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解譯

陳掄　著

中華書局

圖書在版編目（CIP）數據

楚辭解譯／陳掄著．—北京：中華書局，2018.2

ISBN 978-7-101-13017-1

Ⅰ．楚…　Ⅱ．陳…　Ⅲ．①古典詩歌—詩集—中國—戰國時代②楚辭—注釋③楚辭—譯文　Ⅳ．I222.3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18）第00497號

書　　名　楚辭解譯

著　　者　陳　掄

責任編輯　許慶江

出版發行　中華書局

（北京市豐台區太平橋西里38號　100073）

http://www.zhbc.com.cn

E-mail：zhbc@zhbc.com.cn

印　　刷　北京市白帆印務有限公司

版　　次　2018年2月北京第1版

2018年2月北京第1印刷

規　　格　開本/920×1250毫米　1/32

印張13⅝　插頁2　字數350千字

印　　數　1-2000册

國際書號　ISBN 978-7-101-13017-1

定　　價　66.00元

序一

王寧

陳掄先生的《楚辭解譯》在中華書局出版，這是陳掄先生前兩部書的延續——第一部是他1987年10月在湖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歷史比較法與古籍校釋》，其中包括《越人歌》《離騷》《天問》三種典籍的校注和解釋。第二部是他去世後由他的女兒陳桂芬醫生策劃的，書名仍是《歷史比較法與古籍校釋》，2015年在綫裝書局出版，上面三種典籍之外，又加了《詩經》與《天論》兩種。這次由中華書局出版的《楚辭解譯》，仍由陳桂芬醫生代父策劃。陳醫生接受了我的建議，篇目全部改成楚辭，有些稿子還是手寫本，並未定稿，作爲責編的許慶江作了超出他職責的大量整理工作，才使這部書順利面世。

陳掄先生的第一、第二部同樣性質的書都叫《歷史比較法與古籍校釋》，這一次我建議陳醫生改一個書名，並不是爲了回避前兩部書，而是因爲，陳掄先生用的，並不是純粹西方的“歷史比較法”，而是典型的中國傳統語言文字學的方法。我在給綫裝書局那部書寫的序言裏，已經説過這個意思，現在把這段話引在下面：“這兩種方法有一點共同之處，都通過語音比較找到詞語之間的聯繫。但它們又有很大的不同：西方的歷史比較法通過親屬語言的比較，總結出語音相關關係的規律，認爲這都是語言歷時演變的結果，把這些關係稱爲‘歷史語音交替’，其最終目的是沿著這個綫索，找到詞語最原始的語音形式。而中國的傳統語言學則在共時的書面語言裏，利用詞與詞的語音關係來解釋詞義。在總結語音關係時，使用的是因聲求義的方法——首先構建出反映聲韻系統的上古韻表，利用語音系統説明詞語之間聲音關係的相同、相近；如果詞語之間的語音在韻表裏顯示的關係較遠，則使用比較互證的方法把已有的語音聯繫起來，推演開來。雖然兩種方法都著重比較，但西方利用親屬語言進行比較，首先要構建出世界語言的譜系，假設有始源語的存在；而中國採用漢語方言比較，同根的關係最爲可靠。儘管這兩種比較的途徑有相似之處，但西方的歷史比較法把詞語當成綫索，最終關注的是語音形式；而中國的傳統語言學只把語音作爲綫索，最終的目的始終聚集在意義上。陳掄先生的書聚焦於‘古籍校釋’，其方法顯然是後者而不是前者。書名稱‘歷史比較法’，是在兩種做法尚未分析明白時的一種通稱。”

交代完這個問題，我還想對陳掄先生所用的方法做兩點推介：

其一，是本書利用方言材料來解讀古籍是否有充分根據的問題。漢語的歷史書面語是用漢字書寫的文言，文言帶有很明顯的仿古性，共時和歷時的區分並不清晰，漢字屬於表意文字，是可以超越方音的；所以，古代典籍保存當時方言的幾率，並不是都很高。陳掄先生跨越漢字的形體，利用方言的語音系統，勾稽出方言詞來，也並不是一種解釋任何典籍都可以採用的方法。他的工作所以有很高的價值，是與一個很特殊的條件有關的。他是湖南人，如果他面對的古籍産生在楚地，這樣才可以借助他方言口語的語感，加上古代專書對方言的記載，更爲鋭敏地找到更多的語音關係綫索，然後進入對詞語意義的解釋。在他的第二部書裏，加入了《詩經》和《天論》。《詩經》十五國風地域廣闊，比如《召南》，召在今陝西岐山之陽；又比如《邶風》，邶在今河南朝歌以北……何况，史籍明確記載《詩經》是經過宫廷整理的，應當很多已經轉成了雅言，所以清人才利用詩經押韻來建構上古音韻系統。《天論》的作者荀况，是戰國趙人，趙國大部分地域在今山西，少部分在今河南，荀况晚年雖受春申君之邀到了楚國，任蘭陵令，但口音也不會有大的改變。從這些典籍中勾稽方言，陳掄先生的口語可能派不上用場，解釋的可信度就會降低。必須看到，戰國時期是中國文化異域分化的時代，“田疇異畝，車途異軌，律令異法，衣冠異制，言語異聲，文字異形”的局面已經形成。中國的正統文化起源於黄河上中游，新興的楚文化崛起後影響還没有那麽强大。《九歌》起於民間，《九章》雖是文人作品，但受楚地民歌的影響十分明顯。屈原一生愛國憂國，對楚國士階層的風氣是有影響的。春秋之末至於戰國，諸侯卿相皆争養士，士周遊各國，擇地獻智獻策，漸漸成風，但楚國却有例外。四公子之一的春申君，就是死也不肯離開楚國的。所以，楚辭的詞彙、韻律較多反映楚國方言，的確是不争的事實。這也是中華書局調整了陳掄先生書的篇目、改换了書名的重要原因，這樣更能彰顯陳掄先生研究的價值。

其二，在古籍中勾稽方言詞彙的方法，最大的優越性，是可以在動態的語料中利用語言環境去檢驗意義。這樣做，比之僅僅從方音中去推測本字，多了一個意義的條件，對漢語來説，這是極爲重要的條件，結論的可靠程度必然增加許多。在做這一工作時，陳掄先生充分運用了比較互證的訓詁方法。這種方法不是純粹的邏輯推論，而是採用典型的語料進行類比。例如他解釋“離騷”，説“離”是“流”，舉出雅言中-iu方言常讀成-i爲例，如讀“九”如“幾”，讀“丘”如“溪”，讀“求”如“祈”等等。又説“騷”就是“操”，就是“曲”。舉出“曲”爲“操”猶如“去”爲“造”、“去”爲“掃”。這就增加了用方音解釋詞語的可信度，再加上意義在語境中解釋文句十分貼切，結論就更有説服力了。這種方法，的確是中國傳統語言文字學具有創新價值的有效方法。

方法的創新一定要伴隨著大量的第一手材料的開掘與積累，陳掄先生從1932年開始搜集方言與古籍的第一手材料，幾十年辛勤工作積累了兩大麻袋卡片，想編一部源於傳世典籍的古代方言詞典。但他生前的學術環境實在太差，終於没有完成夙願。我是從他的女兒陳桂芬醫生那裏知道這兩大麻袋卡片的。兩年前，我偶然認識年過七十的陳桂芬醫生。她學的是醫科，專業的隔膜使她難以出手整理父親的資料，但她對我説，她已經花了很大的功夫把這些卡片掃描進電腦，實在找不到人幫助，她還想自己先把卡片輸録到電腦裏。陳桂芬醫生的執著，使我想起《論語》的話：“三年無改於父之志，可謂孝矣。”看著那一摞摞用大小不一的各種廢紙寫就却精心收藏的卡片，又讀了我的前輩師長楊樹達先生和周秉鈞先生（兩位都是湖南人）上世紀80年代介紹這部書的信，我更加懂得前輩學者在那個年代比我們更爲艱難的爲學經歷和不違初衷的堅毅，在這部書裏，我們還應當讀出並學習他們的精神和人格，爲中國語言學的自主創新，不斷邁出新的步伐。

2017年12月12日於北師大

序二

歸青

2017年7月的一天，突然接到陳桂芬老師的電話，要我爲她父親陳掄先生的《楚辭解譯》做序，我不是古漢語和楚辭學界中人，這樣一本書由我這樣一個外行來做序，有點不合適。但是陳老師言辭懇切，同時也因爲先前我曾拜讀過陳先生的另一本著作《歷史比較法與古籍校釋》，寫過一點讀後感，也算是有了一點緣分，却之不恭，也就應承了下來。

自從東漢王逸作《楚辭章句》以後，對《楚辭》的訓釋著作汗牛充棟。五四以後，楚辭學大師輩出，聞一多、游國恩、姜亮夫、譚戒甫、劉永濟、陳子展乃至晚近的金開誠、王泗原、黄靈庚等都對《楚辭》做過翔實的考釋注解，現在再要推陳出新，難度是相當大的。

但是陳掄先生的《楚辭解譯》著實讓我吃了一驚。這本書的特點，在於用方音釋《楚辭》。陳先生有一個基本的觀念，他認爲，楚辭是用方音寫的詩歌，詩中的文字實際是表音的符號。如果把它當作雅語來讀，是讀不出作者原意的。陳先生在這本書中的工作就是根據音變的規律，把作品中的詞語根據音的綫索，找出方音中的本字，對屈原的作品做了全面的訓釋。經過陳先生的注釋，屈原的作品與傳統觀念支配下的訓釋結果，就有了相當大的不同，可謂新意迭出。

比如，對“離騷”的解釋，從古到今一直沿用兩種説法，或者是王逸“離，别也。騷，愁也”[1]的説法，把“離騷”解釋爲離别的憂愁；或者用司馬遷“《離騷》者，猶離憂也”的説法，按照應劭的注解，意思是遭受憂愁[2]。近人游國恩先生提出“離騷”應是“勞商”的音轉，都是楚曲名，雖有道理但也只是推測，理據並不充分，影響也不大[3]。陳掄先生用方音釋詞，説“離”在古代方音裏就是“流”，是放逐、流放的意思；“騷”就是“操”，在方音裏就是曲的意思。因此“離騷”兩字合起來就是“逐客曲”。屈原忠而被謗，被逐遠放，詩稱逐客之曲也是説得通的。與傳統的説法比較起來，我覺得要合理得多。

又如，《離騷》結尾的“亂曰”之“亂”是什麽意思，一直衆説紛紜。王逸説：“亂，理也。所以發理詞指，總撮其要也。”[4]實際是用反訓法，把“亂”解釋爲“治”，這樣的解釋，我覺得比較牽强。朱熹則説：“亂者，樂節之名。”“凡作篇章既成，撮其大要，以爲亂辭也。”[5]結合王逸的説法，提出“亂”是樂曲章節尾聲的名稱，相對而言比較合理。郭沫若先生則從古文字學的角度出發，認爲，這個“亂”字就是“辭”的古字，其實是字的誤寫，“亂曰”也就是“辭曰”[6]，也言之成理。現在陳掄先生説，“亂”是一個古方言詞，就是歌曲的意思。對這個問題，陳先生在《歷史比較法與古籍校釋》一書中有詳細的考證，在本書中注釋得還比較簡明。我個人覺得，陳先生的這個看法也是有道理的，可爲一家之言。

再舉一個例子，《離騷》有句云：“及榮華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詒。”[7]通常的解釋是，趁著鮮花還没有凋謝，看看山下有没有美女可以用花朵相送。對此，陳先生按照方音來解讀，則認爲“榮華”就是皇王的意思，“落”就是年老的意思，“下女”，在古方俗語中是佳人的意思，“可詒”在古方俗語中作“嘉匹”、“賢配”解。二句的意思是，趁著楚懷王未老的時候，爲他物色一個賢配來使他及早醒悟。這樣的意思可以説迥異傳統説法，却也别開生面。

舉以上的例子，是爲了説明陳先生的解譯的特點，也就是用方音來訓釋古書中的詞義。這種方法雖然不是從陳先生開始的，但這樣系統、全面地用方音來解釋古籍，以我狹隘的見聞，恐怕陳先生要算是第一人了。我覺得，對於古籍的訓釋，我們傳統上都是採用利用舊訓或因聲求義的方法。但這些方法實際都是建築在所訓文本皆爲雅言的基礎之上的。但這個前提是不是有問題，人們對此却思考得很少。事實上傳統的訓釋方法確實不能完善地解決所有問題，古籍文本中仍然存在著不少難以解釋或勉强解釋的現象。這裏當然有許多原因，比如版本的問題，傳播中出現的訛誤問題等等，但作者採用方言俗語恐怕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現在陳先生嘗試採用方音訓釋法，對於如何準確理解古籍詞義，進而把握文本意旨，做出了有益的嘗試。

陳掄先生不是古代文獻的科班出身，他早年畢業于大夏大學英語系，長期從事外語教學。但他熱愛中國古代文獻，對漢語語音和語法歷史的演變深有興趣。從上世紀三十年代初就開始利用業餘時間，研讀了大量的清代和現代語文學家的著作，精通了音韻和訓詁。在五十多年的時間裏，矢志不渝，埋頭著述，先後完成了對《詩經》、楚辭、《越人歌》、《天論》的注釋，完成了《歷史比較法與古籍校釋》的著述，這些成果於1987年彙集出版。他有著很大的氣魄，想要完成一部《古代漢語方言詞典》，爲此積累了兩麻袋卡片，可惜天不假年，没能實現這個夢想。現在看到的這部《楚辭解譯》只是他衆多成果中的一種，在陳先生生前未及出版，現在由中華書局出版，陳先生天上有知，一定會感到欣慰。同時我也相信，這本書的出版也一定能讓更多的讀者瞭解陳先生，瞭解他對楚辭學和古典文獻學的貢獻。而且我也確信，隨著陳先生一部部著作的先後出版，他的名字一定會被學界所銘記，他的成果也一定會受到學界的重視，從而對學科的發展産生積極的影響。

當然，任何方法都有優長，同時也會有它的不足，陳先生的方音訓釋法同樣存在著這個問題。我想對具體詞義的解釋，讀者一定會有不同的看法，這是很正常的。“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轉深沉。”不同意見的切磋商量，才是學術向前發展的動力。

由於時間的關係，没能讀完全書，所以只能談一點膚淺的體會，承陳桂芬老師的青眼，就權當是序吧。

2017年7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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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洪興祖《楚辭補注》，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頁。

[2] 司馬遷《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見《史記》第八册，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2482頁。

[3] 游國恩《離騷纂義》，中華書局1930年版，第6—7頁。

[4] 洪興祖《楚辭補注》，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47頁。

[5] 朱熹《楚辭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39頁。

[6] 郭沫若《離騷今譯》，見郭沫若《歷史人物》，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00頁。

[7] 洪興祖《楚辭補注》，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30頁。

目録

序一　王寧

序二　歸青

離騷

概述

譯注

天問

概述

譯注

九章

惜誦

涉江

哀郢

抽思

懷沙

思美人

惜往日

橘頌

悲回風

九歌

山鬼

附録

越人歌新探

概述

譯注

結語

後記

離騷

概述

一

離：就是“流”，古方俗語謂“流”爲“離”（古漢語有的方言把雅言通話的-iu韻字讀如-i韻字。如讀“九”如“幾”，讀“丘”如“溪”，讀“求”如“祈”等等）。“流”就是“流放”、“放逐”，這裏指接受動作的人，可譯爲“逐客”。

騷：就是“操”，就是“曲”。曲：古方俗語或謂之“操”，或謂之“騷”。謂“曲”爲“操”，猶謂“去”爲“造”。謂“曲”爲“騷”，亦猶謂“去”爲“掃”（“去塵”也可以説成“掃塵”）。故《離騷》就是“逐客曲”，“箕子操”就是“箕子曲”。屈子在《天問》裏説：“何聖人之一德，卒其異方。梅伯受醢，箕子佯狂？”（爲什麽紂王的忠心事君的賢臣都没得好下場呢？梅伯被剁成肉醬，箕子佯狂呢？）箕子盡忠以事紂王而裝瘋裝狂替人作奴隸以全身。屈子忠賢而被放逐。箕子名其曲爲“箕子操”，屈子名其曲爲“逐客騷”。我看，這是有意的模仿，並不是偶然的雷同。

二

根據屈子自己的話，《離騷》是在懷王時被讒見放之後的作品。《離騷》第一二節説：

初既與余成言兮，後悔遁而有他。

余既不難夫離别兮，傷靈修之數化。

這是用古漢語的方言寫的。其難懂的程度並不低於《越人歌》。現在讓我把它譯述如下：

起初懷王用我做他的左徒，後來他聽信讒言又把我逐放。

個人見放並不使我難過，懷王信讒却使我極其哀傷。

又在《抽思》裏説：

昔君與我成言兮，曰黄昏以爲期。

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

這節也不容易懂，現簡略譯注如下：與：舉，用。成言：左徒（説詳本篇第一二節注解）。回畔：信讒。反既：反而。有此：我。他志：放逐。這節的意思是：昔日懷王用我做他的左徒，言定任期終身。哪知他中途聽信讒言，反而把我放逐。

又《離騷》第八三節巫咸曰：

及余飾之方壯時，周流觀乎上下。

掄按：飾：同“世”，作“年”講。這兩句的意思是，巫咸對屈原説：“你要趁著你的方壯之年，去周天布地去訪尋明王，與他共爲美政。”

根據上面的三節話，《離騷》是屈原在懷王時被讒見放後所作，是他壯年的作品。郭沫若在《屈原研究》中説“《離騷》是屈原在襄王時真正被放逐後的東西，是屈原的晚期作品”，是很值得商榷的。

三

《離騷》的人民性很强。可從《離騷》中引一些有關的話來作證。

苟余情其信姱以練要兮，長顑頷亦何傷。（《離騷》§17）

這兩句詩意爲：人民都認爲我的計謀和信法是强國富民的靈丹妙藥，故雖見放於懷王也不悲傷。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余雖好修姱以鞿羈兮，謇期誶而夕替。（《離騷》§20）

這節意爲：我長吁吁地歎了一日氣，不禁揮淚如雨，人民生活艱難，這真使我傷悲！我奉懷王之命立法以急民急，無奈朝立而夕廢。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攬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離騷》§21）

這節意爲：既廢了我救助法規，我又立了一道賑災法制。人民都認爲我立的法令盡善盡美，雖被放逐我也不認爲自己有過失。

怨靈修之浩蕩兮，終不察夫民心。（《離騷》§22）

這兩句意爲：可恨的是懷王的糊塗，他終不體察人民的苦衷。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離騷》§29）

這兩句意爲：不見知於懷王也就算了罷！人民都認爲我的主張盡善盡美呢！

女嬃之嬋媛兮，申申其詈予。（《離騷》§33）

這兩句意思爲：憐念我的人民，誠懇地勸告我。

這一句話表現了人民對屈子很關心。《九歌·湘君》中“横大江兮揚靈，揚靈兮未極，女嬋媛兮爲我太息（我横過大江去占卜，占卜又未吉，憐念我的人民爲我歎息）”，也表示人民對他很關心。

阽余身而危死兮，覽余初其猶未悔。（《離騷》§44）

這兩句意思爲：人民都認爲我的主張盡善盡美，懷王放逐我，我也決不認爲我有過失。

上面這些話很明顯地表示出來了屈子與人民是心連心的，屈子極關心人民的疾苦，人民也非常信仰屈子，稱讚屈子的主張（即他的美政）盡善盡美。

譯注

一

帝高陽之苗裔兮(1)，

我是古帝高陽氏的後裔，

朕皇考曰伯庸(2)。

表字伯庸的是我的先君。

攝提貞于孟陬兮(3)，

寅年的正月

惟庚寅吾以降(4)。

庚寅那一天便是我的誕辰。

【注解】

(1)帝高陽：古帝顓頊氏的别號。苗裔：後裔。帝高陽的後人季連，姓芈（miɔ），是楚國的先祖。屈原是楚武王熊通的後人。與楚國同姓。熊、屈、昭、景都是“芈”的轉音。屈、昭、景是一個姓，如屈原亦稱昭睢，便是其證。屈原自説其與懷王共祖，同出於古帝高陽氏。

(2)朕：我，屈原自稱。皇考：就是先父，也稱先君，是古人對自己已死的父親的稱呼。古方俗語謂“先”爲“皇”。謂“先”爲“皇”，猶謂“鮮”爲“皇”（這裏“皇”與“鮮”同義，均作“美”“善”講）。《詩·小雅·信南山篇》“獻之皇祖”，《箋》云：“皇祖是曾孫之先祖。”“考”就是“父”。古方俗語謂“父”爲“考”。謂“父”爲“考”猶謂“坿”爲“考”。《爾雅·釋親》云：“父爲考。”王逸曰：“皇，美也。父死稱考。”非是。

(3)攝提貞：就是攝提格。攝提是歲（sei）的緩讀。“貞”與“格”同義，都是“寅”字的轉音。“寅”（楚俗音“羊”iaŋ）音轉爲“貞”（音張ṭaŋ），猶“淫”（楚俗音羊。《爾雅·釋詁》：“淫，大也。”）音轉爲張（《廣雅》：“張，大也。”）“寅”音轉爲“格”（兩讀：kɔ；kə。這裏用第二讀），猶“寅”音轉爲“恪”（kə）。故“攝提貞”與“攝提格”其義均爲“歲寅”。“歲寅”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是“寅年”。于：就是以，就是之；古方俗語謂“之”爲“以”，或爲“于”。《漢鐃歌·米鷺曲》“不以吐”是用“以”代“之”字，《詩·大雅·大明篇》“命此文王，于周于京”的第二個“于”字應作“之”字講。孟陬：正月。《史記·曆書》“閏餘乖次，孟陬殄滅”，《注》云：“正月爲孟陬。”

(4)惟：其，古方俗語謂“其”爲“惟”。《詩·周南·葛覃篇》：“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維葉萋萋；黄鳥于飛，集于灌木，其鳴喈喈。”“維（同惟）”與“其”互文，都是代詞，第三人稱所有格，相當於“它的”。降：生。吾以降，即“吾以生”，亦即“我之所以生也”，是一個名詞性的謂語。“惟庚寅吾以降”即“其庚寅之日乃我之所以生也”，也即“乃我之所以生之日也”。這是一個名詞謂語句。這與僖公三十二年《左傳·殽之戰》“其北陵，文王之所以避風雨也”的句法結構完全相同。自來講《離騷》者都不知這一句是名詞謂語句，故特詳細説明，以供今之言《離騷》者參考。

二

皇覽揆余于初度兮(1)，

先君見我生於寅年寅月和寅日，

肇錫余以嘉名(2)。

便根據寅字給我取了嘉名和美號，

名余曰正則兮，

正則便是他給我命的嘉名，

字余曰靈均。

靈均便是他給我取的美號。

【韻讀】

名：音民min，明母。

均：音今kin，見母。

【注解】

(1)皇覽：先君。皇，作“先”解，説詳上節。覽：君。古方俗語謂“君”爲“覽”。謂“君”（兩讀：kün；kin。這裏用第二讀）爲“覽”，猶謂“今”爲“濫”（説詳附録《越人歌新探》），亦猶謂“矜”爲“覽”（《九章·抽思》“覽余以其修姱”，屈原説：懷王聽信讒言，誣賴我自矜能善造憲令），亦猶謂“捃”（兩讀：kün，kin。這裏用第二讀）爲“攬”（本篇第四節“夕攬洲之宿莽”，按：攬：捃）。覽：又是“林”，作“君”講（《爾雅·釋詁》云：“林，君也。”），楚方俗語謂“林”爲“覽”。按：楚方俗語慣於把雅言通語的lin音讀爲lan音，如謂“遴”爲“覽”（見本篇第四二節），謂“惏”爲“婪”（見本篇第一五節），謂“臨”爲“攬”（見本篇第四五節）。揆：同窺，作“見”講。于：有。古方俗語謂“有”爲“于”。謂“有”爲“于”，猶謂“友”爲“愉”。《詩·周南·關雎篇》“琴瑟友之”意爲“琴瑟樂之”，“友”作“樂”講。《詩·唐風·山有樞》“他人是愉”，《毛傳》云：愉，樂也。初度：生日。古方俗語謂“生日”爲“初度”。初：就是“産”，就是“出”，就是“處”，就是“生”。生：古方俗語謂之“産”（《大戴禮》云：“禹娶涂山氏之女，謂之僑，僑産啓。”），或謂之“出”（《説文》“萬物出於震”，按：出：生），或謂之“處”（《詩·唐風·葛生篇》：“予美亡此，誰與獨處？”按：予美：我丈夫。亡：死。此：斯。誰與：何能。處：生。兩句意爲：“我的丈夫死了，我怎能獨生呢？”又《管子·乘馬篇》“樊棘雜處”，按：樊：楚，荆。處：生。全句意爲“荆棘叢生”，明張位《問奇集》云：“西蜀出爲處。”掄按：這是説“處”是“出”的方音。這樣“處”之訓“生”就很好理解了），或謂之“初”。掄按：楚方俗語謂“出”、“處”爲“初”，參看本篇第四節“初”字注解。度：日。古方俗語謂“日”爲“度”。謂“日”（兩讀：ʐit，ʐu。這裏用第二讀）爲“度”，猶謂“如”爲“度”（《爾雅·釋詁》云：“度，如，謀也。”）。故“初度”的意思就是“生日”。這裏是以大名代小名，作“美好的生日”講。“皇覽揆余于初度兮”的意思是“先君見我有這樣一個美好的生日”，具體地譯出來是“先君見我生於寅年寅月和寅日”。

(2)肇：就。屈子的父親知道“寅”字與“正則”、“靈均”同義，故給他命名爲“正則”，别號爲“靈均”。

三

紛吾既有此内美兮(1)，

我既碰上這樣一個美好的生日，心中歡喜，

又重之以脩能(2)。

因而就給自己著實地加了一番修治。

扈江離與薜芷兮(3)，

我取江離薜芷以爲衣服，

紉秋蘭以爲佩(4)。

又取秋蘭以爲佩飾。

【韻讀】

能：音teiɔ，透母。

佩：音bei，並母。

【注解】

(1)紛：就是欣，就是喜，就是歡。歡：古方俗語或謂之“欣”，或謂之“喜”。《方言》卷十第六六節云：“紛怡，喜也。湘潭之間曰紛怡，或曰巸已。”《爾雅》云：“怡，喜也。”《廣雅》云：“歡、紛怡，喜也。”《後漢書·延篤傳》云：“紛紛欣欣兮，其獨樂也。”掄按：“紛”、“欣”、“喜”、“怡”同義，都是從“歡”字派生出來的同義詞。王逸曰“紛，盛貌”，非是。内美：生日。古方俗語謂“生日”爲“内美”。内：就是“生”，古方俗語謂“生”爲“内”（音納）。謂“生”爲“内”，猶謂“省”（古俗音生。《説文》：“省，視也。”一作“生”。杜甫《望嶽》詩：“蕩胸生曾雲，決眥入歸鳥。”掄按：生：同“省”，視也。曾：高。入：，視。歸：與巋通，大也。兩句詩意爲：看到泰山上面那高高的彩雲，胸襟就感到非常地坦蕩；看到那魁梧的異禽，眼界就覺到非常地空闊）爲“”（《集韻》“，音肭，視也”）。美：音mi，作“日”講，古方俗語謂“日”爲“美”。今寧波話猶謂“日”爲“密子”，謂“今日”爲“吉密子”。故“内美”其義爲“生日”。王逸曰“言己之生，内含天地之美氣”，非是。

(2)重：益，加。之：“支”，作“我”講，古方俗語謂“吾”爲“之”。謂“吾”爲“之”，猶謂“梧”爲“枝”。脩能：修治。能：古音台（楚俗音téi）作“治”講。“又重之以脩能”的意思是“我又給我自己加了一番修治”。

(3)扈（今長沙方言猶慣於把韻書裏的非母、敷母、奉母字讀如曉母匣母字）：服。這裏是意動詞，作“取……爲衣服”講。“江離”、“薜芷”：均爲香草名。

(4)紉：索，取。秋蘭：香草名。

四

汩余若將不及兮，

我勤勉修潔，猶恐不能趕著懷王英明之時修成去輔翼他，

恐年歲之不吾與(1)。

猶恐懷王等不到我修成就已成了昏淫之主。

朝搴阰之木蘭兮(2)，

於是我一早就上山去把香花掇拾，

夕攬洲之宿莽(3)。

入晚猶在洲上把芳草採取。

【韻讀】

與：音ju，喻母。

莽：音姥mu，明母。

【注解】

(1)汩：疾行（《方言》卷六，第二二條云：“汩，疾行也。南楚之外曰汩。”），這裏作“勤勉地修身潔行”講。在“謹身絜行”這一類詞組裏，“行”與“身”是相提並論的。《荀子·勸學篇》“怠慢忘身，禍災乃作”（一個人怠慢疏忽，忘記修身潔行，就一定要惹起災禍來的）的“身”字可以作“修身潔行”講，則這裏的“疾行”也應當可以作“勤勉地修身潔行”講。若：猶。古方俗語謂“猶”爲“若”。謂“猶”爲“若”，猶謂“猷”爲“若”（《爾雅·釋言》云：“猷，若也。”）。將：恐。古方俗語謂“恐”爲“將”。《列異傳·宗定伯》：“鬼言：‘卿太重，將非鬼也。’”）。年歲：靈修、君王，指懷王。年：靈。古方俗語謂“靈”爲“年”。謂“靈”爲“年”，猶謂“齡”爲“年”。“靈”：林，作“君”講（《爾雅·釋詁》云：“林，君也。”）。古方俗語謂“林”爲“靈”（古漢語有的方言把尾n併入尾ŋ，而把-in韻字讀如-iŋ韻字）。歲：胥、修、君。君：古方俗語或謂之“胥”（越人謂“君”爲“胥”，參看《越人歌新探》“胥”字的注解），或謂之修（音秀siu。見本篇第一二節“靈修”二字的注解）。故“年歲”其義爲“靈修”，爲“君王”，指懷王。“汩余若將不及兮”就是“汩余若將不及年歲兮”，因下文而省去了“年歲”兩字。屈子是善於運用此略彼詳互相補足的修詞手法的。這節和下節就是用的這一修詞手法。

(2)搴：拔取。阰：小山。木蘭：指木蘭的花。

(3)攬：摭捃。宿莽（音姥mu）：芳草名。上兩節用勤採香花芳草，比喻勤勉地修身潔行。

五

日月忽其不奄兮(1)！

光陰過得真快！

春與秋其代序(2)。

看看懷王已是春去秋臨。

惟草木之零落兮(3)！

想到草木因秋風而零落。

恐美人之遲暮(4)。

怕的是懷王受蒙蔽而昏淫。

【注解】

(1)日月：指光陰。忽：滑。（《尚書》“在治忽”，一作“來始滑”。）其：得。不：真。古方俗語謂“真”爲“不”。謂“真”（確實，的確）爲“不”，猶謂“真”（作“人”講。何仲英《訓詁學引論》第72頁云：“蒙語兀真，義爲貴婦，是漢語‘夫人’的音轉。”）爲“不”（《詩·小雅·苕之華》“知我如此，不如無生”，掄按：知：爲。我：古“儀”字，作“政”講。“知我如此”的意思是“爲政如此”，即“這樣殘酷地剥削”。不如：人民。無：何。“不如無生”意思是“人民怎麽活命呢？”），亦猶謂“震”爲“怖”。奄：舊作“淹”，當是不懂古漢語的傳寫者所妄改，今訂正，“奄”在這裏作“快”講。故“不奄”的意思就是“真快”。“日月忽其不奄兮”的意思是“光陰過得真快”。

(2)春：喻楚懷王的春天。秋：喻楚懷王的秋天。代序：易位。“春與秋其代序”的意思是：懷王的春天已經過去而他的秋天已經到臨。

(3)惟：這裏作“思”或“想到”解。之：這裏作“而”、“變爲”解。“惟草木之零落兮”的意思是：想到草木因秋風而零落。

(4)美人：佳人，指懷王。之：這裏作“變”講。（據《康熙字典》云：“之：又變也。孫奕《示兒編》：之字訓變，《左傳》遇觀之否，言觀變爲否也。”）遲暮：猶“昏黄”，這裏作“昏庸”講。“恐美人之遲暮”的意思是：怕的是懷王因被群小蔽塞了心智而變昏庸。

六

不撫壯而棄穢兮(1)，

我既怕懷王受蒙蔽而成昏君。

何不改乎此度(2)？

何不立刻去争取作他的左徒？

乘騏驥以馳騁兮(3)，

因而我就找到那個千里駒，

來吾道夫先路(4)。

請他爲我推轂，
使我作上懷王的左徒。

【注解】

(1)不：是“怖”字的同音借字，作“怕”講。撫壯：王君。古方俗語謂“王君”爲“撫壯”。撫：王。古方俗語謂“王”爲“撫”。謂“王”爲“撫”，猶謂“往”爲“赴”。壯：就是“將”，作“君”講。（《廣雅》云：將，君也。）古方俗語謂“將”爲“壯”。謂“將”（做“君”講）爲“壯”，猶謂“將”（做“大”講）爲“奘”。（《方言》卷一第一二條：“奘（在朗反）、將，大也。……燕之北鄙齊楚之郊或曰京或曰將。”《箋疏》卷一云：“《説文》奘、駔，大也，通作壯。”）故“撫壯”是同義重言，作“王君”講。而：作“爲”講。《孟子·萬章篇上》：“奚而不知也？”趙注云：“奚，何也。孟子曰：舜何爲不知象惡己也？”又現在有的方言將“合二爲一”講成“合二而一”。棄：作“昏”講。《尚書·周書·牧誓》：“昏棄厥肆祀弗答，昏棄厥遺王父母弟不迪。”掄按：“昏棄”連文，“棄”與“昏”同義。穢：楚俗音“畏”，同“威”。作“君”講。掄按：君姑，一作威姑（《中華大字典》“威”字注）。

(2)改：就是“干”，做“追求”講。《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子張問干禄。鄭玄曰：“干，求也。”古方俗語謂“干”爲“改”。謂“干”爲“改”，猶謂“趕”爲“改”。（《離騷》二三節：“偭規矩而改錯。”掄按：改錯，就是趕錯，追逐錯誤。）此：左。古方俗語謂“左”爲“此”。謂“左”爲“此”，猶謂“飵（方音作tsuo）”爲“刺”。（《史記·范雎蔡澤列傳》：“吾持梁刺肥。”掄按：“持”和“刺”都是食的方言變體。度：徒。古方俗語謂“徒”爲“度”。謂“徒”爲“度”，猶謂“圖”力“度”。（《爾雅·釋詁》：“圖、度，謀也。”）故“此度”即“左徒”。

(3)騏驥：千里駒，這裏喻得力的推薦人。

(4)來：作“使”講。先路：就是“左徒”。先：左。古方俗語謂“左”（音tsuo，精母）爲“先”（音sian，心母）。謂“左”爲“先”，猶謂“作”爲“先”（《廣雅》云：“先、作，始也。”）。路：徒。古方俗語謂“徒”（音du，定母）爲“路”。謂“徒”爲“路”，猶謂“途”（音du，定母）爲“路”。“先路”，又作“三閭”講。先：音sian，與“三”（音san）是同源詞。“先”與“三”之爲同源詞，猶“三”與“纖”之爲同源詞也（掄按：這個“三”字作“小”字講，《詩·小雅·苕之華》：“牂羊墳首，三星在罶。人可以食？鮮可以飽？”牂：大。墳首：盡搜。三星：小羊。在罶：盡擄。可：何，下同。鮮：民。飽：活命。四句意爲：大大小小的羊都搜去了，人民拿什麽活命呢？又現在湘西土家語也謂“小”爲“suan”。纖：作“小”講，通訓。）。路：就是“閭”，古方俗語謂“閭”爲“路”。謂“閭”爲“路”，猶謂“旅”爲“魯”（《史記·周本紀》：“魯天子之命。”《集解》引徐廣曰：《尚書序》云：“旅天子之命。”）故“先路”與“三閭”也是同源詞。先路，又作“成言”講。先：又與“成”是同源詞。“先”與“成”之爲同源詞，猶“鮮”與“成”之爲同源詞也（掄按：《爾雅·釋詁》：“鮮，善也。”《禮記·檀弓篇》：“竹不成用。”《注》云：“成，猶善也。”）。路：又與“言”是同源詞。“路”與“言”之爲同源詞，猶“路”與“岩”之爲同源詞也（《天問》第三二節：“岩何越焉！”掄按：岩：路。越：遠。全句意爲：路途多麽遥遠啊！）。故“先路”又和“成言”是同源詞。綜上以説，“先路”這一個詞，與“三閭”、“此度”、“成言”都是同源詞。這四個詞都來自“左徒”。王逸注曰：“《離騷經》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與楚同姓，仕於懷王，爲三閭大夫，三閭之職，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屈原序其譜屬，率其賢良，以厲國士。入則與王圖議政事，決定嫌疑；出則監察群下，應對諸侯，謀行職修，王甚珍之。”掄按：王逸不知“三閭”二字是“左徒”的音轉，妄説什麽“三閭之職，掌王族，曰昭、屈、景……”云云，屈原手下果真這麽多群衆，那上官大夫豈敢向懷王讒毁他呢？又按：昭、屈、景是一個姓，這三個字都是“芉”字的轉音，屈原亦稱昭睢，就是其證。王逸不知語音演變之理，説了這麽一段無根無據的話，對於後來治屈賦者的壞影響很大，放在這裏簡略地加以辨正。

七

昔三后之純粹兮(1)，

昔時夏禹、商湯、周文都是開國之君，

固衆芳之所在(2)。

當然是由於他們得到了群芳的輔弼。

雜申椒以菌桂兮(3)；

他們連申椒與香桂一般的香草都採取，

豈惟紉夫蕙茝(4)？

他們那裏只單採名貴的芳芷？

【注解】

(1)三后：三王，這裏指夏禹、商湯、周文。純粹：作“開國之君”講。純：音“敦”，就是“君”。古方俗語謂“君”爲“純”，今湖南雙峰話亦然。粹：就是“立”，作“建立”講，古方俗語謂“立”爲“粹”。謂“立”爲“粹”，猶謂“瀝”爲“淬”。純粹：就是“君立”。君立是一個把修飾詞擺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開國之君”。

(2)衆芳：就是“群芳”。

(3)“申椒”、“菌桂”：都是香草。這裏喻“賢才”。

(4)紉：就是“索”、“取”（説詳第三節“紉”字注）。蕙茝：一種香草。這裏喻賢才。

八

彼堯舜之耿介兮(1)，

唐堯和虞舜是英明的君王，

既遵道而得路(2)。

行王道，致太平，備受萬民愛戴。

何桀紂之昌披兮(3)，

而夏桀和殷紂是亡國之君，

夫唯捷徑以窘步(4)。

施暴政以致身死國亡，
遺臭萬載。

【注解】

(1)耿（兩讀：音“京”kiŋ、“庚”keŋ）：就是“君”，古方俗語謂“君”爲“耿”。謂“君”爲“耿”，猶謂“今”爲“京”。（客家土話謂“今”爲“京”。）介：作“大”講。耿介，就是君大，這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大君”。

(2)既：盡，皆，都。遵：作“施行”講。揚子《方言》卷一二第七九條：“遵，衍也。”道：這裏指“德政”。故“遵道”就是“施行王道”。得路：就是實現王道，就是把天下治成太平樂土。也可以譯爲致太平。

(3)何：作“而”講。昌：作“君”講。（《史記·三代世表》中的“昌意”、“昌若”的“昌”都是“君”的意思。）披：作“亡”講。古方俗語謂“亡”爲“披”。謂“亡”爲“披”，猶謂“網”爲“”。“昌披”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直譯出來是“君亡”，譯成現代漢語是“亡君”。

(4)夫：彼，他們；代詞，指桀和紂。唯：是“爲”、“行”、“施”的意思。捷：音dziep，從母。作“疾”（音dzi，從母）講。（《詩·大雅·烝民》：“征夫捷捷。”又《東方朔傳》：“捷若慶忌。”按：“捷”作“疾”講。）“疾”，《康熙字典》云：“虐也。”（《詩·小雅·雨無正》：“旻天疾威。”朱熹云：“疾威，暴虐也。”）徑：同“經”，作“政令”講。（《釋名》：“經，徑也。”《周禮·天官·大宰》：“以經邦國。”《注》：“經，法也。王謂之禮經常所秉以治天下者也。”）故“捷徑”就是“暴政”、“虐政”。以：以致，招致。窘步：猶“傾覆”。這裏指桀、紂身死國亡。

九

惟夫黨人之偷樂兮(1)，

只有親秦派苟且偷安，

路幽昧以險隘(2)。

他們的親秦路線黑暗而危險。

豈余身之憚殃兮(3)？

難道我怕自身遭殃嗎？

恐皇輿之敗績(4)。

我只怕懷王被他們弄得身死國亡。

【注解】

(1)黨人：指楚懷王朝廷裏的親秦派。偷樂：苟且偷安。

(2)路：指親秦派的投降路線。幽昧：黑暗。以：而。

(3)豈：難道。憚：怕

(4)輿：王。古方俗語謂“王”爲“輿”（喻母），謂“王”爲“輿”，猶謂“王”爲“芋”（音jü，喻母。《廣雅·釋詁》“王、芋，大也”）。故“皇輿”，即“皇王”或“君王”。這裏指楚懷王。敗績：這裏作“身死國亡”講。

一〇

忽奔走以先後兮(1)，

匆匆地我就擔負起懷王的奔走與先後之臣的重任，

及前王之踵武(2)。

忠誠地輔翼他，想使他趕上三王五帝。

荃不察余之中情兮(3)，

没想到他竟不察我的良策，

反信讒而齌怒(4)。

反信讒言而大發我的脾氣。

【注解】

(1)忽：突然間。奔走（亦作“奔奏”），先後：都是周代輔臣的名稱。《詩經·大雅·綿篇》：“予曰有先後，予曰有奔奏。”《毛傳》云：“相道前後曰先後。喻德宣譽曰奔奏。”掄按：“相道前後”和“喻德宣譽”跟《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上所説的“左徒”所管的“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的職責大致相等，故屈原引用“先後”、“奔走”兩官職以喻他左徒的職責。

(2)及：趕上。踵武：蹤迹。

(3)荃：就是“君”，指楚懷王。古方俗語謂“君”爲“荃”。謂“君”爲“荃”，猶謂“均”爲“全”。中：古“衷”字，作“善”講。《廣雅·釋詁》：“衷，善也。”王氏《疏證》云：“衷者，《皋陶謨》：‘同寅協恭，和衷哉。’《傳》云：‘衷，善也。’成十三年《左傳》：‘民受天地之中以生。’中與衷通。”情：就是“成”。古方俗語謂“成”爲“情”，今閩粤俗語猶然（明張位《問奇集》云：“閩粤成爲情。”）。“成”作“謀”講（《史記·仲尼弟子列傳》：“縣成，字子祺。”《索隱》《家語》作“子謀”。按：“成”、“祺”同義，均作“謀”講）。故“中情”就是“善謀”，也就是“良策”。屈子在這裏講的“善謀”的具體内容，當是指對内舉賢任能，對外聯齊抗秦。只有這樣，才能治平天下，使之成爲太平樂土。

(4)齌：古“懠”字，作“怒”解。《詩經·大雅·板》：“天之方懠。”《毛傳》：“懠，怒也。”又《爾雅·釋言》：“懠，怒也。”故“齌怒”，就是“怒”，同義重言。

一一

余固知謇謇之爲患兮(1)，

本來我知道忠直是要惹禍的，

忍而不能舍也(2)。

但我仍然堅持而不肯放棄。

指九天以爲正兮(3)，

請天帝秉公對我作出判處，

夫惟靈脩之故也(4)。

假若我對懷王有半點不忠。

【注解】

(1)謇謇：忠直。爲患：惹禍。

(2)忍：堅持，矢志。舍：音su，放棄。

(3)指：這裏作“請”講。九天：這裏喻“天帝”。爲：就是“余”，作“我”講，古方俗語謂“余”曰“爲”。謂“余”曰“爲”，猶謂“與”曰“爲”也（《史記·留侯世家》：“良爲他人言，皆不省。”）。“爲正”，就是“余治”，是一個“賓語＋謂語”的古句法結構，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治余”“處治我的罪”。

(4)夫：作“若”講。古方俗語謂“若”（日母）爲“夫”（並母）。謂“若”爲“夫”，猶謂“”（日母）爲“泭”（並母）。掄按：“泭”、“”都是船的别名。惟：同“微”（《正韻》：惟，無非切，音微，義同）。作“不”講（《詩·邶風·柏舟》：“微我無酒。”掄按：“微”，就是“非”或“不”的意思）。故“夫惟”，就是“若不”。靈：作“君”講。古方俗語謂“君”（音kin，見母）爲“靈”（來母）。謂“君”（見母）爲“靈”，猶謂“矜”（見母）爲“”（來母。《方言》：“矜、，哀也。”）。修：作“王”講。古方俗語謂“王”爲“脩”。謂“王”爲“脩”，猶謂“暀”爲“秀”（《爾雅·釋詁》：“暀，美也。”掄按：“秀麗”連文，“秀”與“麗”同義，均作“美”講）。故“靈脩”就是“君王”，同義重言。這裏指楚懷王。它同前邊的“年歲”、“撫壯”、“棄穢”、“美人”、“荃”、“皇輿”，都是“君王”的古方俗語。故：音古，作“忠”講。古方俗語謂“忠”爲“故”（音古）。謂“忠”爲“故”，猶謂“冢”爲“嘏”（《爾雅·釋詁》：“嘏、冢，大也。”）。“指九天以爲正兮，夫惟靈脩之故也。”這是一個主從複句，“夫惟靈脩之故也”是條件從句，“夫惟”是條件連詞。“指九天以爲正兮”是主句。可譯爲：“如果我不忠於懷王，就請天帝質正處治我吧。”也可譯爲：“請天帝質正處治我吧，如果我不忠於懷王的話。”

一二

初既與余成言兮(1)，

當初懷王用我作他的左徒，

後悔遁而有他(2)。

後來他聽信讒言又把我放逐。

余既不難夫離别兮(3)，

個人被放逐並不使我感難過，

傷靈脩之數化(4)

令人悲傷的是懷王聽信讒言不行王道。

【注解】

(1)既：同“季”，作“君”講（《史記·周本紀》：“殷之末孫季紂。”按：“季”作“君”講。“季紂”就是“君紂”）。古方俗語謂“君”（音kin）爲“既”。謂“君”爲“既”，猶謂“今”爲“吉”（今寧波話謂“今日”爲“吉密子”。按：“吉”是“今”）。與：舉，用。成：左。古方俗語謂“左”爲“成”。謂“左”爲“成”，猶謂“作”爲“成”。（《史記·五帝本紀》：分命羲仲居郁夷，曰暘谷，敬道日出，便程東作。……申命和仲居西土，曰昧谷，敬道日入，便程西成。掄按：“東作”的“作”和“西成”的“成”同義，均作“耕作”講。）言：就是“徒”，古方俗語謂“徒”爲“言”。謂“徒”爲“言”，猶謂“途”爲“巖”（《天問》第三二節：“巖何越焉！”掄按：巖：途，路途。越：遠。全句意爲：路途多麽遥遠啊！）。故“成言”就是“左徒”。這裏的“成言”，同前邊的“此度”、“先路”都是“左徒”的古方俗語。“初既與余成言兮”，這句詩把賓語“余”後邊的繫詞“爲”省略。翻譯時加上去，就是“初君用我爲左徒”。這是古漢語造句的習慣，常常把賓語後邊“繫補”的“繫詞”省略。如《詩·毛傳》：“婦人謂嫁歸。”就是“婦人謂嫁爲歸”，《左傳》：“楚人謂乳穀，謂虎於菟。”就是“楚人謂乳曰穀，謂虎曰於菟”。“初既與余成言兮”，和《九章·抽思》的“昔君與我成言兮”，其意義完全相同，就是“起初懷王用我作他的左徒”。

(2)悔：作“誹”講，就是“讒”的意思。遁（定母）：同“惇”（通敦），作“信”講（《方言》：“惇，信也。”《箋疏》：“《衆經音義》卷一引《倉頡解詁》云：‘惇，古文敦同。’李善注：謝靈運《石門新營所住詩》引《方言》作敦。《大戴禮·王言篇》云：‘士信民敦。’《素問·上古天真論》：‘長而敦敏。’王冰注云：‘敦，信也。敦與惇通。’”）。故“悔遁”，按現代的説法就是“信讒（賓語置於動詞謂語之前）。有（按《康熙字典·等韻》屬喻母）作“吾”（我）講。古方俗語謂“吾”（疑母）爲“有”（《商君節·開塞》：“非明主莫有能聽也。”按：“明主”，指秦孝公。“有”是“吾”的轉音。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你（秦孝公）這樣的明主，是聽不進我的主張的。”）。謂“吾”爲“有”，猶謂“蜈”（疑母）爲“蚰”（喻母。按：蜈蚣，一名蚰蜒），亦猶謂“”（疑母）爲“”（喻母。按：“”、“”都作船講）。他：就是“逐”，古方俗語謂“逐”（五讀：直六切音ḍok，澄母；直祐切ḍouɔ，澄母；張祐切ṭouɔ，知母；音周tṣou，照母，楚俗音侜cṭou，這裏用第五讀）爲“他”。謂“逐”爲“他”，猶謂“侜”爲“”（掄按：“他”與詫、通。：託何切tuo，透母。《説文》云：“詫，沇州謂欺曰詫。從言，它聲。”《一切經音義》引《纂文》云：“兖州人以相欺爲人。音湯和反。”侜與譸通，張流切音輈，ṭou，知母，《玉篇》：“譸張，誑也。”《説文》：“誑，欺也。”故“輈”與“侜”是同源詞，均作“欺”講）。故“有他”，即“我放逐”。這也是把賓語“有”（我）置於動詞謂語“他”（放逐）之前的古句法結構的一例。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放逐我”。

(3)既：盡，全，並。夫：乎，於。“既不難夫……”就是“並不難於……”或“並不以……而難過”。離：作“放”或“逐”講。（詳見第一節“離”字的注解。）别：音pie，幫母，同“弊”（《韻補》：筆别切，音鱉，幫母）作“放”講。（《天問》：“胡終弊于有扈，牧夫牛羊？”按：“弊”，放逐。“有扈”：小國名。這句話的意思是：爲什麽終於被放於有扈，爲人牧牛放羊？）故“離别”即“放逐”，或“逐放”。

(4)數：就是“信”，古方俗語謂“信”（音sin，心母）爲“數”（音ʂu，審母）。謂“信”爲“數”，猶謂“申”（音sin，心母）爲“舒”（音ʂu，審母），亦猶謂“信”爲“書”（音ṣu，審母）。化（華）：古方音（xua），曉母，平聲。又音ɣua，匣母，平聲。這是因爲有的方言把“化”讀曉母，另有的方言讀匣母。讀曉母的“化”（xua）平聲，與“毁”（xui，平聲）對應，作“讒”講。讀匣母的“華”（ɣua，平聲）則與“回”（ɣui）對應，作“毁”講，如“華表”即“誹謗木”（《古今注》：“堯設誹謗木，今之華表。”）。又如《九章·抽思》：“昔君與我成言兮，曰黄昏以爲期。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按：“與”：舉，用。“成言”：左徒。“黄昏”：終老，終身。“羌”：却。“回”：毁，讒。“畔”：信。“既”：而。“有此”：我。“他志”：放逐。這幾句的意思是：起初，懷王舉用我任左徒，説定任期終身。但他中途聽信讒言，反而將我放逐。

一三

余既滋蘭之九畹兮(1)，

我既栽了九畹地的香蘭，

又樹蕙之百畝(2)。

又種了百畝地的芳蕙。

畦留夷與揭車兮(3)，

我既廣植了馨夷和揭車，

雜杜蘅與芳芷(4)。

又雜植了杜蘅和芳芷。

【注解】

(1)滋：栽。畹：音宛，二十畝（依《説文》）。

(2)蕙：香草名。

(3)畦：混。混種，雜植或間作的意思。“留夷”，“揭車”：都是香草的名稱。

(4)“杜蘅”，“芳芷”：都是香草的名稱。這一節以“香草”喻“人才”。屈原自叙其任左徒時，爲楚國培養各種各樣的人才。

一四

冀枝葉之峻茂兮(1)，

希望花草枝葉茂盛，

願竢時乎吾將刈(2)。

到開花結果時，好讓懷王前來採摘。

雖萎絶其亦何傷兮(3)，

我雖遭放逐並不悲傷，

哀衆芳之蕪穢(4)。

使我難過的是香花芳草變成惡物醜類。

【注解】

(1)峻茂：暢茂，茂盛。

(2)願：楚俗音jüan，喻母。就是“英”，作“花”講。古方俗語謂“英”（音“aaŋ”影母）爲“願”。謂“英”爲“願”，猶謂“姎”（音“aaŋ”影母）爲“媛”（按：“姎”、“媛”均作“我”講）。竢：楚俗音dẓi上聲，床母。作“實”（楚俗音dẓi上聲，床母。這是楚俗把韻書上的入聲讀爲上聲）講。這裏指“果實”。故“願竢”，即“開花結果”。將：君。《廣雅·釋詁》：“將，君也。”吾：王，古方俗語謂“王”爲“吾”。謂“王”（君王）爲“吾”，猶謂“王”（作“大”講。《廣雅》：“王，大也。”）爲“吴”（《方言》：“吴，大也。”）。吾將：即“王君”。這裏指楚懷王。刈：這裏作“採摘”講。

(3)萎絶：猶“棄絶”，這裏作“放逐”講。其：音“基”（ki，平聲）。作“我”講。古方俗語謂“我”爲“其”（ki）。謂“我”爲“其”（ki），猶謂“餓”爲“飢”。

(4)之：這裏有“變成”的意思。蕪穢：這裏作“惡物醜類”講，喻上文“香花芳草”的變質。

一五

衆皆競進以貪婪兮(1)，

親秦派都争利而貪惏，

憑不厭乎求索(2)。

一味争財逐利一點不知飽足。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3)，

他們私思自己被忠賢視爲亂臣，

各興心而嫉妬(4)。

又都起恨心而對忠賢嫉妒憎惡。

【注解】

(1)衆：指親秦派。競：争。王逸曰：“競，並也。”非是。進：贐，作“財”“利”講。古方俗語謂“贐爲進”。謂“贐”爲“進”，猶謂“盡”爲“進”。故“競進”意思就是“争財”“争利”。貪婪：貪惏。《廣雅疏證》曰：“婪者，《説文》：‘婪，貪也。’”又云：“河内之北謂‘貪’曰‘惏’。惏與婪同。”掄按：楚方俗語謂“惏”爲“婪”。“衆皆競進以貪婪兮”的意思，就是“親秦派都争利而貪惏”。

(2)憑：全。厭：飽足。“憑不厭乎求索”意思是“一味地争財逐利全然不知飽足”。

(3)羌：但，可是。内：心中，私下。恕：思。古方俗語謂“思”爲“恕”。謂“思”爲“恕”，猶謂“思”爲“癙”（《小雅·雨無正篇》“癙思泣血”，按：“癙思”連文，“癙”與“思”同義，均作“憂”講）。以：之。量：亂，古方俗語謂“亂”爲量（古方音luaŋ），今潮汕方言猶然。“亂”，在這裏用作意動詞，作“被目爲亂臣”講。人：指仁人，忠賢。

(4)各：皆。興心：起恨心。

一六

忽馳騖以追逐兮(1)，

這時懷王突然又令我出使齊國，

非余心之所急(2)。

但他仍不用我聯齊抗秦的主張。

老冉冉其將至兮(3)，

衰老慢慢地將會到來，

恐修名之不立(4)。

只怕我的主張不能實現，美政不能實行。

【注解】

(1)這一行係指屈原被流放後，懷王（十六年）受張儀欺騙，怒而大興師伐秦，兩度爲秦所敗，楚國大困之時，才派屈原去齊活動一事。據《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載：“屈平既絀，其後秦欲伐齊，齊與楚從親，惠王患之，乃令張儀佯去秦，厚幣委質事楚。……是時屈平既疎，不復在位，使於齊，顧反，諫懷王曰：‘何不殺張儀？’懷王悔，追張儀不及。”

(2)非：不。余：屈原自稱。心：作“謀”解（《爾雅·釋言》：“謀，心也。”），指“聯齊抗秦”的主張。所：（音“ṣu”，審二）與“叔”（音“sú”，審三）音近，作“採”講（《詩·豳風·七月》：“九月叔苴。”《傳》：“叔，拾也。”這裏作“採”講）。急：同“擷”，作“採取”講。故“所急”，就是“叔擷”，同義重言，“採取”的意思。“非余心之所急”的結構是：主語是“懷王”，承上省略。“非”是狀語，限制“所急”。“之”是助詞。“余心”是賓語。“所急”是謂動。也是把賓語“余心”，置於謂動“所急”之前的主賓謂句法結構。這句詩的意思是：懷王不採取吾謀，也就是懷王仍不採納我聯齊抗秦的主張。

(3)這一句的意思是：衰老慢慢地將會到來

(4)這一句的意思是：只怕我的主張不能實現，美政不能實行。

一七

朝飲木蘭之墜露兮(1)，

我早晚燒茶都用木蘭上面的玉露，

夕餐秋菊之落英(2)。

早晚煮飯都用秋菊上面的玉英。

苟余情其信姱以練要兮(3)，

人們都把我的計謀和信法視爲强國富民的靈丹妙藥，

長顑頷亦何傷(4)！

故雖見放於君也不悲傷。

【注解】

(1)朝：與下行的“夕”，都作“朝夕”講，這行言“朝”，下行言“夕”，互相補足。木蘭：與下行的“秋菊”都應當做香花芳草的代稱。墜：同璲，作“玉”講。（《廣韻》云：“璲，玉也。”）墜露即潔白如玉的露水。

(2)落：就是，作“玉”講。古方俗語謂“”爲“落”。謂“”爲“落”，猶謂“蘆”爲“蘿”（蘆服，一名蘿蔔）。《韻會》云：“，碧玉也。”《廣雅》云：“碧，玉名。”英：古霙字，就是“”，作“水”講。（：《廣韻》《集韻》並莫江切，音龍。《説文》云：“，水也。”）古方俗語謂“”爲“英”。謂“”爲“英”，猶謂“明”（古方音芒maŋ）爲“英”。故“落英”即潔白如玉的雨水。《九章·涉江》：“吾與重華遊兮瑶之圃，登崑崙兮食玉英。”屈子在兩行詩自言所用的水都是未沾染過一點塵埃潔白如玉的天池之水，以喻他的志行高潔，表示堅決不與醜惡的親秦派同流合污。

(3)苟：民。古方俗語謂“民”爲“苟”。謂“民”爲“苟”，猶謂“汶”爲“”。《詩·王風·君子于役篇》“苟無饑渴”（按：苟：民。無：何。饑：得。渴：安。全句意爲：“民怎得安？”）的“苟”字也作“民”講。情：作“謀”講（説詳本篇第一〇節“情”字的注解）。其：與，和。信姱：信法。以：之。句中間歇詞，無實在意義。練要：精練要妙。這裏用成意動詞，作“視爲靈丹妙藥”講“苟余情其信姱以練要”是叫個古“主賓謂”句，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人民把我的計謀和信法視爲强國富民的靈丹妙藥”。

(4)長：君（《廣雅》云：“長，君也。”），指懷王。顑：音坎k’an，作“余”講。古方俗語謂“余”爲“顑”。謂“余”爲“顑”，猶謂“愉”爲“衎”。頷：音含ɣan，匣母，作“放”講。古方俗語謂“放”爲“頷”。謂“放”爲“頷”，猶謂“眆”（兩讀：paŋ，幫母；faŋ，非母。這裏用第二讀）爲“眪”（音含ɣan，匣母，作“視”講。又《韻補》云：“眪，視也。”）。故“長顑頷”意思是“懷王放逐了我”。“長顑頷亦何傷”意思是“雖見放於君也不悲傷”。

一八

擥木根以結茝兮(1)，

我採木根擷芳芷，

貫薜荔之落蕊(2)；

把薜荔的落蕊穿成花朵，

矯菌桂以紉蕙兮(3)，

氣味更加芳芬；

索胡繩之灑蕾。

摭菌桂捃香蕙，
把胡繩的墜蕾索爲花冠，
容色益發喜人。

【韻讀】

蕊：音ruei。

蕾：楚音luei。

【注解】

(1)擥、結：均作“採擷”講。結與擷同。木根、茝：均芳草名。

(2)貫：貫穿。薜荔：芳草。薜荔之落蕊喻逸才。

(3)矯、紉：均作“摭捃”講。胡繩：芳草名。灑：舊作“纚”，當是傳寫者所改，今訂正。灑：這裏作“落”、“墜”講。蕾：舊誤作“纚”，今訂正。蕾是含苞未放的花。“胡繩之灑蕾”，喻逸才。這一節詩寫屈子見放後結識逸才以備懷王醒悟時引用。

一九

謇吾法夫前脩兮(1)，

在忠這方面我則效法前代的忠臣，

非世俗之所服。

這自非親秦派之所能從。

雖不周於今之人兮(2)，

雖見放於懷王，

願依彭咸之遺則。

我仍打算效彭咸赴江流葬身魚腹之中。

【注解】

(1)謇：忠。這裏用成狀語，作“在忠這方面”講。前脩：前代忠臣，如箕子、比干、彭咸等。“謇吾法夫前脩兮，非世俗之所服”的意思是“在忠這方面我則效法前代的忠臣，這自非親秦派之所能從”。“謇吾法夫前脩”的句法結構與《論語》的“文莫吾猶猶人焉”完全相同。郭氏《今譯》把這二行譯爲“我本虔敬地在效法古代的賢人，我的環佩本不爲世俗之所喜歡”，非是。

(2)不周：放逐。古方俗語謂“放逐”爲“不周”。不：放。古方俗語謂“放”爲“不”。謂“放”爲“不”，猶謂“放”（《史記·五帝本紀》“帝堯放勳者……”。掄按：舊作“帝堯者放勳”，與前邊“顓頊高陽者”“帝嚳高辛者”的句法不相類，當是粗心的傳寫者所妄改，今訂正。掄又按：“顓頊”的“顓”當是“王天下之號”，作“帝”講。“高陽”“高辛”的“高”也當是王天之號，作“帝”講。“放勳”的“放”也當是王天下之號，作“帝”講）爲“不”（古帝“不降”“不窋”的“不”，當是王天下之號，作“帝”講），亦猶謂“方”（作“謗”講）爲“不”（作“謗”講，《九歌·湘君》“期不信兮告我以不間”意思是“不忠的友人則毁謗我”。“不”與“間”同義，均作“謗”講）。亦猶謂“方”爲“甫”（音補）。周：九，逐。逐：古方俗語或謂之周，或謂之九。見本篇第二一節“九死”的注解。故“不周”意思就是“放逐”。今之人：今日之庸君，指懷王。古書常以“人”指君，《孟子》“古之人與民偕樂”意思就是“古代的賢君與民同樂”。“雖不周於今之人兮”意思是“我雖見放於懷王”。郭氏《今譯》把這一句譯爲“雖不能和今世的人們道合志同”，甚誤。大家都知道，屈子只和懷王與親秦派離心離德。他和廣大人民是心連心的，屈子非常關心人民的疾苦，人民也非常信仰屈子，説屈子的政治主張與他所立的法令是强國富民的靈丹妙藥。因此這裏的“雖不周於今之人兮”只能是“雖見放於懷王”，而絶對不可以譯爲“雖不能和今世的人們道合志同”。

二〇

長太息以掩涕兮，

我長吁吁地歎了一口氣，不禁

哀民生之多艱。

揮淚如雨，

余雖好脩姱以鞿羈兮(1)，

人民生活艱苦真使我傷悲！

謇朝誶而夕替(2)。

我雖奉懷王誥命立法以急民急，
無如朝立而夕廢。

【注解】

(1)好：誥，奉誥命，楚方俗語謂“誥”爲“好”，今湖南新化土話猶然。姱：法。古方俗語謂“法”爲“姱”。謂“法”爲“姱”，猶謂“伐”爲“誇”。以鞿羈：以急民急。

(2)淬：立。古方俗語謂“立”爲“淬”。謂“立”爲“淬”，猶謂“瀝”爲“淬”。

二一

既替余以蕙纕兮(1)，

既廢了我的救濟法規，

又申之以攬茝(2)。

我又立了一道賑災法制。

亦余心之所善兮(3)，

人民都道我立的法令盡善盡美。

雖九死其猶未悔(4)！

雖見放我仍然認爲我没有過失。

【注解】

(1)蕙：音ɣui，就是“法”（古音fei），楚方俗語謂“法”爲“蕙”，今長沙土語猶保存有把非母字讀爲匣母字的語言習慣。纕：當作“襄”，作“助”講，這裏作“救助”、“救濟”講。“蕙襄”即“法助”，“法規救濟”，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救濟法規”。

(2)申：重。這裏作“重作”、“另作”講。攬：令。古方俗語謂“令”（兩讀：liŋ，lin。這裏用第二讀）爲“攬”。參看本篇第二節“覽”字的注解。茝：音ṭs’ai，穿母，作“災”（音tsai，精母）講。古方俗語謂“災”爲“茝”。謂“災”爲“茝”，猶謂“崽”（音tsai，精母，作“子”、“兒子”講）爲“茝”（《後漢書·西南傳》所載白狼王唐菆等《慕化詩》原文“捕茝菌毗”，譯文“父子同賜”。掄按：子：古方俗語或謂之崽，或謂之茝）。故“攬茝”就是“令災”，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災令”，“賑災法令”。也可以譯爲“賑災法制”。

(3)亦：同“夷”，就是“寅”，就是阽（音鹽ciam），就是“人”。人：古方俗語或謂之“寅”，或謂之“阽”（見本篇第四四節“阽”字的注解），或謂之亦（夷。卜詞“人方”，一作“夷方”）。余心：吾謀（《爾雅·釋言》云：“謀，心也。”）。這裏指屈子所立的法令。所：古音ṣu，審母，就是“姝”（昌朱切，音tṣ’u，穿母），作“美”講。古方俗語“姝”爲“所”。謂“姝”爲“所”，猶謂“處”（音ṭs’u，穿母）爲“所”。故“所善”的意思就是“美善”，這裏用成意動詞，作“認爲……盡善盡美”講。“亦余心之所善兮”的句法結構是：亦：作“人民”講，是主語。余心：作“我的法令”講，是賓語。之：句中間歇詞，無實在意義。所善作“認爲……盡善盡美”講，是謂語，這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主賓謂”句，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人民都認爲我制的法令盡善盡美”。

(4)九死：逐放。古方俗語謂“逐放”爲“九死”。九：逐。古方俗語謂“逐”（五讀：直六切音ḍok，澄母；直祐切音douɔ，澄母；又張祐切，知母，又音周tṣou，照母。楚方俗語音啁tṣou，知母。這裏用第四讀。又按：楚方俗語知照不分）爲“九”。謂“逐”爲“九”，猶謂“周”爲“九”（客家方言謂“周”爲“九”，今湖南溆浦縣橋江鎮周家堖人猶謂“周”爲“九”），亦猶謂“舟”爲“軌”（《詩·邶風·匏有苦葉》“濟盈不濡軌”，按：不，則。濡：需。軌：舟。全句意爲“濟盈則需舟”）。死：放。古方俗語謂“放”爲“死”。謂“放”爲“死”，猶謂“放”爲“肆”，亦猶謂“坊”爲“肆”（茶坊，酒肆）。故“九死”的意思是“逐放”。舊注解爲“死九次”，非是。其：我。參看本篇第一四節“其”字注解。悔：過，認爲有過失。《荀子·成相篇》云：“其言也諂，其行也悖，其舉事也多悔。”按：悔：過失。

二二

怨靈脩之浩蕩兮，

我怨懷王昏庸糊塗，

終不察夫民心(1)。

終不體察人民的苦衷。

衆女嫉余之蛾眉兮(2)，

群小嫉妒我的良策善謀，

謡諑謂余以善淫(3)。

造謡誣告我自伐其功。

【注解】

(1)察：體察。民心：人民的苦衷。

(2)衆女：群小。衆：群。女：同孺，作“小”講。蛾眉：美謀，古方俗語謂“美謀”爲“蛾眉”。

(3)謡諑：這裏作“造謡誣衊”講。善：指善政，功績（《爾雅·釋詁》：“攻（功），善也。”）。淫：誇。《方言》：“誇，烝，婬也。”故“善淫”就是“功誇”。這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賓謂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誇功”，就是“自伐其功”。郭氏《今譯》將這一句譯爲：“造出謡言來説我是本來好淫。”純屬望文生義，不可從。

二三

固時俗之工巧兮(1)，

親秦派專門講求取巧，

偭規矩而改錯(2)；

他們棄直道而從枉道。

背繩墨以追曲兮(3)。

背仁義而依邪曲，

競周容以爲度(4)。

競相阿諛以爲升官之道。

【注解】

(1)時俗：指親秦派。工巧：攻巧，講求取巧。

(2)偭：背，棄。規矩：直道。改：干，作“追求”講。古方俗語謂“干”爲“改”。（參看本篇第六節第二行“改”字的注解。）錯：枉道。

(3)繩墨：仁義之道。

(4)周容：猶言諂諛。度：道。這裏指升官之道。

二四

忳鬱邑余侘傺兮(1)，

心志悒鬱極其難過，

吾獨窮困乎此時也(2)！

我獨被群小們陷入這種困境，

寧溘死以流亡兮(3)，

寧淹死於湖澤之中，

余不忍爲此態也(4)。

我決不隨同他們去禍國殃民。

【注解】

(1)忳：音敦tun，作“心”講。古方俗語謂“心”爲“忳”。謂“心”爲“忳”，猶謂“信”爲“敦”。

(2)此時：群小。“此”同“佌”，作“小”講。時：同“是”，作“衆”講。（《荀子·賦篇》“閭娵，子奢，莫之媒也；嫫母，力父，是之喜也”。兩句意爲：閭娵、子奢這樣的美人，無人替她們做媒；嫫母、力父這樣的醜東西，大家都喜歡她們。）故“此時”即“佌是”、“小衆”，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衆小”、“群小”。“吾獨窮困乎此時也”的意思是“我獨窮困於群小”——“我獨爲群小所窮困”。

(3)溘：淹。以：於。流亡：湖澤。流：洛，作“澤”講。如滎澤，一名滎洛。亡：與“望”、“明”、“孟”、“夢”同義，作“湖”、“澤”講，如“望都”、“明都”、“孟瀦”、“雲夢”等均古湖澤的名稱。

(4)爲：與，隨從。此態：群小。此：同“佌”，作“小”講。態：古音台（厶），就是“是”，詐“衆”講。古方俗語謂“是”爲“態”。謂“是”爲“態”，猶謂“是”爲“斯”。故“此態”即“小衆”，是一個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群小”。

二五

鷙鳥之不群兮(1)，

義鳥不與惡鳥同群，

自前世而固然。

這是自古已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2)，

哪有方枘能與圓鑿相合，

夫孰異道而相安(3)？

哪有道不同者而能相安？

【注解】

(1)鷙鳥：義鳥。鷙同質，質直連文，質，直也。《廣雅》：“直，義也。”

(2)周：合。

(3)道：這裏指政治主張。屈原堅持的是聯齊抗秦路線，而鄭袖、靳尚等受了張儀的賄賂後却走親秦路線。在這個關係到楚國生死存亡的原則問題上，屈原大義凛然，寸步不讓。故曰：“夫孰異道而相安？”（哪有道不同而能相安的呢？）

二六

屈心而抑志兮，

我屈抑心志，

忍尤而攘詬(1)。

忍受恥辱。

伏清白以死直兮(2)，

抱清白之志而死忠貞之節，

固前聖之所厚(3)。

這是古代聖人之所稱許。

【注解】

(1)尤：這裏作“辱”講。攘：就是“含”，古方俗語謂“含”爲“攘”。謂“含”爲“攘”，猶謂“”爲“爙”（均作“火”講），亦猶謂“喊”爲“嚷”。“忍尤而攘詬”意爲“忍受恥辱”。

(2)伏：抱。直：義。《廣雅》云：“直，義也。”

(3)厚：稱許。

二七

每相道之不察兮(1)

聽到懷王自道其不該放逐我，

延佇乎吾將反(2)。

我乃弭節緩行等待他覺醒。

回朕車以復路兮(3)，

我希望他能趁著行迷未遠的時候，

及行迷之未遠。

派人前來接我回郢去仍與我共爲美政。

【注解】

(1)每：舊作“悔”，當是傳寫者所妄改，今訂正。每：聞。古方俗語謂“聞”爲“每”。謂“聞”（古俗音門min）爲“每”，猶謂“們”（音門min）爲“每”。相：將，君。君：古方俗語或謂之“將”（《廣雅》云：“將，君也。”），或謂之“相”（殷王“相士”的“相”字其義當爲“君”）。君，這裏指懷王。道：這裏是動詞，作“説”講。之：其，代詞，指懷王。不察：不省，懷王自道其是不省屈子的善謀（即美政）而把屈子放逐的。

(2)延佇：弭節緩行以等待。吾將：皇王，指懷王。吾：皇。古方俗語謂“皇”爲“吾”。謂“皇”（作君講）爲“吾”，猶謂“皇”（作大講）爲“吴”（作大講）。將：君、王。故“吾將”，在這裏是“皇王”的意思，參看本篇第一四節第二行“吾將”的注解。反：反過來，即悔悟，覺省的意思。

(3)復：返，還，回。路：歸，國。國：古方俗語或謂之“歸”（《天問》：“薄暮雷電，歸何憂？”掄按：歸：國，指楚國。憂：古優字，這裏作振興講。全句意爲：懷王已墮入一蹶不振的境地，他現在哪裏還能振興楚國呢？明張位《問奇集》云：“秦晉國爲歸。”），或謂之“路”（謂“歸”爲“路”，猶謂“圭”爲“璐”）。故“復路”其義爲“回國”，即“回郢都去”。

二八

步余馬於蘭皋兮(1)，

把我的馬放於蘭皋不再使用了，

馳椒丘且焉止息(2)。

馳往椒丘就棲息在這個地方。

進不入以離尤兮(3)，

決不回朝去遭受禍國殃民的罪尤，

退將復脩吾初服(4)。

一心歸田以重著我舊時的服裝。

【注解】

(1)步：放。古方俗語謂“放”爲“步”。謂“放”爲“步”，猶謂“舫”爲“”。蘭皋：地名。“步余馬於蘭皋兮”是屈原這時想隱居，故放馬於蘭皋，以示不再用它了。

(2)椒丘：可能就是屈原家的一個田莊的名稱。且焉：且在那裏。

(3)進：就是“將”、“打將”、“打算”的意思。！

(4)退：謂隱居。將：以。“退將復脩吾初服”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我要隱居，脱下大夫服，重著舊時裝”。脩，服也，著也。

二九

製芰荷以爲衣兮(1)，

我采芰荷以爲上衣，

集芙蓉以爲裳。

集芙蓉以爲下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

不見省於君也就算了吧！

苟余情其信芳(2)。

因爲人民都認爲我的主張真美真芳。

【注解】

(1)製：古掣字，作“取”講。

(2)苟：就是女（如），作“人”講。古方俗語謂“女（如）”爲“苟”。謂“女（如）”爲“苟”，猶謂“如”（條件連詞，作假如講）爲“苟”。“苟”作“人”義用，古書上是有先例的。《詩·王風·君子于役》云“苟無飢渴”（苟：人。無：何。飢：得。渴：安），全句意爲：“民何得安。——人民怎麽得安息。”余情：就是我的主張。參見本篇第一〇節三行“情”字的注解及見第一七節“余情”的注解。信芳：猶言真美真芳。這是一個意動詞，作“認爲……真美真芳”解。“苟余情之信芳”即“人民我的主張認爲真美真芳”，這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句法結構，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人民認爲我的主張真美真芳”。

三〇

高余冠之岌岌兮(1)，

我把帽子聳得高而又高，

長余佩之陸離(2)。

把佩帶拖得長而又長。

芳與澤其雜糅兮(3)，

昔日芳草香花現在都與毒草臭花混在一起了，

惟昭質其猶未虧。

只有我這孤臣之心仍然皎潔明亮。

【注解】

(1)岌岌：高聳貌。

(2)陸離：長貌。

(3)澤：臭。雜糅：混雜在一起。“芳與澤其雜糅”就是“昔日的芳草香花現在都與毒草臭花混在一起了”。

三一

忽反顧以遊目兮(1)？

猛回頭静思一番，

將往觀乎四荒(2)，

打算到四方去訪賢觀光。

佩繽紛其繁飾兮(3)，

繽紛紛的佩飾越來越美盛，

芳菲菲其彌章(4)。

馥郁郁的芳名越來越遠揚！

【注解】

(1)遊目：同猷謨，作“思慮”講。

(2)將：作“打算”講。

(3)佩繽紛：這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繽紛紛的佩飾。繁：作“彌”講。飾：作“美”講。其繁飾：就是越來越美盛。

(4)芳菲菲：也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馥郁郁的芳名。

三二

民生各有所樂兮，

人們都各有各的愛好，

余獨好脩以爲常。

我獨愛好修志潔行已成習慣，

雖體解吾猶未變兮(1)，

雖見放仍未改易，

豈余心之可懲(2)？

難道我的志行還可改變？

【注解】

(1)體：就是“離”，作“流”、“放”、“逐”講。古方俗語謂“離”爲“體”。謂“離”爲“體”，猶謂“離”（作遠講。《爾雅·釋詁》云：“離、逷，遠也。”）爲“逷”。解：音kai，就是趕。楚古方俗語謂“趕”爲“解”，今湖南溆浦縣橋江鎮土話猶然。故“體解”，在這裏就是“放逐”的意思。

(2)懲，音dɚŋ，澄母，就是“變”（pian，幫母）。古方俗語謂“變”爲“懲”。謂“變”爲“懲”，猶謂“辯”（兩讀：音pian，並母，亦音貶pian，幫母，這裏用第二讀）爲“程”（兩讀：音deŋ，定母，亦音ḍɚŋ，澄母。這裏用第二讀）。《九歌·國殤》“首身離兮心不懲”（按：“心不懲”的意思是“心不變”）。

三三

女嬃之嬋媛兮(1)，

憐念我的人民，

申申其詈予(2)。

誠懇地勸告我。

曰：“鯀婞直以亡身兮(3)，

他們説：“鯀剛直而不知諂諛，

終然殀乎羽之野(4)。

終於在羽山遭到殺身之禍。

【韻讀】

予：音jü，喻母。

野：同“予”，音同上。

【注解】

(1)女嬃：人民。古方俗語謂人民爲女嬃。女：人。古方俗語謂“人”爲“女”。謂“人”（兩讀：ʐɚn，ʐan）爲“女”（音如ʐu），猶謂“然”（兩讀：ʐan，ʐən）爲“如”（《論語·述而》：“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按：“申申如也”＝“申申然也”；“夭夭如也”＝“夭夭然也”），猶謂“”爲“女”（蚯蚓，亦名朐，又叫“歌女”，女音如ʐu），亦猶謂“”爲“”。掄謹按：“女，如”作“人”義，“民”義用，古籍中例子是多的。如：“相下女之可詒”（本篇第五五節）；“哀高丘之無女”（本篇第五四節）；“女嬋媛兮爲余太息”、“採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九歌·湘君》。掄按：“女嬋媛兮爲余太息”的意思就是“憐念我的人民爲我歎息”。“下女”的意思就是“佳人”）；“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如匪澣衣”（《詩·邶風·柏舟》），“不如無生”（《詩·小雅·苕之華》）等句中的“女”字、“如”字都作“人”或“民”解。嬃：人。古方俗語謂“人”爲“嬃”。謂“人”爲“嬃”，猶謂“髯”爲“須”。嬃：又是民。古方俗語謂“民”爲“嬃”。謂“民”爲“嬃”，猶謂“氓”爲“婿”。故“女嬃”的意思就是“人民”。舊注或以“女嬃”是屈原的姊姊，或以是屈原的妹妹，或以爲屈原的侍女，或以爲是屈原的賤妾，均是信估亂猜，決不可信。這是失傳了的古方言詞，只可用語音規律去探出它本來的意義。嬋：憐。古方俗語謂“憐”爲“嬋”。謂“憐”爲“嬋”，猶謂“聯”爲“蟬”。媛：我。我：楚方俗語或謂之“完”（按：今常德方言猶然），或謂之“媛”。（掄按：“完”是媛的轉音。媛音轉爲完，猶垣音轉爲完。襄三十一年《左傳》“繕完葺牆”即“繕垣葺牆”，“完”是“垣”的轉音。）“女嬃之嬋媛兮”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憐念我的人民。”

(2)申申其：信信地，誠懇地。詈：勸。古方俗語謂“勸”爲“詈”。謂“勸”（勸告）爲“詈”，猶謂“勸（勉勵）”爲“勵”。

(3)鯀：夏禹的父親。婞直：剛直。亡身：不諂，不知諂諛，不知逢迎。亡：古與“罔”通，作“不”講。身：諛。古方俗語謂“諛”爲“身”。謂“諛”爲“身”，猶謂“余”爲“身”（《爾雅·釋詁》“身、余，我也。”）。故“亡身”，在這裏的意思是“不諂，不知諂諛，不知逢迎，不知奉承。”

(4)終然：終於。殀：被殺。乎：於。羽之野：羽之山，羽山。之：地名中間的間歇詞，無意義。占籍地名中間慣於用之字作間歇詞，如牧之野，瑶之圃等。野：同“予”，作“山”講。見《越人歌新探》“予”字的注解。“終然殀乎羽之野”的具體意思是“他終於被虞舜殺死於羽山”。屈子在《天問》中説：“鯀依照人民的正確建議把水治平息了，舜王爲什麽對他施刑？爲什麽把他放逐於羽山？又爲什麽過了不久又把他殺之於羽山呢？”舜王殺鯀於羽山，屈子是大有意見的，《天問》裏好幾處提到這事。（請參看《天問》）

三四

“汝何博謇而好脩兮(1)，

“你爲啥這樣喜歡忠義、這樣愛好修潔？

紛獨有此姱節(2)？

爲啥這樣孤獨矜持，保持著這樣的美節？

薋菉葹以盈室兮(3)，

奸佞已充塞了楚國的朝廷，

判獨離而不服(4)！

你爲啥孤標傲世而不與他們和協！

【韻讀】

節：音kiek，見母。

服：音biek，並母。

【注解】

(1)博：喜，古方俗語謂“喜”爲“博”。謂“喜”爲“博”，猶謂“晞”爲“膊”（《方言》：“膊，晞，暴也。”）。謇：忠，古方俗語謂“忠”爲“謇”。見本篇第一一節謇字的注解。博謇：喜歡忠義。

(2)紛：何，古方俗語謂“何”爲“紛”。謂“何”爲“紛”，猶謂“和”爲“芬”（《方言》《廣雅》並云：“芬，和也。”）。姱：美。

(3)薋、菉、葹：都是臭草的名稱，這裏用來比喻奸佞。以：同已。室：楚室，楚國的朝廷。

(4)判：與上文“紛”字同義，作“何”講。離：孤持獨立，矜持。服：親近。《荀子·勸學篇》：“蘭槐之根是爲芷，其漸之滫，則君子不近，小人不服。”這幾句的意思是“蘭槐的根香於芷，若浸之以尿，則君子不去親它，小人也不去近它了”。按：服與親同義，都做“親近”講。

三五

“衆不可户説兮(1)，

“懷王不可能省悟了，

孰云察余之中情(2)？

誰能鑒賞你的良謀善計？

世並舉而好朋兮(3)，

親秦派互相抬舉互相勾結，

夫何煢獨而不予聽(4)？”

你爲啥要孤持獨立不與他們搞在一起？”

【注解】

(1)衆，烝，作“君”講。（《爾雅·釋潔》云：“烝，君也。”），指懷王。古方俗語謂“烝”（作君講）爲“衆”。謂“烝（君）”爲“衆”，猶謂“烝”（作“衆”講）爲“衆”（古漢語有的方言把-əŋ韻讀如-uŋ韻）。户説：省悟。古方俗語謂“省悟”爲“户説”。户：悟，古方俗語謂“悟”爲“户”。謂“悟”爲“户”，猶謂“吴”爲“胡”（《方言》卷一三第三六條云：“吴，大也。”《廣雅》云：“胡，大也。”）。户：又是省，古方俗語謂“省”爲“户”。謂“省”（省悟）爲“户”，猶謂“省”（作“善”、“佳”講。《爾雅·釋詁》云：“省，善也。”按：善與佳同義，故“省”也可做“佳”講）爲“下”（下：音户ɣu，作“佳”講，《九歌·湘君》“採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掄按：“下女”即“佳人”，“下”：音户，作佳講）。説，音悦，作“娱”講。古方俗語謂“娱”爲“説”，猶謂“娱”爲“悦”。故“户説”，在這裏是“省悟”的意思。“衆不可户説兮”的意思是“懷王是不可能省悟了”。郭氏《今譯》把這句譯爲“人衆是不能够家喻而以户曉呵”，失之。

(2)云：音寅cjin，作能講。古方俗語謂“能”爲“云”。謂“能（能够）”爲“云”，猶謂“能”（作“人”講）爲“寅”。余：汝。古方俗語謂“汝”爲“余”。余，一作“于”。《史記·賈生列傳》“請問于服兮”，掄按：“請問于服兮”即“請問汝服兮”。古方俗語把ʐu音説成yu音的例子是多的。如謂“如”爲“與”（《博雅》“與，如也。”），謂“如”爲“喻”（謂比如爲比喻），謂“如”爲“于”（《爾雅·釋詁》云：“如，適，往也。”《義疏》云：“如者，《小爾雅》云：‘如，適也。’亦互相訓也。《春秋經》凡書‘如晉’、‘如齊’、‘如盟’、‘如會’之類，皆以‘如’爲‘往’也。通作‘于’，《詩》言‘于歸’、‘于往’、‘于狩’、‘于邁’之類，皆以爲‘往’也”。）等等都是。中情：善謀。（説詳本篇第一〇節第三行“中情”的注解）“孰云察余之中情”的意思是“誰能够鑒賞你的善謀”。郭氏《今譯》譯爲“有誰人能够瞭解我們的内心”，不確切。

(3)世：指親秦派。並舉：互相抬舉。好朋：互相勾結。

(4)予聽：與從，親從。予：同“與”。聽：作“從”講。“夫何煢獨而不予聽”的意思是“你爲什麽要孤持獨立而不跟他們搞在一起呢”。

三六

依前聖以節中兮(1)，

我説，我要依照虞舜的至善的孝道，

喟憑心而厲兹(2)。

竭誠盡智地來從事修治。

濟沅湘以南征兮，

説了，我就渡過沅、湘走到南方，

就重華而陳辭。

向虞舜陳詞，請他做出正確指示。

【注解】

(1)前聖：指虞舜。據《史記·舜紀》所載，虞舜“父頑、母嚚，弟傲，能和以孝，烝烝治”。虞舜至孝，而其父母常欲害陷他。屈子至忠，而遭懷王放逐。兩人處境相類，故屈子要去向虞舜請示善道。以：之。節中：至道，這裏指虞舜的至善的孝道。古方俗語謂“至道”爲“節中”（節：度，道。中：古“衷”字。《廣雅》云：“衷，善也。”“節中”就是“道善”。“道善”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善道”。“善道”，在這裏是以大名代小名，其義應爲“至善的孝道”）。

(2)喟：同匱，作“竭”講。憑：全。楚方俗語謂“全”爲“憑”，見本篇第一五節“憑不厭乎求索”其義即爲“全不厭乎求索”。而：於。厲兹：猶礪砥，作“修治”講。“依前聖以節中兮，喟憑心而厲兹”，這句話是屈子對“憐念他的人民（女嬃之嬋媛兮）”講的。屈子説“我要依照虞舜的至善的孝道，竭誠盡智地從事於修治”。郭氏《今譯》把這句譯爲“我依據著先聖的理法節制性情，有了這樣的遭遇不禁悲憤填膺”，非其義也。

三七

“啓九辯與九歌兮(1)，

“夏啓天天跳舞天天唱歌，

夏康娱以自縱(2)。

天天歡樂而不加檢點。

不顧難以圖後兮(3)，

不重温有扈氏作亂的教訓以做未雨綢繆，

五子用失乎家巷(4)。

他的母族與子族就在家巷之内大作其亂。

【注解】

(1)啓：夏禹的兒子。九：就是度，作“日”講，參看前面第二節第一行“初度”的注解。古方俗語謂“度”爲“九”。謂“度”爲“九”，猶謂“度”爲“究”（《爾雅·釋詁》云：“度、究，謀也。”）。九：又是“美”，作“日”講。參看前面第三節“内美”的注解。古方俗語謂“美”爲“九”。謂“美”（作“日”講）爲“九”，猶謂“美”（作“好”講）爲“久”（《詩·小雅·蓼莪篇》“鮮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亦猶謂“謀”（謀：古音mei）爲“究”（《爾雅·釋詁》“究，謀也。”）。九（古方音高kau）：就是“日”（古方音而er，今湖南芷江方言猶然），古方俗語謂“日”爲“九”。謂“日”爲“九”，猶謂“餌”爲“餻”（《方言》卷一三節一四八條云：“餌，謂之餻。”）。故“九”在這裏的意思是“日”，作“日日”、“天天”，或“成日地”，“成天地”講。辯：就是“舞”，古方俗語謂“舞”爲“辯”。謂“舞”爲“辯”，猶謂“”爲“艑”。“啓九辯與九歌兮”的意思應該是“夏啓天天跳舞天天唱歌”。

(2)夏（胡駕切，音下ɣiaɔ）：就是“日”（日日，天天），古方俗語謂“日”爲“夏”。謂“日”（日日、天天）爲夏，猶謂“日”（作“戲”講）爲“暇”（王仲宣《登樓賦》“聊暇日以消憂”，掄按：“暇”與“日”同義，均作“戲”講。“暇日”是同義重言，其義爲“遊戲”、“逍遥”、“相羊”或“容與”。“聊暇日以消憂”其義爲“聊逍遥以消憂”）。夏（古方俗又音賈kiaɔ，如夏屋山又稱賈母山）：就是“日”（日日，天天），古方俗語謂“日”（日日，天天）爲“夏”。謂“日”（日日，天天）爲“夏”，猶謂“日”（作“戲”講）爲“假”（本篇第九一節“聊假日以娱樂”，又《九章·思美人》“聊假日以須時”，掄按：假與日同義，均作“戲”講）。夏（又音荷，見《康熙字典》）：同“和”，作“日”講。古方俗語謂“日”爲“和”。謂“日”（音而er）爲“和”，猶謂“而”爲“何”（《天問》第三三節云：“天鳥何鳴，夫焉喪厥身？”掄按：天：變。何：而。全句意爲“王子喬既能變鳥而鳴，那他爲什麽又不能保持他的身軀不受損傷呢？）。掄又按：如現在謂“日文”爲“和文”，“日服”爲“和服”，這也説明“和”是“日”字的轉音。“夏康娱以自縱”的意思就是“日康娱以自縱”——“天天歡樂而不自檢點”。郭氏把上兩句譯爲“夏啓從天上得到了《九辯》和《九歌》，在艷陽時分他歡樂著，自行放縱”。並自注曰：此二句原文爲：“啓九辯與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縱。”《山海經·大荒西經》云：“夏后開（即啓）上三嬪於天，得九辯與九歌以下。”《天問》亦云：“啓棘賓帝（原誤爲商），《九辯》《九歌》。”故此譯作自天上得來。又“夏康娱以自縱”句，舊以“夏康”連讀爲夏之太康，以下文“日康娱而自忘”“日康娱以淫遊”等句法例之，知實出於誤會。《墨子·非樂》云“於武觀曰啓乃淫溢康樂，野于飲食，……湛濁于酒，偷食于野，萬午翼翼，章聞于天，天用弗式”。所道者即此事。武觀即《書》逸篇《五子之歌》（今存者乃梅賾僞本），亦即本節所出之五子。《國語·楚語·士娓》曰“啓有五觀”，五、武音同字通，實一人，非五人。五子誤爲五人，其事甚古。《周書·嘗麥解》“昔在啓（原誤爲殷，今正）之五子，忘伯禹之命，假國無正，用胥興作亂，遂凶厥國”。《史記·夏本紀》“帝太康失國，昆弟五人須於洛汭作《五子之歌》”均以五子爲五人，且以爲啓子。揆其所由，蓋即出於誤讀《離騷》此節之故，以“夏康”誤於前，而“五子”復誤於後也。（《今本竹書紀年》詳紀武觀事，然系雜采諸書而杜撰出之，不足信。可參看王國維《今本竹書紀年》疏證。）掄按：郭氏對於本節“啓九辯與九歌兮”與《天問》的“啓棘賓商，九辯九歌”的認識完全蹈前人之誤，不可取。他認爲第二句“夏康娱以自縱”的“夏”字不可與下文“康”字連讀，這是他的大發現。但是他不知道這“夏”字的意思是“天天”，而把它譯爲“艷陽時分”，却很不確切。

(3)難：指夏啓代益作君，有扈氏不服起來作難一事。《天問》第二七節云：“啓代益作後，卒然離蠥。”

(4)五子：母族與子族。古方俗語謂“母”爲“五”。謂“母”爲“五”（掄按：合口的疑母字，楚俗或讀微V-母字，“五”：楚國有的方言讀成“武”cVu，今湖南溆浦話猶然），猶謂“莽”（音姥mu）爲“”（兩讀：ŋu，Vu。這裏採用第二個讀音。《方言》卷三第八條云：“蘇、芥，草也。南楚江湘之間謂之莽。……蘇，亦荏也。”郭注：今江東人呼荏爲。掄按：莽、、荏、蘇同義，均草也），猶謂“”爲“鵡”，亦猶謂“墓”爲“墲”。失：古佚字，就是逆，作“亂”講（《廣韻》云：“逆，亂也。”）。古方俗語謂“逆”爲“佚”。謂“逆”爲“佚”，猶謂“晲”爲“曎”（《方言》卷一三第一三九條云：“晲、曎，明也），猶謂“睨”爲“眱”（掄按：從夷聲），猶謂“愾”（兩讀：音迄，亦音億。這裏採用第二讀，《廣雅》云：“愾，喜也。”）爲“夷”、“怡”（《詩·鄭風·風雨篇》云“云胡不夷”，夷通作“怡”，《廣雅》云：“怡，喜也。”）；亦猶謂“宜（儀）”（作“美”、“善”講）爲“佚”（作“美”“善”講）。以語音規律求之，則這個“失（佚）”字的意義是“逆”。這應當是極可靠的。司馬遷《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中華版第五十九節）説：“罔若淑而不昌？疇逆失而能存？”“逆失”連文，“失（佚）”也當是“逆”的意思。“五子用失乎家巷”的意思應當是“他的母族與子族就在家巷之内作起亂來”。郭氏《今譯》把這句詩譯爲“他的兄弟武觀便和他生了内訌”，並自注道：此句原作“五子用失乎家巷”王念孫謂失字爲衍文，並讀巷爲孟子“鄒與魯哄”之哄，謂“家巷”即内訌（見《讀書》雜誌餘下）均至確。余意失字實夫字之譌，蓋古本一作夫，一作乎，作夫者譌爲失，後録書者遂合二本而成此語。掄按：王、郭二氏之説，都是因爲不知道“失（佚）”這個方言詞的意義而發生的誤會。又按：這節詩與《天間》的“啓棘賓商，九辯九歌。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競地？”有内在聯繫。現在讓我將《天問》這四句詩簡略譯注如下：夏啓天天遊玩，天天跳舞，天天唱歌。請問：這是不是引起他的母族與子族起來作亂，而他就命令他的舊臣彭壽起來誅亂，因而就把他的母族和子族殺得屍體遍野的原因呢？附注：棘：天天。賓商：遊玩。勤：虔，殺。死分：屍身

三八

“羿淫遊以佚畋兮(1)，

“有窮氏的后羿游觀田獵無度。

又好射夫封狐(2)。

又假託天命篡奪夏帝后相的天下。

固亂流其鮮終兮(3)，

自來亂君都没有好的下場，

浞又貪夫厥家(4)。

他的宰相寒浞又奪了他的國家。

【注解】

(1)羿：有窮氏的國君。淫、佚：均作“過度”講。以：而。“羿淫遊以佚畋兮”的意思就是“后羿游觀田獵無度”。

(2)射（音夜jyeɔ）：作“取”講。《增韻》云：“指物而取曰射。”好射：以巧妙的方法奪取。封狐：夏政，古方俗語謂“夏政”爲“封狐’’。封：政，古方俗語謂“政”爲“封”。謂“政”爲“封”，猶謂“烝”爲“風”（“風”與“烝”同義，均作“淫”講），猶謂“烝”爲“豐”（掄按：“豐”與“烝”同義。《吕氏春秋·尊師篇》云：“徒屬彌衆，弟子彌豐。”按：豐、衆互文，同義。又按，風采，一作丰采，可知非敷二母古通）。狐：同“夏”。封狐，即“政夏”。“政夏”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夏政”。“又好射夫封狐”的意思是“又用巧妙的方法篡奪了夏政”。屈子在《天問》裏説：“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射夫河伯，而妻被雒嬪？”（人説：后羿是上帝派來解除夏民的災難的。請問：那他爲什麽又奪取了夏帝后相的帝位，而又霸占了他的美妻呢？）。根據屈子這一問，我們知道后羿是假託天命以奪取后相的帝位的。故“又好射夫封狐”的具體的意思是“又假託天命篡奪了夏帝后相的帝位”。

(3)亂流：亂君。古方俗語謂“君”爲“流”。謂“君”爲“流”，猶謂“捃”爲“流”（《詩·周南·關雎篇》云“左右流之”，應當是“左右捃之”的意思，“流”是“捃”的轉音）。其（音基ki）：作“無”講。古方俗語謂“無”爲“其”。謂“無”爲“其”，猶謂“”爲“”，猶謂“暮”爲“季”。《詩·邶風·北風篇》“其虚其邪”也當是“無舒無徐”的意思。其：又是“微”，古方俗語謂“微”爲“其”。謂“微”爲“其”，猶謂“微”爲“幾”。“微”也是“無”的意思，《論語》“微管仲，吾其披髮右衽矣”，就是其證明。其：又是“莫”，古方俗語謂“莫”爲“其”。謂“莫”爲“其”，猶謂“謨”爲“計”，猶謂“末”爲“季”，亦猶謂“謨”爲“基”（《爾雅·釋詁》云：“謨、基，謀也。”）。鮮終：善終。《爾雅·釋詁》云：“鮮，善也。”“固亂流其鮮終兮”的意思是“自來亂君都没有好的結果”。錢澄之曰：“亂流，謂亂逆之流，統諸凶言也。”汪瑗曰：“鮮終，鮮有得善其終也。”均是望文生義，不可信。

(4)浞：寒浞，后羿的宰相。貪：同探，作“取”講。家：國家。“浞又貪夫厥家”的意思是“他的宰相寒浞又篡奪了他的國家”。襄四年《左傳》云：“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遷于窮石，因夏民（掄按：民：名，古方俗語言名，聲如民。因夏民：因襲夏朝這個朝代的名稱，言后羿末改朝换代。這就是后羿騙取夏政的一種方法）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獸。棄武羅伯困熊髡、龍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讒子弟也。伯明后寒棄之，夷羿收之，信而用之，以爲己相。浞行媚於内，而施賂於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樹之詐慝，以取其國家。”掄按：《左傳》上的“樹之詐慝，以取其國家”是“浞又貪夫厥家”，其義當爲‘寒浞又篡奪了他的國家”的鐵證。王逸曰：“婦謂之家。言羿因夏衰亂，代之爲政。娱樂畋獵，不恤民事，信任寒浞，使爲國相。浞行媚於内，施賂於外。樹之詐慝而專其權勢。羿畋將歸，使家臣逢蒙射而殺之。貪取其家以爲己妻。”是臆斷，不可從。

三九

“澆身被服强圉兮(1)，

“過澆生性凶暴强梁，

縱欲而不忍(2)。

爲所欲爲而不講持身之道，

日康娱而自忘兮(3)，

成天地歡樂而不自約束，

厥首用夫顛隕(4)。

他的腦袋因而就被少康之女所砍掉。

【注解】

(1)澆：過澆，寒浞的兒子。身：性，楚方俗語謂“性”爲“身”。被服：皮傅。《方言》卷七第一四條云：“皮傅，强也。”郭注云：“謂强語也。”“强語”即“强圉”，“語”與“圉”古通用。故“皮傅”的意思就是“强圉”，强梁，凶暴。“被服强圉”是由“被服（皮傅）”與“强圉”兩個同義的詞而構成的複合詞組。古漢語裏多這類複合詞組，如“他故異物”、“末世窮年”、“皇天上帝”、“逍遥容與”等等都是。王逸云：“强圉，多力也。”非是。劉夢鵬曰：“被服，襟帶之謂。”是望文生義。

(2)不忍：不能自制。“縱欲而不忍”就是“爲所欲爲而不講究持身之道”。

(3)自忘：即“忘身”，忘記持身之道。《荀子·勸學篇》云：“怠慢忘身，禍災乃作。”（怠慢疏忽，忘記持身之道，就一定要遭受災禍的。）

(4)顛隕：墜落。“厥首用夫顛隕”的意思是“他的腦袋就因此而落地”。在這裏的具體意思是“他的腦袋，就因此而被少康之女所砍掉”。《天問》云：“惟澆在户，何求于嫂。何少康逐犬，而顛隕厥首？……”（過澆凶暴，荒淫無度。請問：這是不是就是引起少康派遣他的女兒去砍掉他的腦袋的原因呢？）哀公元年《左傳》云：“昔有過澆殺斟灌以伐斟鄩，滅夏后相。后婚方娠，逃出自竇，歸於有仍，生少康焉。爲仍牧正。惎澆能，戒之。澆使椒求之，逃奔有虞，爲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掄按：“思”，君也）於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諸綸。有田一成，有衆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謀，以收夏衆。撫其官職。使女艾諜澆，使季杼誘豷，遂滅過戈。復禹之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

四〇

“夏桀之常違兮(1)，

“夏桀殺賢臣，

乃遂焉而逢殃(2)；

夏祚因而中絶；

后辛之菹醢兮(3)，

紂王醢忠輔，

殷宗用而不長(4)。

殷緒因而絶滅。

【注解】

(1)常：同長。《廣雅》云：“長，善也。”按：善與良、修、賢同義。違：殺。古方俗語謂“殺”爲“違”。謂“殺”爲“違”，猶謂“啥”爲“維”（《詩·小雅·漸漸之石篇》“維其高矣”，按：“維”就是“啥”，就是“何”，古方俗語謂“何”爲“啥”或爲“維”）。“常違”即“賢殺”。“賢殺”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殺賢”、“殺賢臣”，指殺關龍逢。“夏桀之常違兮”的意思就是“夏桀殺賢臣”。郭氏《今譯》把這一句譯爲“夏桀王他也始終是不近人情”，非其義。

(2)乃：夏。古方俗語謂“夏”爲“乃”。謂“夏”（音ɣu）爲“乃”，猶謂“侯”（方音ɣu）爲“乃”（《爾雅·釋詁》云：“侯，乃也。”）。遂：祚。古方俗語謂“祚”爲“遂”。謂“祚”爲“遂”，猶謂“作”爲“遂”（《爾雅·釋訓》云：“遂遂，作也。”）。故“乃遂”就是“夏祚”，夏之國祚或統緒的意思。焉而：因而。焉：同因（音煙ian）。逢殃：亡，滅亡，中絶。逢：亡。古方俗語謂“亡”爲“逢”。謂“亡”爲“逢”，猶謂“厖”爲“逢”（《荀子·儒效篇》云：“逢衣淺帶”，按：逢：其義爲大。《爾雅·釋詁》云：“厖，大也。”）。殃：亡。謂“亡”爲“殃”，猶謂“亡”爲“央”（《方言》卷一〇第三條云：“央亡，蛞，獪也。江湘之間凡小兒多詐而獪謂之央亡。”按：央與詳（佯）音近，作“詐”講。亡與罔音近，也作“詐”講，“央亡”是同義重言）。故“逢殃”在這裏是“亡”、“滅亡”、“絶滅”或“中絶”的意思。舊注釋爲“遭殃”，是望文生義，不可從。“乃遂焉而逢殃”的意思是“夏祚因而中絶”。郭氏《今譯》譯爲：“到頭來是竄到南巢而野死。”掄按：郭譯非其義。

(3)后辛：帝紂，紂王。菹醢：肉醬，指把忠臣剁成肉醬。游國恩在《離騷纂義》裏説：“《吕氏春秋·行論篇》，昔者紂爲無道，殺梅伯而醢之，殺鬼侯而脯之，以禮諸侯于廟。又《過浬篇》，刑鬼侯之女，而取其環，殺梅伯而遺文王其醢，則鬼侯及其女，並爲紂脯矣。本書《天問》亦云梅伯受醢，又云受賜兹醢。又《涉江》云，比干菹醢，皆屈子之言也。”

(4)殷宗：殷祚，殷之統緒。不長：亡，滅亡，絶滅。不：亡。謂“亡”爲“不”，猶謂“亡”（逃亡）爲“逋”。長：亡。謂“亡”爲“長”（音張），猶謂“厖”爲“張”（《爾雅·釋詁》云：“厖，大也。”，《廣雅》云：“張，大也。”）。不長：在這裏是亡、滅亡、絶滅的意思。

四一

“湯禹儼而祗敬兮(1)，

“商湯夏禹選賢舉能，

周論道而莫差(2)。

周文舉有道德之人而求有才能之士。

舉賢而授能兮，

這三個開國的明王都舉賢而任能。

循繩墨而不頗。

都遵循法度而没有差池。

【注解】

(1)儼：音嚴ŋan，就是“掄”，作“舉”講。古方俗語謂“掄”爲“儼”。謂“掄”爲“儼”，猶謂“論”爲“言”。而：能。指有才能的人。古方俗語謂“能”（指有才能的人）爲“而”，猶謂“能”（能願助詞）爲“而”（《墨子·尚同篇》云：“故古者聖王唯而審以尚同以爲正長，是故上下情通。”），亦猶謂“能”（才能，抽象名詞）爲“而”（《莊子·逍遥遊篇》云：“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儼而”的意思就是“選能，選用有才能的人”。祗：掄，作舉用講。楚方俗語謂“掄”爲“祗”。謂“掄”爲“祗”，猶謂“輪”爲“軝”（《方言》卷九第一二條云：“輪：韓楚之間謂之軝（郭璞音祗）。”）。敬：音驚ckiŋ，作“賢”講，這裏指有才能的人。謂“賢”爲“敬”，猶謂“賢”（《廣雅》云：“賢，大也。”）爲“京”（《爾雅·釋詁》云：“京，大也。”）。“湯禹儼而祗敬”的意思就是“商湯和夏禹他們舉能進賢”。郭氏《今譯》譯爲“商湯和夏禹都謹嚴而又儆戒”，亦非其義。

(2)周：指周文王。論：同掄，作舉用講。《荀子·成相篇》云：“天乙湯，論舉當。”“論舉”連文，是“論”可訓“舉”的可靠的證明。論道：在這裏是“掄舉有道的人”的意思。莫：同募，作徵求解。差：音嵯cdzuo，作賢講，謂“賢”爲“差”，猶謂“鹹”爲“鹺”。莫差：這裏是“求賢”的意思。“周論道而莫差”的意思是“周文王掄舉有道徵求賢才”，郭氏《今譯》作“周的先世講求理法也没差池”，是望文生義，不可從。

四二

“皇天無私阿兮(1)，

“皇天不要偏袒奸衺，

覽民德焉錯輔(2)。

要選明君舉賢輔。

夫維聖哲以茂行兮(3)，

不選明君舉賢輔，

苟得用此下土(4)？

又怎能將下國治成樂土

【注解】

(1)私阿：這裏作“偏袒奸衺之人”講。私：同厶。《説文》云：“厶，奸衺也。”這裏指奸衺之人。阿：偏袒。私阿：即“奸衺之人偏袒”，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偏袒奸衺。這一行的意思是“皇天不要偏袒奸衺”。郭氏把這一行譯爲“主宰一切的上帝他是公允無私”，這甚乖屈子的原意。

(2)覽：遴。楚方俗語謂“遴”爲“覽”。謂“遴”爲“覽”，猶謂“林”爲“覽”（《爾雅》：“林，君也。”按：楚人謂“君”爲“覽”）。民德：明君。“民”就是“明”，楚方俗語謂“明”（cmiŋ）爲“民”（cmin），今長沙土話猶然（今長沙土話慣於把雅言通語的-iŋ讀如-in）。德：就是君，古方俗語謂“君”爲“德”。《尚書·周書》“殷之末孫受德”。按：孫是君，受是紂，德是君，是王。全句意爲“殷之末君紂王”。故民德的意思就是“明王”或“明君”。焉：與，舉。古方俗語謂“與”爲“焉”。謂“與”爲“焉”，猶謂“譽”爲“燕”（《詩·大雅·韓奕篇》“韓姞燕譽”，按：燕與譽同義都作“喜歡”講）。錯：是“智”，作“明智”“賢明”講。古方俗語謂“智”爲“錯”。謂“智”爲“錯”，猶謂“置”爲“措”。錯輔即智輔、賢輔的意思。“覽民德焉錯輔”的意思就是“要選明君舉賢輔”。郭氏《今譯》譯作：“他要看到了有才德者才能幫助。”甚乖屈子原意。

(3)夫：不。不，古方俗語或謂之“弗”，或謂之“夫”（今上海土話猶然），或謂之“後”（兩讀ɣou，ɣu。《論語》：“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按：後凋即不凋的意思）。惟：同謂。《鹽鐵論·相刺篇》：“殆非明舉所謂。”按：“所謂”猶言推選，與明舉同義。“明舉所謂”是由兩個同義的複音詞構成的複合詞組。“惟”作“選”解，這一解義傳統的訓詁學家是無法求得出來的。而我們研究語音演變歷史的工作者，則可以用歷史比較法把它探尋出來。“惟”是“掄”，作選解，古方俗語謂“掄”爲“惟”。謂“掄”爲“惟”，猶謂“論”爲“謂”（《論語》“子謂《韶》盡善盡美矣”。按：“謂”猶“論”也）。聖哲：明君。哲是君，古方俗語謂“君”爲“哲”。謂“君”爲“哲”，猶謂“捃”爲“拆”（《九歌·山鬼》：“拆芳馨遺所思。”按：“拆”就是“採”，就是“捃”）。以：與，舉。茂：髦，作英俊、賢明講。行：輔。古方俗語謂“輔”爲“行”。謂“輔”爲“行”，猶謂“泭”（馮無切，fu）爲“”（掄按：泭同。“”與“”均作“船”講）。“夫惟聖哲以茂行兮”的意思就是“不選明君舉賢輔”。郭氏《今譯》把這一行譯爲：“只有那德行高邁的聖人和賢士”，也不是屈子的原意。

(4)苟：何。古方俗語謂“何”爲“苟”。謂“何”爲“苟”，猶謂“和”爲“媾”。得：能。用：治。《荀子·王霸篇》云：“故用國者，義之而王。”又《王制篇》云：“用萬乘之國者威强之所以立也。”按：荀子書中的這兩個“用”字當作“治”講。治字在這裏是使動詞，作“使……治”、“使變成……治國”、“把……治成太平樂土”。“苟得用此下土”的意思就是“怎能將此紛亂的戰國治成太平的樂土呢？”。下土：就是下國，就是天下。

四三

“瞻前而顧後兮(1)，

“人君處理國事要瞻前顧後考慮周詳

相觀民之計極(2)。

要援鏡先王牧民的良謀妙計。

夫孰非義而可用兮(3)？

要懂得哪裏曾經有過不義之人而可以用？

孰非善而可服(4)？

哪裏曾經有過不善之士而可以使？

【韻讀】

極：音giek，群母。

服：音biek，並母。

【注解】

(1)這句話比喻做事謹慎，考慮周到。

(2)相：借鏡。觀民：牧民。計極：善計。極：善（《史記·周本紀》節二九“使神人百物無不得極”，韋昭曰：“極，中也。”中同衷。《廣雅》云：“衷，善也。”）。“計極”即“計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相觀民之計極”的意思是“要借鏡先王牧民的良謀善計”。

(3)夫：語助詞。孰：誰，疑問代詞。“夫孰非義而可用兮”意思是“誰不義而可以用”，也可以譯爲“哪裏有不義的人而可以用”。

(4)服：音biek，作“用”，“使”講，“孰非善而可服”的意思是“誰不善而可以使”，也可以譯成“哪裏有不善的人而可以使。”

四四

“阽余身而危死兮(1)，

“人民都認爲我的主張盡善盡美，

覽余初其猶未悔(2)。

懷王放逐了我我仍不認爲自己有過失。

不問鑿而正枘兮，

我這樣不問鑿孔的方圓而正枘，

固前脩以菹醢。

我固知我將如先賢一樣而受醢。

【注解】

(1)阽：音鹽cjan，就是“寅”（cjin），就是“人”（音ʐen，亦音ʐan）。人：楚方俗語謂之“阽”，粤方俗語謂之“寅”（袁子讓《字學元元》説：“粤音以人爲寅。”）掄按：今廣州方言也謂“人”爲“寅”，音jenɔ。阽：又音店tian，就是“女（如）”，作“人”講。見上文第三二節“女嬃”注解。古方俗謂“女”（如）爲“阽”。謂“女”（如）爲“阽”，猶謂“辱”（方音ʐu）爲“點”（司馬遷《報任少卿書》云：“終不可以爲榮，適足以見笑而自點耳。”注曰：“點，辱也。”）。阽：又音墊dianɔ，作“人”講。古方俗語謂“人”爲“阽”，謂“人”爲“阽”，猶謂“賃”爲“佃”。身：借爲“心”。按：楚方俗語身與心音同，故通借。余身：即余心，余謀（《爾雅·釋言》云：“謀，心也。”），我的主張。而：之。句中間歇詞，只起著調和音節的作用，無實在意義。危死：美善。這裏用作意動詞，作“認爲……盡善盡美”講。危：古“姽”字。《廣雅》：“姽，好也。”死：時、善。古方俗語謂“時”爲“死”。謂“時”爲“死”，猶謂“是”爲“斯”。故“危死”其義爲“美善”。“阽余身而危死兮”的意思就是“人民都認爲我的主張盡善盡美”。郭氏《今譯》把這句譯成：“我縱使是身臨絶境而喪失生命。”全不合屈子的原意。

(2)覽：君、指懷王。見本篇第二節“覽”字的注解。初：出，逐。楚方俗謂“出”爲“初”。見本篇第二節“初”字的注解。“覽余初”的意思是“懷王放逐了我”。這種句法結構是：“覽”是主語，“余”是賓語，“初”是謂語。其：音基cki，就是我。謂“我”爲“其”，猶謂“餓”爲“飢”。悔：過失。參看本篇第二一節“悔”字注解。

四五

“曾歔欷余鬱邑兮(1)，

心中鬱結感到極其難過，

哀朕時之不當(2)；

我不能澄清這混亂的戰國真使人傷心。

攬茹惠以掩涕兮(3)，

我曾走到江畔不禁揮淚如雨，

霑余襟之浪浪(4)。”

淚水滚滚泥泥沾濕了我的衣襟。

【注解】

(1)曾：音增tsiŋ，就是心。古方俗語謂“心”爲“曾”。謂“心”爲“曾”，猶謂“莘”（音辛sin）爲“增”（《詩·魯頌·閟宫篇》云“烝徒增增”。《毛傳》云：“增增，衆也。”《國風·周南·螽斯篇》云：“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按：詵詵同莘莘，與下文振振同義，作衆講）。曾：又音層dziŋ，也是心，古方俗語謂“心”爲“曾”。謂“心”爲“曾”，猶謂“信”爲“情”（音dziŋ）（《史記·仲尼弟子列傳》云：“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掄謹按：情：信。“用”字是衍文）。心：古方俗語或謂之“中”（《禮記·文王世子篇》云：“禮樂交錯於中。”注曰：“中，心也。”），或謂之“臧”（音tsang。焦循《孟子·正義》云：“一發貫臧，應矢而死，所謂貫心死爲上也。”），或謂之“曾”（音增），或謂之“從”（音dzuŋ。《詩·小雅·都人士篇》第二章云：“我不見兮，我心不悦。”第三章云：“我不見兮，我心菀結。”第四章云：“我不見兮，言從之邁。”掄按：言：我。從：心。之邁：鬱邑。“言從之邁”猶言“我心鬱邑”，與上文“我心不悦”“我心菀結”同義），或謂之“忳”（見本篇第二四節“忳鬱邑余侘傺兮”忳字注解），或謂之“何”（《小雅·都人士篇》“云何吁矣”，《國風·周南·卷耳篇》“云何吁矣”。掄按：云：我。何：心。盱、吁同均作憂講。兩句同義，均作“我心憂矣”講）。這一解釋可以算得是心字的語音演變簡史。這對於瞭解古代漢語是有幫助的。“曾歔欷余鬱邑兮”與《九章·悲回風篇》的“曾歔欷之（掄按：之同支，作余講，見本篇第三節第二行“之”字注解）嗟嗟兮”和本篇第二四節的“忳鬱邑余侘傺兮”三句的句法和意義全同。這三句的意思都是“我心鬱結，感到極度的難過”。

(2)時，就是國，指戰國。古方俗語謂“國”爲“時”。謂“國”爲“時”，猶謂“嘉”（方音歌kuo，按：“嘉”，古與“家”通。今湖南漣源楊家灘人猶謂“家”爲“歌”kuo）爲“時”（按：嘉與時同義，均作善講）。本篇五三節的“時曖曖其將罷兮”，第七五節的“時亦猶其未央”，第七七節的“時繽紛以變易兮”，與《九章·惜往日》的“奉命詔以昭時”（按：這句的意思是屈原説：我曾奉王命爲令以昭明楚國。時當作國講，指楚國）這四句詩中的時字也都當作國字講。又床母的“士”字也可以作“國”字講。《史記·殷本紀》云：“三公咸有功於民，故後有立。”徐廣曰：“一作士。”掄謹按：士：國。古方俗語謂“國”爲“士”。謂“國”（音鬼ckui）爲“士”，猶謂“鬼”爲“眎”（《廣韻》：“神至切，音示。”《方言》卷一第二條云：“虔、儇，慧也。自關而東，趙魏之間或謂之鬼。”郭璞注云：“言鬼眎也。”）審母的“師”字也可作“國”字講。《史記·大宛列傳》云：“樓蘭、姑師，邑有城郭。”《正義》云：“二國名。姑師即東師也。”掄按：“師”當是“國”字的方音。古方俗語謂“國”爲“師”。謂“國”爲“師”，猶謂“歌”爲“詩”（按：歌與詩在現在是有差别的，在古代是同義詞，並没有什麽差别）。我認爲姑師的意思就是姑國。國：古方俗語或謂之“時”，或謂之“士”，或謂之“師”。之：句中間歇詞，無實在意義。當：蕩，澄。古方俗語謂“澄之爲蕩，或爲當”。謂“澄之爲蕩，或爲當”，猶謂“棖之爲棠，或爲黨”（仲尼弟子申棖，亦稱申棠，又叫申黨）。“哀朕時之不當”的意思就是“我不能澄清這混亂的戰國真使人傷心”。游國恩的《離騷纂義》裏所集的諸家之説，多以這句爲“屈子自哀其生不逢時”，所説雖通，亦皆不合乎屈子原意。

(3)攬：臨。楚方俗語謂“臨”爲“攬”。謂“臨”爲“攬”，猶謂“林”爲“攬”（見本篇第二節“覽’字注解），猶謂“惏”爲“婪”（楚俗謂“貪惏”爲“貪婪”。見本篇第一五節第一行“貪婪”的注解），亦猶謂“遴”爲“覽”（見本篇第四二節第二行“覽”字的注解）。茹：同，作水講。這裏指川流。蕙：汭，作水邊講。古方俗語謂“汭”（ʐui）爲“蕙”（ɣuiɔ，匣母）。謂“汭”爲“蕙”，猶謂“睿”（ʐui）爲“慧”（ɣuiɔ，匣母。《史記·五帝本紀》“舜飭二女於嬀汭”。皇甫謐曰：“汭，水涯也，猶洛汭，謂汭然也。”）。掩：流。古方俗語謂“流”爲“掩”。謂“流”爲“掩”，猶謂“留”爲“淹”。涕：淚。“覽茹蕙以掩涕兮”的意思就是“我曾走到江邊不禁揮淚如雨”。郭氏《今譯》把這句譯成“我提起了柔軟的花環揩雪眼淚”，非其義。

(4)浪浪：瀼瀼，副詞，修飾動詞。言眼淚流得多。關於屈原陳詞的起止，我認爲是應從第三七節開頭到本節的末尾止，即從“啓九辯與九歌兮”到“沾余襟之浪浪”爲止。郭沫若認爲是從“啓九辯與九歌兮”起到“固前修以菹醢”爲止（見郭氏《今譯》），非是。游國恩在《離騷纂義》第二四六頁説：“又按就舜陳詞，其言當止於‘前修菹醢’句。此四句則爲屈子自述語。李光地説是。陳第併入陳詞之内，未之讅也。陳本禮又以此上數章，皆屈子答女嬃之詞。亦非。”掄按：游氏之説，非是。陳第之説，甚是。陳本禮之説，大錯特錯。

四六

跪敷衽以陳辭兮(1)，

我把我以德平天下的主張向舜王説得端詳，

耿吾既得此中正(2)。

舜王聽了甚以爲然。

駟玉虬以乘鷖兮(3)，

因而我就以鳳爲車用四匹玉龍拉著，

溘埃風余上征(4)。

乘長風而登天去請上帝公正地主宰人間。

【注解】

(1)跪：余。余：古方俗語或謂之“顑”（見本篇第一七節第四行顑字的注解），或謂之“跪”。問者曰：‘跪爲什麽可以釋爲余呢？”答曰：古方俗語謂“余”爲“跪”。謂“余”爲‘跪”，猶謂“宇”爲“規”（子規，亦稱杜宇），亦猶謂“予”爲“歸”（曹植《名都篇》“衆工歸我妍”。按：歸：予，許，稱）。敷：鋪，賦，布，説。説：古方俗語或謂之“敷”，或謂之“賦”，或謂之“布”。今湘西苗語謂之“播”，音pɔɔ。衽：當作。：音壬ʐen，就是然，就是難，就是言，就是道。道：古方俗語或謂之“言”（音ŋan。鄭玄《周禮注》云：“道，説也。道猶言也。”），或謂之“然”（《墨子·小取篇》：“摹略萬物之然。”掄按：摹略：索求。然：言、道、理。這句的意思就是“索求萬物之理”，自來治墨子者對這句話的意義都不甚了了，故特詳釋於此，以供今之治此學者參考），或謂之“”（《廣韻》云：“，信也，念也。”掄按：“然”有兩讀：ʐan，ʐen。：讀ʐen，是，與然同，也當作言、道講），或謂之“難”（《史記·五帝本紀》云：“順天地之紀，幽明之占，死生之説，存亡之難，時播百穀草木。”按：“難”與“説”同義，作“道”講），或謂之“言”。“詞”：與“言”同義，也當作“道”講。“跪敷衽以陳詞”即“敷陳言詞”。陳與敷同義，二字是同義重言，其義爲講説，也可以釋爲“陳述”。言詞即言論，道理。這裏屈子用以指他前邊陳述的他的對天下興亡和治亂的看法。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我向舜王陳述了我對天下興亡與治亂的看法”。郭氏《今譯》把這句話譯爲“我跪在自己的衣脚上訴了衷情”，非是。

(2)耿吾：皇后，君王，指舜王。耿：音ckeŋ，亦音京ckiŋ，就是皇。古方俗語謂“皇”爲“耿”。謂“皇”（作君講）爲“耿”，猶謂“皇”（《廣雅·釋詁》云：“皇，大也。”）爲“京”（《爾雅·釋詁》云：“京，大也。”）。吾：王。古方俗語謂“王”爲“吾”。謂“王”（作君講。《爾雅·釋詁》云：“王，君也。”）爲“吾”（見本篇第一四節“吾將”的注解），猶謂“王”（作“大”講。《廣雅·釋詁》云：“王，大也。”）爲“吴”（《方言》云：“吴，大也。”）。故耿吾的意思就是“皇王”，指舜王。既：盡。得此：有此，我之，我。我：古方俗語或謂之“有”（見本篇第一二節第二行“有”字的注解），或謂之“有之”（同上），或謂之“得此”。今湖南溆浦縣龍潭鎮土話謂“我”爲“我之”。中正：不偏不頗，最持平之論。這裏用成意動詞，作“認爲……是最持平之論”講。“耿吾既得此中正”的句法結構是：耿吾，指舜王，是主語。既：作盡皆講，是狀語。得此：作我講，是賓語。中正，是謂語。這句的意思是“舜王認爲我之所陳盡皆持平之論”。郭氏《今譯》把這句話譯爲“我的中心耿耿地既得到了穩定”，非是。

(3)駟玉虬：用四匹玉龍拉著。虬：無角的龍。鷖：鳳的别名。

(4)溘：音榼k’ək。《康熙字典》説：“溘，依也。”依：與“因”、“乘”同義。埃（音ŋai）：延，長。楚方俗語謂“延”爲“埃”。楚國有的方言的語音ŋai與雅言通語的語音jən對應。這些方言謂“遲延”的“延”爲“埃”，謂“延長”的“延”也爲“埃”。上征：登天。上音傷saŋ，作“天”講。（《孟子》“文王視民如傷”，其義即爲“文王視民如天”。）直譯出來是“天登”，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登天”。“淹埃風余上征”的意思即“余乘長風而登天”。

四七

朝發軔於蒼梧兮(1)，

一早從蒼梧出發，

夕余至乎縣圃(2)。

傍晚就到達崑崙的縣圃神山。

欲少留此靈瑣兮(3)，

我很想在這神山上逗留片刻，

日忽忽其將暮。

但太陽很快地就要落下西山。

【注解】

(1)軔（音刃ʐen）：是放車前防止車輪轉動的横木。發軔：便是把這塊横木拿開，表示出發的意思。蒼梧：地名，舜所葬的九嶷山在蒼梧。

(2)縣圃：神山名，在崑崙山上。

(3)靈瑣：神山。靈：神。瑣：山。古方俗語謂“山”爲“瑣”。謂“山”（楚音三。明張位《問奇集》云：“三楚山爲三。”）爲“瑣”，猶謂“三”爲“瑣”（今湘西土家語和湖南溆浦縣與沅陵縣交界地區的土語猶謂“三”爲“瑣”）。故靈瑣就是神山的意思。王逸説：“瑣，門鏤也。”蔣驥曰：“《山海經》，崑崙山，帝之下都，南有九門，百神之所在，故曰靈瑣。”劉夢鵬曰：“瑣，鎖闥也。”戴震曰：“瑣，琅當也。”胡文英曰：“靈瑣，閶闔之瑣闥也。”掄按：諸家之説，都是由於不懂“瑣”字作“山”字講而發生的誤會。

四八

吾令羲和弭節兮(1)，

我叫日神羲和按節徐行，

望崦嵫而勿迫(2)。

仰望崦嵫神山眼界就大大地增廣。

路漫漫其脩遠兮(3)，

天路漫漫，長而且遠，

吾將上下而求索(4)。

但我高低要找到上帝，請求他公正地主宰下方。

【注解】

(1)羲和：日神。他這時充當屈子的御夫，故屈子令他停止鞭策玉虬，讓他們緩步前進。弭節：停止鞭策。弭：停止。節：策，馬鞭子。

(2)崦嵫（音奄兹ian tsi）：神山，在西方，太陽歸宿的地方。勿：目字的轉音。迫：博字的轉音。勿迫：其義爲目博，眼界廣博。“望崦嵫而勿迫”其義爲“望崦嵫而目博”——“仰望崦嵫神山而眼界就大大地增廣”。王逸曰：“望日所入之山，且勿附近，冀及盛時遇賢君也。”郭璞曰：“止日之行，勿近昧谷也。”屈復曰：“路阻且長，非可速止，故令日御勿急迫。”掄按：諸家之説，皆是不知以音求義者的信估、亂猜，不可從。

(3)漫漫：茫。脩：長。

(4)上下：猶高低、好醜。

四九

飲余馬於咸池兮(1)，

我在咸池放了馬水，

總余轡乎扶桑(2)。

在扶桑握轡啓程。

折若木以拂日兮(3)，

我折取若木牽住朝暉，

聊逍遥以相羊(4)。

聊且逍遥來舒暢我的心情。

【注解】

(1)咸池：太陽的浴池。飲馬：放馬飲水，俗話叫放馬水。

(2)總：握住。轡：繮繩。總轡：握住馬繮，使其馳驅，申而引之，即啓程的意思。扶桑：相傳是日出的地方。

(3)若木：神話中的樹名。拂日：牽住太陽。拂：與鋪、脾、蟠、酺、扶音近而義同。《方言》卷一二第二四條云：“鋪、脾，止也。”錢繹《箋疏》云：“鋪脾一聲之轉。方俗或云鋪，或云脾也。”王氏懷祖云：《漢書·天文志》：“晷長爲潦，短爲旱，奢爲扶。”鄭氏注云：“扶當爲蟠。齊魯之間聲如酺。酺扶聲近蟠，止不行也。按：齊魯言蟠，聲如酺，與鋪聲亦相近。”掄按：拂與酺、扶、鋪、脾、蟠音近，自可訓爲“止不行”。“止不行”用成使動詞就爲“使……止而不行”，也就是“牽住”。故“折若木以拂日”可譯爲“折取若木以牽住朝暉”。郭氏《今譯》把這句譯成“折取若木的丫枝來敲打日頭”，欠妥。

(4)聊：姑且。逍遥、相羊：其義均爲“遊戲”。“聊逍遥以相羊”就是“聊且逍遥來舒快我的心情。

五〇

前望舒使先驅兮(1)，

我令月神望舒做先驅，

後飛廉使奔屬(2)。

令風神飛廉做奔屬。

鸞凰爲余先戒兮(3)，

信鳥鸞皇自願做我的先戒，

雷師告余以未具(4)。

讒賊雷神則恣情地誹謗吾。

【注解】

(1)前：使……在前頭。望舒：月神。使：就是事（《詞源》説：“在甲骨文與金文中，‘事’與‘使’爲一字。”）就是當（《康熙字典》云：“事，當也。”），就是作，就是擔任。

(2)後：使……在後頭。飛廉：風神。奔屬：一作奔奏。《詩·大雅·綿篇》云：“予曰有奔屬。”《毛傳》云：“喻德宣譽曰奔奏。”“後飛廉使奔屬”的意思是“我令風神飛廉在後邊爲我喻德宣譽”。《伏生尚書大傳》云：“周文王胥附、奔輳、先後、禦侮，謂之四鄰，以免乎牖里之害。”懿子曰：“夫子亦有四鄰乎？”孔子曰：“吾有四友焉。自吾得回也，門人加親，是非胥附乎？自吾得賜也，遠方之士日至。是非奔輳乎？自吾得師也，前有光後有輝，是非先後乎？自吾得由也，惡言不至於門，是非禦侮乎？”“奔屬”是屈子的四友之一，他的任務是爲屈子喻德宣譽，使遠方之士日至。陸侃如、高亨、黄孝紓的《楚辭選》云：“奔屬，是跟在後面跑。”郭沫若譯爲“後衛”（見郭氏《今譯》），均非其義。

(3)鸞凰：信鳥。先戒：亦簡稱“先”，若今之介紹人。《孟子·離婁下》云：‘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趙岐注云：“古之賢臣遭此，則使人導之出竟，又先至其到之國言其賢良。”焦循《正義》曰：《史記·酈生列傳》云：沛公麾下騎士，適酈生里中子也。酈生謂之曰：吾聞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願所從游，莫爲我先。若覓沛公，謂曰：里中有酈生，年六十餘，長八尺，人皆謂之狂生，生自謂我非狂生。“臣里中云云”，即爲之先也。《莊子·秋水篇》云：“莊子釣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竟内累矣。’”《釋文》云：“先焉。先，謂宣其言也。”由此可知本節的“先戒”其職務當是去向上帝傳達屈子欲見上帝的意思。陸侃如、高亨、黄孝紓的《楚辭選》注云：“先戒，事先準備。”郭沫若則譯爲“鼓吹”（見郭氏《今譯》），均非其義。

(4)雷師：讒神。告：則。古方俗語謂“則”爲“告”。謂“則”爲“告”，猶謂“譯”爲“皋”（《玉篇》云：“皋，澤也。”又皋山，神山名，一作澤山）。以：之。句中間歇詞，無實在意義。未具：誹謗。未：誹。古方俗語謂“誹”爲“未”。謂“誹”爲“未”，猶謂“非”爲“微”（《詩·邶風·柏舟篇》云：“微我無酒，以遨以遊。”朱熹曰：“微猶非也。”）。具：謗。古方俗語謂“謗”爲“具”（古俱字，音kü）。謂“謗”爲“具”，猶謂“榜”爲“”（音句kü。按：與榜同義，均作船講）。故“未具”其義爲“誹謗”。“雷師告我以未具”的句法結構是：雷師作主語，告字爲折轉關聯詞。我：賓語。以：之，是間歇詞。未具：作誹謗講，是謂語。這是一個古“主賓謂”句子，直譯出來是“雷師則我誹謗”，譯成現代漢語是“雷師則誹謗我”。掄按：這句詩的句法結構跟《九歌·湘君》的“期不信兮告余以不問”的句法結構一樣。“期不信”：作“不忠的朋友”講（按：“期”作“友”講。“期不信”即“友不信”，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是“不忠的朋友”），是主語。告：作“則”講，是轉折關聯詞。我：是賓語。不問：作“誹謗”講，是謂語。這是一個古“主賓謂”句子，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不忠的朋友則誹謗我”。郭氏《今譯》把《湘君》“期不信兮告余以不問”，譯成“説話不算數，偏説没有空閑”。非其義。屈子詩中多這類詞法和句法。這一發現，將使古代漢語裏許多自來不得其解的句子都得到正確的解釋。故特别提出。“雷師告我以未具”其意就是“讒神雷師則誹謗我”。郭氏《今譯》把這句譯爲“雷師走來告訴道：一切未曾準備”。非也。

五一

吾令鳳鳥飛騰兮，

令我乘的鳳鳥飛騰，

繼之以日夜(1)。

要它晝夜不停地飛行。

飄風屯其相離兮(2)

虚僞的飄風争先恐後，

率雲霓而來御。

率領雲霓前來相迎。

【韻讀】

夜：音豫ju。

御：音ŋjü。

【注解】

(1)繼之以日夜：日以繼夜，夜以繼日，（不停地飛行）。

(2)飄風：喻虚僞的小人。屯其相離：争先恐後。屯：争。楚方俗語謂“争”爲“屯”（音敦tun），今湖南雙峰土語猶然。謂“争”（tśeŋ）爲“屯”，猶謂“征”（ctṣaŋ）爲“敦”（《逸周書·世俘解》云：“武王遂征四方，凡憝國九十有九國，馘億有七萬七千七百十有九，俘人三億有三百三十。”又《詩·大雅·常武篇》云：“鋪敦淮濆。”）。其：先。古方俗語謂“先”爲“其”。謂“先”爲“其”，猶謂“鮮”爲“期”（《詩·小雅·苕之華》云：“人可以食？鮮可以飽？”掄按：可：古何字。鮮與人同義，食與飽，均作“生”解。兩句意爲：人何以爲生？民何以活命？又《詩經》裏鮮民連文，可知鮮與民同義。“鮮民”自可以訓爲“人民”。“期”：人。《九歌·湘夫人》云：“與佳期兮夕張。”掄按：與：望。佳期：佳人。夕張：未至。全句意爲：“望佳人兮未至。”故“屯其”其義爲“争先”。相離：恐後。相：將，恐。恐：古方俗語或謂之“將”（《列異傳·宋定伯》：鬼言：“卿太重，將非鬼也。”掄按：將：這裏作“恐”講。參看本篇第四節“汩余若將不及兮”的“將”字注解），或謂之“相”（按：“相”是“將”的轉音）。離：後。古方俗語謂“後”爲“離”。謂“後”爲“離”，猶謂“侯”爲“麗”（掄按：麗與侯同義，作“美”講）。故“相離”其義爲“恐後”。“屯其相離”其義爲“争先恐後”。

五二

紛總總其離合兮，

妖魔林林總總地乍離乍合，

斑陸離其上下(1)。

亂神光怪陸離地時上時下。

吾令帝閽開關兮(2)，

我令帝閽打開天門，

倚閭闔而望予(3)。

他却倚門而不我納。

【注解】

(1)紛、班：均爲天空中的亂神。屈原大概是無以名之，而名之曰紛，曰班。屈原是儒家，他是向往堯、舜之政的。他忠於懷王，他忠心耿耿地輔翼懷王，希望懷王日就月將而能成夏禹、商湯、周文那樣英明之王，而能够以德統一全中國，把全中國治成太平樂土。這就是屈原所説的“美政”。今見放，他也決不改變他的這個主張。他是痛恨列國那些好戰的遊説之士和那好戰的國君。故他這裏的“紛”、“班”是用來指這些好戰之遊説之士和這些好戰的諸侯的。總總、陸離：這裏都是錯綜複雜的意思。這兩行詩的意思是“妖魔林林總總地乍離乍合，鬼怪光怪陸離地時上時下”。

(2)帝閽：上帝的看守天門者。

(3)閶闔：天門。閶是天的轉音，闔是門的轉音。

五三

時曖曖其將罷兮(1)，

天國黑暗上帝也昏庸，

結幽蘭而延佇(2)。

今惟有結逸才以待懷王覺醒。

世溷濁而不分兮(3)，

楚國君昏臣亂，

好蔽美而嫉妬。

好蔽美而嫉妒賢能。

【注解】

(1)時：國，這裏指天國。參看本篇第四五節第二行“時”的注解。曖曖：黑暗。其：而。襄公三十年《左傳》云：“子産有辭，諸侯賴之，若之何其釋辭也？”《荀子·性惡篇》云：“故聖人之所以同于衆其不異於衆者，性也；所以異而過於衆者，僞也。”又《賦篇》詠針云：“此夫始生鉅其成功小者邪！長其尾而鋭其剽者邪！頭銛達而尾趙潦者邪！”將：君。這裏指天國的君主，即指上帝。《廣雅》云：“將，君也。”參看本篇第一四節第二行“吾將”與第二七節第二行“吾將”的注解。罷：同疲，作“無能”、“昏庸”講。“時曖曖其將罷兮”的意思就是“天國黑暗，上帝也昏庸”。郭氏《今譯》把這一行譯爲“時辰是昏朦地快到末日的光景”。失之其義。

(2)幽蘭；喻逸才。延佇：等待。指等待懷王覺悟。參看本篇第二七節第二行“延佇”的注解。“結幽蘭而延佇”的意思是“今惟有結逸才以待懷王覺醒”。郭氏《今譯》譯爲“我紐結著所佩的幽蘭不能移步”，非是。

(3)“世溷濁而不分兮”是説：楚國君昏臣亂，朝中無賢人。君臣都一樣壞，没有什麽分别。

五四

朝吾將濟於白水兮(1)，

次晨我渡過白水，

登閬風而緤馬(2)。

登上閬風山駐馬稍停。

忽反顧以流涕兮，

猛回頭不覺淚涌如泉，

哀高丘之無女(3)。

天國也不要忠賢真使人心疼！

【韻讀】

馬：音姥cmu。

女：音汝cru。

【注解】

(1)將：就。濟：渡。於：過。白水：水名，出崑崙山。

(2)閬風：山名，在崑崙之上。緤：系。

(3)高丘：就是“天國”，古漢語方言謂“天國”爲“高丘”。謂“天”爲“高”，猶謂“天”爲“皞”（金天氏，亦稱少皞氏）。《漢鐃歌·有所思》：“東方須臾高知之”的“高”，就是天的意思。謂“國”爲“丘”，猶謂“歌”爲“丘”（蚯蚓，江東謂之歌女）。無：作“不要”講。女：音汝ru3，就是“人”。這裏以大名代小名，指“賢人”。參看本篇第三三節“女嬃”的注解。“哀高丘之無女”的意思是“天國也不要忠賢這真使人心疼！”。郭氏《今譯》把這一行譯爲“可憐這天國中也無美女可求”，非是。

五五

溘吾遊此春宫兮(1)，

我行遊忽然來到青帝之宫，

折瓊枝以繼佩(2)。

折瓊枝以繼佩，修德潔行而志彌固。

及榮華之未落兮(3)，

我要趁著懷王未老之時，

相下女之可詒(4)。

爲他物色一個賢配來使他及早省悟。

【注解】

(1)溘：奄忽。春宫：東方青帝之舍。

(2)瓊枝：玉樹之枝，色潔白而質堅固。繼：續。“折瓊枝以繼佩”的意思是“我折瓊枝以續佩，修德潔行而志彌固”。屈子放逐後，堅持修潔，所以他的德行越來越高潔，而澄清天下的大志也越來越堅定。屈子實是我國歷史上的最偉大的愛國主義者。

(3)榮華：皇王，指懷王。古方俗語謂“皇王”爲“榮華”。榮：皇。古方俗語謂“皇”爲“榮”。謂“皇”（作君講，《爾雅·釋詁》云：“皇，君也。”）爲“榮”（音ʐuŋ），猶謂“皇”（作大講。《廣雅》云：“皇，大也。”）爲“戎”（ʐuŋ）（作大講。《爾雅·釋詁》云：“戎，大也”）。華：音敷fú，就是“王”，古方俗語謂“王”爲“華”。謂“王”（作君講）爲“華”，猶謂“往”（作“去”講）爲“赴”（音敷fu，作“往”、“去”講）。故“榮華”的意思就是“皇王”，指懷王。落：老。古方俗語謂“老”爲“落”。古漢語有的方言把-au韻字讀如-ək韻字，如謂“茂”爲“莫”，謂“髦”爲“莫”，謂“勞”爲“樂”（博勞，亦稱伯樂）。“及柴華之未落兮”的意思就是“我要趁著懷王未老的時候”。郭氏《今譯》把這一行譯爲“趁著這瓊枝上的瑶花還未飄落”，非是。

(4)相：訪，物色。下女：佳人，指懷王。古方俗語謂“佳人”爲“下女”。下：佳。古方俗語謂“佳”爲“下”。謂“佳”爲“下”，猶謂“佳”（作“大”講，《廣雅》云：“佳，大也。”）爲“夏”（作“大”講，《爾雅·釋詁》云：“夏，大也。”）。女：音如cʐu，就是“人”。古方俗語謂“人”爲“女”。謂“人”（音ʐən，亦音ʐan）爲“女”，猶謂“然”（音ɚan，亦音ʐan，見《康熙字典》）爲“如”。故“下女”即“佳人”。《九歌·東君》云：“採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掄按：“下女”即“佳人”，指懷王。請參看本篇第三三節“女嬃”注解。可詒：賢配。古方俗語謂“賢配”爲“可詒”。可：音“歌”（kuo）字（《集韻》云：“歌，古作可。”），是“嘉”（音歌kuo，見《康熙字典》）字的古簡筆字。詒：當作“台”。《方言》卷二第十條云：“台，匹也。”故“可詒”即“嘉匹”、“賢配”。“相下女之可詒”的句法結構是：主語“吾”，因上文而省；相：作物色講，是謂語；“下女”作“佳人”講，指懷王，是間接賓語；之，間歇詞，無義；可詒：作“賢配”講，是直接賓語。“相下女之可詒”的意思是“爲懷王物色一個賢配來使他及早省悟，而把這個亂國治成太平的樂土。”郭氏《今譯》把這一行譯爲“我要到下方去送給可愛的香閨”。大悖屈子的原意，決不可從。掄按：司馬遷在《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裏説：“《國風》好（按：好：小，賤）色而不（按：不：非，反）淫，《小雅》怨誹而不（按：不：非，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司馬遷評判得對，《離騷》確實既賤色而非淫又怨誹而反亂之作。我們治這篇堪與日月争光的偉大作品的人要慎重譯注，千萬不要粗枝大葉，胡亂地把它譯成類似竊玉偷香的淫詞。

五六

吾令豐隆乘雲兮(1)，

我令雲師豐隆騰雲駕霧，

求宓妃之所在(2)。

飛往尋出宓妃的居處。

解佩纕以結言兮，

我拜託蹇脩做媒人，

吾令蹇脩以爲理(3)。

我解下佩帶叫他持去作結言的憑據。

【注解】

(1)豐隆：雲師。

(2)宓妃：賢良的女神的名稱。

(3)蹇脩：忠信的神的名稱。理：媒人。

五七

紛總總其離合兮(1)，

世間事物紛總總時離時合，

忽緯繣其難遷(2)。

隱逸的宓妃堅決不肯出山。

夕歸次於窮石兮，

她晚上歸宿深山石洞之中，

朝濯發於洧盤(3)。

白天却在洧盤川上遊玩。

【注解】

(1)這一句詩描繪戰國時候列國争奪兼併的極混亂的形象。

(2)忽緯：作“宓妃”講。忽：就是“伏”，就是“宓”。伏：古方俗語或謂之“忽”，或謂之“宓”。“忽”與“宓”同姓，皆出於伏羲氏。《論語》上的宓不齊（子賤），《楚辭》上的忽緯，宓妃，漢之伏生，明之忽忠、忽明，皆是同姓，皆出於伏羲氏。忽、宓都是“伏”字的轉音。緯：就是妃，古方俗語謂“妃”爲“緯”。謂“妃”爲“緯”，猶謂“”爲“褘”（按：“褘”與“”同義，均作“美”講）。故“忽緯”的意思就是“宓妃”。繣其：作“隱居”講。繣：就是“隱”，古方俗語謂“隱”爲“繣”。謂“隱”爲“繣”，猶謂“殷”（古俗音隱）爲“華”（按：“華”與“殷”均作“大”字講）。其：音基，就是居，古方俗語謂“居”爲“其”（掄按：古漢語有的方言把-ü韻母讀如-i韻母，如讀“車”如“箕”，讀“胥”如“西”，讀“朱”如“支”等等）。故“繣其”的意思就是隱居。“忽緯繣其”就是“宓妃隱居”，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隱居的宓妃”。

(3)濯：逍。古方俗語謂“逍”爲“濯”。謂“逍”爲“濯”，猶謂“削”爲“斲”。發：遥。古方俗語謂“遥”爲“發”。謂“遥”爲“發”，猶謂“”爲“筏”。故濯發即逍遥。洧盤：神話中的水名。

五八

保厥美以驕傲兮(1)，

她委身於逍遥，

日康娱以淫遊(2)，

成天地康娱而樂遊。

雖信美而無禮兮(3)，

她雖然賢良却不肯出仕，

來違棄而改求(4)。

也只好委棄而改求。

【注解】

(1)保：委。古方俗語謂“委”爲“保”。謂“委”爲“保”，猶謂“餧”爲“飽”（《梁鼓角横吹曲辭·捉搦歌》云：“男兒千凶飽人手。”按：“飽”是“餧”，“養活”的意思）。厥：其。美，身。古方俗語謂“身”爲“美”。謂“身”（方音sin）爲“美”，猶謂“心”（楚俗語“身”“心”同音。）爲“謀”（謀：方音mei。《爾雅·釋言》云：“謀，心也。”）。以：於。“保厥美以”即“委其身於”，“委身於”的意思。驕傲：傲當作遨。驕與遨同義，都是“戲”的意思。故“驕傲”，在這裏是“嬉戲”、“逍遥’的意思。“保厥美以驕傲兮”的意思是“她委身於遨遊”。郭氏《今譯》譯爲“她只圖保存著貌美不肯謙恭”。非其義。

(2)康娱：康樂，今湖南雙峰土話叫康喜。以：而。淫遊：淫與遊同義，二字是同義重言，可譯爲遨遊。

(3)信美：信與美同義，二字是同義重言，可訓爲賢良。無禮：無爲。禮與厲音近而義同。《方言》第六卷第五二條云：“厲，爲也。”無禮者，即清淨無爲，不肯出來作事的意思。“雖信美而無禮兮”的意思就是“她雖然賢良而不肯出仕”。郭氏《今譯》譯爲“面貌雖誠然嬌好而禮節全差”，非是。

(4)來：乃，古方俗語謂乃爲來（有些方言把泥母讀成來母）。違棄：放棄。

五九

覽相觀於四極兮(1)，

我到天國遊覽，

周流乎天余乃下(2)。

我遊遍了天間這才回到下土，

望瑶臺之偃蹇兮，

我遥望那巍峨的瑶臺，

見有娀之佚女。

看見臺頂上住著有娀的美女。

【注解】

(1)覽：音拉la，就是我。古方俗語謂“我”爲“覽”，今上海話猶自稱阿拉。四極：天國，古方俗語謂天國爲四極。四：國（古方音歸ckui）。古方俗語謂“國”爲“四”。謂“國”（音歸）爲“四”，猶謂“掛”（從圭聲，音ckui）爲“思”（掄按：古方俗語“掛”“懷”都讀如懷，都作“思念”、“思掛”講）。國：古方俗語或謂之“時”，或謂之“師”，或謂之“士”，或謂之“四”。參看本篇第四二節第二行“時”的注解。極：天。古方俗語謂“天”爲“極”。謂“天”爲“極”，猶謂“天”爲“季”（掄按：古漢語“季”、“既”，“天”都可做“君”字講。《爾雅·釋詁》云：“天，君也。”“天乙”即“君乙”、“帝乙”。“季紂”即“君紂”、“帝紂”。本篇第一二節“初既與我成言兮”，“既”做“君”字講，指懷王）。故“四極”即“國天”，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天國”。“覽相觀於四極兮”的意思就是“我到天國遊覽”。

(2)周流：遍遊，遊遍。流：遊。古方俗語謂“遊”爲“流”。

六〇

吾令鴆爲媒兮(1)

我令鴆鳥做媒人，

鴆告余以不好(2)。

他却恣情地誹謗我

雄鳩之鳴逝兮

雄鳩他自告奮勇去當介紹，

余猶惡其佻巧。

我猶嫌他太輕薄。

【注解】

(1)鴆：喻惡毒的壞人。

(2)告：則。（參看本篇第五〇節“告”字的注解。）以：句中間歇詞，無實在意義。（參看本篇第五〇節第四行“以”字的注解。）不好：誹謗。古方俗語謂“誹謗”爲“不好”。不：誹。古方俗語謂“誹”爲“不”，謂“誹”爲“不”，猶謂“非”爲“不”。好：誣。古方俗語謂“誣”爲“好”。謂“誣”爲“好”，猶謂“娬”爲“好”。故“不好”即“誹誣”、“誹謗”。“鴆告余以不好”的意思就是“鴆鳥却向對方誹謗我”。屈子詩中這種句子如本篇第五〇節的“雷師告余以未具”，《九歌·湘君》的“期不信兮告余以不聞”都是。

六一

心猶豫而狐疑兮，

心中猶豫而疑惑，

欲自適而不可(1)，

想親自去説又覺得不大好。

鳳凰既受詒兮(2)，

這時簡狄已吞神鳳之卵而懷了孕，

恐高辛之先我。

我很怕帝嚳先我而求去。

【注解】

(1)適：往、去。可；音歌kuo，與“嘉”（古俗音歌）通，作“好”講。《史記·陳涉世家》“死國可乎”的“可”也當音歌，作“好”講。詳見前邊第五五節“可”字注解。

(2)鳳凰：又名玄鳥，是神鳥。詒：當作胎。受詒：受胎。“鳳凰既受詒兮”的句法結構是：主語“簡狄”，因上文而省。鳳凰：賓語，受胎：謂語。這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句子，直譯出來是“簡狄鳳凰受胎”，譯成現代漢語是“簡狄受胎於鳳凰”。

六二

欲遠集而無所止兮(1)，

要到遠處去物色又没有好地方可去，

聊浮游以消遥。

現在聊且逍遥逍遥。

及少康之未家兮，

趁著少康還没有結婚之時，

留有虞之二姚。

去求一求有虞氏的兩位阿嬌。

【注解】

(1)集：徵集，物色。

六三

理弱而媒拙兮(1)，

媒人品質不甚高尚，

恐導言之不固(2)。

怕他們傳言不忠實。

世溷濁而嫉賢兮，

世間混濁群小嫉妒忠賢，

好蔽美而稱惡。

他們都好蔽美而稱惡。

【韻讀】

國：古方音kuoɔ。

惡：古方音ŋuoɔ。

【注解】

(1)理：與媒同義，都作“介紹人”講。弱：與拙同義，都作“不好”講，指品質壞。“理弱而媒拙”的意思是“媒人的品質不高尚”。

(2)導言：傳話。固：古音kuo3，忠固，可靠。“恐導言之不固”的意思是“怕他們傳言不忠實”。

六四

閨中既以邃遠兮(1)，

賢配求不到手，

哲王又不悟(2)。

就無法使懷王覺省。

壞朕情而不發兮(3)，

敗壞我美政者就不能清理出來，

余焉能忍而與此終古(4)！

我又怎好回去隨同亂賊去禍國而殃民。

【注解】

(1)既以：既已。邃遠：喻難求。這一行的意思是“賢妃求不到手”。

(2)哲王：指懷王。

(3)懷：音回cɣui，就是壞，楚方俗謂“壞”爲“懷”。朕情：我的主張，我的美政。“壞朕情”猶言“敗壞我美政者”。不發：清理出來。

(4)此終：群小。此：古佌字，作“小”講。終：衆。古方俗語謂“衆”爲“終”（《史記·五帝本紀》第一五節“怙終”。徐廣曰“一作衆”）。“此終”即“小衆”、“小群”，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即“群小”。古：俱。古方俗語謂“俱”爲“古”。謂“俱”爲“古”，猶謂“車”爲“姑”（《史記·大宛傳》注“姑師即車師也”）。“余焉能忍與此終古”的意思是“我怎能忍與群小俱”——“我怎忍去隨同群小去禍國殃民”。

六五

索瓊茅以筵篿兮(1)，

我取靈草和占筵，

命靈氛爲余占之(2)。

請占神爲我卜占。

曰：“兩美其必合兮(3)，

他説：“君賢則能信賢。

孰信脩而莫之(4)？

那裏有過賢君放逐忠賢？

【韻讀】

占：音筴kia。

莫：音蟆ma。

【注解】

(1)索：取。瓊（楚俗音群qün）茅：靈草、卜草。以：與、和。筵篿：占廷。筵：小竹棍子。篿：占。楚方俗語謂“占”爲“篿”。筵篿就是“筵占”，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占筵，占卜用的小竹棍子。

(2)靈氛：厲神，占神。占：楚俗音筴kia。讀“占”如“筴”，猶讀“沾”如“浹”。

(3)兩：與“良”古通用（《周禮·夏官·方相氏》：“以戈擊四隅歐方良。”《注》云：“方良，罔兩也。”），在這裏作“君”講。《廣雅》云：“郎，君也。”王氏《疏證》云：“郎之言良也。《少儀》云：‘負良綏。’鄭注云：良綏，君綏也。’良與郎，聲之侈弇耳。猶古者婦稱夫曰良，而今謂之郎也。”掄按：良、糧、兩、諒作君義用，古書上還有例證：《史記·三代世表》上的君名“糧圉”的“糧”字當是君的意思。《荀子·成相篇》“良由（按：“由”作“用”講）奸詐鮮無災”的“良”字當是“君”的意思。《天問》“孰期去斯得兩男子”的“兩”字當是“君”的意思（按：孰：誰；期：想到；去：到達；斯：指荆蠻；得：見；兩：君；得兩：是被立爲君。男子：指荆蠻人。兩句意爲：誰想到太伯到達荆蠻，而被荆蠻人立以爲君呢？）。又《九章·惜往日》“諒聰不明而蔽壅兮，使讒諛而自得”的“諒”字當是“君”的意思（掄按：諒：君。聰：心。“諒聰不明而蔽壅兮”，依語音演變規律，應該是“君心不明而蔽壅兮”，它決不能是什麽其它的意思）。美：與修、賢同義。其：則。必：信。古方俗語謂“信”爲“必”。謂“信”爲“必”，猶謂“身”（楚俗讀“身”爲“心”sin。身作“我”講。《爾雅·釋詁》云：“身，我也。”）爲“畀”（畀：作“我”講。《爾雅·釋詁》云：“畀，予也。”又云：“予，我也。”）。心：孚，作“信”講。《大雅·文王篇》：“萬邦作孚。”《毛傳》云：“孚，信也。”古謂“孚”爲“必”。謂“孚”爲“必”，猶謂“覆”爲“蔽”。合：賢。古方俗語謂“賢”爲“合”。謂“賢”爲“合”，猶謂“諴”爲“和”（《説文》云：“諴，和也。”）。“兩美其必合兮”的意思是“君賢則信賢”。這一句詩是占神的占詞的主題句。從下一行“孰信脩而莫之”起到第六十九節末行，“謂申椒其不芳”，都是闡明“君賢則信賢”這一觀點的。郭氏《今譯》把這個主題句譯爲“男才女貌本是天所配成”，與屈子的原意不合。

(4)孰：誰。脩：賢。莫：舊作“慕”，當是傳寫者所妄改。郭沫若改爲“莫心”二字，亦非是。掄按：莫，音抹ma，作“無”，“不要”講，也可以引申爲“棄逐”，“放逐”的意思。“誰信脩而莫之”的意思是“誰信賢而又把賢人不要了呢？”，這也可以譯爲“哪裏有過信賢的明君而又把忠賢之臣放逐了呢？”。

六六

“思九州之博大兮，

你想九州這樣的廣大，

豈惟是其有女(1)？

難道就只有這裏才能容得下你？

勉遠逝而無疑兮(2)，

趕快遠去而不要再躊躇吧！

孰求美而釋汝(3)？

哪有求賢的明君會放逐你？

【注解】

(1)是：這裏，指楚國。其：才。有：居，容得下。女：古汝字，作“你”講。這裏是靈氛稱呼屈原。“豈惟是其有女”的意思是，靈氛對屈原説：“難道就只有這裏才容得下你？”郭氏《今譯》譯爲“何必一定要限於這兒才有女娃”，非是。

(2)這一行舊作“曰勉逝而無疑兮”，“曰”字當是傳寫者根據前文所妄加，今删去。勉：敏，迅速。“勉遠逝而無疑兮”的意思是，靈氛對屈原説：“你趕快遠去，不要再躊躇了吧！”

(3)美：賢良。釋：放逐。女：古汝字。“孰求美而釋女”的意思是，靈氛對屈原説：“哪裏有求賢的明君會把你這樣忠賢之臣放逐了呢？”這就是説，懷王放逐忠賢，顯非明君，你留在這兒幹嗎？何不趕快遠去呢？郭氏《今譯》譯爲：“又哪有懷春的女子會把你丢下？”真是譯得不可思義，難解！難解！

六七

“何所獨無芳草兮(1)？

“哪一國不要你這樣的芳草？

爾何懷乎故宅(2)？

你爲啥老是懷念著你的故邦？

世幽昧以眩曜兮，

楚國君昏臣亂，

孰云察余之善惡(3)？

誰能辨别出你們的短長？

【注解】

(1)何所：哪一國。獨：而。無：不要。芳草：喻賢才。

(2)宅：音澤。有居、度等義，這裏指國度，故宅即故國。

(3)云：能。參看本篇第三五節“云”字的注解。余：汝，作“你”講。古漢語有的方言謂“汝”爲“余”。參看上邊第三五節第二行“余”字注解。

六八

“民好惡其不同兮(1)，

“人的好惡哪有什麽了不起的不同？

惟此黨人其獨異。

只有這幫親秦派却特别古怪。

户服艾以盈要兮(2)，

他們佩帶著野蒿嬉戲欲狂，

謂幽蘭其不可佩。

還要説芬芳的幽蘭不值得佩戴。

【注解】

(1)其：豈，哪裏。

(2)盈要：羊堯，嬉戲。“户服艾以盈要兮”的意思是“家家户户都佩戴著野蒿，嬉戲欲狂”。

六九

“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1)，

“他們連草木的好壞都弄不清楚，

豈珵美之能當(2)？

又哪裏能够鑒别美玉的否臧？

蘇糞壤以充幃兮(3)，

他們取糞壤塞滿了他們的香囊，

謂申椒其不芳。”

還要説申椒不香。”

【注解】

(1)覽察：鑒别

(2)珵美：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美珵，就是美玉。當：鑒别。

(3)蘇：取。幃：香囊。

七〇

欲從靈氛之吉占兮，

我想要依從靈氛的吉占，

心猶豫而狐疑。

可是心裏還猶豫躊躇。

巫咸將夕降兮，

聽説巫咸今晚下凡，

懷椒糈而要之(1)。

我要懷著香米去請他再作占卜。

【注解】

(1)椒：香物。糈：精米。要：同邀，作“請”講。

七一

百神翳其備降兮(1)，

天上的百神都林林總總地降臨，

九嶷繽其並迎(2)。

地上的諸祇都繽紛地前來相迎。

皇剡剡其揚靈兮(3)，

巫成熟練地占卜，

告余以吉(4)。

他告我以吉貞。

【注解】

(1)翳：與繽同義，作“盛”講。古方俗語謂“繽”爲“翳”。謂“繽”爲“翳”，猶謂“濱”爲“裔”（《九歌·湘夫人》：“蛟何爲兮水裔？”按：“水裔”即“水濱”，楚俗謂濱爲裔）。翳其：盛貌，可譯爲“林林總總地”。備：畢、皆、都。

(2)九嶷：諸祇，古方俗語謂“諸祇”爲“九嶷”。九：諸。古方俗語謂“諸”爲“九”。謂“諸”（依語音規律應有兩讀：tṣu，tṣou）爲“九”，猶謂“舟”（兩讀：tṣou，tṣu）爲“軌”（《詩·邶風·匏有苦葉篇》：“濟盈不濡軌。”掄按：不：則；濡：需；軌：舟。全句意爲：濟盈則需舟。又按：現在客家方言猶讀“舟“、周”等字爲“九”）。嶷：祇。古方俗語謂“祇”爲“嶷”。謂“祇”爲“嶷”，猶謂“岐”爲“嶷”（《大雅·生民篇》“克岐克嶷。”掄按：岐同祁，嶷與祁同義，均作“盛”講），亦猶謂“期”爲“宜”（杜甫詩：“菟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按：宜：期，方俗語謂期爲宜）。故“九嶷”二字，在這裏是“諸祇”的方言變形，它與“九嶷山”的“九嶷”無内在聯繫。並：備、皆、都。迎：古音卬ŋaŋ，與下文故（楚俗音tsaŋ）字叶韻，有的版本把這個“迎”字改爲“迓”，非是。“九嶷繽其並迎”的意思就是“地上的諸祇都前來相迎”。郭氏《今譯》譯爲“九嶷的神女繽紛地前往迎迓”，不妥。

(3)皇剡：巫咸的别名。古方俗語謂“巫咸”爲“皇剡”。皇：巫。古方俗語謂“巫”“爲“皇”。謂“巫”爲“皇”，猶謂“奦”爲“皇”（《字彙》云：“奦，亡遇切，音務，大也。”《廣雅》云：“皇，大也。”），亦猶謂“母”爲“媓”（《方言》云：“南楚謂母爲媓。”）。剡：鹹。古方俗語謂“鹹”爲“剡”。謂“鹹”爲“剡”，猶謂“寅”（兩讀：寅，演）爲“賢”（《廣雅》云：“賢、寅，大也。”）。故“皇剡”即“巫咸”。剡其：嫻然，熟練地。揚靈：占卜。古方俗語謂“占卜”爲“揚靈”。揚：卜。古方俗語謂“卜”爲“揚”。謂“卜”爲“揚”，猶謂“卜”爲“陽”（《爾雅·釋詁》云：“卜、陽，予也。”）。揚：又是占，古方俗語謂“占”爲“揚”，謂“占”爲“揚”，猶謂“阽”（作“人”講，本篇第四四節“阽”的注解）爲“陽”（古方俗語謂“人”爲“寅”，或爲阽（音鹽），或謂陽。《史記·趙世家》：“齊安平君田單將趙師攻燕中陽，拔之。”徐廣曰：“一作‘人’。”參看本篇第四四節“阽”字的注解）。靈：占。古方俗語謂“占”爲“靈”。謂“占”爲“靈”，猶謂“沾”爲“霝”（《方言》卷七第二〇條云：“瀧涿謂之霑漬。”郭璞注云：“瀧涿猶瀨滯也。”掄按：瀨滯與諦音近而義同。《通俗文》云：“霝滴謂之諦。”掄又按：霝滴與瀧涿，霑漬同義，霝與霑同義）。靈：又是卜。古方俗語謂“卜”爲“靈”。謂“卜”爲“靈”，猶謂“不”爲“靈”。掄按：靈與不同義，均可作“君”講。《屈賦》裏的“靈修”的“靈”是“林”的轉音，作“君”講。《史記，三代世表》中君王名“不降”的“不”字當是“君”的意思。故古“揚靈”是“占卜”的意思。“皇剡剡其揚靈兮”的意思是“巫咸熟練地占卜”。郭氏《今譯》譯爲“輝煌煌地發出了無限的靈光”，非是。知道了“揚靈”的意思是“占卜”，則《九歌·湘君》的“横大江兮揚靈，揚靈兮未極，女嬋媛兮爲余太息”就好解了。掄按：這幾句裏的“揚靈”：占卜。未極：未吉。女：音ʑu，是“民”。嬋：憐。媛：我。“女嬋媛兮”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即“憐念我的人民”。這幾句意爲：我横過大江去占卜，占卜未吉，憐念我的人民爲我歎息。靈氛、厲神、靈草這三個詞也得到了確切的解釋。前兩個詞就是占神，第三個詞是占草。

(4)：舊作“故”，是因形近而誤。：同占，這裏音張（楚國有的方言把尾n併入尾ŋ，而把占讀如ṭaŋ）。

七二

曰：“勉升降以上下兮(1)，

他説：“趕快去周天布地地，

求榘矱之所同(2)。

去訪尋象下面這樣求賢的明主。

湯禹嚴而求合兮(3)，

商湯夏禹用能而求賢，

摯咎繇而能調(4)。

伊尹皋陶因而得舉。

【注解】

(1)勉：敏、迅速、趕快。以：而。“勉升降以上下兮”的意思是“趕快去周天布地地”。

(2)榘矱：皇王。古方俗語謂“皇王”爲“榘矱”。榘：音句kü，作“皇”講。古方俗語謂“皇”（作君講）爲“榘”。謂“皇’爲“榘”，猶謂“惶”爲“懼”（兩讀：其遇切，群母音gü；居遇切，見母音kü，這裏用第二讀）。矱：音護ɣu，作“王”講。古方俗語謂“王”爲“矱”。謂“王”（君王）爲“矱”，猶謂“王”（作“大”講，《廣雅》云：“王，大也。”）爲“胡”（作“大”講，《廣雅》云：“胡，大也。”）。故“榘矱”的意思就是“皇王”“君王”。所同，求賢。古方俗語謂“求賢”爲“所同”。所：善、美、良、賢。參看本篇第二一節“所”字的注解。同：音淘dao（崆峒（桐）山，俗稱“雞頭山”。可證古方俗語讀“同”如“頭”。掄又按：“頭”：方俗語或讀如“陶”，這可證“同”字：古方俗語或謂之“頭”，或謂之“陶”。這裏和《小雅》“弓矢既調，射夫既同”的“同”字都應依方音讀“陶”），作“擇”，“取”或“求”講。“所同”：逐字譯出來是“賢求”。“賢求”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求賢”。“榘矱之所同”：逐字譯出來是“君主之賢求”。“君主之賢求”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求賢的君王”。“求榘矱之所同”的意思就是“去訪尋求賢的君主”。郭氏《今譯》譯爲“去追求出意氣相投的你的同志”，非是。

(3)嚴而：選能。參看本篇第四一節“儼而”的注解。合：賢。參看本篇第六五節第三行“合”字的注解。“湯禹嚴而求合兮”的意思就是“商湯夏禹選能求賢”。

(4)摯：伊尹。咎繇：皋陶。而：因而。能調：得舉。“摯咎繇而得調”的意思就是“伊尹皋陶因而得舉”。段玉裁曰：“調本音在第三部，讀如稠，《車攻》以韻同字。屈原《離騷》以韻同字，東方朔《七諫》以韻同字，皆讀如重，此古合韻也。潘岳《藉田賦》以茅韻農，束皙《勸農賦》以曹韻農；《韓詩》横由其晦，《毛詩》作横從，《毛詩》狃聲之峱，《漢書》作嶩；《史記·衛青傳》大當户銅離，徐廣曰，一作稠離；汝南鮦陽之鮦，見腫韻，亦見有韻，皆第三部、第九部關通之義。江氏謂《車攻》調同非韻，《離騷·七諫》爲古人相效之誤，其説似是而非。”（録自游國恩《離騷纂義》390頁）。掄按：清代古音韻學家能够發現這些問題，是難能可貴的。江氏等以爲非韻，固屬非是。段氏以爲“東幽合韻”，並没有把問題解決。只有發現了“同”，古方俗語或讀如“頭”，或讀如“陶”，這才算把問題解決了。

七三

“苟中情其好脩兮(1)

“只要君王誠意地求賢。

又何必用夫行媒(2)？

哪裏一定要什麽得力的推薦人？

説操築於傅巖兮(3)，

傅説隱居于傅巖之山，

武丁用而不疑(4)。

武丁用他做輔疑大臣。

【注解】

(1)苟：假如，只要。中：音敦，就是君，楚方俗語謂“君”爲“中”，今雙峰方言猶然。情：就是誠，古方俗語謂“誠”爲“情”。情其：誠意地。脩：賢。“苟中情其好賢兮”的意思就是“只要君王誠意地求賢”。郭氏《今譯》譯爲“只要你自己的存心真好修沽”，非是。

(2)行媒：得力的推薦人。

(3)操築：隱居，古方俗語謂“隱居”爲“操築”。操：隱。古方俗語謂“隱”爲“操”。謂“隱”爲“操”，猶謂“慇”爲“草”（草與慇同義，均作“憂”講）。築：居。古方俗語謂“居”爲“築”。謂“居”爲“築”，猶謂“居”爲“著”（《史記·貨殖列傳》“廢著”《集解》徐廣曰：子貢傳云“廢居”。著猶居也。著，讀音如貯。又陸容曰：“蔡氏注‘説築傅巖之野’云：築，居也。今言所居猶謂卜築。”）“説操築于傅巖兮”的意思就是“傅説隱居于傅巖之山”，郭氏《今譯》譯爲“傅説他曾經在傅巖板築爲傭”非是。

(4)而：爲。説詳本篇第六節第一行“而”字的注解。不疑：輔疑，古讀“輔”爲“不”。輔疑，“不疑”，是古代帝王大臣的名稱。《史記·夏本記》：“敬四輔臣。”《集解》云：“古者天子必有四鄰。前曰疑，後曰丞，左曰輔，右曰弼。”

七四

“吕望之鼓刀兮(1)，

“吕望是牛屠夫，

遭周文而得舉。

遇周文王而得舉；

甯戚之謳歌兮(2)，

甯戚是牛販子，

齊桓聞以該輔(3)。

齊桓公舉以爲輔。

【注解】

(1)吕望：姜太公。鼓刀：屠牛，牛屠夫。鼓：牛，古方俗語謂“牛”爲“鼓”。牽牛星，古俗或謂之黄姑，或謂之河鼓，便是其證。刀：屠，古方俗語謂“屠”爲“刀”。屠與誅同義。古方俗謂“誅”（兩讀tʂu，tʂou）爲“刀”，猶謂“舟”（兩讀：tʂu，tʂou）爲“刀”。“鼓刀”逐字譯出來是“牛屠”。“牛屠”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屠牛。屠牛，在這裏就是牛屠夫的意思。“吕望之鼓刀兮”的意思是“吕望是牛屠夫”。郭氏《今譯》譯爲“吕望在朝歌的市中使用屠刀”，非是。

(2)謳歌：販牛，牛販子。謳：牛。楚方俗語謂“牛”爲“謳”，今湖南溆浦縣與沅陵縣交界地區土語猶然。歌：販，楚方俗語謂“販”爲“歌”，謂“販”爲“歌”，猶謂“舨”爲“舸”。故謳歌即牛販，牛販子。“甯戚之謳歌兮”的意思是“甯戚是牛販子”。

(3)聞：音門min，就是“明”，楚方俗語謂“明”爲“聞”，今長沙方言猶然，“明”，在這裏是舉的意思。《尚書·堯典》“明明揚側陋”，《史記·堯記》“作悉舉貴戚及疏遠隱匿者”，《荀子·非相篇》“然而仁人不能推，知士不能明”。該：幹。古方俗語謂“幹”爲“該”。該輔即幹輔，爲輔。

七五

“及年歲之未晏兮(1)，

“你一定要趁著懷王尚未晏駕，

時亦猶其未央(2)。

楚國尚未滅亡以前離開故鄉。

恐鵜鴂之先鳴兮，

只怕一聽到子規的叫聲，

使夫百草爲之不芳。

一切的草木都喪失它們的芬芳。

【注解】

(1)年歲：君王，指懷王。參看本篇第四節第二行“年歲”二字的注解。晏：“晏駕”的減縮，古人謂君王死爲晏駕，忌諱語。

(2)時：國，指楚國。（參看本篇四五節第二行“時”字的注解。）央：亡。古方俗語謂“亡”爲“央”。（參看本篇第四〇節“殃”字的注解。）

七六

“何瓊佩之偃蹇兮，

“你這潔白的瓊枝，

衆薆然而蔽之？

衆人都糊裏糊塗地看不出你的優美。

惟此黨人之不諒兮

親秦派他們心思狠毒，

恐嫉妬而折之。”

你要防備他們把你折毁！

七七

“時繽紛以變易兮，

“楚國官員都繽紛紛在變易呢！

又何可以淹留？

這裏又哪裏可以久留？

蘭芷變而不芳兮，

蘭芷都變得不香了，

荃蕙化而爲茅。

荃蕙都變成了茅草。

七八

“何昔日之芳草兮，

“爲什麽昔日的芳草，

今直爲此蕭艾也？

到今天都變成這樣的蕭艾了？

豈其有他故兮？

這難道有其他的緣故嗎？

莫好脩之害也！

只是不好修潔把它們害了。

七九

“余以蘭爲可恃兮(1)，

“你當初以爲子蘭是可靠的，

羌無實而容長(2)。

哪知他只皮囊好看而腹内草莽。

委厥美以從俗兮(3)，

他現在委身於從俗隨流，

苟得列乎衆芳(4)。

他哪裏還講推賢而進芳？

【注解】

(1)余：汝。楚方俗語謂“汝”爲“余”。參看本篇第三五節第一行“余”字的注解。蘭：王逸云：“懷王少弟，司馬子蘭也。”

(2)羌：哪知道。

(3)委厥美：委身於。參看本篇第五八節第一行“美”字的注解。

(4)苟得：何能，怎能。參看本篇第四二節第四行“苟得”二字的注解。列：舉。古方俗語謂“舉”爲“列”。謂“舉”爲“列”，猶謂“裾”爲“裂”。

八〇

“椒專佞以慢慆兮(1)，

“子椒謟上而傲下，

榝又欲充夫佩幃(2)。

他本來臭而又欲掇拾似香非香之類以充實其香囊。

既干進而務入兮，

他觀在一味地争財逐利，

又何芳之能祗(3)？

他哪裏還講什麽推進忠良？

【注解】

(1)椒：王逸云：“楚大夫子椒也。”

(2)榝：滫，臭物。古方俗語謂滫爲榝。

(3)祗：舉，進。（參看本篇第四一節“祗”字的注解。）

八一

“固時俗之從流兮，

“楚國群臣本來都愛從流隨俗，

又孰能無變化？

現在還有誰能保持忠節而没有變易？

覽椒蘭其若兹兮，

觀蘭椒猶然變得這麽壞，

又況揭車與江離？

又何況揭車和江離呢？

八二

“惟兹佩之可貴兮，

“只有你這支瓊枝真難能可貴呀！

委厥美而歷兹。

你是專心致志於修練。

芳菲菲而難虧兮，

你真是芳菲菲而難虧呀！

芬至今猶未沫。

你的芬馨至今還没有消損了半點。

八三

“和調度以自娱兮(1)，

“且逍遥以自娱，

聊浮游而求女(2)。

聊消遥以襄羊！

及余飾之方壯兮(3)，

望趁著血氣方壯的晨光，

周流觀乎上下。”

去訪尋明王以實現你美好的理想！”

【注解】

(1)和：姑，姑且。古方俗語謂“姑”爲“和”。謂“姑”爲“和”，猶謂“賈”（音古ku，作“何”講）爲“何”，亦猶謂“蠱”（音古ku，作“惑”講）爲“惑”。調度：逍遥。古方俗語謂“逍遥”爲“調度”。調：逍。古方俗語謂“逍”爲“調”。謂“逍”爲“調”，猶謂“蕭”爲“條”。度：遥。古方俗語謂“遥”爲“度”。謂“遥”爲“度”，猶謂“猷”（兩讀：音由cjou，喻母，又音謡cjau，喻母。這裏用第二讀）爲“度”（《爾雅·釋詁》云：“度、猷，謀也。”），亦猶謂“謡”（猶：《集韻》《正韻》並余招切，音遥。《集韻》“本作，徒歌也。或作謡”）爲“度”（樂府·清商曲辭·採桑度的“度”字，當是“謡”的意思）。故“調度”意思就是“逍遥”。

(2)浮游：遨遊。浮：就是遨。古方俗語謂“遨”爲“浮”。謂“邀”爲“浮”，猶謂“傲”爲“負”（《商君書·更法》“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見‘負’於世；有獨知之慮者必見訾於民”，《史記·商君列傳》引“負”作“非”，“訾”作“敖”。掄按：“負”與“敖”同義，均作“非”講）。故“浮游”意思就是“遨遊”。求女：容與。古方俗語謂“容與”爲“求女”。求：就是“容”，古方俗語謂“容”爲“求”。謂“容”爲“求”，猶謂“茸”爲“囚”（《漢書·司馬遷傳·報任安書》：“而僕又茸以蠶室，重爲天下觀笑。”掄按：“茸以”意思就是“囚於”。“茸”與“囚”是同義詞），亦猶謂“泳”（兩讀：音juŋ，亦音ʑuŋ，這裏用第二讀。）爲“泅”。女：就是“與”，古方俗語謂“與”爲“女”（音ʐu）。謂“與”爲“女”，猶謂“與”爲“如”。故“求女”意思是“容與”，作“遊戲”講。“容與”與“襄羊”同義，均作“遊戲”講。“聊浮游而求女”意思是巫咸對屈子説：“你要聊且遨遊而容與（以襄羊）。”

(3)余：就是汝。作“你”講。（參見本篇第三五節“余”字的注解。）飾：同“世”，作“年”講。“及余飾之方壯兮”意思是“趁著你的方壯之年”。

八四

靈氛既告余以吉占兮，

兩位占神的占詞都很吉利，

歷吉日乎吾將行。

只好選佳日離開故鄉。

折瓊枝以爲羞兮，

我折取瓊枝以做路菜，

精瓊糜以爲粻。

精鑿瓊糜以爲乾糧。

八五

爲余駕飛龍兮(1)，

我以飛龍爲馬，

雜瑶象以爲車(2)。

以雜色的玉象爲乘輿。

何離心之可同兮，

哪裏有離心離德的人而可以合同？

吾將遠逝以自疏。

我將遠離濁世以自高舉。

【注解】

(1)駕：馬。楚方俗語謂“馬”爲“駕”。謂“馬”爲“駕”，猶謂“溤”爲“泇”（泇與溤同義，均作“水”講），亦猶謂“媽”爲“加”（今湖南溆浦橋江鎮土話謂“媽媽”爲“阿加”）。“爲余駕飛龍兮”就是“爲我馬以飛龍兮”，也就是“以飛龍做我的馬”。也就是“我以飛龍爲馬”。

(2)瑶象：猶玉象，極好的象。有的人訓爲瑶和象，非是。“雜瑶象以爲車”的意思是“以雜色的瑶象以爲車”。

八六

邅吾道夫崑崙兮(1)，

我將去崑崙以成吾道，

路脩遠以周流。

此去的路途是遥遠而周流。

揚雲霓之晻靄兮；

到那兒我將行若揚雲霓之晻靄，

鳴玉鸞之啾啾。

言若鳴玉鸞之啾啾

【注解】

(1)邅：成。古方俗語謂“成”爲“邅”。謂“成”爲“邅”，猶謂“誠”爲“亶”。邅吾道：即成吾道，“高潔我的志行”的意思。這節所云與《涉江》的“世混濁而莫余知兮，吾乃高馳而不顧。駕青虬兮驂白螭，與重華遊兮瑶之圃。登崑崙兮食玉英，與天地兮比壽，與日月兮齊光”的意思相同。

八七

朝發軔于天津兮(1)，

我清早從天漢的渡口出發，

夕余至乎西極(2)。

入晚就到達了天的西極。

鳳凰翼其承旂兮(3)，

我前邊有信鳥鳳凰肅敬地載著雲旗，

高翱翔之翼翼。

高高地翱翔著威儀翼翼！

【注解】

(1)天津：天漢的渡口。

(2)西極：指天的西極。

(3)鳳凰：忠信之鳥。翼其：肅敬地。

八八

忽吾行此流沙兮，

我突然間到達了流沙，

遵赤水而容與。

我沿著赤水遊玩甚感快樂。

麾蛟龍使梁津兮(1)，

我麾使蛟龍做我的渡船，

詔西皇使涉予。

命西皇渡我過河。

【注解】

(1)使：做。參看本篇第五〇節第一行“使”字的注解。梁津：渡船。梁：同艆，作船講。船：古方俗語或謂之“亂”（《大雅·公劉篇》“涉渭爲亂”。按：爲：這裏作“以”講。亂：船。涉渭爲亂就是涉渭以船），或謂之“艆”（按：艆：古音luaŋ，是亂”的轉音，有的方言把尾n併入尾ŋ，故讀亂如艆）。梁津即船津。船津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渡船。

八九

路脩遠以多艱兮，

去崑崙的道路遥遠而又多險阻，

騰衆車使徑待(1)。

故令衆車先行在直路上相待。

路不周以左轉兮，

我將爬過不周山然後向西轉，

指西海以爲期。

並指示隨衆都在西海相會。

【注解】

(1)騰：奔騰，使……先開去。騰衆車即令衆車先開去。徑：上崑崙的直路。“騰衆車使徑待”的意思是“我令衆車先開去，停在上崑崙的直路口相待”。

九〇

屯余車其千乘兮，

我令從車集合一共有千乘，

齊玉軑而並馳。

叫大家把玉輪品齊並排而馳。

駕八龍之蜿蜿兮，

我駕著八龍，其狀蜿蜿，

載雲旗之委移。

載著雲旗，其狀委委猗猗。

九一

抑志而弭節兮，

我按住遠逝之志而弭節徐行，

神高馳之邈邈。

且讓我的心神高飛而遠馳。

奏九歌而舞韶兮，

我令隨從們奏九歌蹈韶舞，

聊假日以娱樂(1)。

暫且逍遥而嬉戲。

【注解】

(1)假：與相羊、逍遥、常徉等悶同義。《詩》“且以永日”的“永日”也當作“遊戲”講。王仲宣《登樓賦》“聊假日以消憂”包當是“聊逍遥以消憂”的意思。

九二

陟陞皇之赫戲兮(1)，

我正攀登那靈光怒放的崑崙神山之際，

忽臨睨夫舊鄉，

猛回頭看見了故鄉。

僕夫悲，余馬懷兮(2)，

御夫生悲，馬也病了，

蜷局顧而不行。

只是低頭回顧不肯前往。

【注解】

(1)升皇：大山，指崑崙山。升：山。古方俗語謂“山”爲“升”。謂“山”（古方音三san）爲“升”，猶謂“姗”（音三，作“善”講）爲“省”（《爾雅·釋詁》云：“省，善也。”）。皇：大。升皇：山大。“山大”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大山”，即指崑崙山。赫戲：光輝。“升皇之赫戲”是一個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靈光奔放的崑崙神山”。

(2)僕夫：御夫。懷：馬病曰懷。

九三

亂曰：“已矣哉(1)！

尾曲説：“算了吧！

國無人，

懷王糊塗，

莫我知兮，

不知我的忠賢。

又何懷乎故都？

我爲啥一定要懷念著故都？

既莫足與爲美政兮，

既無賢君可與共爲美政，

吾將從彭咸之所居。”

我將仿效彭咸的抗舉。”

【注解】

(1)亂：曲。古方俗語謂“曲”爲“亂”。謂“曲”爲“亂”，猶謂“曲”爲“欒”。亂：又是歌，古方俗語謂“歌”爲“亂”，猶謂“舸”爲“亂”（掄按，亂與舸同義，均作“船”講。《大雅·公劉篇》“涉渭爲亂”，按：爲：以。亂：船的轉音。“涉渭爲亂”的意思是“涉渭以船”）。故“亂”的意思是“曲”，是“歌”，這裏是以大名代小名，作“尾曲”或“杪歌”講。《論語》“關睢之亂”的“亂”字也當是“曲”或“歌”的意思。郭沫若謂“亂”是“辭”字之誤，非是。

天問

概述

“天問”二字的意思就是“遷客問”。

天：就是“遷”，作“放逐”講（《正韻》：“遷，放逐也。”），古方俗語謂“遷”爲“天”。謂“遷”爲“天”，猶謂“”（《康熙字典》云：，《集韻》倉先切，音千，瞑，遥視也。張衡《南都賦》“青冥瞑。”《注》“遥視闇不明也。”又通作“芊”。《楚辭·九懷》：“遠望兮芊眠。”《注》：“芊眠與瞑音義同。”掄按：“芊”與“”通，作“視”講；“眠”與“緬”通，作“遥”講。“芊眠”即“視遥”，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遥視”。“遠望兮芊眠”即“遠望兮遥視”）爲“”（《集韻》：“，他年切，音天，視也。”），猶謂“倩”（《康熙字典》“倩，《廣韻》《韻會》《正韻》並倉甸切，千去聲，美好也。《説文》‘男子之美稱，若草木之葱蒨也。蕭望之字長倩，東方朔字曼倩，皆美也。’”）爲“腆”（他典切，千上聲。《廣雅》：“腆，美也。”），亦猶謂“遷”（司馬遷，字子長。掄按：“遷”與“倩”音近而義同。長者，《廣雅》云：“長，善也。”“善”與“美”“好”同義）爲“聽”（聽，兩讀：1．音廳t’iŋ，2．音天ct’ian，這裏用第二讀，作“美”講，説詳後邊第一二節第二行“聽”字的注解）。

古方俗語把“遷”音讀如“天”音（即把清母字讀爲透母字），這在古書中是不乏例證的。兹再從古書中舉出四個更確切的例子如下：

1．莊四年《春秋》：“紀侯天（舊僞作“大”，今訂正）去其國。”《史記·齊太公世家》作“紀遷去其邑”。掄按：《史記》以“遷”代“天”，至確。

2．《史記·齊太公世家》：“伐崇、密須、犬夷，天（舊僞作“大”，今訂正）作豐邑。”掄按：“天作”作“遷徙”講。“天作豐邑”的句法結構是，主語“文王”蒙前，“天作”是謂語，“邑”是直接賓語，“豐”是間接賓語。這句話的意思是，文王將其邑遷徙於豐。

3．《詩·周頌·天作》：“天作高山，太王荒之。”掄按：“天作”作“遷徙”講。高山，指岐山。荒：是“方”字的轉音，作“邦”“國”講。之：代詞，指岐山。“天作高山”的句法結構是，主語“太王”因下文而省，“天作”是謂語，“高山”是“介賓補語”，介詞“於”省略。“天作高山，太王荒之”的意思是，太王遷徙於岐山，就以岐山爲國。

4．本篇第三十三節：“天（舊僞作“大”，今訂正）鳥何鳴，夫焉喪厥體？”掄按：“天”是“遷”的轉音，作“變”講。“何”是“而”的轉音。全句意爲“王子僑既能變鳥而鳴，那他爲什麽又喪失了他的身軀呢？”。

故“天”的意思是“遷”，在這裏是指接受動作的人，可釋爲“遷客”，是屈原被放逐後的自稱。古人常以動詞指代受動者。例如，子曰：“使乎！使乎！”（《論語·憲問》）句中兩個“使”字都作“使者”講，這裏作美義用，意思是：孔子説：“是個好使者！是個好使者！”又如：“楚懷王貪而信張儀，遂絶齊，使使如秦受地。”（《史記·屈原列傳》）句中第二個“使”字也作“使者”講。

故“天問”就是“遷客問”。

《易·乾》曰：“問以辯之。”《禮記·中庸篇》云：“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我國古代哲人認爲提問法是教育人們認識事物的最好方法。孔子曾用此法與其門人談論脩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等等問題。孔子死後，其門人將其言論編輯成書，題名曰《論語》。屈子被放逐之後，也用提問法與逸才們（《離騷》第五三節説：“天國也黑暗，天帝也昏庸，目前惟有多結識逸才，以待懷王醒悟。”）談論關於天文地理上的，神話傳説上的，歷史記載上的，人生道德上的各種各樣的問題。屈子並將他所談的重要問題編輯成篇，名之曰《天問》。屈子沉汨羅之後，幸賴逸才們將其《天問》連同《離騷》《九歌》《九章》等篇保存，轉抄流傳下來。

王逸謂書壁而問，殆是臆斷。

《天問》是方言文學，是屈子用好幾種方言寫成的。詩中方言俗語非常多，又還有古代的特殊的構詞法和造句法。這是使後代人讀不懂它的主要原因。故爾至今還没有一種信達的注釋。現由我用歷史比較法探尋出四百余個古方言詞語和一種古特殊構詞法（即一種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的構詞法）及一種古特殊造句法（即一種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主賓謂句法結構），這就把《天問》這一篇長詩的語言本來面目與它的真正思想内容準準確確地揭露出來了。這是古漢語研究史上一件大喜事。

爲什麽説是一件大喜事呢？因爲這證實了歷史比較法確實是揭露古書語言本來面目和真正思想内容的科學方法。這説明我們古漢語水準大大地提高了。我們現在不獨能够弄清古今漢語的對應關係和各地區的方言間的對應關係，而且能够弄清漢語和其同類語言間的親屬關係了。

譯注

一

曰：遂古之初(1)，

遷客問：遠古的故事，

誰傳道之(2)？

是什麽荒誕的人所傳述？

上下未形(3)，

那時天地尚未形成，

何由考之(4)？

他哪能推考出人物的活動以作他傳説的根據？

冥昭瞢闇(5)，

那時朦朦朧朧無晝無夜，

誰能極之(6)？

哪裏有什麽事迹供他來傳説？

馮翼惟像(7)，

那時渾渾沌沌無形無像，

何以識之(8)？

哪裏有什麽山川鳥獸供他來描摹？

【韻讀】

道：徒皓切dau。

考：苦浩切ck’au。

極：渠力切gək。

識：賞職切ṣək。

【注解】

(1)曰：這裏作“問”講。《廣雅》云：“曰，言也。”又云：“言，問也。”故“曰”亦“問”也。曰作問義用，並不始於《天問》，前人書中不乏先例，兹從《論語》中舉出三個來作證。1．《學而篇》：“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悦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孔子問：“詩書禮樂這四門學問如果都按照規定的季節去進行講習，這不是很喜悦的事嗎？有志同道合的人從遠方來向我學習，這不是很快樂的事嗎？有的孩子教不會，我也不生氣，這難道還算不得很耐心有教無類的好老師嗎？”）2．《述而篇》：“子路曰：‘子行三軍，則誰與？’”（子路問：“如果你統帥三軍，那你帶誰去呢？”）3．同篇第一四節：“冉有曰：‘夫子爲衛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爲也。’（冉有問子貢：‘老師會相衛君嗎？’子貢説：‘嘿，我去問問他。’子貢就進去問：‘伯夷，叔齊是什麽樣的人？’孔子説：‘是古代的賢人。’子貢又問：‘他們有怨恨嗎？’孔子説：‘他們求仁而得仁，又有什麽怨恨呢！’子貢出來對冉有説：‘老師不會相衛君。’”）。遂古：遠古。“遂”與“邃”通，作“遠”講。《文選·班固典引》：“伊考自遂古。”蔡邕注：“遂古，遠古也。”《後漢書·班固傳》作“邃古”，《注》云：“邃古猶遠古也。”初：就是“事”，古方俗語謂“事”爲“初”。謂“事”（《辭源》：在甲骨文與金文中，“事”與“吏”“使”爲一字。據此可知“事”有三讀：1．音士dẓiɔ，2．音始cṣi，3．音吏liɔ。這裏用第二讀）爲“初”，猶謂“始”爲“初”。初：又是“蠱”，作“事”講（《廣雅》：“蠱、故，事也。”《疏證》云：“蠱者，《序卦傳》云：‘蠱者，事也。’蠱之言故也。《周官·小行人》云：‘周知天下之故。’蠱、故同聲，故皆訓爲事也。”），古方俗語謂“蠱”爲“初”。謂“蠱”爲“初”，猶謂“古”爲‘初”（《爾雅·釋詁》：“初，始也。”《廣雅·釋詁》：“古，始也。”）。故“初”字的意思是“事”，指“故事”。王逸訓爲“始”，非是。

(2)誰：什麽人，這裏作貶義用，其義爲“什麽荒誕之人”。傳道：傳説、講述。之：它，代詞，指前邊的“遂古之初（遠古的故事）”。“曰：遂古之初，誰傳道之？”的意思是“遷客問：遠古的故事，是什麽荒誕的人所傳述？”。

(3)上下：指天地。

(4)何由：怎麽，根據什麽。考：推考。之：代詞，指前邊的“遠古之初（遠古的故事）”。

(5)冥：音銘，古與“明”通。昭：就是“周”，作“暗”講（《荀子·正論篇》“主道利周”，按：“利周”是“宜暗”的意思）。古方俗語謂“周”爲“昭”，今廣州方言猶然。“冥昭”即“明暗”，指“晝夜”。瞢闇：朦朦朧朧。

(6)誰能：古方俗語謂“何”爲“誰”，謂“如”爲“能”。“誰能”即“何如”。“何如”，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如何”“怎樣”。《詩·檜風·匪風》：“誰能烹魚？溉其釜鬵。”的意思就是：怎麽烹魚？曰：清潔其烹器而已矣。極：窮究，推求。之：代詞，指前邊的“遂古之初（遠古的故事）”。

(7)馮：就是“渾”，古方俗語謂“渾”爲“馮”。謂“渾”爲“馮”，猶謂“紅”（兩讀：音洪ɣuŋ；音魂ɣun。這裏用第二讀。）爲“逢”（今廣東和客家方言猶謂“紅”爲“逢”）。翼：就是“沌”，古方俗語謂“沌”爲“翼”。謂“沌”爲“翼”，猶謂“遁”爲“逸”（《正韻》“逸，遁也。”）。故“馮翼”是“渾沌”的方音。惟（兩讀：以追切，音維；無非切，音微。這裏用第二讀）古與“微”通，作“無”講。

(8)識：就是“致”，古方俗語謂“致”爲“識”。謂“致”爲“識”，猶謂“智”爲“識”。“致”，這裏作“極”，“窮極”，“推求”講。《禮記·禮器》疏云：“致，極也。”

二

明明闇闇(1)，

晝夜相代，

惟時何爲(2)？

是怎麽形成的呢？

陰陽三合(3)，

陰陽離合，

何本何化(4)？

是怎麽變成的呢？

【韻讀】

爲：吾何切，音莪ŋuo。

化：呼戈切，音貨平聲xuo。

【注解】

(1)明：指日，指晝。闇：指夜。“明明闇闇”猶言“日日夜夜”，也可以譯爲“晝夜相代”。

(2)惟：就是“何”，古方俗語謂“何”爲“惟”。謂“何”爲“惟”，猶謂“和”爲“爲”（《史記·留候世家》：“良爲他人言皆不省。”掄按：“爲”是“和”字的方音。這句話的意思是：張良説：我和别人説都不懂）。惟，通作“維”。《詩·小雅·漸漸之石篇》“漸漸之石，維其高矣！”（掄按：漸漸：高峻貌。之石：是之罘、召石二山的簡稱。維其：何等。這兩句詩的意思是：高峻的之罘、召石二山，何等地高畦！）。時：就是“成”，古方俗語謂“成”爲“時”。謂“成”爲“時”，猶謂“城”爲“市”。爲：成。《廣雅》：“爲，成也。”《疏證》云：“爲者，《晉語》‘黍不爲黍’，韋昭云：‘爲，成也。’”

(3)三：是“散”字的古簡筆字，作“離”講。

(4)本：就是“變”，楚方俗語謂“變”爲“本”。謂“變”爲“本”，猶謂“邊”爲“濱”，亦猶謂“辯”（《墨子·非攻上》：“此可謂知義與不義之辯乎！”掄按：此“辯”字當音pian，作“别”講）爲“分”。《九章·懷沙》“易初本迪兮”的“本”字也是“變”字的方音。掄又按：楚方俗語謂“化”爲“本”。楚方俗語有謂xua爲pen的語言習慣，今湖南湘西苗語猶謂“花”爲“本”。“易初本迪”的意思就是“易道變志”。“何本何化”就是“何變何化”“是怎麽變成的”的意思。“陰陽三合，何本何化”的意思就是“陰陽離合這一推動萬物變化發展的自然現象，到底是怎麽變成的？”。

三

圜則九重(1)，

天的九重，

孰營度之(2)？

到底是誰描的圖樣？

惟兹何功(3)，

這種偉績豐功，

孰初作之？

到底是誰所首創？

【韻讀】

度：徒故切duɔ。

作：讀“足”去聲tsuɔ。

【注解】

(1)圜：就是皇，就是天。天：古方俗語或謂之“皇”（《風俗通》云：“皇，天也。”），或謂之“圜”（掄按：古漢語有的方言並尾ŋ於尾n．而把“皇”讀如“圜”）。則：之。古方俗語謂“之”爲“則”，今潮汕方言猶然。《詩·齊風·雞鳴篇》“匪雞則鳴，蒼蠅之聲”，“匪東方則明，月出之光”。又《韓非子·説難》“非知之難，處知則難也”。掄按：以上各句中的“則”字，都是“之”字的方音。

(2)營度：營謀，設計，指描繪圖樣。之：代詞，指“圜則九重（天的九層）”。

(3)惟：與“何”都是形容詞，作“偉”、“大”講。兹：績。古方俗語謂“績”（tsi）爲“兹”（tsl）（今安徽方言猶然）。

四

斡維焉繫(1)？

地的四極到底與什麽相連接？

天極焉加(2)？

天的四極到底到達了什麽地方？

八柱何當(3)？

天的四根柱子到底樹立在什麽上頭？

東南何虧(4)？

地的東南端爲什麽凹下而成爲海洋？

【韻讀】

加：音郭ckuo。

虧：讀擴字的平聲ck’uo。

【注解】

(1)斡：音wo，影母，就是“威”（音wei，影母），就是地。地（古音徒何切duo，定母）：古方俗語或謂之“威”（《九歌·國殤》“天時懟兮威靈怒”，掄按：“時”與“靈”同義，都作“神”講。“懟”與“怒”同義，都作“生氣”講。威：地。全句意爲“天地的神靈都發脾氣了”），或謂之“斡”（古漢語方言與方言之間-uo與-uj是對轉的：有的方言謂“火”爲“燬”，謂“倭”爲“委”，又有的方言又謂“歲”爲“所”，謂“懟”爲“多”等等）。斡維：地的四維。“維”與“極”同義，都作“盡頭處”講。系：屬，連屬。

(2)加：古音ckuo，作“至”、“到達”講。

(3)八：就是“天”，古方俗語謂“天”爲“八”。謂“天”爲“八”，猶謂“天”爲“白”（古音博陌切，與伯同。《本草綱目》“天炙，白炙，毛茛别名”），猶謂“天”爲“伯”（伯禹，天乙的“伯”和“天”都當是王天下之號，都當是“帝”，“君”的意思）。當：樹，立。古方俗語謂“樹”、“立”爲“當”。謂“樹”爲“當”，猶謂“淑”爲“讜”。謂“立”爲“當”，猶謂“裏”爲“党”（古謂“哪裏”爲“何黨”）。

(4)虧：古俗音ck’uo，作“缺”，“凹下”講。

五

九天之際(1)，

九天的界址，

安放安屬(2)？

安放在哪裏？

隅隈多有(3)，

九天之間山崖海角非常之多，

誰知其數(4)？

哪裏有人知道它的數字？

【韻讀】

屬：楚俗音奏。

有：音又。

數：楚俗音擻souɔ。

【注解】

(1)際：邊界，界址。

(2)安：何處，哪裏。屬：楚俗音奏，與前邊的“放”同義，作“安”、“置”、“放”講。

(3)隅隈：角落、彎曲。多有：甚多，極多。古方俗語謂“甚多”爲“多有”。“有”：就是“甚”，古方俗語謂“甚”爲“有”。謂“甚”爲“有”，猶謂“慎”爲“悠”（《方言》卷一第一一條云：“悠，慎，思也。”）。“多有”即“多甚”。“多甚”是一個把副詞放在形容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甚多”。

(4)誰知其數：哪個知道它的數字，是反詰語，意思是説没有人知道它的數字。

六

天何所沓(1)？

天何由而分爲九層？

十二焉分(2)？

天體何由而分爲十二個辰會？

日月安屬(3)？

日月爲什麽都按時照耀著大地？

列星安陳(4)？

列星爲什麽也按時發射出它們的微弱的光輝？

【注解】

(1)所：疏舉切csu，是“九”的方言變讀。讀數目字“九”如“所”，猶讀作美好講的“九”字如“所”（見本篇第九節“九”字與《離騷》第二十一節“所”字注解）也，亦猶讀作細密講的“九”字如“數”也（數：所矩切csu，《詩經》裏的“九罭”與《孟子》裏的“數罟”同義，均作“細密之網”講）。沓：《康熙字典》云：“沓，重也。”“天何所沓”的意思就是“天何由而分爲九層？”。王逸曰：“沓，合也。言天與地合會何所？”是望文生義。

(2)十二：指十二辰。徐文靖曰：“曆家以二十八宿分天體爲十二辰。一歲日月十二會焉。如十一月辰在星紀，十二月辰在玄枵之類。日月星麗乎天，有總會者以爲曆數之元，有常會者以爲歲月之紀，故承天體以立問，而下遂及日月列星也。”

(3)屬：之欲切，音燭。與“燭”通。《玉篇》云：“燭，照也。《前漢·武帝紀》‘日月所燭，莫不率俾。’”

(4)陳：就是“鑒”，作“照”講（《廣雅》：“鑒，照也。”），古方俗語謂“鑒”爲“陳”。謂“鑒”爲“陳”，猶謂“劍”爲“沈”（《方言》“沈，大也。自關而西秦晉之間，凡人語而過謂之，或曰僉，東齊謂之劍”）。故“陳”字的意思是“照”。

七

出自湯谷(1)

太陽出自湯谷，

次于蒙汜(2)。

宿於昧谷。

自明及晦，

從天明到天黑，

所行幾里？

它走了多少里的路？

【注解】

(1)湯谷：就是《書·堯典》中的“暘谷”。古代神話説太陽早晨從這裏出來。

(2)次：住宿。蒙汜：就是《書·堯典》中的“昧谷”。古代神話説太陽夜間在這裏睡眠。

八

夜光何德(1)，

月亮對天地有什麽功德，

死則又育(2)？

而竟能死而復生呢？

厥利維何(3)，

它對天地又有什麽功利，

而顧菟在腹(4)？

而竟能食而又盈呢？

【韻讀】

育：余六切jok。

腹：方六切fok。

【注解】

(1)夜光：指月亮。

(2)則：而。育：生。“夜光何德，死則又育”的意思是，月亮對天地有什麽功德，而竟能死而復生呢？這是問月亮爲什麽有死霸和生霸。霸，是“白”，“明”的意思。“死霸”和“生霸”就是“死明”和“生明”。王國維從金文推知周人把一月分爲四部分，即初吉，既生霸，既望和既死霸。初吉自一日至七、八日，既生霸自八、九日至十四、十五日，既望自十五、十六日至二十二、二十三日，既死霸自二十二、二十三日至晦日。（見《觀堂集林》卷一《生霸死霸考》）

(3)厥：它，代詞，主格，指“夜光（月亮）”。利：功利。維：作“何”講，説詳前邊第二節第二行“惟”字注解。“利維”即“利何”，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何利”“什麽功利”。何：就是“有”，古方俗語謂“有”爲“何”。謂“有”爲“何”，猶謂“尤”爲“禍”。“厥利維何”的句法結構是，“厥”作“它”講，是主語；“利維”作“什麽功利”講，是賓語；“何”作“有”講，是謂語。這是一個古“主賓謂”句，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它有什麽功利呢？”。

(4)而：作“能”講，説詳《離騷》“湯禹儼而祗敬兮”的“而”字注解。顧：就是“虧”，古方俗語謂“虧”爲“顧”。謂“虧”爲“顧”，猶謂“窺”爲“顧”。顧，又是“食”，古方俗語謂“食”爲“顧”。謂“食”（作“虧缺”講）爲“顧”，猶謂“食”（作“吃”講）爲“”（從古聲）。菟：就是“而”，古方俗語謂“而”爲“菟”。謂“而”爲“菟”，猶謂“耳”爲“菟”（老虎，亦稱“李耳”，又叫“於菟”）。在：古與“再”通。再：復，又。腹：與“畐”（方六切）通。《説文》“畐，滿也。”“滿”與“盈”同義。

九

女歧無合(1)，

爲人在世要賢明，

夫焉取九子(2)？

不賢明又怎能養出好兒女？

伯强何處(3)？

强暴之子是什麽人的兒女？

惠氣安在(4)？

仁厚的人是什麽人的兒女？

【注解】

(1)女：音如，作“人”講，説詳《離騷》第三三節“女嬃”二字注解。歧：與“其”通，作“而”或“若”講。無：不。合：賢。參看《離騷》六五、七二兩節“合”字注解。

(2)取：養（《詩·周頌·酌》：“於爍王師，遵養時晦。”《傳》：“養，取也。”）。九：就是“姣”，作“好”講（《説文》：“姣，好也。”），古方俗語謂“姣”爲“九”。謂“姣”爲“九”，猶謂“絞”爲“糾”（《史記·賈生列傳》：“夫禍之於福兮，何異糾纆。”《集解》瓚曰：“絞，糾也。”《索隱》：“糾音九。”）。“九”通作“久”。《詩·小雅·蓼莪篇》：“鮮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掄按：言孤兒之生，不如死之好矣。

(3)“伯强”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改成現代漢語就是“强伯”。“强伯”的意思就是“强人”。古方俗語呼“强人”爲“强伯”，猶今俗語呼“蠢人”爲“笨伯”，“蠢伯娘”或“蠢伯伯”也。何：誰。處：生。參看《離騷》第二節“初”字注解。“伯强何處”是一個名詞性謂語句。“伯强”是主語，“何處”是名詞性謂語，這句的意思是“强暴之子是誰生的”。這也可譯爲“强暴之子是什麽人的兒女”。

(4)惠：仁（據《説文》）。氣：同“器”，作“器皿”“傢伙”“東西”講，古方俗語用以指代人。“惠氣”猶言“仁人”。呼“仁人”爲“仁氣”，猶今俗語呼“老人”爲“老傢伙”，呼“小孩子”爲“小傢伙”也。安：何，誰。在：古俗音起ck’i，就是“處”，作“生”講。古方俗語謂“處”爲“在”。謂“處”爲“在（音起）”，猶謂“處”爲“啓”（《詩·小雅·四牡篇》“不遑啓處”，掄按：“啓”與“處”同義，都作“休息”講）。“惠氣安在”也是一個名詞性謂語句，“惠氣”是主語，“安在”是名詞性謂語。這句意思是“仁人是誰所生”。這也可以譯爲“仁人是什麽人的兒女？”。這節詩教育楚國人民重視家庭教育。屈子是儒家。儒家是講究脩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這詩也表現了屈子這種思想。

一〇

何闔而晦(1)，

日入就黑暗

何開而明(2)。

日出就亮曏。

角宿未旦(3)，

日頭還未出來的辰光，

曜靈安藏(4)？

日神它哪來這麽多光以照耀四方？

【韻讀】

明：音芒maŋ。

藏：音臧tsaŋ。

【注解】

(1)何：同“和”，作“日”講。説詳《離騷》三七節“夏康娱以自縱”的“夏”字注解。闔：就是“下”，古方俗語謂“下”爲“闔”，今上海話猶然。“何闔”的意思就是“日下”、“日落”、“日入”。“何闔而晦”即“日入而晦”，“日入就黑暗”的意思。

(2)開：就是“起”，“起來”，“升起”，“出來”。古方俗語謂“起”爲“開”（今俗語猶謂“起頭”爲“開頭”）。“何開而明”即“日出而明”、“日出就亮曏”的意思。

(3)角宿：角：“和”的轉音，作“日”講。“角宿”：這裏是“日”、“太陽”的意思。旦：出。“角宿未旦”的意思是“太陽未出”。

(4)曜靈：日神。藏：音臧tsaŋ，就是彰，古方俗語謂“彰”爲“藏”，今潮汕方言猶然。“彰”：就是“昭”，作“光”講（《詩·大雅·雲漢篇》：“昭回于天。”鄭箋云：“昭，光也。”）。從這一節詩，可以看出屈子有無神論的思想。

一一

不任汩鴻(1)，

鯀如果不擅長治水，

師何以尚之(2)？

那大家決不至於推舉他，

僉曰：“何憂(3)？

決不至於都説：“這不用擔憂！

何不課而行之(4)？”

先試其能而後用之就行了。”

【韻讀】

尚：時亮切zaŋɔ。

行：户浪切ɣaŋɔ。

【注解】

(1)任：能。汩：音骨，作“治”講。鴻：洪水。

(2)師：衆。尚：舉。“不任汩鴻，師何以尚之”的意思是“如果鯀不擅長治水，那大家何至於都推薦他呢？”，這是反詰，意思是“鯀擅長治水，所以大家都推薦他”。

(3)僉：皆，都。

(4)課：試。而：能，才能。參看《離騷》第四一節第一句和第七二節第三行的“而”字的注解。行：用。之：代詞，指鯀。“何不課而行之”的意思是，“何不試能用之”，即“何不先試其能而後用之呢？”。這句詩與《虞書·堯典》“試可乃已”的意思全同。“試可乃己”的句法結構是：主語“堯”省略；試，謂語；可，作“能”講，是賓語；乃，作“之”講，指“鯀”，是賓語；“已”，與“以”通，作“用”講，是謂語。“乃已”即“之用”，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用之”。“試可乃已”即“試能用之”，亦即“先試其能而後用之”。

一二

鴟龜曳銜(1)，

人民建議築堤防洪，

鯀何聽焉(2)。

鯀認爲這個建議很對。

順欲成功，

他依著民意築堤，果然把河水堵住了，

帝何刑焉(3)？

虞舜爲什麽又要對他定罪？

永遏在羽山(4)，

把他放逐於羽山！

夫何三年不也(5)？

既定了罪，爲什麽又推翻把他殺於羽山？

【韻讀】

聽：音t’ian。

刑：音ɣian。

：音ian。

【注解】

(1)鴟：音低cti，借爲“堤”（都兮切，音低cti）。龜：就是“築”，古方俗語謂“築”爲“龜”，謂“築”（古俗音周cts’ou）爲“龜”（音規ckui），猶謂“周”爲“規”（《爾雅·釋鳥》“巂周”，《疏》云：“今謂之子規。”）。“鴟龜”即“堤築”，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句法結構，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築堤”。曳：就是“洪”（洪水），古方俗語謂“洪”爲“曳”。謂“洪”爲“曳”，猶謂“洪”，（作“大”講）爲“奕”。銜：同“閑”，作“防”講。《廣韻》云：“閑，防也。《易·乾卦》：‘閑邪存其誠。’《疏》：‘言防閑邪惡當自存其誠實也。’”“曳銜”即“洪防”，也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句法結構，譯成現代漢語就是“防洪”。

(2)何聽：就是“嘉美”，古方俗語謂“嘉美”爲“何聽”。“何”，就是“賀”，作“嘉”講（《廣雅·釋言》：“賀，嘉也。”），古方俗語謂“賀”爲“何”（掄按：古漢語有的方言把去聲讀爲平聲）。聽：古方音天ti’an，就是“腆”，作“美”講（《廣雅·釋詁》：“腆，美也。”），古方俗語謂“腆”（音“天”字上聲cti’an）爲“聽”（音天cti’an。掄按：古漢語有的方言把上聲讀爲平聲）。故“何聽”的意思是“嘉美”，這裏用成意動詞，作“認爲……嘉美”講。焉：之，代詞，指前邊的“鴟龜曳銜人民建議築堤防洪》”。

(3)帝：指虞舜。刑，四讀：音形cɣjŋ，音降，下江切cɣiaŋ；音cɣin；音閑cɣian。這裏用第四讀。

(4)永遏：就是“放逐”，古方俗語謂“放逐”爲“永遏”。永：就是“放”，古方俗語謂“放”爲“永”。謂“放”爲“永”，猶謂“舫”爲“”（按：“”與“舫”同義，都作“船”講）。遏：同“曷”，作“逐”講（《玉篇》：“曷，逐也。”）。故“永遏”的意思就是“放逐”。

(5)夫：那。三年：殺，斬殺。古方俗語謂“殺”爲“三年”。三：同散，作“殺”講。《方言》卷三第二四條云：“散，殺也。”年：就是“”，作“殺”講。《方言》卷一第一六條云：“，殺也。”古方俗語謂“”爲“年”。謂“”爲“年”，猶謂“齡”（兩讀：一讀音零cliŋ；一讀音麟clin。這裏用第二讀）爲“年”。故“三年”在這裏的意思是“殺”、“斬殺”，並不是“三個年頭”或“三十六個月”。不也：舊作“不施”，是不懂古漢語的傳寫者所妄改，今訂正。不：就是“羽”，古方俗語謂“羽”爲“不”。謂“羽”爲“不”，猶謂“予”爲“卜”（《爾雅·釋詁》“十，予也。”）。：同“焉”，作“山”講，説詳《越人歌新探》“焉”字的注解。也：句末助詞，相當於現在的“呢”。

一三

伯禹腹鯀(1)，

伯禹的治水方法乃其父所傳授，

夫何以變仜(2)？

這又怎麽可以説他的治水方法與他的父親不同？

纂就前緒(3)，

伯禹能繼修先父的治水事業，

遂成考功(4)。

遂完成了他先父的偉績豐功。

何續初繼業(5)，

伯禹只是繼續先父的事業，

而厥謀不同？

哪裏可以説他的謀畫有不同？

【注解】

(1)伯禹：王禹，禹王。《爾雅·釋詁》云：“王，君也。”《廣雅·釋詁》云：“伯，君也。”“伯”與“王”同義，均可做君王的稱號。腹：《廣雅》云：“腹，生也。”又云：“生，出也。”腹，在這裏是被動，應該是“生於”、“出於”的意義。“伯禹腹鯀”的意思，用下文的意義補足起來（因爲屈子這裏是用的此略彼詳互相補足的修辭手法），應該是“伯禹的治水方法出於他父親鯀”。這也可以譯爲“伯禹的治水方法乃其父所傳授”。

(2)變：這裏作“别”、“不”講。仜：舊作“化”，當是因形近而誤，今訂正。仜：音紅ɣuŋ，就是“共”（音恭ckuŋ，亦音洪cɣuŋ），作“同”講（《説文》《玉篇》並云：“共，同也。”）。

(3)《爾雅·釋詁》“纂，繼也”，“緒，事也”。前緒：先父的事業。

(4)考功：先父尚未完成的功業。

(5)初：作“事”講，説詳本篇第一節第一行“初”的注解。

一四

洪淵極深(1)，

相傳：鰷和禹把九大澤鑿得非常地深，

何以窴之(2)？

請問：他們爲什麽把它們鑿得這麽深呢？

地方九則(3)，

相傳；鯀和禹把九州田土分爲九等，

何以墳之(4)？

請問：他們爲什麽把它們分爲九等呢？

【韻讀】

窴：職鄰切，音真tṣen，照母。

墳：符分切，音焚fen，奉母。

【注解】

(1)洪淵：洪：大。淵：唐人避諱改爲“泉”，今訂正。淵，這裏是“淵藪”的意思。“洪淵”即“大澤”，指鯀和禹所開鑿的“九大澤”。

(2)窴：舊譌作“寘”，今訂正。窴，音真，就是“深”，古方俗語謂“深”爲“窴”。謂“深”爲“窴”，猶謂“審”爲“甄”。“深”，這裏用成使動詞，作“使……深”或“把……開鑿得深”講。

(3)地：指九州的田土。方：動詞，作“分”講。古方俗語謂“分”爲“方”。謂“分”（動詞，作“劃分”講）爲“方”，猶謂“分”（名詞，作“風”講）爲“方”，猶謂“濱”爲“方”（按：“方”與“濱”同義，都作“水邊”講。又按：“濱”是“分”的重唇音），亦猶謂“本”（“本”，音“邠”，是“分”的重唇音，作“國”講，“日本”即“日邦”“日本國”的意思）爲“方”（“方”即“邦”“國”的意思。“天方”即“阿拉伯國”）。九則：九等。

(4)墳：就是“分”，古方俗語謂“分”爲“墳”。《白虎通》云：“《三墳》，分也。論三才之分，天地人之始也。”

—五

河海歷龍，

河海湖澤，

何畫何應(1)？

是根據什麽所鑿成？

鯀何所營(2)？

鯀何所開創？

禹何所成(3)？

禹何所濟成？

康回馮怒(4)，

哪裏是共工氏發怒，

地何故以東南傾？

地的東南就凹下而成爲海瀛？

【韻讀】

應：於陵切，音鷹iŋ，影母。

營：余傾切jiŋ，喻母。

成：古方音情dziŋ，從母。古方俗語把“成”音讀如“情”音。《墨子·非攻上》“情不知其不義也，故書其言以遺後世”，“情”字就是“誠”字的方音。又明張位《問奇集》云：“閩粤‘成’爲‘情’。”

傾：去營切k’iŋ，溪母。

【注解】

(1)“河海歷龍，何畫何應”，舊譌作“河海應龍，何畫何歷”今訂正。歷：音落，與“洛”通，作“澤”講（滎澤，一作“滎洛”）。龍：就是“孟”，作“湖”講，古方俗語謂“孟”爲“龍”。謂“孟”爲“龍”，猶謂“朦”爲“朧”。畫：同劃，作“開鑿”講。“應”與“劃”同義，古方俗語謂“劃”爲“應”，謂“劃”爲“應”，猶謂“華”爲“英”。

(2)營：謂開創。“鯀何所營”的意思是，鯀何所開創於前？

(3)成：濟成。“禹何所成”的意思是，禹何所濟成於後？

(4)康回：就是共工氏。馮怒：忿怒。《方言》卷二第一九條云：“馮，怒也。楚曰馮。”故“馮怒”是同義重言，可釋爲“忿怒”。關於共工氏頭觸不周山的故事。《淮南子·天文訓》云：“昔者共工與顓頊争爲帝，不得，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天維絶，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

一六

九州安錯(1)？

鯀與禹根據什麽把全中國劃分爲九州？

川谷何洿(2)？

他們又根據什麽把河道開鑿得這麽巧妙，

東流不溢(3)，

而竟能使萬水東流入海而不再泛濫爲患，

孰知其故？

這中間的道理哪個知道？

【注解】

(1)錯：倉故切ts’u，就是“劃”，古方俗謂“劃”爲“錯”，謂“劃”爲“錯”，猶謂“（音畫）”爲“麤”（《方言》卷四第四二條云：“麤，履也。西南梁益之間或謂之‘’”）。“九州安錯”的意思是，鯀和禹根據什麽把全中國劃爲九州？

(2)川谷：這裏指河道。洿：音惡，烏路切，就是“掘”，古方俗謂“掘”爲“洿”。謂“掘”爲“洿”，猶謂“厥”爲“惡”（《堯典》：“觀厥刑于二女。”掄按：厥：何，怎麽。這句的意思是，看舜如何處理二女。《論語·里仁篇》：“君子去仁，惡乎成名？”掄按：惡：何，怎麽。這句意爲：君子如果離開了仁德，何以成名呢？）。故“洿”字的意思就是“掘”。洿：又是“挖”，古方俗語謂“挖”爲“洿”。謂“挖”爲“洿”，猶謂“窪”爲“污”。故“洿”的意思是“挖掘”“開鑿”，《禮記·檀弓篇》：“洿其宫而豬焉。”掄按：“洿”，也是“挖掘”的意思。豬：古瀦宇。作“蓄水池”講，這裏用成意動詞，作“使……成爲蓄水池”講。焉：它，代詞，指宫。這句話的意思是，掘其宫。使成爲水池。

(3)溢：滿而外流，與“氾濫”的意思差不多。

一七

東西、南北，

東西和南北，

其脩孰多(1)，

二者孰長？

南北順橢(2)，

有人説：南北略長。

其衍幾何？

請問：南北長幾里幾丈？

【韻讀】

多：得何切ctuo，端母。

橢：他果切，音妥ct’uo，透母。

何：胡歌切，音河cɣuo，匣母。

【注解】

(1)其脩：就是“二者”，古方俗謂“二者”爲“其脩”。其：音記kiɔ，就是“再”，作“二”講（《廣雅》：“再，二也。”）。古方俗語謂“再”爲“其”。謂“再”爲“其”，猶謂“載”爲“記”。脩：就是“者”，古方俗語謂“者”爲“脩”。謂“者”（同“諸”，音渚ctsu）爲“脩”，猶謂“主”爲“脩”（《離騷》：“傷靈脩之數化。”按：“靈脩”即“君主”，指懷王）。故“其脩”在這裏的意思就是“二者”，指“東西”與“南北”。多：就是“長”。古方俗語謂“長”爲“多”。謂“長”爲“多”，猶謂“長”（作“善”、“好”講，《廣雅》：“長，善也。”）爲“姼”（《康熙字典》“姼：美好。《前漢·西域傳》：‘姼姼公主，而女烏孫。’”）。

(2)順：與巡通，就是“略”，古方俗語謂“略”爲“順（巡）”。謂“略”爲“順（巡）”，猶謂“略”爲“徇”（《史記·陳涉世家》：“乃令符離人葛嬰將兵徇蘄以東。”《索隱》：“李奇云：‘徇，略也。’”）。橢：就是“長”。古方俗語謂“長”（“長短”的“長”）爲“橢”。謂“長”爲“橢”，猶謂“長”（作“善”、“好”講，《廣雅》：“長，善也。”）爲“媠”（《集韻》“吴楚衡淮之間謂好曰娃，南楚之外曰媠”）。衍：音延，作“長”講（《方言》：“延，永長也。”《詩·商頌·殷武篇》：“松桷有挻。”《毛傳》云：“挻，長貌。”）。

一八

崑崙縣圃(1)，

吃仁圃的凶蜧，

其居安在(2)？

出於什麽國家？

增城九重(3)，

食義螽的毒虰，

其高幾里(4)？

産於什麽國家？

【韻讀】

在：古方音起ck’i，溪母。

裏：cli，耒母。

【注解】

(1)昆：就是“凶”，古方俗語謂“凶”爲“昆”。謂“凶”爲“昆”，猶謂“兄”爲“昆”。侖：古“蜦”字。“蜦”，一名“蜧”，毒蛇名。縣：古“懸”字。“懸”，就是“咽”，作“吞食”講。古方俗語謂“咽”爲“懸”。謂“咽”爲“懸”，猶謂“燕”爲“玄”（“玄鳥”，就是“燕子”）。圃：仁義的動物。“崑崙縣圃”就是“毒蛇食圃”，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吞食仁圃的毒蛇”。

(2)其：就是“視”，作“生”講（《國語·越語》：“余何面目以視於天下乎！”《荀子·榮辱篇》：“長生久視以免于刑戮也。”蔡文姬《悲憤詩》：“爲復强視息。”）。古方俗語謂“視”爲“其”。謂“視”爲“其”，猶謂“視”爲“”。居：就是“鞠”，作“生”講（《爾雅·釋言》：“鞠，生也。”），古方俗語謂“鞠”爲“居”（古俗入爲平）。安：何。在：古俗音起ck’i，就是“詭”，作“國”講（明張位在《問奇集》裏説：“齊魯國爲詭。”）。古方俗謂“詭”爲“在”（音起）。謂“詭”爲“在”，猶謂“跪”爲“啓”（《爾雅·釋言》：“啓，跪也。”）。

(3)增：就是“毒”，古方俗語謂“毒”爲“增”。謂“毒”爲“增”，猶謂“”、爲“罾”（“罾”與“”同義，都作“魚網”講），亦猶謂“毒”爲“憎”（《廣雅》“毒，憎也”）。城：同“虰”，毒蟲名。九：就是“茹”，作“食”講。古方俗謂“茹”爲“九”。謂“茹”爲“九”，猶謂“如”爲“究”（《爾雅·釋詁》：“究、如，謀也。”）。重：同“螽”，有仁德的動物，詠於《詩》。“增城九重”的意思就是“毒虰食螽”，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吃仁螽的毒虰”。

(4)“高”與“其”同義，都作“生”講。古方俗語謂“其”爲“高”。謂“其”爲“高”，猶謂“祈”爲“告”，亦猶謂“頎”爲“高”。“其高”的意思是“生”“産”或“生産”。幾：何。里：就是“國”，古方俗語謂“國”爲“里”。謂“國”爲“里”，猶謂“舸”爲“”（舸：古我切，《説文》：“舟也。”《方言》：“南楚江湘凡船大者謂之舸。”，音禮。《玉篇》云：“大舟。”）。里，通作“立”。《史記·殷本紀》：“三公咸有功於民，故後有立。”

一九

四方之門(1)

西方的蟒蛇之國，

其誰從焉(2)？

怎麽可以與它講邦交？

西北辟啓(3)，

西北的虎狼之邦，

何氣通焉？

怎麽可以認它爲友好？

【注解】

(1)四，音肆s1，就是“西”（音棲si，ɕi），古方俗語謂“西”爲“四”。《詩·大雅·皇矣篇》首章“維此四國”的“四”字也是“西”字的方音。（掄按：《皇矣篇》：“維彼二國，其政不獲；維此四國，爰究爰度。”“二”：古“上”字，古俗音傷，是“商”的古簡筆字。獲：得。其政不獲：言商失其政。“四國”即“西國”，指“周國”。“爰”，古“媛”字，《廣雅》：“媛，美也。”“究”，“度”：均作“謀”講。“爰究爰度”言文王之政盡善盡美。這四句詩的意思是：上帝説，商失其政，只文王之政盡善盡美。）古方俗語把舌面中音si（ɕi）讀如舌尖音sl，這一語音對應規律是可以從古書裏找出很多的例證來的。如呼“蟋”爲“斯”（《詩·豳風·七月》“五月斯螽動股”，按：“斯螽”是“蟋蟀”的别稱），呼“息”爲“死”（《荀子·大略篇》“流言止焉，惡言死焉”），呼“息”爲“呬”（《爾雅·釋詁》：“呬，息也。”郭璞注云：“今東齊呼息爲咽也。”又《方言》云：“咽，息也。東齊曰咽。”），呼“西”爲“私”（《史記·賈生列傳》：“怵迫之徒兮，或趨西東。”《索隱》云：漢書亦有作“私東。”）等等都是。門：就是“蟒”，古方俗語謂“蟒”爲“門”。謂“蟒”（古俗音meŋ）爲“門”，猶謂“蒙”爲“門”（按：蠭蒙，亦叫逢門）。“四方之門”即“西方之蟒”“西方蟒蛇”指當時的秦國。

(2)從：與，相與，和……往來。焉：代詞，指“四方之門（西方的蟒蛇）”。

(3)辟：音皮，就是“虎”，古方俗語謂“虎”爲“辟”（音皮）。謂“虎”爲“辟（音皮）”，猶謂“膚”（兩讀：甫無切fu；古俗音虍xu。這裏用第二讀）爲“皮”。啓：就是“狼”，古方俗語謂“狼”爲“啓”。謂“狼”爲“啓”，猶謂“朗”爲“啓”。“西北辟啓”即“西北虎狼”，也指當時的秦國。何氣：作“什麽人”講，參看前邊第九節第四行“氣”字注解。這是一首屈子譴責懷王絶齊合秦的詩。當時歷史的要求是由分割趨向統一。列國中秦與楚是最有資格來實現這一統一的。屈子是儒家，他懷抱著德政思想，他想以德政來讓楚國統一全中國。秦國施暴政，欲以暴力統一天下。這樣的國家，是無道義之可言的，屈子堅決反對懷王與之親從。

二〇

日安不到(1)，

日頭尚次於昧谷之際，

燭龍何照(2)？

燭龍哪來這麽多的光以照耀大地？

羲和之未揚(3)，

太陽還没有升起晨光，

若華何光(4)？

若華哪來這麽多的光以照耀四方？

【注解】

(1)日安：與下文的“羲和”同義，作“日”講（王夫之曰：“羲和，日也。”）。“日”與“羲”同義，《水經注》云：“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按：“曦月”即“日月”。“曦”與“日”同義。安：就是“和”，古方俗語謂“和”爲“安”。謂“和”爲“安”，猶謂“何”爲“安”。故“日安”與“羲和”同義，作“日頭”講。到：就是“出”，古方俗語謂“出”爲“到”。謂“出”（出：古俗音處。《史記·禮書》：“孰知夫（士）出死要節之所以養生也。”《正義》：“出死猶處死也。”明張位《問奇集》云：“西蜀出爲處。”）爲“到”，猶謂“杵”爲“搗”。

(2)燭龍：古代神名。傳説它人面蛇身，赤色，身長千里，目發巨光。日所未到，以其目光，代日爲光。照：昭，光。“燭龍何照”意思就是“燭龍何光”，“燭龍哪有這麽多的光以照耀大地。”

(3)揚：升、出。

(4)若華：若木之華。日入地中，則若木花發赤光以照耀大地。“日安（日頭）”“羲和（日頭）”，喻忠賢。“燭龍（怪物）”，喻讒諂。屈子言只有太陽才能照明大地，“燭龍”“若木”這些怪物是不能負起這種重任的。故這節詩是譴責懷王放逐忠賢信任讒諂的詩。

二一

何所冬暖？

什麽國家冬天温暖，

何所夏寒(1)？

夏天嚴寒？

焉有石林？

什麽國家把頑石當成美玉，

焉有蛇龍(2)？

把毒蛇當成玉龍？

何獸能言，

什麽野獸會講壞話，

負能以(3)？

專門誹能謗賢？

【韻讀】

寒：胡安切，音韓ɣan。

林：音婪clam。

龍：音藍clam。

言：語軒切cŋan。

：音焉ian。

【注解】

(1)何所：何國，什麽國家。所：古音śu，就是“國”，古方俗語謂“國”爲“所”。謂“國”（kuo）爲“所”，猶謂“家”（古俗音kuo，今湖南漣源縣楊家灘人猶謂“家”爲kuo）爲“舍”（古音śu）。“何所冬暖？何所夏寒？”的意思是“什麽國家冬天温暖，夏天嚴寒？”，屈子認爲懷王倒行逆施，故以冬暖夏寒爲喻以詰之。

(2)焉有：何國，什麽國家。焉：作“何”、“什麽”講。有：或（域），作“國”講。《廣雅》卷四下釋詁127頁：“域，國也。”《疏證》云：“域者，《説文》：‘或，邦也。’”林：古“琳”字，作“美玉”講。這裏用成意動詞，作“以……爲美玉”“把……當成美玉”講。“焉有石林”的句法結構是：“焉有”，作“什麽國家”講，是主語；“石”，這裏指“頑石”，是賓語；“林”，這裏用成意功詞，作“把……當成美玉”講，是謂語。這是一個古“主賓謂”句子，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什麽國家把頑石當成美玉？”。蛇：舊作“虬”，當是因形近而誤。龍：這裏用成意動詞，作“把……當成玉龍”講。“焉有蛇龍？”也是一個古“主賓謂”句子，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什麽國家把毒蛇當成玉龍？”。懷王把鄭袖、上官大夫這些讒諛的傢伙當成玉龍，故屈子以頑石、毒蛇爲喻以問懷王，希其省悟而有所悔改。

(3)獸：惡獸，指鄭袖和上官大夫這些讒賊。能言：會講壞話。負：誹、毁。《史記·五帝本紀》“負命圮族”（誹明毁賢）。《商君書》“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見負於世”（按：“見負於世”意思是“見誹於庸俗之人”）。能：舊訛爲“熊”，今訂正。以：就是“疑”，作“謗”講。《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誹駿疑傑”。楚俗謂“疑”爲“以”。謂“疑”爲“以”，猶謂“逆”爲“失（佚）”（説詳《離騷》第三七節“五子用失乎家巷”的“失”字注解）。：舊作“遊”，當是因形近而誤，今訂正。，音焉，與“嬮”（於鹽切·ian）通，作“好”講（《説文》：“嬮，好也。”）。“嬮”與“賢”同義。按：“冬暖”、“夏寒”喻“懷王倒行逆施”。“石林”“蛇龍”喻懷王重用無知奸讒。“何獸能言”喻鄭袖和上官大夫這些讒賊，三者楚國衰弱之源。屈子舉而問之，欲使懷王醒悟而有所悔改。郭沫若把這節前四句譯成：“究竟有什麽地方冬天温暖，什麽地方夏天也冷？哪裏有野獸能説人話？哪裏有石柱子成了林？”這是望文生訓，與屈子原意不合。陸侃如、高亨、黄孝紓《選注》説：“古説相傳，某地有石樹成林。屈原對此發問。古説相傳，有會説話的野獸。屈原對此發問。哪裏有虬龍背著熊在水中游泳呢？”掄按：三氏所注也均非其義。我認爲，“焉有石林”的意思只能是“什麽國家把頑石當成美玉”，而絶對不可能是“哪裏有石柱子成了林”，也絶對不可能是“某地有石樹成林”。“焉有蛇龍”的意思也只能是“什麽國家把毒蛇當成玉龍”，而絶對不可能是“哪裏有蛇龍”。又“負熊以游”當作“負能以”。“負能以”的意思只能是“誹能疑”——“誹能毁賢”，而絶對不可能是“背著熊在水中游泳”。要讀懂《天問》，只有用“歷史比較法”探出其古方言詞語的意義和它的古特殊語法，否則，是讀不懂的。

二二

雄虺九首(1)，

吃仁麟的惡蛇，

儵忽焉有(2)？

出産於哪個國家？

何所不死(3)？

吃德麒的毒虺，

長人何守(4)？

長養於哪個國家？

【注解】

(1)雄：就是“凶”，古方俗語謂“凶”爲“雄”（按：古漢語有的方言把曉母字讀如匣母字）。虺：蛇。“雄虺”，就是“凶蛇”，“惡蛇”。喻讒諂。九：作“食”“吃”講，説詳前邊第一八節第三句“九”字注解。首：就是“麟”，古方俗語謂“麟”爲“首”。謂“麟”爲“首”，猶謂“林”爲“首”（《爾雅·釋詁》“林，君也”《廣雅·釋詁》“首，君也”）。麟：屈子自喻。“雄虺九首”即“惡蛇吃麟”，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吃麟的惡蛇”。

(2)儵：就是“生”，古方俗語謂“生”爲“儵”。謂“生”（楚俗音心。按：楚俗“心”“身”“生”不分）爲“儵”，猶謂“迅”（音信sin）爲“倏”，亦猶謂“嬸”（音心）爲“叔”。忽：與“儵”同義，也作“生”講。“儵忽”的意思就是“生”，“産”或“生産”。焉：何。有：舊譌作“在”，今訂正。“有”，這裏作“國”講。焉有：何國。參看前節第三句“焉有”二字注解。“鯈忽焉有”的意思就是“産於何國？”。

(3)何：就是“毒”，古方俗語謂“毒”爲“何”。謂“毒”爲“何”，猶謂“獨”爲“鶡”（《廣雅》“鶡鴠，獨春，鴠也”）。所，疏舉切音數cṣu，就是“蛇”，古方俗語謂“蛇”爲“所”。謂“蛇”爲“所”，猶謂“”爲“”（《玉篇》云：“，水也。”又云：“，水也。”）。“何所”：毒蛇，喻讒諂。不：古俗音逋，是“鋪”的古簡筆字。作“食”講。死：就是“麒”，古方俗語謂“麒”爲“死”。謂“麒”爲“死”猶謂“”爲“伺”。麒是仁獸，故屈子以之自喻。“何所不死”即“毒蛇食麒”，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吃仁麒的毒蛇”。

(4)長：知丈切cṯaŋ，作“生長”講。人：作“生”講，古方俗語謂“生”爲“人”。謂“生”爲“人”，猶謂“星”（古俗音僧siŋ）爲“人”（《詩·唐風·綢繆篇》：“見此良人。”掄按：“良人”即“朗星”，古方俗語謂“朗星”爲“良人”）。“長人”的意思就是“生長”，“長養”。守：就是“國”，古方俗語謂“國”爲“守”。謂“國”爲“守”，猶謂“舸”爲“艏”（舸，古我切，《説文》：“舟也。”艏者，《類篇》云：“始九切，音首，舟也。”）。

二三

靡蓱九衢(1)，

吃麒的惡虺，

枲華安居(2)？

出於哪個國家？

一蛇吞象(3)，

吞象的毒蛇，

厥天何如(4)？

産於哪個國家？

【注解】

(1)靡：就是“毒”，古方俗語謂“毒”爲“靡”。謂“毒”爲“靡”，猶謂“毒”爲“蘼”（《爾雅·釋草》：“盱，虺床。”郭璞注云：“蛇床也。”《本草》：“蛇床，一名蛇米。”《别録》：“一名蠅毒，一名牆蘼。”）。蓱：古與“蛢”通。蛢，音平，就是“蛕”，作“蛇”講。古方俗語謂“蛕”爲“蛢”。謂“蛕”爲“蛢”，猶謂“恚”爲“憑”（掄按：“憑”與“恚”同義，均作“怒”講）。“靡蓱”就是“毒蛇”。九：就是“咽”，作“咽食”講。古方俗語謂“咽”爲“九”。謂“咽”爲“九”，猶謂“淹”爲“久”（《爾雅·釋詁》：“淹留，久也。”）。衢：就是“麒”，仁獸，屈子自喻。古方俗語謂“麒”爲“衢”。謂“麒”爲“衢”，猶謂“其”爲“渠”。“靡蓱九衢”就是“毒蛇咽麒”，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咽麒的毒蛇”。

(2)枲：就是“生”，古方俗語謂“生”爲“枲”。謂“生”爲“枲”，猶謂“省”（《説文》：“省，視也。”“省”，古俗音“生”。杜甫《望嶽詩》：“蕩胸生曾雲。”掄按：“生”是“省”的方音，作“望見”講。全句意爲：見曾雲胸襟就覺浩蕩）爲“伺”（《方言》卷十第四五條云：“伺，視也。”）。華：就是“世”，作“生”講（《列子·天瑞篇》：“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態，亡日不異。皮膚爪髮，隨世隨落。”）。古方俗語謂“世”爲“華”。謂“世”爲“華”，猶謂“飾”爲“華”（屈原《九歌·雲中君》“華采衣兮若英”，掄按：言飾采衣以若英也）。“枲華”的意思就是“生”，“産”或“生産”。安：何。居：就是“國”，古方俗語謂“國”爲“居”。《史記·孫子吴起列傳》：“夏桀之居，左河濟，右泰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修政不仁，湯放之；殷紂之國，左孟門，右太行，常出在其北，太河經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殺之。”掄按：“居”與“國”同義，上言“居”，下言“國”，避重複。

(3)一：就是“毒”，古方俗語謂“毒”爲“一”。謂“毒”爲“一”，猶謂“獨”爲“一”。“一蛇”即“毒蛇”，喻讒諂。象：寶貴之獸，屈子自喻。“一蛇吞象”即“毒蛇吞象”，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吞象的毒蛇”。

(4)厥：就是“視”，作“生”講，古方俗語謂“視”爲“厥”。謂“視”爲“厥”，猶謂“時”爲“厥”（《詩·周頌·噫嘻》“播厥百穀”。《史記·周本紀》“爾後稷播時百穀”。掄按：“播厥”即“播時”，“種植”，“滋生”的意思）。天：舊譌作“大”，今訂正。“天”，就是“生”，古方俗語謂“生”爲“天”。謂“生”爲“天”，猶謂“省”（“省”，古俗音生siŋ，《説文》：“省，視也。”）爲“”（《集韻》“，音天，視也”）。“厥天”的意思就是“生”，“産”或“生産”。如，就是“歸”，作“國”講（明張位《問奇集》云：“秦晉國爲歸。”），古方俗語謂“歸”爲“如”。謂“歸”爲“如”，猶謂“歸”（作“嫁”講，《毛傳》“婦人謂嫁歸”）爲“女”（音汝。《前漢·西域傳》“姼姼公主，乃女烏孫”）。

二四

黑水玄趾(1)，

吃仁麟的黑蛇，

三危安在(2)？

出於哪一個國家？

延年不死(3)，

食德麒的毒蛇，

壽何所止(4)？

産於哪一個國家？

【注解】

(1)水：就是“蛇”。古方俗語謂“蛇”爲“水”。謂“蛇”爲“水”，猶謂“”爲“水”。玄：就是“咽”，古方俗謂“咽”爲“玄”。謂“咽”爲“玄”，猶謂“燕”爲“玄”（按：“玄鳥”就是“燕子”）。趾：就是“麟”，古方俗語謂“麟”爲“趾”。謂“麟”爲“趾”，猶謂“遴”爲“祗”（《離騷》第四一節“湯禹儼而祗敬兮”的意思是“湯禹舉能遴賢”）。“黑水玄趾”就是“黑蛇咽麟”，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咽食仁麟的黑蛇”。

(2)三：就是“生”，古方俗語謂“生”爲“三”。謂“生”爲“三”猶謂“笙”爲“摻”（音三）。危：音詭kui，就是“産”，古方俗語謂“産”爲“危”。謂“産”爲“危”，猶謂“山”爲“鬼”（山戎，一名鬼方），亦猶謂“山”爲“隗”（神農氏，又曰魁隗氏，又曰連山氏）。“三危”的意思就是“生産”。安在（音起）；就是“何國”，説詳前邊第十八節“安在”注解。

(3)延：就是“惡”，古方俗語謂“惡”爲“延”。謂“惡”爲“延”，猶謂“遏”爲“閼”（《雜韻》：“閼，尤虔切。”《史記·淮南衡山列傳》：“淮南王擁閼奮擊匈奴者雷被等，廢格明詔，當棄市。”《索隱》引崔浩云：“詔書募擊匈奴，而雍遏應募者，漢律謂廢格。”）。年：就是“蛇”，古方俗語謂“蛇”爲“年”。謂“蛇”爲“年”猶謂“”爲“”（按：；音輦nian，與“”同義，均作“水”講）。“不死”：作“食麒”講，説詳前邊第二二節“不死”二字注解。“延年不死”即“惡蛇食麒”，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吃仁麟的惡蛇”。

(4)壽：就是“視”，作“生”講（參看前邊第一八節第二行“其”字注解），古方俗語謂“視”爲“壽”。謂“視”爲“壽”，猶謂“時”爲“受”（《荀子·天論篇》：“受時與治世同，殃禍與治世異。”掄按：“受”與“時”同義，均作“吉”“祥”講。“受時”與下旬“殃禍”的意義相反）。何，就是“壽”，作“生”講。古方俗語謂“壽”爲“何”。謂“壽”爲“何”，猶謂“受”爲“荷”。故“壽何”二字的意思是“生”，“産”或“生産”。所：疏舉切cʂu，就是“何”，古方俗語謂“何”爲“所”。謂“何”爲“所”，猶謂“和”爲“紓”。《詩·鄘風·牆有茨》“所可道也，言之醜也”。（掄按：所：何。可：當。道：譴責。言：從，因襲。兩句意爲：國人爲何應當起加譴責呢？因爲因襲起來就要醜死人呢！）所，一作“舍”。《孟子·滕文公上》“舍皆取諸其宫中而用之？”（舍：何，什麽。言什麽皆取諸其宫而用之）。止：就是“詭”，作“國”講（明張位《問奇集》説：“齊魯國爲詭。”）。古方俗語謂“詭”爲“止”。謂“詭”爲“止”，猶謂“跪”爲“趾”。

二五

鯪魚何所？

吃人的鯪魚和鬿雀是誰培養出來的呢？

鬿堆焉處(1)？

堯時十日並出，草木焦枯，堯爲什麽命羿去射擊？羿射中九日。這九日就失去了發光能力而成爲烏黑的龐然大物了。堯爲什麽又派羿去把它們分解爲羽毛般的細微的東西，讓它們輕輕地落下來，而不傷害人民的生命和財物呢？

羿焉驊日？

烏焉解羽(2)？

【注解】

(1)鯪魚：鯊魚，古方俗語謂“鯊魚”爲“鯪魚”。“鯪”是“鯊”字的轉音。“鯊”音轉爲“鯪”（兩讀：音淩liŋ；音林lin。這裏用第二讀），猶“殺”音轉爲“”（《方言》：“，殺也。”）。鯊魚即前人所説的海中吞舟之魚，腹背有刺甚鋭，常食人。鬿堆：惡雀名。《山海經》云：“白號山有鳥，狀如雞而白首，鼠足，名曰鬿雀，食人。”何，焉：都作“誰”講。“所”與“處”同義，都作“出”講。“何所”“焉處”，猶言“出於誰”，譯成現代語就是“是誰培養出來的”。“鯪魚”“鬿雀”，喻鄭袖、上官大夫這輩讒賊。

(2)羿：堯臣。驊：射。烏：傳説堯時十日並出，草木焦枯，堯命羿仰射十日，中其九日。被射中的九日就不能發光而成爲烏黑的龐然大物了。詩中的“烏”是指射中的九日。舊注訓爲烏鴉，失之。解羽：分解成爲羽毛般的細微之物。

二六

禹之力獻功(1)，

禹盡力於治水事業，

降省下土方(2)。

他只望治平洪水，好使天下人

焉得彼涂山女(3)，

民過著太平生活。

而通之于台桑(4)？

他百忙中在途中娶得那涂山氏的女兒，

閔妃匹合(5)，

與她在台桑結成夫妻，

厥身是繼。

他跟這個勤勞的女兒結婚，

胡爲嗜不同味(6)，

也只望她給他生幾個趕得上他的兒女。

而快鼉飽(7)？

請問：他爲什麽食不兼味？
不樂於淫色呢？

【注解】

(1)之：助詞，用在動詞之前，表示動作的目的。力：盡力。獻：就是“共”，作“水”講（《史記·五帝本紀》瓘兜曰：“共工旁聚布功，可用。”《集解》引鄭玄注曰：“共工，水官名。”掄按：“共工”二字的意思就是“水官”，“共”的意思就是“水”。古人常常以官名爲人名，后稷就是很明顯的例證）。古方俗語謂“共”爲“獻”。謂“共”爲“獻”，猶謂“貢”爲“獻”。“獻功”：指治水事業。

(2)降：抑，抑下，治平。省：就是“”，作“水”講（：《玉篇》“思剪切”，《集韻》“息前切”，並“鮮”上聲，“水也”）。古方俗語謂“”爲“省”。謂“”爲“省”，猶謂“鮮”爲“省”（《爾雅·釋詁》“鮮、省，善也”）。：在這裏是以大名代小名，作“洪水”講。“降省”的意思就是“抑洪水”“治平洪水”。下土：下國，天下。方：就是平，古方俗語謂“平”（符兵切，並母）爲“方”（古俗音cbiaŋ，並母），今湖南溆浦縣橋江鎮土語猶然。“降省”是“治平洪水”。“下土方”是“天下平”，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使天下太平”。“降省下土方”即“治平洪水以使天下太平”。

(3)焉：就是“途”，古方俗語謂“途”爲“焉”。謂“途”爲“焉”，猶謂“屠”爲“閹”（《爾雅·釋天》“太歲在己曰屠維”。掄按：屠是歲，維是己。“屠維”是“歲己”，譯成現代漢語是“己歲”“己年”。《釋天》又云“在戌曰閹茂”。掄按：閹是歲，茂是戌。“閹茂”是“歲戌”，譯成現代漢語是“戌歲”“戌年”。“閹”與“屠”同義，都作“歲”、“年”講）。得：娶。“焉得涂山女”的意思就是“禹於百忙中在途中娶得那涂山氏的女兒”。

(4)通：合，與……結爲夫妻。

(5)閔：同“黽”“”，作“勤勉”“勤勞”講（《書·君奭》“予惟用閔于天越民”，《傳》云：“閔，勉也。”）。妃：就是“妮”，作“女”講。古方俗語謂“妮”爲“妃”。謂“妮”爲“妃”，猶謂“尼”爲“廢”（《爾雅·釋詁》：“廢、尼，止也。”）。故“閔妃”的意思就是“勤女”、“勤勞的女子”。“閔妃匹合”的句法結構是：主語“禹”，因上文而省。“閔妃”作“勤勞的女子”講，是賓語。“匹合”作“以……爲妻室”講，是謂語。全句意爲“禹娶這個勤勞的女子爲妻”。

(6)嗜：就是“食”，楚俗謂“食”（入、職、床）爲“嗜”（去、至、禪。這就是説，楚方俗語把《廣韻》上的床母字讀如禪母字）。謂“食”爲“嗜”，猶謂“食”爲“噬”（《方言》卷十二第六三條云：“食，噬也。”）。同味：兼味。

(7)而：不，古方俗謂“不”爲“而”。謂“不”爲“而”，猶謂“甫”爲“而”（甫：《爾雅·釋詁》云：“甫，我也。”《荀子·堯問》：“伯禽將歸於魯，周公謂伯禽之傅曰：‘汝將行，盍志而子美德乎？’”掄按：“而子”：“我子”，我的兒子，指伯禽。又《木蘭辭》：“可汗問所欲。”“木蘭不願尚書郎，願借明駝千里足，送兒還故鄉。”掄按：兒：我，木蘭自稱。而、兒與甫同義，都作“我”講）。“而”作“不”義用的例子，古書中還有。《詩·大雅·蕩》：“咨女殷商而秉義類。”《論語·雍也篇》：“不有祝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難乎免於今之世矣。”《樂府詩·戰城南》：“禾黍而獲君何食？”三句中的“而”字都當作“不”字講。快：樂於。鼉飽（音朝庇ctśau cpi）：交配，男女會合。

二七

啓代益作后(1)，

啓取益的天下而代蓋作帝，

卒然離蠥(2)。

突然碰到有扈氏起來反抗。

何啓惟憂(3)，

爲什麽啓碰到有扈氏反抗，

而能拘是達(4)？

而能由困境轉入順境，

皆歸射(5)，

奪回他取代的帝位，

而無害厥躬？

而他自身没有受到任何損傷呢？

何后益作革(6)，

爲什麽后益的帝位中絶，

而禹播降(7)？

而禹的帝位却由其子所繼承呢？

【注解】

(1)益：禹的大臣。禹老，將天下讓給益，啓與友党攻益，而奪其天下，代之作帝。“啓代益作后”的意思當是“啓奪取益的天下而代益作帝”。據《史記·夏本紀》載：“十年，帝禹東巡狩，至於會稽而崩，以天下授益。三年之喪畢，益讓帝禹之子啓，辟居箕山之陽。禹子啓賢，天下屬意焉。及禹崩，雖授益，益之佐禹日淺，天下未治。故諸侯皆去益而朝啓，曰：“吾君帝禹之子也。”於是啓遂即天子之位，是爲夏后帝啓。”此與屈子所問本意有出入，録之以供參考。

(2)卒：同“猝”，“猝然”就是“突然”。離：遇、碰到。蠥：難。‘猝然離蠥”是説：“啓既攻益而奪之天下，而代之爲君，而益又不服，遂與其友党有扈氏起來反抗。”“猝然離蠥”就是“突然遭到益和有扈氏作難”的意思。上兩句是説：“啓益交攻。”

(3)惟：離、遭到。憂：災難。

(4)拘：“窮”，“困境”。達：順利，順境。是：助詞，無實在意義。“而能拘是達？”就是“而能達拘”“而能使困境轉爲順境”或“化險爲夷”的意思。

(5)皆歸：就是“奪回”。皆：“劫”字的轉音，作“奪”講。射：作“取”解。（《增韻》：“指物而取曰射。”）：就是“祚”（楚俗音作）。古方俗語謂“祚”（作“王位”或“國祚”講）爲“”，謂“祚”爲“”，猶“撮”爲“掬”（《説文》：“，撮也。”《廣韻》：“掬同。”）

(6)作：同“祚”，作“王位”“國祚”講。革：絶，中絶，絶滅。

(7)播：就是“祚”，古方俗語謂“祚”爲“播”。謂“祚”爲“播”，猶謂“作”爲“八”（《舜典》：“三載，四海遏密八音。”按：全句意爲“三年，四方皆不作樂”。“八”，就是“作”的方音，現在西藏話也謂“作”爲“八”）。降（音洪cɣuŋ）：就是繼，古方俗語謂“繼”爲“降”。謂“繼”爲“降”，猶謂“擊”爲“攻”（古俗音鴻，今湖南新化土話猶然），猶謂“季”爲“弘”（《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巫相公孫弘，字季”）。掄按：降：依古方音讀可有kaŋ，kəŋ，kuŋ等音，賡：依古方音讀，也可有kaŋ，kəŋ，kuŋ等音，故這個“降”字與“賡”字音義同，作“賡續”“繼續”講。

二八

啓棘賓商(1)，

夏啓天天歡樂，

九辯九歌(2)。

天天跳舞，天天唱歌。

何勤子屠母(3)，

這難道不就是惹起他的子族和母族起來作亂，而他就命令舊臣彭壽起來誅亂，因而就把他的内親外戚殺得屍體遍野的原因嗎？

而死分竟地(4)？

【注解】

(1)棘：就是“日”，古方俗語謂“日”爲“棘”。謂“日”（音而ər）爲“棘”，猶謂“兒”爲“季”。棘：就是“美”，作“日”講（《離騷》第三節“紛吾既有此内美兮”，按：“美”：古音mi，作“日”講，今寧波土話也謂“日”爲“密”）。古方俗語謂“美”（作“日”講）爲“棘”。謂“美”（作“日”講）爲“棘”，猶謂“美”（美好）爲“吉”。賓商：紛怡，喜悦，歡樂。賓：是“紛”，古方俗語謂“紛”爲“賓”。謂“紛”爲“賓”，猶謂“紛”爲“繽”。商：是“怡”。古方俗語謂“怡”爲“商”。謂“怡”爲“商”，猶謂“夷”爲“傷”。故“賓商”的意思就是“紛怡”。《方言》：“紛怡，喜也。湘潭之間曰紛怡。”參看《離騷》第三節第一行“紛”字的注解。

(2)“九辯九歌”的意思就是“天天跳舞，天天唱歌”，説詳《離騷》第三七節第一行“九辯九歌”的注解。

(3)勤：就是“虔”，作“殺”講（成十三年《左傳》：“虔劉我邊陲。”），古方俗語謂“虔”爲“勤”，謂“虔”爲“勤”，猶謂“乾”爲“勤”（《韻補》：乾，渠巾切，音勤），猶謂“鈐”爲“勤”（《方言》：“矛其柄謂之鈐。”郭璞注云：“巨巾切。”按：巨巾正切勤），亦猶謂“虔”爲“勤”（《康熙字典》“虔”字下云：“又叶真韻，音勤。”高彪詩：“文武將墜，乃俾後臣，整我皇綱，董此不虔。”）子：子族。母：母族。

(4)死分：就是“屍身”，古方俗語謂“屍身”爲“死分”。死：古與“屍”通。分：就是“身”，古方俗語謂“身”爲“分”。謂“身”爲“分”，猶謂“申”爲“分”（《書·堯典》“分命和仲”，《史記·堯紀》“分”作“申”）。竟：遍。“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的意思是“夏啓爲什麽把他的子族和母族殺得屍身遍野呢？”。我在前邊説過，屈子是慣於運用此略彼詳互相補足的修詞手法的。屈子這一節詩須與他的《離騷》第三七節合讀纔可以知道他的全意。《離騷》第三七節的意思是“夏啓天天跳舞，天天唱歌，他天天歡樂而不自約束，他不重温有扈氏作亂的教訓以作未雨綢繆，他的母族與子族就在家巷之内作起亂來”。現在，我把這一節詩的意思用《離騷》第三七節的意思補足起來，那就很好懂了。它的意思就是：夏啓天天歡樂，天天跳舞，天天唱歌。請問：這是否就是引起他的子族和母族起來作亂，而他就命令他的舊臣彭壽起來誅亂，因而就把他的内親外戚殺得屍身遍野的原因呢？

二九

帝降夷羿(1)，

有人説：上帝派遣后羿到人間來，

革孽夏民(2)。

是爲解除夏民的災難。

胡射夫河伯(3)，

請問：那他爲什麽篡奪夏帝后相的帝位，

而妻彼雒嬪(4)？

而又把他的艷妻予以霸佔？

【注解】

(1)帝：上帝。降：派遣下來。夷羿：后羿。夷：就是后，古方俗語謂“后”爲“夷”。謂“后”（帝、王、君）爲“夷”，猶謂“‘後’爲‘裔’”。

(2)革孽：革除災難。

(3)射：取，奪取。參看前邊第二七節第五行“射”字的注解。河：就是“夏”，古方俗語謂“夏”爲“河”。何仲英《訓詁學引論》72頁説：“蒙古語中的名詞，有許多是從漢語中音轉而成的；例如：合申knashin即西夏國，是漢語‘河西’的音轉。”何仲英先生説，蒙古語“合申”是漢語“河西”的音轉。“河西”又是什麽的音轉呢？我認爲是“夏西”的音轉。“河西”，直譯出來是“夏西”。“夏西”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西夏”。故此“河西”的“河”字是“夏”字的轉音。“河”：在這裏是指“夏后相”。伯：與“播”音近義同，作“祚”講，見本篇第二七節第八行“播”字的注解。郭氏《今譯》譯“胡射夫河伯”爲“他爲什麽射瞎河伯”，非是。

(4)妻：取…以爲妻。彼：他的，指“夏后相的”。雒：同“洛”，作“麗”講。古方俗語謂“麗”爲“雒”。謂“麗”爲“雒”，猶謂“利”爲“落”（掄按：“利落”連言，落亦利也）。嬪：就是婦（《爾雅·釋親》：“嬪，婦也。”），這裏作“妻”講（因“夫婦”＝“夫妻”，故“婦”＝“妻”）。故“雒嬪”的意思就是“麗妻”“美妻”“艷妻”。

三〇

馮珧利決(1)，

有人説：后羿是奉上帝的命令，

封豨是射(2)。

而來取代夏政。

何獻蒸肉之膏(3)，

請問：那他爲什麽請求上帝

而后帝不若(4)？

准許他改夏國爲有窮國，
而上帝又不答應呢？

【韻讀】

射：音麝dẓe，床母。

若：音惹去聲ʐeɔ。

【注解】

(1)馮珧：就是“后羿”，古方俗語謂“后羿”爲“馮珧”。馮（兩讀：房戎切，音逢，奉母；披耕切，讀次清音則如“豐”，敷母。這裏宜讀“豐”，因爲讀“豐”比較容易接受）：就是“后”，古方俗語謂“后”爲“馮”。謂“后”爲“馮”（音“豐”），猶謂“厚”爲“豐”，亦猶謂“侯”（諸侯）爲“逢”（宜音“豐”），（本篇第四九節：“有扈牧豎，云何而逢？”兩句意爲有扈氏這個蠢傢伙，他到底跟從誰而做上了諸侯呢？）珧：就是“羿”，古方俗語謂“羿”爲“珧”。謂“羿”（兩讀：五計切音詣，疑母；音易jiɔ，喻母，古漢語有的方言把疑母字讀如喻母字，見《離騷》“五子用失乎家巷”的“失”字注解。這裏用第二讀）爲“珧”，猶謂“怡”爲“陶”（按：“怡”與“陶”都作“喜”“樂”講。《廣雅》：“怡，喜也。”《詩·王風》云“君子陶陶”，《毛傳》云：“陶陶，和樂貌。”）。故“馮珧”是“后羿”的音轉，有的方言言“后羿”聲如“馮珧”。利：就是“命”，古方俗語謂“命”爲“利”。謂“命”爲“利”，猶謂“鳴”爲“唳”。決：就是“天”，古方俗語謂“天”爲“決”。謂“天”爲“決”，猶謂“”（作“視”講）爲“”（作“視”講）。故“利決”的意思是“命天”“命於天”“奉上帝的命令”。

(2)封豨：就是“夏政”，古方俗語謂“夏政”爲“封豨”。封：作“政”解，説詳《離騷》第三八節“又好射夫封狐”的“封”字注解。豨：就是“河”，作“夏”解，説詳本篇第二九節“胡射夫河伯”的“河”字注解。古方俗語謂“河”爲“豨”。謂“河”爲“豨”，猶謂“和”爲“羲”（“羲和”是同義重言，“羲”與“和”同義）。“封豨”即“政夏”，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夏政”。射：作“取”，“取代”講，説詳《離騷》第三七節“又好射夫封狐”的“射”字注解。

(3)獻：就是“河”，作“夏”解（見本篇第二九節“河”字注解）。古方俗語謂“河”爲“獻”。謂“河”爲“獻”（兩讀：音憲xian；音賢ɣian，這裏用第二讀），猶謂“和”爲“諴”。蒸：就是“更”，作“改”講。古方俗語謂“更”爲“蒸”。謂“更”爲“蒸”，猶謂“君”（四讀：音軍kün，音今kim；音京kiŋ；音庚kəŋ，這裏用第四讀）爲“烝”。“獻蒸”即“夏更”“夏改”，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改夏”，“改夏國”。肉：就是“窮”，古方俗語謂“窮”爲“肉”。謂“窮”爲“肉”，猶謂“窮”（作“水”講，説詳後邊第三二節第一行“窮”字注解）爲“”（三讀：音乳ʐu；音乃後切nouɔ；音肉ʐouɔ，這裏用第三讀）。“獻蒸肉”＝“改夏窮”＝“改夏爲窮”＝“改夏國爲有窮國”。膏：告，請求。“獻蒸肉之膏”＝“改夏國爲有窮國之請求”＝“后羿請求上帝准許他改夏國爲有窮國”。

(4)后帝：上帝。若：諾，答應。

三一

浞取純狐(1)，

寒浞奪取后羿所騙取的夏政，

眩妻爰謀(2)。

並强佔了后羿的艷妻。

何羿之射革，

爲什麽后羿的騙取被革除，

而交吞揆之(3)？

而寒浞的兼併又繼之而興起呢？

【注解】

(1)浞：寒浞，后羿的國相。襄四年《左傳》：“昔有夏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遷于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獸。棄武羅伯，困熊髡龍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讒子弟也。白明后寒棄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爲己相。浞行媚於内，而施賂於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樹之詐慝，以取其國家。外内咸服，羿猶不悛。將歸自田，家衆殺而烹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諸，死於窮門。靡奔有鬲氏。浞因羿室生澆及豷。”取：舊譌作“娶”，今訂正。取：這裏作“奪取”講。純狐：這裏作“夏政”講。純：就是“政”，古方俗語謂“政”爲“純”。謂“政”爲“純”，猶謂“正”爲“純”。狐：作“夏”解，説詳《離騷》第三八節第二行“狐”字注解。“純狐”即“政夏”，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夏政”。

(2)眩：就是“姚”，作“美”“艷”講（《荀子·非相篇》“美麗姚冶”）。古方俗語謂“姚”爲“眩”。謂“姚”爲“眩”，猶謂“曜”爲“眩”。爰：於，是，助詞。謀：同“牟”，作“取”“奪”講（《玉篇》“牟，取也，奪也”）。

(3)射：取代。革：絶滅。交：浞的轉音。浞音轉爲交，猶足音轉爲脚。吞：併吞，兼併。揆：就是“起”，古方俗語謂“起”爲“揆”。謂“起”爲“揆”，猶謂“啓”爲“揆”（《離騷》第二節“皇覽揆余于初度兮”，按：皇覽：先父。揆：視，看到。于：有。初度：生日。全句意爲：先父看到我有這樣一個好生日。“啓”的意思也是“視”“看到”。《説文》云：“啓，視也。”）。

三二

阻窮西征(1)，

鯀治水由東向西長征，

巖何越焉(2)！

路途多麽遥遠！

化爲黄(3)，

鯀勤勉地治水，

巫何活焉(4)。

水就平息而不氾濫爲患了。

咸播秬黍，

他教育人民都播種黑黍，

莆雚是營(5)。

鏟除蒲雚。

何由並投(6)，

請問：舜爲什麽把他放於羽山，

而鯀疾脩盈(7)？

又從而把他殺於羽山呢？

【注解】

(1)阻：抑，治平。窮：就是“共”，就是“水”。古方俗語謂“水”爲“共”，或爲“窮”（《史記·五帝本紀》：“共工旁聚布功，可用。”《集解》引鄭玄注曰：“共工，水官名。”《正義》曰：“共工，窮奇也。”掄按：“窮奇”與“共工”均“水官”的别名。故“窮”與“共”都是“水”的異稱。參看前邊第二六節第一行“獻”字的注解）。西征：由東向西長征。《禹貢》孔疏曰：“以水性下流，當從下而泄，故治水皆從下爲治。”又曰：“皆准地之形勢，從下向高，從東向西。”

(2)巖：就是“途”，古方俗語謂“途”爲“巖”。謂“途”爲“巖”，猶謂“徒”爲“言”（如“左徒”亦稱“成言”，參看《離騷》第一二節第一行“成言”二字的注解）。巖：又是“道”，古方俗語謂“道”爲“巖”。謂“道”爲“巖”，猶謂“道”爲“言”。故“巖”字在這裏的意思就是“路途”，“道路”。越：遠。《書·泰誓》：“予曷敢有越志？”《注》云：“越，遠也。”《廣雅·釋詁》：“越，遠也。”焉，句末嘆詞，相當於現代漢語的“啊”。

(3)化爲：就是“何違”，作“黽勉”“勤勉”講。化：音貨xuo，曉母，就是“何”（音和ɣuo，匣母），古方俗語謂“何”爲“化（音貨）”（這就是説，古漢語有的方言把匣母字讀如曉母字。例如：把“和”讀如“火”，把“華”讀如“花”，把“華”讀如“化”，把“黄”讀如“荒”等等）。“何”：就是“黽”，古方俗語謂“黽”爲“何”。謂“黽”爲“何”，猶謂“門”爲“闔”（“天門”：古俗語謂之“閶闔”），猶謂“汶”（音民）爲“蠖”（《集韻》：“王縛切音獲。”《史記·屈原列傳》：“安能以晧晧之白而蒙世之温蠖乎？”掄按：“温蠖”即“汶汶”的意思），亦猶謂“民”爲“曷”（《詩·王風·君子于役篇》：“曷其有佸？”按：這句意爲“民怎得安？”）。爲（於爲切，喻母）：同違。違：就是亹，作“勉”（《詩·大雅·文王篇》：“亹亹文王。”《毛傳》云：“亹亹、勉也。”）。古方俗語謂“亹”爲“違”（這就是説古漢語有的方言把微母字讀如“喻”母字）。故“化爲”與“何違”同義，作“黽勉”“勤勉”講。《詩·召南·殷其雷》“何斯違斯”的意思就是“勤兮勉兮”。黄：就是“荒”，作“治”講（《書·益稷》：“惟荒度土功。”《傳》：“大治度水工之功。”掄按：“荒度”與“治度”同義，故“荒”與“治”同義）。古方俗語謂“荒”爲“黄”（這就是説古漢語有的方言把曉母宇讀如匣母字）。：舊誤作“熊”，今訂正。：水（《玉篇》“，奴登切，水。”）。故“化爲黄”的意思就是“勤勉治水”。

(4)巫：就是“”，作“水”講（《玉篇》《集韻》：胡戈切，音禾，水也），古方俗謂“”爲“巫”。謂“”爲“巫”，猶謂“何”爲“無”（參看裴學海先生《古書虚字集釋》902頁“無猶何也”一條説明）。故“巫”字在這裏的意思是“水”，今湘西苗語也謂“水”爲“巫”。何：就是“即”，古方俗語謂“即”爲“何”。謂“即”爲“何”，猶謂“穧”爲“穫”。活：就是“息”，古方俗語謂“息”爲“活”。謂“息（平息）”爲“活”，猶謂“息”（生活）爲“活”，亦猶謂“息”（休閒，歇息）爲“或”（《詩·召南·殷其雷》：“莫敢或遑。”掄按：“或遑”的意思就是“息遑”）。活：又是“弭”，作“息”講。古方俗語謂“弭”爲“活”，謂“弭”爲“活”，猶謂“彌”爲“合”，亦猶謂“密”爲“貉”（《爾雅·釋詁》：“貉、謐、密，静也。”），亦猶謂“迷”爲“惑”。焉：矣，了。“化爲黄，巫何活焉”意思就是“鯀勤勉地治水，水就平息了”。郭氏《今譯》把這兩行譯爲“巫師何能使他復活，死後又化爲黄熊作怪？”。這是望文生義，非屈子的原意。

(5)秬黍：黑黍。莆雚：雜草名。營：耘，鏟除。“莆雚是營”意思是“營莆雚”“鏟除雜草”。

(6)由：就是“放”，古方俗語謂“放”爲“由”。謂“放”爲“由”，猶謂“放”爲“遊”。並投：就是“羽山”，古方俗語謂“羽山”爲“並投”。並：就是“羽”，古方俗語謂“羽”爲“並”。謂“羽”爲“並”，猶謂“與”爲“並”。投：就是“塿”，作“山”講，古方俗語謂“塿”爲“投”。謂“塿”爲“投”，猶謂“髏”爲“頭”（“髑髏”即“骨頭”）。投：又是“焉”，作“山”講（見《越人歌新探》“焉”字注解），古方俗語謂“焉”爲“投”。謂“焉”爲“投”，猶謂“罨”爲“投”（《詩·小雅·小弁》“相彼投兔”，鄭玄注曰：“投，掩也。”）。

(7)疾（秦悉切，從母）：與殛（《集韻》“竭億切，音極，群母”）古通，作“誅”“殺”講。脩盈：就是“羽山”，古方俗語謂“羽山”爲“脩盈”。脩：就是“羽”，古方俗語謂“羽”爲“脩”。謂“羽”爲“脩”，猶謂“藇”爲“秀”（《詩·小雅·伐木篇》：“釃酒有藇。”《毛傳》云：“藇，美貌。”掄按：秀：也是秀麗、美好的意思。是“秀”與“藇”同義，都是“美好”的意思），亦猶謂“”爲“”（：《集韻》《韻會》“羊諸切”，《正韻》：“雲俱切，並音俞。，舟名。”《説文》“本作‘俞’”。《注》：“空中木爲舟。”：音宿。《廣雅》：“艒，舟也。”《方言》：“小舸謂之艖，艖謂之艒。”）。盈：就是“焉”（兩讀：於乾切，影母；有乾切，喻母），就是“陽”，就是“山”。山：古方俗語謂之“焉”（見《越人歌新探》“焉”字的注解），或謂之“陽”（《詩·大雅·公劉篇》：“度其夕陽。”《毛傳》：“山西曰夕陽。”掄按：“夕”就是“西”，古方俗語謂“西”爲“夕”（把心母字讀如邪母字）。“陽”是“焉”（有乾切），是“山”。“夕陽”即“西山”，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山西”“山之西”，或謂之“盈”（兩讀：音贏；音陽）。焉、陽、盈都是“山”字的轉音。

三三

《白蜺嬰茀》(1)，

《白虹貫日》，

胡爲此堂(2)？

爲什麽繪於公卿的祠堂？

安得夫良藥，

哪裏有那樣的良藥，

不能固臧(3)？

能使人長生而不死亡？

天式從黄，

自然的生死規律是，

陽離爰死(4)。

陽氣離開了身軀，人就必然要死亡。

天鳥何鳴，

王子僑既能變鳥而鳴，

夫焉喪厥體(5)？

那他爲什麽又不能保全他的身軀使不受損傷？

【注解】

(1)白蜺：白虹。“嬰”：與纓通，作“系”講。“貫”的意思是“穿”，“累”，二者的意義相近。茀：同“”，作“日”講（《玉篇》“，日也”）。故“白蜺嬰茀”意思就是“白虹貫日”。古人相信天上有了“白虹貫日”這種現象，就預示人世間將有凶慘的事，特别是危害君王的事發生。據《列仙傳》載，崔文子學仙于王子僑。王子僑給崔文子送藥。崔文子見天上有“白虹貫日”的現象，疑心王子僑來行刺，乃引戈向王子僑一擊，中其身，因墜其藥。崔文子乃取其屍而置於室中，用筐蓋著。一會兒，化爲鳥而叫嘯。拿開筐看時，鳥就飛去了。《白虹貫日》：在這裏是指畫在公卿祠堂牆壁上圖畫，故加了書名號。

(2)胡爲：爲什麽繪於。“爲”就是“繪”，楚方俗語謂“繪”曰“爲”。謂“繪”曰“爲”，猶謂“回”曰“違”（《詩·大雅》“厥德不回”，《史記·夏本記》作“其德不違”）。此堂：指“公卿祠堂”。

(3)安得：哪裏有。夫：語助詞，無實在意義。不能：人民，古方俗語謂“人民”爲“不能”。不：就是“服”，就是“民”。民：古方俗語或謂之“服”（本篇第四五節“何條放致罰，而黎服大悦？”，掄按：黎服即黎民），或謂之“不”（《詩·小雅·苕之華篇》“知我如此，不如無生？”，掄按：知：爲。我：儀，政。不如：民人。無：何。全句意爲：這樣殘酷剥削，民人怎麽活命呢？）。能：人。吴人謂“人”爲“儂”，甌人謂“人”爲“能”。故“不能”，等於《詩·小雅·苕之華》的“不如”，作“民人”或“人民”講。固臧：長生，古方俗語謂“長生”爲“固臧”。固：同“故”，作“常”或“長”講。杜甫詩：“時時開暗室，故故滿青天。”臧：生。古方俗語謂“生”爲“臧”。謂“生”爲“臧”，猶謂“省”爲“臧”（《爾雅·釋詁》：“省、臧，善也。”）。故“不能固臧”就是“人民長生”。“人民長生”的句法結構是：人民：賓語。長生：使動詞，作“使……長生”講，是謂語。這個詞組的意思是“使人民長生不老”。

(4)天：天然的，自然的。式：法則，規律。從黄：從：舊或作“從”，或作“縱”，今作“從”。黄：各本都譌爲“横”，今訂正。“從黄”就是“存亡”，古方俗語謂“存亡”爲“從黄”。從（疾戎切，音dzüŋ，從母）：就是“存”（徂尊切，音dun，從母），古方俗語謂“存”爲“從”（古漢語有的方言把尾n讀爲尾ŋ）。黄：就是“亡”，古方俗語謂“亡”爲“黄”。謂“亡”爲“黄”，猶謂“亡”爲“皇”（《離騷》第一節“朕皇考曰伯庸”，掄按：“皇”：亡。考：父。“皇考”就是“亡父”“先父”）。故“從黄”在這裏的意思就是“存亡”。“存”就是“生”，“亡”就是“死”，“存亡”就是“生死”。“式從黄”就是“法則生死”，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生死法則”“生死規律”。故“天式從黄”的意思就是“自然的生死規律”。“天式從黄，陽離爰死”的意思是“自然的生死規律是，陽氣離開了身軀，人就必然要死亡”。

(5)天：舊作“大”，是因形近而誤。天：就是“遷”（説詳《天問》的解題），作“變”講。何：作“而”講（説詳《離騷》第八節第三行“何”字的注解）。

三四

蓱號起雨，

相傳：雨神能够興雨。

何以興之(1)？

請問：它到底用什麽辦法把雨興起來的？

巽體協鹿，

相傳：風神能够興風。

何以膺之(2)？

請問：它到底用什麽辦法把風興起來的？

【注解】

(1)蓱號：雨神，古方俗語謂“雨神”爲“蓱號”。蓱：就是“雨”，古方俗語謂“雨”爲“蓱”。謂“雨”爲“蓱”，猶謂“渝”爲“憑”（《詩·大雅·板篇》：“敬天之怒，不敢戲豫，敬天之渝，不敢馳驅。”掄按：“渝”與“怒”同義。《方言》卷二第二十條云：“憑，怒也。”“憑”與“渝”同義，均作“怒”講。號：就是神，古方俗語謂“神”爲“號”。謂“神”（三讀：食鄰切，床母；升人切，音伸，審母；時連切，音禪，這裏用第二讀）爲“號”，猶謂“申”爲“號”，亦猶謂“信”爲“耗”（噩耗＝惡信），亦猶謂“身”爲“號”（柳宗元《天對》“媧身虺號”）。故“萍號”的意思就是“雨神”。“蓱號起雨，何以興之”的意思是：相傳雨神能興雨，請問：它到底憑什麽而能興雨？

(2)巽：舊譌爲撰，今訂正。巽：風（《易·巽卦·疏》云：“巽者，卑順之名。”《説卦》云：“巽者，入也。蓋以巽是象風之卦。風行無所不入，故以入爲訓。”）古方俗語謂“風”爲“巽”。謂“風”爲“巽”，猶謂“豐”爲“峻”（《離騷》“枝葉之峻茂兮”。按：“峻茂”即“豐盛”的意思）。體：就是“神”，古方俗語謂“神”（古俗音伸）爲“體”。謂“神”爲“體”，猶謂“身”爲“體”。協：古音liek（《集韻》云：“協與劦通。”又云：“劦，力協切。”），同“厲”（古音烈liek），作“興”講（《爾雅·釋詁》：“厲，作也。”《注》云：“谷梁傳曰：始厲樂矣。”《疏》云：“興，作也。”）。鹿：就是“風”，古方俗語謂“風”爲“鹿”。謂“風”爲“鹿”，猶謂“”爲“”（按：“”與“”同義，都作“船”講）。膺：就是“興”，古方俗語謂“興”爲“膺”。謂“興”（兩讀：許陵切，音xiŋ；火宫切，音凶xüŋ）爲“膺”（兩讀：音應；音壅），猶謂“胸”（兩讀：音凶；音興）爲“膺”。屈子是樸素的唯物主義者，是無神論者，他認爲風雨自有風雨的成因，而決不是什麽風神雨神興起的，故他對於雨神興雨、風神興風這種無稽的傳説提出質疑。

三五

鼇戴山抃，

人説：巨鼇頭頂著仙山安安穩穩地在海中游行，

何以安之(1)？

請問：它怎能頭頂仙山安安穩穩地游行呢？

釋舟陵行，

人説：它後來脱離苦海登上了大陸了呢！

何以遷之(2)？

請問：它這樣的蠢東西何由而能登上陸地呢？

【注解】

(1)鼇（音敖ŋauɔ）：海中巨龜，這裏暗指楚懷王。戴：用頭頂著。抃：同“便”，作“安穩”講。《康熙字典》“便，安也”。《前漢·武帝紀》“便，殿火”，《注》“凡言便殿，便宫，便坐者，所以就便安也”。按：傳説，東海有五座仙山，經常隨波擺動，巨鼇用頭頂著，才屹立不動。屈子借巨鼇舉首戴山以喻懷王絶齊後的困難處境。“鼇戴山抃，何以安之？”的意思是：人説：巨鼇頭頂仙山，安安穩穩地在海游行；屈子説：我不知這些驕癡的蠢物，何由而能安穩地負此重任呢？

(2)釋：舍，棄。舟：就是“瀦”，就是“水”。水：古方俗語或謂之“瀦”（古書上的孟瀦（孟諸，望諸，明都）是指停聚在一起的水，即指湖澤。瀦（諸，都）的本義是“水”，或謂之“舟”（兩讀：職流切，音周；陟魚切，音豬），今湖南溆浦沅陵交界地區土語猶謂“水”爲“瀦”。陵：同“淩”，作“升”、“登”講。行（音杭ɣaŋ）：就是“旱”，作“陸”講。古方俗語謂“旱”（音ɣan）爲“行”（這些方俗語把尾n讀爲尾ŋ）。遷：升、登。《説文》“遷，登也”。《詩·小雅·伐木篇》：“出自幽谷，遷于喬木。”

三六

惟澆在户(1)，

過澆生性强梁凶暴，

何求于嫂(2)。

康娱淫樂無度。

何少康逐犬(3)，

少康就派遣他的女艾，

而顛隕厥首(4)？

去砍下他的腦袋。

女忮縫裳(5)，

女艾爲什麽這樣痛恨這個凶暴的傢伙，

而館同爰止(6)。

她一到有過，就直沖他的宫殿。

何顛易厥首(7)，

把他的腦袋砍下，

而親以逢台(8)。

並把他的惡妻也殺了呢？

【注解】

(1)惟澆：即過澆，是寒浞的兒子。惟：就是“過”，古方俗語謂“過”爲“惟”。謂“過”爲“惟”，猶謂“過”爲“爲”（《荀子·勸學篇》：“蘭槐之根，是爲芷。”按：“是”：香。“爲”：過。全句的意思是“蘭槐的根香過芷”）。在户：就是“皮傅”，作“强禦”講。古方俗語謂“皮傅”爲“在户”。在：就是“皮”，古方俗語謂“皮”爲“在”。謂“皮”爲“在”，猶謂“”爲“”（《方言》“，也。晉之舊都曰。北燕曰”）。户：就是“傅”，古方俗謂“傅”爲“户”。謂“傅”爲“户”，猶謂“傅”爲“胡”（古人搽臉的鉛粉叫“傅粉”，也稱“胡粉”）。故“在户”，在這裏的意思是“皮傅”“被服”“强禦”“凶暴”。

(2)何求：就是“康娱”，古方俗語謂“康娱”爲“何求”。“何”：同“和”，作“康”講（《史記·樂書》：“而民康樂。”《正義》“康，和也”）。求：就是“娱”，古方俗語謂“娱”爲“求”。謂“娱”爲“求”，猶謂“禦”爲“仇”。故“何求”，在這裏的意思是“康娱”。于嫂：就是“踰節”，作“無度”講。古方俗語謂“踰節”爲“于嫂”。於：同“踰”。嫂：就是“節”，古方俗語謂“節”爲“嫂”。謂“節”爲“嫂”，猶謂“接”爲“溞”（“溞米”就是“接米”）。故“于嫂”，在這裏的意思是“踰節”“踰矩”“無度”。“惟澆在户，何求于嫂”的意思是“過澆生性强梁凶暴，康娱歡樂無度”。

(3)逐：驅，遣，派遣。犬：就是“女”，古方俗語謂“女”爲“犬”。謂“女”（古俗音“茹”上聲ʐü）爲“犬”，猶謂“”（音“乳”ʐü）爲“汱”（苦泫切，音犬。“”，《説文》“水也”。汱，《玉篇》“水”）。又蚯蚓亦稱“歌女”，又叫“黄犬”，也可以證明“犬”是“女”的轉音。

(4)顛隕：砍下。

(5)女：指少康的女艾。忮：舊譌作歧，今訂正。忮：痛恨。縫裳：就是“横强”，古方俗語，謂“横强”爲“逢裳”。縫：就是“横”，古方俗語謂“横”（古方音ɣuŋ）爲“縫”，猶謂“紅”爲“逢”（古俗謂“紅”爲“逢”，今廣東土話猶然）。裳：就是“强”，古方俗語謂“强”爲“裳”。謂“强”爲“裳”（音źaŋ，禪母），猶謂“强”（作“歲”講）爲“上”（音źaŋ，禪母。《爾雅·釋天》云：“太歲在丁日强圉。”按：强：歲。圉：丁。“强圉”：就是“歲丁”，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丁歲”“丁年”。《爾雅·釋天》又云：“太歲在庚曰上章。”按：上：歲。章：庚。上章意思是“歲庚”“庚歲”“庚年”。“上”與“强”同義，都作“歲”“年”講）。故“縫裳”在這裏的意思是“横强”，也可以譯爲“豪强”“强梁”。“横强”是指“過澆”。

(6)館同：就是“宫殿”，古方俗語謂“宫殿”爲“館同”。館（音貫）：同“觀”（音貫），作“宫”講。古方俗語謂“宫”爲“館”。謂“宫”爲“館”，猶謂“公”爲“貫”（《爾雅·釋詁》“貫、公，事也”）。同（古方音屯）：同“殿”（兩讀：堂練切，音diənɔ，定母；音臀。這裏用第二讀）。爰：助詞，無義。止：奔。“館同爰止”的句法結構是：主語“女”蒙前。“館同”作“宫殿”講，指過澆的宫殿，是賓語。“爰”：助詞，無義。“止”：作“奔”講，是謂語。這句意思是“女艾奔到過澆的宫殿”。

(7)顛易：與“顛隕”同義，作“砍”講。“易”是“隕”字的轉音。“隕”音轉爲“易”，猶“允”音轉爲“夷”（《史記·伯夷列傳》：《索隱》云：“伯夷，名允，字公信。”）。

(8)親：古俗音千tsian，就是“戕”，作“殺”講。古方俗語謂“戕”（古俗則郎切，音臧tsaŋ）爲“親”（音千），猶謂“牂”（音臧）爲“芊”（《詩·陳風》：“東門之楊，其葉牂牂。”朱熹：牂牂：盛貌。芊：《廣雅》：“茂也。”謝朓詩：“遠樹曖芊芊。”）。以：其，代詞，指過澆。逢：同“縫”，作“横”講。台：舊譌爲殆，今訂正，台：匹，指過澆的妻。“何顛易厥首，而親以逢台”的意思是“女艾把過澆的頭砍下，並把他的凶惡的妻子也殺了”。按：少康女艾刺殺過澆的情狀，甚類聶政刺殺俠累。兹將司馬遷記叙聶政刺殺俠累的情況摘録如下，以供比較。“杖劍至韓，韓相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衛侍者甚衆。聶政直入，上階刺殺俠累，左右大亂。”（《史記·刺客列傳》）又按：這一節跟《離騷》第三九節内容雷同，現將它抄録如下，以供比較研究。《離騷》第三九節：

澆身被服强圉兮，

過澆生性凶暴强梁，

縱欲而不忍。

他爲所欲爲而不自約束。

日康娱而自忘兮，

成天淫樂而不講持身之道，

蹶首用夫顛隕。

他的腦袋就因此而被少康女砍去。

三七

陽謀易旅(1)，

少康用何道，

何以厚之(2)？

而收聚夏的離散的民衆？

覆舟斟尋(3)，

他又是用何道，

何道取之(4)？

而還都斟尋的？

【注解】

(1)陽：舊譌作湯，今訂正。陽，就是“康”，指“少康”，古方俗謂“康”爲“陽”（按：“康”，樂也。陽，亦樂也。孫陽字伯樂）。謀：就是收，古方俗語謂“收”爲“謀”。謂“收”爲“謀”，猶謂“狩”爲“苗”（古俗音mou）。易：移易，遷徙，離散。易旅：夏國遷徙離散的民衆。

(2)厚：是“謀”字的轉音。“謀”音轉爲“厚”，猶“哞”音轉爲“”。哀元年《左傳》伍員曰：昔有過澆殺斟灌以伐斟鄩，以滅夏后相。后婚方娠，逃出自竇，歸於有仍，生少康焉，爲仍牧正。惎澆能（佞，奸佞），戒之。澆使椒求之，逃奔有虞，爲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思者，君也）於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諸綸。有田一成，有衆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謀，以收夏衆，撫其官職。使女艾諜澆，使季杼誘豷，遂滅過戈。復禹之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

(3)覆舟：還都。古方俗語謂“還都”爲“覆舟”。覆：是“返”，是“還”，古方俗語謂“還”爲“返”或爲“覆”。“舟”就是“都”（“都師”“國都”），古方俗語謂“都”爲“舟”。謂“都”爲“舟”，猶謂“都”（皆·均）爲“週”（“週知”即“都知”）。斟尋：后相都斟尋，這裏用以作夏國的代稱。“覆舟斟尋”，就是“還都斟尋”“興復禹績”的意思。

(4)取：音陬tsou，也是“都”、“還都”的意思。之：代詞，指斟尋。

三八

桀伐蒙山，

夏桀征伐蒙山之國，

何所得焉(1)？

得到了什麽？

妹嬉何肆，

妹嬉殺了什麽大臣，

湯何殛焉(2)？

竟惹起商湯動大兵前來討伐？

【注解】

(1)桀：夏朝的亡國之君。蒙山：即有，古代的國名。有：就是“蒙”，古方俗語謂“蒙”爲“有”。謂“蒙”爲“有”，猶謂“浝”（音蒙，作“水”講）爲“湵”（湵：音有，作“水”講）。：舊譌作“施”，今訂正。：同焉，作“山”講。（見本篇第十二節第六行“”的注解。）《國語》云：“昔夏桀伐有，有人以未嬉女焉。”“桀伐蒙山，何所得焉”的意思是“夏桀伐蒙山之國得一未嬉”。

(2)何：誰。肆：殺。“妹嬉何肆”是“妹嬉殺了什麽大臣”。何：而，乃。殛：誅伐，討伐。“妹嬉何肆，湯何殛焉”的意思“桀的寵妃殺了什麽大臣，竟惹起商湯動大兵來討伐”。《漢樂府詩》云：“未喜殺龍逄，桀放於鳴條。”

三九

舜閔在家(1)

舜很勤勉地持家，

父何以鰥(2)？

他的父親怎麽不給他娶妻呢？

堯不姚告(3)，

如果堯不以二女妻舜，

二女何親(4)？

那舜又怎敢去娶堯的二女以爲妻呢？

【注解】

(1)閔：作“黽勉”“勤勉”講。説詳前邊第二六節“閔妃匹合”的“閔”字注解。在：持。“在家”的意思就是“持家”。

(2)以：作“之”講。説詳《離騷》第二一節第一行“以”字的注解。鰥：（音官kuan）：本義是“無妻的男子”。這裏用成使動詞，作“讓……作單身漢”或“不給……娶妻”講。“父何以鰥”的句法結構是：父，主語。何：狀語。以：作“之”講，是賓語。鰥：作“不給……娶妻”講，是謂語。這是一個“古主賓謂”句子，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他父親爲什麽又不給他娶妻呢”。

(3)姚：舜姓姚，這裏用來指“舜”。告：就是“女”，這裏用成動詞，作“以女妻人”講。古方俗語謂“女”爲“告”。謂“女”爲“告”，猶謂“語”（兩讀：音ŋü音nü，這裏用第二讀）爲“告”。“堯不姚告”，也是一個古“主賓謂”句子，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堯如果不把他的兩個女孩子嫁給舜”。

(4)親：音千tśiən，就是妻。這裏用成動詞，作“取……爲妻”講。古方俗語謂“妻”爲“親”。謂“妻”爲“親”，猶謂“萋”爲“芊”。“二女何親”的句法結構是：主語“舜”蒙前；“二女”是“賓語”；“何”是“狀語”；“親”是“謂語”。這也是一個古“主賓謂”句子，譯成現代漢語就是“那舜又怎麽敢去娶堯的二女以爲妻呢”。

四〇

厥萌在初(1)，

箸萌禍端，

何所億焉(2)？

這是誰的精明的預測？

璜臺十成(3)，

爲象箸則必造玉臺十重，

誰所極焉(4)？

這是誰的明智的推想？

【注解】

(1)厥：就是“筷”，古方俗語謂“筷”爲“厥”。謂“筷”爲“厥”，猶謂“獪”爲“厥”（《方言》：“劋蹶，獪也。秦晉之間曰獪，楚謂之劋，或曰厥。”）。厥：又是“箸”（按“箸”：從“者”聲，古音“諸”ctśu，屬照母。《廣韻》《集韻》箸音宁，屬澄母，當是“諸”音之轉），古方俗語謂“箸”（音諸）爲“厥”。謂“箸”爲“厥”，猶謂“諸”爲“厥”（《詩·商頌·玄鳥》：“方命厥后。”按：方：溥，遍。命：告。厥后：諸侯。“方命厥后”的意思是“遍告諸侯”）。故“厥”字的意思是“箸”“筷子”，這裏是“象箸”“象牙筷子”的簡省。萌：冒。在：這裏音tsai，同“災”，作“災禍”講。初：端、苗頭。

(2)何：誰。億：同“意”，是“意想”，“推想”。

(3)璜臺：即瑶臺，玉臺，是用玉石修建的華麗的高樓。成：重，層。

(4)極：究，推究，推求。附：《韓非子·喻老》、《説林上》均載：殷的賢臣箕子看到紂使用象牙筷子，預料這種奢侈行爲會發展到用玉杯喝酒，吃昂貴的豹胎，穿華麗的錦衣，住高臺廣室的地步。

四一

登立爲帝(1)，

如果伏羲氏是人面蛇身，

孰道尚之(2)？

那誰肯推他爲酋長？

女媧有體(3)，

如果女媧氏是人面蛇身，

孰制匠之(4)？

那誰肯立她爲帝王？

【注解】

(1)登立：就是“伏羲”，古方俗語謂“伏羲”爲“登立”。登：就是“伏”，古謂“伏”爲“登”。謂“伏”爲“登”（古音敦tun），猶謂“服”爲“敦”（《詩·大雅·常武篇》：“鋪敦淮濆。”按：這句的意思是“征服淮濆”。又《逸周書·世俘解》：“武王遂征四方，凡憝國九十有九國。”按：“敦”是“服”，“征服”）。立：就是“羲”，古謂“羲”爲“立”。謂“羲”爲“立”，猶謂“僖”爲“釐”。爲帝：就是“蛇身”，古方俗語謂“蛇身”爲“爲帝”。爲，古“蟡”字，作“蛇”講。帝：就是“身”，古方俗語謂“身”爲“帝”。謂“身”爲“帝”，猶謂“審”爲“諦”。

(2)孰：誰。道：就是“首”，作“君”講（《廣雅》：“首，君也。”“道”與“首”古通。《荀子·宥坐篇》：“《詩》曰：‘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遠，曷云能來？’子曰：‘伊稽首不其有來乎？’”又《史記·秦始皇本紀》：“追首高明。”《索隱》：今檢會稽石刻文“首”字作“道”，雅符人情也。）尚：同“上”，也作“君”講（《廣雅》：“上，君也。”）。“道尚”即“首上”，是兩個同義的詞組成的複合詞，它的意思應是“君”或“君上”。這裏用成使動詞，作“推爲君”或“立爲君”。

(3)有：就是“蛇”，古方俗語謂“蛇”爲“有”。謂“蛇”爲“有”，猶謂“”（作“水”講）爲“湵”。“有體”的意思是“蛇體”。

(4)制：就是“君”，古方俗語謂“君”爲“制”。謂“君”（古俗音ckin）爲“制”，猶謂“禁”爲“制”（《廣韻》：“制，禁制也。”）。制（古俗音哲）：同“哲”，作“君”講，説詳《離騷》第四二節“哲”字的注解。匠：與“制”同義，也作“君”講。制匠，是兩個同義的詞組成的複合詞，它的意思應是“君”或“君王”。這裏用成使動詞，作“立爲君”講。

四二

舜服厥弟(1)，

舜對他的兄弟像是很和愛的，

終然爲害(2)。

象却始終想殺害舜。

何肆犬體(3)，

象實在比狗豬還壞，

而厥身不危敗(4)？

而舜爲什麽不殺其身呢？

【注解】

(1)服（音負cfou）：就是“和”，古方俗語謂“和”爲“服”，猶謂“荷”爲“負”。

(2)終：至終。然（音人ʐɚn）：同“”，作“念”“思”“想”講。爲：就是“之”，代詞，指“舜”。古方俗語謂“之”爲“爲”。謂“之”爲“爲”，猶謂“只”爲“惟”。“終然爲害”的句法結構是：主語“弟”蒙前。“終”是狀語。“然”：作“想”解，能願動詞。“爲”：作“之”講，指“舜”，是賓語。“害”：謂語。這是—個古“主賓謂”句子，譯成現代漢語是“他的弟弟象始終想害他”。

(3)肆：就是“壞”，古方俗語謂“壞”爲“肆”。謂“壞”爲“肆”，猶謂“懷”爲“思”。體：就是“豕”，古方俗語謂“豕”爲“體”，謂“豕”爲“體”，猶謂“師”爲“體”（本篇第三四節“巽體協鹿”，按：“巽體”就是“風師”）。

(4)危：就是“微”，作“殺”講（《禮·檀弓》疏：“微，殺也”）。古方俗語謂“微”爲“危”，猶謂“微”爲“魏”（《史記》的“微子”，《家語》作“魏子”）。敗：這裏與“危”同義，也作“殺”講。危敗：這裏作“殺”講。“而厥身不危敗”的句法結構是：而：轉折連詞，主語“舜”蒙前。“厥身”：賓語。危敗：謂語。這是一個古“主賓謂”句子，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而舜爲什麽又不殺他呢？”。

四三

吴獲迄古(1)，

太伯離開了周國，

南嶽是止(2)。

奔到了荆蠻之國。

孰斯去斯(3)，

誰想到奔到荆蠻，

得兩男子(4)？

荆蠻人民却立他爲吴太伯。

【注解】

(1)吴獲：就是“太伯”，古方俗語謂“太伯”爲“吴獲”。吴：就是“太”，古方俗語謂“太”爲“吴”。謂“太”爲“吴”；猶謂“太”爲“五”（古謂“太室”爲“五府”，謂“太湖”爲“五湖”）。獲：就是“伯”，古方俗語謂“伯”爲“獲”（今俗語還謂“笨伯”爲“蠢獲”）。迄：就是“離”，古方俗語謂“離”爲“迄”。謂“離”爲“迄”，猶謂“”爲“”（《方言》卷五第五條云：“，陳楚宋魏之間或謂之。”）古：就是“周”，古方俗語謂“周”爲“古”。謂“周”（古俗音九ckiu）爲“古”，猶謂“久”爲“古”。“吴獲迄古”的意思就是“太伯離周”。

(2)南：就是“荆”，楚方俗語謂“荆”爲“南”。謂“荆”（音kiŋ）爲“南”（音nən；音nam；音lam），猶謂“今”（音kin；音京kiŋ。這裏用第二音讀）爲“濫”（音lan；音lam；音nan；音nam。參看《越人歌新探》“濫”字注解）。嶽（兩讀：五角切、音樂，疑母；古方俗語讀如越。這裏用第二讀），古“嶽”與“越”通，作“蠻”講（《史記·吴太伯世家》“太伯之奔荆蠻”，《索隱》：“蠻者，閩也。南夷之名，蠻亦稱越。”）故“南嶽”在這裏的意思就是“荆蠻”。止：就是“適”，古方俗語謂“適”爲“止”。謂“適”爲“止”，猶謂“適”爲“祗”。“南嶽是止”的意思就是“適荆楚”“奔往荆楚”。

(3)孰，誰。期：想到。去：到達。斯：指荆蠻。“孰期去斯”的意思是“誰想到達到了荆蠻”。

(4)得：同“德”，就是“見”“被”的意思。《史記·韓非列傳》：“説行而有功則德忘。”《索隱》：“按：《韓非子》作‘則見忘’。”兩：同“良”，作“君”講。（參看《離騷》第六五節“兩”字注解。）“得兩”就是“見兩”“被立爲君”的意思。男：同“南”，指荆蠻。子：人。“男子”就是“荆蠻人民”。“得兩男子”的意思就是“被荆蠻人民立以爲君”，也可以譯爲“被荆蠻人民立爲吴太伯”。據《史記·吴太伯世家》載：“吴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曆之兄也。季曆賢，而有聖子昌。太王欲立季曆以及昌，於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荆蠻，文身斷發，示不可用，以避季曆。季曆果立，是爲王季，昌爲文王。太伯之奔荆蠻，自號句吴。荆蠻義之，從而歸之千餘家，立爲吴太伯。”

四四

緣鵠飾玉(1)，

伊尹本是成湯管玉器的小臣，

后帝是饗(2)。

而做上了商湯的丞相與湯一同告成於天。

何承謀夏桀(3)，

他到底替商湯用何道對付夏桀，

終以滅喪(4)？

而終於使夏桀滅亡的？

【注解】

(1)緣鵠：就是“尹衡”。“尹衡”是“伊尹阿衡”的省略。緣，就是“尹”，古方俗語謂“尹”爲“緣”。謂“尹”爲“緣”，猶謂“雲”爲“員”。鵠（音ɣu）：就是“衡”，古方俗語謂“衡”（古俗音ɣuŋ）爲“鵠”，猶謂“洪”爲“胡”（《爾雅·釋詁》：“洪，大也。”《廣雅·釋詁》：“胡，大也。”）。飾玉：管理玉瑞玉器的小臣。

(2)后帝：上帝。是：助詞，無義。饗：祭名，這裏指王者的大祫。這裏用成動詞，作“做上成湯丞相與湯一同告成於天”講。“后帝是饗”的句法結構是：主語“尹衡”蒙前。后帝：賓語。是：助詞。饗：謂語。這是一個古“主賓謂”句法結構的句子，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伊尹阿衡參加了祭天帝的大祫祭”。

(3)承：同“成”，作“謀”講（《史記·仲尼弟子列傳》：“縣成，字子祺。”《索隱》：“《家語》作‘子謀’也。”）。承謀：是由兩個同義的單音節詞構成的複音詞，它的意思是“謀”或“圖謀”。

(4)以：就是“之”，代詞，指夏桀。

四五

帝乃降觀(1)，

商湯乃開慶功大會，

下逢伊摯(2)。

大賞伊尹。

何條放致罰

請問：湯在鳴條打敗夏桀並把他放於南巢，

而黎服大悦(3)？

爲什麽人民皆大歡喜呢？

【注解】

(1)帝：指商湯。降觀：就是“慶功”，古方俗語謂“慶功”爲“降觀”。降：就是“慶”，古方俗語謂“慶”爲“降”。謂“慶”爲“降”，猶謂“慶”爲“荆”（《韻補》：“居良切，音薑。”）。觀：就是“功”，古方俗語謂“功”爲“觀”。謂“功”爲“觀”，猶謂“宫”爲“觀”。故“降觀”在這裏的意思是“慶功”。“帝乃降觀”的意思是“商乃開慶功大會”，郭沫若譯爲“上帝到人間觀察下情”，非屈子的原意。

(2)下：同“夏”，作“大”講。逢，就是“賞”，古方俗語謂“賞”爲“逢”。謂“賞”爲“逢”，猶謂“上”（古俗音“商”，是“升”字的轉音）爲“馮（憑）”。伊摯：伊尹，摯是伊尹的名。“下逢伊摯”的意思是“大賞伊尹”。

(3)條：鳴條，地名，在今山西省安邑縣西。放：放逐。致：就是“桀”，指“夏桀”。古方俗語謂“桀”爲“致”。謂“桀”爲“致”，猶謂“竭”爲“徵”（《爾雅·釋詁》：“滕、徵，虚也。”郝氏《義疏》云：“滕者，水之虚也。”《説文》云：“滕，水超涌也。”《玉篇》引《詩》“百川沸滕，水上涌也”。掄按：“徵”與“滕”音近而義同，都是“涸竭”的意思）。罰：就是“辟”，作“君”講。謂“辟”（作“君”解，古俗音僻pik）爲“罰”，猶謂“劈”爲“伐”。“致罰”，在這裏的意思是“桀君”“桀王”。黎服：即“黎民”，《方言》謂荆楚呼“黎民”爲“黎服”。

四六

簡狄在臺(1)

簡狄是瑶人，

嚳何宜(2)？

她怎麽又做上了帝嚳的妃子？

玄鳥致胎(3)，

她已經吞玄鳥的卵而懷了孕，

女何嘉(4)？

又怎麽做上了帝嚳的美室？

【注解】

(1)簡狄：帝嚳次妃。在台：瑶子，瑶人。在：作“子”“人”講，古方俗語謂“子”爲“在”。臺：就是“瑶”，古方俗語謂“瑶”爲“臺”。謂“瑶”爲“臺”，猶謂“陶”爲“臺”（《方言》卷二第五條云：“臺、陶，養也。”）。“在臺”即“子瑶”，這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瑶子”“瑶人”。《史記·殷本記》“簡狄在河裏洗澡，見玄鳥掉下一個蛋，簡狄吃了，懷胎生契，成爲殷商的始祖”。

(2)嚳：即帝嚳，號高辛。宜，同“儀”，古音ŋuo，作“匹”或“妃”講（《爾雅·釋詁》：“妃、儀，匹也。”）。這裏用成動詞，意思是“做上了……妃子”。“嚳何宜”的句法結構是：主語“簡狄”蒙前。何：狀語。宜：謂語。這是一個古“主賓謂”句子，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她怎麽又做上了帝嚳的妃子呢？”。

(3)致胎：懷胎。胎：舊譌作“詒”，今訂正。致：就是“懷”，古方俗語謂“懷”爲“致”。謂“懷”（古音回ɣui）爲“致”，猶謂“回”爲“至”（《詩·小雅·杕杜篇》“期逝不至”，它的意思就是“逾期未回”。又按：“至”與“致”古通），亦猶謂“慧”爲“智”。“玄鳥致胎”的句法結構是：主語“簡狄”蒙前。玄鳥：賓語。致胎：謂語。這也是一個古“主賓謂”句子，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簡狄已吞玄鳥的卵而懷孕”。

(4)女：就是“人”（見《離騷》第三三節第一行“女嬃”的注解），作“君”講（《孟子·梁惠王篇》“古之人與民同樂”，意思是“古代的賢君與民同樂”。古書上“人”常作“君”義用），這裏指“帝嚳”。嘉：同“家”（古方俗語音kuo，今湖南漣源縣楊家灘人猶謂“家”爲“鍋”kuo），作“家室”“匹配”講。“女何嘉”也是一個古“主賓謂”句子，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她怎麽又做上了帝嚳的美室呢？”。

四七

該秉季德(1)，

相傳：該是秉著忠臣孝子的至德要道，

厥父是臧(2)。

而輔翼他的君父使成賢明的君主。

胡終弊于有扈(3)，

請問：他爲什麽終於被放逐到有扈，

牧夫牛羊？

去牧放牛羊？

【注解】

(1)該：古忠臣孝子名。秉：執持。季：子。古方俗語謂“子”爲“季”。《詩·魏風·陟岵篇》：“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無寐。”又哀四年《左傳》：“少康使女艾諜澆，使季杼誘豷，遂滅過戈。”兩句中的“季”字都當做“子”字講。這是古書中“季”作“子”義用的可靠例證。“季德”的意思就是“子德”“忠臣孝子的至德要道”。“該秉季德”的意思就是“該秉持著忠臣孝子的至德要道。”

(2)是：語助詞，無實在意義。臧：善，賢良。這裏用成使動詞，作“使……腎良”“使成爲賢明的君王”講。“厥父是臧”的句子結構是：主語“該”蒙前。厥父：賓語。是：語助詞。臧：謂語。這是一個古“主賓謂”句子，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該臧厥父”“該忠心耿耿地輔翼他的父君，好讓他日就月將成爲一個賢明君主”。

(3)弊：棄逐，放逐。

四八

干協時舞(1)，

相傳：文舞能够止侵犯，

何以懷之(2)？

請問：文舞何由而能止侵犯呢？

平脅曼膚(3)，

相傳：雅跳能够息征伐，

何以肥之(4)？

請問：雅跳何由而能息征伐呢？

【注解】

(1)干：犯，名詞，指堯時三苗對中國（華夏）的侵犯。協：就是“曷”，作“止”講。（《爾雅·釋詁》：“曷，止也。”）。古方俗語謂“曷”爲“協”。時：與“温良”同義。《廣雅》：“良、時、温，善也。”王氏《疏證》曰：“‘温’者，《儒行》云：温良者，仁之本也。”故“時舞”就是“温良的舞”“仁義的舞”，也可以譯爲“文舞”。“干協時舞”的意思是“干協于時舞”“侵犯止于文舞”。這是一個被動語態句，改成原動語態就是“文舞能够止侵犯”。

(2)懷：作“止”講（《爾雅·釋詁》：“懷，止也。”）。之：代詞，指“時舞”。“何以懷之”的句法結構是：主語“幹”蒙前。“何以”，狀語。“懷”，謂語。“之”是介賓補語，“之”字前邊的介詞“於”省略。這個句子的意思是“幹何以懷于時舞”“侵犯何由而可以止于文舞呢？”。這是一個被動語態句，改成原動語態就是：“請問：文舞何由而能止侵犯呢？”這是問舜時三苗逆禹的事。《書》云：“三旬，苗民逆命，帝乃誕敷文德，舞干羽於兩階。七旬，有苗格。”《韓非子》：“當舜之時，有苗不服，禹修教三年，執干戚舞，有苗乃服。”《淮南子》：“禹執干戚舞於兩階之間而有苗服。”高誘《注》：“三苗畔禹，禹風以禮樂而服之。”

(3)平：平服，指古代中國好東征西伐的好大喜功的暴君對於少數民族的征伐。脅：同“歇”，作“止”解。曼：就是“軟”，古方俗語謂“軟”爲“曼”。今西安方言謂“軟”爲“晚”。“晚”與“曼”有聲的輕重的不同：“晚”是輕唇音，“曼”是重唇音。膚：就是“”，作“跳”講。古方俗語謂“”爲“膚”。“曼膚”的意思就是“軟跳”“温柔的舞蹈”“文雅的舞蹈”，也可以簡譯爲“雅跳”。

(4)肥：就是“廢”，就是“懷”，就是“止”。止：古方俗語或謂之“懷”（古俗音回ɣui，匣母），或謂之“廢”（方肺切，音fei，非母。《爾雅·釋詁》：“懷、廢，止也。”），楚方俗語謂之“肥”（符非切，音fei，奉母），“肥”與“廢”，聲的清濁的不同，“廢”，清音；“肥”，濁音。這就是説，“肥”字在這裏是“廢”字濁音，是“止”的意思，與“瘠肥”的“肥”無親屬關係。“何以肥之”的意思是“平何以肥於曼膚”“征伐何由而止於柔軟的舞蹈”。這是一個被動語態句，改成原動語態就是“柔軟的舞蹈何由而能止征伐呢？”。

四九

有扈牧豎(1)，

有扈氏這個蠢傢伙，

云何而逢(2)？

他當初是跟誰而做上了諸侯？

擊床先出(3)，

他後來聽誰的指使而攻擊夏啓，

其命何從(4)？

夏啓打敗他而砍下了他的頭？

【注解】

(1)有扈：就是有扈氏，是禹的一個諸侯。禹禪位與益。益不是大臣公認的理想的繼任人，這樣就産生了啓、益兩黨争奪帝位，有扈氏黨益伐啓，爲啓所殺。牧豎：就是“瞀輸”，作“蠢傢伙”講，古方俗語謂“瞀輸”爲“牧豎”。“牧”，就是“瞀”，作“愚”講，古方俗語謂“瞀”爲“牧”。謂“瞀”（兩讀：音務vu3，微母；音慕muɔ，明母。這裏用第二讀）爲“牧”，猶謂“暮”爲“幕”（《爾雅·釋言》：“幕，暮也。”）。豎：就是“輸”，作“愚”講（《方言》卷二第二條云：“輸，愚也。”）。古方俗語謂“輸”（音csú，審母）爲“豎”（音czu，禪母）。謂“輸”爲“豎”，猶謂“數”（審母）爲“樹”（明張位《問奇集》：“秦晉數爲樹。”）。故“牧豎”是“瞀輸”的同義詞，作“愚蠢”講，這裏用成普通名詞，作“蠢傢伙”講。

(2)云：就是“言”，作“從”講（《廣雅》：“言，從也。”）。何：誰。逢：就是“侯”，這裏用成動詞，作“諸侯”講。古方俗講謂“侯”爲“逢”。謂“侯”爲“逢”，猶謂“後”爲“馮”（《史記·三代世表·帝王世國》“帝廪辛”。《索隱》：或作“馮辛”。掄按：“馮辛”即“后辛”的意思，“馮”是“后”的音轉。參看前而第三〇節“馮”字的注解。

(3)擊：作“殺”講。《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日擊牛饗士。”床（三讀：音dẓuaŋ，床母合口；音dẓaŋ床母開口；音dzaŋ，從母。這裏用第三讀）：古“殘”（兩讀：音dzan，音dzaŋ。這裏用第二讀）通，作“殺”講。故“擊床”是由兩個都作“殺”講的單音節詞構成的複音詞。它的意思應該是“殺”或“斬殺”。先出：就是“合啓”，古方俗語謂“合啓”爲“先出”。先：就是“合”，古方俗語謂“合”爲“先”。謂“合”爲“先”，猶謂“合”爲“鮮”（《括地志》云：“合黎，一名鮮水”。）出：就是“啓”，古方俗語謂“啓”爲“出”。謂“啓”爲“出”，猶謂“啓”爲“處”（《詩·小雅·四牡篇》“不遑啓處”。按“啓”與“處”同義，都作“休閑”講，又按：“出”與“處”古通。《史記·樂書》：“孰知夫士出死要節之所以養生也。”《正義》：“出死猶處死也。”又明張位《問奇集》“西蜀”“出”爲“處”）。“擊床先出”即“擊床於先出”。“擊床於先出”的意思就是“被殺于夏啓”，也就是“爲夏啓所殺”。

(4)其：他，代詞，主格，指“有扈氏”。何：誰。“命何”即“命誰”，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誰命”、“誰的命令”、“誰的指使”。“其命何從”的句法結構是：“其”，主語。“命何”，作“誰的指使”講，是賓語。“從”，謂語。這句的意思即“他聽從誰的指使”。

五〇

恒秉季德(1)

恒是一個盡忠盡孝的好輔臣，

何得夫樸牛(2)？

請問：他到底是爲什麽而被貶爲牛僕？

何往營班禄，

爲什麽讓他在窮山往還盤旋，

不但還來(3)？

不召回來呢？

【韻讀】

來：音流cliu。

【注解】

(1)恒（ɣêŋ）：該（cɣêk）的别名，有的方言把韻母-êŋ讀爲-êk。

(2)得：謫的方言變讀。讀謫如得，猶讀哲如德（見《離騷》§42），亦猶讀哲如得（《方言》：“哲，知也。”得，亦知邊，《史記·虞卿傳》：“虞卿得一，不得其二。”）。樸：當作“僕”。“樸牛”即“僕牛”。“僕牛”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牛僕”“牧放牛羊的臣僕”。

(3)營：就是“云”，作“旋”“還”講。古方俗語謂“云”爲“營”。謂“云”爲“營”，猶謂“耘”爲“營”。“往營”即“往還”。班禄：盤桓：班：盤，古方俗語謂“盤”爲“班”。謂“盤”爲“班”，猶謂“般”（《方言》：“般，大也。”郭璞音盤桓之盤）爲“昄”（《爾雅·釋詁》：“昄，大也。”）。禄：還。古方俗語謂“還”爲“禄”。謂“還”爲“禄”，猶謂“環”爲“陸”（馬陸，蟲名，又名“刃環”）。故“班禄”的意思就是“盤桓”，“經營班禄”就是“往旋盤桓”。但：就是“讓”，古方俗語謂“讓”爲“但”。謂“讓”爲“但”，猶謂“懹”爲“憚”（《方言》卷七第六條云：“懹，憚也。”）。

五一

昏微遵迹(1)，

俗云：老少遵道，

有狄不寧(2)。

就可以使百亂皆寧。

何繁鳥萃棘(3)，

那爲什麽在聖賢萃集的地方，

負子肆情(4)？

還可以見到貴婦與兒子通姦的禽獸之行？

【注解】

(1)昏微：老少。遵迹：遵道。

(2)狄：就是“戾”，古方俗語謂“戾”爲“狄”。謂“戾”爲“狄”，猶謂“淚”爲“涕”。“戾”就是“亂”。《詩·小雅·節南山》“降此大戾”，謂“降此大亂”也。《小雅·瞻卬》“降此大厲”，亦謂“降此大亂”也。《韓非子·五蠹》“夫離法者罪”，謂“亂法者罪”也。戾、厲，離三字古同音，皆可訓“亂”。不：同“丕”，作“大”講。“有狄不寧”的意思就是“萬事大寧”。

(3)繁：就是“鳳”，古方俗語謂“鳳”爲“繁”。謂“鳳”爲“繁”，猶謂“菶”爲“芃”（按：芃：古音“凡”。“芃芃”與“菶菶”同義，都作“茂盛”講）。“繁鳥”就是“鳳鳥”，喻“聖賢”。棘：就是集，古方俗謂“集”爲“棘”。謂“集”（音dzit，從母）爲“棘”（音kik，見母），猶謂“疾”（音dzit，從母）爲“急”（音kik，見母。《廣韻》：“急，疾也。”）。“萃棘”的意思就是“萃集”。

(4)負：古與“媍”通，同“婦”。“負子”就是“貴婦與其兒子”。《詩·豳風·七月篇》：“同我婦子。”同：君，指豳君。我：與。婦子：夫人與兒子。“同我婦子”是説“豳君攜著他的夫人和兒子”。有的注家把這句釋爲“抱著兒子”，是望文生義。肆情：猶言“縱欲”“通姦”。

五二

眩弟並淫(1)，

舜的弟弟象最殘暴，

危害厥兄(2)。

總想害他哥哥舜王。

何變化以作詐(3)，

象他這樣爲非作歹，

後嗣而逢長(4)？

舜爲什麽還把封於有鼻，讓他後人也爲侯爲王？

【注解】

(1)眩：就是“舜”，指“虞舜”。古方俗語謂“舜”爲“眩”。謂“舜”爲“眩”，猶謂“瞬”爲“眩”。王逸釋爲“惑”，甚誤。並（薄迥切，音buŋ）：就是暴（薄報切，音bau），古方俗語謂“暴”爲“並”。這就是説，古漢語有的方言把通語的au韻讀成-uŋ韻字：如謂“牢”爲“籠”，謂“艒”爲“艋”等等。並：又音“逢”，與“縫”“横”是同義詞，作“凶惡”“横暴”講，見前面第三六節第五行“縫”字的注解。淫：就是“縫”，作“凶惡”講。古方俗語謂“縫”爲“淫”。謂“縫”爲“淫”，猶謂“逢”（作“大”講。《荀子·儒效篇》：“逢衣淺帶。”）爲“淫”（《廣雅》：“淫，大也。”）。故“並淫”的意思是“凶惡”“殘暴”。

(2)危：音跪kui，就是“謀”，古方俗語謂“謀”（古方音美mei）爲“危”，猶謂“美”爲“姽”（《廣雅·釋詁》：“姽，好也。”“好”與“美”同義）

(3)變：（音pianɔ，幫母）：同“辨”（兩讀：音bianɔ，並母；音pianɔ，幫母。這裏用第二讀）。《荀子·不苟篇》“事起而辨”，意思就是“事來了馬上就做”。“辨”，相當於現在的“辦”字，是“做”“爲”的意思。化：就是“非”，古方俗語謂“非”爲“化”。謂“非”爲“化”，猶謂“誹”爲“化”（見《離騷》第一二節：“傷靈修之數化。”“數化”的意思就是“信誹”“相信誹謗”“相信讒言”）。以：而。詐（兩讀：tṣaɔ，照母；音tsa，精母。這裏用第二讀）：就是“歹”，古方俗語謂“歹”爲“詐”。謂“歹”爲“詐”，猶謂“歹”爲“咱”（兩讀：音dzak，從母；音tsa，精母，這裏用第二讀。田汝成《炎繳紀聞》：“南蠻稱‘人’曰‘歹’，自稱亦曰‘歹’，猶晉之言‘咱’，楚之言‘儂’也。”）。

(4)逢長：“長”與“逢”同義，“逢長”就是“逢”，就是“侯”，這裏用成動詞，作“封爲侯”講。“後嗣而逢長”的句法結構是，主語“舜”蒙前。“後嗣”，賓語。“而”，語助詞，無意義。“逢長”，謂語。這是一個古“主賓謂”句子，澤成現代漢語就是“舜把象的後人都封爲諸侯”。

五三

成湯東巡(1)，

商湯巡視東方，

有莘爰極(2)。

與有莘國建立了婚姻關係。

何乞彼小臣(3)，

請問：爲什麽商湯爲著得到伊尹，

而吉妃是得？

而親自去求有莘氏的美女以爲妃呢？

【注解】

(1)成湯：即商湯。

(2)有莘：古國名。爰：是，語助詞，無義。極（giek）：就是“中”，作“善”“親善”講（《史記·周本紀》：“使神人百物無不得極。”《集解》引韋昭曰：“極，中也。”掄按：“中”同“衷”，《廣雅》：“衷，善也。”）。“有莘是極”的意思是“極有莘”“善有莘”“與有莘親善”，也就是“與有莘建立了婚姻關係。”

(3)小臣：指伊尹。前邊第四四節説伊尹是有莘氏管玉石首飾的小臣僕。

五四

水濱之木(1)，

伊尹這一個聰明的人，

得彼小子(2)。

是伊水旁邊一個老太婆的兒子。

夫何惡之，

那她爲什麽不喜歡他，

媵有莘之婦？

而讓他去做有莘氏的女的陪嫁奴隸呢？

【注解】

(1)木（《康熙字典》有兩讀：莫卜切，音沐；末各切，音莫。這裏用第二讀）：同“摸”（慕各切），作“母”講（《後漢書·西南夷傳》所載白狼王唐菆等《慕化詩》原文“仍路孳摸”，譯文作“心歸慈母”）。

(2)得：生。小子：指伊尹。

五五

湯出重泉(1)，

夏桀已把商湯放出了監獄，

夫何自尤(2)？

爲什麽又自責没有把湯殺掉呢？

不勝心伐帝(3)，

人説：湯是忍無可忍才去伐桀的，

夫誰使挑之(4)？

請問：桀到底做了什麽惡而逼得湯去討伐他呢？

【注解】

(1)重泉：即均臺，夏朝獄名。《史記·夏本紀》：“迺召湯而囚之夏臺。”《索隱》：“獄名，夏曰均臺。”

(2)自：舊譌作“辠”，今訂正。“自尤”就是“自咎”“自責”。

(3)不勝心：就是“戰不過自己的良心”，也就是“忍無可忍”。帝：指夏桀。

(4)挑（古他刀切，音叨ct’au）：就是“討”（古音叨上聲），古漢語有的方言謂“討”；聲如“挑“（音叨）。之：他，代詞，指“桀”。“夫誰使挑之”的意思是“這到底是誰使湯去討伐夏桀呢？”，據《史記·夏本紀》載：“帝桀之時，自孔甲以來而諸侯多畔夏，桀不務德而武傷百姓，百姓弗堪。迺召湯而囚之夏臺，已而釋之。湯脩德，諸侯皆歸湯，湯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鳴條，遂放而死。桀謂人曰：‘吾悔不遂殺湯於夏臺，使至此。’”

五六

會晁争盟(1)，

武王東觀兵至孟津，八百諸侯前來請求結盟，

何踐吾期(2)。

並不是武王約他們來的。

蒼鳥群飛(3)，

他們都象猛鷹般地成群結隊飛奔前來，

孰使萃之(4)？

這到底是誰使他們前來請求武王伐紂的呢？

【注解】

(1)會：古“薈”字，作“多”講。晁（兩讀：音ḍau，音ḍou。這裏用第二讀）：就是“侯”，古方俗語謂“侯”爲“晁”，猶謂“後”爲“胄”（《書·舜典》：“帝曰：夔，命汝典樂，教胄子。”《傳》：“胄，後也。”）。故“會晁”二字在這裏的意思是“多侯”，“諸侯”。争（古俗音臧tsaŋ）：就是“請”，古方俗語謂“請”爲“争”。謂“請”爲“争”，猶謂“青”爲“牂”（“牂牂”與“青青”同義，都作“茂盛”講）。

(2)何：就是“非”，古方俗語謂“非”爲“何”。謂“非”爲“何”，猶謂“誹”爲“何”（《詩·小雅》“彼何人斯”，“何人”就是“誹人”“誹謗人的人”）。吾：代詞，所有格，指武王。

(3)蒼鳥：鷹。“蒼鳥群飛”是説“請求結盟的八百諸侯象勇鷹一樣地成群結隊地飛來”。

(4)萃：集。之：代詞，指八百諸侯。

五七

到擊紂躬(1)，

管叔、蔡叔與武庚興師問武王斬紂屍首之罪。

叔旦不嘉(2)。

他們要求殺周公以抵武王之罪。

何親揆發足(3)，

請問：管叔、蔡叔欲殺周公以絶滅周祚，

周之命以諮嗟(4)？

這到底是安的什麽心？

【注解】

(1)到：就是“道”，古方俗語謂“道”（徒晧切，音cdau，定母）爲“到”（都導切音tauɔ，端母。明陸容説“京師人以道爲到”。今我發現戰國時方言就已讀“道”爲“到”了）。“道”作“責難”講。《詩·鄘風·牆有茨篇》：“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掄按：中：就是“衆”，古方俗語謂“衆”爲“中”。冓：古媾字，作“婚”講。中冓”即“群婚”。言：《廣雅》“從也”。不：“服”之轉音，作“民”講。可：合，當。道：責難。“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意思是“宫中因襲群婚制，人民應當對之加責難”）。紂躬：指殷紂的屍體。擊紂躬：指“武王以輕劍擊紂的屍體，以黄鉞斬紂頭，懸大白之旗”。（見《史記·周本紀》中華版頁124）

(2)叔旦：周公，名旦，是武王的弟弟，故稱“叔旦”。不：就是“祈”，作“要求”講。古方俗語謂“祈”爲“不”。謂“祈”爲“不”，猶謂“其”爲“不”（《詩·召南·何彼穠矣篇》“曷不肅”，意思就是“何其肅”，“不”就是“其”，古方俗語謂“其”爲“不”。又《爾雅·釋鳥》：“佳其，一名‘夫不’。”）。嘉：就是“斬”，古方俗語謂“斬”爲“嘉”。謂“斬”爲“嘉”，猶謂“詹”爲“假”（《爾雅·釋詁》：“詹，至也。”《方言》：“假，至也。”）。“叔旦不嘉”的句法結構是，主語“管叔，蔡叔與武庚”，省略。“叔旦”，賓語。“不嘉”，謂語。這是一個古“主賓謂”句子，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他們要求殺周公，以抵武王割裂紂屍之罪”。

(3)親：作“戕”、“斬”、“殺”講，見前邊第三六節第八行“親”字注解。揆：就是“斬”，古方俗語謂“斬”爲“揆”。謂“斬”爲“揆”，猶謂“瞻”爲“揆”（見《離騷》第二節第一行“揆”字注解）。親揆，是一個由兩個都做“斬殺”講的單音節詞構成的複音節詞，它的意思當然是“斬殺”。發足：就是姬發的手足，指周公。舊注把“發”字連上讀，把“足”字連下讀，甚誤。

(4)命：就是“祚”，古方俗語謂“祚”爲“命”。謂“祚”爲“命”，猶謂“胙”爲“命”（隱八年《左傳》：“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胙之土而命之氏。”按：“命”與“胙”同義，都作“賜”講）。兹：就是“泯”，作“滅”講（《詩》“靡國不泯”。成十六年《左傳》“是天泯曹也”。毛傳和杜預注並云：“泯，滅也。”）。古方俗語謂“泯”爲“兹”。謂“泯”爲“兹”，猶謂“黽”爲“孜”（“孜孜”的意思就是“黽勉”）。“嗟”與“兹”同義，也是“滅”的意思。故“兹嗟”在這裏的意思就是“滅亡”。

五八

授殷天下(1)，

人民使成湯得天下，

其位安施(2)？

是因爲成湯對人民施過什麽恩德？

反成乃亡(3)，

人民使殷紂失天下，

其罪伊何(4)？

是因爲殷對人民有過什麽罪惡？

【注解】

(1)授：就是“萌”，作“民”講。古方俗語謂“萌”爲“授”。謂“萌”爲“授”，猶謂“蒙”爲“受”。殷：指“商湯”。天下：這裏用成使動詞，作“使得天下”講。“授殷天下”的句法結構是：“授”：作“人民”講，是主語。“殷”：指“商湯”，是賓語。“天下”：作“使得天下”講，是謂語。這是一個古“主賓謂”句子，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人民使商湯得天下”。

(2)其：他，代詞，指商湯。位：就是“惠”，古方俗語謂“惠”爲“位”。謂“惠”（音ɣui匣母）爲“位”（音jui，喻母），猶謂“繪”（音ɣui，匣母）爲“爲”（音jui，喻母，參看前邊第三三節第二行“爲”的注解）。安：作“何”講。“位安”即“惠何”，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何惠”“什麽恩惠”。“其位安施”的意思就是“他施過什麽恩惠”。

(3)反，就是“萌”，作“民”講。古方俗俗謂“萌”爲“反”。謂“萌”爲“反”，猶謂“朦”（《玉篇》：“朦，大也。”）爲“昄”（《爾雅·釋詁》：“昄，大也。”）。成：商、殷，這裏指“殷紂”。乃：之，代詞，指“天下”。楚方俗謂“之”（楚俗謂“之”爲“知”）爲“乃”，猶謂“智”爲“能”（音nai）。“乃亡”即“之亡”，是一個古“賓謂”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喪失天下”。“反成乃亡”的句法結構是：“反”：作“人民”講，是主語，“成”：指“殷紂”，是賓語。“乃亡”：作“使失天下”講，是謂語。這是一個古“主賓謂”句子，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人民使殷紂喪失天下”。

(4)其：他，代詞，指殷紂。伊：維。作“何”講（參看前邊第八節第三行“維”字的注解）。古方俗語謂“維”爲“伊”。謂“維”爲“伊”，猶謂“惟”爲“繄”（“繄余獨無”即“惟我獨無”）。“罪伊”即“罪何”，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何罪”。何：有。參看前邊第八節第三行“何”字注解。

五九

争遣伐器(1)，

八百諸侯的遠行軍都連奔帶跑地去征伐殷紂，

何以行之(2)？

請問：他們爲什麽連奔帶跑地去征伐呢？

並驅擊翼(3)，

八百諸侯的遠征軍都争先恐後地去攻打殷紂，

何以將之(4)？

請問：他們爲什麽争先恐後地去攻打呢？

【注解】

(1)争：戰，征伐。這裏用來指主持動作的人，可譯爲“討伐殷紂的戰士”。遣：驅，馳驅，載馳載驅地，連跑帶奔地，也可譯爲“争先恐後地”。器：就是“紂”，古方俗語謂“紂”爲“器”。謂“紂”（音ḍou，澄母）爲“器”，猶謂“譸”（古俗音儔，作“欺”講）爲“欺”，亦猶謂“逐”（古俗音儔）爲“棄”。“争遣伐器”的意思是“八百諸侯的遠征軍争先恐後去討伐殷紂”。

(2)行：征，征伐。之：他，代詞，指殷紂。

(3)並：就是“平”，作“征伐”講，這裏指主持動作的人，可以譯爲“征伐殷紂的戰士”。古漢語有的方言謂“平”，聲如“並”。驅：馳驅，“連奔帶跑地”，“争先恐後地”。擊：伐，打。翼：就是“紂”，古方俗語謂“紂”爲“翼”。謂“紂”爲“翼”，猶謂“胄”爲“裔”。

(4)將：就是“征”，古方俗語謂“征”爲“將”，猶謂“正”爲“將”。

六〇

昭后成遊(1)，

昭王南征，

南土爰底(2)。

到達楚國。

厥利惟何(3)，

他到底對荆楚有過什麽功利，

逢彼白雉(4)？

竟望荆楚做他的侯國？

【注解】

(1)昭后：周昭王。成：就是“南”，古方俗語謂“南”爲“成”。謂“南”（古音納na）爲“成”，猶謂“納”爲“成”（《釋名》：“成，盛也。”）按：“盛”就是“容”，“納”的意思。遊：就是“行”，就是“征”。古方俗語謂“征”爲“行”，或爲“遊”。故“成遊”的意思就是“南遊”，就是“南征”。

(2)南：作“荆”講，説詳前邊第四三節第二行“南”字注解。荆：楚的别稱。南土：楚國。爰：語助詞，無義。底：至，到。“南土爰底”的意思就是“到達楚國。”

(3)厥：他，指昭王。利：功利。惟：何。“利惟”即“利何”，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何利”“什麽功利”。何：作“有”講，詳見前邊第八節第三行“何”字注解。

(4)逢：侯。參看前邊第四九節第二行“逢”字注解。白雉：荆楚。白（古俗音博po）：就是“荆”，古方俗語謂“荆”爲“白”。謂“荆”爲“白”，猶謂“京”爲“博”。雉（音ḍi，澄母）：就是“楚”，古方俗語謂“楚”爲“雉”。謂“楚”（音tṣ’u，穿母）爲“雉”，猶謂“處”（音tṣ’u，穿母）爲“直”（音ḍi，澄母。《詩·魏風·碩鼠篇》“爰得我直”）。故“白雉”在這裏的意思是“荆楚”。

六一

穆王巧梅(1)，

虚僞隱微的周穆王

夫何爲周流(2)？

他爲什麽要遠征四荒？

環理天下(3)，

他這樣地陵轢天下，

夫何索求？

到底得到了什麽？

【注解】

(1)巧：虚僞。《廣韻》：“巧，僞也。《詩·小雅》：‘巧言如簧，顔之厚矣。’《傳》：‘出言虚僞而不知慚於人。’《禮·月令》：‘毋或作淫巧。’《注》‘淫巧，謂僞飾不如法也’。”梅：就是“微”，古方俗語謂“微”，聲如“梅”。“微”就是“隱晦”“不光明”的意思。《説文》：“微，隱行也。”《玉篇》：“微，不明也。《詩·小雅》‘彼月而微，此日而微’。”“穆王巧梅”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言語虚僞、行爲隱微的周穆王”。

(2)流：就是“行”，就是“征”。“周流”，謂“遠征四荒”。

(3)環：就是“犯”，古方俗語謂“犯”爲“環”。謂“犯”爲“環”，猶謂“凡”爲“丸”（《史記·五帝本紀》：“登丸山。”《集解》徐廣曰：“丸”，一作“凡”。《正義》：丸音桓），亦猶今潮汕方言謂“飯”爲“環”。理：就是“陵”，古方俗語謂“陵”爲“理”。謂“陵”爲“理”，猶謂“舲”爲“”，亦猶謂“陵”爲“轢”（《史記·孔子世家》：“楚文王兵强，陵轢中國。”）。故“環理”就是“犯陵”“侵陵”。“環理天下”就是“侵陵天下”。《國語》：“穆王征犬戎，得四百狼以歸，自是荒服者不至。”《列子》：“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獻錕錇之劍，火流之布。”《史記》云：“周穆王得驥温驪驊騮騄耳之駟，西巡狩，樂而忘返。徐王作亂，造父爲穆王御，長驅歸周以救亂。”屈子以王者當修文德以使遠者日至，近者日親，而穆王乃欲以暴力陵轢天下，此徒以召亂。故屈子一再致詰，欲令好戰的懷王鏡古以自悟。

六二

妖夫曳衒(1)，

童謡《褒姒迷幽王》，

何號于市(2)？

爲什麽宣唱於街市上？

周幽誰誅，

幽王爲誰所誅殺？

焉得夫褒姒？

他寵愛褒姒得到了什麽下場？

【注解】

(1)妖夫：就是幽王。古方俗語謂“幽王”爲“妖夫”。“妖”就是“幽”，古方俗語謂“幽”爲“妖”。謂“幽”爲“妖”，猶謂“幽”爲“窈”（《詩·周南·關睢篇》：“窈窕淑女。”《注》：“窈窕，幽閑之意。”）。“夫”就是“王”，古方俗語謂“王”爲“夫”，猶謂“王”（作“大”講。《廣雅》：“王，大也。”）爲“甫”（作“大”講。《爾雅·釋詁》：“甫，大也。”）。曳：就是“褒”，指“褒姒”。古方俗語謂“褒”爲“曳”。謂“褒”爲“曳”，猶謂“褒”爲“冶”（按：“冶”與“褒”同義，都作“美”講）。衒：同“眩”，作“迷惑”講（《廣雅》：“眩，惑也。”）。

(2)號：傳唱。

六三

天命反側(1)，

天命這個反復無常的傢伙，

何罰河佑(2)？

它與國家的興亡有什麽關係呢？

齊桓九合(3)，

請問：齊桓公當初爲什麽能九合諸侯，

卒然身殺(4)？

後來爲什麽終於弄得飢渴而死呢？

【注解】

(1)反側：反復無常，這裏用成名詞，是“這個反復無常的傢伙”的意思。“天命反側”的意思是“天命這個反復無常的傢伙”。

(2)罰：降禍使人衰。佑：降福使人興。“何罰何佑”的意思是“它哪裏能够降禍使人衰，哪裏能够降福使人興？”。這就是説，天命與國家的興衰没有什麽關係。

(3)齊桓：是春秋五霸之一。他執政初期，舉賢任能，在管仲、鮑叔、隰朋等賢臣輔佐下，國勢强盛，曾九合諸侯，一匡天下。

(4)身：就是“餓”，古方俗語謂“餓”爲“身”。謂“餓”爲“身”，猶謂“我”爲“身”（《爾雅，釋詁》：“身，我也。”）。殺：死（據《康熙字典》）。據《史記·齊太公世家》載：齊桓公初期，用管仲、鮑叔、隰朋、高傒等賢臣，國家强盛，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桓公四十一年，秦穆公虜晉惠公，復歸之。是歲，管仲、隰朋皆卒。管仲病，桓公問曰：“群臣誰可相者？”管仲曰：“知臣莫如君”。公曰：“易牙如何？”對曰：“殺子以適君，非人情，不可。”公曰：“開方如何？”對曰：“倍親以適君，非人情，難近。”公曰：“豎刁如何？”對曰：“自宫以適君，非人情，難親。”管仲死，而桓公不用管仲言，卒近用三予。三子專權。四十三年，桓公病，五公子各樹黨争立。及桓公卒，遂相攻，以故宫中空，莫敢棺。桓公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蟲出於户。《正義》引顔師古云：公有病，易牙、豎刁相與作亂，塞宫門，築高牆，不通人。有一婦人逾垣入，至公所。公曰：“我欲食。”婦人曰：“吾無所得。”公曰：“我欲飲。”婦人曰：“吾無所得。”公曰：“何故？”曰：“易牙、豎刁相與作亂，塞宫門，築高牆，不通人，故無所得。”公慨然歎，涕出，曰：“嗟乎，聖人所見，豈不遠哉！若死者有知，我將何面目見仲父乎？”蒙衣袂而死乎壽宫。蟲流於户，蓋以揚門之扇，二月不葬也。掄按：屈子這一節詩，也充分表現了他的人本主義思想。即用賢則興，任奸則亡，惟人所召，非關天命。

六四

彼王紂之躬(1)，

紂王這一個糊塗蟲，

誰使亂惑(2)？

到底是誰使他這麽惑亂？

何惡輔弼(3)，

他爲什麽憎惡忠賢，

讒諂是服(4)？

而喜歡讒諂？

【注解】

(1)躬：就是“能”，作“人”講，這裏作“貶”義用，可譯爲“糊塗人”或“糊塗蟲”。古方俗語謂“能”爲“躬”。謂“能”爲“躬”，猶謂“能”爲“功”。

(2)“惑”，《説文》：“亂也。”“亂惑”是由兩個同義的單音節詞構成的複音節詞，它的意義就是“亂”，“倒行逆施”，也可以説成“惑亂”。

(3)輔弼：《史記·夏本紀》：“敬四輔臣。”《集解》：“古者天子必有四鄰，前曰疑，後曰丞，左曰輔，右曰弼。”屈子認爲人君當敬四輔臣，而紂惡之，故舉而詰之，欲令懷王鏡古以自悟．

(4)讒：誹賢謗能。諂：媚上。服：喜悦。“讒諂是服”就是“服讒諂”“喜歡讒賢諂上的人”。這是一首賤色反淫怨謗禁亂的好詩。司馬遷曰：“《國風》好色（按：“好色”猶賤色也）而不淫（按：不淫者，非淫也，反淫也），《小雅》怨謗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我認爲太史公這兩句話對於《天問》也是很適用的。又，我把“國風好色而不淫”的“好色”二字釋爲“賤色”，有的人很有意見。讓我補充幾句。“好”，在這裏是“豪”（毫）的方音。故可以作“小”“賤”講。古漢語有的方言讀“豪”如“好”（即把匣母字讀如曉母字）。古代語文學家孟喜就懂得這個道理，他在《中孚》注中説：“好，小也。”“好”既可以作“小”“賤”講，“好色”自然可以作“賤色”講，這還有什麽可疑的呢？

六五

比干何逆(1)，

比干忤逆了什麽，

而抑沈之(2)？

而被剖心？

雷開何順，

雷開順從了什麽，

而賜封之(3)？

而紂王賞之以夏田？

【注解】

(1)比干：殷之賢臣。《史記·殷本紀》“比干曰：爲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乃强諫討。紂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竅，剖比干，視其心”。逆：忤逆。

(2)抑：就是“解”，作“剖”講，古方俗語謂“解”爲“抑”。謂“解”（古方音kie）爲“抑”，猶謂“皆”（古方音kie）爲“一”（《荀子·勸學篇》“一可以爲法則”）。沉（古方音容ʐuŋ），就是“心”，古方俗語謂“心”爲“沉”。謂“心”爲“沉”，猶謂“信”爲“沈”（古方音戎ʐuŋ）。“抑沉”就是“剖心”。之：他，代詞，指比干。“抑沉之”即“剖心比干”。“剖心比干”的句法結構是，主語“夏紂”，省略。“剖心”，動賓詞組作謂語。“比干”，賓語。這個句子的句法結構與“后羿革孽夏民”的句法結構完全相同。“后羿革孽夏民”可譯爲“后羿革除夏民的災難”，此句自然也可譯爲“殷紂剖比干的心”。

(3)雷開：紂的佞臣。他對紂進諛言，紂賞之以夏田。

六六

何聖人之一德(1)，

爲什麽紂的盡忠事君的賢臣，

卒其異方(2)？

都得到了極壞的下場？

梅伯受醢(3)，

梅伯被剁成肉醬，

箕子佯狂(4)。

箕子假裝瘋狂？

【注解】

(1)一德：就是“一於君”，“貞專於君”，“盡忠事君”的意思。“德”作“君”講，説詳《離騷》第四二節第二行“德”字注解。“聖人之一德”是—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盡忠事君的聖臣”。

(2)卒：畢，盡，都。其：作“得”講（《詩·邶風·緑衣篇》：“心之憂矣，曷維其已？”按：“曷維其已”意義是“怎麽得已？”。又《旄丘篇》：“何其處也？必有與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這四句詩的意思是，國家怎麽得安泰？曰：多結與國而已矣。國家怎麽得長久？曰：多結盟國而已矣。又昭元年《左傳》：“朝不謀夕，何其長也？”按：“何其長也。”意思就是“怎麽得長久呢”）。異：就是“窳”，作“惡”講。古方俗語謂“窳”爲“異”。謂“窳”爲“異”，猶謂“與”爲“以”。方：就是“終”，古方俗謂“終”爲“方”。謂“終”爲“方”，猶謂“衆”爲“豐”（按：豐，古方音“方”。《吕氏春秋·尊師篇》：“徒屬彌衆，弟子彌豐。”）。“異方”就是“惡終”“不好的結果”“不好的下場”。

(3)梅伯：殷之諸侯。屢次諫紂。紂把他剁成肉醬。受醢：被剁成肉醬。

(4)佯狂：假裝瘋狂。《史記·殷本紀》：“箕子懼，乃佯狂爲奴，紂又囚之。”

六七

稷維元子(1)，

稷是嚳的元子，

帝何竺之(2)？

帝嚳爲什麽憎惡他？

投之於冰上，

稷生下後嚳把他投之冰上，

鳥何燠之？

飛鳥爲什麽又用翼覆蓋著他？

【注解】

(1)維：其，代詞，指下文“帝（帝嚳）”。元子：長子。

(2)帝：帝嚳。竺：同“毒”，作“憎惡”講（《廣雅·釋言》：“毒，憎也。”）。據《史記·周本紀》載：周后稷，名棄。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爲帝嚳元妃。姜原出野，見巨人迹，心忻然説，欲踐之。踐之而身動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爲不祥，棄之隘巷，馬牛過者皆辟之不踐，徙置之林中，適會山林多人，遷之而棄渠中冰上，飛鳥以其翼覆薦之。姜原以爲神，遂收養長之。初欲棄之，因名曰棄。又據《詩·大雅·生民》：“誕置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誕置之平林，會伐平林；誕置之寒冰，鳥覆翼之。

六八

何馮弓挾矢(1)，

在伐紂時姬發挽弓挾箭，

殊能將之(2)？

爲什麽八百諸侯都尊他爲將呢？

既驚帝切激，

姬發砍下紂王的頭，八百諸侯爲什麽都感激，

何逢長之(3)？

而立他爲王呢？

【注解】

(1)馮：就是“挽”，楚俗語謂“挽”爲“馮”。

(2)殊：就是“侯”，指伐紂的八百諸侯。古方俗語謂“侯”爲“殊”。謂“侯”爲“殊”，猶謂“緱”（作“柄”講。《史記·孟嘗君列傳》：“馮先生甚貧，猶有一劍耳，又蒯侯。”《集解》：“蒯音古怪反。茅之類，可爲繩。言其劍把無物可裝，以小繩纏之也。緱音侯，亦作‘侯’，謂把劍之處。”）爲“殳”（“殳”作“柄”講。《方言》卷九第二條云：“三不枝，南楚宛郢謂之匽戟。其柄自關而西謂之柲，或謂之殳。”）。能：就是“領”，古方俗語謂“領”爲“能”。“能將”就是“領將”，就是“將領”。“何馮弓挾矢，殊能將之”的意思是“姬發在伐桀時挽弓挾矢，八百諸侯都尊他爲將領”。

(3)既：作“君”講（説詳《離騷》第一二節第一行“既”字注解），指武王。驚：就是“”，作“殺”講。古方俗語謂“”爲“驚”。謂“”爲“驚”，猶謂“廪”爲“京”（《史記·扁鵲倉公列傳》集解：“徐廣曰：京者，倉廪之屬也。”掄按：“京”是“廪”之轉音），亦猶謂“懔”爲“敬”。帝：指紂王。切：作“衆”講（見《康熙字典》），指八百諸侯。激：感激。這裏用成使動詞，作“使……感激”講。“切激”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使八百諸侯都感激”。逢長：“長”與“逢”同義，都作“君”“王”講。“逢長”是由兩個都作“君王”講的單音節詞構成的複音節詞。它的意義就是“君王”。這裏用成使動詞，作“立……爲王”講。

六九

伯昌號衰(1)，

文王身披蓑衣，

秉鞭作牧(2)。

手執鞭子牧羊。

何令彼岐社(3)，

請問：他爲什麽能以岐社那塊小地方，

命有殷國(4)？

而做了中國的王呢？

【注解】

(1)伯昌：文王。號（古俗音侯ɣou）：就是“何（荷）”，作“披”講（《詩·小雅·無羊篇》“何衰何笠”。按：何作“披戴”講，“何衰何笠”即“披蓑衣戴斗笠”）。古方俗語謂“何（荷）”爲“號”。謂“何（荷）”爲“號”，猶謂“何”爲“侯”（《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君乎君乎，侯不邁哉？”李奇云：“侯，何也。言君何不行封禪之事也？”）。衰，古“蓑”字。“號衰”即“何蓑”，作“披蓑衣”講。“伯昌號衰”的意思就是“文王披著蓑衣”。

(2)作：就是“羊”，古方俗語謂“羊”爲“作”。謂“羊”爲“作”，猶謂“揚”爲“作”（按：“作”與“揚”同義，都作“起”講）。“作牧”就是“羊牧”。“羊牧”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牧羊”。“秉鞭作牧”就是“執鞭牧羊”“拿著鞭子牧羊”。

(3)令：就是“良”，就是“倫”，就是“能”。能：古方俗語或謂之“良”（《詩·鄭風·大叔于田篇》：“叔良御忌。”按：“良”是“能”的音轉。又昭十八年《左傳》：“弗良及也。”服虔曰：“弗良及者，不能及也。”），或謂之“論”（東漢辛延年《羽林郎》：“何論輕賤身？”按：“何論輕賤身”者，“何能輕賤身”也。袁子讓《字學元元》云：蜀音以“能”爲“倫”），或謂之“令”（按：“令”是“能”字的音轉）。徹（古俗音“鐵”，今福建方言猶然）：就是“以”，古方俗語謂“以”爲“徹”。謂“以”爲“徹”，猶謂“夷”爲“鐵”（《史記·夏本紀》：“堣夷既略。”《索隱》按：“《今文尚書》及《帝命驗》並作‘禺鐵’在遼西。鐵，古夷字也。”）。岐社：古者二十五家爲一社，故岐社是一塊小得不可名言的地方。

(4)命：就是“領”，古方俗語謂“領”爲“命”（有的方言把來母讀爲明母）。“命有”就是“領有”。殷：就是“中”，《爾雅·釋言》云：“殷，中也。”“殷國”就是“中國”。

七〇

遷藏就岐(1)，

周太王謀於太姜而遷岐山，

何能依(2)？

爲什麽人民都贊成？

殷有惑婦，

紂王寵愛妲己聽妲己的話，

何所譏(3)？

爲什麽人民都不贊成？

【注解】

(1)遷：就是“謀”，古方俗語謂“謀”爲“遷”。謂“謀”爲“遷”，猶謂“美”爲“倩”（《説文》：“倩，男子之美稱，若草木之葱倩也。蕭望之字長倩，東方翔字曼倩，皆美也。”）。藏，音臧，就是“妻”，指周太王之妃太姜。古方俗語謂“妻”爲“藏”（音臧），猶謂“萋”爲“”（《詩·陳風·東門之楊篇》：“其葉牂牂。”按：牂牂者，萋萋也）。“遷藏”就是“謀於妻”“謀於太姜”。就：就是“遷”，古方俗謂“遷”爲“就”。《史記·五帝本紀》：“舜作什器於壽丘，就時於負夏。”《孟子》作：“遷於負夏。”“遷藏京岐”的意思就是“周太王謀於太姜而遷往岐山”。

(2)能：人。《康熙字典》：“吴人謂人儂，即人聲之轉，甌人呼爲能。”“何能依”的意思是“人民爲什麽都依從呢？”。

(3)殷：指殷紂。所（古音cṣu），與“庶（音ṣuɔ）音近，作“民”講。古方俗語謂“民”爲“所”。謂“民”爲“所”，猶謂“愍”爲“癙”，亦猶謂“門”爲“俞”（《史記·趙世家》“反巠分，先俞於趙。”《集解》徐廣曰：“《爾雅》曰：‘西隃，雁門是也。’”《正義》：俞音戍。《郭注》云：西俞即雁門山也。按：西先聲相近）。譏：就是“非”，作“反對”講。古方俗語謂“非”爲“譏”。謂“非”爲“譏”，猶謂“誹”爲“譏”。據《烈女傳》載：太姜，有邰氏之女。太王娶以爲妃，生太伯，仲雍，王季。太姜有色而貞順，率導諸子，至於成童，靡有過失。太王謀事必於太姜，遷徙必與。按：本節主旨，周太王聽賢妃言，則民從國興；殷紂王聽惑婦言，則民譏國亡。懷王聽妖婦鄭袖言，絶齊合秦，放逐忠賢，國衰民困。故屈子借古諷今，冀懷王有所省悟。郭沫若把這節譯爲：“憑著什麽，老百姓都扶老攜幼跑到岐山之陽？殷紂王要寵愛他的妃子妲己，何以遭人反抗？”似屬臆斷，未達屈子原意。

七一

受賜兹醢(1)，

紂王把梅伯剁成肉醬分賜各諸侯，

西伯上告(2)。

文王就把此事向人民宣傳。

何親就上帝罰(3)，

請問：爲什麽紂王聽讒誅忠引起了人民的怨恨，

殷之命以不救(4)？

他就保不住他的江山了呢？

【注解】

(1)受：紂。兹：就是“梅”，指“梅伯”。古方俗語謂“梅”爲“兹”。謂“梅”爲“兹”，猶謂“謀（古俗音mei）爲“咨”（《爾雅·釋詁》“咨，謀也”）。“受賜兹醢”的意思就是“紂王把梅伯剁成肉醬分賜諸侯”。

(2)西伯：周文王。上：這裏讀爲“傷”ṣəŋ，作“天”講。《孟子》“文王視民如傷”應當是“文王視民如天”的意思。《管子》：“夫王者以人爲天。”《史記·酈生列傳》：“酈生曰：臣聞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人爲天，而民人以食爲天。”據此，屈子的這個“上”字當是指“王者的天”，作“人民”講，下同。“西伯上告”這一句詩的句法結構是：“西伯”是主語，“上”是賓語，“告”是謂語。這句詩意思是“文王就把紂王聽讒誅忠的罪行廣泛地向人民宣告”。

(3)親：作“殺”講，説詳前邊第三六節第八行“親”字注解。就：就是“忠”，古方俗語謂“忠”爲“就”。謂“忠”爲“就”，猶謂“終”（古俗讀如“中”，如讀“終南山”爲“中南山”）爲“就”（《爾雅·釋言》：“終，就也。”《康熙字典》：就，終也，郭璞曰：“凡事物成就，亦終也。”）。故“親就”就是“誅忠”。帝：就是“懟”，作“怨”講。古方俗語謂“懟”爲“帝”。謂“懟”爲“帝”，猶謂“對”爲“抵”。帝：又是“忦”，作“怨”講。古方俗語謂“忦”爲“帝”。謂“忦”爲“帝”，猶謂“芥”爲“蒂”。罰：就是“憝”，作“怨”講。古方俗語謂“憝”爲“罰”。謂“憝”爲“罰”，猶謂“憝”（作“征伐”講）爲“伐”（《逸周書·世俘解》：“武王遂征四方，凡憝（掄按：憝者，伐也）國九十有九國。”）。故“帝罰”就是“怨恨”“憎惡”。這裏用成使動詞，作“使……怨恨”講。“上帝罰”就是“民怨恨”，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使人民怨恨”。

(4)命：作“祚”講。説詳前邊第五七節第四行“命”字注解。“何親就上帝罰，殷之命以不救”的意思是“爲什麽紂王聽讒誅忠，引起了人民的怨恨，殷的國祚就因而保不住了”。屈子這一問也充分表現了他的人本主義思想。他認爲：人君行仁政則得民，得民則興；施暴政則失民，失民則亡。興亡禍福全由自取，與天命無關。楚懷王聽信讒言，放逐忠賢，故屈子陳紂王聽讒誅忠失天下事，欲令懷王聽到而有所悔改。郭沫若把這一節譯爲：“殷紂王烹了伯邑考，把肉湯送給文王，文王接受到兒子的肉湯，便向上帝告狀；爲什麽這樣處分要親自向上帝請求，使殷朝失掉了天下，終於無法挽救？”郭氏的今譯是否合於屈子的本意，值得商榷。

七二

師望在肆(1)，

吕望是屠夫，

昌何識(2)？

爲什麽又做上了文王的太師？

鼓刀揚聲(3)，

他的職業是屠牛宰羊，

后何喜(4)？

爲什麽又作上了文王的輔弼？

【注解】

(1)師望：太師吕望，指姜太公。在：就是“夫”，古方俗語謂“夫”爲“在”。謂“夫”（音鈇fu，非母）爲“在”（音dzai，從母），猶謂“甫”（音府fu，非母）爲“才”（音dzai，從母）。肆：就是“屠”，古方俗語謂“屠”爲“肆”。謂“屠”爲“肆”，猶謂“圖”爲“思”（按：“思”與“慮”“圖”同義。《六書總要》：“思，慮也。”《爾雅·釋詁》：“圖、慮，謀也。”）。“在肆”即“夫屠”。“夫屠”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屠夫”。“師望在肆”的意思是“姜太公本來是一個屠夫”。

(2)昌：周文王。識，就是“師”，古方俗語謂“師”（疏夷切cṣi平聲）爲“識”（《集韻》《韻會》並式吏切音試。掄按：“吏”古與“史”通，“試”在《詩·小雅·采芑篇》裏與“止”葉，故知“識”字古方俗語音“始”cśi）。“昌何識”的句法結構是，主語“師望”蒙前。“昌”，賓語。“何”，狀語。“識”，作“做上……太師”講，是謂語。這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主賓謂”句子，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師望爲什麽又做上了文王的太師呢？”。

(3)鼓：就是“牛”，古方俗語謂“牛”爲“鼓”。謂“牛”（兩讀：音ŋiu；音niu，這裏用第二讀）爲“鼓”，猶謂“狃”爲“固”（按：“固於成見“就是“狃於成見”，“固”與“狃”是同實而異名）。《爾雅·釋天》：“河鼓謂之牽牛。”鼓，一作“姑”。《歲時記》：“黄姑牽牛星，一曰河鼓。”刀：就是“”，作“殺”、“屠”講。古方俗謂“”爲“刀”。謂“”爲“刀”，猶謂“舲”（兩讀：音liŋ；音clim。這裏用第二讀）爲“舠”，亦猶謂“臨”爲“到”。“鼓刀”即“牛屠”。“牛屠”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屠牛”。揚：同“羊”。聲：就是“”，作“殺”講。古方俗語謂“”爲“聲”。謂“”爲“聲”，猶謂“淩”（兩讀：音cliŋ；音臨clin。這裏用第二讀）爲“升”。“揚聲”就是“羊殺”。“羊殺”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殺羊”。

(4)后：指周文王。喜：就是“輔”，作“輔弼”講，古方俗語謂“輔”爲“喜”。謂“輔”爲“喜”，猶謂“”（《玉篇》：“，日也。”）爲“曦”（“曦”作“日”講，《水經注》：“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

七三

武發殺殷(1)，

周武王急急忙忙地討伐紂王，

何所悒(2)？

爲什麽人民都很高興呢？

載尸集戰(3)，

武王父死未葬就興師伐紂，

何所急(4)？

爲什麽人民都很歡幸呢？

【注解】

(1)武：周武王。發：就是“疾”，作“急急忙忙”講。《詩·小雅·蓼莪篇》：“飄風發發。”陳奂曰：“飄風爲疾，則發發爲疾貌。”這是古書中“發”作疾義用的最可靠的例證。王逸以這個“發”字是武王名，謬甚。殺：就是“誅”，作“誅伐”講。殷：指“殷紂王。”

(2)所：作“民”講，詳見前邊第七〇節第四行“所”字注解。悒：就是“夷”，就是“怡”，就是“愉”，就是“懌”，就是“悦”。悦：古方俗語或謂之“夷”（《詩·鄭風·風雨篇》“云胡不夷？”），或謂之“怡”（《爾雅·釋詁》：“恰，樂也。”按：“樂”與“悦”同義），或謂之“愉”（《爾雅·釋詁》：“愉，樂也。”），或謂之“懌”（《爾雅·釋詁》：“懌，樂也。”按：“懌”有兩讀：羊益切音睪；弋灼切音藥，均喻母），或謂之“悒”（按：“悒”從邑聲，“邑”兩讀：於汲切，影母；弋灼切，音藥，與“懌”字的又讀全同。掄按：“邑”字的第一讀，是“懌”字第一讀的方音。楚國有的方言把通語的喻母讀如影母）。“何所悒”即“何庶懌”“爲什麽人民都高興呢？”。

(3)載：古音昨代切音在dzaiɔ，就是“放”，作“停放”講。古方俗語謂“放”爲“載”。謂“放”爲“載”，猶謂“方”爲“才”。尸：同屍，“載尸”的意思就是“停著父的靈柩”。也可以譯爲“父死不葬”。王夫之曰：“載尸，所謂父死不葬也。惑嬖妾，棄賢任讒，人所公憤，故武王急於燮伐。”集：就是“成”（《詩·小雅·黍苗篇》：“我行既集。”《箋》云：“集猶成也。”），這裏是“殷商”的别稱，指“殷紂”。戰：這裏是“打”“討伐”的意思。“集戰”即“紂伐”，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實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伐紂”。

(4)急：就是“饑”，就是“幾”，就是“欯”，就是“喜”。喜：古方俗語或謂之“飢”（《詩·陳風·衡門篇》：“泌之洋洋，可以樂飢。”掄按：之：雖。洋洋：同揚、陽，作“淺”講。樂飢：樂喜。言泌水雖淺，而可以樂喜也），或謂之“幾”（《越人歌》楚語譯文“心幾煩而不絶兮。”掄按：“幾煩”是“喜歡”的音轉），或謂之“欯”（掄按：“欯”從吉聲，《廣雅》：“欯，喜也。”），或謂之“急”（掄按：這個“急”是前邊的“飢”“幾”“欯”的同義詞，與“緩急”的“急”無親屬關係）。

七四

伯林雉經(1)，

楚靈王自縊而死，

維其何故(2)？

這到底是因爲什麽事？

何感天抑地(3)，

他的威武驚天動地，

夫誰畏懼(4)？

他到底是怕誰而自縊而死？

【注解】

(1)伯：王。《爾雅·釋詁》：“王，君也。”《廣雅》：“伯，君也。”“伯”與“王”同義，都是古人對君的稱呼。林：就是“靈”，古方俗語謂“靈”爲“林”，今長沙方言猶然（按：長沙方言慣於把-iŋ韻母讀如-in韻母）。雉：這裏作“身”講。襄二十七年《公羊傳》“昧雉彼視”是“殺身滅族”的意思。“雉”是“身”。“雉經”即“身經”，“自經”，“自縊而死”。《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公元前541年）令尹圍殺郟敖，自立爲靈王。二年（公元前539年）夏合諸侯宋地，盟，伐吴朱方，誅慶紂。四年（公元前537年）率諸侯伐吴。五年（公元前536年）伐吴，次乾谿，六年（公元前535年）執芋尹亡人入章華。七年（公元前534年）就章華台，内亡人實之，滅陳。八年（公元前533年）弟棄疾將兵定陣。十年（公元前531年）醉殺蔡侯，使棄疾圍之。棄疾居之，爲蔡侯。十一年（公元前530年）王伐徐以恐吴，次乾谿，民罷於役，怨王。十二年（公元前529年）棄疾作亂自立，靈王自殺。”《左傳》云：“夏五日癸亥，王縊于芋尹申亥。”

(2)維其：“維”與“其”同義，都作“此”講。“維其”是同義重言，意思就是“此”。故：事。“維其何故”的意思是“這到底是一回什麽事呢？”。

(3)何：就是“威”，古方俗語謂“威”爲“何”。謂“威”爲“何”（古俗音-uo），猶謂“威”爲“斡”（古俗音-uo，按：“斡”與“威”同義，都作“地”講。前邊第四節“斡維焉系”意思是“地的四極與什麽交界”。《九歌·國殤》“天時懟威靈怒”的意思是“天神懟兮地靈怒”）。感：古與“撼”通。抑：就是“驚”，古方俗語謂“驚”爲“抑”。謂“驚”爲“抑”，猶謂“經”爲“縊”（“縊”從“益”聲，與“抑”音近）。“何感天抑地”的意思是“楚靈王的威武驚天動地”。

(4)夫：那、代詞，指前邊的“感天抑地”。“誰畏懼”，即“畏懼誰”，“誰”是賓語，“畏懼”是動詞謂語，這種賓語在前、動詞在後的句法結構與土家語的句法結構完全相同。“何感天抑地，夫誰畏懼”這兩行的意思是：“楚靈王的威武驚動天地，那他到底是畏懼誰而自縊死了呢？”屈子這一問，楚靈王自己於危困乾谿之時回答得很清楚。左尹曰：“請待於郊以聽國人。”王曰：“衆不可犯。”曰：“且入大縣而乞師於諸侯。”王曰：“皆叛矣。”又曰：“且奔諸侯以聽大國之慮。”王曰：“大福不再，祇取辱耳。”按：屈子這一問表現了他的貴才德賤暴力的思想，在屈子看來，施德政則得民，得民則興，施暴政則失民，失民則亡。郭沫若把“伯林雉經”譯爲“紂王和他的妃嬪爲何要吊死？以衣蒙面，怕見天地？”，他並在澤文加了下面一些注解：“伯林雉經”：舊注均以晉太子申生事爲解，殊不適。《史記·周本紀》“紂是反入，登於鹿台之上，蒙衣，其珠玉自燔於火，而死。……嬖妾二女皆經自殺”。細讀此文，紂王是自焚其珠玉，蒙衣而死。後人誤讀，故有“紂赴火死”之説。紂之死，當亦如二女之自經，故武王親咋（鍘）紂頭，手污於血”（見《尸子》）。如系焚死，便無從再見血。鹿台所在必爲林園，疑“伯林”本作柏林，園中多松柏也。（見郭氏《屈原賦今譯》）按：郭氏的《今譯》及《附注》，都很值得商榷，特録於此，以供讀者比較研究。

七五

皇天集命(1)？

夏之亡，哪裏是天把天下授給成湯，

惟何戒之(2)。

而完全是由於夏桀暴虐使王位歸於成湯。

受禮天下(3)，

殷之亡，也完全是由於殷紂暴虐天下人民，

又使至代之(4)。

就使周武王前來代他爲王，把天下人民喜得欲狂。

【注解】

(1)皇，古與“遑”通，作“何”“哪裏”講。集：成，指“成湯”，參看前邊第七三節第三行“集”字注解。命：國祚，也可以譯爲“王位”或“天下”。這裏用成動詞，作“把天下授給”講。

(2)惟：古與“爲”通，作“乃”講。《史記·夏本紀》：“衆民乃定，萬國爲治。”何：古與“河”通，作“夏”講，這裏指“夏桀”，參看前邊第二九節第三句“河”字注解。戒：就是“作”，作“王位”講（參看前邊第二七節第七句“作”）。古方俗語謂“作”爲“戒”。謂“作”爲“戒”，猶謂“作”爲“該”（參看《離騷》第七四節第四句“該”字注解），之：代詞，指“成湯”。

(3)受：紂。禮：戾，暴戾。

(4)至：就是“周”，指“周武王”。古方俗語謂“周”爲“至”。之：代詞，指“紂王”。按：這一節詩也充分地表現了屈子的人本主義思想。行德政則得民，得民則興；施暴政則失民，失民則亡。惟人所召，與天命無關。

七六

初湯臣摯(1)，

湯初用伊尹做司玉的小臣，

後兹承輔(2)。

後升他爲丞相。

何卒官湯(3)，

請問伊尹何由而能做上湯的丞相，

尊食宗緒(4)？

與湯一同告成於天及先王？

【注解】

(1)臣：用……作臣。摯：伊尹。

(2)兹：就是“升”，占方俗謂“升”爲“兹”。謂“升”爲“兹”，猶謂“生”爲“孳”（《玉篇》“孷孖，雙生也”。按：“犖孖，一作釐孳。”）。承與“丞”，古字通用。承輔即“丞輔”。前疑、後丞、右弼、左輔，王者之四輔。

(3)卒，古俗音tsu，就是“摯”，指“伊摯”。古方俗語謂“摯”爲“卒”。謂“摯”爲“卒”，猶謂“趾”爲“足”（古俗音tsu）。官：就是“相”，古方俗語謂“相”爲“官”。謂“相”爲“官”，猶謂“相”爲“觀”（按：“觀”與“相”同義，都作“視”講）。“官湯”的意思就是“做上了成湯的丞相”。

(4)尊：古音敦，就是“天”。古方俗語謂“天”爲“尊”。謂“天”爲“尊”，猶謂“天”（《廣雅》：“天，大也。”）爲“敦”（《方言》《廣雅》並云：“敦，大也。”）。食：就是“饗”。“尊食”即“天饗”，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饗天”“祭天”。宗：謂“先王”。緒：就是“祭”，古方俗語謂“祭”爲“緒”。謂“祭”爲緒，猶謂“績”爲“緒”。“宗緒”即“宗祭”，也是—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祭宗”“祭先王”。“何卒官湯，尊食宗緒”的意思就是“伊尹何由而做上成湯的輔丞，而輔佐成湯成王業，而能祭天帝與先王而將其成功告與這些尊貴的神明呢？”。

七七

勳闔夢生(1)，

吴王闔閭是壽夢的嫡孫，

少離散亡(2)；

他少時遭遇流亡。

何壯武厲(3)，

請問：他長大後爲什麽能勇武威嚴，

能流厥嚴(4)？

而使吴國的國威遠揚？

【注解】

(1)勳：君王。古方俗語謂“君”爲“勳”。謂“君”爲“勳”，猶謂“鈞”爲“勳”。君與王同義。“勳闔”：就是“王闔”，就是“閻王”。又下邊第八二節的“荆勳”也只是“荆王”“楚王”的意思。而王逸把這兩處的“勳”字都訓爲功，大誤！大誤！決不可從！王闔，就是吴王闔閭。生：古俗音僧，就是“孫”，古方俗語謂“孫”爲“生”（袁子讓在《字學元元》卷八頁4説：“吾鄉（郴州）僧讀心母平聲是也，而合口之孫亦曰僧，審母之生亦曰僧。”）。夢生：壽夢之孫。

(2)“少離散亡”：少時遭流亡。《史記·吴太伯世家》載：“壽夢有子四人：諸樊、餘祭、餘昧，季札。壽夢死後，諸樊，餘祭，餘昧相繼爲王。餘昧死，季札不願爲王而逃。闔閭是壽夢嫡孫，不立，乃立餘昧子僚，於是闔廬也流亡於外。”

(3)何壯武厲：爲什麽他長大後勇武威嚴？據《史記·吴太伯世家》所載：闔閭是諸樊之子自以應當爲王，後來就派勇士專諸刺殺吴王僚，自立爲王，他任用伍子胥、孫武等人爲將，打敗了楚國。

(4)流：“使……遠揚”。厥：音鱖kui，就是國，古方俗語謂“國”爲“厥”，今湖南溆浦話猶然。“厥嚴”就是“國嚴”，國家的威嚴，這裏指吴國的國威。

七八

彭鏗斟雉(1)，

彭祖是楚人，

帝何饗(2)？

他何由而做上堯帝的輔弼？

受壽永多(3)，

他年已八百，

夫何久長(4)？

爲啥還不滿意呢？

【注解】

(1)彭鏗，即彭祖。據《史記·楚世家》所載，是楚的始祖帝顓頊高陽氏的玄孫。《神仙傳》説：“彭祖，諱鏗，帝顓頊之玄孫，至殷末年已七百六十七歲，而不衰老，遂往流沙之西，非壽終也。”斟雉：就是“楚人”，古方俗語謂“楚人”爲“斟雉”。斟（楚俗音真），與“真”同，作“人”講。古方俗語謂“人”爲“斟”。謂“人”爲“斟”，猶謂“仁”爲“振”（按：“振”古俗音真。《詩·周南·螽斯篇》：“宜爾子孫振振兮。”《傳》云“振振，仁厚也”）。何仲英在《訓詁學引論》72頁説：“按蒙古語中名詞，有許多是從漢語中音轉而成的，例如：兀真ujin，義爲貴婦，是漢語‘夫人’的音轉。”雉，作“楚”講，説詳前邊第六節“白雉”的注解。“斟雉”即“人楚”，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楚人”。

(2)帝：天帝。饗：祭，指王者成王業告成的大祭，參看前邊第四四節第二句“饗”字注解。彭祖堯臣，輔翼堯王將天下治成太平樂土，故得參與堯帝告成的大祭。

(3)受：經受，已經。“受壽”就是“已壽”，“已年”，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年已”。永（古俗音允jün），就是“八”，古方俗語謂“八”爲“永”。謂“八”（古俗音巴pa）爲“永”，猶謂“巴”爲“雲”（音jùn《史記·司馬相如列傳》索隱引郭璞曰：“華容縣有巴丘湖，俗云即古雲夢澤也。”）。多：就是“百”，古方俗語謂“百”（古俗音博）爲多（按：“地大物博”即“地大物多”也）。

(4)久：就是“周”，古方俗語謂“周”爲“久”，今客家方言猶然。“久長”即“周長”。作“不滿意”講，與現代漢語“惆悵”相當。聞一多先生讀“長”爲“悵”，甚是，謂“久”是衍文，非也。

七九

中央共牧(1)，

衆蠅同著發聲，

后何怒(2)？

聲爲什麽就宏亮？

蠭蛾微命(3)，

群蟻同著使力，

力何固(4)？

力爲什麽就雄壯？

驚女采薇(5)，

衆水歸湖，

鹿何佑(6)？

湖爲什麽就廣博？

北至回水(7)，

百川入海，

萃何喜(8)？

海爲什麽就寬闊？

【注解】

(1)中：就是“衆”，古方俗謂“衆”爲“中”。謂“衆”（古俗之戎切音終tṣnŋ）爲“中”（陟弓切音忠ṭuŋ），猶謂“終”爲“中”（終南山，俗稱“中南山”。楚國有的方言把韻書裏的照母字讀爲知母字，治《楚辭》者必須記著這一對應規律，否則就難讀懂《楚辭》！）。央：就是“羊”，就是“蠅”。蠅：東齊謂之“羊”（見《方言》卷十一第十二條），楚謂之“央”（按：蠅、羊，喻母；央，影母；楚國的方言把韻書裏的喻母字讀如影母字）。共：同。牧（古俗莫侯切音謀），就是“”（胡口切音ɣou），作“鳴”，“叫”講。古方俗語謂“”爲“牧”。謂“”爲“牧”，猶謂“後”爲“苗”（古俗音cmou。“苗”作“後”講，古謂“後裔”爲“苗裔”）。

(2)后，古“”字，作“叫聲”講。怒，就是“路”，作“大”講（《爾雅·釋詁》“路，大也”），古方俗語謂“路”（音lu’）爲“怒”（音nu’。這就是説，古代有的方言把通語的來母字讀爲泥母字）。“中央共牧，后何怒”的意思是“衆蠅共鳴，那叫聲爲什麽就響亮呢？”，屈子在這一節詩用顯而易明的比喻勸告懷王，望其聯合東方各國以抵抗强秦。

(3)蠭：與“豐”通，作“衆”、“群”講。《吕氏春秋·尊師篇》“徒屬彌衆，弟子彌豐”。按：“豐”與“衆”同義。《史記·項羽本紀》，“蠭午之將”。按“蠭午”意思就是“群起”。蛾：古“蟻”字。微，同“維”（古俗音微vei），作“齊”“同”講。《詩·小雅·六月篇》“閑之維則”，掄按：維者，齊也，同也。則者，之也。“閑之維則”猶“閑之齊之”）。命：就是“力”，古方俗語謂“力”爲“命”。謂“力”爲“命”，猶謂“立”爲“明”（按：“立”與“明”同義，都作“推舉”講），亦猶謂“鬲”爲“冥”（都作“民”講）。

(4)固：與“嘏”聲近義訓，作“大”講（《爾雅·釋詁》：“嘏，大也。”）

(5)驚：就是“衆”，古方俗語謂“衆”爲“驚”。謂“衆”爲“驚”，猶謂“終”爲“竟”。女：音“汝”，同“”，作“水”講（《説文》“”，水也”）。“女”又與“茹”通（説詳《離騷》第四五節第三行“茹”注字解）。采：納，歸，入。薇：就是“湖”，古方俗語謂“湖”爲“薇”。謂“湖”爲“薇”，猶謂“護”爲“維”（古俗音“微”）。

(6)鹿：就是“湖”，古方俗語謂“湖”爲“鹿”。謂“湖”爲“鹿”，猶謂“祜”爲“禄”。佑：音以，與“奕”“夷”聲近，作“大”講。（《爾雅·釋詁》：“奕，大也。”《詩·周頌·有客篇》：“降福孔夷。”馬瑞辰按《説文》：“從大從弓。古夷字必有大訓。降福孔夷，猶言降福孔大耳。”）

(7)北：音揹cpei，與“百”（古俗音杯cpei，今溆浦縣土話猶謂“—百”爲“—杯”）通。至：古“洷”字，作“水”講（《玉篇》：“洷，水也。”），這裏指河流。回：歸。水：這裏指“海”。

(8)萃（音瘁dzui，從母），就是“碎”（seu，心母），就是“醉”（tsui，精母），就是“水”（ṣu1，審母）。水，古方俗語謂之“萃”，今廣州方言叫“碎”，潮汕方言叫“醉”。萃，碎，醉都是“水”的方音。萃，這裏作“水”講，指海。喜：就是“夷”，作“大”講。謂“夷”爲“喜”，猶謂“怡”爲“喜”（《廣雅》“怡，喜也”）。

八〇

兄有噬犬，

哥哥有一只好獵犬，

弟何欲(1)？

弟弟爲什麽想得到？

易之以百兩，

聽説弟弟以百金向哥哥换來，

卒無禄(2)？

哪知狗突然不會打獵了，上當不小。

【注解】

(1)噬犬：獵犬。

(2)百兩：即百金，百兩金。“易之以百兩”是説弟弟用百兩金向哥哥把狗换來。卒：古猝字，作“突然”講。無禄：是説狗無用了，不會打獵了。這是當時一個流行的故事，懷王十六年，秦使張儀來相楚，屈子乃引用這故事爲詩以諫懷王，望其勿接受，以免上大當！

八一

薄暮雷電(1)，

懷王已處於薄暮雷電交加的困境，

歸何憂(2)？

他哪裏還能使楚國作諸侯之長？

厥嚴不奉(3)，

國威且不能保，

帝何求(4)？

他那裏還敢要求諸侯尊他爲帝王？

伏匿穴處(5)，

我現在隱居窟穴中，

爰何云(6)？

又有什麽好講？

【注解】

(1)薄暮雷電，喻楚懷王受張儀欺騙後的孤立無援屢敗於秦的岌岌可危的處境。

(2)歸：就是國。國：古方俗語或謂之歸，或謂之詭（明張位《問奇集》：“秦晉國爲歸。”又云：“齊國爲詭。”），或謂之厥（音鱖kui’，作“國”講，説詳前邊第七七節第四行“厥”字注解）。憂：古“優”字，作“優先”講，這裏用成使動詞，作“使居先導地位”講。“歸何優”的句法結構是，主語“懷王”省略。歸，作“國”講，是賓語；“何”，狀語；“優”作“使居先導地位”講，是謂語。這是一個古“主賓謂”句子，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懷王他現在哪裏還能够糾合諸侯而爲諸侯之長呢？

(3)厥：音鱖kui’，作“國”講。嚴：威。奉：持，保持。

(4)帝：這裏作“稱帝”講。“帝何求”的句法結構是，主語“懷王”省略；“帝”；賓語，“何”；狀語，“求”，謂語。這也是一個古“主賓謂”句子，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他哪裏還敢要求列國同意他稱帝呢？

(5)伏：扶富切，浮去聲，音fouɔ，同“復”（扶富切音fouɔ），作“窟”講。《詩·大雅·綿篇》“陶復陶穴”。掄按：陶：鑽。復：窟，言未有房舍鑽窟穴而居。匿：同“尼”，作“居”講。《慕化詩》“僂讓皮尼”，譯文“尼”作“居”。“伏匿穴處”就是“窟居穴處”。

(6)爰，同“媛”作“我”講，這裏是屈子自稱。參看《離騷》第三三節第一行“媛”字注解。云：讀爲“由”作“語”“説”講。《詩·小雅·賓之初筵篇》“匪言勿言，匪由勿語”，掄按：“由”：云。“語”當作“云”，下行“由醉之言”當作“語醉之言”。“匪言勿言，匪由勿語”的意思就是“不當言的就不要言，不當云的就不要云”。譯成現在的口語就是“不當説的就不要説，不當講的就不要講”。古漢語“云”字有兩讀：通語讀王分切jün，方言讀“由”jou。現在由我用古漢語有的方言的-ou韻母與通語的-ün韻母對應這一對應規律把它探尋出來，這對於古漢語的校釋很有幫助，請治古代漢語者萬勿等閑視之！

八二

荆勳作師(1)，

懷王這樣地好戰，

夫何長(2)？

這又怎麽使楚國長存而不滅亡？

悟過改更(3)，

若肯悔過痛改，

我又何言(4)？

我又有什麽好講？

【注解】

(1)荆：楚。勳：作“王”講，説詳前邊第七七節第一行“勳”字注解。“荆勳”即“楚王”，指楚懷王。作：就是“嬹”，作“喜”講（《廣雅》：“嬹，喜也。”），古方俗語謂“嬹”爲“作”。謂“嬹”爲“作”，猶謂“興”爲“作”。師：就是“事”，作“戰”講（《史記·周本紀》：“今日之事，不過六步七步，乃止齊馬。”《集解》引孔安國曰：今日戰争，不過六步七步，乃止相齊。言旅進一心也。又《魯仲連列傳》：“此時魯仲連適游趙，會秦圍趙，聞魏將欲令趙尊秦爲帝，乃見平原君曰：事將奈何？平原君曰：勝也何敢言事？”掄按：上兩“事”字都作“戰争”講。又諸葛亮《後出師表》：“夫難平者，事也。”掄按：這個“事”字也作“戰争”講）。古方俗語謂“事”爲“師”。謂“事”（床母）爲“師”（審母），猶謂“事”爲“使”（《廣韻》：“事，使也。”又在金文與甲骨文中，“事”與“使”爲一字），亦猶謂“實”（床母）爲“適”（“適”，審母。《史記·萬石張叔列傳》：“公即議欲請徙流氓於邊以適之。”）。“作師”就是“嬹事”，就是“好戰”。“荆勳作師”就是“懷王好戰”。懷王好戰，是指懷王十七年大興師伐秦，第一次敗於丹陽，第二次敗於藍田，喪兵折將之事。

(2)夫：這樣。何：怎麽。長：長久。

(3)更：楚俗讀“剛”。

(4)我：屈子自稱。言：古俗讀如昂ŋaŋ。

八三

吴光争國(1)，

吴國攻打楚國，

久是余性(2)。

大勝楚國。

何環穿目閭社丘陵(3)，

吴兵在楚國閭社丘陵穿來穿去，弄得雞犬不寧。

爰出子文(4)？

可是爲什麽又被我申包胥把他們統統趕出我山河？

【注解】

(1)吴，吴國。光：就是“攻”，古方俗語謂“攻”爲“光”。謂“攻”爲“光”，猶謂“公”（作“大”講。《爾雅·釋詁》疏引《尸子·廣譯篇》云：“天、帝、皇、后、辟、公，皆大也。”）爲“廣”（古俗音光，作“大”講。《廣雅》：“廣，大也。”）。争：就是“荆”，古方俗語謂“荆”爲“争”。謂“荆”爲“争”，猶謂“競”爲“争”。“争國”就是“荆國”，就是“楚國”。“吴光争國”就是“吴攻楚國”。有人把這釋爲“吴公子光與吴王僚争國”，謬甚！

(2)久：遠。余：指楚國。“久余是勝”就是“遠我是勝”，也就是“大勝了楚國”。

(3)閭社：古時二十五家爲閭，也叫“社”。自：我。“環穿自閭社丘陵”是説“吴兵在我閭社丘陵等地穿來穿去，弄得我雞犬不寧”。有人把這譯成“子文”的母親往來于“閭社丘陵間與鬥伯比私通”。荒謬！

(4)爰：然，而，可是。出：趕出。子文：就是“令尹子申”、“令尹子西”，也就是“申包胥”。“文”，就是“申”，古方俗語謂“申”爲“文”。謂“申”（音信）爲“文”，猶謂“訊”（音信）爲“問”。“申”，就是“西”，古方俗語謂“西”爲“申”。如“曾西”亦稱“曾申”，“公子西”亦稱“公子申”，“西門”亦稱“申門”，“西池”亦稱“申池”。“包胥”，就是“令尹”，古方俗語謂“令尹”爲“包胥”。“包”，同“鮑”，音抱bau’，並母，就是“令”，古方俗語謂“令”爲“包”。謂“令”爲“包”，猶謂“陵”爲“暴”（音抱bau’，並母）。“胥”，就是“尹”，古方俗語謂“尹”爲“胥”。謂“尹”爲“胥”，猶謂“均”（從“匀”聲）爲“胥”（胥與“均”同義，都作“皆”講），亦猶謂“君”（從“尹”聲）爲“胥”（胥作“君”講。見《越人歌新探》“乎秦胥胥縵予”，“胥”字注解）。故“包胥”就是“令尹”。故“令尹子文”、“令尹子申”、“令尹子西”都是“申包胥”。“爰出子文”，就是“而出於子文”，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而都被申包胥趕出去了”。發現了子文就是令尹子申、令尹子西，也就是“申包胥”，屈子這一節詩的意思就大明大白了。這一節詩的頭三行指的自然是“楚昭王十年冬，吴王闔閭、伍子胥、伯嚭與唐、蔡俱伐楚。楚大敗。吴兵遂入郢，辱平王之墓”一事。“爰出子文”自然是指“申包胥奉昭王命到秦請車五百乘，並收散兵與秦擊吴，敗吴於稷”一事。楚懷王十七年與秦戰於丹陽，楚兵大敗，喪兵折將，損失慘重。屈子這一問的用意在勸懷王與齊國恢復盟約，請齊兵，與齊，並統率東方各國之兵，合力擊秦，將秦之侵略軍統統趕進函谷關去。

八四

吾告堵(1)：

國人都知道：

敖以不長(2)。

傲王必然要弄到身死國亡的下場。

何試上自予(3)，

這哪裏還需用我來譴責他絶齊合秦的荒唐，稱讚我聯齊抗秦的高强，而使我的忠名更加昭章？

忠名彌彰？

【注解】

(1)吾：國人，楚國人。告：就是交，作“俱”、“皆”、“都”講。古方俗語謂“交”爲“告”（音高），今潮汕方言猶然。堵：同“睹”，作“看見”或“知道”講。

(2)敖，古“傲”字，這裏用成名詞，作“傲王”講，指“楚懷王”。以：之。“吾告堵，敖以不長”就是“吾皆知傲之不長”。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我們都知道：懷王一定要搞到身死國亡的下場”。

(3)試：同“適”，作“譴責”講（《詩·商頌·殷武篇》“勿予禍適”。掄謹按：禍：爾，汝。適，責。“勿予禍適”意思是“不要使我責備你”。又《史記·蘇秦列傳》：“適燕者曰：以膠東。”《索隱》：“適者，責也。”）。上：君，指懷王也（《廣雅》：“上，君也。”）。“試上”，就是“譴責懷王”，具體地譯出來就是“譴責懷王絶齊合秦的荒唐”。予：同“與”，作“稱讚”講。“自予”就是“稱讚自己”，具體地譯出來就是“自稱聯齊抗秦的高强”。

九章

惜誦

一

惜誦以致愍兮(1)，

我是因向君納忠而遭遇放逐的，

發憤以抒情(2)。

我今爲義憤所激發，謹向君深陳忠誠。

所非忠而言之兮(3)，

如果我所進的忠信之言並不忠誠，

指蒼天以爲正(4)。

那就請天公把我依法定罪判刑。

【韻讀】

情：在良切，音牆dzǐaŋ，平聲，陰韻，從紐。

正：即良切，音將tsǐaŋ，平聲，陽韻，精紐

【注解】

(1)惜：息積切，音昔，sǐɛk，入聲，昔韻，心紐。名詞，君也，指懷王。

論證一：“惜”與“首”爲同源詞，作君講（首者，《廣雅·釋詁一》云：“君也。”）。“惜”與作君講的“首”之爲同源詞，猶“昔”與作始講的“首”之爲同源詞也（昔者，《廣雅·釋詁一》云：“始也。”首者，《爾雅·釋詁上》云：“始也。”）。

論證二：“惜”與“元”爲同源詞，作君講（元者，《廣雅·釋詁一》云：“君也。”）。“惜”與作君講的“元”之爲同源詞，猶“昔”與作始講的“元”之爲同源詞也（昔、元者，《爾雅·釋詁上》云：“始也。”）。

論證三：“惜”與“嫡”（都歷切，音的，tiek，入錫端，又舒赤切，音適，ɕǐɛk，入昔書）爲同源詞，作君講（嫡者，《廣雅·釋詁一》云：“君也。”）。“惜”與作君講的“嫡”之爲同源詞，猶“昔”與作始講的“適”之爲同源詞也（昔者，《爾雅·釋詁上》云：“始也。”適者，《一切經音義》二十二引《三蒼》云：“始也。”），亦猶“惜”與作喜悦講的“適”之爲同源詞也（適者，《一切經音義》二十七引《三蒼》云：“悦也，謂稱適耳。”又十三：“怡適：上以之反，《考聲》云：喜悦也。下舒亦反，樂也。”惜者，《廣雅·釋詁》云：“愛也。”掄按：惜，愛惜也。愛惜，與喜悦的意思同）。

論證四：“惜”與“輿”爲同源詞，作君講（《離騷》第九節“豈余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掄按：“皇輿”同義連言，“輿”與“皇”皆君也，“皇輿”一詞，可釋爲皇王，指懷王。兩行的意思是：屈子説，難道我怕自身遭殃嗎？我只怕懷王被群小弄得身死國亡。又《越人歌》：“乎昭澶秦踰滲，惿隨河湖。”掄按：乎，甫音之轉，我也。昭者，《爾雅·釋詁》云：“見也。”澶秦：秦，成音之轉，鄭注《禮記·檀弓》云：“成，猶善也。”善，謂親善也，澶、秦同義連用，澶亦善也。澶秦的意思爲親善，也可釋爲“憐愛”。踰滲：王子也。惿隨，歡喜也。河湖，不訾也。兩行的意思是：見憐愛於王子，歡喜不訾）。“惜”與作君講的“輿”之爲同源詞，猶“昔”與作始講的“輿”之爲同源詞也（昔，權輿者，《爾雅·釋詁上》云：“始也。”掄按：權、輿同義連用，權與輿皆始也），亦猶“惜”與作喜悦講的“愉”之爲同源詞也。

論證五：“惜”與“王”爲同源詞，作君講（《爾雅·釋詁上》云：“王，君也。”）。“惜”與作君講的“王”之爲同源詞，猶“昔”與作往講的“迋”（從王聲，音王）之爲同源詞也（《廣雅·釋詁一》云：“昔、迋，往也。”）。

論證六：“惜”與“良”爲同源詞，作君講（《廣雅·釋詁一》云：“郎，君也。”王氏《疏證》云：“郎之言良也。《少儀》：‘負良綏。’鄭注云：‘良綏，君綏也。’良與郎，聲之侈弇耳，猶古者婦稱夫曰良，而今謂之郎也。”）。“惜”與作君講的“良”之爲同源詞，猶“惜”與作“悲”講的“惊”之爲同源詞也（《一切經音義三》云：“賈注《國語》云：‘惜，痛也。’”痛，謂悲痛也。惊者，《集韻》云：“吕張切，音良，悲也。”）。

論證七：“惜”與“草”爲同源詞，作君講（《詩·小雅·何草不黄》一章：“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將？經營四方。”掄按：草，良音之轉，作君講。作君講的“良”音轉爲草，猶作悲講的“惊”音轉爲草也。黄之言荒也，荒，歡也。日者，君也，見《廣雅》。行，黄字的開口音，亦歡也。“何人”的“何”，唯也。“人”之言身也，身者，我也。“不將”猶“夫征”。夫征”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征夫。這一章詩的意思就是：哪一個王侯不歡喜？哪一個侯君不舒暢？只有我們征夫，辛勤勞苦在這開拓邊疆）。“惜”與作“君”講的“草”之爲同源詞，猶“惜”與作悲講的“草”之爲同源詞也（“惜”作“悲”講，詳見前。“草”者，《詩·小雅·巷伯》五章：“勞人草草。”《集傳》：“草草，憂也。”憂與悲同義）。

論證八：“惜”與“思”爲同源詞，作君講（《左氏·哀元年傳》：“少康逃奔有虞，……有虞思於是妻之以二姚。”掄按：思，“后”音之轉，后者，君者，“有虞思”者，有虞君也。又元朝太祖，蒙語曰“成吉思汗”。掄按：成，從丁音。丁，天音之轉。吉，古結字。結者，給也，賜也。思汗，同義連用，二者皆“后”音之轉，皆君也。蒙語“成吉思汗”者，天賜之主也）。“惜”與作君講的“思”之爲同源詞，猶“惜”與作“憂”講的“思”之爲同源詞也（惜作“憂”講，已見前，思者《詩·小雅·雨無正》：“鼠思泣血。”又《正月》：“癙憂以癢。”“鼠思”與“癙憂”同義，思即憂也。又《抽思》：“心鬱鬱之憂思兮。”曹操《短歌行》：“憂思難忘。”憂、思同義連用，是思之義爲憂之明證也）。

誦：及物動詞，諫也。（《國語·秦語》：“宴居有師工之誦。”注：“誦，謂箴諫也。”）“惜誦”即“君諫”。“君諫”是一個古“賓語＋謂語”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諫君”。也可以譯爲“向君納忠”。以：予之方言變讀，作我講（《爾雅·釋詁上》云：“予，我也。”）。謂“予”（代詞，我也）爲“以”，猶謂“與”（等立連詞，和也）爲“以”也（《儀禮·鄉射禮》：“各以其耦進。”鄭注曰：“今文‘以’爲‘與’。”），亦猶今雲南昆明方言謂“雨”爲“以”也。

例證一：“乘彼垝垣，以望復關。”（《詩·衛風·氓》）以，代詞，我也。復，同服，人也。關，同婠，好也，良也。復關：即服婠，逐字譯出就是“人良”。“人良”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良人”。古者婦稱夫曰“良人”。這個句子的句法結構是“乘彼垝垣”，動賓詞組，狀語表示時間，修飾下邊的謂語“望”。以，代詞，作我講，是主語；望，是謂語；復關，是賓語。這句詩的意思是詩的女主人翁説：我登上牆垣，騁望良人。

例證二：“三歲爲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詩·衛風·氓》）三：三（這裏音息林切sǐem，平聲，侵韻，心紐；又音蘇甘切sαm，平聲，談韻，心紐。）是“辛”（息鄰切sǐen，平聲，真韻，心紐）字的轉音，是由“辛”（sǐen）經過“心”（sǐem）而轉成的。明張位的《問奇集》説：“三楚信（掄按：信，古音新sǐen）爲‘心’。”掄按：這是三楚把真韻字讀如侵韻字，胡垣的《方言分類譜略例》説：“閩語‘心’爲‘三’。”掄按：這是説閩語把侵韻字讀如談韻。三歲，同義連用，歲與三，皆辛也，皆辛勤也，皆勤勞也。前邊“三歲食貧”的“三歲”與《詩·魏風·碩鼠》的“三歲”皆同。矣：同以，代詞，我也，下同。有：侑字的古文省略。《廣雅·釋詁四》：“侑，耦也。”王氏《疏證》云：“侑者，《説文》：姷，耦也，或作侑。”朝，（陟遥切，平聲，宵韻，知紐）釗（止遥切，平聲，宵韻，章紐）也。古方俗語謂“釗”爲“朝”，猶《公羊傳》“蔡昭吴”，《左氏傳》作“蔡朝吴”也。釗者，《爾雅·釋詁上》云：“勉也。”勉，謂勤勉也，這一章詩的意思是：詩的女主人翁説，我勤勉地作你的妻室，没有哪個的妻室勤勞過我。起得早來睡得晏，没有哪個的配耦勤勞過我。

例證三：“昊天已威，予慎無罪。”（《詩·小雅·巧言》）已：同以，代詞，我也。威：辠也，罪也。這裏用成意動詞，作“以爲……有罪”講。“已威”，逐字譯出就是“我罪”。“我罪”是一個古“賓語＋謂語”詞組，譯成成現代漢語就足“認爲我有罪”。慎：《爾雅·釋詁上》云：“誠也。”這兩行詩的意思是：被讒誣者説，昊天以爲我有罪，可是我實在没有罪。

致：及物動詞，招致也。愍：眉殞切，音敏，mǐen，上聲，軫韻，明紐；又武粉切，音刎，vǐuən，上聲，吻韻，微紐。這裏用作動名詞，作放逐講。

論證一：“愍”與“極”（紀力切，音殛，同kǐək，入聲，職韻，見紐）爲同源詞，作“放逐”講（《詩·小雅·菀柳》一章：“俾予靖之，後予極焉。”鄭箋：“俾，使；靖，謀；極，誅也。假使我朝王，王留我，使謀政事。王信讒，不察功考績，後反誅放我。”）。“愍”與“極”（放逐也）之爲同源詞，猶“敏”與“亟”（疾也，速也）之爲同源詞也，亦猶“刎”與“殛”（殺也）之爲同源詞也，亦猶“伆”與“極”（遠也）之爲同源詞也（《方言六》：“伆、邈，離也。楚謂之遠，吴越謂之伆。”《廣雅》：“、離，遠也。”極者，《廣雅·釋詁一》云：“遠也”）。

論證二：“愍”與“流”爲同源詞，作放逐講。“愍”與“流”（放逐也）之爲同源詞，猶“愍”與“懰”之爲同源詞也（《廣雅·釋詁一》：“愍，憂也。”《集韻》：“懰，憂貌。”），亦猶“刎”與“劉”之爲同源詞也（掄按：刎與劉同義，皆殺也），亦“伆”與“遼”之爲同源詞也（遼，古方俗語音“流”，“伆”與“遼”同義皆遠也）。

“惜誦以致愍”這一個句子的句法結構是：“惜誦”，動賓詞組，是狀語，表示原因，修飾這個句子的謂語“致”；以，代詞，作我講，是主語；致，及物動詞，是謂語；愍，動名詞，作“放逐”講，是賓語。這句詩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是以向君納忠而遭受放逐的。“惜誦以致愍兮”這一種句子，《詩經》、《楚辭》裏是多的，我現在從《詩經》舉出兩個例子以供治《詩經》、《楚辭》者參考研究：

“陟彼崔嵬，我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詩·周南·卷耳》）掄按：“陟彼崔嵬，我馬虺隤”這個句子的句法結構是：陟彼崔嵬，動賓詞組，狀語，表示時間，修飾下邊的謂語“虺隤”。我馬，主語。虺隕，謂語。這一章的意思是：這詩的女主人翁文王的后妃大姒説，我的人馬天天爬山越嶺，都生了病，我姑且祭他們的先祖，保佑他們不要常常生病。這樣地解説，就把“后妃知臣下之勤，朝夕思念，至於憂勤也”的意思揭露出來了。毛亨以這篇詩是歌頌文王的賢妃大姒的詩，我根據詩文的原意也判定這篇詩是歌頌文王賢妃的詩。現在很多治《詩經》者以爲這篇詩是男女相思之詞，謬矣！

例證二：“天作高山，大王荒之。”（《詩·周頌·天作》）掄按：天：遷之轉音。作：作之言動也，動者，移也。“天作”謂遷移也，天、作同義連用，其義爲遷徙。高山，謂岐山。天作高山就是遷徙於岐山的意思。天作高山，動補詞組，狀語，修飾謂語“荒”。大王，主語。荒者，方也，國也；這裏用成意動詞，作“以……爲國”講，是謂語。之，代詞，指岐山，是賓語。這句詩的意思是，太王遷徙於岐山，就以岐山爲國。

(2)發：動詞，激發也。憤：名詞，謂義憤也。“發憤”者，謂激發於義憤也，謂爲義憤所激發也。以：代詞，我也，屈子自謂也。抒：神與切，dʑu，動詞，發泄也，表達也，陳述也。情：音晴，dzǐεŋ，亦音牆，dzǐaŋ。名詞，是誠（音ʑǐεŋ，亦音常ʑǐaŋ）的方言變讀。（情誠疊韻，從禪相轉。明張位的《問奇集》説：“閩粤誠爲情，常爲牆。”）古籍中“情”作“誠”義用的例子很多，今《論語》、《墨子》、《荀子》、《史記》舉出六個例子以爲證。

例一：“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論語·子路篇》）掄按：“上好信，則民莫敬不用情”者，用者，信也，忠也。情者，誠也。用情者，忠誠也。言上好信，則民莫敢不忠誠也。

例二：“今至大爲不義攻國，則不知其非，從而譽之謂之義。情不知其不義也，故書其事以遺後世。”（《墨子·非攻篇》）掄按：情，誠也。

例三：“情貌之盡也。”（《荀子·禮論》）注云：“情，忠誠也。”

例四：“文貌情用，相爲内外表裏。”（《荀子·大略》）注云：“情，謂忠誠。”

例五：“不戴其情。”（《淮南子·謬稱》）注云：“情，誠也。”

例六：“齊人務詐而無情實。”（《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掄按：情實者，誠實也。

“發憤以抒情”的句法結構是：發憤，作“激發於義憤”講，是一個動補詞組，作狀語，表示原因，修飾謂語“抒”。以，代詞，作我講，是主語。抒，是謂語。情，是賓語。這句詩的意思是：屈子對懷王説，我今爲義憤所激發，謹向君深陳忠誠。掄按：這句詩中的“情”（忠誠）字與末章的“情質”（作忠誠講）二字相呼應。

(3)所：條件連詞，作“倘若”或“如果”講。古籍誓詞多用之。《周書·牧誓》：“爾所不勖，其予爾躬有戮。”《論語·雍也篇》：“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左氏·僖二十四年傳》：“所不與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皆其例也。非：副詞，不也。忠：形容詞，忠誠也。而：代詞，我也，屈子自謂也。《荀子·堯問篇》云：“伯禽將歸於魯。周公謂伯禽之傅曰：‘汝將行，盍志而子美德乎？’”注：“伯禽，西周周公之子，封爲魯侯。將歸於魯，將到所封的魯國去。志，陳述。而子，我的兒子，指伯禽。”言：及物動詞，説也，陳述也。之：代詞，者也。“而言之”者，屈子言己所陳之忠信之道也。“所非忠而言之”的句法結構是：所，條件連詞。非，狀語，修飾謂語“忠”。忠，形容謂語。而言之，作“我所陳之忠信之道”講，是主語。這個子句是條件從句，它的意思是：屈子説，如果我所陳的忠信之道並不忠誠。

(4)指：不完全及物動詞，導也。導，謂告也，求也，請也。蒼天：謂上帝也，謂天公也。以：副動詞，將也，把也。爲：五禾切，音譌，ŋuo，代詞。我也，屈子自謂也。古漢語有的方言無上聲，謂“我”爲“爲”（譌）也。正（音征tɕǐεŋ，亦音精tsǐεŋ，又音將tsǐaŋ，這裏用第三音）：與適爲同源詞，作“定罪判刑”講（適與“讁”通。讁者，《方言十》云：“過也。”郭璞注云：“謂罪過也。”《音義》云：“讁，音賾，亦音適，罪罰也。”掄按：今我的家鄉湖南溆浦方言謂“罪罰”爲“罰適”。這裏用成動詞，作“定罪判刑”講）。“正”與“適”（罰刑也）之爲同源詞，猶“正”與“適”（耦也，配耦也，匹配也。《懷沙》亂詞“獨無正兮”，意思當然就是“獨無耦也”，就是“獨無匹配也”。《禮器》：“正士大牢而祭。”《緇衣》：“唯君子能好其正，小人毒其正。”掄按：上兩“正”字，依照語音規律，自是“耦”、“匹”的意思。鄭注：“正，當爲匹，字之誤也。”謬矣！）之爲同源詞也，亦猶“正”與“嫡”（《經籍籑詁》卷一〇一：“嫡，通適。《廣雅·釋詁一》：‘嫡、正，君也。’”）之爲同源詞也，亦猶“正”與“嫡”（《一切經音義》四引《字書》云：“嫡，正也。”）之爲同源詞也。“以爲正”就是“把我定罪判刑”的意思，“以爲正”的句法結構是：爲，代詞，作我講，是賓語。“以……正”，作“把……定罪判刑”講，是謂語。這種句法結構與現代漢語的“把書拿走”、“把門關上”完全相同。《詩經》、《屈賦》裏這類句法是多的。今舉三個例子如下以爲證。

例一：“指九天以爲正兮，夫惟靈修之故也。”（《離騷》十一章）掄按：以爲正，就是“把我定罪判刑”。

例二：“滿堂兮美人，忽獨與我兮目成？”（《九歌·少司命》）掄按：忽者，何也。與者，以也，把也。目者，《廣雅·釋詁一》云：“視也。”成，古字，《廣雅·釋訓》：“，視也。”“目成”，同義連言，可釋爲看望，或望着。“與我目成”的意思是把我望着，言滿堂的美人，您爲啥單獨地把我望着呢？

例三：“以爾車來，以我賄遷。”（《詩·衛風·氓》）掄按：第一個“以”字，是介詞，作用講。來，音里，是名詞的詞尾，作子講。“車來”，就是“車子”。第二個“以”字，是副動詞，作把講。賄，財物。遷，搬動。“以我賄遷”就是“把我的財物運走”。“指蒼天以爲正”的句法結構是：主語，我，省略；指，作請講，是不完全及物動詞，是謂語；蒼天，是賓語。“以爲正”是賓語“蒼天”的“動賓補語”。因爲謂語“指”是不完全及物動詞，單單一個賓語，還不能完全説明它的意義，它需要一個動賓詞組作它的賓語的補語，才能使它的意義完全。“指蒼天以爲正”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就請天公把我依法定罪判刑。

二

令五帝以折中兮(1)，

請五帝之神作審判長，

戒六神與鄉服(2)。

請六宗之神爲審判員。

俾山川以備御兮(3)，

請山川之神作陪審員，

命咎繇使聽直(4)。

請皋陶之神爲判斷。

【韻讀】

服：蒲北切buək，入聲，職韻，並紐。

直：除力切ȡǐək，入聲，職韻，澄紐。

【注解】

(1)令：“令”者，告也，請也。五帝：五帝者，王夫之曰：“五帝，太皞、炎帝、黄帝、少皞、顓頊。古帝之明神配五行者。”以：“以”者，爲也。折：“折”者，斷也，謂判斷獄訟也。中：“中”者，正也。“折中”者，判正也，判斷獄訟之官之長也。可以簡譯爲審判長。“令五帝以折中兮”的意思是：屈子説，請五帝之神爲審判長。

(2)戒：“戒”者，告也，請也。六神：“六神”者，王逸曰：“謂六宗之神也。《尚書》：‘禋于六宗。’”與：“與”者，爲也。鄉：“鄉”者，方也，方者，法也。服：“服”者，事也，事與士通，士者，官也。“鄉服”者，法官也，法官，又稱審判宫。“戒六神與鄉服”的意思是：屈子説，請六宗之神爲審判官。

(3)俾：“俾”者，告也，請也。山川：謂山川之神。備：《左氏哀十三年傳》：“寡君使蓋備使也。”注：“備，猶副也。”掄按：副使，猶陪使，謂陪貳於君之重要使者也。御：與語通。語者，言也；言者，問也，謂審問獄事也。故“備御”二字，在這裏的意思是“陪審”。“俾山川以備御兮”的意思是：屈子説，請山之神作陪審。

(4)命：“命者”，言告也；告者，請也。咎繇：即皋陶，舜之士師，能明五刑者也。使：“使”者，作也，爲也。聽：“聽”者，王夫之曰：“斷也。”直：“直”者，當也。當者，《漢書·刑罰志》“以其罪名當報之”注云：“謂處斷也。”故“聽”、“直”是同義連言，習拜爲“判斷之官”。“命咎繇使聽直”的意思是：屈子説，請皋陶之神作判決之官，爲我作出公允之判斷。

三

竭忠誠以事君兮(1)，

我竭忠盡誠以輔佐哲王，

反離群而贅肬(2)。

反而被哲王當作贅肬而棄絶。

忘儇媚以背衆兮(3)，

我是被奸佞所誣陷而見棄於哲王的，

待明君其知之(4)。

故我的問題須待哲王省悟過來把它予以解決。

【韻讀】：

肬：與之切，音怡jǐə，平聲，之韻，餘紐。

之：止而切，音芝tɕǐə，平聲，之韻，章紐。

【注解】

(1)竭：盡也。以：代詞，我也，屈子自謂也。事：及物動詞，奉事、扶持、輔佐。“竭忠誠以事君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竭忠盡誠輔佐哲王。

(2)反：反而也。離：及物動詞，棄也，棄逐也，這裏用於被動柔聲，應訓爲“見棄逐於……”，或“被……所棄逐”。群：“群”與“烝”爲同源詞，作“君”講（《爾雅·釋詁》云：“烝，君也。”）。“群”與作君講的“烝”之爲同源詞，猶“群”與作“衆”講的“烝”之爲同源詞也。而：如也，通訓。贅肬：“贅肬”者，洪興祖曰：“瘤腫也。莊子曰：‘附贅縣肬。’”“而贅肬”者，如瘤腫也，當作腫毒也。“反離群而贅肬”的意思是：屈子説，反而爲哲王當作瘤腫而棄逐。

(3)忘：誷也。誷，誣也，謂誣誷也，誣誷，猶誣陷也。楚國有的方言無上聲，而謂上聲的誷爲平聲的忘也。忘，在這裏用於被動柔聲，應該訓爲“見誣陷於……”或“爲……所誣陷”。儇：“儇”者，《方言一》云：“儇，慧也。秦謂之謾，楚或謂之。自關而東，趙魏之間謂之黠。”謾、、黠，皆欺也。儇與謾、、黠同義，故其義亦爲欺。欺者，詐也，奸也，故儇之義爲奸也。媚：“媚”者，《列子·力命篇》云：“鬼媚不能欺。”鬼者，《方言一》云：“儇，慧也。自關而東，趙魏之間，或謂之鬼。”郭璞注云：“言鬼衇也。”是“鬼媚”與“鬼衇”義同耳，是媚之義，亦爲奸詐也。故“儇媚”二字，在這裏的意思是“奸詐之人”也，可以釋爲“奸僞”。以：代詞，我也，屈子自謂也。背：及物動詞，棄也，謂棄逐也。這裏用於被動柔聲，應當訓爲“見棄於……”或“爲……所棄逐”。衆：“衆”與“丞”爲同源詞，作“君”講（《爾雅·釋詁》云“烝，君也。”），“衆”與作君講的“烝”之爲同源詞，猶“衆”與作“群”講的“烝”之爲同源詞也。參閲《離騷》第三五章一行“衆”字的注解。“忘儇媚以背衆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是因爲被奸僞所誣陷而見棄於哲王的。

(4)明：完全不及物動詞，明白也，省悟也。明君：在這裏是一個古“謂語＋主語”句法結構，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哲王省悟過來”。古籍裏這種句法結構甚多，《詩·邶風·匏有苦葉》“雝雝鳴雁”的“鳴雁”，《小雅·伐木》的“湑我”、“酤我”、“鼓我”、“舞我”，《史記·五帝本紀》“岳應曰：鄙德，忝帝位”的“鄙德”皆是也。其：代詞，指代前邊的“君”。知：及物動詞，解也，謂解決也。之：代詞，它也，指前邊所説的“我是爲奸僞所誣陷而見棄於哲王”一事。“待明君其知之”的意思是：屈子説，故我的問題，須待哲王省悟過來，把它予以妥善的解決。

四

言與行其可迹兮(1)，

我的言行合一，

情與貌其不變(2)。

裏表並無不同

故“相臣莫若居兮”(3)

古賢有言：“知臣莫若君。”

所以證之不遠(4)。

蓋言能够證明臣子好壞的材料都在人君的掌中。

【韻讀】

變：卑連切，音鞭，pǐεn，平聲，仙韻，幫紐。

遠：以然切，jǐεn，平聲，仙韻，餘紐。

【注解】

(1)其：代詞，指“言與行”。可：楚音何，合也。楚國有的方俗語無入聲，而把入聲的“合”字讀如“可”。按：可，胡歌切，平聲，歌韻，匣紐。合，胡入切，入聲，緝韻，匣紐。迹：古音資錫切，tsǐek，一也。古方俗語謂“一”爲“迹”。今潮汕方言謂“一”爲“澤”（tsek）。“澤”（tsek）“迹”（tsǐek），音之侈弇耳。“言與行其可迹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的言行合一。王逸曰：“出口爲言，所履爲迹。”林雲銘曰：“前所言與所行，其事之當否，俱有成迹可據。”皆非是。

(2)情：忠誠也。忠誠，謂内也，裏也。貌：謂文貌。文貌，謂外也，表也。《荀子·大略篇》云：“文貌情用，相爲内外表裏。”掄按：“用”者，信也，誠也。“情用”猶忠誠也。其：代詞，指“情與貌”。變：卑連切pǐan，别（pǐat）也。楚國有的方言無入聲，而把入聲的“别”讀如“變”。不變：就是“無别”，就是“無二致”，也就是“一致”，也就是“如一”，也就是“並無不同”。王夫之曰：“不變，有諸中者，必見諸外，無變易也。”王逸曰：“變，易也。”皆非是。“情與貌其不變”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的表裏一致。”

(3)故：與“詁”通，詁音，《説文》云：“訓故言也。”這裏可訓爲“古賢有言”。“故相臣莫若君”的意思是：古賢有言：“知臣莫若君。”

(4)之：代詞，指前邊的“言行合一”與“裏表一致”。“所以證之不遠”的意思是，因爲能够證明臣子的言行與表裏是否如一的材料都在人君的掌中。

五

吾誼先君而後身兮，

我執忠信之義，先君而後身，

羌衆人之所仇(1)。

哪知群小把我視如仇讎。

專惟君而無他兮，

我不知花言巧語，只知真心實意地輔佐哲王，

又衆兆之所讎(2)。

哪知群小也把我看作對頭。

【韻讀】

仇：巨鳩切，音求gǐəu，平聲，尤韻，群紐。

讎：市流切，音酬ʑǐəu，平聲，尤韻，禪紐。

【注解】

(1)誼：義也，謂執忠信之義也。羌：折轉連詞，但是也。衆：群也。通訓。人：小也，古方俗語。

論證一：人（如鄰、如言二切，音rǐen與rǐən）與孺（汝朱切，音儒rǐu）之爲同源詞，作“小”講（《禮記·内則》：“孺子蚤寢晏起。”注：“孺子，小子也。”孺，通作女（如），《離騷》第二二章三行：“衆女嫉余之娥眉兮。”衆女，群小也。説詳《離騷》第二二章“衆女”二字注解）。“人”與“孺”之爲同源詞，猶“人”與作“人”講之“女（如）”之爲同源詞也（參閲《離騷》第三三章“女嬃”二字注解），亦猶“然”（如言、如鄰二切）與“如”（狀語語尾）之爲同源詞也。

論證二：“人”與“笙”爲同源詞，作“小”講（《方言二》：“笙，細也。”《廣雅·釋詁二》上：“笙，小也。”）。“人”與“笙”（古方音星csǐeŋ）之同源詞，猶“人”與“星”之爲同源詞也（《詩·唐風·綢繆》：“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掄按：“三星”即參星，參星，晉之分野，晉俗以參星昏見南方，便是婚嫁的季節。“在”者，照臨也。天，窗的方言變讀。“良人”者，朗星也，明亮的星子也。“子”者，嗞也，嗟也。“兮”者，乎也。“子兮子兮”者，嗟乎！嗟乎！這詩寫我國古代晉國一個貧窮的單身漢的一段故事。一天晚上，他正在緊捆柴草時，猛抬頭，向天上一望，只見參星正照臨著他的窗户，他滿以爲參星出現，自己可以娶老婆了。可是當他意識到現實情況，自己是一個窮光蛋，哪有錢討老婆時，便抬頭向天上的參星連聲歎息：“嗟乎！嗟呼！徒負這明亮的星兒啊！”），亦猶“仁”與“省”之爲同源詞也（仁者，《老子》“絶仁棄義”王注云：“人之善也。”省者，《爾雅·釋詁》云：“善也。”）

論證三：“人”與“薪”（古音sǐěn，平聲，真韻，心紐）之爲同源詞，作“小”講（《詩·邶風·凱風》一章：“凱風自南，吹彼棘薪。”掄按：“薪”與“笙”爲同源詞，作小講。“棘薪”即“棘小”，“棘小”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小棘樹”）。“人”與“薪”（小也）之爲同源詞，猶“人”與“身”（古音新sǐen，平聲，真韻，心紐）之爲同源詞也（《書·酒誥》：“越尹人祗辟。”注：“正身敬法也。”），亦猶“人”與作我講的“身”之爲同源詞也（《詩·小雅·何草不黄》一章：“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將？經營四方。”掄按：草、日，皆君也，指王侯。黄、行皆歡也，喜也。何人：何，惟也；人之言身也，身者，我也。不將：不者，夫也；將者，征也。“不將”即“夫征”，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征夫”。這一章詩的意思就是：哪一個王侯不歡喜？哪一個侯君不快樂？只有我們這些征夫，却在這兒辛勤勞苦地開拓邊彊）。

“吾誼先君而後身兮，羌衆人之所仇”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履行忠誠，先君而後己，哪知群小把我視之如仇讎。郭沬若先生的《今譯》把這兩行譯爲：“我的本道是先君而後己，人們便和和我結下了大仇。”謬矣！屈子是我國偉大的人民詩人，哪裏會有人們和他結下大仇呢？

(2)專：“專”者，誠也，見《廣韻》。惟：“惟”者，持也，謂扶持也。而：代詞，我也，屈子自謂也，説詳第一節“而”字注解。他：古與詑通。《説文》云：“沇州謂欺爲詑。”“而無他”者，我無欺詐也，這裏可訓爲“我不知巧言令色”。兆：與趙同。趙者，《方言十二》云：“小也。”衆兆，群小也。“專惟君而無他兮，又衆兆之所讎”的意思是：屈子説，我不知巧言令色，誠心誠意地輔佐哲王，哪知群小也把我視之如對頭。郭氏《今譯》把這兩行詩譯爲：“我只顧忠誠而不管别的，人們便把我當成了對頭。”謬矣！決不可從。

六

壹心而不豫兮，

我不知弄虚作僞，嚴格地履行忠信之義，

羌不可保也(1)。

哪知這並不是安全之道。

疾親君而無他兮，

我不知花言巧語，只知忠誠輔佐哲王，

有招禍之道也(2)。

哪知這也是招禍之道。

【韻讀】

保：博有切pəu，上聲，有韻，幫紐，

道：徒首切dəu，上聲，有韻，定紐。

【注解】

(1)壹：古文作一。一者，《禮記·禮器》：“其致一也。”注云：“一，謂誠也。”誠者，忠也。心：“心”之言孫也，孫者，君也（《史記·周本紀》：“殷之末孫季紂。”《正義》：“《周書》作‘末孫受德’。”掄按：“孫”者，君也；“季”者，帝也；受者，紂也；德者，君也，王也。“殷之末孫季紂”者，殷之末君帝紂也。“殷之末孫受德”者，殷之末君紂王也）。“心”與作君講的“孫”之爲同源詞，猶“心”與作謀講的“詢”之爲同源詞也。“壹心”者，忠於君也，屈子言己竭忠盡誠以輔佐懷王也。而：“而”者，我也，屈子自謂也，參閲第一章第三行“而”字注解。豫：“豫”者，僞也，謂虚僞也。《荀子·儒效篇》云：“魯之粥牛馬者不豫賈。”王引之曰：“豫，誑也。”《周官·司市》注曰：“使定物而防誑豫。”是也。《鹽鐵論·力耕篇》曰：“古者，商通物而不豫，工致牢而不僞。”不豫，謂不僞也，是豫之義爲僞也。豫，在這裏是一個完全的不及物動詞，其義爲弄虚作僞。而不豫，猶言吾不豫，屈子言己不弄虚作僞也。羌：折轉連詞，但是也。不：非也，不是也。可：古音歌（ko），嘉也。楚俗謂“嘉”爲“可”，今湖南漣源縣楊家灘人猶謂“家”爲“歌”。保：名詞，道也。楚俗謂“道”爲“保”。謂“道”爲“保”，猶謂“道”爲“報”（古音保）也。“羌不可保也”，逐字譯出就是“但非善道也”。“壹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的意思是：竭誠盡智輔佐哲王，我一點不弄虚作僞，但這也不是美好的辦法。

(2)“疾”（dzǐět）與“詢”（sǐwen）之爲同源詞，作信講（《爾雅·釋詁》上：“詢，信也。”）。“疾”與“詢”之爲同源詞，猶“疾”與迅速的“迅”（古音荀sǐwen）之爲同源詞也。親：楚音新sǐen，與“先”（古音新sǐen）同。先者，《周禮·大司馬》：“右秉鉞以先。”注云：“猶道也。”道，及物動詞，相道也，輔導也，輔佐也。他：與詑通，詑者，欺也，説詳前章“他”字注解。“而無他”者，我不欺詐也。有：“有”者，又也，也也。“疾親君而無他兮，有招禍之道也”的意思是：屈子説，我誠心誠意地輔佐哲王，我全不耍虚弄僞，哪知這也是招禍之道。

七

思君其莫我忠兮(1)，

我只望君成爲明君，我只望望楚國成爲太平樂土，

忽忘身之賤貧(2)；

我全忘了我個人的賤貧；

事君其不貳兮(3)，

我只想使君成爲全無過失的聖君，

迷不知寵之門(4)。

我哪裏想求寵於君，以使君與我都成爲禍國殃民的罪人？

【韻讀】

貧：蒲門切buən，平聲，文韻，並紐。

門：莫常切muən，平聲，文韻，明紐。

【注解】

(1)其：名詞，與“乾”（《韻補》：“渠巾切，音勤。”）爲同源詞，作“君”講（乾者，《廣雅·釋詁一》云：“君也。”）。“其”與“乾”之爲同源詞，猶“期”與“勤”之爲同源詞也（《禮記·射義》：“旄期稱道不亂者。”注：“旄期，或爲‘旄勤’。”）。莫：古“慕”字，不完全不及物動詞，思也，見《孟子·萬章上》“巨室之所慕”注。我：謂楚國也。忠：與中通，名詞，中之言城也。城者，國也。（掄按：古漢語方俗語謂城爲中。［例］《括地志》云：“故麻城，謂之蠻中。”掄按：麻者，蠻也，故麻城，謂伊洛之戎陸渾蠻氏城也。又《後漢·郡國志》云：“右扶風有回城，名曰‘回中’。”謂“國”爲“城”。［例］《詩·大雅·瞻卬》：“哲夫成城，哲婦傾城。”《鄭箋》云：“城，猶國也。”又《禮證·曲記》疏云：“城中，如今國門内也。”）“思君其莫我忠”逐字譯出就是“思君君，思國國”。（第二個“君”字，是以大名代小名，應該訓爲賢明之君。第二“國”字，也是以大名代小名，也應該訓爲康樂之國。）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屈子説，我只思君成爲賢明之主，我只思楚國成爲康樂之邦。王逸曰：“言衆人思君，皆欲自利，無若己欲盡忠信之節。”這是把“莫”訓爲“無”，把“忠”訓爲“忠信”，是望文生義，不可從。洪興祖曰：“此言君不以我爲忠也。”這也是望文生義，也不可從。郭氏《今譯》作：“體念長上誰能比我認真？”掄按：這與王逸的解説，大同小異。

(2)忽：代詞，與“爲”（音譌ŋo）爲同源詞，作“我”講（爲者，我也。説詳第一節第四行“爲”字的注解）。“忽”與“爲”（音譌，我也）之爲同源詞，猶“忽”與“俄”（速也）之爲同源詞也。（忽者，《廣雅·釋詁一》云：“疾也。”又《左氏·莊十一年傳》：“其亡也忽焉。”注云：“速貌。”俄者，《廣韻》云：“俄、頃，速也。”《辭源》云：“俄爾，同‘俄而’，忽然，頃刻。”）“忽忘身之賤貧”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哪裏記得我個人的賤貧？屈子這兩句話：我只望君成爲賢明之主，我只望楚國成爲太平的樂土，我完全忘却了我個人的賤貧。充分體現了他舍己爲國，公而忘私的崇高的愛國主義思想。

(3)事：使也。（在甲骨文與金文中“事”與“使”爲一字。）君：謂懷王也。其：名詞，君也，説詳前。貳：過也。［例］《論語·雍也》：“有顔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掄按：遷，古與懺通。《玉篇》云：“懺，怒也。”是“遷怒”爲同義連言，應該訓爲“發怒”。貳、過連用，貳，亦過也，是“貳過”之義爲犯錯也。“不遷怒，不貳過”者，言顔回從未發過怒，從未犯過錯誤也。又《詩·衛風·氓》四章：“女也不爽，士貳其行。”掄按：言女的没有差錯，男的則偏頗其行矣。又云：“士也罔極，二三其德。”掄按：三，眚音之轉，眚者，過也。二、三連用，二，亦眚也，亦過也。言男不善，差錯其德也。由此可知，貳與過之爲同源詞。“貳”與過錯的“過”之爲同源詞，猶“貳”與作違異講的“過”之爲同源詞也。（《荀子·王制篇》：“王者之制，道不過三代，法不貳後王。”）其不貳，即“君無差錯”，君無差錯，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無錯誤的聖明之主”。“事君其不貳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全心全意以輔翼君，只望君振作起來，做一個毫無錯誤的聖明之主。

(4)迷：代詞，與“爲”（音譌ŋo）爲同源詞，作“我”講（爲，我也，説詳第一節第四行“爲”字的注解）。“迷”與“爲”（音譌ŋo，我也）之爲同源詞，猶“媚”與“娥”之爲同源詞也（“媚”與“娥”皆美也）。知：“知”者，《禮記·樂記》：“知謗於外。”注云：“猶欲也。”門：古捫字。捫之言摸也；摸索也，謂索求也。之：其也，代詞，指寵。“寵之門”即“寵其求”。“寵”，動名詞，“其”的同位語，“其”是賓語，“求”是謂語。“寵其求”是一個古“賓語＋謂語”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求寵”。“迷不知寵之門”即“我不欲寵之求”，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屈子説，我不欲求君之寵。“事君其不貳兮，迷不知寵之門”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只想使君成爲一個毫無錯誤的聖明之主，我哪裏想求寵於君，以使我與君都成禍國殃民的罪人。

八

忠何罪以遇罰兮，

忠無罪而遭放逐者，

亦非余之所志也(1)；

讒人詆毁逐臣也；

行不群以顛越兮，

行不合於群小而遇棄逐，

又衆兆之所咍也(2)。

君過分信讒也。

【韻讀】

志：古音之tɕǐə，平聲，之韻，章紐。

咍：古音怡jǐə，平聲，之韻，餘紐。

【注解】

(1)罰：刑也，遇罰，謂遭遇放逐也。亦（羊蓋切jǐεk，入聲，昔韻，餘紐）：與“夷”（以脂切jǐei，平聲，脂韻，餘紐）爲同源詞，作“人”講（《辭源》：“夷方，殷時東方民族居住地，甲骨文中有‘在正月王来正（征）夷方’。也作‘人方’、‘尸方’。”）。“亦”與作人講的“夷”之爲同源詞，猶“奕”與作大講的“夷”之爲同源詞，亦猶“易”與作平講的“夷”之爲同源詞也。參閲《離騷》二十一章三行“亦余心之所善兮”“亦”字的注解。“亦”又與“寅”（翼真切jǐěn，平聲，真韻，餘紐）爲同源詞，作“人”講（《説文》：“夷，東方之人也。”《左氏·哀十年經》：“薛伯夷卒。”《公羊》作“寅”。又袁子讓《字學元元》曰：“粤音以‘寅’爲‘人’。”）。“亦”與作人講的“寅”之爲同源詞，猶“奕”與作大講的“夤”之爲同源詞也也（奕者，《爾雅·釋詁上》云：“大也。”夤者，《廣雅·釋詁一》云：“大也。”）。非：“非”之言誹也。誹者，毁也，謗也，讒也。“亦非”，即“人誹”，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誹人”。誹人者，讒人也。之：其也，代詞，指“余”。“余之”者，我也，屈子自謂也。現在溆浦龍潭方言猶“自”謂“我之”。所：“所”之言盡也（廣雅·釋詁一》：“所，盡也。”），盡者，窮也，極也。志：（古方音之tɕǐə）與“詆”爲同源詞，作“詆毁”、“毁謗”講。“志”（古音之）與詆毁的“詆”之爲同源詞，猶“之”與作至講的“坻”之爲同源詞也。“亦非余之所志也”，逐字譯出就是“讒人我其極毁也”。“讒人我其極毁也”的句法結構是：讒人，主語；我其，我也，屈子自謂也，賓語；極，狀語，修飾“毁”；毁，謂語；也，句末助詞，表示判斷。這句詩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讒人極口詆毁逐臣也”。“忠何罪以遇罰兮，亦非余之所志也”的意思是：屈子説，忠無罪而遇放逐者，讒人極口詆毁逐臣也。郭氏《今譯》把兩行詩譯爲“忠實有罪而要受罰，這是我不曾料到的”。非是。

(2)不：“不”之言非也。非者，違也，異也，不合也。群：謂群小也，謂上官大夫、鄭袖也。顛越：殞越，謂遇放逐也。又（音尤，亦音有，又音宥）：元首也，首，君也（見《廣雅》），謂懷王也。“又”與“首”之爲同源詞，猶“又”與“手”之爲同源詞也（《説文》云：“又，手也。”），也猶“猶”與“首”之爲同源詞也（古漢語“猶豫”詞，也可以説爲“首鼠”）。“又”又與“篤”爲同源詞，作“君”講（《詩·大雅·公劉》“篤公劉，……”，掄接：“篤”是“后”音之轉，作君講，“篤公劉”者，周君公劉也。《毛傳》云：“篤，厚也。”非是。篤，通作“毒”。毒者，據《新唐書》所載，渤海國稱其君曰“可毒”）。“又”與作君講的“篤”（毒）之爲同源詞，猶“尤”與作“怨恨”的“毒”之爲同源詞也。“又”又與“后”爲同源詞，作君講。“又”與作君講的“后”之爲同源詞，猶“有”與作有講的“侯”之爲同源詞也（《小雅·六月》：“侯誰在矣？張仲孝友。”），亦猶“又”與王后的“后”之爲同源詞也（《詩·葛藟》傳“王又無母恩”，《釋文》：“又，本作‘后’。”）。衆兆：衆者，群也。兆，與趙同。趙者，小也。參閲第五章四行“衆兆”注解。“衆兆”者，群小也。之：其也，代詞，指衆兆。所：副詞，絶也，極也，絶對也，極端也。咍：咍（與之切，音怡jǐə）之言“信”（古音新sǐen）也。信：及物動詞，謂相信也。“咍”與作相信講的“信”之爲同源詞，猶“台”（音怡jǐə）與“身”（古音新sǐen）之爲同源詞也（《爾雅·釋詁上》：“台、身，我也。”）。“行不群以顛越兮，又衆兆之所咍也”的意思是：屈子説，行不合於群小而遭放棄者，君絶對信讒也。郭氏《今譯》把這兩行詩譯爲：“不同流俗而被推翻，這是人們之所耻笑的。”非是。

九

紛逢尤以離謗兮(1)，

忠受罰而奸得獎者，

謇不可釋也(2)。

王惑於群小而逆施倒行也；

情沈抑而不達兮(3)，

忠沈抑而讒顯達者，

又蔽而莫之白也(4)。

王爲群小所蒙蔽而是非不明也。

【韻讀】

釋：施各切ɕǐak，入聲，鐸韻，書紐。

白：莆各切bak，入聲，鐸韻，並紐，

【注解】

(1)紛：從分聲，音分fuən，是“忠”字的方言變讀。“忠”音變爲“紛”，猶“中”音變爲“分”。（《春秋莊七年經》：“夜中，星隕如雨。”《水經注》：“自非亭午夜分，不見羲月。”又南朝梁江淹詩云：“中夕弄清琴。”古漢語謂“夜半”曰“夜中”，或曰“夜分”；“半夜”或曰“中夕”。是分、中、半，爲同源詞也。）尤：“尤”者，過也，罪也，罰也。逢尤，猶言受罰也。以：而也。離：“離”之言間也，間者，奸也（《史記·貨殖列傳》：“間獻遺戎王。”《集解》：“徐廣曰：間，作‘奸’。”）。謗：“謗”之言方也，方者，獎也（《漢書·衡山賜傳》集注：“方，讀曰‘獎’。”）。“謗”（古音逋旁切，音幫paŋ，陽韻）與作獎講的“方”之爲同源詞，猶“邦”與作國的“方”之爲同源詞也。離謗，即“離逢謗”，因上文而省去了一個“逢”字，“離逢謗”即“奸逢獎”，謂奸受獎也。兮：猶者也。“紛逢尤以離謗兮”的意思是：屈子説，忠受罰而奸得獎者。

(2)謇：君字的方言變讀。君音變爲謇，猶捃音變爲搴也。君，古方俗語或謂之謇，或謂之乾，謇與乾，聲之清濁耳。或謂之群，或謂之期（其）。謇、乾、群、期（其），皆君音之轉耳。可：楚音何，今湖南新化方音猶然。“可”與“之”爲同源詞，作它講。它：代詞，指前句所説。“可”與作它講的“之”之爲同源詞，猶“懷”（古方音和）與作至講的“之”之爲同源詞也（《爾雅·釋詁上》：“懷，至也。”）。釋：“釋”之言皙也，皙者，明白也。釋與作明白的“皙”之爲同源詞，猶“釋”與作淘米講的“淅”之爲同源詞也。“紛逢尤以離謗兮，謇不可釋也”的意思是：屈子説，忠受罰而奸得獎者，王惑於群小，倒行逆施也。

(3)情：“情”之言誠也，誠者，忠也，參閲第一章第二行“情”字注解。沈抑：猶下降，謂放逐也。不：“不”之言非也，非者，誹也，毁也，謗也，讒也。達：謂顯達也。兮：猶者也。“情沈抑而不達兮”的竟思是：屈子説，忠沈抑而讒顯達者。

(4)又：君也，王也，謂懷王也，説詳前章。蔽：謂爲群小所蒙蔽也。之：代詞，指前句所説的“忠沈抑讒顯達”。白：明白也。“情沈抑而不達兮，又蔽而莫之白也”的意思是：忠沈抑而讒顯達者，王爲群小所蒙蔽，是非不明也。

一〇

心鬱邑余侘傺兮(1)，

我的謀猷盡被廢棄，這使我非常憂愁，

又莫察余之中情(2)。

王不省我謀是長猷鴻圖。

固：“煩言不可結詒兮。”(3)

古語云：“良猷鴻圖不可廢棄。”

願陳志而無路(4)。

願將此理向王面陳而又找不到見懷王的門徑。

【韻讀】

情：音牆dzǐaŋ，平聲，陽韻，從紐。

路：方音經kǐaŋ，平聲，陽韻，見紐。

【注解】

(1)心：詢也。楚人謂詢曰心。詢，古方音新sǐen，平聲，真韻，心紐；心，音sǐem，平聲，侵韻，心紐。心、詢雙聲，侵、真相轉。楚人謂詢曰心者，謂楚人讀真韻如侵韻也。詢者，《爾雅·釋詁上》云：“謀也。”是心之義爲謀也。鬱邑：同義連用，鬱與邑，皆爲抑之同源詞也。抑者，止也，謂廢止也。心鬱邑：屈子言己之良謀嘉策皆爲奸僞廢除也。侘傺：同義連用，侘與傺，皆抑之同源詞也。抑，憂也，謂憂傷也。“心鬱邑余侘傺兮”的句法佶構是：“心鬱邑”，作“良謀被廢除”講，是主語；余，代詞，屈子自謂也，是賓語；“侘傺”，使動詞，作“使……憂傷”講，是謂語。這個句子的語序是：主語＋賓語＋謂語。這個句子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的良謀嘉策皆被廢除，這使我感到極其悲傷。

(2)又：君也，指懷王，説詳第八章第四行“又”字注解。察：省也，知也。之：“之”之言子也（古漢語“之”與“子”相轉，［例］介子推，一作“介之推”；孟子反，一作“孟之反”），子者，咨也（古漢語“子”者與“咨”音相轉。［例］《詩·唐風·綢謬》：“子兮！子兮！”掄按：子，咨也；兮，乎；“子兮！子兮！”者，“咨乎！咨乎！”也），咨者，《爾雅·釋詁上》云：“謀也。”是“之”之義爲謀也。“余之”者，余謀也。中：同“衷”。《廣雅·釋詁一》云：“衷，善也。”善與良、嘉同義。情：成字的轉音，説詳第一章第二行“情”字的注解。成，謀也（《史記·仲尼弟子列傳》：“縣成，子祺。”《索隱》：“《家語》作子謀也。”）。“中情”者，良謀也。“又不察余之中情”，逐字譯出是“王不知余謀良謀”。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屈子説，哲王不知逐臣之謀是良謀。

(3)固：名詞，同故，與詁通。詁者，古言也，古言者，古語也，也可以譯爲“古諺”，也可譯爲“古語曰”、“古諺曰”，也可以譯爲“語曰”。詳見第四章第三行“故”字的注解。煩：“煩”之言儺也，儺，美也，好也，長也（《詩·檜風·隰有萇楚》一章：“隰有萇楚，猗儺其枝。”掄按：猗、儺同義連用，儺與猗同義，皆美也，好也）。言：“言”之議也，議，謀也。“煩言”者，良謀也。結：“結”之言止也，止，謂廢止也。詒：“詒”之言遺也，遺，棄也，謂廢棄也。結、詒同義連用，其義爲廢除也。“固：煩言不結詒兮”的意思是：語曰：“良謀不可廢棄。”

(4)陳：陳述也，這裏謂面陳也，謂與懷王對面講清楚也。志：道也，謂大道理也，指良謀不可廢棄。路：“路”這個字有“道”、“行”、“經”、“徑”等方音，這裏應讀經。經，古音kǐaŋ，平聲，陽韻，見紐。“願陳志而無路”的意思是：屈子説，關於這大道理，我欲向懷王面述清楚，但我找不到見懷王的門徑。

一一

退静默而莫余知兮，

我一聲不響，王不知我的憂愁，

進號呼又莫余聞(1)。

我嚴肅認真地嚎咷痛哭，王也不會聽見。

申侘傺之煩惑兮(2)，

奸佞廢棄我的美好法度與良策嘉謨。

中悶瞀之忳忳(3)。

這使我心中極其惶惑極其煩亂。

【韻讀】

聞：無分切vuən，平聲，文韻，微紐。

忳：徒文切duən，平聲，文韻，定紐。

【注解】

(1)退：謂馬馬虎虎也。而：君也，謂懷王也。

論證一：而，日也，楚人語，今湖南芷江方言猶謂“日”爲“而”也，日者，《廣雅·釋詁一》云：“君也。”

論證二：“而”與“后”爲同源詞，作君講（《爾雅·釋詁上》云：“后，君也。”）“而”與“后”之爲同源詞，猶“而”與“後”之爲同源詞也（《漢書·韓信傳》：“樵薪後爨。”《方言三》郭注引“後”作“而”）。

論證三：“而”古與“爾”通。爾，侯也，謂侯國之君也。［例］《詩·大雅·大明》六章：“保右命爾，燮伐大商。”掄按：保右，率從也；命，請也；爾，侯也；燮，合也，會也。言武王率領諸侯，同伐大商也。

進：謂嚴肅認真也。號呼：謂嚎咷痛哭也。又：君也，謂懷王也，説詳第八章第四行“又”字注解。“退静默而莫余知兮，進號呼又莫余聞”的意思是：屈子説，我馬馬虎虎，一聲不響，王不知我的憂愁；我嚴肅認真地嚎啕痛哭，王也不會聽見。

(2)“申”之言尋也，尋者，常也，經也，典也，法也。法，屈子謂己所造爲之憲令也。侘傺：同義連用，侘與傺，皆住也。住者，止也，謂廢止也，廢除也，是侘傺一詞在這裏的意思爲廢除也。“之”者，我也，説詳《離騷》第三章第二行“之”字注解。煩惑：謂心中煩亂惶惑也。“申侘傺之煩惑兮”的意思是：屈子説，奸佞廢除我的美好的法度，這使我心中煩亂惶惑。

(3)中：“中”之言心也，心者，謀也，謀，屈子謂己之聯齊抗秦政策也。悶瞀：同義連用，悶與瞀，皆抑也。抑者，止也，謂廢止也。“悶與瞀”與作廢止講的“抑”之爲同源詞，猶“悶與瞀”與作“憂愁”講的“抑”之爲同源詞也。之：我也，屈子自謂也。忳忳：亂也，謂心中煩亂也。“中悶瞀之忳忳”的意思是：屈子説，奸佞廢棄我的良策嘉謨，這使我心中極其煩亂。

一二

昔余夢登天兮(1)，

我夜夜作夢登天，

魂中道而無杭(2)。

魂到半路上就迷失了徑途。

吾使厲神占之兮(3)，

我向占神卜問吉凶，

曰：“有志極而無旁。”(4)

卜神回答：“你的志向崇高，但無支持你的明主。”

【韻讀】

杭：音ɣaŋ，平聲，唐韻，匣紐。

旁：音baŋ，平聲，唐韻，並紐。

【注解】

(1)“昔”者，《廣雅·釋詁四》上云：“夜也。”夜，謂夜夜也。“昔余夢登天兮”的意思是：屈子説：“近來我夜夜作夢登天。”陳本禮曰：“昔，疇昔。”非是。郭氏《今譯》將這一行譯爲“在從前我夢見過去登天”，失之。

(2)無：“無”之言罔也。罔，謂迷失也。杭：與“行”同，行者，徑也，謂途徑也。“無杭”者，謂迷失途徑也。王逸曰：“杭，度也。《詩》曰：‘一葦杭之。’”非是。洪興祖曰：“杭與航同，許慎曰：‘方兩小船並與共濟爲航。’”亦非是。“魂中道而無杭”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的魂到達半路上便迷失了途徑。”

(3)使：命也，告也，請也。厲：落蓋切，音賴lai，與“靈”（楚音良lǐaŋ）爲同源詞，作占講。（《九歌·湘君》：“横大江兮揚靈，揚靈兮未極，女嬋媛兮爲余太息。”按：揚靈，卜占也。女，古如字，人也，民也。屈子説：我横大江去卜占，卜占未吉，憐念我的人民爲我太息。《離騷》裏的“揚靈”也是“卜占”的意思。）厲神：就是“占神”。占神，古之明占吉凶的神也。“厲”與“靈”之爲同源詞，猶“賴”與“靈”之爲同源詞也（掄按，“賴”與“靈”同義，皆善也），亦猶“厲”與“量”之爲同源詞也（《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云：“厲賢予禄，量能授官。”），亦猶“厲”與“梁”之爲同源詞也（《詩·衛風·有狐》一章：“在彼淇梁。”二章：“在彼淇厲。”三章：“在彼淇側。”按：“厲”、“梁”、“側”，皆方也，皆邊也）。“吾使厲神爲余占之”的意思是：屈子説，我不知這到底是吉還是凶，就請占神爲我占卜之。

(4)有：“有”之言汝也，汝者，你也，占神稱呼屈子也。謂“汝”爲“有”，猶謂“如”爲“有”也（《論語·陽貨篇》：“不有博弈者乎！”），楚俗謂“汝”爲“余”（見《離騷》第三十五章二行“余”字注解）。極：《廣雅·釋詁》云：“高也。”旁：凭也，謂凭藉也。楚俗謂凭爲旁。“曰：‘有志極而無旁’”的意思是：占神回答屈子，你的意志崇高，但没有好的靠背山。

一三

“終危獨以離異兮？”(1)

屈子問占神：“哲王是不是打算永把我棄在這兒呢？”

曰：“君可思，而不可恃。(2)

占神回答屈子：“望君收你回去嘛，這不可能實現。

故：‘衆口其鑠金兮。’(3)

諺曰：‘讒人嘴尖牙快，金性堅剛，尚爲所銷。’

初若是而逢殆(4)。

這般人現在王前，他們怎肯讓你回去呢？你當初就是這樣地而遭遇放逐的。

【韻讀】

恃：古音時其切ʑǐə，平聲，之韻，禪紐。

殆：古音與其切jǐə，平聲，之韻，餘紐。

【注解】

(1)終：永久也，永遠也。危：“危”之言微也，微者，明也，哲也。獨：“獨”之言王也，王者，君也，謂懷王也。“獨”與作君講的“王”之爲同源詞，猶“獨”與作大講的“王”之爲同源詞也（《莊子·庚桑楚篇》：“魯雞固能矣。”《釋文》引向秀云：“魯雞，大雞，今獨雞也。”《廣雅·釋詁一》云：“王，大也。”）。“獨”又與“皇”爲同源詞，作君講，“獨”與作君講的“皇”之爲同源詞，猶“獨”與作大講的“皇”之爲同源詞也，亦猶“獨”與作何講的“遑”之爲同源詞也（《古書虚字集釋》云：“獨，猶何也。”訓見《經傳釋詞》。遑，何也，通訓）。危獨：哲王也，屈子稱呼懷王也。以：我也，屈子自謂也，説詳第一章第一行“以”字注解。離異：猶倍離，謂棄逐也。兮：猶乎也，句末助詞，表示疑問。“終危獨以以離異兮”，逐字譯出就是“永哲王我棄逐乎？”，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屈子問占神，哲王是不是打算把我永遠棄逐於這兒，不召我回去了呢？

(2)可（楚音和ɣo，今湖南新化話猶然）：與“回”爲同源詞，作“收回”講。“可”與“回”之爲同源詞，猶“何”與“回”之同源詞也（《詩·小雅·何人斯》一章：“彼何人斯，其心孔艱。”掄按：“何”之言諧也，譖，讒也，言那個讒人，他的人甚是凶狠。有的人把“彼何人斯”譯爲“他是什麽人”，非矣！回作讒講，説詳《抽思》第四章第三行“回”字注解）。“可思”這個詞組的詞序是：可，作收回講，動名詞，是賓詞；思，作思望講，是及物動詞；“可思”是動賓詞組；“居可思”這一個句子的的句法結構是：主語，你，指屈子，省略；君，指懷王，是賓語；可思，動賓詞組作謂語。譯或現代漢語就是：卜神回答屈子説，你思望懷王收你回去吧。而：“而”之言之也，之，此也。恃，靠也。“而不可恃”者，這靠不住也，也可譯爲“這不可能實現”。“曰：‘君可思，而不可恃’”的意思是：卜神回答屈子，你望懷王收你回去嘛，這不可能實現。

(3)故：古語云，故諺云，也可譯爲“語云”。衆口：謂群小口舌尖利也。其：能也。鑠：銷也。“故：‘衆口鑠金兮’”的意思：卜神回答屈子，語曰：“讒人的口舌尖利，金性堅剛，尚爲銷鑠。”這般人都還在懷王面前，他們怎肯讓你回去呢？

(4)殆：危也。逢殆：謂遭遇放逐也。“初若是而逢殆”的意思是：占神回答屈子，你當初就是這樣地遭遇放逐的。

一四

“‘懲於羹而吹兮。’(1)

“俗語云：‘被滚羹燙了嘴的人，吃冷食也要吹幾下才進口。’

何不變此志也？

你爲啥不改變你的志趨？

欲釋階而登天兮，

想不用梯子而登天，

猶有曩之態也(2)。

還是過去的態度。

【韻讀】

志：楚音陟離切ȶǐe，平聲，支韻，知紐。

態：他支切tǐe，平聲，支韻，透紐。

【注解】

(1)羹：謂滚羹。（祖稽切，音躋tsiei）：謂冷食。“懲於羹而吹兮，何不變此志也”的意思是：占神説，俗語云：“被滚羹湯了嘴的人，吃冷食也要吹幾下纔進口。”你爲啥不改變你的志趨。

(2)釋：丢掉。階：梯子也。曩：曏也。曩之態：故態。“欲釋階而登天兮，猶有曩之志也”的意思是：占神説，想不用梯子而登天，仍然是從前的態度。

一五

“衆駭遽以離心兮，

“楚國的群臣都在急遽地離忠背信，

又何以爲此伴也(1)？

爾屈子爲什麽還要死守著忠信而不肯背離呢？

同極而異路兮，

楚國群臣都在急遽地離道背義，

又何以爲此援也(2)。”

爾屈子爲什麽還要死守著道義而不肯離異呢？”

【韻讀】

伴：古音蒲袁切，音蕃buan，平聲，元韻，並紐。

援：古音雨元切juan，平聲，元韻，云紐。

【注解】

(1)衆：謂懷王在朝的群臣。駭遽：急遽也。心：信也。明張位的《問奇集》説：“三楚信爲心字。”詳見前邊第六章一行“心”字注解。離心：謂信背義也。又：古音有，汝也，占神稱呼屈子。謂“汝”爲“又”，猶謂“如”爲“有”也（《論語·陽貨》：“不有博弈者乎！”）。參閲十二章四行“有”字注解。爲：如也。

例證一：“蘭槐之根，是爲芷。”（《荀子·勸學篇》）按：是，香也。爲，如也。謂蘭槐之根香如芷也。

論證二：“天實爲之，謂之何哉！”按：謂與爲，古通。爲者，如也。“謂之何哉”，猶言“如之何哉”、“奈之何哉”也。説詳王引之《經傳釋詞》。

伴：蒲袁切，音蕃buan誠也。誠者，忠也，信也。謂“誠”爲“伴”，猶謂作“茂”講的“成”爲“蕃”也。“衆駭遽以離心兮，又何以爲此伴也”的意思是：占神對屈子説，懷王在朝的群臣都在急遽地離忠背信，爾屈子爲什麽還要死守着忠信而不肯背離呢？王逸曰：“伴，侣也。言己見衆人易移，意中驚駭，遂離己心，獨行忠直，身無伴侣，特立於世也。”非是。洪興祖曰：“言衆人見己所爲如此，皆驚遑遽，離心而異志也。”亦非是。朱子曰：“言衆人見己所爲，皆驚駭遑遽以離心，則無與己爲侣者矣。”亦非是。

(2)同：群也，也指懷王的在朝的群臣。謂作“衆”講的“群”爲“同”，猶謂作“君”講的“群”爲“同”也（群作“君”，詳見第三章第二行“群”字的注解。同者，《詩·豳風·七月》：“同我婦子，饁彼南畝。”按：同，君也，指豳君。我，與也。饁，餉也。言豳君與其夫人及兒子，都去慰勞在南畝勞動的農民）。極：同亟。《詩·邶風·北風》：“既亟只且。”《毛傳》云：“急也。”異：離也，背也。路：道也，謂道義也。援：與《墨子·小取篇》的“摹略萬物之然”的“然”字及《史記·五帝本紀》的“順存亡之難”的“難”字爲同源詞也。“然”與“難”，皆“言”字的轉音也。言者，道也。“摹略萬物之然”者，摹略萬物之道也。“順存亡之難”者，亦順存亡之道也。楚人歡喜讀“然”如“難”，今湖南溆浦龍潭方言猶然。“難”“然”疊韻，日泥相轉。這即是説：楚人慣於將日紐讀如泥紐。先秦典籍裏，“言”字與“然”常常通用。《詩·大東》：“睠言顧之。”《三國·劉陶傳》引作“睠然顧之”。《史記·貨殖列傳》的“計然”，《漢書·叙傳》作“計研”。“然”“言“研”疊韻，日疑相轉。又“員”與“然”在古籍裏也通用。《鹽鐵論·相刺》：“諸生所謂中直者，遭時蒙幸，備數適然耳。”掄按：然者，員音之轉耳。適者，充也，備數適然者，備數充員也。“員”“然”疊韻，喻日相轉。不獨古方俗語慣於讀日紐爲喻紐，現今方言猶然。筆者現在客居岳陽市，岳陽人也把“軟”讀如“遠”。故此“又何以爲此援也”的“援”字之訓爲“言”，訓爲“道”，就大有根據了。“同極而異路兮，又何以爲此援也”的意思是：占神對屈子説，懷王的在朝的群臣都在迅速地離道倍義，爾屈子爲什麽還要死抱着道義而不肯離異呢？王逸曰：“言衆人同欲極志事君，顧忠佞之行，異道而殊趨也。援，引也。言忠佞之志，不相援而同也。”非是。

一六

晉申生之孝子兮，

晉申生是一個孝子，

父信讒而不好(1)。

他父信讒而把他殺戮了。

行婞直而不豫兮，

鯀性剛直而不知弄虚作僞。

鯀功用而不就(2)。

他的功業就因此而不能成就。

【韻讀】

好：古音xǐəu，平聲，尤韻，曉紐。

就：古音dzǐəu，平聲，尤韻，從紐。

【注解】

(1)之：“之”者，其也，代詞，指晉申生。兮：猶“也”也，句未助詞，表示判斷。“晉申生之孝子兮”，逐字譯出就是：晉申生，其孝子也。這個句子的句法結構是：“晉申生”是“其”字的同位語；“其”是主語；“孝子”，是名詞謂語；也，句未助詞，表示判斷。這句話譯成口語就是，晉申生，他是一個孝子。不：“不”之言其也（《爾雅·釋鳥》：“隹其，鳺鴀。”鳺鴀，一作夫不）。其者，之也，代詞，指晉申生。好：“好”之言誅也，誅者，殺也，見《廣雅·釋詁》。“好”與作殺講的“誅”之爲同源詞，猶“好”與作好講的“袾”之爲同源詞也（《廣雅·釋詁一》：“祩，好也。”）。“不好”者，之殺也。“之殺”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就是“殺之”。“晉申生之孝子兮，父信讒而不好”的意思是：屈子説，晉申生，他是一個孝子，他父親信讒而把他殺了。“申生”事，見《春秋》魯僖公五年春：晉侯殺其世子申生。《左傳》曰：“公欲以驪姬爲夫人，卜之不吉，筮之吉。公曰：‘從筮。’卜人曰：‘筮短龜長，不如從長，且其繇曰：專之渝，攘公之羭。一薰一蕕，十年尚猶有臭，必不可’。弗聽，立之，生奚齊，其娣生卓子。又將立奚齊，既與中大夫成謀，姬謂太子曰：‘君夢齊姜，必速祭之。’太子祭於曲沃，歸胙於公。公田，姬置諸宫，六日，公至，毒而獻之。公祭之地，地墳，與犬，犬斃，與小臣，小臣亦斃。姬泣曰：‘賊由太子。’太子奔新城，公殺其傅杜原款。或謂太子：‘子辭君，必辨焉。’太子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我辭，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樂。’曰：‘子其行乎？’太子曰：‘君實不察其罪，被此名也以出，人誰納我？’十二月戊申，縊於新城。姬遂譖二公子曰：‘皆知之。’重耳奔蒲，夷吾奔屈。”掄按：這兩行詩是暗喻，屈子言己是忠臣，懷王信讒而放己也。

(2)婞：剛也，見《論語·先進》皇侃疏。“婞直”者，剛直也。豫：虚僞也，説詳第六章“豫”字注解。不豫，謂不玩虚耍僞也。“行婞直而不豫兮，鯀功用而不就”的意思是：屈子説，鯀的性行剛直而不知玩虚耍僞，他的功業就因此而不能完成。這也是暗喻，屈子言己性正直，己之美政就因此而不能實行。

一七

吾聞“作忠以造怨兮”，

我過去聽到“履行忠信則遭受怨恨”這句話，

忽謂之過言(1)。

我説它是荒謬之言。

“九折臂而爲良醫兮”，

“受磨折長智慧”，

吾至今乃知其信然(2)。

到如今我始知這句話是可信之言。

【韻讀】

言：古音ŋǐɛn，平聲，仙韻，疑紐。

然：古音rǐɛn，平聲，仙韻，日紐。

【注解】

(1)作：“作”之言行也，行，謂履行也。造：“造”之言遭也，遭，謂遭受也。忽：代詞，我也，説詳第七章二行“忽”字注解。過：“過”之言謬也，謬，謂荒謬也。“吾聞‘作忠以造怒兮’，忽謂之過言”的意思是：屈子説，我過去聽到履行忠信則遭受怨恨這句話，我説它是荒謬之言。

(2)九：“九”之言衆也，衆者，多也，“九”與“衆”（古讀平聲，音終）之爲同源詞，猶“究”（從九聲，音九）與“終”之爲同源詞也（《史記·范雎列傳》：“語未究，王稽知范雎賢。”）。折臂：喻挫折也，喻磨難也。爲：與“惟”通（《詩·小雅·天保》：“吉蠲爲饎。”《周禮·蜡氏》注作“惟饎”）。惟之言長也，長，謂增長也，“惟”與作增講的“長”之爲同源詞，猶“維”與作終講的“長”之爲同源詞也（維，終也，［例］《詩·大雅·大明》二章：“乃及王季，維德之行。”掄按：及者，與也。維者，終也。德者，生也。之者，爲也。行者，伉也，謂伉儷也。言大任乃與王季，終生爲伉麗也。長者，終也。［例］同篇六章：“纘女維莘，長子爲行。”掄按：纘者，娶也；維者，於也；長者，終也；子者，生也。言天命文王取娶女於莘，終生爲伉儷也。又《荀子》書中的“長生久視”“老身長子”的“長”，皆終也）。良：“良”與諒通，諒者，智也（《方言十二》：“諒，知也。”《廣雅》：“諒，智也。”）。醫：“醫”之言憭也，憭者，《説文》云：“慧也。”“醫”與作慧講的“憭”之爲同源詞，猶“醫”與治療的“療”之爲同源詞也。“九折臂而爲良醫兮”，這是一句古言，其意爲“多受挫折則增長智慧”。然：言字的方言變讀，古方俗語謂“言”爲“然”，或爲“難”。《墨子·小取篇》“摹略萬物之然”，然，言音之轉。言者，道也，理也，摹索萬物之道也。《史記·五帝本紀》“存亡之難”，難，言音之轉。存亡之難，猶言存亡之道也。“吾至今乃知其信然”的意思：屈子説，到如今我纔知其爲正確之言。

一八

矰弋機而在上兮，

上有矰弋，下有罻羅

罻羅張而在下(1)。

法繁刑峻，百姓動輒獲辜。

設張辟以娱君兮，

奸僞當道，法繁政苛，貽誤國事，

願側身而無所事(2)。

我欲向哲王納忠而無路。

【韻讀】

下：楚音户吴切，音胡ɣu，平聲，模韻，匣紐。

所：楚音素姑切，音蘇su，平聲，模韻，心紐。

【注解】

(1)矰、弋：皆射鳥之矢。機：“機”之言濟也，濟，衆多也（《詩·大雅·旱麓》一章“榛楛濟濟”，毛詩傳云：“濟濟，衆多也。”）。“濟”與“機”，南北音耳。而：其也，然也。“機而”猶“機其”、“機然”也。“而”是形容詞的詞尾。上：謂天空中。罻、羅：皆捕鳥獸之網。張：“張”之言中也，中者，衆也，謂衆多也。楚人謂“衆”曰“中”，或曰“張”。下：謂地面上。“矰弋機而在上兮，罻羅張而在下”，言天空中四處安着矰弋，地面上罻羅密布，飛鳥走獸動輒遇害，以喻楚國法繁刑苛，民不堪命矣。

(2)設：立也。張：多也。辟：法也。娱：古與虞通。虞者，《詩·閟宫》：“無貳無虞。”毛傳云：“虞，誤也。”君：古“郡”字。郡者，《廣雅·釋詁四》云：“國也。”《哀郢》第三章：“哀見君而不再得”的君字，也是古郡字，作國講。側：“側”之言則也，則，正也。正，謂匡正君之過失也（按：正與諫同義，《廣雅·釋詁一》云：“諫，正也。”）。身：“身”（古音新sǐěn，平聲，真韻，心紐）之言孫也，孫者，君也（古籍中孫作君義用的例子甚多，《史記·周本紀》：“殷之末孫季紂。”《詩·召南·何彼襛矣》：“平王之孫。”《抽思》：“數維蓀之多怒”等的“孫”字皆是也）。楚人言孫聲如“身”（音新）。所：“所”之言道也，道，路也。“設張辟以娱君兮，願側身而無所”的意思是：屈子説，奸僞當道，法繁刑峻，貽誤國事，我欲進言以匡君過而無路。

一九

欲儃佪以干傺兮(1)，

欲奔走以求再仕於朝嘛，

恐重患而逢尤(2)。

又恐被讒而定罪判刑。

欲高飛而遠集兮，

欲高飛以遠適異國嘛，

君罔謂女何之(3)。

又恐君之妄臣加你以叛國的罪名。

【韻讀】：

尤：與之切，音怡jǐə，平聲，之韻，餘紐。

之：止而切tɕǐə，平聲，之韻，章紐。

【注解】

(1)儃佪：運轉也，活動也，奔走也。干：求也。傺：與際通。際，謂際會，際遇也。《列子·力命》：“俏之際昧然。”《中華大字典》云：“際，遇也。”《孟子·萬章》：“有際可之仕。”（今云遭曰遭際。）干傺：謂求再仕於朝也。“欲儃徊以干傺兮”的意思是：想活動以求再仕於朝嘛。

(2)重：（古音童duŋ，平聲，東韻，定紐）與“逢”爲同源詞，作“遭遇”講。“重”（童）與“逢”之爲同源詞，猶“同”與“馮”之爲同源詞也（《詩·豳風·七月》：“同我婦子，饁彼南畝。”掄按：同，君也。我，與也。謂豳君和夫人與兒子，持酒食去餉那在南畝勞動的農人。馮者，《史記·三代世表·帝王世國》“帝廪辛”，《索隱》云：“或作‘馮辛’。”掄按：“馮辛”即“君辛”也）。掄又按：重（童）即現代漢語的“撞”字。患：“患”者，《廣雅·釋詁三》云：“惡也。”惡者，譖惡也，毁讒也，誹謗也。重患：猶遭讒也。尤：過也，罪罰也。逢尤，猶遇罰，謂遇放逐也。“恐重患而逢尤”的意思是：屈子説，又恐遭讒而遇放逐。

(3)集：止也，適也。遠集：遠適異國也。君罔：君之妄臣也。女：古汝字，汝，你也，屈子自謂也。何：“何”與“叛”（古音盤buən，平聲，之韻，並紐）爲同源詞，作“背叛”講，“何”與“叛”之爲同源詞，猶“和”與“般”（音盤buən）之爲同源詞也（般者，《爾雅·釋詁上》云：“樂也。”和者，《小雅·鹿嗚》：“和樂且湛。”掄按：和、樂同義連用，和，亦樂也）。之：“之”之言子也，子者，國也。［例］《詩·鄭風·狡童》：“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掄按：維者，思也。子者，國也。故者，事也。言思國之事，使我食不能下咽矣。“欲高飛而遠集兮，君罔謂女何之”的意思是：屈子説，你想高飛以遠適異國嘛，君之妄臣則必加你以叛國的罪名。

二〇

欲横奔而失路兮，

要胡行亂爲以踰正道嘛，

堅志而不忍(1)。

這又非吾這種志士仁人之所忍爲。

背膺牉以交痛兮，

我的背胸皆裂，交相疼痛，

心鬱結而紆軫(2)。

因爲我的良策嘉謨和美好法度盡被廢棄。

【韻讀】

忍：楚音如鄰切，音人rǐen，平聲，真韻，日紐。

軫：楚音即鄰切，tsǐen，平聲，真韻，精紐。

【注解】

(1)横：“横”者，胡也，妄也。横奔：謂胡行妄爲也。失：“失”之言過也。過去，踰也。路：“路”者，道也，謂正道也。“欲横奔而失路兮，堅志而不忍”的意思是：屈子説，欲胡行亂爲以踰正道，這又非吾這種志士仁人之所忍爲。

(2)牉：普半切，音判p‘uan，裂也。心：“心”之言詢也，詢（古俗音新sǐen）者，謀也，楚人謂詢爲心。鬱：“鬱”之言抑也，抑者，止也，謂廢止也。“鬱”與作廢止講的“抑”之爲同源詞，猶“鬱”與作憂愁講的“抑”之爲同源詞也。結：“結”之言止也，止，謂廢止也。鬱結，同義連用，其義爲廢止也，廢除也。紆：“紆”之言命也，命者，令也，屈子謂己所造爲之憲令也。“紆”與“命”（古音明）之爲同源詞，猶“訏”與“鳴”之爲同源詞也（《玉篇》云：“訏，張口鳴也）。軫：“軫”之言振也，振者，止也，謂廢止也。“背膺牉而交痛兮，心鬱結而紆軫”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的背胸皆裂而交相疼痛，因爲我的美好的法度和良策嘉謨盡被廢除。

二一

擣木蘭以矯蕙兮，

我舂木蘭，揉蕙草，

鑿申椒以爲糧(1)。

精申椒以爲乾糧。

播江離與滋菊兮，

種植江離與芳菊，

願春日以爲糗芳(2)。

以備王醒悟時應用。

【韻讀】

糧：吕張切lǐaŋ，平聲，陽韻，來紐。

芳：敷方切f‘ǐwaŋ，平聲，陽韻，敷紐。

【注解】

(1)擣，音島tau，舂也。以：第一個“以”字，代詞，我也，屈子自謂也。矯：揉也。“擣木蘭以矯蕙兮，鑿申椒以爲糧”的意思是：屈子説，我舂木蘭，揉蕙草，精申椒以爲食糧。治屈賦者，須知第一個“以”字是代詞，作“我”講，是這個句子的主語。“擣木蘭”、“矯蕙”、“鑿申椒”是三個平列的動賓詞組，是這個句子的謂語。這樣，這個句子就好理解了。如果以第一個“以”爲表示目的連詞，那這句話就講不通了。

(2)播：種植也。江離：香草也。滋菊：芳菊也。春日：謂懷王醒悟之時也。糗：乾糧也。糗芳：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芬芳的乾糧”。“播江離與滋菊兮，願春日以爲糗芳”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種植江離與芳菊，以備懷王醒悟時應用。

二二

恐情質之不信兮，

恐君不信我的忠信，

故重著以自明(1)。

今又詳細陳述以證明我的思想言行盡皆誠悃。

矯兹媚以私處兮，

我從遷所向君納忠，

願曾思而遠身(2)。

願居努力崇高明德以使自己成爲三王五帝般的高瞻遠矚的明君。

【韻讀】

明：音芒maŋ，平聲，唐韻，明紐。

身：音桑saŋ，平聲，唐韻，心紐。

【注解】

(1)情質：情之言誠也，誠者，忠也；質者，信也，情質者，忠信也。故：今也。重：又也。“恐情質之不信，故重著以自明”的意思是：屈子説，恐君不信我的忠信，今又詳細陳述，以證明我的思想和言行盡皆誠悃。

(2)矯：“矯”之言正也，正者，匡正……過失也。兹：“兹”之言子也，子者，君也。媚：美也。“兹媚”即君美，君美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美君”。美君，屈子稱呼懷王也。以：介詞，於也。私處：謂遷所也。曾：“曾”者，高也，謂崇高其道德也。思：“思”者，君也，謂懷王也。而：“而”之言變也，謂變成也。身：“身”之言孫也，孫者，君也。“遠身”者，謂三王五帝般的高瞻遠矚的明君也。“矯兹媚以私處兮，願曾思以遠身”的意思是：屈子説，我今從遷所向君納忠，願君努力崇高明德，以成爲三王五帝般的明君！

涉江

一

余幼好此奇服兮(1)，

我幼年愛好這些奇特的裝飾，

年既老而不衰(2)。

到老來我依然愛好；

帶長鋏之陸離兮(3)，

我愛帶陸離的長鋏，

冠切雲之崔嵬(4)。

我好頂崔嵬的高帽。

【韻讀】

衰：楚音息遺切，音雖suəi，平聲，微韻，心紐。

嵬：一作巍，並五回切，ŋuəi，平聲，微韻，疑紐。

【注解】

(1)“奇”者，奇持也。“服”者，服裝也，服飾也。此奇服者，這些奇特的裝飾也，指下邊的長鋏，切雲，寶璐。

(2)“而不衰”者，“而不不衰”之減縮也。歌詩者歌唱得急，而把兩個不字減縮爲一個不字矣。“而不衰”的“不”之爲“不不”的減縮，猶《詩·大雅·文王有聲》的“武王豈不仕”的“不”之爲“不不”的減縮也。“而不不衰”者，“而”，人稱代詞，第一人稱，單數，所有格，“我的”也，屈子自謂也。第一個“不”字是“怤”的同源詞。怤者，喜也，好也（《玉篇》：“怤，喜也。”《史記·滑稽列傳》：“齊威王之時喜隱。”《索隱》：“喜，好也。喜隱謂好隱語。”）。“不”與“怤”之爲同源詞，猶“不”與“柎”之爲同源詞也（《詩·小雅·常棣》一章：“常棣之華，鄂不韡韡。”掄按：“不”是“柎”的同源詞，謂鄂之“足”也），亦猶“罘”與“附”之爲同源詞也（《孟子·梁惠王下》云：“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焦循《正義》云：“之罘”即“轉附”也。“之”與“轉”，一聲之轉。“之”之爲“轉”，猶“之”之爲“旃”也。“罘”與“附”，古音通。“罘”之爲“附”，猶“不”之爲“柎”也）。第二個“不”字是否定副詞。衰，謂衰退也。“而不不衰”者，屈子言己之好奇服的癖性猶未衰退也。“豐水有芑，武王豈不仕？詒厥孫謀，以燕翼子，武王烝哉！”（《詩·大雅·文王有聲》）。掄按：“有”之言“育”也。“育”，謂長養也。“武王豈不仕”是“武王豈不不仕”的減縮，歌詩者歌唱得快，而把兩個“不”字減縮爲一個“不”字矣。“武王豈不不仕”者，第一個“不”字是否定副詞。第二個“不”是“民”字的同源詞，作“人民”講。仕者，事也，謂保養也。“武王豈不不仕”者，武王哪裏不把人民來保養也。“詒”之言“與”也，“與”者，“爲”也。“厥”者，名詞，國也。“孫”之言“詢”也，“詢”者，“謀”也。“孫謀”者，釐訂策謀也。“燕”之言“安”也，“安”，使動詞，謂“使……安康”也。“翼子”，謂“人民”也。這章詩的意思是：豐水滋養芑草長，武王哪裏不把人民來保養？全心全意定國策，確保人民長安康，武王是個好國王！“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小時愛好我這些奇特的裝飾，到老來我依然愛好。

(3)鋏：古音kiəp，劍（kǐwəm）也。鋏劍雙聲，葉談相轉，楚人名長劍曰長鋏。陸：蓼的同音假借。“蓼”者，《詩·小雅·蓼蕭》：“蓼彼蕭斯。”《傳》云：“長大貌。”離：“離”者，《初學記》引《韓詩》云：“長貌。”陸離：即蓼離，其義爲長也。長鋏之陸離：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陸離的長鋏。

(4)冠：動詞，戴也，頂也。切：古音ts‘iet，與“峩”（ŋo）爲同源詞，作“高”講（峩者，《廣雅·釋詁四》云：“高也。”）。“切”與“峩”之爲同源詞，猶“切”與“義”（古音俄ŋo）之爲同源詞也（切者，《廣雅·釋詁二》云：“義也。”）。雲：“雲”與“冠”爲同源詞，作“帽”講。“雲”與“冠”之爲同源詞，猶“雲”與“觀”之爲同源詞也（雲，與員通。《廣雅·釋詁三》云：“員，衆也。”衆者，多也。觀者，《爾雅·釋詁》云：“多也。”）。切雲：高冠的方言變讀。古方俗語謂“高冠”曰“切雲”。崔嵬：高也，通訓。“冠切雲之崔嵬”也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的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崔嵬的高冠。“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雲之崔嵬”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愛帶陸離的長鋏，我好頂崔嵬的高帽。

二

被明月兮佩寶璐(1)，

我常著珍珠之衣，常佩寶貴之玉，

世溷濁而莫余知兮(2)，

昏君亂臣不喜歡我，要把我遠遠地流遷。

吾方高馳而不顧(3)。

我要向高潔的地方奔馳，加緊修法，以使我成爲大忠大賢。

駕青虬兮驂白螭，

我要在車子當中駕一匹青龍，兩旁各駕三匹白龍，

吾與重華遊兮瑶之圃(4)。

我要與虞舜並駕齊驅地遊於瑶之園。

【韻讀】

璐：音魯lu，上聲，姥韻，來紐。

顧：音古ku，上聲，姥韻，見紐。

圃：音補pu，上聲，姥韻，幫紐。

知：陟離切ȶǐe，平聲，支韻，知紐。

螭：丑知切ȶ‘ǐe，平聲，支韻，徹紐。

【注解】

(1)被：皮彼切bǐe，衣也，意動詞，謂“以……爲衣”也，謂“著……之衣”也。“明”之言媚也。媚者，美也。月：魚厥切ŋǐwat，又音淵ǐwen，珠也。

月，音ŋǐwat，與“珠”（章俱切tɕu）之爲同源詞，猶“月”與“諸”之爲同源詞也（月者，《論衡·説日》、《亂龍》云：“水也。”“諸”者，“”之轉音。“”者，《玉篇》云：“水也。”音轉爲諸，猶庶音轉爲諸也）。

月，音淵ǐwen，“淵”與“珠”之爲同源詞，猶“淵”與“諸”之爲同源詞也（淵者，《文選·王文憲集序》注引《論語撰考識》云：“水也。”又《書·武成》：“萃淵藪。”《疏》云：“水深謂之淵。”“諸”作“水”講，説詳前。又“諸”，南音“豬ȶu”，水也。今湖南溆浦與沅陵交界地區土話謂“水”曰“豬”。又按：《史記·夏本紀》：“被明都。”《集解》：“明都音孟豬，孟豬澤在梁園睢陽縣東北。《爾雅》《左傳》謂之‘孟諸’，今文亦爲然，惟《周禮》稱‘望諸’，皆此地之一名。”明都在《史記·夏本紀》裏是澤名，但其本義皆水也。

明，音浝，同。“浝”者，《説文》云：“水也。”其異文“孟”、“望”亦皆“浝”音之轉，其義亦皆爲水。“都”“諸”“豬”皆“”音之轉。者，《玉篇》云：“水也。”“明都”的本義，指積聚不流的深水，是公名。《夏本紀》裏“明都”是以公名爲私名。古籍裏公名而作私名用者多，共工，后稷是其例也）。

“明月”二字，在這裏的意思是“美珠”。佩：“佩”者，服用之也。或作“珮”，非是。“寶璐”者，寶貴的美玉也。“被明月兮佩寶璐”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好修潔，我常著珍珠之衣，常佩寶貴之玉。

(2)世溷濁：猶言楚國的昏君亂臣，謂頃襄王、令尹子蘭、上官大夫也。“知”者，親也。“莫……知”者，疏也；疏者，流也，放也，逐也。是“莫……知”爲婉辭，謂放逐也。謂“疏”爲“莫知”，猶謂“死”爲“不禄”，皆委婉言言之也。“莫余知”者，屈子言楚國的昏君亂臣不喜歡己而把己放逐也。此古漢語的修辭之法，治古籍者不可不知也。（“世溷濁而莫余知兮”者，屈子謂楚國昏君亂臣不喜歡己而把己放逐也。）[1]

(3)“方”之言義也，義者，屈子言己應當修執人臣之義也。“高馳”者，向至高至潔的地方奔馳也。“而”者，以也。“不”（古音“補”）之言“甫”也，“甫”者，我也，自己也，屈子自謂也。參閲附録《越人歌新探》越人歌楚語譯文“心悦君兮君不知”的“不”字注解。顧：古音古，與“固”（古音“古”）同。“固”之言“貞”也，“貞”，忠也。“固”（古音古）與“貞”（古音張ȶaŋ）之爲同源詞，猶“嘏”（古音“古”）與作“大”講的“張”之爲同源詞也（“嘏”者，《爾雅·釋詁上》云：“大也。”“張”者，《廣雅·釋詁一》云：“大也。”）。參閲《離騷》十一章四行“故”字注解，《懷沙》十一章二行“故”字，又十三章四行“故”字，《思美人》末章“故”字注解。而不顧：猶言“以自忠”。忠，這裏用成使動詞，作“使……成忠賢”講。以自忠者，以使自已成爲忠賢也。屈子“吾方高馳而不顧”這一句詩和下章“登崑崙兮食玉英，與天地兮比壽，與日月兮齊光”這幾句詩的意思是一樣的，只是在寫作方法上有此簡彼詳。此用直陳、彼用暗喻之不同而已。我現在用掇詳補簡的辦法把“吾方高馳而不顧”的意思譯爲：屈子説，我應當向至高至潔的地方奔馳，加强修潔，使我成爲明比日月的大忠大賢。

(4)虬，螭，皆尨類。駕青虬，謂把車子當中駕一匹青龍。驂白螭，謂把車子左右兩旁各駕白龍三匹。重華，舜名。瑶，玉也。圃，園也。“駕青虬兮驂白螭，吾與重華遊兮瑶之圃”的意思是：屈子説，我要把車子當中駕一匹青龍，兩旁各駕白龍三匹，我要與虞舜遊於瑶之園。這裏，屈子運用比喻象徵表達他這樣一種忠君愛國的思想感情。如果頃襄王覺悟了，召他回朝去，那他一定竭誠盡智輔佐頃襄王，使頃襄王成爲虞舜般的明王，與頃襄王共爲美政，把楚國治成富强的光明的太平樂土。如此，則頃襄王與他的功德又哪裏有什麽止境呢？

三

登崑崙兮食玉英，

我要登崑崙高山去吸飲那潔白如玉的泉水，

與天地兮比壽，

我要使我成爲大忠大賢，使我的道德與偉大的愛國主義思想永遠流傳，

與日月兮齊光(1)。

與天地比壽，日月齊光。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

哀哉楚國的昏君亂臣！他們不喜歡我而把我逐，

旦余濟乎江湘(2)。

他們要我儘速渡過長江與洞庭

【韻讀】

英：古音央ǐaŋ，平聲，陽韻，影紐。

光：古黄切kuaŋ，平聲，陽韻，見紐。

湘：息良切sǐaŋ，平聲，陽韻，心紐。

【注解】

(1)食者，餐也，吃也。楚俗謂飲水，飲酒，吸煙，食飯皆曰食，今湖南溆浦方言猶然。英（古音央ǐaŋ）之言浝（古音芒maŋ）也，浝者，《説文》云：“水也。”“英”與作“水”講的“尨”之爲同源詞，猶“英”與英明的“明”（古音芒）之爲同源詞也。參閲《離騷》十七章二行“英”字的注解。玉英者，潔白如玉的泉水。“登崑崙兮食玉英，與天地兮比壽，與日月兮齊光”的意思是：屈子説，我要登崑崙高山去吸飲那潔白如玉的泉水，以使我身心更加健康，努力修潔，使我成爲大忠大賢，使我的道德，忠義的詩歌，偉大的愛國主義思想永遠流傳，能與天地比壽，日月齊光。

(2)南者，楚地。《左氏成九年傳》：“南冠而縶者誰也？”（《注》：“南冠，楚冠也。”）又云：“操南音者。”（《注》：“南音，楚音也。”）又《左氏定八年傳》：“林楚禦桓子。”《公羊傳》作“臨南”。皆其證也。“夷”者，人也（夷方，殷時東方民族居住的地方。甲骨文中有“在正月王來正（征）夷方”。也作“人方”。見《辭源》）。南夷，猶言楚人，謂頃襄、子蘭、上官也。之：其也，代詞，指南夷。“莫吾知”者，謂不喜歡我，把我放逐也。旦者，早也，速也。使動詞，屈子言昏君亂臣命令他及早也，及速也。濟：渡也。江湘：江，指長江。湘，蔣驥曰：“江湘者，原自陵陽至辰溆，必濟大江而歷洞庭也。按：湘水爲洞庭正流，故《水經》以洞庭爲湘水。濟洞庭即濟湘也。”“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濟乎江湘”的意思是：屈子説，哀哉楚國的昏君亂臣！他們不喜歡我而把我远远地弃逐，他們要我儘速渡過長江與洞庭。

四

乘鄂渚而反顧兮，

我登鄂山回首遠望郢都，

欸秋冬之緒風(1)。

依然秋冬氣象，零落凋殘不堪。

步余馬兮山皋，

我把馬放於這山的一個水池之旁，

邸余車兮方林(2)

把車子放於一座先王墓樓的裏邊。

【韻讀】

風：甫金切fǐən，平聲，侵韻，非紐。

林：力尋切lǐən，平聲，侵韻，來紐。

【注解】

(1)乘，登也。渚：與陼同。陼，音煮，亦音諸，又音都，山也（《爾雅·釋木》：“諸慮，山桑也。”）。“陼”與“山”（楚音“三sam”）之爲同源詞，猶“諸”與“三”之爲同源詞也（“諸”與“三”同義，皆衆也），亦猶“都”與“姗”（楚音“三”）之爲同源詞也（都與姗同義，皆美也）。“鄂渚”者，鄂山也。而：代詞，我也，屈子自謂也。參閲《惜誦》一章三“而”字注解。反顧：屈子離别宗國，遠去溆浦遷所，故“反顧”二字的意思是回首遠望郢都也。欸：副詞，猶也，依然也。楚音謂“猶”爲“欸”，今我家鄉湖南溆浦方言猶然（今溆浦方言謂“猶抽煙，猶未戒掉”爲“欸吃煙，欸賣戒掉”）。“緒”者，餘也，謂殘餘也。風：謂氣象也。“乘鄂諸而反顧兮，欸秋冬之緒風”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登鄂山回首遠望郢都，依然秋冬的凋殘氣象。

(2)“步”之言放也，放，謂放釋也，謂放棄也，謂棄置不用也。“步”與放釋的“放”之爲同源詞，猶“”與“艕”之爲同源詞也（，音步，與同。，《廣韻》、《集韻》並音步，舟也。艕，音謗，是“放”字的重唇音。《集韻》：“艕，船也。”），亦猶“步”與“放”之爲同源詞也（步者，《廣雅·釋詁一》云：“行也。”放者，《大戴記·曾子大孝》：“推而放之東海而準。”《注》：“放猶至。”《禮記·樂記》：“樂至則無怨，禮至則不争。”《注》：“至，猶行也。是放亦行也。”“推而放之東海而準”，猶言“推而行之東海而準”也）。山皋：山澤也。謂鄂山中的一個水池也。邸：舍也，謂閣而懸之不用也。“方林”者，“方”之言“風”也。“風”者，君也（見《悲回風》一章一行“風”字注解）。“方”與作“君”講的“風”之爲同源詞，猶“方”與作大講的“封”之爲同源詞也（《廣雅·釋詁一》：“方、均，大也。”）。“林”之言陵也，陵，謂陵墓也。“林”與陵墓的“陵”之爲同源詞，猶“臨”與“凌”之爲同源詞也（杜甫《望嶽》：“會當凌絶頂。”以“凌”代“臨”）。方林：猶君陵，謂楚國先王的陵墓也。這裏是以大名代小名，謂先王的墓樓也。“步余馬兮山皋，邸余車兮方林”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把馬放於鄂山的一個水池之旁，把車子放於一座先王墓樓的裏邊。

五

乘舲船余上沅兮，

我乘小船溯沅水而上，

齊吴榜以擊汰(1)。

船夫在岸上用篾索引船上行。

船容與而不進兮，

船摇擺而不進，

淹回水而疑滯(2)。

蓋逆流而難行也

【韻讀】

汰：他蓋切t‘ai，去聲，泰韻，透紐。

滯：音帶tai，去聲，泰韻，端紐。

【注解】

(1)舲船：小船也。上：溯流而上也。齊：古艩字，徂奚切dziei，也，舟也。北人謂“舟”曰“”，南人謂“舟”曰“艩”。“艩”與“”，南北音耳。吴：五乎切ŋu，與“夫”（fu）爲同源詞，作“成年男子”講，猶“吴”與作“大”講的“甫”（fu）之爲同源詞也。亦猶“吾”與作“我”講的“甫”之爲同源詞也。（《爾雅·釋詁》：“甫，大也。”《方言三》：“吴，大也。”《爾雅·釋詁》：“吾、甫，我也。”）“齊吴”者，船夫也。榜：音幫paŋ，是“方”字的重唇音。方者，《廣雅·釋詁》云：“隒、厓、厲，方也。”《疏證》云：“隒、厓、厲，皆在旁之名，故訓爲方。方，猶旁也。”故此“榜”之義爲“在水旁”，爲“在岸上”也。擊：與“繫”通。《易蒙釋文》“擊，本作繫”，是其證也。繫，牽奚切，音溪k‘iei，牽也，引也。楚音謂“牽”（k‘ien）曰“繫”，今湖南溆浦方言猶然。汰：古與舦通。“舦”與“”爲同源詞，作“舟”講（，《五音集韻》：“徒刀切，音陶。”《廣雅》云：“舟也。”）。“舦”與作舟講的“”爲同源詞，猶“汰”與淘汰的“淘”之爲同源詞也。“齊吴榜以擊汰”就是“船夫岸而引船”。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船夫在岸上用繩子引船前進”。“乘舲船余上沅兮，齊吴榜以擊汰”的意思是：屈子説，我乘小船溯沅水而上，是船夫在岸上用篾索引船前進。

(2)容與：徘徊也，摇擺也。“淹”者，因也。

論證一：淹者，因也。楚音謂“因”曰“淹”，淹因雙聲，真談相轉。楚音謂“信”（古音新sǐen）曰“三”，謂“人”曰“阽”（古音鹽jǐəm），是其證也。（參閲《懷沙》“沙”字注解與《離騷》四四章“阽余身而危死兮”“阽”字注解。）

論證二：淹之言蓋也，蓋，連詞，表示原因。［例］：有所不知，蓋未學也。“淹”與表示原因的連詞“蓋”之爲同源詞，猶“掩”與作“覆”講的“蓋”之爲同源詞也。

回：楚音“違”，與違同，違者，背也，叛也，逆也。回水：猶言逆流也。疑：難也。《列子·湯問》：“其妻獻疑曰……”《釋文》：“獻疑，猶致難也。”滯，古與“遰”通（《經籍籑詁》：“《石門頌》：‘遰尋前。’滯作‘遰’。”）。“遰”之言帶也。帶者，《廣雅·釋詁一》云：“行也。”王氏《疏證》云：“帶者，《方言》：‘帶，行也。’郭注云：‘隨人行也。’《説文》：‘遰，去也。’《夏小正·九月》：‘遰鴻雁。’《傳》云：‘遰，往也。’去、往，皆行也。《史記·屈原傳》：‘風漂漂其高遰兮。’《漢書》作‘逝’。逝，亦行也。《鄭氏易·大有》：‘明辯遰也。’陸績作‘逝’。帶、遰、逝，古聲相近。”“船容與而不進兮，淹回水而疑滯”的意思是：屈子説，船摇擺而不進，蓋逆流而難行也。郭氏《今譯》把這章詩譯爲：趕著蓬船我開向沅上航，船夫們整齊地划著大槳。船却慢慢地不肯前進，在洄水當中迂迴蕩漾。掄按：郭譯非是。在常德這樣的地方，在沅水中乘民船上溆浦，只能這樣地才能達到溆浦。不順風時，由拉縴夫在岸上用篾縴牽引船上行，順風時張着風篷，借風力推著船上行。未聞有用槳把船在沅水中由常德划到溆浦者，故此謂郭譯爲非是。

六

朝發枉陼兮，

早上由枉陼出發，

夕宿辰陽(1)。

夜間在辰陽安宿。

苟余心其端直兮(2)，

人民都稱善我的政策和法度，

雖辟遠之何傷(3)。

故雖見放也不感到怎麽難受。

【韻讀】

陽：與章切jǐaŋ，平聲，陽韻，餘紐。

傷：楚音桑saŋ，平聲，唐韻，心紐。陽唐通韻。

【注解】

(1)蔣驥曰：“枉陼，地名，今屬常德府。辰陽、溆浦，亦地名，今並屬辰州府。”掄按：辰陽，即今沅陵縣，今屬懷化地區。

(2)苟：名詞，民也，謂人民也。

論證一：“苟”與“民”爲同源詞，作“人民”講。“苟”與“民”之爲同源詞，猶“垢”（古音苟）與“汶”（古音民）之爲同源詞也（按：汶與垢同義，皆污也）。

論證二：“苟”與“氓”（古音芒）爲同源詞，作“人民”講。“苟”與“氓”之爲同源詞，猶“狗”與“尨”（古音芒）之爲同源詞也（《詩·召南·野有死麕》三章：“無使尨也吠。”《毛傳》云：“尨，狗也。”參閲《離騷》第十七章與二十九章“苟”字注解）。心：謀也。余心：吾謀也，屈子指其所造爲的憲令與聯齊抗秦政策也。參閲《惜誦》第十章第一行“心”字的注解。其：代詞，指前邊的“心”字。端：嫥也，楚人語，今湖南雙峰方言猶“嫥”爲“端”也。嫥者，《玉篇》云：“媺也。”媺者，《廣韻》云：“無鄙切，同美，善也。”“直”者，《廣雅·釋詁》云：“義也。”義與儀通。儀者，《爾雅·釋詁》云：“善也。”端直同義連用，其義爲“善”也。“苟余心其端直兮”這個句子的語序是：“苟”，作“人民”講，是主語。“余心”作“吾謀”講，是“其”字的同位詞。其，代詞，指“余心”，是賓語。端直，意動詞，作“認爲……美好”講，是謂語。這句詩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人民都認爲我的憲令與聯齊抗秦政策盡善盡美”。

(3)辟：古與避通（《左氏·昭十七年傳》：“辟移時。”《漢書·五行志》下之下引作“避移時”）。避者，棄也（《列子·黄帝》：“皆避而走。”《釋文》：“避，一本作‘棄’。”），謂棄逐也。“遠”者，棄也（《老子》注：“故母不可遠。”《釋文》：“遠，本作‘棄’。”），謂棄逐也。辟遠：同義連用，其義爲棄逐也，放逐也。之：之言其也，其者，己也（《詩》“彼其之子”，其，一作“己”），我也，屈子自謂也。參閲《離騷新解》三章二行“之”字注解。傷：悲傷也，難受也。“雖辟遠之何傷”的意思是：屈子説，我雖見放也不感到怎麽特别難受。

七

入溆浦余儃佪兮

到達遷所溆浦，我往四處轉一轉，

迷不知吾之所如(1)。

我真摸不出我到達了什麽地區。

深林杳以冥冥兮，

此地深林杳杳冥冥，

乃猿狖之所居(2)。

乃似猿狖之所居。

【韻讀】

如：人諸切rü，平聲，魚韻，日紐。

居：九魚切kü，平聲，魚韻，見紐。

【注解】

(1)溆，洪興祖曰：徐吕切，今溆浦縣方言音趨cts‘u，平聲，虞韻，清紐。溆浦：屈子的遷所。溆浦今屬懷化地區。儃佪：轉旋也。迷：代詞，我也，屈子自謂也。參看《惜誦》第七章第四行“迷”字注解。如：至也。“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之所如”的意思是：屈子説，到達遷所溆浦，就到四周轉一轉，一點也摸不出自己已走到了什麽地方。

(2)言溆浦此地深林杳杳冥冥，却又頗似猿狖之所居。

八

山峻高以蔽日兮，

溆浦山峻嶺高，隱天蔽日，

下幽暗以多雨(1)。

夏季幽暗而多雨。

三雪紛其無垠兮，

冬季無邊的沙雪紛紛地下著，

雲霏霏而承宇(2)。

彤雲密布充滿了環宇。

【韻讀】

雨：王矩切jǐu，上聲，麌韻，云紐。

宇：王矩切jǐu，上聲，麌韻，云紐。

【注解】

(1)下：與夏古通用（今中藥“法夏”，一作“法下”），謂夏季也。以：連詞，而也。“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暗以多雨”的意思是：屈子説，溆浦山峻嶺高，隱天蔽日，夏季幽暗而多雨。

(2)三：舊爲不懂古方言者妄改爲霰，今訂正。三，音sam，是“冬”（古音東tuŋ，又音終tɕuŋ，又音中ȶuŋ）的方言變讀。謂“冬”爲“三”，猶謂“終”爲“三”也（三，終也，見《大元·進》“三歲不還”注，《密》“三日不覺殽”注，“三歲無君”注），亦猶謂“衆”（古音終tɕuŋ）爲“三”也（《史記·周本紀》：“夫獸三爲群，人三爲衆，女三爲粲。”《正義》引曹大家曰：“群、衆、粲，皆多之名也。”掄按：多，衆也，是“三”之義爲“衆”也。又《左氏·昭三年傳》：“公聚朽蠧，而三老凍餒。”掄按：三老者，衆庶也。言君所收藏的糧食與布疋霉爛了，而衆庶受凍挨餓），亦猶謂“東”爲“三”也（《素問·五常政大論》“青生於三”注：“三，東方也。”）。垠：邊也。承：盛也。《漢書·王莽傳》集注：“盛者，盈也，滿也。”（掄按：盛與成同。《九歌·湘夫人》：“播申椒兮成堂。”成，一作“盈”。）宇：四方上下也，謂天地也，乾坤也。“三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的意思是：屈子説，冬天無邊的沙雪紛紛地下着，彤雲密布，充滿了環宇。

九

哀吾生之無樂兮，

我孤零零地住在深山中，

幽獨處乎山中(1)。

生活没有樂趣自然可哀可憐。

吾不能變心以從俗兮，

我不能棄忠信以從奸讒，

固將愁苦而終窮(2)。

我應當寫詩讉責奸讒以終餘年。

【韻讀】

中：陟弓切，音忠ȶuŋ，平聲，東韻，知紐。

窮：古戎切，音躬kuŋ，平聲，東韻，見紐。

【注解】

(1)哀：形容詞，可哀憐也。之：其也，代詞，指吾生。幽：於其切，音醫ǐə，代詞，台也。台，與之切，音怡，我也（《爾雅·釋詁上》），屈子自謂也。幽與台，方俗語，聲之清濁耳。“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孤零零住在深山的中間，生活没有樂趣，自然可哀可憐！

(2)“變”之言别也，别者，離也，謂離棄也。參閲《惜誦》第四章第二行“變”字注解。心：信也，謂忠信也。心信雙聲，侵真相轉。楚俗讀真韻爲侵韻。俗：謂奸讒也。固：“吾”字的方言變讀，代詞，我也，屈子自謂也。“吾”音變爲“固”，猶“吴”音變爲“嘏”也（“嘏”與“吴”同義，皆“大”也）。“將”者，當也，謂應當也。“愁”之言望也，望，謂責望也。“愁”與責望的“望”之爲同源詞，猶“愁”與視望的“望”之爲同源詞也（《九歌·湘夫人》第一章“目眇眇兮愁予”。掄按：眇眇，猶微微。微微，謂仔細。“愁”者，望也。“予”者，山也，謂天嶽名山也，言湘夫人目仔細地視望著天嶽名山也）。“苦”之言惡也，惡，謂譖惡也，謂毁謗也。“苦”與譖惡的“惡”之爲同源詞，猶“苦”與厭惡的“惡”之爲同源詞也（《漢書·禮樂志》集注云：“苦，惡也。”又《韓信傳》集注云：“苦，厭也。”）。“窮”之言躬也，躬者，身也，身者，年也（《經籍籑詁》：“中身，謂中年。”）。年：這裏以大名代小名，謂餘年也。“終窮”猶終年，謂終餘年也。“吾不能變心以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不能棄忠信以從奸讒，我應當寫詩讉責奸讒的罪行以終餘年。

十

接輿髡首兮，

接輿不冠帶，

桑扈臝行(1)。

桑扈不衣冠。

忠不必用兮，

忠不一定見用，

賢不必以。

賢不一定作官。

伍子逢殃兮，

伍子胥被賜劍以死，

比干菹醢(2)。

比干被剖心解肝。

【韻讀】

首：書止切tɕǐə，上聲，止韻，書紐。

行：讀爲里lǐə，上聲，止韻，來紐。（《列子·周穆王》：“一日行萬行。”《釋文》：“行，讀爲‘里’。”）

以：羊己切jǐə，上聲，止韻，餘紐。

醢：呼己切xǐə，上聲，止韻，曉紐。

【注解】

(1)接輿：楚狂也。“髡（古音完ɣuan）”之言煌也，煌者，光也，光者，露也。“髡”與作“露”講的“煌”之爲同源詞，猶“桓”（ɣuan）與仿偟的“偟”之同源詞也（古語“盤桓”，即仿偟也），亦猶“圜”與作“天”講的“皇”之爲同源詞也（“圜”與“皇”同義，皆天也。見《天問》第三章第一行“圜”字注解）。髡首：謂光着頭也。光着頭，即未冠帶（未冠帶立於朝），即謂未仕也。桑扈：隱士也。“行”之言身也，身，謂身體也。“行”與身體的“身”之爲同源詞，猶“行”與作占卜的“身”之同源詞也（《史記·龜策列傳》：“今日良日，行一良貞。”徐廣曰：“行，一作‘身’。”掄按：行與身同義，皆占卜也。“今日良日，行一良貞”猶言“今日是個好日子！讓我們占卜一個好卦吧！”）。臝行：猶露身，謂未衣冠也，亦即謂未仕也。朱子曰：“裸行，謂赤體而行。”失之。

(2)伍子：伍子胥也。逢殃：謂子胥諫令夫差伐越，夫差不聽，賜之劍以死。比干：紂之諸父也。菹（租tsu、兹tsǐə、咨tsie三音）之言心也，心，謂心臓也。“菹”與心臓之“心”之爲同源詞，猶“咨”與作謀講的“心”之爲同源詞也（“咨，謀也”，見《爾雅》。“心，謀也”，見第六章第二行“心”字注解），亦猶“且”（古音租tsu）與作君講的“心”之爲同源詞也（《詩·鄭風·山有扶蘇》：“不見子都，乃見狂且。”掄按：子都，美君也。狂且，欺罔之君也。言不見美君，乃見欺罔之君也。心者，《惜誦》三十六章[2]：“壹心而不豫兮。”掄按：心，君也。屈子言己不弄虚作僞，貞專以事君也），也猶“子”（子與兹通）與作君講的“心”之爲同源詞也（“子，君也”，見《廣雅》。“心，君也”，説詳前）。“醢”之言解也，解，謂剖解也。“醢”與剖解的“解”之爲同源詞也，猶“海”與作海講的“澥”之爲同源詞也（《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浮勃澥，游孟諸。”掄按：勃澥，勃海别名，澥，海的方言别讀也）。菹醢：逐字譯出就是“心剖”，“心剖”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剖心”。比干：紂之諸父也。紂惑妲己，作糟丘酒池，長夜之飲，斷斮朝涉，刳剔孕婦，比干正諫，紂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孔。”於是殺比干，剖其心而視之。

一一

與前世而皆然兮，

對於古代的昏君我都責難，

吾何又怨乎今之人(1)。

我哪裏只對今之昏君責難？

余將董道而不豫兮，

我應當寫詩以譴責古今昏君的罪行，

固將重昏而終身(2)。

以終我的餘年。

【韻讀】

人：如鄰切rǐen，平聲，真韻，日紐。

身：楚音新sǐen，平聲，真韻，心紐。

【注解】

(1)“與”之言於也，於，謂對於也。前世：即前世之人，因下文則省去之人二字。人：這裏用的貶義，應訓爲昏君。與前世：即於古代之人，謂對於古代的昏君也。“而”者，我也，屈子自謂也。參閲《惜誦》一章三行“而”字注解。皆：都也。“然”之言難也。難，謂責難也。何又：舊譌爲“又何”，今訂正。又：古音猶，與猶同。猶者，獨也，只也。（《莊子·大宗師》：“而我猶爲人猗。”《釋文》：“猶，崔本作‘獨’。”）怨：責怨也，責難也。今之人：謂今之昏君，指頃襄王也。“與前世而皆然兮，吾何又怨乎今之人”的意思是：屈子説，對於古代的昏君我都責難，我哪裏只責難今之昏君呢？

(2)“將”者，當也，謂應當也。“董”之言正也，正者，適也，適，過也，責也，謂過責也。過責，猶今言譴責其罪行也。參閲《惜誦》一章四行“正”字注解。“道”之言首也，首者，君也（見《廣雅·釋詁一》）。參閲《天問》四一章“孰道尚之”的“道”字注解。“而”者，以也。“不”（古音補）之言身也，身者，年也，説詳前。“不”與作年講的“身”之爲同源詞，猶“甫”（古音補）與作我講的“身”之爲同源詞也（《爾雅·釋詁上》：“身、甫，我也。”）。年，這裏是以大名代小名，應釋爲“餘年”。豫者：終也。“豫”與“終”之爲同源詞，猶“輿”與“衆”（古音終）之爲同源詞也（《周禮·夏官·序官》：“輿。”司馬注：“輿，衆也。”）。不豫：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終餘年”。固：吾也，屈子自謂也，説詳前。上言吾，下言固，避重複。重：古音童，與童同，又通作同，君也。例證一：《管子·侈靡》“重者重”《注》：“重，謂君也。”例證二：《詩·鄭風·山有扶蘇》：“不見子都，乃見狂童。”掄按：子都，美君也。狂童，欺罔之君也。言不見美君，乃見欺罔之君也。又《狡童》：“彼狡童兮，不與言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掄按：狂童者，欺罔之君也。言者，諫議大夫也。維，思也。子，國也。故，事也。此章意爲：彼欺罔之君，不用我作諫議大臣矣，思國之事，使我食不能下咽矣。例證三：《詩·豳風·七月》：“同我婦子，饁彼南畝。”掄按：同，君也，謂豳君也。我，與也。饁，款宴也，慰問也，言豳君與夫人及兒子，到南畝去慰問農民。君，這裏是以大名代小名，應釋爲邪惡之君。昏，同昬，昬之言望也，望，謂責怨也。“昬”與“望”（古音芒）之爲同源詞，猶“民”與“氓”（古音芒）之爲同源詞也。“重昬”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譴責邪惡之君的罪行。“重昬”與“董道”同義，上言董道，下言重昬，避重複。“終身”者，終餘年也。“終身”與“不豫”同義，上言不豫，下言終身，避重複。“余將董道而不豫兮，固將重昬而終身”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應當寫詩譴責乖戾之君的罪行以終我的餘生，我要作詩歌揭露邪惡之主的劣迹以終我餘年。

尾曲一章

亂曰：鸞鳥鳳皇，

尾曲曰：忠賢良實，

日以遠兮；

日以疏遠。

燕雀烏鵲，

奸僞讒佞，

巢堂壇兮(1)。

當道乘權。

【韻讀】

遠：矣言切jǐan，平聲，元韻，云紐。

壇：徒言兮dǐan，平聲，元韻，定紐。

【注解】

(1)亂：曲也。這裏是以大名代小名，應訓爲尾曲。説詳《離騷》末章“亂”字注解。鸞鳥鳳皇：喻忠賢也。燕雀烏鵲：喻讒佞也。朱子曰：“比也，言仁賢遠去，讒佞見親也。”王夫之曰：“言君側之無賢人，疾小人乘權誤國。”

尾曲二章

露申辛夷，

仁人義士，

死林薄兮(1)。

死叢林也！

腥臊並御，

奸邪用事

芳不得薄兮(2)。

賢不得進也！

【韻讀】

林薄之薄，備各切bak，入聲，鐸韻，並紐。

得薄之薄，補各切pak，入聲，鐸韻，幫紐。

【注解】

(1)露申：香草名，亦名瑞香花（蔣驥曰：“露申，未詳。或曰：‘即瑞香花，亦名露申。’”）掄按：露之言璐也，璐者，瑞也。申之言湘也，湘者，香也。湘與香，南北音耳）。辛夷：香草名。露申辛夷：喻仁人義士也。薄：草木叢生也。“林薄”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叢林。“露申辛夷，死林薄兮”的意思是：屈子説，仁人義士，死叢林也！

(2)腥臊：臭惡也，臭惡，喻奸讒，謂子蘭、上官諸奸邪也。“並”者，皆也。“御”者，用也，謂用事也，謂居要職也。腥臊並御：謂子蘭上官這些臭傢伙皆居要職也。芳：喻忠賢也。“薄”者，至也，進也。“腥臊並御，芳不得薄兮”的意思是：屈子説，奸邪用事，賢不得進也！

尾曲三章

陰陽易位，

奸忠易位，

時不當兮(1)！

楚王用人不當也！

懷信侘傺，

懷信被放，

忽乎吾將行兮(2)！

嗚呼！楚將亡也！

【韻讀】

當：都朗切taŋ，平聲，唐韻，端紐。

行：胡朗切，音杭ɣaŋ，平聲，唐韻，匣紐。

【注解】

(1)陰：喻奸佞。陽：喻忠直。陰陽易位：謂奸忠易位也。“時”之言“事”也（《書·堯典》：“疇咨昔時。”史遷作“誰可順此事”）。事，在甲骨文與金文中與“使”爲一字，使者，用也，謂用人也。“時不當兮”，謂楚王用人不當也。

(2)侘傺：失意也。失意，謂見放也。“忽”者，嗚也。乎：呼之古文省借也。忽乎：猶嗚呼也。“忽”與感歎詞“嗚”之爲同源詞，猶“忽”與疑問詞“烏”之爲同源詞也（忽，何也。〔例〕《九歌·少司命》：“滿堂兮美人，忽獨與我兮目成？”掄按：忽，何也。與，以也，將也，把也。目，視也，見《廣雅》。成，字的古文省借，亦視也。目，同義連用，其義爲視望也。言滿堂的美人，汝少司命爲什麽單獨地把我望著呢？烏，何也。〔例〕“烏足道哉？”）。吾：我也，屈子我楚國也。“行”者，亡也，謂滅亡也。“行”與滅亡的“亡”之爲同源詞，猶“行”與作“走”講的“亡”（古音芒）之爲同源詞也（行，走也，通訓。《史記·周本紀》：“乃二人亡如荆蠻。”言二人走如荆蠻也），亦猶“行”與“望”（古音芒）之爲同源詞也（行與望同義，皆視也）。“懷信侘傺，忽乎吾將行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懷信被放，嗚呼！楚將亡矣！

哀郢

一

皇天之不純命兮，

頃襄王廢棄正確的聯齊抗秦政策，

何百姓之震愆(1)。

守不住郢都而使人民逃亡，妻離子散。

民離散而相失兮，

正當仲春東作之時，

方仲春而東遷(2)。

他命令國人向東方逃難。

【韻讀】

愆：古音溪軒切k‘ǐan，平聲，元韻，溪紐。

遷：古音七言切ts‘ǐan，平聲，元韻，清紐。

【注解】

(1)皇天：暗喻，謂頃襄王也。之：其也，代詞，指皇天也。不：“不”之言弗也，弗者，除也，謂廢除也。純：精好也（《漢書·地理志》：“織作冰紈綺繡純麗之物。”師古注云：“純，精好也。”），謂至確也。命：盟也（《左氏襄十一年傳》：“或閒兹命。”《釋文》：“命，本作‘盟’。”），謂盟約也。純命：至確之盟約，指聯齊抗秦政策也。何：連詞，而也。參閲《離騷》第八章三行“何”注解。之：其也，代詞，指百姓也。震愆：震者，動也，謂遷徙也；愆者，遷也，北人曰“愆”，南人曰“遷”。遷與愆，南北音耳，“震愆”同義連用，遷徙也，謂流離失所也。《左氏·哀十六年傳》云：“失所爲愆。”“皇天之不純命兮，何百姓之震愆”的意思是：屈子説，頃襄王，他廢棄至確的聯齊抗秦政策，而守不住郢都，使老百姓都流離失所。

(2)東遷：王夫之曰：“頃襄畏秦，棄故都而遷于陳。百姓或遷或否，兄弟婚姻離散相失。仲春，紀時，且言東作時。舊説謂東遷爲原遷逐者，謬。原遷沅湘，乃西遷，何云東遷？”

二

去故鄉而就遠兮，

我們放棄郢都而東保於陳，

遵江夏以流亡(1)。

大家循著江夏而東遷。

出國門而軫懷兮，

出國門時我感到極其痛心，

甲之鼂吾以行(2)。

因爲這日是我們甲子之朝，是我們開始逃難的一天。

【韻讀】

亡：武方切vaŋ，平聲，唐韻，微紐。

行：音杭ɣaŋ，平聲，唐韻，匣紐。

【注解】

(1)去：棄也，謂放棄也。鄉：“鄉”者，國也。［例］《淮南·覽冥》：“葵之鄉，日雖有明智，弗能然也。”《注》：“然，猶明也。”掄按：鄉，國也。日，君也。言葵之國，君雖有明智，弗能明也。故鄉：猶言故國也，故國，謂郢都也。就：遷也。遵：循也。江：長江也。夏：夏水，是漢水的别稱。“夏”與“漢”是同源詞。夏水的“夏”與漢水的“漢”之爲同源詞，猶夏族的“夏”與漢族的“漢”之爲同源詞也。蔣驥等不知語音歷史，而妄謂夏水冬竭夏流，故謂之夏，謬甚，決不可從。“去故鄉而就遠兮，遵江夏以流亡”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們背離郢都遷往遠方，故循着長江與夏水以流亡。

(2)而：我也，屈子自謂也。參閲《惜誦》第一章第二行“而”字注解。軫：痛也，傷也。“懷”者，傷也。“軫懷”者，痛傷也。之：古與子通。［例］介子推，一作介之推；孟子反，一作孟之反。鼂：朝也，早也。“甲之鼂”者，甲子日之早晨也。紂以甲子之鼂而亡國，屈子借甲子之鼂以喻楚國郢都淪陷之日。行：出行也，奔忙也，逃亡也，逃難也。“甲之鼂吾以行”，是一個名詞謂語句，“甲之鼂”是主語，“吾以行”是名詞謂語。“甲之鼂吾以行”的意思是：屈子説，今日是我們國都淪陷之日，是我們開始逃難之日。參閲《離騷》第一章第四行“吾以降”注解。“出國門而軫懷兮，甲之鼂吾以行”的意思是：屈子説，走出郢都的城門時，我心中極其痛傷，因爲這日是我們國都淪陷之日，是我們背離國都開始逃難之日。

三

發郢都而去閭兮，

大衆從郢都出發背棄家園，

怊荒忽其焉極(1)？

悵恨慌忽安有極止？

楫齊揚以容與兮，

船夫同舉楫櫂，大家低回都有還意，

哀見君而不再得(2)。

想到不能再見故都，悲哀無已。

【韻讀】

極：渠力切gǐək，入聲，職韻，群紐。

得：多則切tək，入聲，職韻，端紐。

【注解】

(1)閭：里也，謂故里也。怊：悵恨也。荒忽：神亂失志貌也。其：代詞，指“怊荒忽”。極：終也，窮也，盡也。“發郢都而去閭兮，怊荒忽其焉極”的意思是：屈子説，大衆從郢都出發，背棄家園，悵恨慌忽，安有極止？

(2)楫：船櫂也。齊：同也。揚：舉也。以：余也，我也，屈子，我同船者也。容與：低回不忍去也，徘徊乜，不忍去也。君：音郡，與郡同。郡者，《廣雅·釋詁》云：“國也。”國，謂郢都也。參閲《惜誦》第十八章第三行“君”字的注解。“楫齊揚以容與兮，哀見君而不再得”的意思是：屈子説，船夫同舉楫櫂，大家低回，咸有還意，想到不能再見郢都，大家都感到無限傷悲。

四

望長楸而太息兮，

顧望郢都，見其行道喬木，悲而歎息，

涕淫淫其若霰(1)。

涕下淫淫，如同雨霰。

過夏首而西浮兮，

船行到夏首，我們又溯江而上洞庭去轉换運輸大舟以下大江，

顧龍門而不見(2)。

這時顧望國都却一點也看不見矣。

【韻讀】

霰：息言切sǐan，平聲，元韻，心紐。

見：古軒切gǐan，平聲，元韻，見紐。

【注解】

(1)長楸：朱子曰：楸，梓也。長楸，所謂故國之喬木，使人顧望徘徊不忍去也。淫淫：流貌也。霰：沙雪也，這裏用成動詞，謂雨霰也。“望長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的意思是：屈子説，我顧望郢都，見其行道喬木，悲而歎息，涕下淫淫，如同雨霰也。

(2)夏：古與下通，説詳《涉江》第八章第二行“下”字注解。下，謂下江也。夏首：地名，在洞庭湖之東。因其在下江的發首之處，故爲夏首。由此可知古人呼夏首以下的長江曰下江。西浮：由夏首溯江而下西邊洞庭，去轉换運輸大舟也。龍門：郢都的東門，這裏用作郢都的代稱。“過夏首而西浮兮，顧龍門而不見”的意思是：屈子説，船行到夏首，我們又溯江而上西邊的洞庭湖去轉换運輸大舟以下大江，這時顧望郢都却一點也看不見矣。蔣驥不知語音歷史，而妄曰：“夏首，夏水發源於江之處。西浮，舟行之曲處，路有西向者。”蔣氏不知語音歷史，望文生義地把“夏首”譯爲夏水發源於江之處，把“西浮”釋爲船下浮於西邊的曲處，蔣氏就把這兩句詩解得與下文“將運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兩句詩一點銜接不起來了。古語與今語有差别，但是這種差别不是亂來的，而是根據語言的内部規律即語音演變規律而産生的。蔣氏不知語音規律，不知語音歷史，而孤立地望文生義解釋古代詞語，是很難解得正確的。我們過細地讀他的《哀郢》注，就可以知道他的注解自相矛盾的地方。例如，蔣氏曰：“夏水出於江，其水冬竭而夏流，故謂之夏。”既謂夏水發於水旺的長江，又説其水冬竭而夏流，這不是自相矛盾嗎？蔣氏又曰：“《水經》云：夏水出江，流往江陵縣東南。是則夏首去郢絶近，然郢城已不可見。”既曰“去郢絶近”，又云“郢城已不可見”，這不是自相矛盾嗎？蔣氏又曰：“夏水出漢。”蔣氏不知語音歷史，而把夏水與漢水視爲兩個不同的水。我以爲夏水即漢水，夏與漢是同源詞，夏水的“夏”與漢水的“漢”之爲同源詞，猶夏族的“夏”與漢族的“漢”之爲同源詞。蔣氏不知語音歷史，不知用歷史比較法解釋古方俗語，妄用望文生義的方法，解釋古方言詞語，這就使他的解釋處處發生錯誤，處處發生矛盾。

五

心嬋媛而傷懷兮，

頃襄與群小守不住郢都，

眇不知其所蹠(1)。

這使我非常悲傷非常擔心。

順風波而從流兮，

我於郢都淪陷的前夕，由溆浦遷所飛奔來赴難，因而隨他們東遷，

焉洋洋而爲客(2)。

和顔悦色地作了他們的客人。

【韻讀】

蹠：古音之落切tɕak，平聲，鐸韻，章紐。

客：古音苦各切k‘ak，平聲，鐸韻，溪紐。

【注解】

(1)心：“心”之言身也，身者，我也，屈子自謂也，參閲附録《越人歌新探》越人歌楚語譯文“心”字注解。嬋媛：牽掛也，繫念也。傷懷：悲傷也，痛傷也。“眇”者，小也，謂群小也。“知”者，能也。“其”之言我也，我，屈子我楚也。所：國也。其所：楚國也，指郢都也。“蹠”之言遮也，遮，謂遮迾也，掩蔽也，保衛也。“心嬋媛而傷懷兮”，是表示結果的主句，“眇不知其所蹠”，是表示原因的從句。表示原因的從句的意思是：屈子説，群小不能保衛郢都。表示結果的主句的意思是：屈子説，這使我非常痛傷，非常繫念祖國最後的命運。

(2)“順風波以從流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於郢都失守的前夕，我由溆浦遷所飛奔來東赴難，因而隨著頃襄與群小東遷。焉：顔也。古方俗語，謂“顔”爲“焉”，猶謂“言”爲“焉”也，“顔”“焉”疊韻，疑影相轉。洋洋：和悦貌。“焉洋洋而爲客”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和顔悦色地作了他們的客人。

六

凌陽侯之氾濫兮，

秦兵西來，郢都臨危之際，我飛奔來東赴難，

忽翱翔之焉薄(1)。

頃襄王一點歡迎也不表示。

心絓結而不解兮，

憂鬱結而不可解，

思蹇産而不釋(2)。

愁詰屈又何能釋？

【韻讀】

薄：補各切，音博pak，入聲，鐸韻，幫紐。

釋：施落切ɕak，入聲，鐸韻，書紐。

【注解】

(1)凌：臨也。（杜甫《望嶽》：“會當凌絶頂。”凌，一作“臨”。）陽侯：大波之神，這裏喻秦兵。陽侯之氾濫：喻秦兵攻陷郢都也。忽：代詞，我也，屈子自謂也。參閲《惜誦》第七章第二行“忽”字注解。翱翔：屈子言己由溆浦遷所飛奔來東赴難也。薄：音博pak，與博同。博，謂以行動换得也。“凌陽侯之氾濫兮，忽翱翔之焉薄”的意思是：屈子説，秦兵西來，郢都臨危之際，我飛奔來東赴難，到底博得了什麽呢？這是反詰，言頃襄王並不表示歡迎也。

(2)心：憂也（《書·盤庚下》：“心腹腎腸。”《魏志》注引作“憂賢揚歷”，《魏都賦》劉淵林注引作“優賢揚歷”。《書·堯典》正義云：“夏侯等書‘心腹腎腸’曰‘憂腎陽’。”）。絓結：鬱結也。思：愁也（樂府詩《採蓮童曲》：“不持歌作樂，爲持解愁思。”掄按：愁思同義，思，亦愁也）。蹇産：詰屈也。“心絓結而不解兮，思蹇産而不釋”的意思是：屈子説，憂鬱結而不可解，愁詰屈又何能釋？

七

將運舟而下浮兮，

爲着轉運輸大舟以下江，

上洞庭而下江(1)。

我們由洞庭之東的夏首溯江而上洞庭，轉换運輸大舟，又一同順流而下江。

去終古之所居兮，

我於襄王初年由此永古的郢都放於溆浦，

今逍遥而來東(2)。

今郢都失守，我從溆浦飛奔回到東方來赴難。

【韻讀】

江：古音工kuŋ，平聲，東韻，見紐。

東：德紅切tuŋ，平聲，東韻，端紐。

【注解】

(1)“將”之言謂傳也，傳者，轉也，謂轉换也。（《儀禮·士相見禮》曰：“請還贄於將命者。”注云：“將，猶傳也。”《釋名·釋書契》曰：“傳，轉也。轉移所在，執以爲信也。”《史記·衛將軍驃騎傳》曰：“傳戰獲王。”《索隱》云：“傳，轉也。”）“運舟”：運輸大舟也。下浮：謂下江也。“上洞庭”：謂由洞庭湖之東的下江發首之處的夏首，溯江而上西邊的洞庭湖也。蔣驥曰：“下浮，順江而東下也，洞庭入江之口，在今岳州巴陵縣。‘上洞庭而下江’，上下，謂左右。禮東向、西向之席，俱以南方爲上。今自荆達岳，東向而行，洞庭在其南，故以洞庭爲上而江爲下也。”掄按：蔣氏把前文“過夏首而西浮兮”的“夏首”誤釋爲夏水發源於江之處，把“西浮”誤釋爲舟順流於曲處，這就把這句詩解得與“將運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銜接不起來了，這又怎麽辦呢？他就引經據典，以解決這個矛盾。他釋“上洞庭而下江”曰：“上下，謂左右，禮東西，西向之席，俱以南方爲上。今由荆達岳，東向而行，洞庭在其南，故以洞庭爲上而江爲下也。”掄謂：“過夏首而西浮”的夏首是在洞庭湖之東，是下江發首之處，故謂之夏首。“過夏首而西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們的船行到洞庭湖之東的下江發首之處的夏首，又溯江而上西邊的洞庭湖。是夏首的地位本來是在洞庭之下，並不是因爲洞庭在南，而以洞庭爲上而爲下也。知“西浮”是由洞庭湖之下，下江流發首之處的夏首溯江而西上洞庭，則此章的“上洞庭而下江”的意思自然是由洞庭湖之下，下江發首之處的夏首而上洞庭。掄謂洞庭湖本來是下江之上，下江本來是洞庭之下，並不是因爲在南邊，就以洞庭爲上而江爲下也，蔣氏之説非是。

(2)棄：謂棄逐也。終古：王夫之曰：“自先王以來也。”所居：謂郢都也。逍遥：猶翱翔，謂飛奔也。來東：謂回到東方也。“終古之所居兮，今逍遥而來東”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於頃襄王初年被頃襄王由這永古的郢都放逐於西邊的溆浦，今郢都失守，我由溆浦遷所飛奔地回到東方來赴難。

八

羌靈魂之欲歸兮，

我的夢魂，它總想東歸郢都，

何須臾而忘反(1)？

我哪裏有過片刻忘記興復楚國還都郢都呢？

背夏浦而西思兮，

船行到夏浦我回首西望，

哀故都之日遠(2)！

見郢都日遠，心中不勝悲酸！

【韻讀】

反：古音孚表切f‘ǐwan，平聲，元韻，敷紐。

遠：古音云表切jǐwan，平聲，元韻，云紐。

【注解】

(1)羌：我也，屈子自謂也。我，古讀平聲，言俄ŋo，一作爲（爲，音譌ŋo，參閲《惜誦》第一章第四行“爲”字注解）。“羌”與“我”爲同源詞，“羌”與“我”之爲同源詞猶“娙”（古音羌）與“娥”之爲同源詞也。靈魂：謂夢魂也。之：其也，代詞，指靈魂。欲歸：謂欲歸郢都也。須臾：片刻也。反：謂興復楚國，還都郢都也。“羌靈魂之欲歸兮，何須臾而忘反”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的夢魂，它總想東歸郢都，我哪裏有過片刻忘記興復楚國，還都郢都呢？

(2)夏浦：漢渚也，在郢都之東。思：與司通，司者，視也，望也。背夏浦而西思者，屈子謂船行到夏浦，己回首以西望郢都也。“背夏浦而西思兮，故都之日遠”的意思是：屈子説，船行到夏浦，我回首西望，見郢都日遠，心中不勝悲愁！

九

登大墳以遠望兮(1)，

舟停泊之時，我登上大墳，縱目遠望，

聊以舒吾憂心(2)。

聊以消我憂愁。

哀州土之平樂兮，

襄王猶不醒悟，祖國的平樂國土，大好河山，勢必盡皆淪於秦寇，

悲江介之遺風(3)。

言念及此，何勝悲憂！

【韻讀】

心：古方蘇甘切，音三sam，平聲，談韻，心紐。

風：古音符三切fam，平聲，談讀，奉紐。

【注解】

(1)墳：水涯高地也。登：謂泊舟而登高也。以：代詞，我也，屈子自謂也。“登大墳以遠望兮”的意思是：屈子説，舟停泊之時，我登上大墳，縱目遠望。

(2)舒：散也，謂消散也。心：古方俗語音三sam，今閩粤猶謂“心”曰“三”。“心”者，憂也，愁也。參閲第六章第三行“心”字注解。“聊以舒吾憂心”的意思是：屈子説，聊以消我憂愁。

(3)“州”者，《廣雅·釋詁四》云：“國也。”州土：謂國土也。“介”者，山也，楚人語也。謂“山”爲“介”，猶謂“姗”爲“介”也（姗，《廣韻》“蘇干切”，《集韻》“相干切”，並音山，好也。介者，《爾雅·釋詁》云：“善也。”善與好同義）。遺（古音余歸切juəi，平聲，微韻，餘紐）：偉也（偉，于鬼切jǐwəi，上聲，尾韻，云紐），大也。風（从凡聲，音凡fǐwem，平聲，凡韻，奉紐）：與芃同。芃者，《詩·曹風·下泉》：“芃芃黍苗。”毛傳云：“芃芃，美貌。”美與好同義。“遺風”者，大好也。“州土之平樂”、“江介之遺風”，皆是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平樂的國土、大好的何山。“哀州土之平樂兮，悲江介之遺風”的意思是：屈子説，頃襄王猶不醒悟，召我回朝，與我共行美政。我看祖國這平樂的國土，大好河山，勢必盡數淪於秦寇，言念及此，何勝悲憂！

一〇

當陵陽之焉至兮？

昏君亂臣哪個籌畫平定秦寇？

淼南渡之焉如(1)？

哪個打算南渡以收復郢都？

曾不知夏之爲丘兮，

哪個戚怖郢都將變成荒丘？

孰兩東門之可蕪(2)？

哪個擔憂故都將變爲廢墟？

【韻讀】

如：人諸切，音茹ru，平聲，魚韻，日紐。

蕪：古音微居切vu，平聲，魚韻，微紐。

【注解】

(1)當：矘也。矘者，昏也，謂昏君也，指頃襄王。陵：夷也，夷者，平也，謂平定也。陽：嬴也，楚人語。嬴，謂秦寇也，楚俗謂“嬴”爲“陽”。之：其也，代詞，指前邊的動賓詞組。焉：安也，疑問副詞。“至”之言如也，如者，謀也，謂籌畫也。淼：眊也，眊者，亂也，謂亂臣，指靳尚之徒。上言“昏”，下言“亂”，互相補足。南渡：謂南渡以收復故都也。如：謀也。“當陵陽之焉至”這個句子的語序是：當，與下句的“眇”，互相補足，應訓爲“昏君亂臣”，是主語；“陵陽”，作“平定秦寇”講，是動賓詞組是下邊“之”字的同位語。之：其也，代詞，指陵陽，是賓語。這句詩的意思是：屈子説，昏君亂臣哪個籌畫平定秦冠？“淼南渡之焉如”這個句子的語序是：“淼”與前句的“當”互相補足，應釋爲“昏君亂臣”，是主語；“南渡”是下文代詞“之”字的同位語。“之”，其也，代詞，指南渡，是賓語；“焉”，疑問狀語，修飾謂語。“如”，動詞，作“謀”講，是謂語。這句詩的意思是：屈子説，昏君亂臣哪個計畫南渡以收復郢都呢？

(2)曾：音增tsəŋ，疑問代詞，誰也，謂昏君亂臣哪一個也，反詰語，謂昏君亂臣無人也。不：楚音博故切，音布pu，與怖同。怖者，畏也，謂畏懼也。

例證一：“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孟子·公孫丑上》）掄按：縮，義也。不惴，猶怖惴，謂畏懼也。言人如惡於己，己自省有不義之處，雖敵人被褐寬博一夫，吾畏懼焉。

例證二：“不撫壯而棄穢兮，何不改乎此度？”（《離騷》第六章）掄按：不，同怖，畏也，怕也；撫壯，謂懷王也；而，變也；棄穢，昏君也；改，干也，争取也；此度，左徒也。屈子説：既怕懷王染庸俗而成昏君，何不立即去争取作他的左徒呢？

知：朱也，楚人語。知夏：猶朱厦，謂王宫也。之：其也，代詞，指“知夏”也。爲：謂變爲也。丘：荒丘也。孰：疑問代詞，誰也。“兩”之言量也，量者，慮也，謂擔憂也。東：朱也，古方俗語也。“東”與“朱”之爲同源詞，猶謂“衆”（古方俗語音東）與“諸”之爲同源詞也。東門：猶朱門也，朱門與“知夏”同義，皆謂王宫也。東門、知夏：皆是以局部代全部，皆謂郢都也。可：古音和，與和同，和者，成也，謂變成也。蕪：虚也，謂廢虚也。“曾不知夏之爲丘兮，孰兩東門之可蕪”的意思是：屈子説，昏君亂臣哪個戚怖郢都變成荒丘呢？哪個擔憂故都將變爲廢墟呢？

一一

心不怡之長久兮，

我長久不樂，

憂與憂其相接(1)。

憂與憂其相接者，

惟郢路之遼遠兮，

思郢都遼遠，

江與夏之不可涉(2)。

長江與夏水其不可涉也。

【韻讀】

接：即葉切tsǐəp，入聲，叶韻，精紐。

涉：時攝切ʑǐəp，入聲，葉讀，禪紐。

【注解】

(1)心：“心”之言身也，身者，我也，屈子自謂也。心與身（古音新sǐen）雙聲，侵真相轉。楚人慣於讀真韻爲侵韻，明張位《問奇集》曰：“三楚信爲心。”參閲附録《越人歌新探》越人歌楚語譯文“心悦君兮君不知”中的“心”字注解。怡：樂也。“不怡之長久”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長久不怡。其：代詞，指憂與憂。“心不怡之長久兮，憂與憂其相接”的意思是：屈子説，我長久不樂，憂與憂其相接者。

(2)惟：動詞，思也。“路”之言都，都，謂國都也。“路”與國都的“都”之爲同源詞，猶謂“路”與作大講的“都”之爲同源詞也（《爾雅·釋詁》云：“路，大也。”《廣雅·釋詁》云：“都，大也。”）。參閲《離騷》二十七章第三行“路”字注解與《抽思》（倡曰）“惟郢路之遼遠兮”“路”字注解。“郢路”者，郢都也。郢路之：之，其也，代詞，指郢路。江與夏之：之，其也，代詞，指江與夏。“惟郢路之遼遠兮，江與夏之不可涉”的意思是：屈子説：思郢都遼遠，長江與夏水其不可涉也。屈子言己思望襄王醒悟，召己回國，與己共爲美政，渡過長江與夏水而還都郢都也。

一二

忽若去不信兮(1)，

我忠反不信，

至今九年而不復(2)。

國家危急猶放我於外而不召還。

慘鬱鬱而不通兮，

憂鬱結而不暢快，

蹇侘傺而含慼(3)。

愁侘傺而悲酸。

【韻讀】

復，房六切fǐuk，入聲，屋韻，奉紐。

慼，子六切，音蹙tsǐuk，入聲，屋韻，精紐。

【注解】

(1)忽：代詞，我也，屈子自謂也。參閲《惜誦》第七章及本篇“忽”字注解。若：順也，謂忠順也。去：違也，違者，反也。不信：見疑也。“忽若去不信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忠反見疑。

(2)至：歸也，歸者，國也（明張位《問奇集》：“秦晉國爲歸。”並參閲《天問》八十一章二行“歸”字注解）。“至”與作國講的“歸”之爲同源詞，猶謂“至”與作回講的“歸”之爲同源詞也（《詩·小雅·杕杜》：“期逝不至。”《史記·吴太伯世家》：“公子光曰：‘季子雖至，不吾廢也。’”掄按：兩個“至”字，都應作“歸回”講）。今：急也，急，謂危急也。至今：謂國家危急也。“九年”者，九之言極也，極者，誅也，謂誅放也（《詩·小雅·菀柳》：“俾予靖之，後予極焉。”箋云：“俾，使；靖，謀；極，誅也。假使我朝王，王留我，使我謀政事。王信讒，不察功考續，後反誅放我，是言王刑罰不中，不可朝事也。”）。“年”者，輦也。輦者，放也（見《左氏·成十年傳》“乃輦牛”注）。年輦疊韻，泥來相轉。楚人泥來不分，而謂輦爲年也。“九年”同義連用，其義爲流放也。“至今九年而不復”的意思是：屈子説，國家危急，王猶讓我流竄於外，不召我回朝。

(3)慘：憂也，見《爾雅·釋詁》。鬱鬱：積塞不暢快之貌。“蹇”之言中也，中，心也。心，憂也。“蹇”與作“憂”講的“中”之爲同源詞，猶謂“謇”與作“忠信”講的“忠”之爲同源詞也。侘傺：失志貌。含：嫌也，嫌者，恨也，謂憂恨也。慼：憂也，悲也。含慼：同義連用，其義爲憂也，悲也，謂憂恨也，悲愁也。“慘鬱鬱而不通兮，蹇侘傺而含慼”的意思是：屈子説，憂鬱鬱而不暢快，愁侘傺而悲酸。

一三

外承歡之汋約兮，

奸佞娱君，情態美好，

諶荏弱而難持(1)。

竟能使君樂不可支也。

忠湛湛而願進兮，

我忠湛湛地欲進以助君興國，

妬被離而鄣之(2)。

而奸妬誣陷障蔽，使我不能進而爲國出力也。

【韻讀】

難：那干切nan，平聲，寒韻，泥紐。

鄣：楚音職干切tɕan，平聲，寒韻，章紐。

持：直之切ȡǐə，平聲，之韻，澄紐。

之：止而切tɕǐə，平聲，之韻，章紐。

【注解】

(1)外：楚音寐，與媚（楚音寐）同。媚者，奸也，謂奸讒也，今湖南溆浦方言猶謂外曰寐。［例］謂外甥曰寐桑。承：諸仍切tɕəŋ，與烝通。烝，君也，謂頃襄王也。外承歡：猶“奸讒君娱”。“奸讒君娱”這一個句子的語序是，奸讒，主語；君，賓語；娱，及物動詞，是謂語。這個句子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奸讒娱君”。之：其也，代詞，指“外承歡”。汋約：美好也。諶（氏任切ʑǐəm，平聲，侵韻，禪紐）之言孫（楚音新sǐen，平聲，真韻，心紐）也，孫，君也，謂頃襄王也（《史記·周本記》：“殷之末孫季紂。”掄按：末孫，末君也；季紂，帝紂也，言殷之末君帝紂也）。“諶”與作君講的“孫”之爲同源詞，猶謂“諶”與“信”之爲同源詞也（《爾雅·釋詁上》云：“諶，信也。”）。

荏：樂也，謂歡樂也。

論證一：荏之言養也，養者，《爾雅·釋詁一》云：“樂也。”“荏”與作樂講的“養”之爲同源詞，猶謂“任”與長養的“養”之爲同源詞也。

論證二：荏之言荒也，荒者，歡也，謂歡樂也。“荏”與作歡講的“荒”之爲同源詞，猶謂“壬”與作大講的“荒”之爲同源詞也（壬者，《爾雅·釋詁》云：“大也。”荒者，《爾雅·釋詁》云：“大也。”）。

論證三：荏之言樂也，謂歡樂也。“荏”與作歡樂的“樂”之爲同源詞，猶謂“壬”與作大講的“落”之爲同源詞也（《爾雅·釋詁》云：“廓、壬，大也。”郭注云：“廓、落，亦爲大也。”）。

論證四：荏之言龓也，龓，《廣雅·釋詁》云：“有也。”有與友通，友，謂友樂也。“荏”與作樂的“龓”之爲同源詞，猶“任”與作大講的“隆”之爲同源詞也。

弱：樂也，謂歡樂也。

論證一：弱之言友也，友者，樂也，謂歡樂也（《詩·關雎》三章：“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宨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宨淑女，鐘鼓樂之。”掄按：友、樂，互文，友，亦樂也）。“弱”與作友樂的“樂”之爲同源詞，猶“若”與有無的“有”之爲同源詞也（《史記·孔子世家》云：“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索隱》：“《家語》云：‘桓子穿井于費，得物如土缶，其中有羊焉，是也。”）。

論證二：弱之言善也，善者，喜也，謂歡喜也。“弱”與作喜樂講的“善”之爲同源詞，猶謂“若”與作美好講的“善”之爲同源詞也。荏弱：同義連用，其義爲歡樂也。

“外承歡之汋約兮，諶荏弱而難持”的意思是：屈子説，奸佞娱君，情態至爲美好，竟能使君歡樂到了不可支持也。

(2)湛湛：忠貌。而：我也，屈子自謂也。妬：謂妬人，指上官、靳尚等。被：加也，加者，誣也，謂誣陷也。“離”與“被”同義，亦誣陷也。被離：同義連用，其義爲誣陷也。之：代詞，我也，屈子自謂也。“忠湛湛而願進兮，妬被離而鄣之”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忠湛湛地欲回朝以助王興楚國，妬人誣陷鄣蔽，使我不能爲國效忠效智也。

一四

彼堯舜之抗行兮，

堯舜的與賢而不與子的美行，

瞭杳杳而薄天(1)。

光明高遠可與天京。

衆讒人之嫉妬兮，

而嫉賢妬能的讒人，

被以不慈之僞名(2)。

却加他們以不慈的惡名。

【韻讀】

行：古音杭ɣaŋ，平聲，唐韻，匣紐。

天：楚音羌kǐaŋ，平聲，陽韻，溪紐。（《九歌·東君》：“羌聲色兮娱人。”《山鬼》：“杳冥冥兮羌晝晦。”皆以羌代天，可證楚俗謂“天”爲“羌”也。）

名：楚音mǐang，平聲，陽韻，明紐。唐陽通韻。

【注解】

(1)抗：麗也，麗者，美也。抗行，猶美行，謂與賢而不與子之美行也。瞭：明也，謂光明也。杳杳：猶窈窈，謂高遠也。薄：俌也，俌者，比也，齊也，等也，京也。“彼堯舜之抗行兮，瞭杳杳而薄天”的意思是：屈子説，堯舜與賢而不與子的美行，光明高遠可與天京。

(2)衆：而也，而，謂然而也。“衆”與然而的“而”之爲同源詞，猶“衆”與作衆多講的“而”、“侕”之爲同源詞也（《集韻》：“侕，人之切，音而，衆多貌。”《莊子·列禦寇》“如而夫者”注：“而夫，謂凡人也。”按：凡人，猶衆人也）。被：加也。僞：惡也。“衆讒人之嫉妬兮，被以不慈之僞名”的意思是：屈子説，而嫉賢妒能的讒人，却加他們以不慈的惡名。

一五

憎愠惀之脩美兮，

頃襄王憎惡謹身潔行、深藏若虚的温厚君子，

好夫人之忼慨(1)。

喜歡意氣激昂、侈談天下大事的膚淺小人。

衆踥蹀而日進兮，

是以膚淺小人日益進升，

美超遠而踰邁(2)。

而才智過人、深謀遠慮的温厚君子則日益疏遠。

【韻讀】

慨：苦愛切k‘ɒi，去聲，代韻，溪紐。

邁：莫代切mɒi，去聲，代韻，明紐。

【注解】

(1)憎：惡也，恨也。愠：音温，與温同，温者，厚也，謂温厚也。倫：能也，能者，人也。《六書故》曰：“吴人謂人農，即人聲之轉，甌人呼若能。”“倫”與作人講的“能”之爲同源詞，猶“倫”與能願動詞“能”之爲同源詞也（古方俗語謂“能”爲“倫”，袁子讓的《字學元元》説：“蜀音以能爲倫，蓋泥來互相混也。參閲拙著《歷史比較法與古籍校釋》例二十七）。温倫者，温人也，謂温厚的君子也。温倫，是普通名詞，其義爲深厚的君子，與下邊的“夫人”相反。洪興祖曰：“愠，心所愠積也，心求曉知謂之倫。”非是。“脩”者，謂謹身潔行也。美：微也，微者，隱也，藏也，謂深藏若虚也。“愠倫之脩美”，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謹身潔行深藏若虚的温厚君子。好：愛也，喜也。“夫”之言膚也，膚，謂膚淺也。夫人：猶言膚淺的小人也，與上邊的“愠倫”相反。王夫之曰：“夫人猶言此人。”非其義也。忼慨：情緒激昂也。“夫人之忼慨”，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意氣激昂地侈談天下大事的膚淺小人。“憎愠倫之脩美兮，好夫人之忼慨”的意思是：屈子説，頃襄王憎惡謹身潔行、深藏若虚的温厚君子，喜歡意氣激昂地侈談天下大事的膚淺小人。

(2)“衆”之言夫也。“夫”者，膚者，謂膚淺也。夫：猶夫人，謂膚淺的小人也。踥：七接切，音妾ts‘ǐəp，坎也，坎者，淺也。“踥”與作淺講的“坎”之爲同源詞，猶“淁”與作水講的“淁”之爲同源詞也。“蹀”與殜同，《方言二》云：“殜，微也。”微者，薄也。“踥蹀”同義連用，其義爲淺薄也，膚淺也。“衆踥蹀”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淺薄的小人”。美：謂深藏若虚的温厚君子也，屈子自謂也。超：謂才智過人也。遠：謂深謀遠慮也。踰：日也，楚人語也。楚人謂“日子”的“日”爲“踰”，猶越人謂作“君”講的“日”爲“踰”也（見附録《越人歌新探》“乎澶秦踰滲”注解云：“踰，作王講。”《廣雅·釋詁一》云：“王，君也。”故，踰亦君也）。邁：疏也，謂疏遠也。“邁”與疏遠的“疏”之爲同源詞，猶“邁”與疏通的“疏”之爲同源詞也（《爾雅·釋言》：“邁，行也。”行，通也，通訓），亦猶“邁”與作放講的“疏”之爲同原詞也（邁，作放講，見《詩·小雅·菀柳》“後予邁焉”箋。《史記·屈原列傳》第二節：“王怒而疏平。”掄按：疏之言流也，流，謂流放也）。又“邁”之言離也，離，遠也，見《方言六》。“邁”與作遠講的“離”之爲同源詞，猶“邁”與作去講的“離”之爲同源詞也（邁，行也。説已見前。《廣韻》：“行，去也。”《廣雅·釋詁一》云：“離，去也。”），亦猶“邁”與作放逐講的“離”之爲同源詞也（邁作放講，已見前。離作放逐講，見《惜誦》第三章第一行“離”字注解）。“衆踥蹀而日進兮，美超遠而踰邁”的意思是：屈子説，是以膚淺小人日益進升，而才智過人、深謀遠慮的温厚君子則日益疏遠。

一六

亂曰(1)：

尾曲曰：

曼予目以流觀兮，

我引目遠望祖國河山，

冀壹反之何時(2)。

希望襄王早日收復失地，還都郢都。

“鳥飛反故鄉兮，

“飛鳥返故鄉，

狐死必首丘。”(3)

走狐歸故丘。”

信非吾罪而棄逐兮(4)，

我履行忠信，無有罪過，而爲襄王放逐，

何日夜而忘之(5)？

我仍日日夜夜思望頃襄王醒悟，召我還朝，與我共行美政，收復失地，還都郢都。

【韻讀】

時：市之切ʑǐə，平聲，之韻，禪紐。

丘：去其切，音欺k‘ǐə平聲，之韻，溪紐。

之：止而切tɕǐə，平聲，之韻，章紐。

【注解】

(1)亂：古音落官切，音攣luan，曲也，謂歌曲也，這裏是以大名代小名，謂尾曲。“亂”與歌曲的“曲”之爲同源詞，猶“攣”與彎曲的“曲”之爲同源詞也（《釋名·釋宫室》：“欒，攣也，其體上曲，拳拳然也。”）。參閲《離騷》末章“亂”字注解。

(2)曼：引也，見《説文》。“流”之言遼也，遼者，遠也。流觀：猶遼觀，謂遠望也。壹：與一同。一者，皆也，盡也。反：復也，復，謂收復也。“壹反”者，謂收復所有失地也。何：有也。“何”與“有”之爲同源詞，猶“何”與“又”之爲同源詞也（古樂府《折楊枝歌》：“敕敕何力力。”掄按：何，有也。有，古與又通，言敕敕又力力也）。時：期也。何時：猶言有期也。“有期”與遥遥無期相反，故這個何時，也可以釋爲不久的未來。“曼予目以流觀兮，冀壹反之何時”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引目以遠望楚國河山，希望襄王能够很快地收復失地，還都郢都。

(3)烏飛：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飛鳥”。“死”之言亡也，亡者，奔也，走也。狐死：猶狐走，“狐走”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走狐。必：還也。“必”與“還”之爲同源詞，猶“畢”與“完”之爲同源詞也。首：故也，古方俗語也。謂“故”爲“首”，猶謂“古”爲“首”也（《爾雅·釋詁》云：“古，始也。”《廣雅·釋詁》云：“古，始也。”）。首丘：猶故丘。“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的意思是：屈子説，飛鳥返故鄉，走狐歸故丘。

(4)信：謂忠信也。“非”之言微也，微者，無也。吾：與誤通，誤，過失也。吾罪：同義連用，其義爲罪過也。而：我也，屈子自謂也。棄逐：被動，謂見放於襄王也。“信非吾罪而棄逐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履行忠信，無有罪過，而爲襄王所放逐。

(5)之：代詞，指上文的“壹反之何時”。“何日夜而忘之”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哪日哪夜不思望襄王醒悟，召我還朝，與我共行美政，收復失地，還都郢都呢？

抽思

一

心鬱鬱之憂思兮，

廢我聯齊良策使我悲愁，

獨永歎乎增傷(1)。

棄我美好法度使我憂傷。

思蹇産之不釋兮，

憂惙惙而不可消，

曼遭夜之方長(2)。

愁忉忉又何能亡？

【韻讀】

傷：式軍切ɕǐaŋ，平聲，陽韻，書紐。

長：直良切ᶁǐaŋ，平聲，陽韻，澄紐。

【注解】

(1)心：名詞，謀也，屈子謂己的聯齊抗秦政策也，説詳《惜誦》第十章第一行“心”字注解。“鬱”之言挹也，挹者，除也，謂廢除也。鬱鬱，猶鬱挹，謂廢除也，參閲《惜誦》第十章第一行“鬱”字注解。之：古音枝tɕie，吾也，屈子自謂也，參閲《涉江》第六章第四行“之”字注解。憂思：同義連用，思，亦憂也。“憂思”猶憂愁，這裏用使動詞，作“使……憂愁”講。“心鬱鬱之憂思兮”的句法結構是：“心鬱鬱”，作“廢我的聯齊良策”講，是名詞子句作主語；之，代名，作我講，是賓語；憂思，作“使……憂愁”講，是謂語。兮，句末助詞，無實在意思。這一句詩的意思是：屈子説，廢我聯齊良策，使我憂愁。這句詩與《離騷》第二十四章“屯郁邑余侘傺兮”及《惜誦》第十章“心郁邑余侘傺兮”的句法與意義全同。“獨”之言猷也，猷者，道也，度也，屈子謂己立的法度也。“猷”之爲“獨”，猶“猶”之爲“獨”也（《商君書》：“雖有《詩》《書》，鄉一束，家一員，獨無益於治也。”）。永：古音揚jǐaŋ，攘也，攘，除也，謂廢除也，謂廢棄也。楚人謂“攘”爲“揚”，揚攘疊韻，餘日相轉。楚人慣於把日紐讀爲餘紐，今湖南岳陽方言猶然。［例］今岳陽方言謂“軟”爲“遠”，謂“柔”爲“由”，謂“然”爲“延”，謂“攘”爲“揚”。“歎”之言差也，差，除也，謂廢除也。“差”之爲“歎”，猶“嗟”之爲“歎”也。永歎：同義連用，其義爲廢除也。“乎”之言甫也，甫者，我也。屈子自謂也。參閲附録《越人歌新探》第四行“乎”字注解。增：也。，《方言一》云：“憂也。宋衛或曰。”（古音tsəm）之爲增，猶朁（古音tsəm）之爲曾也（曾者，《方言十》云：“何也。”《詩·大雅·民勞》：“憯不畏明？”《説文》引作“朁”，云：“曾也。”）。增傷：猶傷，謂憂傷也。增傷，這裏用成使動詞，作“使……憂傷”講。“獨永歎乎增傷”的句法結構與上句同，可以譯爲：棄我美好法度，使我憂傷。

(2)思：名詞，憂也。

蹇産：猶惙惙，形容憂盛之詞也。

論證：蹇，惙也，説詳《哀郢》第十三章引“蹇”字注解。“産”之言（從出聲，應音出）也，者，憂也（《玉篇》：“，憂心也。”）。“産”與“”之爲同源詞，猶“産”與“出”之爲同源詞也。“蹇産”同義連用，其義爲“惙惙”。

之：其也，代詞，指思蹇産。釋：解也，消也。“思蹇産之不釋兮”的意思是“憂惙惙而不可解”。曼：名詞，懣也，悶也，愍也，憂也，愁也。

遭夜：猶忉忉，猶惕惕，狀憂盛之詞也。

論證：“遭”與“忉”、“怊”、“曹”（袁子讓《字學元元》説：“粤人讀愁如曹。”）、“懆”爲同源詞，作憂愁講。夜：古方俗語或讀如“惕”。惕者，忉也，憂也；或讀如弈，弈者，憂也。“遭夜”，同義連用，其義爲“忉忉”、“惕惕”、“弈弈”。

之：其也，代詞，指“曼遭夜”。方：“方”之言遑也，遑者，何也。“方”與作何講的“遑”之爲同源詞，猶“方”與作大講的“皇”之爲同源詞也（《廣雅·釋詁一》云：“皇、方，大也。”）。長：“長”之言揚也，揚者，攘也，除也。“長”與“揚”之爲同源詞，猶“萇”與“羊”之爲同源詞也（萇楚，一名“羊桃”）。“思蹇産之不釋兮，曼遭夜之方長”的意思是：屈子説，憂惙惙而不可解，愁忉忉又何能除？掄按：這兩句詩和《哀郢》第十二章的“慘鬱鬱而不通兮，蹇侘傺而含慼”的句法與意義全同。

二

悲秋風之動容兮，

風隨秋而怒號，

何回極之浮浮(1)！

損傷人民財産，無可計量！

數惟蓀之多怒兮，

王信讒而多次動怒，

傷余心之懮懮(2)！

使我的肝膽受到嚴重損傷！

【韻讀】

浮：縛謀切fǐəu，平聲，尤韻，奉紐。

懮：古音於求切，音憂ǐəu，平聲，尤韻，影紐。

【注解】

(1)悲：與“曹”爲同源詞，作“隨同”、“隨從”講（曹之言群也。群者，《荀子·非十二子》“壹統類而群天下之英傑”注云：“會合也。”會合，即黨同，隨從也）。“悲”與作隨從講的“曹”之爲同源詞，猶“悲”與作愁講的“曹”（袁子讓《字學元元》説：“粤人讀‘愁’如‘曹’。”）之爲同源詞也。動：發也。容：態度也。“動容”者，謂發態度也，謂怒號也。何：動詞，傷也，謂毁傷也。謂“傷”爲“何”，猶謂“商”爲“和”也（《史記·商君列傳》：“論至德不和於俗，成大事者不謀於衆。”）。回：名詞，民也，謂人民也。謂“民”爲“回”，猶謂“怋”爲“洄”也（《爾雅·釋訓》云：“洄洄，惛也。”《義疏》云：“惛者，《説文》云：‘不僚也。’與‘怋’同。”）。“極”者，福也（《漢書·古今人表》“嬌極”，《山海經·大荒西經》注引《世本》作“驕福”）。“福”之言富也，富，謂財富也，財物也。浮浮：猶漉瀌也。瀌瀌者，盛也，重也。“悲秋風之動容兮，何回極之浮浮”的意思是：屈子説，風隨著殺氣騰騰的盛秋而怒號，損傷人民的財産非常慘重。

(2)數：詢的方言變讀，作“信”講。謂“詢”爲“數”，猶謂“迅”爲“數”也。惟：與“何”爲同源詞，作“譖”、“讒”講（《詩·小雅·何人斯》“彼何人斯”的“何”字是“譖”的同源詞，作“讒”講。“何”與“譖”爲同源詞，猶“何”與“朁”爲同源詞也）。“惟”與作“譖”“讒”講的“何”之爲同源詞，猶“維”與疑問詞“何”之爲同源詞也（《詩·小雅·漸漸之石》：“漸漸之石，維其高矣！”掄按：“之石”是齊國的高山“之罘”、“召石”的簡稱。維其，何其也，言齊國的之罘、召石二山是何等的高哇！）。蓀：同“孫”，君也，指懷王（《史記·周本記》：“殷之末孫季紂。”掄按：孫者，君也。季者，帝也，言殷之末君帝紂也）。多怒：多次動怒，指懷王信讒以疏屈原，指聽張儀而絶齊，指受張儀之騙而傾全國之兵以伐秦等等。懮：饒字轉音，盛也，重也。“數惟蓀之多怒兮，傷余心之懮懮”的意思是：屈子説，懷王信任小人，任性以處理國家大事，使楚國日趨衰落，這使我心受到非常的痛傷。

三

願摇起而横奔兮，

欲疾起以遠適異國，

覽民尤以自鎮(1)。

我看到人民疾苦，又鎮定下來，想竭盡心力而爲人民解除苦難

結微情以陳詞兮，

我把人民苦情寫成詩歌，

矯以遺夫美人(2)。

倩人送呈懷王覌看。

【韻讀】

鎮：陟鄰切，音珍ȶǐen，平聲，真韻，知紐。

人：如鄰切rǐen，平聲，真韻，日紐。

【注解】

(1)摇起：王念孫曰：“疾起也。”《方言》曰：“摇，疾也。燕之外鄙，朝鮮洌水之間曰摇。”横：古音黄ɣuaŋ，與“遠”爲同源詞，作遠近的“遠”講。“横”與遠近的“遠”之爲同源詞，猶“黄”與遠志的“遠”之爲同源詞也（黄連，又叫“遠志”，見《康熙字典》），亦猶“皇”與作君講的“遠”之爲同源詞也（《九章·懷沙》：“湯禹久遠兮，邈不可慕也。”掄按：久之言皎也。皎者，明也。遠者，皇也，皇者，王也。慕者，遇也，楚人語也，謂湯禹這様的明王，也碰不到了）。奔：走也。尤：與怞同，《集韻》：“怞，夷周切，音由，憂貌。”是尤之義爲憂也。民尤：猶言民憂也。鎮：古音珍ȶǐen，古漢語有的方言無去聲，而謂鎮爲珍也。鎮，止也。“願摇起而横奔兮，覽民尤以自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欲疾起遠遠地跑了，我看到人民生活艱苦又不想走了。

(2)結：收集也。微：與“民”爲同源詞，作“人民”講。“微”與人民的“民”之爲同源詞，猶“微”與作勉的“旼”（武巾切，音珉）之爲同源詞也（《爾雅·釋詁》：“亹亹，勉也。”《義疏》云：“《大戴禮·五帝德篇》‘亹亹穆穆’，《文選·封禪文》作‘旼旼穆穆’。”《玉篇》云：“亹，亡匪切。亹亹，猶微微也。”是“微”與“旼”同義，皆勉也），亦猶“美”（古與媺同）與“氓”（古音民）之爲同源詞也（《詩·衛風·氓》婦稱夫曰氓，《詩·唐風·葛生》：“予美亡此。”是“婦稱夫曰美”）。情：以大名代小名，謂苦情也。陳：説也，説，謂抒寫也。詞：詩也，文也。矯：舉也，持也。遺：送呈也。美人：指懷王。“結微情以陳詞兮，矯以遺夫美人”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把人民苦情收集攏來，寫成詩文，派人送呈懷王。

四

昔君與我成言兮，

起初懷王用我爲左徒，

曰黄昏以爲期(1)。

言定死以爲期。

羌中道而回畔兮，

懷王中途信讒，

反既有此他志(2)。

反而把我放逐。

【韻讀】

期：渠之切gǐə，平聲，之韻，群紐。

志：止而切tɕǐə，平聲，之韻，章紐。

【注解】

(1)君：謂懷王也。與：不完全及物動詞，舉也，舉用……以爲……也。按：不完全及物動詞與完全及物動詞的區别是：完全及物動詞只需要一個賓語，［例］“仁者愛人”；不完全及物動詞，不止需要一個賓語，還需要一個補語。［例］“婦人謂嫁歸”。成言：名詞，左徒也，古方俗語也。論證：“成”與“左”爲同源詞，猶“成”與“作”（古音子賀切，音佐tso）之爲同源詞也（《史記·五帝本紀》的“東作”與“西成”，“成”與“作”同義，皆謂耕作也）。“言”與“徒”爲同源詞，猶“言”與“圖”之爲同源詞也（言者，議也，議者，《説文》云：“謀也。”圖者，《爾雅》云：“謀也。”）。黄昏：喻終老也，死也。“曰黄昏以爲期”，猶言言定死爲期也。也可以譯爲：言定任期終身。“昔君與我成言兮，曰黄昏以爲期”的意思是：屈子説，昔君用我爲左徒，言定任期爲終身。參閲《離騷》第十二章第一行“初既與我成言兮”注解。

(2)羌：名詞，君也，謂懷王也。説詳《懷沙》第六章第四行“羌”字注解。中道：中途也。回：毁也，讒也。回毁疊韻，匣曉相傳。畔：與“誠”爲同源詞，作“信”講。“畔”（古音薄袁切buan，平聲，元韻，並紐）與“誠”之爲同源詞，猶“蕃”（附袁切buan，平聲，元韻，並紐）與“成”（盛也，茂也）之爲同源詞也。參閲《惜誦》第十五章“伴”字注解。回畔，即“讒信”，是一古“賓語＋謂語”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信讒”。既：而也（《離騷》“周論道而莫差”，日本古寫《文選集注》殘卷卷第六十三離騷經文作“周論道既莫差”）。反既：猶言反而也。有：古音以，余也，我也。古方俗語謂“余”爲“有”。［例］《商君書·開塞》：“非明君莫有能知也。”掄按：明君，指秦孝公。有，余也，商鞅自謂也。這句話的意思是：商鞅對孝公説，不是您這樣的明主，是聽不進我的主張的。此：之也，之者，我也。詳見《離騷》第三章第二行“又重之以脩能”的“之”字注解。有此：同義連言，余也，我也，屈子自謂也。他：託何切t‘o，與“弊”（《補韻》：筆别切pǐet）爲同源詞，作“流放”講（《天問》第四十七章第三行“胡終弊于有扈，牧夫牛羊？”）。掄按：弊，流也，言該到底爲什麽終於被流放到有扈去牧放牛羊呢？）。“他”與作“流放”講的“弊”之爲同源詞，猶“他”與“别”之爲同源詞也（《禮記·曲禮下》“他日，君問之曰”疏：“他日，猶别日也。”），猶“他”與否定副詞“别”之爲同源詞也（湘西土家語謂否定副詞“别”爲“他”，［例］謂“你别講話”爲“遞殺他離”，遞是你，殺是話，他是别，離是講。志：音之，同。之者，至也（通訓）。至：楚音致。致者，放也（《史記·李斯列傳》：“決渟水致之海。”《集解》引徐廣曰：“致，一作‘放’。”）。“他志”在這裏的意思是“流放”。“有此他志”就是“我流放”，是一個古“賓語＋謂語”詞組，譯爲現代漢語就是“把我流放”。“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的意思是：屈子説，懷王中途聽信讒言，反而把我放逐。

五

憍吾以其美好兮(1)，

譖惡我者謂我讚美我的聯齊抗秦政策，

覽予以其脩姱(2)。

詆毁我者謂我稱善我所造爲的法度。

與予言而不信兮(3)，

仇視我者謂我不忠不信，

蓋爲予而造怒(4)。

懷王信讒就把我棄逐。

【韻讀】

姱：古音甫fu，上聲，姥韻，非紐。

怒：音努nu，上聲，姥韻，泥紐。

【注解】

(1)憍：與“賴”爲同源詞，作“誣賴”講（賴音與詆音對應，詆者，毁也，誣也。賴音也與誣音對應）。“憍”與作誣講的“賴”之爲同源詞，猶“憍”與作取講的“賴”之爲同源詞也（《廣雅·釋詁一》：“憍、賴，取也。”）。吾：我也，屈子自謂也。憍吾：是一個動賓詞組，作誣賴我講，這裏用指主持動作的人，應釋爲“誣賴我者”。以：與“言”爲同源詞，作“説”、“謂”講。“以”與作“説”、“謂”講的“言”之爲同源詞，猶“以”與作“我”講的“言”之爲同源詞也（以作我講，説詳《惜誦》第一章第一行“以”字注解。言，我也，見《爾雅·釋詁上》）。其：己也，我也，屈子自謂也（《詩》“彼其之子”，其，一作己）。美：及物動詞，讚美也。好：詢（古音新sǐen）的方言變讀，作“謀”講，屈子指他的聯齊抗秦政策，謂“詢”爲“好”猶謂“身”（古音新sǐen）爲“好”也（《荀子·賦篇》：“此夫身女好而頭馬首者與！”）。“憍吾以其美好兮”的意思是：屈子説，誣賴我者謂我讚美我的聯齊抗秦政策。

(2)覽：亦誣也。

論證一：覽，讕也，楚人語。讕，誣也。覽，盧敢切，上聲，敢韻，來紐。讕，魯旱切，上聲，旱韻，來紐。覽讕雙聲，敢旱相轉。楚人謂“讕”爲“覽”，是説楚人把旱韻讀如敢韻。

論證二：“覽”與“誺”爲同源詞，作“誣”講（《中華大字典》：“以言相誣爲誺。”《詩·小雅·巧言》：“往來行言，心焉數之。”掄按：往者，枉也，冤枉也。來者，誣賴也，冤枉也。行者，讒也。心者，小也。焉者，人也。數者，捏造也。言誣賴人的讒言，是小人捏造的）。“覽”與“誺”之爲同源詞，猶“覽”與“睞”之爲同源詞也，亦猶“攬”與“賴”之爲同源詞也。予：我也，屈子自謂也。覽予者，誣賴我者也。以：及物動詞，言也，謂也，説也。脩：長也，長者，善也（見《廣雅·釋詁》），及物動詞，謂稱善也。姱：古音甫，甫之言方也，方者，法也，屈子指其所造爲的憲令也。“覽予以其脩姱”的意思是：屈子説，冤枉我者，謂我稱善我所造爲的憲令。

(3)與：與予通，予者，讎也，謂讎視也。《方言二》：“予、賴，讎也。南楚之外曰賴，秦晉曰讎。”《箋疏》云：“僖十年《穀梁傳》：“君喟然歎曰：吾與女未有過切，何與我之深也？”按：“與我之深也”，猶成二年《左氏傳》云“讎我必甚”，是予爲讎也。與予：猶言讎視我者。而：代詞，我也，屈子自謂也。説詳《惜誦》第一章第三行“而”字注解。“與余言而不信兮”的意思是：屈子説，讎視我者謂我不忠不信。

(4)蓋：君也，謂懷王也。

論證：蓋，君之方言變讀。謂“君”爲“蓋”，猶謂“捃”爲“摡”也（摡，古音概kai，《廣雅·釋詁一》云：“取也。”捃，古作攈，《方言二》云：“攈，取也。”郭注：“古捃字。”）。

爲：讒也。［例］《詩·秦風·采苓篇》：“人之爲言。”《史記·項羽本紀》：“已盟，章邯見項羽而流涕，爲言趙高。”又《魯周公世家》：“臧昭伯之弟會僞讒臧氏。”予：信也，古方俗語。“予”與“信”（古音新）之爲同源詞，猶“與”與“詢”（古音新）之爲同源詞也（掄按：“與”與“詢”同義，均“謀”也）。“蓋爲予”即“王讒信”，是古造句法，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王信讒”。造：就也，就者，遷也，謂流遷也。怒：台（古音怡，亦音駘）也，台者，我也，見《爾雅·釋詁》。怒（古音怒，亦音弩，又音奴，這裏用第三音）與“台”之爲同源詞，猶“駑”與“駘”之爲同源詞也。“蓋爲余而造怒”的意思是：屈子説，王信讒就把我放逐。

六

願承間而自察兮(1)，

我欲王廢奸佞而用忠賢，

心震悼而不敢(2)。

我懼王動怒而不敢進言；

悲夷猶而冀進兮(3)，

我欲王廢僞詐而用良實，

心怛傷之憺憺(4)。

我怕王生氣而不敢規勸。

【韻讀】

敢：古覽切kam，上聲，敢韻，見紐。

憺：徒敢切dam，上聲，敢韻，定紐。

【注解】

(1)承：楚音懲（ȡǐəŋ平聲，蒸韻，澄紐），與懲同。懲者，止也，謂廢止也。間，奸也，謂奸僞也（《左氏昭廿二年經》：“大蒐於昌間。”《公羊》作“昌姦”。又《史記·貨殖列傳》：“間獻遺戎王。”《集解》引徐廣曰：“間，一作‘奸’。不以公正謂之奸也。”）。自：用也（《書·太甲》：“自周有終。”傳：“用忠信有終也。”又《皋陶謨》：“自我五禮，有庸哉！”傳：“自，用也。”）。察：明也，謂公明也。“願承間而自察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欲王廢奸佞之臣而用公正賢明之士。

(2)心（息林切sǐem平聲，侵韻，心紐）：與“孫”（古方音新sǐen，平聲，真韻，心紐）之爲同源詞，作“君”講（《史記·周本紀》：“殷之末孫帝紂。”掄按：孫，君也。季，帝也。言殷之末君帝紂也）。“心”與作“君”講的“孫”之爲同源詞，猶“心”與作謀講的“孫”之爲同源詞也（《詩·大雅·文王有聲》：“豐水有芑，武王豈不仕？詒厥孫謀，以燕翼子。武王烝哉！”有，長養也。豈不仕者，“豈不不仕”之減縮也；第二個“不”字，作“民”講。仕，事養也，言武王豈不養育人民也。詒，予也，爲也。厥，國也。“孫謀”同義連用，孫，亦謀也。燕，安康也，翼子，衆庶也。言豐水滋潤長芑草，武王哪裏不把人民來保養？竭誠盡智定國策，確保人民常安康，武王是個好國王。“心”者，謀也，詳見《離騷》第二十一章“心”字注解，亦猶“心”與“信”（古音新）之爲同源詞也（明張位《問奇集》：“三楚‘信’爲‘心’。”）。震：怒也（《大元釋》“震於廷”注）。悼：《説文》云：“懼也，陳楚謂懼曰悼。”“心震悼”的句法結構是，主語“我”，省略；“心震”作“君怒”講，是賓語；“悼”作“懼”講，是謂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我怕君怒”。敢：講（古方音岡kaŋ）的方言變讀，作“言”講。“心震悼而不敢”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怕王發怒而不敢言。

(3)悲：思也，願也，欲也。（《文選·勵志詩》：“吉士思秋。”注：“思，悲也。”杜甫詩“萬里悲秋長作客”的“悲秋”自然可以釋爲“思秋”，是“悲”之義爲思也。）夷：除也（《漢書·酷吏傳》集注）。猶：與“猷”通，猷者，《方言十三》云：“詐也。”謂奸詐也。冀：忠也，忠，謂忠賢也。“冀”與忠誠的“忠”之爲同源詞，猶“冀”與方位詞的“中”之爲同源詞也（《山海經·大荒北經》：“黄帝乃令應龍夷之冀州之野。”《注》：“冀州，中土也。”）。冀進：即“忠進”。“忠進”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進忠”。“悲夷猶而冀進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欲王廢奸詐之臣而進忠賢之士。

(4)心：君也，指懷王。怛（從旦聲，音旦tan）：震（從辰聲，音辰ʑǐen）也，震，怒也。“怛”與“震”之爲同源詞，猶“旦”與的“辰”之爲同源詞也。傷：悼也（《法言·至孝》：“故習治則傷始亂也。”注：“傷，悼。”又《方言一》：“悼，傷也。”），悼，懼也。“心怛傷”者，屈子言己懼王發氣也。之：連詞，而也。憺憺：静也，謂沉默不言也。“心怛傷之憺憺”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懼王生氣而默然矣。

七

歷兹情以陳辭兮(1)，

我有條有理地把我的忠誠向王表白，

蓀詳聾而不聞(2)。

王裝聾没有聽見。

固：“切人之不媚兮。”(3)

古賢有言：“忠義之士必爲奸佞所仇視。”

衆果以我爲患(4)。

群小果然把我視爲心腹大患。

【韻讀】

聞：彌袁切müan，平聲，元韻，明紐。

患：胡袁切ɣüan，平聲，元韻，匣紐。

【注解】

(1)歷：使動詞，條理也，使……有條理也。兹：“之”也，之，古方音支，代詞，吾也，我也，屈子自謂也，説詳第一章第一行“之”字注解。情：名詞，誠字的方言變讀，謂忠誠也，説詳《惜誦》第一章第二行“情”字注解。以：代詞，我也，屈子自謂也。“歷兹情以陳辭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把我的忠誠用很有條理的語言向王表白了。

(2)蓀：名詞，君也，謂懷王也，説詳第二章第三行“蓀”字注解。詳：音佯，與佯同。佯者，詐也，假裝也。“蓀詳聾而不聞”的意思是：屈子説，王裝聾而没有聽見。

(3)固：古與故、詁通。詁者，古言之，古語也。這也可以視爲“詁云”的省略。故也可以譯爲“古語云”，或簡單地譯爲“語云”。參閲《惜誦》第四章第三行“故”字、第十章第三行“固”字注解、第十三章第三行“故”字注解。切：《廣雅·釋詁二》云：“義也。”“切人”者，義士也。之：代詞，其也，指切人。不：及物動詞，非也，反也，反對也，其用法有二：1．用於主動剛聲，作“非”或“反”講。［例］《史記·屈原列傳》：“《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謗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掄按：好者，及物動詞，小也，賤也。不，及物動詞，非也，反對也。言《國風》賤色而反淫，《小雅》怨謗而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有二者之長矣。2．用於被動柔聲，《左氏·宣十二年傳》：“楚子圍鄭，克之。鄭伯肉袒牽羊以逆，曰：‘孤不天……’”掄按：不天者，見非於天也，亦即不爲天所佑也。屈子這裏的“不”字是屬於第二個用法。媚：名詞，奸佞也，説詳《惜誦》第三章第三行“媚”字注解。“固：‘切人之不媚兮’”的意思是：屈子説，古語云：“忠義之士必爲奸佞所仇視。”

(4)衆：謂群小。我：屈子自謂也。“衆果以我爲患”的意思是：屈子説，群小果然把我視爲心腹大患。

八

初吾所陳之耿著兮，

我昔日所陳極其明白，極其堂皇，

豈至今其庸亡(1)？

豈不是到現在還一樣明白，一樣堂皇嗎？

何獨樂斯之謇謇兮，

我爲什麽這樣特别歡喜納忠呢？

願蓀美之可完(2)。

是因爲想使君成爲最完美的明王啊。

【韻讀】

亡：音芒maŋ，平聲，唐韻，明紐。

完：胡光切，音皇ɣuaŋ，平聲，唐韻，匣紐。

【注解】

(1)之：其也，代詞，指所陳。耿著：明達，堂皇。其：代詞，指所陳。庸：與“猶”爲同源詞，作“尚且”“還”講。“庸”與作尚且講的“猶”之爲同源詞，猶“庸”與作用講的“由”之爲同源詞也。亡：音芒，明也，楚俗謂“明”曰“芒”。“初吾所陳之耿著兮，豈至今其庸亡”的意思是：屈子説，昔日我所陳之言，極其明達，極其堂皇，豈不是到現在這些話還一樣明達，一樣堂皇嗎？

(2)獨：特也。獨樂，特别喜歡也。斯之：猶今言這樣地也。謇謇：納忠也。“願蓀美之可完”者，猶言望君成一個完美的明王也。“何獨樂斯之謇謇兮，願蓀美之可完”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爲什麽這樣特别地歡喜納忠呢？是因爲希望使你成爲完美的明王呢！

九

望三五以爲像兮，

臣望君以三王五帝之至德爲範，

指彭咸以爲儀(1)。

君責臣以彭咸之死諫爲式。

夫何極而不至兮，

如此，則什麽幸福我創造不出來？

故遠聞而難虧(2)。

如此，則功德遠聞，永遠無虧蝕矣。

【韻讀】

儀：牛何切，音俄ŋo，平聲，歌韻，疑紐。

虧：科何切k‘o，平聲，歌韻，溪紐。

【注解】

(1)三王：謂三王五帝也。像：古作象，象者，法也（《書·舜典》“象以典刑”傳，又《堯典》“厤象日明星辰”，《史記·五帝紀》作“數法日月星辰”）。指：責也。彭咸：殷之賢大夫，諫其君不聽，自投水而死。儀：法也。“望三五以爲像兮，指彭咸以爲儀”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望君以三王五帝之至德爲典範，君責我以彭咸之死諫爲法式。

(2)夫：如此也。極：福也（《漢書·古今人表》“嬌極”，《山海經·大荒西經》注引《世本》作“嬌福”。參閲前邊第二章“極”字注解）。至：造也，造者，謂創造也。故：與夫同義，亦如是也。遠聞：謂功德遠聞也。“夫何極而不至兮，故遠聞而難虧”的意思是：屈子説，如此，則什麽幸福我創造不出來？如此，則功德遠聞，永無虧蝕矣。

一〇

善不由外來兮(1)，

善不由奸詐來，

名不可以虚作(2)。

名不可由虚僞生。

孰無施而有報兮(3)？

哪裏有對人民無恩惠而可以得到人民的善報？

孰不實而有穫(4)？

哪裏有不好好的耕耘而可以有美好收成？

【韻讀】

作：則落切tsak，入聲，鐸韻，精紐。

穫：胡部切ɣuak，入聲，鐸韻，匣紐。

【注解】

(1)外：楚音媚məi，與媚同。媚者，奸詐也。參閲《哀郢》第十三章第一行“外承歡之汋約兮”的“外”字、《惜誦》第三章第三行“忘儇媚以背衆兮”的“媚”字注解。“善不由外來兮”的意思是，善不由奸詐來。

(2)以：由也，見《漢書·劉向傳》注。虚：謂虚僞也。作：生也，通訓。“名不可以虚作”的意思是，名不可由虚僞生。

(3)施：惠也，通訓。“孰無施而有報兮”的意思是，哪裏有對人民無恩惠而可以得到人民的善報？

(4)“實”之言事也，事，謂耕耘也。“孰不實而有穫”的意思是，哪裏有不好好的耕耘而可以有美好收成？

一一

少歌曰(1)：

尾歌曰：

與美人抽思兮，

我向懷王陳治國之道，

并日夜而無正(2)。

晝夜都不停頓。

憍吾以其美好兮，

誣賴我者，謂我誇耀我的聯齊抗秦政策，

敖朕辭而不聽(3)。

仇視我者謂我不忠不順。

【韻讀】

正：古音將tsǐaŋ，平聲，陽韻，精紐。

聽：古音儻陽切t‘ǐaŋ，平聲，陽韻，透紐。

【注解】

(1)“少”之言梢也，梢者，尾也，謂末尾也，“少”與作“尾”講的“梢”之爲同源詞，猶“少”與作“小”講的“梢”之爲同源詞也（“少，小也”，見《經籍篡詁》。“梢梢，小也”，見《廣雅》）。少歌：猶言尾歌也。

(2)“與”之言於也，於者，對也，向也。美人：謂懷王。“抽”之言引也，引者，進也，陳也。“思”者，意也，義也，道也，謂治國之道也。抽思：猶言陳治國之道也。并：並也，皆也。“并日夜”者，言旦暮皆……也。正：止也，古方俗語謂止爲正。［例］《詩·終風》序：“見侮慢不能正也。”鄭箋：“正，猶止也。”《莊子·應帝王》：“萌乎不震不正。”《釋文》：“正，本作‘止’。”《荀子·儒效》：“有所正矣。”《注》：“正，當爲‘止’。”掄按：《荀子》注謂正當爲止，非是。它應該説：“正是止字的方言變讀。”謂停止的“止”爲“正”，猶謂作只講的“止”爲“正”也（《世説新語》：“乃自吴尋二陸，平原不在，正見清河。”）掄按：平原謂陸機，清河謂陸雲。正，止也。言陸機不在，只看到陸雲）。“與美人抽思兮，并日夜而無正”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向懷王陳治國之道，日夜都不停止。朱子曰：“無止，無與平其是非也。”非是。王夫之曰：“近思君與我致怨之故，日夜以思之而不得理。”亦非是。林雲銘曰：“以所思之理，抽而出之，陳詞以與君合晝夜之衆論，無有正其是非者。”亦非是。郭氏《今譯》把這兩行詩譯爲：“我爲美人唱出我幽情，日日夜夜都没人佐證。”亦非是。

(3)憍吾：謂誣賴我者。以：言也，謂也。其：己也，我也，屈子自謂也。美：及物動詞，美化也，誇耀也。好：謀也，屈子謂己之聯齊抗秦政策也。敖：仇也，恨也（《爾雅·釋訓》：“仇仇、敖敖，傲也。”《莊子·徐無鬼》：“恃其便以敖予。”《釋文》：“司馬本作‘悻’。”掄按：敖敖與仇仇同義，謂仇恨也。又敖與悼通，悼者，恨也。是敖之義爲仇恨也）。朕：我也，屈子自謂也。敖朕：謂仇視我者。辭：及物動詞，言也，謂也。而：代詞，我也，屈子自謂也。“聽”之言從也，從，謂順從也，謂忠順也。“憍吾以其美好兮，敖朕辭而不聽”的意思是：屈子説，誣賴我者，謂我誇耀我的聯齊抗秦政策，仇視我者謂我不忠順。郭氏《今譯》把這兩行譯爲：“把他的美好向我矜驕，把我的歌辭在耳邊溜掉。”非是。

倡一章

倡曰(1)：

唱曰：

有鳥自南兮，

我好似一隻孤鳥自南方飛來，

來集漢北(2)。

居於漢水之北。

好姱佳麗兮，

我毛羽佳麗悦人，

牉獨處此異域(3)？

我到底爲什麽要孤獨地在異域作客？

既惸獨而不群兮，

我性行獨特而爲群小所排擠，

又無良媒在其側(4)。

我又無賢達之師友在君側進言以歸我。

道卓遠而日忘兮，

郢都遼遠，王不復念我了。

願自申而不得(5)。

我欲白陳而又不得。

望北山而流涕兮，

我惟望北山而流涕，

臨流水而太息(6)。

臨流水而歎息！

【韻讀】

北：古音逼pǐək，入聲，職韻，幫紐。

域：古音或ɣuək，入聲，職韻，匣紐。

側：阻力切tsǐək，入聲，職韻，莊紐。

得：古音tək，入聲，職韻，端紐。

忍：相即切sǐək，入聲，職韻，心紐。

【注解】

(1)倡：唱也，楚國有的方言無去聲，而謂唱爲倡也。

(2)有：如也，如，謂如似也，好像也。鳥：屈子自喻也，屈子由郢都流遷漢北，故曰自南來北也。“有鳥自南兮，來集漢北”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好似一隻孤鳥自南方飛來，居於漢水之北。

(3)好姱：毛羽也，古方俗語也。“毛”之爲“好”，猶“媌”（古音茅mau）之爲“好”也。“羽”之爲“姱”（古音胡ɣu），猶“予”之爲“乎”也（予，我也，見《爾雅》。乎，我也，見附録《越人歌新探》）。屈子言鳥的毛羽佳麗，以喻己之德行清麗也。牉：與判同，疑問詞，何也，説詳《離騷》第三十四章“牉”字注解。“好姱佳麗兮，牉獨處此異域”的意思是：屈子説，這鳥的毛羽佳麗悦人，它到底爲什麽要離開它的故巢而孤獨地居於這樣生疏的地方呢？

(4)不群：謂不容於群小也，謂爲群小所排也。參閲第七章第三行“不媚”二字的注解。良謀：指賢達之師友。其：君也，謂懷王也。參閲《惜誦》第七章第一行“其”字的注解。“既惸獨而不群兮，又無良媒在其側”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性行獨特而爲群小所排擠，我又無賢達之師友在君側爲我説話使君歸我。

(5)道：國也（見《廣雅》），謂郢都也。卓：與逴通。王夫之曰：“逴，亦遠也。”日忘：言君不復念己也。自申：謂自陳也。“道卓遠而日忘兮，願自申而不得”的意思是，故都遼遠，懷王不復念我了，我欲自陳而又不可得。

(6)“望北山而流涕兮，臨流水而太息”這兩行詩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惟有望北山而流涕，臨流水而歎息！

倡二章

望孟夏之短夜兮，

我怨恨孟夏的短夜，

何晦明之若歲(1)。

爲什麽難明得如年？

惟郢路之遼遠兮，

我思念遼遠的郢都甚切，

魂一夕而九逝(2)。

夢魂一夜去九次，也未感到煩難。

【韻讀】

歲：思制切sǐɛi，去聲，祭韻，心紐。

逝：時制切ʑǐɛi，去聲，祭韻，禪紐。

【注解】

(1)望：怨也。孟夏：紀時。晦：微也，微與危通，危者，難也。“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歲”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怨恨孟夏的短夜，爲什麽難明得如年？蔣驥曰：“望，猶視也。”非是。

(2)惟：思念也。路：都音之轉。“郢路”者，郢都也。“都會”的“都”之轉爲“路”，猶作大講的“都”之轉爲“路”也（《廣雅·釋詁》：“都，大也。”《爾雅·釋詁》：“路，大也。”）。“郢路之遼遠”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遼遠的郢都”。“惟郢路之遼遠兮，魂一夕而九逝”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思念遼遠的郢都甚切，夢魂一夜去九次，也未感到煩難。

倡三章

曾不知路之曲直兮(1)，

奸讒不讓知道還故都的門徑，

南指月與列星(2)。

月與列星却做了夢魂去郢都的指南。

願徑逝而未得兮(3)，

我本人欲不受限制徑直歸故都而不可得，

魂識路之營營(4)。

但夢魂却可以營營往還。

【韻讀】

星：楚音相sǐaŋ，平聲，陽韻，心紐。

營：楚音羊jǐaŋ，平聲，陽韻，餘紐。

【注解】

(1)曾：譄之古文省借，譄之言譖也，譖者，讒也，謂奸讒也。“譄”與譖惡的“譖”之爲同源詞，猶“曾”與作何講的“朁”之爲同源詞也。知：使動詞，謂使人知道，讓人知道也。不知：謂不讓人知道也。路之曲直：謂回郢都的途徑也。“曾不知路之曲直兮”的意思是：屈子説，奸讒不讓我知道還郢都的門徑。

(2)南指：謂指出南北也，謂指出方向也。南指月與列星：謂南指於月和列星也，屈子言己見月與列星而知去郢都的途徑也，這也可以譯爲“月與列星却做了我的夢魂去郢都的指南”。

(3)屈子流遷漢北，没有人身自由，故言己欲不受限制而徑直還郢都而不可得。

(4)營營：頻往來貌。“魂識路之營營”的意思是：屈子説，但夢魂則可以營營往還。屈子這章描寫夢景以表達自己思還故都之切。

倡四章

何靈魂之信直兮(1)，

我的靈魂忠信正直，

人之心不與吾心同(2)。

王之心不與我心同。

理弱而媒不通兮(3)，

我無强有力的賢達的師友在王前爲我疏通，

尚不知余之從容(4)。

故王不知我的貞忠。

【韻讀】

同：duŋ，平聲，東韻，定紐。

容：ruŋ，平聲，東韻，日紐。

【注解】

(1)何：乎也，乎者，我也（見附録《越人歌新探》第四行“乎”字注解）。“何”與作我講的“乎”之爲同源詞，猶“何”與作何講的“胡”之爲同源詞也。之：其也，代詞，指靈魂。信直：形容詞，謂忠信正真也。“何靈魂之不信直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的靈魂忠信正直。

(2)人：美人也，謂懷王。人之心：謂懷王之心也。“人之心不與吾心同”的意思是：屈子説，王之心不與我的心相同。

(3)理、媒：皆指强有力的賢達的師友。“理弱而媒不通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無强有力的賢達的師友爲我在王前疏通。

(4)尚：與上通。上者，《廣雅·釋詁一》云：“君也。”謂懷王也。從：音縱横的縱tsuŋ，縱者，忠也，古方俗語，今吴語猶謂忠爲縱。容：誠也，誠，謂忠誠也。“容”與作忠誠講的“誠”之爲同源詞，猶“容”與作容納講的“成”之爲同源詞也。從容者，忠誠也。“尚不知余之從容”的意思是：屈子説，懷王不知我的忠誠。

亂一章

亂曰(1)：

尾曲曰：

長瀨湍流，

遊瀨玩湍，

溯江潭兮(2)；

且以舒憂也。

狂顧南行，

觀遊逍遥，

聊以娱心兮(3)。

聊以消愁也。

【韻讀】

潭：徒森切dǐəŋ，平聲，侵韻，定紐。

心：息林切sǐəm，平聲，侵韻，心紐。

【注解】

(1)亂：曲也，這裏是以大名代小名，應當釋爲尾曲，參閲《離騷》、《涉江》末章“亂”字注解。

(2)長：常也，古語常羊同義連用，皆戲也，遊也，玩也。是長之義爲遊也，戲也，玩也。“瀨”、“湍”同義，皆急流也。流：遊也，戲也，玩也。長瀨：謂賓詞組，遊瀨也，遊玩急流也。“湍流”即湍遊，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遊玩急湍”。“溯”之言聊也，聊，謂聊且也。“溯”與聊且的“聊”之爲同源詞，猶“”（古音桑故切，音素su）與作取講的“撩”之爲同源詞也（《廣雅·釋詁一》：“、撩，取也。”）。江：楚音光，與光同。光者，甘也。楚人謂“甘”爲“光”。甘，樂也，見《廣雅·釋詁一》。《詩·小雅·蓼蕭》二章：“既見君子，爲龍爲光。”掄按：爲，有也，又也，載也。龍，樂也，歡也。光，甘也，樂也。言既見君子，載歡載樂也。是光之義爲樂也，爲娱也，爲舒也。潭：當爲憛，憂也。“長瀨湍流，溯江潭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遊瀨玩湍，聊以舒憂也。

(3)狂：借爲逛，逛，觀遊也，遊覽也。顧：覽也，謂遊覽也。“狂顧”同義連用，其義爲觀遊也，遊覽也。南：覽也，覽，謂遊覽也，謂觀遊也。“南”與遊覽的“覽”之爲同源詞，猶“男”與作君講的“覽”之爲同源詞也（男者，君也，見《廣雅·釋詁一》。覽者，君也見《離騷》第二章一行“皇覽揆余于初度兮”“覽”字注解）。行：遊也。“南行”同義連用，其義爲覌遊也，遊覽也。心：憂也（《書·盤庚下》：“心腹腎腸。”《魏志》注引作“憂賢揚歷”。《書·堯典》正義云：“夏侯等書‘心腹腎腸’曰‘憂腎陽’。”掄按：《詩·鄭風·子衿》一章“悠悠我心”，二章“悠悠我思”，心與思爲互文。曹操《短歌行》“憂思難忘”，思與憂同義連用，是心與思，與憂爲同源詞，皆悲也，愁也）。“狂顧南行，聊以娱心兮”的意思是：屈子説，觀遊逍遥，聊以消愁也。

亂二章

軫有崴嵬(1)，

崖高石峻，

蹇吾願兮。

違我願也．

超回志度，

回逾繞越，

行隱進兮(2)。

行難進也。

【韻讀】

願：魚線切ŋǐɛn，去聲，線韻，疑紐。

進：音箭tsǐɛn，去聲，線韻，精紐。

【注解】

(1)軫：方也，方者，涯也。涯與崖同，崖，謂山邊也。參閲《廣雅·釋詁一》“軫，方也”《疏證》。石：碩之古文省借也，碩者，高大也。軫石：謂山崖高峻也。崴：峨也，峨，高峻也。嵬：山石也，見《説文》。崴嵬：是一個把謂語放在主語之前的古句法，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山石累累而不平坦”。蹇：難也，難，謂阻礙也，違背也。“軫有崴嵬，蹇吾願兮”的意思是：屈子説，崖高石峻，石復磊磊而不平坦，甚違我願也。

(2)超：與度同義，皆逾越也，皆走過也。回：謂迂回也。超回：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迂回地走過”。志：楚音之，與之同，之，轉也，古方俗語也。之之爲轉，猶之之爲旃也。志度：旋轉（迂回）地走過也。隱：微也，微與危通，危者，難也。“超回志度，行隱進兮”的意思是：屈子説，回越繞度，行難進也。

亂三章

低回夷猶，

詆毁仁人義士，

宿北姑兮(1)。

直敗壞國家也。

煩冤瞀容，

憎恨忠良，

實沛徂兮(2)。

是顛沛社稷也。

【韻讀】

姑：古胡切ku，平聲，模韻，見紐。

徂：昨胡切dzu，平聲，模韻，從紐。

【注解】

(1)低徊：低，詆也，古方俗也。古漢語有的方言無上聲而謂“詆”爲“低”也。回：與“懷”（古音回）同，懷之言傷也，傷者，毁也。低回：就是詆毁。夷猶：夷之言人也（《辭源》：“夷方，殷時東方民族居住的地方。甲骨文中有‘在正月王來正（征）夷方’，也作‘人方’‘尸方’。”），人，古與“仁”通。“猶”同由，由之言路也，路者，道也，謂道義也。“夷猶”即仁義，謂仁人義士也。宿：縮之古文省借。縮者，直也。見《禮記·檀弓上》“古者冠縮縫”疏。“北”之言敗也，敗，謂毁敗也（《史記·天官書》“戰敗爲北軍”正義：“軍敗曰北。”）。“姑”之言家也，家，謂國家也。“低佪夷猶，宿北姑兮”的意思是：屈子説，詆毁仁人義士，直毁敗國家也。王逸曰：“夷猶，猶豫也。北姑，地名。言己所以低徊猶豫，宿北姑者，冀君覺悟而還己也。”非是。朱子曰：“北姑，蓋地名。”非是。王夫之曰：“北姑，地名，未詳其處。”林雲銘曰：“北姑，地名，留戀不忍去，然總不能出北方。”非是。蔣驥曰：“北姑，蓋地之近漢北者。”非是。陳本禮曰：“至此欲進不得，姑就北姑而宿，應所謂‘望北山而流涕’也。”非是。郭氏《今譯》作“遲疑不進，落宿在這北姑”。亦非是。

(2)“煩”之言惡也，惡，謂憎惡也，仇恨也。“煩”與憎惡的“惡”之爲同源詞，猶“煩”與作洗濯講的“污”之爲同源詞也（《詩·葛覃》第三章：“薄污我私。”毛傳：“污，煩也。”）。冤：仇恨也。煩冤：同義連用，其義爲仇恨也。“瞀”之言孌也，孌，美也，善也，良也。“瞀”與作良講的“孌”之爲同源詞，猶“瞀”與作混亂講的“亂”（古讀平聲，音孌）之爲同源詞也。容：楚音庸，與庸同。庸者，善也，良也。瞀容：同義連用，其義爲良也，良，謂忠良也，謂良實也。實：是也。沛：謂顛沛也，謂顛覆也。“徂”之言往也，往者，歸也。歸，謂國也。楚人謂國曰歸，或曰厥，或曰至，或曰徂。“煩冤瞀容，實沛徂兮”的意思是：屈子説，仇恨忠良，是顛覆邦家也。王逸曰：“瞀，亂也，實，是也。徂，去也。言己憂愁思念煩冤，容貌憤亂，誠欲隨水沛然而流去也。”非是。朱子曰：“瞀容，瞀亂之意，見於容貌也。實沛徂，誠欲沛然如水之流去也。”非是。王夫之曰：“煩冤，心鬱而躁也，追思前事，故遲回旅宿，心煩容瞀，念今此所行，顛沛無聊也。”非是。林雲銘曰：“負冤不修飾而容瞀亂，實欲沛然往南。”非是。蔣驥曰：“瞀容，瞀亂之意，見於容貌也。欲快意南行，而地有限，僅宿北姑而止。其心之煩亂，實欲沛然如水之南流也。”非是。戴震曰：“瞀，《説文》云：低自謹視也。沛徂，沛然而往也。”非是。陳本禮曰：“正欲快意南行，不料爲水陸所阻，使我不得沛然如水之南流也。”非是。錢澄之曰：“低佪不去，宿北姑以望山也，而不能得上，仍抱悶舟中，聽其沛然徂行耳。”非是。郭氏《今譯》作“心煩意亂，萬事顛沛胡塗。”亦非是。

亂四章

愁歎苦神，

愁歎苦呻，

靈遥思兮(1)。

遥思君也；

路遠處幽，

君遠在郢都爲群小所包圍，

又無行媒兮(2)。

我無强有力的在他面前代言以歸己之人。

【韻讀】

思：息兹切sǐə，平聲，之韻，心紐。

媒：米兹切mǐə，平聲，之韻，明紐。

【注解】

(1)神：食鄰切dʑǐen，呻（失人切，ɕǐen）也，楚人語也。謂“呻”爲“神”，猶謂“申”爲“神”也（［例］《九歌·山鬼》：“東風飄兮神靈雨。”掄按：神，申音之轉，申者，西也。風飄者，風災也。靈雨，善雨也。“東風災兮西靈雨”，喻西周太平，東周戰事頻繁也）。愁歎苦神：即愁歎苦呻，屈子言己愁苦呻吟歎息也。靈：楚音良，同。良者，君也，指懷王（《廣雅·釋詁》云：“郎，君也。”王氏《疏證》云：“郎之言良也。《少儀》：‘負良綏。’《鄭注》云：‘良綏，君綏也。’良與郎，聲之侈弇耳。猶古者婦稱夫曰良，而今謂之郎也。”）“靈遥思”的句法結構是：主語，我，屈子自謂，省略；遥，狀語，修飾“思”；思，謂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我遥思君也”。“愁歎苦神，靈遥思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愁歎苦吟，遥思君也。王逸曰：“愁歎苦神者，思舊都而神勞也。靈遥思者，神思遠也。”非是。郭氏《今譯》作“歎息悲傷，神魂飛遠處”，亦非是。

(2)路：林也，林者，《爾雅》云：“君也。”君，謂懷王也。“路”與“林”之爲同源詞，猶“路”與“臨”之爲同源詞也（路者，《爾雅》云：“大也。”臨者，《廣雅》云：“大也。”）。處幽：謂處於群小包圍之中。又：與有同，有者，我也，屈子自謂也（《商君書·開塞》：“非明主莫有能聽也。”掄按：明主，謂秦孝公。有，予之轉音，商鞅自謂也。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您這樣英明之主，是聽不進我的主張的）。行媒：屈子謂强有力的在君前代言以歸己之人。“路遠處幽，又無行媒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懷王遠在郢都，處於群小包圍之中，而我又無强有力的在他面前代言以歸己之人。

亂五章

道思作頌，

我作這一首詩抒發我的憂思，

聊以自救兮(1)。

聊以自救，免死於憂。

憂心不遂，

懷王不悟，

斯言誰告兮(2)？

我這一篇詩有誰可以告訴？

【韻讀】

救：古音彀kəu，去聲，侯韻，見紐。

告：古音够kəu，去聲，侯韻，見紐。

【注解】

(1)道：達也，謂表達也，謂發抒也。“道思作頌，聊以自救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作這一篇詩抒發我的憂思，聊以自救，免死於憂。王逸曰：“道思者，中道作頌。”非是。朱子曰：“道思者，且行且想也。”非是。郭氏《今譯》曰：“調整思路，作歌聊以自娱。”亦非是。

(2)憂：優的古文省借。優者，美也。“心”之言身也，身者，人也。憂心：猶美人，謂懷王也。遂：達也，達，謂覺明也，謂覺悟也。斯言：屈子謂己所寫成的這一篇詩也。“憂心不遂，斯言誰告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懷王不悟，我這一篇詩有誰可以告訴？王夫之曰：“乃憂國之心不得遂。”非是。郭氏《今譯》曰：“憂愁難解。”亦非是。

懷沙

【解題】

懷沙二字，舊有兩種不同的解釋：

一、宋朱熹《楚辭集注》云：“懷沙，言懷抱沙石，以自沉也。”這是根據司馬遷《史記·屈原列傳》“於是懷石，遂自沉汨羅以死”一語而作。

二、清蔣驥《山帶閣注楚辭》云：“《史記》於漁父問答後，即繼之曰：‘乃作《懷沙》之賦。’今考漁父滄浪，在今常德府龍陽縣，則知此篇當作於龍陽啓行時也。《懷沙》之名，與《哀郢》《涉江》同義。沙本地名，《遯甲經》：‘沙土之祇，雲陽氏之墟。’《路史》紀雲陽氏、神農民，皆宇於沙，即今長沙之地，汨羅所在也。曰《懷沙》者，蓋寓懷其地，欲往而就死焉耳。”

掄按：這兩説皆與《懷沙》賦的思想内容不合。我認爲“沙”（古音莎suo）是“信”（古音新sǐen）的方言變讀。“信”，古方俗語或謂之“心”（古音息林切sǐəm，明張位《問奇集》云：“三楚信爲心。”），或謂之“三”（蘇甘切sam，胡垣《方音分類譜略例》云：“閩音心爲三。”），或謂之“莎”（今湘西土家語與溆浦和沅陵交界地區土語皆謂三爲莎。又西藏語也謂新爲莎。這可證明，新音與莎音確有對應關係）。由此可知“沙”是由“信”經過“心”與“三”而轉成的。將《懷沙》釋爲《懷信》，就完全與《懷沙》賦的思想内容相符合了。

本賦第二章説：“絢日高高挂，大空安静，没有一點雜亂的聲響。我却被讒於奸讒，見放於楚王，但是只要我能够懷信持志，什麽冤屈自然可以洗得精精光光。”屈子這幾句話，把《懷沙》一賦的主題思想明明白白講出來了。屈子《懷沙》一賦的主題思想就是懷信持志，洗清一切冤屈，使後世的人都知道他是一個大忠大賢。由此可知本賦標題“懷沙”二字的意思和這賦的主題思想是一致的。

第十二章説：“戒怒戒忿，安心以自强。見放而不變節，我要將我這一美德寫成詩歌，以爲後世榜樣。”。又第十三章説：“我要解憂節哀，立志爲大忠。”屈子這幾句詩也明白地寫出了他見放後的忠君愛國的思想是：戒怒戒忿，懷信抱誠，立志爲大忠。

又亂辭二章説：“懷信抱誠，孤獨特立天下無雙。”又三章説：“逐臣對於放逐，各有各的對待辦法。我則懷信持志，我有什麽可怕呢？”屈子這幾章詩把他對待放逐的辦法赤裸裸地説出來了。他的對待辦法就是，懷信抱誠，進德修業，作一個孤獨特立天下無雙的大忠大賢。

亂辭末章：到達非死不可的時候，我決不遲疑，我一定效法彭咸沉淵而死耳。

一

滔滔孟夏兮(1)，

四月天氣佷温暖，

草木莽莽(2)。

百草萬木皆盛長。

傷懷永哀兮(3)，

我却被讒於奸佞，

汩徂南土(4)

見放於懷王。

【韻讀】

莽：莫補切，音姥mu，上聲，姥韻，明紐。

土：徒古切，音杜du，上聲，姥韻，定紐。

【注解】

(1)滔：徒刀切，音陶，與陶同。是滔滔即陶陶也。陶陶，猶陽陽也，陽者，温也，暖也，是陶陶之義爲温暖也。孟夏：夏曆四月也。“滔滔孟夏兮”的意思是，夏曆四月的天氣極其温暖。

(2)莽：音姥mu，莽莽，猶莫莫，茂也（《廣雅·釋訓》云：“莫莫，茂也。”）。

(3)傷：毁也，譖也（《吕覽·舉難》：“人傷堯以不慈之名。”注：“傷，毁也。”《察微》：“傷之于魯公。”注：“傷，猶譖也。”毁、譖，皆讒也，是傷之義爲讒也）。懷：傷也，傷者，毁也，譖也，讒也。“懷”與作讒講的“傷”之爲同源詞，猶“懷”與作悲哀講的“傷”之爲同源詞也（《詩·邶風·終風》：“願言則懷。”毛傳云：“懷，傷也。”）。參閲《抽思》第四章第三行“回”字注解。傷懷：同義連用，其義爲讒也，這裏用於被動柔聲，應當釋爲被讒。永：古音陽jǐaŋ，與陽同，陽之言傷也，傷者，毁也，讒也。“陽”與作讒講的“傷”之爲同源詞，猶“陽”與作悲哀講的“傷”之爲同源詞也（《玉篇》：“陽，傷也。”）。哀：傷也，傷者，毁也，讒也。“哀”與作讒講的“傷”之爲同源詞，猶“哀”與悲傷的“傷”之爲同源詞也。哀傷，同義連用，其義爲讒也，這裏用以指主持動作的人，應當釋爲讒人或奸讒。哀傷，這裏用作永傷的補語，古漢語謂語後邊的名詞補語，相當於現代漢語的介賓補語，應該釋爲於奸讒。“傷懷永哀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却被讒於奸讒。

(4)汩：于筆反jǐet，與同。《説文》云：“，水流也。”《廣雅·釋訓》云：“，流也。”流者，《書·舜典》：“流宥五刑。”馬注：“流，放也。”又《方言六》云：“汩，行也。”（《方言》舊句讀爲“汩、遥，疾行也。”掄按：竹書《管子》：“有風雨之疾。”今本作“故有風雨之行”，是“疾”，古有行義。據此，知《方言六》舊句讀“汩、遥，疾行也”非是，應作“汩、遥、疾，行也”）。行者，《詩·小雅·菀柳》“後予邁焉”云：“行，亦放也。”徂：《詩·魯頌·駉》四章：“思馬斯徂！”鄭云：“徂，猶行也。”汩徂：同義連用，其義爲行也，流也，放也。這裏用於被動柔聲，應訓爲“見放”。南：楚也，説詳《涉江》第三章第四行“南”字注解。土：徒古切，音杜du，王也，指懷王。

論證一：“土”與君王的“王”之同源詞，猶“土”與王瓜的“王”之爲同源詞也（《爾雅·釋詁》：“蔩，菟瓜。”《疏》云：“蔩苗及實似土瓜。土瓜即王瓜也。”），亦猶“渡”（古方徒古切du）之與“往”（往，古作迋，從王聲，音王）之爲同源詞也（《廣雅·釋詁二》：“往、渡，去也。”）。

論證二：土與皇爲同源詞，作君王講（《爾雅·釋詁》云：“皇、王，君也。”）。“土”與“皇”之爲同源詞，猶“土”與“黄”之爲同源詞也（蚯蚓，一名“土龍”，又叫“黄龍”。又土芋，亦稱“黄獨”）。

論證三：土與林爲同源詞，作君王講（《爾雅·釋詁》：“林、王，君也。”）。“土”與“林”之爲同源詞，猶“杜”與“林”之爲同源詞也（《方言三》：“荄、杜，根也。”曹植《吁嗟篇》：“願與林葉連。”林葉，一作“根荄”。掄按：林、葉、荄、杜，同源詞，皆根也）。

南土：即楚王，這裏作謂語“汩徂”的補語。古漢語這種名詞補詞，相當於現代漢語的介賓補詞，應訓爲“於楚王”。“汩徂南土”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却見放于楚王。

二

眴兮杳杳(1)，

絢日高高挂，

孔静幽默(2)。

大空安静無聲響。

鬱結紆軫兮(3)，

我則被讒於奸讒，

離愍而長鞠(4)。

見放於楚王。

撫情效志兮(5)，

但是只要我能够懷信持志，

冤屈而自抑(6)。

什麽冤屈自然可以洗得精精光光。

【韻讀】

默：莫北切mək，入聲，職韻，明紐。

鞠：古音居即切kǐək，入聲，職韻，影紐。

抑：於力切ǐək，入声，職韻，影紐。

【注解】

(1)眴：熒絹切，音縣ɣüan，與炫同，《説文》云：“炫，爓耀也。”兮：胡雞切，音奚ɣiei，與“日”爲同源詞，作“太陽”講。“兮”與作太陽講的“日”之爲同源詞，猶“兮”與作日子講的“日”之爲同源詞也（兮作日子講，説詳附録《越人歌新探》“濫兮抃草”“兮”字注解），亦猶“兮”與作君講的“日”之爲同源詞也（周晚期青銅器《兮伯吉甫盤》。掄按：兮，侯的方言變讀。兮伯，猶侯伯。侯伯同義連用，皆君也。是“兮伯”當是吉甫的爵號。此兮義爲君之明證也。日者，《廣雅·釋詁一》云：“君也。”《淮南·覽冥》：“葵之鄉，日雖有明智，弗能然也。”掄按：鄉者，國也。日者，君也。然者，明也。言葵之國，君雖有明智，弗能明也）。“眴兮”者，炫日也，炫耀的太陽也。杳杳：杳眇高遠也。“眴兮杳杳”的意思是“炫日高高掛”。

(2)孔：空也，見《老子》“孔德之容”王注。静：安静也。幽默：猶幽静，謂没有一點兒聲響。“孔静幽默”的意思是，太空安静，没有一點兒聲響。

(3)鬱：傷也，傷，毁也，譖也，讒也。“鬱”與毁傷的“傷”之同源詞，猶“鬱”與憂傷的“傷”之爲同源詞也。結：憐也，憐者，哀者，傷也，毁也，讒也。“結”與作讒講的“憐”之爲同源詞，猶“結”與作悲哀講的“憐”之爲同源詞也。鬱結：同義連用，其義爲讒也，這裏用於被動柔聲，應該釋爲被讒。紆：傷也，傷者，毁也，譖也，讒也。“紆”與作讒講的“傷”之爲同源詞，猶“”與哀傷的“傷”之爲同源詞也。軫：方也，方者，謗也，謗者，毁也，讒也。“軫”與作讒講的“方”之爲同源詞，猶“軫”與作“邊”“旁”講的“方”之同源詞也（《廣雅·釋詁一》云：“軫，方也。”）。紆軫：同義連用，其義爲讒也，這裏用以指代主持動作的人，應該釋爲讒人或奸讒。紆軫，這用做謂語的補語。古漢語這種名補，相當於現代漢語的介賓補語，應當釋爲“於奸讒”。“鬱結紆軫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却被讒於奸讒。

(4)離：去也，去者，棄也，謂棄逐也。愍：亡（古音盲）也，亡者，流也，謂流放也。“愍”與作放逐講的“亡”之同源詞，猶“民”與“氓”（古音盲）之同源詞也。離愍：同義連用，其義爲放也，這裏用於被動柔聲，應該釋爲被放。而：於也。長：君也，見《廣雅·釋詁一》。鞠：公也，公者，君也，王也。“鞠”與“公”之爲同源詞，猶“鞠”與“躬”之爲同源詞也。長鞠：同義連用，其義爲君也。君，謂懷王也。“離愍而長鞠”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則見放於懷王。

(5)撫：持也，謂抱持也；懷者，抱也，是撫之義爲懷也。情：誠的方言變讀，説詳《惜誦》第一章第二行“情”字注解。誠者，信也。撫情：猶言“懷信”，謂懷抱忠信也。“撫情”二字點出本篇詩的主旨矣。效：教也，教者，相也，謂扶持也。故“效志”的意思就是“持志”，保持其高尚的志趣。“撫情效志兮”的意思是“懷信持志”。

(6)自：副詞，自然也。抑：挹也，挹者，除也，謂消除也。屈子説：只要我能懷信又持志，則什麽冤屈自然可以洗得精精光光。

三

元方以爲圓兮，

身方正而言忠信，

常度未替(1)；

先賢立身處世之常規全未廢替也；

易初本迪兮，

改易忠信變更道義，

君子所鄙(2)；

仁人君子之所鄙棄也；

章畫志墨兮，

畫工所畫與所著粉墨皆有所合而不流於虚僞，

前圖未改(3)；

先賢作畫之法規全未改易也；

内厚質正兮，

慎言敦厚，忠信方正，

大人所(4)。

大人君子之所讚美也。

【韻讀】

替：他美切t‘ǐei，上聲，旨韻，透紐。

鄙：方美切pǐei，上聲，旨韻，幫紐。

改：居美切kǐei，上聲，旨韻，見紐。

正：古音將tsǐaŋ，平聲，陽韻，精紐。

：古音牆dzǐaŋ，平聲，陽韻，從紐。

【注解】

(1)元：舊爲不懂古方言者妄改爲“刓”，今訂正，元之言身也，身，謂人之品格。［例］《論語·子路篇》：“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元”與謂人品格的“身”之爲同源詞，猶“元”與作君講的“身”之同源詞（元者，君也，見《廣雅·釋詁一》。身，君也，見《惜誦》第十八章“願側身而無所”“身”字注解），亦猶“元”與“信”之爲同源詞也（伯夷，名元，字公信，見《史記·伯夷列傳》索隱。掄按：信，古音新sǐen；身，古音新sǐen）。方：謂方正也。以：而也。“爲”與“謂”通，謂，言也。圓：周也，周者，忠信也。“圓”與作忠信講的“周”之爲同源詞，猶“圓”與作周圍講的“周”之爲同源詞也（圓者，鄭康成箋《詩·長發》“幅隕既長”云：“隕，當作圓。圓，謂周也。”）。替：廢也。“元方以爲圓兮，常度未替”的意思是：屈子説，身方正而言忠信，先賢立身處世之常規全未廢替也。

(2)易：改易也。初：信也，謂忠信也。

論證一：“初”與“信”爲同源詞，作忠信講。“初”與作忠信講的“信”（古音新sǐen）之爲同源詞，猶“初”與作始初講的“新”之爲同源詞也（《爾雅·釋詁》云：“初，始也。”《九歌·少司命》：“樂莫樂兮新相知。”掄按：新者，始也，初也，言樂莫樂兮始相知也，言樂莫樂兮初相知也）。

論證二：“初”與“元”爲同源詞，作忠信講（《史記·伯夷列傳》索隱云：“伯夷，名元，字公信。”）。“初”與作忠信講的“元”之爲同源詞，猶“初”與作始講的“元”爲同源詞也（《爾雅·釋詁》云“初、元，始也”）。

本：楚音博昆切，音奔puən，與奔同。《釋名·釋姿容》云：“奔，變也。”迪：《廣雅·釋詁》云：“道也。”道，謂道義也。鄙：謂鄙棄也。“易初本迪兮，君之所鄙”的意思是：屈子説，改易忠信，變更道義，仁人君子所鄙棄也。

(3)章：明也，通訓。明者，《吕覽·盡數》：“因智而明之。”注云：“明，智也。”《易·繫辭下傳》：“以通神明之德。”九家注云：“著見謂之明。”《淮南·兵略》曰：“見人所不見謂之明。”《韓非子·説難四》云：“知微之謂明。”志：楚音知，與知同。《荀子·正名篇》云：“知有所合，謂之智。”《白虎通義》云：“智，知也，獨見前聞，不惑於事，見微知著也。”畫：謂畫工之所畫。墨：謂其所著之粉墨。圖：度也，楚人語。楚國有的方言無去聲，而謂去聲的度爲平聲的圖也。度：法也，法度也，法規也。“前圖”者，先賢作畫的法規也。改：改易也。“章畫志墨兮，前圖未改”的意思是：屈子説，畫工真知灼見，能使其所畫與所著粉墨，皆有所合，而不流於虚僞，先賢作畫的法規全未改易也。

(4)内：訥的古文省借，訥者，《説文》云：“言難也。”掄按：難與易義相反，是“訥於言”與《詩·大雅·抑篇》“不易由言”義同矣。易之義爲輕易，則難之義自爲慎重也，故“訥於言”，自可釋爲“慎言”。厚：謂敦厚也。質：信也，謂忠信也。正：謂方正也。：盛也，美也，謂讚美也，謂稱盛也。“内厚質正兮，大人所”的意思是：屈子説，慎言、敦厚、忠信、方正，大人君子之所讚美也。

四

巧倕不斲兮，

不讓巧匠製作精巧器具，

孰察其揆正(1)？

孰能知道他的業精呢？

玄文處幽兮，

放忠賢於深山幽林，

矇瞍謂之不章(2)。

則嫉賢妬能的有眼瞎子自然説他並不賢明。

離婁微睇兮，

不讓離婁察秋毫之末，

瞽以爲無明(3)。

則嫉賢妬能的青光眼自然説他並不目明。

【韻讀】

正：楚音將tsǐaŋ，平聲，陽韻，精紐。

章：楚音將tsǐaŋ，平聲，陽韻，精紐。

明：楚音mǐaŋ，平聲，陽韻，明紐。

【注解】

(1)倕：唐堯時的巧匠，這裏用以作巧匠的代稱。斲：斫也，謂以斧斤削斫精巧的木器也。察：省也，知也。揆：道也，謂技藝也。正：楚音將tsǐaŋ，與精（古音將tsǐaŋ）音義同，精，謂精巧也。“巧倕不斲兮，孰察其揆正”的意思是：屈子説，不讓巧匠用斧斤削斫精美的木器，誰能知道他的業精呢？

(2)玄文：賢明也，楚人語，楚人謂“賢”（ɣǐen）爲“玄”（ɣüen），今湖南新化方言猶然，楚人謂“明”（mǐeŋ）爲“文”（古音民mǐen），今長沙方言猶然。處幽：謂放於窮山荒野也。矇瞍：嫉賢妬明的黑幫，謂上管大夫、靳尚等。章：明也，謂賢明也。“玄文處幽兮，矇瞍謂之不章”的意思是，置忠賢於窮山荒野，嫉賢妬明之黑幫就説他並不賢明。

(3)離婁：古之目明者。微：無也，無者，不也。睇：察也，謂察秋毫之末也。瞽：謂昏庸憎恨光明的有眼瞎子，謂奸讒也。以：之也，代詞，指離婁。爲：謂也。以爲：即“之謂”，“之謂”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改成現代漢語就是“謂之”。“離婁微睇兮，瞽以爲無明”的意思是：屈子説，不用離婁察秋毫之末，則昏庸憎恨光明的青光眼就説他並不目明。

五

變白以爲黑兮，

謂白爲黑，

倒上以爲下(1)。

謂弱爲强。

鳳皇在笯兮，

把鳳凰關在竹籠裏，

雞鶩翔舞(2)。

叫雞鶩高飛翱翔。

【韻讀】

下：後五切ɣu，上聲，姥韻，匣紐。

舞：文甫切vu，上聲，姥韻，微紐。

【注解】

(1)喻懷王之朝倒行逆施也。

(2)笯：《説文》云：“籠也，南楚謂之笯。”“鳳皇在笯兮，雞鶩翔舞”，喻忠賢見逐，上官、靳尚等用事也。

六

同糅玉石兮，

懷王其他的忠賢都與奸佞同化了，

一概而相量(1)。

他們一致地排擠我這惟一不變的忠賢。

夫惟黨人之鄙固兮，

例如：黨人一致地毁讒我，

羌不知余之所臧(2)。

懷王就不親近我這一忠賢了。

【韻讀】

量：音梁lǐaŋ，平聲，陽韻，來紐。

臧：古音將tsǐaŋ，平聲，陽韻，精紐。

【注解】

(1)糅：楚音猶jǐəu，今湖南岳陽方言猶謂柔爲猶。同糅：同義連用，其義爲同也，爲合也，爲同化也，爲合而爲一也。玉：美玉，喻忠良。石：頑石，喻奸佞。一概：猶言一致也。而：代詞，我也，屈子自謂也，參閲《惜誦》第一章第三行“而”字注解。相量：猶言相較量也。“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的意思是：屈子説，懷王其他的忠信之臣，都與奸讒結爲一黨，大家一致地攻擊我這唯一未變的忠賢。掄按：這一句詩，是一個主題句（topic sentence），從下句起，到第九章的最末一句，都是舉例論述這一主題句的。

(2)夫：比也，比者，例也，“夫”與比例的“比”之爲同源詞，猶“扶”與輔比的“比”之爲同源詞也（扶者，《説文》云：“佐也。”佐者，《廣韻》云：“輔也。”是扶之義爲輔也。比者，《易》云：“輔也。”）惟：如也，謂比如也。“惟”與比如的“如”之爲同源詞，猶“惟”與作謀講的“如”之爲同源詞也（《爾雅·釋詁》：“惟、如，謀也。）。“夫惟”者，猶言例如也。之：其也，代詞，指黨人。鄙：方也，方者，謗也，謂毁謗也。“鄙”與作毁謗講的“方”之爲同源詞，猶“鄙”與作邦國講的“方”之爲同源詞也（“鄙”，國也，見《廣雅·釋詁四》。方，邦也，國也，通訓），亦猶“鄙”與作邊講的“方”之爲同源詞也。固：我也，屈子自謂也，參閲《涉江》第十一章“固將重昏而終身”“固”字注解。羌：卿也，卿者，君也（見《廣雅·釋詁一》），謂懷王也，羌卿雙聲，庚陽相轉，楚人慣於讀庚韻、清韻、青韻爲陽韻，今我家鄉湖南溆浦方言猶然。知：親也，親，謂親近也。之：指示代詞，此也，這也。所：若也，若者，順也，謂忠順也。“所”與作忠順講的“若”之同源詞，猶“所”與假若的“若”之爲同源詞也。臧：善也，良也，所臧，猶言忠良，猶言忠賢，謂忠良之臣，忠賢之臣也。“夫惟黨人之鄙兮，羌不知余之所臧”的意思是：屈子説，例如，黨人一致毁謗我，懷王就不親近我這唯一未變的忠良之臣了。

七

任重載盛兮，

黨人毁我這忠賢，謗我這一良實，

陷帶而不濟(1)。

譖我這一義士，惡我這一仁人。

懷瑾握瑜兮，

誹我這一美玉，傷我這一寶珠，

窮不知所示(2)。

懷王因此就不親近我這唯一的忠義之臣了。

【韻讀】

濟：子計切tsiei，去聲，霽韻，精紐。

示：神至切dʑǐei，去聲，至韻，船紐。霽至通韻。

【注解】

(1)任：負也，負者，方也，方者，謗也，毁也，讒也。《書·堯典》：“方命圮族。”《史記·五帝本紀》作“負命毁族”。掄按：方，謗也；命，明也；族，善也。“方命圮族”，言謗明毁善也。“任”與作毁謗講的“負”之爲同源詞，猶“任”與負荷的“負”之爲同源詞也。重：誠也，誠，謂忠誠也，謂忠信也，這裏指具有這種美德之人，可釋爲忠信之臣。忠信之臣，屈子自謂也。“重”與忠誠的“誠”之爲同源詞，猶“重”與作量詞層樓的“層”字講的“成”之爲同源詞也。載：負也，負者，方也，謗也，毁也，讒也。“載”與作毁謗講的“負”之爲同源詞，猶“載”與負載的“負”之爲同源詞也。盛：美也，良也，謂忠良也，這裏指具有這種美德之人，可釋爲忠賢之臣，忠賢之臣，亦屈子自謂也。“任重載盛”的意思是：屈子説，奸讒毁我這良實，謗我這忠賢。陷：古音ɣam，平聲，談韻，匣紐，讒（ʤam談韻，崇紐）也。“陷”與“讒”之爲同源詞，猶“”（ɣam談韻，匣紐）與“艬”（ʤam談韻，崇紐）之爲同源詞，亦猶“咸”與（談，匣）與“僝”（談，崇）之爲同源詞也。帶：舊譌爲滯，今訂正，帶，古音帶平聲tai，好也，美也，善也，良也，這裏指具有這種美德的人，可釋爲義士，義士，屈子自謂也。

論證一：“帶”與“媞”爲同源詞，作好講（《楚辭·怨世》：“西施媞媞而不得見兮。”注：“媞媞，好貌也。”）。“帶”與“媞”之爲同源詞，猶“帶”與“徥”之爲同源詞也（《廣雅·釋詁一》云：“徥、帶，行也”）。

論證二：“帶”與“彦”爲同源詞，作美士講（見《爾雅·釋訓》）。“帶”與“彦”之爲同源詞，猶“帶”與“遃”之爲同源詞也（《廣雅·釋詁一》云“遃、帶，行也。”）。

論證三：“帶”與“吉”爲同源詞，作善講（見《説文》與《廣雅》），這裏指具有這種美德的人，可釋爲吉士或美士、義士，吉士、美士或義士，亦屈子自謂也。“帶”與“吉”之爲同源詞，猶“帶”與作行講的“吉”之爲同源詞也（《廣雅·釋詁一》云：“帶、吉，行也。”）

不：誹也，誹，毁也，謗也，讒也。“不”與“誹”之爲同源詞，猶“不”與“非”爲同源也。不，古音補pu，不之言方也，方，謗也，毁也。“不”與作謗講的“方”之爲同源詞，猶“甫”（古音補）與作始講的“方”之爲同源詞也。濟：美也（《詩·齊風·載驅》：“四驪濟濟。”毛傳：“濟濟，美貌。”），這裏指具有這種美德的人，可釋爲美士，美士，亦屈子自謂也。“任重載盛兮，陷帶而不濟”的意思是：屈子説，奸讒毁我這忠賢，謗我這良實，譖我這美士，惡我這仁人。

(2)懷：古音回，毁也，讒也，説詳第一章第二行“懷”字注解。瑾、瑜：皆美玉，喻忠賢，屈子自謂也。握：楚音烏（袁子讓《字學元元》説：“吾鄉（郴州）讀污如洿是也，而屋亦如洿。”）。掄按：今我家鄉溆浦也讀屋如烏，烏與惡通，惡者，譖也，毁也，讒也。是握之義爲惡也，毁也，讒也。窮：公也，公者，君也，謂懷王也。“窮”與作君講的“公”之爲同源詞，猶“窮”與鞠躬的“躬”之爲同源詞也（《儀禮·聘禮》注：“鞠窮如也。”《釋文》：“窮，本作‘躬’。”）。所：若也，若者，順者，謂忠順也。“所”與作忠順講的“若”之爲同源詞，猶“所”與假若的“若”之爲同源詞也。示：佼也，佼者，好也，善也，賢也。“示”與作好講的“佼”之爲同源詞，猶“示”與“教”（古音交）之爲同源詞也。所示：猶忠賢，這裏指具有這種美德之人，可釋爲忠賢之臣，忠賢之臣，屈子自謂也。“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的意思是：屈子説，奸讒毁我這塊美玉，謗我這塊寶石，懷王因此就不親近我這忠賢之臣了。

八

邑犬群吠兮，

鬱鬱的惡犬群起而吠，

吠所怪也(1)。

吠我這惟一不變的忠信之臣也。

非俊疑傑兮，

誹我這俊賢，毁我這豪傑，

固庸能也(2)。

懷王因此就疏遠我這惟一不變的忠賢之臣矣。

【韻讀】

怪：楚音乖kuai，平聲，皆韻，見紐。

能：古音台t‘ai，平聲，皆韻，透紐。

【注解】

(1)邑犬：郢都之犬，謂黨人也。吠：鳴也，叫也，這裏與“誹”雙關。所：黨也，黨者，昌也，善也，美也。怪：楚音乖，美也，佳也，楚人謂“美”曰“乖”，或曰“皆”，或曰“帶”（讀平聲）。“所怪”者，美善也，佳麗也，賢明也。“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的意思是：屈子説，黨人這一幫瘋狗群起而吠，吠（誹）良善也。

(2)非：誹也，誹，毁也，謗也。俊、傑：謂有才德之人也。疑：圮也，圮者，毁也。圮（古音似zǐə）之爲疑，猶“似”之爲“疑”也（《漢書·司馬相如傳下》集注：“疑，似也。”）。固：同古，古者，王也，謂懷王也。“王”之爲“古”，猶“往”（古文作迋，迋，從王聲，音王）之爲“古”也。庸：永也，楚人謂“永”爲“庸”，永者，遠也，謂疏遠也。能：舊譌爲態，今訂正。能，古音台，謂賢能也。“非俊疑傑兮，固庸能也”的意思是：屈子説，黨人常常花言巧語，在懷王面前講有才德之臣的壞話，懷王信以爲真，就不親近有才德之臣了。

九

文質疏内兮，

奸讒譖我這忠賢，惡我這良實，

衆不知予之異采(1)。

懷王因此就不親近我這仁人義士了。

材朴委貭兮，

奸讒毁我我這忠臣，謗我這佳人，

莫知予之所有(2)。

懷王因此就不親近我這忠信之臣了。

【韻讀】

采：古音tsǐə，上聲，止韻，清紐。

有：古音以jǐə，上聲，止韻，餘紐。

【注解】

(1)“文”者，方也。方者，謗也，謂毁謗也。

論證一：“文”與作謗講的“方”之爲同源詞也，猶“文”與作文章的“方”之爲同源詞也（《史記·樂書》：“變成方謂之音。”《集解》引鄭云：“方猶文章。”《正義》引皇侃云：“單聲不足，故變雜五音，使交錯成文，乃謂之音也。”）。

論證二：“文”與“惡”爲同源詞，作“讒”講（惡，作讒、誹謗、詆毁講，見《中華大字典》與《辭源》）。“文”與“惡”之爲同源詞，猶“汶”與“污”之爲同源詞也。

質：信也，謂忠信也。疏：謗也，謂誹謗，詆毁也。“疏”與“謗”之爲同源詞，猶“疏”與“放”（古音謗）之爲同源詞也。内：木訥也，木訥，謂言不苟且之人也。“衆”之言烝也，烝者，君也，謂懷王也。“衆”與作君講的“烝”之爲同源詞，猶“衆”與作衆講的“烝”之爲同源詞也。參閲《惜誦》第三章第三行“衆”字注解。異：古音怡jǐə，“頔”（從由聲，音由jǐəu）的方言變讀，頔者，《廣雅·釋詁一》云：“好也。”“采”之言婠也，婠者，《廣雅·釋詁一》云：“好也。”《疏證》云：“《説文》：‘婠，體德好也。’《太平御覽》引《通俗文》云：‘容美曰婠。’”“采”與“婠”之爲同源詞，猶“采”與“官”之爲同源詞也。之：此也。異采：同義連用，其義爲美好也，這裏用以指具有美德之人，可釋爲仁人義士。“文質疏内兮，衆不知予之異采”的意思是：屈子説，黨人譖我這忠賢，惡我這良實，懷王因此就不親近我這仁人義士了。

(2)材：與載古字通，載，讒也，説詳第七章第一行“載”字注解。“朴”之言實也，實，謂良實也。“委”之言毁也，毁，謂詆毁也。“毁”（古讀平聲xǐwəi，曉紐，微韻）之爲“委”，猶“徽”（xǐwəi，曉紐，微韻）之爲“委”也（徽者，《爾雅·釋詁上》云：“善也。”《義疏》云：“徽，美也，善也。《書》之‘慎徽’，馬融注：‘徽，善也。’《詩》之‘徽猷’‘徽音’，《傳》《箋》並云：‘徽，美也。’美善義同。”委者，《爾雅·釋訓》云：“委委佗佗，美也。”）。質：信也，謂忠信也。之：指示代詞，此也，這也。“所”之言若也，若，順也，謂忠順也。“所”與作忠順講的“若”之爲同源詞，猶“所”與假若的“若”之爲同源詞也。有：質也（見《玉篇》與《廣雅·釋詁二》），質，美也（見《淮南·時則》“青黄黑白，莫不質良”注），美者，良也。所有：猶言忠良也，忠賢也。“材朴委貭兮，莫知予之所有”的意思是：屈子説，黨人毁忠謗賢，懷王因此就不親近我這忠賢了。

一〇

重仁襲義兮，

懷王流仁放義，

謹厚以爲豐(1)。

棄忠逐誠。

重華不可遌兮，

虞舜這樣的明王碰不到矣，

孰知予之從容(2)？

孰賞識我的忠誠呢？

【韻讀】

豐：敷空切f‘uŋ，平聲，東韻，敷紐。

容：古音庸juŋ，平聲，東韻，餘紐。

【注解】

(1)“重”之言遵也，遵者，《廣雅·釋詁一》云：“行也。”行者，流也，謂流放也。襲：亦重也，亦謂流放也。“謹”之言重也，重，謂流放也。“謹”與作流放講的“重”之爲同源詞，猶“謹”與慎重的“重”之爲同源詞也。厚：謂忠厚也。以：而也。“爲”之言行也，行者，流也，謂流放也。“豐”之言誠也，誠，謂忠誠也。“豐”與忠誠的“誠”之爲同源詞，猶“豐”與作豐盛講的“成”之爲同源詞也。“重仁襲義兮，謹厚以爲豐”的意思是：屈子説，懷王流仁放義，棄忠而逐誠。

(2)重華：虞舜。遌：逢也，遇也。從：音宗tsuŋ，忠（ȶuŋ）的方言變讀，從忠疊韻，精知相轉，今上海猶謂忠爲宗。容：誠也，“容”與“誠”之爲同源詞，猶“容”與“盛”（古音成）之爲同源詞也。從容：在這裏的意思就是“忠誠”。“重華不可遌兮，孰知予之從容”的意思是：屈子説，虞舜這樣的明王碰不到了，誰賞識我的忠實呢？

一一

古固有不並兮，

五帝那樣的明王碰不到了，

豈知其故也(1)。

孰知道我的忠良呢？

湯禹久遠兮，

夏禹商湯那樣的明王，

邈不可慕也(2)。

也碰不碰不到了。

【韻讀】

故：古暮切ku，去聲，暮韻，見紐。

慕：莫故切mu，去聲，暮韻，明紐。

【注解】

(1)古：謂五帝時也。“固”（古音古）之言明也，明，謂賢明也。“固”與“明”（古音芒）之爲同源詞，猶“瞽”與“盲”之爲同源詞，亦猶“嘏”與“厖”（古音芒）之爲同源詞也（《爾雅》：“嘏，大也。”《玉篇》：“厖，大也。”）。“有”之言德也，德者，王也，謂帝王也（《史記·五帝本記》：“殷之末孫季紂。”正義云：“《周書》作‘末孫受德’。”掄按：孫者，君也；季者，帝也；受者，紂也；德者，王也。“殷之末孫季紂”者，殷之末君帝紂也。“末孫受德”者，末君紂王也。是“德”之義爲“帝”也，爲“王”也）。“有”與作帝王講的“德”之爲同源詞，猶“有”與得失的“得”之爲同源詞也（《玉篇》：“有，得也。”）。參閲《惜誦》七章、十章“又”字注解。“固有”者，明王也。“並”者，碰也，逢也，遇也。“豈”者，孰也，誰也。“其”之言己也（《詩》：“彼其之子。”其，一作“己”），己者，我也，屈子自謂也。“故”者，忠也，謂忠誠也。説詳《離騷》第十一章第四行“故”字注解。“古固有不並兮，豈知其故也”的意思是：屈子説，古代五帝那樣的明王碰不到了，誰知道我的忠誠呢？

(2)“久”之言佼也，佼者，好也。［例］《詩·小雅·蓼莪》三章：“鮮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掄按：久，好也，言孤兒之生不如死之好也。遠：王也。“遠”與君王的“王”之爲同源詞，猶“遠”與王連的“王”之爲同源詞也（《康熙字典》王字注云：“王連，遠志也，見《博雅》。”）。“邈”之言微也，微者，明也，謂明確也，謂一定也。慕：遇也，楚人語，慕遇疊韻，明疑相轉。《屈賦》裏讀疑母如明母的例子還有，《離騷》第三十七章：“不顧難以圖後兮，五子用失乎家巷”的“五”字就是。掄按：五，楚人讀母，與母同，母，謂母族也；子，謂子族也；失者，逆也，亂也。言夏啓不重温有扈氏作亂的教訓以作未雨綢繆，他的母族與子族就在家巷之内作起亂來。今我家鄉湖南溆浦方言也有讀疑母如明母的習慣。［例］謂外甥爲“昧桑”。“湯禹久遠兮，邈不可慕也”的意思是：屈子説，商湯和夏禹這樣的好國王，現在也一定碰不到了。

一二

懲連改忿兮，

我要戒怒戒忿，

抑心而自强(1)。

安心以自强。

離愍而不遷兮

我遭遇放逐而不變志，

願志之有象(2)。

我要將我的忠君愛國的思想寫成詩篇，以爲後世榜樣。

【韻讀】

强：古音其兩切gǐaŋ，上聲，養韻，群紐。

象：古音徐兩切zǐaŋ，上聲，養韻，邪紐。

【注解】

(1)“懲”者，戒也，禁也，止也。“連”之言懺也，懺者，怒也（懺，古音千ts‘ǐen，又音遷ts‘ǐɛn，《玉篇》云：“懺，怒也。”《論語》：“（顔回）不遷怒。”掄按：遷怒同義連用，遷，亦怒也）。“連”與“懺”之爲同源詞，猶“”（《玉篇》：“力淺切，音輦，水也。”掄按：輦，古與“連”通，又根據古漢語有的方言上爲平，可以音，又可以讀連）與“汘”（古音千，又音遷）之爲同源詞也。改：戒也，楚人謂戒曰改。抑：安也。“懲連改忿兮，抑心而自强”的意思是：屈子説，我要戒怒戒忿，安心以自强。

(2)離愍：遭遇放逐。説詳第二節第四行“離愍”注解。遷：變也。“志”之言載也，載，謂記載也，謂載之於方策也，即謂寫成詩篇也。之：代詞，指“離愍而不遷”。“有”之言爲也，爲，謂以爲也。象：法也。“離愍而不遷兮，願志之有象”的意思是：屈子説，我遭遇放逐而不變節，我要將這點剛毅的愛國忠誠載於版策，以爲後世典範。

一三

進路北次兮，

我到達漢北遷所，搬進住下，

日昧昧其將暮(1)。

天色墨墨，怕將暮了。

舒憂娱哀兮，

我要消憂節哀，

限之以大故(2)。

立志爲大忠。

【韻讀】

暮：莫故切mu，去聲，暮韻，明紐。

故：古暮切ku，去聲，暮韻，見紐。

【注解】

(1)“路”者，落也。進路：謂進而居下也。“北次”者，漢北遷所也。“進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將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到達漢北，搬進遷所，天色昏昧，快天黑矣。

(2)“舒”之言散也，散，謂消散也。娱：同虞，虞之言度也，謂節度也。“限”者，定也，謂立定也。之：志也，楚國有的方言無去聲，而讀去聲的志爲平聲的之也。“以”者，爲也，謂成爲也。故：忠也，參閲《離騷》第十一章第四行“故”字注解及本篇第十一章第二行“故”字注解。“舒憂娱哀兮，限之以大故”的意思是：屈子説，要消憂節哀，立志成大忠。

亂辭一章

亂曰：“浩浩江湘，

尾曲曰：“浩大廣闊的江湘

分流汩兮(1)。

奔流得非常急遽。

脩路幽蔽，

走着幽暗蔽塞道路的懷王，

道遠忽兮(2)。

他使楚國日益衰弱，遠遠趕不上過去。

【韻讀】

汩：古音kuət，入聲，物韻，見紐。

忽：古音xuət，入聲，物韻，曉紐。

【注解】

(1)亂：古音攣，曲也，這裏是以大名代小名，應釋爲尾曲。參閲《離騷》《涉江》《哀郢》《抽思》等篇末尾“亂曰”的注解。浩浩：廣大貌也。江湘：舊譌爲沅湘，今訂正，江湘，謂長江與湘江也。分：與奔同。分流：猶言奔流也。汩：古忽切kuət，急也，《一切經音義》卷二三頁18云：“‘四流漂汩者’，汩，滎筆反。《珠從》云：‘汩，急流貌也。’又古没反，《商書大傳》曰‘亂也’，《漢書集注》曰：‘汩，流急貌。’今取流急也。”掄按：取第二讀古没反，與下文忽字叶韻。“浩浩江湘，分流汩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浩浩江湘，奔流甚急也。

(2)“脩”之言長也，長者，《廣雅·釋詁一》云：“君也。”君，謂懷王也。“路幽蔽”者，謂所走的幽暗蔽塞也。“道”者，《廣雅·釋詁四》下云：“國也。”謂楚國也。“忽”之言微也，微者，衰微也，衰弱也。遠忽：謂日趨衰弱，遠不如昔也。“脩路幽蔽，道遠忽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懷王走着幽暗蔽塞的道路，遂使楚國日趨衰弱，遠不如昔也。

亂辭二章

“懷質抱情，

“我懷信抱誠，

獨無正兮(1)！

孤獨特立，天下無雙。

伯樂既没，

如今没有伯樂，

驥焉程兮(2)？

驥的美德誰來衡量？

【韻讀】

情：古方音牆dzǐaŋ，平聲，陽韻，從紐，

正：古方音將tsǐaŋ，平聲，陽韻，精紐。

程：古方音ȡǐaŋ，平聲，陽韻，澄紐。

【注解】

(1)質：信也。情：誠的方言變讀（説詳《惜誦》一章二行“情”字注解），誠者，忠也。獨：謂孤獨特立也。“正”之言適也，適者，耦也，二也，雙也。“懷質抱情，獨無正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懷信抱忠，孤獨特立，世無雙也。

(2)伯樂：古之善相馬者。程：量也，謂衡量也。“伯樂既没，驥焉程兮”的意思是：屈子説，今世上無伯樂，驥的美德誰來衡量呢？

亂辭三章

“民生有命，

“逐臣對於放逐，

各有所錯兮(1)。

各有各的對待的辦法。

定心廣志，

我懷信抱義，

予何畏懼兮(2)？

我有什麽可怕啊？

【韻讀】

錯：倉故切ts‘u，去聲，暮韻，清紐。

懼：其遇切gü，去聲，遇韻，群紐。

【注解】

(1)民：逐也，方俗語。“民”與“逐”之爲同源詞，猶“愍”與“妯”之爲同源詞也（愍者，《廣雅·釋詁一》云：“憂也。”妯者，《詩·小雅·鐘鼓》一章：“憂心且傷。”二章：“憂心且妯。”三章：“憂心且悲。”掄按：“妯”與“愍”爲同源詞，皆憂也，愁也，悲也，傷也。“憂心且妯”，猶言“憂心且愁”、“憂心且悲”，或“憂心且傷”也）。“生”（古音星sǐeŋ）之言身（古音新sǐen）也，身者，人也，人，謂臣也。民生：古方俗語，謂逐臣也。有：於也，古方俗語謂於爲有，於者，對於也。命：古音盲cmaŋ，亦音莽cmaŋ，又音盲去聲maŋɔ，放也，謂放逐也。“命”（音莽）與“放”之爲同源詞，猶“莽”與“放”（今吾鄉溆浦方言謂飯爲莽。明張位《問奇集》説：“燕趙飯爲放。”），亦猶“望”（古音盲。《周禮·天官·内饔》“豕盲眂而交睫腥”，《禮·内則》作“望視”）與“眆、眪”（音放，亦音謗，視也，望也）之爲同源詞也。“民生有命”，是一句很古的方言，它的意思是，“逐臣對於放逐”。“所”者，方也，謂方法也。錯：與措同，措者，置也，謂措置也，謂處理，謂應付也。所錯：即方措，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應付的辦法。“民生有命，各有所錯兮”的意思是：屈子説，逐臣對於放逐，各有各的應付的辦法。

(2)“定”之言安也，安者，懷也，謂懷抱也。心：信也，楚人語（明張位《問奇集》説：“三楚‘信’爲‘心’。”）。參閲《惜誦》十五章一行“衆駭遽以離心兮”的“心”字注解。定心：猶懷信，謂堅定地抱著忠信也。“廣”之言拱也，拱者，抱也，持也。廣拱雙聲，養董相轉。“志”者，義也，謂道義也。廣志：猶持志，持志，猶言堅定地持着道義也。“定心廣志，余何畏懼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懷信持志，我有什麽可怕呢？

亂辭四章

“曾傷爰哀，

“讒人譖惡忠賢

永歎喟兮(1)！

使我憂愁！

世溷濁莫吾知，

楚王不明，把我棄逐，

人心不可謂兮(2)！

他可能還要廢棄我的嘉謀。

【韻讀】

喟：同嘳，苦貴切k‘uəi，去聲，未韻，溪紐。

謂：于貴切juəi，去聲，未韻，云紐。

【注解】

(1)曾：古譄字，譄者，也，誣也，譖也，毁也，誹也，謗也，讒也。“傷”之言毁也，毁者，誹也，謗也，讒也，譖也，譄也。曾傷：即譄傷。“譄傷”是同義連言，它的意思就是誹謗，詆毁，或讒毁，這裏指主持動作的人，應當訓爲“讒人”或“奸讒”。爰：古援字，援之言周也，周，謂忠信也，這裏指具有這種美德的人，應該訓爲“忠信之士”，也可以簡單地訓爲“忠賢”。“援”與“周”之爲同源詞，猶“轅”與“輖”之爲同源詞也（《方言九》：“轅，楚衛之間謂之輈。”），猶“”與“周”之爲同源詞也。（鄭康成箋《詩·長發》“幅既長”云：“，周也。”），亦猶“船”（《集韻》：“余專切，音沿。”）與“舟”之爲同源詞也。參閲第三章第一行“圓”字與《惜誦》第五章第四行“援”字注解。“哀”之言傷也，傷者，毁也，謂詆毁也，謂誹謗也，謂讒毁也。“曾傷爰哀”這句詩的句法結構是：“曾傷”，作“讒人”講，是主語；爰，作“忠賢”講，是賓語；“哀”，作“誹謗”講，是謂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讒人誹謗忠賢”。永：古音陽，與陽同，陽者，《爾雅·釋詁上》云：“予也。”予者，我也，屈子自謂也。“歎”者，《廣雅·釋詁二》云：“慯也。”喟：同嘳，嘳，从貴聲，應音苦貴切k‘uəi，去聲，未韻，溪紐，與下邊的“謂”字叶韻。嘳者，《方言十》云：“憐也，沅澧之原，凡相憐哀謂之嘳，江濱謂之思。”掄按：嘳與憐、哀、思爲同源詞。憐、哀、思是悲、愁、憂、傷的意思，故嘳也當是悲、愁、憂、傷的意思。“歎嘳”是同義連言，應當訓爲憂傷。“曾傷爰哀，永歎喟兮”這一個大句子的句法結構是：“曾傷爰哀”作“譖惡忠賢”講，是主語；“永”作“我”講，是賓語；“歎喟”是使動詞，作“使……憂愁”講，是謂語。這一個大句子的意思是：屈子説，譖惡忠賢，使我憂愁。

(2)“世溷濁莫吾知”的意思是：屈子説，楚國的昏君亂臣把我棄逐。説詳《涉江》第二章第二行“世溷濁而莫余知兮”注解。“人”之言身也，身者，我也（見《爾雅》），屈子自稱也。楚人有自稱人的語言習慣。今筆者的家鄉湖南溆浦縣，即屈子被頃襄王流遷於那裏達十九年之久的那個溆浦，還保存有這個語言習慣。［例］“人戛賣曉得，他硬要問人戛。”這句話的意思是“人家不知道，他硬要問人家”。這兩個“人家”，都是説話者的自稱。《詩經》也有用“人”代“我”者，［例］《小雅·何草不黄》一章：“何人不將，經營四方。”何之言惟也，惟，謂惟有也；人之言身也，身者，我也；不者，夫音之轉也；將者，征音之轉也；不將，猶夫征，夫佂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征夫。“何人不將，徑營四方”的意思是：征夫説，只有我們征夫在這邊遠的地方勞苦地開拓邊疆呢！心：詢也，詢，謀也。楚人謂詢爲心。心，息林切sǐem，平聲，侵韻，心紐；詢，古音新sǐen，平聲，真韻，心紐。心詢雙聲，侵真相轉。楚人謂“信”（古音新）爲“心”（見本篇篇名《懷沙》二字的解説），謂“身”（古音新）爲“心”（見附録《越人歌新探》的越人歌楚語譯文“心悦君兮君不知”的“心”字的注解），我就是根據楚人讀真韻爲侵韻這一語音演變規律判定這個“心”字是“詢”的方言變讀的。“人心”，就是“吾詢”，就是“吾謀”，是屈子稱己之嘉謀。“謂”之言爲也，爲者，行也，用也。“人心不可謂兮”是“人心不可見謂於昏君亂臣也”的減縮。“人心不可見謂於昏君亂臣也”的意思是：屈子説，吾謀不可能見用於昏君亂臣也。這是一個被動句子，改成原動，它的意思就是：屈子説，昏君亂臣，他們一定還要廢棄我的良策嘉謀的。

亂辭五章

“知死不可讓，

“到達非死不可的時節，

願勿愛兮(1)。

我決不遲延。

明告君子，

我一定效法彭咸，

吾將以爲類兮(2)。”

身沉深淵。”

【韻讀】

愛：楚音ŋam，去聲，闞韻，疑紐。

類：楚音難nan，平聲，寒韻，泥紐。

【注解】

(1)知：之也，楚人謂之爲知，之，至也，到也。愛：楚音ŋam，去聲，闞韻，疑紐，延也。楚人謂延爲愛。“知死不可讓，願勿愛兮”的意思是：屈子説，到達非死不可的時候，我決不遲延。

(2)明：音芒maŋ，與浝同。浝者，《説文》云：“水也。”告：古窖字，窖者，藏也，葬也。“明告君子”即“浝窖君子”。“浝窖君子”者，水葬君子也，謂彭咸也。類：法也。“明告君子，吾將以爲類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一定效法彭咸身沉深淵。

思美人

一

思美人兮，

我思念美人

擥涕而竚眙(1)。

揮涕久立直視。

媒絶路阻兮，

媒絶路隔，

言不可結而詒(2)。

有話無人爲我傳遞。

【韻讀】

眙：丑之切ȶ‘ǐə，平聲，之韻，徹紐。

詒：與之切jǐə，平聲，之韻，餘紐。

【注解】

(1)思：思念也。美人：謂懷王也。擥涕：揮涕也。竚：久立也。眙：直視也。“思美人兮，擥涕而竚眙”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思念美人，揮涕久立直視。

(2)不：無也。“可”之言何也，何者，誰也。不可：猶言無誰，謂無人也。結詒：猶傳遞也。“媒絶路阻兮，言不可結而詒”的意思是：屈子説，媒絶路隔，有話無人爲我傳遞。

二

蹇蹇之煩冤兮，

我忠心耿耿地爲國出良策，

陷帶而不發(1)。

我未蒙進升，反遭斥逐。

申旦以中情兮，

我誠誠懇懇地爲國制定法度，

沉菀而莫達(2)。

我未蒙提升，反遇黜除。

【韻讀】

發：方伐切fǐwat，入聲，月韻，非紐。

達：唐伐切dǐwat，入聲，月韻，定紐。

【注解】

(1)“蹇”同謇。謇謇：忠誠貌。“之”之言出也，出，謂想出也。“煩”之言儺也，儺者，美也，嘉也，良也。“儺”之爲“煩”，猶“難”之爲“煩”也。“冤”之言言也，言者，議也，謂計謀也，謂計策也。冤言疊韻，影疑相轉。煩冤：猶良策，屈子謂己之聯齊抗秦政策。參閲《惜誦》第十章第三行“煩言”二字注解。“蹇蹇之煩冤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忠心耿耿地爲國出良策。“陷”之言淪也，淪者，亡也，流也，謂流放也，謂放逐也。帶：行也，見《廣雅·釋詁》：“行者，流也。”謂流放也，謂放逐也。陷帶：同義連用，其義爲放逐也。“發”之言進也，進，謂進升也。“蹇蹇之煩冤兮，陷帶而不發”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忠心耿耿地爲國出良策，我未蒙提升，反遇放逐。

(2)申：古音新sǐen，與信（古音新sǐen）同。“旦”之言亶也，亶，信也。申旦：同義連用，其義爲誠懇也。“以”之言爲也，爲者，作也，立也，謂制定也。中：同衷，衷者，《廣雅·釋詁》云：“善也。”情：成的方言變讀（明張位《問奇集》曰：“閩粤成爲情。”）。成，古音常，與常同，常者，法也。中情：美好的法度也，屈子謂己所立的憲令也。沉菀：各本譌作“志沉菀”，《集注》云：“一無志字。”不誤，今據以訂正。“沉”之言淪也，淪者，亡也，流也，謂流放也。菀（古音温uən）之言淪也，淪者，亡也，流也，謂流放也。“菀”與“淪”之爲同源詞，猶“愠”與“惀”之爲同源詞也。沉菀：同義連用，其義爲流放也。“達”之言進也，進，謂進升也。“申旦以中情兮，沉菀而莫達”的意思是：屈子説，我誠誠懇懇地爲國制定法度，我未蒙提升，反遇放逐。

三

願寄言於浮雲兮，

欲請浮雲捎信，

遇豐隆而不將(1)。

遇狂風急雨而不能爲我傳遞。

因歸鳥而致辭兮，

欲煩歸鴻傳信，

羌迅高而難當(2)。

而歸鴻飛得高而且迅，它怕誤歸期而不肯爲轉致。

【韻讀】

將：tsǐaŋ，平聲，陽韻，精紐。

當：taŋ，平聲，唐韻，端紐。陽唐通韻。

【注解】

(1)豐隆：風雨之神，這裏用作風雨的代稱。將：送也。“願寄言於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將”的意思是：屈子説，請浮雲捎信，遇狂風急雨不能遞呈。

(2)羌：折轉連詞，但也。當：擔當也，承擔也。“因歸鳥而致辭兮，羌迅高而難當”的意思是：屈子説，託歸鴻傳書，鴻須飛得又高又迅，它怕誤事而不肯應承。

四

高辛之靈晟兮，

帝嚳，他是明王，

遭玄鳥而致詒(1)。

故有玄鳥爲他送卵。

欲變節以從俗兮，

雲鴻不肯傳言，難道要我棄忠從讒，

媿易初而屈志(2)。

我是貞臣，哪能背貞專以從奸讒？

【韻讀】

詒：音怡jǐə，平聲，之韻，餘紐。

志：古音之tɕǐə，平聲，之韻，章紐。

【注解】

(1)高辛：帝嚳也。之：其也，他也，代詞，指高辛。靈：楚音良，與良同，良者，君也（《少儀》：“負良綏。”鄭注云：“良綏，君綏也。”）。晟：明也，見《説文新附》。“靈晟”即“君明”，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明君”，也可譯爲“明王”。致：送也。詒：卵也，古方俗語。“卵”之爲“詒”，猶“孌”之爲“翼”（翼，從異聲。異，古讀平聲，音怡jǐə）也。“高辛之靈晟兮，遭玄鳥而致詒”的意思是：屈子説，帝嚳，他是明王，故有玄鳥爲他送卵。

(2)俗：指黨人。媿：同愧。初：信也，説詳《懷沙》三章“易初本迪兮”注解。屈：枉也。“志”者，意志也，道義也。屈志：猶言枉道也。“欲變節以從俗兮，媿易初而屈志”的意思是：屈子説，浮雲歸鴻，都不願爲我捎信，這難道要我變節以隨從奸僞嗎？可是易忠枉道，乃我所恥爲也。

五

獨歷年而離愍兮，

我忠而被讒見放，

羌馮心猶未化(1)。

我的忿怒至今猶未消盡。

寧隱閔而壽考兮，

我寧願流竄以終餘年，

何變易之可爲(2)？

哪裏可以變易志節離異忠信？

【韻讀】

化：音貨xuo，平聲，歌韻，曉紐。

爲：音譌ŋuo，平聲，歌韻，疑紐。

【注解】

(1)獨：一也，南楚謂“一”爲“獨”，一，謂“誠”也（《禮記·禮器》“其致一也”注）。誠者，忠也。“歷”之言離也（《漢書·東方朔傳》集注：“歷，猶離也。”），離，被也（《史記·管蔡世家》“無離曹禍”索隱）。“年”之言載也，載者，負也，方也，諺也，誹也。參閲《懷沙》第七章一行“載”字注解。“年”與作誹謗講的“載”之爲同源詞，猶“年”與作年講的“載”之爲同源詞也。歷年：謂被讒也。離愍：見放也。參閲《惜誦》一章一行“愍”字及《懷沙》二章四行“離愍”二字的注解。羌：强也（見《玉篇》），盛也。馮心：馮者，《方言二》云：“怒也。楚曰馮。”《楚辭》曰：“康回馮怒。”郭璞注云：“馮，恚盛貌。”“心”之言慘也。慘者，《爾雅·釋訓》云：“慘慘，愠也。”李注云：“慘慘，憂怒之愠也。”是“馮心”的意思爲忿怒也。“獨歷年而離愍兮，羌馮心猶未化”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忠被讒而遭遇放逐，我的忿怒甚盛，至今猶未消盡。

(2)“隱”之言流也，流，謂流竄也。“隱”與“流”之爲同源詞，猶“隱”（隱優）與“懰”之爲同源詞也（隱與懰同義，皆憂也）。閔：同愍，流放也。隱閔：同義連用，其義爲流竄也。壽考：壽，謂壽命也，壽年也；考者，老也，終也。“壽考”即“壽終”，即“年終”，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終其壽命”，也可譯爲“終生”。“寧隱閔而壽考兮，何變易之可爲”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寧願流竄以終餘年，哪裏可以變節易信呢？

六

知前轍之不遂兮，

王明知絶齊親秦是一條幽暗而險隘的道路，

未改此度(1)。

爲什麽不改换聯齊抗秦這條大有可爲的光明大道呢？

車既覆而馬顛兮，

車已覆而馬仆矣，

蹇獨懷此異路(2)？

王爲什麽還要死抱這條災難的道路而不肯改易呢？

【韻讀】

度：徒故切du，去聲，暮韻，定紐。

路：洛故切lu，去聲，暮韻，來紐。

【注解】

(1)前轍：謂黨人所走的親秦的道路。《離騷》第九節：“惟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不遂”者，猶“幽昧而險隘”也。此度：謂聯齊抗秦的道路。“知前轍之不遂兮，未改此度”的意思是：屈子對懷王説，你明知親秦的道路是一條幽暗而險隘的道路，爲什麽？不改以聯齊抗秦的妥善的道路呢？

(2)蹇：君之同源詞也。“蹇”與“君”之爲同源詞，猶“搴”與“捃”之爲同源詞也，君，屈子稱呼懷王。獨：猶孰也（《吕覽·必己》“獨如嚮之人”注：“孰，何也。”）。懷：抱也。異路：異，災也（《漢書·劉向傳》“往日衆臣見異”注：“異，災異也。”《公羊·定元年傳》：“異，大乎災也。”），異路，災難之路也。“車既覆而馬顛兮，蹇獨懷此異路”的意思是：屈子對懷王説，車已覆而馬仆矣，君爲什麽還要死抱著這條險隘的道路而不改易呢？

七

勒騏驥而更駕兮，

改用良馬堅車，

造父爲我操之(1)。

請造父爲我們駕駛。

遷逡次而勿驅兮，

王請勿急，

聊假日以須時(2)。

暫且消遥遊戲。

指蟠冢之西隈兮，

且看造父與六國的人馬，

與纁黄以爲期(3)。

在西秦的咸陽會師！

【韻讀】

之：tɕǐ，平聲，之韻，章紐。

時：ʑǐə，平聲，之韻，禪紐。

期：gǐə，平聲，之韻，群紐。

【注解】

(1)勒：革也（《詩·小雅·斯干》：“如鳥斯革。”《釋文》：“革，韓詩作勒。”掄按：勒革疊韻，來見相轉），革者，改也，易也。騏驥：良馬也。駕：堅車也。造父：古之善御，周穆王時人，這裏用爲善御的代稱。“勒騏驥而更駕兮，造父爲我操之”的意思是：屈子對懷王説，改用良馬堅車，請造父爲我們駕御。

(2)遷：天也。天者，《爾雅·釋詁》云：“君也。”屈子稱呼懷王也。作君講的“天”之爲“遷”，猶作善講的“天”之爲“遷”也（天者，《詩·大雅·大明》：“俔天之妹。”掄按：俔天者，善良也；之者，且也；妹者，媚也，美也，言德性善良，而容貌美麗也。遷者，司馬遷，字子長。長者，《廣雅·釋詁》云：“善也。”古人名與字同義，故“遷”亦“善”也）。逡次：逡者，《爾雅》《玉篇》《廣韻》並云：“退也。”退，進之反，是逡之義爲不進也；次者，《説文》曰：“不進也。”是“逡次”爲同義重言，其義爲行不進也。假日：猶襄羊，遊戲也。

論證：“假”與“襄”之爲同源詞，作“戲”講（襄羊，猶逍遥，皆遊戲也），“假”與“襄羊”的“襄”之爲同源詞，猶“駕”與“襄”之爲同源詞也（《爾雅·釋言》：“襄，駕也。”）。“日”與“羊”爲同源詞。“日”與襄羊的“羊”之爲同源詞，猶“日”與太陽的“陽”之爲同源詞也。須時：猶逍遥，遊戲也。“須”與逍遥的“逍”之爲同源詞，猶“須”與不消説的“消”之爲同源詞也。“時”與“逍遥”的“遥”之爲同源詞，猶“時”與作美善講的“姚”之爲同源詞也（姚者，《説文》云：“美好也。”《方言》云：“好也。”美、好與善同義。時者，《廣雅·釋詁》云：“善也。”）。

“遷逡次而勿驅兮，聊假日以須時”的意思是：屈子對懷王説，王請勿急，暫且消遥遊戲。

(3)嶓冢之西隈：謂西秦也。纁黄：謂咸陽也。“纁”之言釣也，釣者，咸也。“黄”與咸陽的“陽”之爲同源詞，猶“皇”與作美善講的“羊”之爲同源詞也。“指蟠冢之西隈兮，與纁黄以爲期”的意思是：屈子對懷王説，且看造父與東方的六國之兵會師於西秦之咸陽。

八

開春發歲兮，

新春開始，新年發端，

白日出之悠悠(1)。

白日當空，其光温柔。

吾將蕩志而愉樂兮，

我且盡興而愉樂，

遵江夏以娱憂(2)。

循着江、夏二水而娱樂優遊。

【韻讀】

悠：以周切jǐəu，平聲，尤韻，餘紐。

憂：於求切ǐəu，平聲，尤韻，影紐。

【注解】

(1)開春發歲：猶言新春開始，新年發端也。“悠”者，柔也，楚人謂柔曰悠，今岳陽方言猶然。“悠悠”者，猶言温柔也。“開春發歲兮，白日出之悠悠”的意思是：屈子説，新春開始，新年發端，白日當空，其光温柔。

(2)蕩志：猶言盡興也。憂：古與優通，《詩·長發》：“敷政優優。”《説文·夊部》作“布政憂憂”，優者，優遊也。“吾將蕩志而愉樂兮，遵江夏以娱憂”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暫且盡興而愉樂，循着江、夏二水而娱樂優遊。

九

擥大薄之芳茝兮，

我勤採林薄中的芳茝以益我的才智，

搴長洲之宿莽(1)。

我勤採水洲上的宿莽以使我的品德更加忠良。

惜吾不及古之人兮，

可惜我生不逢堯舜般的明王，

吾誰與玩此芳草(2)？

我採來的芳馨與誰共賞？

【韻讀】

莽：古音姥mu，上聲，姥韻，明紐。

草：采古切ts‘u，上聲，姥韻，清紐。

【注解】

(1)擥，一作，楚音今kǐem，攬也，謂採取也。“”與“攬”之爲同源詞，猶“今”與“濫”之爲同源詞也（參閲附録《越人歌新探》）。薄：林薄也。芳茝：即白芷，芳草，可治病。搴：拔取也。“宿莽”者，《爾雅·釋草》：“卷斾，草，拔心不死。”郭璞注云：“宿莽也。”卷斾，又稱卷施，《南越志》：“卷施，江淮間謂之宿莽。”“擥大薄之芳茝兮，搴長洲之宿莽”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勤採林薄中的芳茝以益我的才智，我勤採水洲上的宿莽以使我的品德更加忠良。

(2)古之人：謂堯舜般的賢君也。“惜吾不及古之人兮，吾誰與玩此芳草”的意思是：屈子説，可惜我生不逢堯舜般的明君，我採來的芳馨與誰一同賞玩？

一〇

解萹薄與雜菜兮，

我把採來的萹竹和雜菜，

備以爲交佩(1)。

製成左右前後的佩帶。

佩繽紛以繚轉兮，

我的佩帶繽紛美麗悦人，

遂萎絶而離異(2)。

遂爲妬人所折毁而棄之於野外。

【韻讀】

佩：蒲吏切bǐə，去聲，志韻，並紐。

異：羊吏切jǐə，去聲，志韻，餘紐。

【注解】

(1)解：折也。萹：王逸云：“萹蓄也。”《詩·衛風·淇奥》：“緑竹猗猗。”《毛傳》云：“竹，萹竹也。猗猗，美盛貌。”《爾雅》作“萹蓄”。是“萹蓄”“萹竹”也。萹薄：謂萹竹成叢者。《詩》以猗猗修飾萹竹，故知萹薄爲美草也。雜菜，王逸云：“雜香之菜。”備者，製也。交之言周也。周，謂左右前後也，亦謂周身也。交佩：謂左右前後之佩帶，也可釋爲周身的佩帶。“解萹薄與雜菜兮，備以爲交佩”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把萹竹和香菜採來，制成交佩。

(2)繽紛：盛也。繚轉：猶嫽嫥，謂美也。遂：乃遂也，就也。萎絶：這裏是被動，其義爲被妬人所折毁。郭氏《今譯》認爲它是自動，把它譯爲萎謝，謬矣。“離異”者，謂被棄之於野外也。“佩繽紛以繚轉兮，遂萎絶而離異”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的佩帶繽紛美麗悦人，遂爲妬人所折毁而棄之於野外。屈子這一章詩是運用比喻象徵以抒寫他的才智超群拔衆，遂遭上官大夫的嫉妬，而譖他於懷王，而被懷王放逐於漢北。

一一

吾且儃佪以娱憂兮，

我姑且逍遥優遊，

觀南人之變態(1)。

以觀賞人的動態。

竊快在其中心兮，

黨人歡喜毁謗忠信，

揚厥憑而不竢(2)。

他們對於王則竭力阿諛一點也不懈怠。

芳與澤其雜糅兮，

王朝上的芳馨都與臭惡合而爲一了，

羌芳華自中出(3)。

只有我的芳馨猶自充實於内而發舒於外。

【韻讀】

態：古音t‘ǐə，平聲，之韻，透紐。

竢：古音ʤǐə，平聲，之韻，崇紐。

出：古音tɕ‘ǐə，平聲，之韻，昌紐。

【注解】

(1)儃佪：謂遊玩也。憂：古與優通，優者，樂也。“娱憂”者，娱樂也。南人：謂楚都的黨人。“變”者，動也。變態：猶動態也。“吾且儃佪以娱憂兮，觀南人之變態”的意思是：屈子説，我且遊玩娱樂，以觀賞人的動態。

(2)“竊”者，賊也，謂讒賊也，讒賊，謂黨人也。“在”之言載也，載者，負也，方也，謗也，誹也，毁也，讒也。“其”之言謗也，謗，謂毁謗也。“其”與毁謗“謗”之爲同源詞，猶“”與作船講的“艕”之爲同源詞也。“在其”同義連用，其義爲毁謗也。“心”者，信也，楚人語。明張位《問奇集》云：“三楚信爲心。”“中心”者，忠信也，謂忠信之臣也。“揚”之言譽也，譽與諛通，諛，謂諂諛也。厥：居衛切，音蹶，國也，楚人語。參閲《離騷》第三十八章“浞又貪夫厥家”與《天問》第八十一章“厥”字注解。“馮”者，君也。《史記·三代世表·帝王世國》：“帝廪辛。”《索隱》：“或作馮辛。”掄按：“馮”與“廪”、“林”字爲同源詞，皆君也。參閲《天問》三十章“馮”字、四十九章和六十六章“逢”字注解。“厥馮”者，國君也，謂懷王也。“竢”之言怠也，怠，謂懈怠也。“竢”與“怠”之爲同源詞，猶“竢”與“待”之爲同源詞也。“竊快在其中心兮，揚厥憑而不竢”的意思是：屈子説，讒賊歡喜毁謗忠賢，可是對於懷王他們都極力阿諛，一點也不懈怠。

(3)芳：芳馨，喻忠賢也。澤：臭惡，喻奸讒。其：代詞，指芳和澤。雜：混也。“糅”之言猶也，猶者，同也。雜糅：混同也，同化也，化而爲一也。羌：我也，我，古讀平聲，音俄，字亦作義，又作儀，屈賦作爲，音譌，見《惜誦》第一章第四行“爲”字注解。“羌”與作我講的“儀”之爲同源詞，猶“娙（古音羌）”與作美善講的“娥”、“儀”之爲同源詞也。華：古音敷，敷之言馥也，馥者，芳也，芬也，馨也，香也。“敷”與“馥”之爲同源詞，猶“怤”（古音敷）與“服”之爲同源詞也（怤者，《玉篇》云：“喜也。”服，喜也，見《天問》“何惡輔弼，讒諂是服”的“服”字注解）。“芳華”同義連用，其義爲芳馨也。“芳與澤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的意思是：屈子説，王朝上的芳馨都與臭惡合而爲一了，只有我的芳馨猶自充滿於内而發舒於外呢！

一二

紛郁郁其遠烝兮，

我的芬香郁郁地遠揚，

滿内而外揚(1)。

内部充實，外表自然發出豪光，

情與質信可保兮，

忠與信真可寶貴呀！

羌居蔽而聞章(2)。

我隱居於窮山之中，我的聲譽則日益昭章。

【韻讀】

揚：音jǐaŋ，平聲，陽韻，餘紐。

章：古方音將tsǐaŋ，平聲，陽韻，精紐。

【注解】

(1)紛：與芳通。［例］《方言十》：“紛，喜也。”《漢書·延篤傳》云：“紛紛欣欣兮其獨樂也。”《荀子·議兵篇》云：“其民之系我，歡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蘭。”掄按：“芬”與《方言》及《延篤傳》的“紛”字音義同，言人民愛好我如歡喜椒蘭一般。作“喜歡”講“紛”與“芳”可通用，則作“芬香”講的“紛”與“芳”當然可以通用。郁郁，盛貌。“烝”之言登也，登者，臻也，至也，達也，馳也。“紛郁郁其遠烝兮，滿内而外揚”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的芬香郁郁然遠馳，美善充實於内，芬香自然遠揚於外。

(2)情：誠也，古方俗語謂誠爲情。質：信也。其：代詞，指“情與質”。信：真也。保：同寶，謂寶貴也。“羌”之言輕也，輕者，微也，隱也。居蔽：謂居在窮山之中。聞：聲譽也。章：昭彰也。“情與質信可保兮，羌居蔽而聞章”的意思是：屈子説，忠與信真可寶貴啊，我雖居於窮山之中而名譽則昭彰矣。

一三

令薜荔以爲理兮，

想請貴戚爲我推轂

憚舉趾而緣木(1)。

又憚走路緣木。

因芙蓉以爲媒兮，

想託美人爲我先容，

憚褰裳而濡足(2)。

又憚涉水而打濕足。

【韻讀】

理：古音釐lǐə，平聲，之韻，來紐。

媒：古音米之切mǐə，平聲，之韻，明紐。

木：mok，入聲，屋韻，明紐。

足：tsǐwok，入聲，屋韻，精紐。

【注解】

(1)“令”者，請也。薜荔：木杪之貴者，喻貴戚。“以”之言與也，與者，爲也，爲，音譌，我也，楚人語，説詳《惜誦》第一章第三行“爲”字注解。“理”之言媒也，媒，謂推薦也，謂介紹也，謂先容也。“憚”者，鄭康成箋《詩·云漢》“我心憚暑”云：“猶畏也。”舉趾：謂走路也。“令薜荔以爲理兮，憚舉趾而緣木”的意思是：屈子説，想請貴戚爲我推轂，又憚走路緣木。

(2)因者，託者。芙蓉，水際之美者，喻美人，謂鄭袖也。褰裳，縮後語，謂涉水也。“因芙蓉而爲媒兮，憚褰裳而濡足”的意思是：屈子説，想託美人爲我先容，又憚涉水而打濕我的足。

一四

登高吾不説兮，

要我去作高級的具臣我不願意去，

入下吾不能(1)。

要我去當吃飯的小臣我也不願意去。

固：“朕形之不服兮。”

先賢有言：“我的心是不可以枉屈的。”

然容與而狐疑(2)。

我只好逍遥容與，慎重考慮。

【韻讀】

能：古日之切，音而rǐə，平聲，之韻，日紐。

疑：語其切ŋǐə，平聲，之韻，疑紐。

【注解】

(1)登高：謂去當高級的具臣。吾：我也，屈子自謂也，下同。説：同悦，謂高興也。入下：謂去做吃飯的小臣。“能”者，願也。“登高吾不説兮，入下吾不能”的意思是：屈子説，要我去當高級的具臣，我自不高興去，欲我去做吃飯的小臣，我也不願意去。

(2)固：與故、詁同。詁者，《説文》云：“古言也。”這裏宜訓爲“古賢有言”。朕：我也，古賢自謂也。“形”之言身也，身，楚音心，與心同。之：其也，代詞，指形。服：謂屈服也。“固：‘朕形之不服兮’”的意思是：屈子説，古賢有言：“我的心是不可以枉屈的。”掄按：屈子所引的古賢格言，到底出自何典籍，現在無法查出，但是這句格言與《詩·衛風·柏舟》的“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賢臣説：“我的心並不是磨子，怎能讓人來旋轉；我的心並不是席子，怎能讓人來收捲。”）的意思完全相同，也可能就是出自這篇衛詩。“然”之言言也，言者，我也，屈子自謂也。容與：猶言逍遥也。狐疑：猶言猶豫也，躊躇也，考慮也。“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與而狐疑”的意思是：屈子説，古賢有言：“我的志行是不可屈服的。”我逍遥遊戲，慎重考慮。

一五

廣遂前畫兮，

黨人欲繼續因循故策，

未改此度也(1)。

未肯改用我的聯齊抗秦政策。

命則處幽吾將罷兮(2)，

哲王不悟國將亡矣！

願及白日之未暮也，

我要趕着楚國尚未滅亡之際，

獨煢煢而南行兮，

獨煢煢地奔往郢都去見懷王，

思彭咸之故也(3)。

效彭咸而死諫。

【韻讀】

度：徒故切du，去聲，暮韻，定紐。

暮：莫故切mu，去聲，暮韻，明紐。

故：古暮切ku，去聲，暮韻，見紐。

【注解】

(1)廣：賡也，古方俗語謂“賡”爲“廣”，賡，謂賡續也。遂：因循也（《荀子·王制》：“小事殆乎遂”注）。前畫：猶前謀，謂親秦政策。改：改换也。此：我也。［例］《抽思》四章：“反既有此他志。”掄按：既，而也；有此，同義連用，皆我也；他志，放逐也。屈子言懷王中道信讒，反而把己放逐了。此度：吾謀也，屈子謂己的聯齊抗秦政策也。“廣遂前畫兮，未改此度也”的意思是：屈子説，黨人因循故策，未改用我的聯齊抗秦政策。

(2)命：古音明，與明同。“則”之言正也，正者，《廣雅·釋詁一》云：“君也。”命則：猶明君，謂懷王也。處幽：謂猶未醒悟也。“吾”者，我也，屈子我楚也。“罷”之言極也，極者，盡也，終也，亡也。“命則處幽吾將罷兮”的意思是：屈子説，哲王猶未醒悟，國將亡矣！

(3)“願”者，欲也。“及”者，猶趕著也。白日之未暮兮：喻楚國尚未滅亡也。“南”者，楚也，謂郢都也。“思”者，師也，楚人語，師者，《一切經音義》卷三頁一一云：“師範：上史緇反。”《考聲》：“法也。”思師疊韻，心山相轉，楚人讀山紐如心紐，故謂“師”爲“思”也。“故”者，忠也，謂死諫也。“願及自日之未暮也，獨煢煢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的意思是：屈子説，我要趕著楚國尚未滅亡之時，獨煢煢地奔往郢都去見懷王，效彭咸而死諫。掄按：屈子這次到郢都去死諫，其結果如何，屈賦没有明言。但據《史記·屈原列傳》所載：“明年，秦割漢中地以和。楚王曰：‘不願得地，願得張儀而甘心焉。’張儀聞，乃曰：‘以一儀而當漢中地，臣願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幣用事者臣靳尚，而設詭辯于懷王之寵姬鄭袖，懷王竟聽鄭袖而復釋去張儀。是時屈平既疏，不復在位，使于齊，顧反，諫懷王曰：‘何不殺張儀？’懷王悔，追張儀不及。”又載：“時秦昭王與楚婚，欲與懷王會，懷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毋行。’”查屈子諫懷王曰“何不殺張儀”是在懷王十八年，諫懷王曰“不如毋行”是在二十八年，是屈子在懷王十八年至二十八年，已在參與國事。據此可知《思美人》是作於懷王二十八年。懷王是聽取他的死諫，於是年把他召回矣。劉向的懷王於十六年放逐屈原、十八年召還之説，是正確的。

惜往日

一

惜往日之曾信兮(1)，

懷王昔日用我爲左徒，他很信任我，

受命詔以昭時(2)。

他屬我立法以綱紀臣民。

奉先功以昭下兮，

我認爲我們應用三王五帝那樣的法令以治臣民，

明法度之嫌疑(3)。

我的法度極其明確，無有模棱两可，以讓奸人用以利己而害人。

【韻讀】

時：市之切ʑǐə，平聲，之韻，禪紐。

疑：語其切ŋǐə，平聲，之韻，疑紐。

【注解】

(1)“惜”之言王也，王，謂懷王也。“惜”與“王”之爲同源詞，猶“昔”與“迋”（從王聲，音王）之爲同源詞也（《廣雅·釋詁一》云：“昔、迋，往也。”）。參閲《惜誦》第一章一行“惜”字注解。往日：屈子言懷王用己爲左徒之時。之：其它，代詞，指前邊的“惜”字。“曾”（音增tsəŋ）之言我也，我，屈子自謂也。“曾”與“我”（古音莪ŋo）之爲同源詞，猶“曾”與“峩”之爲同源詞也（《淮南·覽冥》：“還至其曾逝萬仞之上。”注：“曾，猶高也。”莪者，《廣雅·釋詁四》云：“高也。”）。參閲《惜誦》第一章四行“爲”字注解。“惜往日之曾信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懷王昔日用我爲左徒，他很信任我。

(2)“受”之言屬也。屬者，託也，付也，謂委託也。“受”與“屬”之爲同源詞，猶“受”與“蜀”之爲同源詞也（《橘頌》一章三行：“受命不遷。”掄按：受者，蜀也，獨也。命者，立也。言獨立不遷也）。受：殖酉切ʑǐəu，上聲，有韻，禪紐；屬、蜀，並市玉切ʑǐwok，入聲，燭韻，禪紐。受與屬、蜀雙聲，有燭相轉。“命”之言立也，立，謂制定也。“命”與作制定講的“立”之爲同源詞，猶“命”與作獨立的“立”之爲同源詞也（參閲《橘頌》一章三行“命”字注解）。“詔”之言教也，教，謂教令也，政令也，法令也，綱紀也。

時：國也，古方俗語。

例證一：“帝曰：疇諮若時，登庸。”（《書·堯典》）掄按：帝，謂堯也。曰，問也。疇，誰也。諮，古與兹通，古方俗語謂“知”爲“兹”，知者，能也。若之言順也，順者，理也，治也。時者，國也。登之言我，我，堯帝自謂也。“登”與“我”之爲同源詞，猶“登”與“峩”之爲同源詞也（登峩同義，皆高也）。庸者，代也。這段話的意思是：堯問，誰能治國，請代我爲帝。

例證二：上例的“時”字，《史記·堯紀》作“事”，義同。《楚辭·七諫》：“哀子胥之憤事。”掄按：“憤”者，《方言一》云：“憂也。”事，古與時通。時者，國也。憤事，猶言憂國也。

例證三：“三公咸有功於民，故後有立。”（《史記·殷本紀》）《集解》：“立，徐廣曰：一作‘士’。”掄按：“士”與事通。事者，國也。言三公皆有功於民，故其後皆有國。皆有國，言皆爲諸侯也。

例證四：“曰止曰時。”（《詩·大雅·緜》）。掄按：“曰”者，爰也，遂也，即也，就也。“止”之言居也，居，國也，家也。時，國也。“曰止曰時”，言就以岐下爲家爲國也。

例證五：《離騷》四十五章“哀朕時之不當”、五十三章“時曖曖其將罷兮”、七十七章“時繽紛真變易兮”的“時”字，都作“國家”講。

以下，我想很扼要談一談“時”字的語音和“國家”二字的語音的關係。

論證一：時之言居也，居者，國也（《史記·吴起列傳》：“吴起對曰：‘在德不在險。夏桀之居，左河濟，右泰華，伊厥在南，羊腸在其北。修政不仁，湯放之；殷紂之國，左孟門，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在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殺之。’”掄按：居，國也。上言居，下言國，避重複）。“時”與作“國家”講的“居”之爲同源詞，猶“時”與作“居住”的“居”之爲同源詞也（女未嫁而居家者曰處女，亦稱“時女”。士未仕而居家者曰處士，亦稱“居士”。是“時”與“居”爲同源詞也）。

論證二：時，古與是通，是之言方也，方者，邦也，國也。“是”與作國家講的“方”之爲同源詞，猶“是”與作地方的“方”之爲同源詞也（今湖南溆浦方言謂地方爲當是），亦猶“是”與“芳”（兩讀：一、敷方切f‘aŋ，平聲，陽韻，敷紐；二、從方聲，依音理，自可音方faŋ，平聲，陽韻，非紐。這裏用第二讀）之爲同源詞也（《荀子·勸學篇》：“蘭槐之根，是爲芷。”掄按：是，芳也，香也。爲，如也。言蘭槐之根，香如白芷也）。

“受命詔以昭時”的意思是：屈子説，屬我制定憲令，以綱紀楚國。

(3)奉：持也，拿也，用也。先：謂先王，謂三王五帝也。“功”之言綱也，綱，謂綱紀也。綱紀，政令，法令，憲令，皆同實而異名也。古漢語謂“綱”爲“功”。謂“綱”爲“功”，猶謂“江”爲“工”也。照與昭通，及物動詞，綱紀也。下：謂臣民。嫌疑：猶言模棱兩可也。“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的意思是：屈子説，我以爲我們應該用三王五帝那樣美好的法令以綱紀臣民，故我立的法度極其明確，無任何模棱兩可，以讓奸人用以害群而利己。

二

國富强而法立兮，

國富强而法度已經制定，

屬貞臣而日娭(1)。

懷王信任貞臣而國昌明。

移察事之載心兮，

懷王治國却是憑個人的好惡，

雖過失而弗治(2)。

臣下雖有過失，他也不定罪判刑。

【韻讀】

娭：許其切，音熙xǐə，平聲，之韻，曉紐。

治：直之切ȡǐə，平聲，之韻，澄紐。

【注解】

(1)“屬”音獨duk，與獨同，獨之言篤也，篤，信也，謂信任也。“獨”與作信講的“篤”之爲同源詞，猶“獨”與作君講的“篤”之爲同源詞也，參閲下邊第七章第五行“獨”字注解。貞臣：貞國之臣，屈子自謂也。“日”之言君也，君，國也（《廣雅·釋詁一》云：“日，君也。”君，國也，見《哀郢》第三章“哀見君而不再得”的“君”字注解）。娭：音熙xǐə，與熙同，熙者，興也，盛也，光明也，謂昌明也。“國富强而法立兮，屬貞臣而日娭”的意思是：屈子説，國富强而法度已經制定，懷王信任貞臣而國昌明。“屬貞臣而日娭（信任貞臣而國昌明）”，謂懷王爲從長時也。其時屈子爲左徒，王甚任之。

(2)移察：通行本皆譌作“秘密”，惟《集注》云：“秘，一作移；密，一作察。”不誤，今據以訂正。“移”之言夷也，夷者，后也，君也，謂懷王也。后羿，亦稱夷羿，是夷義爲后之證也。“移”與作后講的“夷”之爲同源詞，猶“易”（古讀平聲，音移）與作平講的“夷”之爲同源詞也。“察”之言理也，理者，治也。“事”之言時也，時者，國也。參閲第一章第二行“時”字注解。“載”之言任也，任，謂任從也。“載心”者，謂從心所欲也，謂以私意爲治也。“移察事之載心兮，雖過失猶弗治”的意思是：屈子説，懷王治國却是憑個人的好惡，臣下雖有過失，他也不依法治罪。

三

心純厖而不泄兮，

我則完全依法辦事，一點也不馬虎，

遭讒人之佞嫉(1)。

這就遭遇奸佞的譖惡。

君含怒而待臣兮，

君盛怒而放逐臣，

不清澂其然否(2)。

並不察清是非直曲。

【韻讀】

嫉：古音疾悲切dzǐei，平聲，脂韻，從紐。

否：敷悲切p‘ǐei，平聲，脂韻，滂紐。

【注解】

(1)“心”之言身也，身者，我也，屈子自謂也。楚方俗語謂“身”爲“心”，心，古音sǐem，身，古音新sǐen，心身雙聲，侵真相轉，請參閲附録《越人歌新探》越人歌楚語譯文“心幾煩而不絶兮，得知王子”與“心悦君兮君不知”的“心”字注解。純：循也，謂遵循也。厖：莫江切，音尨maŋ，命（古音尨maŋ）也。命者，謂教命也，政令也，法度也。“純厖”者，謂遵循政令也。“泄”之言狎也，狎者，褻瀆也，輕慢也，猶今言馬馬虎虎也。之：舊譌作“而”，今訂正。佞嫉：舊各本皆譌作“嫉之”，惟《集注》云：“嫉之，一作佞嫉。”不誤，今據以訂正。“佞”之言在也，在，古音才dzai，讒也（《國策·秦策》：“樗里疾公孫衍，二人在争之王。”《新序》“在”作“讒”。掄按：“在争”猶“讒譖”，詆毁也，誹謗也）。“佞”與“在”之爲同源詞，猶“佞”與“才”之爲同源詞也。參閲《懷沙》第九章三行的“材”字注解。“嫉”之言惡也，惡者，讒也（見《中華大字典》及《辭源》）。“嫉”與“譖惡”的“惡”之爲同源詞，猶“嫉”與“憎惡”的“惡”之爲同源詞也。佞嫉：同義連用，其義爲詆毁也，誹謗也。“心純厖而不泄兮，遭讒人之佞嫉”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則完全遵循政令辦事，一點也不敢馬虎，這樣就遭受讒人的譖惡。

(2)君：謂懷王也。含：同函，函之言容也，容者，盛也。“含怒”者，盛怒也。“待”之言流也，流，謂流遷也，謂放逐也。臣：屈子自謂也。清澂：猶言察明也。“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澂其然否”的意思是：屈子説，懷王盛怒而放臣，並不察明是非直曲。

四

蔽晦君之聰明兮，

奸佞敝塞了君的聰明，

虚惑誤又以欺(1)。

誣告臣虞詐，誣告臣欺騙。

弗參驗以考實兮，

不參驗考實，

遠遷臣而弗思(2)。

就把我遠遷於外而不思念。

信讒諛之溷濁兮，

輕信讒諛之誣告，

氣志而過之(3)。

就按個人的好惡而把臣放之於幽林深山。

【韻讀】

欺：芹其切k‘ǐə，平聲，之韻，溪紐。

思：息兹切sǐə，平聲，之韻，心紐。

之：止而切tɕǐə，平聲，之韻，章紐。

【注解】

(1)虚：誣也。古方俗語，謂“誣”（古音無）爲“虚”，猶謂“無”爲“虚”也。“惑”之言有也，有，古音以jǐə，我也。［例］《商君書·開塞》：“非明主莫有能聽也。”掄按：明主，商君稱呼秦孝公也。有，我也，商君自謂也。商君對孝公説：非您這樣英明之主是不會聽從我的。又樂府詩《有所思》：“有所思，乃在大海中。”掄按：有者，我也。有所思者，我之所思也。言我之所思，乃在大海中也。參閲《惜誦》一章一行“以”字注解。“誤”之言謬也，謬者，《韻詮》云：“詐妄也。”“虚惑誤”者，屈子言讒人誣告己詐妄也。又：古與有通，有之言賴也，賴，謂誣賴也。“有”與誣賴的“賴”之爲同源詞，猶“有”與作取講的“賴”之爲同源詞也（《廣雅·釋詁一》：“賴、有，取也。”）。以：我也，屈子自謂也，説詳前。欺：謂欺罔也。“又以欺”者，屈子言讒人誣賴己欺罔也。“蔽晦君之聰明兮，虚惑誤又以欺”的意思是：屈子説，讒人敝塞了懷王的聰明，誣告我詐妄，誣告我欺罔。

(2)參驗：猶查驗也。考實：猶核實也。“思”者，《方言十》云：“凡相哀憐，江濱謂之思。”“弗參驗以考實兮，遠遷臣而弗思”的意思是：屈子説，懷王不查驗核實，就把自己信任之臣遠遷於外而不思念。

(3)溷濁：猶栽害也，壞話也，誣告也。：古盛字。氣志：猶意氣也。盛氣志：猶盛意氣，謂大怒也，大發脾氣也。“過”之言置也，置者，放也，謂放逐也。《管子·山權數》：“令過之山盤之中。”注：“過之，猶置之也。”之：代詞，指臣，屈子自謂也。“信讒諛之溷濁兮，氣志而過之”的意思是：屈子説，懷王信讒人的誣告，怒氣衝衝地把我放逐。

五

何貞臣之無辠兮，

爲什麽無辠的貞臣，

被讟謗而見尤(1)？

却被讒而遇放竄？

慙光景之誠信兮，

爲什麽忠信的屈平，

身幽隱而備之(2)？

而被放於深山幽林受苦受難？

【韻讀】

尤：與之切，音怡j‘ǐə，平聲，之韻，餘紐。

之：止而切tɕǐə，平聲，之韻，章紐。

【注解】

(1)貞臣：貞固之臣，屈子自謂也。“貞臣之無辠”，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無辠的貞臣”。讟謗：誹謗也。“尤”之言過也，過，放也，謂放逐也，參閲第四章第六行“過”字注解。“何貞臣之無辠兮，被讟謗而見尤”的意思是：屈子説，爲什麽無辠的貞臣而被讒見放呢？。

(2)慙（昨甘切dzan，談韻，從紐）：朁（慈鹽切dzǐɛm，鹽韻，從紐）也，何也。楚人謂“朁”爲“慙”，慙朁雙聲，談鹽相轉。光：公也，楚人謂“公”爲“光”，公者，平也，平，屈子之名也。“景”之言昭也，昭者，屈也。光景：就是平昭，就是平屈，皆謂屈原也。光景、平昭、平屈，也與英法等國一樣把名放在姓的前頭。《詩經》裏的“仲氏任”也是把名寫在前邊，姓寫在後邊，由此可知漢人古時候也是把名字放在姓的前邊。景、昭與屈是一個姓，亦猶田、談與陳是一個姓也。陳成子到齊國，齊人稱他爲田常子，田陳疊韻，定澄相轉。陳嘉庚到福建，閩人稱他談戛公，談田雙聲，談真相轉，是田、談皆陳音之轉也。依同理，景、昭，亦皆屈音之轉。姓“屈”之轉爲“昭”，猶作彎曲講的“屈”之轉爲“招”也。《詩·王風·君子陽陽》：“右招我由房。”按：招，屈也。我，己也，身也。由房，猶遊放，謂舞蹈也，言右屈身以舞蹈也。（姓）“景”之轉爲“昭”，猶作明講的“景’之轉爲“昭”也（景，明也，見《詩·小雅·車舝》“景行行止”箋：“昭，明也。”通訓）。是景、昭，亦皆屈音之轉也。由此可知，景、昭與屈是一個姓，並不是三個姓。“光景之誠信”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誠信的屈平”。“身”之言驅也，驅，謂逐也，謂放逐也。“身”與作放逐講的“驅”之爲同源詞，猶“身”與身軀的“軀”之爲同源詞也。幽隱：謂深山幽林也。備：古憊字。“憊”者，困也。這裏是被動，應釋爲受困苦。之：代詞，指幽隱，“之”這裏用作謂語的補語，古漢語的這種名詞或代詞補語相當於現代漢語的介置補語，應當釋爲“於之”。“慙光景之誠信兮，身幽隱而備之”的意思是：屈子説，爲什麽把忠信的屈平放於深山幽林，讓他在那裏受苦受難呢？

六

臨江湘之玄淵兮，

很想跑到江湘的深淵中去，

遂自忍而沉流。

自忍而沉於潭。

卒没身而絶名兮，

一下子就身死名滅，非常痛快，

惜廱君之不昭。

只可惜不能使蒙王醒悟，是猶無益於國與民也。

【韻讀】

流：力求切lǐəu，平聲，尤韻，來紐。

昭：居求切，音鳩kǐəu，平聲，尤韻，見紐。

【注解】

(1)江：舊譌作“沅”，朱子《集注》云：“沅，一作江。”掄按：此爲屈子放於漢北時之作，故依據另本訂正爲“江”。玄淵：深淵也。“臨江湘之玄淵兮，遂自忍而沉流”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想走到江湘之深淵去，自忍而沉於潭。

(2)卒：遽也。廱：古壅字。廱君：猶壅君，謂受蒙蔽之君，指懷王也。昭：覺醒也，醒悟也。“卒没身而絶名兮，惜廱君之不昭”的意思是：屈子説，一下子就身没而名滅，非常痛快，只可惜不能使受蒙蔽的懷王覺醒，是猶無益於國與民也。掄按：這四行詩只是假設之辭，決不可視爲屈子之絶命辭。

七

君無度而弗察兮，

懷王不遵循法令，不參驗核實，

使芳草爲藪幽(1)。

就把忠臣放於幽暗的川澤之中。

焉舒情而抽信兮，

如果不努力把忠君愛國的思想寫出，

恬死亡而不聊(2)。

無聲無臭地死去，那就太對不住人民大衆。

獨障廱而蔽隱兮，

懷王被奸讒所蒙蔽，神志不清了，

使貞臣而無由(3)。

他竟把忠臣放於荒山之中。

【韻讀】

幽：於虬切ǐəu，平聲，尤韻，影紐。

聊：音留lǐəu，平聲，尤韻，來紐。

由：以周切jǐəu，平聲，尤韻，餘紐。

【注解】

(1)君：謂懷王也。無度：謂違反法度也，不遵循法度也。弗察：謂不參驗核實也。“使”之言遣也，遣者，驅也，謂驅逐也，謂放逐也。芳草：猶忠臣，屈子自喻也。爲：於也。藪：大澤也。幽：幽暗也。藪幽：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幽暗的大澤”。“君無度而弗察兮，使芳草爲藪幽”的意思是：屈子説，懷王不遵循法令，不參驗核實，就把忠臣放逐於幽暗的大澤之中。

(2)“焉”之言難也，難者，憚也。情：誠也，古方俗語謂“誠”爲“情”，今閩粤語猶然。參閲《惜誦》第一章第二行“情”字注解。“舒情”者，謂抒發忠誠以示人也。抽信：謂陳信以示人也。恬：安也，謂安静也，謂無聲無臭也。聊：樂也，謂樂趣也，謂意味也。不聊：猶無聊，謂太無意思也。“焉舒情而抽信兮，恬死亡而不聊”的意思是：屈子説，如果不努力把忠君愛國的思想寫出來以教育後代，就無聲無臭地死去，那就是太自暴自棄了！

(3)獨：君也，古方俗語。

論證一：“獨”與“王”爲同源詞，作“君”講（《爾雅·釋詁》云：“王，君也。”），指懷王。“獨”與作君講的“王”之爲同源詞，猶“獨”與作大講的“王”之爲同源詞也（王者，《廣雅·釋詁一》上云：“大也。”獨者，《莊子·庚桑楚篇》云：“魯雞固能矣。”《釋文》引向秀云：“魯雞，大雞，今獨雞也。”）。

論證二：“獨”與“皇”爲同源詞，作“君”講（《爾雅·釋詁》云：“皇，君也。”），指懷王。“獨”與作君講的“皇”之爲同源詞，猶“獨”與作大講的“皇”之爲同源詞也（獨作大講，已見前。皇者，《廣雅·釋詁一》上云：“大也。”），亦“獨”與作何講的“遑”之爲同源詞也（遑者，何也，通訓。獨者，《古書虚字集解》云：“猶何也。”）。

論證三：“獨”與“日”爲同源詞，作君講（日者，《爾雅·釋詁》云：“君也。”），“獨”與作君講的“日”之爲同源詞，猶“獨”與日夜的“日”之爲同源詞也（《詩·小雅·何草不黄》：“獨爲匪民。”掄按：獨，日也。爲，使也。匪，不也。民，眠也，息也。“獨爲匪民”的意思是“日夜不息”，與下章“朝夕不暇”同義）。

論證四：“獨”與“流”爲同源詞，作“君”講（《離騷》第三十八節云：“固‘亂流其鮮終兮’，浞又貪夫厥家。”掄按：固，與詁通。詁，《説文》云：“古言也。”其，無也。鮮，善也。貪，與探通，取也。夫，他的，謂后羿的也。厥，居衛切，音蹶，國也。“固‘亂流其鮮終兮’，浞又貪夫厥家”的意思是：屈子説，古語曰：“亂君無善終。”寒浞又篡奪了他的國家。“獨”與作君講的“流”之爲同源詞，猶“獨”與“留”之爲同源詞也（《文選》陸士衡《豫章行》注所引的《上留田行》云：“出是上獨西門……”胡克家云：“獨，當作留。”掄按：謂獨是留的方言變體），亦猶“獨”與流遷的“流”之爲同源詞也（《惜誦》：“終危獨以離異兮。”掄按：終，永也。“危獨”和“離異”，皆遷流也。“危獨以離異”是由兩同義的複詞構成的同義詞組。古籍裏多同義詞。窮世末年、異物他故等都是。“終危獨以離異兮”的意思是：屈子問占神，懷王是不是準備把我永遠遷流在這兒呢？）。

論證五：“獨”與“后”爲同源詞，作“君”講（《爾雅·釋詁》云：“后，君也。”），猶“篤”與“厚”之爲同源詞，亦猶“篤”與“后”（后者，君也）之爲同源詞也（《詩·大雅·公劉篇》“篤公劉”，毛傳云：“篤，厚也。”掄按：這個“篤”字依照語音對應規律應是“后”音之轉，應作“君”講。“篤公劉”就是“后公劉”、“周君公劉”的意思），亦猶“毒”與“后”之爲同源詞也（《今古奇覌·李謫仙醉草嚇蠻書》：“渤海國大可毒書達唐朝官家。”注：“渤海國，唐時東北方一個小國。可毒，渤海國國王的稱呼。官家，皇帝。”掄謹按：這裏的“獨”“篤”“毒”三個字，依照語音對應規律應音篤、毒二音，篤，冬毒切tuok；毒，徒沃切duok）。

論證六：“獨”與“汗”爲同源詞，作“君”講（《木蘭詩》云“可汗大點兵”、“可汗問所欲”，掄按：古方俗語，謂“君”曰“汗”，汗音與后音對應，今我的家鄉湖南溆浦方言謂“後”爲“汗”，謂“厚”亦曰“汗”，謂作君講的“后”亦曰“汗”。又蒙古語也謂“后”曰“可汗”，或簡稱“汗”。元成吉思汗：成，天也；吉，賜也；思汗，同義連言，“思”與“汗”皆“后”字的轉音）。“獨”與“汗”之爲同源詞，猶“獨”與“”之爲同源詞（《廣雅·釋鳥》：“獨舂，鴠也。”《方言八》云：“鴠，周魏齊宋楚之間或謂之獨舂。”）。

例證：《九歌·山鬼》：“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掄按：山鬼者，山虁也，山中賢臣也，屈子自喻。余，屈子自稱。天，君也，指懷王。獨，君也，亦指懷王。後，不也。屈子説：我被遷居於這幽隱的竹深之中，終没有看到懷王，路途艱險，懷王不來了。

鄣廱而蔽隱：是由兩個同義的複詞組成的詞組。“鄣廱”與“蔽隱”同義，皆謂神志被蔽塞、糊塗了。貞臣：屈子自謂也。“而”之言爲也，爲者，於也。無：古蕪字，蕪，荒蕪也。由：岫，山也，見《中華大字典》。無由：即蕪岫，謂荒山也。“獨障廱而蔽隱兮，使貞臣而無由”的意思是：屈子説，懷王爲奸讒所蒙蔽，神志不清了，他竟把貞臣放於荒山之中。

八

聞百里之爲虜兮，

聽説百里奚是俘虜，

伊尹烹於庖厨(1)。

伊尹是厨夫。

吕望屠於朝歌兮，

吕望是朝歌市上一個無用的屠夫，

甯戚歌而販牛(2)。

甯戚是販賣牛羊的商賈。

不逢湯武與桓繆兮，

假使不逢商湯、周武與齊桓、秦繆，

世孰云而知之(3)？

那世上哪有其它國王能用他們爲輔佐？

【韻讀】

厨：古音巨由切gǐəu，平聲，尤韻，群紐。

牛：語求切ŋǐəu，平聲，尤韻，疑紐。

之：居由切，音鳩kǐəu，平聲，尤韻，見紐。

【注解】

(1)洪興祖曰：“晉獻公虜虞君與其大夫百里奚，以百里奚爲秦穆公夫人媵。百里奚亡秦走宛，楚鄙人執之。穆公聞百里奚賢，以五羖羊皮贖之，釋其囚，與語國事，穆公大悦，授以國政，號曰五羖大夫。”《史記·殷本紀》曰：“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奸湯而無由，乃爲有莘氏媵臣，負鼎俎以滋味説湯，致於王道。”“聞百里之爲虜兮，伊尹烹於庖厨”的意思是：屈子説，聽説百里奚本來是俘虜，伊尹本來是一個厨夫。

(2)洪興祖曰：“《史記》云：‘太公望吕尚者，東海上人，本姓姜氏，從其封姓，故曰吕望。’《戰國策》云：‘太公望，老婦之逐夫，朝歌之廢屠。’注云：‘吕尚爲老婦之所逐，賣肉於朝歌，肉上生臭不售，故曰廢屠。’”或言吕尚釣於渭濱，文王出獵相遇，與語大悦，同載而歸，用以爲師。武王即位，尊爲“師尚父”，輔佐武滅殷。周朝既建，封於齊，爲齊國始祖。“甯戚”者，王逸曰：“甯戚修德不用，退而商賈。”《淮南子》云：“甯戚欲干齊桓公，因窮無以自達，於是爲商旅。”“歌”之言賈也，賈，謂商賈也。“歌”與“賈”爲同源詞，猶“嘉”（古音歌）與“假”（古音嘏，《爾雅·釋詁下》云：“假，嘉也。”）之爲同源詞也。“而”者，羊也，“而”與牛羊的“羊”之爲同源詞，猶“而”與作我講的“陽”之爲同源詞也（而，我也，見《惜誦》第一章第三行“而”字注解；陽，我也，見《爾雅·釋詁上》）。販：舊譌爲飯，今訂正。“吕望屠於朝歌兮，甯戚歌而販牛”的意思是：屈子説，吕望在朝歌市上作屠夫，甯成是牛販羊賈。

(3)“云”之言遠也，遠者，王也，詳見《懷沙》第十一章第三行“遠”字注解。而：能也。“知”之言與也，與者，舉也，謂舉用也。“不逢湯武與桓繆兮，世孰云而知之”的意思是：屈子説，假使不逢商湯、周武與齊桓、秦繆，那世上哪有其它的國王能用他們爲前疑後丞、右弼左輔呢？

九

吴信讒而不味兮，

吴王夫差信讒而誅忠賢，

子胥死而後憂(1)。

子胥死而吴爲越所滅亡。

介子忠而立枯兮，

介子忠而隱於綿山，

文君寤而追求(2)。

晉文公知之就派人去追求而介子已經死亡。

封介山而爲之禁兮，

文公封綿山爲介山並禁人上山牧放牛羊，

報大德之優遊(3)。

以示對其德不敢遺亡。

思久故之親身兮，

思念仁愛忠信的故舊，

因縞素而哭之(4)。

因披麻弔孝以哭他如同哭爺哭娘。

【韻讀】

憂：於求切ǐəu，平聲，尤韻，影紐。

求：邑鳩切gǐəu，平聲，尤韻，群紐。

游：以周切jǐəu，平聲，尤韻，餘紐。

之：居由切，音鳩kǐəu，平聲，尤韻，見紐。

【注解】

(1)吴：謂吴王夫差也。信讒：謂聽宰噽讒也。不：古音補，是甫（古音補）的古文省借，甫者，信也，見《白虎通·封禪》。“信”者，忠也，這裏指具有這種美德之人，應釋爲忠臣。“味”之言抹也，抹者，殺滅也（《集韻》引《字林》）。“不味”猶“忠殺”，是一個把賓語放在主語之前的古造句法，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誅忠”、“殺忠臣”。子胥：伍員字，事吴王夫差，被大宰噽讒而死。“後”之言吴也，吴，謂吴王夫差也。“後”與吴國之“吴”之爲同源詞，猶“厚”與作大講的“吴”之爲同源詞也。“憂”之言亡（古音盲）也，亡，謂滅亡也。“憂”與滅亡的“亡”之爲同源詞，猶“幽”與作黑暗講的“冥”（古音盲）之爲同源詞也。“吴信讒而不味兮，子胥死而後憂”的意思是：屈子説，吴王夫差信讒而殺忠臣，子胥死而吴爲越所滅亡。

(2)介子事，《左氏·僖二十四年傳》云：“晉侯賞從亡者，介子推不言禄，禄亦弗及。推曰：‘獻公子九人，惟君在矣。惠懷無親，内外棄之。天不絶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君而誰？天實置之，而二三子以爲己力，不亦誣乎？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貪天之功，以爲己力乎？下義其罪，上嘗其姦，上下相蒙，難與處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誰懟？’對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對曰：‘言，身之文也。身將隱，焉用文之？文之是求顯也。’其母曰：‘能如是乎？與女偕隱。’遂隱而死。晉侯求之不獲，以緜上爲之田，曰：‘以志吾過，且旌善人。’”“立”之言成也，成，古與常通，常者，藏也，謂隱藏也。［例］《史記·魏公子列傳》：“嬴聞晉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掄按：常，藏也，古方俗語謂“藏”爲“常”。“枯”之言岵也，岵者，山也，謂綿山也。“枯”（古音苦）與“岵”之爲同原詞，猶“苦”與“芐”之爲同源詞也。“立枯”者，隱於綿山也。文君：謂晉文公也。寤：覺也，謂發覺也，謂知道也。“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的意思是：屈子説，介子忠而隱於綿山，晉文公知道了就使人去追求。

(3)“封介山而爲之禁兮，報大德之優遊”的意思是：屈子説，文公遂封綿山爲介山，並禁人上山伐採與牧牛放羊，以報介子的優遊大德。

(4)“久”之言古也，古音，故也。“故”者，舊也。“久故”者，故舊也。“親”之言愛也，謂仁愛也。身：古音新，與信（古音新）同，信，謂忠信也。“親身”者，仁愛忠信也。“久故之親身”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仁愛忠信的故舊”。縞素：謂披麻弔孝也。“思久故之親身兮，因縞素而哭之”的意思是：屈子説，思念仁愛忠信的故舊，因披麻弔孝以哭他如同哭爺哭娘也。

一〇

或忠信而死節兮(1)，

忠信正直極其可靠的君子，王把他放於山中，
讓他在山中持志守節飢餓而死，

或訑謾而不疑(2)。

奸讒而不可依賴的小人，王反把他們視爲輔疑般的忠賢。

弗省察而按實兮，

不省察核實，

聽讒人之虚辭(3)。

誤聽讒人的虚言，

芳與澤其雜糅兮，

王朝上的忠賢都與奸讒同化矣，

孰申旦而别之(4)？

現在哪裏還有一個没有與奸讒同流合污的忠賢？

【韻讀】

疑：語其切ŋǐə，平聲，之韻，疑紐。

辭：似慈切zǐə，平聲，之韻，邪紐。

之：止而切tɕǐəu，平聲，之韻，章紐。

【注解】

(1)“或”者，有也。“或忠信而死節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有的人忠信正直，極其可靠，王却把他放於山中，讓他在山中持志守節，飢餓而死。此屈子言懷王放己於漢北，讓己在漢北山中持志守節，飢餓而死也。

(2)“訑”與詑同，詑者，《説文》云：“沇州謂欺曰詑。”訑謾：猶詑謾，謂欺罔不可信賴的小人。而：爲也。不：古音補，與輔（從甫聲，甫，古音補）同。不疑：猶輔疑，官名，謂忠賢的輔佐也。《尚書大傳》曰：“天子必有四隣，前疑後丞，左輔右弼。”“或訑謾而不疑”的意思是：屈子説，欺詐不可依賴的小人，王反把他們視爲輔疑般的大忠大賢。

(3)省察：參省察驗也。“按”者，研核也，考求也。“弗省察而按實兮，聽讒人之虚辭”的意思是：屈子説，懷王不省察核實，誤信讒人的虚僞的言語。掄按：此屈子言懷王棄忠賢而用奸佞，是非不明，倒行逆施，皆由於“弗省察而按實兮，聽讒人之虚辭”。是“弗省察而按實兮，聽讒人之虚辭”是懷王誤國的總原因。

(4)芳：香草，喻忠賢。澤：臭也，臭，謂臭草，喻奸讒。

論證一：澤之言腐也，腐者，朽也，臭也。“澤”與腐朽的“腐”之爲同原詞，猶“宅”與作住宅講的“府”之爲同源詞也。

論證二：澤之言殬也，殬者，《説文》云：“敗也。”敗者，腐也，朽也，臭也。“澤”與作臭講的“殬”（古讀平聲，音都tu，模韻，端紐）之爲同源詞，猶“澤”與作水講的“都”之爲同源詞也（澤，水也，通訓。《書》：“被明都。”都，一作豬，豬者，水也。今溆浦沅陵交界地區土語猶謂“水”曰“猪”。都之言諸也，諸者，也，水也，都與豬，南北音耳），亦猶“宅”與“都”之爲同源詞也（宅與都同義，皆居也）。

其：代詞，指“芳”與“澤”也。雜糅：混雜也，混合也，混同也，同化也。“芳與澤其雜糅兮”，屈子言懷王朝上的忠賢都已與奸讒同化矣。申：古音新sǐen，與信（古音新sǐen）同，信者，忠也。“旦”之言誕也，誕者，《廣雅·釋言》云：“信也。”“且”與作信講的“誕”之爲同原詞，猶“旦”與作誕生的“誕”之爲同源詞也（《詩·唐風·葛生》一章：“誰與獨處？”二章：“誰與獨息？”三章：“誰與獨旦？”掄按：旦與息、處同義，皆生也）。申旦：同義連用，其義爲忠信也，這裏指具有這種美德之人，可釋爲忠信之臣。别：異也，謂未與奸讒同化也。之：代詞，指澤也。“孰申旦而别之”的意思是：屈子説，現在哪裏還有一個未與奸讒同流合污的忠賢呢？

一一

何芳草之早殀兮，

爲什麽芳草早殀呢？

微霜降而下戒(1)。

是因爲微霜初降之時不加戒備。

諒聰明而蔽廱兮，

讒諛者蔽塞了懷王的聰明，

使讒諛而自得(2)。

而使他們自己能得志而用事。

【韻讀】

戒：紀力切，音棘kǐək，入聲，職韻，見紐。

得：古低力切tək，入聲，職韻，端紐。

【注解】

(1)芳草：喻忠賢。下：古音後五切ɣu，同《論語》“松柏後彫”的“後”字，作“不”講。説詳拙著《歷史比較法與古籍的校釋》例證二十七。戒：戒備也。“何芳草之早殀兮，微霜降而下戒”的意思是：屈子説，爲什麽芳草早夭呢？這是因爲微霜初降之時而不加戒備的原故。

(2)諒：古音涼，與良同，作君講，君，屈子稱呼懷王（《廣雅·釋詁一》：“郎，君也。”《疏證》云：“郎之言良也。”《少儀》云：“負良綏。”鄭注云：“良綏，君綏也。”良與郎，聲之侈弇耳。猶古音婦稱夫曰良，而今謂之郎也）。聰明：舊譌作“聰不明”，今訂正。“而”之言之也，之，其也，代詞，指聰明。“諒聰明而蔽廱兮，使讒諛而自得”的意思是：屈子説，懷王的聰明爲讒諛者蔽塞，這樣，他們就能得志而用事。這也可以譯爲：“讒諛者蔽塞了懷王的聰明，而使他們自己能得志而用事。”

一二

自前世之嫉賢兮，

從古以來，奸讒就嫉妬忠賢，

謂蕙若其不可佩(1)。

他們説忠賢不可任用。

妬佳冶之芬芳兮，

母嫉妬美人之婉容，

母姣而自好(2)。

就把自己扮成一個能以媚態取悦於人的人。

雖有西施之美容兮，

我縱有西施的美容，

讒妬入以自代(3)。

讒妬也會進而頂替我。

【韻讀】

佩：古音平志切bǐə，去聲，志韻，並紐。

好：古音呼志切xǐə，去聲，志韻，曉紐。

代：古音徒志切dǐə，去聲，志韻，定紐。

【注解】

(1)蕙：香草也。《本草》：“薰草，一名蕙草。”若：杜若也。蕙若：喻忠賢。“自前世之嫉賢兮”，就是自前世讒妬之嫉賢兮，因下文而省去了讒妬二字。“自前世之嫉賢兮，謂蕙若其不可佩”的意思是：屈子説，自古以來，讒妬就嫉妬忠賢，他們説忠賢不可使用。

(2)佳冶：佳麗也。芬芳：喻忠良也。佳冶之芬芳：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忠良的婉容。母，古之醜女。姣：同絞，絞，裝飾也，見《經籍籑詁》。自好：使自己成爲一個最善以媚態取悦於人的人。“妬佳冶之芬芳兮，母姣而自好”的意思是：屈子説，母嫉妬忠良的婉容，她就把自己扮成一個最善以媚態取悦於人的人。

(3)西施：古之美女。入：進也。自：我也，屈子自謂也。“雖有西施之美容兮，讒妬入以自代”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縱有西施的美容，讒妬也會進而頂替我。屈子言己縱有西施的美容，讒妬也能使懷王放逐己而提升他爲左徒。

一三

願陳情以白行兮，

想陳誠以自白，

得罪過之不意(1)。

不料又增加我的罪惡。

情冤見之日明兮，

如果懷王醒悟了，知道我的忠誠與冤屈，

如列宿之錯置(2)。

那我的忠誠與冤屈就會明如羅列在天上的星宿，有目者皆可覩見了。

【韻讀】

意：於記切ǐə，去聲，志韻，曉紐。

置：涉吏切ȶǐə，去聲，志韻，知紐。

【注解】

(1)願：思也。情：誠也，誠，忠也。古方俗語謂“誠”爲“情”，今閩粤語猶然。行：身也。古方俗語謂“身”爲“行”（《史記·龜策列傳》：“今日良日，行一良貞。”徐廣曰：“行，一作身。”）。參閲《思美人》第十四節“形”字注解。白行：即“白身”，即“自白其身”，亦即“自白”也。之：於也。“願陳情以白行兮，得罪過之不意”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思陳誠以自白，不料又增加我的罪惡。

(2)情：誠也，謂忠誠也。情冤：謂忠誠與冤屈也。見：知也。之：於也。日：君也，謂懷王也（《廣雅·釋詁一》：“日，君也。”）。日明：謂君醒悟之時。“情冤見之日明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的忠誠與冤屈如果被懷王於醒悟之時知道了。錯置：同措置，謂羅列也。列星：謂二十八宿也。“情冤見之日明兮，如列宿之錯置”的意思是：屈子説，如果懷王醒悟了，知道我的忠誠與冤屈，那我的忠誠與冤屈就會明如羅列在天空的二十八宿有目者皆可覩見矣。

一四

乘騏驥而馳騁兮，

乘良馬以長驅，不用造父王良，

無轡銜而自載(1)；

而憑個人意思駕駛，則車必覆，身必墜死；

乘氾泭以下流兮

乘快舟以下急流，不用好的舵手，

無舟楫而自備(2)。

而憑個人意思行駛，則舟必沉，人必淹死。

背法度而心治兮，

不用法度而憑個人好惡以治理國家，

辟與此其無異(3)。

其弊與此無異。

【韻讀】

載：音志tɕǐə，去聲，志韻，章紐。

備：平吏切bǐə，去聲，志韻，並紐。

異：羊吏切jǐə，去聲，志韻，餘紐。

【注解】

(1)騏驥：駿馬也。轡：馬繮。銜：馬勒也。這裏用以指善於操御轡勒之人，謂良御也。載：行也，謂行馬也。“乘騏驥而馳騁兮，無轡銜而自載”的意思是：屈子説，乘良馬以長驅，不用造父王良，而自以意駕馭之，則車必覆，身必墜矣。

(2)氾泭：古方俗語謂“方（舫）”爲“氾”，猶謂“舟”爲“泭”。氾泭即方舟，這裏是以大名代小名，指快舟。下流：謂下急流也。備：與載同義，亦行也，謂行舟也。“乘氾泭以下流兮，無舟楫而自備”的意思是：屈子説，乘快舟以下急流，不用良舵善棹而以愚意駕行，則舟必沉，而人必淹死。

(3)心治：以和意爲治也。“辟“之言瘉也，瘉者，病也，患也，害也。洪興祖曰：“辟，喻也，與譬同。”非是。其：全也。“背法度而心治兮，辟與此其無異”的意思是：屈子説，背棄法度而以私意爲治者，其病與此毫無差異。屈子言背法度而以私意治國者，則必身死而國亡。

一五

寧溘死而流亡兮，

我寧願淹死於澤藪之中，

恐禍殃之有再(1)。

我恐禍殃其再至。

不畢辭以赴淵兮，

我思不異辭而自沉淵，

惜廱君之不識(2)。

但這亦不能使蒙君醒悟，是猶無益於國與民也。

【韻讀】

再：音志tɕǐə，去聲，志韻，章紐。

識：職吏切tɕǐə，去聲，志韻，章紐。

【注解】

(1)而：於也。“流“之言浝也，浝者，水也。“流”與作水講的“浝”（音芒）之爲同源詞，猶“流”與流亡的“亡”之爲同源詞也。亡：古音芒，與浝同，水也。流亡，同義連用，皆水也。這裏指匯聚在一起之水，謂澤藪也。有：又也。再：古音志，至也，楚人謂至爲志。“寧溘死而流亡兮，恐禍殃之有再”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寧願淹死於澤藪之中，我恐禍殃又至。

(2)廱君：謂懷王。識：謂醒悟也。“不畢辭而赴淵兮，惜廱君之不識”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欲不把詩寫完就去沉淵而死，只是死了猶不能使蒙君醒悟，是猶無益於國於民也。掄按：這篇寫於懷王入秦以前，故最後兩行詩只可説是屈子表決心，決不可視爲絶命詞。

橘頌

一

后皇嘉樹，

天下嘉樹，

橘徠服兮(1)。

橘領先也。

受命不遷，

獨立不遷，

生南國兮(2)。

生江南也。

【韻讀】

服：蒲北切buək，入聲，職韻，並紐。

國：古或切kuək，入聲，職韻，見紐。

【注解】

(1)后：古後字（《儀禮·聘禮記》：“君還而后退。”注：“而后，猶然後也。”）。後者，下也（《禮記·樂記》：“事成而後。”注：“後，謂在下也。”）。皇：國也。

論證一：皇之言或也，或者，《説文》云：“邦也，或作域。”《廣雅·釋詁四》云：“邦、域，國也。”是或、域、邦三個字同義，皆國也。“皇”與作國講的“或”之爲同源詞，猶“遑”與作閑睱講的“或”之爲同源詞也（《詩·召南·殷其雷》一章：“莫敢或遑。”掄按：或遑，同義連用，二字皆閑睱也）。

論證二：皇之言荒也，荒者，方也，邦也，國也。《周頌·天作》云：“天作高山，太王荒之。”天，遷音之轉。作者，移也，遷也。天作，同義連用，遷徒也。高山，謂岐山也，荒之言方也，方者，邦也，國也。這裏用成意動詞，作“以……爲國”講。之，代詞，指岐山。言太王遷徒到岐山，就以岐山爲國也。“皇”與作國講的“荒”之爲同源詞，猶“皇”與作大講的“荒”之爲同源詞也（《廣雅·釋詁一》云：“皇、荒，大也。”），亦猶“黄”與作歡講的“荒”之爲同源詞也（《詩·小雅》：“何草不黄？”掄按：草者，君也，謂王侯也；黄者，歡也，謂歡喜也；“何草不黄”，言哪一個王侯不歡喜也。荒者，胡垣的《方音分類譜略例》説：“金陵讀歡如荒。”）。皇、黄與荒疊韻，匣曉相轉。“后皇”者，下國也。下國，也可以訓爲天下。

徠：里也。里者，《廣雅·釋詁一》云：“居也。”“徠”與“里”之爲同源詞，猶“”與“狸”之爲同源詞也（《方言八》：“貔，陳楚江淮之間謂之，關西謂之狸。”）。“服”之言行也（《管子·幼官》云：“服忠用信則王。”注：“服，行也。”），行者，首也，先也（《太玄·裝》：“莫見之行。”注：“行，首也。”《史記·陳涉世家》：“乃行卜。”《索隱》：“行者，先也。”）。兮：猶“也”也，句末助詞，表示判斷。詳見裴學海《古書虚字集》。“后皇嘉樹，橘徠服兮”，逐字譯出就是“下國嘉樹，橘居首也”。

(2)“受”之言蜀也，蜀者，獨也。（《方言十二》云：“蜀，一也。南楚謂之獨。”郭璞注云：“蜀，猶獨耳。”“受”與“蜀”之爲同源詞，猶“受”與“屬”（古音蜀ʑǐwok）之爲同源詞也（詳見《惜往日》一章二行“受”字注解）。受蜀雙聲，有燭相轉。命：立也。説詳《惜往日》一章二行“命”字注解。“受命”二字，在這裏的意思就是“獨立”。南國：謂江南也。“受命不遷，生南國兮”的意思是，獨立不遷，生江南也。

二

深固難徙，

深固難徙，

更壹志兮(1)。

志堅貞也。

緑葉素榮，

緑葉白花，

紛其可喜兮(2)。

怡然喜人也。

【韻讀】

志：居吏切，音記kǐə，去聲，志韻，見紐。

喜：虚吏切xǐə，去聲，志韻，曉紐。

【注解】

(1)更：古音剛kaŋ，與剛同，剛者，堅也。壹：古文作一，一，謂誠也（《禮記·禮器》：“其致一也”注），誠者，忠也，貞也。“更壹”者，堅貞也。“更壹志兮”這句詩的語序是，更壹，作“堅貞”講，是形容詞謂語；志，是主語；兮，作也講，是句末語助詞，表示判斷，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志堅貞也”。“深固難徙，更壹志兮”的意思是，橘樹深固難徙，其志堅貞也。

(2)緑：青也。素：白也。榮：華也，花也。紛：猶紛紛也，猶欣欣也。《方言十》：“紛怡，喜也。湘潭之間曰紛怡，或曰巸巳。”《箋疏》云：“《廣雅》：‘紛怡，喜也。’《後漢書·延篤傳》云：‘紛紛欣欣兮，其獨樂也。’《荀子·議兵篇》云：‘其民之親我，歡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蘭。’”由此可知，紛、芬與歡同義，皆喜也。又《爾雅》：“怡，樂也。”是“紛”與“怡”，皆可以單獨使用，不一定與之連用。參閲《離騷》第三章第一行“紛”字注解。紛其：猶欣然也，猶怡然也。“緑葉素榮，紛其可喜兮”的意思是，緑葉白花，怡然喜人也。

三

曾枝剡棘，

橘枝高聳而多利刺，

圓果摶兮(1)；

圓果摶摶，真盛蕃也！

青黄雜糅，

或青或黄，相雜陸離，

文章爛兮(2)。

文采爛然也！

【韻讀】

摶：徒元切duan，平聲，元韻，定紐。

爛：落官切luan，平聲，元韻，來紐。

【注解】

(1)曾：音增tsəŋ，高也，上也。曾枝：謂橘樹的枝條向上高高聳着。剡：鋭也。果：橘實。摶：聚也，多也。圓果搏兮：謂圓果盈枝也。“曾枝剡棘，圓果摶兮”的意思是，橘枝高聳而多鋭刺，上面結滿了圓圓的果實。

(2)王夫之曰：當橘熟時，或青或黄，相雜陸離，喻德之有實，備諸衆美。爛：文章貌。

四

精色内白，

外温潤而内潔白，

類任道兮(1)。

類似肩擔道義之大賢大智也。

紛緼宜脩，

性行温柔，意志高遠，

姱而不醜兮(2)。

才能無敵也。

【韻讀】

道：徒流切dǐən，平聲，尤韻，定紐。

醜：讀如讎ʑǐən，平聲，尤韻，禪紐。

【注解】

(1)精：與旌通，旌者，表也，謂橘實的外表也。色：温潤也（《詩·魯頌·泮水》：“載色載笑。”傳）。“任”之言擔也，擔，謂肩擔也。道：謂道義也。任道：猶肩擔道義也，這裏指主持動作之人，可訓爲肩擔道義之忠賢。“精色内白，類可任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橘實外面顔色温潤而内裏潔白，類似肩擔道義之忠賢也。

(2)“紛”之言雲也，雲者，行也，謂性行也。“藴”之言温也，温，謂温柔也。“宜”之言義也，義者，意也，謂意志也。“脩”之言長也，長者，高也，謂高尚也。姱：才也（《文選·思玄賦》：“既姱麗而鮮雙兮”舊注）。而：能也，見楊樹達《詞詮》。不：無也。醜：讀如讎，《古今韻會》注引孟子趙注。讎者，匹也，謂匹敵也。“紛緼宜脩，姱而不醜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性行温柔，意志高遠，才能無敵也。

五

嗟爾幼志，

你這賢明年幼的志士，

有以異兮(1)。

有以異乎奸人也！

獨立不遷，

你獨行特立，

豈不可喜兮(2)。

誠可愛的大仁也！

【韻讀】

異：羊吏切jǐə，去聲，志韻，餘紐。

喜：許吏切xǐə，去聲，志韻，曉紐。

【注解】

(1)嗟：古文作差，差之言明也，明者，謂賢明也。

論證一：《方言一》：“差、間、知，愈也。楚病愈者謂之差，或謂之間，或謂之知，或謂之慧，或謂之憭。”郭璞注云：“慧、憭，皆意精明。”是差之義爲精明也。又今湘西土家語天氣睛朗爲“麥差”，更可證明楚人謂“明”爲“差”也。

論證二：《説文》：“瑳，玉色鮮白也。”又《正字通》云：“凡物鮮盛亦曰瑳。”由此可知，從差聲的字皆有明白、精明、明朗的意思。

爾：代詞，汝也，你也，謂橘樹也。“幼志”者，猶年幼的志士，謂橘樹也。“嗟爾幼志，有以異兮”的意思是：屈子説，你這賢明年幼的志士，有以異乎奸人也！

(2)這兩行詩的意思是：屈子説，孤獨特立，不與群小同流合污，誠可喜的大仁也！

六

深固難徙，

貞固不變，

廓其無求兮(1)！

正大而無仇也！

蘇世獨立，

離世獨立，

横而不流兮(2)！

光明而無儔也！

【韻讀】

求：巨鳩切gǐəu，平聲，尤韻，群紐。

流：力求切lǐəu，平聲，尤韻，來紐。

【注解】

(1)難徙：謂堅定也。“廓”之言大也，大，謂正大也。求：同逑，匹也。兮：猶“也”也，句末動詞，表示判斷，下同。“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的意思是：屈子説，貞固不變，正大而無匹也！

(2)“蘇”之言疏也，疏，謂遠離也，楚人謂疏爲蘇，今湖南溆浦方言猶然。“横”之言光也，光，謂光明也。不：無也。“流”之言逑也，逑，匹也。“流”與“逑”之爲同源詞，猶“流”與“求”之爲同源詞也。“蘇世獨立，横而不流兮”的意思是：屈子讚美橘樹曰，你離世獨立，光明而無匹敵也。

七

閉心自慎，

謹守忠信以自誠其身，

終不失過兮(1)。

故能終身無過失也。

秉德無私，

秉公無私，

參天地兮(2)。

故能德參天地也。

【韻讀】

過：古禾切，音鍋kuo，平聲，歌韻，見紐。

地：徒何切duo，平聲，歌韻，定紐。

【注解】

(1)閉：守也（《國語·晉語》“失其閉修”注）。心：信也，楚人語（明張位《問奇集》：“三楚信爲心。”）。慎：誠也，見《爾雅·釋詁上》。不：無也。失過：過失也。“閉心自慎，終不失過兮”的意思是：屈子讚美橘樹曰，你謹守忠信以自誠其身，故能終身無過失也。

(2)德：謂公也。參：合也。參天地兮：謂與天地合其德也。“秉德無私，參天地兮”的意思是：屈子讚美橘樹曰，你秉公無私，與天地合其德也。

八

願歲並謝，

我願與你同年而死，

與長友兮(1)。

願與你終身爲知己！

淑離不淫，

你賢明而不淫惑，

梗其有理兮(2)。

更然知事明理也！

【韻讀】

友：羊里切jǐə，上聲，止韻，餘紐。

理：良士切lǐə，上聲，止韻，來紐。

【注解】

(1)“歲”者，年也。並：同也。“歲並”即年同，“年同”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同年”。謝：謂死也。“願歲並謝，與長友兮”的意思是：屈子對年幼的橘樹説，我願與你同年而死，願與你終身爲友！

(2)“淑”者，《廣雅·釋詁一》云：“清也。”“離”者，《廣雅·釋詁四》云：“明也。”“淑離”者，清明也。“梗”之言覺也（《方言十三》：“梗，覺也。”），覺與較同，皆明也。梗其，猶較然，明理之貌也。“淑離不淫，梗其有理兮”的意思是：屈子贊美橘樹曰，你賢明而不淫惑，更然知事明理者也！

九

年歲雖少，

你的年紀雖小，

可師長兮(1)。

可以爲人師也。

行比伯夷，

你的性行比伯夷，

置以爲象兮(2)。

我今將它寫出以爲後世效法也。

【韻讀】

長：知丈切ȶǐaŋ，上聲，養韻，知紐。

象：徐兩切zǐaŋ，上聲，養韻，邪紐。

【注解】

(1)屈子對橘樹説：汝雖年幼，可爲人師也。

(2)伯夷：古之特立獨行高士。置：著也（《華嚴音義》上引《廣雅》），著，謂寫出以示人也。象：法也。“行比伯夷，置以爲象兮”的意思是：屈子對橘樹説，你的高潔，可比伯夷，我今將它寫出以爲萬世效法也。

悲回風

一

悲回風之摇蕙兮(1)，

懷王信讒放逐忠賢，

心冤結而内傷(2)。

這使我心中苑結，極其悽慘。

物有微而殞性兮(3)，

忠義的事迹萬古長存，

聲有隱而先倡(4)。

忠義的詩賦永遠引導人們奮勇向前。

【韻讀】

傷：楚音桑saŋ，平聲，唐韻，心紐。

倡：楚音倉ts‘aŋ，平聲，唐音，清紐。

【注解】

(1)悲：信也。

論證一：“悲”與“信”（古音新sǐen）爲同源詞，猶“悲”與“辛”之爲同源詞也（辛者，《辭源》云：“悲痛。唐杜甫《杜工部草堂詩箋》二三《贈别賀蘭銛》：‘生離與死别，自古鼻酸辛。’”）。

論證二：悲之言甫也，甫，信也。“悲”與“甫”之爲同源詞，猶“悲”與“悑”之爲同源詞也（悑同怖，《史記·魯世家》：“未可以戚我先王。”《集解》：“鄭玄曰：戚，憂也，未可以憂怖我先王也。”掄按：憂怖同義連用，怖，亦憂也。悲，憂也，通訓。悲怖同義，皆憂也）。

回：讒也。參閲《抽思》第四章三行“回”字與《懷沙》第一章三行“懷”字注解。風：君也，謂懷王也。

論證一：風之言烝也，烝者，《爾雅·釋詁上》云：“君也。”“風”與作君講的“烝”之爲同源詞，猶“風”與作衆講的“烝”之爲同源詞也（風者，《廣雅·釋詁二》云：“衆也。”烝者，《爾雅·釋詁上》云：“衆也。”）。

論證二：風之言王也，王者，君也。“風”與作君講的“王”之爲同源詞，猶“封”與作大講的“王”之爲同源詞也（《廣雅·釋詁一》云：“王、封，大也。”）。

之：其也，代詞，指風也。摇：遥也，遥者，遠也，離也，謂疏遠也，謂離棄也，謂放逐也。蕙：惠也，惠者，能也，能者，賢能也，謂賢良也。“悲回風之摇蕙兮”，逐字譯出就是“信讒，王他放賢啊”。“信讒，王放賢啊”這個句子的語序，跟《涉江》的“乘舲船，余上沅兮”與“入漵浦，余儃佪兮”兩句的語序是相同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懷王信讒，放逐忠賢”。

(2)冤結，猶苑結，謂憂積在心中，不舒暢也。内（音納na）：憷也，憷者，痛也，苦痛也，辛憷也。“内”與“憷”之爲同源詞，猶“南”（古音那）與“楚”之爲同源詞，亦猶“内”與“初”之爲同源詞。“心冤結而内傷”的意思是：屈子説，這使我心中鬱結，極其痛苦。

(3)物：事也，事，謂事迹也。有：修飾詞的詞頭也。微：忠也，忠者，謂忠義也。“微”與“忠”之爲同源詞，猶“微”與“中”之爲同源詞也（《史記·滑稽列傳》：“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掄按：微中，同義連用，微，亦中也，言持論中正，不偏不頗，亦可以解決糾紛也），亦猶“媺”與“衷”之爲同源詞也（掄按：媺，从微聲，當音微，古與娓通，美也，善也。衷者，《廣雅·釋詁一》云：“善也。”）。“有微”者，忠義也，修飾詞，有，修飾詞的詞頭也。舊注家謂“有”爲有無之有，謂“微”爲微細之微，謬矣。物有微：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忠義的事迹”。殞：古音允，與允同，允，永也，楚人語。明張位《問奇集》云：“三楚永爲允。”掄按：今我家鄉湖南漵浦縣方言猶謂永爲允。性：生也。殞性：猶永生，謂永垂不朽，萬古長存也。“物有微而殞性兮”的意思是：屈子説，忠義的事迹萬古長存。這句詩與下文“物有純而不可爲”的意思完全相同（掄按：純，忠也。爲，磨也，謂磨滅也。“物有純而不可爲”的意思是“忠義的事迹不可磨滅”）。

(4)聲：謂詩賦也。隱：忠也，忠者，謂忠義也（《史記·韓長孺列傳贊》：“太史公曰：‘余與壺遂足律曆，觀韓長孺之義，壺遂之深中隱厚。’”《集解》：徐廣曰：“一云‘廉直忠厚’。”）。“隱”與“忠”之爲同源詞，猶“隱”與“中”之爲同源詞也（《詩·大雅·桑柔》十二章：“征以中垢。”掄按。征，行也；以，爲也；中，隱也；垢，晦也。言行爲隱晦，不光明也），亦猶“殷”與“中”之爲同源詞也（《爾雅·釋言》：“殷，中也。”掄按：殷，古與隱通）。“聲有隱”者，忠義的詩賦也。先：前也，謂使人奮勇前進也，謂使人發奮圖强也。倡：引也，導也。謂引導人們奮勇前進也，謂引導人們發奮圖强也。先倡：同義連用，其義爲引導人們前進，引導人們發奮圖强。“聲有隱而先倡”的意思是，忠義的詩賦永遠鼓勵人們向前，鼓勵人們發奮圖强。這句詩與下邊“聲有隱而相感兮”的意思完全相同。

二

夫何彭咸之造思兮，

例如彭咸之跳水，

暨志介而不忘(1)。

他的志節就永遠不爲人所遺忘。

萬變其情豈可蓋兮？

作僞者千變萬化，也不能掩蓋其虚僞的本來面目，

孰虚僞之可長(2)？

這證明虚僞是怎麽也無法來把醜惡面目隱藏。

【韻讀】

忘：武方切vaŋ，平聲，陽韻，微紐。

長：楚音藏dzaŋ，平聲，陽韻，從紐。

【注解】

(1)夫：比也，比者，例也。“夫”與比例的“比”之爲同源詞，猶“扶”與輔比的“比”之爲同源詞也（扶者，《説文》云：“佐也。”佐者，《廣韻》云：“輔也。”是扶之義爲輔也。比者，《易》云：“輔也。”）。何：如也，如若“比如”、“例如”之“如”。“何”與例如之“如”之爲同源詞，猶“和”與作謀講的“如”之爲同源詞也（《史記·商君列傳》：“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衆。”掄按：和者，謀也，上言和，下言謀，避重複。如者，《爾雅·釋詁上》云：“謀也。”）。“造”之言超也，超者，跳也（《史記·白起列傳》：“方投石超距。”《索隱》：“超距，猶跳距也。”），“造”與“超”之爲同源詞，猶“造”與“怊”之爲同源詞也。又造之言也，者，跳也。“造”與“”之爲同源詞，猶“造”與“愮”之爲同源詞也。思：也，者，水也（《廣韻》：“相即切。”《集韻》：“悉即切”，並音息，水也）。“思”與“”之爲同源詞，猶“思”與“息”之爲同源詞也（《詩·國風·漢廣》：“不可休思。”思，一作“息”）。暨：其也，其，代詞，第三人稱，單數，所有格，他的也，謂彭咸的也。“暨”與代詞作他的講的“其”之爲同源詞，猶“暨”與連詞作與講的“其”之爲同源詞也。介：節也，節者，謂節操也。節操的“節”之爲“介”，猶詩歌章節的“節”之爲“解”也。介與節，解與節，皆南北音耳。“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的意思是，此謂彭咸之跳水，他的志節就永遠不爲人們所遺忘也。

(2)情：誠之轉音也，誠者，實也，謂實質也，謂本來面目也。“其情”者，謂虚僞者的虚僞的實質或本來面目也。蓋：掩蓋也。長：南音藏，與藏同。南音讀長（ȡaŋ）與常（ʑaŋ）皆如藏（dzaŋ）。這裏的長字，應按南音讀爲藏。《史記·魏公子列傳》：“嬴聞晉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的“常”字，應按南音讀爲“藏”。長與藏，常與藏，皆南北音耳。“萬變其情豈可蓋兮，孰虚僞之可長”的意思是：奸僞千變萬化，也不能掩蓋其虚僞的本來面目，這證明虚僞是怎麽也無法而可以自藏也。

三

鳥獸鳴以號群兮，

惡鳥猛獸結盟以殘損善良，

草苴比而不芳(1)。

臭草敗苴相聚以排擠芳馨。

魚葺鱗以自别兮，

惡魚整治其鱗以自别異，

蛟龍隱其文章(2)。

蛟龍則隱藏其文章，以自保其身。

【韻讀】

芳：敷方切f‘aŋ，平聲，陽韻，敷紐。

章：楚音將tsǐaŋ，平聲，陽韻，精紐。

【注解】

(1)鳥獸：這裏用成貶義，應當釋爲惡鳥猛獸。鳴：與明古通用。《文選·運命論》：“里社鳴而聖人出。”明者，盟也，謂結盟也，謂結成同盟也。號：音豪，與豪同，豪之言桀也，桀，謂殘損也，殘害也（《漢書·趙廣漢傳》：“中貴人豪長者。”注：“豪，桀也。”《吕覽·功名》：“桀紂貴爲天子。”注：“殘義損善曰桀。”）群：類也，類者，善也，謂善良也。草苴：這裏用成貶義，謂臭草敗苴也。比：相聚也。而：以也。不：非也，排也，謂排擠也。不芳：這裏是動賓詞組。其意爲排擠芬芳的花草也。“鳥獸鳴以號群兮，草苴比而不芳”的意思是：屈子説，惡鳥猛獸結盟以殘損善良，臭草敗苴相聚以排擠芬芳。

(2)魚：這裏用成貶義，謂惡魚也。葺：整治也。别：殊也。“自别”者，自殊者。謂炫耀自己的特殊光彩也，這裏用成貶義，可釋爲耀武揚威。蛟龍：喻明哲的正人君子。“魚葺鱗以自别兮，蛟龍隱其文章”的意思是：屈子説，惡魚整治其鱗以自别異，善良的蛟龍則隱其文章，以自保其身。

四

故：“荼薺不同畝兮，

古語云：“苦荼不讓甜薺與它同畝而生，

蘭茝幽而獨芳(1)。”

蘭芷隱於山中而獨芳。”

惟佳人之永都兮，

惟有佳人，他永遠善良，

更統世以自貺(2)。

他將萬萬世而仍自善良。

【韻讀】

芳：敷方切f‘aŋ，平聲，陽韻，敷紐。

貺：許方切xǐwaŋ，平聲，陽韻，曉紐。

【注解】

(1)故：詁也，詁者，古言也，古語也。“故”是“故曰”的省略，故可以譯爲“古語曰”，也可以簡略的譯爲“語曰”。參閲《惜誦》第四章三行“故”字、第一〇章三行“固”字、第十三章三行“故”字，《抽思》第七章第三行“固”字注解。荼：苦菜。薺：甘菜。苦菜不讓甘菜與其同畝而生，以喻奸讒不讓忠賢與他們同朝而仕。茝：芷也。蘭茝幽而獨芳：猶言蘭芷躲避於深山幽洞而獨芳，以喻正人君子隱居山中以自保其身也。“故：‘荼薺不同畝兮，蘭茝幽而獨芳’”的意思是：古語云，“苦荼不讓甘薺與它同畝而生，芳蘭馨芷生於山澗而獨芳。”

(2)惟：惟有也。佳人：舍己爲群，公而忘私的忠賢之臣，屈子自謂也。之：其也，代詞，指佳人。都：形容詞，美也。永都：永遠美好也。更：歷也。統世：所有的年代，謂萬萬世也。貺：與也，與者，美也，謂美好也，謂善良也。“惟佳人之永都兮，更統世而自貺”的意思是：屈子説，只有公而忘私的忠賢之臣，他却永遠美好，他將經歷萬萬世而仍善良。

五

眇遠志之所及兮，

聖人的經典真正高遠，

憐浮雲之相羊(1)。

它甚至比高空中翱翔的浮雲還要高遠！

介眇志之所惑兮，

我們要藐視小人的惑亂人心的荒謬著作，

竊賦詩之所明(2)。

我們要稱善忠義的詩賦，因爲它們永遠鼓舞人心，使人奮勇向前。

【韻讀】

羊：與章切jǐaŋ，平聲，陽韻，餘紐。

明：莫郞切mǐaŋ，平聲，陽韻，明紐。

【注解】

(1)眇：遠也，謂高遠也。志：載也，載者，謂載籍也，這裏用爲美義，可訓爲經典。遠志：謂先聖之經典也。及：謂論及也。憐：陵也，陵者，越也，謂超越也。“憐”與作超越講的“陵”之爲同源詞，猶“憐”與作哀憐講的“”（《方言一》：“、憐，哀也。”）之爲同源詞也。相羊：猶翱翔也。浮雲之相羊：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在高空中翱翔的浮雲”。“眇遠志之所及兮，憐浮雲之相羊”的意思是：屈子説，先聖的經典，鴻論偉説，誠然高遠，他們簡直比在高空中翱翔的浮雲還要高遠。

(2)介：小也，小者，謂小視也，謂鄙視也。眇：小也，小，謂小人也。志：這裏用爲貶義，可釋爲荒謬的作品。渺志之所惑：也是把一個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小人的惑亂人心的荒謬作品”。竊：切也，切者，義也。義者，善也，謂稱善也。賦詩：謂忠義的詩賦也。“介眇志之所惑兮，竊賦詩之所明”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們要鄙視小人的惑亂人心的荒謬作品，我們要稱善忠義的詩賦，因爲它們永遠鼓舞人心，使人奮勇向前。

六

惟佳人之獨懷兮，

只有我佳人獨自憂愁，

折芳椒以自處(1)。

我採擷芳椒以自整處。

曾歔欷之嗟嗟兮(2)，

我的嘉美政策爲奸佞所廢棄，這使我極其悲哀，

獨隱伏而思慮。

我獨自隱伏着思慮。

【韻讀】

處：昌據切，去聲，御韻，昌紐。

慮：良踞切，去聲，御韻，來紐。

【注解】

(1)惟：惟有也。佳人：屈子自謂也。懷：悲傷也。處：治也，治者，謂整治也，整修也。“惟佳人之獨懷兮，折芳椒以自處”的意思是：屈子説，只有我這佳人獨自己悲愁，我採擷芳椒以自整修。

(2)曾（昨棱切dzəŋ）：成也，成者，謀也（《史記·仲尼弟子列傳》：“縣成，字子祺。”《索隱》：“《家語》作‘子謀’也。”），屈子謂己之聯齊抗秦政策也。“曾”與作謀講的“成”之爲同源詞，猶“層”與作重講的“成”之爲同源詞也（常語“一層樓”也可以説爲“一成樓”）。歔：同虚，虚之言荒也，荒者，廢也，謂廢除也。歔欷：同義連用，欷，亦廢也，是歔欷之義爲廢除也。之：而也，而者，代詞，我也。《荀子·堯問篇》：“伯禽將歸於魯，周公謂伯禽之傅曰：‘汝將行，盍志而子美德？’”掄按：而子，我子，周公謂己子伯禽也，見《離騷》第三章第二行“之”字注解。嗟嗟：憂哀也（《太玄·樂》：“則哭法之嗟資。”注：“嗟資，憂哀之貌也。”）。“曾歔欷之嗟嗟兮”，逐字譯出就是“謀廢除我憂哀啊”。“謀廢除我憂哀啊”的句法結構與《離騷》第二十四章“忳鬱邑余侘傺兮”與第四十五章“曾歔欷余鬱邑兮”的句法結構完全相同。這句詩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屈子説，我的嘉謀被奸佞廢除，這使我非常憂哀。掄按：這章到第十三章寫的是關於懷王準備入秦，到他客死於秦，頃襄繼位，任其弟子蘭爲令尹而遷屈子於江南這一段時間的事。這一段時間的事，司馬遷《史記·屈原列傳》講的很詳細，兹照抄於下，以使讀者參考：

秦昭王與楚婚，欲與懷王會。懷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毋行。”懷王稚子子蘭勸王行：“奈何絶秦歡！”懷王卒行。入武關，秦伏兵絶其後，因留懷王，以求割地。懷王怒，不聽。亡走趙，趙不内。復之秦，竟死於秦而歸葬。長子頃襄王立，以其弟子蘭爲令尹。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雖放流，睠顧楚國，係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終無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見懷王之終不悟也。人君無愚智賢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爲，舉賢以自佐。然亡國破家相隨屬，而聖君治國累世而不見者，其所謂忠者不忠，而所謂賢者不賢也。懷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於鄭袖，外欺於張儀，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蘭。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於秦，爲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禍也。《易》曰：“井泄不食，爲我心惻，可以汲。王明，並受其福。”王之不明，豈足福哉！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之。

七

涕泣交而淒淒兮(1)，

我的法度被奸佞廢除，這使我憂哀，

思不眠以至曙(2)。

夜間我睡不成眠，一直思慮到天曙。

終長夜之曼曼兮，

在曼曼的長夜裏，我總想把憂哀隱藏起來，

掩此哀而不去(3)。

可是怎麽也藏它不住。

【韻讀】

曙：常恕切ʑǐu，去聲，御韻，禪紐。

去：丘據切k‘ǐu，去聲，御韻，溪紐。

【注解】

(1)涕：楷也，楷者，法也，屈子爲己所立的法度也。“涕”與作法講的“楷”之爲同源詞，猶“梯”與作道講的“階”之爲同源詞也。泣：戾也，戾者，止也，謂廢止也。“泣”與作廢止講的“戾”之爲同源詞，猶“泣”與作眼淚講的“淚”之爲同源詞也。交：止也（《淮南·説林》“交畫不暢”注），謂廢止也。泣交：同義連用，其義爲廢止也。而：代詞，我也，屈子自謂也。説詳前。淒淒：同悽悽，悲傷也。“涕泣交而淒淒兮”，逐字譯出就是法廢止我悲傷兮。“法廢止我悲傷兮”的句法結構與上章的“曾歔欷之嗟嗟兮”的句法結構全同，這句話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屈子説，我立的法度被奸佞所廢止，這使我非常悲傷。

(2)思：謂思慮也。曙：謂天明也。“思不眠以至曙”的意思是：屈子説，夜間，我睡不成眠，一直思慮到天曙。

(3)長夜之曼曼：第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曼曼的長夜”。掩：匿也，匿者，謂藏匿也，謂隱藏也。去：藏也，謂藏住也（《前漢·蘇武傳》：“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屮實而食之。”注：“去，收藏也。”）。“終長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的意思是：屈子説，在曼曼的長夜裏，我總想把我的憂哀隱藏起來，可是怎麽也不能把它藏住。

八

寤從容以周流兮(1)，

醒來，從容不迫地到外面遊行，

聊逍遥以自恃(2)。

聊且玩耍以保持身體，使勿憂慮而死。

傷太息之愍憐兮(3)，

嘉謀與美好的法度悉被廢棄，這使我非常悲愁，

氣於邑而不可止(4)。

我的氣吁吁地嘘着而不可止。

【韻讀】

恃：時止切ʑǐə，上聲，止韻，禪紐。

止：諸市切tɕǐə，上聲，止韻，章紐。

【注解】

(1)寤：天明而寤也。周流：謂遊行也，散步也。“寤從容以周流兮”的意思是：屈子説，天明後，我起來從容不迫地遊行。

(2)聊：姑且也。逍遥：遊戲也。恃：持也。“以自恃”者，以保持自己，使自己勿憂慮而死也。“聊逍遥以自恃”的意思是：屈子説，我聊且遊戲以保持自己，使自己勿憂慮而死也。

(3)傷：當作商，商者，謀也，謀者，屈子謂己之聯齊抗秦政策也。太：大也，大，長也，長與常通，常者，經也，典也，法也，法，屈子謂己立之法度也。息：止也，謂廢止也。之：我也，屈子自謂也，説詳前。愍憐：悲哀也。“傷太息之愍憐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想到我的嘉謀良法悉被廢除，又悲哀起來了。

(4)於：音嗚u。於邑：嘘氣聲。“氣於邑而不可止”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的氣嗚嗚邑邑地嘘着而不可以抑止也。

九

糺思心以爲纕兮(1)，

我將忠誠絞成佩帶，

編愁苦以爲膺(2)。

我將愁苦結成衣裳。

折若木以蔽光兮(3)，

倩若木牽住朝暉，

隨飄風之所仍(4)。

讓我趕到秦國去隨從被飄風所拋棄的懷王。

【韻讀】

纕：息良切sǐaŋ，平聲，陽韻，心紐。

光：古黄切kuaŋ，平聲，陽韻，見紐。

膺：於陵切ǐəŋ，平聲，蒸韻，影紐。

仍：如乘切rǐəŋ，平聲，蒸韻，日紐。

【注解】

(1)糺：絞也。思：微也，微者，忠也。見第一章第三行“微”字注解。“思”與作忠講的“微”之爲同源詞，猶“思”與思惟的“惟”（《正韻》：“惟，無非切，音微。”）之爲同源詞也。心：信也，楚人語（明張位《問奇集》：“三楚位爲心。”）。“思心”者，忠信也。纕：佩帶也。“糺思心以爲纕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將忠信絞成佩帶。

(2)編：結也。膺：衽也，楚人謂衽爲膺，衽者，裳也。“編愁苦以爲衽”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將愁苦結成衣裳。

(3)折：難也，難，謂難爲也，謂麻煩也。難爲、麻煩，是楚人倩人代勞的客氣語。蔽：謂掩蔽也，遮住也，遮擋也。光：謂日也，謂太陽也。“折若木以蔽光兮”的意思是：屈子説，倩若木牽住太陽。

(4)隨：隨從也。屈子言己欲趕到秦國去，以作懷王的隨從，使懷王勿爲秦人所傷害也。飄風：暴起之風，謂子蘭也。仍：與扔同，扔者，拋棄也。飄風之所仍：謂被子蘭所拋棄的懷王。《史記·屈原列傳》説：“秦昭王與楚婚，欲與懷王會。懷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毋行。’懷王稚子子蘭勸王行：‘奈何絶秦歡！’懷王卒行。入武關，秦伏兵絶其後，因留懷王，以求割地。”屈子以子蘭勸懷王入秦與秦昭王會，是拋棄懷王也。由此可知“飄風之所扔”是謂“被子蘭所拋棄的懷王”。“隨飄風之所仍”的意思是：屈子説，讓我趕到秦國作懷王的隨從，以保護懷王，使勿爲秦人所傷害也。

一〇

存髣髴而不見兮，

雙目仿佛都看不見了，

心踴躍其若湯(1)。

心臟踴躍好像開水在沸騰。

撫珮衽以案志兮(2)，

我手裏拿着佩帶和衣裳，心中抱着堅貞的意志，

超惘惘而遂行(3)。

憂惘惘地而起程。

【韻讀】

湯：吐郞切t‘aŋ，平聲，唐韻，透紐。

行：胡郞切，音杭ɣaŋ，平聲，唐韻，匣紐。

【注解】

(1)存：目也，目，名詞，謂眼睛也。“存”與作眼睛講的“目”之爲同源詞，猶“存”與作視講的“目”之爲同源詞也（《爾雅·釋詁》：“存，察也。”察，視也。《廣雅·釋詁》：“目，視也。”）。而：若也。其：代詞，指前邊的“心踴躍”。“存髣髴而不見兮，心踴躍其若湯”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的雙目仿佛看不見了，我的心臟跳動就像開水沸騰一般。

(2)撫：持也，持，謂拿着也。珮：即前章的“纕”，謂以忠信絞成的佩帶也。衽：即前章的“膺”，謂以愁苦結成的衣裳也。案：安也，安者，懷也，抱也。“撫珮衽以案志兮”逐字譯出就是，“持珮衽，我懷志兮”。“持珮衽，我懷志兮”的句法結構與《涉江》的“乘舲船，余上沅兮”的句法結構相同。這句話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屈子説，我手裏拿着以忠信絞成的佩帶和以愁苦結成的衣裳，心裏懷着與懷王共生死的堅定意志。

(3)超：造也，造者，憂也（《詩·王風·兔爰》：“我生之初，尚無造。”掄按：造，憂也）。“超”與作憂講的“造”之爲同源詞，猶“超”與作跳講的“造”之爲同源詞也（超、造作跳講，見第二章第一行“造”字注解）。惘惘：憂貌也。“超惘惘而遂行”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就惘惘地而啓行。

一一

歲曶曶其苦頽兮，

懷王備受秦人的輕視逼迫，聞已困苦地客死於秦了，

時亦冉冉而將至(1)。

我的死亡也很快地就要到來了。

薠蘅槁而節離兮(2)，

薠蘅死，它的枝葉都脱離了它，

芳已歇而不比(3)。

它的香氣盡了，它的枝葉都不與它結合在一起了。

【韻讀】

至：脂利切tɕǐei，去聲，至韻，章紐。

比：毗至切bǐei，去聲，至韻，並紐。

【注解】

(1)歲：君也，君者，王也，謂懷王也。

論證一：歲：令也，令者，《廣雅·釋詁一》云：“君也。”君者，王也，謂懷王也。“歲”與作君講的“令”之爲同源詞，猶“歲”與作年講的“齡”之爲同源詞也（歲者，年也，通訓。齡者，《廣雅·釋詁一》云：“年也。”）。

論證二：歲：思也，思者，君也。［例］1．《左氏·哀元年傳》：“虞思於是妻之二姚而邑諸綸。”掄按：思者，后音之轉，后者，君也。言虞君於是妻之以二姚而邑之於綸也。司馬遷不知“思”是“后”字的轉音，在《吴世家》裏把這句改作“有虞思夏德，於是妻之以二女而邑之於綸”。失之。2．元人謂太祖曰“成吉思汗”。掄按：成之言丁也，丁者，天也。古漢語謂天曰丁，蒙古語謂天曰成。思者，君也，蒙古語亦謂君曰思，與古漢語同也。汗者，后音之轉，蒙古語謂后曰汗，今溆浦方言猶然。吉：結也，結者，給也，與也，賜也。成吉思汗，天賜之君也，天賜之主也。“歲”與作君講的“思”之爲同源詞，猶“歲”與作年講的“司”之爲同源詞也（商代稱年曰祀，亦曰司，《前》2.14.3：“癸未卜，才［在］上龜貞，王旬亡，［咎］？王廿司。”）。

論證三：“歲”之言子也，子者，《廣雅·釋詁一》云：“君也。”君者，王也，謂懷王也。“歲”與作君講的“子”（古讀平聲，音兹）之爲同源詞，猶“歲”與作年講的“兹”之爲同源詞也。

曶：與忽同，輕也，屈子謂懷王爲秦人所輕視也。苦：舊作“若”，當是因形近而誤，今訂正，苦，謂困苦也。頹：落也，落者，《爾雅·釋詁下》云：“死也。”“苦頹”者，屈子謂懷王困苦地客死於秦也。時：楚音死，與死同，死，屈子言己的死亡也。楚人慣於讀時爲死。［例］《離騷》四十四章：“阽余身而危死兮。”阽，音鹽，人也，謂人民也。楚人謂人（古亦音然）爲延，或如阽。危，姽的古文省略，好也，見《廣雅》。好與美善同義。死，時的方言變讀，時者，善也，亦見《廣雅》。危死，同義連用，其義爲美善也。身之言詢也，詢者，謀也。這句意思是：屈子説，人民都認爲吾謀盡善盡美。冉冉：行也，見《廣雅·釋訓》。“行”者，疾也（《管子》“有風雨之疾”，今本作“故有風雨之行”。據此，我們可以判斷《方言六》“汩、遥，疾行也”，應當句讀爲：“汩、遥、疾，行也。”），是“冉冉”兩字在這裏的意思爲疾也，爲迅速也。“歲曶曶其苦頹兮，時亦冉冉而將至”的意思是：屈子説，懷王爲秦人所輕視，聞已困苦地客死於秦，我的死亡也很快地就要到來。

(2)薠蘅，一作蘋蘩，香草，喻懷王。槁：枯槁也，死也，喻懷王客死於秦也。節：枝也，枝，謂枝葉，喻懷王親近之臣，指令尹子蘭、上官大夫等。離：謂脱離也，離散也。“薠蘅槁而節離兮”的意思是：屈子説，薠蘅死则其枝葉脱離它了。屈子這句詩喻懷王死則其親近之臣都不惦念他了。

(3)“芳已歇而不比”就是“芳已歇而節不比”，因前文而省去了一個“節”字。芳：香氣，喻懷王的權威也。歇：停止，盡也。比：合也，謂結合在一起也。“芳已歇而不比”的意思是：屈子説，薠蘅的香氣已盡，它的枝葉就不與它結合在一起了。屈子這句詩喻懷王已死，没有權勢了，他的親近之臣就把他忘了。

一二

憐思心之不可懲兮(1)，

頃襄不明，遠遷堅貞不變的忠賢，

登此言之不可聊(2)。

提升不可信賴的奸讒。

寧溘死而流亡兮(3)，

我寧願淹死於藪澤之中，

不忍此心之常愁(4)。

我不忍我這樣忠義之臣而常常遭遇流遷。

【韻讀】

聊：古音力求切，音留lǐəu，平聲，尤韻，來紐。

愁：士尤切dʒǐəu，平聲，尤韻，崇紐。

【注解】

(1)憐：流也，流，謂流放也。“憐”與流放的“流”之爲同源詞，猶“連”與流連的“流”之爲同源詞也。思：微也，微者，忠也（見第一章第三行“微”字注解）。“思”與作忠講的“微”之爲同源詞，猶“思”與思惟的“惟”（《正韻》：“惟，無非切，音微。”）之爲同源詞也。心：信也，詳見前。“思心”者，忠信也，這裏指具有這種美德的人，可以訓爲忠賢，忠賢，屈子自謂也。懲：變也。“思心之不可懲”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堅定不變的忠賢”。“思心之不可懲兮”的意思是：屈子説，襄王不明，流放堅定不移的忠賢。流放堅定不移的忠賢，屈子謂襄王遠遷己於江南也。

(2)登：舊譌爲“證”，今訂正，登者，升也，謂提升也。此：古訾字，訾者，毁也（見《吕覽》及《禮記》注）。言：譖也（《書·堯典》“静言庸違”，《三國·陸抗傳》作“静譖庸回”），譖，亦毁讒也。此言：猶訾譖，謂毁讒也，這裏指主持動作之人，可以釋爲奸讒，指子蘭。聊：賴也，謂信賴也。“此言之不可聊”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不可信賴的奸讒”。“登此言之不可聊”的意思是：屈子説，提升不可信賴的奸讒，謂襄王提升其弟爲令尹也。

(3)溘：淹也，淹，謂淹没也，“溘”與淹死的“淹”之爲同源詞，猶“溘”與奄忽的“奄”之爲同源詞也。而：于也，于，《爾雅·釋詁》云：“於也。”（掄按：于於疊韻，餘影相轉。明張位《問奇集》云：“梁宋於爲喻。”）。“而”與“于”之爲同源詞，猶“而”與“與”之爲同源詞也（《詩·大雅》“予豈不知而作”，箋云：“而猶與也。”）。流亡：亡，音芒，與浝同。浝者，《説文》云：“水也。”這裏指積聚不流通的水，作藪澤講。“流亡”同義連用，流，亦浝也，也是藪澤的意思。故“流亡”二字，在這裏的意思是“藪澤”。“寧溘死而流亡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寧願淹死於藪澤之中。

(4)此：微也，微，忠也（見第一章第三行微字注解）。“此”與作忠講的“微”之爲同源詞，猶“佌”與作小講的“微”之爲同源詞也（《詩·小雅·正月》：“佌佌彼有屋。”毛傳云：“佌佌，小也。”掄按：小，謂微小也）。心：信也。楚人謂信曰心。“此心”者，忠信也，這裏指具有這種美德之人，可釋爲忠賢，忠賢，屈子自謂也。愁：流也，謂流遷也。“愁”與流遷的“流”之爲同源詞，猶“愁”與作憂愁講的“懰”之爲同源詞也（《集韻》：“懰，慄憂貌”）。“不忍此心之常愁”的意思是：屈子説，我不忍我這樣的忠義之臣而常常遭遇流遷。

一三

孤子唫而抆淚兮(1)，

我哭得没有眼淚了，

放子出而不還(2)。

我今被遠遷江南，決無召回的希望了。

孰能思而不隱兮(3)，

誰能遇到這樣困難而不跳水呢？

昭彭咸之所聞(4)。

我決意效彭咸跳水而死。

【韻讀】

還：户關切ɣuan，平聲，元韻，匣紐。

聞：真還切，音蠻man，平聲，元韻，明紐。

【注解】

(1)孤子：猶孤臣，屈子自謂也。唫：臨也，臨者，哭也。“唫”與作哭講的“臨”之爲同源詞，猶“臨”與作君講的“林”之爲同源詞也（《詩·邶風·柏舟》“我心匪鑒，不可以茹。”掄按：鑒：古音金kǐəm，君也；匪，非也，反也；以，與也；茹，謀也。言君與我反了心，自然不與我圖議國事了）。抆：蔑也，蔑，無也。“抆”與作無講的“蔑”之爲同源詞，猶“泯”與作滅亡講的“滅”之爲同源詞也。“孤子唫而抆淚兮”的意思是：屈子説，孤臣哭得没有眼淚了。

(2)放子：猶逐臣，亦屈子自謂也。出：流遷也，屈子言頃襄遠遷己於江南也。“放子出而不還”的意思是：屈子説，襄王遠遷臣於江南，這無召還的希望了。

(3)孰：誰也。思：斯也（《詩·泮水》“思樂泮水”，《禮記·禮器》疏作“斯樂泮水”。《我行其野》“言歸思復”，《唐石經》作“言歸斯復”）。思，謂遇到這樣的逆境也。不隱：不不隱也，歌詩者歌得急而把兩個“不”字減縮爲一個“不”字了。第一個“不”字是否定副詞，第二個“不”字是名詞，也，，水也。“不”與作水講的“”之爲同源詞，猶“不”（甫）與作我講的“卜”之爲同源詞也。隱，也，者，跳也。“隱”與作跳講的“”之爲同源詞，猶“隱”與作憂講的“愮”之爲同源詞也。“不隱”即“水跳”，“水跳”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跳水”。“孰能思而不隱兮”是“孰能思而不不隱兮”的縮減。“孰能思而不不隱兮”的意思是：屈子説，誰能遇到這樣困難的境遇而不跳水呢？

(4)昭：照也，照者，依照也，效法也。之：而也。所：躍也，躍者，跳也。“所”與“躍”之爲同源詞，猶“所”與“若”（楚音讀若爲躍，今岳陽方言猶然）之爲同源詞也（掄按：《左傳》《詩經》誓辭常用所字代若）。聞：浝也，浝者，《説文》云：“水也。”“聞”與“浝”之爲同源詞，猶“文”與“明”（古音芒）之爲同源詞也（明堂，亦稱“文祖”）。“昭彭咸之所聞”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決意效彭咸跳水而死耳。

一四

登石巒以遠望兮(1)，

我好登高遠望，故我爲才德兼備之忠賢，

路眇眇之默默(2)。

郢都用事之臣不好進德修業，故盡皆無有才德之頑愚。

入景響之無應兮，

我進的嘉謨他們一概不用，

聞省想而不可得(3)。

我又未聞他們有何長猷鴻圖。

【韻讀】

默：莫北切mək，入聲，職韻，明紐。

得：多則切tək，入聲，職韻，端紐。

【注解】

(1)石：古與碩通，碩者，大也，謂高大也。巒：山也。“登石巒以遠望兮”，是“登石巒以遠望，故我爲才德兼備之忠賢”的減縮。“登石巒以遠望兮”是表示原因的從句，“故我爲才德兼備之忠賢”是表示結果的主句。屈子的這種減縮的寫法，我們可以稱它爲縮後語。過去的注家均不知屈子賦有這種特殊的減縮的寫法，故均不知這章詩的原意。今我將屈子這特殊減縮法明白説出，並將減縮的部分如實補上，以使讀者知道這章詩的原意。

(2)路：道也，政也，這裏指擔當這種政務之人，可釋爲當路，當道，執政，或用事之臣。眇眇、默默：皆不明也。之：連詞，而也，且也。“路渺渺之默默”是“當路不好進德修業，故皆爲眇眇之默默”的減縮。“當路不好進德修業”是表示原因的從句，“故皆爲眇眇之默默”是表示結果的主句。屈子這種縮去表示原因從句的寫法，我們可以叫它做縮前語。過去注家不知屈子詩有這種減縮的寫法，故皆不知這章詩的原意。“登石巒以遠望兮，路渺渺之默默”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好登高望遠，故我爲才德兼備之忠賢，郢都用事之臣不好進德修業，故盡皆無有才德之頑愚。郭氏《今譯》作“登上石山，我向遠處眺望，道路遼遠，真是清清”。失之。

(3)入：進也。景：祥也，祥者，善也，美也，好也，嘉也。響：鳴也，鳴，古與命同，命，謂教命也，政令也，政策也。之：其也，代詞，指景響也。應：用也。省：善也。想：理想也，策謀也，猷圖也。“入景響之不應兮，聞省想而不可得”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所進的良策嘉謨，他們一概不用，我又未聞他們有何長猷鴻圖。郭氏《今譯》作：“我到了無形無響的區域，但要無念無想却不可能。”失之。

一五

愁鬱鬱之無訣兮(1)，

愁鬱結而不散，

居戚戚而不解(2)。

憂積聚而不解。

心鞿羈而不開兮(3)，

悲積結而不開，

氣繚轉而自締(4)。

氣潦戾回轉而自相結。

【韻讀】

解：居奚切，音雞kǐei，平聲，齊韻，見紐。

締：徒奚切，音題dǐei，平聲，齊韻，定紐。

【注解】

(1)鬱鬱：積聚也。之：而也。無：不也。訣：舊譌作“快”，今訂正，決者，開也，散也。“愁鬱鬱之無訣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的愁積聚而不散也。

(2)居：憂也。

論證一：居之言悒也，悒者，憂也，見《玉篇》。“居”與“悒”之爲同源詞，猶“居”與“邑”之爲同源詞也。

論證二：居之言里也，里者，憂也，見《詩·大雅·雲漢》“云如何里”箋。“居”與作憂講的“里”之爲同源詞，猶“居”與作居講的“里”之爲同源詞也（《詩·鄭風·將仲子》“無逾我里”，毛傳云：“里，居也。”）。

戚戚：憂積聚之貌也。解：舊譌作“可解”，今訂正，解者，散也。“居戚戚而不解”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的憂積聚在一起而不散也。

(3)心：辛也，楚人語，心辛雙聲，侵真相轉。治楚辭者須知，楚人讀sǐen音如sǐem。辛者，悲也。參閲第一章悲字注解。鞿羈：同義連用，皆留也，滯也，凝滯也，凝滯，亦積結積聚之意也。“心鞿羈而不開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的悲積結而不散也。

(4)繚轉：謂繚戾回轉也。締：滯也，謂凝滯也，積結也。“自締”者，謂自相積聚也。“氣繚轉而自締”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的氣繚戾回轉而自相積聚也。

一六

穆眇眇之無垠兮(1)，

憂眇眇而没有邊際，

莽芒芒之無儀(2)。

愁茫茫而没有經界。

聲有隱而相感兮(3)，

忠義的詩賦永遠鼓舞人心，使人爲善行義，

物有純而不可爲(4)。

忠義的事迹永遠不可磨滅。

【韻讀】

儀：牛何切，音俄ŋo，平聲，歌韻，疑紐。

爲：楚音磨mo，平聲，歌韻，明紐。

【注解】

(1)穆：憫也，憫者，憂也（《淮南·主術》“年衰志憫”注）。“穆”與“憫”（從文聲，音文mǐən，平聲，文韻，明紐）之爲同源詞，猶“穆”與“旼”之爲同源詞也（《爾雅·釋詁上》：“亹亹，勉也。”《義疏》云：“《大戴禮·五帝德篇》云：‘亹亹穆穆。’”《文選·封禪文》作“旼旼穆穆”。又“亹亹文王”，《墨子·明鬼篇》引作“穆穆文王”。是“穆穆”“旼旼”與“亹亹”“勉勉”，俱聲相轉也）。眇眇：廣遠也（《廣雅·釋訓》：“眇眇，遠也。”）。之：而也。垠：邊也，界限也。“穆眇眇之無垠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的憂愁廣遠而没有邊際也。

(2)莽：草也，草者，憂也（《詩·小雅·巷伯》：“勞人草草。”毛傳：“草草，勞心也。”鄭箋：“憂將妄得罪也。”《集傳》：“憂也。”）。芒芒：廣運之貌（《漢書·禮樂志》集注）。儀：經也，經者，界也（《孟子·滕文公上》：“夫仁政必自經界始。”趙注：“經，亦界也。”）。“儀”與“經”之爲同源詞也，猶“娥”與“娙”之爲同源詞也（《方言一》：“娥，好也。”《廣雅·釋詁一》：“娙，好也。”）。“莽芒芒之無儀”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的憂慮廣遠而没有經界。

(3)聲：謂詩賦也。有：修飾詞的詞頭也。隱：忠也，忠者，謂忠義也。“隱”與“忠”之爲同源詞，猶“隱”與“中”之爲同源詞也，説詳第一章第四行“隱”字注解。“聲有隱”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忠義的詩賦。相感：猶言能感動人們，使人們勇於爲善行義也。“聲有隱而相感兮”的意思是：屈子説，忠義的詩賦最能感動人心，使人勇於爲善行義也。這句詩與第一章第四行“聲有隱而先倡”的意思相同。

(4)物：事也，事，謂事迹也。純，忠也，忠，謂忠義也。爲：古音莪ŋo，楚音磨mo，與磨同，謂磨滅也。楚音慣於讀疑母字如明母，例如《離騷》讀“五子用失乎家巷”的“五”如“母”，《懷沙》的“渺不可慕也”，以“慕”代“遇”。“不可爲”，就是“不可磨”、“不可磨滅”的意思。“物有純而不可爲”的意思是：屈子説，忠義的事迹是不可磨滅的。這句詩與第一章第三行“物有微而殞性兮”的意思完全相同。

一七

邈漫漫之不可量兮(1)，

憂漫漫之不可度量，

縹綿綿之不可紆(2)。

悲綿綿而不可量度。

愁削削之常悲兮，

哀廓廓而没有邊沿，

翩冥冥之不可娱(3)。

苦茫茫又哪裏可以度虞？

凌大波而流風兮，

我決意跑到大澤的深淵去，

託彭咸之所居(4)。

效彭咸而葬身於魚腹。

【韻讀】

紆：憶俱切iu，平聲，虞韻，影紐。

娱：遇俱切ŋiu，平聲，虞韻，疑紐。

居：kǐu，平聲，虞韻，見紐。

【注解】

(1)邈：憂悶也（《爾雅·釋訓》：“邈邈，悶也。”舍人注：“邈邈，憂悶也。”）。漫漫：無厓際之貌也。之：而也。“邈漫漫之不可量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憂悶無厓無際而不可度量也。

(2)縹：愮也，愮者，憂也，謂憂愁也。“縹”與作憂講的“愮”之爲同源詞，猶“飄”與飄摇的“摇”之爲同源詞也。綿綿：長不絶之貌。之：而也。紆（從于聲，音于jǐu）：度也，度，謂度量也。“紆”與作量講的“度”之爲同源詞，猶“宇”（從于聲，音于jǐu）與作居講的“度”之爲同源詞也（《爾雅·釋詁二》：“宇，居也。”《方言三》：“度，居也，東齊海岱之間或曰度。”）。“縹綿綿之不可紆”的意思是：屈子説，憂綿綿而不可量度。

(3)削削：舊譌作“悄悄”，今訂正。削削，猶廓廓，廣大無邊之貌也。“削”與作大講的“廓”之爲同源詞（《爾雅·釋詁上》云：“廓，大也。”），猶“削”與作劍削講的“廓”之爲同源詞也（《方言九》：“劍削，自關而東或謂之廓，或謂之削。”）。之：連詞，而也，下同。常：無也，無，謂無有也。“常”與“無”（古音莫胡切，音模mu，模韻，明紐）之爲同源詞，猶“常”與作法講的“模”之爲同源詞也。悲：邊也，邊，謂邊沿也。“悲”與邊沿的“邊”之爲同源詞，猶“悲”與作悲愁講的“翩”之爲同源詞也（翩，悲也，訓詳下）。翩：從扁聲，《集韻》《類篇》並卑眠切，音邊。翩，悲也。楚人謂悲曰翩，今湖南漵浦方言猶然。謂悲曰翩，猶謂飛（古音悲）曰翩也（《廣雅·釋訓》云：“翩翩，飛也。”）。冥冥：音茫茫，與茫茫同，廣闊無邊之貌也。娱，與虞同，度也。“愁削削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娱”的意思是：屈子説，愁廓廓而没有邊沿，哀茫茫又哪裏可以度虞？

(4)凌，臨也，説詳《哀郢》六章“凌陽侯之沉濫兮”的凌字注解。波：澤也。《史記·夏本紀》：“滎播即都。”《集解》：“孔安國曰：滎，澤名。波，水已成遏都。”《索隱》：“《古文尚書》作‘滎波’。此及《今文》並云‘滎播’。播是水播溢之義，滎是澤名。故《左傳》云狄與衛戰於滎澤，鄭玄云：‘今塞爲平地，滎陽人猶謂其處爲滎播。’”掄按：波、播與澤，古今語耳。而：之也。流：大也。風：塘也，塘者，潭也。“風”與“塘”之爲同源詞，猶“豐”與“堂”之爲同源詞也（《史記·刺客列傳》：“專諸者，吴堂邑人也。”《吴越春秋》：“專諸，豐邑人。”）。流風：猶大潭。大潭，猶深淵也。託：依也。依，謂依照也，謂效法也。之：而也。所：躍也，跳也。説詳第十一章第四行“所”字注解。居：涺之古文省略。涺者，水也。見《説文》。“凌大波而流風兮，託彭咸之所居”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決意走到大澤的深淵去，效彭咸跳水而死耳。

一八

上高巖之峭岸兮，

我爬上了高險的峭崖，

處雌蜺之標顛(1)。

棲於雌蜺的刀鋒般的尖鋭的高巔。

據青冥而攄虹兮，

我佔據着空宇而張舒長虹，

遂儵忽而捫天(2)。

這樣我就能神速地摩撫着青天。

【韻讀】

顛：都年切tien，平聲，先韻，端紐。

天：他前切t‘ien，平聲，先韻，透紐。

【注解】

(1)巖：險也（《文選·西都賦》注引《左氏傳》杜預注）。岸：崖也。處：止也，棲也。雌蜺：虹之雌者。標：與“鏢”通（《梁書·侯景傳》：“景所帶劍，水精標，無故墮落。”）鏢者，《集韻》云：“卑遠切，音猋，與剽同，刀鋒也。”顛：頂也。標顛，猶鏢顛，謂刀鋒似的尖鋭的高頂也。“上高巖之峭岸兮，處雌蜺之標顛”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攀登上高險的峭崖，棲於雌蜺的刀鋒似得尖鋭的高頂。

(2)青冥：空宇也。攄：張舒也。儵忽：神速也。捫：摩撫也。“據青冥而攄虹兮，遂儵忽而捫天”的意思是：屈子説，我佔據着空宇而張舒長虹，這樣我就能神速地摩撫着青天。

一九

吸湛露之浮涼兮，

我吸飲浮涼的濃露，

漱凝霜之雰雰(1)。

我漱蕩著雰雰的凝霜。

依風穴以自息兮，

我依傍著鳳凰暮宿的風穴安宿，

忽傾寤以嬋媛(2)。

睡了片刻就醒了，我擔心國家的危亡。

【韻讀】

雰：音翻f‘ǐwan，平聲，元韻，敷紐。

媛：雨元切jǐwan，平聲，元韻，雲紐。

【注解】

(1)湛：厚也，濃也。湛露之浮涼：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浮涼的濃露”。漱：蕩口也。雰雰：濃厚也。凝霜之雰雰：也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濃厚的凝霜。“吸湛露之浮涼兮，漱凝霜之雰雰”的意思是：屈子説，我吸飲浮涼的濃露，漱蕩濃厚的凝霜。

(2)風穴：鳳凰暮宿處謂之風穴，《淮南》曰：“鳳凰羽翼弱水，暮宿風穴。”傾：同頃。忽傾：猶言俄頃也。以：代詞，我也。説詳《惜誦》第一章第一行“以”字注解。嬋媛：牽引也，挂念也，謂挂念國家的危亡。“忽傾寤以嬋媛兮”是一個主從複句。“忽傾寤”是主要子句，表示結果；“以嬋媛兮”是從屬子句，表示原因。“忽傾寤”的句子結構是：我，主語，因下文而省；忽傾，狀强，修飾謂語“寤”；寤，謂語。“以嬋媛兮”的句法結構是：以，做我講，是主語；嬋媛，作擔心國家危亡講，是謂語。這個主從複句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我因擔心國家大事，困睡了片刻就醒了”。古漢語里多這種複句。《離騷》第二章第一行“紛吾既有此内美兮”的句法結構與這句完全相同。“紛吾既有此内美兮”這個主從複句，包括兩個子句。“紛”是主要子句，表示結果，這個主要子句的結構是：吾，主語，因下文而省略；紛，作高興講，是謂語；“吾既有此内美兮”是從屬子句，表示原因，這個子句的語法結構是：吾，主語；既，狀語，修飾謂語“有”；有，謂語；内美，作生日講，是賓語；此，指示代詞，修飾賓語。這個主從複句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我現有這樣一個好生日，心中極高興。“依風穴以自息兮，忽傾寤以嬋媛”的意思是：屈子説，我依傍着鳳凰暮宿的風穴安宿，我只睡了片刻就醒了，因爲我心裏擔心着國家的危亡。

二〇

馮崑崙以瞰無兮，

我登崑崙以下瞰黄河，

隱山以清江(1)。

上岷山以俯視長江。

憚涌湍之礚礚兮，

我省視礚礚的急瀨，

聽波聲之洶洶(2)。

傾聽洶波的聲響。

【韻讀】

江：古音工kuŋ，平聲，東韻，見紐。

洶：古音烘xuŋ，平聲，東韻，曉紐。

【注解】

(1)馮：皮冰切bǐəŋ，登也（見《玉篇》）。崑崙：河所出也。瞰：視也。無：舊譌爲“霧”，今訂正，無，河之方言變讀，河，謂黄河也。謂江河的“河”爲“無”，猶謂疑問詞“何”爲“無”也（樂府詩《長安有狹斜行》：“小子無官職？衣冠仕洛陽。”［問：小子作什麽官？答：在洛陽作京官。］《焦仲卿妻》：“汝今無罪過？不迎而自歸？”［母親問：你今到底犯了什麽罪過？我没有著人來迎接，你自動地回來了呢？］）。隱：馮也，馮者，登也。“隱”與作登講的“馮”之爲同源詞，猶“隱”與作依講的“凭”之爲同源詞也（《莊子·齊物論》：“隱机而坐。”《釋文》：“隱，於靳反，馮也。”郭慶藩《集解》：“憑几坐。”）。山：一作岷山，長江所出也。清：請也，請，視也，古方俗語謂“視”爲“請”，或爲“清”，今湖南漵浦方言猶謂“視”爲“請”。“馮崑崙以瞰無兮，隱山以清江”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登上崑崙以下瞰黄河，上岷山以俯視長江。

(2)憚：展也，展者，視也，見《禮記·曲禮上》“僕庶軨”疏。涌：洶涌也。湍：疾瀨也。礚礚：水激石聲。“涌湍之磕磕”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礚礚的洶涌疾瀨”。“波聲之洶洶”也是一個把修飾詞放在被修飾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洶洶的波聲”。“憚涌湍之礚礚兮，聽波聲之洶洶”的意思是：屈子説，視磕磕的洶涌的疾瀨，聽洶洶的波聲。

二一

紛容容之無經兮(1)，

班容容而無法度，

罔芒芒之無紀(2)。

風茫茫而無綱紀。

軋洋洋之無從兮(3)，

洪水任意地沖壞房屋田土，又有什麽道理？

馳委移之焉止(4)？

委委蛇蛇地長馳又哪裏有什麽限制？

【韻讀】

紀：居理切kǐə，上聲，止韻，見紐。

止：渚市切tɕǐə，上聲，止韻，章紐。

【注解】

(1)紛：班也，班者，亂也。容容：紛亂之貌。之：而也。經，法也（見《經籍籑詁》，謂法度也）。“紛容容之無經兮”的意思是：屈子説，亂容容而無法度也。

(2)罔：夢也，夢者，亂也。芒芒：同茫茫，紛亂之貌。紀：謂綱紀也。“罔芒芒之無紀”的意思是：屈子説，亂茫茫而無有綱紀。

(3)軋：謂江河的水發作，沖壞人民的田土房屋也。洋洋：得意之貌。從：由也，由者，道也，謂道理也，理由也。“軋洋洋之無從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江河之水發作，沖壞房屋田土，又哪裏有什麽道理呢？

(4)委移：猶委蛇，委曲自得之貌。之：又也。止：制也，制，謂制度也。“馳委移之焉止”的意思是：屈子説，江河之水委委蛇蛇地長馳，又哪裏有什麽限止。掄按：從這章到第二十四章，屈子運用比喻象徵描寫頃襄王和他的亂臣廢棄法令，以心治國的混亂狀態。

二二

漂翻翻其上下兮(1)？

翻翻地漂泊，哪裏有什麽法制？

翼遥遥其左右(2)？

神速地馳驅，哪裏有什麽規律？

氾潏潏其前後兮(3)？

潏潏地泛濫，哪裏有什麽準繩？

伴張弛之信期(4)？

任意地漲落，哪裏有什麽制度？

【韻讀】

右：與之切，音怡jǐə，平聲，之韻，餘紐。

期：渠之切gǐə，平聲，之韻，群紐。

【注解】

(1)漂：謂江河之水漂泊也。翻翻，漂泊貌。其：豈也，豈者，猶今言哪裏有也，反詰語，其意爲無有也。上下：猶規則也。“漂翻翻其上下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江河之水翻翻漂泊，哪裏有什麽規律？

(2)翼：驅也，驅者，謂江河之水馳驅也。遥遥：同摇摇，謂摇動顛簸也。左右：亦謂規律也。“翼遥遥其左右”的意思是：屈子説，江河之水摇摇地馳驅，又哪裏有什麽法度？

(3)氾：同泛，謂泛濫也。潏潏：泛濫貌。前後：亦謂規律也。“泛潏潏其前後兮”的意思是：屈子説，江河之水潏潏地泛濫，又哪裏有什麽法則？

(4)伴：伴奏也，伴奏，鄭康成箋《詩·大雅·卷阿》云：“自縱弛之意。”張弛：猶言漲落也。之：其也，其者，豈也，猶今言哪裏有也。信：音新sǐen，古與伸同。期：屈也，古方言謂屈曰昭，或曰周，或曰九，或曰期（音己，又音其）。信期：猶伸屈，謂法度也。“伴張弛之信期”的意思是：屈子説，江河之水任意地漲落，又哪裏有什麽法度呢？

二三

觀炎氣之相仍兮，

我觀看了炎氣的相從，

窺煙液之所積(1)。

窺見了煙液的聚積。

悲霜雪之俱下兮，

看到了霜雪同時降下，

聽潮水之相擊(2)。

聽到了潮水的相擊。

【韻讀】

積：tsǐek，入聲，錫韻，精紐。

擊：kǐek，入聲，錫韻，見紐。

【注解】

(1)相仍：相從也。所積：所聚也。“觀炎氣之相仍兮，窺煙液之所積”的意思是：屈子説，我觀看了炎氣的相從，窺視了煙液之所聚。

(2)“悲”（從非聲，音非pǐwəi）：“”也，，楚音翰ɣan，看也。楚人謂“看”爲“”，今湖南新化方言猶然。“悲”與“”之爲同源詞，猶“飛”與“翰”之爲同源詞也。“悲霜雪之俱下兮，聽潮水之相擊”的意思是：屈子説，我看見了霜雪同時降落，我聽到了潮水的相擊。

二四

借光景以往來兮，

先主借重原的嘉謨以繼往而開來，

施黄棘之枉策(1)。

後主改施親秦政策，這是廢正而用枉。

求介子之所存兮，

我追求了介子推所隱藏的介山，

見伯夷之放迹(2)。

我探訪了伯夷所餓死的首陽。

【韻讀】

策：古音tʃ‘ǐek，入聲，錫韻，初紐。

迹：古音tsǐek，入聲，錫韻，精紐。

【注解】

(1)光景：屈平的别名，説詳《惜往日》第五章“光景”二字注解。“往來”：繼往以開來也。黄：古與横通。横，謂聯横也，這裏指主持聯横者，謂秦也。棘：極也，極者，善也，謂親善也。黄棘，逐字譯出就是“秦親”，“秦親”是一個把賓語放在謂語之前的古謂賓詞組，譯成現代漢語就是“親秦”。“借光景以往來兮，施黄棘之枉策”的意思是：屈子説，先主借重原的嘉謨以繼往而開來，後君改施親秦政策，這是廢正而用枉。

(2)存：藏也，藏，謂隱藏也。介子之所存：謂介子推所隱藏之綿山也。放：方也，方者，甫也，美也。迹：行也。“放迹”者，美行也，謂餓死也。伯夷之放迹：謂伯夷所餓死的首陽也。“求介子之所存兮，見伯夷之放迹”的意思是：屈子説，我追求了介子推所隱藏的介山，我探訪了伯夷所餓死的首陽。

二五

心調度而弗去兮(1)，

我的嘉謨與美好的法度都被廢除，

刻著志之無適(2)，

我今將我的志願精簡地寫成尾曲，

曰：吾怨往昔之所冀兮，

曲曰：我怨昔日的子蘭，因爲他與群小同流合污而不推賢進士，

悼來者之悐悐(3)。

我哀悼今日的子蘭，因爲他嫉賢妬能，競進貪污。

【韻讀】

適：古音ɕǐek，入聲，錫韻，書紐。

悐：他歷切t‘ǐek，入聲，錫韻，透紐。

【注解】

(1)心：詢也，詢者，謀也，楚人謂“詢”爲“心”。謂“詢”（古音新sǐen）爲“心”，猶謂“信”（古音新sǐen）爲“心”也。詢、信與心雙聲，真侵相轉。楚人有讀真韻爲侵韻的習慣，這對於瞭解楚辭是有幫助的。調：“同”字的方言變讀也，古方俗語謂“同”爲“頭”，或爲“逃”，或爲“調”。參閲《離騷》第七十二章二行“同”字注解。同：連詞，與也，和也。度：謂法度也，屈子謂己所立的法度也。而：已也。弗：拂也，拂者，去也，見《廣雅·釋詁二》。去：除也，謂廢除也。弗去：猶“拂去”，拂去是同義連用，其義爲廢除也。“心調度而弗去兮”，逐字譯出就是“謀與法已廢除矣”，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屈子説，我的嘉謨和美好的法度都已被廢除了。

(2)刻：精也（魯顔刻子驕，《通典》作“子精”），精，謂精煉也，精簡也。著：寫也。之：而也，而者，爲也。無：微也，微者，尾也。適：曲也。

論證一：“適”之言“行”也（見《國語·周語》“其適來班貢”注），行者，曲也。

論證二：“適”之言“亂”也，亂者，曲也。見《離騷》末章“亂”字注解。“適”與作曲講的“亂”（古讀平聲，音孌）之爲同源詞，猶“適”與“孌”之爲同源詞也（適者，《廣雅·釋詁一》云：“善也。”孌者，《廣雅·釋詁一》云：“好也。”好與善同義，又孌與亂通。《論語》：“余有亂臣十人。”掄按：亂臣者，善臣也，美臣也，良臣也）。“刻著志之無適”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把我的志願精簡地寫成尾曲。

(3)曰：適曰也，因上文而省去了一個“適”字，“適曰”的意思就是“尾曲曰”。往昔之所冀：謂令尹子蘭也。屈子往昔所冀望的子蘭，今日與黨人混在一起，故可怨。掄按：屈子這句詩與《離騷》第七十九章“余以蘭爲可恃兮，羌無實而容長，委厥美以從俗兮，苟得列乎衆芳”，文異而意同也（《離騷》第七十九章的意思是，屈子借巫咸的口説：“你往昔以爲子蘭是可靠的，哪知他只皮囊好看而腹内草莽。他現在委身於從俗隨流，他哪裏還講推賢而進芳？”）。悐悐：王夫子曰：“貪昧也。”來者之悐悐：亦謂令尹子蘭也，令尹子蘭競進貪婪，故可悼。“曰：‘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來者之悐悐’”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怨恨我往昔所冀望的子蘭，因爲他現在從俗而隨流，我哀悼令尹子蘭，因爲他争利而貪污，對忠賢嫉妬而憎惡。

二六

浮江淮而入海兮，

我要浮江淮以入大海，

從子胥而自適(1)。

從子胥以自安。

望大河之洲渚兮，

我看望了黄河的洲渚，

悲申徒之抗迹(2)。

看到了申徒負石自沉的深淵。

【韻讀】

適：古音ɕǐek，入聲，錫韻，書紐。

迹：古音tsǐek，入聲，錫韻，透紐。

【注解】

(1)洪興祖曰：“《絶越書》曰：‘子胥死，王使捐於大江，乃發憤馳騰，氣若奔馬，乃歸大海。’”自適：謂順適己志也。“浮江淮而入海兮，從子胥而自適”的意思是：屈子説，我要浮江淮而入大海，去追隨子胥以自適己志。

(2)大河，黄河也。悲：看見了。説詳前邊第二十三章“悲”字注解。莊子曰：“申徒狄諫紂不聽，負石自沉於河。”抗：亢也，亢者，高也，謂高潔也。迹：行也，謂志行也。抗迹：猶高潔的志行，謂負石自沉於河也。申徒之抗迹：謂申徒狄自沉深淵。“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迹”的意思是：屈子説，我探訪了黄河之洲渚，看到了申徒狄自沉的深淵。

二七

驟諫君而不聽兮，

申徒狄多次諫紂而不見聽，

重任石之何益(1)？

如果他憚沉河而活著以見紂王身死國亡，那又有什麽好處呢？

心絓結而不解兮，

憂鬱結而不可解釋，

思蹇産而不釋(2)。

愁積聚而不可消除。

【韻讀】

益：古音ǐek，入聲，錫韻，影紐。

释：古音ɕǐek，入聲，錫韻，書紐。

【注解】

(1)驟：數也。君：謂紂也。重：難也，難者，憚也。任：負也，抱也。石：石頭也。任石：負石也，抱着石頭也，“任石”在這裏是歇後語，其義爲沉河也。“驟諫君而不聽兮，重任石之何益”的意思是：屈子説，申徒狄屢次諫君而不見聽，如果他憚沉河而仍然庸庸碌碌地活著以見紂王身死國亡，那又有什麽好處呢？

(2)這兩行説詳見《哀郢》第六章三、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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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與前文有重複，原稿如此。

[2] 編者按：當爲第六章。

九歌[1]

山鬼(1)

一

原文：

直譯：

意譯：

若有人兮山之阿(2)，

若香人兮山之阿，

若芳賢臣放山阿，

被薜荔兮帶女蘿(3)。

衣薛荔兮帶女蘿。

身衣薛荔腰帶蘿。

既含睇兮又宜笑(4)，

既修志兮又絜行，

志修還把行來絜，

子慕予兮善窈窕(5)。

衆慕我兮志高潔。

志行高潔衆艷羨。

【注解】

(1)山鬼：鬼（gui）就是夔（kui），古代方言謂夔爲鬼。

論證：謂夔爲鬼，猶謂餽（kui）爲歸（gui）（《論語·陽貨篇》§1：“歸孔子豚。”掄按：爲餽。這是合歸爲餽，合古代方言爲古代通行語（官話）。不承認這點，這也就是不承認古代漢語有方言，即不承認古代各地方的漢語的語音差異。持這種觀點以注釋古代漢語作品，是肯定注釋不出古代漢語作品的真實思想内容來的。正確的注釋古代漢語作品的方法是：承認各地方，各時期的漢語的語音都有差異並找出這些差異間的對應規律來。因爲只有知道這樣的對應規律，才能够把古代漢語作品中的古詞和古方言詞大批大批地探索出來，才能够把古代漢語作品語言的本來面目揭露出來，才能把古代漢語作品的真實思想内容揭露出來。否則，是揭不出它們的語言的本來面目，也揭不出它們的真實思想内容的，因爲“語言是思想直接現實”［馬克思］。“思想的真實是表現在語言之中”［斯大林］）。謂虧（kui）爲詭（gui）（《史記·齊太公世家》：“長衛姬生無詭。”掄按：無詭即《左傳》的無虧，齊國方言謂“虧”爲“詭”），謂（音悝kui）爲鬼（gui）（參看揚雄《方言》1.2）。夔是古帝舜王的賢臣（《史記·五帝本紀》：“舜曰：‘嗟！四岳！有能典朕三禮？’皆曰伯夷可。舜曰：‘嗟！伯夷，以汝爲秩宗，夙夜維敬，直哉維静絜。’伯夷讓夔、龍。舜曰：‘然。以夔爲典樂，教稚子，直而温，寬而栗，剛而毋虐，簡而毋傲；詩言意，歌長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能諧，毋相奪倫，神人以和。’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這裏用來做賢臣的代稱。山鬼應該是山夔，山中夔，謫居山中的賢臣的意思，這裏也應該是屈原的自稱。舊注以爲是山中的神，不對。

屈原（公元前341—前277）是我國歷史上偉大的浪漫主義、愛國主義詩人。他所生活的時代是各國軍事、政治鬥争最劇烈的戰國後期。他雖然出身於楚國貴族，但他却清楚地看到當時楚國政治的腐朽、黑暗，有着高遠的抱負和理想。年輕時候，他曾一度擔任楚懷王（公元前344—前296）的左徒的重要職位，得到懷王的信任。他對内主張任用賢才，刷新政治，振興楚國。他對外主張聯齊抗秦，利用合縱來統一和振興全中國，使呈現西周隆盛時期的昇平景象。這篇的“東風飄兮西靈雨”和《離騷》的“若無聖主和賢輔，怎能把這世界改造成樂土”都很清楚地表現着屈原這一宏偉的志願。屈原的主張對於楚國和東方各國都有利，所以頗爲當時正派人士所贊成；但對於楚國腐朽的貴族和秦國却不利，所以秦國就派遣張儀到楚國來勾結一些壞人，積極排擠屈原。懷王是昏君，聽信了他們的離間，居然就疏遠了屈原。不久，他被放逐到漢北。縱約解散後，楚國終於吃大虧。懷王不得不召回屈原，派他到齊國去修好。到前306年，又成立縱約，齊湣王做縱約長。秦國再派人來破壞縱約。昏庸的懷王又拒絶了屈原的諫阻，冒險到武關去會秦昭王，結果被秦擄去，終於囚死在秦國。前299年，頃襄王繼位，親秦的子蘭做了令尹。從此，楚國漸漸成爲秦國蠶食的對象了。懷王死後不久，大約在前295年，屈原第二次被放逐出去。那時他已近五十，心中無限痛苦。因爲眼看著祖國逐漸陷入敗亡的絶境，自己被迫離去。雖有挽救的宏願，而無法實現。他從楚國郢都向東飄流到夏浦或陵陽，在那邊等待了幾年，得不到召回的消息。後來他要試着向西回去，走到洞庭湖口，徘徊着不敢向前。於是折而南行，溯沅水到溆浦大岩山裏邊山阿裏居住過一段時間。《山鬼》這一首優美的抒情詩，根據它的語言所表現的思想内容，應該是屈原謫居這山阿時所創作。“語言是思想的直接現實”（馬克思）。“思想的真實性是表現在語言之中”（斯大林）。我想，我上面這個根據作品語言所表現的思想内容所作的判斷是不應該有什麽錯誤的。《山鬼》的思想内容，見各節譯注，這裏毋庸贅述。

(2)若：杜若，香草名。古代詩賦中常把“杜若”簡稱爲“若”：《悲回風》：“折若椒以自處。”司馬相如《天子游獵賦》：“其（按：指雲夢）東則有蕙圃衡蘭，芷若射干。”有（you）：就是香（xiang）。古代方言謂“香”爲“有”。

論證：謂“香”爲“有”，猶謂“想”（xiang）爲“有”（襄公三十年《左傳》：“子産爲政，有事伯石。”掄按：“有事伯石”就是想用伯石，“有”就是“想”，古代方言謂香爲有），謂“襄”（xiang）爲“佑”（you），謂“嚮”（xiang）爲“牖”（you）（《大雅·生民》：“天之牖民。”掄按：“牖民”就是“嚮民”、“導民”，古代方言謂“嚮”爲“牖”），謂“饗”（xiang）爲“右”（you）（《詩·彤弓》第一章“一朝饗之”，第二章“一朝右之”，掄按：“一朝右之”即“一朝饗之”，“右”即“饗”，古代方言謂“饗”爲“右”。又《我將》：“既右饗之。”掄按：“右”就是“饗”，“右饗”是由兩個同義的詞素構成的複詞，“饗”是通行的詞，右是方言詞）。

人：古書中常用“人”字指臣，《小雅·鹿鳴》：“人之好我，示我周行。”《論語·學而篇》：“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這裏是以大名代小名，指賢臣。兮：是補充音節的助詞，無實在意義。阿：塢，四面高中間凹下的地方叫塢。“山之阿”就是山阿、山塢。“之”是詩賦中地名中間常用的間歇詞：陽之阿、羽之野、瑶之圃、牧之野、坰之野。“若有人兮山之阿”應該是“若香人兮山之阿”、“若香賢臣放山阿”、“杜若一般芬香賢臣謫居在山阿”的意思。

(3)被（bei）：衣（yi），“被”與“衣”是一個共同的詞根分化出來的同義詞，它們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被”與“衣”之爲同出異名，猶“輩”（bei）與“夷”（yi）（《史記·留侯世家》：“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索隱》：“如淳云：‘等夷言等輩。’”）、“悲”（bei）與“悒”（yi）、“杯”（bei）與“彝”（yi）、“被”與“易”（《荀子·不苟》：“國亂而治之者，非案亂而治之之謂也，去亂而被之以治。人污而修者，非案污而修之之謂也，去污而易之以不修。”掄按：“去亂而被之以治”就是“去亂而易之以治”，“被”與“易”是由一個共同的詞根分化出來的同義詞，它們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被”與“倚”（yi）（《離騷》：“澆身被服强圉兮。”掄按：“被服”即“被負”、“依負”、“倚仗”的意思，“被”與“倚”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之爲同出異名也。“被”是“衣”，是“以……爲衣”，是“穿着……衣”的意思。

“帶”是“以……爲帶”，是“束着……帶”的意思。“被薜荔兮帶女蘿”是“衣薜荔兮帶女蘿”、“身上穿着薜荔衣，腰間束着女蘿帶”的意思。

(4)含（han）：脩（xiu），“含”與“脩”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含”與“脩”之爲同出異名，猶“暵”（旱）（han）與“脩”（《詩經·王風·中谷有蓷》“暵其脩矣”。按：“暵其脩矣”就是“翠然旱矣”、“旱然乾也”，“暵”與“脩”同義，都是“乾”的意思，它們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含”與“蓄”（古音xiu，先北京話音xu）、“閑”（楚語音han，現北京話音xian）與“休”（xiu）之爲同出異名也。

睇（di）：志（ẑi），古語謂“志”爲“睇”。

論證：謂“志”爲“睇”，猶謂“雉”（ẑi）爲“狄”（di）（《史記·夏本紀》：“羽畎夏狄。”孔安國曰：“狄，雉名也。”掄按：“狄”就是“雉”，古語謂“雉”爲“狄”）、謂“致”（ẑi）爲“底”（di）（昭公十三年《左傳》“盟以底信”注：“古盟者，所以致其信也”）、謂“至”（ẑi）爲“底”（《詩經·小雅·小旻》“我視謀猶，伊于胡底”注：“底，至也。”）、謂“質”（ẑi）爲“的”（di）（《詩經·小雅·賓之初筵》“發彼有的”注：“的，質也。”）、謂“值”（ẑi）爲“抵”（di）（杜甫詩“家書抵萬金”，按：抵，值也）也。古語的語音“di”在一定條件下跟現在北京話的語音“ẑi”對應，這一對應規律發現“睇”是“志”（ẑi）的古代形式。古詞和古方言詞只可以古今語音的對應規律探索出來。

宜（yi）：絜（jie），“宜”與“絜”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宜”與“絜”之爲同出異名，猶“一”（yi）與“皆”（jie）（《荀子·勸學篇》：“一可以爲法則。”《史記·孟嘗君列傳》：“食客數千人，無貴賤，一與文等。”按：兩個“一”字都與“皆”同義，“一”與“皆”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遺”（yi）與“孑”（jie）、“埸”（yi）與“界”（jie）、“奕”（yi）與“”（jie）之爲同出異名也。

笑（xiao）：行（xing），“笑”與“行”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笑”與“行”之爲同出異名，猶“曉”（xiao）與“省”（xing）、“小”（xiao）與“笙”（sing）、“笑”與“哂”（sen，sing）、“銷”（xiao）與“行”之爲同出異名也。

“既含睇兮又宜笑”就是“既修志兮又絜行”的意思。

子（zi）：衆（ẑong），“子”與“衆”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子”與“衆”之爲同出異名，猶“滋”（zi）與“種”（ẑong）（《離騷》：“余既滋蘭之九畹兮。”按：“滋”與“種”同義，它們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之爲同出異名也。

善（ŝan）：志（ẑi），“善”與“志”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善”與“志”之爲同出異名，猶“繕”（ŝan）與“治”（ẑi）、“善”與“惪”（荀子書作置，當可以音ẑi，也可以音di）、“挻”（ŝai）與“摭”（zi）之爲同出異名也。

窈窕（yao tiao）：同嶢岧（yao tiao），是高潔的意思。“子慕予兮善窈窕”就是“衆慕我兮志高潔”的意思。

二

原文：

直譯：

乘赤豹兮從文狸(1)，

先赤豹兮後文狸，

辛夷車兮結桂旗(2)。

右青虬兮左白螭。

被石蘭兮帶杜衡，

衣石蘭兮帶杜衡，

折芳馨兮遺所思(3)。

折芳馨兮遺所思。

這節直譯明白易懂，毋須再作意譯了。

【注解】

(1)乘（ŝeng）：先（xian），“乘”與“先”是同出異名。

論證：“乘”與“先”之爲同出異名，猶“剩”（ŝeng）與“羨”（xian）、“勝”（ŝeng）與“賢”（xian）、“生”（ŝeng）與“先”（xian）、“省”（ŝeng）與“鮮”（xian）、“聖”（ŝeng）與“獻”（xian）（見《爾雅·釋言》155）之爲同出異名也。

從（zong、ẑong）：後（hou），“從”與“後”是同出異名。

論證：“從”與“後”之爲同出異名，猶“重”（ẑong）與“厚”（hou）、“忠”（ẑong）與“厚”（hou）、“中”（ẑong）與“侯”（按：中與侯同義，都是好的意思）之爲同出異名也。

“赤豹”、“文狸”是純良的野獸，借喻忠厚。“乘赤豹兮從文狸”就是“先赤豹兮後文狸”的意思。

(2)辛（xin）：右（you），“辛”與“右”是同出異名。

論證：“辛”與“右”之爲同出異名，猶“信”（xin）與“由”（you）（信手即由手，信口即由口，信與由同出一源，它們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親”（古方言新［xin］，古通行語與現在普通話音qin）與“有”（you）（《詩·葛藟》：“亦莫我有。”按：“有”與“親”是同出異名）、“馨”（xin）與“有”（參看本篇第一節注解②）之爲同出異名也。

夷（yi）：青（qing），“夷”與“青”是同出異名。

論證：夷與青是同出異名，猶“易”（yi）與“輕”（qing）、“誼”（yi）與“情”（qing）（按：“深情厚誼”就是“深厚的情誼”。情誼是由兩個同義的詞素構成的複詞，誼與情是由一個共同的詞根分化出來的同義詞，它們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嶷”（yi）與“青”（qing）、“依”（yi）與“青”（按：依、嶷、青是同源詞，都是茂盛的意思）之爲同出異名也。

車（ju）：虬（qiu），“車”與“虬”是同出異名。

論證：“車”與“虬”之爲同出異名，猶“拘”（ju）與“囚”（qiu）、“鞠”（ju）與“球”（qiu）之爲同出異名也。“夷車”就是“青虬”，青色有角的龍。

結（jie）：左（zuo），“結”與“左”是同出異名。

論證：結與左之爲同出異名，猶“結”與“作”（zuo）（陶淵明《飲酒》詩：“結廬在人間。”按：“結廬”即“作廬”，“結”與“作”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訐”（jie）與“作”（本篇第六節“君思我兮然疑作”，按：“然疑作”就是“姦佞作”，“作”與“訐”是同出異名）、“介”（jie）與“濯”（zuo）（按：“介”與“濯”是同源詞，都是大的意思）之爲同出異名也。

桂（gui）：白（bai），“桂”與“白”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桂”與“白”之爲同出異名，猶“垝”（gui）與“敗”（bai）、“跪”（gui）與“拜”（bai）之爲同出異名也。

旗（qi）：螭（ĉi），“旗”與“螭”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旗”與“螭”之爲同出異名，猶“棲”（qi）與“遲”（ĉi）、“祁”（qi）與“遲”（《爾雅·釋訓》：“祁祁、遲遲，徐也。”按：“祁”與“遲”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之爲同出異名也。

“桂旗”就是白螭，白色無角的龍。“辛夷車兮結桂旗”就是右青虬兮左白螭。“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就是“先赤豹兮後文狸，右青虬兮左白螭”。屈原這兩句詩説明他雖謫居深山，尤以赤豹、文狸、青虬、白螭爲四輔，以防自己爲惡獸所侵害。這自然是比喻他鬥争的徹底性，表明他在任何艱難困苦的處境裏也不向楚國腐朽的昏庸的貴族集團屈服。屈原是很有學問的人。他這兩句有出典，爲着使青年讀者更清楚地明瞭屈原的意思，讓我將這兩句的出典扼要地抄寫在下面：《大雅·緜》第九章：“虞芮質厥成，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後，予曰有奔奏，予曰有禦侮。”注曰：“率下親上曰疏附，相道前後曰先後，喻德宣譽曰奔奏，武臣折衝曰禦侮。”伏生《尚書大傳》云：“周文王胥附、奔奏、先後、禦侮，謂之曰鄰，以免乎牗里之害。”懿子曰：“夫子亦有四鄰乎？”孔子曰：“吾有四友焉。自吾得回也，門人加親，是非胥附乎？自吾得賜也，遠方之士日至，是非奔奏乎？自吾得師也，前有光，後有輝，是非先後乎？自吾得由也，惡言不至於門，是非禦侮乎？”

(3)石蘭、杜衡：都是香草的名稱。遺（wei）：贈給。所思：所思念者，指志行高潔的人。

三

原文：

直譯：

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1)，

我處幽昧兮竟不見天，

路險難兮獨後來(2)。

路險阻兮人不至。

【注解】

(1)幽篁：“篁”（huang）與“昧”（mei，wei）是同源字，是同出異名。

論證：“篁”與“昧”之爲同出異名，猶“皇”（huang）與“美”（mei）、“皇”與“媺”（wei）、“愰”（huang）與“帷”（wei）、“謊”（huang）與“僞”（wei）之爲同出異名也。“幽篁”就是幽昧，隱晦，昏暗的意思。

終：竟。“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就是“我處幽昧兮竟不見天”，“我所居住的山阿非常黑暗，以至於連天日都看不到”的意思。

(2)險難：險阻。（《説文·部》：“險阻，難也”、“阻，險也。”險、阻、難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獨（du，又音蜀ŝu）：人（ren），“獨”與“人”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獨”與“人”之爲同出異名，猶“熟”（ŝu）與“飪”（ren）、“屬”（ŝu）與“任”（ren）（《史記·淮陰侯列傳》：“然不能任屬賢將，此特匹夫之勇耳。”“任屬”是由兩個同義的詞素構成的複詞，“屬”與“任”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識”（古音ŝu，現轉入ŝi）與“認”（ren）、“師”（ŝu，ŝi）與“人”（ren）、“世”（ŝu，ŝi）與“稔”（ren）（按：“世”與“稔”同義，都是年的意思）之爲同出異名也。

後（hou）：不（bu，又音罘fu），“後”與“不”是同源字，是同出異名。

論證：“後”與“不”之爲同出異名，猶“厚”（hou）與“簿”（bu）（《孔雀東南飛》：“女行無偏斜，何意致不厚。”掄按：“不”同“簿”，這裏是“責”、“責備”的意思，“厚”與“簿”同義。“簿厚”是兩個同義的詞素構成的複詞。兩句意思：兒媳婦行爲上並没有什麽偏斜，誰想到會引起媽媽這樣的怒責呢）、“厚”與“富”（fu）之爲同出異名也。《論語》：“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按：“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應該是“歲寒然後知松柏之不彫也”的意思。《天對》：“員丘之國，身民後死。”按：“後死”也應該是不死的意思。

“路險難兮獨後來”應該是“路險阻兮人不至”的意思。王逸注：“古所處既深，其路險阻又難，故來晚暮，後諸神。”這是望文生義。

四

原文：

直譯：

表獨立兮山之上(1)，

我獨居兮山之阿，

雲容容兮而在下(2)，

雲容容兮日昏暗，

杳冥冥兮羌晝晦(3)。

霧冥冥兮天隱晦。

東風飄兮申靈雨(4)，

東風患兮西靈雨，

留靈修兮憺忘歸(5)，

怨懷王兮昏不明，

歲既晏兮孰華予(6)。

王既死兮誰回我。

【注解】

(1)表（biao）：我（wo），“表”與“我”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表”與“我”之爲同出異名，猶“鑣”（biao）與“我”（wo）（《衛風·碩人》“朱幩鑣鑣”注：“鑣鑣，盛也。”《小雅·角弓》“雨雪瀌瀌”注：“瀌瀌，雪盛貌。”《大雅·棫樸》“奉璋峩峩”注：“峩峩，盛壯也。”按：“鑣（瀌）”與“峩”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標”（biao）與“娥”（wo）（按：標與娥同義，都是美好的意思）、“標”與“阿”（wo）（標與阿都是美麗的意思）之爲同出異名也。

立：當讀爲《史記·魏公子列傳》“公子當何面目立天下乎”的“立”，做“活”講。上：當是“二”之誤。先秦古籍裏的“二”字容易被釋爲“上”。郭老尚且在《出土文物二三事》裏説他自己曾把“二宫”誤釋爲“上宫”（《出土文物二三事》第43頁：“二宫”前釋“上宫”，不確；當是晉公之宫與趙侯之宫）。“二”，這裏當依上海話音ni，是“阿”或“塢”的意思。“二”與“阿”、“塢”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二”與“阿”、“塢”之爲同出異名，猶“儀”（ni）與“我”、“吾”，“逆”與“遌”、“逜”，“宜”（ni）與“阿”、“娥”，“妮”與“娥”、“嫵”之爲同出異名也。

“山之二”就是“小阿”、“山塢”的意思。“表獨立兮山之二”就是“我獨活兮山之阿”、“我孤零零地生活在山阿裏”的意思。

(2)容容：雲盛貌。而（er）：日（ri），楚國方言呼“日”爲“而”，現在芷江話猶如此。在（zai）：是“泥而不滓”的“滓”（當音zai，絶對不可以音淄［zi］。音淄，就是合滓爲淄［zi］，合方言爲通行語［雅言、官話］，就是不承認古今各地區語音有差異，也就是不承認漢語語音有歷史，這樣，我們的《詩經》、《楚辭》、樂府等文學作品將永遠是不可解的天書了）的同音假借。“泥而不滓”即“涅而不淄”，“滓”與“淄”是由一個共同的詞根分化出來的同義詞，都是“黑”的意思。它們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在”（滓）與“淄”之爲同出異名，猶“崽”（zai）與“子”（zi）、“灾”（zai）與“菑”（zi）、“栽”（zai）與“滋”（zi）（《離騷》：“余既滋蘭之九畹兮。”按：“滋”與“栽”同義，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載”（zai）與“兹”（zi）（載與兹同義，都是“年”的意思）之爲同出異名也。

下（古音hu）：是“曶”（hu）的古文省借，是黑或暗的意思。“在下”就是“滓曶”，淄曶、黑暗、不明亮的意思。“雲容容兮而在下”就是“雲容容兮日昏暗”的意思。

(3)杳（yao）：霧（wu），“杳”與“霧”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杳”與“霧”之爲同出異名，猶“”（yao）與“”（wu）（見揚雄《方言》5.10）、“摇”與“舞”、“謡”與“誣”之爲同出異名也。

冥冥：霧盛貌。羌（qiang）：乾（qian）、天（tian），“羌”與“乾、“天”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羌”與“乾”、“天”之爲同出異名，猶“青”（qiang）與“芊”（qian）、“田”（tian）（《小雅·苕之華》“其葉青青”，唐詩“芳草芊芊鸚鵡洲”，古樂府詩“蓮葉何田田”，按：“芊芊”、“青青”、“田田”是同源詞，都是茂盛的意思），“强”（qiang）與“錢”（qian）、“鈿”（tian）（《木蘭辭》：“嘗賜百千强。”按：“百千强”即“百千錢”，“强”與“錢”是同源詞。“錢”又可以説成“鈿”，“强”與“錢”、“鈿”是同源詞）之爲同出異名也。

晝（ẑou）：當作“周”（ẑou），是隱的意思（《荀子·正論》：“世俗之爲説者曰：‘主道利周。’”按：“利周”即“宜隱”的意思）。“周晦”即隱晦，不明白的意思。“霧冥冥兮羌周晦”，應該是“霧冥冥兮天隱晦”的意思。《九歌·東君》“羌聲色兮娱人”，也應該是“天聲色兮娱人”的意思；“杳冥冥兮以東行”也應該是“霧冥冥兮而東行”的意思。《涉江》的“深林杳以冥冥兮”也應該是“深林霧而冥冥兮”的意思。我舉出這些事實，説明一個什麽問題呢？這説明屈賦解讀上的問題，就是古詞和已經消亡了詞的問題。上邊我解釋了“表”、“立”、“二”、“而”、“在下”、“杳”、“羌”、“周晦”幾個古詞和已經消亡了的詞以後，則不獨上邊這三句詩可解了，其他篇裏幾句不好解的詩也可解了。對於《詩經》、《楚辭》、樂府裏的爲數不少的尚未被注家正確解釋過的古詞和已經消亡的詞，我們到底有辦法解決嗎？經驗證明：只有用歷史比較法，用古今漢語的對應規律把它們探尋出來。這就是我上邊所用的方法。“我獨居兮山之阿，雲溶溶兮日昏暗，霧冥冥兮天隱晦”三句詩跟第三節的“我處幽昧兮不見天，路險阻兮人不至”所寫的情景基本是一致的。又這五句和第七節的“雷填填兮雨冥冥，猿晝嘯兮狖夜鳴”，跟《涉江》的“入漵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所寫情景頗相似。清人蔣驥曾據此疑此詩是屈原再於江南時所作。我認爲蔣這一見解非常對。我是漵浦人，我知道屈原在漵浦住過，漵浦還有屈子祠和屈原亭。屈原所住的山阿當在大岩山裏邊岩塢口裏邊那個大山阿，這個大山阿大約有十來畝寬。

(4)飄（piao）：劫（jie），“飄”與“劫”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飄”與“劫”之爲同出異名，猶“剽”（piao）與“捷”（jie）（曹植《白馬篇》：“勇剽若豹螭。”按，“勇剽”即“勇捷”，“剽”與“捷”是同出異名）、“剽”與“劫”之爲同出異名也。“風飄”這裏應該是風劫、風災、風患的意思。《詩·檜風》“匪風飄兮”的“風飄”也應該是風劫、風患、風災的意思（“匪風飄兮，匪車嘌兮”應該是“無風患兮，無車難兮”的意思）。

申（ŝen）：原作“神”，其“礻”旁當是不懂先秦語言的校勘者所妄加，“申”就是“西”（xi），古方言謂“西”爲“申”。

論證：謂“西”爲“申”，猶謂“悉”（xi）爲“諗”（ŝen），謂“奚”爲“甚”（ŝen），謂“忥”（xi）爲“慎”（ŝen），謂“喜”（xi）爲“湛”（ŝen）也。掄又按：古人曾西，又稱曾申；公子西亦稱公子申；城門西門，亦稱申門；池子名西池，亦稱申池。這些也是古方言呼“西”爲“申”的很好的論據。

靈雨：善雨。《詩經·鄘風·定之方中》：“靈雨既零。”“東風飄兮申靈雨”就是“東風患兮西靈雨”的意思。“東風患兮”比喻戰國時候兵荒馬亂的樣子。“西靈雨”比喻西周隆盛時期的昇平景象。屈原擔任楚懷王左徒時，主張聯齊抗秦，由楚懷王來擔任約縱長，利用約縱長的地位，以德政來統一和振興全中國，使再現西周隆盛時期的昇平景象。屈原的“東風患兮西靈雨”這一句詩就是“欲變東風患爲西靈雨”的意思。這就是指的他的主張，由楚國來以德政實現全中國大一統的崇高理想。王逸注云：“飄，風貌也。《詩》云：‘匪風飄兮。’言東風飄然而起，則靈應之而雨，以言陰陽相感，風雨相和。屈原自傷獨無和也。”這是望文生義，甚乖屈原的原意。

(5)留（lin）：疾（ji），“留”與“疾”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留”與“疾”之爲同出異名，猶“留”與“稽”（ji）、“留”與“羈”（ji）、“劉”（liu）與“殛”之爲同出異名也。

靈修：君王，指懷王。“靈”（ling）當是“林”（lin）的轉音。《爾雅·釋詁》：“林、王，君也。”“林”古與“廪”（lin）通，殷代君主廪親是林辛、王辛的意思。“修”（xiu）當是后（hou）的轉音，是“君”、“王”的意思。“靈修”是疊義連用。憺（dan）：心（xin），“憺”與“心”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憺”與“心”之爲同出異名，猶“亶”（dan）與“信”（xin）之爲同出異名。“憺”與下邊的“悵忘歸”的“悵”是同源詞。參看“悵”字注。忘歸（wang hui）：罔晦、懵昧、懵懂、昏庸的意思。“留靈修兮憺忘歸”就是“疾懷王心懵懂”、“怨懷王心不明”的意思。“怨懷王兮心不明”，屈原懷抱着德政思想，想以德政來讓楚國統一全中國而反對秦國的以力經營。但是懷王糊塗，聽信了秦國派的説客和親秦派的壞話，居然疏遠了屈原。不久，他就被流放到了漢北。縱約解散後，楚國終於吃了大虧。懷王不得不召回屈原，派他到齊國去修好。到公元前306年，又成立縱約，齊湣王（齊閔王）做縱約長。秦國再派人來破壞縱約，昏庸的懷王又拒絶了屈原的諫阻，冒險到武關去會秦王，結果被秦掠去，終於囚死在秦國。前399年，頃襄王繼位，親秦的子蘭做了令尹。從此，楚國漸漸成爲秦國蠶食的對象了。懷王死後不久，大約在前295年，屈原第二次被逐出去。他從楚國郢都向東漂流到夏浦或陵陽，在那邊等待了九年，得不到召回的消息。後來他嘗試着向西回去，走到洞庭湖口，徘徊着不敢向前。於是折向南行，溯沅水到溆浦。第二次縱約解散後，楚國又吃了不少的虧，逐漸成了秦國蠶食的對象，陷入了敗亡的絶境。這使屈原痛心！因此屈原有“怨懷王兮心不明”的詩句。

(6)歲（戌xu）：君（jun），“歲”與“君”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歲”與“君”之爲同出異名，猶“湑”（xu）與“浚”（jun）（《説文》：“湑，莤酒也，一曰浚也。”掄按：“湑”與“浚”是同出異稱，是同源詞）、“湑”與“峻”（jun）（《詩·杕杜》：“其葉湑湑。”注：“湑湑，盛貌。”《離騷》：“冀枝葉之峻茂兮。”掄按：“湑”與“峻”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畜”與“俊”（jun）（《孟子》：“畜君者，好君也。”按：“畜”與“好”與“俊”是同出異名）之爲同出而異名也。

既（ji）：王（wang），“既”與“王”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既”與“王”爲同出異名，猶“幾”（ji）與“望”（wang）（《晉世家》：“毋幾爲君。”《索隱》：“幾音冀，謂望也。”）、“濟”（ji）與“亡”（wang）（揚雄《方言》：“濟、亡，滅也。”）、“疾”（ji）與“望”（“疾”與“望”同義，都可作“怨”講）之爲同出異名也。“歲既”：這裏是“君王”的意思，指懷王。

晏（yan）：古人忌諱，謂君死爲“晏駕”或曰“晏”。《離騷》“恐美人之遲暮”，“遲暮”與“晏”同義，也是忌諱，指君死。孰：誰。華（hua）：這裏應該是“回”（hui）、“還”（huan）或“復”（fu）的意思。“華”、“回”、“還”、“復”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華”與“回”之爲同出異名，猶“畫”（hua）與“繪”（hui）、“花”（hua）與“回”（“回紇”亦稱“花門”，按：“花門”與“回紇”是同出異名），“”（hua）與“燬”（hui）（“”與“燬”同義，都是“火”（huo）的異稱，它們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之爲同出異名也。“華”與“還”之爲同出異名，猶“華”與“桓”（huan）（華表，亦稱桓表）、“滑”（hua）與“涣”（huan）（《荀子·議兵篇》：“君臣上下之間滑然有德者也。”按：“滑然”就是“涣然”，“滑”與“涣”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化”與“”（huan）（見揚雄《方言》12.23）、“”（hua）與“”（huan）（見揚雄《方言》13.151）、“譁”（hua）與“讙”（huan）（郭注：“今江東呼華爲荂，音敷。”按：華，今作花，荂，即“”）、“華”與“富”（fu）（華麗與富麗是同出異名）之爲同出異名也。

“歲既晏兮孰華予”應該是“君王（指懷王）死矣誰回我”的意思。

五

原文：

直譯：

采三秀兮於山間(1)，

采芳香兮岩山阿，

石磊磊兮葛蔓蔓(2)。

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悵忘歸(3)，

怨襄王兮心不明，

君思我兮不得間(4)。

王思用我姦佞間。

【注解】

(1)三（san）：芳（fang），“三”與“芳”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三”與“芳”之爲同出異名，猶“三”與“方”（三光即“方羊”）、“散”（san）與“放”（fang）（《史記·樂書》：“馬散華山之陽。”鄭玄曰：“散猶放。”）之爲同出異名也。

秀（xiu）：同“臭”（xiu），是“香”的意思（《大雅·生民》“胡臭亶時”，注：“臭，香也。”），“三秀”就是“芳香”、“芳花香草”、“芳香的花草”的意思。“三秀”是疊義連詞，即由兩個同義的字構成的複詞。於（音菸yan）：同“岩”（yan），“於山”即“岩山”，指溆浦的大岩山。間（jian）：塢（wu），“間”與“塢”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間”與“塢”之爲同出異名，猶“劍”（jian）與“俣”（wu）（“劍”與“俣”同義，都是大的意思）、“見”（jian）與“晤”（wu）、“間”與“誣”（wu）、“間”與“無”（wu）（《爾雅·釋詁》：“無，間也。”）之爲同出異名也。“於山間”就是岩山塢，指溆浦大岩山裏的岩塢。“若香人兮山之阿”的“山之阿”、“我獨居兮山之阿”的“山之阿”都應該是指大岩山裏的岩塢。

(2)磊磊：石頭多的樣子。

(3)公子：指頃襄王。悵（ĉang）：心（xin，sin，sing），“悵”與“心”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悵”與“心”之爲同出異名，猶“長”（ĉang）與“矤”（ŝan，xin）、“長”與“莘”（ŝen，xin）、“成”（ĉeng，ĉang）與“信”（xin）、“長”與“星”（xin，xeng）（長沙、星沙）之爲同出異名也。“悵忘歸”與“憺忘歸”同義，都是“心懵懂”、“心胡塗”、“心不明”的意思。《九歌·東君》“羌聲色兮娱人，觀者憺兮忘歸”，也應是“天聲色兮娱人，觀者心兮懵懂”、“觀者被那天空中娱人的聲色驚喜得糊裏糊塗，一點事情也明不着了”的意思，舊注把這“憺忘歸”、“悵忘歸”都解作“悵然忘記回家去了”，這是望文生義，甚乖屈原的原思，絶對不可信從！

(4)君：指頃襄王。不（bu，又音罘fu）：姦（jian，jie），“不”與“姦”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不”與“姦”之爲同出異名，猶“福”（bfu）與“戩”（jian）（揚雄《方言》7.33）、“箙”（bfu）與“鞬”（jian）、“浮”（bfu）與“肩”（jian）（《爾雅》“作也”條）、“布”（bu）與“結”（jie）（布穀，亦稱結結）、“薄”與“間”（“薄”與“間”同義，均可作“責備”講）、“部”與“劫”（《史記·項羽本紀》：“春，漢王部五諸侯。”徐廣曰：一作“劫”。《索隱》：“按，《漢書》見作‘劫’字。”）、“部”與“誡”（《史記·周本紀》：“申誡太僕國之政。”誡，徐廣曰：“一作部。”）之爲同出異名也。

得（de）：佞（nìng，léng），“得”與“佞”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得”與“佞”之爲同出異名，猶“得”與“能”（neng、leng）之爲同出異名也。“不得”就是“姦佞”，古代方言謂“姦佞”爲“不得”。

間（jian）：動詞，是挑撥離間的意思。“君思我兮不得間”就是“君思我兮姦佞間”、“襄王想用我的時候，姦佞之臣都起來説我的壞話”的意思。

六

原文：

直譯：

山中人兮芳杜若(1)，

山中人兮芳杜若，

飲石泉兮蔭松柏(2)。

飲石泉兮蔭松柏。

怨公子兮悵忘歸(3)，

怨襄王兮心不明，

君思我兮然疑作(4)。

您思回我姦佞間。

【注解】

(1)山中人：是山中賢臣、謫居在山阿裏的賢臣的意思。這也是屈原的自稱。參看本篇第一節第一句的注解。“山中人兮芳杜若”就是“謫居在山阿裏的賢臣芬芳得如同杜若一樣”的意思。

(2)飲石泉：飲不沾塵染的石泉之水，比喻其清潔。蔭松柏：蔭歲寒不凋之木，比喻其堅貞。

(3)怨公子兮悵忘歸：原脱，現將前節意思補上。

(4)然（ran、nan）：姦（jie、jian），“然”與“姦”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然”與“姦”之爲同出異名，猶“難”（nan）與“艱”（jian）、“男”（nan）與“囝”（jian）、“難”與“寋”（揚雄《方言》6.6）、“難”與“間”（《論語·泰伯》：“禹，吾無間然矣。”按：“間然”即“間難”（詰難），“間難”疊義連詞，“間”與“難”，與“然“是同源詞）、“然”與“間”，“然”與“介”（狀語之尾）之爲同出異名也。

疑（yi）：佞（ning），“疑”與“佞”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疑”與“佞”之爲同出異名，猶“疑”與“凝”（ning）（《大雅·桑柔》：“靡所止疑。”按：“疑”是“凝”、“定”的意思）、“宜”（yi）與“寧”（ning）（《大雅·鳧鷖》第一章“公尸來燕來寧”，第二章“公尸來燕來宜”，按“宜”與“寧”是同出異名）、“溢”（yi）與“寧”（《爾雅·釋詁》：“溢、寧，静也。”）之爲同出異名也。“然疑”就是“姦佞”，古方言謂“姦佞”爲“然疑”。

作（zuo）：間（jian），“作”與“間”是同源詞，是同出異名。

論證：“作”與“間”之爲同出異名，猶“作”與“肩”（jian，gan）、“作”與“干”之爲同出異名也。

“君思我兮然疑作”就是“君思我兮姦佞間”、“您想啓用我時姦佞之徒就起來挑撥離間”的意思。

七

原文：

直譯：

雷填填兮雨冥冥(1)，

雷隆隆兮雨冥冥，

猿啾啾兮狖夜鳴(2)。

猿晝嘯兮狖夜鳴。

風颯颯兮木蕭蕭，

風颯颯兮木蕭蕭，

思公子兮徒離憂(3)。

思公子兮民痛苦。

【注解】

(1)填填（tian tian）：隆隆（long long），雷聲。冥冥（ming ming）：雨盛貌。

(2)啾啾：第一“啾”字，當作，音jin，是晝（zou）的轉音，作“白天”講，這裏用作狀語，第二個“啾”字，也音jin，是啁（ẑou）的轉音，這裏是動詞謂語，作叫（jiao）、嘯（xiao）講。狖（you）：猴（hou）。“猿啾啾兮狖夜鳴”應該是“猿晝嘯兮狖夜鳴”、“猿與猴晝夜叫個不停”的意思。

(3)颯颯（sa sa）：風聲。蕭蕭（xiu xiu）：樹葉被風吹所發出的風聲。公子：指頃襄王。徒（tu）：庶（ŝu），衆庶、民衆，古方言謂“庶”爲“徒”。

論證：謂“庶”爲“徒”，猶謂“舒”（ŝu）爲“荼”（tu）（《詩》：“荆舒是懲。”舒，一作“荼”）、謂“屬”（ŝu）爲“徒”也。

離憂：猶言疾苦，痛苦。“思公子兮徒離憂”就是“思，公子兮，徒離憂”、“思，公子兮，民痛苦”、“思民痛苦，公子呀”的意思。“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狀楚國危極亂極的樣子。《山鬼》當是寫於頃襄王21年（前278），這年，秦將白起侵伐楚國，把楚國的郢都破了，取了洞庭、五湖、江南，逼得楚國君臣倉卒奔走，東北保於陳國。這時，楚國確實是處於危極亂極的狀態中。這時屈原已是六十六歲的老人了，但是，他的忠君、愛國、愛民的思想並未少衰。詩煞尾的“思，公子，民痛苦”一語，仍然體現他的願望襄王憐念人民痛苦，啓用他，與他共爲“美政”，以振楚國，由楚國來統一和振興全中國，使重現西周隆盛時期的昇平景象的宏偉意圖。屈原真是我國最偉大的愛國主義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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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有關《楚辭·九歌》組詩的解譯，作者僅存《屈原〈山鬼〉新解》一篇稿件，油印本，作於1984年以前。

附録

越人歌新探

概述

《越人歌》是漢學史上留下來的一大難題，迄今爲止已二千五百餘年，尚未得到解決。郭沫若在《屈原研究》裏説：

《説苑·善説篇》上有一首《越人歌》，是公元前五世紀中葉的鄂君子皙泛舟時所得的。那原文是：

濫兮抃草濫予昌澤予昌州州州焉乎秦胥胥縵予乎昭澶秦踰滲惿隨河湖。

這首歌到今還不知道怎樣讀。（最近聽人説：有人研究了出來，同於苗歌。其所研究，余尚未見。）當時的楚人子皙也不懂，叫了“越譯”把它翻譯了出來是：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耻。心幾煩而不絶兮，知得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這要算是中國最古的譯詩，無論怎樣看都得是兩種國語。據此可知楚和越在古是不同的民族。

袁家驊先生在《漢語方言概要》裏説：

《説苑·善説篇》裏記載了一首《越人擁楫歌》，無法闡釋，另附楚語翻譯。歌辭形式近似上述的“漁父歌”。越歌原文大概是語音的轉寫：“濫兮抃草濫予昌澤予昌州州州焉乎秦胥胥縵予乎昭澶秦踰滲惿隨河湖。”楚語譯爲：“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耻。心幾煩而不絶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今天把原文和譯文對照看看，我們懷疑這首歌所代表的“越語”不屬於漢語系統，不同於“吴語”的前身。

我認爲《越人歌》所代表的“越語”是屬於漢語系統。因爲我用“歷史比較法”探尋漢語語音演變規律和漢語語音演變歷史，發現《越人歌》這首歌的語言的語法結構和漢語的語法結構完全相同，只是語音差别很大。丹麥語言學家拉斯克指出：“語法的一致是語言的親屬關係或原始同一性的可靠的證據。”這證明這首歌辭正是用古漢語方言越語寫的，但絶對不是“兩種國語”，而且，它的難度並不大於屈原的《天問》。

譯注

濫兮抃草(1)，

今日泛舟，

濫予昌澤(2)。

使我遇王子。

予昌州州焉(3)，

山青木兮木青山，

乎秦胥胥縵予(4)。

我悦君兮君悦我。

乎昭澶秦踰滲(5)，

我見悦于王子，

惿隨河湖(6)。

歡喜不訾。

【注解】

(1)濫：作“今”講。

論證一：“濫”是“今”字的轉音。“今”音轉爲“濫”，猶“矜”音轉爲“覽”（屈原《九章·抽思》“覽余以其修姱”（掄按：覽：矜，自誇。這裏用成意動詞，作“誣賴……自矜”講。以：同“台”〔音怡〕，作“能”講。其：同基，作“優”“善”講。其修：善造，優爲。姱：柯法，指憲令。〔詳見《離騷》二〇節注解。〕全句意爲，屈原説：懷王聽信讒言，誣賴我自誇能善造憲令）。

論證二：“濫”（作“今”字講）與《離騷》“巫咸將夕降兮”的“將”（作“今”解）字當是同源詞。“濫”（作“今”字講）與“將”之爲同源詞，猶“覽”（作“君”字解）與“將”（《廣雅》“將，君也”）之爲同源詞。

論證三：“濫”與寧波話“吉密子”（作“今日”講）的“吉”字是同源詞。“濫”（作“今”字講）與“吉”之爲同源詞，猶“覽”（作“君”字講。《離騷》“皇覽揆余於初度兮”，按：皇覽：先君。揆：窺、看到。於：碰上。初度：生日。全句意爲：先君見我碰上了這樣一個美好的生日）與“季”（作“君”字講，“季紂”即“君紂”“帝紂”之意）之爲同源詞。

論證四：漢語親屬語湘西土家族語謂“今日”爲“賴”，謂“今年”爲“龍拜”。“賴”當是“厲（音刺）日（音猗）”的急讀。“龍”當是“濫”字的轉音。“濫”音轉爲“龍”，猶“籃”音轉爲“籠”（古樂府《陌上桑》“青緑爲籠系”）。“厲”、“龍”都是“濫”的同源詞。這當然可以證明“濫”字確實是“今”字的轉音。

論證五：《方言》卷一二第六一條説：“厲，今也。”自來治《方言》者，對於這一條都不甚了然。戴東原云：“今當爲矜。”《月令》“天子乃厲飾”，鄭注云：“厲飾謂戎服，尚威武也。”《春秋·僖公九年》公羊傳：“葵丘之會，桓公震而矜之者何，猶曰莫我若也。”何休注云：“色自美大之貌。”“厲”與“矜”又皆爲“危”。《廣雅》：“矜、厲，危也。”錢繹謂：“今疑當爲合。《廣雅》繬、彌、厲，合也。並本《方言》，今與合形似之譌。”是《方言》“厲、今也”這一條，清代治《方言》者都不瞭解，今之治《方言》者也没聽到有人提出新見解。但運用歷史比較法，却可以作出正確的注解。即“濫”字是“今”字的轉音。又根據古方俗語有慣於把an韻，am韻説成at韻，ap韻字（例如謂“扇”爲“箑”，謂“三”爲“薩”，謂“散”爲“撒”、“灑”…等等），今山西忻州方言猶仍保存有這種語言習慣。這一語音習慣而發現了“濫”字裏隱藏有一個方音“刺”，這就使得《方言》“厲，今也”這一條好理解了，原來《方言》裏，這個“厲”字就是“今”字的轉音，是由“今”經過“濫”音而轉成的。這樣《方言》“厲，今也”這一條的真實性也就揭示出來了。

論證六：《越人歌》的第一個“濫”字與《爾雅·釋詁》“肆、故，今也”的“肆”、“故”當是同源詞。“濫”（作“今”字講）與“肆”和“故”之爲同源詞，猶“覽”（作“視”字講）與“伺”（《方言》卷一〇第四五條：“伺，視也。”）和“顧”之爲同源詞。

論證七：古漢語方言謂“濫”爲“刺”。“刺”也是“今”字的轉音。“今”音轉爲“刺”，猶“禁”（古音“今”kin字平聲，今轉入去聲）音轉爲“厲”（音刺。章太炎在《新方言》裏説：地官山虞，澤虞，迹人，卝人皆言厲禁。山虞注云：“物爲之厲，每物皆有藩界也。”鄭司農云：“厲遮守之。”彼所謂“厲”，與今言“刺”正同。今文常文猶言厲禁，不知“厲”即今言“刺”矣。按：“厲”古漢語方言本來就讀“刺”，今方言猶謂“厲”爲“刺”者，是説明“厲”字的古音猶保存在今方言裏）。

兮：作“日”講。

論證：“兮”這裏是“曦”（古作“羲”）的古文省借，應當讀爲“曦（羲）”（按：古書上字之音與某字近而被借來作某字的簡筆字者，就應該讀爲某字，即應該認爲這字的音義完全與某字同。例如，《大雅·皇矣》“維此二國，其政不獲”，“二（上）”，這裏是“商”字的古文省借，應當讀爲“商”。這兩行詩的意思就應該是“維此商國，其政乖戾”。又如屈原《天問》“陰陽三合，何本何化？”“三”，這裏是“散”字的古文省借，就應該讀爲“散”。這兩行詩的意思就應該是：“陰陽散合，何變何化？”——“陰陽離合這一自然現象，到底是怎樣變成的呢？”）。“曦（羲）”作“日”字講，這是可以在古書上找得例證出來的。《天問》“羲和之未揚”，王夫之《通釋》云：“羲和，日也。”按：“羲和”是同義重言，“羲”與“和”同義，都作“日”字講。又《水經注》“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按：“曦月”即“日月”，“曦”就是“日”的意思。故“濫兮”即“濫曦”，即“今日”的意思。

抃：作“泛”講。

論證：吴越謂“泛”（泛同汎。“汎”，從凡聲，音梵fan，奉母）爲“抃”（音bian，並母）。謂“泛”爲“抃”，猶謂“氾”（音fan，《玉篇》又扶嚴切，並母。屈原《九章·惜往日》：“乘氾泭以下流兮”。按：“氾”是“船”字的轉音，“泭”是“舟”字的轉音。“氾泭”是同義重言，作“船”解）爲“艑”（音bian，《玉篇》步殄切，並母。《廣韻》吴船。《集韻》艑艖，舟名。《廣雅》吴曰艑。按：“氾、艑、般”都是“船”的轉音。“般”，《玉篇》大船也。“氾”是輕唇音，“艑、般”是重唇者。“船dźuan”現在蘭州、西安、潼關等地猶讀如“梵”。越謂“泛”爲“抃”，吴謂“氾”爲“艑”，正可以作《越人歌》所代表的越語和吴語是親屬語的例證）。亦猶謂“飯”（音fan，《玉篇》符萬切，奉母）爲“飰”（bian，從卞聲，並母。按“飰”是“飯”的重唇音。字典以“飰”爲俗“飯”字，是合二爲一的説法，是不能苟同的。又錢大昕“古無輕唇音”之説，亦不可從）。

附注：非、敷、奉、微等聲紐符號，本文分别爲f（非）、f’（敷）、F（奉）、V（微），下同。

草：作“舟”講。

論證一：“草”（音tshau，清母）是“舟”（古方音tsin，明張位《問奇集》云：“閩粤州爲啾。”今湖南溆浦，江西贛州猶謂“舟”“州”爲tsiu，客家方言謂“舟”“州”爲“九”kin，連尖、團也不分了）的轉音。“舟”音（tsiu）轉爲“草”（tshau），猶“愀”（《集韻》《韻會》並子酉切，音酒。作“憂”解。《荀子·修身篇》：“見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三國魏嵇叔康《琴賦》“愀愴傷心”）音轉爲“草”（作“憂”解。《詩·小雅·巷伯篇》“勞人草草”。注：“草草，憂也。”）。

論證二：“草”（音tshau，清母）和“艚”（《集韻》《韻會》《正韻》財勞切，並音曹，從母。《玉篇》小船也）是同源詞。“艚”也是“舟”（音啾，見前）的轉音。“舟”音轉爲“艚”，猶“愀”音轉爲“愁”（音曹dzau，從母。袁子讓《字學元元》云：“粤人讀愁爲曹。”）。“草”“艚”都是“舟”的轉音，故爲同源詞。

(2)濫：作“令”講。

論證：“濫”是“令”（使：使得）字的轉音。“令”（使，使得）音轉爲“濫”，猶“令”（《廣雅》“今，君也”）音轉爲“覽”（作“君”講，説詳前）。

昌：作“遇”講。

論證一：昌，就是“當”，作“遇”講（《康熙字典》當字下云：“又，遇也。”《左傳》昭七年：“聖人有明德者若不當世，其後必有達人。”又魏曹操（公元155—220）《却東西門行》：“田中有轉蓬，隨風遠飄揚，長與故根絶，萬歲不相當。”按：相當猶相遇也），古方俗語謂“當”爲“昌”。謂“當”爲“昌”，猶謂“黨”爲“昌”也。（《爾雅·釋詁》第八十八條云：“昌，當也。”《郭注》：“《書》曰‘禹拜昌言’。”《義疏》云：“郭引《書》曰‘禹拜昌言’。”《僞孔傳》及《後漢書注》並云：昌，當也。别作“黨”。《逸周書·祭公篇》云：王拜手稽首黨言。《張平子碑》云：黨論允諧。又作讜。《孟子注》引《書》作禹拜讜言。《書·后稷釋文》當丁浪反，本亦作讜，當蕩反。李登《聲類》云：讜言，善言也。《文選·典引》云：既感群后之讜辭。蔡邕注：讜（辭），直言也。《荀子·非相篇》云：博而黨正。楊倞注：“黨與讜同，謂直言也。然則讜猶當也。當訓直，直亦訓當，讜訓善，與昌訓美義又同也。”）。

論證二：昌，就是“逢”，作“遇”講，古方俗語謂“逢”爲“昌”。謂“逢”爲“昌”，猶謂“丰”（丰，符風切、音馮Fuŋ，奉母。《康熙字典》丰字下云：“又容色美好貌。《詩·鄭風》‘子之丰兮’。”掄按：丰與妦通。《方言》云：趙魏燕代之間謂好曰姝，或曰妦。《注》云：言妦容也。《廣雅》云：妦，好也。《疏證》曰：“《方言》注云：‘娧，謂妦娧也。’《廣韻》：‘豐茸，美好也。’‘妦娧，妦容，丰茸，皆語之轉耳。”）爲“昌”（“昌”作“美”講，見前），亦猶謂“逢”（《書·洪範》：“子孫其逢。”馬注：逢，大也。《儒行篇》：“衣逢掖之衣。”《釋文》：“逢掖，大掖也。”）爲“昌”（《周頌·雝篇》：“克昌厥後。”《注》：“昌，大也。”）。

論證三：昌，就是遇，古方俗語謂“遇”爲“昌”。謂“遇”爲“昌”，猶謂“吴”（虞）（《方言》卷十三，第三十六條云：“吴，大也。”《箋疏》云：“《説文》‘吴，大言也’，《周頌·絲衣篇》‘不吴不敖’，《史記·武帝紀》引作‘不虞不敖’，虞、吴古同聲。《晉世家》‘唐叔虞字子于’。前卷云：‘于，大也。’”）爲“昌”（昌作“大”講，見前）。

故“昌”與“當”、“逢”同義，作“遇”講。

：作“王”講。

論證一：“”是“王”字的轉音。“王”音轉爲“”（音cɣuan，匣母），猶“往”音轉爲“還”（音cɣuan，匣母，《詩·魏風·十畝之間篇》“十畝之間兮，桑者閑閑兮，行與子還兮”，這是一首寫奴隸嚮往新興封建社會的詩。三句意爲：奴隸們聚集在一起説：那裏每户授地十畝，種起桑來生活多美好，我願與大家一起前往）。

論證二：“”古作“玄”。“玄”作“王”字講。《史記·三代世表》云：“黄帝生玄囂。”按：“玄”是王天下之號，“玄囂”即“王囂”、“帝囂”的意思。

澤：音租tsu（這裏是根據古方音讀-e如-u的語言習慣而注的。古方音讀者如諸，讀舍如舒，……），與“且”同，作“子”字講。《鄭風·山有扶蘇篇》“不見子都，乃見狂且”。“狂且”即“狂子”、“瘋子”的意思。

“濫予昌澤”就是“使我遇王子”的意思。

(3)這一行，各種版本都作“予昌州州州焉”。但從全句的意思看，第三個“州”字確是衍文，今删去。

予：作“山”講。

論證一：“予”作“山”義用，見之於屈原《九歌·湘夫人》頭兩句“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按：帝子：湘夫人自謂，也即是屈原自謂，因爲這詩是屈原被放逐在漢北時所作，托一個被遺棄的侯國夫人以發抒他放逐時的思想感情。降：至。眇眇：睁睁。愁借爲“瞅”，作“看望”講。予：山，指洞庭湖中的天嶽山。兩句意爲：我這古帝的後裔，今日來到洞庭湖的北渚洲上，我眼睁睁地把那天嶽山端詳一番）。

論證二：“予”同“野”（從予聲，喻母），就是山。楚越謂“山”爲“予”（野）。謂“山”（音san，心母。明張位《問奇集》“三楚山爲三”）爲“予”（野），猶謂“姗”（音san，心母）爲“妤”（從予聲，喻母。“妤”與“珊”都是美好的意思）。《離騷》：“終然夭乎羽之野。”按：“野”作山解。（説詳《離騷》三三節注解。）

論證三：“予”同“嶼”。《六書故》云：“嶼，平地小山。在水爲島，在陸爲嶼。謝靈運《登江中孤嶼詩》：“孤嶼媚中川。”郭璞《江賦》：“石帆蒙籠以蓋嶼。”

論證四：“予”同“堬”。《方言》：“冢，秦晉之間謂之墳，或謂之培，或謂之堬，或謂之采，或謂之埌，或謂之壠。自關而東謂之丘，小者謂之塿，大者謂之丘。”是墳、培、堬、采、埌、壠、丘、塿，都是冢的别名。塚者，《詩·小雅·十月之交篇》云：“山冢崒崩”。“山冢”連文，“冢”也是“山”的意思。而其别名“墳”，“培”、“堬”、“采”、“埌”，“壠”、“丘”、“塿”，也當都是“山”的别稱。

昌：作“青”講。

論證：楚俗謂“青”（音tśiŋ，清母）爲“蒼”（tśaŋ，清母），今湖南溆浦話猶然。《易·説卦傳》“震爲有蒼筤竹”。注：蒼，深青魚。《説文》：“蒼，草色也。”

越俗謂“青”爲“昌”（音tṣhaŋ，穿母。作青色解，這裏用成使動詞，即“使……色青”）。謂“青”爲“昌”，猶謂“青”（《詩·小雅·苕之華》：“苕之華，其葉青青。”按：“青青”作茂盛解）爲“昌”（《廣雅》云：“昌，盛也。”），亦猶謂“羌”（音kiaŋ，溪母。有的方音，尖團不分，前邊已説過。我們作歷史比較研究，當然也只要求音近，况“音近通假”自古已然，且古代著作家轉寫方言的語音，也不很準確。唐代張守節在《史記正義·論音例》裏説過：“然則音字，比方爲音。至魏秘書孫炎始作反切，又末甚切。……鄭康成云：‘其始書之也，倉卒無字，或以音類比方，假借爲之，趣於近之而已。’”是前人的注音既不確切，欲援古正今，得乎？所以，羅常培説得好：“與其援古正今，還不如據今考古呢？”這當然只有運用歷史比較法搞清漢語語音演變歷史始克有濟。關於“羌”字的意義，“羌”作“天”講。《九歌·東君》“羌聲色兮娱人”。按：羌：天。聲：美麗。句意：天空美麗的彩色多麽喜人啊！）爲“閶”（音t’ṣhaŋ，穿母。《離騷》：“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注云：“閶闔，天門。”按：“閶”是“天”，“闔”是“門”）。

謂“青”爲“昌”，這是由於古代有的方言把“清”母字讀成“穿”“母”字。如《詩·曹風·蜉蝣》第一章“衣裳楚楚”，第二章“采采衣服”。“楚楚”，“采采”，均形容服裝之盛。“采”屬清母，“楚”屬穿母。“清”母轉爲“穿”母，在古代方言中是屢見不鮮的。可見，“青”（tśiŋ，清母，作青色講），楚曰“蒼”（tśaŋ，清母），越曰“昌”（tṣhaŋ，穿母）。這説明《越人歌》的“昌”是由“青”經過“蒼”而轉成的。

州：作“木”講。

論證一：越俗謂“木”爲“州”。謂“木”（音mok，明母）爲“州”（音tsou，照母）。猶謂“牧”（音mok，明母，與“哞”音近，作“鳴”，“叫”講。《天問》：“中央共牧，后何怒？”按：“中”，楚謂“衆”〔tṣuŋ，照母〕爲“中”〔ṭuŋ，知母〕。“央”〔oiaŋ，影母〕，就是“蠅”〔jnŋ，喻母〕，楚謂“蠅”爲“央”。“牧”與“哞”音近，作“鳴”，“叫”解。“后”，古“”字，作“叫聲”講。“怒”，作“大”講。全句意爲：衆蠅同時叫起來，聲音怎麽就大呢？這是屈原以微小生物通力合作力量就大爲喻，勸懷王聯合東方六國以抗秦國）爲“啁”（從周聲，音tṣou，照母。作“鳴”，“叫”講），亦猶謂“没”（音mok，明母，作“水”講。孫穆《鳴林類事》：“高麗方言謂‘水’曰‘没’”。“没”同“韎”。《康熙字典》：“韎韐，國名，即黑水。”按：“韎”同“没”，作“水”講。“韐”是“黑”，“韎韐”即“水黑”，是一個修飾詞放在中心詞之後的古偏正式合成詞。譯成現代漢語就是“黑水”。“没”又與“溤”通。“馬”：古方音mo，今上海話猶然。《玉篇》：“溤，水也，”“螞〔蟥〕”“馬〔蓼〕”都當是水的意思）爲“舟”（《天問》：“釋舟陵行”的“舟”就是“水”。楚俗謂“水”爲“瀦”或爲“舟”。今湖南溆浦與沅陵交界地區猶謂“水”爲“瀦”。有人説“舟與瀦只是意義相同”，我以爲“舟”是“瀦”的轉音。“瀦”音轉爲“舟”，猶“舟”〔《韻補》陟魚切ṭu’見《康熙字典》〕音轉爲“舟”（《唐韻》《集韻》《正韻》職流切，《韻會》之由切，並音周）。

論證二：“州”是“樹”的轉音。“樹”音轉爲“州”，猶“殊”音轉爲“州”（《廣雅》“州，殊也”）。

論證三：“樹”，楚俗曰“木”（《九歌·湘夫人》“洞庭波兮木葉下”，《〈越人歌〉楚譯》“山有木兮木有枝”），越俗曰“州”，漢語親屬語苗語曰“杜”。

：作“青”講。

論證：越俗謂“青”爲“”（音堪kham，溪母）。謂“青”爲“”，猶謂“青”〔作“盛”講；已見前，這裏作“容盛”的“盛”解。杜甫《望嶽》詩：“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按：“夫”（fu，非母）同“甫”（fu，非母）《爾雅·釋詁》：“甫，大也。”兩句詩的意思是：泰山有多大呢？齊魯都盛（容納）不了！〕爲“龕”（《方言》卷六，第十條：“龕，受也。揚越曰龕，受，盛也，猶秦晉言容，盛也”）。亦猶謂“將”（音tshiaŋ，清母，作歡樂講。《詩·小雅·何草不黄篇》：“何草不黄？何人不將？”按：草：君、侯。黄，是“荒”的“濁音”，作“歡”講。人：秉政者。將：喜、樂。兩句意爲：哪個侯君不快樂？哪個秉政者不喜歡？）爲“衎”（音khan，溪母。《爾雅·釋詁》：“衎，樂也。”《説文》“衍，喜也”。《詩·小雅·南有嘉魚》：“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衎。”《毛傳》：“衎，樂也。”）。亦猶謂“蜻”（tshinŋ，清母，蜻蜒，亦名螞螂，又叫咪螂。“螞”、“咪”都是“水”的意思。“蜻”，清母。就是“”〔音khiaŋ，溪母〕。《玉篇》云：“，水也。”“蜻”“”同義，可見古漢語尖團不分）爲“坎”（《〈禮記·郊特牲〉疏》，又襄二十五年《〈左傳〉疏》，又昭十二年《〈左傳〉疏》並云：“坎爲水。”《〈易·井〉鄭注》云：“坎，水也。”又《〈説卦〉傳》云：“坎者，水也。”又《〈國語·齊語〉注》云：“坎，水也。”）。

焉：作“山”講。

論證：“焉”同“堙”（oan，影母，作山講）。宣公十五年《公羊傳》：“子反乘堙而窺宋城。”按：乘，登也。見《廣雅》。意思是：子反登山而窺宋城。

“予昌州州焉”的意思是：山青木兮木青山。

(4)乎：作“吾”講。下同。

論證一：越俗謂“吾”爲“乎”。謂“吾”（音ŋu，五乎切，疑母）爲“乎”（音ɣu，户吴切，匣母），猶謂“吴”（音ŋu，五乎切，疑母。《方言》卷十三第三十三條：“吴，大也。”）爲“胡”（音ɣu，户吴切，匣母。《廣雅》：“胡，大也。”）。

論證二：“乎”是“甫”（音fu，方矩切，非母。《爾雅·釋詁》：“甫，我也。”）的轉音。“甫”（作我講）音轉爲“乎”，猶“甫”（作大講）音轉爲“胡”。

秦：作“喜”“悦”“樂”講。

論證一：“秦”（音dzin，從母）是“成”（音城źəŋ，禪母，作“喜”“悦”“樂”講。《詩·周南·樛木》“福履成之”就是“福禄樂（悦、喜）之”的意思）的轉音。明張位《問奇集》云：“閩粤”“成”“爲”“情”。陸容《菽園雜記》説：江西、湖廣、四川人以“情”爲“秦”。據此，可知“秦”是由“成”經過“情”（音dziŋ，從母）而轉成的。

論證二：眈（音tan，端母）亦作“湛”、“媅”，“妉”、“耽”（《書·無逸篇》“惟眈樂之從”。按：“眈樂”連文，“眈”也當是“樂”的意思。《小雅·鹿鳴篇》“和樂且湛”當是“歡樂且悦”的意思。又《常棣篇》“子孫其湛”，“湛”也是“樂”的意思。《爾雅·釋詁》：“婉，樂也。”《説文》：“媅，樂也。”），是“成”（作“喜”“悦”“樂”講，説詳前）的轉音。“成”音轉爲“眈”，猶“誠”音轉爲“亶”（音tan，端母，作“誠”講）。按：“秦”是“成”的轉音。“眈”也是“成”的轉音。故“秦”與“眈”是同源詞。

論證三：“秦”與“成”“眈”是同源詞。“秦”與“成”“眈”之爲同源詞，猶“情”（音秦，説詳前。《墨子·非攻篇》上云：“情不知其不義也，故書其言以遺後世。”按：“情”是“誠”的轉音。又《史記·仲尼弟子列傳》第九十三節云：“……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按：“情”是“誠”字的轉音。“用”字當是不懂古漢語者所妄加，應删去）與“誠”“亶”之爲同源詞。

胥：作“君”講。

論證：“胥”是“君”的轉音。“君”音轉爲“胥”，猶“均”音轉爲“胥”。

縵：作“我”講。

論證一，縵：就是“台”，作“我”講（《爾雅·釋詁》：“台，我也。”），古方俗語謂“台”（音怡）爲“縵”。謂“台”爲“縵”，猶謂“台”爲“謾”（《方言》卷一第十五條云：“謾台，懼也。”掄按：謾台，同義重言，謾與台同義，均作“懼”講）。

論證二，縵：又是“余”，作“我”講。古方俗語謂“余”爲“縵”。謂“余”爲“縵”，猶謂“豫”爲“慢”（《史記·五帝本紀》：“貴而不‘舒’。”《索隱》：舒猶慢也。《大戴禮》作“不豫”）。

論證三，縵，又是“吾”，作“我”講，古方俗語謂“吾”爲“縵”。謂“吾”爲“縵”，猶謂“吴”爲“萬”（吴者，《方言》卷十三第三十三條云：“吴，大也。”）《箋疏》云：“《釋名》云：‘盾大而平者曰吴魁，本出於吴，爲魁帥所持也。’《廣雅》：‘吴魁盾也。’《太平御覽》引作‘吴科’。《楚辭·九歌》云：‘操吴戈兮被犀甲。’王逸注云：‘或曰操吾科，吾科，盾之名也。’吾與吴，科與魁，皆聲之轉。吴之轉爲吾，猶吴之轉爲俣也。《説文》：‘俣，大也。’《邶風·簡兮篇》：“碩人俣俣。《毛傳》云：‘俣俣，容貌大也。’吴、吾、俣，聲近義同。然則，吴魁猶言大盾，不必出於吴，亦不必爲魁帥所持矣。”是“吴”與“吾”均是“大”的意思。又萬者，方俗語音曼，《廣雅》云：“萬，大也。”

予：與“愉”通，作“悦”講。

“胥縵予”就是“君我悦”，是一個“主語＋賓語＋謂語”的古句法結構，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君悦我”。“乎秦胥胥縵予”的意思就是“我悦君兮君悦我”。

(5)乎：作“吾”講，説詳前。

昭：作“見”講。《爾雅·釋詁》云：“昭，見也。”

澶：作“悦”、“喜悦”講。

論證：“澶”，音亶，與“妉（眈、耽、媅、湛）”、“成”、“秦”同義，都作“喜”“悦”“樂”講。“澶秦”是同義重言，這裏可釋爲“悦”。

踰：作“王”講。

論證：越俗謂“王”（君王）爲“踰”。謂“王”爲“踰”，猶謂“王”（《廣雅》“王，大也”）爲“於”，（《方言》“於，大也”），亦猶謂“廷”（《説文》云：“廷，往也。”）爲“如”（《爾雅·釋詁》云：“如，往也。”《義疏》云：《春秋經》凡書“如晉”“如齊”“如盟”“如會”之類，皆以“如”爲“往”也。通作“于”，《詩》言“于歸”，“于仕”，“于狩”，“于邁”之類，皆以爲往也）。

滲：作“子”講。

論證一：“滲”（《集韻》《類篇》並子尋切，音侵）是“子”字的轉音。“子”音轉爲“滲”（tsin），猶“滋”（滋，作“滋潤”講）音轉爲“浸”（“浸”作“浸潤”講）。

論證二：越俗謂“子”爲“滲”（音參cṣen）。謂“子”爲“滲”，猶謂“子”爲“生”（古俗音ṣen，今湖北當陽猶然。“子薑”，亦稱“生薑”）。

論證三：“子”：鄭俗曰ctsu，鄭風作“且”。《山有扶蘇篇》云：“不見子都，乃見狂且。”（按：“且”音租ctsu，是“子”字的轉音。“狂且”的意思就是“狂子”“瘋子”）；越俗亦曰“ctsu”，越歌作“澤”，今潮汕方言曰tsu2（潮汕話的第二聲），與“租”音近；魏俗曰“季”，《魏風·陟岵篇》“嗟，予季行役”（按：“季”是“子”的轉音，這是可從古書裏找出例證的，如“子路”一作“季路”）。越俗又曰“滲”，吴曰“三”，閩俗曰“囝”（本音tsian’，後轉爲kian’）。這是“子”這個詞的語音的極簡略的演變歷史，它能幫助讀者瞭解“澤”和“滲”的語音關係。

論證四：吴俗謂“子”爲“三”（滲：從三聲），今上海話猶然。如“小癟三”，相當於北方話的“二流子”，“阿三”相當於湖南話的“伢子”。

“乎昭澶秦踰滲”的意思是“我見悦于王子”。

(6)惿：作“喜”講。

“惿”同“禔”。《方言》：“禔，福也，喜也。”《注》：“有福即喜。”《箋疏》：《説文》禔，安福也。《史記》作提，提與禔通。《廣韻》：“禔，喜也。”又《廣雅》：“禔，喜也。”

隨：作“喜”、“悦”、“樂”講。隨，音橢（tuo）同綏（音妥tuo）。《詩·周南·樛木》：“福履綏之。”當是“福禄樂之”的意思。

河，作“不”講。

論證。河，就是“不”，古方俗語謂“不”爲“河”。謂“不”爲“河”，猶謂“布”爲“獲”（《爾雅》：“鳲鳩，鴶鵴。”郭璞注云：“今之布穀也。江東呼爲獲穀。”），亦猶謂“不”（《九歌·山鬼》：“君思我兮不得閑。”掄按：君，指懷王。思：使，楚俗謂“使”爲“思”，見李汝珍《南北方音論》。我，屈原自謂。不：何，讒，指讒賊。得：我，屈原自謂。閑：讒。全句意爲：懷王用我作左徒的時候，讒賊們就到懷王面前講我的壞話）爲“何”（《詩·小雅·巧言篇》“彼何人斯”意即“彼讒人兮”）。

湖：作“訾”字講。

論證：越俗謂“訾”爲“湖”。謂“訾”（作“計”、“量”講）爲“湖”，猶謂“”爲“岵”（“”者，《玉篇》云：“山也。”“岵”者，《詩·魏風·陟岵篇》“陟彼岵兮”。《傳》云：“無草木曰岵。”按：“”與“岵”是由一個詞根派生出來的同義詞，都作“山”講。

故“河湖”就是“不訾”的意思。《商子·懇令篇》“訾粟而税”《注》云：“量也。”《前漢書·枚乘傳》：“舉兵以訾於漢。”李奇曰“量也”，《史記·貨殖列傳》：“家亦不訾。”《索隱》：“按：謂其多，不可訾量。”《正義》云：“子兒反。言資財衆多，不可訾量。”

“惿隨河湖”，言歡樂衆多，不可訾量，簡言之，就是：何勝歡喜。

上面的譯注，是用歷史比較法探尋出來的，自認是可靠的。也許有人要問，你的譯文跟“越譯”（越語譯員）的楚語譯文有出入，這又怎麽解釋呢？這個問題很簡單。“楚譯”用的是兩千多年前的楚語，當然跟現代漢語有差異。但是“越歌”和“楚譯”都是古代漢語的方言，通過歷史的比較，自可看出其同一性來。現在，請讓我用現代漢語將“楚譯”譯注如下：

原文

譯文

今夕何夕兮，

今夕何夕兮，

搴(1)舟中流？

泛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

今日何日兮，

得與王子同舟？

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2)被好兮，

承王子憐愛兮，

不訾(3)詬(4)耻(5)。

何勝歡喜！

心(6)幾煩(7)而不絶兮，

我喜歡而不絶兮，

得(8)知王子

見知于王子。

山有(9)木兮木有枝(10)

山青木兮木青山，

心悦君兮君不(11)知(12)。

我悦君兮君悦我。

【注解】

(1)搴：作“泛”字講。

論證：楚俗謂“泛”爲“搴”。謂“泛”爲“搴”，猶謂“”爲“棫”（《方言》卷五第五條：棫、、桮也），亦猶謂“氾”（作“船”字，説詳《越人歌》注）爲（作“船”講，見《康熙字典》）。

(2)羞：古與“修”通，作“善”“親善”講。與下邊的“好”字同義。“蒙羞被好兮”就是“蒙善被好兮”，也就是“蒙王子憐愛”的意思。

(3)不訾：作“不可訾量”“不可計量”講，説詳前。

(4)詬（音後ɣou）：就是“怤”（音附fu），作“喜”“悦”“樂”講（《玉篇》“怤，喜也、悦也、樂也。”），古方俗語謂“怤”爲“詬”。謂“怤”爲“詬”：猶謂“附”爲“後”（《淮南子·人間》：“佞人得志，是使晉國之武舍仁而後佞。”掄按：武：士。後：附。傳統的注家不知“後”是“附”的方言變形，而謂“後”是“從”字之誤，大失之。（説詳拙作《歷史比較法與古籍校釋》〔1987年版，湖南教育出版社〕例二十五。）

(5)“耻”：從止聲，是“恥”的方言變形，而《康熙字典》説是“恥”的俗字，非也。《康熙字典》這類的錯誤不少，如“”，從本聲；“”，從弁聲，二者都是“飯”字（詞）的方言變形，而《康熙字典》却説是“飯”的俗字。這實是合方言爲通語，不准有方言的觀點，決不可從。掄按：“耻”字音“止”，這裏借爲“媞”。媞者，《方言》卷十三：“禔，喜也。”《音義》：“音祇。”《廣雅》亦云：“禔，喜也。”是“詬耻”是同義重言，可釋爲“喜悦”。“不訾詬耻”的意思就是“不勝喜悦”。

(6)“心”，作“我”字講，下同。

論證：“心”就是“身”，楚俗謂“身”爲“心”，今湖南溆浦話猶然。這就是説，楚俗把ən韻併入in韻母，故爾謂“身”爲“心”，謂“申”爲“信”，謂“湛”爲“秦”……等等。《爾雅·釋詁》：“身，我也。”

(7)幾煩；作“喜歡”講。

論證：“幾”就是“喜”。喜楚曰幾，或曰“急”。《楚辭·天問》“載尸集戰，何所急？”（按：載：停。尸：同屍。集：殷，指殷紂。戰：征。所：庶，指八百諸侯。急：喜。全句意爲：姬發父死未葬而伐紂，八百諸侯爲什麽都歡喜呢？）。又“急”與“欯”音近而義同（《説文》《廣雅》並云：欯，喜也）。陳曰“飢”（《陳風·衡門篇》“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樂飢”。按：衡門：娱樂場名。之：雖，下同。下：賤，陋。棲遲：遊戲。泌：水名。洋洋：借爲“陽陽”，作“浮淺”講。樂飢：樂喜。四行意爲：衡門雖陋，而可遊戲；泌水雖淺，而可喜樂。《論語》“智者樂水”，“樂喜”與“水”是很好配搭的。這樣解，才算得是“貧而樂道”的詩）。

“煩”是“歡”。“歡”楚曰“煩”，或曰“紛”。《楚辭·離騷》“紛吾既有此内美兮”，按：紛：歡欣。内美：生日。屈原説：“我既碰上這樣一個美好的生日，心中極其歡欣。”《方言》卷十第十六條：“紛、怡，喜也。湘潭之間曰紛怡，或曰已。”《荀子·議兵篇》云：“其民之親我，歡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蘭。”按：“芬”同“紛”。“芬（紛）”與“歡”同義，上言“歡”，下言芬“（紛）”，避重複，“煩”，一本作“頑”。“頑”也是楚語，楚人言“頑”，聲如“倇”（音晚cvan），今安徽鳳陽話，湖南長沙話猶然。《方言》卷十三第六十八條：倇，歡也。郭璞《注》云：“歡樂也。音婉。”錢繹《箋疏》云：《廣韻》“倇，音宛，歡樂也。倇與歡，方俗語有侈弇耳”。按：楚語謂“歡”，聲如“倇”（音晚cvan），亦如“煩”。

“幾煩”就是“喜歡”的意思。“心幾煩而不絶兮”就是“我喜歡而不絶兮”。

(8)得：作“見”字講。

論證：“得”同“德”，古俗謂“見”，聲如“德（得）”。《史記·韓非列傳》“説行而有功，則德亡”，《索隱》云：按：《韓非子》作“則見忘”。

“得知王子”就是“見知於王子”，“見親善於王子。”

(9)有：作“青”字講。

論證：“有”，古“郁”字，是“青”（青色）字的轉音。“青”（青色）音轉爲“有（郁）”，猶“青”（作“茂盛”講。《古詩》“青青園中柳”）音轉爲“鬱”。

(10)枝：作“山”講。

論證一：“枝”就是“諸”，楚人謂“諸”聲如“枝”（楚國有的方言把“魚”韻併入“支”韻，閩語也有這種習慣。袁子讓《字學元元》説：閩人讀“朱”如“支”）。“諸”是“山”（楚音“三”，明張位《問奇集》説：三楚“山”爲“三”）的轉音。“山”音轉爲“諸”，猶姗（音三，sən）音轉“姝”（按：“姗”與“姝”同義，都作“好”講）。《爾雅·釋木》云：“諸慮，山桑也。”

論證二：“枝”就是“”，楚俗謂“”爲“枝”。謂“”爲“枝”，猶“子”爲“之”（《唐韻》《正韻》？而切，《集韻》《韻會》真而叨，並音枝）。“之”與“子”音通轉，如“介子推”亦作“介之推”，“孟子反”亦作“孟之反”等等）。《玉篇》云：“，山也。”是“枝”就是“”——“山”的意思。

“山有木兮木有枝”的意思就是“山青木兮木青山”。

(11)不：古俗音“補”（pu），就是“甫”（fu），作“我”講（《爾雅·釋詁》：“甫，我也。”），楚俗謂“甫”爲“不”，今湖南溆浦方言猶保存著讀輕唇音如重唇音的習慣，如讀浮如庖，讀覆如部，讀萬如曼，讀晚如滿等等。

(12)知：就是“喜”，作“，院”講。

古漢語謂“喜”爲“知”。謂“喜”，爲“知”，猶謂“喜”爲“蜘”（雅言“蜘蛛”相當於俗語的“喜子”）。

“君不知”即“君我悦”，是一個古“主語＋賓語＋謂語”句，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君悦我”。“心悦君兮君不知”就是“我悦君兮君悦我”。

結語

上面是《〈越人歌〉楚譯》的今譯，把它和《越人歌》原文的今譯一比較，其内容基本上是一致的。現在，我們可以這樣説：《〈越人歌〉楚譯》是意譯，遣詞造句，比較自由，並因其譯者文學修養特别高，故其文字極其優美。我的譯文是逐字（詞）翻譯，文字粗野，但是很明白地顯示出來了《越人歌》的語法結構完全和古漢語的語法結構一樣，只是語音差異很大罷了。

語法結構的一致，證明《越人歌》的歌詞是漢語的方言。

語音差異雖大，但這種差異完全是按照漢語語音演變的規律而演變的結果（説詳見上述注解）。這就更進一步證明《越人歌》的歌詞完全是漢語的方言，絶對不能據此就判斷《越人歌》的歌詞和漢語是“兩種國語”，更絶不能據此就判斷“楚和越在古代是不同的民族”。

爲什麽今天人們讀不懂《越人歌》呢？爲什麽郭、袁二氏甚至認爲《越人歌》的歌詞不屬於漢語系統而是另一種國語呢？這是由於他們拘墟於《爾雅》《説文》《方言》《釋名》《廣韻》和《康熙字典》等辭書的注解，不研究語言發展的内部規律所致。十九世紀二十年代中期，歷史語言學在歐洲興起後，我國没有人研究；雖然有一、二位語言學家曾用歷史比較法探索古書上某幾個古詞和古方言詞語，那也只是“頭痛醫頭，脚痛醫脚”，偶一爲之，並没有堅持系統的經常的研究，因此，關於漢語語音演變規律和各方言詞語以及各親屬語的關係，尚無專著問世。周秦古籍中存在大量古詞和古方言詞語，有待探索。這就是今天人們還讀不懂周秦古籍的根本原因。

五十年來，我堅持用歷史比較法探索漢語語音演變歷史，對古漢語詞語，古方言詞語和各親屬語的關係作了研究，對漢語語音演變規律，有所瞭解。《〈越人歌〉新探》便是我具體實踐的一例。

至於探索《越人歌》的意義，正如何仲英所説：“以上兩篇（指《越人歌》和《慕化詩》）實在是我國文學界的鳳毛麟角。《鄂君歌》譯本的優美，不下於《風》《騷》。原文具傳，尤爲難得。倘若這種史料能得多數，那末，非但於古代言語學、人類學大有裨益，就是訓詁學也可得到不少旁證啊。”（《訓詁學引論》第71頁）

我作《〈越人歌〉新探》（《慕化詩》的探索初稿正草擬中），其主旨就在爲探索周秦古籍取得旁證。但由於作者學力有限，紕謬在所難免，幸海内外同仁教正！

後記

深獲北師大王寧教授推薦、贊許，父親的遺作《楚辭解譯》能在中華書局出版，我心情特别激動，千言萬語全湧在筆下，一时竟不知從何寫起。

父親陳掄（1905年2月—1992年2月），出生於湖南溆浦縣一個農民家庭，家裏有幾畝地，爺爺奶奶是文盲，父親1911年2月—1915年7月讀私塾，後得到大姑家幫助，1915年8月—1920年7月在縣立高等小學讀書，1920年8月—1921年7月在長沙嶽雲中學讀書，1921年8月—1925年7月在嶽麓山省工專附中讀書，1926年8月—1927年7月在湖南大學理科預科班學習，1927年8月考入上海大夏大學（現在華東師範大學）英語系，因家境困難，一年後輟學。先後在上海現代中學、溆浦縣立中學任教，後因得到外婆家經濟上大力資助，於1934年8月繼續去上海大夏大學學習，1937年8月畢業。1938年—1943年任溆浦鄉師和縣中（現溆浦二中）校長。他幾次請辭掉校長職務，他認爲自己更適合圖書館工作，可以兼點課，作古漢語研究。1944年—1947年在湖南省立九中、長沙工專任教，擔任衡陽克强學院圖書館館長。1948年2月—1979年7月在湖南溆浦一中任教。

父親在大學期間（1927年—1937年，讀書—敎書—讀書），翻譯了三部小説：《托爾斯泰夫人：自傳》、辛克萊的中篇小説《太平世界》和高爾基的中篇小説《蔚藍色的生活》。还翻譯了拜倫、雪萊的部分文學作品，并且後來編寫了《英漢字典》。以上著作，其中辛克萊《太平世界》於1929年底在上海昭昭文藝社出版發行。父親还曾多次説過：翻譯《資本論》的師兄郭大力，時有找父親討論《資本論》疑難句翻譯定稿問題。

父親接受過正規系統的文化教育，傅統文化功底深厚，英語基礎扎實，翻譯能力强，對語音情有獨鍾，爲後來運用語音和方言研究古漢語打下了扎實基礎。

早在20世紀20年代末，父親就致力於古漢語研究，這是興趣使然，更重要的是，中國有五千年文明史，中華民族文化博大精深，中國人應該讀懂古籍。在上海大夏大學期間，父親開始涉獵先秦古籍，並對方言産生了濃厚興趣。1928年8月父親因經濟拮据，從上海大夏大學休學，回到家鄉湖南溆浦，在縣立中學教英語。利用業餘時間，他讀了不少清代語文學家所注釋的經史子集，如陳奂《詩毛氏傳疏》、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焦循《孟子正義》、劉寶楠《論語正義》、王念孫《廣雅疏證》、郝懿行《爾雅義疏》、錢繹《方言箋疏》、王引之《經義述聞》、俞樾《古書疑義舉例》等，還讀了顧炎武的《音學五書》、張世禄的《中國古音學》、瑞典高本漢的《詞類》、《中國語言的研究》和羅常培先生《中國方言小史》。等韻學父親也是在這個時期學會的；用歷史比較法探尋中國古籍中的方言詞語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爾後，他每到一個地方，就通過同事、親戚和學生，收集各地方言（上海、南京、北京、湖北、江西、廣東、福建等），特别是湖南各地方言，包括湘西苗語、土家語等，都彙集在250册分類資料中。

父親認真比較歷代語文學家所注釋的經史子集，作辛勤嚴謹而有系統的鑽研，從中獲得大量的材料。我體會父親是在歷代學者研究古漢語成果的基礎上，1932年開始運用歷史語言學的比較法研究古漢語語音和語法演變歷史，中西合璧，屢有所獲。1943年草成《詩經》新解六十篇。1946年秋，楊樹達先生看了我父親對《老子》“天下皆知美之爲美……”一節的注釋，評價道：“很有見地。”

1948年母親病重，父親回到湖南溆浦一中教書。1950年母親病故，我們兄妹四個均未成人，父親艱難地支撑着這個家，工作之餘仍在探索古籍。從最基礎做起，一步一個脚印，生活上的拮据，歷次政治運動的衝擊，三年自然災害（1960—1962年），十年“文化大革命”的浩劫，六十年來父親未曾中輟。“文化大革命”時，父親被迫停職，送進了“五七幹校”勞動，接受審查。1971年10月，審教辦的結論是：“陳掄借研究《詩經》爲名，厚古薄今，思想反動。不宜留在教師隊伍，開除回農村。”

更讓人痛心的是，父親近四十年來寫成的上百萬字書稿和全部藏書付之一炬。回到農村生産隊，父親憑着非凡的毅力和驚人的記憶，在煤油燈下開始寫作。我們兄妹四個都很支持父親的寫作，幫父親購買《史記》、《詩經》等書籍。

1976年，“四人幫”被打倒了，父親已經七十一歲了。郭沫若先生在全國科技大會上説：現在是科學的春天。父親聽了非常高興，决心把被抄走的稿子重新寫出，一面收集資料繼續寫作。

1979年7月，政策落實，父親重新回到了教師隊伍。縣委書記楊遠標剛到任不久，就來我家看望父母親，並約李曼如、歐陽清明兩位老師協助父親寫作。1985年2月，繼母病重，父母親住到女兒湖南岳陽家裏。我和老伴利用休息時間，常去長沙省圖書館查資料、借書、還書、購書。有的書還得去北京購買和查閲。李曼如老師也來岳陽協助父親寫作，寫作條件大有改善。1985年5月7日，繼母病故，父親悲痛欲絶，卧床不起，幾天後仍堅持寫作。他視力極差，每天借助放大鏡，在100瓦檯燈下吃力寫作，燈罩燒爛了十幾個。夏天天氣很熱，當時連電風扇都没有，蚊子叮咬父親，父親的雙脚佈滿了紅點。在生命最後三年裏，父親因肺氣腫嚴重，靠間斷輸氧氣維持生命，他仍堅持寫作。我們下班回家，父親高興地説：“今天我有新發現！我有新發現！”我去厨房，他老跟着我講他的新發現，我上厠所，就在厠所門前講他的新發現。現在我很後悔，要是當時把父親的新發現記在本子上，就會增加我的古漢語知識，現在整理父親書稿也不會這樣困難。有時，我下班進屋很久了，父親仍伏在書桌上寫作。看著80多歲老父親這麽辛苦，我感到心痛。各種節假日，甚至大年三十，父親也從未停止過寫作，有時寫到深夜，每天工作十來個小時，慢慢地積累一大櫃卡片資料書稿。

1987年10月《歷史比較法與古籍校釋——越人歌·離騷·天問》在湖南教育出版社出版，父親時年八十三歲。父親未曾休息，繼續完成了《九章》和《詩經》的十幾篇注釋，留下了《溆浦方言》手稿，直至1992年2月23日停止心跳。

1996年本人退休，我曾幾次决心去大學中文系讀書，但未能如願。後去廣州應聘做醫生，但心裏總是放不下父親留下一大堆的書稿資料，我感到責任重如山，時刻縈繞我的心頭。2003年，我放棄應聘醫生工作，自學古漢語基本知識，有時間就去廣州、北京圖書館看書查資料，爲我後來整理和校對父親書稿打下基礎。有一次王寧教授説我是半個古漢語學家，我深知這句話是鼓勵我，也飽含了我所經歷的酸甜苦辣，其中也有我豐碩的收穫。我始終支持父親寫作，特别近十多年來，我去過北京、上海、廣州、香港、湖南、湖北等地的大學、社會科學院、出版社和報社。我求助過四代（1915年—1980年以後出生）從事古漢語研究專家、教授、博士及有關領導，得到他們關心、鼓勵、建言和幫助。當然，也遇到不少困難，但我從未放棄，我堅信父親研究古漢語方法和所採用材料是正確的，對國學是有貢獻的。這也許是遺傳因子的力量，支持着我這樣執著地走下來。

期間，有幸尋求到北京綫裝書局領導曾凡華先生，他對我父親著作的價值十分肯定。2015年出版了《歷史比較法與古籍校釋——越人歌·離騷·天問·詩經·天論》，這使我甚爲高興，衷心感謝。書中的序言，我亦不敢敷衍，幾經輾轉，聯繫上著名文字訓詁學家北師大王寧教授，請她作序。王寧教授不顧八十歲高齡，在百忙中欣然同意，我們感到不勝榮幸。

父親學術成果，日益得到國内外學者的關注和認可。

1946年，楊樹達先生認爲我父親注釋的《老子》“很有見地”。

20世紀60年代初，父親將《詩經新解》寄中國科學院，覆函稱：“你的大作提出問題大，涉及面廣，鑽研得深。請直接與商務印書館聯繫出版。”可是不久，“文化大革命”開始了。

1984年，江西社科院《争鳴》編輯部馮殿忠先生覆函李曼如、歐陽清明：“……陳掄先生的研究可謂國寶，這是中華民族的一份極高價值的研究成果，……你們文稿中，所舉陳掄《老子》兩句話注釋，是相當正確的，過去，我們只是從哲學高度猜測是這麽回事，陳先生以他的研究成果真正譯出原意，可謂真正了不起！……”

1987年，日本國岡田修先生幾次來信，曾説：“我待陳氏《詩經》譯注出版，一日三秋，我要翻譯。”

1988年（6月6日、5月14日）向繼東在《人民日報（海外版）》和《湖南日報》分别報導“訪《歷史比較法與古籍校釋》一書作者陳掄”、“記陳掄先生”。

1989年，湖南師大中文系教授周秉鈞推薦意見：“陳掄先生運用歷史比較法，結合他的淵博知識，對古書上的一些疑難問題，提出了許多新的見解。這種方法可以説是獨闢蹊徑。陳先生是研究中國古籍的老前輩，按照他的計劃繼續進行研究，對繁榮學術是有益的。”胡本昱編審推薦評語：“陳掄先生運用歷史比較法研究先秦古籍，匡謬正誤，解決了不少前人未能解決的疑難問題，在此基礎上編纂《上古漢語方言詞典》，這不僅有益於後學，尤能推動學術繁榮，意義是深遠的。”

1989年，父親榮獲“全國老有所爲精英獎”。

2015年10月北師大王寧教授給我小兒子戴曉明信：“……你母親在兩個月前找到我，請我對她的父親陳掄先生的著述整理與出版給一點幫助。我讀了陳掄先生的書，也研究了她給我做例子的一組卡片，感覺陳掄先生的研究真的很有價值，並且對你母親爲你外公論著所做的努力十分感動。”

2015年，王寧教授爲《歷史比較法與古籍校釋——越人歌·離騷·天問·詩經·天論》作序，序言中寫道：“……假期裏，我拿起了這本書，讀後頗有啓發，才開始認真探討那一摞卡片。在推測了陳掄先生要做的工作和所用的方法後，我被這位前輩長期、大量積累材料的用心和認真的態度感動，對他運用文字、聲韻、訓詁處理第一手材料的方法也有了較多的領悟……本書中很多超越常説的精彩解釋，值得業内外讀者細細體會。陳掄先生所以能作出這些‘新解’，與運用更爲完全的形音義結合的傳統方法是分不開的。還要提醒讀者的是：方法的創新一定要伴隨著大量的第一手材料的開掘，陳掄先生的校釋，是有幾十年辛勤工作做出的那兩大麻袋卡片支撑着的。”

2016年，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教授歸青先生讀《歷史比較法與古籍校釋——越人歌·離騷·天問·詩經·天論》後指出：“……陳掄先生的這部著作，提出了一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我們如何釋讀古籍，對於古籍的訓釋，我們傳統上都是採用利用舊訓或因聲求義的方法。但這些方法基本上却建築在文本皆爲雅言的基礎上。但是這個前提是不是有問題，人們對此却思考得很少……陳先生提出的歷史語言比較法，對於訓詁實踐可以説是提供了一個新的釋讀途徑。他自己的研究也爲這個方法的有效性提供了很好的範例。……例如他對《老子》‘天下皆知美之爲美’的解讀，就是通過尋找方音本字的方法，得出了讓人信服的結論。又如人們對《越人歌》原文的理解，從來就是遵從《説苑·善説》中的翻譯，很少有人想過這樣的翻譯到底對不對，有什麽根據。現在陳先生從方言入手，成功地作出了新的釋讀，是讓人信服的……諸如上類的例子在書中還有很多，讀者自可觀覽。”

父親最後遺願是編一本《古漢語方言字典》。現留下250册分類手稿資料，是爲編寫《古漢語方言字典》做準備的。父親在《歷史比較法與古籍校釋》書中提出：“……這裏，我誠懇建議治先秦古籍的朋友們，不妨運用歷史比較法，首先從語音、詞滙、校勘、語法修詞幾個方面逐字逐句揭露古籍語言的本來面目，然後譯成現代漢語，從而展示古籍的真實思想内容。當所有的古籍語言面目完全揭露後，群策群力，編一部完善的《古漢語方言字典》和一部綜合的完善的《歷史語音學·詞彙學·語法學》，這兩部書出版問世之後，不但高中以上水準的同志可以讀懂古籍，就是古籍校勘上兩千年來衆説紛紜、莫衷一是的現象也就告終止了。這樣‘古爲今用’就可以實現了，對推動學術繁榮意義深遠。”

父親在生命最後階段，靠輸氧維持生命，仍堅持寫作，他老俯卧在書桌上借助放大鏡，在100瓦檯燈下吃力寫作。臨終前，父親用盡全力，氣喘吁吁地對我説：“我滿腦殼東西，拿不出來了！”留下無限遺憾，這句話也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腦海中，不能忘記。

父親留下250册手稿資料，我和老伴正在整理，忙於輸入電腦，争取八十歲完成留給後世。也誠懇渴望能得到業内人士的幫助指導，更盼望有關單位或大學教授、專家整理出版。

在此，首先感謝尊敬的伯樂——北師大王寧教授。從2015年7月16日—2016年10月2日，因父親書出版的事，我去過王寧教授家五次，每次40分鐘至2小時多，通電話20多次，時有短信聯繫。我們素不相識，我父親僅是一位中學老師，王寧教授在認真看我父親書和資料卡片後，欣然作序，並爲本書的出版和資料整理操心。太多的感謝，無以言表，我謹藏記於心。

感謝北京綫裝書局曾凡華先生2015年出版了我父親《歷史比較法與古籍校釋——越人歌·離騷·天問·詩經·天論》，感謝華東師范大學歸青教授，不但爲我父親的書寫讀後感，並爲本書《楚辭解譯》作序。

感謝中華書局領導，感謝本書責編許慶江先生，爲本書的編輯出版付出辛勤的勞動，甚至放棄了節假日休息。

一路走來，離不開衆多人鼓勵、關心和幫助。

感謝北師大李瑞博士、中山大學莊初升教授、湖南師大鮑厚星教授、湖南大學文學院鄭賢章院長和辦公室一位五十多歲姓龔的女老師、向鐵生博士。

感謝父親母校華東師範大學吕志峰、丁小明、魏明楊教授。

最後，感謝一直給予關心和支持的家人。我小弟陳執中一直爲父親書出版事操心。我老伴一直支持父親寫作，抄寫父親手稿是他的專職。以前是抄寫在方格稿紙内，現在是輸入電腦。在這裏，還要感謝我的三個小孩和兒媳、女婿。1985年，父母親來到岳陽我家，三個小孩在讀小學、中學。大兒子戴宏、女兒戴瑛，每天給外公準備洗澡、洗脚水，每月去醫院拉氧氣瓶，保證外公在家輸氧需要，並説外公是他們學習的楷模。三個小孩很孝順外公，非常感謝！我感到很幸福。

2011年，因我和老伴在廣州住，大兒子又把外公資料卡片、書稿從湖南岳陽運到廣州。資料卡片250册，有6萬多頁，另有遺作等1萬多頁，是大兒子和大女兒出錢操勞，全部掃描進電腦。小兒子戴曉明購買電腦，小兒媳茅雪飛教我電腦操作，並幫我校對書稿。女婿王秋雲常在電腦上指導我操作。

最後，我要寫的是，父親最早研究的是《詩經》，1943年就整理60多篇。“文化大革命”時，上百萬字的書稿全没有了。1980年以前寫成《詩經》15篇和《天論》手稿，2015年在北京綫裝書局出版了。本書收録的《天問》《離騷》《越人歌》1987年10月曾在湖南教育出版社出版。《山鬼》是1980年以前寫成的手稿，《九章》是1987年以後寫成手稿，都未曾正式出版，今由中華書局出版。

父親現留下250册分類資料，約300多萬字。遺作另有《天問》中方言詞語表（探尋416個古方言詞）、《離騷》中方言詞語表（探尋216個古方言詞），是1985年以前寫成的手稿。約10多萬字的《詩經》新解和《溆浦方言》是1987年以後寫成的手稿。還有《商君書·開塞篇》研究。另有荀子《勸學》《解蔽》和《樂府詩》資料不齊，均是1980年以前手稿，留有筆記五本。

小女　陳桂芬

時年七十七歲

2017年7月28日於湖南岳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