，只不过我差点儿饿死，睡在一个又脏又旧的破房子里，我不敢穿着那时的西装走进大学教室。不过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可是你什么时候睡觉呢？”卡尔问，纳闷地看着那个大学生。

“哦，睡觉!”大学生说，“等我完成了学业我就会睡觉。现在我喝黑咖啡。”他转过身，从书桌下拖出一个大瓶子，从瓶子里把黑咖啡倒进一个小杯子里，一饮而尽，就像别人急急吞下药物一样，以免尝到药味。

“黑咖啡是个好东西，”大学生说，“可惜你离得太远，我没办法递给你。”

“我不喜欢喝黑咖啡。”卡尔说。

“我也不喜欢，”大学生笑道，“可是没有它我该怎么办。要不是有黑咖啡，蒙特利一刻也不会留用我。我老是说蒙特利，虽然他不知道世上有我这个人。我还从来不敢停止喝咖啡，我不知道如果没有总是在柜台准备一个和这一样大的瓶子，我在店里会有什么举动，你大可以相信，我很快就会在柜台后面躺下来睡觉。可惜别人也注意到了，店里的人叫我‘黑咖啡’，那是个愚蠢的玩笑，肯定已经妨碍了我晋升。”

“那你什么时候会完成学业呢？”卡尔问。

“进度很慢。”大学生垂头丧气地说。他离开了栏杆，又坐在桌前，把手肘撑在打开的书本上，用双手顺了顺头发，然后说：“还要一两年。”

“我本来也想上大学。”卡尔说，仿佛这一点让他有权利赢得更大的信赖，大过此刻沉默不语的大学生已经对他表现出的信赖。

“哦，”大学生说，看不出来他是否已经又在读书，还是只是心不在焉地盯着书看，“你该高兴你放弃了读大学。我自己这些年来其实只是为了坚持到底而读大学。我从中没得到什么满足感，前途更是渺茫。我能有什么前途呢!美国到处都是冒牌博士。”

“我本来想成为工程师。”卡尔还急忙向注意力看来已经完全涣散的大学生说。

“现在却要你成为这些人的用人，”大学生说，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当然令你难受。”

大学生的这一结论当然是个误会，但这个误会也许能对卡尔有点用处。因此他问：“我有没有可能也在百货公司找到一个职位？”

这一问让那大学生完全抛开了他的书，他根本没想到他能在卡尔求职一事上提供帮助。“你可以试试看，”他说，“也许最好别试。我在蒙特利那儿得到这个职位是我一生中到目前为止最大的成功。假如我必须在学业和职位之间选择，我当然会选择我的职位。我只是努力不让自己有做出这种选择的必要。”

“原来要在那里得到一个职位是这么困难。”卡尔说，这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不然你以为呢？”大学生说，“在这里，要成为行政区法官还比成为蒙特利的门童来得容易。”

卡尔沉默不语。这个大学生阅历比他丰富得多，基于某种卡尔还不清楚的原因讨厌德拉马歇，对卡尔则肯定不怀恶意，却想不出什么话来鼓励卡尔离开德拉马歇。何况他还不知道卡尔有被警方抓去的危险，只有在德拉马歇这儿才勉强受到保护。

“你晚上不是看见了下面的游行吗？对不对？假如不了解情况，你会以为这个名叫罗伯特的候选人应该有希望当选，或者至少在考虑之列，对吧？”

“我不懂政治。”卡尔说。

“这是个错误，”大学生说，“可是撇开这个不提，你总有眼睛和耳朵吧。此人毫无疑问有朋友也有敌人，这一点你一定也注意到了。现在你想一想，依我的看法，此人毫无当选的希望。他的事我凑巧全知道，住在我们这儿的一个人认识他。他不是没有能力，而从他的政治观点和从政经历来看，他正好是适合这个行政区的法官。可是没有人认为他会当选，他将会漂亮地落选，将会为了竞选花掉他那几个钱，如此而已。”

卡尔和大学生沉默地互看了一会儿。大学生微笑着点点头，用手揉着疲累的眼睛。

然后他问：“嗯，你还不去睡吗？我真的得再学习了。你看，我还有很多东西要读。”他很快地把半本书翻了一遍，让卡尔对他还得做的功课有点儿概念。

“那么，晚安了。”卡尔说，鞠了个躬。

“找时间到我们这儿来坐坐吧，”大学生说，他已经坐回桌前，“当然，要你有兴趣才行。我们这儿总是有一大群人。晚上九点到十点我也有空陪你。”

“所以你建议我留在德拉马歇这儿？”卡尔问。

“务必留下。”大学生说，已经埋首于他的书本。仿佛这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而是来自另一个声音，比那大学生的嗓音更低沉，余音还在卡尔耳中回荡。他缓缓走向门帘，还朝大学生看了一眼，此刻那人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一圈光亮之中，被大片黑暗包围，然后卡尔就溜进了房间。那三个睡着的人协调一致的呼吸声迎接着他。他沿着墙壁寻找那张沙发，等他找到了，他平静地伸展四肢躺在上面，仿佛这是他熟悉的床铺。那个大学生清楚地了解德拉马歇和这里的情况，也是个受过教育的人，既然他劝卡尔留在这里，卡尔就暂时没有顾虑了。他不像大学生有那么高的目标，就算在家乡也不能确定他能否顺利完成学业，如果连在家乡都显得几乎不可能，那就无人能够要求他在这个陌生的国家这么做。不过，要找到一个职位，做出点儿成绩，并且因为这点成绩而受到赞赏，这个希望肯定大得多，如果他暂时接受德拉马歇这儿的用人职位，在这份保障中等待有利的机会。看来在这条街上有许多中、低级的公司，如果他们需要用人，在挑选员工时也许不会太挑剔。如果不得不选，他也乐意在公司里当个职工，但他也可能被雇用为单纯的办事员，毕竟这个可能性也不能被排除，而身为办公室职员，将来可以坐在办公桌旁，无忧无虑地望向敞开的窗外，就像今天早上他在穿过院子时看见的那个职员。当他闭上眼睛，他心安地想到他毕竟还年轻，德拉马歇总有一天会放了他，这个家看起来也实在不像是做了永久定居的打算。不过，假如有朝一日卡尔在一间办公室里有了这样一个职位，那么除了办公室的工作之外他什么也不想做，他不要像那个大学生一样分散精力。如果有必要，他愿意把夜晚也用来办公，以他在商务上微不足道的职前训练，一开始时别人肯定也会要求他这么做。他愿意一心只考虑公司的利益，接受所有的工作，包括其他职员不屑去做的工作。他满脑子都是这些好志向，仿佛他未来的老板正站在沙发前，从他脸上读出这些志向。

卡尔怀着这些念头入睡，只在起初半睡半醒之际还被布鲁内妲一声大大的叹息所惊扰，她似乎被沉重的梦境折磨，在床上翻来覆去。

“起来!起来!”鲁滨孙喊道……

“起来!起来!”早上卡尔才睁开眼，鲁滨孙就喊道。门帘尚未拉开，但是从缝隙间照进来的稳定阳光可以看出上午已经过了多久。鲁滨孙急急忙忙地跑来跑去，带着担忧的目光，一会儿拿着毛巾，一会儿提着水桶，一会儿拿着几件内衣和外衣，而每次他从卡尔身边经过，就试图用点头来鼓励卡尔起床，高高举起他手中正好拿着的东西，来表示他今天为卡尔再操劳最后一次，在上工的第一天，卡尔当然还无法了解工作的细节。

但卡尔随即看出鲁滨孙其实是在替谁服务。房间里有块儿地方用两个柜子与其余空间隔开，那地方卡尔先前没有看见，而此刻在那里正进行着一次大清洗。看得见布鲁内妲的头、裸着的脖子——头发披散在脸上——和后颈下端从柜子上方伸出来，还有德拉马歇不时举起的手，手里拿着一块洗澡用的海绵，在替布鲁内妲清洗和擦拭。听得见德拉马歇向鲁滨孙下达的简短命令，原本进入那个空间的入口此刻被堵住了，鲁滨孙要递东西进去时必须依赖一个柜子和一具屏风之间的窄缝，而他每次要递东西进去都得把脸侧向一边，把手臂远远地伸进去。“毛巾!毛巾!”德拉马歇喊道。鲁滨孙正在桌子底下找别的东西，听到这件任务吃了一惊，而他刚把脑袋从桌子底下抽出来，就又听见：“该死的，水在哪里？”同时德拉马歇发怒的面孔从柜子上冒出来。凡是按照卡尔的看法在洗澡更衣时只需要用到一次的东西，在此处以各种可能的顺序被多次要求送来。在一具小电炉上一直有一桶水在加热，鲁滨孙一再把这沉重的水桶提在叉开的两腿之间，提到洗澡间去。因为他的工作内容繁多，也难怪他不总是一板一眼地听命行事。有一次，当德拉马歇又要他拿毛巾，他干脆从房间正中央那座大床铺上抓起一件衬衫，揉成一团从柜子上扔过去。

不过德拉马歇的工作也不轻松，说不定他之所以对鲁滨孙没好气——他在愠怒中对卡尔根本视而不见——只是因为他自己无法令布鲁内妲满意。“哎哟，”她喊出声来，就连事不关己的卡尔也为之战栗，“你弄痛我了!走开!我宁可自己来洗，也不要受这种罪!现在我的手臂又抬不起来了。你这样压着我弄得我很不舒服。我背上一定到处是瘀青。你当然不会告诉我这些。等一等，我要让鲁滨孙或是那个小家伙来看一看。不，我不会这么做，但是你要温柔一点，要体贴一点，德拉马歇。可是这句话我每天早上重复地说，而你就是不体贴。”接着她忽然喊道，“鲁滨孙，”把一条蕾丝内裤举在头上挥动，“过来帮我，看看我受的罪，这个德拉马歇把这种折磨叫作清洗。鲁滨孙，鲁滨孙，你在哪里，难道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卡尔默默伸出手指，向鲁滨孙示意他应该过去，可是鲁滨孙垂下目光不以为然地摇头，他更了解情况。“你在想什么？”鲁滨孙俯身凑在卡尔耳畔说道，“她不是这个意思。我只进去过一次就再也不进去了。当时他们两个抓住了我，把我浸在水盆里，害我差点淹死。而且好几天布鲁内妲都指责我不要脸，一再地说‘你倒是很久没来跟我一起洗澡了’或是‘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洗澡呀’，直到我好几次跪下来向她道歉，她才罢休。这件事我不会忘记。”鲁滨孙述说这件事时，布鲁内妲还一再喊着：“鲁滨孙!鲁滨孙!这个鲁滨孙到底在哪里!”

尽管没有人去帮她，甚至连一声回答也没有——鲁滨孙在卡尔身旁坐下，两人默默看向那两个柜子，布鲁内妲或是德拉马歇的头不时出现在柜子上方——尽管如此，布鲁内妲并未停止大声抱怨德拉马歇。“可是德拉马歇，”她喊道，“现在我又根本感觉不出你在替我洗澡了。你的海绵到哪儿去了？那就去拿呀!要是我能够弯腰，要是我能够动弹就好了!我就会示范给你看该怎么洗。想当初在我的少女时代，我每天早晨都在科罗拉多州父母家的庄园里游泳，是我那些女孩朋友当中最灵活的。而现在呢!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替我洗澡，德拉马歇，你把海绵挥来挥去，这么卖力，我却什么也感觉不到。当我说你不该把我压伤，我的意思并不是我想站在这里着凉。我会跳出浴盆就这样跑走。”

但她并没有把这个威胁付诸行动——事实上，她自己一个人也根本办不到——德拉马歇似乎因为担心她会着凉，抓住了她把她按回浴盆里，水花四溅的声音啪地响起。

“你就会这样，德拉马歇，”布鲁内妲稍微放低了声量说，“甜言蜜语，每次你做了什么坏事就会甜言蜜语。”接着安静了一会儿。“现在他在吻她。”鲁滨孙扬起了眉毛说。

“接下来要做什么工作？”卡尔问。既然决定要留下来，他也就想马上尽到职责。鲁滨孙没有回答，卡尔留他独自坐在沙发上，自己动手把漫漫长夜里被睡觉者的重量压得紧实的大床位拆掉，把每一件东西整整齐齐地叠好，大概已经好几个星期没人这么做过了。

“你去看看，德拉马歇，”这时布鲁内妲说，“我想他们是在拆我们的床铺。每一件事情我都得考虑到，没有片刻安宁。你对他们两个要严格一点，否则他们就会为所欲为。”“这肯定是那个讨厌的小家伙勤劳过度。”德拉马歇喊道，可能想从洗澡间里冲出来，卡尔已经扔掉手里的所有的东西，幸好布鲁内妲说：“别走开，德拉马歇，别走开。唉，这水真热，弄得人好疲倦。留在我身边，德拉马歇。”这时候卡尔才注意到水蒸气从那两个柜子后面不断升起。

鲁滨孙吃了一惊，把手放在脸颊上，仿佛卡尔闯了什么祸。“把一切都保持原状，”德拉马歇的声音响起，“你们难道不知道，布鲁内妲洗过澡后一向还要再休息一小时吗？你们把事情弄得一团糟。等着我来教训你们。鲁滨孙，你大概又在做白日梦了吧。你，所有发生的事我都要你一个人负责。你得要管好这个小伙子，这里的家务事不是按照他的意思来料理。叫你们拿什么来，你们不拿来，不叫你们做什么的时候，你们倒勤快起来。滚一边去等着，等用得到你们的时候再出来。”

但是这一切随即被抛到脑后，因为布鲁内妲慵懒地低语，仿佛她被热水给淹没了：“香水!把香水拿来!”“香水!”德拉马歇大叫，“你们快去拿!”好啊，可是香水在哪儿？卡尔看着鲁滨孙，鲁滨孙看着卡尔。卡尔察觉在这件事上他得要独自想办法，鲁滨孙根本不知道香水在哪儿，就只会趴在地上，把两条手臂伸到沙发底下到处摸，可是弄出来的就只有一团团灰尘和女人的头发。卡尔先是急忙跑到就在门边的洗脸台去，可是洗脸台的抽屉里只有旧的英文小说、杂志和乐谱，而且塞得太满，一旦把抽屉打开，就无法再关上。与此同时，布鲁内妲唉声叹气地说：“香水，怎么这么慢哪!我今天到底还拿不拿得到我的香水!”布鲁内妲如此不耐烦，卡尔自然无法彻底搜查任何地方，必须依靠表面的第一印象。香水瓶不在放盥洗用具的盒子里，盒里就只有又旧又小、装着药物和软膏的瓶子，其他的东西反正都已经被送进洗澡间了。也许香水瓶是在餐桌抽屉里。可是在前往餐桌的途中——卡尔一心只想着那香水，其余什么也没想——他和鲁滨孙猛然相撞，鲁滨孙刚才终于放弃了在沙发下寻找，依稀意识到香水的位置，盲目地对着卡尔跑过来。两人脑袋相撞的声音清晰可闻，卡尔没有吭声，鲁滨孙虽然没有停下脚步，为了减轻疼痛却不停地大喊大叫。

“他们没有去找香水，反而打起架来。”布鲁内妲说，“这种料理家务的方式会弄得我生病，德拉马歇，我肯定会死在你怀里。”接着她打起精神大声说，“我必须拿到那瓶香水，非拿到不可。没有拿来之前我不会离开这浴盆，哪怕我得在浴盆里待到晚上。”她用拳头往水里一敲，响起水花四溅的声音。

可是那瓶香水也不在餐桌抽屉里，虽然那里放的全都是布鲁内妲的化妆用品，像旧粉扑、胭脂罐、发刷、小束鬈发和许多乱七八糟粘在一起的小东西，但是香水不在那里。鲁滨孙还一直大呼小叫地在堆着上百个盒子和匣子的角落里找，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打开来乱翻，里面总有一半的东西掉在地板上并且留在那里，大多数是缝纫用品和书信，有时他向卡尔摇头耸肩，表示他什么也没找到。

这时德拉马歇穿着内衣裤从洗澡间里冲出来，同时听见布鲁内妲在阵阵抽泣。卡尔和鲁滨孙停止寻找，看着德拉马歇，他全身都湿透了，脸和头发也在滴水，大喊道：“现在你们快去找!”“这里!”他先命令卡尔去找，接着再命令鲁滨孙“那里!”卡尔真的去找，而且还检查了鲁滨孙被命令去找的地方，但是他也没找到香水，就跟鲁滨孙一样，鲁滨孙找得没那么卖力，却更卖力地歪着脸注意德拉马歇的行踪，德拉马歇在有空地的地方跺着脚走来走去，肯定恨不得把卡尔和鲁滨孙都痛揍一顿。

“德拉马歇，”布鲁内妲喊，“来替我擦干吧。反正他们两个找不到香水，只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弄乱。叫他们别再找了。马上!把手上所有的东西都放下!什么都别再去碰!他们大概是想把这间公寓变成猪窝。如果他们不住手，你就揪住他们的领子，德拉马歇!他们还在弄，刚刚又有一个盒子掉在地上。叫他们别捡了，把所有的东西都搁着，离开房间!等他们出去后把门闩上，到我这儿来。我已经在水里躺太久了，腿都冷了。”

“马上来，布鲁内妲，我马上来。”德拉马歇喊道，赶着卡尔和鲁滨孙到门口。不过他在放他们出去之前，交代他们去取早餐，并且想办法去借瓶好香水来给布鲁内妲。“你们这儿实在又脏又乱，”卡尔在门外的走廊上说，“等我们拿了早餐回来，我们就得开始整理。”

“要是我没病得这么厉害就好了。”鲁滨孙说，“而且这算什么对待!”布鲁内妲在他和卡尔之间不做丝毫区分，这肯定令鲁滨孙伤心，毕竟他已经伺候了她好几个月，而卡尔昨天才来。但这也是他自己活该。卡尔说：“你得要振作一点儿。”不过，为了不让他完全陷入绝望，卡尔又加了一句，“这只会是一次性的工作。我会替你在那些柜子后面铺个床位，等到一切稍微整理就绪，你就可以整天躺在那里，什么事都不必再管，很快就会恢复健康。”

“所以说，现在你也看出我的情况了。”鲁滨孙说，别开了脸，以求和他的痛苦独处。“可是他们会让我安稳地躺着吗？”

“如果你这么希望，我会亲自去跟德拉马歇和布鲁内妲谈这件事。”

“布鲁内妲哪里会体谅人？”鲁滨孙喊道，并未事先告知卡尔就用拳头推开了他们刚刚走到的一扇门。

他们走进一间厨房，看来需要修理的炉子上正冒出一团团黑烟。一个卡尔昨天在走廊上见过的妇人正跪在炉门前，徒手把大大的煤块放进火中，从各个方向审视着那团火，同时一边叹气，因为那跪姿对老妇人来说很不舒服。

看见鲁滨孙时她说：“当然啰，这个讨厌鬼也还要来凑热闹。”她吃力地站起来，把手搁在煤箱上，用围裙裹住炉门把手，关上了炉门。“现在都下午四点了，”卡尔吃惊地看着厨房的时钟，“你们还要吃早餐？你们这些家伙!”

“坐下吧，”接着她说，“等我有空再来招呼你们。”

鲁滨孙拉着卡尔在门旁一张小凳子上坐下，向他低语：“我们必须听她的。因为我们全靠她。我们的房间是向她租的，而她随时可以跟我们解约。可是我们实在没办法换地方住，我们要怎么把所有那些东西再搬走？布鲁内妲尤其无法搬运。”

“在这条走廊上难道没有其他房间可租吗？”卡尔问。

“没有人接纳我们，”鲁滨孙回答，“整栋房子里都没有人接纳我们。”

于是他们静静地坐在小凳子上等待。妇人一直在两张桌子、一个洗涤用的大圆桶和炉灶之间来回奔忙。从她的叫嚷中可以得知她女儿身体不舒服，因此她得一个人做所有的工作，即替三十个房客服务并提供伙食。再加上炉子也有毛病，食物怎么也煮不好，两个大锅子里正煮着浓汤，不管妇人用汤勺去检查了多少次，让汤从高处流下来，那汤就是煮不好，这想必得归咎于炉火欠佳，于是她几乎坐在炉门前的地上，用拨火钩在烧红的煤炭里拨弄。厨房里弥漫的烟雾呛得她咳嗽，有时咳得厉害，她能抓住椅子咳上好几分钟，别的事都不能做。她多次表示今天她将根本无法提供早餐，因为她既没有时间，也没兴致去弄。因为卡尔和鲁滨孙一方面奉命来取早餐，另一方面又无法强行取得早餐，听到这番表示便并不回答，而是跟先前一样继续静静坐着。

椅子上、脚凳上、桌上桌下都还摆着房客吃早餐后尚未清洗的餐具，就连地上一角都塞着一些。有些小壶里可能还有一些咖啡或牛奶，几个小碟子上还有剩下的奶油，从一个打翻的大铁罐里有饼干滚出来。是有可能用这些东西凑出一份早餐，如果布鲁内妲不知道这早餐是怎么来的，就完全无从挑剔。卡尔正在这样盘算，看了一眼时钟，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半小时，说不定布鲁内妲已经在发脾气，并且教唆德拉马歇对付这两个用人。这时妇人盯着卡尔，一边咳嗽一边喊道：“你们尽管坐在这里，但是不会拿到早餐。不过，再过两个钟头你们就能拿到晚餐了。”

“来，鲁滨孙，”卡尔说，“我们自己来弄早餐。”“什么？”妇人歪着头喊道。“您总要讲道理，”卡尔说，“您为什么不肯给我们早餐？我们已经等了半小时，够久了。我们该付的钱明明都付了，而且付的价钱肯定比其他人都好。我们这么晚才吃早餐对您来说肯定很麻烦，但我们是您的房客，习惯晚吃早餐，而您也得要稍微配合我们一下。今天因为令爱生病，情况对您来说当然特别困难，但是我们愿意用这些剩余的食物弄份早餐，若不是没有别的办法，而您又不肯给我们新鲜的食物。”

但是这妇人无意跟任何人好好商量，她似乎认为大家吃剩的早餐对这几个房客来说太好了，但另一方面她也受够了这两个用人的纠缠不休，因此抓起一个托盘，朝鲁滨孙的腹部推过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愁眉苦脸地明白她是要他端住这个托盘，以接住这妇人打算去张罗的食物。这会儿她虽然极其匆忙地摆了很多东西到托盘上，但是整体看起来比较像是一堆肮脏的餐具，而不是一份准备端上桌的早餐。接着妇人赶他们走，他们弯着腰急忙朝门外走去，仿佛害怕挨骂或挨打，在这当中卡尔就把托盘从鲁滨孙手中接过去，因为他觉得托盘在鲁滨孙手里不够安全。

在走廊上，等他们离房东太太的房门够远了，卡尔把托盘放在地上，坐下来，以便把托盘弄干净，把该放在一起的东西放在一起，也就是把牛奶倒在一起，把各处剩下的奶油刮在一个盘子上，接着除去所有使用过的痕迹，也就是把刀子和汤匙擦干净，把咬过的小面包切平，让整份早餐看起来像样一些。鲁滨孙认为这样做是多余的，声称他们的早餐看起来常常比这更糟，但是卡尔没有因此停手，还庆幸手指肮脏的鲁滨孙不愿参与这项工作。为了让他安静，卡尔随即分给他几片饼干和一个原先装着巧克力的小罐子，罐底还有厚厚一层残余，不过卡尔也告诉他只会给他这么一次。

等他们来到他们的公寓门口，鲁滨孙不假思索伸手就去按门把，卡尔拦住了他，因为毕竟还不确定他们是否可以进去。“哦，可以的，”鲁滨孙说，“现在他只是在替她梳头。”果然，在那尚未通风、被帘子遮着的房间里，布鲁内妲叉开双腿坐在扶手椅上，德拉马歇站在她身后，把脸弯得很低，梳着她那一头凌乱的短发。布鲁内妲又穿着一件宽松的洋装，但这一次是淡淡的玫瑰红，可能比昨天那件稍微短一点儿，至少几乎直到膝盖都看得见那双粗织的白袜。她对于梳头要梳这么久感到不耐烦，把厚厚的红舌头在嘴唇间舔来舔去，有时她甚至会喊着“哎呀，德拉马歇!”完全挣脱开来，德拉马歇则举着梳子安静地等她再把头摆回原位。

“去了真久啊，”布鲁内妲说，没有特别针对谁，又特别对着卡尔说，“如果你希望别人对你满意，你就得动作快一点儿。别拿好吃懒做的鲁滨孙当榜样。你们大概是已经在哪里吃过早餐了吧，我告诉你们，下一次我不容许这样。”

这话很不公平，鲁滨孙也摇着头并动着嘴唇，不过没有出声，然而卡尔却看出要对主人产生影响，唯有拿出毋庸置疑的工作表现。因此他把一张低矮的日式小桌从一个角落拉出来，铺上一块布，把带回来的东西摆上去。谁若是见过这份早餐的原貌，就会对这一切感到满意，否则的话是有可挑剔之处，这一点卡尔不得不承认。

幸好布鲁内妲饿了。在卡尔准备一切时，她满意地向他点点头，而且往往妨碍了他，操之过急地用她柔软肥胖的手随便拿起一口食物，那只手可能马上就会把所有的东西压扁。“他做得很好。”她咂着嘴说，拉着德拉马歇在她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他把梳子插在她头发上，准备待会儿再继续梳。德拉马歇看见那食物时也和气起来，他们两个都很饿了，伸手在那张小桌上急速地交叉来去。卡尔看出，只要尽量多带点食物回来就能令他们满意，想到厨房地板上还扔着各式各样尚能吃的食品，他说：“第一次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凑齐所有的东西，下一次我会做得更好。”可是还在说话时他就想起来自己是在对谁说话，他太过惦记事情本身了。布鲁内妲心满意足地向德拉马歇点点头，赏给卡尔一把饼干。

残稿

I 布鲁内妲出行记

一天早上，卡尔把布鲁内妲坐在上面的活动病床推出屋子大门。时间已不如他所希望的那么早。他们一致同意在夜间搬迁，以免在街上引人注目，若是在白天，这难免会引人注目，就算布鲁内妲甘愿用块灰布把自己盖住。可是走楼梯搬运花了太多时间，尽管那个大学生十分热心地协助，在这件事上也看出他的体力远不及卡尔。布鲁内妲表现得很坚强，几乎没有呻吟，并且想尽办法来替搬运她的人减轻工作。但他们还是不得不每走五个台阶就把她放下来，让自己和她有时间休息，这休息不可或缺。那天早晨带着凉意，走廊上冷风飕飕，宛如在地窖里，可是卡尔和大学生还是大汗淋漓，在停下来休息时必须各自拿起盖在布鲁内妲身上的那块布的一角把脸擦干，那是她好心递给他们的。因此他们在两小时后才抵达楼下，那辆小推车昨晚就停在那里。把布鲁内妲抬上车还费了点儿工夫，但接下来就可将整件事视为大功告成了，因为幸亏车轮很高，要推动这辆车想来不难，唯一要担忧的是车子会被布鲁内妲的重量压垮。不过，这个风险必须承担，没办法再带上一辆车备用，虽然大学生半开玩笑地表示愿意备妥这样一辆车并且负责操纵。接着该向大学生道别了，这番道别甚至十分真挚。布鲁内妲和大学生之间的所有龃龉似乎都被遗忘，他甚至还向她道歉，为他从前在她生病时对她的冒犯，但布鲁内妲说这一切她早就忘了，而且也已经得到补偿。最后她请大学生笑纳一美元作为纪念，她费了很大的工夫从许多件裙子里面掏出那一美元。布鲁内妲的吝啬尽人皆知，因此这份礼物意义非凡，大学生也真的很高兴，开心地把那枚硬币高高抛向半空中。只不过接着他得在地上找那枚硬币，而卡尔得帮他找，最后在布鲁内妲的车下找到了。卡尔和大学生之间的道别自然就简单得多，他们就只是握握手，说他们深信将来会再见，说他们当中至少有一人——大学生声称是卡尔，卡尔则说是那大学生——将会功成名就，只可惜到目前为止情况并非如此。接着卡尔满怀信心地握住车柄，把车子推出了大门。在还能看见他们时，大学生一直目送着他们，同时挥动着一条手帕。卡尔频频回首向他点头致意，布鲁内妲也很想转过身去，但是这种动作对她而言太吃力了。为了让她也有机会再做最后一次道别，卡尔在街尾把车子转了个圈，让布鲁内妲也能看见大学生，他利用这个机会格外卖力地挥动手帕。

但卡尔接着说，现在他们不能再多做逗留，路途遥远，而且他们太晚出发，比原先预计的迟了很多。事实上已经不时能看见车辆和工作的行人，虽然还稀稀落落。卡尔这番话完全是就事论事，没有别的意思，但布鲁内妲却敏感地做了另一番理解，用那块灰布把自己整个盖住。卡尔对她的此举没有表示反对，被一块灰布盖住的手推车固然十分惹眼，但却远远不及没被盖住的布鲁内妲惹眼。他十分小心地推着，在街角转弯之前，他会先查看下一条街的情况，如有必要，甚至会停下车子，自己先往前走几步，如果预见了可能会有不愉快的遭遇，他就会等待，等到能够避开，甚至会选择改走另一条街。即使如此，他也从来不会有绕太多路的危险，因为他事先仔细研究过所有可能的路线。只不过会碰上一些先前虽然担心过但无法预知细节的阻碍。例如在一条缓缓上坡的路上，视野辽远，而且幸好空无一人，卡尔正打算加快脚步来好好利用这个有利的情况，忽然有个警察从一栋房屋大门的阴暗角落走出来，问卡尔用这部仔细盖住的车子在运送些什么。虽然他严厉地看着卡尔，但当他掀开那块儿布，看见布鲁内妲激动而害怕的脸，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啊？”他说，“我以为你载着十袋马铃薯，结果就只是一个女人？你们要去哪里？你们是什么人？”布鲁内妲根本不敢看警察，只一直盯着卡尔，怀疑连他也救不了她。但是卡尔对和警察打交道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觉得整个情况并不危险。“小姐，”他说，“您就出示一下您收到的那份文件吧。”“哦，好。”布鲁内妲说完就动手找，可是找的方式实在太无望，反倒真使她显得可疑。“这位小姐，”警察说，毫无疑问带着嘲讽，“找不到那份文件。”“哦，找得到的，”卡尔镇静地说，“她肯定带着，只是不知道放在哪里。”于是他自己动手找，果然从布鲁内妲背后抽出了那份文件。警察只粗略地看了一眼，就面带微笑地说：“原来如此。这位小姐是这样一位小姐？而小伙子你负责联络和运送？你真的找不到更好的事儿做吗？”卡尔就只耸耸肩，警方爱管闲事是出名的，这又是一例。警察见他没有回答就说：“好吧，祝你们一路顺风。”警察的话中大概带着轻视，于是卡尔没有道别就继续推着车走，警察的轻视远比警察的关注好。

不久之后，他遇上了一件可能更不愉快的事。一个男子推着一辆装着大罐牛奶的车子向他接近，很想知道卡尔车上的那块灰布下面是什么东西。想来他和卡尔并非同路，却一直跟在旁边，即使卡尔出其不意地转弯也一样。起初他只是嚷嚷几声，像是“你推的东西一定很重”或是“你装载得不好，上面有些东西会掉下来”。后来他却直截了当地问：“你那块儿布下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卡尔说：“关你什么事？”可是这句话却使得那人更为好奇，于是卡尔说道：“是苹果。”“这么多苹果!”那人惊讶地说，不停地重复这句惊叹，然后又说，“这可是一整批收成。”“是啊。”卡尔说。可是那人或许是不相信卡尔的话，或许是想要激怒卡尔，他得寸进尺，开始——这一切都是在车子继续前进时发生的——像是开玩笑似的把手伸向那块儿布，最后甚至轻轻去拉。布鲁内妲不知受了多大的罪!为了顾及她，卡尔不想和那人起争执，看见一座敞开的大门就把车推了进去，仿佛这就是他的目的地。“我到家了，”他说，“谢谢你一路陪伴。”那人惊讶地在大门前停下脚步，目送着卡尔，卡尔镇定地准备好在不得已时穿过第一个院落。那人不再怀疑，可是为了最后一次满足他的坏心眼，他把自己的车停住，踮起脚尖跟在卡尔身后，用力去扯那块布，差点儿露出布鲁内妲的脸。“让你的苹果透透气。”那人说着就往回跑。这口气卡尔也咽下了，因为他彻底摆脱了那个人。接着他把车子推到院子一角，那儿摆着几个大大的空箱子，他想在这些箱子的掩护下和那块布下面的布鲁内妲说几句话，让她放心。而他不得不劝她劝了很久，因为她泪流满面，认真地央求他整天都待在这些箱子后面，直到入夜再继续推着车走。单凭他自己也许根本无法说服她这样做多么不妥，可是后来有人在这堆箱子的另一端把一个空箱子扔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响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她吓了一大跳，再也不敢说一句话，拉起那块布盖住自己，当卡尔当机立断立刻推车离开时，她可能还满心欢喜。

此时街上虽然越来越热闹，但是这辆推车并未如卡尔所担心的那样引起太大的注意。说不定选择另一个时段来运送原本就是更明智的做法。如果将来又有必要这样推车送人，卡尔就敢在中午时分进行。他并未受到严重的打扰，终于转进一条阴暗的窄巷，二十五号企业就位于那里。管理员站在门口，斜眼看着手里的表。“你总是这么不准时吗？”他问。“遇上了各种麻烦。”卡尔说。“大家都知道麻烦总是会有的，”管理员说，“在这家公司却不能当作理由。你记住了!”这种话卡尔几乎不再去听，每个人都利用自己的权力去责骂地位低下的人。一旦听惯了，听起来就跟规律的钟声没有两样。当他把车子推进门廊，这里的肮脏把他吓了一跳，虽然这也在他预料之中。如果凑近去看，会发现那种肮脏不是摸得着的。门廊的石板地面几乎扫得很干净，墙壁的油漆并不旧，人造棕榈上也只是沾了点儿灰尘，然而一切却都油腻腻地令人厌恶，仿佛一切都遭到恶劣的使用，再怎么清洁也无法加以补救。卡尔不论到何处，都喜欢思索能在那里做些什么改善，想着若能立刻动手改善会是何等乐事，哪怕也许会招来没完没了的工作。这里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改善。他缓缓掀开盖着布鲁内妲的布。“欢迎，小姐。”管理员矫揉造作地说，毫无疑问，布鲁内妲给他留下了好印象。而卡尔心满意足地看出，布鲁内妲一旦察觉了这一点，就懂得立刻加以利用。这几个钟头以来的恐惧都烟消云散。

II 卡尔在街角看见……

卡尔在街角看见一张海报，上面写着：“克莱顿的赛马场从今晨六点到午夜将替俄克拉何马大剧场招募工作人员!俄克拉何马大剧场在呼唤你们!只有今天，仅此一次!如果现在错过了这个机会，就将永远错过!为自己前途着想的人就是我们的一员!我们欢迎每一个人!想成为艺术家的人请到这儿来!我们的剧场用得上各种人才，人人各得其所!决定要加入我们的人，我们在此向他道贺!但是动作要快，才能赶在午夜前入场!午夜十二点就全部关闭不再开放!谁要是不相信我们就会后悔莫及!快到克莱顿来吧!”

海报前虽然站了很多人，但这张海报似乎并未得到多少喝彩。海报这么多，谁还相信海报。而这张海报比起一般的海报更加令人难以置信。它犯了个重大错误，上面对于薪资酬劳一字未提。假如薪资酬劳稍微值得一提，海报上肯定会提，它不会把最吸引人的一点给遗漏了。没有人想成为艺术家，但人人都想拿到工作的酬劳。

但海报上却有一点大大吸引了卡尔。上面说：“我们欢迎每一个人。”每个人，所以也包括卡尔。别人会忘了在这之前他所做的一切，没有人会因为他的过去而指责他。他可以去应征一份不丢脸的工作，一份可以公开招募的工作!而且海报上也公开承诺将会雇用他。他没有更高的要求，只想终于可以展开正当的职业生涯，而这也许就是起点。就算海报上所有的吹嘘都是谎话，就算俄克拉何马大剧场只是个小小的巡回马戏团，它想要招募人员，这就够了。卡尔没有把海报再读一次，但却把“我们欢迎每一个人”那句话又找了出来。

起初他想走路去克莱顿，但那得要长途跋涉三小时，说不定等他赶到时刚好得知所有的职位都已招满。当然，照那张海报的说法，要招募的人员在名额上没有限制，可是所有这类招募广告都是这样写的。卡尔明白，他若是不想放弃这个职位，就得搭车前往。他数了数他的钱，假如不搭这趟车，这些钱还够他过八天，他把那几枚硬币在掌心转来转去。一位先生观察着他，拍拍他的肩膀说：“祝你搭车前往克莱顿一路顺风。”卡尔默默地点点头，继续数钱。但他随即做出决定，拿出搭车所需的钱，跑去搭地铁。

他在克莱顿一下车，就立刻听见许多喇叭制造出的噪声。那是片嘈杂的噪声，那些喇叭没有把音准调成一致，各吹各的，不顾旁人。但卡尔并不嫌吵，在他看来，这反而证明了俄克拉何马剧场是个大企业。可是当他走出车站，望见眼前那整片场地，他看出这一切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大，而他不明白一家企业竟然会单是为了招揽员工而做如此大的花费。赛马场的入口前搭起了一个长而矮的舞台，几百名女子装扮成天使，身裹白布，背上插着大翅膀，吹奏着金光闪闪的长喇叭。但她们并非直接站在舞台上，而是每个人各自站在一个基座上，不过别人看不见那基座，因为天使服装飘逸的长袍盖住了整个基座。因为那些基座很高，最高的大概两公尺，这些女子的身形显得十分巨大，只是她们小小的头部与她们给人的高大印象有点儿不相称，她们披散的头发垂在那双大翅膀中间和两侧也显得太短，几乎可笑。为了避免单调，所使用的基座高矮不一，有些女子显得相当矮，只比真人高一点，但是在她们旁边就有其他女子高高耸立，稍微有阵轻风吹来就令人担心起她们的安危。此时这些女子全都在吹奏。

听众不多。十来个小伙子在舞台前面走来走去，在那些巨大的身形前显得矮小。他们抬头望向那些女子，对她们指指点点，但看来并不打算走进去接受招募。放眼看去只有一名男子年纪较长，他站得稍微远一点儿，带着妻子和一个坐在婴儿车里的小孩。他妻子用一只手握住婴儿车，另一只手则撑在丈夫肩头。他们虽然欣赏这场表演，却看得出他们感到失望。他们大概也期望能找到一个工作机会，而这番喇叭吹奏却把他们弄糊涂了。

卡尔的处境相同。他走到那男子附近，听了一会儿喇叭演奏，然后说：“这里不是俄克拉何马剧场的招募站吗？”“我也这么以为，”那男子说，“可是我们在这里已经等了一个钟头，听见的就只是这些喇叭声。没看见一张海报，也没看见有人宣布什么，连一个能够提供信息的人也没有。”卡尔说：“也许他们在等人群聚集得更多一点儿。这里的人真的还很少。”“有可能。”那人说，他们便又沉默下来。在嘈杂的喇叭声中也很难听懂什么。可是接着那人的妻子在丈夫耳边说了些什么，他点点头，她随即向卡尔喊道：“能不能麻烦您到赛马场那边去问问看招募在哪里进行？”“好，”卡尔说，“可是我必须要越过这座舞台，必须从那些天使之间穿过去。”“这有那么难吗？”妇人问。她觉得这条路对卡尔来说很容易，但她却不想派她丈夫去。“好吧，”卡尔说，“我这就去。”“您很乐于助人。”妇人说，夫妇俩都跟卡尔握了手。那些小伙子跑过来，想从近处看看卡尔怎么爬上舞台。那些女子似乎吹奏得更大声了，来欢迎这第一批求职者。当卡尔从她们的基座旁边走过去，那些女子甚至把喇叭从嘴里拿开，朝侧面弯下身子，目送着他走过去。卡尔在舞台另一端看见一名男子烦躁地走来走去，显然就只等着向众人提供他们想要的所有信息。卡尔正打算朝他走过去，这时他听见上方有人喊他的名字：“卡尔!”一个天使喊道。卡尔抬起头来看，惊喜地笑了，那是芳妮。“芳妮。”他喊，举起手来向她致意。“上来吧，”芳妮喊道，“你总不会就这样从我身边走过吧。”她把长袍下摆拉开，露出基座和一道通往上面的狭窄阶梯。“我可以上去吗？”卡尔问。“谁会禁止我们握手呢。”芳妮喊道，气呼呼地四处张望，看是否已经有人前来禁止。卡尔则已经爬上了阶梯。“慢一点儿，”芳妮喊，“否则这个基座会倒，我们两个都会摔下去。”但是什么也没发生，卡尔平安地爬上最后一级。“看哪，”在他们互相问候过之后芳妮说，“看看我得到了什么样的工作。”“这工作很棒。”卡尔说，看看四周。所有在附近的女子都已经注意到了卡尔，咯咯地笑着。“你几乎是最高的。”卡尔说，伸出手去量其他女子的高度。“你一从车站走出来，我就看到你了，”芳妮说，“只可惜我站在最后一排，别人看不见我，而我也不能大喊。虽然我吹奏得特别大声，但是你没有认出我来。”“你们全都吹得很糟，”卡尔说，“让我来吹吹看。”“没问题，”芳妮说，把喇叭递给他，“可是你别破坏了合奏，否则我会被解雇。”卡尔开始吹，他原本以为这是支粗制滥造的喇叭，只用来制造噪声，但这会儿他发现这件乐器几乎能做任何细腻的演奏。如果所有的乐器都具备相同的性能，那么它们就大大被糟蹋了。卡尔不受其他人发出的噪声的干扰，中气十足地吹出一首他曾在一家酒馆听过的曲子。他很高兴自己遇见了一位老朋友，在这里受到得以吹奏喇叭的特殊待遇，而且说不定很快就能得到一个好职位。多名女子停止了吹奏，竖耳倾听。当他忽然停止吹奏，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喇叭还在吹响，渐渐地，整片噪声才又回复。“你是个艺术家，”芳妮说，当卡尔把喇叭递还给她，“你去应征喇叭手吧。”“难道他们也招募男性喇叭手吗？”卡尔问。“是啊，”芳妮说，“我们吹奏两小时，然后就由打扮成魔鬼的男子接替。一半吹喇叭，另一半打鼓。场面好看极了，基本上这整套装备都很昂贵。我们的服装不也很美吗？还有这对翅膀？”她向下打量着自己。“你认为，”卡尔问道，“我也能得到一个职位吗？”“一定可以，”芳妮说，“这可是全世界最大的剧场。多巧呀，我们又相聚了。当然，这要看你得到什么样的职位。因为就算我们都在这里工作，也有可能根本见不到面。”“这整个剧场真的这么大吗？”卡尔问。“这是全世界最大的剧场。”芳妮又说了一次，“当然，我还没亲眼见过，但我有些女同事已经去过俄克拉何马，她们说那里几乎大得无边无际。”“可是来应征的人很少。”卡尔说，指着下面那几个小伙子和那个小家庭。“这倒是真的，”芳妮说，“但你要考虑到，我们在各个城市里进行招募，我们的招募大队一直在旅行，而且像这样的招募大队还有好几个。”“难道这个剧场还没开张吗？”卡尔问。“哦，”芳妮说，“这是座老剧场了，但是一直在扩建。”“我有些纳闷，”卡尔说，“居然没有更多人抢着要来。”“是啊，”芳妮说，“是很奇怪。”“也许，”卡尔说，“大费周章地弄这些天使和魔鬼没有吸引人来，反而把人吓跑了。”“你还真想得出来，”芳妮说，“不过是有这个可能。你去告诉我们的队长吧，说不定你还帮了他一个忙。”“他在哪里？”卡尔问。“在赛马场上，”芳妮说，“在裁判席上。”“这也令我纳闷，”卡尔说，“为什么会在赛马场上进行招募？”“哦，”芳妮说，“我们在各地都替最大的人潮做好最大的准备。而赛马场上地方够大。在所有平常下注的投注间都设置了招募处，据说共有两百个。”“可是，”卡尔喊道，“难道俄克拉何马剧场有这么高的收入来维持这样的招募大队吗？”“这哪里关我们的事，”芳妮说，“不过，卡尔，现在就去吧，免得错过了机会，我也该吹奏了。你无论如何要设法在这支招募大队里得到一个职位，然后马上来告诉我。要记得，我会焦急地等待这个消息。”她握握他的手，提醒他下阶梯时要小心，把喇叭又举到唇边，但是直到看见卡尔平安走下地面，她才开始吹奏。卡尔把她的长袍下摆恢复原状，再盖住那座阶梯，芳妮向他点头致谢，然后卡尔就走了，一边再三思索刚才听到的话，一边朝那名男子走去，那人刚才已经看见卡尔在上面跟芳妮在一起，走近这个基座来等他。

“你想加入我们吗？”那人问，“我是这支招募大队的人事主管，向你表示欢迎。”像是出于礼貌，他一直微微弯着腰，踩着跳舞般的步伐，虽然并未离开原地，还一边把玩着他的表链。“谢谢，”卡尔说，“我读了你们公司的海报，按照上面的要求前来报名。”“你做得对，”那人赞许地说，“可惜不是每个人都像这样。”卡尔心想，现在他可以提醒此人，这支招募大队的招揽方式说不定正是因为场面太大才没有发挥作用。但是他没有说，因为此人根本不是这支招募队的队长。再说，他还没被录取，如果急着提出改善的建议，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因此他只说：“外面还有一个人想报名，他只是叫我先过来。我现在可以去带他过来吗？”“当然可以，”那人说，“来的人越多越好。”“他还带着妻子和一个坐在婴儿车里的幼儿。也要他们一起过来吗？”“当然，”那人说，似乎对卡尔的怀疑感到好笑。“所有的人我们都用得着。”“我马上回来。”卡尔说，又往回跑到舞台边缘。他向那对夫妻招手，喊道：“所有的人都可以过来。”他帮忙把婴儿车抬上舞台，接着他们就一起走。那几个小伙子看见了，彼此商量了一会儿，到最后一刻都还在犹豫，然后双手插在口袋里缓缓走上舞台，最后跟在卡尔和那一家人后面。刚好又有新乘客从地铁站走出来，他们看见这座站满天使的舞台，惊讶地举起手臂。至少，应征的情况这会儿看来变得热闹了一些。卡尔很高兴自己这么早就来了，说不定还是第一个，那对夫妻很担心，提出各种问题，想知道招募的要求是否很高。卡尔说确切的情形他也不清楚，但他得到的印象确实是每个人无一例外都会被录用，他认为大家可以放心。

人事主管已经迎向他们，对于来了这么多人感到十分满意，搓着手，微微鞠躬向大家表示欢迎，让他们排成一列。卡尔是第一个，后面是那对夫妻，再后面才是其他人。那几个小伙子先是挤成一团，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等他们全都排好了，喇叭不再作声，人事主管说：“我代表俄克拉何马剧场欢迎各位。各位来得早(可是明明已经快中午了)，人潮还不拥挤，因此录用各位的手续很快就能办完。各位想必都带了身份证件。”那些小伙子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某种证件，对着人事主管挥动，那个做丈夫的推推妻子，她从婴儿车的羽绒被下抽出一叠文件，而卡尔却没有证件。难道这会妨碍他被录用吗？这并非不可能。不过卡尔从经验中得知，只要下定决心，很容易就能回避这种规定。人事主管看了看一整排的人，确认了大家都有证件，因为卡尔也把手举起，虽然手里空空，人事主管便假定在他身上也一切都没问题。“好。”人事主管接着说，那几个小伙子想要他马上检查他们的证件，他挥挥手拒绝了。“现在会在招募处检查证件。如同各位在我们的海报上读到的，我们用得上每一个人。但我们当然得知道每个人之前从事哪种职业，才能把他放在适当的职位上，让他能够好好利用他的知识。”“这不是一座剧场吗？”卡尔怀疑地想，十分专注地倾听。“因此，”人事主管继续说，“我们在下注间设置了招募摊位，每一个摊位负责一种职业。所以，现在请每个人都把自己的职业告诉我，家属一般说来跟丈夫同属一个招募摊位，然后我就会带各位到那些摊位去，在那里会先查验各位的证件，之后再审核各位的专业知识——那只会是个很简短的审核，谁也不必担心。在那里各位也将立刻被录用，并得到进一步的指示。现在我们就开始吧。这里是第一个摊位，上面写了，是负责招募工程师的。各位当中有工程师吗？”卡尔举手了。他认为，正因为他没有证件，他必须想办法尽快办完所有的手续，而他举手也有一个小小的根据，因为他原本就想成为工程师。可是当那些小伙子看见卡尔举了手，他们感到嫉妒，于是便也举了手，大家都举手了。人事主管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对那些小伙子说：“你们是工程师？”这时他们全都慢慢把手放下，卡尔却坚定不移。人事主管虽然不怎么相信地看着他，因为在他看来，卡尔的衣着太寒酸，也太年轻，不太可能会是工程师，但他没有多说什么，也许是出于感谢，因为至少在他看来是卡尔替他把应征者带了过来。于是他只用邀请的手势指指那个摊位，而卡尔就走了过去，人事主管则去招呼其他人。

在负责招募工程师的那个摊位上，有两位先生分别坐在方桌的两侧，正在比对他们面前两份厚厚的清单。其中一人念出名字，另一人把念出来的名字在清单里标示出来。当卡尔打了招呼走到他们面前，他们立刻把清单放下，拿起摊开在他们面前的其他册子。其中一人显然只是个抄写员，他说道：“请出示你的身份证件。”“可惜我没带在身上。”卡尔说。“他没带在身上。”抄写员向另一位先生说，随即把这个答复写进册子里。接着另一人问：“你是工程师？”看来他是这个摊位的负责人。“我还不是，”卡尔很快地说，“但是——”“够了，”那位先生说得比他更快，“那么你就不该到这个摊位来。请你遵照标示。”卡尔咬紧牙关，那位先生想必是注意到了，因为他说：“犯不着担心。我们用得着所有的人。”几个仆人无所事事地在隔开摊位的栅栏间走来走去，他挥手叫来一个：“带这位先生到负责招募技术人员的摊位去。”仆人把这道命令做了字面上的理解，牵起了卡尔的手。他们穿过许多摊位，卡尔在其中一个摊位看见先前那些小伙子当中的一个已经被录用了，正感激地握着那边两位先生的手。卡尔现在被带去的那个摊位，整个过程就和第一个摊位相似，和卡尔预料的一样。只不过当对方听说他上过中学，就又叫他到负责招募曾上过中学的人的摊位去。可是当卡尔在下一个摊位说他上过的是欧洲的中学，对方就也表示这不归他们负责，请人带他到负责上过欧洲中学的人的摊位。那个摊位位于最边缘，不仅比其他摊位都小，甚至比其他摊位更矮。带卡尔过去的仆人对于带着他走了这么长一段路又多次遭到拒绝而感到生气，依他的看法，这全都是卡尔一个人的错。没有等对方发问他就跑走了。这个摊位大概也是最后的避难所了。当卡尔看见这个摊位的负责人，他吓了一跳，因为对方长得很像他家乡那所中学的一位老师，那位老师如今可能还在同一所中学里授课。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这份相似只在一些小地方，但是那架在宽鼻梁上的眼镜、那把和展览品一般保养得当的金色大胡子、微驼的背，还有总是出其不意发出的响亮嗓音，这些相似之处还是让卡尔惊讶了好一会儿。幸好他也不需要十分专心，因为比起其他摊位，在这里事情进行得比较简单。虽然在这里也记录了他没带身份证件，而且摊位负责人说这是件不可思议的疏忽，但是在此处那个抄写员比较强势，他很快就略过这一点，负责人问了几个简短的问题之后，正打算要问一个比较大的问题，抄写员就宣布卡尔被录用了。负责人张口结舌地向抄写员转过身去，此人却把手一挥表示事情到此为止说：“录用了。”并且马上就把这个决定写进册子里。抄写员显然是认为，上过欧洲的中学实在是件太丢脸的事，但凡有人声称自己上过欧洲的中学，就可以直截了当地相信他。卡尔对此没什么意见，朝他走过去，想要谢谢他。不过，当对方问起卡尔的名字，又有一阵小小的延迟。他没有马上回答，羞于说出自己的真名让对方写下来。等到他在这里得到了一个职位，哪怕是最小的职位，并且胜任愉快，届时就可以让人得知他的名字，但不是现在，他已经隐姓埋名太久了，现在也没理由透露。因为他一时想不出别的名字，所以就说出他在做前几份工作时别人喊他时用的名字：“黑人[1]。”“黑人？”负责人问，转过头来做了个鬼脸，仿佛卡尔的不可信任到了极点。抄写员也审视了卡尔一会儿，但他随即重复着“黑人”，登记了这个名字。负责人训斥他：“你总不会写下了‘黑人’吧。”“是‘黑人’没错。”抄写员镇定地说，做了个手势，仿佛接下来的事该由负责人来安排。负责人也克制住自己，站起来说道：“你被俄克拉何马剧场——”但是他说不下去了，他做不出昧着良心的事，坐下来，说道，“他不叫黑人。”抄写员扬起了眉毛，这会儿自己站起来说：“那么就由我来告诉你，你被俄克拉何马剧场录用了，接下来会把你介绍给我们的队长。”又有一个仆人被叫来，带着卡尔走向裁判席。

卡尔在下面的台阶上看见那辆婴儿车，而那对夫妻也正好走下来，妇人把孩子抱在手上。“你被录用了吗？”那个男的问，他比先前活泼得多，妇人也笑着从他肩头望出去。当卡尔回答他刚被录用，现在要去见队长，那男子说：“那么我恭喜你。我们也被录用了，看来这是家好企业，当然，我们没办法马上适应一切，但是在任何地方都是如此。”他们还互道了一声“再见”，卡尔就爬上了裁判席。他走得很慢，因为上方那个小小的空间似乎挤满了人，而他不想挤进去。他甚至停下来，眺望那一大片赛马场，四面八方都与远处的树林相接。他忽然有了看一场赛马的兴致，在美国他还不曾有过看赛马的机会。在欧洲，他小时候曾经被带着一起去看过一次赛马，但他只记得母亲拉着他从许多不愿让路的人之间穿过去，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记得。所以他其实根本没看过赛马。一具机器在他身后嗒嗒响起，他转过身，看见在赛马时公布获胜者名单的设备上，此时正升起了下面这行字：“商人卡拉和妻儿”。原来这里在向那些招募处公告被录用者的名字。

几位先生正走下台阶，一边热烈交谈，手里拿着铅笔和笔记本，卡尔把身体贴着栏杆，让他们通过，上面现在有位置了，他便往上爬。那个有木头栏杆的平台看起来就像一座细长塔楼的平顶，平台一角坐着一位先生，贴着木头栏杆伸长了手臂，一条宽宽的白色绸带横在胸前，上面写着：俄克拉何马剧场第十招募队队长。他旁边一张小桌上摆着一部电话，肯定也是在赛马时会用到的，这名队长显然是通过电话在与各个应征者见面之前就先得知了他们的相关资料，因为一开始他根本没有问卡尔问题，而是对旁边一位先生说：“黑人，上过欧洲的中学。”那人双腿交叉，用手托着下巴，倚在领导人旁边。而仿佛这句话就足以打发正深深鞠躬的卡尔，队长望下台阶，看看是否又有人上来。但没有人来，所以他有时就听另一位先生和卡尔的交谈，但大多时候眺望着赛马场，并且用手指敲着栏杆。手指纤细修长而有力，并且快速移动，有一段时间吸引了卡尔的注意力，虽然另外那位先生也没让他闲着。

那位先生首先问道：“你原先没有工作？”这个问题很简单，就跟他所问的几乎所有问题一样，一点儿也不令人为难，而且他也不会在听见答复时又插入提问来加以检验。尽管如此，这位先生懂得用各种方式来赋予这些问题一份特殊的意义，他提问时睁大了眼睛，上身前倾，观察提问产生的效果，倾听答复时把头垂在胸前，偶尔大声把答复复述一次。别人虽然不了解这份特殊的意义，但是意识到这份特殊意义却使人变得小心而拘谨。有好几次卡尔都想收回自己所做的答复，改用另一个也许更能博得赞赏的答复来取代，但每一次他都克制住了自己，因为他知道这样摇摆不定势必给人留下很糟的印象，何况这些答复所产生的效果也大多难以捉摸。此外他的录用似乎已成定局，这份自觉支撑着他。

问他先前是否没有工作的那个问题，他用一句简单的“是”来回答。那位先生接着问：“你最后一份工作是在哪里？”卡尔正想要回答，这时对方举起食指，又说了一次：“最后一份!”卡尔在他第一次问时就已经听得很明白，不禁摇摇头甩开后面这句令人迷惑的话，答道：“在一个办事处。”这还是实话，但是假如对方要求得知这一办事处的性质，那么卡尔就得说谎。但是这位先生没这么问，而问了一个极其容易如实回答的问题：“你在那里的时候感到满意吗？”“不。”卡尔大声说，几乎打断了对方的话。卡尔往旁边一瞥，注意到队长微微一笑，他后悔自己最后这个答复答得有欠考虑，但是喊出那声“不”的诱惑实在太大，因为在他最后那份工作的整段期间他只有一个心愿，希望哪天会有个陌生的雇主走进来问他这个问题。而他的答复还可能具有另一个缺点，因为对方现在可以问他先前为什么不满意。然而对方没有这么问，而是问道：“你觉得什么样的职位适合你？”这个问题有可能的确是个陷阱，因为既然卡尔已经被录用为演员，对方为何还要提出这个问题。然而尽管他看出了这一点，他仍然无法违心说明他自认特别适合演员这一行。因此他避开了这个问题，冒着会显得倔强的危险说道：“我在城里读到那张海报，因为海报上写着剧场用得上每个人，我就来报名了。”“这一点我们知道。”那位先生说，接着用沉默表示出他坚持原先提出的问题。“我被录用为演员。”卡尔犹豫地说，为了让对方明白最后这个问题令他为难。“是这样没错。”那位先生说，随即又沉默不语。“嗯，”卡尔说，找到一份工作的希望开始动摇，“我不知道我是否适合演戏。但我会努力去完成所有的任务。”那位先生转身面向队长，两人都点点头，卡尔似乎做了正确的答复，于是鼓起勇气，打起精神等待下一个问题。而下一个问题是：“你本来想在大学里攻读什么？”为了问得更明确一点——这位先生一直很在乎明确的表达——他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在欧洲的时候。”这时他把手从下巴上移开，轻轻一挥，仿佛想借此暗示欧洲是多么遥远，而在欧洲时曾有过的计划又是多么无关紧要。卡尔说：“我原本想成为工程师。”虽然他并不想这么回答，他很清楚自己在美国到目前为止的职业生涯，在这种情况下，重温他曾想成为工程师的旧梦实在很可笑——就算是在欧洲，难道他就会成为工程师吗？——但他刚好想不出别的答复，所以就这么说了。但那位先生认真看待这个答复，就像他认真看待一切。“嗯，”他说，“你大概没办法马上成为工程师，但是从事一些较低级的技术性工作也许可以暂时令你满意。”“肯定是。”卡尔说，他很满意，虽然他若是接受这个建议，就会从演员这一行被挪到技术工人当中，但他的确认为自己在技术工作上能表现得更好。再说，他一再重复地告诉自己，工作的性质并没有那么重要，能在某个地方长期安定下来才更重要。“那么，你够强壮吗？能做粗重的工作？”那位先生问。“哦，是的。”卡尔说。于是对方让卡尔走近，按了按他的臂膀，再拉着卡尔的手臂到队长那儿说：“他是个强壮的少年。”队长微笑点头，伸手与卡尔相握，仍维持静坐的姿势，说道：“那就这样了。在俄克拉何马，一切还会再经过审核。你要替我们这个招募队争光!”卡尔鞠躬道别，接着他也想向另一位先生道别，此人却已经高高抬起了脸，在平台上来回踱步，仿佛他的工作已经完全结束。当卡尔走下台阶，台阶旁的告示板上升起了这一行字：“黑人，技术工人。”一切都步上了正轨，如果告示板上出现的是他的真名，卡尔也不会太过遗憾。事情甚至安排得十分周到，一名仆人已经在台阶底下等着卡尔，把一个臂章系在他的手臂上。等卡尔抬起手臂去看看臂章上写着什么，他发现上面正确地印着“技术工人”。

不管卡尔现在将被带往何处，他还想先去通知芳妮，告诉她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然而他遗憾地自仆人口中得知，那些天使和魔鬼已经启程前往招募队的下一个目的地，去宣布招募队次日即将抵达的消息。“可惜，”卡尔说，这是他在这家企业里经历的第一次失望，“那些天使当中有我的一个熟人。”“你们会在俄克拉何马再相见，”仆人说，“不过现在请跟我来，你是最后一个了。”他带着卡尔沿着舞台后端走，先前舞台上站着那些天使，现在只剩下无人的基座。不过，卡尔先前认为若是没有那些天使奏乐就会有更多求职者前来，这个假设被证明并不正确，因为现在根本没有成年人站在舞台前面了，只有几个小孩在抢夺一根长长的白羽毛，可能是从天使的翅膀上掉下来的。一个男孩把羽毛高高举起，别的小孩则用一只手按住他的头，用另一只手去抢那根羽毛。

卡尔指指那些孩子，仆人却没往那边看，说道：“请走快点儿，录用你花了很长的时间。他们是有疑虑吗？”“我不知道。”卡尔惊讶地说，但他并不这么认为。就算事情再清楚不过，也总是有人想引起别人担心。可是这时他们走到大片观众看台，那赏心悦目的景象让卡尔很快就忘了这仆人刚才说的话。看台上一张很长的长凳上铺了白布，所有被录用的人都背对着赛马场坐在低一层的长凳上受到款待。大家都兴高采烈，卡尔是最后一个到场的，当他在长凳上悄悄坐下，许多人举杯起立，其中一人向第十招募大队的队长敬酒，称他为“求职者之父”。有人提醒大家，说从这里也能看得见队长，而果然可以看见那两位先生所在的裁判席就在不远处。这会儿众人全都朝着这个方向举杯，卡尔也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但是不管大家喊得多么大声，多么想要引起注意，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裁判席上的人注意到了这番欢呼，或者至少是想要注意到。队长跟先前一样倚坐在角落里，另一位先生则站在他旁边，用手托着下巴。

大家略带失望地再度坐下，偶尔还有人朝着裁判席转过身去，但很快大家就只忙着享用那丰盛的食物，端上桌来的是卡尔从未见过的大型家禽，烤得酥脆的肉里插着许多叉子，仆人一再替大家斟酒——众人几乎没有察觉，埋首在自己的盘子上，而红酒注入杯中——凡是不想和大家聊天的人，可以欣赏俄克拉何马剧场的风景图片，这些图片叠放在餐台的一端，打算让众人传阅。然而大家并不怎么在乎这些图片，于是，只有一张图片传到最后一个就座的卡尔这儿来。但是从这张图片来判断，所有的图片想必都很值得一看。这张图片上是美国总统的包厢。乍看之下会以为这不是包厢而是舞台，弧形的栏杆远远延伸出去，伸进开阔的空间。这道栏杆的各部分都用金子打造。一根根小柱子宛如用最精致的剪刀剪成，在柱子之间放着历任总统的浮雕肖像，其中一个有着醒目的挺直鼻子、噘起的嘴唇和敛目垂视的眼睛。在包厢周围，从两侧及高处都有灯光照射。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包厢的前部，其深处则隐藏在沿着整个边缘垂挂的红色丝绒后面，像个闪着深红色光芒的空间，那丝绒用绳子系住，形成浓淡不一的褶皱。很难想象在这个包厢里会有人，一切看起来是如此自给自足。卡尔没有忘了吃东西，却还是不时看着这张图片，把它放在自己的盘子旁边。

最后他还是很想再看一张其余的图片，但他不想自己去拿，因为一名仆人把手搁在那叠图片上，想来是要维持图片的顺序。因此卡尔只试着望向整张餐台，看看是否还有一张图片会朝他传过来。这时他吃惊地发现——起初他根本不敢相信——在那些埋首用餐的面孔当中有一张他熟悉的脸——贾柯摩。他马上跑过去，喊道：“贾柯摩。”贾柯摩每次一受惊就会变得胆怯，他搁下食物站起来，在长凳间的狭窄空间转身，伸手擦擦嘴，但随即很高兴能见到卡尔，请他坐在自己旁边，说他也可以去坐在卡尔的位置旁边，他们想要向彼此述说一切，想要永远待在一起。卡尔不想打扰其他人，表示他们应该暂时留在原本的位置上，用餐时间很快就会结束，到时候他们当然就要永远互相扶持。可是卡尔却还是留在贾柯摩旁边，只想看着他。多少对旧日时光的回忆涌上心头!女主厨如今在哪儿？德蕾莎又在做什么？贾柯摩在外貌上几乎毫无改变，女主厨的预言没有应验，她曾说贾柯摩再过半年就会长成一个健壮的美国人，如今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柔弱，脸颊凹陷和从前一样，只不过此刻他的脸颊圆鼓鼓的，因为他嘴里塞了一大块儿肉，正把多余的骨头从这块肉里慢慢抽出来，扔在盘子上。卡尔从他的臂章上可以看出贾柯摩也并非被录用为演员，而是被录用为电梯服务员。看来俄克拉何马剧场果真用得上每个人。

卡尔看着贾柯摩出神，却离开他的位置太久了，他正想回去时，人事主管来了，站上一排位置较高的长凳，把双手一拍，讲了一番简短的话，大多数人都站了起来，那些舍不得搁下食物的人仍然坐着，但是在其他人的推挤下终于还是不得不站起来。“我希望，”人事主管说，这时卡尔已经踮着脚尖跑回他的位置，“各位对我们的接待餐会感到满意。一般说来，大家都会称赞我们这个招募队所提供的餐点。可惜我必须结束这场宴席了，因为要送各位前往俄克拉何马的火车在五分钟后即将出发。这趟旅途虽然很长，但各位将会发现我们做了妥善的安排。在此向各位介绍将负责此次运送的先生，各位要听他指挥。”一位瘦小的先生爬上了人事主管所站的那排长凳，几乎连匆匆鞠个躬的时间都没有，就立刻伸出神经质的双手指示大家该如何集合，如何排队行进。但是起初大家并未照他的话去做，因为众人当中曾经致过辞的那人把手在桌上一拍，开始讲一番略长的谢词，虽然——卡尔变得十分不安——刚刚才说过火车待会儿就要开了。但是说话者甚至没注意到就连人事主管也没在听，而是向负责运送的先生做出各种指示，他侃侃而谈，细数被端上桌的每一道菜肴，表达了他对每一道菜肴的评价，最后用一声呼喊来总结：“各位可敬的先生，这样就争取到我们了。”除了那两位先生，大家都笑了，但这其实更接近实话而非玩笑。

而大家为了这番致辞所付出的代价是现在必须跑步去搭火车。不过这也并非难事，因为——卡尔直到此刻才注意到——没有人带着行李，唯一一件行李其实就是那辆婴儿车，此刻在队伍前端仿佛停不下来似的跳上跳下，由那个父亲掌控方向。聚在这里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一无所有而又可疑，却受到这么好的招待和照顾!而负责运送的那位先生想必非常关心他们。他一会儿用一只手抓住那辆婴儿车的车把，同时举起另一只手来鼓励整支队伍，一会儿又跑到最后一排的后面去催促他们，一会儿跑在队伍两侧，用目光锁定队伍中跑得比较慢的几个人，试图用摆动的双臂示范给他们看该怎么跑。

等他们抵达火车站，火车已经准备好出发。火车站里的人对着这支队伍指指点点，听得见有人在喊“这些全都是俄克拉何马剧场的人”这类话语，看来这座剧场比卡尔所以为的还要有名，当然，他以前从未关心过跟剧场有关的事。一整节车厢专门保留给这支队伍，负责运送的先生催促大家上车，比车长还要着急。他先察看每一个隔间，不时做些安排，然后自己才上车。卡尔凑巧得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把贾柯摩拉到自己身边。于是他们就挨坐在一起，两人基本上对这趟旅程都很期待，在美国他们还从不曾如此无忧无虑地旅行过。当火车驶动，他们向窗外招手，坐在他们对面的那几个小伙子则推推彼此，觉得这很可笑。

他们行驶了两天……

他们行驶了两天两夜。卡尔这才明白美国有多大。他不知疲倦地看出窗外，贾柯摩也一直挤到窗边来，直到坐在对面忙着玩牌的小伙子对此感到厌烦，自愿把窗边的座位让给他。卡尔向他们道谢——贾柯摩的英文不是人人都听得懂——随着时间过去，他们变得友善多了，这在同一个隔间的乘客之间也是自然而然的事，然而他们的友善常常也很烦人。例如，如果有一张纸牌掉在地上，他们要在地板上找，就会使劲儿去捏卡尔或贾柯摩的腿。每一次贾柯摩都会大叫，会受到惊吓，把腿抬高，卡尔有时会试着踢对方一脚作为回敬，但除此之外就默默地容忍一切。面对着车窗外的景色，在这个就连窗户开着都仍然烟雾弥漫的车厢隔间里所发生的一切都不重要了。第一天他们驶过一座高山。蓝黑色的巨石以尖锐的楔形贴近火车，他们把身子探出车窗，徒劳地寻找峰顶，阴暗、狭窄、被撕裂的山谷伸展开来，他们用手指画出这些山谷消失的方向，宽广的山涧奔涌而来，在丘陵起伏的河底形成大浪，夹带着成千上万小小的泡沫浪花，涌向火车驶过的桥下，这些浪花如此接近，其凉意让人的脸打起寒战。

[1]原文为Negro，源于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原意为黑色，后来成为“黑奴”“黑鬼”的同义词，具有明显的歧视含义。

附录

导读：一部卓别林式的美国喜剧

耿一伟[1]

小说一开始，卡尔·罗斯曼搭船到纽约，但请读者留意一下，卡尔看到自由女神是持剑的。这不是很奇怪吗？自由女神像应该是握着火炬的，卡夫卡却说是手里拿着剑。

卡夫卡最早在一九一二年十一月十一日给菲莉丝(Felice Bauer)的信中提到正在创作《失踪者》这部作品。但在此之前的六月一日，他已参加过捷克政治家索库波(František Soukup)所举办的《美国及其官僚体制》的幻灯片报告，也读过索库波的《美国》，并依据后者资料来描绘美国。作为小说的开头，美国梦的象征，卡夫卡不太可能会弄错自由女神的细节，除非他意有所指。

如果顺着小说的发展，卡尔的美国行，如同他看到的自由女神是拿着剑，总是令人感觉不友善，四处充满威胁的(这里也有点精神分析的意味，持剑的女神当然不是事实，只是卡尔眼中的幻象)。在美国大半的经验里，卡尔如同其他卡夫卡长篇小说《审判》或《城堡》的原型人物一般，总是莫名被判了罪，毫无辩解的理由，卡尔就被参议员舅舅逐出家门，被饭店开除，等等。唯一的差别是，这个年轻人似乎还没有那么绝望，总是会为了自己的权益奋斗。即使从小说最后结尾看，搭着火车准备前往俄克拉何马州的卡尔，比刚来美国时对未来更充满了希望。

仔细阅读最后两章残篇是非常有意思的，读起来令人异常振奋。因为在这段后来被马克斯·布罗德命名为《俄克拉何马露天剧场》的《卡尔在街角看见……》与《他们行驶了两天……》，卡尔·罗斯曼仿佛才真正踏上那个所谓自由美国的土地，在这两段里，所有的人物都充满善意与理解，即使是卡尔说谎的时候也轻易取得他人的信任。不能不留意到的重大转变，是卡尔自称自己的名字是黑人(Nergo)，然后他就被俄克拉何马大剧场录取了。

相较之前的处处受限，黑人卡尔此时似乎是处在天堂。但也不是没道理，因为从《卡尔在街角看见……》这一章开始，小说忽然进入一个类似超现实的世界，场面惊人：

几百名女子装扮成天使，身裹白布，背上插着大翅膀，吹奏着金光闪闪的长喇叭。但她们并非直接站在舞台上，而是每个人各自站在一个基座上，不过别人看不见那基座，因为天使服装飘逸的长袍盖住了整个基座。因为那些基座很高，最高的大概两公尺，这些女子的身形显得十分巨大……

(229—230页)

如果将此处对照小说一开始对船上空间的阴郁描述，我们不得不解释成，数百位巨大天使吹喇叭的欢迎场面，是反转了持着剑的自由天使的不安意象，从一开始的不怀好意转化最后的庆祝。如果用电影的画面来想象，卡夫卡用视觉的方式暗示读者，卡尔终于登上美国，天使们终于欢迎他的到来。顺着这样的解读，我们再来看小说的最后结尾，就能理解卡夫卡为何会用海浪的比喻来形容卡尔探出火车窗外的感受：

宽广的山涧奔涌而来，在丘陵起伏的河底形成大浪，夹带着成千上万小小的泡沫浪花，涌向火车驶过的桥下，这些浪花如此接近，其凉意让人的脸打起寒战。

(247页)

仿佛这个结尾才是真正搭船抵达美国时该有的感受。

如果说，结尾暗示了《失踪者》的基调是喜剧的，那么读者也会容易感受到，小说中不少场面都充满喜感，甚至让我们联想到卓别林的默片。卡尔所面对的美国，像是充满各种机械装置的非人世界，比如他在舅舅房间看到充满上百个格层并能用曲柄控制格层巧妙运作的大书桌，或是他工作的旅馆有三十一部电梯上上下下等。《失踪者》里的众多角色，更像是卓别林《摩登时代》中，被工业与资本主义文明压榨的小人物，而他们的行为举止，往往也让读者联想到默片式的笨拙夸张。

除了人物特质之外，我特别留意到，在小说中，卡夫卡花很多时间在描绘手部动作或姿态上头，人物几乎没有脸部表情，大多数场面会用各种关于手的动作来透露人物的内心状态。比如小说一开场关于自由女神的描述，就是她的手：

她持剑的手臂跟先前一样高高举起，自由的微风在她身旁吹拂。

我在阅读过程中，另一个惊讶的发现，是整篇小说的描述风格充满了电影感。这不只是视觉画面感，更多是我们习以为常的电影语法，而卡夫卡却在默片时代的早期，就将这些电影语法运用自如。比如在第五章《西方饭店》有一段，提到卡尔的同事德蕾莎的母亲在她小时候过世的情形：

她似乎失去了她灵活的身手，撞倒了那一堆砖，越过去向下坠落。许多砖块随着她滚落，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某处一块沉重的木板松脱了，砰一声落在她身上。

(117页)

这里的文字在读者脑海唤起的，是完全电影化的经验——我们先看到一名女子从工地坠落，然后画面又回到一块摇摇欲坠的木板，接着这块木板又再落下砸到她身上——这根本就是两个镜头剪接在一起。

卡尔最后会被俄克拉何马大剧院所吸引，海报上写着“我们欢迎每一个人”，这句话深深吸引了卡尔，即使他称自己为黑人，甚至没有证件，他还是在此谋得一职。在艺术的创造世界里，没有人受压榨，没有欺瞒：

想成为艺术家的人请到这儿来!我们的剧场用得上各种人才，人人各得其所!决定要加入我们的人，我们在此向他道贺!

卡尔在最后失踪了，取代他的是获得自由的新黑人。

卡夫卡难得写了出默片式的喜剧，这部小说欢迎每一个人，决定要加入《失踪者》的人，我们在此向他道贺!

美国版前言

克劳斯·曼[2]

在二十世纪的前四分之一，除了巴黎以外，布拉格的文学气息要比欧洲其他任何城市都更为浓厚。这个地处东欧门户的奇特聚落阴郁而秀丽，充满了古代的荣光和当代的挣扎，产出大量优秀乃至卓越的文学作品，也孕育出几位天才作家，像里尔克、韦尔弗[3]以及卡夫卡。

卡夫卡并非“职业作家”，意思是他并未将写作视为职业生涯或事业。白天他在沉闷的办公室工作，直到一桩恶疾使他无法继续工作，在夜晚他则孜孜于创作几页无懈可击的德语散文，这番努力虽然耗费心力，却能够提升心灵。他对文字风格的狂热坚持让人想起福楼拜的激进唯美主义，而他对于人类心灵的热情关注则近于哲学家齐克果——顺带一提，这也是卡夫卡最由衷敬佩的两位大师。

在他生前，只有少数挚友及行家了解他的伟大，了解这个谜一样的非凡人物。只有少数被拣选之人明白他的短篇散文和三部未完成之长篇小说在哲学及艺术上的重要性，那三部小说分别是《城堡》《审判》和《美国》[4]，构成了小说家兼评论家马克斯·布罗德口中庄严的“孤独三部曲”。而在一般文人眼中，卡夫卡只是又一个你偶尔会在咖啡馆遇见的奇特人物，犹太人上层社会里一个体弱多病的年轻人：忧郁、害羞、带着几乎令人生畏的严肃和古怪的幽默感。他并非放荡不羁的艺术家，反倒很讲究外表的整洁；他谦恭、和蔼、内向，有时以天生的优雅举止散发出迷人风采，有时则因为眼中及笑意中那股深沉的悲伤而令人不安。他看起来一向比实际上年轻。就连他在染患不治之症的最后一年(一九二四年)所拍的照片都呈现出年轻的身影，微微有点驼背，但是灵活优雅。他死时四十一岁，当时他大多数的作品都并未发表。

他讨厌出风头，部分原因在于旁人难以理解的自尊，部分原因在于真心的谦逊。要想把他的稿子寄给文学杂志或出版社，他的朋友必须和他苦苦纠缠。他没有留下遗嘱，只留下一条严格的指令，要求烧掉他的所有遗稿。他最亲近、最信赖也最知己的朋友马克斯·布罗德面临着进退维谷的两难局面：他应该不去理会卡夫卡专横无情的愿望，还是要摧毁一份他深知其独特非凡的文学宝藏？

他最后做的决定——保存这些手稿并加以编辑——当然是唯一正确而可敬的决定。卡夫卡的作品得以保存，其实要归功于布罗德，卡夫卡迟来并日益增长的名声主要归因于他。

一个从来不求名也不曾出名的作者，一个从未在寻常意义上“成功”过的作者，在这样的特例上，“名声”这个字眼适用吗？卡夫卡的作品并非畅销书，即使在纳粹掌权之前的德国也不曾畅销，虽然那时的德国乐于接受各种艺术上的实验。然而，他作品的实际效果要比当时许多轰动一时的文学作品更大，也更持久：事实证明，他的潜在影响具有穿透力，而且强烈得不可思议。一位批评家曾称他为“现代德语散文的秘密之王”[5]。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这份不起眼的伟大，逐渐越过了德语世界的边界。他的大多数作品已被翻译成多种语言；评论卡夫卡的文章以各种语言写成，除了德文之外，还有英文、法文、西班牙文、捷克文、瑞典文和匈牙利文。他个人的文字风格——那种独树一帜的混合体，有巴洛克与古典的成分、梦幻般的浪漫主义和精准的写实主义——启发并影响了大西洋两岸的年轻作家。

“我们称之为‘名声’者，只不过是针对某一个人所流传之所有误解的总和。”这句傲慢而无奈的话出自里尔克——另一个天才，他有如王子般害羞，蔑视并排斥群众喧闹的好奇。即使是有如贵族般拘谨的卡夫卡，也不能免于受到难堪的误解。曾有人把他与超现实主义者和某一颓废的维也纳学派扯上关系，甚至有人试图从马克思主义者的观点来分析他书中某些谜样的章节。所有这些诠释当然都不正确，而且完全未能阐明他生命及写作的真实本质。

他从来无意用阴森的手法来令读者感到惊骇。他想要鲜明、简单、明了。他的文学导师是福楼拜和托尔斯泰，而非波德莱尔与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人把他和爱伦·坡相提并论，但他欣赏狄更斯。他最大的目标在于彻底而写实地描写他心中冒险的不安与狂喜，就像福楼拜描写包法利夫人外貌的所有细节，亦如托尔斯泰描写一个俄国农民的面孔及气味。卡夫卡并非超现实主义者，而是最写实的探险家，探勘那些一般旅人无法到达，但其真实性并不因此而稍减的领域。他对于梦魇般的景色所做的地形描绘就跟任何科学报告一样精确。

他描写中幽默、怪诞的成分令一些欣赏他的人感到不安，又被另一些人过度重视，而这些成分只不过是他郑重诚实的自然结果。他自身的经验使他领悟到即使是神的奥秘也有滑稽的一面——顺带一提，这滑稽的一面乃是中古时期的圣徒及雕刻家所熟悉的。(或者至少是他派出的喽啰)的确可能以酷似小丑的姿态出现——既可笑又邪恶。我们能在一些哥德式雕像上认出那种呈现出卡夫卡特有之黑色幽默的惊悚笑容。想必是某种难以想象的苦难冻结了他的眼泪，麻痹了他绝望的呐喊，只留下那种骇人的幽默作为他唯一的慰藉!

卡夫卡饱受各种恐惧与忧虑的折磨。原罪以及罪与罚的概念乃是他感受与思考的基础。他向神捎去近乎无望的祷告，而那个神乃是耶和华，报复之神，虽然他几乎不曾提起过他的名字。并没有救世主在人类与其无情的天父之间调解。人类必须不断为了自己所犯的罪过而赎罪，他们不知道这些罪有多重，甚至不知道罪名为何。我们神秘的罪过乃是在一场永恒的审判中被审理，有各个层级的神秘法官，就连其中最低级的法官都有慑人的威严，令我们无法正视。

这些执念以及想象出的折磨，自然是深植于卡夫卡个人生活的种种情况与经验。他笔下故事中的自传成分要比乍看之下更浓。任何一位心理分析师都能将卡夫卡的宗教情怀——他对神那种谦卑但不信任的敬畏——定义为明显之“父亲情结”的“升华”。的确，卡夫卡父亲的父权形象在他的人生中举足轻重。因为他父亲的坚实力量以及健全的生命力，他对父亲既钦佩又畏惧。他父亲活得“像个男人”，能掌控自己的人生，身为儿子的他，则在所有真正重要的事情上自认是个失败者，纵使有他的灵感所带来的那种狂喜。

而就生活的残酷现实而言，他也的确是个失败者：他受不了在阴暗办公室里的工作；身为作家他并未获得显赫的“成功”，从来无法靠写作维持生计；健康欠佳使他无法结婚，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段罗曼史注定成为令人沮丧的挫败。

他饱受折磨——不仅是因为他的病，而是因为生活本身：身为犹太人，生活在布拉格，生在世界大战与革命的动荡时代。他对政治几乎不感兴趣。社会问题在他的作品中只间接出现——乔装改扮，移至遥远而神秘之境。那股隐形的力量藏在他想象出的《审判》和《城堡》中，这份想象不仅是受到犹太教神秘哲学深奥智慧的影响，也受到他在奥匈帝国古老官僚体系中担任一名小公务员这一亲身经历的影响。他对于善变的暴政所做的详细长篇叙述并不具有煽动性，也并非真是讽刺之作。面对世间当局，卡夫卡表现出同样那种半带嘲讽的畏惧以及带有批判性的尊重，表现出他面对难以揣度的父亲时那份特有的忠诚，不管是人父还是天父。

对他而言，布拉格这座城市以一种怪异而明确的方式意味着人类社会的缩影，他在其中看出人类的悲剧与挣扎。事实上，布拉格是他所认识的一切——他的整个世界，他的天堂与牢笼。他向往不同的风景，向往更轻盈明亮之美。但是他能做的几趟旅行都短暂而不尽如人意，不管系与朋友结伴而行或是独自出游。

他所做过规模最大的旅行纯粹在他心灵里进行。他大胆出游的目的地是美国。当他向朋友透露他的秘密——他将要写一部以《美国》为题的小说(其实他已经开始写了)，他的朋友非常惊讶。

他们问：“你对美国知道些什么？”而他愉快地回答：“我读过本杰明·富兰克林的自传，而且我一向欣赏沃尔特·惠特曼，我喜欢美国人的健康和乐观。”他想象所有的美国人脸上都永远挂着微笑。后来，在他染患不治之症的那几年，他在一家疗养院里遇到了几个常发牢骚又爱抱怨的美国人，令他深感失望。然而，当他于一九一三年构思这部以《美国》为题的小说时，他一个美国人也不认识，英文也只懂一点。他唯一的资料来源是他读过的那几本书，再加上他自己的文学想象。在创作《美国》的那段时间，他显得异常快活而有自信。朋友很高兴见到他的气色和心情都近乎奇迹般地好转。只不过他的相对乐观并未能完全免除他的疑虑与不安。当时他正在阅读或重读狄更斯的几本小说，在日记中写下了这段话：

狄更斯，《大卫·科波菲尔》。《司炉》显然是模仿狄更斯，甚至比计划中这部小说更明显。

(在《美国》这部小说出版之前，小说的第一章曾单独印成薄薄一册，题为《司炉》)

……现在我看出，我意图写出一部狄更斯式的小说，只是用取自当代更犀利的光线以及出自我内心的苍白光线使其更为丰富。——狄更斯的丰富想象以及毫不迟疑的滔滔叙述，但也因此在某些地方疲软无力……那无意义的整体给人的印象是粗俗——多亏了我的虚弱以及从模仿中得到的教训，我得以避免这种粗俗……[6]

说也奇怪，在卡夫卡心中，狄更斯这个人物及其作品与美国的气氛与风景极其相关。这一奇特的关联背后并非狄更斯在《马丁·翟述伟》(Martin Chuzzlewit， 1843—1844年出版)中对美国的辛辣讽刺。卡夫卡所珍视的画面是一个名叫查尔斯·狄更斯、有如慈父般的天才在纽约受到成千上万美国读者的热烈欢迎。卡夫卡常向朋友描述那个热闹场面，兴高采烈的群众挤在码头上，翘首等待《大卫·科波菲尔》的下一章，当载着这份文学宝藏的船只缓缓进港，大家挥手欢呼。

至于他把自己那部小说《美国》称之为“模仿狄更斯之作”，实在一点也不正确。因为和狄更斯相似之处纯属偶然，而且只在表面上；而狄更斯风格那种多愁善感或幽默诙谐的巨细靡遗，与卡夫卡那种虚构的精准之间则有本质上的根本差异。

那位英国小说大师笔下的少年主角必须历尽艰辛，因为世界是邪恶的，也因为说故事的人必须提供动人的情节。而卡夫卡故事中的主角卡尔·罗斯曼所遭受的危险却更为深沉复杂：“罪”本身的问题，原罪的神秘诅咒随着他远渡重洋。我们看见这个天真但机灵的小伙子抵达纽约，受到美国“自由的微风”以及自由女神像的欢迎，这座雕像令人惊讶地(或许是象征性地？)举着一把剑。虽然前途坎坷，他看起来几乎是快乐的，至少和他悲剧性的文学亲戚——卡夫卡另外两部小说《城堡》和《审判》中注定毁灭的主角——相比之下显得快乐。这两个主角奇怪地始终没有名字，或者应该说，在显而易见的姓氏缩写K后面藏着他们与作者的神秘同一性；而卡夫卡却让少年卡尔·罗斯曼拥有自己的名字，致命的字母K也出现在这个名字中，但并不显著。他是无名氏K较年少、较幸运的兄弟，K没有美国可去：他必须留在欧洲，留在布拉格，忍受高深莫测之法官的无情判决。

然而，卡尔也可能有罪，尽管女佣承认在导致这名少年离开欧洲的那桩丑事上她是主动的一方。卡尔没有责任——按照一般人的判断。但我们的判断当然会有错误，很容易遭到更高当局判决的驳斥。

我们的罪是什么？由谁来界定其根源、其后果及其应得的惩罚？谁也不知道那个司炉(第一章里可怜的主角)是无辜还是有罪，而主宰着卡尔·罗斯曼生活的无常法则也同样神秘莫测。起初他似乎受到爱作弄人之命运的眷顾，近乎奇迹般地遇见了他既慈祥又富有的舅舅，参议员雅各布。然而舅舅固然出人意料地为他提供了庇护，后来却也同样出人意料地拒绝再接纳他，于是我们看见这个少年冒险家被有权有势的恩人抛弃，在一个广袤陌生的国家沦落在公路上，一文不名而且没有朋友。

这景观多么令人惊叹!——透过这个天真敏感的少年能预见未来之双眼所见到的这片美国风景。卡夫卡对美国人生活的描述在每一个细节上都不太准确，然而整体的描述却具有诗的真理。慷慨的舅舅提供给外甥使用的那张超现代书桌，就像卓别林电影中的一件古怪家具：这件惊人的物品有着无数工艺上的巧思——按一个隐藏式按钮就能打开秘密抽屉，还有精细的活板和复杂的锁。一个富豪在纽约近郊的乡村别墅建造得像座古老的欧洲城堡——事实上是座典型的卡夫卡式城堡——令人困惑，令人害怕，有数不清的走廊和回廊，外加令人生畏的楼梯和一间尚未完工的礼拜堂。还有美国都市里惊人的街道，一排排高耸的钢构摩天大楼衬着黯淡的天空，宛如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大教堂，那里的人向另一个上帝祷告!公路没有尽头，路旁有小客栈和灰尘满天的庭院，脏兮兮的男人仓促咽下难以形容的饮料，服务员愁眉苦脸地来回奔走，仿佛疼痛不止。

然而，在这一片宛如被施了魔法的风景中，那场大审判仍在进行——这出大规模的正义剧同时也是出闹剧——充满了反讽，令人困惑、恐惧，而且滑稽。善良及邪恶的精灵似乎为了占有卡尔的灵魂而彼此交战，就像上帝与魔鬼在中古圣迹剧[7]里争夺浮士德博士。而这的确是出圣迹剧，既滑稽又深刻，卡尔在剧中既是英雄，也是受害人、罪人、受难者和丑角。西方饭店里慈祥的主厨太太代表着善的一方。但事实证明，就连这个能干的守护天使也无力帮助她想保护的卡尔，当他发现自己置身于由德拉马歇和鲁滨孙这两个恶魔所掀起的风波之中，这两人始终尾随着卡尔这个天真的流浪者。描述卡尔身为这两名恶棍的用人所受屈辱的那一章精彩而骇人，系这一冒险故事滑稽而动人的高潮。

然而，仿佛作者受不了继续写作这篇恐怖的报道，叙述戛然而止，等到卡尔再度出现——在几个月之后，说不定是在几年之后——他在寻找一份新工作，并且在“俄克拉何马户外剧场”找到了一份工作。这个剧场有如“美国公共事业促进局”[8]的一项大规模事业，由势力庞大的幕后捐助人设立并赞助。卡夫卡特别喜欢结尾这一章，他的朋友曾说他以“令人难忘的方式”大声朗诵过此章。带着谜样的微笑，他宣称他的少年主角卡尔·罗斯曼可能会“在这个几乎无穷大的剧场”再度找到职业、保障和自由，说不定还会找到他的祖国和父母——“仿佛借由一种冥冥中的魔力”。

卡夫卡自己没能描述故事中这些可喜的发展。这部小说始终没有完成，就跟他所有的长篇作品一样，依循这些作品不得不然的内在法则。这些作品的真正主题——罪与赎罪、人的孤单以及最高法律深不可测之谜——使它们不可能有结局：它们在本质上无可避免地“没有尽头”。不过，在卡夫卡几篇未完成的小说中，唯有《美国》在最后几页流露出自信的气氛。这位少年主角失踪了——像匹鲁莽的小马，在一片辽远壮阔的风景中奔跑、跳跃。他悲剧性的兄长及创造者，弗兰兹·卡夫卡，看着这个灵活的身影在高山、树木和建筑物之间渐行渐远。最后，诗人别开了美丽忧郁的前额，黯然道别，心情掺杂着温柔与放弃。卡夫卡在新世界的出游到此结束。眼前又是布拉格阴暗的街道，他受苦受难的熟悉背景。这座城市麻木而严肃，欢迎这个回头的浪子。那些巴洛克雕像、大教堂、炼金术士的神秘居所、图书馆、犹太人区微甜的奇怪气味——这一切熟悉的美、熟悉的恐怖，带着高深莫测的淡淡微笑欢迎他：你来了——我们的子民，我们的囚犯，我们的诗人；这里是欧洲——你的锁链、你的诅咒和你的爱：欧洲，你含怨的爱，你必须容忍它，接受它。你必须在这里继续写作、沉思和祈祷，寻找上帝并敬畏他。你必须在这里忍受宗教迫害之妄想的折磨，必须把你持续的苦恼转化成脆弱美丽的澄澈散文。你必须在这里服役并死亡，在最终赢得那顶阴暗的冠冕——你自身毁灭的黑暗荣光。低头吧!认命吧!你无处可逃。

他接受了他的命运。他是勇者——一个英勇的古老民族柔弱而顽强的子民，这个民族拥有最多受苦、受辱和坚忍不拔的经验。然而有时候，他多情的愁绪想必会越过海洋，去拜访那个他创造出来而后抛弃在彼岸的漂泊少年，捎去他的祝福和希望。他希望卡尔勇敢——事实上，就跟卡尔的文学兄长K在自己身处之地不得不勇敢一样。这个诗人和先知必须歌颂并分析他的厄运，必须继续和一位幕后之神对话——不倦、诙谐、热情、绝望，却又忠实。但是卡尔必须活下去——这件任务也不容易。而且他必须在美国生活，从而拥有特别的机会。他的创造者希望他能够证明自己值得拥有这个机会，不希望他走向毁灭。因为诗人在他的一切荣光和悲惨之中深爱着他所创造出的这个纯真人物，他最心爱的梦想，他的继承人。

一九四○年八月于洛杉矶布伦坞(Brentwood)

校勘本编者后记

约斯特·席伦迈

这部未完成的小说于一九二七年首次出版，在《审判》(一九二五年)与《城堡》(一九二六年)之后，当时的书名是《美国》，由卡夫卡的朋友布罗德编辑卡夫卡的遗稿后出版，后来在布罗德所编的卡夫卡全集(分别于一九三五年、一九四六年及一九五三年出版)中也保留了这一书名，在费雪出版社(Fischer Bücherei)早期所出版的卡夫卡作品中亦然(一九五六年，编号132)，其后自布罗德编辑之版本衍生而出的其他版本也一样。然而，卡夫卡于创作这篇小说期间写给菲莉丝(Fel ice Bauer)的一封信中(一九一二年十一月十一日)将这篇故事称为《失踪者》，此为该时期关于故事标题唯一可靠的证明；卡夫卡在一九一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日记里也这样称呼这篇故事。写给菲莉丝的那封信同时也是针对这篇故事之创作最重要也最具说明性的一份证明，同时证明了这篇小说及其写作过程对卡夫卡的意义；在他写给菲莉丝的一连串信件中，这是他首次透露了关于他“写作”的进一步细节，在那之前他只做过暗示。他在信中写道：

我正在写的这个故事，其规模可说是无边无际，为了让您先有一点概念，这篇故事名叫《失踪者》，背景是在北美洲的美利坚合众国。目前已完成了五章，第六章也接近尾声。各章的标题为：一、司炉，二、舅舅，三、纽约近郊别墅，四、徒步前往拉美西斯，五、西方饭店，六、鲁滨孙事件。——我列出这些标题，就仿佛别人能从这些标题想象出其内容似的，但别人当然无从想象，而我想把这几个标题存放在您那儿，直到那成为可能。经过十五年来迄今无解的苦恼，这一个半月以来我在这第一篇较长的作品中感到安适。

在那之后，卡夫卡还花了许多天——或者应该说花了好几夜——继续写作这篇小说(当中只有一次为了写作《变形记》而中断过较长的时间，从一九一二年十一月十七日到十二月八日)，直到次年一月中旬他才在写作这篇故事时渐渐遇上困难，迫使他在一九一三年一月二十四日停笔。(当时他停笔之处为第218页倒数第三段末尾“下一次我不容许这样”那一句。)这篇小说就此搁置。一九一三年三月，他凑巧又读了这篇小说的手稿，也在给菲莉丝的信里提起这件事，除了第一章以外，他对整篇故事很不满意。这第一章也随即付印，于一九一三年五月在库特·沃尔夫(Kurt Wolff)出版社的“最后审判日”系列中出版，标题为《司炉》，副题为《未完成的文稿》。但卡夫卡尚未完全放弃这篇小说：一九一四年夏天他重新开始写作，这期间的主要创作是《审判》，而他也再次着手写这篇小说，用各种方式试图把故事继续写下去：首先写出的是接续“下一次我不容许这样”之后的短短两段(从“这话很不公平”到“一把饼干”)，以及在句子中戛然而止的“布鲁内妲出行记”，在本书中列为“残稿”中的第一篇(“布鲁内妲出行记”这几个字系由卡夫卡亲笔写在他保存这四页手稿的包装纸上)；最后在一九一四年十月，在为期两周的度假期间(在这段时间里他也写了《在流放地》)，他写了一段较长的篇章，叙述卡尔·罗斯曼被“俄克拉何马剧场”雇用的过程，之后画了一条表示分章的线，替新的一章起了个头，就又中断了，这一部分在本书中列为“残稿”的第二篇。而在这之后，这篇小说就被彻底搁置：所有的文献资料均显示卡夫卡没有再度去写这篇小说，但他也没有毁掉手稿，而是保存了下来。此外，在一九一四年夏天与秋天他尝试继续去写之后，他在少数提及这篇小说的文字中对这一作品的评价也不全然是负面的：一九一五年五月十四日，卡夫卡在日记里写下他读了这篇小说“旧有的几章”，还加了一句评语：

那股力量看来是我如今无法企及的(已经无法企及)。

以上简述了这篇小说(或者说这篇未完成的小说)的创作过程。在本书中，这篇小说保留了卡夫卡笔下的面貌，采用了他在一九一二年十一月那封信里所提到的书名及各章标题。内文系以一九八三年出版之《失踪者》校勘本为本。针对这一点，尤其是针对内文的呈现以及与布罗德所编版本之差异，笔者还想再补充下面几点。针对本书与布罗德所编版本之间的关系，读者会注意到主要在“结尾”上略有差异：布罗德把“俄克拉何马剧场”列为一章，而且是“最后一章”，略过了先前提及的分章线。这条分章线分开了卡尔被剧场雇用的那段叙述，以及之后出发前往内陆的那段描述，后面那一段在叙述过程中、在所描述的旅途当中就中断了。前文中已经提到，这一部分在本书中被列为“残稿”的第二篇，保留了其“开放”的残稿性质，不管是与前文或后文之间。同时这一部分在本书中依据手稿并未加上标题，布罗德的版本则加上了《俄克拉何马露天剧场》的标题。另一方面，“‘起来!起来!’鲁滨孙喊道……”这一段在布罗德的版本中被列为第一篇“残稿”，在本书中却不再被列入“残稿”：核对手稿的结果证明了这一段乃直接接续对卡尔在德拉马歇、鲁滨孙及布鲁内妲“家”中第一天的描述，也是新的一章，因此在本书中直接印在上述那段描述之后。至于在文字的个别处理上，最重要的原则是尽可能贴近作者的手稿，这一原则适用于整套校勘本。在手稿中出现一段空白之处(从“那些乐手后面出现了游行的主要队伍”至该章结尾)，则援用了这篇小说的首版。但除此之外，这一版本在文字处理的所有细节上都遵照作者手稿最后可兹辨认的状态，包括文本、标点和拼写方式。与历史或地区有关之特殊拼写方式及表达方式也未加改动，例如fieng、gieng、hieng(标准德文为fing、ging、hing)；用abend代替abends，用genug m de 代替m de genug，用paar代替ein paar(此三例为典型的布拉格德文用法)；另外还有动词单音节与双音节形式之间的转换，像是gehen、sehen、stehen与gehn、sehn、stehn，这是因为作者高度重视句子的节奏所致。加以保留的还包括偶尔出现的地理学错误、个别字词在使用上的前后不一致、人名写法上的前后不一致(马克有时用Mak，有时用Mack；雷纳有时用Rennel，有时用Renell)，以及第一章里舅舅的头衔先是“国会议员”，后来变成“参议员”。在这类情况中，这一版本除了想忠实呈现原稿的文字，也想让读者能有贴近创作过程、贴近故事“逐渐成形”的感觉，卡夫卡写作这篇小说时并未事先计划，而是从已经抵达的瞬间出发，朝向未知的未来继续写下去，而且其规模“无边无际”。

布罗德后记

马克斯·布罗德

弗兰兹·卡夫卡的手稿没有标题。在谈话中他习惯称这本书为他的“美国小说”，但后来就只依第一章的标题称之为《司炉》，该章曾在一九一三年单独出版。他怀着无尽的欢喜写作此书，大多在晚间，一直写到深夜；手稿上只见少数修改和删除，令人惊讶。这部小说的气氛比起他的任何其他作品都更乐观、更“轻盈”，这一点卡夫卡相当清楚，也曾加以讨论。

就这一点而言，也许我该提起卡夫卡喜欢阅读游记和回忆录，富兰克林的传记属于他最心爱的读物，他喜欢大声朗诵书中段落，而且他一向渴望自由的空间和遥远的国度。事实上，他旅行的范围从不曾超出法国和意大利北方，因此他的天真幻想赋予了这个冒险故事独特的色彩。

卡夫卡出人意料地骤然中断了这篇小说的写作。这部作品始终没有完成。我从他对我说的话中得知，描述“俄克拉何马户外剧场”那未竟的一章被预定为这部作品的最后一章(卡夫卡尤其喜欢这一章的开头，常大声朗诵，效果极佳)，应该会在一种和解的气氛中收场。卡夫卡曾微笑着用谜样的话语暗示，在这个“几乎无穷大”的剧场中，他的少年主角将再度找到职业和依恃，找到他的自由，乃至他的故乡和父母，仿佛借由某种冥冥中的魔力。

紧接在这一章之前的章节也没有完成。有两段较长的残稿描述卡尔在布鲁内妲家担任用人的情形，但是无法填满两章之间的空缺……只有前六章系由卡夫卡加以分章并且加上标题……

卡夫卡年表

1883年　弗兰兹·卡夫卡于七月三日在布拉格出生，是商人赫曼·卡夫卡和妻子茱莉（娘家姓氏为勒维）的第一个孩子。

1889至1901年　先于肉品市场旁的国民小学就读，一八九三年进入旧城区的德语中学，一九○一年夏天中学毕业。

1901至1906年　就读于布拉格的德语大学；起初修习化学、德语文学及艺术史课程，后来改读法律。

1902年　十月时与马克斯·布罗德首次相遇。

1904年　开始写作《一次战斗纪实》的初稿。

1906年　于六月获得法学博士学位。

1906至1907年　在地方法院及刑事法院实习。

1907年　着手写作《乡村婚礼筹备》的初稿。

1907至1908年　任职于布拉格的“忠利保险公司”。

1908年　三月时首度发表作品：在双月刊《西培里翁》（Hyperion）发表了几篇短篇散文，均以《观察》为题；七月三十日进入“波希米亚王国布拉格劳工事故保险局”任职。

1909年　于初夏开始写札记；九月时和布罗德兄弟一同去意大利北部旅行，随后在布拉格的《波希米亚日报》（Bohemia）发表了《布瑞西亚观飞机记》；秋天时开始写《一次战斗纪实》的第二个版本。

1910年　三月底在《波希米亚日报》发表了几篇以《观察》为题的短篇散文；十月时和布罗德兄弟前往巴黎旅行。

1911年　夏天时和马克斯·布罗德前往瑞士、北意大利和巴黎旅行；九月底时在苏黎世附近的“艾伦巴赫疗养院”休养；遇见一个曾在布拉格演出数月的意第绪语（犹太德语）剧团。

1912年　夏天时和马克斯·布罗德前往莱比锡和威玛旅行，随后在哈茨山区施塔伯尔堡附近的“容波恩自然疗养院”短期休养；八月时和菲莉丝·包尔在布拉格首度相遇，九月时开始和她通信；写出的作品包括《判决》和《变形记》，卡夫卡同时开始创作长篇小说《失踪者》（一九二七年由马克斯·布罗德以《美国》为题首度出版）；十二月时卡夫卡的第一本书《观察》出版（莱比锡的恩斯特·罗沃特出版社）。

1913年　和菲莉丝密集通信；五月底时《司炉：未完成的文稿》（《失踪者》的第一章）在库特·沃尔夫出版社的“最新一日”（Derjgste Tag）系列中出版；六月时《判决》在年刊《乐土》（Arkadia）中发表；九月时前往维也纳、威尼斯及里瓦旅行。

1914年　六月一日和菲莉丝在柏林正式订婚，七月十二日解除婚约；七月时经由德国北部吕北克前往丹麦的玛丽里斯特旅行；八月初开始写作小说《审判》；在接下来这段创作丰富的时间里，卡夫卡还写了《在流放地》等短篇故事。

1915年　一月时，在解除婚约后首次和菲莉丝见面；《变形记》发表于十月号的《白色书页》杂志（Die Weißen Bläter）；；获颁“冯唐纳文学奖”的卡尔·史登海姆（Carl Sternheim）把奖金转赠给卡夫卡，作为对他的肯定。

1916年　和菲莉丝的关系再度亲密，七月时两人一同前往玛丽亚温泉镇（Marienbad）度假；开始用八开的笔记簿素描；十一月，《判决》在库特·沃尔夫出版社的“最新一日”系列中出版。

1916至1917年　在位于冶金术士巷的工作室里完成了许多短篇作品（主要包括后来收录在《乡村医生》中的作品）。

1917至1918年　七月时和菲莉丝二度订婚；八月时首度发现染患肺病的征兆，九月四日诊断为肺结核；十二月时二度解除婚约。

1917至1918年　在波希米亚北部的屈劳度过一段休养假期，住在一间农舍里，由妹妹欧特拉料理家务；写了许多警句。

1919年　夏天时和茱莉·沃里契克订婚；《在流放地》于秋天在库特·沃尔夫出版社出版；十一月时完成《给父亲的信》。

1920年　四月时在意大利梅朗度过疗养假期；开始和米莲娜·叶辛斯卡通信；春天时在库特·沃尔夫出版社出版了短篇故事集《乡村医生》；七月时解除了和茱莉·沃里契克的婚约。

1920至1921年　在塔特拉山的马特里亚里疗养（从一九二○年十二月至一九二一年八月）。

1921年　从一月底至二月中停留在巨人山脉的史宾德·米勒；开始写作小说《城堡》；此外尚完成《饥饿艺术家》等短篇；七月一日卡夫卡从“劳工事故保险局”退休；六月底至九月在波希米亚森林鲁许尼兹河畔的普拉那度过。

1923年　七月时在波罗的海的滨海小镇米里兹和朵拉·迪亚芒首度相遇；九月时从布拉格迁至柏林，和朵拉共同生活；写出《一个矮小的女人》等作品。

1924年　健康情形恶化；三月时回到布拉格；完成《女歌手约瑟芬或老鼠民族》；四月时住进奥地利欧特曼一地的“维也纳森林疗养院”，随后被送至维也纳“哈谢克教授医院”，最后住进维也纳附近奇尔林一地的“霍夫曼医师疗养院”；卡夫卡开始校订他的故事集《饥饿艺术家》；六月三日卡夫卡去世；六月十一日葬于布拉格城郊史特拉许尼兹的犹太墓园。

卡夫卡照片

童年时期

小学时期

1901

1906

1910

1910？

1917

1923

[1]中国台北艺术节艺术总监，曾选编与译注卡夫卡的《给菲莉丝的情书》。

[2]克劳斯·曼(Klaus Mann， 1906—1949)，德国作家，文豪托马斯·曼之子，后移民美国，为纳粹掌权后德语流亡文学的代表人物。

[3]韦尔弗(Franz Werfel， 1890—1945)，生于布拉格之奥地利作家，作品包括诗集、小说及剧作，于二战期间移民美国。

[4]《美国》是《失踪者》首次出版时布罗德所采用的标题。

[5]此语出自赫尔曼·黑塞。黑塞一再公开表示他对卡夫卡作品的欣赏，尤其是卡夫卡运用德文写作的能力，曾说卡夫卡一人可胜过三十个其他作家。

[6]语出卡夫卡一九一七年十月八日的日记。

[7]圣迹剧亦称奇迹剧，中古时期教士用以宣传道德及教诲。

[8]“美国公共事业促进局”(Works Progress Administration，简称WPA)成立于一九三九年，系罗斯福总统新政下促进就业的重要机构，在经济大萧条期间雇用了数百万名美国人从事公共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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