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我珍爱的小儿子，亨利

目录

1 一九三三年八月，康沃尔

2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康沃尔

3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4 一九三二年十月，康沃尔

5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6 二〇〇三年，伦敦

7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五日，康沃尔

8 一九一一年六月，伦敦

9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10 一九一四年，康沃尔

11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12 二〇〇三年，伦敦

13

14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康沃尔

15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16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17 二〇〇三年，伦敦

18

19 二〇〇三年，牛津

20 一九三一年，伦敦

21 二〇〇三年，伦敦

22

23 二〇〇三年，伦敦

24

25 一九三一年，康沃尔

26 二〇〇三年，伦敦

27 一九三二年，康沃尔

28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29 一九三二年，康沃尔

30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31

32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康沃尔

33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34 一九四一年，伦敦

35 二〇〇四年，伦敦

致谢

1 一九三三年八月，康沃尔

雨越下越大，泥浆溅到了她的裙摆上。过会儿她还得把裙子藏好，不能让大家知道自己去过那里。

云层遮住了月亮，这可真是难得的好运气——趁着月黑风高，她用尽全力在黑夜中快速穿行。她本想早些时候来挖这个坑，然而只有现在，在黑暗的庇护下，她才能完成这个工作。雨点打破了鳟鱼河平静的表面，无情地敲击着大地。一旁有什么东西忽然蹿进了蕨草丛。但她并没有退缩，而是继续前行。她从小就在这片森林里进进出出，每一条路都能熟记于心。

回想起来，那些刚刚发生的时候，她考虑过坦白一切，尤其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很有可能就说了。可是她错过了坦白的最佳时机，而现在已经太晚了。这期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不断来访的搜查小组、警察，还有报纸刊登的各种关于搜寻进展的报道。没人会听她倾诉，没有办法弥补，没人会原谅她。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掩埋证据。

她来到了之前选好的地点，身上装着盒子的包奇重无比，把它放下的那一刻，她顿感如释重负。她趴在地上，扯掉地上的蕨草叶子，湿润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野鼠和蘑菇，还有其他霉烂的味道。父亲曾经告诉她，世世代代的人曾走过这片森林，并且被深深埋葬在这方沉重的土地下。她知道，这种想法让父亲觉得快乐。大自然的延续性让他感到欣慰，他相信在稳定悠远的过去中有股力量能够缓和当下的各种困苦。也许在某些时候的确如此，但不是这一次，不是现在的这些困苦。

她把包填进坑里，一刹那间，月亮似乎要从云层背后向外窥探。她用铲子将土一点一点地铲到坑里，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但她强忍住了。此时此地大哭一场对她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她用手拍平地面，靴子重重地来回踩踏，直到上气不接下气。

好了。结束了。

一个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在离开这个孤单的地方之前，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比如，对于有人无辜地死去，她永远深感痛悔之类的；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感到羞愧。

她迅速地穿过森林往回跑，小心翼翼地避开船库以及与之相关的记忆。当她回到小屋的时候，天已快破晓，雨滴星星点点。湖水轻轻拍打着湖岸，夜莺唱响了最后的告别曲。黑鹳雀和林莺逐渐苏醒，远处传来马匹的嘶叫。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她将永远无法摆脱这些声音。它们会从此时此地开始跟随她，侵入她的梦境，让她永远无法忘怀以前的所作所为。

2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康沃尔

桑葚房拥有欣赏湖泊的最佳视角，但爱丽丝还是决定从浴室的窗户将就着向外看。卢埃林先生仍然和他的画架一起待在水边，不过他总会提早回来休息，她不想撞见他。虽然这个老头儿没有丝毫恶意，可他看上去非常古怪和穷酸，尤其是最近，她总担心自己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他房间会招致一些误会。爱丽丝皱了皱鼻子。在她年纪更小一些的时候，她曾经非常喜欢他，而他也是。奇怪的是，到了十六岁这个年纪，他曾经讲的每一个故事、画的每一幅素描竟让她如获至宝，他四周的空气是如此奇妙，就像是一首歌。不管怎样，浴室要比桑葚房的距离更近一些，哪怕来回路程只能节省几分钟。在母亲发觉二楼的房间里缺了几株花之前，爱丽丝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爬楼梯上。在一群女佣甩着抹布急匆匆地冲到楼下大厅的时候，她悄悄溜进大门，迅速跑向窗前。

但是他去哪儿了？爱丽丝的胃抽搐了一下，突然感到一阵绝望。她的双手贴在窗上焐热了玻璃，目光扫视着楼下的光景：乳白和粉红的玫瑰花瓣闪耀着光亮，好像被抛过光；精致的桃子靠着花园的护墙；细长的银色湖水在午前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光。整个庄园已经被精心打理过，呈现一种近乎完美的状态，不过大家依然在四处奔波忙碌。

雇来的乐手们把几张镀金的椅子拖到临时演奏台，餐饮公司的货运车依次驶入，扬起一阵灰尘，安装到一半的大帐篷被夏天的微风吹得鼓了起来。在这些忙碌的人中，唯一保持纹丝不动的就是外婆德希尔，她小小的身躯驼着背，坐在阅读室外花园的铁艺椅子上，沉浸在她错综复杂的回忆中，丝毫没有察觉周围树上刺眼的玻璃圆灯。

爱丽丝突然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他。

她的脸上忍不住绽开笑容，开心，喜悦，如星光般灿烂。她看到了他，在湖中央的小岛上，他扛着一根大木桩。她冲动地朝他挥挥手，同时也觉得很蠢，因为他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小屋这边。即使看到了，他也不会挥手回应的。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必须小心为妙。

她头发上的蝴蝶结又松了，丝带耷拉到耳边，她习惯性地用手指不停地来回缠绕丝带。她喜欢像这样偷偷看着他，因为这让她感到自己充满了力量，不像他们在一起的其他那些时候：当她在花园里给他送柠檬水时；当他在离庄园很远的地方工作她突然蹿出来吓他一跳时；当他询问她的小说、她的家庭和她的生活时；或者当她对他说故事逗他开心，以及竭力不让自己在他湖水般深绿色眼眸中迷失的时候。

在她的凝视下，他弯下身，停顿一下，稳住木桩，然后把它放到其他木桩上。他很强壮，真好。爱丽丝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对她而言，强壮也许只是对某个深邃而未被探索的地方至关重要。她感到脸颊发烫，面红耳赤。

爱丽丝·埃德温并不腼腆。她以前就对男孩子有所了解，虽然不多，但确实如此——除了他们家传统的仲夏派对之外，她的父母是出了名的寡言少语，只喜欢相互做伴。但她有时和乡下男孩们，或和佃户的儿子们说些悄悄话，他们通常拽着帽子低头跟在他们的父亲后面。这就像……好吧，他和他们确实有区别。她知道“区别”这个词听上去多么令人窒息，就像她的姐姐德博拉可能会说的那样，年轻男孩子的悸动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可确实如此。

他的名字叫本杰明·芒罗。她默默地拼出这些音节，本杰明·詹姆斯·芒罗，二十六岁，最近才来到伦敦。他无依无靠，工作卖力，不是那种讲空话的人。他出生于萨塞克斯，在遥远的东方长大，父母是考古学家。他喜欢绿茶和茉莉花的香气，还有雨前闷热的天气。

他并没有告诉她全部事实。他不是那种在姑娘面前夸夸其谈吹嘘自己的人。相反，是她在打听、观察和搜集情报；是她在有机可乘的时候，悄悄溜进仓库翻查园丁长的雇用记录本。爱丽丝总是幻想自己是一个侦探。果然，在哈里斯先生一丝不苟的园丁记事本里，她发现本杰明·詹姆斯·芒罗的求职信夹在其中一页纸的背后。求职信的内容十分简洁明了，至于字迹嘛，如果让爱丽丝的母亲看到的话，一定会责备的。爱丽丝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将关键的字句全都刻进脑海，这些词语给了她丰富多彩的想象空间，她对此兴奋不已，宛若纸张间夹带了鲜花。就像上个月他送给她的鲜花一样。“爱丽丝，你瞧，”碧绿的花枝在他强壮、宽厚的手掌中显得有些柔弱，“这是这个季节的第一束栀子花。”

她嗅了嗅记忆中的芳香，将手伸进口袋，摸着口袋里皮面笔记本的光滑表面。这是她从八岁生日收到第一本笔记本起，就养成的一个习惯。这个习惯快把她母亲逼疯了：她是有多喜爱那个小小的栗棕色的笔记本啊!父亲挑这样的礼物送给她可真是有眼光!父亲曾经告诉她，他自己也每天记日记，爱丽丝对此非常钦佩和欣赏，很认真地把它当回事，在母亲双眼的牢牢注视下，她在本子苍白内页的红褐色横线上，慢慢地写下了自己的全名——爱丽丝·塞西莉亚·埃德温。她从未像那个瞬间那样感觉自己像个大人物。

母亲十分反感爱丽丝抚摸口袋里的笔记本这个习惯，因为这让她看起来“鬼鬼祟祟，像在做什么坏事一样”。对于这种描述，爱丽丝选择了无视。母亲的不赞成对她而言仅仅是一种奖赏，虽然不应该让母亲埃莉诺·埃德温的可爱脸蛋上出现深锁的眉头，但爱丽丝还是会继续摸她的小本子。她这么做是因为这笔记本是她的试金石，时刻告诉自己她是谁；它同样也是她最亲密的知己；另外，它也是关于本[1]·芒罗方面的权威。

从她第一次见到他起，已经过去差不多一整年了。他是在一九三二年的夏末来到洛恩内斯，当时已过了最令人兴奋的仲夏，人们除了屈服于让人昏昏欲睡的燥热之外，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慵懒安详的神明降临整个庄园，甚至连怀孕八个月、浑身粉嘟嘟的母亲，也解开了珍珠袖扣，把真丝的袖管撩到手肘上。

那天爱丽丝正坐在柳树下的秋千上漫不经心地摇晃着，反复琢磨她的《重大问题》。她耳朵里一直充斥着来自周围家庭生活的各种声音——船桨划过水面懒洋洋的节奏声，伴随着远处母亲和卢埃林先生的笑声；克莱米[2]一边嘴里低声咕哝着什么，一边像展开翅膀一样张开手臂，在草地上转着圈；德博拉对保姆罗丝讲述着伦敦社交季节的各种八卦——而爱丽丝只专注于自己，耳朵里只听见夏天虫子发出的轻轻嗡嗡声。

她在秋千上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并没有注意到黑色的墨迹正默不作声地从她崭新的钢笔中流淌到白色的棉裙上。此时，他正从黑暗茂密的森林中走出来，出现在阳光普照的大道上。他的肩上挂着一个帆布工具包，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走起路来坚定有力，脚步的节奏让她的晃动缓慢下来。粗糙的秋千绳贴在她的脸颊上，她竭尽全力朝着柳树垂枝的方向张望，看着他一步一步前行。

由于地形的原因，人们通常不会无缘无故来到洛恩内斯。这个庄园位于一个小山谷的深处，被茂密的荆棘丛围绕着，就好像童话故事里出现的房子那样(还有在噩梦中出现的，不过当时爱丽丝并不会想到)。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快乐天地，是德希尔家族一代又一代的家园，是她母亲的祖先留下来的土地。而他来到了这里——他们中间的一个陌生人——仿佛打破了午后宁静的咒语。

爱丽丝天生好管闲事，她从小到大一直听大家这样说自己，而她则把这当作赞美，她要把这一特性善加利用。不过在那天，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兴致勃勃，反而有些垂头丧气，突然想去关注其他事情。整个夏天她都在狂热地撰写她那本关于激情和悬疑的小说，然而三天前，她的进度开始停滞不前——都是女主人公劳拉的错，在花了几个章节描绘她丰富的内心世界后，她拒绝合作了。面对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英俊帅气的绅士，还有霍灵顿勋爵这个时髦的名字，劳拉突然丧失了所有的心智，变得迟钝了起来。

好吧，爱丽丝注视着那个年轻人走上大道，决定还是让劳拉等一等。现在她手里正有其他事情。

一条狭窄的溪流潺潺穿过庄园，兴高采烈地在阳光下享受片刻的休憩，然后又无情地绕回到森林里。还有一座石桥，是某个叔祖父很久以前留下的财产，横跨在通往洛恩内斯入口的河岸上。这个陌生人走到石桥跟前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他慢慢转过头，看了看之前走过的路，然后似乎又瞄了一眼手里的东西。一张纸条？一个光线的幻影？他歪着的脑袋里想着什么；他在茂密的森林间徘徊，谨慎地说着些什么。爱丽丝眯起了眼睛。她是一个作家，她了解人。她看到这一切后，就知道其中一定有玄机。他如此不确定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为什么？他再次转过身，兜了一个圈子，抬起一只手放到眉前凝目张望，视线从两旁排满刺蓟的大道一直到小屋后方忠心站岗的紫杉树丛。他一动不动，看起来除了呼吸之外也没什么大动作，接着就如她看到的，他把身上的包和外套放了下来，将背带拉回到肩膀上，然后舒了口气。

爱丽丝感受到自己迅速判断的能力。她不清楚自己对于人们心理状态的洞察力从何而来，它们只是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就这样凭空形成了。她只是有时候了解一些事情。现在的场景表明：这里和他以前常去的地方不一样。不过，他是个和命运邂逅的男人，而且尽管他身体里的一部分想在他体面地来到这个庄园之前转身离开，但没有——也不能——转过身去背对命运。这真是个令人陶醉的事情，爱丽丝发现自己把秋千绳拽得更紧了，她观察着这个陌生人的下一步动作，思绪万千。

果然，他拾起大衣，把包背回到肩膀上，朝着藏在树后的房子的方向继续前行。他的姿态中出现了一种新的坚定，对于那些不认识他的人来说，从各个角度看上去他都十分坚定。他的任务很简单。爱丽丝允许自己笑了一下，略感沾沾自喜，然后突然察觉到自己被迷惑了这一鲜明事实，她吓到了，差点从秋千上摔下来。爱丽丝在发现裙子上的墨水印子的同时，想出了对小说的解决方法。哎呀，一切都明朗了!对自己感兴趣的陌生人的到来而纠结万分的劳拉，同样也被赐予了前所未见的强大洞察力。她能够通过观察那个男人的外表，发现他隐藏的惊人秘密以及他充满罪恶的过去，还有在某个安静的时刻，她独享他时的细声低语……

“爱丽丝？”

爱丽丝的思绪被拉回洛恩内斯的浴室，她一下跳了起来，脸颊撞上了木头窗框。

“爱丽丝·埃德温!你在哪儿？”

她迅速扫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去年夏天愉快的回忆，陷入恋爱的激动和兴奋，她和本之间的关系刚开始的那段日子，以及同她的作品之间紧密的联系，全都散布在她的周围。门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铜制的门把也随之微微震颤，爱丽丝屏住了呼吸。

整个一周母亲都紧张兮兮的。这太正常了。她并不是个天生好客的女主人，但仲夏派对是德希尔家族的一个重要传统，而母亲又极其喜欢她的父亲亨利，所以这项活动每年举办一次，以此来纪念他。她总是把自己搞得晕头转向——这已是惯例——但今年比往年更糟糕。

“爱丽丝，我知道你在这儿。德博拉不久前刚刚看到你。”

德博拉，大姐姐，模范的榜样，最大的威胁。爱丽丝咬了咬牙。拥有大名鼎鼎广受欢迎的埃莉诺·埃德温作为母亲似乎还嫌不够，前头再有个几乎样样完美的姐姐，这算不算是她的运气？姐姐美丽、聪明，在这个社交季结束前准能把自己嫁出去……感谢上帝，在爱丽丝后面还有个克莱门蒂娜，她尽管是个充满好奇的小东西，有时连爱丽丝都无从应付，但相较之下还是显得略为普通。

母亲如暴风雨般踏进大厅，埃德温娜跟在她后面。爱丽丝将窗户半开着，让暖和的微风吹进来，刚刚修剪过的青草香气夹杂着海上飘来的淡淡咸味轻抚着她整个脸庞。每当母亲这样的时候，埃德温娜是唯一能够忍受她的人(而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人，她是一条黄金寻回犬)。甚至连可怜的父亲在几个小时前也早就躲进了阁楼，毫无疑问，一定是从陪伴他的自然历史巨著中享受清静了。埃莉诺·埃德温最大的问题在于她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关于仲夏派对的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完全符合她要求的标准。尽管爱丽丝表面上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自己太过远离母亲期望值这件事情还是困扰了她很久。她曾对镜中的自己感到绝望：上身过长，鼠棕色的发色一点儿都不亲切；比起真实的人，她还是偏爱虚构人物的陪伴。

但是现在不再是这样了，爱丽丝微笑地看着本抬起一根又一根的木桩，很快就堆成了一座高高的小山。她可能不如德博拉那样迷人，当然永远也不可能像她母亲那样名垂不朽，成为一本招人喜爱的儿童读物的主人公，但这些都不重要。她是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爱丽丝·埃德温，你是一个写故事的人。”在某个下午，本曾这样对她说，河水冷漠地在他们身边流淌，鸽子们开始飞回窝中栖息。“我从未遇到过如此聪明有想象力的人，脑子里尽是好主意。”他的声音温文尔雅，目光洋溢着热情。然后爱丽丝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自己，她喜欢她所看到的。

母亲的嗓音穿过浴室的门，飞到花丛中，然后很快消失不见。“在这里，我最亲爱的母亲。”爱丽丝咕哝着，巧言屈就，“你的短裤有没有折好这种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啦。”直言埃莉诺·埃德温内衣这件事情有种光荣的渎神感，爱丽丝绷住嘴不让自己笑出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湖泊，离开了浴室，踮着脚尖迅速地沿着大厅溜到自己的房间，从床垫下抽出珍贵的文件夹。走道上红色的俾路支地毯是曾祖父霍勒斯在中东探险时带回来的，为了不让自己慌忙中被这块破布绊倒，爱丽丝两级两级地跨着楼梯，然后在大厅中央的餐桌上拿起一个篮子，跳跃着向全新的一天出发。

不得不说，这天气好得不得了。爱丽丝沿着石板铺成的小道一边走着，一边忍不住哼起了小调。她手里的篮子几乎已经半满，而她还没有走到野花盛开的草地。那里盛开着最好看的花朵，还有其他各种奇形怪状的花与普通规矩的花朵争奇斗艳，但是爱丽丝一直在等待着有利时机。她花了一个早上来避开母亲，一直等到哈里斯先生去吃午饭，她就可以趁本独自一人的时候逮住他。

上一次她去找他，他说有什么东西给爱丽丝的时候，她大笑了起来。他以微微一笑回应，这让她膝盖发软，然后他问：“什么事情那么好笑？”爱丽丝挺起胸膛，站得笔直地说自己碰巧也有东西要给他。

她在石头小道尽头最大的一棵紫杉树后面停下脚步。因为这个派对，它已经被整洁地围了起来，密实的叶子修剪一新。爱丽丝环顾了一下四周。本还在岛上没有回来，而哈里斯先生正一路向湖的另一头走去，帮他的儿子亚当把准备就绪的木桩用小船运过去。可怜的亚当。爱丽丝看到他挠了挠耳根子。据史蒂文森太太说，他曾经是家里的骄傲，健壮又聪明，直到有一天在帕森德尔，一个飞过的霰弹片在他脑袋的一侧安了家，从此他就变得天真简单了。战争是件很恐怖的事情，这个厨子喜欢一边用她的擀面杖敲打无辜的生面团，一边发表点意见：“把他那样一个本来前途无量的孩子嚼碎吃掉，再整个儿吐还给你一个木讷残废的傻子。”

史蒂文森太太说，唯一令人欣慰的是，亚当本人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变化，这似乎减少了许多麻烦。“这不是个正常现象。”她总是补充道，以免违背了自己内心深处的苏格兰悲观主义，“他们身上被掏空的不仅仅是欢笑。”

爸爸坚持雇用亚当在庄园干活儿。“他这辈子都会在这里工作。”她无意中听到他对哈里斯先生说，在强烈的情绪下，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以前就对你说过了。只要小亚当需要这份工作，这里永远有他的位子。”

爱丽丝察觉到左耳旁一阵轻柔的呼呼声，细弱的微风吹拂她的脸颊。一只蜻蜓盘旋着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斜着眼睛望了望。它的样子并不常见，像一支长着黄色翅膀的飞镖，爱丽丝感到一丝久违的兴奋。她脑中浮现出为避开对仲夏派对焦虑的母亲而躲在书房里的爸爸。如果爱丽丝动作够快的话，她就能抓住那支飞镖，跑上楼去给爸爸做收藏。她知道这个礼物会让他高兴，她觉得他会对自己刮目相看，这种感觉就像她还是个小女孩时，被选中允许进入那个满是灰尘的房间时感受到的荣耀感。那个房间有各种科学书刊、白色的手套和玻璃展示柜，这些都足以让她无视恐怖的闪闪发光的银色钉子。

不过当然，现在没有时间去做这些。唉，光是花费时间想想这些，都使她为分心付出了代价。爱丽丝皱了皱眉头。就在她忙着思考其他事情的时候，时间也可笑地走了样。她看了看手表，已经将近十二点十分了。还有二十几分钟，园丁长就要回到他的工作棚，像平时一样，吃点奶酪腌菜三明治，然后在报纸的赛马版面中沉思。他是一个兴趣广泛的人，爱丽丝对此表示尊重。

她把蜻蜓的事抛在脑后，穿过树篱旁的一条小道，鬼鬼祟祟地来到湖边，避开草坪和正在精致的烟火设备边上清扫的工人们，她在暗中移动着，一直来到下沉花园。古老的喷水池前的台阶被太阳晒得温热，她坐了下来，把篮子放到一旁。这是个完美的有利地点，在她看来，旁边的山楂树篱提供了足够的掩护，而枝叶间狭小的缝隙正好能让她清楚地看到新栈桥的景色。

爱丽丝等着单独抓到本的机会，她看到海蓝色的天空中有一对白嘴鸦在一起打闹。她的目光向下落到了屋子上，男人们正站在梯子上，沿着砖墙表面用绿叶编织着一个个巨大的花环；两个女佣忙着把精巧的灯笼挂到屋檐下的细绳上。阳光已经点亮了彩色玻璃窗的最上面一排，这个家也被拼命擦得锃亮，仿佛一个穿着年度歌剧盛装、浑身珠光宝气的老妇人一般闪烁耀眼。

突然，爱丽丝感到一股强烈的情感如巨浪般压到她身上。从她记事起，她就意识到洛恩内斯的小屋和花园在以某种方式为她而呼吸、为她而活，这和它们对她姐妹的方式完全不同。虽然伦敦对于德博拉是个很大的诱惑，爱丽丝却从来没有觉得能有地方比这里更快乐，更能做自己：坐在小溪边，脚趾拨弄着缓缓流淌的溪水；黎明前平躺在床上，聆听她房间窗檐下筑巢的雨燕一家忙忙碌碌；绕着湖泊蜿蜒行走，一本笔记本总是夹在她的臂下。

她在七岁的时候，意识到自己总有一天会长成大人，而按照事情通常的规律，成年人一般不会继续留在父母家里住。她感到自我存在的恐惧在自己的体内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之后无论何时何地，她尽可能地到处刻下自己的名字：在晨用起居室坚硬的英国橡木窗框上，军械室瓷砖间极薄的缝隙里，门廊处悬挂的《草莓小偷》装饰纸上。好像通过这些小举动，她多多少少可以把自己真切牢固地和这块地方捆绑在一起。那一整个夏天爱丽丝都没有布丁吃，因为母亲发现了她这种特殊的情感表达方式。本来这样的惩罚她倒是可以忍受，但是她被冤枉成了恣意妄为的人。“我还以为在所有人当中你是最尊重这个屋子的。”她的母亲气得脸色发白，嚷道，“我这个孩子怎么会举止如此粗鲁，做出这么残酷无情的事情!”听到自己被说成那样，爱丽丝感到无比羞愧，对归属地热情的渴求变成了一种伤害行为，她的心碎了一地。

不过现在就不要去管它了。她向前伸了伸腿，脚趾排成一列，心满意足地深深叹出一口气。无法挽回的事情，孩童的依恋，一切都已成为过去时。阳光洒满大地，花园的绿叶上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一只黑鹳雀躲在旁边柳树茂密的叶子里唱着甜美的歌曲，两只绿头鸭为了一只可口的蜗牛争抢打闹。乐队正在排练一支舞曲，动人的音乐轻轻擦过湖面。他们多么幸运能有这样一个好天!在连续几个星期经历苦闷天气、观察拂晓、咨询各种知晓天文地理的人之后，终于，太阳升起，阳光赶走了四散的云，就像仲夏黄昏该有的天气。傍晚将会有些热，云淡风轻，派对一如既往地令人着迷。

很早以前爱丽丝就发现仲夏派对之夜的魔力，那时她还没到能够参加夜晚派对的年龄，保姆布鲁恩会把爱丽丝和她的姐妹带下楼，让她们穿着最好看的裙子，站成一排向客人们致敬。派对刚开始时，衣着光鲜的大人们举止端庄得有些矫揉造作，等待着夜晚的到来。不过之后，当爱丽丝本应该睡着的时候，她听到保姆的呼吸逐渐深沉，酣然入睡，然后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儿童房的窗前，跪在一个椅子上看外面，发光的灯笼像夜里成熟的果实，熊熊燃烧的篝火看上去正漂浮在月光映射的银色水面上，世界像被施过魔法一样，这些地方和这些人几乎就如她记忆中的一样，但又不完全是。

这一晚她成了他们中的一员，这一晚将变得非常特别。爱丽丝微笑着，满心期待地轻轻打了个冷战。她看了看手表，然后从篮子里拿出她事先藏好的文件夹，露出里面珍贵的宝藏。这部手稿是她煞费苦心在雷明顿便携式打字机上打出来的，一共打了两份，是她最新的努力成果和今年最大的成就。手稿标题上有个小错误，她不小心把字母“y”打成了“u”，除此之外都很完美。本不会介意的。他会第一个告诉她，把这本原稿寄给维克托·戈兰茨会更加重要。等到它出版的时候，他就可以把初版留给他自己，她甚至会为他签上名，就签在书的献词页下面。

《再见，邦廷宝贝》，爱丽丝默默地念了念书名，依旧回味着刚刚打的冷战。她乐在其中。她对自己写的这个故事感到十分自豪。这是迄今为止她最好的作品，她对它的出版抱有很大的期望。准确来说，这是一个凶杀悬案。在研究了《侦探故事精选》的开场白之后，她坐了下来，翻开笔记本，学着罗纳德·诺克斯先生列出了一系列规条。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试图将两种迥然不同的文风结合起来时所犯下的错误，于是她消灭了劳拉，绞尽脑汁重新开始构思，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乡村小屋、一个侦探，以及一屋子的嫌疑对象。故事的谜团用了点小伎俩，要让读者认为这不是一个侦探故事。所以她决定在故事里安排一个参谋的角色，就像是福尔摩斯需要一个华生。庆幸的是，她发现了他。而且她发现的还不止这些。

献给本·芒罗，犯罪中的搭档，人生中的共犯。

她的拇指滑过献词页。一旦小说被发表，所有人就会知道他们两个，但是爱丽丝不在乎。她身体中有一部分等不下去了。好几次她几乎就要对德博拉，甚至对克莱米脱口而出，她是多么渴望听到这些话被大声念出来，而她又一直在避免和母亲说话，爱丽丝知道母亲总是疑心重重。但是不管怎样，他们阅读她发表的第一本小说时，一定会发现他们的关系的。

《再见，邦廷宝贝》是在她和本之间的谈话中诞生的，如果没有本，她就无法完成这部作品。现在，她已经把他俩的想法从空气中采集下来，写到纸上变成了文字，她会抓住某种无形的东西，某些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然后把它们化为现实。爱丽丝忍不住想，如果给他一本书稿，就好像使得他们之间无言的许诺更加真实。诺言对于埃德温家族来说十分重要。他们刚学会讲话时就反复背诵一句母亲传授的箴言：你如果不能遵守诺言，就不要去发誓。

山楂树篱的另一边隐约有人的说话声，爱丽丝本能地一把抓起稿子抱在怀里。她警惕地竖起耳朵，匆匆来到篱笆前，透过叶子间菱形的空隙向外窥视。本已经不在岛上了，他的小船已经回到了栈桥，但是爱丽丝发现在剩下的木桩旁边，他和另两个男人在一起。她观察着本用他的白铁壶喝水的样子，他脖子上的喉结随着吞咽一起在动，还看到他下巴轮廓上的胡茬儿，还有垂到衣领的深色卷发。汗液在他的衬衫上留下一块深色的印迹，爱丽丝的喉咙有些发紧。她喜欢他身上的味道，淳朴而又真实。

哈里斯先生收起了他的工具包，做了些临别指示，看到本点头回应，他微微一笑。爱丽丝冲他笑了起来，端详着他左脸颊的酒窝，强壮的肩膀，烈日下晶莹发亮的裸露前臂。她看到他直了直腰板，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引起了他的注意。她跟随着他的目光从哈里斯先生身上移开，落到远处野花丛中的某样东西上。

映入眼帘的只有乱作一团的狐尾百合和马鞭草，爱丽丝从中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毫不畏惧地朝小屋的方向摸索着走去。西奥——她看到是她的小弟弟，爱丽丝上扬的嘴角张得更开了。然而，在他身后悬浮着的巨大黑影让她的笑容戛然而止。她此刻明白本为什么皱着眉头——对于保姆布鲁恩，她也有同样的感觉，她一丁点儿都不喜欢她。不过，人们总是不会喜欢性情专横的人。温柔可亲而又漂亮的保姆罗丝被解雇成了大家猜测的话题。显而易见的是，她那么喜爱西奥，已经算是溺爱了，而且几乎没有人不喜欢她。甚至连父亲都被看见和她在花园里聊天，当时一旁的西奥正跟在鸭子屁股后面走路，而父亲在人的品性判断上是非常有眼光的。

不过，还是有什么事情惹母亲生气了。两个礼拜前，爱丽丝看到她和保姆罗丝争论着什么，她们在儿童房门外激烈地低声交换着意见。她们是在西奥的问题上意见不合，但恼人的是，爱丽丝离得太远，对谈话内容听得不确切。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保姆罗丝离开了，布鲁恩接替了她的工作。爱丽丝原以为他们再也不会看到这个下巴长着胡须、手里拿着瓶蓖麻油的老悍妇了。确实，在无意中听到外婆德希尔解释说是不守规矩的爱丽丝让这个老保姆最终丧失职业斗志之后，爱丽丝总能感到一丝自豪感。但是现在，她在这里，她又回来了，而且脾气比以前更坏。

爱丽丝还在为保姆罗丝的离开感到痛惜，这时她意识到树篱下她并不是孤身一人。身后一根树枝啪的一声折断，她吓得突然站起来，转过身去。

“卢埃林先生!”爱丽丝惊叫起来，她看到一个驼着背的身影站在那儿，一只手夹着画架，另一只手别扭地抓着一块庞大的画框，“你吓到我了。”

“对不起，亲爱的爱丽丝。看来是我没有留意到自己脚步太轻。我来这里是觉得也许我们可以聊聊。”

“现在？卢埃林先生？”尽管她对这个老头有点好感，但她还是抵抗了这股突如其来的懊恼感。他似乎并不明白，爱丽丝坐在他身边陪他画画，跟他一起划着小船顺着溪流颠簸而下，一起找寻精灵的时候告诉他自己所有幼稚的小秘密，那些日子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不可否认，他曾经对她十分重要：他是她童年时期的珍贵朋友、写作上的启蒙导师。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她跑去给他看她突发灵感写下的幼稚小故事，而他总是表现出最热切的样子给她评论。不过如今，在十六岁的年纪，她还有其他感兴趣的事情，一些无法和他分享的事情。“你瞧，我现在正忙着。”

他的目光移向篱笆上的洞，爱丽丝突然感到两颊灼烧。

“我在监督派对的准备工作。”她连忙说道。卢埃林先生笑了笑，暗示他清楚地知道她正在看什么并知道原因。她补充道：“我还在为母亲采集鲜花。”

他瞥了一眼被她丢在一旁的篮子，花朵在正午炎热的天气下已经发蔫了。

“真的，这个任务我还得接着做。”

“当然，”他点了点头说，“通常在你那么忙的时候我不想打扰你。不过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需要和你谈谈。”

“恐怕我真的没有时间。”

卢埃林先生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失望，爱丽丝发觉他最近时常无精打采。并不算是垂头丧气，就是有点忧心忡忡。她注意到他绸缎背心的扣子被钉得歪歪扭扭，绕在脖子上的围巾也破旧不堪。同情之心顿时涌上她心头，她朝着他手里的画板点点头，似乎想做些弥补：“这画画得很好。”的确很好。她之前并不知道他在画西奥，而画像的相似程度有些特别，到处充满了弟弟婴儿时期的迹象，圆滚滚的两颊，饱满的嘴唇，大而没有戒心的眼睛。亲爱的卢埃林先生总是能够看见人们最美好的一面。“也许我们能在下午茶后见个面？”她鼓励地朝他笑了笑，“派对前的某个时间？”

卢埃林先生拽紧了他的画框，琢磨着爱丽丝的提议，他轻轻地皱了皱眉头：“在今晚点篝火的时候如何？”

“你会来吗？”这倒是个意外。卢埃林先生并不是一个善于社交的绅士，一般他总是尽量避开拥挤的人群——尤其是那些专门来找他的人。他对母亲十分仰慕，不过即便如此，母亲在过去也没能成功怂恿他参加仲夏活动。她母亲会把珍藏的初版《埃莉诺的魔法门》拿出来展示，就像长期以来的那样，人们也会争相来见它的创作者。他们从不厌倦于跪在篱笆下搜寻埋在地下的石柱顶。“你瞧，西米恩，我能看见它!地图上标的黄铜色圆圈，就和书中说的一样!”他们几乎都不知道那条地下通道已经被封锁了好多年，就为了防止像他们这样带着好奇心来探险的客人。

通常，爱丽丝会进一步盘问下去，但是从篱笆另一头传来了一阵男人的笑声，紧接着是一段亲切的叫嚷：“就放在这里，亚当——和你爸爸一起去，吃个午饭，不需要一次性把它们都举起来!”这声音让她想起她来这里的目的。“那么好吧，”她说，“今晚，嗯，派对上见。”

“十一点半，凉亭下怎么样？”

“好的，好的。”

“这很重要，爱丽丝。”

“十一点半，”她有点不耐烦地重复道，“我会去的。”

他依然待在原地没有离开，双脚似乎被粘住了，他的表情严肃而忧郁，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她，几乎像在努力记住她的模样。

“卢埃林先生？”

“你记得克莱米生日的时候我们坐小船出游的时光吗？”

“是的，”她回答道，“记得，那真是愉快的一天。难得的享受。”爱丽丝开始在喷水池的台阶上整理篮子，这算是一种暗示，卢埃林先生应该察觉到了，因为当她理完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爱丽丝感到被一种说不上来的懊悔困扰着，她深深叹了口气。她认为这是陷入恋爱才会有的感觉，一种对别人产生的怜悯。可怜的卢埃林老先生。她曾经认为他是一个魔法师，而现在她只看见一个哀愁的驼背男人，他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显老，且受制于维多利亚时期的衣着和习惯，却又拒绝改变。他年轻时精神崩溃过——这本来是个秘密，不过爱丽丝知道很多她不该知道的事情。那个时候母亲还只是个小女孩儿，卢埃林先生是亨利·德希尔的至交，他放弃在伦敦的职业生涯的时候，正好写出了《埃莉诺的魔法门》。

至于究竟是什么导致他精神崩溃，爱丽丝无从知晓。如今她依稀觉得应该花点力气把它查查清楚，不过今天不行，这不是今天的任务。现在完全不是研究过去的时候，此时此刻，未来正在篱笆的另一边等着她。她又瞥了一眼远方，确认了本是独自一人，他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穿过花园回他的房间吃午饭。爱丽丝瞬间就把卢埃林先生忘得一干二净。她抬起头面朝太阳，享受洒在脸颊上的熠熠光芒。此时此刻，她是何等喜悦。她无法想象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心满意足。她迈步走向栈桥，手里拿着稿子，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走在闪烁不定的未来悬崖边上的女孩儿，她沉醉其中。

[1]　本杰明的昵称(如无特别说明，本书所有注释均为编者注)。

[2]　爱丽丝的小妹妹克莱门蒂娜的昵称。

3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阳光穿过树叶照射下来，萨迪竭力奔跑着，她的肺已经在恳求她停下来，但她并没有；她跑得更拼命了，接连不断的脚步声让她觉得安心。长满青苔的潮湿泥地上，还有茂密的被踩乱的灌木丛中，传来有节奏的闷响和它微弱的回声。

两只狗不久前从狭窄的小径上消失了，它们垂着头，像两条糖浆在两旁闪烁的荆棘中穿行。雨终于停了下来，它们也许比她更觉得如释重负，它们自由了。萨迪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来这么喜欢这两条狗陪在身边。当初在外祖父提议带着它们的时候，她是拒绝的，但是波尔第——对她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感到怀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放假的？”)——充分证实了他的顽固性格：“这里的树林非常幽深，你并不熟悉这些地方。无须吹灰之力你就会迷路。”然后他开始唠叨要找些当地的小伙子来和她认识，以“陪伴”她，眼看着他就要问一些她不想回答的问题，她立即表示狗儿们可以陪她跑步。

萨迪总是独自跑步。很久以前随着贝利案的爆发，她在伦敦的生活也被毁了，自那以后她就一直独自跑步。这是应对生活最好的方式。有些人是为了锻炼身体跑步，有些人是因为兴趣爱好，还有就是像萨迪这样，像是在拼命从自己的死亡中逃离。这是她一个很久以前的男朋友说的。他讲这话的时候带着责备的口气，在汉普特斯西斯公园荒野上，他弯下腰蹲着，上气不接下气。萨迪耸了耸肩，绞尽脑汁思索着为什么自己这么做会被认为是件坏事情，然后她发现，是因为他俩合不来，意外的是她对此没有感到一丝遗憾。

一阵风吹来，穿过茂密的树枝，把前一天晚上的雨滴刮到她脸上。萨迪甩了甩头，仍没有放慢脚步。道路两边的野玫瑰已经开始生长；动物们在蕨草丛和倒下的木桩间开始了每年的竞逐。这些事物的存在是件好事，它们证明了世界上确实存在美与善，就像诗句里描述的和老生常谈的那样。她的职业让她很容易忽略这些事实。

伦敦的各类报纸到了周末会有更多的内容。萨迪曾在港湾咖啡馆里一个男人的身后瞥见过，当时她正在和波尔第吃早餐。或者说，她在吃早饭，而他在吃着某种绿色的、闻起来像草一样的糊状东西。虽然只是一小块篇幅，只占了第五版上单独的一栏，但是玛吉·贝利的名字吸引了萨迪的眼球，她话说到一半时顿时停了下来，目光急切地扫视着这一小块文字。从这篇文章里她并没有得到什么新的信息，这也就意味着事情没有任何变化。不过为什么会有变化？已经结案了。报道者的署名是德里克·梅特兰。毫不奇怪，他仍旧像看到邻居家骨头的狗一样牢牢地抓住这个事件，这是他的天性。或许在某种层面上来说，这也是她一开始就选择他的原因？

阿什从萨迪身后一排树中跃起，跑到她跟前停下，摆动着耳朵，张大嘴巴，滴着口水龇牙笑着，这时她开始跑了起来。她催促自己不要落在太后面，于是就攥紧拳头，捏紧手指，更卖力地跑着。她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件事的新闻报道。她本来只是想抽身休息一下，等这些事情在伦敦平静下来之后再说。这都是唐纳德的主意。他正尽力阻止她为自己的愚蠢雪上加霜，她知道这的确是他的风格，但是已经为时过晚了。

那时候报纸上到处都是这件事情，电视新闻上也是，之后热度持续了几个星期也丝毫没有退去的意思。因为各种关于萨迪详细评论的文章、伦敦警察局内部乐观的断言，以及各种试图掩饰的暗示，这件事反而传得更开了。也难怪阿什福德会生气。警务长从来不错过任何一个鼓吹他忠诚度的机会，他提了提沾着午餐污渍的裤子，对着下面聚集的警探唾沫横飞：“没有什么能比一只金丝雀[1]更糟的了，你们听到了吗？你们有什么牢骚，关门把它们藏好。除了警察对着外人放口信之外，没有什么其他东西会危害到这个局子。”

感谢上帝他并不知道是萨迪把案发地点透露了出去。唐纳德替她做了掩护，从她在工作上开始犯错误那时起，他就一直这么做。“这是搭档应该做的。”对于她笨拙的感激和生硬的客套话，他如此回应。这像是他们之间的小玩笑，是她平时吹毛求疵的作风中极小的疏忽。不过最近一次犯错的情况有些不同。作为一名高级搜查官，唐纳德要负责他手里警员的所有行动，而在有重要情报的采证中忘记带笔记本是一回事，搞砸了局里的调查，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当事情泄露出去的时候，唐纳德立马就发觉是她走漏了风声。他把她带到外面，在狐狸与猎犬酒吧与她喝了一杯，并且建议她离开伦敦避风头，几乎没有妥协的余地；他让她用一下积压了很久的假期，走得远远的，直到事情解决为止。“我并不是在开玩笑，斯帕罗[2]，”他一边说，一边擦掉钢针般的胡子上的啤酒泡沫，“我不知道你最近碰到了什么事情，但是阿什福德不是傻子，他会像老鹰一样监视着。你的外祖父现在住在康沃尔，是吗？看在你自己——还有我们俩的分儿上，去那里躲一下，在你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之前都不要回来。”

从天而降的一根木桩落到她跟前，萨迪一下子跳起来躲过去，刚好避开。肾上腺素在她的皮肤下像热糖浆一样蔓延开来，她借此更加拼命地奔跑。“在你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之前都不要回来。”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唐纳德可能并不了解她分心犯错的原因，但萨迪本人很清楚。她拍下了一个信封以及里面的内容，然后把它藏在波尔第房间旁空房间的柜子里：一张漂亮的纸，花哨的字体，里面的信息像泼了冰水一样令人震惊。她清楚地记得麻烦开始的那个傍晚，也就是六个星期前，那封该死的信就躺在她伦敦公寓门前的垫子上，她一脚踩了上去。起初这只是一个心不在焉的小疏忽，几乎算不上是犯错，很轻易就能掩盖过去，但接踵而来的是贝利案件，那个没有妈妈的小女孩儿——“轰”的一声，真是无与伦比的一击。

萨迪用尽力气做最后的冲刺，她硬撑着飞奔到前面的黑树墩，这是她奔跑的折返点。她丝毫没有放松下来，直到自己跌跌撞撞地伸出一只手摸到了潮湿而不平整的树桩顶，然后完全停了下来，手掌撑着膝盖，一个劲儿地喘气。她的横膈膜不停地张弛，眼睛开始冒金星。她很痛苦，却很开心。阿什就在附近，一路嗅着地面，对着从泥泞坡路上伸出来的一截盖着苔藓的木桩闻了又闻。萨迪贪婪地喝着瓶子里的水，然后挤出一些到等候已久的狗的嘴里。她轻轻抚摸着它头上黑色发亮的毛。“你的兄弟在哪儿？”她对着阿什说道，它歪着头，一双机灵的眼睛盯着她看，“拉姆齐在哪儿？”

萨迪扫视了一下周遭郁郁葱葱的野地。蕨草努力向着阳光方向生长，盘旋着的根茎伸展出叶片，忍冬香甜的气味伴着雨后泥土的芬芳；还有夏季的雨，这是她一直很喜欢的味道。当波尔第告诉她这气味是由一种细菌引起的之后，她甚至更喜欢了。这证明了在条件恰当的情况下，不好的事情一样可以产生美好的结局。萨迪相信这个信念会给自己带来好处。

这是个十分茂密的森林，以至于她在找寻拉姆齐的时候受到了打击。波尔第是对的，在这样的地方是有可能永远迷失下去的。如果不是萨迪，如果没有和狗儿们在一起，借助它们敏锐的鼻子找到回来的路，而是其他人，一个无辜的、来自童话故事的小女孩儿，并且那个女孩儿脑子里装满了浪漫的故事，很有可能会闯进像这样茂密的森林深处然后迷路。

萨迪没有听过太多的童话故事，除了那些耳熟能详的。她开始认识到，跟同龄人比起来，这是她人生众多空缺(包括童话故事、大学入学考试和父母的关爱)中的一个。甚至在贝利家小女孩儿的卧室里，尽管布置简陋，但书架上还放着一整套翻旧了的《格林童话》。在萨迪的童年里没有出现过“很久很久以前”这样的睡前故事：她的母亲不是会细声细气说话的类型，她的父亲更加不是，他俩在对童话幻想坚定不移的厌恶上十分默契。

不管怎样，作为一个地球人，萨迪已经足够了解童话故事中的人是如何失踪的，而通常的失踪地点就是这些茂密深黑的森林。现实生活中，人们也经常失踪。萨迪从经验中学习到，一些人销声匿迹是因为遇到了意外事件，而另一些则是出于自身选择。消失的人和失踪的人相反，前者选择消失，是因为他们并不想被发现。就像玛吉·贝利。

“逃离。”唐纳德早前这样声称过，同一天他们发现小凯特琳一个人在公寓里，几个星期后他们发现的纸条证明了他是对的。“责任过于重大。孩子，养家糊口，生活。如果每次我看到这种情况都能得到一英镑……”

但是萨迪不愿相信这套推理。她有自己的想法，脑海中会浮现出关于犯罪行为的各种猜测，就是悬疑小说里才会出现的那种，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反复梳理着证据，搜寻他们可能忽略的重要线索。

“你在找一些你永远不可能找到的东西，”唐纳德曾这样对她说，“斯帕罗，有些时候——不是(该死的)经常，而是有些时候——事情确实就像它们看上去的那样简单。”

“你是说，你自己就是这样。”

他笑了起来：“皮厚的家伙。”接着他语气温和了起来，几乎像父亲一般，而在萨迪看来，他还是大喊大叫来得好些。“谁都不例外。这个工作干得足够久，然后终于有一个案件引起了你的兴趣。这说明你是个人，但不意味着你就是正确的。”

萨迪的呼吸平稳下来，但还是没有找到拉姆齐的踪迹。她大声叫喊着它的名字，潮湿幽暗的地方传来回声，拉姆齐……拉姆齐……拉姆齐……直到最后一记微弱的声响荡然无存。两条狗之中，它相对矜持，萨迪为取得它的信任花了不少时间。不管合理与否，反正因为这一点，它最受她喜爱。萨迪在情感上总是小心谨慎。在南希·贝利——玛吉的母亲身上，她也发现了这个特征；她猜测也就是这一点把她俩拉得更近。这叫作二联性精神病，一种共有的疯狂，两个不正常的人发现彼此有相同的病症。萨迪现在能够看见她和南希·贝利的所作所为，彼此提供幻想，让他们坚信玛吉的消失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隐情。

而她已经疯了。效力于警局十年，干了五年的警探工作，其间她学到的所有东西，自她看到那个独自待在腐败发霉的公寓里的小女孩起，全都灰飞烟灭了。她玲珑瘦小，背对着光，乱蓬蓬的金发形成了一个光圈，警惕的大眼睛望着从前门闯入的两个陌生成年人。萨迪走向她，扶起她的双手，用明亮清晰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的嗓音说道：“你好，可爱的小宝贝。你睡衣上的这个人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孩子的脆弱、幼小、不确定性，这些都让一贯冷酷的萨迪束手无策。自那之后的几天里，她感觉到那孩子的小手隐隐刻在自己手心里挥之不去；夜晚，她在努力让自己入睡时，总能听到轻轻的、哀怨的说话声：“妈妈，我的妈妈在哪儿？”她心中急切地渴望把事情解决，把小女孩儿的妈妈找到归还给她。在这点上，南希·贝利充分证明了自己是个完美的搭档。但是南希可以因为抓住了有可能证明女儿无辜的证据而被原谅，她不顾一切地为女儿冷酷无情的行为所做的辩解可以被理解；安抚小外孙女因独自一人被扔下所受到的惊吓，也平息了她自己的内疚感(“要是那个星期我没有和朋友们离开就好了，我就能自己找到她了”)。而萨迪和她不一样，她本应该明白这一点：她的整个职业生涯，她的整个成年“生活”，都建立在理智和清醒之上。

“拉姆齐!”她又喊了一声。

又一次，回应她的只有寂静，伴随着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被雨水浸透的水沟里的潺潺声。自然界的声响总有法子让人感到更孤寂。萨迪向上伸了伸手臂。她迫切地想当面和南希取得联系，一个巨大的重量压在她的胸前，一双汗淋淋的拳头挤压着她的肺。她能够忍受自己遭受的耻辱，但愧对南希所遭受的一切。她依旧感到自己迫切地需要去道歉，去解释这是一个严重的判断失误，她从没打算向她灌输虚假的希望。唐纳德十分了解她。“斯帕罗——”他送她来康沃尔之前临别时说，“不要企图去联系那个外祖母，连想一想的念头都不能有。”

这次的叫喊更响了：“拉姆齐!你在哪儿？”

萨迪聚精会神地听着动静。一只被吓到的鸟儿在天幕中扑腾起重重的翅膀。她穿过树枝编织的网向上注视，飞机飞过的白色痕迹划过天空。那架飞机朝着东面伦敦的方向飞去，她望着它的行径，有种说不上来的错位感。无法想象生活，她的生活，在没有她的地方继续运转着。

自从离开她就再没收到过唐纳德的任何消息。她也没指望能收到，一点儿都不。还没到时间，迄今为止才一个星期，而他坚持要她休一个月的假。“如果我想的话，可以早一点回来工作的，是吗？”当时萨迪问了年轻的人事部工作人员，他一脸困惑的表情证明了他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你最好别这样，”之后唐纳德向她低声吼道，“如果在你调整完之前让我看见你在这里，这不是开玩笑，斯帕罗，我就直接去找阿什福德。”她知道他真的会去。他正等待着退休生活，可不想被精神错乱的手下给毁了。没有选择的余地。萨迪收拾行李，夹起尾巴，朝着康沃尔出发。她给了唐纳德波尔第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他自己在路上可能会接不到电话，心里坚信着他会把她叫回去。

她的身旁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她往下看去，阿什像一尊雕塑般站得笔挺，双眼直直地盯着远方的深林。“孩子，怎么了？不喜欢这自怨自怜的气息？”它脖子上的毛竖了起来，耳朵转动着，仍然专注地站在那里。接着萨迪也听到了，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是拉姆齐的吠叫声——可能并不是警告，但也不同寻常。

自从收养了这两条狗，萨迪总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丝非典型的母性特征，当阿什发出另一声低吼，她盖上了水瓶盖。“来吧，”她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我们这就去找你的兄弟。”

她的外祖父母住在伦敦的时候并不养狗，因为露丝对狗过敏。不过露丝去世后，波尔第退休来了康沃尔。他犹豫挣扎过。“我很好，”他在电话里对萨迪说，伴着沙沙杂音，“我喜欢这里，每天都忙里忙外。不过到了晚上就有些清静，我发现自己会和电视机说话。更糟糕的是，我觉得自己正在迷失。”

萨迪曾试着无视这些事情，但她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碎裂感。她的外祖父母在十几岁的时候就相爱了。露丝的父亲给波尔第父母在哈克尼的店里寄过几封信，自那以后他们便如胶似漆。外祖父的悲伤是显而易见的，萨迪想说些什么来让他好受些，可惜口头表达从来都不是她的强项，于是她提出建议，觉得也许拉布拉多能陪他说说话。他笑了起来，他也考虑过这个事情，于是第二天就去了动物收容所——典型的波尔第风格。回来时他手里不是牵着一条，而是两条狗，还有一只情绪化的猫。根据她到康沃尔一个星期以来的观察，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即使那只猫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沙发后面；外祖父看上去似乎比露丝生病前还要开心。因此，萨迪在找到他的狗之前是不会回去的。

阿什的脚步快了起来，萨迪只得加快速度以免跟丢了。她注意到一路上植物的变化。空气越来越轻盈。在逐渐稀疏的树林下，灌木丛可以照到更多的阳光，快活地繁茂生长。当萨迪快步走过时，伸出的树枝钩住了她的短裤边缘。如果她的想象力丰富些，她可能会认为这些树枝在试图阻止她前行。

她沿着陡峭的斜坡向上爬，避开四处零乱的大石头，一直到达坡顶，她发现自己正处在森林的边缘。萨迪停下脚步，眺望着眼前的景色。她以前从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眼前是一片很深的草丛，她似乎看到远处隐隐约约的篱笆，而这似乎是一扇歪着的大门。在远处有另一块草地，几棵巨大的枝叶繁茂的树矗立其中。萨迪倒抽了一口气：在草地的中央忽然出现一个轮廓、一个背影，那是一个小孩，或者说一个小女孩，独自站立着，萨迪看不到她的脸。她扯开嗓子大声叫唤，但是一眨眼，那个孩子在耀眼的黄白色阳光下消散不见了。

她晃了晃脑袋。她的大脑过于劳累，她的眼睛也疲惫不堪。她也许该检查一下眼睛有没有飞蚊症。

跑在前面的阿什不时回头看看她，不耐烦地叫着，催促她再快一点。萨迪觉得自己现在不该想这些，她把这些讨厌的模糊想法抛在一边，开始跟着阿什穿越草地。这种感受并不常见。通常情况下，萨迪从不担心这种事情，但是最近工作上碰到的麻烦让她有点胆怯。她不喜欢变得胆怯。胆怯容易让萨迪在自己的喜好面前变得脆弱，而且她在几年前就决定挺起胸膛去面对麻烦，这比偷偷逃避要好得多。

她走近时发现，那扇门是用木头做的，由于长期暴露在阳光下，已经发白、开裂，门悬挂在铰链上，百无聊赖地耷拉着，看起来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很久了。一根开着紫色喇叭花的藤叶缠绕在上面，在门柱周围打满了结，萨迪只得通过弯曲木头的缝隙爬上去。阿什再次确认它的小姐确实跟在后面，然后激动地吼了一声，加快速度，消失在地平线下。

野草刷着萨迪裸露的膝盖，身上的汗水已经干透，所以她觉得有些痒。这个地方有点不对劲。自从她爬过那扇大门，她就有种奇怪的感觉，虽然无法解释，但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她并不喜欢预感——在五感健全的情况下第六感毫无必要——而且可以充分肯定，应该有一个合理的推测来解释这种奇怪的感觉。萨迪走了十分钟左右后才意识到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这片地空荡荡的，但不是指缺少那些树啊草啊鸟啊之类的，它们到处都是；可是除此以外别无其他。地里没有拖拉机的痕迹，没有农民在外劳作、修补篱笆，没有牲畜吃草。这个地方真是不同寻常。

萨迪看了看四周，希望能找到些什么反驳自己。她能听到不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一只也许是渡鸦的鸟儿在旁边的杨柳树上看着她。她注意到草丛长得很高，沙沙作响，还在使劲向外伸展，还有那棵扭曲嶙峋的树，但肉眼看不到有人存在的迹象。

萨迪的余光扫到一个黑色的亮点向前动了动，她向后退了一下。那只鸟从它栖息的树枝上飞起，朝着她的方向飞来。萨迪往边上走去，以免被它撞到，这时候她的脚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她在一棵巨大的柳树下摔倒了，双手和膝盖撑在沼泽泥泞的地面上。

她略带责备地回过头去，看到一段发霉的绳子钩住了自己的左脚。

绳子。

也许是直觉，也许是经验——源自过去搜查案发现场时的一幕幕恐怖场景——她决定探个究竟。这根绳子捆绑在最粗的树枝上，伪装得像树皮下突起的根瘤，唯一比较明显的是绳子磨损的另一头；旁边还有一根一样的绳子向着地面垂挂，拖着一块破裂潮湿的木板。看来这并不是个陷阱，而是一个秋千。

萨迪站了起来，擦掉膝盖上的淤泥，绕着那个垂挂的绳子慢慢挪步。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出现儿童活动设施的破烂残骸叫人有些微的不安，但在她更深入地思考之前，阿什又走开了。因为迫切地想找寻它的兄弟，它只是匆匆地关心了下萨迪。

萨迪最后看了一眼绳子，然后跟上了它。不过这次，她开始留心周围的事物。前方的一行野生紫杉树应该是篱笆，尽管没人照料、自由生长，但那的确是一排树篱；透过两片茂密的野花丛中间，她能看出北方的地平线上似乎是跨着一座桥。她爬过的那扇损坏的大门不再像只是随意把自然空间隔开的标志，而是文明社会和荒芜野地的界线。这样的话就说明，她穿越的这块地方并不是未开垦的荒地，而是一个花园，起码曾经是。

紫杉树的另一边传来一声吼叫，阿什大声地回应，然后向远处绿叶的缝隙中跑去。萨迪也跟了过去，不过她到达另一边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她眼前出现了一潭色泽如墨的积水，玻璃一般静止不动地躺在浓密的草地上。柳树在水边围了一圈，而在中间有一个很大的土墩，像是个小岛。到处都是鸭子、水鸟，还有松鸡，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味，浓郁而又丰富。这种感觉有点奇怪——被那么多鸟类又黑又闪的眼睛盯着。

拉姆齐又吼了一声，萨迪随着它的叫唤声来到潮湿的湖岸，几十只鸭子的粪便使得脚下黏糊糊的。地面很滑，她小心翼翼地走在树下。这时阿什也叫了一声，它站在远处湖边的栈桥上，头朝着天以便叫得更加响亮。

萨迪把柳树下垂的枝叶撸到一边，屈身避开挂在一段生锈链子上的一个奇特的玻璃圆顶。一路上她经过了四个这样的球形东西，它们全都积满尘土肮脏不堪，里面布满了一层层的蜘蛛网。她的手轻轻擦了一下其中一个的底座，欣赏着它的奇妙，好奇它是用来做什么的。这像是挂在树叶中奇特的果实。

萨迪来到了栈桥，她看见拉姆齐一条后腿困在烂木头里。它受到了惊吓，惶惶不安，她小心翼翼地加快脚步穿过木板。她跪下身子，抚摸它的耳朵以稳定它的情绪。在确定了伤势并不严重后，她思考了下如何把它弄出去。最后，除了把它整个儿抱住抬起来之外，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拉姆齐毫不领情，爪子抓着木板，痛苦又愤慨地叫着。“我知道，我知道，”萨迪喃喃地安抚着它，“我们都不怎么善于接受帮助。”

终于她成功地把它解救出来。她弯下腰喘着气，那只狗全身凌乱不堪，不过好在并没有受重伤，一跃跳下了栈桥。阿什跑来感激地舔了舔萨迪的脖子，她闭上眼睛笑了起来。一个小小的声音警告她，木板可能随时会塌下来，但是她实在太累了，没有精力去理会它。

这时太阳已经升起，高悬在空中，温暖神圣地照射在她的脸庞上。萨迪向来不喜欢沉思冥想，但此刻她明白了人们平时滔滔不绝谈论的是什么。她双唇间心满意足地叹出一口气，即使她近来几乎已经不用“心满意足”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她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太阳穴下脉搏起伏的节奏，就好像从海螺中偷听大海的声音那样清亮。

眼前的担心顾虑烟消云散，整个世界顿时充满了生气勃勃的声音：流水冲击下方柱子时发出的轻轻拍打声，鸭子们扑通跳进湖里的水花声，木板路面在阳光暴晒下的膨胀声。萨迪静静地听着，这时她留意到有种浑厚沉闷的嗡嗡声持续不停地在响，就像几百个微型马达一起转动着。这个声音让她联想到夏天，一开始她听不出来是什么，不过很快就想到了：是虫子，大群的虫子发出的声音。

萨迪坐直身子，在强光下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世界一下子变成了白色，然后又很快复原了。睡莲的叶子闪闪发光，像心形的砖片一样铺设在湖水表面，花朵像一只只漂亮的手伸向天空。周围的空气中充满了成百上千的小飞虫。她弯下腰正准备叫唤两只狗，这时，湖的另一边吸引了她的注意。

在阳光照射的空地中央屹立着一幢房子。房子是砖头砌的，两个对称的山墙，大门上还有柱廊。屋顶的瓦片上冒出几根烟囱，三层彩色玻璃窗在阳光下诡异地闪烁光芒。爬山虎绿色的藤叶紧紧抓着外墙表面，藤蔓的枝叶中不断地有小鸟飞进飞出。萨迪低声吹了记口哨。“像你这样的老房子在这种地方干吗呢？”尽管她说得很轻，她还是执意认为自己的声音有些格格不入，破坏了花园深远的自然气息。

萨迪沿湖朝着房子走过去，它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鸭子和野鸟并没有对她多加理睬，它们忘我地享受着阳光的温暖和湖水的润泽，融成一片甜腻的场景。

她来到对岸时，发现了一条小道，它已经被两边长势过猛的山楂树侵占了大部分，不过仍然一路通向房子的大门。她抬起鞋尖蹭了蹭地面。是石头。可能以前和其他当地建筑的石头一样是浅粉棕色，但由于长时间无人打理，现在变得像铺了一层黑黑的柏油。

她走近这座房子后，终于看清了些，它似乎和花园一样被人彻底地遗忘了。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有一些掉下来后就这样散落在地上，最顶层的一扇窗的玻璃也破了。玻璃残渣厚厚地包裹着鸟粪和窗台上落下的白色石灰，散落在下面的树叶上。

像是在朝壮观的树丛挑衅，一只小鸟从碎玻璃后面纵身飞起，直线向下冲，然后在萨迪的耳边扑腾了一下迅速改道。她吓了一跳，差点没站稳。它们到处都是——那些她在湖那边看到过的小鸟，在藤蔓交织的阴暗空间里飞进飞出，还一个劲儿地叽叽叫着。不止小鸟，树叶还被各种昆虫包围着——蝴蝶，蜜蜂，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它们让这建筑看起来生气勃勃，和它破败不堪的状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样的空房子想想就很吸引人，不过萨迪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去过无数老房子，她知道在这废弃的外表下通常暗藏着不幸的故事。一个笨拙的、样子有点像狐狸脑袋的铜制门环侧歪在破烂的木门上，她伸出手，抓起门环，然后又放下了。如果有人应门，她该怎么面对？萨迪一根一根地放下手指，思索着。今天她出现在这里毫无理由。她找不到借口。她可不想被指控非法入侵。但是即使这样想着，萨迪也知道这些推测都是没必要的。房子早就被遗弃了。这很难用语言来描述，只是一眼看去，就能感受到它发出的一种气息。她就是知道。

门上有一块装饰用的玻璃板，上面有四个穿长袍的人像，每一个人物的旁边都描绘了不同的背景，代表了各自的季节。萨迪可以看出这并不是一幅宗教画，但图案很相似。设计十分正儿八经——带着敬意，她猜测——这让她联想到教堂的玻璃彩窗。萨迪小心翼翼地把一台又大又脏的耕地机挪到大门处，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了上去。

透过一块透明的大玻璃，她看到了入口门厅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椭圆形的桌子。桌上有一只球形的陶瓷花瓶，瓶身上绘有鲜花图案，还有——她眯起眼睛——把手处缠绕着暗淡的金色图纹。一小簇干枯的细枝，也许是柳条，乱七八糟地插在花瓶里，下方还散落着零星枯叶。水晶和玻璃做成的梦幻般的吊灯悬挂在天花板的一朵塑料玫瑰花上。大厅背面有一段乱糟糟的楼梯，上方盘绕着破烂不堪的红色地毯。左边的墙上有一面圆形的镜子，靠着一扇紧闭的门挂着。

萨迪从耕地机上跳了下来。屋前的柱廊通向一个被植物环绕的花园，她手脚并用，费劲地爬了过去，经过灌木丛的时候，树枝上的刺钩到了她的T恤。一股浓烈的味道迎面飘来，但并不刺鼻，潮湿的泥土，腐败的树叶，还有新生的含苞欲放的花朵。又大又肥的黄蜂，在盛开的粉白色花朵中忙碌地采集花粉。是黑莓——萨迪惊讶地想起已经遗忘的知识。它们是黑莓的花朵，一个多月后这些灌木丛就会结满果实。

她来到窗前，发现木框上有些刻痕，是一些字母，粗陋地刻着一个A，好像还有个E，霉变成了深绿色。她的手指滑过这些深槽，漫不经心地思索是谁刻上去的。窗台下的一片滋蔓生长物中伸出一条弯曲的铁片，萨迪拨开树枝，发现了一把生锈的花园椅子的残骸。她回头看了看刚才走过的这条杂草乱生的路。实在很难想象曾经有人惬意地坐在这里，欣赏着这座当时被精心养护的花园。

让她觉得异样的是，似乎有些不祥的感觉又席卷而来，但萨迪毅然将它驱散。她要面对事实真相，而不是感觉，尤其在近期发生的一些案件后她更坚信如此。她双手搭在窗框上，脸贴着玻璃向屋里窥望。

房间很昏暗，不过在她的眼睛适应后，屋里的东西开始呈现出它们的样貌：靠门的角落里放着一架大钢琴，正中央有一个沙发，沙发对面是一对扶手椅，远处的墙上有个壁炉。萨迪对这情景十分熟悉，揭露别人生活带来的喜悦感——她把这种时刻看作是她工作的好处之一，即便常常会看到丑恶的事物，她总还是幻想别人生活的样子。尽管这里并不是犯罪现场，她也不是在执行任务，但萨迪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在脑中做笔记。

墙上贴着的花朵图案墙纸已经褪色，变成了紫灰色，靠墙的几个书架在上千本书的重压下已经下陷。壁炉上竖着一幅很大的肖像画，画中的女人有个精致的鼻子，带着神秘的微笑。还有两扇法式玻璃落地门，两旁厚厚的绸缎窗帘紧贴着墙壁。很有可能这门曾经通往宅边的花园，在这样的早晨，太阳透过玻璃照射进来，散播光明和温暖。但现在不再是这样了。一株交错编织的常春藤证明了这点，它紧紧地依附在玻璃上，只留下一丁点儿的小孔，透着微弱的光。门的旁边摆放着一张狭窄的木头桌子，桌上有一张照片镶着精美的相框。不过里面太暗了，看不清相片的样子，而且即便光线充足，一套老式的杯碟也遮住了萨迪的视线。

她抿了抿嘴唇，思考着。在某些情况下——开着的钢琴盖，歪斜的沙发靠垫，桌上放置的茶杯——这个房间给人一种感觉，像是最后离开的那个人很快就会回来的样子；另外，在玻璃那头的世界里，有一种怪异的、似乎永恒的静止。这个房间的时间似乎凝固了，屋里的一切都停止了，好像就连所有元素中最冷酷无情的空气都被关在了门外，似乎在里面呼吸都会变得困难。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它们暗示着这个屋子已经维持那种状态很久了。萨迪起初以为是因为她的眼睛太疲劳，之后才意识到，屋里阴沉无光是由于厚厚的积灰。

现在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书桌上的东西，书桌上方的窗户带来的一束光线揭开了每一件物品的面纱：墨水瓶，灯罩，还有在它们之间一堆散乱的翻开的书。最上面的一本书上的一页纸抓住了萨迪的眼球，那是一个小孩面部的素描，漂亮的脸庞上有一双大大的严肃的眼睛，柔软的嘴唇，头发垂到两边小小的耳朵后面，这样他(也许是她，很难分辨出来)看起来更像是个花园小精灵，而不是个真正的孩子。她注意到这张画有几个地方被弄脏了，黑色墨水的污迹，糊掉的粗线条，底下的角落里写了些什么，有一个签名，还有日期：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

背后巨大的声响和快速的移动让萨迪猛然一惊，额头撞上了玻璃。两条黑色的喘着大气的狗一下子从荆棘丛里蹿出来，嗅着她的脚。“你们想吃早饭了吧？”她说道，它们湿冷的鼻子戳着她的手掌。萨迪的胃已经开始做出暗示，发出低沉的咕咕声。“快来吧，”她离开窗户，转身说道，“我们回家吧。”

萨迪最后看了眼这幢房子，然后跟着两条狗穿越过疯长的紫杉树篱往回走。升起的太阳躲到了一片云朵后头，湖面上，那些窗户不再闪闪发光。这座建筑开始呈现出一种闷闷不乐的样子，像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本来一直是大家关注的焦点，但现在因为被忽略而不开心。甚至连小鸟都比之前更大胆放肆，在这朦胧的空地上纵横交错地飞着，一边发出听起来像笑声一样的怪叫；还有虫子们的合唱，随着白天温度的升高愈来愈响亮。

湖水平静的表面神秘缄默地闪耀着，萨迪突然感到自己是个十足的闯入者。很难描述是什么让她如此确信，不过当她转身离开，弯腰钻过紫杉树洞，追着狗儿们回家的时候，凭一个警探应有的直觉，她知道，那个屋子里发生过可怕的事情。

[1]　这里指泄密者或通风报信的人。

[2]　萨迪的姓氏。

4 一九三二年十月，康沃尔

女孩儿们欢笑着，一边还兴高采烈地叫喊着，这已经快让母亲的头炸开了!随着克莱门蒂娜噔噔噔地追着小飞机，爱丽丝兴奋地握起双手。

“别让那玩意儿太靠近婴儿。”母亲警告道，一边轻轻拍打脑袋上的发型，确保每个发夹都在。

就算克莱米听到了母亲的警告，她也没做任何表示。她正在拼尽全力奔跑，双手伸向天空，裙子随风飞舞，时刻准备抓住小飞机，即便看起来它像要坠落了。

一群好奇的鸭子从湖里摇摇摆摆地爬上岸凑热闹，而此时克莱米紧紧追着的小飞机一直向前滑动，在鸭群中停了下来，它们四下散开，生气地扑打着翅膀，嘎嘎叫着。

爸爸本来正读着一本诗集，看到这一幕不禁笑了起来。“漂亮的着陆!”他坐在老耕地机旁的椅子上大声叫道，“太漂亮了!”

那只飞机是他的主意。他有一次在杂志上看到一条飞机玩具广告，然后特地写信去美国索要。这本来是个秘密，不过爱丽丝几个月前就知道了——她总是能提前知道谁要送什么东西给谁。她曾在春天的某个晚上看到他指着这条广告说道：“看这个，作为克莱米的生日礼物真是太完美了，你觉得呢？”

母亲并不是很热切，她问他是否真的认为木头飞机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来说是最恰当的礼物，爸爸只是笑笑，说克莱门蒂娜不是普通的十二岁女孩儿。在这点上他是对的：克莱米的确与众不同——“我们从未有过的儿子。”在西奥出生前，爸爸总喜欢这么说。在小飞机这件事上他也是对的；那天午饭后，克莱米在桌上撕开包装，看到礼物的时候，她瞪大了眼睛，着实高兴地尖叫起来。她从椅子上一跳而下，拽起身后的桌布一路冲向大门。

“克莱米，别这样，”母亲恳求地说，伸手扶住眼看就要打翻的花瓶，“我们还没结束呢。”然后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其他人，“哦，我们还不能出去。我想等下书房大概还有猜字游戏……”

不过，如果小寿星离开现场的话，生日派对的确挺难继续下去的。于是，母亲垂头丧气也别无他法，只有放弃这精心布置的餐桌，把下午的庆祝活动转移到花园去了。

就这样，他们一大家子来到了花园，卢埃林先生，外祖母，还有保姆罗丝，在洛恩内斯的草坪上铺开一大片，在午后太阳的照射下，长长的影子投在深绿色的草地上。那天风和日丽，虽然已入秋，但天还没开始冷。铁线莲依旧在屋外的墙上盛开着，小鸟们在空中叽叽喳喳地飞过，连小婴儿西奥都被装在篮子里带了出来。

一个农民正在附近的田野里焚烧石楠，味道闻起来棒极了。这总能让爱丽丝感到幸福，那个味道，为季节变换做的准备，还有站在那里看着克莱米玩木头飞机，阳光洒落在脖子上让她感到温暖，而一边又能赤着脚站在凉冰冰的地上，这真是天赐的绝妙时刻。

爱丽丝的手伸进口袋，拿出她的笔记本，匆匆记下这个感觉，以及白天的活动和人们，她咬着笔杆，视线落到了洒满阳光的房屋上，还有杨柳树、闪烁的湖，以及缠绕在铁门上的黄玫瑰。这很像故事书里出现的花园——这曾经就是故事书里的花园——爱丽丝非常喜爱这里。她从来没有打算过离开洛恩内斯。从来没有。她能够想象自己在这里渐渐老去的样子。一个快乐幸福的老妇人，留着长长的白发和她的猫——是的，当然要有几只猫陪伴在身边(克莱米可以来拜访她，不过德博拉最好别来，她还是在伦敦比较开心，住着豪宅，嫁个有钱的丈夫，还有一屋子的女佣帮她整理穿戴……)。

爱丽丝在本子上开心涂写的时候，想起了过去的某一天也和今天这个场景很相似。爸爸走出书房休息片刻，卢埃林先生脱下了正式的礼服外套，穿着衬衫和背心走来走去，德希尔外婆坐在杨柳树下打瞌睡，脸上似乎笑嘻嘻的。母亲是个引人注目的例外，不过另一方面，她总是希望自己的精心准备受到重视，因此总会有些突如其来的不愉快发生。

甚至连平时并不喜欢玩具、把自己当作大人和淑女的德博拉，也发现克莱米的热情洋溢极具感染力。这点让她感到烦恼——也可以理解——所以她总是坚持一个人坐在书房窗下的花园椅上，屈尊说话的时候也是生硬快速，就像是她还有更美好的事情要去做，能够到场和你打个招呼已经很给面子了。“看看你能不能让它转个圈，”她现在叫道，手里捧着装小飞机的盒子，“这上面说如果橡皮筋装对位置，你就能让它转个圈。”

“茶准备好了，”母亲说道，口气带着责备，因为下午的进程和她所预想的大不一样，“趁热喝，马上就要凉了。”

他们刚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没人对下午茶有多大兴趣，不过卢埃林先生是个忠实的朋友，上前拿起母亲推给他的茶杯和碟子。

相反，德博拉完全地忽略这些。“快点，克莱米，”她说道，“再扔一次。”

而克莱米正在把小飞机塞进她裙子的缎子腰带里，并没有回答。她把裙边塞在短衬裤里，伸长脖子端详着法国梧桐树的树顶。

“克莱米!”德博拉叫道，这次有些专横。

“能托我一下吗？”她的小妹妹回应道。

母亲正忙着把蛋糕强塞给卢埃林先生，即便如此，她总是对即将发生的麻烦时刻保持警觉。“别那样，克莱米!绝对不行!”她叫着，丝毫没有掉下一丁点儿蛋糕屑。她看向爸爸，希望他也认可，但是他又回到他的书中去了，愉快地漫游在济慈的世界里。

“随她去吧，”卢埃林安抚道，“没什么关系。”

德博拉再也抵抗不住下午的召唤，她把盒子朝身旁的座位上一扔，一路飞奔到树下。保姆罗丝被骗过去围起双手做脚踏，克莱米吊了上去。在攀爬摸索了一会儿后，她在低矮的树丛中消失了。

“当心一点，克莱门蒂娜，”母亲告诫着，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千万小心。”她在树下打着转，恼火地叹着气，好像她已经厌烦了盯着克莱米在繁茂的树林里东奔西窜。

终于，一阵胜利的欢呼传来，一只手臂出现在树的顶部，晃动着。爱丽丝在午后的阳光中眯起眼睛，看到妹妹在树的最高处一点一点地从腰带里拿出小飞机，她咧开嘴笑了起来。克莱米把橡皮筋绕紧，举起手臂，确定了最佳起飞角度，然后，然后——放飞了!

小飞机像只小鸟一样，在苍蓝的天空中滑翔，轻轻颤动了下，接着又继续前行，直到速度慢了下来，机尾的压力逐渐减小，后端翘了起来。

“看啊!”克莱米大声叫道，“快看!”

果然，小飞机开始转了一个大圈，就在湖的正上方，如此精彩的一幕，就连在栈桥的哈里斯先生和新来的园丁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对着天空目不转睛。小飞机完成表演后继续前行，划过水面，滑向湖对岸的喷泉，最后优雅地在旁边一片平坦的草坪上降落。此时，人们不由自主地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似乎整个世界都关注着小飞机转圈的姿态，因此当爱丽丝发现小婴儿啼哭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可怜的小东西!一片熙攘兴奋中，大家已经把他给忘了，他被独自留在自己的篮子里。爱丽丝习惯性地把自己当作一个旁观者，她环视了一圈周围，等着谁来介入，然后意识到，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帮忙。她刚要伸手触碰西奥的睡篮的时候，看到爸爸正要抢先一步。

或多或少，爱丽丝相信有一些父亲会认为安抚婴儿在他们的职责之外，但爸爸并不是那样。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父亲，慈祥、温柔，而且真的、真的很聪明。他喜爱大自然和科学，甚至还在撰写关于地球的书。他已经研究那本大部头十多年了，并且(尽管她不愿大声承认这个事实)如果可以的话，这是唯一一件爱丽丝不愿去改变的事情。她为他的聪明感到高兴，当然也为他骄傲，但是他花了太多的时间埋在那本书里。她更希望他们可以独自占有他。

“爱丽丝!”

德博拉叫道，不管她想说什么，都一定十分重要，因为她忘记了那装腔作势的语调：“爱丽丝，快来!卢埃林先生要带我们去船上!”

那艘船!太棒了!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当母亲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曾是她的船，后来大家觉得它太老旧便再也没用过。爱丽丝开心地笑开了花，内心开始翩翩起舞，而那天午后的太阳突然变得无比和煦。这将成为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光!

5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我们回来啦!”萨迪回到外祖父的住所，在门厅里踢掉了沾满泥巴的跑鞋，用脚趾把它们赶到墙边的踢脚线处。悬崖顶上的小屋充斥着温热、咸湿的气味，她的胃渴望着早餐，大声地发出诉求。

“嘿，波尔第，你肯定想不到我们发现了什么。”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衣帽架下的盆里拿出一份狗饼干，“外公？”

“我在厨房。”他回应道。

萨迪轻轻拍了拍饥肠辘辘的狗，走了进去。

她的外祖父坐在木制的圆餐桌边，不过不止他一个人。一个身材矮小、灰白短发、戴着眼镜，看上去精力充沛的女人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只马克杯，愉快地微笑着向她招呼示意。

“噢，”萨迪说道，“抱歉，我没有注意到——”

她的外祖父挥挥手表示不在意：“水还开着，亲爱的萨迪。自己倒杯茶，和我们坐一起聊聊吧？这位是医院的路易丝·克拉克，来这里为夏至庆典收集些玩具。”萨迪微笑着打了声招呼，他继续说道：“她为我们的晚饭带来了一道炖菜。”

“我能做的只有这个。”路易丝说，半站起身来同萨迪握手。她穿着一条很旧的牛仔裤和一件同她镜框差不多绿的T恤，上面印着：奇迹发生!她的脸上散发出光彩照人的神情，像是比全世界大部人都要睡眠充足；相比之下萨迪显得脏兮兮、憔悴，且愁眉苦脸。“你的外祖父真是好手艺，能做出这么精美的雕刻。医院今年一定会因此添彩，有他的帮助我们真是幸运。”

萨迪非常认同这一点，不过，鉴于外祖父并不喜欢在人前受到称赞，她并没有搭话。取而代之的是，她从身后抱住他，并在他光秃的脑袋上亲了一下。“这么说来我得鞭策他加油干活儿了，”她坐到凳子上说，“这炖菜闻起来真香。”

路易丝开心地笑起来：“这是我的独家配方——小扁豆和爱心。”

有许许多多的应答可以选择，但在萨迪开口之前，波尔第突然插了话：“萨迪会和我待上一段时间，她刚从伦敦过来。”

“一个假期，真好啊。那么，两星期后节日的时候你还在这里吗？”

“也许吧。”萨迪说着，尽量避开外祖父的目光。当他问及她的打算时，她含糊其词地应付：“我可以随机应变。”

“那就看缘分吧。”路易丝赞同地说。

“就是这样。”

波尔第抬了抬眉头，不过显然认真地想过了。他朝她满是泥巴的衣服扬了扬下巴：“你是去打仗了吧。”

“你应该看看另一个家伙。”

路易丝睁大了眼睛。

“我的孙女是个跑步爱好者，”波尔第解释说，“就像那些充满好奇、喜欢吃苦的人。过去的一个星期，这里的气候让她有点患上幽闭症，现在似乎终于习惯了。”

路易丝笑了起来：“刚来这里的人几乎都这样。对于那些不是土生土长的人来说，这里的大雾天的确有些压迫感。”

“我很乐意报告，今天没有雾，”萨迪一边说着，一边厚厚地切了片波尔第每天都吃的酵母面包，“外面的天空像水晶般清亮。”

“那正好。”路易丝喝干最后一口茶，“我有三十二个兴奋甚至危险的孩子在医院里等着他们的海边野餐。如果这次再迟到的话，我恐怕要众叛亲离了。”

“来，我来帮你，”波尔第说，“我可不想让这些小囚徒有任何暴动的机会。”

在他和路易丝用纸巾包裹这些雕刻玩具，并且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进纸板箱的时候，萨迪正往她的面包上抹黄油和果酱。她懒得告诉波尔第她在树林里发现那幢小屋的事情。它那异样、孤独的气氛一直跟着她回到家，对于他们的谈话，她也只是粗略地听了一下。谈话快结束的时候他们提到了委员会中一个叫杰克的人。“我会去拜访他，”波尔第说，“带上他喜欢的梨子蛋糕，看看能不能说服他。”

萨迪从厨房的窗户向外张望，通过外祖父的花园可以看到港口，那里有好几排渔船浮动在丝绒般的海面上。波尔第迅速地在这个地方为自己找到了容身之地，这一点十分不同寻常。他来这里只有一年多一点，却似乎已经对这里的环境和人们都十分熟悉了，好像他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一样。萨迪甚至都不能确定，自己叫得出生活了七年的小区里每个邻居的名字。

她坐在餐桌边，试着回忆住在她楼上的那个男人的名字，是叫鲍勃、陶德，还是罗德，还没来得及想起来，波尔第便开口对她说：“继续说说，亲爱的萨迪——告诉我们你这一路的所见所闻。你看上去像摔进了一个老矿井。”他停下了手里的包装活儿，问道，“并不是这样吧？”

她深情又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波尔第是个急性子，起码对于发生在萨迪身上的事情是这样的。露丝死后他就一直这样。

“埋藏的宝藏？我们发财了吗？”

“很可惜，没有。”

“也许你会在这里交上好运，”路易丝说，“走私贩们沿岸挖了许多地道。你去海岬附近了吗？”

“我去了树林。”萨迪回答。她粗略地解释了拉姆齐的事情，它是如何走失，然后她和阿什不得不离开道路去找它。

“萨迪——”

“我知道，外公，树林很茂密，而我是个城里人，但是有阿什陪着我，而且幸好我们去看了一下才终于找到了拉姆齐，它在一个老旧的栈桥上被一个洞困住了。”

“一座栈桥？在树林里？”

“不是在树林里，是在一个空地上，一个庄园。栈桥在一个湖边，在一个长势失控的花园当中。你要是见了肯定会喜欢。那里有杨柳树和大片的篱笆，我想那里曾经一定非常壮观。还有一幢房子，被遗弃着。”

“埃德温家的地盘，”路易丝淡定地说道，“洛恩内斯。”

这个名字听上去似乎带着魔力，拥有众多康沃尔郡词汇中低沉的音色，萨迪不禁想起了那些昆虫带来的异样感受，仿佛房子本身是有生命的一样。“洛恩内斯。”她重复道。

“它的意思是‘湖边小屋’。”

“是的……”萨迪脑海里浮现出泥泞的湖，以及栖居其中的怪异鸟类，“是的，就是那样。那里发生了什么？”

“一件骇人的事情，”路易丝悲伤地摇着头，“要追溯到三十年代，在我出生之前。我的母亲过去时常说起，不过——通常是在她想阻止我们几个孩子走得太远的情况下。一个孩子在一个派对的夜晚丢失了。这在当时是个大新闻；那家人非常有钱，国家报刊都给予了极大关注。他们动用了大量的警力来调查，甚至调来了伦敦的高级官员，但大家都束手无策。”她装好最后一个玩具，然后把盒子盖上，“可怜的小家伙，他还是个婴儿。”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起案件。”

“萨迪在警局干活儿，”波尔第解释道，“她是个警探。”他带着一丝自豪补充道，这让她略有些尴尬。

“好吧，我想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路易丝说，“每过十年左右所有的事情就会再次浮现。有人报警提供线索，但仍然一无所获；有人突然从天而降，声称自己就是那个失踪的男孩，但都没能给当地的媒体提供更多的信息。”

萨迪想象了一下遍布尘土的书房，书桌上翻开的书籍，墙上挂着的素描和肖像画，那曾经一定是对某人有某种意义的个人物品。“那幢房子怎么会被遗弃呢？”

“这户人家离开了。他们锁上大门回到了伦敦。时间一久，人们就忘记了它的存在。它成了我们心中睡美人的城堡，同样也在树林的深处，除非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一般不会有人去那种地方的附近转悠。人们说它曾经很迷人，美丽的花园，一个很大的湖，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但是这些全部都随着那个小家伙的失踪一并无影无踪了。”

波尔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合拢双手。“是的，”他说道，“是的，我在康沃尔的发现也让我对此深信不疑。”

萨迪皱了皱眉头，向来讲究实际的外祖父使她感到惊讶。尽管可以肯定，这一定是个浪漫的故事，但警察的直觉还是让她有些颤抖。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消失、蒸发、无影无踪。萨迪先把波尔第的话搁在一旁，转身面向路易丝。“警方的调查……”她问道，“当时有没有嫌疑对象？”

“我猜肯定是有的，但是没有人被兴师问罪。从我记事起，它就是一桩真正的谜案。没有任何清晰的线索。那时对这个男孩有大规模的搜索，最初认为他可能只是迷路，然而没有发现他留下的丝毫踪迹。”

“那户人家再也没有回来过？”

“再也没有。”

“他们没有把房子卖了？”

“据我所知，并没有。”

“奇怪了，”波尔第说，“难道就让它这样一天到晚紧锁大门，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我想这对他们来说过于悲伤，”路易丝说道，“太多的回忆。想想失去一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悲痛欲绝却又无能为力。我能够理解他们为什么逃离这里，在其他地方从头开始新的生活。”

萨迪喃喃地应和。她的经验告诉她并不是这样，无论一个人生活多么艰辛，无论他们的生活如何焕然一新，往事总会在之后的岁月里想方设法纠缠他们。

那天傍晚，在波尔第为她准备的二楼房间里，萨迪拿出了信封，就像她前一个晚上，以及前前个晚上做的那样。尽管她并没有从里面取出信件。没有这个必要。她在几个星期前就把里面的内容背了出来。她的拇指滑过信封，在地址上方有一行大写的文字：内附照片，请勿折叠。当然，她也记得那张照片。证据。她得到的真正的证据。

两条狗在她的床脚轮流值班，拉姆齐在睡梦中抽泣着。萨迪一只手放到它温暖的侧腹上安慰它：“好了好了，老伙计，一切都会好的。”有一瞬间她觉得，这话似乎也是对自己说的。她花了过去的十五年才找到自我。十五年来她一心向前，坚决不回头。难以置信的是，她所有努力的结果，就是在过去和现在之间造了个壁垒，而现在一封信就把它给击垮了。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清晰地看到十六岁的自己，站在父母干净整洁的半独立式洋房的砖墙外等待着。她看见自己穿着廉价的棉质裙子，嘴上涂着唇彩，眼睛上有一圈眼影粉。她仍然记得，她用一小截脏兮兮的眼线笔对着镜子化妆的样子，她极力想把眼圈画得又黑又深，以此来隐藏自己真实的样子。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过来把她接走，萨迪并不认识他们，她只被告知他们是外祖父母的熟人。那个男人待在驾驶座上，用块布擦拭着黑色的方向盘；而那个女人，涂着醒目的珊瑚色珠光唇膏，动作迅速地从后排座位爬出来，一溜小跑来到路边。“早上好，”她叫喊道，尖锐的欢呼声让人觉得好像大家都知道她是来好心帮助的，并且她自己乐在其中，“你一定就是萨迪。”

萨迪一整个早上都坐在那儿，她觉得待在空空的房子里头没什么意义，也不确定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当棕红色头发的社区工作者第一次告诉她具体在何时何地等着的时候，她考虑再三还是决定不去了，但是这个念头只维持了一分钟，萨迪知道这是她最好的出路。她曾经也许是挺傻的——她的父母不厌其烦地这么说她——但她并不蠢。

“萨迪·斯帕罗？”那个女人一再确认，一条细细的汗水从她脸颊边的金发中流淌下来。

萨迪没有作答，她的屈从是有限度的。她紧闭双唇，假装饶有兴致地望着天空中飞过的一群八哥。

而那个女人，在她看来，丝毫没有在意。“我是加德纳太太，那边的是加德纳先生。你的外婆露丝让我们来接你，因为你的外公外婆都不会开车，所以我们很高兴能帮上忙。我们是邻居。真不巧，这一路上花了不少时间。”萨迪一声不吭，于是她就朝着一个英国航空的包扬了扬喷满发胶的脑袋——这个包是萨迪的父亲上一年去法兰克福出差时带回来的。“全部的东西都在这儿？”

萨迪拽起包的拎手在水泥地上拖着，直到撞到了她的大腿。

“轻装上阵。加德纳先生会非常赞赏这一点的。”那个女人猛地拍了一下飞到她鼻尖的苍蝇，萨迪想到了彼得兔。在她永远离开家的那一刻，在所有涌入脑海的许多事情当中，只有一个小人书的角色。这个场景本来非常有趣，只不过彼时彼刻萨迪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有趣的事情了。

她本不想一边抽泣着一边不停地回头看着她住了很久的房子，但是当加德纳先生驾着他的大车起步的时候，她的目光诚实地向一侧移过去。那个家里已经没有人，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看，以前她也没有多看过几眼。隔壁的一个窗户上悬着一副轻薄的窗帘，被风刮了几下，掉了下去，萨迪的告别正式结束，千篇一律的郊区生活随即展开。加德纳先生的车在这条路的尽头打了个弯，朝着西边伦敦的方向驶去，而萨迪并不清楚自己将要在外祖父母家开始什么样的新生活，他们在她无处可去的时候接纳了她。

头顶上一阵沉闷的声响把萨迪从回忆中唤醒，把她带回光线昏暗、洁白的卧室中，卧室里有倾斜的天花板，还有能够俯瞰到一望无际的深色海洋的老虎窗。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着暴风雨中的大海，巨浪眼看就要吞噬三条小渔船，和露丝在萨迪伦敦家里的床头上挂的一样。“我们在度蜜月的时候买的，”有一天晚上她这样告诉萨迪，“当时我一眼就看中了，巨大的海浪即将摧毁一切的紧张感。勇敢又经验丰富的渔夫们低下头，奋力地支撑着宝贵的生命。”萨迪已经感觉到了它的意味，露丝并不需要把它讲解清楚。

又一记闷响。波尔第又来到了阁楼。

萨迪在来到海景小屋的第一个星期里，察觉到了一个规律。白天她的外祖父忙忙碌碌，新的生活、新的朋友、花园工作，还有为即将到来的节日而进行的没完没了的准备工作。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每天晚饭后的一段时间，波尔第总会爬上摇摇晃晃的楼梯，假装去找某个突然急需的锅碗瓢盆。开始先是一阵碰撞声，仿佛他是在移动的箱子里翻找东西，接着箱子之间的空间似乎变大了，然后烟斗那种甜得发腻的气味从地板的缝隙里渗了下来。

她知道他在干吗。他已经把露丝的一部分衣物捐给了乐施会，但还是有许许多多装满东西的箱子不忍心舍弃。这些都是一生的收藏品，而他则是它们的保管员。“别动它们，以后再说。”当萨迪要帮助他一起整理的时候，他赶忙说。然后似乎感到刚才的口气有些尖锐，他补充道：“它们放在那里也无害。我很乐意想到她还有那么多东西在这里，在这片屋檐下。”

当她外祖父对她说他已经把一切都卖掉，准备搬去康沃尔的时候，她着实吃了一惊。他和露丝结婚后就一直生活在这里，这儿是萨迪深爱的家，是她依靠的港湾。她本以为他会永远住在那里，仿佛有一部老旧的幻灯机在布满灰尘的角落里放映着快乐的回忆，他舍不得离开。萨迪从未挚爱过其他人，也没有被像波尔第和露丝那样的人疼爱过，又一次，她不知该何去何从。原来，搬家这件事他们已经一起商量了好多年。当波尔第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一个客人把这个想法灌输进了他的脑袋，还对他说了许多故事，西边的天气如何怡人，到处都是美丽绚烂的花园，盐，大海，还有丰富的民俗文化。“时机总是未到，”葬礼后的几个星期，他悲伤地对萨迪说，“我们总是觉得还有的是时间，直到有一天你发现并不是这样。”萨迪问他是不是想念伦敦的时候，他耸了耸肩，表示他当然会想，那是他的家，是他出生、长大、遇见妻子、成家立业的地方。“但这些都是过去了，亲爱的萨迪；无论去哪里我都会带着这些回忆。但我要去做一些新的事情，一些曾经和露丝一起谈论过的事情——在某些方面，这就好像我也赋予了她未来一样。”

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记敲门声，萨迪惊醒了。她迅速地将信封藏到枕头下面：“进来。”

门开了，是波尔第，手里拿着蛋糕罐。

她夸张地咧开嘴笑笑，心脏怦怦直跳，好像泄露了什么秘密一样感到些许不安：“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就是这个。我的标志之一，梨子蛋糕，我打算明天烤。”他轻轻地皱了下眉头，“不过我发现没有梨子。”

“虽然这方面我不在行，但我猜这大概是个麻烦。”

“我想你明天早上会去村里帮我带一些回来吧？”

“好吧，我得先看看日程……”

波尔第笑了笑：“谢谢，亲爱的萨迪。”

看他转来转去的样子，萨迪知道他还有什么话要说。果然。“我刚才在那上面的时候还发现了别的东西。”他的手伸到罐子里，拿出一本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的书，递到她面前，以便她能看清封面，“像新的一样，对吗？”

萨迪立即把它认了出来。就像突然意外地打开了一扇门通往旧时光的友人，一个曾经一直陪伴在身边的老朋友，尤其是在自己艰难顿挫的时期。她简直不能相信波尔第和露丝居然还保存着它。现在已经很难去想象，这本解谜书当时对于她的生活是如此重要，在她刚开始和他们一起生活的时候。在外祖父母的房子里，她把自己关在一个空置的卧室里，这是露丝特地为她准备的，位于上方的一个小房间，她在那里钻研着整本书，一页一页，从封面到封底，已经近乎信仰的程度。

“你把它们都解开了，是吗？”波尔第问道，“每一个谜题？”

萨迪被他语气中的自豪感所触动：“是的。”

“都没看过答案吗？”

“当然没有。”她盯着书背部粗糙的毛边，她把答案页撕掉了，这样她就不会，也不能受到诱惑。这一点，当时对她来说至关重要。她的答案必须由她自己解出，她的成绩正当独立，不容置疑。当然，她也曾试图去证明自己。她并不笨，并不是无药可救，更不是个“坏蛋”，无论父母会怎么说她。那些问题，不管多大，都能被解决；巨浪可以瓦解，渔夫们也会获救。“露丝给我的。”

“是啊。”

在那个非常时期，这真是件恰当的礼物，尽管萨迪觉得当时自己并没有因此而及时表达感激。她不记得外祖母把书给她的时候自己说了些什么。很可能什么都没有说，那个时候她还不怎么爱与人交流。十六岁的叛逆期，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无礼冷淡、惜字如金，包括(尤其是)那些根本不认识就被卷进来拯救她的亲戚。“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人很好，心地善良又聪明。她能看到人们的心思，哪怕他们尽力去隐藏。”波尔第微笑着，他们都假装他并没有因为谈到露丝而眼眶湿润。他把解谜书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你来的时候我就在想大概要再给你弄一本，哪怕一本小书读读也行。大多数人在放假的时候都这么做。”

“真的吗？”

“据我所知是的。”

“那要么我以后试试。”

他抬了抬一边的眉毛。他对她的到来感到好奇，不过就对她的了解，他知道最好对此不要多问。“好吧，”他只是说，“我该去睡觉了。没有什么能比海边的空气更宜人了，不是吗？”

她表示同意并道了晚安，但当门从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脚步声又回到了阁楼，而不是去向他的卧室。

烟斗里的烟透过地板的缝隙漏下来，狗儿们睡在她的身边频频被梦惊动，外祖父在楼上回忆过去，萨迪迅速地翻了一下那本书。只是一些简单的脑筋急转弯之类的题目，没什么特别的，而就是这些当时拯救了她。在外祖母给她这本书之前，她并不知道自己有多聪明。她不知道自己擅长解谜，也不知道解开谜题所带来的快乐，就像其他孩子逃学一样。然而事实证明她的确聪明，的确适合解谜，一扇门被打开了，她的人生从此走向了从未想象过的路。她逐渐长大，摆脱了小时候的困惑，然后找到了一份真正可以解谜推理的工作，如果失败了，后果也将远超出她的承受范围。

她在想，为什么波尔第偏偏在今晚，在这么明显的时机，而不是别的时候把这本书给她，这究竟是不是一个巧合？还是他觉得她这次的到访和十五年前她刚被带到他们家那次有联系？

萨迪又拿出了信封，再次仔细地研究起上面的笔迹来，她自己的名字和地址像长篇大论一样写在信封上。里面的信件则是一个定时炸弹，嘀嗒嘀嗒作响，而她正想方设法把它解除。这封信已经把所有事情搞得一团糟了，而这种状态还会持续下去，直到她把它搞定为止。她真希望自己从没有收到过这该死的东西。它当初应该从那个邮递员的包里掉落出来，接着被一阵风卷起吹跑，再从什么地方蹿出来一条狗把它叼走，嚼一嚼，直到整个信封都化作一团湿乎乎的烂泥。萨迪郁闷地叹了口气，然后把信夹进解谜书里。她并不天真，她知道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公平”。尽管如此，当她把书合上放好的那一刻，她还是感到有点惋惜。多多少少，这似乎有些不正确，一个人的人生竟然会在同一个错误上翻两次车。

当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解决方法浮现了出来。她一直潜入那个梦中，如今已经习以为常：门廊里一个背光的小女孩，伸出双手叫喊着她的母亲，她一睁开眼睛，便立即清醒了。答案(这个在萨迪看起来清澈的夜晚，她所有的问题)变得如此简单，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为此花了六个星期。她，一个自豪于自己解谜能力的人。她曾希望自己从没拿到过这封信，谁说她拿到了？萨迪甩开羽绒被，再次把信封从解谜书中取出来，然后在床头柜上翻找笔。“查无此地址，”她在信封面上匆匆写下这句话，努力让她的字迹比平时写得更潦草，“退回发件人。”她仔细看了看自己的笔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她克制自己不再去看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把信件重新封好，以免别人看出来。

第二天一清早，趁着波尔第和狗儿们都在睡觉，萨迪换上一身跑步装备，沿着幽暗的街道慢跑，手里拿着那封信。她把它投进了村子里唯一的一个邮筒里，它即将被带回伦敦。

她在峭壁附近继续跑着，一路上展现着收不住的笑容。她的脚步仿佛注入了新的能量，金色的太阳在粉红色的天空中升起，她尽情享受其中，一切不开心的事情都结束了。这简直就好像这封信从来没被她捡到过一样。波尔第永远都不需要知道她这次突然到访康沃尔背后的真相，而萨迪也可以回去工作了。没有了信件内容对她判断力的阻挠，她就能够让贝利的案子了结，然后从一直笼罩在她身上的各种疯狂中挣脱出来。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告诉唐纳德，她已经休息好了。

萨迪后来再次出门帮波尔第买梨子的时候，绕了个远路进村，她越过悬崖，来到瞭望塔，然后从西边陡峭的小径朝草场走去。不可否认，这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地方之一。萨迪能够理解波尔第爱上这里的原因。“我立刻就知道了，”他曾带着猝不及防的、重新燃起的热情对她说，“那个地方就好像在召唤我一样。”他曾如此热情，以至于相信某种神秘的外来力量的存在，搬家就像是“注定的”，萨迪当时只能笑笑，点点头，忍住没告诉他，几乎没有人不觉得这里的生活在召唤他们。

她事先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拿在手里晃动着。村庄里的手机接收信号不稳定，不过公园里有个公共电话亭，她打算趁波尔第不在，好好用一下电话亭。她把硬币扔进投币口，一边站着等待，一边用大拇指不停地敲击着自己的嘴唇。

“你好，雷恩斯。”他低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唐纳德，我是萨迪。”

“斯帕罗？我听不大清楚你的声音。休假过得怎么样？”

“很不错。”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加了句，“很清闲。”因为这似乎像是人们提起假日时常说的话。

“很好，很好。”

电话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他俩都不喜欢寒暄，于是她直接切入正题：“听着，我已经想了很多，现在我准备好回来了。”

沉默。

“回来工作。”她补充道。

“这才过了一个星期。”

“但是一切都很澄明。海边的空气以及所有的事情。”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斯帕罗。四个星期，没有但是。”

“我知道，唐[1]，但是你看……”萨迪回头扫了一眼，看到一个女人正推着坐在秋千上的孩子，她压低了嗓音，“我知道我没有照章办事。我彻头彻尾地错了，我反应过度，处理得一塌糊涂。你是对的，确实有些其他的因素，一些个人因素，但现在都结束了，解决掉了，而且——”

“等下先别挂。”

萨迪听见电话的另一头有人在叽咕些什么。

唐纳德嘟哝地回复了一下，然后回到电话中来：“听着，斯帕罗，”他说，“这里发生了些事情。”

“是吗？有新的案子？”

“我得挂了。”

“呃，好吧，当然。我只是想说，我准备——”

“信号不是很清楚。过几天再给我们打电话，好吗？下个星期，我们好好地谈一谈。”

“但是我……”

电话挂断后，萨迪对着话筒咒骂了几句，接着又在口袋里翻找起硬币。她重新拨了号码，但这次直接转到了唐纳德的语音信箱。她等了几秒后，又尝试拨打，结果还是如此。萨迪没有留言。

她在草场边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两只海鸥正在争抢一片从报纸包裹中漏出来的薯片。那个秋千上的孩子在哭泣，秋千的绳索同情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萨迪不知道是不是唐纳德故意不接她后面的几个电话。她觉得有可能。她坐在电话旁，兜里揣着硬币，思索着还有什么其他人可以联系。她意识到没有其他人了。萨迪做起了屈蹲，一个接一个。她需要回伦敦，在那里她才有价值，比起买梨，那里有更多的事情能做。想到这里，她几乎伤心欲绝。沮丧、无力、突然被压制的激动在她的心里挤作一团。那个秋千上的孩子正脾气发作大吵大闹，拱起小小的身板不让他母亲擦拭他那脏兮兮的脸蛋。萨迪真想和他一起哭闹。

“便宜卖了。”萨迪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女人对她说，带着所有的父母在开玩笑说丢掉自己的孩子时都会有的翻白眼表情。

萨迪挤出一丝微笑，继续向村子走去，到了那里，她毫不怠慢地挑起了梨子，她把梨子排成一排，像对待嫌疑犯一样仔细审查了每一个梨，再做出选择，然后付钱回家。

之前她路过图书馆——位于高街的石头建筑，她外祖父家到村子的必经地标——但她从未想过要进去看看。她不是喜欢待在图书馆的那类人。图书馆里有太多的书，太过安静。不过现在，橱窗的展示让她突然停下了脚步。许许多多悬疑小说堆成了一个金字塔形，黑色的封面上银色的粗体字大大地印着“A.C.埃德温”。当然，萨迪对这个作者很熟悉。A.C.埃德温是警察还有国家机构真正在读的为数不多的罪案作者之一。曾经路易丝提起埃德温家族和他们的湖边小屋的时候，萨迪并没有联想到什么。然而，现在，看着高高挂起的宣传海报——“发行第五十本书的本地作者”——她感到莫名兴奋，似乎两件毫无关联的事情凑到了一起。

萨迪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图书馆。一个长着地精身材的男人看上去能为她提供帮助，别在他衬衫上的名牌印证了这一点——是的，他们的确有当地历史分类；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可以帮忙的吗？“是的，”萨迪放下手里的一袋梨，说道，“事实上，我需要搜寻关于一幢房子的全部信息。这是个很久以前的案子，现在被我接手。我要你推荐一下你最喜欢的A.C.埃德温的小说。”

[1]　唐是唐纳德的昵称。

6 二〇〇三年，伦敦

彼得拼命追赶着巴士，手里的包裹差点没掉地上。多亏他这辈子的笨手笨脚，他才学会了怎样牢牢地抓住东西。他用手肘把包裹贴靠在自己的身体上，一边不受影响地快步行走。他从口袋里拿出交通卡，撩了下落到眼睛旁的一簇头发，然后发现了一个空位。“对不起，”巴士向前冲了一下，他努力走到过道，一边自言自语，“对不起，请让一让。抱歉。对不起。”

一个嘴巴嘟起的女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对着摊开的《纽约时报》皱着眉头，巴士转了个弯，彼得没站稳，一屁股落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她的一侧身子挪了一挪，轻轻地但又刻意地叹出一口气表示愤慨，暗示他是个恼人的不速之客。彼得也一直这么看自己，因此这含沙射影的暗示并没有冒犯到他。“我以为还要再走一会儿，”他一边和气地说着，一边把背包和包裹卸下，放到他的双脚之间，“从这里到汉普特斯西斯公园有很长的路，尤其现在天还那么热。”

对于他和善的微笑，那个女人用轻蔑的方式回应，在不像彼得那样大度的人看起来，就是个厌恶的怪相。然后，她的目光又回到她的报纸上，动作很大地抖了抖整张报纸，把它竖起来。这种阅读方式使得她可以完全无视邻座的存在，而彼得并不是个身形很大的男人，他发现把背靠在座位上时，报纸几乎要擦到他。甚至，这样坐着他可以收集到一天的情报，省得他到了汉普特斯西斯公园再打听新闻。

爱丽丝希望他能实时了解新闻。当心血来潮的时候，她会变得十分健谈、如饥似渴，而她对笨蛋又缺乏耐心。后者是他从爱丽丝身上得知的；在他们一起工作的第一天，她便声明了这一点，她有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仿佛有超能力一般能通过目光来扫描一个人，探测出他是不是愚蠢。

彼得的目光游走在第二版面，多亏他邻座帮忙把这一页伸到了他的腿上：《市场舆论调查国际的投票显示劳动党和保守党不相上下》《六名皇家宪兵队成员在伊拉克被杀害》《玛格丽特·霍奇当选第一任儿童部长》。至少，贝利的案子跌出了头版头条。这是个可怕的案件，一个孩子独自被关了好几天，被本该照顾她的人抛弃了。彼得在某天下午茶的时候说起这件事，当时这个案子正热火朝天，而爱丽丝把他给吓到了，她的目光牢牢地凝视着自己的茶杯，然后表示如果他们不知道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就没有办法给出判断。“你还年轻，”她轻快地继续说道，“生活会治愈你天真的想法。一个人唯一能依靠的事情就是知道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真正依靠得上。”

爱丽丝尖酸刻薄的脾性一开始挺难应付的。彼得在随时准备走人的情况下度过了头一个月的时间，之后便逐渐明白这只是她性格的一部分，一种幽默，时常嘲讽但无伤大雅。彼得的问题在于他太过认真。他知道，这是一个性格缺陷，他努力去改正，或者至少能掩饰一下。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从他记事起就已经这样了。他的爸爸、妈妈，还有他的哥哥都无比快乐，喜欢开怀大笑。在彼得的童年里，每当他对着玩笑话认真思索的时候，他们就会摇着头吃吃大笑，一边搅乱他的头发，说他是一个小笨鸟，一个严肃迟钝的小布谷，从天而降来到他们家，上帝保佑他。

这种形容虽然困扰着彼得，不过也没那么严重。事实上，他总是与众不同，不仅表现在正直诚实上。他的两个大哥哥小时候就很高大强壮，长大了也十分魁梧，看上去感觉像一只手拿着一品脱啤酒、另一只手抱着橄榄球的那种人。然后彼得呢，皮包骨头，脸色苍白，细细长长，而且很容易受伤。他的母亲并没有说过什么批评之类的话，更多地是怀疑她和他父亲是怎么生出这么个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小怪物来的；还有他对图书独特而深不可测的热情。“他喜爱阅读。”他的父母曾经用敬畏的语气对他们的朋友说道，仿佛在宣布他获得了维多利亚十字勋章[1]一样。

彼得的确喜爱阅读。他在八岁的时候就看遍了基尔伯恩图书馆整个儿童区的书，这个战绩本可以是个拿来纪念和炫耀的资本，但问题在于他离取得梦寐以求的成人图书卡还差了几年。感谢上帝，因为他遇到了塔尔博特小姐——她咬了咬嘴唇，整了整别在嫩黄色羊毛衫上的图书馆名牌，然后为了使她平常柔和平稳的声音更显活泼，微微颤抖地告诉他，她保证他永远都会有东西读。对彼得来说，她就像个魔术师。她是密码的破译者，目录卡片和杜威十进制图书分类法[2]的大师，通往奇妙世界的开门者。

那些泡在图书馆里的下午，呼吸着上千个故事里泛出的陈旧的日晒气味的空气(主要是一百年来潮气的渗入带来的霉变)，是多么美妙醉人。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在开往汉普特斯西斯公园荒野的168路公共汽车上，彼得几乎切身感觉被过去的岁月所笼罩。他一想起自己九岁的时候和当初自己像小马驹一样又细又长的身材，四肢便开始抽搐。曾经外面庞大的世界似乎充满了无限可能，安全且适合闯荡，而那时，他被关在四面高墙里。想到这里，他不禁激动起来。

彼得不顾邻座刻意的叹气声，手伸过报纸，在自己的书包中翻找着工作日程表。他之前把它夹在了一本《远大前程》的封面里——他是为了纪念塔尔博特而阅读，那本书的书页已经卷了边。现在他细细研究着封面上微笑的人像画。

当彼得告诉爱丽丝他在星期二早上需要请假参加一个葬礼时，她表现出一如既往的好奇。的确，通常来说，她对于他的生活细节极度感兴趣。只要兴致上来，她就会对他问这问那，这些问题给人感觉更像是从一个混在人类中的外星学生，而不是从一个八十六岁的老人嘴里问出来的。而把自己的生活形容为普通得让人不屑一顾的彼得，如果对每个问题都认真考虑的话，一定会被这个“老太太”的关心弄得心力交瘁。比起谈论自己，他更愿意去聆听其他人的生活点滴。不过爱丽丝是不容许任何异议的，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经过不断坦诚回答各种问题的磨炼，他已经适应很多了。并不是他终于学会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而是因为他发现爱丽丝并不是唯独对他感兴趣。她对于在她园子里混饭吃的瘦长狐狸们有着相同的好奇心。

“葬礼？”她正在给西班牙出版商的书上签字，抬起犀利的目光问道。

“我还从来没参加过葬礼。”

“以后还会有的，”她不动声色地说着，夸张地在面前的书页上画了一下，“人在一生中会遇到许多事。等你到了我这把岁数，就会发现你送走的人比能叫来一起喝早茶的人还要多。当然，参加葬礼很有必要，没有葬礼的死亡是很糟糕的。”彼得也许能够请她提供一些建议，不过还没等他来得及多想，爱丽丝已经继续说道：“是亲戚吗，还是朋友？年纪轻轻就死去的话总是很糟糕的。”

然后彼得告诉她关于塔尔博特小姐的事情，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记得那么多在他九岁的时候塞进小脑袋里的一些稀奇古怪的细节。她手腕上精细的玫瑰金色手表；她思考的时候，食指和大拇指指尖相互揉擦的习惯；还有她的皮肤，闻起来有麝香和花瓣的香味。

“一个向导，”爱丽丝抬起银白色的眉毛说，“一个导师。你可真幸运。你们一直保持联系吗？”

“并没有。我上大学后就和她失去了联系。”

“但你去看过她。”她陈述道，并不是个疑问句。

“远远不够。”

从来没有。但是羞愧让他不敢向爱丽丝承认。他曾经想过去图书馆拜访她，真心想去，但生活过于忙碌，他还没来得及找到时间。他是偶然间得知塔尔博特小姐去世的消息。当时他正在替爱丽丝跑腿，在大英图书馆等待档案馆一本关于毒药的德文书，一边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本《国家图书馆协会简讯》，而她的名字突然呈现在他眼前。塔尔博特小姐——当然，是她的全名：露西·塔尔博特——罹患癌症不治逝世，葬礼将于六月十日星期二举行。彼得感到犹如晴天霹雳。他甚至对她得病的事情毫不知情。真的，他应该知道的。他告诉自己这是自然规律，从孩童逐渐长成大人，最终慢慢离去。不管怎样，他想得太多，回忆让他和塔尔博特小姐之间的友谊又增强了一些。他想象他们彼此之间有特别的联系，但事实上她只是做本职工作而已，彼得只是人群中的一员。

“我看未必，”爱丽丝对此表示，“非常有可能的是，她见过那么多的孩子，并没有和谁有特别的联系，也没有谁对她特别重要。”

彼得并没有因为觉得爱丽丝这么说是出于给他面子而沾沾自喜。她这么说只是坦率地表达出经过深思熟虑的观点，如果这正中他的要害，那么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他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了结了，直到几个小时后，他正专注于他的日常工作，把爱丽丝早上的活动情况输入她拒绝使用的新电脑时，她问道：“她给你看过我的书吗？”

彼得从充满修改标注的句子中抬起头来。他不明白爱丽丝在说什么。他并没有意识到她还在屋子里，和他在一起。通常他在工作的时候，爱丽丝并不会待在他身边。大多数的下午，她会非常准时地出门，像神秘地履行公事一样。她从没透露过自己去做什么。

“你的图书管理员，她有给你看过我的书吗？”

他考虑了一下，想撒个谎，不过这个念头也就持续了一秒钟。爱丽丝对不诚实非常敏锐。他说她并没有给他看过，令他惊讶的是，爱丽丝竟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个好事情。我写的东西不是给小孩子看的。”

事实的确如此。爱丽丝的书写的都是英国悬疑谜案，内容可不那么亲切。他们就像罪案小说评论家喜欢描述的那样，有“心理上的紧张”和“道德伦理的界限”，凶手、犯罪手法以及犯罪动机。就像她自己曾在一个BBC访谈中说的万人皆知的话一样，谋杀本身并没有吸引力；是杀人动机、人为因素、热情和狂怒导致的可怕行为使它引人入胜。爱丽丝对这些热情和狂怒有着非常杰出的把握。采访记者这么说着，爱丽丝点点头，礼貌地听着他对自己的评论，他说这些其实有那么一点点过于敏锐而让他有些不适。然后她回答：“但是当然，写这些东西不必经历过谋杀，只需要一个时间机器就能写下阿金库尔战役。仅仅需要了解一个人的阴暗程度，以及对此探究到底的决心。”她笑了笑，简直迷人，“除此之外，难道我们从未有过杀人的念想，哪怕只是一闪而过？”

在这采访后的几天里，她的书销售得十分火爆，而她并不特别需要关心销量。因为几十年来，她早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就。A.C.埃德温这个名字简直是全部犯罪题材的缩写，她作品中的迪戈里·布伦特侦探是一个喜好编织拼布的乖戾的退伍军人，他受到大批读者的喜爱，甚至超过对他们自己父亲的喜爱。这并不是彼得夸大其词，《星期日泰晤士报》最近的一项民意调查登出的问答栏目也充分证实了这一点。“好极了。”爱丽丝在公关人员致电她告知这个消息之后如此说道。然后，生怕彼得会认为她会在乎取悦他人，她又补充道：“当然这并不是我的目的。”

彼得从来没有告诉过爱丽丝，他在做她的助手前，从来没读过任何一本她写的书，他根本不怎么阅读现代小说。而塔尔博特小姐，当时严密监管着向未成年人提供的违禁成人书刊，在决定是否将纪实文学作为最佳阅读启蒙这件事上举棋不定(她曾大声地给出理由说这些历史书能给一个孩子的心灵造成怎样的伤害)，然后，终于决定以名著为基础，从图书馆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远大前程》。彼得彻底迷上了煤气灯、长礼服，以及马车，从此一往无前(或者说，不再往未来看，具体说法视情况而定)。

搞笑的是，正是因为他太过专注于十九世纪的小说，他才结识了爱丽丝。彼得在大学毕业后面临着人生抉择的十字路——而对于星座成像专业的研究生来说，似乎也没有很多工作可以选择：一八七五年至一八九三年的维多利亚时期小说中的“启蒙”“自我”“感性”——不过这也给了他整个夏天的时间来详细计划。因为需要付房租，所以他仍在帮他的哥哥大卫打点零工赚钱，做些防治虫害的事情。某个星期一的清早他们接到了爱丽丝的电话。她卧室墙上传出的恼人的嘀嗒噪声吵得她整个周末都没睡好觉，她需要马上找人来查查原因。

“难对付的老太太，”大卫对彼得说，他们来到希斯大街，跳下车，前往爱丽丝的住所，“不过完全没有恶意。就是一个奇怪的习惯，她会把我叫出来，然后告诉我她认为我等下会发现什么。更奇怪的是她总是对的。”

“我猜是蠹虫，”爱丽丝对大卫说。他来到卧室的墙角，拿出工具，把玻璃听筒贴在墙壁上：“是红毛——”

“——窃蠹，”彼得几乎异口同声地低声说道，此时大卫正盯着他看，仿佛他要开始说灵言，“像在《泄密的心》[3]里一样。”

紧接着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爱丽丝问道：“他是谁？”口气听上去像是女王正在视察除虫过程。“我不记得你还有助理，欧贝尔先生？”

于是大卫向她解释自己没有什么助理；彼得只是他的弟弟，暂时帮忙几个星期，之后再考虑做什么样的工作。“他需要远离那些书本休息一下，”大卫补充道，“为了他自己好，别变成书呆子了。”

爱丽丝以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空气中回荡着爬楼梯的脚步声。现在彼得知道了，她走向的是阁楼的那个房间，那是她的写作间。

之后当他们坐在狗哨酒吧烟雾缭绕的卡座上时，大卫重重地拍了拍彼得的肩膀。“看来你唤醒了巨龙并且得以幸存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喝干最后一滴啤酒，然后捡起飞镖，“不管怎样，你对她说了些什么——关于内心的东西？”

彼得曾经解释过关于爱伦·坡以及他的匿名讲述者，审慎精确的谋杀案；他的心智一切正常，并且最终因为罪责感而没有犯案。而大卫这人对哥特没有半点儿兴趣，他继续一个接一个地投掷飞镖。投完后，他开心地提到彼得没有被爱丽丝封进墙壁是他的运气：“你知道吗，这就是她做的事情：谋杀。但并不是真实的谋杀——至少就我所知。她所有的罪行都干在纸上。”

一个星期后爱丽丝的信件到了，信封里还附着一张她署名的支票。信是由打字机打出来的，有一个字母“e”还没打完整，下面是深蓝色的签名。信的内容表述得很简单。她想面试一个临时助手，作为现在的固定助手请假时的替补。她打算周五中午时面试他。

为什么他那么乖乖地言听计从？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原因了，只能说通过察言观色，他发现人们大多会听从爱丽丝·埃德温的指示。星期五中午他准时敲门，被安排到底楼翠绿色的客厅。爱丽丝穿了一条哔叽裤子和丝质的衬衫，显得英气十足，他现在认为这种搭配应该算是她的制服。她脖子戴了条项链，上面挂了一个很大的金锁。一头白发整洁清爽，呈波浪形向脑后梳着，顺从地卷在耳朵后面。她坐在一张桃花心木的书桌跟前，示意他在对面的沙发椅上坐下。然后她双手交叉托起下巴，开始了一连串的提问，而这些问题似乎与她招的这个职位没有多大关系。当他还在被审问的时候，她突然扫了一眼壁炉上的船形钟，猛地站了起来并且握了握他的手。他至今都记得当时这突如其来的冷漠和仓促的感觉。面试到此结束，她草草说道。现在她得做其他事情，而他下星期开始上班。

168路汽车沿着菲茨约翰大道的尽头慢慢停下，彼得收了收自己的东西。距离那次和爱丽丝的面谈已经过去三年了。那个神秘的上一任助手从来没有回来过，而彼得再也没有离开。

爱丽丝正埋头于一个伤脑筋的情节，一个过渡。通常这是最难写的部分。正是因为无足轻重而使其大有文章可做。这个看似简单的任务要从某个重要的时间点A到另一个重要的时间点B中获取一个人的特性，又不能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失去兴致。关于这一点她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承认过，更不会向出版社说，但这破事还是不停地给她带来挫败感，即便是在发行了四十九本小说之后。

她把老花眼镜推上鼻梁，从打字机上把纸轻轻卷出来一点，然后重新读了读最后一句话：迪戈里·布伦特离开了停尸房，朝着他的办公室走去。

机械、清晰、导向明确，之后的语句应当简洁明了。她熟知这套程序：给主角一些切中小说主题的想法，偶然地更新下他身体状况的进展以提示读者，然后最后一句话把他从办公室带到那里——有了!——下一个惊喜正等着把他推向故事更深远的地方。

问题在于，爱丽丝几乎已经写完她能想到的每个场景，而她觉得厌倦了。这种感觉并不常见，也不是她所容许的。枯燥，就像她母亲一直对他们说的，是很可怜的，是无知匮乏的体现。爱丽丝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考虑着在他编织拼布的时候给他加些思绪进去，或者一个寓言，为故事出乎意料的转折埋个伏笔。

这些方方正正的布料非常有用。它们不止一次拯救了她。它们是偶然的意外。想想真是幸运。当时她正在给迪戈里找寻一个兴趣爱好，借此来强调他对图案纹样的天赋，而恰恰此时，她的姐姐德博拉怀孕了，而且有了一个非同寻常的转变——她开始干针线活儿了。“这让我感到放松，”她说道，“我就不用一天到晚去担心这担心那。”就如同像迪戈里·布伦特这样的男人会采用这种方法来治愈自己，以填补他和自己年轻的家庭曾经一起度过的漫长夜晚。虽然评论不断声称这个爱好是爱丽丝用来柔和她笔下侦探尖锐棱角的方法，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爱丽丝喜欢那些棱角。她强烈地不信任把棱角都磨光的人。

迪戈里·布伦特离开了停尸房，朝着他的办公室走去。然后……爱丽丝的手指踌躇在打字机键盘的上方。然后呢？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什么？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爱丽丝灰心丧气地把纸又卷了回去，摘下眼镜，任由自己的注意力向着窗外的景色飞去。这是六月初暖洋洋的一天，天空明亮湛蓝。她像是一个发现自己在这样的天气里无法抗拒外面世界召唤的小姑娘：阳光下有树叶和忍冬的清香，被炙烤的混凝土发出咔嗒的声响，还有蟋蟀蹲在阴凉的草丛里鸣叫。但是爱丽丝从很久以前便不再是那样的小姑娘了，而她现在也没几个喜欢待的地方，即使当她的创作力枯竭的时候，她也宁愿待在写作间里。

写作间位于整幢房子的最顶层，这是一幢建在霍利山上的维多利亚式红砖屋。房间很小，倾斜的天花板，上面有刻痕。根据带爱丽丝看房子的房屋中介的说法，这是上一个屋主用来关他母亲的，估计是因为她成了累赘。爱丽丝很庆幸自己没有小孩。这间屋子是她买下整幢房子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它有着悲伤的过去。谢天谢地，她自己的家庭遭受的已经够多了，而且她对浪漫文学中愚蠢的错综离奇的故事没有什么兴趣。这间屋子的方位促使爱丽丝想拥有它。它像是一个安乐窝，一个高山上的鹰巢，一座瞭望塔。

从她写作的位子上能俯瞰到面朝荒野方向的汉普特斯西斯公园，到淑女池塘，再到海格特公墓里教堂的尖塔顶。在她身后，透过一个小圆窗户可以看到后花园的风景，一路可以望至布满青苔的砖墙，再到一个小木棚为止，都是她的所有物。花园里的植物十分茂盛，这是过去另一位屋主留下的。她是一个园艺家，在英国皇家植物园里工作过。她投入毕生精力把自己的花园营造成一个《人间乐园》[4]。在爱丽丝的照料下，它肆无忌惮地生长。爱丽丝非常喜欢树林那种自然未经修剪的状态。

楼下，前门的门闩被震开，门口的地板嘎吱嘎吱作响。随着一记重击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是彼得，并不是因为他笨手笨脚，而是他修长的四肢总是妨碍到他。爱丽丝看了一眼手表，惊讶地发现，居然已经两点了。难怪她觉得有些饿。她交叉手指，手臂向前伸展一下，然后站起身。整个上午都花在如何把迪戈里·布伦特从A点推到B点的问题上，她感到有些沮丧，不过现在也做不了什么了。半个世纪的职业作家生涯让她学到，有些时候，走开是最好的办法。迪戈里·布伦特就不得不在停尸房，或者办公室这种无人地带度过整个夜晚。爱丽丝在后窗旁的小水池里洗了洗手，用毛巾擦干，然后开始走下狭窄的楼梯。

当然，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苦恼，这并不单是枯燥那么简单。都是这该死的周年庆，到时候她的出版商们打算制造些活动。而这是一种光荣。出于善意，通常情况下，爱丽丝本来还是喜欢以她为名义的庆祝活动的，但是这本书的前景并不乐观。起码，她自己并不看好——而这才是问题的一半：她要怎样才能知道，这种感觉是真实的吗？她的编辑简，非常聪明又充满热情，可她太年轻，还是有些畏怯。评论——(想听到简的)真实评论，实在是一种奢望。

爱丽丝在最悲观的时候，担心没人来告诉她什么时候她的水准下降了；毫无疑问，迟早是要下降的。爱丽丝和同时期同类型的其他作家保持着相同的工作节奏，知道总是有这么一本书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作者开始跟不上现代社会的观点和意识。这些并不总是引人注目的——专业读者们些微的过度阐释，正式术语的规范简称的用法，只适用于上一年的流行文化背景——但这些足以使得整个故事看起来失真。爱丽丝以注重写实为骄傲，这使得她的整个职业生涯都沐浴在褒奖之下，对她来说，出版出来的竟然不是她的最佳作品，这个想法令人胆战心惊。

这就是她为什么每个下午都搭乘地铁，甚至有时去一些不需要去的地方。在爱丽丝的一生中，她对人是非常感兴趣的。她并不完全喜欢他们，也极少会出于社交目的与人做伴，但她确实为之着迷。而没有什么地方比地铁站这个“养兔场”能让她更好地去观察人群了。整个伦敦贯穿在这些地道里，其中还有以各种奇形怪状的形式出现的稳定人流，爱丽丝像个鬼魂一样游窜在他们中间。对于她这样的年纪，这么说似乎有些卑鄙——但岁月赐予了她隐形的外衣：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小老太太一本正经地坐在车厢的一角，膝盖上搁着手提包。

“你好，爱丽丝，”彼得在厨房里叫唤，“午饭一会儿就好。”

爱丽丝在二楼的楼梯平台上犹豫不决，却没有喊出回答。很久以前她母亲关于礼仪的训斥仍然在她耳边大声回响。这就是埃莉诺，爱丽丝一边想着，一边走到了最后一层楼梯。她们分开生活已经快七十年了，而她仍旧守着家里的规矩，在这幢埃莉诺从未见过的房子里。爱丽丝时常在想，如果她的母亲活得再长久一些，她会怎样决定她女儿的生活，是否会同意爱丽丝的职业、着装，以及单身未婚状态。埃莉诺曾经在一夫一妻制和忠诚度的问题上有着十分坚定的立场，不过后来她嫁给了她孩童时的挚爱，因此这也不是个完全公平的对照。母亲在爱丽丝残留的童年回忆中占据了很大一部分。一个遥远记忆中如此鲜明的形象，在变换的时光中要想抹去她几乎是不可能。为了爱丽丝，她留存了下来，如同一个美丽而无法触及的淑女，亲密而疏远，最后支离破碎，成为唯一让爱丽丝思念的人；偶尔，还会让爱丽丝对她怀有受伤孩子般强烈苦涩的渴望。

在其他情况下，她不是这样黏人的个性。爱丽丝成年后几乎都是独自生活，对于这一点她既不自豪也不羞愧。她曾有过情人，他们每个人都带着衣物牙刷走进房门，其中有些人留了一段时间。但这完全是两码事。她从不延长一个正式邀请或在脑子里把“我的”房子转换成“我们的”房子。这也许是有差别的——爱丽丝曾经订过一次婚——但是二战把这事给搅黄了，就像很多其他事情一样。生活便是如此，希望的大门一直不停歇地开开合合，人们只能摸索着通过。

她来到厨房，看到长柄锅正冒着热气，彼得站在桌子的另一头，面前敞着一小包信件。她走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说了声“你好呀”。此时灶台上计时器正好响了起来。“你总是来得刚刚好。”

彼得有着十分可爱的微笑，带些魅惑却特别真诚。这是她雇用他的原因之一。还有就是他是在那个特殊的时间里唯一的应聘者。而他已证明了自己能够充分胜任，这倒并不令人惊讶。爱丽丝认为自己对人的性格判断极其精准。至少，她现在是这样的。过去的她曾犯过错误，有一些无比遗憾。

“这里面有急信吗？”她问，座位前放着一张打开的报纸，上面是早上留下的填字游戏。

“《卫报》的安格斯·威尔逊，希望能及时为周年庆做些准备。简希望由你来做。”

“我猜她一定会这么说。”爱丽丝给自己倒了一杯刚泡好的大吉岭茶。

“自然历史博物馆在筹划一个展览，他们希望你能在开幕时发表讲话；一封邀请函请你参加《死神终将到来》畅销十年的庆祝活动；还有一张德博拉寄来的卡片，来确认本周五为你母亲忌日碰面的时间。其他就我所看到的，都是些读者来信——我会在午饭后一一查看。”

爱丽丝点了点头，彼得把餐具摆放在她面前，还有一片吐司，上面一个煮鸡蛋。二十多年来，爱丽丝每天都吃同样的午餐——当然，她偶尔出门在外就餐的时候例外。她赞同这种有效率的日常生活，但并不受缚于此。不像迪戈里·布伦特，众所周知，要求侍女们用十分精确的步骤制作他最喜欢的鸡蛋。她舀了一勺十分坚硬的蛋黄放到她的吐司上，然后切成四块，一边看着彼得给信件分类。

他并不是一个十分健谈的小伙儿，这给他的信任度大大加分。当她试图把他带进一个话题时他会让人有些恼火，不过相比过去那些七嘴八舌的助理确实要好很多了。她发现自己比较喜欢他头发稍微长一些的样子，加上他细细长长的四肢和深棕色的眼眸，看上去有点像那些英式摇滚乐队的成员。不过也可能只是因为今天他穿得特别正式吧，他身上那套黑色的天鹅绒西装让她有这样的感觉。爱丽丝想了起来。他去了一个年长朋友的葬礼，那个图书管理员，难怪他今天上班时间晚了。她顿时感到有些振奋，急切地想听他报告。曾经他告诉爱丽丝这个女人——他的导师的时候，她有些震惊。思绪回到了从前，她想起了卢埃林先生。她并不经常想到这个老头——她对他的感觉太容易牵扯到那个她不愿想起的糟糕夏天——但是当彼得和她谈起塔尔博特小姐的时候，她对他挥之不去的印象，他年轻时的样子，使得爱丽丝被一种不同寻常的生理性的记忆笼罩着：河边潮湿淤泥的气味，他们乘着破旧的小船沿着河流漂流而下，周围水虫的叮当声连绵不绝，仿佛在谈论着它们最喜欢的故事。爱丽丝知道，自己之后便再也没有如此幸福惬意过。

她又喝了一小口茶，挥走不想回忆的过去：“那你为你朋友送了行？”他说过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葬礼，爱丽丝告诉他之后还会有许多。“和你预想的一样吗？”

“我想是的。悲伤，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挺有趣。”

“哪种意义？”

彼得想了想说：“我只认识作为塔尔博特小姐的她，而从其他人口中听到她——她的丈夫，她的儿子……这很感人。”他拨了下眼睛前面的刘海儿，“这是不是听起来很蠢，有点陈词滥调？”他又试着说道，“她的事情我知之甚少，很乐意能够多听到一些。人是十分奇妙的，不是吗？你会想不断接近他们，来了解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爱丽丝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表示同意。她发现世界上几乎没有真正无聊愚笨的人，关键在于要问对问题。她在塑造人物角色的时候会用到这个技巧。人人都知道最好的罪犯角色是读者觉察不到的，但动机是关键。用一个杀人不眨眼的老奶奶带来出其不意的效果是挺好，但是其中的条理必须滴水不漏。爱、恨、嫉妒，互相之间必须有理可信。全部的一切都是出于激情。去发现让一个人产生激情的理由，接下来就好办了。

“这个有些不一样。”彼得回到工作中，打开读者们的来信，他看着手里的一封，深色的眉毛皱到了一起。

爱丽丝的茶瞬间变得苦涩。她从来就没真正习惯那些批评意见：“是不是那些中的一个？”

“是从警察局寄来的，署名斯帕罗警探。”

“哦，是那些中的一个。”在爱丽丝的经历中，有两种类型的警察：一种是能让人依赖的，在创作过程中能帮上忙的；另一种是在人家的书发行后阅读，然后指指点点说有这个那个问题的讨厌鬼。“那么斯帕罗警官有什么高见必须和我们分享吗？”

“不，并不是那个样子，她不是读者。她写信给你是关于一个真实的案子，一桩失踪案。”

“让我来猜猜。她撞见了什么奇葩案子，想让我写下来然后稿费可以五五分成？”

“一个失踪的孩子，”他继续说道，“要回溯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康沃尔的一个庄园，一桩从未解开的案子。”

恐怕爱丽丝至死都不能够确定当时究竟是整个房间突然凉了下来，还是荒野里猛地吹来一阵风，抑或是自己身体的恒温系统出了什么毛病。现实生活和往事像巨浪一样拍打着她，把她冲回到很久以前，然后等待着潮水转向。因为，她非常清楚这封信在写些什么，而这和她书中精心安排的各种悬案没有丝毫关系。

爱丽丝注意到信纸十分普通，轻薄又廉价，完全不是读者们给她写信时常用的那种，更不是印着她小说中某个人物的纸，就是这区区一张纸，送来了来自过去的重磅炸弹。

现在彼得正大声读着信，尽管爱丽丝本来不希望他这样，但刚要说出的话消散不见了。她静静地听着他精简概括着这个悠远案子的熟悉场景。爱丽丝猜测这是从报纸资料，或者是从那个叫皮克林的家伙的某本破烂书里找来的信息。要想阻止人们通过公共资源找寻资料记录是不可能的，他们会突然写信给某个素未谋面的人，把瘟疫般的过去带到别人的餐桌上，而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不让自己再回到那个地方和那段时间。

“她似乎觉得你会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画面开始涌向她的脑海，一个接一个，像一副弹出的纸牌：人们在及膝深的湖水里寻找着；闷热的书房里臭气熏天，肥胖的警察满头大汗，新来的年轻副手做着笔记；她的父母在当地新闻记者镜头前惨白的面孔。她几乎能够感觉到自己正贴着法式落地门看着他们，苦于心中的秘密，她没有办法让自己说出真相，只能从那以后小心翼翼地看护着这份愧疚。

爱丽丝发觉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便拼命让自己回想一个事实。接下来她需要去描述自己受惊时的身体反应，就像一桶冰水泼向一个人，而这个人用一辈子的时间训练自己如何表现得沉着。她把背叛她的双手放到大腿上，一只手紧紧压住另一只，然后突出傲慢的下巴说道：“把它扔进垃圾桶。”她的口气出乎意料地平静，几乎不会有人察觉这种深处潜在的微弱紧张感。

“你不需要我做些什么吗，回个信之类的？”

“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爱丽丝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恐怕是这个斯帕罗警探搞错了。她把我和其他人搞混了。”

[1]　英国最高荣誉勋章。1856年，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应其夫阿尔伯特亲王之请而颁发，旨在奖励克里米亚战争中的英勇行为。

[2]　由美国图书馆专家麦尔威·杜威(Melvil Dewey)发明的，对世界图书馆分类学有相当大影响的一种图书分类法，已被许多国家的大多数图书馆采用。

[3]　美国作家爱伦·坡创作的短篇小说。小说讲述的是一个神经过敏的年轻人，因无法忍受邻居老头有一双鹰一样的眼睛，而对老头产生一种病态的仇恨，导致他最终杀了老头。

[4]　耶罗尼米斯·博斯的三联画作品。作品分为左、中、右三部分，左边是《创造夏娃》，右边是《地狱之景》，中间是《人间乐园》，三联画也是以此命名的。这是博斯最负盛名也最竭尽心力的作品，展现出他巅峰时期的画艺。耶罗尼米斯·博斯(约1495—1505)，一位多产的荷兰画家，作品多描绘人类道德的沉沦，画面复杂，有高度的原创性和想象力，并常使用各式象征与符号。他由此被认为是20世纪超现实主义的启发者之一。

7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五日，康沃尔

这个男人正在滔滔不绝地说话。他的嘴巴动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埃莉诺却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没法听清楚，只听见这里一个字、那里一个字：失踪……徘徊……迷路……她脑子里充满困惑，像一团糨糊。吉本斯医生已经来看过她了。

一股冷汗从她的衣领处往下一路流到肩胛骨，冰凉的汗水让她直打哆嗦。坐在身旁的安东尼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一只硕大的手安放在她两只纤细的小手上，极其亲密，但在今天这种可怕的境遇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毛发、线条，还有青蓝色的血管像画在他皮肤上的地图，这些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天气依旧炎热，暴风雨并没有如约而至。隆隆雷声轰鸣了整整一个晚上后，便随即滚入大海。如此正好，警察表示，因为大雨会把线索冲刷干净。同样是这个警察，年轻的那个，曾让他们把消息登上报纸，说这会比较有帮助。“那样的话就有一千双眼睛一起帮你们找寻孩子。”

埃莉诺急出了病来，因担惊受怕而失魂落魄；幸亏有安东尼在回答笔录的问题。她能够听见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般。是的，孩子还太小，才不到十一个月，但他很早就能走路了——埃德温家的孩子走路都很早。他是一个漂亮的孩子，健康强壮……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当然，他们能提供照片。

透过窗户，埃莉诺能够看见整个洒满阳光的花园和小湖。湖边站着几个人：穿着制服的警察，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人。他们大多站在湖边的草地上，有几个走进了水面。今天的湖面像玻璃一样平滑，宛如一面大镜子映照着了无生趣的天空。鸭子纷纷逃进了水里，一个穿着黑色潜水服、戴着面罩的男人整个早上都在一条小船里找寻着什么。埃莉诺听到有人说，他们之前就这么找过，然后又用了钩子。

当她还是个小女孩时，她有一艘属于自己的小船。那是父亲买给她的，还在船的一边画上了她的名字。小船有一套木桨和手工做的白帆，大多数的早上她都会乘坐它出去。她划船经过在长满青草的湖岸上作画的卢埃林先生，他透过画架朝着她挥手并叫她探险家埃莉诺，编造一些她旅行的故事在午饭后告诉大家，使得埃莉诺连连拍手，她的父亲哈哈大笑起来，而母亲则不耐烦地冷笑着。

母亲看不起卢埃林先生和他的那些故事。她憎恨人性中任何形式的脆弱，她称之为“性格懦弱”。显然，比起母亲，他的性格要温和得太多。在他们都还年轻的时候，他曾经精神崩溃过，而至今仍然受到抑郁的折磨。康斯坦丝对这些遭遇十分不齿。她同样对自己的所见十分厌恶，比如她的丈夫把大量“不健康的注意力”花在他们的女儿身上。她强调，这种关注对孩子一点帮助都没有，只会宠坏她，尤其当她已经处在一种“叛逆的焦虑期”。当然，除此之外总有些好的地方，那些可以让他花钱的地方。这是一个常见的循环：有钱和没钱；他们实际的生活状态和埃莉诺母亲想要的生活状态。在许多个夜晚，埃莉诺都听到他们在书房里争吵，母亲尖锐的语调和父亲温柔安抚的回答。她有时不禁怀疑他是如何在这不间断的批评声中挺过来的。“是爱，”当她硬着头皮问卢埃林先生的时候，他这样说道，“我们并不总是能够选择去哪里，如何去，和谁去；而爱给予我们勇气去忍耐，那是一种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毅力。”

“埃德温太太？”

埃莉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书房里。她靠在沙发上，安东尼坐在她身边，一只大手仍然保护性地盖在她的双手上。她惊讶地看见一个男人坐在他俩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小小的螺旋笔记本，耳朵上夹着一支铅笔。现实又穿越到眼前。

他是个记者，他来了解关于西奥的事情。

失去孩子这件事突然让她的手臂感到沉重。她记得头一天晚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是四个孩子中唯一提前降临人世的，她抱着他的时候，能够感觉到他两个脚后跟在她手心里动来动去，这光滑的关节几天前还能隔着自己肚子的皮肤感觉到。她在黑暗中轻轻地向他许诺，她会一直保护他的安全——

“埃德温太太？”

从一开始西奥就与众不同。埃莉诺爱她所有的孩子——也许并不是，如果她对自己诚实的话，就光从第一眼来看，也就是在他们开始走第一步的时候——但是对于西奥不仅是爱。她珍视他。当他出生后，她把他抱上自己的床，用毯子把他裹起来，她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婴儿先天带来的所有智慧，而它随着之后的成长便会消失。他回头凝视，试图告诉她宇宙的秘密，他的小嘴一张一合似乎说着他还没学过的词语，或许只是已经忘记了的字句。这使她想起父亲过世的时候，他也做着同样的动作，深不见底的双眼望着她，填满了他再也没机会说出的事情。

“埃德温太太，摄影师准备给你拍照了。”

埃莉诺眨了下眼睛。眼前这个记者的笔记本让她想到了爱丽丝。她在哪里？说起来，德博拉，还有克莱米在哪里？大概，有人在照看着这几个孩子吧。如果不是她母亲，也许是卢埃林先生？这就能够解释为什么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他准是过来帮忙照顾这些姑娘，不让她们卷入麻烦，就像她以前要求他做的那样。

“那么，埃德温先生、埃德温太太，”另外一个男人说道，他胖胖的，脸热得发红，在三脚架后面挥了挥手，“如果不介意的话，请看这边。”

埃莉诺已经习惯照相了——她是童话故事里的小女孩，一生都在被画像、素描和照相——但是现在畏惧起来。她想躺在黑暗中闭上双眼，保持这种状态，不和任何人说话，直到所有的事情都恢复正常。她累了，难以想象地疲倦。

“来吧，亲爱的。”这是安东尼的声音，温和平静地传到她耳边，“让我们一起完成它。我抓着你的手。”

“太热了，”她低声地回答。她的真丝衬衫贴到了后背上，裙子的接缝碰擦着她的腰。

“看这里，埃德温太太。”

“我不能呼吸了，安东尼。我要——”

“我在这儿，和你在一起。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准备——”摄影师的闪光灯爆出一道白光，埃莉诺眼冒金星，她以为自己在法式落地窗前看到了一个人影。可以肯定，是爱丽丝。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这一切。

“爱丽丝，”她说道，眨了眨眼想让视线变得更清晰，“爱丽丝？”

但是随即，湖边传来一声叫喊，是个男人的声音，大声且尖锐。那个记者立即从椅子上跳起来，匆匆跑到窗前。安东尼站起身来，埃莉诺也跟着站了起来，两腿突然一软，绊了一下。他们等待着，时间似乎静止了，直到那个年轻的记者转过身摇了摇头。

“虚惊一场，”他说道，拿出手绢擦了擦眉毛，兴奋立即变成了失望，“只是一只靴子，没别的了。”

埃莉诺的膝盖快吃不消了。她回过身朝法式落地门走去，但是爱丽丝已经不在那里了。她的目光取而代之被壁炉旁镜子中的自己所吸引。她几乎认不出自己。小心维护的“母亲”姿态消失不见，面前是一个很久以前曾经住在这屋子里的女孩儿，无礼、粗野、衣冠不整；一个她几乎已经忘记的女孩儿模样。

“够了。”安东尼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那是她的爱人，她的救世主。“朋友，行行好，我太太已经够受打击了，她的孩子不见了。谈话到此结束。”

埃莉诺精神恍惚。

“我向你保证，埃德温先生，这些是非常强力的镇静剂。只要一小支就足以让她安睡一下午。”

“谢谢你，医生。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

她认得出这个声音，是安东尼在说话。

现在又传来另一个声音，是医生：“我并不感到意外。这是桩可怕的事情，太可怕了。”

“警方正尽其所能。”

“他们有信心找到他吗？”

“我们必须保持积极的态度，相信他们会尽全力的。”

现在她丈夫的手放到了她的额头上，温暖，结实，顺抚着她的头发。埃莉诺试图说些什么，但是她的嘴巴没有力气，说不出话来。

他哄了哄她：“好了亲爱的。睡会儿吧。”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环绕着她，就像上帝的声音。她的身体感到非常沉重但平缓，就好像陷进了云里。坠落、坠落，穿回她生命中的各个云层。在她成为母亲之前，在她回到洛恩内斯的家之前，穿过她遇见安东尼的那个夏天，回到她失去父亲的时刻，然后来到她漫长无边的童年。她有种模糊不清的感觉，像是掉了什么东西应该去寻找，但是她的大脑困倦无力，手也抓不住东西。她记不清楚了。好像有一只老虎，一只黄黑条纹的老虎，在高高的草丛间穿过，从她身边溜走。那是洛恩内斯的草地，幽暗的树林在远处闪耀着，埃莉诺伸出手拂过草丛。

在埃莉诺小的时候，她的卧室里有只老虎。它的名字叫西风，住在埃莉诺的床底下。它和他们一样来自那幢大房子，搬家的时候偷偷躲了起来。它那值得骄傲的外衣有一些破旧了，散发着烟草的气味。它是她父亲的父亲霍勒斯在非洲的时候抓到的，在过去那个伟大的岁月里。埃莉诺曾经听说过那个时代的事情。父亲对她讲过，那个时候庄园很大，德希尔一家住在很气派的大房子里，总共有二十八间卧室，还有一座马车房，堆满了真正的马车，而不是南瓜做的那种，一些马车上还镶嵌着金子。现在那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大房子，离开洛恩内斯太远就看不到它的样子。但是老虎和珍珠的故事是卢埃林先生告诉她的。

当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埃莉诺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西风把她一起带回到非洲，它吞下的一颗珍珠是在它被射中、扒皮、卖掉然后运输的时候，深深藏在爪子里的，几十年来它的皮毛都被骄傲地展示在大房子里，之后在湖边小屋修复过后便没有以前那么威风了。有一天，不知是老虎的头歪了还是什么原因，那颗珍珠从它了无生气的嘴里滚了出来，滚到书房铺着的地毯里不见了。就这样，人们从珍珠身上走过、踩踏，历经种种，但就是没被人记起，直到一个漆黑的夜晚，大家正熟睡时，它被正在偷东西的小妖精们发现了。它们把珍珠带到树林深处，放到一个用树叶铺成的床上，研究、思考、轻抚，之后它又被一只小鸟偷走，它把这错当成一枚蛋了。

高高的树梢上，这颗珍珠开始不停地发光、发光、发光，直到那只小鸟担心起自己的蛋会受到伤害，于是它滚动着这颗银白色的球，把它送回到树下，在落叶堆中着陆的时候它轻轻地发出一声闷响。于是，在满月的照耀下，它被好奇的小妖精们围着，这颗蛋开始孵化，新的生命诞生了。小妖精们收集花蜜来喂养她，轮流哄她入睡，但是很快，花蜜就不够了，而且即使是妖精魔法也无法让这孩子满足。于是小妖精们便召开了一个会议，认定树林不是适合人类小孩生存的地方，她必须回到那个大宅子里。他们用树叶把她包裹起来放到门廊上。

就埃莉诺而言，这解释了所有的事情：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和树林如此亲近，为什么她总是能够看到草地上的小妖精而别人只看得到青草，为什么当她还是个婴儿时，鸟儿会聚集在儿童房外的窗檐下。这也解释了她体内时常涌现出的那只凶猛老虎的咆哮，这让她吐口水、尖叫并且跺脚，因此保姆布鲁恩一边低声呵斥她，一边对她说，她如果再不学着控制自己的脾气就不会有好下场。而另一边，卢埃林先生说生命中有比脾气更糟糕的事情，而脾气只是说明这个人有意见罢了。冲动，他补充道，任何一种冲动都会招致灾难!他说埃莉诺这样的女孩儿还是保持性情的温度比较好，因为社会会让她们立即冷却下来。埃莉诺身上留存着许许多多卢埃林先生说过的事情。他和其他大人不一样。

埃莉诺并不喜欢告诉别人她出生的故事——不像《埃莉诺的魔法门》那样，后来成了随处可见的儿童书。“老虎和珍珠”是她的，是她一个人的——不过除了在她八岁的时候，她的表妹比特丽斯和父母一起拜访洛恩内斯。这有些反常。埃莉诺的母亲康斯坦丝，并没有按惯例陪伴着她的妹妹薇拉。她们有十一个月没见面了，她俩总是比来比去，一生充满了姐妹间的各种小争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康斯坦丝嫁给了亨利·德希尔，开始的时候似乎拔得头筹，但后来又黯然失色，因为她妹妹攀上了一个被新授予苏格兰伯爵头衔的人，他在非洲的土地上发了大财。这对姐妹在之后的五年里没有说过一句话，不过现在，似乎终于迎来了脆弱的休战协定。

一个下雨天，女孩儿们被送去儿童房。在那里，埃莉诺试着阅读埃德蒙·斯宾塞的《仙后》(这是卢埃林先生最喜欢的书，她想取悦他)，而比特丽斯在给她最新编织的挂毯收尾。埃莉诺正随着思绪游走，此时一个可怕的尖叫声让她惊慌失措。比特丽斯站得笔直，那张满是雀斑的脸上都是泪水，她的手指向床底下：“怪物……我的针……掉下来……那里有……我看到……一个怪物!”埃莉诺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把西风从她床底下拖了出来，解释说这是她的宝贝，她一直藏着它因为这样才不会让母亲迁怒于它。比特丽斯仍然呜呜咽咽，眼睛通红，抽着鼻涕，埃莉诺见她这样感到有些歉意。雨滴打落在窗子上，屋外又冷又暗：这是讲故事的绝佳时机。于是她鼓励表妹和她一起坐到床上，开始讲起关于珍珠和这片树林，以及关于她是如何来到洛恩内斯的不同寻常的经历。当她讲完后，比特丽斯捧腹大笑起来，表示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而且讲得很好：不过当然，她肯定知道她是从她母亲的肚子里出来的。这回轮到埃莉诺大笑了，开心但更多的是惊奇。比特丽斯是一个迟钝、穿着花边裙、打着蝴蝶结的普通女孩，彻头彻尾地单纯，不习惯幻想和讲故事。想想她居然能把粗俗和精彩的故事混为一谈!她妈妈的肚子还差不多!埃莉诺母亲长得又高又瘦，每天早上都把自己勒紧在永远不会出现褶皱的裙子里，当然也不会撑大。想都不用想，没什么东西能在她的体内生长。珍珠都不可能，何况是埃莉诺。

埃莉诺的这个故事抚平了比特丽斯的情绪，而尽管这两个姑娘个性截然不同，她们还是成了好朋友。埃莉诺的朋友并不多，只有她的父亲和卢埃林先生，对她来说，和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子成为玩伴，已经是相当丰富多彩了。她带表妹参观了所有她觉得特别的地方。树林里的鳟鱼河，河水突然变深的河湾，还有那棵最高的树，只要爬到顶就能看见远方被火烧过的大宅残骸。她甚至带比特丽斯来到了旧船库，那里有她最喜欢的娱乐装置。她曾认为她们进行了一次伟大华丽的参观，直到有一天夜里，她们躺在各自的床上，表妹说道：“但你一定感到很寂寞吧，一个人，只有你自己，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无所事事。”这个愚蠢荒谬的描述给了埃莉诺当头一棒。比特丽斯怎么说得出这种话，洛恩内斯明明有那么多好玩儿的事情。很显然，是时候给她表妹介绍她最喜欢也是最保密的游戏了。

第二天早晨天亮之前，她把比特丽斯摇醒，让她不要出声，然后把她带到了湖边，一旁的树木肆意生长，鳗鱼在幽暗的湖底滑动着。在那里，埃莉诺介绍她表妹加入正在进行中的“霍勒斯祖父的探险之旅”。这位伟人的日记在楼上的书房里，用黄色的丝带扎在一起。埃莉诺本来不会发现它们，但她一向去一些不该去的地方，听一些她不该听的事情，而这一切她都记在了心里。她重演了一遍祖父所表述的事情，他的行程从秘鲁到非洲，越过加拿大北部的冰川，加上一些她编造的地方。现在，在西风的帮助下，她给比特丽斯表演了其中一个精彩片段作为启蒙和娱乐。这个老人毛骨悚然的死亡，就像“致相关人士”的信中描述的细节一样，里面还收藏着最后未完成的日记的封底。比特丽斯睁大眼睛观看着，然后拍手鼓掌大笑起来，快乐又钦佩地说道：“难怪你妈妈说你是个小野人。”

“是吗？”埃莉诺眨了眨眼睛，对这出人意料的形容感到吃惊，但更多的是得意。

“她告诉我母亲她已经绝望了，本来还想着你能适应伦敦。”

“伦敦？”埃莉诺皱了皱鼻子，“但我并不想去伦敦。”她曾经听说过这个词——伦敦，和“温吞”押韵。每当父母有争吵的时候，这个词就像挡箭牌一样出现。“在这荒凉的地方我将日益凋零。”埃莉诺的母亲会这么说，“我想去伦敦。我知道这一定会吓到你，亨利，但那里是我该去的地方。我应该同与自己相似的人待在一起。别忘了我在年轻的时候可是被邀请去皇宫的!”

埃莉诺听过那个特殊的故事不下一千次，却始终不把它当回事。不过她还是挺好奇：她从不知道父亲会被什么东西吓到，无法想象伦敦这个无法无天和混乱的滋生地。“这是个大城市，”有一次她问起父亲时，他回答道，“满是轿车、公共汽车和人群的地方。”

埃莉诺察觉到了他的话外之音。“那诱惑呢？”

他很快地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问：“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个词的？”

埃莉诺天真地耸耸肩。这个词是从她父亲嘴里亲口说出来的，当时他和卢埃林先生正在船库谈话，而她在旁边小河的灌木丛里采草莓。

他叹了口气说：“有时候。是的。诱惑之地。”

他看上去如此哀伤，埃莉诺把她的小手放到他的手心里，充满热情地对他说：“我永远都不会去那里的。我永远都不离开洛恩内斯。”

现在她对比特丽斯表妹说着同样的话，对方以她父亲同样深情、怜悯的方式朝着她微笑道：“好吧，你当然会的，笨蛋。你为什么不找一个生活在这种地方的男人嫁了呢？”

埃莉诺既不想去伦敦也不想嫁人，但是到了一九一一年，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两者都做到了。这并不是她自己的意愿。她的父亲去世了，洛恩内斯落到了房产中介的手里，母亲带着她去了伦敦，好让她能钓个金龟婿。埃莉诺气急败坏却无能为力，咬着牙对自己发誓绝不爱上任何人。她们和薇拉阿姨住在一块儿，在位于贵族区边缘的一幢大房子里。这一季的社交活动已经决定让比特丽斯和埃莉诺一同参加，可以预见，康斯坦丝和薇拉这对姐妹的战斗将会在她们心爱女儿的婚姻上再次展开。

果不其然，六月末一个晴朗的下午，在一个二楼的伦敦卧室中，窗外夏天的日光让人晕眩，一个女佣满头大汗，汗水已经滴到了眉毛上，她还要拉着不听话的主子的胸衣，说道：“站好不要动，埃莉诺小姐。你不好好站着我就不能给你挤出胸了。”

没有一个女佣喜欢给埃莉诺穿衣服，她自己心知肚明。书房有一个角落，后面有个通风口连接着一个橱柜，女佣们为躲避管家就会去那里。埃莉诺在书房躲避母亲的时候偷听过她们讲话。伴随着一丝烟味，她听到以下话语：“从来不好好站着……”“衣服上总有污渍!”“要花点力气……”“她要是能……”“天哪还有，那个头发!”

埃莉诺正盯着镜子。没有打理过的头发一向如此，深褐色的波浪卷乱作一团，不接受任何驯服。纤细的四肢僵硬顽固，好奇的眼睛总是睁得很大，结合在一起看，给人一种坚定的严肃感。至于她的天性，据她所知，是有缺陷的。保姆布鲁恩总是喜欢一边咂嘴巴一边大声抱怨“舍不得棍棒”和“不去管教放任的邪恶天性”让这孩子成了“母亲的失望”，甚至“上帝的失望”!上帝怎么想还不得而知，但埃莉诺母亲的失望确实全写在了脸上。

说到魔鬼，康斯坦丝·德希尔来到卧室，穿着她最高级的装束，精心卷过的波浪秀发(金色、干净、顺滑)盘在头顶，脖子上镶满珠宝。埃莉诺龇着牙。把那些宝石卖掉的话足以换回洛恩内斯。她母亲把女佣支到一边，亲自给埃莉诺系带子。她用了很大的力气，让埃莉诺几乎喘不过气来，然后直奔主题叙述起当晚在罗丝柴尔德舞会上的那些合适的年轻小伙。很难相信这是同一个人。过去母亲坚定地拒绝回答父亲关于过度消费的问题，还轻描淡写地称：“你知道我向来不拘小节。”这个总结十分彻底：气量太小的人没有机会成为未来的求婚者。

毋庸置疑，对于一些母亲和女儿来说这种日常生活还是挺快乐的；但埃莉诺和康斯坦丝·德希尔并不在其中。母亲对于埃莉诺来说如同陌生人，一个既冷酷又遥远的人，从来没喜欢过自己。埃莉诺并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洛恩内斯的仆人们曾经窃窃私语过女主人希望生个男孩之类的话)，而她也并没有很在意。这种感觉是相互的。今天康斯坦丝的热情里带着一丝狂躁的不安。比特丽斯表妹(在这几年中，她长得越来越丰腴多姿，并沉迷于埃莉诺·格林的小说无法自拔)最近经常被宫廷公报提及。突然之间竞争趋于白热化。

“……一个子爵的长子，”康斯坦丝说道，“他的祖父和东印度贸易公司做什么买卖发了一笔大财……富可敌国……股票和债券……美国利息……”

埃莉诺对着镜中的自己皱了皱眉头，厌恶这种带有暗示和密谋的谈话方式。这些词语、这些衣服、这些期望都是她想逃离的束缚。她不属于这里，这个用灰泥和石头砌起的伦敦；早上在汉诺威广场卢茜尔夫人的家中试衣服，下午马车送来白色预约卡片安排下一轮的茶会。她丝毫不关心《淑女》杂志上关于家仆管理、家庭布置以及如何处理鼻毛等热心贴士。

她脖子上的项链像是捆绑双手的链条，她掩藏在衣服下面的吊坠——不是一把锁，而是一颗镶在白银里的老虎牙齿，是父亲给她的礼物。她轻轻抚摸着它熟悉的光滑棱角，让自己的眼神放空，这样便看不见镜中自己的样子，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母亲的声音变得微弱不清，直到突然她不再处于伦敦的这个房间，而是在家里，她真正的家，洛恩内斯，和父亲还有卢埃林先生一起，坐在小河旁，这才是世界该有的样子。

那天晚上，埃莉诺站在舞场边上看着她母亲转圈圈。康斯坦丝绕着舞厅蹦蹦跳跳的样子十分古怪，又大又红的嘴巴，起起伏伏的胸部，珠宝随着她的舞步一闪一闪，她一边笑一边换了一个又一个红光满面的舞伴。为什么她不能像其他寡妇那样安分一点？找个靠墙的椅子安安静静地坐下，欣赏一下百合花做的花环，心中默默期望能快点赶回去洗个热水澡，家里的床已经铺好，热水瓶也在等她。康斯坦丝此轮的舞伴正凑近她的耳朵说着话，她笑着，一只手突然放到了她的低胸领口，埃莉诺回想起来：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听到过仆人之间的窃窃私语，破晓时分，走廊里有脚步声，几个光着脚的陌生人鬼鬼祟祟地溜回各自的房间。埃莉诺脸上每一块小肌肉都绷紧了，老虎的怒火在她心中燃烧着。就她所知，没有什么比不忠诚更罪孽深重的了。一个人能做的最大的坏事就是打破誓言。

“埃莉诺!快看!”比特丽斯在身旁喘着大气说道，一如既往，难以压制的激动，伴随着些许呼吸困难。埃莉诺顺着表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活跃的、脸上长雀斑的年轻人在闪烁的烛光下朝这里走来。她如绝望一般。什么是爱情？这种交易？穿上最华贵的衣服，戴好伪装的面具，跳着按部就班的舞步，连谈话的问答都是事先写好的？“当然是这样的!”当埃莉诺说出口的时候，比特丽斯大声叫起来。

“但是不应该还有些其他什么？难道相互间不应该熟知了解？”

“哦，埃莉诺，你真是个纯真少女!要知道，生活不是童话故事。书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现实生活中可没有魔法。”

自从突然搬至伦敦以来，埃莉诺已经不止一次地渴望卢埃林先生的陪伴。通常她是一个书信交流的拥护者，珍视每一封收到的信件并且会再誊抄两份，一起收藏在她的特别书册中，不过也有一些情况需要带着真实、恰当、理解的心面对面交谈才可以。知道自己被人理解是件多么宽慰的事情!她并不是在说魔法。她说的是基本事实。事实上，爱情更像是个既成事实，而不是两个团体间相互的利益关系。她正争辩着是否该这么说，此时从比特丽斯甜美微笑着的唇齿间传出了歌声：“来吧，亲爱的，露出你快乐的脸庞，看看我们能赢得多少目光。”

埃莉诺垂头丧气。真是绝望。她一点儿都不想勾引自己不感兴趣的男人；被倒贴的男人会因为只顾自己享乐而导致生活枯燥无味。父亲曾经说过贫穷也许只是遭受困苦，但是富裕必须有所为，否则懒惰会将灵魂吞噬。当比特丽斯专注于其他事情的时候，埃莉诺偷偷穿过人群走向出口。

她跑上楼，登上一级又一级的楼梯，心中没有目的地，只求乐曲声渐渐在脑后淡去。这成了她的日常生活：尽早地离开舞会，然后探索举行舞会的这所房子。对此她十分擅长；她曾经训练过自己带着祖父霍勒斯的灵魂悄悄潜入洛恩内斯的树林，且不让别人看见自己。她来到一扇半开着的门前停了下来，觉得这是一个着手探险的好地方。

房间里很暗，不过窗外透进来的银白色月光让埃莉诺多少能看出这像个书房。墙上布满了书架，正中央的地毯上安置着一个大书桌。她走过去在书桌前坐下。也许是因为皮革的味道，抑或是因为记忆从未从脑海中抹去，埃莉诺想起了父亲，她经常能在洛恩内斯家中的书房里找到他，看到他低头埋在数字堆里努力解决家族债务问题。他在最后的几个月里身体逐渐衰弱，无法再和她一起穿越草地和树林。当时埃莉诺给自己下达了一个任务，就是把他心爱的自然世界带给他，于是她每天一大早就开始收集东西，然后带到床头给他看，把自己的全部所见所闻讲述给他听。一天她正调侃着变化多端的天气，他举起一只手让她停下。他告诉她自己已经和律师谈过话：“我现在已经一穷二白了，我可爱的孩子，但这房子是安全的。我已经签下协议，因此洛恩内斯不会被卖掉，而你永远不会失去家园。”但是之后，文件就这样消失了，埃莉诺的母亲声称自己完全不知情。“最后他一直说着一些无意义的话。”她说。

看了一眼关着的房门，埃莉诺打开书桌上的台灯，桌子表面出现了一大块方形的黄色亮光。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她认为是某种工具的木头。一个象牙雕刻的笔筒，一个吸墨器，一本棉线装订的日记本。一张报纸敞开着，于是她开始漫不经心地扫视起来。之后，整个事情发生的过程就成了“他们如何遇见”的故事，带着敬畏和必然性。不过当时，埃莉诺只是为了逃避楼下无聊的舞会。她并不知道，当她读到头条新闻《两只来自远东的老虎来到伦敦动物园》的时候，门打开了。她只知道胸前西风的牙齿突然在发热，她一定要亲自去看看那两只老虎。

8 一九一一年六月，伦敦

机会在两天之后降临于埃莉诺。大家计划着去参加皇家庆典，薇拉家的每个人都有些兴奋。“想一想，”比特丽斯借着前一天晚上雪利酒的酒劲大声叫道，“部落男人的真实生活，从非洲远道而来!”

“一架飞行器，”薇拉大叫，“一个盛典!”

“拉塞尔斯先生的胜利，”康斯坦丝附和道，然后又满怀期待地补充，“我想知道他本人会不会出现，听说他是国王的好朋友。”

水晶宫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此时一辆戴姆勒轿车停到了门口。埃莉诺的母亲、阿姨还有表妹都上了车，埃莉诺也跟在后面，抬起头看着这栋引人注目的玻璃建筑。就像大家说的，美丽壮观，叹为观止。埃莉诺怀揣着期待，感到脸颊一阵潮红。然而并不是别人所想的那样，她真正期待的是能亲眼目睹帝国的宝物珍品。埃莉诺有着截然不同的计划。他们的派对开在大英厅，用了足足半个小时的时间夸赞派对布置得如何出色，然后便转移到了殖民地的欢庆中。园艺厅里有各色花朵供人欣赏，海外领土军官区里有运动员的雕像，盛典地点本身则被彻头彻尾地评论了一番。拖在后面的埃莉诺强迫自己在需要的时候偶尔点头示意。终于，当他们抵达中世纪迷宫时，她开始找寻机会。迷宫的人非常多，埃莉诺要和他们一帮人分开走散并非难事。当其他人向右边走的时候，她朝左边转了个弯，然后再回来确认了他们会走到的出口。

她低着头以免被母亲的熟人看见，一路快步穿越帝国运动场和小农场，直到抵达西德纳姆大道上的轨道入口才停了下来。此时，她的内心一下子放飞了。埃莉诺拿出从弗农姨父的书房里借来的地图，再次确认了她前一天晚上在浴室里标记的路线。根据她的研究，她只要来到诺伍德路附近拦下78路电车，它就会带她去维多利亚火车站。她可以从那里开始，走进海德公园，穿过马里波恩，来到摄政公园。在公园里是最适宜混迹于人群中的了。伦敦的街道像岩浆一样嘈杂地流入城市各处，一切都太快太猛烈，以至于埃莉诺时常感到自己会被击倒。

不过今天，她因为太过兴奋而无所畏惧。她沿着人行道匆匆来到电车站前，心带着能看到老虎的希望早已飞奔出去。更重要的是，她为这几个星期以来的第一次独自行动而感到由衷的喜悦。78路电车隆隆朝她驶来。她招手示意，拿出从弗农姨父的书房里“借来”的硬币付了车钱，就这样上路了。她坐到位子上的时候，简直无法制止自己咧嘴大笑。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并且英勇无畏，像探险家一样出发去征服所有前进道路上的障碍。她本以为已经挣脱的束缚如今变得更坚实，她的童年、她过去的生活、她以往的自己，她感到一阵兴奋，就像在“霍勒斯祖父的探险之旅”中所经历的一样。电车终于穿过沃克斯豪尔桥，在贝尔格拉维亚[1]的轨道上滑过，埃莉诺轻轻抚摸了下藏在衬衫下的虎牙吊坠。

维多利亚车站混乱不堪，各路人马川流不息，简直是一片大高帽、手杖还有长裙摆的海洋。埃莉诺跳下车，以最快的速度穿越人群，来到了大街上，街上到处都是马车，互相挤出各自的路去赶赴茶会。她完全可以欢呼雀跃终于不用坐上其中的某辆车。

她花了一点时间来确认自己的方位，然后沿着格罗夫纳广场出发。她移动得很快，呼吸也急促起来。伦敦有一种特别的气味，粪肥混杂着排放出来的烟雾，新的和旧的味道混在一起，令人感到不适。不过她很高兴自己走进了海德公园，玫瑰花香扑鼻而来。保姆们穿着刷过浆的制服，手里推着婴儿车沿着罗敦小路在红土地上前行，宽广的草地上布满了不值钱的绿色躺椅。九曲湖上星星点点的摇船就像是巨大的鸭子。

“卖纪念品了!”街头小贩大叫着，他的摊头上堆着加冕的小旗子，还有屹立在白金汉宫门前巨大的新和平雕塑的图片。(“和平？”每当他们的马车经过这尊巨大的雕像时，她姨父总是“哼”一下表示不屑，它那白色的大理石在皇宫脏兮兮的黑色石头建筑的映衬下闪闪发亮。“十年里不打仗就算是很走运了!”说完，他阴沉的脸上就会浮现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没有什么事情比预测坏消息更让他中意的了——“不要那么扫兴嘛爸爸。”比特丽斯会这么责备道，然后她的注意力就立即转移到过往的车流中。“哇，快看!那是曼纳斯家的车吗？你们听说戴安娜小姐的最新消息了吗？她在全白盛装的慈善舞会上穿得像只黑天鹅!可以想象谢菲尔德小姐多么生气!”)

埃莉诺正在赶时间。她朝着贝司沃特路，走过大理石拱门，穿过梅费尔区边界，进入马里伯恩。贝克大街的路标让她再次想到了弗农姨父，他把自己视为侦探之流，喜欢和夏洛克·福尔摩斯较量智慧。埃莉诺曾经从她姨父的书房里借过一些悬疑小说，但没有上瘾。这种理性主义的自负和她心爱的童话故事相矛盾。甚至现在，福尔摩斯自以为是的假设，说什么世界上没什么不能被人类演化史解释，这让她很恼火。恼火到抵达摄政公园的时候她完全忘记还得过条马路的事情。她一脚迈向大马路前没有向左右看，直到一辆公共汽车快压上她了，她这才注意到。那一瞬间，当立顿茶的巨大广告迎面袭来的时候，埃莉诺觉得自己要死了。各种想法在她脑海中飞转——她会再次见到父亲的，她再也不用担心失去洛恩内斯了。但是，哦，还没看到老虎真是太可惜了!她紧闭双眼，等待着疼痛和失去知觉。

冲击的到来让她透不过气，腰间有股力量，让她从一边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风敲打着她。死亡并不像她所预料的那样。声音盘旋着，她的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没有意识。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呈现出一张从未见过的美好脸庞。埃莉诺决不会向任何人承认这件事情，不过几年后她会微笑着想起此时此刻，她真的以为自己见到了上帝。

但他并不是上帝。那是个男孩，或者男人，很年轻，并不比自己大多少的样子。黄棕色的头发和皮肤，让她突然有种冲动想去摸一把。他坐在地上靠着她，一只手臂托着她的双肩。他的嘴唇在动，说着什么但埃莉诺听不清，他正端详着她，先看了看这只眼睛，然后又观察另一只。最后，当吵闹和骚动向他们周围涌来——相当多的人前来围观——他脸上浮现出笑容，她觉得他的嘴长得可真好看，然后就立即晕了过去。

他叫安东尼·埃德温，在剑桥大学念书，将来准备成为一个医生，精确地说，是外科医生。埃莉诺是在贝克大街地铁站的休息区得知这些的，在和公共汽车的相遇后他把她带到这里，还给她买了一杯柠檬水。他正好和一个朋友在那里碰头，那是一个深色卷发的男孩，戴着眼镜，埃莉诺只需看一眼就知道，这类男孩的穿着通常不太讲究，头发也不听话地胡乱翘着。埃莉诺能够把他们联系起来。她立即对他产生了好感。“霍华德·曼——”安东尼朝那个衣衫凌乱的男孩示意——“这位是埃莉诺·德希尔。”

“很高兴见到你，埃莉诺，”霍华德握起她的手说道，“这真是个意外的惊喜。你是怎么认识这位老兄的？”

埃莉诺听到自己说出“他刚刚救了我一命”，然后一想觉得这种情况太不真实了。

霍华德表现得很淡定：“是吗？并不奇怪。这的确像他会做的事情。要不是看在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分儿上，我大概会恨死他的。”

也许这听起来很别扭，和两个陌生男性在地铁站的咖啡馆里聊天打趣，但是，埃莉诺发现，从死亡中被拯救能够把一个人从通常严肃的说话内容和方式上解放出来。他们轻松自如地交谈着，她越听越喜欢他们两个。安东尼和霍华德互相开着玩笑，但他们的举止彬彬有礼，因此埃莉诺不知不觉地融入了进去。她发现自己发表着意见，而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做过了，不时地大笑、点头、激烈地反驳，母亲要是见到了一定会被吓死的。

他们三个热烈地探讨着科学和自然、政治和荣耀、家庭和友谊。埃莉诺获悉安东尼最想做的就是成为一名外科医生，这是他从儿时就有的梦想，因为当时他最喜欢的女仆因为缺少有资质的医生医治而死于阑尾炎。而霍华德曾是一个超级有钱的伯爵的独子，伯爵去了法国的里维埃拉和他第四个老婆一起生活，把给儿子的钱交给了一个他所信任的劳埃德银行的经理保管。这两个男孩在上学的第一天相遇，那时安东尼借给霍华德他的备用校服帽，使霍华德免于遭受校长的棍子，从此他俩便形影不离。“更像是兄弟。”安东尼说着，给了霍华德一个暖心的微笑。

时间飞逝，趁着聊天过程中罕见的停歇，霍华德轻轻皱了下眉头，对埃莉诺说：“我并不想拆散这个聚会，但我担心现在是不是会有人挂念你。”埃莉诺惊讶地看了看父亲的手表(自从他过世她就一直戴着，主要是想让母亲不痛快)，这才发现自她和家人在迷宫走散起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她脑中突然闪过母亲大发雷霆的样子。

“是的，”她沮丧地表示同意，“绝对有。”

“那么好吧，”霍华德说，“我们该把你送回家。是吗，安东尼？”

“是的，”安东尼回答，对着自己的手表皱皱眉头，敲击玻璃表面仿佛上面的时间走错了，“是的，当然。”埃莉诺不知道她是否听出了他声音中的不情愿。“在你应当休息的时候让你陪着我们讲话实在是我们太自私了。”

突然，一股强烈的欲望笼罩着埃莉诺，她不想离开他们。不想离开他。她开始表示反对。这一天如此美好与难忘，她身体完好无损，一点儿都不打算回家。她费尽苦心来到这里，离动物园那么近，连老虎都还没有看见呢!安东尼说着她头部的问题，摔倒后的影响，在这点上他非常体贴；不过，她坚称自己没有问题，只是有一点点头晕。她努力站了起来，这是唯一值得期待的。咖啡馆里非常热，加上她没吃午饭，所以——哦!也许她应该再坐一会儿，喘口气，等视野清晰了再说。

他坚持着，而她也很固执，于是霍华德做了决定。霍华德抱歉地笑了笑，在安东尼去结账的时候，挽住了她另一只胳膊。

埃莉诺看着安东尼走过去。他很聪明，人又好，这个世界以及一切事物显然都对他有吸引力。他也十分英俊。浓密的深金色头发加上晒黑的皮肤，充满好奇的目光散发着爱意和求知的热情。她无法绝对肯定这是否是她濒临死亡的经历在捉弄她的双眼，不过他似乎是在发光，他如此活力四射、自信满满，似乎比房间里的其他人更有活力。

“他确实很棒，不是吗？”霍华德说。

埃莉诺的皮肤一阵发热。她并不想表现得那么明显。

“他是班上最聪明的人，毕业典礼的时候获得了大部分的学院奖项。他本人是不会对你说这些的，他谦逊过了头。”

“是吗？”她佯装克制，表现出温和礼貌的兴趣。

“当具备资质的时候，他打算开一个诊所服务那些无法负担昂贵费用的人。有很多孩子因为没有钱付手术费而不动手术，这个数字实在令人羞于启齿。”

他们坐在霍华德的劳斯莱斯银魅里把她送回梅费尔。薇拉的管家开了门，原本一直在卧室里看着窗外的比特丽斯飞奔下楼，紧紧追在后面。“哦，我的天哪，埃莉诺，”她喘着气说道，“你母亲的脸都发青了!”然后她注意到了安东尼和霍华德，重新正了正身子，眨了眨眼睛，“你们好。”

“比特丽斯，”埃莉诺微笑着说，“请允许我介绍一下，霍华德·曼和安东尼·埃德温。埃德温先生刚刚救了我的性命。”

“好吧，那么，”比特丽斯并没有任何反应，“希望你们能进来喝一杯茶。”

于是喝着茶吃着柠檬蛋糕，这个故事又被叙述了一遍。康斯坦丝抬着眉毛，双唇紧闭，按捺住各种提问，比如为什么埃莉诺会出现在马里伯恩，但是她强忍好奇保持平静，向安东尼表达了感谢。“埃德温？”她期待地问，“不会是埃德温爵士的儿子吧？”

“是的，”安东尼爽朗地说着，拿起第二块蛋糕，“我是三个儿子中最小的那个。”

康斯坦丝的笑容消失不见了。(“老三？”之后埃莉诺听见她朝薇拉大吼，“老三？排行第三的儿子不该在大街上闲逛，拯救缺乏判断力的年轻姑娘。他应该去当个牧师，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不过对于埃莉诺来说，一切都解释得通。他随和谦逊的性格，他神秘莫测、几近帝王的气质，他们相遇的方式。即使他是第三个儿子。“你生来就是要当男主角的。”她说。

安东尼笑了起来：“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我真的认为自己排第三很幸运。”

“哦？”康斯坦丝冷冰冰的语调顿时让房间的温度下降了好几摄氏度，“这是为什么呢？请赐教!”

“我的父亲已经有了继承人和一个候补继承人，这就能让我自由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具体来说是什么事情呢，埃德温先生？”

“我准备当一名医生。”

埃莉诺开始解释安东尼其实已经在进行外科医生的学习，他打算致力于帮助那些穷人，他拿到了所有重要的学院奖项，可是这些细节对康斯坦丝起不到任何作用，她残酷地打断：“当然像你这样身份的男人不需要以工作来维持生计。我以为你父亲是不会同意的。”

安东尼看着她，双眼注视的力量把房间里仅剩的温度都吸走了。空气仿佛已经充满了电。埃莉诺从未看见过有人敢反抗母亲，她屏住呼吸，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的父亲，德希尔太太，和我一样，都看到了那些努力赚钱、了无生趣而有特权的人最后的结果。我不打算把我的日子浪费在无所事事上面。我想帮助人。我想成为有用的人。”然后他转向埃莉诺，仿佛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般：“你呢，德希尔小姐？你想要怎样的人生？”

那一刻出现了一些变化。虽然只是小小的改变，但足以起到决定性作用。他是那么耀眼，而对于埃莉诺来说，他们那天早上命定的邂逅也变得明朗起来。他俩之间的牵绊如此强烈，她几乎能用肉眼看见。她有数不尽的话要对他说，但是同时，伴随着陌生却明朗的确定性，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必对他说什么。她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他看她的眼神，表明他已经“知道”她想要怎样的人生。她一点儿都不想和那些围坐在一起打桥牌的女人一样，一边聊着八卦，一边等着车夫来接她们出门；她想要的远远不是这些，她想要的太多了，此时难以用言语一字一句说出来。于是她说：“我想去看那些老虎。”

他大笑起来，美丽的笑容划过整张面孔，他交叉双手伸展了一下：“好吧，这件事并不难。今天下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带你去。”他又转向埃莉诺的母亲补充道：“如果您不反对的话，德希尔太太。”

了解康斯坦丝的人都十分清楚，她心里有一百个不同意，巴不得赶紧拒绝，严禁这个过分自信的年轻人——这个第三个儿子!——带她的女儿到处乱窜。埃莉诺并不肯定她是否见过母亲如此讨厌一个人，不过康斯坦丝对此也无能为力。他来自一个显赫的家庭，他救了她女儿一命，他要带她去一个她刚刚表达过强烈想去的地方。拒绝的话实在有失体面。康斯坦丝在脸上挤出一个酸酸的微笑，轻声表示同意。这只是一个形式。在座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双方势力失衡，自那时起，康斯坦丝在她女儿的恋爱上就不再举足轻重了。

茶歇后，埃莉诺把这两个男孩送至门口。霍华德热情地说：“希望很快能再见到你，德希尔小姐。”然后朝安东尼瞥了一眼，会心地笑笑：“我得先去发动汽车。”

安东尼和埃莉诺独自留下，突然都沉默了。

“那么……”他说。

“那么。”

“动物园。明天。”

“好的。”

“答应我不要再走到公共汽车跟前了。”

她笑了起来：“我答应你。”

他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怎么了？”她问道，突然有些局促不安。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我很喜欢你的头发。”

“这个？”她伸手去摸头发，在经历了意想不到的一天后，兴奋到了极点。

他微笑着，她的内心深处激动地颤抖。“是的。我喜欢。非常喜欢。”

之后他向她道别，她目送着他离去，当她走进屋关上身后的大门时，埃莉诺非常清楚明了地知道，一切都改变了。

如果说他们在接下去的两个星期里陷入了爱河可能不大正确，因为他们在第一天就已经相爱了。之后的两个星期，在比特丽斯表妹仁慈放松的监视下，他们几乎难舍难分。他们去了动物园，在那里埃莉诺终于见到了老虎，他们在汉普特斯西斯公园花了整整几天的时间，发现荒野上隐匿的地洞，了解彼此的秘密，他们探索了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自然历史博物馆，看了八场帝国芭蕾舞团的来访演出。埃莉诺不去任何舞会，除非安东尼也参加。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沿着泰晤士河散步，一路说说笑笑，就好像他们相识很久了。

他的假期临近结束。在终于要回到剑桥的那个早上，他特地绕了个路来见她。直到他们走进屋内，在门前台阶上，他才对她说：“我本来的打算是让你等我。”

埃莉诺可以听到衣服底下心脏的跳动声，不过她屏住了呼吸，他补充道：“然后我意识到这是不对的。”

“是吗？不对？”

“不，我几乎无法想象要求你做一些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

“我可以等——”

“好吧，我不能，无法再多等一天了。我的生命中不能没有你，埃莉诺。我不得不问一句——你觉得——你愿意嫁给我吗？”

埃莉诺咧嘴笑了。她无须多加考虑。“我愿意，”她回答，“我愿意，一千遍!当然愿意!”

安东尼一把抱起她，开心地转圈，亲吻她，再把她放下。“除了你我不会再爱上其他人。”他说，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发丝。他坚定的口吻让她激动得打哆嗦。从南至北，整片天空湛蓝，而他，安东尼·埃德温，将会永远爱她。

她也同样对他发誓，他开心地笑着，却并不感到惊讶，就像是已经知道了一样。

“要知道，我不是一个有钱人，”他说，“我永远都发不了财。”

“我不在乎。”

“我无法给你一个像这样的家。”他指了指薇拉阿姨的大房子。

埃莉诺有些气愤：“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事情。”

“或者像你小时候住的洛恩内斯那样。”

“我不需要那些，”她说，而且她第一次相信了，“现在你就是我的家。”

他们在剑桥过得很幸福。安东尼的宿舍虽然小但很干净，埃莉诺让它变得更加舒适。安东尼再过几年就能拿到学位了。晚餐过后的大多数夜晚，他都弯腰坐在书堆里，埃莉诺则写写画画。他的智慧，他的善良，在他对着书本皱眉头时都能体现出来。在读到做手术的最佳方法时，他的手时常会比画。那双手聪明、优雅、灵巧。“他总是能够制造或者修理一些东西，”他的母亲在初次见到埃莉诺时告诉她，“他还是个小孩子时，就喜欢把我丈夫作为传家宝的钟拆开。我们很幸运——他也是!——他总是能把它正确地装回去。”

他们的生活并不复杂。他们不参加大型的社交舞会，不过会去附近感兴趣的小型亲友聚会。霍华德经常来和他们一起吃饭，他会待到很晚，说说笑笑，为一瓶红酒争论一番；安东尼的父母偶尔会来拜访，对于他们小儿子和他的新婚妻子选择的清贫生活面露难色，不过出于礼貌而没有说些什么；而卢埃林先生是个常客。他机智幽默，对于埃莉诺像是父亲般的存在，他很快也成了安东尼珍视的朋友；这位老人讲故事的天赋让他在偶然成为新星作家之前，还受过医学培训(不过是内科不是外科)，得知这点后，安东尼和他的纽带更加牢固了。“你难道从来不希望回去执业吗？”安东尼不止一次这样问他，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能使一个男人背离他的初衷。不过卢埃林先生总是笑着摇摇头：“我找到了更适合我做的事情。看病之类的事情还是留给像你这样有能力的人来做吧，你生来就是治愈和帮助别人的。”当安东尼以一级荣誉和大学金奖的成绩从临床培训课程毕业的时候，他特地请了卢埃林先生和埃莉诺以及他父母坐在一起观看他如何被授予学位。副校长就人类和责任问题发表了激动人心的演讲——“一个男人如果不能对他的国家有用的话，还不如死了算了。”——卢埃林先生斜着身子靠近埃莉诺的耳朵低声挖苦道：“他可真讨人喜欢——让我想起了你的母亲。”她不得不憋住笑。不过，当看着他的年轻朋友毕业的时候，老人眼里充满着自豪。

安东尼在说他对金钱没兴趣的时候是认真的，埃莉诺也是，但是生活总是不那么如人所愿。很快他们就变得十分有钱。他俩一起站在南安普敦的码头上，向着出发去纽约的父母和哥哥们告别，此时他们已经结婚九个月了。

“你希望我们也去吗？”安东尼的声音压过了吵闹的欢呼人群。

之前他们谈论过关于家庭旅行的事情，但安东尼没有多余的预算来负担船票，他不愿意让父母来替他付账。他感觉很糟糕，她知道，他为他无法承受这种奢侈消费而感到尴尬。埃莉诺并不在乎，她耸了耸肩：“我晕船。”

“纽约是个不可思议的城市。”

她握起他的手捏了捏：“我不介意自己身处何地，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他充满爱意地冲着她一笑，她顿时感到窒息。当他俩一同转身挥手的时候，埃莉诺感叹这一切是否太过幸福。海鸥俯冲向海面，戴着布帽的男孩儿们在准备出发的船边奔跑，跃过一个又一个的障碍。“永不沉没，”这艘大船[2]缓慢驶离岸边的时候，安东尼摇着头说，“想想吧。”

在他们第二个结婚纪念日的时候，安东尼建议出门去他熟悉的海边度周末。在花费数月悼念在冰冷的大西洋中遇难的双亲及哥哥们后，起码终于有些其他事情值得欢庆。“孩子，”当她告诉他怀孕的消息的时候，他说道，脸上露出深深的诧异表情，“想象一下!一个结合你和我的小混合体。”

他们赶上了一趟从剑桥前往伦敦的早班火车，然后在帕丁顿站换乘。旅途漫长，不过埃莉诺准备好了餐点，他们一路吃着午餐，一边打发时间——读读书聊聊天，打打最近流行的牌，或者就这样心满意足地肩并肩坐着，手握着手，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他们终于到达了车站，这时一个司机正等着安东尼，安东尼帮助埃莉诺坐进了轿车。他们沿着一条狭窄蜿蜒的小路行驶，暖和的车厢和一天的行程终于让她抗不住了。她打了个哈欠，头向后靠在了汽车座椅上。“你还好吗？”安东尼轻轻地问道。埃莉诺回答说很好的时候，她是真心的。其实一开始他提出旅行的时候，她并不确定去一个距离童年回忆那么近的地方会有什么感觉，也不确定是否能忍受丧父之痛以及重新面对她的家。不过现在，她意识到自己完全可以，然而过去的悲伤事实是无法回避的，但未来仍旧是由她——他们——把握。“我很高兴我们来了，”她说，手心放在微微鼓起的肚子上，路沿着海岸线变得越来越窄，“我已经很久没看到大海了。”

安东尼微笑着伸手搂住她。她看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大手盖着小手，感叹自己怎么那么幸福。

就是在这种记忆的陪伴中她进入了梦乡。自从她怀孕以来此类事情经常发生，她从来没有那么疲倦过。小汽车的引擎还在呼啸着，安东尼的手仍然温暖着她，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咸湿的气味。埃莉诺不清楚时间过了多久，只听安东尼轻轻推醒她说：“醒一醒，睡美人。”

她坐起来舒展了下身子，对着白天暖和的光线眨了眨眼，让眼前的世界恢复清晰。

埃莉诺吸了口气。

洛恩内斯到了，她亲爱的、深爱的、失去的家园。花园疏于修剪，植物已经长过了头，房子比她记忆中的更加破败，不过一切仍然十分完美。

“欢迎回家，”安东尼说，举起她的手亲吻了一下，“生日快乐，结婚纪念日快乐，新的开始，一切都快乐。”

先是听到声音，然后才可以看见；一只小虫在玻璃窗上嗡嗡叫着，忽然一个短促、猛烈的爆炸声，接着是一阵沉寂，然后跟着另一个噪音，稍微温和一些，但是更加烦人，埃莉诺认得这个持续不断的刮擦声，但说不出它的名字。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处在一片漆黑之中，除了窗帘之间的缝隙透出一丝光亮。空气中充满了熟悉的味道，夏天炽热的房间，悬挂着的厚帘子，隐蔽阴凉的踢脚线，还有陈旧的阳光。这是她的卧室，她意识到，是和安东尼一起住的卧室。这是洛恩内斯。

埃莉诺再次闭起眼睛。头晕目眩。她很虚弱，而天气又那么炎热。他们一起来到这里的那年夏天也是如此炎热，那是在一九一三年。他们两人当时比孩子大不了多少，一起度过了没有外界尘世干扰的愉快时光。当时这座房子亟须修理，因此他俩在她童年最爱的游乐场——船库安营扎寨。这个临时住所十分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些基本厨房用品和一间小盥洗室——不过他们当时年少又身陷爱河，也习惯一无所有的生活。后来的几年安东尼去参军上了战场，她十分想念他，每当被悲伤和孤单笼罩，她都会去船库，带着他寄回家的信件。和其他地方比起来，那里更容易触碰到那个夏天带给他们的真实和幸福，在这个天堂被之后的战争破坏之前。

他们每一顿饭都在室外吃，野餐篮里放着煮得熟透的鸡蛋和奶酪，在花园围墙内的丁香树下喝着红酒。他们会在树林里消失不见，从隔壁家的农场里偷些苹果，或者乘着她的小船沿小河缓缓漂流，平静地消磨一个又一个钟头。在一个清朗幽静的夜晚，他们从仓库里找出两辆老旧的自行车，一起沿着满是灰尘的小路追逐、欢笑、呼吸暖湿空气中的咸味，路边的石头尚未从白天的炙烤中冷却，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白色的光辉。

那是一个堪称完美的夏天。她当时就已知道。连续多日的晴天，年轻的他们，崭新的全身心投入的爱情；在工作上也有着更大的动力。那年夏天是他俩的起点——新的家庭、在一起的新生活——但同样也意味着一些事情的结束。他们，和其他人一样，来到了危机边缘；几代人不变的生活节奏正要迎来翻天覆地的巨变。有些人大致看到了接下来将会面临的事情，但埃莉诺没有。未来会是怎样几乎无法想象。她正开心地在令人艳羡和陶醉的当下，唯一需要关心的事情就是今天。但是战争乌云已经逐渐笼罩，未来正严阵以待。

那只虫子依旧贴着彩色玻璃窗拍打着翅膀，正当沉浸在过去的时候，又一波悲痛向埃莉诺涌来。西奥。记者们的问题，摄影师，书房门前的爱丽丝。爱丽丝的脸上是埃莉诺熟悉的表情。同样的表情出现在曾经埃莉诺抓到她在家里横梁上刻名字的时候，库克抓住她在食品橱里偷糖吃而把她押送上楼的时候，埃莉诺的新裙子被她用一大摊黑色墨水印弄脏的时候。

当然，爱丽丝看上去很愧疚，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她显出一副正要说话的样子。不过爱丽丝能说些什么呢？对谁说？她知道些什么吗？和屋里的其他人一样，她也接受了警方的问询。她会不会知道一些关于西奥下落的信息但是还没有说出来？

“怎么可能？”来自黑暗中的声音说道，“她自己都还只是个孩子。”

埃莉诺并不想大声说话，这个意识让她忧虑不安。她透过昏暗的房间仔细看过去。她的嘴巴很干——大概是吉本斯医生让她服药的作用。她伸手去拿身旁桌子上的玻璃水杯，而桌子那头的人在昏暗中显现出来：她的母亲，正坐在写字台前的棕色天鹅绒椅子上。埃莉诺迅速说道：“有什么消息吗？”

“还没有。”她母亲正在写信。钢笔刮擦着羊皮纸沙沙作响。“但是那个很好的警察，上了年纪眼神暗淡的那个，告诉我他们收集到了一些可能会有帮助的信息。”

“一些信息？”

沙沙声。“行了，行了，埃莉诺，你知道我不是一个纠结于细节的人。”

埃莉诺喝了一小口水。她的手颤抖着，喉咙正灼烧着。肯定是爱丽丝。她简直能够想象出她的二女儿面对着当班的警察，拿出自己的日记本开始做记录的样子，坚定和自信使她热切的样子活灵活现。她“积极”的观察和推理脱不了干系。

也有可能爱丽丝真的能够帮上忙，也许她看到了什么能够引领警方找到西奥。这姑娘有个超乎寻常的习惯就是经常出现在她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我要找爱丽丝谈谈。”

“你需要休息。吉本斯医生开给你的安眠药力道相当大，起码他是这么对我说的。”

“求你了，妈妈。”

一声叹息。“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你知道那姑娘什么样子。你应该知道；你在那个年纪的时候和她一模一样，你俩都一样倔强。”

埃莉诺并不否认这样比较。同样，她如果够坦诚，也不会反驳这种讲法，尽管“倔强”大概是懒得多想而随便找的形容。还有许多更恰当的词汇。埃莉诺宁愿把年轻时的自己描述为锲而不舍，甚至是乐于奉献。“那么卢埃林先生呢？求你了，妈妈。他知道在哪里能找到爱丽丝。”

“我也没看见过他。实际上，警方正在寻找这个人。我听说他们到处都找不到他——有人说他已经离开了。十分不同寻常，不过他从来都不是特别可靠，而且最近比猫还神经质。”

埃莉诺努力坐起身来。她今天没有能力去接受母亲对卢埃林先生长久以来的蔑视。她准备亲自去把爱丽丝找出来。哦，但她的脑袋里面怦怦直跳。她双手抱头，在床尾呜咽起来。

她所需要的，就是花个一两分钟让自己平静下来，从胡思乱想中挣脱出来，让自己的脑袋停止旋转。康斯坦丝只是在挑起纠纷，埃莉诺知道卢埃林先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丢下她不管。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是有些焦虑，这是事实，可他是她最亲爱的朋友啊。他应该就在花园里的某个地方，照顾着那些姑娘；这是唯一能够解释他不在她身边的理由。而当她找到他的时候，她也会找到爱丽丝。

无论她的意识多么混沌不清，无论她多么想躺回自己的床、藏在被单下，逃避这恐怖的一天，埃莉诺还是决定找爱丽丝谈一谈。她女儿知道些西奥失踪的事情，对此埃莉诺十分肯定。

[1]　伦敦的上流住宿区。

[2]　这里的轮船即是历史上著名的泰坦尼克号。泰坦尼克号是当时世界上体积最庞大、内部设施最豪华的客运轮船，有“永不沉没”的美誉。它于1912年4月10日从英国南安普敦出发，开始它的处女航。

9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自从萨迪第一次碰巧闯入洛恩内斯以来已经快一个星期了，而她现在每天都会去。不管她的晨跑选择哪条路线，她最终总能来到那个枝叶过于繁茂的花园。她最喜欢坐下休息的地方就是那个能够看到整个湖，有着宽宽外缘的石头喷水池。这天早晨，当她坐下的时候，她看到喷水池基座隐蔽的轮廓线上有一个粗糙的刻印。爱——丽——丝。萨迪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些冷冰冰的凹陷的笔画。“你好呀，爱丽丝，”她说道，“我们似乎又见面了。”

这些刻字几乎到处都是。树干上、窗台的软木上、光滑的青苔色船库平台上——那是她在另一天发现的。萨迪开始觉得自己好像穿越几十年和爱丽丝·埃德温在玩猫抓老鼠的游戏，而她整个星期都沉浸在爱丽丝的《报仇不晚》里，一边在假装度假(为了波尔第)，一边努力想和唐纳德一起把事情的头绪都理清楚(周一以来她已经留了六条信息，打了无数个电话，但仍然没有回音)，这些都似乎加强了她们的联系。尽管开始有些疑问，但阅读真是个出人意料的愉快消遣。萨迪喜欢执拗的迪戈里·布伦特探长，而且对于比他早发现线索感到超乎寻常的快乐。很难想象犯罪小说的封面照片上那个表情严肃的女人居然曾经是个问题儿童，破坏自家宅子，但这让萨迪对爱丽丝感到一种无法解释的熟悉，也激起了她的好奇心。一个创作出各种稀奇复杂疑案的作家，自己也涉入了真实的犯罪调查，尤其是这个案件还一直悬而未决。她猜测着当时哪个先发生，是小说体裁的选择，还是婴儿弟弟的失踪。

整个星期萨迪都面对着唐纳德的沉默，而就在和自己内心深处的无力做斗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闷头沉思着那幢被弃置的房子和那个失踪的孩子，她被这谜题牢牢吸引。她宁愿回到伦敦干她实实在在的工作，不过比起眼睛盯着钟，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失，有事情做总是好的，她的兴致也表露在了脸上。“解决了吗？”每当她和两条狗从门口朝屋子嗒嗒地跑来，波尔第都会习惯性地问一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容，仿佛他很高兴看到她忙碌的样子，却小心翼翼地不表露出来。显然她的假装度假表演并没有完全使他信服。有几次她发现他看着她，深思的脸上皱着眉头，她知道关于自己突然拜访康沃尔，十分不寻常地离开她的岗位之类的许多问题到了他的嘴边，但他又咽了下去。萨迪已经很擅长从那座房子逃脱，每当感觉自己快要抵抗不住的时候，就把背包挂在双肩上，脚边还跟着狗。

对于狗来说，新的任务安排紧张又刺激。它们在萨迪前方领路，在树林里穿插前行的时候不断交换位置，然后突然一起转向，你追我赶地进入高高的草地，接着慢慢滑到紫杉树篱下，和鸭子们继续昨天的争吵。萨迪跟在后面，背包里的那些书可不轻，而这些天她的背包里全是它们，这些都是她的新朋友，是村里的图书管理员阿拉斯泰尔·霍克给的。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尽自己的权限所能帮她找寻资料。不幸的是，这些资料里并没有很多信息。这是希特勒的错。二战期间的一枚炸弹摧毁了一九四一年一月以后几年的报纸记录。“真的十分抱歉，”阿拉斯泰尔说，“网上找不到，不过我可以去英国图书馆订阅，还需要找其他东西吗？”

萨迪说这些正合适，他便开始办理借阅流程，认真地在电脑键盘上敲击，在木头抽屉中的旧文件卡片中翻阅，然后一个轻盈的步伐消失在一扇门后，那上面写着“档案”。

“成功了。”他回来的时候说道，扫了扫一摞书上的灰尘。“《康沃尔郡的名门望族》，”他读着，翻到目录，手指点着列表向下移动，在中间的一处停了下来，“第八章：哈夫林的德希尔家族”。

萨迪看着他，不太相信：“我感兴趣的庄园名字叫洛恩内斯。”

“湖边小屋，是的，但是它原先属于一个更大的地产。我认为洛恩内斯本来是他们园丁总管的住处。”

“那德希尔家族呢？”

“他们是当地的贵族，显赫一时。老掉牙的故事：实力和影响力随着家庭银行余额的减少而减弱。一些欠考虑的生意选择，几个坏人，上层阶级间必须有的丑闻。”他晃了晃手里的书，“这里面都有。”

萨迪带着一张崭新的图书卡离开了，她的第一张图书卡；“第八章：哈夫林的德希尔家族”的复印本；还有阿诺德·皮克林的《埃德温家的男孩》，这是一篇反响强烈的失踪报道，她很“荣幸”地成为自一九七二年八月以来第一个借阅的人。同时她还借了一本几乎翻烂的《报仇不晚》。

那天下午，当波尔第正忙着烤梨子蛋糕时，萨迪来到这座木屋的院子里，一边聆听大海的波浪和叹息，一边阅读关于德希尔家族的故事。的确像图书管理员说的那样，这是关于一个家族大起大落的故事。萨迪粗略地跳过了最初百来年的内容——伊丽莎白一世授予海员德希尔爵士，因为他成功窃得来自西班牙的大量金块，故而得到封地封号的奖励，之后经过家庭成员的死亡、婚姻和继承——在一八五〇年左右再次惹人注意，家族的财产数额急转直下。可能是被敲诈，和西印度群岛的甘蔗种植生意有关，于是他们欠了一屁股的债，接着一八七八年圣诞节那天一场大火，从仆人的房间开始，逐渐蔓延，直至烧毁了大部分的住宅。在之后的三十年里，这个庄园被分割开来，一部分一部分地售卖，最后德希尔家只剩下湖边小屋及其周围几亩地的地方。

结果，埃德温家族在这个庄园的历史上只是一个脚注。在最后的章节里有三个段落，作者用来注解埃莉诺·德希尔，家族历史上的最后一人，在一九一一年嫁给安东尼·埃德温，此后洛恩内斯物归原主并一直作为他们的乡间住所保留着。没有任何信息提到西奥多[1]·埃德温的失踪，这让萨迪感到震惊，直到她证实了《康沃尔郡的名门望族》是在一九二五年出版，比那个小男孩的失踪早了几乎十年，比小男孩出生早了整整八年。

没有失踪的新闻，作者把焦点集中在了埃莉诺·德希尔的身上，她的状态成了戴维兹·卢埃林《埃莉诺的魔法门》的灵感，这是一本在二十世纪头十年非常走红的儿童故事书。“要不是卢埃林和他朋友机智聪明的女儿之间不同寻常的深厚感情，他可能会继续做个医生，永远都不会发现他讲故事的天赋，而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就无法读到这珍贵的故事了。”卢埃林持续写作画画直至过世，之后因在文学上的贡献，于一九三四年获得了大英帝国官佐勋章的荣誉。根据阿拉斯泰尔·霍克的说法，《埃莉诺的魔法门》仍然有售，但它和其他同期作品一样，并没有经得住时间的考验。萨迪只能把他的话当真。她小时候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本书。家里应该是有一本的，她认为，是外祖父母给她的礼物，但是她的爸爸妈妈宣称这是“没有意义的”，毫不意外地反对故事中的魔法元素，厌恶地把它和伊妮德·布莱顿的书一起搁置起来。

现在她腿上的书是一九三六年出版的版本。纸张软绵带着粉末，中间插着光泽的图画页，书角上已经起了斑点。插页，她星期一从阿拉斯泰尔那里把书借来的时候，他这么称呼它们。故事是关于一个住在大大的、寂寞的屋子里的小姑娘，和她慈祥但有些不称职的父亲，还有冷酷、一心想攀高枝的继母。有一天父母出门去伦敦，小姑娘就在大房子里无所事事地闲逛，然后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扇她从未见过的门跟前。她看到门的另一头有一个干瘪的白发老头，“就像是时间老人”，他床边的墙壁上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布满了手绘的地图和仔细描画的风景。“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问了一个谁都会问的问题。“我在这里等你。”他回答，然后开始讲述遥远的魔法国度的故事，很久以前，因为一个致命的失误，它的和平被破坏，于是战争和冲突开始日渐壮大。“只有一个人能挽救它，那个人就是你。”他说。

依照他的地图，小姑娘发现杂草丛生的花园里有一个地下通道可以带她来到魔法国度。在那里她加入了一支由受压迫的当地人组成的可靠队伍，完成了许多冒险和战斗，大胜邪恶的篡位者，和平和幸福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上。最后她穿过地下通道回家的时候，发现时间并没有流失，但是她的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父亲十分高兴，而她的母亲仍然活着，房子和花园不再阴气沉沉。她跑着去告诉老人自己成功了，却发现那间房子空荡荡的。父母对她说，这一切准是她在做梦，小姑娘几乎信以为真，直到她发现，在那间空卧室的墙纸下，藏着一张魔法国度的地图。

萨迪坐在喷水池边，咬了一口从背包里拿出的奶酪三明治，一手把书举到面前，比较着故事中房子的插图和实物的区别。她让阿拉斯泰尔去找些关于作者戴维兹·卢埃林的其他信息。根据书里的前言，他是埃德温家的密友，而且毫无疑问，他的创作灵感来自洛恩内斯。卢埃林所画的这幢房子和眼前的这幢简直一模一样，他甚至捕捉到了最左边那扇窗户的斜角。萨迪花了几天的时间仔细检查，才发现这窗户不是正方形的。她翻到了标注为图解2的插页，这幅插页画着一个头发凌乱的小女孩，有着老式的着装打扮，站在一根石头柱子边上，柱子的底部有一个铜环。阳光难以置信地耀眼，萨迪不得不眯起眼睛来看图片下方的一行小字：那里，在最深、最黑暗、充满垂柳沙沙声的地方，埃莉诺发现了老人的地图里承诺过的东西。“拉一下环，”围绕在她周围的空气似乎会呼吸，“拉一下环看看会发生什么。”

萨迪把三明治上剩下的面包皮丢给一群纠缠不休的天鹅幼崽，然后在运动裤上擦了擦手。在她看来，这些小人书都十分相像。孤独的小孩发现了通往魔幻世界的大门，接下去便是冒险和英雄事迹。魔鬼被消灭，讲故事的老人从诅咒的束缚中被解放出来，世界上的一切又恢复了安宁。似乎很多小孩在都梦想逃脱童年，拥有力量征服他们自己的命运。萨迪可以理解。有些逃生口在衣橱背后，有些在魔法大树的树顶，而埃莉诺则发现了花园里的逃生口。不像其他的大门，埃莉诺的门是真实的。萨迪在星期二的早晨发现了它，扬扬得意；铜环和石头柱子，就像故事里说的那样，藏在湖边远处特别强壮的柳树下。自然而然地，她试图把它打开，但是尽管使上了全部力气，这扇暗藏的门纹丝不动。

她们的童年也许完全不同，不过萨迪对埃莉诺·埃德温还是感到一丝亲切。她喜欢童话故事书里的这个小女孩，她的荣誉感、勇气，还有调皮；就像萨迪小时候想成为的女孩那样。但还有些其他的东西。萨迪感到和埃莉诺有关联，是因为她另一天在溪流边上旧船库里发现的东西。她从一扇破窗爬进了一间房间，屋里面有床、桌子，还有一些基本家具。所有的东西全都盖着厚厚的尘土，潮湿的毯子不知历经了多少年，在仔细搜寻一番后，萨迪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只有一样可能还有点意思。一个落到床头后面的信封，可能已经被遗忘了大半个世纪。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纸边围着一圈精心设计的绿色常春藤叶子，信的第二页最后写着埃莉诺的名字。

这是一封情书，是她怀孕的时候写的，在他的爱拯救了她的生活之类的亲昵表述之间，她努力把腹中孩子成长过程中的神奇变化传达给她丈夫——一个结合你和我的小混合体。萨迪开始猜测这个婴儿就是西奥·埃德温，直到她注意到埃莉诺伤心地惋惜爱人离得太远，她希望他能在身边，她无可救药地想念他。她这才意识到这封信应该写于安东尼在法国参加一战的时候。根据“哈夫林的德希尔家族”，埃德温家有三个女儿：战前出生的德博拉、战后出生的克莱门蒂娜和中间正好战时出生的爱丽丝。这样的话，这个带着埃莉诺的期盼出生的孩子一定是爱丽丝。强烈而又真诚，这封信把埃莉诺表现得淋漓尽致，萨迪几乎可以听到这个女人的声音清晰、真实地从九十年前穿越而来。

现在，她啪的一声合上图书馆里借来的书，给那些灰尘孢子军团一记猛击。太阳依旧高挂于天空，使得湖面的水分蒸发。折射的光线在倾斜的枝叶上一闪一闪地跳着舞，让它们不可思议地翠绿。尽管天气暖和，萨迪在仰望这座房子的时候还是打了个哆嗦。即使没有《埃莉诺的魔法门》和这里的联系，这个地方还是给她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是闯进了童话书里一样。她在洛恩内斯的花园里待得越久，就越了解小屋以及住在里面的人们，每当她发现一个新的“爱丽丝”刻字，便越不觉得自己是个入侵者。而她始终觉得这座小屋一直在看着她。

荒唐可笑的胡思乱想，波尔第的新朋友路易丝也许会这么认为，唐纳德则在她的脑海里哈哈大笑。她面对的是一片静寂，不是人类的住宅也没有人继承。房子不应该就这样空着。没有居住者的房子，尤其像这幢，里面还到处可见家族的财产，这是世界上最悲哀、最没有意义的事情。

一团云飘过顶楼的玻璃彩窗，萨迪的目光随着映在玻璃上的倒影，停留在了最左边的窗户上。儿童房，这是西奥·埃德温失踪前被看到的最后一个地方。她捡起一块鹅卵石，若有所思地在大拇指和食指间滚动，漫不经心地放在手掌上掂掂分量。这个，这儿，关键在这里。人们也许很轻易地就把这幢房子忘记，但不会忘记和它相关的故事，那个小男孩的失踪让它声名狼藉。随着时间的推移，丑闻逐渐被复制传播，最终演变成了民间传说。童话故事里一个失踪的小男孩和一座小屋被施了魔法，永远地沉睡着，屏息不动，而花园不断地在它周围生长。

萨迪慵懒地把鹅卵石向湖里抛了个弧线，石头在湖面上响了好几下。毫无疑问，童话故事的元素是案子里最棘手的部分之一。悬案、疑案通常都极富挑战性，而这一起还加入了传说成分。故事一遍又一遍地被复述了许多次，人们便逐渐开始接受了这个悬疑案件。如果非要说实话的话，大部分人并不想知道答案——因为他们是局外人，这件事和他们不相干。无人侦破是这起悬案吸引人的一部分。但是魔法或者巫术是不存在的，小孩子并没有凭空消失。他们失踪、被偷走或者被拐卖。有些时候，也有可能被杀害，不过多数情况是被送走或带走。萨迪皱起了眉头。这个世界有太多流离失所的儿童，和父母分离，拽着他们母亲的裙子。这个孩子在哪儿呢？

阿拉斯泰尔果然说到做到，他预订了报纸原件的复印本，而波尔第的朋友路易丝，似乎每当萨迪走进厨房的时候都“正好出现”，她答应向医院的老人们打听一下，说不定有人会知道些什么。萨迪向地政处确认了这座房子现在是归爱丽丝·埃德温所有，不过与这骄傲的权利相反，众所周知这个“本土”作家住在伦敦而且已经几十年没有在当地出现过了。萨迪只找到了一个她住处的街道地址但是没有电子邮件地址；对于她的信件，爱丽丝还没有回复。与此同时，她正凑合着翻阅图书管理员提供的阿诺德·皮克林报道的《埃德温家的男孩》的复印本。

这本书在一九五五年出版，作为《康沃尔的悬疑故事》系列之一，同时也包括了一卷整理过的仙踪和湖湾里出现的臭名昭著的幽灵船的故事。这一系列的故事并没有给萨迪带来多少信心，可以肯定的是，皮克林的作品意在激起一种更伟大的爱，而不是真相。这本书并没有大胆提出任何合理的推论，而更倾向于维持“仲夏夜神秘的失踪案”的氛围。然而它确实包含了事件的各个详细摘要，不能对它要求太多。

萨迪从一个崭新的文件套中拿出笔记，那上面贴着“埃德温”的标签。这已经变成了每天的程序：坐在古老的喷水池边把这些笔记都看一遍。这是萨迪的工作方法，把一个案件的每个细节都输入脑海，一遍又一遍，直到能够把所有的内容都背出来。唐纳德把这叫作强迫症(他自己是一个思维更细腻的人)，不过萨迪认为男人的强迫症多数是因为另一个女孩儿，如果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去发现证据里的破绽、漏洞或者出入的话，她迟早会找到的。

根据皮克林所写的，西奥多·埃德温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派对那天晚上十一点，当时他母亲去儿童房看过他。她每天晚上都在这个时间点看他，然后去睡觉，而这男孩儿也是习惯从那之后开始睡到天亮。他很能睡，埃莉诺·埃德温告诉警方，他晚上几乎不会醒来。

派对当晚她去儿童房的事情被一个女佣证实，她看到埃德温太太离开房间然后在楼梯口停下和另一个仆人匆匆地说了些什么。女佣确认了时间是在十一点过后，她记得时间是因为当时她正端着一托盘用过的香槟酒杯回厨房清洗，以便客人们在半夜看烟花的时候有杯子可用。在前门值班的男仆报告说看见埃德温太太在十一点后离开了屋子，之后除了去底楼的浴室之外，再也没有客人或者家庭成员回屋里来，直到派对结束。

埃德温太太在船库度过了剩下的夜晚，船库的贡多拉正载着参加派对的人在点着灯笼的小河里兜风，日出后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她回到床上睡觉，猜想孩子们应该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很快就睡着了，一直到八点被女佣叫醒，告诉她西奥不在婴儿床上。

全家出动开始进行初步的搜索，却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迫切，也没有惊动留下过夜的客人。埃德温家的一个女儿——最小的那个，克莱门蒂娜——有一大早出门溜达的习惯，偶尔会带着她的小弟弟一起，如果她经过儿童房时发现他醒了的话。大家都猜测可能是这种情况。

餐厅里照常上着早餐，这时克莱门蒂娜回来了，十点刚过，独自一人。她表示对小弟弟的下落并不知情，报告说她在六点经过儿童房的时候，房门是关着的。警方被叫来了。这个男孩正式宣布失踪，大规模的搜查开始了。

尽管皮克林似乎很乐意相信这个男孩是在那天夜里凭空消失的，但他还是总结了一些警方调查的概要，对西奥多·埃德温的失踪大致有两种官方解释：这个男孩走丢了，或者他被诱拐了。在发现他最喜欢的玩具小狗也不见的时候，走丢的说法变得十分可信，但是在扩大搜索范围后并没有发现小孩的踪迹，而考虑到这家人的财富实力，警方开始更倾向于后者。在仲夏夜的十一点到第二天早上的八点之间，有人偷偷溜进了儿童房，把男孩带走了。

这似乎是一个合理的假设，萨迪也比较同意这一点。她的目光穿越湖面向小屋望去，努力想象自己待在皮克林所描述的夜晚派对里的场景：到处都是人、灯笼和火焰，贡多拉承载着笑声不断的人们在点着灯笼的小河中漂流而下，湖中央有一堆篝火。音乐、笑声，还有三百个人的说话声不绝于耳。

如果这个男孩走失的话——皮克林引用了报纸的报道说安东尼·埃德温称他的儿子最近开始从他的婴儿床往外爬，有一两次还爬上了楼梯——那么，有多大的可能派对现场的众人没有一个看到他？皮克林提到了一些来客提供的不确定的信息，说他们“可能”看到过一个孩子，但这显然并不是明确的事实。而且就算这个十一个月大的婴儿能够在穿越花园的时候成功避开了人们的耳目，那他又能跑多远呢？萨迪对小孩子以及他们的体力知之甚少，不过想想即使是成年人的话也很快就筋疲力尽了。警方向四面八方搜寻了几英里[2]，什么都没发现。除此之外，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七十年过去了，没有丝毫线索出现过：尸体、骸骨甚至连衣服的碎片都没有。

诱拐的理论也有各种问题。确切地说，就是要怎样才能进屋，把孩子带走然后离开而不引起怀疑。几百个人聚集在小屋和花园里，就萨迪所知，没有关于任何人目击或听见什么的确切报道。星期三她花了整个早上来侦查这幢房子寻找出口，除了前门之外她还找到了两个地方，似乎有可行性：书房前的法式落地门和小屋的后门。当然，书房不太可能，因为派对的人群一直从那里拥向花园，于是萨迪开始怀疑那扇后门。

她先试着检查钥匙孔，然后用力摇了摇门，看看是否能够推开，毕竟，破门而入和普通进入是有区别的。一般说来，萨迪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周围也没人提醒她不能把锁敲坏进门，不过想到唐纳德还在帮她处理的棘手事情，还有阿什福德若隐若现的影子——他有权力而且有可能会开除她，她觉得还是不要大动干戈为好。从窗户爬进空荡荡的船库是一回事，而破门闯进设施完善的庄园宅邸完全是另一回事。门后面的房间一直是个谜，直到阿拉斯泰尔帮她在该郡馆藏里找到了一张楼层结构图。“我对地图和图纸十分着迷。”他说，在被要求找一张图纸的时候简直无法掩盖住内心的喜悦。这对他来说毫不费时，于是在星期四之前萨迪便得知那扇门原来是仆人去厨房的通道。

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帮助。派对的晚上厨房应当十分忙碌。当然不可能有人能不被发现就溜出去，一只手还要抱着西奥·埃德温。

萨迪又看了一眼爱丽丝刻在喷水池底部隐蔽处的名字。“快点，爱丽丝，”她说，“你当时在哪里？给我点提示。”

四周的寂静震耳欲聋。

好吧，并不是，不是寂静，这里从来没安静过。每天当太阳在天空中升起，虫子们的合唱就在热到发烫的芦苇丛中回荡。震耳欲聋的是没有线索这件事。

萨迪垂头丧气地把笔记放到一边。试图寻找证据中的出入当然是好，但有意思的是，还是要依靠仔细筛查证据的方法。真实的证据包括：目击者的证词，警方的推断，可靠的信息。目前，萨迪只能靠着手里站不住脚的信息梗概。

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把书和文件放进背包，然后叫唤她的狗。它们不情不愿地来了，不过当萨迪穿过后花园、离开屋子的时候，它们很快就跟上了步伐。这个星期早些时候的探险让她发现沿着庄园后面一条小河可以一直通到村庄。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几天后她就会拿到一些确凿的材料。她从皮克林的书里搜集到的最有用的东西之一就是警官的名字，结果证明当年那个稍年轻的警官至今仍然活着，而且就居住在附近。按照皮克林所述，这是克莱夫·鲁滨孙在加入当地警局后的第一起案子。他当时才十七岁，是当地警官哈格里夫斯探长的助手。

对于萨迪来说，找到克莱夫·鲁滨孙的住址并不难；因为她仍有朋友在交警部。好歹算一个朋友，一个足够亲切的伙伴，能够在几年前的夜间巡逻后和她一起喝醉酒出洋相。之后他俩没人提起过这件事，不过他总是很乐意满足她各种信息的索求。她记下了地址，周三下午开车去了附近的波尔佩罗。她敲了敲门，没人应答，不过隔壁的邻居闻声而来。克莱夫正在塞浦路斯和女儿女婿一起度假，但星期四就回来了。关于克莱夫家她什么都知道，这个邻居自告奋勇地说，因为她热衷搞好邻里关系，收集信件，在克莱夫回来之前帮忙给他的盆栽浇水。萨迪写了一张便条请求见面，把它放进了信箱。她感谢了隔壁的女人，并表示植物长势喜人。萨迪十分喜欢像多丽丝这样乐于分享的邻居。

狗儿们在前面跑着，在河流最狭窄的弯道跨了过去，但萨迪停住了脚步。浅水处有什么东西，她从泥土里把它捞起来，手指轻轻翻动着它。那是一块光滑的椭圆形石头，像硬币那样扁平，完美的小圆石。波尔第曾经教过她如何找到它们，这要追溯到她第一次去伦敦和外祖父母一起生活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在维多利亚公园的池塘周围散步。她把它放低向前扔去，看到它顺势跳了几下跃过水面，心里非常开心。

她在芦苇丛中寻找着，又发现了一块可爱的小圆石，这时从湖的另一边闪过一道光并且动了一下，这引起了她的注意。萨迪立刻知道了那是什么东西。她抿紧嘴唇，使劲眨了眨眼睛。十分肯定，当她再次去看的时候，那个在逆光中举着手求救的小女孩不见了。萨迪把小石头扔了过去，严肃地看着它追逐着同伴穿过水面。当最后石头不动声色地沉下去的时候，萨迪从另一边踏过岩石往前走，不让自己回头看。

[1]　西奥多为西奥的全名。

[2]　1英里约合1.61千米。

10 一九一四年，康沃尔

“你要找一块非常扁的，”安东尼一边说着，一边在河边的浅水处挖着，“就像这块美人一样。”他拿起一块小小的椭圆形石头夹在指间，一边称赞，一边来回翻动着。阳光在他身后闪耀着，他把这块小石头放进了小德博拉等候已久的手心里。

她惊叹地看着它，额前柔软的头发垂到了她大大的蓝眼睛上。她眨了眨眼，然后开心地舒了一口气，她无法控制住如此强烈的喜悦，跺着小脚一阵心花怒放。多多少少可以预测到，这块石头从她的手心里滑了下去，扑通一声落到了水里。

德博拉的嘴巴惊讶得变成了“O”形，在短暂地查看空空的手心后，她伸出一根胖嘟嘟的手指，愤慨地指着它消失的方向。

安东尼大笑起来，来回地摸着她的头发：“没关系，小乖乖。在找到它的地方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石头。”

柳树下一根倒下的木头上坐着埃莉诺，她微笑着。这就是她的一切。夏末的时光，远处大海飘来的气味，她在世界上最爱的人，都在这里。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仿佛被太阳施了咒语，冬天再也不会到来，而她几乎能让自己相信，她想象过这件极端的事情……不过之后她会把这个完美的时刻收起来，恐慌便会卷土重来，她的胃突然一阵抽搐，因为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过得更快，而无论她如何努力想让时间慢下来，时间还是像流水般从她的指间滑过，就像那些从德博拉手指间落下的扁扁的小圆石头。

她一定是叹了叹气或者皱了皱眉，抑或是做出了其他类似的表达了她内心混乱的举动，因为坐在她身旁的霍华德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她的肩膀。“不会太长的，”他说，“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的。”

“他们说在圣诞节前。”

“甚至都不用四个月。”

“差不多三个月。”

他握起她的手捏了一捏，埃莉诺隐隐感到一丝不祥的预感。她对自己说不要犯蠢，然后把注意力转移到在阳光灿烂的芦苇丛上盘旋的蜻蜓身上。蜻蜓们无法想象自己可以感知未来；它们只是到处飞着，享受阳光落在翅膀上的喜悦。“你从你家凯瑟琳那里听说什么了吗？”她欢快地问道。

“她只告诉我她会和某个北方来的红头发的表亲订婚。”

“不!”

“我本来以为穿着军官制服去也许会给她留个好印象，但是，哎呀……”

“她太傻了。她配不上你。”

“不……我倒希望我能配得上她就好了。”

他说得很轻松，但是埃莉诺清楚藏在他幽默底下的痛心。他深深地爱着凯瑟琳，据安东尼说他都已经准备求婚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她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以免这句话显得太虚情假意。

“是的。只有凯瑟琳是朵格外美丽的花。也许，如果我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小小的但引人注意的伤……”

“跛脚，也许？”

“我在考虑沿着眼眶这圈的什么地方，给我加点痞子的魅力就可以。”

“你人太好了，怎么都不会是个痞子。”

“我就担心你会这么说。战争会让我变得坚毅起来，是吗？”

“不要改变太多，我希望。”

河边，小德博拉开心地笑着，安东尼正把她的脚趾浸到更凉、更深的一片水里。太阳在天空中滑动了一些，他们两个沐浴在阳光下。这个孩子的笑声极富感染力，埃莉诺和霍华德都相继笑了起来。

“他很幸运，”霍华德用罕见的严肃语气说道，“我以前从来没有嫉妒过安东尼——尽管上帝知道我有许许多多的理由去这么做——但是我只嫉妒他这一点，当一个父亲。”

“马上就会轮到你的。”

“你这么觉得？”

“我知道会的。”

“是的，我想你是对的。谁能抗拒我呢？”他挺了挺胸膛，皱起眉头，“当然，除了甜美的凯瑟琳。”

小德博拉摇摇摆摆地向他们走来，以她小小的身躯和刚学会走路的样子看来，这一小段路程显得不那么安全。她伸出手，像皇家授勋一般隆重地展示一块小圆石头。

“它很漂亮，亲爱的。”埃莉诺拿起这块鹅卵石，温暖、光滑，她用大拇指擦了擦它的表面。

“爸——”德博拉神气活现地说着，“爸——爸——”

埃莉诺笑了笑：“是的，爸——爸——”

“来吧，小德，”霍华德说着，一把把她举到肩膀上，“让我们去看看那些贪心的鸭子在湖里干吗。”

埃莉诺看着他们，她女儿大笑着、尖叫着，开心地骑在霍华德叔叔的肩膀上，在树林里上下穿梭前行。

他是一个如此善良而和善的人，而就她对他的了解，霍华德身上有一种深深的孤独感。他的幽默感和逗人发笑的习惯也似乎多多少少使他更加孤立。“那是因为他是一个人，”有一次埃莉诺提起的时候，安东尼这么说道，“除了我们，他就是他生活的全部。没有兄弟没有姐妹，母亲很早就过世了，父亲也无法在他身边。”埃莉诺感受到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他，因为他们很相像，他们两个唯一的不同是只有她很幸运地在伦敦大街上找到了她的灵魂伴侣，而霍华德仍在找寻。

“我还要帮她做一枚冠军石头。”安东尼说着从河边向她走来。

埃莉诺挥走了哀伤的思绪，笑了起来。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她不下一千次地感叹他有着多么健美的手臂和多么迷人的双手。他并没有比她多一只或者少一只手，却能让病人康复——至少在等他完成临床培训后就可以，只要战争一结束就可以。“我希望你能做到，”她说，“我只担心你会等很久才能开始教导她。她已经快十一个月了。”

“她学得很快。”

“而且明显很有天赋。”

“这一点是遗传自她母亲。”安东尼弯下腰亲吻了她一下，把她的脸蛋捧在手心里。埃莉诺吸着他的气味，他的存在还带着温度，她努力把这一刻在记忆里封存。

他坐到她的身边，满足地深深叹了一口气。她多希望自己能像他那样：坚定、自信、平和。相反，她时常感到焦虑。他离开后她该怎么办？她要如何正确地抚养小德博拉？他们的女儿已经十分崇拜父亲了，每个早上都要找他，当看到他的时候，脸上就会展开灿烂的笑容，是的，喜出望外，他还在。埃莉诺忍不住去想象当她在满怀期待中头一次找不到父亲时的表情；或者更糟糕的是，在他离开的第一天，她就完全忘记了去找父亲。

“我有东西要给你。”

埃莉诺眨了眨眼睛。她的恐惧像野餐时的苍蝇一样：刚赶走了一些，立马又出现了几只。“是吗？”

他在他们从屋里带出来的篮子中翻找着，然后把一个扁平的小包裹递给她。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是一本书？”她说。

“不是的。你不能这么猜。”

“为什么不呢？”

“总有一天你会猜对的，而你也破坏了这份惊喜。”

“我永远都猜不对。”

“有道理啊。”

“谢谢。”

“不过什么事都有第一次。”

“我要把它打开了。”

“我很期待。”

她撕下了包装纸，吸了一口气。里面是一刀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信纸。埃莉诺的指尖滑过软绵绵的纸张，沿着边框处优雅的绿色常春藤叶移动。

“所以你可以用它给我写信。”他说。

“我知道它的用途。”

“我不想在离开的时候错过任何事情。”

“离开”这个词明确了即将发生的事实。她试图掩盖住自己的焦虑。他是那么强壮可靠，而她也想和他一样，不想让他失望，但是恐惧时不时地威胁着要吞噬她。

“你不喜欢吗？”他问。

“非常喜欢。”

“那么……”

“哦，安东尼。”她仓促地说道，“我知道我不是很勇敢，像这种时候我们都应该十分勇敢，但是——”

他的一根手指轻轻地压上了她的嘴唇。

“我觉得我无法忍耐——”

“我知道。但是你可以，你会的。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

他吻了她，然后把她紧紧抱住。安东尼认为她是坚强的。也许她能够坚强？也许看在德博拉的分儿上她能够克服自己的恐惧？她把恐惧赶到一边，尽情沉浸在此刻无比的欣慰和满足中。河水汩汩流向大海，一如既往，她把头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听见他稳健有力的心跳声：“要回来见我。”

“没有什么能阻止我。”

“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发誓。”

11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萨迪回家的时候经过图书馆。如今，狗儿们已经知道了她的行程，于是就先打闹一番，然后在大楼的角落里休息。阿拉斯泰尔给它们放了一个不锈钢的盛水碗。

室内很昏暗，几经勘查后，萨迪在大开本打印区发现这个图书管理员正蹲在一堆书的后面。

他看见她走过来，笑了笑：“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从后面的书桌上拿过来一个A4大小的信封。

“那是我想的那个东西吗？”

“《波尔佩罗邮报》，”他说，“失踪事件发生的后一天。”

萨迪满意地舒出一口气。

“这还不是全部。”他递给她一沓厚厚的用橡皮筋捆在一起的纸页，最上面贴着她的名字。“《虚构冒险小说：儿童文学中的母亲、怪兽和玄学》，一篇关于戴维兹·卢埃林以及《埃莉诺的魔法门》专题的博士论文。”

萨迪挑起双眉。

“还有最后一个相当重要的……”

“还有？”

“我们的目标是让顾客满意。还有另一张房地产图，包括了整个庄园的规划图。这幢房子相当特别。遇到这张图真的是运气，它在一套前几年才刚发现的文件资料里。资料被放在一个老树干里——天晓得谁放进去的——在千禧年的修缮工作中被发现。正本资料因浸水而损坏，送去修复了。上个月郡档案馆才把它送回来。”

萨迪用力点点头，希望他动作能快点。这真的耗费了她十足的耐心才让她没有去撕开那个报纸档案的信封，然后一口气读完里面的内容，不过听着阿拉斯泰尔热情洋溢地研究相关的信息也是调查的一部分，尽管她已经有了一张完美的地产和楼层图。阿拉斯泰尔滔滔不绝，萨迪频频点头，直到他终于停下吸了一口气，而她终于能够挤出一句谢谢之类的话。狗儿们也需要回家了。

她再次回到阳光下，手里拿着包裹，心情不可思议地轻松。萨迪死都不会想到，去一次图书馆能让人如此喜悦，更不用说是像她这样的人。

路的尽头有一家白色的小旅馆，悬挂的吊篮里向外舒展着让人眼花缭乱的花朵，旅馆面朝着港口，门前摆放着一张木制长凳。萨迪挨着一块写着“房客专座!”的指示牌坐了上去，然后撕开信封搜索里面的文件。

她感到心灰意冷，并发现没有什么新的信息。很显然这些是皮克林的研究来源。不过至少，有两张照片她没见过：一张是一个优雅、面带微笑的女人坐在一棵树下，腿上放着一本《埃莉诺的魔法门》，旁边有三个小姑娘穿着夏天的白色裙子围绕着她；另一张是同一个女人，只不过这次她的表情严肃憔悴，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英俊男人，一只胳膊环抱着她，手放在她的腰上支撑着。萨迪可以认出这间房间是洛恩内斯的书房。房间与现在相比没什么变化：法式落地门，旁边的一个画框，还有下面的桌子。《心急如焚的父母!》的标题十分夺目，后面接着写道：“安东尼·埃德温夫妇竭力而迫切地请求大家提供任何关于他们小儿子西奥下落的线索。”

萨迪可以看出在这女人的脸上充满着非常深远的忧愁。这个女人失去了她自身的一部分。尽管这围着常春藤花纹的纸上写的内容是她正在怀孕初期，但对这个未出生的孩子的渴望和爱意十分明显地透露出埃莉诺是那种母爱至上的女人，孩子就是她的快乐。几十年来的岁月给这张照片平添了一层共鸣感。它是在失踪的恐惧刚刚袭来的时候照的，当时埃莉诺仍旧相信她的儿子会被找到，因为他的缺席而被撕开的血淋淋的伤口只是暂时的。萨迪从未来的角度观察这静止的时刻会更清楚一些。埃莉诺会一直背负着这个创伤，而在创伤本身之外，是不确定所带来的痛苦：不知道她的孩子是死是活，被爱着还是遭受折磨，会不会在漫漫长夜因想念她而哭泣。

她把信纸收到一边，沿着鹅卵石小路向闪光的湖面看去。玛吉·贝利的女儿曾经为她哭泣过。当萨迪和唐纳德在霍伯恩的寓所发现独自一人的凯特琳时，这个小女孩的脸上印满了泪痕。他们两个在堆在门后的一大摞旧信件中使劲推开一条路，扑面而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甚至连铁石心肠的唐纳德都阵阵干呕；厨房的垃圾桶上满是飞舞的苍蝇。

萨迪永远都忘不了第一眼看到的贝利家小孩的模样——她睁着大大的眼睛，从过道走过来，穿着《爱探险的朵拉》印花睡衣，就像个幽灵一样——不过后来发现那居然是个孩子。邻居曾经投诉过这股恶心的气味；当被问及这间公寓的居住者时，她描述了一个不与人来往的女人，偶尔会传出的吵闹音乐声，一个时而来拜访的母亲。她并没有提到小孩。后来当萨迪问她为什么不说时，她耸了耸肩膀，给出一句熟悉的敷衍：“你又没问。”

他们找到她时，简直闹翻了天。老天爷，一个孩子，单独被锁在屋子里整整一个星期？唐纳德立即拨打电话，而萨迪坐在地板上陪着这个小女孩，陪着凯特琳——他们那时问到了她的名字——一起玩着玩具汽车，拼命回想儿歌的歌词，脑子里努力去思考这个转折的出现会给事件带来怎样的变化。这改变了他们许多。被独自留下的小女孩儿通常会带来更多的部门人员和大规模的警力，法医鉴定机构和儿童保护机构等似乎都会立马赶到，围着这间公寓乱转，到处测量、搜寻、掸灰。过了些时候，当天渐渐黑下来的时候，这个小女孩被带走了。

萨迪不会为工作流泪，从来不会，尽管她见过各种悲伤和糟糕的事情，但在那天夜里她拼命地跑步，重重的跑步声沿着伊斯灵顿的步道，经过海格特，穿过深黑的荒野，脑子里整理着疑团的点点滴滴，直到它们在愤怒的雾气中模糊不清。萨迪训练过自己在工作中不携带私人情绪以及破案过程中去除人性的部分。她只是去解开谜团；涉案的人员只有他们的角色在解谜中发挥作用时才至关重要——找出动机以及确认不在场证明的成立和不成立。但是那个穿着皱巴巴睡衣的小女孩鸟窝一样乱作一团的头发，以及叫唤着她母亲时受惊吓的大眼睛，一直挡住她的路，挥之不去。

见鬼，她还在眼前。萨迪眨了眨眼睛清理视线，对自己又让那该死的公寓场景溜进脑海而感到生气。那个案子已经了结了。现在她注意力集中在港口，渔船纷纷回岸停靠，海鸥在船的上方盘旋，时而俯冲时而滑翔。

当然，这两起案件有着相似性：母亲和她们的孩子，从前者的身边夺走后者。埃莉诺·埃德温的照片上，面对着母子分离，她的脸因失去和恐惧而空洞失神，直戳萨迪的软肋。同样暴露出来的弱点让贝利的案子潜入她的皮囊，使她整夜辗转反侧，她坚信玛吉·贝利不会那么做，不会就这样走出门，留着一个两岁的孩子独自在上锁的房间里，没有留下任何她会被及时发现的线索。

“我并不想故意泼你冷水，斯帕罗，”唐纳德曾对她说，“但事情的发生往往超出你的想象。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当母亲的料。”

萨迪没有表示异议。她知道他是对的，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这点。玛吉所表现出来的举止和丢下女儿、疏忽大意的形象不匹配。“不是那样的，”她坚持，“玛吉也许无法做个像样的母亲，但她不会让她女儿遭受这种苦难。她应该和谁打过电话，做过相应的安排。”

在某种程度上，萨迪是对的。结果表明玛吉的确做过安排。在一个星期四，她从凯特琳的生活中走了出来，而这一天，小女孩的父亲总是会打电话来接她过周末。只有在那个星期他出城去莱姆里季斯钓鱼了。“我告诉过她，”伦敦警察厅里，他晃着手里廉价的外卖杯子说道，“我让她写下来，这样她就不会忘了。我基本上不出门，但我的兄弟送了我一次游船旅行作为生日礼物。我帮她写下来了。”这个男人有些情绪失控，说话的时候不停地翻弄着手里一小片泡沫塑料，“只要我知道，只要她说的话。当我一想到会发生什么……”

他提供的一些信息描绘出的玛吉的形象和她母亲南希·贝利提供的截然不同。这并不奇怪。萨迪猜想，尽可能地描绘出自己孩子最完美的一面是一个母亲的本能。而且，这对这起案件也没什么帮助。可惜的是，萨迪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那个名叫斯蒂夫的父亲，在她彻底地听取了南希的故事之前。“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当所有的事情了结后，唐纳德建议道，“你和那个外婆，你们两个走得太近。低级错误。”在他所有的评论当中，这一个刺得她最痛。客观性的丧失和情感的掺杂影响了理性的思考——在指责一个警探时，这些话是最糟糕的批评。

尤其是当对一个警探来说这些指责听起来合情合理的时候。“不要去联系那个外婆，想都不要想。”唐纳德是对的。萨迪曾经很喜欢南希，因为她说的都是萨迪想听的事情。玛吉是个有责任感的、热心的母亲，她因为死去了才会丢下孩子让她无人照看，警方弄错了，他们应该去寻找这场犯罪的证据。“她为什么要撒谎？”萨迪问过唐纳德，“这对她有什么好处？”他只是摇摇头，微笑着表示同情：“这是她女儿，你这傻瓜。她还能说些什么呢？”

在斯蒂夫提起诉讼后，萨迪在看望凯特琳的事情上就格外谨慎了，不过她后来又再次见到了这个小女孩，就在这起案子正式结案之后。凯特琳走在她父亲和他的妻子杰玛中间，搀着他俩的手走出伦敦警察厅，这是一对看上去温和善良的夫妇，发型整洁、衣着讲究。有人把凯特琳的头发梳理整齐还扎了个小辫子，萨迪看到，杰玛停下脚步听着这个小女孩说了些什么，然后托着她的屁股把她纵身抱起，她大笑起来。

尽管只是在远处匆匆地看了一眼，不过知道一切都好转起来便足够了。一个裹着丝质裙子的女人面容慈祥，举止温柔，正是凯特琳所需要的。萨迪通过观察可以看出杰玛是那种总是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的人，知道谁是爱探险的朵拉，也随时准备着许许多多摇篮曲的歌词。很显然唐纳德也这么认为。“这是一个母亲可以给她做的最好的事情，”后来他在狐狸与猎犬酒吧里这么说道，“瞎子也能看出来这孩子最好还是和她父亲一家在一起。”这是孩子们应得的，在最好的环境下茁壮成长，难道不是吗？天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少困难险境等着他们。

萨迪的思绪回到了丢进邮筒的信上。它现在应该已经送到女孩手里了。好事情是她把回信地址干净整齐地印在了信封背面。毫无疑问，在她上的美好的学校里，他们会教她关于信件的知识。夏洛特·萨瑟兰。这是个好名字，萨迪选的：虽然这不是萨迪最初给她起的那个名字，但同样好听。它听上去音节更丰富，有涵养，一帆风顺。像是一个会马术的人用的名字，永远不用担心念得太快听上去像傻子。当萨迪把这个小女孩交给护士的时候，这是她所想要和希望的一切，透过她玻璃般的眼睛就像看到她更加美好的将来。

身后传来一阵晃动的声音，萨迪跳了起来。一扇僵硬垂直的拉窗摇晃了一下后突然打开。花边窗帘被拉到了一边，一个拿着绿色塑料洒水壶的女人探出身来，朝下面的座椅看着的时候(“房客专座!”)，特别对着坐在上面的萨迪歪了歪她的鼻子以宣誓所有权。

狗儿们已经结束探险，正坐在一旁竖着耳朵，认真地看着萨迪，等待她给出回家的信号。当旅馆老板开始向她正上方的吊篮里浇水的时候，萨迪对它们点了点头。阿什和拉姆齐向着波尔第的家迈开步伐，萨迪跟在后面，努力无视身后以同样步伐跟着她的那个逆光孩子的影子。

“解决了吗？”萨迪和狗儿们噔噔噔地跑进大门，波尔第喊道。

她发现他在厨房外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修枝剪，旁边的石砖上放着一小堆杂草和剪屑。“快了，”她回答道，把身上的背包放到花园板条桌上，“只剩一些人物、方法和原因之类的小问题。”

“的确是小问题。”

萨迪靠在石头围墙上，这面墙阻止了花园从山坡上滑进大海。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平稳地慢慢吐出——这就是当你面对眼前如此景象的时候不禁会做的事情。大片被风吹得发白的草地，白沙盖满了海岬之间的小湾，丝绸般的茫茫大海由天蓝至墨蓝铺展开来，美得像画一般，就像那些享受阳光沙滩度假的人寄来的让家人朋友嫉妒的明信片背后的风景一样。她犹豫着是不是该给唐纳德买张明信片。

“你能闻到上涨潮水的气味，不是吗？”波尔第说。

“这要怪狗儿们。”

波尔第笑了起来，在一棵开花小树的树干上利落地剪了一下。

萨迪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脚顶着洒水壶的钢片圈。她的外祖父擅长园艺，这点毋庸置疑。除了花园中央铺着路的一小块土地之外，其余地方都种满了鲜花和绿植，它们一起随风翻滚着好像海浪拍打出的泡沫。

在这有序的凌乱中，一束带着黄色星星般花蕊的蓝色小花引起了她的注意。“查塔姆群岛的勿忘我，”她说，突然想起了他和露丝在伦敦住宅的后院里搭建的花园，“我一直都很喜欢这花。”那时候他把它们保存在陶罐里，挂在砖墙上。萨迪对于他在这九平方米的地盘上，每天用太阳底下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能够做到的事情感到吃惊。以前，每当傍晚店关门后，她总是和他还有露丝坐在一起；并不是从一见面开始，而是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当她在那里已经住了若干个月、预产期快要临近的时候。露丝端着她那杯热气腾腾的伯爵茶，带着和蔼的眼神和无限慈祥：“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萨迪，亲爱的，我们都会支持你。”

萨迪被这突然冒出的一阵悲伤震惊了。时至今日它依然能够匍匐在心头，已经过去一年了。她是多么想念她的外祖母，如果她现在能在身边该有多好，温暖，亲切，永远这样下去。不，不是这里。如果露丝还活着的话，波尔第就永远不会离开他们伦敦的家。看起来似乎所有重要的决定都出自那个满是花盆和吊篮的、小小的、围着墙的花园，和这个开放的、洒满阳光的地方截然不同。她感到突如其来的愤慨，从她内心深处涌出对改变的抵触情绪、一股孩子般幼稚任性的怒火，她像吞一剂苦药一样把它吞了下去。“有更多花园的房间一定非常棒。”她佯装轻松地说。

波尔第对她微笑着表示同意，然后指了指两个用过的杯子下面一叠破旧不堪的纸，底下还夹着看起来像是烂泥草一样的夹子：“你刚好错过了路易丝。这些是给你的。对这案子也许没什么帮助，但她觉得也许不管怎样你还是想看一看的。”

路易丝。萨迪很恼火，然后提醒自己那个第三者是个极其和蔼可亲的人，她只是在给她提供帮助。她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它们勉强算得上是报纸，非常不专业，每一页的报头都标着“洛恩内斯公报”，用的是古英语字体，还装饰着那座小屋和湖的钢笔素描图。纸张上墨迹斑斑还有些褪色，她翻页的时候，只见两只蠹虫正争着寻求自由。纸张散发着令人不快的霉味；而标题倒是依旧活灵活现，宣告着一些最新事件：《终于是个男婴!》《杰出的作家，卢埃林先生访谈!》《罕见景观：洛恩内斯花园发现短尾蓝鸭!》。每一篇文章都配着一幅出自克莱门蒂娜、德博拉，或者爱丽丝·埃德温之手的画，但文章署名无一例外都是爱丽丝。

萨迪的目光在这名字上徘徊，她经历过同样紧紧相扣的联系，她觉得每一次那些爱—丽—丝的刻字都在洛恩内斯揭露着自己。“这些是从哪里来的？”她问道。

“路易丝的医院里有个病人的阿姨曾经是那座湖边小屋的女佣。她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就不再为埃德温家干活儿了，当时那个家族离开了康沃尔，而这些一定是和她的行李混在一起了。学习房里有个印刷机，很显然，就在阁楼上女佣们的宿舍隔壁。这户人家的孩子们常常玩弄印刷机消遣。”

“你听这个……”萨迪举起报纸避开光线，大声地读道，“对一个肥胖驱逐者的采访：控方发言!今天我们报道了一个对克莱门蒂娜·埃德温的独家访谈，她在之前冒犯保姆罗丝事件后，被‘肥胖仪态’之母指控。‘但是她看起来真的很胖，’有人听见被监禁在卧室里的指控方隔着房门大叫，‘我只是在说出真相!’真相还是歪曲？由你——亲爱的读者来判断。报道由调查记者爱丽丝·埃德温提供。”

“爱丽丝·埃德温，”波尔第说，“她就是那座屋子的拥有者。”

萨迪点点头：“她还是远近闻名的杰出犯罪小说家A.C.埃德温。真希望她能给我回信。”

“这还一个星期都没到。”

“那又怎样？”萨迪说，在她的美德里向来没有耐心这种东西，“邮政服务有整整四天的时间。”

“你对皇家邮政的信任真叫人感动。”

老实说，萨迪曾经以为爱丽丝·埃德温得知她的时候会十分兴奋。一个真正的警方探员愿意重新去启动她弟弟失踪案的调查，虽然是非正式的。她曾满怀期待地盼望回信。即便像波尔第所说的，邮政服务有些不尽如人意，那么到现在为止她也应该收到回信了。

“关于过去，人们会变得很有意思，”波尔第说着，手指轻轻滑过一根修剪好的树枝，“尤其在经历过某种悲伤之后。”

他的语调保持着平稳，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树上丝毫不动摇，而在他的话语间，萨迪感受到他对一个未问出口的问题的迫切。他不可能知道夏洛特·萨瑟兰以及那封把整个糟糕事情带到现在的信。一只海鸥鸣叫着，在他们头顶上方的天空滑翔而过，一瞬间萨迪考虑着要把那个女孩的事情告诉他，还有她清晰自信的笔迹和睿智巧妙的措辞。

但这么做是很蠢的，尤其她才从那封信中解脱出来。他会去讨论这个事情，而这整个事情就再也没有办法忘记了，于是，她说：“报纸的报道终于拿到了。”她从背包里拿出她的调查成果，在腿上堆起了一沓图书馆的书籍、档案文件夹以及在史密斯书店顺手买的便条纸，“有一些照片我没有看到过，不过没什么特别有用的东西。”

她认为自己听到了他的叹息声，意识到也许这是对她不松口的确信，然后她突然被一种觉悟紧紧缠绕：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着的人，如果失去了他，那么她就孤零零的一个人了。“那么，”他说，知道最好不要去催促她，“我们基本肯定他是被人带走的，但我们并不清楚用什么方法以及被谁带走。”

“没错。”

“至于为什么，有何高见吗？”

“好吧，我想我们可以排除肉食动物的可能性。那里正在举行一个派对，而这座小屋在人迹罕至的郊区。不是那种人们会碰巧经过的地方。”

“当然，除非他们正追着狗。”

萨迪对他的笑脸回复道：“所以就只剩下两种可能性。他被人带走，因为他们想要钱，或者他们自己想要个小孩。”

“但是没有任何索取赎金的条子？”

“在皮克林提供的信息中并没有，但是警方不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公之于众。这个问题在给克莱夫·鲁滨孙的清单上。”

“你收到他的信了？”

“没有，不过照理说他昨天应该回来了。所以但愿有好运吧。”

波尔第修剪起树上另一根树枝：“我们就比方说这不是关于钱吧。”

“那么这就关于那个男孩，而且就是那个男孩。一个人要是只想要一个孩子，手边放着那么多资源不要，而偏要去找这么一个富有的上层阶级家庭的儿子，这是没有道理的。”

“这看起来确实不聪明，”波尔第表示同意，“应该有更加容易得手的对象。”

“这就意味着不管是谁带走了西奥·埃德温，他要的就是这个孩子，因为他的身份。但是为什么呢？”萨迪的钢笔在便条纸上唰唰地移动着。这是廉价的便条纸，薄到几乎半透明，阳光从她写的最后一个字母的痕迹中映了出来。她叹了叹气：“这没用。除非我能拿到更多的情报——收到爱丽丝·埃德温的回信，和克莱夫·鲁滨孙谈谈，对卷入事件的人有更好的认知，然后找出谁有途径、动机和机会——否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猜测。”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新的挫败感，波尔第注意到了这点：“你是真的想把这案子给解开，是吗？”

“我不喜欢留尾巴的事情。”

“这事已经很久了。大部分曾经想念过那个小男孩的人早已经去世了。”

“这不是重点。他被带走了，这是不对的；他的家庭应该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里……”她举起报纸，“看看他母亲，看看她的脸。她创造了他，给他取名，深爱着他。他是她的孩子，而她整个余生都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度过，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长大后会成为什么样子，他是否快乐。一直都不确定他到底是死是活。”

波尔第几乎没看报纸一眼，而是用温柔的复杂神情看着她：“萨迪，亲爱的——”

“这是个谜。”她很快继续说道，觉察到自己听上去有些尖锐但无法控制住，“你了解我的，你知道我没办法放任它没有谜底。究竟如何才能把一个孩子从挤满人的房子里带走？一定有我没看到的东西。门、窗、阶梯，像在林德堡绑架案中的那样？”

“萨迪，你的这个假期——”

阿什突然大叫，然后两只狗都迅速站了起来，争相朝着花园门口的石墙跑去。

随后，萨迪也听见了，一辆小摩托车朝屋子驶来，然后停下。咯吱的声音接着一记柔和的闷响，前门的信箱被打开了，一捆信件落到了垫子上。

“我去吧。”波尔第放下修枝剪，两只手在园艺围裙上把灰擦了擦。他对萨迪若有所思地轻轻皱了下眉，然后弯下腰穿过门消失在厨房里。

萨迪等到他走后才收起笑容。她的脸有些疼。拖延波尔第未问出口的那个问题变得越来越困难。她讨厌对他撒谎，这是在愚弄他们两个人，但是她又无法忍受让他知道自己把工作搞砸了。她所做的事情，去找新闻记者，是非常尴尬甚至可耻的。更糟的是，他一定会问她为什么会如此大胆地做出和自己性格不相符的事情。这就会把他们带回到夏洛特·萨瑟兰和那封信中。她不能告诉他这件事。她觉得如果看到他在倾听时慈祥的面孔扭曲成同情，她会受不了。

她极度害怕一旦说起，这件事就会以某种方式成为真实，而她就会回到那里，关在她小时候恐惧无力的身体里，在迎面而来的巨浪前瑟瑟发抖。她不再是那个小女孩了。她决不成为那样的小女孩。

那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萨迪紧锁眉头。这就是她正在干的事情，不是吗？让唐纳德来管全部事情，而她在未知状态中无限地烦恼下去，等着被邀请回到她擅长的工作中。她会使出万分努力去把工作做好。她会压倒和战胜数不尽的磨难来提升级别；为什么她现在的举止如此逆来顺受，在平静的夏天大海边躲起来，藏在一桩线索已经冷却的七十年前案件背后？

一阵心血来潮，萨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在两只手之间把它来回翻弄了几秒钟，接着，果断地嘘一口气，走到花园最远的地方。她爬上石墙，尽可能远离房屋倾斜身体，直到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条信号。她拨打了唐纳德的电话，等待着，默默地咕哝：“快点，快一点……”

电话直接进入了语音信箱，萨迪迎风咒骂了一声。她并没有挂断重拨，而是听完唐纳德简短的语音后开始留言。“嘿，唐纳德，听着，我是萨迪。就是想让你知道下，我准备回伦敦了。我这边事情已经理顺了，随时准备回来工作，从下周一开始。能够提前赶回去真是太好了。知道吗，我要给你看看我的度假照片……”这小小的玩笑连她自己也听不下去了，她抓紧继续说，“不管怎样，让我知道合适的时间地点。下星期的某一天？”她就说到这里，像是陈述也像是提问，然后挂断了电话。

好了。萨迪意味深长地叹出一口气。搞定了。现在，当波尔第问起她的安排的时候，她就能给出适当的回答了：在康沃尔短暂、愉快的旅行后，她要在下周回伦敦去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回到靠着波尔第那棵树下的座位上，等待着迎接心灵的平静。可是她的心灵离平静还很远。既然她已经这么做了，她脑子里考虑了这一系列的事情，这些事情她本应该换种方式去做。关于时间和地点应该再具体一些。她应该再温和一些，再抱歉一些，让这看起来像是他的主意。

萨迪回想起他威胁过如果不按照他的指示处理那封信的话就去找阿什福德。不过，唐纳德是她的搭档，他是一个明白事理的人。当他强迫她请假吸取教训时，他是为她的最大利益考虑，她以后再也不会向记者泄密了。不过贝利案已经结束了，它几乎已经从各大报刊中消失，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伤害。(她并没有把南希·贝利算进去。萨迪想象了一下，当他们通知她案件已经结束了的时候，这个女人的表情退缩了。“可我以为你是相信我的，我的女儿永远不会就那样离开的。我以为你是要去把她找出来!”)

把南希·贝利从她脑海里赶走(不要想着和这个外婆再有什么联系)，萨迪告诉自己她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并且一心让自己相信这一点。

新拿到的那张洛恩内斯庄园的地图还在她腿上，她强行把注意力拖回来，分心时要果断出击。它比阿拉斯泰尔早些时候给她的那张更古老——顶端的标题上写着一六六四年——那个时候，湖边小屋仍旧是那座大庄园的一个小小附属品。尽管一些老式的拼写和字体让某些单词无法辨认，但这布局依然立即让萨迪认了出来，毕竟过去的一个星期她都在研究楼层图，期待多少能够了解到那天晚上拐走西奥的人所利用的通道。所有的房间和布局都在该在的地方。

除了……萨迪更加仔细地看了一看。

她把原来的那张地图从文件夹里拿出来，和这张地图并排着比较。

终究还是有一个变动。一个很小的房间，或者说是一个洞，就在儿童房的隔壁，在较新的那张地图中没有被标记出来。

但这是什么呢？一个壁橱？在十七世纪已经有嵌入式壁橱了吗？萨迪猜应该没有。而且即便有，为什么这张标了出来而另一张没有？

萨迪若有所思地拍了拍嘴唇。她的目光从波尔第的树落到石墙脚下回来休息的狗儿们，最后望向大海。她的眼睛定格在了一个深色的亮点上，那是远处地平线上的一艘船。

接着是灯泡模糊的闪动。

萨迪在纸堆中翻找着，直到她找到了她在“第八章：哈夫林的德希尔家族”中做的笔记。

笔记记录道：这座宅院是在亨利八世统治的时候建造的，由很久以前从西班牙窃得黄金的海员德希尔所建。对于这类人还有其他的称呼。

这些联系在萨迪的脑海中燃起了火焰，就像古代的警示信号灯，每一盏都给下一盏点上了火花：一个合乎情理的德希尔海盗……路易丝说起的关于走私犯的事情……向康沃尔海岸线挖掘通道……那条在《埃莉诺的魔法门》里的通道和它在真实世界的对应物……萨迪亲眼见到的那根柱子和拉环……

“是给你的东西。”波尔第说，他取完信件回来，递给她一个小信封。

她一声不吭地接了过来，完全被脑子里的那套理论所吸引，她几乎都没有注意到信封左上角清清楚楚印着的名字。

“是从警局寄来的，”波尔第急切地说道，“波尔佩罗的克莱夫·鲁滨孙。你是不是打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什么，我漏掉了什么？你看上去像是见到鬼了。”

萨迪也许没有见到鬼，但是她感觉刚才确实瞥见了一个影子。“这个房间，”她说道，波尔第凑近她身旁仔细看，“这个小壁龛——我想我可能发现了逃脱的路径。”

12 二〇〇三年，伦敦

南肯辛顿有个特别的地方充满了鬼魂，这就是埃德温姐妹第一眼就选中它的原因。每年埃莉诺逝世纪念日她们都会在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喝茶，不过她们会先在自然历史博物馆碰头。她们的父亲按自己的意愿向这座博物馆捐献了他的全部藏品。而在爱丽丝看来，这座建筑更像是他灵魂的定所，使得它不会游荡在其他地方。

在同一天里正式地缅怀她们父母是很有意义的。他们的罗曼史是作家笔下鼓吹的，是现实中人们所嫉妒的，两个美丽的年轻陌生人偶然地相遇，一见钟情，然后又因第一次世界大战而遭遇离别、考验和重逢。爱丽丝和她的姐妹们在孩童时代毫不置疑地相信这段关系，又在埃莉诺和安东尼的忠实爱情的拥抱下长大成人。不过这是一种让所有局外人信服的爱情。除了一个小小的稳定的社交圈，他们极少也不情愿参加社交，回顾过往，正是他们的孤立给了一年一度的仲夏派对增添了一层额外的神秘魅力。埃莉诺突然就那样离世，谁也料想不到，而且就在她丈夫死后没多久，大家对如此悲伤的事情直摇头，然后对姐妹们保证说：“当然，他们两个永远都在一起。”同样是那些逢迎的人，在姐妹们的背后小声地含沙射影：“就像是她无法忍受和他分开。”

爱丽丝最先到了博物馆，她一直如此。这是她们的一个习惯；一个默契的协定让爱丽丝准时赶到而德博拉则很匆忙。她在中央大堂的长凳上坐下，手伸进包里，摸到笔记本光滑老旧的皮面，然后把它拿出来放到腿上。这并不稀奇。平常爱丽丝就喜欢这样看着人群，久而久之，她便知道在通常的情况下如何去探听消息，而让别人误以为这是分心，甚至是魅力，而同时手里的笔和纸已经完成了记录。不过今天，她没有心思做笔记。她因为自己的困境而心事重重，无暇顾及陌生人。

她翻开笔记本，瞪了一眼自己夹在里面的信。她没有把它再看一遍，没有必要。这是她收到的第二封信，内容和第一封差不多。那个警探再一次要求会谈，但是对于她目前对埃德温案件(她是这么叫的)所掌握的信息故意含糊不清。这真是明智的一步，确实就像是爱丽丝会描写的迪戈里·布伦特在康沃尔度假中碰到未破案件时产生强烈兴趣那样。任何称职的警官都知道如果只提供一个光秃秃的架构会留下很大的漏洞，一个没有丝毫戒备心的证人可能会因此摔下去。不幸的是，对于萨迪·斯帕罗，爱丽丝并不是没有防备，也没有意愿对她揭露任何不想告知的事情。另一方面，德博拉……

爱丽丝合上笔记本，用它扇了扇脸颊。前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这个情况如何处理才好，估摸着这个叫斯帕罗的人会发现什么重要东西的可能性，安抚自己说所有的事情都太久远，没什么东西留下了，而想到德博拉可能也收到信时，她又开始局促不安。她意识到一把无形的恐惧利刃在把她冷冷地切开。

她从各个角度考虑了可能性之后，判断在整个事情中清白无辜的德博拉会在联系上她之后马上和对方保持联络。以汤姆[1]的政治遗产为保障，她一定会震惊地认为某些热切的年轻陌生人居然把她家族的陈年老账给翻了出来，并且渴望得到爱丽丝的帮助。这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当出租车还在圣约翰森林里穿梭的时候，爱丽丝突然想到德博拉可能会等着亲自讨论这件事情。距离埃莉诺的周年聚会那么近，她可能会把信放在手提包里，准备随时引出话题。

爱丽丝振作精神呼出一口气，再一次往入口处望去。还没有德博拉的影子，不过一个穿黑色牛仔裤的倒霉蛋在大门处引发了骚乱。爱丽丝在自己刚到达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他当时正搀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她穿着亮粉色背心和牛仔工装裤。那个女孩一边指指点点一边跳着，那个男人——爱丽丝猜测是她的父亲——试图去缓和她的热情，他伸手向他背着的小背包里去拿什么东西(也许是一个水壶？现在的孩子似乎总是需要补充液体)。

现在这个男人处于一种非常糟糕的状态，他双手拍打着一个保安，而那个小女孩儿不在他身边。丢失小孩的父母惊慌失措地搜寻；爱丽丝在一英里外的地方都能发现。她的目光穿过巨大的恐龙骨架向着洞穴厅尽头的巨大石头阶梯望去。之前爱丽丝看到那个小女孩的时候，她的小手曾指着那个方向，她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个球，摇一摇会发火光的那种，好像是用电做的，而在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坚定不移的目光。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孩子现在站在阶梯最顶处，脸颊靠在凉爽平滑的石头栏杆上，面前摆好了那只球，准备滚动。

轻而易举啊，我亲爱的华生。爱丽丝尽情享受着正确推理的熟悉感觉。她的记忆力一直很好——此外，还有在现有证据的基础上得出结论的能力。这个技能要归功于她的父亲。在小的时候，他和她们没完没了地玩游戏，其他的大人则会感觉厌倦。他让她们陪自己散步，让她们拿这样或那样的工具，幸运的话也许是个捕蝴蝶的网。他时不时地停下脚步，蹲下来，和她们一个高度，指着眼前的景象。“在你们的脑海中画一幅画，”他会说，“但不要光只有树。留意树干上的青苔，啄木鸟留下的洞，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最稀薄的叶子。”之后，在几天后的某一时刻，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他会说：“爱丽丝!森林里的树，十件东西。”然后他就闭上眼睛，用手指数着她回忆出的场景，一遍又一遍。

她是唯一能让他露出满意笑容的孩子，他兴奋的回声至今仍打动着她。他一直都快乐地笑着，是那种面部表情会被情绪带动的人；这和埃莉诺大不相同，她良好的血统使她刻板又谨慎。爱丽丝童年最大的未解之谜之一就是童话中的埃莉诺，那个勇敢冒险的姑娘，是如何能够成长为一个严厉的、平庸的大人的。母亲在她们身边转来转去的存在是她不朽的童年记忆。她监视着、等待着她们之中有谁不守规矩，这样她就能逮到机会，把她们送走，安东尼就能和她独处。爱丽丝花了好几年才明白她母亲是在嫉妒她们，嫉妒她们分享和父亲在一起的亲密以及他对她们如此深切的爱。

“是的，不过要更加复杂一些。”当她们提起这一点的时候，德博拉这么说。爱丽丝追问她怎么个复杂法，在小心地选择措辞后，德博拉说：“我认为她也是在嫉妒他，某种意义上。你还记得吗？在战争期间，当时我们还很小，她是那么不一样，多么有趣，还和我们逗乐。感觉就好像她是我们之一，而不是像外祖母或者布鲁恩保姆那样的普通大人。”爱丽丝不确定地点点头，德博拉的话激起了遥远的记忆，捉迷藏，还有魔法故事。“但之后爸爸回家了，我们都爱慕他，她就像是失去我们了。一切都改变了。在那之后她变了，变成一个不同的、严厉的人。她不会——”然后德博拉突然停下，好像在思考该如何去说，“好吧，”她扬了扬手继续说下去，“我们当时没有余地让他们两个都成为最爱，不是吗？”

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爱丽丝的眼睛。是德博拉，她一只手拉着詹姆斯支撑着自己。当他们抵达大厅的时候，德博拉对着她的年轻司机说的话大笑起来。她天真地轻轻拍打着他的手，和他告别。爱丽丝吐出一口气。她的姐姐看起来不像是在信箱里收到炸弹的样子。

詹姆斯离开后，德博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与别人的会面和问候的紧张感围绕着她。她训练过自己，就像所有的政治家妻子一样，要时刻保持着愉快的面貌，但是爱丽丝总是能够看到面具下的东西：稍微紧闭的嘴巴，焦虑时手指挤在一起，这是这个姐姐小时候养成的习惯。这个早上都没有这些迹象。爱丽丝感到神经放松了些，但并没有移开目光。一个人难得去花时间对那些自己熟知的人仔细地观察。德博拉还是那么高挑稳重，即便是在将近九十岁的高龄，依然那么优雅，身上是她在整个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穿着的那款绸缎连衣裙，腰身紧束，华丽的珍珠纽扣从腰带爬向蕾丝领子。她就像爸爸的蝴蝶之一，在她美丽的巅峰时被抓住，凝固在时间里，散发着永恒的气质。与之截然相反的是，爱丽丝穿着裤子和布洛克鞋。

爱丽丝站起身来，挥了挥手，吸引她姐姐的注意。德博拉今天拄了根拐杖，爱丽丝便知道了她今天腿脚不太好。她同样也知道，当她问起她的健康时，德博拉一定会微笑着表示自己好得不得了。很难去想象埃德温家的姑娘们会承认自己身体虚弱、疼痛，或者懊悔。感情上的毅力也是埃德温家遗传的一部分，同快速写信和对拙劣语法的鄙视一样。

“抱歉，我来晚了，”德博拉说着，来到长凳跟前，“今天早上简直要疯了。让你久等了吗？”

“不，别在意。我带着笔记本呢。”

“你进去看过那些藏品了吗？”

爱丽丝说还没有，然后她们便陷入彼此沉默的状态，一起去衣帽间寄存德博拉的夏季外套。一个局外人见了也许会把她们的照面描述为冷冰冰的，不过德博拉当前的情感状态没什么可以解读的。她们见面的时候从来不亲吻打招呼，也从来不拥抱。爱丽丝强烈反对同甘共苦的现代化潮流，而她和德博拉都很蔑视那些轻浮的情感表达形式。

“好吧，你们两个准是姐妹。”年轻的衣帽间服务员笑着大声说道。

“是的。”德博拉说，然后爱丽丝习惯性地回复，挖苦道：“非得是吗？”

上了年纪后，她们确实看上去比生命中的其他阶段更像，但是所有的老人在年轻人的眼睛里都差不多。褪了色的头发、眼睛、皮肤，还有嘴唇；个人特征的丧失，像是一张真实的面孔躲到了布满纹路的面具背后。她们其实长得并不像。德博拉依然漂亮——就是说，她依然穿戴着美丽残存的痕迹——就像她长期以来的那样。她和汤姆订婚的那个夏天，是在洛恩内斯最后的夏天，《泰晤士报》有一篇文章指名说她是那个社交季最美丽的年轻小姐。爱丽丝和克莱米毫不留情地开玩笑似的取笑她。那篇文章说的事情她们都知道。“每一群姐妹中总有一个会特别出众。”爱丽丝在一本书里写下这样一行字，就是她的第八本书，《死神终将到来》。她评论迪戈里·布伦特——他有着不可思议的观察这个世界的能力，就像爱丽丝一样。不过，他是一个男人，也因此能够思考出这样的想法而看似没有苦楚或者冷酷。

没有——当德博拉听到衣帽间服务员说的话后朝他开心地大笑时，爱丽丝判断，她姐姐并没有收到萨迪·斯帕罗的信件。爱丽丝并没有十分如释重负，她觉得这只是时间问题。除非她能找到满足那个警探好奇心的办法，否则德博拉迟早会牵涉进来。幸好，爱丽丝对于重定向[2]略知一二。她只需要比原先更加冷静，更加有条不紊。爱丽丝不确定在告诉彼得第一封信的地址写错的时候，自己在想些什么，她只是有些惊慌失措。她决定尽量避免这种情况。

“你还好吗？你看上去挺好的。”德博拉从衣帽间柜台转过身的时候，打量着她说。

“我很好，你呢？”

“再好不过了。”德博拉朝着大厅方向扬了扬下巴，嘴唇的扭曲纯粹地暗示着不快。她从来都不喜欢爸爸的那些虫子和固定它们的银白色钉子，然而在小时候她争着给他当助手。“那么好吧，”她说，小心翼翼地靠在拐杖上，“让我们去把它解决了，这样我们就能去喝茶了。”

爱丽丝和德博拉在参观的时候很少讲话，除了在记录那些都在原位的蝴蝶的时候。博物馆的管理者把这些生物从安东尼的展示盒里拿出来，重新分配到原有的藏品中，但爱丽丝毫不费力就能认出哪些是她帮忙收集的。每一个蝴蝶都有一个故事。当端详着这些熟悉的翅膀、形状和颜色的时候，她几乎能够听到父亲温柔的话语。

德博拉并没有抱怨，但很显然她的腿困扰着她，所以爱丽丝提早结束了“朝圣之旅”，然后她们走向马路对面的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博物馆的咖啡馆里熙熙攘攘，她们来到一个稍小的房间，在一个没有点燃的壁炉旁的角落里坐下。爱丽丝建议她姐姐看着桌子，她去取茶，而当她手里拿着托盘回来的时候，德博拉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眼镜正仔细看着她的手机。“这该死的东西，”她说着，涂成红色的指甲戳着按键，“我好像从来没听见过它响，你觉得我能发消息吗？”

爱丽丝耸了耸肩表示同情，然后开始倒牛奶。

她靠着椅背坐，看着从杯子里往上冒的热气。她突然想到在和那个警探谈话之前，先弄清她姐姐了解多少也许是比较明智的。问题是，怎么起头。

德博拉还在摆弄着手机，把它越移越远，然后又凑近，努力看着显示屏的时候嘴里嘟嘟囔囔。爱丽丝喝了一小口茶。

德博拉皱着眉头，按着键：“也许我应该……”

爱丽丝放下手里的杯子：“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着洛恩内斯的事情。”

德博拉只表现出淡淡的惊讶：“哦？”

谨慎，爱丽丝提醒自己，谨慎一些：“当爸爸打仗回来后，你还记得母亲有多兴奋吗？楼上的房间被她放满了他最喜欢的东西：显微镜和标本盒，一排一排的书，他的旧唱机和舞曲唱片。我们经常偷偷跑上楼，从钥匙孔里偷看这个来到我们之中的高大英俊的陌生人。”

德博拉放下手机，稍稍眯起眼睛看着爱丽丝。“天哪，”她最后说道，“我们今天是来怀旧的吗？”

爱丽丝无视了这个问题。“不是怀旧，”她说，“我并不对过去抱有不切实际的渴望。我只是在引出话题。”

“你还有你的语义学。”德博拉摇了摇头，打趣道，“好吧，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上帝永远不会指责你多愁善感!是的，唱片，我确实记得。他们过去常常在楼上跳舞，而你和我试着去学他们。当然你笨手笨脚的……”德博拉笑了起来。

“她是在拯救他。”

“你指的是什么？”

“只是因为他筋疲力尽——因为战争，所有他离开的那些年里——而她是在把他带回到原来的自己。”

“我想是的。”

“后来他也为她做了同样的事情，不是吗？在西奥的事情之后。”爱丽丝努力让自己显得不动声色，“他们很幸运地拥有彼此。失去一个孩子，不知他的下落，能够从中挺过来的婚姻并不多。”

“的确。”德博拉小心地说，毫无疑问，她疑惑着为什么爱丽丝会把讨论方向拉到一个她们默认永不再提起的话题上。但是爱丽丝无法就此打住。她正准备问下一个问题，这时德博拉说：“在我婚礼前的那个晚上，她来到我的卧室说了些鼓励的话。她引用了一句《哥林多书》里的话。”

“爱是忍耐，爱是仁慈？”

“爱是不计算人的恶。”

“那挺糟糕的。她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无法想象。”

“你没问她？”

“我没有。”旧时的苦涩在德博拉的话音里蔓延，尽管她试图勇敢地遮掩。爱丽丝想起了她忘记的一些事情。她的母亲和姐姐在后者婚礼的筹备上不和，厉声对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在其他家庭成员面前沉默寡言。在那之后，埃德温家族搬回了伦敦。德博拉和汤姆的婚礼在西奥失踪的五个月后就举办了，在洛恩内斯的家庭生活就此结束，永远不会再继续，尽管当时她们都不知道。警方已经放松调查，但他们仍怀抱希望。他们讨论过将婚礼延后，但是德博拉和埃莉诺都坚定不移地表示应该按计划继续下去。这是她们当时都同意的事情。

“加满？”爱丽丝举着茶壶说。德博拉提到婚礼前母亲的拜访是她没有预料到的。她并不想去唤醒过去的悲伤往事，担心着这个意外的失误会妨碍她达到目的。

德博拉把她的杯碟推过去。

“我们在那里度过了美好的时光，不是吗？”爱丽丝继续说道，茶水缓缓地从壶里倒出，“在西奥的事情发生之前。”

“是的，尽管我一直比较喜欢伦敦。卡多根广场可爱的房子，艾伦先生开着戴姆勒，舞厅、华服，还有夜总会。乡下不能一直让我兴奋快乐。”

“但是它很美。森林、湖泊，那些野餐，还有花园。”她轻轻地说，“当然，它本就应该美丽。母亲有一大堆的园丁夜以继日地工作。”

德博拉大笑起来：“那是过去的日子。我现在为连个擦壁炉的人都找不到而焦头烂额。”

“老哈里斯先生，是他吗？管事的那个园丁，还有他的儿子，索姆河战役回来后脑部受了严重的伤。”

“亚当，可怜的家伙。”

“是的，亚当，还有另一个家伙，我能肯定。他是签合同过来的。”爱丽丝可以听见耳朵里自己的心跳声。咖啡馆里的嘈杂声似乎在远处，就好像她在老式收音机上的玻璃真空管里说话一般。她说道：“叫本杰明还是什么？”

德博拉皱起了眉头，努力地去回想，然后摇摇头：“恐怕我完全想不起来——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而且有那么多人来了又走。你不可能指望把他们全记住。”

“是啊。”爱丽丝微笑着同意，抿一口凉掉的茶做掩饰。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屏着呼吸。她如释重负，但随之而来一种奇怪的泄气感。有一瞬间她已经完全准备好听德博拉说：“芒罗。他的名字是本杰明·芒罗。”而且这个期待是让人兴奋的。她和一个突如其来的诱惑斗争着，它迫使她去追问，强行让德博拉记起他，就好像她姐姐的回应在某种程度上能让他复活，能够让爱丽丝谈论关于他的事情，然后再次感觉回到了过去的时光。但这是个可笑的冲动，几近疯狂，她把它熄灭了。她获悉了需要的情报：德博拉对本没有印象，爱丽丝是安全的。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把话题迅速引到安全的地方。她在司康饼上抹了点黄油，然后说：“琳达有什么消息吗？”

当德博拉接过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时，爱丽丝并没有很在意地听。这个爱冒险的外孙女单调乏味的故事只在她计划离开洛恩内斯前往琳达家的时候对她产生影响。在这件事上她没什么选择。房子要被继承而她自己又没有后代；她可能拥有的也就是在她失眠的夜里陪伴在床尾的鬼魂，而把房子卖掉根本不是她会去考虑的事情。

“当然，皮帕还是魂不守舍，”德博拉说着，“之前就是她给我的语音留言——你根本没办法责怪她。他们称此为一个间隔年，但是琳达已经离开五年了。”

“好吧，她还年轻，探索精神正在血液里奔腾。”

“是的，而我们都知道曾祖父霍勒斯遭遇了什么。”

“我认为澳大利亚没有加勒比部落。她更可能是在悉尼的海滩上迷失了，而不是碰到了食人族。”

“我恐怕这安慰不了皮帕。”

“琳达最后会自己回家的。”当她零花钱用完的时候，爱丽丝尖酸地想，不过她忍住没说出口。她们从来没有公开讨论过这件事情，不过爱丽丝对琳达的性格持严重的保留意见。她也十分肯定德博拉有同样的看法，但是你不能批评你姐姐唯一的外孙女，不能公开地说，这没有礼貌。此外，德博拉由于很难怀孕而被皇室认为是身体羸弱。“你会看到的，她会焕然一新地回来，成为一个更好的、更有经验的女人。”

“但愿你是对的。”

爱丽丝也是这样希望的。德希尔家族拥有湖边小屋的历史超过了几个世纪，而爱丽丝并不想让它在自己手里失传。

埃莉诺死后这座房子传到她手上的时候是非常令人震惊的。不过她们母亲的死亡本身已经令人震惊。当时是一九四六年，战争刚刚结束。在经历了所有的死亡和毁灭之后，如果一个人走上大街，让一部正从基尔伯恩开往肯辛顿的公共汽车来结束生命，那似乎是挺可耻的。尤其是像埃莉诺这样的人。这不是像她这样的女人应有的死亡方式。

汽车司机痛苦万分。审问的时候他崩溃了，大哭不止。他说他注意到了埃莉诺，站在人行道上，他还想着这个穿着挺括西服、拿着皮革公文包的女士多么高贵。他好奇她打算去哪里。她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对劲，他说，就好像想心事想出了神，但是后来一个坐在车后位子上的小孩开始尖叫，他的目光离开了道路，只有一小会儿，就短短一瞬间，你懂的，接下来他知道的事情就是，砰——那是他用的词。砰——爱丽丝闭起眼睛仍然能够听到他的声音。

她并不想要那幢房子，洛恩内斯，她们没有人想要，但是她们母亲的理由似乎很明确：德博拉很富有，克莱米过世了，剩下的只有爱丽丝。然而，爱丽丝对埃莉诺的了解远不止这些，她明白，这并不只是遗产那么简单。在之后的夜晚，当黑暗笼罩着爱丽丝的时候，当她开始垂头丧气的时候，在凄凉的房间里，她坐在空荡荡的桌子旁喝得酩酊大醉，在和平时期的宁静中，她的思想太过吵闹，于是她建起的隔离过去的高墙开始摇摇欲坠。她回到了另一个生活中：就在她开始写作之前，在迪戈里·布伦特作为装载她恐惧和悔恨的漏斗之前的那些个夜晚，对于爱丽丝而言，她很清楚母亲在用洛恩内斯的遗产来惩罚她。埃莉诺总是在西奥失踪的事情上责怪她，即便她从来没有对此多说什么。而这是个多么巧妙和正确的惩罚——被赋予了这个地方的所有权，这个她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深爱的地方，但是过去的记忆蔓延到这块地界之外。

[1]　德博拉的丈夫。

[2]　通过各种方法将各种网络请求重新定个方向转到其他位置。

13

爱丽丝搭乘地铁回到了汉普特斯西斯公园的家。一则公告称古德街站有人被压在地铁下面，所以她特地选了皮卡迪里线，一路开往国王十字站。车厢里同行的有一对情侣，一起挤在后面人的行李箱中间。那个女孩靠在男孩身上，男孩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她笑了出来。

爱丽丝和对面看起来傲气十足的男士目光相遇。他朝着那对情侣嗤之以鼻地挑了挑眉毛。她记得爱情，包容一切的年轻人的爱情，即使离她切身体会它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那样的爱情之中有一种美，当然同样也有危险。像那样的爱情能让世界上的其他东西都消失，它有一种力量能让最有头脑的人失去理智。

如果在那个夏天，本杰明·芒罗让爱丽丝为他而死的话，她能肯定她会去做的。当然，他并没有，结果他只是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不过那会儿，他根本不需要要求，她十分乐意给他所有他想要的东西。

爱丽丝那时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傻孩子。她以为自己多聪明，多像个大人。但是她是盲目的，爱情蒙蔽了她的双眼，让她看不见彼此的缺点，就像威廉·布莱克说的那样。爱情让人无法无天，给人插上双翅，无拘无束。他们被人看到在一起，她和本。德博拉也许不清楚他们的事情，但是其他人知道。

列车一路飞奔的时候，她回想起了两个久违的声音，就好像是无线发射器穿越几十年发出来的一样。那是一九四〇年一个冬天的夜晚，德国密集空袭英国的时期，克莱米意外地离家来到伦敦，在爱丽丝的小公寓里过夜。她们一边交流关于战争的事情，一边喝着琴酒。她们聊着克莱米和英国空运辅助队一起工作的事情，还有爱丽丝关于轰炸后废墟修复的故事，夜色渐深，随着酒瓶越来越空，姐妹俩越来越伤感，话题转向了她们的父亲和第一次世界大战，她们现在才开始体会到当时他见识过的恐怖。

“他隐藏得很好，不是吗？”克莱米说。

“他不想给我们负担。”

“可他从来没说过什么。一个字都没提。我无法想象如何能挺得过这所有的一切，只有等战争结束才能完完全全地把它抛在脑后。我能看见自己年迈的时候把孙辈们烦哭，一个老妇人，在他们的耳边说着亲身经历的战争的故事。但是爸爸不会。我永远想不出他越过战壕的样子。泥土、老鼠，还有看着战友死去的地狱般的场景。他有和你说起过这些吗？”

爱丽丝摇了摇头：“我只记得他很高兴自己的孩子都是女儿，这样他的孩子就不会在以后的战争中上战场。”她对着克莱米的制服举起酒杯，露出一丝笑容，“我想没有人总是对的。”

“连爸爸也是，”克莱米表示同意，“但不管他说过什么，他还是想要一个儿子。”

“所有男人都想，照德希尔外婆的话来讲。”爱丽丝没有多说，那个蛇蝎老女人在一九二〇年十月，就在克莱米出生之后大放厥词，责骂她们的母亲生了第三个女儿，没有脸去迎接从战争中归家的丈夫。

“不管怎样，他最后得到了，”克莱米说，“他最后终于有了儿子。”

然后她们就一声不吭地坐着，谈论把她们带回了童年，关于她们弟弟的话题是非常大的忌讳，她们都沉浸在泡在琴酒里的回忆中。楼上人家的婴儿开始啼哭，听上去像伦敦郊区的警笛声，爱丽丝站起身，房间有些倾斜，她一只手拿起她们的空酒杯，把它们夹在指间拿到油腻乌黑还贴满胶带的小窗户下的水槽里，她转过身，克莱米说道：“我看到那个男人在去法国的路上，那个在洛恩内斯工作过一段时间的园丁。”

这些话语像在冷冰冰的房间里划亮了一根火柴。爱丽丝的双手在毛衣的袖子里握了起来：“哪个园丁？”

克莱米正盯着木头桌面看，同时用她短小的指甲画着纹路。她没有回答，当然她知道，没有回答的必要，她俩都知道她在指谁。“爱丽，”她说，这个孩童时代的昵称让爱丽丝打冷战，“有些事情我需要——我一直想——我看到一些事情，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

爱丽丝的心脏像钟里的锤子般怦怦直跳。她稳住情绪，一方面想把这话题结束，另一方面想借着醉意洗耳恭听。她已经厌倦了逃避过去，在这无时无刻不充满死亡和危险的时代里已经无所谓了。可怕的是，酒精的作用抑制了她的招供。

“在那个夏天，最后的夏天，之前的几个月里我们去了航空展，而我被飞机迷住了。我以前常常满屋子跑，记得吗，装作飞机的样子。”

爱丽丝点点头，她的喉咙有些干。

“我去过基地，杰克·马丁农场后面的那个。以前我时不时地去那里，就为了看飞机起飞和着陆，想象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驾驶它们。我那天回家晚了，所以我在树林里抄了近路，沿着河流，在旧船库那里停了下来。”

爱丽丝的视线模糊了，她对着墙上的一幅画眨了眨眼，那是之前的屋主留下的东西，一艘船在暴风雨中的海面上。那艘船正在动。爱丽丝看着，略微感到惊讶，它仿佛来回倾倒着。

“我本来不该停下脚步的，我肚子饿了，正急匆匆地赶回家，但我听到里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

爱丽丝闭起眼睛。多年来她都在畏惧这一刻，她设想了不同的场景，在脑海里排演了各种解释和借口。现在真的发生了，她想不出任何话。

“我知道这不是爸爸或者卢埃林先生，我很好奇。我走近窗子。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爬上了底朝上的船，然后我看见，爱丽丝，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确实看到了。那个男人，那个园丁——”

“当心!”爱丽丝打断道，跃过身去抓桌上的琴酒瓶，却把酒瓶碰倒了。玻璃碎了一地，克莱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抖了抖衣服，被这突然的声响和冰冷的液体吓到了。

“真的很抱歉，”爱丽丝说，“你的手肘——瓶子差点掉下去。我想把它接住。”她匆匆走向水槽拿来一块抹布，水滴得到处都是。

“爱丽丝，住手。”

“老天，你整个人都湿了。我去帮你拿件衣服来。”

克莱米拒绝了，但爱丽丝坚持着。当克莱米换好衣服，洒出的酒都弄干净后，她揭露真相的心情也烟消云散。第二天早上，克莱米也走了。地板上打铺盖的地方已经空空荡荡，她所有的踪迹也被清除了。

爱丽丝感到一阵莫大的宽慰，以致她有些轻飘飘。就连桌上的纸条也不能给她的精神造成打击：“我得走了，赶早班飞机。等我回来的时候再见。需要和你谈谈。重要事情。克。”

她把那张纸条捏成一团，感谢上帝给了她缓刑。

结果证明上帝也是残酷的。两天后，克莱米在距离英吉利海岸四英里的海洋上被击落。她的飞机被冲上了岸，但尸体一直都没被找到。报道说，推测飞行员被弹射了出去，就在飞机被击中的那一刻。她只是从世界上消失的又一个生命，可见生命是多么不值钱。爱丽丝还没有自我到去相信别人的命运是雇来给她自己的生命上课的，她厌恶“每件事发生都有它的理由”这种表达。当然，事情的发生都有因果，但这完全是另一码事。因此，她选择去相信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巧合，一个姐妹的死让她免于被牵连进另一种死亡。

爱丽丝在她最想不到的时候依然看到了她的妹妹。在盛夏的日子里，她看了一眼火辣辣的太阳，眼前直冒金星；一个黑点穿过天空，划出一个优雅的弧度，静静地坠入海里，那个小姑娘在田野里跑着转圈圈，伸展着双臂。眨眼间爱丽丝的妹妹就消失了。但愿我有翅膀像鸽子，我就飞去得享安息。[1]

列车驶进国王十字站，那对情侣跳下了车，直奔出口。爱丽丝克制住跟随其后的欲望；她只是想继续感受一下他们那叫人陶醉的迷恋，哪怕就一小会儿。

当然，她没有。她换乘了往北开往汉普特斯西斯公园的线路，最后她乘直达电梯来到地面。她没有时间去感伤或是怀旧。她得回去，见一见彼得，然后开始修缮工作。白天的高温已经消退，太阳没有了光晕，爱丽丝走在熟悉的回家路上。

彼得拿起一支黄色荧光笔，整齐地在字上画着。漫长的一天就快结束了，他给自己片刻的时间安静地庆祝一下。爱丽丝的出版商想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搞定网站，而他的任务是提供文字材料——在准备过程中，她果断地拒绝了网站的主题涉及她本人的要求，这让这个工作比预想的更加困难了。

没有什么事情是简单的，或是一成不变的，就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拒绝接受新潮玩意儿那样。确实，保持同科技步调的一致让爱丽丝感到骄傲。在迪戈里·布伦特的生命中，互联网已经让警务实践有了极大的改观，而爱丽丝在保持小说的真实性上也有点黔驴技穷了。她感到不快的地方是从公共场合到私人领域“不知不觉地被侵犯”。营销是很好，没有问题，她说，但是当作者变得比书更重要的时候，这个世界一定是颠倒失衡了。只有在这五十周年来临之际，加上出版公司领导的私人请求，她这才同意了把她加到网站上，但有个条件：“我不想了解这些，彼得。你去实现它吧，好吗？”

彼得答应了下来并且小心谨慎地处理，尽量避免让她听见相关的词汇，诸如“在线”以及“平台”。作者生平介绍相当容易——已经有了标准文本，他不断地更新给出版社的发行人员——彼得做了个专版，把迪戈里·布伦特本人的观点归纳到一起，对此他相当自豪，但是他现在正忙着做常见问答板块，进展十分缓慢。问题在于，这个工作需要依托爱丽丝的反馈。她不合作的话，他就只能在相关的文章里寻找答案了。

他把重点集中在写作过程的问题上，是因为他知道这能让爱丽丝高兴，也因为这相对轻松容易。这些天爱丽丝并不接受太多的拜访，而那些她答应下来的也有个非常严格的条件，就是只谈工作。她对守护自己隐私的热衷程度让彼得有时甚至担心(私下默默地，从不让她有所察觉)她已经近乎神经质了。

然而，他还是问了几个私人的问题，出于对爱丽丝公关人员的尊重。他们送来一张“小清单”，列了三十个问题，而他要回到几十年前去找寻答案。爱丽丝本人的档案可不是井井有条的。有些挺有趣的各式各样的归档系统实施了很多年，而任务远比想象的复杂得多。

但是在这里，他终于找到了。他发现《约克郡邮报》一九五六年八月刊登的一个访谈中，引用了爱丽丝的话语，稍加粉饰一下，就能适当地提出一个有难度的个人问题：

问：你在儿童时期是怎样的小孩？当时就开始写作了吗？

彼得回头去看了看他刚刚用荧光笔画出的句子。

答：我一直喜欢随手写点什么，是那种在墙上写字或者在家具上刻字然后被大人责骂的小孩。我十分幸运地得到一个家族朋友的激励，他是一个作家，似乎永不厌倦于让孩子们在他的想象力中翱翔。我这辈子得到的最棒的礼物之一就是我的第一本日记本。它是父亲送给我的。我太珍爱这个本子了，去哪里都带着它，还养成了特别喜欢笔记本的癖好，而且从来没有丢失过一本。我的父亲每年都会给我一本新的。我写下了整篇侦探小说，就在我十五岁生日时收到的笔记本上，那是我的处女作。

非常完美。彼得得意地哼起小调，在电脑上把文件往下拉，寻找还没有答案的空缺处。下午暖洋洋的光线从钥匙孔里穿了进来。窗外路边一辆公共汽车正在进站，一个女人大笑着对另一个人高喊：“快一点!”商业街的另一边有个街头艺人正在用一把电吉他弹奏齐柏林飞艇的歌曲。

彼得已经在脑海里收拾好了东西，想象着公交车上在皮普和阿贝尔·马格维奇陪伴下的漫漫回家路，这时文档中的又一个问题引起了他的注意。或者更恰当地说，问题的答案就是他之前输入的。

问：《眨眼之间》是你出版的第一部迪戈里·布伦特的小说，而这也是你的第一部完整的手稿吗？

答：是的。我是属于那种比较少见的运气很好的作者，从不需要为退稿的事情烦心。

彼得哼着的小调停了下来。他又看了一遍画出的句子。

这两个答案并不完全矛盾。在完整的手稿和少年时期日记本上写小说之间还是有区别的，然而有什么事情扯动了彼得的记忆。

他回到书桌旁，在一堆复印件里摸索着，找寻他之前采用的第二个问答的文件。在一个一九九六年的访谈中他找到了它，和《巴黎评论》放在一起，他读了下去。

记者：《眨眼之间》是你的第一部完整的手稿，但这确实是你的起点吗？

埃德温：事实上它是的。

记者：你在开始写《眨眼之间》以前从来没有尝试过写小说？

埃德温：从来没有。之前我从未想过写故事，更别说是侦探故事了，直到战争结束后。在一天晚上做梦的时候，迪戈里·布伦特的样子呈现了出来，第二天早上我便开始写作了。当然，他是一个原型，不过任何写系列小说的作家对你说他们的性格和他们之前的职业或者兴趣无关那都是骗人的。

彼得听着壁炉上的钟嘀嗒嘀嗒作响。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喝光杯子里的水，然后走到窗边。无论他怎样去曲解，这两个访谈都是直接矛盾的。

他又回到书桌旁，站在那里。光标闪烁在一个词上——“撒谎”。

爱丽丝不是个骗子。确确实实，她有着一丝不苟的诚实，诚实到了在很多地方会得罪人的程度。

那么这个出入就是个错误了。毕竟两个答案之间相隔了四十年，其间她也许早就忘记了之前的回答。爱丽丝已经八十六岁了。连彼得都想不起小时候的全部事情，而他才三十岁。

不过，他还是没打算把这些事情放在网站上，以免别人找上爱丽丝。谎话或者出入不再是件容易侥幸逃过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很快就能被证实。前后不一致就像困在网上的小虫子一样很快就能被抓住。再没什么东西会被忘记。

彼得弯下腰，一根手指在键盘上随意地敲打。这不是什么大事，就有一点恼人。他不能直截了当地去问爱丽丝到底哪个访谈的答案是正确的。他允诺过在不打扰她的情况下把网站搞定，而且他也不会找死地去拐弯抹角暗示她说谎，太过冒险。

他的双眼又在电脑屏幕上游移。

之前我从未想过写故事，更别说是侦探故事了，直到战争结束后……我太珍爱这个本子了!去哪里都带着它，还养成了特别喜欢笔记本的癖好，而且从来没有丢失过一本……我写下了整篇侦探小说，就在我十五岁生日时收到的笔记本上……我的处女作。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彼得看了一眼时间。前门敞开着，他听见爱丽丝在大堂里喊。

“彼得？”

“在书房，”他叫道，点击了关闭键，页面缩成了一个小点，“我正要完事了。在我走之前要泡个茶吗？”

“好的。”爱丽丝出现在门前，“我有一点事情想要和你谈谈。”她看上去很累，比平时要来得虚弱。白天的温暖似乎还留在她衣服的褶皱里、她的皮肤上，还有她的举手投足间。“有什么消息吗？”她边说边坐下脱鞋。

“简打电话来问新小说的事情，辛西娅想谈谈宣传问题，还有一个电话是德博拉打来的。”

“德博拉？”爱丽丝突然抬起头。

“就在半小时前。”

“但是我刚刚才见过她。她没什么事吧？她留下什么信息了吗？”

“是的。”彼得把访谈文件挪到一边，找出他的笔记，“就在这里什么地方。我怕会忘记所以记了下来。”他找到了一张纸条，对着自己潦草的字迹皱起眉头。德博拉的电话总是很正式，但是今天她有些不同寻常地慎重，坚持让他复述一遍消息，要求他一字不差地转达给爱丽丝，因为这相当重要。“她说是来告诉你，她确实记得他，他的名字叫作本杰明·芒罗。”

[1]　引自《圣经》中一句话。原文为“Oh that I had the wings like a dove! For then would Ily away and be at rest”。

14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康沃尔

这是他在洛恩内斯的最后一个早上，西奥·埃德温和鸟儿们一同醒来。他才十一个月大，还远远不知道时间为何物，更不要说去分辨，但是如果他知道怎样去看时间的话，他就会知道儿童房里那个大钟的指针才刚刚指向五点零五分。西奥只晓得他喜欢早晨的光线照在指针银色箭头上闪闪发亮的样子。

他的大拇指塞在嘴里，手臂旁的小狗热乎乎的。他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在昏暗的光亮中注视着角落里的一张单人床，保姆还熟睡着。她的鼻子上没有架着眼镜，没有金属镜框的支撑，她的整个面孔坍塌在枕头上，尽是线条、褶子和下垂的肉。

西奥不知道他的另一个保姆罗丝在哪里。他想念她(尽管已经忘记他想念的是什么)。新来的这个年纪更大，更加生硬，还有一股味道让他鼻子发痒。她衣服的黑袖子里一直藏着块湿答答的手帕，窗台上总是放着一瓶调味油。她经常说“‘不能’之类的字眼是不存在的”以及“自我夸奖是不可取的”。她还喜欢让他坐进又黑又大的婴儿手推车，推在崎岖不平的车道上上下颠簸。西奥并不喜欢坐在婴儿车里，因为他已经能够走路；他试图告诉保姆，但他讲不了几个字，而保姆布鲁恩只会说：“安静，西奥多少爷。再闹下去就要把粗鲁先生叫来了。”

西奥听着窗外的鸟叫声，看着黎明之光缓缓爬上天花板，这时儿童房的门开了，开门声吓得他蜷起身子，透过床杆仔细打量。

那里，同样在门缝里打量他的是他的大姐姐，那个有着长长的棕色辫子、脸上满是雀斑的姐姐，西奥兴奋起来，爱的感觉在他体内爆炸。他爬起身，张开嘴笑着，双手拍打小床围杆，床角的铜环响了起来。

西奥有三个大姐姐，他全都很喜欢，但这个是他最喜欢的。其他姐姐对他笑，轻声地说着他有多可爱，但他并不指望她们一直这样。德博拉如果看到他兴奋过头或者开始扯她衣服或头发时，就会把他放下。爱丽丝可以大笑一分钟，玩了不起的躲猫猫游戏，但她脸上会突然出现个奇怪的表情，就好像看不见他一样，然后莫名其妙地站立起来，直达大人的高度，用一支钢笔在她的笔记本上戳。

但是，这个克莱米，对于逗弄他从来不感到厌烦，对他做鬼脸，朝他肚皮吐舌头。她抱着他到处走，她温暖纤细的手臂紧紧环绕着他；而她终于要把他放下的时候，也只是因为他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要去探个究竟，并不是像其他姐姐那样就此停了下来。她从来不说“很脏”“危险”“不”这类字眼，她每天早上见他的第一件事情，就像今天那样，是带他穿过厨房。在那里，盘子上冷却着热气腾腾的新鲜面包，储藏室里还有好几罐浓厚的草莓酱。

西奥迅速丢掉手里的小狗，高高地举起双臂，身体扭来扭去，就好像这样他能从小床中挣脱出来一样。他挥舞双手，手指开心地张开着，他的大姐姐眉开眼笑，脸上的雀斑在跳舞，就像他已经知道的，她来到床边，把他抱了起来。

她抱着他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的时候，布鲁恩保姆对着枕头哼了一个鼻鼾，西奥兴奋地手舞足蹈。

“来吧小不点儿，”他的姐姐说着，在他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让我们去看飞机吧。”

他们走下楼梯，西奥看着红地毯，脸上像开了花，心里想着涂满黄油和果酱还冒着热气的面包、河边的鸭子，以及他等下要去泥土里发掘的宝贝，他姐姐会伸开手臂假装自己是一架飞机。他们穿过大厅的时候，此时此景中，开心又充满爱的喜悦让他含着湿热的大拇指的嘴巴咯咯地笑出声来。

埃莉诺听到楼梯上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但是她睡意正浓，于是这个声音进入了她有趣的梦乡，在梦里她是一个乱哄哄的马戏团的驯兽师。不听话的老虎，脚一直在打滑的杂技演员，还有一只猴子没找到。当她终于醒来回到现实中的时候，嘈杂声已经成了遥远的记忆，和所有其他散落在交叉口的夜间碎片一起消失在黑暗的空洞里。

光明，实感，最终早晨到来。在筹划了几个月之后，仲夏派对来临了，不过埃莉诺并没有很干脆地起床。昨夜无尽漫长，她的脑袋像一块吸了水的海绵。她在黑夜中醒来，就这样平躺了几个小时，脑子里全是事情，房间又很热。她数过的每一只羊都变成了她今天工作清单上的任务，到了拂晓时分她终于回到了喧嚣的睡梦中。

她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父亲的手表，眯起眼睛看着它圆圆的敦实的表面。七点还没到就已经这么热了!埃莉诺又一头向枕头栽去。如果今天是其他日子的话，她会穿上浴袍，在早餐前先去河里泡一泡，在其他人起床后而她不得不当个母亲之前。她一直都很喜爱游泳。丝绸般的水接触她的皮肤，泛着涟漪的水面上光线清澈，当她的耳朵埋进水里时，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小时候，她有个十分喜欢去的地方，那是船库旁一个更深远的地方。在那里，河岸旁的马鞭草长得十分茂盛，空气里有种甜甜的、发霉的味道。那里的水非常冰冷，她沉入水中，轻快地旋转身体，下沉，再下沉，直到碰到了滑溜溜的芦苇丛。那时候的日子要漫长许多。

埃莉诺伸出一只手臂，摸了摸旁边的床单。安东尼不在那儿。他准是又起了个早，在楼上躲避白天会发生的骚动，他已经有经验了。就在最近，她有天早上发现他已经离开了，十分焦急，她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找到了他，发现他单独一人。但是后来情况就好转了。她要解决各种问题，而个人的担心只能被埋葬。

外面传来割草机的声音，埃莉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屏着呼吸，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割草机的声音意味着外面是个好天气，感谢上帝，少了一桩担心的事情。下雨会破坏一切。昨天晚上打了雷，这是第一个吵醒她的东西，她迅速冲到窗前拉开窗帘，担心看到外面一片湿透的世界。不过暴风雨离得很远，闪电是大片的，而不是和暴雨一起来的那种一道道锯齿状的；花园是干的，洒着月光，寂静得可怕。

埃莉诺松了口气，在黑暗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湖面模糊的波纹，镶着金边的乌云布满白蜡色的天空，有一种它们正在看护着世界上唯一醒着的人的诡异感觉。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让她想起了曾经的那些夜晚，当孩子们还是婴儿的时候她亲自哺育他们，蜷缩在儿童房窗边的沙发椅上，这让她的母亲十分厌恶。他们发出小动物般满足的吱吱叫声，柔软的小手放在她圆润饱胀的胸脯上，外面的世界浩瀚寂静。

埃莉诺在婴儿的时候也是在同一间房间里被喂养长大的，尽管情况与现在大不相同。她的母亲对婴儿并没有这种“吸血鬼”一般的倾向，而是指示保姆布鲁恩——那会儿还年轻，不过依旧很古板——为这个“小陌生人”准备消过毒的牛奶，装进特地从哈罗德百货订购的玻璃奶瓶里。直到今天，埃莉诺只要闻到橡皮味道就会感到一阵恶心和孤立。自然，保姆布鲁恩全心全意地同意了这个制度，而在儿童房冷冰冰的时钟的指令下，奶瓶的供应也得到了军事般的精确处理，完全不顾小埃莉诺咕噜噜直叫的肚子。这样也无妨，两个女人达成一致，孩子应该从小就学会“准点有序”，不然她怎么能成为合适的下属，高兴地取代她的地位成为家族底层的一员呢？在埃莉诺的父亲过来把她从维多利亚式的童年拯救出来之前，都是与枯燥平淡的奶冻为伴的日子。他在雇家庭教师的话题上插了进来，说这没有必要，他会亲自来教自己的女儿。他是她遇到过的最聪明的人——虽然并不像安东尼或者卢埃林先生那样受过正规教育，但他是个很厉害的绅士学者，看过和听过的事情不会忘记，大脑从不停止思考，会把各种知识融会贯通，还不断追求探索。

她整个人靠着枕头，把心爱的手表戴上，回想起过去的一刻，她坐在他的腿上，壁炉前，他正大声读着威廉·莫里斯和阿·约·怀亚特出的《贝奥武夫》译本。当时她年纪还太小，还不能完全听懂古英语词句，很快她就十分困倦了。她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说话的隆隆声从里向外传出来，顿时到处充满了温暖的回响。她被他手表表面反射出来的一闪一闪的橙色火焰迷住了，而那一刻，这个手表就成了绝对的安全感和满足感的标志。在那里，她和他一起，在暴风眼，在不停旋转的宇宙中心。

也许父亲和女儿们总是联结在一起？安东尼很明显是那些姑娘们的英雄。自他从战场回来后就是了。一开始她们还有些敬畏，两张好奇的小脸从他的书房门后张望，瞪大眼睛窃窃私语，不过很快她们就彻底迷恋上了他。小小的惊喜——他带她们去草地上野营，给她们展示如何用草来编织小船，耐心地聆听她们所有的悲伤和故事。曾经家里的一个客人在草坪上问埃莉诺要一杯薄荷冰酒，那时安东尼正在同德博拉和爱丽丝一起玩青蛙跳，小克莱门蒂娜踉踉跄跄过来也要跳，他突然变成了一匹马，在花园里飞奔，逗得三个姑娘哈哈大笑。这名访客装作同情地挑拨道，她们那么明显地偏爱她丈夫，这是否给她带来困扰。埃莉诺回答说这当然不会。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战争带来苦难，并使得这漫长的四年里他们被迫分居两地，他们成长并且肩负新的责任，然后他回家了，当看到他俩的孩子时，他脸上露出喜爱和惊喜的表情。这是一剂万能药。这就像是她自己的时间机器，让她回到了纯真年代。

埃莉诺拿出一直放在床边的照片，那是一九一三年时他俩在厨房旁的花园里照的，安东尼头上戴着的草帽那会儿还是崭新的。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摄影师，嘴巴笑歪了，就好像他刚讲了个笑话；她爱慕地看着他，头发上扎着一条围巾；他俩手里都握着铁锹。那天他们在挖草莓，弄得一团糟。拍照的人是霍华德·曼。一天他开着银魅过来，担心地说“我来看看你们两个过得还好吗”，结果留下来住了一整个星期。他们大笑、调侃，激烈地争论关于政治、人还有诗歌的话题，就像他们在剑桥的那些岁月。而在最后要回伦敦的时候，他心不甘情不愿，发誓一定很快会再来。他的汽车后备厢里装满了他们的第一次收成。现在看着这张照片，回想起当时他俩相处的时光，埃莉诺感受到巨大的时间鸿沟。在那些快乐的年轻人面前她感到卑微。他们如此坚定、如此完整，未经生活摧残……

她咂了咂嘴，对自己感到不耐烦。是睡眠不足让她开始怀旧，也是因为过去近一个月来的骚乱，一天一天增加的负担。她小心翼翼地把相框放回到桌上。阳光逐渐刺眼起来，织锦窗帘上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闪光。埃莉诺知道是时候起床了，不过她身体的一部分仍然抵抗着，坚持着毫无根据的信念：只要在床上，就能或多或少停止倒计时，防止波浪的撞击。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挡潮流——是她父亲的声音。他们两个曾在米勒角观看退潮，波浪拍打着山崖下的岩石，然后变弱，逐渐退去，就像日夜交替那样不可避免。那是一个早上，他告诉她自己生病了，并且要她承诺他离开后要永远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要保持善良、勇敢和真实。这句话来自《埃莉诺的魔法门》中古老而深受人们喜爱的话语。

埃莉诺甩开回忆，集中注意力。第一批客人会在晚上八点钟到，就是说在七点半之前，她需要梳妆完毕随时等待着了，肚子里再装一点烈酒。哦，可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要让姑娘们也一起帮忙。对于爱丽丝，就只有一个简单的任务(有人会说开心的任务，不过她知道爱丽丝不会这么认为)，把客人房间里的花瓶插上鲜花。德博拉的活儿干得很了不起，但她最近情绪有点糟糕，暴躁还有些固执，充满了小孩子天真的信仰，认为自己会比父母厉害得多，而埃莉诺没有这个心情去争辩。至于克莱米，可怜的孩子，她只要不来碍手碍脚就足够了。亲爱的克莱米在埃莉诺的孩子们中算是最不同寻常的一个，现在正处于可怕的小马驹成长期，牙齿外露、四肢细长，不愿结束童年时代。

房门突然被打开，黛西骄傲地托着银色的早餐盘进来。“早上好，太太，”她愉快地打招呼，“终于迎来了这个重大的日子!”

女仆把托盘放下，一边喘着气，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菜单和客人名单，还有厨房里的危急状态：“我最后看见的一幕是厨子一手拿着珍珠鸡，一手拿着擀面杖，正围着桌子抓海蒂!”然后她来到窗前，拉起窗帘，亮光，明亮耀眼的亮光透过玻璃完全洒了进来，将夜晚留下的痕迹一扫而光。

当黛西自说自话地阐述起楼下草地上的准备工作时，埃莉诺拿起银色的小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知究竟该怎样去做好当天所需的一切。

卧室的窗帘向窗外摇曳着，坐在花园椅子上，康斯坦丝能够看见那个笨手笨脚的女仆黛西手舞足蹈地在窗边叫嚷，毫无疑问，快把埃莉诺的耳朵震聋了。这都是她应得的。在主办派对的日子还要睡到那么晚!不过另一方面，埃莉诺一直都是个变化无常的孩子。

康斯坦丝在一小时前就吃完了早餐。她总是在黎明破晓的时候就起床，这是她一辈子的习惯。康斯坦丝并不是没有坏毛病——确实，她一直都觉得让自己保持新鲜有趣是一个女人的职责——但准时是一个基本美德，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这样教育，不守时的话会打乱别人的生活。这种无礼的行为不会被纵容。

花园已经十分喧闹了。康斯坦丝带着文具和一堆要写的信件，但要做到不分心几乎不可能。一群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在椭圆形的草坪上安装复杂的烟花发射器，货车开始陆续抵达，给厨房运送东西。附近，两个粗俗的当地男孩拿着装饰花环在花圃上踩来踩去，找合适的地方安放他们的梯子。其中一个脸上满是红疹看上去有些暴躁的小伙子，刚刚来的时候搞错了，走向康斯坦丝要找“老板”，但是康斯坦丝立即用一个茫然的眼神和对天气的瞎扯把他给打发了。年事已高是个有效的掩饰。的确，这些日子里她常常心不在焉，不过并没有到让他们也这么认为的程度。她仍然能够头脑清醒地做成大事情，如果她有足够热情的话。

是的，这将是一个好日子。尽管她永远也不会大声承认这一点，而且当然不会对埃莉诺承认。康斯坦丝十分喜欢仲夏夜。埃德温家族不常常搞娱乐活动，但是仲夏夜的传统是埃莉诺无法放弃的，谢天谢地。洛恩内斯的庆典活动是康斯坦丝认为一年中最精彩的部分，是唯一能让她获得补偿的事情——不得不住在这个偏僻荒凉的充满海水气味的地方，还有风吹过时恐怖的滚滚海浪声让她毛骨悚然。康斯坦丝十分讨厌这个声音。这让她想起了多年以前那些可怕的夜晚。她本以为他们在二十多年前离开这座小屋后便能够从此解脱，但生活总是残酷的。

随便了。派对准备工作的决心和兴奋让她回想到了过去的快乐时光：她预感自己会像个年轻女人，穿着她的丝绸裙子，戴着珠宝，喷上古龙香水，盘起头发；她露面的时刻大出风头，目光扫视人群，吸引有价值的仰慕者的眼球；然后，追逐的刺激，明亮的舞池地板的温暖，安静地沿着黑漆漆的过道疾步前去领奖……最近有些时候，过去的时光如此鲜明、如此真实，她差点就相信自己又回到了年轻时候。

一个动静止住了她的遐思，康斯坦丝觉得自己嘴角的笑容消失殆尽。前门打开了，戴维兹·卢埃林出现了，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随后整了整帽子，拿起画架。她十分安静地坐着，藏身在阴暗处。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和他搭话。他的动作比以往更加缓慢，几乎像是有些病痛。康斯坦丝在某一天的下午也注意到了这点，当时他们都在草坪上，埃莉诺告诉大家他马上会领到一个奖项。康斯坦丝感到一阵胃痛——很明显，这并不是她特别关心的事情。她没有时间花在这个愚蠢的、弱不禁风的男人身上。在她还是女主人的时候，他就在小屋和花园里鬼鬼祟祟地活动，带着古怪的打扮和哀伤的眼神，还有他那荒谬的童话故事——每次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而至于他那次精神崩溃!康斯坦丝对此嗤之以鼻。这个男人既不光彩也不羞愧，那他还有什么好苦恼的？她才是应该感到委屈的那一个。他把她的孩子夺走，滔滔不绝地讲着那些魔法仙境和救赎的胡话，然后利用她的热情好客闯了进来。她曾命令亨利把他遣走，但是在其他各个方面唯命是从的亨利拒绝了。

现在轮到埃莉诺来宠溺纵容这个男人了。她从小时候起就很崇拜他，他也很喜欢她，他俩仍然保持着罕见的友谊。就在两个星期前，康斯坦丝还看到他们两个懒洋洋地面对面坐在玫瑰花丛旁的花园椅上。埃莉诺对他说着些什么，她的脸上有种异样的痛苦表情，而他在一旁连连点头，接着用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康斯坦丝这才意识到埃莉诺正在哭。然后她知道了他们在说些什么。

一阵暖风轻轻地拂过，吹得花瓣像五彩纸屑一样四处散开。康斯坦丝在这些天里看到了许多事情。她真想保持年轻和美貌，但是对抗不可避免的事情一点好处都没有，而且事实证明年纪大了也是有好处的。当她失去灵活转动脑袋的能力时，她能够纹丝不动地坐着，不出声音地呼吸，走过路过不被人察觉。于是她发现了不少事情。她看到德博拉自从订婚以后就一直在让她母亲为难；爱丽丝偷偷溜出去和一个长着深色头发和吉卜赛人眼睛的园丁幽会；还有安东尼和那个年轻漂亮的保姆之间的事情。

埃莉诺不像康斯坦丝那样警觉，真是太遗憾了。康斯坦丝也许很快就会弄清楚，但康斯坦丝不知道她要花多久才能恍然大悟。当然，她本可以告诉她女儿自己看到的事情，但是人们一般会憎恨通报者，而且显然埃莉诺最后还是发现了，因为那个年轻保姆离开了。她被辞退了，没有什么警告，没有大张旗鼓。谢天谢地。隐秘的微笑，片刻的话语——他们以为没人发觉。然而康斯坦丝看见了。她甚至发现这个年轻女子在一天下午送了安东尼一份礼物，是一本书。康斯坦丝的眼睛已经大不如前了，无法看到书名是什么，不过她后来擅自悄悄潜进安东尼的书房，在蝴蝶和放大镜之间，她看到了那本绿色封面的书，那是一本约翰·济慈的诗集。

她反对的倒不是这种不忠的行为——康斯坦丝觉得男人和女人没有理由拒绝寻欢作乐——但关键是要慎重。像他们这类人应该做出正确的选择，所以消息不会流到圈外去，因为外面会把它扭曲成绯闻。而难就难在这里。一个在这里工作的人本身很有可能并不在这个圈子里，这样纠缠下去不仅愚蠢而且也不厚道。这些仆人会产生超越自己地位的思想，这可不会带来什么好事情。

安逸的生活会滋生越轨，罗丝·沃特斯太过于舒适，尤其当她负责照看西奥的时候。这个保姆并没有守住人们所期望的专业界线，她亲吻孩子，在他的耳边低声哼唱，去花园散步的时候紧紧怀抱着他，而不是恰如其分地让他坐在手推车里。这种深情流露的做法如果是来自家庭成员的溺爱也许还说得过去，但如果是雇用来的仆人就令人无法容忍。而她的放肆行为还远不止于此。罗丝·沃特斯不断地越过她的界线，终于在最近一次冲动中被了结，她竟敢抱怨康斯坦丝在“休息的时间”闯进儿童房。康斯坦丝是这个男孩的外婆，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她只是想坐在小床边看看这个小家伙，看着他健康强壮的小胸膛一起一伏。

感谢上帝，保姆布鲁恩回来了。康斯坦丝想到这一点就无比欣喜。把她召回来负责照看西奥，以及能再次见到忠实的老伙计真是太好了。康斯坦丝对这个小外孙有着特别的兴趣，而对合理看护标准的恢复早已逾期。她脑子里想着，等会儿要找保姆布鲁恩讨论一下。她在半小时不到前碰到了有些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克莱门蒂娜，这个长着雀斑和大门牙的倒霉孩子出现在屋子的一边，脖子上骑着婴儿!康斯坦丝感到胸中燃起一阵怒火。她叫嚷着进行告诫，可是那女孩并不理睬。

现在康斯坦丝的目光又重新回到花园里，她最后见到那女孩在湖边消失了。割草机在她身后的草坪上吱吱工作着，她拿起信封，把它当作扇子扇。机械的噪音总是让炎热的天气更加令人烦躁，而今天的天气似乎又非常热。在炎热的天气里，人们会做些奇怪的、意想不到的事情。当气温闷热难忍的时候，有人发点儿疯什么的也不是没有先例。康斯坦丝从来都不欣赏莎士比亚——大多数情况下他极其无聊——但是有一样事情他说对了：仲夏日是个诡异而变化莫测的时刻。

已经看不到克莱门蒂娜和婴儿的影子了。西奥的笑声仍然在记忆中回响，康斯坦丝觉得心都化了。他真的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孩子：天生俊美，笑起来带着酒窝，还有肥嘟嘟又结实的大腿。有时她怀疑，如果有另一个小男孩会是什么样子，如果第一个孩子是男孩，如果有一丁点机会的话。

康斯坦丝决定，这个下午她要和西奥坐在一起，看着他睡觉。这是她这几天来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随着罗丝·沃特斯的离开，埃莉诺一直很忙，保姆布鲁恩对自己的位置非常谨慎，这次应该没有人能取代她。

克莱米走了条沿着河流的狭窄小道，一旁的小草被踩得东倒西歪。虽然还有其他更快的捷径，但是西奥喜欢在交叉路口的浅水处踩水花，克莱米喜欢让他开心。除此之外，这是仲夏日的前夕，屋子里会喧闹一整天。他们离开的时间越久越好。她客观地觉得，倒不是自怜自艾，他们很可能都不会被人想起。

“有我们两个人就可以了，小家伙。”她说。

“嘎!”西奥咯咯地笑着回应。

当爱意突然来临的时候，她感到一阵情绪的波动，像是会失去他一样，她抓紧了他的腿，圆鼓鼓的、软绵绵的。他也许取代了她在家里最小孩子的位置，但是现在的克莱米无法想象没有弟弟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太阳在他们身后慢慢升起，前方是他俩叠在一起的影子，她拉长的身体中伸出他的两条小腿。他紧紧抱住她的脖子，脑袋向她肩头望去，时不时地伸出兴奋的小拳头，向路过看到的某样东西挥动一根肥嘟嘟的手指。这需要一些练习，不过现在他已经很擅长紧紧抱住她的脖子了。心情好的时候，她甚至可以向外伸展手臂，在空气中滑翔，倾斜到这边或者那边，做出复杂的飞行表演动作。

他们来到石头渡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把随身带的野餐包(里面装着从厨房偷的给派对准备的蛋糕)丢到一边，然后让西奥从她背上顺着大腿慢慢滑下来，落到河岸旁的一大堆干草上。他开心地咯咯笑着着陆，两脚慢慢地挪动。“哇，”他隆重地说道，指着小河，“哇。”

当西奥踉踉跄跄地穿过四叶草地来到泥地尽头时，他在芦苇丛中蹲了下来，克莱米开始寻找完美的小圆石。它必须得又小又扁还要光滑，但除此之外，它还要正好适合她的手指尖。她先是拿起一块石子掂了掂分量，再检查边缘是否圆润，接着把它扔掉——因为太不平整。

这个过程她重复了一遍、两遍、三遍，然后找到了一块，尽管不是太完美，但看上去似乎可以让她成功。她把它放进口袋里，然后寻找下一块。

爱丽丝在寻找石子方面是最厉害的。她属于玩游戏总是能赢的那种人，因为她做事事无巨细，性格固执，从不轻言放弃。她们曾经花了几个小时在这里挑拣石头，然后再把优胜的小圆石一个个扔出去。她们玩侧身翻，把小船又长又结实的绳索摇来摇去，在金雀花丛里精心搭建一座座小房子。她们互相打闹、挠痒、哈哈大笑，给打败的一方贴橡皮膏，然后带着疲惫和汗水呼呼大睡，在五月的灌木丛下，午后的阳光给色彩绚烂的花园蒙上一层白色。但是现在的爱丽丝和以往不同了，今年夏天，克莱米被抛弃了。

她拾起一块斑点奇特的浅色石头，用大拇指把它擦干净。自从伦敦回来后就一直是这样，大家都习惯了爱丽丝沉迷在她的笔记本里，在她故事的虚构世界里，但这次不一样。她情绪变化无常，在狂喜和闷闷不乐之间摇摆不定。她找过一些站不住脚的借口，就为了独自待在她的卧室里——我需要躺下……我忙着写作……我头痛……然后偷偷溜出去，当克莱米去找她的时候，发现她并不在房里。

克莱米回头看了一眼，西奥在河边拿着根棒子挖泥土。一只蚱蜢从一根芦苇跳到另一根芦苇，他见了开心地嘘声叫起来，她愁苦地微笑。西奥是个快乐的小家伙，但是她想念爱丽丝，她愿意做任何她们以前一起做的事情，只要她能回来。她想念她的两个姐姐。可两个都离她而去，变成了大人，头也不回一下。爱丽丝神情恍惚，而德博拉就要嫁人了。克莱米感到被出卖了。她永远不想成为她们那样，永远都不要长大。大人总是神秘兮兮的。克莱门蒂娜对他们讨厌乏味的指令感到绝望(“现在不行”“慢一点”“立即给我停下”)；无聊透顶的谈话，神秘的头痛，以及其他他们为躲避各种有趣的活动而找的各种借口，她讨厌这些没完没了的小背叛，他们搬去了阿谀的国度，在那里，人们说的是一回事，想的是另一回事。克莱米的世界更加黑白分明。对于一个飞行员来说，二选一的话是说得最多的：是还是不是，上还是下，对还是错。

“不!”她唏嘘道，自我谴责。她的心情已经给早上的阳光蒙上一层阴影，现在她想方设法不去回忆脑中的那些事情，那些她之前看到的事情。身体、裸露着、扭在一起、滚动——

不。克莱米紧紧闭上双眼把它们从脑中挥走。

她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起这些可怕的画面。她看到他们的那天和今天的天气很像。她那天去了基地看飞机，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克莱米的双脚紧紧钉在地上。她要是早一点回家就好了，要是能有什么事情阻止她回家的时候从森林抄近路就不会经过船库，不会看到他俩可怕的景象，不会有她试图理解他们正在做什么时的惊吓和困惑。

“可怜的小宝贝，”德博拉说道，克莱米一刻都等不及向德博拉透露这恐怖的一幕，“你受到了严重的惊吓。”德博拉握起克莱米的双手，告诉她不用再担心。把事情说出来是完全正确的，但是现在她必须把它忘了。“我会处理这件事的，我答应你。”克莱米觉得这听起来像是在保证把碎蛋壳重新复原，但是德博拉笑了笑，她的神色如此平静美丽，她的语气如此肯定，克莱米的担心立即烟消云散。“我会亲自和她谈谈的，”德博拉承诺，“你会看见的——一切都会好的。”

克莱米轻轻晃动着口袋里的石头，略有些心不在焉。她依然在想是不是应该把她看到的事情告诉母亲或者爸爸。不过，当她问起德博拉的时候，她姐姐说不要。她姐姐让她把这些都忘了，不准对其他人讲起，任何人。“这只会让他们担心，克莱，我们不想让他们担心，不是吗？”

她抓起一块粉色的椭圆形石头，用食指和拇指夹起。克莱米曾想过在她看见他们之后直接去找爱丽丝，如果她们还是很亲近的话她会的，但鉴于她们两人之间突然产生的距离感……不，她做了正确的事情。德博拉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知道该怎么做的人。她会处理好的。

“米——米？”

西奥严肃地看着她，娃娃脸专注在她的脸上，克莱米意识到她正皱着眉头，于是立即挤出一个微笑。思考了一秒钟之后，他也跟着开心起来，小小的脸蛋上皱起鼻子，十分可爱，他的心情又好了。克莱米感到悲伤、快乐和惧怕一并袭来。他有多相信她!他相信的是什么，一个小小的微笑就能完全转变他的心情。她又让自己的脸严肃起来，他眼睛里的喜悦便消失不见。她有完全驾驭他的能力，而对于在其他地方无能为力的克莱米来说，意识到这点叫人非常激动。她强烈地感到他的柔弱。这种信任是多么容易被坏人利用啊!

克莱米被割草机发出的噪音分心了，或者说，是它的突然停止。割草机的隆隆声是夏天早晨的一部分，直到它停下她才注意到，因为其他的声音——小河、鸟儿，还有她弟弟的喋喋不休——突然变得大声起来。

一片乌云浮现在她的脸上。她知道谁在操作割草机，而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那个男人。现在不想，永远都不想。她盼望、希望、祈愿他离开，离洛恩内斯远远的。那样的话也许她就能够忘记她在船库看到的事情，一切就会重新回到原来的样子。

克莱米一把抱起西奥。“来吧，小船长，”她说着，拍了拍他手上的泥土，“登机了，起飞的时间到了。”

他是个听话的孩子，她听到母亲对保姆布鲁恩这么说，在她替代保姆罗丝的前一天晚上(听话，性格非常温顺。满意和惊喜的语气暗示着上一个孩子克莱米，完全没有这些优点)。他没有反对，抛开正在进行的探索，在她的背上安顿好，玩具小狗安全地藏在他的手肘弯里。克莱米保持着平衡，踩着石头走向小河的另一边，朝着杰克·马丁农场后面的空军基地出发。她快步向前走着，手臂钩住西奥的膝盖，她没有回头看。

本从割草机上跳了下来，蹲在发动机边上。链条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叶片之间也没有东西卡着，他正要割草的地面是平整的。他对机械的知识止步于此。他认为除了让机器休息个几分钟再重新启动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他靠后坐了下来，摸索着衬衫口袋里的火柴。早晨的太阳晒热了他的背，今天注定是一个汗流浃背的日子。他能听见麻雀的喉咙里发出清晰的颤音和早班火车驶出车站的声音，可以闻到玫瑰甜甜的气味和新鲜割过的青草香。

一架双翼飞机从头顶上飞过，本看着它，直到它化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不见。他目光落下，看到太阳正照射着小屋的一侧。阳光一直照到楼上的玻璃彩窗——那是几间卧室，他知道——他一如既往地感到欲望的驱使。他咒骂自己是个傻瓜，然后移开目光，抽起烟来。他的感受无关紧要，更糟的是，这还是个负担。他已经跨越了太多的线。他为自己感到羞耻。

他离开以后会想念这个花园的。他一直都只签临时合同——他只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但不知道多久会结束，还有他多想留下。哈里斯先生给他延长了工期，但本对他说自己有别的事情要做。“家里的生意。”他说，老人点点头，拍了拍本的肩膀，此时亚当正在他们身后闲逛，这是个已经三十三岁却长着像小狗一样天真眼睛的人。本并没有多说什么细节，当然他也没有提及弗洛和她的问题；没有必要。哈里斯先生比大多数人都理解家庭的责任。就像所有的人都会庆祝心爱的人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安全回来，他知道那些男孩们也许回来了但并没有真正地回家。

本迅速躲到藤架下，在鱼塘边停了下来，回忆像黑影一样向他逼来。这是爱丽丝第一次给他朗读手稿的地方。他依然能听到她的说话声，就好像它被周围的树叶捕捉到，然后现在重新播放，只为他，就像唱片一样。

“我有个超级棒的主意，”他听到她说，年轻纯真，充满欢乐，“我整个早上都在琢磨，我不喜欢自夸，但我能确定这是我目前为止想到的最好的点子了。”

“是吗？”本微笑着说。他在调侃，不过爱丽丝太过于兴奋，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她一股脑儿地说着她的想法、情节、人物、转折，还有她着重强调的部分——她的热情完全改变了她的面容，她的脸上呈现出生气勃勃的美丽。他之前都没有注意到她原来那么美，直到她对他说起那些故事。她的脸蛋儿浮着红晕，眼中闪烁着智慧。她确实非常聪明。解谜需要这种智慧——要有预见性，能够看到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需要策略。本没有那种头脑。

一开始他只是喜欢她的热情，在工作的时候还能听故事，有机会互相交流想法，就像玩游戏一样。他认为，她让他感受到青春。她充满年轻活力的专注、她的作品，以及他们一起投入的时光，实在让人陶醉。这让他作为大人的焦虑烟消云散。

他知道她父母是不会同意他们这样见面的，但是他想不出这有什么害处。一开始是没有。他在刚开始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象过——他们两个都没想到——事情会走到什么地步。但是他比爱丽丝年长。他本应该知道，他本应该更小心一些的。人心、生活、环境——都是很难去把控的，当他意识到事情发生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一根烟抽完，他知道应该继续工作了。哈里斯先生给他列出了派对准备工作中需要做的事情，还有一个篝火堆需要搭建，他得先去找个人来安抚这台割草机。

本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人之后，他拿出了她的信。他之前已经这么做了很多次，折痕已经磨软，部分字迹也已经辨认不清。但是本还记得，它就像低声细语一般。她显然知道该如何写作，她的措辞十分优美。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读着每一行字，那些曾经给他带来喜悦的片段如今让他深深悔恨。

他会想念这个地方的。他会想念她的。

一只小鸟在他头上低空飞过，叫声像是在斥责，本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里。还有事情需要去做，执着于过去也没有意义。“今晚的烟火会十分壮观。”哈里斯先生说着，微笑着，朝着他们这星期砍伐的木头频频点头，“他们能从卡拉登山上看到这火。你知道，这里有句古话，仲夏的火越大，这一年人们的运气就越好。”

本以前听到过这句话。爱丽丝已经告诉他了。

15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克莱夫·鲁滨孙是个消瘦敏捷的男人，年纪将近九十岁了。他高高的额头上满是皱纹，还有一头浓密的白发和一个肥大的鼻子，笑容满面。他的牙齿依旧健全。他的目光清晰敏锐，显然头脑反应依然灵敏，他透过巨大的棕色树脂框架眼镜看着萨迪，萨迪立刻猜到这副眼镜被他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戴到现在。

“那年夏天的炎热，”他摇着头说道，“就像是渗进你的皮肤里，几乎难以入睡。另外还很干燥，连续几个星期没有一滴雨，以至于青草都开始干枯褪色。但注意，湖边小屋的并没有。他们有人，就是园丁，能够确保这些事情不会发生。我们到那里的时候全部都已经装饰好了，灯笼、彩带、花环。我从没见过那种场面，像我这样的普通小伙儿，来到像那样的一个地方。真的是太美了。他们在喝茶的时候给我们送来了蛋糕。你能想象吗？在他们的小男孩失踪一天之后，他们派送了仙女蛋糕。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东西，冰的，是为前一天晚上的派对特制的。”

萨迪一收到他的信就立即和这个退休的警察联系上了。他在信的底部印上了他的电话号码，于是她直接拨了电话，她在一六六四年的楼层图上发现的不同仍然在她体内沸腾。“我一直在等你，”当她告诉他自己的来历时，他如此说道，完全就是《埃莉诺的魔法门》中被埃莉诺纠正错误的老人，这对萨迪还是起了点作用的。他说话的样子让萨迪一开始并不确定他是指自从他写信后的二十四小时，还是自从案子宣告未解的七十年前以来。“我知道最终一定会有人来的，我不是唯一还惦记着这起案子的人。”

他们在电话里简短地聊了几句，彼此试探，交流警方证据(萨迪没有提起她是被迫离岗才来到康沃尔的)，然后他们开始商讨案件。尽管面对着新印刷的文件，萨迪还是控制住自己没把她地道的理论说出口，只是说她在寻找难以获得的信息，目前她能参考的只有皮克林的报道。对此，克莱夫不屑地嘲笑起来。

“他确实缺少可靠信息。”萨迪表示同意。

“这个可怜家伙缺少的不仅仅是那个，”克莱夫大笑着说，“不是我要说死人的坏话，但恐怕万能的上帝在分发头脑的时候，阿诺德·皮克林并没有排队领取。”

他问她是否愿去见他，萨迪答应说第二天可以。“一早就来，”他说，“我的女儿贝丝会在中午来接我去赶个预约。”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地补充道，“她不同意我继续研究这个案子。她说这是强迫症。”

萨迪对着话筒笑了笑。她知道这种感受。

“我一定保密。那么我们九点见。”

于是，在这个明媚的周六早晨，她来了。在波尔佩罗，坐在克莱夫·鲁滨孙家的厨房里，他们之间摆放着一壶茶、一碟消化饼干和一片水果切片蛋糕。绣花桌布铺散在桌脚固定的餐桌上，熨烫的褶痕说明了这是新铺上去的。萨迪注意到边缘处有个小标签，于是意识到它铺反了，她出乎意料地感动了一下。

如果说克莱夫是真的像看上去那样乐于见到她，那么和他一起生活的大黑猫显然对她的入侵不太高兴。“千万别放在心上，”萨迪刚来的时候克莱夫说道，挠了挠这只正在生气的牲畜的下巴，“它因为我出远门的事情而闹脾气。占有欲有点强，我的莫莉。”现在，在洒满阳光的窗台上，这只牲畜正从两个草药壶之间的空隙里看着他们，不高兴地呼噜着，尾巴晃来晃去表示警告。

萨迪拿起一块饼干，审视了一下她给克莱夫列出的剩余的问题。她打算先试探一下，然后再决定是否可以信任这个老警察，告诉他自己的假设；对于他能否胜任提供信息资料这一工作也同样需要核实一下。尽管萨迪对这次见面感到非常兴奋，她还是心存疑虑，这个将近九十岁的男人是否还记得他七十年前参与的案子。但是克莱夫很快就消除了她的疑虑，而她的笔记本已经填满好几页的笔记了。

“我永远都不能够忘记，”他边说边给他们倒茶，“别看我这样，我的记性可是很好的。尤其是埃德温家的案件一直纠缠着我。没有办法摆脱它，我努力过了。”他抬了抬狭窄的肩膀，它们从熨烫平整的衬衫领子里滑了出来。他那个年代的人是十分注重个人仪表的。“那是我的第一次，你知道吗？”他透过厚厚的眼镜片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好吧，你是警察，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萨迪表示她明白。当他们接手第一个真实的案件时，在困难和压力面前，没有任何训练去给他们准备。她的第一个案子来自一个家暴的报警电话。那个女的看起来像是大打了十回合，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裂开，但她不愿起诉。“走路不小心撞到了门。”她告诉警方，甚至都懒得去编造一个像样的谎话。而萨迪，一个没有经验又充满干劲的新手，想着不管怎样都应该去逮捕她的男友，消灭一切不公正。她无法相信他们居然别无选择；如果被害者不愿合作，除了开出一个警告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唐纳德让她习惯这点，受到威胁的一方配偶为了保护施虐方所做的事情是没有底线的，传统社会的规矩使得他们难以摆脱。那个公寓的气味她记忆犹新，事情就好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悲伤，”克莱夫·鲁滨孙继续说，“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在快乐的家庭庇护下成长，住在宽敞舒适的房子里，有兄弟姐妹还有一个老奶奶。开始当警察时还从来没有参加过葬礼。不过，可以告诉你，之后我就开始经历了这些。”他的目光越过她望向远方，皱起眉头，回忆着，“那座房子，那些人——他们脸上的无助、绝望的神情——甚至连屋里的空气都似乎知道失去了什么东西。”他在茶碟上转动着茶杯，稍微调整了一下措辞，“那是我第一次。”

萨迪微微一笑表示理解。没有什么人会像警察那样亲密接触生活中的恐怖。唯一比他们更糟糕的是医护人员。“所以你们的推理是从西奥·埃德温自己走失这个结论开始的？”

一个迅速的点头。“我们只是假定发生了什么。那些天里没有人认为是绑架。前一年在美国发生了一起林德堡绑架案，但那是因为实在太罕见才成了新闻。我们当时认为在几小时内肯定能找到这个小家伙，他那么小，不会走很远。我们一直找到天黑，搜遍了整个庄园的草地和树林，但是找不到任何踪迹。一点线索都没有。第二天，我们叫来潜水员去湖里检查，还是什么都没有，然后我们才开始着手考虑可能有人想把他带走。”

这把萨迪引向了她在前一天晚上匆匆写下的另一系列问题。一般来说，她对于问题会不停地问“为什么”，特别是当她在刚刚开始调查的时候。“小说作家的动机，”唐纳德喜欢发牢骚，“小说作家和电视侦探。”典型的布伦特探长语气，但是他有他的观点。警方需要证据，他们必须解释如何犯案和谁有机会作案之类的问题。这就是为什么警方会被分散注意力，以及时常会出现误导。

然而，在这起案件中，证据尤其不足，而且离案发已经过去了七十年，萨迪觉得不得不通融一下。还有，新的地图做了些改动。墙壁里神秘的壁龛，连接房子和外面世界的另一条通道的可能性，一条已经从大部分的地图和记忆中消失了很久的通道。如果真的有的话，那么这起案件中一个重要的谜面，如何(带走孩子)，可能就解开了。而随之而来的是谁(带走了西奥)，但愿那群人中知道这条通道存在的人为数不多。自从和克莱夫约好时间碰面以来，《报仇不晚》中的一句话不停地在萨迪的脑子里旋转：迪戈里总是从家庭内部开始着手。悲痛和内疚相互排斥的推测是错误的。这句话出现在迪戈里·布伦特第一次拜访被害男人的前妻和女儿之前。“你和他父母面谈过了？”

“我们一开始就谈了。两个人都没有作案证据，而且都有不在场证明。尤其是男孩的母亲，作为派对的主人一直都在人们的视线中。她晚上的大部分时间在船库，贡多拉当时忙着搭载来客。他们说的每件事情我们都查了一遍。没有什么惊喜，而且父母为什么要绑架自己的小孩？”

这是一个重点，而萨迪并不准备轻易放过它，即使她对埃莉诺·埃德温已经有了明确的认知。“皮克林的书提到了从派对结束到发现男孩失踪之间有三个小时的间隔。那个时候这对父母在做什么？”

“他们都上床休息了。两人都到早上八点才起来，那个时候女佣来告诉他们小家伙不在婴儿床里。”

“有什么迹象显示他们有一方说谎吗？”

“没有。”

“他们会一起作案吗？”

“你的意思是，把男孩拐走？在他们对三百个客人道别晚安之后？”

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听上去是有些荒谬，但是不较真就不是萨迪了。她点了点头。

“我们找不出任何不喜欢这个男孩的人。他们都非常喜爱这个男孩。埃德温家对于这个儿子等待已久。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女儿，最小的那个在一九三三年六月的时候是十二岁，然后这个男孩诞生了。那个年代，所有有钱人家里都想要男孩，因为可以把他们的姓氏和财产继承下去。但现在再不是这样了。我的外孙女对我说，她的朋友都想要女孩——更加乖巧，打扮起来也更有乐趣，总体来讲更省心。”他抬起整齐的白色眉毛表示怀疑，“我自己也有女儿，我能向你保证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克莱夫拿起一块饼干，萨迪轻轻笑了一下。“我会听取你的意见，”她说，专心致志地看起他在她刚来的时候给她的埃德温家族成员名单，“你说这个男孩的外婆和他们住在一起？”

他和蔼的脸上轻轻地皱起眉头：“康斯坦丝·德希尔，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女人。那种目中无人、过分讲究教养的类型，看上去一副你只要一提出问题他们就会把你吃掉的样子。除了在我们问到她女儿女婿的时候——她显得非常主动。”

“她说了些什么？”

“一些‘真相往往和表象不一样’之类的讽刺话。她不止一次提到不忠，旁敲侧击地暗示有出轨现象，但是说到具体情节时又戛然而止。”

“你逼问她了？”

“那个年代，上等人，尤其是女人——好吧，确实有不一样的规矩，尽管我们很想，但我们无法逼迫她。”

“但你还是调查了？”

“那当然。正如你知道的，家庭不和睦就是警察的饭碗；有些人会不择手段地惩罚自己的配偶。来看望孩子的父亲结果把孩子带走然后再也不回来，还有平时对孩子说尽他们父亲坏话的母亲。孩子总是他们父母之战中的牺牲品。”

“但是这起案子并不是这样？”

“大家主动来告诉我们埃德温家是多么无私，那对夫妻是多么形影不离。”

萨迪想到了这点。婚姻是个神秘的东西。她从来没有经历过，不过在她看来，每个人都是各自的猛兽，面具下蛰伏着秘密、谎言还有许诺。“为什么康斯坦丝·德希尔会这么暗示呢？她看到过什么吗？或许她女儿向她吐露过什么吗？”

“这对母女并不亲近，不止一个人这么告诉我们。”

“但她们却住在一起？”

“并不是情愿的，我是这么理解的。那个老太太在她丈夫去世后投资失败，一无所有，只能靠女儿和女婿救济，她十分讨厌这种境遇。”他耸耸肩，“她含沙射影的暗示也许只是单纯挑拨。”

“在孩子失踪的时候？”

他挥了挥手，从表情可以看出没有什么能让他惊讶，他在他那个年代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这是有可能的，尽管还有其他的解释。那个老太太在一九三三年的时候患了早期痴呆症。她的医生建议我们对她讲的话打点折扣。其实——”虽然只有他们两人，但他还是凑近了一点，好像不想被别人偷听到他要讲的机密事情——“吉布森医生的意思是康斯坦丝在她自己的婚姻中不专一，她的那些观点实际上可能和她自己的记忆混淆了，而不是什么可靠的报告。他们说那种病会将过去和现在变得难以区分。”

“你怎么认为？”

他摊了摊手：“我觉得她有些恶毒但是没有恶意。年事已高又孤独，而她又正好碰上个被动的听众。”

“你认为她在让自己看上去很重要？”

“基本上像是她希望我们向她提问，去想象她是某个宏伟阴谋计划的策划者。我敢说如果我们逮捕她的话，她会十分开心。这会给她正在寻求的所有关注，而且还远不止于此。”克莱夫捡起桌布上的一个碎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自己的盘子边缘，“这并不容易：逐渐老去，感到自己越来越不重要。她曾经很漂亮，也很举足轻重——庄园的女主人。书房的壁炉上挂着她的肖像，曾经令人敬畏。想到画中的那双仿佛在观察你一举一动的眼睛，我仍然会战栗。”他打量了下萨迪，眯起了眼睛，以让她看到这个警察曾经强硬的样子，“都一样，一个线索引出另一个，上帝知道我们并没有很多线索，我看着他们两个——安东尼和埃莉诺，在那件事发生之后非常亲密。”

“然后呢？”

“孩子的丢失对于大多数家庭来说都像是晴天霹雳，对于无法忍受悲伤而离婚的父母的统计数据证实了这点。他对她十分细致，温柔又呵护，确保她休息，安慰她不要哭泣或者去加入搜寻的队伍；他很少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他回忆的时候抿紧了嘴巴，“那个时候真的很可怕。可怜的女人，这是作为一个母亲最恐怖的噩梦，但她却努力维持自己的体面。你知道，在这户人家离开后她又搬了回来。”

“回这个村庄？”

“回到这座小屋。只有她一个人。”

这是个新发现。波尔第的朋友路易丝曾提到在西奥失踪后，这个家庭就再也没有在这个地方附近出现过。“你看到她了？”

“警方听到一些事情，镇上传出消息说有人回到了湖边小屋。我顺路拜访过她几次，就确认一下她是否一切都好，看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她总是很客气，说我人非常好，而她只是从伦敦跑出来稍微透透气。”他难过地笑了笑，“不过我知道，她仍抱着他能回来的希望。”

“对她来说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当然没有。她的孩子一定是在某个地方。她曾感谢过我一两次，说她十分感激我们的工作，那么卖力地寻找她的孩子。甚至还意外慷慨地捐款给当地警察局。她是一个非常值得尊敬的人。这真是叫人难过。”他皱起了眉头，迷失在记忆中。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嗓音里呈现出一丝苦涩和忧愁：“我曾经常常希望自己能够帮她找到那个男孩。那个悬案在我心里一直是个结。孩子不可能凭空消失，不是吗？他们去了什么地方？总会有一条路在那里，只是不知道从何找起。”他望了她一眼，“你碰到过这样的案子吗，不断侵蚀着你的那种？”

“有那么一两次。”萨迪说，想象着公寓走道上的凯特琳·贝利。想起了她小手的感觉，温暖信任地握着她的手，当她带来故事书的时候，那个孩子的头靠在她肩膀上，乱糟糟的头发扎得她很痒。

“这个案子对我来说就是这种情况，”他说，“我们能着手的地方实在太少，这让事情更加糟糕。”

“尽管如此，你应该还是有些推论的？”

“是有些头绪，有的比起其他线索更加有力。新的人员变动，以及消失的一瓶安眠药，我们本来以为那是用来绑架的，还有一个家族朋友不同寻常的死亡，那个叫戴维兹·卢埃林的家伙——”

“那个作家——”

“就是他。那个时候还挺有名气。”

萨迪责备自己没有看一眼图书馆关于卢埃林的那篇专题文章。她记得关于《埃莉诺的魔法门》一书的前言，它提到了他死后于一九三四年受到封爵。他的死亡和西奥的失踪相隔太近，而她并没有联系起来。“发生了什么？”

“有一天我们正沿着小河搜索，在离船库不远的地方，有人叫道：‘一具尸体!’但不是婴儿尸体，是一个老人。结果表明是自杀。我们本来认为有可能他是出于愧疚，他也许和那个男孩的失踪有些关系。”

“你肯定他没有做什么吗？”

“我们调查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动机。他很喜欢那个孩子，我们查访的每一个人都肯定了他是埃莉诺最要好的朋友。在她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为她写了一本书，你知道吗？”

萨迪点了点头。

“她彻底崩溃了——当她得知消息的时候，简直是毁灭性的冲击。太可怕了。那是我见过的最糟糕的事情之一。”

萨迪仔细想了想。孩子失踪了，亲密的好友在几个小时或几天后自杀了。“时间契机似乎太不寻常。”

“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我们找到那个当地的医生，他告诉我们卢埃林在之前的几个星期以来一直饱受焦虑的折磨。我们在他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瓶镇静剂。”

“是他服用的那瓶吗？”

“验尸官证实了是用药过量。卢埃林用香槟服下了这些药，躺在河边就再也没有醒来。正如你说的，不寻常的时间契机，假设那个男孩是在同一时刻被带走的，但是这里面没有任何疑点。当然更没有任何将他和西奥·埃德温联系在一起的东西。只是一个巧合。”

萨迪勉强一笑。她不喜欢巧合。在她的经验里，它们常常有联系而只是没有被证实。而现在，她的触角正在转动。她有种感觉，卢埃林的死亡原因比所见到的事实更为复杂。显然克莱夫在很久以前就排除了这个可能性，但是萨迪做了个笔记以便之后调查。卢埃林的自杀——时机只是意外还是另有隐情？他是否有罪？

与此同时，她拿着手里的笔，若有所思地敲打着本子，在“意外”这个词上画着圈圈。因为当然，在西奥·埃德温的案子中有第三种可能性，也许是最慑人的：这个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房子——至少，并没有活着。萨迪见过不少小孩被伤害或者杀死的案件——意外或是其他——然后就是掩盖罪行。那些负有罪责的人无一例外地设法让它看上去像是一起离家出走事件或是绑架案，因为这会把焦点转移至案发现场之外。

一阵咔嗒声把她的思绪拖了回来，她第一次注意到克莱夫身后的长凳上有一个很大的电子钟。那是一种带塑料活页片的钟，刚才有三片同时翻转，显示时间为十一点整。萨迪突然意识到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到时克莱夫的女儿会来接他，而他们的会面就要结束了。

“那些姐姐们怎么样？”她说，重新恢复了紧迫感，“你和她们说过话吗？”

“不止一次。”

“有什么帮助吗？”

“都差不多。大家都爱这个男孩，她们没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她们答应只要一想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就会告诉我们。她们在那天晚上都有不在场证明。”

“你的眉头皱起来了。”

“有吗？”克莱夫朝她眨眨眼睛，眼镜后面是淡蓝色的大眼睛。他一只手摸了下头顶上的白发，然后抬起一只肩膀。“我想我只是一直都觉得那个最小的姑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们。这只是直觉，她的举止有些别扭。我们向她提问的时候，她的脸涨得通红，抱着手臂不愿直视我们。但是她坚称自己一点都不知道他的下落，几个星期来这座宅子里没有发生任何不寻常的事情，也没有丝毫事实证据显示她有嫌疑。”

萨迪让自己去思考了一下动机，最明显的就是嫉妒。一个曾经十二年来一直是家里年纪最小的女孩，直到小弟弟的出生，一个备受爱护的儿子，取代了她的位置。派对也许是个除掉这个障碍的绝佳时机，在热闹与嘈杂中更容易掩人耳目。

或者还有其他可能(比克莱门蒂娜·埃德温是个带有谋杀意图的反社会小女孩更有可能？)……萨迪想起了皮克林的叙述，这个姑娘有早上带着西奥出门散步的习惯，她坚称当她经过儿童房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因此她并没有进门把小弟弟带出去。但是如果她做了，然后他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个意外，但她因为过于害怕、过于胆怯而不敢告诉别人呢？

“花园里有一支清理部队，”克莱夫说道，先于她的思路一步，“从最后一个客人离开的时候起，一直到早上日出，承包商们负责把这个地方恢复原貌。没有人发现任何东西。”

但是如果，像萨迪猜测的那样，有另外一条路可以离开房子而不被人看见呢？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克莱门蒂娜，然后画了个圈：“她长什么样，克莱门蒂娜·埃德温？”

“一个淘气的姑娘，不过不得不说，古灵精怪的。她们都有些与众不同，埃德温家的人，有魅力，讨人喜欢。我相当喜欢他们，他们还让人心生敬畏。要知道，当时我才十七岁，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我从来没见过像他们那样的人。我想这就是传奇和浪漫吧——大宅、花园、他们说话的方式、他们说话的内容、他们体面的举止，还有他们遵从的潜规则。他们非常迷人。”他看着她，“你想看一下照片吗？”

“你有照片？”

他表达得太过坦率，甚至有些热切，不过现在他犹豫了起来：“我不是很确定……好吧，有一点尴尬，你现在作为警方的一员……”

“勉强算。”萨迪说道，没能控制住自己。

“勉强？”

她挫败地叹了一口气。“有这么一个案子。”她便开始说，然后，也许是厨房里的沉默，也许是伦敦到她现处世界的距离，也许是和克莱夫之间专业的默契，也或许是一种解脱，终于能将这个对波尔第守口如瓶的秘密告诉别人。但萨迪发现自己只是给他粗略地讲述了贝利案的概要，以及她是如何不想放弃，相信自己并且努力去说服每一个人相信事情远远不是像看上去的那么简单，而由此导致她此时此地在康沃尔，不是因为度假而是被迫离开。

克莱夫一声不吭地听着，当她说完后，他也没有皱眉，没有开始说教，或者请她离开。他只是简单地说了句：“我在报纸上看到过。可怕的事情。”

“我不应该和那个记者说话的。”

“你认为你是对的。”

“我并没有考虑周全，这是个问题。”她的嗓音带着自我嫌弃，“我有一种感觉。”

“好吧，那没什么丢脸的。有时候‘感觉’不像看上去的那样不切实际。有时候它们只是观察得来的产物，我们没有意识到而已。”

他表达着体贴和善意。萨迪对好意有种本能的反感。警察的职能自克莱夫退休以来可能改变了许多，但萨迪相当肯定，就凭直觉破例公开秘密永远不会被认为是可以接受的事情。她挤出一丝笑容：“你说你有照片？”

他领会了暗示，没有对贝利案继续追问下去。他在点头之前似乎考虑了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他拖着脚步朝走廊走去，萨迪能够听见他翻找东西的声音，还有房子后面的房间里传出的咒骂声。那只猫正看着她，绿色的眼睛睁得老大，尾巴缓慢有节奏地晃动着。好吧，好吧，好吧，那条尾巴似乎在说话。

“我能怎么办？”萨迪低声咕哝道，“我已经说了这是我的错。”

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布的一头，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南希·贝利的事情。不要想着和这个外婆再有什么联系，努力无视她手里握着温暖小手的感觉。她看了一眼时钟，不知克莱夫此时是否在给伦敦警察厅打电话。

又有两个数字翻了过去，终于，看上去似乎是因为上了年纪而动作缓慢，克莱夫回来了，萨迪充满渴望地看着他，紧张而胆怯。他脸上有一种无法解释的表情，她认为除非他是一个虐待狂——而至今并没有这方面的迹象——否则他是不会向阿什福德报告她的情况的。她注意到他也没有拿着照片，而是将一本厚厚的文件夹夹在他的手臂下，仿佛对它很熟悉的样子。“我一直观察评价着你，”克莱夫说着来到桌边，“只是，当我退休后，我想没人会注意到的，更不要说介意了，所以我就拿了——”

“档案!”萨迪瞪大了眼睛。

一个匆匆的点头。

“你拿了埃德温案子的档案。”

“是借。我打算等案子了结后就还回去。”

“你……!”她想着那个文件夹，钦佩之情浮上了脸颊，此刻在桌上，在他俩之间，塞满了谈话记录稿、插图、名单、数字、推理，“你这个坏蛋!你这个超级大坏蛋!”

他伸了伸下巴：“对档案保存没什么好处，不是吗？没有人会惦记它。对大部分人来说，在事件发生的时候，他们的父母甚至都没有出生。”他的下嘴唇微微颤抖，“这是我的案子，是我还未完成的事情。”

他从最上面的文件里拿出一张很大的黑白照片递给她：一个俊俏的、穿着考究的家庭，发型、裙子、西装还有帽子都表明他们属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这张照片是在外面野餐的时候拍的，他们懒洋洋地靠坐在格子呢毯子上，上面铺着盘子和茶杯；他们身后有一座石墙，萨迪认出那是在河流旁最深处的花园。埃莉诺和她的丈夫安东尼在这群人的中间。萨迪在报纸的照片上看到过他们，不过他们在这张照片上看起来很开心，也更年轻。有一个老太太，她准是康斯坦丝·德希尔，坐在一张藤条椅上，在她女儿的左边；还有三个姑娘，十几岁的样子，围在另一边，在太阳底下伸着腿，叉着脚踝。德博拉，最年长的姑娘也是最传统最漂亮的一个，紧靠她父亲坐着，头发上系着一条丝巾；接下去坐着的是爱丽丝，她引人注目的眼神和她的作者照片很像；然后最旁边的那个姑娘，个子很高，四肢修长，但明显是她们中最小的，她一定就是克莱门蒂娜。她浅棕色的波浪头偏分着正好到肩膀，不过她的表情难以描述。她并没有看着摄影师，更像是冲着坐在母亲脚边的小男孩微笑。小婴儿西奥，一只手臂伸向他的姐姐，手里握着毛绒玩具。

不知不觉中，萨迪被这张照片触动了。青草丛生，许久以前夏日泄出的阴影，照片前方雏菊小小的白色斑点。那是家庭生活中的一个短暂纯粹的时刻，在那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留存了下来。克莱夫说过埃德温家的人和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但正是这些人的日常生活，这个场景，击中了萨迪。安东尼的夹克被随意地扔在身后，德博拉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蛋糕，毛色亮泽的巡回犬引人注目地坐着，眼巴巴地看着战利品。

她皱起眉头，凑近仔细看：“那人是谁？”照片上还有一个女人。萨迪起初没有注意到她，她在石墙下斑驳的光线中不容易被发现。

克莱夫对着照片仔细打量：“这是男孩的保姆。名字叫罗丝·沃特斯。”

“保姆。”萨迪若有所思地说道。她了解一些关于保姆的事情，她见过玛丽·波平斯。“她们常常在儿童房和孩子们一起睡觉吗？”

“是的，”克莱夫回答，“不幸的是她在派对前的两个星期离开了湖边小屋。我们为了找她还花了一点时间。最终通过她一个在约克郡的姐姐才找到的。时间也刚刚好，她当时住在伦敦的一家旅馆里打算重新开始找工作。”他挠了挠头，“我记得她要去加拿大。我们找她谈了话，但没有很大帮助。”

“所以仲夏的时候洛恩内斯就没有保姆了？”

“哦，好吧，有个顶替的。希尔妲·布鲁恩。一个真正的老母夜叉，旧时代的保姆之一，那种一喂孩子鱼肝油就兴奋，把他们弄哭还说这是为他们好的保姆。她比我现在的年纪要小，但我觉得她看上去像玛土撒拉[1]。在埃莉诺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就为湖边小屋工作了，在罗丝·沃特斯离开后主人又把已经退休的她返聘回来。”

“男孩失踪的那天晚上她在的咯？”

“就和男孩在同一间房里。”

这可是个大新闻。“她应该会看见或者听到什么动静？”

克莱夫摇摇头：“她像婴儿般熟睡着。她似乎喝了不少威士忌来躲避派对的嘈杂。就我能搜集到的情报来看，并不是个异常情况。”

“胡说八道!”

“确实。”

“皮克林的书里没有提到过她。”

“是的，好吧，也不会提到，不是吗？他是个傻里傻气的人，没人搭理他，所以他只能在报纸上寻找有限的信息。”

“我不确定自己可以理解像这样的情况，报纸上居然没有提到有人和失踪的男孩在一个房间里睡觉？”

“那家人十分坚持。埃莉诺·埃德温来见过我的上司，希望确保关于希尔妲·布鲁恩的事情不会被公开。那个保姆在这个家已经工作了很长时间，他们不希望她的名誉受到损害。探长不喜欢这样——”他耸了耸肩，“但就像我说的，那会儿时代不同。像埃德温这种家族，上等阶级，他们会被允许保留一些空间，这在现在是见不到了。”

萨迪不禁在想还有多少线索因为这种“空间”而丢失。她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不停地转动手中的钢笔，然后拿笔尖轻轻敲打着本子：“几乎没有什么进展。”

克莱夫带着歉意微笑着。他朝那个鼓鼓的文件夹指了指：“要知道，在全部这些里面，在几百个谈话记录中，只有一个目击证人认为她也许看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

萨迪好奇地抬了抬眉毛。

“有个派对的客人报告说看到一个黑色人影，一个女人的样子，在派对当晚出现在儿童房的窗前。她差点儿没告诉我们。她当时正和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在一起，而那个人并不是她的丈夫。”

萨迪的眉毛抬得更高了。

“她说如果那个男孩不能找到的话她自己也活不下去了，因为她没有主动站出来说话。”

“她可靠吗？”

“她对自己看到的东西发了誓，不过在第二天你还能闻到她身上的酒气。”

“她看到的会是那个老保姆吗？”

克莱夫摇摇头：“不能肯定。她坚称看到的人影十分苗条，而希尔妲·布鲁恩显然非常粗壮。”

萨迪再次拿起了野餐照片。埃德温家有许多女人，而她们都十分苗条。确实，萨迪看到照片的时候就觉得安东尼·埃德温是这群人中唯一的男人——当然小婴儿西奥不算。他是个英俊的男人，照片里差不多四十出头的样子，深金色的头发，浓密睿智的眉毛，脸上的笑容在萨迪看来是被那些爱他的人尽情赋予的。

萨迪的目光移到了石墙下的女人身上，背着光的她看起来不是很清晰，不过有一只纤细的脚踝偷偷地伸进了阳光里。“她为什么要离开？我是说罗丝·沃特斯。”

“她是被辞退的。”

“开除？”萨迪敏锐地抬起头看了一眼。

“理念不合，据埃莉诺·埃德温说。”

“什么理念？”

“一些过于随便的行为。非常模糊。”

萨迪想到了这点。这听上去像是她的借口，像是那种人们试图掩盖事实真相的时候会说的话。她看着埃莉诺。看第一眼的时候，萨迪猜测照片上是一个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家庭正享受着温情夏日。现在她陷入了克莱夫所描述的同样的魔咒下。埃德温家族的魅力、财富、吸引力让自己神魂颠倒。她凑近看了看。她正在想象埃莉诺漂亮脸蛋上的紧张神情吗？萨迪深思着，慢慢叹了口气：“罗丝·沃特斯是什么情况？她也做了一样的笔录？”

“是的。而且她也非常痛苦。她把解雇描述为意想不到并且不公平。她感到特别不安，因为这是她的第一份保姆工作。她十八岁之后就一直在那里，已经十年了。不过她对此也无能为力。当时还不存在投诉之类的手段。她还是很幸运地得到了不错的评价。”

时间点、罗丝·沃特斯感到自己受到的不公对待，以及她对那个家庭的生活节奏了如指掌——萨迪觉得有些好笑：“她肯定是嫌疑人之一。”

“每个人都有嫌疑。每个人等于没有人。这还只是一半问题，嫌疑范围从来没有缩小过。我们和罗丝·沃特斯谈话的时候她非常激动，听说事件后几乎发疯了。她对那个男孩担心透了。据其他仆人说，他们之间非常亲近。不止一个人表示她爱着这个小男孩就像是爱她自己的孩子一样。”

萨迪的心跳开始加快。

克莱夫像是注意到了这点。“我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他说，“但是过去发生了许多事，在一战之后。一整代的人都陷入法国的泥土之下，而随之一同而去的是几百万年轻女人婚姻的希望。像被埃德温这样的家庭招聘为保姆就像是个能接近孩子的机会一样，而大部分人都没有这种机会。”

“离开她心爱的小孩子一定让她非常难过。”

克莱夫顺着思路冷静地说道：“毫无疑问。但是爱着别人家的孩子和把他偷走完全是两码事。没有证据能把她和犯罪联系起来。”

“除非有目击证人看到儿童房里有其他女人。”

他充满矛盾地点点头，观点非常明确，然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并不这么推断。“没有人在庄园里看见她，她并不在派对上，而伦敦那家宾馆的工作人员也说他在六月二十四日给她送过早餐。”

不在场证明也会不可靠。一个人会为另一个人做担保可以有许多种原因。就像没人在洛恩内斯看见罗丝·沃特斯一样，如果萨迪的地下通道理论正确的话，那这个不在场证明就没有意义了。

对于这条可靠的线索萨迪感到充满了干劲，这种感觉她永远都不会厌倦。那个保姆非常喜爱这个小男孩；她突然被辞退，在她看来又缺乏公正；有目击证人报告说在儿童房里看见女人的身影。此外，罗丝·沃特斯在这个宅子里生活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在那里工作的时候得知通道的秘密并非难以想象。也许，从其中一个女孩的口中得知的？克莱门蒂娜？是不是克莱夫内心也怀疑是埃德温家那个最小的女儿？

假设带走那个男孩是一种极端行为，但所有的犯罪不都是极端反应的实行吗？萨迪的指尖敲打着桌子边缘。罗丝·沃特斯的解雇至关重要。她就是知道这一点。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情。那晚她不在洛恩内斯真是太可惜了，”克莱夫说道，“我们约谈的人中间，不止一个人表示罗丝·沃特斯在照顾小家伙的时候是有多么警觉。甚至连埃莉诺都说如果罗丝保姆还在的话，这种事情就不可能发生。她充满了悔恨。”

“后悔解雇了那个保姆？”

他点点头：“当然，父母总是经常想着法子自责，不是吗？”他拿起照片仔细端详，用指背轻轻地拭走一粒灰尘，“你知道吗？她在二战期间没有回到这座小屋来。我以为因为战争，什么事都一片混乱，但是到了二战结束，埃莉诺也没有回来。我有时候想到她，不知道她有没有被炸弹击中。说出来很可怕，但战争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都习惯了人们的死去。想到那座小屋孤零零地留在那里就很悲伤，不过这也合理地解释了她的远离。太多的死亡和破坏，时间一直在拖延，战争持续了六个艰难困苦的年头。当它结束的时候，世界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那个小家伙的失踪已经超过了十一年。无论她如何在这里坚守祷告，我想她的生活还是得继续向前，最终把那个小家伙的事情放下。”

萨迪不知道他是否是对的，有没有一个时刻让人——甚至是连信念最坚定的被害者家属也会舍得放弃。是不是多年的战争和苦行，伴随着巨大的破坏和废墟，能够把一个人无论曾经多么剧烈的痛苦，映衬得相对渺小而最终掩盖忘却。也许一个人可以学会和孩子的影子一起生活。凡事皆有可能——看看玛吉·贝利就知道了。她从她孩子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没有，她永远不会做那样的事情。”南希·贝利坚称。萨迪努力挥走她的声音)。

“那么，”克莱夫抱歉地笑笑说，“这些你都有了。这里就是埃德温案件的一切。即使有几千个人手和最好的推理，几十年来的困扰最终也没有什么结果。我们今天所知的线索并不比调查刚开始的那几天来得多。”

萨迪感到刚才自己没有说出来的理论悬在那里蠢蠢欲动。现在是时候告诉他了。他信任她，把档案给了她，至少她能够回报一下。她说：“也许我知道一些新情况。”

克莱夫歪起脑袋，仿佛她说的是外语，同时又努力地弄懂她话中的意思。

“我听到了。”他的眼睛放着光，同时又眯了起来，就像是他小心防范自己内心的渴望。他开口说话的嗓音变得沙哑：“继续。”

萨迪从阿拉斯泰尔给她找到的地图说起，它老旧而模糊不清，有着不同寻常的来源，接着又描述了楼层图有一处小小的不知名的墙龛，她推测这可能通往一条密道。

她话音刚落，他便急忙点点头，说：“我就知道起码有一条通道，我们在后来的几天里查过，即使花园里的暗门被封住了，但我完全不知道有密道通往小屋——没人知道。你说，这张地图很老了？”

“非常老。它是和其他一些零碎东西一起储存在浸水的地下室里，在最近的翻新修建中才被发现。整包东西都被送去修复然后收进郡档案馆，我就是从那里拿到的。”

克莱夫的手指伸进眼镜片背后擦了擦鼻梁。然后闭起眼睛，仔细思考。“我不知道这是否有可能……”他喃喃地说，“但是为什么没有人提到它呢？也许他们并不知道？”

“我们也并不知道，”萨迪提醒他，“我并不确定。我需要进入那个小屋查看一下。我给爱丽丝·埃德温写过信——”

“哈，”他尖锐地说着，与她四目相对，“如果她能帮到你，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

“我发觉了。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不和我们一样急切地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乖僻？顽固？她是个犯罪小说家，你知道吗？非常有名。”

萨迪心烦意乱地点点头。这是她没有回信的原因吗？像A.C.埃德温这样的作家会收到成百上千封信件，而她的信会在其中丢失吗——粉丝来信、催款信件之类的？

“那个叫布伦特的警官，”克莱夫继续说道，“我读过几本那些小说，还不错。我在字里行间里寻找，看看有没有对案子有帮助的信息。我不久之前还在电视上看到她。她仍然和我记忆中的样子一样。”

“你指的什么样子？”

“高大威严，难以捉摸，相当自信。她弟弟失踪的时候她十六岁，只比我小一岁，但完全不一样。我们找她谈话的时候，她泰然自若。”

“太过冷静？”

一个点头：“我当时在想这是不是在做戏。我无法相信一个年轻女孩能够做到如此沉着自制。果然，我之后看到了她的另一面。当时我作为警察的天赋是温柔。那个时候的我一贫如洗，不容易被人发现。这点十分有用。我上司让我出去找支新的笔——他手里的笔没墨水了——正当我回到门厅的时候，我看见她埋伏在楼梯口，朝着书房的门慢慢移动，那里是我们做谈话记录的地方，然后她改变了主意又偷偷退回到暗处。”

“你认为她正试图鼓起勇气敲开门告诉你们一些事情？”

“可能，也可能是因为太焦虑来听听那里有什么进展。”

“你问她了吗？”

“她冷酷的蓝色眼睛投向我，叫我不要对她长篇大论，应该继续去找寻她弟弟。她说话的声音充满权威，但是她的脸色——几乎苍白。”他凑近一些，“以我的经验看来，关于一起犯罪，如果有人知道的比他们应该知道的要多，一般会有两种行为：要么把自己隐藏不见，要么对调查特别感兴趣，就像飞蛾扑火般。”

萨迪想到了这点：“我需要进入那个小屋。”

“你需要。我们需要。”他看着她的眼睛，“别以为我不会和你一起去。”

“今天下午我再给她写封信。”

“嗯。”他似乎还要说些什么。

“怎么了？”

克莱夫拉了拉背心两侧，尽量避免与她目光接触：“当然，最好还是征求屋主的同意……”

“是的。”萨迪表示同意。

“……但是还有另一种情况。当地人，受雇定时去查看小屋的状况，确保破坏者以及野生动物不会太过嚣张。”

“他干活并不勤奋。”

“话虽如此，但他有钥匙。”

“啊。”

“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

萨迪心事重重地深吸一口气。她当然愿意。但是她正准备几天后回到伦敦，如果想要唐纳德站在她这边的话，就不能再走错一步……“我会再去试一下，”她终于开口道，“看看我能否得到爱丽丝·埃德温的允许。”

“那如果你不能的话……”

“我知道到哪里找你。”

[1]　《圣经·创世记》中的人物，活了969岁。

16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当萨迪回到家的时候，波尔第的住处空无一人。桌上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她的外祖父出门去忙活庆典的事宜，旁边还有一个没有拆封的礼物，裱好的布上用橙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段话：愿你的过去成为美好的回忆，你的未来充满了喜悦和神秘，你的现在是辉煌的时刻，而你的生活心满意足。附在旁边的卡片让萨迪得知这是凯尔特人“充满爱意”的祝福，是路易丝送给波尔第的。她皱了皱鼻子，啪地一下把一片奶酪丢进两片面包之间。她认为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但萨迪只能想象露丝看到这信息会怎么说。她的外祖母一直都讨厌这种浅显的感情。就萨迪的了解，波尔第自己也知道这点。

她拿着三明治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膝盖上铺着笔记本。克莱夫不肯让她把埃德温的卷宗带回来，但是欢迎她去他家做笔记。自然，萨迪抓紧这个机会，还在她奋笔疾书的时候，随着一阵敲门声，一个壮硕的有着双下巴的女人走了进来。

“萨迪——”克莱夫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慌，飞快地朝着这个入侵者传递过去——“这是我的女儿，贝丝。贝丝，这是萨迪，我的……”

“桥牌牌友。”萨迪迅速地整理并且藏好文档，此时这个女人走进厨房，伸出一只手。她们做了简短而礼貌的问候，在此期间，贝丝对于她父亲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接受的兴趣爱好表示认可，之后萨迪就借口告辞，说下周会再来约他打“一场牌”。

她计划就那么做。她只能够匆匆记下卷宗内容的一些皮毛。那里面有几百个不同的文档，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她只能够集中精力做一个调查时间表。

在正式宣布西奥·埃德温失踪的两天后，警方展开了在康沃尔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搜查行动。成百上千的当地人在每天的破晓时分就出动，希望能出自己的一份力，此外还有一群在一战中为安东尼·埃德温效力的男士。整个海岸线都被搜遍了，田野和森林也是。警方挨家挨户地敲门，就怕错过男孩和绑架犯。

印有西奥照片的海报贴满了整个郡，而在仲夏夜后的几天，男孩的父母又在报纸上刊登了寻人启事。这起失踪案成了全国皆知的新闻，捕获了人们的各种想象，警方也淹没在各种情报信息中，有些是匿名提供的。每一条线索都被跟进，无论它看起来是多么疯狂和不切实际。在六月二十六号，警方发现了戴维兹·卢埃林的尸体，但是，就像克莱夫说的那样，除了最初的怀疑之外，在这个作家的自杀和孩子的失踪之间没有发现任何联系。

搜查持续到了七月，在八号这一天，伦敦警察厅加派了警力到当地队伍中。萨迪可以想象当时社会的反应。传奇的前探长基思·蒂勒尔紧紧跟随着他们，他作为私家侦探受雇于伦敦的一家报纸。一个星期后蒂勒尔悻悻离开，没有丝毫进展，他没能在康沃尔大展拳脚；之后不久，伦敦警方也撤走了。秋去冬来，搜索的力度逐渐减弱，警方无法再继续下去，最终毫无结果。尽管持续了三个月的严密搜查，但他们并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以及其他的目击证人。

之后的那些年里，警方不定时地会收到一些密信，但里面全都是调查过的线索，没有一条派得上用场。在一九三六年的时候，当地一家报纸收到一封信，声称是西奥的绑架犯寄来的，但被证实是一个恶作剧；在一九三八年，一个诺丁汉的灵媒师声称男孩的尸体被埋在当地一个农场平房的混凝土地基下，然而调查之后发现并没有；还有在一九三九年，警方被布莱顿的一家养老院叫去重新对康斯坦丝·德希尔做笔录，照顾她的新护士注意到这个老太太不停地哭诉她心爱的一个小男孩被一个家族亲友杀害了。那个护士从小在康沃尔长大，十分熟悉这起案件，于是便联系了警察。

“她变得非常焦虑，”护士对调查官员说，“对那个男孩的失踪念念不忘，不停地在说他们用安眠药让他安静下来。”尽管最初看起来还有些希望，尤其牵涉到埃德温案件中有瓶失踪的安眠药，但是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康斯坦丝·德希尔无法向警方提供任何新的、确凿的信息，而且还突然语无伦次地询问起她女儿埃莉诺和一个夭折的婴儿的事情。负责治疗这位老太太多年的医生休假回来后接受了问话，证实了她正处于痴呆晚期，而关于谋杀这个事情只是她无数混乱思绪中的一条。他说她更像是在告诉警方一些她喜欢的故事，详细地描述她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的一场王室访问。这正好又把他们带回到了一九三三年六月下旬。萨迪把笔记本朝椅子的另一头一扔。毫无头绪。

那天傍晚她出门跑步。天气暖和干燥，但是空气中充满了下雨的征兆。萨迪选了一条穿过森林的路，有节奏的脚步声让她忘却胡乱喧嚣的思绪。她一直在苦心研究案件的笔记，像个着了魔的女人(“鬼迷心窍”，用唐纳德的话来说)，过度思考让她脑袋疼。

太阳已经快要落下，她来到了洛恩内斯的边界，草地上长长的青草从绿色逐渐变深到紫色。狗儿们习惯性地继续向小屋跑去，阿什看到萨迪停下脚步，不确定地呜咽了一下。而拉姆齐，一如既往地冷酷，在几米远的地方前前后后踱着步。“恐怕今天不行，伙计们，”她说，“天色太晚了。我可不想天黑后在森林里迷路。”

旁边有一根又大又光滑的木棍，她把它拿起来丢向草地，就当是给它们的慰藉。它们像箭一样地冲出去，跳跃、打滚。萨迪微笑着，看着它们为争抢木棍扭打在一起，然后注意力转到了远处的紫杉树丛。光线正在逐渐退去，白天躲藏在林子边的蟋蟀开始唱起黄昏之歌，几百只小八哥从多节深邃的矮树林上方迅速飞起。在它们下方，隐藏在漂亮的绿墙内，小屋蹲在那边静静地度过每一个夜晚。萨迪心中描绘出一个场景，太阳最后一丝余晖从玻璃彩窗上落下，不远处蔓延着湖面冷冷的深蓝色，映着形单影只的小屋阁楼。

青草叶挠着她的双腿，她漫不经心地拽起它们，一根接一根地拔出来。这个动作意想不到地令人满足，让她想起了埃德温家姑娘们在小报纸上刊登的文章：用青草编织一艘小船的方法。萨迪开始试了下，拿起两片扁扁的叶子，一片叠在另一片的上面，像编辫子一样。不过，她的手指不大灵活，而学校的手工作业对她来说也太过陌生。萨迪已经很久没有摆弄过这种烦琐的小东西了。她把叶子扔到一边。

她正在阅读的一本A.C.埃德温的小说里，一个人物困扰着她，因为他提到了童年的夏天用长长的青草叶编织小船。当然，并不是很大的巧合。作者用自己的生活经历和记忆来装点笔下的人物是很正常的。这就是克莱夫所指的读出爱丽丝小说中字里行间的意味，寻找可能影射到西奥·埃德温失踪的蛛丝马迹。他并没有提起自己找到什么东西——确实，他尴尬地笑着承认，就像是在让萨迪和他一起笑自己为了一点可靠信息有多拼命。但是现在，萨迪开始好奇。并不是关于A.C.埃德温的小说，而是爱丽丝是否有可能知道一些重要的事情，一些她保守多年的秘密。

萨迪看到另一根大木棍，捡了起来，烦躁地用它戳着地面。这是否解释了为什么爱丽丝不回她信件？她有罪吗？克莱夫是对的，负罪感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经常出现“帮助”警方调查询问的，远远躲开警察的。爱丽丝属于后者吗？她在那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什么？克莱夫猜测她返回洛恩内斯书房是打算向警方报告，是这样吗？也许正是爱丽丝告诉罗丝·沃特斯关于地道的秘密，也许她甚至在仲夏前夜亲眼见到了那个保姆？

萨迪用棍子重重地敲打着泥地。即便事实果真如此，她也知道这远远不够。假使爱丽丝确实告诉过罗丝关于地道的事情——这算不上是过错，当然，如果不是在孩子失踪的时候，如果不是有其他理由让爱丽丝不得不为罗丝·沃特斯守口如瓶。萨迪摇了摇头，对自己有些失去耐心。她做得过头了，太过努力，她自己也知道。这正是她为什么一直跑步的原因，因为要从她无法停止推理思考的习惯中逃离出来。

阿什赢了这场拔河赛，现在它回到了萨迪的跟前，得意地放下小木棍。它迫切地喘着气，然后用鼻子轻轻挪动了下小木棍。“好吧好吧，”她说着，抚弄它的耳朵，“再来一次，然后我们就得走了。”她用力扔出棍子，两只狗立即开心地吠叫起来，在草地里追逐。

真相是，自从离开克莱夫家之后，萨迪对罗丝·沃特斯的推论就有些不热情了。无论怎么推理，绑架孩子对于一个正常的女人来说都似乎太过极端。而所有的报告——那个档案里不止一份——都显示罗丝·沃特斯心智健全。同时她还被多方描述为“做事有效率”“吸引人”，还有“活泼开朗”，有着无可挑剔的服务记录。她还差一个月就在埃德温家干满整整十年了，而离职的原因也只是“家里的事情”。

即使她遭受了不公正的开除，即使她渴望向雇主报复，但她所遭受的怨恨似乎并不足以促使她去犯罪。再说，实施绑架会面临太多实际困难。一个女人独自行动的话可能吗？如果不是的话，谁是她的同谋——是戴维兹·卢埃林，还是其他什么人？——而他(或是她)为什么会帮助这样一个私人恩怨的报复？不，她只是在抓救命稻草，找寻无中生有的关联。现在甚至连动机都有些站不住脚。没有出现按惯例索要赎金的要求，这对于正在找工作以寻求生计的罗丝来说，显得更加不合理，不是吗？

远处传来的雷声让空气收缩，萨迪看了一眼地平线，太阳已经开始落下，阳光洒在海面上空深灰色的云床上。就快下雨了。她开始叫唤狗，准备动身离开。她发现鞋带松了，于是便把脚架在一旁的石头上重新系上。先不去管究竟是谁和为什么把他带走，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西奥·埃德温的下落。假设他在一九三三年的仲夏后存活了下来，那他一定去了什么地方。被盗走的孩子要融入一个新的环境不可能不引起注意。一定有人会注意到，一定会引起怀疑，尤其对于这个有着铺天盖地新闻报道的案件来说。七十年来警方没有发现任何可靠信息，这说明西奥藏得非常好，而要藏一个孩子最好的地方就是在眼皮底下，制造出一个场景，逼真到没人怀疑。

萨迪系紧了另一只鞋子的鞋带，这时石头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眼球。时间侵蚀了字母表面，上面还覆盖着斑驳的苔藓，但是文字对于萨迪来说依旧清晰可辨，她在这两个星期来已经看到过无数个相同的版本：爱丽丝。只有这个和其他的不一样，下面还刻着什么，在石头靠下的地方。她跪下来，把草拨开，这时候，一颗硕大的雨滴落了下来。那是另一个名字。萨迪笑了笑。上面刻着：爱丽丝&本。永远。

萨迪和狗儿们回来的时候，小屋一片漆黑，没有人，她感到寒冷、潮湿、饥饿。萨迪找了块干毛巾给阿什和拉姆齐，然后热了一下剩下的炖菜(小扁豆摆成了爱心!)。她在桌边怀抱笔记本蜷着身子吃着，外面的雨像击鼓般不断地落在屋顶上，狗儿们在她的脚边心满意足地打着鼾。当她舔干净第二碗时，萨迪给爱丽丝·埃德温写了第三封信，要求允许自己进入那座小屋。她考虑过直接坦率地问她二楼的儿童房隔壁是否有地道，但想了想之后又改变了主意。萨迪没有提及罗丝·沃特斯，在讨论克莱门蒂娜·埃德温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也没提及任何她可能藏匿于案件背后的信息。萨迪只是说她现在有一个推理要跟进，如果爱丽丝能和自己联系的话她会十分感激。她一心想着周六搜集到的资料，但还是拿起伞出门走进黑夜，不顾一切地把信寄了出去。运气好的话，爱丽丝会在星期二收到；不然的话，信只要上路了萨迪也会很开心。

她在村子里的时候发现手机有微弱的信号，她抓住这个机会，蹲在一家杂货店的雨篷下查看有没有信息。还是没有唐纳德的回应，萨迪仔细想了想，然后决定在下周去伦敦联系他之前不把他的沉默当作是责备，而是对她回去工作的请求的默许。

在走之前她突然心血来潮，给克莱夫打了个电话，问他关于一九三九年养老院对康斯坦丝·德希尔的采访。她读到过的一些内容隐隐约约地在脑海中闪现着，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以及为何如此。克莱夫十分高兴接到她的电话，但当她开口询问的时候有些失望。“哦，那个啊，”他说，“什么都没有。那个时候她的病情恶化得很严重，真是可怜。糟糕的生活方式——每天对过去的事情高谈阔论、胡言乱语，她分不清现实，把自己弄得心烦意乱。不，解决事情的关键是爱丽丝·埃德温。她才是我们需要谈谈的人。”

海景小屋亮起了灯光，萨迪在狭窄的悬崖小路上掉头回家。波尔第正在厨房里泡茶，当萨迪在桌边坐下的时候，他从滴水架上又拿了一只茶杯。“哎哟，亲爱的，”他说，“你经历了一个大日子。”

“我也可以同样对你这么说。”

“十二盒玩具打包好了，准备开卖。”

“你肯定饿了。你错过了晚饭。”

“没关系。我在外面吃过了。”

和路易丝一起吃的，毫无疑问。外祖父没有提供更多的细节，萨迪不想显得小气或者嫉妒，因此没有追问下去。当他给她递过杯子，在对面坐下的时候，她微笑着——有些勉强。

她注意到路易丝送的那个镶着刺绣的礼物挂在门的钩子上：“我并没有错过你的生日，对吧？”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了笑：“那是一个平常的礼物。”

“非常贴心。”

“路易丝人很好。”

“很好的信息。也许，她有一点点单纯。”

“萨迪——”

“我知道如果是露丝的话会把它放在哪里。你还记得她放在厕所门后框起来的《渴望之物》吗？”她大笑起来。这话听起来毫无意义。

“萨迪——”

“她说如果一个人不能在嘈杂之中心平气和，在厕所中匆忙仓促，那还有什么希望？”

波尔第双手伸过桌子，抓起她的手：“萨迪。可爱的孩子。”

萨迪咬了咬下嘴唇。无法解释、令人气愤，他的话语让她爬上喉咙的抽噎停在了半路。

“对我来说你就像个女儿一样。我对你比对我自己都亲近。这非常有意思。我自己的孩子，你的母亲，和我没有任何共同之处。甚至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在担心别人的想法，会担心我们没有把事情做得‘恰当’，如果我和露丝的穿着、说话方式或者想法不是完全和其他父母一样的话，会让她感到难堪。”他温柔地微笑着，摸了摸下巴凌乱的白色大胡子，自从来到康沃尔后他就一直留着它，“你和我，我们两个更像。我把你当作女儿，我也知道你把我当作父母一样。但是萨迪，亲爱的，我只是个普通人。”

“你来这里后变了，外公。”她并不知道自己会这么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感受到了这点。她听上去像个孩子。

“希望如此。我是认真的。我努力让自己继续前进。”

“你甚至拿到了驾驶执照。”

“我现在住在乡下!我不能总是依靠地铁把我从一个地方带去另一个地方。”

“但是路易丝讲的那些所有的话，关于神奇事件的发生，还有让老天爷去做决定，那幅壁挂。这不像你。”

“我曾经是这样，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已经忘记——”

“露丝肯定不会是这样。”

“露丝已经死了。”

“我们应该记住她。”

他的嗓音罕见地尖锐：“你的外祖母和我认识的时候我才十二岁。我无法记起没有她的日子。失去她的悲痛——会把我吞噬，如果我不去控制的话。”他喝光了杯子里的茶，“那幅壁挂是个礼物。”他又微笑起来，但是藏着悲伤，萨迪知道自己是造成他悲伤的原因，于是感到有些懊恼。她想表达抱歉，但他俩并没有真正出现争执，她总觉得自己有些挑剔、吹毛求疵，这又让道歉变得困难。她还在想着说些什么才好，这时他一句话就把她给击退了：“我最喜欢的漏勺不见了。我还是上楼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它。”

萨迪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席地而坐，度过了余下的傍晚。她勉强看了三页《虚构冒险小说》，然后意识到这篇关于戴维兹·卢埃林的章节是对他书作的介绍，而不是这个人的生平，并且非常难读懂。她转向从克莱夫那里抄来的笔记，在它和埃德温姐妹们的小报纸之间快速浏览。她一直在思考克莱夫确定爱丽丝是个关键因素这件事情，这让她想到了那天下午在石头上发现的刻字。她隐约感觉到自己曾经看到过“本”这个名字，但是完全想不起来是在哪里看到的。

雨水从窗玻璃上滑落下来，天花板上渗漏下烟斗甜甜的香气，萨迪的目光落到了这些摊开的纸页、潦草的笔记本，以及她面前布满书的地板上。在什么地方，在这堆乱七八糟的材料中间，她只是知道有些细节急于联系起来，她能够感觉到。无论这堆纸看起来是多么混乱。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研究，然后爬上床。她翻开《报仇不晚》，读一会儿来清清头脑。结果那个饭店老板确实是被谋杀了，而且看起来越来越像是那个男人的前妻干的。他们离婚已有二十年，其间这个男人成就了事业积聚了财富，而他的前妻则一心照顾他们的残疾女儿。她牺牲了自己的事业和抱负，还有她的自由，但是她深爱他们的女儿，而夫妻间的协议似乎也非常友好。

引发事件的原因，据说——萨迪现在加快了翻页——是这个男人无意中宣布他将要去南美度假两个星期。他前妻曾经立志要去马丘比丘，但是她的女儿无法陪伴她，而她又不能丢下女儿独自一人。她的前夫——一个总是过于忙碌、过于重要而无法帮助照看他们的孩子的男人——现在被曝出要去实现她伟大的梦想，这点无法让这个女人接受。几十年来作为母亲的悲痛，所有的照看者感受到的孤立，一生时间的个人欲望累积如滚雪球一般，把这个温柔的女人带到了另一个无法避免的结论中去——必须阻止她前夫的这次旅行。

惊喜、满足又奇怪地受到鼓舞，萨迪关灯闭上了眼睛，聆听着窗外的暴风雨和海浪的拍打声，狗儿们在她的脚下做着梦、打着鼾。A.C.埃德温有表现道德论题的爱好。她的侦探发现了这个男人看似是自然死亡下的真相，但他选择不向警方透露。迪戈里·布伦特认为，他作为一名私家侦探的义务就是找到钱的去向。他已经做到了。没有人让他调查饭店老板的死因，甚至都没人怀疑过。这个男人的前妻长时间以来肩负了无比沉重却几乎没有任何回报的负担；如果她遭到逮捕的话，他们的女儿就更可怜了。迪戈里决定保持沉默，正义自己会裁决，他不插手。

萨迪记得克莱夫对爱丽丝·埃德温小时候的描述，警方在查案的时候她在书房附近鬼鬼祟祟，他感觉到她知道更多信息但没有说出来，而他近来的直觉(多少有点孤注一掷)是她的某本书里可能会透露线索。《报仇不晚》也许没有影射西奥·埃德温的失踪，但肯定揭示了爱丽丝在公正的问题上细微的见解。这部小说同时也写了很多关于父母和孩子之间复杂的关系，把他们间的纽带描述为既是负担又是权利；不管是好是坏，都是无法分开的关系。显然爱丽丝并没有仔细考察过那些逃避责任的父母。

萨迪努力让自己睡着，但她并不是一个容易入睡的人，而关于罗丝·沃特斯的思考又浮现了出来。这全都是父母的义务、奉献，还有照看者的责任之类的，她猜想。那个保姆对西奥表现出的爱，“就像是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她毫无瑕疵的职业记录以及突然的、“不公正”的解雇让她难以承受；目击证人发誓看到一个苗条的女人身影在仲夏夜后出现在儿童房……

萨迪愤愤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试图理清思路。这时她脑中不由自主地呈现出埃德温家野餐的照片。丈夫和妻子站在中间，深受喜爱的小男孩在画面前方，阴影里纤细的脚踝和腿。她听到克莱夫的声音正在对她说这个男孩是多么受到期待，埃德温家等了他多久，她想到了一九三九年对康斯坦丝·德希尔的访谈，据说那个老太太“聊着埃莉诺和一个夭折的孩子”。也许这并不是她胡乱想象中的事情。也许埃莉诺在克莱门蒂娜和西奥之间还有过一个孩子。“大家都知道他们想要一个儿子，”克莱夫的文档中有一篇采访这么写道，“他们有了西奥，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没想到如此意外。”

萨迪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有其他的东西正在吸引她的注意。

她打开灯，趴在床边上，在地上的那堆纸页中胡乱翻阅着她要寻找的那一页。那是一条埃德温姐妹用那台老式打印机制作的小新闻。她确定自己看到过保姆罗丝的字眼。

找到了。

她拿起那些陈旧的纸头回到床上。一篇由爱丽丝编写的关于克莱门蒂娜·埃德温因为说到保姆罗丝肥胖而受到惩罚的文章。萨迪看了下日期，在脑海中迅速计算了一下，然后跳下床去拿她的笔记本。她一页一页地搜寻着，在翻到罗丝·沃特斯职业记录的梗概处停了下来——尤其是，她在一九三二年七月一整个月的缺席，当时她因为“家里的事情”被叫了回去。日期是匹配的。

萨迪望着窗外——沉浸在月光中的悬崖，波涛汹涌的墨色大海，地平线上的闪电——她试着理顺思路。克莱夫说过，为什么父母要绑架自己的小孩？他曾经同安东尼和埃莉诺·埃德温谈过话，这个问题有些夸张，是个玩笑，因为父母当然不需要绑架自己的孩子。他们已经拥有他了。

但是在那些不拥有自己孩子的案件里会是什么情况呢？

萨迪的脸上阵阵发热。一个新的情况产生了。她可以去思考父母某一方可能会绑架自己孩子的理由。

细节开始展露头绪，就像它们相互属于对方，就像它们一直在等待着某个人。一个陷入困境的女仆……一个需要回家的小男孩……一个不能拥有自己孩子的情妇……

一个曾经皆大欢喜的解决方案突然失效了。

17 二〇〇三年，伦敦

这条消息十分失礼，即便是用爱丽丝的标准来看。她出门去了，稍后才会回来。彼得琢磨着这张纸条——他自己无法称之为便条——并且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意思。爱丽丝最近的举止有些古怪。她变得很爱发脾气，比以往更甚，而且经常分心。彼得猜测可能是因为她新书的进展不顺利，除了他知道的典型的作家焦虑之外，还有爱丽丝的创作问题，但这是她麻烦的征兆而不是原因。

他感觉自己知道这个原因。星期五当他转达德博拉的留言的时候，她的脸黯然失色，而她的反应，她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这让他想到了前半周有封警探的来信，询问关于一桩未结的旧案。联系这两件事情，彼得就能确信自己的推测了。另外，他相信这些还和爱丽丝家里过去的真实案件有关。他现在知道了关于那个小男孩的事情，那个西奥。收到信的时候，爱丽丝试图隐藏自己的震惊，但是彼得注意到了她发抖的双手，以及她是如何把它们藏在桌底下不让他发现。这种反应，结合她对信件内容的坚决否认，极大地勾起了他的好奇心，那天晚上他坐在家里的电脑前，在网络搜索引擎上输入了埃德温以及失踪的孩子的字眼。因此他才知道了爱丽丝的小弟弟在一九三三年失踪并且再也没有找到的事情。

而他不明白的是究竟为什么她要撒谎，为什么这整个事情会让她紧张。一天早上他来上班的时候发现她昏迷在书房的沙发椅上。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一瞬间他担心出现最坏的情况。他正准备尝试没把握的心肺复苏，这时她发出一记含混不清的鼾声，他意识到原来她在睡觉。爱丽丝·埃德温从不打盹儿。如果彼得打开门时发现她独自在镶边丝质长袍下一起一伏的话，也许就不会那么惊讶了。她一下子惊醒，而他已经悄悄回到大厅，因此他们可以彼此假装他并没有看见这些。他换鞋的时候发出很大声响，又刻意地整了整挂衣架，然后回到书房，看见她手里拿着红笔，正在阅读一篇草稿。现在就是这样，他意想不到地打破了常规。只有爱丽丝·埃德温不打破常规，在他来这里工作的三年间一次都没有。

事情意想不到的转折让人迷惑，但这至少给了他完成网站常见问题板块的机会。爱丽丝的出版商们又来联系了，随着出版日期逐渐临近，大家都压抑着耐心，彼得许诺过会在这周末前给到他们最后的内容。当然，他会做到的。所有剩下的工作就只有去确认爱丽丝在《眨眼之间》之前是否写过稿子。他想借鉴《约克郡邮报》一九五六年刊登的一篇文章来作为答案，上面引用了爱丽丝的话，说她的第一本侦探小说是写在十五岁生日那天收到的笔记本上的。爱丽丝对她的笔记本有着一定的执念；去哪里都要随身带在身边，而所有用过的笔记本她都保存着，无一例外，就放在她写字间的书架上。他只需要去查看一下就可以。

他爬上楼，发现自己正不自然地吹着口哨，便停了下来。没有必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有愧疚的人才会那么做，而他要做的事情没有任何坏处。爱丽丝的办公室并不是禁止进入的；起码，没人说起过这个问题。彼得平时并不去那里，但那只是客观情况，很少有机会让他进入。他们总是在书房里开会，而彼得在大案桌上工作，或者有时，在长久堆放文件的备用室里工作。

天气很热，阳光透过楼梯顶上狭窄的窗户溢了进来。暖和的空气从楼梯井往上升，积聚在楼梯平台上，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彼得很愉快地打开爱丽丝昏暗阴凉的写字间的房门溜了进去。

不出所料，在书架上她所有国家发行的初版书籍下方，他找到了那些笔记本。第一本又小又薄，棕色的皮革面在时间的雕琢下已经软化褪色了。彼得把它翻开，看到在泛黄的卷首上小孩子认真工整的笔迹。爱丽丝·塞西莉亚·埃德温，八岁。他微微一笑。这行字让他看到了自己认识的那个爱丽丝——自信、好强、固执——就像一个勤奋的小女孩，拥有前方整个生命道路。他把这本本子放回去，在那一排里轻轻数着。根据他的计算，他要找的那本应该是她在一九三二年时收到的，然后在之后的一年里使用。他停了下来，从书架上拿起一本比较大的册子。

彼得立即发觉了有些不对劲。这本笔记本相对于它的尺寸来说太轻了，拿在手里也太薄。果然，他翻开本子的时候发现，有一半的纸张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厚厚的边缘被撕下的痕迹。他确认了这确实是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三年的本子，他的手指慢慢滑过撕破的毛边，若有所思。就这本身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就像彼得所理解的，有不少十几岁的女孩子喜欢把一些日记撕掉。只不过这实质上不是一本日记，而是笔记本。还有这不是几页纸的事情，一半以上的本子都不见了。这足够装一篇小说的草稿吗？那要取决于小说的长度。

彼得快速翻阅了前面尚存的几页。这个离奇的发现给这项任务平添了一些不自在的气氛，他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小偷。他提醒自己这只是在工作，这是爱丽丝付钱雇他做的事情。我并不想知道这些，她告诉他去继续做网站的时候这么说过。只管去做好。只是找个答案，他对自己说，然后把本子放回原位。

前面几页纸看起来大有可为。上面都是一些对于她家庭的观察(彼得看到爱丽丝对她外祖母的描写时笑了起来——“一堆在骨灰中穿着华贵衣服的骷髅”——引自《远大前程》)，以及关于叫作劳拉和霍灵顿勋爵这两个人物的小说的点子，他们被卷入一桩极其复杂的风流韵事中。还多次提到一个叫作“卢埃林先生”的人，彼得看得出他就是爱丽丝在采访中提到的出版作家，她童年的导师。

但是突然内容停止了，看起来像是被废弃了，因为有一个数值表写着：“按照罗纳德·诺克斯先生的规范，根据《侦探故事精选》前言改编。”

这些规范，尽管在今天的标准看来太过传统和教条，但似乎把爱丽丝的创作生涯带到了一个新的纪元，毕竟之后就再没出现过劳拉和霍林顿勋爵(或者卢埃林先生)，他们孩子般的互动被更加大众的对于生命和爱的沉思所取代，他们乐观的天真语气被用来表达认真、感人的理想主义。

彼得快速看了一下爱丽丝十几岁时对文学的志向，她试图复制浪漫主义诗歌中对自然描写的狂热，她称之为自己的最爱，渴望将来能做和自己的志向相关的事情：渴望更少的财富，去追求更伟大的爱。他开始觉得自己像个窥视狂，因而感到不适，几乎就要准备放弃搜寻，这时出现了一些东西让他又继续了下去。“BM”这个缩写开始出现在爱丽丝的书写中。按照BM……BM说……我要去问下BM……德博拉曾经让他向爱丽丝转达的名字，换作别人也许不记得，但是彼得有一个一同上学的同伴也叫本杰明，他们两个曾经给一个叫作芒罗先生的商店老板干过送报的工作，因此当德博拉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彼得便把这个巧合联系了起来。本杰明·芒罗，这个名字让爱丽丝的脸色苍白。

几乎在有关BM的内容开始不断出现在日记中的同时，爱丽丝看样子起草了新的小说：一宗谜案，这次是一个真正的侦探故事，运用没人猜得到的巧妙手法!计划一直写到了之后的几页，箭头、胡乱涂写的问题、潦草的地图，以及图解——在她现在的笔记本里常常看到——然后还有一个条目，日期标着一九三三年四月：我明天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开始构建故事。我脑中已经有了开头和结尾的部分，以及当中所有有必要发生事件的清晰思路(部分要感谢BM)。我知道我会完成这部作品。我已经感觉到它和我之前写的东西有所不同。至于她有没有开始构建故事，还有她是否完成了作品，彼得无法得知。在她陈述的下方，有什么东西被胡乱涂抹掉了，看来十分用力，以至于纸上被磨出了一个洞，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剩余的纸张全被撕走了。

为什么爱丽丝要抹去小说的草稿？她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对每一本书用到的所有资源都要保存，几乎到了迷信的地步。“一个作家永远不会毁掉自己的作品!”她曾对英国广播公司这么说过。“即使她不喜欢。因为这么做就像是在拒绝承认愚笨小孩的存在。”彼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透过窗户俯视那片荒野。也许这并不意味着什么。只是一个十几岁孩子日记本里消失的页面，七十年前写的页面。但是不自在的感觉在彼得的心头挥之不去。爱丽丝最近的举止，她拒绝警方处理旧案的方式，当传达德博拉的信息时、当他说起本杰明·芒罗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惊愕。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无法解释的谜，就是为什么她曾经会对记者说她在出版第一本小说之前，从来没有写过任何东西。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爱丽丝在担心。

彼得把笔记本插回原位，特别小心，轻手轻脚，仿佛只要这么做，就能掩盖他把它拿下来偷看里面的事实一样。他决定把常见问题板块中关于爱丽丝第一部完整小说的问题删除。他真希望自己一开始就这么做，而不是此刻在这里打开潘多拉的盒子。

可能是离开阁楼时过于匆忙，把所有事情都抛在了脑后，他绊倒在灯上；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与生俱来的笨手笨脚的常态。不管情况如何，灯很高且没有支撑，而彼得使得它横向晃动摇摆着，最后落到爱丽丝的书桌上。一个玻璃杯倒了，还好是空的，彼得立即把它摆正，这时他看到旁边有一个写着收件人是爱丽丝的信封。这，就其本身而言，并没有不正常，毕竟这里是爱丽丝的家。然而，负责转交信件的彼得并没有见过这封信。这就意味着它从早上那堆信件中被截走且没让他知道。

彼得有些犹豫，但只是一瞬间。他很喜欢爱丽丝。他俩并不完全是那种祖孙之间的关系，但他很关心她，鉴于现在正在发生的一些事情，他感到对她负有责任。他稍稍打开信，只为看一眼是从哪里寄来的。萨迪·斯帕罗。这个名字并不是那种容易忘记的，一个星期前彼得看到同样的来信时立马就记住了。那是个正在调查失踪儿童旧案的警察。一九三三年的那起案件，同一年BM这个名字出现在爱丽丝的日记里，并且有争议的手稿(推测)被撕走了。彼得感受到了拼图被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严峻感，而同时又在黑暗中不知所措，不知拼图会揭示出怎样的一幅画面。他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嘴唇，思考着，然后再次看了一眼桌上薄薄的册子。这真的是在偷窥。他非常肯定这并不是他工作内容的一部分。彼得感到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决定着是要跳下去还是回头。他摇了摇头，坐下来开始阅读。

爱丽丝决定从公园里穿过。新鲜的空气会对她有好处，她用略带讽刺的口气对自己说。她在海德公园地铁站下车，乘坐自动扶梯来到地面。今天的天气比这周早些时候要炎热许多。空气中没有风，积聚着厚厚的热气，城市特有的热岛效应似乎在柏油路面和高楼之间被放得更大。蛇一般翻腾的地铁在隧道里咯吱作响，在每一个站点都喷出汗流浃背的乘车人，像是从但丁地狱里出来的一样。她沿着罗敦小路出发，专心致志地注意着玫瑰花园，以及丁香花淡淡的香味，就像她真的是因为喜欢与自然独处，而不是因为去拖延一会儿前方棘手的工作才来散步一样。

是德博拉硬要今天会面的。当彼得在周五向她转达了电话留言后(从她助手的嘴里听到本杰明·芒罗这个名字真是叫人心惊胆战!)，爱丽丝已经决定了最佳的回应就是死不承认。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和德博拉没有什么见面的理由，下一次的家庭聚会要等到圣诞节，这便有充分的时间让整件事情烟消云散。但是德博拉坚持着，采用她特有的温和的力量；作为大姐姐以及之后几十年的政治家的太太，她这招是很管用的手段。“只是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谈谈。”

无论德博拉对于西奥的事情知道多少，她显然走了相当长的距离重游故地，这让爱丽丝神经紧张。她想知道，德博拉到底知道多少？她记得本，但是她知道爱丽丝的所作所为吗？她一定知道。否则她为什么要坚持碰头来谈论过去的事情呢？

“你记得保姆罗丝吗？”德博拉在挂断电话前说道，“很奇怪，不是吗？她离开得那么突然。”爱丽丝感到自己长期以来阻挡住的墙壁开始向她逼来。奇怪的是所有这一切都在瞬间发生(尽管事实是这一切都是爱丽丝自己引起的。在博物馆里的那些问题激发了德博拉的兴趣。她要是闭口不谈就好了)。而就在那天早上爱丽丝收到了第三封来自那个警探的信件，这封比前两封更加粗鲁，对方单方面表示着对事态发展的担心。这个叫斯帕罗的人现在请求被准许进入小屋“以验证推论”。

一只蜻蜓慢慢飞了过来，爱丽丝停住了脚步。黄色翅膀的飞镖。这个名字自动地在脑海中蹦了出来。她看着这只虫子朝着花坛移去，来到一个与众不同的花丛。红色、淡紫，以及明亮的橘色，花园真的非常能够安抚人心。一只小蜜蜂在两株花之间来回飞舞，爱丽丝感到一阵突然闪现过全部身体的记忆，这在最近经常发生。她能够感觉到自己匍匐进花园的样子，她的身体十分柔软，没有疼痛，在冰冷的树叶下向前蛇行，仰面朝上躺着，这样枝叶间就会透出天空中明亮的蓝色钻石，而她的耳朵里也充斥着虫子们的合唱。

当然她并没有这么做。她继续沿着小路前行，离开了花园以及奇怪的记忆。只有可能是那条地道——她思考着萨迪·斯帕罗的推论。她准是多少知道了第二条地道的事情。爱丽丝等着去感受惊吓，但却只等来一个无聊的请愿。这是无法避免的，她总是知道这点。在这整桩事件中最幸运的部分就是没有人向警方提及地道的事情。因为在一九三三年，爱丽丝并不是唯一知道地道的人。还有其他人。她的父母、姐妹、德希尔外婆，以及保姆罗丝，他们曾在某个冬天被告知克莱米成功把自己困在那烦人的门闩后的事情。

爱丽丝放慢了脚步，她来到了罗敦小道的分岔口，那里有一条道路成为跨过蛇形湖的桥梁。在湖的后方公园有一大片绿色，爱丽丝每次见到都会想起第二次世界大战。当时那里全是沙包，还有一排一排的蔬菜，整个区域都被用作生产。现在看来这似乎有些离奇，如果追溯到中世纪，就好像一个挨饿的、不断被炸弹袭击的国家或多或少可以用国王的皇家菜地采摘的食物把自己喂饱似的。那个时候这似乎十分合理，而且似乎还至关重要。他们的男孩子们客死他乡，夜晚在伦敦上空落下无数炸弹，补给船只在靠岸前就被U型潜艇消灭殆尽，但是不列颠的人民永远不会被饿死。他们会赢得战争，只是需要一片蔬菜地。

前几年在帝国战争博物馆，爱丽丝曾无意中听到两个男生对着自夸用土豆皮做了美味热汤的海报窃笑。这两个男孩走在班级的最后面，而当他们的老师惩罚他们的时候，个子高的那个看上去要哭出来了。爱丽丝感到一阵幸灾乐祸。为什么要留下那么多战争物品来彰显礼貌、古朴或是得体，而事实上它们其实非常残酷并且意味着死亡？那时的人们和现在不同，他们更加坚忍，很少谈论起一个人的情感。人们从儿时便学会即使受伤也不能哭泣，要做一个优秀的失败者，不要承认恐惧。甚至是性格甜美的保姆罗丝，当她给擦伤的皮肤表面倒碘酒时，看到眼泪也会皱起眉头。孩子们要直面他们的命运。结果表明，在战争的时候这是非常有用的技巧；在生活中也是如此。

当战争爆发的时候，埃德温家的女人全部投入了进去。克莱米加入了英国空军运输辅助队，辅助英国皇家空军在基地间飞行；爱丽丝驾驶着一部灵车改装的救护车穿越在被轰炸过的街道之间；而德博拉在女子志愿服务队里调配忙碌的志愿者。但是埃莉诺让她们都震惊了。德博拉和爱丽丝催促父母去乡下避难。“我们会留在这里尽自己的一份力，”她说，“我们不会想着去逃避，而你们也不要这么建议。如果国王和王后可以留在这里，那我们也可以。不是吗，亲爱的？”她朝着她们的父亲微笑着说道，他正遭受着即将置他于死地的胸膜炎，他捏紧了她的手表示同意。然后她加入了红十字，骑着自行车穿梭在伦敦东区，向失去家园的母亲和孩子们提供医疗帮助。

有时候爱丽丝看着这座城市就像看脑海中的地图，用图钉标记着和她有联系的地方。那张地图被盖住了，图钉和图钉重叠了起来。一个人一生中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同样的地方真是相当了不起。如果获得了一个人脑中叠加起来的无数记忆，这样，某些地理位置就会得到一个认证。地点对于爱丽丝体验世界来说如此重要，有时她甚至怀疑起游牧民族是如何来衡量时间的流逝的；他们是如何来标记并测量他们的行进，如果对于一个不是固定不变而且比他们原先走过的更长久的路程来说？也许他们并不去计算。也许他们这样更开心。

她对本感兴趣的主要原因之一是他流动的天性。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有许许多多的人无家可归，全英国的大街上充满了悲伤的人，他们举着牌子寻求工作、食物或者金钱，十多年来都笼罩在这阴影之下。爱丽丝和她的姐妹们被告知要尽可能地给予，并且不要盯着别人看；她们被教会同情怜悯。然而，本并不像那些流亡的战士那样。他也是爱丽丝遇到的第一个自己选择生活方式的人。他在一个工作和另一个工作之间颠簸，除了身上的背包之外没有任何财产。“我是个流浪者，”他面带微笑，耸了耸肩说，“我父亲过去常说我身上流着吉卜赛人的血，是从我母亲那边传来的。”爱丽丝的外婆以前常常对穿过洛恩内斯附近森林的吉卜赛人和流浪汉们说三道四，对于爱丽丝来说，这个观念非常令人厌恶。她在安稳踏实的家族历史中成长。她父亲的祖先留下的财产，他们努力工作积极进取的故事，埃德温王朝的建立，还有她母亲的家族，都根深蒂固在这一小块土地上，他们至今依旧称之为家。甚至连埃莉诺和安东尼伟大的爱情故事都围绕在他对洛恩内斯的拯救和重建之上。爱丽丝一直认为这是一个非常高贵的故事，十分乐意地承接她母亲对湖边小屋的热情。她从没想过一个人还能有其他的生活方式。

但是本不一样，他让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事物。他对财产无欲无求，也不积聚财富。这足够了，他说，他拥有的足够让自己从一个地方去向另一个地方。当他还是个孩子时，他的父母在远东进行考古挖掘，那时他意识到，人们贪求的财产转瞬即逝，注定消失，即使没有转化为尘土，也会被埋葬于地下，等待着未来人们的好奇去发现。他的父亲挖出过许许多多类似的东西，他说，那些曾经引来争斗的漂亮物品，“最后全都丢失或者被丢弃了，而拥有它们的人全都死了、离开了。我在乎的事情只有人和经验，他们之间的相互关联——就是这样。人与人之间产生的火花和无形的牵绊”。他说这些的时候爱丽丝的脸唰一下红了。她完全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也有同样的感受。

只有一次爱丽丝听到他谈起因为缺钱而感到懊悔。她记得这件事是因为这唤起了她体内的不开心情绪。他和一个姑娘青梅竹马，他说，一个英格兰姑娘，比他年长几岁，她父母和他父母在一起做考古工作。她照顾着他，在她十三岁的年纪，而他八岁，因为他们同病相怜，一起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们关系非常密切。“我有些爱上她了，当然。”他大笑着说，“当时我认为她的长辫子和褐色眼睛实在是太美了。”当那个女孩——她的名字叫作弗洛伦丝(他管叫她“弗洛”，这个亲密的昵称在爱丽丝听来有些刺耳)——和她父母一起去了英格兰，他们两个继续保持通信往来，随着本的长大，信的内容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私密。他们彼此在对方的生活中游走，而当他十七岁回到英国的时候，他们重逢了。她当时已经结了婚，但还是坚持只要他来伦敦就过来和他一起住；他们维持着最亲近的朋友关系。“她是我遇到的最慷慨的人，”他说，“非常忠诚，非常善良，脸上总是堆满笑容。”但是最近，她和她的丈夫遭遇了不幸。他们好不容易才开始做起了生意，动用了他们全部的积蓄，卖力地工作着，而现在房东威胁要把他们赶出去。“他们还有其他的困难，”他说，“个人的麻烦。那么好的人，爱丽丝，几乎别无所求。这是他们唯一的需求。”他一边说着，一边磨着修枝剪，“我愿意为他们做任何事情。”忽然他的语气中出现了顿挫感，“但是唯一能够改变这一切的只有金钱，而我除了口袋里这些零钱外身无分文。”

朋友的困境让本十分不好受，而爱丽丝，当时无可救药地陷入爱河，迫切地想帮助他。与此同时，她也充满了对另一个女人深深的妒忌(弗洛——她是多么憎恨这个简短随意的昵称啊)，那个女人在他的生命中扮演着如此重要的角色。她的不幸，在离伦敦数百英里远的地方，依然能影响身处此时此地的他的情绪，使他闷闷不乐。

但是时间总有办法平复一切，即便是最强烈的感情。本再也没有提及他的朋友，而爱丽丝，毕竟年轻而且很以自我为中心，很快就把弗洛和她不幸的遭遇从记忆中抹去了。在三四个月后，当她告诉他关于《再见，邦廷宝贝》的想法时，她基本上已经忘记了他对她说过的：他愿意做任何事情——随便什么事情——把所需的金钱弄到手去帮助这个童年的朋友。

在蛇形湖的另一边，一个孩子正朝着水面奔去。爱丽丝迟疑了一下，然后停下脚步，看着这个难以分辨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孩子来到水边，从面包边上撕下一小片，撒向正围拢过来的一群鸭子。一只鸣叫着的天鹅迅速赶了过来，一个猛冲抓住了剩下的大块面包。它的鸟喙十分锋利，又如此靠近，那个孩子开始哭了起来。一个大人走了过来，就像父母都会做的那样，孩子很快就平复了，但眼前的事情让爱丽丝想起了洛恩内斯的绿头鸭，贪婪、无畏。她不知道它们是否还在那里，想到这个她不禁一阵哽咽。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在下定决心拒绝回到那里的几年后，一波对于小屋、湖和花园强烈的好奇心几乎让她难以呼吸。

在洛恩内斯，当她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她们会在水里度过夏天，她们的皮肤在太阳下被晒成棕色，头发几乎被漂白。克莱米是她们中最热衷户外活动的，尽管她身材瘦弱，长长的皮包骨头的双腿看起来会被风一吹就倒。她应该晚一些再出生的。她应该现在才出生。现在对于像克莱米这样的姑娘来说有那么多的机会。爱丽丝随处都能看到她们，生气勃勃、独立、直率、引人注目。个性好强的姑娘们不再受到社会的限制。她们让她感到高兴，那些姑娘们，剪着短发、戴着鼻环，对世界不耐烦。有时爱丽丝几乎能够在她们身上看见她妹妹的灵魂。

在西奥失踪后的几个月里，克莱米不对任何人说话。曾有一次警方正在进行问话，她拒不说话，紧紧闭上嘴巴像紧闭的蛤蜊一样，而且佯装她的耳朵也听不见。她总是行为古怪，不过在爱丽丝看来，回顾过去，在一九三三年的夏天，她彻底变得粗野。她很少回家，总在飞机场周围转悠，拿着一根尖锐的木棍在河边的芦苇丛里挥舞，只有睡觉的时候才偷偷溜进小屋里，而且只在少数的夜晚这么做。她常在河边或者森林里搭帐篷。只有上帝才知道她吃什么过活。也许是鸟蛋，克莱米有袭击鸟巢的天赋。

母亲当时正丧失理智。就好像西奥带来的痛苦还不够，现在她又不得不担心起在野生环境中的克莱门蒂娜来。不过，克莱米最终还是回来了，浑身泥土气味，长头发乱作一团；衣服倒还没那么破烂。那个夏天成熟而腐糜，以至于紧随其后的秋天显得昏暗而阴郁。随之，一股没完没了的忧伤笼罩着洛恩内斯，就好像寻找到西奥的所有希望都随着那个暖和的季节消逝了。当警方的搜查正式停止时，警察们全都带着歉意。埃德温家族决定回到伦敦居住。德博拉的婚礼将在十一月举办，对于这个家庭来说，先安顿下来是具有意义的。甚至连母亲，平时不太愿意离开乡下的人，这次看起来也很乐意逃离这个又冷又充满悲伤的湖边小屋。小屋的窗户全部紧闭，门全部锁上，汽车发动了。

回到伦敦，克莱米被强迫重新穿上鞋子。新买的裙子替换掉她那些破旧并且穿不下的衣服，家里还为她找了一个以数学和科学为特色的女子走读学校。她很喜欢那里。在接二连三的传统家庭教师之后——没有一个在洛恩内斯留得长久，真正的学校成为她的甜味剂以及顺从的报偿。在某种程度上，看到她浪子回头，大家也算是松了一口气，但是爱丽丝对失去了这个野性的妹妹默默地哀悼。克莱米对悲伤的反应过于原始，不加修饰，以至于就这样看着她也成为一种释放。她对于文明的回归掺杂了不幸并且使之永恒，因为如果连克莱米都放弃了希望，那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爱丽丝比自己预想的走得快，突然，她的胸口隐隐作痛。只是岔气，她对自己说，当然不是心脏病。她来到一个座椅前，一屁股坐了上去。她决定休息一下，喘口气。微风轻拂过她的皮肤，十分暖和。在她眼前是一条骑马道，后面是个操场，孩子们正攀爬着五颜六色的塑料器械，互相追逐着；而他们的保姆，那些扎着马尾辫的姑娘们，穿着T恤和牛仔裤，在树底下聊天。和操场相邻的是一块被沙子覆盖的圈地，从骑士桥兵营来的骑兵们正在训练。爱丽丝感到震惊，这里离她和克莱米在一九三八年那一天一起坐着的地方那么近。人们常说，当一个人步入暮年(这是多么不知不觉，时间是多么狡诈)，很久以前的记忆在被压抑了几十年后，会突然变得清晰明亮起来。那时，一个一本正经的小姑娘正在上骑马课，在沙地上一圈又一圈地转着。爱丽丝和克莱米懒洋洋地坐在野餐布上，讨论着克莱米打算上飞行课程的想法。这是在战争爆发之前，而伦敦的生活对于富裕家庭的女儿们来说就和以前一样，但是哪里都有闲话，只要你知道如何去打听。爱丽丝总是知道该去哪里打听。而似乎，克莱米也是。

当时克莱米十七岁，她断然拒绝参加社交季，只是勉强地在码头停留，卖了不少传家宝以便自己能够去西班牙同共产主义者在内战中并肩作战。爱丽丝十分欣赏妹妹的勇气，尽管如此，看到她终于拖着身子回家，爱丽丝还是很高兴。然而这一次，看到了克莱米坚持不懈、带着极度高涨的热情为航空学校在报纸上打着广告，爱丽丝发誓会做任何事情去说服她父母认同克莱米。那天十分暖和，她们吃完午餐，沉浸在愉快的安逸中，部分是因为她们最近达成的协议。爱丽丝靠在她的手肘上，在墨镜下闭上了眼睛，这时克莱米说话了，没有任何征兆：“知道吗？他现在还活着。”

看来，她始终没有放弃。

现在，爱丽丝寻找着她们当时坐着的精确位置。在一个花坛边上，她记得，在两棵栗子树的巨大的树根之间。那个时候还没有操场，而当时的保姆们，穿着长长的裙子，戴着布帽，聚集在蛇形湖边，搀着她们照看对象的手，一边推着大大的黑色婴儿车，那里装着最年幼的孩子。到了那年的圣诞节，草地就要被移除，以便用来挖战壕，为应对将来的空袭做准备。不过和克莱米在一起的那天，伴随一切死亡与恐怖的战争离她们还很遥远。世界依旧太平，太阳仍然高照。

“知道吗？他现在还活着。”

已经过去了五年，但是爱丽丝立刻知道克莱米指的是谁。这是爱丽丝头一次在西奥失踪后听到她妹妹提起他，她感到作为知己的沉重负担。她确信克莱米错了，这加重了她的责任。她支吾着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这是一种感觉。”

马背上的姑娘现在开始小跑起来，她的马晃动着鬃毛，看上去骄傲地闪耀着。

克莱米开口道：“没有要求赎金的条子。”

“所以？”

“好吧，你看不出来吗？如果没有要求赎金，那么任何带走他的人只有可能是想要他。”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要怎样才能温和地让她妹妹放弃念想而不留下任何疑问？她要如何去做才不用坦白太多？

与此同时，克莱米的脸变得生动起来。她的语速非常快，就好像她一直等待了五年，而现在既然已经开口，就不再犹豫了。“我认为是一个男人，”她说，“一个没有孩子的父亲，拜访康沃尔的时候正好碰见我们的西奥，于是就疯狂地爱上了他。那个男人有个妻子，你看，一个善良的女士非常想要孩子，但是他们自己却无法拥有。我可以描绘出他们的样子，爱丽丝，丈夫和他年轻的妻子。富裕，但并不傲慢自负，彼此相爱并且期待着他们以后的孩子。我可以看见他们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愈发哀伤，可那个女人无法怀孕，他们慢慢地意识到也许永远无法听到门厅前轻轻的脚步声，或者从儿童房传来的笑声。他们的房子像是被盖上了棺盖，而所有的音乐、快乐和光明都离他们而去。直到有一天，爱丽丝，有一天当那个男人出差离开伦敦，或是会见一个合伙人——”她挥了挥一只手，“原因并不重要——他来到了洛恩内斯附近，他看到了西奥，他知道就是这个孩子能够让他的妻子重新得到快乐。”

那匹一溜小跑的马现在嘶嘶地叫了起来，爱丽丝的脑中浮现出了洛恩内斯，周围一片农田，还有邻家的马儿们，为了它们，她们过去常常偷厨子的苹果。显然，克莱米的故事充满了漏洞，不仅仅因为没有人能够不被察觉地经过洛恩内斯；而且，这个故事至少有一部分是受到了德博拉自身烦心事的启发(社交圈里传出的窃窃私语：“结婚五年仍然没有孩子。”)，回忆起黎明之前湖边夜莺的歌声，她猛烈地颤抖，尽管阳光猛烈地照射在她的皮肤上，而克莱米并没有注意到。

“你明白了是吗，爱丽丝？这么做是不对的，我们家因此遭受了悲伤，但这却是能够理解的。西奥是不会反抗的。你还记得他开心的时候挥动手臂的样子吗？像是他正要起飞。”她微笑着，“而且他那么希望被渴望。他在爱的包围下茁壮成长，非常幸福，爱丽丝。他离开的时候太小，他会把我们都忘记，忘记他曾是我们家的一员，即使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当我想到他幸福地活着时，我就能熬过自己的悲伤。”

爱丽丝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是家里的作家，但克莱米有着从不同角度观察世界的天赋。如果要她坦白的话，爱丽丝一直都对她妹妹的想象力感到畏惧，甚至有些嫉妒，就好像她自己主张的创作、她的故事、付诸了那么多努力和错误的产物，在克莱米与生俱来的创造力面前显得无足轻重。克莱米拥有的是一种天真无邪的创造力，不可避免地会把人带到现实残酷的角色中去。爱丽丝不想扮演这种角色，那么互相理论又有什么意义呢？为什么要破坏她妹妹创造出的迷人想象：西奥的新生活，一个可爱的家？她，爱丽丝，知道了真相还不够吗？

但是爱丽丝十分贪心，她想从克莱米口中获得更多的故事。“他们住在哪里呢？”她问道，“西奥是怎么被带出来的呢？”克莱米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爱丽丝闭上双眼听着，羡慕妹妹的单纯和肯定。这样的想法非常具有诱惑力，即使是误导。因为西奥并没有在一个美丽的家和可爱的家人展开新的生活。克莱米是对的，并没有出现要求赎金的条子，不过对于它的意思却理解错了。但是，爱丽丝知道。没有赎金条意味着所有的事情都大错特错，而西奥已经死了。她知道是因为这完全是她的计划。

18

她想到这个点子的那一天就和平常一样。那是在一九三三年的早春时分，天气依旧寒冷，她整个早上都坐在洛恩内斯的烘衣柜旁，两脚靠在热水槽上，阅读着妥善保存在金丝铁盒里的报纸剪辑，这个盒子是曾祖父霍勒斯从印度带回来的，她把它从阁楼里偷了出来。她发现一篇关于美国林德堡的男孩绑架案的文章，这让她思考起关于赎金和纸条来，以及罪犯如何才能最有效地不被警方侦破。她最近才意识到(觉悟的同时她也刚迷恋上阿加莎·克里斯蒂)她之前尝试写的故事缺少谜题、复杂的关系，以及用来迷惑和误导读者的曲折离奇的事件；还有，犯罪。爱丽丝判断，完美小说的关键在于围绕着解开犯罪谜题的故事，声东击西地把读者骗得团团转。她穿着羊毛袜子的脚趾伸进热水槽温暖的罩子，不停地琢磨着故事创意，比如谁、为什么，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何。

午饭后她仍然在思考着那几行字，她披上母亲的旧貂皮大衣，去花园找本了。外面狂风大作，但是他在鱼塘边，在他搭建的秘密花园里，整个花园被高大的环形篱笆遮蔽着。她在池塘冰冷的大理石上坐下，威灵顿长筒靴的后跟戳着周围的苔藓，看到他的工具包里她借给他的《斯泰尔斯庄园奇案》一书的时候，不禁一阵喜悦。

本在花园的另一边收着杂草，并没有察觉她的到来，因此爱丽丝坐了一会儿。他露着前臂，潮湿的皮肤上，汗水凝聚成汗珠，还有土渣挂在上面。他迅速地从眼前拂去一束长长的深色头发，终于，她等不下去了。“我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她说道。

他快速地回过头。她把他吓了一跳。“爱丽丝!”惊讶很快便屈服于喜悦，“一个点子？”

“我整个早上都在忙这个，我不喜欢自夸，但我很肯定这会是我迄今为止最好的作品。”

“是吗？”

“是的。”然后她说了一些话，一些在以后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收回的话，“绑架，本。我打算写一本关于绑架的书。”

“绑架，”他重复道，抓了抓脑袋，“绑架小孩？”

她热切地点点头。

“为什么会有人带走一个不属于他们的孩子？”

“当然是因为父母非常有钱!”

他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似乎并不确定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为了钱。”爱丽丝开玩笑地翻了个白眼，“索要赎金。”老于世故的姿态让她的嗓音听上去有些尖锐，在她自己听起来都非常像饱经世故的女人。爱丽丝接着开始向他阐述自己的计划想法，同时禁不住钦佩自己的故事给她本人赋予了引人入胜的危险因素，让人感觉她知道非常多关于犯罪心理的作品。“我故事里的绑架犯会陷入低谷。具体结果怎样我还不确定，我还没有开始着手细节。也许他被从遗嘱里删除了名分，失去了继承权；也或者他是名科学家，有一个重大的发现，但他的合作伙伴，那个孩子的父亲，窃取了他的成果并且因此发了大财，于是他陷入了痛苦和愤怒中。原因并不重要，只有——”

“他是个可怜人。”

“是的，而且他已经孤注一掷。他因为某些原因需要这笔钱，也许他身负巨债，或者他想和一个不同身份的年轻女人结婚。”爱丽丝感到自己脸颊一热，强烈地意识到她的描述十分贴近他们自己的处境。她匆匆地继续下去，在情节中添加了一些线索。“不管是什么情况，他急需很大一笔钱，并且想出了这个办法。”

“不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家伙。”本一边说，一边抖落手里一大束杂草上的泥土。

“恶棍不需要讨人喜欢。他注定不会让大家喜欢。他是个恶棍。”

“但实际上人并不会是那个样子，不是吗，彻头彻尾的坏人或者好人？”

“他不是个真人，只是个故事角色而已。这是两码事。”

“好吧，”本轻轻地耸了耸肩，“作者是你。”

爱丽丝皱了皱鼻子。她本来还进行得挺顺利的，可她的思路经过这么一打断就找不到了。她翻开笔记本，试图寻找自己讲到哪里了。

“只是，”本把钉耙插进土里，“现在在我看来，你的那些侦探小说我并不怎么喜欢了。”

“怎么回事？”

“粗略的笔法，细节的缺乏，道德伦理不是黑就是白。这并不是现实世界，不是吗？太过单一。像是儿童读物里的童话故事。”

爱丽丝感到他的话语像刀刺。就连现在，到了八十六岁的高龄，走在罗敦小路足球场的路上，她都害怕去回忆这些。当然，他是对的，他的想法比同龄人先进。那个时候，每次都是“为什么”战胜了“怎么样”。想当初，他曾表示普通人会被诱使去犯罪这个话题十分吸引人，值得一提，但爱丽丝并没有发觉他的建议有什么价值；她关心的只有骗术和解谜。他说着，她突然感到一阵怒火袭来，仿佛他在说的是她简单，而不是作品。那天非常冷，但是尴尬和受伤的感觉不断增强，灼烧着爱丽丝，她感到自己正冒着热气。她无视了他的评论，迅速直接地继续描述她的故事：“当然，那个被绑架的孩子必须得死。”

“她会死吗？”

“是他。最好是个男孩。”

“是吗？”

他被逗得发笑，真叫人生气。爱丽丝拒不回应他的笑容，专横而不紧不慢地继续下去。她说话的样子就好像她在向他解释他确实应该知道的事情。更甚至，她的举止动作就好像她在向他教授一个他这样的人不指望去理解的课题。这太糟糕了。她可以听见她自己在扮演富家小姑娘，一个她鄙视的角色，她想停下来但无能为力。“男孩更有价值，你知道的，就家族意义来说，他们是土地、封号之类的继承者。”

“好吧，那么就男孩。”他的口气一如既往地轻松。更叫人生气了!“但这个可怜的家伙为什么非得死？”

“因为一件谋杀案需要谋杀!”

“又是一条你的规矩？”他嘲弄道。他知道他伤害到了她，并且试图做些弥补。好吧，她不打算那么轻易屈服。

她冷冷地说：“那不是我定的规矩。是诺克斯先生，在《侦探故事精选》中发表的。”

“哦，我知道。那好吧，这是不一样的。”他脱下手套，伸手去拿一个蜡纸包裹的三明治，“诺克斯先生还有其他的规矩吗？”

“侦探不能通过意外或者无法解释的直觉来推断案件。”

“听上去挺公平。”

“不能出现双胞胎或者一模一样的人物，除非读者早已被告知。”

“太容易作弊。”

“还有最多只能出现一个密室或者通道。这对我的故事很重要。”

“是吗？为什么？”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用到这个。”她继续列举规则，扳着手指一一数着，“罪犯必须在小说开头部分就提到；他的想法不能对读者有所隐瞒；最后一点也是很重要的一点，侦探应当有个笨拙的朋友，一个华生，他的智商不能高于普通读者，甚至要低一些。”

本的三明治咬到一半停住了，手指随意地指了指他们两个：“我隐约开始明白了，在这里我就是那个华生。”

爱丽丝双唇紧闭，再也抗拒不住了。他这样冲着她微笑，实在太英俊了，天色也开始渐渐明亮，太阳透过云层探出头来。要生他的气实在太难了。她大笑了起来，但这次他的神情变了。

爱丽丝回过头跟随他的目光，穿过了篱笆上的洞。一个可怕的瞬间她确信自己看到了保姆罗丝站在她身后。曾经有一天，爱丽丝正望着窗外，看到他们两个，本和那个保姆，正在说话。他们看上去有些亲密，她不大喜欢。但那不是保姆罗丝，那只是她的母亲。她从后门进来，现在正坐在铁椅上，双手交叉着，一缕淡淡的轻烟从她指间的香烟上缓缓升起。

“不要担心，”她说着，翻了个白眼，然后低下头移开了视线，“她不会打扰我们的——今天不会。我们不该知道她还抽烟。”

她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毫无顾虑，但是过去半个钟头的无忧无虑已经烟消云散了。爱丽丝和本都知道保持他俩的隐秘关系是多么重要，尤其不能让母亲知道。埃莉诺不允许爱丽丝和本有联络。过去的几个月她听到一些关于谨慎选择同伴的意见，然后有一天晚上，特别可怕的一幕发生了，母亲叫她晚饭后去书房。当时埃莉诺的脸上表露出异样的紧张，尽管她想装作放松，但爱丽丝的直觉告诉她将要面临些什么。果不其然——“像你这样的姑娘，爱丽丝，似乎不应该在家丁人员身上花费太多时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但是别人会产生误解。你的父亲自然也不会同意。想象一下如果他从他的书房窗户望出去，看到自己的女儿和某个不适合的园丁在交往。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爱丽丝下意识地不相信爸爸会那么小家子气——他一点儿都不在乎阶级差异——但是她并没有说出来。她不敢。母亲会立即把本开除了，如果她认为他带来太多麻烦的话。

“继续，”本说，眨了一下眼睛，“离开这里。我应该保持忙碌，而你还有大作要写。”

她被他的关怀打动了，他的嗓音里暗藏着关心。“我并不怕惹麻烦，你知道的。”

“我也不认为你会怕，”他说，“从来都不。”他把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递给她。他们的手指相触时，她颤抖了一下。“当你写出更多故事的时候告诉我。”他故作惊讶地摇了摇头，“杀掉一个小男孩。好恐怖。”

爱丽丝正等着穿过肯辛顿路的时候，9路公交车从她身旁开过。这是一条老公交线，公交车车身两侧是基洛夫芭蕾舞团的《天鹅湖》广告。爱丽丝很想去看看这个演出，但是又担心已经太晚买不到票了。她看芭蕾只买前排的票，要能够听见舞台上芭蕾舞者的足尖点击地板的声音。优秀卓越靠的是辛勤努力，爱丽丝并不假装对此毫无兴趣。她明白幻象也是演出的一部分，舞者平时刻苦努力就为了在舞台上表现出轻松；同时她也知道，对于许多观众来说，这轻松不费力的优美舞姿才是看点。但对爱丽丝来说并不是这样。她非常看重精神和肉体上的严密表现，认为一场出色的演出需要有领队男人肩膀上亮晶晶的汗珠，芭蕾女演员独舞结束后的长叹，舞者微笑着转圈时，足尖木块踢打出的一阵阵闷响。这就像是发现了别的作者小说的基本架构。意识到它的结构并不会减少她阅读的快乐，而只会增加快感。

爱丽丝并没有浪漫主义的倾向，这是她有意区别自己和埃莉诺的方式之一，这个在孩童时期下的决心早已深入骨髓。母亲最喜欢芭蕾表演，她对芭蕾的喜爱可以追溯到她遇见父亲的那个夏天。“那是一九一一年，在战争前，世界仍然充满了魔幻。”过去埃莉诺经常说起，“当时我和阿姨一起住在梅费尔，然后在那个星期的前半周遇到了你们的父亲。他邀请我去看俄罗丝芭蕾舞团的演出，我没有多加考虑，也没有告知母亲，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你可以想象，德希尔外婆几乎要和我断绝关系。哦，但这真是值得。那个夜晚多么完美!我们是多么年轻，年轻得不可思议。”每次说到这个她总是露出一丝微笑，知道孩子们当然永远不会真正接受他们的父母还有和现在不一样的一面。“《玫瑰幽灵》中的尼金斯基让我大开眼界。他跳了一段十五分钟的单人舞，整个过程就仿佛在梦里一样。他身穿真丝衫，是苍白的裸色，上面钉着几十片丝质的巴克斯特花瓣，有粉色、红色还有紫色。夺人眼球、引人入胜，极其美丽，就像一只正要展翅高飞的昆虫，无比优雅地绽放着光芒。他的跳跃似乎毫不费力，在空中久久地徘徊着，简直超乎真实，落下的那一刻仿佛都没有触碰到地面便再次一跃而起。”

可是，不——爱丽丝皱着眉头。她这样并不公正。埃莉诺也许保留了孩童时代的纯真，对命运有着童话般的表达和迷信，但她这浪漫的天性并不全是因为爱情故事以及从此过上的幸福生活。这是她观察世界的方式，是她自身的整套行为系统。她与生俱来的正义感，以及复杂的检验与平衡系统被她称为“正确”的度量标杆。

道德行为平衡的本能在她们最后一次谈话中格外突显。埃莉诺在卡迪夫新剧院看完《罪恶之家》后刚刚到家，就立即打电话给爱丽丝，称这是个“令人振奋”的晚上。爱丽丝已经看过这部戏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是那个纯真的年轻姑娘遭受不公正的对待而被迫自杀的部分，还是冷眼对待她的遭遇，只顾保全自己的卑鄙的伯尔林一家？”

埃莉诺无视了她的讽刺，继续评论道：“结尾部分带着前兆性，多么恰当。那个家里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罪过，还有一个人带着真相最终会大白的满足感离开了。”同时她也不出所料地钦佩古尔探长这个人物的不确定性。“哦，爱丽丝，”当爱丽丝暗示他的出场可以被解释得更清晰的时候，她失望地说道，“这并不重要。他是一个原型、一个象征，是一种人物化的公正。无所谓他是如何知道那个可怜的姑娘的，或者他的真面目是谁；所有的东西能够恢复到原有的秩序才是最重要的。”

爱丽丝对人物塑造和可信度咕哝了几句，但是埃莉诺已经疲倦，准备暂时结束聊天：“我会说服你的。我们明天见面单独谈谈这个话题。”当然，这永远都没有实现。因为那时埃莉诺正要去爱丽丝位于肖蒂奇的公寓，当她走到马里伯恩路上的时候，马路旁边的司机眼睛没有看路。爱丽丝一直坐在她昏暗的厨房里等着，冰箱里放着一品脱新鲜的牛奶，餐桌上铺着回收利用的桌布，全然不知在她等待的时候，世界已经变了样。

那是本曾经错误的地方。爱丽丝眨了眨眼，驱走这突如其来的感伤。他喜欢四处流浪固然不坏，但是人有善变的坏习惯。还有离开。还有死去。固定场所更加可靠，因为它们普遍存在；而且，如果遭到破坏，也能够重建，甚至还能修缮。人不会停留在一个地方。“除了家庭。”爱丽丝的脑海中出现了埃莉诺的声音，“这就是为什么我有那么多女儿。因此你总能有人陪伴。我知道孤单一人是什么滋味。”

沿着展会路一直走向博物馆，爱丽丝可不孤单。街上到处都是人，大部分是青少年。爱丽丝对他们表示一阵同情，当一切似乎都显得如此必不可少、如此至关重要的时候，他们却被困在白热的青春中。她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是去科学博物馆，还是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也或许是自然历史博物馆——在那里他们会路过曾经在洛恩内斯的阳光下拍打翅膀的昆虫吗？“真希望你不要弄死它们，”埃莉诺曾经有一天说道，爱丽丝听到她开始指责爸爸，“这看起来太残酷了。那么美丽的生物。”爱丽丝戴着白色的助手手套，跳出来捍卫父亲，尽管事实上她自己也讨厌那些钉子：“大自然是残酷的。对吗，爸爸？每一个活着的生物都会死去。它们非常美丽。现在这样的话，它们会一直这么美丽下去。”

一群女孩子一路大笑着跑了过去，回头对后面长着漂亮脸蛋的黑发男孩开着玩笑，他叫嚷着什么回应她们。他们的年少气盛散发在空气中，爱丽丝几乎能看得见。爱丽丝回想起了他们在这个年龄时的样子。第一次感受到的热情让一切都变得过于真实。回想当时，本的吸引力让她无法阻挡，她很快停止了诸如抛媚眼之类的勾引但没有放弃他。她无视了母亲的要求，继续和他见面，只不过比之前更加小心、更为巧诈。

之后的几个星期里，每当爱丽丝修改她对缔造完美绑架的想法时，本就默默地聆听着，偶尔发出些感叹。在一个晴朗的春天早晨，前一天晚上刚下过雨，空气格外清新，鳟鱼在溪流里跳跃着，她在一棵柳树下铺开了毯子。本正在为新建的篱笆挖洞，而爱丽丝趴在毯子上，两腿向后跷着，晃来晃去，一边对着自己的笔记本皱着眉头。突然，她说道：“我发现我需要一个同谋。没人会相信这起犯罪是独自一人干的。”

“没人吗？”

她摇了摇头：“太困难了。有太多的地方需要交代。你知道的，绑架一个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显然不是一个人能干得了的。”

“好吧，那就找同谋。”

“要某个懂孩子的人。最好是某个熟悉这个小孩的人，一个信得过的大人，能够更好地让这个小东西保持安静。”

他朝她看了一眼：“我以前都没发觉你那么诡计多端。”

爱丽丝轻轻耸了下肩膀，就当是赞美，深思熟虑般地吹了吹一缕头发。她望着蓝天，一片乌云飘过。

本停下挖掘，卷了一根香烟：“有点像是个赌注，不是吗？”

爱丽丝抬起头看他，歪了一下头，借着他的肩膀把太阳遮住：“为什么这么说？”

“好吧，关于我们这个设计绑架的罪犯。他是个罪犯，他想要金钱。但是他要上哪儿去找另一个人，足够信得过不会泄露他龌龊的计划，而且还愿意去帮他呢？”

“这简单。他有个罪犯朋友，在监狱里认识的。”

“一个他愿意分赃的朋友？”

“这将会是一笔巨大的数额。风险也很巨大。”

爱丽丝把钢笔的一端压在嘴唇上，一边思考，一边用笔轻轻拍打着嘴唇。她大声地感叹道：“为什么有人会同意去做这么一件事情？为什么有人会帮助共谋这么一出犯罪？这对于那个女人来说一定也意味着什么。”

“女人？”

爱丽丝狡诈地笑了笑：“人们一般不大会猜到女人会犯罪——尤其在和孩子相关的时候。女人会成为完美的同谋。”

“那好吧——”他跪到毯子边上，“他们是一对情人。人们会为了爱情做他们不应该做的事情。”

爱丽丝的心脏贴着地面怦怦直跳，仿佛就要从胸口跳出来似的。他的话中隐藏了太多的意思，有暗示，有承诺。最近他一直都在说此类的话，把话题带到诸如爱情、生命，以及牺牲的主题上。她努力不让自己的说话声颤抖。“爱情。是的。”她的脑海中充满了她愿意为爱做出的事情。她能够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皮肤开始灼烧，她很肯定本会发现的。她强迫自己去思考她的小说，专注于故事情节。“至少，他认为他们是一对情人。”

“他们不是？”

“不是，真为他感到悲哀。她有她自己的理由参与其中。”

“她是个人贩子？”

“她想要报仇。”

“报仇？”

“对那个男孩的家庭。”

“为什么？”

爱丽丝还没有想到那一步。她不耐烦地挥挥手：“重要的是她计划出卖她的情人。她答应协助他，他们想出一个计划，先从儿童房里偷走那个孩子，然后把他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他们写了索要赎金的条子，但一直没有寄出去。”

“为什么没有？”

“因为……因为……”这个转折起伏的情节温暖了她的内心，她迅速坐起身来，“因为你是对的。那个女人不想要金钱，她想得到那个孩子。”

“她想吗？”

“她不想把孩子送回去，她想留着他。她变得很喜欢他。”

“变得真快。”

“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或者她一直都很喜爱他，在某些地方她和他有些接触。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要那个孩子。也许她已经计划了很久，为了留住那个孩子。”

“我们的罪犯可不打算那样做。”

“不，当然不。他需要的是金钱，他一开始就是这么计划的，而他也已经花费了许多开销和精力来实施这场绑架。”

“所以？”

“所以他们争论了起来。女人试图带走小孩，男的就威胁她，他们扭打了起来。”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然后带着满足的喜悦叹了口气，“那个小孩死了!”

“在争斗中？”

“不好吗？”

“你看起来笑得很奸诈。”

“那就在他的睡梦中……这并不重要。也许他已经有点不舒服了而他又睡得死沉。或者——”她坐直了身子，“他们给他下过药。他们想让绑架进行得更加顺利一些，但是药量算错了。安眠药是给成年人的，药物过量了。他们搞砸了自己的计划。赎金条一直没有寄出去，而他们既没有得到一分钱，也没有得到那个孩子。哦，本……”她激动地紧紧捏住他的手，“这太完美了。”

穿过南肯辛顿地铁站口的红绿灯，爱丽丝看见交通安全岛旁边有家刷着绿漆的花店。门口展示的桶里放着许多玫瑰，其中的一束吸引了她的注意，它颜色的搭配让她想起了母亲对《玫瑰幽灵》中服饰的描述。她一时兴起，决定买一束送给德博拉，德博拉现在应该已经在等她了，说不定还会时不时地看看晨间起居室里的钟，那座雅致的黑色座钟是她结婚时收到的礼物。也许她还会想着爱丽丝什么时候会到。她不会漫无目的地等待，注意，那不是德博拉的做事方式。她会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处理信件，或是擦拭古董银器，做一些她那个年纪和身份地位的女士该做的事情。

一个身材矮小的黑发男人围着花店的围裙出现了，爱丽丝指了指那些玫瑰：“这花香吗？”

“很香。”

“自然香吗？”她靠过去闻了闻。

“就像雨后般清新。”

爱丽丝半信半疑。她不能容忍盛开的鲜花带有香薰油的气味，但她还是买下了。随着“审判日”的到来，她感到异常地无畏。她看着花店工作人员用包装纸裹住花枝，用咖啡色的线捆扎完毕，然后她继续向切尔西走去，一边走路一边欣赏花束。爱丽丝很乐意见到德博拉看到鲜花时高兴的样子。即便德博拉也许会以为这个礼物是为了讨好她，她的满足感也不会受到影响。

走在向一个无比熟悉的人招供惊天秘密的路上，这感觉有点奇怪。爱丽丝从未对其他人说过这个秘密。紧接着西奥绑架案之后不久，她差一点就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察了。“是本，”她在脑中演练了一遍又一遍，甚至踮着脚走下楼梯埋伏在书房门口，“本·芒罗带走了西奥。我告诉了他地道的事情，那是我的主意，但我从来没想到会是这样。”她想象他们带着半信半疑的目光听她说着，“那天晚上我看到他在森林边上。我离开了派对出来散个步。天色很黑，但是烟火表演开始了，因此我能看见他，就在地道的暗门旁边。我知道那就是他。”

但是，每一次，她都阻止了自己，因为自我保护的本能太过强大。懦弱、害怕，她退缩了。她猜想着也许会出现赎金纸条。她父母有钱，无论开价多少他们都会支付的，然后西奥就会回来。本会拿到他需要的钱去帮助他的朋友，而没有人会知道爱丽丝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一只眼睛关注着调查的动向，另一只眼睛盯着邮箱。她听到一个女佣告诉警察那瓶失踪的安眠药的事情，但她和他们一样并没有多想。不出三天就传来了卢埃林先生自杀的消息，母亲的悲痛把她吓傻了，爱丽丝这才意识到事情要比她想象的糟糕得多。她曾无意间偷听到吉布森医生警告母亲，他开出的那瓶安眠药药性非常强——“服用太多你就永远不会醒来”——而她的思绪又回到那个和本在一起的下午，她强调了有内线帮助的重要性，在案件中加入对孩子使用安眠药的情节，而服用过量将会发生什么，细思惶恐。

突然之间她意识到了没有赎金纸条意味着什么。但那时要报警已经太晚了。如果当时她招供的话也许会让警方找到西奥，但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而她还得解释为什么事发三天以来什么都没说。他们会知道她对此负有责任，不仅仅是西奥的失踪，还有他的死。他们会永远记住她。他们怎么能这样？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她保守着这个秘密七十年了，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直到现在。

如果爱丽丝必须得告诉一个人的话，她很高兴那个人是德博拉。她们两个关系亲密，并不是需要彼此长时间相伴的那种亲密，而完全是另一方面，通过一些内在的事情而达到的亲密。她们是一锅汤里煮出来的。她俩都还健在。德博拉一直不厌其烦地提醒她说，爱丽丝出生的那天她也在场。“你完全不是我期待的那样。红颜色，很生气的样子——还全身赤裸!真叫人吃惊。我看着你扭动生硬的小脖子，和其他婴儿一样扭曲着脸。母亲不知道我偷偷溜进房间，当看到我走到床边伸出手臂要求她把婴儿给我的时候非常震惊。我们紧张地相持了一会儿来解决彼此的分歧。她在怀孕的时候曾对我说过很多次，马上就要有婴儿出生，我马上要成为大姐姐，我的工作就是照顾你，一直到老死。我恐怕完全把她的话当真了。我感到非常震惊和无比失望，因为当时她大笑着对我说不行，毕竟，她说了算!”

善良、仁慈、有责任心的德博拉，当她得知爱丽丝的所作所为后会说些什么呢？爱丽丝在过去的一个星期中不断去猜测。她已经忍受自身的内疚很久了。她既没有恶意，也不是故意的。她难辞其咎是因为整件事情是她的主意，但又没必要向警方隆重地坦白。不是现在。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她的过错并不是他们所要起诉的。杀人犯，她在书里写了吗？再说，她已经受到了惩罚。她还在继续受惩罚。埃莉诺是对的。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方式来保持天平的平衡。有罪的人也许逃过了被起诉，但他们永远逃不出公正。

爱丽丝为了区别自己和埃莉诺而做出的巨大努力，而自从她意识到母亲对公正的看法是正确的时候，自己的写作才开始有了起色。她放下单一不变的黄金时期侦探小说的理想主义，迪戈里·布伦特走进了她的生活，取代了她一直以来塑造的傲慢和自我满足的死板警探们。她告诉人们——记者、读者等——他出现在自己的梦中，非常逼真。在战争垂死的岁月中，她在一瓶威士忌的瓶底发现了他。她一直想着克莱米，想着她们从未实现的谈话，关于克莱米当时透过船库的窗户看到的事情。如今想到在那个下午她终于要把自己奉献给本的时候，自己的妹妹也在那里，她还是会感到厌恶。那时她轻轻地敲着他的门，手里拿着稿子。阿加莎·克里斯蒂是她唯一知道的敢于杀掉孩子的女侦探小说作家，而爱丽丝迫不及待地想让本读一下自己的书，来看看自己有多聪明，还有她把他们的构思编进小说的样子。那个十六岁的说话声音跨过数十年又回到了她的脑海中，时间回到了她想出主意的那天：“地道，本，家里有条秘密地道。”

“你是指，在下面，在地底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所以你就不必说出来了。你想说那样太失真、太单纯，简直异想天开。但并不是这样的!”说完她微笑起来，得意扬扬，然后告诉了他关于自己家的隐藏地道的事情——湖边小屋二楼儿童房旁边隐藏着的入口，老式机械结构的门闩要怎样移动才能开启，以及最后坚硬石墙上的梯子通往森林的自由之路——所有把一个孩子偷出洛恩内斯所需要知道的事情。

爱丽丝已经来到了切尔西。沿着国王路两边有许多商店，来往人群都是拎着大大小小包裹的顾客，一路望下去，她能看到通向德博拉家里的台阶。门外的白色柱子上涂着黑亮的56号数字，两个装着天竺葵的罐子分别摆放在台阶的两边。她做好了思想准备，向它们走去。

广场的中央有一个铺满落叶的公共花园，黑色的铁门隔绝了外面的人，爱丽丝在厚厚的常春藤下犹豫了一会儿。周围十分安静，广场四个角屹立着高大的维多利亚建筑，把主干道上熙熙攘攘的场景挡去了不少。燕子在上头的树枝上互相叽叽喳喳，和市区的鸟儿比起来，声音更加迷人、更加超凡脱俗。透过德博拉家晨间起居室的浮雕玻璃，爱丽丝几乎能够看见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爱丽丝·埃德温不是那种会毁约的人，尤其是当对方正在等候她的时候；可是不过，怎么她身体的一部分还是想要走开呢？逃跑的念头一闪而过，她的心跳一阵慌乱。她可以假装忘记了那个人，在德博拉打电话来询问的时候一笑了之，怪罪自己上了年纪。毕竟，她的确是老了——不是“年纪大了”或是“正在变老”等人们常用的、那些他们认为会更加柔和并且容易接受的词语。爱丽丝老了，而老年人总会被赋予某些特权。但是，不，她知道这只是想象。缓刑的时间永远都是短暂的。是时候接受审判了。

她敲了敲门，没想到的是门几乎同时打开了。更令人惊讶的是，是德博拉亲自开的门。她和平时一样穿得非常漂亮，真丝百褶裙显露出她纤细的腰身，头发绾成了一个精致的银色发髻。

姐妹俩相互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只字片语，只是微微一笑。德博拉站在一边，用手示意爱丽丝进去。

屋子整洁无瑕，闪闪发亮，每一边都用大片鲜花装饰着。爱丽丝想起来了。斯隆广场的一家花店每隔三天就会送来鲜花，德博拉已经订了很多年了。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束玫瑰。它们顿时显得毫不起眼。真是愚蠢。不管怎样她还是递了出去：“这是给你的。”

“哦，爱丽丝，太感谢了，它们真美。”

“这没什么。有点傻。它们让我想起了母亲，就是这样，尼金斯基——”

“巴克斯特式的演出服。”德博拉笑了起来，把花凑近鼻子，在爱丽丝看来，就像是在享受着它们片刻的芳香。当然，她和爱丽丝一样对这次见面有所畏惧。好心肠的德博拉是不会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感到喜悦的。

爱丽丝跟随着姐姐来到晨间起居室，在那里，与其说是管家更不如说是私人助手的玛利亚正在咖啡桌上摆放茶具。她直起身子，手臂下夹着空托盘，询问她们是否还需要什么。

“一个花瓶，玛利亚，如果可以的话。爱丽丝带来的花。它们很漂亮，不是吗？”

“很美的颜色，”玛利亚表示同意，“你想把它们摆在这里吗，晨间起居室？”

“我想，放在我的卧室吧。”

玛利亚从德博拉手里轻轻捧走花，轻快地离开了。爱丽丝遏制住了把玛利亚叫回来的冲动，本来她想着问候一下玛利亚的母亲或者她的兄弟姐妹们，把这个管家多留一会儿也好。但是她没有，房间里的每一个空气分子都填补了玛利亚离开后的空间。

姐妹俩目光对视，没有说一句话，面对面地在亚麻长椅上坐下。爱丽丝发现她俩之间的桌面上放着一本书，皮质的书签夹在书的末尾处。她迅速并且不动声色地辨认了出来。她们的父亲总是随身带着济慈的诗篇，这是他最喜爱的一本，多年来他从中汲取安慰，甚至在去世的时候，还在床上紧紧抓着它。看见这本书，她的脸颊感到一阵温热，就好像她的父母在房间里，和她们在一起，等着聆听她的所作所为。

“茶？”

“好的。”

茶壶中传出清脆利落的流水声。爱丽丝觉得自己每一个感官都敏锐起来。她看到托盘的边上有只苍蝇在摇摇晃晃，听到玛利亚上楼的声音，闻到家具上光剂弥留的一丝柠檬清香。房间十分暖和，她用一根手指把领子向外提拉了一下。即将要供认的思想负担带来了压力。“德博拉，我需要——”

“不，没事了。”

“什么？”

“说吧。”德博拉放下手里的茶杯，手指紧紧地交叉着。她紧扣住双手，把它们放到了腿上。这是表示痛苦的姿势之一。她的脸色苍白憔悴，突然爱丽丝意识到自己完全理解错了。她想见爱丽丝并不是谈论关于本的事情，而是她病了，甚至快死了；但爱丽丝，太过专注自己的事情而没有发现。

“德博拉？”

她姐姐紧闭着双唇，声音几乎轻到听不清：“哦，爱丽丝，这真是个负担。”

“什么负担？”

“我本该在几年前就说些什么。我想过，真的。这些年来有很多机会，我几乎——然后，在博物馆的那天，当你提起洛恩内斯那个园丁的时候。你让我大吃一惊，我还没有准备好。”

看来不是关于疾病的事情了。当然不是。爱丽丝简直要嘲笑起自己拼命保护自我的本能来。她现在在这里，坐在忏悔室里，却还在寻找逃跑的出口。门外，一辆出租车从街上隆隆驶过。爱丽丝透过纱帘看见一个黑影闪过。她想坐上那辆出租车远去，去任何地方，只要能离开这里。

“西奥，”德博拉说道，爱丽丝闭上了双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自己所知道的事情，“我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在她遭受了那么多苦痛、保守了那么多年的秘密而内疚地生活之后，一切都结束了。爱丽丝感到出奇地轻松。她都不用亲自说出口，德博拉已经知道了一切。“德博拉，”她开始说道，“我——”

“我全都知道，爱丽丝。我知道西奥的遭遇，而事实的真相快把我逼疯了。要知道，这是我的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19 二〇〇三年，牛津

调查发现罗丝·沃特斯有一个姨外孙女(玛戈·辛克莱)在牛津生活。玛戈·辛克莱是一家公立名校的女校长，是个“大忙人”。不过，她的秘书还是设法帮萨迪约了一个时长半个小时的会面，在星期二的下午一点整。事实上，她并没有说出“整”这个字，但是暗示了他们要准点。

这个见面是个带有风险的尝试——大多数的人不会和自己的姨外婆关系很近——但是萨迪像猎狗一样迫切，而且也没有其他的线索，因此她正午就到了那里，专注在自己匆匆写下的问题上。预先的准备工作至关重要。她打算用一个非常巧妙的话题把玛戈·辛克莱带到主题上，即她的姨外婆涉及绑架自己的私生子——一个被偷偷生下来的男孩，也是她雇主的儿子——的可能性。

“你确定你不是在看小说故事吗？”当她试图把这个理论告诉波尔第的时候，他这么说道。

她翻了翻白眼。那时正值早餐时间，是在他们几乎要吵起来之后的那个早晨，他俩都加倍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轻松活泼一些。

“好吧，好吧。提醒我一下，为什么埃德温家会接受那个孩子？”

“因为他们在第三个女儿出生后很难再怀孕，而他们又一心想要个儿子。十年过去了，尽管埃莉诺终于在一九三一年再次怀孕，可那个孩子在第二年夭折了——这是康斯坦丝一直试图告诉大家的事情，但是没有人听进去。你能想象这是多么糟糕的事情，他们一定会觉得这多么不公平，尤其当得知他们那个未婚的保姆，罗丝·沃特斯，也同时在偷偷地怀孕，当然这个孩子她是无法留在身边的。不难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会千方百计地把孩子从她手里夺走，你觉得呢？”

他抓了抓长满胡须的下巴，然后点头承认这是有可能的：“对那个孩子的渴望一定是非常强大的。我的母亲曾经开玩笑说如果我还不出现的话，她会开始盯住公园里的婴儿车。”

“只有埃莉诺·埃德温不需要从婴儿车里偷孩子。可以这么说，一个急需良好家庭的小男孩来到了她的怀里。一切都进行得十分完美，直到埃莉诺开除了罗丝，而罗丝决定要回她的孩子。”

“把孩子的亲生母亲开除，这是一个相当冒险的举动。”

“也许继续留她已经变得危险。这就是我想要查明的一点。”

他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我想这不是你迄今为止最疯狂的推理。”

“谢谢，外公。”

“现在你只需要去问问那些认识罗丝·沃特斯的人。”

是阿拉斯泰尔找到的玛戈·辛克莱。得出推论的那天早上，萨迪直奔图书馆，在门口的人行道上来回踱步，直到他抵达后给她开门。“要咖啡吗？”她说着，递出一杯外带的咖啡。他抬了抬雪白的眉毛，但什么话都没说，把她带进图书馆。她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她的想法。很显然，他抓住了关键词，因为当她把话说完深吸一口气的时候，他说：“你需要找到某个了解罗丝离开洛恩内斯之后情况的人。”

“正是。”

他立即开始行动起来，从书架上取下满是灰尘的文件夹，在电脑的搜索引擎里输入内容，在档案卡片中翻找着，然后终于——“找到了!”通过关于过去雇佣关系的一些记录、人口普查和近亲关系，然后他宣布罗丝·沃特斯的姐姐伊迪丝曾经住在湖区，她有个外孙女被发现在牛津。萨迪在交通部的朋友帮忙完成了余下的工作——她回伦敦的时候可真得给他带一瓶什么好东西了——在电话留言里提供了学校的地址。“我希望这都是光明正大的，斯帕罗。”这是他留言的最后一句话。

“当然，戴维，”萨迪咕哝着，收拾起散乱的笔记，把它们都放进包里，“当然。”仪表盘的时钟显示现在是十二点五十分，她锁好车，穿过两根鹰头狮身的立柱，随着一条宽敞大道来到大楼，这差点让她以为到了白金汉宫。正值午休时分，修剪过的大草坪上，头戴平底草帽、身穿西装的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跑来跑去。这里的光鲜世界要超出萨迪平时熟悉的世界太多，她突然觉得自己穿着的牛仔裤和T恤过于朴素。他们在发光，那些孩子们戴着牙箍，梳着顺滑的马尾辫，有着无所畏惧的笑容还有光明的未来。

她找到了行政办公室，深色的木头书桌后面坐着个面容严肃的年轻女人，萨迪报了自己的名字。“请坐，”那个女人礼貌地低声说道，“辛克莱博士马上就到。”

接待室内几乎没有人声，却充满了机器的声响：前台的手指激烈地敲打着键盘，时钟的嘀嗒声，空调自命不凡的嗡嗡声。萨迪意识到自己又在咬大拇指指甲，便立即停了下来。她告诉自己要冷静。

在外面的世界，那个真实的世界，萨迪对自己缺乏教育还挺自豪的。“我和你，斯帕罗，”唐纳德不止一次说过，向着那个他们刚刚访问的“专家”，转过头抛来一个蔑视的眼神，“我们是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这是一百张告诉世人你有多聪明的证书都换不来的经验。”这是十分容易接受的世界观：教育和财富等同，而财富等同于上流，上流等同于道德沦丧。这让萨迪更好地工作。她已经看到过像南希·贝利这样的人在帕尔-威尔逊探长那样说话傲慢尖锐的人面前是如何畏惧退缩。只有来到这样的地方，萨迪才会感觉到可能会发生的琐碎烦恼。

时钟的分针指向正上方，她直了直衣领。一点钟准点时分，办公室的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着奶白色西装、轮廓清晰的女人，她侧了侧头，睁大蓝色的眼睛看着访客的时候，光亮的棕色头发擦着肩膀。“斯帕罗警探吗？我是玛戈·辛克莱。请，请进。”

萨迪照她说的做了，并暗暗责备自己走得太急：“非常感谢您来见我，辛克莱夫人。”

“是辛克莱博士。我也没结婚。”女校长说，轻轻一笑坐到了她的桌子后面。她挥手示意萨迪坐到她对面。

“辛克莱博士，”萨迪更正了一下，这个开头并不是很吉利，“我不清楚您的秘书向您告知了多少。”

“珍妮告诉我你对我的姨外婆有点兴趣，罗丝·马丁——结婚前叫罗丝·沃特斯。”她有透过眼镜微微低头看人的习惯，以表达不加怀疑的兴趣，“你是个警察。你正在调查案子吗？”

“是的，”萨迪回答，然后发觉玛戈·辛克莱非常注重细节，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是非正式地，是一起陈年旧案。”

“是吗？”对方靠到了椅子上，“有点意思。”

“一个走失的孩子，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他的失踪案始终没能告破。”

“我想我的姨外婆不是嫌疑犯吧？”玛戈·辛克莱似乎被这个想法逗乐了。

萨迪回之以微笑，希望这个动作能暗示她也同意这个观点：“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我现在只是在捡救命稻草，真的，但我希望能找出一点关于她婚前生活的线索。我并不确定你是否知道，她年轻的时候做过保姆。”

“恰恰相反，”玛戈·辛克莱说道，“我对于罗丝的工作生活知道得非常多。我的博士后论文是关于女人的教育问题，她是我的课题对象之一。她曾经是个家庭教师。她曾经给贵族家的孩子上课。”

“家庭教师？不是保姆？”

“她是从保姆开始的，在她非常年轻的时候，但之后就成为一名家庭教师，后来变成了有点名气的老师。罗丝极其聪明又善于自我激发。在那个时候要通过一定的训练来取得提升自己的机会是非常不容易的。”

现在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萨迪心想。

“我这里留有一份论文的复印件。”玛戈迅速地走向布满书架的一面墙，从中取下一本皮革装订的大部头书，擦了擦并没有沾着灰尘的封面，“最近都没怎么拿出来过，不过我在上学的时候对这个主题十分热衷。也许这听起来有些蠢，但罗丝曾经并且一直都在激励着我。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把她作为一个活生生的励志榜样。”

玛戈回到了座位上，开始热情洋溢地描述起她论文的论点来，而此时萨迪的目光移到了挂着一张张证书的墙上，它们用框装裱着，整整齐齐。牛津大学生物学博士学位证书，一张硕士证书，还有各种其他的成果证书。萨迪在想，充斥着金箔和乌木框——那些用来证明你的东西——的人生是什么感觉，。那是才智。

萨迪在十五岁的时候，校长鼓励她参加邻村的一个女子贵族学校的入学考试。她仍旧记得那封通知她获得了头等奖学金的来信，但是这段记忆却呈现出一种做梦般超现实的感觉。然而，购买校服的过程却烙进了她的内心。萨迪是和母亲一起去的，她母亲特意穿着她想象中的马球套装，神经紧张地走在萨迪身边，一如既往地想表现得完美些。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她们在两座方形庭院间迷了路。和店里约定到店的时间是一点整，石塔上不可靠的时钟指针正在慢慢靠向那个数字；而她母亲的焦虑症发作了，他们一致称之为“哮喘”。母亲是个完美主义者，而且一身正气，这个地方的雄伟壮观，被抑制的自我证明的压力，因她们的姗姗来迟而将“毁了一切”的意识，这些都让她不堪重负。萨迪找了一张长凳坐下，以便让她母亲慢慢恢复，然后她叫住一个管理员，询问他校服店的方向。她们来到店里的时候还剩下二十分钟的时间，母亲在一旁默默地责备自己的时候，一个女人拿出卷尺给萨迪量尺寸，一边恭敬又熟练地说着“粗花呢大衣”“我们的天鹅绒小贝雷帽”以及其他一些萨迪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最后她并不需要那些东西。她在那个夏天遇到了一个男孩，长相英俊，开着一部车，一副富有高贵的样子；接着在开学前，她怀孕了。她推迟了入学登记，打算第二年再回来，但到了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她已经判若两人了。

即便萨迪已经能够让自己准备好开始，在新学校开学的时候，她的父母也不会让她回去——他们告诉亲朋好友她作为交换生在美国的高中读书，如果她提前一年回来会变成怎样的局面？——而且奖学金不包含住宿费。露丝和波尔第曾向她保证他们会想办法解决的，但是萨迪知道他们不可能凑到这笔费用，除非借一大笔欠款。这个要求实在太过分了，她感谢了他们但是告诉他们不要那么做。他们并没有因为她这个决定而感到高兴，因为他们想给她最好的，但萨迪向自己，也向他们许诺，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取得成功，而并不是非得去那样的名校。她以全优的成绩完成了夜校的学习，然后进入了警察局工作。这让她的外祖父母有些意外，但却感到高兴。他们到了那时才松了一口气，她不会误入歧途走向法律的另一边了。曾经有一阵子一切看起来乱糟糟的，即怀了那个婴儿之后，萨迪一蹶不振的时候。

“那么这些给你，”玛戈·辛克莱说着，手伸过书桌把论文递给萨迪，“我不确定它能否回答你的问题，但能肯定的是，这能让你更好地了解罗丝这个人。好了，现在我们可以正式开始了吗？我在十五分钟后还有另一个会议。”

玛戈的举止果断利落但很积极，这正中萨迪的心意。她一直不知道这个女人对于罗丝的个人生活中的问题会做出何种反应，只能小心翼翼地绕着主题兜圈子。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还有玛戈·辛克莱的点头鼓励，萨迪决定单刀直入：“我相信您的姨外婆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孩子，辛克莱博士。在她结婚之前。当时她在康沃尔做保姆，在埃德温家里。”

片刻的沉默，玛戈·辛克莱消化着她说的话。萨迪等着她叫喊出来，或者反驳，或者否认，但她似乎进入了一种震惊状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下颚的一小块肌肉抽动了一下。萨迪对于事实的索求悬在她俩之间还未得到核实，而回想起来，似乎已经有了一些细微的进展。萨迪试着思考着把事情理顺，这时，对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她脸部的些微表情让萨迪格外注意。她十分惊讶，当然，这是可以预见的，但还有些其他的东西。顿时，萨迪惊叹道：“您早就知道那个孩子了!”

玛戈·辛克莱没有回答，没有立刻回答。她从书桌后站起身来，用瑞士女子精修学校的姿态检查了办公室门有没有锁上。检查满意后，她回过身来，平静地说：“每个家庭总有一些秘密。”

萨迪努力不让自己的兴奋之情表现出来。她是对的!“您知道罗丝是什么时候怀孕的吗？”

“在一九三一年的下半年。”玛戈再次坐下，双手交叉，“那个孩子是在一九三二年的六月出生的。”

差不多和西奥·埃德温同样的出生日期。萨迪的嗓音开始微微颤抖：“在那之后只有一个月左右的样子她就被从洛恩内斯辞退了？”

“是这样的。”

“她把这个孩子怎么样了？”萨迪等待着揭开她已经知道的答案。

玛戈·辛克莱摘下眼镜，一只手拿着，微微抬头看着萨迪：“斯帕罗探长，我相信我不需要告诉你那时候年代不同。年轻女人未婚就怀孕的话日子不会好过的。此外，罗丝也不想照顾孩子，当时还不行。”

“她把孩子送走了？”

“情非得已。”

萨迪已经难以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在经历了那么久之后，她眼看着就要找到西奥·埃德温了。“你知道她把男孩给了谁吗？”

“我当然知道。她在北方有个姐姐十分愿意抚养，并把这个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还有那不是个男孩，是个女孩。恰巧，就是我的母亲。”

“女孩——？什么？”

玛戈继续说道：“这就是为什么罗丝在被埃德温家解雇后那么忧心忡忡。她觉得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孩子，就取而代之地全心去爱他们的孩子，结果却因为琐事而被赶走。”

“但是——”萨迪清了清喉咙，还在试图跟上她的思路，“但是如果罗丝的孩子去了北方，那谁是西奥·埃德温的母亲？”

“这个，你是警察，斯帕罗探长，不过我更加倾向于认为他的母亲是埃德温太太。”

萨迪皱起了眉头。这毫无道理。她那么确定。埃莉诺无法再怀上孩子——儿子——那么久了，之后又是个死婴；罗丝不为人知的怀孕，时间节点如此吻合；埃莉诺解雇了罗丝；罗丝夺回了她的儿子。(一切都很合理，)除了她的孩子不是个男孩，而是个女孩。玛戈·辛克莱的母亲，出生后被罗丝·沃特斯的姐姐带到湖区抚养长大。还有，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埃莉诺怀着的孩子死了，这只是康斯坦丝·德希尔随口说说的证词。整个推理像纸牌搭起的房子一样瓦解了。

“你还好吗，斯帕罗探长？你看起来脸色非常苍白。”玛戈按了下书桌上内部通话设备的按钮：“珍妮？请送杯水来。”

秘书端来一个圆盘，上面放着一个玻璃瓶和两只玻璃杯。萨迪抿了一口水，十分庆幸在她整理思路的时候有事可做。慢慢地，她感到自己的力量又回来了，并且一大堆新的问题也浮了上来。罗丝也许并不是西奥的母亲，但她确实是被突然辞退的，而且意外又可疑地接近他被诱拐的时间。为什么？如果并不是因为埃莉诺·埃德温感到她的母爱受到威胁，那么罗丝做了什么让雇主生气的事情？肯定有什么原因。工作专业并且让大家喜欢的人通常不会就这么被辞退的。她问玛戈。

“我认为她从来没有想明白过。我知道这让她很受伤。她告诉我她很喜欢在洛恩内斯工作。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来看我，常常对我说那座湖边小屋的故事，而我也总能感到有一丝亲近，并且对在那里长大的小姑娘们有一些嫉妒。我对罗丝说的那个花园里的妖精半信半疑。她也很喜欢她的雇主们；她说了很多他们的事情，尤其是安东尼·埃德温。”

“哦？”有意思。萨迪回想起她和克莱夫的见面，他提到在康斯坦丝·德希尔的访问记录中，她透露那个孩子的失踪可能牵涉到一些不忠行为。“您觉得可能是因为她和雇主走得太近了吗？那个安东尼·埃德温？”

“你的意思是，婚外情？”

玛戈·辛克莱的坦诚让萨迪的故作委婉显得尴尬。她点了点头。

“她的信中多次提到过他，我知道她很崇拜他。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当然，她对他抱有同情，但是除此之外我没有感受到其他情感。她确实提到多亏了他的建议，她才成为一名出色的教师，他鼓励她在未来继续学习。”

“但没有感情上的事情吗？一点暗示都没有？”

“这方面的一点儿都没有。事实上，我认为在罗丝怀孕后，她对于情感问题变得非常小心翼翼。她直到快四十岁才结婚，而之前也没有任何被求婚的迹象。”

又是一条死路。萨迪叹了口气。这仗算是打输了，她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带着绝望：“还有其他您能想到的事情吗，任何关于罗丝离开埃德温家的事情？”

“是有个事情。严格来说，我并不知道是否与这相关，但确实有些奇怪。”

萨迪急忙点点头让她说下去。

“罗丝从未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辞退，而让这一切更令人困惑的是，埃德温家给了她一封非常好的推荐信以及非常慷慨的离别礼物。”

“什么样的礼物？”

“钱。足够的金钱让她远行和学习，为她之后的职业生涯做准备。”

萨迪仔细思索着，为什么把一个人解雇之后还要慷慨奖赏她呢？对于那笔钱她能想到的只有贿赂，但是贿赂那些不知道自己不该说什么的人似乎又没什么意义。

一声敲门声，前台在门外探出个脑袋来提醒玛戈·辛克莱五分钟之后就是理事会的会议了。

“那么好吧，”校长抱歉地笑笑说，“我恐怕不得不道别了。不知道我有没有帮上忙。”

萨迪也不完全知道，不过她和玛戈·辛克莱握了握手，感谢她抽出时间。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转身说道：“还有一个事情，辛克莱博士，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没关系，请讲。”

“您之前说罗丝对安东尼·埃德温抱有同情。为什么会同情？您指的是什么？”

“只不过因为她自己的父亲也有同样的苦恼，所以她理解他的遭遇。”

“苦恼？”

“我的曾外祖父加入过十分可怕的战争。好吧，我不认为还有什么不可怕的战争。他在伊普尔受到了毒气攻击[1]，然后被送回战壕。外公说他从此就像变了一个人。他活在噩梦和恐怖的阴影之下，他常常大声激昂地说话，吵得他们睡不着觉。我们现在把这称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在当时只是被认为是炮弹休克症，不是吗？”

“炮弹休克症，”萨迪重复道，“安东尼·埃德温？”

“没错。罗丝在日记中提到了很多次。她尽力去帮助他，而事实上正是他们的互相影响启发了她后来的论文，关于如何教授难民青少年诗歌，尤其是浪漫主义作品。”

炮弹休克症。这真是个意外。萨迪回到车上的时候，在脑海中重新回放了谈话的内容。她并不是对他遭受的情况感到意外，毕竟，他在法国打了好几年的仗。而是，这件事情她至今都没有印象在其他地方看到过。这是个秘密吗？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罗丝·沃特斯会知道这件事？也许，就像玛戈所说的，仅仅是因为这个年轻的保姆对这种症状很熟悉，能够认得出来，而其他人则熟视无睹。萨迪不知道这是否有关系，也许她只是在抓最后一根稻草。她想和某个人打电话——克莱夫、阿拉斯泰尔、波尔第——听听他们的意见，看看他们是否能够帮着解释一下这种情况，但当她拿出电话的时候，却发现它没电了。由于这里的信号和波尔第家里的一样差，她戒掉了随手充电的习惯。

一阵铃响，学生们蜂拥回到教室。萨迪透过车窗看着他们。夏洛特·萨瑟兰也去了像这样的一所学校。在一张随信寄来的照片中，她穿着名校制服，西装上有一枚饰章，下面绣着成就单。那张单子很长。不用说，天冷的时候一定还会穿戴粗花呢大衣和小贝雷帽。萨迪抱怨自己有些小气。想到夏洛特在这样一个地方上学她很高兴。如果她当初不给予女孩这个她自己永远都得不到的机会的话会怎么样呢？

萨迪对车说了好些甜言蜜语想让它发动起来，然后给自己一道严厉的指令去忘记夏洛特，永远地。那封信已经没有了，被送还给发信人了，因为查无此人。她应该表现得像从来没有收到过它一样。她转而去思考驶离牛津的路，一来到M40高速公路，就径直往东开向伦敦，她回放了和玛戈·辛克莱的会面，提取了所有新的信息——给予罗丝·沃特斯一封非常好的推荐信和一大笔现金——来回斟酌，茫然地好奇安东尼·埃德温的炮弹休克症是否会改变这些事情，又是如何改变的。

[1]　这里指的应是第二次伊普尔战役，在这场战役中，德国试验了其秘密武器氯气，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

20 一九三一年，伦敦

后来，埃莉诺去了利伯提百货喝茶。约会结束得比她预想的要快，距离回程火车发车还有两个钟头的时间。她站在哈利大街和马里伯恩路的街角，灰色的乌云弥漫在灰色的大楼上。她觉得自己需要振奋一下精神，便伸手招了辆出租车。于是她就出现在了这里。她用精巧的调羹一圈一圈地搅拌着牛奶，然后沿着精致的瓷器杯嘴将牛奶缓缓倒入茶中。她注意到邻桌一位穿着得体的男士正朝她微笑着，但她并没有回应。

她依然对安东尼变回原样怀着无尽的希望，这真是太蠢了。但只有这样才会最终清醒。真是比老傻瓜还傻。安东尼是对的：医生已经黔驴技穷，只是在重复着相同的话。埃莉诺有时怀疑，希望，这个人类世界可敬可畏的东西，是否已经逝去；或者简单点说，它能否被扼杀。如果能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容易许多，就像拨动一下开关那么简单。但是，唉，希望似乎总是在远处隐约闪现着，无论在通往它的旅途中走了多久都没能到达。

埃莉诺放下调羹。即使一切像她所想的那样，她也知道自己错了。安东尼已经放弃了希望——不是在法国的战场上，而是在战争之后十年来的某个时刻。而难就难在这里，这就是为什么她必须一直尝试。有些事情曾在她的眼皮底下发生，她没有足够密切地关注到，因为如果她注意到的话，她肯定会看到，并且尽一切所能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她曾对他，也对自己这样发过誓。

现在窗外开始下起雨来，伦敦像是蒙上了一层脏兮兮的石灰色。大街上漆黑的水坑闪闪发亮，黑色的雨伞潮水般起伏在来往的人流之上。人们在雨中快速移动，表情严肃，眼神专注，每个人都只顾着各自的目标。外面的行人太过匆匆，埃莉诺感到一阵疲倦。此时此地，她坐在这温暖的茶馆里，仿佛在决策的海面上漂泊，随时有沉没的危险。她从不擅长利用时间。她本应该从康沃尔带本书来。她本应该把丈夫带来。

安东尼拒绝陪她是可以预料到的，她惊讶的是他激烈的反应。“够了，”当她刚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他说道，“求你了，别再说了。”

但是埃莉诺没有。自从她在《柳叶刀》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后，她就决定自己和安东尼要去见见海默医生。显然她并不是唯一这么打算的人。预约花了好几个星期，她等待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和希望，知道最好不要让安东尼过早地感到负担。

“够了。”他提高了嗓门，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很可能我们找对了人，安东尼，”她继续说，“这个人，这个海默医生，一直致力于这个问题，研究其他有同样苦恼的人，而他成功了，这里写着他知道如何去——”

“求你了。”这句话像刀一样把她正要说出的句子切断。他并没有在看她，他仍旧低着头在显微镜上一动不动，因此埃莉诺起初并没有注意到他紧闭着双眼。“别再说了。”

她走近了些。她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掺杂着房间内奇怪的实验室气味。她的话语柔和而坚定：“我不会放弃你的，安东尼，无论你拒绝多少次。尤其是现在可能有人会帮到我们的时候。”

他看了看她，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表情。她以前见过他怨恨的样子，数不清多少次了，白天出现的噩梦，夜晚惊吓的汗水，还有他无法平息的可怕的抖动，即使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按住他。但这次不一样，静止，安定。他脸上的表情让她畏惧，好像受到重击一样。“不要再看医生了，”他用低沉坚定的语气说道，不允许有任何争议，“不要再看了。”

她急匆匆地跑下楼，留下他一个人在书房。她的脸颊发烫，思绪混乱。后来，当她一个人的时候，他的面孔又浮现了出来。她无法控制住自己。在她如影子般穿梭在白天的任务中的时候，他那时的表情跟随了她一整个下午。到了夜深人静的夜晚，他在她身旁沉睡，而她则完全清醒，倾听着湖上夜莺的鸣叫，回想起很久以前的傍晚，月光下苍白的石路上他们一起骑行。这时，一个词浮现在她的脑海：憎恶，那就是她在他脸上看到的。那些她长久以来如此深爱的特征现在成了反感和厌恶的态度，而这常常是用在一个人最大的敌人身上的。埃莉诺本来能够忍受他冲着自己的憎恶，但她知道他的厌恶实际上是针对他自己的，而这让她感到痛苦，忍不住要流泪和咒骂。

不过，到了早上，他又变得温和起来。他甚至建议去小溪边野餐。希望又被重新燃起，而如果他还是拒绝和她一起去伦敦的话，起码这次他会面带微笑地推辞说他在书房还有事情要做。果真如此，于是她带着希望上路。从卢港火车站出发，一路上，希望占据着她身旁那个原本属于她丈夫的空座位。

现在，她搅了搅她的茶杯，看着剩下的茶水在杯子里打转。她告诉过女儿们自己要去伦敦拜访梅费尔的裁缝，而她们相信了，因为她们认为她——她们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她们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生活，当时安东尼还远在战场上，而她一个人在洛恩内斯陪伴着她们。那些日子里她们一起探索着宅院消磨时光，她给她们讲故事，带她们去秘密的地方。埃莉诺有太多的地方不为女儿们所知。有时候她会表露出自己那些隐藏的特征，小心翻动它们，从各个方面检查鉴赏一遍，就好像它们是珍贵的小珍珠。然后她把它们重新安全地包裹好，藏起来。她不会再把它们表露出来，因为她已经不想去解释为什么她变了。

埃莉诺没有和其他人讨论过安东尼的事情。因为这样就会背弃这个那年夏天在伦敦与她陷入爱河的年轻人，已经二十年了，也许，后果会更糟；她紧握着信仰，相信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当一切都过去的时候，当她找到方法让他身心再次轻松起来，回到原来的样子，当他好起来的时候，他会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如此消沉颓废而感到高兴，没有人，除了埃莉诺。他的尊严不应该被动摇。

当然她也从来没让姑娘们知道。安东尼深爱着他们的女儿们。他是个好父亲，而孩子们都很喜欢他。她们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有着特殊志向的年轻人；他仅仅是一个“爸爸”，而他的怪癖也成了她们自己的。在森林里漫步，经常不见踪影，然后回来的时候带着满满一包的蕨叶样本，或是蝴蝶之类的奇珍异物，让孩子们观察钻研并且帮他一起保存归档。她们并没有看到，就像埃莉诺看到的那样，这个腿上放着老旧医学书的男人，紧闭着双眼，努力回想着人类手部的骨骼，他自己的手，曾经多么优雅而有力的手，现在正平放在书页上，颤抖着。他发觉有人来了，于是睁开了眼睛，当看到是她的时候，他挤出一个哀愁而又勉强的微笑。“我也变得和他们一样了，”他说，“那些闲坐在一边，用空洞的追求来填补自己空虚光阴的家伙们。”

“不是这样的。”她说，“你正在完成你的自然历史书。虽然你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接触医学了，但你会完成临床培训的，而且会比以前更加出色。”

“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一切已经太晚了——接受我已经不再是那样的人，他已经死在法国了？那些所发生的事情，埃莉诺，那些糟糕的选择、可怕的决定……”

“和我说说那些事情。告诉我，求你了，然后我就能理解了。”

但他从来没有和她说，只是看着她，摇摇头，然后便又回到书堆中去了。

门廊处一个女人引起了埃莉诺的注意。一个长相姣好的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小男孩——大约三岁，埃莉诺猜想——穿着白色的水手服套装，在这个场合显得非常时髦。那个孩子像个天使，大大的蓝色眼睛，圆圆的红扑扑的脸颊，在忙碌又明亮的房间里，他盯着他母亲的手看，弓形的嘴巴好奇地张开。

埃莉诺感到一阵熟悉的渴望。她依然希望再有一个孩子。不仅是希望，她急切渴望着。她想要自己的臂膀再次怀抱一个孩子，去抚弄、亲吻和搂抱那小小的肥嘟嘟的身体。这让她痛心。有的时候她会提醒自己，不要变成像卢埃林先生小说中的女主角那样，失去了孩子而又渴望另一个，于是她与魔鬼做交易。埃莉诺的渴求并不完全是自私的。她体内的一小部分觉得再要一个孩子，一个小男孩，是否就是安东尼所需要的。安东尼爱他的女儿们，但不是说所有的男人都想要个儿子，看着他长成自己的样子吗？她的手不自觉地碰了下自己平坦紧实的腹部。在他正常的时候，他们之间偶尔还是会有些许温存；她要想再次怀孕还是有可能的。但是十年了，始终不尽如人意。

这太难受了。埃莉诺强迫自己的目光从那个女人和孩子的身上移开，他们现在来到了桌边坐下，那个小家伙被教导举止要谨慎，而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那忙着东看西看的大眼睛出卖了他。她再次看向窗外，黑漆漆的乌云压得更低了，布满了伦敦的上空，整个城市笼罩在阴郁之中。茶馆内的灯亮了起来，而埃莉诺陷入了这被深色玻璃反射的温暖房间内，背后是匆匆来往的行人，这时她错把自己的映像看成了路人。

在安逸的状态下突然看到自己总是会很震惊。那个回过头来看着她的女人简直是个体面慎行的典范。她的腰背挺拔，衣着时髦而不庸俗，帽子下的头发干净整洁。她的面孔像是张漂亮和善、没有破绽的面具，是那种吸引人们目光的面孔。那个在玻璃中的女人是埃莉诺曾经发誓永远都不会变成的那种人，更不会是小冒险家埃莉诺长大后希望变成的样子。埃莉诺有时候会想到自己，她孩童时代的分身，那个充满野性的小丫头，大大的眼睛，不听话的头发，还有强烈的冒险精神。埃莉诺喜欢想象那个自己还存在于某个地方。她还没有被归入，或者说，变回到了一颗珍珠里滚走了。她还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仙女来找到她，带她回到那个让她复活的森林。

这个想法有些让人心烦意乱，每当埃莉诺要被黑暗的想法吞噬的时候，她总是会做一件事情——离开。她迅速地招来服务员，付了账，拿起手提包和那件购买前都没怎么看、用来掩饰的裙子，抖了抖伞把它撑开，向着雨中冲去。

她来到了火车站，售票处人头攒动，充斥着被雨水打湿的外套味道。埃莉诺排到了一脸不悦的人群中，随着队伍慢慢地往前移动。“我预订过一张票，名字是埃德温。”她对柜台后的售票人员说。

那个人开始在他的文件盒里搜寻，他低声默念着一个个名字，这时埃莉诺看了一眼身后拥挤推搡的人群，说：“看来这车要满座了。”

那个人没有抬头：“前一趟车发生了故障。整个下午的车都延时了，所有的人都想着换乘下一班车。你刚刚说，埃德温？”

“是的。”

“在这儿，给你。”那个人坐在售票亭里把两张票子从窗口围栏下滑出来，“三号站台出发。”

埃莉诺转身离开，一边看了看手里的两张票子。她回到柜台前。“我的丈夫不和我同行了。”售票人员注意到她的时候，她说道：“他临时被耽搁了。”又是借口。这些天来她寻找借口已经不需要多加考虑了。

“不能退款。”那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招呼她身后的一位绅士。

“我不需要退款，只是把这张票还给你。”埃莉诺把票子滑进柜台，“我不需要它。这张票子可以给其他需要的人。”

她坐在车厢里等候发车。站台上，穿着西装的男人们迈着大步走来走去，列车员推着堆得歪歪扭扭的行李箱穿梭在人群中，还有一小群人上演着告别的亲密仪式。望着他们，埃莉诺觉得，仿佛生命中一些在车站的鲜活时刻也同样呈现了出来。她第一次遇见安东尼的日子，贝克大街地铁站的柠檬汁，然后是一九一四年的一个早晨她挥手送别他去战场。他穿着制服，看上去非常有精神，霍华德在他身旁，那是两个闪耀着青春的年轻人。

当他告诉她自己打算参军时，他们正肩并肩躺在洛恩内斯小溪旁的野餐毯子上，他说了一千个不让她觉得困扰的理由。“可是我们现在那么幸福。”她脱口而出。

“我们还会那么幸福的，等我回家的时候。”

“如果你还能回家的话。”

真是任性，这是她脑中的第一个想法，也是她能说出的最糟糕的话。她自私、孩子气，也是真实的。她后来自责过。此后的四年会教会她克制，但那时，害怕、恐惧以及无力改变让她愤怒。“要知道，这是去打仗，不是去野餐。”

他伸手拨开落到她眼前的一绺固执的头发。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太阳穴，她打了个哆嗦。“我受过临床培训，埃莉诺。我会派上用场。那些人，我的朋友们，都需要像我这样的人。”

“我需要你。那里还有其他医生，那些有临床经验的人。”

他轻轻一笑：“你得知道没有任何其他的地方比这里更让我想留下，和你在一起。但是我不去的话会成为什么样子呢？如果我不尽我一份力的话，你会怎么看我呢？一个男人如果不能对他的国家有用的话，他还不如死了。”

于是她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他的想法，而得知这一点让她万念俱灰。

“向我保证你会回来的。”她说着，伸出双臂抱紧他，脸埋进他的胸膛，一直没有松手，就好像他是汹涌大海中的一块浮板。

“我当然会回来的。”他没有半点犹豫，“没有事情能阻止我。我不会允许的。”

他离开的那天，他们一同走到了火车站，她和他一起坐在车厢里，其他年轻的士兵穿着崭新的制服纷纷登上火车；他亲吻了她。刹那间她脑中浮现出不能让他走的想法，然后汽笛响了起来，她又出现在了站台上。火车缓缓离开，他不在了。当她回到家的时候，那座屋子温暖安静。书房的炉火微弱地燃烧着，就和刚才他们离开的时候一样。

一切都那么安静。

窗下的书桌上有个相框裱着他俩的照片，埃莉诺看着他的笑脸，她设法说服自己他在楼上或者去了湖边，随时都会回来，在大厅里叫唤她的名字，让她一起去。但是四周每一处都在诉说着他的离去，突然，埃莉诺瞥了周围一眼，接下去还有几天，几周，几个月，不堪忍受地漫长。

感谢上帝，还好她的孩子德博拉可以让她转移注意力。她是一个想看到笑容并且通过读母亲表情来判定自己的行为是否适宜的小孩，当那双大大的信任的眼睛盯着你看的时候，确实很难尽情让自己沉浸在恐惧之中。但在这强装开心的表情之后，在她吟唱的摇篮曲和讲述的故事之下，她几乎不敢呼吸。每一记敲门声都像是穿透她身体的子弹。每一个村子里传来有战士死亡的消息都让她心里一绞，之后当得知死的不是安东尼的时候又暗自松一口气。当她收到一封信而不是标着黑边的电报时，压力短暂得到解脱，然后她看到信上的日期，意识到这是几天前寄出的信，而之后还可能发生任何事情。

信件本身没有透露任何事情，起初并没有。当然，信中提到了枪林弹雨，附近的几艘齐柏林飞艇被摧毁了，这些事情被他讲得就好像只是小麻烦而已。他第一次经历德国的氯气攻击，是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好像他们正好碰到一个人向他们展示“预防措施是多么有效”。埃莉诺知道他是在故意混淆事实，而这既安抚了她也激怒了她。

有个周末假期他在伦敦，她就去见他。带着难以克制的极度紧张和兴奋，她在火车上无法专注于任何事情，她的书就放在她腿上，一路上没有被打开过。她小心翼翼地穿着打扮，但当她看见他的时候却为自己花费的精力而羞愧，因为这是安东尼啊，她的心头之爱，而她的焦虑担心都集中在例如穿哪套裙子更合身这种平凡琐事上，这似乎意味着她对他们的感情缺乏信心，而这才是真正重要的。

他们一见面就立刻同时开口说话。“我们是——”“我想——”接着便是一阵苦恼的犹豫，仿佛他们曾经的一切过往都化作了灰尘，然后他俩都开始大笑起来，大笑不止，而且当他们坐在休息室喝茶的时候笑容仍然一触即发。之后他们便又回归自我，安东尼和埃莉诺，她坚持让他告诉她所有的事情。“每一件事，”她说，“不要委婉修饰。”她渴望听到比礼貌肤浅的家信更多的细节。

于是他便告诉了她。那个泥沼里，人们粉身碎骨，他们努力设法慢慢蹚过沼泽，而那些人被整个吞了下去。他把索姆河战役称作绞肉机，说战争本身是难以忍受的。他描述了辜负“他的人”的痛苦。他们逐渐死去，他说，一个接着一个。

自从那次碰面后，家信的内容就变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感到高兴。她突然想到之前表达希望的时候是否应该更谨慎些。信件删减掉了最糟糕的部分，但留下的足以让她知道事态的严峻，战争会让人们做出恐怖的事情，也让他们遭受同样的恐怖。

当霍华德被杀死后，来信的语气又有了变化。信中再也没有提及“他的人”，安东尼也再没提到过其他朋友的名字。最叫人心惊胆战的是，曾经他的信总是充满着对家里的各种问题，迫切地想知道关于德博拉所有的细枝末节，以及他们刚出生的小婴儿爱丽丝——真希望当时我也在场。远离你们真让我痛苦。亲爱的，坚强些；同时，你可否寄给我一缕小婴儿的头发？——而现在则略显冷酷，就是一些前线的流水账汇报。它们或许是任何其他人写的，也或许可以寄给任何人。因此埃莉诺立即纠结起来，连同霍华德的死带来的悲伤——那个消息的震撼，难以忍受的结局——加上对失去丈夫的恐惧。而他在那么远的地方，在不可逾越的客套背后。

在他终于回家的那天，也就是一九一八年的十二月十二日，埃莉诺把两个小家伙一起带去伦敦，看着他乘坐的火车的到来。车站设立了一支乐队，小提琴拉着圣诞颂歌。“我们怎样才知道他是爸爸呢？”德博拉问她。她对这个只在妈妈床头相框里见过的人极度好奇。

“我们会知道的。”埃莉诺对她说。

车站烟雾缭绕，火车驶了进来，烟雾消散的时候，只见乘务员正从车上走下来。当她终于看到他的时候，在他们的目光接触之前的半秒钟，她强烈地感受到了岁月。担心焦虑像火堆周围的蛾子一样扑面而来。他们互相还认识吗？和以前还一样吗？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吗？

“你把我的手弄疼了，妈妈。”爱丽丝说。她还不到两岁，已经直率得叫人刮目相看了。

“对不起，小南瓜。对不起。”

他的目光直接看向她，很快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个像是霍华德以及所有其他类似的人的阴影，然后它消失了，他笑了起来，这是安东尼，她的安东尼，终于又回家了。

外面传来了汽笛声，火车终于准备启动了。透过窗子，埃莉诺看着被烟熏黑的轨道。他能回家真是太棒了。孩子们一直黏着他。洛恩内斯因为他的存在而更加明亮，一切都更加清晰，就好像有人调准了照相机的焦距。生活会继续下去，正如他承诺过的一样。虽然过去了四年多的时间，但战争还是胜利了，他们会弥补之前损失的时间。而要是有些时候他的双手微微颤抖；要是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下来重新组织语句；要是有时他突然从噩梦中醒来，并且永远都不愿谈论霍华德——好吧，这些问题都是可以理解的，而且当然是可以解决的。

她差不多是这么认为的。

第一次发生这类事情的时候，他们在外面花园里。孩子们追逐着鸭子，她们的保姆把鸭子赶进门做晚饭。那是一个愉快灿烂的傍晚，太阳似乎迟疑着不愿落下，仿佛不愿结束这一天。它在地平线上摇摇欲坠，向天空投掷粉色和紫色的彩带，好像生命的绳索，空气中也弥漫着茉莉甜美的芬芳。他们从屋里搬出来白色的藤椅，而整个下午都在和孩子们逗乐的安东尼，终于翻开了他带出来的报纸，而最后却在报纸背后睡着了。

新来的小狗埃德温娜在埃莉诺的脚边跳来跳去，扑着孩子们给它玩的球，埃莉诺轻轻地把球沿着草地滚向前去，见到小狗把它捡回来的时候被自己的耳朵绊了一下，开心地笑了起来。她逗弄着这只小狗，把球举过它的头，看它用自己的后腿平衡着站立起来，让它的小爪子在空中画圈圈，然后用牙齿咬住球。那些牙齿十分锋利。这只小狗已经把埃莉诺大部分的袜子都咬出洞了。亲爱的小破坏狂，它有彻底毁坏东西的欲望，但是要对它发火是不可能的。它只要抬起头用大大的褐色眼睛看着她，并把脑袋歪向一边，埃莉诺的心就化了。她小时候就想养一条狗，但她母亲称它们为“龌龊的畜生”，所以这个心愿就一直没有实现过。

埃莉诺把球拽回来，而埃德温娜最喜欢玩摔跤比赛，它的牙齿把球咬得更紧了。一切都那么完美。埃莉诺笑着，埃德温娜兴奋地对着球狂吠，接着又突然和一只鸭子打闹起来，太阳在空中闪烁着橙色的微光。安东尼突然冲着它们叫喊了一声。一个迅速的动作，他抓住小狗把它按住，两只手掐着它的脖子。“安静!”他愤怒地嚷道，“安静!”

埃德温娜尖声号叫着，鸭子飞走了，而埃莉诺吓了一大跳，一跃而起。

“安东尼!住手!停下!”

她害怕极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安东尼，求你了。”

但就好像他压根听不见她一样，就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样。直到她向他跑去，在他身边跌倒，抓住他的肩膀，他才看了她一眼。他把她挣脱开，有半秒钟的时间她觉得他也会揍她。他的眼睛睁得很大，而她又看到了那个阴影，那个在火车站欢迎他回家的时候匆匆看到的阴影。

“安东尼，”她再次说道，“求你了，放了它吧。”

他呼吸急促，胸膛一起一伏，他的表情由愤怒转变成困惑。不知不觉中他的手松开了，埃德温娜扭动着挣脱出来，楚楚可怜地叫了一声，一边冲到埃莉诺座椅下的安全地带慢慢喘息恢复。

他们两个一动不动。埃莉诺之后觉得他们当时是被一种共同感受、一个默认的协议凝固了，就是通过保持静止也许他们多少能够缓解支离破碎的将来。但之后她意识到他正在颤抖，而埃莉诺本能地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他愣在那里，没做任何反应。“好了，”她听见自己说，“好了好了。”一遍又一遍，就像她在哄一个擦破膝盖或是被噩梦惊醒的孩子一样。

后来到了晚上，他们一起坐在月光下，两个人都沉默着，被刚刚发生的事情震惊到了。“对不起，”他开口说，“那一刹那我以为……我可以发誓我看到了……”

但是他从来没有真正告诉过她他看到的东西。自那以后的日子里，埃莉诺读了各种报告，问了很多医生，才了解到安东尼在袭击埃德温娜的时候，准是在释放战争所导致的创伤，但是他永远都不会谈论那些阴影中的事情。而它们又来了，那些鬼魂。她会在和他说话的时候，发现他凝视着远方，拳头紧握，她一开始十分害怕，之后就变得坚定。几次以后她猜想这一定和霍华德有关，关于他死去的事情，但是安东尼拒绝提起这件事，因而她无法确定事情的详细经过。

她对自己说这没有关系，他会把这些忘记的。每个人都在战争中失去了某些亲朋好友，一切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好起来的。当他的双手不再颤抖的时候，他会继续回到培训中去的，然后世界就会变得不一样。他会成为一个医生，就像他以前一直计划的那样——做个外科医生；这是他的天职。

但是他双手的颤抖并没有停息，事情也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好起来，而是更糟糕了。埃莉诺和安东尼只有在一起逃避真相的时候才会感到好一些。还有那些恐怖的噩梦，他在咆哮和震颤中醒来，驱使他们快点走、离开，还让狗停止叫喊。他并不是经常暴怒，而他的暴怒也不是他的错，埃莉诺知道这点。他人生最大的动力就是去帮助和治疗别人，他绝对不会有意识地去伤害他人。尽管如此，他还是担心自己万一做出什么意外的事情。“如果孩子们，”他开始说道，“如果那个时候是哪个……”

“嘘。”埃莉诺不会让他把这荒唐的想法说出来，“不会发生的。”

“可能会的。”

“不会的。我不会让它发生的。我向你保证。”

“你无法保证的。”

“我能，我会的。”

他的脸上露出无比害怕的表情，他的双手抓住她的手，不停颤抖着：“答应我，如果出现万不得已的情况，你一定要带她们远离我。救救我。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如果——”

她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双唇，不让他把骇人的话语说出来。她亲吻了他，然后紧紧抱住他发抖的身躯。埃莉诺知道他向她恳求的是什么，她知道她为了遵守诺言而不得不去做任何事情。

21 二〇〇三年，伦敦

萨迪的公寓看上去和闻起来都像是那种主人经常出差不在的地方。“你可以从一个人家里的样子看到这个人的很多特点。”唐纳德曾经对她这么说过，一本正经地，不太符合他平时率直的个性，而且这话从一个打扫家务都是由老婆来完成的男人嘴里说出来，显得有点滑稽。她捡起散落在进门地毯上的一堆堆垃圾邮件和账单，伸出脚把门关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打开灯，却发现三只灯泡中只有一只是亮的。

这才离开了两个星期，已经到处都积了厚厚一层灰了。房间因为没人照看，散发着酸溜溜的气味，萨迪那些朴实无华的家具也因为她的离开而变得死气沉沉，比她记忆中的还要破烂。让这环境更增添一种乱七八糟、毫不在乎、缺乏关爱气氛的，是放在她厨房水槽上的那盆植物。“哦，天哪，”萨迪说着，丢下背包，把手里的信件往沙发上一扔，径直走向那盆可怜又可悲的残骸，“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她是在两个月前，在当地托儿所的复活节义卖会上捡到它的，然后便燃起了一连串对家的渴望，然后便开始指责那个男人，他离开的时候在楼梯间的一幕始终盘旋在她脑中：“你太习惯独自一人，你甚至连一盆植物都照顾不好。”萨迪把那些干枯卷起的叶子碾碎在不锈钢水槽里。她已经让他见识过了。

屋外来往的汽车和人们说话的嘈杂声让屋内显得有些过分安静。萨迪找到了遥控器，她按了一下，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出现了斯蒂芬·弗雷，他正在机智地调侃着什么，萨迪把音量调低到听不清，然后走向冰箱。这是另一个灾难现场。冰箱里面几乎是空的，除了两根陈年胡萝卜和一瓶橙汁。她看了下橙汁的保质期，觉得才过期六天没什么关系，人们总是在这种事情上过度谨慎。她倒了一杯，然后走到书桌前。

萨迪一边打开电脑，一边插上手机充电，然后从包里挖出埃德温家的资料文件。她抿了一小口冰爽的橙汁，在调制解调器焦虑的上网拨号声中局促不安地坐着。回家的一路上她脑子里全在回顾对玛戈·辛克莱的访问。萨迪曾如此确信罗丝·沃特斯和安东尼有绯闻而西奥是罗丝的儿子，不是埃莉诺的，而现在她必须拼命整合新的信息。谜团的碎片曾是多么匹配，要把它们拆开重新开始拼凑的话得下很大的决心。大概那就是为什么她坚持自己的直觉，认为安东尼·埃德温是至关重要的原因吧。搜索引擎的主页打开了，她输入了“炮弹休克”。

屏幕上出现了一列网站地址，她一个个迅速地浏览着，然后在一个网站里发现了一个写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入口，看起来有点可信度。萨迪点了进去，开始读它的释义。这个术语被用来描述心理上的创伤……激烈的炮火战斗……在其他精神稳定的战士身上神经性的损伤。下面还有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看着镜头，愁容满面地笑着，他的身体倾斜着，因此他的右半边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文章继续道：战士们开始意识到这个症状，但军事当局方面的承认却进展得十分缓慢……惊恐发作，心理上的崩溃和生理上的瘫痪，可怕的头痛，恐怖的梦魇……许多人在战后数年仍持续受其影响……治疗最多也就是变得木讷，变得危险是最坏的情况……

在网页的底部有一个链接，指向一个叫作W.H.R.里弗斯的医生写的文献，他基于在一九一五年至一九一七年间对克雷格洛克哈特战地医院受伤士兵的观察，概述了他的论点。文章的大部分都在解释压抑的过程，里弗斯医生认为那些整天想着去忘记那些恐怖记忆的退役士兵更有可能在夜晚的沉默和孤寂中受害，因为睡眠会削弱他们的自控能力，让他们更容易受到可怕想法的影响。

有道理。根据萨迪的经验，大多数情况下情绪确实在夜晚更加强烈。当然这是在她自己的阴暗想法逃脱束缚化为噩梦缠扰她的时候。她继续快速地读着。按照里弗斯医生的说法，压抑会让消极思想积聚能量，造成生动的甚至痛苦的梦境，并且在意识中出现狂暴的恐怖。萨迪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思考了一下，然后把“狂暴”这个词圈了出来。医生指的是战士们大脑的思考流程，但这个词，尤其在西奥·埃德温神秘命运的背景下，给了萨迪一种不安的感觉。她了解的所有情况都是第三种骇人的可能性，就是那个男孩可能并没有走失或是被人带走，而是遇上了暴力。她在和克莱夫交谈的时候怀疑过，克莱门蒂娜·埃德温是否可能和她弟弟的死有关，不管是意外或是其他。但是如果是安东尼呢？如果这一切都是西奥的父亲所为呢？

萨迪快速把笔记本翻回到她和克莱夫的谈话。安东尼和埃莉诺都为彼此做了不在场证明。埃莉诺在面谈取证期间一直悲痛不已，整个星期都需要镇静剂。克莱夫注意到安东尼特别细心和警惕，对妻子极其保护。按照克莱夫的说法，他对她如此小心翼翼，温柔又谨慎，确保她好好休息，不让她挣脱出去加入搜查。他几乎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萨迪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当时在写下这些东西的时候，她曾接受克莱夫的观点，认为这是埃德温家强烈的情感纽带的证据，他们彼此相爱，这是正遭受不幸的夫妇自然的举动；显然她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的地方。但是现在，透过她新推导出的论点(她提醒自己所有的事情都紧密相连)，这些行为呈现出一个更为险恶的征兆。会不会有可能埃莉诺知道她的丈夫做了什么而在掩护他？作为一个母亲会这样做吗？作为妻子呢？安东尼是不是一直在抚慰她，像保镖一样在她身边以免她向警方泄露她所知道的事情？

萨迪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下方的时间。她在从牛津开车回来的路上就决定今天晚上要找唐纳德谈谈。她应该理一理思绪，想想如何说服他自己已经准备好回去工作了，而不是在因特网上搜寻那么多年前的蛛丝马迹。她应该把网页关掉，晚些时候再打开。她应该把笔记本搁到一边，去冲个澡。没有人说“要专业一点”是指一个人在仪表上的表现。不过笔记本下方几个潦草的字抓住了她的目光——克莱夫每年去洛恩内斯拜访埃莉诺的记录——她接着读了下去。克莱夫说过埃莉诺每年都会回去，带着也许她儿子能找到自己回家的路的希望，但那只是克莱夫的假设。埃莉诺并没有告诉克莱夫说这是她的期许，这只是他自己对她行为的解读。她如果知道西奥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还会期待他回来呢？如果她每年回去一次并不是祈祷，而只是缅怀呢，就像人们平常的扫墓一样？

萨迪用手里的钢笔敲击着笔记本。她设想了许多。没有任何人在访谈的任何地方用过“暴力”这个词去描述安东尼·埃德温，里弗斯医生写了关于分裂、压抑、困惑，像一个士兵的“光”被熄灭的感觉，但仍旧没有提起暴力倾向。她坐了下来，又翻了几页新的网页，不断地浏览、点击，直到看到一段名为菲利普·吉布斯的战地记者的话，这段话描述了战后回归生活的士兵们的生活：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们又穿上了日常的衣服，看着他们的母亲和妻子，就像在一九一四年八月之前，在和平的日子里去上班的年轻人。但是回来的并不是原来的人。什么东西改变了他们。他们变得性情多变、脾气古怪，一会儿极度消沉，尔后一会儿又快活得不安宁。许多人很容易勃然大怒而自己却无法控制自己，许多人言语恶毒、观点暴力，令人恐惧。

萨迪抿了下嘴唇，把这段话又重新读了一遍。性情多变……脾气古怪……无法控制自己……观点暴力……令人恐惧。这样的状态处境当然能够让一个人犯下严重的错误，做出他们在意识清醒的时候永远也做不出的犯罪行为。

后面还有一篇文章，是关于西部战线的战壕情况的：卫生条件严重恶化，老鼠、烂泥、真菌感染和腐烂的战壕足，还有吸食腐肉的虱子。萨迪完完全全地被这眼前的读物吸引了，这时房间的电话响了起来，把她迅速拉回到现实中，而她几乎能看到泥泞和杀戮环绕自己的情景。

她接起了电话：“喂？”

是波尔第，他亲切质朴的声音让人感到轻松缓和：“我就打来看看你是否平安回到伦敦。我打不通你的手机。你抵达的时候本来是要打电话告诉我的。”

“哦，外公，对不起!”我是个无药可救的外孙女，实在配不上你对我那么好，“我手机没电了。一路上停下来几次，M40公路的交通情况就是个噩梦。我刚刚到家。”她脑中浮现出他在康沃尔、在厨房里的样子，狗儿们趴在桌子底下睡觉，她感到自己的心被一阵渴望扯动了一下。“你那边好吗？我的小家伙们呢？”

“它们很想你。我穿鞋子的时候，它们就充满期待地跑到我的脚边，等着出门放风。”

“好吧，你知道该怎么做。它们会带路的。”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可以想象它们有多喜欢和你一起跑步，那个更像是大步跳跃!”

突然一阵悔意袭来：“听着，外公，关于那天晚上——”

“事已至此。”

“我太没人性了。”

“你想念露丝了。”

“我太刻薄了。”

“那是因为你在乎。”

“我挺喜欢路易丝，她很和善。”

“她是一个好朋友，我需要朋友。我没有试图要替换你的外婆。好了，和我说说，你和罗丝的姨外孙女见面怎么样？”

“似乎，是一条死路。”

“那个孩子不是保姆的？”

“结果看起来不是。”萨迪给他简略地描述了下自己同玛戈·辛克莱的谈话内容，发现自己推理错误后的失望，最后意想不到地得知了安东尼·埃德温有炮弹休克症的消息。“我不知道这是否有关联，但我看了一些资料，很难想象一个人经历了这么多之后还能继续他的正常生活。”她一边说着，一边在窗前走来走去，然后停下看着外面街上一个女人正冲着一个小孩发火，他不肯坐进自己的婴儿车，“外公，我们家里有人参加过一战吗？”

“我母亲的表弟参加过索姆河战役，但他住在北方，因此我从来没见过他，还有我最喜欢的叔叔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

“他回来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没有回来，他在法国被杀害了。失去亲人的惨痛，我的母亲从来没能从中恢复过来。不过，我们的隔壁邻居，罗杰斯先生，从一战回来后就一直情况很糟糕。”

“有多糟糕？”

“他曾经在一次爆炸后被埋在土里十八个小时。十八个小时!你能想象吗？他在一片无人之地中，炮击中，他的同伴们无法找到他。当他们最终把他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紧张性休克的状态了。他被船只送回家，然后在乡下的一家医院治疗，但是据我父母讲，他一直都没能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他的症状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脸上一直呈现出恐惧的表情。他经常做噩梦，梦里无法呼吸，他会醒过来拼命吸气。而在有些夜晚，我们会被隔墙传来的非常可怕的哀号声吵醒。可怜的人。邻里的孩子们都十分怕他；他们常常会尝试冒险，看看谁有足够的勇气去他家门上敲一下，然后逃走躲起来。”

“但你不会。”

“不会。好吧，我的母亲要是怀疑我会做那种幼稚的行为，她一定会把我痛打一顿的。此外，她和罗杰斯先生私交甚好。妈妈曾经帮助过他。她每天晚上专门多做一份饭，带来他要洗的衣物，确保他的房子干净整洁。她就是那样的人，心地善良，在帮助那些不幸的人的时候总是感到幸福。”

“真希望我能见到她。”

“我也这么希望。”

“她听起来感觉有点像露丝。”萨迪想起了当自己无家可归的时候，露丝是怎样全心欢迎她去她们家的。

“有意思，你可以这么说。我妈去世后，我们接管了店铺，露丝也开始照看罗杰斯先生了。她坚持我们不应当弃他于困境。”

“我几乎能亲耳听到她说这些话。”

波尔第笑了起来，然后叹了一口气，萨迪知道当他们结束通话后，他会爬楼梯去阁楼，在他的那些盒子里翻找一些露丝的回忆。不过，他之后就再没提到她，而是很快地转变了话题，开始一些切实的关心：“你晚饭没问题吧？”

萨迪感到了一阵情绪涌动。这就是爱，不是吗？你的生命中有人真正关心你的下一顿饭有没有解决。她打开冰箱，皱了皱鼻子。“可以应付，”她说着，关上了冰箱门，“我正要出门见一个朋友。”

狐狸与猎犬酒吧在每周二的晚上生意都十分兴隆，这多亏了马路对面的那家背包客栈为时四小时的欢乐时光传统。离大都会警察厅更近的地方还有其他酒吧，挤满了各种警察警员，但是唐纳德认为平时工作和同事泡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因此宁愿多走几步路去找个清静的地方远离公事。萨迪曾经很长时间都信以为真，直到她意识到他总是让她跟着自己，而他们总是在谈公事，通常是在他的引导下。事情的真相是，狐狸与猎犬酒吧是泰晤士这边的河岸酒吧中最便宜的，而唐纳德是个守财奴。一个可爱的守财奴，但不管怎样还是守财奴。星期二晚上也是他四个女儿回家一起吃饭的日子，唐纳德曾经告诉萨迪，他需要用尽办法做好防御措施，如果不想在踏进门的那一刻把头炸裂的话。“那些争论，斯帕罗，争吵声还有拉帮结派。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女人啊!”他摇了摇头，“她们就是个谜，不是吗？”

所有这些都说明唐纳德是个墨守成规的人，而当萨迪动身去狐狸和猎犬酒吧时，她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她知道她会在那幅要去求婚的青蛙画下的长凳上找到他。果不其然，她一踏进门就发现，一片熟悉的烟雾厚厚地缭绕在座位上方。她点了两杯啤酒，小心翼翼地穿过房间，准备坐到他对面的空位上。然而她发现座位上有人。哈利·苏利文懒洋洋地坐在角落里，对唐纳德刚刚讲的话大声笑着。萨迪把两杯啤酒砰的一声放到桌上，说：“不好意思，哈利。不知道你也在这儿。”

就像所有资深警察一样，唐纳德见多了光怪陆离的事情，已经无法做出惊讶的表情来。他能做到的最多也就是一根眉毛微微地移动。“斯帕罗。”他点了下头说，就好像她在他的坚持下放了不止两个星期的假。

“唐。”

“我以为你还在休假，斯帕罗，”哈利一脸高兴地说，“已经厌倦了阳光和沙滩吗？”

“有一点，苏利。”她对着唐纳德笑笑，他刚喝完手里的最后一滴啤酒，用手背擦了擦胡子，然后把空杯子推到桌边。

“康沃尔，是吗？”苏利继续说道，“我有个阿姨以前住在特鲁罗，每到夏天我和兄弟姐妹就会——”

“我们再续一杯怎么样，呃，苏？”唐纳德说。

这个年轻的警探眼睛看着萨迪拿来的新鲜啤酒，刚想开口对唐说已经有酒了，就又把嘴闭上了。他并不是很机灵的一个人，但粗粗的眉宇间意识到了什么。他拿起他的空杯子朝着吧台的方向指了指，说：“我给我自己再要一杯。”

“去吧。”唐纳德高兴地说。

萨迪向旁边靠了一下，哈利走出了位子，然后她坐了进去。皮垫子还是热的，一种自己被取代的凄凉感油然而生。“你和苏现在搭档了？”

“是的。”

“忙着什么有趣的案子吗？”

“B&E，相当平淡无奇。”

萨迪很想知道细节，但她知道自己最好还是克制一下。她拿起菜单看了一下：“我饿死了。你不介意我吃点东西吧？”

“当然不。”

旧城改造的潮流并没有影响到狐狸与猎犬酒吧，菜单上陈列着四款基本选择，全都搭配薯条，从一九六四年开始一直如此。经营方坚决不做更改并对此引以为豪，这件事情被印在了菜单顶端作为装饰。不用说，唐纳德全身心地赞成这个做法。“该死的塔帕斯[1]，”当有案子让他们越走越偏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对萨迪这么说道，“一个传统美味的派有什么不好？人们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有想象力了？”

服务员来了，萨迪点了份鱼和薯条：“你想要点什么吗？”

唐纳德摇摇头。“家庭晚餐。”他严肃地说道。

服务员走了后，萨迪拿起啤酒喝了一小口：“家里还好吗？”

“非常好。”

“你还那么忙吗？”

“非常忙。听着，斯帕罗——”

“我也很忙，忙着一桩陈年旧案。”话刚一出口，萨迪就后悔了。她并不是有意要说起埃德温家的事情。追着一个失踪七十年的小孩的案子，查获过去的老地图和警方档案，约见相关人物的后代——这并不完全算是休息疗养，但看到苏利坐在她的位子上，她被激怒了。蠢货!

不过话已经无法收回了，萨迪想着最好还是换个新话题来掩盖自己的失误。不过即使她这么想着，她也知道已经为时过晚。唐纳德的耳朵竖了起来，像嗅到兔子气味的狼狗一样：“陈年旧案？谁的案子？”

“哦，其实也没什么。康沃尔的一个老警官正在征询别人的意见。”她喝了一大口啤酒，给自己编了个借口争取一点时间，“他是我外公的一个朋友。不太好拒绝。”然后她开始概括埃德温的案件，赶在唐纳德细问太多这事是怎么让她开始接手之前。他最好认为她是亲切和乐于助人而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强迫症。他一边倾听着，不时还点点头，一边收集着散落在桌面上的烟丝。

“我感觉炮弹休克症在这里至关重要。”萨迪说着，服务员把一盘炸得有点焦的鱼放在她面前。

“呃，你的感觉？”

萨迪咒骂自己用词不当，但她没有上钩：“你了解这个吗？”

“创伤后应激障碍？我知道一点点。”

她想起来唐纳德的侄子参加过海湾战争。她的搭档虽说不是个话痨，但对于萨迪来说已经足以获悉杰里米并没有经历一场所谓“好的战争”。

“什么玩意儿。我们前脚以为转危为安，后脚他又发作了。让人极度沮丧。”他一边说一边摇着头，仿佛他找不到恰当词汇来描绘他侄子所遭受痛苦的程度，“不是通常那种感到自己没用的忧伤，而是非常不一样的东西。失去希望，绝望，非常糟糕。”

“焦虑？”

“也有。心悸，害怕，像真的一样的噩梦。”

“那么暴力倾向呢？”

“可以那么说。我的嫂子发现他拿着他老爹的来复猎枪，指着他弟弟的房间门。他以为那里面有武装分子，他有幻视现象。”

“天哪，唐，真是抱歉。”

唐纳德瘪着嘴。他迅速地点了下头表示同意：“可怕的事情。他曾经是个温柔的孩子，而且有副好心肠，我说这个并不是因为他是我哥哥的孩子。我一直晓得如果我的女儿们和杰里米在一起的话，我会很放心。”他生气地用力扫了一下桌面，把烟丝扫了下去。“那些事情是那些男孩子们不得不做的。他们看到那些事情并且无法忘记。一个人要如何经历这些后回到正常生活中去？你要怎样告诉一个人去杀人，然后还指望他回归正常？”

“我不知道。”萨迪直摇头。

唐纳德拿起啤酒，死命喝了起来。当杯子喝干后，他用手背擦了擦硬硬的胡子。他的眼睛充满血丝。

“唐——”

“斯帕罗，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打过电话，我留了信息。你没有收到我的留言吗？”

“我本以为你是在开玩笑。黑色星期五之类的。”

“我没有开玩笑。我准备好回来了。如果你能相信我——”

“太晚了，斯帕罗。”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几乎听不见。他的身子凑近了一些，回头看了看苏利，他还靠在吧台上，和一个金发的背包客有说有笑。“阿什福德展开了对贝利案件泄密的调查。我从帕尔-威尔逊那里听来的，他总是比我们消息灵通。从上面施加下来的压力需要内部根据政策做出个表率，你可以想象得到。”

“天哪。”

“差不多就是这样。”

他们坐了一会儿，各自思考着形势的严峻性。唐把玻璃杯在桌子上滚来滚去：“苍天啊，斯帕罗。要知道我想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但是我今年底就要退休了，我得夹紧尾巴。”

她点了点头，认清了新的事实正冲击着她。

“你现在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回到康沃尔。如果真相传了出去——绝对不会从我这里传出去——起码你能够声称自己身心疲惫，向他们表明你认识到错误并且已经在调整自己了。”

萨迪揉了揉脑门。失望在她口中更加苦涩，而此时的酒吧似乎突然比以往吵闹了许多。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斯帕罗？”

她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好姑娘。你今晚没有来过。你一直都在康沃尔，休养生息。”

“苏利怎么办？”

“不要担心苏利。他在和那边的黄毛说说笑笑，他甚至不会记得你的名字。”

“嘿，好吧，谢谢。”

“你应该高兴些。”

“是啊是啊。”

“好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她拿起了包。

“对了，斯帕罗。”

她转过身看着他。

“让我知道那件陈年旧案的进展，好吗？”

[1]　西班牙传统小吃的统称。

22

萨迪抵达自家小区的时候，天下起了雨，纤细的银线歪斜着在街灯下闪烁着。路边积聚起一个一个的水坑，车辆驶过时水花四溅。萨迪想过跑回家会比较好，但是她的脑子并不比离开狐狸与猎犬酒吧时清醒，甚至更加迷糊。她告诉自己至少事情不会变得更糟，没有什么是一个热水澡不能解决的。但是当她走进公寓的街区时，她发现有人站在门廊遮篷的阴影里。人们通常不会在雨中徘徊，而这个人看上去明显是在等待：弓着肩膀，两臂交叉，贴着墙，是一种准备就绪的姿势。从萨迪所处的位置，看不清对方是男是女。萨迪放慢速度开始走路，并且向上方看去。邻居家的灯全都亮着，唯一一扇黑漆漆的窗户是她家的——这就是说，可能，站在那里的人是在等她。她叹了口气，在包里摸索着钥匙，然后找到了最锋利的一把，夹在手指之间。萨迪以前被猝不及防地抓住过——被一起毒品案中耿耿于怀的嫌疑犯——她发誓再也不会让此类事情发生了。

她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走路步伐要平稳，即使皮肤下肾上腺素开始流动。她的思绪在过去经手的那些案件中翻滚，她列出了可疑人物的清单，盘算着谁会有可能认为今晚是个完美的时机，来和她清算旧账。她暗暗地观察了街上停放的车辆，也许能发现什么共犯——如果有的话。她忽然想到她的手机还在楼上充电，然后心里一沉。

当她靠得近些，她感到本能的恐惧被恼怒压过了。萨迪没有心情去参与别人的游戏，至少不是在这个夜晚。她咬紧牙关，直接上前问道：“你是在找我吗？”

那个人迅速回过身：“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路灯把她的脸照得橙黄，因为萨迪丝毫不像唐纳德那样老练，她知道自己的惊讶表露无遗。“的确，”她有些结巴，“我回来了，今天回来的。”

南希·贝利朝她微微一笑：“那可真是太巧了，不是吗？介意我进来吗？”

南希·贝利。上帝啊，是的，她介意。就在晚餐时她刚被要求保持低调，而现在玛吉·贝利的母亲就上门拜访，这是她最不想碰到的事情。她可以想象得出她和贝利案件之间还要藕断丝连多久。

“你说过要保持联系，”南希说道，“如果我想到了什么就告诉你。”

蠢货。萨迪咒骂了一下自己的愚蠢行为。她记得在她和唐纳德结束最后一次对南希的访问时，自己同南希说过这些话。萨迪告知她案子已经结了，警方将不再介入她女儿的事情。“我想你一定明白，贝利太太，我们不能到处去找那些不告而别独自休假的人。”唐纳德是把这个坏消息讲出来的人，而萨迪当时站在他身旁点头表示同意。就在他们下楼走出去的时候，她说自己把笔记本忘在楼上了，然后跑回去敲开了南希的房门。白痴。萨迪对自己感到愤怒，但她现在又能怎么办？“进来吧。”她说着，打开大门，让玛吉的母亲进入大楼。她朝南希身后望去，带着些许希望，寻找着阿什福德可能会派来的做着笔记的便衣警察。

在公寓里，电视机依旧低声播放着，那盆植物也仍然保持着枯死的状态。萨迪匆匆收起沙发上的东西——小旅行包以及从包里向外散落的衣物，之前随手一扔的信件和广告纸——然后把它们堆在咖啡桌边。“请随意，”她说，“我先把自己擦干，很快就来。”

卧室里，她脱掉湿答答的衬衫并从抽屉里拿出干净的换上，一边默默咒骂着。该死，该死，该死。她拿毛巾擦干头发，又擦了擦脸，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南希进入自己的公寓绝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但她没有办法，不过她至少可以在坏事里做点好事，抓住机会来彻底了结她们的关系。她坚定地长呼一口气，回到了客厅。

南希坐在沙发上等候着，手指轻轻敲打着大腿，身上穿着的牛仔裤已经褪色，她看起来异常脆弱和年轻，甚至令萨迪有点着迷。她才四十五岁，灰金色的长发笔直地垂挂在肩上，长长的刘海有些呆板。

“给你倒杯茶好吗，南希？”

“太好了。”

她匆匆地看了一下厨房，发现没有茶包了：“或者威士忌怎么样？”

“那就更好了。”

萨迪想起自己曾多么喜欢南希。如果在另一个世界里，她们也许会成为朋友。这也是烦恼的一部分。她取下两只玻璃杯，拿起尊尼获加[1]走到咖啡桌前。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拒绝参与玛吉“消失”的话题；做出仿佛南希的女儿刚刚出门，一两个星期内随时都会回家的样子；进行一些随意的闲聊，比如“你从玛吉那里听说了吗”之类的。但真当她打算开口说这些的时候，她又把嘴巴闭上了。她曾经强烈地支持玛吉遇上了不测这个推论，这原本看起来没有错。她决定让南希先开口。她把威士忌倒进玻璃杯然后递给南希。

“是这样的，”南希说道，“我发现有人搬进了玛吉的公寓。现在那是他们的公寓了——租给她房子的那个男人决定把房子给卖了，迅速又悄无声息，就好像南希从来不存在一样。”

“你去见过新的房主了？”

“我想确定他们是否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只是以防万一。”

她没有多做解释，她并不需要那么做。萨迪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万一玛吉回来了呢？她完全能想象这次谈话的内容。根据萨迪的经验，大部分人并不喜欢购买并居住在发生过罪案的地方，不过她想，丢弃小孩比起谋杀现场来讲应该更容易让人接受。“然后呢？”她问，“他们怎么样？”

“他们人不错。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妇——这是他们第一个家。他们还在整理东西，但还是请我进去喝了杯茶。”

“所以你进屋了？”

“当然进去了。”

当然她进去了。南希强烈地相信玛吉的决心，从她不辞辛劳长途跋涉，去证明她女儿没有抛弃自己的孩子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

“我只是想再次进去看一看。虽然她，我的玛吉不在那里。没有了她的物品，那里就好像是别的地方。”萨迪知道，玛吉的物品全都被装进了箱子，一个个堆在南希的空房间里——那个曾经为凯特琳准备的房间。南希看上去快哭出来了，而萨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甚至都没有拿出一盒纸巾来放到桌上聊表安慰。“我知道这没有任何意义，”南希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么做很愚蠢。他们很和善，询问我关于她的事情，但我可以从他们的脸上看得出来，他们为我感到难过，他们认为我是疯了，认为我是一个发疯的、悲催的老女人。我知道这很愚蠢。”

这是很愚蠢。如果换作一对不怎么宽容的小夫妻，最后大概是会叫来警察，指控她骚扰甚至非法入侵。但这也可以理解。萨迪想到了洛恩内斯，西奥消失后七十年来，那里还是拥有一样的房间摆设。根据克莱夫的陈述，埃莉诺·埃德温在那之后的每年都会在那里出现，只为在她儿子最后待着的屋里多留一会儿。在这一点上这两个女人是一样的，只是南希没有钱去保住她失踪女儿的居住地。她唯一拥有的只是一间堆着纸箱和廉价家具的空房间。

“凯特琳还好吗？”她问道，试图转移话题。

南希的脸上出现一丝微笑：“她很好，可爱的小家伙很想念她母亲。但我不能随心所欲地去看她。”

“对于这点我很难过。”她也确实很难过。萨迪第一次拜访南希的时候，就被她寓所中那个小女孩的相框数量吓到了：电视机顶上，墙壁上，书架上，全部都是。很显然，在玛吉离开前，她们花了很多时间在一起。玛吉上班的时候，南希负责对凯特琳的日常照顾。

“我觉得我失去了她们两个。”南希摆弄着萨迪沙发靠垫的边角。

“但是并没有。我认为凯特琳现在比以前更加需要你。”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凯特现在拥有的是全新的生活。他们特地装饰了房间。史蒂夫家堆满了玩具，有一张崭新的床，还有《爱探险的朵拉》图案的羽绒被套。朵拉是她最喜欢的人物。”

“我记得。”萨迪说着，脑中浮现出走廊里那个小女孩的身影，穿着粉红色朵拉图案的睡衣。这些回忆变成胸口的一阵剧痛——想到南希的女儿玛吉在那个小女孩心中的位置被他人轻而易举地取代，她不禁体会到这将给南希带去多大的伤痛。“她只是个孩子。孩子们就是喜欢玩具和电视角色，但他们知道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南希叹了一口气，把刘海往后撸了一下：“你是个好人，萨迪。我不知道为什么来这里。我本不该来的，我只会给你添麻烦。”

萨迪并没有对她的话做过多的表示。接着，她斟满了她们的酒杯。

“我想你现在一定有其他的案子了？”

“永无宁日。”

萨迪考虑着概括下埃德温的案子，只是想转换话题，但又觉得只描述一个大概——一个从未被找到的失踪的人——也无济于事。而且南希也没有认真在听，她还是一心想着玛吉。“你知道，这实在不合理，”她说着，放下手里的玻璃杯，交叉手指，“是因为玛吉起初为了得到凯特琳的时候过于艰难，所以才会离开她的吗？”

“你的意思是，为了怀上她？”萨迪有些小惊讶。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个事情。

“老天，不是，他们两个当时手足无措。他们不得不尽快去举办婚礼，你如果知道我在说什么的话。不，我在讲他们离婚后的事情，监护权之类的。玛吉得努力去证明自己是个好母亲，她得找到证人陈述，并且忍受社会机构的来访和他们的笔录。因为她太年轻了，法院需要一些有说服力的证据，但她决定不能让凯特琳走。她对我说：‘妈妈，凯特是我的女儿，她属于我。’”南希看着萨迪，哀求的眼神里多少还带着些胜利之感，似乎在说：你难道没看见吗？“她经历那么多难道只为了离家出走？”

萨迪没有心思告诉南希法庭上的争辩证明不了什么。极少有离婚父母不会为取得抚养权而竭力争斗的，而他们的决定常常只是为了能战胜前任，和是否渴望抚养孩子没什么关系。她见过平日里温柔、心智正常的人们在法庭上因为家庭事务而恶毒地争斗，只为了几只豚鼠和成套餐具，还有姑奶奶米尔德里德为她的猎狐犬比尔博画的画像。

“这也太不容易了。史蒂夫的经济条件比玛吉好得多，而且再婚了。她担心法庭会认为两个成年人——一个有爸爸有妈妈的家庭，会比只有一个妈妈的要好些。不过，法官最终做出了正确的判决。她看到了玛吉是个多么好的母亲。她确实曾是个好妈妈。我知道史蒂夫对你说了什么，她忘记去托儿所接凯特琳回来的事情，但那完全是个误会。她只是晚到了，因为她找到了份新工作，很快她就发现时间太紧，所以那个时候我开始帮忙了。她是个很棒的母亲。凯特琳两岁的时候，一心想去海边，而我们就计划在她两岁生日的时候去。我们答应了她，还讨论了几个星期，但就在去的前一天，她的状态非常糟糕，发着高烧，浑身瘫软；她为自己感到难过。你知道玛吉做了什么吗？她把海滩带给了凯特。她搜了下工作地点的储藏室，寻找剩余的物品，花了整个晚上用玻璃纸和硬板纸制作海浪，还做了鱼、海鸥、贝壳给凯特收藏。她甚至演了一出木偶戏，一切都为了凯特。”

南希的蓝眼睛里闪烁着回忆的光芒。萨迪对她报以微笑，不过带着怜悯。她明白为什么南希今晚会过来，这让她感到悲哀。这起案子没有任何转折，她只是想找人聊聊玛吉，而相较于找个朋友亲戚，她选择了萨迪作为知己。在调查受害者家庭成员的过程中，他们和调查警官建立了一种不正常的私人关系，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当某个人的生活被一起突如其来的犯罪带来的震惊和创伤弄得天翻地覆，这个人会紧紧抓住那个似乎能解决问题的、带来安全感的人，萨迪认为这是有道理的。

但是萨迪不再负责寻找玛吉的事情了，她当然也不能够解决问题。她不能为南希·贝利解决问题，甚至不能为她自己解决问题。萨迪的目光扫过炉子上的电子钟。突然一波极度的疲劳向她袭来。这一天过得真是漫长又沉重，那个在康沃尔散步的早晨似乎是很久以前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她为南希感到难过，但是她们只是在重温旧事，这对她们没有任何好处。她一只手抓起尊尼获加旁的两只空玻璃杯：“听着南希，我很抱歉，我并不想失礼，但我真的非常累了。”

对方迅速地点点头：“这是当然，不好意思——我只是有些困惑，你知道吗？”

“我知道。”

“我今晚来这里还有个原因。”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一本皮面的小本子，“我又开始调查玛吉的事情了，就怕万一发现什么新的线索。然后我看到她日记里写着和一个叫MT的人吃晚饭。我之前就看到这个但一直没有意识到是什么。现在我想起来了，他是玛吉工作时认识的新同事。”她用被咬秃了的手指指着这两个字母缩写。

“你觉得这个男的，这个MT，会和案件有关吗？会和她的失踪有关联吗？”

南希盯着萨迪看，仿佛失去了理智：“不，你这个笨蛋!我认为他能证明她哪儿都没去，她做的决定并非出于自主选择。玛吉自从和史蒂夫分手以后，从来没有约会过其他男性。她觉得让一个接一个的男人跨进自家门槛会让凯特感到困惑，这不太好。但这个人不一样，这个MT。她说起过他，你瞧，不止一次。‘妈妈’，她说，‘他太英俊了，而且人也好，又很有趣。’她甚至认为他也许是个救世主。”

“南希——”

“你没看到吗？为什么就在一切都为她准备好的时候她会出走呢？”

萨迪能够想到各种理由，但是多少理由都无济于事。就像唐纳德一直说的：对动机的思考是个绊脚石。它让人们看不见眼前的事实，如果它们不能给出直接解释的话。最重要的是，玛吉已经出走了。他们找到了无懈可击的证据。“他们找到了张纸条，南希。”

“纸条。”南希挥了挥手，垂头丧气，“你知道我对那纸条的想法。”

萨迪确实知道南希对那个纸条的想法。她自己其实没什么想法。不出所料，南希相信纸条是假的。尽管不止一个笔迹分析师，带着高度的确定性告知了她无数次，信息内容是由玛吉本人写的。

“这毫无道理，”南希现在又说道，“如果你了解她，你也会这么认为的。”

萨迪不了解玛吉，但她确实了解很多事情。她知道现场有个纸条，她知道当他们发现凯特琳的时候，她饥饿又害怕，她知道那个小姑娘现在很快乐也很安全。萨迪看着南希，她在沙发的另一边，因为虚构了无数种可能发生在玛吉身上的事情，她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似乎，人类的大脑在需要的时候，永远都不会缺乏创造力和想象力。

她再次想到了埃莉诺·埃德温，她的孩子也失踪了。克莱夫的笔记中没有丝毫证据显示她对自己儿子的行踪有任何猜测。事实上，克莱夫说她处理得十分宽宏大量：默默地让警方继续他们的工作；她丈夫曾阻止过她飞奔到屋外帮忙搜查；她决定不予发布悬赏但之后向警方捐赠了金钱以对他们的努力表示感激。

突然萨迪觉得这是十分反常的举动。这和南希·贝利强烈地坚信警察是错误的，自己无休止地尝试去寻找新的搜查途径大不相同。其实，埃莉诺·埃德温的消极被动几乎可以被看作是她已经知道自己孩子下落的证据。克莱夫当然没有这么考虑过。他一直相信她是用强烈的意愿支撑着自己，并且也仅仅是因为她被另一桩悲剧，即好朋友卢埃林的自杀压垮了。

不过另一方面，总不能老是指望调查警员们去与这些家庭建立超越工作的私人关系，尤其是初出茅庐的年轻警察。萨迪一动不动地坐着，她的思路突然活跃起来，揣摩着各种可能。对警方的捐赠会不会只是表达某种抱歉，因为浪费了他们那么多时间和资源在她早已知道没有结果的搜查上？搜查的那个小男孩或许早就已经死了？他也许，早就被埋在了洛恩内斯的土地下面，在森林里？或许，这样的话小屋就完全不会受干扰？

“非常抱歉，你很累了。我应该走了。”

萨迪眨了眨眼睛。她正想得入神，几乎忘记了访客的存在。

南希抓起包带，把包背在肩上。她站了起来：“你那时来看我真是太好了。”

“南希——”萨迪没再说下去。她不确定自己要说些什么。非常抱歉事情并没有解决。非常抱歉让你失望了。萨迪不是个喜欢拥抱的人，而在那一刻萨迪有种难以抵挡的冲动要去抱住那个女人。于是她这么做了。

南希离开后，萨迪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她依旧很累，但思绪过于活跃而无法入眠。她咒骂自己在离开康沃尔之前把《虚构冒险小说》还了回去；她现在本可以用它来镇静自己。那个女人的悲伤和孤独；面对她女儿的逃离，她觉得那是一种背叛的证明，这种思绪如幽灵一般在这座寓所里回荡。南希感到与凯特琳分隔真是太遗憾了，但萨迪为那个小女孩感到高兴，她还有个爱她的父亲，和他愿意接纳别人孩子的第二任妻子。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些好人的，就像波尔第和露丝这样的人。

萨迪发现自己怀孕的那个夏天，和父母有过一连串可怕的争吵。他们坚决表示“不能被别人知道”，并且要求她“处理这件事”，越快越不为人知越好。萨迪非常迷惑和害怕，她拒绝了他们的提议。事情逐步升级，她的父亲开始吓唬威胁她，而最后——她现在无法记清是父亲还是母亲发出了最后通牒——萨迪离开了家。那时社会服务机构开始介入，询问她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当事情平息下来之后，有没有愿意接纳她的家人或者朋友。萨迪最初告诉他们没有。在他们的逼问之下，她才想起来小时候经常拜访的外祖父母。她模糊地记得，一路前往伦敦的旅程，星期天阳光下的午餐，还有那个围着墙的小花园。她父母和外祖父母有过一次争吵，她想了起来——她的父母，就像大多数狭隘顽固的人一样，会经常同别人争吵——而萨迪的母亲则断绝了和她自己父母的往来，那时萨迪四岁。

经过那么多年，当萨迪要再次见到波尔第和露丝的时候，她十分紧张。重聚的场景让她感到羞愧而又恼火。她背靠在商店的墙上站着，把腼腆伪装成乖戾；此时加德纳夫妇和她几乎无法直视的外祖父母正在友好地寒暄着。露丝聊着天，波尔第安静地站在一边，睿智的眉头皱着，萨迪则专注于她的鞋子、她的指甲、收款机旁的明信片——几乎任何事情，除了这两个不久前才拿到她小世界控制权的好心的大人。

她正站在那里看着明信片，上面是某个花园大门的水彩画，就在这个时候，她感到腹中胎儿第一次踢了她一下。仿佛我们分享着最美妙的秘密，那个藏着的小人和我。这是埃莉诺在有着常春藤花纹的信纸上写给安东尼的话，而这也完全是萨迪当时所感受到的。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起对抗外面的世界。就在那时，一个想法悄悄潜进了她的脑海，也许她可以留住这个孩子，也许只要他们在一起，一切终会好起来的。但这并没有实际意义，她才十六岁，她没有收入或事业，她完全不懂怎么养活一个孩子，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但是这个渴望如此强烈，一时半会儿战胜了她所有的理智——这是因为荷尔蒙之类的，护士们是这么和她说的。

她叹了一口气后，在桌上的那堆信件中，从末尾开始拿起来一封封审查，把账单从无用的垃圾信件中挑出来。在快完成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一封信，既不是账单，也不是垃圾广告。上面的地址是用手写的，笔迹本身能够立即被识别出来，有那么一瞬间，萨迪以为这准是上星期她退回去的那封信，邮递员准是搞错了把它又送了回来，而不是退去发信人那里。然后她意识到这显然是一封全新的信件，是夏洛特·萨瑟兰写的回信。

她给自己又倒了一点威士忌。

萨迪心里有一部分是不想打开这封信的，但另一部分正急切地想看看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好奇的那部分赢了。经常是这样。

内容的前半部分和之前那封信非常相像，正式又礼貌，简单解释了她是谁，介绍了她的成就和兴趣，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但是当萨迪读到最后一段时，她注意到笔迹不那么沉稳了，变得参差不齐，有两行字特别明显：请回信——我不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我只是想知道我是谁。我认不出自己，我看着镜子，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求你了。

萨迪扔下信，好像它烧着了一样。这些话听起来句句真实。十五年前，它们也许是她自己说过的话。她清晰地记得那种痛楚的感觉，因为她不再认识自己。站在波尔第和露丝家的镜子前，她看到自己原本平坦的腹部紧绷凸起，感受到了那里的另一个生命。不过更糟糕的是，后来她的皮肤在经历了这些后出现了妊娠纹。她想恢复到以前的样子，然而她意识到太晚了，回到过去是不可能的了。

医院建议不要给婴儿取名。显然这样做会更轻松些，每个人都希望事情简单轻松一些，没有人想遇到什么状况。护士透露，她们经常会遇到类似的麻烦事，不管她们再怎么小心。这是无法避免的，她平静地继续说着；无论她们工作中有多好的装置，还是会发生。曾经有个女孩，深色头发，有着意大利人的相貌，萨迪至今有时候都能听到她的尖叫声。我要我的孩子，把孩子给我。她向刷成白色的走廊一路跑去，罩衣敞开着，眼睛睁得很大。

萨迪没有喊叫。她几乎都没怎么说话。当波尔第和露丝来接她，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她走到走廊，穿着旧衣服，眼睛盯着大门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人生的这一整个篇章都可以和房间墙上那条像尼罗河一样的裂缝一起，被丢在那个浅绿色的房间里。

在工作过程中萨迪遇到过许多年轻的母亲，她得知了现在那些联系妈妈们安排收养的机构。在孩子出生后，她们可以看到孩子并且给他们取名，花时间陪他们。在某些情况下，定期了解她们孩子成长的进展，甚至去看望他们都是有可能的。

但当时是完全不一样的情况，规矩很多，各种各样的规矩。她躺在床上，手臂仍然和旁边桌上的监视器捆绑着，护士们走来走去，婴儿出生后，随着一阵响亮的吵闹声，她的手臂抱住了一捆陌生的、温暖的东西，细小的四肢、圆圆的肚子，还有感觉像丝绒的脸颊。

九十分钟。

萨迪抱着她的婴儿九十分钟，然后婴儿就被抱走了，萨迪看到一只小手在包裹她的黄白色条纹毯子上方摇晃着。同样是这只不可思议的小手，萨迪在过去的一个半小时里一直拨动摇晃着它，它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指就好像在向她索求。而有一刻她俩之间的空间里打开了一个空隙，所有萨迪想要告诉这个女婴的东西都流向了那里，那些她想要女婴知道的东西，关于生命和爱、过去和将来。但是护士们是要遵守规定的流程的，在萨迪能够思考之前，那个小包裹就没了，更别说对它讲话了。她哭泣的回声仍然时不时地让萨迪感到战栗。那只小手的温度把她从冷汗中唤醒。即使现在，在她的客厅里，她也感到寒冷，非常寒冷。萨迪只打破了医院的一项规矩。她给她的女儿取了名字。

和唐纳德喝了啤酒，同南希喝了威士忌，现在萨迪脑子里都是酒后伤感的乌烟瘴气，而尽管此时才九点三十分。萨迪准是打瞌睡了，因为接下来她知道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自己的手机在响。她在房间昏暗的灯光下眨了眨眼睛，试图回忆起她把这该死的手机放到哪儿去了。

充电器。萨迪跌跌撞撞地回答自己，摇了摇脑袋理清思路。她脑袋里全是婴儿。失踪的婴儿、收养的婴儿、丢弃的婴儿；也许还有一个被谋杀的婴儿。

她拿起电话，看到屏幕上一连串的未接来电，都是从同一个她不认识的电话打来的。“喂？”

“萨迪·斯帕罗警官？”

“是的。”

“我是彼得·欧贝尔。我是小说家A.C.埃德温的助手。”

爱丽丝。萨迪感到肾上腺素分泌加快。突然，她彻底清醒了：“哦，好的。”

“非常抱歉这么晚才给你致电，但这事有点敏感，我不想留言。”

这有点像在威胁她，他们会采取法律措施，如果她还继续骚扰他雇主的话。

“埃德温女士收到了你的信件，看到关于她弟弟西奥失踪的事情，然后让我打电话给你。”

“哦，这样。”

“她想安排和你见面，谈论下这个案件。星期五中午可以吗？”

[1]　著名的苏格兰威士忌品牌。

23 二〇〇三年，伦敦

爱丽丝对她父亲最初的真切记忆始于去马戏团的那天，是她四岁生日后的一两个星期。那天，红黄相间的帐篷像个魔法伞菇一样落到村庄外的空地上。“他们怎么知道我过生日呀？”当他们路过的时候，她高兴地睁着大眼睛问母亲。之后几天她越来越兴奋，马戏团宣传海报出现在墙上还有商店的橱窗里，上面画着小丑、狮子，还有爱丽丝最喜欢的，一个在闪闪发光的秋千上高高飞起的小女孩儿，背后飘着红色的丝带。

小克莱门蒂娜正遭受着肺部感染，因此当出去的日子终于到来时，母亲待在家里陪她，其他人手拉着手出发了。爱丽丝在父亲身旁一蹦一跳，身上的新裙子愉快地上下飘动着，她试图对他说些什么，虽然害羞但充满了重要的自我意识。现在回想起来，德博拉当时肯定也在场，但爱丽丝的脑海选择性地把她姐姐从记忆中擦掉了。一到那里，木屑和肥料的气味便扑鼻而来，两耳充斥着集市吵闹的音乐、孩子们的尖叫，还有马匹的嘶叫声。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硕大的帐篷，黑暗无底的入口处像嘴巴一样咧得很大，倾斜的篷顶直冲天空。爱丽丝停下脚步，她眼睛圆睁盯着顶部犬牙交错的黄色旗帜，它在微风中拍打着，像一只小鸟在乘风飞翔。“它好庞大呀。”她说，很开心自己用到了这个词，这是她从厨房里的史蒂文森太太那里偷听到的新词，一直在找机会用它。

入口处排着拥挤的队伍长龙，孩子们和大人们一边兴奋地聊着天，一边排着队，然后来到长条椅子上坐下。等待表演开始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帆布帐篷，难闻的味道夹杂着期待的气味。终于，场内传来了一阵鼓声，周围变得静悄悄的，每个人都翘首以盼。马戏团领班昂首阔步，狮子咆哮了一声，大象载着舞娘们绕着马戏场转圈。自始至终爱丽丝都对眼前的场景目瞪口呆，除了几个短暂的瞬间，她瞥向坐在旁边的父亲身上，欣赏他紧皱的眉头、凹陷的面颊，还有修剪过的下颌。他对她而言仍然是个新鲜事物，是完成中的拼图，战争年代中他们错过了许多岁月。如今，他是剃须皂的气味、大厅里巨大的靴子和络腮胡里无比亲切的笑容。

后来他买了一包花生米。他们从一个笼子走到另一个笼子，穿过一根根栅栏，摊开的手掌被动物们舔得有些扎手。有个男人正在喜气洋洋的篷车边兜售糖果，爱丽丝拽着父亲的手臂直到他答应给她买糖果。手拿着太妃糖包裹的苹果，满载着挥洒快乐后的潮热与疲倦，他们走向出口，这时他们看到一个有一双木桩做成的腿和金属片遮盖一半面孔的男人。爱丽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以为他是集市的另一个表演者，就像长胡子的小姐或者戴着高帽子、表情哀伤的侏儒小丑一样，但随后父亲的举动让她大吃一惊，父亲跪到他的旁边，安静地和他说话。随着谈话时间越来越长，一旁的爱丽丝显得百无聊赖，脚踢着地上的尘土，手里的糖苹果吃到只剩一根黏糊糊的棒子。

他们沿着悬崖走回家，大海在远远的山脚下拍打，雏菊在田野里随风摇曳，而她们的父亲解释着刚才那个戴着金属面具的男人是谁：他曾经是和自己一样的战士；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他那么幸运，能够回到自己美丽的家园，回到漂亮的妻子和孩子身边。他们中有许多人在法国的淤泥里失去了一部分身体。“但你没有。”爱丽丝勇敢地说出口，为父亲回家时毫发无损、仍保持着英俊的脸庞而感到骄傲。爱丽丝已经完全不记得安东尼当时怎么回答的，她正沿着参差交错的岩石走平衡木，却脚一滑，摔倒了，膝盖上撕开了一道很长的口子。疼痛迅速猛烈袭来，她愤愤地对着绊倒自己的岩石大哭大叫。父亲用自己的手帕擦拭她的膝盖，说着温柔的话安抚她，然后抱起她扛到背上，就这样把她背回了家。

“你爸爸总是知道怎么去搞定一件事情。”后来她母亲对她说，就在他们带着被太阳晒红的脸兴高采烈地回家，接着梳洗完毕、在儿童房里吃了煮鸡蛋之后。“在你出生前，他上的大学是只有英国非常聪明的人才能去的。他就是在那里学会怎样去帮助人，怎样成为一名医生。”

爱丽丝皱皱眉头，思考着这条新的信息，然后摇了摇小脑袋指出她母亲的错误。“爸爸不是医生，”她说道，“他和吉本斯医生一点儿都不像。”(吉本斯医生有着冷冰冰的手指和薄荷味的口气。)“我的爸爸是个魔术师。”

埃莉诺笑了起来，她把爱丽丝抱到自己的大腿上，轻声说道：“我和你说过你爸爸曾经救过我的命吗？”于是爱丽丝安静下来，听着这个以后将成为她最爱之一的故事。母亲讲述得如此生动，爱丽丝几乎能够嗅到汽车尾气和土壤混合的气味，能够看见马里伯恩大街上来往穿行的公交车、小轿车和有轨电车，能够感受到当她母亲抬头见到车身上立顿红茶广告向她压来时的恐惧。

“爱丽丝？”

她眨了眨眼睛，眼前是彼得，她的小助理。他正走来走去。“时间不多了。”他说。

她看了一眼手表：“也许。尽管极少有人会准时，彼得。我和你一直是个例外。”她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透露出紧张，但从他温柔的微笑中她已经知道，她失败了。

“还有什么其他事情需要我帮您做的吗？”他问道，“当她来的时候，我可以记笔记，或者泡茶？”

留在这里就可以了，她想说，这样我们有两个人，而她就只有一个。这样我就不会感到局促不安。“我想不到什么了，”她轻快地说，“如果那个警察十五分钟后还在的话，你可以来送个茶。我不需要花很久来确定她是不是来浪费时间的。与此同时你也可以继续做其他事情。”

他听了她的话去了厨房，整个早上他都在那里忙活这该死的网站。他离开后，房间里顿时又因为挥之不去的回忆而浑浊起来。爱丽丝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似乎，她自己的比起大多数人的还要包含更多层次的叙述和复述。一方面，因为她家里人员众多，而且都喜欢讨论和写作，还会冒出各种奇思妙想。就像在洛恩内斯生活的时候那样，在一座充满丰富历史的小屋里，他们不可避免地把他们的生活构建成一系列的故事。但是，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章节从未被诉说。那是一个真相，那么举足轻重，那么至关重要，以至于她的父母一生致力于保守这个秘密。在去马戏团的那天，当她同情那个木桩腿、铁面具的男人的时候，自己在父亲的身边蹦蹦跳跳为他的完整感到骄傲，但是爱丽丝错了。她的父亲在法国同样也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

“母亲在胜利日的后一天告诉我的。”德博拉在星期二的时候说，她们一起坐在前厅里喝着茶，她那无法解释的谜之歉意一直悬在她俩之间。“我们正在为庆祝派对做准备，而爸爸在楼上休息。他已经快结束(发疯)了，而我撞见她的时候她正好在反省，我猜。我说了一些‘战争终于结束了真是太好了，年轻人终于可以回家继续过自己的生活’之类的套话，而她没有回答。她正在人字梯上把一面米字旗钉到窗上去，背朝着我。我想她准是没听见。就在我把话重复一遍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肩膀颤抖着，这才意识到她在哭泣。那时，她对我说了爸爸的事情，关于他遭受了什么，他们两个在一战后遭受了什么。”

爱丽丝坐在靠背椅上，手里拿着高级骨瓷杯，完完全全地怔住了。一方面是因为父亲有炮弹休克症的事实，但更多地是因为，德博拉直到现在才告诉她，在她们碰面谈到西奥的这天。她说：“他从来没有患上炮弹休克症的迹象。大空袭的时候他们住在伦敦，多亏上帝保佑。我看望过他们许多次，却从未发现他对这噪音有任何畏惧。”

“不是像那个样子的，母亲说。他的记忆力不如以前那么好了，他的手因为曾暴露在神经毒气中而颤抖——他没能完成培训，也无法成为一名外科医生，这让他无比沮丧。但真正的问题在于一些更确切的东西，一些发生在那里而让他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

“是什么事情？”

“她没有说。我并不肯定她是不是知道，他也不愿和医生说话，但不管是他做的还是他看到的，都让他的生活被噩梦缭绕；而他如果被恐惧控制住的话，就失去自我了。”

“我不相信。我从来没有察觉到什么。”

“他们之间有个协议。母亲告诉我他们非常小心地不让我们知道，不让任何人知道。是爸爸决定不告诉我们的。否则他就不能扮演好父亲的角色了，他说，这个牺牲太大了。她告诉我的时候，我真的非常难过；我以前一直以为他们是自愿独居，不和外面接触的，但那时我突然意识到，她是因为爸爸的状况才离群索居的。照顾病人已经很艰辛了，但是要保守这个秘密就意味着要和朋友家人断绝来往，并要一直保持着迁居状态。那个时候她没有任何信任的人去倾诉。自从一九一九年以来，我是她诉说的第一个人——到那时已经二十五年了!”

爱丽丝看了一眼德博拉家壁炉上的架子，那里放着一个相框，上面是她父母结婚那天的照片，无法想象地年轻和幸福。在爱丽丝的记忆中，埃莉诺和安东尼神圣的婚姻是埃德温家族的神话之一。得知他们两个一直在保守秘密，就好像看着一块试金石，突然发现它是假的。让这个事实更为糟糕，也让爱丽丝愤怒的是，德博拉知道真相近六十年，而她，爱丽丝，一直被蒙在鼓里。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是家里的侦探，只有她才能知道她不该知道的事情。“为什么要保密？爸爸是战争英雄，这没什么好羞愧的。我们会理解的，我们可以帮助他的。”

“我也同意，但事实证明她在他回家后不久就给过他承诺，而你知道她的感受。他在参战时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我猜，然后她就向他许诺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情。他从来不用担心会吓到我们，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一旦他们发现父亲病情发作的迹象，她就会让我们远离他，直到这阵风雨过去。”

“不管是不是承诺，我们当然都应该知道。”

“我也对妈妈的说法心存疑虑，但后来我开始回忆，想起了父亲许许多多细小而支离破碎的恐惧、想法和言语，然后我意识到在某种程度上，我已经知道了真相。我一直都知道。”

“好吧，我显然并不知道，我喜欢凡事都有准备。”

“我了解你。你是先发制人的高手。但你当时年纪太小了。”

“才比你小两岁。”

“至关重要的两岁。而且你当时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我密切注意着大人们，想加入他们清高的氛围中去。”德博拉笑了笑，但举止并不显得开心，“我看到些事情，爱丽丝。”

“什么样的事情？”

“当我走近他们的时候，门总是很快地关上了；或者原本高亢的说话声突然变得安静；母亲等待爸爸从森林回来的时候，脸上总是有种特殊的、夹杂着担心和爱的神情。他经常独自待在书房里，而母亲执意不让我们去打扰他；还有她没完没了地进城去拿包裹。有一次我偷偷上楼，发现门被锁住了。”

爱丽丝轻蔑地挥了挥手：“他需要私人空间。如果我有孩子，我也会把我的书房门给锁起来。”

“门是从外面被锁住的，爱丽丝。而在许多年后，当我和母亲说到这件事，当她终于告诉我他有炮弹休克症的时候，她说是他坚持要锁门的；每当他觉得自己开始不对劲的时候，尤其感觉像是要发作的时候，为了让我们远离伤害，他不惜做出任何事情。”

“伤害!”爱丽丝嘲弄道，“我们的父亲永远都不会伤害我们。”爱丽丝不仅觉得这很荒谬，而且还困惑她的姐姐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她们本该谈论西奥的事情，关于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爱丽丝而言，她父亲的炮弹休克症和本杰明·芒罗以及她设计的绑架没有丝毫关系。她再次强调：“他永远都不会伤害我们。”

“他不是故意的，当然不是，”德博拉说，“母亲非常清楚他的发作总是针对他自己。但他不是一直能控制得住。”

现在，就像窗外透过的一阵凉风，爱丽丝冷冷地意识到了什么。她们原本是在谈论西奥。“你认为爸爸伤害了西奥？”

“不仅是伤害。”

爱丽丝感到自己的嘴巴张开了，一小口热气从里面逃逸出来。之前德博拉暗示的事情变得明朗了。她认为是她们的父亲杀了西奥。爸爸，因为他遭受着炮弹休克症的折磨，因此他在发作时无意间杀了她们幼小的弟弟。

但是不对，爱丽丝知道事情不是那样的。是本把西奥带走的。他根据她手稿里的计划，准备寄出索要赎金的纸条，敲诈她的父母去帮助弗洛——他在伦敦穷困潦倒的朋友。尽管这种猜测有些牵强，但爱丽丝可没有凭直觉推测。那天夜里她看到他在洛恩内斯的森林里。

德博拉认为的可能性是荒谬可笑的。爸爸是她认识的最绅士和最和善的人。他永远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即使在炮弹休克症严重发作的情况下都不可能。这个结论令人痛心。这没有可能。“我不相信，”她说，“一点儿都不相信。如果，就这点而言，假如父亲就像你说的那样，那么西奥后来怎么样了呢？我是指他的尸体。”

“我想他被埋在了洛恩内斯，也许被藏匿了起来，直到警察都离开了，然后埋了。”尽管她正在描述一个恐怖场景，但是德博拉的声音听上去超乎寻常地冷静，就好像她从爱丽丝的愤怒中获取了力量一般。

“不，”爱丽丝说，“撇开暴力不说，我们的父亲没有那种骗人的能力。他和母亲无比相爱。这是事实。大家都赞许他们的亲密感情。不。我不但无法想象爸爸有能力做出这十恶不赦的行为，也无法想象他能守住那个秘密不让母亲知道。埋葬西奥……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她那时正在为他去了哪里而担心到神经错乱。”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是说——？”

“我想过这一点，爱丽丝。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直到我害怕这会把我逼疯。你还记得他们后来的样子吗？他们一开始如胶似漆，以至于你都看不见他们单独出行，但到了我们离开洛恩内斯回到伦敦的时候，他俩之间出现了微妙的距离感。不认识他们的人是不会注意到的，只是一些细微的改变。就好像他们在演戏，对彼此都十分小心翼翼。虽然外表上看谈话举止还是非常亲密，但是变得有些僵硬，就好像他们正在为曾经的、自然的感情而努力着。我发现有时候她看着他的样子里，有关心有疼爱，但也有些其他东西，一些更阴暗的东西。我认为她知道他做的事情，而且在庇护他。”

“可她为什么要庇护他呢？”

“因为她爱他。也因为她欠他的。”

爱丽丝的脑袋嗡了一下，再次“挣扎”起来，去领会它们之间的关联。这是个陌生的体验。她并不喜欢。她觉得自己在这几十年来第一次回到了小妹妹的角色。“是因为他们最初见面的方式？母亲认为他在她看老虎的那天救了她的命，然后他又为她拯救了洛恩内斯？”

“关于那些，的确有一部分是的，但还有一些别的事情。那是我一直想对你说的，爱丽丝。所有的事情都和克莱米在船库窗子里看到的有关。”

脸瞬间热到发烫。爱丽丝站了起来，给自己扇风。

“爱丽丝？”

她们终于还是说到了本杰明·芒罗。回忆像洪水一样涌向爱丽丝，她在船库里准备把自己献给他的那个下午，却被他和善地、温柔地拒绝了，她想挖一个幽暗的洞钻进去，躲在那里直到自己化成泥土，再也感觉不到愤怒和羞耻；她多么愚蠢、多么讨人厌、多么孩子气。你是个好孩子，爱丽丝，他说道，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你会慢慢长大，然后去一些地方，遇见一些人，然后会忘记我是谁。

“你还好吗？”德博拉一脸关切地问。

“是的，还好。抱歉，我只是突然……”还有其他人，是吗？当时她朝他啐了一口唾沫，就像所有被辜负的爱情女主角必须做的那样。她一时半会儿无法相信，她只是随便说说，但他并没有回答，而且他的脸看上去充满着同情，然后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对了。“只是突然……”

“确实有许多需要去消化的。”

“是的。”爱丽丝又坐回到德博拉的亚麻沙发椅上，然后她想到了什么，在地铁上时她听见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说了什么，于是匆匆记下以用在小说里：我告诉自己要快点成长起来，继续去做必须完成的事情。爱丽丝厌倦了声东击西。她是时候长大成人，直面过去了。“你提到了克莱米，”她说，“我猜她告诉了你，透过船库窗户她看到了什么。”

“是的，这也是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原因，”德博拉说，“我告诉了爸爸，你瞧。我是那天让他大发雷霆的人。”

爱丽丝皱了皱眉头：“我真的看不出这两桩事情有什么联系。”

“你知道克莱米看到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

“那你就知道这对她来说是多么困惑。她直接来找我，而我告诉她我会去处理的。把这件事告诉爸爸是当时我最多能想到的解决办法，但最后我为他感到十分难过，而对她感到无比气愤。我真的太天真、太愚蠢。我应该三缄其口。”

爱丽丝彻底地迷惑了。他，她，对谁愤怒？克莱米？她和本杰明在船库到底做了什么让她们的父亲大发雷霆，以至于让德博拉相信这导致了他在那么多人中偏偏伤害了西奥!爱丽丝苦恼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双手：“德博拉，别说了，求你了。这一天太漫长了，我感到头昏眼花。”

“好吧，当然，可怜的宝贝。再来杯茶好吗？”

“不，我不需要另一杯茶。我需要你倒回去一点点，告诉我克莱米到底看到了什么。”

于是德博拉告诉了她。当她说完后，爱丽丝想要站起身来，离开这个可爱的晨间起居室，独自一个人，去一个寂静的地方坐着，没有任何人来打扰，这样她就能集中思想。回想起每一次她和他的见面、每一次对话、每一个互相交换的笑容，她想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盲目。因为结果证明她这次彻底错了。克莱米没有在窗户里看到爱丽丝，而德博拉丝毫不知晓爱丽丝在本·芒罗身上的挫败。她当然也不可能怀疑爱丽丝协助他去绑架西奥。她在那么多年后能想起那个园丁的名字是因为有她自己的理由。

爱丽丝没有久留。她表示筋疲力尽并且答应德博拉她们很快会再见面的，然后就离开了。地铁上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脑子里细细审查着每一个新的情报，各种情绪激烈地争相冒出。

她无法相信自己曾是个多么自我的小笨蛋，一个多么孤注一掷、充满渴望的孩子，沉迷在自己的世界，以至于看不见外界真实发生的事情。但是克莱米知道，而她在大空袭期间那个漆黑的夜晚曾试图告诉爱丽丝，但即使在那时，离过去将近十年，她们都长大成人的时候，即便战争都已经向她们揭露了世间的险恶，爱丽丝还是愚蠢到不愿去听。她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自己的假想里，担心着克莱米因为看到她和本在一起而把她和绑架联系起来。但是克莱米没有见到爱丽丝和本在一起。爱丽丝一直以来都错了。那会不会在西奥的事情上她也错了呢？

整个下午爱丽丝都坐在地铁里，几乎没有注意到来往的乘客。长久以来，她始终相信自己对事件的看法，但是德博拉的叙述把那些细小琐碎的问题带出了水面。她总觉得绑架中缺少勒索纸条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但现在，撇开让她坐立不安的罪恶感来看，绑架的推测也似乎有些夸大其词，只能算一个缺乏证据支撑的假设，就像是虚构小说里的情节，还是部虚构得很糟糕的小说。

她确信自己那天晚上在森林里看到了本——这是建立自己整个理论的依据——现在看来，那似乎是一个容易激动的年轻女孩渴望再见他一面的一厢情愿罢了。那天天色已晚，她距离森林又有点远。仲夏夜的派对来了三百多个陌生人，那可能是任何人，也可能根本没有人。森林在这方面十分狡黠，总是投下阴影捉弄人们。如果她没有去过那里，很多事情也许都会变得不一样，尤其是，如果她遵守自己的约定等待卢埃林先生的话，她的老朋友也许就不会死了(现在她设法制止一个念头的冒出：她没有像安排好的那样见到他，他想和她讨论“重要的”事情，可那时那个可怜的老人躺在河边奄奄一息。如果她过去看一眼，而不是径直走向森林的话，会不会就能把他救回来？)。

对疑虑的承认就像是点燃了一根火柴。这整个想法现在看来愚蠢透顶：一个园丁，因为他的朋友需要钱，就在一个召开大型派对的夜晚绑架了雇主的小孩以索要赎金。他利用了秘密通道和一瓶安眠药，整个行动完全照着一个热衷于侦探小说的十六岁女孩的计划大纲实行……这太可笑了。本不是绑架犯。爱丽丝的内疚蒙蔽了自己的双眼。少年时期的信念如同磐石一般坚固，没有多少成年人的推理能够改变它们。不过当然，她也没有试图去改变它们。她千方百计地不去思考它们。

相比之下，德博拉对于事件的理解更加清楚透彻，尽管不那么容易接受。在她的理解中，事件的顺序既有逻辑又简单易懂，甚至有着必然性。西奥从没离开过洛恩内斯。这就是为什么警方怎么也发现不了他在外面世界的踪迹。他在家里结束了生命，死在了他深爱的、信任的人手里，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另一名牺牲者以及另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一桩旧案被重新定义了。在地铁上，在深色的墨镜后面，爱丽丝感到泪水刺痛着她的眼睛。这是为她小弟弟而流的泪水，也为了她的父亲，一个犯下十恶不赦罪行的好人。在那一刻，生活似乎显得无法想象地冰冷残酷，她突然感到无比疲倦。爱丽丝并不相信上帝，但她还是感谢他，因为克莱米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死去了。她死前仍相信她的童话故事：那对没有孩子的夫妻以及西奥幸福的新生活。

窘困和懊悔、恐惧和悲伤，在那天她终于回到家的时候，在她的经历里交织着的还有另一种情感，细微得让她很难抓住它的尾巴。那是临近傍晚时分，当爱丽丝走出汉普特斯西斯公园站，她才意识到，那种情感是解脱。那段时间她都在责备自己把密道的事情告诉了本，但在七十年后，德博拉的叙述——那天晚上事件的不同版本的可能性——在某种意义上让她获得了解脱。

不过倒并不是解脱让她决定叫彼得联系萨迪·斯帕罗的，而是因为好奇。从前，要是有人让她相信一个带着她家族最详尽历史细节的陌生人，爱丽丝会一笑拒之。骄傲和对隐私的注重会阻止这类事情发生。但现在，爱丽丝已经上了年纪。时间正在流逝。而自从听了德博拉的故事后，她整晚都清醒地躺在那里，脑子里过着一遍又一遍的细节，历经一个又一个的恍然大悟，她生命中已公认的事实像万花筒里的宝石一样瞬息变化着形成一幅幅新的画面，爱丽丝必须得知道真相。

多年来撰写小说的经历让她的大脑学会如何筛选信息并且把它们变成叙事体，而并不需要花很多时间把诸多事情列成表格。但有一些裂缝，包括证据上的一些小事，爱丽丝想把它们填补上去。她需要完整的画面。她本该已经开始做必要的调查，但是时间和地点上都有困难，而且是在八十六岁的高龄，爱丽丝不得不承认身体因素的局限性。尽管听起来很像她母亲所经历的，正当爱丽丝需要的时候，一个调查专家到来了，一心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这似乎多少有些巧合。此外，在爱丽丝自星期二以来打遍了她英国刑事调查局联系人名单里的每一个电话，完成了人物调研后，萨迪·斯帕罗不再是个陌生人了。

爱丽丝拿出她的档案，漫不经心地浏览着，她的目光徘徊在她采集的斯帕罗警探最近的调查工作信息上。据各方记述，这个女人是个杰出的警探，有各种诸如充满热情、不屈不挠，还有十分顽固之类的描述；要去找她记录中任何的污点并不容易。甚至连德里克·梅特兰都不情不愿地为她的诚实说话，这确实举足轻重，而爱丽丝自己也坚信如此。爱丽丝曾经在报纸上关注过贝利案件，她一直对失踪人口的案件很感兴趣。她知道这起案子宣布结案了，警方相信那个小姑娘的母亲抛弃了她，随后的报道也宣称结案了。她知道英国刑事调查局里一定有人向外透露了消息，现在她知道是谁了。请保安是要花钱的，而尽管爱丽丝对一个极端的想法(对方是来勒索要挟的，因为真的没有任何掩饰)有些畏惧，但手里握着德里克·梅特兰这张王牌，她确定自己可以相信斯帕罗警探会对埃德温家的事情谨言慎行。

她合上了档案，看了一眼时钟。分针几乎指向十二点，这就意味着，只消数秒钟的时间，萨迪·斯帕罗就要迟到了，而爱丽丝就能获得一个小小的但并不怎么令人愉快的优势。她会占上风，然后一切都会顺利。她意识到自己正屏住呼吸，然后她摇晃了一下脑袋，对自己一时间的迷信想法感到好笑。真是个傻瓜。好像会面是否胜利，她家庭的秘密事件是否会获得最让人愉快的答案，居然都取决于她的访客准点到达与否。爱丽丝让自己镇定下来，拿起报纸，找到她早餐时就尝试解开的字谜，然后不动声色地看着秒针干净利落地划过整点。分针正准备好跳过去，此时从门外传来一个敲击声，尽管来客的意图是好的，但爱丽丝的心脏也同样被敲击了一下。

24

萨迪站在门前，敛声屏气。她一路从公交车站跑过来，穿着她在最后时刻从柜子最里面挖出来的皮鞋，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鞋子沾满了灰尘，散发着霉味，而且她发现，其中一只后跟上还挂着一条胶带。她弯下腰，把她早该擦的鞋子擦了一下。她的双脚看起来像是别人的，那些她不一定会喜欢的人的，但是A.C.埃德温是喜欢时髦打扮的，萨迪也不想用自己平时的寒碜打扮上门去激怒这个老妇人。同样，她也一点儿都不愿迟到，无论她带着这摇摇晃晃的后跟奔跑是有多么讨厌。A.C.埃德温对准时十分吹毛求疵。她曾经因记者迟到而拒绝了整个访问，也曾在BBC节目主持人让她久等时指责对方。萨迪知道这些是因为她在最近两天半来一直埋头钻研，观看A.C.埃德温过去的访问，尽可能地阅读关于她的一切(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工作还挺令人愉快——关于爱丽丝·埃德温有些很引人注意的事情——更令人愉快的是，这使得萨迪把注意力完全从夏洛特·萨瑟兰的第二封信上转移)。她也同时知道，比起鲜花，这个作家更喜欢灌木，而且她家窗台上的几罐盆栽也证实了这一点。目前为止一切都不错。萨迪把袖口拉拉直，高兴地感受到一阵清爽的自信。她马上就要去和她会面做笔录了，而她一定会得到她需要的信息。

萨迪抬起手准备再次敲门，不过在她的手触碰到门之前，门打开了。门后站着的不是爱丽丝·埃德温，而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有着两条大长腿和杂乱的大胡子。他看起来像是《滚石乐队》之类的电影中的临时演员。萨迪感到他有着一种意外但并不完全不受欢迎的吸引力。“彼得？”她猜道。

“斯帕罗警探，”他笑着说道，“快进来，爱丽丝正在等你。”

他们走路的时候，地板嘎吱作响，时钟在某个地方发出嘀嗒声。彼得把她带到大厅后的起居室，那里有着华丽的装修，精致优雅，回荡着阳刚之气。

萨迪立即认出了她文件照片中的女人——爱丽丝·埃德温正坐在空空的壁炉旁的一张椅子里。就像人们在真实生活中遇到非常有名的人时经常发生的那样，巨大的熟悉感向萨迪压过来。这并不是忽隐忽现的幻觉，而是对对方真实纯粹的印象。她穿着裤子跷着二郎腿的样子，随意拿着报纸的动作，甚至连突出的下巴都多少让她感到熟悉。尽管她从未亲眼见过她，除了恶补的大量采访内容之外。她突然想起一句话——没有比误解友谊更烦人的事了——萨迪感到一阵脸红，意识到它出自上星期阅读过的迪戈里·布伦特。

“爱丽丝，”彼得开口道，“斯帕罗警探来见您了。”他转向萨迪，友好地示意她在一张镶着扣子的绿色皮沙发上坐下。“我先下去了。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就在厨房里。”

他走了以后，壁炉上时钟的嘀嗒声变得响亮起来，萨迪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她忍住了，因为她想起了爱丽丝的一个访谈，在那里面，她傲慢地评论近来人们不能忍受沉默。萨迪决定不能让对方抓到哪怕是一丁点儿的畏惧；否则的话，她猜想，结果会很惨痛。

爱丽丝正看着她。窄小深邃的双眸在她黯淡的脸庞上看起来有着不同寻常的明亮。它们就是那种类型的眼睛，萨迪突然肯定，那种可以洞察人们灵魂深处的眼睛。几秒钟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然后那个老妇人开口讲话。她有着剧院女主角的嗓音，她说话的方式来自另一个时代。“那么，”她说道，“我们终于见面了，斯帕罗警探。”

“请叫我萨迪。我现在没在机关工作。”

“是的，没错。”

萨迪突然停了下来。并不是因为话语本身——它只是单纯的认可——而是爱丽丝说出的方式。那双知晓一切的眼睛。

“我打听过你的事情，斯帕罗探长。我能肯定你会审慎地对待这件事情。你写信要求得到进入我家族房子的许可，去搜寻我们的资料，毫无疑问，你传达了一种谈论关于我弟弟失踪的事情的特别的渴望。我是一个非常注重隐私的人，就像你已经知道的那样；此外我也很忙，我是不会随便和别人谈论家事的。我要知道我是否能够信任你，就是说我自己做了一些小调查来大致描绘出你的为人。”

萨迪努力挤出一丝冷静的微笑以掩饰自己的不寒而栗，不知道她到底把自己描绘成什么样子。

爱丽丝继续说道：“我知道贝利的案件。尤其，我知道你那些和记者德里克·梅特兰没有公开的谈话。”

萨迪感到血液从脑袋流失到指尖，它还继续跳动着，仿佛还能再流得远一些。爱丽丝知道是她泄的密。那些话像霓虹灯般醒目，霎时间它们灼热惶恐地闪烁着，以不让其他的思想占据她的大脑。不过，渐渐地，理智又恢复了。爱丽丝知道是她泄的密，而她还是把她请进了家。

“我很好奇，斯帕罗探长，是什么让你如此肯定那个失踪的女人，玛吉·贝利，遭到了谋杀，就我知道的而言，当时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显示有这种可能。”

萨迪没有料到今天会讨论起贝利案件来，但对方确实有理由提起这件事情。爱丽丝本来可以把萨迪的行为告知她的上级并拒绝她的任何要求。然而，她却把她请进了家。萨迪只能够揣测爱丽丝在试图羞辱她。她知道这个花招。采访时的小技巧是萨迪最喜爱的项目之一。她对这位老妇人感觉到一阵同僚般的敬意。“这很难解释。”

爱丽丝的脸颊因为失望而凹陷了下去。回答太纤弱太无聊，萨迪知道她必须得做得更好些。她很快继续说道：“首先，是那个公寓呈现出的样子，即便没钱，从诸多细节也看得出，她对孩子的爱已经融进了房间的装饰中：钢琴被漆成了亮黄色，一面墙壁上挂满那个小姑娘的画作，她的名字被骄傲地写在角落里。我发现要去相信这么一个充满爱的女人会抛弃自己的孩子是件很困难的事情。我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而我在和认识她的其他人谈论的时候，他们也表示同意。”

“哪些人？”

“她的母亲，是其中一个。”

爱丽丝的眉毛抬了一下：“但是斯帕罗警官，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母亲当然总是会站在自己孩子的那一边。你采访过其他认识她的人吗？她的前夫当时不在吗？他也给你同样的感觉吗？”

“他的性格参考不那么鲜明。”

“是吗？”

“是的，不过作为前夫，在这种场合当然不会显得很突出。”

爱丽丝的嘴角晃过一丝微笑，似乎有种被逗乐的感觉，随即消失不见。她在椅背上往后靠了靠，透过自己的尖细手指注视着萨迪。“人们会变得靠不住，不是吗？即使最有良知的证人，极想讨好别人又捞不到好处的情况下，也可能会犯错，随意地供述他们的证词，带着一些错误的回忆、假设，以及自己的观点，而不是事实真相。”

萨迪的思绪来到了克莱夫对于爱丽丝的记录。一九三三年的时候，对于警方来说，爱丽丝是一个不大配合的采访对象。当时她潜伏在阅读室走廊外的样子，让他觉得她要么在躲避什么，要么就是对其他受访者说的话感到焦虑不安。

“在我们做人的经历中，我们都是牺牲者，”爱丽丝继续说道，“容易透过我们自己过往的经验来看当下发生的事情。”

萨迪清晰地感觉到她们陷入沉默。爱丽丝再次用她像鸟一样敏锐的目光凝视着她。“这是真实的。”她说道。

“我很好奇，斯帕罗警官；先把证人的供述放到一边，还有其他真切的证据来支持你的这种感觉吗，即那个年轻的母亲遇到了不幸？”

“没有，”萨迪承认，“事实上，有一封信，玛吉签署的，可以支持她离家出走的理论。”

“我记得在报纸新闻上看到过。你在找到那个孩子后的一个星期后发现了那封信。”

“是的，就在我们已经调查了其他可能性的时候。它不知怎么掉落在了地上，然后就一直躺在冰箱的一边。”

“但即使找到了这封信，你还是不接受玛吉·贝利仅仅是离开的事实？”

“我很难放下我的推理。”

“甚至让你走出伦敦警察厅向媒体诉说？”

萨迪与爱丽丝目光对视。否认并不可取，爱丽丝不是傻瓜。此外，萨迪也不想予以否认。这个老妇人有着足以毁掉她职业的信息，而事实真相意想不到地释放着。在萨迪请假以来的这段时间里，几乎没什么人能够和她坦诚地谈论贝利的案件。唐纳德拒绝倾听任何一个字，萨迪对克莱夫需要保持一定的专业地位，而她也不想让波尔第得知真相并对她失望。但现在，突然地，她可以畅所欲言了。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爱丽丝已经知道了最糟糕的部分。“我知道没有其他办法让玛吉的命运吸引公众的注意。警察厅已经在处理其他的案子了——警官并不想把纳税人的钱花在一桩没有实质证据的案子上——但我忍不住去思考在她身上可能发生的事情，而没有人愿意继续关注。”

“如果他们发现是你的话，你会丢掉工作的。”

“我知道。”

“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全心全意地喜欢。”

“但你还是那么做了。”

“我必须得做。”

“你是个冲动的人吗，斯帕罗警官？”

萨迪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希望不是。我肯定没有逼迫德里克·梅特兰。我也倾向我是在对玛吉负责，而不是渎职。”她果断地吐了口气。“不是的，我不是个冲动的人。我很小心谨慎。也许有时会有一点儿固执。”

就在她呈上自己的心理简介时，彼得回到了房间里。萨迪带着期待看了他一眼，不知自己是否不小心触发了隐藏的调配按钮，以至于他过来送她出门。他什么都没有说，但充满疑问地看着爱丽丝。她十分有效率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说道：“我想我们需要一些茶，谢谢，彼得。”

他看上去无比高兴。“哦，令人振奋的消息。我非常乐意。”他对萨迪显露出最温暖的微笑，然后离开了，留下她独自感动，尽管不确定自己做了什么会受到这样的礼遇。是的，她一定是被他迷住了。奇怪，因为他完全不是她的菜。他激起了她的兴趣，他那长长的、蓬乱的头发，还有那老一套的举止动作。他不会比她年长很多，而他有那种读书人的魅力。他是怎么会在这里，像现代版拉奇一样工作的？

“他是个博士，文学上的，不是医学的那种，”爱丽丝·埃德温说道，读出了她的心思，“而且是我迄今为止最好的助手。”

萨迪意识到自己盯着彼得看了很久，她转移了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膝盖上，然后快速地掸掉一个看不见的线头。

“你读过我的书吗，斯帕罗警官？”

萨迪对着自己的裤子扫了最后一下。“一本。”

“那你知道迪戈里·布伦特咯？”

“是的。”

“也许你没有意识到他是被踢出部队后才成为私家侦探的，情况和你最近的过失非常相似。”

“我确实没有意识到。”

“没有，好吧，过去人们希望作者在写系列小说的时候，在每本书的开头提供一些背景描述，但出版社对此不再坚持，而我在出版了那么多本书之后，也很愿意摒弃这个习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诉说同样的事情的途径是非常有限的，而对我来说这也成了一个令人厌烦的工作。”

“我可以想象。”

“迪戈里在刑事调查局里并不是个很自然的存在。一个非常有动力的人，但在个人生活上受到很多创伤。他失去了妻子和年幼的孩子，你看，是这些遭遇赋予了他坚忍，而这并不经常被他的同龄人理解，他的上级也不多加评论。我观察过，失去孩子确实会给人带来令人痛苦的缺失感。”

萨迪并不是第一次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对于她的过去，那个女人比她自己知道的还多。她不做任何表示地笑了笑，爱丽丝·埃德温继续说下去。

“迪戈里的调查生涯在严苛的法律之外如鱼得水。并不是说他是一个会触犯法律的人，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非常认真谨慎。认真谨慎，还有——要怎么描述呢？——有一点儿固执。”

彼得托着茶盘进来了，他将茶盘放在了萨迪后面的书桌上。“想要放点什么吗？”他问道，然后优雅地端上她要求的茶。

“谢谢你，彼得。”爱丽丝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杯子，清茶，不加糖。她抿了一小口，咽下去的时候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放下杯碟，就这样转着杯子把手。“好了，”她说道，语气里暗示需要更换话题，“让我切入正题，好吗？在信里你提到了一个推理，你想进入湖边小屋调查。我猜你发现了洛恩内斯的第二条密道？”

就这样，她们放下了玛吉·贝利和迪戈里·布伦特的话题，爱丽丝开始把谈话带到她弟弟失踪的事件上。萨迪很高兴话题又转了回来，虽然有些茫然她们是怎么又扯回来的，不过还是很急切地继续下去。“是的，”她说道，背伸了伸直，“但我写信给你后，想法有些改变了。我不知道是否可以改问你父亲的事情。”

爱丽丝几乎没有眨眼睛，就好像她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一样。“你可以问，斯帕罗警官，但我年事已高，而我的时间很宝贵。如果你直入正题告诉我你的推理的话，显然对我来说更合意，对你来说也更有效。你认为西奥遭遇了什么事情？”

在伦敦警察厅工作的十年里，萨迪相当肯定她没有采访过像爱丽丝·埃德温这样的人物。她努力让自己不显得仓皇失措。“我认为你的弟弟在那天晚上死在了洛恩内斯。”

“我也这么认为。”爱丽丝看上去几乎有些高兴，仿佛她做了个测试而萨迪给了她正确的答案。“我并不是一直这么认为，本来我以为他遭到了绑架，但最近我发现自己错了。”

萨迪让自己坚持下去。“你的父亲在战后患上了炮弹休克症。”

又一次，爱丽丝镇定自若。“是的，不过，还是要重申一下，我也只是最近才得知的。我的父母把这件事情保密得很好。是我姐姐德博拉告诉我的，而她自己也是在一九四五年才得知。”爱丽丝修长的手指擦着她座椅扶手上的天鹅绒。“那么，斯帕罗警官，”她说，“我们确定了我父亲得了炮弹休克症，我们同意我弟弟很有可能在洛恩内斯死去。你如果把这两桩事情关联起来呢？”

来了。萨迪凝视着爱丽丝。“我认为你的弟弟是被杀的，埃德温女士，是意外，被你的父亲。”

“是的，”爱丽丝说，“最近我也开始相信这个观点。”

“我认为他被埋在了洛恩内斯。”

“这是最有可能的场景。”

萨迪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气。她的经验告诉她，人们一般不会认可自己最亲近的人会做出犯罪的事情。她曾想象自己不得不说服爱丽丝去相信，连哄带骗去解释，还要竭力照顾她受伤的情绪。现在意见坦诚地统一实在是太好了。“只有一个问题，”她说，“就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证实。”

“那个，斯帕罗警官，就是我能帮助你的地方。”

萨迪感到一阵不确定的兴奋。“怎样帮？”

“在事情过去那么久之后，我不确定那里是不是还留有物质上的‘线索’，但还有其他资源我们可以利用。我的家庭是那种习惯把事情用笔记下来的类型。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写日记？”

萨迪摇了摇头。

“不写？好吧，别在意，我们期待去揭开的不是你的秘密。我父亲有一本日记本，他一直虔诚地写着，而我母亲，尽管不是有写日记习惯的人，但也擅长书信。她曾经是那种喜欢给仙女写小纸条的孩子，然而就在他们结婚不久父亲去了战场之后，这个习惯就不再继续了。”

萨迪想起了她在船库发现的常春藤花边的情书，埃莉诺写给安东尼的——在他离家打仗，自己怀着爱丽丝的时候写的。她思索着现在是否该提起一下，但在他们的女儿看来，这似乎有些窥视别人隐私的意思。再说，爱丽丝已经开始其他话题了。

“在洛恩内斯的阁楼有个书房，那里保存着我们家族历来的记录，也是我父亲过去做他自己事情的地方；在我母亲的房间里也有一张翻盖式写字台。我接下来要说的就是这个。她对书信十分虔诚。所有的信件她都会另外再誊两份，保存在她写字台的书架上，桌子两边的抽屉里则存着她收到的每一封信。抽屉都上了锁，不过写字台的座椅下有个小钩子，上面挂着钥匙。在我小时候，我把发现这类事情当作自己的工作。啊哈，我不曾想象过母亲的信中有什么值得了解的内容，而我不敢翻看父亲的书房。如果当时我去偷看一下的话，也许我们现在就不用那么费尽周折了。不管了，晚做总比不做强。虽然我不能保证你能找到答案，但是我持乐观态度。对于你的调查能力我只听到过褒奖。”

萨迪设法挤出一个但愿是自信、让人安心的微笑。

“你在搜查的时候会发现各种各样的事情。我相信你会小心谨慎的。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不是吗？”

萨迪意识到自己被要挟了，但还是非常礼貌地说：“你可以相信我。”

“我对人们性格的判断很准确，斯帕罗警官，我想我可以相信你。你是勇于坚持自己的信念的人。我一直都钦佩这样的人。我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喜欢‘结束’这个词；小说中，限定的结尾是个很不错的点子，但在我们生活的大世界里显得不成熟。而且，我能肯定我不需要解释知晓答案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爱丽丝伸出手，从她身边的小桌子里拿出一串钥匙。来回拨弄几下后，她把钥匙交给了萨迪。“这是洛恩内斯的钥匙。我准许你去搜查任何你想搜查的地方。”

萨迪庄严地接过钥匙：“如果那里找得到的话——”

“你会找到的。好了，非常好。现在，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想我们就到此为止了。”

萨迪察觉到自己刚刚被下了逐客令，但当爱丽丝描述她父亲的日记和她母亲的信件的时候，她还想到了些问题。爱丽丝似乎很有信心能找到他父亲牵连到西奥的死这件事上的必要证据，但是如果萨迪能够看到这之间的联系，想必从头到尾都了解丈夫情况的埃莉诺·埃德温也能够看到。“你认为——你母亲可能也知道吗？”

爱丽丝不动声色：“我想她肯定知道。”

“但是——”这个推断有点惊人，“为什么她没有告诉警方呢？她还维持着和他的婚姻关系。在他做了这些的时候她怎么还能维持着？”

“他身体状况不好，他绝对不会出于自己的意愿做这种事情。”

“但这是她的孩子。”

“我的母亲对道德和公正有着非常明确的观点。她认为一旦做出承诺，就应该遵守。她也许会觉得在某种意义上这些事情是咎由自取，甚至怪罪在自己身上。”

萨迪好像漏了什么信息。“她怎么会那样想？”

爱丽丝坐直了身子，像雕塑一般一动不动。“有段时间有个男人在洛恩内斯工作，一个叫作芒罗的小伙。”

“本杰明·芒罗，是的，我知道。你当时和他在恋爱。”

那个女人的沉着顿时显现出动摇，即使只有一丝一毫。“天哪，天哪。你已经做了功课了。”

“只是做了该做的工作。”萨迪用了老套的话。

“是的，好吧，在这个事件中不是这样。”爱丽丝抬起一侧的肩膀，象牙色的丝绸衬衫下露出一根明显的锁骨，“也许我曾经在少女时期迷恋过本，但也只是如此而已。你知道年轻人，非常容易动感情。”

看着她说这些话的样子，萨迪怀疑爱丽丝是否已经知晓她自己十几岁时的迷惑经历。那个擅长搭讪、开着拉风小汽车的男孩，还有让她两腿发软的笑容。她说：“本杰明·芒罗离开洛恩内斯没多久，西奥就失踪了。”

“是的。他的合同到期了。”

“他和西奥的事情没有什么关系。”

“没有实际意义，是的。”

萨迪对猜谜有些厌烦了。“那恐怕我不能明白为什么你提到他。”

爱丽丝抬了抬下巴。“你问我，为什么我母亲觉得自己在西奥的事情上负有责任。仲夏前的一个星期，我姐姐德博拉对我父亲说了一些事，这让他处于一个非常糟糕的境地。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这件事：似乎在临近仲夏的那段时间里，我的母亲出轨了，出轨对象是，本杰明·芒罗。”

25 一九三一年，康沃尔

埃莉诺在三十六岁那年陷入人生中的第二次恋爱。这次恋爱并不是像当年看到安东尼那种一见钟情，一九三一年的她已经完全不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小女孩了。但是爱情有很多种色彩，这一次，它是一幅灰色的景象：雨中的伦敦，哈利大街上的医生，利伯提百货的下午茶，一片黑色雨伞的海洋，拥挤的火车站，潮湿车厢里沉闷的黄色座位。

窗外响起了哨声，火车准备出发了，但似乎也太迟了。埃莉诺透过车窗望去，端详着被烟熏黑的轨道，什么都没想。在火车启动前的最后一分钟，一个男人冲了进来，坐在她对面的靠窗座位上，她留意到在玻璃上反射出的人像——十分年轻，至少比自己年轻十岁。她依稀听到一个愉快的声音，她听见他在对他邻座的男人说，自己得到一张车票是有多幸运，最后一分钟的时候才拿到手。然后她就没再关注他。

火车在一片烟雾中驶离了轨道，雨水像溪流般落在车窗玻璃上，外面的一切景色都消失了。当窗外的景色由伦敦变为乡村的时候，她在脑子里重新顺了一遍和海默医生的会面内容，思考着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当时，角落里拘谨的小打字员，往她的机器上输送着埃莉诺说出的每一条信息，真是叫人心烦意乱，而现在想起这些，她也感到厌恶。埃莉诺知道对医生坦诚非常重要，自己应该告诉他们安东尼准确的说话内容和举止行为，但是她在脑海里已经想好了另一套描述，在她听到自己说出来的时候，她感到十分不适，因为自己背叛了对丈夫的誓言。

他所遭受的痛苦远远不止那些困扰他的症状。她曾经想告诉医生他对女儿们是多么慈爱，她当初遇见他时他是多么英俊而有风度，战争居然可以挖空一个人的内心，夺走温存他生命的盖毯，让他最初的梦想只剩下几缕丝线，只能自己一人将其缝缝补补，这是多么地不公平。但是她无论使用怎样的措辞，都无法让医生看到她是多么爱自己的丈夫，无法转达她一心想拯救安东尼的意愿，就像他当年拯救她一样。她希望医生原谅她这场失败的挽救，然而穿着灰色西装、戴着框架眼镜的他却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一边用钢笔压着嘴唇，一边点点头、叹口气，时不时地在写字本的空白处记下几句。她的话语串成了一串落到了他的身上，从他油腻的头发上滑落下来，就像鸭子背上滑下的水滴一般，而自始至终，在整个屋子古板、冷冰冰的安静环境下，那台机器连续的嘀嗒声一直在责备着她。

埃莉诺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泣，直到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伸手递给她一块手帕。她抬头看了眼，惊呆了，她这才发觉此时火车车厢里除了最靠近门的地方还有一个坐在凳子边缘的老妇人，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埃莉诺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而没有注意到火车一路停靠的站点。

她接过手帕，轻轻按了按眼睛下方。她感到有点尴尬——不仅如此，还有些生气——事情居然变成这个样子：一个哭泣的女人在陌生人面前寻求善意。似乎接受这个年轻人的手帕是个过于暧昧的举动。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坐在门边的老妇人手里假装织着绒线，实际却是在偷看他们，这让她感到难堪。“不，”他在她试图把手帕还给他的时候说道，“你留着吧。”他没有问她哭泣的原因，埃莉诺也没有主动告诉他，他只是礼貌地笑了笑，然后忙自己的事情了。

她发现，他正在处理一小张纸片：他的手指迅速移动，干净利落，小纸片出现了许多折痕和褶皱，以及一些三角形和四边形；他把纸片翻个面，又做了同样的步骤。她移开了凝视着他的目光，但她并没有停止观察，而是在车窗的倒影里继续观察着他。他最后做了一下调整，然后把纸放在手上，从各个角度审视着它。埃莉诺感到出乎意料地开心。那是一只小鸟，拥有天鹅般的形态，有着尖尖的翅膀和长长的脖子。

火车缓缓前行，一路向西，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仿佛演出结束后的剧院一般漆黑寂静。埃莉诺准是睡着了，睡得深沉而漫长。接下来，她只知道火车最终到达了终点。站长吹响了哨子，指示全体人员下车，车厢窗外的乘客们熙熙攘攘。

她试图把包从架子上拿下来，但她够不到，这时候他过来帮她。一切都是这么自然而然。购物袋卡在了一片边缘不整齐的金属片上，真是太糟糕了，而她仍然没有完全脱离蒙眬的睡意，这个从黎明前就开始忙碌的一天让她疲惫不堪。

“谢谢你，”她说，“还有刚才也谢谢你。恐怕我糟蹋了你一块手帕。”

“不要介意，”他笑着说道，脸颊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它是你的了。就这样吧。”

她从他手里接过包的时候，他俩的手触碰了一下，埃莉诺与他的目光瞬间相遇。他也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她可以看出他停顿了一下，脸上出现了短暂的、困惑的表情。那是电流，是宇宙星辰的火光，仿佛那一刻交错的时间裂开，他们看到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中，火车上的他们并不是陌生人。

埃莉诺强迫自己保持理智。透过窗子，她可以看见马丁，她的司机，站在明亮的站台上。他正从路过的乘客中寻找着她，准备接她回家。

“那么，”她说，语速很快，就像是在对一个新的女佣做出要求一样，“再次感谢你的帮助。”然后稍稍点了点头，抬起下巴就离开了，留下这个年轻人独自在车厢里。

如果她没有再次遇见他的话，他俩的见面肯定会被忘却。列车上的偶遇，一个向她表达善意的英俊陌生人——一个无足轻重的时刻被塞进了原本已经快满出来的记忆。

但是埃莉诺的确又遇见了他，在几个月后的八月，某个阴沉的一天。那天早上天气闷热得有点反常，而安东尼醒来的时候又是那个坏安东尼。埃莉诺在天亮前听到他辗转反侧，和夜晚降临在他身上的恐怖幻象做着斗争，她知道又要去预见最坏的结果；她也知道根据经验，最好的防御就是攻击。早餐后她迅速把他送到楼上，劝服他吃下两片吉本斯医生给的安眠药，然后对家仆下达坚决的指令，告诉他们安东尼在忙着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千万不要去打扰。最后，由于那天保姆罗丝休息，她叫来女儿们，让她们穿上鞋，带她们去镇上度过上午。

“哦不!为什么啊？”爱丽丝说，她总是第一个抱怨也是叫得最响的一个。她的反应就好像埃莉诺建议她们去矿地待一个星期那样吓人。

“因为我有几个包裹要去邮局拿，而我希望能多几只手帮我一起扛。”

“真的吗，母亲，还有包裹？迄今为止你一定把伦敦所有的东西都买遍了。”爱丽丝还在喋喋不休。

“好了，够了，爱丽丝。总有一天，如果上帝愿意的话，你会成为一家之主，到时候，就轮到你来决定要不要买那些必需品来维持生计了。”

爱丽丝的表情仿佛叫喊着：永远不要!而埃莉诺惊讶地发现，这个顽固的十四岁女儿身上竟有着自己年轻时的模样。这个发现激怒了她，她直挺挺地站了起来。说话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尖厉刺耳：“我不会再对你重申一遍，爱丽丝。我们要去镇上，马丁已经去备车了，所以现在立刻给我去穿鞋。”

爱丽丝趾高气扬地瘪着嘴，眼睛里闪烁着轻蔑。“好的，母亲。”她一字一顿地说，就好像她不能把字从嘴巴里及时吐出来一样。

母亲，没有人特别喜欢这个身份，甚至埃莉诺有时候也会对主妇们没完没了的迂腐摇头叹气。一个母亲平时了无生趣，总是能够对热闹活跃的场合进行一番关于责任或者安全上的说教；不过，她却很重要。在安东尼这种状况带来的痛苦压力之下，埃莉诺本来会崩溃，但是母亲的职责不允许她这么做。她要确保孩子们和他们的父亲保持足够的空间，这样就不会撞见他发病。母亲并不担心孩子把自己视作一个老泼妇。她为什么要担心呢？这对帮助她们长成自己该有的样子是完全有益的。

可是，埃莉诺还是非常在意和痛惜在战乱年代所失去的那些时光。那时，孩子们缠绕在腿上，听她讲故事；她们一起绕着小屋追逐、探险，找她自己小时候的神秘据点。但她早就不再自怨自艾了。她曾目睹过其他家庭，他们的生活就围绕着一个病人的各种病症，然后得出战争对他们的伤害太惨重了这个坚定的结论。她不希望安东尼的失望和痛苦所带来的阴影笼罩在尚在成长期的孩子们身上。如果她自己可以承受他带来的所有麻烦，那么孩子们就不会遭到侵害。而总有一天，当她找到个好医生，发现可以让他恢复的办法时，这些麻烦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与此同时，埃莉诺独自守着安东尼病情的秘密，就像她对他承诺的一样。就是因为要履行这个承诺，她才一直在伦敦的百货商店里购买大量的东西。她买的东西里，大部分都不是必需品，但这并不重要。这是这些年来她所能编造的最简单也是最让人信服的借口，而这些借口能把孩子们从他身边支开。在去海滩或者草原田野的时候，她会让她们陪着顺道一起去镇上拿包裹。在她们看来，这是完全可信的(尽管不大愿意)——她们的母亲是个购物狂，不买到伦敦最新款的商品决不罢休。那个早晨亦是如此。

“德博拉，克莱门蒂娜，爱丽丝!快点过来!马丁在等着了。”

姑娘们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地找忘记放在哪里的鞋子。她们过会儿还得被告诫——年轻淑女的得体、责任心、对自己的义务之类的事情。母亲擅长传授这些知识。另一方面她也是这样做的，毕竟她有康斯坦丝这个很好的榜样。埃莉诺惊异于自己听上去会有多凶悍、多冷酷、多无趣。当她发出严厉的指令要她们改进的时候，她们的脸上显露出无聊和厌恶。更糟的是，尽管很细微，她还是捕捉到德博拉脸上偶尔会闪过的受伤和疑惑的表情——就好像她几乎记得一切事物是另一番景象时的时光——她们完全没有表露出吃惊。这一点，对埃莉诺来说，是最让人害怕的。她的女儿们一点儿都不知晓她是有多么嫉妒她们的自由自在，并对她们没有受到社交礼仪的约束而感到欣慰。她曾经也和她们一样，如果现实不是那样的话，她们也许会成为多么要好的朋友啊。

终于，女儿们来到了门口，比埃莉诺预想的还要乱七八糟，但是至少，每只脚上都穿着鞋子。埃莉诺让她们赶紧出门，马丁叫的车已经等在那里，她们全都往车后挤去。当姑娘们还在为谁坐在窗边、谁坐在了谁的裙子上面吵闹时，埃莉诺透过窗子抬头看向阁楼，那是安东尼正在睡觉的地方。如果她能够让孩子们整个上午都在外面，幸运的话，在下午之前他应该会恢复过来，他们就能撑过一天中剩下的部分。有时候，他们最愉快的家庭团聚时刻就是出现在这样的早晨之后。这是一个奇特的循环模式：他的痛苦越深，解脱后的状态就越灿烂。那些时刻就如稀世珍宝，罕见而又珍贵，让埃莉诺想起这个男人曾经的样子。这个男人仍旧是他本人，在内心深处，她更正了一下自己对他的印象。

她们来到镇上的时候，天空的乌云渐渐消散了。渔船正驶回港湾，海鸥漂浮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呱呱地叫着。马丁开到高街的时候减慢了速度。“太太，要在哪里放你们下去？”

“这里就可以了，谢谢你，马丁。”

他停下了车，打开车门让她们下车。

“需要我等你们买完东西回来吗？”

“不用了，谢谢。”埃莉诺把身后的裙子拉平整，一阵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拂过她的后颈，“你肯定还要为史蒂文森太太跑腿，我们还有几个小时。”

司机答应在十二点半回来接她们，而这样的安排果然引来了女儿们的抱怨：“可是要整整两个小时，母亲!”“就为了去拿几个包裹？”“我会因为无聊而死掉的!”

“无聊是无知者的领域，”她听见自己说，“一个让人同情的地方。”然后，她无视了所有进一步的抗议，“我本来想我们在这里喝一个早茶。你们可以和我讲讲你们课上学了些什么。”埃莉诺怀疑她们并没学到很多。从家里自制报纸的产出数量，以及女仆们在本该繁忙的时间里却聚在一起吃吃窃笑来看，比起学校的作业，姑娘们更加专注在那台老旧的打印机上。当然，埃莉诺曾经也是这样，但是女儿们没有必要知道这个。

姑娘们肯定是被吃蛋糕的提议所振奋(应该不是因为上课这个话题)，于是跟着埃莉诺走进街边的咖啡店。在那里，她们四人度过了相对欢快的时光，唯一的小麻烦就是克莱门蒂娜打翻了牛奶罐，清洁人员不得不过来打扫。

唉，这和谐的气氛只能延续到这里为止了。彬彬有礼的谈话临近尾声，茶壶也已经干涸，埃莉诺看了一眼手腕上父亲的手表，发现还剩余一个钟头的时间。她结了账，开始实施备选计划。她用了编造好的理由去缝纫店、帽子店，还有珠宝店，然后带着姑娘们沿着高街走。然而，当她问完珠宝店主如何修理她金手镯链条的扣子时，她们已经因为太过无聊而神经错乱了。

“求你了，母亲，”爱丽丝说，“我们可不可以去海边玩一会儿等你这里处理好？”

“是啊，求你了，母亲。”克莱门蒂娜也插嘴，她几乎是在几分钟内弄坏了三座钟。

“让我带她们去吧，母亲，”德博拉说道，十六岁的她刚刚开始发现自己作为长女的角色，并且马上就要成为大人了，“我会盯着她们的，确保她们听话，我们会在马丁到达之前回来帮你拿包裹的。”

埃莉诺目送她们离去，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其实，她和她们一样高兴。这样消磨时间要容易许多，她不必取悦和管束她们了。她感谢珠宝店主，同意了他的修理方法，然后走出商店。

埃莉诺高兴地发现广场上有一条空着的木凳。她坐了上去，看着镇上人来人往，度过了安静的半个小时。还在孩童时代的时候，埃莉诺从来没有像成年后这样意识到，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坐着是多么令人愉快。没有企求和期望，没有询问和对话，只有真实的、单纯的愉悦。她注意到离马丁回来接她们只剩下十五分钟，不禁感到有些遗憾，而现在是时候硬着头皮去邮局了。

这也就是说——埃莉诺让自己坚强起来——是时候硬着头皮去见邮局局长了。玛戈丽·肯普林似乎有着源源不断的八卦材料急于和人分享。可能是因为埃莉诺经常去邮局拿包裹，肯普林小姐开始认为她们两个有一种近于同谋的感情。这是个被误导的假想，而埃莉诺对此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她不怎么想知道她邻居生活的来龙去脉，但似乎再多的沉默也不能阻止他人的热情分享。确实，埃莉诺越让步，肯普林小姐越得寸进尺。

埃莉诺在邮局大楼的石头台阶上短暂地犹豫了一下。门的另一侧的横梁上悬挂着一个小铃铛，接二连三的叮当声让她感到惧怕。对于肯普林小姐来说，这是个令人振奋的声音；对于埃莉诺来说，这意味着狂轰滥炸的开始。她做好了准备，决定就这样径直走进去，礼貌但坚决地用承受最少麻烦的方式让自己带着包裹逃离。然后，她也许用了更大的力气握住门把手，准备推门。正当此时，门从里面拉开了，然后，让埃莉诺立马感到屈辱的是，她直挺挺地倒在了那个准备走出邮局的男人身上。

“真是抱歉，对不起。”她边往后退，边站稳了脚跟。

“不不，是我的错，我走得太急了。我突然想要新鲜空气和片刻的安静。”

埃莉诺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她与他四目相对，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他变了，他的头发长了，颜色更深也更卷了，他的肤色比之前要黑许多。他看上去不大像初次见面时，在那天回家的列车上那个干净的年轻小伙子。

他笑了笑。“我们见过吗？”

“不，没有，”她马上回答道，回忆起了那个旅程，那块手帕，还有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时的战栗，“我想我们没见过。”

“也许，在伦敦？”

“不，从来没有。”

一道轻轻的褶皱出现在他的眉间，但他还是笑了起来，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那就是我弄错了。我道歉。再见。”

“再见。”

埃莉诺松了一口气。这件事情给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冲击，她缓了几秒钟，然后准备继续走进去。那只铃铛愉快地响着，她冲动地伸出手让它停了下来。

那个女局长的眼睛抬了起来，看到进来的人是埃莉诺。“埃德温太太，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这里有好几个包裹要给你。不过我的天哪，你的脸色好苍白啊!”

“你好，肯普林小姐。我刚才进门的时候撞到了一位绅士，我太粗心大意了，所以还有些惊慌。”

“哦，天哪!不过那应该是芒罗先生。来——坐下，亲爱的，我去给你倒杯冷水。”

芒罗先生。她猜测也许玛戈丽·肯普林认识他。埃莉诺对自己的好奇感到痛恨。她甚至更加痛恨自己，因为邮局局长无忧无虑地说着那个男人的名字让她产生了毫无根据的妒火。

“不过他是不是很有魅力？”肯普林小姐急忙从柜台后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简直可以去拍电影了!和我们平常见到的其他年轻小伙不一样。我猜，他应该是个万事通，他四处旅行寻找工作。整个夏天他都在尼科尔森先生的苹果园里干活。”她凑了过来，埃莉诺都能闻到她皮肤上润肤霜的味道。“他住在河上的旧篷车里，像个吉卜赛人一样。从他的外表就可以看出来，不是吗？他很有可能有他们的血统。那个肤色!那双眼睛!”

埃莉诺淡淡地笑了笑，不屑理会那个女人激动的举止、她八卦的品位，还有厚颜无耻要打探更多的气势。哦，她真是最差劲的伪君子!

“确切来说，他并不是个绅士，”那个女人说道，“但是举止得体，样子也很可爱。我会想念他的。”

想念他？“哦？”

“他刚刚来这里就是为了来告诉我，不需要再替他收信件了。他和尼科尔森先生的合同就要到期了，下个星期他就会搬走。他没有留下转寄的地址，太可惜了。这样一个神秘的男人。我问他：‘如果万一有你的信件，我就没有地址寄过去了吗？’你猜他是怎么回答的？”

“我猜不出来。”

“他对我说，所有他在乎的人都知道应该怎么写信找到他，其余的人联系不上也没关系。”

自那以后埃莉诺就再也无法忘记他了。肯普林小姐给了埃莉诺足够的信息来点燃她对他的兴趣，她发现自己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经常想起他。芒罗先生，这个名字一直在她的脑海中浮现着，而且总在最特殊的时刻来到她身边。当她在书房看着安东尼的时候；当她看着女儿们在草坪上的时候；当她躺在床上准备睡觉、夜莺开始在湖上鸣唱的时候。他就像是困在脑海中的一首歌，无法逃脱出来。她记得他热情的嗓音，他望着她的样子，就好像他们两个在讲只有他们才懂的笑话；她还记得在火车上，当他的手碰到自己的手时，她是怎样的感觉。仿佛一切都是命运，他们两个是命中注定会相遇的。

她知道这样的念头不安全，知道这是不对的。伴随而来的不断的战栗已经告诉了她。她对自己感到震惊，也感到失望。埃莉诺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除了安东尼之外还会对别人动心，发现自己的这种状态，在某种意义上感觉像是人生出现了个污点。她向自己保证，这只是个暂时的状态、一时的冲动，她会很快忘记那个男人。同时，她的想法只属于她自己，没有人需要知道。那个男人在几个星期前已经搬走了，他也没留下任何联络地址。一切完全没有风险。为什么不把这段愉快的记忆偶尔地回味一下呢，这又没什么害处？于是她继续回忆，有时候甚至还联想其他东西。芒罗先生。他那轻松的笑容，他望着她时她感觉到的吸引力，如果她当时换种说法会发生什么：“啊，是的，我记得你，我们之前见过。”

但是，即使只是对心底可能出现的裂痕感到担忧也是危险的，不管这个裂痕看起来有多细小、多无害。接下来的事件发生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那天早晨，埃莉诺要把孩子们带离洛恩内斯，这是在连续几周阴雨后终于放晴的第一个星期，而她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穿上正装去镇上。于是，她决定换成去野餐。

史蒂文森太太帮她们打包好了午餐，她们沿着两侧月桂树篱墙中间的大路动身出发，环绕着湖，一直到达沿着花园下方流淌的小溪边。埃德温娜从来不甘落在后面，热情地在她们身边气喘吁吁。它是只可爱的小狗，对他们都忠诚可靠，但是最喜欢的是埃莉诺。他们十分亲密，形影不离，当安东尼开始发病的时候，它还是只小狗。现在这个亲爱的老小姐有点关节炎，但却无法阻止它陪伴主人东奔西走。

这样的好天气十分罕见，也许是因为在家里关了几天，她们比平时走得更远。那天之后埃莉诺对自己发誓，她绝不是故意带她们来到尼科尔森先生的果园边的。确实，那天是克莱门蒂娜带的路，她跑在最前头，伸展着手臂，而德博拉最后指了指溪边柳树下那块平坦的草地：“哦，我们得坐到那边去，太完美了!”当然，埃莉诺知道她们身处何处，而且还感到一阵尴尬，因为过去的一个月以来笼罩在自己脑海中的幻境涌现了出来。但是还没等到她建议她们沿着河流穿过另一片草地，把野餐地点换到更远一点的地方，毯子已经铺开了，两个大一点的姑娘坐了上去。爱丽丝眉头紧锁地看着她的笔记本，咬着嘴唇，手里的钢笔迅速跟上了脑袋里跌宕起伏的节奏，埃莉诺只能作罢，叹了口气，看来她们是不会换地方了，而且确实也没有更好的理由换去别的地方。那个男人，芒罗先生——甚至想到他的名字，她都会脸红——在几个星期前搬走了。只是因为自己问心有愧，她才不愿坐在这个特别的农场里这块特别的地方。

埃莉诺打开野餐篮子，把史蒂文森太太准备的餐具摆放出来。太阳在天空中升得更高了。她们四个吃着火腿三明治、考克斯苹果，还有多到吃不完的蛋糕，拌着姜汁啤酒将它们全都灌进肚子里。埃德温娜眼巴巴地目睹着全程，迫不及待地扑向朝它丢去的每一小块食物。

不过话说回来，十月份竟然如此炎热，实在是异乎寻常!埃莉诺松开了袖口的珍珠纽扣，把袖子向上卷了一边，又卷了一边，折出一个干净的褶皱。午餐过后，她感到一阵困倦，于是她向后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她可以听到姑娘们为了最后一块蛋糕漫不经心的吵闹声。但是她的注意力慢慢移开，越过她们，她听到鳟鱼在河流中跳跃时水面发出的叮当声，藏在森林里的蟋蟀的叫声，附近果园树叶发出的暖洋洋的沙沙声。每一个声音都被放大了，仿佛这一片土地被施了魔法，像她童年里卢埃林先生的童话故事一般。埃莉诺叹了口气。那个老人已经走了一个月了。当夏天结束的时候，他总是离开这里，去意大利寻找更加暖和的地区，以缓解他痛苦的双腿和灵魂。埃莉诺非常想念他。洛恩内斯的冬天总是因为他的离开而更加寒冷和漫长，而她自己因为他的缺席感到更加僵硬、更加不自在。他是唯一仍然把她视作那个走路会摔倒、头发乱蓬蓬的小女孩的人，他身上这个特性似乎无法磨灭。

当她的清醒意识忽然陷落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睡着了，并且梦到了自己的童年。她在自己的小船上，微风吹起了白色的风帆，她的父亲和卢埃林先生在岸上向她招手。她的心中满载着幸福，她感觉不到任何犹豫和恐惧。水面上泛着光亮，树叶闪闪发光。但是，当她再次转身挥手的时候，她发觉自己的意识比预想的漂得更远了，而这个湖也不再是她认识的模样。它从小屋、她的家里溢了出来，水流十分激烈，把她冲到更远的地方，而水面起了波浪，小船从一边摇晃到另一边，她不得不紧紧抓住船边以免掉下去——

突然她醒了过来，意识到有人在摇晃她。“母亲!醒醒，母亲!”

“怎么了？”天已经不那么亮了。很好。乌云正在西边聚集，还起风了。埃莉诺很快坐了起来，扫视了一下孩子们。“克莱门蒂娜呢？”

“她没事。我们担心的是埃德温娜。半小时前它跑去追一只兔子，到现在还没回来，而天马上就要下雨了。”

“半个小时——那我睡了多久？”埃莉诺看了看手表，就快三点了，“它朝哪个方向跑去的？”

德博拉指了指远处的一个灌木林，埃莉诺的目光凝视着，就好像在扫视每一棵树，希望能扫到埃德温娜的影子。

天空一片紫红色。埃莉诺可以闻到暴风雨的气息，闷热又潮湿。就要下雨了，而且雨势会很快、很大，但她们不能在这个离家那么远的地方丢下埃德温娜。它年事已高，眼睛也有些看不清，而它的关节又十分僵硬，万一碰到麻烦它自己应付不来。

“我去找它，”埃莉诺果断地说，一边把野餐用具放回篮子，“它不会跑得太远的。”

“我们要在这里等你们吗？”

埃莉诺迅速地考虑了下，然后摇摇头。“让我们全部淋湿一点意义都没有。你带着她们回家吧，确保克莱米不要在雨里跑来跑去。”

在严肃地命令她们不要磨蹭，目送她们离去后，埃莉诺开始朝着灌木林走去。她叫唤着埃德温娜的名字，但是风太猛烈，她的声音被吹走了。她走得很快，时不时地停下来搜寻着地面，叫唤着，聆听着，但是没有任何吠叫回应她。

天色迅速变得十分漆黑，随着每一分钟过去，埃莉诺的焦虑就增添一分。她知道，埃德温娜肯定非常害怕。在家的时候，每次一下雨，这条老狗就直奔到她在阅读室窗帘后的床上，夹紧尾巴，爪子盖住眼睛，等待恐怖的来袭。

山谷间传来一阵巨大的雷鸣，预示着暴风雨的乌云现在就在她的头顶。天空最后一块光亮被这喧嚣的黑暗所吞噬，埃莉诺果断地穿过窄门，开始搜寻下一片田地。一阵巨大的旋风围住了她，一道闪电划开了天空。第一波大滴雨点开始往下落，她拢起双手再次叫喊：“埃德温娜!”但是她的声音立刻被暴风雨卷走，得不到任何回应。

雷声轰轰地卷过整片草地，没几分钟埃莉诺就浑身湿透。裙子上的布料拍打着她的双腿，而她在暴雨中只能眯起眼睛去看。附近落下了一道闪电，同时响起了一击巨大的霹雳，尽管很担心埃德温娜，埃莉诺还是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兴奋。狂风、大雨和危险结合在一起，把母亲的外表冲刷殆尽。在这里她又成为了埃莉诺，女冒险家埃莉诺。她自由了。

她爬上了山顶，然后又走到了山脚，潺潺的河流边有一辆小型的吉卜赛篷车，车身是酒红色的，黄色的车轮已经褪了色。她知道这是谁的，于是她哆哆嗦嗦地走了过去。篷车里空无一人，陈旧的窗帘遮掩着窗户，呈现出一种荒废失修的状态。但是在剥落的油漆下面，她发现了一个老旧的花朵设计的痕迹，这准是曾经用来装点篷车的。她茫然地好奇他现在会在哪里。自由地旅行、探险和逃离，这种方式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她嫉妒他享受着自由，而此刻它被以一种奇怪的愤怒表达了出来。这太疯狂了。他当然不亏欠她什么，只是她的想象给了她一种她被他背叛的感觉。

埃莉诺几乎要走进河里，盘算着是应该沿着它朝洛恩内斯走去，还是穿过它去对岸，这时她向篷车望了一眼，停下了脚步。有几节磨损到看不清的木头台阶一直通到一块平地，在那里，有个完全没有被沾湿的东西，是埃德温娜。埃莉诺爆发出一阵笑声。“天哪，你这个聪明的老小孩!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你坐在那里，干燥又舒适，而我全身湿透了。”

如释重负的感觉来得迅速又猛烈。她急忙跑上台阶，跪下身子，双手捧起这条年迈巡回犬的可爱的脸。“你吓死我了，”她说，“我以为你在哪里被困住了。你受伤了吗？”她检查了一下狗的腿有没有受伤，然后觉得奇怪，它怎么能跳进这么窄的地方：“你到底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她没有注意到篷车的门打开了。她最先认出的是他说话的声音。“我帮了它一把，”他说，“风暴来临的时候，我听见它在篷车下面慌乱不安，于是觉得在这里也许它会感到舒适些。”他凌乱的头发淋湿了，他上身只穿了一件内衣。“我请它进来，但它想待在外面。我猜它正在等你。”

埃莉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看见他很是叫她震惊。他不应该还留在这里，他应该已经搬走了，在别的地方工作。他的邮件，所有他在乎的人才能送达的信件，必须得送到他新的住处。然而，埃莉诺的感觉还不仅如此。她有一种似曾相识却更深刻的感觉，一种无法解释的印象——也可能是被这暴雨天气、这古怪的一天所激发——他在这里是因为她召唤了他。没有办法去解释此时此刻的相遇，无论发生什么最终都会迎来这一刻。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她回头看了一眼。天气还是那么糟糕，田野上风雨大作。她觉得自己在无人之地，不完全是在某一处地方，而是停留在一座连接两个世界的狭窄桥梁上。然后，当他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这座桥在她脚下瓦解了。“我正准备生个火，”他说，“你想进来等到暴风雨过去吗？”

26 二〇〇三年，伦敦

萨迪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洛恩内斯的钥匙被妥当地放在她的包里。爱丽丝走出门来到后花园。很快就到黄昏了，寂静的忧郁随着昏暗一同降临。她沿着杂草丛生的砖头路走着，接下去的几个星期里她不需要去做任何零活儿，尽管还有很多。爱丽丝更喜欢有自己个性的花园，而有个性和杂乱无章、一片混乱是有区别的。问题在于，她去花园并没有很勤快。她曾经很喜欢待在室外——在过去那些日子里。

一团风车茉莉延伸到了小路上，爱丽丝屈下身，摘下一小根，把它放到鼻子下，捕获阳光的芬芳。突然一阵心血来潮，她松开了鞋带。山茶花丛旁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张精巧的铁椅，她坐了上去，脱下鞋和袜子，在令人惊奇的宜人空气中摆动着她的脚趾。一只蝴蝶在一旁的玫瑰花丛上方飞来飞去。爱丽丝一如既往地想起了她的父亲。在她的生命中，他一直是一个业余科学家，她不曾想象他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心愿。她知晓，曾经，在很久以前，他受过培训并且渴望成为医务工作者。但是，就像所有父母的梦想和愿望一样，它们只存在于一个晦暗隐蔽的地方，远不如她所在的现实世界明亮大气。不过现在，她看到了战争从他身上夺走了多少东西。她和父亲谈话的片段又在记忆里重现：他抱怨和诅咒他颤抖的双手；他难以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在玩他曾经那么擅长的记忆游戏时，他努力让自己的思路保持连贯。

爱丽丝把脚掌放到温暖的砖头地面上，感受砖下的每一颗鹅卵石，每一朵凋零的花。她的皮肤最近十分敏感，一点也不像她童年时期光着脚的时候那样迟钝。在洛恩内斯漫长的夏天里，她们几个星期都不穿鞋，当母亲偶尔宣布去一下镇上时，她们才匆忙四处寻找自己的鞋子。屋子里满是她们疯狂奔跑的身影，她们蹲下身子检查床底下、门背后和楼梯下面，而最后终于成功找到了鞋子。这段记忆是如此清晰，爱丽丝感觉似乎都能触摸到它。

她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当把洛恩内斯的钥匙交给萨迪·斯帕罗时，她常年压抑着的悲伤情绪又被唤醒了。当母亲去世、她继承了这幢小屋的时候，爱丽丝曾经把这些钥匙藏了起来，发誓再也不回去。不过，她身体里的一小部分知道这个誓言只是暂时的，知道她肯定是会改变主意的。洛恩内斯是她的家，她深爱着的家。

但是她并没有改变主意，而现在看来她似乎再也不会改变主意了。她把钥匙给了出去，把搜查家族秘密的任务交给了别人——一个年轻的警探，热切、敏锐且很独立，她对破案的兴趣纯粹来自专业上的追求。这似乎是一切的尾声，宣告着，她，爱丽丝，将永远不会回去。

“想要喝一杯吗？”

彼得一只手拿着水晶壶，另一只手拿着两只玻璃杯。冰块撞击的叮当声像是置身诺埃尔·考沃德[1]的剧里。

爱丽丝笑着松了一口气，比她假装的或者他所认为的更放松。“我想不出有比这更棒的了。”

他们一起坐在了一张精巧的铁餐桌边，他给他们各自倒了杯金酒，酸涩，冰凉，而这正是爱丽丝所需要的。他们谈论起这座花园，亲近愉快地闲聊着，这证明了最近让她辗转反侧的心事烟消云散了。也许彼得注意到她光着脚，这其实破坏了她自己定下的规矩，但他出于礼貌没有说出口。当他把酒喝完，他站起身来，把椅子放回原位。

“我想我该回家了，”他说，“你还有其他事情需要我做的吗？”

“现在没有了。”

他点了点头但是没有离开，爱丽丝突然想对他表达感激，而这应该不会让他们的关系变得奇怪。“今天谢谢你了，彼得。帮我安排了和斯帕罗警官的会面，而且在她来这里的时候把一切事情都处理妥当。”

“这是应该的，不要在意。”他抓起一根不安分的常春藤枝，手指来回翻动着上面的叶子，“我猜，这个会面很有收获？”

“我想是的。”

“太好了，”他说，“这是个好消息。”他依然没有离开。

“彼得？”

“爱丽丝。”

“你还没走。”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我要说了。”

“说吧。”

“既然现在网站已经做好了，我在想是不是可以请一段时间的假，如果你允许我暂时离开日常工作的话。”

爱丽丝感到震惊。彼得从来没有请过假，而她本能地准备拒绝这个请求。她不想放他走，她习惯了他的存在，她喜欢他的陪伴。“这样啊。”

“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非常想做的事情。”

爱丽丝看着他的脸庞，被他忽然拥有的自我意识镇住了。这个可怜的男孩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他毫无怨言地做着她要求的每件事情，他精准地烹煮她喜好的鸡蛋，而现在她却在让他为难。她变得多么乖戾啊。她，一个曾经充满无尽欢乐的人，曾经认为这个世界拥有各种可能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埃莉诺也是这样的吗？爱丽丝吞咽了一下口水，然后说：“你需要多久？”

他笑了，说：“我想三天或者四天应该够了，从这个周末开始。”

她的嘴里差点蹦出来一句，应该够干什么？但是爱丽丝及时克制住了。她强迫自己的面孔呈现出愉快的笑容：“那么就四天。我在星期三等你回来。”

“其实……”

“彼得？”

“我是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来。”

她瞪大了眼睛：“度假？”

彼得笑了起来。“不完全是。我想我们应该去康沃尔，去洛恩内斯。当然不是给斯帕罗警探的调查添乱，只是去那里看看而已。你可以视察一下，我可以帮忙整理那些日记和信件，分析下文字，看看字里行间的意思——就像我的工作一样。”

他热切地看着她，期盼着她的回应。一个小时前她会拒绝，这绝对不可能，但是现在她不会说这种话。当他们喝着金酒聊着天的时候，午后轻风不断吹来潮湿泥土和蘑菇的味道，以及熟悉的花园气息，爱丽丝感受到突如其来的回忆和渴望的冲击。她意识到，在洛恩内斯有她想念的东西，它们标示着她曾经孩童时代的样子，蕴含着那么多年来她感到的内疚和羞愧，突然之间，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感到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它。她觉得如果她把那些事情抛到脑后的话，她一定还会去把它们捡回来。

可是，回到洛恩内斯……她已经对自己发过誓不会再这么做了。

她只是无法做出决定，这件事情本身就非常烦人。爱丽丝·埃德温从来不优柔寡断。她不禁感到事情逐步开始明朗，她在故事走向上逐步失去掌控；可是，放开双手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彼得还站在那里。

“我不知道，”爱丽丝终于开口道，“我真的不知道。”

彼得走后，爱丽丝在花园里又待了一个钟头。她又喝了一杯金酒，然后又一杯。她倾听着外面世界的声音，邻居们开始了晚上的例行活动，远处马路上聚集起了车辆然后又变得通畅，亲切的鸟儿们在天黑前的最后一刻寻找着庇护。这像是曾经那些完美的夏日傍晚，一切都朝气蓬勃，仿佛处于大自然的繁盛之巅。眼前，芬芳的空气使人陶醉，天空从粉色变到紫色再变到深蓝；尽管这几天她得知了一些事情，但爱丽丝还是感受到极大的平静。

最终她回到屋内，看见了彼得留在炉子上的晚餐。桌子摆放成她喜欢的样子，一张纸条靠在灶台旁的餐具架上，上面写着汤需要加热多久。显然，爱丽丝在烹饪上的无能给人一种深刻的印象。不过她还不饿，于是决定先去读一些东西。但是到了起居室，她发现自己正拿着很久以前，在一切破碎之前家人们在洛恩内斯野餐时的照片。不过，她提醒自己，一切在那时就已经支离破碎了。

她研究着母亲的脸。埃莉诺在一九三三年的时候正值三十八岁，对于十六岁这个年纪来说是老了点，但对现在的爱丽丝来说却只是个孩子。埃莉诺以前很美丽，有着光鲜动人的外表，不过不知为何，爱丽丝会如此怀念母亲忧伤的表情。得知真相后再回首过去，在照顾父亲时埃莉诺所遭受的没完没了的折磨；独自负担他的病症，把他的沮丧当作自己的沮丧——这些爱丽丝现在都可以清晰地看见。在某种程度上，这使她的母亲更加吸引人。她的姿态中有一丝戒备，环绕在她敏锐的目光里；还有一丝隐忍或反抗，藏在她的眉宇之间。她脆弱、强大而又迷人。难怪本会爱上她。

爱丽丝放下照片。当克莱米把她看到的告诉德博拉时，她非常心烦意乱。“她十二岁半了，”德博拉说，“但她要比她实际年龄小。她不愿意抛下童年时代。还有，她看到的那个人是母亲。”爱丽丝可以想象出她的小妹妹爬上船库木头门廊的样子，她的手臂吃力地压在玻璃上，额头靠在手背上，向窗户里张望。当看到母亲和本在一起的时候，她是多么疑惑；爸爸如果发现的话会是多么震惊；还有德博拉，她也同样感到震惊。“克莱米告诉我之后，我以为我会永远讨厌母亲。”德博拉这么说的时候，她表示同意。

“但是你没有。”

“在西奥出事后，我怎么可能这么做？她的不忠带给我的愤怒无法和失去他的痛楚相提并论，你觉得呢？我想我感觉到她觉得自己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惩罚，而我的同情心战胜了愤怒。此外，在这一切发生之后，她向爸爸再次做了承诺。我想如果他可以原谅她，那我也可以。”

“克莱米怎么说？”

德博拉摇了摇头：“要想知道克莱米在想什么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们后来没有再谈起过这件事。我曾经尝试过一两次勾起话题，但她看着我，好像我在胡言乱语。她太沉醉在飞行上。有时候我感觉，她似乎能够翱翔在他人的日常纷争之上。”

但是，她真是这样吗？突然间，克莱米和母亲之间逐渐拉开的距离被赋予了一种新的想法。爱丽丝总以为她们的距离只是因为克莱米反叛和乖戾的性格；她从未，哪怕一分一秒，猜测过那可能是因为隐藏于深处的那些特别而悲痛的事情。

那么你怎么看我呢？爱丽丝没有问出这个问题。反而，她表现得比她感觉到的更加轻松：“我得知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不是指出轨这件事，而是说全部——爸爸、炮弹休克症、西奥。”

德博拉紧闭的嘴巴微微颤抖着：“我们都爱着爸爸，但是你，爱丽丝——你崇拜他。我不想做恶人去破坏你的信仰。”她想笑出来，但声音听上去有点尖锐，“天哪，听起来好像我的决定很高尚，然而并非这样。完全不是这样。”她叹了口气说，“我没有告诉你，爱丽丝，因为我知道你会责怪我，因为是我激起了爸爸的怒火。我了解你知道事情后的态度，而我没办法承受这个。”

她因为内疚和悲伤而哭了起来。她承认有时候怀疑自己的烦恼是不是对她所作所为的惩罚，但是爱丽丝消除了她的疑虑。首先，宇宙万物不是这样运作的；其次，她对这件事的反应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不管是出于对爸爸强烈的忠诚感，还是出于对母亲的极度愤怒。她不可能知道自己已经把可怕的事情推上了运行轨道。

一个秘密拥有那么多的碎片，而每个人都拿着不同的部分。唯一知晓全部的人是埃莉诺，而她却从来没有说过。萨迪·斯帕罗对埃莉诺为何原谅丈夫的所作所为疑惑不解。还有个未被提及的问题被抛在了她和爱丽丝的谈话之后：她爱她的孩子吗？但是她确实深爱着西奥，认识她的人里无一不这么认为。她的后半生都在为西奥而哀伤苦恼。她每年都回到洛恩内斯，但她从来不把这些哀伤苦恼发泄在爸爸身上。“爱是不计算人的恶。”在德博拉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埃莉诺曾经对她这么说，而母亲也确实是这样做的。此外，埃莉诺也因此多了一个理由去支持她的丈夫。斯帕罗警探不能理解这一点，但爱丽丝知道那是因为她的母亲认为错在于她。所有的事情都是她背叛对爸爸的誓言而招致的惩罚。

爱丽丝又看了一眼照片。她不知道母亲和本的关系维持了多久，只是短暂的幽会，还是陷入爱河。当德博拉起初对她说起这件事时，爱丽丝一度感到尴尬。她的思绪一下子飞到了船库，飞到那个本拒绝她的下午。她曾问过他是不是心里有了别人，他脸上温柔的表情告诉她是的。然而，他并没有告诉她是谁。

她曾经想象他们两个在背地里取笑她，感到自己愚蠢至极。但是爱丽丝现在不再这么觉得了。前几天的强烈情感已经化成泡影。她和他相遇时，她才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虽然老成但毕竟天真。她第一次爱上一个比自己年纪大还对自己有兴趣的男人，错把他的友好当作爱情。这是一个简单的故事，而她原谅了自己的年少无知。她也知道，母亲永远都不会嘲笑她。相反，她现在能够知道，当埃莉诺试图警告爱丽丝不要和“不合适”的人走得那么近的时候，她为什么那么生气、那么坚持。

爱丽丝也丝毫不嫉妒本选择了埃莉诺而不是她。她怎么可能嫉妒自己的母亲呢，特别是她遭受并失去了那么多？她那年忽然离世的时候快六十岁，比现在的爱丽丝还要年轻许多。这种嫉妒就像是嫉妒自己的孩子，或者是嫉妒很久以前读过的某本书中的人物。不，爱丽丝并不嫉妒，她只是难过。这不是怀旧，她的感伤并不常见，也不容易解释。她为她母亲独自承担这一切而感到难过。现在，爱丽丝看着母亲很久以前的面容，觉得也许她是有某种吸引力吧。本是一个亲切、温柔、迷人的人；他不受任何条规的束缚，而这有时候恰恰是埃莉诺不堪忍受的重负。

爱丽丝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父亲身上，他坐在大家的后面，野餐毯子的边缘。她看着这张照片的时候，他身后的一面石墙吸引了她的注意。父亲对她而言似乎总是自信而又坚定，就像那些竖立在洛恩内斯土地上古老的石头一样。德博拉曾经说爱丽丝崇拜他。当然，她特别地爱他，也想要他的爱作为回报。但那时她们全都这样，争夺着他的宠爱。

现在，她体味着他那熟悉的面孔上的每一个细节，试图发现亲爱的人容貌背后的秘密。爱丽丝知道一点关于炮弹休克症的事情，创伤、噩梦，还有患者会像惊弓之鸟一般听到巨大声响就蜷缩起来。但是德博拉说爸爸的情况并不是那样。他集中注意力的能力受到了影响，而且他的手会时不时地颤抖，对他来说，重新回到外科实习中是不可能了。然而，还有别的东西折磨着他，那是一种特殊的经历，而不是普通的恐惧。过去战场上的可怕经历，开始逐渐摧毁他们家庭生活的平和安宁。

爱丽丝的目光下移，自然地落到了西奥的身上。他坐在母亲的脚边，向克莱米伸出一只手臂，同时脸上绽开愉快的笑容。他的玩具小狗挂在他的手上，对不熟悉他的人来说，这也许看上去像是他正在给他的姐姐递礼物。但是西奥永远都不会心甘情愿地把玩具小狗送人。那个玩具有什么故事？在这么大的一个事件中，玩具小狗的下落确实显得微不足道，但爱丽丝还是想知道。她想，这一定是她小说家的本能，总是寻求处理好每一个细枝末节。同样，还有更多更大的问题冒出来。从最基本的问题开始——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爸爸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母亲是怎么发现的？——到爱丽丝觉得最亟待解决的问题：她的父亲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会让他采用这种反应方式？爱丽丝会不惜一切代价回到那个时候去和她的父母谈谈，直截了当地问问他们。但是事到如今，只能希望洛恩内斯的自制报纸上写着答案。

她曾相信萨迪·斯帕罗会找到它们，但是现在爱丽丝似乎很清楚，她不能在一边袖手旁观。她对自己发过誓，永远都不会回到洛恩内斯，但是突然，这成为了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她猛地站了起来，迈开步子穿过阅读室，一边给自己发烫的脸颊扇风。回到洛恩内斯……彼得说她只需要打个电话说她愿意就可以……她真的愿意让自己去遵守这个在年轻、恐惧、缺乏安全感和头脑一时发热时做出的承诺吗？

爱丽丝看着电话，手轻微颤抖着。

[1]　英国男演员、剧作家、流行音乐作曲家、导演、制片人。因影片《与祖国同在》(In Which We Serve)获得1943年奥斯卡荣誉奖。

27 一九三二年，康沃尔

他拥有着幸福的生活，而这让整件事显得更糟。他有一个深爱的妻子，还有三个纯真善良的女儿，让他的生活充满光亮，而且很快又会拥有一个新的孩子。他住在一幢美丽的房子里，枝叶蔓生的花园挨着茂密的森林边缘。鸟儿在他家的树上鸣唱，松鼠在树上储备食物，鳟鱼在他的河里变得肥美。这些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奢侈。几百万人失去了过上普通生活的机会，在淤泥和疯狂中死去；他们为了拥有他现在的生活付出了一切。他们经历死亡直至被世人遗忘，这一切都丝毫没有影响安东尼的好运。

他沿着湖畔走，船库映入眼帘，于是他停下脚步。这里一直是个特别的地方。回想战前那些单纯的日子，当小屋还在重建的时候，他和埃莉诺曾在河边野营。他现在并不确定自己今后是否会过上幸福的生活——而这曾经是多么肯定的事情。那时他初出茅庐，有目标、有能力、有信心，身心健全。他可以诚实地说那个时候他是个好人。生活看上去就像一条通往远方的康庄大道，等着他们走上去。

战争结束后，安东尼回到家里。他花了大把的时间在船库：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河流，有时候重新看一遍旧的信件；有些日子他就这样睡过去了——他太累了。他有时会认为自己再也不会醒来，甚至有好几次他很开心自己不会醒来，但他还是醒了，一次又一次。于是在埃莉诺的帮助下，他在小屋的阁楼上做了一间书房，而船库就留给孩子们了。船库曾经是孩子们玩耍探险的地方，现在改作佣人宿舍。一想到这里他就很开心，安东尼想象着流逝的时间和曾经住过这里的人们，不禁感到，今日的人们正从昨日幽灵的身上走过。建筑比人的生命宏伟许多，这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吗？这就是他最喜欢洛恩内斯的森林和田野的原因。一代一代的人从那里走过，在那里工作，然后在那里埋葬。从永恒的自然中能够获取很多慰藉。就连濒临死亡的树木也会重新生长起来，虽然很难去想象这个场景，但一定会是这样。霍华德的坟头长出鲜花了吗？

他有时候会想到在法国遇见的人们。虽然他尽力不往那里想，但他们会自动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些家园变成战场的村民和农民。他不知道，杜兰德先生和福尼尔太太，还有在去战场的一路上，那些不计其数为他们买单的人(不管乐意还是不乐意)，是否还在那里？当停战条约被签署、枪支武器被收起的时候，那些生活被扰乱的人，那些家园被破坏的人，是否开始了漫长而缓慢的战后修复工作？他想他们一定已经开始了。否则的话，他们还能去哪里呢。

安东尼绕着篱笆走着，然后走向森林。爱丽丝今天想和他一起出去，但是埃莉诺不允许，并且给她安排了一个任务，让她无暇兼顾别的事情。他的妻子在这些年来已经变成了读懂他情绪的专家，有的时候似乎她要比他本人还要了解他。不过，最近，事情开始有了变化。自从埃莉诺告诉他自己有了身孕以后，事情就变得糟糕起来，这让他担心。她本以为这个消息会让他觉得开心，在某些方面来讲确实如此。但是，他发现自己的思绪越来越频繁地被拽到福尼尔太太农场的谷仓里。他在夜里听见虚幻的哭声，那是一个孩子的哭闹声；而每次那只狗吠叫的时候，他都不得不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站着，告诉自己一切都很好，这些景象只存在于他的脑子里，仿佛这样情况就会好一些。

一群鸟儿在天空中快速飞过，安东尼打了个冷战。有半秒钟的时间，他仿佛身处法国那座牛奶棚后面的那块土地上，肩膀上曾经被霍华德击打过的地方隐隐作痛。他紧紧地闭上双眼，深呼吸五次，然后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让光亮流回来。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宽广辽阔的洛恩内斯田野、晃来晃去的爱丽丝和草地上通向森林的最后一扇门上。他坚定而缓慢地向那扇门走去。

幸好，今天他是一个人出来的。埃莉诺是对的。他开始变得无法预测，他担心自己会做出什么无意识的举动，会让孩子们看见或者听见。但绝不能让她们知道他做了什么，现在是什么样子。他不能忍受她们知道这些。更糟糕的是，如果她们看过一眼他几乎要做的事情，那他可能就要越过那条成为魔鬼的边线了。

几天前的一个夜晚，他被黑暗中的某种嘈杂声惊醒。他从卧室的床上坐起身，发现窗帘边上的阴暗角落里有什么东西。那里有人。安东尼的心脏怦怦直跳。“什么东西？”他带着怒气低声嚷道，“你想干什么？”

那个男人慢慢走近他，当他来到月光下的时候，安东尼发现那是霍华德。

“我马上就要当爸爸了，”他说，“我马上就要当爸爸了，安东尼，和你一样。”

安东尼闭上双眼，捂住耳朵，太阳穴两边的双手颤抖着。接下去，他只记得埃莉诺醒了过来，抱住他，床边的灯亮了，而霍华德也不见了。

不过，他还是会回来的，他总是会回来的。现在，一个婴儿即将降临世上，安东尼却没有任何机会阻止他的出现。

两年半的时间里他们都在战场上。前方战火纷飞，而他们似乎顶着对方的敌意在没完没了的重复中辗转，然后原路返回。他们太了解瓦鲁瓦-巴永的城镇和人民；现在，他们已经逐渐适应了堑壕战的环境。不过，从上面传来消息说，他们要准备大动作了，安东尼很高兴，因为他们越早拿下这该死的战争，他们就能越早回家。

这是他在战场的最后一天，马上他就要成功离开战壕了。在杜兰德先生提供的住处里，他坐在厨房的橡木桌子边，从瓷器(而不是铁器)里倒了最后一杯茶，然后又读了一遍埃莉诺的最新一封信。她寄了一张德博拉和刚出生的婴儿在一起的照片。爱丽丝，一个可爱的胖嘟嘟的小东西，散发着惊人的凶狠而又坚定的气场。在看了最后一眼之后，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藏进夹克的口袋里。

那封在他给她的常春藤花边的信纸上写的信，正是他所要求的。生活中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让他感觉像活在小说里。这世上真的有个地方叫作洛恩内斯？那里有个有很多鸭子、中间有一座小岛的湖，还有一条河流蜿蜒在花园的尽头？那两个分别叫德博拉和爱丽丝的英格兰女孩有没有在她们父母精心栽培的花园里度过早晨的时光？她们会因为吃了太多的草莓而拉肚子吗？后来她们两个都不舒服了，埃莉诺这样写道，但是又能怎么办？她们就像是一对袭击了花园的小偷。德博拉的口袋里一直都装满了草莓，然后趁我不注意把它们喂给爱丽丝。我不知道是应该感到骄傲还是生气!而我即使发现了，也不忍心制止她们。还有比从藤蔓上摘下新鲜草莓更，大口地把它们吞咽下去，感受自己在甜美中融化美好的事情吗？哦，天哪。但是儿童房，安东尼——那些黏糊糊的小手指——闻起来就像是放了好几天的温热果酱!

安东尼抬头看见霍华德在厨房门口。安东尼没想到自己在这么脆弱的时刻，被别人逮了个正着。他迅速把信纸折起来，和照片一起藏好。“我准备好了，就等你了。”他说着，拿起帽子，把它拉好。

霍华德坐到桌子对面一张简朴的椅子上。

“你并没有准备好。”安东尼说。

“我不去啊。”

“不去哪里？”

“前线。”

安东尼皱起了眉头表示困惑：“你在开玩笑吗？你生病了？”

“都不是。我要走了。你如果愿意，也可以认为这是潜逃。我要和苏菲一起离开。”

安东尼并不是时常沉默的人，但现在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知道霍华德对杜兰德先生的女管家很好。那个可怜的姑娘在战争爆发几个星期后失去了她的丈夫。她才十八岁，有个刚出生不久的儿子路易需要照顾，举目无亲，村子里也没有朋友。他并没有意识到事情已经发展到那个地步了。

“我们相爱了，”霍华德说，“我知道在这种时候这听上去有点可笑，但事情就是这样。”

这里的枪声没有停息过，总是此起彼伏。他们变得习惯了地面的震动，茶杯和茶碟在桌面上颤动碰撞。每一次颤动就意味着有更多的死亡，而他们现在已经擅长无视这个事实。

安东尼稳住茶杯，看着茶水表面微微抖动。“爱情。”他重复道。这个词听上去有点古怪，而他们平时经常挂在嘴边的是老鼠、淤泥，还有沾满血迹的四肢。

“我不是一个战士，安东尼。”

“我们现在都是战士了。”

“我不是。我一直很幸运，但是我的好运快用完了。”

“我们需要把眼前的事情了结掉。一个男人如果不能对他的国家有用的话，还不如死了算了。”

“胡说八道。我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信这个。我对英格兰有什么好处？比起英格兰，我对苏菲和路易更加有用。”

他含糊地指了指窗外，安东尼看见苏菲和她的小婴儿坐在天井对面的花园椅子上。她正轻声对小男婴说着话——他是个可爱的孩子，有着水汪汪的棕色大眼睛，脸颊两边各有一个小酒窝——他正笑着，伸出他那胖乎乎的小手去抓他母亲的脸蛋。

安东尼压低了嗓音说道：“听着，我可以安排一些假期。你可以回英格兰住几个星期，先缓一缓。”

霍华德摇了摇头：“我不会回去的。”

“你没有别的办法。”

“总会有办法的。我今晚就动身出发。我们很快就走。”

“你现在和我一起回去——这是命令。”

“我想和她在一起。我想过普通的生活——成为一个父亲，成为一个丈夫。”

“你都可以做到，你会的；但是你必须正当地去做这些，你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我不应该告诉你的，但是我和你的关系比朋友更亲近。你就像我的哥哥。”

“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你必须得这么做。”

“我们都知道逃兵会有怎样的下场。”

“他们得先抓到我才行。”

“他们会的。”

霍华德笑得有点悲伤：“安东尼，我的老朋友，我已经死在那里了。我的灵魂已逝去，很快我的身体就会随之而去。”他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椅子慢慢放回去。他离开了这个农家厨房，哼着安东尼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的小曲，那是他们读大学时的某首舞曲。

那个小曲，那个音调，他的朋友死时轻松的样子……他们一起看到的和做过的可怕的事情，还有整个任务的无情与残酷，安东尼压抑着一切以让它们走得如此远——伴随着极度的痛苦，他思念着埃莉诺和他的女儿们，还有他尚未见过的小爱丽丝——而现在这些就要将他吞噬。

他的思绪逐渐模糊，突然他站起身来。他匆忙地跑出厨房，穿过草地，沿着农民房之间的道路跑去。在隔壁一家牛奶棚后面的小巷里，他逮到了霍华德。他的朋友正站在小巷尽头，安东尼大声叫道：“嗨!给我停下。”

霍华德没有停下，他回过头叫道：“你不再是我的司令官了。”

安东尼感到害怕和无助，胸中燃起了愤怒，像是不愿停留在港湾的一股暗流。他不能让这事发生，他必须去阻止他。

他开始奔跑。他向来不喜欢暴力——他接受的是成为医生，成为一个治疗者的训练——但是现在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血液在血管里汹涌，皮肤下沸腾着过去几年来感受到的每一寸怒火、每一丝悲伤和每一次挫败。当靠近霍华德的时候，他一跃而起，把霍华德推倒在地。

两个男人滚来滚去，搏击着，扭打着。他俩都试图向对方挥出决定性的一击，但是都没能做到。霍华德是第一个占到对方便宜的，他让自己往后退了一点，腾出足够的距离，然后使出一记左勾拳。安东尼感到胸部和肩膀一阵剧痛。

霍华德是对的，他不是一个战士；安东尼也不是。这场打闹意想不到地令人精疲力竭。这两个男人放开了彼此，分别倒在地上，背贴着地面，伴随着喘气声，胸膛也跟着一起一伏，短暂的发疯结束了。

“哦，天哪，”霍华德终于开口说道，“真是对不起。伤到你了吗？”

安东尼摇了摇头。他凝视着天空，因为缺氧而有些晕眩。“你这该死的霍华德。”

“我说了呀，对不起。”

“你会没有食物，没有补给……你在想什么？”

“我和苏菲——我们这样就足够了。我们彼此拥有对方。”

安东尼闭上眼睛，一只手放在胸前。太阳炙烤着他的脸颊，这让他感到快乐，他闭着的眼睛里一片橙色。“你知道我必须得阻止你。”

“那你就不得不朝我开枪了。”

安东尼在光亮里眨了眨眼睛。一群排成箭头状的鸟儿朝着湛蓝色的天空飞去。他就这样看着它们。与此同时，他确信的事情似乎粉碎了。这一天，这片阳光，这些鸟儿，一切都是战争之外的世界。这就好像一个不同于他们所处世界的地方就在上面存在着，他们如果可以跃得足够高，就能逃离这个被他们叫作世界的地方。

霍华德现在坐了起来，背靠着一面砖墙，审视着自己青一块紫一块的手。安东尼也起来坐在他的旁边。他的肋骨受伤了。

“你决定要这么做了。”

“我们都决定好了。”

“那么把计划告诉我。你肯定打算好了。我无法相信你会蠢到毫无计划地带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婴儿横穿这个国家。”

霍华德说出了他的计划，安东尼默默听着。他努力不去思考那些军队和那些规矩，以及如果他朋友被抓了会发生什么。他只是听着，点点头，强迫自己去相信也许这个计划行得通。

“苏菲的这个阿姨——她住在南方？”

“几乎快到西班牙边界了。”

“她会接纳你吗？”

“她就像苏菲的母亲一样。”

“那你一路上怎么办？食物怎么解决？”

“我一直存着发放的食物，还有埃莉诺寄来的包裹，苏菲也可以弄到一些面包和水。”

“从杜兰德先生的厨房里？”

霍华德点点头：“我打算给他留一些钱作为交换。我不是个小偷。”

“你把这些储备存放在哪里呢？”

“福尼尔太太的农场边上有一个谷仓，已经没有人用了。炮弹在屋顶上留下了很多洞，它漏起水来就像个筛子。”

“一点点分配的食物、一个蛋糕、一条面包——这不够的。你会有几天需要躲藏起来，而且在去南方的路上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情。”

“我们不会有事的。”

安东尼想着军队厨房的储备，那里还有牛肉罐头、炼乳、面粉、奶酪和果酱。“你需要更多，”他说，“等到天黑，大家都在忙着明天的进攻的时候。我去谷仓找你。”

“不，你不用这样。我不想连累你。”

“我已经被连累了。你是我的兄弟。”

那天晚上安东尼背了个背包，里面塞满了他能拿的所有东西。他十分谨慎地确保身后没有人跟着。尽管作为一个长官他比大多数人都拥有更大的特权，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在这种地方被抓到，然后身上还背着个装满偷来的补给品的包。

他抵达谷仓的时候，在门上敲击了一连串声音，然后再重敲一击。这是他们说好的信号。霍华德立马把门打开了，他准是在里面等了很久。他们拥抱了一下。安东尼记不清他们是否以前也这么拥抱过。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怀疑他们是否早已对接下来的事情有了不祥的预感。

月光闪耀的银白色光芒穿过屋顶的破洞，他可以看见苏菲坐在谷仓角落的一堆干草上，胸前用一根帆布带子绑着婴儿。那个孩子正在睡觉，噘着玫瑰花蕾般的嘴唇，脸上呈现出极度专注的表情。安东尼嫉妒这个平和安静的孩子。从这个时候开始，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像那样安稳地沉睡了。他点头问候，苏菲害羞地朝他笑笑。在这里，她再也不是杜兰德先生的女管家，而是安东尼最好朋友的爱人。这改变了一切。

霍华德走到她身边，然后悄悄地说了些什么。苏菲专注地听着，时不时快速点点头。说到某件事情的时候，她把自己纤细的手放到了他的胸前。霍华德把自己的手放到了她的手上。安东尼感觉自己有点碍事，但他又不能移开视线。他被他朋友的表情触动了。他看起来有些苍老，并不是因为他疲惫，而是因为自从安东尼认识他以来，他一直戴着伪装幽默的假面具，那个在世人嘲笑他之前先嘲笑世人的保护性笑容消失了。

那对恋人结束了他们亲密的谈话，霍华德走过来迅速地同他道别。安东尼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整个下午他都在纠结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该说些什么，他想遍了一生的美好祝愿和遗憾，还有一些看似随机的事情，一些他平时也许永远都没有机会去表达的事情。但现在一切都消失蒸发了。有太多的东西要表达，而留下的时间又太少。

“照顾好自己。”他说。

“你也是。”

“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

“嗯，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

外面传来一阵喧嚣，他俩都惊呆了。

“霍华德，”苏菲害怕地小声叫道，“你快一点!我们走吧。”

“好的。”霍华德点点头，却依旧看着安东尼，“我们得走了。”

他快速跑到苏菲一边，把军用背包扛到肩上，拿起她脚边的另一个包裹。

狗还在吠叫。

“住嘴，”安东尼低声说，“求你了，别叫了。”

但是那只狗并没有停下。它开始怒吼，狂吠，渐渐走近，它几乎快把婴儿吵醒，而现在，门外开始有人说话的声音。

安东尼在屋内向四周望了一眼。屋子有一个窗洞，但是太高了，他们没办法把婴儿弄出去。远处墙上有扇开着的门通往一个小休息室。他示意大家到那里去。

他们一拥而入。由于没有月光，里面显得更加昏暗，他们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渐渐地，他们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安东尼可以在苏菲的脸上看到明显的惊恐。而霍华德，一只手臂搂着她，表情不怎么好理解。

谷仓大门的铰链在震动，咔嗒一下，被摇开了。

婴儿现在醒了过来，开始轻声咿咿呀呀。这个情况真是一点都不有趣，但是那个孩子并不知道。他对生存充满了单纯的欢乐，这让他笑了起来。

安东尼把一根手指放到自己的嘴唇上，急切地示意他们必须让孩子安静下来。

苏菲轻声在婴儿的耳边说了些什么，但他被逗乐，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一个游戏，他乌黑、活泼的眼睛仿佛在说，多有趣啊!

安东尼感到自己怒火中烧。脚步声已经非常近了，喃喃的说话声响亮又清晰。再一次，他把手指压到了嘴唇上，苏菲推搡了一下婴儿，她的细声细语里透露着惊慌失措。

但是小路易厌倦了玩乐，也许是饿了，他一心想从母亲的身上爬下去，疑惑着为什么她不让他这么做。他的咯咯笑声转变成了哭声，而且越来越大。眨眼之间安东尼来到了苏菲的身边，他双手伸向婴儿，推着这个小家伙，试图把他的手伸进小孩的嘴里，让噪声停下来，只有安静下来，他们才会安全。

但是狗现在已经来到了第二扇门边，挠着木头。而霍华德在安东尼身后，想把他拖走，并且用了很大的力气把他往后推，这个孩子还在哭闹，狗吠叫着，霍华德的一只手臂抱着同样在呜咽的苏菲。门颤动了。

安东尼拔了枪，屏住呼吸。

门打开了，火把的亮光让人眼前一片晕眩。安东尼眨着眼睛，本能地举起了他的手。他头脑里一片混沌，但还能够看得出前方黑暗中有两个魁梧的男人。其中一个，在开始用超快的法语讲话的时候他意识到，是杜兰德先生；另一个则穿着英国军队的制服。

“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官员问道。

安东尼几乎能听见这个男人脑中思绪的齿轮转动的声音，并且能够料到他接下去要说的话：“放下那个背包，走到旁边去。”

霍华德听到后就照做了。

安东尼发现，小婴儿路易现在安静了下来，正伸出手去触碰苏菲苍白的脸颊。他继续看着那个孩子，着迷于他的纯真无知，这和他们现在的恐怖处境相比真是个极大的反差。

寂静中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差点要干的事情，和在这个可怕时刻之前他内心的堕落。

安东尼摇了摇脑袋。但这真的太可怕了!这是不可能的。这肯定不是他；安东尼，应该是那个总是能够相信自己的人，源于他的能力、准确和审慎，还有他想要帮助别人的欲望。

他困惑了，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而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到小婴儿路易身上。突然，在安东尼看来，在一个所有美好事物都消失殆尽的世界里，他们全都应该看着这个宝贵的孩子，赞叹他的纯洁。不要说话了，他想说，看看这个小家伙。

当然，他正在失去理智。这发生在一个人面临死亡的时候。因为，显然他们都会去死。帮人潜逃就意味着自我放弃。奇怪的是，这并没有安东尼想象中的那样糟糕。至少，这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发现自己累了，非常非常累，现在他可以停止为了回家而做的努力。埃莉诺会为他哀悼，但他想，当她适应他的离开后，在知道他是为了帮助霍华德开始新生活而死后，她会感到高兴的。安东尼几乎要笑了出来。开始新的生活，在现在这种时刻，在世界开始毁灭的时候。

一阵碰撞的响声，安东尼眨了眨眼睛。他惊讶地意识到自己还在法国的谷仓里。那个官员已经打开了背包，把里面偷来的军用物资抖落了出来。牛肉罐头、炖菜罐头、炼乳罐头撒了一地——安东尼生怕霍华德和苏菲万一需要躲藏几个星期，便帮他们带了足够多的食物。

官员轻轻吹了下口哨：“看起来有人准备度假了。”

“我本来就快逃走了，”霍华德突然说道，“要不是埃德温抓到我的话。”

安东尼看着他的朋友，十分困惑。霍华德无视了他的目光。“这个狗杂种跟着我，努力说服我。”

别再说了，安东尼心想，不要再说了。一切都太晚了。

官员看着安东尼手里的枪。“是这样吗？”他的目光在这两个人身上游移着，“你在设法把他带回来吗？”

但是安东尼无法快速地组织语句，每一个词都像是飞散的纸屑，他无法把它们连在一起。

“我对他说他必须得在这里给我一枪。”霍华德马上说道。

“埃德温？”

安东尼听到了官员在问他，但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不再处于法国那个被上帝遗弃的谷仓里了；他回到了洛恩内斯，在花园边的厨房里，看着他的孩子们玩耍。他正在照看花园，照看那些他和埃莉诺在上辈子一起种下的植物；他可以闻到沐浴在太阳下的草莓，感觉到洒在他脸上的阳光，听见孩子们在歌唱。“要回来见我。”这是埃莉诺那天在小河边说的话。他承诺过他会的。如果他只能做最后一件事情的话，他会回去，回到她们身边。他发过誓，但他准备回家不单单是因为要遵守诺言。安东尼准备回家，也是因为他自己想回去。

“我试着阻止他，”他听到自己说，“我叫他不要跑。”

当他们抓住了霍华德，向着营帐走回去的时候，苏菲用结结巴巴的法语哭诉着。安东尼对自己说，他已经为他的朋友争取了更多的时间。事情不该就这样结束。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他会找办法去解释这件事情，去拯救霍华德，让一切都恢复到原来的模样。离前线还有几英里的距离，有大把的时间去想办法解决这个麻烦。

但是，到了离营地还有半英里的地方，他还是什么都没想出来，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闻不到草莓的芳香了，只有战争腐化的恶臭，淤泥、排泄物，还有嘴唇上火药的辛辣味。他能听到一只狗在什么地方吠叫，还有——他很肯定——一个婴儿在遥远的黑夜里哭泣。一个想法向他袭来，来不及阻止，带着冷酷、模糊和空洞的情感，就是如果他能够回到那里完成他开始想做的事情——让那个婴儿安静下来，就好了。那是个生命才刚刚开始的可爱小孩，安东尼本可以快速地了结他，他根本不会明白发生了什么。那样的话霍华德就会得救了。那是他唯一拯救他兄弟的机会，而他却没有做。

28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对萨迪来说，和爱丽丝·埃德温的谈话结束以后，继续逗留在伦敦已经没什么意义。洛恩内斯的钥匙在她的口袋里发烫，简直要将衣服烧出一个洞来，于是她一回到寓所就决定立即动身离开。她往那盆已经干枯的植物上倒了满满一杯水，然后收起笔记本，将背包朝肩上一甩。那个背包还未被打开过，还保持着从康沃尔来时的样子。她反手锁上门，都没有回头看一眼，两步并作一步地朝楼下走去。

五小时的车程过得惊人地快。窗外闪过一个又一个村庄的绿色影子，萨迪一路想着爱丽丝向她保证她会在洛恩内斯各处找到证据。当她驶离A38公路朝海岸开去时，已经将近九点半，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当看到一个倾斜的指示牌分别指向前方森林和洛恩内斯藏匿的通道，她放慢了速度。这个分岔路是个巨大的诱惑。她已经开始按捺不住想要去洛恩内斯，而且她又迫切希望避免将要发生的尴尬，就是向波尔第解释为什么那么快就回来了。她可以想象出他的牢骚话：“又一个假期？”但是湖边小屋没有供电，她也没带手电筒，而且她也不是早就计划好要避开村子和她的外祖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其实是又一个需要去面对的事实。算了，她决定，最好还是在调查开始前先解决这个尴尬。

她不情愿地叹了一口气，继续朝着海岸一路开去，来到了村子。这里正在为周末的夏至庆典做准备工作。街上一路挂着长长的彩灯，村子里有规律地摆放着木桩和帆布，准备搭成摊头。萨迪沿着狭窄的街道缓缓前进，然后上坡驶向波尔第的农舍，在转了最后一个弯道后，来到了悬崖顶上。温暖的灯光从波尔第的厨房里照射出来，倾斜的屋顶背后是繁星璀璨的天空。这个场景就像是在圣诞节电影里一样，除了没有下雪。萨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远房亲戚，闯入这里，打破了这片安宁。她把车停在小路的边上，从后座上拿起手提箱，然后走上台阶。

狗儿们在屋内吠叫着，前门敞开着，她敲了敲门。波尔第穿着围裙，手里拿着把长柄勺。“萨迪!”他露出开朗的笑容，说道，“你来过周末节日啊。多么美妙的惊喜。”

当然是了。波尔第的问候巧妙地缓解了尴尬。

拉姆齐和阿什从他身后跃了过来，喜出望外，不停地嗅着萨迪。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蹲下身去拥抱它们。

“你饿吗？”波尔第把狗儿们赶进屋，“我正打算吃晚饭。先进来吃点面包，我把盘子端上来。”

厨房里每一块能放东西的地方都摆满了果脯罐头和蛋糕架，因此他们在院子里的长木桌上吃饭。波尔第点上了高脚杯里的蜡烛，小小的火焰一闪一闪，蜡烛油融化下来，萨迪坐在一边听着村子里的消息。也许就像已经料到的，节日的倒计时充满了阴谋和戏剧性。“但是一切都很好，”波尔第一边说，一边在他的空盘子里摆弄着一块面包皮，“而这次节日安排在明天晚上，一切就要结束了。”

“直到明年。”萨迪说。

他朝上翻了个大白眼。

“别想骗过我，你乐在其中。看看厨房就知道了，你把这里弄得像暴风雨来过一样。”

波尔第目瞪口呆：“我的天哪，快敲敲木头，不要挑战命运。你不准再说那个词。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明天下雨!”

萨迪大笑起来：“你还是那么迷信。我知道了。”她向花园望去，远处月光照射着大海，璀璨的星空明朗清澈。“我想你不用太担心。”

“不管下不下雨，我们明天都得早起，如果还希望每件事情都按时进行的话。我很高兴多一双手帮忙。”

“关于这个，”萨迪说，“恐怕我没有很坦白我在这里的原因。”

他抬起了一根眉毛。

“我在埃德温的案子上有所突破。”

“好吧，好吧，开始吧。”他把碗放到一边，“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萨迪说起了她和爱丽丝的见面，以及她们怎样把案件的关键点放到了安东尼·埃德温的身上。“所以你看，终究还是炮弹休克症的关系。”

“上帝啊，”波尔第说着，摇了摇头，“这是个多么可怕的悲剧啊。这可怜的一家。”

“从我得到的信息上看，西奥的死是一切结束的开始。那个家再也没有回到洛恩内斯来。从二战爆发，直到结束，或者差不多结束的时候，埃莉诺、安东尼，还有他们最小的女儿克莱米，全都死了。”

一只猫头鹰在他们头顶悄声盘旋，翅膀拍打着温暖的空气，波尔第叹了口气。“这真是件奇怪的事情，不是吗，揭开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的秘密。这不像你平时的案子，里面有需要花很大力气去逮捕、惩罚的罪行。这件案子里没有活人可以接受惩罚。”

“是的，没有。”萨迪同意，“但是真相仍然至关重要。想想那些留下来的人。他们也备受折磨。他们应该知道事情的真相。你如果遇见爱丽丝，就会明白不知道真相对她来说是个多么大的负担。我想她的整个生命都伴随着那晚可怕事件的阴影，但是现在她给了我那座小屋的钥匙，并允许我随意搜查。我决定不找到安东尼和西奥的死有关的线索绝不离开。”

“好吧，我觉得你正在做的事情非常了不起，你在帮助她平息整个事件。多么意外!解决一个七十年前的谜团。这感觉一定棒极了。”

萨迪笑了笑。这的确是个意外。这的确感觉很棒。

“伦敦警察厅能给你那么多天的假期去忙未了结的案子实在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她的脸颊立即涨得通红，相比之下，伸手去挠拉姆齐脖子的波尔第显得无知纯真。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试探他未说出口的疑问，萨迪不能肯定。不管何种情况她都可以撒谎瞒过去，但是此刻，她并不想这么做。老实说，她已经厌倦了伪装，尤其是当着波尔第的面，在这个世界上，唯有在他面前她可以完全做自己。“实际上，外公，我在工作上碰到了一点麻烦。”

波尔第泰然自若：“亲爱的，我听着呢，想和我说说吗？”

于是萨迪解释了贝利的案子。她强烈地感到玛吉遭到了谋杀，她拒绝听从上级官员的建议，以及她最终决定走出局外并对德里克·梅特兰诉说这起事件。“我们规矩的第一条：不要告诉记者案情细节。”

“但你是个出色的侦探。你一定有很好的理由才去打破规定。”

他对她判断的信任让人动容。“我当时也这么认为。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而这看来像是在这起案件上保持注意力的唯一途径。”

“所以你是出于善意，即使你走错了道。当然，这是要承担一些责任的？”

“事情并没有像这样发展。如果我是正确的，我就会有麻烦，但并不是这样。我打了个很糟糕的电话，因为这个案子让我耿耿于怀。而现在我仍想对此进行调查。”

“哦，亲爱的。”他的微笑充满着同情，“虽然我说的话没什么用，但我无论何时都支持你的直觉。”

“谢谢你，外公。”

“唐纳德呢？他知道吗？他怎么说？”

“他也是建议我请假的人。这么做就是所谓的先发制人。这样的话，如果他们发现是我泄露的，我就可以争辩，说我早已经让自己退出行动。”

“这有用吗？”

“我从来不知道阿什福德有宽宏大量的品质。最好的情况就是，我会被停职。如果哪天他心情不好，就会开除我。”

波尔第摇了摇头：“似乎不应该这样。你还能做些其他事情吗？”

“除了保持低调、避开南希·贝利之外，我能想到的最佳方案就是祈求好运了。”

他举起了一只手，苍老的手指交叉着：“那也加上我的好运吧。另外，你也得到了解开湖边小屋之谜的方法。”

“确实如此。”萨迪想到接下来几天要做的事情就一阵兴奋。她默默地祝贺自己终于告诉了波尔第事情的真相。这时，他挠了挠头，说道：“我想知道一些有关贝利案子的事情。”

“什么事情？”

“为什么你认为这是个特殊的案子，以至于耿耿于怀？”

“母亲和孩子，”她耸了耸肩回答道，“这种案子对我来说总是很难。”

“但是过去你也遇到过类似的案件。为什么是这起？为什么是现在？”

萨迪几乎就要说出“不知道”这三个字，把它当作无法解释的事情结束这个话题，这时候夏洛特·萨瑟兰的第一封信浮现在她的脑海。那一刻，像悲伤之类的可怕东西迅速在她内心扩张，而她拦截在港湾十五年的骇浪眼看就要冲过来。“我收到一封信，”她语速很快，“一两个星期前。那个孩子，现在十五岁了，她写给我的。”

波尔第的眼睛在眼镜后面瞪得老大，只吐出了一个词：“埃丝特？”

这个名字就这样被说了出来，像一支利箭。那时，当萨迪看着自己孩子星状的手掌露在黄白相间的毯子外时，她违反了规则，给她的孩子起了名字。

“埃丝特给你写信了？”

已经第二封了，萨迪想着，但没有说出口。“几个星期前，就在我开始调查贝利案件之后。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我猜他们留着姓名记录，如果有人需要就提供，而且现在要找到私人地址也不是件难事，只要你找对地方。”

“她说了些什么？”

“她告诉我一些关于她自己的事情：幸福的家庭，良好的学校，她的各种兴趣爱好。她说她想见我。”

“埃丝特想见你？”

“她的名字不是埃丝特。她叫夏洛特，夏洛特·萨瑟兰。”

波尔第向后靠在了椅背上，脸上浮现出隐约而恍惚的微笑。“她的名字是夏洛特，你要见到她了。”

“不。”萨迪摇摇头，“不，我不见她。”

“但是亲爱的萨迪……”

“我不能去，外公。我决定了。”

“但是——”

“我把她送掉了。她会怎么想我？”

“你自己当时也是个孩子。”

萨迪仍旧摇着头，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尽管这是个暖和的夜晚，她还是颤抖着：“她会认为是我抛弃了她。”

“你痛苦挣扎了很久才做出对她最好的决定。”

“她不会这么想的。她会恨我的。”

“如果不是这样呢？”

“看看我——”没有伴侣，朋友寥寥无几，甚至家里养的盆栽都因为疏于照顾而奄奄一息。她为工作牺牲了自己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情，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工作。她注定让人失望。“我不是当母亲的料。”

“我认为她不是在找一个帮她系鞋带的人。从她的口气来看，她现在日子过得非常好。她只是想知道谁是她的生母。”

“你我都知道生物上的关联并不能保证人们有着类似的感受。有时候对一个人来说最好的选择还是找一对新的父母。看看你和露丝为我做的那些。”

现在轮到波尔第摇头了，不过并不是因为难过。萨迪可以看出，他对她有些灰心丧气，但是她也无能为力。这不是由他决定的，这是她的事情，而她已经决定好了，不管结果是好是坏。

应该是好的结果吧。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露丝过去常说，如果你做对了一件事情，你会再去做的，剩余要做的就是向前迈进。”

波尔第的双眼在眼镜后面湿润了。“她总是很有智慧。”

“而她也总是正确的。这就是我遵循露丝的建议做的事情，外公。十五年来我向前迈进，没有回过一次头，而一切都很好。所有的麻烦都缘起于这封信。它把我的过去带进了我现在的生活。”

“露丝不是这个意思，亲爱的萨迪。她希望你不带任何悔恨地前行，而不是完全否认你的过去。”

“我没有否认，我只是不去想它。我做出了与当时同样的选择，把这些事情重新再挖出来没有任何好处。”

“但这不就是你正在为埃德温家族做的事情吗？”

“这不一样。”

“是吗？”

“是的。”的确不一样。此时此刻，她无法找到合适的词来解释；她只是知道它们不一样。她被波尔第的反对激怒了，但她不想和他争辩。她用柔和的嗓音说：“听着，我现在得进去打几个电话，否则就晚了。我去烧点开水重新泡壶茶，怎样？”

尽管大海滚滚的波涛声非常催眠，但是那天夜晚萨迪还是无法入睡。她终于将夏洛特·萨瑟兰，也就是埃丝特，移出了脑海，可是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埃德温和洛恩内斯上。她辗转反侧，一九三三年仲夏的场景占尽了她的脑海：埃莉诺在查看了小西奥后回到了宾客中，独木舟和贡多拉沿着小河漂流至船库，湖中央的小岛上点燃着熊熊篝火。

外面仍然一片漆黑，她彻底不打算睡觉了，于是起身去穿她的跑鞋。她走过厨房的时候，狗儿们兴奋地醒了过来，急匆匆地扑到她身边准备出发。天色太暗，很难在森林里看清道路，因此她就来到海岬，检查自己需要带去洛恩内斯的所有东西。她回到波尔第的厨房去烤第三轮面包时，黎明第一道光亮开始爬上桌台。萨迪在水壶下方留了一个纸条给波尔第，然后把文件、手电筒和一个装满茶的保温杯塞进车里，让狗儿们留在屋里。

她向着东边启程的时候，地平线已经是金色的了。海面波光闪闪，就仿佛有人在上面撒了一层铁屑。萨迪摇下车窗，感受着干爽、带着咸味的风吹在脸上。今天会是一个暖和、晴朗的日子，很适合举办节日派对，她为波尔第感到高兴。她感到高兴，也因为她能在他醒来前就走出来，以免前一晚的话题被重新提起。倒不是她后悔告诉他那封信的事情，只是她不想再多谈论这个了。她知道他很失望，因为她决定不和夏洛特·萨瑟兰见面，他认为她是故意误解露丝的话，但这是个他很难理解的情况。她会找到合适的措辞向他解释，当初放弃一个孩子是什么样的感受，她多么希望跨过这个坎。这个孩子仿若自己的血与肉，而她也许永远都不会认识萨迪，但在当时那个情况下，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她现在去解释这些实在是太复杂了。

萨迪到达了那个歪斜的指路牌前，经历多年的风吹雨打，指路牌上面白色的油漆已经剥落。然后她转向左边。从海岸延伸过来的路十分狭窄，长长的草叶侵占了褪了色的沥青路面，而蜿蜒进森林的路变得更加窄小。拂晓的曙光还没有冲破天际，萨迪只能打开车灯在树与树之间穿行。她行驶得很慢，搜寻着每一寸植物的交界线，寻找通往洛恩内斯的大门。根据爱丽丝·埃德温的指示，那座雕花的铁门不大容易被找到。她说，它们躲在路的背面，而那精美交错的花纹，就算是在他们家的鼎盛时期，也是会被从树上爬下来的常春藤盖满缠绕以致很难被发现。

果然，萨迪差点错过了它们。当她的车前灯扫过一根晦暗门柱的边缘，她才意识到这就是那个门。她迅速倒车，停到路边，从车里跳了出来。她摆弄着爱丽丝给她的钥匙，寻找对应着大门的那一把。她的手指因为兴奋而有些笨拙，试了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门锁。不过，最终她成功了。大门生锈且十分僵硬，不过在强大的动力下，萨迪总能拥有意想不到的力气。她把两扇门强行推开，推到足够能让她的轿车开进去。

她以前从没有从这个方向接近过小屋，当终于穿越过茂密森林的时候，她被震撼了，这座小屋和里面的花园被榆树林掩盖了起来，蜷缩在自己的峡谷中，隐匿地深藏在世界的一个角落。她随着主干道驶过一座石桥，在被狡猾的草丛侵占的一块砾石地上有一棵巨大的树，她把车停在了它的树枝下面。太阳缓缓升起，她闩住这古老的门，走进花园。

“你来早了。”她看到一个老人坐在一台庞大的耕作机边上，大声说道。

克莱夫挥了挥手。“我为了这个已经等了七十年了。我可不想再多等一分钟。”

萨迪在前一晚给他打了电话，她在和爱丽丝的见面中也提到了他。他倾听着她的叙述，当听到西奥·埃德温是被自己父亲杀死的这个新推论时，他感到无比震惊。“我当时很肯定男孩是被拐走的，”萨迪说完后他便说道，“过去这些日子里，我还抱着些微希望，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找到他。”他的嗓音有些颤抖，萨迪可以看到他一个人为这桩案件付出了多少。她知道这种感受。“我们还有事情要做，”她说，“我们欠这个小男孩的，我们要去了解那天晚上发生的具体事情。”接着她对他说了关于钥匙的事情和爱丽丝对搜查整个小屋的邀请。“我就在和你打电话之前给她打了个电话，对她提到了你对这个案子仍然感兴趣。我告诉她你所做的一切是多么地宝贵。”

现在他们一起站在柱廊下，萨迪在前门努力地开锁。她有一瞬间的担忧，因为锁仿佛僵住了，钥匙无法转动。但很快锁里的机械器件就放弃抵抗，发出一个令人愉快的咔嗒声。片刻之后，萨迪和克莱夫跨过门槛，走进湖边小屋的门廊。

房间里有股霉味，空气比萨迪想象中的要阴冷。前门依旧敞开着，而当她回头看时，门外正在苏醒的世界，似乎比之前更加明亮。她能够沿着两边有茂盛植物的道路一路看到清晨初道阳光照射下闪烁的湖面。

“好像时间静止了一样，”克莱夫温柔地说，“自从我们第一次踏足这里之后，那么多年以来，这个小屋没有丝毫改变。”他伸长脖子仔细地看着每一个角落，然后补充道：“除了几只蜘蛛。它们是新来的。”他看了她一眼，“那么现在，你打算从哪里开始调查？”

萨迪察觉到他的口气中带有些许恭敬，可能是因为这座屋子里有一些东西封存了太久。“爱丽丝认为我们最有可能有发现的地方是安东尼的书房或者是埃莉诺的写字台。”

“那我们具体要找的是？”

“任何和安东尼身体状况有关的细节，尤其在一九三三年仲夏前几个星期，信件、日记之类——毕竟，亲笔的供述是最理想的。”

克莱夫开口笑了起来，她继续道：“我们如果分头行动的话会更有效率。你去检查书房如何？我去找写字台，然后两个小时后我们碰头核对笔记。”

当他们肩并肩登上楼梯的时候，萨迪注意到了克莱夫的沉默和他环视四周的样子。当他们到达二楼的时候，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她可以想象得出，数十年后再次回到小屋里对他来说是什么样的心情。七十年以来，埃德温的案子对他来说历历在目，他从来没有放弃过破案的希望。她不知道如果他现在去回想当初的彻夜调查，是否能从之前整理出的线索里找出一些头绪。

“我脑子里只有这件事，”她问起时，他回答道，“你打来电话时我正要上床睡觉，不过后来就再也没有机会睡着了。我一直在想着当初谈话时他紧跟着她的样子。当时我以为他这样是为了保护她，以免她在男孩失踪后陷入崩溃。但是现在我发现他们的紧密似乎不太自然。就好像他是个保镖，确保她不会、不能揭露他的所作所为。”

正当萨迪准备回应的时候，她牛仔裤口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克莱夫向她示意自己准备直奔安东尼的书房去了，她点了点头，摸出手机。她注意到屏幕上是南希·贝利的号码，心里一沉。萨迪认为自己对分手很在行，而且认为自己说的“再见，照顾好你自己”表达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朗。她试图用一个谨慎甚至温和的方式让对方死心，但事实证明还需要一个更加明确的方式去表达，但不是现在。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回口袋里。她会另外再挑个日子应付南希·贝利。

埃莉诺的卧室就在沿着走廊的两扇门后，但萨迪没有动。她的目光被铺在地上已经褪色而且霉点斑斑的红地毯吸引住了，它一路通到更上层的楼梯。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她先去做。她又爬上去了一层，然后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她在往上走的时候感到温度更高了一些，空气也更闷热。墙上仍然挂着纪念德希尔家族世世代代成员的各种相框，而在每一扇半掩的门后，全都摆放着完整的家具，连床头柜上的东西都十分齐全：台灯、书籍、梳妆用品。这太可怕了。她想悄悄地走进去，虽然毫无道理可言，但她被一种强烈的感觉所控制。她心中对立的自我咳嗽了一下，打破了这四处弥漫的寂静。

在走廊的尽头，儿童房的门紧闭着。萨迪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她无数次想象着这个时刻，但是现在，当她确确实实站在西奥的儿童房门前，整个场景给她的感觉要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真实得多。虽然萨迪通常并不拘泥于礼节或是迷信，但她还是在脑中重现了一下西奥的模样，想起报纸上大眼睛、圆脸蛋的婴儿照片，提醒自己将要进入的房间是神圣的。

她轻轻地打开门，走进屋里。房间里空气浑浊，曾经洁白的窗帘已经变成灰色而且已被蛀坏，阳光畅通无阻地穿射进来。这里比她想象中的狭小。放置在中央的古朴铁铸婴儿床清楚直接地提醒人们，一九三三年的西奥·埃德温是多么地幼小无助。小床下方垫着一块圆形的织布地毯，在它后方的窗户旁是一张沙发椅，上面盖着的印花罩布曾经一定是悦目的亮黄色，而现在颜色已经褪去，化作一层悲伤的、不起眼的米灰色。这并不奇怪，毕竟它们经由了数十年尘埃、虫蛀以及盛夏阳光的洗礼。架子上的老式木制玩具，窗下的摇摇木马，角落里古老的婴儿澡盆，一切都在报纸照片上看到过，萨迪感到脑海里有一丝异样的感觉，仿佛这个房间在她梦里出现过，抑或在她自己童年的模糊记忆里出现过。

她走过去查看小床。床垫上依旧铺着被单，一张编制的毯子平整严实地盖到床尾。现在上面满是灰尘，真是哀伤。萨迪轻轻地抚过铁制床架，指间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叮当声。四个铜制拉环中的一个在床杆的顶部不规则地晃动着。这就是派对那天晚上西奥·埃德温被安置的地方。保姆布鲁恩在另一头靠墙的单人床上昏睡，西奥在倾斜的屋檐下，然后被人抱起，带到外面湖边的草地上，混入几百人的仲夏派对中。

萨迪瞥见了侧窗，一个派对的来宾声称透过这扇窗看到了一个纤细的女人，时间大约是午夜时分。不过她一定是弄错了。要么是她凭空想象出了这些事情——根据克莱夫的记录，她到第二天早上还是醉意蒙眬——要么就是她搞错了地方，其实她是在另一间房间，从另一个窗户看到的那个女人。她看到的也有可能是儿童房里的埃莉诺，因为她有定时查看西奥的习惯，但是如果这样的话，那个来宾就搞错时间了，因为埃莉诺是在十一点的时候离开房间，在楼梯上给女仆安排任务的。而大家在停靠贡多拉的船库旁看到埃莉诺是临近午夜时分。

一口钟面煞白的圆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指针标记着很久以前某天的三点一刻，那面墙上有五个小熊维尼的印花。这些墙见证了所有的事情，只是无法诉说。萨迪看了一眼门口，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隐隐约约地在她眼前上演。午夜之后的某个时间，安东尼·埃德温从大厅走过来，进入房间来到小床跟前，就像现在的萨迪一样。接下去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他把小男孩从儿童房里带出去了吗，还是就在此地发生了什么？他认出了自己的父亲并且咯咯笑了吗，还是他或多或少发觉了这个来访者有点不对劲、有点吓人？他挣扎或是大哭了吗？那么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埃莉诺是什么时候得知她丈夫的所作所为的？

小床下的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萨迪的目光，一个小小的、发亮的东西在地毯上被早晨的阳光照射着。她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是一枚圆形的银色扣子，上面有个胖嘟嘟的丘比特图案。她用手指把这枚扣子翻来翻去，这时什么东西在她的腿上动了一下。她一下跳了起来，心脏怦怦直跳，然后她发现是她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当她看到屏幕显示的又是南希·贝利的号码时，刚才的如释重负化成了恼怒。萨迪皱了下眉头，按了“拒绝”，关上了振动模式，然后把手机和扣子一起放进口袋。她环顾了一下房间四周，现在，她幻想的场景已经被打破。她无法再度想象出安东尼朝着小床慢慢走去的样子，也不能听见屋外派对的嘈杂声。只有一个古老的房间，而她正在丢失的纽扣和胡思乱想中浪费时间。

埃莉诺·埃德温的卧室十分昏暗，空气中夹杂着陈腐的气味，感觉哀伤又疏于打理。四扇窗户都拉着厚厚的天鹅绒窗帘，萨迪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它们全都拉开，散落飘扬的灰尘呛得她直咳嗽。她推开僵硬的窗框，将它们推到最高，然后停顿了一下来欣赏下方湖边的景色。此时的太阳已经十分明亮，鸭子们正自顾自地忙碌着。一个轻微的啁啾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抬头向上望去。在屋檐下她发现了有鸟巢的痕迹。

一股凉爽清新的微风从敞开的窗户中吹来，她感受到了一股动力，并且决定趁势行动。她注意到远处墙边的翻盖式写字台，正是爱丽丝所说的那个方位。正是埃莉诺把萨迪引上了这条路，她最初感到和埃莉诺之间的某种联系又被常春藤边框的信纸所加强；而现在又是埃莉诺将要帮助她去证实西奥所经历的事情。回想着爱丽丝的指示，萨迪搜寻着写字台椅子下方，手指滑过每一条木头边。终于，在后方连接坐垫的椅腿上，她触碰到了一个挂着一小串钥匙的钩子。就是它。

锁一打开，写字台的木头盖子就利落地往后缩回，露出一张整洁的台面，上面放着一本皮面笔记本和一个笔座。台面后方的架子上排着一系列日记本，萨迪快速地往里一瞥，一眼就看到爱丽丝之前说的埃莉诺誊写的三份书卷。她的目光贪婪地沿着书脊移动着。虽然没有迹象表明它们是按年份排列的，但是这整洁清爽的书桌显示了这种排列的可能性。这个家庭在一九三三年底搬出了洛恩内斯。这意味着，最后那个册子里的内容有可能包含了那年的仲夏。萨迪把它从书架上抽了出来，果然，第一页信纸的日期写着一九三三年一月，埃莉诺用十分好看的字体写给一个叫斯坦巴克医生的人。她就地坐了下来，背靠在床的一侧，开始读了起来。

结果这是写给一连串医生的一系列信件的第一封，每一项对安东尼症状的概述以及礼貌的请求并不怎么能看出她当时的孤注一掷。埃莉诺对他苦难的描述叫人心酸——这个热切的年轻人因为对自己国家尽职而被剥夺了自己的生活，自从回家后的几年来，他一直在尝试着恢复到从前的样子。萨迪被感动了，但是现在没有时间去哀悼战争的恐怖。今天她感兴趣的是另一种恐怖，在对它的调查结束之前，她只能专注有关安东尼的暴力倾向和六月二十三日那天他的身体状况的记录。

如果埃莉诺写给伦敦医生们的信件中还有什么戒备的话，那些给戴维兹·卢埃林的信——而且有很多封——在语气上就显得私密许多。他们也提到了安东尼的治疗情况——萨迪已经忘记卢埃林在抛下一切成为作家前，也受过医学的培训——只不过，因为不用在意自己向远方的医生描述时采用的措辞会伤及自己丈夫的自尊和隐私，埃莉诺能够坦白地写出他的状况以及自己的绝望：我有时候害怕他永远都不会好了，我那么多调查工作到头来全是徒劳……为了他能够康复我愿意放弃一切，但是他要是自己都放弃了希望，那我该怎么办？有几句话让萨迪觉得他们的推论似乎是对的：有天晚上又发生了。他在号叫中醒了过来，嚷嚷着狗和婴儿的事情，坚持要他们当下就滚出去，我只能用全身的力量把他压制住，以防他从房间里冲出去。我可怜的丈夫，每当他这样扭曲着颤抖着的时候，他甚至连我都不认识了……他在早晨会无比懊悔。我发现自己有时会对他撒谎，假装是我在匆忙中把自己弄伤的。我知道你对这些事情的感受，在原则上我同意，对彼此诚实是最正确的做法，但是知道真相会对他造成很大的伤害。他永远都不会有意去伤害哪怕一只苍蝇。我不能忍受看到他羞愧难当……不过你不用担心!如果我知道这会让你很难受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你的。我向你保证自己没有任何问题。皮外伤可以愈合，而心灵上的创伤要糟糕得多……我对安东尼发过誓，而誓言是一定要遵守的。是你教会了我这点……

萨迪一边读着，一边逐渐明白了卢埃林也知道埃莉诺和本杰明·芒罗的私情。我的朋友，你坚持这样古怪地(偷偷地!)叫他，是可以……当然我备感内疚。你指出我和母亲的不同之处真是太体贴了，但是在你宽容大度的言辞之下，我知道我们的行为其实没多大差别……要我自己说的话，我可能会允许有这么个人存在，我爱他，当然和对安东尼是不同的，不过我现在知道人的心是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的……然后，最后一封信里写道：你是对的，安东尼永远都不能知道。对他而言这不仅是挫败，这也许会毁了他……

最后这封信的日期是一九三三年四月，而这本册子里没有其他的信件了。萨迪想起戴维兹·卢埃林在夏天的时候有住到洛恩内斯来的习惯，这就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之后他们两人之间再无信件往来。她又看了一眼信中的文字：你是对的，安东尼永远都不能知道。对他而言这不仅是挫败，这也许会毁了他。这并不是确凿的证据，但是有点儿意思。根据埃莉诺的回信来看，卢埃林已经开始非常担心如果安东尼知道他们偷情的话，他可能会做出的举动了。萨迪不知道卢埃林的焦虑是否导致了绝望而最终促使他自杀。她在这方面不是专家，但这似乎并不是不可能。这显然更能够解释事件的时间节点，而对时间的疑惑仍然占据着她脑海里的一角，挥之不去。

萨迪忽然灵光一闪。爱丽丝说过她母亲会把收到的信件放在书桌两边的抽屉里。有没有可能，她从戴维兹·卢埃林那里收到的信件也在那里？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就可以看到他亲口说的畏惧的原因，以及畏惧的程度。萨迪用钥匙打开两边的抽屉。数百个开口参差不齐的信封一捆一捆地用彩色丝带扎着。收件人全写着A.埃德温太太，有些是机打的字体，显得很正式，其余都是手写的。萨迪一捆一捆地翻找着，搜寻从戴维兹·卢埃林处寄来的信件。

正当她觉得一无所获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一批信封里开头一封的上半部分有点不同寻常，既没有地址也没有邮戳。真是奇怪。萨迪仔细看了一下，有一两封是通过邮局寄来的，但信的其余部分就和第一封一样是空白的。这引起了她的好奇。这些信件有着柔软的红色丝带，散发着淡淡的香粉味——是情书。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她要找的东西，但是萨迪被强烈的好奇心打败了。此外，埃莉诺还有可能向情人倾诉安东尼的病情带给她的恐惧。她解开了红丝带，迫切地把这捆信件打开，把它们在地上铺开。她抱怨自己把信件乱放，却突然看到了某样东西。某样并不属于这捆信件的东西。

她立即认出了这样东西，深绿色常春藤编织成的图案蔓延在信纸四周；信上的笔迹和写信的钢笔简直是完美的搭配。这是她在船库发现的那封信的前半部分，那封信是安东尼去战场后埃莉诺写给他的。萨迪把这页纸拿出来的时候，心脏怦怦狂跳。之后她就会发现，对于她即将揭开的事情，刚才她的反应仿佛是个预兆，因为当她开始读信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寻找的一个线索、一块消失的拼图，就这样落到了她的腿上。

“萨迪？”

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克莱夫。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皮面的笔记本，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啊，你在这里。”他说。

“我在这里。”她重复了他的话，而脑子里，刚才的发现带来的各种想法仍旧激烈地盘旋着。

“我想我找到了。”他兴奋地说着，一边用最快的速度迈开他的老腿，来到萨迪旁边的床沿上坐下。“在安东尼一九三三年的日记里。爱丽丝说得对，他很能写。每一年都有一本日记，大部分都关于对大自然的观察以及记忆训练。我能认出来，因为我刚当警察的最初几天也是这样，当时我正努力学会去记住案发现场的每一个细节。不过也有一些日记是以信件的形式写给一个叫作霍华德的家伙的。我猜他是安东尼的一个朋友，在一战的时候被杀害了。我是在这里发现的：在一九三三年六月，安东尼似乎出现了新的状况。他告诉对方说他觉得自己在过去的一年里每况愈下，有些事情变了，只是自己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而他儿子的出生也没能让情况好转。事实上，我发现在日记中，他几次提到那个小家伙哭泣的声音让他回想起他称之为‘事件’的经历，那是在战争中发生的事情。在仲夏前最后一篇日记中，他写到了他的大女儿德博拉来找他，她告诉了他一些事情，而这改变了一切，解释了他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也造成了他完美生活的‘幻灭’。”

“婚外情。”萨迪边说边思考着戴维兹·卢埃林担心的事情。

“肯定是的。”

安东尼就在仲夏前不久得知了这个事情。毫无疑问，这已经足够把他送上发飙之路。戴维兹·卢埃林显然非常担心这一点。不过现在，考虑到刚才读过的内容，萨迪怀疑他是否只发现了这一点。

“你那边怎么样？”克莱夫朝着地毯上乱七八糟的信封扬了扬下巴，“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事了吗？”

“那是当然。”

“哦？”

她快速地讲述了在船库找到半张信的事情，还有那封埃莉诺在安东尼打仗的时候写给他的信。当时她一个人在家，怀着爱丽丝，感叹着没有他在身边自己该怎么办。

“然后呢？”克莱夫催促道。

“我也是刚刚才发现信的前半部分。在这里，和埃莉诺的其他信件放在一起。”

“就是这个？”他朝萨迪手里的那张纸扬了扬下巴，“我可以看看吗？”

她把信纸递给克莱夫，他快速扫视着内容，然后瞪大了眼睛：“天哪!”

“是的。”

“感情太强烈了。”

“是的。”

“但这不是写给安东尼的啊。上面写着，亲爱的本。”

“是的没错，”萨迪说，“而日期是一九三二年五月。这就意味着她笔下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不是爱丽丝，而是西奥。”

“但这就是说……”

“没错。西奥·埃德温不是安东尼的儿子。是本的儿子。”

29 一九三二年，康沃尔

埃莉诺不希望自己怀孕，也不希望孩子是本的，但是她并没有丝毫后悔之情。她几乎在发现怀孕之时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尽管距离她怀克莱门蒂娜以来已经过去十年了，但她不会忘记那种感觉。她当即就对自己体内逐渐成长的小东西充满了无尽的爱意。安东尼有时会向她展示显微镜下的世界，因此她知道细胞、组织以及生命的结构。她对这个小孩的爱是因为孩子是她体内的细胞。他们是一个整体，而她不能想象没有这个小东西的生活。

她的爱是如此地强烈和私人，于是她很容易就忘记这个孩子还有另一个父亲，但她并没有很大的意愿把他牵扯进来——尤其此时这个期盼中的孩子还那么渺小，那么容易掩藏。他(她确定这个孩子是个男孩)是她的秘密，而埃莉诺十分擅长保守秘密。她已经久经考验。多年来，她守着安东尼的秘密，以及自己私会本的秘密。

最初，埃莉诺告诉自己，本只是她的一个嗜好。曾经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埃莉诺的父亲送给她一个风筝，一个特别的、千里迢迢从中国海运过来的风筝，他教会了她如何去放飞它。埃莉诺非常着迷于这个风筝，它巨大的彩色尾条，她手里风筝线颤动的力量；还有风筝的侧边上奇怪又美丽的字迹，使得所有字更像是图画而不是文字。

她和她父亲一起踏遍了洛恩内斯的每一寸土地，寻找着适合放风筝的最佳地点和最佳气流。埃莉诺开始沉迷于此。她在一本书上记着放风筝的笔记，画了许许多多风筝示意图以及设计调整的计划，她发现自己会突然在夜里醒来，从床上一跃而起，做着抛锚一样的动作，她的双手绕着一只看不见的风筝线轴，就好像她还在田野里那样。

“你开始上瘾了，”布鲁恩保姆厌恶地看了一眼说道，然后把风筝从儿童房里拿走藏了起来，“上瘾是魔鬼，只有把门紧紧闭上让它找不到空子才能让这个魔鬼离开。”

埃莉诺对本上了瘾，她自己也这么觉得，不过现在她是成年人了，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再也没有布鲁恩保姆来把她的风筝烧掉并关上房门，因此她可以自由随意地到处走。

“我正准备生个火，”在篷车碰到他的那一天，他说，“你想进来等到暴风雨过去吗？”

天空仍然下着倾盆大雨，而没有了寻找埃德温娜的焦急，埃莉诺才意识到自己是有多么冰冷和潮湿。她可以看到他身后的小客厅突然显得格外舒适暖和。她的背后大雨瓢泼，而脚边的埃德温娜安然无恙，显然她已经决定要留下来。埃莉诺也找不到别的选择。她谢过了他，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他跟在后面，关上了身后的门，外面的雨声立即轻了下来。他递给她一块毛巾，然后就忙着在篷车中央的一个小铁炉里生火。埃莉诺趁着擦头发的时候打量了下四周。

篷车尽管非常舒适，但却有些简陋，勉强有着家的样子。她发现，窗台上有许多精美的纸鹤，就像那天在火车上她看到他折的那种。

“请坐下，”他说，“火很快就生好。现在还有点不稳，不过最近都是这个样子，很快就好了。”

埃莉诺抛开了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她注意到他的床、他睡觉的地方，在篷车另一头拉起的帘子后清晰可见。她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把毛巾挂在一张藤条椅上并且坐了下来。雨势现在有点减弱，她突然发现，这不是她第一次认为这是世界上最动人的声音之一。雨在外面下着，而自己在室内，心想着马上就可以暖和干燥起来了，这真是一种美妙又简单的快乐。

火焰开始跃动，发出噼啪声，然后他站了起来。他把一根用过的火柴扔进火堆里，关上炉门。“我确实认识你，”他说，“那列火车，几个月前从伦敦到康沃尔的一整列火车。你在我那节车厢里。”

“我所记得的是，你在我那节车厢里。”

他笑了，而她的心脏发出一个危险的震颤。“我不会和你争辩这个。我很幸运拿到了一张车票。”他拍了拍手上的烟灰，烟灰却落到了他的裤子上。“那天在邮局，我刚一离开就想起了你。我后来又跑了回去，但你已经离开了。”

他又跑了回去。这件事情让她坐立不安，埃莉诺要把她内心的波动掩藏起来，于是她看了一眼篷车，问道：“你住在这里？”

“现在暂时是的。它是雇用我的那个农场主的。”

“我以为你已经不在尼科尔森那里工作了。”说完她就开始责备自己，现在他就会知道她曾经打听过他的事情。他没什么反应，她很快转换了话题：“这里没有自来水和电源。”

“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你在哪里做饭？”

他用头指向那堆火。

“你在哪里洗澡？”

他的头又指向了小河。

埃莉诺抬起了眉毛。

他笑了起来：“我觉得这里很安宁。”

“安宁？”

“你有没有想过要逃离这个世界？”

埃莉诺思索着作为母亲的严酷，当她自己的母亲点头赞许她时她感到的憎恶，一天到晚的监视让她的骨头僵硬，而思维运转的齿轮越来越紧绷，就如同被橡皮筋紧紧绑住一样。“没有，”她用她这些年来练出来的嗓音轻声细语，“我能说我没有过。”

“我想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想，”他耸了耸肩，“你要来杯茶吗？正好可以等你的东西慢慢干透。”

埃莉诺的目光跟着他手臂的手势移到炉子上的锅。“好吧。”她说。毕竟天有点冷，而且她的鞋子还是湿的。“我等到雨停就走。”

他泡茶的时候她问起炉子上的那个锅，他笑了，对她说因为自己没有烧水壶，所以也就凑合着用这个锅。

“你不喜欢烧水壶吗？”

“我非常喜欢，只是我没有而已。”

“家里也没有吗？”

“这里就是我的家。至少现在是的。”

“那你离开这里之后住在哪里呢？”

“下一个落脚点。我是个流浪者，”他解释道，“我不会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

“我觉得我不能忍受没有一个家。”

“有我爱的人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埃莉诺微微一笑，笑容里苦乐参半。她记得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在许多年以前，仿佛上辈子的事情。

“你不这么认为吗？”

“人是会变的，不是吗？”她不是故意让自己听起来那么刻薄，“不过，一个小屋，有围墙有地板上面还有屋顶，有各种装着特殊东西的房间，还有充满记忆的角落，才是个可以依靠的地方。那让人感觉安全、真实，还有……”

“坦诚？”他递给她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然后坐到了她旁边的椅子上。

“是的，”埃莉诺回答，“是的，确实如此。坦诚、幸福、真挚。”她笑了笑，如此强烈地表达观点突然让她有点尴尬。她感觉暴露了自己，这种感觉也很古怪——什么样的人才会对一座屋子有这样的看法？不过他也笑了起来，她隐约觉得，尽管他不同意她的看法，但是他能理解。

埃莉诺已经很久没有结识陌生人了，因此她可以足够放松地去询问、聆听和回答。她放下了防备和他说话，打听关于他生活上的事情。他在远东长大，父亲是个考古学家，母亲是个狂热的旅行家。他们鼓励他去创造自己的生活，不要被社会期望所束缚。埃莉诺几乎可以记得自己对这观点的感受。

时间以不同寻常的方式飞逝着，仿佛篷车里的空气存在于外面变幻的世界之外。现实世界中的围墙已经瓦解，仿佛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埃莉诺近年来一直观察着时间变化，即使没有手表，她也能够准确地说出时间，和钟表显示的时间相差不会超过五分钟，但在这里她完完全全地迷茫了。直到她碰巧看到了窗台上的一口小座钟，这才意识到，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

“我得走了。”她倒吸一口凉气，一边把空杯子递给他，一边站起身。她从未如此大意过，实在是难以想象。姑娘们、安东尼、母亲……他们会说什么？

他也站了起来，但是这两个人谁都没有挪动脚步。一股奇特的感觉从他俩之间穿过，在火车上她也注意到过这种感觉，埃莉诺感到自己有一种想留下来的冲动。她想躲藏在这里，永远不要离开这里。她本应该说声“再见”，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你的手帕还在我这里。”

“那天火车上的？”他大笑道，“我和你说过：它是你的了。”

“我做不到。之前是因为我找不到还给你的方法，而现在……”

“现在？”

“好吧，现在我知道哪里能找到你。”

“是的，”他说，“你知道了。”

埃莉诺感到背脊一阵发寒。他并没有触碰她，但她发现自己希望他这么做。她有种站在悬崖峭壁边的感觉，而此时此刻她想跳下去。后来她会发现，自己已经跳下去了。

“你一定是脚下装了弹簧，走路那么轻快，”那天下午她的母亲如此说道，“被大雨淋透还能这么振奋真是一个奇迹。”

那天夜里，埃莉诺爬上床，睡到安东尼的身边，她伸手去碰他而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把身子转了过去。黑暗中，她极其平静地躺着，数着天花板上的线条，听着丈夫平稳深沉的呼吸声，努力回忆着她是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孤立无援；而当用心凝视着那个火车上遇到的不知名的年轻人时，她才意识到，现在她仍旧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逗她大笑，让她思考，使她柔软，而他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

最初，埃莉诺只是感到自己在那么多年后又活了过来。她之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她知道自从安东尼打仗回来后的这十多年里，她变了很多，但她没有想到决定去照顾他、保护他、让孩子们远离其伤害，需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而现在本出现了，他那么无拘无束，阳光又幽默。这桩婚外情让她感受到逃避、亲密，以及自私的愉悦。而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嗜好，一个暂时的安慰。

但是这嗜好的表现——强迫性思考，辗转失眠，在空白纸上涂画他人的名字带来的极致喜悦，看着写下的字就像想法成真一样——都和坠入爱河的表现极其相似，不过埃莉诺并没有立即意识到。而且，她也从没有想象过自己能够同时爱上两个人。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哼着小曲，顿时感到震惊，那是一首很老的芭蕾舞曲，一首她已经许多年没有想起过的曲子。她意识到，和本在一起让自己回到了当初遇见安东尼时的样子，就好像世界突然比从前明亮了。

她爱上他了。

她脑中浮现出的这个句子让她感到惊讶，但却是事实。她已经忘记了爱情的样子本该单纯又简单，且充满喜悦。她对安东尼的爱几十年来不断加深，但也发生了变化；生活不断向他们提出挑战，而爱情需要不断去适应。爱情现在变为牺牲自己把对方放在第一位，是一艘需要不断修补、以防它下沉的大船。但是和本在一起，爱情是个小舟，让人感到平静地漂浮着。

当埃莉诺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她立即就知道了这是谁的孩子。尽管如此，她还是倒推了几个星期以进行确认。如果孩子是安东尼的，事情就简单得多了。

埃莉诺从来没想过对本撒谎，不过她也没有立即告诉他。人类的大脑对待复杂的问题有个诀窍，就是不去想它。埃莉诺只专注在自己的喜悦之上：马上就要有个婴儿诞生了，她总是梦想着能再有一个孩子让安东尼开心。更重要的是，一个孩子会让他好起来。这个想法已经萦绕在她心中很久，并且她对此深信不疑。

孩子的父亲是个麻烦事，所以起初她没有告诉大家怀孕的事实；甚至到埃莉诺的小腹逐渐隆起，能够感到里面细微胎动的时候，她也自己小心看护着这个秘密。直到第四个月的时候，她才把这个惊人的消息告诉了安东尼和姑娘们，她知道该向本去坦白了。她的身形已经逐渐看得出来怀孕了。

当埃莉诺盘算着该如何告诉他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害怕，不过倒并不是因为害怕本会把事情弄得复杂。自从在篷车相见的那一天起，她一直在等待着他的消失，等待某天她凄凉地来找他，而他却已经离开。每一次她沿着溪流去见他的时候都屏住呼吸，带着最坏的打算。她从来没有大声说出过“爱”这个词。可能会失去他的这个想法让埃莉诺痛苦至极，但她还是不断提醒自己，他只是个居无定所的漂泊者，而自己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这是他吸引人的地方，也是她允许自己缱绻于他的原因。他的短暂停留似乎和她承受的压力截然相反。总有一天他会离开，她告诉自己，而到时一切都会结束。没有联系，没有悔恨，没有实际伤害。

但是她一直在欺骗自己，直到现在埃莉诺才发现自己随便的态度是那么错误和自负。怀孕的消息可能会让他逃走。她的波希米亚情人，一个甚至连烧水壶都没有的男人，她意识到了自己是多么深切地依赖他，依赖他的宽慰和幽默，他的善良和温柔。她爱他，而尽管最实际的解决她痛苦的方法是他离开，但是她却并不希望他走。

不过，即使心里这么想，她还是会咒骂自己拿天真的希望来取乐。当然事情不可能一成不变。一个婴儿即将出生了。她是安东尼的妻子。安东尼是她的丈夫而且她爱他，她会一直爱他。现在要做的只是告诉本，他即将成为父亲，然后看着他打包走人。

她没有依赖过血缘关系，也没有依赖过爱情。

“孩子，”当她告诉他的时候，他惊叹道，“一个孩子!”

他脸上出现了不同寻常的表情，有出自喜悦和开心的笑容，但更多的是畏惧，甚至在西奥出生之前，本就已经爱上他了。

“我们创造了这个小人，”他，这个一辈子都在躲避责任和义务的男人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变成这样。我感到和这个孩子相联系，还有你；这条纽带是不可摧毁的。你也感觉得到吗？”

她又能说什么？她当然也感觉得到。这个孩子以某种方式连接着埃莉诺和本，而这种方式完全不同于她对安东尼的爱，以及她对在洛恩内斯的家庭的展望。

之后几个月里，本身上洋溢着兴奋和乐观：他们的孩子是最完美、最让人期待的，他绝不接受哪怕是一点点的异议。

本坚信船到桥头自然直——“事情总是这样，”他说，“我活到现在都是顺其自然。”——而埃莉诺开始相信他。为什么一切不能维持原样继续下去呢？她，这个婴儿，还有本可以继续留在洛恩内斯。目前还是可以的。

但是本有其他想法，到了夏天，在他的合约快要到期的时候，他告诉她自己要离开篷车了。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的意思是要搬出康沃尔了，这突然的变化让她心焦如焚，但是随后他把她的一束头发撩到耳后，说：“我需要离你们更近一些。我在当地报纸上找到了份新工作。哈里斯先生说我可以下周去报到。那边有个船库，园丁有时候会住在那里吗？”

大概埃莉诺的担心浮现在了脸上，因为他立即接下去说：“我不会把事情复杂化的，我保证。”他的双手温柔地放在她又紧又圆的小腹上，“但我必须得离你们近一点，埃莉诺。我需要和你俩在一起。你，还有这个孩子，你们是我的家。”

一九三二年夏末，本开始在洛恩内斯干活儿了。一个烈日当空的午后，他走上车道，东张西望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就好像除了园丁这个刊登着的职位以外，他对这片庄园一无所知。即便如此，埃莉诺还是说服自己一切都会解决的。

当然，她只是做着黄粱美梦。爱情，即将出生的孩子带来的兴奋，漫长的夏日——全都蒙上了她的双眼，让她看不见真实，但是没过多久美梦就褪下了面纱。本就在附近这个事实让整个婚外情变得真实起来。对于埃莉诺来说，他之前只是存在于另一个空间，但是现在，他就在这里，他被送到她自己的家庭生活中来了，而埃莉诺长久以来压抑着的内疚开始蠢蠢欲动。

背叛安东尼是个错误，埃莉诺现在清晰地认识到，她不能想象自己在想些什么。自己是着了什么魔？安东尼是她最亲爱的人。她用心灵看到了他年轻阳光的脸庞——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早晨，他从公交车道上救下她；他们婚礼那天他欢笑着捏着她的手，而她看到了他们的无限未来；在火车站的那个下午他出发去战场，渴望去做点贡献——而现在想到这一幕幕，她就想找个地洞钻下去。真是羞愧死了。

埃莉诺开始避开花园。这是个合适的惩罚，因为花园一直是她在洛恩内斯最喜欢的地方，舒适且能安抚人心。她活该失去它。不过还有一个让她避开花园的原因。内疚让她开始神经质地担心自己会不当心泄露事实；遇见本的时候，她也许会不再守住她的秘密。她不能冒险：安东尼知情的后果会是毁灭性的。如果看到本从外面走过，她就立即把目光从窗前移开。而夜里她开始难以入眠，担心如果他对他们孩子的索求超过她愿意给予的，事情将会变得怎样。

但是无论她如何痛斥自己，无论她感到多么抱歉，埃莉诺永远都不会后悔这场恋情。这给她带来了西奥，她怎么能后悔呢？她从得知怀孕以来就一直特别爱护这个小男婴，而在生下他之后，她更加爱护他。这并不是说她爱他超过爱她的女儿们，而是现在的她和以前的那个女人不一样了。生活改变了她。她年纪大了，更加哀愁，需要更多的慰藉。在无私的情感释放下，她能够去爱这个孩子。最妙的是，当和西奥在一起，只有他们两个时，她可以做回埃莉诺。母亲的角色消失了。

在埃莉诺想象过、担心过的场景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哪怕就一次——在西奥出生后，安东尼的病情会变得更加糟糕的情况。她此前是如此坚定地相信，多年后一个新出生的孩子——一个儿子!——正是他康复所需要的，而她的心里没有其他解决方案了。但是，她错了。西奥才几周大的时候，问题就出现了。

安东尼很喜欢他，常轻轻地摇着他，惊叹地看着他小小的、完美的脸蛋，但是他的喜悦经常夹杂着忧郁和一丝羞愧，因为他的生活是多么完美而其他人却遭受着苦难。更糟的是，有时候当孩子哭闹时，他的脸上会出现一种空洞的表情，仿佛他被其他事情所吸引，一些秘密的事情正在他的脑子里上演。

那些个被噩梦席卷的晚上——他可怕地颤抖着，发出“让那个孩子别哭了”“让他安静下来”这样的指令，而埃莉诺不得不用尽全身力气阻止他冲下楼去——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后来在克莱门蒂娜十二岁生日那天，大家给了她一架小飞机。这是安东尼的主意。是个好主意，但是埃莉诺一心想避开花园的希望就破灭了。他们已经吃完午餐，而克莱米拆开礼物向门外跑去，因此在这正式的一天结束之前，只剩下茶和蛋糕了。埃莉诺告诉自己，这么短的时间里不会出什么问题的，然后没好气地让女佣把茶盘送到花园去。

这天风和日丽，是一个干燥晴朗的秋天下午，而勇敢的人也许还会下河游泳。每个人都处在喜庆的状态，他们在草地上嬉闹，抛掷着小飞机，在几乎要相互撞到脑袋的时候哈哈大笑。只有埃莉诺十分紧张。她发现本就在河边干活，焦虑着家人不应该同时见到他们两个人，同时还担心本会发现西奥的篮子而找个借口来草坪这边加入派对。

他不会那么做的，他向她保证过他不会的。但是恐惧会让一个人产生疯狂的想法。她只希望这一天快点结束，快点吃完蛋糕喝完茶，再次回到安全的小屋里。然而，克莱门蒂娜有着其他想法。其实，她感觉好像整个家庭都在共谋与她作对。没有人想喝茶，他们对蛋糕置之不理，而她也厌烦了扮演母亲，她只想一个人静静。

而克莱米似乎有种特殊技能，专门挑选最坏的时候来展现她鲁莽的天性，她开始爬上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埃莉诺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她的神经本来就已经绷紧了，她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她站到了树下，专注地盯着她的小女儿，此时她正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光着脚，卷着裙子。埃莉诺决定，如果克莱米掉下来的话，她就接住她。

而这让她错过了此时另一边正在发生的事情。保姆罗丝是第一个发现的，她气喘吁吁地跑来抓住埃莉诺的手。“赶快，”她低声说，“婴儿。”

这几个字让人毛骨悚然。埃莉诺转过身回看的时候，感觉似乎天崩地裂，她看到安东尼正走向西奥的篮子。那个小家伙正在哭闹，而她可以看见安东尼僵硬又恐怖的姿势，那不是他自己。

罗丝已经向草坪跑去。她是为数不多知道安东尼病情的人。埃莉诺并没有告诉她，她是自己猜出来的。她说她的父亲也有过同样的经历，那天夜里她告诉埃莉诺如果需要的话，她随时可以帮忙。

“戴维兹，”埃莉诺说道，“把姑娘们带上小船。”

他准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惊恐，因为用不了一秒他就明白了怎么回事，然后，他用最搞笑的讲故事的语气，叫来了德博拉和克莱米，带着她们朝停靠小船的河边走去。

埃莉诺跑了起来。她几乎径直撞向爱丽丝，而她正急匆匆地要跟上姐妹们。埃莉诺的心脏怦怦直跳，只想着她必须及时阻止安东尼。

当她来到他跟前时，一看见他的眼神，她就知道这不是他。当黑暗吞噬他的时候，他就不知道去向何方。“那个婴儿，”他说着，声音中带着慌乱不安，“让他停下来，让他安静。”

埃莉诺紧紧地抓住她的丈夫，把他朝小屋方向引去，同时轻声对他说一切都很好，没有任何问题。她一找到机会，就回头看了一眼保姆罗丝，她正在安顿西奥。而罗丝也看了她一眼，埃莉诺知道，她会保证这个小家伙的安全。

那天晚上，当安东尼在药物作用下沉睡时，埃莉诺溜下床，光着脚，走在大厅里。她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以免绊到霍勒斯祖父的俾路支地毯，身后，她长长的影子静悄悄地拖在地板上。

花园的石板路还留着白天的余热，埃莉诺享受着自己软软的脚掌下石头的坚硬。那对脚掌曾经也坚硬过。

埃莉诺来到湖边，停下脚步，点了一支烟。没有人知道她还抽烟。她猛吸了一口。

她想念花园，那是她孩童时代的朋友。

湖水在黑暗中拍打着，夜莺挥动着翅膀，一个小东西——也许是一只狐狸——突然蹿了出来把她吓了一跳。

埃莉诺抽完烟便快速向着小河走去。她解开了裙子的扣子，从头顶上将裙子脱下来，只穿着衬裙。

这天晚上并不冷，尽管如此，对于游泳来说还是太凉了些。但是埃莉诺的胸口正在灼烧。她想要重生的感觉。她想感受活着、自由和无拘无束。她想让自我迷失，忘记所有的事情，忘记所有她认识的人。“你有没有想过要逃离这个世界？”那天本在篷车里问她。是的，她想过，尤其在今夜。

她将整个人浸到了水里，沉入河底，脚下感觉到又凉又滑的芦苇，充满着沙石的水穿过手心。她想象自己是一块浮木，任由水流前后摆布，没有任何责任，没有任何担心。

她冲破月光照耀的水面，仰面浮起，听着夜晚的各种声音：附近牧场的马匹，森林里的小鸟和小河的汩汩水声。

不知何时她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单独一人，而她隐约知道来的人是本。她游回岸边，走出水里，然后来到一根横着的树干上，坐到他的身边。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抱住她，梳理她的头发，并且告诉她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而埃莉诺就这样听他说着，因为她想念他了，而此时此地在他胳膊下得到的解脱让她的嗓子发紧。

但是埃莉诺知道一切的原因。她只是像《埃莉诺的魔法门》里的女王那样，太过渴求一个孩子，以至于愿意同恶魔做交易。她打开门走了进去，接受禁忌的爱，而现在她必须去承受这个结果。世界是个充满平衡和自然法则的地方，得到一些东西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而现在要把门关上也已经太晚了。

30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好吧，真是见鬼了。”克莱夫眼镜后面的蓝色眼睛直盯着萨迪，他们刚刚的发现让事情变得明朗起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以前没有想到这点。”她说。

“没有什么原因。我一九三三年就在这里，见过所有的家庭成员。连给我哪怕是一点提示的人都没有。”

“你认为安东尼知道吗？”

克莱夫轻轻地从齿间吹出一声口哨，他正想着这个可能性。“如果他知道的话，显然会给这个事件多增添一层黑色。”

萨迪不得不同意。“日记里还有其他东西吗，”她问，“在德博拉去书房找他的那段时间？”

“如果有的话，对我来说也太晦涩难懂了。”

“那一九三三年的面谈呢？我知道你说过没有任何关于安东尼不是西奥亲生父亲的迹象，但是会不会有其他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些当时微不足道的细节也许现在看来别有他意？”

克莱夫思索着，最后终于含糊地说了出来：“是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这有多大意义，我甚至觉得提出来有点傻，不过回想当时我第一次进行面谈时，我的上司提议埃德温家应该去找媒体。他这个主意是想引起公众的同情，这样就会有更多双眼睛去寻找这个失踪的小家伙。那天非常闷热，我们全都去了楼下的阅读室，包括一个摄影师和一个记者。安东尼和埃莉诺紧挨着坐在沙发上，而外面警方正在湖边搜寻。”他摇了摇头，“可怕，这个事情。太可怕了。其实埃莉诺有一点崩溃了，而那也是安东尼叫停面谈的时候。我完全不会责怪他，但他说的话让我有点莫名其妙。‘发发慈悲吧，’他说，‘我的太太受着打击，她的孩子不见了。’”克莱夫看着萨迪，眼神里有一种新的坚定，“不是‘我们的孩子’，而是‘她的孩子’。”

“这也许只是他用来强调是她，特别去描述她的反应？”

克莱夫愈来愈兴奋，说道：“不，我不这么认为。事实上，我越想越觉得可疑。”

萨迪感受到了一股阻力。随着克莱夫越来越确信安东尼知道自己不是西奥的亲生父亲，她越是想去证明他不知道。她的固执背后没有丝毫逻辑可言，她只是不愿去相信。就这点来说，她和爱丽丝都猜测安东尼是不小心杀害了西奥，这是炮弹休克症造成的可怕结果。但是如果，安东尼不知怎的得知自己妻子不忠的真相，知道西奥，这个安东尼期待已久又无比宠爱的儿子不是亲生的，一个更恐怖的可能性就出现了。

萨迪知道，唐纳德如果在这里，会指责她太过陷入这个家庭中。因此现在，当克莱夫继续回忆着一九三三年他对安东尼的各种细微观察，并把它们移入自己新发现的论点上时，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开放的思路。她答应爱丽丝不让个人情感蒙蔽自己的判断。但是克莱夫描绘的图画实在丑陋。什么安东尼精挑细选了完美的作案夜晚，他知道妻子肯定会在一个派对上忙着尽东道主之责，其他工人也忙碌着因此不会发现任何反常，为方便行动他把罗丝·沃特斯换掉之类的想法。埃莉诺曾在警方的面谈中痛惜过，因为只要她在就不会有任何伤害的发生。取代这个年轻保姆的是年老的希尔妲·布鲁恩，如果派对的吵闹声影响了她睡觉的话，一口威士忌就能帮她解决问题。所有的事情都是有预谋的。那么埃莉诺呢，这推论对她有什么影响？“你还认为她知道真相吗？”萨迪问。

“我认为她肯定知道。这是唯一能够解释她坚持提供奖励的理由。她知道这是徒劳无益的，她的儿子是不可能被找到的。”

“但是她为什么要帮助掩盖其罪行呢？为什么她不说些什么？她还是安东尼·埃德温的妻子。真是皆大欢喜!”

“家庭纷争是很复杂的。也许他做过别的威胁，也许他恐吓过本杰明。这样就解释了为什么在案件发生后芒罗完全消失了。也许埃莉诺觉得多少有点责怪自己，毕竟最早是她自己有了外遇才把安东尼逼到这一步的。”

萨迪回顾了与爱丽丝的谈话，她口中的埃莉诺是个有着强烈道德观的人。这样的一个女人如果打破婚誓的话，一定是感到无比内疚的。但是她能接受西奥的死是对她的惩罚吗？不。原谅安东尼这个意外是一回事——即使有点歪曲——但是去谋杀她的孩子完全是另一回事。而不管萨迪如何让自己的思路开阔，她也不能够把对安东尼·埃德温的描述——一个温柔的父亲、慈爱的丈夫、勇敢的战士，同一个复仇心重的禽兽联系起来。

“那么，”克莱夫说，“你怎么认为？”

他急切地等待着萨迪的同意，但是她没有给出答复。有些东西还是没有找到。他的推测几乎可以说通一切，但是那块丢失的拼图至关重要。“我想我们应该下楼去，打开保温瓶喝杯茶。把所有的事情梳理一会儿。”

克莱夫有点泄气，但还是点点头。现在太阳已经照进了房间，在萨迪收起散落的信封时，他打开了窗户。“哦，我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他说道，“这是我想到的那个人吗？”

萨迪也走过去，端详着这片熟悉的景色，花园和远处的小湖。两个人影正慢慢地走在小路上。萨迪吃惊极了，就像看到婴儿时期的西奥自己朝小屋蹒跚而来一样。“是爱丽丝，”她说，“爱丽丝·埃德温和她的助手彼得。”

“爱丽丝·埃德温，”克莱夫将信将疑地小声重复了一遍，“终于回家了。”

“我改变了主意。”爱丽丝和克莱夫在玄关处碰面时，她这样解释道。彼得把他的雇主送到门口，就去小车里拿东西，她神秘地称那些东西为“补给”，爱丽丝则站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隐约有些怒气，看起来就像一个时髦庄园主正准备出门晨练但却还在家门口，对笨手笨脚的手下做出的努力毫不满意。很快她继续说道：“这个破旧的地方显然需要装修下。我们去阅读室坐下吧？”

“走吧。”萨迪同意，他们跟着爱丽丝穿过另一侧大厅的大门时，她对克莱夫略带困惑地轻轻耸了下肩。这间屋子是萨迪第一次偶然发现洛恩内斯时透过窗户看到的房间，也是一九三三年警方用来做调查面谈的房间，也是克莱夫说的在西奥失踪的报道出来后安东尼和埃莉诺会见记者和摄影师的房间。

如今克莱夫坐在沙发一头，而萨迪坐在另一头。所有的东西都盖满灰尘，不过除非搞个紧急大扫除，否则他们没什么好做的。爱丽丝过来估计是想了解一下他们调查的进度，而她又不是那种允许反对意见或者一点小事挡住去路的人。

萨迪等着爱丽丝坐到沙发椅上对他们发动提问攻击，但是这个老妇人却继续拖着脚步，从门到壁炉再到窗下的书桌，在每一处都停留片刻然后继续去下一个地方。尽管她的下巴抬得很高，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但是萨迪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可以看穿她的举止。爱丽丝非常紧张不安，尽管她正拼命试图掩盖；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点惊叹。当她突然来到自己童年时代的家时却发现，虽然离开了七十年，但它完全还是老样子，而且还是在让埃德温家族打包离开的重创事件之前的样子，几乎没有比这更奇特的事情了。爱丽丝在书桌边停了下来，她拿起了那张小孩的面部素描。

“这是他吗？”萨迪轻轻地问，她回忆着自己刚发现洛恩内斯的那个早晨，从窗户里看见的那幅画中超凡脱俗的美。“西奥？”

爱丽丝没有抬头，萨迪一度以为她没有听到。她正准备重复一遍的时候，爱丽丝开口道：“这是我们家的一个朋友画的，一个叫戴维兹·卢埃林的人。他在西奥死去的那天画的。”她抬头朝窗外望去，下颌紧绷着。肆意生长的荆棘遮挡了大部分的视野，但爱丽丝却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看见他从河边把西奥扛回来。他以前常常和我们一起在楼上的桑葚房里度过夏天。绝大多数早上他都很早出门，背着画架，扛着画板。我直到看见这幅画才知道他原来在画西奥。”

“一个有意思的巧合，”萨迪小心翼翼地打探，“他第一次画你的弟弟正好就在他失踪的那一天。”

爱丽丝猛地抬起头：“巧合？大概吧，但是我不会称之为有意思。卢埃林先生和西奥的悲剧没有丝毫关系。不过我很高兴他画了这幅肖像，这在之后的几个星期里给了我母亲很大的安慰。”

“戴维兹·卢埃林之后很快也死去了，是吗？”萨迪记得她和克莱夫的面谈，她对这两件事情的时间点产生过疑问。

克莱夫点点头。爱丽丝说：“警方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他的尸体。这真是个太不幸的……”

“巧合？”萨迪接过了话。

“事态变化。”爱丽丝强调。她的注意力回到了肖像画上，表情柔和了些。“真是个悲剧，真是个可怕的浪费。人们总是觉得奇怪，当然……”至于在奇怪什么，她没有说。“大家都非常关心卢埃林先生，他和母亲尤为亲近。他并不非常喜欢和成人交往，但显而易见她是个例外。他在西奥失踪后不久被发现，这对她而言是个双重打击。一般情况下她会在他们的友谊中寻求安慰。对她来说，他就像父亲一样。”

“他是那种可以让她倾诉自己秘密的人吗？”

“我想一下。她并没有很多朋友，他也不是那种可以让她倾吐的人。”

“她自己的母亲也不是？”

爱丽丝刚刚一直盯着那张画看，但现在抬起了头，她的表情带着苦笑。“康斯坦丝？”

“她和你们住一起，不是吗？”

“勉为其难。”

“也许你的母亲会向她倾诉？”

“当然不会。我母亲和外婆的关系从来都不好。我不知道是什么造成了这种敌意，但反正已经很久了而且根深蒂固。其实，在西奥死后我们离开洛恩内斯的时候，她们之间最后的纽带也断裂了。外婆没有和我们一起去伦敦。她的健康状况不是很好；她在仲夏到来的前几个月已经开始神志不清，而之后很快每况愈下。她被送到布莱顿的家，在那里她度过了最后的日子。我只见过一次母亲表现出对她的真实情感：她坚持一定要为外婆找最好的护理院，每一件事情都必须做到完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是吗，警探？”

何止如此，萨迪心想，和克莱夫交换了一下眼神。他点点头。

“什么事情？”爱丽丝一如既往地机敏，看着他们两个，“你们发现了什么吗？”

萨迪的口袋里还放着埃莉诺写给本的信，现在她把它交给爱丽丝看，她很快扫了一眼内容，抬起了一根眉毛。“是的，好吧，我们已经知道了我的母亲和本杰明·芒罗有婚外情。”

然后萨迪解释了她在船库发现的另一张信纸，关于埃莉诺谈及自己怀孕的事情。“我本来猜测她是写给你父亲的，当时他正在打仗。她提到了自己非常想念他，自己怀着孩子而他不在身边是多么地不容易，但是我发现楼上的这页信纸时才意识到，她是写给本的。”萨迪稍作犹豫，“这孩子是西奥。”

现在，爱丽丝慢慢地坐到了沙发椅上，萨迪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当头一棒。“你认为西奥是本的儿子。”她说。

“没错。”简明扼要，不过萨迪也不知道还能说些别的什么。

这个真相让爱丽丝脸色苍白，她呆呆地看着远方，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心里正算着数字。在伦敦的时候她看起来让人敬畏，而现在萨迪看到的是不堪一击。倒不是爱丽丝看上去脆弱，相反，她从自己的传奇中迈了出来，展示出了作为人类的普遍弱点。“是的，”她终于开口道，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惊叹，“是的，这样就通了。很多地方都说得通了。”

克莱夫清了清嗓子：“这更改变了事情的性质，你不觉得吗？”

爱丽丝看了他一眼：“这并没有改变我弟弟的命运。”

“不，当然没有，我是说——”

“你是说我父亲的动机。我知道你在指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父亲绝对不可能故意去伤害西奥。”

克莱夫在楼上第一次提出这个看法时，萨迪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是现在，看着爱丽丝如此强烈地拒绝这个看法，甚至都不考虑丝毫可能性，她怀疑她是不是也同样让感情蒙蔽了自己的判断。

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彼得从他神秘的任务中回来，出现在门口。“爱丽丝，”他吞吞吐吐地说，“你还好吗？”他回过头看着萨迪，大大的眼睛中充满着关心，“一切都好吧？”

“我很好，”爱丽丝说，“一切都好。”

彼得现在走到她的身边，问她要不要喝杯水，要不要去透透气，或者用午餐，都被她摆手拒绝了。“真的，彼得，我很好。只是刚回到这里感到有点惊奇，这里有那么多回忆。”她把那幅素描画递给他。“看，”她说，“这是我的小弟弟。他就是西奥。”

“哦，天，多么出色的画笔。不是你……”

“当然不是。”她几乎要笑出来，“是我家的一个朋友戴维兹·卢埃林画的。”

“那个作家，”彼得开心地说，就好像埋藏许久的问题得到了解答一样，“当然。卢埃林先生。完全说得通。”

说到这个作家，萨迪意识到谈话的话题已经转变，于是她很满意自己适时提出了卢埃林自杀的事情。如今在她看来，他自杀也许是因为他感到内疚，并不是因为他伤害了西奥，也不是因为他没能阻止安东尼。“你的父亲和戴维兹·卢埃林亲近吗？”她问。

“他们关系非常好，”爱丽丝回答，“我父亲把他看作是家庭成员之一，除此之外，他们在职业上也互相尊重，两个都是医学领域的人。”

他们有更多的共同点，萨迪想起来。戴维兹·卢埃林，像安东尼一样，在一次精神崩溃后便无法继续从事医学。“你知道是什么击倒了卢埃林先生吗？”

“我始终没能找到机会问他这个问题。对此我一直很后悔——真心的，仲夏派对之前他的行为有点不同寻常，但是我专注在其他事情上，而把问题搁置太久了。”

“还会有其他人可能知道吗？”

“母亲有可能，但是显然她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另外还有一个人，就是他在年轻时就认识的外婆。要从她那里问到点什么简直是个壮举，他俩之间没有丝毫感情。康斯坦丝不能认同软弱，而就她而言，卢埃林先生简直不足挂齿。当他受封官佐勋章的时候，她气急败坏。我们都感到无比自豪——我只希望他能在活着的时候封勋。”

“他是你的导师，”彼得温柔地说，“就像塔尔博特小姐对于我一样。”

爱丽丝抬起下巴，仿佛是为了不让快要落下的眼泪落下。她点了点头。“是的，曾经是的，直到我决定不再需要他。多么傲慢!不过想想，年轻人总是渴望摆脱老人，不是吗？”

彼得微笑着，在萨迪看来，笑容里带着悲伤。

回忆准是让爱丽丝想起了别的事情，因为她叹了口气并交叉起双手。“不过够了，”她说着，重振精神转向彼得，“今天不是来遗憾的，而是去解开谜团的。你带上补给了吗？”

他点点头：“我放在前厅了。”

“太棒了。现在你也许会发现——”

“那块麋鹿头花纹的地板？我正在处理。”

“好极了。”

萨迪无视了关于麋鹿头的谈话，拿回埃莉诺的信。阅读自己母亲亲手写下的信，她想象不出这是什么感受。一个声音从很久以前的过去传到了现在，把她一直珍视的真相弄得更加复杂。她发现，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感受然后再把它给别人看，是一件非常勇敢的事情。

夏洛特·萨瑟兰的形象出现在了她的脑海。尽管收到夏洛特的信件造成了恐惧，她仍一刻也忍不住去想，这个写信并且寄出的行为是多么勇敢。感情的传递有着不可思议的亲密性。夏洛特不是一次，而是写了两次信，这就意味着要冒两次被拒的风险。萨迪在第一次匆忙拒绝中差点把自己给绊倒了——夏洛特究竟是勇敢还是鲁莽，竟又寄了一封信过来？“我不明白的是，”她说，更像是对自己而不是对别人，“为什么有人会保存这样一封信。这是一时热情高涨写下的，又不会永远留存……”她摇了摇头。“这太私人了，太容易连累自己。”

爱丽丝的脸上划过一丝笑容，这使她看起来更像她自己了。“你能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你不是写信的人本人，斯帕罗警探。如果你是的话，你就会知道一个写作者永远不会毁掉自己的作品。即使她担心内容也许会连累到她。”

萨迪正想着她的话，这时门外有人在叫喊：“有人吗？”

是波尔第的声音。“我外公，”她非常吃惊地说，“我先失陪一分钟。”

“我带午饭来了，”她一到前门他就说，拿着一个装着巨大保温瓶和面包的篮子，面包闻起来像是刚从炉子里烤出来的，“我打了电话，但是你没有接。”

“哦，该死，对不起。我调静音了。”

波尔第点点头表示理解：“你需要集中注意力。”

“差不多就是这样。”萨迪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一共有六个未接来电。两个是波尔第打来的，还有四个是南希。

“怎么了？你眉头皱起来了。”

“没什么。别在意。”她朝他笑笑，压抑着不断增强的关切。虽然南希在她女儿的失踪上是一根筋，但是打那么多次电话确实不大寻常。“快进来见见大家。”

“大家？”

萨迪对他说了爱丽丝意外到访的事情，也很高兴他们都在这里。她有一种感觉，波尔第也许很快就会让午餐聊天的内容转向夏洛特·萨瑟兰或者贝利案件的余波这两个她极力想避开的话题。

“那么好吧，好在我总是多准备一些食物。”萨迪带他去阅读室的时候，他开心地表示。

爱丽丝双臂交叉站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敲打着手指。克莱夫看到萨迪回来了，脸上现出一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这是我的外公，波尔第，”她说，“他给我们带来了午饭。”

“你真是太好了，”爱丽丝一边说，一边走过来和他握手，“我是爱丽丝·埃德温。”所有的烦躁情绪都烟消云散，她突然展现出小屋女主人的姿态，流露出一种不费吹灰之力的威信，萨迪觉得这一定是过去有钱人家特有的教育。“有些什么吃的？”

“我做了热汤，”波尔第说，“还有煮得很熟的白煮蛋。”

“那是我的最爱。”爱丽丝赞许地对他点了下头表示惊喜，“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所有伟人都喜欢煮透了的鸡蛋。”

爱丽丝笑了笑。很明显，她内心感激的真实流露完全改变了她的面容。

“外公整个星期都在为医院的夏至庆典做烘焙。”萨迪主动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爱丽丝点头赞许，此时彼得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黑色小袋子。

大家简短做了一下介绍，接着在爱丽丝和彼得讨论是否要直接执行他们的任务时，两个人一度有些犹疑，之后他俩发觉把波尔第的热汤晾在一边是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太棒了，”波尔第说，“也许你可以带我们去最合适的地方吃饭。我之前不知道这个小屋有那么舒适，所以还带了野餐布。”

“真是体贴，”爱丽丝说，“这里有个花园是专门用来野餐的。恐怕现在那里有点杂乱，不过河边有几块绝佳的地方，也不是很远。”

爱丽丝、彼得以及波尔第离开了房间，不停地聊着花园里那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树，一架木质小飞机，还有远处的船库。“我和我的姐妹们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那里度过。”爱丽丝说着。他们逐渐消失在石头小道上，声音也越来越轻：“小屋有一条地道，一路通到森林，就在船库的边上。我们以前常常玩超大规模的躲猫猫游戏。”

到了这个时刻，这个早晨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转折。当四周变得寂静时，萨迪朝着克莱夫迷惑地耸了耸肩：“我想我们可以休息一下吃个午饭？”

他点点头：“看起来是的。我和你一起走吧，但是我不能留下来。我女儿一家来接我去一个古董市场。”他看上去对这个外出计划并不怎么激动，萨迪摇头叹气表示同情。其他人已经在前方等着了，他们走了过去，而正因为他们沿着湖边走，萨迪才意识到他们走的方向和停车的地方是相反的。此外，她还发觉，早上她到这里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克莱夫的车，而且入口处的大门是锁着的。“克莱夫，”她说，“你今天是怎么过来的？”

“乘船啊，”他说，“我有一艘小橡皮艇和朋友的渔船一起停在村子里。这是往来两边最快的方法，比开车要快。”

“我想，在宁静的乡村中穿行，这也一定是趟开心的旅途。”

他笑了起来：“有时候你可以一路上沉浸其中而不去想其他事情。”

萨迪的手机响了，打破了这份安静与平和，她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不禁面露苦色。

“坏消息？”

“是南希·贝利。我和你讲过的那个案子。”

“那个小姑娘的外婆，”他说，“我记得。她现在想干吗？”

“我不知道，但她已经打了我一天的电话了。”

“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才在星期六这样频繁打你电话。”

“也许吧。百折不挠是她唯一的特点。”

“你要打回去吗？”

“我真的不应该打。有个问题，如果上面发现我跟她还有联系，不用多久就会有口舌是非。再说了，我们这里还有事情要处理。”

克莱夫连连点头，但萨迪可以看出他保留了一些意见。

“你认为我应该打回给她？”

“这不是我说了算，只是有时候你对一个案子感到烦闷，是因为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的注意力。看看我，七十年了，我还在这里。”

电话又响了起来，南希·贝利的号码显示在屏幕上，萨迪看了克莱夫一眼。他笑着鼓励她，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接起了电话。

31

后来，萨迪在河边找到了其他人。野餐布已经在一棵垂柳下的草地上铺好了，船库码头边有一艘叫作珍妮的小艇随着微微起伏的河流上下摆动着。彼得和克莱夫聊得热火朝天，而爱丽丝优雅地坐在一张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到的旧椅子上，笑着回应波尔第说的任何话。萨迪坐到野餐布边缘，一边走神，一边接过了一杯热汤。她的脑子里充斥着各种事情，忙着梳理一个又一个几个星期以来搜集的证据。在处理每个案子的过程中总有那么一刻、一个临界点，某个特别的线索会赋予案件一个新的角度，透过它，一切都突然变得与以往不同。所有的事情变得更加清晰，所有的线索也能够联结起来。南希刚刚对她说的话改变了一切。

“那么，”克莱夫说，“我要知道她说了什么，我才会离开。”

谈话突然停了下来，每个人都热切地看着萨迪。她忽然发现，所有被她透露过贝利案件以及了解她不光彩过去的人全都聚集在了这里，在这块野餐布上。

“萨迪，亲爱的？”波尔第轻轻地追问道，“克莱夫说南希·贝利一整天都在找你。”

这起案子已经正式结案了。她却因此陷入了最大的麻烦中。她害怕如果不把新的信息释放出去的话，自己可能会爆炸。萨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南希对我说，她接到了一个从她女儿公寓的新租客那里打来的电话。”

波尔第挠了挠头。“那个新租客有她的电话号码？”

“说来话长。”

“他们怎么说？”

“他们打电话是来告诉她，他们在橱柜的富美家牌面板的边缘处，发现了一些钢笔写的字，写的是：‘是他干的。’南希说，他们本来没有多想，但是她最近的上门拜访以及玛吉的失踪让他们为之一振。”

场面一度陷入寂静，好像大家都在思索这件事情。

“‘他’是谁，他干了什么？”彼得困惑地问。

萨迪意识到爱丽丝的助手是这些人中唯一不清楚她在贝利案件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她对玛吉被谋杀的怀疑，于是快速地让他跟上进度。当她解释完后，他问：“那么这个‘他’，无论他是谁，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萨迪带着些许欣赏，发现他也认同她的信念，觉得玛吉失踪的背后有更多隐情。“我只需要找出这个人是谁。”

爱丽丝始终没有开口，但是现在她清了清嗓子。“一个陷入麻烦的女人如果说‘是他干的’，这是因为她认为大家会知道她在说谁。玛吉·贝利生活中的男人多吗？”

萨迪摇了摇头：“走进她生活的人不多。只有她女儿凯特琳，还有她的妈妈南希。”

“那凯特琳的父亲呢？”

“好吧，他也是的……”

“现在他是这个小姑娘的监护人？”

“是的。”

“自从和孩子母亲分开后，他又结婚了，是吗？”

“在两年前。”

“可是他们自己没有孩子？”

“没有。”萨迪想起了她在警察局看到凯特琳的时候，史蒂夫的妻子杰玛，给小姑娘的头发扎了丝带，拉着她的手对着她微笑，萨迪从远处望去都能感受到她的亲切。“不过他的新太太似乎很喜欢凯特琳。”

爱丽丝无动于衷：“她丈夫人怎么样？”

“史蒂夫？认真，热心。我不是很了解他。他在我们的调查工作上帮了很大的忙。”

克莱夫皱了皱眉头：“多大的忙？”

萨迪回忆了下，史蒂夫当时帮忙指引他们搜寻玛吉，自告奋勇地来到警察局提供关于她的性格特征和过去的信息，给警方清晰地描绘了一个轻浮的、不负责任的女人形象，让警方觉得玛吉喜欢享乐并且感觉到照顾孩子是个巨大的压力。“很大，”她说，“其实，我可以说，他对我们的帮助是出人意料的。”

克莱夫轻轻地发出了一个满意的声音，就好像这个答案证实了他压在心里很久的推论，而萨迪突然想起了他对埃德温案子的一些评论，关于表达内疚的两种通常的方式。她起了鸡皮疙瘩。当时他说，第一种方式，是像看到瘟神一样躲避警察；而另一种，则是热心帮助警察，他们一有机会就去找警察，把自己放在搜查工作的中心，时时刻刻地看护着自己隐秘的罪责。

“但是有一个纸条，”萨迪马上说道，拼命地抓住自己天翻地覆的思绪，一个恐怖的新画面已经开始呈现出来。“玛吉留下的纸条，上面是她自己的笔迹……”她的声音减弱了，因为她想到了史蒂夫抱怨玛吉粗心大意时的样子，他责备她忘记了他那个星期要出门。他说他改过日期，先是说“我让她写下来”，然后在下一句话里更换了用词，“我帮她写下来了”。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调整，但是萨迪当时注意到了。她那时猜想这可能只是一个嘴快的口误，他受到打击心烦意乱而说错了话。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此刻，她怀疑这个口误是不是不当心说漏嘴的大实话，他一时失言而引出他曾强迫玛吉写下他说的话这个事实。

“但是，谋杀？”她自言自语，“史蒂夫？”他从来都没有被怀疑过，甚至在发现这张纸条前都没有过。他有不在场证明，她想起来，他说他去莱姆里季斯钓鱼了。他们核对过他提供的信息，但仅仅是因为这是个流程。当时，所有的信息都检查过了——酒店住宿记录、下班时间、租船公司租借记录——然后就结束了。不过现在，萨迪倒不是想栽赃他，只是突然觉得史蒂夫离开伦敦这件事——一个远走高飞的旅行，就发生在他前妻失踪的时候——是一个完美的不在场理由。“但是为什么？”尽管违背自己的行业规则，但萨迪禁不住去揣摩他的作案动机。“他曾经和玛吉结过婚，他们彼此相爱过。他们自从离婚以后没有很多往来。那他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把她杀掉？”

爱丽丝·埃德温尖锐的嗓音闯进了萨迪乱作一团的思绪。“我笔下迪戈里·布伦特早期处理的一个谜案是基于我妹妹克莱米对我讲的一个故事。二战前的那段时间，我们一起坐在海德公园里，她告诉我，一个男人的妻子一直想要孩子，所以他为她偷了一个。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故事。这对我来说似乎完全说得通，一对夫妻渴望孩子，而丈夫对妻子的爱也许会让他做出这种十分戏剧化的行为。”

萨迪想象了一下杰玛的善良和她幸福的面容，他们离开警局时她拉着凯特琳小手的样子，她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摇晃着她。哦，天哪，萨迪想起来凯特琳看到他们的时候是多么高兴，尽管她母亲失踪了，但她却重获幸福，这个小姑娘来到了一个充满爱的家，有着关心爱护她的父母。

波尔第的声音非常温柔。“你打算怎么做，亲爱的萨迪？”

是的，把实际要做的任务列个清单，这会比较有帮助，比自怨自艾有用得多。“我需要重新核实一下史蒂夫的不在场证明，”她说，“看看在他应该不在伦敦的那段时间里，能不能在玛吉的公寓里发现他的踪迹。我会再和他谈谈，但是在没有调查证据的情况下这并不容易。”

“你可以打电话给唐纳德吗？让他替你去问一些问题？”

萨迪摇了摇头：“在找他之前我必须得对推论有绝对的把握。”她皱了皱眉头，就像每次突然想到其他事情时一样。“我也打算再去看一下玛吉留下的纸条，让法医去取个证。”

“取DNA？”

“对，还要看看是否有被强迫书写的迹象。我们已经让笔迹专家分析过了，他们说和玛吉写的其他东西比较起来，有几个地方看起来不大自然，这表明了当时她是在一种匆忙的情况下写下这些字的。虽然在我看起来那张纸条非常整洁干净，但他们可以看出我们看不见的东西。我们当时猜测她那么匆忙可能是因为她之后打算要做的事情太可怕了，这听上去很合理。”

那些字写在一张精美的卡片纸上。玛吉曾经在史密斯书店里工作，而根据南希所说，她非常喜欢精美的文具。那张卡片确实如萨迪感觉到的那样干净，但是卡片的顶端有一处胡乱的涂抹，这让她有些困惑。“她在试笔，”唐纳德当时不屑地说，“我自己也总是这样。”萨迪也会这样，可这多多少少有点不符合玛吉的作风。萨迪曾惊讶地想，为什么一个被打上吹毛求疵性格标签的人会在这样一张昂贵的卡片上试笔，而且还要用这张纸来写一条重要的信息？

“她神志并不是很清醒，”当萨迪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唐纳德这样回答，“她就要离她女儿而去了，她有压力，我怀疑她都没想过这张纸看上去有多漂亮。”当时萨迪把话给咽下去了。那张卡片让她震惊，使她推翻了之前的推论，也让她看起来像个疯狂的幻想家。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对着一张只有几个字的卡片唠叨个没完。不过，南希也同意她的看法。“玛吉从来不会那么做，”她说，“玛吉喜欢把事情弄得干净整齐，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这样了。”

突然，那个胡乱涂抹变得重要起来。这会不会证明了当时还有其他人和玛吉在一起？某个站在她身后的人，也许试了试笔，然后强迫她写下留言内容？

萨迪设法把这些想法清楚地告诉其他人，她跪下身来在口袋里找她的电话。谢天谢地，虽然这么做并不算很合法，但她在这个纸条被官方存档之前拍了一张照片。现在，她在照片库里搜寻着，当找到这张照片后，她把手机递给他们，让他们轮流浏览。

她站了起来，然后开始踱步。史蒂夫会制订那么可怕的作案计划并且把它付诸行动吗？也许她快疯了，只是在想办法抓救命稻草，但是当萨迪看着其他人的时候，她放下心来。一个退休警察、一个犯罪小说家，还有一个博士研究生。他们的经历和资质结合起来，就是一个优秀的调查团队，而他们似乎全都认为这个新的推论有点道理。

波尔第笑了笑，他慈祥、友善的面容像是充满着自豪。“你打算怎么做，亲爱的萨迪？”他又问了一遍，“接下去你要怎么办？”

无论她正确与否，不管她将面临怎样的结果，如果有一丁点儿可能玛吉是在史蒂夫的监督下写了那个纸条，如果她预料到事情不会那么容易就结束而依旧不顾一切给调查者留下线索的话，那么萨迪就应该继续调查下去以回报她，去证实是其他人害了她。“我想我得打个电话。”她说。

波尔第点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但这个电话不是打给唐纳德。这条新的线索有可能会石沉大海，她不能冒险让他为了自己再次陷入困境。她决心必须一路直上，即便这意味着泄露自己的秘密。就在波尔第和其他人收拾残羹冷炙的时候，萨迪拨通了伦敦警察厅的电话，要求找警长阿什福德。

那天下午，当其他人都回到村子里的时候，萨迪没有和他们一起去。克莱夫在午餐后直接乘坐珍妮号离开了，他让萨迪承诺，一旦警察厅有任何消息立马告诉他；而波尔第要去医院值第一轮班，需要在三点前报到，就是在庆典正式开始前。他本来试图用新鲜的司康饼和浓缩奶油来引诱她一起去，但是一想到她被欢呼雀跃的人群包围的时候，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就作罢了。

然而，爱丽丝给了波尔第一个非常少见的微笑，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正宗的康沃尔浓缩奶油了。”当彼得提醒她那个他们刚到这里时讨论的神秘任务时，她皱了下眉头，然后挥了挥手表示已经等了那么久，再多等一天也无妨。另外，他还提醒道，在庆典开始前，也就是村子的广场变得十分拥挤前，登记入住酒店会更好些。爱丽丝答应给酒店老板的书签名，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这样才能确保在房源如此紧张的时候，他们能拥有两个房间。

于是，现在就只剩下萨迪一个人。她看着两辆小汽车在公路尽头逐渐消失，依次被森林吞噬。他们离开后，她拿出了手机。这已经成为她的一种习惯。并没有未接电话——她已经把音量调到最大了，所以没有未接电话也不奇怪——然后她不满地叹口气，把它放了回去。

当萨迪告诉他们，伦敦警察厅会对这条新线索十分感激的时候，她并没有完全说实话。事实上，阿什福德对接到她的电话不是很开心，而他听到她说的内容后更是火冒三丈。直到现在，她的耳朵仍然被电话那头传来的气浪灼烧着。她不确定他的唾沫是否会顺着电话线烫到自己。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愤怒也随之加剧，但强迫自己忍住不发作。她让他把要说的先说完，然后，尽可能冷静地为自己的过失道歉，再告之自己发现的新信息。可他并不想听。所以，萨迪只能拿自己心爱的工作来做赌注。她心情沉重地提醒他，自己手里有德里克·梅特兰的电话号码。事实表明，她这么做是正确的。毕竟，如果一个女人遭到谋杀而伦敦警察厅却充耳不闻的话，传到媒体的耳朵里就很难堪了。

于是他终于肯听她说话了，电话里他的呼吸像条龙般急躁，当她说完后，他没好气地咕哝道：“我会派人去查的。”然后一下子挂断了电话。之后她便再无事可做，只有静静等候，并且希望他能记得回给她一个礼貌的电话，告知她调查的结果。

于是，她来到了小屋里。萨迪不得不承认这里用来打发时间还是不错的。下午的小屋看起来和早上有些不同。随着阳光照射的角度变换，整个屋子好像舒了一口气。鸟儿和虫子停止了忙碌，在屋顶伸着懒腰，安逸暖和的关节咔嗒作响，透进窗户的光线慵懒适宜。

萨迪在安东尼的书房里翻了一会儿。他的解剖学课本还放在书桌上方的架子上，他的名字被满怀希望地、干干净净地写在扉页上，而在最底下的一个抽屉里，她找到了他在学校时的各种奖项：古典文学第一名、拉丁六步格诗第一名，以及其他数不尽的奖项。抽屉后面黑暗的角落里藏着一张照片，上面的一群年轻人穿着毕业袍、戴着毕业帽，她认出其中一个人是年轻时的安东尼。站在他旁边正在笑的那个人，同时也出现在了安东尼书桌上的肖像照里。肖像照中，那是一个有着乱糟糟的黑色头发和睿智脸庞的士兵。一支迷迭香压在玻璃下面，牢牢地固定在相框里，萨迪从它脆弱的棕色可以看出，如果把它拿出来，它就会随风化成尘埃与细屑。书桌上靠墙立着一个镶着埃莉诺照片的相框。萨迪把它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她猜这张照片是在剑桥拍的，他们曾经住在那里，直到安东尼为了给妻子惊喜，带她回到了洛恩内斯。

安东尼的日记填满了远处墙上的整面书架，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萨迪随意地挑选了一些看着。很快她就专注于其中，直到光线越来越微弱，眼睛累得睁不开。这些记录里没有一丝一毫安东尼藏匿谋杀意图的迹象，恰恰相反，它们描述的都是他如何认真努力尝试去“修好”自己。他责备自己辜负了他的妻子、他的兄弟和他的国家；他尝试着一遍又一遍的记忆训练，就像克莱夫所说的，好像他试图强迫自己支离破碎的心灵重新拼合在一起一样。他因为战友们都牺牲了可自己还侥幸活着而感到罪孽深重。他写给死去的好友霍华德的信，看着让人心碎。他在信中简洁、优雅地描述了什么是生存。他写道，自己没有用武之地。他觉得生命毫无用处，而这条命还是从别人那里盗取而来的。

萨迪很难读懂他对埃莉诺的感激之情以及对他自己内心深处的羞愧所做的表述，而更糟糕的是，他对他恐惧的细声描述——害怕自己会无意间伤到最心爱的人。你，我亲爱的朋友，比起其他人，更知道我是可能这么做的。(为什么？萨迪皱了皱眉。这句话有别的意思吗？还是安东尼只是表示他的朋友很了解他？)

另一件明显的事实是，无法成为外科医生这件事也让他痛苦万分。这是我心中唯一挂念的事情，他写道，在法国发生了那些事之后。我唯一能做的弥补方法就是让我的幸存变得有意义，我要回到英格兰的家，去做一名医生，去帮助更多的人。但是他没有，萨迪为他感到难过。她自己也体会过这种滋味，过着无法从事自己喜爱工作的生活是十分煎熬的。

她回过身在一张硬邦邦的木头转椅上坐了下来，想在昏暗的房间里休息一会儿。这个孤零零的房间，陈旧而充满悲伤。她努力去想象着，对安东尼来说，关在这样的地方，只有心魔和绝望的陪伴，总是害怕它们会控制自己，这是怎样一种感受。他理应感到害怕，因为最终这是可能会发生的。

但西奥的死一定是个意外。即使本·芒罗是西奥的亲生父亲，即使安东尼知道了埃莉诺的不忠并且十分恼怒，但是杀害妻子的孩子就等于去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行。人会改变，生活也充满着意外，但萨迪只是无法相信他会那么做。安东尼强烈的自我意识，他对自己可能实施暴力的担忧，他为防止这些所做的一切努力，显然都和克莱夫的推理——他是有意识地犯下这可怕的罪行——截然相反。安东尼发现妻子有外遇和西奥的死，这两件事依次发生只是一个巧合。萨迪紧皱眉头。巧合。又是这个讨厌的词。

她叹了口气，伸了下懒腰。漫长的夏日黄昏开始落幕。炙热的花园里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中，蟋蟀开始了它们的咏唱，而小屋内的阴影也逐渐延伸开来。白天聚集起来的热度现在蔓延在空气里，沉静而浊厚，等待着夜晚的凉爽把它一扫而空。她轻轻关上了安东尼书房的门，慢慢地下楼去拿她的手电筒。她快速地照了一下手机屏幕——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然后她便径直回到埃莉诺的写字桌旁。

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东西，而埃莉诺的信件是她能想到的最佳寻找之处。她打算从西奥出生之前的信件开始读起，然后满怀希望地把它们全部读一遍，期待找到某些重要的信息；透过它们，所有的联系就都会突然变得豁然开朗起来。她没有按寄信者分类阅读，而是按照时间顺序，从埃莉诺誊抄的信件开始，然后寻找相关的回信。

这个工作进展十分缓慢，不过萨迪有的是时间，反正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再加上她也一心想让自己分散注意力。她强行把贝利案件和阿什福德赶出自己的脑海，让埃莉诺的世界取而代之。很明显，埃莉诺对安东尼的爱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那是一种被残酷的恐惧和对他糟糕状况的困惑所笼罩的大爱，她不断地恳求外界的帮助，她的语气一直充满真诚与恳切，她对要找到治疗方法的决心表露无遗。

但是在这些礼貌的恳求背后，埃莉诺身处痛苦之中，从她写给戴维兹·卢埃林的信中可以看出这一点。长期以来，她只信任他，只和他谈论安东尼的病魔和痛苦。孩子们并不知情，而且，似乎连仆人们都不知道(除了几个比较可信而亲近的仆人)。康斯坦丝也不知道，显然，她对埃莉诺和戴维兹·卢埃林之间的联系存在着长期的敌意。

埃莉诺向安东尼保证过——她不止一次在信中写道，自己会保守这个秘密，并且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食言。对于其他人，她捏造了一个自己丈夫无忧无虑的假象：她忙于打理家庭，而他则在书房里专心研究大自然以及制作标本。她给他们为数不多的熟人写信描述洛恩内斯的生活点滴，她觉得这里充满了趣味，时而有些心酸；还有她的女儿们，变得一个比一个古怪了。

萨迪十分钦佩她不屈不挠的坚持，即便是萨迪自己对完成这个疯狂任务的可能性没有把握。戴维兹·卢埃林也同样鼓励她诚实对待身边的人，尤其在一九三三年初，当她的担忧发生了转变时。她像往常一样为安东尼担心，但现在她还担心仍是婴儿的儿子，她说，他的出生引发了丈夫心中某个恐怖的东西。

潜伏在安东尼脑海深处的创伤逐渐浮现出来：战争期间他可怕经历的记忆，他最好的朋友霍华德死去的场景。一切就如同滚雪球一般。他对自己幸存的憎恶，无法成为医生的深切遗憾，以及某个特定诱发事件，都会使他混淆现实与战争的记忆。在他的睡梦中，我听见他哭喊，大叫着他们必须走，必须让狗和婴儿安静下来。

而几个星期后：正如你所知道的，戴维兹，我自己已经悄悄地打听过一段时间了。在烈士光荣榜上，我找不到任何关于霍华德的信息，这让我有点糊涂，因此我稍微查了一下。然后，天哪，戴维兹，太可怕了!他在一个黎明被击毙，被我们自己的军队，可怜的人!我找到一个和霍华德、安东尼他们一个兵营的人，他告诉我，霍华德企图潜逃，而安东尼试图制止他。我可怜的爱人一定是以为自己可以保持沉默掩盖过去，但显然另一名军官发现了他们，而事情就变成了这样。那个人还告诉我安东尼非常难以接受这件事，我很了解我丈夫，他肯定会自责，就好像自己是那个刽子手一样。

然而，得知安东尼梦魇背后的缘由，并不能解释为什么他的病情会在那个时候越来越糟糕，也没有给埃莉诺实现帮助他回到现实这个艰难的任务提供多大帮助。他很喜爱西奥这个孩子，她如此描述，也担心无意间的伤害会让他陷入绝望，甚至在他最阴暗的时候，说出“结束这一切”。我不能不管他，埃莉诺写道，我不能允许这个了不起的人就这样放弃希望和承诺。我必须找到恢复一切的办法。我越是这么想，便越是相信，只有和他谈论霍华德的遭遇，他才最终能有机会逃脱纠缠他的噩梦。我准备亲自去问他那个“事件”，我必须这么做，但要等到这里的事情都安顿好了。要等到大家都安全的时候。

纵观全部事件，埃莉诺生命中出现的光亮以及唯一可以让她感到放松的，就是和本的关系。显然她已经对戴维兹·卢埃林说起过他，同时也向本说明了安东尼的精神状态。本的性格中有种流动性，埃莉诺写过，他四处漂泊，这让他成了分享自己秘密的完美人选。你不要觉得，我们会经常讨论安东尼的事情。我们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对彼此说。他一直游荡在各种遥远、荒僻的地方，他的童年就像聚集了各种趣闻逸事的宝藏，而我贪心地想知道全部。这是一种形式上的逃离，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但偶尔，当我不得不从我的重担下解放出来的时候，除你之外，亲爱的戴维兹，只有他一个让我能信任。和他说话就像是在沙子上写字，或是朝风中大喊。他的本性是如此自然，我知道我可以对他说任何事情，也不用担心会传出去。

萨迪好奇本对安东尼的状态会是怎样的感受——尤其是，他可能会对埃莉诺和小西奥造成威胁。毕竟，西奥是他的孩子。萨迪在船库里发现的那封信表明了本已经知道那个男孩是他的孩子。她的手指划过那堆本寄给埃莉诺的信。萨迪一直在避免去看它们。审读别人的情书感觉有些不道德。而现在，她似乎不得不去看一下了。

她不止看了一下。她全看完了。而当她打开最后一封信的时候，房间已经乌漆麻黑，小屋和花园也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滚滚大海的声音。萨迪闭起眼睛。她的大脑既疲惫又紧张，奇怪地结合成一种对立的状态，而这天她看到的、读到的、听到的、想到的每一件事情都搅和在了一起：爱丽丝告诉了波尔第关于船库旁地道入口的事情；克莱夫和他的橡皮艇；他的话语：“这是往来两边最快的方法……你可以一路上沉浸其中而不去想其他事情”；埃莉诺对安东尼的承诺以及对西奥的关心；本童年的故事。

同样她也想着玛吉·贝利以及一个人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凯特琳，还有杰玛冲她微笑的样子；罗丝·沃特斯，一个对别人的小孩也能拥有强烈的爱的人。她很同情埃莉诺，她在一个星期内先后失去了西奥、本还有戴维兹·卢埃林。她又回想起爱丽丝对她母亲的描述：她认为一旦做出承诺，就应该遵守……

单单一条线索并没有带来很多的发现，而现在，许多细节都汇集到了一起。此时太阳又移动了一下。一张蜘蛛网之前还隐藏在暗处，现在它开始闪耀，看上去就像是精纺的银丝。突然，萨迪能够看见事件里全部的联系，而她也知道了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安东尼并没有杀害西奥。没有谋害，没有意外，什么都没有。

32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康沃尔

湖的中央燃起了熊熊篝火。橙色的火焰在星星点缀的夜空下跳动着，鸟儿们划过上方漆黑的夜空。康斯坦丝十分喜爱仲夏派对。这是她丈夫家里为她保持的为数不多的传统。她总是能理解为派对寻找的各种借口，而火焰和灯笼、音乐和舞蹈以及压抑和释放，都让派对变得更令人兴奋。康斯坦丝从来不在乎那些德希尔家族关于重生换魂、驱魔赶鬼的迷信说法，但这一年，她想着是否也许会有些什么不同。今晚康斯坦丝打算亲自实施一个重大的重生计划。在将近四十年之后，她终于决定，让一个陈年旧怨随风而去。

她的一只手捂住心口。多年的疼痛仍在那里，像是栖居在她肋骨间的一枚桃核。记忆在被压制了几十年之后，最近开始频繁地浮现于眼前。奇怪的是，她可以忘记前一天晚上吃过的东西，却惊奇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那个房间的旋涡里。那天的清晨，外面刚刚破晓，她的身体刺痛着。愚笨的女佣抖动着松垮的布，厨子的袖子推到了光光的手肘处，木炭在火炉里噼啪作响。走廊里有几个人，似乎讨论着应该做什么事，但康斯坦丝没有听进去，他们的说话声被大海的声音所淹没。那个早晨狂风四起，于是大家都开始挪进她四周的黑暗中，在她身边忙碌的粗糙双手和人们尖锐的嗓音让她困惑，康斯坦丝消失在了这无情的波涛和可憎的海浪汹涌声中(她是多么憎恨这个声音!直到现在这声音都能把她逼疯)。

后来，在那片荒地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亨利找了好几个医生，都是伦敦最好的，他们全都同意这是一个无法避免的事件——脐带绕得太紧，像一个绳套一样绕在婴儿的脖子上——如果大家可以忘了这个不幸的事件，那就最好了。但是康斯坦丝不会忘记，她知道他们错了。这个“事件”并不是无法避免的；她孩子的死是因为医生的渎职——他的渎职。当然他周围还有很多医生——他是他们中的一员。大自然有时会很残酷，他们都这么说，一个比一个阿谀奉承。但是她最能了解真相。没有什么能阻止康斯坦丝和亨利再次尝试怀上一个孩子。

康斯坦丝紧锁双唇。少说为妙。

下一次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了。

他们是对的。十二个月后埃莉诺诞生了，接生婆把她抱起来检查——“是个女孩儿!”——康斯坦丝看着这个湿漉漉的粉色的小家伙尖叫着，她匆匆点了点头，翻过身，叫来一杯热茶。

她一直等待着这种感觉的到来。她第一次体会到母性的冲动和渴望(哦!那胖嘟嘟没有瑕疵的小脸，纤长精巧的手指，甜美卷翘的双唇还不会发出声音)，她也明白生产后的几天会面临着一次又一次的翻身，胸部会肿胀、疼痛，然后这些会反复发生。而吉本斯医生在这些发生之前回来了，宣称她很健康并且指导她坐月子。

不过，在那个时候，她和埃莉诺已经悄悄地对彼此表明了态度。在康斯坦丝抱着这个婴儿的时候，她大哭大闹就是不肯安静下来。康斯坦丝看着这个孩子哭闹的脸，就是想不出适合她的名字。于是就留了亨利来照顾她，并且为她取名。直到保姆招聘启事张贴出去，布鲁恩带着她无可挑剔的经验和技能来到了家里。当戴维兹·卢埃林带着他的故事和诗歌来拜访的时候，康斯坦丝和埃莉诺就像是陌生人一样。长久以来她一直怀着对这个男人的怒火，他从她身上夺走了不止一个，而是两个孩子。

但是——康斯坦丝叹了口气——她已经厌倦了愤怒。她一直以来紧紧抓住的憎恨随着时间变成了坚硬的钢铁，而她自己也随之变得坚毅。就在乐队开始演奏另一首欢快的曲调，人们在装点着灯笼、被杨柳树包围着的舞池里转起圈来的时候，她穿过人群来到服务生端送饮料的桌前。

“来杯香槟吗，女士？”

“谢谢。请再给我一杯，我拿给我的朋友。”

她接过两杯装满酒的高脚杯，来到一处凉亭下的长凳上。这谈何容易——多年的憎恶就像她自己一样令人熟悉——不过是时候该让它走了，她终于要从束缚她的愤怒和痛苦中解脱了。

仿佛就在此时，康斯坦丝一眼看到了在人群之外的戴维兹·卢埃林。他正径直走向凉亭，绕开狂欢的人们，简直就像知道她在那里等他一样。对于康斯坦丝来说，这更加让她肯定自己正在做正确的事情。她打算礼貌客气一点，甚至友善一点，比如对他的健康状况嘘寒问暖——她知道他一直被伤心困扰着——也祝贺他最近取得的成果和即将接受的荣誉。

她的嘴角挤出一个紧张的微笑。“卢埃林先生。”她叫了一声，站着向他挥挥手。她的声音比平时更高、更尖一些。

他向四周看了看，当看见是她的时候，惊讶到身体僵硬起来。

她仿佛看见了记忆中他年轻时候的样貌。那时他是位阳光时髦的内科医生，丈夫待其如亲友。康斯坦丝硬着头皮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能支撑下去。有一种坚定、毅然和渴望被她表达了出来：“我想也许我们可以谈谈。”

康斯坦丝在凉亭下拿出一杯香槟给他，而此刻，戴维兹正打算十五分钟后去见爱丽丝。那个孩子对本·芒罗的去向有着第六感觉，因此埃莉诺恳求他让她今晚有点事情可做。“求你了，戴维兹，”她说，“如果爱丽丝在不恰当的时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是会毁了一切的。”

他答应了，但仅仅是因为埃莉诺是和他最亲密的孩子，他自己从来没有过小孩。在她才一丁点儿小的时候他就很喜爱她。那个襁褓里的娃娃，像是亨利永远的挂件，总是置于他的臂膀间，再后来，她长大一点后，就骑在他的肩上或者在他身边活蹦乱跳。如果她小时候没有和她父亲一直缠在一起，那么她长大后还会那么像她的父亲吗？他无法解答，不过她确实很像亨利，戴维兹也因此而特别喜欢她。“求你了，”当时她捧起他的双手，说道，“我恳求你。没有你我做不了这件事。”当然，他答应了她。

事实上，他对这整个计划顾虑重重。对埃莉诺的担忧让他心不在焉，也让他难过不堪。他烧心的毛病自从她告诉他这些事之后就开始连续复发，而多年前曾经吞噬他的消沉和指责再次席卷而来。他曾经目睹了女人失去孩子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这种因为绝望而想出来的密谋，只能在夜晚漫长又短暂的时光里实现。

在许许多多她向他吐露心声的交谈中，他再三请求过她重新考虑，但是她坚定不移。他理解她对安东尼的忠诚——他在他俩年轻时就结识了他们，也对她丈夫的遭遇和她为此所做的一切而感到悲伤——他也为她分担了对西奥的担心。但不是要去做这样的牺牲!一定还有别的办法。“那就告诉我，”她说，“我一定会采纳的。”但他无论如何费尽心机绞尽脑汁，也没能找到可以取悦她的方法。除非公开安东尼的状况，而她不会允许这么做。

“我对他发过誓，”她说，“而你是最理解誓言是不能被打破的。是你教会了我这点。”在她说这话时戴维兹抱怨了一下，起初很温柔，然后开始严苛，试图让她看到他编造的神话世界的逻辑、他用来编织故事的那些会发光的丝线，并没有强大到可以去支撑复杂的人类真实生活。可她并没有听进去。“有时候远距离的爱正是我们所能期许的。”她说。最后他安慰她，没有什么事情是永恒不变的。她可以随时改变主意。也许，给这个小家伙提供一个短暂安全的避难所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因此她请求他的时候，他照做了。今晚在这里，他安排了和爱丽丝见面，以免她跌跌撞撞地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而摧毁他们的计划。埃莉诺确认过，这个孩子好奇的天性足以让她听从他的话，而他也用了一天准备见面，揣摩可能发生的意外和可以预料到的问题。但他没有预见到半路会杀出个康斯坦丝。通常来说，戴维兹平时会尽可能地避免去想关于康斯坦丝的事情。他们从来没有看对眼过，甚至在那天晚上的可怕事件之前也没有。在她和亨利的恋爱期间，她牵着他的朋友快活地跳舞，戴维兹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她那么残酷，那么无情，而亨利却为之神魂颠倒。他原以为自己可以驯服她，以为答应嫁给他之后，她花天酒地的日子就可以结束了。

不过对于那个孩子的死，康斯坦丝的悲伤却十分真实，戴维兹对此毫无疑义。她的心碎了，需要找个人来责难，于是她便盯上了他。无论多少个医生来解释脐带绕颈，向她保证不管哪个医生来负责都是一样的结果，她就是不相信。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戴维兹的所作所为。不过当时，他也没有原谅自己。他再也不做医生了。他对医学的热情在那个阴郁的早晨消逝而去。他，那个婴儿的面孔，那个潮湿闷热的房间，康斯坦丝紧紧抱着死婴时骇人的哀号，都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但此时此地，她拿着香槟酒杯邀请他聊一聊。

“谢谢你。”他说着，接过杯子就是一大口，他本来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能喝。香槟凉凉的，冒着气泡，他之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原来那么口渴，对马上要执行的任务感到那么紧张。他终于停止了灌酒，康斯坦丝看着他，脸上浮现出奇怪的表情，无疑是对他这么直白地表现口渴感到惊讶。

然后她调整了表情，微笑着说：“我总是喜欢仲夏，它充满了如此多的可能，你不觉得吗？”

“恐怕对我来说人太多了。”

“派对上，也许是的，但我讲的是总体上。它有重生的感觉，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她的举止间有某种不安。戴维兹发现，她也和他一样紧张。他又喝了一大口香槟。

“为什么？你们这些人知道重新开始的好处，是吗，戴维兹？你做了那么大的转变，那么让人惊叹于第二次机会。”

“是我运气好。”

“亨利对你在文学上的努力一直很骄傲，还有埃莉诺——好吧，她对你崇拜得五体投地。”

“我也一直很喜爱她。”

“哦，是的，我知道。你太宠她了。对她讲所有你写的故事，还把她写进你的书里。”她轻轻一笑，然后似乎突然一阵严肃，“我已经老了，戴维兹。我发现自己经常在想过去的事情，那些错过的机会和失去的人。”

“我们都经历过这些。”

“我的意思是要祝贺你最近取得的荣誉，那个皇家勋章。我猜，皇宫里会安排一次专门的招待？”

“我想是的。”

“你会见到国王的。我以前和你说过吗？我年轻的时候受过差不多的待遇。唉，可惜我生病了，我的妹妹薇拉代替我去了。当然，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生活总是充满了曲折。比方说，你的成功，就是石头缝里开出花的伟大例子。”

“康斯坦丝——”

“戴维兹。”她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腰板，“我希望你会同意，现在是时候把我们过去的事情抛在脑后了。”

“我——”

“一个人不能一辈子都心怀仇恨。总有一天，人们会采取行动忘了这些，而不是抗拒。”

“康斯坦丝，我——”

“不，戴维兹，请让我把话说完。我已经想象过这场谈话很多次了。我需要说出来。”他点了点头，她稍作微笑表示感谢，然后举起了酒杯。她的手轻微地抖动着，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年迈，戴维兹无从知晓。“我想和你干杯。为我们的行动，为了弥补，还有为了重生。”

他和她碰了下杯，然后他们都喝了一口，戴维兹快要把他的香槟喝完了。他口齿含糊，觉得自己要被击倒了。一切都那么猝不及防，他都不确定自己要说些什么。一辈子的内疚和痛苦涌上心头，他的眼神开始呆滞。对于他来说，一个晚上承受这么多，负担太大了；尤其是他还有一个苦恼的任务压在肩头。

他内心的波动一定是太明显了，因为康斯坦丝正端详着他，凑得很近地观察着，就好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一样。也许因为被人盯着看，所以他觉得自己摇摇晃晃的。突然他觉得很热，觉得这个地方非常闷，非常热。这里人太多，太让人烦躁，音乐声也太吵。他喝干了最后几滴香槟。

“戴维兹，”康斯坦丝皱起眉头说，“你脸色好差呀。”

他伸手去摸额头，似乎想把自己扶稳。他眨眨眼睛，努力定睛看清楚，驱走每个人每样东西周围模糊的光晕。

“我去给你拿杯水好吗？你需要呼吸点新鲜空气吗？”

“空气，”他口干舌燥，声音也变得嘶哑，“是的。”

到处都是人，面孔和声音全都模糊一团，他很高兴她的手臂能扶着他。康斯坦丝会给他提供帮助，戴维兹是无论如何都意想不到这种场景的。不过，他担心，如果没有她的帮忙，他可能会跌倒。

他们穿过了一群欢笑的人群，他觉得自己看到了远处的爱丽丝。他试图说些什么，向康斯坦丝解释自己不能走得太远，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但是他的舌头无法动弹，不能完整地说出一个字。现在还有时间。埃莉诺说过他们要到凌晨才会碰头。他会遵守承诺。他只是先需要一点凉爽的空气。

他们沿着树篱外的小路走着，人们吵闹的声音越来越远。他的心脏跳得飞快，这比他平时的紧张或者焦虑更严重。他可以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后面颤动着——因为内疚。他想到很久以前那个可怕黎明的记忆，由于他治疗的失败，他们没能救起那个小家伙。想到康斯坦丝会做那个与他和解的人，戴维兹感到一阵想哭的冲动。

他头晕目眩。远处有许多杂乱的声音，但是有一个声音从它们之中跳脱了出来，来到他的耳边，回荡在他的耳朵里：“你就在这里等着，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拿些水来。”

突然他感到一阵冰冷。他环顾一下四周。发出那个声音的人不见了。她在哪里？谁在那里？刚才有人和他在一起。还是说，这是他想象出来的？他感到疲倦，他太累了。

他的脑袋随着周围的声音打转：鱼在漆黑的池塘里拍打着尾巴，森林深处传来神秘的滴水声。

他看了一眼船库。那里有太多的人，大笑着、尖叫着在点着灯的小船上胡闹。他需要一个人待着。他深呼一口气，恢复镇定。

他要沿着小溪，往另一个方向稍微走远一点。溪边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他和亨利，还有后来的活蹦乱跳带给他们欢乐的小机灵鬼埃莉诺，在那里度过了漫长、美好而晴朗的日子。戴维兹永远都不会忘记亨利看着他女儿时的神情，那神情里充满了全心全意的喜爱。戴维兹曾很多次尝试用画笔记录下这个表情，但一直没能成功。

他被绊了一下，然后直了直身子。他觉得自己的腿有点奇怪，松软无力，就好像韧带变成了橡皮筋。他决定坐一会儿。就一小会儿。他的手笨拙地在口袋里摸到一片降压药，把它丢进嘴里，使劲咽了下去。

地上又冷又湿，他把背靠到一根结实强壮的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脉搏像一条雨后的河流，快速而有节奏地流淌着。他感觉自己像一条小船撞上了激流，摇晃着，旋转着，震颤着。

现在，戴维兹看到了亨利的面孔。那是多么优雅而英俊的面容。埃莉诺是对的。有时候，远距离的爱是一个人所能拥有的最大期望。当然，这比从未爱过人要好多了。

哦，可是，这太难了。

溪流拍打着河岸，和戴维兹缓慢的呼吸节奏一致。他必须去见爱丽丝，他答应过埃莉诺。他马上就会去。只需在此地再留几分钟。他感觉到坚固冰冷的地面，亲切可靠的大树，脸颊上轻轻拂过的微风；还有记忆中亨利的脸庞，他的老朋友呼唤着他，伸出手，示意戴维兹紧紧跟上……

爱丽丝正看着手表，差点被她的外婆撞到。那个老夫人走得飞快，而且看起来处在一种不同以往的兴奋之中。“水。”她看到爱丽丝时说了一句，脸颊红彤彤的，双眼神采奕奕，“我需要些水。”

通常，爱丽丝如果发现外婆如此不同寻常地充满活力，一定会被激起好奇心。但那天傍晚没有。她的整个世界都塌了下来，她正沉浸在自己的羞愧和痛苦当中，没有工夫去关心其他人的异样。她会在今晚和卢埃林先生见面，只是出于深刻的责任感。爱丽丝几乎不能忍受自己去回忆早上他们的谈话，她曾如此渴望摆脱他，如此兴奋地、自豪地去找本，给他看自己的手稿。结果这却是一个错误。

天哪，她简直要尴尬死了!爱丽丝坐在葡萄藤下的椅子上，蜷起双腿靠在胸前，悲惨兮兮。她一点儿都不想来派对，而是宁愿自己一个人悄悄地舔舐伤口，但是母亲坚持要她来。“不许你整夜坐在屋里闷闷不乐，”她说，“你要穿上最好看的裙子，和你的家人一起到外面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偏偏选择今晚这样，但这是我不会允许的，爱丽丝。今晚有太多的计划要安排，不能被你的情绪破坏掉。”

于是她来了，心不甘情不愿。本来她想整个晚上都待在自己的卧室，藏在被子里，努力去忘记那个像个傻瓜一样的自己。她是个多么愚蠢的小傻瓜!这全都是卢埃林先生的错。这天早上在摆脱那个老人之前，她本来是想掐准时间给本看手稿的；哈里斯先生和他的儿子随时会回来。于是，她最终只能决定在下午稍微晚点的时候把手稿带去船库。那样的话，爱丽丝推断，他们就能单独在一起了。

皮肤随着她的回忆，慢慢开始发烫：她跳上台阶去敲门的样子，洋溢着兴奋、充满着自信；她特地梳妆打扮；在衬衫的纽扣下以及手腕内侧，她还喷了母亲的古龙香水，正如她看到德博拉所做的一样。

“爱丽丝，”他看见她的时候笑着说(现在她可以明白，他当时很困惑；而当时她只想着他也许和自己一样紧张。真是羞愧难当!)，“没想到你会来。”

他把船库的门打开，她跨过了门槛，身上的香水味弥漫在空气中，她感到十分开心。爱丽丝从来没去过男人的卧室，因此竭力让自己不像个笨小孩一样，对着床沿凌乱的打着补丁的棉被目瞪口呆。

床的上方有个方形的礼物，精心包裹着，绕着一根麻线，还有一张本用折纸动物做成的卡片。“这是给我的吗？”爱丽丝说道，想起他答应过要给她什么东西。

他沿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是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希望你别介意，只是一点鼓励你写作的小徽章。”

爱丽丝简直开心得要跳起来。“说到这个，”她说，然后开始激动地对完成的手稿滔滔不绝起来，“刚刚出炉的。”她把特制的手稿复印件塞到他的手里，“我希望你是第一个读它的人。”

他震住了，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左边脸颊上出现了一个小酒窝。“爱丽丝!这太厉害了!多么了不起的成就!在这之后你会有许许多多的作品，记住我说的话。”沐浴在他的赞美中，她感觉自己是如此成熟。

他答应她一定会读这份手稿，她屏住呼吸好一会儿，等着他翻开封面看到献词，但是他却把它放到了桌上。边上有一瓶打开的柠檬水，爱丽丝突然口干舌燥。她用调皮的口吻说：“让我喝一口嘛，就算死了我也愿意。”

“不必那样。”他给她倒了一杯，“我很乐意和你分享。”

趁他的注意力被转移，她解开了自己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他把杯子递给她，碰到了她的手指。一道电流顿时击中她的脊背。

他的目光盯着她。爱丽丝喝了一口，柠檬水清凉甘甜。她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嘴唇。就是现在。时不再来。她利索地放下杯子，朝他凑了过去，双手托起他的脸，靠上前吻了他一下，就像她一直梦想的那样。

这一瞬间是那么完美!她呼吸着他的气味：皮革和麝香，还有淡淡的汗味；他的嘴唇温热柔软，然后她晕了过去，因为她知道就是这样的顺序，她一直都知道……

然后，突然，正要燃起的火苗熄灭了。他把她推开，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说，“我做错了什么吗？”

“哦，爱丽丝。”恍然大悟和担忧的神情在他脸上争相浮现，“爱丽丝，对不起。我太蠢了。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

“我以为——我想都没想过。”接着他笑了起来，温柔却带着悲伤；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他是在同情自己。这对她如同当头一棒。他并没有感受到她的情感。从来没有。

他还在说着什么，表情极其认真，他的眉毛皱成一团，眼神充满慈祥，但是屈辱在她耳边嗡嗡作响，连续不断，尖锐刺耳。这个声音时隐时现，于是她听到了些只字片语：“你是个很厉害的姑娘……所以非常聪明……一个了不起的作家……前途似锦……你会遇见一些人……”

她感到炙热，头晕目眩，她需要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丢脸的地方，这个有她深爱的男人——她唯一爱过的男人的地方，而他现在正充满同情和抱歉地看着她，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对她说话。

爱丽丝尽力保持着体面，拿起杯子喝干了柠檬水。然后拿起那份写着令人作呕的献词的手稿，动身朝门外走去。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他的行李箱。后来，回想这件事情时，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对劲，因为即使在心碎的时候，自己的一小部分仍然站在情感之外，对周围做着记录。再后来，当她逐渐熟读格雷厄姆·格林之后，她就会发现，这只是一根救命稻草，存在于每一个作家的心里。

那个行李箱是开着的，靠着墙，里面塞满了整齐的衣物，都是本的衣服。他在打包。

她没有回头看他，只说了一句：“你要走了。”

“是的。”

“为什么？”哦，可怕的虚荣心让她感到有一种希望正在复苏：他确实终究还是爱她的，而正是这份爱迫使他离开，出于对年轻的她的尊重，以及对雇主的责任感。

可实际并不是这样。他说：“是时候了。其实我早该走了。我的合同两个星期前就到期了。我留下只是帮忙准备仲夏的活动。”

“你要去哪里？”

“我还没想好。”

当然，他是一个吉卜赛人，一个流浪者。除此以外，他从来没有用其他描述来定义过自己。而现在他要走了，从她的生活中走出去，就像他走进来时那样随意。突然一个想法从她脑子里蹦了出来。她回过头。“还有其他人，是吗？”

本没有回答，他也没必要去回答。但从他脸上抱歉的神情中她立即就看了出来，确实有其他人。

她晕乎乎地轻轻点了下头，没再多看他一眼。她离开了船库，昂首挺胸，目光坚定，步伐沉稳。“爱丽丝，你的礼物。”他在后面叫她，但是她没有回头。

一绕过小路的转弯处，她就把手稿抱到胸前，泪眼蒙眬地用最快的速度向家里跑去。

她怎么会犯这么大的错误？爱丽丝坐在凉亭下的花园长凳上，被仲夏的喜庆气氛所环绕。她还是不能理解。她在脑海中回顾了过去一年里两人的互动。他见到她时总是那么高兴，认真地听她讲写作的事情、她的家庭；甚至在她抱怨母亲的时候还给她建议，认为她们一定是存在误解，试图修补她们的裂缝。爱丽丝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他这样关心和理解她的人。

但确实，他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用那种不礼貌或者她想要的那种方式触碰她；她也怀疑过从德博拉那里听来的关于年轻男人的特点以及他们淫荡、挑逗的言行；但她只是单纯地以为他太过绅士了。而问题就在这里，她总是自以为是。自始至终，她都只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她将自己的欲望投射给了自己。

爱丽丝苦恼地叹了一口气，环顾了一下四周寻找卢埃林先生。她已经在这里等了超过十五分钟，但还是没有看到他的踪迹。她该走了。她硬着头皮出门就为了见他，可他却连约定都不遵守。很有可能，他已经忘了他们的见面，或者被其他更有趣的事情耽搁了。如果他过来发现她不在这里的话，也是活该。

那么她要去哪里呢？去贡多拉那边？不，那里离船库太近了。她再也不想去那块地方。回小屋？不，那里到处都是仆人，他们全都是母亲的眼线，一定会兴高采烈地向她汇报爱丽丝违抗命令。去舞池？不可能!她无法想象自己和那群白痴一起欢呼雀跃的样子——而且，谁会是她的舞伴呢？

事实就是这样残酷。她没有事情可以做，没有人陪她一起。本不爱她也不足为怪。她一点儿都不招人爱。离午夜还有十分钟，烟火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而爱丽丝却孤独一人。她没有希望、没有朋友，而这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人：一个孤独的悲剧式人物，穿着她最漂亮的礼服，抱着自己的膝盖。一个被全家误解的女孩。

其实，她看起来有点儿像个移民家庭的女孩，在经历了长途海上旅行后，此刻坐在码头上。这主要是因为她肩膀的线条，头上的蝴蝶结，以及她精美、挺直的脖子。她是一个坚定不移的姑娘，肩负着巨大的悲痛。她的家人全都惨遭杀害(为什么？具体细节不重要，至少现在不重要，只要够恐怖和悲惨就好)，但是满怀强烈的决心，她决定要为他们报仇。爱丽丝坐直了腰板，这个构思的种子开始萌芽。她的手慢慢伸进口袋，拿出笔记本。思考开始了……

这个女孩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世界上，无依无靠，被本该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抛弃遗忘，但是她打算战胜一切。爱丽丝会确保这一点。一片灵动的火花在她心中被点燃，她迅速站了起来。她呼吸加速，思维尽情地在大脑里遨游，想法像闪闪发亮的丝线，等待着被编织到一起。她需要思考，需要构思。

森林!这才是她该去的地方。远离派对，远离那些愚昧欢闹的人群。她要把注意力集中在下一个故事上。她不需要本，或者卢埃林先生，或者其他人。她是爱丽丝·埃德温，一个小说家。

他们计划在森林里碰头，时间是十二点过五分。直到看见他等在那里，在他们说好的地方，埃莉诺才意识到自己整个晚上都绷着神经，生怕出任何差错。

“你好。”她说。

“你好。”

这一声招呼正式得不同寻常。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完成接下去的艰巨任务。他们没有拥抱，而是互相拍了拍上臂、手肘还有手腕，近乎别扭地表达彼此已经习惯了的爱慕和舒心。今晚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你没碰到什么麻烦吧？”他说。

“我早些时候在楼梯上碰到了一个女仆，不过她正忙得团团转，为午夜派对收集香槟酒杯，没有时间多想。”

“也许这还是个好事情，证明了你是在午夜之前到达的现场。这样能减少嫌疑。”

埃莉诺对本坦率的表情感到畏惧。现场，减少嫌疑。怎么会变成这样？惶恐和困惑让她晕头转向，几乎要把她打倒。外面的世界、周围的森林、远处的派对顿时陷入一片模糊。她感到自己完全与周围脱离开来。没有点着灯笼的船库，没有身着绫罗绸缎的来客的欢笑调情，没有湖、没有小屋、没有乐队；现在只有这个——他们已经计划好的事情，此时此刻看起来，它是多么合情合理。

一枚牡丹形状的烟花“咻”地一下划过天空，在高空中盘旋后绽放，星星点点的红色火花向着湖面落下。这是整个仲夏派对的高潮部分。按照计划，烟火活动会持续三十分钟；埃莉诺指示过烟火技师一定要做出一个精彩绝伦的烟花表演，她让仆人们也去观赏烟花秀，而戴维兹会牵制住爱丽丝。“我们得开始行动了，”她说，“时间不多了，大家会找我的。”

她的眼睛适应了森林的黑暗，现在可以清晰地看见他了。无奈和遗憾刻在他的脸上，他深色的双眸牢牢地注视着她，她知道，他在寻找她决心的裂隙；如果被他发现的话，一切就会变得十分简单。她可以只对他说一句“我想我们犯了个错误”或者“我们再想一想”，然后各回各家。可是她此刻更加坚定自己的内心，向着通道的暗门走去。

也许他不会跟上来，她想着，盼望着。然后她就可以独自回去，不用打扰到正在熟睡的孩子，自己可以回到派对上，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可以在第二天自然地醒来。在下次见到本的时候，他们会摇摇头，互相取笑对方的不可靠，惊叹于当时吞噬他俩的可怕念头，他们差点儿要去做的疯狂事情，以及是什么蛊惑了他们。“两个妄想症患者，”他们会说，“两个疯子。”

但即便她这么想，即便她放松精神、减轻压力，也知道这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安东尼的情况前所未有地糟糕。西奥处在危险之中。而如今，还发生了一件难以想象的——毁灭性的——事情，德博拉和克莱米发现了埃莉诺和本的事情。一想到女儿们知道她对她们的父亲不忠，埃莉诺就想化成一粒灰尘烟消云散。软弱、懒惰，只会助长她的自我憎恶。不，这个计划，这个叫人恶心、不可思议的计划，是阻止灾难发生的唯一途径。而且，事情发展成这样，也是她咎由自取。

埃莉诺开始行动了。这时森林里有什么动静——她很肯定。她瞥到了或是听到了黑暗中的什么东西。有人在那里吗？他们被发现了吗？

她扫视了一下远方的树木，不敢大声喘气。

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是她想象出来的。

只因为良心不安。

不管怎样，这里也不宜久留。“快一点，”她小声说，“跟我到梯子那边。快点。”

她来到梯子底端。砖砌的地道十分狭窄，她让出一边给他留出空间。他关上身后的暗门，里面比黑夜还要漆黑。埃莉诺打开之前藏在身上的手电筒，领着他穿过通往小屋的地道。这里充满着霉菌和无数童年冒险的气味。突然间她渴望再次回到童年，回到那些无忧无虑、只需消磨阳光的日子。她的喉咙一阵哽咽，悲伤马上就要喷射出来，她气愤地摇摇头，咒骂自己如此软弱。她需要比以往更加坚强。否则接下去的日子就别想过了。明天一早人们会发现这一切，然后会展开搜寻，警察会牵涉进来；然后会有面谈和审问，埃莉诺会扮演痛心疾首的角色——而本，会远走高飞。

本。她可以听见他的脚步声跟在后面，而瞬间刺痛再次袭来，她意识到自己马上也要失去他。只是几分钟的事情。他会转身离开，然后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不。埃莉诺紧紧握起拳头强迫自己专注在目前的任务上。一步接着一步，最终，他们在石阶前停了下来。就要准备穿过小屋的墙洞了。她把手电的光束对着上方的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通道里密不透风，空气十分浑浊，夹杂着泥土味，光束上还悬浮着灰尘颗粒。他们一旦进入了那扇门，就再也不能回头了。她必须硬起心肠去攀爬，这时本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大吃一惊，回过头看着他。

“埃莉诺，我——”

“不，”她说。在狭窄的砖墙间，她的声音意想不到的果断。“本，不要。”

“说道别还不如杀了我。”

“那就不要说。”

她立即意识到，从他在手电筒照射下的表情来看，他误解她了。他以为她的意思是他不需要走了。她急忙补充道：“不要说。只需把该做的做好。”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的确没有。要是有的话，她早就找到了。埃莉诺曾经左思右想，脑袋都快要想破了。她还找过卢埃林先生出主意，可连他都不能提出比这更好的建议。没有办法让每个人都做正确的事情，让每个人都幸福。这是损失最小的计划，所有的损失只需她自己来承受。西奥也许开始会困惑——天啊，也会很痛苦——但是他还小，会忘记这一切。她相信本——当他说爱她的时候，当他不愿离开她的时候。但他是个吉卜赛人，四处流浪是他的天性。到最后他还是会无情地离开，继续流浪。不，她才是最痛苦的那个人，她会留下来承受他们的离去，像太阳思念月亮那样想念他们两个，一直担心——

不。不要去想它。她必须用尽全力做完这一切。埃莉诺拉起他的手开始爬楼梯。她应该集中注意力，而不是关心计划是否万无一失，是否会生效；那加量的威士忌是否会让保姆布鲁恩睡到昏迷；卢埃林先生是否现在还和爱丽丝在一起，虽然让他坚持整晚和她聊天确实十分困难。

到了上面，她透过隐藏的窥视孔看到那扇秘密的门。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猛地眨眨眼。走廊里空空荡荡。她可以听见远处烟花的响声。她看了一眼手表。烟花表演还剩十分钟。时间够了。刚好足够。

她感到手里的门把手非常坚固，非常真实。就是现在了。她知道此时此刻终将到来，但是她不愿去想象，只是集中注意力，绝不让自己去想象跨进那道门槛后的感受。“再对我说一遍他们是怎样的人。”她温柔地说。

身后的他嗓音温暖而哀伤，最糟糕的是，还带着屈从。“他们是最好的人，”他说，“他们勤奋工作，忠诚可靠，充满欢乐；他们的房子里总是可以闻到食物的香味，他们的生活中无论缺少什么，都永远不会缺少爱。”

她想问，哪里，你要把他带去哪里？但是她让本发过誓，永远不要告诉她。她不相信自己的决心。整件事情生效的关键，就是不能让她知道去哪里找他。

本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我爱你，埃莉诺。”

她闭上眼睛，额头靠在坚硬、冰冷的木门上。她知道，他想要她的回应。但是这么做会是致命的一击。

她轻轻点了下头，抬起了顽固的门闩，悄悄走进了空无一人的走廊。外面烟花仍然轰隆作响，红色、蓝色、绿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映在地毯上。她准备好走进儿童房。

西奥突然醒了过来。天色很黑，保姆的鼾声像打雷一般从角落的小床上传来。一记闷响，随后一道绿色的光照在薄薄的窗帘上。周围还有其他响声，许多人开心的声音，从屋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是唤醒他的是其他东西。他吮吸起了大拇指，集中精神听着，然后笑了起来。

在她来到床边之前，他就知道那是妈妈。她把他抱了起来，西奥把脑袋埋到她的下巴下面，他觉得这个地方十分舒服。她在他耳边哄着他，他的左手慢慢爬上了她的脸颊。他满足地吐了口气。这个世界上，西奥最爱的人就是妈妈。他的姐姐们很有趣，而他的父亲会把他举得很高，但是他更喜欢妈妈的味道和她说话的声音，还有她温柔抚弄他脸蛋的手指。

还有另外一个声音，西奥抬起了头。房间里还有别人。他的眼睛现在适应了黑暗，可以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母亲的身边。这个男人靠了过来对着他笑，西奥认出了这是花园的本。西奥很喜欢本。他会用纸折出很多东西，还会讲故事逗他大笑。

妈妈正在他耳边轻轻说话，但是西奥没有听。他正忙着在她肩上躲猫猫，试图引起本的注意。妈妈比平时更紧地抱着他，他扭动着想挣脱出来。他努力让本笑出来。他不想被抱着，他想玩耍。当本摸了一下他的脸颊，西奥吸着大拇指的嘴里蹦出一声欢笑。

“嘘，”妈妈低声说，“嘘。”她的声音有些不一样，西奥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这种声音。他盯着她的脸看，但她没有再看他。她指着小床下的什么东西，然后西奥看到本蹲了下去，然后又站了起来，肩上多了一只包。这只包西奥不认得，所以就不再多想。

本又凑近了一些，伸出一只手碰了碰妈妈的脸颊。她闭起眼睛，头靠在他的手掌上。“我也爱你。”她说。西奥左右看看他俩的脸。他们都静静地站着，没再说一句话，他试图猜想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情。当妈妈把他递给本的时候，西奥吓了一跳，但并没有不开心。

“是时候了。”她轻声说道。西奥看了一眼墙上的大钟。他不知道这算几点，但是他知道它会告诉你时间。

他们离开了儿童房，西奥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在夜晚离开儿童房，这很不同寻常。他吸着大拇指，观察着，等待着。走廊里有一扇门，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现在母亲却把它打开了。本停下了脚步，靠向妈妈，在她的耳边低声细语，但是西奥听不见他在讲什么。他发出轻轻的声音给自己听，哎呀，哎呀，哎呀，然后满意地笑了起来。本抱着西奥走进门里，然后轻轻把门关上。

里面一片漆黑。本打开了手电筒，开始走下楼梯。西奥四处寻找着妈妈。他看不到她。也许她躲起来了？这是在玩游戏吗？他充满期待地看着本的身后，等待着她突然出现然后笑着说，躲猫猫!但是她没有。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西奥的下唇开始颤抖，他想要哭出来，但是本正对他说着话，他的声音让西奥感到安全又温暖，就像西奥的脑袋正好放在母亲的下颌一样，就像克莱米姐姐皮肤的味道一样。西奥打了个哈欠，他累了。他举起玩具小狗把它放到本的肩上，然后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他把大拇指塞回嘴里，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

西奥感到心满意足。本的声音就像家人的声音一样。那是一种特殊的联结方式，仿佛世间亘古不变的运行之道。

33 二〇〇三年，康沃尔

周围一片漆黑，只能看到他们手电筒的光束扫着的前方几米远的地面。彼得并不完全了解为什么此时他们会在这里，在这个洛恩内斯外的森林里，而不是在村子里参加夏至庆典。此刻，他更想要一碗海鲜粥，再来一杯当地的蜂蜜酒。但是爱丽丝一向很固执，而且一直也都这么神秘兮兮。“确实，天黑的时候去并不是很理想，”她说，“但这事一定要搞定，而且必须由我去搞定。”那么问题来了——他们为什么不早一点趁天还没黑的时候去做，就像之前计划的那样？“我不想在萨迪警探和她外公还在的时候行动。这是私事。”

某种程度上，这听上去有点道理，爱丽丝是彼得认识的最看重隐私的人之一。他曾好奇过为什么这次旅程中她让自己跟在身边。除了为这次远足准备一系列的东西——她坚持称这些东西为“补给”——她明确地表示带他来这里是干体力活的。他安排好了她的全部要求。虽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并不容易，但是彼得很快就将手头的工作完成了，他不想让爱丽丝失望。

很显然，这个任务对于爱丽丝来说非常重要，从她在星期五深夜打电话到他家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当时她宣称自己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陪他去康沃尔。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兴奋，并且她喋喋不休，这让彼得想到在他离开后，她似乎有些沉迷于酒精。“我不想自己去接手这些，”她说，然后向他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就等着他第二天早上五点来接她，“最好早点出发避开高峰，你说呢？”他说好的，刚准备挂电话，她又加了一句：“还有，彼得？”

“嗯，爱丽丝？”

“你觉得你可以找得到铁锹以及质量好点的园艺手套吗？我们到那里的时候有些事情我想去做一下。”

从伦敦出发的一路上她都坐在他旁边，脸上毫无表情，给人一种心神不定的感觉。每当彼得提议停下休息、吃点东西、喝点水或者伸伸腿，她都坚定地表示“不需要”。她没有聊天的心情，彼得对此求之不得。他把有声书的音量调高，收听下一章节的《远大前程》。他过去半个月来太过忙碌，都没能看完这本小说，不过他算计着这次长途驾驶会是个听书的绝佳机会。当他们接近村子的时候，他提议先去酒店登记入住，但是爱丽丝坚决地说：“不，想也不要想。必须直接去洛恩内斯。”

她告诉他关于钥匙的事情，想让他把钥匙带给她。“楼上有个干燥间，”她说，“在架子下方的地板上有一块松动的木板。你一看就明白了，因为上面有个奇怪的螺纹，像是麋鹿的脑袋。在那个洞里你会发现一个小皮夹，里面有把钥匙。那是我的钥匙，我太想念它了。”

“知道了，”他说，“松动的地板，麋鹿脑袋样的螺纹，小皮夹。”

在午饭时间，他们和其他人一起野餐的时候，她坚定的决心依然十分明显。她让他随身提着装备，盼望着这里一结束就直奔森林，但是之后萨迪·斯帕罗的外公波尔第邀请她参观夏至庆典，而她没有一丝犹豫就答应了。彼得完全摸不着头脑，但整个上午他瞥见了一些事情，这也许可以解释她内心的转变。尽管他并不确定，但他有一种感觉，爱丽丝对波尔第很热情。她听他说话的时候很专注，对他说的玩笑开怀大笑，对他讲的故事频频点头。这并不像爱丽丝会做出来的事，她并不是那种会很快和别人熟络、建立亲密联系或其他联系的人。真的。

不管究竟是什么情况，他们最后回到了村子，登记入住了酒店，而爱丽丝则又出去参观了一圈庆典。与此同时，彼得则抱歉地和大家再见，自己单独溜掉了。整个下午他的脑海中一直有些东西挥之不去，成为了心中一个小小的疑惑，因此他想去图书馆一查究竟。不过现在，月黑风高，他们在此地，在白天走过的小路上，朝向船库的方向走着。当他们来到湖边的时候，爱丽丝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催促他走进森林。彼得有些担忧，不知道在夜里把一个八旬老人带进森林是否会受到谴责，但是爱丽丝让他不要担心。“我对这些树林了如指掌，”她说，“一个人永远不会忘记童年的景象。”

爱丽丝不止一次地感谢上帝，彼得不是个健谈的人。她不想说话、不想解释、不想取悦。她只是想静静地走路，回忆自己最后一次去森林时走过的路。黑暗中，一只夜莺在他们头上划过，这让她想起差不过七十年前的那天晚上，她悄悄地来到这里把它埋藏。而那时，马儿在嘶叫，湖水在拍打，夜莺在飞翔。

她绊了一下，彼得立即抓住她的手臂。“没事吧？”他问。

他是个好孩子，从不多嘴，安静地完成她的每一个要求。“不远了。”她说。

他们在沉默中继续走着，穿过荨麻林，越过藏匿地道门的空地，路过鳟鱼塘。回到洛恩内斯，夜里来到这片森林，爱丽丝感到一种奇怪的神清气爽。正如她前一天晚上坐在伦敦的阅读室里想象的一样。当时，她一边听着火炉边上的嘀嗒钟声，一边感到对回到这块土地的期待转化成了渴望的火焰，于是她给彼得打了电话。她并没有因为回想这些而感觉自己又恢复了年轻，当然不是；这是七十年来她头一次允许自己回忆年轻的时候，回忆那个胆小、为爱所困的傻姑娘。

终于他们来到了爱丽丝当初选择的地点。这是一直以来都铭记着她内疚的地方。“可以不用再走了。”她说。

她露出一丝微笑，因为森林里的野鼠和蘑菇。而记忆的冲击如此强烈，她只得扶着彼得的手臂来稳住自己。

“我想你是否可以帮我挖掘一下，”她说，“我是指，真的去挖；就是挖土，而不是其他意义上的挖掘。”

老天保佑，他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只是从背包里拿出铁锹，戴上园艺手套，然后在她指着的地方开始挖掘。

爱丽丝拿着手电筒，照亮他挖土的区域。她屏住呼吸，回想起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沾满泥土的裙边贴在她的靴子上。她后来再也没穿过那条裙子。她一回到家就把它卷成一团扔在一边，瞅着机会就把它烧掉了。

那晚，她在雨中一路穿过这片土地。她本来可以走那条地道的。尽管独自穿过地道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毕竟那里还有个不听话的门闩，但她一定会设法通过的。可是她不想去本去过的地方。她曾经十分肯定他就是带走西奥的那个人，这样自己的推论就完满了。可没想到，还有其他人会根据所有线索推断出她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她不禁目瞪口呆。

“爱丽丝，”彼得说，“可以把手电筒移动一下吗？”

“抱歉。”手电筒的光束随着她的思绪一同游移了，她赶紧把它对准被挖开的区域。

哐啷一声，铁锹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彼得趴到地上，从洞里拔出一个包裹，然后拆开这个她当初放进去的布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是个盒子，”他说着，抬头看向她，瞪大的眼睛充满了惊喜，“一个金属盒子。”

“是的。”

他站了起来，用手套拍掉盒子上面的尘土：“需要我把它打开吗？”

“不用。我们把它带回车上。”

“可是——”

她看到它的时候，内心开始飘忽不定，但是她努力让自己的说话声音保持平静。“没有必要现在打开。我很清楚这里面是什么。”

萨迪一路在夏至庆典上拥挤的人群中穿梭。村子四周的道路上，接连不断地排着售卖玉米、衣服，还有手工肉馅饼和意大利面的小摊。小贩们生意兴隆的推车上跳动着火光。港口的一座浮桥上堆满了烟花，等着凌晨时分被燃放。爱丽丝和彼得下榻的酒店就在高街转角处，有着白色门牌、挂在墙上的花篮，还有傲慢的酒店老板。穿过人群所花的时间要比萨迪想象的要漫长。她只希望他们还在酒店里，没有出去到人群中晃悠。她急切地想告诉他们自己发现的事情，让爱丽丝知道，安东尼是无辜的。

她的电话响了，她感受到大腿上的震动。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个拿着一大朵棉花糖的小孩从她身边挤了过去。萨迪看了眼屏幕，发现是警察厅打来的。“喂？”

“斯帕罗。”

“唐纳德？”

“好吧，你这次终于把马蜂窝给捅了。”

萨迪纹丝不动地站着。她的心跳开始加快。“发生了什么？他们找过那个丈夫了吗，那个史蒂夫？”

“他现在就在这里被拘押着。他交代了整件事情。”

“什么？等等，让我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虽然这么说，但要找一个安静地儿还真不容易，萨迪终于沿着港口石墙找到一个避开人群的角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什福德先从他的现任妻子入手。女督察希瑟参与了审问，都是些关于凯特琳过得怎么样之类的问题，全程亲切友好；然后他们把话题转到她是否有其他孩子、是否想要更多的孩子上，结果发现她无法生育。”

萨迪的另一只手捂住耳朵：“什么意思？”

“她和她丈夫为了要孩子努力了一年都无果，然后就去看了医生做了测试。”

正如他们在洛恩内斯午餐时假设的一样，同样的场景在爱丽丝关于迪戈里·布伦特的早期作品中出现过，而这是之前她从她妹妹那里听来的故事。“所以他就去弄了一个孩子给她？”

“差不多就是这样。他说他的妻子得知自己无法生育后悲痛欲绝。她一直都想要个孩子，一心想要个小女孩。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巨大，而那些治疗的药物把她弄得更加神志不清。她开始自残，他说，他想让她开心起来。”

“于是为她找个女儿，”萨迪说，“这是个完美的解决方法，但麻烦的是凯特琳已经有母亲了。”

“他在审问中崩溃了，把他做的全都对我们说了，于是我们便找到了他弃尸的地方。钓鱼度假？去他的!我们现在已经往那里调了潜水员。他是个典型的初犯，一边大哭，一边说自己不是个坏人，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不是故意的，没想到会这样。”

萨迪严肃地抿了抿双唇：“在强迫玛吉坐下写那张纸条之前，在杀了她之前，他就应该想到的。”她对他的行为火冒三丈：面谈中他挑拣塑料杯的样子，把自己扮演成一个慈父的表演，对前妻的利用，对警方调查的关切、帮助和误导，而他自始至终都非常清楚她究竟在哪里，以及他对她做的事情。

玛吉一定知道了她将面临什么。在他们最后的对峙中她准是猜到了。是他干的，她在绝望中写下。是他干的。这个陈述的语气从未让人感觉如此瘆人，如此恐怖。而从各种迹象上来看，凯特琳并没有看见她母亲的遭遇，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幸运。“他说过当他处理玛吉的时候，他让女儿做了些什么吗？”

“他帮她把那件《爱探险的朵拉》主题睡衣穿上。而这个小姑娘一动不动。”

他知道，因为凯特琳还在公寓里，为了保障女儿的安全，玛吉不会大吵大闹，即使她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事情。萨迪在这个傍晚第二次发现，父母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孩子会干出些什么事情。

唐纳德的声音变得有些怯弱：“听着，斯帕罗——”

“他把他女儿一个人丢在公寓里一个星期。”

“他说他以为她外婆会来的，那个小姑娘很快就会被发现；他打算亲自去把她接回来的，他说——”

“南希·贝利应该知道这些。”

“他们已经派去了个联络官。”

“她一直是对的。”

“没错。”

“她的女儿没有出走。玛吉从来不会那么做。正如南希所说。”她被谋杀了。而他们差点让她的前夫逃脱了。萨迪感到如释重负，尘埃落定，但同样感到厌恶和悲伤，因为这也意味着南希的女儿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接下来凯特琳会怎样？”

“现在她由儿童保护机构照顾着。”

“之后呢？”

“我不知道。”

“南希很喜欢这个孩子，”萨迪说，“过去玛吉上班的时候她经常帮忙照顾她。她已经为凯特琳腾出了房间。这个孩子应该和家人在一起。”

“我记下了。”

“我们需要做更多，而不仅仅是记录下来，唐纳德。这是我们亏欠这个孩子的。我们已经辜负了她一次，要确保这种事不能再发生。”

萨迪不打算让凯特琳从警察系统内部彻底消失。她擅长当一个嘎吱作响的车轮一样的角色，只要能确保整部车子一路行驶顺利，她很愿意一直充当这样的角色，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她默默决定给帮助过她的人们打电话。现在就等着凯特琳和南希重逢了。就在此时，她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两个认识的人。

“听着，唐，我得先挂了。”

“好吧，斯帕罗，知道了，我本该听你的，而且我——”

“不要担心这个。我以后再和你说。只是请你帮我一个忙。”

“好，你说。”

“确保那个小姑娘和她的外婆在一起。”

她挂断了电话并把它放回口袋，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在人群中穿梭，朝着她看到爱丽丝和彼得的地方走去。她到了那里后停了一秒，目光一路望过去直到看见一抹白发。

“爱丽丝!”她在人群上方挥舞着手臂，“彼得!”

他们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一脸疑惑，这时，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的彼得看到了萨迪，笑了起来。又是一阵熟悉的电光火花。他们对此确信无疑。

“斯帕罗警探。”萨迪走到他们身边时，爱丽丝惊讶地打着招呼。

“找到你们真是太好了。”萨迪气喘吁吁地说，“是本。一直都是他。”

她这才注意到彼得肩上的背包里有一把铁锹，而爱丽丝的手里捧着什么东西，类似一个大盒子之类的。而现在，这个老妇人似乎把它抱得更紧了。“你究竟在说什么？”她说。

“是本带走了西奥。你的父亲安东尼——不是他。他是无辜的。”

“她神经错乱了，”爱丽丝对彼得说，“帮帮她，彼得，她在说胡话。”

萨迪摇摇头。她还沉浸在同唐纳德对话的欣喜之中，她需要冷静下来从头开始说，以让他们明白。“我们可以找个说话的地方吗？找个安静的地方？”

“酒店，”爱丽丝说，“但我严重怀疑那里能有多安静。”

萨迪抬头看了看酒店。爱丽丝是对的，到处都是无可避免的噪声。她想到了波尔第的院子。那里位于村子的上方，可以看见大海。“跟我来吧，”她说，“我知道个完美的地方。”

尽管波尔第还在庆典上忙碌着，但他开着门廊的灯，门也没锁。狗儿们在新来的客人身边蹭来蹭去，好奇地嗅着，直到判断出他们是友而不是敌，然后跟着他们进了厨房。

“你想喝点什么吗？”萨迪问道，模糊地回忆着当一个主人应尽的职责。

“我想我需要来一杯什么，”爱丽丝说，“烈一些的东西。”

萨迪在波尔第的食品柜深处找到一瓶雪利酒，她抓起几只玻璃杯，带着其他人来到外面的院子。花园的石墙上装点着的小彩灯已经开始闪闪发光，爱丽丝和彼得把椅子从桌子下拖了出来。萨迪给防风灯点上蜡烛，然后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

“那么，”爱丽丝说，显然没有心思客套，“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你觉得是本杰明·芒罗带走了我的弟弟？我以为我们都认可了之前的推测，其实是我父亲的炮弹休克症……”

“是的，”萨迪回道，“我们确实都认可，而这显然也在案件中发挥了作用，但是西奥在那天晚上并没有死。本把他带走了，而且他不是一个人行动的，他和你的母亲计划了一切。”

“你到底在说什么？”爱丽丝的手搁到了她带来的金属盒子上。盒子上覆盖着一些泥土，只一瞬间萨迪便把泥土和彼得的铁锹联系了起来，但她决定把这古怪的事情先放到一边，继续说下去。

“对于你父亲的炮弹休克症会产生的威胁，我们的看法是正确的，但是错就错在他并没有真正伤害西奥。本和你的母亲认为婴儿需要被保护起来，而那条地道、那个派对和那个烟花表演，一切都给了他们完美的机会来让他消失。这些都在他们的信里提到了。至少，这是沿着你要找的方向所得出的结论。虽然你的母亲十分痛苦，但是她想不出别的办法来保证西奥的安全。她无法离开你的父亲，她爱他，而她也发誓不会公开他所遭受的痛苦。就她所能看到的，没有其他选择余地了。”

“而本是西奥的亲生父亲，”彼得说，他在一旁点着头，“她可以信赖的最佳人选。”

“唯一的人选。”萨迪表示同意。

“这就是为什么她最后没有悬赏。”爱丽丝突然说，你可以看到这个大半辈子都在创作悬疑小说的女人，快速又精准地把各个点联结了起来。“这点总是让我觉得疑惑。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她对此如此坚决。那个时候，她说对金钱的向往会让人们孤注一掷，投机分子会凭空冒出来搅浑水。现在就说得通了：她只是不想让人们去找本和西奥。她不想他们被人发现。”

“这同样也解释了她为什么坚持不让媒体提到保姆布鲁恩的玩忽职守，地方警局也收到了丰厚的报酬。”

“是吗？”爱丽丝说，“我并不知道这些。”

“罗丝被解雇后遭受了严重的打击，不过也不奇怪——让她走是因为她太警觉。如果罗丝照看着西奥，这个计划就根本无法执行。她被解雇的时候，你的母亲给她写了封完美的推荐信，还提供了一笔奖金供她去学习。她就这样度过了余生。”

“她是在偿还。”彼得说。

萨迪点了点头：“这起‘绑架案’是她亲手设计出来的，因此她要确保每一个为此遭受损失或者不必要麻烦的人都得到了补偿。”

“这听起来很像是母亲会做的事，”爱丽丝说，“她对公平和‘正确’的理解一直影响着她。”

“所以之后发生了什么？”彼得问道，“本带着西奥穿过地道然后离开洛恩内斯。你觉得本把他抚养长大了吗？”

爱丽丝皱了皱眉头，指间来回摇晃着她的雪利酒杯。“本参加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他在诺曼底登陆的时候被杀害了，可怜的人——就那样死去，真是太残酷了，而且就在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已经参战很久了。我妹妹克莱米一九四〇年的时候在法国看到过他。”

“西奥在二战的时候还是个孩子，”萨迪说，脑子里迅速地计算着，“战争开始的时候才七岁。如果本在战争一开始就去打仗的话，他不可能把西奥一直带在身边抚养。要么他和别人结婚了？”

“或者西奥最终面临的是其他结局。”彼得说。

“这样我们又兜回到起点了。”爱丽丝总结道。

旁边的阿什在睡梦中发出一声长叹，一阵沮丧的气氛忽而笼罩着大家。萨迪给大家添了酒，他们默默地喝着。远处庆典的隆隆喝彩声随着凌晨的到来越来越响，并从村子的上方蔓延开来。

“信上怎么说？”爱丽丝终于开口，“他们有写过什么暗示本和西奥离开洛恩内斯后的去向吗？”

“就我所见，没有。其实你的母亲非常坚持不让本告诉自己他们的去向。”

“也许他还是给了她暗示呢？”

“我不这么认为。”

“某种细微的暗示，也许太过私密而被你漏掉。”

萨迪的信心拗不过爱丽丝的固执。“有必要再去看一看，”她说，“我去里面把文件拿来。我带了一些信件出来。”

萨迪来到厨房的时候，波尔第正要走进大门。“哟，萨迪，亲爱的，”他说，露出疲惫但却开心的笑容，“我设法在派对真正开始前逃了出来。要吃晚餐吗？”

萨迪说爱丽丝和彼得正在院子里，他们正一起讨论埃德温的案件。“我们有了一个突破，但这又给我们带来一系列新的问题。”

“那么，就是四人份的晚餐。马上就好。”

“做了那么多梨子蛋糕后你不累吗？”

“一点儿也不!”

她从背包里拿出文件，波尔第在烧水壶旁轻轻哼着小调。“另一件事情怎么样？”他一边问着，一边把茶叶包放进茶杯，“警察厅来消息了吗？”

萨迪快速地对他讲述了唐纳德电话的内容。

“那么，”他露出满意的笑容，“你是对的。我说过你的直觉很灵。”他摇了摇头，同情地紧锁双唇，“可怜的女人，可怜的孩子。我相信你的工作又恢复了？”

“这个我还不能肯定。阿什福德知道是我泄密的。他不打算宽恕我，无论事情的结果怎样。我只能边走边看。与此同时……”她举起文件，向院子的方向转了个身。

“过一会儿我去那里找你。”

萨迪回到了其他人中间，爱丽丝正在对彼得说话：“你知道的，我总是觉得那晚我确实在森林里看到本了。”

“那你为什么不对警方说呢？”萨迪问道，一边坐回椅子上，一边把文件放到桌子中央。

一阵疾风吹过，彩灯撞击着石墙发出叮当声响，爱丽丝望了过去。“我是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她说话的时候，颧骨上闪动着光影，“我应该在派对上和卢埃林先生在一起。对他的遭遇，我一直责怪自己；总想着如果我在凉亭下等待他的时间再久些，会不会是另一个结果。你们看，他在那天早些时候来找我，坚持着我们应该在晚上见一面，和我谈谈某件事情。于是我就在约定的地方等着，可他没有出现。”

“这就是另一个我不喜欢的‘巧合’，”萨迪皱起眉头说道，“关于卢埃林先生的死，有些地方不对劲。他对你的母亲忠心耿耿，不仅知道她的计划，也知道这对她来说要冒多大的风险——对于他选择彼时彼刻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件事，我持不同的看法。”

“我也同意，”爱丽丝说，“他没有道理自杀。但是抑郁不像很多神经性症状，是没有道理可循的。”

“如果我们知道更多关于他抑郁的状况就好了。”萨迪站起身，沿着石砖来回走动，“他第一次精神崩溃，就是放弃医学开始写作的时候。以我的经验来看，当一个人像那样做出改变生活的决定时，背后一定是有什么故事。如果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事情，我们也许会得到点启发。”

彼得举起了一只手。“事实上，我想我可能知道答案。”

萨迪转过身来面向他，爱丽丝也将目光从她的眼镜上方投来。“彼得？”

“今天在洛恩内斯，在你们讨论卢埃林的崩溃，好奇是什么让他选择结束生命的时候，我依稀想起我在上本科课程的时候，看到过类似的内容。于是今天下午我顺便去了图书馆，还遇到了一个很有帮助的人。”

“阿拉斯泰尔。”萨迪插嘴。

“正是。他的书桌上正好有本书。这是本图书馆之间互借的书，包裹好正准备归还到原图书馆，我偷偷看了一下。这真是一个异常奇妙的巧——”

“别说这个词。”

“——运气。有一个章节是献给卢埃林和《埃莉诺的魔法门》的，它根据康德的象征理论做出了非常有意思的比喻分析——”

“彼得!”爱丽丝厉声说道。

“好的好的，抱歉。作者称卢埃林的故事可以被解读为他自己人生经历的真实写照。他年轻时做医生的时候遭受了精神创伤，当时他被迫在朋友家参与一个紧急诊疗，结果他没能挽救病人。”

“一个婴儿，”萨迪深吸了一口气，“那个病人是个刚出生的婴儿。”

“你是怎么知道的？”爱丽丝问，“哪个婴儿？谁的孩子？”

彼得和萨迪目光对视，持续了一会儿，然后他意识到了什么，笑了笑。“你认为那是康斯坦丝的孩子。”

“是的。”她匆匆回到桌边。“是的、是的、是的。”她迅速地在文件中翻找，防风灯里的烛光摇曳着。

“那就好解释了，”彼得像是自言自语一样，“他们的芥蒂，她对他的仇恨。她真的就是个郝薇香小姐[1]。”

这些突如其来的疑惑让爱丽丝很生气。“彼得，”她不耐烦地说，“到底是谁跟谁？关狄更斯什么事情？”

他转身朝向她，眼睛发着光：“我帮你建立网站的时候，你说不要打扰你，我只管做就行了，许多问题我只能自己找答案，为此我翻看过你办公室的日记本。”

“嗯，然后呢？”

“你写过对你外婆的评论：‘一堆在骨灰中穿着华贵衣服的骷髅’，这引自《远大前程》。”

“这个描述完全符合她。她曾是人中龙凤，在她的光辉岁月里，为此她特别喜欢穿着旧时的华贵礼服——但不是婚纱，所以我会这么评价她。苍天在上，这究竟和婴儿有什么关系？”

“答案在这里。”萨迪抽出一页纸，上面有她对警方在护理院对康斯坦丝的第二次询问记录的笔记。“护士说康斯坦丝不停地说着埃莉诺，还有一个已故男婴的事情。我本来以为埃莉诺在生西奥之前还有个夭折的儿子，却发现孩子根本不是埃莉诺的。”

爱丽丝迅速倒抽了一口气：“是外婆的。”

萨迪点点头。“而戴维兹·卢埃林就是那个医生。这就解释了一切：他和康斯坦丝的关系，造成他抑郁的原因，以及他为什么放弃医学而在为孩子们创作的童话故事中寻找慰藉……”

“这也解释了《埃莉诺的魔法门》的故事线，”彼得说，“那个老人悔恨不已，一瘸一拐，被关在王国之外，残酷的皇后失去孩子的悲伤化作永恒的寒冬，那个名叫埃莉诺的女孩的纯真是唯一能够治愈裂缝的力量……”他若有所思地轻拍着下巴，“唯一说不通的就是为什么他会在一九三三年的仲夏派对中自杀。”

“他没有，”爱丽丝平静地说，看了萨迪一眼，“他并没有自杀，是吗？”

“对，”萨迪笑着，体会着信息碎片拼凑起来的愉悦，“是的，我认为他不是自杀。”

现在轮到彼得摸不着头脑了。“但是我们知道他死于镇静剂服用过量。这是有证据的，是医学检测报告上显示的。”

“同样还有一瓶烈性安眠药在那晚被盗走，”爱丽丝说，“很久以来我一直都以为他们是用这个让西奥保持安静。”

“但是他们没有，”萨迪说，“可用这个杀人不是件困难事，只需用几片融化在饮料里，然后就好了。失去孩子的悲痛吞噬了她数十年，而她想——”

“报仇，”彼得接过了她的话，“是的，我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是已经过去四十年了，她为什么要等那么久？”

萨迪仔细琢磨着。拉姆西坐到她的脚上以示尊敬，她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要知道，”她深思熟虑地说，“我看过一本书，正好提到了类似的问题。一个女人在忍受多年的虚情假意后，出乎意料地杀了她的前夫。到最后导火索往往都是些细微的事情。他决定去度假的地方正是她一直向往的，而这个消息就成了完美的导火索。”

“《报仇不晚》，”爱丽丝表示赞成，“我波澜不惊的悬疑作品之一，尽管成绩平平却是我最喜欢的。那么，外婆的导火索是什么？就我所能回忆起来的，卢埃林先生并没有特别的度假安排。”

“但是他当时也有个消息要公布，”彼得突然说，“你今天提到过。他因为在文学上的贡献而被授予了官佐勋章，你甚至还提到你的外婆得知这个消息后很不好受。”

“皇家荣誉。”萨迪说。

“皇家荣誉。”爱丽丝重复了一遍。“康斯坦丝为谋取皇室的邀请耗费了毕生的时间。她在还是孩子的时候曾经被皇宫邀请却无法出席。这个故事我们小时候听过无数次!她一直没有从失望中恢复过来。”爱丽丝露出一丝笑容，带着黯淡的满足感。“这是个完美的导火索。我自己都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大家全都安静地坐着，聆听着海浪的冲刷声和远处庆典的嘈杂声，沉浸在谜题解开的满足氛围中。人们可以利用药物和酒精来获取愉快和兴奋，但萨迪心想，没有什么东西能比解开谜团更容易获得兴奋，尤其是解开这么一个意外重重的谜团。

但沉静的过程是短暂的。爱丽丝——一个和萨迪志同道合的人——坐直了身子，将文件挪到自己这边。“好吧，”她说，“我记得，我们在找本会把西奥带去哪里的线索。”

彼得对萨迪玩笑似的抬了抬眉毛，不过他们还是照做了，围到桌边开始扫荡文件。

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爱丽丝开口说：“我在想，母亲过往的行为中是否会有线索，她每年都要回到洛恩内斯……”她皱起眉头。“但是不会，本没有理由继续住在康沃尔，他即便在那里，也不一定会把西奥带到洛恩内斯。”她灰心地叹了口气，“母亲一年一次的返乡更像是一种单纯的祈祷，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她感觉可以离西奥近一些。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亲生骨肉在外面某个地方，可怜的母亲却只能想象他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他是否被爱，是否过得幸福，这种好奇和渴望很可能让她肝肠寸断。”

波尔第端着装满梨子蛋糕和四杯茶的盘子来到院子里，对萨迪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萨迪努力地回避它，把脑中夏洛特·萨瑟兰穿着学校制服的模样，以及医院毯子外露出的星形小手的画面赶走。“我猜想，她既然做出放弃孩子这个决定，那就要坚持到底。这样才是公平的——让这个孩子继续过她的生活，远离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生活。”彼得纠正道。

“他的生活。”萨迪重复道。

“你太现实了，斯帕罗警探。”爱丽丝挑起一根眉毛，“也许只是因为是个作家，我才会假设所有丢弃孩子的父母一定会心存一丝希望，觉得总有一天，他们会再次相逢。”

萨迪还在躲避波尔第的目光。“也许有些父母觉得孩子得知自己的身份后会失望，会对自己起初被抛弃这件事感到愤怒和伤心。”

“我也这么觉得，”爱丽丝说，从萨迪的文档里拿起一张报纸，凝视着埃莉诺在洛恩内斯树下拍的肖像照，围绕在她身边的是三个穿着夏天裙子的女孩子，“但我的母亲总是对自己的信念充满勇气。我毫不怀疑放弃他是她深思熟虑后认为最好的可能，她不畏惧他是否会怨恨她。”

“哦，天哪!”

他们全都抬起头看向波尔第，他一只手拿着一碟梨子蛋糕，另一手拿着茶杯，在桌子后面摇晃。

“外公？”

彼得动作最快，在蛋糕和茶杯倾倒之前一跃而起接过了它们。他让波尔第赶紧坐下。

“外公，你还好吗？”

“还好，我，这只是——好吧，不，这根本就不是巧合，人们总是会用错词，不是吗？他们说巧合指的是事件同时发生，但是就像我一样，他们忘了，两件事情有一个因果联系。那根本就不是巧合，只是一个奇迹，出乎意料的奇迹。”

他变得有些慌乱，开始胡言乱语，萨迪突然感到一阵担忧，今天对于他来说过于繁重，不知道他是否快要中风了。她的关心和害怕转化为了坚强。“外公，”她严厉地说，“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这个女人，”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爱丽丝拿着的报纸上埃莉诺的照片，“我以前见过她，当我还是个孩子，在父母的店里干活的时候；那是战争期间。”

“你见过我的母亲？”爱丽丝说。萨迪同时也说道：“你见过埃莉诺·埃德温？”

“是的，是的。好几次了。不过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在做志愿活动的时候，常来哈克尼的店铺。”

“是的。”爱丽丝愉快地说，“战争期间她在远东工作，帮助因为轰炸而失去家园的孩子们。”

“我知道。”这时波尔第也开心地笑了起来，“她非常善良，是我们最可靠的顾客之一。她常常过来买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些显然她不会去用的东西，而我会帮她泡茶。”

“好吧，这可真是一个巧合。”彼得表示。

“不，”波尔第说，“这就是我想要说的。”他笑道，“显然这是个奇迹，在那么多年之后还能看到她的照片，还发现她居然和缠住我外孙女的湖边小屋案子有关。但这并不是你们所想的那么随机。”

“外公？”

“她是我搬到康沃尔的原因，是她最初灌输给我这个想法的。以前我们的收银台上挂着一幅画，那是我叔叔寄来的一张明信片，图案是花园砖墙上的一扇小木门，被常春藤和蕨叶覆盖，她看到后对我讲了康沃尔的花园。我想我问过她——我有一本关于康沃尔的书，这个地方对我来说似乎总是充满魔力。她说起过因为墨西哥湾流，这里生长着许多珍奇的外来植物。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些。她甚至提到过洛恩内斯，现在我想起来了，不过当时她没有说它的名字。她告诉我她出生成长的地方是一个以湖泊和花园而闻名的庄园。”

“难以置信，”彼得说，“想想在那么多年之后，你的外孙女会发现那座被遗弃的小屋，还沉迷于和它有关的案件。”

“确切地说，不是沉迷，”萨迪纠正道，“是感兴趣。”

波尔第没有搭理她，而是继续回忆着很久以前他和埃莉诺·埃德温之间关于洛恩内斯的对话。“她让这个地方听上去充满魔力：盐和大海，走私犯的各个地道还有童话故事。她说那里甚至还有一个微型花园，完美、宁静，中央有个金鱼池塘。”

“的确有，”爱丽丝说，“是本·芒罗建造的。”

“本·芒罗？”

“我们洛恩内斯的园丁之一。”

“哦，好吧……”波尔第斜着脑袋，“这就是个稀奇事了。那是我叔叔的名字，我最喜欢的叔叔，他在二战中牺牲了。”

爱丽丝皱起眉头，这时彼得问道：“你的叔叔曾经在洛恩内斯干过活？”

“我不确定，我想有这可能。他什么工作都做过。他不是那种长期待在一个地方的人。他也知道许多植物的事情。”

大家面面相觑，爱丽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定是另一个本杰明·芒罗。我们认识的洛恩内斯的本不可能是别人的叔叔，他是独生子。”

“本叔叔也是。他不是我的亲生叔叔。他是我母亲的好朋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他们的父母都是考古学家，因为工作四处游走。本和妈妈是各自家庭驻在日本的时候碰到的。”

每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这份寂静被一声巨响打破，随之而来的是仲夏的第一枚烟火，点亮在港湾的上空。

“波尔第，你是在哪里出生的？”爱丽丝的声音很轻。

“外公是被收养的，在还是个婴儿的时候。”萨迪回忆了一下说。他对她说过关于他母亲的全部事情，还有她为了怀孕碰到的麻烦，而他终于来到这个家时，她是多么开心。这些要追溯到萨迪刚和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在她决定抛弃孩子的时候，为了让她感觉不要那么难过，他对她说了这些。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逐渐淡化了。那是个充满困惑的时期，许许多多的想法和感受交织在一起，而那些年里波尔第经常说起他的父母。由于外公的成长过程中充满了爱和温暖，她也就忘记了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波尔第还在谈论着他的母亲弗洛，还有他的本叔叔，完全没注意到爱丽丝已经静静地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她颤抖的双手捧起他的脸庞。沉默无言中，她的眼睛打量着他的样貌，研究着每一处细节，喉咙里一阵哽咽。彼得走过来一把稳住她。

“外公。”萨迪又叫了一遍他，声音里带着些许敬畏。

“波尔第。”彼得开口。

“西奥。”爱丽丝说。

他们仍旧坐在海景小屋的院子里，天空的星光开始淡去，地平线上浮现出一条预示着即将降临的日光的丝线。“他过去常写信给我。”波尔第说着，打开从阁楼拿来的木头盒子。他取出一沓信件，信件上的日期最早是在一九三四年。“几年之后我才识字，不过我的妈妈和爸爸常常读给我听。有时他们会带来小礼物，或者是他用来逗我开心的折纸动物。他出去工作的时候，以及后来他去打仗的时候，都会写信给我。我说过，他是我最喜欢的叔叔。我总是觉得和他很亲密。因为血缘关系，我想你会这么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爱丽丝又说了一遍。这已经成为了一句咒语。“今天早上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也有同样亲近的感觉，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我以某种方式认出了你。”

波尔第对她笑着点点头，眼睛又陷入木然呆滞。

“外公，盒子里还有什么？”萨迪轻轻问道，觉得可以让他分散下注意力。

“哦，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说，“孩童时代的纪念品。”他拿出一只脏兮兮的玩具小狗，一本旧书，一套小连体衣。萨迪发现衣服上面掉了一颗纽扣，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她把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掏出在洛恩内斯发现的那枚圆扣。完美匹配。

“你的父母有没有对你说过你亲生父母的事情？”彼得问。

波尔第笑了笑。“他们经常对我讲一个故事，关于老虎和珍珠的。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很乐于相信自己是以一枚魔法宝石的样子被人从非洲带来的，就是我出生在森林，仙女将我哺育，然后把我带到我父母的门前。”他从盒子里拿出一根项链，上面有一颗老虎牙齿的挂坠，他用拇指轻抚着它黯淡的乳白色表面。“这是本叔叔给我的，在我看来，它证明了那个故事是真的。当我长大了些，我就不再追问亲生父母的事情了。当然我很想知道他们是谁，但是我的父母非常爱我，我的家庭无比幸福，于是我就决定不再追问。”他又看了一眼爱丽丝，眼中闪烁着毕生的情感。“你呢？”他一边问，一边将头指向她面前桌上带着尘土的金属盒子，“我已经展示过我的盒子了。”

她从皮夹里拿出钥匙，打开盒子的锁，抬起上盖，两沓一模一样的纸显露了出来。纸的上端写着，《再见，邦廷小姐》，爱丽丝·埃德温著。

“这是手稿。”他说。

“是的，”爱丽丝表示，“我的第一本小说现存的唯一复本。”

“把它们放在盒子里干什么呢？”

“一个作家永远都不会毁掉自己的作品。”爱丽丝说。

“但是为什么要埋到地底下？”

“说来话长。”

“也许你可以在合适的时候告诉我？”

“也许我会的。”

波尔第假装严肃地交叉起双臂，而一瞬间萨迪看到爱丽丝也是这个姿势。“至少可以告诉我们那是关于什么的，”他说，“是个悬疑故事吗？”

爱丽丝笑了起来。萨迪有史以来第一次看到她开怀大笑，那是一种悦耳的、年轻的声音。“哦，波尔第，”她说，“西奥。你是不会相信我的话的。”

[1]　《远大前程》中的一位女性角色。她在新婚当天惨遭丈夫抛弃，从此一直陷于难以平复的痛苦之中。多年来，她始终穿着婚礼当天的婚纱，屋内布置也一切如初。

34 一九四一年，伦敦

她一抵达洛恩内斯就听到了夜晚的爆炸声。距离她收到那封信以来，已经两年了；那上面除了说他应征入伍一事以及哈克尼的一个地址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内容。埃莉诺一直设法远离那个地址。但因为战地工作的原因，她却离那里很近，以至于当她看见大街上的孩子们穿着灰色短裤和磨损的鞋子一起玩耍打闹或者帮人跑腿的时候，她相信，他就在他们中间；但是当她在报纸上看到有关投掷炸弹的消息，当她那天早上上班却拿到一张被炸毁的街道名单时，她立马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石头和砖瓦的碎片、破损家具的残骸散落在坑坑洼洼的马路上，埃莉诺快速地绕开这些。一个消防员向她点头招呼，她也礼貌地回应。她交叉着手指祈求好运——很蠢很幼稚，但多少有点帮助——而每路过一座被炮弹袭击过的房子，她的心都要在嗓子眼儿提一下。

他们并没有想到还会有另一场战争。当她让本发誓永远都不再和她联系，绝对不能让她得知西奥的去向时，她无法想象出未来会是这样。她告诉自己这已经足够了，他和本喜爱的人在一起；她的孩子——她漂亮的孩子——会幸福安全地长大，这本应该就足够了。那时她没有想到会有另一场战争。一切都变了。

埃莉诺不打算告诉安东尼她今天会来。这没有意义。她只想去看下房子有没有被袭击，她不打算进屋。她显然也没有打算去见西奥。尽管如此，她还是感到一股禁忌的战栗。埃莉诺不喜欢保守秘密，再也不要——他们的、她的还有安东尼的秘密，几乎把他们都给毁了。

她原以为得知这桩婚外情会摧毁他，但是并没有。几天后，他冷静地来找她，鼓励她离开自己。他也是那时才意识到西奥不是自己的儿子，而他说，他希望她能有另一次幸福的机会。他厌倦了自己作为一个负担，对他最心爱的人加以伤害。

但是她怎么可能那么做？同本和西奥一起远走高飞，重新开始？她永远都不会那么做。而且她也无法带女儿们离开安东尼。此外，她爱她的丈夫。一直都爱。她同时爱着他们两个，安东尼和本；也珍爱着西奥；但是生活不是童话故事，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对于安东尼来说，得知她和本的婚外情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减轻了他的负担。他说这让他的生活不那么完美；他付出了代价，现在所经历的就像是在做补偿。

“补偿什么？”她问，不知道他是否终于要对她坦白。

“补偿一切，生存下来，回到家后的所有事情。”

她当然知道他想说的远不止这些，还应该有关于笼罩他的巨大阴影。当西奥安全离开洛恩内斯的时候，她终于问了他关于霍华德的事情。他一开始显得愤怒，更多的是她从未见过的焦虑，但是最终，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不断的劝诱，他肯定她已经发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告诉了她所有的事情，关于霍华德和苏菲，还有一个名叫路易的婴儿；那晚在谷仓里，他几乎要帮助他的朋友成功逃脱，他几乎要越过可怕的界限。“但是你没有。”在他靠在她肩膀上哭泣的时候，埃莉诺说道。

“我想去救他，我希望自己这么做了。现在我有时还会这么想。”

“你想拯救霍华德。你爱他。”

“我应该救他的。”

“他不会愿意你去的，不应该是那种方式。他爱着苏菲和小路易。他把自己当作路易的父亲，作为父母总是会为了孩子牺牲自己。”

“但是万一还有其他办法呢。”

“没有其他办法。我了解你，如果有的话，你一定找得到的。”

安东尼看着她，她看到他眼中细微的希望之光，她知道自己是对的。

她继续说：“如果你不那么做的话，你们两个都会被杀的。霍华德做得对，他看清了事实。”

“他为我牺牲了他自己。”

“你设法帮助了他。你冒了巨大的风险去帮助他。”

“我辜负了他。”

她已经无话可说了。他为死去的朋友伤心难过的时候，她就静静地坐在他旁边。最后，她坚定地捏了捏他的手，小声说道：“你没有辜负我。你发过誓。你说过你不会让任何事情阻挡你回家的路。”

只有一个秘密她一直没让他知道，那就是戴维兹死亡的真相。安东尼很喜欢他，要是知道了康斯坦丝的所作所为，他一定无法承受。埃莉诺在她母亲的房间发现了那个安眠药的空瓶，于是她便知道了。她的母亲丝毫没有否认。“这是唯一的办法，”她说，“重生的唯一希望。”

康斯坦丝和埃莉诺的关系从来就不好，此事之后更为紧张。让这个老妇人和他们一起搬去伦敦自然是不可能的，但她也不能抛弃她；不能完全地抛弃她。埃莉诺到处查找，直到终于找到了西沃尔护理院。那里的花费十分昂贵，但物有所值。“在英格兰，没有比这更好的护理院了，而且地理位置还这么优越，”护士长带着埃莉诺参观的时候说道，“紧邻着海滨。没有一间房间听不到大海滚滚的波涛声。”

“正正好好。”埃莉诺说着，签下了同意书。确实，正正好好。大海永无止尽的声音正适合陪伴康斯坦丝的余生，她活该如此。

埃莉诺拐入街头，差点撞上一个骑着自行车、表情严肃的警察。她的目光沿着房子一路望去，直到看到了杂货店。当看到门外亲切的“照常营业!”招牌时，她长舒了一口气。

她如释重负。这里没有遭到袭击。

埃莉诺觉得既然自己已经在这里了，去店里看一下倒也不错。于是她继续往前走，直到能从胶带封住的窗子窥到里面。她注意到小店的名字鲜艳地漆在玻璃上方，里面各种瓶瓶罐罐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砖砌的房子上面还有两层，每一扇窗户都配着窗帘。一个不错的舒适地方。埃莉诺可以想象在空袭期间要保持遮雨篷和窗户的干净透亮要做出多少努力。

当她推开门的时候，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这虽然是家小店，但却在战时备货充足。店主为了给疲于战争的顾客准备有趣的物品而费了很大的工夫。本说起过他的朋友弗洛，说她具有不容忽视的力量——“她做事从来不会半途而废”。这是其中的一点。他保证过他的朋友拥有宽厚仁慈、善良真诚的品行，这让埃莉诺对这个从未见过的女人充满好感，她要把自己的真心托付给她。

店里没有一丝动静。空气中夹杂着新鲜茶叶和奶粉的气味。柜台后面没有人，埃莉诺告诉自己这是一个预示：她已经看到自己想看的，现在该走了。

然而里面的墙上有一扇门半掩着，让她挪不动脚。那后面一定是居住的房间，是他睡觉、吃饭、大笑、大哭、唱歌、跳舞的地方，是他生活的家。

现在她的心跳得飞快。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敢去门里张望一眼。埃莉诺回过头，看到外面一个女人推着黑色婴儿车缓步走在街上。店里空无一人。她只要溜进门廊就可以。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却突然被身后一个声响吓到。她赶紧转过身去，看见一个男孩出现在柜台后面。

她立刻就认出了他。

原来他一直都坐在地板上，现在他睁大眼睛盯着她看。他有一头黄棕色的头发，像是一碗倒过来的布丁，腰里系着白围裙。显然，围裙对他来说太长了，折了一半才合身。

他大约九岁的样子。不，不是大约，他就是九岁了；准确来说，九岁零两个月。他很纤细但不瘦弱，脸颊十分饱满。他冲着埃莉诺开口笑了起来，就像知道世界一直会是美好的一样。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他说，“恐怕我们今天牛奶之类的不多了，不过我们有一些质量上乘的鸡蛋，刚刚从肯特的农场运来。”

埃莉诺有些头晕目眩。“鸡蛋，”她竭力说了出来，“那就鸡蛋吧。”

“要一个还是两个？”

“两个，谢谢。”

她拿出了她的购粮证，当男孩转身朝向柜台后架子上的一个篮子，开始用旧报纸包裹鸡蛋的时候，她悄悄走近他。她能够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她只要伸出手臂就能碰到他。

柜台前，她紧紧地合起双手，然后她注意到一本书。书已经磨损得厉害，书角都卷了起来，书皮也不见了。她刚进店里时它并不在那儿，准是被男孩从他在地上躲藏的地方带了出来。“你喜欢读书吗？”

男孩转身投来一个心虚的眼神，他的脸颊瞬间变得粉红：“我妈妈说这是我的天性。”

我妈妈。埃莉诺感到痛苦。“是吗？”

他点了点头，微微皱起眉头，非常讲究地折好第二只鸡蛋的包装。他把两只包成糖果状的鸡蛋拿到柜台，然后把书放到后面的书架上。他看了一眼埃莉诺，表情庄重地说：“其实我在看管店铺的时候是不应该看书的。”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

“你长大后改掉了这个习惯吗？”

“并没有。”

“我也觉得我不会。我已经读了四遍了。”

“那么，你肯定能把大致内容熟记于心。”

他自豪地笑笑表示同意。“这是关于一个女孩的故事，她住在乡村的一座很大的老房子里，后来发现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秘密通道。”

埃莉诺努力让自己站稳。

“这个女孩住的地方名叫康沃尔。你听说过吗？”

她点点头。

“你去过那里吗？”

“去过。”

“那里什么样？”

“空气中充满大海的味道，眼前所有的东西都是绿色的。有很多神奇的花园，里面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是英格兰其他地方都没有的。”

“是的，”他说，眼睛闪闪发光，“是的，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我的叔叔也这么告诉我。他也去过那里。他说那里的房子就像我这本书里的一样，有湖泊和鸭子，还有秘密通道。”

“我就是在那样的地方长大的。”

“哇。你可真幸运。本叔叔——他正在战场打仗——就是他把这张明信片给我的。”

埃莉诺向男孩指的方向看去。一扇茂密花园大门的红褐色照片贴在收银台的一侧，右下方涂抹着白色的潦草字迹，那是给收信人的祝愿。一切都如同魔幻般的记忆。

“你相信魔法吗？”他认真地问道。

“我想我相信。”

“我也是。”

他们相视一笑。真是完美的一刻。埃莉诺感到自己在某样东西的入口，她不能预见也不能很好地描述出来。他们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似乎注入了各种可能性。

但是一个声响、一个动静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一个女人从后方匆匆来到店里。她有一头深色的卷发，生气勃勃的脸庞上有一张丰满的嘴巴和一对明亮的眼睛，房间里充满了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让埃莉诺感到渺小而柔弱。

“亲爱的，你在做什么？”她拨弄了一下男孩的头发，带着充满无尽爱意的眼神对着他微笑。她把注意力转到埃莉诺身上。“波尔第在这里招呼你吗？”

“他很会帮忙。”

“我希望没有耽误你时间。如果不去阻止的话，我这孩子光是说闲话可以聊三天三夜。”

波尔第笑了起来，埃莉诺可以看出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笑话。

她的胸中一阵疼痛，她伸出手扶住柜台，顿时感到天昏地暗。

“你还好吗？你的脸色有点发青。”

“我没什么。”

“你确定？波尔第——亲爱的，去烧壶水。”

“不，真的没什么，”埃莉诺说，“我该走了。我还有很多电话要打。谢谢你的鸡蛋，波尔第。我会好好享用它们的。我已经很久没见到真正的鸡蛋了。”

“煮透的蛋，”他说，“这才是吃鸡蛋的唯一方法。”

“非常同意。”当她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再次响起，埃莉诺的记忆突然闪过，想到十年前的一天，她推开邮局的门撞见本。

那个男孩叫住了她：“下次你来的时候我会帮你泡杯茶。”

埃莉诺回过头朝他微笑。“那真是太好了，”她说，“真的，太好了。”

35 二〇〇四年，伦敦

她们约在国家自然博物馆碰头，就像在埃莉诺的纪念日时做的那样。她们没有拥抱，这不是她们的风格，但是她们挽着手臂，互相支撑着；她们沉默着，一起静静地迈着步子，沉浸在各自对安东尼和洛恩内斯以及她们知晓的全部记忆中。虽然现在已经来不及帮助父亲，但是很快，她们就会给她们自己的生活注入决心。

其他人后来在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的咖啡馆里陆续加入了她们，甚至连波尔第也从康沃尔赶来。“我做梦都不想错过，”爱丽丝打电话邀请他的时候，他这样说道，“此外，我已经准备在那个星期去伦敦了。毕竟有个重大开幕仪式要参加……”

在德博拉和爱丽丝到达的时候，他已经占了一个桌子，并向她们挥手。他站了起来，笑着依次拥抱她们。爱丽丝心想，奇怪的是，德博拉大笑着拍打他的脸颊时，她俩之间问候时对身体触碰的厌恶感并没有延续到她们的弟弟身上。这感觉就好像他们丢失的那么多岁月，需要身体上的接触才能弥补回来。或许，这只是因为她们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他，她们觉得这份爱需要用触觉去表达；就像大人会忍不住去抱小孩子。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们都很珍惜他。爱丽丝想，埃莉诺如果知道他们找到了彼此该有多高兴啊。

接下来到的是萨迪，她抱着一堆纸，和往常一样走得飞快，一边往前冲，一边理顺手里的纸张。“不好意思，”她说着来到桌前，“地铁延误了，我迟到了。此刻我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开幕前做好各种准备。希望我没让你们等得太久。”

“一点儿也没，”德博拉开心地笑道，“我们也才刚到。”

“现在彼得也来了。”波尔第说道，向入口方向扬了扬下巴。

萨迪把手稿递给爱丽丝。“我已经标记好所有我觉得可以修改的地方，不过并不多，只是一些关于司法程序的小错误。哦，爱丽丝——”她放下手提包，放到一个空座上，“这个不错，非常棒。让我意犹未尽。”

爱丽丝看起来很开心，但一点儿也不惊讶。“我很自豪地说，第51号版本的手稿已经比50号更加好了。”

彼得来到桌前，靠上前在萨迪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她抓住他的衬衫吻了回去。“你怎么样？”她说，“拿到了吗？”

“就在这里。”他拍了拍他的公文包。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们告诉我至少还要等一个星期。”

他神秘地笑了笑：“我自有办法。”

“我相信你有。”

“那是当然，他是我的助理，”爱丽丝说，“所以不要想把他从我身边偷走。”

“我不敢。”

“那么继续吧，”波尔第说，“不要让大家干着急。让我们看看吧。”

彼得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方形包裹，解开裹在外面的纸张。当他拿起来给他们看时，卡片上方的金属闪耀着银色的光。

爱丽丝戴上眼镜，凑近去看清上面的刻字。萨·斯帕罗，私人侦探。需要援助请按门铃。她再次摘下眼镜，放进眼镜盒子。“嗯，”她说，“直入主题，我很喜欢。我不喜欢那种充满噱头的名字，比如斯帕罗档案、鸟眼神探……”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彼得说。

“的确如此，我挺喜欢那个鸟眼的名字。”波尔第说。

“哎呀，那不是我想的，”彼得说，“是夏洛特想的。”

“她会来吗？”

“不，今天不来，”萨迪说，“作业太多了。不过她说会在星期六晚上事务所开幕的时候设法过来。”

“那么好吧。”波尔第说，带着像是骄傲和幸福的微笑，心满意足。一切都完美契合在了一起。“你们怎么想？我们这次跳过茶的部分直接来些酒代替？在我看来，我们似乎有太多事情需要庆祝。”

致谢

和以往一样，我有太多的人要感谢。功不可没的安妮特·巴洛，她做了阅读、思考并且评论许许多多部稿件之类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还有从头至尾一直非常亲切、体贴、智慧的玛丽亚·莱基特。你们两个是无价之宝，让出版成为了一件快乐的事。

还要衷心感谢以下各位：澳大利亚艾伦-昂温出版公司亲爱的朋友们，尤其是克丽丝塔·芒斯、卡伦·威廉姆斯、塔米·雷克斯，以及安迪·帕尔默，他们的热情和专业让我敬佩；语言艺术卓越以及注重细节的阿里·拉沃和西蒙·福特；拥有惊人的多种天赋的韦诺娜·伯恩；还有罗伯特·戈尔曼，他对我以及我的书一直怀有持之以恒的信念。

我在英国泛麦克米兰出版社的宝贵团队，包括埃洛伊丝·伍德、苏菲·奥姆、乔西·亨伯、杰夫·达菲尔德、安娜·邦德、斯图尔特·德怀尔、乔纳森·阿特金斯、凯蒂·詹姆斯，以及安东尼·福布斯·沃森，他们给团队带来众多的活力和才智；具有敏锐眼光的蕾切尔·赖特和凯特·摩尔；以及几乎无所不知的莉兹 ·考恩。

还有纽约阿特里亚出版社的各位，感谢他们的巨大奉献和杰出技能，特别是莉萨·凯姆、朱迪思·柯尔和卡罗琳·里迪，还有金伯莉·戈德斯坦、伊索尔德·索尔、莉萨·夏姆博拉和希拉里·蒂斯曼；以及加拿大超棒的团队——凯文·汉森、大卫·米拉和丽塔·席尔瓦。

同时我也要感激许多杰出的出版商以及译者，他们的努力使得持各种语言的人都能够阅读我的书；谢谢澳大利亚博林达出版公司的卡罗琳·李，她制作了一个迷人的有声版本小说；还有每一个喜爱我小说的零售书商、图书管理员、记者，以及读者——故事最开始只是写在白纸上的黑色符号，直到有人阅读，它才成为了故事。

我的家人和朋友给予了我无尽的帮助。感谢朱莉娅·克雷奇默，她从一开始就陪伴着我，当小说还只是一堆似乎可以拼起来的奇怪拼图时，她便不断地给我鼓励；我的经纪人塞尔瓦·安东尼，感谢他的慷慨、热心以及挑剔；迪·麦基恩，一个无比宽容、冷静、有条理的盟友；非常感谢玛丽-罗丝·麦考尔和路易丝·利默里克，我们因为同为作家而惺惺相惜；聪明又受人尊敬的顾问赫伯特和丽塔·戴维斯，以及卡伦·罗布森、达莱里·帕特森和迪·莫顿，他们给予了我宝贵的时间。

我想特别提一下迪蒂，她坚定不移的爱和热情是母亲对孩子们付出的真实写照。

和往常一样，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的丈夫达文，他聪明、有趣又亲切，还有我三个儿子，奥利弗、路易斯和亨利，和他们在一起，我得以成为一个思路更加清晰、开放、温柔、勇敢(还有，我希望是更好)的人和作家。

《湖边小屋的谎言》的参考材料太多，无法在此一一列出，仅列举部分最重要以及利用最多的资料：朱丽叶·尼科尔森的《完美的夏天：一九一一年的英格兰，暴风雨前夕》，朱迪斯·弗兰德斯的《维多利亚式房屋》， P.D.詹姆斯的《解读推理小说》，露丝·伦德尔的《杀人方法选集》，安妮·内森的《为了爱与勇气：E.W.赫蒙中校的来信》，本·谢泼德的《精神之战》，薇拉·布里顿的《青春誓约》(我从中搜集了一位严厉的校长说的话：“一个男人如果不能对他的国家有用的话，还不如死了算了。”)。

在此，我还想提供一下关于警方调查流程的网站：www.beaumontchildren.com，以及关于炮弹休克症详尽资料的网站：www.firstworldwar.com。顺便提一下，这同样也是书中关于萨迪和玛戈·辛克莱见面后内容参考的网站。我在网上读了很多年轻女性讲述收养过程的经验。这些账号大多数都是匿名的，我非常感谢这些女性能够勇敢地分享她们的故事。

康沃尔的乡村始终是我的灵感来源，能够在想象中到那里度过一段时光真是一件快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