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在版編目（CIP）數據

論語新注/孫欽善撰.—北京：中華書局，2018.8

（新編新注十三經/袁行霈主編）

ISBN 978-7-101-13190-1

Ⅰ.論… Ⅱ.孫… Ⅲ.①儒家②《論語》-注釋 Ⅳ.B222.22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18）第079259號

書　　名 論語新注

撰　　者 孫欽善

叢 書 名 新編新注十三經

叢書主編 袁行霈

責任編輯 何然

出版發行 中華書局

（北京市豐臺區太平橋西里38號　100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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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ail:zhbc@zhbc.com.cn

印　　刷 北京瑞古冠中印刷廠

版　　次 2018年8月北京第1版

2018年8月北京第1次印刷

規　　格 開本/880×1230毫米 1/32

印張 18 3/8 插頁 2 字數 400千字

印　　數 1-6000册

國際書號 ISBN 978-7-101-13190-1

定　　價 58.00元

前言

《論語》是以記載孔子言行爲主，並且兼記孔子某些弟子言行的一部書。要從總體上瞭解《論語》，必須瞭解孔子其人；而瞭解孔子其人，又必須以《論語》爲主要依據。

一、孔子的時代和生平

孔子是我國古代最有影響的偉大思想家和教育家，1999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定爲世界十大文化名人之一，就其實際影響而言，孔子不僅屬於中國，也屬於世界。對東方來説，人們所熟知的東亞儒學文化圈就是一個鮮明的例證；對西方來説，早在文藝復興時期，當時啓蒙思想家就曾吸收孔子重理性、道德、人生的人本主義思想來反專制、反宗教[1]。當人類跨入21世紀之際，1988年在巴黎召開了首届諾貝爾奬獲得者國際會議，議論的主題是“面向21世紀”，會上有的學者建議：人類要生存下去，就必須回到25個世紀以前，去汲取孔子的智慧。這個建議是在會議的新聞發佈會上，由瑞典1970年物理學奬獲得者漢内斯·阿爾文博士提出的，從而成爲會議得出的重要結論之一[2]。應該説，這是西方有識之士，回顧20世紀，針對人與自然、人與人關係的種種錯綜複雜的矛盾和危機而發出的强烈呼聲。

知人論時，要瞭解孔子這位歷史偉人，不能不從他所生活的時代談起。孔子生活在春秋末期，也就是東周中期，那是一個社會大變革的時代。關於西周的社會性質，史學界歷來存在争論，一派認爲西周是封建領主制度，一派認爲西周是奴隸制。因此關於春秋末期社會變革的内容，也就存在不同的看法，前一派認爲是由封建領主制向封建地主制的轉變，後一派則認爲是由奴隸制向封建制的轉變。我們認爲，前一派的見解比較合理，不僅有大量文獻資料作依據，而且爲考古資料和我國某些少數民族民主改革前的農奴制社會狀況所印證。

西周封建領主制社會主要有以下的特點：

第一，土地歸最高封建領主所有，以下各級領主對受封所得的土地只有佔有權。周天子是最高一級的領主，名義上是天下土地所有者，“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詩經·小雅·北山》）。實際上王室只直接控制其所在地區畿中的土地，其餘的土地用來分封諸侯，各國諸侯成爲次一級的領主。諸侯佔有由公室直接經營的土地，把其餘的土地分授大夫。大夫佔有“采邑”，成爲再次一級的領主。貴族中大夫之下還有士，士享有田禄，不佔有土地。

第二，農奴是社會的主要生産者，他們被束縛在土地上，隨土地一起分封或分授。領主計夫授田，讓農奴家庭得到一塊份地，即所謂“私田”，由他們自己耕種，以維持生活，保證勞動力的代代延續。同時農奴要優先給封建領主耕種“公田”，提供表現爲勞役形態的地租，這就是文獻中所謂的“助”法。“助”就是助耕公田的意思。“助”又叫“藉”，“藉”就是《國語·魯語下》所説的“先王制土，藉（借）田以力”的意思，也是指勞役地租。此外農奴還得服各種公役（徭役、兵役等）和雜役，受到超經濟剥削。農奴對自家的份地和宅地只有使用權，不得買賣。這就是以公田、私田爲特徵的所謂“井田制”。農奴有自己的家庭經濟，有一定的身份自由，不像奴隸那樣完全爲奴隸主所佔有。值得特别指出的是，西周農奴制還保留着原始氏族公社遺存的軀殼。原始公社有頭人和社員，但頭人是被推舉出來管理公務的領袖，他們與社員是平等的，不像封建領主與農奴之間存在剥削與被剥削的階級關係；原始公社也會有公田和私田，但公田所獲，用來維持公益事業，而發展到封建領主制，農奴在公田上的無償勞動卻變成農奴主剥削所得的私利。封建領主就是這樣利用殘存的氏族公社形式，組織農奴的公田勞動和各種公役，因此實質上的封建領主對農奴的統治、剥削關係，又往往被形式上的原始民主關係假像所掩蓋。這種兩面性的特點，從《詩經·豳風·七月》等文獻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來。

第三，在領主貴族中實行着嚴格的等級、宗法制度。由於分封關係所形成的經濟、政治地位的不同，西周封建領主貴族分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四個等級，構成上對下控制，下對上服從的關係。爲了維繫這樣的等級關係，還利用由父系家長制演變而成的以血緣關係爲基礎的嫡長子繼承制的宗法制，來確立政治、經濟權力的世襲和分配。在宗法制度下，宗族分大宗、小宗。周天子的王位由嫡長子繼承，稱爲天下的大宗，是同姓貴族的最高家長，也是政治上的共主，掌握着最高的權力。天子的庶子有的分封爲諸侯，諸侯對天子來説是小宗，在本國則爲大宗，其職位由嫡長子繼承。諸侯的庶子有的分封爲卿大夫，大夫對諸侯來説是小宗，在本家（大夫領地的勢力範圍叫“家”）則爲大宗，其職位由嫡長子繼承。縱向相繼的大宗，地位永不改變，旁出的小宗，隔五代就疏遠了。具體情況如下圖所示：

周代貴族宗法等級圖

政統與血統的密切結合的等級制度，是周代政治制度的突出特點。因此“孝”（孝敬父母，尤其是父系家長）“悌”（尊重兄長）不僅是維繫血緣關係的道德準則，也是維繫等級關係、避免犯上作亂、保持穩定的政治原則。

第四，敬神事人，實行禮治。禮樂在周代社會的上層建築中佔據重要地位，表現出禮治的特點。禮起源於迷信祭祀，包括敬鬼神的種種禮節和儀式。後來擴展到人與人、人與自然關係的各個方面，形成一系列有關生産、生活的制度、公約、準則、習俗、儀式等，具有不成文的習慣法的性質。原始社會的禮没有階級性，反映了人們之間的平等、民主關係。階級社會的禮，基本内容反映了人的階級關係、等級關係，具有階級性，但也保留了一些全民性的公約、習俗等没有階級性的内容。周代的禮對夏、商兩代的禮有因有革，發展得最爲完備，包括敬神、事人各方面，誠如孔子所説：“丘聞之，民之所由生，禮爲大。非禮，無以節事天地之神也；非禮，無以辨君臣、上下、長幼之位也；非禮，無以别男女、父子、兄弟之親，昏姻、疏數之交也。”（《禮記·哀公問》）周禮中雖然也有一些原始社會全民性禮俗的遺存，但中心内容是宗法等級制度的反映。如周禮中尊尊親親的基本原則，就是在人事方面維護“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等級名分（《論語》12·11，以下引《論語》只標序號：圓點前數字爲篇次，圓點後數字爲章次）。隨着生産力的發展，封建領主制的生産關係已經落後，直至腐朽，新的封建地主制逐漸代之而起。春秋時代就是這樣一個大轉變的過渡時期。

公田、私田之分的井田制，是西周封建領主制經濟的基礎，封建領主制的衰亡，正是從這個基礎的動摇開始的。由於生産力的發展，農奴有餘力開墾荒地自己佔有，使計夫授田的制度受到破壞。同時農奴經營私田所獲不斷增多，積極性越來越高，而對公田上的無償勞動則消極怠工，甚至逃避，以致造成“公田不治”的惡果。這就迫使封建領主不得不改變剥削方式，將勞役地租改爲實物地租。《春秋》宣公十五年所載魯國“初税畝”，就是這種改變的一例。“税畝”就是按畝收税，古時租税統一，收税就是收實物地租，這是剥削方式的一次大的變革，故同年《左傳》説：“初税畝，非禮也。穀出不過藉，以豐財也。”所謂“藉”，就是上面所説的“藉（借）田以力”的勞役地租。其變革的原因，正如宣公十五年《公羊傳》何休注所説，農夫“不肯盡力於公田”。隨着剥削方式的改變，人與土地的關係也開始變化。諸侯以下的領主對封地的關係由佔有變爲所有，從而轉化爲新興地主，用實物地租代替勞役地租剥削農民。農奴對份地（私田）由使用變爲佔有，從而轉化爲自由農民，或失去份地，租用地主的土地耕種，變成佃農。於是分封制和井田制便受到根本破壞。經濟關係的變化必然導致政治關係的變化。舊的封建領主上對下層層控制的等級關係逐漸崩潰，權力不斷下移。關於這種情況，《論語·季氏》中有一段孔子的話作了生動的説明，他説：“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代）希（稀）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16·2）這裏説的“陪臣”，就是大夫的家臣，由士來擔任。在天子、諸侯、大夫、士的貴族等級下，制禮作樂、號令征伐均屬最高權力，爲天子所專有，下級貴族不得僭越。可是從西周到春秋，這種權力的失落，如江河日下。如果用孔子這裏的話來劃分，西周是“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的時期，春秋前期大國争霸是“禮樂征伐自諸侯出”的時期，而到春秋末期，大夫專國政，甚而家臣操權，就是禮樂征伐“自大夫出”，乃至“陪臣執國命”的時期了。孔子正是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論語》中記載魯國大夫季孫氏僭越專權的情況令人髮指，同時也反映了季氏家臣陽貨（即《左傳》中的陽虎）的專横。對此孔子耳聞目睹，難以容忍；有時還不得不與他們周旋，招來不少麻煩和惱怒。知人論世，要瞭解孔子，還必須瞭解他的身世。傳世的孔子傳記，以《史記·孔子世家》爲最早，影響也最大，但是司馬遷援據和運用材料均不够謹嚴，甚至有錯誤，並且不乏附會之辭、小説家言，故難以盡信，僅有參考價值而已。清人崔述的《洙泗考信録》，係爲孔子所作近於年譜的考證傳記，明顯針對《孔子世家》的疏誤而爲，在材料的選擇和運用上嚴謹得多（如主要依據《論語》、《左傳》、《孟子》，不信《史記》、緯書、《孔子家語》、《孔叢子》等），考證也頗爲翔實，有重要參考價值。但是崔述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就是迷信、回護孔子被神化的“聖人”偶像，爲此竟不惜懷疑、抹煞史實，否定可信的史料，對此必須有清醒認識。關於《孔子世家》和《洙泗考信録》的問題，“附録”中《〈春秋〉及三傳中有關孔子和〈論語〉史料的文獻價值》一文中有所辨，可參看。因此，瞭解孔子的身世，只能以《論語》、《春秋》、《左傳》、《孟子》等書爲主要根據，《禮記》中也有一些比較可靠的材料可取；其他則不可氾濫無擇，甚至獵奇，因爲先秦諸子文獻和漢代雜書中，對孔子不僅附會、歪曲（包括神化和貶損）之辭衆多，而且不乏出於異派攻訐的譭謗、調謔之言。

孔子（公元前552—前479，生年據《春秋公羊傳》和《穀梁傳》，《孔子世家》不足據，詳見“附録”），名丘，字仲尼，魯國陬邑（今山東曲阜東南）人。孔子的祖先本是宋國的貴族，其高祖之子因與貴族華父督後人世仇之糾結（孔子七世祖孔父嘉遭華父督殺害，妻子亦被其霸佔），被逼出奔於魯，受封爲防邑（當爲東防邑，在今山東費縣東北）大夫，因稱防叔，孔子先世從此定居魯國。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叔梁紇生孔子（參見“附録”）。孔子的父親叔梁紇是一個武士，雖躋身於貴族之列，但地位較低。孔子三歲時，父親死去，他跟着母親過着較艱苦的生活，因此他説：“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9·6）魯國是一個禮樂之邦，完整地保存着西周的文化傳統。孔子自幼就受到周文化的熏陶，成年以後又以好禮、知禮聞名於魯國。孔子在仕途上並不得意，年輕時曾做過“委吏”（管理倉庫）和“乘田”（管理牧畜）的小吏（《孟子·萬章下》）。爲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孔子不得不在仕宦上謀出路，他不僅在魯國活動，而且周遊過其他一些國家。魯昭公二十五年（公元前517年），季氏逐昭公，昭公避難於齊。孔子也離開魯國到了齊國。齊景公向孔子問政，孔子答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12·11），要齊景公首先整頓宗法等級制度。齊景公想封孔子爲大夫，遭到齊國大夫晏嬰的反對。齊國革新派反對孔子興禮樂的主張，欲加害於他，使他不得不返回魯國。魯定公初年，大夫季氏（桓子）專魯國之權，其家臣陽虎又輕季氏，處於“陪臣執國命”的態勢。孔子不仕，從事教育，整理《詩》、《書》、《禮》、《樂》，弟子越來越多。定公八年（公元前502年），陽虎作亂失敗，叛魯奔齊（《春秋》）。孔子開始出仕，由中都宰升爲司空，又做了司寇。孔子出任司寇大約在定公九年、十年之際。司寇主管司法，地位相當高，又有實權，得到機會爲實現尊周王、忠魯君的政治思想做一些事情。在外交方面，孔子主張諸侯平等，共尊周天子，反對大國恃强稱霸。在内政方面，孔子採取了不少申張魯君勢力、抑止操權大夫的所謂“張公室，抑私門”的措施，“墮（音huī，同隳，毁壞）三都”就是一次重大的策劃。起初孔子與以季桓子爲首的魯國三家執政大夫關係比較融洽，便利用他們與家臣的矛盾，相機提出毁掉費、郈、成三城的建議，得到季孫氏、叔孫氏、孟孫氏三家大夫的同意。《公羊傳》定公十二年載：孔子“帥師墮郈，帥師墮費”。同年《左傳》還具體記載了墮費時遇到邑宰公山不狃反抗的情況。孔子墮三都，名義上是削弱家臣的勢力，改變“陪臣執國命”的情況，實際上最終目的在於“張公室，抑私門”，打擊操縱國政的大夫的勢力，改變“禮樂征伐自大夫出”的局面。孔子的用心被成邑之宰公斂處父覺察，他一向忠於孟孫氏，便對孟懿子説：“墮成，齊人必至於北門。且成，孟氏之保障也。無成，是無孟氏也。子僞（假裝）不知，我將不墮。”（《左傳》定公十二年）於是孟懿子改變態度，使墮成未能成功。由於政治上不可調和的矛盾，孔子與魯國三家關係的破裂勢在必然，因此很快爲季桓子所疏遠。當墮三都的意圖暴露以後，雙方的關係就難以爲繼了。時值當政的季桓子接受了齊國饋贈的歌妓舞女，與魯君迷戀於聲色，三日不聽朝政，孔子便毅然離開魯國，到别的國家尋找實現政治理想的機會，於是開始了周遊列國的生涯，其時約在定公十二年末、十三年初之際。孔子首先到了衛國。衛國與魯國情況相近，也是一個傳統的禮樂之邦，國中賢者很多，孔子的弟子在那裏做官的也不少，並且人口興旺，具備了富强、教化的基礎（13·9），因此孔子對衛國抱有希望。但是國君衛靈公好征戰而不尚禮教，向孔子問軍陣之事（15·1），與孔子思想相悖，孔子只得離開，其時約在定公十五年末。孔子離開衛國，前往陳國，途經宋國時，曾受到宋國司馬桓魋的威脅，不得不僞裝而過（《孟子·萬章上》）。孔子到陳國，遭遇困厄，“在陳絶糧” （15·2），以至跟從者餓得爬不起來。以後又曾去過蔡國，往來於陳、蔡之間，終未得志。大約在魯哀公六年（公元前489年），孔子由陳回到衛國，當時衛出公（輒）繼其祖父衛靈公即位已有四年之久，執政大夫孔文子（圉）留孔子從政，孔子打算給衛出公提出正名分的建議（13·3），但終未得到實權，只是獲得一些俸禄而已。魯哀公十一年冬，孔子反對孔文子用兵攻衛大叔疾，將離衛，應魯人之召而歸魯（《左傳》哀公十一年）。魯國以國老待孔子，雖然遇事多有徵詢，但又不聽用其言。孔子也不求做官，專心於古代文獻的整理工作。但是維護周道的立場老來彌堅，剛回到魯國，就標舉“周公之典”來反對季康子用“以田賦”（按田畝徵軍賦）來代替井田制徵收軍賦的辦法（《左傳》哀公十一年）。魯哀公十四年春，“西狩獲麟”，傳説麒麟爲“仁獸”，非盛世不出現，而這個麒麟出非其時，故遭被捕之禍，孔子非常悲傷，歎道：“吾道窮矣！”（《左傳》哀公十四年）他所編寫的魯國歷史《春秋》便就此住筆。同年六月，齊國陳成子（桓）弑其君。孔子再三請求魯國向齊國出兵，討陳成子“無道”之人（《左傳》哀公十四年，又見《論語》14·21）。又過了兩年，至魯哀公十六年，孔子就離開了人世（《左傳》）。

綜觀孔子的一生，出身於没落貴族之家，生長於禮樂文化之邦，面對當時的變革潮流，立場似乎頗爲保守。他到處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張和理想，結果卻是到處碰壁，落得一個不合時宜的結局。但是决不可因此而簡單否定孔子。孔子批判當世的出發點，需要具體分析（詳後）。孔子的社會實踐是多方面的，他的思想博大精深，有積極的成果，也有消極的成分，需要實事求是，具體分辨。究竟應該怎樣認識、評價孔子？只有依據《論語》，並參考其他可靠文獻，全面、客觀分析他的思想，才能得出正確的結論。

二、《論語》和孔子的思想内涵及其歷史影響和現實意義

《論語》的内容全面反映孔子的思想體系。孔子的思想體系博大精深，但是有一個核心，這就是“仁”。仁的基本含義是仁愛。樊遲問仁，孔子説：“愛人。”（12·22）仁是一種普遍的愛，但並不是一視同仁的愛，而是有親疏遠近之别的有差等的愛。孔子説：“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衆而親仁。”（1·6）這句話清楚地説明了仁愛的層次。首先，仁愛以維護宗法血緣關係的孝悌爲根本内容。孔子的弟子有若也曾説過：“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與？”（1·2）孝指孝敬父母，弟（悌）指尊重兄長，可見仁的基點是家族親情之愛。其次，仁愛以維護貴族等級關係爲主要原則。顔淵問仁，孔子説：“克己復禮爲仁。”“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12·1）禮的中心内容是宗法等級制度，克己復禮就是要用等級名分來約束自己，各安其位，不得僭越，以維繫“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宗法等級關係的和諧狀態 （12·11）。第三，仁愛要求體恤别人，奉行推己及人的“忠恕”之道。仲弓問仁，孔子説：“己所不欲，勿施於人。”（12·2）這是從消極防範一面説的，即所謂“恕”。子貢問：“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孔子説：“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15·24）至於忠，是從積極施與一面説的，孔子曾説：“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6·30）這裏不僅説明了“仁”的内涵中的忠的一面，而且説明了行仁的方法在於就近從自身體察，然後推及於人。忠和恕是仁的同一内涵的兩面説法，所以孔子又説：“吾道一以貫之。”曾參解釋道：“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4·15）第四，仁愛的最高、最廣目標是廣濟博施，泛愛大衆。孔子認爲，如果“博施於民而能濟衆”，那就是超越“仁”，達到更高層次的“聖”，連堯、舜都難以做到（6·30）。由此可見，孔子“仁”的思想，既以宗法等級的人際關係爲基本内容，又包含了人道、泛愛的成分。這兩方面互相矛盾的内容不是簡單硬湊在一起的，而是有着當時現實矛盾的基礎。前一節講孔子的時代已經談到，西周農奴制還保留着原始氏族公社的軀殼，封建領主利用殘存的原始氏族公社形式組織農奴的公田勞動和各種公役，因此實質上的統治、剥削關係，又往往被形式上的原始氏族社會的某些平等、民主關係假像所掩蓋。同樣，以血緣關係爲基礎的嫡長子繼承的宗法制，也保留着原始社會後期父系家長制的軀殼，而内涵卻已發生本質變化。同時，周代的禮制中，除了反映領主等級關係的中心内容外，也有不少原始社會禮俗的遺存。孔子“仁”的思想的兩面性，正是現實社會這種兩面性的反映。

“仁”除了仁愛的含義之外，還包括“敏於事而慎於言”（1·14）的内容，這是孔子觀察人、評價人的一條重要道德標準，主要是要求表裏如一、言行一致、重在實踐。如“巧言令色，鮮矣仁”（1·3），“仁者先難而後獲”（6·22），“仁者，其言也訒”，“爲之難，言之得無訒乎”（12·3），“剛、毅、木、訥，近仁”（13·27）。孔子之所以把重實踐列入仁學的内容，一方面爲了反對言行不一的僞君子和只説不做的空談家，另一方面也爲了提倡實踐：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對自身負責，爲社會盡責。

孔子“仁”的思想具有兩面性，一方面存在維護貴族宗法等級制度的歷史局限；另一方面他看到現實私有制社會人際關係的自私自利、壓迫欺詐，極爲憂慮，嚮往原始公有制社會人際關係的平等、民主、人道、和諧，珍惜美好的傳統，懷抱“大同”的理想，借助這些來針砭現實的弊病。就其改造社會弊端的目的來看，的確有不自覺的前瞻意識，閃爍着理想主義的光輝，展示着人類社會的未來，這正是孔子仁學思想中帶有永恒價值的可貴之處。總之，孔子的仁學實際是人學，他重視人，愛惜人才，强調人要自重自律，修養完美的人格；强調人要積極用世，追求充實的人生；强調推己及人，實現和諧的人際關係。這是一種積極的人道主義、人本思想，是人類精神文明的寶貴遺産。

以上談了孔子的思想核心及其歷史根源和現實意義，下面再來分析孔子思想的各個側面。

在經濟方面，孔子反對按田畝數量徵收軍賦（所謂“以田賦”），維護“周公之典”，即建立在井田制上的軍賦制度“丘甲法”。從歷史進程來看，孔子的立場是保守的。但孔子是從反對苛徵暴斂的角度來反對這一變革的，如當時他説：“君子之行也，度（衡量）於禮，施取其厚，事舉其中，斂從其薄，如是則以丘（井田制按丘出賦的丘甲法）亦足矣。若不度於禮而貪冒無厭，則雖以田賦，將又不足。”（《左傳》哀公十一年）有若建議魯哀公用“徹”法（什一税），反對行什二之税，主張與百姓共富足，説：“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 （12·9）直接承襲了孔子的上述思想。孔子還反對統治者揮霍無度，主張“節用”；反對濫興徭役貽誤農時，主張“使民以時”（1·5）。他還稱讚鄭國具有變革思想的大夫子産“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5·16）。孔子主張“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即因勢利導組織百姓致富（20·2）。他還主張在“庶矣”（人口已興旺）的基礎上使百姓“富之”（13·9），並且達到没有貧富懸殊的均平（16·1）。

在政治方面，孔子嚮往遠古公有制的大同社會，《禮記·禮運》載：“孔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爲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閉，是謂大同。’”但是他認爲大同社會實現起來非常難，連堯舜都感到吃力，如説：“博施於民而能濟衆”，“堯舜其猶病諸”（6·30），故對此自己始終只能作爲理想來寄託。然而他認爲“三代之英”即夏商周三代聖人大禹、商湯、文王、武王、成王、周公等所創造的盛世，並不是不可以企及的，因此，所謂“小康”就成了孔子實際追求的目標，他説：“今大道既隱，天下爲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爲己。大人世及以爲禮，城郭溝池以爲固。禮義以爲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以立田里，以賢勇知，以功爲己。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於禮者也。以著其義，以考其信，著有過，刑（通型）仁講讓，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勢者去，衆以爲殃，是謂小康。”（《禮記·禮運》）孔子追求三代，尤其以恢復“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的西周爲直接、具體的目標，他夢想周公（7·5），欲從周禮（3·14）；期望“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6·24），就是説，以齊國那樣强大的國力，加上魯國那樣完備的禮樂，恢復天下一統的周道（西周盛世）。

孔子的治國思想是君明，臣賢，以民爲本，和平外交。他主張君主聖明，有威嚴而不專横，舉賢納諫，“使臣以禮”（3·19）。主張“臣事君以忠”（3·19），敢於直諫；爲官正直清廉，“行不由徑（不走邪道）”（6·14）。主張治理國政要做到“足食，足兵，民信之”，其中老百姓的信任比糧食、軍備都重要：“民無信不立”（12·7）。他還强調要使“天下之民歸心”（20·1）。在外交上嚴華夷之限，維護先進文明，認爲“微（無）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14·7），就是説，如果没有管仲輔佐齊國强大，抵擋東夷的入侵，那麽我們就會亡國亡族，披頭散髮，左開衣襟，隨從夷狄的習俗。但也反對以大欺小，以强凌弱，主張“修文德”以招來遠人（16·1）。

關於治國方法，孔子主張“爲政以德”（2·1），以德治禮治爲主導。他不反對以政令、刑罰爲代表的法治，但認爲只能居於輔助地位。孔子説：“道（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逃避）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歸向）。”（2·3）又説：“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適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13·3）孔子還説過：“政寬則民慢（怠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左傳·昭公二十年》）這裏談的是法治寬嚴適度的道理，説明他並不反對法治，只是强調要調劑寬嚴，以求恰當。至於有人説寬猛相濟是鎮壓人民起義的兩手對策，則屬附會之辭，因爲孔子此話是就《左傳》所記“鄭國多盜，取人於萑苻之澤”而發的，針對的明顯是社會治安問題。

在教育方面，孔子有豐富的實踐經驗，並且形成了完整的思想理論。他主張德育爲先，全面發展：“行有餘力，則以學文”（1·6）；“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7·6）；告誡偏重學問的子夏：“女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6·13）主張“有教無類”（15·39），並親自實行：“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7·7），對於打破貴族對教育的壟斷，使文化下移，起到積極作用。在教育方法上，他總結出非常豐富有益的經驗。他因材施教，針對學生的特點，甚至根據某個人在不同場合、不同時間的不同表現，進行恰如其分的教育，如子路、冉求提出同樣一個問題：“聞斯行諸？”孔子先後作了否定和肯定兩種不同的回答，理由是：“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11·20）他承認人的智力有差别，説：“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6·21）；但也强調後天的主觀努力，反對怠惰不前的“畫”，如6·12“冉求曰：‘非不悦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他“循循然善誘人”（9·11），注重啓發式教育：“不憤不啓，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7·8）；他不僅强調舉一反三，更稱讚“聞一以知十”（5·9）。他强調“學”與“習”相結合：“學而時習之”（1·1）；辯證對待“學”與“思”的關係：“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2·15）；正確處理學與用的關係，重視實踐，提倡“多聞”、“多見”（7·28）；强調學以致用，以用促學：“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19·13）；反對不學無術，盲目蠻幹，如指責子路讓還未學成的子羔做費邑之宰是“賊夫人之子”，並厭惡子路“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爲學”這種以幹代學的片面狡辯（11·23）。他倡導嚴謹老實的學風，主張“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2·17），“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多見闕殆（疑），慎行其餘”（2·18），“學而不厭，誨人不倦”（7·2）。他爲人師表，而又謙虚謹慎，主張“不恥下問”（5·15），以衆爲師：“三人行必有我師焉”（7·22）。總之，在孔子的教育思想中，凝結着他豐富的實踐經驗，顛仆不破的真理俯拾皆是。

在哲學方面，孔子提倡中庸之道，説：“中庸之爲德也，其至矣乎！”（6·29）又説：“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禮記·中庸》）中庸就是以中爲用的意思，其哲學意義就是在承認事物存在兩面性的前提下，隨時折中、平衡，力戒偏頗。其中包含着豐富的全面、辯證的觀點和行爲合度的思想。如“無可無不可”（18·8），“叩其兩端而竭焉”（9·8），“過猶不及”（11·6），“事舉其中”（《左傳》哀公十一年）， “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13·3），“樂而不淫，哀而不傷”（3·20）， “温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7·38），“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20·2），等等。孔子提倡中庸，强調執中，但並不拘泥、固執，又强調權變，如説：“可與立，未可與權。”（9·30）孔子權變的實例很多，如説：“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弛）也，寧戚（過分悲傷）。”（3·4）“奢則不孫（遜），儉則固（固陋）。與其不遜，寧固。”（7·36）“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爲也。”（13·21）與中庸相關，孔子還講“和”。“和”就是在承認事物存在矛盾和差異的前提下進行調和，如説：“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13·23）众口相应、唱和叫和；調五味叫和（盉），諧五音也叫和（龢），這是“和”的本義，加以引申，協調事物的矛盾、差異也叫和。“同”則不是這樣，“同”指等同，完全抹殺矛盾，泯滅差别。可見“和”是對立統一的辯證法，“同”是形而上學。有若下面的話忠實地反映了孔子“和”的思想，他説：“禮之用，和爲貴。先王之道，斯爲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1·12）禮的本質在區别等級，但禮的推行以和爲貴；既有差别，又能調和，就不致分崩離析。當然，孔子講“和”也有其局限，主要表現爲維護以“禮”爲代表的貴族等級制度，但並不能因此而否定孔子“和”的哲學思想的合理内核。“和”本是先秦存在的一種可貴的思想觀念，如《國語·鄭語》有這樣的話：“和實生物，同則不繼”，就是説，只有存在差别的調和，萬物才能生生不已，不斷發展；如果完全等同没有差别，就難以爲繼，不會有發展。

天命鬼神觀念也屬哲學思想。有人説孔子是無神論者，孔子所説的天就是自然的天，孔子能正確看待人與自然的關係。這種説法根據不足。實際上孔子既是相信天命的宿命論者，又是有神論者。他認爲天位居衆神之上，是神中的最高主宰，所以説“獲罪於天，無所禱也”（3·13），意思是説如果得罪了上天，就没有可值得禱告的神了，即使禱告也無濟於事。孔子所謂的天，是有意志的神，並非自然的天，它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威，無須親自開口發號施令，就能主宰一切，指揮一切，如説：“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17·19）。他認爲天命不可違抗，因此君子“畏天命”（16·8）。即使符合道義的事，能否行得通也由天定，因此説：“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14·36）孔子很少講論天道，並不是因爲他不信天命，而是因爲天道神秘莫測，不便領會，難以言説罷了。他認爲只有身經複雜的人生閲歷之後，才能認知天命，所以説“五十而知天命”（2·4），而且知天命又與學習占筮書《周易》有關，如説：“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7·17）孔子把人生經驗（即對客觀規律的認識）與知天命聯繫起來，實際上是在一定程度上把天命與不以主觀意志爲轉移的客觀規律聯繫起來，對天命的神秘性已有所突破，但離否定宿命論相距尚遠。“子不語怪、力、亂、神”（7·21），孔子不講神怪，情況與不講論天命一樣。其實孔子很强調對鬼神的虔誠：“祭如在，祭神如神在。”（3·12）至於説：“敬鬼神而遠之”（6·22），“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11·12），固然有重人事、輕鬼神之意，但這些話也含有人事切實，鬼神難明的意思，並不足以説明孔子不相信鬼神。孔子的鬼神觀念，與周人的思想是一致的，其迷信程度不像殷人那麽深，正如《禮記·表記》所説：“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後禮”；“周人尊禮尚施，事鬼敬神而遠之，近人而忠焉”。這只能説孔子的鬼神觀念有進步，但離無神論相距尚遠。

孔子的倫理思想，包括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諸多内容，主要集中在他的核心思想中，前面已作分析。

孔子的思想博大精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後人的取向不盡相同，甚至大相徑庭；而且爲我所用，對孔子進行歪曲、改裝的情況也不少。因此考察孔子的思想的影響和價值，首先必須堅持全面的觀點，切忌片面；其次，也許更爲重要，必須還孔子以本來面目，澄清後世對他的曲解、改裝和附會，然後才能對孔子思想的實際影響和價值作出客觀評價。

孔子是儒學的創始人，後世儒家均以孔子爲宗師。《漢書·藝文志》説：“儒家者流，……游文於六經之中，留意于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概括了儒家的共同特點。但是儒學在歷史上絶不是一個一成不變的概念，孔子所代表的是原始儒學，後世儒學屢有發展變化，人們心目中的孔子偶像也隨之有所不同，孔子的思想也多被曲解、附會。例如漢代的今文經學和緯學把孔子神化，作了最大的歪曲，王充對此有所辯駁，《論衡·知實篇》列舉十六事證明“聖人不能神而先知”，其中孔子就占十四例。又如魏晉玄學援道入儒，用老莊思想改造儒學，對儒學也是莫大歪曲。再如宋代理學，也是原始儒學被嚴重扭曲的典型。理學宣揚“存天理，去人欲”，加强禮教對人們的束縛，甚至摧殘人性而在所不顧，有悖於孔子的思想。明清時期一些啓蒙思想家的反孔，乃至“五四”時期人們的反孔，主要是針對被宋明理學所歪曲的孔子，他們對孔子思想的原始面貌瞭解得既不準確，又不全面。

從孔子的實際思想來看，其對中國悠長封建社會上升時期的影響，主流是積極的。孔子死後，儒學得到繼續發展，戰國時期存在着激烈的儒法鬥争，以致釀成秦始皇的焚書坑儒。秦朝的反儒有其合理性，表現在反對頌古非今、由郡縣制退到分封制。但是有很大的片面性，只看到儒家思想的消極面，忽視了儒家思想的積極面，純粹“以法爲教”，“以吏爲師”，甚至殘酷地焚書坑儒，以致鞏固不了自己的統治，二世即亡。漢承秦制，漢初即有人總結秦亡的歷史教訓，建議統治者重視儒學，藉以治國。如陸賈向漢高祖曉以居馬上可以得天下，居馬上不可以治天下的道理，認爲“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秦任刑法不變”，以至速亡，建議高祖用《詩》、《書》、《禮》、《樂》輔之以刑罰進行統治（《史記·酈生陸賈列傳》）。至漢文帝時，賈誼總結秦亡的原因説：“仁心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3]建議興禮樂，改秦法，“然孝文帝初即位，謙讓未遑也”（《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至漢武帝時，董仲舒把儒學抬到至高無上的地位，在對策中建議“推明孔氏，抑黜百家”（《漢書·董仲舒傳》）。但是他的建議並未完全爲武帝所接受，正如皮錫瑞《經學歷史》第四章所説：“武帝罷黜百家，表章六經，孔教已定爲一尊矣，然武帝、宣帝皆好刑名，不專重儒。”[4]宣帝不重儒，有《漢書·元帝紀》爲證，如説：元帝爲太子時，“見宣帝所用多文法吏，以刑名繩下，大臣楊惲、蓋寬饒等坐譏刺語爲罪而誅，嘗侍燕從容言：‘陛下持刑大深，宜用儒生。’宣帝作色曰：‘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其實霸道王道相雜而用，不限於漢朝，可以説貫穿於漢以後的整個封建社會中。但在意識形態領域，儒家又始終處在正宗地位，所謂“獨尊”的含義，不過如此而已。而且倡王道，反霸道，把兩者絶對化是孟子的思想。在孔子的思想中，並不完全否定霸道，孔子稱讚管仲相齊桓公稱霸諸侯，一匡天下，增强了國家實力，抵禦夷狄内侵，保衛了中國的先進文明，“民到于今受其賜”（14·17）。此外，如前所述，孔子不排斥法治，他主張興禮樂教化，輔之以刑罰，這與“以霸王道雜之”亦頗相似，只是孔子强調必須以王道爲主。孔子思想在中國封建社會的影響，積極方面是主流，體現在明君賢相、清官廉吏、仁人志士、民族英雄身上，表現爲勵精圖治、選賢與能、兼聽納諫、改惡從善、倡廉肅貪、克己奉公、剛正不阿、執法如山、興利除弊、勤政愛民、精忠報國、積極用世、憂國憂民等政績和美德，閃爍着自强不息、人道、民本、尚德、貴知、重和、均平、爲公、大同等思想光輝，流傳着“殺身成仁”、“捨生取義”、“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等無數震撼人心的至理名言和道德風範。中國長期的封建社會出現過一些太平盛世，這些治世的出現，首先是人民鬥争的結果，但也是與統治者善於總結歷史經驗教訓、調整封建關係分不開的。有一種事實不容忽視，即他們在總結經驗教訓、調整關係時，以孔子爲代表的儒家思想每每起着重要的指導作用。漢初的情況已如前述，又如唐代以唐太宗和魏徵爲代表的君臣論治也是明顯一例。當時魏徵“恥君不及堯舜，以諫争爲己任”，提醒唐太宗重視隋朝滅亡的教訓，“惟人載舟覆舟所宜慎，奔車朽索其可忽乎”，不可“安不思危，治不念亂，存不慮亡”。規勸、曉諭唐太宗“偃革興文，布德施惠，中國既安，遠人自服”；敬待君子，疏遇小人；“偏聽則暗，兼聽則明”，“思聞得失只可恣其陳道”，等等，並且多引孔子之言以爲證（見《舊唐書·魏徵傳》）。由此可見原始儒家思想在歷史上的進步性是十分明顯的。

有一種言論，認爲儒家思想阻礙科學技術的發展，實難服人。第一、中國古代科學是先進的，這種情況不可能與當時社會的主導思想儒學背道而馳。第二、中國古代有成就的科學家多數信奉儒家。第三、以孔子爲代表的儒家重視教育，重視知識，提倡獨立思考，發揮人的創造才能，學風又謹嚴扎實，有利於促進科學發展。

由於種種原因，中國資本主義未能得到充分發展，成爲一個成熟的社會階段。有人把此歸罪於儒家思想的阻撓，認爲儒家否定自由競争，此論實難説通。首先，觀念不是萬能的，作爲上層建築的思想意識可以反作用於經濟基礎，但不能起决定作用。情況恰恰相反，正是因爲經濟領域裏的資本主義萌芽没有發展壯大，才没有動摇封建正統思想，其次，中國儒學絶非與資本主義不相容，資産階級政治家、思想家確實吸收過孔子思想。在西方，十七八世紀資産階級啓蒙思想家用理性萬能的學説反宗教、反封建，進入了所謂理性時代。孔子的思想確實是理性時代的重要思想來源之一，當時的思想家非常推崇孔子的學説，甚至以不同於神學的孔子作爲他們啓蒙運動的旗幟[5]。在中國近代史，康有爲的改良變法思想，孫中山的三民主義也吸收過孔子的學説。當然袁世凱稱帝、張勳復辟等也鼓吹過孔教，這固然説明了儒學的複雜性，但孔教旨在歪曲、利用，不等於儒學。

“五四”新文化運動提出過“打倒孔家店”，反映了反封建的革命性，但是這個口號對儒學缺乏分析，不無偏頗。實際1919年“五四”運動前後，關於孔子及其學説也有公允客觀的評價，如有人認爲當時論孔者分爲兩個極端：一者，批孔道壞風俗人心，阻學問之進行；一者，主崇拜孔子，可以正人心，端風俗，勵學問，此二者皆爲“瞽説”[6]。指出“孔子自有可尊崇者在”，“獨夫民賊利用孔子，實大悖孔子精神”[7]。惲代英説：“孔道非孔教”，“孔子講述五倫，敬老慈幼及仁、義、禮、智、信諸德，務以造成社會善良分子爲宗旨”[8]。又説：“我平日不菲薄孔子，而且有些地方很敬重他。但是我很菲薄孔教徒，自然程、朱、陸、王等在外。”[9]梁啓超於1926年即對“打倒孔家店”的口號作了反思，認爲“不是求真求美的態度”[10]。抗日戰争時期，高漲的愛國主義激起對民族文化傳統的重視，如1937年元旦，以愛國救亡爲宗旨的“孔墨學術講習會”成立；1938年5月4日，陝甘寧邊區文化界救亡協會在《解放》雜誌39期上發表了《我們關於目前文化運動的意見》；同年9月18日，吴玉章在《解放》雜誌52期上發表了《研究中國歷史的意義》的文章，等等。同時促進了對“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反思和總結，孔子進一步得到公允的評價，影響也在加深。1938年10月毛澤東在《中國共産黨在民族戰争中的地位》一文中提出“學習我們的歷史遺産，用馬克思主義的方法給以批判的總結”的任務，指出“今天的中國是歷史的中國的一個發展；我們是馬克思主義的歷史主義者，我們不應當割斷歷史。從孔夫子到孫中山，我們應當給以總結，承繼這一份珍貴的遺産”[11]。此文極有指導意義，對於清除“左”的影響，促使人們解放思想，起了很大的作用。之後，劉少奇在《論共産黨員的修養》中，洛甫在《論待人接物問題》中，彭德懷在《論民主教育》中，都援用過孔子的思想和名言，在思想教育、道德建設方面收到很好的效果。

1949年以後，由於“左”的思潮和庸俗社會學研究方法的影響，孔子基本上處在被批判的地位，文革中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因此對孔子思想的現實意義認識得極爲不足，甚至完全抹煞。撥亂反正以後，情況有了很大的好轉，但又受到民族虚無主義、全盤西化思潮的嚴重干擾。應該説對孔子思想現實意義的重視，主要是兩股風吹起來的，一股來自西方學術界，一股來自東亞“四小龍”。而内因則基於實行改革開放、實現現代化還要不要繼承傳統文化的思考。不少西方學者對孔子思想現實意義的重視是基於二十世紀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錯綜複雜的矛盾和現代社會的種種弊端[12]。“四小龍”以他們的文化背景和經濟發展的事實，證明了以孔子爲代表的儒學不僅不是現代化的阻力，甚至可以成爲促進的動力。這兩方面都給了我們很大啓發，除考慮傳統文化與本國現代化的關係之外，也增加弘揚傳統文化爲人類發展作出貢獻的使命感。

能否正確認識、準確把握孔子思想的現實意義，關係到觀察問題的觀點和方法。

曾經流行的“與舊文化徹底决裂論”，完全否定孔子思想的現實意義，不符合實際情況，表現爲隔斷歷史，否定優秀文化傳統的民族虚無主義。

至於方法，以前盛行過階級分析法，其實應該説是機械的階級分析法。例如趙紀彬《論語新探》一書，曾一度被譽爲運用馬克思主義研究《論語》的典範之作，影響很大。其實是教條主義把階級分析簡單化的典型之作。他先入爲主，認爲在階級社會中階級性通貫一切，以階級鬥争爲綱對《論語》語詞進行統計分析，得出貌似嚴謹實則荒唐的結論。如其中《釋人民》一篇最具典型性，作者在《論語新探·緒論》中説：“此篇分析春秋末葉社會的階級關係，指明‘人’與‘民’是當時社會的兩大主要對立階級，亦即奴隸主與奴隸的關係。”[13]然後在《釋人民》中舉例歸納，認爲《論語》對“人”講“愛”，對“民”講“使”；對“人”言“誨”，對“民”言“教”，於是得出結論説：“總結上述，可知《論語》所説的‘人’與‘民’，相當於一般奴隸制社會的兩大階級：‘民’是奴隸階級，‘人’是奴隸主階級。”[14]並且根據孔子對待“人”和“民”的態度不同，始終站在“人”的立場，因此把孔子確定爲奴隸主階級的代言人。其實事實並非如此，作人類群體講的“人”和“民”都是中性的詞，並没有不同階級屬性的差别，具體辨析詳見1·5【辯證】。所以《論語》中的“民”，並不像《論語新探》所説泛指被統治階級奴隸。

再看“教”與“誨”兩個詞，基本意義也没有差别，在使用上也没有因施加物件的不同而加以區别的情況，先看《論語》以外的普遍的例子，如《説文》解釋“教”字説：“上所施下所效也。”解釋“誨”字説：“誨，説教也。”又如“以教國子弟”（《周禮·師氏》），“教也者，長善而救其失者也”（《禮記·學記》），“教，文之施也”（《國語·周語》），“君有此教士三萬人”（《管子·小匡》），“慢藏誨盜，野容誨淫”（《易·繫辭》），“誨爾序爵”（《詩·大雅·桑柔》），“夫子誨之髽”（《禮記·檀弓》），“使師曹誨之琴”（《左傳》襄公十四年）。就《論語》而言，亦不像《論語新探》所歸納的結論説：“《論語》只對‘人’言‘誨’，不對‘民’言‘誨’，只以‘人’爲‘誨’的對象，不以‘民’爲‘誨’的對象。” 在《論語新探》作者看來，“誨”屬高尚内容的教育，“教”屬低級技能的教練，其實不然，兹就《論語新探·釋人民》所舉“言‘教’組”的六個例子進行分析，如：“舉善而教不能，則民勸”（2·20），這裏“舉”“教”的施動者是執政者，受動者分别是“民”中的善人和没有能耐（不能）的人，“不能”者不一定專指被壓迫階級，所教的内容也不一定專指低級技能。又如：“子以四教：文、行、忠、信。”（7·25）這裏所教的内容，“文”指文化知識，“行、忠、信”三者指行爲道德，皆屬高尚教育内容。又：“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13·9）在這裏，“之”泛指衛國的民衆，“教”的物件既然是“富”者，則“教”的内容就很難説專指低級技能。又如“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13·29）和“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13·30）兩例，《釋人民》就此説：“‘教’字只與戎兵攻戰之事相連。可見‘教’不以啓發智慧爲目的，而以軍事技能爲内容。則‘教’字不是‘教育’而是‘教練’，尤爲明白。”又説：“由‘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及‘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來看，可知‘民’在春秋時期有應徵打仗的義務，且是兵源的蓄水池；‘人’對於‘民’有教練權與指揮權，亦即‘人’是‘民’的官長，‘民’是‘人’的兵卒。又從‘使民以時’來看，則‘民’又是農業上的勞動力。是知‘人’與‘民’的隸屬關係，是在‘耕戰’一體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15]其實如前所舉例，“教”字並不是“只與戎兵攻戰之事相連”，“教”也與“文、行、忠、信”相連；又如：“有教無類。”（15·39）這裏的“教”泛指教育，教育的對象既然“無類”（没有族類、身份等區别），則“教”的内容也很難説專指低級技能。即如作者所説“此‘類’字當指氏族紐帶的血族别，而與奴隸制社會方輿單位的地域别爲對待之詞”，更不能説“教”專指低級技能教育。

由以上可知，《論語新探》不是在準確分析語義的基礎上，進而辨析義理，而是先入爲主，從一種觀念（認定孔子是統治階級奴隸主的代言人）出發，牽連有關詞句，歪曲實際語義，進行論證。這實際是套用馬克思主義的教條主義，而違背了馬克思主義的靈魂——對具體事物進行具體分析，堅持實事求是。歷史上偉大的思想家，難免表現出階級的烙印和歷史局限。但是，一方面要具體分析歷史人物所代表的階級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中究竟是進步的還是反動的；另一方面又要充分認識歷史人物的複雜性，决不能簡單地的根據出身劃分其階級屬性，甚至輕率地確定爲某一階級的代言人。一定要深入地理解其言論，準確地把握其思想内涵和根源，辯證地考察其所堅持的立場。因爲偉大的歷史人物，往往可以突破階級局限，思考全社會、全民族乃至全人類共同的問題，站在公正的立場上維護廣大人群切身、長久的利益，産生可貴的社會理想，前面所分析的孔子仁學中的以人爲本、以民爲本、推己及人的思想以及“天下爲公”的大同理想，充分説明了這一點。

關於孔子和《論語》的研究方法，二十世紀六十年代，還有人提出過“抽象繼承法”，即抽象地繼承其言論的字面意思，賦予新的内容。這就是所謂舊瓶裝新酒。但是孔子思想如果抽去了原有的具體内容，賦予新的内容，也就不成其爲孔子思想了，繼承的前提已不復存在，還有什麽繼承可言？所以這種方法也是不科學的。

探討孔子思想的内涵及其現實意義，乃至全部傳統思想的内涵及其現實意義，必須尊重歷史，不僅我們不可以任加解釋、改造，賦予新的内容，而且要澄清前人的歪曲，還歷史以本來面目。然後具體分析，區别對待：凡是屬於反映客觀真理的至理名言，凡是屬於體現全民族乃至全人類優良傳統的善行美德，均有永恒價值，無需重新包裝，拿來就是。凡屬具有合理内核的，要注意發掘、吸收。凡屬瑕瑜混雜的，要注意分辨，以决棄取。有的純屬反面經驗，也要認真分析，引以爲戒，並清除其現實影響。總之，還是要堅持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方法，只有這樣才能對複雜現象作出科學的分析，準確的判斷。

三、《論語》的成書流傳和整理

《論語》是以記載孔子言行爲主，並且兼記孔子某些弟子及時人言行的一部書。其中以記言爲主，故謂之“語”。“論”是論纂、論輯的意思。《論語》全名的含義，就是經過編纂的語録。班固《漢書·藝文志·六藝略·論語類序》説：“《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於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此説本劉歆《七略》，符合《論語》一書的實際情況。

《論語》是儒家的原始經典，瞭解孔子及其學派，必須以《論語》爲主要依據。《論語》記録了當時的生動口語，也是漢語史的重要研究資料。《論語》雖不是純粹的文學作品，但具有文學價值，表現在語言表達、人物刻畫和情節、細節描寫等方面，在中國文學史上影響極爲深遠，也是文學史的重要研究資料。《論語》中還保存了不少重要的史實，也是歷史的重要研究資料。

《論語》是一部語録彙編，出於衆手，成書有一個過程。《論語》的内容先被一條一條地記録下來，記録者有孔子的弟子，有孔子的再傳弟子，也有孔門以外的人，但以孔門弟子爲主，這幾種情況都可在《論語》中得到例證。而且記録的場合也不一定在正式講學之時，如：“子張問行。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裏，行乎哉？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夫然後行。’子張書諸紳。”（15·6）“書諸紳”，就是寫在大帶上，由此可見隨時聽聞，倉促記録的情景。這些零散的記録，集腋成裘，不斷積累，最終編成《論語》。《論語》没有嚴格的編纂體例，每一條就是一章，集章爲篇，章與章、篇與篇之間並無嚴密的關係，只是大致以類相從，並且偶爾有重複的章節出現。

關於《論語》的最後編定者，前人有幾種説法：《漢書·藝文志》泛稱爲孔子門人；鄭玄認爲“仲弓、子夏等所撰定”（《經典釋文·序録》引）。柳宗元《論語辯》上篇於此有辨：“或問曰：儒者稱《論語》孔子弟子所記，信乎？曰：未然也。孔子弟子，曾參最少，少孔子四十六歲。曾子老而死，是書記曾子之死，則去孔子也遠矣。曾子之死，孔子弟子略無存者矣。吾意曾子弟子之爲之也，何哉？且是書載弟子必以字，獨曾子、有子不然。由是言之，弟子之號之也。然則有子何以稱子？曰：孔子之殁也，諸弟子以有子爲似夫子，立而師之。其後不能對諸子之問，乃叱避而退，則固嘗有師之號矣。今所記獨曾子最後死，余是以知之。蓋樂正子春、子思之徒與爲之爾。或曰：孔子弟子雜記其言，然而卒成其書者，曾氏之徒也。”[16]此説近于史實，後人多採納。據此，《論語》的成書約在戰國初年。

據《漢書·藝文志》和何晏等《論語集解·論語序》，《論語》傳到漢代，出現三種本子，即今文《論語》兩家：《齊論語》和《魯論語》；古文《論語》一家。《齊論語》二十二篇，多《問王》、《知道》兩篇，其餘二十篇章句也頗多於《魯論語》，《漢書·藝文志·六藝略·論語類序》説：“傳《齊論》者，昌邑尉王吉、少府宋畸、御史大夫貢禹、尚書令五鹿充宗、膠東庸生，唯王陽（王吉字子陽，故稱王陽）名家。”《魯論語》二十篇，爲其作解釋的《傳》十九篇，《漢書·藝文志·六藝略·論語類序》説：“傳《魯論語》者，常山都尉龔奮、長信少府夏侯勝、丞相韋賢、魯扶卿、前將軍蕭望之、安昌侯張禹，皆名家。張氏最後而行世。”張禹，字子文，《漢書》卷八十一有傳。他仕元帝、成帝兩朝，哀帝建平二年（公元前5年）卒。張禹善《論語》，成帝爲太子時張禹即爲他授《論語》，即位以後仍以張禹爲師，禹爲《論語章句》獻之。成帝河平四年（公元前25年），禹代王商爲丞相，封安昌侯。《漢書》本傳説：“始魯扶卿及夏侯勝、王陽（吉）、蕭望之、韋玄成皆説《論語》，篇第或異。禹先事王陽，後從庸生，采獲所安，最後出而尊貴。諸儒爲之語曰：‘欲爲《論》，念張文。’由是學者多從張氏，餘家寢微。”《論語序》説：“安昌侯張禹，本受《魯論》，兼講《齊》説，善者從之，號曰《張侯論》，爲世所貴，包氏、周氏章句出焉。”[17]可見《張侯論》是今文《齊》、《魯》二家的集成者。據各種記載，《張侯論》實際是以《魯論》爲底本，並未變亂《魯論》的篇章，兼採《齊論》之善，整理出的一個新本子。這個本子很重要，實爲今傳《論語》的祖本。爲《張侯論》作注的包咸、周氏二家，見採於《論語集解》。《古文論語》二十一篇，《漢書·藝文志》注：“出孔子壁中，兩《子張》。”《論語序》説：“魯共王時，嘗欲以孔子宅爲宫，壞得《古文論語》，……分《堯曰》下章‘子張問’以爲一篇，有兩《子張》，凡二十一篇。篇次不與《齊》、《魯論》同。……《古論》唯博士孔安國爲之訓解，而世不傳。至順帝時，南郡太守馬融亦爲之訓説。”《古文論語》不僅篇次與《齊論》、《魯論》異，文字亦多異，《經典釋文》引桓譚《新論》説：“文異音（按，“音”當作“者”）四百餘字。”從殘存的鄭玄注窺見一些情況。爲《古文論語》作注的有孔安國、馬融二家，亦見採於《論語集解》。1973年河北定縣八角廊漢墓（據考證，墓主爲中山懷王劉修）出土的漢簡中，有《論語》一書，殘簡的篇幅爲今本《論語》的一半。據十支尾題殘簡所題各篇章數、字數，多與今本不同，正文文字亦多與今本不同，用假借字較多[18]。從避諱情況看，只避漢高祖名諱，不避惠、文、武、昭諸帝名諱，可見是漢初的抄本。至於與《魯論》、《齊論》、《古論》三個系統的關係，學者看法不一，尚難定論。至東漢末，又出現了鄭玄的校注本，《論語序》説：“漢末，大司農鄭玄，就《魯論》篇章，考之《齊》、《古》，爲之注。”鄭玄本實際上亦借階於張禹本，王國維《書論語鄭氏注殘卷後》列舉充分證據之後説：“鄭氏本所據本爲自《魯論》出之《張侯論》，及以《古論》校之，則篇章雖仍《魯》舊，而字句全從古文。”[19]鄭注本唐以後不傳，敦煌遺書中存有殘卷，新疆也出土過唐卜天壽所抄鄭玄《論語注》殘本。《論語集解》中存有鄭玄的注語，但爲數不多。《經典釋文》中保存了不少鄭玄本的文字和鄭玄校、注之説。鄭玄注的輯佚之作始於宋代，清代更多。

至魏，産生了一個重要的《論語》集注本，這就是何晏等人所撰的《論語集解》。此書奏上朝廷時所寫《論語序》，歷述《論語》的成書和流傳（如前所引），及至鄭玄的注本後云：“近故司空陳群、太常王肅、博士周生烈皆爲義説，前世傳受師説，雖有異同，不爲訓解。中間爲之訓解，至於今多矣，所見不同，互有得失。今集諸家之善，記其姓名。有不安者，頗爲改易，名曰《論語集解》。光禄大夫關内侯臣孫邕、光禄大夫臣鄭沖、散騎常侍中領軍安鄉亭侯臣曹羲、侍中臣荀覬、尚書駙馬都尉關内侯臣何晏等上。”這裏説明幾點：第一，《論語集解》所集“諸家之善説”除了前述漢代的包咸、周氏、孔安國、馬融、鄭玄之説外，還包括魏時的陳群、王肅、周生烈之説；第二，所謂“有不安者，頗爲改易”，指諸家之説有不妥的，何晏等人以己意加以改動；第三，《論語集解》的撰者共有五人，何晏殿後。關於《論語集解》定自何人之手，前人有不同説法，劉寶楠在《論語序正義》中曾有引述，並作案斷，如：“宋氏翔鳳《師法表》云：‘《鄭沖傳》（見《晉書》）：初，沖與孫邕、荀覬、何晏共集《論語》諸家訓注之善者，記其姓名，因從其義；有不安者，輒改易之，名曰《論語集解》，成，奏之魏朝，於今傳焉。《魏志》言何晏作《道德論》及諸文賦著述凡數十篇，不言注《論語》。而沖在高貴鄉公時，講《尚書》，執經親授，與侍中鄭小同俱被賞賜。是沖本經生，《論語集解》之成，當定自沖手。今使平叔專其姓氏者，蓋上《論語集解》，奏列邕、沖等名，而晏最在後，著録家見奏末稱臣何晏等上，遂以《集解》爲晏一人所撰，相沿至今也。’劉氏毓崧《通義堂筆記》曰：‘唐宋時，臣下上表結銜，皆尊者居後。此序末列銜，亦是由下逆數。蓋平叔官最顯，故最居後，專《集解》之名也。考《通典》二十一，言尚書至後漢，則爲優重，出納王命，敷奏萬幾，蓋政事之所由宣，選舉之所由定，罪賞之所由正，斯乃文昌天府，衆務淵藪，内外所折衷，遠近所禀仰。故李固云：陛下之有尚書，猶天之有北斗；斗爲天之喉舌，尚書亦爲陛下之喉舌；斗斟酌元氣，運平四時，尚書出納王命，賦政四海。據此則尚書之權甚重。吏部專掌選舉，又晏以國戚尚主，貴莫與比，故晏居首。《漢表》言侍中得入禁中。《通典》二十一云：侍中，漢代爲親近之職，魏晉選用，稍增華重，而大意不異自注。晉任凱爲侍中，萬機大小，多管綜之，是侍中職亦甚重，故荀覬居次。中領軍則掌三營兵，故曹羲又居次。其光禄大夫，皆是加官，同於閒散，故鄭沖、孫邕又居次。何晏、曹羲、孫邕没於魏世，惟荀覬、鄭沖皆仕晉，故《晉書》有傳。沖傳居前，故詳言與孫邕等共爲《集解》之事。《荀覬傳》居後，自不復述。今宋氏據沖傳所言，以爲《集解》定自沖手，恐非。’案劉説是也。”[20]劉寶楠同意劉毓崧的説法，是有道理的，但結銜居末，除了表示位尊之外，也不無表示何晏在《論語集解》編著工作中的决斷作用的意思。故《論語》著者的題署，往往獨舉何晏以爲代表。《論語集解》創古籍注釋中的集解之體，較爲集中地保存了《論語》的漢、魏古注。凡注中徵引他人之説，確如序所稱“記其姓名”，唯“包”只稱姓氏，其原因皇侃《論語義疏》於《學而》第一章“包氏”首見處有解釋：“然何集注皆呼人名。唯苞（同包）獨云氏者，苞名咸，何家諱咸，故不言也。”[21]凡不標舉姓名者皆何晏等人之新注，即序稱“有不安者，頗爲改易”的部分。這一部分注重訓解和串釋，有補闕糾謬之功；而因何晏爲玄學家，又難免有援道釋儒之弊，但這種情況並不多。如《衛靈公》“無爲而治”章，正是可以援用道家思想大加發揮之處，但何晏並未如此做，注云：“言任官得其人，故無爲而治。”完全是儒家用人尚賢的觀點。而道家的無爲而治則與此針鋒相對，如《老子》第三章説：“不尚賢，使民不争。……是以聖人之治，虚其（按：指民，下同）心，實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爲也。爲無爲，則無不治。”[22]至於援道釋儒，僅偶爾見之，如《憲問》“莫我知也夫”章，於“知我者，其天乎”句下注云：“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故曰唯天知己。”又《季氏》“君子有三畏”章，於“畏天命，畏大人”句下注云：“順吉逆凶，天之命也。大人即聖人，與天地合其德。”則皆用道家觀點作解，如《老子》第四十七章説：聖人“不出户，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第七章説：“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正是何晏等人之注所本。

《論語集解》成書後，一直流傳不廢，《隋書·經籍志》著録：《集解論語》十卷，何晏集。《舊唐書·經籍志》著録：《論語》十卷，何晏集解。《新唐書·藝文志》著録：《論語何晏集解》十卷。《郡齋讀書志》著録：《何晏注論語》十卷。《直齋書録解題》著録：《論語集解》十卷，魏尚書駙馬都尉南陽何晏平叔撰。《論語》單集解本今傳已罕，開成石經《論語》十卷，爲唐文宗開成二年（公元837年）雕刻九經三傳之一種，原石立於長安國子監兩廊，宋元祐遷至西安府學。石經至今尚存，題何晏集解，唯只刻正文，未刻注文，文字略有殘泐。民國十五年張宗昌皕忍堂曾予摹刻印行，殘字亦經雙鉤補齊。經校勘，此本文字與邢昺疏（詳後）底本《集解》正文基本相同，當屬同一系統，而與皇侃義疏（詳後）底本《集解》有差異。正文注文齊全的《論語》單集解本，國内早已無存，日本尚流傳有抄本、刻本多種，最有代表性的是正平本（正平本曾被錢曾《讀書敏求記》誤爲高麗本，黄丕烈《蕘圃藏書題識》卷一有所辨正，但後人沿錢曾之誤者亦復不少，直至阮元《論語注疏校勘記》、劉寶楠《論語正義》、今人程樹德《論語集釋》）。正平本《論語集解》，爲日本南朝後村上天皇正平十九年（甲辰，相當元至正二十四年，公元1364年）所刻，後流傳有雙跋本、單跋本、無跋本三種。經日本學者考證，雙跋本爲其祖版，即卷尾有“堺浦道祐居士重新命工鏤梓”一行跋款，次有“正平甲辰五月吉日謹志”一行題記，在“論語卷第十”標題及其下雙行小注：“經一千二百二十三字，注一千一百七十五字”一行之後又有“學古神德楷法日下逸人貫書”一行跋款者（詳武内義雄《正平版論語源流考》，見影印大阪府立圖書館藏本《正平版論語集解》十卷後附《正平版論語集解考》。大阪府立圖書館藏正平本第五卷《子罕》、《鄉黨》，第六卷《先進》、《顔淵》原缺，據單跋本配補）。正平本正文注文多同皇疏底本《集解》，而與邢疏底本《集解》多異。正平本與皇疏底本《集解》儘管多同，但兩者的同異情況錯綜複雜，如邢疏本《學而》“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皇疏本作“不患人之不己知也患己不人也”，正平本有後一“己”字，與皇疏本同；而又無前一也“字，與皇疏本異。又如邢疏本《爲政》“從心所欲不踰矩”注文“從心所欲無非法”，皇疏本“法”下有“也”字，而正平本“法”下有“者”字。又如邢疏本同上篇“我對曰無違”注文“恐孟孫不曉無違之意”，皇疏本無“恐”字，正平本同，但亦無“之”字，與皇疏本異。又如邢疏本《子罕》“改之爲貴”注文“能必自改之乃爲貴”，皇疏本無“之”字，“貴”下有“也”字，而正平本作“能必改乃爲貴也矣”，與皇疏本有同有異。又如《子路》“亦可以勝殘去殺矣”注文“勝殘，殘暴之人使不爲惡也”，皇疏本作“勝殘者勝殘暴之人使不爲惡也”，而正平本無“者”字，餘同。又如《衛靈公》“子曰：‘賜也，女以予爲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注文“問今不然”，皇疏本“然”下有“耶”字，而正平本“然”下有“邪也”二字。這些情況説明正平本淵源有自，是一個自成系統的單集解本，而並非出自皇疏本。還有一點值得説明，《四部叢刊》影印本《論語集解》牌記云：“上海涵芬樓借長沙葉氏觀古堂藏日本正平刊本影印”，其實葉氏所藏是正平本的影刻本，而非原刊本，兩相比較，不僅字體走樣，而且有異文，如《四部叢刊》影印本《子路》“必也正名乎”注文“馬融曰：正正百事之名也”，衍一“正”字，原正平本未衍。又《憲問》：“夫子自道也”，原正平本“道”作“導”。甚或有誤字，如《季氏》“伯夷叔齊”，正平本“叔”字本爲草書楷化字體，而《四部叢刊》影印本因形近誤作“升”字。又：“蓋均無貧”，正平本“貧”字亦草書楷化字體，《四部叢刊》影印本誤作“貪”，注文中此字同誤。這些錯誤當爲影刻摹寫時所致。又，《四部叢刊》影印本卷四末左欄外下側有“朝虎風刻”字樣，此爲刻工標誌，爲正平本所無，顯爲影刻的痕跡。因此《四部叢刊》影印底本不足爲據。《論語》古本，何晏《論語集解》以前的本子早已不存，只有殘卷流傳。現傳《論語集解》有兩個系統，一是皇疏系統，一是邢疏系統。皇疏和邢疏的《集解》底本各有所本，並不是在兩疏之間前後流傳中産生的差異，這一點可以從唐開成石經《論語》正文本和單集解正平本得到證明。

至南北朝，産生了一個重要的《論語》注疏本，即皇侃《論語義疏》。皇侃（488—545），梁吴郡人，少好學，師事賀瑒，盡通其業。尤明《三禮》、《孝經》、《論語》。梁武帝大同十一年卒，年五十八。所著《論語義》十卷，與《禮記義》並見重於世，學者相傳。《梁書》卷四十八《儒林傳》有傳。《論語義疏》在何晏等《論語集解》基礎上作疏，既疏解正文，又疏解注文，其中吸收了晉兗州别駕江熙《集解論語》（見《隋書·經籍志》）的成果及其他通儒的解釋。關於此，《論語義疏·自序》所言甚詳：“今日所講，即是《魯論》，爲張侯所學、何晏所集者也。晉太保河東衛瓘字伯玉、晉中書令蘭陵繆播字宣則、晉廣陵太守高平欒肇字永初、晉黄門郎潁川郭象字子玄、晉司徒濟陽蔡謨字道明、晉江夏太守陳國袁宏字叔度、晉著作郎濟陽江淳字思俊、晉撫軍長史蔡系字子叔、晉中書郎江夏李充字宏度、晉廷尉太原孫綽字興公、晉散騎常侍陳留周壞字道夷、晉中書令潁陽范甯字武子、晉中書令瑯琊王瑉字季瑛，右十三家爲江熙字大和所集。侃今之講，先通何集，若江集中諸人有可採者，亦附而申之。其又别有通儒解釋，於何集無好者，亦引取爲説，以示廣聞也。”江熙所採十三家中，據《隋書·經籍志》著録，衛瓘有《集注論語》六卷、繆播有《論語旨序》三卷、欒肇有《論語釋疑》十卷、郭象有《論語體略》二卷、李充有《論語（注）》十卷、孫綽有《集解論語》十卷。除十三家外，亦採江熙本人之説。至於其他通儒，包括所引沈居士、熊埋、王弼、王朗、張憑、袁氏（喬）、王雍、顧歡、梁冀、顔延之、沈峭、釋惠林、殷仲堪、張封溪、太史叔明、繆協、庾冀、顔特進、本師（賀瑒）等。凡不標姓名者爲皇侃本人所解，内容包括引證、訓詁、串釋和就他人之説所加的案語。皇侃《義疏》，首要的原則是不破何晏等《集解》之説，但亦不妨列異説，如疏《學而》“賢賢易色”云：“凡人之情，莫不好色而不好賢，今若有人能改易好色之心以好於賢，則此人便是賢於賢者，故云賢賢易色也。然云賢於賢者，亦是奬勸之辭也。又一通云：上‘賢’字猶尊重也，下‘賢’字謂賢人也，言若欲尊重賢人，則當改易其平常之色，更起莊敬之容也。”又如疏《爲政》“由，誨汝知之乎”章“是知也”云：“若不知云知，此則是無知之人耳；若實知而云知，此乃是有知之人也。又一通云：孔子呼子路名云：‘由，我從來教化於汝，汝知我教汝以不乎？汝若知我教，則云知，若不知，則云不知，能如此者是有知之人也。’”又如《八佾》篇題下疏亦存二説：“八佾者，奏樂人數行列之名也。此篇明季氏是諸侯之臣而僭行天子之樂也。所以次前者，言政之所裁，裁於斯濫，故《八佾》次《爲政》也。又一通云：政既由學，學而爲政，則如北辰；若不學而爲政，則如季氏之惡，故次《爲政》也。然此不標‘季氏’，而以八佾名篇者，深責其惡，故書其事以標篇。”又如《八佾》“王孫賈問曰”章注文“孔安國曰：天，以喻君也。孔子距之曰：‘如獲罪於天，無所禱於衆神也。’”皇疏云：“若不依注，則復一釋，欒肇曰：奥尊而無事，灶卑而有求，時周室衰弱，權在諸侯，賈自周出仕衛，故托世俗言以自解於孔子。孔子曰‘獲罪於天，無所禱’者，明天神無上，王尊無二，言當事尊，卑不足媚也。”又如《八佾》“哀公問社於宰我”章疏孔子“成事不説，遂事不諫，既往不咎”三句話之包注云：“此注亦得爲向者之解也。又一家云：三語並譏宰我也。故李充曰：‘成事不説，而哀釁成矣；遂事不諫，而哀謬遂矣；既往不咎，而哀政往矣。斯似譏宰我，而實以廣道消之慨，盛德衰之歎，言不咎者，咎之深也。’案李充説，是三事並誡宰我，無令後日復行也。然‘成’‘遂’‘往’及‘説’‘諫’‘咎’之六字，先後之次，相配之旨，未都可見。師説云：‘成是其事自初成之時，遂是其事既行之日，既往指其事已過之後也。事初成，不可解説；事政行，不可諫止；事已過，不可追咎也。先後相配，各有旨也。’”可見就注釋而言，皇疏内容豐富，援據詳博，並酌存異説，很有參考價值。至於底本文字，無論本文還是注文，都與後來通行的邢疏本有較大差異，此由阮元十三經注疏中的《論語》校勘記可知。皇、邢兩本《集解》之異文，各有短長，須具體分析、判斷，難以籠統論之。而且這種不同反映了不同的版本依據，前面講《集解》版本時已經言及。故皇疏本的版本價值亦甚爲寶貴。皇侃《論語義疏》，宋《國史志》、《中興書目》、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尤袤《遂初堂書目》皆有著録，而陳振孫《直齋書録解題》已不復著録，蓋未出南宋巳亡佚。但在日本一直流傳不廢，不僅有抄本，而且有印本。日本的印本主要有兩種：一種是1750年根遜志據足利學所藏舊抄本的校刻本。此係注疏合刻本，單疏本已無。乾隆開四庫館時鮑廷博得到由日本傳入的皇侃《論語義疏》，刻入《知不足齋叢書》，並收入《四庫全書》，另有武英殿刻本。另一種是1923年日本大阪懷德堂的排印本。此本由武内義雄根據日本多種古抄本合校而成，其特點是保持了皇侃《論語義疏》原有的體式。北京大學《儒藏》（精華編）所收《論語義疏》，即以此本爲底本整理而成，見其第104册。又有唐殘皇疏本一卷，僅存首四篇，且首尾有殘缺，收入《敦煌秘笈留真新編》。皇侃《論語義疏》的價值不限於《論語》本身，它也是南北朝義疏之作完整流傳至今的唯一的一部書，對於研究義疏體著作有重要意義。

至唐，主要有賈公彦《論語疏》，見《舊唐書·經籍志》及《新唐書，藝文志》著録，但早已失傳。

至北宋，邢昺重新爲《論語》作疏，其書流傳不廢，影響亦大。邢昺（932—1010），字叔明，曹州濟陰人。太宗太平興國初，擢九經及第。真宗咸平二年（999），始置翰林侍講學士，以昺爲之。受詔與杜鎬、舒雅、孫奭、李慕清、崔偓佺等校定《周禮》、《儀禮》、《春秋公羊傳》、《春秋穀梁傳》、《孝經》、《論語》、《爾雅》義疏，及成，並加勳階，官至禮部尚書。真宗大中祥符三年卒，年七十九。《宋史·儒林傳》有傳。邢昺《論語注疏》（又稱《論語正義》）在注釋上頗如《四庫提要》所云：“今觀其書，大抵翦皇氏之枝蔓而稍傅以義理，漢學宋學兹其轉關。”邢疏在内容上雖有“翦皇氏之枝蔓”的特點，但對何晏《集解》之外的舊説不明加標引，則失之籠統，有泯滅援據之嫌。不存異説，亦乏參考之資。至於所據何晏《集解》底本，淵源有自，有唐開成石經古本可證（僅限正文）。就異文而言，與皇疏底本互有短長，須參酌而定，不可或缺。當然，於何晏所集諸家只省稱姓氏，以至周氏與周生烈遂不可分，則非何晏《集解》原貌，但此非邢昺所妄爲，其所據之本已然，此由何晏《集解序》“記其姓名”一句之疏文的曲爲解釋可知，如云：“各記其姓名，注言‘包曰’‘馬曰’之類是也。注但記其姓，而此連言名者，以著其姓所以名其人，非謂名字之名也。”邢昺《論語注疏》二十卷，單疏本已不傳，現只有注疏合刻本流傳，宋本如蜀刻八行本《論語注疏》，今藏日本宫内廳書陵部，有1929年上海中華學藝社影印本、1930年日本影印本及2001年中國線裝書局影印本。通行本以清嘉慶二十年江西南昌府學所刻阮校《論語注疏》本爲最佳，此書底本號稱爲宋刻十行本，多爲學界所誤信。且不斷經學者考證，實爲元代翻刻宋十行本。

南宋最有代表性的《論語》注本是朱熹的《論語集注》。朱熹于宋孝宗隆興元年（1163），輯諸家解釋《論語》之説爲《論語要義》，其書不傳。至乾道八年（1172），復取程顥、程頤、張載、范祖禹、吕希哲、吕大臨、謝良佐、游酢、楊時、侯仲良、尹焞等十一家之説（按：據本書及自序均爲十一家；《四庫提要》誤衍周孚一家，稱十二家），成《論孟精義》，並自爲之序。後稍有補充，淳熙七年（1180）刻版於豫章郡，更其名曰《論孟要義》（見《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八十一《書語孟要義序後》）。《論孟精義》又曾改其名曰《論孟集義》（見李方子《朱子年譜》）。今傳刊本仍稱《論孟精義》，其中《論語》二十卷，《孟子》十四卷。《論語集注》、《孟子集注》即採摘此書精華並兼取古注分别撰成。又于各家異同疑似須加剖析者分别撰成《論語或問》、《孟子或問》。故《論語精義》、《論語集注》、《論語或問》三書關係非常密切，應互相參讀。《論語集注》雖採《論語精義》的精華而撰成，但《論語精義》並不因此而可廢，其體例、内容自有特色，獨具價值。關於此兩書的關係、特點和價值，朱熹本人頗有論述，見《朱子語類》卷十九，如説：“前輩解説，恐後學難曉，故《集注》盡撮其要，已説盡了，不須更去注脚外又添一段説話。”[23]又説：“《集注》乃《集義》之精髓。”[24]又“因論《集義論語》曰：‘于學者難説。看衆人所説七縱八横，如相戰之類，於其中分别得甚妙。然精神短者，又難教如此。只教看《集注》，又皆平易了，興起人不得。’”[25]又説：“（《精義》）也須都子細看，取予卻在自家。若以爲高遠而略之，便鹵莽了。”[26]又説：“讀《論語》，須將《精義》看。”[27]關於如何讀《論語精義》，説：“别無方法，但虚心熟讀而審擇之耳。”[28]又説：“如看《論語精義》，且只將諸説相比並看，自然比得正道理出來。如識高者，初見一條，便能判其是非。如未能，且細看，如看按款相似。雖未能便斷得它按，然已是經心盡知其情矣。只管如此，將來粗急之心亦磨礲得細密了。”[29]由此可見《精義》集諸家之説，繁複、多歧、高深；《集注》則撮要、取精、顯豁。根據朱熹本人的論述，並細究《論語集注》的内容，此書有以下特點：第一，不廢古注。《論語集注》於何晏《論語集解》諸家之説多援以爲據，只是不標姓名而已。如注《學而》“道千乘之國”曰：“道，治也。千乘，諸侯之國，其地可出兵車千乘者也。”[30]此據包咸注。《集解》原存馬融、包咸二説，謂“融依《周禮》，包依《王制》、《孟子》，義疑，故兩存之”。其引包曰：“道，治也。千乘之國者，百里之國也。古者井田，方里爲井，十井爲乘，百里之國，適千乘也。”正爲《集注》所本。朱熹於馬、包二注，在《論語或問》中有辨，然而又肯定馬説而否定包説：“此義蓋嘗考之，疑馬氏爲可據。蓋如馬氏之説，則八百家而出車一乘；如包氏之説，則八十家而出車一乘。凡車一乘，甲士步卒合七十五人，而馬牛兵甲糧糗芻茭具焉，恐非八十家之力所能給也。然與《孟子》（原誤作荀子，據《集解》及下文改）、《王制》之説不同，疑孟子未嘗盡見班爵分土之籍，特以傳聞言之，故不能無小誤，若《王制》則故非三代古書，其亦無足據矣。”[31]此辨雖與《集注》抵牾，但也可以説明朱熹對古注的重視。又如注《公冶長》“瑚璉”曰：“夏曰瑚，商曰璉，周曰簋，皆宗廟盛黍稷之器，而飾以玉，器之貴重而華美者也。”全據包注，而與《禮記·明堂位》“夏后氏之四璉，殷之六瑚”之説不合。又如注《子張》“夫子之牆數仞”曰：“七尺曰仞。”依據包注；而注《孟子》“掘井九仞”曰：“八尺曰仞。”又據趙岐注。此爲異説，各有所據。對於古注，除了參據之外，還有加以補正者，如《爲政》：“非其鬼而祭之，諂也。”《集解》：“鄭曰：人神曰鬼。非其祖考而祭之者，是諂求福也。”《集注》則云：“非其鬼，謂非其當祭之鬼。”實人鬼不限於祖考，朱説更爲準確、賅備。如《禮記·祭法》：“法施於民則祀之，以死勤事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禦大災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之。”[32]此亦皆人鬼。第二，多集宋人之説，標其姓氏或兼名字，《集注》之名主要指此而言。除《精義》所引十一家外，《集注》引有更多家數，如曾文清（幾）、蘇氏（軾）、黄氏（祖舜）、洪氏（适）、晁氏（説之）、劉侍讀（敞）、李氏（郁）、鄒氏（浩）、張敬夫（栻）、吕伯恭（祖謙）、胡氏（寅）、吴氏（棫）等。第三，兼下己意，並存異説。《論語集注》雖集衆家之説，但在一般情況下不於一處注釋羅列衆家不同之説，朱熹是經過自己案斷與選擇的，他説：“某於《論》、《孟》，四十餘年理會，中間逐字稱等，不教偏些子。”[33]可見他注《論語》是通過自己的理解來决斷的，力求平穩而不偏頗。對於複雜問題則存異説以供讀者參考，並且一般先者爲主，帶有傾向性，如説：“《集注》中有兩説相似而少異者，亦要相資。有説全别者，是未定也。”[34]《朱子語類》還記有一段問答：“或問：‘《集注》有兩存者，何者爲長？’曰：‘使某見得長底時，豈復存其短底？只爲二説皆通，故并存之。然必有一説合得聖人之本意，但不可知爾。’復曰：‘大率兩説，前一説勝。’”[35]具體例子很多，不一一列舉。第四，注釋内容包括注音、訓詁、考據，兼重義理分析。《集注》注重訓詁，並且條例謹嚴，如《朱子語類》卷十九：“又問：‘解文義處，或用者字，或用謂字，或用猶字，或直言，其輕重之意如何？’曰：‘直言，直訓如此。猶者，猶是如此。’”[36]直言即正釋其本義，猶者則義隔而通之。如注《公冶長》“禦人以口給”之“禦”曰：“禦，當也，猶應答也。”第一層解釋爲直言，第二層解釋則輾轉釋其本句中所用引申之義。訓解力求簡明通俗，也是朱注的特點，如注《公冶長》“山節藻棁”曰：“節，柱頭斗拱也。藻，水草名。棁，梁上短柱也。蓋爲藏龜之室而刻山於節、畫藻於棁也。”而《集解》引包咸注爲：“節者，栭也，刻鏤爲山。棁者，梁上楹也，畫爲藻文。”後代人讀起來，則於“節”“棁”二字之訓，當覺古奥。朱注亦重考據，如注明臧文仲“山節藻棁”爲藏龜之室之後，接着點明：“《春秋傳》所謂‘作虚器’，即此事也。”此爲史實的引證，事見《左傳》文公二年：“仲尼曰：‘臧文仲其不仁者三，不知者三。下展禽（使柳下惠居下位）、廢六關（禁絶之關）、妾織蒲，三不仁也。縱逆祀（聽夏父躋僖公）、作虚器（謂居蔡山節藻棁）、祀爰居（海鳥曰爰居，止於魯東門外，文仲以爲神，命國人祀之），三不知也。”朱熹此注乃本張載之説，故最後又明引：“張子曰：‘山節藻棁爲藏龜之室，祀爰居之義，同歸於不知，宜矣。’”引據《左傳》非常重要，説明張、朱之説是，而古注包咸、鄭玄之説非。包咸以爲文仲有二僭越之事：一爲藏大龜（居蔡），一爲刻飾己居（山節藻棁）以求奢侈。鄭玄説同（見《左傳》文公二年《正義》引，鄭明言“山節藻棁，天子之廟飾，皆非文仲所當有之”）。全祖望《經史問答》卷六《論語問目答范鵬》於此有辨：“問：臧文仲居蔡之説，古注與朱注異，近人多是古注，然朱注豈無所見，究當安從？答：據漢人之説，則居蔡是僭諸侯之禮，山節藻棁是僭天子宗廟之禮以飾其居，如此則已是二不知，不應概以‘作虚器’罪之曰一不知也。但臧孫居蔡，非私置也，蓋世爲魯國守蔡之大夫，《家語》不云乎：‘文仲一年（按，《孔子家語·好生》作“三年”，下二句同）而爲一兆，武仲一年而爲二兆，孺子一年而爲三兆’，是世官也。然則臧孫居蔡，何僭之有？……故武仲奔防，納蔡求後，以其爲國寶也。則以大夫不藏龜之罪加臧孫，恐其笑人不讀《左傳》與《家語》也。乃若山節藻棁，實係天子之廟飾，管仲僭用以飾其居，《雜記》諸篇載之，不一而足，而臧孫未必然者。蓋臺門反坫，朱紘鏤簋，出自夷吾之汰侈，不足爲怪；而臧孫則儉人也，天下豈有以天子之廟飾自居，而使妾織蒲於其中者？蓋亦不相稱之甚矣，吾故知其必無此也。然則山節藻棁將何施？曰：施之於居蔡也，所謂媚神以邀福也。是固横渠先生之説，而朱子采之者。”[37]由此可見朱熹考據史實之確鑿。又如《八佾》“射不主皮”章注，引《禮記·鄉射禮》以證其禮：“射不主皮，《鄉射禮》文。……古者射以觀德，但主於中而不主於貫革，蓋以人之力有强弱不同等也。《記》：‘武王克商，散軍郊射，而貫革之射息’，正謂此也。周衰禮廢，列國兵争，復尚貫革，故孔子歎之。”亦很確切。又如《里仁》“事父母幾諫”章注，引《禮記·内則》以證其意：“此章與《内則》之言相表裏。幾，微也。微諫，所謂‘父母有過，下氣怡色，柔聲以諫’也。‘見志不從，又敬不違’，所謂‘諫若不入，起敬起孝，悦則復諫’也。‘勞而不怨’，所謂‘與其得罪於鄉黨州閭，寧熟諫。父母怒不悦而撻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也。”亦富有啓發，較包咸注、邢疏空泛串釋爲切實。至於義理分析，亦是朱注之長，不過有的切合原意，有的借題發揮，牽强附會。後者如發揮其天理人欲的思想，時有所見，如《八佾》“王孫賈問”章“獲罪於天”句《集注》：“天即理也，其尊無對，非奥、灶之可比也。逆理則獲罪於天矣，豈媚於奥、灶所能禱而免乎？言但當順理，非特不當媚灶，亦不可媚於奥也。”又如《顔淵》第一章“克己復禮”云云，《集注》：“仁者，本心之全德。克，勝也。己，謂身之私欲也。復，反也。禮者，天理之節文也。爲仁者，所以全其心之德也。蓋心之全德莫非天理，而亦不能不壞於人欲。故爲人者必有以勝私欲而復於禮，則事皆天理，而本心之德復全於我矣。……日日克之，不以爲難，則私欲浄盡，天理流行，而仁不可勝用矣。”又如《衛靈公》：“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集注》：“知足以知此理，而私欲間之，則無以有之於身也。”凡此顯爲歪曲，但這種情況並不是很多，不應誇大，以抹殺其義理分析的成績。第五，正文版本與校勘。《集注》的《論語》正文與邢疏所據《集解》本爲同一系統，但在分章上有改動。朱熹對《論語》正文不輕加改動，懷疑有誤在注中出校，如《季氏》：“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德而稱焉。伯夷叔齊餓于首陽之下，民到于今稱之。其斯之謂矣。”《集注》：“胡氏曰：‘程子以爲第十二章錯簡“誠不以富，亦祗以異”當在此章之首。今詳文勢，似當在此句（指末句）之上，言人之所稱不在於富，而在於異也。’愚謂此説近是，而章首當有‘孔子曰’字，蓋闕文耳。大抵此書後十篇多闕誤。”總之，《集注》的價值主要在注釋，而不在校勘上。當然《集注》在注釋上也有錯誤，後人特别是清代學者多所糾正。現在傳世最早的《集注》刻本是理宗淳祐十二年（1252）馬光祖所刊印的《四書集注》本，此本元至正間上虞泳澤書院及清初内府均曾覆刻。又有宋末與《孟子集注》合刻的七行十二字本、明嘉靖四十三年益藩樂善堂刻八行十四字《四書集注》本等。

元初有岳氏荆谿家塾刻《論語集解》附陸德明、朱熹音本，八行十七字，四周雙邊，有書耳記篇名。此本係據宋度宗咸淳間廖瑩中世綵堂本校正重刻。國家圖書館有藏，然字有殘泐。元時别有“盱郡重刊廖氏善本”（見該書卷末牌記），行款與岳本同，故宫博物院有藏，民國二十一年據以影印，收入《天禄琳琅叢書》第一集。此兩種廖本覆刻本《集解》的正文注文與邢疏本所據《集解》基本相同，少數同皇疏本所據《集解》，如《集解序》“前世傳授師説”（出文據邢本，下同），“授”作“受”，同皇本；《學而》“出則悌”，“悌”作“弟”，同皇本；《爲政》“三十而立”下《集解》“有所成也”，“成”作“立”，同皇本；又“可以爲師矣”下《集解》“可以爲人師矣”，“人師”作“師”，同皇本；又“雖百世可知也”下《集解》“物類相召世數相生”，“世”作“勢”，同皇本；《八佾》“諦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下《集解》：“孔曰：……既灌之後，列尊卑，序昭穆……”，“列”作“别”，同皇本，等等。又有既不同于邢本又不同於皇本者，如《學而》“有子曰”下《集解》：“孔曰弟子有若”，邢本“曰”作“子”（案，當作“曰”，邢本誤），皇本“孔”作“孔安國”；《爲政》“今之孝者是謂能養”章下《集解》引孟子曰：“食而不愛，豕交之，愛而不敬，獸畜之”，邢本“交”作“畜”，誤，皇本未引此語。可見此廖本系統的《集解》屬於邢疏本系統，而又有異，頗有校勘價值。值得强調的是，廖本系統並非單集解本，而是附有陸德明《經典釋文》注音（徑注者）和朱熹《論語集注》注音（標稱文公者），然一般均以《論語集解》著録或相稱，並不準確。

由於程朱理學的影響，科舉讀本的規定，加之朱熹《論語集注》本身的學術價值，《集注》盛行於元明兩代，並未再産生更有影響的《論語》整理注釋本。

至清，隨着考據學的發展，《論語》産生了不少新的整理成果，主要在三方面：一是輯佚之作，即鉤稽已佚的《論語》古本、古注，《玉函山房輯佚書》所收甚多，此外尚有單本。二是校勘考異之作，如翟灝《四書考異》（《皇清經解》本，其中《論語考異》二十卷）、馮登府《論語異文考證》（藏修堂叢書本、芋園叢書本）、阮元《論語注疏校勘記》（《皇清經解》本、《十三經注疏》附）、葉德輝《日本天文本論語校勘記》（光緒癸卯自刻本）等。三是以注釋爲主要内容兼及考證、校勘的綜合整理之作。此類著作主要是針對邢昺的《論語注疏》和朱熹《論語集注》兩書而發的。由於語言文字學和考據學的發展，清人對唐宋人的疏感到不滿，一嫌其粗疏和有誤，一是嫌其“疏不破注”原則之褊狹，因此，往往作補疏或新疏，對邢昺的《論語注疏》也是如此。由於漢學宋學之争，朱熹的《論語集注》也成爲漢學家批評、駁正的對象，産生了許多著作；而尊宋學者又維護《論語集注》，也産生了不少輔翼補證之作。劉寶楠的《論語正義》二十四卷，是集清代同治以前整理研究《論語》成果之大成的著作。此書的編著過程，劉寶楠之子劉恭冕在《後叙》中所言頗詳，云：“先君子發策得《論語》，自是屏棄他務，專精致思，依焦氏作《孟子正義》之法，先爲長編，得數十巨册，次乃薈萃而折衷之，不爲專己之學，亦不欲分漢宋門户之見，凡以發揮聖道，證明典禮，期於實事求是而已。既而作宰畿輔，簿書繁瑣，精力亦少就衰，後所闕卷，舉畀恭冕，使續成之。……及乙丑（同治四年，1865）之秋而後寫定。”案，十八卷至二十四卷（《衛靈公》第十五至《論語序》）爲劉寶楠之子劉恭冕所補。此書内容詳博，體例謹嚴。關於底本及校勘，《凡例》第一條説：“經文注文從邢疏本，惟《泰伯篇》‘予有亂臣十人’，以子臣母，有干名義，因據唐石經删‘臣’字。其他文字異同，如漢、唐、宋石經及皇侃疏、陸德明《釋文》所載各本，咸列於疏。至山井鼎《考文》所引古本，與皇本多同，高麗（案，所謂高麗本，實即日本正平本，此沿前人之誤，下同）、足利本與古本亦相出入，語涉譄加，殊爲非類，既詳見於《考文》及阮氏元《論語注疏校勘記》、馮氏登府《論語異文疏證》，故此疏所引甚少（原注：古本、高麗、足利本，有與皇本、《釋文》本、唐石經證合者，始備引之，否則不引）。至注文訛錯處，多從皇本及後人校改。其皇本所載注文，視邢本甚繁，非關典要，悉從略焉。”關於疏解的内容和原則，《凡例》第二條説：“注用《集解》者，所以存魏晉人箸録之舊，而鄭君遺注，悉載疏内。至引申經文，實事求是，不專一家。故於注義之備者，則據注以釋經；略者，則依經以補疏。其有違失未可從者，則先疏經文，次及注義。若説義二三，於義得合，悉爲録之，以正向來注疏家墨守之失。”又第六條説：“漢人解義，存者無幾，必當詳載。至皇氏疏、陸氏《音義》所載魏晉人以後各説，精駁互見，不敢備引。唐宋後箸述益多，尤宜擇取。”又第七條説：“諸儒經説，有一義之中是非錯見，但采其善而不箸其名，則嫌於掠美；若備引其説而並加駁難，又嫌於葛藤。故今所輯，舍短從長，同於節取，或只撮大要，爲某某説。”《論語正義》訓詁、考據、校勘、分析義理兼重，而價值主要表現在注釋方面，尤以訓詁、考據見長，引證博贍，不限於衆家之説，援據書證亦富，在清人諸經新疏中當屬佼佼者之列，堪稱《論語》整理研究的經典之作，參考價值甚高。《論語正義》有同治五年刻本、《續皇清經解》本。

《論語正義》以後，又産生了一部《論語》整理研究的集大成之作，這就是近人程樹德的《論語集釋》。程樹德（1877—1944），清末進士，不求仕進，公費留學日本，研習法律。回國後任北京大學教授、清華大學兼任教授。“七七事變”後，隱居著述，貧病而終。《論語集釋》四十卷，1942年脱稿，歷時九年。作者編撰此書期間，正值患腦血栓而導致癱痪，1939年（己卯）秋寫的自序有云：“余自癸酉（1933）冬患舌强痿痹之疾，足不能行、口不能言者七年於兹矣，而精力之强，不減平昔。意者天恐吾投身禍亂以枉其才，故假疾以阻其進取，又憫其半生志事無所成就，故復假之以精力，使得以著述終其身耶？……著者以風燭殘年，不惜汗蒸指皸之勞，窮年矻矻以爲此者，亦欲以發揚吾國固有文化。”[38]據其子程俊英於1983年爲《新編諸子集成》本《論語集釋》所撰《前言》云，實際上他“以‘目難睜不能視，手顫抖不能書’的病弱殘軀，自己口述，由親戚筆録”而成[39]。關於此書的宗旨、内容、體例，《凡例》所言甚詳。第一條云：“《論語》注釋，漢時有孔安國、馬融、鄭玄、包咸諸家，魏則陳群、王肅亦有義説。自何晏《集解》行，而鄭王各注皆廢。自朱子《集注》行，而《集解》及邢皇二疏又廢。朱子至今又八百餘年，加以明清兩代國家以之取士；清初名儒代出，著述日多，其間訓詁義理多爲前人所未及，惜無薈萃貫串之書（案：劉寶楠《論語正義》實已屬此類）。兹篇竊本孔氏‘述而不作’之旨，將宋以後諸家之説分類採輯，以爲研究斯書之助，定名曰《論語集釋》。”第二條云：“是書内容計分十類：甲、考異：經文有與《石經》及皇本或他書所引不同者，日本、高麗版本文字有異者，均列入此門。其材料則以阮元《論語校勘記》、翟灝《四書考異》、日本山井鼎《七經考文》、葉德輝《天文本論語校勘記》等爲主。乙、音讀：字音讀法及句讀有不同者入此門。其材料以陸德明《經典釋文》、武億《經讀考異》爲主。丙、考證：自閻若璩撰《四書釋地》、江永著《鄉黨圖考》以後，世人漸知考證名物之重要。故人名、地名、器物、度數之應考證者無論矣，此外如《大戴禮》、《説苑》、《新序》、《春秋繁露》、《韓詩外傳》、《中論》、《論衡》諸書有涉及《論語》之解釋者，以其爲漢儒舊説，亦附此門。丁、《集解》：邢疏有可採者，亦附此門。戊、唐以前古注：此門包含最廣，上自漢末，下及於唐，中間南北朝諸家著述爲《北堂書鈔》、《太平御覽》、《藝文類聚》所引者備列無遺。其材料以皇侃《義疏》、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爲主，計所採者凡三十八家（筆者按：所列諸家姓名、著作從略）。己、《集注》：《集注》文字稍繁，故採擇以内注（按，指朱熹自注）爲限；外注有特别精采者始行列入。但其中貶抑聖門、標榜門户者，因有後人之辯論，不能不列入原文，可分别觀之。庚、别解：《集解》、《集注》以外，如有新穎之説，别爲‘别解’一門。其不止一説者，則分爲一二三四以區别之。辛、餘論：清初漢學家立論，時與宋儒相出入，擇其言論純正、無門户偏見者，爲‘餘論’一門。其有宋以後諸家注釋可補《集注》所未備而不屬於考證者，亦附入之。壬、發明：宋學中陸王一派多以禪學詁經，其中不乏確有心得之語。即程朱派中亦有精確不磨之論。蓋通經原以致用，孔氏之言，可以爲修己處世之準繩、齊家治國之方法者，當復不少；惜無貫串説明之書，僅一《四書反身録》，尚多未備。因欲後人研究《論語》者發明其中原理原則，故特立此門。癸、按語：凡《集解》、《集注》、别解諸説不同者，必須有所棄取，别爲按語以附於後。此外，自考異以下間有所見者亦同。以上十種，非必各章皆備，無則缺之。”以上兩條足以説明《論語集釋》的内容和梗概。至於研究方法，作者不立漢儒、宋儒門户，兼顧訓詁、考據和義理分析，如第三條云：“是書職責，在每章列舉各家之説，不分門户，期於求一正當解釋，以待後來學者藉此以發明聖人立言之旨。”第五條云：“蓋義理而不本於訓詁，則謬説流傳，貽誤後學；訓詁而不求之義理，則書自書，我自我，與不讀同。二者各有所長，不宜偏廢。是書意在詁經，惟求其是，不分宗派，苟有心得，概與採録。”此書採摘廣泛，引及書六百八十種，分類列表於後，包括自古至清及劉寶楠《論語正義》以後的清人、近人著作。《論語集釋》的主要價值也在注釋方面，校勘方面專列“考異”一項，但主要採摘他人成果，且比較疏略，蓋避免與校勘專著諸書重複。《論語集釋》1943年由華北印書局初版印行。1990年中華書局又印行《新編諸子集成》本，由程俊英、蔣見元點校整理，訂正了舊本的一些訛誤。

楊樹達（1885—1956）的《論語疏證》是今人的一部有價值的《論語》疏解之作。關於此書的宗旨、内容、體例及研究方法，《凡例》有明確説明。第一條云：“本書宗旨在疏通孔子學説，首取《論語》本書之文前後互證，次取群經諸子及四史爲證，無證者則闕之。老、莊、韓、墨説與儒家違異，然亦時有可以發明孔子之意者，賦詩斷章，余竊取斯義爾。”這裏説明本書的宗旨是取證以疏通孔子學説，取證範圍以《論語》本證爲先，《論語》之外的他證爲次，異端學説雖從體系上與儒家違異，但不排斥局部或個别相通之處，此亦在取證之列。第二條云：“證文次第，以訓解字義、説明文句者居前，發明學説者次之，以事例爲證者又次之，旁證推衍之文又次之。大致由淺入深，由近及遠，取便學者之通曉而已。同類之證，則以書之前後爲次。”這裏説明所證的内容包括字義、文句、學説、事例、道理，以及相關引證材料的排列順序。就所證内容而言，從語言文字到具體事實、思想義理兼而包之，不僅全面，而且體現了由淺入深、由近及遠的層次。第四條云：“古書往往因襲前人，如《韓詩外傳》多本《荀子》，《淮南》時採《吕氏春秋》是也。本書列證務録其本源，而因襲者則附注於條末。”這裏强調對引證材料區分源流，分别對待，亦頗嚴謹。第八條云：“本書訓説大致以朱子《集注》爲主，其有後儒勝義長於朱説者，則取後儒之説。心有未安，乃下己意焉。”這裏説明本人下案語的原則，體現了援據、審斷、獨創相結合的特點。第九條云：“本書中意義相近之文，往往彼此互證，若取兩章證文相校，或有詳略之殊。讀者因證互參，最爲有益。例如：卷五《公冶長》篇‘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節下曾引《學而》篇‘巧言令色，鮮矣仁。’爲證，讀者試因此檢閲《學而》篇當節證文，則左丘明與孔子所以恥巧言令色之故益爲明白，其一例也。”這裏再次强調《論語》本證的重要，與第一條所言“首取《論語》本書之文前後互證”意同。以上所引數條足以體現《論語疏證》一書的體例和特點，其他尚有細節的規定，不一一引述。1948年陳寅恪爲《論語疏證》所寫的序對此書的治學方法有所總結，云：“及讀先生是書，喜曰：先生治經之法，殆與宋賢治史之法冥會，而與天竺詁經之法形似而實不同也。夫聖人之言必有爲而發，若不取事實以證之，則成無的之矢矣。聖言簡奥，若不採意旨相同之語以著之，則爲不解之謎矣。既廣搜群籍，以參證聖言，其文之矛盾疑滯者，若不考訂解釋，折衷一是，則聖人之言行終不可明矣。今先生彙集古籍中事實語言之與《論語》有關者，並間下己意，考訂是非，解釋疑滯，此司馬君實、李仁甫《長編》考異之法，乃自來詁釋《論語》者所未有，誠可爲治經者辟一新途徑，樹一新模楷也。”[40]此説甚有見地，唯云“乃自來詁釋《論語》者所未有”，尚欠允當，實前人注疏之作已在用此法，特别是劉寶楠的《論語正義》不乏其例，只是不像《論語疏證》這樣集中、突出而已。應該説楊氏疏證《論語》，在方法上受了前人的啓示，在材料上亦有所承襲，當然他本人發展、創新之功也是很明顯的，不容抹煞。例如《季氏》：“孔子曰：‘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劉寶楠《論語正義》已引《春秋繁露·制度》“孔子曰：不患貧而患不均”一段話爲之疏證，然謂：“案，《繁露》引‘不患貧而患不均’，《魏書·張普惠傳》同。蓋貧由於不均，故下文言‘均無貧’。《論語》本錯綜其文，而《繁露》則依義引之，故不同也。”認爲《論語》前兩句話無誤，而《春秋繁露》係“依義引之”。實《論語》有誤，“寡”與“貧”二字錯换其位。楊樹達《論語疏證》亦引《春秋繁露》爲證，但作出了正確判斷：“樹達案：寡謂民少，貧謂財少，‘寡’與‘均’義不相貫。余謂‘不患寡’，‘寡’當作‘貧’；‘不患貧’，‘貧’當作‘寡’。下文‘均無貧’承‘不患貧而患不均’言之，‘和無寡’、‘安無傾’，皆承‘不患寡而患不安’言之。如今本‘貧’‘寡’二字互誤，則與下文‘均無貧’三句不貫矣。《春秋繁露·制度》篇引《論語》作‘不患貧而患不均’，其證也。”此例不僅説明楊樹達在方法、材料上有承於前人，而且説明楊氏的案斷十分精審，高過前人。此爲校勘之例。釋義亦如此，如《子罕》：“子絶四：毋意，……”朱熹《集注》云：“意爲私意”，《論語疏證》引《先進》篇曰：“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衛靈公》（案：當作《憲問》，下同）篇曰：“子曰：不逆詐，不億不信，抑亦先覺者，是賢乎？”《禮記·少儀》篇曰：“毋測末至。”注云：“測，意度也。”然後云：“樹達按：‘意’字與《先進》、《衛靈公》二篇‘億’字義同，皆謂意度。‘毋意’正《少儀》篇所謂‘毋測未至’也。朱子訓爲私意，古訓未之聞，殆未是也。”此説甚是，然亦有襲於《論語正義》所引段玉裁《説文解字注》及王引之《經義述聞》之説。又如《憲問》：“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爲成人矣。”《集解》：“孔曰：久要，舊約也。”《論語正義》同意孔安國的説法。而《論語疏證》：“樹達按：要讀爲約，貧困也。詳余《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解》，見《積微居小學述林》二三五頁。”以楊氏之説爲是。《論語疏證》是一部甚有參考價值的書，但其引證的材料相當寬泛，讀起來要鑒别源流、親疏。所謂源流，指《論語》中的話與引證材料的關係：或引證材料爲源，爲《論語》所本；或《論語》之言爲源，爲引證材料所本。所謂親疏，指引證材料與《論語》之言在意義、事理上的遠近關係：有的貼近，有的疏遠。只有這樣才能分清主次，以便抓住要領。而在引證材料中，又以《論語》本證爲最重要，作者在《凡例》中一再强調這一點，是有道理的，依此法讀《論語》，確實得益匪淺。《論語疏證》於1942年3月末寫成初稿，湖南大學先用石印印成講義。及最後定稿，篇幅又增加二分之一，商務印書館排印成卷，終未印行（見1955年版《論語疏證自序》，陳寅恪1948年所寫之序或即就本書爲之）。今傳《論語疏證》二十卷，1955年科學出版社出版。1986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又編爲《楊樹達文集》之十六重新出版。

以上論述了《論語》的成書和流傳，並按歷史順序簡要介紹《論語》的重點整理之作。在這些書中包含有兩方面的成果，一是版本、校勘的成果，一是注釋解説的成果，都值得我們繼承和發展，去進一步解决懸而未决的問題。

四、體例説明

本書體例如下。

（一）《論語》正文以南宋蜀刻本邢昺《論語注疏》（原藏日本宫内廳書陵部，中國線裝書局2001年影印）爲底本，校以清嘉慶二十年江西南昌府學所刻阮校邢昺《論語注疏》本，定州漢墓竹簡殘本《論語》、日本正平版雙跋本《論語集解》、知不足齋本皇侃《論語義疏》、清覆宋理宗淳祐十二年刻本朱熹《論語集注》，並參考、酌收《經典釋文》和阮元《論語注疏校勘記》（簡稱“阮校”）的校勘成果。

（二）校勘以校正誤爲主，酌校異同。校勘範圍包括文字和分章。凡底本文字不誤而校本誤者一律不出校；凡底本文字有誤而有充分證據改正者，予以改正，並出校説明；凡疑底本文字有誤而無充分證據改正者，不改動底本文字，僅出校説明；凡校本異文屬於兩通者，擇其有重要參考價值者出校。各篇分章，原則上依據底本，個别不合理處，參校他本予以調整，並在相關篇之解題中予以説明。

（三）正文各篇每章仿哈佛燕京學社引得編纂處所編《論語引得》正文的做法，標以篇章序號（楊伯峻《論語譯注》正文的做法實本於此），圓點前一數字表示篇次，圓點後一數字表示章次，如2·5，2表示第二篇《爲政》，5表示第二篇《爲政》的第五章，以便查檢和注明參見。

（四）《論語》是一部語録體的思想著作，看似語言平實，但含義深奥，各條語録的具體語境又多不明確，理解易生歧意。有鑒於此，本書注釋内容包括由淺入深的三個層面：語詞、文義的訓釋，名物、典制等具體事物的考釋，抽象思想義理的詮釋。即在注明疑難詞語及複雜典制、名物等具體内容的基礎上，多方取證，據以分析思想内容，力求做到訓詁、考證和思想義理辨析相結合，尤其注意運用材料互證，特别是以《論語》前後互證的方法，以求準確闡明有關字詞及其所表達之思想本意。

（五）歷代關於《論語》的版本和校注之作極多，且異文繁多，解説紛紜，對此依據取精用宏、由博返約之原則，精確判斷，嚴加取捨。對於分歧之異文、異説，力求辨明是非以存其是；對於於義兼通而尚難定其是非之異文、異説，則不强行取捨，並存以供參考。

（六）每篇【解題】，概述本篇内容和特點；如有分章之調整，亦在此欄中説明。

（七）校注以章爲單元進行，總標【校注】一欄。

（八）每章立【辨證】一欄，對整章意旨或其中複雜的校釋問題作綜合辨析論證。

（九）書末附録包括：1、《〈春秋〉及三傳中有關孔子和〈論語〉史料的文獻價值》；2、《論語》内容詞條分類索引；3、主要引用、參考書目。

[1] 見朱謙之《十七八世紀西方哲學的孔子觀》，載《孔子哲學討論集》，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446—454頁。

[2] 見《坎培拉時報》所載記者帕特里克·曼漢姆1988年1月24日從巴黎發出的報導。

[3] 此據清盧文弨抱經堂校本所據宋建寧府陳八郎書鋪刻本《新書·過秦上》，他本“仁心”或作“仁義”，非是。

[4] 《經學歷史》，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103頁。

[5] 朱謙之《十七八世紀西方哲學的孔子觀》，詳《前言》第1頁注[1]。

[6] 易白沙《孔子平議》（上），《青年雜誌》第一卷第六號。

[7] 《孔子平議》（下），《新青年》第二卷第一號。

[8] 《惲代英日記》1917·1·5，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1版，第10頁。

[9] 《惲代英日記》，1919·7·8，第584頁。

[10] 《儒家哲學》（講演稿），《清華週刊》第二十六卷第二號。

[11] 《毛澤東選集》合訂一卷本，人民出版社1968年版，第499頁。

[12] 見《坎培拉時報》所載記者帕特里克·曼漢姆1988年1月24日從巴黎首届諾貝爾獎獲得者國際會議發出的報導。

[13] 《論語新探》，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第2頁。

[14] 《論語新探》，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第26頁。

[15] 《論語新探》，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第15頁。

[16] 《增廣注釋音辯唐柳先生集》卷四，《四部叢刊》影印元刊本。

[17] 嘉慶二十年江西南昌府學刻邢昺《論語注疏》本，以下引《論語序》同。

[18] 詳見《定州漢墓竹簡〈論語〉》，文物出版社1997年版。

[19] 《觀堂集林》卷四，《王國維遺書》本，上海古籍書店1983年據商務印書館1940年版影印。

[20] 《論語正義》卷二十四，清同治五年刊本。

[21] 《論語義疏》卷一，鮑廷博知不足齋刻本。

[22] 王弼《老子注》，中華書局《諸子集成》所收華亭張氏原本，以下引《老子》同此。

[23] 《朱子語類》，黎靖德編，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438頁。

[24] 《朱子語類》，黎靖德編，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439頁。

[25] 《朱子語類》，黎靖德編，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440頁。

[26]《朱子語類》，黎靖德編，中華書局1986年版。

[27] 《朱子語類》，黎靖德編，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441頁。

[28] 《朱子語類》，黎靖德編，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441頁。

[29]《朱子語類》，黎靖德編，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441頁。

[30] 《論語集注》，中華書局《四部要籍注疏叢刊》影印清初内府覆宋淳祐十二年大字本，1998年版。以下引此書版本同此，不再一一加注。

[31] 《論語或問》，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2] 嘉慶二十年江西南昌府學刻阮元校《十三經注疏》本。以下引十三經版本同此，不再一一加注。

[33] 《朱子語類》，黎靖德編，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437頁。

[34] 《朱子語類》，黎靖德編，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438頁。

[35] 《朱子語類》，黎靖德編，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438頁。

[36] 《朱子語類》，黎靖德編，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438頁。

[37] 《全祖望集彙校集注》卷五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1939頁。

[38] 《論語集釋》，中華書局1990年版，《自序》第1頁。

[39] 《論語集釋》，中華書局1990年版，《前言》第2頁。

[40] 《論語疏證》，《楊樹達文集》之十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論語疏證陳序》第1頁。

新編新注十三經芻議

袁行霈

一

今傳十三經有一個漫長的形成過程，其間經過多次變動。兹將十三經的形成過程作一簡要的論述。

孔子有“六藝”之説，指《詩》、《書》、《禮》、《樂》、《易》、《春秋》[1]；湖北荆門郭店楚墓出土竹簡《六德》，講到《詩》、《書》、《禮》、《樂》、《易》、《春秋》[2]，並未總稱爲“六經”。到西漢有“五經”之説，陸賈《新語·道基》：“禮義不行，綱紀不立，後世衰廢，於是後聖乃定五經，明六藝，承天統地，窮事察微，原情立本，以緒人倫。”[3]漢武帝時正式將“五經”立於學官，《漢書·武帝紀》：“（建元）五年（前136）春……置五經博士。”[4]五經的排列順序通常是《詩》、《書》、《禮》、《易》、《春秋》或《易》、《書》、《詩》、《禮》、《春秋》[5]。

唐太宗貞觀七年（633）頒《新定五經》，是經學史上的一件大事[6]。此後，太宗又詔孔穎達等撰修《五經正義》，書成，因太學博士馬嘉運駁之，詔更令詳定，功竟未就[7]。高宗永徽間又經考正，於永徽四年（653）始頒行[8]。此外，唐代還有“九經”之稱[9]，“九經”包括《易》、《書》、《詩》、《周禮》、《儀禮》、《禮記》、《春秋左傳》、《春秋公羊傳》、《春秋穀梁傳》。文宗大和四年（830）鄭覃以經籍訛謬，請召宿儒奥學，校定六籍，勒石於太學，從之[10]。文宗大和七年（833）籌備，至開成二年（837）告成，用楷書刻《周易》、《尚書》、《毛詩》、《周禮》、《儀禮》、《禮記》、《左傳》、《公羊》、《穀梁》、《孝經》、《論語》、《爾雅》十二經於長安太學，並以唐張參《五經文字》、唐玄度《九經字樣》爲附麗，共650252字，這就是《開成石經》，今藏西安碑林。宋趙希弁《讀書附志》經類，列《石經周易》、《石經尚書》、《石經毛詩》、《石經周禮》、《石經儀禮》、《石經禮記》、《石經春秋》、《石經公羊》、《石經穀梁》、《石經論語》、《石經孝經》、《石經孟子》、《石經爾雅》，曰：“以上石室十三經，蓋孟昶時所鐫，故《周易》後書：‘廣政十四年歲次辛亥五月二十日。’唯《三傳》至皇祐初方畢，故《公羊傳》後書：‘大宋皇祐元年歲次己丑九月辛卯朔十五日乙巳工畢。’”廣政爲五代後蜀年號，此即《蜀石經》。《石經孟子》下著録：“右《孟子》十四卷。不題經注字數若干，亦不題所書人姓氏。”[11]另據宋曾宏父《石刻鋪叙》卷上所云：“《孟子》十二卷，宣和五年九月帥席貢暨運判彭慥方入石，逾年乃成。”[12]可知《孟子》列入十三經，應當是北宋。南宋高宗紹興十三年（1143）又刻石經，也增加了《孟子》。清康熙年間陝西巡撫賈漢復在開成十二經之外，又補刻《孟子》，統稱“唐十三經”。十三經的順序爲《易》、《書》、《詩》、《周禮》、《儀禮》、《禮記》、《春秋左傳》、《春秋公羊傳》、《春秋穀梁傳》、《論語》、《孝經》、《爾雅》、《孟子》[13]。

明代已有《十三經注疏》刻本。清乾隆四年（1739）有武英殿刻本《十三經注疏》；嘉慶二十一年（1816）南昌府學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阮元《校勘記》刻成。後者流傳廣泛，成爲學者使用最廣的本子。

粗略地回顧上述歷史，我們由此可以得出三點結論：

第一，後來儒家所謂的“經”起初並未賦予“經”的名稱和地位。大概戰國中後期有學者尊稱某些儒家典籍爲“經”，如《荀子·勸學》謂學之數“始乎誦經，終乎讀禮”。（楊倞注：“經，謂《詩》、《書》；禮，謂典禮之屬也。”）[14]漢初學者陸賈等人以亡秦爲殷鑒，進一步推尊儒家典籍爲經。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儒家思想取得了國家意識形態的地位，“五經”立於學官。自此之後，《易》、《書》、《詩》、《禮》、《春秋》這五部書才被正式尊稱爲“經”。此乃取其“恒常”之義，《白虎通·五經》所謂“經，常也”[15]，《釋名》所謂“經者，徑也，常典也”[16]，代表了漢儒對於“經”的理解。後來劉勰《文心雕龍·論説》云“聖哲彝訓曰經，述經叙理曰論”，是很有代表性的看法[17]。正如張舜徽先生在《漢書藝文志通釋》中所云，“古之六藝，本無經名。孔子述古，但言‘《詩》曰’、‘《書》云’，而不稱‘詩經’、‘書經’；但言‘學《易》’，而未嘗稱‘易經’。下逮孟、荀，莫不如此。……況經者綱領之謂，原非尊稱。大抵古代綱領性文字，皆可名之爲經。故諸子百家之書，亦多自名爲經”[18]。我們對儒家所謂“經”不必過於拘泥。

第二，十三經是在很長的時間内逐漸確定的[19]。在漢代爲五經，到唐代擴充爲九經。其他如《孝經》、《爾雅》、《論語》都是後來增加進去的。而且在宋朝，《春秋》、《儀禮》、《孝經》還都曾一度被剔除出經部[20]。《孟子》十一篇在《漢書·藝文志》和《隋書·經籍志》中都屬於子書，到了宋代才歸入經書，從目録學的角度看來，所謂經書和子書的分類本來不很嚴格。既然如此，現在通行的十三經並不是不可調整的。

第三，漢武帝將五經立於學官，乃是將五經作爲學校的教科書。唐代實行科舉考試，則五經或九經又成爲科舉考試的標準用書。那時的朝廷是將經書作爲統一思想、治理國家、推行教化、選拔人才的依據。現在我們研究經書跟古代的出發點已有很大的區别，已不再需要那樣一套欽定的教科書或考試用書，而是將它們作爲中國傳統文化的源頭來研究，這是需要特别加以强調的。

二

今傳十三經全部是儒家的典籍。形成這種狀況，是漢武帝“罷黜百家，表章六經”的結果[21]。借用劉勰《文心雕龍》前三篇的標題，可以説十三經以原道、徵聖、宗經爲主線，道、聖、經三者關係密切。我們不禁要問：難道只有儒家的典籍才能稱爲“經”嗎？我們可不可以突破這種局限呢？以筆者的愚見，當初編纂儒家的經典，自然以這十三部典籍爲宜。如果不限於儒家，而是着眼於整個中國文化的原典，那就不應局限於現在通行的十三經。在儒家之外，道家、墨家、兵家、法家也有很重要的地位，應該納入中國文化的經書範圍之内。隨着社會的進步和學術的發展，以弘揚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爲宗旨，對現在通行的十三經中所收各書需要重新審視，加以去取。顯而易見，我們今天研究中國傳統文化不應當限於儒家，所謂“國學”並不等於“儒學”，現在早已不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時代了！我們應當改變儒家獨尊的地位，更廣泛地吸取各家之精華，以更廣闊的視野繼承和弘揚中國優秀的傳統文化。而這正是《新編新注十三經》努力的方向。從西周到春秋、戰國的幾百年間，是中華文明極其燦爛的時代，其多姿多彩的精神成果不僅體現在儒家典籍之中，也體現在儒家之外諸子百家的典籍之中。我們研究中國傳統文化，要從多個源頭清理中華文明的來龍去脈，廣泛地吸取其中的精華。

基於以上的學術理念，我倡議對十三經重新編選和校注。計劃中的《新編新注十三經》收入以下十三種典籍：《周易》、《尚書》、《詩經》、《禮記》、《春秋左傳》、《論語》、《孟子》、《荀子》、《老子》、《莊子》、《墨子》、《孫子》、《韓非子》，保留原來十三經中的七種，替换六種。

我們充分肯定傳統文化（包括儒家典籍）的重要價值，認爲上述十三種書具有長遠的意義，經過整理可以在今天充分發揮其作用。這是我們仍然沿襲“經”這個名稱的一個重要原因。又因爲“十三經”之稱如同《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唐詩三百首》，無論是學者還是一般讀者都已經習以爲常，而且中國本土文化中時代最早、可以稱之爲文化源頭而又流傳有緒的、帶有綱領性的重要典籍，恰好可以選擇十三種，仍然維持“十三經”的名稱是適宜的。

我們所謂的“經”，與傳統的“經”相比，含義有所同也有所不同。首先，稱“經”有以示尊崇之意，因此，新編十三經，也就是選擇那些在中國文化中具有重要地位的典籍，意在使讀者能够藉此把握中國文化的要旨。其次，“經”有“恒常”的意思，表明這些典籍不僅在歷史上具有重要的影響，而且其深刻、豐富的思想在今天也有值得弘揚之處，在未來仍將具有不可忽視的影響力。第三，我們所謂的“經”具有開放性和多元性，不再封閉於原來那十三種儒家典籍的範圍，這樣可以更全面地反映中華文化的豐富内涵。

接下來就將新增的六種經典作一簡單的論述。

屬於儒家的一種：《荀子》。

荀卿自稱爲儒，《漢書·藝文志》著録《孫卿子》三十三篇，歸屬於儒家，孫卿就是荀子。《韓非子·顯學》篇説孔子以後“儒分爲八”，其中“孫氏之儒”的“孫氏”就是指荀子[22]。但荀子的學説與孔子有所不同，他曾遊學齊國的稷下學宫，受到道家、法家、名家的影響。荀子主張“法後王”，又主張人性惡，並在《非十二子》中對子思、孟子等儒家學者進行了激烈的批判。《荀子》未能列入十三經，可能與他的這種思想傾向有關。其實，《荀子》中有不少值得注意的思想資源。其“王道”觀包含着豐富的内容，諸如“隆禮”、“賢能不待次而舉”、“平政愛民”等，都值得重視。其宇宙觀，主張“天行有常，不爲堯存，不爲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凶”，“制天命而用之”，也值得注意。其經濟思想，提出“富國裕民”之道，很有意義。其他如“解蔽”之説，“虚壹而静”之説，以及其音樂理論、教育理論，也都值得進一步發掘整理。至於它對中國歷史文化的影響，譚嗣同《仁學》所謂“二千年來之學，荀學也”一語[23]，值得注意。藴含着如此豐富思想資源的《荀子》，列入《新編新注十三經》是適當的。

屬於道家的兩種：《老子》和《莊子》。

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道家的地位雖然比不上儒家，但道家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影響仍然足以跟儒家相提並論，儒道互補成爲中國傳統文化的一個重要特點。在古代已有稱之爲“經”者，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隋書·經籍志》著録《老子道德經》二卷，周柱下史李耳撰，漢文帝時河上公注。作爲道家之創始，《老子》一書中包含的樸素辯證法，關於人與自然關係的認識等，對中國文化的各個方面，如哲學、政治、文學、藝術等都有深遠的難以估量的影響。如果没有《老子》，就没有魏晉以後流行的玄學和唐代以後流行的禪學，中國文化就將失去不少多姿多彩的方面。道家關於清静無爲的説法，在戰亂之後社會需要休養生息之際，尤能顯示其在治國方面的重要意義。

郭店楚簡中發現了三種《老子》抄本，抄寫時間在公元前300年左右，雖然均不完整，但仍是目前所能見到的最古老的本子。湖南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了兩種漢初的抄本，即帛書《老子》甲本和乙本，這是目前所能見到的較早的完整的本子。這些出土文獻，爲《老子》一書的校勘注釋和研究帶來了新的契機，已有許多新的研究成果問世。《新編新注十三經》收入《老子》，除原有的傳世《老子》版本外，可以利用楚簡本和帛書本及其研究成果，做出新的成績來。

《莊子》一書乃是莊周及其後學的著作。其内篇所闡述的“逍遥遊”代表着一種人生的理想，倡“無名”、“無功”、“無己”，以求無待，無待則可以得到精神的自由。其所主張的“齊物論”，有助於破除那種絶對、僵硬、呆板、滯塞的思維方式。作爲與儒家相對立的學説，《莊子》豐富多彩而又富於機辯，極具智慧之光芒，使中國文化帶上了靈動、活潑、通透的特點，具有充沛的想象力、創造力以及藝術感染力。在魏晉南北朝時期，莊子學復興，《莊子》與《老子》、《周易》並稱“三玄”，是名士們研習的經典。唐宋兩朝，《老子》、《莊子》還曾被尊爲“經”，並置博士員，立於學官[24]。而今《莊子》自然也應當和《老子》一併列入《新編新注十三經》之中。

屬於墨家的一種：《墨子》。

墨家的創始人是墨翟。墨家在當時影響很大，《孟子·滕文公下》云：“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孟子·盡心下》又説：“逃墨必歸於楊，逃楊必歸於儒。”[25]孟子的話雖不免有點誇張，但從中仍然可以看出墨學在當時是一種顯學。《韓非子·顯學》就明確地説：“世之顯學，儒、墨也。”[26]《莊子·天下》云：“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已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而倍譎不同，相謂别墨。”[27]《吕氏春秋·仲春紀·當染》稱：“（孔子與墨子）此二士者，無爵位以顯人，無賞禄以利人，舉天下之顯榮者必稱此二士也。皆死久矣，從屬彌衆，弟子彌豐，充滿天下。王公大人從而顯之，有愛子弟者隨而學焉，無時乏絶。”[28]可見，在《吕氏春秋》成書之際，墨子仍然具有與孔子同等的地位。直到漢武帝罷黜百家之後，墨家才消沉下來，而且迄今尚未得到廣泛的重視。其實，《墨子》一書中有不少思想資源值得我們發掘，其尚賢、兼愛、非攻、節用、非命等方面的思想，在今天仍然值得重視，而其在邏輯學方面的貢獻，在自然科學方面的論述，也很值得注意。《新編新注十三經》應當列入《墨子》。

屬於兵家的一種：《孫子》。

《史記·孫子吴起列傳》：“孫子武者，齊人也。以兵法見於吴王闔廬。闔廬曰：‘子之十三篇，吾盡觀之矣，可以小試勒兵乎？’對曰：‘可。’”[29]《漢書·藝文志·兵書略》於兵權謀家著録云“《吴孫子兵法》八十二篇。圖九卷”，顔師古注：“孫武也，臣於闔廬。”[30]中國古代典籍中兵家的著作是一大筆寶貴的遺産，而《孫子》是兵家中最重要的一部典籍。曹操《孫子序》指出其“審計重舉，明畫深圖”的特點[31]，這已不限於用兵。《孫子》不僅有豐富的軍事思想，也有深厚的戰略思維，對人才、行政和經濟管理，乃至外交，都有啓發借鑒的意義。1972年山東臨沂銀雀山西漢墓葬出土的竹簡本《孫子兵法》十三篇，帶動了《孫子》的研究，今天看來，完全有理由將之列入《新編新注十三經》之中。

屬於法家的一種：《韓非子》。

《漢書·藝文志》曰：“法家者流，蓋出於理官，信賞必罰，以輔禮制。《易》曰‘先王以明罰飭法’，此其所長也。”[32]在韓非子之前，法家的商鞅重法，申不害重術，慎到重勢。韓非子綜合法、術、勢，成爲法家的集大成者。《韓非子》一書也就成爲《新編新注十三經》的必選經典。

此外，佛教自漢哀帝元壽元年（前2年）傳入中國以來，經過魏晉南北朝這個戰亂時期，在社會上逐漸傳播開來，到唐代取得與儒、道兩家並立的地位。《新編新注十三經》是否選入佛經，成爲筆者反復考慮的一個問題。考慮到新編乃着眼於那些中國本土文化中原生的、時代最早的、處於中國文化源頭的、在當時或後代具有廣泛深遠意義的典籍，而佛經是從印度翻譯過來的，唐代盛行的禪宗及其典籍雖然已經本土化，但時代晚了很多，因此佛經暫不入選爲宜。

三

《新編新注十三經》必須建立在學術研究的堅實基礎上，參考古代的各家之言，充分利用新出土的文獻資料，吸取最新的研究成果，使之成爲值得信賴的學術著作。我們的宗旨是爲讀者提供中華文化的元典，便於讀者從文獻的角度追溯中華文化的源頭，探尋中華文化的要義。編纂這套書是一項重要的文化建設和學術建設工作，對於弘揚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意義重大，而且現在編纂時機已經成熟。我們的原則是取精用宏、守正出新。取精用宏對於這套書來説格外重要，因爲歷代的版本和研究成果浩如煙海，我們既要充分掌握已有的資料，又要去僞存真，去粗取精。守正出新是我在1995年主編《中國文學史》時提出來的，實踐證明取得了良好的效果。所謂守正就是繼承優良的學術傳統，所謂出新就是努力開拓新的學術格局，充分吸取新的研究成果，適當採用新的研究方法，使這套書具有時代的特色，以適應時代的要求。

近年來，古籍善本的普查和影印工作有了很大進展。以前的學者看不到的一些善本，我們有機會加以利用，這爲我們選擇底本和校本提供了很大方便，從而使新編工作有了堅實的基礎。自漢代以來，學者們圍繞這些經典所作的校勘、注釋和研究工作很多，成就卓著，爲《新編新注十三經》提供了極其重要的參考。此外，自二十世紀以來特别是近幾十年來出土了大量的文獻和文物，又爲經典的整理研究開拓了新的局面。例如臨沂銀雀山漢墓出土的竹書，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帛書，荆門郭店戰國楚墓出土的竹簡，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等，都向我們提供了大批極爲寶貴的新資料。由於這些新資料的出現，一些傳世的先秦古籍有了更早的古本，古籍中的一些錯誤得以糾正，古籍中的一些難點得到解釋[33]。充分利用這些新發現的資料，可以提高我們的工作質量。

二十世紀之後的學術是在中西文化交流的大背景下展開的。借用西方的哲學、宗教學、文學、史學和人類學等方面的觀念來解釋中國的典籍，已經取得不少成績。陳寅恪先生所謂“取外來之觀念與固有之材料互相參證”[34]，已被證明是行之有效的方法。這也爲《新編新注十三經》提供了廣闊的空間，從而保證了“出新”的可能。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以前的學者整理經書，各有其家法，而且經今古文之争十分激烈，各個門派互不相容；宋儒與漢儒又有所不同。今天我們重新整理，可以超越這類紛争，兼容並蓄，擇善而從，從而取得新的成果。

當然，要想將這套書編好還存在許許多多的困難。一是資料浩繁，要花很多時間才能搜集完備並加以消化；二是每部書都存在不少難點，聚訟紛紜，要想取得進展，提出新見，並經得起考驗，實在很難；三是這套書既定位爲學術著作，又希望有較多的讀者使用，如何在專家與普通讀者之間找到平衡點，需要認真摸索。但是我們相信，依靠參加工作的各位學者刻苦鑽研，虚心聽取各方面專家的意見，集思廣益，反復討論，有希望達到預期的目標。

（原刊於《北京大學學報》，2009年第2期）

[1] 《史記·滑稽列傳》：“孔子曰：‘六蓺於治一也。《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神化，《春秋》以義。’”（《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3197頁）至於《莊子·天運篇》：“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自以爲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跡，一君無所鉤用。甚矣夫！人之難説也，道之難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經，先王之陳跡也，豈其所以跡哉！……”（郭慶藩《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版，第531—532頁）其中講到了“六經”，但此篇屬於《莊子》之外篇，其時代難以確定，僅録以備考。

[2] 《郭店楚墓竹簡·六德》：“觀諸《詩》、《書》則亦才矣，觀諸《禮》、《樂》則亦才矣，觀諸《易》、《春秋》則亦才矣。”（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年版，第188頁）

[3] 王利器《新語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8頁。

[4] 《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159頁。又《漢書·百官公卿表上》：“武帝建元五年初置五經博士，宣帝黄龍元年稍增員十二人。”（《漢書》，第726頁）《漢書·儒林傳》贊：“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禄，訖於元始，百有餘年，傳業者寖盛，支葉蕃滋，一經説至百餘萬言，大師衆至千餘人，蓋禄利之路然也。”（第3620頁）

[5] 《莊子·天下》篇：“《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郭慶藩《莊子集釋》，第1067頁）或疑此六句爲注文，誤入正文。《史記·儒林列傳》在“及今上即位，趙綰、王臧之屬明儒學，而上亦鄉之，於是招方正賢良文學之士”這段話後所列五經也是這個順序（《史記》，第3118頁）。而《漢書·藝文志》所列順序則是《易》、《書》、《詩》、《禮》、《春秋》。《白虎通·五經》曰：“《五經》何謂？《易》、《尚書》、《詩》、《禮》、《春秋》也。”（陳立《白虎通疏證》，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448頁）《史記·司馬相如列傳》載相如《封禪文》云：“軒轅之前，遐哉邈乎，其詳不可得聞也。五三六經載籍之傳，維見可觀也。”司馬貞《索隱》：“胡廣云：‘五，五帝也。三，三王也……。’案：六經，《詩》、《書》、《禮》、《樂》、《易》、《春秋》也。”（《史記》，第3064—3065頁）周予同《群經概論》云：“六經的次第，今文學派主張（1）《詩》，（2）《書》，（3）《禮》，（4）《樂》，（5）《易》，（6）《春秋》。而古文學派主張（1）《易》，（2）《書》，（3）《詩》，（4）《禮》，（5）《樂》，（6）《春秋》。”（見《周予同經學史論著選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211頁）《樂經》不存，故實際只有五經。

[6] 《舊唐書·太宗本紀》，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43頁。又，《舊唐書·顔師古傳》：“太宗以經籍去聖久遠，文字訛謬，令師古于秘書省考定五經。師古多所釐正，既成，奏之。太宗復遣諸儒重加詳議，于時諸儒傳習已久，皆共非之。師古輒引晉宋已來古今本，隨言曉答，援據詳明，皆出其意表，諸儒莫不歎服。於是兼通直郎、散騎常侍，頒其所定之書於天下，令學者習焉。”（《舊唐書》，第2594頁）

[7] 《舊唐書·孔穎達傳》：“先是，與顔師古、司馬才章、王恭、王琰等諸儒受詔撰定《五經》義訓，凡一百八十卷，名曰《五經正義》。太宗下詔曰：‘卿等博綜古今，義理該洽，考前儒之異説，符聖人之幽旨，實爲不朽。’付國子監施行，賜穎達物三百段。時又有太學博士馬嘉運駁穎達所撰《正義》，詔更令詳定，功竟未就。”（《舊唐書》，第2602—2603頁）

[8] 《舊唐書·高宗本紀》：“（永徽四年）三月壬子朔，頒孔穎達《五經正義》於天下，每年明經令依此考試。”（《舊唐書》，第71頁）

[9] 《舊唐書·儒學傳·谷那律傳》：“谷那律，魏州昌樂人也。貞觀中，累補國子博士。黄門侍郎褚遂良稱爲‘九經庫’。”（《舊唐書》，第4952頁）

[10] 《舊唐書·鄭覃傳》：“覃長於經學，稽古守正，帝尤重之。覃從容奏曰：‘經籍訛謬，博士相沿，難爲改正。請召宿儒奥學，校定六籍，準後漢故事，勒石於太學，永代作則，以正其闕。’從之。”（《舊唐書》，第4490頁）

[11] 以上兩條引文見宋晁公武撰、孫猛校證《郡齋讀書志校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1086—1087頁。

[12] 然據宋晁公武《郡齋讀書志》“石經孟子十四卷”下所云：“右皇朝席旦（一作‘益’）宣和中知成都，刊石寘于成都學宫，云僞蜀時刻六經于石，而獨無《孟子》，經爲未備。”《知不足齋叢書》本，中華書局影印本第4册，第182頁。

[13] 乾隆《重刻十三經序》曰：“漢代以來儒者傳授，或言五經，或言七經。暨唐分三禮、三傳，則稱九經。已又益《孝經》、《論語》、《爾雅》，刻石國子學，宋儒復進《孟子》，前明因之，而‘十三經’之名始立。”（《御製文》初集卷一一，《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01册，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101頁）其所言未詳。以上所述，筆者除查閲《郡齋讀書志》及《讀書附志》外，又參考馬子雲、施安昌《碑帖鑒定》，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358頁；孫欽善《中國古文獻學史》，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332—333頁；王錦民《古學經子》，北京：華夏出版社2008年版，第227頁。

[14] 王先謙《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11頁。

[15] 陳立《白虎通疏證》，第447頁。

[16] 劉熙著、畢沅疏證《釋名疏證·釋典蓺第二十》，廣雅書局叢書本。

[17] 范文瀾《文心雕龍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326頁。後來有“六經皆史”之説，見清章學誠《文史通義·内篇·易教上》，倉修良《文史通義新編新注》，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1頁。

[18] 《張舜徽集·漢書藝文志通釋》（與《廣校讎略》合刊），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77頁。

[19] 漢代以來五經、七經、九經、十二經、十三經的演變情況十分複雜，本文並非專論經學史，只就其大概而言。

[20] 《宋史·選舉志》：“（熙寧四年）於是改法，罷詩賦、帖經、墨義，士各占治《易》、《詩》、《書》、《周禮》、《禮記》一經，兼《論語》、《孟子》。”（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3617頁）

[21] 《漢書·武帝紀》班固贊語，第212頁。

[22] 參閲王先慎《韓非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版，第456—457頁。

[23] 蔡尚思、方行編《譚嗣同全集》（增訂本），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337頁。

[24] 《舊唐書·禮儀志》：“丙申詔……改《莊子》爲《南華真經》。……兩京崇玄學各置博士、助教，又置學生一百員。”（《舊唐書》，第926頁）《宋史》：“丙戌，詔太學、辟雍各置《内經》、《道德經》、《莊子》、《列子》博士二員。”（《宋史》，第400頁）

[25]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72、第371頁。

[26] 王先慎《韓非子集解》，第456頁。

[27] 郭慶藩《莊子集釋》，第1079頁。

[28] 陳奇猷《吕氏春秋校釋》，上海：學林出版社1984年版，第96頁。

[29] 《史記》，第2161頁。

[30] 《漢書》，第1756—1757頁。

[31] 曹操等注《十一家注孫子校理》，北京：中華書局1999年版，第310頁。

[32] 《漢書》，第1736頁。

[33] 參看裘錫圭《中國出土古文獻十講》，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82—90頁。

[34] 陳寅恪《王静安先生遺書序》，《王國維遺書》，上海：上海書店1983年版。

- 學而第一

- 爲政第二

- 八佾第三

- 里仁第四

- 公冶長第五

- 雍也第六

- 述而第七

- 泰伯第八

- 子罕第九

- 鄉黨第十

- 先進第十一

- 顔淵第十二

- 子路第十三

- 憲問第十四

- 衛靈公第十五

- 季氏第十六

- 陽貨第十七

- 微子第十八

- 子張第十九

- 堯曰第二十

學而第一

【解題】

《論語》分篇，本無嚴格之編纂體例，各篇語録大致根據内容以類相從，摘取各篇第一條語録或記事的前兩三個字作爲篇題。本篇包括十六章，以論學和道德修養爲主，兼及論政的内容，開宗明義，表現出孔子既是教育家，又是思想家的雙重身份。

1·1 子曰①：“學而時習之②，不亦説乎③？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④？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⑤？”

【校注】

①子：古時男子的尊稱。《論語》中“子曰”的“子”皆用來稱孔子，猶云先生。

②時：按時。 習：復習。《國語·魯語下》：“士朝受業，晝而講貫，夕而習復，夜而計過，無憾而後即安。”學新習舊，人們往往追求新鮮感，重視學新，而不重視復習，或厭倦復習，故此處孔子特别强調“習”的重要和樂趣。“習”不僅可以鞏固所學，如曾子所説“傳不習乎”（1·4），子夏所説“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19·5），而且“習”不是簡單的重複，往往能悟出新意，不斷有所發現，如孔子所説“温故而知新”（2·11）。

③説（yuè）：同“悦”。

④“有朋”二句：有朋：集解本、義疏本、集注本同。阮校：“《釋文》出‘有朋’云：‘有或作友，非。’案《白虎通·辟雍篇》引‘朋友自遠方來’。又鄭氏康成注此云：‘同門曰朋，同志曰友。’是舊本皆作‘友’字。”案，此難以遽斷，可備一説。此二句不僅指一般朋友相會之快樂，更有深一層含義，孔子認爲，會友既有益於切磋學問，又有益於觀摩道德，有助於學養，故説樂。參見12·24曾子曰：“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又《禮記·學記》：“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

⑤“人不”二句：知：了解。　　愠（yùn）：憤怒。　　君子：《論語》中使用“君子”一詞，或指有地位的人，或指有修養的人，須據前後文意而定。此處指後者，多數亦同此，以後凡屬此類，不一一加注。此二句亦與學有關，指學習目的。孔子認爲，君子學習旨在充實自己（“爲己”），小人學習旨在向别人炫耀（“爲人”），故惟有君子方能做到“人不知而不愠”，而小人總是計較虚名，惟恐别人不看重自己。參見1·16，14·24，14·30，15·19。又《荀子·勸學》：“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爲禽犢（指饋贈之物）。”亦可參。

【辨證】

本章三句話，乍看互不相干；其實不僅圍繞“愉悦”一個論旨，而且談論的内容均與學習和修養有關，主題明確，緊密關聯。

1·2 有子曰①：“其爲人也孝弟②，而好犯上者③，鮮矣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⑤。君子務本⑥，本立而道生⑦。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與⑧！”

【校注】

①有子：孔子弟子，名若，魯國人。《論語》中對孔子弟子多稱字，只有對曾參、有若、閔子騫、冉有四人尊稱“子”。凡對孔子弟子稱“子”的語録，或爲相關孔子弟子之弟子所記。

②其：假設之辭，若。　　弟（tì）：同“悌”，敬從兄長。

③好（hào）：喜好。下同。

④鮮（xiǎn）：少。

⑤未之有也：意即“未有之也”，古漢語否定句的代詞賓語，提到動詞之前。

⑥務本：致力於根本。

⑦道：道理，法則。

⑧仁：孔子所講的仁，是一種很高的道德規範，具有多層次的内涵，其以家族親情“孝、弟”爲根本，此外尚有愛人（12·22）、忠恕（6·30，12·2，15·24）、克己復禮（12·1）、慎言重行（1·3，6·22，12·3，13·27）等義。　　與：同“歟”，疑問語氣詞。

【辨證】

由本章可知，孝弟是維繫以血緣爲紐帶的父系家長制嫡長子繼承關係之基本品德。孝弟既爲“仁”之根本，説明仁愛以親情之愛爲基點，反映出“仁”用以調和、維護宗法等級關係之主要特性。

1·3 子曰：“巧言令色①，鮮矣仁②。”

【校注】

①令：善。　　色：容態，臉色。　　令色：和顔悦色。這裏指假裝和善。孔子曾説“色取仁而行違”（13·20），是對“令色”最恰當的説明。

②“鮮矣”句：意謂花言巧語，僞裝和善，必然是缺少仁德。

【辨證】

孔子一貫反對花言巧語，僞裝和善，進行欺騙。參見5·25“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15·27“巧言亂德”。

1·4 曾子曰①：“吾日三省吾身②：爲人謀而不忠乎③？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④？”

【校注】

①曾子：孔子弟子，名參（shēn），字子輿，南武城（故地在今山東費縣西南）人。

②日：每日。　　三省（xǐnɡ）：從三方面反省。

③謀：策劃。　　忠：忠誠。“忠”爲仁之重要内涵，與“恕”共同構成孔子關於“仁道”之兩面説法，參見4·15孔子云：“吾道一以貫之。”曾參解釋道：“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恕”均爲推己及人的待人之道，“恕”乃從消極防範一面而言，如孔子云：“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15·24）“忠”乃從積極施與一面而言，如孔子云：“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6·30）

④傳：指老師之傳授。

【辨證】

本章中的“三省”，一般解釋爲多次反省，根據是古人習慣用“三”“九”等數字泛指多數（參見汪中《述學·釋三九》）。其實本章中的“三”字，具體指下文提到的三件事，如【校注】部分所解。案，《論語》中“三”“六”“九”等數字，多爲實指，而非泛指，參見1·11及4·20“三年（指居喪期間）無改於父之道”，7·8“舉一隅不以三隅反”，7·25“子以四教”，8·4“君子所貴乎道者三”，9·4“子絶四”，14·28“君子之道三”，16·4“三友”，16·5“三樂”，16·6“三愆”，16·7“三戒”，16·8“三畏”，16·10“九思”，16·13“問一得三”，17·8“六言”、“六蔽”，17·6“能行五者於天下”，17·6“三疾”，17·21“三年之喪”，18·1“三仁”，19·9“三變”，20·2“尊五美，屏四惡”等。又，曾子所反省的三方面很重要，與孔子的思想一致，參見1·8“主忠信”，7·25“子以四教：文，行，忠，信”。（“文”相當於“傳”，“忠”、“信”是“行”的主要内容。）

1·5 子曰：“道千乘之國①，敬事而信②，節用而愛人③，使民以時④。”

【校注】

①道：同“導”，治理。　　千乘（shèng）：一千輛兵車。古時四匹馬駕一輛車合稱乘，國家的軍賦以乘計，故擁有車乘之多寡，可反映一個國家之大小和强弱。一般“千乘之國”指諸侯國，但孔子時代之“千乘之國”已不算諸侯大國，故子路有“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之言（11·24）。

②敬：嚴肅認真，兢兢業業。　　事：指政務。　　敬事，指認真、勤勉執政，不怠忽職守。參見1·14“敏於事”，13·19“執事敬”。　　信：指取信於民。參見12·7“民信之”、“民無信不立”。

③用：財政用度。　　人：人民。　　愛人：即惠民，參見5·16“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20·2“因民之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　　此句敦煌殘卷伯（希和）2618號正作“節用而愛民”，並存《論語集解》文：“包（咸）曰：節用，不奢侈。國以民爲本，故養愛之。”案，費用取之於民，故將“節用”與“愛人”對舉。參見12·9“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饑用不足，如之何？’……對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又《荀子·治國》説：“足國之道，節用裕民，……節用以禮，裕民以政。”《毛詩小序》：“《駉》，頌僖公也。僖公能遵伯禽之法，儉以足用，寬以愛民，務農重穀，牧於坰野，魯人尊之。”皆可與此互參。

④使：役使。使民，指驅使老百姓從事兵役、工役（築城、治河等）和雜役（如《詩·豳風·七月》“尚入執宫工”）。　　時：四時，季節。　　以時：按時，指不違農時（春種、夏耘、秋收）。　　此句《論語集解》：“包曰：‘作使民必以其時，不妨奪農務。’”案，古代社會經濟，以農業爲本，農業生産季節性極强，故干擾農時爲治國之大忌。《管子·治國》有“耕耨者有時，而澤不必足”之言，可與此句互參。

【辨證】

本章用簡單三句話，概括了治國之大政方針，且貫穿以辯證思維。國事與民信是一組矛盾，惟有治理好國事，方能得到人民信任，而其中民信又是矛盾之主要方面，民無信則國家立不住；物用與人民是一組矛盾，物用屬物力資源，人民屬人力資源，而人民又是矛盾之主要方面，物質財富靠人民生産；徭役與農耕是一對矛盾，而農耕又是矛盾之主要方面，當時農耕是社會生産之基礎。此處孔子之思想，不僅周密照顧到各個方面，而且恰當地强調了主要方面，參見12·7，12·9。

又本章“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二句，爲趙紀彬《論語新探·釋人民》一節論證《論語》中“人”與“民”兩個字之含義有階級區分的一條重要依據，《新探》有一前提，即認爲孔子所處之時代爲奴隸社會，故根據此處對“人”講“愛”，則認爲“人”只能是指奴隸主，對“民”講“使”，則認爲“民”只能是指奴隸。實則此説難以成立。首先，從語言學上講，語言本無階級性，基本詞彙不可能具有特定階級含義；其次，從校勘上講，本章“人”字或作“民”（見注③），文本依據發生動摇；復次，從訓詁上講，通觀《論語》中“人”字有三種含義，須根據具體語例確定：第一種含義，與鬼神相對而言時，指人間之人，如“未能事人，焉能事鬼”（11·12）；第二種含義，與事物相對而言時，指人類，如“節用而愛人”（本章），“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8·4），“傷人乎？不問馬”（10·15）；第三種含義，與自己相對而言時，指别人，如“人不知而不愠”（1·1），“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1·16），“己所不欲，勿施於人”（12·2，15·24），“己欲利而利人，己欲達而達人”（6·30），“學而不厭，誨人不倦”（7·34），“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14·24），“不患人之不己知”（14·30），“不怨天，不尤人”（14·35，案此例中的“人”字既與“天”相對而言，又與“己”相對而言），“修己以安人”（14·42）。故《論語》中之“人”字，並不如《論語新探》所言實指統治階級奴隸主。《論語》中之“民”字有兩種含義，亦須根據具體語例確定：第一種含義，與鬼神相對而言時，指人間之民衆，包括各階層、各階級之人，如“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6·22），“有民人焉，有社稷焉”（《11·23）；第二種含義，與執政者相對而言時，指治下之民衆，包括各階層、各階級之人，如“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2·3），“季康子問：‘使民敬、忠以勸，如之何？’子曰：‘臨之以莊，則（此下皇侃《義疏》本有“民”字，末句“則”字下亦有“民”字）敬；孝慈，則忠；舉善而教不能，則勸。’”（2·20）“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12·7）“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13·3），“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13·4），“上好禮，則民易使也”（14·41）。所以《論語》中之“民”字，並不如《論語新探》所言實指被統治階級奴隸。作人類群體講的“人”和“民”都是中性的詞，並没有不同階級屬性的差别，《論語》中的例子，如11·23：“有民人焉，有社稷焉”，“民”“人”與“社”“稷”對應，從意義上看，“社”與“稷”没有等級差别，“民”與“人”也没有被壓迫者與壓迫者的區别；《論語》之外的例子，如《詩·大雅·抑》“質爾民人”，《左傳》昭公二十年“民人苦病，夫婦皆詛”，其中“民人”皆爲兩個同義詞構成的短語。“民人”又或作“人民”，如《周禮·大司徒》“大司徒之職掌建邦之土地之圖，與其人民之數，以佐王安擾邦國”，《周禮·小司徒》“乃均土地以稽其人民而周知其數”，《周禮·閭師》“掌國中及四郊之人民六畜之數，以任其力，以待其政令，以時徵其賦”，《周禮·質人》“掌成市之貨賄、人民、牛馬、兵器、珍異”，《周禮·職方氏》“掌天下之圖，以掌天下之地，辨其邦國、都鄙、四夷、八蠻、七閩、九貉、五戎、六狄之人民與其財用、九穀、六畜之數”，《孟子·盡心下》“諸侯之寶三：土地、人民、政事”，與“民人”結構、意義均同。因“人”、“民”二字《論語》全書多見，並被人先入爲主、穿鑿附會進行歪曲解釋，故於首見處詳辨如此。

1·6 子曰：“弟子入則孝①，出則弟，謹而信②，汎愛衆而親仁③，行有餘力則以學文④。”

【校注】

①弟子：子弟。　　“弟子”二句：此處“入”與“出”，均相對於宗族而言，參見13·20“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

②謹：恭敬。　　謹而信：《論語》中經常將事與言對舉，這裏“謹”就事而言，“信”就言而言。“謹而信”，即1·5“敬事而信”之意。

③仁：指仁德。

④行：品行修養，禮義實踐。　　文：文化知識與技能。

【辨證】

由本章前四句可知，仁是有差等的，其以反映宗族血緣關係親情之愛的孝、悌爲基礎（參見1·2），進而擴大到泛愛衆人。全章説明，孔子以修養仁德的德育居先，以學習文化知識的智育居次。

1·7 子夏曰①：“賢賢易色②，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③。”

【校注】

①子夏：孔子弟子。姓卜，名商。孔子弟子中有所謂“四科（或稱四門）十哲”，子夏即居其中，屬“文學”科，見11·3。子夏以整理文獻見長，曾因偏重文化知識，忽視道德修養，受到孔子告誡：“女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6·13）而本章内容倒還説明子夏能繼承孔子思想，比較重視實際道德表現。孔子死後，子夏居西河教授，爲魏文侯師（《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②賢賢：第一個“賢”字是動詞，即“以……爲賢”之意，又可徑訓爲“崇重”，如《禮記·禮運》“以賢勇知”；第二個“賢”字是名詞，義爲賢德、善行。　　易：輕易，輕視。　　色：指容態。　　全句意謂崇尚實際之道德修養而忽略表面之儀態表現。此句多有異説，詳見【辨證】。

③“雖曰”二句：意謂即使本人説未曾學習禮義道德，我一定説是學習過了。

【辨證】

本章“賢賢易色”句，第二個“賢”字有二解，一是賢德，一是賢人。“易”有三解，一是改易之意，一是輕易、輕視之意，一是如同之意。“色”有二解，一指美色、女色，一指容態。單字不同解釋之相互配搭，整句的解釋亦産生差異：如皇侃《論語義疏》存二解，“云：凡人之情，莫不好色而不好賢，今若有人能改易好色之心以好於賢（案此襲《論語集解》説），則此人便是賢於賢者，故云賢賢易色也。然云賢於賢者，亦是奬勸之辭也。又一通云：上‘賢’字猶尊重也，下‘賢’字謂賢人也，言若欲尊重賢人，則當改易其平常之色，更起莊敬之容也。”劉寶楠《論語正義》亦存二解：或解爲擇妻重賢德輕姿色，如引宋翔鳳《樸學齋劄記》：“三代之學，皆明人倫也。《毛詩序》云：‘《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是以《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也。哀（憐愛）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焉，是《關雎》之意也。’此‘賢賢易色’指夫婦之確切證。”又謂陳祖範《經説》、管同《四書紀聞》略同。或解爲好德如好色，説：“《廣雅·釋言》：‘易，如也。’王氏念孫《疏證》引之云：‘《論語》賢賢易色，易者，如也。猶言好德如好色也。’亦通。”以上諸説雖可參，但總覺不合《論語》本意，尤其是把孔子所言“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9·18），理解爲以“好色”對比“好德”，似近於荒唐（詳下）。即使勉强成立，“好德如好色”亦非褒義，王説更爲可疑。實際“賢賢易色”講的是道德修養，應解爲重視實際的德行，輕視表面的容態。賢賢，即以賢爲賢，衆説略同，但尚可作補充説明，“賢賢”實與12·21“崇德”同義，其云“先事後得，非崇德與？”亦有道德重在實踐（“先事”）之意。又《荀子·非十二子》有“貴賢，仁也”之言，“賢賢”如同“貴賢”。易：輕，輕視。色，容態，指顯露在外的姿態、表情。通觀《論語》中的“色”字，有兩種含義，一指美色、女色，如“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16·7）；一指容態，如“巧言令色”（1·3），“色厲而内荏”（17·12）。尤其是“色”與“賢”“德”並舉時，“色”總是有特定的含義，即指與屬於内在修養之道德相對而言的表面的儀態或容色，如“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9·18），“好德”指喜好實際的道德，“好色”指喜好故作姿態，裝出端莊和善的容色。舊解以喜好女色比喜好道德，不倫不類。又如“君子者乎，色莊者乎”（11·9），“色取仁而行違”（12·20），“色”均指容色。案，“賢賢易色”實爲概括提示之語，即實實在在，不“巧言令色”之意。下面緊接的三句話都是“賢賢易色”的具體表現。最後“雖曰”二句，爲總括上述之言，説明子夏頗得孔子之傳，對於屬於學習結果之道德修養，能够從實際觀察，重在表現，而忽略具體之學習過程和細節如何，尤其不以人們謹慎自謙的言辭爲依據，參見6·22“仁者先難而後獲”，12·3“仁者，其言也訒”，“爲之難，言之得無訒乎”，13·27“剛、毅、木、訥，近仁”。

1·8 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①，學則不固②。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③。”

【校注】

①重：莊重。威：威嚴。

②固：固執，與“毋固”（9·4）、“疾固”（14·32）之固同義。又，“固”解爲固蔽或固陋之義，亦通。

③“主忠信”三句：上承前二句，主語亦爲君子。　　主：崇尚，注重。無：同勿、毋。9·25作“毋”。《經典釋文》云：“毋音無，本亦作‘無’。”　　友：用爲動詞，交友。　　憚（dàn）：畏難，畏懼。

【辨證】

“君子”二句，《論語集解》云：“孔安國曰：‘固，蔽也。’一曰：‘言人不敦重，既無威，學又不能堅固，識其義理。”則此存二説：孔安國認爲前句“不重”不貫通後句，前後句各自爲解；而“一曰”則認爲前句“不重”貫通後句，故關聯作解。朱熹《論語集注》説從“一曰”，謂：“輕乎外者，必不能堅乎内。故不厚重則無威嚴，而所學亦不堅固也。”楊伯峻《論語譯注》從朱熹説，譯作“君子，如果不莊重，就没有威嚴；即使讀書，所學的也不會鞏固。”其實孔安國説是對的，此二句分别爲兩個對句，前句“不重”與“不威”對應，成因果關係；後句“學”與“不固（固執、固蔽）”對應，成因果關係。

“主忠信”三句，與上文文意似不連貫，又見9·25，單獨構成一章，疑彼章錯簡於此。而邢昺《論語正義》則於9·25章云：“《學而篇》已有此文，記者異人，故重出之。”姑存異備參。又其中“無友不如己者”句，邏輯上似乎難以説通，王若虚《滹南遺老集·論語辨惑》：“‘毋友不如己者’，東坡曰：‘世之陋者，樂以不己若者爲友，則自足而日損，故以此戒之。是謂不以辭害意，如必勝己而後友，則勝己者亦不與吾友矣。’其説甚佳。”案，對所謂“無友不如己者”的理解，不可絶對化。其實無論優秀之人，還是普通之人，與自己相比，總會有其長，又難免有其短；只要有其長，就可以説勝過己者，即可以爲友，並不是一定各方面全勝過己者，纔可以爲友。通常所説取長補短，就是交友的辯證觀點。孔子説過“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7·22），又説過“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内自省也”（4·17，此處的“賢”，不僅限於指賢人，也包括指優點），正是這種辯證觀點的反映。

1·9 曾子曰：“慎終①，追遠②，民德歸厚矣③。”

【校注】

①慎終：指敬慎地料理父母喪事。　　慎：敬。終：老死。

②追遠：追念、祭祀遠祖。

③德：道德風尚。　　歸：返回，趨向。　　厚：敦厚，厚道。

【辨證】

古代宗法社會以血緣親族關係爲紐帶，故“慎終追遠”關係到世俗民風的淳厚，參見1·2“孝悌也者，其爲仁之本與”，8·2“君子篤於親，則民興於仁”。

1·10 子禽問於子貢曰①：“夫子至於是邦也②，必聞其政③，求之與？抑與之與④？”子貢曰：“夫子温、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⑤？”

【校注】

①子禽：陳亢的字。鄭玄注《論語》及《禮記·檀弓》均云陳亢是孔子弟子，不知何據。《史記·仲尼弟子列傳》未載此人，19·25載陳亢與子貢的對話，徑稱孔子爲仲尼，可見他不是孔子弟子。陳亢屢對孔子有疑，參見16·13，19·25。　　子貢：係字號，或作“子贛”（見《左傳》哀公十五年、《禮記·樂記》《祭義》等），姓端木，名賜。孔子弟子，在“四科十哲”中屬“言語”科。

②夫子：本爲古代對男子的尊稱。孔門尊稱孔子爲夫子，因以特指孔子。後世又沿稱老師爲夫子。

③聞：知聞。

④與（yǔ）之：給予的，授予的。

⑤其諸：猶“或者”，表示測度的語氣。詳《論語譯注》引洪頤煊《讀書叢録》及黄家岱《嬹藝軒雜著》説。

【辨證】

本章陳亢懷疑孔子周遊各地，每到一國，總是强求干預其政。子貢予以否定，認爲孔子即使得以與聞各國政事，那也是以善意謙和的態度得到的，與某些人强求干預的做法不同。

1·11 子曰：“父在，觀其志①；父没②，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③，可謂孝矣。”

【校注】

①“父在”二句：在：指在世。　　其：指代兒子。　　志：意念。案，父親在世，兒子不得專行，故只能觀察其意念是否對於父親忠誠。參見14·20“有父兄在，如之何聞斯行之？”

②没：没世。　　行：行爲。

③三年：指三年守喪期間。參見14·40“子張曰：‘《書》云：“高宗諒陰，三年不言”，何謂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三年。’”以及17·21“三年之喪，期已久矣”。道：指政道，包括政治制度和措施，參見19·18“其不改父之臣與父之政，是難能也”。

【辨證】

本章中的“三年”，在解釋上有異義，一是實指喪期三年，一是泛指多年。主後説者，如《論語譯注》説：“三年——古人這種數字，有時不要看得太機械。它經常只表示一種很長的期間。”若此則容易推導出孔子具有反對當政者的繼位人進行政治變革的保守思想，並且有人正是據此判斷孔子政治立場保守，甚至反動。其實“三年”是指喪期三年，辨析已詳注③。孔子之所以如此强調，固然旨在維護貴族以血緣爲紐帶的政統繼承性，同時也不無當政權交迭傳承之時力求政治連續性和社會穩定性之用意。

1·12 有子曰：“禮之用①，和爲貴②。先王之道③，斯爲美④，小大由之⑤。有所不行⑥，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

【校注】

①禮：此處主要指區别尊卑貴賤的等級制度及與之相應的禮節儀式。　　用：推行，施行。

②和：和諧，調和。　　貴：尚。　　以上二句反映了儒家的禮治思想：禮的根本作用在於區别差異，故《荀子·樂論》説“禮别異”，《禮記·樂記》説“禮者爲異”，“禮者别宜”。但是片面强調差别，又易離心離德，甚而導致分崩離析，如《樂記》所説“禮勝則離”。因此儒家的禮治觀點總是追求人們在等級森然的前提下和諧相處，做到“禮之用，和爲貴”。

③先王：指儒家理想中的前代聖明君王，如堯、舜、禹、湯、周文王、周武王。實則其中包括原始無階級社會的公衆領袖在内，如堯、舜即是。　　道：指政道。

④斯：此。指“禮之用，和爲貴”。

⑤小大：小事大事。　　由：遵循。

⑥不行：行不通。

【辨證】

本章有子的話，可與2·14孔子所言“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及13·23孔子所言“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互參。“和”是一個重要命題，其哲學意義是對立的統一。參見《左傳》昭公二十年：“齊侯至自田，晏子侍於遄臺，子猶馳而造焉。（杜預注：子猶，梁丘據）公曰：‘唯據與我和夫。’晏子對曰：‘據亦同也，焉得爲和？’公曰：‘和與同異乎？’對曰：‘異，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燀之以薪（杜注：燀，炊也），宰夫和之，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泄其過（杜注：濟，益也。泄，減也）。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杜注：亦如羹）。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無争心。故《詩》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無言，時靡有争。”先王之濟五味、和五聲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聲亦如味，一氣（杜注：須氣以動），二體（杜注：舞者有文武），三類（杜注：風、雅、頌），四物（杜注：雜用四方之物以成器），五聲（杜注：宫、商、角、徵、羽），六律，七音，八風（杜注：八方之風），九歌，以相成也；清濁、小大、短長、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濟也。君子聽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詩》曰“德音不瑕”。今據不然，君所謂可，據亦曰可，君所謂否，據亦曰否。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壹，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又《國語·鄭語》：“和實生物，同則不繼。”

1·13 有子曰：“信近於義①，言可復也②。恭近於禮，遠恥辱也③。因不失其親④，亦可宗也⑤。”

【校注】

①《經典釋文》：“近，附近之近，下及注同。”附近之近，即依附、符合之義。

②復：因循，實踐。朱熹《論語集注》：“復，踐言也。”楊伯峻《論語譯注》據童第德舉示之《左傳》例句證成其説，如《左傳》僖公九年荀息説：“吾與先君言矣，不可以貳，能欲復言而愛身乎？”又哀公十六年葉公説：“吾聞勝也好復言，……復言非信也。”（案，杜注：“言之所許，必欲復行之，不顧道理。”）

③遠：使動用法，使之遠離之義。

④因：親，親近。　　因不失其親：即“親親”（親近親族）之義。

⑤宗：尊。

【辨證】

孔子認爲，即使是本質好的品德，也要符合禮義的規範。本章有子的話，就表達了這樣的思想。如“信近”二句，孔子認爲，信守的諾言如果合乎義，則屬大信，故可實踐；而死守不合義的小信，則是不可取的。參見13·20“言必信，行必果，徑徑然小人哉！”17·8“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以及《孟子·離婁下》：“大人者，言不必信，唯義所在。”又如“恭近”二句，即孔子所説“恭則不侮”（17·6）之意。孔子認爲，恭敬而不以禮節之，就易過分，變成“足恭”，定會招致侮辱，是可恥的。參見5·25，以及8·2“恭而無禮則勞”。再如“因不”二句所説，講親近、親和，不能不論親疏遠近關係，疏遠親族，有失於禮。參見8·2“君子篤於親”，18·10“君子不施（弛）其親”。

1·14 子曰：“君子食無求飽①，居無求安②，敏於事而慎於言③，就有道而正焉④，可謂好學也已。”

【校注】

①無：同“勿”，不要。　　飽：滿足。

②居：住所。　　安：安適。

③敏：勤勉。

④有道：有德有才之人。　　正：端正。此爲使動用法，謂使自己端正。

【辨證】

本章中，孔子爲君子定下了學習、修身的努力方向和標準，即不追求物質享受，敬業慎言，向有道之人效法看齊，以端正自己。

1·15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①，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②，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云③：‘如切如磋，如琢如磨’④，其斯之謂與⑤？”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⑥。”

【校注】

①“貧而”二句：是説貧窮而不諂媚，富貴而不驕横。此二句皆就消極防範一面而言，與下文“貧而樂，富而好禮”，取法乎上，追求極致相比，境界不同。參見14·10“貧而無怨難，富而無驕易。”

②未若：不如。　　貧而樂：孔子稱讚顔回説：“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6·11）正是“貧而樂”的典範。《論語集解》引鄭（玄）曰：“樂謂志於道，不以貧爲憂苦也。”正平版《論語集解》“貧而樂”作“貧而樂道”。案，“道”字疑後人所增，據《集解》所引鄭注，鄭玄所據本亦無“道”字，故只出“樂”字作注曰：“樂謂志於道，不以貧爲憂苦也。”

③詩：《詩經》的本稱，“經”字乃後人所加，以示經典之義。

④“如切”二句：出自《詩經·衛風·淇奥》。切、磋、琢、磨：《爾雅·釋器》：“骨（指加工骨器）謂之切，象（牙）謂之磋，玉謂之琢，石謂之磨。”此處以治器之法比喻治學、修身之精益求精。

⑤斯：此，指“貧而無諂，富而無驕”未若“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道德修養須不斷磨練，精益求精之事。

⑥“告諸”句：可與5·9“賜也聞一以知二”互參。　　諸：代詞，相當於“之”，用作賓語，指子貢。　　往：過去。　　來：未來。“往”、“來”分别泛指事物相關的兩個方面。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的兩種思想，首先是關於道德修養的高目標追求和精益求精、不斷進取的主張；其次是關於《詩》教須貫徹啓發性，善於比類引申，舉一反三的主張。

1·16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①，患不知人也②。”

【校注】

①患：憂慮。　　不己知：即不知己。按古漢語語法規律，否定結構中的代詞賓語提到動詞之前。

②知人：了解别人。

【辨證】

本章所説不怕别人不了解自己，是孔子的一貫思想，參見1·1“人不知而不愠”句及注釋，14·30“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15·19“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至於認爲“不己知”無所謂，而知人卻很重要，不僅表現出自謙，更與舉賢有關，參見2·19、12·22；又與借鑒别人，修養自身有關，參見1·8“無友不如己者”，4·17“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内自省也”。

爲政第二

【解題】

本篇包括二十四章，論及政治、教化、學習、修養。孔子主張德治、禮治，故認爲政與學密不可分，政治必須以教化爲根本，從政必須以學習、修養爲前提。

2·1 子曰：“爲政以德①，譬如北辰居其所而衆星共之②。”

【校注】

①德：指道德和仁愛。全句意謂用德執政。既指當政者用道德修養好自身，又指用道德、仁愛治理民衆。

②北辰：北極星。《爾雅·釋天》：“北極謂之北辰。”天球北極爲天球赤道之極，故又稱赤極。由於地球自轉的關係，天體之視運動以赤極爲樞紐旋轉，故赤極又稱天樞。孫詒讓《周禮正義》疏《考工記·匠人》“夜考之極星”云：“然天中之極無可識别，則就近極之星以紀之，謂之極星。沿襲既久，遂並稱星爲北極，又謂之北辰。然則北極者，以天體言也；北辰者，以近極之星言也。……《論語·爲政篇》云‘譬如北辰居其所而衆星共之’，此亦謂天極。而曰北辰者，舉星以表極，許氏謂‘即指赤道極’是也。”　　居：處在，處于。“居”另有異文，作君，解爲尊，當是，詳【辨證】。　　所：處所。　　共：同“拱”。楊伯峻《論語譯注》：“與《左傳》僖公三十二年‘爾墓之木拱矣’的‘拱’意義相近，環抱、環繞之意。”因天樞及其標誌北極星不動，而衆星環繞其旋轉，故云“北辰居其所而衆星共之”。這裏以北辰喻當政者，以衆星喻民衆。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的德治思想，他認爲只要實行德治，就能自然得到人民的擁護。孔子的德治思想，具有豐富的内涵，包括道德教化、禮義規範、惠愛人民、正己垂範，等等；而且孔子主張德治，並非完全否定法治，他主張以德治爲主導，以法治爲輔助。參見2·3全章，12·17“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12·19“子爲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13·11“善人爲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13·3“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15·5全章，17·4全章。又，居，羅振玉藏敦煌本《論語集解·爲政》作“君”（全章作“子曰：‘爲政以德，譬如北辰，君其所而□□□□’”），李方《敦煌〈論語集解〉校證》校云：“‘君’，諸本作‘居’，底本當因形而訛。”竊疑敦煌本此處“君”字不誤，保存了《論語》的原貌。《説文解字》：“君，尊也。”“君其所”即“恭己正南面”（15·5），整肅自我尊居統治之位的意思，完全可以講通，作“居”則當爲據形近臆改或訛傳之文（相反，“君”訓“尊”，不是常詁，故將“居”臆改爲“君”的可能性不大）。又，定州漢墓竹簡《論語》有“君”誤作“居”之旁證，如其《憲問》“……（案，此處闕文今傳諸本作“闕黨童子將命，或”）問之曰：‘益者與？’子曰：‘吾見其君……（案，此處闕文今傳諸本作“於位也，見其與先生並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君”亦訓“尊”，用爲動詞，“君於位”，即尊於位的意思，亦即忝居尊位、不謙遜之意。故簡本“君”字保存了《論語》的原貌，而作“居”反當爲臆改或訛傳之文，因爲“居於位”須增字解釋方能講清楚，如《論語集解》云：“童子隅坐無位，成人乃有位”，將“位”字憑空解釋爲“成人之位”。因此有充分理由斷定，“居其所”之“居”，當爲“君”之誤，然爲慎重計，仍不改底本正文，僅出校説明。

2·2 子曰：“《詩》三百①，一言以蔽之②，曰：‘思無邪’③。”

【校注】

①《詩》三百：指《詩》三百篇，蓋舉成數而言。案，《詩經》現存三百零五篇，連同有題無辭的六笙詩，共計三百十五篇。可見傳世之《詩經》篇數，與孔子當時所見一致。

②言：用於語言文字的計數單位，或指一個字，或指一句話，此指後者。　　蔽：覆蓋，引申爲概括。

③思無邪：語出《詩經·魯頌·駉》，“思”原爲語助詞，表示感歎。孔子借用此語來評價《詩》，“思”指思想，此語變成“思想内容純正”之意。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詩》論的一個重要觀點，而且涉及對《詩經》的總評價。實際《詩》的思想内容並非全都符合當時貴族的禮義，其中有不少民間大膽表露愛情和反抗剥削壓迫的詩作，但經過整理，在主題上加以歪曲，横生出所謂“善者美之，惡者刺之”的“美刺説”，於是全部詩皆變成“可施於禮義”（《史記·孔子世家》）者。於是“思無邪”之總評價遂由之而生。

2·3 子曰：“道之以政①，齊之以刑②，民免而無恥③；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④。”

【校注】

①道（dǎo）：同“導”，教導，訓導。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本“道”作“導”。　　之：代詞，指民，下同。　　政：政令，法制。

②齊：整治，整頓。　　刑：刑罰。

③免：逃避。《説文解字·兔部》：“免，兔逸也”段玉裁注：“兔不見獲於人則謂之免。……引申之，凡逃逸者皆謂之免。”

④格：至，來。引申爲歸附，歸順。參見16·1“修文德以來之”。

【辨證】

本章説明孔子反對以政令、刑罰整治人民，主張以道德、禮義教化人民。認爲前一種方法只能使人民畏懼逃避，而不知羞恥，後一種方法才能使人民心悦誠服，並且懂得羞恥。參見《禮記·緇衣》：“子曰：‘夫民，教之以德，齊之以禮，則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齊之以刑，則民有遯心。’”（鄭玄注：“格，來也。遯，逃也。”）出土郭店楚簡《緇衣》作“長民者，教之以德，齊之以禮，則民有懽心；教之以政，齊之以刑，則民有免心”。案，《禮記·緇衣》之文，顯據《論語》寫成，此旁證既可印證本章章旨，又可證成“免”字訓爲“逃避”至確。又，其實孔子並不是一味反對以政令、刑罰治國，孔子還曾説過：“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13·3），可見孔子主張“政刑”與“禮樂”（涵蓋道德）並用，而以“禮樂”爲主導。所謂“爲政以德”（2·1），正是强調“道德”（涵蓋禮樂）的主導作用。

2·4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①，三十而立②，四十而不惑③，五十而知天命④，六十而耳順⑤，七十而從心所欲⑥，不踰矩⑦。”

【校注】

①有：同“又”。古代命數法，在整數與零數之間加“又”字，並且“又”字用“有”字代替。　　十有五而志於學：古人十五歲爲入學之年，《禮記·王制》：“立四教”，鄭玄注引《尚書傳》曰：“年十五始入小學，十八入大學。”

②立：指立足於禮。參見8·8“立於禮”，20·3“不知禮，無以立也”，《左傳》昭公七年：“禮，人之幹也。無禮，無以立。”

③惑：迷惑，疑惑。　　不惑：9·29及14·28皆有“知者不惑”的話。

④知天命：知曉天命。並包含知道天命不可抗拒而聽由天命之意。孔子知天命與學《易》有關，參見7·17。關於孔子及其弟子的天命思想，可參見6·10，9·1，12·5，14·36，16·8，20·3等章。

⑤耳順：善於聽别人之言。《論語集解》引鄭玄注：“耳聞其言而知其微旨。”案，知言關係到知人，如20·3“不知命，無以爲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三句話，與本章第四句、第二句、第五句恰成對應。一説“耳順”指能聽進别人各種各樣的話，包括刺耳的善言、逆耳的忠告，等等，亦通，參見9·24“法語之言，能無從乎？”若此則全句指年届六十而不剛愎自用，更爲難能可貴。

⑥從心：隨心。一説“從”同“縱”，亦通。

⑦踰：超越。　　矩：曲尺，畫方形或直角的用具。此用其引申義，指法度，常規。　　以上二句：意謂對客觀世界已做到自然適應的境界。

【辨證】

本章孔子晚年自述他自己進德修業的過程和認知、適應能力不斷提高的階段，是有益的人生經驗之談。其中“知天命”云云，雖不免雜有宿命論的神秘成分，但也包含人生閲歷不斷積累的實踐經驗在内。而最後達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的境界，大致相當于已由“必然王國”進入“自由王國”，做到主觀世界與客觀世界的適應與統一。

2·5 孟懿子問孝①。子曰：“無違②。”樊遲御③，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④：‘無違。’”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⑤；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

【校注】

①孟懿子：魯國大夫，爲魯國權勢較大的“三家”之一，姓仲孫，名何忌，“懿”是謚號。其父爲孟僖子仲孫玃，《左傳》昭公七年載，孟僖子臨死，囑咐孟懿子向孔子學禮。

②違：違背。據下文，具體指違禮。

③樊遲：孔子弟子，名須，字子遲。　　御：駕馭車馬。

④對曰：回答説。“對曰”在《論語》中是一個特定詞例，用於卑者對尊者的答話，見2·19，3·6，3·19，3·21，6·3，11·7，11·24，12·9，12·11，12·17，12·18，12·19，12·20，13·14，13·15，14·13，14·25，15·1，15·3，16·13，17·4，17·8，19·3等。

⑤事：侍奉。　　之：代詞，指父母。下同。

【辨證】

本章説明孔子把對父母盡禮道看成孝，即父母在世時，按禮侍奉，父母死後，按禮葬、祭。孝，固然不能違背父母，但又不是不論是非地對父母盲目服從。如果對父母無條件地盲目服從，那就成了“愚孝”。孔子强調按禮盡孝，就劃清了孝與“愚孝”的界限，參見4·18“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同時，孔子强調按禮盡孝，又强調了精神上的“敬”，而與單純物質上的“養”劃清了界限，參見2·7“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别乎？”

2·6 孟武伯問孝①。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②。”

【校注】

①孟武伯：孟懿子之子，姓仲孫，名彘，“武”是謚號。

②其：指代兒子。　　唯其疾之憂：只爲他的疾病擔憂。　　此句意謂兒子不會做出違背禮義或法度的事讓父母擔憂，父母爲兒子擔憂的只有疾病之類非由人定的事。

【辨證】

本章反映孔子關於孝的又一種觀點，即爲人之子做人本分，不會做出非禮犯法的事讓父母擔憂。參見12·21“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非惑與？”

2·7 子游問孝①。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②。至於犬馬③，皆能有養④；不敬⑤，何以别乎⑥？”

【校注】

①子游：孔子弟子，姓言，名偃，字子游，吴人。其在“四科十哲”中，屬“文學”科。

②養：養活，贍養。

③至於：連詞，猶即使是，即便是。

④養：指畜養。與對人的養活、贍養同屬物質方面的供養。

⑤敬：恭敬，尊敬。“孝”是一種重要的禮道，而“敬”與“禮”密不可分，參見3·26及其注②。

⑥何以：用甚麽。　　别：區别。指區别對父母與對犬馬的不同。

【辨證】

本章旨在强調“孝”的精神方面實質：對父母的敬。盡孝當然起碼要對父母盡物質方面的贍養之責，但僅限於此，還根本談不上人道之孝，禮道之孝。參見2·8。

2·8 子夏問孝。子曰：“色難①。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②，曾是以爲孝乎③？”

【校注】

①色：容態。指兒子對父母敬愛和悦的容色、態度。參見《禮記·祭義》：“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

②饌（zhuàn）：吃喝。

③曾：豈，難道。

【辨證】

本章章旨與2·7同，可以互參。

2·9 子曰：“吾與回言終日①，不違②，如愚。退而省其私③，亦足以發④，回也不愚。”

【校注】

①回：顔回，孔子最爲得意的弟子，姓顔，名回，字子淵，魯國人。其在“四科十哲”中，屬“德行”科。

②不違：不違拗，指不表示異議。參見11·4“於吾言無所不説（悦）”。

③退：指散學退還。　　省（xǐnɡ）：視察。　　私：獨處。這裏指獨自領會或實踐的情況。

④發：發揮，發明。

【辨證】

本章所記，顔回對孔子所言，從不發問，更無違拗，以致使孔子一度産生疑問，懷疑顔回是否愚昧盲從。通過考察其私下情況，才發現顔回善於發揮聽到的教誨，甚有悟性，不是愚昧。本章説明孔子善於進行啓發式教育，也希望弟子能舉一反三開創性地進行學習；同時還希望能聽到不同意見，對自己有所啓發，故對聰悟卻隨和的顔回又不無遺憾，參見11·4“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説（悦）。’”

2·10 子曰：“視其所以①，觀其所由②，察其所安③。人焉廋哉④？人焉廋哉？”

【校注】

①以：爲。

②由：經由，經歷。

③安：習。《吕氏春秋·樂成》“三世然後安之”，高誘注：“安，習也。”

④廋：（sōu）：隱藏。　　下句話與此句完全相同。案，一句話的重復表達，表示强調或肯定無疑的語氣，《論語》中不乏其例，參見5·5，5·9，6·10，6·11，6·25，6·28，8·21，10·25，14·16，17·19等。

【辨證】

本章是説，只要從一個人的現實作爲，以往的經歷，以及養成的習性全面觀察，就會抓住這個人的本質，想隱藏也隱藏不了。這裏提出全面觀察人的科學方法。《孟子·盡心上》：“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衆也。”《大戴禮記·文王官人》：“考其所爲，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以其前占（窺察、察看）其後。”顯然受本章影響，皆可與此互參。

2·11 子曰：“温故而知新①，可以爲師矣。”

【校注】

①“温故”句：意謂温習舊的知識，卻能有新的領悟。又皇侃《論語義疏》：“故，謂所學已得之事也。所學已得者則温燖之，不使忘失，此是‘月無忘其所能’也。新，謂即時所學新得者也。知新，謂‘日知其所亡’也。”此據19·5作解，亦通，可備一説。

【辨證】

本章是説學習不重在積累，而貴在發明，具備這樣的條件，才可以做老師。《荀子·致士篇》：“尊嚴而憚可以爲師，耆艾而信可以爲師，誦説而不陵不犯可以爲師，知微而論可以爲師。故師術有四，而博習不與焉。”《禮記·學記》：“記問之學，不足以爲人師。”前者輕視“博習”，後者輕視“記問”，可與此互參。

2·12 子曰：“君子不器①。”

【校注】

①不器：指不要像各有其用的器具一樣，用固定的功用來限制自己的才能。

【辨證】

本章説明孔子認爲君子的標準，在才能方面應是全才。《論語集解》引包咸曰：“器者各周其用，至於君子，無所不施。”其解甚爲得之。又如孔子稱子貢像一個瑚璉之器，雖可貴，惜非全才（見5·4）。再如孔子鄙視“今之從政者”爲“斗筲之人”（13·20）。而孔子本人則以“博學而無所成名”（9·2）、“何其多能”（9·6）見稱於世。又，《周易·繫辭上》：“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孔穎達疏曰：“道是無體之名，形是有質之稱。凡有從無而生，形由道而立，是先道而後形，是道在形之上，形在道之下。故自形外已上者謂之道也，自形内而下者謂之器也。形雖處道器兩畔之際，形在器不在道也。既有形質可爲器用，故云形而下者謂之器也。”則孔子曰“君子不器”，又含有君子不可以器局限自己而忘卻道之意。

2·13 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①。”

【校注】

①從：隨。　　之：指代所實踐之言。　　從之：意謂把已兑現的話語説出來。

【辨證】

本章談了君子在言行方面的標準，强調君子要實踐先於言語，反對誇誇其談的空談家和言行不一的僞君子。參見1·3，1·14“敏於事而慎於言”，12·3“爲之難，言之得無訒乎？”《禮記·坊記》：“故君子約言，小人先言。”《大戴禮記·曾子立事》：君子“微言而篤行之，行必先人，言必後人”。

2·14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①，小人比而不周。”

【校注】

①周：合，調和，和諧。　　比（bì）：齊同，勾結。　　“周”“比”的基本意義皆爲密、合、親，“比”不一定專用爲貶義，如《詩·大雅·皇矣》：“王此大邦，克順克比。”《國語·晉語》中叔向也説過“君子比而不别”的話。但這裏將“周”“比”二字對舉，分别用於君子和小人，則意義有别，“周”爲褒義詞，“比”爲貶義詞。如《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忠信爲周，阿黨爲比。”王引之《經義述聞》：“以義合者，周也。以利合者，比也。”又可參見15·22“（君子）群而不黨”，“周”即相當於“群”，“比”即相當於“黨”。

【辨證】

本章君子與小人，指有德與無德之别。章旨有二説，其一如【校注】所解；其二可與13·23“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互參，“周”即“和”，“比”即“同”。此二説大同小異，均可通。而第二説帶有更高的哲學意味，參見13·23【辨證】。

2·15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①，思而不學則殆②。”

【校注】

①罔：無知的樣子。此處即無知之意。

②殆：疑。與2·18“多見闕殆”之“殆”同義。　　此句可與15·31互參。

【辨證】

本章講學與思的辯證關係。孔子認爲只學習而不獨立思考，就會罔然無知；只獨立思考而不學習，就會疑惑不解。意在告誡人們學與思要恰當結合。

2·16 子曰：“攻乎異端①，斯害也已②。”

【校注】

①攻：治。　　異端：指邪説。

②斯：此。　　害：禍害。　　也已：語氣詞連用，加强判斷的語氣。全句意謂這是禍害啊。

【辨證】

本章中的“攻”字有二解，一是治，一是攻擊；“異端”也有二解，一是異端邪説，一是事物的兩端（9·9“我叩其兩端而竭焉”）；“已”字也有兩種解釋，一是實詞“止”，終了之意，一是語氣虚詞。由於幾個字詞有不同的解釋，相互搭配，又使整句可能有幾種不同的解釋：一是“攻治異端邪説，這是禍害啊”，一是“攻擊異端邪説，則禍害就會終止”，一是“攻治認爲事物有兩端的學説，則禍害就會終止”，一是“攻擊認爲事物有兩端的學説，這是禍害啊”。以上幾種解釋，均符合孔子思想，究竟哪一種符合孔子這句話的本意？關鍵在於對“已”字意義的確定。通觀《論語》，凡“也已”二字連稱，均爲語氣詞連用，如1·14“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可謂好學也已”，6·30“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8·1“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8·11“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8·20“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9·11“雖欲從之，末由也已”，9·23“斯亦不足畏也已”，9·24“説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未如之何也已矣”，12·6“可謂明也已矣”，“可謂遠也已矣”，17·26“年四十而見惡焉，其終也已”，19·5“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矣”。只有一處似爲例外，即17·5“公山弗擾以費叛，召，子欲往。子路不説，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此處“末之也已”，似乎是説“没有地方去就算了”，“已”解釋爲“止”；但是“已”字作語氣詞解，意謂“實在没有地方去了啊”，則爲窮途末路之歎，亦通，且此種表達句法，《論語》自有内證，如9·11“雖欲從之，末由也已”。既然確定“也已”爲語氣詞連用，則上面的四種解釋，只有第一、第四兩種可以成立，而在這兩種中，又以第一種爲優，因爲通觀孔子思想，他對是否承認事物有兩端之學説，尚未置於像不同道而勢不兩立那樣的地位（如15·40“道不同不相爲謀”，11·17“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故不至於説出第四種那樣嚴厲的話。至於“異端”，《論語譯注》説：“孔子之時，自然還没有諸子百家，因之很難譯爲‘不同的學説’，但和孔子相異的主張、言論未必没有，所以譯爲‘不正確的議論’。”此説實難成立，所謂“道不同”，顯然包括學説之不同。又，春秋時代，異端邪説不是没有，而是相當嚴重，曾引起孔子的極端憂憤，並不斷有所貶斥，《論語》、《左傳》中不乏其例，事實確如孟子所言：“世衰道微，邪説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孟子·滕文公下》）

2·17 子曰：“由①！誨女知之乎②？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③。”

【校注】

①由：仲由，孔子弟子，姓仲，名由，字子路，又稱季路，卞（今山東泗水縣東五十里）人。在“四科十哲”中，屬“政事”科。

②誨：教導。　　女：汝。　　之：指代所教的内容。　　此句意謂教導你的内容都知道了吧。

③知：同“智”，明智。

【辯證】

本章强調對待學習的老實態度，認爲懂得了就是懂得了，不懂得就是不懂得，不要不懂裝懂，這才是明智的態度。

2·18 子張學干禄①。子曰：“多聞闕疑②，慎言其餘，則寡尤③；多見闕殆④，慎行其餘，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校注】

①子張：孔子弟子，姓顓孫，名師，字子張，陳人（陳爲春秋國名，在今河南開封以東及安徽亳縣以北一帶地方，建都宛城，即今河南淮陽）。　　干：求。　　禄：官吏的俸給。　　干禄即求仕之意。

②闕疑：有疑問的缺而不論。

③尤：過。

④殆：疑。與上文“疑”字互文見義。

【辨證】

本章孔子回答子張如何學求官之問，認爲要旨在於言行謹慎，説話少犯錯誤，行爲少留悔恨。

2·19 哀公問曰①：“何爲則民服②？”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③，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

【校注】

①哀公：魯君，姓姬，名蔣，魯定公之子，繼定公即位，在位二十七年，“哀”是謚號。

②何爲：怎樣做。　　服：服從。

③直：正直。此處指正直的人。　　錯：置。　　諸：義同“之於”，爲二字合音兼義詞。　　枉：屈曲。此處指邪曲之人。　　全句意謂舉用正直之人放在邪曲之人之上予以治理。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在政治上的用人思想。他主張君子政治，舉用正直之人當政，避免邪曲之人篡權。認爲非此不足以體現民意，使民衆服從。

2·20 季康子問①：“使民敬、忠以勸②，如之何？”子曰：“臨之以莊③，則敬；孝慈，則忠；舉善而教不能，則勸。”

【校注】

①季康子：姓季孫，名肥，康是謚號。魯哀公時正卿，擁有權勢。

②以：連詞，同“與”。　　勸：勤勉。

③臨：監臨，引申爲統治、治理。

【辨證】

本章討論治邦方法。季康子問怎樣才能取得讓民衆尊敬、忠誠並且勤勉的治理效果。孔子認爲必須施行德治、禮治，才會相輔相成，取得相應的效果。照孔子的原話，就是以莊嚴治民，才能得到民衆的尊重；實行孝慈，才能使民衆忠誠；舉用賢能之人，同時教育無能之人，才能使民衆勤勉。

2·21 或謂孔子曰①：“子奚不爲政②？”子曰：“《書》云③：‘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④。’是亦爲政，奚其爲爲政⑤？”

【校注】

①或：有人。　　謂孔子曰：對孔子説。《論語》中凡“謂……曰”的句型，均爲“對……説”之意，參見3·6“子謂冉有曰”，5·9“子謂子貢曰”，6·13“子謂子夏曰”，7·11“子謂顔淵曰”，9·2“謂門弟子曰”，17·10“子謂伯魚曰”，18·10“周公謂魯公曰”，19·25“陳子禽謂子貢曰”等。只有9·21“子謂顔淵曰”是例外，係評説顔淵，故須於“顔淵”後點斷，作“子謂顔淵，曰”。

②奚：何，此處指爲何。　　爲政：從事政治。

③書：指《尚書》。

④“孝乎”三句：爲《尚書》佚文，後被採入今傳僞古文《尚書·君陳》。　　孝乎惟孝：意謂孝啊唯獨是孝，强調孝順父母爲重。　　施：延及。　　有政：當政者。“有”字無意義，爲名詞詞頭。

⑤“是亦”二句：意謂這也就是從事政治了，還有什麽才算是從事政治呢？言外之意是爲甚麽定要當官才算從事政治。

【辨證】

孔子主張“爲政以德”（2·1），“道之以德”（2·3）。故本章答人“奚不爲政”之問，引有關《尚書》之言，説明不在位之人，如果篤行基本道德如“孝”“悌”，就能影響在位者以道德治國，這也就等於親自從政了。

2·22 子曰：“人而無信①，不知其可也②。大車無輗③，小車無軏④，其何以行之哉⑤？”

【校注】

①而：如。

②其可：那怎麽可以。

③大車：用牛拉的車。　　輗（ní）：大車轅端與套牛横木（名鬲）相接處的活銷（案，古時車爲單轅，居中，轅兩側套牲口）。

④小車：用馬拉的車。　　軏（yuè）：小車轅端與套馬横木（名衡）相接處的活銷。

⑤其：代詞，此處表示遠指，猶“彼”、“那”。　　何以：用甚麽，憑藉甚麽。　　之：指代車。　　全句意謂那靠甚麽行車呢？

【辨證】

本章孔子强調做人須有誠信，認爲誠信就像“輗”“軏”一樣，是行車的關鍵，人如果没有誠信，也將寸步難行。

2·23 子張問：“十世可知也①？”子曰：“殷因於夏禮②，所損益可知也③；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④。”

【校注】

①也：此處作表疑問的語氣詞用。

②殷：商朝。商王盤庚從奄（今山東曲阜）遷都殷（今河南安陽小屯），後世因稱商爲殷。　　因：因襲。指質的繼承。　　夏：夏朝，建都安邑（今山西夏縣北）。

③損益：減少與增加。指量的變革。

④“其或”二句：意謂如有繼承周代禮儀制度者，即使以後百代也是可以知道的。

【辨證】

本章中孔子認爲從夏到商，從商到周，禮儀制度均有本質上的因襲和數量上的變革，而周禮發展得最爲完善，可傳之百世不絶。子張本來問是否可以預知今後十代的社會情況，而孔子卻回答即使今後百代也是可知的，可見孔子對周代禮儀制度完美可傳的堅定信念。參見3·14，6·24，7·5。

2·24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①，諂也②。見義不爲，無勇也③。”

【校注】

①鬼：《論語集解》引鄭玄曰：“人神曰鬼。”人神指死去的祖考，與天神、地祇並稱。

②諂：諂媚。《論語集解》引鄭玄注曰：“非其祖考而祭之者，是諂求福。”

③“見義”二句：意謂遇見正義的事卻不去做，這是没有勇氣的表現。後世“見義勇爲”的成語，即本於此。

【辨證】

孔子反對“非其鬼而祭之”，是在維護禮儀。如《左傳》僖公十年：“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禮記·曲禮下》：“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淫祀無福。”凡此都是種族宗法關係在祭禮上的反映。孔子批評“見義不爲”，是在維護道義。本章前後兩句並非互不關聯，一“禮”一“義”，兩相結合，成爲做人行事的準則。參見12·1“克己復禮爲仁”，“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4·10“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4·16“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7·3“聞義不能徙，……是吾憂也”，12·10“主忠信，徙義，崇德也”，12·20“質直而好義”，13·4“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14·12“見利思義”，14·13“義然後取，人不厭其取”，15·18“君子義以爲質，禮以行之”，16·10“見得思義”（又見19·1），16·11“行義以達其道”，17·23“君子義以爲上，君子有勇而無義爲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爲盜”等。

八佾第三

【解題】

本章包括二十六章，内容皆與禮、樂有關。有的反對僭禮，有的論禮的實質，有的論禮與政的關係，有的談祭禮，有的談射禮，有的談樂，實爲《論語》中的禮樂專篇，比較集中地反映了孔子的禮樂思想。

3·1 孔子謂季氏①，“八佾舞於庭②，是可忍也③，孰不可忍也？”

【校注】

①謂季氏：評論季氏。《論語》中凡“謂……”的句型，均爲“評論……”之意，參見3·25“子謂《韶》”，5·1“子謂公冶長”，5·2“子謂南容”，5·16“子謂子産”，13·8“子謂公子荆”等。而與“謂……曰”（“對……説”）的句型有别，參見2·21注①。　　季氏：不具姓名或謚號。劉寶楠《論語正義》云：“氏者，《五經異義》云：‘所以别子孫之所出。凡氏，或以官，或以邑，或以王父字。’魯季孫得氏，自文子始。以文子爲季友孫也。此文季氏，及下篇‘季氏旅於泰山’，‘季氏富於周公’，‘季氏將伐顓臾’，俱不名者，内大夫且尊者，宜諱之也。”此處季氏，具體所指，前人説法不一，《論語譯注》有辨，云：“根據《左傳》昭公二十五年的記載和《漢書·劉向傳》，這季氏可能是指季平子，即季孫意如。據《韓詩外傳》，似以爲季康子，馬融注則以爲季桓子，恐皆不足信。”

②八佾（yì）：八行排列的舞隊。　　佾：古代樂舞的行列，一行八人叫一佾。按照禮的規定，天子用八佾，即八行，八八六十四人的方隊；諸侯用六佾，即六行，六八四十八人；大夫用四佾，即四行，四八三十二人；士用二佾，即二行，二八一十六人。　　庭：堂階之前、門屏内之地。　　八佾舞於庭：季氏爲大夫，本該用四佾，卻按照天子之禮用了八佾，是極爲嚴重的僭越。

③忍：容忍。或解爲忍心，則以下二句意謂季氏用心殘忍，連這樣的事都能忍心做得出來，還有甚麽惡事不能忍心做出來呢？雖可備一説，然不甚貼切。

【辨證】

本章孔子評論季氏“八佾舞於庭”的僭越行爲，表示了難以容忍的極大憤慨。案，季氏自有四佾，何以能增至八佾？對此《左傳》昭公二十五年有具體記載：“將禘於襄公，萬（舞）者二八，其衆（指六佾中的其餘四佾）萬於季氏。”可見是挪用了魯公的舞隊來僭越天子之禮，不能不謂之窮凶極惡，表現出禮壞樂崩之嚴重。故孔子忍無可忍，憤怒之情，溢於言表。

3·2 三家者以《雍》徹①。子曰：“‘相維辟公，天子穆穆②’，奚取於三家之堂③？”

【校注】

①家：卿大夫的采地食邑。卿大夫亦可稱家。　　三家：指魯國當政的三卿：仲孫、叔孫、季孫。三家同出魯桓公，又稱“三桓”。其中的季孫，當與前一章“季氏”相同，亦指季平子。　　雍：或作“凮”，《詩經·周頌》的一篇。《毛詩序》：“《凮》，禘太祖也。”鄭玄箋云：“太祖謂文王。此成王祭文王徹饌時所歌詩。”《周禮·樂師》：“及徹，帥學士而歌徹。”鄭玄注：“徹者歌《雍》，《雍》在《周頌·臣工之什》。”

②“相維”二句：出自《詩經·周頌·凮》。　　相（xiàng）：助祭者。辟公：諸侯。　　天子穆穆：意謂天子肅穆地主祭。

③奚：何。　　堂：房屋的正廳。　　全句意謂以上《雝》詩的二句歌詞，有哪一點内容適用於三家大夫祭祖的廳堂呢？

【辨證】

用以祭祀撤饌的樂詩《雍》，本爲天子專用之樂，卻被魯國三家得勢大夫明目張膽地竊用，此亦爲嚴重僭越，故受到孔子辛辣諷刺。孔子的諷刺頗爲巧妙，他舉出《雍》詩的二句歌詞，内容只涉及主祭的天子和助祭的諸侯，與大夫風馬牛不相及，然後嚴加質問。面對禮壞樂崩的現實，孔子憂心忡忡，冷嘲熱諷，憤世疾俗之情，溢於言表。

3·3 子曰：“人而不仁①，如禮何②？人而不仁，如樂何？”

【校注】

①而：若，如果。　　此句與2·22“人而無信”句型相同。

②如禮何：怎樣對待禮。

【辨證】

本章講禮樂與仁的表裏關係，認爲禮樂以仁爲本質。《論語集解》引包咸曰：“言人而不仁，必不能行禮樂。”其説極是。

3·4 林放問禮之本①。子曰：“大哉問②！禮，與其奢也，寧儉③；喪，與其易也④，寧戚⑤。”

【校注】

①林放：魯人，見《論語集解》引鄭玄注。　　本：根本。

②大哉問：與12·21“善哉問”句型相同，“大”修飾“問”，意謂能從大處提問，或問得重大。

③儉：儉易，儉省，指簡陋。全句參見7·36。

④易：弛，指鋪張。《爾雅·釋詁》“弛，易也。”郭璞注：“相延易。”可知“易”、“弛”可以互訓。

⑤戚：過分悲傷。孔子主張任何情感皆不可過分，過分就會傷性違禮，哀亦復如此，宜“哀而不傷”（3·20）。故深得孔子之傳的子游亦言“喪致乎哀而止”（19·14）。

【辨證】

本章孔子回答林放之問，認爲禮的根本，在於内容、實質，而不在形式、表面。執行禮儀固然以適中、恰當爲佳，但形式上講求奢侈、鋪張，還不如形式上的簡陋、不足，或情感上的失檢、過度。説明孔子爲救當時禮儀徒具形式，甚至鋪張奢侈之偏，甚至不惜在實際方面矯枉過正。參見《禮記·檀弓上》：“子路曰：‘吾聞諸夫子，喪禮，與其哀不足而禮有餘也，不若禮不足而哀有餘也；祭禮，與其敬不足而禮有餘也，不若禮不足而敬有餘也。’”

3·5 子曰：“夷狄之有君①，不如諸夏之亡也②。”

【校注】

①夷狄：概指當時中國四周的少數部族國家。他們經濟、文化比較落後，爲中原人所鄙視。　　君：君主。

②不如：不像。　　諸夏：華夏，指中原諸文化發達國家。　　亡：同“無”。此處指名存實亡。　　以上二句意謂夷狄之國尚有君主，不像中原各文化之邦已名存實亡了。

【辨證】

本章孔子慨歎中原禮儀之邦多有僭越，致使君主地位動摇或削弱，形同虚設；還不如被目爲落後的夷狄之國能實有其君主。不如，或解爲不及，如邢昺《論語注疏》云：“此章言中國禮義之盛，而夷狄無也。舉夷狄則戎蠻可知。諸夏，中國也。亡，無也。言夷狄雖有君長而無禮義，中國雖偶無君，若周召共和之年，而禮義不廢，故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論語譯注》從此説，將本章譯作“文化落後國家雖然有個君主，還不如中國没有君主哩”。但在注中又存另説：“楊遇夫（案，名樹達）先生《論語疏證》説，夷狄有君指楚莊、吴王闔廬等。君是賢明之君。句意是夷狄還有賢明之君，不像中原諸國却没有。説亦可通。”其實此處“不如”當“不像”講爲是。值得指出的是，楊伯峻先生在本章對“不如”保存另説“不像”，還算通達，而其考證《列子》是僞書時，肯定“不如”當“不像”講是魏晉以後的用法，先秦“不如”只能當“不及”講（詳見其《從漢語史的角度來鑒定中國古籍寫作年代的一個實例——〈列子〉著述年代考》，初刊於《新建設》雜誌1956年7月號，後收入《列子集釋》附録），則有失拘泥、絶對。馬達所著《〈列子〉真僞考辨》一書（北京出版社2000年12月版）第八章第一節《楊伯峻從漢語史的角度認爲〈列子〉是魏晉人僞作所舉五例檢核匡正》，對此有辨，舉出數個有説服力的例證，肯定先秦“不如”確有當“不像”講的事實，論辯十分謹嚴，可參看。實際孔子並不一味鄙薄夷狄之國，認爲它們已具有一定程度的禮儀，參見13·19。

3·6 季氏旅於泰山①。子謂冉有曰②：“女弗能救與③？”對曰：“不能。”子曰：“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④？”

【校注】

①旅：同“臚（lǚ）”，祭名。　　泰山：底本原作“太山”，而下文却作“泰山”，謹予以統一。季氏祭泰山爲僭越行爲，詳【辨證】。

②子謂冉有曰：孔子對冉有説。《論語》中“謂……曰”的句型，皆爲“對……説”之意，詳見2·21注①。

③救：制止，阻止。

④曾：豈，難道。　　不如：不及。　　林放：爲魯國懂得禮儀之人，見3·4。全句意謂難道説泰山神靈還不如林放知禮嗎？言外之意是説泰山懂得禮，是不會接受這種非禮之祭的。詳【辨證】。

【辨證】

季氏身爲大夫，按其身份，祭泰山爲僭越行爲。《禮記·王制》：“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嶽視三公，四瀆視諸侯。諸侯祭名山大川之在其地者。”又《禮記·曲禮下》：“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祭五祀（户、竈、中霤、門、行），歲遍。諸侯方祀（各祭其所在方位之神），祭山川，祭五祀，歲遍。大夫祭五祀，歲遍。士祭其先（祖先）。”據以上規定，只有天子和魯君有資格祭泰山，季氏身爲大夫，只有資格祭五祀。又案，古人認爲山川等神靈，對於祭者及祭品，是有選擇和認定的，不會隨便接受非禮之祭的，參見6·6。本章記載孔子反對季氏僭禮祭泰山，與《左傳》哀公六年記載孔子稱讚楚昭王爲遵守禮儀而不祭黄河，形成鮮明對照，其文云：“初，昭王有疾，卜曰：‘河爲祟。’王弗祭。大夫請祭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杜預注：諸侯望祀境内山川星辰），江、漢、睢、漳，楚之望也。禍福之至，不是過也。不穀雖不德，河非所獲罪也。’遂弗祭。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國也宜哉！’”

3·7 子曰：“君子無所争①，必也射乎②！揖讓而升下③，而飲④。其争也君子⑤。”

【校注】

①“君子”句：參見15·22“君子矜而不争”。

②射：射箭，此指鄉射禮。《儀禮·鄉射禮》：“賓主人射，則司射擯升降。卒射，即席而反位卒事。”《禮記·射義》：“古者諸侯之射也，必先行燕禮。卿大夫、士之射也，必先行鄉飲酒之禮。”

③揖讓：作揖辭讓，賓主相見的禮儀。　　升下：指升降堂階。

④飲：飲酒。

⑤“其争”句：意謂那種相争不失爲君子。即指彬彬有禮之争。

【辨證】

競争與禮讓，兩相對立，似不相容。本章以射禮爲例，講君子有禮之争，富有辯證思想。孔子實際主張：君子無所争，但並非無原則；君子有所争，而又不失禮義之規範。參見8·2“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又“揖讓”二句，前人理解、斷句有歧異：一種即本書所採之説，出自王肅，如《論語集解》引王肅曰：“射於堂，升及下皆揖讓而相飲。”皇侃《論語義疏》及陸德明《經典釋文》從之。另一説出自鄭玄，如《經典釋文》於“揖讓而上下”下云“絶句”（即“斷句”）後，又説：“鄭注《詩·賓之初筵》，引此則云‘下而飲’。”《論語譯注》從鄭玄説。案，以王肅説爲是。據《儀禮·鄉射禮》，在堂上舉行射禮時，升降堂階前皆揖讓，升降堂階後皆飲酒。

3·8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①，美目盼兮②，素以爲絢兮③。’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④。”曰：“禮後乎⑤？”子曰：“起予者商也⑥，始可與言《詩》已矣。”

【校注】

①倩（qiàn）：面頰美好。指微笑時面頰呈現酒窩。

②盼：眼珠黑白分明。

③素：白。詳注④。　　絢（xuàn）：文采。　　以上三句詩，前兩句見《詩經·衛風·碩人》，後一句不見今傳《詩經》，當是佚句。

④後素：有二解。一説爲“後於素”之意，素指素地（白底子），與《禮記·禮器》所云“白受采”同。另一説爲“以素爲後”，指繪畫以白色勾勒的最後一道工序“素功”。如《論語集解》引鄭玄曰：“繪，畫文也。凡繪畫，先布衆色，然後以素分布其間以成文。喻美女雖有倩盼美質，亦須禮以成之。”其根據有《周禮·冬官·考工記》：“畫繢（同繪）之事後素功。”以第一説爲長，全祖望《經史問答》卷六説：“《論語》之説正與《禮器》相合（案，《禮記·禮器》：“先王之立禮也，有本有文。忠信，禮之本也；義理，禮之文也。無本不立，無文不行。”），蓋《論語》之素，乃素地，非素功也。謂其有質而後可文也。何以知之？即孔子藉以解《詩》而知之。夫巧笑、美目是素地也；有此而後可加粉黛簪珥衣裳之飾，是猶繪事也，所謂絢也。故曰繪事後於素也。而因之以悟禮，則忠信其素地也，節文度數之飾是猶之繪事也，所謂絢也。”

⑤禮後：意謂用禮修飾在具備美質之後。參見3·3，14·12“文之以禮樂”，17·11。

⑥起：啓發。　　商：子夏之名。詳見1·7注①。　　“起予”二句，意謂卜商“禮後”的解釋對我有所啓發，能有如此創意解釋，已具備跟他談論《詩》的基本資格。

【辨證】

本章孔子認爲人只有好的品質還不够，必須在好的品質基礎上進一步進行禮儀修養，才能形成完美的人格。本章孔子與子夏對《詩》句的引申解釋，也是孔門借題發揮，爲我所用，附會解《詩》、用《詩》的典型例證。

3·9 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①；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②。文獻不足故也③，足則吾能徵之矣。”

【校注】

①杞：國名。相傳武王伐紂後，封夏禹後代東樓公於杞，稱杞國。都城初在雍丘（今河南杞縣），杞成公遷至緣陵（今山東昌樂東南）。杞文公遷至淳于（今山東安丘東北）。公元前445年爲楚所滅。徵：證明。

②宋：國名。周武王滅商後，封商王紂子武庚於商舊都（今河南商丘）。成王時，武庚叛亂，被殺，又以其地封與紂的庶兄微子啓，號宋公，爲宋國，建都商丘。戰國初年曾遷都彭城（今江蘇徐州）。公元前286年爲齊所滅。轄地在今河南東部及山東、江蘇、安徽之間。

③文獻：文指典籍，係“死資料”；獻指賢才，即知識豐富、通曉歷史掌故的人，係“活資料”。　　文獻不足：説明禮壞樂崩的現實已使古禮缺失。

【辨證】

本章講分别通過夏、商後裔所建的杞國、宋國，考證夏、商古禮，既流露出孔子對禮壞樂崩、“文獻不足”現實的感慨，又表現出孔子嚴謹、質實的學風。後世“言而有徵”、“無徵不信”等有關治學的成語，均本於此章。

3·10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①，吾不欲觀之矣②。”

【校注】

①禘（dì）：大祭之名。凡祀天、宗廟大祭與宗廟時祭均可稱“禘”。毛奇齡《論語稽求篇》卷二云：“禘祭有三：一是大禘，《（尚書）大傳》、《喪服小記》所云‘禮，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而《國語》與《祭法》則皆云‘周人禘嚳而郊稷’是也。一是吉禘，《春秋》閔二年：‘吉禘于莊公’，杜預、何休輩皆以爲合群廟祧廟之主升食于太祖，即是祫祭，然變名稱禘。文二年‘大事于太廟，躋僖公’，《公羊》所謂‘大事是祫’，是也。一是時（四時）禘，即時祭之一。《王制》云‘春礿夏禘’，《祭統》亦云‘春祭曰礿，夏祭曰禘’，而《郊特牲》與《祭義》則皆云‘春禘而秋嘗’，然總是時祭是也。《論語》之禘，當是‘不王不禘’之禘，此本王者大祭，而《明堂位》、《祭統》皆云：‘成王以周公爲有勳勞于天下，賜以重祭。’則祭所自出，立出王廟，見《左傳》。原得用天子禮樂。但群公雜用，便屬非禮，故不欲觀。此與《禮運》所引‘子曰：魯之郊禘非禮也，周公其衰矣’一歎正同。”　　灌：本作“祼”（ɡuàn），灌祭。古代祭祀，用活人（一般爲幼小男女）代受祭者，這樣的人叫尸。禘祭共向尸獻酒九次，第一次獻酒叫祼。　　既灌：指完成第一次獻酒之後。《論語集釋》引莊述祖《論語别記》云“《（論語）義疏》云：‘先儒舊論灌法不同。一云於太祖室裏龕前東向，束白茅置地上，而持鬯酒灌白茅上，使酒味滲入淵泉以求神也。而鄭康成不正的道灌地，或云灌尸，或云灌神。故《郊特牲》云：‘周人尚臭，灌用鬯臭，鬱合鬯，臭陰達於淵泉。灌以圭璋，用玉氣也。既灌然後迎牲，致陰氣也。’鄭注：‘灌，謂以圭瓚酌鬯，始獻神也。’又《祭統》云：‘君執圭瓚灌尸，大宗執璋瓚亞灌。’鄭注：‘天子諸侯之祭禮，先有灌尸之事，乃後迎牲。’案鄭二注或神或尸，故解者或云灌神是灌地之禮，灌尸是灌神之禮。而鄭注《書大傳》則云：‘灌是獻尸，尸乃得獻，乃祭酒以灌也。’”然後説：“今案：灌義雖異，至宗廟有灌，天子諸侯之禮同也。魯之失禮，孔安國以爲魯逆祀，躋僖公，亂昭穆，故不欲觀。不知孔子仕魯在從祀先公之後，不當復譏逆祀。而鄭康成説又與魯禘義異。《明堂位》曰：‘魯君孟春乘大路，載弧韣，旂十有二旒，日月之章，祀帝於郊，配以后稷。’又曰：‘季夏六月，以禘禮祀周公於太廟，牲用白牡，尊用犧、象、山罍，鬱尊用黄目，灌用玉瓚、大圭。’明魯禘有灌，魯郊無灌矣。《郊特牲》曰：‘黄目，鬱氣之上尊也。’鄭注：‘黄目，黄彝也。周所造，於諸侯爲上也。’正義云：‘《明堂位》：“灌尊，夏后氏以雞彝，殷以斝，周以黄目。”天子則黄彝之上有雞彝、斝彝，備前代之器，諸侯但有黄彝，故曰於諸侯爲上也。’又《周禮·司尊彝職》曰：‘春祠夏禴，祼用雞彝、鳥彝。秋嘗冬烝，祼用斝彝、黄彝。追享朝享，祼用虎彝、蜼彝。’今魯禘用黄彝，不備前代之器，從諸侯禮也。至迎牲以後，朝踐再獻之時，則白牡山罍，兼用四代之禮，其餘可以類推。故夫子曰：‘吾不欲觀之矣。’又禘之見於《春秋》者，閔二年吉禘于莊公，僖八年禘于太廟，《左傳》於昭十五年有事于武宫，定八年從祀先公，皆稱爲禘。昭二十五年《傳》‘將禘于襄公’，是魯太廟有禘，群廟亦有禘。襄十六年《傳》‘晉人曰寡君之未禘祀’，是晉亦有禘矣。蓋三年喪畢，合祭于太廟，自此以後五年而再殷祭。諸侯與天子禮同，而天子有禘，與諸侯異。魯祭太廟用禘禮，遂假禘之名，其實與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之祭自别，故不譏禘，但譏既灌而往者之僭禮也。襄十年《傳》云：‘魯有禘樂，賓祭用之。’《郊特牲》云：‘諸侯之宫縣，而祭以白牡，擊玉磬，朱干設錫，冕而舞《大武》，乘大路，諸侯之僭禮也。’是禘於群廟皆僭天子之禮樂也。”

②“吾不”句：意謂我不想再看下去了。　　“不欲觀”含有“不忍觀”或“不屑觀”之意。至於對“既灌”以後的儀式何以“不欲觀”，前人聚訟不已，或以失禮解之，或以僭越解之，當以僭越爲是，參見注①及【辨證】。

【辨證】

關於本章章旨，前人説法不一。《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禘袷之禮爲序昭（子）穆（孫）也，故毁廟之主及群廟之主皆合食於太祖。灌者，酌鬱鬯灌於太祖，以降神也。既灌之後，列尊卑，序昭穆，而魯逆祀，躋僖公，亂昭穆，故不欲觀之矣。”此以失禮解之。皇侃《論語義疏》、邢昺《論語注疏》同之。朱熹《論語集注》引唐人趙伯循曰：‘諦，王者之大祭也。王者既立始祖之廟，又推始祖所自出之帝，祀之於始祖之廟，而以始祖配之也。成王以周公有大勳勞，賜魯重祭，故得禘於周公之廟，以文王爲所出之帝，而周公配之，然非禮矣。灌者，方祭之始，用鬱鬯之酒灌地以降神也。魯之君臣，當此之時，誠意未散，猶有可觀，自此以後，則浸以懈怠而無足觀矣。蓋魯祭非禮，孔子本不欲觀，至此而失禮之中又失禮焉，故發此歎也。”亦以失禮解之。程樹德《論語集釋》不同意以上失禮之説，加案曰：“孔安國以不欲觀爲逆祀亂昭穆者，孔意以閔僖兄弟相繼，例同父子，各爲昭穆，三傳及《國語》皆同。賈公彦《周官·冢人》疏言兄弟異昭穆，徐健庵《讀禮通考》極稱其説。象山姜氏《讀左補義》主之，段氏懋堂《文集》及《説文·示部》‘諦’字下辨甚詳，皆同孔注也。魯文公逆祀，至定公時已順祀，孔注以此指逆祀，意謂此言在未順祀之前也。昭穆亂於既灌者，皇疏云：‘未陳列主之前，王與祝入太祖廟堂中，以酒獻尸。尸以祭，灌於地以求神，求神竟而出堂，列定昭穆。’據皇疏，是既灌之後，逆列始定也。朱子《或問》不採舊注，而用趙伯循之説，其所謂失禮之中又失禮焉，未嘗不可言之成理，惜空洞毫無依據，此以理詁經之弊也。《集注》圈外謝氏之説較勝。武進莊述祖《論語别記》亦主謝説，而考證特爲詳明。是知夫子之歎，在譏其僭，非譏其怠。與下章或人之問，方能針鋒相對云。”並詳引《論語别記》之説（已見注①）爲據。案，以《論語集釋》據清人莊述祖《論語别記》所作結論爲是。

3·11 或問禘之説①。子曰：“不知也。知其説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②？”指其掌。

【校注】

①或：有人。　　説：説法，理論。

②“知其”二句：意謂知道關於禘祭原委的人對於了解天下的事來説，或許能像把它們展現在這裏一樣清楚吧？　　諸：義同“之於”，爲二字合音兼義詞。　　斯：此。據同時所叙“指其掌”的動作，可知“斯”指代手掌。

【辨證】

本章亦談禘祭。孔子對其禮裝作不知，而又强調了解它的重要，這是對魯君僭用禘禮情況的諱言和不滿。

3·12 祭如在①，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與祭②，如不祭③。”

【校注】

①祭：指祭鬼（人之祖先），參見2·24“非其鬼而祭之”及注①。故與下句“祭神”（祭人鬼之外其他的神）對舉。　　如在：如同在跟前一樣。《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言事死如事生也。”則謂“在”爲“在世”，非是。若此，則下句“如神在”何以解釋？神不可能有在世之時。實兩句中“在”字同義，即“在跟前”或“在眼前”之義，皆强調祭祀時要表現出對祭祀對象的虔誠態度。

②與（yù）祭：參與祭祀。此處“與祭”並非泛指，而是指該由孔子自己主持的祭祀。

③如不祭：如同不曾祭祀一樣。意謂不虔誠的祭祀，祭了等於白祭。

【辨證】

本章前二句，針對當時祭禮崩壞及祭者態度輕慢的實際情況有感而發。孔子强調祭祀要禮數到位，態度虔誠，參見《禮記·玉藻》：“凡祭，容貌顔色如見所祭者。”《禮記·祭義》：“致齊（同“齋”）於内，散齊於外。齊之日，思其居處，思其笑語，思其志意，思其所樂，思其所嗜。齊三日，乃見其所爲齊者。祭之日，入室，僾然必有見乎其位；周還（同“旋”）出户，肅然必有聞乎其容聲；出户而聽，愾然必有聞乎其嘆息之聲。”本章中孔子的話，以現身説法，强調對祭禮要竭誠爲之，反對時人往往玩忽此事。又《禮記·祭統》：“是故君子之祭也，必身親涖之，有故則使人可也。”當時輕率使人攝祭的情況一定比較普遍，故孔子有“吾不與祭，如不祭”的感歎。

3·13 王孫賈問曰①：“與其媚於奥，寧媚於竈②，何謂也？”曰：“不然③。獲罪於天，無所禱也④。”

【校注】

①王孫賈：衛靈公的大臣。《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王孫賈，衛大夫。”《太平御覽》卷五百二十九引鄭玄注曰：“王孫賈自周出仕於衛也。”。參見4·19“王孫賈治軍旅”。

②“與其”二句：意謂與其獻媚於奥神，寧可獻媚於竈神。　　奥：屋内西南角叫奥，爲室内最尊貴之處。古人認爲其處有神，地位尊貴。　　竈：指竈神，爲五祀之一，見3·6【辨證】。

③不然：不對，不是如此。

④“獲罪”二句：意謂如果得罪了上天，那就没有甚麽神可以祈禱了。案，孔子認爲天居衆神之上，爲最高主宰，故云。

【辨證】

本章孔子不同意王孫賈“與其媚於奥，寧媚於竈”的説法，旨在强調天神的最高地位，讓人們警惕决不可“獲罪於天”，反映了孔子以天爲至尊的天命鬼神思想。

3·14 子曰：“周監於二代①，郁郁乎文哉②！吾從周③。”

【校注】

①周：指周代的禮儀制度。　　監：通“鑒”，借鑒。　　二代：指夏、商二代。

②郁郁：文采盛貌。　　文：完美。《禮記·樂記》：“禮減而進，以進爲文；樂盈而反，以反爲文。”

③從：順從，贊同，擁戴。

【辨證】

孔子認爲周禮借鑒於夏、商二代，最爲完美，故擁戴周禮。參見2·23。

3·15 子入太廟①，每事問②。或曰：“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③？入太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④。”

【校注】

①太廟：古代開國之君叫太祖，太祖之廟叫太廟。周公旦爲魯國始封之君，魯國之太廟即周公廟。《論語集解》引包咸曰：“太廟，周公廟。孔子仕魯，魯祭周公而助祭。”

②每事問：每件事均要問一問。

③鄹（zōu）：又作“陬”，孔子的出生地。《史記·孔子世家》：“孔子生於魯昌平鄉陬邑。”相傳故地在今山東曲阜縣東南十里的西鄒集。　　鄹人：指孔子之父叔梁紇。叔梁紇曾治鄹邑，故《左傳》襄公十年稱其爲“陬人紇”，杜預注云：“紇，陬邑大夫，仲尼父叔梁紇也。”孔穎達疏云；“古稱邑大夫，多以邑冠人。”《潛夫論·志氏姓》也説：“伯夏生叔梁紇，爲鄹大夫。”

⑤是禮也：意謂這正是禮啊。

【辨證】

孔子素以知禮聞名，故入太廟每事問引起人們的懷疑，其實這是對周公廟祭禮敬重的表現。《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雖知之，當復問，慎之至也。”劉寶楠《論語正義》云：“魯祭太廟，用四代禮樂，多不經見，故夫子每事問之，以示審慎。”雖已及其意，但尚未説透。孔子之所以對周公廟的祭禮敬重之至，是因爲這裏的禮最爲純正，而魯國的群公廟則多僭禮，不足爲法，參見3·10，3·11。

3·16 子曰：“射不主皮①，爲力不同科②，古之道也③。”

【校注】

①皮：指箭靶子。箭靶子叫侯，有用皮做的，有用布做的。侯的中心即射的目標（稱“的”）叫正鵠。　　射不主皮：《論語集解》引馬融曰：“射有五善焉：一曰和，志体和；二曰容，有容儀；三曰主皮，能中質（的）；四曰和頌，合雅頌（此解有異説，詳

【辨證】

）；五曰興武，與舞同也。天子有三侯，以熊虎豹皮爲之。言射者不但以中皮爲善，亦兼取和容也。”《儀禮·鄉射禮》：“禮射不主皮，主皮之射者，勝者又射，不勝者降。”鄭玄注：“禮射，謂以禮樂射也。大射、賓射、燕射是矣。不主皮者，貴其容體比於禮，其節比於樂，不待中爲備也。言不勝者降，則不復升射也。主皮者無侯，張獸皮而射之，主於獲也。”可見不主皮就是不以能否射中靶子爲主，以射箭的姿態能否合於禮、節奏能否和於樂爲主，而主皮則以能否“貫革”（射穿獸皮）爲主。

②爲（wèi）：因爲。　　力：力量，力氣。　　科：品類，等級。

③古之道：指古代的禮道。　　以上三句意謂射禮不以能否射中爲主，是因爲每個人力氣不同，這是古已有之的禮道。

【辨證】

淩廷堪《禮經釋例》卷七《周官鄉射五物考》云：“一曰和，二曰容，三曰主皮，四曰和容，五曰興舞，此周官鄉大夫鄉射五物之序也。前既云和、容，後復云和容，人多不得其解。昔之説一曰和、二曰容者，鄭司農曰：‘和謂閨門之内行，容謂容貌。’鄭康成曰：‘和載六德，容包六行。’説‘四曰和容’者，杜子春讀和容爲和頌，謂能爲樂也。又馬融《論語注》：‘一曰和，志體和。二曰容，有容儀。四曰和頌，合雅頌。’此皆因經文和容前後再見，故强生異義。不知頌即容字，《史記·儒林傳》：‘徐生善爲容。’《漢書》作頌，師古曰：‘頌讀與容同。’是頌與容本無區别也。至于主皮之射，説者尤爲聚訟。考《周官》經文，明云‘退而以鄉射之禮五物詢衆庶’，然則此五者固在鄉射禮之中，不在鄉射禮之外也。今《鄉射禮》一篇，載在禮經，並未闕佚，不以經證經，而徒以意衡之，是亦説經者之過也。蓋一曰和、二曰容者，即《鄉射禮》之三耦射也。獲而未釋獲，但取其容體比於禮也，是爲第一次射。三曰主皮者，即《鄉射禮》之三耦及賓、主人、大夫衆耦皆射也。司射命曰‘不貫不釋’，蓋取其中也，故謂之主皮。馬氏《論語注》以主皮爲能中質是也，是爲第二次射。四曰和容、五曰興舞者，即《鄉射禮》之以樂節射也。司射命曰‘不鼓不釋’，既取其容體比於禮，又取其節比於樂也。比於禮故謂之和容，蓋如前三耦射也；比於樂故謂之興舞，蓋取其應鼓節也。故前已言和、容，此復言和容也，是爲第三次射。《鄉射記》云：‘禮射不主皮。’鄭氏注：‘不主皮者，貴其容體比於禮，其節比於樂，不待中爲備也。’蓋古經師相傳之解，指第三次射而言，深得經意。不主皮爲第三次射，不鼓不釋；則主皮爲第二次射，不貫不釋可知矣。鄭氏不知主皮之射爲第二次射，而下以己意，謂張獸皮而射，故雖引《尚書傳》爲證，而亦不敢決之也。又考《論語》‘射不主皮，爲力不同科’，孔子稱爲古之道者，蓋時至春秋之末，鄉射但以不貫不釋爲重，而容體比於禮，節比於樂，不復措意，故孔子歎之，以爲古禮仍有不主皮之射也。”此説可參。本章在有關射禮的問題上，表現出孔子尚德不尚力的思想，參見14·5。

3·17 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①。子曰：“賜也！爾愛其羊②，我愛其禮。”

【校注】

①告朔：此指諸侯告朔之禮。每年秋冬之交，周天子把下一年的曆書頒給諸侯，曆書規定了有無閏月及每月初一的日子，這叫做“頒告朔”，或只稱“告朔”。諸侯把得到的曆書藏於祖廟，每逢月初一，殺一隻活羊祭於祖廟，叫做“告朔”或“告月”。祭祖廟之後，回朝聽政，叫做“視朔”或“聽朔”。　　餼（xì）羊：活羊。牲生叫做餼。

②愛：吝惜。下句的“愛”字指珍惜、愛惜。

【辨證】

在禮壞樂崩的情勢下，魯國告朔之禮漸廢，魯君往往不親臨。此時子貢又要將告朔用的祭羊免去，等於給禮壞之勢雪上加霜。孔子堅决反對子貢的做法，極力維護禮儀的莊嚴和完整。

3·18 子曰：“事君盡禮①，人以爲諂也。”

【校注】

①盡：窮盡。　　禮：包括表面上的禮數、禮節，以及發自内心的真誠。參見3·19“臣事君以忠。”12·11“臣臣。”10·1“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10·2“君召使擯，色勃如也，足躩如也。”10·3“入公門，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門，行不履閾。過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攝齊升堂，鞠躬如也，屏氣似不息者。”10·4“執圭，鞠躬如也，如不勝。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戰色，足蹜蹜如有循也。”10·16“君賜食，必正席嘗之。君賜腥，必熟而薦之。君賜生，必畜之。侍食於君，君祭，先飯。”10·17“疾，君視之，東首，加朝服，拖紳。”10·18“君命召，不俟駕行矣。”等等。

【辨證】

關於本章章旨，《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時事君者多無禮，故以有禮者爲諂。”實際本章所强調的以禮事君的標準，不是以起碼的“有禮”與“無禮”爲界限，而是以禮數、禮節以及内心之誠是否恰到盡處爲準則。孔子主張以禮事君，但又反對“事君數（shuò）”，行爲過分卑瑣而招來羞辱（4·26）。而當時禮壞，儀節多有減省，態度更有輕慢，故時人把“事君盡禮”與“事君數”相混淆，是非顛倒，以“盡禮”爲“諂”。

3·19 定公問①：“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②？”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③，臣事君以忠。”

【校注】

①定公：魯君，名宋，昭公之弟，繼昭公即位，在位十五年。“定”是謚號。

②如之何：怎麽樣，怎麽辦。

③以：用。

【辨證】

本章講君臣關係，不是單向地只要求臣下如何做，而是雙向互動的。孔子認爲君臣雖有上下等級差别，但兩者之間决不是無原則的指使與事奉的簡單關係，必須以禮作爲處理雙方關係的準則。所謂“君君”“臣臣”（12·11），即要求君臣雙方各按禮義規定的名分約束自己。孔子認爲臣下固然要對君盡忠，但决不可不論是非、不顧人格地盡其“愚忠”，因此有“事君數，則辱矣”（4·26）的告誡。認爲君上固然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威，但决不可恣意行其淫威，因此有“威而不猛”（20·2）的告誡。孔子這種關於君臣關係的思想，影響很大。孟子就曾加以繼承並且作了進一步發揮，認爲處理好君臣關係，關鍵在君一方，如：“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孟子·離婁下》）

3·20 子曰：“《關雎》①，樂而不淫②，哀而不傷③。”

【校注】

①關雎：《詩經》的第一篇，屬《國風·周南》。此處指樂章，劉台拱《論語駢枝》云：“《詩》有《關雎》，樂亦有《關雎》，此章據樂言之。古之樂章皆三篇爲一。《傳》曰：‘《肆夏》之三，《文王》之三，《鹿鳴》之三。’《記》曰：‘《宵雅》肄三。’《鄉飲酒禮》：工入升歌三終，笙入三終，歌三終，合樂三終。蓋樂章之通例如此。《國語》曰：‘《文王》、《大明》、《緜》，兩君相見之樂也。’《左傳》但曰：‘《文王》，兩君相見之樂也。’不言《大明》、《緜》。《儀禮》合樂：《周南·關雎》、《葛覃》、《卷耳》，《召南·鵲巢》、《采蘩》、《采蘋》。而孔子但言《關雎》之亂，亦不及《葛覃》以下，此其例也。樂亡而《詩》存，説者遂徒執《關雎》一詩以求之，豈可通哉？‘樂而不淫’者，《關雎》、《葛覃》也。‘哀而不傷’者，《卷耳》也。《關雎》，樂妃匹也。《葛覃》，樂得婦職也。《卷耳》，哀遠人也。哀樂者，性情之極致，王道之權輿也。能哀能樂，不失其節，《詩》之教無以加於是矣。《葛覃》之賦女功，與《七月》之陳耕織，一也。季札聞歌《豳》而曰：‘美哉！樂而不淫。’即《葛覃》可知矣。”

②淫：過度，濫。

③傷：過度悲哀，傷情、傷感之義。

【辨證】

本章講音樂表達喜憂哀樂的恰當分寸，反映了孔子在控制情感方面的中庸之道。

3·21 哀公問社於宰我①。宰我對曰：“夏后氏以松②。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戰栗。”子聞之，曰：“成事不説③，遂事不諫④，既往不咎⑤。”

【校注】

①社：土神。此處指社主，即土神的牌位。《經典釋文》：“‘社’如字。鄭（玄）本作‘主’，云：主，田主，謂社也。”社是國家的象徵，社主是土神的憑依。社主與社樹（土神神壇所栽的標誌樹）有别，人們往往混而一談，劉寶楠《論語正義》於此有辨：“俞氏正燮《癸巳類稿》：‘侯國社主用木依京師。凡主皆然也。《大司徒》云：“設其社稷之壝而樹之田主，各以其野之所宜木。”明周社樹非栗。又云：“遂以名其社與其野。”若皆樹栗，則天下皆栗社栗野，何勞名之？’俞氏之意，以松、柏、栗爲社主所用之木，其社樹則各以其土之所宜，不與社主同用一木。其義視鄭爲長。”　　宰我：孔子弟子，名予，字子我。在“四科十哲”中，屬“言語”科。

②夏后氏：指禹受舜禪而建立的夏王朝。除稱“夏后氏”外，又稱“夏氏”、“夏后”。

③成事：已成之事。　　説：指勸説。

④遂事：終了之事。　　諫：規勸。

⑤既往：以往，過去。此處指過往之事。　　咎：責怪，追究罪責。

【辨證】

本章孔子的話，責怪宰我口出妄言，説出“周人以栗，曰使民戰栗”這樣的錯話，已無可救藥。孔子對宰我如此嚴厲和不滿，是因爲“使民戰栗”的説法，不僅毫無根據，而且更重要的是違背了德政、愛民的思想。

3·22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①！”

或曰：“管仲儉乎？”曰：“管氏有三歸②，官事不攝③，焉得儉？”

“然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④，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爲兩君之好，有反坫⑤，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⑥，孰不知禮？”

【校注】

①管仲：春秋時齊國人，名夷吾，曾做齊桓公的相，使齊國稱霸諸侯。事見《史記·管晏列傳》。《論語》中數章提到他，孔子對他既有肯定，又有否定。參見14·9，14·16，14·17。　　器：器量。

②三歸：市租。本爲齊國國君之權益，桓公以賞管仲同享。關於“三歸”，説法不一，此取“市租”之説，詳見【辨證】。

③攝：兼職。

④樹：立。　　塞門：屏，影壁。《論語集解》引鄭玄曰：“君别内外，於門樹屏以蔽之。”《儀禮·覲禮》“出自屏南”，鄭玄注：“天子外屏勞之”，正義：“云天子外屏，取《禮》緯之文。故《禮》緯云：‘天子外屏，諸侯内屏。大夫以簾，士以帷是也。’”

⑤坫（diàn）：用土堆成的放置器物的臺子。　　反坫：獻酬飲畢，回放酒爵之坫，在兩楹之間。

⑥而：如。

【辨證】

管仲身爲大夫，卻僭用諸侯之禮，故受到孔子批評。又案，關於“三歸”，前人衆説紛紜，如：《論語集解》引包咸曰：“三歸者，取三姓女也。”（皇疏、邢疏同）《論語集注》：“三歸，臺名。事見《説苑》（管仲築三歸之臺以自傷於民）。”武億《群經義證》：“臺爲府庫之屬，古以藏泉布。”梁玉繩《瞥記》認爲是地名，指管仲采邑：“翟灝以管氏本書《輕重篇》證之，‘三歸’特一地名，蓋其地以歸之不歸而名之也。本公家地，桓公賜以爲采邑耳。”俞樾《群經平議》卷三十“管氏有三歸”條，認爲指管仲家有三處：“然則三歸當作何解？《韓非子·外儲説篇》曰：‘管仲相齊，曰：“臣貴矣，然而臣貧。”桓公曰：“使子有三歸之家。”一曰管仲父出，朱蓋青衣，置鼓而歸（自朝歸，設鼓吹之樂），庭有陳鼎，家有三歸。’《韓非子》先秦古書，足可依據。先云‘置鼓而歸’，後云‘家有三歸’，是所謂歸者，即以管仲言，謂管仲自朝而歸，其家有三處也。家有三處，則鐘鼓帷帳不移，而具從可知矣。故足見其奢。”《論語譯注》則從郭嵩燾説，作市租解，引其《養知書屋文集》卷一《釋三歸》云：“此蓋《管子》九府輕重之法，當就《管子》書求之。《山至數篇》曰，‘則民之三有歸於上矣。’三歸之名，實本於此。是所謂三歸者，市租之常例之歸之公者也。桓公既霸，遂以賞管仲。《漢書·地理志》、《食貨志》並云，桓公用管仲設輕重以富民，身在陪臣，而取三歸。其言較然明顯。《韓非子》云，‘使子有三歸之家’，《説苑》作‘賞之市租’。三歸之爲市租，漢世儒者猶能明之，此一證也。《晏子春秋》辭三歸之賞，而云厚受賞以傷國民之義，其取之民無疑也，此又一證也。”案，以郭説爲是，故注依之。

3·23 子語魯大師樂①，曰：“樂其可知也②：始作③，翕如也④；從之⑤，純如也⑥，皦如也⑦，繹如也⑧，以成⑨。”

【校注】

①語（yù）：告訴。《禮記·雜記下》：“三年之喪，言而不語，對而不問。”鄭玄注：“言，言己事也；爲人説爲語。”　　大（tài）師：樂官之長。　　樂（yuè）：音樂。　　全句意謂孔子跟魯太師談論音樂。

②其：副詞，表推測、估計。義同“大概”、“或許”。　　全句意謂音樂大概可以知道的吧。

③始作：指開始演奏。

④翕（xī）：盛。參見8·15“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　　如：形容詞詞尾，如同“然”。

⑤從（zònɡ）：同“縱”，放，暢開。

⑥純：和諧。

⑦皦（jiǎo）：明晰。

⑧繹：連續不斷。

⑨以成：從而完成。

【辨證】

禮與樂相輔相成，密不可分。孔子既爲“知禮”名家，對音樂也是行家裏手，他不僅知道“樂”之爲用（如3·1，3·2），亦通曉“樂”之藝術原理，本章就是生動例證（又可參3·25“盡美矣”）。所謂“語魯大師樂”，實際是與音樂行家談論音樂，其對樂章旋律見解之精湛，足以令人歎服；其對專門行家態度之謙敬，亦足以令人感佩。《論語集注》論本章曰：“時音樂廢缺，故孔子教之。”恐非。若因禮壞樂崩，主管者亦皆荒廢無知，爲孔子所不齒，以致“好爲人師”，倨傲教之，則“子入太廟，每事問”（3·15），又何以理解？況且本章孔子話語開頭一句“樂其可知也”，本來就帶有推測、商榷的討論語氣，而不是有失謙遜的指教語氣。

3·24 儀封人請見①，曰：“君子之至於斯也，吾未嘗不得見也②。”從者見之③。出曰④：“二三子何患於喪乎⑤？天下之無道也久矣⑥，天將以夫子爲木鐸⑦。”

【校注】

①儀：地名。《論語集解》引鄭玄曰：“儀，蓋衛邑。”　　封人：邊界守官。方觀旭《論語偶記》：“《周禮》：‘封人掌設王之社壝爲畿，封而樹之。’與《論語》别。《左傳》則與《論語》一例。隱元年《傳》‘潁考叔爲潁谷封人’，桓十一年《傳》‘祭封人仲足’，文十四年《傳》‘宋高哀爲蕭封人，以爲卿’，昭十九年《傳》‘郹陽封人’，二十六年《傳》‘吕封人華豹’，皆冠以邑名，乃疆吏也。”　　見：謁見。

②未嘗：未曾。

③從者：隨從的人，指隨從孔子的弟子。　　之：代詞，指孔子。　　全句意謂隨從弟子讓儀封人謁見了孔子。

④出：指儀封人謁見孔子後出來。

⑤二三子：諸位，稱呼孔子弟子。　　患：憂慮。　　喪（sànɡ）：喪失。此處指孔子及其門人一夥仕途蹉跎，失卻執政權位。

⑥無道：指政治失道，混亂黑暗。

⑦夫子：用以特稱孔子，詳見1·10注②。　　木鐸：大鈴。其本體爲銅質，其用以擺動振擊鈴體的内舌爲木製，故稱木鐸。古代宣布政教法令時，巡行振鳴以引起衆人注意。《周禮·天官·小宰》：“徇以木鐸。”鄭玄注：“古者將有新令，必奮木鐸以警衆，使明聽也。……文事奮木鐸，武事奮金鐸。”此處以木鐸比喻孔子，指其將受命擔起政治、教化大任。　　全句意謂上天將起用孔子，由他來澄清政治，整治世道，引導百姓。

【辨證】

根據儀封人的話，本章所記之事，顯然發生在孔子及其弟子周游列國，顛沛流離途中。孔子以天下爲己任，雖屢經坎坷，但矢志不移，堅信“天之未喪斯文也”（9·5），始終以西周禮樂文化之代表自居。他不僅自信如此，也不乏知音，本章就説明當世有識之士如儀封人，也正是這樣來看待他的。

3·25 子謂《韶》①，“盡美矣②，又盡善也③。”謂《武》④，“盡美矣，未盡善也。”

【校注】

①謂：評論。參見3·1注①。　　韶：舜時的樂曲名。

②美：美好。指藝術形式而言。

③善：好。指思想内容而言。

④武：周武王時的樂曲，反映武王伐紂的内容。

【辨證】

孔子一貫推崇《韶》樂，參見7·14，15·11。他認爲舜“以聖德受禪”（《論語集解》引孔安國語），故其樂不僅形式美，内容也好。而周武王以武力征伐滅商，違反了尚德不尚力（14·5，14·33，17·23）、“勝殘去殺”（13·11）的原則，故其樂形式“盡美”，内容卻“未盡善”。孔子對《韶》樂、《武》樂的評價與吴公子季札的觀點是一致的，反映了當時的正統思想，參見《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觀周樂：“見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見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幬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其蔑以加於此矣，觀止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請已。”案，季札評《大武》僅曰“美哉！周之盛也”，未强調其德，與孔子“未盡善”之言相應；評《韶箾》既曰“德至矣哉！大矣”，又曰“雖甚盛德，其蔑以加於此矣，觀止矣”，反復稱揚其德，與孔子“盡善”之言相應。又，季札評商湯樂《韶濩》曰：“聖人之弘也，而猶有慙德，聖人之難也。”（杜預注：“慙於始伐。”）以商湯動武伐桀爲“慙德”，與孔子評《武》樂以武王動武伐紂爲“未盡善”，言論亦恰成對應，可以互證。

3·26 子曰：“居上不寬①，爲禮不敬②，臨喪不哀③，吾何以觀之哉④？”

【校注】

①居上：身居上位。　　寬：寬厚，指行德政。17·6孔子回答子張問仁説：“能行五者（恭、寬、信、敏、惠）於天下爲仁矣”，“寬則得衆”。20·1也有“寬則得衆”的話。孔子認爲如行德政，人民就會“有恥且格”（2·3），“格”（歸服）就是當政者得衆的表現。

②“爲禮”句：關於“禮”和“敬”的關係，參見《左傳》僖公十一年内史過所説：“禮，國之幹也，敬，禮之輿也。不敬則禮不行，禮不行則上下昏，何以長世？”又《左傳》成公十三年孟獻子所説：“郤氏其亡乎？禮，身之幹也，敬，身之基也。郤子無基。”

③臨（lìn）喪：哭喪，弔喪。參見19·1“喪思哀”，19·14“子游曰：‘喪，致乎哀而止。’”20·1“所重：民，食，喪，祭。”《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重喪所以盡哀。”

④何以：用甚麽，怎麽。　　觀之：指觀看有上述行爲那些人。　　全句意謂我怎麽來看這些人呢。

【辨證】

孔子主張觀人要“觀其行”（1·11，5·10），本章孔子所提到的三方面，均屬人之惡行。世人尤其是當政者，行爲如此不當，還有甚麽可觀的呢？孔子是在慨歎世人及當政者缺德失禮，薄情寡義，實不足觀。

里仁第四

【解題】

本篇包括二十六章，多言道德修養，論及仁、道、孝、義、利、言、行、事君、交友等内容，尤其以論仁爲突出。

4·1 子曰：“里仁爲美①。擇不處仁②，焉得知③？”

【校注】

①里：居處。這裏作動詞用，“居住”之義，與下文的“處”字互文見義。　　里仁：意謂居住在有仁德的地方。　　美：善。

②擇：指擇居。　　處（chǔ）：居住。

③焉得：怎能。　　知：同“智”，明智。　　全句意謂怎能算是明智呢？

【辨證】

孔子非常重視周圍環境對人的影響，擇居實際與交友、修身有關。參見4·25，5·3，15·10。《孟子·公孫丑上》：“孟子曰：‘矢人（造箭者）豈不仁於函人（造鎧甲者）哉？矢人惟恐不傷人，函人惟恐傷人。巫匠亦然，故術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爲美，擇不處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禦而不仁，是不智也。’”孟子顯然受本章影響，但把“擇居”發揮爲“擇術”、“擇行”。又《荀子·勸學篇》：“故君子居必擇鄉，游必就士，所以防邪辟而近中正也。”則與本章思想一致。

4·2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①，不可以長處樂②。仁者安仁③，知者利仁④。”

【校注】

①約：貧困。　　久處約：長久處在貧困境遇之中。全句參見15·2“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1·15“未若貧而樂”，6·11“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7·16“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14·10“貧而無怨難”。

②樂：安樂。孔子認爲“長處樂”則易驕，易惰，易淫。參見16·5“樂驕樂，樂佚遊，樂晏樂，損矣”。

③安：習。參見2·10注③。

④知：同“智”。　　利：順應。以上二句，可與6·23“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静。知者樂，仁者壽”互參。案，水性動，動者順勢；山性静，静者安定。

【辨證】

本章談仁、知。前二句謂不仁的人既不能久處困苦的處境，又不能久處安樂的處境；言外之意認爲他們不能堅守仁德，久處約則不堪其憂而變得心懷怨悔或行爲不檢，久處樂則會變驕、變懶、變淫。《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不可久約，久困則爲非也。不可長樂，必驕佚也。”可謂得之。後二句談能堅守仁德的兩種人：一是仁者，能自然習慣於仁；一是智者，能自覺順應於仁。《論語集解》引包咸曰：“惟性仁者自然體之，故謂安仁也。”又引王肅曰“知者知仁爲美，故利而行之也。”包、王二説甚確。至於《大戴禮·曾子立事》曰：“仁者樂道，智者利道。”所謂“道”即指仁道，其言顯然受本章影響。

4·3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①，能惡人②。”

【校注】

①好（hào）：喜愛。

②惡（wù）：憎惡。

【辨證】

本章意謂只有仁者才能正確地去喜愛一個人，才能正確地去憎惡一個人。這説明孔子認爲對人的好惡，不是没有原則的主觀情願，必須以仁作爲决斷的客觀標準，因此只有仁者才能正確地表示好惡。參見13·24，15·28。

4·4 子曰：“苟志於仁矣①，無惡也②。”

【校注】

①苟（ɡǒu）：假如。　　志於仁：指有志於修養與貫徹仁德。

②惡（è）：邪惡。或讀爲憎惡之“惡（wù）”，似非，詳見辨證。

【辨證】

關於本章章旨，歷來理解有歧意，原因在於對“苟”、“惡”二字的解釋不同，尤其以對“惡”字的異解爲關鍵。有的把“苟”字解爲“誠”，把“惡”字解爲善惡之“惡”，如《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苟，誠也。言誠能志於仁，則其餘終無惡。”《論語集注》同之，曰：“苟，誠也。志者，心之所之也。其心誠在於仁，則必無爲惡之事矣。”《經典釋文》以善惡之“惡”爲本解，又存另説，如：“‘惡’如字，又烏路反（wù）。”作憎惡之“惡”解者，如蘇轍《論語拾遺》云：“仁者無所不愛，人之至於無所不愛也，其蔽盡矣。有蔽者，必有所愛，有所不愛；無蔽者，無不愛矣。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以其無蔽也。夫然猶有惡也，無所不愛，則無所惡矣。故曰：‘苟至（案，當作志）於仁矣，無惡也。’其不仁也，亦哀之而已。”程樹德《論語集釋》略引以上蘇轍説，謂“惡讀烏路反”。又引俞樾《群經平議》：“上章云‘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此章云‘苟志於仁矣，無惡也’，兩章文義相承。此惡字即上‘能惡人’之惡。《賈子·道術篇》曰：‘心兼愛人謂之仁。’然則仁主於愛，古之通論。使其中有惡人之一念，即不得謂之志於仁矣。此與上章或一時之語，或非一時語而記者牽連記之。”繼引王闓運《論語訓》：“《釋文》‘惡，又烏路切’是也。‘苟’、‘假’聲近通用。上言仁者能惡，嫌仁者當用惡以絶不仁，故此明其無惡。仁者愛人，雖所屏棄放流，皆欲其自新，務於安全。不獨仁人無惡，但有志於仁皆無所憎惡。”最後説：“案，俞氏、王氏之説並是，《集注》失之。”案，作憎惡之“惡”解非是。孔子固然認爲仁是一個很高的道德標準，通過修養達到仁德須有一個不懈努力的漫長過程。但是又認爲“立志爲仁”是一個重要起點，一旦確定了這個起點，就會力避邪惡，念念不忘仁德，故云“無惡”。參見4·5“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4·6“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爲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7·30“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7·34“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爲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12·1“克己復禮爲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爲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4·5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①。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②，不以其道得之③，不去也④。君子去仁，惡乎成名⑤？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⑥，造次必於是⑦，顛沛必於是⑧。”

【校注】

①“富與”三句：意謂富有與尊貴是人們所希冀的，但不按正道得到的富貴，决不居有。其道：據下文“去仁”“違仁”云云，指仁義之道。7·16“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即不義而得富貴不處之意。7·12又説：“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可求的原則及所好的内容皆指仁義。

②惡（wù）：憎惡。

③不以其道得之：據上下文意，此句中“不”字當爲衍文。“以其道得之”，指行仁義之道，卻得到貧賤。孔子認爲身處亂世或逆境，會出現此種情況，如14·1“邦無道，穀，恥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此句連同上句“以其道得之”，即安貧樂道之意。

④去：離開。

⑤惡（wū）：疑問代詞，何。　　乎：介詞，于，於，以。　　惡乎：“於何”、“以何”的倒裝，猶言於何處，用甚麽，凴甚麽。

⑥終食之間：一頓飯的時間。　　違：離開。

⑦造次：倉促，匆忙。　　是：指代仁。　　全句意謂緊急時刻必定執著於仁道。

⑧顛沛：困頓挫折。

【辨證】

本章講富貴與貧賤觀，並引發出以仁爲本的思想。孔子認爲對待富貴或貧賤，不可凴靠主觀物欲來取捨，而應以是否符合仁德來定奪。仁道實爲君子安身立命之本，必須時刻信守，不可須臾偏離。《荀子·性惡篇》：“仁之所在無貧窮，仁之所亡無富貴。”當受本章影響，其理解頗有見地。關於“不以其道得之”一句，聯繫上下文，甚爲費解，前人有種種説法：金人王若虚《論語辨惑》認爲“‘不’字非衍即誤也”（見《滹南遺老集》），其説可參。前人亦有不以此句文字有錯亂，曲徇作解者，如何晏《論語集解》曰：“時有否泰，故君子履道而反貧賤。此則不以其道得之，雖是人之所惡，不可違而去之。”其“履道而反貧賤”，正是“以其道得之”的確解，説明“不”字是衍文，而下文“不以其道得之”，則不知何云。又如《論語集注》曰：“不以其道得之，謂不當得而得之。”把“不以其道”解爲“不當得”，陡增一“得”字，難免有“增字解經”之嫌。又案，或以爲此句“不”字非衍文，“得”字當作“去”字（見《論語譯注》），於文意雖通，然與孔子主張安貧樂道之思想不合。

4·6 子曰：“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①；惡不仁者，其爲仁矣②，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③？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矣④，我未之見也。”

【校注】

①無以：謂没有甚麽可以拿來，亦即無從之意。　　尚：同“上”，動詞，高過。

②矣：語氣詞，表示停頓。

③一日：一旦。

④蓋：副詞，大概，或許。

【辨證】

本章説明三點：第一，“爲仁”和“用其力於仁”是一回事；第二，“喜好仁”和“厭惡不仁”，是正面和反面的兩種説法，皆屬於“爲仁”或“用其力於仁”的範疇；第三，人人皆有能力“爲仁”或“用其力於仁”。孔子旨在强調，仁的目標雖然高遠，但並非不可企及，只要意願堅定，不懈努力，是可以達到的。

4·7 子曰：“人之過也，各於其黨①；觀過，斯知仁矣②。”

【校注】

①黨：類。　　以上二句意謂人的過錯各屬於一定類型，包括過錯的大小、性質以及對待過錯的態度，等等。

②斯：連詞。猶則、乃。　　仁：仁德。《後漢書·吴祐傳》引此章“仁”作“人”。《漢書·外戚傳》、《南史·張裕傳》引此章皆作“仁”。“仁”固然可以通“人”，但短短一章之中，前後“人”“仁”二字不當存在異文，“仁”當如字作解。詳參【辨證】。

【辨證】

本章孔子之言，分號前後兩大句構成因果複句：“人之過也，各於其黨”，意謂人的過錯各屬於一定類型，此爲因；“觀過，斯知仁矣”，意謂觀察人的過錯，就能知道此人仁德如何，此爲果。具體而言，因爲人不能無過，即使仁者也不例外，但不同人所犯的過錯卻各不相同，均有一定類型，包括過錯的大小、性質、是否公開透明以及對待過錯的態度不同，等等，尤其是仁者與不仁者所犯的過錯差别更大，所以觀察一個人的過錯，就能知道此人仁德如何。關於“人之過也，各於其黨”，參見5·27“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内自訟者也”，15·30“過而不改，是謂過矣”，19·8“小人之過也必文”等（以上屬小人之過）；6·3“不貳過”，7·17“可以無大過矣”，7·31“苟有過，人必知之”，19·21“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等（以上屬君子之過）。因此“觀過，斯知仁矣”。本章表現出從反面看人乃至看一切事物的辯證法，給人以深刻啓迪。

4·8 子曰：“朝聞道①，夕死可矣②。”

【校注】

①聞：知。　　道：孔子所説的道，或指清明的治道，或指屬於真理的學説，此指後者。

②可：可以，值得。　　以上二句意謂早晨悟到真理，就是當晚死去也是值得的。

【辨證】

本章説明，孔子一生無時不在追求、實踐他所信奉的真理，即所謂“善道”；一旦得道，便無所顧惜，連死也置之度外。參見8·13“篤信好學，守死善道”。

4·9 子曰：“士志於道①，而恥惡衣惡食者②，未足與議也③。”

【校注】

①志於道：立志實踐真理。

②而：然而，卻。　　恥惡衣惡食：意謂以穿破爛衣服吃粗惡飲食爲恥辱。

③未足：不足，不屑。　　議：謀度，商討。全句意謂不值得跟他謀度道德。參見《周易·節》象辭：“君子以制數度，議德行。”

【辨證】

本章講安貧與樂道的關係，孔子認爲士人如果聲稱有志於道，卻以衣食上的貧窮爲恥，那就是假道學、僞君子，不屑與他謀議道德之事。孔子認爲不以貧爲恥，是君子基本的道德修養，參見9·27子曰：“衣敝緼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輿？‘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終身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4·2“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及注①。

4·10 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①，無適也，無莫也②，義之與比③。”

【校注】

①之：猶“其”。　　天下：指天下事。

②“無適”二句：即18·8“無可無不可”之意。　　適：適從，順應。莫：不，不可。

③義之與：與義。“之”爲助詞，作爲賓語前置的標誌。　　比（bì）：緊靠，挨着。　　全句意謂以義爲依據。

【辨證】

本章談君子的處事態度，主張對天下之事，既不輕易認可，也不輕易否定，始終以義爲判斷依據。

4·11 子曰：“君子懷德①，小人懷土②；君子懷刑③，小人懷惠④。”

【校注】

①懷：關懷，關心。　　德：道德。

②土：土地，田地，鄉土。

③刑：法度。

④惠：恩惠，此指實惠。

【辨證】

本章中的“君子”和“小人”當爲有地位的貴族和無地位的勞動民衆之别。關於章旨，參見4·16“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14·2“士而懷居，不足以爲士矣”，《孟子·梁惠王上》：“無恒産（指田地）而有恒心者，唯士爲能。若民，則無恒産因無恒心。”

4·12 子曰：“放於利而行①，多怨②。”

【校注】

①放（fǎnɡ）：同“倣”，依據。

②多怨：指多萌生或招致怨恨。

【辨證】

孔子並非一概反對利，只是反對見利忘義，參見4·16及注。“放於利”就是只顧利而不顧義，若此，就可能産生兩種結果：對己則患得患失，怨恨不已；對人則競相逐利，損人利己，招致怨恨。參見3·7“君子無所争，必也射乎”，15·17“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15·22“君子矜而不争”，17·15“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

4·13 子曰：“能以禮讓爲國乎①，何有②？不能以禮讓爲國，如禮何③？”

【校注】

①爲國：治國。

②何有：用反問的語氣表示不難，猶言有甚麽難的。《論語集解》：“‘何有’者，言不難。”

③如禮何：怎樣對待禮儀制度。

【辨證】

本章强調用禮讓治國。孔子認爲只要“以禮讓爲國”，就可以政通人和，故曰不難。參見1·12，2·1，2·3。而當時的現實卻是禮壞樂崩，往往“不能以禮讓爲國”，故孔子慨歎禮遭踐踏，有名無實，《論語·八佾》等多有實例。

4·14 子曰：“不患無位①，患所以立②。不患莫己知③，求爲可知也④。”

【校注】

①患：憂慮。　　位：官位。地位。

②所以立：用來立身的凴藉。指禮，參見2·4注②。

③莫己知：無人了解自己。

④爲可知：被别人可以了解自己的依據。指學識、本領。參見14·30“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14·35“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

【辨證】

本章强調要注重自身禮義道德的修養和學識能力的積累，不要計較自己的地位如何以及别人是否了解自己。説明孔子主張把名位看得很淡，重在追求實際的修養和學識。實際上，孔子並不主張默默無聞，只是反對炫耀自己，因此説：“古之學者爲己（爲充實自己），今之學者爲人（爲顯示於人）。”（14·24）並且能做到“人不知而不愠。”（1·1）。《荀子·非十二子》：“君子能爲可貴，不能使人必貴己。能爲可信，不能使人必信己。能爲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恥不修，不恥見汙。恥不信，不恥不見信。恥不能，不恥不見用。是以不誘於譽，不恐於誹，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爲物傾側，夫是之謂誠君子。”荀子此説，或受本章影響，劉寶楠《論語正義》引作參證，頗有見地。又，“患所以立”的“立”，或解爲“位”，如劉寶楠《論語正義》：“或謂‘立’與‘位’同，上二句兩‘位’字。與下二句兩‘知’字文法一例。漢石經《春秋》‘公即位’作‘即立’。《周官·小宗伯》：‘掌建國之神位’，故書‘位’作‘立’。鄭司農云：‘古立、位同字。’‘患所以位’，謂患己所以稱其位者。此説亦通。”案，古“立”字雖可通“位”，但《論語》此章不當認作“位”“立”異文同義。且“立”作“位”，亦無《論語》文本依據。故此處“立”作“位”解，其説可疑。

4·15 子曰：“參乎①！吾道一以貫之②。”曾子曰：“唯③。”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④？”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⑤。”

【校注】

①參：曾參，見1·4注①。

②一以貫之：用一個基本思想貫穿其中。

③唯（wěi）：應答聲。

④何謂：所言何意。

⑤忠恕：孔子仁道的中心思想。忠是就積極施與方面而言，即6·30所説“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恕是就消極禁止方面而言，即15·24所説：“‘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辨證】

本章内容非常重要，通過孔子的自我概括和曾參的妙悟，明確揭示了仁道的中心思想爲忠恕。

4·16 子曰：“君子喻於義①，小人喻於利②。”

【校注】

①喻（yù）：知曉，明白。

②利：孔子並非概不言利，只是反對見利忘義，參見14·12“見利思義”，16·10“見得思義”，19·1“見得思義”。

【辨證】

本章中的“君子”“小人”所指，究竟是有位無位之别，抑或有德無德之别，較難確定。但就話語及其意旨而言，適用於兩種情況。

4·17 子曰：“見賢思齊焉①，見不賢而内自省也②。”

【校注】

①賢：富有道德或才能。此指富有道德或才能的人。　　思齊：意欲與之齊等，想要與其看齊。　　焉：語氣詞，表示停頓。

②内：指内向，内心。　　而：連詞，表示承接，猶就，然後。　　自省（xǐnɡ）：自我反省。　　全句意謂見到不賢的人就與其對照着自我反省。

【辨證】

本章强調要善於從正反兩方面向别人學習或引以爲戒。若此，則隨時隨地會發現老師。參見7·22“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4·18 子曰：“事父母幾諫①，見志不從②，又敬不違，勞而不怨③。”

【校注】

①幾（jī）：輕微，稍微。　　諫：匡正其非。

②志：指父母之志。　　不從：指不從己諫。

③勞：憂。

【辨證】

本章講事奉父母時進諫的分寸。事父母固然要盡孝，但孔子不提倡愚孝，愚孝就是不論是非，絶對服從。此處談諫，顯然不是不論是非的愚孝。但諫又要有一定分寸，這個分寸，首先是微諫，不可激烈；其次是如果父母不從己諫，又恭敬如初，從不違逆，心裏不免憂慮，但决不怨恨。這不僅是諫的分寸，實際也是把孝與愚孝加以區别的微妙之處。《禮記·坊記》：“子云：‘從命不忿，微諫不倦，勞而不怨，可謂孝矣。’”《禮記·内則》：“父母有過，下氣怡色，柔聲以諫。諫若不入，起敬起孝，説則復諫。”《禮記·祭義》：“父母有過，諫而不逆。”均可與此互參。《禮記·曲禮下》：“子之事親也，三諫而不聽，則號泣而隨之。”雖“隨之”與此“不違”相同，而“三諫”“號泣”云云，則與此“幾諫”有别。

4·19 子曰：“父母在，不遠遊①；遊必有方②。”

【校注】

①遊：出行。　　不遠遊：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作“子不遠遊”。

②方：方位，去處。《論語集解》引鄭玄曰：“方，猶常也。”則常指常理或常因，亦通，可備一説。

【辨證】

本章亦與孝有關，主要針對兒子而言。父母在，身邊需要有子女，尤其是兒子的照顧（女兒雖不會出遊，但終要出嫁），故身爲人子不能遠遊。非出行不可，一定要有明確去處（以便召唤）或正當理由。《禮記·玉藻》：“親老，出不易方，復（返）不過時。”可與此互參。

4·20 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

【辨證】

本章文字重出，已見1·11。

4·21 子曰：“父母之年①，不可不知也②。一則以喜，一則以懼③。”

【校注】

①年：年紀。

②知：惦記。

③“一則”二句：意謂一方面因其高壽而高興，一方面因其年老而憂懼。　　以：而。《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見其壽考則喜，見其衰老則懼。”甚確。

【辨證】

父母年事已高，爲人子所牽掛，既爲之喜，又爲之懼，此爲孝之重要表現。

4·22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①，恥躬之不逮也②。”

【校注】

①古者：指古時人。　　言之不出：意謂話語不輕易出口。　　之：助詞，作爲賓語（言）前置的標誌。下句“之”字同，作爲賓語（躬）前置的標誌。

②躬：自身。　　逮：及。　　躬之不逮：意謂言不及身，即所言與自身行爲脱節，不能身體力行之意。

【辨證】

本章强調説到做到，言行一致。故出言須謹慎，唯恐所言與身體力行脱節而感到羞恥。參見1·14“敏於事而慎於言”及4·24，12·3，14·20，14·27諸章，都是强調不要輕易説話，力求説到做到，言行一致。又《禮記·雜記下》：“有其言，無其行，君子恥之。”《禮記·淄衣》：“子曰：‘……故君子寡言而行，以成其信。’”亦可與此互參。本章開頭之所以稱道“古者”，是因爲孔子認爲今不如昔，古之人樸實，今之人浮誇，參見14·24“子曰‘古之學者爲己（爲充實自己），今之學者爲人（爲向别人炫耀）。’”《荀子·勸學》：“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爲禽犢（指饋贈之物）。”17·16“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蕩；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詐而已矣。”

4·23 子曰：“以約失之者鮮矣①。”

【校注】

①以：因。　　約：約束，指嚴於修身。參見6·27“約之以禮”，9·11“約我以禮”。　　失：過失，失誤。　　全句意謂由於嚴於律己而失誤的，是很少有的。

【辨證】

對本章能否正確理解，關鍵在“約”字如何解釋。《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奢則驕溢招禍，儉約無憂患。”以約爲儉約，非是。孔子認爲，如不注重修養，儉約亦難免有失，如4·2“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

4·24 子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①。”

【校注】

①訥（nè）：言語遲鈍，不善言辭。　　全句意謂君子想要在説話上謹慎遲鈍，在行動上勤快敏捷。

【辨證】

本章章旨與4·22同，參見其本文及【辨證】。

4·25 子曰：“德不孤，必有鄰①。”

【校注】

①“德不”二句：意謂有德者不孤立存在，必有善鄰玉成其美。

【辨證】

舊説解此章有兩種意見：一種認爲德者不孤立，必有同志爲鄰，如《論語集解》説：“方以類聚，同志相求，故必有鄰，是以不孤。”朱熹《論語集注》亦主此説。另一種認爲成德不孤，必有善鄰影響，如皇侃《論語義疏》説：“言人有德者，此人非孤，然而必有善鄰里故也。魯無君子者，子賤斯焉取斯乎？”以第二種意見爲長，參見4·1，5·3。

4·26 子游曰：“事君數①，斯辱矣②；朋友數，斯疏矣③。”

【校注】

①數（shuò）：頻繁，親密。

②斯：則。　　“事君”二句：意謂事奉君主頻繁無度，就會招來羞辱。參見11·22“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

③“朋友”二句：意謂朋友相交頻繁無度，就會遭到疏遠。參見5·17，12·23。

【辨證】

本章講事君、交友的中庸之道。事君、交友，關係疏遠固然不可，但頻繁無度，過於親密也會走向反面。“數”看似積極，然“過猶不及”，會適得其反。《禮記·祭義》：“祭不欲數，數則煩，煩則不敬。祭不欲疏，疏則怠，怠則忘。”此雖講事神，然與事人的道理相通，可與本章互參。

公冶長第五

【解題】

本篇分章不同版本有異，楊伯峻《論語譯注》參考何晏《論語集解》及朱熹《論語集注》之説，分爲二十八章（《集解》把第十章“子曰：始吾於人也”以下又分爲一章，凡二十九章。《集注》把第一、第二章併爲一章，凡二十七章），較爲合理，今從之。本篇内容評論人物較多，其中以孔子門人爲主，亦涉及其他人。論及修養、處世、政事等問題。

5·1 子謂公冶長①，“可妻也②。雖在縲絏之中③，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④。

【校注】

①公冶長：孔子弟子，一説齊人（《史記·仲尼弟子列傳》），一説魯人（《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及《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注）。皇侃《論語義疏》引范寧云：“公冶長名芝，字子長。”　　“謂……”：評論某人。　　此句型詳見3·1注①。下二章同。

②妻（qì）：嫁與作妻。

③縲絏（léi xiè）：捆綁犯人的繩索，此處指代監獄。

④子：古時兒女皆稱子，此處指女兒。

【辨證】

公冶長身陷囹圄，並不是因爲他自己的罪過，而是因爲身處亂世或逆境，遭到誣陷所致。孔子明辨是非，毅然把自己之女嫁給了他。實乃以此非凡之舉，爲好人伸冤，向惡勢力示威，大義凛然，令人敬佩。

5·2 子謂南容①，“邦有道②，不廢③；邦無道，免於刑戮④。”以其兄之子妻之⑤。

【校注】

①南容：孔子弟子，名适（kuò，同“括”），字子容，魯人。《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謂名縚（同韜），當是别名。王引之《春秋名字解詁》：“魯南宫括，字子容。一名韜。括者，包容之稱也。韜亦容受之稱。……是容之爲字，名括、名韜皆相應，其爲一人無疑矣。”南容又稱南宫适，見14·5。

②有道：指政道清明。下文“無道”指政道混亂。

③廢：指廢棄不被任用。

④免於刑戮：避免遭受刑罰和殺戮。

⑤“以其”句：意謂孔子做主把他兄長之女嫁給了南容。

【辨證】

本章章旨與前章基本相同。只是南容雖剛正不阿，而又善於巧處亂世，故可免於刑戮，與公冶長相比，更高過一籌。本章通過對南容的評論，還表現了孔子的處世態度，參見14·1，14·3，15·7。

5·3 子謂子賤①，“君子哉若人②！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③？”

【校注】

①子賤：孔子弟子，姓宓（fú），名不齊，字子賤。相傳曾做單父邑宰，有善政，被譽爲禮樂治政、優撫百姓的地方官楷模。《吕氏春秋·察賢》：“宓子賤治單父，彈鳴琴，身不下堂而單父治。”《説苑》中的《雜事》、《政理》兩篇也有宓子賤治單父的一些記載。

②若：此。

③“魯無”二句：意謂如果魯國無君子一類的人，此人是從哪裏學取的如此君子之德呢？　　斯：此。前一“斯”字指代子賤，後一“斯”字指代君子之德。　　焉：疑問代詞，此處相當於“哪裏”。

【辨證】

本章評論宓子賤。孔子認爲宓子賤在魯國是受了周圍君子的影響、熏陶而成爲君子的。又一次説明社會人文環境對人的影響。參見4·1，4·25。

5·4 子貢問曰：“賜也何如①？”子曰：“女，器也。”曰：“何器？”曰“瑚璉也②。”

【校注】

①賜：子貢自稱其名。子貢詳見1·10注①。　　也：語氣詞，用於句中，表示停頓。　　何如：怎麽樣。

②瑚璉（hú liǎn）：古代祭祀時用來盛黍稷的器物。《論語集解》引包咸曰：“瑚璉，黍稷器也。夏曰瑚，殷曰璉，周曰簠簋，宗廟器之貴者也。”

【辨證】

本章孔子應子貢之問而對其評價。孔子以瑚璉之器作比，是説子貢雖未達到君子全才，但也是可重用的專才。參見2·12“君子不器”，3·22“管仲之器小哉”，13·25“及其使人也，器之”。

5·5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①。”子曰：“焉用佞②？御人以口給③，屢憎於人④。不知其仁⑤，焉用佞？”

【校注】

①雍：孔子弟子，姓冉，名雍，字仲弓。在“四科十哲”中屬“德行”科。　　佞（nìng）：巧嘴利舌。　　仁而不佞：有仁德却不善言辭。參見12·3，13·27。

②焉用：何用，何須。

③御：抵擋，對付。　　口給：口才敏捷，言辭博辯。　　給：完足。

④屢：常常。　　憎於人：受人憎惡。

⑤不知其仁：佯稱不知，實際諱稱其未達到仁。孔子把仁的標準定得很高，從來不輕易以仁許人，參見5·8孔子對子路、冉求、公西赤均言“不知其仁也”，5·19“未知，焉得仁？”14·1“可以爲難矣，仁則吾不知也”。

【辨證】

口才好固然是優點，但稍以失檢，就會走向反面，變成巧嘴利舌，花言巧語。孔子一貫反對佞，參見11·23“是故惡夫佞者”，17·18“惡利口之覆邦家者”。

5·6 子使漆雕開仕①。對曰：“吾斯之未能信②。”子説③。

【校注】

①漆雕開：孔子弟子，姓漆雕，名開，字子開。《韓非子·顯學》把儒分爲八派，漆雕氏居其一。　　仕：做官。

②“吾斯”句：意謂我對此事還未能自信。　　斯：此。指代仕宦一事，作“信”之賓語。　　之：助詞，作賓語前置的標誌。

③説（yuè）：同“悦”。

【辨證】

孔子一貫反對急於做官，輕率出仕。故本章爲漆雕開不輕易出仕的謙虚謹慎而高興。參見8·12，11·23。

5·7 子曰：“道不行①，乘桴浮於海②。從我者，其由與？”子路聞之喜③。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④。”

【校注】

①道：指理想的政道。　　行：推行，實現。

②桴（fú）：用竹或木編成的當船用的小簰（排）。大簰叫筏。桴，定州漢墓竹簡《論語》作“泡”，係“桴”之古體，詳見【辨證】。

③喜：指沾沾自喜，驕矜自得的樣子。

④“由也”二句：斷句有異，或於“過”斷句，或於“我”字斷句。此取前説，詳見【辨證】。　　過：過頭。　　材：用。　　二句意謂仲由好勇過頭，對他我無所取用。

【辨證】

本章存在兩個問題，一是“桴”字有異文作“泡”，一是“由也”二句的兩種點斷法。

桴，定州漢墓出土竹簡《論語》作“泡”，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定州漢墓竹簡整理小組整理本《定州漢墓竹簡論語》（文物出版社1997年7月第一版）原校云：“‘泡’今本作‘桴’，‘泡’誤。古桴、枹同通，枹泡形近。”案，謂“泡誤”，非，“泡”恰恰保存了古體。泡、桴古音相近（泡，古音滂母幽部；桴，古音並母幽部；鄰母，疊韻），可通假。“桴”之借字“枹”（有二音：音fú，義爲鼓槌；音bāo，義爲樹木名稱，又名小橡子），亦從包得聲。其實“桴”的本義是木杖或鼓槌，假借義爲小筏。當“筏”講的本字原作“泭”（古音滂母侯部，與“泡”“桴”雙聲，韻近），本從水，如《説文》釋“泭”字云：“編木以渡也。”《國語·齊語》“方舟設泭，乘桴濟河”，韋昭注：“編木曰泭，小泭曰桴。”董增齡正義：“泭、桴得通名也。”《爾雅·釋言》“舫，泭也。”邢昺疏：“泭、桴音義同。”而“泡”亦從水，與“泭”音近義同。又“泡”有“水上浮漚”（水上漂浮的泡沫）義，見《漢書·藝文志》之《雜山陵水泡雲氣雨旱賦》顔師古注、慧琳《一切經音義》卷四“浮泡”注引《聲考》，以及《廣韻·肴韻》等；“泭”亦有“水上浮漚”義，見《玉篇·水部》、《廣韻·虞部》等。可見“泡”、“泭”音近義同，實爲同源詞。而“桴”當小筏講，亦與“漂浮”義有關。由此可見，整理本《定州漢墓竹簡論語》校記判斷“泡”爲誤字，頗爲不當。

“由也”二句，《經典釋文》據鄭玄説（《論語集解》引鄭玄曰：“子路信夫子欲行，故言好勇過我也”），於“我”字斷句，作“由也好勇過我”，後人多從之。然《經典釋文》又注另説曰：“一讀‘過’字絶句。”實此説可從。如果於“我”字斷句，則孔子以自我爲標準判斷是非，而這是不合邏輯的，孔子决不會這樣做。應該於“過”字斷句，“我”字連下讀。“過”就是過頭的意思，“過猶不及”，同樣不符合中庸之道。孔子認爲衡量人的品質、行爲的是非或恰當與否的標準，是客觀的“禮”或“仁”、“義”，人的品質、行爲皆須用三者加以規範。勇敢是人的正面品質和行爲之一，照樣需要加以限制和規範，否則極易走向反面，如孔子説：“勇而無禮則亂”（8·2），“勇者不必有仁”（14·4），“君子有勇而無義爲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爲盜”（17·23），“惡勇而無禮者”（17·24）。此處孔子説子路“好勇過”，就是批評子路的勇敢超過了禮義的規範。本章孔子認爲子路有勇可恃，故加以讚揚。當見其沾沾自喜，好勝心切時，故又加以抑止。子路往往經不起表揚，孔子對其先稱讚後貶抑的情況無獨有偶，參見9·27。由此既可見孔子判斷“勇”的中庸之道，又可見孔子善於對學生因材、因時施教的科學方法。

5·8 孟武伯問：“子路仁乎①？”子曰：“不知也②。”又問。子曰：“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③，不知其仁也。”

“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④，百乘之家⑤，可使爲之宰也⑥，不知其仁也。”

“赤也何如⑦？”子曰：“赤也，束帶立於朝⑧，可使與賓客言也⑨，不知其仁也。”

【校注】

①孟武伯：見2·6注①。

②不知：此爲佯稱，實爲諱言。參見5·5注⑤。

③賦：兵賦，包括兵員及武備，泛指軍政。

④千室之邑：居民上千家之邑。邑爲古代居民聚落的通稱，小者只有十家，大者可有上万家。此處千家之邑，亦屬大邑，與都城相當。《左傳》莊公二十八年：“凡邑有宗廟先君之主曰都，無曰邑。邑曰築，都曰城。”又，此處千室之邑與百乘之家對舉，邑當爲公邑，與大夫之私邑相對，爲國君所直轄。如《公羊傳》昭公五年：“不以私邑累公邑。”

⑤百乘之家：大夫的封地采邑叫家，即私邑。百乘爲其擁有的兵車數，與諸侯國之千乘相差一級。

⑥宰：長吏皆可稱宰。此處就“千室之邑”言，指邑長。若就“百乘之家”言，則指卿大夫辦事之總管，即卿大夫之家臣。

⑦赤：孔子弟子，姓公西，名赤，字子華。

⑧束帶：整束衣帶。古人平時緩帶，低在腰部。在鄭重場合則束帶，高在胸部。

⑨賓客：國君上卿之類的大客叫賓，國君上卿以下的小客叫客，散文（單舉）則通，對文（對舉）則異。此處爲泛指。　　與賓客言：指接待賓客，爲外交禮賓之職。

【辨證】

本章爲孔子回答孟武伯詢問子路、冉求、公西赤等三位弟子是否具備仁德之辭。孔子一一評價了三人的具体政治才幹，對於仁則一概諱言不知。説明仁是很高的道德標準，孔子不輕以仁許人，參見5·5，5·19，14·1。

5·9 子謂子貢曰①：“女與回也孰愈②？”對曰：“賜也何敢望回③？回也聞一以知十④，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⑤！吾與女⑥，弗如也。”

【校注】

①子謂子貢曰：孔子對子貢説。關於“謂……曰”句型的辨析，詳見2·21注①。

②“女與”句：意謂你跟顔回兩個人，誰强一些。　　愈：强過，勝過。

③望：比。

④聞一以知十：聽到一件事能推知十件事。

⑤弗如：不如，指子貢不及顔回。

⑥吾與女：意謂我贊同你的看法。　　與：贊同。《論語集注》：“與，許也。”所解甚是。

【辨證】

關於本章“吾與女”的“與”字有另解，即認爲“與”爲連詞，“女”字不點斷，連下讀，意謂我和你都不如他。如《論語集解》引包咸曰：“既然子貢不如，復云‘吾與女俱不如’者，蓋欲以慰子貢也。”此説於理難通，孔子决不會將自己與子貢連在一起與顔回作比，且此種斷法，破壞了具有强調肯定語氣作用的兩個“弗如也”的重複句型。本章説明孔子評價人的聰明，把能否舉一反三、引申發揮作爲重要標準。參見2·9，7·8。

5·10 宰予晝寢①。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②，於予與何誅③？”子曰④：“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⑤。”

【校注】

①宰予：即宰我，見3·21注①。　　晝寢：白天居於内室睡覺。《禮記·檀弓上》：“夫晝居於内，問其疾可也（鄭玄注：似有疾）。夜居於外，弔之可也（注：似有喪）。是故君子非有大故（注：大故謂喪憂）不宿於外；非致齊（齋）也，非疾也，不晝夜居於内（注：内，正寢之中）。”

②糞土之牆：用污穢之土築的牆。《説文解字》卷四下：“糞，棄除也。”“糞”的本義爲掃除、除穢，引申義爲所除之穢。此處“糞土”之“糞”，用其引申義。段玉裁《説文解字注》云：“古謂除穢曰糞，今人直謂穢曰糞，此古義今義之别也。”此以古今義别之，不一定恰當。蓋“糞”之本義、引申義，古皆有之，只是古以“除穢曰糞”之本義爲常詁，以“穢曰糞”之引申義爲不常用之詁。而今義以“穢曰糞”爲常詁，“除穢曰糞”之本義反而隱晦。段注下文又云：“凡糞田多用所除之穢爲之，故曰糞。”“糞田”本爲古詞，段此處以“糞”與“所除之穢”相當，正指“糞”作爲古詞之引申義，其説是。劉寶楠《論語正義》亦云：“此經糞土，猶言穢土。”　　杇（wū）：建築所用抹牆的工具。此處作動詞用，指抹平、修飾。　　以上二句：《論語集解》曰：“杇，鏝也。此二者諭雖施工猶不成也。”

③與：助詞，表句中停頓。　　誅：指責。《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誅，責也。今我當何責於汝乎，深責之辭也（“辭也”二字底本及其他邢疏本均脱，據正平本及皇疏本補）。”甚是。

④子曰：此下孔子的話亦針對宰予晝寢而發，然與上文非連貫之辭，故重標“子曰”。俞樾《古書疑義舉例》卷二有“一人之辭而加曰字例”條，歸納了這種修辭特點，可參看。

⑤“於予”句：意謂由於宰予，我改成現在的態度。　　是：代詞，此。指代“今吾”二句所言。

【辨證】

宰予怠惰晝寢，孔子憤憤然，以“朽木不可雕，糞土之牆不可杇”爲喻，歎其頑劣而不可造就，甚至萌發放棄督責之念：“於予與何誅”。又据“始吾”、“今吾”云云，可知宰予於此有屢教不改之嫌，以致使孔子反省對人“聽其言而信其行”的教訓，决定改爲按“聽其言而觀其行”新的感悟行事。

又案，本章“晝”字有異文，或作“畫”，如唐李匡乂《資暇集》卷上：“晝寢”條：“《論語》宰予晝寢，鄭司農云：寢，卧息也。梁武帝讀爲寢室之‘寢’，‘晝’作‘胡卦反（畫）’。且云：‘當爲畫字，言其繪畫寢室。故夫子歎朽木不可雕，糞土之牆不可杇。’然則曲爲穿鑿也。今人罕知其由，咸以爲韓文公愈所訓解也。”李匡乂雖不苟同梁武帝之説，但並不懷疑有此一説流傳。韓愈、李翱《論語筆解》卷上引此章“宰予晝寢”云云，注明“舊文作畫字”，並同意其説，韓曰：“晝當爲畫字之誤也，宰予四科十哲，安得有晝寢之責乎？假或偃息，亦未深誅。又曰‘於予’，顯是言宰予也。下文‘始吾’‘今吾’者，即是仲尼自謂也。”李曰：“‘於予與何誅’并‘下文於予與改是’二句，先儒亦失其旨，吾謂仲尼雖以宰予高閑晝寢，於宰予之才，何責之有？下文云‘於宰予言行’，雖晝寢未爲太過，使改之不晝亦可矣。”宋周密亦同意韓愈之説，其《齊東野語》卷十八“晝寢”條云：“嘗見侯白所注《論語》，謂晝字當作畫字，蓋夫子惡其畫寢之侈，是以有朽木糞牆之語。然侯白隋人，善滑稽，嘗著《啓顔録》，意必戲語也。及觀昌黎《語解》亦云‘晝寢當作畫寢，字之誤也，宰予四科十哲，安得有晝寢之責，假或偃息，亦未至深誅’，若然，則吾知免矣。”凡此，雖可備一説，然未必可從。

本章孔子批評宰予的話，並非全面否定宰予，實乃就事論事所發憤激之辭；並且孔子對弟子責之嚴、愛之深之隱衷，亦不難體察。

5·11 子曰：“吾未見剛者。”或對曰：“申棖①。”子曰：“棖也欲②，焉得剛③？”

【校注】

①申棖（chénɡ）：孔子弟子，《論語集解》引包咸曰：“申棖，魯人也。”申棖即《史記·仲尼弟子列傳》中的申黨，“棖”“黨”，古音相同（兩字韻母相同，就聲母而言，上古時無舌上音，凡舌上音讀成舌頭音）。

②欲：欲望，嗜欲。此處指欲望太盛，如《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欲，多情欲也。”又，欲指貪欲，如《説文解字》所云：“欲，貪欲也。”

③焉得：怎能。

【辨證】

孔子並不主張禁欲，只是反對對私利的無原則地追求或無節制地貪求，如説“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4·5），“欲而不貪”（20·2）。本章孔子評論申棖時，又把欲望與剛强聯繫起來，認爲欲望太盛就難以做到剛强，可謂至理名言。

5·12 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①。”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②。”

【校注】

①“我不”二句：意謂我不願别人强加給我的事，我也不願强加給别人。即12·2及15·24“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之意。　　諸：義同“之於”，爲二字合音兼義詞。

②爾：你。　　所及：達到的，做到的。　　全句意謂這不是你已經達到的境界。

【辨證】

在12·2中孔子把“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視作“仁”的内容。在15·24中把“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視作“終身行之”的“恕”道（仁道的一種表述）。而孔子不輕以仁許人，故本章中説子貢尚未做到這一點。所謂“非爾所及”，是“非爾所已及”的意思，而不是“非爾所能及”的意思，否則就與15·24中對子貢説的話相矛盾，在那裏孔子正是把“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作爲子貢終身努力的方向提出來的。

5·13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①，可得而聞也②；夫子之言性與天道③，不可得而聞也。”

【校注】

①文章：指文獻典籍。皇侃《論語義疏》引太史叔明云：“文章者，六籍是也。”此處用作動詞，指傳授文獻典籍，與下文“言性與天道”相對應。　　之：助詞，用在主語和謂語之間，取消句子的獨立性。則“夫子之文章”，謂夫子傳授文獻典籍的情況；下文“夫子之言性與天道”，謂夫子談論性命與天道的情況。

②可得而聞：可能聽到。

③性：性命，即命運。《史記·孔子世家》引述此句作“夫子言天道與性命，弗可得而聞也已。”又《禮記·中庸》説：“天命之謂性。”天道：當時多用來指决定人間吉凶禍福的天意，如《左傳》昭公十八年載有子産的話：“天道遠，人道邇，非所及也”，昭公二十六年載有晏嬰的話：“天道不諂。”《易傳》中言天道者尤多。

【辨證】

由本章子貢的話可知，孔子很少跟弟子談論命運與天道。故像子貢這樣親近的弟子也“不可得而聞”。孔子很少跟弟子談論性命與天道，並不是因爲他不信天命，他實際是一個宿命論者，參見3·13，14·36，16·8，20·3等章。他很少跟弟子談論性命與天道，只是因爲這問題神秘莫測，不便跟人生閲歷尚淺的後生小子言説罷了。即使他自己，也是在積累了豐富的人生閲歷之後，才開始涉獵這一高深問題的，如“五十而知天命”，而且知天命又與學占筮用的《易》有關：“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7·17）

5·14 子路有聞①，未之能行②，唯恐有聞③。

【校注】

①有聞：有所聞，指聽到的知識或道理。

②未之能行：即未能行之。　　之：指代所聞，爲“行”之賓語，因在否定句中，故提到賓語之前。

③有：又。《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前所聞未及行，故恐後有聞不得並行。”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子路重於實踐和勇於實踐的學習態度。在踐言上也是如此，參見12·12“子路無宿諾”。

5·15 子貢問曰：“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①？”子曰：“敏而好學②，不恥下問③，是以謂之‘文’也④。”

【校注】

①孔文子：衛國大夫，名圉，“文”是他的謚號。《逸周書·謚法解》云：“經緯天地曰文，道德博厚曰文，學勤好問曰文，慈惠愛民曰文，愍民惠禮曰文，錫民爵位曰文。”可能因爲取“文”爲謚者歧義很多，故子貢有疑，而問孔子。又舊説孔文子有穢行，故子貢有疑而問，孔子不没其善，作了下文的回答，詳見朱熹《論語集注》引蘇氏曰（蘇轍《論語拾遺》）以及宦懋庸《論語稽》等，亦可參。　　何以：憑甚麽。　　謂之文：稱其爲文，指取謚爲文。

②敏：勤勉。

③下問：俞樾《群經平議》卷三十“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條云：“下問者，非必以貴下賤之謂，凡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皆是。”

④是以：因此，所以。

【辨證】

本章答子貢之問，解釋孔文子取謚曰‘文’的理由，表現出孔子對勤學好問的稱讚。尤其是强調‘不恥下問’，謙虚之至，尤爲可貴。

5·16 子謂子産①，“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②，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③，其使民也義④。”

【校注】

①子産：春秋時鄭國大夫，姓公孫，名僑，字子産，事詳《左傳》襄公三十年、三十一年等。在鄭簡公、鄭定公時執政二十二年，重大措施有三：一是整頓等級制與井田制，《左傳》襄公三十年：“子産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廬井有伍（五家爲伍）。”二是恢復井田按丘出軍賦的舊法，《左傳》昭公四年：“鄭子産作丘賦，國人謗之，……子寬以告。子産曰：“何害？苟利社稷，生死以（由，聽任）之。且吾聞爲善者不改其度，故能濟也。民不可逞，度不可改。《詩》曰：‘禮義不愆，何恤於人言？’吾不遷矣。”三是在鼎上鑄刑書，叔向標榜禮治加以反對，子産回答以“吾以救世也”，詳見《左傳》昭公六年。叔向反對子産鑄刑書，只涉重禮治還是重法治的問題，並不足以説明刑書有破壞舊制的内容。由以上三事，可見子産並不是一個革新的政治家。《論語》中孔子評及子産共有三處，除此章之外，另見14·8，14·9，皆爲褒揚之辭。

②行己：立身，修身。　　全句參見13·19“居處恭”，13·20“行己有恥”，15·5“恭己”。

③“其養”句：參見20·2“君子惠而不費”，“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又14·9稱子産爲“惠人”。

④“其使”句：參見20·2“（君子）勞而不怨”，“擇可勞而勞之，又誰怨”。又1·5“使民以時”，也屬於“使民也義”的内容。

【辨證】

本章評論子産，稱其具備“君子之道”有四方面，並且這方四面均屬關鍵之處，包括對己、對上、對民，其中對民又佔據其二。所謂“君子之道”，實際就是仁道，可見孔子對子産評價之高，竟然以仁許之。而從子産的具体表現來看，孔子的評價準確，並非溢美之辭。

5·17 子曰：“晏平仲善與人交①，久而敬之②。”

【校注】

①晏平仲：春秋時齊國大夫，名嬰，“平”是謚號。齊靈公、齊莊公、齊景公時執政。事蹟見《晏子春秋》、《史記·管晏列傳》。

②之：代詞，舊説或指所敬之人，或指晏嬰自己，以後説爲是。正平本《論語集解》及《論語義疏》本此句作“久而人敬之”，文字未必是原貌，“人”字或後人妄加，但依此其對句意的理解是正确的。《論語義疏》云：“此善交之驗也。凡人交易絶，而平仲交久而人愈敬之也。孫綽云：‘交有傾蓋如舊，亦有白首如新。隆始者易，克終者難。敦厚不渝，其道可久，所以難也。故仲尼表焉。”劉寶楠《論語正義》云：“《周官·大宰》‘二曰敬故’，鄭注：‘敬故，不慢舊也。’晏平仲久而敬之，據鄭説，則久謂久故也。君子不遺故舊，則民不偷。故稱平仲爲善交。皇疏引孫綽曰……（見上）孫説謂平仲與人交久，與鄭微異，亦得通也。皇本作‘久而人敬之’，疏云：‘凡人交易絶，而平仲交久而人愈敬之也。’此就所據本説之。實則當從鄭本無‘人’字，解爲平仲敬人。”則劉氏主前説，雖未必是，可以備參。

【辨證】

本章孔子用與人相交已久而仍受人尊敬的效果，説明晏嬰之善交。不善交如“朋友數，斯疏矣”（4·26）。又可參見12·23孔子所言交友之道：“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毋自辱焉。”

5·18 子曰：“臧文仲居蔡①，山節藻棁②，何如其知也③？”

【校注】

①臧文仲：魯國大夫臧孫辰，“文”是謚號。歷仕莊、閔、僖、文四朝。居：此處是使動用法，使……居住。　　蔡：大龜。古時占卜用龜，養於龜室。《周禮·春官·龜人》：“凡取龜用秋時，攻（治）龜用春時，各以其物入於龜室。”

②節：同楶（jié），柱上斗拱（或作栱）。　　山節：謂柱上斗拱雕成山形。　　棁（zhuō）：梁上短柱。　　藻棁：謂梁上短柱畫藻爲飾。《禮記·明堂位》：“山節藻棁，複廟重檐，……天子之廟飾也。”

③“何如”句：意謂他的聰明怎麽樣呢。此處用疑問語氣否定其知。

【辨證】

占卜用的大龜，雖有神物之虚稱，但也不至於用天子廟飾來裝點養它的居室。本章孔子諷刺臧文仲如此胡作非爲，認爲他糟蹋禮儀，難得昏庸。《左傳》還載有孔子批評臧文仲三不仁、三不知之事，亦可與此章互參。如《左傳》文公二年：“仲尼曰：‘臧文仲其不仁者三，不知者三。下展禽（不用柳下惠，見15·14），廢六關（六關所以禁絶末游，而廢之），妾織蒲（指家人販席，與民争利），三不仁也；作虚器（杜預注：“謂居蔡山節藻棁，有其器而無其位，故曰虚。”），縱逆祀（聽任夏父躋僖公），祀爰居（海鳥曰爰居，止於魯東門外，文仲以爲神，命國人祀之），三不知也。”

5·19 子張問曰：“令尹子文三仕爲令尹①，無喜色②；三已之③，無愠色④。舊令尹之政⑤，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⑥？”曰：“未知⑦。焉得仁？”

“崔子弑齊君⑧，陳文子有馬十乘⑨，棄而違之⑩。至於他邦，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⑾。’違之。之一邦，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何如？”子曰：“清矣⑿。”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校注】

①令尹：楚官名，上卿執政者，相當其他諸國的相。《尚書·益稷》僞孔傳引薛瓚曰：“諸侯之卿，惟楚稱令尹，餘國稱相。”　　子文：姓鬬，名穀（ɡòu）於（wū）菟，其身世見《左傳》宣公四年。

②喜色：喜悦的臉色。

③已：罷免。　　之：指代令尹。

④愠色：怨恨的臉色。

⑤舊令尹之政：指自己原任令尹時的爲政之道。

⑥仁矣乎：達到仁了嗎。

⑦知：有二解，第一，知曉，《論語集解》引孔安國説及朱熹《論語集注》皆如此。第二，同“智”，鄭玄主此説，見《經典釋文》。作“知曉”解有《論語》文例可證，如《論語譯注》云：“未知——和上文第五章‘不知其仁’，第八章‘不知也’的‘不知’相同，不是真的‘不知’，只是否定的另一方式，孔子停了一下，又説‘焉得仁’。”

⑧崔子：指崔杼，齊國大夫。　　齊君：指齊莊公，名光。　　弑：居下位的人殺居上位的人叫做弑。“崔子弑齊君”一事，見《左傳》襄公二十五年。

⑨陳文子：名須無，齊國大夫。　　有馬十乘：有馬四十匹。四馬駕一車合稱乘，又以乘計馬，則四馬稱一乘。　　十乘：代表其財富，《禮記·曲禮下》：“問大夫之富，數馬以對。”

⑩違：離開。　　之：指代齊國。

⑾“猶吾”句：意謂執政者如同我國大夫崔杼。

⑿清：高潔。

【辨證】

本章同樣説明孔子能恰當地評價别人的長處，但决不輕易以仁許人。參見5·5，5·8，14·1。

5·20 季文子三思而後行①。子聞之，曰：“再②，斯可矣③。”

【校注】

①季文子：魯國大夫季孫行父，“文”是謚號。季文子歷仕魯國文公、宣公、成公、襄公四朝，死於襄公五年。孔子生於襄公二十二年，與季文子不並世。三思：思考三次，概指思考多次。季文子素以謹慎多慮著稱，《左傳》文公六年記有這樣一件事：“秋，季文子將聘于晉，使求遭（遇）喪之禮以行。其人（指隨從）曰：‘將焉用之？’文子曰：‘備豫（預備，事先準備）不虞（料想），古之善教也。求而無之，實難。過求，何害？’”由此可見，其有備無患的思想是可取的，但過於謹小慎微就會走向反面。孔子的糾偏，正是針對他的弱點而發的。

②再：兩次。

③斯：則。

【辨證】

孔子並不反對遇事多思，但惟恐因思慮過度而在行動上有所遲疑，故有此告誡。本章反映了孔子關於事前思考的“過猶不及”（11·16）思想。

5·21 子曰：“甯武子邦有道則知①，邦無道則愚②。其知可及也③，其愚不可及也。”

【校注】

①甯武子：衛國大夫，姓甯，名俞，“武”是謚號。仕於衛成公。　　知：同“智”，聰明機智。

②愚：指佯裝愚笨呆傻。

③可及：可以趕得上，可以做到。

【辨證】

甯武子在國家政道清明時表現出聰明機智，是爲了取得參政機會以經世濟民；在國家政道混亂時佯裝愚笨，是爲了不露真才以避世，既堅持不與亂世當政者同流合污，又能避免招惹是非身遭禍患。而甯武子處亂世的機智手段和嚴正態度，一般人更難做到，故孔子特别加以强調，讚歎“其愚不可及也”。“其愚不可及”，《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佯愚似實，故曰不可及也。”此説固是，然對孔子話語深意之理解，仍有未足。孔子所説“其愚不可及”，並非僅指“佯愚似實”（裝傻很像）難以做到，更指巧處亂世，剛正不阿品格之可貴。本章通過對甯武子的評論，同樣反映了孔子的處世態度，參見5·2“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14·1“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

5·22 子在陳①，曰：“歸與②！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③，斐然成章④，不知所以裁之⑤。”

【校注】

①陳：國名，嬀姓，周武王滅商後所封。始封之君爲胡公，名滿，相傳是舜的後代。建都宛丘（今河南睢縣）。轄有今河南開封以東、安徽亳縣以北一帶地方。公元前478年爲楚國所滅。孔子帶領弟子周遊列國，曾困於陳、蔡之間，本章所記之事，即發生於其時。

②歸與：《論語集注》謂“此孔子周流四方，道不行而思歸之歎也”，极是。

③黨：指門派。此“吾黨”與13·18“吾黨之直者異於是”之“吾黨”同義。《孟子·萬章下》、《論語集注》均解作“鄉黨”，謂“吾黨之小子”“指門人之在魯者”，非是，實指跟前隨行弟子。　　狂：狂放。　　簡：大。此指志大而實據不足。

④斐然：有文采的樣子。　　章：或解作文章，或解作有條理的花紋，或解作大木材（《史記·貨殖列傳》：“山居千章之材”，裴駰《史記集解》引如淳曰：“章，大材也。”），姑以“材”釋之。　　“斐然成章”，即斐然成材之意。《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妄作穿鑿以成文章”，非是。

⑤“不知”句：意謂不知用甚麽來限制、約束自己。　　所以：用以，用來。　　裁：剪裁，引申爲裁制，約束。　　之：指代自身。或把此句主語理解爲孔子，“裁之”指孔子管束、修飭弟子，未妥，詳見【辨證】。

【辨證】

孔子周遊列國，有衆弟子陪從，歷經挫折坎坷，弟子中雖不無怨氣，但與老師始終志同道合，讓孔子倍感欣慰。衆弟子在實際歷練中，身上的長處和不足也得到充分顯現。本章就是孔子在周遊途中遇困思歸時，對衆弟子飽含深情的評論。其中有愛，有憾，愛其長，憾其短，充滿對衆弟子成長的關切。孔子的評論，充分肯定門生小子志向高遠、積極進取的精神和“斐然成章”的才能，而又憾其狂放不羈，未知自律，尚未達到“中行”（案，即“中庸”）之規範。參見13·21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爲也。”又可參《孟子·萬章下》：“萬章問曰：孔子在陳曰：‘盍歸乎來！吾黨之小子狂簡，進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陳，何思魯之狂士？’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之，必也狂獧乎！狂者進取，獧者有所不爲也。孔子豈不欲中道（案，即“中行”）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本章中，孔子對衆弟子既有“得其次而與之”的欣慰，又有“不得中行而與之”的遺憾，因而産生對弟子繼續造就的意念。

“不知”句：有兩種解釋，一種以孔子爲主語，以“之”指代弟子，如《史記·孔子世家》直作“吾不知所以裁之”。另—種以弟子爲主語，意謂弟子尚不知用以約束自身的方法。如《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孔子在陳，思歸欲去，故曰：‘吾黨之小子狂簡者，進取於大道，妄作穿鑿以成文章，不知所以裁制，我當歸以裁之耳。’遂歸。”前一説法與事實不符，實際孔子對弟子並非“不知所以裁之”，他總是用禮來約束、修飭弟子的。如9·11顔回説：“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6·27孔子自云：“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

5·23 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①，怨是用希②。”

【校注】

①伯夷、叔齊：商孤竹君的兩個兒子。其父將死，遺命立其弟叔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出走。叔齊亦不肯立而出走。後二人皆歸西伯昌（周文王名昌，商紂時爲西伯）。武王伐紂，二人反對“以暴易暴”，曾攔車諫阻。武王滅殷，建立周朝，二人恥食周粟，餓死於首陽山。詳見《史記·伯夷列傳》。孔子稱伯夷、叔齊爲“古之賢人”（見7·15），“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見18·8）。　　舊惡：《論語義疏》解作“故憾”，毛奇齡《四書改錯》解作“夙怨”，此從之。另有異説，指以前所惡之人，詳【辨證】。

②怨：指自己的怨恨。參見7·15孔子謂伯夷、叔齊“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另有異説，指别人怨恨自己，詳【辨證】。　　是用：是以，因此。　　希：同“稀”，稀少。

【辨證】

關於“不念舊惡，怨是用希”，已參考衆説作解釋如上。至於前人的不同説法，劉寶楠《論語正義》曾有詳細辨析，謹録以備參：“皇疏云：‘舊惡，故憾也。人若録於故憾，則怨恨更多。唯夷、齊豁然忘懷。若有人犯己，己不怨録之，所以於人怨少也。’邢疏云：‘不念舊時之惡而欲報復，故希爲人所怨恨也。’毛氏奇齡《四書改錯》：‘此惡字，猶《左傳》周鄭交惡之惡，舊惡即夙怨也。惟有夙怨而相忘而不之念，因之恩怨俱泯，故怨是用希。此必有實事，而今不傳者。……’案毛説與皇疏合。惟怨字當從邢疏，以爲人怨恨也。朱子《集注》云：‘孟子稱其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其介如此，宜若無所容矣。然其所惡之人能改即止，故人亦不甚怨之也。’案《集注》亦是。《曾子立事》云：‘朝有過，夕改則與之。夕有過，朝改則與之。’即此義。”

5·24 子曰：“孰謂微生高直①？或乞醯焉②，乞諸其鄰而與之③。”

【校注】

①孰：誰。　　微生高：《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微生姓，名高，魯人也。”一説即尾生高，“微”、“尾”古音相同（皆明母微部）可通，如《尚書·堯典》“鳥獸孳尾”，《史記·五帝本紀》引此語，“尾”作“微”。《定州漢墓竹簡論語》（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定州漢墓竹簡整理小組整理，文物出版社1997年版）釋作“杘生高”，原校云：“‘杘’今本作‘微’字。”而“杘”字（音赤，器物的柄）與“微”、“尾”音義均無關聯，疑釋文有誤，“杘”當爲古尾字的誤釋，古“尾”字，從尸（人），下邊拖着一條帶毛的尾巴。《説文解字》亦云：“尾，微也。從到（倒）毛，在尸後。古人或系尾，西南夷亦然。”“杘”下部的“木”字，當即帶毛尾巴形體的誤釋。相傳尾生高是一个直率守信的人物，據説他與一女子約定於橋下相會，女子未來，他一直等候，以至水漲，抱梁淹死。見《莊子·盜跖》、《戰國策·燕策》等。

②或：有人。　　乞：討求，索取。　　醯（xī）：醋。

③諸：義同“之於”。　　鄰：鄰居。　　之：指代求醋者。　　全句意謂不直説自家無有，而轉求於其鄰居再交給求醋者。

【辨證】

微生高素以直率聞名，本章孔子舉其應對求醋一小事，對其直率提出質疑。舊説多如此理解，如《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乞之四鄰，以應求者，用意委曲，非爲直人。”劉寶楠《論語正義》同意孔安國説，並有所發揮，云：“乞諸其鄰，而冒爲己物以與人，人知與之爲微生，而不知爲鄰，所以不得爲直。若乞諸鄰，而稱鄰以與之，此亦厚德，無所可譏矣。”有的甚至認爲孔子懷疑微生高不是真心急人之難，而是世故作態，沽名釣譽，如《論語集注》所云：“夫子言此，譏其曲意徇物，掠美市恩，不得爲直也。程子曰：‘微生高所枉雖小，害直爲大。’范氏曰：‘是曰是，非曰非，有謂有，無謂無，曰直。聖人觀人，於其一介之取予，而千駟萬鍾從可知焉。故以微事斷之，所以教人不可不謹也。’”似發揮太過。

又，據歷史傳聞，微生高實屬好心腸之耿直人。前人在解《論語》本章時，雖對微生高的具體做法似乎衆口微詞，但對孔子是否譏高，並非無存疑者。其實本章中孔子對微生高究竟是讚，還是譏，尚值得深味。欲解此疑，關鍵在於對此章“直”字之内涵須有準確把握。綜觀《論語》中本章之外稱“直”者，其内涵存在完美和失誤兩種情況：内涵完美者，如“舉直錯諸枉”（2·19，12·22）、“人之生也直”（6·19）、“狂而不直”（8·16）、“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爲子隱，子爲父隱，直在其中矣”（13·18）、“以直報怨”（14·34）、“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15·7）、“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15·25）、“友直”（16·4）、“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17·8）、“古之愚也直”（17·16）、“直道而事人”（18·2）；内涵失誤者，如“直而無禮則絞”（8·2）、“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13·18）、“惡訐以爲直者”（17·24）。再看本章的“直”字，究竟屬哪一類？如果屬“完美”類，則孔子語意爲譏，如果屬“失誤”類，則孔子語意爲讚。細味本章中的“直”字，内涵當屬“失誤”類，與“直而無禮則絞”和“吾黨有直躬者”之類不知加以變通或加以規範的“直”相似，亦即俗語所謂“炮筒子”的直，“一根筋”的直，“粗野”“僵硬”的直。若此，則本章孔子的話，實爲微生高辯解之辭，大意是説，誰説微生高是頭腦簡單的直（微生高橋下守信的傳聞，極易給人造成此種印象）？有人向他討一點醋用，他不實説自家没有，讓人家碰壁，而是委婉求全，轉向鄰居討一些來交給人家。如此理解，似亦通，姑存以備參。

5·25 子曰：“巧言、令色①、足恭②，左丘明恥之③，丘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④，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

【校注】

①巧言、令色：參見1·3“巧言令色，鮮矣仁”。

②足：多。　　足恭：過分恭敬。過分恭敬而不以禮節制，則有巴結、諂媚之嫌，難免卑躬屈膝。參見8·2“恭而無禮則勞”，1·13“恭近於禮，遠恥辱也”。《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足恭，便辟貌。”

③左丘明：《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左丘明，魯太史。”相傳即《左傳》的作者。

④“匿怨”句：指虚僞交友。如《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心内相怨，而外詐親也。”

【辨證】

本章孔子之言，提倡坦誠，以虚僞爲恥。值得注意的是，孔子把左丘明引爲同調，説明二人有交，彼此深知，且是非、愛憎觀念多同。舊傳《春秋》爲孔子所修定，《左傳》爲魯國史官左丘明補證《春秋》之作。又有異説，懷疑《左傳》爲左丘明所作。案，《左傳》深明《春秋》大義，且多記孔子事蹟，引據孔子對事物的評論，非深知孔子者難能爲。本章孔子親口道出他與左丘明的密切關係，爲《左傳》成於左丘明之手，提供了有力證據。參見書末附録《〈春秋〉及三傳中有關孔子和〈論語〉史料的文獻價值》一文之結論部分。

5·26 顔淵、季路侍①。子曰：“盍各言爾志②？”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③。”顔淵曰：“願無伐善④，無施勞⑤。”

子路曰：“願聞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⑥。”

【校注】

①季路：即子路，“季”乃兄弟少長排行最小之稱。　　侍：陪從。

②盍：何不。　　全句意謂何不各談談你們的志向。

③輕：衍文，詳

【辨證】

，今用括號括起。　　全句意謂願把車馬衣裘與朋友共同用壞而無憾。

④伐善：自誇其善。《左傳》襄公十三年：“小人伐其技以馮（陵）君子”，杜預注：“自稱其能曰伐。”賈誼《新書·道術》：“功遂自却謂之退，反退爲伐。”

⑤施勞：宣揚自己之功勞。舊説本有二解，一謂把勞苦之事施加於人，如《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不以勞事置施於人。”朱熹《論語集注》引“或曰：‘勞，勞事也。勞事非己所欲，故亦不欲施之於人。’”亦同。一謂自誇其功勞，如朱熹《論語集注》：“施亦張大之意。勞爲有功。《易》曰‘勞而不伐’是也。”楊伯峻《論語譯注》：“《淮南子·詮言訓》：‘功蓋天下，不施其美。’這兩個‘施’字意義相同，《禮記·祭統》注云：‘施猶著也。’即表白的意思。”兩説均可通，以第二説爲長，故從之。

⑥“老者”三句：意謂對老者加以安撫，對朋友加以信任，對少者加以愛護。此從《論語義疏》及《論語集注》。《論語集注》又存另説：“一説：‘安之，安我也。信之，信我也。懷之，懷我也。’亦通。”

【辨證】

弟子侍陪老師，是古代師生在一起進行教學、討論的普遍形式。《論語》中涉及此種場合的，除本章外，尚有11·24，即著名的“侍坐”章，兩章的内容都是談論志向。本章子路談如何交友，袒露赤誠、豪爽胸襟；顔淵談如何對待别人的長處和自己的功勞，虚心自律，謙謙君子風範；孔子談如何待人，慈祥博愛，使人如沐春風，一派仁者氣象。師生三人，所言不同，風格各異，形象鮮明，感人至深。

本章“輕”字爲衍文，錢大昕、阮元等考證精詳，留下校勘範例，如阮元《論語校勘記》：“石經初刻本無‘輕’字。‘車馬衣裘’見《管子·小匡》及《外傳（國語）·齊語》，是子路本用成語，後人涉《雍也篇》‘衣輕裘’而誤加‘輕’字，甚誤。錢大昕《金石文跋尾》：‘石經輕字，宋人誤加。考《北齊書·唐邕傳》，顯祖嘗解服青鼠皮裘賜邕，云：“朕意在車馬衣裘與卿共敝。”蓋用子路故事。是古本無輕字，一證也。《釋文》於“赤之適齊”節，音衣爲於既反，而此輕字無音，是陸本無輕字，二證也。邢疏云：“願以己之車馬衣裘與朋友共乘服。”是邢本亦無輕字，三證也。皇疏云：“車馬衣裘，共乘服而無所憾恨。”是皇本亦無輕字，四證也。今注疏與皇本正文有輕字，則後人依通行本增入，非其舊矣。’”

5·27 子曰：“已矣乎①！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内自訟者也②。”

【校注】

①已：罷了，算了。邢昺《論語注疏》：“言終不復見，故云‘已矣乎’。”《論語集注》：“已矣乎者，恐其終不得見而歎之也。”

②“吾未”句：意謂我未見到過能够發現自己的過錯而内心自我譴責的人。　　訟：責備。

【辨證】

孔子認爲人不能無過，關鍵在於能否清醒認識自己的過錯，並勇於改正自己的過錯。本章孔子感歎始終未見到過能够發現自己錯誤，並且内心自我譴責的人。參見15·15“躬自厚而薄責於人”，15·30“過而不改，是謂過矣”，19·8，19·21。

5·28 子曰：“十室之邑①，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②。”

【校注】

①十室之邑：十户人家的小邑。“十室”當爲概稱，未必限定十户。“十室之邑”實爲成詞，如《大戴禮·制言篇》：“禹過十室之邑則下，爲秉德之士存焉。”

②“必有”二句：意謂十户人家的小邑，一定有像我這樣忠誠信實的人，只是都不像我這樣好學罷了。

【辨證】

孔子一貫强調好學，認爲好學是進德修業的前提，並且以好學自詡。參見7·2“學而不厭”，7·19“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8·13“篤信好學，守死善道”。

本章“必有”二句，有兩種斷法，《論語注疏》云：“此章夫子言己勤學也。十室之邑，邑之小者也。其邑雖小，亦不誣之，必有忠信如我者焉，但不如我之好學不厭也。衛瓘讀‘焉’於虔切，爲下句首。焉，猶安也。言十室之邑雖小，必有忠信如我者也，安不如我之好學也？言亦不如我之好學也。義並得通，故具存焉。”

雍也第六

【解題】

本篇包括三十章，内容較爲複雜，論及政治、倫理、哲學、人性、人材等。其中評論孔子門人之處很多，尤以論顔回爲突出。本篇有幾章反映了孔子思想的重要方面，如6·18關於文與質的關係，6·22關於鬼神，6·24關於歷史觀，6·29關於中庸，6·30關於仁與聖的區别，等等。

6·1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①。”

【校注】

①雍：冉雍，見5·5注①。　　南面：指居官治民之位。包咸、鄭玄皆認爲“使南面”係任諸侯治民（見《論語集解》引），朱熹《論語集注》謂“有人君之度也”，均不妥。王引之《經義述聞》卷三十一：“引之謹案：書傳凡言南面，有謂天子諸侯者，《説卦傳》‘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士相見禮》‘凡燕見于君，必辯君之南面’是也。有謂卿大夫者，《論語·雍也篇》‘雍也可使南面’、《大戴禮·子張問入官篇》‘君子南面臨官’、《史記·樗里子傳》‘請必言子於衛君，使子爲南面’是也。蓋卿大夫有臨民之權，臨民者無不南面。仲弓之德可爲卿大夫以臨民，故曰可使南面也。”淩廷堪《禮經釋例》卷八有類似説法，云：“此南面指人君，亦兼卿大夫士言之，非春秋之諸侯及後世之帝王也。考《少牢饋食禮》‘爲（祭）期，主人門東，南面，宗人朝服北面’，又‘明日，主人朝服，即位于廟門之外，東方南面’，《檀弓》‘司寇惠子之喪，文子退，扶適子南面而立’，此卿大夫之南面也。《士冠禮》初加再加皆云‘出房，南面’，三加如加皮弁之儀賓醴，冠者‘筵于户西，南面’，《特牲饋食禮》‘夙興，主人立于門外東方，南面，視側殺’，此士之南面也。是有地有爵者，皆得南面稱君而治人也。後儒乃以南面爲帝王之稱，此與説‘宗廟會同，非諸侯而何’，謂孔子各許三子以諸侯之位者，同一謬也。包咸以南面爲諸侯，朱注以南面爲人君聽治之位，皆不云帝王也。”

【辨證】

本章孔子稱許冉雍可南面臨治，不僅肯定冉雍有治才，更强調其道德高尚，因爲孔子主張“恭己正南面”（15·5）。

6·2 仲弓問子桑伯子①。子曰：“可也，簡②。”仲弓曰：“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③，不亦可乎？居簡而行簡，無乃太簡乎？”子曰：“雍之言然④。”

【校注】

①仲弓：冉雍之字。　　子桑伯子：難以確考。劉寶楠《論語正義》認爲即《莊子·山木篇》和《大宗師篇》中的桑雽（或作桑户），與孔子同時人，可備一説。

②可也簡：應於“也”字斷句，“可也”，肯定其本質好，“簡”，又指出其過於簡易的缺點，與下文“無乃太簡乎”相應。故《論語集解》引包咸曰：“伯子之簡，太簡。”又1·15“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句法與此相似。關於子桑伯子“太簡”的事，《楚辭·九章·涉江》：“桑扈裸行”，王逸注：“桑扈，隱士也。去衣裸裎，效夷狄也。”又《説苑·修文》：“孔子見子桑伯子不衣冠而處，弟子曰：‘夫子何爲見此人乎？’曰：‘其質美而無文，吾説而文之。’孔子去，子桑伯子門人不説，曰：‘何爲見孔子乎？’曰：‘其質美而文繁，吾欲説而去其文。’故曰文質修者謂之君子，有質而無文謂之易野。子桑伯子易野，欲同人道於牛馬，故仲弓曰‘太簡’。”

③“居敬”二句：即“恭己正南面”（15·5）之意。宓子賤“身不下堂而單父治”（見5·3注①），正是此二句所言之典型。　　居敬：自處嚴肅有禮。參見13·19“居處恭”，14·42“修己以敬”。

④然：是，正確。

【辨證】

本章冉雍和孔子之間關於子桑伯子行爲問答，着重討論了“簡”的問題。“簡”即簡易，亦即寬縱。“簡”（或“寬”）與“繁”（或“嚴”）相對應，怎樣掌握好二者之間的度，既關係到修養，又關係到執政，而且兩方面對“簡”與“繁”有不同側重。師生二人，觀點一致，主張“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即嚴於修己，簡於施政。施政無變數，永遠是“簡”。可見孔門行寬民之政的主張堅定不移。修己有變數，或“居敬”，或“居簡”。居敬而行簡，是恰當的簡；居簡而行簡，是太簡。可見孔門對執政者道德修養要求之嚴格。

6·3 哀公問：“弟子孰爲好學？”孔子對曰：“有顔回者好學，不遷怒①，不貳過②。不幸短命死矣③，今也則亡④，未聞好學者也。”

【校注】

①不遷怒：不把自己的憤怒發泄到别人身上，亦即不藉人撒氣之意。此句指寬以待人，實際即仁道的一個方面：“己所不欲，勿施於人”（15·24）。

②貳過：重複犯同樣的過錯。“不貳過”指嚴於律己，正確對待過錯，亦與仁道有關，參見4·7“觀過斯知仁矣”及注②。

③短命：《公羊傳》記顔淵死於魯哀公十四年。據《史記·孔子世家》“伯魚（鯉）五十先孔子卒”及《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孔子年二十而生伯魚”，則伯魚死時孔子七十歲。又據11·8顔淵死在伯魚之後，哀公十四年，孔子七十一歲，正當伯魚死後一年，故《公羊傳》的記載是可靠的。關於顔淵卒時的年齡，據《史記·仲尼弟子列傳》“顔回少孔子三十歲”推之，應爲四十一歲。《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謂顔淵“三十一早死”，時孔子六十一歲，伯魚尚未卒，其説與《論語》本書矛盾。四十一歲稱“短命”並無不可。至於有人據“短命”之言，附會出顔淵十八而卒之説（見《列子·力命》及《淮南子·精神訓》高誘注等），更屬無稽。

④亡：無。

【辨證】

好學表現在進德和修業兩方面，本章孔子以“不遷怒，不貳過”作爲顔淵“好學”之證，均屬道德實踐方面，這説明孔子認爲學以德爲先，學以致用爲重。而道德實踐方面的“不遷怒，不貳過”，又皆與仁道有關，已見本章注②。關於顔回好學，不僅表現在態度上，還表現在方法上，參見2·9“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5·10“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9·20“語之而不惰者，其回也與”，9·21“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等。

關於“不遷怒”有另説，《論語集解》解作“怒當其理，不移易也”，有迂曲之嫌。《論語集注》解作“怒於甲者不移於乙”（他書或依此義運用“遷怒”一詞），而如“無名火”之類的怒，並不明確怒於何者，如何在甲方、乙方遷移？

6·4 子華使於齊①，冉子爲其母請粟②。子曰：“與之釜③。”請益。曰：“與之庾④。”冉子與之粟五秉⑤。子曰：“赤之適齊也⑥，乘肥馬⑦，衣輕裘⑧。吾聞之也：君子周急不繼富⑨。”

【校注】

①子華：公西赤的字，見5·8注⑦。

②冉子：指冉有。《論語》中對孔子弟子稱“子”的只有曾參、有若、閔子騫、冉有四人。　　請粟：請求小米。

③釜（fǔ）：古代量名，相當於當時的六斗四升，約合今量一斗二升八合。

④庾（yǔ）：古代量名，相當於當時的二斗四升，約合今量四升八合。

⑤秉：古代量名，相當於當時的十六斛（十斗爲一斛），約合今量三又十分之二石。

⑥適：去，往。

⑦乘肥馬：乘坐肥馬駕的車輛。

⑧衣輕裘：穿着輕軟的皮袍。

⑨周：周濟。　　繼：增益。

【辨證】

本章孔子提出在經濟上助人的一個重要原則：“周急不繼富”。此亦即後來人們常説的“當雪裏送炭，而非錦上添花”之意。

6·5 原思爲之宰①，與之粟九百②，辭③。子曰：“毋④！以與爾鄰里鄉黨乎⑤！”

【校注】

①原思：孔子弟子，姓原，名憲，字子思。　　之：指代孔子。　　宰：指大夫的家宰。《論語集解》引包咸曰：“孔子爲魯司寇，以原憲爲家邑宰。”此説可參。其實孔子身爲大夫，大夫均有采邑，未必任魯司寇之時。

②“與之”句：意謂給原憲俸禄小米九百。“九百”後量詞省略，已不可確考。《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九百，九百斗。”當是。

③辭：推辭。當指原憲辭讓孔子給的數量過多，詳【辨證】。

④毋：禁止之語，不要。

⑤“以與”句：意謂把其中的一些分給你的鄰里鄉親嘛。　　鄰里鄉黨：古代地方居民單位名稱，《論語集解》引鄭玄曰：“五家爲鄰，五鄰爲里，萬二千五百家爲鄉，五百家爲黨。”此處指鄰里鄉黨之人。

【辨證】

準確理解本章，關鍵在一個“辭”字。《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辭，辭讓不受。”案，原憲雖爲弟子，不當辭受生計所賴之官俸，否則既不合禮法，亦不切實際。辭，當指原憲辭讓孔子給的過於優厚，於是才發生孔子拒絶辭讓，建議他用多餘的俸禄來接濟鄉里人之事。

6·6 子謂仲弓曰①：“犁牛之子且角②，雖欲勿用③，山川其舍諸④？”

【校注】

①子謂仲弓曰：孔子對冉雍説。舊解“子謂仲弓曰”爲評説仲弓之言（見《史記·仲尼弟子列傳》、何晏《論語集解》等），實際非是。《論語》中凡“謂……曰”的句型，都是“對……説”的意思（詳見2·21注①），而“謂……”的句型才是“評説……”的意思（詳見3·1注①）。

②犁牛：耕牛。春秋時已出現牛耕，孔子弟子冉耕字伯牛，司馬耕字子牛，均説明耕與牛的聯繫。又《國語·晉語》：“中行、范氏子孫將耕於齊，宗廟之犧，爲畎畝之勤。”不僅説明把宗廟祭祀用的犧牛用來耕田，而且説明犧牛比耕牛高貴，犧牛當耕牛用是降格。（xīn）：赤色，此指紅的毛色。周朝以赤色爲貴。　　角：指角長得周正。

③勿用：指不用作祭祀。

④“山川”句：意謂山川之神難道肯捨棄它嗎。案，古人認爲受祭的神靈對主祭人、祭品和祭祀方式，可以决定接收或拒絶。　　山川：指受祭的山川之神。　　其：同“豈”。　　諸：義同“之乎”，爲二字合音兼義詞。

【辨證】

本章孔子的話，旨在反對用人方面的高貴血統論。他舉用於祭祀山川的牛爲例，認爲耕牛雖比專用於祭祀的犧牛身份低賤，但耕牛生的後代，如果毛色、犄角都長的好看，照樣可以用來祭祀，雖然可能因受傳統觀念影響而受到人爲的禁絶，但山川之神是不會捨棄它們的。

6·7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①，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②。”

【校注】

①三月：泛指時間較長。參見7·14“三月不知肉味”。　　違：離開。

②其餘：指其餘的弟子。　　日月：謂一日或一月。　　至焉：指念及仁。　　焉：於此。

【辨證】

本章孔子稱讚顔回内心能够長久不忘仁德，而認爲其他弟子不過哪日哪月偶爾念及罷了。《論語集解》云：“餘人暫有至仁時，唯回移時而不變。”極是。孔子旨在强調君子不可須臾忘却仁，參見4·5“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

6·8 季康子問①：“仲由可使從政也與？”子曰：“由也果②，於從政乎何有③？”

曰：“賜也可使從政也與？”曰：“賜也達④，於從政乎何有？”

曰：“求也可使從政也與？”曰：“求也藝⑤，於從政乎何有？”

【校注】

①季康子：見2·20注①。

②果：果敢。

③何有：用反問的語氣表示不難，猶云有甚麽難的。

④達：通達。

⑤藝：富有才幹。

【辨證】

本章答季康子之問，評論三個弟子的政治才能。參見5·8，11·3“政事”。

6·9 季氏使閔子騫爲費宰①。閔子騫曰：“善爲我辭焉！如有復我者②，則吾必在汶上矣③。”

【校注】

①閔子騫：孔子弟子，姓閔，名損，字子騫。在“四科十哲”中屬“德行”科。　　費（bì）：故城在今山東費縣西北二十里。《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費，季氏邑。季氏不臣，而其邑宰數叛，聞子騫賢，故欲用之。”　　宰：邑長。

②復我者：《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復我者，重來召我。”

③汶上：汶水之北。桂馥《札樸》卷二《温經》“汶上”條：“水以陽爲北，凡言某水上者，皆謂水北。”《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去之汶水上，欲北如齊。”

【辨證】

本章説明閔子騫確爲有德之人，他堅决拒絶爲魯國僭越、操權的大夫季氏效勞，硬抗不過，便擬出走。

6·10 伯牛有疾①，子問之②，自牖執其手③，曰：“亡之④，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⑤！”

【校注】

①伯牛：孔子弟子，姓冉，名耕，字伯牛，冉雍之父。在“四科十哲”中屬“德行”科。　　疾：重病。

②問：探問，慰問。

③牖：窗。　　全句意謂從窗外伸進手握他的手。何以如此？詳見【辨證】。

④“亡之”句：意謂天喪之。　　之：指代伯牛。主語“天”省略，由下句“命”字可推知。

⑤“斯人”二句：重複説“這樣的人竟得了這樣的病”，一歎再歎，既飽含惋惜之情，又表示聽天由命，無可奈何。

【辨證】

本章表現了孔子對冉伯牛的惋惜之情和聽天由命的思想。尚有一疑點，即何以“自牖執其手”？《論語集解》引包咸曰：“牛有惡疾，不欲見人，故孔子從牖執其手也。”《論語集注》云：“有疾，先儒以爲癩也。牖，南牖也。禮，病者居北牅（牆也）下，君視之，則遥遷於南牖下，使君得以南面視己。時伯牛家以此禮尊孔子，孔子不敢當，故不入其室，而自牖執其手，蓋與之永訣也。”兩説不同（案，《論語後案》：“集注與包注異，據《或問》，集注本於欒肇也。”欒肇又本於《鄉黨篇》“東首”及《禮記·喪大記》注疏）。案，《禮記·喪大記》：“疾病（病重），……寢，東首於北牖下。”鄭玄注：“謂君來視之時也。病者恒居其墉下，或爲北墉下。”孔穎達疏：“知‘謂君來視之時也’者，案《論語·鄉黨》云‘疾，君視之，東首加朝服’，此云‘東首’，故知是君來視之時也。以東方生長，故東首鄉生氣。云‘病者恒居北牖下’者，《士喪》下篇云‘東首于北牖下’，是恒在北牖下也。若君不視之時，則不恒東首，隨病者所宜，此熊氏所説也。今謂病者雖恒在北牖下，若君來視之時，則暫時移嚮南牖下，東首，令君得南面而視之。”又《禮記·郊特牲》“是故喪國之社屋之，不受天陽也。薄社北牖，使陰明也。”（鄭玄注：“絶其陽，通其陰而已。薄社，殷之社，殷始都薄。”）則病危彌留之人，“寢，東首於北牖下”，亦“使陰明也”，即“絶其陽，通其陰而已”。則“孔子從牖執其手”，蓋由此也，故包咸説近之。朱熹更位之説，雖有《禮記·喪大記》注疏及《鄉黨篇》“疾，君視之，東首，加朝服，拖紳”爲據，仍難免爲揣測之辭。前人已有所疑，如梁章鉅《論語集注旁證》卷六“伯牛有疾章”亦云：“自牖執其手，注（案，指《論語集注》）：‘禮，病者居北墉下，君視之則遷於南牖下，使君得以南面視己。時伯牛家以此禮尊孔子，孔子不敢當，故不入其室。’金氏履祥曰：‘牖字誤，當作墉，蓋室中北墉而南牖，墉，牆也。古人室北牆上起柱爲壁，雖壁間西北角有小圓窗名厞，謂之屋漏，然無北牖之名也。’（案，見《論語集注考證》卷三）《禮·喪大記》：‘疾病，外内皆掃，寢，東首於北牖下。’鄭注：‘外内掃，謂賓客來問病也。東首北牖下，謂君來視之時也。病者恒居北牖下，或謂北墉下。’孔疏：‘病者雖恒在北牖下，若君來視之，則暫時移向南牖下東首，令君得南面而視之。’此《集注》所本也。然包注言：‘牛有惡疾，不欲見人，故孔子從牖執其手。’《史記·弟子傳》集解亦同。陳氏天祥曰：‘《集注》言伯牛家以此禮尊孔子，必有所據，今不可考。然以人情推之，伯牛純正之士，必不如此輕率，妄使家人以僭禮尊孔子，縱使有之，孔子亦必正其失，使之更改其位。’（案，見《論語辨疑》卷四）子路使門人爲臣，夫子已責其爲詐，況未嘗爲君而輒以君禮尊之，其詐不又甚乎？由此推之，舊注以惡疾不欲見人之説，爲近之矣。”

本章還有一特點，即末兩句同語重複，表示感歎。《論語》中此類例子頗多，語意或表感歎，或表强調；重複方式，或接連，或間隔，參見2·10注④。凡此，以後不再一一出注。

6·11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①，一瓢飲②，在陋巷③，人不堪其憂④，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校注】

①簞（dān）：古時盛飯用的圓形竹器，類似筐。

②飲：指水。

③陋巷：陋室。《經義述聞》卷三十一“巷”條云“家大人曰：古謂里中道爲巷，亦謂所居之宅爲巷。……《論語·雍也篇》‘在陋巷’，陋巷謂隘狹居。即《儒行》所云‘一畝之宫，環堵之室也’。故曰‘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而《孟子·離婁篇》亦言‘陋巷簞瓢，顔子之居也’。”

④堪：能承擔，能忍受。

【辨證】

本章通過讚揚顔回，表現了孔子安貧樂道的思想。參見1·15“貧而樂”，4·5，7·12，7·16。

6·12 冉求曰：“非不説子之道①，力不足也②。”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③。今女畫④。”

【校注】

①説（yuè）：同“悦”。　　道：指孔子“一以貫之”的“忠恕”之道（4·15），亦即仁道。

②“力不”句：意謂做起來力不够用。

③中道：中途。　　廢：停止，罷止。參見9·30“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禮記·中庸》：“子曰：‘……君子遵道而行，半塗而廢，吾弗能已矣。’”

④畫：畫界爲限，引申爲止。此處指停止不前。

【辨證】

冉求素有知難而退的弱點，如3·6不諫阻季氏僭禮，又如11·20孔子説：“求也退，故進之。”本章中冉求以“力不足”爲由，提出修養仁德之難，當面受到孔子反駁。孔子認爲人人有能力修養仁德，只有肯堅持與不肯堅持的區别，如説：“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4·6）

6·13 子謂子夏曰：“女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①。”

【校注】

①“女爲”二句：意謂你要做有道德修養的儒者，不要做無道德修養的儒者。此處的“君子”和“小人”爲有德、無德之别。君子儒：指有道德修養的儒者。小人儒：指無道德修養的儒者。

【辨證】

子夏重視知識，喜務小道，往往忽視道德修養，故孔子有此告誡。參見19·4，19·5，19·6，19·12等。

6·14 子游爲武城宰①。子曰：“女得人焉耳乎②？”曰：“有澹臺滅明者③，行不由徑④，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⑤。”

【校注】

①武城：魯國的公邑，在今山東費縣西南。

②“女得”句：意謂你在此地得到人才了嗎。　　焉：相當於“於此”。

③澹臺滅明：複姓澹臺，名滅明，字子羽，武城人。《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認爲他是孔子弟子，據本章内容，似非是。

④徑：小路。　　行不由徑：比喻秉直守正，不貪便取巧。

⑤“非公”二句：指秉公無私。如《論語集注》所云：“非公事不見邑宰，則其有以自守，而無枉己徇人之私可見矣。”　　未嘗：未曾。偃：子游之名，詳見2·7注①。

【辨證】

子游向孔子舉示之人澹臺滅明，有兩個特點：一是秉直守正，一是秉公無私。這正是孔門用人的重要標準。關於“行不由徑”的解釋，除【校注】所取者外，尚有另外二説：其一是不違“徑逾之禁”，如焦竑《筆乘續集》卷三“行不由徑”條云：“古井田之制，道路在溝洫之上，方直如棋枰，行必遵之，毋待斜冒取疾。《（周禮）野廬氏》‘禁野之横行徑逾者’，《修閭氏》‘禁徑逾者’，皆其證也。晚周此禁雖存，人往往棄蔑不守，獨澹臺滅明不肯逾逸自便，則平日趨操可知。子游舉以答聖人，正舉末明本，豈可謂末節不足以見人也哉？”可備一説。但此處對“行不由徑”似不必坐實理解，實爲比喻，言其行爲端正。其二是不行坎坷小路，避免遇險傷身，如《大戴禮·曾子大孝》有“道而不徑”（行大道而不走小路）的話，以示行路不敢冒險，此説雖可參，亦未必可取。

6·15 子曰：“孟之反不伐①，奔而殿②，將入門③，策其馬④，曰：‘非敢後也，馬不進也⑤。’”

【校注】

①孟之反：魯國大夫，字側（據《左傳》哀公十一年載杜預注）。　　伐：自誇。

②奔：敗逃。　　殿：居後。

③門：指魯國都城城門。

④策：用鞭棒等工具驅趕牛馬役畜。

⑤“非敢”二句：意謂我不是敢於殿後，是因爲馬遲緩不進。此爲諱稱勇敢之謙辭，正是“不伐”之突出表現。

【辨證】

本章孔子用具體事例稱讚孟之反不自誇。這個事例詳載於《左傳》哀公十一年：“齊爲鄎故，國書、高無始帥師伐我。……師及齊師戰于郊。齊師自稷曲，師不踰溝。樊遲曰：‘非不能也，不信子也。請三刻而踰之。’如之，衆從之。師入齊軍，右師奔，齊人從之。陳瓘、陳莊涉泗，孟之側後入，以爲殿，抽矢策其馬，曰：‘馬不進也。’”此例説明孟之反的謙虚非同一般，他不僅不自誇，還怕别人對己誇善，故意做出動作（“策其馬”），聲言解釋（“非敢後也，馬不進也”），極力掩蓋自己的勇敢。

6·16 子曰：“不有祝鮀之佞①，而有宋朝之美②，難乎免於今之世矣③。”

【校注】

①不有：没有。　　祝鮀（tuó）：衛國大夫，祝爲宗廟官名，以官爲氏，字子魚，仕衛靈公。《左傳》定公四年作“祝佗”，並記載他善於辭令以助衛國的情況。　　佞：口才。

②宋朝：宋國的公子朝，有美貌。出奔衛國，仕爲大夫。《左傳》昭公二十年：“公子朝通於襄夫人宣姜（衛靈公嫡母），懼，而欲以作亂。”後出奔晉。

③“難乎”句：意謂難以免於今世之禍。

【辨證】

本章中孔子慨歎世好佞言而薄美質。其舉祝鮀以言佞，舉宋朝以言美，皆爲取喻，不涉及對二人賢否的評價。

6·17 子曰：“誰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①？”

【校注】

①何：甚麽。“何”與前句“誰”互文。　　斯道：指仁道。　　全句意謂甚麽事能不遵循此道呢。

【辨證】

本章以出屋必經門户，比喻凡事必遵循仁道。旨在説明遵循仁道是天經地義的事，非此難以行通。

6·18 子曰：“質勝文則野①，文勝質則史②。文質彬彬③，然後君子④。”

【校注】

①質：内在本質。　　勝：超過。　　文：文采，文飾。　　野：粗俗。

②史：虚浮不實。《儀禮·聘禮》：“辭多則史，少則不達。”

③彬彬：相雜適中的樣子。

④“然後”句：意謂然後才成其爲君子。

【辨證】

本章談内容與形式、内在與外表的關係，孔子認爲只有二者兼備並且達到“文質彬彬”和諧統一的狀態，才是完美的。最後落實到做人，對人而言，固有的好品質屬於質，禮樂的修養屬於文，參見14·12“子路問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爲成人矣。’”

6·19 子曰：“人之生也直①，罔之生也幸而免②。”

【校注】

①“人之”句：意謂人的生存靠正直。

②罔：枉曲，不直。此處指枉曲不直之人。　　全句意謂不正直人的生存是由於他僥幸而逃脱禍害。

【辨證】

本章談處世之道。孔子主張直道而行，包括身處治世和亂世，參見5·1，15·7“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然孔子亦主張正直人在策略上進行權變，巧處亂世以避禍，參見5·2，5·21“甯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15·7“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儘管如此，正直人與枉曲人不僅有本質之别，正直人之“權”與枉曲人之“幸”也不可同日而語。

6·20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①。”

【校注】

①“知之”二句：意謂對於事物，懂得它的不及喜好它的，喜好它的又不及樂於從事它的。　　之：代詞。具體所指爲何？《論語集解》引包咸曰：“學問，知之者不如好之者篤，好之者不如樂之者深。”則理解爲專指學問，固可備一説。然恐不限於學問，當也包括“仁德”在内，而且以“仁德”爲重。詳見【辨證】。

【辨證】

孔子平生所好，一爲“學”，一爲“仁”，而以道德方面的“仁”爲重，如説：“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7·3）又如告誡子夏：“女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6·13）本章實際講進德修業，尤其是進德的三個層次、三種境界：知之，好之，樂之。三者遞進，從自覺到自好，再到自樂，依次升華。與本章類似的還有4·2、6·23和15·33。4·2“仁者安仁，知者利仁”、6·23“知者動，仁者静”以及15·33“知及之”、“仁能守之”，正可説明“知仁”與“樂仁”的區别，恰好與本章“知之”與“樂之”相對應。

6·21 子曰：“中人以上①，可以語上也②；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

【校注】

①中人：中等智力的人。

②上：指高深的學問。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的人性論思想。他認爲人的智力差别是先天的，參見16·9，17·3。又《穀梁傳》僖公元年有“中知以上，中知以下”的話。

6·22 樊遲問知①。子曰：“務民之義②，敬鬼神而遠之③，可謂知矣。”問仁。曰：“仁者先難而後獲④，可謂仁矣。”

【校注】

①樊遲：見2·5注③。　　知：同“智”，智慧，明智。

②務：從事，致力。　　民之義：即民之宜，指符合禮義的人際關係。《禮記·禮運》：“何謂人義？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

③“敬鬼”句：參見11·12“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又《禮記·表記》：“子曰：‘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遠之，近人而忠焉。……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後禮。……周人尊禮尚施，事鬼敬神而遠之，近人而忠焉。……”孔子的思想與“周人”一致，是當時通行的既不否定鬼神，又不迷信鬼神的一種觀念。

④先難：先經歷實踐的困難。參見12·3“仁者，其言也訒”，“爲之難，言之得無訒乎？”　　先難而後獲：即12·21“先事後得”之意。

【辨證】

本章孔子回答樊遲問知、問仁，“知”屬於認知方面，“仁”屬於修養方面。關於知，就事人與敬神的先後、輕重關係問題作了回答，認爲事人應先於、重於事神。關於仁，就努力與獲取的先後、輕重關係問題作了回答，認爲努力應先於、重於獲取。其共同特點則是强調務實。又，當問及知、仁時，孔子因人因時而異有種種不同的回答。如本章答樊遲問仁，與12·1答顔淵問仁、12·2答仲弓問仁有别；本章答樊遲問知、問仁，與12·22答樊遲問仁、問知及13·19答樊遲問仁有别。

6·23 子曰：“知者樂水①，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静。知者樂，仁者壽。”

【校注】

①知：同“智”。下同。

【辨證】

本章從三个角度言知者、仁者之别：動、静是直言；樂水、樂山是比喻，水性動，山性静。《論語集注》深得本章旨義：“知者達於事理而周流無滯，有似於水，故樂水；仁者安於義理而厚重不遷，有似於山，故樂山。動、静以體言，樂、壽以效言也。”至於《論語》的本證，可參4·2“仁者安仁，知者利仁”，15·33“知及之”，“仁能守之”。

6·24 子曰：“齊一變①，至於魯②；魯一變，至於道③。”

【校注】

①齊：指齊桓公稱霸後的齊國。孔子很重視齊國的强盛，對齊桓公有好感，認爲他“正而不譎”（14·15）；對相齊桓公稱霸的管仲也有好感，説：“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14·17）但齊國對周代的禮制和文化破壞太多，故孔子認爲需要變，當齊景公向他問政時，他便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12·11）主張整頓、完善禮義等級制度。

②魯：是周公的封國，周公死後，“成王乃命魯得郊祭文王”，因此“魯有天子禮樂”（《史記·魯周公世家》）。春秋時的魯國，是保存周禮及周代文化最多的國家，韓宣子曾説，“周禮盡在魯矣！”（《左傳》昭公二十年）孔子自幼生長在禮樂之邦魯國，受到傳統文化的熏陶，因此在恢復周禮方面，對魯國抱有很大希望。傳統觀念認爲魯、齊之别是王、霸之别，《説苑·政理》：“伯禽與太公俱受封，而各之國。三年，太公來朝。周公問曰：‘何治之疾也？’對曰：‘尊賢，先疏後親，先義後仁也。’此霸者之跡也。周公曰：‘太公之澤及五世。’五年，伯禽來朝。周公問曰：‘何治之難？’對曰：‘親親者，先内後外，先仁後義也。’此王者之迹也。周公曰：‘魯之澤及十世。’故魯有王跡者，仁厚也。齊有霸跡者，武政也。”

③道：指周道。即“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16·2）。魯雖爲禮樂之邦，但當時禮樂也有崩壞，故仍需要變。孔子一向把魯國視爲恢復周道的基地，《禮記·禮運》：“孔子曰：‘於呼哀哉！我觀周道，幽、厲傷之，吾舍魯何適矣？’”

【辨證】

本章所反映的孔子的歷史觀，似乎是倒退的、保守的，其實不然，應該看其本質。首先，孔子對管仲相齊桓公稱霸後的齊國並不一概否定，而是肯定其國力强盛、“一匡天下”、惠及人民，並且抵禦了落後部族的内侵，保衛了中原的先進文明；其次，他對西周的憧憬，也不能簡單地視爲向後看、企圖復辟倒退，而是表現了他追求“鬱鬱乎文哉”（13·14）的禮樂制度和天下一統太平盛世的政治理想。

6·25 子曰：“觚不觚①，觚哉！觚哉②！”

【校注】

①觚（ɡū）：青銅酒器，口形如喇叭，細腰，高圈足，用以盛酒。　　全句意謂觚已不像觚。慨歎觚的變異，詳見【辨證】。

②“觚哉”二句：連續感歎，惜其已變，乖舛不類。

【辨證】

本章孔子慨歎觚産生變化，已失去古制、古法。前人對此解釋紛紜，可參看劉寶楠《論語正義》所引。主要説法有二：其一，主形制之變，認爲觚上圓下方，本有棱，春秋之世已有破觚（案，指去掉構成方形之棱）爲圓者，故孔子歎之（見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楊慎《丹鉛續録》卷一《經説·論語》）。其二，主用法失道，認爲觚量容二升，其稱本取寡義（聲訓），而當時人沉湎於酒，雖用觚，但並不寡飲，名實相乖，故孔子歎之（見《五經異義》引韓詩説，《論語義疏》引王肅説，毛奇齡《論語稽求篇》及《四書改錯》等）。二説均言之成理，以第二説近古略勝，當並存備參。

6·26 宰我問曰：“仁者，雖告之曰‘井有仁焉①’，其從之也②？”子曰：“何爲其然也③？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④；可欺也，不可罔也⑤。”

【校注】

①仁：有三解，一説指仁德（見俞樾《群經平議》），一説指仁人（見《論語集解》引孔安國説，正平本《論語集解》及《論語義疏》本“仁”下有“者”字），一説“仁”同“人”（《論語集注》：“劉聘君曰：‘有仁之仁，當作人。’今從之。”）。案，以第一説爲長，宰我假設此言，或針對“殺身以成仁”（15·9）之義而爲。另詳【辨證】。

②從之：指投井從仁。　　也：《論語義疏》本作“與”。

③“何爲”句：意謂爲何一定那樣呢。

④“君子”二句：意謂君子可以摧折，不可以陷害。　　逝：通“折”，據俞樾説，詳見【辨證】。

⑤“可欺”二句：意謂可以被合乎情理的言詞所欺騙，不可以被不近情理的言詞所迷惑。　　罔：迷惑。關於“欺”與“罔”的區别，《孟子·萬章上》在解釋子産受騙的故事時，講得很明晰，原文是：“昔者有饋生（活）魚於鄭子産，子産使校人（管池塘之吏）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困而未舒的樣子），少則洋洋焉，攸然而逝。’子産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方（合理的方法），難罔以非其道。”

【辨證】

正確理解本章，有兩個關鍵處：一是對“井有仁焉”句中“仁”字須有準確訓釋。“仁”字舊説有三解，究竟如何取捨，已詳注①。又，俞樾《群經平議》卷三十“井有仁焉其從之也”條已有詳辯：“宰我之意，蓋謂仁者勇於爲仁，設也於井之中而有仁焉，其亦從之否乎？孔注‘仁人墮井’之説，殊有未安。”一是對“可逝”的“逝”字須有準確訓釋。俞樾之説亦可從，同上書“君子可逝也”條云：“孔以‘可逝’爲‘可使往視’，其義迂曲。‘逝’當讀爲‘折’。《周易·大有·釋文》曰：‘哲，陸本作逝，虞作折。’是‘逝’與‘折’古通用。君子殺身成仁則有之矣，故可得而摧折，然不可以非理陷害之，故可折不可陷。”

6·27 子曰：“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①，亦可以弗畔矣夫②！”

【校注】

①“君子”二句：前句指學習，後句指修身。　　文：泛指文化、知識和技能等。　　約之以禮：用禮修飾、約束自己。即“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12·1）。

②畔：同“叛”，指離經叛道。

【辨證】

本章從君子自我學習和修養的角度而言，9·11顔淵的話：“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是從孔子教育的角度而言的，内容則是一致的。

6·28 子見南子①，子路不説②。夫子矢之曰③：“予所否者④，天厭之⑤！天厭之！”

【校注】

①南子：衛靈公夫人，操衛國之權。《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舊以南子者，衛靈公夫人，淫亂，而靈公惑之。孔子見之者，欲因以説靈公，使行治道。”《史記·孔子世家》關於孔子見南子有詳細記載，雖不可盡信，亦可作參考。

②説：同“悦”。

③矢：誓，見《爾雅·釋言》。

④所：代詞，其後或與“者”字搭配相用。誓詞中對於指誓之事多用“所”字結構的詞組。　　否：不當，不對。《論語集注》：“否，謂不合於禮，不由於道也。”

⑤厭：厭棄。　　之：指代孔子自己。

【辨證】

孔子素來抱有在衛國推行自己政治理想的希望（見13·7，13·9），孔子謁見素有淫蕩惡名的衛靈公夫人南子，當如孔安國等所云，是企圖通過這個衛國的權勢人物，並進一步影響衛靈公，以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從而表現出在策略上的權變。子路是否了解孔子的意圖，不得而知；但子路認爲像南子這樣的人，不論出於何種目的，孔子絶對不應謁見，態度如此堅决則是無疑的。本章中子路疾惡如仇的立場堅定不移，維護孔子聲譽的忠心竭誠可鑒，不顧及老師情面而大膽表示不悦的率真憨態活靈活現，當然，直率中透着魯莽也顯露無遺。子路對孔子的忠直不僅表現在本章，《論語》中還有其他類似的例子，如17·5“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説”，又如17·7“佛肸召，子欲往”，也遭到子路的質疑。只是這兩個例子，當孔子遭到子路反對時，皆心平氣和地把自己的意圖作了解釋；而本章所記，當子路不悦時，孔子卻急不可耐，有口不辯，竟指天發起誓來，不能不説是有些失態。何以如此？或許因爲那兩個例子記的是“欲往”而未遂之事，有回旋解釋的餘地，而本章所記“見南子”是既成之事，且有遭輿論譴責之嫌疑，已容不得辯説，只能通過指天發誓來表白了。

6·29 子曰：“中庸之爲德也①，其至矣乎②！民鮮久矣③。”

【校注】

①中庸：以中爲用。　　庸：用。詳見【辨證】。　　全句意謂中庸作爲一種道德。

②至：極。指至高無上，無與倫比。《論語》中稱“至德”處有三，此外兩處見8·1，8·20。

③鮮（xiǎn）：少。　　全句可參見15·4“知德者鮮矣”，《禮記·中庸》：“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君子而時中；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

【辨證】

關於孔子的中庸思想，有兩則重要材料，一是本章，一是《禮記·中庸》：“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這裏不僅提到“中庸”，而且講到行中庸的方法“時中”，“時中”意謂隨時折中，即“權”。什麽是中庸，前人有不同解釋。關於“中”，多解爲兩端的當中，無大差異。關於“庸”，或解爲“用”，或解爲“常”，以解爲“用”爲長。《説文解字》：“庸，用也。”《禮記·中庸》孔穎達正義引鄭《目録》云：“中庸者，以其記中和之爲用也。庸，用也。”均把“庸”解爲“用”，甚是。然鄭玄於《禮記·中庸》“君子中庸”處又注云：“庸，常也。”《論語集解》沿鄭此説，云：“庸，常也，中和可常行之德。”朱熹《論語集注》亦云：“庸，平常也。”又其《中庸章句》解題引“子程子曰：‘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不易”也是“常”的意思。把“庸”解釋爲“常”，雖可備一説，未必恰當。今人的解釋，亦未超出以上“用”、“常”二説。其實“庸”就是運用、實行之義。孔子所謂的“中庸”，用《論語》本書來解釋，就是20·1引堯的話“允執其中”的意思。另外，13·21“不得中行而與之”，“中行”是説以“中”爲行，或者説以“中”爲行爲準則，亦即“中庸”的意思。

孔子的中庸思想，並不是絶對地不偏不倚、刻板地居中不移。如果那樣，就如同膠柱鼓瑟，刻舟求劍，而與他所説的“毋必”“毋固”（9·4）的思想相矛盾。孔子提倡中庸，强調執中，但並不拘泥、固執，又强調權衡、變通，如説：“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9·30）孟子認識到“中庸”與“權”的密不可分，如説：“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所惡執一者，爲其賊道也，舉一而廢百也。”（《孟子·盡心上》）“中庸”的“中”，不一定是不偏不倚的“正中”。不偏不倚的“正中”，固然具有兩側對稱之美，但也不一定是唯一的最佳效果和態勢，譬如公認的“黄金分割”（把一條線段分成兩部分，使其中一部分與全長的比等於另一部分與這部分的比）界點，就不是在整條線段的正中間，而是在整條線段的0.618處。把握“中庸”，離不開“權衡”，這裏的“權衡”是引申義“考量”、“變通”的意思。“權”的本義是秤砣，“衡”的本義是秤杆，兩者合用，構成杆秤。杆秤利用杠杆原理秤物，手提的秤繫相當於杠杆的支點，秤繫的兩側，一側是掛放被秤物的秤鉤或秤盤，一側是用繩子拴着的可以在秤杆上滑動以取平衡的秤砣。杆秤靠秤砣的移動以取得秤杆的平衡，並從秤杆上權繫所在處刻度（秤星）讀出被秤物的重量，叫做權衡。當秤杆平衡時，秤繫不一定是居中狀態，但被秤物一側的力臂與被秤物重量相乘的積，跟秤砣一側的力臂與秤砣重量相乘的積，一定相等，因此，杆秤的“中”，表現在秤物時秤杆的“平”上，而不在秤繫位置的居中上。因此“中庸”的“中”，不能簡單地根據線形兩端以居中來定，也可能表現爲另外形式，如杆秤的“平”。即使就線形兩端而論，也只是大體不偏離“中”的適中，動態地取中，靈活地趨中，而不是死守中點的拘中。因此中庸的哲學意義，就是在承認事物存在兩面性的前提下，隨時恰當地折中、平衡，力戒偏頗，避免走極端。其中包含着豐富的全面、辯證的觀點和行爲合度的思想，表現出孔子哲學思想的睿智。

《論語》和其他有關文獻，雖然直接提到“中庸”的情況極少，但“中庸”作爲方法論貫穿於各個方面，因此反映孔子中庸思想的文獻材料很多，並且總是與權變相伴，通過多種多樣形式表現出來。兹以《論語》爲主，兼顧其他，歸納舉例如下：

其一，照顧兩端的全面觀點。如“無可無不可”（18·8），“叩其兩端而竭焉”（9·8）。但照顧兩端是爲了避免偏頗，並不是模棱兩可，没有原則，如：“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4·10），“無適也，無莫也”，就是“無可無不可”之意，但必須“義之與比”，即以“義”爲依據。孔子反對任何一種偏頗，激進與落後相比，按習慣判斷似乎激進要强一些，但“過（過頭）猶不及”（11·16），作爲偏頗，激進與落後一樣，均不可取。

其二，兩端相濟，追求適中。如“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適中），則民無所措手足”（13·3），“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6·18）。但是權衡求中，又須有必要的傾斜。如“禮樂”與“刑罰”，以“禮樂”爲主。德治與法治，以德治爲主：“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2·3）。又如：“君子之行也，度於禮，施取其厚，事（指徭役）舉其中，斂從其薄”（《左傳》哀公十一年）。孔門主張“斂從其薄”，《論語》中還有一個生動的實例，如12·9：“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饑，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對曰：‘盍徹（什一之税）乎？’曰：‘二（什二之税），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對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可見“斂薄”是爲了“百姓足”，“施厚”亦然。而君取之於民，“百姓足”又是“君足”所賴。又如對於“貧”、“富”，以濟貧爲主，反對無端增富以擴大差别：“君子周急不繼富”（6·4），“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爲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11·17）

其三，隨時調整，兩端相濟，保持動態的和諧。如孔子針對鄭國多盜的治安情況，同意子産寬猛相濟的説法：“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左傳》昭公二十年）

其四，保持適度，防止過分。如“樂而不淫，哀而不傷”（3·20）。

其五，中和兩端，融洽得體。如“温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7·38），“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20·2），“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2·15，要求“學”與“思”恰當結合），“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19·13，要求學用相長，學以致用）。

其六，如果難得中庸，退而求其次，而又善於在“其次”中發現積極因素，藉以補救“其次”的不足。如：“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爲也。”（13·21）就“中庸”而言，“狂者”爲過，“狷者”不及，均爲缺陷，但“狂者”有勇往直前、積極進取的可貴一面，“狷者”有不越雷池、遵守規矩的可貴一面，各取其長以補其短，則於“中”便趨近一步。

其七，面對不合中庸的兩憾，抉擇時正視現實，根據實質，權衡優劣，以取其長。如：“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弛，鋪張）也，寧戚（過度哀傷）。”（3·4）“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寧固。”（7·36）

其八，事物三分，志乎“上”，用乎“中”，絶乎“下”。如關於世道，孔子嚮往“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的“大同”，寄望於“大道既隱，天下爲家”、“禮義以爲紀”、“刑仁講讓”的小康，鄙棄禮壞樂崩的亂世（《禮記·禮運》）。又“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6·24），也與世道三分有關。又如關於修養標準，孔子認爲“博施於民而能濟衆”是高於“仁”的“聖”，“堯舜其猶病諸”，而“能近取譬”，推己及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的“仁”，則是可行的（6·30）。又如“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14·42），與此同。但又認爲“仁”是高尚的道德，遠超出一般的做人標準，故不輕以“仁”許人，如14·1：“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爲仁矣？”子曰：“可以爲難矣，仁則吾不知也。”5·8：孟武伯分别問子路、冉求、公西赤“仁乎”？孔子均肯定他們的具體才能，但一律回答曰：“不知其仁也。”有時事分爲三，以“上”爲過，以“中”爲適，以“下”爲不及。如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孔子説：“再，斯可矣。”（5·20）再，義爲兩次，居“三”之下，居“一”之上，恰好適中。這裏反映了孔子關於“思”與“行”關係方面“過猶不及”的中庸思想。人之才智亦分爲三，法乎“上”，教乎“中”，戒乎“下”。如“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6·21）這裏只提“中人以上”、“中人以下”，其實算上“中人”，恰爲三等，而且“中人”可上可下，正是值得重視的可教育、可争取的大多數。又，“君子上達，小人下達”（14·23），“唯上知下愚不移”（17·3），同上，雖不言“中人”，而實包括其中。至若“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爲下矣”（16·9），雖分爲四等，實際二、三等可以合併（同言“學”，只是態度有别），實際仍爲三等。關於如何報怨，也有三種情況。有人提出“以德報怨”，孔子反問：“何以報德？”他主張“以直報怨，以德報德”（14·34）。此外，還有一種情況，即“以怨報怨”。在三種情況中，孔子既然主張“以德報德，以直報怨”，可知必然反對“以怨報怨”。“以德報怨”，不講原則；“以怨報怨”，怨怨相報，怨恨有加，愈演愈烈。只有“以直報怨”合乎中庸，以利於消怨息恨。如孔子所説“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5·23），就是“以直報怨”的範例之一。

其九，因材施教，因時施教，相機折中。因材施教的例子，如11·20：公西華曰：“由也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赤也惑，敢問。”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對於同一個問題，竟然作出不同的回答，正是相機權衡，因人而異。因時施教的例子，如9·27：“子曰：‘衣敝緼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終身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本章寫孔子引用兩句《詩經》讚揚子路居貧不恥，子路便把那兩句詩誦不絶口。孔子見他得意忘形，又加以貶抑，讓他清醒。還有一例，《公冶長》5·7：“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從我者，其由與？’子路聞之喜。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本章孔子先表揚子路勇敢可恃，當子路聽到後沾沾自喜時，孔子怕他忘乎所以，又立刻潑冷水，批評他好勇過頭，無所取用之處。以上的例子生動説明，孔子以“中”爲準繩，相機權衡，因人、因時而異，採取富有個性的方式方法，對人進行有效的教育。

6·30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衆，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①，必也聖乎②！堯舜其猶病諸③！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④，可謂仁之方也已⑤。”

【校注】

①事：猶止，僅。《漢書·古今人表》引《論語·雍也》：“何事於仁，必也聖乎！”顔師古注：“非止稱仁，乃爲聖人也。”

②必：一定，必定。　　聖：至高無上的大德大智，其具體内涵就是“博施於民而能濟衆”。

③堯：傳説中五帝之一陶唐氏之號。《易·繫辭下》：“神農氏没，黄帝、堯、舜氏作。”《史記·五帝本紀》：“帝嚳崩，而摯代立。帝摯立，不善。而弟放勳立，是爲帝堯。”　　舜：傳説中五帝之一，姚姓，有虞氏，名重華，史稱虞舜或舜。相傳受堯禪讓，後禪位於禹，死在蒼梧。詳見《尚書·堯典》、《史記·五帝本紀》。案，堯、舜皆非階級社會的帝王，實爲傳説中我國父系氏族社會後期部落聯盟的賢明首領。　　病：難。其：副詞，表推測、估計。如同大概，或許。猶：還，仍。　　諸：代詞，相當於“之”。　　全句意謂堯舜對此或許還感到爲難呢。

④近：近處，這裏指自身。　　取譬：打比方，尋取比喻。語出《詩經·大雅·抑》“取譬不遠”。　　全句意謂能將心比心，推己及人。亦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或“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之意。

⑤仁之方：修養仁或推行仁的方法。

【辨證】

由本章可知，孔子認爲仁只是能近取譬，推己及人的同情和施恩，並不是博愛大衆，普施廣濟。如果做到“博施於民而能濟衆”，那就達到了“聖”，不僅有修養的君子做不到，就連聖人如堯舜等做起來也感到爲難。關於“仁”與“聖”的區别以及君子與聖人的區别，可參見7·26“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7·34“若聖與仁，則吾豈敢”。至於14·42孔子認爲君子可以做到“修己以安人”，而“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與本章語句不盡相同，而意思全同。“修己以安人”即相當於“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修己以安百姓”即相當於“博施於民而能濟衆”。

述而第七

【解題】

本篇包括三十八章，内容以論爲學、修養、教育爲主。

7·1 子曰：“述而不作①，信而好古②，竊比於我老彭③。”

【校注】

①述：傳述。　　作：創作。《論語集注》：“述，傳舊而已。作，則創始也。故作非聖人不能，而述則賢者可及。……孔子删《詩》、《書》，定《禮》、《樂》，贊《周易》，修《春秋》，皆傳先王之舊而未嘗有所作也，故其自言如此。”又《禮記·中庸》：“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王）武（王）。”案，孔子的許多重要思想皆有所傳述，如12·1“克己復禮爲仁”，出之古書記載，見《左傳》昭公十二年，詳12·1注。12·2答仲弓問仁説：“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出之古之傳聞，見《左傳》僖公三十三年，詳12·2注。又如“中庸”（6·29），即本堯曰“允執厥中”（20·1）。

②“信而”句：意謂相信並喜好古代文化。　　好古：參見7·20“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③“竊比”句：意謂姑且私下把我自己比作老彭。　　比於我：即“比我於”之意，“於我”爲倒裝形式，參見《中説·魏相篇》“竊比我於仲舒”語之句型。《論語集注》謂“我，親之之辭”，則視“我”字爲“老彭”之定語，“我老彭”爲親切之稱呼，非是。　　老彭：《論語集解》引包咸曰：“老彭，殷賢大夫，好述古事。我若老彭，祖述之耳。”《論語集注》亦曰：“老彭，商賢大夫，見《大戴禮》，蓋信古而傳述者也。”所謂《大戴禮》即《大戴禮記·虞戴德》篇，其云：“公曰：‘教他人則如何？’子曰：‘否，丘則不能。昔商老彭及仲傀（即仲虺），政之教大夫，官之教士，技之教庶人，揚則抑，抑則揚，綴以德行，不任以言，任庶人以言。”以上二家之説可從。然仍有其他異説，詳見【辨證】。

【辨證】

本章所言，符合孔子實際情況，已見注①。但也不無謙辭的因素，如《論語注疏》云：“此章記仲尼著述之謙也。”《論語集注》亦云：“不惟不敢當作者之聖，而亦不敢顯然自附於古之賢人，蓋其德愈盛而心愈下，不自知其辭之謙也。”

關於老彭，頗有異解。《論語集解》、《論語集注》以老彭爲殷商賢大夫，《論語集注》並舉《大戴禮》爲證；《經典釋文》引鄭玄注：“老，老聃；彭，彭祖。”《論語注疏》引王弼注同鄭説。後人考證頗多，内容不外“老彭”是一人，抑或二人；若是二人，又各爲誰？詳見程樹德《論語集釋》引王夫之《四書稗疏》、趙翼《陔餘叢考》、吴昌宗《經注集證》、黄式三《論語後案》等。程樹德引衆説之後加案云：“老彭有二人一人之二説，以主一人者較爲多數。然彭祖雖壽，斷無歷唐虞夏商尚存之理，此如堯時有善射者曰羿，而夏有窮之君亦名羿，黄帝時有巫咸，而夏商均有巫咸。蓋古人不嫌重名，壽必稱彭，猶之射必稱羿，巫必稱咸也。包咸注：‘老彭，殷賢大夫。’蓋即本之《大戴禮》，最爲有據，故《集注》取之。後來彭祖、老聃諸説解釋愈詳，愈多窒礙，此《集注》之所以不可輕議也。”蓋爲通人之論。

7·2 子曰：“默而識之①，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②？”

【校注】

①識（zhì）：記。

②何有：還有甚麽，意思是此外無他。此種句型又見9·16。　　全句意謂對我來説此外還有甚麽呢。

【辨證】

本章孔子自言平生志向不過學與教而已。參見7·34“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爲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論語集解》引鄭玄解末句曰：“人無是行於我，我獨有之。”則訓“於”爲“與”、“跟”、“同”，意謂有誰跟我一樣呢，似亦通。若如鄭玄所解，似可參見5·28“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然此例只言及學，並未涉及教。

7·3 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①，是吾憂也。”

【校注】

①“聞義”二句：可參7·22“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徙：遷移。此處即“隨從”或“趨附”之意。12·10有“徙義”語，可參。

【辨證】

本章孔子從反面擔憂的角度，自言其志，包括進德、修業、徙義、改過四方面。其中提及“不善不能改”，尤爲特殊和重要，説明孔子不僅善於從正面學習，還善於從反面汲取教訓，知過必改。

7·4 子之燕居①，申申如也②，夭夭如也③。

【校注】

①燕居：退朝而處，閑居。

②申申：整飭貌。　　如：形容詞後綴，如同“然”。

③夭夭：和舒貌。

【辨證】

本章記孔子在家閑居時，既整肅端莊，又和舒自然。《論語集解》引馬融曰：“申申夭夭，和舒之貌。”實“申申”、“夭夭”意義有别，《漢書·石奮傳》：“子孫勝冠者在側，雖燕必冠，申申如也。”顔師古注：“申申，整敕之貌。”

7·5 子曰：“甚矣吾衰也①！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②！”

【校注】

①“甚矣”句：意謂我衰朽得多麽厲害啊。

②“久矣”句：意謂我已經好久不再夢見周公了。　　周公：姓姬，名旦，因采邑在周（今陝西岐山北），故稱周公。爲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魯國的始封之君。曾輔佐周成王，制禮作樂，對西周的典章制度多有建樹。事跡詳《尚書》的《金縢》、《康誥》、《召誥》、《洛誥》、《多士》、《無逸》、《君奭》、《多方》、《立政》等篇及《史記·魯周公世家》。周公是孔子敬仰的古聖人之一，他把周公視爲周代文化的代表，把夢見周公視爲盛世有望的瑞兆，把自己的命運與世道的興衰緊緊聯繫在一起，參見9·9。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嚮往西周禮樂社會的政治理想（參見2·23，3·14，6·24），以及這一理想終不得實現的悲切心境。

7·6 子曰：“志於道①，據於德②，依於仁，遊於藝③。”

【校注】

①道：指典範的政治理想，即“天下有道”（16·2）的道。又《禮記·禮運》：“孔子曰：‘大道之行也（指五帝時），與三代之英（指夏禹、商湯、周文王、武王、成王、周公），丘未逮也，而有志焉。”

②據：執守。　　德：道德，主要指仁德。　　以上二句可與19·2子張所言“執德不弘，信道不篤”互參。

③遊：廣泛涉獵。　　藝：指禮、樂、射、御、書、數六藝。　　此句即“博學於文”（6·27，12·15）之意。

【辨證】

本章講進德修業。前三句有關政治、道德的修養和實踐，是根本；後一句有關文化技藝的學習，居於從屬地位。從所用動詞字眼的輕重上，也能看出兩方面有主次之分，正如《論語注疏》所云：“此章孔子言己志慕、據杖、依倚、遊習者，道、德、仁、藝也。”。此章與1·6“行有餘力，則以學文”的思想是一致的。如果能分清主次，全面兼顧，就是“君子儒”，如果忽略根本，只知學文，就是“小人儒”，參見6·13。另外可參見7·25，以及7·33之另解等。

7·7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①。”

【校注】

①“自行”二句：意謂只要能自己備好束脩薄禮以獻的人，我從來没有不加以教誨的。《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言人能奉禮自行束脩以上，則皆教誨之。”　　自行：自己實行，自己處理。此處指自己置辦。束脩：十條乾肉。脩爲脯，即乾肉。每條乾肉叫一脡（tǐnɡ），十脡爲一束。束脩在當時算是微薄的拜見禮物。　　未嘗：未曾。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有教無類”（15·39）的思想。關於“自行束脩以上”，異解紛紜，主要有二解三説。或把“束脩”解作十條乾肉的贄見禮物，又分爲二説：其一，意謂自備束脩薄禮用以奉獻（上）的人；其二，意謂從履行束脩薄禮以上的人，如《論語注疏》云：“案書傳言束脩者多矣，皆謂十脡脯也。《檀弓》曰：‘古之大夫，束脩之問不出竟。’《少儀》曰：‘其以乘壺酒、束脩、一犬賜人。’《穀梁傳》曰：‘束脩之問，不行竟中。’是知古者持束脩以爲禮。然此是禮之薄者，其厚則有玉帛之屬，故云‘以上’以包之也。”《論語集注》云：“脩，脯也。十脡爲束。古者相見必執贄以爲禮，束脩其至薄者。”或把束脩解作約束修飭，指年十五以上，如黄式三《論語後案》綜考衆説云：“自行束脩以上，謂年十五以上能行束帶脩飾之禮。鄭君注如此，漢時相傳之師説也。《後漢·伏湛傳》‘杜詩薦湛自行束脩，訖無毁玷’，注：‘自行束脩，謂年十五以上。’《延篤傳》曰‘吾自束脩以來’，注：‘束脩，謂束帶修飾。鄭玄注《論語》曰：“謂年十五以上也。”’今疏本申孔注，異於鄭君。然《尚書·秦誓》孔疏引孔注《論語》，以束脩爲束帶脩飾，爲某傳束脩一介臣之證，是孔、鄭注同。蓋年十五以上，束帶脩飾以就外傅，鄭君與孔義可合也。《曲禮》‘童子委摯而退’，疏曰：‘童子之摯悉用束脩。故《論語》孔子云：“自行束脩以上，則吾未嘗無誨焉。”是謂童子也。’”當以前解第一説爲是，故從之。

7·8 子曰：“不憤不啓①，不悱不發②。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③。”

【校注】

①憤：懣，憋悶。《論語集注》：“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又，解“憤”爲“興奮”、“激憤”，亦通，如劉寶楠《論語正義》云：“《方言》：‘憤，盈也。’《説文》：‘憤，懣也。’二訓義同。人人於學有所不知不明，而仰而思之，則必興其志氣，作其精神，故其心憤憤然也。下篇夫子言‘發憤忘食’，謂憤於心也。”　　啓：開導。

②悱（fěi）：欲表達而未能之貌。《論語集解》引鄭玄注謂“口悱悱”。《論語集注》：“悱者，口欲言而未能之貌。”　　發：啓發。

③“舉一”二句：意謂舉示一方不能推知其他三方，就不再絮煩教誨了。　　隅：方。方位一般有四方。　　舉一隅：蜀石經、《論語集解》正平本、《論語義疏》本、《文選·西京賦》李善注引文，皆作“舉一隅而示之”，似爲原貌。《論語集解》引鄭玄注謂“説則舉一隅以語之”，則鄭注本亦當有“而示之”三字。然有“而示之”三字爲原貌仍不便遽定，亦有後人據鄭玄注文回改正文，妄增“而示之”三字之可能，因爲據注文改正文，本是妄校致誤的一條通例。故此處異文以存疑爲是。　　反：類推。《論語集注》：“反者，還以相證之義。”　　復：再，此處指反復絮煩講解、教誨。

【辨證】

本章体體現了孔子啓發式的教學方法。“不憤不啓，不悱不發”，旨在調動受教者學習的主動性和迫切性；“舉一”二句，提倡舉一反三，激勵受教者學習的開創性。學習的開創性更爲重要，對於缺乏此種能力的受教者，孔子恃其自覺、自立，决不越俎代庖，絲毫不漏地絮煩爲之示教，故曰“則不復也”。《論語集注》總解此章曰：“上章已言聖人誨人不倦之意，因并記此，欲學者勉於用力以爲受教之地（案，指基礎）也。”甚爲得之。

7·9 子食於有喪者之側①，未嘗飽也。

【校注】

①有喪者：家有喪事的人。

【辨證】

本章表現了孔子的同情心。《論語集解》曰：“喪者哀戚，飽食於其側，是無惻隱之心。”此章又見《禮記·檀弓》，然首句之文無“子”字及“有”字。馮椅《論語解》云：“《檀弓》記此，蓋古禮然也。是書所記禮儀多合《禮經》，當時不行而夫子舉行之，故門人以度之耳。”

7·10 子於是日哭①，則不歌②。

【校注】

①是：此。

②不歌：指當日不再歌唱。

【辨證】

《論語集解》解此章曰：“一日之中，或歌或哭，是褻於禮容。”與《禮記·曲禮上》：“哭日不歌。”相合。《論語集注》云：“哭，謂喪哭。一日之内餘哀未忘，自不能歌也。”與《禮記·檀弓》：“弔於人，是日不樂。”相合。

正平本《論語集解》將此章與前章併爲一章，下施注文，然注文僅解前章。《經典釋文》云：“舊以爲别章，今宜合前章。”

7·11 子謂顔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①，惟我與爾有是夫②！”

子路曰：“子行三軍③，則誰與④？”

子曰：“暴虎馮河⑤，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⑥。

【校注】

①“用之”二句：意謂如果自己被任用就施展抱負，自己被捨棄不用就隱身自愛。　　行：作爲，實施。

②“惟我”句：意謂只有我跟你能有這樣的志向和作爲吧。

③行：爲，此處指統帥、治理。　　三軍：古時王六軍，大國三軍，次國二軍，小國一軍，見《周禮·夏官》。

④誰與：即與誰，古漢語疑問句代詞賓語前置。“與”一般有三解：或訓“跟”（與……一起），或訓“贊同”、“認同”，或訓“用”（例證如《詩經·唐風·采苓》：“人之爲言，苟亦無與。”毛傳：無與，弗用也。《左傳·文公三年》：“君子是以知秦穆公之爲君也，舉人之周也，與人之壹也。”《管子·海王》：“我未與其本事也。”尹知章注：與，用也）。此處以上三解似均可通，然子路語緊承上文孔子語而言，“誰與”當解作“跟誰共事”爲切。

⑤暴虎馮（pínɡ）河：語出《詩經·小雅·小旻》：“不敢暴虎，不敢馮河”，毛傳：“馮，陵也，徒涉曰馮。徒搏曰暴虎。”又《鄭風·大叔于田》：“襢裼暴虎”，毛傳：“襢裼，肉袒也（即赤膊）。暴虎，空手以搏之。”案，馮河，徒身渡河，解釋無疑義，《大戴禮·曾子大孝》談到不敢以身體冒險時，亦曾提到“舟而不游”。而對《大叔于田》毛傳解“暴虎”爲“空手以搏之”以及《吕氏春秋·安死》、《淮南子·本經》高誘注解“暴虎”爲“無兵（兵器）搏虎”，則有疑義。裘錫圭認爲“暴”的本字，金文作“虣”，甲骨文從戈從虎（上下結構），或“象以手執杖搏虎”（異體），據字形並非“空手”“無兵”而搏虎。《爾雅·釋訓》、《詩經·小雅·小旻》毛傳及《論語·述而》集解引孔注把“暴虎”解釋爲“徒搏”，當是指不乘獵車徒步搏虎（見《説“玄衣朱襮”——兼釋甲骨文“虣”字》，《古文字論集》中華書局1992年8月版頁350—352）。此説可從。

⑥“必也”二句：意謂我跟他共事的，一定是臨事謹慎小心，喜好謀劃而取得成功的人。　　懼：戒懼。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處世謀事的態度，他主張謹慎、靈活，反對魯莽無謀。參見5·2，9·13，14·1，15·7，15·12等。本章還突出表現了子路好勝争强的性格，當子路聽到孔子在處世方面誇奬顔淵，引爲同道時，立刻就自己所擅長的軍事方面詢問孔子跟誰共事，本希望能得到肯定、認同，哪知卻被潑冷水，得到魯莽無謀、不屑與共云云的批評。《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子路見孔子獨美顔淵，以爲己勇，至於夫子爲三軍將，亦當唯與己俱（此句據正平本及皇疏本，邢疏本“唯”作“誰”，“俱”作“同”），故發此問。”極是。

7·12 子曰：“富而可求也①，雖執鞭之士②，吾亦爲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

【校注】

①而：如。　　可求：不僅指求之可能，更指求之合乎道義。《論語集解》引鄭玄注：“富貴不可求而得者也，當修德以得之。若於道可求者，雖執鞭之賤職，我亦爲之。”極是。

②執鞭之士：士之賤者。《周禮·秋官·條狼氏》：“條狼氏掌執鞭以趨辟（鄭玄注：趨而辟行人，若今卒辟車之爲也。孔子曰：‘富而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言士之賤也），王出入則八人夾道，公則六人，侯伯則四人，子男則二人。”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的富貴觀，他認爲謀求富貴以合乎道義爲準繩，而不在乎職位的高低。參見4·5，7·16。

7·13 子之所慎：齊①，戰，疾。

【校注】

①齊：同“齋”，即齋戒，爲祭祀之前潔身清志的整肅舉動。

【辨證】

本章記孔子所敬慎之事。《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此三者，人所不能慎，而夫子獨能慎之。”《論語注疏》云：“此一章記孔子所慎之行也。將祭，散齊（齋）七日，致齊（齋）三日，齊（齋）之爲言齊也，所以齊不齊也，故戒慎之。《左傳》曰‘皆陳曰戰’，夫兵凶戰危，不必其勝，重在其民命，固當慎之。君子敬身安體，若偶嬰疾病，則慎其藥齊以治之。此三者，凡人所不能慎，而夫子能慎之也。”

7·14 子在齊聞《韶》①，三月不知肉味②，曰：“不圖爲樂之至於斯也③。”

【校注】

①韶：舜時的樂曲名。

②三月：泛指時間較長。參見6·7“其心三月不違仁”。　　不知肉味：指忘卻肉味之美。

③圖：料想。　　斯：此，指以上在齊聞《韶》的效果。　　全句意謂不料欣賞音樂竟達到如此境界。《論語注疏》云：“斯，此也，謂此齊也。言我不意度作《韶》樂乃至於此齊也。”非是。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對《韶》的欣賞和沉醉，其所以如此，是因爲《韶》樂盡善盡美，參見3·25。

7·15 冉有曰：“夫子爲衛君乎①？”子貢曰：“諾②，吾將問之③。”

入④，曰：“伯夷、叔齊何人也⑤？”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⑥？”曰：“求仁而得仁⑦，又何怨？”

出，曰：“夫子不爲也。”

【校注】

①爲：輔助，幫助。本章末句“爲”字同解。　　衛君：指衛出公輒。衛出公爲衛靈公之孫，太子蒯聵之子。衛靈公三十九年（公元前496），太子蒯聵與衛靈公夫人南子有惡，欲殺之。靈公怒，蒯聵逃往宋國，後至晉，爲趙簡子（鞅）所庇護。靈公四十二年春，靈公欲立其少子郢爲後，郢謙辭之。同年夏，靈公卒，南子命郢爲太子即君位，郢不從，薦蒯聵之子輒，衛於是立輒爲君，是爲出公。晉國趙簡子欲讓太子蒯聵繼靈公位爲君，衛出公拒之。事見《左傳》定公十四年、哀公二年，《春秋》哀公二年、三年，亦見《史記·衛康叔世家》。案，弟子們不知孔子是否贊助衛君輒，故冉有發此問，其時約在魯哀公六年，孔子一行周遊列國，由陳回到衛國之後。

②諾：表示同意、遵命的答應聲。

③將：副詞，姑且。　　之：指代孔子。

④入：指進入孔子之室。下文“出”亦相對於孔子之室而言。

⑤伯夷、叔齊：見5·23注①。伯夷、叔齊兄弟在其父孤竹君死後，互助讓位，最後均逃出自己的國家，未即君位。此處子貢借伯夷、叔齊兄弟互相讓位的事，試探孔子對在南子操縱下與其父蒯聵争位的衛出公的態度，並由孔子肯定伯夷、叔齊，而推知孔子不助衛出公。

⑥怨：怨恨，怨悔。指對未即君位怨悔。

⑦“求仁”句：孔子認爲伯夷、叔齊成全了孝悌，而孝悌爲仁之根本（見1·2），故有此云。

【辨證】

衛出公輒在南子操縱下非法代其父蒯聵即君位，並且拒絶逃亡的蒯聵按禮繼承君位，堪稱大逆不道。對於如此不道之君，孔子按理不會支持。但孔子對在衛國推行自己的政治理想始終抱有希望（見13·7，13·9），並且已發生過企圖凴藉南子和衛靈公推行自己政治理想的權變之舉（見6·28）；因此當衛靈公死後孔子重返衛國時，會不會繼續用權變之策借助新君衛出公來推行自己的政治理想，理當是一個疑問。本章冉有向子貢提出這個疑問，實屬情理之中。但涉及與不道之君交往之事，畢竟不好向老師開口發問，依冉有之性格，更不會魯莽親爲，他只能向子貢提出疑問。子貢自告奮勇應諾去問孔子，但他又不像子路對“子見南子”强烈表示不悦那樣魯直，給老師造成難堪，而是機智地通過委婉藉問伯夷、叔齊之事，推知孔子不會輔助衛出公，達到了探問的目的，並充分顯示其既敢做敢爲又頭腦靈活的性格特點。又13·3子路設問：“衛君待子而爲政，子將奚先？”孔子明確回答：“必也正名乎！”也表明了對衛出公非法即位的不滿。

7·16 子曰：“飯疏食①，飲水，曲肱而枕之②，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③。”

【校注】

①飯：吃。　　疏食：粗糧飯。疏：正平本《論語集解》及孔安國注、《論語義疏》本作“蔬”；《經典釋文》作“疏”，注異文云：“本或作蔬。”此據底本及《經典釋文》正文。阮元《論語注疏校勘記》云：“案，《説文》無‘蔬’字，新附（徐鉉本新附字）始有之，‘蔬’乃‘疏’之俗字。”案，阮校是，《孟子·萬章上》亦有“疏食菜羹”之語。又《禮記·玉藻》：“子卯，稷食、菜羹。”鄭玄注：“忌日（甲子和乙卯，古以爲忌日）貶也。”鄭注謂因忌日降低飯食水平，故“稷食、菜羹”。所謂“稷食”即屬“疏食”之類。又，作“蔬”並非誤字，乃如阮校所云：“‘蔬’乃‘疏’之俗字。”《論語義疏》於10·9注“蔬食”亦云：“蔬食，麤食也。”

②“曲肱”句：意謂彎起胳膊枕着安歇。　　肱：上臂，此處泛指胳膊。

③“不義”二句：意謂不行道義而得到的富貴，對於我就如同天上的浮雲一樣毫無瓜葛。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安貧樂道的思想和非義不處的富貴觀，參見1·15“貧而樂”，4·5，6·11，7·12。

7·17 子曰：“加我數年①，五十以學《易》②，可以無大過矣。”

【校注】

①“加我”句：意謂添我幾年壽數。據此句及下句，知孔子講此話時年齡距五十歲尚有數年。《論語注疏》云：“此章孔子言其學《易》年也。加我數年，方至五十，謂四十七時也。”理解正確，然謂限於“四十七時”，則失之拘泥。

②易：指《周易》。“五十以學《易》”，與“知天命”有關，故下句云“可以無大過矣”，參見2·4“五十而知天命”。《論語集解》云：“《易》：‘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年五十而知天命，以知命之年讀至命之書，故可以無大過矣。”甚得其旨。

【辨證】

本章“易”字有異文，《經典釋文》標出“學易”二字，云：“如字。《魯》（案，指《魯論語》）讀‘易’爲‘亦’，今從《古》（案，指《古文論語》）。”案，《經典釋文》所録，爲鄭玄注。可知作“易”爲《古文論語》。今文經《魯論語》“易”作“亦”，連下讀，作“五十以學，亦可以無大過矣”。案，以古文爲是，理由如下：第一，“五十以學”，不符合孔子實際情況，孔子明云“吾十有五而志於學”（2·4）。第二，《易》講天道，幽深難明，非有相當的人生經驗積累，不敢涉獵，故孔子認爲年届五十，有了豐富的閲歷，才有資格學《易》。又子貢曾説：“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5·13）可見連孔子較親密的弟子，“十哲”中的子貢，都未聽到孔子講“天道”，這説明孔子並未把關涉“天道”的《周易》作爲教學内容，這不是因爲孔子不信“天道”，而是因爲“天道”難明，不便對年輕小子言説罷了。正如朱熹所説：“此書（指《易》）自是難看，須經歷世故多，識盡人情物理，方得看入。”（《朱子語類》第七册，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2813頁）第三，本章説學《易》而無大過，而無大過正與知天命有關，孔子説“五十而知天命”（2·4），恰與“五十以學《易》”相印證。又，《馬王堆漢墓帛書》關於《易》的《要篇》有“夫子老而好《易》”的話（見《儒藏》精華編第281册，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287頁），“老”與“五十”亦相當。至於《魯論語》何以作“亦”，竊疑有妄改之嫌，因爲今文家有一個普遍的觀點，即認爲六經皆孔子所作，《易》也不例外，既然如此，就不能稱孔子“學《易》”，否則竟然學自作之書，豈不荒唐！所以妄改其字，以自圓其説。

此外，“加”字也有異文。《史記·孔子世家》：“孔子晚而喜《易》，……讀《易》，韋編三絶。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則據本章敷衍而成，然“加”作“假”。假，借也。與“加”義近，而非通假關係。《史記》爲他校材料，不足爲據。至於朱熹《論語集注》，注本章引他説云：“劉聘君見元城劉忠定公自言：嘗讀他《論》，‘加’作‘假’，‘五十’作‘卒’。蓋‘加’、‘假’聲相近而誤讀，‘卒’與‘五十’字相似而誤分也。”亦不足爲據。朱熹亦不信其説，云：“愚案，此章之言，《史記》作‘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加’正作‘假’，而無‘五十’字，蓋是時孔子年已幾七十矣，‘五十’字誤無疑。”朱熹認爲《史記》原無“五十”字是對的，但謂“是時孔子年已幾七十”，懷疑本章“五十”字誤，則非。

7·18 子所雅言①，《詩》、《書》、執禮，皆雅言也②。

【校注】

①雅言：指通行的標準語，與俗語相對。《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雅言，正言也。”

②“詩書”二句：意謂誦《詩經》、讀《尚書》、主持禮儀，皆使用雅言。《論語集解》引鄭玄注：“讀先王典法，必正言其音，然後義全，故不可有所諱。禮不誦，故言執也。”

【辨證】

本章記孔子在閲讀經典、主持禮儀等場合堅持使用雅言，以示莊重。言外之意，平常時可以説俗語。

7·19 葉公問孔子於子路①，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②‘其爲人也③，發憤忘食④，樂以忘憂⑤，不知老之將至’云爾⑥。”

【校注】

①葉（shè）：楚國地名，今河南葉縣南三十里古葉城即其地。　　葉公：楚國大夫沈諸梁，字子高，爲楚國司馬沈尹戌之子，其采地爲葉，僭稱公。《左傳》定公五年，哀公四年、十六年、十七年、十九年記有他的事蹟。

②奚：何。

③爲人：做人。

④發憤：勤奮。指努力學習。

⑤以：而。

⑥不知：謂不覺，忘卻，不理會。　　云爾：如此而已。

【辨證】

本章記葉公向子路問孔子是怎樣的一個人，子路不回答，是一時被問得愣住了，不知從何説起，正如《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不對者，未知所以答。”可以推測，當時子路心理十分複雜，或不敢妄評，或難以概言，或有其他可能。而當孔子得知後，卻教給子路一個極爲簡單、明確的答案，即自己不過是一個勤奮好學以致達到忘我（忘食、忘憂、甚至忘死）境界的人而已。此不是孔子一時謙恭之言，他一貫對自己如此評價，只是除了“學而不厭”之外，還有相關的“誨人不倦”，參見5·28，7·2，7·3，7·34。孔子弟子對孔子好學和誨人的態度也佩服之至，如公西華説：“正唯弟子不能學也。”（7·34）。

7·20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①，敏以求之者也②。”

【校注】

①好古：參見7·1“信而好古”，7·28。

②敏：勤勉。

【辨證】

孔子認爲生而知之者是智力最上等的人，學而知之者是智力次一等的人，困而不學者是智力最下等的人，參見16·9。再參以本章，可知孔子認爲自己是中等之材。

7·21 子不語怪①、力②、亂③、神④。

【校注】

①語：談論。　　怪：怪異。

②力：强力。

③亂：暴亂。

④神：鬼神。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崇尚道德和實質，鄙棄暴力和虚妄的思想。參見8·2“勇而無禮則亂”，14·5“羿善射，奡盪舟，俱不得其死然”，14·33“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17·23反對“尚勇”：“君子有勇而無義爲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爲盜”，17·24“惡勇而無禮者”、“惡不孫以爲勇者”。至於鬼神，孔子也是敬而遠之，既諱言其神秘之處，又反對淫祀、濫祭。參見2·24“非其鬼而祭之，諂也”，6·22“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11·12“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

7·22 子曰：“三人行，必得我師焉①，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②。”

【校注】

①此句異文較爲複雜：邢疏阮校本“得”作“有”；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本全句作“我三人行必得我師焉”。

②“擇其”二句：參見4·17“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内自省也”。

【辨證】

首句異文，按版本分屬於三個系統：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本系統；《論語注疏》阮校本系統；《論語注疏》蜀刻本（即本書底本）。《論語注疏》蜀刻本無首字“我”，與《論語注疏》阮校本同，而“有”作“得”，又與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本同，故介乎前兩個系統之間，受了兩方面的影響，也算一個系統。以上三個系統的版本，均淵源有自，且肇始久遠，如《經典釋文》校異文曰：“我三人行 一本無我字，必得我師焉 本或作必有”，保存了前兩個系統的面貌。又如《漢書·賈山傳》及《漢書·武帝紀》師古注引《論語》，作“三人行必有我師焉”，與阮校本系統相同。《史記·孔子世家》引作“三人行必得我師”，與蜀刻本同。究竟孰爲《論語》原貌，頗難確考。惠棟有一種看法，其《九經古義》卷十六説：“‘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唐石經及《釋文》皆云‘我三人行必得我師焉’，何晏注云：‘言我三人行，本無賢愚’，依注當有‘我’字。江熙注《穀梁》亦云‘我三人行必有我師’。顧炎武《金石文字記》載唐石經云：“‘三人行’，‘三’上多一‘我’字；‘必有我師焉’，‘有’誤爲‘得’。蓋習於俗而忽不考耳。《釋文》云：我三人行，一本無我字；‘必得’本亦作‘必有’。”惠棟認爲“三人行必有我師焉”爲原貌。日人竹添光鴻《論語會箋》同，並申之曰：“《石經》及《釋文》皆云：‘我三人行必得我師焉’，此非也。‘三人行’云者，渾括人己而公言之者也，若增一我字，即成四人，而非三人矣。”其實未必然。“我三人行必得我師焉”，句首之“我”字，似爲費辭，且有涉注文而妄增之嫌（案《集解》云：‘言我三人行，本無賢愚，擇善從之，不善改之，故無常師也。’），然“我三人”猶云“我們三人”，此類的結構形式（人稱代詞＋〔數詞＋人〕），相當久遠，如《尚書注疏》卷七《湯誥》“予一人有罪”，同上書卷十四《洛誥》“我二人共貞”，同上書卷十五《君奭》“襄我二人”，同上書卷十二《微子之命》“毗予一人”（孔傳：輔我一人），同上書卷十三《康誥》“我惟有及，則予一人”（孔傳：我惟有及于古，則我一人），同上書卷十五《多士》“予一人惟聽用德”，同上書卷十六《蔡仲之命》“改厥度，則予一人汝嘉”（孔傳：易其常度，必斷之以義，則我一人善汝矣），同上書卷十七《周官》“寅亮天地，弼予一人”（孔傳：敬信天地之教，以輔我一人之治），同上書卷十八《畢命》“予一人以甯”（孔傳：我天子用安矣），同上書卷十八《冏命》“惟予一人，無良，實賴左右”（孔傳：惟我一人，無善，實恃左右），同上書卷十九《文侯之命》“有績予一人”（孔傳：能有成功則我一人）。《儀禮注疏》卷十《覲禮》“予一人將受之”、“予一人嘉之”。《左傳》襄公二十八年“我一人之爲”。《禮記注疏》卷五十《仲尼燕居》“子曰：居，女（汝）三人者”。漢焦延壽《焦氏易林》卷四“周公萬年，佑我三人，壽以高遠”，等等。鑒於以上情況，本章異文的三種類型，難以遽定是非，當並存備參。

7·23 子曰：“天生德於予①，桓魋其如予何②？”

【校注】

①“天生”句：意謂上天把道德降生在我身上。道德，指周代的道德傳統。參見8·20“周之德，其謂至德也已矣”。此句孔子以周代的道德化身自居，與9·5中以周代的文化代表自居一樣。每當危急之時，孔子總是以替天行道的勇者面目出現，這種情況也可與9·5互參。

②“桓魋（tuí）”句：意謂桓魋這個人又能把我怎麽樣。　　桓魋：宋國的司馬向魋，因爲是宋桓公的後代，故又叫桓魋。事見《左傳》定公十年、哀公十三年。　　如予何：即奈我何，對我怎麽樣，或拿我怎麽樣。孔子與桓魋事，詳見【辨證】。

【辨證】

關於本章背景，《史記·孔子世家》記云：“孔子去曹適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拔其樹。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可以參考。

7·24 子曰：“二三子以我爲隱乎①？吾無隱乎爾②。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③。”

【校注】

①“二三子”句：意謂諸位弟子以爲我有所隱瞞吧。《論語義疏》本“隱”下有“子”字。

②隱乎爾：隱瞞於你們。

③“吾無”二句：意謂我没有任何行爲不向諸位弟子公開的，這正是我孔丘的特點。《論語義疏》本“行”上有“所”字。

【辨證】

弟子們每每懷疑孔子在教學上有所隱瞞，孔門之外的陳亢也有此疑，參見16·13。其實這是一種誤會，孔子重身教，輕言教，即使言教，也往往引而不發（參見7·8），因此使弟子或他人産生此疑。

7·25 子以四教①：文，行，忠，信②。

【校注】

①以四教：用四方面進行教育。

②文，行，忠，信：文指文化技藝，行主要指品行修養、禮義實踐，忠指忠誠，信指信實。

【辨證】

四教中，行、忠、信屬於德，佔據其三；文屬於才，僅佔其一。説明孔子總是把德育放在重要地位，把智育放在次要地位。參見1·6，7·6。

7·26 子曰：“聖人①，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②，斯可矣。”

子曰：“善人③，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恒者④，斯可矣。亡而爲有⑤，虚而爲盈，約而爲泰⑥，難乎有恒矣。”

【校注】

①聖人：指“博施於民而能濟衆”的人，參見6·30，7·34。

②君子：指有仁德之人。案，在6·30及7·34中孔子把“聖”與“仁”的區别説得非常明确。

③善人：相當於君子或仁人，參見11·19，13·11，13·29，20·1。

④有恒者：指有恒心向善之人。

⑤亡：無。　　全句意謂無有卻裝作富有。

⑥約：困約，或拘謹。　　泰：侈泰，或坦然。

【辨證】

本章孔子談了不同品格的四種人：最高者爲聖人，即6·30所説能“博施於民而能濟衆”的人，做這樣的人連堯舜都感到爲難。次一等者爲善人，亦即君子或仁人，即6·30所説“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的“仁者”；仁也是很高的標準，孔子不輕以仁許人，《論語》中不乏其例。再次一等是有恒心修養仁德、做善人的人，孔子認爲自己即屬於此類，如7·34所説“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爲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至於世俗之人慣於弄虚作假，巧言令色，“難乎（於）有恒”，屬於毫無希望、最下等的人。

7·27 子釣而不綱①，弋不射宿②。

【校注】

①釣：用一竿一鈎釣魚。《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釣者，一竿釣也。”《詩經·小雅·采緑》：“之子于釣，言綸之繩。”“綸之繩”即指繫釣鈎的生絲細繩。　　綱：大繩。此處指用横貫水流、依次排列拴着衆多繫有生絲細繩釣鈎的綱以取魚的方法。如《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綱者，爲大綱，以横絶流，以繳（即生絲細繩）繫釣（即釣鈎）羅屬綱者。”又《太平御覽》八百三十四引注云：“綱，謂爲大索横流屬釣。”（案，前人認爲是鄭玄注）全句意謂孔子只用單鈎釣魚，而决不用帶有衆多釣鈎的綱取魚。

②弋（yì）：用生絲細繩繫矢而射叫弋。　　宿：住宿。此處指歸巢過夜的鳥。　　宿鳥不動易射，故云“弋不射宿”。

【辨證】

《孟子·盡心上》云：“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本章反映了孔子的愛惜衆物的美德。這種美德表現爲遵守古代對自然界衆物取用有節的社會公約（亦即禮），如《大戴禮記·曾子大孝》：“草木以時伐焉，禽獸以時殺焉。夫子曰：‘伐一木，殺一獸，不以其時，非孝也。”賈誼《新書·禮》：“不合圍，不掩群，不射宿，不涸澤。豺不祭獸，不田獵；獺不祭魚，不設網罟。……取之有時，用之有節，則物蕃多。”《禮記·王制》也有不少類似記載。此爲我國古代重視生態環保、愛惜自然資源的優良傳統。

又，關於“綱”字有異説。《論語集注》：“綱，以大繩屬網，絶流而漁者也。”此説與孔安國、鄭玄異者，在於以大繩掛網，而不是以大繩掛衆多的鈎。王引之《經義述聞·通説·形譌》：“‘綱’乃‘網’之譌，謂不用網罟也。”劉寶楠《論語正義》謂王引之“此不解綱制，欲改經字也。《釋文》‘綱音剛，鄭本同。’綱字本可不音，陸氏之意，亦恐人誤作‘網’矣。”案，劉説是，不僅有其所舉《經典釋文》注音根據，更有孔安國、鄭玄舊注爲證。蓋《論語集注》改鈎爲網，亦“不解綱制”。

7·28 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①，我無是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②，知之次也③。”

【校注】

①作：創作。　　全句意謂大概有不知其然而盲目創作的吧。《論語集解》引包咸注曰：“時人有穿鑿妄作篇籍者，故云然。”甚是。

②“多聞”二句：即“述而不作”（7·1），“敏以求之”（7·20）之意。

③知之次：“知之”的第二等人，亦即“學而知之者”。參見16·9“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如此者，次於天生知之。”甚是。

【辨證】

本章孔子反對無知妄作，認爲自己不存在無知妄作的情況。但就知而言，又認爲自己不是生而知之的最上一等人，而不過是“多聞”、“多見”、“學而知之”的次一等人。從而表現出扎實的學風和實事求是的態度。

7·29 互鄉難與言①，童子見②，門人惑。子曰：“與其進也③，不與其退也，唯何甚④？人潔己以進⑤，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⑥。”

【校注】

①互鄉：地名，不詳所在。此處指互鄉人。　　難與言：難於跟他們講話。據下文，互鄉人保守愚昧，毛病較多，故云。

②見：指被接見。　　全句意謂互鄉一童子被孔子接見。

③與：贊同，肯定。　　進：進步，進取。

④唯：語首助詞。　　甚：過分。　　全句意謂這有甚麽過分。

⑤潔己：嚴於律己，潔身自愛。

⑥保：守，拘守，拘泥。　　往：以前。　　全句意謂不要拘泥於人家有污點的過去。

【辨證】

本章説明孔子着眼於全面，着眼於發展，善於辯證地看待人，從積極方面鼓勵人。

7·30 子曰：“仁遠乎哉①？我欲仁，斯仁至矣②。”

【校注】

①“仁遠”句：意謂仁離我們很遠嗎。

②“我欲”二句：意謂我想爲仁，則仁就會到來。參見12·1“爲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辨證】

本章孔子勉勵人修養仁德。他認爲仁德離每個人並不遠，得到仁德關鍵在於要有修養仁德的主觀願望；只要抱有主觀願望，没有“力不足者”。參見4·6，6·12，9·31。

7·31 陳司敗問①：“昭公知禮乎②？”孔子曰：“知禮。”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③，曰：“吾聞君子不黨④，君子亦黨乎？君取於吴⑤，爲同姓⑥，謂之吴孟子⑦。君而知禮，孰不知禮？”巫馬期以告⑧。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⑨。”

【校注】

①陳司敗：一説姓陳名司敗，齊國大夫，見《經典釋文》引鄭玄注。一説司敗爲官名，陳國大夫，見《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注。《論語注疏》從孔説，進而考證曰：“文十一年《左傳》云：楚子西曰：‘臣歸死於司敗也。’杜注云：‘陳、楚名司寇爲司敗也。’《傳》言‘歸死於司敗’，知司敗主刑之官，司寇是也。此云陳司敗，楚子西亦云司敗，知陳、楚同此名也。”可存異。

②公：魯昭公，名裯，襄公庶子，昭是謚號。

③“孔子”二句：意謂孔子退下以後，陳司敗向巫馬期作揖，請他前行到自己跟前。　　巫馬期：孔子弟子，姓巫馬，名施，字子期。

④黨：偏私。《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相助匿非曰黨。”

⑤君：指魯昭公。　　取：同“娶”。　　吴：吴國。

⑥爲同姓：魯爲周公之後，吴爲太伯之後，皆姬姓。《禮記·曲禮上》：“取妻不取同姓。”《國語·晉語四》：“同姓不婚，惡不殖（繁殖）也。”故娶同姓爲非禮。

⑦吴孟子：當時國君夫人的稱號，一般是生長之國的國名加上本姓，魯昭公娶於吴，其夫人的名字應是吴姬。但是“同姓不婚”，昭公娶於吴違背了禮，因此諱稱其夫人爲吴孟子。

⑧“巫馬期”句：意謂巫馬期把陳司敗的話告知孔子。

⑨“丘也”三句：意謂我孔丘算是有幸，一旦有了過錯，人家一定會知道。

【辨證】

本章陳司敗明知魯昭公娶同姓爲非禮，但不明言，只是籠統問魯昭公是否知禮。孔子明知其意，但根據“《春秋》爲尊者諱，爲親者諱，爲賢者諱”（《公羊傳》閔公元年）的原則，妄答爲“知禮”。陳司敗礙於禮道，不當面舉魯昭公娶同姓實例以駁孔子，而是向巫馬期吐露實情，並懷疑孔子偏私。當巫馬期把陳司敗的話原原本本告知孔子後，孔子則以别人知其過爲有幸。如《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以司敗之言告也。諱國惡，禮也。聖人道弘，故受以爲過。”如《論語集注》曰：“孔子不可自謂諱君之惡，又不可以娶同姓爲知禮，故受以爲過而不辭。”又，巫馬期之所以要把陳司敗的話明告孔子，孔子之所以聞過而喜，這是因爲孔門有一個共識：君子於其過不加文飾，故人能知之，而小人則相反，參見19·8，19·21。

7·32 子與人歌而善①，必使反之②，而後和之。

【校注】

①而：連詞，表假設，猶如果。　　全句意謂孔子與别人一起唱歌如果唱得好。

②反：重複。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對美好歌唱的樂此不疲，如《論語集解》所云：“樂其善，故使重歌而後自和之。”

7·33 子曰：“文莫①，吾猶人也。躬行君子②，則吾未之有得③。”

【校注】

①文莫：爲聯綿字，古音與“黽勉”相近，義爲努力。此據劉台拱《論語駢枝》“子曰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條：“楊慎《丹鉛録》引晉樂肇《論語駁》曰：‘燕、齊謂勉强爲文莫。’（見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丹鉛總録》卷十五《字學類》）又《方言》曰：‘侔莫，强也。北燕之外郊凡勞而相勉若言努力者，謂之侔莫。’案《説文》：‘忞，强也。慔，勉也。’忞讀若旻，‘文莫’即‘忞慔’，假借字也。《廣雅》亦云：‘文，勉也。’黽勉、密勿、蠠没、文莫皆一聲之轉。”“文莫”連同下句，意謂論努力我如同别人。“文莫”有另解，見【辯證】。

②躬行：身體力行，自身修行。

③未之有得：即未有得之。　　之：代詞，指“躬行君子”，作“得”字賓語。在否定句中代詞賓語前置。　　以上二句意謂按君子目標身體力行，則我還未有所得。如《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身爲君子，己未能也。”此實爲孔子在道德修養方面的自謙之辭，參見下章。

【辨證】

準確理解本章，關鍵在於對“文莫”的準確解釋。關於“文莫”，有異解，優長者已如注①所取。另一解，把“文”解作文化知識、文辭（《論語集解》、《論語集注》），把“莫”解作否定詞（《論語集解》）或疑詞（《論語集注》），則“莫”字連下文，不點斷。如《論語集解》云：“莫，無也。文無者，猶俗言文不也。文不吾猶人者，言凡文皆不勝於人也。”《論語集注》云：“莫，疑辭。猶人言不能過人而尚可以及人。”皆理解爲在文化、文辭方面與别人差不多。以上二説的共同點是把“文”與“躬行君子”（道德修養）並提，似不無道理，且有《論語》内證，如1·6把“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衆而親仁”（所謂“躬行君子”）與“行有餘力，則以學文”並提；7·6把“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所謂“躬行君子”）與“遊於藝”（所謂“文”）並提。姑存以備參。

7·34 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①？抑爲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②。”公西華曰③：“正唯弟子不能學也④。”

【校注】

①“若聖”二句：意謂至於聖和仁，那我豈敢當。　　若：連詞，至於。則：連詞，猶“那”，表示順着上文的語意，申説其結果。關於“聖”與“仁”的内涵及差别，參見6·30，7·26。

②“抑爲”三句：參見7·2。　　抑：連詞，抑或，還是。　　爲之：做之，指學習之，實踐之。“之”指代“聖”與“仁”。　　則：副詞，只，僅。　　云爾：如此而已。　　已矣：語氣詞連用，表示加强。

③公西華：見5·8注⑦。

④“正唯”句：意謂這正是我們弟子所不能學到的。　　唯：語助詞。

【辨證】

本章孔子自認爲對於“聖”與“仁”甚不敢當，只能説是把“聖”與“仁”當作目標“爲之不厭，誨人不倦”還差不多。其立志之高，並爲之努力不懈，使弟子們感到難以企及。又，本章中的“抑”字，《定州漢墓竹簡論語》作“印”，原校云：“‘印’，今本作‘抑’。《説文》云：‘抑從反印’，作‘印’誤。”（河北省文物研究所整理小組整理，文物出版社1997年版，第38頁）案，謂“作‘印’誤”，非。從語音看，抑、印音近可通（印，古音影母真部；抑，古音影母質部；雙聲，陽入對轉）。裘錫圭在《關於殷墟卜辭的命辭是否問句的考察》一文中認爲，羅振玉把甲骨文“印”字釋作《説文》認爲“從反‘印’”的“抑”字古體，並指出“印”“抑”古本一字（增訂本《殷墟書契考釋》中54—55頁），是正確的（見《古文字論集》，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252頁）。案，甲骨文“印”字，從爪（手），從人（跪形），當爲會意字，用手控制、壓抑人之義。可見“印”實爲“抑”之本字，原校判斷爲誤字，是非顛倒，甚爲不當。

7·35 子疾病①，子路請禱。子曰：“有諸②？”子路對曰：“有之。《誄》曰③：‘禱爾于上下神祇④。’”子曰：“丘之禱久矣⑤。”

【校注】

①子疾病：《經典釋文》據鄭玄注本，作“子疾”，云：“一本云‘子疾病’，皇本同。鄭本無‘病’字。案，《集解》於《子罕篇》始釋‘病’，則此有‘病’字非。”案，無“病”字當爲原貌。《説文解字》：“疾，病也。”“病，疾加也。”籠統講二字意義無别。而《論語》中此處之“疾”及8·3、8·4“曾子有疾”之“疾”，均指病重而言。

②有諸：有之乎。　　諸：義同“之乎”，爲二字合音兼義詞。《論語集解》引周生烈曰：“言有此禱請於鬼神之事乎？”

③誄：祈禱文。《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誄，禱篇名也。”《説文解字·言部》“讄”字下引此文作“讄”。讄，爲生者祈禱之文。誄，爲死者哀悼之文。此种區别不嚴格，“讄”亦可作“誄”。

④爾：你。　　神祇（qí）：泛指神靈。祇，本指地神。

⑤“丘之”句：意謂我孔丘的祈禱已經很久了。《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孔子素行合於神明，故曰某之禱久矣。”

【辨證】

孔子相信天命，認爲命由天定，對祈禱神靈護佑歷來有所懷疑。參見3·13“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7·36 子曰：“奢則不孫①，儉則固②。與其不孫也，寧固③。”

【校注】

①奢：奢侈。　　孫：同“遜”。

②固：固陋。

③寧：寧可。

【辨證】

孔子認爲奢侈的後果是不遜，儉約的後果是固陋，皆爲缺陷，不合中庸。如果在缺陷的兩方面選擇，固陋强於不遜。此爲從實際出發，退而求其次的優選法。又，本章孔子的話，或針對當時禮儀徒具形式，並且追求鋪張奢侈的社會亂象而發。參見3·4“禮，與其奢也，寧儉。”

7·37 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①。”

【校注】

①“君子”二句：意謂君子心懷總是平坦寬廣，小人心懷永遠憂懼不安。《論語集解》引鄭玄曰：“坦蕩蕩，寬廣貌。長戚戚，多憂懼貌。”《論語集注》：“坦，平也。蕩蕩，寬廣貌。”

【辨證】

君子心懷平坦寬闊，小人心懷狹窄憂戚，其根本原因在於“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4·16）。又可參見4·12“放於利而行，多怨。”除此之外，“君子不憂不懼”還在於“内省不疚”（12·4）。

7·38 子温而厲①，威而不猛，恭而安②。

【校注】

①子温而厲：《經典釋文》：“一本作‘子曰’，‘厲’作‘例’，皇本作‘君子’。案，此章説孔子德行，依此文爲是也。”

②恭而安：肅敬而安詳。案，恭易勞煩，恭易拘謹，恭易卑謙，故此處强調“恭而安”。參見1·13“恭近於禮，遠恥辱也。”5·25“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8·2“恭而無禮則勞”，12·5“與人恭而有禮”。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在由心態所决定的儀態方面堅持中庸之道，調節“温”與“厲”、“威”與“不猛”、“恭”與“安”等兩端，取得平衡、適度的最佳狀態。

泰伯第八

【解題】

本篇包括二十一章，論古聖賢的内容較爲突出，從中可以看出孔子的政治理想。另外，記載曾參言行的内容較多，曾參在孔子的弟子中，是比較注重道德修養的一個人。

8·1 子曰：“泰伯①，其可謂至德也已矣②。三以天下讓③，民無得而稱焉④。”

【校注】

①泰伯：亦作“太伯”，周朝祖先古公亶父（周太王）的長子。他的兩個弟弟依次爲仲雍和季歷。季歷的兒子爲姬昌。傳説古公亶父想把君位通過賢子季歷傳給有聖瑞的姬昌。古公亶父得了重病，泰伯爲實現父親的意願，便偕同仲雍出走到荆蠻之地，自號勾吴，被立爲吴太伯，成爲吴國的始祖。古公亶父死後，季歷立爲君，後傳位給姬昌，即周文王。詳見《史記·周本紀》及《吴太伯世家》。

②至德：至高無上的道德。《論語集注》曰：“至德，謂德之至極無以復加者也。”甚是。孔子還曾以“至德”稱周，如8·20“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

③“三以”句：意謂泰伯曾經三次把自己當繼承的君位讓於季歷。　　天下：指治天下的君位。關於三讓，前人衆説紛紜，劉寶楠《論語正義》引鄭玄注曰：“太王疾，泰伯因適吴越採藥，太王殁而不返，季歷爲喪主，一讓也。季歷赴之，不來奔喪，二讓也。免喪之後，遂斷髮文身，三讓也。”其他《韓詩外傳》及《論衡·四諱》亦皆有説。案，此處“三”或泛指多數，似不必枉考史實以凑其數。

④“民無”句：意謂民衆不知怎樣來稱讚他好了。　　無得：同“無能”，無法之義。此句與8·19“民無能名焉”同義。《論語集解》曰“其讓隱，故無得而稱言之者。”《論語集注》從之，謂“無得而稱，其遜隱微，無迹可見也。”劉寶楠《論語正義》亦云：“三讓之美，皆隱蔽不著，故人無得而稱焉。”均非。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在宗法制度的大前提下，關於君位繼承禮讓、讓賢的政治思想，可見他並不死守嫡長子繼承的規定。

8·2 子曰：“恭而無禮則勞①，慎而無禮則葸②，勇而無禮則亂③，直而無禮則絞④。君子篤於親⑤，則民興於仁；故舊不遺⑥，則民不偷⑦。”

【校注】

①恭而無禮：指一味恭敬而不用禮加以規範，即“足恭”之意，足恭是可恥的（見5·25），而“恭近於禮，遠恥辱也”（1·13）。　　勞：憂煩不安。

②慎而無禮：指一味謹慎而不用禮加以規範，亦即過分小心之意，如“季文子三思而後行”（5·20）就是其例。　　葸（xǐ）：畏懼。

③勇而無禮：指一味勇敢而不用禮加以規範，亦即魯莽之勇。如子路的行爲多有此弊，常常受到孔子的批評。

④直而無禮：指一味直率而不用禮加以規範，亦即所謂憨直、愚直。如“其父攘羊，而子證之”（13·18）就是其例。

⑤“君子”句：意謂君子厚待自己的親族，參見1·13“因不失其親”，18·10“君子不施（弛）其親”。

⑥“故舊”句：意謂君子不遺棄故舊。參見18·10“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　　故舊：舊交，老友。　　遺：棄。

⑦偷：薄。此處指情意淡薄。　　以上四句，“親”指同姓而言，“故舊”指外姓而言，《左傳》宣公十二年有“内姓選於親，外姓選於舊”的話。

【辨證】

本章前四句反映了孔子把禮作爲道德準則的重要思想。他認爲恭、慎、勇、直都屬於好的品質，但必須“約之以禮”（12·15），否則就會“過猶不及”（11·16），走向反面，違背中庸之道；或者“質勝文則野”，成不了“文質彬彬”的君子（6·18）。參見14·12。

本章後四句反映了孔子對待親族、故舊的態度，與前四句内容、語意似不連貫，故有人認爲當分爲另一章，如《論語集注》云：“吴氏曰：‘“君子”以下當自爲一章，乃曾子之言也。’（案，引語當出吴棫《論語續解》，此書已佚，見《文獻通考》、《遂初堂書目》、《直齋書録解題》著録）愚按，此一節與上文不相蒙，而與首篇‘慎終追遠’之意相類，吴説近是。”然吴棫認爲此四句是曾子之語，尚難確信。

8·3 曾子有疾①，召門弟子曰：“啓予足②！啓予手！《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③。’而今而後④，吾知免夫⑤！小子！”

【校注】

①曾子：曾參，詳見1·4注①。　　疾：重病。

②啓：有二説三解，一説解釋爲開，又有指開衾與指展平手足之異；另一説“啓”爲“”之借字，《説文》：“，視也。”《廣雅·釋詁》同。王念孫《廣雅疏證》引《論語》此文，謂“啓”與“”同。以後一説爲爲長。則“啓予”二句意謂看看我的足完好無損，看看我的手完好無損。

③所引《詩》，出《詩經·小雅·小旻》，意謂心中憂懼，戰戰兢兢，如同面臨深淵，脚踩薄冰一樣。

④而今而後：如今以後，從今以後。

⑤免：避免，免於。　　夫：代詞。　　此處表示近指，即指上述戰戰兢兢爲損傷身體而擔驚受怕。

【辨證】

本章表現了曾參的孝。曾參素以孝著稱，而保全身體爲孝的重要内容，《孝經》説：“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毁傷。”《大戴禮·曾子大孝》載：“樂正子春下堂而傷其足，傷瘳，數月不出，猶有憂色。門弟子問曰：‘夫子傷足瘳矣，數月不出，猶有憂色，何也？’樂正子春曰：‘善如爾之問也。吾聞之曾子，曾子聞諸夫子，曰：‘天之所生，地之所養，人爲大矣。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可謂孝矣；不虧其體，可謂全矣。’故君子頃步之不敢忘也。今予忘夫孝之道矣，予是以有憂色也。”身處亂世，能保全身體尤爲不易，參見5·2“邦無道，免於刑戮”。

8·4 曾子有疾，孟敬子問之①。曾子言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貴乎道者三②：動容貌，斯遠暴慢矣③；正顔色④，斯近信矣；出辭氣，斯遠鄙倍矣⑤。籩豆之事，則有司存⑥。”

【校注】

①孟敬子：魯國大夫仲孫捷。　　問：探問，慰問。

②“君子”句：意謂君子注重禮道之處有三方面。　　道：指禮道。《論語集解》引鄭玄曰：“此道謂禮也。”甚是。

③“動容”二句：意謂整肅容貌，就會遠離粗暴和怠慢。　　動：作，此處指整肅。

④正：端莊。　　顔色：臉色，態度。

⑤“出辭”二句：意謂高雅其言辭語調，就會遠離粗俗和乖戾。　　出：超特，高尚。　　鄙：粗俗，淺陋。　　倍：同“背”，乖戾。

⑥“籩豆”二句：意謂至於擺設祭器之類的禮儀瑣事，則有主管人員操持。　　籩（biān）豆：分别爲兩種禮器。籩，竹器，高脚，上部爲寬闊碗形容器，祭祀時用來盛果實類食品。豆，形狀像籩一樣的器皿，木製，有蓋，用來盛有汁食物。籩豆之事，指禮儀的細微末節事宜。　　有司：主管事務的官吏。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

【辨證】

本章中曾參的話，前四句用比喻表達了謙辭，意謂自己原本人微言輕，時至臨死也許能説出有點份量的善言。於是接着道出下面鄭重告誡的話，希望孟敬子對於禮儀應注重容態儀表等大的方面，而不要拘泥於煩瑣小事。《論語集解》引包咸曰：“欲戒敬子，言我將死，言善可用。”《論語集注》曰：“言，自言也。鳥畏死，故嗚哀。人窮反本，故言善。此曾子之謙辭，欲敬子知其所言之善而識之也。”甚是。然包咸又於“籩豆”二句後注曰：“敬子忽大務小，故又戒之以此也。”則非。“籩豆”二句，並非“又戒”，而是與“君子所貴乎道者三”云云比較輕重之辭，實爲一事，密不可分。

8·5 曾子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①；有若無，實若虚，犯而不校②。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③。”

【校注】

①“以能”二句：意謂以能者的身份向低能的人請教，以博學多能者的身份向孤陋寡聞的人請教。即孔子所説的“不恥下問”（5·15）。

②犯：指被冒犯或侵犯。　　校（jiào）：計較。

③吾友：《論語集解》引馬融曰：“友謂顔淵。”《論語集注》同。　　從事於斯：致力於此。“斯”指上述之語。參見12·1及12·2“請事斯語”。

【辨證】

本章曾子所稱讚的具有謙虚美德的人，與7·26中孔子所批評的“亡而爲有，虚而爲盈，約而爲泰，難乎有恒”的人恰成鮮明對照。

8·6 曾子曰：“可以託六尺之孤①，可以寄百里之命②，臨大節而不可奪也③，君子人與？君子人也④。”

【校注】

①託六尺之孤：把幼年遺孤託付給他。指受前君之命輔佐幼主。六尺之孤，指幼年孤兒。古時尺小，以身高七尺爲成年，六尺指十五歲之下。

②寄百里之命：把國君的政令託他代管。　　百里之命，指國君的政令。百里：方圓百里之地，指諸侯國。《論語集解》：“寄命，攝君之政令也。”

③大節：關係存亡安危的大事。《論語集解》：“大節者，安國家，定社稷也。”　　奪：由於强力而動摇、改變。

④“君子”二句：意謂這算是君子一類的人嗎？無疑是君子一類的人。《論語集注》：“與，疑辭。也，决辭。設爲問答，所以深著其必然也。”

【辨證】

本章爲曾參論君子。與孔子論君子相較，標準不同。孔子把君子與仁人等同，參見6·30【辨證】。孔子不輕以“仁”許人，參見5·5，5·8，5·19，14·1。像本章曾參所提到的“君子人”的具體表現，孔子也不會輕以“仁”許之。

8·7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①，任重而道遠。仁以爲己任②，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校注】

①弘毅：志向遠大，意志堅毅。《論語集解》引包咸曰：“弘，大也。毅，强而能决斷也。”又章炳麟《廣論語駢枝》云：“《説文》：‘弘，弓聲也。’後人借‘强’爲之，用爲‘彊’義。‘弘’字即今之‘强’字也。《説文》：‘毅，有决也。’任重須彊，不彊則力絀；致遠須决，不决則志渝。”亦通。

②“仁以”句：意謂把仁作爲己任。

【辨證】

本章曾子把實行仁德作爲士人一生始終不懈的奮鬪方向，與孔子思想相同。

8·8 子曰：“興於《詩》①，立於禮②，成於樂③。”

【校注】

①興：興起，引發。參見17·9“《詩》可以興”。　　全句意謂思想感情引發於《詩經》。何以如此？因爲孔子認爲《詩經》思想感情純正，如：“《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2·2）又如：“《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同時孔子認爲表達思想感情亦以學《詩》爲先决條件，如：“不學《詩》，無以言”（16·13）。

②立於禮：指立身於禮。參見16·13“不學禮，無以立”，12·1“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③成於樂：完成於樂。指陶冶性情，鑄造品格，靠樂來完成。故孔子對樂不僅追求“盡美”，而且追求“盡善”（3·25）。

【辨證】

本章講《詩》、禮、樂對人生學習、修養的重要關係和作用，以及三者修學的大致程序。《論語集解》引包咸曰：“興，起也。言修身當先學《詩》也。禮者，所以立身也。樂所以成性。”此説值得參考。

8·9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①。”

【校注】

①“民可”二句，意謂民衆可以使他們遵循道而行，但不可使他們知曉道的深奥之理。　　由：遵循。《論語集解》云：“由，用也。”亦通。兩句中的“之”字，均爲代詞，指道。但上下句中二“之”字内涵又有所差别，上句中“之”字具體指道之當然，下句中“之”字具體指道之所以然。上句可參見17·4“小人學道則易使也”。下句可參見17·3“唯上知與下愚不移”，以及6·21“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孔子認爲人的智力天生有别，中等以上的人可以跟他講高深的道理，中等以下的人不可以跟他講高深的道理。而孔子出於偏見，認爲民衆屬於中等以下的人，只可使他們懂得道之應當遵循，不可能使他們知曉道之深奥之理。又，《孟子·盡心上》：“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衆也。”《禮記·中庸》：“百姓日用而不知。”皆發揮本章之意，亦可參。

【辨證】

本章章旨，已順便在【校注】中加以辨析。舊注亦有可參者，如《論語集解》：“由，用也。可使用而不可使知者，百姓能日用而不能知。”《論語集注》：“民可使之由於是理之當然，而不能使之知其所以然也。程子曰：‘聖人設教，非不欲家喻而户曉也。然不能使之知，但能使之由之爾。若曰聖人不使民知，則是後世朝四暮三之術也，豈聖人之心乎？”

然如上所解，孔子之言難免有愚民、輕民之嫌，於是便有爲聖人回護而另作别解者，如劉寶楠《論語正義》云：“愚謂上章是夫子教弟子之法，此民亦指弟子。”則與上章（8·8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牽連，根據不足；且如《論語譯注》所云“自古以來亦未曾有以‘民’代‘弟子者”。《論語譯注》又引宦懋庸《論語稽》云：“對於民，其可者使其自由之，而所不可者亦使知之。或曰，輿論所可者則使共由之，其不可者亦使共知之。”然後説：“則原文當讀爲‘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恐怕古人無此語法。”又如清梁章鉅《論語集注旁證》卷八“民可使由之章”條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由即‘小大由之’之由，不須注也。何解訓爲‘用’，語意轉滯，故集注不從。臧氏琳曰：‘《後漢書·方術列傳》引鄭玄注曰：“由，從也。言王者設教務使人從之，若皆知其本末，則愚者或輕而不行。”文意周浹，遠勝何（晏）解，深得聖人“不可”二字之旨。若如何説，爲不能使知之矣。又《堯典》正義引《六藝論》云：“若堯知命在舜，舜知命在禹，猶求於群臣，舉於側陋，上下交讓，務在服人。孔子曰：‘人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之謂也。”與《論語》注義同，皆言愚者不可使盡知本末也。疑鄭注《魯論》本作“人可使由之”。《六藝論》所引同，故注云“務使人從之”，不作“民”字。’（案，所引臧琳説見清嘉慶四年拜經堂刻本《經義雜記》卷十九）”梁章鉅從臧琳説，懷疑《論語》本章“民”字當作“人”字，以爲孔子避開言民愚之嫌，亦係徒勞。蓋《魯論語》作“人”，並不能排除《古文論語》作“民”，且鄭玄注本《論語》，校定文字盡從《古文論語》，不從《魯論》，有《經典釋文》所存鄭玄校語爲證。又《後漢書》係唐人所注（署名章懷太子李賢），其在注文中爲避李世民諱改“民”爲“人”，亦極有可能。故以“民”當作“人”之説爲孔子避嫌，實不足爲據。

8·10 子曰：“好勇疾貧，亂也①。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②。”

【校注】

①“好（hào）勇”二句：意謂好勇逞强之人憎惡自己的貧窮境遇，必然作亂。《論語集解》引包咸曰：“好勇之人而患疾己貧賤者，必將爲亂。”甚是。

②“人而”三句：意謂人如果不仁，憎惡自己的貧窮達到過分的程度，也會作亂。　　而：如。　　疾之：承前與“疾貧”對應，代詞“之”亦指“貧”。《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疾惡太甚，亦使其爲亂。”則認爲“之”指代“人而不仁”者，意謂對不仁之人憎惡太過，也會使之作亂。此解似乎亦通，並且可以取得旁證，如《大戴禮記·曾子立事》：“君子惡人之不善而弗疾也。”故後人多沿襲其説，如《論語集注》解全章曰：“好勇而不安分，則必作亂。惡不仁之人而使之無所容，則必致亂。二者之心善惡雖殊，然其生亂則一也。”然此解須把憎惡的對象加以改變，並且把“亂”字視作使動用法，則較爲迂曲，與全章旨意不協，詳見【辨證】。

【辨證】

本章孔子實際是在談論對待貧窮的態度與造反作亂的關係。孔子認爲只有安貧樂道的仁人君子才能遵禮而行，安分守己；相反，不能安貧樂道，就會因貧窮而造反作亂。參見8·2“勇而無禮則亂”，1·15“未若貧而樂”，14·10“貧而無怨難”，15·2“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15·32“君子憂道不憂貧”。

本章前二句與後三句分别談論對貧窮容忍程度不同的兩種人：好勇逞强者，絲毫不能容忍貧窮，動輒作亂；屬於大多數的不仁者（孔子不輕以仁許人），雖然不能像仁人君子安貧樂道，也不會像好勇逞强者絲毫不能容忍貧窮，動輒作亂，但他們如果憎惡貧窮過分時，也會不安分守己而造反作亂。

8·11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①，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②。”

【校注】

①周公：即周公旦，詳見7·5注②。　　之：代詞，其。　　全句意謂如果有周公他那樣的才能，他那樣的美質。“之”或解爲助詞“的”，則“周公之才之美”謂周公那樣的才美，亦通。

②“使驕”二句：意謂假使驕傲並且吝嗇，那麽其餘的長處也就不值得觀賞了。

【辨證】

本章孔子認爲驕傲和吝嗇是人的致命缺點，甚至可以因爲存在這樣的缺點而抹煞其他長處。《論語義疏》引王弼云：“人之才美如周公，設使驕恡（吝），其餘無可觀者，言才美以驕恡棄也。”其説是。

8·12 子曰：“三年學，不至於穀①，不易得也。”

【校注】

①至：指意念所至，即念及之義。參見6·7“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其中“至”字，與此義同。《論語集注》謂“‘至’疑當作‘志’”，非是。穀：俸禄。因古代以穀米爲俸禄，故稱。參見14·1“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穀，善也。言人三歲學，不至於善，不可得，言必無也，所以勸人學也。”非是。

【辨證】

本章意謂學了三年，還不念及做官受禄，這種人是不易得的。説明孔子反對以做官爲學習目的。孔子不反對做官，但認爲做官必須以充分學習爲先决條件（參見5·6，11·23），做官之後仍須不斷學習。子夏所言“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19·13），當有承於孔子的教誨。

8·13 子曰：“篤信好學①，守死善道②。危邦不入，亂邦不居③。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④。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⑤。”

【校注】

①篤：厚實。　　篤信：堅定守信。　　好（hào）：喜好。

②守死：至死信守。　　善道：指正確的學説，猶真理。參見4·8“朝聞道，夕死可也”，19·2“信道不篤”。

③“危邦”二句：意謂危險的國家不進入，動亂的國家不居留。

④“天下”二句：參見15·7“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有道：指政道清明。“無道”與此相對，指政道昏亂。參見16·2。見（xiàn）：同“現”，指用世，出仕。

⑤“邦有道”六句：參見14·1“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4·5“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不”字當爲衍文）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辨證】

本章表現了孔子堅守理想的處世態度和富貴觀。除【校注】中所引參見諸處外，尚可參見5·2，14·3等。

8·14 子曰：“不在其位①，不謀其政②。”

【校注】

①位：職位。

②謀：謀劃。　　以上二句，意謂不居某一職位，不謀劃那方面的政務。此二句又見14·26，並接有曾子回應或解釋的話：“君子思不出其位”。曾子之語出《周易·艮卦》象辭，原作“君子以思不出其位”。此二句又可參見16·1“陳力就列，不能者止。”

【辨證】

關於本章章旨，前人説法不一。《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欲各專一於其職也。”14·26重出章，《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不越其職。”《論語集注》：“程子曰：‘不在其位，則不任其事也。若君大夫問而告者則有矣。”元陳天祥《四書辨疑》卷五：“王滹南（王若虚）曰：‘又有不待從吾謀，不必君大夫之問，而亦可以謀者，蓋難以言盡也。然則聖人之意果何如？曰：此必有爲之言。豈當世之人有侵官犯分而不知止者，故聖人譏之；或身欲有爲而世不用，因以自解與？是皆不可知，要之非决定之論也。’此説盡之矣，不須别論。”（案，所引王若虚之説，不見《滹南遺老集·論語辨惑》）宦懋庸《論語稽》：“《易》曰‘君子思不出其位’，況謀政乎？非惟無補，且以招禍，此漢唐宋明黨禍之所以爲世戒也。《孟子》：‘位卑而言高，罪也。’《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又云：‘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皆此意也。”以上或謂强調各專其職，或謂告誡不要超越職權干政，或謂感慨自己無位而無緣施展政治抱負，均言之成理，而難定一是，正如王若虚所言，“此必有爲之言”，然“皆不可知，要之非决定之論也”。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即孔子强調與權勢密切相關的職位的重要性，認爲無職位便無權勢，便難以在政治上有所作爲，這是一個總原則。孟子也説：“士之失位也，猶諸侯之失國家也。”由此生發開來，第一，聯繫曾子回應的話來看，孔子則强調政治作爲要與實際權位相應，不可越俎代庖，有非分之念或冒犯之舉。第二，從“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另一面看，則强調若在其位，必謀其政，盡職盡責。孔子正是這樣做的，如14·21陳成子弑簡公，孔子先後告於哀公，告於“三子”，請求討之，終未允可，一再聲明“以吾从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又如13·14“如有政，雖不吾以，吾其與聞之（案，因有大夫之位）”。第三，從用人角度看，本章又爲知人善任的指導原則，因爲只有量才授位，才能發揮人材的實際作用。如6·1“雍也可使南面”，即量才授位之意。又如6·8當季康子分别問及子路、端木賜、冉求“可使從政乎”時，孔子分别回答説：“由也果，於政乎何有”，“賜也達，於從政乎何有”，“求也藝，於從政乎何有”。“使從政”，即授位之意；孔子針對各人所作的回答，即量才授位之意。又如《尚書·武成》：“建官惟賢，位事惟能。”

8·15 子曰：“師摯之始①，《關雎》之亂②，洋洋乎盈耳哉③！”

【校注】

①師摯：魯國的太師（樂官之長），名摯。《論語集解》引鄭玄曰：“師摯，魯太師之名。”　　始：樂曲的開端，詳見注②。

②關雎：《詩經·周南》的第一篇，此處指樂章而言。　　亂：樂曲的終了。劉台拱《論語駢枝》對始、亂有所考證，云：“始者，樂之始。亂者，樂之終。《樂記》曰：‘始奏以《文》（案，周文王之樂），復亂以《武》（案，周武王之樂）。’又曰：‘再始以著往，復亂以飭歸。’皆以始亂對舉，其義可見。凡樂之大節，有歌有笙，有間有合，是爲一成。始於升歌，終於合樂，是故升歌謂之始，合樂謂之亂。《周禮·太師職》：‘大祭祀，帥瞽登歌。’《儀禮·燕》及《大射》，皆太師升歌。摯爲太師，是以云‘師摯之始’也。合樂，《周南》：《關雎》、《葛覃》、《卷耳》，《召南》：《鵲巢》、《采蘩》、《采蘋》，凡六篇。而謂之‘《關雎》之亂’者，舉上以該下，猶之言《文王》之三、《鹿嗚》之三云爾。升歌言人，合樂言詩，互相備也。洋洋盈耳，總歎之也。自始至終，咸得其條理，而後聲之美盛可見。言‘始’、‘亂’，則笙間在其中矣。孔子反魯正樂，其效如此。”《論語集解》引鄭玄曰：“周道衰微，鄭、衛之音作，正樂廢而失節。魯太師摯識《關雎》之聲而首理其亂者，洋洋盈耳，聽而美之。”其解“亂”爲樂之混亂，解“始”爲師摯“首理其亂”，非是。

③洋洋：形容樂聲之美盛。

【辨證】

本章稱讚魯國樂章的完整、美盛。《論語駢枝》云：“孔子反魯正樂，其效如此。”其説當是。參見9·15及注。

8·16 子曰：“狂而不直①，侗而不愿②，倥倥而不信③，吾不知之矣④。”

【校注】

①狂：狂放。參見5·22“吾黨之小子狂簡”，13·12“狂者進取”。直：直率。

②侗（tónɡ）：幼稚無知。　　愿：質樸。

③悾悾（kōnɡ）：誠懇貌。　　信：信實，講信用。

④“吾不”句：意謂我真不知道何以如此。表示不理解，爲厭棄之辭。

【辨證】

《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狂者進取，宜直也。侗，未成器之人，宜謹愿也。”引包咸曰：“倥倥，慤慤也，宜可信也。”引孔安國曰：“言皆與常度反，故我不知也。”本章當是慨歎世人表裏不一，有失常態。參見17·16。

8·17 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①。”

【校注】

①“學如”二句：意謂儘管學習謙虚努力，老像趕不上似的，還怕失掉應該學習的東西。《論語集解》曰：“學自外入，至熟乃可長久。如不及，猶恐失之耳。”則把“失之”解作失掉已學的東西，亦通。劉寶楠《論語正義》云：“如不及者，方學而如不及學也。猶恐失者，既學有得於己，恐復失之也。如不及，故日知所亡。恐失，故月無忘所能。”亦可備一説。然此二句不是並列複句，而是轉折複句。

【辯證】

本章爲勉學之辭，告誡人們對學習不可有絲毫滿足和懈怠。

8·18 子曰：“巍巍乎①！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②。”

【校注】

①巍巍：高大貌。爲頌揚舜禹之辭。

②“舜禹”句：意謂舜禹擁有天下卻不事必躬親獨專其政。　　舜：見6·30注③。　　禹：見8·21注①。　　與（yù）：參與。　　不與：指不親自參與總攬天下之事。

【辨證】

本章稱頌舜禹偉大，讚揚他們爲政以德，任賢使能，無爲而治。參見2·1，8·20，15·5。《論語集解》曰：“美舜禹也，言己不與求天下而得之。”非是，解“與”爲“與求”（參與求天下），較爲迂曲。《論語集注》曰：“不與，猶言不相關，言其不以位爲樂。”則爲近之。

8·19 子曰：“大哉！堯之爲君也①。巍巍乎！唯天爲大，唯堯則之②。蕩蕩乎③！民無能名焉④。巍巍乎！其有成功也⑤。焕乎⑥！其有文章⑦。”

【校注】

①堯：見6·30注③。

②則：效法。　　之：指代天之大。

③蕩蕩：廣闊浩大貌。語出《尚書·洪範》：“無偏無黨，王道蕩蕩。”

④“民無”句：意謂民衆無法用語言稱讚他。　　名：形容，稱説。

⑤成功：既成之豐功偉業。

⑥焕：光明貌，光彩貌。

⑦文章：指禮樂制度。《禮記·大傳》：“考文章，改正朔。”鄭玄注：“文章，禮法也。”《論語集注》：“文章，禮樂法度也。”

【辨證】

本章稱讚堯爲偉大君主，認爲其具體表現有幾方面：巍峨高大法天而行，民衆無法用語言形容其博大，建立了卓越的豐功偉業，創設了光彩的禮樂制度。

8·20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①。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②。”孔子曰：“才難③，不其然乎？唐虞之際④，於斯爲盛。有婦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⑤，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

【校注】

①五人：《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禹、稷、契、皋陶、伯益也。”

②亂臣：《論語義疏》本無“臣”字。《經典釋文》作“予有亂十人”，謂“本或作亂臣十人，非。”《唐石經》亦無“臣”字，旁增“臣”字。宋本、宋殘本《左傳》襄公二十八年“武王有亂十人”，亦無“臣”字。《尚書·泰誓》亦作“予有亂十人”。可見本無“臣”字，有“臣”字當是涉上文“臣”字妄增。　　亂：治。指治天下的人材。　　十人：《論語集解》引馬融曰：“亂，治也。治官者十人，謂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畢公、榮公、大顛、閎夭、散宜生、南宫适，其一人謂文母（文王妃大姒）。”故下文云“有婦人焉，九人而已”。

③才：同“材”。《漢書·王嘉傳》引孔子曰：“材難，不其然也？”《漢書·劉向傳》贊曰：“材難，不其然與？”

④唐：堯的國號。　　虞：舜的國號。　　際：下。劉寶楠《論語正義》云：“唐虞之際者，際，猶下也，後也。《淮南子·修務訓》：‘湯旱，以身禱於桑林之際’，《太平御覽·皇王部七》、《禮儀部八》引作‘桑林之下’。又《潛夫論·遏利篇》：‘信立於千載之上，而名傳乎百世之際。’是‘際’有‘後’、‘下’之義。夫子此言唐虞之下，至周乃爲盛也。”

⑤“三分”句：據史載，周文王原是殷商的諸侯，居雍州，號西伯。由於行仁政，天下三分之二的地區皆歸從之。詳見《史記·殷本紀》。故云“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

【辨證】

本章稱讚周代文王、武王時至高無上的盛德。根據有兩點，一是文王爲殷商諸侯之時已得到天下三分之二地區民衆的擁護，二是武王時治天下人材之衆盛。

8·21 子曰：“禹①，吾無間然矣②。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③，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④，卑宫室而盡力乎溝洫⑤。禹，吾無間然矣。”

【校注】

①禹：姒姓，名文命，鯀之子。又稱大禹、夏禹、戎禹。原爲夏后氏部落領袖，奉舜命治理洪水，帶領民衆疏通江河，興修溝渠，發展農業。據傳治水十三年中，三過家門不入。後以治水有功，被舜選爲繼承人。舜死後，禹讓位於舜之子商均，天下諸侯皆離開商均而朝禹，禹於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國號曰夏。後世禹被視爲聖王。其事跡詳見《尚書》之《舜典》、《皋陶謨》、《益稷》、《禹貢》等篇及《史記·夏本紀》。

②間：非議。　　然：句末語氣詞，表肯定，猶“也”，參見11·13“若由也，不得其死然。”此與“矣”字連用，以加强語氣。　　全句意謂對於禹我是毫無可非議的了。實爲讚揚之辭。

③菲：薄。　　鬼神：據其前用“孝”字，當指祖考人神。參見2·24注①。　　全句意謂使飲食菲薄卻用豐盛的祭品孝敬鬼神。

④惡衣服：使衣服粗惡。　　黻（fú）冕：祭服。《論語注疏》引鄭玄注：“黻，祭服之衣。冕其冠也。”《論語集注》：“黻，蔽膝也，以韋爲之。冕，冠也。皆祭服也。”《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注全句曰：“損其常服，以盛祭服。”

⑤卑宫室：使居住的宫室低矮簡陋。　　盡力乎溝洫：指疏導河流治水。溝洫又指農田水利，《論語集解》引包咸曰：“方里爲井，井間有溝，溝廣深四尺。十里爲成，成間有洫，洫廣深八尺。”

【辨證】

本章通過對禹的稱揚，表現出孔子心目中薄己盡孝、薄己崇禮、薄己重民的聖王風範。

子罕第九

【解題】

本篇包括三十一章，以論學的内容爲多，偶及道德修養。本篇分章，兩處有異説：其一，正平本《論語集解》9·6與9·7原爲一章，《論語集注》從之；此從《論語義疏》、《論語注疏》本，9·6與9·7分爲兩章，説詳9·7【辯證】。其二，《論語集解》、《論語義疏》、《論語注疏》9·30與9·31原爲一章，毛奇齡《論語稽求篇》、劉寶楠《論語正義》從之；此從蘇軾《論語注》、《論語集注》，9·30與9·31分爲兩章，説詳9·31【辨證】。

9·1 子罕言利①，與命，與仁②。

【校注】

①罕：少。

②與：稱許，贊同。跟7·29“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及11·24“吾與點也”中的“與”字同義。史繩祖《學齋佔畢》卷一“與命與仁别句”條云：“《論語》謂‘子罕言利與命與仁’，古注及諸家皆以爲三者子所希言，余獨疑之。利者固聖人深恥而不言也。……至如命與仁，則自乾坤之元，孔子《文言》已釋爲體仁矣。又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曷嘗不言？且考諸《魯論》二十篇，問答言仁凡五十三條，張南軒已集爲‘洙泗言仁’，斷之曰言矣。又命字亦言之非一，如：‘道之將行，命也；將廢，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又曰‘亡之，命矣夫’，又曰‘五十知天命’，又曰‘死生有命’，又曰‘不幸短命’，又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是豈不言哉？蓋子罕言者獨利而已，當以此句作一義；曰命曰仁，皆平日所深與，此句别作一義，與者，許也。《論語》中‘與’字自作兩義，如‘吾與點也’，‘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又‘與其進’，‘與其潔也’，‘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義之與比’，‘丘不與易也’，‘吾不與也’等字，皆其比也。當以理推之。”其説甚是。所舉諸例，唯第一、第三兩例作稱許解，其他均爲介詞，“跟”“同”之義。《論語》中的“與”字，除此二義外，尚有作並列連詞解，作語助詞解者。本章中兩“與”字，舊注多解作並列連詞，然並列連詞的用法絶無在幾個並列成分之間重複連舉者，而只用一個連詞放在最後兩個並列成分之間，此例古今漢語相同。以《論語》爲例，如9·10“子見齊衰者、冕衣裳者與瞽者”，2·20“使民敬、忠以（連詞，義同‘與’）勸”。可見本章中的“與”字，據其用法，絶非連詞。

【辯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重命、重仁而輕利的思想。孔子並不否定功利，他也談富貴，也談富民、利民，但必須以義爲先，反對見利忘義，見小利而誤大事。參見4·16，7·16“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13·17，14·12“見利思義”，16·10“見得思義”等。孔子相信天命，參見2·4注④。

9·2 達巷黨人曰①：“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②。”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吾何執③？執御乎？執射乎④？吾執御矣⑤。”

【校注】

①達巷黨：名叫做達的里巷。《禮記·曾子問》有“昔者吾從老聃助葬於巷黨”的話，參照此章，可知巷黨爲一個詞，即里巷。

②“博學”句：意謂博學而無所專長。　　成名：定名。　　無所成名：没有給他確定爲某一專家稱號的依據。　　所：此處爲結構助詞，與動詞或動詞性短語相結合組成名詞性詞組。

③執：執掌。

④“執御”二句：御、射均在六藝之中，《周禮·地官·大司徒》：“三曰六藝：禮、樂、射、御、書、數。”

⑤“吾執”句：意謂權且我專掌駕車好了。本句針對“無所成名”而發，流露出對强調專材、限制才能全面發展言論的不滿。《論語集解》引鄭玄曰：“聞人美之，承以謙也。吾執御者，欲名六藝之卑也。”《論語集注》同之。似亦可備一説。然達巷黨人對孔子並非一味美之，“無所成名”當是表示遺憾的微詞。

【辯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主張博學多能，反對拘守、偏廢的成材思想。參見2·12“君子不器”，9·6“多能”。

9·3 子曰：“麻冕①，禮也；今也純②，儉③，吾從衆④。拜下⑤，禮也；今拜乎上，泰也⑥。雖違衆，吾從下⑦。”

【校注】

①麻冕：用麻布做的帽子。《白虎通·紼冕篇》：“麻冕者何？周宗廟之冠也。”

②純：絲。此處與上文“麻”相對應，指用絲帛做冕。

③儉：節儉，節省。指用工省約。《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冕，緇布冠也。古者績麻三十升布以爲之。純，絲也。絲易成，故從儉。”《論語集注》云：“緇布冠以三十升布爲之，升八十縷，則其經二千四百縷矣。細密難成，不如用絲之省約。”

④衆：衆人。此處指衆俗。

⑤拜下：拜於堂下。古臣見君之禮，先行堂下拜，然後升堂再拜。

⑥“今拜”二句：拜乎上，謂拜於堂上。此處指省去堂下拜，僅存堂上拜。　　泰：驕縱。《論語集解》引王肅曰：“臣之與君行禮者，下拜然後升，成禮。時臣驕泰，故於上拜也。今從下，禮之恭也。”《論語集注》：“臣與君行禮，當拜於堂下，君辭之，乃升成拜。泰，驕慢也。”

⑦從下：指遵從先在堂下拜之禮。

【辯證】

本章説明孔子在禮節儀文上的折中、變通，以維護禮的本質爲原則，不完全以時俗爲轉移。參見3·4，17·11。

9·4 子絶四①：毋意②，毋必③，毋固④，毋我⑤。

【校注】

①絶：杜絶，摒棄。　　四：指下文所言禁絶的“意”、“必”、“固”、“我”四種思想毛病。

②毋：副詞，莫，不可。表示禁止。如《詩經·小雅·角弓》：“毋教猱升木，如塗塗附。”鄭玄箋：“毋，禁辭。”《禮記·曲禮上》：“毋不敬。”《經典釋文》：“古人云‘毋’，猶今人言‘莫’也。”　　意：同“億（臆）”，憑空揣度。參見11·18“億者屢中”。

③必：專必，拘泥。指非怎麽不可，鑽牛角尖。

④固：固執，頑固不化。

⑤我：指唯我，即自以爲是，主觀武斷。

【辯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禁絶主觀揣測、武斷、拘泥、頑固的思想方法，提倡實事求是、靈活權變的思想方法。

或把“絶”解作“斷絶”、“盡净”，把“毋”解作“無”，則指孔子絶無所言四種思想毛病。如《論語集解》：“以道爲度，故不任意也。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故無專必也。無可無不可，故無固行也。述古而不自作，處群萃而不自異，惟道是從，故不有其身也。”《論語集注》同之，云：“絶，無之盡者。‘毋’，《史記》作‘無’，是也。”此類説法亦言之有據：“絶”固有“斷絶”之解，《論語》即有其例，如15·2“在陳絶糧”，“毋”“無”二字亦可互通。故可備一説。

9·5 子畏於匡①，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②？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③；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校注】

①畏：拘囚。俞樾《群經平議》卷三十《論語》“子畏於匡”條：“樾謹按：《荀子·賦篇》：‘比干見刳，孔子拘匡。’《史記·孔子世家》亦云：‘匡人於是遂止孔子，拘焉五日。’（引者案，《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去衛，將適陳，過匡。……匡人聞之，以爲魯之陽虎。陽虎嘗暴匡人，匡人於是遂止孔子。孔子狀類陽虎，拘焉五日。’）然則畏於匡者，拘於匡也。《禮記·檀弓篇》：‘死而不弔者三：畏、厭、溺。’鄭注即以孔子畏於匡爲證。而《通典》引王肅注曰：‘犯法獄死謂之畏。’是畏爲拘囚之名，後人不達古義，曲爲之説，蓋皆失之。”然或解“畏”爲“圍困”，亦通。如《論語集解》引包咸曰：“匡人誤圍夫子，以爲陽虎。陽虎嘗暴于匡，夫子弟子顔尅時又與虎俱往（“往”字據正平本、皇侃《論語義疏》本，《論語注疏》本作“行”）。後尅爲夫子御，至匡，匡人相與共識尅，又夫子容貌與虎相似，故匡人以兵圍之。”《論語集注》同之。又《淮南子·主術訓》作“圍於匡”。《文選·班昭〈東征賦〉》：“入匡郭而追遠兮，念夫子之厄勤。彼衰亂之無道兮，乃困畏乎聖人。”　　匡：邑名。見於《左傳》有數處，此處當爲見於《左傳》僖公十五年的衛邑，今河南省長垣縣西南十五里的匡城或即其地。説詳閻若璩《四書釋地》、顧東高《春秋大事表》。

②“文王”二句：孔子自謂是周代文化的代表。　　文：指周代的禮樂制度等政治、文化傳統。參見3·14“周監於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　　兹：此，指孔子自身。《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兹，此也。言文王雖已没，其文見在此。此，自謂其身也。”《論語集注》同之，云：“道之顯者謂之文，蓋禮樂制度之謂。不曰道而曰文，亦謙辭也。兹，此也。孔子自謂。”

③“天之”二句：意謂上天如果將要消滅這一文化，我這晚死之人不能得到這一文化。　　之：副詞，猶“其”，如果，假若。　　後死者：晚死者，孔子自謂。　　與（yù）：及，接觸，得到。

【辯證】

本章中孔子又一次以周文代表自居，參見7·23。子貢也曾把孔子視作周文化的代表，説：“文（王）武（王）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19·22）。孔子還認爲周文化秉天而存，傳之久遠，參見2·23“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而自己作爲周文化的代表，生死存亡亦由天定，任何人奈何不得，故蔑視匡人拘己，云“匡人其如予何”。

9·6 大宰問於子貢曰①：“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②？”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③，又多能也。”

子聞之，曰：“大宰知我乎④？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校注】

①大宰：即太宰，本爲天子六卿之一，此處是諸侯國的散位從卿，爲大夫官名。具体所指，衆説不一，《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太宰，大夫官名也。或吴或宋，未可分也。”《論語集注》同之。《經典釋文》引鄭玄注：“太宰，是吴太宰嚭也。”後人或證成其説。如《論語義疏》：“應是吴臣。何以知之？魯哀公七年，公會吴于鄫。吴人徵百牢，使子貢辭太宰嚭（案，見《左傳》，下同）。十二年，公會吴師于橐皋。吴子使太宰豁請尋盟，公不欲，使子貢對。將恐此時太宰嚭問子貢也。”又如劉寶楠《論語正義》：“案《説苑·善説篇》：子貢見大宰嚭，大宰嚭問曰：‘孔子何如？’對曰：‘臣不足以知之。’大宰嚭曰：‘子不知，何以事之？’對曰：‘唯不知，故事之。夫子其猶大山林也，百姓（各）足其材焉。’大宰曰：‘子增夫子乎？’對曰：‘夫子不可增也。夫賜其猶一累壤，以增大山，不益其高，且爲不知。’此子貢與大宰嚭論述聖德之證，而大宰之爲吴大宰嚭，益信。”

②“夫子”二句：意謂夫子該是聖一類的人吧？爲甚麽他又那麽多技能呢？　　聖：是一個最高的道德標準，居於仁之上，參見6·30“何事於仁，必也聖乎”，7·26“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以及7·34。　　能：指技藝，技藝爲小道，屬於鄙賤之事，如下文孔子所稱“多能鄙事”。因技藝不足以與聖人聯繫在一起，故引起大宰的疑惑，正如《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疑孔子多能於小藝。”

③將：大。

④“大宰”句：意謂大宰果真了解我嗎。此句乃反問語氣，是説大宰不甚了解自己，只知自己多能，而不知其所以然。正平本《論語集解》及《論語義疏》本“我”下有“者”字。

【辯證】

本章孔子既不認可大宰對他自己的看法，也不同意子貢關於他自己的解釋。他自己對“仁”或“君子”尚且不敢當，更何況聖人？正如7·30所説：“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爲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不過他與大宰也有共識，即多能不足以與聖人相聯繫；不僅如此，他甚至認爲“多能鄙事”不足以與“君子”相配。而自己“多能鄙事”，是因爲少時家境貧賤。

9·7 牢曰①：“子云：‘吾不試②，故藝③。’”

【校注】

①牢：人名。《論語集解》引鄭玄曰：“牢，弟子牢也。”但不見《史記·仲尼弟子列傳》，當是缺漏。《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説：“琴牢，衛人，字子開，一字張。”恐不可信。王念孫《讀書雜志·漢書第三》“琴牢”條有辨，云：“引之曰：牢本作張，後人據《家語》改之也。《人表》（《漢書·古今人表》）所載，皆經傳所有。昭二十年《左傳》及《孟子·盡心篇》皆作琴張。《莊子·大宗師篇》作子琴張，無作琴牢者。《論語·子罕篇》‘牢曰：子云：吾不試，故藝。’鄭注以爲子牢，蓋據《莊子·則陽篇》長梧封人問子牢之文。然亦不以爲琴張，牢與琴張本非一人也。惟《家語·弟子篇》始云：‘琴牢，衛人，字開，一字張。’又序云：‘語云牢曰：子云：吾不試，故藝。’談者不知爲誰，多妄爲之説。《孔子家語》：‘弟子有琴張，一名牢，字子開，亦字張，衛人也。’是‘琴牢字張’始見於《家語》，乃王子雍（肅）所僞撰，何得據之而改《漢書》乎？杜預《左傳》注：‘琴張，字子開，名牢。’殆爲《家語》所惑。賈逵、鄭衆注《左傳》，以琴張爲顓孫師，而服虔駁之曰：‘子張少孔子四十餘歲，孔子是時四十，知未有子張。’趙岐注《孟子》亦以琴張爲子張，云：‘子張善鼓琴，號曰琴張。’如《漢書》有琴牢，則《論語》鄭注、《孟子》趙注、《左傳》賈鄭服三家注，何不據之以釋‘牢曰’及‘琴張’乎？然則《人表》不作琴牢明甚。”（案，又見《經義述聞》卷十九，文字略異）

②試：用。此處指用世，做官。

③藝：技藝。此處指多會技藝，即前一章所云“多能鄙事”。《論語集解》引鄭玄曰：“試，用也。言孔子自云，我不見用，故多技藝。”

【辯證】

本章與前一章“多能鄙事”意思相同，故正平本《論語集解》與前一章合爲一章。《論語集注》從之，並引吴氏曰：“弟子記夫子此言之時，子牢因言昔之所聞有如此者，其意相近，故並記之。”《論語義疏》分作兩章，《論語注疏》同，邢昺於本章疏云：“此章論孔子多技藝之由，但與前章異時而語，故分之。”言之成理，故從之。

9·8 子曰：“吾有知乎哉①？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②，空空如也③。我叩其兩端而竭焉④。”

【校注】

①知：知識。

②鄙夫：無知淺陋之人。《論語義疏》本“問”上有“來”字。

③空空：有數解，或就孔子而言，謂孔子自謙空空無所知，如《論語集注》云“孔子謙言己無知識”；或就問者而言，又有二解：一解“空空”爲空無所知，雖無舊説，亦可通；一解“空空”爲誠實、誠懇，如《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有鄙夫來問於我，其意空空然”，又如《經典釋文》“空空，如字。鄭或作悾悾，同。”則鄭玄注本作“悾悾”，義爲誠，“空空”乃其假借字。空空，以解爲誠懇爲長，梁章鉅《論語集注旁證》：“上篇（指《泰伯》）‘悾悾而不信’，包注：‘空空，慤也。’《吕氏春秋·下賢篇》‘空空乎其爲可巧故也’，高誘注：‘空空，慤也。’《大戴禮·王言篇》‘工璞，商愨，女憧，婦空空’，空空亦慤也，皆與‘悾悾’字通用。”朱氏彬曰：“《廣雅》：‘悾悾，誠也。’空空如也，亦謂其求教之誠云爾。”　　如：形容詞後綴，猶然。　　全句意謂極爲誠懇的樣子。

④叩：有二解，一解爲叩發，如《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則發事之終始兩端以語之，竭盡所知，不爲有愛也。”《論語集注》：“叩，發動也。”一解爲反問，如劉寶楠《論語正義》：“叩者，反問之也。因鄙夫力不能問，故反問而詳告之也。”以後説爲長。　　兩端：事物的兩個頂端，兩頭，泛指相對應的兩方面，如孔安國曰“事之始終兩端”，《經典釋文》引鄭玄注：“兩端，本末也。”《論語集注》：“兩端，猶言兩頭。言終始、本末、上下、精粗無所不盡。”　　竭：盡。具體所指有二説，或指孔子竭盡自己所知（如孔安國説），或指窮盡所問事物的兩方面（如朱熹説），以後説爲長。　　全句意謂我就其所問事情的兩方面反問，窮盡全貌而明白告之。

【辯證】

本章不僅反映了孔子自謙無知，也反映了他關於事物兩點論的思想方法和啓發式循循善誘的教導方法。或許要問：孔子曾云“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7·8），爲何此又言“叩其兩端而竭焉”，豈不矛盾？答曰：非也。要求“舉一反三”，是啓發式教育；“叩其兩端而竭”，不是窮盡所有方面讓受衆被動地接收灌輸，而是通過叩問不斷調動受衆的主動性，循循善誘地進行開導，同樣也是啓發式教育。只是因教育對象有所不同而採取不同的啓發方式，前者針對諸如門弟子一類的一般人，後者則針對“鄙夫”一類的特殊人，此又體現了“因材施教”的教育原則。

9·9 子曰：“鳳鳥不至①，河不出圖②，吾已矣夫③！”

【校注】

①鳳鳥：鳳凰。雄性叫鳳，雌性叫凰，統稱鳳。古人認爲鳳爲神靈之鳥，如《説文解字》：“鳳，神鳥也。”鳳鳥至：爲聖王現世之祥瑞。《尚書·益稷》夔謂舜時“簫韶九成，鳳皇來儀”。《國語·周語上》“周之興也，鸑鷟鳴於岐山。”韋昭注：“三君云：鸑鷟，鳳之别名也。”

②河：黄河。　　圖：一種自然而又神秘的花紋，如八卦等。《周易·繫辭上》：“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李鼎祚《周易集解》引鄭玄注：“河圖有九篇，洛書有六篇。”宋俞琰《周易集説》認爲鄭注據緯書立説不足爲憑，辨之云：“案《書·顧命》云‘天球河圖在東序’（引者案，《尚書·顧命》原文爲“大玉、夷玉、天球、河圖，在東序”），天球，玉也。河圖而與天球並列，則河圖亦玉也，玉之有文者爾。崐崘産玉，河源出崐崘，故河亦有玉。洛水至今有白石洛書，蓋白石而有文者也。”劉寶楠《論語正義》謂“此元俞炎（引者案，當作宋俞琰）之説，最近事理者也”。

③已：止，完結。　　全句意謂我這一輩子就要完結了吧。

【辯證】

古人認爲鳳鳥至、河出圖爲聖人受命的祥瑞，意味着將出現太平盛世。孔子追求“有道”的盛世，而時無瑞兆，故有絶望之歎。本章可與7·5“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互參。

9·10 子見齊衰者①、冕衣裳者與瞽者②，見之，雖少③，必作④；過之⑤，必趨⑥。

【校注】

①齊衰（zī cuī）：古代喪服，用熟麻布做成，下邊縫齊。此用作動詞，謂穿齊衰喪服。齊衰服禮又分幾等，有齊衰三年、齊衰期（一年）、齊衰三月之别。比齊衰重的叫斬衰，用粗生麻布做成，左右及下邊均不縫齊。舉言齊衰可兼斬衰，舉言斬衰不兼齊衰。

②冕：禮帽。此用作動詞，謂戴冕。《論語集解》引包咸曰：“冕者，冠也，大夫之服。”此當據《周禮·司服》：“卿大夫之服，自玄冕而下，如孤之服，其凶服加以大功、小功。士之服，自皮弁而下，如大夫之服，其凶服亦如之。”此謂大夫之冠稱冕，士之冠稱弁。《經典釋文》：“冕，鄭（玄）本作‘弁’，云：‘魯（今文魯《論語》）讀弁爲絻，今從古（古文《論語》）。《鄉黨篇》亦然。”　　衣裳：上服曰衣，下服曰裳。此指禮服，亦用作動詞，謂穿禮服。　　瞽：盲。

③少（shào）：年少。

④作：起立。

⑤過：經過。

⑥趨：碎步快行。“作”、“趨”均爲表示敬意之禮節。　　《論語注疏》總釋全章曰：“夫子見此三種之人，雖少，坐則必起，行則必趨。”

【辯證】

本章表現出孔子對無論長幼的服喪者、行禮者和盲者之類殘疾人的尊敬和體恤。《論語集解》引包咸曰：“此夫子哀有喪，尊在位，恤不成人。”雖近之，而不甚準確。

9·11 顔淵喟然歎曰①：“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②。夫子循循然善誘人③，博我以文，約我以禮④，欲罷不能⑤。既竭吾才，如有所立⑥，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⑦。”

【校注】

①喟：歎聲。

②“仰之”四句：讚歎孔子學説崇高堅實，無所不在。　　彌：益，愈，更加。《論語集解》曰：“彌高彌堅，言不可窮盡也。在前在後，言恍惚不可爲形象也。”

③循循：有順序貌。　　誘：誘導。

④“博我”二句：已見6·27，參見該章注①。

⑤罷：停止。此處含有停下來歇息一會之意。

⑥立：有二解：一訓爲創立，建立；一訓爲成立，成就。《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注用前解，曰：“夫子既以文章闊博我，又以禮節節約我；使我欲罷而不能，已竭我才矣。其有所立，則又卓然不可及，言己雖蒙夫子之善誘，猶不能及夫子之所立也。”《論語集注》用後解，引程子曰：“此顔子自言其學之所至也。”以前解爲是，“如有所立”，意謂如果孔子有新説創立。下文“卓爾”，即形容新説之高遠；“從之”，即指追從新説。

⑦末由：謂無路可遵循。聯繫上句，實指心有餘而力不足，無法追循。

【辯證】

本章顔淵既有讚歎，又有歎息。讚歎老師的學説高遠堅實，並且不斷有所新創；歎息自己才力有限，難以承受，已竭盡全部才能，而面對不斷産生的新説，甚感力不從心，無法追循。

9·12 子疾病①，子路使門人爲臣②。病間③，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④！無臣而爲有臣⑤，吾誰欺？欺天乎⑥！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⑦！且予縱不得大葬，予死於道路乎⑧？”

【校注】

①疾病：病重。《論語集解》引包咸曰：“疾甚曰病。”參見7·35注①。

②“子路”句：意謂子路使門弟子僞充給孔子送終治喪之近臣。　　臣：負責送終治喪事務，諸如洗浴、整容、穿衣、停尸、招魂等的近侍之臣。《儀禮·士喪禮》及《禮記·喪大記》有詳細記載，參見本章【辯證】。

③間：病愈。《方言》：“南楚病愈者謂之差，或謂之間。”

④“久矣”二句：意謂蓄謀已久啊，仲由的這種行騙伎倆。“行詐”指“無臣而爲有臣”的欺詐非禮舉動。

⑤“無臣”句：意謂本無送終治喪之近臣，却使弟子假冒送終治喪之臣。關於本句所指未當之處，有異説，詳見本章【辯證】。

⑥“吾誰”二句：孔子攬過自責，意謂我在欺騙誰呢，明明是在欺騙上天啊。

⑦“且予”二句：意謂並且我與其死於喪臣之手，寧可死於幾個弟子之手。由此二句可知，孔子並不反對由弟子送終治喪，而是反對以弟子假冒近臣名義送終治喪。

⑧“且予”二句：意謂並且我縱然不能隆重大葬，我會死於道路而無人管嗎。

【辯證】

本章説明孔子一生謹慎，尤其以禮爲大防，至死不肯有半點虚僞和差池。

關於孔子反對“子路使門人爲臣”、“無臣而爲有臣”的舉措，舊注有不同説法：

一説子路用臣給孔子治喪，僭越大夫之禮。如《論語集解》引鄭玄曰：“孔子嘗爲大夫，故子路欲使弟子行其臣之禮。”然《禮記·王制》云：“大夫廢其事，終身不仕，死以士禮葬之。”該篇正義引鄭玄《論語注》亦云：“大夫退，死葬以士禮；致仕，以大夫禮葬。”則鄭玄認爲孔子屬大夫退休者，當以士禮舉行喪葬，不當按已有的大夫身份設臣送終治喪。其實鄭玄把葬禮和喪禮混爲一談。上所引《王制》以及正義引鄭玄《論語注》所言，謹指殯葬之禮，而不包括送終治喪之禮，如《王制》云：“天子七日而殯，七月而葬；諸侯五日而殯，五月而葬；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殯，三月而葬。”此顯爲殯葬之禮。且就所記殯葬之禮而言，大夫、士、庶人無所區别，均“三日而殯，三月而葬”，根本不存在士對大夫的僭越。而喪禮關於士與大夫的規定則較爲複雜，見《儀禮·士喪禮》及《禮記·喪大記》，但在用臣方面亦無區别，詳下。並且參以《論語》，孔子始終未退大夫之職，每每言“吾從大夫之後”，强調自己的大夫身份，以明其權益，以盡其職責，如11·8“顔淵死，顔路請子之車以爲之椁。”“子曰：“鯉也死，有棺而無椁。吾不徒行以爲之椁。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又如14·21陳成子弑簡公，孔子請討之，先後告哀公、告三子，均言“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又如：13·14子曰：“如有政，雖不吾以，吾其與聞之。”總之，孔子無論當政與不當政，其大夫身份始終未變，而且自覺意識一直很强，因此，絶不會以子路擬爲其用大夫喪禮爲非。

一説子路用臣給孔子治喪，僭越諸侯之禮。如王夫之《四書稗疏》卷一“子路使門人爲臣”條：“《集注》以臣爲家臣。按，家臣之屬有家宰，有邑宰，有家司馬，有家宗人，有家士，但云家臣，不知何職，且此諸臣皆非緣喪而設。按，《周禮》司馬、太僕之屬，有小臣四人，掌士大夫之弔勞。又《喪大記》云‘小臣復（案，復，招魂）’，又云‘小臣楔齒用角柶，綴足用燕几’，又云‘浴，小臣四人抗衾’，又云‘小臣爪足’，又云‘小臣爪手翦須’皆與死者親，故曰‘死於臣之手’。然唯諸侯之喪爲然，天子則用夏采、祭僕、大祝、小祝。若大夫士之喪，則復用有司，楔齒綴足用御者，爪揃用外御，賓客哭弔，以擯者掌之，以本無小臣故也。春秋之世，大夫而僭侯禮，於是乎本無小臣，因喪事而立之，故曰‘無臣而爲有臣’。子路沿俗私置，故夫子深斥之。若家臣，則夫子已爲大夫，受田禄於鄹邑，固得有之，而何以云無臣哉？”其駁朱熹家臣之説，甚是。然其據《禮記·喪大記》，謂大夫士之喪禮混而同之，用有司、御、外御、擯者等治喪，唯諸侯用臣治喪，則理解有誤。試看《喪大記》的有關記載：“小臣復，復者朝服。”（鄭玄注：小臣，君之近臣也。）又“君設大盤造冰焉，大夫設夷盤造冰焉，士併瓦盤無冰。設牀吅笫，有枕。含（案，同“琀”，古代放在死者口中的珠、玉、米、貝等物。此處指把琀放入死者口中。）一牀，襲一牀，遷尸于堂又一牀，皆有枕席，君、大夫、士一也。”又“始死，遷尸于牀，幠用斂衾，去死衣。小臣楔齒用角柶，綴足用燕几，君、大夫、士一也。”又“御者入浴，小臣四人抗衾，御者二人浴，浴水用盆，沃水用枓，浴用絺巾，挋用浴衣，如它日。小臣爪足。浴餘水棄于坎。其母之喪，則内御者抗衾而浴。”（鄭玄注：抗衾者，蔽上重形也。挋，拭也。爪足，斷足爪也〔指剪手足指甲〕。）又“小斂於户内，大斂於阼。君以簟席，大夫以蒲席，士以葦席。”（鄭玄注：簟，細葦席也。三者下皆有莞。）又《喪服大記》：“君之喪，大胥是斂，衆胥佐之。大夫之喪，大胥侍之，衆胥是斂。士之喪，胥爲侍，士是斂。（鄭玄注：胥，樂官也，不掌喪事，胥當爲祝字之誤也。侍，猶臨也。大祝之職，大喪贊斂；喪祝，卿大夫之喪掌斂；《士喪禮》商祝主斂。）”以上所引皆屬殮喪之禮，有幾點值得注意：第一，君（諸侯）、大夫、士有些情況没有差别，即所謂“君、大夫、士一也”；第二，多數情況所用之物有别，所用之人無别；第三，即使是所用之人有别時，其人之身份均未超出“吏”之範圍，如所謂“大胥”、“胥”、“衆胥”，均是胥。鄭玄認爲胥是樂官，“當爲祝字之誤”，祝也屬於吏。其實“胥”字不一定是誤字，胥即役吏，如《逸周書·作雒》：“凡工賈胥市臣僕，州里俾無交爲。”晉孔晁注：“工賈百胥人臣僕，各異州里而居，不相雜交也。胥，侍也。”朱右曾校釋：“胥，庶人，在官給徭役。”推而廣之，《喪大記》中所謂“小臣”、“御者”、“内御者”均屬近侍之臣，即所謂吏。可見《四書稗疏》謂《喪大記》所載“唯諸侯之喪爲然”，不僅與天子之喪有别，而且與大夫、士之喪有别云云，毫無根據，甚至連“君、大夫、士一也”之類最明確無疑之語也置之不顧。

本章孔子反對“無臣而爲有臣”，如注中所言，既不是反對用弟子爲其送終治喪，也不是認爲用臣爲其送終治喪爲非禮，而只是反對在自己僅有大夫身份，已無私臣的情況下，子路弄虚作假，用弟子冒充私臣爲其送終治喪。孔子並不遺憾身爲大夫而無私臣的境遇，故云“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他不能容忍的是子路“行詐”：“無臣而爲有臣”，他認爲這等於陷他於不義，故攬過自責：“吾誰欺？欺天乎！”

9·13 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匱而藏諸①？求善賈而沽諸②？”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③。”

【附注】

①韞（yùn）：藏。　　匵（dú）：木匣。　　韞匵：藏在木匣内。　　諸：義同“之乎”。下句“諸”字同。

②賈：此處有二解，一解音ɡǔ，商人；一解音jià，同“價”，價錢。善賈，指好商人或好價錢，均通。此取前一説，好商人即識貨的商人。　　沽（ɡū）：賣。

③賈（ɡǔ）：買。　　全句意謂我正在等待買者呢。

【辨證】

本章子貢設喻探問孔子如何處身，孔子順着他的話頭做了巧妙的回答，明確表示正在等待時機，特别是等待知人善用的人發現自己，積極用世，實現政治理想。參見7·11“用之則行，舍之則藏”，14·1“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17·5“如有用我者，吾其爲東周乎”，17·7“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論語義疏》引王弼云：“重言‘沽之哉’，賣之不疑也。故孔子乃聘諸侯以急行其道也。”頗爲有得。

9·14 子欲居九夷①。或曰②：“陋③，如之何④？”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⑤？”

【校注】

①九夷：古時東方的落後部族稱夷。《論語集解》引馬融曰：“東方之夷有九種。”《後漢書·東夷列傳》：“夷有九種，曰畎夷、于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玄夷、風夷、陽夷。”　　全句意謂孔子想要移居九夷。此爲感慨中原禮壞樂崩，難以推行己道的憤慨之語，《論語集注》曰：“欲居之者，亦乘桴浮海之意。”甚是。參見5·7“道不行，乘桴浮於海”。

②或曰：有人説。

③陋：鄙陋粗野。

④如之何：怎麽辦。

⑤“君子”二句：意謂君子居住其地，有甚麽陋的。指君子可用禮樂開發其地，化其風俗。參見15·29“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及注。

【辨證】

孔子非常注意保持和發揚中原先進文化，因此十分强調華夷之限，參見14·17“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本章説明孔子對四裔落後部族又不是簡單地採取鄙視、排斥的態度，而是主張用中原的先進文化去開發、感化，參見15·6“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甚至孔子有時慨歎中原禮壞樂崩，還引夷狄作比，深愧不如，參見3·5“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

9·15 子曰：“吾自衛反魯①，然後樂正②，《雅》、《頌》各得其所③。”

【校注】

①自衛反魯：指周遊列國最後從衛國返回魯國，時在魯哀公十一年，同年《左傳》云：“冬，衛大叔出奔宋。……孔文子之將攻大叔也，訪於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則嘗學之矣，甲兵之事，未之聞也。退，命駕而行，曰：‘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文子遽止之，曰：‘圉豈敢度其私，訪衛國之難也。’將止，魯人以幣召之，乃歸。”　　反魯：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本作“反於魯”。

②樂正：音樂得到釐正。《論語集解》引鄭玄曰：“是時道衰樂廢，孔子來還，乃正之，故曰：‘《雅》、《頌》各得其所。’”關於所正之樂，有二解，一指樂章，毛奇齡《四書改錯》八《禮樂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故此正樂，正樂章也，正《雅》、《頌》之入樂部者也。部者，所也。如《鹿鳴》一雅詩，奏于鄉飲酒禮，則鄉飲酒禮其所也。乃又用之鄉射禮、燕禮，則鄉射、燕禮亦其所也，所謂各得其所也。然而此三所者，不止《鹿鳴》，又有《四牡》、《皇皇者華》兩詩，則以一《雅》分數所，與聯數《雅》合一所，總謂之各得其所。乃從而正之，則先正諸《雅》之在諸所者，并正此《雅》之錯入他所與他《雅》之錯入此所者，皆謂之正。惟《頌》亦然，《清廟》祀文王，則祀文其所也。……”一指樂音，劉寶楠《論語正義》云：“包氏慎言《敏甫文鈔》以《雅》、《頌》爲音，與毛又異，而義亦通。今都録其説云：‘《論語》、《雅》、《頌》以音言，非以詩言也。樂正而律與度協，聲與律諧，鄭衛不得而亂之，故曰得所。……蓋自新聲既起，音律以乖，先王《雅》、《頌》皆因之以亂，詩則是也，聲則非也，故曰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案，孔子所正，兩方面當兼而有之。

③“雅頌”句：意謂《雅》、《頌》各歸其應在的部次。《詩經》包括《風》、《雅》、《頌》，此處舉《雅》、《頌》，兼概《風》在内。《風》、《雅》、《頌》錯亂之前“各得其所”的面貌，由《左傳》襄公二十九年所載吴公子季札聘魯觀周樂可知，詳見【辨證】所引。

【辨證】

魯國是周公的封國，享有周天子禮樂，保存了完整的西周文化，素有禮樂之邦美稱。在音樂方面，《左傳》襄公二十九年所記吴公子季札聘魯“觀周樂”之盛況，最具代表性。兹録如下：“吴公子札來聘，……請觀於周樂。使工爲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矣。’爲之歌《邶》、《鄘》、《衛》，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爲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懼，其周之東乎？’爲之歌《鄭》，曰：‘美哉！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爲之歌《齊》，曰：‘美哉！泱泱乎，大風也哉！表東海者，其大公乎？國未可量也。’爲之歌《豳》，曰：‘美哉！蕩乎！樂而不淫，其周公之東乎？’爲之歌《秦》，曰：‘此之謂夏聲，夫能夏則大，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爲之歌《魏》，曰：‘美哉！渢渢乎！大而婉，險而易行，以德輔此，則明主也。’爲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不然，何憂之遠也？’爲之歌《陳》，曰：‘國無主，其能久乎？’自鄶以下無譏焉。爲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焉。’爲之歌《大雅》，曰：‘廣哉！熙熙乎！曲而有直體。其文王之德乎？’爲之歌《頌》，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邇而不偪，遠而不攜，遷而不淫，復而不厭，哀而不愁，樂而不荒，用而不匱，廣而不宣，施而不費，取而不貪，處而不底，行而不流。五聲和，八風平，節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由此可見，襄公末年，魯國之樂尚有條不紊。而時歷昭公、定公，至哀公十一年孔子結束周遊，返回魯國之時，發現所保存的周樂已經錯亂，經一番整理之後，才又復歸於正。本章説明，春秋末期禮壞樂崩情勢發展之快；同時説明，孔子作爲西周文化的代表，總是以極力維護、保存西周禮樂制度爲己任。參見孔子所説：“天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9·5）以及子貢所説：“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19·22）諸言固然不虚。然以主觀之努力，終將難挽大厦將傾客觀之頽勢，也是事實，故孔子又難免常常悲歎：“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7·5）“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9·9）

9·16 子曰：“出則事公卿①，入則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②，不爲酒困③，何有於我哉④？”

【校注】

①出：出外，相對於“家”或“家族”而言。　　公：諸侯。　　卿：上大夫。

②勉：盡力。

③困：《論語集解》引馬融曰：“困，亂也。”　　全句即10·6“唯酒無量，不及亂”之意。

④“何有”句：意謂對我來説此外還有甚麽呢。參見7·2注②。

【辨證】

本章孔子提出四句話，作爲自身奉行的做人準則。此四句話，看似平常，實關緊要。第一句講事上，屬於盡忠；第二句講事父兄，屬於孝悌；第三句講盡力喪事，屬於慎終；第四句講不爲酒亂，即强調清醒冷静，與儀態有關。第一、二句，爲做人之根本，且互相關聯，可參見1·2有子曰：“其爲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與？”第三句涉及家族維繫，並影響民德，參見1·9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第四句爲矜持自律，防止失德、失態。凡人不清醒時最易失德、失態，而酗酒是最大禍根。飲酒乃人生和禮道所必需，不可或缺，不可禁絶，唯警惕“不爲酒困”，方爲上策。

9·17 子在川上曰①：“逝者如斯夫②！不舍晝夜③。”

【校注】

①川上：河邊。“上”表示江河的邊側。

②逝者：指流逝的光陰，參見17·1“日月逝矣，歲不我與”。　　逝：一去不返。　　斯：指代流水。

③舍：止息。　　全句意謂晝夜不停。

【辨證】

本章爲孔子傷逝惜時的感歎。另一種解釋是勉人爲學，一往無前，鍥而不舍，即9·21“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之意，亦可通。

9·18 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①。”

【校注】

①好德：指喜好實際的道德。　　好色：有二解，一指女色，一指喜好故作姿態，裝出端莊和善的容色。以後解爲是，參見1·7“賢賢易色”及該章【辨證】。

【辨證】

舊解多以“好色”指喜好女色。《史記·孔子世家》更繫以話語背景，云：孔子“居衛月餘，靈公與夫人同車，宦者雍渠參乘，出，使孔子爲次乘，招摇市過之。孔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於是醜之，去衛，過曹。是歲魯定公卒。”（又見《孔子家語》）後人或信或疑。其實“好色”非指喜好女色，而是指故作姿態，巧言令色，裝作有德，詳見1·7【辨證】。

9·19 子曰：“譬如爲山①，未成一簣②，止，吾止也③。譬如平地④，雖覆一簣⑤，進，吾往也⑥。”

【校注】

①爲山：堆土造山。

②簣（kuì）：盛土的竹筐。未成一簣：差一筐未成。　　以上二句爲古時常喻，如《尚書·旅獒》：“爲山九仞，功虧一簣。”

③“止”二句：意謂如果停止不做，那是我自己主動停止的。

④平地：有二解，一指墊土平整洼地，一指在平地上堆土造山。以前解爲是，“爲山”與“平地”均爲動賓結構，前後對應，且後解有增字解釋之嫌。

⑤覆：覆蓋，傾倒（dào）。

⑥“進”二句：意謂如果有進無已，那是我自己主動前進的。

【辨證】

本章孔子以生動的比喻，勸人在進德、修業、做事上要自强不息。將成而止，前功盡棄，始爲而進，終將成功，關鍵不在能力大小，而在意志是否堅毅。參見4·6，6·12，9·11，9·21。

9·20 子曰：“語之而不惰者①，其回也與②？”

【校注】

①語（yù）：告訴，此處指對之講授學問。　　不惰：不怠惰。“不惰”包括兩種情況，一是不厭其多，一是不畏其難。《論語集解》曰：“顔淵解，故語之而不惰。餘人不解，故有惰語之時。”其説固是，然僅就不畏其難而言，恐不全面。

②“其回”句：意謂那大概是顔回吧。　　其：.副詞，表推測、估計。

【辨證】

本章稱讚顔回學而不厭，不畏困難，勤勉進取。參見6·3，9·11，9·19。

9·21 子謂顔淵①，曰：“惜乎②！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

【校注】

①子謂顔淵：孔子評説顔淵。案，《論語》中凡“謂……曰”的句型，多爲“對……説”之意，唯本處例外，是“評説”之意，故與下“曰”字斷開，詳見2·21注①。

②惜：可惜。此句爲痛惜顔淵早逝之辭。

【辨證】

本章稱讚顔淵一向進取不已，從未停止不前。參見9·11，9·19，9·20。

9·22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①！秀而不實者有矣夫②！”

【校注】

①苗：出苗。　　秀：吐穗。《論語集注》謂“吐華曰秀”，未確。江永《群經補義》卷四云：“《説文》於秀字無釋，避光武諱，故闕其義。釋穗字云：‘禾成秀也。’蓋以穗爲秀，此戴侗《六書攷》之説，較吐花曰秀之義爲長。禾成穗俗謂之出穡。《詩》‘實發實秀，實堅實好。’禾出穡而後堅好也。”

②實：成熟結實。《論語集注》：“成穀曰實。”

【辨證】

關於本章章旨，有兩種解釋：一説喻成材，如《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言萬物有生而不育成者。喻人亦然也。”一説喻進學，如《論語集注》：“蓋學而不至於成有如此者，是以君子貴自勉也。”以朱熹説爲長。如9·30即論進學有不同境界。

9·23 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①？四十、五十而無聞焉②，斯亦不足畏也已③。”

【校注】

①來者：指後來者。　　今：指今人。

②“四十”句：意謂四十歲、五十歲如果還不聞名於世。　　而：如。案，四十爲“不惑”之年，五十爲“知天命”之年（2·4），也當是成名之年。參見17·26“年四十而見惡焉，其終也已！”《大戴禮記·曾子立事》：“三十、四十之間而無藝，即無藝矣。五十而不以善聞，則無聞矣。”

③足：值得，足以。

【辨證】

孔子認爲後生可畏，是因爲他們如果不懈努力，可以後來居上。而如果怠惰蹉跎，到四十、五十歲還無名聲，也就不值得可怕了。

9·24 子曰：“法語之言①，能無從乎？改之爲貴。巽與之言②，能無説乎③？繹之爲貴④。説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⑤。”

【校注】

①法：嚴正。　　語（yù）：告訴。　　法語之言：正告的話。

②巽（xùn）：恭謙。　　與：對待。　　巽與之言：恭維的話。

③説（yuè）：同“悦”。

④繹：理出頭緒，分析。

⑤“吾末”句：意謂我不能對他怎麽樣了。即對他已不可規勸、不可挽救之意。

【辨證】

本章告誡人們要善於聽言，不可以順耳、逆耳爲好惡根据，要辨别是非，以决棄取。要做到這點實不容易，參見2·4“六十而耳順”及注⑤。

9·25 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①。”

【校注】

①本章三句話已見1·8章中，參見其注③。

【辨證】

參見1·8【辨證】。

9·26 子曰：“三軍可奪帥也①，匹夫不可奪志也②。”

【校注】

①三軍：周代制度，諸侯大國三軍。中軍最尊，上軍次之，下軍又次之。此處用爲軍隊的通稱。　　奪：强取。

②匹夫：指平民中的男子，亦泛指平民百姓。　　奪志：指强迫其放棄志向。

【辨證】

本章勉人守志。同時表現了孔子對個人意志的尊重。《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三軍雖衆，人心不一，則其將帥可奪而取之。匹夫雖微，苟守其志，不可得而奪也。”《論語集注》引侯氏曰：“三軍之勇在人，匹夫之志在己，故帥可奪而志不可奪。如可奪，則亦不足謂之志矣。”均可供參考。

9·27 子曰：“衣敝緼袍①，與衣狐貉者立②，而不恥者③，其由也與？‘不忮不求，何用不臧④？’”子路終身誦之⑤。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⑥？”

【校注】

①衣（yì）：穿。　　敝：破舊。　　緼（yùn）：舊絮。當時中原尚無棉花，絮指絲綿。

②狐貉：指用狐貉皮製成的皮裘。　　貉（hé）：獸名。外形似狐，毛棕灰色。　　立：指站在一起。

③不恥：不以爲恥。

④“不忮”二句：見《詩經·衛風·雄雉》，意謂不嫉妒，不貪求，爲甚麽不好。　　忮（zhì）嫉妒。　　何用：爲甚麽。　　臧：善。

⑤“子路”句：意謂子路老是誦讀這兩句詩引以爲榮。　　終身：終生。此處指永無止境，至死方罷。

⑥“是道”二句：意謂此固然是一種做人的道理，但又怎麽够得上極好呢。　　足以：够得上。

【辨證】

本章通過表揚子路不以貧寒爲恥，稱讚安貧樂道的思想，參見4·9。又，孔子對子路先稱讚後貶抑，是因爲他怕子路沾沾自喜，忘乎所以，走向反面。子路往往經不起表揚，極易自我滿足，因而受到孔子批評，參見5·7。

9·28 子曰：“歲寒①，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②。”

【校注】

①歲寒：年届寒冬。

②凋：凋敝，凋零。　　案，松柏雖爲常青樹，但並非不落葉，只是經得起霜雪，落葉晚且新舊交替無間斷而已。

【辨證】

本章通過松柏天寒後凋的比喻，讚揚仁人志士經得起艱難困苦考驗的高貴品格。

9·29 子曰：“知者不惑①，仁者不憂，勇者不懼②。”

【校注】

①知：指真知灼見的知，獨立見解的知，參見17·23“惡徼（抄襲）以爲知者”。　　惑：迷惑，疑惑。

②勇者：指勇而知禮者。孔子從不籠統提倡勇敢，而是主張勇必須用禮義加以規範，參見“8·2“勇而無禮則亂”，17·23“君子有勇而無義爲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爲盜”，14·5“羿善射，奡蕩舟，俱不得其死然”，17·24“惡勇而無禮者”、“惡不孫以爲勇者”。

【辨證】

孔子認爲本章三句話爲“君子道者三”，參見14·28。其中“知”、“勇”均有特定的禮義規範，“仁”在三者中居於最高地位。“仁者不憂”的原因有兩方面：仁者安貧樂道，故不憂，參見1·15“貧而樂”，6·11“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仁者心安理得，故不憂，參見12·4“君子不憂不懼”、“内省不疚，夫何憂何懼”。

9·30 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①；可與適道，未可與立②；可與立，未可與權③。”

【校注】

①“可與”二句：意謂可以跟他一起學習，但未必可以與他一起達到道。　　適：至。

②立：指立於道，堅守道，遵道而行。又，“立於道”與“立與禮”相輔相成，參見2·4“立於禮”及注②。

③權：權衡，引申爲權變、變通，主要指中庸。參見《孟子·盡心上》：“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所惡執一者，爲其賊（害）道也，舉一而廢百也。”

【辨證】

本章孔子歷述了學道的三個過程、三種境界，即由學道而至掌握道，由掌握道而至立於道（即堅守道），由立於道而至權變。《論語集解》曰：“適，之也。雖學，或得異端，未必能之道也；雖能之道，未必有所成立也；雖能有所成立，未必能權衡其輕重之極也。”其説近是，然“未可與適道”，不僅指“或得異端”而轉向，亦可能指不能堅持，中途而廢，參見6·12“力不足者，中道而廢”及注。

9·31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①。”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②？”

【校注】

①“唐棣”四句：爲《詩經》佚篇詩句，《論語集解》曰：“逸《詩》也。”此四句詩，前二句爲起興之辭，後二句爲情思之言。唐棣：古有二説：一指郁李，邢昺《論語注疏》引陸璣《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唐棣，﹞奥李也。一名雀梅，亦曰車下李，所在山皆有。其華或白或赤。六月中熟，大如李子，可食。”奥李即郁李，爲薔薇科落葉灌木。《論語集注》亦解爲郁李。二指白楊類樹木，又作“榶棣”。《爾雅·釋木》：“唐棣，栘。”郭璞注：“似白楊，江東呼夫栘。”《論語集解》亦謂“唐棣，栘也”。李時珍《本草綱目》卷三十五下：“時珍曰：栘乃白楊同類，故得楊名。案《爾雅》：‘唐棣，栘也。’崔豹曰：‘栘楊，江東呼爲夫栘，圓葉弱蒂，微風則大摇，故名高飛，又曰獨摇。’陸璣以唐棣爲郁李者，誤矣。郁李乃常棣，非唐棣也。”。案，李時珍駁陸璣之説，多爲後人所從，然尚難成定論，因“唐”與“常”古音相近（定、禪二母準旁紐，同爲陽韻），此處“唐棣”或即指“常棣”。“常棣”又作“棠棣”，“常”與“棠”古音相近（禪、定二母準旁紐，同爲陽韻），《春秋繁露·竹林》：“《詩》云：‘棠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正引作“棠棣”，指郁李。又如《爾雅》分列唐棣、栘，棠棣、棣，而邢疏以《召南》“唐棣之華”、《小雅》“常棣之華”分屬之。《本草綱目》合引二詩於郁李下。則《本草綱目》又將“唐棣”指郁李。兹姑存兩説，以備參考。　　華：同“花”。　　偏：同“翩”。　　反：同“翻”。　　偏其反而：即“翩翻”，摇動翻轉的樣子。《論語集解》解爲“華反而後合”。此四句意謂唐棣的花，翩翩摇顫。哪是不想念你啊，只是你家太遠。

②“未之”二句：意謂本來就不曾想他，果真想念家室又有甚麽遠的呢。　　案，對本章的分章和理解有異説，詳見【辨證】。

【辨證】

關於對本章的分章和理解，有三説：其一，《論語集解》、《論語義疏》、《論語注疏》以本章屬前章，合而爲一，解爲思“權”道，如《論語集解》曰：“賦此詩者，以言權道反而後至於大順也。思其人而不得見者，其室遠也，以言思權而不得見者，其道遠也。夫思者當思其反，反是不思，所以爲遠也。能思其反，何遠之有，言權可知，惟不知思耳，思之有次序，斯可知也。”《論語義疏》曰：“此章明權道之難也。……云‘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者，引明權之逸《詩》以證權也。……夫樹木之花皆先合而後開，唐棣之花則先開而後合，譬如正道則行之有次，而權之爲用，先反而後至於大順，故云偏其反而。言偏者，明其道偏，與常反也。云‘豈不爾思，室是遠而’者，言凡思其人而不得見者，其居室遼遠故也。人其不思權，權道玄邈，如其室奥遠故也。云‘子曰’云云者，又引孔子言證權可思也。言權道易思，但未有思之者耳。若反道而思之，則必可得，故云‘夫何遠之有’也。”《論語注疏》亦曰：“此章論權道也。……”其二，蘇軾《論語解》單分一章，解爲思賢不得之辭。其三，《論語集注》從《論語解》，亦單分一章，然解爲“思仁”，曰：“夫子借其言而反之，蓋前篇‘仁遠乎哉’之意。”以朱熹説爲長，故從之。參見7·30“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鄉黨第十

【解題】

本篇本不分章，《論語集解》曰：“凡一章。”就其内容，尚可分節，如《論語注疏》所云：“此篇雖曰一章，其間事義亦以類相從。”《論語集注》分爲十七節。劉寶楠《論語正義》略本《論語義疏》、《論語注疏》，分爲二十五節，今從之。全篇内容記載孔子關於踐履禮儀的言行（並不局限於孔子個人所爲，參見10·5

【辨證】

），從中可以略見周代禮儀之概貌，如江永《鄉黨圖考例言》所云，包括朝聘、宫室（古人宫室制度、朝宁門堂諸制）、衣服、飲食、器用、容貌、雜典等方面。

10·1 孔子於鄉黨①，恂恂如也②，似不能言者。

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③，唯謹爾。

朝④，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⑤；與上大夫言，誾誾如也⑥。君在，踧踖如也⑦，與與如也⑧。

【校注】

①鄉黨：爲父兄宗族所在之鄉里。參見6·5注⑥。

②恂（xún）恂：温順恭謹貌。　　如：形容詞後綴，猶“然”。

③便（pián）便：明辯。

④朝：上朝。

⑤侃侃：和樂貌。

⑥誾（yín）誾：説話和悦而又能辯明是非之貌。

⑦踧（cù）踖（jí）：.恭敬而又局促不安之貌。

⑧與（yù）與：威儀合度貌。

【辨證】

本節記孔子在鄉黨、宗廟及朝廷等場合言談舉止的禮貌。

10·2 君召使擯①，色勃如也②，足躩如也③。揖所與立④，左右手⑤，衣前後⑥，襜如也⑦。趨進，翼如也⑧。賓退，必復命曰⑨：“賓不顧矣⑩。”

【校注】

①擯（bìn）：通“儐”，擔任擯以接待賓客。《論語集解》引鄭玄曰：“君召使擯者，有賓客，使迎之。”又《周禮·秋官·司儀》：“司儀，掌九儀之賓客、擯相之禮，以詔儀容、辭令、揖讓之節。”鄭玄注：“出接賓曰擯，入贊禮曰相。‘以詔’者，以禮告王。”下文鄭注又曰：“相謂主君擯者及賓之介也，謂之相者，於外傳辭耳。”下文賈公彦疏曰：“云‘交擯三辭，車逆拜辱賓車進答拜’者，此並在主君入門外，賓去門九十步而陳九介，主君在大門外之東陳五擯，上擯入受命，出請事，傳辭與承擯，承擯傳與末擯（又稱紹擯），末擯傳與末介，末介傳與承介，承介傳與上介，上介傳與賓，賓又傳與上介，上介傳與承介，承介傳與末介，末介傳與末擯，末擯傳與承擯，承擯傳與上擯，上擯入告君。如是者三，謂之交擯三辭。諸交擯者，例皆如此也。”《論語集注》：“擯，主國之君所使出接賓者。”至於孔子當時具體任“承擯”抑或“上擯”，有異説，詳見【辨證】。

②色：臉色，容態。　　勃：矜持莊重貌。《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必變色也。”指變色起敬。

③躩（jué）：有二解：其一，盤旋、逡巡貌，爲敬慎之表現。如《論語集解》引包咸曰：“盤辟貌也。”其二，迅速貌，爲振作、敬重之表現。如《論語義疏》引江熙曰：“不瑕閑步。躩，速貌。”二説均可通，以第二解爲長，因經過尊者之位或面前，應快趨示敬，參見下章“過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16·13“（孔子）嘗獨立，鯉趨而過庭”。

④揖：拱手行禮。　　所與立：與己並立者，指諸擯。《論語集注》曰：“所與立，謂同爲擯者也。”

⑤左右手：指向左右移手作揖。《論語義疏》本作“左右其手”。

⑥衣前後：指衣服隨着作揖時的身體俯仰而前後擺動。

⑦襜（chān）：整齊貌。承上而言，指既擺動而又不亂。　　以上四句，《論語集解》引鄭玄曰：“揖左人左其手，揖右人右其手，一俛一仰，故衣前後則襜如也。”《論語義疏》曰：“既並立而相揖，故曰‘揖所與立’也。若揖左人，則移其手向左，若揖右人，則移其手向右，故云‘左右其手’也。既半迴身左右迴手，當使身上所著之衣，必襜襜如有容儀也。故江熙云：‘揖兩手，衣裳襜如動也。’”

⑧“趨進”二句：意謂快步前進，姿態就像鳥展翅一樣端正美好。　　趨進：快步前進。賈誼《新書·容經》：“趨以微磬（像磬形一樣輕微折腰）之容，飄然翼然，肩狀右流，足如射箭。”　　案，上擯在廟中相禮，有兩次趨進動作：一次是賓升堂時，擯由庭東側背對東塾之始位，趨至中庭位；一是賓在堂上致命，君將拜時，擯從中庭位疾趨至阼階西，向賓釋辭，以相君拜。詳見《鄉黨圖考》卷一《上擯廟中相禮圖》及同書卷三《趨進考》。

⑨復命：完成使命後回報情況。

⑩顧：回頭看望。《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復命，白賓已去也。”《儀禮·聘禮》：“介逆出，賓出。公逆于大門内，再拜，賓不顧。”鄭玄注：“初來揖讓而退，不顧，退禮略也。示難進易退之義。擯者以‘賓不顧’告公，公乃還也。”

【辨證】

本節記孔子應君主特召爲擯，履行接待賓客禮儀的情況。其中“揖所與立”以下四句，據禮書爲“承擯”之儀節；“趨進”以下五句，據禮書又爲上擯之儀節。於是關於當時孔子任“承擯”抑或任“上擯”，前人有不同説法。

清吴昌宗《四書經注集證·論語卷五·鄉黨第十》云：“按《（周禮）秋官·司儀》注‘旅擯不傳辭，惟交擯乃傳辭’，此揖所與立正交擯時事也。……又按《司儀》，凡諸侯相爲賓，則用交擯傳辭。今考孔子仕魯時無諸侯來朝及卿聘事，此章所謂賓者，或有他國大夫來行小聘，魯亦以交擯待之與？……按交擯傳辭，惟承擯在中間，上擯當其右，紹擯當其左，故有揖左人、揖右人之事。揖左人者揖紹擯，以傳命出也；揖右人者揖上擯，以傳命入也。孔子仕魯爲大夫，故應在承擯之列。一説孔子是上擯，左右揖者，指擯介交擯時言，不必拘定上擯、末擯也。又一説孔子在大門外傳辭時，仍是以大夫爲承擯，至入廟門乃攝上擯相禮，若定十年夾谷之會，亦令攝相也。又考司儀、行人之儀，不朝不夕，不正其主面，亦不背客。疏謂擯相傳辭時也，朝謂日出時，爲正向東，夕謂日入時，爲正向西。不正東向，不正西向，常視賓主之前，卻得兩向之而已。據此則襜如之度可以想見。”則其主“承擯”説，並介紹了“一説”即“上擯説”及“又一説”即“門外任承擯，廟中攝上擯説”。

案，上述吴昌宗所謂“又一説”，主要指江永之説，如《鄉黨圖考》卷一《大門外擯介傳命圖》謂“君在門内”，門外東側西向依次站立上擯、承擯（傳命入揖右人，傳命出揖左人）、紹擯（與末介相對，“相去三丈六尺”）；西側東向依次站立末介（與紹擯相對）、次介、上介及賓。該圖説明辭云：“賓雖大夫，當時亦用交擯傳命，夫子爲大夫，在承擯之位。”又同卷《廟中上擯相禮圖》説明辭云：“此夫子攝上擯，廟中趨進相禮時。始位負東塾。賓升，退至中庭，北面。賓致命，君當楣，北面，將拜。擯者從中庭疾趨而進，至阼階西，向賓釋辭，以相君拜也。”江永《群經補義》亦申此説，如卷四云：“《史記》謂‘孔子爲魯司寇，攝行相事’，非相國之事也。當時魯之政事，自是季桓子專之，孔子言之，而季孫不違焉耳。所謂攝行相事者，攝相禮之事，若夾谷之會孔子相是也。君召使擯，亦是有賓客來，重孔子知禮，特使爲擯而兼相。大夫當爲承擯，何待於召？所以特召者，承擯而兼攝上擯之事也。揖所與立，擯事也。趨進及賓退復命，攝相事也。趨進謂廟中相禮時，非迎賓入門時，入門不謂之進。進者，行步向前。《左傳》所謂‘公孫傁趨進’、‘王孫賈趨進’是也。《聘禮》云：‘納賓，賓入門左。三揖，至于階，三讓。公升二等，賓升，西楹西，東面。擯者退中庭。賓致命，公左還，北鄉。擯者進，公當楣再拜。’所謂趨進，在此時，謂從中庭進至阼階西，釋辭於賓，以相公拜也。所釋之辭，云‘子以君命在寡君，寡君拜君命之辱’是也。是時急遽，行步必趨，禮不言趨，省文也。趨進必有辭，此但記其容而略其辭，難於翼如之容也。事畢而賓退，君送賓於門内，命上擯送賓出門，而賓不顧。他時爲擯者，或略於復命，孔子則必復命，以紓君敬，於是君可以反路寢矣。趨進、復命，此上擯之事，當季孫爲之，而使孔子，故曰攝也。《聘禮》疏亦言孔子攝上擯之事，章首所以特記君召使擯也。”

俞樾對“孔子任承擯説”及“門外任承擯、廟中攝上擯説”均不以爲然。其《群經平議》卷三十“揖所與立左右手”條云：“鄭曰：‘揖左人左其手，揖右人右其手。’正義曰：‘謂傳命時。’樾謹按：舊説皆以是時夫子爲承擯，故上擯是右人，末擯是左人。然下文‘賓退必復命曰賓不顧矣’據《聘禮》鄭注，是上擯之事。即‘趨進’一節，江氏永《鄉黨圖考》謂是賓致命後擯者趨進相公拜，則亦是上擯事也。凡擯之次弟，君召之時，自應先定。豈有交擯之時尚是承擯，交擯之後無端改易乎？且公與賓每門每曲揖，擯介皆在後雁行。夫子始爲承擯，將於何時凌躐而前乎？竊疑上擯本以卿爲之，魯人重夫子知禮，故使以大夫攝上擯事。君召使擯者，使爲上擯也。夫子爲上擯，則所與立者但有左人，無右人矣。而云‘揖所與立，左右手’者，謂左其右手也。蓋承擯在上擯之左，夫子與之揖時，足不移易，惟引其右手鄉左而已，故其衣之前後襜如也。他人於此，所與揖者在左，則必側身左鄉，非‘君子立不易方’之義矣。自鄭君誤解‘左右手’句，遂并夫子之爲上擯而亦不著，且揖左人則左其手，揖右人則右其手，此在常人亦然，何足爲夫子異乎？”案，此主“上擯説”，並對“左右手”作了“左其右手”亦即“引其右手鄉左”的解釋。程樹德《論語集釋》認爲“此説於義爲長，似可從”。

竊以爲孔子當時被特召任爲上擯，門外迎賓，廟中相禮均如此，並不存在江永所云“門外任承擯，廟中攝上擯”先後改易之情況，故俞樾之説頗有道理。然俞樾對“左右手”的解釋，仍難免牽强。倒是吴昌宗提到的“一説孔子是上擯，左右揖者，指擯介交擯時言，不必拘定上擯、末擯也”，比較通達。即所謂“左右手”，當是籠統概指，既包括上擯左轉其上身拱手揖承擯在内，又包括承擯左轉其上身拱手揖紹（末）擯或右轉其上身拱手揖上擯在内，也包括紹擯右轉上身拱手揖承擯在内。

10·3 入公門①，鞠躬如也②，如不容③。

立不中門④，行不履閾⑤。

過位⑥，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⑦。

攝齊升堂⑧，鞠躬如也，屏氣似不息者⑨。

出，降一等⑩，逞顔色⑾，怡怡如也。

没階⑿，趨進，翼如也。

復其位⒀，踧踖如也。

【校注】

①公門：君門。諸侯之室有庫門，有雉門，有路門，入公門當指由外朝入庫門。

②鞠躬：恭敬謹慎貌。

③不容：指容不下身子。《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斂身。”

④立不中門：不正當門中間而立。《禮記·曲禮上》：“爲人子者……立不中門。”門中間爲尊者之跡。

⑤閾（yù）：門檻。

⑥位：君位。此處指君主在治朝（路門之外）與群臣揖見時所立之位。治朝退，此位已虚，過位即指由治朝經路門入内朝議政時經過此位。《論語集解》引包咸曰：“過君之空位。”

⑦“其言”句：意謂寡言少語，以示敬慎。

⑧攝：提起。　　齊（zī）：縫了邊的長衣下擺。攝齊是爲了避免讓脚踩着傾跌失容。　　堂：指路寢（正寢）之堂。.

⑨屏（bǐnɡ）氣：抑止呼吸，形容謹慎畏懼的樣子。　　息：呼吸。

⑩等：臺階的級。

⑾逞：舒展。

⑿没（mò）：盡。

⒀復其位：意謂返回時經過治朝之君位。

【辨證】

邢昺《論語注疏》曰：“此一節記孔子趨朝之禮容。”

10·4 執圭①，鞠躬如也，如不勝②。上如揖，下如授③，勃如戰色④，足蹜蹜如有循⑤。

享禮⑥，有容色⑦。

私覿⑧，愉愉如也⑨。

【校注】

①圭：古代帝王諸侯朝聘、祭祀、喪葬等舉行隆重儀式時所用的玉製禮器。長扁形，上尖（或圓）下方。此處指國君之圭，使臣聘問他國執之以爲信物。

②不勝：不能勝任其重。執輕仿佛不能勝任其重，表示敬慎。《禮記·曲禮下》：“凡執主器，執輕如不克。”

③“上如”二句：指執圭的上下位置。執圭一般與心平，上位如拱手的位置，下位如以手授物的位置。過高或過低則失敬。

④戰色：戰戰兢兢的面色，表示敬慎之至。

⑤蹜（sù）蹜：形容小步快走。其動作爲脚步很小，踵趾相接，每動一脚，微抬前趾，拖着後踵，循地而行。《禮記·曲禮下》：“執主器，……行不舉足，車輪（謂行不離地）曳踵。”

⑥享禮：使臣向朝聘國君主進獻禮物的儀式。《論語集解》引鄭玄曰：“享，獻也。聘禮，既聘而享，用圭璧，有庭實（陳列於朝堂的貢獻物品）。”

⑦容色：容貌神色。“有容色”即《儀禮·聘禮》所謂“及享，發氣焉盈容”。

⑧私覿（dí）：謂使臣私以禮物拜會出使國之國君。《禮記·聘儀》：“君親禮賓。賓私面私覿，致饔餼。”陳澔《禮記集説》：“私覿，私以己禮物覿見主國之君。”

⑨愉愉：和顔悦色的樣子。

【辨證】

《論語注疏》曰：“此一節記爲君使聘問鄰國之禮容也。”

10·5 君子不以紺緅飾①，紅紫不以爲褻服②。

當暑，袗絺綌③，必表而出之④。

緇衣⑤，羔裘⑥；素衣，麑裘⑦；黄衣，狐裘。

褻裘長⑧，短右袂⑨。

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⑩。

狐貉之厚以居⑾。

去喪，無所不佩⑿。

非帷裳，必殺之⒀。

羔裘玄冠不以弔。

吉月⒁，必朝服而朝。

齊⒂，必有明衣⒃，布⒄。

【校注】

①紺（ɡàn）：稍微帶紅的黑色，即後世所稱的天青、紅青。　　緅（zōu）：也是帶紅的黑色，比紺黑多紅少，顔色更暗。　　飾：領、袖的緣邊。紺、緅皆近於莊重禮服之黑色，故不可用作裝飾、陪襯的緣邊。

②紅紫：有二説：其一，認爲“紅”“紫”爲間色，不正。《論語集解》曰：“紅紫皆不正，褻尚不衣，正服無所施。”《論語義疏》曰：“紅紫非正色也。褻服，私褻之服，非正衣也。褻尚不衣，正服故宜不用也。所以言此者，爲時多重紅紫，棄正色，故孔子不衣之也。故後卷云‘惡紫之奪朱也’（17·18）。”《論語集注》曰：“紫，間色不正，且近於婦人女子之服也。褻服，私居服也。言此則不以爲朝祭之服可知。”其二，認爲“紅”“紫”雖爲間色，然皆近於做禮服的正色（“紅”近於淺絳色的“纁”，“紫”近於黑色的“玄”），故連類而同樣受到尊重。如《論語義疏》引鄭玄注：“紺緅紫，玄之類也。紅，纁之類也。玄纁所以爲祭服，等其類也。紺緅木染，不可爲衣飾。紅紫草染，不可爲褻服而已。”以第二説爲長。　　褻服：家居時穿的便服。

③袗（zhěn）：單衣，亦指穿單衣。　　絺（chī）：細葛布。　　綌（xì）：粗葛布。　　全句意謂穿葛布做的單衣。

④表：外衣。此指罩上外衣。　　出：指出門、出外。《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必表而出之，加上衣。”《論語義疏》：“當暑，絺綌可單，出則不可單，必加上衣。”《論語注疏》：“暑則單服，必加上表衣，然後出之，爲其形褻也。”

⑤淄：黑色。　　衣：指反毛裘衣外罩的上衣，稱作裼（xī）衣。下“素衣”、“黄衣”同。

⑥羔裘：古時所謂羔裘，一律指黑色羔皮裘。參見下文“羔裘玄冠不以弔”。

⑦麑（ní）：幼鹿。其毛爲白色。

⑧褻裘：家常所服皮裘。

⑨袂（mèi）：衣袖。短右袂：指把右邊的衣袖做得較短，便於做事。《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私家裘長，主温。短右袂，便作事。”

⑩“必有”二句：意謂睡覺一定有被子，長短相當於一個人身長的一又二分之一。《説文解字·衣部》：“被，寢衣，長一身有半。”

⑾居：坐，此處指坐褥。　　全句意謂用毛厚的狐貉皮以爲坐褥。

⑿“去喪”二句：意謂按期脱掉喪服以後，便没有甚麽飾物不可以佩帶。　　案，佩帶的飾物，繫於大帶，垂於左右。

⒀“非帷”二句：比較非帷裳與帷裳的不同做法。　　帷裳：上朝、祭祀時穿的禮服。用正幅布做，於腰間褶疊收縮，緊以着身，像百褶裙一樣。《論語義疏》引鄭玄注：“帷裳，謂朝祭之服，其制正幅如帷也。”　　殺（shài）：減省，削減。　　殺之：指對正幅布進行寬窄剪裁，使腰身減小，半於下擺。《論語義疏》引鄭玄注：“非（帷裳）者，謂餘衣也。殺之者，削其幅，使縫齊（zī，長衣下部的緝邊）倍要（腰）者也。”

⒁吉月：《論語》舊注均解爲每月之朔（初一），是。諸侯於每月朔日行告廟聽政之禮。又程樹德《論語集釋》從夏圻《學禮管釋》之説，釋“吉”爲“始”義，解吉月爲正月，未必是。

⒂齊（zhāi）：同“齋”。

⒂明衣：古人在齋戒期間沐浴後所穿的乾净内衣。

⒄布：意謂用布料做的。當時中原尚未傳入草棉，棉指麻布、葛布。

【辨證】

《論語注疏》曰：“此一節記孔子衣服之禮。”《論語集注》曰：“此一節記孔子衣服之制。”然《論語集注》又引蘇氏曰：“此孔氏遺書，雜記曲禮，非特孔子事也。”案，所引蘇軾之見頗值得重視，且蘇説不僅適用於本節，就《鄉黨》全篇來看，亦復如此。又如元熊朋來《五經説》卷五“聘禮篇末有鄉黨語”條云：“《聘禮》篇末‘執圭如重’、‘入門鞠躬’、‘私覿愉如’等語，未知《鄉黨》用《聘禮》語，抑《聘禮》用《鄉黨》語。大抵禮經多出於七十子之徒所傳。案朱子《鄉黨》集注引晁氏曰：‘定公九年，孔子仕魯，至十三年適齊，其間無朝聘之事，疑使擯、執圭二條，但孔子嘗言其禮如此。’又引蘇氏曰：‘孔子遺書，雜記曲禮，非必孔子事也。’見得古有《儀禮》之書，聖門因記其語。”

10·6 齊必變食，居必遷坐①。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②。

食饐而餲③，魚餒而肉敗④，不食。色惡，不食。臭惡⑤，不食。失飪⑥，不食。不時⑦，不食。割不正⑧，不食。不得其醬⑨，不食。

肉雖多，不使勝食氣⑩。

唯酒無量，不及亂⑾。

沽酒⑿，市脯⒀，不食。

不撤薑食⒁，不多食。

【校注】

①“齊必”二句：意謂齋戒時，一定改變日常飲食，居住也要改變日常居處。《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改常饌，易常處。”關於“變食”，有二説：其一，指禁酒、忌葷。《論語集注》曰：“變食，謂不飲酒，不茹葷。遷坐，易常處也。此一節記孔子謹齋之事。”案，此據《莊子·人間世》：“齋者，不飲酒，不茹葷。”又，葷指蒜韭等辛辣食物，不包括魚肉等腥膻食物。《本草綱目》卷二十六“蒜”：“五葷即五辛，謂其辛臭，昏神伐性也。”其二，指盛饌。劉寶楠《論語正義》曰：“《周官·膳夫》：‘王日一舉，王齊日三舉。’注：‘鄭司農云：齊必變食。’賈疏：‘齊謂散齊、致齊。齊必變食，故加牲體至三太牢。’案，古人日三食，王日一舉，謂朝時用一太牢，並日中、夕皆食之。至齊時，則日中及夕皆特殺，與平時常饌異，所謂變食者也。凌氏曙《典故覈》云：‘變食者，謂盛饌也。君子敬其事，則盛其禮，故不餕餘也。《國語》曰：大夫舉以特牲，士食魚炙。然則夫子之變食，或特牲而不餕餘焉。”二説孰是，難以確考，姑並存以備參。　　關於“遷坐”，具體指由“燕寢”（安歇、閑居之宫室）遷到“正寢”（又稱路寢、外寢，治事之正廳）。

②“食不”二句：意謂飯食不貪吃精美，魚肉不貪吃細美。　　食：飯食。　　厭：同“饜”，飽足，貪飽。《集韻》舊本引《論語》均作“食不饜精，膾不饜細”。　　精：精善之米。　　膾（kuài）：細切的魚肉。此二句之解，多據前人之説，除《集韻》引文外，又如孫奕《示兒編》卷五：“厭讀如厭飫之厭，言食與膾雖精而細，亦不厭飫而食之。蓋夫子嘗曰‘食無求飽’，又曰‘謀道不謀食’。故知其於精細猶不求其厭飫，況饐、餲、餒、敗、臭惡、失飪則不食也，必矣。”鄭汝諧《論語意原》卷二：“凡人之情，粗糲則少食，精細則屬厭。夫子無間於此，食之精，膾之細，未嘗屬厭焉。”江聲《論語竢質》：“齊時食必有節，食雖精，膾雖細，不因精細而厭足也。”劉寶楠《論語正義》：“張栻《解》（《癸巳論語解》）：‘厭當作平聲，言不待精細者而後屬厭也。’案，《周語》：‘不可厭也。’韋注：‘厭，足也。’《晉語》：‘民志無厭。’韋注：‘厭，極也。’夫子疏食、飲水，樂在其中，反以士恥惡食爲不足與議，故於食膾皆不厭精細也。”或解“不厭”爲“不滿足”，對“食”“膾”均精益求精。如《論語義疏》曰：“食粗則誤人生疾，故調和不厭精潔也。”《論語注疏》曰：“飯與膾所尚精細也。”《論語集注》曰：“食精則能養人，膾粗則能害人。不厭，言以是爲善，非謂必欲如是也。”案，或解諸説非是。錢時《融堂四書管見》卷五謂此節“凡十餘條皆節飲食之道”，孔子此處所講，的確是飲食方面的養生之道和節儉原則。

③饐（yì）：食物腐敗變味。　　餲（ài）：與“饐”同義，而腐敗程度更重。《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饐餲，臭味變。”

④餒（něi）：魚類腐爛叫餒。　　敗：肉類腐敗叫敗。

⑤臭（xiù）：氣味。

⑥飪（rèn）：煮熟。　　失飪：烹飪生熟火候失當。《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失飪，失生熟之節。”

⑦不時：不是吃飯的時間。古時三餐，朝、夕、日中。《論語集解》引鄭玄注：“不時，非朝、夕、日中時。”《吕氏春秋·盡數》：“食能以時，身必無災。”

⑧割不正：《論語注疏》曰：“‘割不正不食’者，謂折解牲體脊、脅、臂、臑之屬，禮有正數，若解割不得其正，則不食也。”案，《周禮·内饔》“掌王及后、世子膳羞之割、亨（烹）、煎和之事，辨體名肉物，辨百品味之物。”鄭玄注：“割，肆解肉也。亨，煮也。煎和，齊以五味。體名，脊、脅、肩、臂、臑之屬。肉物，胾燔之屬。百品味，庶羞之屬，言百，舉成數。”牲肉及可食器官，切割有一定法度，不合法度叫不正。如《儀禮·特牲饋食禮》：“肵俎心舌，皆去本末，午割之。”鄭玄注：“午割，從横割之。”《論語集注》曰：“割肉不方正者不食，造次不離於正也。”朱説非是。

⑨不得其醬：意謂不得相宜之醬。案，醬有肉醬，如醢（hǎi），又有芥醬。古人吃魚、肉各佐以相宜之醬。《論語集解》引馬融曰：“魚膾非芥醬不食。”吃牛、羊、豬肉，則多用醢，見《禮記·内則》。

⑩勝食氣：勝過糧食的數量和性能。《論語集注》：“食以穀爲主，故不使肉勝食氣。”　　氣：劉寶楠《論語正義》：“氣，猶性也。《周官·瘍醫》‘以五氣養之’，五氣即五穀之氣。人食肉多，則食氣爲肉所勝，而或以傷人。《説文》：‘既，小食也。《論語》云：“不使勝食既。”’段氏玉裁説：‘《魯論》作氣，《古論》作既，用假借。’或援許氏小食之訓解《論語》，非也。《吕氏春秋·孝行覽》：‘節飲食，肉雖多不使勝食氣。’正用《魯論》此文。鄭注《中庸》云：‘既，讀爲餼。’注《聘禮》云：‘古文既爲餼。’是既氣通用。”

⑾“唯酒”二句：意謂只有酒没有固定用量，以不致酗醉昏亂，失於檢點爲限。《尚書·微子》：“我用沈酗于酒，用亂敗厥德于下。”

⑿沽酒：買的酒。

⒀市脯：買的乾肉。　　以上二句：《論語集注》曰：“沽、市皆買也，恐不精潔，皆傷人也。”

⒁撤薑：去掉薑。《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撤，去也。齊禁薰物，薑辛而不臭，故不去。”孔解“不撤薑”爲是，然僅限於齋食而言，非當。

【辨證】

此節記述飲食之禮，以規範、節儉、養生爲宗。舊解或承首句，以齋戒飲食説之，失之拘泥。

10·7 祭於公①，不宿肉②。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③。

【校注】

①公：諸侯。　　全句意謂大夫、士助祭於國君。古時大夫、士都有助君祭祀之禮。

②不宿肉：指助祭後分得的祭肉要及時向下分賜，不得過夜。《論語集解》引周曰：“助祭於君，所得牲體，歸則頒賜，不留神惠。”

③“祭肉”三句：意謂祭肉不可超過三天，超過三天，就不吃它了。《論語集解》引鄭玄曰：“自其家祭肉，過三日不食，是褻鬼神之餘。”案，大夫、士助祭於國君，須自帶當日所宰助祭牲肉（稱作“俎肉”或“賓俎”）。諸侯祭祀，亦於當天清早殺牲，然後舉行祭典。第二天還要祭祀一次，叫做“繹祭”。繹祭之後，助祭之臣可以得到國君歸還的助祭之肉，同時還可以分得國君的祭肉。這些祭肉帶回後須及時向下分賜，以均神惠。因帶回的牲肉已經過兩日，爲保肉鮮，同時不拖延神惠的下達，故規定所得祭肉向下分賜不得過宿，以保證三天之内食用。劉寶楠《論語正義》對此有詳考，可以參見。

【辨證】

此節記述大夫、士助祭於國君後，向下分賜祭肉之禮。

10·8 食不語，寢不言①。

【校注】

①“食不”二句：意謂吃飯時不交談，睡眠時不言語。

【辨證】

此節記述食、寢時禁言語之禮。

10·9 雖疏食、菜羹、瓜祭①，必齊如也②。

【校注】

①“雖疏”句：意謂雖是吃粗糧飯、喝菜羹、吃瓜時的祭祀。　　疏：原作“蔬”，《論語義疏》本同，此據正平本《論語集解》改，説詳7·16注①。　　菜羹：劉寶楠《論語正義》云：“菜羹者，以菜爲羹也。……《爾雅·釋器》：‘肉謂之羹。’言煮肉之有汁者也。凡肉汁和以鹽菜爲鉶羹，不和鹽菜爲大羹。其常食之羹，如雞、犬、兔及菜羹，皆和米屑作之。《吕覽·慎人》云：‘孔子窮於陳、蔡之間，藜羹不糝。’糝即米屑也。《内則》别有芼羹、堇荁、葵薇之類，彼是禮食。此文菜羹與疏食相儷，則但謂藜、藿之類耳。”　　瓜：《經典釋文》引鄭玄注：“《魯》讀‘瓜’爲‘必’，今從《古》。”據此可知漢代《古文論語》作“瓜”，《魯論語》作“必”，鄭玄注本據《古文論語》作“瓜”。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本、《論語注疏》本均從鄭本。《論語集注》本亦作“瓜”，但認爲當作“必”，注曰：“孔子雖薄物必祭，其祭必敬，聖人之誠也。”又《四書或問》：“曰：‘瓜之爲必，何也？’曰：‘既曰蔬食、菜羹矣，而又以瓜繼之，則不辭矣。曰‘必祭’，則明無不祭之食也。”《論語集釋》亦從朱熹之説，云：“按：《集注》讀‘瓜’爲‘必’，是也。《禮·雜記》：‘孔子言少施氏食我以禮，吾祭，作而辭曰：“疏食不足祭也。”’然食、羹皆火食，其祭宜也。瓜既果實，何必祭？且祭瓜，何不祭他果？均屬疑問。《四書蒙引》云：‘若作瓜字，則在菜羹之内矣。竊謂瓜祭上環，當别爲一事，與此無涉。蓋瓜如作羹，則在菜羹内。如生祭，則與祭先代始爲飲食之人無關，故知應讀爲必也。何孟春《餘冬序録》謂當以瓜字絶句，由未知今文家本讀瓜爲必也。’”劉寶楠《論語正義》云：“臧氏庸《拜經日記》：‘《公羊襄二十九年傳》：“飲食必祝。”注：“祝，因祭祝也。《論語》曰雖疏食菜羹瓜祭是也。”何劭公止通今學，不當引《古論》。此蓋用《魯論》之文，以證傳中“必祝”，後人誤據今本改之。’案，臧校是也。”今案，作“必”雖通，然以作“瓜”爲是，不僅有多種版本依據，而且有“瓜祭”爲證，如《禮記·玉藻》：“瓜祭上環，食中，棄所操。”鄭玄注：“上環，頭忖也。”孔穎達疏：“瓜祭上環者，食瓜亦祭先也。環者，横斷形如環也。斷則有上下環也，上環是疐（同蒂）間，下環是脱華處也。祭時取上環祭之也。食中者，用上環將祭，而食中也。棄所操者，操謂手所持者，棄之不食。忖，切，謂切瓜。頭切去疐，此庶人法也。”

②齊：同“齋”。《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齊，嚴敬貌。三物雖薄，祭之必敬。”

【辨證】

此節舉三種菲薄食物之食祭爲例，記述孔子對食祭之禮的重視。據古禮，凡食必用所食之物少許置於食器間以作祭祀。《論語正義》曰：“食所以有祭者，《禮運》曰：‘昔者先王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實、鳥獸之肉，飲其血，茹其毛。後聖有作，然後修火之利，范金合土，以炮以燔，以烹以炙，以爲醴酪，以養生送死，以事鬼神上帝，皆從其朔。’此以祭之，所以報功，不忘本也。《春官·大祝》：‘辨九祭：一曰命祭，二曰衍祭，三曰炮祭，四曰周祭，五曰振祭，六曰擩祭，七曰絶祭，八曰繚祭，九曰共祭。’此通言祭食之禮，義具彼注。凡祭，皆出少許，置之籩豆之間，或上豆或醬湆（薑汁）之間，淩氏廷堪《禮經釋例》言之詳矣。《公食大夫禮》‘魚腊醬湆不祭’，注云‘不祭者，非食物之盛者。’疏云：‘以其有三牲之體，魚腊醬其非盛者，故不祭也。’《玉藻》云：‘唯水漿不祭，若祭爲己偞卑。’注云：‘水漿非盛饌也。……’疏云：‘……’據此，是盛物方祭，非盛物或可不祭。夫子家居所食，雖極之疏食菜羹，亦必祭之，又必致其肅敬之容，所謂不敢以菲薄廢禮者也。”

10·10 席不正，不坐①。

【校注】

①“席不”二句：意謂席子不端正不坐。古人席地而坐，席子移動偏斜不坐，故有正席之禮，參見下10·16。又《禮記·曲禮上》：“若非飲食之客，則布席，席間函丈（鄭玄注：謂講問之客也。函，猶容也。講問宜相對，容丈足以指畫也。飲食之客，布席於牖前）。主人跪正席（鄭注：雖來講問，猶以客禮待之，異於弟子），客跪撫席而辭（鄭注：撫之者，答主人之親正）。”關於正席，尚有另解，如《論語義疏》引范甯云：“正席所以恭敬也。或云如禮所言，諸侯之席三重，大夫再重，是各有其正者也。”《論語注疏》同之，曰：“凡爲席之禮，天子之席五重，諸侯之席三重，大夫再重。席南鄉北鄉，以西方爲上；東鄉西鄉，以南方爲上。如此之類，是禮之正也。”根據10·16，以前解爲長。

【辨證】

此節記述坐席之禮。底本與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本與下節並爲一節，兩節内容實不相關。此從《論語集注》單立一節。又翟灝《四書考異》云：“此句據《史記》（《孔子世家》）、《墨子》（《非儒》）、《韓詩外傳》（卷九）、《新序》（《節士篇》）、《説文》五書，俱與‘割不正’相儷。今析兩處，致此句孤出，於上下文莫得其類，疑錯簡也。《事文類聚》述上段‘不時不食，不得其醬不食’，中間無‘割不正’句，或其時流傳本尚有如是者耶？”翟氏懷疑此句本在“割不正，不食”之下，錯簡於此。《論語集釋》亦認同其説。案，此姑可備一説，然全據他校，似不足爲凴。且翟氏云“此句孤出，於上下文莫得其類”，恰好説明此句單獨成爲一節。

10·11 鄉人飲酒①，杖者出②，斯出矣③。

【校注】

①鄉人飲酒：古有鄉飲酒禮，儀式有四：一、每三年飲宴賢能一次。二、大夫飲宴國中賢者。三、州長習射飲酒。四、黨正蜡（zhà）祭（年終祭祀）飲酒。見《儀禮·鄉飲酒義》。此章主於敬老，當指蜡祭飲酒。

②杖者：老者。據《禮記·王制》，“五十杖於家，六十杖於鄉，七十杖於國，八十杖於朝”。此爲舉行鄉飲酒禮，六十以上均可用杖。

③“斯出”句：意謂自己再出去。　　斯：則。

【辨證】

此章記鄉飲酒禮儀式結束之後，出場時尊讓老者先行。鄉飲酒禮本爲年終祭祀敬老之禮，此處所記出場時讓老先行，爲尊老的一個具體細節。《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鄉人飲酒之禮，主於老者，老者禮畢出，孔子從而後出。”

10·12 鄉人儺①，朝服而立於阼階②。

【校注】

①儺（nuó）：古代祭於道上以驅逐疫鬼的一種風俗和儀式。儺禮一年數次，大儺在臘日前一天舉行。《經典釋文》引鄭玄注：“儺，《魯》讀爲‘獻’，今從《古》。”

②朝服：穿着朝服。　　阼（zuò）階：東邊的堂階，爲主人登、立之處。《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儺，驅逐疫鬼。恐驚先祖，故朝服而立於廟之阼階。”

【辨證】

此節記在鄉人舉行儺儀時，孔子穿着用以祭祀的朝服立於宗廟東階守護祖神之事。《禮記·郊特牲》：“鄉人禓（鄭玄注：禓，强鬼也。謂時儺索室毆疫，逐强鬼也。禓或爲獻，或爲儺），孔子朝服立于阼，存室神也（鄭注：神依人也）。”孔穎達疏曰：“此一經論孔子存神之事。鄉人禓者，庾云（案，《隋書·經籍志》著録：《禮記略解》，庾氏撰）禓是强鬼之名，謂鄉人驅逐此强鬼，孔子則身著朝服立于阼階之上。所以然者，於時驅逐强鬼，恐已廟室之神時有驚恐，故著朝服立于廟之阼階，存安廟室之神，使神依己而安也。所以朝服者，大夫朝服以祭，故用祭服以依神。”《論語注疏》解此章，本孔安國注，並略依《郊特牲》孔疏之文。《論語集注》解此章存二説，而以孔安國注、孔穎達疏爲另説，如曰：“儺，所以逐疫，《周禮》方相氏掌之。阼階，東階也。儺雖古禮，而近於戲（案，指裝扮厲鬼以驅疫），亦必朝服而臨之者，無所不用其誠敬也。或曰：‘恐其驚先祖、五祀之神，欲其依己而安也。’此一節記孔子居鄉之事。”姑録存以備參。

10·13 問人於他邦①，再拜而送之②。

【校注】

①“問人”句：意謂派使者到别國問候人。　　問：饋贈禮物進行問候。詳見【辨證】所引《論語注疏》。

②“再拜”句：意謂拜兩拜送别使者。　　再拜：拜兩次。　　拜：以手據地，首俯而不至手。首若至手着地則爲稽首。　　送之：送使者。《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拜送使者，敬也。”拜送使者指表示對問候之人的敬重，如《論語集注》曰：“拜送使者如親見之，敬也。”

【辨證】

此節記述送别使者到他國饋贈禮物進行問候之禮。《論語注疏》曰：“此記孔子遺人之禮也。問，猶遺也，謂因問有物遺之也。問者，或自有事問人，或聞彼有事而問之，悉有物表其意。故《曲禮》云：‘凡以弓劍苞苴簞笥問人者，操以受命，如使之容。’此孔子凡以物問遺人於他邦者，必再拜而送其使者，所以示其敬也。”

10·14 康子饋藥①，拜而受之。曰：“丘未達，不敢嘗②。”

【校注】

①康子：季康子，見2·20注①。　　饋藥：《論語集解》引包咸曰：“饋孔子藥也。”

②“丘未”二句：意謂丘尚不知藥性，不敢嘗用。《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未知其故，故不嘗，禮也。”《論語義疏》云：“達，猶曉也。孔子雖拜受而不遂飲，故稱名云：‘丘未曉此藥治何疾，故不敢飲嘗之也。’”

【辨證】

此節記述孔子受人饋藥之特殊禮節。《論語注疏》曰：“此明孔子受饋之禮也。魯卿季康子饋孔子藥，孔子拜而受之。凡受人饋遺可食之物，必先嘗而謝之。孔子未達其藥之故，不敢先嘗，故曰‘丘未達，不敢嘗’，亦其禮也。”《論語集注》引楊氏曰：“大夫有賜，拜而受之，禮也。未達不敢嘗，謹疾也。必告之，直也。”並云：“此一節記孔子與人交之誠意。”

10·15 厩焚①。子退朝②，曰：“傷人乎？”不問馬③。

【校注】

①厩焚：馬棚着火。關於“厩”，究竟是孔子家厩，抑或魯國公厩，舊解有異説，如《經典釋文》云：“厩，夫子家厩也。王弼曰：‘公厩也。’”以解爲孔子家厩爲是，説詳【辨證】。

②退朝：指退朝還家。《論語集解》引鄭玄曰：“退朝，自君之朝來歸。”

③不問馬：《論語集解》引鄭玄曰：“重人賤畜。”

【辨證】

此節反映了孔子重人的思想，表現出深厚的人道情懷。且厩焚，首先殃及圉人、皂人、趣馬、馭夫、校人等有關養馬、馭馬服役之人，孔子對他們一視同仁的關心和同情，尤其可貴。當然，孔子仁民而愛物，並非不關心馬之安危，只是馬與人相較，以人爲重罷了。此正是鄭玄所説“重人賤畜”之意。又，此節尚有重人輕財之意，因爲包括馬在内的牲畜，屬於財富，如宋段昌武《毛詩集解》卷四解《定之方中》“秉心塞淵，騋牝三千”二句，引蘇曰：“《記》曰：‘問國君之富，數馬以對。’”又如《禮記·曲禮下》：“問庶人之富，數畜以對。”故《論語義疏》引王弼云：“不問馬者，矯時人重馬者也。”此又指出孔子針砭重財輕人時弊之意圖。

牽涉“不問馬”一句，對此節的理解又生發歧義：

首先，舊解斷句有歧義，《經典釋文》卷二十四存二説：“‘曰傷人乎’絶句；一讀至‘不’字絶句。”《論語集解》引鄭玄曰：“重人賤畜。”則知鄭玄及《論語集解》皆主張於“乎”字斷句。唐李匡乂《資暇集》卷上：“問馬，‘傷人乎？不問馬。’今亦爲韓文公讀‘不’爲‘否’，言‘仁者聖之亞，聖人豈仁於人，不仁於馬？故貴人所以前問，賤畜所以後問’。然而‘乎’字下豈更有助詞？斯亦曲矣。況又非韓公所訓。按，陸氏《釋文》已云‘一讀至不字句絶’，則知以‘不’爲‘否’，其來尚矣。誠以‘不’爲‘否’，則宜至‘乎’字句絶，‘不’字自爲一句，何者？夫子問：‘傷人乎？’乃對曰：‘否。’既不傷人，然後問馬。又别爲一讀，豈不愈於陸云乎？”則《資暇集》雖於“乎”斷句，然又别爲一説，“不”字既不屬上，又不屬下，而是獨立成句，爲應對之語。邢昺《論語注疏》曰：“孔子罷朝退歸，承告，而問曰：‘厩焚之時，得無傷人乎？’不問傷馬與否，是其重人賤畜之意。‘不問馬’一句，記者之言也。”與《經典釋文》第一説同。《論語集注》：“‘厩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非不愛馬，然恐傷人之意多，故未暇問。蓋貴人賤畜理當如此。”同邢疏。金王若虚《滹南遺老集》卷五《論語辨惑》：“‘厩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或讀‘不’爲‘否’而屬之上句，意謂聖人至謙，必不肯言人之莫己若，聖人至仁，必不至賤畜而無所恤也。義理之是非姑置勿論，且道世之爲文者有如此語法乎？故凡解經其論雖高，而於文勢語法不順者，亦未可遽從，況未高乎？”案，以《經典釋文》第一説爲是，王若虚所辨至當。其以“文勢語法”爲主要判斷依據，而義理居其次，就詮釋方法而言，亦具科學性，甚爲可取。“否”（或“不”）字用於選擇性的疑問句，總是與肯定詞連用，形成“傷人否（或‘與否’）”、“知道否”、“成功否”、“是否”、“可否”等結構，如“故下明詔，試《左氏》可立不？”（《漢書·楚元王傳》附《劉歆傳》）確無用於疑問語氣詞之後者。

其次，關於此節中的“厩”，也有不同的記載或解釋：或以爲魯君之公厩，或以爲孔子之家厩。如《孔子家語·曲禮子貢問》：“孔子爲大司寇，國厩焚，子退朝，而之火所。鄉人有自爲火來者，則拜之，士一（拜），大夫再（拜）。子貢曰：‘敢問何也？’孔子曰：‘其來者亦相弔之道也，吾爲有司，故拜之。”又《禮記·雜記下》：“厩焚，孔子拜鄉人爲火來者。（鄭玄注：拜，謝之。）拜之，士壹，大夫再，亦相弔之道也。（鄭注：言拜之者爲其來弔己。《宗伯職》曰：‘以弔禮哀厩焚。’）”孔穎達疏曰：“厩焚，孔子馬厩被火焚也。‘孔子拜鄉人爲火來者’，謂孔子拜謝鄉人爲火而來慰問孔子者。‘拜之，士壹，大夫再’者，言拜此鄉人之時，若士則壹拜之，大夫則再拜之。‘亦相弔之道者’，此言雖非大禍災，亦是相哀弔之道也。”以上所引，《孔子家語》記爲“國厩焚”，而《禮記》記爲“厩焚”，孔疏解爲“孔子馬厩被火焚”，二説不同。後人所主，亦有不同。如《論語集釋》引明張自烈《四書大全辨》：“《家語》與《論語》及《禮記》所載厩焚本一事，而《論語》、《雜記》去‘國’字，非脱也。《周禮》：‘六繫成厩，諸侯也。六厩成校，天子也。’大夫止稱皂，稱繫，稱閑，不得稱厩，《周禮》之文甚明。故言‘厩’可不煩言‘國厩’也。或曰：國馬何以不問？曰：國馬則有圉人、皂人、趣馬、馭夫、僕夫、校人主之，是以不問也。魯厩大火，孔子非退朝始聞，蓋退朝而始至火所。時爲司寇，《周禮·秋官·司民》：‘司寇，司傷人者也。’非無事而空問也。故問傷人者，司寇之火政。不問馬者，圉師輩之職掌也。”案，此辨孔子問馬非其司寇職所司，然其中“大夫止稱皂，稱繫，稱閑，不得稱厩，《周禮》之文甚明”之言，甚爲牽强。且《周禮·秋官·司民》絶無‘司寇，司傷人者也’之文，據以爲證，難避虚造之嫌。且司寇無火政之司，云“司寇之火政”，亦不知何據。而主孔子家厩者，則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如清方觀旭《論語偶記》“厩焚”條：“鄭注：‘退朝，自君之朝來歸’。王弼《論語釋疑》曰：‘厩，公厩也。’二説不同。案，《雜記》云：‘厩焚，孔子拜鄉人爲火來者。’則厩是孔子私家之厩，確有切證。又《詩》云：‘自公退食’，《禮》云：‘朝廷曰退’，則退朝明是退至於家。果屬公厩，出朝時便可致問，當曰輟朝，不云退朝。公厩被焚，去朝不遠，宜從救火，何待朝罷，委蛇而出。且路馬亦非可輕記者，安得大書曰‘不問’？王弼之説非是。”（自注：好異者又欲以‘傷人乎不’爲句，未始不因王弼之説，指馬爲路馬，而撰此解也。試問：‘問馬’之句，上下文氣鶻突，復成何語？）又如清梁章鉅《論語集注旁證》卷十“厩焚節”：“‘厩焚，子退朝’，鄭注：‘退朝，自君之朝來歸。’邢疏：‘厩焚，謂孔子家厩被火也。’《釋文》云：‘厩，夫子家厩也。王弼曰：公厩也。’按《禮記·雜記》：‘厩焚，孔子拜鄉人爲火來者。’注云：‘拜之者，爲其來弔己。’正義云：‘孔子馬厩被焚，拜謝鄉人爲火而來慰問孔子者。’與此所記爲一事，明是夫子家厩，故鄭注云：‘自君之朝來歸。’邢疏亦直據之。至王弼之説，蓋本於桓寬《鹽鐵論·刑德篇》云‘魯厩焚’，與鄭義不合。而王肅又竄改《禮記》作僞《家語》，以與鄭氏爲難。不知既爲國厩，則人皆以國事而來者，必不僅孔子之鄉人，即有孔子之鄉人，亦必非專來弔孔子者，而孔子獨私拜其鄉人，於事理全不協矣。吴氏昌宗（《四書經注集證》）曰：‘若是國厩，則路馬亦重矣，問人之後，獨不當問馬乎？”方、梁二人之説甚是。

10·16 君賜食，必正席先嘗之①。君賜腥②，必熟而薦之③。君賜生，必畜之④。

侍食於君⑤，君祭，先飯⑥。

【校注】

①“君賜”二句：意謂君主賜給飯食，一定正一正席先嘗一嘗。《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敬君惠也。既嘗之，乃以班賜。”　　之：正平本《論語集解》無此字。

②腥：生肉。

③“必熟”句：意謂一定做熟後進供先祖。　　薦：進獻。《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薦其先祖。”

④“君賜”二句：意謂君主賜給活的牲畜，一定把它畜養起來。

⑤“侍食”句：意謂陪君主一道吃飯。

⑥“君祭”二句：意謂君主飯前祭祀時，自己先吃飯。《論語集解》引鄭玄曰：“於君祭則先飯，若爲君嘗食然。”

【辨證】

《論語注疏》曰：“此明孔子受君賜食及侍食之禮也。”

10·17 疾，君視之，東首①，加朝服，拖紳②。

【校注】

①東首：指頭朝東躺着。古禮規定，室内西方爲尊，如果病人頭朝西仰卧，則相當於身居尊位，對前來探病的君主（或君所派使臣）不敬。關於何以“東首”，有異説，詳見【辨證】。

②“加朝”二句：意謂卧牀病者身上加覆上朝穿的禮服，還拖着一條大帶。　　紳：大帶，古人穿禮服時配用。《論語集解》引包咸曰：“不敢不衣朝服見君也。”《論語集注》曰：“卧病不能著衣束帶，又不可以褻服見君，故加朝服於身，又引大帶於上也。”

【辨證】

此章記述重病在家卧牀，接待君主探視之禮。《論語注疏》曰：“此明孔子有疾，君來視之時也。”

關於何以“東首”，有異説。一説東首爲受生陽之氣。如《論語義疏》曰：“云‘東首’者，病者欲生，東是生陽之氣，故眠頭首東也。故《玉藻》云‘君子之居，恒當于户，寢恒東首’（鄭玄注：‘首生氣也。’）者是也。”此襲《玉藻》鄭玄注之説。《論語集注》曰：“東首，以受生氣也。”亦襲鄭玄注之説。另一説東首爲見君時使己處在卑位以示尊敬之意。如王夫之《四書稗疏》卷一“東首”條：“《集注》謂受生氣，自疾言之，非自君視疾言之矣。東首，首在東也。按，禮天子適諸侯升自阼階，天子主天下，諸侯不敢爲主也。諸侯適其臣，亦升自阼階，諸侯主其國，大夫不敢爲主也。室之有奥（西南隅），亦猶夫阼，則君適其臣，臣不敢居奥必矣。疾不能興，寢於南牖下，令君得南面而視之。若復西首，居然居奥矣。且令君入户時，經其足下，非敬。故必東首，令首戴君致敬，存臣禮也。”又如清毛奇齡《論語稽求篇》卷四“疾君視之節”條：“‘疾，君視之，東首’，《集注》：‘東首，受生氣也。’此又襲鄭注而誤者。按《玉藻》：‘君子之居恒當户，寢恒東首。’是平時卧寢無不東首者。惟大禮易袵，如昏禮御袵于奥，則北趾而南首是也；老者更卧，如《曲禮》‘少事長上，請袵何趾’，《内則》‘子婦事舅姑，亦請袵何趾’是也。若君來視疾，則《論語》與《儀禮》及《喪大記》皆云‘寢東首’，是不問遷卧與否，必令東首者，以室制尊西，君苟入室，則必在奥與屋漏之間，負西而向東。故當東首，以示面君之意，並非受生氣也。疾在平時當受生氣，曾面君而受生氣乎？”以王、毛東首爲見君之説爲是。然王、毛二家，關於君入室後之站位，説法亦有分歧，即王以爲“室之有奥，亦猶夫阼，則君適其臣，臣不敢居奥必矣。疾不能興，寢於南牖下，令君得南面而視之。若復西首，居然居奥矣。且令君入户時，經其足下，非敬。故必東首，令首戴君致敬，存臣禮也”；毛則以爲“君苟入室，必在奥與屋漏之間，負西而向東。故當東首，以示面君之意”。是王主君背北面南，居尊位以視病人；毛主君“負（背）西而向東”，居尊位以視病人。以王説最爲全面，且“疾不能興，寢於南牖下，令君得南面而視之”，有《禮記·喪大記》孔穎達疏（見6·10

【辨證】

所引）爲證。綜上所述，《禮記·玉藻》云：“君子之居，恒當于户，寢恒東首。”鄭玄注：“首生氣也。”此“寢恒東首”，如鄭注所言，從養生角度考慮。而此節“君視之，東首”，則與養生無關，全從見君禮儀角度着眼。

10·18 君命召①，不俟駕行矣②。

【校注】

①“君命”句：意謂君主有命召唤。

②“不俟”句：意謂不待立即出行。《論語集解》引鄭玄注：“急趨君命，行出而駕車隨之。”

【辨證】

此節記述急趨君命之禮。《荀子·大略篇》：“諸侯召其臣，臣不俟駕，顛倒衣裳而走，禮也。《詩》曰：‘顛之倒之，自公召之。’”《禮記·玉藻》：“君召以三節，二節以走，一節以趨。在官不俟屨，在外不俟車。”鄭玄注：“凡君召以三節，二節以走，一節以趨。節所以明信輔君命也，使使召臣，急則持二，緩則持一。”皆可與此互參。

10·19 入大廟①，每事問。

【校注】

①大廟：即太廟。3·15“大”作“太”。

【辨證】

此節文字重出，已見3·15。

10·20 朋友死，無所歸①，曰：“於我殯②。”

【校注】

①歸：歸依。　　所歸：指可歸依之親屬。《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重朋友之恩也。無所歸，無親昵也。”

②於：介詞，給，讓。　　殯：死者入殮後停柩以待葬。此處泛指喪葬事務。　　全句意謂讓我來料理喪葬之事。

【辨證】

此節通過慨允爲無親屬可歸依的朋友料理喪葬之事，以示重友情之禮義。《禮記·檀弓》：“賓客至，無所館，夫子曰：‘生於我乎館，死於我乎殯。’”（鄭玄注：“仁者不厄人。”）《孔子家語·子夏問》：“子夏問於孔子曰：‘客至無所舍，而夫子曰：“生於我乎館。”客死無所殯，夫子曰：“於我乎殯。”敢問：禮與？仁者之心與？’”均與此節内容有關，或由此節衍生之文。

10·21 朋友之饋，雖車馬，非祭肉，不拜①。

【校注】

①“朋友”四句：意謂朋友的饋贈，即使是貴重的車馬，而不是祭祀用過的牲肉，也不行拜禮以答謝。《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不拜者，有通財之義。”意謂朋友之間互通財物是情意所當然，故車馬雖貴重，仍不必拜謝。拜朋友祭肉之贈，則是重視祭禮，表示敬其祖考。

【辨證】

此節如《論語注疏》所云：“言孔子輕財重祭之禮也。”

10·22 寢不尸①，居不容②。

【校注】

①寢不尸：意謂睡眠時不張揚四肢像個死屍。　　尸：《論語集解》引包咸曰：“偃卧四體（四肢），布展手足，似死人也。”“尸”有另説，或解爲《禮記·曲禮上》“坐如尸”（鄭玄注：視貌正）之“尸”，即尸主，充當死者而受祭之人。見臧琳《經義雜記》卷十七“居不客”條，詳【辨證】。

②居不容：意謂居家時不莊嚴地保持容儀。《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爲室家之敬難久也。”“容”或作“客”，詳【辨證】。

【辨證】

此節如《論語注疏》所云：“言孔子寢息、居家之禮也。”

然“容”字有異文，《經典釋文》作“客”，校云：“本或作‘容’。”阮元《論語注疏校勘記》云：“唐石經作‘客’。”《説文解字》“客”字，段玉裁注：“《論語》‘寢不尸，居不客’，謂生不可似死，主不可似客也。今本誤作‘不容’。”又，臧琳《經義雜記》卷十七“居不客”條：“《論語·鄉黨》‘寢不尸，居不容’，《釋文》云：‘居不客，苦百反，本或作容，羊凶反。’案，居不客，言居家不以客禮自處。《集解》載孔注云：‘爲室家之敬難久。’謂因一家之人難久以客禮敬己也。邢疏云：‘不爲容儀。’夫君子物各有儀，豈因私居廢乎？是當從陸氏。作賓客解，於上句恐不類，琳謂‘寢不尸’當作‘弟爲尸’（見《孟子·告子上》）之‘尸’（主位），與‘客’字正相對。丈夫‘坐如尸’，既寢則不當執是禮。”姑存以備參。

10·23 見齊衰者①，雖狎必變②。見冕者與瞽者③，雖褻必以貌④。凶服者式之⑤。式負版者⑥。有盛饌，必變色而作⑦。迅雷風烈必變⑧。

【校注】

①齊衰（zī cuī）：喪服名，此處用作動詞，指穿齊衰。詳見9·10注①。

②狎（xiá）：親近。　　變：改容變色，此處指表示同情。

③冕：禮帽，此用作動詞，謂戴冕。　　冕者：9·10作“冕衣裳者”，此處僅舉“冕者”，當亦概指穿禮服者。

④褻：親近；親狎。　　貌：禮貌。“以貌”謂以禮貌待之。

⑤凶服：喪服。　　式：通“軾”，指以手撫軾，爲古人表示敬意的一種禮節。《論語集注》：“式，車前横木，有所敬則俯而憑（凴）之。”下句“式”字同此。

⑥負版：手持國家圖籍。《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負版者，持邦國之圖籍。”劉寶楠《論語正義》：“負本義置之於背，而圖籍非可負之物，故解爲手持，亦引申之義。”《論語集注》：“負版，持邦國圖籍者。式此二者，哀有喪，重民數也。人惟萬物之靈，而王者之所天也，故《周禮》獻民數於王，王拜受之。況其下者，敢不敬乎？”“負版”有另外二説，詳見【辨證】。

⑦“有盛”二句：意謂遇有别人以豐盛的飯食款待，一定改變容色而起身示敬。

⑧迅雷：迅猛之雷。　　變：改容變色，此處指嚴肅敬慎。《論語集解》引鄭玄注：“敬天之怒也。風疾，雷爲烈。”案，鄭注以爲“疾”形容“風”，“烈”形容“雷”。《禮記·玉藻》：“若有疾風、迅雷、甚雨則必變，雖夜必興，衣服冠而坐。”蓋由此句衍生之文。

【校注】

此節如《論語注疏》所云：“言孔子見所哀恤及敬重之事爲之變容也。”

關於“負版”，尚有另外二説，姑録於下，以備參考：

其一，“負版”同“負販”（擔貨販賣），如《群經平議》卷三十一“式負版者”條：“式負版者，孔曰：‘負版者，負邦國之圖籍。’樾謹按，‘負版’之文，他書未見，孔亦望文爲説耳。‘負版’疑‘負販’之誤，或‘版’‘販’同聲，古文通用也。‘式負販者’，與上句‘凶服者式之’共爲一事，言子見凶服者必式，雖負販者亦式之也。《禮記·曲禮篇》：‘夫禮者自卑而尊人，雖負販者必有尊也，而況富貴乎？’即可以説此經矣。孔以‘凶服’爲一事，‘負版’爲一事，然經文不曰‘式凶服者’，‘式負版者’，是二句本不平列，舊説殆未得也。《爾雅·釋蟲》：‘傅，負版。’亦即負販也。此蟲喜負重，故以人之負販者爲比耳。”

其二，“負版”爲古代喪服，即披在背上的粗麻片。《儀禮·喪服》：“衰長六寸，博四寸。”鄭玄注：“廣袤當心也，前有衰，後有負版，左右有辟領，孝子哀戚，無所不在。”程樹德《論語集釋》引清張椿《四書辨證》云：“《喪服記》：‘負廣出於適寸。’鄭云：‘負，在背上者。適，辟領。負出於辟額外旁一寸。’‘衰長六寸，博四寸。’〔鄭云〕（案，以下爲鄭玄注文，原脱“鄭云”二字，當補）：‘廣袤當心，前有衰，後有負版，左右有辟領，孝子哀戚，無所不在。’孔子式負版者，以其服最重故耳。”又引王闓運《論語訓》云：“負版，衰之領也。《記》曰：‘負版出於適，適出於衰。三年喪，衰乃有之，卒哭，受齊衰，則除矣。’上言變齊衰，嫌式凶服、式齊衰以下，故特明負版乃爲凶服。”程樹德以上針對張、王二説加按云：“負版，孔亦望文生義，《集注》沿其誤也。二句實指一事，觀語法參差遞下可見，即謂式凶服之負版者耳。兩説均較舊注爲勝，後一説尤長，似可從。”

10·24 升車①，必正立，執綏②。車中不内顧③，不疾言④，不親指⑤。

【校注】

①升：登。

②綏：用來挽着上下車的帶索，上下車時由駕車之僕授予。此處指上車執綏之禮，《論語集解》引周曰：“必正立，執綏，所以爲安也。”關於綏之授執禮儀，如《禮記·少儀》：“執君之乘車則坐。（鄭玄注：執，執轡，謂守之也。君不在中，坐，示不行也。）僕者右帶劍，負良綏，申之面，拖諸幦。（注：面，前也。幦，覆苓也。良綏，君綏也。負之，由左肩上入右腋下，申之於前覆苓上也。）以散綏（案，又稱貳綏，僕升車所用）升，執轡，然後步。（注：步，行也。）”又：“僕於君子，君子升、下則授綏。”《禮記·曲禮上》：“凡僕人之禮，必授人綏，若僕者降等則受，不然則否。若僕者降等，則撫僕之手，不然則自下拘之。”（注：撫，小止之，謙也。自下拘之，由僕手下取之也。僕與己同爵則不受。）

③“車中”句：《經典釋文》引鄭玄注：“《魯》讀‘車中内顧’，今從《古》也。”　　不内顧：不回頭看。《論語集解》引包咸曰：“車中不内顧者，前視不過衡軛，旁視不過輢轂。”《禮記·曲禮上》：“顧不過轂。”鄭玄注：“爲掩在後。”

④疾言：急促大聲説話。

⑤親指：親自任意指點、指揮。劉寶楠《論語正義》據《禮記·曲禮上》“車上不妄指”，疑“親”字爲“妄”字之誤，字形、字音方面致誤之由缺乏依據。蓋“親”字含有獨斷、妄自之意。《論語集注》曰：“三者（指内顧、疾言、親指）皆失容且惑人。”

【辨證】

此節如《論語注疏》所云：“記孔子乘車之禮。”《論語集注》謂“此一節記孔予升車之容”，失之片面。

10·25 色斯舉矣，翔而後集①。曰②：“山梁雌雉，時哉③！時哉！”子路共之④，三嗅而作⑤。

【校注】

①“色斯”二句：主語探下，指雌雉。意謂山雞驚疑作色就高高飛起，翱翔一陣，又降落下來集在一起。　　色：作色，動容。　　斯：則。舉：飛起。《吕氏春秋·審應》：“孔思對曰：‘蓋聞君子猶鳥也，駭則舉。’”《孔叢子·抗志》：“子思答曰：‘蓋聞君子猶鳥也，疑之則舉。’”均與前句有關，可參。《論語集解》引馬融曰：“見顔色不善則去之。”有增字解釋之嫌。　　後句：《論語集解》引周曰：“回翔審觀而後下止也。”甚是。

②曰：指孔子曰。韓愈、李翱《論語筆解》“曰”上有“子”字。

③時哉：識時之歎。《論語集解》曰：“山梁雌雉得其時，而人不得其時，故歎之。”案，“得其時”與首句意不相符。劉逢禄《論語述何》引《孟子·公孫丑上》“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聖之時者也”爲據，認爲此節之“時”爲“時中”之“時”，“禮以時爲大也”。此説可參，則“時哉”爲“識時務”之歎。

④共：同“拱”。　　全句意謂子路見孔子稱讚山雞，向山雞拱手示敬。

⑤嗅：同“臭”，“臭”當爲“狊”之誤。　　狊（jú）：鳥張兩翅貌。　　三狊：張了張翅膀。　　作：起，指飛去。

【辨證】

此節通過對山雞識時的讚歎，反映了孔子審時度勢，善於處世的人生態度。參見8·13“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適時而行，是踐禮的一大原則。作爲以言禮、行禮爲專題的本篇，以此節爲殿，編者深意可見。

先進第十一

【解題】

本篇包括二十四章，内容以孔子評論自己的弟子爲主，論及顔淵、子路之處尤多。從中可以得知孔門某些弟子的性格、言行、志向，也可以窺見孔子因材施教的具體實踐和揚善、抑惡、助其不足的待人態度。

11·1 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①。如用之，則吾從先進②。”

【校注】

①“先進”四句：意謂先修養好禮樂的，或者是野人；後修養好禮樂的，或者是君子。關於“先進”、“後進”，《經典釋文》曰：“包云謂仕也，鄭云謂學也。”以鄭玄説爲是。《周易·乾卦·文言》：“君子進德修業。”孔子對弟子“約之以禮”（6·27），“文之以禮樂”（14·12），禮樂作爲德育的重要内容，總是居於智育之前，因此評價人以德爲重。　　野人：無貴族身份，地位低賤的人。　　君子：有地位的貴族。此處所言野人與君子之别，指地位而言，與孟子所説的“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孟子·滕文公上》）同義。

②“如用”二句：意謂如果選用人材，那麽我趨向先修養好禮樂的。從：趨從，追求。

【辨證】

孔子主張“有教無類”（15·39），接受學生不分野人、君子。由本章可知，孔子在用人方面也主張任人唯賢，以進德修業的成就爲據，突破了用人的貴族身份標準。孔子之所以如此，是因爲推行禮樂，以德治國，靠的是人材。孔子説：“爲政以德”（2·1），主張德治禮治爲主導。他不反對以政令、刑罰爲代表的法治，但認爲只能居於輔助地位。如説：“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2·3）又説：“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因此掌握禮樂成爲選用人材的首要標準。

11·2 子曰：“從我於陳、蔡者①，皆不及門也②。”

【校注】

①“從我”句：意謂跟從我困厄於陳、蔡的弟子。關於孔子周遊列國，困於陳蔡，參見15·2“在陳絶糧，從者病，莫能興。”《孟子·萬章上》：“孔子不悦於魯、衛，遭宋桓司馬將要而殺之，微服而過宋。是時孔子當阨，主司城貞子，爲陳侯周臣。”《孟子·盡心下》：“孟子曰：‘君子之戹於陳蔡之間，無上下之交也。”《史記·孔子世家》更有詳細記載，然多可疑，崔述《洙泗考信録》有辨。

②不及門：《論語集解》引鄭玄曰：“皆不及仕進之門而失其所也。”《論語集注》則謂不在孔子之門，詳見【辨證】。以朱説爲是。此處之“門”即11·15所言“丘之門”。“門”下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有“者”字。

【辨證】

本章章旨，如《論語集注》所云：“孔子嘗厄陳蔡之間，弟子多從之者，此時皆不在門。故孔子思之，蓋不忘其相從於患難之中也。”

11·3 德行：顔淵、閔子騫①、冉伯牛②、仲弓③。言語④：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⑤。文學⑥：子游、子夏。

【校注】

①閔子騫：閔損，見6·9注①。

②冉伯牛：冉耕，見6·10注①。

③仲弓：冉雍，見5·5注①。

④言語：指口才，辭令。《論語注疏》曰：“若用其言語辯説以爲行人，使適四方，則有宰我、子貢。”

⑤季路：子路，見2·17注①。

⑥文學：指文獻及文化。

【辨證】

本章按專科特長給孔門十位著名弟子作了分類，即傳統説法所謂“四科十哲”。《論語義疏》曰：“此章初無‘子曰’者，是記者所書，並從孔子印可而録在《論》中也。……王弼曰：‘此四科者，各舉其才長也。……弟子才不徒十，蓋舉其美者以表業分名，其餘則各以所長從四科之品也。”《論語注疏》曰：“此章因前章，言弟子失所，不及仕進，遂舉弟子之中才德尤高可仕進之人。鄭氏以合前章，皇氏别爲一章。……夫子門徒三千，達者七十有二，而此四科唯舉十人者，但其翹楚者耳。或時在陳言之，唯舉從者，其不從者，雖有才德，亦言不及也。”

11·4 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①，於吾言無所不説②。”

【校注】

①助：《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助，猶益也。言回聞言即解，無發起增益於己也。”《論語集注》曰：“助我，若子夏之‘起予’（見3·8），因疑問而有以相長也。”

②説（yuè）：同“悦”。　　全句可參見2·9“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

【辨證】

孔子對顔回歷來盛讚有加，本章則言其美中不足，對其從不就己言質疑問難，以啓發增益自己，感到遺憾。《論語集注》曰：“顔子於聖人之言默識心通，無所疑問，故夫子云然。其辭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朱熹此言，前半固是，然末二句否認孔子有憾，則未必然。又朱熹解“助我”猶“起予”，即“因疑問而有以相長也”（見注①），甚是，揭示了本章所寓孔子關於“教學相長”的教育思想。

11·5 子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①。”

【校注】

①間：非議。　　全句意謂别人從不非議他父母兄弟稱許他孝順的話。

【辨證】

本章章旨，如《論語集注》引胡氏曰：“父母兄弟稱其孝友，人皆信之無異詞者，蓋其孝友之實，有以積於中而著於外，故夫子歎而美之。”

11·6 南容三復白圭①，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②。

【校注】

①南容：見5·2注①。　　三復：多次重複。此處指重複誦讀。　　白圭：指《詩經·大雅·抑》中的詩句“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爲也”。由此句可知南容慎言寡過。

②“孔子”句：意謂孔子便把他哥哥的女兒嫁給了他。

【辨證】

本章孔子認爲南容慎言寡過，爲人可靠，不會招惹禍患，故做主把親侄女嫁給他。從而反映了孔子謹慎的處世態度。參見5·2。

11·7 季康子問①：“弟子孰爲好學②？”孔子對曰：“有顔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③。”

【校注】

①季康子：見2·20注①。

②孰：誰。　　全句意謂弟子當中有誰好學。案，哀公亦曾問及此事，孔子回答相同，見6·3。

③亡（wú）：同“無”。此句下《論語義疏》有“未聞好學者”五字，蓋據6·3妄增。

【辨證】

本章孔子稱讚顔回最爲好學，衆弟子無與倫比，惜其短命早逝。

11·8 顔淵死①，顔路請子之車以爲之椁②。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③。鯉也死④，有棺而無椁。吾不徒行以爲之椁⑤，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⑥。”

【校注】

①顔淵死：見6·3注①。

②顔路：顔回之父，名無繇，字路，也是孔子的弟子，見《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椁（ɡuǒ）：又作“槨”，古時棺分兩重，裏面一重叫棺，外面套着的一重大棺叫椁。《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路，顔淵父也，家貧，欲請孔子之車賣以作椁。”

③“才不”二句：意謂雖然淵有才，鯉不才，對你我各人而言皆爲自己之子。

④鯉：字伯魚，孔子之子。年五十死，其時孔子七十歲。

⑤“吾不”句：意謂我不能徒步走路而把車賣掉來爲他作椁。

⑥“以吾”二句：意謂因爲我忝居大夫之列，不可以没有車而徒步行路。　　從大夫之後：隨從大夫之後。孔子身份爲大夫，謙稱從大夫之後。　　不可徒行：《禮記·王制》：“君子耆老不徒行。”大夫擁有車乘，是禮的規定。

【辨證】

顔淵死，顔路請求孔子賣掉車爲其治椁。孔子援孔鯉死時未曾賣車爲其治椁之例加以婉拒，並申明大夫去車徒行爲非禮。案，《左傳》成公二年：“仲尼曰：‘……唯器（車服）與名（爵號）不可以假（借）人。’”故大夫去掉車乘，等於丢掉器名。而顔淵下葬有棺無椁則不爲非禮，因爲按禮規定，辦喪葬應據家境實際狀況。如《禮記·檀弓下》：“子路曰：‘傷哉貧也！生無以爲養，死無以爲禮也。’孔子曰：‘啜菽飲水，盡其歡，斯之謂孝。斂手足形，還（xuán，迅速）葬而無椁，稱其財（《禮記·檀弓上》：“子游問喪具，夫子曰：‘稱家之有亡。’”），斯之謂禮。’”此所言係待雙親，待子女更應如此，故孔子反對違禮厚葬顔淵，參見11·11。

11·9 顔淵死。子曰：“噫①！天喪予②！天喪予！”

【校注】

①噫：《論語集解》引包咸曰：“噫，痛傷之聲。”

②“天喪”句：意謂如同天喪己。《論語集解》曰：“天喪予者，若喪已也。再言之者，痛惜之甚也。”

【辨證】

顔淵被孔子稱爲最好學的弟子（11·7），他對孔子學説理解最透（9·11），領悟最深（2·9，5·9，11·4），履踐最力（6·7），信守最忠（7·11，11·21）。他的死，令孔子有“喪予”之痛，並非偶然。《論語義疏》引劉歆云：“顔是亞聖人之偶，然則顔、孔自然之對物，一氣之别形，玄妙所以藏寄，既道旨所由讚明，叙顔淵死則夫子體缺，故曰：‘噫！天喪予！’諒卒實之情，非過痛之辭，將求聖賢之域，宜自此覺之也。”值得參考。

11·10 顔淵死，子哭之慟①。從者曰：“子慟矣！”曰：“有慟乎？非夫人之爲慟而誰爲②？”

【校注】

①慟（tònɡ）：過分悲痛。《論語集解》引馬融曰：“慟，哀過也。”案，過分哀痛有失於禮，參見3·4注⑤。

②夫（fú）：代詞，表示近指。這，這個。　　全句意謂不爲這個人悲痛欲絶還爲誰呢。

【辨證】

顔淵之死，不僅使孔子有如喪己之歎（11·12），而且悲痛欲絶，不顧失禮之態（本章），動情之深，無以復加。

11·11 顔淵死，門人欲厚葬之①。子曰：“不可。”門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②。非我也，夫二三子也③。”

【校注】

①厚葬：以優厚的規格舉行喪葬。厚葬可能有兩種情況，一是僭越禮儀，二是超越家境財力。此處指後種情況，參見11·8【辨證】。

②“回也”二句：意謂顔回看待我如同父親，我却不能看待他如同兒子。案，孔子對自己的兒子要求嚴格，從不偏愛，參見16·13“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

③“非我”二句：意謂非我之意，乃那些弟子所爲。參見《禮記·檀弓上》：“子貢曰：‘昔者夫子之喪顔淵，若喪子而無服（古喪制指五服之外無服喪關係稱“無服”）。喪子路亦然。’”

【辨證】

孔子主張愛人以德，厚葬顔淵本不妥當，孔子未能阻止門人厚葬顔淵，則等於對顔淵失卻親子之愛，因此説出“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的話。

11·12 季路問事鬼神①。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②？”曰：“敢問死③？”曰：“未知生，焉知死？”

【校注】

①季路：子路。

②焉：疑問代詞，怎麽。

③敢：謙詞，猶冒昧。

【辨證】

關於本章章旨，《論語集解》引陳曰：“鬼神及死事難明，語之無益，故不答也。”（《世説新語·簡傲篇注》引馬融曰：“死事難明，語之無益，故不答。”此馬融佚注當爲陳氏所本）其實本章反映了孔子對鬼神半信半疑的觀念，以及重人事輕鬼神、重生輕死的思想，參見6·22“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及注。

11·13 閔子侍側①，誾誾如也②；子路，行行如也③；冉有、子貢，侃侃如也④。子樂⑤。“若由也，不得其死然⑥。”

【校注】

①閔子：閔子騫，見6·9注①。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本“閔子”下有“騫”字。　　侍側：猶侍坐（座）。《論語義疏》曰“卑者在尊者之側曰侍，此明子騫侍於孔子座側也。”

②誾誾：見10·1注⑥。

③行（hànɡ）行：剛强貌。

④侃侃：見10·1注⑤。

⑤子樂：《論語集解》引鄭玄曰：“樂各盡其性也。”《論語集注》曰：“子樂者，樂得英才而教育之。”二説不同，均通。

⑥“若由”二句：意謂像仲由那樣，將不得正常之死。《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不得以壽終也。”　　然：句末助詞，表肯定，猶“也”、“焉”。　　不得其死：指不能盡其天年，死於非命。

【辨證】

本章記載了孔子四個弟子的個性，孔子喜其各盡其性。唯憂慮子路一味剛强而不知委婉權衡，難得盡其天年，此又反映了孔子的靈活的處世態度，參見5·2，14·1，14·3，15·7。

11·14 魯人爲長府①。閔子騫曰：“仍舊貫，如之何？何必改作②？”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③。”

【校注】

①爲：指翻修。《論語集解》引鄭玄曰：“爲，蓋改作也。”　　府：藏貨財之處所。　　長府：魯國藏所名。據《左傳》召公二十五年載，魯昭公曾居長府以伐季氏。

②“仍舊”三句：《論語集解》引鄭玄曰：“仍，因也。貫，事也。因舊事則可也，何乃復更改作。”

③“夫人”二句：意謂此人不講話則已，一講話必定切中事理。王引之《經傳釋詞》：“夫，猶此也。《禮記·檀弓》‘夫夫也’，鄭注：‘夫夫，猶言此丈夫也。’”

【辨證】

本章記閔子騫主張“仍舊貫”，反對魯人改作長府。孔子稱讚其不輕易講話，一講話必定切中事理。《論語集解》引王肅曰：“言必有中，善其不欲勞民更改作也。”《論語集注》曰：“言不妄發，發必當理，惟有德者能之。”王、朱二説均有參考價值。

11·15 子曰：“由之瑟奚爲於丘之門①？”門人不敬子路②。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③。”

【校注】

①“由之”句：意謂仲由之瑟爲何要奏於我孔丘之門。《論語集解》引馬融曰：“子路鼓瑟，不合《雅》、《頌》。”《論語集注》曰：“《（孔子）家語》云：‘子路鼓瑟，有北鄙殺伐之聲。’蓋其氣質剛勇而不足於中和，故發於聲者如此。”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本“瑟”上有“鼓”字。案，原文中“爲”字，即相當於“鼓”字；或“瑟”字用爲動詞，即“鼓瑟”之義。疑“瑟”上有“鼓”字，乃妄加所致。

②“門人”句：意謂門人於是不尊敬子路。

③“由也”二句：《論語集解》引馬融曰：“升我堂矣，未入室耳。門人不解，謂孔子言爲賤子路，故復解之。”案，“升堂”、“入室”，用來比喻學道的深入程度。升堂喻已有所成就，入室喻已得其奥妙。

【辨證】

本章孔子認爲以子路現有之鼓瑟技藝，尚不配在自己門下賣弄。被門人誤爲把子路貶得一無是處，於是不再尊敬子路。孔子見此情況，又連忙給予“升堂而未入室”的具體評價，以解門人片面理解之惑。由此可見，孔子對弟子，特别是對像子路這樣優點與缺點交錯雜揉在一起的親近弟子，既直率地嚴格加以要求，甚至敲打，又十分留意仔細加以呵護，唯恐其遭誤解而受到傷害。

11·16 子貢問：“師與商也孰賢①？”子曰：“師也過②，商也不及③。”曰：“然則師愈與④？”子曰：“過猶不及⑤。”

【校注】

①師：顓孫師，即子張，見2·18注①。　　商：卜商，即子夏，見1·7注①。　　孰：誰。　　賢：優，强。

②過：過頭。

③不及：達不到，落後。

④愈：勝過。

⑤過猶不及：意謂過頭如同不及，同樣是差失。

【辨證】

本章孔子在評論子張、子夏時，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哲學命題：“過猶不及”，反映了孔子的中庸思想。這説明孔子反對任何一種偏頗，即使是易給人以好感的激進也不例外。參見6·29及【辨證】。

11·17 季氏富於周公①，而求也爲之聚斂而附益之②。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③！”

【校注】

①周公：有二説：一説指周公旦，根據是孔子反對季氏改革賦制，加重搜刮，屢舉周公典籍爲據（詳下注）；另一説指周公旦次子及其後代世襲周公采地在周王朝做卿士的人，如春秋時稱周公的人便是。案，以另説爲是。如程樹德《論語集釋》引楊豫孫《西堂日記》云：“周公不之魯，次子世爲周公於畿内，共和是也。周、召世爲三公，猶魯之有三桓，世爲卿也。故曰季氏富於周公，非謂文公旦也。”又引江聲《論語竢質》云：“《左傳》桓十八年有周公黑肩，當周莊王時。莊十六年有周公忌父，當周莊王時，出奔虢，惠王立而復之。又僖九年有宰周公孔，皆周文公之子孫世食采于周者。此周公又其後也。富，謂采地所入多也。諸侯之卿不得侔於天子之卿，乃季氏四分魯國有其二，采地多於王朝卿士，故曰富於周公。稱天子之卿相形，明其踰侈無度爾，非封於魯之周公也。”又引俞樾《群經平議》云：“此周公非周公旦也。擬人必以其倫，以季氏而擬周公，非其倫也。所謂周公，乃春秋時之周公，如周公黑肩、周公閲是也。蓋欲言季氏之富，而但舉晉、韓、魏、齊、陳氏之屬與之比較，則本爲同列，即富過之，亦不足深罪，故必曰富於周公，以見季氏以侯國之卿而富過於王朝之宰也。《泰伯篇》‘如有周公之才之美’，孔注曰：‘周公者，周公旦。’正義曰：‘以春秋之世，别有周公，恐與彼相嫌，故注者明之。’然則孔注於此章不曰周公旦，明是春秋時之周公。正義乃曰‘魯其後也’，失經意，且失注意矣。”最後程樹德加案曰：“俞氏之説是也。孔注止云‘周公，天子之宰，卿士’，並不云周公旦，皇疏所解極爲明晰。其以爲周公旦者，蓋宋儒不學之過也。”

②“而求”句：意謂而冉求還爲他搜刮民財，進而增加他的財富。此句話的事實背景，如《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冉求爲季氏宰，爲之急賦税。”同時可參見《左傳》哀公十一年、十二年和《國語·魯語下》的有關記載，其大意是：哀公十一年，季康子想按田畝征賦（“以田賦”），派冉有（求）訪問孔子徵求意見。孔子表面不置可否，加以回避，而私下對冉有説：“君子之行也，度於禮：施取其厚，事舉其中，斂從其薄。如是，則以丘（指丘甲法）亦足矣。若不度於禮，而貪冒無厭，則雖以田賦，將又不足，且子季孫若欲行而法，則周公之典（《國語》作“周公之籍”）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訪焉？”結果冉求不聽從其意以勸阻季氏，魯國第二年便開始實行“用（以）田賦”。

③“非吾”二句：意謂冉求不是我們一伙志同道合的人了，後生們儘管敲起鼓來聲討他好啦！《論語集解》引鄭玄曰：“小子，門人也。鳴鼓聲其罪以責之。”

【辨證】

本章孔子反對冉求助季氏加重賦税，搜刮百姓，以增財富。冉求不聽勸告，孔子便把他視爲門下共同理想的背叛者，號召弟子們鳴鼓而攻之。其堅持正義、嫉惡如仇，反對助紂爲虐的立場和態度，極爲鮮明。

11·18 柴也愚①，參也魯②，師也辟③，由也喭④。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⑤。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⑥。”

【校注】

①柴：高柴，字子羔，孔子弟子。　　愚：.戇直。

②參：曾參，見1·4注①。　　魯：遲鈍，樸拙。

③師：顓孫師，即子張。　　辟：偏執，偏激。黄式三《論語後案》“師也辟”條云：“《集解》：‘馬曰：子張才過人，失在邪僻文過。’《集注》：‘辟，便辟也。謂習於容止，少誠實也。’後案：辟，讀若《左傳》‘闕西辟’之辟，偏也。以其志過高而流於一偏也。馬注以辟爲‘邪僻文過’，固非。《（大戴）禮·五帝德篇》有‘容貌取人，於師改之’之言。《荀子·非十二子》曰：‘禹行而舜趨，子張氏之賤儒也。’此朱子訓辟爲便辟之所本。式三謂愚、魯、辟、喭，以生質言，非言習也。諸經言便辟者，謂便習其盤旋、退避之容，不可以訓辟。《戴禮》所言，或謂指堂堂寬大之貌，或謂聖人不以顔貌取人。《禮記》亦後人所坿益。若《荀子》，譏末流之弊，尤不可援以注此經也。”案，黄説是，今從之。

④由：仲由，子路。　　喭（yàn）：魯莽，粗俗。

⑤“回也”二句：意謂顔回學問、道德差不多了，只是常常空乏困頓。庶：庶幾。

⑥“賜不”三句：意謂端木賜不安身立命偏偏去經商，而貨財不斷增加，揣度行情也常常料中。　　賜：端木賜，即子貢，見1·10注①。不受命：有幾種説法：一説不受禄命，而子貢並非不曾做官，此説可排除；一説不受教命，即不專守士業，而兼從商，違背士農工商各習其業的原則，此説可通；一説不受天命，與顔回安貧樂道恰成對比，且與下文“億則屢中”相呼應，此説亦言之成理。此姑參考後二説以“不安身立命”解之。　　貨：財物。　　殖：增加。億：通“臆”，臆度。

【辨證】

本章“子曰”以下《論語集注》分作另一章，《論語集釋》從之，非是。案，本章結構類似11·13，如《論語注疏》所云：“此章孔子歷評六弟子德行中（恰當）失（差失）也。”特别是將顔回、子貢加以對比評論，耐人尋味。《論語注疏》曰：“此蓋孔子美顔回，所以勵賜也。其説有二：一曰：屢，數也；空，匱也；億，度也。言回庶幾聖道，雖數空匱貧窶，而樂在其中，是美回也。賜不受命，唯貨財是殖，若億度是非則數中，言此所以勉勵賜也。一曰：屢，猶每也；空，猶虚中也。言孔子以聖人之善道教數子之庶幾，猶不至於知道者，各内有此害故也。其於庶幾每能虚中者，唯有顔回懷道深遠，若不虚心，不能知道也。子貢雖無數子之病，然亦不知道者。雖不窮理而幸中，雖非天命而偶富，有此二累，亦所以不虚心也。”此將顔回、子貢分别評論，或美，或勵，固是。然亦不止於此，孔子對顔回庶幾卻屢空，子貢不受命卻富有而順意，頗爲疑惑不解，流露出對當時世道的憤憤不平之氣。而正常的世道，當是善人富足，參見20·1“周有大賚，善人是富。”

11·19 子張問善人之道①。子曰：“不踐迹，亦不入於室②。”子曰：“論篤是與③。君子者乎？色莊者乎④？”

【校注】

①善人：相當於君子或仁人，參見7·26注③。　　道：此處指行爲準則。

②“不踐”二句：意謂不完全遵循前人的足跡走，有所創新，但也不曾修養到進入聖人之室。

③論篤：言論篤實。　　與：稱許，贊許。　　全句爲“與論篤”的賓語提前形式，“是”起將賓語提前的作用。“與論篤”即稱許論篤者爲善人之意。孔子認爲不誇跨其談是仁人的特點之一，參見12·3，13·27，故論篤者可認爲是善人。

④“君子”二句：承“論篤是與”而言，意謂但要考察鑒别：是真正君子之人呢？還是裝出來的僞君子之人呢？　　色莊：容色莊嚴。此處指故作姿態，僞裝君子，參見1·3“巧言令色，鮮矣仁”，12·20“色取仁而行違”。《論語集注》曰：“言但以其言論篤實而與之，則未知其爲君子者乎，爲色莊者乎，言不可以言、貌取人也。”甚是。

【辨證】

本章講做善人之道和判斷真假善人之法。《論語集注》將後一“子曰”的話分作另一章，認爲與前面的文字無關，不妥。

11·20 子路問：“聞斯行諸①？”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②？”

冉有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

公西華曰③：“由也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赤也惑，敢問。”子曰：“求也退，故進之④；由也兼人，故退之⑤。”

【校注】

①“聞斯”句：意謂聽到善言就去實行它嗎。　　斯：則。　　諸：義同“之乎”，爲二字合音兼義詞。

②“有父”二句：意謂有父兄在世，怎麽能聽到善言就去實行它呢。指父兄在世，即使聽到善言也要與其商議，不得獨斷專行。

③公西華：名赤，見5·8注⑦。

④“求也”二句：意謂冉求退縮，因此促進他。　　求也退：見6·12。

⑤“由也”二句：意謂仲由争强好勝，因此讓他謙退。子路無所顧忌，急於實踐的實例很多，最明顯的可參見5·14，12·12。　　兼人：欲勝過他人。指争强好勝。

【辨證】

本章所記，是孔子善於因材施教的生動表現。《論語集解》引鄭玄曰：“言冉有性謙退，子路務在勝尚人，各因其人之失而正之。”甚是。

11·21 子畏於匡①，顔淵後②。子曰：“吾以女爲死矣③。”曰：“子在，回何敢死④？”

【校注】

①“子畏”句：見9·5及其注①。

②後：指失散落在後面。《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言與孔子相失，故在後也。”

③“吾以”句：此爲重逢時孔子説的話，意謂我以爲你死了呢。

④“子在”二句：意謂先生還在，我顔回怎敢輕易死呢。《禮記·曲禮》：“父母在，不許友以死。”兒子有奉養父母之責，故不敢輕死。顔淵事奉孔子如同父親一樣，所以説了這樣的話。

【辨證】

本章再一次説明孔子與顔淵不僅有師生情意，更兼有父子之情。參見11·11子曰：“回也視予猶父也，不得視猶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

11·22 季子然問①：“仲由、冉求可謂大臣與？”子曰：“吾以子爲異之問，曾由與求之問②。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③。今由與求也，可謂具臣矣④。”

曰：“然則從之者與⑤？”子曰：“弑父與君，亦不從也。”

【校注】

①季子然：《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季子然，季氏子弟。自多得臣此二子，故問之。”

②“吾以”二句：意謂我以爲您是在問别人呢，原來是問仲由和冉求啊。　　異之問：即問異，問别的。“之”起着把賓語“異”提前的作用。　　曾：乃。

③“以道”二句：意謂用道事奉君主，如果這一原則不可實行也就作罷，决不强求於人。“不可則止”，參見12·23“不可則止，毋自辱焉”，18·8“無可無不可”。

④具臣：材具之臣，即有材幹的辦事之臣。

⑤從之：指絶對服從長上。

【辨證】

本章孔子答季子然之問，論仲由、冉求的材幹，涉及大臣與具臣之别。大臣的特點是“以道事君，不可則止”，即大臣堅持高屋建瓴用道事君，如果這一原則不可實行也就作罷，但决不放棄原則。而具臣在具體事務方面對長上則多須服從，而涉及弑父弑君之大非，也是不會服從的。

11·23 子路使子羔爲費宰①。子曰：“賊夫人之子②。”

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爲學③？”子曰：“是故惡夫佞者④！”

【校注】

①子羔：高柴，見11·18注①。　　費：見6·9注①。

②賊：害。　　夫（fú）：介詞，猶“於”。本章末句“夫”字同。　　以上二句，《論語集解》引包咸曰：“子羔學未熟習而使爲政，所以爲賊害也。”

③“有民”四句：意謂有老百姓在那裏可藉以實習治理，有土神穀神在那裏可藉以實習祭祀，爲何一定去讀書，然後才算是學習呢。《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言洽民事神，於是而習之，亦學也。”

④是故：因此。此處指因爲子路如此狡辯。　　惡（wù）：厭惡。　　佞：賣弄口才。《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疾其以口給應，遂己非而不知窮者也。”

【辨證】

本章説明孔子雖然强調學習與實踐並重，但反對讓尚未學成的人魯莽從政，認爲這樣做既坑害從政之人，又貽誤所擔當之政事。參見19·13“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6·8“由也果，於從政乎何有”，“賜也達，於從政乎何有”，“求也藝，於從政乎何有”。

11·24 子路、曾皙①、冉有、公西華侍坐。

子曰：“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②。居則曰③：‘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④？”

子路率爾而對曰⑤：“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⑥，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⑦；由也爲之，比及三年⑧，可使有勇，且知方也⑨。”夫子哂之⑩。

“求，爾何如？”對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⑾，求也爲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禮樂，以俟君子⑿。”

“赤！爾何如？”對曰：“非曰能之，願學焉。宗廟之事，如會同⒀，端章甫⒁，願爲小相焉⒂。”

“點！爾何如？”鼓瑟希⒃，鏗爾⒄，舍瑟而作⒅，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⒆。”子曰：“何傷乎⒇？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21)，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22)，童子六七人，浴乎沂(23)，風乎舞雩(24)，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點也(25)！”

三子者出，曾皙後(26)。

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曰：“夫子何哂由也？”曰：“爲國以禮，其言不讓，是故哂之。”

“唯求則非邦也與(27)？”“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

“唯赤則非邦也與？”“宗廟會同，非諸侯而何(28)？赤也爲之小，孰能爲之大(29)？”

【校注】

①曾皙（xī）：孔子弟子，名點，曾參之父。

②“以吾”二句：意謂因爲我比你們年長一些，不要因爲我而難以暢所欲言。《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言我問女，女無以我長，姑難對。”又有另解，可備一説，如《論語集釋》【别解】引《丹鉛録》：“王符云：‘以吾一日長乎爾，長，老也。無吾以也，以，用也。孔子言老矣不能用也，而付用於四子也。’”（見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丹鉛總録》卷二十六《瑣語類》）則此二句意謂因爲我比你們年長一些，無人用我了。劉寶楠《論語正義》、王闓運《論語訓》所解亦同。程樹德加案曰：“‘以’釋爲‘用’，與下‘則何以哉’以字相應，於義爲長，較舊義似勝。”

③居：平素家居。

④“如或”二句：意謂如果有人了解你們，那麽你們將怎麽做呢？　　何以：何用，何爲。

⑤率爾：急遽貌。案，《禮記·曲禮上》：“長者問，不辭讓而對，非禮也。”又《曲禮下》：“侍於君子，不顧望而對，非禮也。”由此可見，子路“率爾對”，乃其魯莽、争勝性格使然，明顯違背了禮儀。

⑥攝：夾處。《論語集解》引包咸曰：“攝，迫也。迫於大國之間。”俞樾《群經平議》卷三十一“攝乎大國之間”條曰：“包曰：‘攝，迫也。’樾謹按，攝猶籋也。《説文·竹部》：‘籋，箝也。’徐鍇《繫傳》曰：‘今俗作鑷。’然則攝之通作籋，猶籋之俗作鑷也。《周官·司弓矢職》鄭注曰：‘并夾矢，籋也。’是籋有夾義。籋乎大國之間，猶云夾乎大國之間，包注未得。”

⑦因：重複，增添。　　饑饉：饑荒。

⑧比及：及至，等到。

⑨方：道理，規矩，道義。

⑩哂（shěn）：微笑。此處帶有譏笑之意。

⑾“方六”二句：意謂疆土縱横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的小國。　　如：或。《論語集解》曰：“求性謙退，言欲得方六七十如五六十里小國治之而已也。”

⑿“如其”二句：意謂至於禮樂教化，有待君子來做了。　　如其：至如，至於。《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求自云能足民而已，謂衣食足也。若禮樂之化，當以待君子，謙也。”

⒀如：或。　　會同：諸侯朝見天子之禮。《周禮·大宗伯》：“以賓禮親邦國。春見曰朝，夏見曰宗，秋見曰覲，冬見曰遇，時見曰會，殷見曰同。”《論語集解》引鄭玄曰：“諸侯時見（隨時非定期朝見）曰會，殷頫（衆多諸侯一同朝見）曰同。”又有小會同，指王官伯（王所命之諸侯之長）與諸侯會盟之禮。如《周禮·春官·小祝》“凡外内小祭祀、小喪紀、小會同、小軍旅掌事焉。”本章此處當特舉屬於天子的會同之禮，涵蓋諸侯之間聘問相見之禮在内。

⒁端：玄端，古代的一種黑色禮服。祭祀時，天子、諸侯、大夫、士皆服之。如《周禮·春官·司服》：“其齊服有玄端、素端。”天子晏居時亦服之，如《禮記·玉藻》：“卒食，玄端而居。”鄭玄注：“天子服玄端燕居也。”　　章甫：商代玄冠之名，亦用爲禮帽。此處端與章甫均用爲動詞，即服玄端，冠章甫之意。

⒂相（xiànɡ）：在主人（包括天子、諸侯、大夫）左右襄助行禮者。天子之相，如《周禮·春官·大宗伯》：“朝覲、會同，則爲上相，大喪亦如之，王哭諸侯亦如之。”鄭玄注：“相，詔王禮也。出接賓曰擯，入詔禮曰相。相者五人。”《周禮·秋官·司儀》：“掌九儀之賓客擯相之禮，以詔儀容、辭令、揖讓之節。”鄭玄注：“出接賓曰擯，入贊禮曰相，‘以詔’者，以禮告王。”諸侯之相，如本章此處所言。小相：職務輕微的相。相分大小，如孔子相魯定公與齊國夾谷之會（《左傳》定公十年），即屬大相。又“孟僖子病不能相禮”（《左傳》昭公七年），亦指憂慮不能擔任大相贊助禮儀。

⒃“鼓瑟”句：意謂彈瑟的聲音漸漸稀落。　　希：同“稀”。

⒄鏗爾：鏗的一聲。《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鏗者，投瑟之聲。”

⒅舍瑟：放下瑟。　　作：站起來。

⒆撰：述。

⒇傷：妨害。

(21)莫春：季春三月。　　莫：同“暮”。

(22)冠者：成年男子。《禮記·曲禮上》：“男子二十冠而字。”

(23)沂（yí）：古水名，源出曲阜東南尼山，流經曲阜南二里處，繼續往西注入泗水。

(24)舞雩（yú）：臺名，祭天求雨之處，有壇，有樹。雩祭有歌舞，故稱舞雩。《水經注》卷二十五：“沂水北對稷門，……亦曰雩門。門南隔水有雩壇，壇高三丈，即曾點所欲風處也。”舞雩爲曲阜郊遊勝地，孔子與弟子常遊其處，參見12·21“樊遲從遊於舞雩之下”。以上二句：《論語集解》引包咸曰：“浴乎沂水之上，風涼於舞雩之下”。然又有另解，謂“浴”指“祓禊”、“祓濯”（局部潔身除垢，以祈福驅邪），而非“浴身洗澡”，可備一説。如《後漢書·禮儀志上》：“是月上巳（漢以前以農曆三月上旬巳日爲“上巳”），官民皆絜於東流水上。”南朝梁劉昭注：“蔡邕曰：《論語》‘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自上及下，古有此禮。今三月上巳，祓禊於水濱，蓋出於此。”又宋翔鳳《論語説義》六云：“《論語》暮春，春盡爲暮，已將四月。故云‘春服既成’，言時已暖也。然建巳之月，亦不可浴水中而風乾身。浴沂，言祓濯於沂水，而後行雩祭。”

(25)與：贊同。

(26)後：指留後。

(27)“唯求”句：意謂難道冉求講的就不是邦國嗎。　　唯：句首助詞。

(28)“宗廟”二句：意謂宗廟祭祀、朝見互訪，不是諸侯國之事又是甚麽。

(29)“赤也”二句：意謂赤自稱只能做小相，那誰能做大相。此處孔子對公西華的自謙不以爲然。

【辨證】

本章爲《論語》中文字最長之章節，寫了孔子和他的四个弟子，人物刻畫，情節、細節描寫，均十分生動、細膩、精彩。

開頭一句交代場景，寫四個弟子侍坐於孔子身邊。進而展開情節，首先是孔子發問，啓發大家各言自己的志向。第一個是子路回答，此其性格使然。在寫子路答話時，用了細節描寫“率爾而對”，“率”有直率、輕率之意，或解爲率先、搶先，均通，都是子路魯莽個性的鮮明流露。孔子對子路的答話做了“哂之”的反應，這又是細節描寫，“哂”是微笑，但是帶有譏諷的微笑。何以如此，後面孔子對曾皙做了解釋：“爲國以禮，其言不讓，是故哂之。”所謂“不讓”，首先指他出言不遜，高言治千乘大國，大談使民善戰“有勇”。其次指他的儀態不講禮讓。因爲關於答話，本有禮節規定，見注⑤所引《禮記·曲禮》。而子路毫不禮讓，搶先回答，違背了禮道規矩。先有子路“率爾而對”，後有孔子“哂之”，兩個細節前後呼應，微妙至極。第二個答話的是冉求，他不是主動回答，而是經孔子點名後才開口，這是細節，表明禮讓在先。而話語内容亦很謙遜，如不僅不敢言稱大國，甚至不敢吐露一個國字，僅用“方六七十，如五六十”的小國疆土稱之；又如自稱只能勝任具體政事，禮樂大事有待君子，可謂謙而又謙。第三個回答的是公西華，也是經點名後才開口的，態度謙讓，且話語亦謙：“非曰能之，願學焉。”首先説明不敢稱能，只願虚心學習；其次雖言及禮樂之事，但希冀不高，僅“願爲小相焉”，也是謙而又謙。孔子最後點名問到曾皙，曾皙停下正在彈撥的瑟，站起來回答説：“異乎三子者之撰。”意思是不敢與三君所言相提並論，謙和之態可掬。又經孔子打消顧慮之後，才道出了自己結伴遊樂的心願。曾皙的志願最爲瀟灑，於和煦春光之中，偕天真童子，儒雅成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人與自然，人與人，一片和諧。此乃審時度勢，“用之則行，舍之則藏”（7·11）、“（富）如不可求，從吾所好”（7·12）的處世態度使然。最後孔子談了自己的志願，他附和了曾皙的説法。《論語集解》引周曰：“善點獨知時。”甚確。邢昺《論語注疏》曰：“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生值亂時，而君不用。三子不能相時，志在爲政，唯曾皙獨能知時，志在澡身浴德，詠懷樂道，故孔子與之也。”亦爲有得之言。然而孔子非但不否定三子從政之願，還充分肯定了他們從政能力，表現出積極用世的主張。只是孔子對子路之傲氣有微詞，而肯定其他二子的謙虚謹慎，又反映了孔子“臨事而懼”的審慎作風，參見7·11。又，值得注意的是本章寫孔子表態時用了一個“喟然”而歎的細節，餘味無窮，反映出追求自得其樂的瀟灑中，透着濟世未遇的辛酸和壯志難酬的遺恨。

顔淵第十二

【解題】

本篇包括二十四章，有論仁，論政，論修養等方面的内容。尤其以論仁的内容較爲集中，較爲重要。論政的内容也多與仁有關，偏重在德政、禮治方面。

12·1 顔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爲仁①。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②。爲仁由己，而由人乎哉③？”

顔淵曰：“請問其目④。”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⑤。”

顔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⑥。”

【校注】

①克：克制，約束。　　復：返。克己復禮：即“約之以禮”（6·27），“約我以禮”（9·11），“能自曲直以赴禮”（《左傳》昭公二十五年）之意。孔子此語，乃述而不作，《左傳》昭公十二年：“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復禮，仁也。’”所謂“古也有志”，即謂古書有所記載。

②“一日”二句：意謂一旦克己復禮，天下人就會用仁來稱許他了。歸：猶“與”，稱許。

③“爲仁”二句：意謂修養仁德全靠自己，難道取决於别人嗎。參見4·6，6·7，7·30，8·7，15·21。

④目：綱目的目。綱爲統繫網的大繩。目爲從屬於綱的網眼，引申爲從屬於總綱的細則。《尚書·盤庚》：“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吕氏春秋·用民》：“用民有紀有綱。壹引其紀，萬目皆起；壹引其綱，萬目皆張。”《白虎通·三綱六紀》：“若羅網之有紀綱而萬目張也。”

⑤“非禮”四句：意謂非禮之事不要看，非禮之事不要聽，非禮之事不要講，非禮之事不要做。一切以禮爲準則。此語亦有淵源，《周易·大壯·象辭》：“君子以非禮弗履。”

⑥“回雖”二句：意謂顔回我雖不聰敏，請讓我按照這話去做。

【辨證】

仁的内涵博大精深，非常豐富。本章孔子通過回答顔淵問仁，説明仁與禮的關係，即仁以禮爲準則，事事以禮約束自己，處處遵禮而行，就會做到仁，而受到天下人稱許。本章還説明作爲孔子思想核心的“仁”，並非孔子杜撰，從總綱“克己復禮爲仁”到細則“非禮勿……”，均是“述而不作”，有所繼承。

12·2 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①。己所不欲，勿施於人②。在邦無怨，在家無怨③。”

仲弓曰：“雍雖不敏，請事斯語矣。”

【校注】

①“出門”二句：意謂出門在外如同接待高貴賓客一樣謹慎，役使百姓好像主持重大祭典一樣小心。《論語注疏》曰：“大賓，諸侯之賓也。大祭，禘郊之屬也。”《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爲仁之道，莫尚乎敬。”案，此二句内容屬於政事，則對待政事的敬慎，屬於仁的範圍，參見1·5。又，《左傳》僖公三十三年載有晉國臼季的話：“臣聞之：出門如賓，承事如祭，仁之則也。”由此可見孔子這兩句話與臼季所聽到的話意思基本相同，均是有歷史淵源的古語。

②“己所”二句：意謂自己不願承受的事物，不要施加於别人。案，此二句爲推己及人的體恤之道，被孔子稱爲“恕”道，參見15·24“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且亦來自古語，參見《管子·小問》引“語曰”：“非其所欲，勿施於人，仁也。”

③“在邦”二句：意謂在諸侯國任事不會招致怨恨，在大夫采邑任事也不會招致怨恨。　　邦：諸侯國。　　家：卿大夫采邑。《論語集解》引包咸曰：“在邦爲諸侯，在家爲卿大夫。”似不妥。案，“無怨”與“克己”有關，如15·15“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故屬於“仁”的内容。同時“無怨”也是做到前兩方面的必然結果。

【辨證】

本章孔子答冉雍問仁，涉及三個方面，即處理政事的敬慎和待人接物的寬恕，以及與這兩方面相關的不會招致怨恨。

12·3 司馬牛問仁①。子曰：“仁者其言也訒②。”

曰：“其言也訒，斯謂之仁已乎③？”子曰：“爲之難，言之得無訒乎④？”

【校注】

①司馬牛：《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牛，宋人，弟子司馬犁。”《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司馬耕，字子牛。牛多言而躁，問仁於孔子。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訒。’”孔安國謂牛名犁，司馬遷謂牛名耕，“犁”、“耕”雖義近，但不可能同時爲一人命名，或孔、司馬其中一人只知其字牛，據名與字之意義關係推斷不同所致。究竟如何，已不可詳考，姑存異備參。又，孔安國謂司馬牛爲宋人，係據《左傳》哀公十四年關於司馬牛爲宋國桓魋弟的記載。故其注下章12·4曰：“牛兄桓魋將爲亂。牛自宋來學，常憂懼，故孔子解之。”然據同年《左傳》及杜預注，牛兄弟多人，除魋外，尚有巢、頎、車諸人，則又與12·5司馬牛云“人皆有兄弟，我獨亡”不合。故《左傳》中之司馬牛，與《論語》中之司馬牛，當分别爲二人，不應牽合。

②訒（rèn）：遲鈍。

③“斯謂”句：意謂這叫做仁了嗎。此句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本作“斯可謂之仁已矣乎”。案，下章12·4有“斯謂之君子已乎”句，句型與本句同，該處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本亦無異文，可見以本句文字爲正。

④“爲之”二句：意謂做起來難，説起來能不遲鈍嗎。　　得無：猶言能不。《論語集注》曰：“牛意仁道至大，不但如夫子之所言，故夫子又告之以此。”此處朱熹把司馬牛發問時的心理，剖析得既細且準。下章12·4的發問同此。

【辨證】

本章孔子在回答司馬牛問仁時，從言與行的關係方面説明仁的内涵。孔子唯恐空談家誇跨其談，只説不做；更懼僞君子用仁來打扮自己，欺騙别人，故特意把實踐引進仁的内涵，以便人們在判斷一個人仁與不仁時能用實踐標準觀其行，而不是憑空信其言。參見1·3，2·13及其注①，4·22，6·22“仁者先難而後獲”，14·27等。《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謂本章針對“牛多言而躁”而發，疑未必然。

12·4 司馬牛問君子①。子曰：“君子不憂不懼②。”

曰：“不憂不懼，斯謂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③，夫何憂何懼？”

【校注】

①君子：此處指有仁德的人。參見7·26及其注②。

②“君子”句：參見7·37“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以及14·28“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

③疚（jiù）：因有過失而感到内心慚愧痛苦。

【辨證】

《論語》一書中的“君子”，有兩種概念，一是指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一是指有道德修養的人。本章中的“君子”屬於後者，但又不是一般有道德的人，而是把道德修養到高標準，即已具備仁德的人。孔子把這種君子的心理境界，用“不憂不懼”來描述，結果讓司馬牛感到答語過於平常而産生疑惑。孔子的最後回答，把“不憂不懼”的原因歸之於“内省不疚”，這確是一個極其崇高、難以企及的規範。至於孔安國注本章曰：“牛兄桓魋將爲亂。牛自宋來學，常憂懼，故孔子解之。”則牽合《左傳》中司馬牛其人，不妥，辨詞已見12·3注①。

12·5 司馬牛憂曰：“人皆有兄弟，我獨亡①。”子夏曰：“夏聞之矣②：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君子敬而無失③，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内④，皆兄弟也⑤。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⑥？”

【校注】

①“人皆”二句：意謂别人都有兄弟，唯獨我没有。　　亡（wú）：無。此處司馬牛慨歎自己没有親生兄弟，故下文子夏用命由天定的説法來寬解他。《論語集解》引鄭玄曰：“牛兄桓魋行惡，死亡無日，我爲無兄弟也。”此牽合《左傳》之司馬牛解《論語》，非是，辨詞見12·3注①。

②“夏聞”三句：聞之：當指聞之於孔子。《論衡·命禄篇》、《辨祟篇》皆引作“孔子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又《問孔篇》説“天厭之”及“賜不受命”，亦皆引“死生”二句爲孔子語。

③失：過失。

④四海：古代傳統説法認爲中國爲東、南、西、北四海所環繞。“四海之内”指中國，又指天下。

⑤此句《鹽鐵論·和親篇》引作“皆爲兄弟也”，下接以前章“（故）内省不疚”二語。

⑥“君子”句：意謂君子爲甚麽要擔憂没有兄弟呢？

【辨證】

兄弟關係在宗法人倫關係中至關重要，“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與”（1·2），“弟”即“悌”，指的就是兄弟關係。本章司馬牛遺憾自己没有親生兄弟，子夏先用命由天定的説法來寬解他，進而告慰他躬行君子，敬慎恭謙，遵禮而爲，將擁有和諧的人際關係，獲得天下人廣泛的兄弟情意。由此可知孔門既有血緣親情的兄弟概念，又有更爲博大的道德情意的兄弟概念。錢大昕《潛研堂文集》卷九《答問六》：“‘四海之内皆兄弟’，宋儒譏其意圓而語滯，其信然乎？曰：宋儒説《論語》者，於諸弟子之言往往有意貶抑，然細繹此文，自‘死生有命’至‘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皆子夏述所聞之言，初無一語自造。蓋牛以無兄弟爲憂，故引四海皆兄弟之文爲證，乃以‘何患無兄弟’足成之。若但云‘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則與無兄弟之憂何與焉？孔子曰：‘大道之行，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又曰：‘聖人能以天下爲一家。’横渠張氏《西銘》云‘民吾同胞’，即‘四海皆兄弟’之説也。子夏所聞，即孔子之緒論，又何語病之有？”其説甚是。本章還反映出子夏既是宿命論者，同時又强調事在人爲，這種矛盾的思想，與孔子也是一致的，説明在當時天命觀念已有所動摇。

12·6 子張問明①。子曰：“浸潤之譖②，膚受之愬③，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浸潤之譖，膚受之愬，不行焉，可謂遠也已矣④。”

【校注】

①明：明察。參見16·10“視思明”。

②浸潤：.逐漸滲透。　　譖（zèn）：讒毁，誣陷。《論語集解》引鄭玄曰：“譖人之言，如水之浸潤，漸以成之。”

③膚受：有二解：一爲膚淺，表面，浮泛不實之意。一爲切膚之痛，利害切身之意。此處以後者爲長。　　愬（sù）：誹謗。《論語集解》引馬融曰：“愬，譖也。”

④遠：高遠。指遠見卓識。

【辨證】

本章孔子答子張問明，認爲“浸潤之譖”最易麻痹人，“膚受之愬”最易觸痛人；面臨此二者，如能洞察識破而令其行不通，才算是高明人。

12·7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①，民信之矣②。”

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③？”曰：“去兵。”

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④？”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⑤。”

【校注】

①“足食”二句：食指糧食儲備，兵指軍備。《漢書·刑法志》：“税以足食，賦以足兵。”

②“民信”上，正平本《論語集解》有“使”字，《論語義疏》本有“令”字。

③“必不”二句：意謂如果必不得已而去掉一項，在足食、足兵、民信這三項中先去哪一項。

④斯二者：指“去兵”後剩下的兩項。

⑤“民無”句：意謂如果老百姓没有對政府的信任，國家就站不住。

【辨證】

本章孔子答子貢問爲政之道，提出三個重要方面：備足糧食，充實軍備，取信於民。並且認爲其中民信最重要，萬萬丢不得，因爲它是國家的根基。孔子一貫强調取信於民，民本是他思想的重要方面，參見12·9“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13·4“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17·6“信則人任焉”，19·10“君子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爲厲己也”。

12·8 棘子成曰①：“君子質而已矣，何以文爲②？”子貢曰：“惜乎，夫子之説君子也③！駟不及舌④。文猶質也，質猶文也⑤。虎豹之鞟猶犬羊之鞟⑥。”

【校注】

①棘子成：衛國大夫。

②“君子”二句：意謂君子有其美質也就罷了，要文飾又有甚麽用呢？爲：助詞，用在句末，常與“何”、“奚”等相配合，表疑問或反詰。

③“惜乎”二句：意謂可惜啊，先生你竟如此解説君子。　　夫子：古代對男子的敬稱。此處指棘子成。

④駟不及舌：猶言一言出口，駟馬難追。　　駟：古代一車套四馬，因以駟稱駕一車之四馬或四馬所駕之車。　　不及：趕不上。　　舌：代指言語。《論語集解》引鄭玄曰：“過言（錯誤之言）一出，駟馬追之不及。”

⑤“文猶”二句：意謂文飾如同品質一樣重要，品質如同文飾一樣重要。

⑥“虎豹”句：緊承前二句而言，意謂如果文飾不重要，刮去毛色花紋，虎豹之革就如同犬羊之革。　　鞟（kuò）：亦作“鞹”，去毛的皮，即皮革。《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皮去毛曰槨。虎豹與犬羊别者，正以毛文異耳。今使文質同者，何以别虎豹於犬羊耶？”可參。然其解“文猶”二句爲“今使文質同者”，非當。

【辨證】

本章記子貢與棘子成辯論君子。棘子成講君子，只强調品質而否定文飾，遭到子貢的反駁。子貢認爲君子必須品質與文飾兼備，缺一不可，且文飾主要指體現禮樂修養的儀態言表。其主張與孔子一致，參見6·18及其【辨證】。

12·9 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饑，用不足①，如之何？”有若對曰：“盍徹乎②？”曰：“二③，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對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④？”

【校注】

①“年饑”二句：意謂年景饑荒，用度不足。

②盍：何不。　　徹：十分抽一的田税制度。《集論語解》引鄭玄曰：“周法十一而税，謂之徹。”《孟子·滕文公上》：“夏后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徹是由井田制勞役地租（參見前言《孔子的時代和生平》一節關於西周封建領主制社會“井田制”的論述）轉化來的實物地租。崔述《三代經界通考·徹與助不能相兼》：“通其田（不分公田、私田）而耕之，通其粟而析（分）之謂徹。”（《崔東壁遺書·王政三大典考卷之三》）

③二：指十分之二。晚周行什二之税，《史記·蘇秦列傳》：“周人之俗，治産業，力工商，逐什二以爲務。”關於什二之税的起始有二説：一説始自魯宣公十五年“初税畝”（見《左傳》）。杜預《左傳注》曰：“公田之法，十取其一。今履其餘畝復十收其一，故哀公曰：‘二，吾猶不足。”《論語集注》即本此説。另一説始自魯哀公十二年“用田賦”（見11·17注②），即在什一税之外另加軍賦，遂成什二。姑並存以備參考。

④“百姓”四句：意謂百姓富足了，君上會跟誰受牽制而不富足呢？百姓不富足，君上會跟誰沾光而富足呢？

【辨證】

本章記載有若堅持用徹法，反對魯哀公加税的意圖。有若是孔子忠實弟子之一，他的主張與孔子思想完全一致，參見11·17。特别是最後四句，説明當政者取之於民，仰仗於民的道理，表現了儒家的“民本”思想，參見12·7。

12·10 子張問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義①，崇德也。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誠不以富，亦祗以異②。’”

【校注】

①徙：趨從。《論語集解》引包咸曰：“徙義，見義則徙意而從之。”

②“誠不”二句：出《詩經·小雅·我行其野》。《論語集解》引鄭玄曰：“祗，適也。言此行誠不可以致富，適足以爲異耳。取此《詩》之異義以非之。”《論語集注》從鄭説，又存程頣之異説：“程子曰：此錯簡，當在十六篇‘齊景公有馬千駟’（16·12）之上，因下文亦有‘齊景公’字（12·11）而誤也。”程説可供參考。

【辨證】

本章孔子答子張問，對崇德、辨惑作了解釋。12·21樊遲亦問及“崇德”“辨惑”，孔子回答與本章有所不同，可參見。

12·11 齊景公問政於孔子①。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②。”公曰：“善哉③！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④？”

【校注】

①齊景公：名杵臼。齊莊公的異母弟。大夫崔杼殺死莊公後，立他爲君。公元前547—前490年在位。見《史記·齊太公世家》。

②“君君”四句：每句前一字爲主語，後一字爲謂語。意謂君盡君道，臣盡臣道，父盡父道，子盡子道。案，此爲貴族以血緣爲紐帶的宗法等級關係，詳參前言《孔子的時代和生平》一節。《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當此之時，陳恒制齊，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故以此對。”

③善哉：意謂説的好啊。

④“信如”六句：意謂誠然，如果君不盡君道，臣不盡臣道，父不盡父道，子不盡子道，雖然有糧食儲備，我能吃得着嗎。　　信：誠。　　諸：義同“之乎”，爲二字合音兼義詞。《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言將危也。陳氏果滅齊。”《論語集注》：“景公善孔子之言而不能用，其後果以繼嗣不定，啓陳氏弑君篡國之禍。”

【辨證】

魯昭公二十五年，昭公被季氏所逐，逃往齊國避難，孔子隨後也去到齊國。本章所記即發生在孔子在齊國之時。孔子告誡齊景公國君當政要正名分，以維護宗法等級制度。參見1·2，2·21，13·3。經孔子開導，齊景公也深悟物質生活必須靠非物質的基本禮制來保證。關於本章的歷史背景，孔子不僅有感於魯國季氏操權、昭公被逐的事實；也針對齊國的政治現實，《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所言（見注②）甚是。案，《左傳》昭公二十六年：“齊侯與晏子坐于路寢。公歎曰：‘美哉室！其誰有此乎？’晏子曰：‘敢問何謂也？’公曰：‘吾以爲在德。’對曰：‘如君之言，其陳氏乎？陳氏雖無大德，而有施於民。豆、區、釜、鍾之數，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斂焉，陳氏厚施焉，民歸之矣。詩曰：“雖無德與女，式歌且舞。”陳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後世若少惰，陳氏而不亡則國其國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對曰：‘唯禮可以已之。在禮，家施不及國，民不遷，農不移，工賈不變，士不濫，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吾今而後知禮之可以爲國也。’對曰：‘禮之可以爲國也久矣，與天地並。君令，臣共（恭），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禮也。君令而不違，臣共而不貳，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愛而友，弟敬而順，夫和而義，妻柔而正，姑慈而從，婦聽而婉，禮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後聞此禮之上也。’對曰：‘先王所禀於天地，以爲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此處齊景公與晏嬰的問答，同樣説明以禮治國的重要，可與本章互參。

12·12 子曰：“片言可以折獄者①，其由也與？”

子路無宿諾②。

【校注】

①片言：片面之辭。《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片，猶偏也。聽訟必須兩辭以定是非，偏信一言以折獄者，惟子路可也。”《太平御覽》六三九引鄭玄注：“片讀爲半，半言單辭。”單辭即打官司原告與被告雙方中的一面之辭。　　折獄：判决訴訟案件。　　此句説明子路的急躁和輕率。

②宿諾：拖延未實現的舊諾言。　　此句既説明子路勇於實踐，同時也表現出他急躁的一面。

【辨證】

本章孔子批評子路輕率、片面，往往由於急躁、武斷所致。揭示了子路果敢有餘而精細不足的特性。又，“子路”句有的本子單另分爲一章，如《經典釋文》云：“或分此爲别章。”

12·13 子曰：“聽訟①，吾猶人也②。必也使無訟乎③！”

【校注】

①聽訟：聽理訴訟，審案。《周禮·小司寇》：“聽獄訟，求民情（實）。一曰辭聽，二曰色聽，三曰氣聽，四曰耳聽，五曰目聽。”《尚書大傳·吕刑傳》：“聽訟之術，大略有三：治必寬，寬之術歸于察，察之術歸于義。是故聽而不寬，是亂也；寬而不察，是慢也。古之聽訟者，言不越情，情不越義。”

②猶人：如同别人。　　以上二句意謂聽訟判案，我跟别人的本事差不多。

③必：必須，必定要。《論語集解》引王肅曰：“使無訟，化之在前。”全句意謂我的意願是必定要使無訴訟之事發生。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德治、禮治的思想。參見2·3。孔子主張德治、禮治，但又不排斥刑罰，他主張禮治爲主，刑罰爲輔，參見13·3“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王肅注曰：“使無訟，化之在前。”甚符孔子思想。此外，前人正確理解、闡明本章者，不乏其例，如《大戴禮記·禮察》：“凡人之知，能見已然，不能見將然。禮者禁於將然之前，而法者禁於已然之後。是故法之用易見，而禮之所爲生難知也。若夫慶賞以勸善，刑罰以懲惡，先王執此之正，堅如金石，行此之信，順如四時，處此之功，無私如天地，爾豈顧不用哉！然如曰禮云禮云，貴絶惡於未萌，而起敬於微眇，使民日徙善遠罪而不自知也。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此之謂也。”《潛夫論·德化》：“是故上聖故不務治民事，而務治民心。故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導之以德，齊之以禮，務厚其情而明則務義，民親愛則無相害傷之意，動思義則無姦邪之心。夫若此者，非律之所使也，非威刑之所彊也，此乃教化之所致也。”

12·14 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①，行之以忠②。”

【校注】

①居之：指居位，在職。《北堂書抄》三十六引鄭玄注：“身居正位，不可懈卷（倦）。”

②行之：指執行政令。《論語集解》引王肅曰：“言爲政之道，居之於身，無得懈倦；行之於民，必以忠信。”

【辨證】

《論語》中記孔子答問政處頗多，即本篇就有五章，如12·7，12·11，12·14，12·17，12·19；《子路篇》又有四章，如13·1，13·2，13·3，13·16。孔子的回答，内容各不相同，合起來可以全面考察孔子的爲政思想；但各處回答何以不同，除有明確具體針對性之外，如12·11、12·19、13·3諸章，别無線索可尋。有人試圖爲本章找出回答之針對性，結果衆説紛紜，莫衷一是，如毛奇齡《四書改錯》卷二十一“子張爲政章”云：“《四書集注補》曰：‘聖人答問，必答其所問之事，所問之義，未嘗然其人也。如必因病發藥，則告顔淵鄭聲淫佞人殆，淵必喜淫好佞矣。乃只此無倦一答，程氏譏其無誠心，楊氏謂其難能故難繼，范祖禹謂其外有餘而内不足，朱氏又謂其做到下梢無殺合。（案，見《朱子語類》卷二十六：“子張是箇有鋭氣的人，他作事，初頭乘些鋭氣去做，少間做到下梢，多無殺合，故告以‘居之無倦’；又且不樸實，故告之以‘行之以忠’，欲其盡心力也。”）龐涓至樹下，萬弩齊發，爲之駭然。’”

12·15 子曰：“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

【辨證】

本章重出，已見6·27，其“博學”前有“君子”二字。

12·16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①。小人反是②。”

【校注】

①“君子”二句：意謂君子助成别人的美善，不助成别人的邪惡。

②反是：與此相反。

【辨證】

本章孔子稱讚君子與人爲善的胸懷，鄙薄小人對人幸災樂禍的心腸。參見16·5“樂道人之善”。又19·3“子張曰：‘異乎吾所聞：君子尊賢而容衆，嘉善而矜不能。’”子張所聞之語，與本章類似，蓋亦出自孔子。《説苑·君道》：“哀公曰：‘善哉！吾聞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微孔子，吾焉聞斯言也哉！”則魯哀公也曾聽到孔子説過此語。《穀梁傳》隱公元年有“《春秋》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的話，由此可知此本古之成語。

12·17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①。孔子對曰：“政者，正也②。子帥以正，孰敢不正③？”

【校注】

①季康子：見2·30注①。《論語集解》引鄭玄曰：“季康子，魯上卿，諸臣之帥也。”

②正：端正，正派。

③“子帥”二句：意謂先生你帶頭正派，誰還敢不正派。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主張當政者必須以身作則，率先垂範的執政理念。參見2·1及其

【辨證】

，以及12·18，12·19，13·13。《禮記·哀公問》：“公曰：‘敢問何謂爲政？’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君爲正，則百姓從政矣。”可見“政者，正也”，爲孔子所常道。又本章當爲古之成語，爲孔子所本。如《管子·法法》：“政者，正也。正也者，所以正定萬物之命也。”

12·18 季康子患盜①，問於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②，雖賞之不竊③。”

【校注】

①患：憂慮。

②苟：如果。　　欲：貪欲。

③雖：即使。

【辨證】

本章亦强調當政者率先垂範，進行教化。《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欲，多情慾也。言民化於上，不從其令，從其所好。”《論語集注》曰：“言子不貪欲，則雖賞民使之爲盜，民亦知恥而不竊。”所解均是。

12·19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①，何如？”孔子對曰：“子爲政，焉用殺②？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③，草上之風，必偃④。”

【校注】

①“如殺”二句：意謂如果殺無道之人，以親近有道之人。　　無道：指不行正道，爲非作歹者。　　有道：指德才兼美者。　　就：從，趨向，親近。《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就，成也（案，此解亦可通）。欲多殺以止姦。”

②焉用殺：爲何用殺戮的手段。參見13·11“善人爲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誠哉是言也！”

③“君子”二句：意謂君子的道德如同風，小人的道德如同草。此處“君子”與“小人”，含義在於“有位”與“無位”身份之别。

④“草上”二句：意謂草施加以風，必定倒伏。　　上：施加。　　偃：倒伏。《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亦欲令康子先自正也。偃，仆也。加草以風無不仆者，猶民之化於上。”

【辨證】

德治的内涵，既包括主張“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反對“道之以政，齊之以刑”（2·3），堅持道德教化治國；又包括當政者修德垂範，以身教化民（參見12·17，12·18）。本章全面反映了孔子的德治思想。

12·20 子張問：“士何如斯可謂之達矣？”子曰：“何哉，爾所謂達者①？”子張對曰：“在邦必聞，在家必聞②。”子曰：“是聞也，非達也③。夫達也者，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④。在邦必達，在家必達。夫聞也者，色取仁而行違⑤，居之不疑⑥。在邦必聞，在家必聞。”

【校注】

①“何哉”二句：意謂究竟是甚麽含義，你所謂的“達”。《論語集注》：“子張務外，夫子蓋已知其發問之意，故反詰之，將以發其病而藥之也。”

②“在邦”二句：意謂在諸侯國做官必定有名聲，在大夫采邑做官必定有名聲。“在邦”“在家”，參見12·2“在邦無怨，在家無怨”及其注③。《論語義疏》：“在邦，謂仕諸侯也。在家，謂仕卿大夫也。”　　聞：有名聲。《論語集解》引鄭玄曰：“言士之所在，皆能有名譽。”下文孔子所謂的“聞”，指徒具虚名。

③達：通達。

④“慮以”句：意謂總是想着謙讓於人。　　慮：思慮，考慮。參見《易·謙》：“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

⑤“色取”句：意謂表面裝出有仁德的樣子而實際行動卻違背仁德。

⑥居之：以仁自居。　　之：指代仁。　　不疑：不加懷疑。指行騙而不知恥，姑作鎮定。

【辨證】

本章孔子與子張關於“聞”“達”之辯，實際是在爲“聞”“達”正名。子張把“達”與“聞”混爲一談，孔子指出那樣的“達”或“聞”，是“色取仁而行違，居之不疑”的僞君子所騙取的虚名，而真正的通達，則應歸之於“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美名與美質表裏如一的謙謙君子。

12·21 樊遲從遊於舞雩之下①，曰：“敢問崇德，修慝②，辨惑③。”子曰：“善哉問④！先事後得，非崇德與⑤？攻其惡，無攻人之惡⑥，非修慝與？一朝之忿⑦，忘其身，以及其親⑧，非惑與？”

【校注】

①樊遲：見2·5注③。　　從：指陪從孔子。　　舞雩：見11·24注(24)。

②修：整治。　　慝（tè）：邪惡。

③惑：疑惑，糊塗。

④善哉問：意謂問得好啊。

⑤“先事”二句：意謂先做然後有所得，難道不是崇尚道德嗎。案，孔子反對不勞而獲，强調“見得思義”（16·10，19·1）。“先事後得”即“先難而後獲”，不僅符合義，而且達到了仁，參見6·22“（樊遲）問仁。（子）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由此更可知本章所謂“德”主要指“仁德”。

⑥“攻其”二句：意謂指責自己的壞處，不要指責别人的壞處。　　其：指代自己。　　無：同“勿”或“毋”。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本正作“毋”。此二句可參見15·15“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

⑦忿（fèn）：憤怒，怨恨。

⑧“忘其”二句：意謂忘掉自身的安危得失，以至連累自己的父母雙親。參見2·6。

【辨證】

本章答樊遲之問，明確了怎樣崇尚仁德、修治邪惡、明辨疑惑三件大事。此三事或涉及修養仁德，或涉及待己交友，或涉及處己盡孝，已於【校注】中辨析。子張亦曾問及崇德、辨惑，孔子回答與此不同，參見12·10。

12·22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

問知。子曰：“知人。”樊遲未達①。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②。”

樊遲退，見子夏曰：“鄉也吾見於夫子而問知③，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何謂也？”子夏曰：“富哉言乎④！舜有天下，選於衆，舉皋陶⑤，不仁者遠矣⑥。湯有天下⑦，選於衆，舉伊尹⑧，不仁者遠矣。”

【校注】

①達：通曉，明白。

②“舉直”二句：意謂舉用正直之人放到邪曲之人上頭進行治理，能使邪曲之人正直起來。　　錯：同“措”，置。　　諸：義同“之於”。

③鄉（xiànɡ）：通“嚮”，剛纔。

④“富哉”句：意謂此言真是富有含意啊。

⑤皋陶（yáo）：傳説中的東夷族首領，舜時做掌管刑法的官，後被禹選爲繼承人，因早死，未繼位。

⑥遠：遠離而去。

⑦湯：商族首領，後伐夏桀滅夏，建立商朝。舜、湯均被儒家視爲聖王。

⑧伊尹：曾助湯滅夏建立商朝，湯死後，又佐卜丙、仲壬二王。皋陶、伊尹均被儒家視爲賢臣。

【辨證】

本章孔子通過答樊遲之問，説明了“仁”、“知”的内涵。並且通過對“知”的進一步具體解釋，反映了他的知人善任和廣選舉賢的思想。參見11·1，13·2“舉賢才”，《禮記·禮運》：“選賢與能”。

12·23 子貢問友①。子曰：“忠告而善道之②，不可則止③，毋自辱焉④。”

【校注】

①友：指交友之道。

②道：同“導”。

③可：指認可，聽從。

④自辱：自招羞辱。

【辨證】

本章通過答子貢之問，説明了交友之道。孔子認爲對友應“忠告而善道之”，但儘管如此，也不宜絮煩。因爲待人接物如不知節制，便易招致羞辱和疏遠，參見4·26。孔子把歷時彌久而益受尊敬作爲善於交友的表現，參見5·17。

12·24 曾子曰：“君子以文會友①，以友輔仁②。”

【校注】

①以文會友：用切磋文章學問來聚會朋友。

②以友輔仁：用朋友來輔助仁德修養。參見15·10“友其士之仁者”。

【辨證】

本章曾參説明了君子之交的高尚内容，以及交友的重要意義。孔門一貫把學問、道德作爲人生修養的兩大内容，參見7·25“子以四教：文，行，忠，信”，9·11“博我以文，約我以禮”。孔門也一貫把朋友切磋作爲進學不可或缺的方式，參見1·1“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及其注④。

子路第十三

【解題】

本篇以論政的内容居多，反映了孔子禮治、德政、舉賢、治者先正己、悦近來遠、不可急功近利以及富民教民等思想。

13·1 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①。”請益②。曰：“無倦③。”

【校注】

①“先之”句：意謂先做民衆的表率，然後再役使民衆。　　先：指率先垂範。　　勞：役使。“先之”參見12·17“子帥以正，孰敢不正”，13·6。全句參見19·10“君子信而後勞其民”，《周易·兑卦·彖辭》：“説（悦）以先民，民忘其勞。”由《周易》之語，可知孔子此話亦有所本。

②益：增加。指再增加一些内容。

③無倦：不要倦怠。參見12·14。

【辨證】

本章孔子答子路問政的話，亦見他處，可知爲常語。但亦有針對子路性急好勝、魯莽爲政的弱點而發之意，參見11·23。

13·2 仲弓爲季氏宰①，問政。子曰：“先有司②，赦小過，舉賢才。”曰：“焉知賢才而舉之？”子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③？”

【校注】

①仲弓：冉雍，見5·5注①。冉雍有治政之才，見6·1。　　宰：春秋時卿大夫的家臣和采邑的長官都稱宰。此當指家臣，總掌卿大夫政務。《論語義疏》曰：“仲弓將往費爲季氏采邑之宰。”亦可備一説。

②先有司：意謂率先爲官吏垂範。“有司”指官吏，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

③“爾所”二句：意謂你所不知者，别人會捨棄他們嗎。　　諸：義同“之乎”，爲二字合音兼義詞。

【辨證】

本章孔子答冉雍問，强調爲卿大夫執政所要做好的三件事。在進一層回答中，特别説明如何了解賢才而加以舉用，指出不僅要根據自己的了解加以舉用，還要廣泛聽取他人意見，集思廣益。從而既强調了舉賢才的重要性，又具體指明知才舉用的全面方法。

13·3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爲政①，子將奚先②？”子曰：“必也正名乎③！”

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④！奚其正⑤？”子曰：“野哉⑥，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⑦。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⑧；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⑨。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⑩，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⑾。”

【校注】

①衛君：指衛出公輒，參見7·15及其注①。　　待：留住。　　全句意謂如果衛君留住先生去治理國政。

②奚：何。　　奚先：以何爲先。

③正名：辨正名稱、名分，使名實相符。

④“有是”二句：意謂先生之迂闊竟有如此嚴重啊。

⑤奚其正：意謂有甚麽可糾正的。

⑥野：粗野。

⑦闕（quē）如：存疑不言。

⑧中：合適，恰當。

⑨無所錯手足：意謂没有擺放手脚的地方了。指有所畏懼而縮手縮脚，不知所措。 錯：同“措”。

⑩“故君”句：意謂因此君子對於稱呼的事物一定能順當説出來。

⑾“君子”二句：意謂君子對於自己的言詞，力求没有一點馬虎的地方纔算罷了。 苟：隨便，馬虎。

【辨證】

本章孔子强調正名，是針對衛國當時禮壞樂崩、等級名分混亂的社會現實情況而發的。參見7·15及其【辨證】。儘管《春秋公羊傳》對衛出公即位的非法性有所辯解，如：“（經）哀公二年，夏，四月，丙子，衛侯元（即衛靈公）卒。……晉趙鞅帥師納衛世子蒯聵于戚。（傳）戚者何？衛之邑也。曷爲不言入于衛？父有子，子不得有父也。（經）三年，春，齊國夏、衛石曼姑帥師圍戚。（傳）齊國夏曷爲與衛石曼姑帥師圍戚？伯討也（何休注：方伯所當討，故使國夏首兵）。此其爲伯討奈何？曼姑受命乎靈公而立輒，以曼姑之義，爲固可以距之也。輒者，曷爲者也？蒯聵之子也。然則曷爲不立蒯聵而立輒（何休注：据《春秋》有父死子繼）？蒯聵爲無道，靈公逐蒯聵而立輒（引者案，立輒乃南子所爲，時靈公已卒，詳7·15注①）。然則輒之義可以立乎？曰：可。其可奈何？不以父命辭王父命（何休注：不以蒯聵命辭靈公命），以王父命辭父命（何休注：辭猶不從），是父之行乎子也（何休注：是靈公命行乎蒯聵，重本尊統之義）。不以家事辭王事（何休注：以父見廢，故辭讓不立是家私事），以王事辭家事（何休注：聽靈公命立者，是王事公法也），是上之行乎下也（何休注：是王法行於諸侯，雖得正非義之高者也。……主書者善伯討）。”但此終不能抹煞亂名分之史實，如全祖望《鮚埼亭集》外編卷三十六《孔子正名論》所云：“孔子以世子稱蒯聵，則其嘗爲靈公所立無疑矣。觀《左傳》累稱爲太子，固有明文矣。不特此也，其出亡之後，靈公雖怒而未嘗廢之也，又無疑矣。觀《左傳》靈公欲立公子郢，而郢辭，則靈公有廢之意而不果，又有明文矣。世豈有其子得嗣爲諸侯，而其父遂不必有所受而稱爲世子之禮？右丞之説真無稽之談也。惟蒯聵嘗爲靈公所立，未嘗爲靈公所廢，特以得罪而出亡，則聞喪而奔赴，衛人所不可拒也。蒯聵之歸有名，而衛人之拒無名也。然而衛人方自以爲有名，則以蒯聵得罪於父也。夫蒯聵欲殺南子，其處人倫之間未盡其道則有之，而其心則可原也。雖以此得罪於父，而當在末減之條者也。況靈公前此嘗立之，而其後又未嘗聲其罪而廢之，則衛人欲追探靈公之意而廢之，於義有未安也。故蒯聵之歸有名，而衛人之拒無名也。況諸侯之子得罪於父而仍歸者，亦不一矣。晉之亂也，夷吾奔屈，重耳奔蒲，及奚齊卓子之死，夷吾兄弟相繼而歸，不聞以得罪而晉人拒之也。然則於蒯聵何尤焉？故孔子之正名也，但正其世子之名而已。既爲世子，則衛人所不可拒也。且使蒯聵不得爲世子，則衛人何所見而立輒？其立輒也，固以其爲世子所出而立之也。天下有世子而不應嗣位者乎？”爲維護名分關係必須正名，如《國語·晉語》云：“信於名則上下不干（犯）。”孔子正名的具體例子頗多，不限於本章，其他見於《論語》者，如12·11，12·20，13·14；見於他書者，如《左傳》成公二年所載孔子的話：“唯器（禮器）與名不可以假人。”《韓詩外傳》卷五：“孔子侍坐於季孫，季孫之宰通曰：‘君使人假馬，其與之乎？’孔子曰：‘吾聞：君取於臣曰取，不曰假。’季孫悟，告宰通曰：‘今以往，君有取謂之取，無曰假。’孔子曰：‘正假馬之言，而君臣之義定矣。”

13·4 樊遲請學稼①。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爲圃②。曰：“吾不如老圃③。”

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④，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⑤。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⑥，焉用稼⑦？”

【校注】

①樊遲：孔子弟子，名須，字子遲。　　稼：種田。

②圃：種菜。《論語集解》引馬融曰：“樹（植）五穀曰稼，樹菜蔬曰圃。”

③老圃：老菜農。

④上：指居於上位的執政者。

⑤情：誠。《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情，情實也。言民化其上，各以情實應也。”以上二句，參見19·10“君子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爲厲己也。”

⑥“夫如”二句：意謂如果這樣，那麽四方的民衆就會用襁褓背負着嬰兒拖家帶口來投靠了。　　襁：襁褓，用以背負嬰兒附有帶子的包被。

⑦焉用稼：意謂哪裏用得着親自種莊稼。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主張士人應學習禮、義、信，並以其治民而得民的思想。此爲傳統觀念，認爲士人“勞心”，與“勞力”的農民有分工的不同，參見《孟子·滕文公上》：“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此固爲歷史偏見，然孔子又並非完全輕視生産勞動，承認自己種田“不如老農”，種菜“不如老圃”。又14·5肯定南宫适稱頌“禹、稷躬稼而有天下”爲“尚德”。

13·5 子曰：“誦《詩》三百①，授之以政，不達②；使於四方，不能專對②；雖多，亦奚以爲③？”

【校注】

①詩三百：概指《詩經》，見2·2注①。

②“授之”二句：意謂授予政事，不能通曉。案，孔子認爲《詩》可以興、觀、群、怨、事父、事君（17·9），故學《詩》與執政有關。

③“使於”二句：意謂出使四方各國，不能善於辭令專斷應對。案，學《詩》與辭令有關，如16·13“不學《詩》，無以言”，當時外交辭令尤多藉賦《詩》言志。

④“雖多”二句：意謂學《詩》雖多，又有何用呢。

【辨證】

本章孔子强調誦習《詩經》，貴在實際應用，特别是在政事、外交辭令諸方面。

13·6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①；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校注】

①“其身”二句：意謂在位者自身端正，不下政令事情也能行得通。

②“雖令”句：意謂即使下政令民衆也不服從。

【辨證】

本章孔子認爲當政者爲人端正，以身垂範，便可以上化下，即使不下政令，也能做到政通人和，否則有令不從。參見12·17，13·13。

13·7 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①。”

【校注】

①“魯衛”二句：意謂魯衛兩國的政治，像兄弟一樣相近。

【辨證】

《論語集解》引包咸曰：“魯，周公之封。衛，康叔之封。周公、康叔既爲兄弟，康叔睦於周公，其國之政亦如兄弟。”其實孔子的着眼點並不在兩國始封之君的血緣兄弟關係，而在於兩國政治文化有承於西周，傳統親密。孔子對魯國抱有很大希望，曾説：“魯一變，至於道。”（6·24）對衛國也抱有希望，曾先後兩次到衛國謀求參政，稱讚衛國“庶矣哉”，具有富民、教化的基礎（13·9）。

13·8 子謂衛公子荆①，“善居室②。始有③，曰：‘苟合矣④。’少有⑤，曰：‘苟完矣⑥。’富有，曰：‘苟美矣⑦。’”

【校注】

①“子謂”句：意謂孔子評論衛國公子荆。此種句型詳見3·1注①。荆：字南楚，衛獻公之子，見杜預《春秋釋例》卷九《世族譜》。《左傳》襄公二十九年載：吴國公子季札到衛國時，曾就蘧瑗、史狗、史鰌（魚）、公叔發、公子荆、公子朝評論説：“衛多君子，未有患也。”

②居室：居家度日，猶今云“持家”。

③始有：指剛開始有點積蓄、家業。

④苟：苟且，差可，算得上。　　合：給，足。俞樾《諸子平議》卷七《晏子春秋》“君得合而欲多（《問上》）”：“樾謹按，合與給通，《説文·糸部》：‘給，相足也。’《孟子·梁惠王篇》：‘是心足以王矣’，下文曰‘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上言‘足于王’下言‘合于王’，合即給也。‘君得合而欲多’，謂所得者既給，而所求者彌多也。”

⑤少（shāo）：未多。　　少有：尚不多有。

⑥完：完備。

⑦美：美滿。

【辨證】

本章孔子稱讚公子荆善於持家，其具體表現是節儉知足，毫不貪心。《論語集注》曰：“苟，聊且、粗略之意。……言其循序而有節，不以欲速盡美累其心。楊氏曰：‘務爲全美，則累物而驕吝之心生。公子荆皆曰苟而已，則不以外物爲心，其欲易足故也。”甚是。

13·9 子適衛，冉有僕①。子曰：“庶矣哉②！”

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③？”曰：“富之④。”

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校注】

①僕：駕御車馬。

②庶：衆多。指人口數量很多。

③“既庶”二句：意謂人口已經很多了，再增加甚麽措施呢。

④富之：意謂使民衆富裕起來。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安定社會、發展人口，然後繁榮經濟使人民富裕，進而開展文化教育、道德教化的治國方略。以人爲本，三者依次遞進，物質與精神兼重，符合國家發展的客觀規律。《論語集注》曰：“庶而不富，則民生不遂，故制田里、薄賦斂以富之。富而不教，則近於禽獸，故必立學校明禮義以教之。”爲有得之解。

13·10 子曰：“苟有用我者①，期月而已可也②，三年有成③。”

【校注】

①“苟有”句：意謂如果有人用我治理國政。

②期（jī）月：一年的月份周而復始，即一周年。　　而已：而止，爲止。可：謂尚可，差可，勉强可以。指有所成效。

③成：成就，成功。

【辨證】

本章表現了孔子對自己的政治理想以及治國的方針、策略、方法懷有高度自信。

13·11 子曰：“‘善人爲邦百年①，亦可以勝殘去殺矣②。’誠哉是言也③！”

【校注】

①善人：相當於君子、仁人。　　爲邦：治國。案，善人治國，能保證實施德治。

②勝殘去殺：克服殘暴，消除殺戮。

③誠：真實。　　全句意謂此話真實可靠。

【辨證】

本章孔子通過對所引兩句話評論，既表現了對德治的信心，又强調了實施德治的難度，即必須率先垂範，潛移默化，持之以恒。參見12·9。

13·12 子曰：“如有王者①，必世而後仁②。”

【校注】

①王（wànɡ）者：指以德治稱王於天下的君主。

②世：三十年爲一世。　　全句意謂如果有實行王道的的君主，也一定要歷經三十年之後纔能使仁德普行。

【辨證】

本章孔子亦强調使仁德普行之難。條件有二：一是必須有王者推行；一是歷時久遠，須持之以恒。修養仁德尚且“任重道遠”（8·7），何況推行仁德？而使仁德普行，即相當於“博施於民而能濟衆”，則“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6·30）。

13·13 子曰：“苟正其身矣，於從政乎何有①？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②？”

【校注】

①“苟正”二句：意謂假如自身行爲端正了，對於從政治國有甚麽難的。　　何有：猶言有甚麽難的，見4·13注②。

②如正人何：如何正人。

【辨證】

本章章旨可參見12·17，13·6。

13·14 冉子退朝①。子曰：“何晏也②？”對曰：“有政③。”子曰：“其事也④。如有政，雖不吾以，吾其與聞之⑤。”

【校注】

①冉子：指冉求。　　朝：指季氏之私朝。冉求做季氏家臣，無朝國君之事。

②晏：晚。

③政：指政務，有關大政方針之計議。

④事：指事務。

⑤“如有”三句：意謂如果有政務，雖然不任用我了，以大夫之身份我也該參與聞知其事的。　　以：用，指任以職權。　　與（yù）聞：參與並得知内情。

【辨證】

本章孔子强調自己雖已在魯國退職，但尚保留大夫身份，具有參議大政的權力。而冉求以士之身份擔任大夫家臣，則只能參與辦理事務，無參與政務之權，其謂“有政”爲用詞不當，故孔子爲其正名曰有“事”。本章提供了一個孔子通過正名以明辨等級身份的生動事例。

13·15 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邦①，有諸②？”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③。其幾也④，人之言曰：‘爲君難，爲臣不易。’如知爲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

曰：“一言而喪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予無樂乎爲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⑤。’如其善而莫之違也⑥，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

【校注】

①一言：一句話。參見2·2注②。

②有諸：有之乎。參見7·35注②。

③“言不”句：意謂話語不可以如此産生效力。　　是：此，指“一言而可以興邦”。

④幾：近。指近於“一言而可以興邦”的效果。

⑤“予無”二句：意謂我没有甚麽樂於做君主的，唯有一點，即説起話來無人違抗我。

⑥“如其”句：意謂如果説得話正確而無人違抗。

【辨證】

本章魯定公向孔子詢問關於一句話的“興邦”和“喪邦”箴言，孔子首先强調話語不可能如此簡短有效，然後用差强、相近的情況話語答之。孔子答以“知爲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旨在告誡定公慎於行事，切忌獨斷專行，輕舉妄動；答以“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旨在告誡定公慎於發言，警惕專制淫威，杜絶言路。

又，關於“幾”字的解釋，有異義：或解爲“近”，如《論語集解》於“其幾也”句下引王肅曰：“以其大要，一言不能正興國也。幾，近也。有近一言可興國也。”又於“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句下引孔安國曰：“事不可一言而成也，知如此，則可近也。”或解爲“期”，如朱熹《論語集注》曰：“幾，期也。《詩》曰：‘如幾如式’。言一言之間未可以如此而必期其效。”案，以“近”爲是，如金王若虚《論語辨惑》曰：“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致興喪’者，子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幾，近也。即下文‘不幾乎’之‘幾’耳。三字自爲一句，一言得失，何遽至于興喪，然亦有近之者。此意甚明，無可疑。而晦菴乃訓曰爲‘期’，未可以如此，而必期其效，無謂甚矣。”（《滹南遺老集》卷六）此説可取，然尚須進一步明確：“幾”解爲“近”，則“其幾也”三字，不應連上句作結，而應貫下句起意，即孔子的話意謂：“話語不可以如此産生效力。跟這相近的情況是，人們常説：‘做君主難，做臣下也不容易。’如果曉得爲君的難處，不是近於一句話就會使國家興盛嗎？”關於下文孔子答語中“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的結構和斷句，與此相同。

13·16 葉公問政①。子曰：“近者悦，遠者來②。”

【校注】

①葉公：見7·19注①。

②“近者”二句：意謂境内的人使他們歡悦，遠方的人使他們來投靠。

【辨證】

本章孔子的話，是讓葉公行德政之意。參見13·4“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16·1“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

13·17 子夏爲莒父宰①，問政。子曰：“無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

【校注】

①莒（jǔ）父：魯國邑名。其地約在今山東莒縣西，見譚其驤主編《中國歷史地圖集》第一册《春秋齊魯圖》。

【辨證】

本章孔子之言，反對爲政急功近利。他實際主張務本，爲政以德，富民教民，參見2·1，13·9，17·4。

13·18 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①，其父攘羊②，而子證之③。”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爲子隱，子爲父隱，直在其中矣。”

【校注】

①直躬：以直道立身。《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直躬，直身而行也。”躬：《經典釋文》曰：“躬，鄭本作‘弓’，云：直人名弓。”鄭玄本及注亦可備一説。

②攘（rǎnɡ）：盜竊。

③證：告發。《説文解字》：“證，告也。”

【辨證】

本章説明孔子關於直的觀念不是絶對的直率，而是有條件的，即必須符合禮的規範，尤其是不可違背禮的根本——孝、悌。參見8·2“直而無禮則絞”，17·8“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17·24“惡訐以爲直者”。本章中孔子的主張，體現了對人倫親情的維護，後代亦曾據以斷案、立法。如漢代董仲舒引用《春秋》之義和事例判案，著有《春秋决獄百三十二事》，此書已佚，僅有佚文存於他書，與本章有關者，如“時有疑獄，曰：‘甲無子，拾道旁棄兒乙養之以爲子。及乙長，有罪殺人，以狀語甲，甲藏匿乙。甲當何論？’仲舒斷曰：‘甲無子，振（同“賑”）活養乙，雖非所生，誰與易之？《詩》云“螟蛉有子，蜾蠃負之。”《春秋》之義，“父爲子隱”，甲宜匿乙。’詔不當坐。”（《通典》六十九東晉成帝咸和五年散騎侍郎喬賀妻于氏上表引）至漢宣帝時，“親親相匿”已有明確立法，如《漢書·宣帝紀》地節四年：“夏五月，詔曰：‘父子之親，夫婦之道，天性也。雖有禍患，猶蒙死而存之，誠愛結於心，仁厚之至也，豈能違之哉？自今子首匿父母，妻匿夫，孫匿大父母，皆勿坐。其父母匿子，夫匿妻，大父母匿孫，罪殊死，皆上請廷尉以聞。’”此後，親屬容隱幾乎成爲每個朝代法律制度，且容隱範圍不斷擴大（參見程樹德《九朝律考》）。現當代法律的親屬回避制度，規定親屬没有舉證的義務，也是出自維護人倫親情的原則。例如2012年3月14日第十一届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修正案，決定在第七十一款中增加二條，作爲第一百八十七條、第一百八十八條。其中第一百八十八條的内容是：”經人民法院通知，證人没有正當理由不出庭作證的，人民法院可以强制其到庭，但是被告人的配偶、父母、子女除外。”表現出在舉證方面對親情關係的特别關照。可印證本章中孔子主張的合理性，已爲當今社會所認可。不過還應該指出，孔子雖然主張親親相隠，但並不是不明是非，他認爲人子可以對父母進諫，只是强調要注意分寸，維護親情關系，參見4·18及其【辨證】。

13·19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①，執事敬②，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③。”

【校注】

①居處：私處，立身。　　恭：肅敬端莊。　　全句指嚴於慎獨修身。

②敬：敬慎。

③“雖之”二句：意謂即使去到文明落後的夷狄之國，也不可丢棄這些。

【辨證】

本章孔子答樊遲問仁，涉及修己、處事、待人三方面。孔子認爲在這三方面均能按禮行事，就達到了仁；即使到達夷狄之邦，也要堅持。參見15·6。

13·20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①？”子曰：“行己有恥②，使於四方，不辱君命③，可謂士矣。”

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④。”

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⑤！抑亦可以爲次矣。”

曰：“今之從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⑥，何足算也⑦？”

【校注】

①斯：則。

②行己：立身，修身。　　有恥：有知恥之心。　　全句參見5·16“其行己也恭”，13·19“居處恭”。

③“使於”二句：意謂出使四方，能行使君命而不使之受辱。

④“宗族”二句：意謂宗族中以孝見稱，鄉黨中以悌見稱。

⑤硜硜（kēnɡ）：形容淺陋固執。《論語集解》引鄭玄曰：“硜硜者，小人之貌也。抑亦其次，言可以爲次。”　　以上三句，謂“言必信，行必果”屬於小信。而大信應以義爲準則，如1·13孔子曰：“信近於義，言可復也”，17·24“惡果敢而窒者”。又《孟子·離婁下》：“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唯義所在。”

⑥斗筲之人：器量狹小的人。　　斗：容量十升。　　筲（shāo）：盛飯用的圓形竹筐。容量有異説：《論語集解》引鄭玄曰“筲，竹器，容斗二升。”《説文解字》無“筲”字，有燤字，曰“飯筥也，受五升。从竹，稍聲。”又有嶤字，曰：“陳留謂飯帚曰嶤。从竹，捎聲。一曰飯器，容五升。”以上二説均可參。至於顔師古注《漢書·公孫賀傳》贊中《論語》引文曰：“筲，竹器也，容一斗。”則“筲”與“斗”容量相同，可疑。

⑦何足：哪裏值得。　　算：數。

【辨證】

本章答子貢問士。第一次所答，乃士之全面内涵，既包括道德修養情況，又包括職務行事表現，可謂德才兼備。第二次所答則僅限於道德修養方面，强調做人根本之孝弟表現。第三次所答，仍限於道德修養方面，强調具備“言必信，行必果”之小信。三次所答，反映了士人的三個層次。至於孔子回答“今之從政者何如”最後一個問題時，則認爲他們根本不入士流，表現出極爲輕蔑的態度，可見孔子對當時世俗官吏的否定和對用人制度的諷刺。

13·21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①！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爲也②。”

【校注】

①“不得”二句：意謂如果不能得到依中庸而行之人而與其結交，那也一定選擇“狂”“狷”兩種人。　　中行：行爲中正，不偏不倚。此指中行之人，即依中庸而行之人。　　狂：志大而不實，猶狂妄，冒進，激進。　　狷（juàn）：畏縮拘謹。

②“狂者”二句：意謂狂者有積極進取的長處，狷者有不輕舉妄動的長處。

【辨證】

因爲“中庸之爲德，其至矣乎！民鮮久矣”（6·29），所以孔子主張在人際交往中，如果難得奉行中庸之人作爲交往對象，則採取退而求其次的權宜之計。參見6·29及其【辨證】。又《孟子·盡心下》對本章作了具體而準確的解釋：“萬章問曰：‘孔子在陳，何思魯之壯士？’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之，必也狂獧（同“狷”）乎！狂者進取，獧者有所不爲也。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焉。’”但是孔子又不是一味消極地退而求其次，而是力求在其次中發掘和利用其積極因素。

13·22子曰：“南人有言曰①：‘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②。’善夫③！”

“不恒其德，或承之羞④。”子曰：“不占而已矣⑤。”

【校注】

①南人：南方人。《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南人，南國之人也。”

②“人無”二句：意謂人如果無恒心，不可以做巫醫。《論語集注》曰：“巫所以交鬼神，醫所以寄死生，故雖賤役，而猶不可以無常。”無恒：《周易·益卦》上九爻辭：“立心勿恒，凶。”　　巫醫：古代醫和巫之職集於一人之身，故稱巫醫。《公羊傳》隱公四年何休注：“巫者，事鬼神禱解以治病請福者也。”

③善夫：讚其言説得好。《論語集解》引包咸曰：“善南人之言也。”

④“不恒”二句：爲《周易·恒卦》九三爻辭，意謂不操守德行，有可能受到羞辱。《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此《易·恒卦》之辭。言德無常則羞辱承之。”

⑤“不占”句：爲孔子對“不恒”二句爻辭的解釋，意謂這是告訴那些没有恒心操守德行之人不必去占卦罷了。

【辨證】

本章孔子强調人須有恒。先後兩次引用例證，均與《周易》相關。前一例證借南人之言涉及《周易》，着眼點在利用《周易》務事的“巫醫”；後一例證直接引用《周易》，着眼點在利用《周易》求占之人。雖然對象於占筮有施受之不同，而結論是共同的，即如不持之以恒地操守德行，無法利用《周易》求得吉利的結果。這反映了孔子强調事在人爲，先人事後鬼神的思想，參見6·22“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11·12“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13·23子曰：“君子和而不同①，小人同而不和。”

【校注】

①君子：本章君子與小人，指有德與無德之别。　　和：調和。　　同：等同。

【辨證】

本章突出反映了孔子“和”的思想，可與2·14互參。調五味叫和，諧五音也叫和，這是“和”的本義，加以引申，協調事物的矛盾、差異也叫和。“同”則否，“同”指等同，完全抹殺矛盾，泯滅差别。孔子主張“和”而反對“同”，在社會生活方面，就是主張在禮制等級的前提下進行調和，而反對取消等級的混同，參見1·12有子的話。此外，“和”與“同”還有更高的哲學意義，“和”就是矛盾的統一，“同”就是絶對的統一。可見“和”是辯證法，“同”是形而上學。有人説孔子講的“和”是形而上學，這不符孔子的本意。如前所述，孔子講的“和”，與“同”相對而言，不是一味求和，乃至抹殺矛盾、差異。而是恰當地處理矛盾、差異，保持對立統一，達到和諧的結果。有人説孔子否定鬥争，也不盡然，孔子一方面説“君子無所争”（3·7）、“君子矜而不争”（15·22），同時又肯定了不失原則、符合禮義之争：“其争也君子”（3·7）。還應該指出，孔子講的“和”，與“中庸”有密切關係，“中庸”就是以“中”爲用，追求“兩端”（矛盾）的平衡、和諧狀態，故又稱“中和”。

孔子“和”的思想，也是對古代優秀思想文化傳統的繼承。“和”“同”是兩個哲學概念，具體表現有許多方面，是孔子時代普遍關注的一個問題，但理念各有不同。孔子主張“和而不同”，反映的是正確見解。如晏嬰關於“和”“同”的見解，就是很好的例證，《左傳》昭公二十年：“齊侯至自田，晏子侍於遄臺，子猶馳而造焉。（杜注：子猶，梁丘據）公曰：‘唯據與我和夫。’晏子對曰：‘據亦同也，焉得爲和？’公曰：‘和與同異乎？’對曰：‘異，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燀之以薪（杜注：燀，炊也），宰夫和之，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泄其過（杜注：濟，益也。泄，減也）。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杜注：亦如羹）。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無争心。故《詩》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無言，時靡有争。”先王之濟五味、和五聲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聲亦如味，一氣（杜注：須氣以動），二體（杜注：舞者有文武），三類（杜注：風、雅、頌），四物（杜注：雜用四方之物以成器），五聲（杜注：宫、商、角、徵、羽），六律，七音，八風（杜注：八方之風），九歌，以相成也；清濁、小大、短長、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濟也。君子聽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詩》曰“德音不瑕”。今據不然，君所謂可，據亦曰可，君所謂否，據亦曰否。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壹，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又《國語·鄭語》史伯答鄭桓公問“周其弊乎”曰：“今王（指幽王）棄高明昭顯而好讒慝暗昧，惡角犀豐盈而近頑童窮固，去和而取同。夫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他平他謂之和，故能豐長而物歸之，若以同裨同，盡乃棄矣。故先王以土與金木水火雜，以成百物。……聲一無聽，色一無文，味一無果，物一不講，王將棄是類也，而與剸同，天奪之明，欲無弊，得乎？’”

13·24子貢問曰：“鄉人皆好之①，何如？”子曰：“未可也。”“鄉人皆惡之②，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

【校注】

①好（hào）：喜好。

②惡（wù）：厭惡。

【辨證】

本章孔子認爲對人物或事物的好惡，輿論不可能是鐵板一塊，必須善於區别是非。而輿論之是非，又不可以持論人的多寡爲判斷依據，必須以對持論人品質的善惡爲判斷依據。因爲真理不一定總是掌握在多數人手中，而善者與不善者判斷是非之標準與結果總有本質之不同。參見15·28“衆惡之，必察焉；衆好之，必察焉”，4·3“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

13·25子曰：“君子易事而難説也①。説之不以道，不説也②；及其使人也，器之③。小人難事而易説也。説之雖不以道，説也；及其使人也，求備焉④。”

【校注】

①事：事奉。《説苑·雜言》：“曾子曰：‘……夫子見人之一善而忘其百非，是夫子之易事也。’”此爲從孔子身上表現出來的“君子易事”的實例。　　説（yuè）：同“悦”，正平本《論語集解》徑作“悦”。此處爲使動用法，即“使其喜悦”之義。下文“説之”、“易説”之“説”同。

②“説之”二句：不用正當的方法使其喜悦，他是不會喜悦的。前句可參見《禮記·曲禮上》：“禮不妄説人。”鄭玄注：“爲近佞媚也。”

③“及其”二句：意謂等到他任用别人時，總是量材而用。　　器：本義爲器具，器具各有專用，引申爲材有所專，用爲動詞則謂量材使用。《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器之，度才而官之。”參見2·12“君子不器”及【辨證】。

④求備：又稱責備，以盡善盡美要求人之意。參見18·10“無求備於一人”。

【辨證】

本章“君子”與“小人”之别，係據道德標準而言。孔子認爲君子責己嚴而待人寬，故易於事奉而難於被奉承討好，任用人時也能揚長避短，量材用之。小人則完全相反，難於事奉而易於被奉承討好，任用人時總是求全責備，埋没人材。

13·26子曰：“君子泰而不驕①，小人驕而不泰。”

【校注】

①泰：雍容大方。　　驕：驕傲自大。

【辨證】

本章“君子”與“小人”之别，亦據道德標準而言。《論語集解》曰：“君子自縱泰，似驕而不驕。小人拘忌，而實自驕矜。”可參。

13·27子曰：“剛、毅①、木②、訥③，近仁④。”

【校注】

①毅：果敢。

②木：質樸。

③訥（nè）：言語遲鈍，不善言辭。參見4·24“訥於言”。

④近仁：接近仁。

【辨證】

參考《論語》有關篇章，孔子認爲剛、毅、木、訥四種品質中的任何一種皆近於仁。參見1·3，5·5，12·3。

13·28子路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①，怡怡如也②，可謂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③。”

【校注】

①切切偲偲（sī）：互相督責勉勵的樣子。

②怡怡：和順、和睦的樣子。

③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本“怡怡”下有“如也”二字。

【辨證】

本章孔子主要從朋友、兄弟之間相處關係的角度談士的品質和特徵，與13·20論士的角度有所不同。《論語集解》引馬融曰：“切切偲偲，相切責之貌。恰恰，和順之貌。”劉寶楠《論語正義》曰：“朋友以義合，兄弟以恩合，處之各有所宜。此盡倫之事，非凡民不學者所能，故如此乃可稱士也。……案：孟子言父子‘不責善’（《孟子·離婁上》：‘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則離，離則不祥莫大焉’），‘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孟子·離婁下》）。合夫子此語觀之，是兄弟亦不可責善，當時諷諭之于道，乃得宜也。”均爲有得之言。

13·29子曰：“善人教民七年①，亦可以即戎矣②。”

【校注】

①善人：相當於君子（仁人），參見7·26注③。

②即戎：參軍作戰。　　即，就。　　戎，士兵，軍隊。

【辨證】

本章孔子强調善人教民，而且爲時要七年之久，主要指政治、思想方面教育的崇高性和艱巨性。單純軍事教育訓練，本不必善人爲之，且不需七年之久。孔子雖然提倡仁愛，主張“勝殘去殺”（13·11），但並不籠統反對戰争，他支持正義戰争，反對不義戰争（見16·1），此處强調用善人所教之民從戎，正是爲了保證戰争的正義性。邢昺疏曰：“此章言善人爲政之法也。善人，謂君子也。即，就也。戎，兵也。言君子爲政教民至於七年，使民知禮義與信，亦可以就兵戎攻戰之事也。七年，孔子以意言之耳。”實爲有得之言。

13·30子曰：“以不教民戰①，是謂棄之②。”

【校注】

①以：用。　　不教民：未經教育訓練的人民。

②棄：抛棄，丢棄。　　之：指代民。　　棄之：謂讓人民送命。

【辨證】

本章孔子反對“以不教民戰”，因爲“教”既包括政治、思想教育，又包括軍事技術訓練。没有思想，只能盲目賣命；不懂技術，只能魯莽送死。《論語集解》引馬融曰：“用不習之民使之攻戰，必破敗，是謂棄之。”把“教”僅限於軍事訓練，似乎片面。參見13·29及其【辨證】。

憲問第十四

【解題】

本篇包括四十四章（《論語集注》把14·1“克、伐、怨、欲”以下另分爲一章，把14·20“曾子曰”以下另分爲一章，把14·37“子曰作者”以下另分爲一章，共四十七章），内容較雜，論德、論政、論學，兼而有之。尤以評論人物的内容爲突出，在論及一些著名歷史人物如子産、管仲、晉文公、齊桓公、衛靈公等人時，反映出孔子的政治、倫理觀點。

14·1 憲問恥①。子曰：“邦有道，穀②；邦無道，穀，恥也。”

“克、伐、怨、欲不行焉③，可以爲仁矣？”子曰：“可以爲難矣，仁則吾不知也④。”

【校注】

①憲：原思，見6·5注①。憲爲名，思爲字，本章直稱名，或爲原憲自記。

②穀：俸禄。此處指做官拿俸禄。

③克：好勝。　　伐：自我誇耀。　　怨：怨恨。　　欲：貪欲。　　不行：不施行，不見於行爲。

④“可以”二句：意謂可以算是難能可貴了，能否算仁那我還不知曉。

【辨證】

本章孔子回答了原憲提出的兩個問題。一個問題是：甚麽是恥辱？孔子回答説：“國家治道清明，就可以做官拿俸禄；如果國家治道昏亂，仍然做官拿俸禄，就是恥辱。”此處反映了孔子的處世、用世態度，參見5·2，8·13，15·7“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另一個問題是：好勝、自誇、怨恨、貪欲不見於行爲，可以算是仁了吧？孔子回答説：“可以算是難能可貴了，能否算仁那我還不知曉。”此處反映了孔子不肯輕易以仁許人，參見5·8，5·19，14·4“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14·2 子曰：“士而懷居①，不足以爲士矣②。”

【校注】

①而：如。　　居：家居，鄉居。懷居等於説懷土，參見4·11“君子懷德，小人懷土”。

②爲：成爲。

【辨證】

本章孔子告誡士人不可貪圖鄉居安逸，應有四方之志，爲實現遠大理想而艱苦奮鬪。參見4·9，8·7。《論語集解》曰：“士當志道不求安，而懷其居，非士也。”

14·3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①；邦無道，危行言孫②。”

【校注】

①危：正，見《廣雅·釋詁》。

②孫：同“遜”。“言遜”指出言謹慎。

【辨證】

本章表現了孔子的處世態度，參見5·2，15·7。

14·4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①，有言者不必有德②。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③。”

【校注】

①言：指善言，有價值的言論。下句“言”字同。

②“有言”句：意謂有善言的人不一定有德行。無德之人而有善言，雖與實際行動脱節，而言論本身可能是正确的。這句話既告誡人們不可聽其言而信其行，又告誡人們不可因人廢言，參見15·23。

③“勇者”句：意謂勇敢的人不一定有仁德。是指單純的勇敢還達不到仁的標準，勇敢必須符合禮義方可，參見8·2“勇而無禮則亂”，17·23“君子有勇而無義爲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爲盜。”17·24“惡勇而無禮者”。

【辨證】

本章孔子的話非常辯證，强調對於具體情況必須具體分析。從邏輯上講，正推理成立，不一定逆推理成立，此處孔子的話就是一個科學的、生動的例證。

14·5 南宫适問於孔子曰①：“羿善射②，奡盪舟③，俱不得其死然④。禹稷躬稼而有天下⑤。”夫子不答。

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⑥！尚德哉若人⑦！”

【校注】

①南宫适（kuò，音義同括）：複姓南宫，名适，字子容，或簡稱南容，孔子弟子，詳見5·2注①。《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适，南宫敬叔，魯大夫。”

②羿（yì）：古代傳説中叫羿的人有三個，都是善射之人。此處的羿指夏代有窮國的君主后羿，見《左傳》襄公四年。《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羿，有窮國之君，篡夏后相之位。其臣寒浞殺之，因其室（妻室）而生奡。”

③奡（ào）：或作“澆”字，相傳爲寒浞之子，以力大著稱。　　盪舟：《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奡多力，能陸地行舟。”邢昺疏：“盪，訓推也，能陸地推舟而行。”又解爲翻舟，如顧炎武《日知録》卷七“奡盪舟”條：“《竹書紀年》：帝相二十七年，‘澆伐斟鄩，大戰於濰，覆其舟滅之。’《楚辭·天問》：‘覆舟斟鄩，何道取之？’正謂此也。漢時《竹書》未出，故孔安國注爲陸地行舟，而後人因之。”案，顧炎武説是。

④“俱不”句：《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此二子皆不得以壽終。”此句型又見11·13，參見其注⑥。

⑤禹：見8·21注①。　　稷：周族的始祖，名棄。善於種植，堯、舜時代曾做農官，教民耕種。　　躬稼：親自參加耕種。案，躬稼之事，於稷爲切；禹治水亦與農事有關。又，宋葉大慶《考古質疑》卷五：《文選注·左思賦》云：“‘舜葬蒼梧，象爲之耕；禹耕會稽，鳥爲之耘。’”則禹亦有躬稼之傳説，不過“禹耕會稽”，時在其有天下之後。

⑥若：這，這個。　　若人：指南宫适。

⑦尚德：崇尚道德。

【辨證】

本章表現了孔子尚德不尚力的思想。參見14·33，17·23。

14·6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①。”

【校注】

①“君子”二句：意謂身爲君子却不具備仁德的人是有的，但没有身爲小人却具備仁德的人。

【辨證】

本章中的君子與小人，當分别指有德者與無德者而言。仁是很高的道德修養標準，君子也不一定能達到，故孔子從不輕易以仁許人。《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雖曰君子，猶未能備。”甚是。無德之小人，具備仁德則無從談起。

14·7 子曰：“愛之，能勿勞乎？忠焉，能勿誨乎①？”

【校注】

①“愛之”四句：意謂愛他，能不使他操勞嗎？忠於他，能不給他教誨嗎？

【辨證】

本章孔子的話，在於提倡真愛、真忠。愛之卻不勞之，是溺愛，必將害之。忠於他，卻不給予教誨，是未盡忠，必將誤之。

14·8 子曰：“爲命①，裨諶草創之②，世叔討論之③，行人子羽修飾之④，東里子産潤色之⑤。”

【校注】

①“爲命”句：主語爲鄭國。　　命：教令、政令、君命、朝命均可稱命，此處具體指外交辭令或會盟之辭。

②裨諶（pí chén）：鄭國大夫。　　草創：起草初稿。

③世叔：即子大叔（見《左傳》，詳【辯證】所引），姓游，名吉，鄭簡公、鄭定公時爲卿，後繼子産執政。　　討論：研究議論。

④行人：執掌出使之官。　　子羽：公孫揮的字，鄭國大夫。

⑤東里：子産所居之地。　　子産：鄭國大夫，詳見5·16注①。

【辨證】

本章孔子稱讚鄭國草擬辭命時，充分依仗各類專材，通過數道程序，追求詳審精密，直至完美爲止。誠如《論語集注》所云：“鄭國之爲辭命，必更此四賢之手而成，詳審精密，各盡所長，是以應對諸侯，鮮有敗事。孔子言之，蓋善之也。”關於本章所言鄭國應對諸侯之事，又見《左傳》襄公三十一年：“子産之從政也，擇能而使之。馮簡子能斷大事，子大叔美秀而文，公孫揮能知四國之爲，而辨於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貴賤、能否，而又善爲辭令。裨諶能謀，謀於野則獲，謀於邑則否。鄭國將有諸侯之事，子産乃問四國之爲於子羽，且使多爲辭令。與裨諶乘以適野，使謀可否。而告馮簡子，使斷之。事成，乃授子大叔使行之，以應對賓客。是以鮮有敗事，北宫文子所謂有禮也。”此處所載，與孔子所言互有異同、詳略，可以相參。

14·9 或問子産。子曰：“惠人也①。”

問子西②。曰：“彼哉③！彼哉！”

問管仲④。曰：“人也⑤。奪伯氏駢邑三百，飯疏食，没齒無怨言⑥。”

【校注】

①惠人：仁愛之人。案，5·16孔子謂子産“其養民也惠”。又《左傳》襄公三十一年：“鄭人游于鄉校，以論執政。然明謂子産曰：‘毁鄉校如何？’子産曰：‘何爲？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議執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若之何毁之？我聞忠善以損怨，不聞作威以防怨。豈不遽止？然猶防川，大决所犯，傷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不如吾聞而藥之也。’然明曰：‘蔑（輕慢）也，今而後知吾子之信可事也。小人實不才，若果行此，其鄭國實賴之，豈唯二三臣？’仲尼聞是語也，曰：‘以是觀之，人謂子産不仁，吾不信也。’”

②子西：春秋時有三个叫子西的：一個是鄭國公孫夏；一個是楚國鬬宜申，生當魯僖公、魯文公之世，因謀亂被誅；一個是楚國公子申，與孔子同時，而死於其後。此處當指鄭國的公孫夏，爲子産的同宗兄弟，子産繼他之後主持鄭國國政。故問過子産之後，連及問到他。《論語集解》引馬融曰：“子西，鄭大夫。”即主此説。又《論語稽求篇》卷六“問子西”條云：“盧東元曰：‘春秋有二子西，其一鄭子駟之子公孫夏，子産之同宗兄弟也。其一楚公子申，則楚昭王之庶兄也。或人以子西與子産連問，且與上爲命節連記，則必是鄭之子西可知。’而先仲氏亦嘗曰：‘或人方物當不出齊、晉、鄭、衛之鄉，荆楚曠遠，焉得連類？況其人皆在定、哀以前，風徽未沬，可加論騭。楚申後夫子而死，安能及之？’其説甚確，但予猶有進者：古凡論人必有倫物，齊稱管、晏，衛道圉、鮀，不嫌並名。當襄之十年，鄭盜五族，故殺子西、子産之父于西宫，子西不儆而出，先臨尸而後追盜，臣妾多逃，器物盡喪。子産置門庀司，蓋藏守備，倉卒成列，然後臨尸追盜，而渠魁授首，賊衆死亡。當時原以此定二子之優劣。其後二子先後聽政，並持國事。如襄之二十五年，鄭公孫帥師伐陳，即子西也。時子産獻捷于晉，晉詰之，賴子産辭命得解。其年子西復伐陳，陳及鄭平，仲尼曰：‘鄭入陳，非文辭不爲功。’美子産也。明年，鄭使子西如晉聘。二十七年，鄭伯享趙孟于垂隴，子西、子産並從。子西賦《黍苗》之四章，子産賦《隰桑》。二十九年，鄭大夫盟于伯有氏。裨諶曰：‘政將歸子産，天又除之，奪伯有魄。子西即世，將焉避之？’次年，子産遂相鄭。是子西、子産本係兄弟，而又往往以同事而並見優劣，且相繼聽政，其兩人行事，齊、魯間人熟聞之，故連問如此。若楚亦有兩子西，一鬭宜申，在僖、文間謀弑伏誅；一公子申，時未死，安得與子産、管仲連類及之？”其辨甚是。《論語集注》主公子申説，曰：“子西，楚公子申，能遜楚國立昭王而改紀其政，亦賢大夫也。然不能革其僭王之號，昭王欲用孔子，又沮止之，其後卒召白公以致禍亂，則其爲人可知矣。”非當。

③彼哉：表示輕蔑的習慣用語。《公羊傳》定公八年載：陽虎謀殺季孫未成，正在郊外休息，望見公斂處父帶領追兵趕來，也曾説：“彼哉！彼哉！”《論語集解》引馬融曰：“彼哉彼哉，言無足稱。”

④管仲：見3·22注①。

⑤人也：意謂是個人材。或解爲“人”通“仁”，朱彬《經傳考證》云：“《表記》：‘仁者，人也。’注引《公羊傳》：‘執未有言舍之者，此其言舍之何？人也。’今《公羊傳》作‘仁之’也。人即仁之謂。孔子於子産稱其惠，於管仲稱其仁。觀伯氏之没齒無怨，則仲之仁可知，故子路、子貢疑其非仁而孔子特信之。”此亦可備一説，參見14·16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⑥“奪伯”三句：意謂曾剥奪伯氏駢邑三百户的采地，致使伯氏只能吃粗飯，直到老死而無怨言。　　伯氏：齊國大夫。　　駢邑：伯氏的采邑。“駢”或作“郱”，或云今山東臨朐縣東南的郱城即其地。阮元曾得伯爵彝，出土於山東臨朐縣柳山寨。阮云柳山寨有古城城基，即春秋駢邑（見《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　　三百：邑人户數。《禮記·坊記》“子云”至“畔者”一節疏云：“案鄭（玄）注《論語》云‘伯氏駢邑三百家’云：‘齊下大夫之制。’”　　齒：年。　　没齒：終其天年。　　無怨言：《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伯氏食邑三百家，管仲奪之，使至疏食，而没齒無怨言，以其當理也。”《論語集注》曰：“蓋桓公奪伯氏之邑以與管仲，伯氏自知己罪，而心服管仲之功，故窮約以終身而無怨言。”參見14·13“義然後取，人不厭其取。”

【辨證】

本章孔子在答人之問中，評論了三個人：對子産評價最高，以仁許之，稱爲“惠人”。對管仲評價次之，認爲幹練通達，人材難得。對子西則不屑稱道，流露出輕蔑之情。本章説明孔子對人實事求是，見識非凡，堪稱善於“知人”。

14·10 子曰：“貧而無怨難，富而無驕易①。”

【校注】

①“貧而”二句：意謂貧窮卻没有怨恨，難以做到；富有卻没有驕氣，容易做到。

【辨證】

本章孔子認爲“貧而無怨難”，説明他把安貧樂道視作很高的思想境界。至於“富而無驕”，雖也值得肯定，但與“貧而無怨”相比，卻容易做到。又1·15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由此可知，“貧而樂”相當於“貧而無怨”，比“貧而無諂”境界高得多；而“富而無驕”之所以值得肯定卻未達到最高標準，相對容易做到，是因爲與“富而好禮”還相差甚遠。

14·11 子曰：“孟公綽爲趙、魏老則優①，不可以爲滕、薛大夫②。”

【校注】

①孟公綽：魯國大夫。孔子認爲他清静寡欲（詳下章）。孟公綽素有見識，《左傳》襄公二十五年：“春齊崔杼帥師伐我北鄙，以報孝伯之師也（杜預注：前年魯使孟孝伯爲晉伐齊）。公患之，使告于晉。孟公綽曰：‘崔子將有大志（杜預注：志在弑君），不在病我，必速歸，何患焉？其來也不寇，使民不嚴（杜預注：欲得民心），異於他日。’齊師徒歸。”《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説孟公綽是孔子所尊敬的人。　　趙、魏：晉國諸卿趙氏和魏氏。　　老：大夫家臣稱老，或稱室老。　　優：優裕，有餘力。

②滕：當時的小國，故城在今山東滕州市西南十五里。　　薛：當時的小國，故城在今山東滕州市西南四十四里。

【辨證】

本章孔子認爲孟公綽做晉國大夫趙氏、魏氏的家臣則能力綽綽有餘，但不可以做像滕、薛這樣小國的大夫，説明他知人善任。《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公綽性寡欲，趙魏貪賢，家老無職，故優。滕薛小國，大夫政煩，故不可爲。”甚是。

14·12 子路問成人①。子曰：“若臧武仲之知②，公綽之不欲③，卞莊子之勇④，冉求之藝⑤，文之以禮樂⑥，亦可以爲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見利思義⑦，見危授命⑧，久要不忘平生之言⑨，亦可以爲成人矣。”

【校注】

①成人：猶完人，指德才兼備完美之人。

②臧武仲：春秋時魯國大夫，臧孫氏，名紇，官司寇。參見14·14及其注①。臧武仲有智慧，有事例可證，《左傳》襄公二十三年載：他曾巧用計謀爲季武子廢長立少。後不容於魯國，逃往齊國，又能預見齊莊公伐晉將敗而設法拒絶莊公授給他田邑。其中還記載了孔子評論他有智而無禮義的話：“知之難也。有臧武仲之知，而不容於魯國，抑有由也，作不順而施不恕也。”“作不順”，指助季武子廢長立少而不順從無嫡則立長之禮；“施不恕”，指施加廢絀於長子而不體諒被廢者之心。

③公綽：即上章所言之孟公綽。　　不欲：不貪心。　　上章孔子曾評論孟公綽能力有限，對此孟公綽當亦有自知之明而自謙，故此處稱他“不欲”。

④卞莊子：魯國卞邑大夫，以勇敢著稱。《荀子·大略篇》：“齊人欲伐魯，忌卞莊子，不敢過卞。”其他如《韓詩外傳》卷十、《新序·義勇》、《史記·陳軫傳》等皆載有卞莊子勇敢的故事。

⑤藝：指多才多藝。6·8稱“求也藝”。

⑥文：文飾。　　“文之以禮樂”，謂用禮樂加以修飾。

⑦見利思義：16·10和19·1都有“見得思義”的話，與此同義。下章又有公明賈評論公叔文子的話“義然後取”，亦“見利思義”之義。《論語集解》引馬融曰：“思義，義然後取，不苟得也。”由此可見孔子並非一概不言實利，只是反對見利忘義，參見4·16。

⑧授：交付。　　命：生命。　　全句與19·1“見危致命”同義。

⑨要：約，困頓。　　久要：長久處於困頓處境。參見4·2“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

【辨證】

本章説明甚麽是成人。孔子認爲作爲成人，有兩個層次。首先，孔子强調禮樂修養，認爲知、不欲、勇、藝雖爲可貴的品質和才能，但必須用禮樂加以規範，才能臻于完美，參見3·8“繪事後素”、“禮後乎”，6·8“文質彬彬，然後君子”，8·8“立於禮，成於樂”。否則可能走向反面，參見8·2“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這第一層次的成人，實已達到仁的標準。但是現實情況卻難以做到如此完美，充其量只能把第一層次作爲理想來追求，於是孔子退而求其次，提出了第二層次的成人標準，即“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此爲孔子折中求變之例。《論語集注》曰：“有是忠信之實，則雖其才智禮樂有所未備，亦可以爲成人之次也。”甚是。

14·13 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①：“信乎，夫子不言②，不笑，不取乎？”公明賈對曰：“以告者過也③。夫子時然後言④，人不厭其言；樂然後笑，人不厭其笑；義然後取，人不厭其取。”子曰：“其然，豈其然乎⑤？”

【校注】

①公叔文子：衛國大夫公孫拔（或作發），衛獻公之孫，謚號貞惠文子。詳見《禮記·檀弓下》及鄭玄注。　　公明賈：衛國人，姓公明，名賈。

②夫子：古代對男子的敬稱，此指公叔文子。

③“以告”句：意謂這是傳話人造成的錯誤。　　以：代詞，此。

④時：適時。

⑤“其然”二句：意謂原來如此，難道真的如此嗎。

【辨證】

孔子反對聽信並傳播不實之辭，如説：“道聽而塗説，德之棄也。”（17·4）因此當他聽到關於衛國大夫公叔文子“不言、不笑、不取”的傳言時，産生懷疑，於是向衛國賢者公明賈詢問求證。公明賈明告是“以告者過也”，並提供了準確的説法，指明傳言失卻公叔文子“不言、不笑、不取”的前提條件（不時、不樂、不義），果然證實了孔子的質疑。但是孔子對公明賈提供的間接説法，在未得到直接實證之前，仍將信將疑，不敢完全肯定。本章提供了孔子“無徵不信”（3·9）嚴謹學風的一個生動佐證。又，在14·18中，孔子聽到“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與文子同升諸公”的事實後，纔十分肯定地説他的謚號“文”起得很恰當。參見其注②。

14·14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爲後於魯①，雖曰不要君，吾不信也②。”

【校注】

①防：臧武仲的封邑。　　爲後：立後。　　以防求爲後於魯：意謂用防邑作條件請求魯君在魯國立臧氏後嗣。《左傳》襄公二十三年載：臧武仲因助季武子而獲罪於孟孫、季孫，受到攻伐，出奔邾。自邾到防，派使者向魯君請求爲立臧氏之後，願以此爲條件避邑他去。魯君於是立他的異母兄臧爲，武仲遂交出防而奔齊。

②“雖曰”二句：意謂即使不是要挾君主，我是不相信的。　　要：要挾。

【辨證】

本章孔子評論臧武仲佔據防邑請求魯君爲臧氏立後之事。孔子不信臧武仲不是要挾君主的聲言，揭穿他要挾君主的實質。《左傳》襄公二十三年所載臧武仲派使者告魯君的話，頗值得玩味，如説：“紇非能害也，知不足也。非敢私請，苟守先祀，無廢二勳（指昔時伐齊有功的之文仲、臧宣叔），敢不辟邑。”其言似卑實亢，軟中有硬。結尾二句公然亮出以交還防邑作爲魯君爲臧氏立後的條件，依然兩面態度兼具：既傲居臧氏宿功自恃（“無廢二勳”），又謙言“敢不辟邑”。

14·15 子曰：“晉文公譎而不正①，齊桓公正而不譎②。”

【校注】

①晉文公：春秋時晉國國君。獻公子，名重耳。公元前636—628年在位。因獻公立幼子爲嗣，曾出奔在外十九年，由秦送回國即位。整頓内政，富國强兵。曾平定東周王室内亂，迎接周襄王復位，以“尊王”相號召。城濮之戰，大勝楚軍。曾在踐土（今河南滎陽東北）大會諸侯，成爲霸主。　　譎（jué）：欺詐，詭變。《論語集解》引鄭玄曰：“譎，詐也。謂召天子而使諸侯朝之。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訓。’故書曰：‘天王狩于河陽。’是譎而不正也。”

②齊桓公：春秋時齊國國君。姜姓，名小白，齊襄公弟，公元前685—前643年在位。襄公被殺後，从莒回國取得政權，任用管仲進行改革，國力富强。以“尊王攘夷”相號召，幫助燕國打敗北戎。營救邢、衛兩國，制止了戎、狄對中原的進攻。聯合中原諸侯進攻蔡、楚，與楚國會盟於召陵（今河南郾城東北）。又曾平定東周王室内亂，多次會盟諸侯，成爲春秋時第一個霸主。

【辨證】

本章孔子對晉文公和齊桓公對比加以評論，認爲晉文公欺詐而不正直，齊桓公正直而不欺詐。孔子對晉文公的評價，《論語》中僅此一見，貶而無褒。《左傳》僖公二十八年載温地之會，晉文公召周天子而使諸侯朝見，亦受到孔子的貶斥。其文曰：“是會也，晉侯（文公）召王，以諸侯見，且使王狩。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訓。’故書曰：‘天王狩于河陽。’言非其地也，且明德也。”此處孔子認爲晉文公非禮而無德，亦譎而不正之一例。鄭玄引此以注《論語》，甚當。孔子對齊桓公的評價，《論語》中不止此一處，以下兩章在評管仲時亦涉及齊桓公，均有褒無貶，認爲齊桓公不念管仲曾助公子糾反對自己的舊惡，任用管仲爲相，“九合諸侯，不以兵車”（14·16），“霸諸侯，一匡天下”（14·17），以至使齊國具備實現王道的基礎：“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6·24）凡此皆可作爲“正而不譎”的注脚。齊桓公和晉文公是春秋五霸中的兩大霸主，本篇孔子雖然褒桓貶文，但是孔子並不像戰國時的孟子那樣一概否定霸道。孟子把霸道與王道絶對對立起來，尊王抑霸，認爲“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孟子·公孫丑上》），“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孟子·告子下》），“仲尼之徒無道桓（齊桓）、文（晋文）之事者”（《孟子，梁惠王上》）。而孔子則肯定五霸的强大國力，肯定他們尊王攘夷的舉動。

14·16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①。”曰：“未仁乎②？”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③，管仲之力也。如其仁④！如其仁！”

【校注】

①“桓公”三句：齊桓公和公子糾都是齊僖公之子，齊襄公（名諸兒）之弟，公子糾長於桓公。襄公無道，鮑叔牙預見將發生動亂，奉公子小白（後之桓公）出奔莒。公孫無知殺襄公自立，齊國動亂，管仲、召忽奉公子糾奔魯。齊人殺公孫無知，魯國伐齊，接納公子糾。小白由莒先入齊國，自立爲君（桓公），於是伐魯，逼迫魯國殺了公子糾，召忽忠於主子而自殺，管仲不死，經鮑叔牙推薦，桓公用爲國相。事見《左傳》莊公八年、九年。亦可參見《管子·大匡篇》、《史記·齊世家》。

②未：不。如《儀禮·鄉射禮》：“衆賓未拾取矢，皆袒决遂。”鄭玄注：“未，猶不也。”《孟子·滕文公下》：“（仲子）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跖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淮南子·天文訓》：“（太白）當出而不出，未當入而入，天下偃兵。”均可證。

③“桓公”二句：意謂多次主持諸侯和平會盟。古時諸侯會盟，有所謂“兵車之會”和“衣裳之會”（亦作衣冠之會）。兵車之會指率兵車聚合武力進行會盟，衣裳之會指凴藉禮義的和平會盟。《穀梁傳》莊公二十七年：“衣裳之會十有一，未嘗有歃血之盟也，信厚也。兵車之會四，未嘗有大戰也，愛民也。”“九合”或實指，《左傳》、《國語》有“九合諸侯”、“七合諸侯”、“再合諸侯”、“三合大夫”之語，數詞皆爲確指。“九合”也可能是虚指多數。此處究竟屬何種情況，已無法考定。或解“九”爲“糾”，不當。

④如：乃。　　全句意謂這就是他的仁。

【辨證】

本章孔子肯定管仲相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的大節、大信，忽略管仲不爲舊主公子糾殉死的小節、小信，甚至不惜以仁許之。此正是孔子見識非凡，深知根據大義權衡變通的表現。參見下章及辨證。

14·17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①，民到于今受其賜②。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③。豈若匹夫匹婦之爲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④！”

【校注】

①一匡天下：《論語集解》引馬融曰：“匡，正也。天子微弱，桓公帥諸侯以尊周室，一正天下也。”

②“民到”句：意謂人民直到今天還受到他的恩賜。《論語集解》曰：“受其賜者，謂不被髮左衽之惠也。”此説固然有下文“微管仲”二句申説之理由爲據，然不够全面。本句直承“一匡天下”，其恩賜當亦包括使人民不再受天下動亂之苦在内。

③“微管仲”二句：意謂如果没有管仲，我們大概已淪入夷狄的統治，隨其俗披散着頭髮，衣襟在左邊開了。　　微：無。　　被髮：披髮。“被”同“披”。　　左衽（rèn）：在左邊開衣襟。案，中原之俗與夷狄不同，爲束髮右衽。

④“豈若”二句：意謂難道要像普通男女那樣拘於小信，自縊於溝瀆之中而没有人知道他們嗎。　　諒：信，此處指小信。參見13·20“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15·37“君子貞而不諒”。　　經：縊，吊死。

【辨證】

本章章旨與前章相同。只是本章孔子不僅表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使人民免受動亂之苦的大功，而且還表彰管仲使齊國强大，抵御夷狄入侵，捍衛了中原先進文明的大功。並且在與爲公子糾殉死的召忽比較時，更明確地指出乃小信與大信之别。《論語集解》引王肅曰：“管仲、召忽之於公子糾，君臣之義未正成，故死之未足深嘉，不死未足多非。死事既難，亦在於過厚，故仲尼但美管仲之功，亦不言召忽不當死。”此説從“君臣之義”上糾纏，以“君臣之義未正成”，爲管仲不爲公子糾殉死辯解，並爲孔子美管仲尋找依據，未免失之迂腐，並未得孔子據大義權衡變通之深意。後世類似的説法亦復如此，如《論語集注》：“程子曰：‘桓公兄也，子糾弟也，仲私於所事，輔之以争國，非義也。桓公殺之雖過，而糾之死實當。仲始與之同謀，遂與之同死可也；知輔之争爲不義，將自免以圖後功亦可也，故聖人不責其死而稱其功。若使桓弟而糾兄，管仲所輔者正，桓奪其國而殺之，則管仲之與齊桓不可同世之讎也，若計其後功而與其事桓，聖人之言無乃害義之甚，啓萬世反覆不忠之亂乎？如唐之王珪、魏徵，不死建成之難，而從太宗，可謂害於義矣。後雖有功，何足贖哉？’愚謂管仲有功而無罪，故聖人獨稱其功。王、魏先有罪而後有功，則不以相掩可也。”程氏主桓兄糾弟之説，旨在爲管仲不爲子糾殉死以及爲孔子美管仲的合理性提供倫理依據。然桓兄糾弟之説，無文獻記載依據，如毛奇齡《四書改錯》卷一“桓公子糾”條指出：“況糾桓長次，自《春秋》三傳、《史記》、《漢書》外，其見于他書，如《莊子》、《荀子》、《韓非子》、《尹文子》、《越絶書》、《説苑》，類無不曰‘糾兄桓弟’、‘糾長桓幼’，即《管子》亦云‘齊僖公生公子諸兒及公子糾、公子小白’。只漢薄昭《上淮南王長書》以漢文是淮南王兄，忌諱，故稱殺兄爲殺弟，此在韋昭已明注其下，無容錯者。”又卷二十“子曰管仲相桓公二節”條云：“夫子許管仲之意，是重事功，尚用世，以民物爲懷，以家國天下爲己任。聖學在此，聖道亦在此。而程氏無學，讀盡《四書》經文，並不知聖賢指趣之何在，斯亦已矣。乃復不契于夫子之説，特變亂其事，謂子何以許管仲，因桓公是兄，子糾是弟，故管仲可以相桓，而召忽不可以死糾，則是兄有君臣，弟必不可有君臣，兄可繼國，弟必不可以繼國，其爲説固已難通。然且桓實是弟，糾實是兄，正相顛倒。而乃曰設使桓是弟，糾是兄，則夫子此言毋乃害義之甚，啓天下萬世反覆不忠之亂。是害義者夫子也，啓亂者夫子也，開天下萬世反覆不忠之禍者夫子也，夫子自此不容于天地間矣。若糾兄桓弟，則自《春秋》三傳及《管子》、《史記》諸書皆然，唯《漢書》以忌諱改殺兄作殺弟，然隨即注明，不容錯者。”又其《論語稽求篇》卷六“桓公殺公子糾章”條，所言更詳：“子糾、小白皆齊僖之子，齊襄之弟。然子糾兄也，小白弟也。《春秋傳》書‘齊小白入于齊’，《公羊》曰篡，《穀梁》曰不讓，皆以糾兄白弟之故。故經又書‘齊人取子糾殺之’，而《公羊》曰‘子糾貴，宜爲君者也’，《穀梁》以爲病魯不能庇糾而存之，皆以兄弟次第爲言。故荀卿有云‘桓公殺兄以反國’，又曰‘前事則殺兄而争國’。《史記》亦云‘襄公次弟糾，次弟小白’。杜元凱作《左傳》注，亦曰‘小白，僖公庶子；公子糾，小白庶兄’。即管仲自爲書，其所著《大匡篇》首曰‘齊僖公生公子諸兒、公子糾、公子小白，鮑叔傅小白，辭疾不出，以爲棄我’，蓋以小白幼而賤，鮑叔不欲爲傅故也。觀此，則糾兄白弟明矣。而程朱二子，獨云桓公兄子糾弟，桓公宜立，子糾不宜立，一以輕召忽之死，一以減管仲之罪，一以定唐太宗及王魏二臣殺兄事讎之案。而求其所據，皆因誤讀漢薄昭《上淮南王長》一書中有‘齊桓殺弟以返國’語，遂引之作據，而不知薄昭此語，因有忌諱，以漢文是兄，淮南王長是弟，不敢斥言殺兄，故改兄作弟。此見之《漢書》與《淮南本傳》，韋昭之注明明白白，而故誤襲之，以顛倒古人之兄弟，何其誣也。況欲以此誣後世也。……《説苑》‘子路問于孔子曰：“昔者管仲欲立公子糾而不能，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是無仁也？”孔子曰：“召忽者，人臣之材，不死則三軍之虜也，死之則名聞于天下矣。管子者，天下之佐、諸侯之相也，死之則不免于溝瀆之中，不死則功復用于天下，夫何爲死之哉？”’此則專論才具，特尚時用，與夫子‘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賜’語，正是一意。蓋夫子未嘗薄事功也。……後儒但薄事功，不度時勢，而于大義所在，則單辨兄弟以較是非。夫人各爲其主耳，事兄可死，事弟不可死，則凡爲弟者懼矣。此不特引據不確，即其論亦甚不當。”毛氏駁程朱之説，甚是。

14·18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與文子同升諸公①。子聞之，曰：“可以爲‘文’矣②。”

【校注】

①公叔文子：見14·13注①。　　臣：家臣。　　大夫僎：《漢書·古今人表》作“大夫選”，“僎”、“選”通用。　　諸：義同“之於”，爲二字合音兼義詞。　　公：公室。《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大夫僎本文子家臣，薦之使與己並爲大夫，同升在公朝。”

②文：指公叔文子的謚號。《逸周書·謚法解》關於“文”的謚號有六義，即“經緯天地，道德博厚，學勤好問，慈惠愛民，愍民惠禮，錫民爵位”。據本章公叔文子的事蹟，其謚號“文”與“錫民爵位”有關，正與孔子所言相合。

【辨證】

本章孔子稱讚公叔文子的謚號“文”與其薦舉家臣大夫僎與己同升到公室做官的事蹟相符。清錢坫《論語後録》卷四云：“案《周書·謚法》，‘文’有六等，稱‘經緯天地’、‘道德博厚’、‘學勤好問’、‘慈惠愛民’、‘愍民惠禮’、‘錫民爵位’，並無‘修制交鄰’、‘不辱社稷’等例。《檀弓》：‘公叔文子卒，其子戍請謚于君，君曰：夫子聽衛國之政，修其班制，以與四鄰交，衛國之社稷不辱，不亦文乎？’靈公之論，不本典制，故夫子舉同升佚事以合之，夫子之意良深矣！”此説認爲本章孔子舉公叔文子與大夫僎“同升佚事”以論公叔文子謚“文”之義，旨在糾正《禮記·檀弓》所載衛靈公給公叔文子賜謚妄説“不本典制”之謬，值得參考。

14·19 子言衛靈公之無道也①。康子曰②：“夫如是，奚而不喪③？”孔子曰：“仲叔圉治賓客④，祝鮀治宗廟⑤，王孫賈治軍旅⑥。夫如是，奚其喪⑦？”

【校注】

①子言：《經典釋文》作“子曰”，注曰：“一本作‘子言’，鄭本同。”全句《論語義疏》本作“子曰衛靈公之無道久也”。　　衛靈公：衛獻公之孫，名元。在位四十二年，不以德治國，政治昏亂，夫人南子曾經操權。參見6·28，7·15注①，15·1。

②康子：即季康子，見2·20注①。

③“夫如”二句：意謂既然如此，爲何其不敗亡呢。　　奚：何，此處謂爲何，參見2·21“子奚不爲政”及其注②。　　而：代詞，猶“其”，指衛靈公或衛國。“而”字此義，有他證，如《韓非子·内儲説下》：“僖侯浴，湯中有礫。僖侯曰：‘尚（上）浴免，則有當代者乎？’左右對曰：‘有。’僖侯曰：‘召而來！’譙（譴責）之曰：‘何爲置礫湯中？’對曰：‘尚浴免，則臣得代之，是以置礫湯中。’”陳奇猷《韓非子集釋》：“而，猶其也。”又如《孟子·萬章上》：“‘不識舜不知象之將殺己與？’曰：‘奚而不知也？象憂亦憂，象喜亦喜。’”或解爲連詞，猶“卻”，亦通。此解亦有他證，如《莊子·養生主》：“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曲在趙；趙予璧而秦不予趙城，曲在秦。”

④仲叔圉（yǔ）：即孔文子，見5·15注①。　　治賓客：主管外交接待賓客。

⑤祝鮀：見6·16注①。　　治宗廟：主管宗廟祭祀。

⑥王孫賈：見3·13注①。

⑥奚其喪：意謂爲何其會敗亡呢。　　其：指衛靈公或衛國。

【辨證】

本章孔子回答季康子之疑問，説明雖然衛靈公無道，而衛國卻不敗亡，是因爲衛靈公善於籠絡人材，依靠各方面的賢才治理國家。《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言雖無道，所任者各當其才，何爲當亡乎？”其説是。在《論語》中孔子對衛靈公多無好感（參見本章注①所舉出處），唯本章既言其無道，又肯定其尊賢善任。《孔子家語·賢君》亦有類似記載，如：“哀公問於孔子曰：‘當今之君，孰爲最賢？’孔子對曰：‘丘未之見也，抑有衛靈公乎？’公曰：‘吾聞其閨門之内無别，而子次之賢，何也？’孔子曰：‘臣語其朝廷行事，不論其私家之際也。’公曰：‘其事何如？’孔子對曰：‘靈公之弟曰，靈公弟子渠牟，其智足以治千乘，其信足以守之，靈公愛而任之。又有士林國者，見賢必進之，而退與分其禄，是以靈公無遊放之士，靈公賢而尊之。又有士曰慶足者，衛國有大事則必起而治之，國無事則退而容賢，靈公悦而敬之。又有大夫史鰌，以道去衛，而靈公郊舍三日，琴瑟不御，必待史鰌之入，而後敢入。臣以此取之，雖次之賢，不亦可乎！”此文用“賢”評價衛靈公，“賢”主要指才能方面，無涉德行。所謂“臣語其朝廷行事，不論其私家之際也”，以及“臣以此取之，雖次之賢，不亦可乎”，説明孔子講話是很注意分寸的。

14·20 子曰：“其言之不怍，則爲之也難①。”

【校注】

①“其言”二句：意謂説起來大言不慚，那麽實踐起來一定困難。　　其：連詞，表示假設。猶言如果，假如。　　之：指代某一事情。作“言”的賓語。　　怍（zuò）：羞慚。　　“則爲”句：正平本《論語集解》作“則其爲之難也”，《論語義疏》本作“則其爲之難”。

【辨證】

本章講言與行的關係。孔子認爲説得容易，做起來難。反對説空話，説大話。參見1·14“敏於事而慎於言”，4·24“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12·3“爲之難，言之得無訒乎”。

14·21 陳成子弑簡公①。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曰：“陳恒弑其君，請討之。②”公曰：“告夫三子③！”

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④，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

之三子告，不可⑤。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

【校注】

①陳成子：名恒，齊國大夫。齊簡公四年（公元前481年），陳恒殺死簡公，擁立齊平公，任爲相國，從此齊國由陳氏專權。

②“孔子”四句：《左傳》哀公十四年亦載其事，其文曰：“甲午（六月五日），齊陳恒弑其君壬于舒州。孔丘三日齊（齋），而請伐。公曰：‘魯爲齊弱久矣，子之伐之，將若之何？’對曰：‘陳恒弑其君，民不與者半。以魯之衆加齊之半，可克也。’公曰：‘子告季孫。’孔子辭，退而告人曰：‘吾以從大夫之後也，故不敢不言。”　　沐浴而朝：《論語集解》引馬融曰：“將告君，故先齋，齋必沐浴。”　　請討之：《禮記·王制》“諸侯賜弓矢然後征”，疏云：“魯無弓矢之賜，陳恒弑君，孔子請討之者，春秋之時，見鄰國篡逆，亦得專征伐。”

③三子：指當時魯國三家專權大夫季孫、孟孫、叔孫。清方觀旭《論語偶記》“告夫三子”條云：“案《左氏傳》云：‘子告季孫，孔子辭。’與此不同。竊謂當以此文爲正。蓋季氏爲冢卿專魯，然自襄公十一年作中軍，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迨昭公五年舍中軍，四分公室而各有其一，季氏擇二，二子各一，則兵柄實三子分主。又哀公十一年齊國書伐我，冉有謂季孫曰：‘一子守，二子從公禦諸境。’季孫告二子，二子不可。及叔孫問戰，冉有不對。然後恥不成丈夫，退而蒐乘。可見斯時師旅之命，季孫不能獨專，此正是請討陳恒前三年事，故知‘告夫三子’之文爲正。《唐石經》作‘告夫二三子’，語益活潑矣。哀公既使孔子告三子，孔子雖知必爲所沮，但君命不可不奉，故知‘之三子告’之文爲正。惟是之三子告，當出就三子之朝位而語之，非至其家也。”《論語集注》曰：“時政在三家，哀公不得自專，故使孔子告之。”

④“以吾”句：已見11·8，意謂因爲我忝居大夫之列。　　從大夫之後：隨從大夫之後。孔子身份爲大夫，謙稱從大夫之後。

⑤不可：不允可。

【辨證】

本章説明孔子當時雖然已經告老居家，但仍以大夫身份關心重大政事。

14·22 子路問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①。”

【校注】

①“勿欺”二句：《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事君之道，義不可欺，當能犯顔諫争。”此説甚是。《禮記·檀弓上》：“事君有犯而無隱。”亦本此義。　　犯：冒犯，引申爲據理抗争。

【辨證】

孔子主張“臣事君以忠”（3·19），反對對君主不論情況絶對服從的愚忠。本章所言“勿欺也，而犯之”就是真正忠的表現，參見11·22“以道事君”。

14·23 子曰：“君子上達①，小人下達②。”

【校注】

①上達：謂通曉高深的學問。

②下達：謂通曉低下的學問。

【辨證】

本章“君子”“小人”之分，當以身份、地位爲依據。“上達”“下達”，皆與學有關，指受衆智力和所學内容的高下。參見6·21“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15·34“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17·3“唯上知與下愚不移”，19·22子貢所説“文武之道，……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又，《論語集解》籠統解爲：“本爲上，末爲下。”《論語義疏》具體解爲：“上達者，達於仁義也。下達，謂達於財利，所以與君子反也。”則與4·16“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及《禮記·大學》：“德者，本也；財者，末也”相合。亦可備一説。

14·24 子曰：“古之學者爲己①，今之學者爲人②。”

【校注】

①爲己：指爲了修養與充實自己。正因爲如此，所以才能做到“人不知而不愠”（1·1）。又可參見14·30，14·35。

②爲人：指爲了向别人炫耀。《荀子·勸學》對以上二句的理解，甚是，參見1·1注①所引。《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爲己，履而行之；爲人，徒能言之。”亦可備一説。又可參見4·14“不患莫己知”，1·16及14·30“不患人之不己知”，14·35。

【辨證】

本章孔子所論古今學風之不同，乃就一般情況而言，並不排除今之學者仍有像古之學者的。

14·25 蘧伯玉使人於孔子①。孔子與之坐而問焉②，曰：“夫子何爲③？”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④。”使者出。子曰：“使乎⑤！使乎！”

【校注】

①蘧（qú）伯玉：衛國大夫，名瑗。孔子在衛國時，曾寄居其家。《論語》中還有一處論到他，參見15·7“君子哉蘧伯玉”。　　使人於孔子：派人出使訪問孔子。

②之：指代使者。

③夫子：對蘧伯玉的尊稱。

④欲寡其過而未能：想儘量減少過錯卻還未能做到。案，蘧伯玉是一個善於知非寡過的人。《莊子·則陽篇》：“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嘗不始於是之而卒詘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淮南子·原道訓》：“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

⑤使乎：意謂難得的使者啊。爲讚美之辭。《論語集解》引陳群曰：“再言‘使乎’者，善之也。言使得其人。”

【辨證】

本章孔子之所以稱讚蘧伯玉的使者，在於使者能實事求是地道出其主人自明知非寡過之難的謙遜美德。孔子一貫認爲人不能無過，難在能知非改過，參見5·27“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内自訟者也”，6·3“不貳過”，15·30“過而不改，是謂過矣”，19·8，19·21。

14·26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①。”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②。”

【校注】

①“不在”二句：已見8·14，參見其注。

②“君子”句：爲曾子針對孔子的話補充之言。出自《周易·艮卦》象辭，原作“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辨證】

本章前二句孔子之語重出，已見8·14。本章曾子對孔子語之理解，符合其本意，但不够全面，參見8·14【辨證】。

14·27 子曰：“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①。”

【校注】

①而：用法同“之”，説詳楊樹達《詞詮》。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本“而”作“之”，且句末有“也”字。或以“而”字爲“之”字之誤，未必。　　全句意謂君子以其所言超過其行爲可恥。

【辨證】

本章章旨如邢昺疏所説：“此章勉人使言行相副也。君子言行相顧，若言過其行，謂有言而行不副，君子所恥也。”孔子主張言行一致的話很多，參見4·22，4·24，12·3，14·20等。案，《禮記·雜記下》云：“有其言，無其行，君子恥之。”《禮記·表記》云：“（君子）恥有其辭而無其德，有其德而無其行。”由本章可知，孔子不僅反對君子有言無行，甚至反對言過其行。又案，《論語集注》將“而”字作連詞理解，曰：“恥者，不敢盡之意。過者，欲有餘之辭。”則把“恥其言”、“過其行”分爲兩事，意謂言以説滿爲恥，行欲其做得有餘，亦即少説多做爲好。此説非是。其實此句動詞“恥”以“言過其行”爲賓語。

14·28 子曰：“君子道者三①，我無能焉②：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子貢曰：“夫子自道也③。”

【校注】

①“君子”句：意謂君子之道有三。

②“我無”句：意謂我無能力達到此。　　焉：兼有介詞加代詞的功能，相當於介詞“於”加代詞“此”。

③自道：自我稱道。　　案，子貢之言，意思是“仁者”三句孔子用來稱自己再恰當不過，“我無能焉”實爲謙辭。

【辨證】

本章闡明君子之道，認爲君子具有“仁者不憂，知（智）者不惑，勇者不懼”三種高尚品質和作爲。

14·29 子貢方人①。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②。”

【校注】

①方：有二解：一訓爲比，《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比方人也。”方人即品評人的優劣短長。一説通“謗”，或徑作“謗”，如《經典釋文》：“鄭（玄）本作謗，謂言人之過惡。”兩解均可通，此從後解。

②“賜也”二句：意謂賜啊難道比别人强嗎？要是我就無暇這樣做。此二句，正平本《論語集解》作“賜也賢乎我夫，我則不暇”，《論語義疏》本作“賜也賢乎我夫哉，我則不暇”。

【辨證】

孔子主張責己嚴，待人寬，反對任意批評别人，參見17·24“子貢曰：‘君子亦有惡乎？’子曰：‘有惡。惡稱人之惡者，……’”又，孔子認爲只有仁者能準確地表示對人的好惡，一般人不具備這樣的能力和資格，參見4·3“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

14·30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①，患其不能也②。”

【校注】

①患：憂慮。　　人之不己知：别人不了解自己。　　之：助詞，用在主語和謂語之間，取消句子的獨立性。此處“之”字即取消“人不己知”此句的獨立性，使其作“患”的賓語。

②不能：不才，猶無能。　　其：代詞，指代前句的“己”字。《論語集解》引王肅注此句曰：“徒患己之無能。”

【辨證】

本章孔子的話，指的是君子治學的態度和目的。參見1·1“人不知而不愠”，1·16“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15·19“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論語集注》曰：“凡章指同而文不異者，一言而重出也；文小異者，屢言而各出也。此章凡四見，而文皆有異，則聖人於此一事蓋屢言之，其丁寧之意亦可見也。”

14·31 子曰：“不逆詐，不億不信，抑亦先覺者，是賢乎①？”

【校注】

①“不逆”四句：意謂不預先揣度别人的欺詐，不凴空猜測别人的不誠實，但是也還能及早發覺其欺詐和不誠實，應該是賢者吧。　　逆：事先揣度。　　億：同“臆”，猜測。　　抑：但是，然而。　　先：迅速，及早。　　前二句可參見《大戴禮·曾子立事》：“君子不先人以惡，不疑人以不信。”

【辨證】

本章孔子反對事先猜忌别人的欺詐和不信，而主張保持清醒、警覺及早發現别人的欺詐和不信，這是嚴謹求實的態度。參見9·4“毋意”、“毋我”。《論語集注》曰：“言雖不逆不億，而於人之情（訓誠）僞自然先覺，乃爲賢也。”此説甚是。

14·32 微生畝謂孔子曰①：“丘何爲是栖栖者與②？無乃爲佞乎③？”孔子曰：“非敢爲佞也，疾固也④。”

【校注】

①微生畝：姓微生，名畝。或作尾生畝，或説即尾生高，已不可詳考。據話語口氣及直呼孔子之名，當是一位長者。

②“丘何”句：意謂你孔丘爲何要如此恓惶不安到處遊説呢。

③“無乃”句：意謂不會是炫耀口才吧。

④疾：憂慮。　　固：頑固不化。　　以上二句意謂不敢炫耀口才，實在是擔心他們頑固不化。

【辨證】

本章説明孔子恓惶不安到處遊説的目的在於説服頑固的當政者採納自己的政治主張。

14·33 子曰：“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①。”

【校注】

①“驥不”二句：意謂對於叫做驥的良馬，不稱讚它的力氣，稱讚它的美德。　　驥：古代良馬名，相傳能日行千里，又叫千里馬。　　德：指訓練有素，駕馭時能協人意做禮儀動作。《論語集解》引鄭玄曰：“德者，調良之謂。”又《太平御覽》四○三引鄭玄曰：“德者，調良之謂，謂有五馭之威儀。”《周禮·保氏》“五馭”鄭玄注：“五馭，鳴和鸞（和、鸞均爲車鈴），逐水曲，過君表，舞交衢，逐禽左。”

【辨證】

本章表現了孔子尚德不尚力的思想，參見3·16，14·5，17·23。

14·34 或曰：“以德報怨①，何如？”子曰：“何以報德②？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校注】

①德：《論語集解》曰：“德，恩惠之德也。”

②何以：用甚麽，怎麽。

【辨證】

“以德報怨”爲當時的一種流行觀點，如《老子》六十三章：“大小多少，報怨以德。”此種觀點在於糾正“以怨報怨”的偏狹，似乎寬厚，卻不恰當。孔子既反對以怨報怨，也反對以德報怨，而主張以正直報怨，以恩德報德。孔子的主張最爲正確，因爲以怨報怨，則積怨日深，仇恨益重；以德報怨，則遷就屈從，不講原則，甚至會助長錯誤苗頭。

14·35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貢曰：“何爲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①，下學而上達②，知我者，其天乎③？”

【校注】

①尤：歸咎，責怪。

②下學：指在天下人間學習。　　上達：指上通於天，爲天所知。

③“知我”二句：意謂了解我的大概是上天吧。

【辨證】

本章爲孔子世間不遇知音，理想難以實現之感歎。終以天知爲慰藉，仍難免透露出悲涼情懷。《史記·孔子世家》及《説苑·至公》均將此章繫於《左傳》、《公羊傳》哀公十四年所記“西狩獲麟”之時，恐未必。

14·36 公伯寮愬子路於季孫①。子服景伯以告②，曰：“夫子固有惑志③，於公伯寮，吾力猶能肆諸市朝④。”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⑤？”

【校注】

①公伯寮：姓公伯，名寮。《史記·仲尼弟子列傳》作“公伯繚”，云：“字子周。”《論語集解》引馬融曰：“伯寮，魯人，弟子也。”或以爲公伯寮非孔子弟子，如《史記》索隱引譙周云：“疑公伯繚是讒愬之人，孔子不責而云其如命何，非弟子之流，太史公誤。”似亦有理據。難以確考，姑存異備參。　　愬：同“訴”，誹謗，讒毁。

②“子服”句：意謂子服景伯把這話告訴了子路。　　子服景伯：姓子服，謚景，字伯，名何，魯國大夫。《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注稱“子服何忌”，邢昺疏曰：“案《左傳》哀十二年：吴人將以公見晉侯，子服景伯對使者，吴人乃止。既而悔之，將囚景伯，景伯曰：‘何也立後於魯矣。’杜注云：‘何，景伯名。’然則景伯單名何，而此注云‘何忌’，誤也。”

③夫子：指季孫。　　固：已經。　　惑志：疑惑之心。　　案，《論語集解》及《仲尼弟子列傳》均於“志”下出注，可見應於此處斷句。朱熹《論語集注》此處不斷，將“於公伯寮”連上，非是。後人多從朱説，不妥。

④肆：殺人陳其尸。據《周禮·鄉士》，周制有陳尸三日之法。　　市朝：市井、朝廷。按周制，大夫陳尸於朝，士陳尸於市。公伯竂爲士，當陳尸於市，此處市朝連言，並非兼指。此據《周禮·鄉士》疏引鄭玄《論語注》曰：“大夫於朝，士於市。公伯寮是士，止應云肆諸市，連言朝耳。”　　諸：義同“之於”，爲二字合音兼義詞。　　全句：《論語集解》引鄭玄注：“吾力猶能辨子路之無罪於季孫，使之誅寮而肆之。”

⑤“公伯寮”句：意謂公伯寮他能把命運怎麽樣。

【辨證】

本章包含了兩層意思，第一，孔子不贊同子服景伯憑靠個人的權力以陳尸之重刑處置公伯寮，爲子路辨誣免禍，蓋因爲如此做不僅不符合孔子所主張的“以直報怨”的原則，而且遠遠超出他所不主張的“以怨報怨”的極限，故以“公伯竂其如命何”的話婉拒；第二，本章孔子的話反映了他的天命思想。他相信的是天命，認爲道之將行或將廢取决於天命，公伯寮無法左右天命，亦即無法動摇子路所信奉並爲上天所護佑的孔門大道，參見7·23，9·5。

14·37 子曰：“賢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①。”子曰：“作者七人矣②。”

【校注】

①“賢者”四句：意謂賢者避開亂世，其次避開亂地，再其次避開傲色，又其次避開惡言。

②作者：指做到以上四方面的人。　　七人：有二説：其一，《論語集解》引包咸曰：“爲之者凡七人，謂長沮、桀溺、丈人、石門、荷簣、儀封人、楚狂接輿。”這些隱士皆見於《論語》。其二，《論語義疏》引王弼曰：“七人：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也。”此即18·8所舉“逸民”七人，亦有據。又有“七人”當爲“十人”之説，如邢昺疏引鄭康成（玄）云：“伯夷、叔齊、虞仲，辟世者；荷蓧、長沮、桀溺，辟地者；柳下惠、少連，辟色者；荷簣、楚狂接輿，辟言者。‘七’當爲‘十’字之誤。”案，古體“十”字“七”字常形近而混，鄭玄亦有根據，可備一説。

【辨證】

本章主要評論隱逸之士在處世方面的幾種回避情況，與孔子所主張的相機行事的處世態度也有一致之處，參見5·1，5·2，5·21，8·13“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10·25“色斯舉矣”，14·1，14·3，15·7等。又《左傳》哀公十一年載衛國孔文子向孔子詢問攻打大叔之事，“仲尼曰：‘胡簋之事（杜預注：胡簋，禮器名，夏曰胡，周曰簋），則嘗學之矣；甲兵之事，未之聞也。’退命駕而行，曰：‘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亦涉及孔子處世避人之例。但孔子主要態度是積極用世，甚至爲堅持理想“知其不可而爲之”（14·38），與隱逸之士的處世態度不同，故與他們常常發生矛盾，參見14·38，14·39，18·5，18·6，18·7，18·8等。

14·38 子路宿於石門①。晨門曰②：“奚自③？”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爲之者與④？”

【校注】

①石門：魯城外門，見《後漢書·張晧王龔傳論》注引鄭玄《論語注》。

②晨門：守城門之人，主管城門晨夜啓閉。《後漢書·張晧王龔傳論》注引鄭玄《論語注》：“晨，主守門，晨夜開閉也。”《論語集解》：“晨門者，閽人也。”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本“晨門”前有“石門”二字。

③奚自：從何處來。

④“是知”句：意謂此人即明知不可行卻硬要去做的那個人吧。《論語集解》引包咸曰：“言孔子知世不可爲而强爲之。”

【辨證】

本章孔子被世人稱爲“知其不可而爲之者”，説明他積極用世以推行自己理想的執著態度。孔子對世人之言亦有自知之明，但對其不以爲然，參見18·17“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14·39 子擊磬於衛①。有荷簣而過孔氏之門者②，曰：“有心哉，擊磬乎③！”既而曰：“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④。深則厲，淺則揭⑤。”子曰：“果哉，末之難矣⑥！”

【校注】

①磬：石製打擊樂器，形狀像曲尺。

②荷：背負。　　簣（kuì）：盛土的竹筐。

③“有心”二句：意謂有心啊，這個擊磬的人。《論語集解》曰：“有心，謂契契然。”《論語集注》曰：“此荷簣者亦隱士也。聖人之心未嘗忘天下，此人聞其磐聲而知之，則亦非常人矣。”

④“鄙哉”四句：意謂偏狹啊，硜硜的磬聲透着固執！没有人了解自己，就專己守志算了。　　硜硜：見13·20注⑤。《論語集注》：“硜硜，石聲，亦專確之意。”　　末句有異解，《論語集解》曰：“此硜硜徒信己而已，言亦無益也。”

⑤“深則”二句：出《詩經·邶風·匏有苦葉》。　　厲：有二説：一説爲穿着衣裳涉水（見《毛傳》）。一説“厲”，《説文》作“砅”，云：“履石渡水也。”均可通。　　揭（qì）：提起衣服。

⑥“果哉”二句：意謂好堅决啊，無話來駁倒他了。　　難：辯駁。《論語集解》曰：“未知己志而便譏己，所以爲果。末，無也。無難者，以其不能解己之道。”此二句有異説，《論語集注》曰：“果哉，難其果於忘世也。末，無也。聖人心同天地，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不能一日忘也，故聞荷簣之言歎其果於忘世，且言人之出處若但如此，則亦無所難矣。”則“果”指荷簣者果斷忘世。“末之難”指忘卻世情，處身無所難。可備一説。

【辨證】

本章亦反映孔子對天下之心的執著，並且不因受到隱者譏諷而動摇。

14·40 子張曰①：“《書》云：‘高宗諒陰，三年不言②。’何謂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③，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三年④。”

【校注】

①子張：見2·18注①。

②“高宗”二句：出《尚書·無逸》，原文云：“其在高宗，時舊勞于外，爰暨小人。（孔安國傳：武丁，其父小乙使之久居民間，勞是稼穡，與小人出入同事。）作其即位，乃或亮陰，三年不言。（孔傳：武丁起其即王位，則小乙死，乃有信默，三年不言。言孝行著。）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寧。（孔傳：在喪則其惟不言，喪畢發言，則天下和，亦法中宗，不敢荒怠自安。）　　高宗：殷高宗。即武丁，盤庚弟小乙之子，爲殷中興之王。　　諒陰：與《尚書》“亮陰”同，又作“梁闇”，“諒闇”。有二説：其一爲守喪所居凶廬，如《尚書大傳》卷四：“《書》曰：‘高宗梁闇，三年不言。’何謂梁闇也？傳曰：‘高宗居倚廬，三年不言。百官總己以聽於冡宰而莫之違，此之謂梁闇。’”案，《禮記·喪服四制》作“諒闇”。此種凶廬即屋檐着地而無楹柱的房子，類似現在的窩棚。其二爲信默，指帝王居喪，信任冢宰，默而不言。前引《尚書·無逸》孔傳即如此解釋。又如《尚書·説命上》：“王宅憂，亮陰三祀。”孔傳：“陰，默也，居憂信默，三年不言。”孔穎達疏：“王居父憂，信任冢宰，默而不言，已三年矣。”二説雖不同，然統指居喪則無異。　　三年：古時居喪之期限。

③薨（hōnɡ）：死亡之别稱。雖有“天子死曰崩，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禮記·曲禮下》）之説，實王侯之死均可稱“薨”。

④“百官”句：意謂即位新君居喪不言，群官總攝各自的職務聽命於冢宰三年。　　冢宰：周官名，爲六卿之首，亦稱大（太）宰。《尚書·周官》：“冢宰掌邦治，統百官，均四海。”

【辨證】

本章解説新君守喪三年盡孝之禮。之所以要求新君“不言”，“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三年”，蓋與“三年無改於父之道”（1·11）、“其不改父之臣與父之政”（19·18）的孝道有關。

14·41 子曰：“上好禮，則民易使也①。”

【校注】

①“上好”二句：意謂居上位的當政者喜好禮，那麽人民就容易役使。

【辨證】

本章孔子認爲統治者如果興禮樂教化，就容易使老百姓服從。

14·42 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①。”

曰：“如斯而已乎②？”曰：“修己以安人③。”

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④。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⑤？”

【校注】

①以：而。　　敬：嚴肅謹慎。　　全句即12·1“克己復禮”、“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之意。

②而已：助詞，表示僅止於此。猶罷了，够了。

③人：别人。　　安：安撫。“安人”即6·3“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之意，屬於仁道“忠恕”忠的一面。

④安百姓：即6·30“博施於民而能濟衆”之意，已達到“聖”的標準，比“仁”更高一籌，爲道德修養的最高標準。

⑤“堯舜”句：已見6·30，詳見其注③。

【辨證】

本章回答子路之問，談君子的内涵。關於君子的修養標準，分三個層次：第一是“敬”，涉及處己和處事；第二是“安人”，涉及待人；第三是“安百姓”，涉及濟世安民。前兩國層次屬於“仁”的範疇，最高一個層次屬於“聖”的範疇。全章可與6·30互參。

14·43 原壤夷俟①。子曰：“幼而不孫弟②，長而無述焉③，老而不死，是爲賊④。”以杖叩其脛⑤。

【校注】

①原壤：魯國人，《禮記·檀弓下》説他是“孔子之故人（老友）”，並記載了一個原壤不拘禮節的故事：他的母親死了，孔子去幫他料理喪事，他卻登上棺材唱了一支逗樂的歌。孔子只好裝着没聽見，以不予理睬表示對他的批評。　　夷：箕踞，是一種不拘禮儀的放肆坐法。案，古時坐如跪狀，小腿及足蜷曲於身後，臀部着於脚後跟。箕踞則臀着於蓆，腿足伸直俱置身前，並張開兩膝。　　俟：待。此處指接待孔子。

②孫：同“遜”。　　弟：同“悌”。

③述：指傳述學問。

④賊：害。

⑤脛（jìnɡ）：小腿骨。　　叩其脛：輕敲其脛。旨在警告他改變放肆的坐相。《論語集注》曰：“孔子既責之，而因以所曳之杖微擊其脛，若使勿蹲踞然。”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對不拘禮節、不學無術之人的厭惡之情。

14·44 闕黨童子將命①。或問之曰：“益者與②？”子曰：“吾見其居於位也③，見其與先生並行也④。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⑤。”

【校注】

①闕黨：即闕里，孔子舊里。《荀子·儒效》：“仲尼居於闕黨。”　　童子：未冠者之稱。案，古時年二十行加冠禮，始爲成年人。將命：傳達賓主之辭命。爲儐相之職。

②益：長進。

③居於位：居於成人之席位。《論語集解》：“童子隅坐無位，成人乃有位。”案，童子居於成人之位爲非禮。《禮記·檀弓上》：“童子隅坐而執燭。”鄭玄注：“隅坐，不與成人並。”

④先生：年長者。　　並行：並排而行。案，與長者並行爲非禮。《禮記·曲禮上》：“五年以長（年長五歲），則肩隨之（稍退後一點跟隨而行）。”《論語集解》引包咸曰：“先生，成人也。並行，不差在後，違禮。”

⑤速成：快成。案，孔子反對速成，認爲“欲速，則不達”（13·17）。

【辨證】

本章孔子通過回答或人之問，甄辨了少年人努力求進與急於求成的區别，認爲急於求成者，驕傲不遜是其特點，而努力求進者則是謙虚謹慎。又，“居其位”之“居”，定州漢墓竹簡《論語》作“君”，訓“尊”，用爲動詞，“君於位”，即尊於位的意思，亦即忝居尊位不謙遜之意。而且作“君”有其旁證，當爲原貌，詳見2·1【疏證】。

衛靈公第十五

【解題】

本篇包括四十二章，以論道德修養、爲人處世的内容爲多，其中專論君子的達十章之多。另外有少數章節論及政治、教育和學術。邢昺《論語注疏》曰：“此篇先禮後兵，去亂就治，並明忠、信、仁、知、勸學、爲邦。無所毁譽，必察好惡。志士君子之道，事君相師之儀，皆有恥且格之事。”

15·1 靈公問陳於孔子①。孔子對曰：“俎豆之事②，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遂行③。

【校注】

①陳：同“陣”。作戰隊伍的陣法。

②俎（zǔ）豆：俎和豆皆爲古代祭祀、宴饗時盛食物用的兩種禮器。俎似几，用以放牲體或其他食物。豆是高脚盤，用以盛肉醬或帶汁的食物。俎豆亦泛指各種禮器，此處指禮儀。

③行：指起行離開。

【辨證】

孔子對在衛國推行禮治、德政本來抱有很大的希望（參見13·7），但衛靈公無道，熱心於戰伐之事。“道不同，不相爲謀”（15·40），孔子只得離開衛國。孔子實際並非不重視軍事，他把“足兵”列爲治國的條件之一，主張必須教民作戰（13·29，13·30）。但又認爲軍事必須放在禮治、德政的統帥之下，因此“足兵”之重要性居“民信”之下（12·7），教民作戰必須“善人”爲之（13·29）。《論語集解》引鄭玄解此章曰：“萬二千五百人爲軍，五百人爲旅。軍旅末事，本未立，不可教以末事。”深得孔子本意。又《左傳》哀公十一年記有在衛國發生的另一則同類的事：“冬，衛大叔疾出奔宋。……孔文子之將攻大叔也，訪於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杜預注：胡簋，禮器名，夏曰胡，周曰簋），則嘗學之矣；甲兵之事，未之聞也。’退命駕而行，曰：‘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文子遽止之，曰：‘圉豈敢度其私，訪衛國之難也。’將止，魯人以幣召之，乃歸，雅頌各得其所。”可與此互參。

15·2 在陳絶糧①，從者病，莫能興②。子路愠見曰③：“君子亦有窮乎④？”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⑤。”

【校注】

①在陳絶糧：參見11·2及其注①。

②“從者”二句：意謂跟從的人都餓壞了，没有人能爬得起來。興：起。

③愠見：謂帶着憤怨見孔子。

④窮：窮困。

⑤“君子”二句：意謂君子安於窮困，小人遇到窮困就會胡作非爲了。固：安守，堅守。　　斯：則。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安貧樂道的思想。參見1·15，4·5，14·10，15·32。

15·3 子曰：“賜也，女以予爲多學而識之者與①？”對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②。”

【校注】

①“女以”句：意謂你以爲我是多方面學習並且一一把内容强記下來的嗎？　　多學而識之：參見7·28“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　　識（zhì）：記。

②一以貫之：用一個基本思想貫穿其中。參見4·15“吾道一以貫之”。

【辨證】

孔子素以博學多聞見稱，如9·2“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9·6“大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但這種看法未免片面，故本章孔子以此設問詢及子貢，並且得到同樣的答案。因此孔子不得不自己説明他學識雖多，但不是雜亂無章的，而是有一個基本思想貫穿其中。這個基本思想實際就是仁道的核心——忠恕，參見4·15及其注①。還應該指出，孔子並不反對博學强記，如本章注①引7·28。又如6·27“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又見12·15）。又如讀《詩經》除强調用以“興”、“觀”、“群”、“怨”、“事父”、“事君”之外，還强調“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17·9）。因此他所反對的只是博雜無統。

15·4 子曰：“由！知德者鮮矣①！”

【校注】

①“知德”句：意謂懂得道德的人太少了啊。

【校注】

本章孔子引子路爲知音，呼其名而當面感歎：當今之世懂得道德的人實在太少了。孔子認爲有德必須首先知德，知德者少，必然有德者少。參見6·29。

15·5 子曰：“無爲而治者其舜也與①？夫何爲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②。”

【校注】

①“無爲”句：意謂能够無所煩勞就能使天下大治的人大概就是舜吧。

②恭己：修養、端正自己。參見5·16“行己也恭”。　　正南面：南面臨朝，居統治之位。此句包含兩層意思：一是“爲政以德”（2·1），孔子繼承先賢的思想，强調爲政必須以修身爲本，參見13·6，13·13，從而發展爲儒家的一個重要思想，《禮記·中庸》：“《詩》云：‘不顯惟德，百辟（諸侯）其刑（效法）之。’是故君子篤恭而天下平。”《大學》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吕氏春秋·先己》也説：“昔者，先聖王成其身而天下成，治其身而天下治。故善響者，不於響，於聲；善影者，不於影，於形。爲天下者，不於天下，於身。《詩》：曰：‘淑人君子，其儀不忒。其儀不忒，正是四國。’言正諸身也。故反其道而身善矣，行義則人善矣，樂備君道而百官已治矣，萬民已利矣。三者之成也，在於無爲，無爲之道曰勝天。”另一層意思是善於舉賢，群臣分職，參見8·18，8·20。又如《大戴禮記·王（或作“主”，誤）言》：“昔者，舜左禹而右皋陶，不下席而天下治。”《新序·雜事三》：“故王者勞於求人，佚於得賢。舜舉衆賢在位，垂衣裳恭己無爲而天下治。”

【辨證】

本章孔子提出了“無爲而治”的思想。它與老子所講的無爲而治，字面相同，而實質不同。老子的無爲而治以虚無、清静爲本，既反對道德修養，又反對舉賢使能，與孔子的思想絶不同調。

15·6 子張問行①。子曰：“言忠信，行篤敬②，雖蠻貊之邦，行矣③。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④？立則見其參於前也⑤，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⑥，夫然後行。”子張書諸紳⑦。

【校注】

①行：指行得通，通達。《論語集注》曰：“猶問達之意也。”

②行：指行爲。　　篤敬：厚實敬慎。

③“雖蠻”二句：意謂即使是不開化的蠻貊之國，也能行得通。　　蠻貊（mò）：又作“蠻貉”，即古代的蠻族和貊族。蠻在南方，貊在東北方，地處邊遠，當時被視爲落後部族。“蠻貊”又泛指四方邊遠之地的落後部族。

④“雖州”二句：意謂即使是州里鄉土文明之地，能行得通嗎。　　州里：《論語集解》引鄭玄曰：“萬二千五百家爲州。五家爲鄰，五鄰爲里。”案，鄭注“萬”字爲衍文，當作“二千五百家爲州”。《周禮·大司徒》：“五黨爲州。”一黨五百家，則一州二千五百家。《周禮》此處鄭注不誤。又《周禮》“州長各掌其州之教治政令之灋”句下鄭注謂“二千五百家爲州”，《禮記·内則》“州伯命藏諸州府”句下鄭注謂“五黨爲州，州二千五百家也”，皆不誤。

⑤“立則”句：意謂站立時就彷彿看見“忠信篤敬”四字立在面前。參：羅列，並立。

⑥“在輿”句：意謂坐在車中就彷彿看見“忠信篤敬”四字背靠在轅前横軛上。　　衡：轅前横軛（è），用以套駕牛馬。

⑦書諸紳：謂急忙把孔子的話寫在束腰垂下的大帶上。　　諸：義同“之於”，爲二字合音兼義詞。　　紳：大帶。邢昺疏曰：“以帶束腰，垂其餘以爲飾，謂之紳。”《論語集注》曰：“紳，大帶之垂者。書之，欲其不忘也。”

【辨證】

本章孔子認爲只要“言忠信，行篤敬”，行之四方而皆通，否則寸步難行。

15·7 子曰：“直哉史魚①！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②。君子哉蘧伯玉③！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④。”

【校注】

①史魚：衛國大夫史鰌，字子魚。他耿直敢言，公正無私。《孔子家語·困誓》：“衛蘧伯玉賢，而靈公不用；彌子瑕不肖，反任之。史魚驟諫而不從。史魚病將卒，命其子曰：‘吾在衛朝不能進蘧伯玉，退彌子瑕，是吾爲臣不能正君也。生而不能正君，則死無以成禮。我死，汝置屍牖下，於我畢矣。’（王肅注：禮，輯含於牖下，小斂於户内，大斂於阼，殯於客位也。）其子從之。靈公弔焉，怪而問焉。其子以其父言告公，公愕然失容，曰：‘是寡人之過也。’於是命之殯於客位，進蘧伯玉而用之，退彌子瑕而遠之。孔子聞之，曰：‘古之列諫之者，死則已矣，未有若史魚死而屍諫，忠感其君者也，不可謂直乎？’”

②“邦有”四句：意謂國家政道清明，做人像箭一樣直；國家政道昏亂，做人也像箭一樣直。《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有道無道，行直如矢，言不曲。”

③蘧伯玉：見14·25注①。

④卷：收起。　　懷：藏。　　卷而懷之：謂退縮而藏身。

【辨證】

本章通過評價史魚和蘧伯玉，反映了孔子的處世態度。他既肯定史魚不論“邦有道”還是“邦無道”，皆堅持耿直如矢；又肯定蘧伯玉“邦有道”則出仕，“邦無道”則退隱，根據不同情況，靈活處世。二者方式雖然不同，而保持情操毫無二致。參見18·8及其【辨證】。

15·8 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①。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校注】

①“可與”四句：意謂可以跟他説卻不跟他説，就會失掉可靠的人；不可跟他説卻跟他説了，就會漏失機密的話。

【辨證】

本章孔子的話，實際上是談應該跟甚麽人交底，説出肺腑或機要之言。可以交底的人卻不向他交底，就會失掉可以依靠的人；不可以交底的人卻向他交底，就會泄漏底細。

15·9 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①。”

【校注】

①“志士”四句：意謂志士仁人，没有因貪生而損害仁道的，卻有犧牲自身來成全仁道的。

【辨證】

本章孔子强調志士仁人爲捍衛仁道可以舍生處死。

15·10 子貢問爲仁①。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②。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③，友其士之仁者④。”

【校注】

①爲仁：指修養仁德。

②“工欲”二句：爲設喻之言，意謂工匠想把他的活計做好，必須先使他的工具用起來便利。　　利：或解爲鋒利，或解爲便利、適宜，均通，以後一解釋更具普遍性。

③事：事奉。

④友：結交。

【辨證】

本章孔子答子貢之問，設喻講爲仁之法。《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言工以利器爲用，人以賢友爲助。”甚是。孔子一貫强調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影響，非常重視擇居和擇友，參見4·1及其

【辨證】

，5·3“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12·24“以友輔仁”。

15·11 顔淵問爲邦①。子曰：“行夏之時②，乘殷之輅③，服周之冕④，樂則《韶舞》⑤。放鄭聲⑥，遠佞人⑦。鄭聲淫，佞人殆⑧。”

【校注】

①爲邦：治國。

②夏之時：夏代的曆法。古代曆法有夏正、殷正、周正之分。夏正即現在的農曆（即陰曆），以建寅之月爲歲首正月。殷正以建丑之月即農曆十二月爲正月。周正以建子之月即農曆十一月爲正月。孔子雖然崇尚周禮，但主張用夏曆，蓋因周曆雖然合乎天象觀測（接近陽曆，如周曆以冬至爲元日，陽曆約在冬至後十日改歲），而夏曆更合乎時令節氣，方便農事。此主張是孔子重民事的表現。《論語集解》則曰：“據見萬物之生，以爲四時之始，取其易知。”《論語義疏》又曰：“孔子此答，舉魯舊法以爲答也。”録以備參。

③輅：亦作“路”，天子所乘的車叫路。據《周禮·春官·巾車》，王之五路爲玉路、金路、象路、革路、木路。木路最爲質樸，又叫素車。據《禮記·明堂位》，殷路叫大路。大路即木路，《左傳》桓公二年：“大路、越席（草編之席），昭其儉也。”服虔注：“大路，木路。”（見孔穎達等《左傳正義》引）車爲器物中最貴重的東西，孔子主張乘殷之輅，説明他在車制上尚質，主張儉樸。

④周之冕：周代的禮帽。周冕華美而又自然，説明孔子在禮服上尚文，參見禹“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8·21）。

⑤韶舞：即韶，舜時的音樂。孔子稱讚其“盡美”“盡善”，參見3·25。

⑥放：逐。　　鄭聲：鄭國的樂曲。《禮記·樂記》：“子夏對曰：‘鄭音好濫淫志。’”

⑦佞人：善於花言巧語，阿諛奉承的人。

⑧殆：危險。

【辨證】

本章孔子答顔淵問治國，主要談禮樂制度和用人，表現出文質結合，尤尚質實的主張。

15·12 子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①。”

【校注】

①“人無”二句：意謂一個人如果没有長遠的考慮，一定會有眼前的憂患。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本“人”下有“而”字，“而”作“如”解。

【辨證】

本章孔子告誡人們要重視預謀、預防。參見7·11“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論語集解》引王肅曰：“君子當思患而預防之。”邢昺疏曰：“此章戒人備豫不虞也。”值得注意的是，孔子談“遠慮”與“近憂”的因果關係，“遠”如對未來方向而言，則無遠慮就潛伏着近憂；“遠”如對過往方向而言，則無遠慮就導致近憂。思想辯證，富有哲理。

15·13 子曰：“已矣乎①！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②。”

【校注】

①已矣乎：意謂完了啊。爲絶望之感歎。

②“吾未”句：已見9·18，參見其注。

【辨證】

見9·18【辨證】。

15·14 子曰：“臧文仲其竊位者與①？知柳下惠之賢而不與立也②。”

【校注】

①臧文仲：見5·18注①及【辨證】。　　竊位：用不正當手段佔據官位。《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知賢而不舉，是爲竊位。”

②柳下惠：魯國的賢者，本名展獲，字禽，又稱展季。柳下可能是他的住地，因以爲號。據《古列女傳》卷二《賢明傳》“柳下惠妻”條，“惠”是由其妻在其死後所作誄中給的私謚，誄文云：“夫子之謚，宜爲惠兮。”與立：並立於官。參見14·18“同升諸公”。俞樾《群經平議》卷三十一“知柳下惠之賢而不與立也”條，認爲“立”同“位”，則“與”應釋爲“給”，亦通。

【辨證】

本章説明孔子把舉賢當作考察政績的重要標準。參見8·18，8·20，13·2。

15·15 子曰：“躬自厚而薄責於人①，則遠怨矣。”

【校注】

①躬自：自己對自己，猶云“自我”。此種結構又見《詩經·衛風·氓》：“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厚：重，指厚責。《經義述聞》卷三十二“上文因下而省”條：“躬自厚者，躬自厚責也。因下‘薄責於人’而省‘責’字。”　　責：有二解，一是要求、期望；一是譴責、責備。此處包含兩層意思，既包含對優點方面的要求、期望，又包含對錯誤方面的譴責、責備。《論語集解》引孔安國解全章曰：“責己厚，責人薄，所以遠怨咎。”甚是。

【辨證】

在處理人己關係時，孔子除推己及人，善於體恤别人外，對待優點的要求或對待錯誤譴責則一貫嚴於律己，寬以待人，認爲只有如此，纔不會招致怨恨，贏得和諧的人際關係。本章是被稱爲人際關係道德金律“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之外的又一條人際關係的重要原則，至今仍被人們稱頌、尊奉。

15·16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①，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校注】

①如之何：怎麽辦。連言“如之何”，是反復考慮怎麽辦，憂思深長之意。《荀子·大略篇》：“天子即位，上卿進曰‘如之何’，憂之長也。”以上二句：意謂不念叨‘怎麽辦，怎麽辦’的人，我不知拿他怎麽辦了啊！

【辨證】

孔子主張人人應有憂患意識，本章感歎對於没有憂患意識盲目樂觀的人，不知對他怎麽辦。又有另説，如《論語集解》引孔安國解前句曰：“不曰如之何者，猶言不曰奈是何也。”解後句曰：“如之何者，言禍難已成，吾亦無如之何。”如此則如邢昺疏所云：“此章戒人豫防禍難也。如，奈也。不曰如之何，猶言不曰奈是何。末，無也。若曰奈是何者，則是禍難已成，不可救藥，吾亦無奈之何也。”此説對後一句的解釋比較費解。若依孔安國對前句的解釋，此章二句似構成因果複句，前句是果，後句是因，爲孔子自謂，意謂不説“奈是何，奈是何”的原因，是因爲我未曾陷入“奈是何”的禍難困境。而不陷入“奈是何”的禍難困境，又與始終清醒，心存“遠慮”有關，參見15·12。

15·17 子曰：“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①！”

【校注】

①“群居”四句：意謂士人整日相聚在一起，談話絲毫不涉及道義，只喜歡賣弄小聰明，難以有所成啊。《論語集解》引鄭玄曰：“小慧謂小小之才知。難矣哉，言終無成。”《經典釋文》引鄭注：“魯讀慧爲惠，今從古。”

【辨證】

孔子認爲士人相聚應互相責善，切磋學問，有益於進德修業，參見1·1，12·24，13·28。而本章批評的情況卻恰恰相反。

15·18 子曰：“君子義以爲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①。君子哉②！”

【校注】

①“君子”四句：意謂君子用義作爲自己的品質，按照禮行事，用謙遜的態度説話，用誠信取得成功。　　義以：以義。下“禮以”、“孫以”、“信以”結構同此。《論語集解》引鄭玄曰：“義以爲質，謂操行。孫以出之，謂言語。”

②君子哉：意謂這纔是君子啊。

【辨證】

本章論君子之品質及言談舉止。參見4·16“君子喻於義”，17·23“君子義以爲上”，8·4曾子言“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動容貌，斯遠暴慢矣；正顔色，斯近信矣；出辭氣，斯遠鄙倍矣”。

15·19 子曰：“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①。”

【校注】

①“君子”二句：意謂君子擔憂自己無能耐，不擔憂别人不了解自己。

【辨證】

本章强調君子應致力於自己的進德修業，取得實際的美德和本領；不在意别人是否了解自己。參見1·1“人不知而不愠”，1·16，14·30，15·21。

15·20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稱焉①。”

【校注】

①疾：憂慮。　　没世：同“殁世”，死後。　　名不稱焉：名不見稱於世。

【辨證】

本章勸人進德修業，做出貢獻，留名於世。孔子不圖揚名，參見上章及注。但憂慮道德、事業無聞，没有貢獻傳世。《史記·孔子世家》記有孔子説此話的緣由：“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現）於後世哉？”未免是司馬遷個人的理解，但亦可供參考。

15·21 子曰：“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①。”

【校注】

①“君子”二句：意謂君子求之於自己，小人求之於别人。　　諸：義同“之於”，爲二字合音兼義詞。

【辨證】

本章中的“求”有兩層意思：一是對能力培養的要求或追求，一是對失誤原因的探求或追究。孔子認爲君子敢於自己做主，自己承當；而小人則總是依賴别人或推諉别人。“求”的第一層意思容易理解。“求”的第二層意思，就君子而言，可參見《禮記·中庸》：“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諸正鵠（箭靶），反求諸其身。”《論語集解》曰：“君子責己，小人責人。”邢昺疏曰：“君子責於己，小人責於人。責，求也。”責，亦有兩層意思，參見15·15及其注。

15·22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黨①。”

【校注】

①“君子”二句：意謂君子莊重自尊卻不與人争，合群團結卻不結爲營私排外的朋黨。　　矜：端莊。

【辨證】

本章從人際關係方面講君子的處世之道，劃清了矜持自重與跟人争勝的界限，合群團結與結黨營私的界限。

15·23 子曰：“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①。”

【校注】

①“君子”二句：意謂君子不根據言辭推舉人，也不因一個人品德不好而廢棄他有價值的話。

【辨證】

本章孔子之所以如此説，是因爲人的言與行往往是不統一的。前一句可參見5·10“聽其言而觀其行”，後一句可參見14·4“有言者不必有德”。

15·24 子貢問曰：“有一言可以終身行之者乎①？”子曰：“其恕乎②！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校注】

①言：或指一字，或指一句話，此處指一字，即下文“恕”字。　　全句意謂有一個字可以終生依照去做的嗎。

②其：副詞，表推測，大概。　　恕：是從禁止、否定方面表述的推己及人之道，即“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左傳》昭公二十年：臧文仲曰：“以欲（個人慾望）從人則可，以人從欲鮮濟。”也是這個意思。

【辨證】

本章孔子答子貢之問，講從禁止、否定方面表述的“恕”道。如果從肯定方面表述，就是“忠”，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6·30）。忠、恕分别是仁道的兩面説法，參見4·15，6·30，12·2。

15·25 子曰：“吾之於人也，誰毁誰譽①？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②。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③。”

【校注】

①“吾之”二句：意謂我對於别人，詆毁過誰，讚譽過誰。

②“如有”二句：意謂如果有所讚譽的，那一定是有所驗證的。　　試：檢驗。《論語集解》引包咸曰：“所譽者輒試以事，不虚譽而已。”

③“斯民”二句：意謂這樣不被虚譽的質實人民，正是夏、商、周三代盛世能够按直道行事的凴藉。　　斯民：這樣的人民，即指前二句所言受讚譽必是有所驗證的人。

【辨證】

孔子從來不詆毁人，參見14·29。如果對人有所讚譽，必定經過實際檢驗，旨在實事求是，正面垂範，影響世風民俗，使之趨於質實，以實現三代盛世直道而行的社會理想。又，最後二句還反映出民爲邦本的思想。

15·26 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有馬者借人乘之①。今亡矣夫②！”

【校注】

①“吾猶”二句：意謂我還看到過史書中存在有意存疑而空缺的文字，正如自己有馬不能馴服，可以凴藉别人駕御一樣。　　闕文：指有意存疑而未寫出的文字。

②亡：無。　　全句意謂現在没有這種情況了。

【辨證】

本章孔子感歎當世不實事求是，强不知以爲知，强不能以爲能，多有穿鑿。《論語集解》引包咸曰：“古之良史於書字有疑，則闕之以待知者也。有馬不能調良，則借人乘習之。孔子自謂及見其人如此，至今無有矣。言此者，以俗多穿鑿也。”爲有得之言。

15·27 子曰：“巧言亂德①。小不忍則亂大謀。”

【校注】

①“巧言”句：意謂花言巧語能惑亂道德。參見1·3，5·25。

【辨證】

本章孔子並列的兩句話，皆説明互相關聯因果關係。其共同特點是輕微的起因，釀成了重大的禍患。如“巧言”，説來全不費力氣，結果攪亂了事關道德的大是大非；“小不忍”發作起來輕率之極，結果打亂了重大謀劃。邢昺疏曰：“此章戒人慎口忍事也。”甚是。

15·28 子曰：“衆惡之，必察焉；衆好之，必察焉①。”

【校注】

①“衆惡”四句：意謂衆人都厭惡一個人，一定要對他加以考察；衆人都喜好一個人，也一定要對他加以考察。此四句有異文，或“衆好”二句居前，“衆惡”二句居後。俞樾《群經平議》卷三十一：“王（肅）曰：‘或衆阿黨比周，或其人特立不群，故好惡不可不察也。’樾謹按：阿黨比周，解衆好必察之意；特立不群，解衆惡必察之意。是王肅所據本，‘衆好’句在‘衆惡’句前。《潛夫論·潛歎篇》引‘孔子曰：衆好之，必察焉，衆惡之，必察焉’，蓋漢時舊本如此，今傳寫誤倒耳。《風俗通義·正失篇》引‘孔子曰：衆善焉，必察之；衆惡焉，必察之’，雖文字小異，而亦善在惡前，可據以訂正。”

【辨證】

本章孔子的話，是説對輿論必須分析考察，堅持客觀的是非標準，不可盲目從衆。參見4·3，13·24。《論語集解》引王肅曰：“或衆阿黨比周，或其人特立不群，故好惡不可不察也。”其説是。

15·29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①。”

【校注】

①“人能”二句：意謂人能使道弘大起來，不是道使人弘大起來。

【辨證】

本章孔子强調人體認道的個人才智和主觀能動性。認爲人具有非凡的天資，並且付出巨大的主觀努力，纔能體認道的博大精深内容，否則道儘管弘大，也不會使人被動地偉大起來。《論語集解》引王肅曰：“才大者道隨大，才小者道隨小，故不能弘人。”其説近是。參見6·21“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把可以語上也”，2·1“爲仁由己，而由人乎哉”，7·30“我欲仁，斯仁至矣”，19·22“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又《禮記·中庸》：“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優優大哉！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待其人而後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

15·30 子曰：“過而不改，是謂過矣①。”

【校注】

①“過而”二句：意謂犯了過錯而不改正，這纔叫做過錯呢。

【辨證】

本章孔子認爲“過而不改”，錯誤永遠存在，這不是仁人君子對待錯誤的態度。參見4·7及其【辨證】。又《左傳》宣公二年：晉靈公不君，士季諫之。靈公佯爲知過而改，曰：“吾知所過矣，將改之。”（士季）稽首而對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15·31 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①，無益②，不如學也。”

【校注】

①以：用以。

②益：進益，長進。

【辨證】

孔子主張學與思的辯證結合，反對偏執一端，參見2·15。本章孔子講了自己的親身體驗，證明一味思考，哪怕是勤奮到廢寢忘食的程度，也無所進益，還不如學習爲好。

15·32 子曰：“君子謀道不謀食①。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禄在其中矣②。君子憂道不憂貧。”

【校注】

①“君子”句：意謂君子圖謀道義而不圖謀飯食。　　君子：指有貴族身份之人。

②“耕也”四句：意謂親自耕田，從中得到的是飢餓；努力學習，從中得到的是俸禄。　　餒（něi）：飢餓。　　學：内容包括道義和知識。此處主要指道義，與上下文的“道”相關聯。

【辨證】

關於本章章旨，《論語集解》引鄭玄曰：“言人雖念耕而不學，故飢餓。學則得禄，雖不耕而不餒。此勸人學。”此解不準確，本章實際針對有貴族身份的勞心者君子而言，而不是針對包括勞力者在内的廣泛人群而言，參見13·4、19·7及其【辨證】。

15·33 子曰：“知及之①，仁不能守之②，雖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莊以涖之，則民不敬③。知及之，仁能守之，莊以涖之，動之不以禮④，未善也。”

【校注】

①知：智慧，明智。　　之：據下文“則民不敬”，本章全部“之”字均指民。　　全句指能體察民情，順從民意。

②“仁不”句：意謂施行仁德的方法和程度尚不足以守住人民。孔子主張“愛民”（1·5，1·6），“惠民”（5·16，17·6，20·2），“博施於民而能濟衆”（6·30），“修文德以來之（遠人）”（16·1），其例《論語》中多見。

③“不莊”二句：意謂不以莊嚴的儀態臨民而治之，則民不會敬重你。莊：莊重，威嚴。　　涖（lì）：臨視，監督。參見1·8“君子不重則不威”，2·20“臨之以莊，則敬”，7·38“温而厲，威而不猛”，20·2“威而不猛”。

④“動之”句：意謂不按照禮義來役使人民。　　動：勞作，指役使。全句參見1·5“使民以時”（“以時”即“以禮”的重要表現），5·16“其使民也義”，14·41“上好禮，則民易使也”，19·10“君子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爲厲己也”。

【辨證】

本章講治民之道。孔子認爲當政者必須用知、仁、莊臨民而治；但僅僅做到這些尚不够，還必須按禮義役使人民，以免濫用民力，否則就未達到盡善的地步。

15·34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①。”

【校注】

①小知：曉之以小技、小道。　　大受：接受大道。

【辨證】

本章孔子之言，旨在説明由於君子與小人智力有大小之不同，故學習、接受的内容也有高下之分。參見8·7，9·6，14·23，19·4，19·22。《論語集解》引王肅曰：“君子之道深遠，不可以小了知（謂不可以從小處通曉領悟）而可大受。小人之道淺近，可以小了知而不可大受也。”亦可參。

15·35 子曰：“民之於仁也，甚於水火①。水火吾見蹈而死者矣，未見蹈仁而死者也②。”

【校注】

①“民之”二句：意謂民衆對於仁德之畏難，甚過對水火之畏懼。

②蹈仁：履踐仁德。

【辨證】

本章孔子之言，旨在打消人們對行仁的畏難情緒，敢於爲仁。《論語義疏》引王弼曰：“民之遠於仁，甚於遠水火也。見有蹈水火死者，未嘗蹈仁死者也。”此説甚符孔子勸人爲仁之本意，參見4·6“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論語集解》引馬融曰：“水火與仁皆民所仰而生者，仁最爲甚。蹈水火或時殺人，仁未嘗殺人。”意謂水火與仁均是人民所賴以生存的條件，相較而言，仁最爲重要。然蹈水火有時會置人於死地，仁卻未曾害死過人。此亦勸人爲仁，且水火爲“民所仰而生者”之説，有《孟子·盡心上》“民非水火不生活”爲證，故亦可通。

15·36 子曰：“當仁不讓於師①。”

【校注】

①“當仁”句：意謂面臨實踐仁道的時機，連老師也不謙讓。

【辨證】

本章孔子之言，旨在鼓勵人勇於行仁。《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當行仁之事，不復讓於師，行仁急也。”甚是。

15·37 子曰：“君子貞而不諒①。”

【校注】

①貞：誠信，真誠。如賈誼《新書·道術》：“言行抱一謂之貞。”　　諒：信。或用以指小信，猶言固執而不知變通，此處即此義。參見13·20“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14·17“豈若匹夫匹婦之爲諒也”。

【辨證】

本章孔子之言，旨在辨大信與小信之别，認爲君子應守大信而不拘於小信。除可參見【校注】中所引13·20、14·17外，又可參見9·4“毋必”、“毋固”。

15·38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後其食①。”

【校注】

①事：指職事。　　食：指俸禄。《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先盡力而後食禄。”《郡齋讀書志》卷四《石經論語十卷》解題謂“後其食”作“後食其禄”。

【辨證】

本章孔子講臣下如何事君，認爲臣下應該首先認真做好自己的職事，而把享用俸禄放到其後。《禮記·表記》載有孔子的話：“事君，軍旅不辟（避）難，朝廷不辭賤，處位而不履其事，則亂也。”《禮記·儒行》載有孔子的話：“先勞而後禄，不亦易禄乎？”均可與本章互參。

15·39 子曰：“有教無類①。”

【校注】

①無類：不限制種類。　　全句意謂對任何人都可以有所教誨，没有種類限制。《論語集解》引馬融曰：“言人所在見教，無有種類。”

【辨證】

本章可參見7·7。案孔子主張有教無類，僅指對接受教育對象一視同仁，無所差别，但是具體的教育内容和教育方法還是要因人而異的，因此孔子又有因材施教的重要思想，參見6·21，14·23，15·34，16·9，17·3等。

15·40 子曰：“道不同，不相爲謀①。”

【校注】

①“道不”二句：意謂信仰之道不同，决不共相謀事。

【辨證】

本章孔子之言，告誡人們尋求合作共謀者，必須考慮雙方是否志同道合。具體説有兩層意思：首先，道不同，則無共同謀事的需求和誠意，如果勉强合作，只能是貌合神離。其次，道不同，則無共同謀事的思想基礎，如果勉强合作，必定毫無成效。如邢昺疏所云：“若道同者，共謀則精審不誤；若道不同而相爲謀，則事不成。”15·1就是孔子親自實踐本章之言的一個範例。

15·41 子曰：“辭達而已矣①。”

【校注】

①“辭達”句：意謂言辭不過求其通達罷了。

【辨證】

本章孔子之言，説明他主張言辭以質實達意爲要。《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凡事莫過於實，辭達則足矣，不煩文豔之辭。”《論語集注》曰：“辭取達意而止，不以富麗爲工。”二書以“辭”指一般言辭、文辭而言，解“達”爲通達而不求華麗之義，均是。又錢大昕以“辭”專指辭令而言，其《潛研堂集》卷九《答問六》云：“問：‘辭達而已矣’，此‘辭’何所指？曰：三代之世，諸侯以邦交爲重，《論語》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則稱之；使於四方，不能專對，則譏之。此‘辭’即專對之辭也。《公羊傳》：‘大夫出使，受命不受辭。’《聘禮記》：‘辭無常，孫而説。辭多則史，少則不達。辭苟足以達，義之至也。’《論語》之文，與禮經相表裏，以經證經，可以知‘辭達’之義矣。”亦可備一説。案，孔子既反對巧嘴利舌（參見5·5“焉用佞”，6·16，11·23“是故惡夫佞者”，15·11“遠佞人”），更反對花言巧語（參見1·3，5·25，15·27“巧言亂德”），其“辭達”之言，或亦有針對“佞”及“巧言”而發之意。

15·42 師冕見①，及階②，子曰：“階也。”及席③，子曰：“席也。”皆坐④，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⑤。”

師冕出。子張問曰：“與師言之道與⑥？”子曰：“然，固相師之道也⑦。”

【校注】

①師：樂師。古代樂師一般由盲人充當。　　冕：樂師其名。　　見：指來見。

②及階：走到堂階前。

③及席：走到鋪席前。

④皆坐：指大家都在席上坐定。

⑤“某在”二句：意謂某人在此，某人在此。重言者，對盲樂師逐一告知之意。《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某在斯，某在斯，歷告以坐中人姓字及所在處也。”

⑥道：方式，方法。此處指禮道。

⑦固：固然，確實，本來。　　相（xiànɡ）：襄助，佑導。

【辨證】

本章逐一記載孔子對來訪師冕的種種佑導舉動，體現了襄助盲人應有的規範禮道。

季氏第十六

【解題】

本篇包括十四章，除第八章稱“子曰”以及第十二章、第十四章非記言形式外，其他一律稱“孔子曰”，可見本篇内容多非孔子嫡傳弟子所記。儘管如此，本篇的史料價值仍很高，内容涉及孔子的政治思想、教育思想、天命思想、道德修養思想等。

16·1 季氏將伐顓臾，冉有、季路見於孔子，曰：“季氏將有事於顓臾①。”孔子曰：“求！無乃爾是過與②？夫顓臾，昔者先王以爲東蒙主③，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爲④？”

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⑤。”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⑥。’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⑦？且爾言過矣，虎兕出於柙，龜玉毁於櫝中，是誰之過與⑧？”

冉有曰：“今夫顓臾固而近於費⑨。今不取，後世必爲子孫憂。”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爲之辭⑩。丘也聞：‘有國有家者⑾，不患寡（當作貧）而患不均，不患貧（當作寡）而患不安⑿。’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⒀。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⒁。既來之，則安之。今由與求也，相夫子，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分崩離析⒂，而不能守也；而謀動干戈於邦内。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内也⒃。”

【校注】

①“季氏”三句：《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顓臾，宓犧之後，風姓之國。本魯之附庸，當時臣屬魯。季氏貪其地，欲滅而取之。冉有與季路爲季氏臣，來告孔子。”　　季氏：指季康子。詳見2·20注①。　　顓（zhuān）臾：春秋時魯國的一個附庸國，在今山東費縣西北。關於冉有、子路同仕季氏而見孔子事，《論語集注》曰：“按《左傳》、《史記》，二子仕季氏不同時，此云爾者，疑子路嘗從孔子自衛反魯，再仕季氏，不久而復之衛也。”毛奇齡《四書改錯》卷十一“季氏將伐顓臾冉有季路見孔子”條就《論語集注》此説云：“據《史記·世家》，孔子、子路皆從哀十年反魯，然未有子路再仕魯事。若《左傳》，則哀十四年春，小邾射以句繹來奔，季氏使子路要之，而子路請辭，則此時已再仕魯矣。惟《公羊》以子路死衛，孔子哭之曰：‘天祝予！’載之西狩獲麟之年，即哀十四年。此由目不見策書，道聽塗説，故一往多錯。若策書，又記子路死衛事在十五年冬，則在仕魯後再仕衛而死，雖年促而事實有然。策書與《論語》俱不錯也，何疑之有？”並引盛唐曰：“《韓非子》季孫相魯，子路爲郈令，魯以五月起衆爲長溝，子路挾粟而餐之，孔子使子貢覆其餐。季孫讓之曰：‘肥也起民而使之，而先生使餐，將無奪肥之民耶？’（案，見《韓非子》卷十三《外儲説右上》，引文有删略）案，伐顓臾是季康子事，而此稱肥，爲康子名，則由仕康子正與求共事矣。此亦一傍証也。”

②無乃：副詞，莫非，難道不，表示揣測或反問。　　爾：你，你們。　　是：助詞，用在賓語和它的動詞之間，起着將賓語提前的作用。　　過：責備，怪罪。　　全句意謂莫非應該責備你吧。案，此處何以獨呼冉有之名而反問之？《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冉求爲季氏宰，相其室，爲之聚斂，故子獨疑求教之。”《論語集注》曰：“冉求爲季氏聚斂，尤用事，故夫子獨責之。”

③先王：前代君王，指以前的周天子。　　以爲東蒙主：指使其主持東蒙的祭祀。《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使主祭蒙山。”東蒙即蒙山，因在魯國東部，故稱東蒙，其地在今山東蒙陰縣南。

④“且在”三句：《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魯七百里之封，顓臾爲附庸，在其域中，臣屬魯爲社稷之臣，何用滅之爲？”　　何以：爲甚麽。　　爲：助詞。用在句末，常與“何”、“奚”等相配合，表疑問或反詰。

⑤“夫子”二句：《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歸咎於季氏。”　　夫子：指季氏。

⑥“周任”三句：《論語集解》引馬融曰：“周任，古之良史。言當陳其才力，度己所任，以就其位，不能則當止。”　　陳力：貢獻力量。　　就列：隨從職位。“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可與8·14、14·26“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互參。又，“陳力就列，不能者止”，解作如果能貢獻力量即就任職位，如果不能貢獻力量就此作罷，亦通。

⑦“危而”三句：意謂主子遇到危險卻不護持，即將跌倒卻不攙扶，那又何必用那些臣下來輔佐呢？　　相（xiànɡ）：輔助，佑助。案，當時冉有、子路皆做季氏家宰，爲其臣下，故云。

⑧“且爾”四句：意謂況且你的話也是錯誤的，老虎兕牛從籠子裏跑了出來，龜甲美玉在匣子中存放壞了，這是誰的過錯呢。案，當時冉有、子路皆爲季氏的管理之臣，故云。　　兕（sì）：一種類似野牛的怪獸，見《説文解字》。《本草綱目》卷五十一上《獸之二·犀》認爲兕就是獨角的犀，云：“大抵犀、兕是一物，古人多言兕，後人多言犀，北音多言兕，南音多言犀，爲不同耳。”　　柙（xiá）：關野獸、牲畜的籠子。　　櫝（dú）：.柜、匣一類的藏物器。

⑨固：强固。　　費（bì）：魯國季氏的采邑，在今山東省費縣西北。

⑩“君子”句：意謂君子最嫉恨那種不直説貪求甚麽，卻一定編些托辭的做法。

⑾家：卿大夫的采地食邑。

⑿“不患”二句：當作“不患貧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貧”、“均”就財富而言，“寡”、“安”就民衆而言，下文“均無貧”、“和無寡”可證，説詳俞樾《群經平議》卷三十一《論語》二“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條。　　患：憂慮。

⒀傾：傾覆，覆亡。

⒁“故遠”二句：意謂如果遠國之人不歸服，就整頓禮樂教化用以招引他們。　　故：連詞，若，如果。　　來：歸，招徠，招引。

⒂分崩離析：分裂瓦解。《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民有異心曰分，欲去曰崩，不可會聚曰離析。”《論語集注》曰：“分崩離析，謂四分公室（魯國三家大夫四分公室，季氏得其二），家臣屢叛。”

⒃蕭牆：門屏，古代宫室用以掩蔽内外的當門屏障。《論語集解》引鄭玄曰：“蕭之言肅也，牆謂屏也。君臣相見之禮，致屏而加肅敬焉，是以謂之蕭牆。”按照禮的規定，天子設外屏，諸侯設内屏，此處“蕭牆之内”，指魯君公室朝政。　　全句意謂季氏之憂患不在顓臾，而在魯國朝政的混亂，即本章正文所云不均、不和、不安，“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而謀動干戈於邦内”。案，魯國季氏等三家，雖然操縱國政，與魯君有矛盾，但是如果魯國朝政發生危機，他們也就會産生“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問題，以至無權可操。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主張平均貧富，社會和諧安定，避免戰亂，用德政招徠遠人的政治思想。又案，“蕭牆之内”，除本章注⒃所解外，另有舊説二：一説“蕭牆之内”指季氏之家，如鄭玄注：“後季氏家臣陽虎果囚季桓子。”又如《論語義疏》曰：“人君於門樹屏，臣來至屏而起肅敬，故謂屏爲蕭牆也，臣朝君之位在蕭牆之内也。今云季孫憂在牆内，謂季孫之臣必作亂也。然天子外屏，諸侯内屏，大夫以簾，士以帷。季氏是大夫，應無屏而云蕭牆者，季氏皆僭有之也。”案，此説雖可參，未免牽强。一説“蕭牆之内”指魯君，即魯哀公。則本句意謂季氏的心病不在顓臾，實在哀公。如清人方觀旭《論語偶記》“蕭牆”條云：“鄭注云：‘蕭之言肅也，牆謂屏也。君臣相見之禮，至屏而加敬焉，是之謂蕭牆。’案，説經誠不可略名物制度，必如康成顯牆爲屏，而後‘季孫之憂’句，乃得確解。俗下講章云：‘季孫之憂不在顓臾之遠，而在蕭牆至近之處，可無戒哉？以蕭牆之内爲季氏之家，不知禮天子外屏，諸侯内屏，卿大夫以簾，士以帷，則蕭牆惟人君有耳，卿大夫以下但得設帷薄。管仲僭禮旅樹，《禮記》不言自管仲始，可見管仲之後，諸國卿大夫無有效之僭者，季氏之家安得有此？夫子言季孫之憂在蕭牆之内，愚竊謂斯時哀公欲去三桓，季氏實爲隱憂。又以出甲墮都之後，雖有費邑，難爲臧紇之邾，孫林父之戚，可藉以逆命。君臣既已有隙，一旦難作，即效意如之譎，請囚於費而無可逞。又畏顓臾世爲魯臣，與魯犄角以逼己。惟有謀伐顓臾，克之，則如武子之取卞以爲己有而益其彊；不克，則魯師實已勞憊於外，勢不能使有司討己以干戈。憂在内者攻彊，乃田常伐吴之故智。此後所爲，正不可知，所謂内變將作者是也。然則蕭牆之内何人，魯哀公耳。不敢斥君，故婉言之。若曰季孫非憂顓臾而伐顓臾，實憂魯君疑己，而將爲不臣，所以伐顓臾耳。此夫子誅奸人之心，而抑其邪逆之謀也。”劉寶楠《論語正義》引之，並加案曰：“方説是也。”然方説雖可參，難免拘泥，且有迂曲之嫌。

16·2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①；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②；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③；陪臣執國命④，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⑤。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⑥。”

【校注】

①“天下”二句：意謂天下政治清明，那麽制禮作樂、號令征伐的重大權力皆出自天子。　　禮樂征伐：指制禮作樂、號令征伐的權力。自天子出：出自天子。案，在天子、諸侯、大夫、士的貴族等級制度下，禮樂征伐屬於最高權力，爲天子所專有。如《禮記·中庸》：“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雖有其德，苟無其位，亦不敢作禮樂焉。”《孟子·盡心下》：“征者，上伐下也。敵國（地位相等的國家）不相征也。”《白虎通·誅伐》：“諸侯之義，非天子之命，不得動衆起兵誅不義者，所以强榦弱枝，尊天子，卑諸侯。”

②“自諸”二句：意謂如果制禮作樂、號令征伐的權力出自諸侯，大約傳至十代很少有不失掉的。　　希：同“稀”，稀少。《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周幽王爲犬戎所殺，平王東遷，周始微弱。諸侯自作禮樂，專行征伐，始於隱公。至昭公十世失政，死於乾侯矣。”

③“自大”二句：意謂如果制禮作樂、號令征伐的權力出自大夫，傳至五代很少有不失掉的。《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季文子初得政，至桓子五世，爲家臣陽虎所囚也。”

④陪臣：古時陪臣之含義不一，此處指大夫的家臣。　　國命：國家的政權。此處指諸侯國之政權。《論語集解》引馬融曰：“陪，重也。謂家臣。陽氏爲季氏家臣，至虎三世，而出奔齊。”

⑤“天下”二句：案，此二句僅就諸侯國而言，參見本章首二句及注①。

⑥庶人：平民，百姓。　　不議：不加非議。案，孔子並非反對平民議政，此處指政治清明，無可非議。《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無所非議。”《論語集注》曰：“上無失政，則下無私議，非箝其口使不敢言也。”均是。

【辨證】

本章反映了孔子對周天子失權，禮壞樂崩，下層貴族逐級僭越、專權之歷史進程的不滿。案，“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就是孔子所嚮往的西周時期。“禮樂征伐自諸侯出”，就是天子權力削弱，諸侯權力膨脹，大國稱霸，以至挾天子以令諸侯，《論語》中不乏其例，《春秋》及三傳記載尤多。“自大夫出”，就是諸侯權力的削弱，大夫專權公室。《論語》中季氏、叔孫氏、孟氏三家大夫，尤其是季氏，專權例子很多。又如《春秋》及三傳記載亦多，且不限於魯國。如《公羊傳》襄公十六年經文：“三月，公會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婁子、薛伯、杞伯、小邾婁子于溴梁。戊寅，大夫盟。”傳文：“傳諸侯皆在是，其言大夫盟何？信在大夫也。何言乎信在大夫？遍刺天下之大夫也。曷爲遍刺天下之大夫？君若贅旒然（何休注：旒，旂旒。贅，繫屬之辭）。”《左傳》昭公三年：“叔向曰：‘然，雖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馬不駕，卿無軍行，公乘無人，卒列無長。庶民罷敝，而宫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杜注：女，嬖寵之家）。民聞公命，如逃寇讎。欒、郤、胥、原、狐、續、慶、伯，降在皂隸（杜注：八姓，晉舊臣之族也），政在家門，民無所依。君日不悛，以樂慆憂。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左傳》昭公五年：“五年春王正月，舍中軍，卑公室也。毁中軍于施氏，成諸臧氏。初作中軍，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季氏盡征之，叔孫氏臣其子弟，孟氏取其半焉。及其舍之也，四分公室，季氏擇二，二子各一，皆盡征之，而貢于公。”《左傳》昭公十六年：“公至自晉，子服昭伯語季平子曰：‘晉之公室其將遂卑矣。君幼弱，六卿强而奢傲，將因是以習，習實爲常，能無卑乎？’”《穀梁傳》昭公二十二年：“冬，仲孫何忌會晉韓不信、齊高張、宋仲幾、衛太叔申、鄭國參、曹人、莒人、邾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城成周。天子微，諸侯不享覲。天子之在者，惟祭與號。故諸侯之大夫，相帥以城之，此變之正也。”《左傳》昭公二十五年：“樂祁曰：‘……政在季氏三世矣（杜預注：文子、武子、平子），魯君喪政四公矣（杜注：宣、成、襄、昭）。’”《公羊傳》昭公二十五年：“昭公將弑季氏，告子家駒曰：‘季氏爲無道，僭於公室久矣，吾欲弑之，何如？’子家駒曰：‘諸侯僭於天子，大夫僭於諸侯，久矣。’昭公曰：‘吾何僭矣哉？’子家駒曰：‘設兩觀，乘大路，朱干、玉戚以舞《大夏》，八佾以舞《大武》，此皆天子之禮也。且夫牛馬維婁，委己者也，而柔焉。季氏得民衆久矣，君無多辱焉。’昭公不從其言，終弑而敗焉，走之齊。”“陪臣執國命”，就是家臣操縱諸侯國的政權，諸家臣如魯國之陽貨（17·1，亦即《春秋》及三傳中之陽虎）、公山弗擾（17·5，亦即公山不狃，見《左傳》定公五年、十二年，哀公八年）、佛肸（17·7）、公斂處父（《左傳》定公十二年）、南蒯（《左傳》昭公二十四年），以及見於《春秋》及三傳中的宋大夫樂祁之陳寅，鄭大夫罕達之許瑕，齊大夫陳恒之陳豹，衛大夫孔悝之渾良夫，晉大夫趙鞅之董安于，等等。“陪臣執國命”，在時間段上往往與“自大夫出”相交叉，一般經歷兩個階段：第一，先是倚重於所依附的大夫，通過慫恿或操縱所依附的大夫達到“執國命”的目的；第二，當家臣個人勢力膨脹到一定程度，就會背叛所依附的大夫而自立，又往往打着“張公室”的旗號達到“執國命”的目的。

16·3 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①，政逮於大夫四世矣②，故夫三桓之子孫微矣③。”

【校注】

①禄：爵禄。此處指授官頒爵，用以代表政權。　　五世：指魯宣公、成公、襄公、昭公、定公五代。《論語集解》引鄭玄曰：“言此之時，魯定公之初也。魯自東門襄仲殺文公之子赤而立宣公，於是政在大夫，爵禄不從君出，至定公爲五世矣。”

②四世：指季孫氏文子、武子、平子、桓子四代。

③三桓：《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三桓者，謂仲孫、叔孫、季孫。三卿皆出桓公，故曰三桓也。仲孫氏改其氏稱孟氏。至哀公皆衰。”微：衰微。

【辨證】

本章孔子的話，參見16·2“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及注③。

16·4 子曰：“益者三友①，損者三友。友直，友諒②，友多聞，益矣。友便辟③，友善柔④，友便佞⑤，損矣。”

【校注】

①友：動詞，交友。下全同。

②諒：信。此處與指小信之“諒”（見14·17，15·37）有别。

③便（pián）辟：舉止矯揉造作，即所謂“足恭”（參見5·25及注②），屬於體柔。《論語集解》引馬融曰：“便辟，巧避人之所忌以求容媚者。”

④善柔：假裝和善。《論語集解》引馬融注：“面柔也。”即所謂“令色”（見5·25）。

⑤便佞：巧言善辯，屬於口柔。《論語集解》引鄭玄曰：“便，辯也，謂佞而辯。”

【辨證】

本章孔子分别談了於己有益的三種交友情況和於己有損的三種交友情況，以告誡人們要善於擇交。

16·5 子曰：“益者三樂①，損者三樂。樂節禮樂②，樂道人之善③，樂多賢友，益矣。樂驕樂④，樂佚遊⑤，樂晏樂⑥，損矣。”

【校注】

①樂：喜歡，喜好。

②節：節制。　　節禮樂：以禮樂來節制、規範自己的言談舉止。參見12·1，12·15。《禮記·玉藻》及《大戴禮記·保傅》等均有關於言語行動與一定的樂律、樂曲相諧和的記載。

③道人之善：説别人的好處、好事。案，孔子主張對人揚善隱惡，成人之美。參見12·16。

④驕樂：驕縱、驕奢作樂。

⑤佚遊：放誕遊玩。

⑥晏樂：沉溺於飲宴之樂。

【辨證】

本章孔子分别談了於己有益的三種喜歡和於己有損的三種喜歡，以告誡人們要善於抉擇自己喜好，杜絶不良嗜好。

16·6 孔子曰：“侍於君子有三愆①：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②，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未見顔色而言謂之瞽③。”

【校注】

①侍：侍奉，陪從。此處當特指進言、進諫，語例如《史記·趙世家》：“牛畜侍烈侯以仁義，約以王道，烈侯逌然。明日，荀欣侍以選練舉賢，任官使能。明日，徐越侍以節財儉用，察度功德。”　　君子：此處當就身份而言，指居位貴人。對待有修養的君子，似不必如此謹小慎微。　　愆：過失。

②及之：到時。“之”指代時機。　　躁：急躁，浮躁。《論語集解》引鄭玄曰：“躁，不安静也。”又《經典釋文》引鄭玄注：“《魯》讀‘躁’爲‘傲’，今從《古》。”可見鄭玄從《古文論語》作“躁”。　　全句意謂話未到該説之時而説叫做躁。

③顔色：臉色，容態。　　瞽：眼瞎。　　全句意謂未曾察言觀色却貿貿然開口，叫做眼瞎。

【辨證】

本章孔子談與居位貴人周旋時的進言之道。案，居位貴人往往傲慢，故須小心對待，尤應警惕言語有失，參見《管子·四稱》：“無道之臣……倨敖（傲）不恭，不友善士。”邢昺疏曰：“此章戒卑侍於尊審慎言語之法也。”此説可參。

16·7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①，戒之在色②；及其壯也③，血氣方剛，戒之在鬬④；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⑤。”

【校注】

①血氣：元氣，精力。　　未定：指尚未成熟。

②戒之：應該戒忌的，所戒。　　色：情慾，女色。

③壯：壯年。《禮記·曲禮上》：“三十曰壯。”

④鬬：争鬬，鬬毆。

⑤得：指貪得，貪求。

【辨證】

本章孔子談君子之人少年、壯年、老年三個年齡段所應分别戒忌的三件事，而此三事均分别爲上述三個年齡段所極易發生的。

16·8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①：畏天命，畏大人②，畏聖人之言③。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④，侮聖人之言⑤。”

【校注】

①畏：指敬畏。

②大人：指品德高尚，能力高强，身居高位，能够治國、平天下之偉人。如《禮記·禮運》中孔子所云：“大人世及以爲禮，城郭溝池以爲固，禮義以爲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以立田里，以賢勇知，以功爲己。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論語集解》：“大人即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案，此説非是，實“大人”與“聖人”有别，參見注③。

③聖人：.指品德最高尚（比“仁”還高）、智慧最高超、能够廣濟博施之人。如6·30“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衆，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又如《禮記·禮運》所指“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是謂大同”時代的堯、舜及其以前之聖王。又如《孟子·滕文公下》云：“堯、舜既没，聖人之道衰。”

④狎（xiá）：輕蔑，輕慢。

⑤侮：輕慢，輕賤。

【辨證】

本章孔子指出君子存在的三種敬畏和小人與之相反的三種輕慢。聯繫上下文及孔子的思想，可知個中緣由在於君子與小人在修養、智力方面的不同：君子之所以敬畏天命，是因爲深知天命之不可違抗；君子之所以敬畏有德、有才，並且有權位的“大人”，是因爲深知其見識高明，决策正確，並且有權力加以實施；君子之所以敬畏聖人之言，是因爲深知其體現真理，應當遵循。小人之所以與君子相反，是因爲小人愚昧無知，如“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依此類推，可知小人不知“大人”兼具德、才、勢之威嚴而輕慢，不知聖人之言的神聖而輕侮。參見14·23“君子上達，小人下達”，15·34“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16·9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①，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爲下矣②。”

【校注】

①困：困迫，阻礙。《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困，有所不通。”

②“民斯”句：意謂這樣的人就是下等的了。　　斯：則。

【辨證】

本章中孔子按智力、學識把人分爲四等：生而知之者，學而知之者，困而學之者，困而不學者。前兩等屬於人性的差别，孔子認爲有“生而知之者”，無疑是先天的天才論觀點。後兩等則屬於學習態度的差别。可見孔子關於才智分等的思想，既包含先天的因素，又包含後天的因素。參見6·21，17·3。

16·10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①：視思明，聽思聰②，色思温③，貌思恭，言思忠④，事思敬⑤，疑思問，忿思難⑥，見得思義⑦。”

【校注】

①思：考慮，用心，注意。

②聰：聽覺靈敏。

③色：容態。

④忠：真誠，由衷。“忠”與“信”有别，“忠”發自内心，“信”表現爲行動，如《國語·周語下》：“言忠必及意，言信必及身。”

⑤事思敬：參見1·5“敬事而信”。

⑥忿（fèn）：憤怒，怨恨。　　難：指患難，禍患。　　全句參見12·21“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非惑與”。

⑦得：指收獲，得益。　　全句參見4·16，7·16“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14·12“見利思義”，14·13“義然後取”。

【辨證】

本章孔子指出君子對於九個方面的九種考慮，旨在强調多思審慎，追求完美。邢昺《論語注疏》曰：“此章言君子有九種之事當用心思慮，使合禮義也。”可參。與本章所言類似的情況，參見《尚書·洪範》：“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貌曰恭，言曰從，視曰明，聽曰聰，思曰睿。”《禮記·雜記下》：“喪，……視不明，聽不聰，行不正，不知哀，君子病之。”

16·11 孔子曰：“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①；吾見其人矣，吾聞其語矣②。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③；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④。”

【校注】

①“見善”二句：意謂見到善如同趕不及似的急切追求，見到不善如同探試沸水一樣急忙躲開。　　探：探試，探測。　　湯：滚燙的熱水。案，此屬只求獨善其身的處世態度。

②“吾見”二句：意謂我既見到過這樣的人，我又聽到過這樣的話。邢昺《論語注疏》曰：“言今人與古人皆有能若此者。”

③“隱居”二句：意謂避世隱居以信守其獨善之志，循義而行以實現其所信仰之道。此即“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8·13）之意，屬於既在意獨善其身，又在意兼善天下的處世態度。

④“吾聞”二句：意謂我只聽到過這樣的話，未曾見到過這樣的人。邢昺《論語注疏》曰：“言但聞其語説，古有此行之人也。今則無有，故未見其人也。”

【辨證】

本章孔子談到兩種處世態度，以及其在現實社會表現的兩種情況：一是從善如流，見惡則避，即獨善其身的處世態度，認爲現實中既有實踐這種處世態度的人，又流行着肯定這種處世態度的話；一是避世隱居以信守其獨善之志，遵義而行以實現其所信仰之道，即既意在獨善其身，又意在兼善天下的處世態度，認爲現實中空留其語，已無親身踐履之人。孔子認爲兩種情況均屬可嘉，但有品格高下之不同，實際是遺憾當世之人爲人處世的道德實踐水平已有所下降。至於孔子本人的處世態度，即使身處亂世，值天下無道之時，亦不避世隱居潔身自保，而是奮力改變現狀，執著進取，一味“行義以達其道”，如所稱讚的“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15·7）。參見14·38孔子被隱士稱作“知其不可而爲之者”，18·6孔子自云：“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18·7子路所云：“不仕無義。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大倫。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16·12 齊景公有馬千駟①，死之日，民無德而稱焉②。伯夷、叔齊餓于首陽之下③，民到于今稱之。其斯之謂與④？

【校注】

①齊景公：見12·11注①。　　駟（sì）：同駕一車的四匹馬。　　千駟：相當於“千乘（shènɡ）”，即千輛兵車。　　有馬千駟：指擁有千乘之諸侯國（千乘之國）。《左傳》哀公八年：“鮑牧又謂群公子曰：‘使女有馬千乘乎？’”杜預注：“有馬千乘，使爲君也。”

②民無德而稱：同“無得而稱”，參見8·1注④，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本“德”正作“得”。

③伯夷、叔齊：見5·23注①。　　首陽：山名，在今何地，前人説法不一。《論語集解》引馬融曰：“首陽山在河東蒲坂縣（今山西永濟縣西蒲州鎮），華山之北，河曲之中。”《太平寰宇記》卷四十四河東道五“和順縣”引《論語》鄭玄注曰：“首陽山在河中蒲坂城南。”馬、鄭説較可信。

④“其斯”句：意謂大概就是説得這個吧。《論語集解》引王肅曰：“此所謂以德爲稱（正平本、《論語義疏》本此下有“者也”二字）。”非是。本句意思與前文不連貫，其前當有脱文。《論語集注》曰：“胡氏曰：‘程子以第十二篇錯簡“誠不以富，亦祗以異”（12·10）當在此章之首，今詳文勢，似當在此句之上，言人之所稱不在於富，而在於異也。’愚謂此説近是。而章首當有‘孔子曰’字，蓋闕文耳。大抵此書後十篇多闕誤。”案，所引胡氏之説，以及朱熹謂章首當脱“孔子曰”三字，均言之成理，可參。

【辨證】

本章如《論語集注》所説，當爲孔子之言。文中將“有馬千駟”的諸侯國君齊景公與堅守義節，不食周粟，“不降其志，不辱其身”（18·8），“求仁而得仁”（7·15）的商代遺民伯夷、叔齊對比，謂前者至死得不到民衆的稱讚，而後者民衆稱讚不已，流芳後世。可見取得民望的條件，不是財富，而是道義。又齊景公與齊桓公同是齊國國君，同樣富有，而孔子在《論語》中稱讚齊桓公屢見，稱讚齊景公絶無，此又何故？乃其政績不同也，齊桓公“正而不譎”（14·15），重任管仲爲相，“九合諸侯，不以兵車”（14·16），“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14·17）；而齊景公治齊，禮壞樂崩，孔子告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建言整頓宗法禮制（12·11）。

16·13 陳亢問於伯魚曰①：“子亦有異聞乎②？”對曰：“未也。嘗獨立③，鯉趨而過庭④。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⑤。’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⑥。’鯉退而學禮。聞斯二者。”

陳亢退而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⑦。”

【校注】

①陳亢（ɡānɡ）：字子禽，見1·10注①。陳亢素來對孔子存在懷疑，參見1·10，19·25。　　伯魚：孔子之子孔鯉的字，參見11·8注④。

②異聞：指從孔子那裏得到的特異聽聞。《論語集解》引馬融曰：“以爲伯魚孔子之子，所聞當有異。”

③嘗獨立：意謂孔子曾獨自立於堂前庭院。

④趨：碎步快行，爲表示敬意之禮節。

⑤“不學詩”二句：意謂不學《詩經》，便無法講話。案，當時貴族在交際場合多賦《詩》言志，故云。

⑥“不學禮”二句：意謂不學禮，便無法立身。參見8·8“立於禮”，20·3“不知禮，無以立也”。

⑦遠其子：遠離其子。指與自己的兒子保持距離，以免偏私、溺愛。

【辨證】

陳亢歷來對孔子有所懷疑，本章所記他對伯魚的提問，又懷疑孔子對伯魚在教育上有所偏私，如《論語集注》所云：“亢以私意窺聖人，疑必陰厚其子。”待聽到伯魚的回答之後，他不僅消除了懷疑，而且暗喜自己提了一個問題，得到三點收獲，即得知《詩》的重要，得知禮的重要，還得知君子總是疏離其子而不偏私。

16·14 邦君之妻，君稱之曰夫人，夫人自稱曰小童，邦人稱之曰君夫人，稱諸異邦曰寡小君①，異邦人稱之亦曰君夫人。

【校注】

①稱諸異邦：稱之於别國，或謂對别國稱之。

【辨證】

本章爲國君之妻的各種稱呼正名。《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當此之時，諸侯嫡妾不正，稱號不審，故孔子正言其禮也。”

陽貨第十七

【解題】

本篇包括二十六章（此從漢石經，朱熹《論語集注》同。何晏《論語集解》把第二、第三兩章以及第九、第十兩章各並爲一章，凡二十四章），也是雜稱“子曰”“孔子曰”，而以稱“子曰”者居多。内容比較重要，涉及政治、禮樂、詩教、道德、人性、天命等。大夫之家臣操權、叛亂的内容皆集中於本篇，共有三章，此爲本篇的一個突出特點。

17·1 陽貨欲見孔子①，孔子不見，歸孔子豚②。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③。遇諸塗④。

謂孔子曰⑤：“來⑥！予與爾言。”曰⑦：“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⑧？”曰：“不可。好從事而亟失時，可謂知乎⑨？”曰：“不可。日月逝矣，歲不我與⑩。”

孔子曰：“諾，吾將仕矣⑾。”

【校注】

①陽貨：他書或稱“陽虎”。“貨”，古音曉母歌部；“虎”，曉母魚部，音近通借。陽貨爲季氏家臣，季氏連續幾代把持魯國朝政，後季氏權柄又落到陽貨之手，事見《左傳》定公五年至九年。陽貨爲進一步專權魯國，企圖削除季氏勢力，遭到討伐，奔齊，最後逃往晉國。陽虎是一個慣於耍弄權術謀取勢位的人物，《左傳》定公九年載，齊國鮑文子説他“親富不親仁”。《孟子·滕文公上》引陽虎語：“爲富，不仁矣；爲仁，不富矣。”《韓非子·外儲説左下》載：“陽虎議曰：‘主賢明，則悉心以事之；不肖，則飾姦而試（同弑）之。’逐於魯，疑於齊，走而之趙。趙簡主迎而相之。左右曰：‘虎善竊人國，何故相也？’簡主曰‘陽虎務取之，我務守之。’遂執術而御之。陽虎不敢爲非，以善事簡主，興主之强，幾至於霸也。”《左傳》定公九年載：陽虎逃往晉國之後，仲尼曰：“趙氏其世有亂乎！”

②歸（kuì）：通“饋”，贈送。　　豚（tún）：小豬。

③“孔子”二句：意謂孔子趁他不在家時，前往拜謝他。　　時：伺。亡：指外出，出門。案，以上三句所言之事，亦見載於《孟子·滕文公下》：“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大夫有賜於士（謂大夫有饋贈自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陽貨矙（kàn，偵視）孔子之亡也，而饋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當是時陽貨先，豈得不見？”細節更詳，且以禮儀爲據。又，陽貨所利用之禮，見於《禮記·曲禮上》：“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人有禮則安，無禮則危。故曰：禮者不可不學也。夫禮者，自卑而尊人，雖負販者必有尊也，而況富貴乎？”雖然孔子身爲大夫，陽貨身爲季氏（大夫）之家臣（身份爲士），而孔子待人，一向自謙有禮，故亦前往拜謝陽貨。

④遇諸塗：相遇於途中。　　諸：義同“之於”，爲二字合音兼義詞。塗：同“途”。

⑤謂孔子曰：對孔子説。

⑥來：過來。

⑦曰：此下“曰”字後面的話，均爲陽貨質問孔子，並自代其作否定回答之辭。

⑧“懷其”二句：意謂懷藏治國寶計卻聽任邦國迷亂不已，可以説是仁嗎。　　寶：喻指善道。《論語集解》引馬融曰：“言孔子不仕，是懷寶也；知國不治而不爲政，是迷邦也。”

⑨“好從”句：意謂喜好從政卻屢次錯失時機，可以説是明智嗎。　　亟（jí）：屢。《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言孔子栖栖好從事，而數不遇失時，不得爲有知者也。”

⑩“日月”二句：意謂日月流逝，年歲不等待我們。　　與：等待。

⑾“諾”二句：意謂好吧，我打算做官了。　　諾：表示同意、遵命的答應聲。　　將：副詞，欲，打算。《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以順辭免。”此説是。　　此孔子爲擺脱陽貨糾纏而説出的順應敷衍之語，並非真要出仕與其合作。

【辨證】

陽貨深知孔子反對季氏僭越，故欲争取孔子助己反對季氏，以達到專權魯國的目的。陽貨豈知孔子不僅反對“政在大夫”，更反對“陪臣執國命”，根本不可能與他合謀。本章生動地描寫了陽貨如何拉攏孔子，以及孔子如何機智應對的過程，從而成爲《論語》中初具故事性的叙事篇章之一。開頭短短六句話，分五個層次寫了五個情節：欲見，不見，設計贈豚，趁其不在而回拜，最後邂逅於途。文字簡潔而曲折，淋漓盡致地表現了陽貨的狡猾，以及孔子以其治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近於狡獪的機智。中間陽貨質問孔子一段，陽貨隱瞞起自己“爲富不仁”的主張，順着孔子的思想，侈談“仁”“知”，進行拉攏。而且每次設問之後，惟恐孔子辯解，連忙自己代作否定回答。可謂咄咄逼人，强加於人，氣勢淩人，專横面目暴露無遺。最後孔子不得不應諾出仕，實際是以順應敷衍的話擺脱陽虎的糾纏，再一次表現了孔子的機智。又，因爲孔子反對“政在大夫”，故常受到叛主家臣的拉攏，除本章外，又見17·5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孔子，17·7晉國佛肸召孔子。孔子對公山弗擾、佛肸之召，皆準備前往，實欲借助反對大夫的勢力，維護諸侯公室，改變“政在大夫”的局面，並非爲“陪臣執國命”推波助瀾，詳見該二章【辨證】。而本章中卻是孔子千方百計拒絶陽貨的拉攏，這是因爲他深知陽貨的爲人和用心。

17·2 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①。”

【校注】

①“性相”二句：意謂人們的本性是相近的，習慣相差很遠。

【辨證】

本章孔子認爲性是先天的，習是後天的。此種觀點與16·9“生而知之者上也”的説法不同，説明孔子的人性論思想是矛盾的。章旨如《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君子慎所習。”

17·3 子曰：“唯上知與下愚不移①。”

【校注】

①“唯上”句：意謂上等的智者與下等的愚者是不會改變的。　　唯：句首助詞。《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上知不可使爲惡，下愚不可使强賢。”

【辨證】

孔子關於“上知”與“下愚”的認識，並不是統一的。據17·2“性相近也，習相遠也”的觀點，“上知”與“下愚”的不同，是後天學習情況不同所造成的；據16·9“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爲下矣”的觀點，“上知”與“下愚”的不同，既有先天本性的因素，又有後天學習的因素。本章所言“上知”與“下愚”之不同，究竟屬於哪種觀點，不得確知。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即“上知”與“下愚”雖然皆與後天因素有關，若後天因素達到“習慣成自然”的定型程度，便再也不可改變了，此正爲本章之要旨。

17·4 子之武城①，聞弦歌之聲②。夫子莞爾而笑曰③：“割雞焉用牛刀④？”子游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⑤：‘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⑥。’”子曰：“二三子⑦！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⑧。”

【校注】

①之：到。　　武城：見6·14注①。子游時爲武城宰。

②弦：指琴瑟。　　歌：依樂而詠《詩》。　　弦歌之聲：琴瑟歌誦之聲，爲興禮樂教化之表徵。

③莞（wǎn）爾：微笑貌。

④“割雞”句：意謂殺雞何必用宰牛刀。《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言治小何須用大道。”

⑤偃：子游之名，詳見2·7注①。　　諸：義同“諸於”，爲二字合音兼義詞。

⑥“君子”二句：意謂君子學禮樂之道就會愛人，小人學禮樂之道就容易使唤。其中君子與小人之别，以身份論。《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道，謂禮樂也。樂以和人，人和則易使也。”此二句旨在説明禮樂與治民之關係，參見12·19“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13·4“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14·41“上好禮，則民易使”。

⑦二三子：猶云“弟子們”，指隨行弟子。

⑧前言：前面的話，指“割雞”句。　　戲之：意謂跟子游開玩笑。

【辨證】

本章記子游做武城宰，遵照孔子教誨以禮樂教化治邑。孔子初不以爲然，用殺雞何必用宰牛刀的比喻，戲笑他治小邑妄用大道。聽到子游申辯後，孔子立即向隨行弟子肯定子游所做、所言爲是，承認自己輕率的戲笑之言不足爲據。

17·5 公山弗擾以費畔①，召，子欲往。子路不説②，曰：“末之也已③，何必公山氏之之也④？”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⑤？如有用我者，吾其爲東周乎⑥？”

【校注】

①公山弗擾：《左傳》作公山不狃（古無輕唇音，“弗”與“不”雙聲疊韻，音同；“擾”古音日母幽部，“狃”古音泥母幽部，日母歸泥，二字准雙聲疊韻，音亦同），名子洩，費邑之宰，爲季氏家臣。事見《左傳》定公五年、定公十二年（墮三都時）、哀公八年。　　費：見6·9注①。　　畔：同“叛”。《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弗擾爲季氏宰，與陽虎共執季桓子，而召孔子。”其時當在墮三都之前。

②説：同“悦”。

③末：副詞，此處相當於“没有”。　　之：往。　　也已：語氣詞連用，加强判斷的語氣。參見2·16“斯害也已”及【辨證】。　　全句與9·11“末由也已”結構全同。

④“何必”句：意謂何必到公山氏哪裏呢。句中前一“之”字，起將賓語提前的作用；後一個“之”字是“往”的意思。

⑤“夫召”二句：意謂那個召我去的人，難道就平白無故嗎？指召我之人，必有用我之意。

⑥“如有”二句：意謂如果有人用我，我難道僅僅復興一個東周的世道嗎。　　其：副詞，表詰問，猶豈，難道。《論語集解》釋後句曰：“興周道於東方，故曰東周。”後人多從此説。然此解與全句語氣不合。　　東周：指幽王東遷之後，國勢已衰的周朝。孔子立志恢復西周文王、武王、周公之道，不以“禮樂征伐自諸侯出”的東周爲奮鬬目標，所以纔説了“吾其爲東周乎”的話。參見6·24，其中“至於魯”相當於復興東周世道，“至於道”相當於恢復西周世道。

【辨證】

本章記孔子欲應魯國費邑叛臣公山弗擾之召，企圖藉以反對操縱魯國政權的大夫季氏，恢復公室的權力，實現自己復興西周社會秩序的政治理想。然《左傳》定公十二年載公山不狃叛魯，未有召孔子一事，反被當時做司寇的孔子派人打敗。如云：“仲由爲季氏宰，將墮三都。於是叔孫氏墮郈。季氏將墮費，公山不狃、叔孫輒帥費人以襲魯。公與三子入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臺。費人攻之，弗克。入及公側，仲尼命申句須、樂頎下伐之，費人北。國人追之，敗諸姑蔑，二子奔齊，遂墮費。”於是後人對本章的真實性發生争議。趙翼《陔餘叢考》、崔述《洙泗考信録》均以爲本章不可信。也有人認爲不當據《左傳》而疑《論語》，如劉寶楠《論語正義》即持此説，認爲《左傳》所記，“而非此之以費畔也。《史記·孔子世家》載‘以費畔，召孔子’，在定公九年，可補左氏之遺。趙氏翼《陔餘叢考》信《左傳》而反議《史記》，並疑《論語》，則過矣。”案，劉説是，而趙、崔之説根據不足。《論語》所記爲墮三都之前事，當時孔子企圖利用權力膨脹、謀逆反叛的家臣公山弗擾打擊季氏，以維護魯公室的權力，本章中孔子的話即可證。《左傳》所記爲墮三都時“公山不狃、叔孫輒帥費人以襲魯”之事，當時孔子目睹公山不狃危及魯公室，故派人伐敗之。

17·6 子張問仁於孔子①。孔子曰：“能行五者於天下爲仁矣。”

“請問之②。”曰：“恭，寬，信，敏③，惠。恭則不侮④，寬則得衆，信則人任焉⑤，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⑥。”

【校注】

①子張：見2·18注①。

②“請問”句：意謂請問哪五方面。　　之：指代上文“五者”。《論語注疏》曰：“復請問五者之目也。”

③敏：勤勉。參見1·14“敏於事而慎於言”。

④“恭則”句：意謂恭敬就不會受到侮辱。參見1·13“恭近於禮，遠恥辱也”及【辨證】。

⑤“信則”句：意謂信實就會使别人爲你效力。　　任：爲之盡力。參見19·10“君子信而後勞其民”；20·2“（君子）勞而不怨”，“擇可勞而勞之，又誰怨”。

⑥“惠則”句：意謂施恩惠就足以役使别人。案，孔子所謂的“惠”，並非指單純施捨，還包括因勢利導，使民致富。參見20·2“君子惠而不費”，“因民之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

【辨證】

本章爲孔子談論“仁”之内涵的重要章節，仍以恭敬有禮，誠信寬厚爲基本内容。

17·7 佛肸召①，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聞諸夫子曰：‘親於其身爲不善者，君子不入也②。’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③，不曰白乎，涅而不緇④。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⑤？”

【校注】

①佛肸（bì xī）：晉國大夫范氏的家臣，爲中牟（故址在今河北邢臺、邯鄲之間）宰。《史記·孔子世家》：“佛肸爲中牟宰，趙簡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畔。”據《左傳》，趙簡子（鞅）圍中牟發生在哀公五年，“佛肸畔”與此同時。當時孔子正在周遊列國。《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晉大夫趙簡子之邑宰。”非是，實爲范氏之邑宰。

②“親於”二句：意謂親自爲非作歹的人那裏，君子是不去的。參見8·13“危邦不入，亂邦不居”。

③“不曰”句：意謂不是説堅硬的東西磨是磨不薄的嗎。　　乎：助詞，表示語氣的停頓。此種用法《論語》中另有其例，如13·13“苟正其身矣，於從政乎何有”。　　磷（lìn）：薄。

④“不曰”句：意謂不是説潔白的東西染是染不黑的嗎。　　涅（niè）：染黑。　　緇：黑色。　　以上二句比喻自己不會受到影響而改變。

⑤“吾豈”二句：意謂我難道是葫蘆嗎，怎能懸掛在那裏不食用呢。匏（páo）瓜：叫匏瓜的有兩種植物果實：一種是蔬類，即瓠（hù）瓜，也稱葫子、瓠子，果實圓長，首尾粗細略同，可食。一種是葫蘆（壺蘆），嫩時可食，主要用途是待其風乾老後製作盛器（如瓢類、容器）或飄浮器等。據末句所言，此處當指後者。

【辨證】

本章可與17·5互參。從末六句可知，孔子欲應叛亂者佛肸之召，是急於用世的權宜之計，以便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即借家臣的叛亂，反對大夫專權，抑私門以張公室，恢復“禮樂征伐自諸侯出”，進而達到“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的大一統理想。並不是想跟叛亂者同流合污。

17·8 子曰：“由也！女聞六言六蔽矣乎①？”對曰：“未也。”“居②！吾語女。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③；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④；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⑤；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⑥；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⑦；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⑧。”

【校注】

①言：或指一字，或指一句，此處指一句，與“一言以蔽之”（2·2）的“言”同義。　　蔽：通“弊”，弊端。

②居：坐。《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子路起對，故使還坐。”

③“好仁”二句：意謂喜好仁卻不喜好學習，它的流弊是憨傻易欺。學：主要指學習禮義和中庸之道。下同。《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仁者愛物，不知所以裁之則愚。”

④“好知”二句：意謂喜好聰慧卻不喜好學習，它的流弊是放蕩無守。《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蕩，無所適守。”

⑤“好信”二句：意謂喜好信實卻不喜好學習，它的流弊是拘守小信而敗壞事體。　　賊：敗壞。案，“信”分大信和小信，如不知分辨而拘守小信，則會壞事。參見13·20“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14·17“豈若匹夫匹婦之爲諒也”，15·37“君子貞而不諒”。

⑥“好直”二句：意謂喜好直率卻不喜好學習，它的流弊是尖刻傷人。參見8·2“直而無禮則絞”，13·18“父爲子隱，子爲父隱，直在其中矣”。

⑦“好勇”二句：意謂喜好勇敢卻不喜好學習，它的流弊是好鬬作亂。參見8·2“勇而無禮則亂”。

⑧“好剛”二句：意謂喜好剛强卻不喜好學習，它的流弊是狂妄自大。案，一味剛强而不知加以節制，就會違背中庸而流於“狂”，參見13·21“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

【辨證】

本章孔子認爲好的品質如果不用禮義加以規範，不用中庸之道加以權衡，就會走向反面，變成弊病。“六言六蔽”，反映了事物的兩面性，充滿辯證法的智慧。

17·9 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①？《詩》可以興②，可以觀③，可以群④，可以怨⑤。邇之事父，遠之事君⑥，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

【校注】

①小子：《論語集解》引包咸曰：“小子，門人也。”　　何莫：何不，爲甚麽不。

②興（xìnɡ）：《詩》寫作手法之一。《周禮·大師》：“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曰雅，曰頌。”鄭玄注云：“比者，比方於物也。興者，託事於物。”可見“興”與“比”類似而有别：“比”即比喻；“興”則是有感於某物而以他事相寄託，亦如宋羅大經《鶴林玉露》卷十所云：“蓋興者，因物感觸，言在於此而意寄於彼。”以及魯迅《漢文學史綱要》第二篇所云：“比者借物言志；興者托物興辭也。”《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興，引譬連類。”解“興”爲比喻，非是。案，此處“興”就學《詩》角度而言，又與作《詩》手法不全同，實指感發聯想之義，參見3·8。

③觀：指觀察社會。因《詩》多反映世情民俗，政治得失，故云。《漢書·藝文志》：“《書》曰：‘詩言志，歌詠言。’……故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論語集解》引鄭玄注曰：“觀風俗之盛衰。”

④群：合群，會合。一指《詩》中有交友的内容，可以借鑒；又指與人交際、交往。案，當時貴族交往多賦《詩》言志，以爲辭令。參見16·13“不學《詩》，無以言”。

⑤怨：譏諷，怨刺。《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怨刺上政。”《毛詩大序》云：“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案，孔子奉行中庸之道，主張感情必須適度，怨亦不能無節。並認爲《詩》抒情最爲適中，如説“《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3·20）。此處提倡借《詩》來怨刺，正是爲了避免怨刺得過分。《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云：“《小雅》怨誹而不亂”，正説明《詩》怨得適度。

⑥“邇之”二句：意謂近則可以用來事奉父親，遠則可以用來事奉君主。　　邇：近。　　之：連詞，相當於“則”。案，此二句有兩層意思：一是《詩》中有忠孝的内容，可以借鑒；二是《詩》可藉以委婉言志以進諫。

【辨證】

本章孔子對弟子談論學《詩》之重要性，涉及道德行事、充實知識等廣泛意義。《論語集注》曰：“學《詩》之法，此章盡之。讀是經者，所宜盡心也。”

17·10 子謂伯魚曰①：“女爲《周南》、《召南》矣乎②？人而不爲《周南》、《召南》③，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④？”

【校注】

①伯魚：孔子之子孔鯉的字。

②爲：學習。　　周南、召南：《詩·國風》中開始的兩部分。周南是用周代南國樂調寫的詩歌，南國泛指洛陽以南直至江漢一帶地區。召南爲岐山之南召地（周初召公奭的采邑）的樂調歌謡。舊説認爲《周南》、《召南》二十五篇詩歌反映了文王、周公王業風化之基本，是《國風》中最爲純正的部分。如《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吴公子札來聘，……請觀於周樂。使工爲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杜預注：《周南》、《召南》，王化之基。）猶未也，（杜注：猶有商紂未盡善也。）然勤而不怨矣。（杜注：未能安樂，然其音不怨怒。）’”《毛詩大序》説：“《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

③而：如，如果。

④正牆面而立：正面對着牆站立。比喻既無見識，又無出路。《論語集注》曰：“正牆面而立，言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無所見，一步不可行。”深得其意。

【辨證】

前章孔子强調全面學《詩》的重要性，本章又特别强調學習《周南》、《召南》的重要性。《周南》、《召南》之所以重要，已如注①所言。又《論語集解》引馬融曰：“《周南》、《召南》，《國風》之始。樂得淑女以配君子，三綱之首，王教之端，故人而不爲，如向牆而立。”《論語集注》曰：“《周南》、《召南》，《詩》首篇名，所言皆修身齊家之事。”均值得參考。

17·11 子曰：“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①？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②？”

【校注】

①“禮云”二句：意謂總是説禮呀禮呀，難道僅僅是指玉帛之類的禮物而言的嗎。《論語集解》引鄭玄注曰：“玉，璋珪之屬。帛，束帛之屬。言禮非但崇此玉帛而已，所貴者，乃貴乎安上治民。”

②“樂云”二句：意謂總是説樂呀樂呀，難道僅僅是指鐘鼓之類的樂器而言的嗎。《論語集解》引馬融曰：“樂之所貴者，移風易俗，非謂鐘鼓而已。”

【辨證】

本章説明孔子重視禮樂的實質内容，他的話是針對當時禮壞樂崩、禮樂徒具形式的情況而發的。參見3·3，3·4。

17·12 子曰：“色厲而内荏①，譬諸小人，其猶穿窬之盜也與②？”

【校注】

①“色厲”句：意謂態度嚴厲而内心怯弱。　　荏（rěn）：怯弱，柔弱。

②“譬諸”二句：意謂比之於小人（用小人作比喻），大概就如同穿壁、翻牆行竊的小偷吧。　　窬（yú）：同“逾”，越過。

【辨證】

“色厲而内荏”，爲凶相畢露而内心膽怯的虚僞人物的表現，“色厲”恰恰是爲了掩飾其心虚的伎倆。孔子把這種人與小人群中穿壁、翻牆行竊的小偷作比，生動地揭露了他們氣壯如牛、膽小如鼠的本質面目。邢昺《論語注疏》曰：“此章疾時人體與情反也。”其説是。

17·13 子曰：“鄉原①，德之賊也②。”

【校注】

①鄉原：同“鄉愿”，指阿諛媚世，同流合污，卻又裝着忠信廉潔以騙取聲望的僞善行爲。

②“德之”句：意謂對道德的敗壞。　　之：助詞，起賓語前置的作用。賊：敗壞。案，“之”或解爲用在定語後面的“的”，則“賊”應解爲禍害。然此句句型與下章“德之棄也”相同，“之”若解作定語後面的“的”，“德之棄也”就有費解之嫌。故兩句中的“之”字，均應作起賓語前置作用的助詞解。

【辨證】

關於本章章旨，《論語集解》存二説：“周曰：‘所至之鄉，輒原其人情而爲意以待之，是賊亂德者也。’一曰：‘鄉，向也。古字同。謂人不能剛毅，見人輒原其趨向，容媚而合之。言此所以賊德也。’”以後説爲長。《孟子·盡心下》對“鄉原”及本章章旨均有明確解釋，如曰：“閹然媚於世也者，是鄉原也。”又曰：“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衆皆悦之，自以爲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曰德之賊也。”此説甚是。《孟子》同篇又引孔子言：“惡鄉原，恐其亂德也。”

17·14 子曰：“道聽而塗説，德之棄也①。”

【校注】

①“道聽”二句：意謂從道路上聽聞而又在道路上傳播其説的行爲，是對道德的背棄。　　塗：同“途”。　　之：參見上章注②。　　棄：背棄。

【辨證】

本章説明孔子主張對於聽聞必須經過實際考察，據是非、實虚以决從否。反對道聽途説，輕信賣弄，自欺欺人，背棄道德。《論語集解》引馬融曰：“聞之於道路，則傳而説之。”既解釋“道聽而塗説”，又道出其輕率。《論語義疏》曰：“記問之學，不足以爲人師。師人必當温故而知新，研精久習，然後乃可爲人傳説耳。若聽之於道路，道路仍即爲人傳説，必多謬妄，所以爲有德者所棄也，亦自棄其德也。江熙曰：‘今之學者，不爲己者也，況乎道聽者哉？逐末愈甚，棄德彌深也。’”則針對當時炫耀、浮誇的不實學風而言，尤符孔子本意，爲有得之見。參見3·21及【校注】

、【辨證】，14·24及【校注】、【辨證】。

17·15 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①？其未得之也，患[不]得之②；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③。”

【校注】

①“鄙夫”句：意謂心胸狹窄之人可以跟他一起事奉君主嗎。　　鄙夫：心地狹小之人。如《孟子·萬章下》：“聞柳下惠之風者，鄙夫寬，薄夫敦。”

②患得之：當作“患不得之”。《荀子·子道篇》：“孔子曰：‘……小人者，其得也，則憂不得；既已得之，又恐失之。”’（《説苑·雜言》同）王符《潛夫論·愛日》：“孔子病夫未之得也，患不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者。”可見《論語》古本“得”上當有“不”字。後人對脱誤之本已有校正，宋人沈作喆《寓簡》卷二説：“東坡解云：‘患得之’當作‘患不得之’。”金人王若虚《滹南遺老集》卷七《論語辨惑》也同意蘇軾的校改意見。《論語集解》曰：“‘患得之’者，患不能得之，楚俗言。”非是。兹於正文加方括號補“不”字。

③“苟患”二句：意謂如果總是憂慮失掉什麽，那就没有什麽非分之事做不到的了。　　無所不至：《論語集解》引鄭玄注曰：“‘無所不至’者，言其邪媚無所不爲。”

【辨證】

本章孔子認爲心胸狹窄之人必定患得患失，尤其是當其維護既得利益而患失之時，就更會肆無忌憚做出任何非分之事。

17·16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①。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蕩②；古之矜也廉③，今之矜也忿戾④；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詐而已矣⑤。”

【校注】

①“古者”二句：意謂古時候人們有三種毛病，現在或許連這樣的毛病也没有了。　　亡：無。此處指已無古風。

②“古之”二句：意謂古人的狂妄還能肆意敢爲，今人的狂妄卻是放蕩不羈。　　肆：不受拘束，縱恣。

③矜：自負，自恃。　　廉：有棱角，比喻人的禀性方正，剛直。

④忿戾：蠻横無禮，動輒發怒。

⑤而已：助詞，表示僅止於此，猶罷了。此處“而已”承以上六句而言。

【辨證】

孔子一向對於世風有今不如昔的觀點，本章中他甚至認爲同樣是缺點今人也不如古人。參見4·7。

17·17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①。”

【校注】

①本章重出，已見1·3。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本、劉寶楠《論語正義》本均無此章。《論語集解》引王肅曰：“巧言無實，令色無質。”

【辨證】

見1·3【辨證】。

17·18 子曰：“惡紫之奪朱也①，惡鄭聲之亂雅樂也②，惡利口之覆邦家者③。”

【校注】

①惡（wù）：厭惡，憎惡。　　紫：爲間色。　　之：助詞，用在主語和謂語之間，取消句子的獨立性。此處在於取消“紫奪朱”主謂句的獨立性，以用作“惡”的賓語。　　奪：壓到，勝過。　　朱：爲正色。案，紅色紫色雖皆尊貴，如10·5“紅紫不以爲褻服”，但是紅紫相較又以紅爲正。紫之奪朱，謂紫色勝過朱色，侵奪了朱色的正色地位。實指周禮衰落之後，諸侯服飾以紫色爲上，《左傳》、《禮記》、《管子》均有例證。《鄉黨圖考》卷六“紅紫考”：“按，孔子言惡紫之奪朱。當時尚紫亦有漸，玄冠紫緌，自桓公始，《戰國策》云：‘齊紫，敗素也，而賈十倍。’蓋齊桓公有敗素，染以爲紫，下令貴紫，人争買之，賈十倍。《管子》言‘齊桓公好服紫，齊人尚之，五素而易一紫’，其貴紫有由來矣。哀十七年（《左傳》）：衛渾良夫紫衣狐裘，太子數其三罪殺之，紫衣居一。杜注：‘紫衣，僭君服。’可見當時君服紫。”

②鄭聲：春秋時鄭國的樂曲。《論語集解》引包咸曰：“鄭聲，淫聲之哀者。惡其亂雅樂。”參見15·11“放鄭聲”，“鄭聲淫”及其注⑥。雅樂：用於郊廟朝會的正樂。

③利口：能言善辯。　　覆：傾覆，覆滅。　　邦家：指諸侯之邦與大夫之家（采邑）。《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利口之人，多言少實。苟能悦媚時君，傾覆國家也。”

【辨證】

本章孔子言其所憎惡的三種事情，涉及禮、樂不正和誤用佞人，均爲治國之大事，參見15·11。又，《孟子·盡心下》引孔子之言，所惡者更多，與此有重複者，可以互參，如云：“孔子曰：‘惡似而非者。惡莠，恐其亂苗也；惡佞，恐其亂義也；惡利口，恐其亂信也；惡鄭聲，恐其亂樂也；惡紫，恐其亂朱也；惡鄉原，恐其亂德也。’”趙岐注：“似真而非真者，孔子之所惡也。”

17·19 子曰：“予欲無言①。”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②？”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③。天何言哉？”

【校注】

①“予無”句：意謂我想不講話了。　　無：副詞，表示否定，相當於“不”。案，孔子主張“敏於事而慎於言”（1·14）。在教育方面重身教，故“欲無言”。不僅教育如此，政治上也重力行，如“爲政以德”（2·1），“修己以安人”（14·42），“無爲而治”、“恭己正南面”（15·5）等。《論語集解》曰：“言之爲益少，故欲無言。”亦慎言之意。

②“子如”二句：意謂老師如果不講話，那麽我們弟子又傳述甚麽呢。述：指傳述，參見7·1“述而不作”。

③“天何”三句：意謂上天講了甚麽呢？春夏秋冬四時照樣在那裏運行，天下百物照樣在那裏生長。　　天：《經典釋文》引鄭玄注曰：“魯讀天爲夫，今從古。”

【辨證】

本章不僅反映了孔子“慎言”的主張和鼓勵弟子發揮獨立創造性的教育思想，而且還反映了他的重要“天命”觀念。本章孔子的後四句話，實指天無需發號施令、有所作爲，就能主宰一切。與《詩·大雅·文王》：“上天之載（事），無聲無臭”，《禮記·哀公問》：“孔子云：‘無爲而物成，天之道也’”，《春秋繁露·深察名號》：“天不言，使人發其意；弗爲，使人行其中”云云，毫無二致。可見孔子所謂的“天”，與傳統觀念所謂有意志的“天神”無異，故不能由此章得出“天”是自然天的結論。參見3·13及其【辨證】。

17·20 孺悲欲見孔子①，孔子辭以疾②。將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聞之③。

【校注】

①孺悲：魯國人。《禮記·雜記》：“恤由之喪，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學士喪禮，士喪禮於是乎書。”此爲以後之事，本章當記初見之時。

②辭以疾：藉口生病加以謝絶。

③“將命”三句：意謂傳達賓主辭命的儐相剛出門，孔子就取過瑟彈着唱歌，故意使他聽到。旨在由儐相傳達孺悲，以表明自己實際未病，只是藉口有病不見而已。誠如《論語集解》曰：“爲其將命者不知己（“知己”原作“已”，據正平本、《論語義疏》本改），故歌令將命者悟，所以令孺悲思也。”　　户：指室門。　　將命者：傳達賓主辭命者。

【辨證】

本章孔子不想見孺悲的原因不得而知，前人大致有兩種説法：一是孔子厭惡孺悲，如《論語注疏》曰：“此章蓋言孔子疾惡，以令孺悲思之。”《論語集注》曰：“當是時，必有以得罪者，故辭以疾，而又使知其非疾，以警教之也。程子曰：‘此孟子所謂不屑之教誨，所以深教之也。’”均爲揣度之辭，未有實據。一是孺悲見孔子，不通過介紹，禮數未具，如《儀禮·士相見禮》：“贄，冬用雉，夏用腒（乾雉），左頭奉之曰：‘某也願見，無由達，某子以命命某見。”賈公彦疏曰：“但此云‘某子以命命某見’，謂舊未相見，今始來見主人，故須某子傳通。孺悲欲見孔子，不由紹介，故孔子辭以疾。”王鳴盛信此説，其《蛾術編》卷七十《説制八》云：“《禮記·雜記》：‘孺悲學士喪禮于孔子，士喪禮于是乎書。’鄭注：‘士喪禮已廢（案，鄭注原文作“士之喪禮已廢矣”），孔子以教孺悲，國人乃復書而存之。’是固大有功于禮者也。《論語》求見辭疾事，何晏不言見拒之故，《士相見禮》疏云：‘孺悲欲見孔子，不由介紹，故辭以疾。’此説甚明。當日特因儀節有虧不見，以觀其誠否，何嘗謂其素行有玷，擯之門外邪？邢疏云有‘疾惡’，朱子云‘必有以得罪者’，過矣。”劉寶楠《論語正義》亦同意後説，曰：“《禮·雜記》云：‘恤由之喪，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學士喪禮。士喪禮於是乎書。’是孺悲實親學聖門。而孔子不見之者，此欲見，是始來見，尚未受學時也。《儀禮·士相見禮》疏謂孺悲不由紹介，故孔子辭以疾。此義當出鄭注。《御覽》四百二引《韓詩外傳》云：‘子路曰：“聞之於夫子，士不中間而見，女無媒而嫁者，非君子之行也。”’注云：‘中間，謂介紹也。’《禮·少儀》云：‘聞始見君子者，辭曰：‘某固願聞名於將命者，不得階主。’此少者見尊長之禮，當有介紹。《聘義》所謂‘君子於其所尊弗敢質，敬之至也’是也。”案，後説較前説爲合理，且有證據，雖尚欠充分，但有重要參考價值。

17·21 宰我問：“三年之喪，期已久矣①。君子三年不爲禮，禮必壞；三年不爲樂，樂必崩。舊穀既没，新穀既升②，鑽燧改火③，期可已矣④。”

子曰：“食夫稻，衣夫錦，於女安乎⑤？”曰：“安。”“女安，則爲之⑥！夫君子之居喪，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⑦，故不爲也。今女安，則爲之⑧！”

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⑨。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⑩，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⑾？”

【校注】

①“三年”二句：意謂爲父母守三年之喪，爲期太久了。

②“舊穀”二句：意謂陳穀已經吃完，新穀已經登場。　　升：登。此指穀物登場。

③鑽燧改火：古時鑽木取火或敲燧石取火。改火僅與鑽木取火有關，燧係連帶提及。《論語集解》引馬融曰：“《周書·月令》（已佚）有更火之文，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棗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一年之中，鑽火各異木，故曰改火。”

④期（jī）：時間周而復始。分别指一周年，一個月或一整天。通常指一周年，此同，鑽木取火，四季改木，滿一年周而復始。

⑤“食夫”三句：意謂那麽僅過了一年，還在正常三年喪期之内，就美食稻米之飯，盛着花緞之衣，對於你來説能心安嗎。　　稻：稻米。案，古代中國北方以稷（粟，小米）爲主要糧食，以稻、粱（特指精細之小米）爲珍貴糧食。　　錦：有彩色花紋的絲織品。

⑥爲：實行。　　之：指代一年喪期。

⑦“君子”四句：意謂君子居喪期間，即使吃美味也不會覺得甘美，聽音樂也不會覺得快樂，閒居也不會覺得安適。　　旨：美味。　　甘：美，可口。　　居處：閑居，指日常生活。案，關於士大夫的居喪生活，《左傳》襄公十七年載有晏嬰的生動實例：“齊晏桓子（晏嬰父）卒。晏嬰麤縗斬（縗音cuī，用麻布條披於胸前的喪服；斬，指喪服不縫衣旁和下邊），苴（jū，粗劣）絰（dié，古代喪服所用的麻帶，此指頭絰）、帶，杖（竹杖），菅屨（草鞋），食鬻（粥），居倚廬（簡陋草棚），寢苫（草墊子）枕草。”又《儀禮·喪服》：“喪服，斬衰裳，苴絰，杖，絞帶，冠繩纓，菅屨者。”傳曰：“居倚廬，寢苫枕塊（土塊）。哭，晝夜無時。歠粥，朝一溢米，夕一溢米。寢不脱絰帶。既虞（既葬而祭），翦屏柱楣，寢有席，食疏食，水飲。朝一哭，夕一哭而已。既練（父母喪後周年之祭），舍外寢，始食菜果，飯素食，哭無時。”《禮記·喪大記》：“父母之喪，居倚廬、不塗，寢苫枕塊，非喪事不言。”

⑧“今女”二句：《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責其無仁恩於親，故再言‘女安，則爲之’。”

⑨免於父母之懷：謂脱離父母之懷抱。

⑩“夫三”二句：意謂三年之喪，爲天下通行之喪禮。《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自天子達於庶人。”天子三年之喪，參見14·40子張引《書》云：“高宗諒陰，三年不言。”《禮記·三年問》：“三年者，稱情而立文，所以爲至痛極也。斬衰、苴、杖、居倚廬、食粥、寢苫枕塊，所以爲至痛飾也。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哀痛未盡，思慕未忘，然而服以是斷之者，豈不送死有已，復生有節哉？凡生天地之間者，有血氣之屬必有知，有知之屬莫不知愛其類。今是大鳥獸，則失喪其群匹，越月逾時焉，則必反巡，過其故鄉，翔回焉，鳴號焉，蹄躅焉，踟蹰焉，然後乃能去之。小者至於燕雀，猶有啁噍之頃焉，然後乃能去之。故有血氣之屬者，莫知於人，故人於其親也，至死不窮。將由夫患邪淫之人與？則彼朝死而夕忘之，然而從之，則是曾鳥獸之不若也，夫焉能相與群居而不亂乎？將由夫修飾之君子與？則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若駟之過隙，然而遂之，則是無窮也。故先王焉爲之立中制節，壹使足以成文理，則釋之矣。……故三年之喪，人道之至文者也，夫是之謂至隆。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壹也。未有知其所由來者也，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達喪也。’”

⑾“予也”句：意謂宰予啊，對其已故父母有三年之懷愛嗎。　　也：語氣詞，用在句中，表示停頓。《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言子之於父母，欲報之恩，昊天罔極，而予也有三年之愛乎？”

【辨證】

本章孔子維護對父母盡三年之喪的厚禮，反對宰我欲改爲一年之喪的薄禮。孔子考慮問題的出發點是親情之愛，是對父母養育之恩的感念與報答；而宰我雖然打着“三年不爲禮，禮必壞；三年不爲樂，樂必崩”，看似冠冕堂皇維護禮樂的幌子，實際是在抛棄親子之愛的基本情意，褻瀆作爲“仁之本”孝道（1·2）的根本大禮，無情無義，澆薄之極。故孔子深斥之曰：“予之不仁也！”而以孝著稱的孔子弟子曾參，對同一問題則與宰我有着完全不同的思考，參見1·9“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

17·22 子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①！不有博弈者乎②？爲之，猶賢乎已③。”

【校注】

①難矣哉：意謂難以有所成。參見15·17注①。

②博：六博，古代的一種棋局遊戲，近似後代的雙陸。雙方各六棋，以黑白爲别。先擲采（呈現花色的博具骰子），視采以走棋。 弈：圍棋。古弈用二百八十九道，今用三百六十一道。

③“爲之”二句：意謂玩玩博奕，也比整日飽食無聊强啊。　　賢乎：强於。　　已：指示代詞，此，如此。此處指“飽食終日，無所用心”。

【辨證】

本章孔子反對“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混日子，認爲即使是從事動腦筋的博弈遊戲，也比這樣爲好。《論語集注》引李氏曰：“聖人非教人博弈也，所以甚言無所用心之不可爾。”

17·23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①？”子曰：“君子義以爲上②，君子有勇而無義爲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爲盜。”

【校注】

①尚勇：崇尚勇敢，以勇敢爲上。

②義以爲上：即以義爲上。

【辨證】

本章孔子反對尚勇，主張尚德，用禮義來規範自發的勇敢。參見8·2“勇而無禮則亂”，14·5，14·33，17·24“惡勇而無禮者”。

17·24 子貢曰：“君子亦有惡乎①？”子曰：“有惡。惡稱人之惡者②，惡居下流而訕上者③，惡勇而無禮者④，惡果敢而窒者⑤。”曰：“賜也亦有惡乎？”“惡徼以爲知者⑥，惡不孫以爲勇者，惡訐以爲直者⑦。”

【校注】

①惡（wù）：憎惡。

②“惡稱”句：意謂憎惡稱道别人壞處的人。下“惡”字音è。《論語集解》引包咸曰：“好稱説人之惡，所以爲惡也。”案，孔子主張對人揚善隱惡，參見12·16，16·5“樂道人之善”。

③流：當爲衍文。阮元《論語注疏校勘記》云：“漢石經無‘流’字。案，皇疏云：‘又憎惡爲人臣下而毁謗其君上者也。’邢疏云：‘謂人居下位而毁謗在上，所以惡之也。’是皇邢兩本亦無‘流’字。”《九經古義》卷十六：“‘惡居下流而訕上’者，蔡邕石經無‘流’字，當因《子張篇》‘惡居下流’，涉彼而誤。《鹽鐵論》‘大夫曰：文學居下而訕上’。《漢書·朱雲傳》云：‘小臣居下訕上’，是漢以前皆無‘流’字。”　　訕（shàn）：毁謗。

④“惡勇”句：參見17·23“君子有勇而無義爲亂”。

⑤窒：閉塞不通，頑固不化。　　全句參見13·20“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

⑥徼（jiāo）：抄襲。案，此下三句爲子貢回答上句孔子之問。

⑦訐（jié）：揭發别人的隱私、壞處或錯誤。案，孔門尤其强調爲親者隱，反對以揭發親者爲直，參見13·18。

【辨證】

孔子反對稱人之惡，但並不是主張不分是非善惡，否定是非之感和好惡之情。本章實際是孔子善辯是非、恰當好惡的具體表現。而且孔子談憎惡，内容不限於本章，17·18亦談到三“惡”。至於本章子貢談到的三“惡”，“惡不孫以爲勇者”，與孔子所言“惡勇而無禮者”近似，“惡訐以爲直者”與孔子所言“惡稱人之惡者”近似。孔子還認爲能恰當地好惡，關鍵在於能準確掌握是非標準，如説“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4·3），而“不善者”則顛倒是非，好惡標準與“善者”相反，參見13·24。

17·25 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①，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②。”

【校注】

①女子：古文獻中有三種解釋，其一泛指女人，其二指處女，其三指女兒。《論語》古注對本章“女子”一詞，或闕而不注，如《論語集解》、《論語義疏》，蓋泛指女性；或概指一般女性，如邢昺《論語注疏》曰：“此言女子，舉其大率耳。若其禀性賢明，若文母之類，則非所論也。”或連同“小人”以指臣妾，如《論語集注》曰：“此小人，亦謂僕隸下人也。君子之於臣妾，莊以涖之，慈以蓄之，則無二者之患矣。”綜觀《論語》，除本章可疑外，孔子對婦女並無輕視之言，如8·20孔子評論武王“予有亂臣十人”之言，謂“有婦人焉，九人而已”，婦人即邢昺疏所指“文母”（文王妃大姒），是很值得尊敬的。如果“女子”泛指女人，則孔子之母等長者、尊者女性亦難除外，則孔子必不會用不敬之辭“難養”稱之。故此處“女子”當指女兒，參見【辨證】。　　小人：此處當以身份而論，指地位低下而又關係親密的近侍奴僕。　　養：蓄養。

②“近之”二句：意謂稍有親近就放肆不遜，稍有疏遠就怨恨不已。遠：疏遠，此處指保持距離。案，孔子對其子女一向保持距離，以免過於親昵，形成溺愛，《論語》有内證，見16·13“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又案，《左傳》僖公二十四年：“女德無極，婦怨無終。”杜預注：“婦女之志，近之則不知止足，遠之則忿怨無已。”杜注蓋據《論語》本章，然以“女子”泛指“婦女”，當非孔子本意。

【辨證】

本章將“女子”與“小人”並論，且以“難養”爲判，則“女子”非泛指女人。古代兒子、女兒通稱曰“子”，《論語》亦如此，如5·1“以其子妻之”，5·2“以其兄之子妻之”，以上“子”指女兒；而16·13“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此處“子”指孔子兒子孔鯉。本章“女子”當解爲“女性之子”，即女兒。“女子”作“女兒”解，《左傳》亦有其例，如《左傳》襄公二十六年：“宋芮司徒生女子，赤而毛，棄諸堤下。”案，衆所周知，通常“女兒”與“兒子”禀性不同，女兒往往容易撒嬌，過細計較，而兒子則往往大大咧咧，滿不在乎。故只有女兒極易産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的情況。

17·26 子曰：“年四十而見惡焉，其終也已①！”

【校注】

①“年四十”二句：意謂人到四十歲還被人憎惡，他這一輩子也就算到頭了啊。　　見：用在動詞前面表示被動。相當於被，受到。　　也已：語氣詞連用，加强判斷語氣。參見2·16“其害也已”及【辨證】。

【辨證】

本章《論語集解》引鄭玄注曰：“年在不惑，而爲人所惡，終無善行也。”其實孔子的話，不僅是因爲四十歲爲“不惑”之年（見2·4“四十而不惑”），亦因爲四十歲爲成名之年（見9·23“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故四十歲無所成就，反被人憎惡，前途也就渺茫了。

俞樾《群經平議》卷三十一《論語》二“年四十而見惡焉”條云：“樾謹按，此章之旨，自來失之。《子罕篇》曰‘四十五十而無聞焉’，蓋泛論他人，不能爲一概之詞。故曰四十五十，言或四十，或五十，亦屬辭之常也。此文云年四十，則爲據實之言，非泛論矣。竊謂此章乃夫子自歎也。《説文·言部》：‘圴，相毁也，古每叚惡爲之。《漢書·樊噲傳》：‘人有惡噲黨於吕氏。’師古注曰：‘惡謂毁譖，言其罪惡也。’《張禹傳》：‘數毁惡之。’注曰：‘惡，謂言其過惡。’《文選·鄒陽獄中上書》曰：‘蘇秦相燕，人惡之於燕王。’李善注曰：‘惡謂讒短也。’並是叚‘惡’爲‘圴’。據《史記·孔子世家》，孔子年三十五適齊，爲高昭子家臣，以通乎景公。公欲封以尼谿之田，晏嬰不可。孔子斯言，殆因此而發。是時孔子之年，固不可考。《曆聘紀年》謂留齊七年，則尼谿之沮，或適值四十矣。‘其終也已’猶云‘吾已矣夫’，‘終’與‘已’其義同。蓋孔子先是在魯，不過爲委吏，爲乘田，未得一行其道。及是景公欲用之，是亦行道之兆也。乃爲晏嬰所讒毁而止，道之不行，於此徵之矣，故發此歎耳。《陽貨》一篇，終以孔子此言，正見群小專恣，聖道不行，非無意也。其下《微子篇》所記，皆仁人失所及巖野隱淪之士，亦由此語發其端矣。”此説頗爲迂曲，解“其終也已”亦不妥（參見注①）。《論語集釋》云：“《集解》、《集注》於此章皆作對人言，不知所指，俞氏改爲對己言，説雖創而實有依據，蓋即‘甚矣吾衰也’之意，較舊説爲勝。”亦非是。

微子第十八

【解題】

本篇包括十一章，多非孔子門弟子所記。内容以反映孔子的處世態度爲主，而且多是通過與隱士處世態度的對立來表現的。

18·1 微子去之①，箕子爲之奴②，比干諫而死③。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校注】

①微子：名啓（一作開），殷紂王的庶兄，封于微（今山東梁山西北），子是爵名。微子其母生微子時尚爲帝乙之妾，生紂時已立爲妻，故紂在帝乙死後嗣立。微子見紂淫亂將亡，數諫，紂不聽，遂出走。周武王滅商，復其官。周公承成王命誅叛亂的紂子武庚（周所封商君），乃命微子統率殷族，奉其先祀，封于宋。事詳《尚書·微子》、《史記·殷本紀》及《宋微子世家》。

②箕子：名胥余，殷紂王的叔父，官太師，箕是封國名，子是爵名。紂王無道，箕子進諫不聽，有人勸其離去，箕子曰：“爲人臣諫不聽而去，是彰君之惡而自説於民，吾不忍爲也。”於是披散頭髮，假裝顛狂，自淪爲奴，隱居鼓琴以自悲。事詳《史記·殷本紀》及《宋微子世家》。

③比干：殷紂王的叔父，官少師。紂淫亂不止，比干曰：“爲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乃强諫紂。紂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竅。”遂殺比干，剖其心觀看。事詳《史記·殷本紀》及《宋微子世家》。

【辨證】

孔子從不輕易以“仁”許人，本章孔子稱微子、箕子、比干爲殷商的三位仁人，可見評價之高。《史記·宋微子世家》讚語開頭引本章爲評，可見對孔子評價的重視。《論語集解》曰：“仁者愛人。三人行異而同稱仁，以其俱在安亂寧民。”深刻揭示了孔子對三人稱仁的内涵。

18·2 柳下惠爲士師①，三黜②。人曰：“子未可以去乎③？”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④？枉道而事人⑤，何必去父母之邦？”

【校注】

①柳下惠：見15·14注②。　　士師：執掌禁令刑獄之官。

②黜：罷免。

③“子未”句：意謂您不可以離開另謀出路嗎。　　去：離開。

④“直道”二句：意謂如果用正直之道侍奉人，到何處能不再三被罷免。　　焉：何。《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苟直道以事人，所至之國，俱當復三黜。”

⑤枉道：邪曲不正之道。

【辨證】

本章通過叙事稱讚柳下惠的正直處世之道。參見15·7。《孟子·公孫丑上》末章疏引本章文，首冠“孔子云”，則認爲本章爲孔子所述。

18·3 齊景公待孔子①，曰：“若季氏，則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②。”曰：“吾老矣，不能用也③。”孔子行。

【校注】

①齊景公：見12·11注①。　　待：對待，待遇。此處指留待。黄式三《論語後案》云：“‘待孔子’之‘待’，依《史記·世家》作‘止’，‘止’對‘行’言，謂留之也。《爾雅》：‘止，待也。’《廣雅》‘止，待、逗也。’《穆天子傳》：‘乃命邢侯待攻玉者’，注：‘待，留之也。’《魯語》：‘其誰云待之’，《説苑·正諫》作‘其誰能止之’，古‘待’‘止’音同，相通用。”

②季孟之間：指魯國大夫季氏和孟氏之間的地位。案，魯國三卿，季氏爲上卿，孟氏爲下卿。季孟之間即上卿下卿之間。《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魯三卿，季氏爲上卿，最貴。孟氏爲下卿，不用事。言待之以二者之間。”以上三句，《史記·孔子世家》引作“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其首句意可參考。《論語集注》曰：“然此言必非面語孔子，蓋自以告其臣，而孔子聞之爾。”此説非是。

③“吾老”二句：意謂我已經老了，不能效力了。　　用：出力，效命。案，此二句《孔子世家》作齊景公語，記作：“齊大夫欲害孔子，孔子聞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魯。”其作齊景公語，當爲臆改。

【辨證】

本章所記之事，其時間和背景參見12·11及【辨證】。案，孔子之所以託辭年老無用推脱齊景公擬對他的任用，並不是因爲齊景公給他的待遇低，而是認爲齊景公對他的安置，就實現自己的理想而言，仍難以有所作爲。《論語集解》曰：“以聖道難成，故云‘吾老，不能用。’”此説可參，蓋“道不同，不相爲謀”（15·40）。參見15·1“衛靈公問陳於孔子。……明日遂行。”以及本篇下章。

18·4 齊人歸女樂①，季桓子受之②，三日不朝③。孔子行。

【校注】

①歸（kuì）同“饋”，贈送。　　女樂（yuè）：歌舞伎。

②季桓子：季孫斯，魯國上卿，自定公五年至哀公三年執政。

③朝：指諸侯或卿大夫處理政務。　　以上三句，意謂季桓子接受齊國贈送的歌舞伎，與魯定公迷戀聲色，不治政事。詳見【辨證】。

【辨證】

本章之事，《史記·孔子世家》記于魯定公十四年，謂孔子任司寇，受到魯國重用，“齊人聞而懼曰：‘孔子爲政必霸，霸則吾地近焉，我之爲先并矣。盍致地焉？’犂鉏曰：‘請先嘗沮（阻止）之。沮之而不可，則致地，庸遲乎？’於是選齊國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樂，文馬三十駟，遺魯君。陳女樂文馬于魯城南高門外，季桓子微服往觀再三，將受，乃語魯君爲周道遊，往觀終日，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魯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則吾猶可以止。’桓子卒受齊女樂，三日不聽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孔子家語·子路初見篇》所記略同。又見於《韓非子·内儲説下》，然記于魯哀公時，則非。

18·5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①，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②！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③。已而④！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⑤！”孔子下⑥，欲與之言。趨而辟之⑦，不得與之言⑧。

【校注】

①“楚狂”句：《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接輿，楚人，佯狂而來歌，欲以感切孔子。”楚狂：楚國的狂人，實爲假裝瘋狂而隱的賢者。接輿：有三説，其一，爲隱士陸通之字。皇甫謐《高士傳》卷上：“陸通，字接輿，楚人也。好養性，躬耕以爲食。楚昭王時，通見楚政無常，乃佯狂不仕，故時人謂之楚狂。孔子適楚，楚狂接輿遊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方今之時，僅免刑焉。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郤曲郤曲，無傷吾足。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不知無用之用也。孔子下車，欲與之言，趨而避之，不得與之言。”皇侃《論語義疏》、邢昺《論語注疏》均從之。其二，非名非字，因“接孔子之輿”而得稱。曹之升《四書摭餘説》云：“《論語》所記隱士皆以其事名之。門者謂之‘晨門’，杖者謂之‘丈人’，津者謂之‘沮’、‘溺’，接孔子之輿者謂之‘接輿’，非名亦非字也。”此説頗有見地。其三，“其未隱時所傳之姓字”。劉寶楠《論語正義》通過詳細考證，乃謂“接輿乃其未隱時所傳之姓字”，如云：“接輿，楚人，故稱楚狂。《莊子·逍遥遊》：‘肩吾問于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應帝王篇》：‘肩吾見狂接輿。楚狂接輿曰’云云。又‘接輿曰’云云。此外若《荀子·堯問》、《秦策》、《楚辭》、《史記》多稱接輿，故馮氏景《解春集》謂接是姓，輿是名，引齊稷下辨士接子作證。皇甫謐《高士傳》：‘陸通，字接輿。’妄撰姓名，殊不足據。《韓詩外傳》稱‘楚狂接輿躬耕以食，楚王使使者齎金百鎰，願請治河南。接輿笑而不應，乃與其妻偕隱。變易姓字，莫知所之。’觀此，則接輿乃其未隱時所傳之姓字。後人因‘孔子下’解爲下車，遂謂楚狂與夫子之輿相接而歌，誤也。《秦策》：‘范睢曰：“箕子、接輿，漆身而爲厲，被髮而陽狂，無益于殷、楚。”’《史記·鄒陽傳》：‘上書曰：“箕子佯狂，接輿避世。”’《楚辭·涉江》云：‘接輿髠首。’髠首如仲雍之斷髮。漆身髠首，皆佯狂之行，故此注言‘接輿佯狂’也。”案，劉寶楠此説亦可參。

②“鳳兮”二句：意謂鳳呀鳳呀，爲甚麽德行竟如此衰敗。案，此處以鳳比孔子。鳳鳥遇聖君治世則現，世無道則隱。孔子卻有悖於此，亂世中到處遊説以推行聖道，以致屢遭挫折，故曰“德衰”。

③“往者”二句：意謂以往的錯事已不可挽回，未來的前途還來得及正確籌劃。　　諫：匡正，挽回。　　追：及，指來得及正確對待。前句可參見3·21“遂事不諫”。

④已而：停止罷，算了罷。　　已：止。　　而：助詞，用於句末，表感歎語氣。

⑤從政：參政做官。　　殆：危險。

⑥下：指下車。

⑦趨：快行。　　辟：同“避”。

⑧不得：不能。

【辨證】

本章中楚狂接輿是一位堅定避世的隱士，他諷刺孔子身處亂世，卻四處奔勞以遊説當政者接受自己的政治理想，並告誡孔子將徒勞無功，岌岌可危。孔子下車欲與其申言，對方竟趨避而去。對比之下，益發凸顯孔子救世態度的執著，隱者出世態度的堅决。

18·6 長沮、桀溺耦而耕①，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②。

長沮曰：“夫執輿者爲誰③？”子路曰：“爲孔丘。”曰：“是魯孔丘與？”曰：“是也。”曰：“是知津矣。”

問於桀溺。桀溺曰：“子爲誰？”曰：“爲仲由。”曰：“是魯孔丘之徒與？”對曰：“然。”曰：“滔滔者④，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⑤？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⑥，豈若從辟世之士哉⑦？”耰而不輟⑧。

子路行以告。夫子憮然曰⑨：“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⑩？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⑾。”

【校注】

①長沮（jū）、桀溺：兩個隱者，失其真名，因在水邊耕作，因而稱“沮”（沮洳），稱“溺”（淖溺）。參見前章注①引曹之升《四書摭餘説》。耦而耕：耦耕是古代的一種耕田方法，其法兩人並肩用耜（單頭，類似鏟）翻土。《周禮·考工記·匠人》：“匠人爲溝洫，耜廣五寸，二耜爲耦。一耦之伐，廣尺深尺謂之甽（quǎn，同畎，田間小溝）。”鄭玄注：“古者耜一金（單頭），兩人併發之。其壟中曰甽，甽上曰伐。伐之言發也，毗，畎也。今之耜，歧頭兩金，象古之耦也。”賈公彦疏：“云‘二耜爲偶’者，二人各執一耜，若長沮、桀溺耦而耕。此兩人耕爲耦。共一尺廣一尺深者謂之畎，畎上高土謂之伐。伐，發也。以發土於上，故名伐也。”後人多從《考工記》及鄭注、賈疏之説。《考古學報》一九八四年第四期載陳文華《試論我國農具史上的幾個問題》一文，除據考古文字字形以證耦耕之法外，還引據我國少數民族保留的古代耦耕之法以爲佐證：“西藏錯縣勒布區門巴族使用木耒耕地時，正是兩人執二耒並排耕地。”其文結論説：“耦是兩人執二耜（臿）同時並耕，一人向右翻土，一人向左翻土，它是適應當時行的壟作制和後來的代田法農藝要求的。”並説：“耕地如此，中耕亦如此。”

②津：渡口。

③執輿：執轡駕車。案，本子路執輿，因其下車問津，此時孔子正代子路執輿。

④滔滔：《經典釋文》引鄭玄注本作“悠悠”（案，鄭從古文《論語》，故知魯《論語》作“滔滔”），《史記·孔子世家》亦作“悠悠”。“滔滔”“悠悠”古音相近，意爲周流的樣子。此處形容動亂。

⑤以：與。“誰以”即“誰與”，疑問句中代詞賓語倒置，“誰與”即“與誰”，跟誰之意。　　易：改變。　　以上三句意謂動亂不安，天下到處都是這個樣子，到底能跟誰一起來改變現狀呢？

⑥辟人之士：指避開無道之人以求天下大治的志士。

⑦辟世之士：指對世道已絶望而避開亂世的隱士。　　以上二句：《論語集解》曰：“士有辟人之法，有辟世之法。長沮、桀溺謂孔子爲士，從辟人之法，己之爲士，則從辟世之法。”

⑧耰（yōu）：用土覆蓋播下的種子。《論語集解》引鄭玄曰：“耰，覆種也。輟，止也。覆種不止，不以津告。”

⑨憮（wǔ）然：悵惘失意的樣子。

⑩“鳥獸”二句：意謂鳥獸不可跟它們同群，我不跟世上人群相處打交道又跟誰呢。《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居於山林，是與鳥獸同群也。吾自當與此天下人同群，安能去人從鳥獸居乎？”案，孔注以“隱居山林”爲“與鳥獸同群”，非是。

⑾“天下”二句：意謂如果天下清明，我孔丘就不跟他們一起來改變現狀了。

【辨證】

本章章旨與前章近似，亦説明孔子救世態度之執著。值得注意的是，子路同樣是問津，得到的回答卻不同。長沮回答“是知津矣”，一語雙關，諷刺孔子既然自以爲高明，到處指點人世出路，難道還不知曉具體路途渡口嗎？桀溺則以反問代替明確回答，點出了孔門“避人之士”與他們“避世之士”兩種處世態度不同的人。孔子最後的話，雖然未免流露悵惘失意之情，但仍不乏矢志不渝的救世决心。

18·7 子路從而後①，遇丈人，以杖荷蓧②。子路問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③，五穀不分，孰爲夫子？”植其杖而芸④。子路拱而立⑤。止子路宿⑥，殺雞爲黍而食之⑦，見其二子焉⑧。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隱者也。”使子路反見之⑨。至，則行矣⑩。子路曰：“不仕無義。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大倫⑾。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⑿。道之不行，已知之矣⒀。”

【校注】

①“子路”句：意謂子路隨孔子行而落在後面。

②“遇丈”二句：意謂遇到一位老人，用手杖肩扛着除草農具。　　丈人：老人。參見18·5注①引曹之升《四書摭餘説》。　　荷：肩負。　　蓧（diào）：古代田中除草用的竹器。　　以杖荷蓧：謂用手杖挑着蓧扛在肩上。

③四體：四肢。　　勤：勞。

④植：有二説，《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植，倚也。”則是拄着的意思。另一説爲插立的意思，均可通，以後説爲優。　　芸：通“耘”，除草。

⑤拱：拱手。表示敬意之禮。

⑥止：挽留。

⑦爲黍：做黄黏米飯。　　食之：給他食用。

⑧見：接見。此處爲使動用法，使接見之意。

⑨反見之：返回見他。

⑩“至”二句：意謂子路回到丈人家，丈人已離開了。

⑾“欲潔”二句：意謂隱士潔身不仕，因而亂了君臣之大倫。　　而：連詞，表因果。

⑿義：即指“君臣之義”。　　全句可參見16·11“行義以達其道”。

⒀“道之”二句：意謂清明之治道現實行不通，早已知道。參見14·38“是知其不可而爲之者與”。

【辨證】

本章記子路忠實於孔門的處世之道。孔子並不一概反對隱居不仕，參見5·7，8·13，14·1“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14·37“賢者辟世”，“作者七人矣”。但孔子又不主張遭遇亂世爲潔身自好而一味逃避。因此孔門只肯定隱士居亂世而不同流合污，不認可隱士的與世無争。孔門提倡身逢亂世而行義，爲救亂世而勇進，甚至“知其不可而爲之”，參見16·11及【辨證】。

18·8 逸民①：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②。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言中倫③，行中慮④，其斯而已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⑤。我則異於是⑥，無可無不可⑦。”

【校注】

①逸民：遺落於世而無官位的賢人。參見20·1“舉逸民”。

②伯夷、叔齊：見5·23注①。　　虞仲、夷逸、朱張：此三人事蹟無考，前人或有附會之説，不可據。　　柳下惠：見15·14注②。　　少連：或即見於《禮記·雜記下》之少連：“孔子曰：‘少連、大連，善居喪，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懈），期（jī，一周年）悲哀，三年憂。東夷之子也。’”

③中（zhònɡ）：符合。下文“中”字同。　　倫：道理，原則。

④慮：謀慮。

⑤廢：廢棄不用。　　權：權變。參見9·30“未可與權”。

⑥是：此。指以上諸人的行爲、做法。

⑦“無可”句：意謂没有什麽可以的，也没有什麽不可以的。參見4·10“無適也，無莫也”。

【辨證】

本章孔子稱道一些隱士，但又表明自己的處世之道與他們不同。孔子採取以積極用世爲前提的“無可無不可”的靈活處世態度，並不是不講原則。他的“可”與“不可”皆以義爲據，參見4·10及【辨證】。只要符合義，知難而進，甚至“知其不可而爲之”，參見14·38、18·7及【辨證】。

18·9 大師摯適齊①，亞飯干適楚②，三飯繚適蔡，四飯缺適秦，鼓方叔入於河③，播鼗武入於漢④，少師陽、擊磬襄入於海⑤。

【校注】

①大師：即太師，樂官，爲樂師之長。　　摯：人名，魯國的大師。即8·15的“師摯”。　　適：去，往。

②亞飯：二飯，第二頓飯。　　干：人名，爲魯國亞飯樂師。古代天子、諸侯用飯時都奏樂相伴，一日幾餐，各有不同的樂師。天子一日四餐，魯國得用周天子禮樂，故樂師有“二飯”、“三飯”、“四飯”之稱。《白虎通德論》卷二《禮樂》云：“天子食時舉樂，王者所以日食者何？明有四方之物，食四時之功也。四方不平，四時不順，有徹樂之法焉，所以鳴至尊、著法戒也。王平居中央，制禦四方。平旦食，少陽之始也。晝食，太陽之始也。晡食，少陰之始也。暮食，太陰之始也。《論語》曰：‘亞飯干適楚，三飯繚適蔡，四飯缺適秦。’諸侯三飯，卿大夫再飯，尊卑之差也。”

③鼓：指擊鼓的樂師。　　河：即今黄河，古時單稱“河”。

④播：摇。　　鼗（táo）：長柄摇鼓，俗稱撥浪鼓。正平本《論語集解》作“鞀”音義同“鼗”。　　漢：漢水。

⑤少師：樂官，大師之佐。

【辨證】

關於本章章旨，《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魯哀公時，禮壞樂崩，樂人皆去。”其説是。案，樂官四散，乃“樂崩”之具體表現。本章表面輕描淡寫，雖與蕭條景象相映襯，仍難免透露出對禮壞樂崩慘烈現實的深深慨歎。

18·10 周公謂魯公曰①：“君子不施其親②，不使大臣怨乎不以③。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④。無求備於一人⑤。”

【校注】

①周公：周公旦，詳見7·5注②。　　魯公：周公之子伯禽。魯國始封之君，故稱魯公。

②施：通“弛”，疏遠。　　全句參見1·13“因不失其親”，8·2“君子篤于親”。《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施，易也。不以他人之親易己之親。”“施”雖有“易”音，並可解爲更易，但於此處不當。

③“不使”句：意謂不使大臣怨恨不聽用自己。　　乎：於。以：用。

④“故舊”二句：參見8·2“故舊不遺”及注。　　大故：重大原因，重大事故。《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大故，謂惡逆之事。”

⑤“無求”句：意謂對一個人不要求全責備。參見13·25“及其使人也，求備焉”及注。

【辨證】

本章記周公對其子魯君伯禽的告誡之辭，主要涉及如何對待親族、故舊和臣下等内容，强調以仁慈、寬厚爲本。孔子思想明顯受此影響。

18·11 周有八士：伯達、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隨、季騧①。

【校注】

①騧（ɡuā）：本義爲黑嘴的黄毛馬，此爲人名。案，以上八人的名字，均由排行字加單字組成，事蹟無考。《論語集解》引包咸曰：“周時四乳生八子，皆爲顯仕，故記之爾。”其説蓋本《春秋繁露·郊祭》，皆爲傳説之辭。關於此八人之時代，亦有異説，《經典釋文》曰：“鄭（玄）云成王時，劉向、馬融皆以爲宣王時。”也有人據此八人兩人一組，按伯、仲、叔、季排列，並且每組名字押韻，於是認爲是四對孿生子。詳見【辨證】。

【辨證】

關於本章章旨，邢昺《論語注疏》曰：“此章記異也。”《論語集注》曰：“或曰成王時人，或曰宣王時人，蓋一母四乳而生八子也，然不可考矣。張子曰：‘記善人之多也。’愚案，此孔子於三仁、逸民、師摯、八士既皆稱讚而品列之，於接輿、沮、溺、丈人又每有倦倦接引之意，皆衰世之志也，其所感者深矣。在陳之歎蓋亦如此。三仁則無間然矣，其餘數君子者亦皆一世之高士，若使得聞聖人之道，以裁其所過，而勉其所不及，則其所立，豈止此而已哉？”

關於八士之考證，潘維城《論語古注集箋》卷九云：“《春秋繁露·郊祭篇》：‘四産而得八男，皆君子俊雄也，此天之所以興周國也。’爲包注所本。《逸周書·和寤解》曰：‘王乃厲翼于尹氏八士，惟固允讓。’又《武寤解》：‘尹氏八士，太師三公。’則八士，尹氏也。《克殷解》：‘命南宫忽振鹿臺之財，巨橋之粟；命南宫伯達、史佚遷九鼎三巫。’則八士又若南宫氏也。據此八士當爲武王時人。又《晉語》：‘文王之即位也，詢于八虞。’賈、唐注：‘八虞即周八士，皆爲虞官。’《周書·君奭篇》：‘文王之臣有若南宫括。’此八士中有伯适，括字通，疑即一人。第括爲文王四友之一，又爲武王亂臣十人之一，不得稱之爲士，當别是一人。《經學巵言》、《論語竢質》據以上諸書斷爲文、武時人。《四書考異》據《逸周書》、《晉語》以爲文武時人。《論語後録》亦據此而以爲文王時人，不及三家之確。《漢書古今人表》列八士于周初，最爲允當。劉向、馬融謂宣王時，鄭君謂成王時，當時或别有依據也。其曰尹氏而又曰南宫者，《經學巵言》、《論語後録》並謂古者命士以上父子皆異宫，八士蓋尹氏而居南宫者，近是。《群經補義》、《四書考異》、《論語竢質》並以爲南宫氏，恐非。《白虎通·姓名篇》云：‘質家所以積於仲何？質者親親，故積於仲。文家尊尊，故積於叔。即如是，《論語》曰周有八士云云，不積於叔何？蓋以兩兩俱生故也。不積於伯季，明其無二也。’《考異》謂此伯仲叔季兩兩相並，而班氏言之如此，豈當時别典所記，有與《論語》絶殊者邪？不知不積於伯季二語，乃申明質家積仲、文家積叔之故，不指孿生者言，故曰明其無二。若八士之積於伯仲叔季，固已以兩兩俱生句申言之，《考異》説非也。《經學巵言》謂‘獨尹氏兄弟八人，均布字之爲禮之變而記之’，是矣。仲突、仲忽，《人表》作‘中突’、‘中曶’。《後録》云：‘鄭厲公、昭公亦名突、忽。《説文解字》曰：“，不順忽出也。從到（倒）子。《易》曰：突如其來如。”即突字，以忽訓突，是突、忽同義，於此見古人命名之義。’叔夜，《宣和博古圖》：‘周《叔液鼎銘》二十三字，叔液之名不見經傳，惟《語》記周八士則有叔夜焉，豈其人歟？’《論語古義》據《書大傳》‘脂夜之妖’，鄭注：‘夜讀爲液。’是古液字作夜，然以夜爲液，非以液爲夜也。薛氏《鐘鼎款識》載《叔夜鼎銘》云：‘叔夜鑄其（案，此下闕餴或饙字）鼎以征以行，用鬻用鬻，用蘄眉壽無强。’定爲周八士叔夜之器，較《博古圖》爲可據矣。季隨、季騧，《廣韻》季字下云：‘晉有祁邑大夫季瓜忽，宋有季隨逢。’《世本》云：‘周八士季隨、季騧之後。’‘騧’或作‘瓜’。《吴氏遺著》云：‘八士名皆韻。隨，古讀食遮切，與騧韻。’維城案：八士命名皆以類從，達、適其部同也，突、忽其義同也，夜、夏其爲時同也，惟隨與騧爲不類。《説文》：‘隋，從也’，‘騧，黄馬黑喙’。其義各殊，或疑隨當讀爲壦，《爾雅·釋獸》：‘豕子豬壦豶。’郭璞注：‘俗呼小豶豬爲壦子。’猶漢司馬相如之初名犬子，與騧皆取於物爲類也。然《易·大畜》六五：‘豶豕之牙’，虞注云：‘劇豕稱豶。’《釋文》引劉氏云：‘豕去勢曰豶。’晉師服云：‘名以制義，古人豈以奄割之豕名其子哉？必不然矣。’今案《易·繫辭傳》云：‘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隨》。’是隨本有乘馬之義。季隨當爲隨卦之隨，故季隨之弟即以馬名之騧名之也。或謂伏羲氏祇畫八卦，文王始演爲六十四，賈、唐以八士爲文王時人，則未有隨卦，將何以解之？曰：《周官·大卜》：‘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其經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淮南·要略訓》云：‘八卦可以識吉凶，知禍福矣。然而伏羲爲之六十四變。’則爲重之者伏羲，鄭君以爲神農，孫盛以爲夏禹，總之夏時已有六十四卦，《大卜》之文可據。況《繫辭》言取諸，則必先有其象，而後可言取。故《九家易》‘以類萬物之情’，注云：‘以此知庖犧重爲六十四卦。’是八士以前實先有隨卦，季隨、季騧之取義於此，可確然無疑也已。”此説參考衆家，並參以己意，引據頗豐，可參。

子張第十九

【解題】

本篇包括二十五章，全記孔子弟子之言。弟子涉及子張、子夏、子游、曾子、子貢五人。内容論及學習、道德及人物，從中可以看出弟子們對孔子學説的忠誠和傳述，以及對孔子偉人形象的維護。

19·1 子張曰①：“士見危致命②，見得思義③，祭思敬④，喪思哀⑤，其可已矣⑥。”

【校注】

①子張：見2·18注①及19·15注①。

②見危致命：意謂見到危難肯於獻身。《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致命，不愛其身。”參見14·12“見危授命”。

③見得思義：意謂見到所得能考慮是否合乎義。此句又見16·10，參見14·12“見利思義”。

④祭思敬：意謂祭祀時專心致志致敬。參見3·12，12·2“使民如承大祭”。

⑤喪思哀：參見3·26，19·14。

⑥“其可”句：意謂那也就可以了。

【辨證】

本章談士人行爲之根本，立身之大節。如《論語注疏》所云：“此章言士行也。”《論語集注》所云：“四者立身之大節，一有不至，則餘無足觀，故言士能如此，則庶乎其可矣。”案，前兩句有關貢獻和所得雙向的兩個方面，强調勇於獻身，得之合義。後兩句有關祭、喪，均屬於大事，應專心致志地致敬、致哀，參見20·1“所重：民，食，喪，祭。”

19·2 子張曰：“執德不弘，信道不篤①，焉能爲有？焉能爲亡②？”

【校注】

①“執德”二句：意謂執守道德不能發揚光大，信仰道義不能誠心實意。　　弘：廓大，光大。　　篤：厚實。參見15·29“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②“焉能”二句：可有可無之意。意謂怎麽能算他存在，又怎麽能算他不存在。　　亡：無。《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言無所輕重。”

【辨證】

本章談士人如何對待道德和道義。子張認爲此兩方面亦爲士人立身之根本，必須執德使之弘大，信道堅定篤實，否則便無人生價值，成爲可有可無的多餘人。

19·3 子夏之門人問交於子張①。子張曰：“子夏云何②？”對曰：“子夏曰：‘可者與之，其不可者拒之③。’”子張曰：“異乎吾所聞：君子尊賢而容衆，嘉善而矜不能④。我之大賢與，於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賢與，人將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⑤？”

【校注】

①子夏：見1·7注①。　　子夏之門人：子夏門人頗衆，前人多有考證，如潘維城《論語古注集箋》卷十云：“《史記·儒林傳》云：‘子夏居西河，子貢終於齊。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之屬，皆受業於子夏之倫，爲王者師。’又《漢書·藝文志》云：‘《詩》有毛公之學，自謂子夏所傳。’《經典釋文·序録》引：‘徐整云：子夏授高行子。一云：子夏傳曾申。’《春秋》有公羊，名高，齊人，子夏弟子，受經于子夏。穀梁名赤，魯人，《七録》云：‘名淑，字元始。’《風俗通》云：‘子夏門人。’又《史記·仲尼弟子傳》：‘子夏居西河教授，爲魏文侯師。’則文侯斯亦其門人也。”　　問交：詢問與人交往之道。《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問交，問與人交接之道。”

②云何：是怎麽説的。

③“可者”二句：意謂人品可以的就跟他交往，人品不可以的就加以拒絶。案，此與孔子的交友之道相同，參見1·8“無友不如己者”及

【辨證】

，9·25“毋友不如己者”，15·10“友其士之仁者”，16·4“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16·5“樂多賢友”。

④“異乎”三句：意謂不同於我所聽到的：君子尊重賢者又容得下普通衆人，贊許有能耐的善人又同情無能之人。

⑤“我之”五句：意謂如果我自己很好的話，對於别人哪有容不下的？如果我自己不好的話，人家將拒絶跟我相交，我又怎麽能拒絶别人呢？　　之：助詞，用在主語和謂語之間，取消句子的獨立性。與（yú）：助詞，此處用在表示假設的分句後面，引起下文，相當於現代漢語的助詞“的話”。

【辨證】

本章言與人交往之道。子夏的説法與子張的説法各不相同。子夏的説法與孔子相同，見注③。子張之説不僅有異，並對子夏的説法提出質疑。前人對二人的不同説法多有討論，如《論語集解》引包咸曰：“友交當如子夏，泛交當如子張。”《論語義疏》引“鄭玄曰：‘子夏所云，倫黨之交也。子張所云，尊卑之交也。’王肅曰：‘子夏所云敵體（彼此地位相等）交，子張所云覆蓋（上對下）交也。’”案，此與鄭玄説同。蔡邕《正交論》云：“子夏之門人問交於子張，而二子各有聞乎夫子，然則以交誨也，商也寬，故告之以拒人；師也褊，故訓之以容衆，各從其行而矯之。至於仲尼之正教，則泛愛衆而親仁，故非善不喜，非仁不親，交遊以方，會友以文，可無貶也。”（嚴可均《全後漢文》卷七十四）案，此説未妥，子夏之説實與孔子同。《論語集注》曰：“子夏之言迫狹，子張譏之是也。但其所言亦有過高之弊，蓋大賢雖無所不容，然大故亦所當絶；不賢固不可以拒人，然損友亦所常遠，學者不可不察。”案，子夏之説當本於孔子，則謂“子張譏之是也”不當。蓋子夏、子張之説皆聞於孔子，屬於背景不同的異説，包咸所解近是。至於對孔子、子夏相同之説如何看待，參見1·8【辨證】。

19·4 子夏曰：“雖小道①，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②，是以君子不爲也。”

【校注】

①小道：指各種具體的知識和技能。《論語集解》曰：“小道，謂異端。”非是。

②致遠：達到遠大目標，實現遠大理想。　　泥：阻滯，滯留。《論語集解》引包咸曰：“泥，難不通也。”

【辨證】

本章子夏之言，既肯定小道有其價值，又反對拘泥於小道而貽誤遠大前程。案，子夏實際上是擅長小道的，因此孔子告誡他“女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6·13）。孔子也並非忽視小道，而是擅長小道的，參見9·2“吾執御矣”，9·6“故多能鄙事”。但是他反對拘泥於小道，認爲如果拘泥於小道，就是小人而非君子了，參見15·34“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19·5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①，可謂好學也已矣。”

【校注】

①“日知”二句：意謂每日都能得到自己所没有的知識，每月都不忘掉自己所已掌握的知識和技能。　　亡：無。

【辨證】

本章談到“學”與“習”兩個環節，“日知”句强調勤學，“月無”句强調復習。然好學應當包括進德與修業兩方面的内容，而子夏所謂好學，僅就修業方面而言，是片面的，故孔子對他有“女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6·13）之誡。孔子所謂的好學，既包括進德，又包括修業，而且是把進德放在首位的，因此他認爲弟子中顔回最爲好學，參見6·3，11·7。

19·6 子夏曰：“博學而篤志①，切問而近思②，仁在其中矣。”

【校注】

①志：通“識（志）”，記。《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廣學而厚識之。”參見7·2“默而識之”，7·28“多見而識之（《白虎通義·禮樂》引作“志之”）”。又“志”解爲志向或意志，亦通。

②切：靠近，貼近。　　切問：即近於問、喜好問之意。“切問”之“切”與“近思”之“近”互文見義。參見16·10“疑思問”。《論語義疏》曰：“切，猶急也。若有所未達之事，宜急諮問取解，故云切問也。”雖亦通，而不確切。　　近：親近，亦喜好之義。　　近思：參見2·15“學而不思則罔”。　　全句意謂既喜好詢問又喜好思考。《論語集解》曰：“切問者，切問於己所學而未悟之事也。近思者，近思於己所能及之事也。若泛問所未學，遠思所未達，則於所習者不精，於所思者不解。”其説雖可參考，而不確切。

【辨證】

本章子夏關於仁的内涵和範疇亦就修業方面而言，與孔子就進德方面而言不同，亦爲子夏有重智輕德傾向之一例。

19·7 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①，君子學以致其道②。”

【校注】

①百工：各種工匠。　　肆：店鋪。手工業廠店合一，前店後廠，故云“百工居肆”。

②致：求取，獲得。

【辨證】

本章子夏言百工與君子職業分工不同，其所用的手段以及所要達到的目的也各不相同，認爲勞心與勞力的社會分工天經地義，並且存在高下之别，這種偏見是歷史局限，參見13·4、15·32。不過本章子夏也認識到勞心、勞力兩方面有一點是共同的，即必須敬業，才能事成。《論語集注》曰：“工不居肆，則遷於異物而業不精，君子不學，則奪於外誘而志不篤。尹氏曰：‘學所以致其道也。百工居肆，必務成其事。君子之於學，可不知所務哉？’愚按二説相須，其義始備。”其説可參。朱熹所謂二説，一指自己所解之專心致志，一指尹氏所解之明確所務。

19·8 子夏曰：“小人之過也必文①。”

【校注】

①文：文飾，掩蓋。《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文飾其過，不言情實。”

【辨證】

本章子夏認爲小人文過飾非。而君子則否，參見19·21。

19·9 子夏曰：“君子有三變：望之儼然①，即之也温②，聽其言也厲③。”

【校注】

①望：遠看。　　儼然：嚴肅莊重貌。

②即：就，接近，湊近。

③厲：嚴厲，指嚴峻可法。《論語集解》引鄭玄曰：“厲，嚴正也。”

【辨證】

本章言君子給人的印象，反映了君子敦厚品質表現出的儀態之各個側面。《論語集注》曰：“儼然者，貌之莊。温者，色之和。厲者，辭之確。”參見7·28“子温而厲，威而不猛”。

19·10 子夏曰：“君子信而後勞其民①，未信則以爲厲己也②。信而後諫，未信則以爲謗己也。”

【校注】

①信：指取得信任。　　勞：指役使，勞役。　　全句參見1·5“敬事而信”，12·7“民信之”、“民無信不立”，17·6“信則人任焉”。

②厲：殘害，虐待。

【辨證】

本章子夏言無論使下，抑或事上，必須以獲取信任爲前提。《論語集注》曰：“事上使下，皆必誠意交孚，而後可以有爲。”

19·11 子夏曰：“大德不踰閑①，小德出入可也②。”

【校注】

①大德：指德行中之大節。　　閑：限，引申爲法度。　　全句意謂德之大節不可踰越法度。

②“小德”句：意謂德之小節對於法度有所出入是可以的。　　以上二句，《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閑，猶法也。小德不能不踰法，故曰出入可也。”《論語集注》曰：“大德小德，猶言大節小節。閑，闌也，所以止物之出入。言能先立乎其大者，則小節雖或未盡合理，亦無害也。吴氏曰：‘此章之言不能無弊，學者詳之。’”

【辨證】

本章子夏之言，當有所本。《晏子春秋·内篇雜上》：晏子使魯，曾就禮回答仲尼曰：“且吾聞之，大者不踰閑，小者出入可也。”據此則知爲傳聞之辭。又《韓詩外傳》卷二：“孔子遭齊程本子於剡之間，傾蓋而語，終日有間。顧子路曰：‘由，束帛十匹以贈先生。’子路不對。有間，又顧曰：‘束帛十匹以贈先生。’子路率爾而對曰：‘昔者由也聞之於夫子，士不中道相見、女無媒而嫁者，君子不行也。’孔子曰：‘夫《詩》不云乎：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且夫齊程本子天下之賢士也，吾於是而不贈，終身不之見也。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據此又爲孔子傳述之言。《荀子·王制篇》亦引孔子類似之言：“孔子曰：‘大節是也，小節是也，上君也。大節是也，小節一出焉，一入焉，中君也。大節非也，小節雖是也，吾無觀其餘矣。’”

此外，關於“大德”、“小德”，又有異解，如《論語義疏》以不同道德等級之人解之，曰：“云‘大德不踰閑’者，大德，上賢以上也。閑，猶法也。上德之人，常不踰越於法則也。云‘小德出入可也’者，小德，中賢以下也。其立德不能恒全，有時蹔至，有時不及，故曰出入也。不責其備，故曰可也。”邢昺疏從之。又如《論語筆解》卷二：“韓（愈）曰：‘孔注謂大德不自踰法，非也。吾謂大德，聖人也，言學者之於聖人，不可踰過其門閾爾。小德，賢人也，尚可出入窺見其奥也。”案，韓愈解“大德”、“小德”與皇疏同，然對兩句語意之理解又與皇疏不同。皇、邢、韓均可備一説。然劉寶楠《論語正義》云：“邢疏以大德小德指人言，方氏觀旭《（論語）偶記》亦同，非也。”又《論語集注》所引吴氏“不能無弊”之説（詳見注②），顯指後句小德對於法度可以有所出入而言。蓋吴氏“不能無弊”之説，前代早已有之，《論語義疏》及《論語筆解·韓解》之所以改爲新説，或與避舊説之弊有關。

19·12 子游曰①：“子夏之門人小子，當洒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②。本之則無，如之何③？”子夏聞之，曰：“噫！言游過矣！君子之道，孰先傳焉，孰後倦焉④，譬諸草木，區以别矣⑤。君子之道，焉可誣也⑥？有始有卒者，其惟聖人乎⑦？”

【校注】

①子游：見2·7注①。

②“當洒”二句：意謂擔當洒水掃地、回應對答、前進後退之儀節那是可以的，但不過是末節而已。　　洒掃：灑水掃地。此爲少年服侍長者之事，古時有儀節規定，如《禮記·曲禮上》：“凡爲長者糞（掃除）之禮，必加帚於箕上，以袂拘而退，其塵不及長者，以箕自鄉而扱之。”《管子·弟子職》：“凡拚（音fèn，掃除）之道，實水于盤，攘臂袂及肘，堂上則播灑，室中握手（握手爲掬以灑），執箕膺（抱持）揲（yè，簸箕之舌），厥中有帚，入户而立，其儀不貸（音tè，通“忒”），執帚下箕，倚于户側（謂倚箕於户側）。凡拚之紀，必由奥（室内西南角，尊長居坐之處）始，俯仰磬折，拚毋有徹（徹，動也，不得觸動他物），拚前而退（從前掃而卻退），聚於户内（聚其所掃之穢壤於户内），坐板排之（板穢時，以手排之），以葉適己（葉同揲，適己猶向己），實帚于箕。先生若作，乃興而辭（以拚未畢，故辭之令止），坐執而立（坐執，謂獨坐執箕），遂出弃之，既拚反立，是協是稽（協，合也。稽，考也。謂合考書義）。”　　應對：回應對答。應對亦有其禮，參見11·24“子路率爾對”爲非禮及其注⑤。下所引《禮記·曲禮上》“不問不敢對”，亦屬應對之禮。　　進退：前進後退之舉止行動。《莊子·達生》：“進退中繩（繩，本指拉緊或懸垂用以測直的繩索，或者木工用以測定直線的墨線，引申爲直），左右旋中規（本指圓規，引申爲圓）。”《禮記·曲禮上》：“見父之執（父之執友與父同志者），不謂之進不敢進，不謂之退不敢退，不問不敢對（鄭玄注上文曰：敬父同志如事父），此孝子之行也。”　　抑：此處爲轉折連詞，但是，然而。　　末：末節。

③“本之”二句：意謂至於根本則没有，怎麽辦。　　之：助詞，此處起着將“無”之賓語“本”前置的作用。

④“君子”三句：意謂君子之學問，哪些該先行傳授，哪些該次後竭力而爲。　　倦：勞，竭力從事。

⑤“譬諸”二句：意謂道之大小或教學之先後，譬如雜草和樹木，區分别類一清二楚。　　譬諸：譬之於，譬如。《論語集解》引馬融曰：“言大道與小道殊異，譬如草木，異類區别。言學當以次也。”

⑥“君子”二句：意謂君子之學問，有哪方面可以歪曲誹謗的呢。實指即使是小道、末節也是進修之必要環節，不容歪曲誹謗。《論語集解》引馬融曰：“君子之道，焉可使誣，言我門人但能洒掃而已。”

⑦“有始”二句：意謂有始有終、首尾貫穿的，大概只有聖人吧。　　其：副詞，表推測、估計，大概、或許之義。

【辨證】

本章記述子夏與子游關於學問的辯論。子游、子夏雖然皆屬“文學”科（見11·3），但二人又有所不同：子游重視禮樂教化和道德修養，參見17·4。而子夏則偏重知識，忽視道德，參見6·13及

【辨證】

，19·5，19·6。故本章子游譏子夏教弟子以末節而忽視根本。子夏對此不服，力辯游言之過。其言“君子之道”有先有後，“有始有卒”，即使是小道、末節也是進修之必要環節，不容歪曲誹謗，實亦有理。可見子游對子夏之譏，亦有片面之處。且子夏亦不完全忽視禮樂、道德，參見1·7；其對大道與小道或大德與小德亦知分辨，即本章亦有其例，參見19·4，19·7，19·11。

19·13 子夏曰：“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①。”

【校注】

①“仕而”二句：意謂做官如有餘力就去學習，學習如有餘力就去做官。　　優：饒，裕。此處指有餘力。

【辨證】

本章子夏之言强調仕宦與學習緊密結合，是主張士人把學與用統一起來，互相促進。此與孔子主張仕宦以進德修業爲先，以身作則，學以致用，以用促學，反對不學無術，以用代學，魯莽從政的思想基本一致，只是孔子更强調學習中的進德方面。參見11·23，12·17，12·19，13·13。

19·14 子游曰：“喪致乎哀而止①。”

【校注】

①“喪致”句：意謂居喪盡到悲哀之情而止。　　致：通“至”，盡，極。《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毁不滅性。”《論語義疏》曰：“致，猶至也。雖喪禮主哀，然孝子不得過哀以滅性，故使各至極哀而止也。”《論語注疏》曰：“此章言居喪之禮也。言人有父母之喪，當致極哀戚，不得過毁，以至滅性，滅性則非孝。”又疏注“毁不滅性”曰：“此《孝經》文也。注（唐玄宗作）云：‘不食三日，哀毁過情，滅性而死，皆虧孝道。故聖人制禮施教，不令至於殞滅。’”　　而：連詞，表示承接，猶就，然後。

【辨證】

本章有關喪禮，子游之言符合孔子的思想，包含兩層意思：一是强調居喪要誠摯盡哀，反對當時禮壞樂崩，世間薄情寡義，喪禮徒具形式，參見3·4及

【辨證】

，3·26“臨喪不哀，吾何以觀之哉”，19·1“喪思哀”。二是强調悲哀要適度，不可因悲哀過度而傷性，如注①所引舊注所解，參見3·20“哀而不傷”。

19·15 子游曰：“吾友張也爲難能也①，然而未仁②。”

【校注】

①張：子張。　　前一“也”字：語氣助詞，用在句中，表停頓。　　難能：難以做到。　　全句意謂我的朋友子張堪稱爲難以做得到之人了。

②未仁：尚未達到仁。

【辨證】

本章子游稱讚子張人品可貴，但又認爲其尚未達到仁的標準，存在遺憾。這種評價是公正的。子張在孔子的弟子中的確是比較全面、比較突出的一個人，他不僅重修業，更重進德（參見12·10）；不僅重視理論修養，更重視具體實踐（參見15·6）；並且把仁作爲自己追求的目標（參見17·6）。他的缺點是過頭和偏激（參見11·16，11·18），當與他未把握好對曠遠之志的追求之度而流於疏闊有關，如黄式三《論語後案》“師也辟”條云：“辟，讀若《左傳》‘闕西辟’之辟，偏也。以其志過高而流於一偏也。”（詳見11·18注③所引）此雖不符中庸之道，但也屬於孔子降格以求的肯於進取的“狂”者之列（參見13·21）。本章可與14·1“可以爲難矣，仁則吾不知也”互參，説明子游效法孔子，既尊重别人的長處，又不輕易以仁許人。《論語集解》引包咸曰：“言子張容儀之難及。”蓋與對下章“堂堂乎張”之“堂堂”含義的狹窄理解有關。“堂堂”通常形容宏偉，可以適於事物，亦可以適於人物。對於人而言，既可形容容貌莊偉，又可形容氣質宏大，例見下章注②。《論語義疏》曰：“子游言吾同志之友子張，容貌堂偉，難爲人所能及，故云爲難能也。”並引袁氏曰：“子張容貌難及，但未能體仁也。”均解爲子張容儀或容貌難及，蓋係受包説之局限。實際下章曾參對子張“堂堂”的評價，未必僅指其容儀、容貌，而主要指其氣質、志向，特别是與子張曠遠之志和狂放之性符合，亦如《論語後案》“師也辟”條所言：“式三謂愚、魯、辟、喭以生質言，非言習也。諸經言便辟者，謂便習其盤旋退避之容，不可以訓辟。”同時以上所引關於子張在《論語》中的全面記載，亦可證“堂堂”非僅指容貌而主要指氣質。

19·16 曾子曰①：“堂堂乎張也②，難與並爲仁矣③。”

【校注】

①曾子：指曾參，見1·4注①。

②堂堂：通常是形容宏大，如《晏子春秋·外篇上二》：“（齊景公）曰：‘寡人將去此堂堂國者而死乎！’”對於人而言，既可形容容貌之莊偉，如《後漢書·伏湛傳》“湛容貌堂堂，國之光輝”；又可形容氣質、德行之恢弘，如《論語義疏》引江熙曰：“堂堂，德宇廣也。”《漢書·蕭望之傳》贊“望之堂堂，折而不橈”。此章之“堂堂”，實主要指氣質，參見11·18“師也辟”及注③；又據子張之性格，亦當指氣質，參見上章【辨證】。《論語集解》引鄭玄曰：“言子張容儀盛，而於仁道薄也。”此僅指容儀，理解片面，蓋受上章包咸注影響所致。

③“難與”句：意謂難以跟他一起修養仁德。

【辨證】

本章曾子對子張的評價與上章子游的評價一致，既肯定其氣質、德行之優長，又指出其難以達到仁之遺憾。參見上章及其【辨證】。

19·17 曾子曰：“吾聞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①，必也親喪乎②！”

【校注】

①致：盡，極。　　自致：自己極盡心意。

②必：一定。　　親喪：父母雙親之喪。　　以上三句意謂我從老師那裏聽到過：人未有自己極盡心意的情況，如果有，一定是爲雙親居喪之時。

【辨證】

本章曾參轉達了孔子關於孝子居喪致哀盡誠的話語。參見19·14，又《孟子·滕文公上》“親喪固所自盡也”，蓋本於此。

19·18 曾子曰：“吾聞諸夫子：孟莊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①；其不改父之臣與父之政，是難能也②。”

【校注】

①“孟莊”二句：意謂孟莊子之孝，其他方面别人可以做到。　　孟莊子：魯國大夫仲孫速。其父孟獻子仲孫蔑死於魯襄公十九年，他本人死於魯襄公二十三年，僅有四年之差。

②“其不”二句：意謂在父親死後，他不改變父親所用之人和所行之政，此爲别人難以做到的。《論語集解》引馬融曰：“謂在諒闇（守喪）之中，父臣及父政雖不善者，不忍改之也。”《論語後案》考“其不改父之臣與父之政”有關諸事，云：“孟獻子之政與臣，如作三軍而臣其子弟之半，如用秦堇父爲右，見《春秋傳》，又《晉語》趙簡子曰‘孟獻子有鬭臣五人’，皆是。《春秋》宣公九年，孟獻子始見於經，越五十七年，至襄公十九年卒。越四年，莊子亦卒。襄公十六年《傳》言莊子徼齊侯而去之，十八年《傳》言莊子伐齊，斬橁爲公琴，是時或獻子年老致仕，莊子代父爲卿。曾子稱其不改，是父在父没俱不改也。《春秋》經傳載莊子父喪未練，赴會帥師，然則事有所不得已歟？”

【辨證】

本章曾子轉述孔子稱讚孟莊子孝行之言。孝行表現在多方面，孔子尤其强調兒子在父親死後居喪期間專心守喪，不要改動父親所用之人與所行之政。本章曾子所轉述孔子之言，以孟莊子爲範例再次强調了這一點。參見1·11及其注③與【辨證】。又潘維城《論語古注集箋》卷十云：“《春秋》襄公十九年八月丙辰，仲孫蔑卒。二十三年八月己卯，仲孫速卒。蔑即莊子之父獻子也。其卒之相去不過四年。《學而篇》稱‘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莊子襲賢父世卿之位，歷四年之久。《左氏傳》於盟向伐邾外，無所叙述，是其用人行政悉仍父舊，未嘗改易，可知三年無改爲孝，莊子不止三年，尤所難能，是以夫子獨指而稱之。”

19·19 孟氏使陽膚爲士師①，問於曾子②。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③。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④！”

【校注】

①孟氏：魯國三家大夫之一，原稱仲孫氏，後改爲孟氏。參見16·3注③。　　陽膚爲士師：《論語集解》引包咸曰：“陽膚，曾子弟子。士師，典獄官。”

②“問於”句：意謂陽膚請教於曾子。

③“上失”二句：意謂上面在位者治理失其道義，民衆離心離德已久。散：分散。此處指民心叛離。與20·1“天下之民歸心”恰恰相反。

④“如得”二句：意謂如果掌握了民衆犯罪實情，就要哀痛憐憫，而不要沾沾自喜。《論語集解》引馬融曰：“民之離散，爲輕漂犯法，乃上之所爲，非民之過。當哀矜之，勿自喜能得其情也。”

【辨證】

本章曾子應其弟子陽膚之問，向他講述做典獄官之道，强調不可以掌握罪證進行處罰爲目的，而應體察民衆苦衷，探究其犯罪根源，從治道上加以反省。這表現了儒家體恤民情的仁愛情懷，也是儒家經世治國方面民本思想的反映。

19·20 子貢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①。是以君子惡居下流②，天下之惡皆歸焉。”

【校注】

①“紂之”二句：意謂紂的不好，不像傳説的那麽嚴重。　　紂：商代最後一個君主的惡謚。紂或稱受（《尚書·立政》、《逸周書·克殷解》、《吕氏春秋·當務》作“受德”），亦稱帝辛，以暴虐見稱。《史記·殷本紀》：“帝乙崩，子辛立，是爲帝辛，天下謂之紂。”裴駰集解引《謚法》：“殘義損善曰‘紂’。”周武王伐商，紂在牧野（今河南淇縣西南）之戰中兵敗自焚。

②是以：連詞，因此，所以。　　惡（wù）：厭惡。　　下流：地形低下，衆水流灌之處，以喻情勢低下易招非議的處境。　　以上二句意謂因此君子厭惡身居低下的處境，使天下的壞處都歸到自己身上。

【辨證】

本章子貢爲商紂辨惡，認爲紂雖爲惡人，但其惡並不像傳説的那麽嚴重。只是因爲他是惡人，居於被非議的地位，纔招致輿論的無限指責，使天下之惡皆歸於一身。這裏説明了一個“牆倒衆人推”的道理。“牆倒”是事出有因的内因，而“衆人推”則是外在的趁機造勢，其結果是誇大了事實真象。唯其如此，有修養的君子纔以紂爲鑒，得出了“居下流”難免招致重誣的教訓，於是“惡居下流”，永葆節操。《論語集注》曰：“下流，地形卑下之處，衆流之所歸，喻人身有污賤之實，亦惡名之所聚也。子貢言此，欲人常自警省，不可一置身於不善之地，非謂紂本無罪，而虚被惡名也。”其説近是。

對於惡人之惡亦敢於辨析，對輿論不盲目從衆，不輕信重誣不實之辭，這也是孔門實事求是原則的一種可貴表現。本章説明孔門的好惡，不僅有原則，而且講分寸，參見15·28“衆惡之，必察焉；衆好之，必察焉。”以及4·3，13·24。本章的實事求是精神對後世亦有良好影響，如《論衡·語增》、《齊世》以及《史通·疑古》等均引此以證傳聞之辭往往有增飾誇大不實之處。或許有人認爲本章子貢爲商紂辨惡，有爲惡人回護之嫌，爲避免此嫌，姑作另解，如：《論語義疏》所引蔡謨云：“聖人之化由群賢之輔，闇王之亂由衆惡之黨，是以有君無臣，宋襄以敗，衛靈無道，夫奚其喪？言一紂之不善，其亂不得如是之甚。身居下流，天下惡人皆歸之，是故亡也。”此説把後一“惡”字解爲“惡人”，爲增字解經；且其串釋之言亦頗迂曲，抹煞了孔門對輿論注重辨析，堅持實事求是原則，故難以信從。

19·21 子貢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①：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②。”

【校注】

①日月之食：日蝕月蝕。

②“過也”四句：意謂犯了過錯，人人都能見到；改了過錯，人人都能仰望到。

【辨證】

本章子貢之言讚揚君子不文過飾非，勇於改錯。參見15·30，19·8。《孟子·公孫丑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當本於本章。

19·22 衛公孫朝問於子貢曰①：“仲尼焉學②？”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③。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④？”

【校注】

①公孫朝：衛國大夫。梁章鉅《論語集注旁證》卷十九“衛公孫朝章”條引吴昌宗云：“春秋時魯有成大夫公孫朝，見昭二十六年傳；楚有武城尹公孫朝，見哀十七年傳；鄭子産有弟曰公孫朝，見《列子》。記者故系‘衛’以别之。”

②焉學：於何處學成。

③“文武”二句：意謂文王武王之道，不曾墜失在地，仍掌握在人們那裏。　　文武之道：以周文王、周武王爲代表的聖人之道。

④“莫不”三句：意謂無處没有文武之道存在，我師何處不能學，又爲甚麽要有一個固定不變的老師呢。

【辨證】

本章子貢答衛國大夫公孫朝之問，認爲文武之道仍在人間流傳，生氣勃勃，無處不在。孔子正是學習、繼承文武之道而成爲偉人的。孔子也自詡爲文王文化傳統的承擔者，參見9·5。

19·23 叔孫武叔語大夫於朝曰①：“子貢賢於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貢②。子貢曰：“譬之宫牆③，賜之牆也及肩，窺見室家之好④。夫子之牆數仞⑤，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⑥。得其門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⑦？”

【校注】

①“叔孫”句：意謂叔孫武叔在朝廷告訴諸大夫説。　　叔孫武叔：《論語集解》引馬融曰：“魯大夫叔孫州仇也。武，謚也。”　　語（yù）：告訴。

②“子服”句：意謂子服景伯把這話告訴了子貢。　　子服景伯：見14·36注②。

③宫牆：宫室的圍牆。

④“賜之”二句：意謂我端木賜之牆高度剛到肩膀，可以從牆外窺見家室房舍之美。

⑤仞：長度單位，七尺爲一仞。一説八尺爲一仞。據程瑶田、段玉裁考證，以七尺爲是。如《説文解字》：“仞，伸臂一尋，八尺。”段玉裁注云：“按，此解疑非許之舊，恐後人改竄爲之。尺部下云：‘周制寸、尺、咫、尋、常、仞諸度，皆以人之體爲法。’假令尋、仞同物，許不當兩舉之矣。諸家之説仞也，王肅、趙岐、王逸、曹操、李筌、顔師古、房玄齡、鮑彪諸人並曰八尺。而鄭（玄）《周禮》、《儀禮》注、包咸《論語》注、高誘注《吕氏春秋》、王逸注《大招》、《招魂》、李謐《明堂制度論》、郭璞注司馬相如賦用司馬彪之説、陸德明《莊子釋文》則皆謂七尺。《淮南子·原道訓》注八尺，而《覽冥訓》注則云七尺，百仞者七百尺，證以《吕氏春秋》注，則《原道》注可疑。近程瑶田《通藝録》有説曰：‘言七尺者是也。楊雄《方言》云度廣曰尋，杜預《左傳》仞溝洫注：度深曰仞。二書皆言人伸兩手以度物之名，而尋爲八尺，仞必七尺者，何也？同一伸手度物，而廣深用之，其勢自不得異：人長八尺，伸兩手亦八尺，用以度廣，其勢全伸而不屈；而用之以度深，則必上下其左右手而側其身焉。身側則胸與所度之物不能相摩，於是兩手不能全伸而成弧之形，弧而求其弦以爲仞，必不能八尺。故七尺曰仞，亦其勢然也。《説文》測下云：深所至也。《玉篇》云：度深曰測，測之爲言側也。余説與之合矣。’玉裁謂程説甚精，仞説可定矣。《考工記》：‘廣二尋，深二仞，謂之澮。’倘其度同八尺，何不皆曰二尋，如上文廣二尺、深二尺之例也？許書於尺下既尋、仞兼舉，‘尋者，八尺也’，見寸部，則仞下必當云七尺。今本乃淺人所竄易耳。程氏又曰：‘《小爾雅》云四尺，應邵云五尺六寸，此其繆易見也。’”

⑥官：房舍。“官”爲“館”之古文。　　富：豐盛。

⑦“得其”三句：意謂能够找到他的門的人往往極少，武叔先生那樣説，不也是合乎情理的嗎。　　或：時常，往往。　　夫子：《論語集解》引包咸曰：“夫子，謂武叔。”

【辨證】

叔孫武叔是一個目光短淺而又武斷的人，他看不出孔子的偉大，甚至在朝廷當着衆大夫宣告説：“子貢强於孔子。”子服景伯隨即把這話轉告子貢。子貢以宫牆爲喻，説明自己之宫牆僅及肩高，内情一窺即見；孔子之宫牆高達數仞，找不到其門進入，看不到内情之盛美。而且認爲獨具慧眼能找到其門路者極少，叔孫武叔那樣説，是理所當然。比喻極其生動貼切，子貢之平凡，孔子之深邃，叔孫武叔之淺薄，固已躍然。由此亦可見子貢不愧爲孔門“言語”科之弟子（見11·3）。孔子在其弟子中有極高之威望，而且他的高超深邃，也只有其高足纔能準確體會、道出，參見9·11以及本篇以下兩章。

19·24 叔孫武叔毁仲尼①。子貢曰：“無以爲也②！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踰。仲尼，日月也，無得而踰焉③。人雖欲自絶，其何傷於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④。”

【校注】

①毁：詆毁。

②“無以”句：意謂不要做此事嘛。　　以：此。“以”作“此”解有旁證，如《禮記·射義》引《詩》：“凡以庶士”。又，“以”作“用”解，亦通，則全句意謂這樣做是没有用的。

③無得：無能，無法。參見8·1注④。

④“人雖”三句：《論語集解》曰：“言人雖自絶棄於日月，其何能傷之乎？適足自見其不知量也。”　　多：適，正。《論語注疏》：“多，猶適也。”　　不知量：不知高低、深淺、輕重。亦即自不量力之意。

【辨證】

本章子貢駁叔孫武叔詆毁孔子，認爲此無傷於孔子，反倒暴露出他自己淺見寡識，自不量力。又本章子貢稱孔子爲“仲尼”，語氣不合，當如上章和下章稱孔子“夫子”爲是。據此，則本章或非孔門弟子所記，或子貢的語氣經後人改動。

19·25 陳子禽謂子貢曰①：“子爲恭也，仲尼豈賢於子乎②？”子貢曰：“君子一言以爲知，一言以爲不知③，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④。夫子之得邦家者⑤，所謂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⑥。其生也榮，其死也哀⑦，如之何其可及也？”

【校注】

①陳子禽：陳亢，字子禽，此人素來對孔子有疑，見1·10注①。

②“子爲”二句：意謂您總是恭恭敬敬的，仲尼難道强於您嗎。

③“君子”二句：意謂君子一句話就能表現出智慧，一句話也能表現出無知。

④階而升：凴藉臺階而登上去。

⑤“夫子”句：意謂夫子得到諸侯之國、大夫之家的政事而加以治理的情況。　　之：助詞，用在主語和謂語之間，取消句子的獨立性。者：代詞，此用在主謂詞組之後，組成“者”字結構，用以指代事情。

⑥“所謂”四句：意謂就能做到人們所稱道的有所建立就能立得住，有所訓導就能行得通，有所安撫就能招來人，有所舉動就能得到響應。　　斯：則。　　道：同“導”。參見2·3“道之以德”。　　綏：安。　　和（hè）：響應。又讀爲和（hé），指和諧、和睦，亦通。

⑦“其生”二句：意謂他生時榮耀天下，死時哀慟萬民。

【辨證】

本章子貢認爲孔子高不可攀，駁斥陳亢懷疑孔子强於子貢之言爲“不知（同智）”、“不慎”。子貢尤其頌揚孔子實行禮治、德政而得到天下萬民擁戴的事實。

堯曰第二十

【解題】

本篇包括三章。第一章記堯禪帝位時命舜之辭（舜禪位命禹之辭同此），商湯建國之初告天求雨之辭，周武王建國之初封諸侯、賞仁人之事之辭，以及孔子所述聖人治國之道等。編《論語》者置於此，或明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之意。文字前後不甚連貫，當有脱落。第二章爲孔子答子張問從政。第三章所記孔子語與前多有重複。可見這《論語》的最後一篇是勉强補綴而成的。《漢書·藝文志》著録《論語》古（文）二十一篇，班固自注：“出孔子壁中，兩《子張》。”顔師古注引漢人如淳注曰：“分《堯曰》篇後子張問‘何可以從政’已下爲篇，名曰《從政》。”據此，古文《論語》把此篇分成兩篇，則更爲支離。

20·1 堯曰：“咨①！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禄永終②。”舜亦以命禹③。

曰：“予小子履④，敢用玄牡⑤，敢昭告于皇皇后帝⑥：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⑦。朕躬有罪，無以萬方⑧；萬方有罪，罪在朕躬⑨。”

周有大賚，善人是富⑩。“雖有周親，不如仁人。百姓有過，在予一人⑾。”

謹權量⑿，審法度⒀，修廢官⒁，四方之政行焉。興滅國⒂，繼絶世⒃，舉逸民⒄，天下之民歸心焉。所重：民，食，喪，祭⒅。寬則得衆，信則民任焉⒆，敏則有功⒇，公則説(21)。

【校注】

①咨：嗟嘆聲。

②“天之”四句：爲堯禪位於舜時勉命之辭，意謂上天所定依次登位之命已降臨你身，定要執掌中庸之道，實現天下四海一統，天賜禄位長久而始終一貫。　　曆數：列次。此處指帝王相繼之次第。允：誠信。　　四海：古代以爲中國四境有海環繞，四海指四海之内，猶云天下。　　困窮：窮極，遍及。此處“困”“窮”均用其“窮盡”之義，而非困難貧苦之義，如《國語·越語下》：“日困而還，月盈而匡。”韋昭注：“困，窮也。”《楚辭·九歌·雲中君》：“覽冀州兮有餘，横四海兮焉窮？”《廣雅》卷一“極也”條被釋字中，既包含“困”字，又包含“窮”字，其共同意義爲“極”。　　四海困窮：指德政四海窮極（“窮極”或云“遍及”）。　　永：長。　　終：即有終，指始終一貫。如《周易·謙》：“謙，亨。君子有終。”《詩經·大雅·蕩》：“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晋左思《魏都賦》：“筭祀有紀，天禄有終。”“永終”亦爲一成詞，且無惡義，如《尚書·金縢》‘惟永終是圖’，《周易·歸妹》象詞‘君子以永終知敝’。《論語集解》引包咸解“允執”三句曰：“困，極也。永，長也。言爲政信執其中，則能窮極四海，天禄所以長終。”此解“困窮”爲“窮極”，解“永終”爲“長終”，並與上句“允執其中”相關聯，構成因果關係，其説甚當，詳見【辨證】。

③“舜亦”句：《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舜亦以堯命己之辭命禹。”

④履：商湯之名。《白虎通德論》卷八《姓名》：“殷以生日名子何？殷家質，故直以生日名子也。……《易》曰‘帝乙謂成湯’，帝乙謂六代孫也。湯生於夏世，何以用甲乙爲名？曰：湯王後乃更變名，子孫法耳。本名履，故《論語》曰：‘予小子履。’履，湯名也。”

⑤敢：謙詞，猶冒昧。　　玄牡：黑色的公牛。案，殷尚白色，此用黑色，當時還未改變尚黑之夏禮。

⑥后帝：天帝，上帝。皇皇后帝，語出《詩經·魯頌·閟宫》：“皇皇后帝，皇祖后稷。”鄭玄箋：“皇皇后帝，謂天也。”

⑦“帝臣”二句：意謂作爲天帝之臣從不隱蔽自己，選擇録用在於天帝心意。　　帝臣：天帝之臣，湯自稱。　　簡：選擇。

⑧“朕躬”二句：朕自身有罪，不要連累天下各方。　　以：及，連及。

⑨“萬方”二句：意謂天下各方有罪，罪責全在我自身。係湯自明天子之責，勇於承擔。漢石經、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本均作“萬方有罪在朕躬”，蓋脱一“罪”字重字符所致；抑或此爲原貌，底本妄重“罪”字。究竟孰是，難以確考。所幸兩者於意無别。案，商湯此段話，又見於《墨子·兼愛下》，乃禱旱祈雨之詞，如云：“湯曰：‘惟予小子履，敢用玄牡告於上天后。’曰：‘今天大旱，即當朕身履。未知得罪于上下，有善不敢蔽，有罪不敢赦，簡在帝心。萬方有罪，即當朕身；朕身有罪，無及萬方。’即此言湯貴爲天子，富有天下，然且不憚以身爲犧牲，以詞説于上帝鬼神。”《吕氏春秋》卷九《順民》亦載類似之事，如云：“昔者湯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湯乃以身禱於桑林，曰：‘余一人有罪，無及萬夫，萬夫有罪，在余一人，無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傷民之命。’於是剪其髮，癍其手，以身爲犧牲，用祈福於上帝。民乃甚説，雨乃大至。”

⑩“周有”二句：意謂周朝有大的賞賜，使善人皆富起來。　　賚（lài）：賞賜。《尚書·武成》載：武王克商之後，“散鹿臺之財，發鉅橋之粟，大賚于四海，而萬姓悦服。”

⑾“雖有”四句：意謂即使有至親，也不如有仁人。百姓如有罪過，罪責全在我一人身上。　　周親：至親。《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親而不忠不賢則誅之，管、蔡（叛亂的管叔、蔡叔）是也。仁人，謂箕子、微子，來則用之也。”可備一説。案，此四句爲周武王之辭，《墨子·兼愛中》：“昔者武王將事泰山隧。傳曰：‘泰山有道，曾孫周王有事。大事既獲，仁人尚作，以祗商、夏、蠻、夷、醜貉。雖有周親，不若仁人，萬方有罪，維予一人。’此言武王之事。”

⑿謹權量：嚴格重量、容量的計量。　　權：秤。　　量：計容量的器具，如升、斗、斛等。

⒀審法度：細察長度的計量。法度，非指典章制度，如邢昺疏所云：“法度者，禮儀之總名也。審之使貴賤有别，無僭偪也。”或《論語集注》所云“禮樂制度”。法度實指長度，如閻若璩《四書釋地又續》卷下“法度”條云：“一部十三經除《大禹謨》、晚出《公羊傳》漢始著竹帛外，‘法度’字僅二見，一見《盤庚》上，一見《論語》末。要二處不可同一解。《論語》權有五，謂銖、兩、斤、鈞、石也；量有五，謂龠、合、升、斗、斛也；度有五，謂分、寸、尺、丈、引也。三者居治天下之大端也。昔舜一歲四巡守，皆同律度量衡。《月令》兩‘日夜分’（春分、秋分），皆同度量，正權概。《周禮·大行人》：‘十有一歲同度量，同數器。’《大傳》：‘立權度量。’《商君傳》：‘平斗桶權衡丈尺。’《始皇紀》：‘秦初并天下，一法度，衡石丈尺。’蓋未有舉權量而遺夫度者，抑未有知長短而不與知輕重及多少並急者。特以‘度’一字未足成句，配以法字。《易》曰‘制而用之謂之法’是也。《始皇紀》亦名法度，師古注、邢昺疏正同。《中庸》言天子之制度，下即驗之以轍迹廣狹相距如一，此真所謂度也。武王有天下，初豈容不審此？祇緣宋儒好精言性命，視此等爲粗迹，於度字别作解。余嘗讀隋《經籍》、唐《藝文志》，見漢以來經解詳於名物度數，而宋《藝文志》則眇有存者，蓋義理勝也。”案，不僅閻氏上文所舉諸文獻，秦權、秦量的刻辭中亦有“法度”一詞，均指長度而言。故“謹權量，審法度”合言之實指統一度量衡。

⒁修：整治。　　廢官：廢缺的職官。

⒂興：復興。　　滅國：已滅亡之國。

⒃繼：接續。　　絶世：已斷絶的世系。

⒄舉：推舉，選用。　　逸民：遁世隱居的賢人。

⒅“所重”句：《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重民，國之本也。重食，民之命也。重喪所以盡哀，重祭所以致敬。”此説是，不過尚須加以補充，即“重喪”不僅“所以盡哀”，“重喪”還屬於“慎終”；“重祭”不僅“所以致敬”，“重祭”還屬於“追遠”；而“慎終追遠”有更重要的目的，如1·9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

⒆“信則”句：《漢石經》無此句，正平本《論語集解》、《論語義疏》本亦無。翟灝《四書考異》、阮元《十三經校勘記·論語校勘記》均疑涉《陽貨》子張問仁章（17·6）“信則人任焉”句而衍，其説可參，尚難確定。

⒇敏：勤勉。

(21)公則説：意謂公平就會人人高興。　　以上四句，參見17·6“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衆，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

【辨證】

本章稱引聖帝聖王經世治國之言，要點包括奉天之命、執行中庸之道、擔責自律、勤政安民、統一度量衡，健全官制、賞善任賢，等等。全章分幾個層次，如邢昺《論語注疏》所云：“此章明二帝三王之道。凡有五節：初自‘堯曰’至‘天禄永終’，記堯命舜之辭也。二‘舜亦以命禹’一句，舜亦以堯命己之辭命禹也。三自‘予小子’至‘罪在朕躬’，記湯伐桀告天之辭也。四自‘周有大賚’至‘在予一人’，言周家受天命及伐紂告天之辭也。五自‘謹權量’至‘公則説’，總明二帝三王政化之法也。”又，自“謹權量”以下，爲孔子自述，如《漢書·律曆志》：“周衰失政，孔子陳後王之法曰：‘謹權量，審法度，修廢官，四方之政行矣。’”《公羊傳》昭公三十二年注引“謹權量”以下之文，亦冠以“孔子曰”字，均可證。

理解本章有兩個難點，一是“四海困窮，天禄永終”二句有歧義，一是“法度”一詞有歧義。關於“法度”的釋義，已在注⒀中闡明，此不贅。關於“四海”二句的解釋，主要是《論語集解》所引包咸之説與朱熹《論語集注》之説的分歧，究竟應如何判斷，須參考前人之説予以抉擇。毛奇齡《論語稽求篇》卷七“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禄永終”條云：“舊注包咸曰：‘困，極也。信執其中，則能窮極四海，天禄所以長終也。’《集注》不然：‘四海之人困窮，則君禄亦永絶矣。’此似易解而實不然者。《尚書》今文無《大禹謨》，‘咨爾舜’二十二字，不知在《尚書》何篇。至孔壁《書》出，始見其文在《大禹謨》。且《論語》引《書》每散簉其文，聯綴數處，此與孔壁《大禹謨》中原文大異，且實非《虞書》‘堯曰’之本。故包子良注雖費解而實是也，《集注》雖易解然未必是也。閻潛丘云：‘四海困窮是儆辭，天禄永終是勉詞，四海當念其困窮，天禄當期其永終。’（案，見《尚書古文疏證》第一○三條）雖與子良説亦稍有異見，而其旨則同。蓋‘天禄永終’則斷無作永絶解者。潛丘嘗謂漢魏以還，俱解永長，典午以後，始解永絶。此正古今升降之辨，如《金縢》‘惟永終是圖’，《周易·歸妹》象詞‘君子以永終知敝’，則永終二字原非惡詞。故漢魏用經語者，班彪《王命論》云：‘福祚流于子孫，天禄其永終矣。’雋不疑謂暴勝之曰：‘樹功揚名，永終天禄。’《韋賢傳》匡衡曰：‘其道應天，故天禄永終。’靈帝立皇后詔曰：‘無替朕命，永終天禄。’凡用此語者，無不以永長爲辭。自新莽以後，魏晉五代皆用《堯曰》文作禪位之册，而策書引經前後頓異，此考之列史而昭然者。漢獻禪位于魏，册曰：‘允執其中，天禄永終。’魏使鄭沖奉册于晉王曰：‘允執其中，天禄永終。’漢武立子齊王閎策曰：‘允執其中，天禄永終。’吴大帝告天文曰：‘左右有吴，永終天禄。’皆作永長解。及三國以後，《魏志》：‘山陽公深識天禄永終之運，禪位文皇帝。’又曰：‘山陽公昔知天命永終于己，深觀曆數久在聖躬，因詔禪位于晉。’而嗣後宋、齊、梁、陳，其文一轍，皆曰：‘敬禪神器，授帝位于爾躬。四海困窮，天禄永終。於戲！王其允執厥中，儀刑前典，以副昊天之望。’于是皆以‘其中’爲‘厥中’，以‘天禄永終’繼‘困窮’之後，爲却位絶天之辭。而于是策書改，即《論語》亦俱改矣。此實經籍文體升降前後一大關節，而注其書者，安可姑置之不一察也！”此處毛氏主要據閻若璩之説，並多有補充考證，肯定包咸之解，而否定朱熹之解。程樹德《論語集釋》傾向於朱熹之解，對包咸之解亦折中存異，云：“按：‘永終’二字原可有兩義，然自魏晉已有作‘永絶’解者，則其來已久。‘困窮’二字豈有第二義？包注‘窮極四海’語本未安，閻氏於‘四海’下增出‘當念’字，亦屬添設。《集注》不用包説，自是文從字順。毛氏徵引極博，亦姑存之，以廣見聞可矣。”案，程説雖堪稱公允，然仍有瑕疵，如云“‘永終’二字原可有兩義，然自魏晉已有作‘永絶’解者，則其來已久。‘困窮’二字豈有第二義？”此説尚有不周、不確之處。所謂不周，指“‘永終’二字原可有兩義，然自魏晉已有作‘永絶’解者，則其來已久”云云，“永終”雖可有兩義，但有原義與後起義之别，作“永長”解者爲漢以前之原義，作“永絶”解者爲魏晉以降之後起義。在《論語》等較古的文獻中，當依原義解，毛氏《論語稽求篇》考證甚詳。所謂不確，指懷疑“‘困窮’二字豈有第二義”，案，“困窮”除“艱難窘迫”或“貧困”之常解以外，確有第二義，即如包咸所解“極”（窮極、窮盡）之義，其將“允執其中”句與“四海”二句關聯，串釋爲“言爲政信執其中，則能窮極四海，天禄所以長終”，文從字順，並不存在如程氏所云“包注‘窮極四海’語本未安”的問題。因爲“窮極四海”緊接“爲政信執其中”之語，意謂“執中”所致政通人和遍及四海。“困”有窮盡之義，注②已經指出其旁證，如《國語·越語下》、《廣雅》卷一“極也”條。蓋“困”“窮”爲兩個音近義同的同源詞，皆爲極、盡之義，故而“四海困窮”即“窮極四海”或“四海遍及”之義，有何“未安”？若此則包咸解“困窮”爲“窮極”，解“永終”爲“長終”，以及串釋三句爲“言爲政信執其中，則能窮極四海，天禄所以長終”，均義確理順，符合《論語》堯之命辭本意，當從無疑。而今人多從朱熹《論語集注》説，如程樹德《論語集釋》、楊伯峻《論語譯注》等，則非。筆者在《論語本解》中亦曾襲朱熹誤説，已在修訂本中予以糾正。

20·2 子張問於孔子曰：“何如斯可以從政矣①？”子曰：“尊五美，屏四惡②，斯可以從政矣。”

子張曰：“何謂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費③，勞而不怨④，欲而不貪⑤，泰而不驕⑥，威而不猛⑦。”

子張曰：“何謂惠而不費？”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擇可勞而勞之，又誰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貪？君子無衆寡，無小大，無敢慢⑧，不亦泰而不驕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⑨，儼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

子張曰：“何謂四惡？”子曰：“不教而殺謂之虐⑩；不戒視成謂之暴⑾；慢令致期謂之賊⑿；猶之與人也，出納之吝謂之有司⒀。”

【校注】

①斯：則。

②屏（bǐnɡ）：摒除，擯棄。

③惠而不費：施恩惠而又不須破費。指不能靠施捨賑濟，應主要靠行不擾民之政，因勢利導，因地制宜，使民衆生産致富。參見4·11“小人懷惠”，5·16“其養民也惠”，17·6“恭、寬、信、敏、惠”，“惠則足以使人”。《論語集解》引王肅曰：“利民在政，無費於財。”

④勞而不怨：役使民衆卻又使民衆不怨恨。　　勞：辛勞，煩勞。此處指役使。參見1·5“使民以時”，4·18“勞而不怨”，14·7“愛之能勿勞乎”，19·10“君子信而後勞其民”。

⑤欲而不貪：有欲望卻不貪心。　　欲：既指正當的慾望，如下文所言“欲仁”；又指有節制的恰當慾望，或採用正當方法滿足的慾望，參見2·4“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4·5“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又，孔子一貫反對貪欲，參見5·11“棖也欲，焉得剛”，12·18“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14·1“克、伐、怨、欲不行焉”。

⑥泰而不驕：雍容大方卻不驕傲自大。參見13·26“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

⑦威而不猛：威嚴卻不凶猛。參見1·8“君子不重則不威”，7·38“子温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

⑧“君子”三句：意謂君子無論人多人少，事大事小，從不敢怠慢。《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言君子不以寡小而慢也。”

⑨瞻視：觀瞻。指外觀、儀表。

⑩虐：凶殘。

⑾戒：告誡。　　視成：督責成功。

⑿慢令致期：下令緩慢卻限期緊迫。　　致期：猶“刻期”，限定日期。此處指緊限日期。　　賊：傷害。

⒀“猶之”二句：意謂如同給别人東西，出手吝嗇叫做有司。　　出納：財物的支出和收入。此處爲偏義複詞，只有“出”義。俞樾《群經平議》卷三十一“出納之吝”條云：“樾謹按，此自言出之吝耳，納則何吝之有？因出納爲人之恒言，故言出而并及納，古人之辭如此。《史記·刺客傳》：‘多人不能無生得失’，言失而并言得也。《游俠傳》曰：‘緩急人之所時有也’，言急而并言緩也。此言出納亦猶是矣。”　　有司：主管事務的官吏。參見8·4注⑥。有司代人管事，職卑無權，自當拘謹，往往表現爲吝嗇小氣。

【辨證】

本章孔子答子張之問，談士人從政之道。既涉及倡導正面的“尊五美”，又涉及禁絶反面的“屏四惡”，十分周全，堪稱中國最早的典範官箴。其主要内容是强調從政者待民寬厚，自律嚴格。還有一個突出的特點是，有關具體要求和舉措，辯證適度而不片面極端，如所云“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及對其具體解釋之辭，處處閃爍着“中庸”的智慧。

20·3 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也①。不知禮，無以立也②。不知言，無以知人也③。”

【校注】

①“不知命”二句：意謂不知曉命運，便没有資格成爲君子。　　無以：無從。參見2·4“五十而知天命”，16·8君子“畏天命”，“小人不知天命而畏也”，9·1“與命”，12·5“死生有命”。

②“不知禮”二句：意謂不知禮便没有依據立身。參見8·8“立於禮”，16·13“不學禮，無以立”。

③“不知言”二句：意謂不辨知言語，便没有凴藉了解人。參見1·3“巧言令色”，5·10“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12·20“察言而觀色”。

【辨證】

本章孔子强調“知命”、“知禮”、“知言”的重要，並説明其作用。

附録一 《春秋》及三傳中有關孔子和《論語》史料的文獻價值

《春秋》及三傳中，特别是《左傳》中，有關孔子和《論語》的史料，對於考證孔子的生平事蹟，了解孔子的思想和《論語》的内容，具有很高的文獻價值。前人雖已留意運用，並已做出貢獻，特别是崔述的《洙泗考信録》，成績尤爲顯著，但各家在材料的判斷和使用上也還存在問題。本文在全面鉤稽、審視有關材料的基礎上，分專題輯編，對有關材料的文獻價值進行分析、評價，並對前人的一些看法做出評論。爲求示人以璞，避免通過轉述産生出入，故基本上照原文輯録。如此爲之，固然讀起來沉悶，有難度，但是具有展示原始材料，保持可信度的長處。

一 《春秋》三傳有關孔子身世的材料

（一）關於孔子世系

《左傳》昭公七年：“其祖弗父何（案，孔子十一世祖）以有宋而授厲公（杜預注：弗父何，孔父嘉之高祖，宋閔公之子，厲公之兄，何適（嫡）嗣當立，以讓厲公），及正考父（案，孔子八世祖）佐戴、武、宣（杜注：三人皆宋公），三命兹益共（恭）。”[1]

《左傳》桓公元年：“宋華父督見孔父之妻于路（案，孔穎達疏引《世本》云：‘華父督，宋戴公之孫，好父説之子。孔父嘉生木金父，木金父生祁父，其子奔魯爲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叔梁紇生仲尼。’據此則孔父嘉爲孔子七世祖。然杜注及孔疏均謂孔父嘉爲孔子六世祖，誤[2]），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豔。’”

《左傳》隱公三年：“宋穆公疾，召大司馬孔父（即孔父嘉）而屬殤公焉。”

《春秋》桓公二年：“春，王正月，戊申，宋督弑其君與夷及其大夫孔父。”

《左傳》桓公二年：“春，宋督攻孔氏，殺孔父而取其妻。公怒，督懼，遂弑殤公。……宋殤公立，十年十一戰，民不堪命。孔父嘉爲司馬，督爲大宰，故因民之不堪命，先宣言曰：‘司馬則然。’已殺孔父而弑殤公，召莊公于鄭而立之。”

《左傳》襄公十年：“偪陽人啓門，諸侯之士門焉。縣門發，郰人紇抉之以出門者（杜注：紇，郰邑大夫，仲尼父叔梁紇也）。”

《左傳》襄公十七年：“高厚圍臧紇於防。師自陽關逆臧孫，至於旅松。郰叔紇、臧疇、臧賈帥甲三百，宵犯齊師，送之而復（杜注：郰叔紇，叔梁紇）。”

（二）關於孔子的生卒年

孔子的卒年，《春秋》三傳均記在魯哀公十六年，其他書的記載也無異義。至於生年，《公羊》、《穀梁》二傳均記於魯襄公二十一年（公元前552年），而《史記·孔子世家》則記於魯襄公二十二年（公元前551年）。關於這種差異，前人已有所辨，如宋濂《孔子生卒歲月辯》説：“或有問於濂者曰：‘孔子之生，傳記所載，歲月不同。公羊氏云：“魯襄公二十一年冬十有一月庚子，孔子生。”穀梁氏之説，年之與日同於公羊，而謂冬十月孔子生，則與公羊實差一月，月固差矣。至賈逵注二十一年經云：“此年仲尼生。”昭公二十四年服虔載賈逵語云“仲尼時年三十五”，則皆以孔子爲二十一年生也。司馬遷著《孔子世家》云“孔子生於襄公二十二年”，則與《公羊》、《穀梁》實差一歲。日則雖與《公羊》同，而月復與《穀梁》異。杜預主司馬遷以注《左氏傳》，謂二十二年生。司馬貞主《穀梁》、《公羊》以證《史記》，謂二十一年生遷誤爲二十二年者，蓋以周正十一月屬之明年也。孔若古主《公羊》、《穀梁》，謂爲不易之論。胡舜陟主司馬遷，謂如《穀梁》、《公羊》所書，則孔子出處之年與經史諸子皆不合。孔宗翰亦主司馬遷。羅泌之議略與宗翰同。洪興祖主《穀梁》而謂周家改月，十月二十一日庚子即夏之八月二十一日。馮去疾見傳記異辭，則造爲調停之言，曰：“襄公二十年實己酉之歲也，是歲八月置閏，以曆法積之，則大雪節當在十月十七日或十八日，是爲十一月朔氣，又三四日方爲庚子，是孔子之生已在十一月之節矣。既在十一月，則是二十二年庚戌歲首無疑。《公羊》書爲十一月，似誤而非誤也。司馬遷書爲二十二年，而又謂孔子之年七十三以卒，亦未嘗誤也。《穀梁》於年於月皆據實而書。《公羊》於年亦據實而書，於月則以節書，謂有日可以表見也。司馬遷於年則以節書。三者皆非誤也。若是衆言之不齊，何如？’濂應之曰：‘公羊、穀梁二氏，傳經之家也。傳經之家當有講師以次相授，且去孔子時又爲甚近，其言必有據依。司馬遷固良史，則後於穀梁、公羊者也，吾則無徵乎爾。孔子所生之年，吾當從公羊氏、穀梁氏。’”[3]崔述《洙泗考信録》亦主《公羊》、《穀梁》説，並考證《史記·孔子世家》之説不可信，云：“《公羊》、《穀梁》兩傳，記孔子生皆在襄公二十有一年，而《公羊傳》云：‘冬十有一月，庚子，孔子生。’於《穀梁》年同而月異。《史記·孔子世家》則云魯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後於《春秋傳》者一年。余按：《春秋》郈、費之墮在定公十二年，而《孔子世家》在十三年，是《史記》之年證之孔子所書而不合也。故今從《春秋傳》。又按，《春秋》是年‘冬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則庚子乃十月之二十一日。既無閏月，則十一月中不得復有庚子，故今從《穀梁》。周之冬十月，則夏正之秋八月也。”[4]可見崔述年從《公羊》、《穀梁》，月從《穀梁》。其不從《史記》是有道理的，《史記》運用史料確實多誤。

現代關於孔子的生年，多從《史記》，定於前551年，即魯襄公二十二年。溯其源，乃1913年國民政府教育部官定，如1913年9月某期《政府公報》載：1913年教育部致電各省，將孔子生日八月二十七日定爲聖節。並説明所定孔子生日，是根據孔子七十世孫孔廣牧所著《孔子生卒年月日考》而定，孔文謂“折衷群言，演校各曆，年從《史記》，月從《穀梁》，日從《公羊》、《穀梁》，斷爲夏正八月二十七日，碻無疑義”。其實《史記》關於孔子生年的説法並不可靠，宋濂、崔述皆從《公羊》、《穀梁》之説，是可取的。而且根據《公羊傳》和《穀梁傳》魯襄公二十一年“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十有一月庚子，孔子生”的記載，今人利用現代天文學方法回推驗算，公元前552年（即魯襄公二十一年），干支爲庚戌的一天，在曲阜確實可以看到食分較大的日偏蝕，而公元前551年無日蝕發生，從而使孔子生於魯襄公二十一年，得到科學的佐證。

（三）關於向剡子學官制

《左傳》昭公十七年：“秋，剡子來朝，公與之宴。昭子問曰：‘少皞氏鳥名官，何故也？’剡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昔者黄帝氏以雲紀，故爲雲師而雲名；炎帝氏以火紀，故爲火師而火名；……我高祖少皞摯之立也，鳳鳥適至，故紀於鳥，爲鳥師而鳥名；……自顓頊以來，不能紀遠，乃紀於近。爲民師而名以民事，則不能故也。’仲尼聞之，見於剡子而學之。既而告人曰：‘吾聞之，天子失官，學在四夷。’”此事不見於他書記載，實爲孔子問禮訪樂之又一例證。

（四）孟僖子苦於自己不能相禮，臨終時囑其後人向孔子學禮

《左傳》昭公七年：“九月，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禮（杜注：不能相儀答郊勞，以此爲己病），乃講學之，苟能禮者從之。及其將死也（杜注：二十四年孟僖子卒，《傳》終言之），召其大夫曰：‘禮，人之幹也；無禮，無以立。吾聞將有達者曰孔丘，聖人之後也，而滅于宋。……臧孫紇有言曰：“聖人有明德者若不當世，其後必有達人。”今其將在孔丘乎？我若獲没，必屬説與何忌于夫子，使事之而學禮焉，以定其位。’故孟懿子與南宫敬叔師事仲尼。仲尼曰：‘能補過者，君子也。’”這裏記叙層次非常清楚：孟僖子於昭公七年苦於自己不能相禮，决心學之，乃記叙當時之事；至昭公二十四年將死時，始召其大夫囑其後人向孔子學禮，乃爲補筆，故杜注謂“終言之”。《孔子世家》記此事則曰：“孔子年十七，魯大夫孟釐子（即孟僖子）病且死，誡其嗣懿子曰：‘孔丘聖人之後，滅于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讓厲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兹益恭，故鼎銘云：“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敢余侮，饘於是，粥於是，以餬餘口。”其恭如是。吾聞聖人之後，雖不當世，必有達者。今孔丘年少好禮，其達者歟？吾即没，若必師之。’及釐子卒，懿子與魯人南宫敬叔往學禮焉。”[5]司馬遷此段文字明顯根據《左傳》，但在孔子年齡上以及對“病”字的理解，一誤再誤，司馬貞已據《左傳》糾正之，如《索隱》云：“昭七年《左傳》云‘孟僖子病不能相禮，乃講學之，及其將死，召大夫’云云，按：謂病者，不能禮爲病，非疾困之謂也。至二十四年僖子卒，賈逵云‘仲尼時年三十五矣’。是此文誤也。”

（五）關於“納北燕伯于陽”的解釋以及與孔子修《春秋》的關係

《左傳》昭公十三年經文：“春，齊高偃帥師納北燕伯于陽。”（杜注：三年燕伯出奔齊。高偃，高傒玄孫，齊大夫。陽即唐，燕别邑，中山有唐縣。不言于燕，未得國都。）《公羊傳》經文記於昭公十二年，並且《公羊傳》對“伯于陽”的解釋與杜注不同，如：“納北燕伯于陽。伯于陽者何？公子陽生也。子曰：‘我乃知之矣。’在側者曰：‘子苟知之，何以不革？’曰：‘如爾所不知何？《春秋》之信史也，其序，則齊桓晉文；其會，則主會者爲之也；其詞，則丘有罪焉耳。’”案，以左氏《春秋》杜注的解釋爲是，燕國國君向有“北燕伯”之稱，如《春秋》三傳昭公三年經文均有“北燕伯款出奔齊”語，其“北燕伯”指燕簡公。《公羊傳》認爲“伯于陽”有誤，視爲校勘問題，且與孔子修《春秋》不輕改誤文相牽連。這一點或受《孟子》影響，如《孟子·滕文公下》：“世衰道微，邪説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又《離婁下》：“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

又案，關於孔子修《春秋》一事，最早見於《孟子》，已如前引，《史記·孔子世家》繼而申之。《春秋》及三傳對此無直接記載，僅有旁證材料，除上面《公羊傳》的一條材料外，又如《左傳》僖公二十八年所記晉文公操縱的温地之會：“是會也，晉侯召王，以諸侯見，且使王狩。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訓。’故書曰：‘天王狩于河陽。’言非其地也，且明德也。”所書“天王狩于河陽”，即《春秋》經文，旨在“正名”，維護周王的威嚴，貶斥晉文公的僭越、無德。又如《公羊傳》莊公七年《春秋》經文：“夏四月，辛卯，夜，恒星不見。夜中，星隕如雨。”傳文：“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復。’君子修之曰：‘星隕如雨。’”所謂不修《春秋》，即指未經孔子整理的魯國史記《春秋》，其記隕星下落如雨，離地面一尺而又返回，頗涉怪誕，故君子改之。所謂君子，即指修《春秋》的孔子，《論衡·藝增篇》及《説日篇》均提及此事，並云：“君子者，孔子也。”可從。

（六）評晉大夫叔向曰“古之遺直”

《左傳》昭公十四年：“晉邢侯與雍子争鄐田（杜注：邢侯，楚申公巫臣之子也。雍子，亦故楚人），久而無成。士景伯如楚（杜注：士景伯，晉理官），叔魚攝理。韓宣子命斷舊獄，罪在雍子。雍子納其女于叔魚，叔魚蔽罪邢侯（杜注：蔽，斷也）。邢侯怒，殺叔魚與雍子於朝。宣子問其罪于叔向。叔向曰：‘三人同罪，施（杜注：施，行罪也）生戮死（指陳尸）可也。雍子自知其罪，而賂以買直，鮒（叔魚）也鬻獄（楊伯峻注：鬻，賣也。司法官受賄不以情理判曲直曰鬻獄），邢侯專殺，其罪一也。己惡而掠美爲昏，貪以敗官爲墨，殺人不忌爲賊。《夏書》曰‘昏、墨、賊，殺’，皋陶之刑也，請從之。乃施邢侯而尸雍子與叔魚于市。仲尼曰：‘叔向，古之遺直也。治國制刑，不隱於親。三數叔魚之惡，不爲末減（杜注：末，薄也。減，輕也），曰義也夫（楊伯峻注：王引之《述聞》謂“‘曰’當爲‘由’字之脱誤。《家語·正論篇》載此正作‘由’……”），可謂直矣！平丘之會，數其賄也，以寬衛國，晉不爲暴。歸魯季孫，稱其詐也，以寬魯國，晉不爲虐。邢侯之獄，言其貪也，以正刑書，晉不爲頗。三言而除三惡，加三利。殺親益榮，猶義也夫。’”孔子評價人物，非常重視傳統美德，故稱“古之遺直”，參下條稱子産“古之遺愛”。

（七）爲政寬猛相濟之論，評子産曰“古之遺愛”

《左傳》昭公二十年：“鄭子産有疾，謂子大叔曰：‘我死，子必爲政。唯有德者能以寬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鮮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則多死焉，故寬難。’疾數月而卒。大叔爲政，不忍猛而寬。鄭國多盜，取人於萑苻之澤。大叔悔之，曰：‘吾早從夫子，不及此。’興徒兵以攻萑苻之盜，盡殺之，盜少止。仲尼曰：‘善哉！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詩》曰：“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施之以寬也。“毋從詭隨，以謹無良；式遏寇虐，慘不畏明”，糾之以猛也。“柔遠能邇，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競不絿，不剛不柔，布政優優，百禄是遒”，和之至也。’及子産卒，仲尼聞之，出涕曰：‘古之遺愛也。’”或曰此爲孔子用硬軟兩手對付民衆，甚或説是防止、鎮壓民衆造反的陰險手段，其實此爲防盜賊，禁動亂，維持社會治安的策略。孔子這裏對子産的評論，亦與《論語》中多處對子産的讚揚相吻合。

此外，本年還有兩事，皆與禮有關：第一，“琴張聞宗魯死，將往弔之。仲尼曰：‘齊豹之盜，而孟縶之賊，女何弔焉？（杜注：言齊豹所以爲盜，孟縶所以見賊，皆由宗魯）君子不食姦，不受亂，不爲利疚于回（杜注：回，邪也），不以回待人，不蓋不義，不犯非禮（杜注：以二心事縶，是非禮）。’”第二，“齊侯田於沛，招虞人以弓，不進。公使執之。辭曰：‘昔我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見皮冠，故不敢進。’乃舍之。仲尼曰：‘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韙之（杜注：韙，是也）。’”

（八）關於評魯昭公敗於季氏而逃齊，與齊景公相見之禮之辭

《公羊傳》昭公二十五年：“秋七月，上辛大雩，季辛又雩。又雩者何？又雩者非雩也，聚衆以逐季氏也。……昭公將弑季氏，告子家駒曰：‘季氏爲無道，僭於公室久矣，吾欲弑之，何如？’子家駒曰：‘諸侯僭于天子，大夫僭于諸侯，久矣。’昭公曰：‘吾何僭矣哉？’子家駒曰：‘設兩觀，乘大路，朱干、玉戚以舞《大夏》，八佾以舞《大武》，此皆天子之禮也。且夫牛馬維婁，委己者也，而柔焉。季氏得民衆久矣，君無多辱焉。昭公不從其言，終弑而敗焉，走之齊。齊侯唁公于野井，曰：‘奈何君去魯國之社稷？’昭公曰：‘喪人不佞，失守魯國之社稷，執事以羞。’再拜顙。慶子家駒，曰：‘慶子免君於大難矣。’子家駒曰：‘臣不佞，陷君於大難。君不忍加之以鈇鑕，賜之以死。’再拜顙。高子執簞食與四脡脯，國子執壺漿，曰：‘吾寡君聞君在外，餕饔未就，敢致糗於從者。’昭公曰：‘君不忘吾先君，延及喪人，錫之以大禮。’再拜稽首，以衽受。高子曰：‘有夫不祥，君無所辱大禮。’昭公蓋祭而不嘗。景公曰：‘寡人有不腆先君之服，未之敢服；有不腆先君之器，未之敢用，敢以請。’昭公曰：‘喪人不佞，失守魯國之社稷，執事以羞，敢辱大禮，敢辭。’景公曰：‘寡人有不腆先君之服，未之敢服；有不腆先君之器，未之敢用，敢固以請。’昭公曰：‘以吾宗廟之在魯也，有先君之服，未之能以服；有先君之器，未之能以出，敢固辭。’景公曰：‘寡人有不腆先君之服，未之敢服；有不腆先君之器，未之敢用。請以饗乎從者。’昭公曰：‘喪人其何稱。’景公曰：‘孰君而無稱？’昭公於是噭然而哭，諸大夫皆哭。既哭，以人爲菑（何休注：菑，周埒垣也。所以分别内外，衛威儀），以幦爲席（何注：幦，車覆苓），以鞌爲几，以遇禮相見（何注：以諸侯出相遇之禮相見）。孔子曰：‘其禮與其辭足觀矣。’”《左傳》記此事有異，且未涉孔子。案，當時孔子隨昭公到齊，《公羊傳》所記當爲孔子親眼所見，其評論亦爲即興而發。

（九）讚魏獻子選拔人材“近不失親，遠不失舉”

《左傳》昭公二十八年：“秋，晉韓宣子卒，魏獻子爲政（杜注：獻子，魏舒），分祁氏之田以爲七縣，分羊舌氏之田以爲三縣。司馬彌牟爲鄔大夫，賈辛爲祁大夫，司馬烏爲平陵大夫，魏戊爲梗陽大夫（杜注：戊，魏舒庶子），知徐吾爲涂水大夫，韓固爲馬首大夫，孟丙爲盂大夫，樂霄爲銅鞮大夫，趙朝爲平陽大夫，僚安爲楊氏大夫。謂賈辛、司馬烏爲有力於王室，故舉之；謂知徐吾、趙朝、韓固、魏戊，餘子之不失職，能守業者也（杜注：卿之庶子爲餘子）；其四人者皆受縣而後見於魏子，以賢舉也（杜注：四人，司馬彌牟、孟丙、樂霄、僚安也。受縣而後見，言采衆而舉，不以私也）。……賈辛將適其縣，見於魏子。魏子曰：‘辛來！……今女有力於王室，吾是以舉女。行乎！敬之哉！毋墮乃力。’仲尼聞魏子之舉也，以爲義，曰：‘近不失親（杜注：謂舉魏戊），遠不失舉（杜注：以賢舉），可謂義矣。’又聞其命賈辛也，以爲忠：‘《詩》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忠也。魏子之舉也義，其命也忠，其長有後於晉國乎！’”此事反映了孔子任人唯賢不論親疏的思想。

（十）反對晉國鑄刑鼎

《左傳》昭公二十九年：“冬，晉趙鞅、荀寅帥師城汝濱，遂賦晉國一鼓鐵，以鑄刑鼎，著范宣子所爲刑書焉。仲尼曰：‘晉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晉國將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經緯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貴，貴是以能守其業。貴賤不愆，所謂度也。文公是以作執秩之官，爲被廬之法（杜注：僖二十七年文公搜被廬，修唐叔之法），以爲盟主。今棄是度也，而爲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貴（杜注：棄禮徵書，故不尊貴）？貴何業之守？貴賤無序，何以爲國？且夫宣子之刑，夷之蒐也，晉國之亂制也（杜注：范宣子所用刑，乃夷蒐之法也。夷蒐在文六年，一蒐而三易中軍帥，賈季、箕鄭之徒遂作亂，故曰亂制），若之何以爲法？’”此事不足以證明孔子維護舊的禮制，反對新的法制。關鍵在於刑鼎所鑄刑書的具體内容如何，據《左傳》記載，此刑書確實不足爲法。

（十一）關於爲魯司寇

孔子爲魯司寇，確有其事，見於《左傳》定公元年：“秋七月癸巳，葬昭公於墓道南。孔子之爲司寇也，溝而合諸墓。”然“孔子之爲司寇也”云云，乃補記後來之事，《洙泗考信録》引之，注曰“事在定公八年後，文在定公元年”，考證云：“孔子爲魯司寇不知何年。按《春秋》，陽虎以八年戰敗，孔子以十年相定公會于夾谷。爲司寇，當在虎敗之後，夾谷之前。”[6]楊伯峻注云：“此事在何年，前人頗有争論。江永《孔子年譜》定在定公十年，較近事理。司寇是卿位，詳毛奇齡《西河經問》。溝者，於昭公之墓外爲溝，擴大墓域，表示昭公墓與魯群公之墓同一兆域。”[7]

（十二）關於相定公夾谷之會及所謂攝相事

孔子相定公夾谷之會，在定公十年，《左傳》記之甚詳：“夏，公會齊侯于祝其，實夾谷，孔丘相。犂彌言於齊侯曰：‘孔丘知禮而無勇，若使萊人以兵劫魯侯，必得志焉。’齊侯從之。孔丘以公退，曰：‘士兵之。（楊伯峻注：令魯戰士擊萊人。）兩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亂之，非齊君所以命諸侯也。裔不謀夏，夷不亂華，俘不干盟，兵不偪好。於神爲不祥，於德爲愆義，於人爲失禮，君必不然。’齊侯聞之，遽辟之。（杜預注：辟，去萊兵也。）將盟，齊人加於載書曰：‘齊師出竟而不以甲車三百乘從我者，有如此盟！’孔丘使兹無還揖對，曰：‘而不反我汶陽之田，吾以共命者，亦如之！’齊侯將享公，孔丘謂梁丘據曰：‘齊魯之故，吾子何不聞焉？（杜注：故，舊典。）事既成矣，而又享之，是勤執事也。且犧、象不出門，嘉樂不野合。（杜注：犧、象，酒器，犧尊、象尊也。嘉樂，鐘、磬也。）饗而既具，是棄禮也；若其不具，用秕稗也。（杜注：秕，穀不成者。稗，草之似穀者。言享不具禮，穢薄若秕。）用秕稗，君辱；棄禮，名惡。子盍圖之！夫享，所以昭德也。不昭，不如其已也。’乃不果享。齊人來歸鄆、讙、龜陰之田。（楊伯峻注：陽虎於去年以此奔齊，《經》叙歸田於“晉趙鞅帥師圍衛”後，《傳》叙於此，蓋因夾谷之會而傳其終，不以時爲次。）”

《穀梁傳》定公十年亦有記載：“頰谷之會，孔子相焉。兩君就壇，兩相相揖，齊人鼓噪而起，欲以執魯君。孔子歷階而上，不盡一等，而視歸乎齊侯，曰：‘兩君合好，夷狄之民何爲來爲？’命司馬止之。齊侯逡巡而謝曰：‘寡人之過也。’退而屬其二三大夫曰：‘夫人率其君與之行古人之道，二三子獨率我而入夷狄之俗，何爲？’罷會，齊人使優施舞於魯君之幕下，（范寧注：優，俳。施，其名也。幕，帳。欲嗤笑魯君。）孔子曰；‘笑君者罪當死。’使司馬行法焉，首足異門而出。齊人來歸鄆、讙、陰之田者，蓋爲此也。因是以見，雖有文事，必有武備，孔子於頰谷之會見之矣。”與《左傳》相較，有失質實，蓋傳聞異辭，亦可備參。至《史記·孔子世家》、《孔子家語·相魯》所記則多附會之辭，不足爲據。

又《荀子·宥坐篇》云：“孔子爲魯攝相。”《孔子世家》云：“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攝相事，有喜色。”《孔子家語·始誅》云：“孔子爲魯司寇，攝行相事，有喜色。”皆謂孔子兼魯國之相，此不見《春秋》三傳，值得懷疑，或錯會相定公夾谷之會之事而致誤，崔述於此有辨，《洙泗考信録》云：“且《傳》所謂‘相’者，謂相禮也，非相國也。相國者，治一國之政；相禮者，但襄一時之禮，與國政無涉也。故魯季孫世秉國政，而襄公如晉，孟獻子相，昭公如楚，孟僖子相。晉韓宣子爲政，而晉侯之享齊侯，中行穆子相。鄭子皮當國，子産爲政，而鄭伯之朝晉侯，公孫段相。此蓋《史記》誤以相爲相國之相，又因《傳》有犁彌欲以兵劫魯侯之事，而遂誤以會時之策爲在國之謀，而不知其謬也。”[8]此很有見地。關於相禮之相，《左傳》另有其證，如昭公七年：“孟僖子病不能相禮”；《論語》亦有其證，如《先進》侍坐章，赤（公西華）對曰：“宗廟之事，如會同，端章甫，願爲小相焉。”孔子曰：“宗廟會同，非諸侯而何？赤也爲之小，孰能爲之大？”可見相禮之相有大有小。孔子相定公夾谷之會，即屬大相。

（十三）關於墮三都

《左傳》定公十二年：“仲由爲季氏宰，將墮三都。於是叔孫氏墮郈。季氏將墮費，公山不狃、叔孫輒帥費人以襲魯。公與三子入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臺。費人攻之，弗克。入及公側，仲尼命申句須、樂頎下伐之，費人北。國人追之，敗諸姑蔑。二子奔齊，遂墮費。將墮成，公斂處父謂孟孫：‘墮成，齊人必至於北門。且成孟氏之保障也，無成是無孟氏也。子僞不知，我將不墮。冬十二月，公圍成，弗克。”這裏對墮三都的始末細節記載甚詳，而公斂處父的話更道出孔子墮三都的目的，即表面上打擊操權的家臣，實際上旨在削弱操權大夫的勢力範圍，以張公室。《公羊傳》定公十二年：“曷爲帥師墮郈，帥師墮費？孔子行乎季孫，三月不違，曰：‘家不藏甲，邑無百雉之城。’於是帥師墮郈，帥師墮費。”這裏“孔子行乎季孫，三月不違”，指孔子與以季孫爲代表的魯國三家大夫關係融洽，明確交代了孔子得以利用季孫等與家臣的矛盾，爲他們謀劃墮三都的背景和條件。至於孔子的話，表面上是動員季孫墮三都的理由，實際上是最終削弱操權大夫的勢力範圍的幌子。與《左傳》所記相得益彰。

《穀梁傳》定公十二年：“夏，……叔孫州仇帥師圍郈。墮猶取也。……季孫斯、仲孫何忌帥師墮費。……十有二月，公圍成。非國言圍，圍成，大公也。公至自圍成。何以致？危之也。何危爾？邊乎齊也。”雖也全面記載了墮三都的全面情況，但未及墮三都的背景、條件和理由，頗嫌疏略。

《孔子世家》記墮三都云：“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於定公曰：‘臣無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使仲由爲季氏宰，將墮三都。於是叔孫氏先墮郈。季氏將墮費，公山不狃、叔孫輒率費人襲魯。公與三子入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臺。費人攻之，弗克，入及公側。孔子命申句須、樂頎下伐之，費人北。國人追之，敗諸姑蔑。二子奔齊，遂墮費。將墮成，公斂處父謂孟孫曰：‘墮成，齊人必至於北門。且成孟氏之保鄣，無成是無孟氏也。我將弗墮。’十二月，公圍成，弗克。”可見全據《左傳》，並參考《公羊傳》。然記於定公十三年，大誤。

（十四）定公死，孔子謂爲子貢所言中

《左傳》定公十五年：“春，邾隱公來朝，子貢觀焉。邾子執玉高，其容仰。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貢曰：‘以禮觀之，二君者皆有死亡焉。夫禮，死生存亡之體也。將左右周旋，進退俯仰，於是乎取之；朝祀喪戎，於是乎觀之。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心已亡矣。嘉事不體，何以能久？高仰，驕也；卑俯，替也。驕近亂，替近疾，君爲主，其先亡乎！……夏五月，壬申，公薨。仲尼曰：‘賜不幸言而中，是使賜多言者也。’”

（十五）哀公三年，在陳，聞魯國發生火災，言中桓、僖二公之廟招禍

《左傳》哀公三年：“夏五月，辛卯，司鐸火（杜注：司鐸，宫名）。火踰公宫，桓、僖災（杜注：桓公、僖公廟）。……孔子在陳，聞火，曰：‘其桓、僖乎！’”

（十六）稱讚楚昭王有疾而不僭禮祭河爲“知大道”

《左傳》哀公六年：“初，昭王有疾，卜曰：‘河爲祟。’王弗祭。大夫請祭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杜注：諸侯望祀竟内山川星辰），江、漢、睢、漳，楚之望也。禍福之至，不是過也。不穀雖不德，河非所獲罪也。’遂弗祭。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國也宜哉！《夏書》曰：“惟彼陶唐，帥彼天常（杜注：逸《書》，言堯循天之常道），有此冀方。今失其行，亂其紀綱，乃滅而亡（杜注：滅亡，謂夏桀也。唐虞及夏同都冀州，不易地而亡，由於不知大道故）。”又曰：“允出兹在兹。”由己率常，可矣（杜注：又逸《書》言“信出己則福亦在己”）。’”

（十七）《左傳》哀公十一年記事多與孔子有關且較重要

《左傳》哀公十一年：“春，齊爲鄎故，國書、高無丕帥師伐我，及清。……師及齊師戰於郊。齊師自稷曲，師不踰溝。樊遲曰：‘非不能也，不信子也。請三刻而踰之。’如之，衆從之。師入齊軍，右師奔，齊人從之。陳瓘、陳莊涉泗，孟之側後入以爲殿，抽矢策其馬曰：‘馬不進也。’林不狃之伍曰：‘走乎？’不狃曰：‘誰不如？’曰：‘然則止乎？’不狃曰：‘惡賢。’徐步而死。師獲甲首八十，齊人不能師。宵諜曰：‘齊人遁。’冉有請從之三，季孫弗許。孟孺子語人曰：‘我不如顔羽，而賢於邴洩。子羽鋭敏，我不欲戰而能默，洩曰：“驅之。”’公爲與其嬖僮汪錡乘，皆死，皆殯。孔子曰：‘能執干戈以衛社稷，可無殤也。’冉有用矛於齊師，故能入其軍。孔子曰：‘義也。’……冬，衛大叔疾出奔宋。……孔文子之將攻大叔也，訪于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則嘗學之矣。甲兵之事，未之聞也。’退，命駕而行，曰：‘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文子遽止之，曰：‘圉豈敢度其私，訪衛國之難也。’將止，魯人以幣招之，乃歸。季孫欲以田賦，使冉有訪諸仲尼。仲尼曰：‘丘不識也。’三發，卒曰：‘子爲國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對。而私於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於禮，施取其厚，事舉其中，斂從其薄，如是則以丘亦足矣。若不度於禮，而貪冒無厭，則雖以田賦，將又不足。且子季孫若欲行而法，則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訪焉？’弗聽。（杜注：爲明年用田賦傳。）”

案，本年春孔子尚在衛國，其評論有關齊魯之戰事，當據傳聞，其中（1）孟之側殿後而不伐善事，又見《論語·雍也》，爲孔子讚揚之辭：“子曰：‘孟之反（同側）不伐，奔而殿，將入門，策其馬，曰：“非敢後也，馬不進也。”’”（2）孔子其他兩處關於見義勇爲的讚語，不見他書記載，彌足珍貴。關於拒絶參謀孔文子攻大叔疾的話，與《論語》中拒答衛靈公問陣的話相似，如《論語》15·1“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嘗學也，’明日遂行。”此或爲傳聞異詞。關於反對季孫以田賦事，無論對史實，還是對了解孔子思想來説，皆非常重要。且有號稱外傳的《國語》以爲旁證，如《國語·魯語下》：“季康子欲以田賦，使冉有訪諸仲尼，仲尼不對。私于冉有曰：‘求來，汝不聞乎？先王制土，藉田以力而砥其遠邇，賦里以入而量其有無，任力以夫而議其老幼，於是乎有鰥寡孤疾。有軍旅之出則徵之，無則已。其歲收，田一井出稯禾、秉芻、缶米，不是過也，先王以爲足。若子季孫欲其法也，則有周公之籍矣；若欲犯法，則苟而賦，又何訪焉？’”文辭雖有差異，意思是一致的，反映了孔子的重要經濟思想。

（十八）重禮知曆（曆亦與禮有關）

《左傳》哀公十二年記孔子事兩則：

其一爲：“夏，五月，昭夫人孟子卒。……孔子與弔，適季氏。季氏不絻，放絰而拜。”杜注：“孔子始老，故與弔也。絻，喪冠也。孔子以小君禮往弔，季孫不服喪，（孔子）故去絰從主（指季氏）節制。”楊伯峻《春秋左傳注》云：“孔丘去絰而答拜也。絰亦喪服，以葛麻爲之。戴於頭者爲首絰，繫於腰者爲腰絰，腰絰亦曰帶。孔丘弔孟子時必去冠，括發，着絰，適季氏亦如此。據杜注、孔疏，以爲季氏不行喪禮，孔丘從主人（孔丘往季氏家，則季氏爲主人），故亦去其絰。古代喪禮，主人拜，賓不答拜。季氏不既行喪禮，孔丘亦拜。武億《義證》引《禮記·檀弓上》‘公儀仲子之喪，檀弓免焉’及‘司寇惠子之喪，子游爲之麻衰牡麻絰’鄭玄注皆以爲譏主人，因云‘放絰而拜，亦用此意，以譏季氏’。”[9]

其二爲：“冬，十二月，螽。季孫問諸仲尼，仲尼曰：‘丘聞之，火伏而後蟄者畢，今火猶西流，司曆過矣（杜注：猶西流，言未盡没，知是九月。曆官失一閏，《釋例》論之備）。’”這裏值得注意的有兩點：第一、魯國以國老待孔子，乃借重其大夫身份和年高博學，主政的季氏遇到重要事情往往向其諮詢，前面提到的以田賦是如此，此處遇到物候與曆志不符（十二月仍有飛蝗之災），亦復如此。第二、孔子博學多聞，通曉天文曆法，他的回答，以天象節令爲據，不懷疑物候，而判斷是主管曆法的人編錯了曆志。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對孔子之説有所辨駁，云：“火爲心宿二，一般夏正十月即不見於天空，此時天已寒冷，昆蟲盡蟄入地下。孔丘之意，謂時已十月，天空應不見心宿二，昆蟲應皆蟄伏，然心宿二猶遥見於西方天空，逐見沉没，乃司曆者之誤。杜注因之謂此年應閏而未閏，其實此年不當閏，明年十二月仍有飛蝗，而閏當在十二月後。”[10]案，此辨非是。孔子據天象節令（火猶西流）與物候（螽）的矛盾，判斷爲司曆之誤，最爲合理。正因爲司曆於本年十二月以前失閏，編錯曆志，所以連續兩年一誤再誤。還值得指出的是，據天象節令可以正曆，《左傳》另有其例，如《左傳》昭公二十年經文：“春，王正月。”傳文則云：“春，王二月己丑（朔日），日南至。（杜注：是歲朔旦冬至之歲也，當言正月己丑朔日南至，時史失閏，閏更在二月後，故《經》因史而書正月，《傳》更具於二月記南至日，以正曆也。）”

（十九）評夷狄之國不知禮而欲行禮

《穀梁傳》哀公十三年：“黄池之會，吴子進乎哉？遂子矣。吴，夷狄之國也，祝髮文身（范寧注：祝，斷也。文身，刻畫其身以爲文也），欲因魯之禮，因晉之權，而請冠端而襲，其藉於成周（范注：藉謂貢獻），以尊天王，吴進矣。吴，東方之大國也，累累致小國以會諸侯，以合乎中國。吴能爲之，則不臣乎？吴進矣。王，尊稱也。子，卑稱也。辭尊稱而居卑稱，以會乎諸侯，以尊天王。吴王夫差曰：‘好冠來。’孔子曰：‘大矣哉，夫差未能言冠而欲冠也（疏：不知冠有差等，唯欲好冠）。’”

（二十）悲歎“西狩獲麟”

《左傳》哀公十四年：“春，西狩於大野，叔孫氏之車子鉏商獲麟。以爲不祥，以賜虞人。仲尼觀之，曰：‘麟也。’然後取之。”這裏平鋪直叙。而《公羊傳》哀公十四年的記載則表現出孔子强烈的感情色彩：“西狩獲麟。……有以告者，曰：‘有麕而角者。’孔子曰：‘孰爲來哉？孰爲來哉？’反袂拭面，涕沾袍。”又“西狩獲麟，孔子曰：‘吾道窮矣！’”兩傳可以互補。

（二十一）陳恒弑其君，孔子請求魯哀公伐齊

《左傳》哀公十四年：“（六月）甲午，齊陳恒弑其君壬于舒州（杜注：壬，簡公也）。孔丘三日齊，而請伐齊三。公曰：‘魯爲齊弱久矣，子之伐之將若之何？’對曰：‘陳恒弑其君，民之不與者半，以魯之衆加齊之半，可克也。”公曰：‘子告季孫。’孔子辭。退而告人曰：‘吾以從大夫之後也，故不敢不言。’”

（二十二）歎子路忠勇死於衛

《左傳》哀公十五年：“衛孔圉（文子）取大子蒯聵之姊，生悝。孔氏之豎渾良夫，長而美，孔文子卒，通於内（杜注：通伯姬）。大子在戚，孔姬使之焉（杜注：使良夫詣大子所）。大子與之言曰：‘苟使我入獲國，服冕乘軒，三死無與（杜注：冕，大夫服；軒，大夫車。三死，死罪三。楊伯峻注：渾良夫本孔氏家奴，以通於孔文子之妻，故蒯聵求助其獲國，許其成事封爲大夫，並赦其三死罪）。’與之盟，爲請於伯姬（杜注：良夫爲大子請）。閏月（楊注：閏十二月），良夫與大子入，舍於孔氏之外圃。昏，二人蒙衣而乘（杜注：二人，大子與良夫。蒙衣，爲婦人服也），寺人羅禦，如孔氏。孔氏之老欒寧問之，稱姻妾以告（杜注：自稱婚姻家妾），遂入，適伯姬氏。既食，孔伯姬杖戈而先，大子與五人介，輿豭（牡豬）從之（杜注：介，被甲。輿豭，豚，欲以盟）。迫孔悝于厠，强盟之（杜注：孔氏專政，故劫孔悝，欲令逐輒），遂劫以登臺。欒寧將飲酒，炙未熟，聞亂，使告季子（杜注：季子，子路也，爲孔氏邑宰）；召獲（衛大夫）駕乘車，行爵食炙，奉衛侯輒來奔。季子將入，遇子羔將出（杜注：子羔，衛大夫高柴，孔子弟子，將出奔），曰：‘門已閉矣。’季子曰：‘吾姑至焉。’子羔曰：‘弗及，不踐其難（杜注：言政不及已，可不須踐其難）。’季子曰：‘食焉，不辟其難（杜注：謂食孔氏禄）。’子羔遂出，子路入。及門，公孫敢門焉（杜注：守門），曰：‘無入爲也。’季子曰：‘是公孫求利焉，而逃其難。由不然，利其禄，必救其患。’有使者出，乃入（杜注：因門開而入），曰：‘大子焉用孔悝？雖殺之，必或繼之（杜注：言己必繼孔悝爲難，攻大子）。’且曰‘大子無勇，若燔臺，半，必舍孔叔（孔悝）。’大子聞之，懼，下石乞、盂黶敵子路，以戈擊之，斷纓。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結纓而死。孔子聞衛亂，曰：‘柴也其來，由也死矣。’”

（二十三）孔子卒

《左傳》哀公十六年：“夏，四月，己丑，孔丘卒。公誄之曰：‘旻天不弔（楊伯峻注：弔即金文叔字，善也），不憖遺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煢煢余在疚。嗚呼哀哉尼父！無自律（杜注：律，法也。言喪尼父，無以自爲法）。’子贛曰：‘君其不没於魯乎？夫子之言曰：“禮失則昏，名失則愆。”失志爲昏，失所爲愆。生不能用，死而誄之，非禮也；稱一人，非名也（杜注：天子稱一人，非諸侯之名）。君兩失之。’”

（二十四）孔子死後五年，即有“儒書”之稱

“儒”之稱，見於《周禮·天官·大宰》，爲“九兩”之一：“以九兩繫邦國之民（注：兩，猶耦也，所以協耦萬民。繫，聯綴也），一曰牧，以地得民；二曰長，以貴得民；三曰師，以賢得民；四曰儒，以道得民；五曰宗，以族得民；六曰主，以利得民；七曰吏，以治得民；八曰友，以任得民；九曰藪，以富得民。……有德行以教民者儒。”可見儒的職業是從事道德教化。又見於《論語·雍也》：“子謂子夏曰：‘女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可見儒是有知識的人，但分兩種：德知兼備的爲“君子儒”，有知缺德的爲“小人儒”。孔子所創造的儒家學派的人群基礎爲“君子儒”。“儒書”之稱，見於《左傳》哀公二十一年：“秋，八月，公及齊侯、邾子盟于顧。齊人責稽首（杜注：責十七年齊侯爲公稽首不見答。案，《左傳》哀公十六年：公會齊侯，盟於蒙，孟武伯相。齊侯稽首，公拜。齊人怒，武伯曰：‘非天子，寡君無所稽首。’），因歌之曰：‘魯人之皋，數年不覺，使我高蹈（杜注：皋，緩也。高蹈，猶遠行也。言魯人皋緩，數年不知答齊稽首，故使我高蹈來爲此會。案，楊伯峻注：皋，王引之《述聞》謂當讀爲咎，言魯人不答稽首之咎云云……仍以王説爲長）。唯其儒書，以爲二國憂（杜注：二國，齊、邾也。言魯據周禮，不肯答稽首，令齊、邾遠至）。’”由此可見孔子所創立的儒家學派影響之大，末二句説明魯國保存的儒家禮書（亦可泛指儒家典籍，如《左傳》昭公二年：“春，晉侯使韓宣子來聘……觀書於大史氏，見《易象》與《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爲當時僭越諸侯所憂患，正如孔子所修《春秋》爲“亂臣賊子”所懼一樣。

二 《春秋》及三傳可以印證或補充《論語》的材料

《春秋》及三傳中有關這方面的材料，大致可分兩類：一是有關孔子思想；二是有關事件（包括人物）。

（一）關於印證孔子思想

孔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他的一些重要觀點多有思想來源或共同的輿論基礎，往往可以用《左傳》加以印證。

例如有關“仁”的内涵，《論語》12·1“顔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爲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左傳》昭公十二年：“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復禮，仁也。信善哉！’”所謂“古也有志”，是説古書有記載。可見“克己復禮爲仁”的話，孔子言之有據，並非杜撰。又如12·2“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案，前兩句見於《左傳》僖公三十三年：晉大夫臼季對晉文公曰：“臣聞之：出門如賓，承事如祭，仁之則也。”所謂“聞之”云云，顯爲古語。至於“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爲仁，雖不見於三傳，亦爲古語，見於《管子·小問》管仲答桓公曰：“語曰：‘澤命不渝，信也。非其所欲，勿施於人，仁也。’”

又如有關“和”與“同”。《論語》12·23“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爲調和，是矛盾、差别的統一；同爲等同，抹煞差别。和同是兩個哲學概念，具體表現有許多方面，是當時普遍關注的一個問題，但理念各有不同。孔子主張“和而不同”，反映的是正確見解。如晏嬰關於和同的見解，就是很好的印證，《左傳》昭公二十年：“齊侯至自田，晏子侍於遄臺，子猶馳而造焉。（杜注：子猶，梁丘據）公曰：‘唯據與我和夫。’晏子對曰：‘據亦同也，焉得爲和？’公曰：‘和與同異乎？’對曰：‘異，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燀之以薪（杜注：燀，炊也），宰夫和之，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洩其過（杜注：濟，益也。洩，減也）。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杜注：亦如羹）。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無争心。故《詩》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無言，時靡有争。”先王之濟五味、和五聲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聲亦如味，一氣（杜注：須氣以動），二體（杜注：舞者有文武），三類（杜注：風、雅、頌），四物（杜注：雜用四方之物以成器），五聲（杜注：宫、商、角、徵、羽），六律，七音，八風（杜注：八方之風），九歌，以相成也；清濁、小大、短長、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濟也。君子聽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詩》曰“德音不瑕”。今據不然，君所謂可，據亦曰可，君所謂否，據亦曰否。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壹，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又《國語·鄭語》史伯答鄭桓公問“周其弊乎”曰：“今王（指幽王）棄高明昭顯而好讒慝暗昧，惡角犀豐盈而近頑童窮固，去和而取同。夫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他平他謂之和，故能豐長而物歸之，若以同裨同，盡乃棄矣。故先王以土與金木水火雜以成百物。是以和五味以調口，剛四支以衛體，和六律以聰耳，正七體以役心（韋昭注：七體，七竅也），平八索以成人（韋昭注：八索謂八體，以應八卦也），建九紀以立純德（韋昭注：九紀，九藏〔臓〕也。正藏〔臓〕五，又有胃旁胱腸膽也），合十數以訓百體（韋昭注：賈（逵）唐（固）云：十數，自王以下位有十等……百體，百官各有體屬也），出千品，具萬方，計億事，材兆物，收經入，行姟極。故王者居九畡之田，收經入以食兆民，周訓而能用之，龢（和）樂如一，夫如是龢之至也。於是乎先王聘后於異姓，求財于有方，擇臣取諫工，而講以多物，務和同也。聲一無聽，五聲雜，然後可聽。物一無文，五色雜，然後成文。味一無果，物一不講。王將棄是類也，而與剸同，天奪之明，欲無弊，得乎？”

（二）關於印證事件

第一、《論語》和《左傳》互見的事件

孟之反殿後一事，分别見於《論語》6·15和《左傳》哀公十一年，前已列舉；

齊陳成子弑簡公，孔子沐浴而朝，請哀公討之一事，分别見於《論語》14·21和《左傳》哀公十四年，前已列舉。

《論語》14·15孔子謂“晉文公譎而不正”，可與《左傳》僖公二十八年所記當年冬季晉文公操縱的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温地之會，後來受到孔子貶斥一事互參，其文曰：“是會也，晉侯（晉文公）召王，以諸侯見，且使王狩。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訓。’故書曰：‘天王狩于河陽。’（《春秋》經文）言非其地也，且明德也。”“故書曰”云云，又爲孔子修《春秋》之證，前已提及。

《論語》14·12孔子謂“臧武仲之知”，14·14孔子曰：“臧武仲以防求爲後於魯，雖曰不要（要脅）君，吾不信也”，可與《左傳》襄公二十三年所記臧武仲事互參。

《論語》5·16、14·8、14·9所言子産及鄭國事，可與《左傳》襄公三十年、三十一年所記有關事互參。

《論語》5·18“子曰：‘臧文仲居蔡，山節藻棁，何如其知也？’”可與《左傳》文公二年所記互參：“仲尼曰：‘臧文仲其不仁者三，不知者三。下展禽（杜注：展禽，柳下惠也。文仲知柳下惠之賢，而使在下位，非己欲立而立人之道），廢六關（杜注：塞關，陽關之屬，凡六關，所以禁絶末遊而廢之），妾織蒲（杜注：家人販席，言其與民争利），三不仁也；作虚器（杜注：謂居蔡、山節藻棁也。有其器而無其位，故曰虚），縱逆祀（杜注：聽夏父躋僖公），祀爰居（杜注：海鳥曰爰居，止于魯東門外，文仲以爲神，命國人祀之），三不知也。”

《論語》5·20“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子聞之，曰：‘再，斯可矣。’”季文子過於謹慎，《左傳》文公六年記有一事可證：“秋，季文子將聘于晉，使求遭喪之禮以行，其人曰：‘將焉用之？’文子曰：‘備豫不虞，古之善教也。求而無之，實難。過求，何害？’”

《論語》7·15所記孔子不支持衛出公的態度，可參見《春秋》哀公二年經文及《左傳》所記衛出公事。

第二、有助於了解《論語》中有關時事形勢的背景材料

例如《論語》16·2“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孔曰：希，少也。周幽王爲犬戎所殺，平王東遷，周始微弱。諸侯自作禮樂，專行征伐，始於隱公。至昭公十世，失政，死於乾侯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孔曰：季文子初得政，至桓子五世，爲家臣陽虎所囚。）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馬曰：陪，重也，謂家臣。陽虎爲季氏家臣，至虎三世而出奔齊。）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孔子這裏對西周至東周以及東周以來天下形勢的分析，十分精闢。孔子的話不僅有魯國的情況爲據，也爲其他諸侯國所印證，三傳中有不少這方面的材料，兹舉其要如下：

《公羊傳》襄公十六年：“三月，公會晉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莒子、邾婁子、薛伯、杞伯、小邾婁子于溴梁。戊寅，大夫盟。諸侯皆在是，其言大夫盟何？信在大夫也。何言乎信在大夫？徧刺天下之大夫也。曷爲徧刺天下之大夫？君若贅旒然。”此爲“自大夫出”之證，此時孔子尚未出生。

《左傳》昭公三年：“叔向曰：‘齊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齊其爲陳氏矣。公棄其民，而歸於陳氏。……’叔向曰：‘然，雖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馬不駕，卿無軍行，公乘無人，卒列無長。庶民罷敝，而宫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杜注：女，嬖寵之家）。民聞公命，如逃寇讎。欒、郤、胥、原、狐、續、慶、伯降在皂隸（杜注：八姓，晉舊臣之族也），政在家門，民無所依。君日不悛，以樂慆憂。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此爲“自大夫出”之證。

《左傳》昭公五年：“五年春王正月，舍中軍，卑公室也。毁中軍于施氏，成諸臧氏。初作中軍，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季氏盡征之，叔孫氏臣其子弟，孟氏取其半焉。及其舍之也，四分公室，季氏擇二，二子各一，皆盡征之，而貢于公。”此爲“自大夫出”之證。

《左傳》昭公十六年：“公至自晉，子服昭伯語季平子曰：‘晉之公室其將遂卑矣。君幼弱，六卿彊而奢傲，將因是以習，習實爲常，能無卑乎？’”此爲“自大夫出”之證。

《穀梁傳》昭公三十二年：“冬，仲孫何忌會晉韓不信、齊高張、宋仲幾、衛太叔申、鄭國參、曹人、莒人、邾人、薛人、杞人、小邾人城成周。天子微，諸侯不享覲。天子之在者，惟祭與號。故諸侯之大夫，相帥以城之，此變之正也。”此爲“自諸侯出”之證。

《左傳》昭公二十五年：“樂祁曰：‘政在季氏三世矣（杜注：文子、武子、平子），魯君喪政四公矣（杜注：宣、成、襄、昭）。’”此爲“自大夫出”之證。亦可印證《論語》16·3：“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集解：鄭曰：言此之時魯定公之初。魯自東門襄仲殺文公之子赤，而立宣公，於是政在大夫。爵禄不從君出，至定公爲五世矣）。政逮於大夫四世矣（集解：孔曰：文子、武子、悼子、平子），故夫三桓之子孫微矣。’”

《公羊傳》昭公二十五年：“昭公將弑季氏，告子家駒曰：‘季氏爲無道，僭於公室久矣，吾欲弑之，何如？’子家駒曰：‘諸侯僭於天子，大夫僭於諸侯，久矣。’昭公曰：‘吾何僭矣哉？’子家駒曰：‘設兩觀，乘大路，朱干、玉戚以舞《大夏》，八佾以舞《大武》，此皆天子之禮也。且夫牛馬，維婁委己者也而柔焉。季氏得民衆久矣，君無多辱焉。’昭公不從其言，終弑而敗焉，走之齊。”此爲“自諸侯出”、“自大夫出”之證。

至於“陪臣執國命”的情況，參見下一個問題。

第三、關於孔子與大夫家臣關係的材料

《論語》中與這一問題有關的家臣有三個人，即陽貨、公山弗擾和佛肸。

陽貨見於《論語》17·1“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歸孔子豚。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諸塗。謂孔子曰：‘來！予與爾言。’曰：‘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曰：‘不可。好從事而亟失時，可謂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歲不我與。’孔子曰：‘諾，吾將仕矣。’”此事當發生在孔子做司寇之前。陽貨爲季氏家臣，此時正把持季氏的權柄。他利用孔子與季氏的矛盾，以張公室爲幌子勸孔子出仕助己。而孔子不僅反對大夫操諸侯之權，更反對“陪臣執國命”，所以他深怕遭孔子拒絶，便違背自己“爲仁不富”的主張，狡猾地順着孔子的思路侈歎“仁”“知”，自發問，自作答，不給孔子講話的機會。最後孔子應諾，也不過是通過順應加以擺脱而已，所以《集解》引孔（安國）曰：“以順辭免。”此事又見於《孟子·滕文公下》：“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陽貨矙孔子之亡也，而饋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當是時陽貨先，豈得不見？”陽貨即陽虎，“貨”，古音曉母歌部；“虎”，曉母魚部，音近通借。陽虎見於《左傳》，記載始末如下：

昭公二十七年：“孟懿子、陽虎伐鄆（杜注：陽虎，季氏家臣。伐鄆，欲奪公）。”

定公五年：“六月，季平子行東野，還，未至，丙申，卒于房。陽虎將以璵璠斂（杜注：璵、璠，美玉，君所佩），仲梁懷弗與（杜注：懷亦季氏家臣），曰：‘改步改玉（杜注：昭公之出，季孫行君事，佩璵璠，祭宗廟。今定公立，復臣位，改君步，則亦當去璵璠）。’陽虎欲逐之，告公山不狃。不狃曰：‘彼爲君也，子何怨焉（注杜：不狃，季氏臣費宰子洩也。爲君，不欲使僭）？’既葬，桓子行東野，及費。子洩爲費宰，逆勞於郊，桓子敬之。勞仲梁懷，仲梁懷弗敬。子洩怒，謂陽虎：‘子行之乎（杜注：行，逐懷也。爲下陽虎囚桓子起）？’……乙亥，陽虎囚季桓子及公父文伯（杜注：文伯，季桓子從父昆弟也。陽虎欲爲亂，恐二子不從，故囚之），而逐仲梁懷。冬十月丁亥，殺公何藐。己丑，盟桓子於稷門之内。庚寅，大詛。逐公父歜及秦遄，皆奔齊。”

定公六年：“二月，公侵鄭，取匡，爲晉討鄭之伐胥靡也。往不假道於衛，及還，陽虎使季、孟自南門入，出自東門（杜注：陽虎將逐三桓，欲使得罪於鄰國），舍於豚澤。衛侯怒，使彌子瑕追之。公叔文子老矣，輦而如公，曰：‘尤人而效之，非禮也。……天將多陽虎之罪以斃之，君姑待之，若何？’乃止。夏，季桓子如晉，獻鄭俘也。陽虎强使孟懿子往報夫人之幣（杜注：虎欲困辱三桓，並求媚于晉，故强使正卿報晉夫人之聘），晉人兼享之。孟孫立于房外，謂範獻子曰：‘陽虎若不能居魯，而息肩於晉，所不以爲中軍司馬者，有如先君！（杜注：稱先君以徵其言，若欲使晉必厚待之）’獻子曰：‘寡君有官，將使其人，鞅何知焉？’獻子謂簡子曰：‘魯人患陽虎矣。孟孫知其釁，以爲必適晉，故强爲之請，以取入焉。’……陽虎又盟公及三桓于周社，盟國人於亳社，詛于五父之衢（杜注：《傳》言桓微，陪臣專政，爲八年陽虎作亂起也）。”

定公七年：“齊人歸鄆、陽關，陽虎居之以爲政。……齊國夏伐我，陽虎禦季桓子，公斂處父禦孟懿子（杜注：處父，孟氏家臣，成宰公斂陽），將宵軍齊師。齊師聞之，墮，伏而待之（杜注：墮毁其軍以誘敵而設伏兵）處父曰：‘虎不圖禍，而必死（杜注：而，女也）。’苫夷曰：‘虎陷二子於難（杜注：苫夷，季氏家臣。二子，季、孟也），不待有司，余必殺女。’虎懼，乃還，不敗。”

定公八年經文：“盜竊寶玉、大弓（杜注：盜謂陽虎也）。”同年傳文：“（二月）公侵齊，攻廩丘之郛。主人焚衝（杜注：衝，戰車），或濡馬褐以救之，遂毁之（杜注：毁郛）。主人出，師奔。陽虎僞不見冉猛者，曰：‘猛在此，必敗（杜注：陽州之役，猛先歸，言若在此，必複敗）。’猛逐之，顧而無繼，僞顛（杜注：逐廪丘人）。虎曰：‘盡客氣也（杜注：言皆客氣，非勇）。’……（九月）季寤（杜注：季桓子之弟）、公鉏極、公山不狃皆不得志於季氏，叔孫輒無寵於叔孫氏，叔仲志不得志於魯，故五人因陽虎。陽虎欲去三桓，以季寤更季氏，以叔孫輒更叔孫氏，己更孟氏。……（冬十月）壬辰，將享季氏于蒲圃而殺之，戒（敕令）都車，曰‘癸巳至’。成宰公斂處父告孟孫曰：‘季氏戒都車，何故？’孟孫曰：‘吾弗聞。’處父曰：‘然則亂也必及於子，先備諸。’與孟孫以壬辰爲期。陽虎前驅。林楚禦桓子，虞人以鈹、盾夾之，陽越殿（杜注：越，陽虎從弟）。將如蒲圃。桓子咋謂林楚曰：‘而先皆季氏之良也，爾以是繼之。’對曰：‘臣聞命後（杜注：後，猶晚）。陽虎爲政，魯國服焉，違之徵死，死無益於主。’桓子曰：‘何後之有？而能以我適孟氏乎？’對曰：‘不敢愛死，懼不免主。’桓子曰：‘往也！’孟氏選圉人之壯者三百人，以爲公期築室於門外。林楚怒焉，及衢而騁。陽越射之，不中。築者闔門。有自門間射陽越，殺之。陽虎劫公與武叔，以伐孟氏。公斂處父帥成人自上東門入（杜注：魯東城之北門），與陽氏戰于南門之内，弗勝。又戰于棘下（杜注：城内地名），陽氏敗。陽虎説甲如公宫，取寶玉、大弓以出，舍于五父之衢，寢而爲食。其徒曰：‘追其將至。’虎曰：‘魯人聞余出，喜於徵死，何暇追余？’從者曰：‘嘻！速駕，公斂陽（處父名）在。’公斂陽請追之，孟孫弗許。陽欲殺桓子，孟孫懼而歸之。子言辨舍爵於季氏之廟而出（楊伯峻注：遍實酒於爵，以置於祖禰之前，此古人將出奔告别之禮）。陽虎入于讙、陽關以叛。”

《公羊傳》定公八年：“盜竊寶玉、大弓。盜者孰謂？謂陽虎也。陽虎者曷爲者也？季氏之宰也。季氏之宰，則微者也，惡乎得國寶而竊之？陽虎專季氏，季氏專魯國。陽虎拘季孫（何休注：季氏逐昭公之後，取其寶玉藏於其家。陽虎拘季孫，奪其寶玉。季孫取玉不書者，舉逐君爲重），孟氏與叔孫氏迭而食之，睋而鋟其板（何休注：以爪刻其饋斂板）曰：‘某月某日，將殺我于蒲圃，力能救我則於是（何休注：於是時）。’至乎日，若時而出。臨南者，陽虎之出（外甥）也，御之（何休注：爲季孫御）。于其乘焉，季孫謂臨南曰：‘以季氏之世世有子，子可以不免我死乎？’臨南曰：‘有力不足，臣何敢不勉！’陽越者，陽虎之從弟也，爲右。諸陽之從者，車數十乘。至於孟衢，臨南投策而墜之，陽越下取策。臨南駷馬（何休注：棰馬銜走），而由乎孟氏。陽虎從而射之，矢著于莊門。然而甲起於琴如（何休注：甲，公斂處父所帥也。琴如，地名）。弑不成，郤反舍於郊，皆説然息。或曰：‘弑千乘之主（何休注：時季氏邑至於千乘）而不克，舍此可乎？’陽虎曰：‘夫孺子得國而已，如丈夫何？’睋而曰：‘彼哉！彼哉！趣駕。’既駕，公斂處父帥師而至。慬然後得免，自是走之晉。寶者何？璋判白，弓繡質，龜青純。”

《左傳》定公九年：“夏，陽虎歸寶玉、大弓。……六月，伐陽關（杜注：討陽虎也）。陽虎使焚萊門。師驚，犯之而出，奔齊，請師以伐魯，曰：‘三加，必取之。’齊侯將許之，鮑文子諫曰：‘臣嘗爲隸於施氏矣（杜注：施氏，魯大夫。文子，鮑國也），魯未可取也，上下猶和，衆庶猶睦，能事大國，而無天菑，若之何取之？陽虎欲勤（勞）齊師也，齊師罷，大臣必多死亡，己於是乎奮其詐謀。夫陽虎有寵於季氏，而將殺季孫，以不利魯國，而求容焉。親富不親仁，君焉用之？君富於季氏，而大於魯國，兹陽虎所欲傾覆也。魯免其疾，而君又收之，無乃害乎？’齊侯執陽虎，將東之。陽虎願東，乃囚諸西鄙。盡借邑人之車，鍥其軸，麻約而歸之（杜注：鍥，刻也，欲絶追者）。載蔥靈（杜注：輜車名），寢於其中而逃。追而得之，囚於齊。又以蔥靈逃，奔宋，遂奔晉，適趙氏。仲尼曰：‘趙氏其世有亂乎！’”

《左傳》哀公二年：“夏，衛靈公卒。……六月乙酉，晉趙鞅納衛大子于戚。宵迷，陽虎曰：‘右河而南，必至焉。’使大子絻（杜注：絻者，始發喪之服），八人衰絰，僞自衛逆者。告於門，哭而入，遂居之。秋，八月，齊人輸范氏粟，鄭子姚、子般送之。士吉射逆之，趙鞅禦之，遇於戚。陽虎曰：‘吾車少，以兵車之旆與罕、駟兵車先陳。罕、駟自後隨而從之，彼見吾貌，必有懼心，於是乎會之，必大敗之。’從之。”

《左傳》哀公九年：“晉趙鞅卜救鄭，遇水適火，……陽虎以《周易》筮之，遇泰（杜注：乾下坤上，泰）之需（杜注：乾下坎上，需。泰六五變），曰：‘宋方吉，不可與也。微子啓，帝乙之元子也。宋、鄭，甥舅也。祉，禄也。若帝乙之元子歸妹而有吉禄，我安得吉焉？’乃止。”

由以上可知，陽虎從魯昭公到魯哀公，先爲季平子寵倖的家臣，依仗季氏執魯國之重權；繼而居鄆、陽關以專政，欲去三桓，竊公室之重器寶玉、大弓，作亂於魯國。失敗後，逃齊，奔晉，在晉國還受到重用，曾阻止晉國敵宋救鄭。可以説陽虎是當時“陪臣執國命”的典型人物，孔子也認爲陽虎是作亂的根子和禍首，儘管孔子也想利用家臣遏制操權的大夫，但對陽虎始終不懷好感，從不存此奢望，《論語》17·1和《左傳》中孔子對陽虎的態度充分説明這一點。至於陽虎拉攏孔子，正欲利用孔子與三家大夫的矛盾，當在陽虎“欲去三桓”之時。而孔子後來説服魯國三家“墮三都”，陽虎據地叛亂之事當即所申述之重要理由。崔述辨陽虎非陽貨，實爲二人，説：“《論語》有陽貨而無陽虎，《左氏》有陽虎而無陽貨。《傳》記凡數十事，獨無饋豚一事，《傳》稱陽虎凡數百見，未嘗一稱陽貨。則似貨自一人，虎自一人也。……《孟子》書稱陽貨者一，陽虎者一；其於‘歸豚’則稱爲陽貨，與《論語》合，不稱爲陽虎也；其於‘爲仁不富’，則稱爲陽虎，與《春秋傳》鮑文子之言合，不稱爲陽貨也，後之人何以知虎即貨而貨即虎也哉？今若以貨與虎爲二人，則孟子之言了然分明，無可疑者。”但又不敢肯定，最後説：“但經傳皆無明證，未敢驟變舊説；而《論語》但云饋豚，亦不言其爲大夫與否。故今列《孟子》之言於《論語》後，以俟考焉。”[11]其實“虎”“貨”二字音近可通，陽虎與陽貨的事蹟亦無矛盾之處。至於《孟子》一稱陽貨，一稱陽虎，則分别受《論語》和《左傳》的影響，亦無可疑者。

公山弗擾，見《論語》17·5“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説，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爲東周乎！’”公山弗擾《左傳》作公山不狃（古無輕脣音，“弗”與“不”雙聲疊韻，音同；“擾”古音日母幽部，“狃”古音泥母幽部，日母歸泥，二字准雙聲疊韻，音亦同），名子洩，費邑之宰，爲季氏家臣。《左傳》載公山不狃事有三處，一處見於定公五年，陽虎以璵璠斂季平子，仲梁懷弗與，不狃先堅持公道阻止陽虎逐仲梁懷，後因受到仲梁懷不敬而發怒，又慫恿陽虎逐仲梁懷；一處見於定公十二年“墮三都”時與叔孫輒帥費人以襲魯。此兩處前已引及。第三處見於《左傳》哀公八年：“吴爲邾故將伐魯，問於叔孫輒。叔孫輒對曰：‘魯有名而無情（杜注：有大國名無情實），伐之必得志焉。’退而告公山不狃，公山不狃曰：‘非禮也。君子違，不適讎國（杜注：違，奔亡也）。未臣而有伐之，奔命焉，死之可也（杜注：未臣所適之國，若有伐本國者，則可還，奔命死其難）。所託也則隱。且夫人之行也，不以所惡廢鄉。今子以小惡而欲覆宗國，不亦難乎？若使子率，子必辭。王將使我。’子張疾之（杜注：子張，輒也）。王問于子洩（杜注：子洩，不狃），對曰：‘魯雖無與立，必有與斃，諸侯將救之，未可以得志焉。晉與齊、楚輔之，是四讎也。夫魯，齊、晉之脣，脣亡齒寒，君所知也，不救何爲？’三月，吴伐我，子洩率，故道險，從武城（杜注：故由險道，欲使魯成備）。”《論語》所謂“以費畔”，《集解》引孔安國曰“弗擾爲季氏宰，與陽虎共執季桓子，而召孔子。”其時當在“墮三都”之前，孔子欲往，旨在利用季氏與家臣的矛盾反季氏以張公室，當時家臣叛大夫，往往打着張公室的旗號，如《左傳》昭公十四年：南蒯以費叛，“遂奔齊，侍飲酒於景公。公曰：‘叛夫？’對曰：‘臣欲張公室也。’子韓晳（杜注：齊大夫）曰：‘家臣而欲張公室，罪莫大焉。’”所以此章最後孔子説明目的：“吾其爲東周乎”（東周爲“禮樂征伐自諸侯出”的時期）。且據《左傳》記載，公山不狃並不像陽虎那樣驕横邪惡，孔子從權宜之計出發而與其合作以達到張公室的目的，是可能的。所以《論語》所記公山弗擾召孔子，孔子欲往，是可以信其有的。子路執意反對，在於他未領悟孔子的“權”（變通）。崔述斷然加以否定，認爲“此必無之事也”[12]，也是如此。

佛肸，見《論語》17·7“佛肸召，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聞諸夫子曰：“親於其身爲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緇。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佛肸，《集解》引孔安國曰：“晉大夫趙簡子之邑宰。”非。劉恭冕所補《論語正義》云：“《史記·孔子世家》佛肸爲中牟宰，趙伐之。簡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云云。是中牟爲范中行邑，佛肸是范中行之臣，於時爲中牟宰，而趙簡子伐之。故佛肸即據中牟以畔也。《左》哀五年傳：‘夏，趙鞅伐衛，范氏之故也。遂圍中牟。’此即簡子伐中牟之事。然則佛肸之召孔子，當在哀五年無疑矣。”[13]此章事不見《左傳》，佛肸其人亦不見《左傳》，然章旨與公山弗擾章同，可以互相印證。其實如劉恭冕所説，《左傳》哀公五年有“趙鞅伐衛”“圍中牟”的記載，中牟宰佛肸叛范氏當與此事相應。

當時“陪臣執國命”是普遍現象，其他專權的家臣，如宋大夫樂祁之陳寅，鄭大夫陳恒之陳豹，衛大夫孔悝之渾良夫，晉大夫趙鞅之董安於，等等。雖然專權的程度各有不同，但性質是一樣的。家臣專權有兩種情況，同時表現爲兩個階段：其一、先是倚重於所依附的大夫，通過慫恿或操縱所依附的大夫達到目的；其二、當家臣個人勢力膨脹到一定程度，就會背叛所依附的大夫而自立，這時又往往打着“張公室”的旗號，如前面所舉《左傳》昭公二十四年“南蒯以費叛”的情況。對於前一種情況，孔子一般是一概反對的；對於後一種情況，孔子則靈活處理，會巧妙利用大夫與家臣的矛盾，以達到“張公室”的目的，叛臣召欲往是如此，“墮三都”也是如此，表現出高妙的“權”的策略，以至往往爲愚直的弟子子路所誤解。

三 結語並兼談《左傳》作者問題

綜觀三傳中有關孔子的史料，文獻價值很高。其中尤以《左傳》的材料爲最多，也最可靠。春秋魯國昭、定、哀三朝，是孔子的主要生活時代，如果按《公羊傳》隱公元年所説孔子所修《春秋》有“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及何休注“所見者，謂昭、定、哀，己與父時事也；所聞者，謂文、宣、成、襄，王父時事也；所傳聞者，謂隱、桓、莊、閔、僖，高祖、曾祖時事也”來説，昭、定、哀是孔子親眼所見之世，《左傳》所記這三朝的事，涉及孔子很多，提供了孔子身世的重要線索。因此，了解孔子，必須以《論語》爲基本材料，其次就是《左傳》。而從提供時代背景材料和孔子行事的時空框架來説，也許《左傳》顯得更爲重要。

關於《左傳》的作者，前人主要有兩種意見，或認爲左丘明所作，或認爲非左丘明所作。《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綜述兩種意見之後，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自劉向、劉歆、桓譚、班固皆以《春秋傳》出左丘明（引者案：司馬遷亦如此），左丘明受經於孔子，魏晉以來儒者更無異議。至唐趙匡始謂左氏非丘明，蓋欲攻《傳》之不合《經》，必先攻作《傳》之人非受經於孔子，與王柏欲攻《毛詩》，先攻《毛詩》不傳於子夏，其智一也。宋元諸儒相繼並起，王安石有《春秋解》一卷，證左氏非丘明者十一事，陳振孫《書録解題》謂出依託，今未見其書，不知十一事者何據。其餘辨論，惟朱子謂‘虞不臘矣’爲秦人之語，葉夢得謂記事終於智伯，當爲六國時人，似爲近理。然考《史記·秦本紀》稱惠文君十二年始臘，張守節《正義》稱秦惠文王始效中國爲之，明古有臘祭，秦至是始用，非至是始創。閻若璩《古文尚書疏證》亦駁此説，曰：‘史稱秦文公始有史以記事，秦宣公初志閏月，豈亦中國所無，待秦獨創哉？’則臘爲秦禮之説，未可據也。《左傳》載預斷禍福無不徵驗，蓋不免從後傅合之，惟哀公九年稱趙氏其世有亂，後竟不然，是未見後事之證也。經止獲麟，而弟子續至孔子卒。傳載智伯之亡，殆亦後人所續。《史記·司馬相如傳》中有揚雄之語，不能執是一事指司馬遷爲後漢人也。則載及智伯之説，不足疑也。今仍定爲左丘明作，以祛衆惑。至其作《傳》之由，則劉知幾‘躬爲國史’之言，最爲確論。”[14]筆者認爲此論至確，通過考察《左傳》中有關孔子的史料，對此論更加深信無疑。兹補充幾點理由如下：

第一、《左傳》作者必定與孔子有交，深知孔子，且與孔子的是非、愛憎觀念相同。《左傳》與孔子所修《春秋》對人對事判斷、愛憎標準的驚人一致，充分説明了這一點。而此人非左丘明莫屬，如《論語》5·25“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集解》引孔安國曰：左丘明，魯大史）。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集解》引孔注謂左丘明是魯國的史官，可信。

第二、《左傳》爲補證《春秋》之作，作者不僅注重補充與《春秋》有關的史料、史實，而且留意補充《春秋》編修者孔子的事蹟；在補充後者方面，不僅補充與事件有關的孔子的行事，而且補充孔子對有關事件的評論，如《左傳》成公二年：“新築人仲叔于奚救孫桓子，桓子是以免。既，衛人賞之以邑。辭，請曲縣（杜注：軒，縣也。周禮，天子樂宫縣，四面。諸侯軒縣，闕南方），繁纓以朝（杜注：繁纓，馬飾，皆諸侯之服）。許之。仲尼聞之，曰：‘惜也，不如多與之邑。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禮，禮以行義，義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節也。若以假人，與人政也，政亡則國家從之，弗可止也。’”此爲孔子生前之事，顯然是孔子針對這段史事所作的評論，被《左傳》作者記入《左傳》，可見《左傳》作者對孔子情況了解頗深。其他如《左傳》宣公二年：“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杜注：不隱盾之罪）；趙宣子，古之良大夫也，爲法受惡（杜注：善其爲法受屈）。惜也，越竟乃免（杜注：越竟則君臣之義絶，可以不討賊）。’”如宣公九年：“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通於夏姬，皆衷其衵服以戲于朝（杜注：二子，陳卿。夏姬，鄭穆公女，陳大夫御叔妻。衷，懷也。衵服，近身衣。）洩冶諫曰：‘公卿宣淫，民無效焉，且聞不令，君其納之。’公曰：‘吾能改矣。’公告二子，二子請殺之，公弗禁，遂殺洩冶。孔子曰：‘詩云：“民之多辟（辟邪），無自立辟（法）。”其洩冶之謂乎？’”如前已引《左傳》僖公二十八年所記：晉文公召周天子於温地會諸侯，且使王狩，“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訓。’故書曰：‘天王狩于河陽。’言非其地也，且明德也。”凡此種種，均能得出上述結論。特别是最後一則，證明《左傳》作者與孔子關係極爲密切，故能對其修《春秋》的隱衷和筆法，了解得如此之深。

[1] 影印清嘉慶二十年江西南昌府學刻阮元校《十三經注疏》本，中華書局2009年版。以下引《春秋》三傳同此，不再一一加注。

[2] 案，《商頌·那序》孔穎達疏：“《世本》云：‘宋昏公生弗甫何，弗甫何生宋父，宋父生正考甫，正考甫生孔父嘉，爲宋司馬華督殺之，而絶其世，其子木金父降爲士，木金父生祁父，祁父生防叔，爲華氏所偪，奔魯，爲防大夫，故曰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叔梁紇生仲尼。’則正考甫是孔子七世之祖，故云孔子之先也。”與《左傳》疏引《世本》同，亦可證孔父嘉爲孔子七世祖。然孔疏謂“則正考甫是孔子七世之祖”，亦誤，實爲八世祖。

[3] 《文憲集》卷27，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臺北商務印書館。

[4] 《崔東壁遺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265頁。

[5] 中華書局二十四史點校本，以下引《史記》同此。

[6] 《崔東壁遺書》，第279頁

[7] 《春秋左傳注》，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1527頁

[8] 《崔東壁遺書》，第281頁。

[9] 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1670—1671頁。

[10] 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1673頁。

[11] 《崔東壁遺書》，第278頁。

[12] 《崔東壁遺書》，第284頁。

[13] 《論語正義》卷二十，清同治五年刻本。

[14] 《四庫全書總目》，中華書局1965年影印本，第210頁。

附録二 《論語》内容詞條分類索引

此索引將輯録的《論語》内容詞條分爲術語、名稱（包括名物、典制、天文、地理等）、特殊語詞、人物（分爲孔門弟子、當代時人、古代聖賢及其他人物三項）幾類分别編排以便查詢。詞條如字形相同而意義有歧，分别用方括號注明意義單列。詞條出處在圓括號内用篇章序碼注明。每一類中詞條按音序排列。

一、術語（附帶收録某些與所收術語字形相同、意義關聯而非術語的詞條）

哀（3·20、3·26、8·4、19·1、19·14、19·19、19·25）

暴（8·4、20·2）

暴虎（7·11）

比〔混同、齊同、黨同〕（2·14）

比〔比肩、緊靠〕（4·10）

比〔比方〕（7·1）

比〔比及、等到〕（11·24）

辟bì〔躲避〕（18·5）

辟地（14·37）

辟色（14·37）

辟言（14·37）

辟世（14·37、18·6）

辟人（18·6）

博〔廣大、廣泛、寬廣、淵博〕（6·27、6·30、9·2、9·11、12·15、19·6）

草創（14·8）

成人（14·12）

恥（1·13、2·3、4·9、4·22、5·15、5·25、8·13、9·27、13·20、14·1、14·27）

傳〔傳授〕（1·4、19·12）

達〔到達、通達〕（13·17、14·35、16·11）

達〔通順、發達〕（6·8、6·30、12·20、15·41）

達〔通曉〕（10·14、12·22、13·5、14·23）

大受（15·34）

大倫（18·7）

黨〔類〕（4·7）

黨〔群夥、門派〕（5·22）

黨〔偏私、勾結〕（7·31、15·22）

道〔同“導”〕（1·5、2·3、12·23、19·25）

道〔道路〕（6·12之二、8·7、9·12、17·14）

道〔説〕（14·28之二、16·5）

道〔道德〕（1·14、5·16、12·19）

道〔道義〕（11·22、14·36、15·32、17·4、19·2、19·7）

道〔道理、規律、準則、規範〕（1·2、3·16、4·5、5·16、8·4、9·27、11·19、14·28之一、15·25、15·42、17·4、18·2）

道〔學説、學問、真理、信仰〕（4·8、4·9、4·15、6·12之一、6·17、7·6、8·13之一、9·30、14·36、15·29、15·40、19·7、19·12）

道〔方法、途徑、技能〕（13·25、19·4）

道〔政治主張或思想體系〕（1·11、1·12、4·20、5·7、19·22）

道〔秩序、清明世道或政道〕（3·24、5·2、5·21、6·24、8·13之二、三、四、五、14·1、14·3、14·19、15·7、16·2、16·11、18·6、18·7、19·19）

德〔道德〕（1·9、2·1、2·3、4·11、4·25、6·29、7·3、7·6、7·23、8·1、8·20、9·18、12·10、12·19、12·21、13·22、14·4、14·5、14·33、15·4、15·13、15·27、17·13、17·14、18·5、19·2、19·11）

德〔恩惠、恩德〕（14·34、16·1）

德〔同“得”〕（16·12）

德行（11·3）

篤（8·2、8·13、11·19、15·6、19·2、19·6）

耳順（2·4）

伐〔自誇〕（5·26、6·15、14·1）

富〔指財産〕（1·15、4·5、6·4、7·12、7·16、8·13、11·17、12·5、12·10、13·8、13·9、14·10、20·1）

剛（5·11、13·27、16·7、17·8）

恭（1·10、1·13、5·16、5·25、7·28、8·2、12·5、13·19、15·5、16·10、17·6、19·25）

寡〔指人口少〕（16·1、20·2）

觀〔看〕（3·10、8·11）

觀〔觀察、認識〕（1·11、2·10、3·26、4·7、5·10、12·20、17·9）

觀〔觀摩〕（19·4）

冠者（11·24）

貴〔地位高貴〕（4·5、7·16、8·13、12·5）

果〔果斷、堅决〕（6·8、13·20、14·39）

果敢（17·24）

過〔經過〕（9·10、10·3、14·39、16·13、18·5、18·6）

過〔過錯〕（1·8、4·7、5·27、6·3、7·17、7·31、9·25、13·2、14·13、14·25、15·30、16·1、19·8、19·12、19·21、20·1）

過〔過頭、過度、超過〕（5·7、11·16、14·27）

和hé〔和諧、和睦〕（1·12、13·23、16·1、19·25）

和hè〔以聲相應〕（7·32）

慧〔智慧〕（15·17）

惠〔恩惠、施恩惠〕（4·11、5·16、14·9、17·6、20·2）

誨〔教誨〕（2·17、7·7、7·2、7·34、14·7）

惑（2·4、7·29、9·29、11·20、12·10、12·21、14·28、14·36）

簡〔志大而疏〕（5·22）

簡〔簡略、簡慢〕（6·2）

簡〔選擇、選用〕（20·1）

儉（1·10、3·4、3·22、7·36、9·3）

賤〔地位低下〕（4·5、8·13、9·6）

教（2·20、7·25、13·9、13·29、13·30、15·39、20·2）

謹（1·6、10·1、20·1）

敬〔肅敬、嚴謹〕（1·5、6·2、12·5、13·19、14·42、15·6、15·38、16·10）

敬〔恭敬〕（2·7、2·20、3·26、4·18、5·16、5·17、6·22、11·15、13·4、15·33、19·1）

狷（13·21）

均（16·1）

君子〔有德者〕（1·1、1·2、1·8、1·14、2·12、2·13、2·14、3·7、3·24、4·5、4·10、4·16、4·24、5·3、5·16、6·4、6·13、6·18、6·26、6·27、7·26、7·31、7·33、7·37、8·2、8·4、8·6、9·14、10·5、11·19、11·24、12·4、12·5、12·8、12·16、12·19、12·24、13·3、13·23、13·25、13·26、14·5、14·6、14·23、14·26、14·27、14·28、14·42、15·2、15·7、15·18、15·19、15·20、15·21、15·22、15·23、15·32、15·34、15·37、16·1、16·6、16·7、16·8、16·10、16·13、17·7、17·21、17·23、17·24、18·7、18·10、19·3、19·4、19·9、19·12、19·20、19·21、19·25、20·2、20·3）

君子〔有身份者〕（4·11、9·6、11·1、17·4、19·7、19·10）

克〔克制、約束〕（12·1）

克〔好勝、忌刻〕（14·1）

寬〔寬厚〕（3·26、17·6、20·1）

狂（5·22、8·16、13·21、17·8、17·16）

樂〔快樂〕（1·1、1·15、3·20、4·2、6·11、6·20、6·23、7·16、7·19、11·13、13·15、14·13、16·5、17·21之四）

樂〔喜歡、喜好〕（6·20）

禮（1·12、1·13、1·15、2·3、2·5、2·23、3·3、3·4、3·8、3·9、3·15、3·17、3·18、3·19、3·22、3·26、4·13、6·27、7·18、7·31、8·2、8·8、9·3、9·11、10·4、11·1、11·24、12·1、12·5、12·15、13·3、13·4、14·12、14·41、15·18、15·33、16·2、16·5、16·13、17·11、17·21、17·24、20·3）

曆數（20·1）

立〔站立〕（5·8、9·27、10·2、10·3、10·12、10·24、15·6、16·13之一、二、17·10、18·7）

立〔立得住、立得穩〕（12·7、19·25之二）

立〔立足、立身〕（2·4、4·14、8·8、9·30、16·13之三、20·3）

立〔建樹、成就〕（6·30、9·11）

立〔樹立、確立〕（1·2、19·25之一）

立〔立于官位〕（15·14）

利〔利益〕（4·12、4·16、9·1、13·17、14·12、20·2）

良（1·10）

諒〔小信〕（14·17、15·37）

諒〔信〕（16·4）

魯〔遲鈍〕（11·18）

敏〔聰敏〕（12·1、12·2）

敏〔勤勉〕（1·14、4·24、5·15、7·20、17·6、20·1）

命〔生命〕（6·3、11·7、14·12、19·1）

命〔政令〕（8·6、16·2）

命〔命令〕（10·2、10·18、13·20、20·1）

命〔辭令〕（14·8、14·44、17·20）

命〔命運〕（6·10、9·1、11·18、12·5、14·36、20·3）

南面（6·1）

佞（5·5、6·16、11·23、14·32、15·11、16·4）

虐（20·2）

辟pì〔偏僻、邪僻〕（11·18）

便辟pián pì（16·4）

便pián佞（16·4）

片言（12·12）

貧（1·15、4·5、8·10、8·13、14·10、15·32、16·1）

馮pínɡ河（7·11）

器〔器具〕（5·4、15·10）

器〔局限〕（2·12）

器〔器量〕（3·22）

器〔量才用人〕（13·25）

勸〔勤勉〕（2·20）

權〔權變〕（9·30、18·8）

權〔秤〕（20·1）

闕文（15·26）

群〔團結、合群〕（15·22、17·9）

讓〔謙讓〕（1·10、3·7、4·13、8·1、11·24、15·36）

仁（1·2、1·3、1·6、3·3、4·1、4·2、4·3、4·4、4·5、4·6、4·7、5·5、5·8、5·19、6·7、6·22、6·23、6·26、6·30、7·6、7·15、7·30、7·34、8·2、8·7、8·10、9·1、9·29、12·1、12·2、12·3、12·20、12·22、12·24、13·12、13·19、13·27、14·1、14·4、14·6、14·16、14·17、14·28、15·9、15·10、15·33、15·35、15·36、17·1、17·6、17·8、17·17、17·21、18·1、19·6、19·15、19·16、20·1、20·2）

辱〔恥辱〕（1·13、4·26、12·23）

辱〔玷辱〕（13·20、18·8）

潤色（14·8）

三思（5·20）

三省（1·4）

色〔臉色、容態〕（1·3、1·7、2·8、5·19、5·25、8·4、9·18、10·2、10·3、10·4、10·23、10·25、11·19、12·20、14·37、15·13、16·6、16·10、17·12、17·17）

色〔女色〕（16·7）

善〔賢能〕（2·20、19·3）

善〔好、好處、優點〕（3·25、5·26、7·3、7·22、7·28、7·32、8·4、9·13、12·11、12·19、12·21、13·15、13·22、13·24、15·10、15·33、16·5、16·11、17·7、19·20）

善〔善於〕（5·17、9·11、13·8、14·5）

善〔妥善〕（6·9、12·23）

善人（7·26、11·19、13·11、13·29、20·1）

善道（8·13）

善柔（16·4）

慎終（1·9）

聖（6·30、7·34、9·6）

聖人（7·26、16·8、19·12）

壽（6·23）

束脩（7·7）

恕（4·15、15·24）

思〔想要、打算〕（4·17）

思〔思念〕（9·31）

思〔思想〕（2·2）

思〔思考〕（2·15、14·26、15·31、19·6）

思〔想到、留意〕（14·12、16·10、19·1）

四惡（20·2）

宿諾（12·12）

泰〔安舒、安寧〕（7·26、13·26、20·2）

泰〔驕縱〕（9·3）

慝（12·21）

討論（14·8）

弟tì〔悌〕（1·2）

天（3·13、3·24、6·28、7·23、8·19、9·5、9·6、9·12、11·9、12·5、14·35、17·19、19·25、20·1）

天道（5·13）

天禄（20·1）

天命（2·4、16·8）

同（13·23）

童子（11·24）

威〔尊嚴、威嚴〕（1·8、7·38、20·2）

温〔温和〕（1·10、7·38、16·10、19·9）

温〔温習〕（2·11）

文〔文化或知識技藝〕（1·6、6·27、9·11、7·25、9·5、9·11、12·15、12·24）

文〔完美、完善〕（3·14）

文〔敏而好學，不恥下問〕（5·15）

文〔文采、文飾〕（6·18、12·8、14·12）

文〔錫民爵位〕（14·18）

文〔掩飾〕（19·8）

文〔禮樂教化〕（16·1）

文獻（3·9）

文章〔文獻典籍或禮樂典章〕（5·13、8·19）

文學〔文獻及文化〕（11·3）

文武之道（19·22）

聞〔名聲、聲望〕（12·20）

五美（20·2）

務本（1·2）

賢〔有德行、有才能〕（1·7之二、6·11、7·15、14·37、15·10、15·14、16·5、19·3之二、三、19·22、19·24）

賢〔有德行或有才能的人〕（4·17、13·2、14·31、19·3之一）

賢〔强、勝〕（11·16、14·29、17·22、19·23、19·25）

賢〔尊崇、器重〕（1·7之一）

小人〔無德者〕（2·14、4·16、6·13、7·37、12·16、12·19、13·20、13·23、13·25、13·26、14·6、14·23、15·2、15·21、15·34、16·8、17·12、17·23、19·8）

小人〔無身份者〕（4·11、13·4、17·4、17·25）

小知（15·34）

習〔復習、練習〕（1·1、1·4）

習〔習慣、習尚〕（17·2）

鄉原（17·13）

孝（1·2、1·6、1·11、2·5、2·6、2·7、2·8、2·20、2·21、4·20、8·21、11·5、13·20、19·18）

信〔誠實〕（1·4、1·5、1·6、1·7、1·8、1·13、2·22、5·28、7·25、8·4、8·16、9·25、12·10、13·4、13·20、14·31、15·6、15·18、17·6、17·8、19·10、20·1）

信〔有信心〕（5·6）

信〔相信、信任〕（5·10、5·26、7·1、8·13、12·7、14·14、19·2）

信〔果真〕（12·11、14·13）

刑〔懲罰、刑罰〕（2·3、5·2、13·3）

刑〔法度〕（4·11）

行〔行爲、作爲、實踐、修養〕（1·6、1·11、2·13、2·18、4·24、5·10、5·14、5·16、5·20、7·11之一、7·24、7·25、7·33、12·14、12·20、13·3、13·20、14·3、14·27、15·6之二、四、15·24、16·11、18·7之三、18·8）

行〔行走、行駛、行得通、行事、執行、實行、運作〕（1·12、2·22、4·12、5·7、6·2、6·14、7·11之二、7·22、9·12、10·3、10·18、11·8、11·20、12·6、13·6、14·1、14·36、14·44、15·1、15·6之一、三、五、六、15·11、15·17、15·18、15·25、17·6、17·19、18·3、18·4、18·6、18·7之一、二、四、19·25、20·1）

行〔料理、打點、準備〕（7·7）

性〔性命、命運〕（5·13）

性〔本性〕（17·2）

修飾（14·8）

學（1·1、1·6、1·7、1·8、1·14、2·4、2·15、2·18、5·15、5·28、6·3、6·27、7·2、7·3、7·17、7·34、8·12、8·13、8·17、9·2、9·30、11·7、11·23、11·24、12·15、13·4、14·24、14·35、15·1、15·3、15·31、15·32、16·9、16·13、17·4、17·8、17·9、19·5、19·6、19·7、19·13、19·22）

言語（11·3）

野人（11·1）

易〔周易〕（7·17）

義（1·13、2·24、4·10、4·16、5·16、6·22、7·3、7·16、12·10、12·20、13·4、14·12、14·13、15·17、15·18、16·10、16·11、17·23、18·7、19·1）

藝（6·8、7·6、9·7、14·12）

異端（2·16）

勇（2·24、5·7、8·2、8·10、9·29、11·24、14·4、14·12、14·28、17·8、17·23、17·24）

欲〔想要、希望、欲望〕（2·4、3·10、3·17、4·5、4·24、5·12、6·6、6·30、7·30、9·11、9·14、11·11、12·2、12·10、12·19、13·17、14·25、14·44、15·10、15·24、16·1、17·1、17·5、17·7、17·19、17·20、18·5、18·7、19·24、20·2）

欲〔貪欲〕（5·11、12·18、14·1、14·12）

怨（4·12、4·18、5·23、5·25、7·15、12·2、14·1、14·10、14·34、14·35、15·15、17·9、17·25、18·10、20·2）

怨言（14·9）

約〔約束〕（4·23、6·27、9·11、12·15）

約〔貧困〕（4·2、7·26）

樂yuè（3·3、3·23、7·14、8·8、9·15、11·1、11·24、13·3、14·12、15·11、16·2、16·5、17·11、17·18、17·21之一、二、三、18·4）

賊〔傷害〕（20·2）

貞〔信〕（15·37）

正名（13·3）

政〔政治、政事、政令〕（1·10、2·1、2·3、2·21、5·19、6·8、8·14、11·3、12·7、12·11、12·14、12·17、12·19、13·1、13·2、13·3、13·5、13·7、13·13、13·14、13·16、13·17、13·20、14·26、16·2、16·3、18·5、19·18、20·1、20·2）

政事（11·3）

知〔知道，了解〕（1·1、1·12、1·15、1·16、2·4、2·11、2·17、2·22、2·23、3·11、3·15、3·22、4·1、4·2、4·7、4·14、4·21、5·5、5·8、5·9、5·19、5·22、6·20、7·14、7·19、7·20、7·28、7·31、8·3、8·9、8·16、9·6、9·23、9·28、11·12、11·24、13·2、13·3、13·15、14·1、14·17、14·30、14·35、14·38、14·39、15·4、15·14、15·19、15·34、16·8、16·9、18·6、18·7、19·5、19·24、20·3）

知〔知識〕（9·8、9·29、12·22、17·24）

知〔明智、智慧〕（2·17“是知也”、4·1、4·2、5·18、5·21、6·22、6·23、14·12、14·28、15·8、15·33、17·1、17·3、17·8、19·25）

直（2·19、5·24、6·19、8·2、8·16、12·20、12·22、13·18、14·34、15·7、15·25、16·4、17·8、17·16、17·24、18·2）

志〔意念、意志、心意〕（1·11、4·18、14·36）

志〔志向、理想、勵志〕（2·4、4·4、4·9、5·26、7·6、9·26、11·24、15·9、16·11、18·8、19·6）

質（6·18、12·8、15·18）

中〔内〕（2·18、5·1、7·16、13·18、15·32、16·1、19·6）

中〔中間、適中〕（6·12、10·3、10·24、13·3、20·1）

中人（6·21）

中庸（6·29）

中行（13·21）

忠（1·4、1·8、2·20、3·19、4·15、5·19、5·28、7·25、9·25、12·10、12·14、12·23、13·19、14·7、15·6、16·10）

中zhònɡ〔擊中目標、切中、符合〕（11·14、11·18、18·8）

重〔莊重〕（1·8）

重〔沉重〕（8·7）

重〔重視〕（20·1）

周〔調和〕（2·14）

周〔救濟〕（6·4）

莊（2·20、11·19、15·33）

追遠（1·9）

作〔興起、發動〕（1·2）

作〔演奏〕（3·23）

作〔造〕（11·14）

作〔創造〕（7·1、7·28）

作〔做、充當〕（13·22）

作〔做到〕（14·37）

作〔起立、起飛〕（9·10、10·23、10·25、11·24）

二、事物名稱（包括名物、典制、天文、地理等）及特殊語詞

奥（3·13）

八佾（3·1）

百工（19·7）

百官（14·40、19·23）

百姓（12·9、14·42、20·1）

百物（17·19）

拜（10·13、10·14、10·21、17·1）

拜下（9·3）

拜乎上（9·3）

鄙〔粗野、鄙陋、鄙賤〕（8·4、9·6、14·39）

鄙夫（9·8、17·15）

邦（1·10、3·22、5·2、5·19、5·21、8·13、10·13、11·24、12·2、12·20、13·11、13·15、14·1、14·3、15·6、15·7、15·10、15·11、16·1、16·14、17·1、17·18、18·2、19·25）

北辰（2·1）

辟bì公〔諸侯〕（3·2）

籩（8·4）

擯（10·2）

博〔博戲、六博〕（17·22）

蔡〔大龜〕（5·18）

蔡〔國名〕（11·2、18·9）

常師（19·22）

朝cháo〔天子或國君治政的處所（即朝廷），此指後者〕（5·8、10·15、14·36、19·23）

朝〔國君開朝治事〕（18·4）

朝〔大臣上朝進見〕（10·1、10·5、14·21）

朝〔大夫辦公的私朝〕（13·14）

朝服（10·5、10·12、10·17）

朝廷（10·1）

徹〔徹饌〕（3·2）

徹〔什一税法〕（12·9）

儀〔衛邑〕（3·24）

臣〔治喪者〕（9·12）

臣〔君主屬官〕（3·19、8·20、12·11、13·15、14·18、16·1、18·7、19·18、20·1）

陳〔國名〕（5·22、11·2、15·2）

楚（18·9）

大臣（11·22）

大夫（5·19、11·8、14·11、15·10、16·2、16·3、19·23）

大節〔重大關頭〕（8·6）

大人（16·8）

大〔太〕師（3·23、18·9）

大宰（9·6）

禘（3·10、3·11）

東蒙（16·1）

東周（17·5）

豆（8·4、15·1）

端〔玄端〕（11·24）

二代〔夏商〕（3·14）

反坫（3·22）

費〔地名〕（6·9、11·23、16·1、17·5）

夫人（16·14）

夫子〔先生，稱他人〕（14·25、14·36、16·1、19·23之二）

夫子〔先生，專稱孔子〕（1·10、3·24、4·15、5·13、6·28、7·15、9·6、9·11、11·24、12·8、12·22、14·5、14·13、14·28、17·4、17·7、18·6、18·7、19·17、19·18、19·22、19·23之一、19·25）

賦（5·8）

負版（10·23）

告朔（3·17）

宫（19·23）

宫室（8·21）

公〔諸侯〕（9·16、10·3、10·7）

公室（16·3）

觚（6·25）

穀〔俸禄〕（8·12、14·1）

故舊（8·2、18·10）

寡小君（16·14）

關雎（3·20、8·15）

灌〔祭祀名〕（3·10）

鬼（2·24）

鬼神（6·22、8·21、11·12）

國（1·5、4·13、5·8、11·24、16·1、20·1）

國命（16·2）

互鄉（7·29）

會同（11·24）

期jī〔朞〕（13·10、17·21）

吉月（10·5）

稷〔穀神〕（11·23、16·1）

家〔大夫采邑〕（3·2、5·8、12·2、12·20、16·1、17·18、19·25）

家〔家室〕（19·23）

節〔禮節〕（18·6）

九夷（9·14）

鞠躬（10·3、10·4）

莒父（13·17）

具臣（11·22）

君（1·7、3·5、3·18、3·19、3·22、4·26、5·19、7·15、7·31、8·19、10·1、10·2、10·16、10·17、10·18、11·22、12·9、12·11、13·15、13·20、14·14、14·21、14·22、14·40、15·38、16·14、17·9、17·15）

君夫人（16·14）

匡〔地名〕（9·5、11·21）

蕢（14·39）

老〔大夫家臣之稱〕（14·11）

縲紲（5·1）

令尹（5·19）

魯〔國名〕（3·23、5·3、6·24、9·15、11·14、13·7、14·14、18·6）

禄（2·18、15·32、16·3）

旅〔祭名〕（3·6）

亂〔樂曲之終〕（8·15）

亂〔治〕（8·20）

麻冕（9·3）

蠻（15·6）

門人（19·12）

冕（15·11）

明衣（10·5）

貊（15·6）

女子（17·25）

儺（10·12）

耦（18·6）

陪臣（16·2）

皮（3·16）

駢邑（14·9）

齊qí〔國名〕（6·4、6·24、7·14、18·9）

其諸〔猶或者〕（1·10）

杞（3·9）

千乘shènɡ（1·5、5·8、11·24）

親〔親族〕（1·13、8·2、18·10、20·1）

親〔父母雙親〕（12·21、19·17）

秦（18·9）

寢衣（10·5）

卿〔上大夫〕（9·16）

磬（14·39、18·9）

趨（9·10、10·2）

闕黨〔闕里〕（14·44）

儒（6·13）

塞門（3·22）

三代（15·25）

三飯〔三飯樂師〕（18·9）

三桓（16·3）

三家（3·2）

上大夫（10·1）

瑟（11·24、17·20）

韶〔韶舞〕（3·25、7·14、15·11）

召shào南（17·10）

社〔土神〕（3·21、11·23）

社稷〔邦國〕（16·1）

射（3·7、3·16、7·27、9·2、14·5）

紳（15·6、10·17）

神（3·12、7·21）

聖人（7·26、16·8、19·12）

詩〔詩經〕（1·15、2·2、3·8、7·18、8·3、8·8、13·5、16·13、17·9）

石門（14·38）

始〔樂曲之始〕（8·15）

始作（3·23）

室〔家室〕（5·8、5·28、6·14、9·31、13·8、16·3、19·23）

室〔堂後之正室〕（8·21、11·15、11·19）

士（4·9、7·12、8·7、12·20、13·20、13·28、14·2、15·9、15·10、18·6、18·11、19·1）

士師（18·2、19·19）

書〔尚書〕（2·21、7·18、14·40）

庶人（16·2）

私覿（10·4）

肆〔殺人陳其尸〕（14·36）

肆〔作坊、店鋪〕（19·7）

四飯〔四飯樂師〕（18·9）

頌〔樂名〕（9·15）

宋（3·9）

燧（17·21）

太廟（3·15、10·19）

唐（8·20）

唐棣（9·31）

堂（3·2、10·3、11·15）

滕〔國名〕（14·11）

天子（3·2、16·2）

天下（3·11、3·24、4·10、8·1、8·13、8·18、8·20、12·1、12·22、14·5、14·17、16·2、17·6、17·21、18·6、19·20、20·1）

圖〔河圖〕（9·9）

王wànɡ〔稱王天下〕（13·12）

帷裳（10·5）

魏〔晉國大夫魏氏〕（14·11）

衛〔國名〕（9·15、13·7、13·9、14·39）

文莫（7·33）

武〔樂曲名〕（3·25）

武城（17·4）

舞雩（11·24、12·21）

下大夫（10·1）

下流（19·20）

夏〔夏后氏夏朝〕（2·23、3·21、15·11）

先王（1·12）

鄉黨（6·5、10·1、13·18、13·20）

享禮（10·4）

相xiànɡ〔襄助行禮者〕（3·2）

相xiànɡ〔輔佐大臣〕（14·17、16·1）

蕭牆（16·1）

小童（16·14）

小相（11·24）

小子（5·22、8·3、11·17、17·9、17·19、19·12、20·1）

行人（14·8）

凶服（10·23）

薛〔國名〕（14·11）

雅〔樂名〕（9·15）

雅言〔典雅標準語〕（7·18）

雅樂（17·18）

亞飯〔二飯樂師〕（18·9）

燕居（7·4）

沂（11·24）

夷〔箕踞〕（14·43）

夷狄（3·5、13·19）

弈（17·22）

逸民（18·8、20·1）

殷〔商朝〕（2·23、3·9、3·21、8·20、15·11、18·1）

雍〔樂曲名〕（3·2）

耰（18·6）

有司（8·4、13·2、20·2）

虞（8·20）

閾（10·3）

竈（3·13）

齊zhāi〔齋〕（10·5、10·6、10·9）

宰（5·8、6·9、6·14、11·23、13·2、13·17）

章甫（11·24）

趙〔晉國大夫趙氏〕（14·11）

折獄（12·12）

鄭聲（15·11、17·18）

正席（10·16）

中牟（17·7）

冢宰（14·40）

周〔周朝〕（2·23、3·14、3·21、8·20、15·11、17·5、18·11、20·1）

周南（17·10）

諸〔各〕（3·5）

諸〔代詞“之”介詞“於”合音兼義詞〕（1·15、2·19、3·11、5·12、5·24、12·22、14·18、14·36、15·6、15·21、16·14、17·1、17·4、17·7、17·12、19·12、19·17、19·18）

諸〔代詞“之”疑問語氣詞“乎”合音兼義詞〕（6·6、6·30、7·35、9·13、11·20、12·11、13·2、13·15、14·42）

諸侯（11·24、14·16、14·17、16·2）

諸夏（3·5）

顓臾（16·1）

鉆（鉆木取火）（17·21）

齊zī（10·3）

齊衰zī cuī（9·10、10·23、）

宗廟（10·1、11·24、14·19、19·23）

宗族（13·20）

鄹（3·15）

俎（15·1）

三、人物

1、孔門弟子

柴〔高柴、子羔〕（11·18、11·23）

樊遲（2·5、6·22、12·21、12·22、13·4、13·19）

公西華〔赤、子華〕（5·8、6·4、7·34、11·20、11·24）

公冶長〔子長〕（5·1）

牢（9·7）

閔子騫〔損〕（6·9、11·3、11·5、11·13、11·14）

南容〔南宫适〕（5·2、11·6、14·5）

漆雕開〔子開〕（5·6）

冉伯牛〔耕〕（6·10、11·3）

冉雍〔仲弓〕（5·5、6·1、6·2、6·6、11·3、12·2、13·2）

冉有〔冉求、冉子〕（3·6、5·8、6·4、6·8、6·12、7·15、11·3、11·13、11·17、11·20、11·22、11·24、13·9、13·14、14·12、16·1）

申棖chénɡ（5·11）

司馬牛〔犁〕（12·3、12·4、12·5）

顔回〔淵〕（2·9、5·9、5·26、6·3、6·7、6·11、7·11、9·11、9·20、9·21、11·3、11·4、11·7、11·8、11·9、11·10、11·11、11·18、11·21、12·1、15·11）

顔路（11·8）

有子〔若〕（1·2、1·12、1·13、12·9）

原思〔原憲〕（6·5、14·1）

宰我〔予〕（3·21、5·10、6·26、11·3、17·21）

曾皙〔點〕（11·24）

曾子〔參〕（1·4、1·9、4·15、8·3、8·4、8·5、8·6、8·7、11·18、12·24、14·26、19·16、19·17、19·18、19·19）

子貢〔端木賜〕（1·10、1·15、2·13、3·17、5·4、5·9、5·12、5·13、5·15、6·8、6·30、7·15、9·6、9·13、11·3、11·13、11·16、11·18、12·7、12·8、12·23、13·20、13·24、14·17、14·28、14·29、14·35、15·3、15·10、15·24、17·19、17·24、19·20、19·21、19·22、19·23、19·24、19·25）

子賤〔宓fú不齊〕（5·3）

子路〔由、仲由、季路〕（2·17、5·7、5·8、5·14、5·26、6·8、6·28、7·11、7·19、7·35、9·12、9·27、11·3、11·12、11·13、11·15、11·18、11·20、11·22、11·23、11·24、12·12、13·1、13·3、13·28、14·12、14·16、14·22、14·36、14·38、14·42、15·2、15·4、16·1、17·5、17·7、17·8、17·23、18·6、18·7）

子禽〔陳亢〕（1·10、19·25）

子夏〔卜商〕（1·7、2·8、3·8、6·13、11·3、11·16、12·5、12·22、13·17、19·3、19·4、19·5、19·6、19·7、19·8、19·9、19·10、19·11、19·12、19·13）

子游〔偃〕（2·7、4·26、6·14、11·3、17·4、19·12、19·14、19·15）

子張〔顓孫師〕（2·18、2·23、5·19、11·16、11·18、11·19、12·6、12·10、12·14、12·20、14·40、15·6、15·42、17·6、19·1、19·2、19·3、19·15、19·16、20·2）

2、春秋時人

哀公（2·19、3·21、6·3、12·9、14·21）

佛肸bì xī（17·7）

卞莊子（14·12）

伯氏（14·9）

長沮（18·6）

陳成子〔陳恒〕（14·21）

陳亢〔子禽〕（1·10、16·13、19·25）

陳司敗（7·31）

陳文子〔須無〕（5·19）

晨門（14·38）

楚狂接輿（18·5）

崔子〔杼〕（5·19）

達巷黨人（9·2）

大夫僎（14·18）

定公（3·19、13·15）

方叔〔魯樂隊鼓手〕（18·9）

公伯寮〔或以爲孔門弟子〕（14·36）

公明賈（14·13）

公山弗擾（17·5）

公叔文子〔公孫拔〕（14·13、14·18）

公孫朝（19·22）

公子糾（14·16、14·17）

管仲〔管氏〕（3·22、14·9、14·16、14·17）

荷蓧丈人（18·7）

桓魋（7·23）

棘子成（12·8）

季桓子（18·4）

季康子（2·20、6·8、10·14、11·7、12·17、12·18、12·19、14·19）

季氏（3·1、3·6、6·9、11·17、13·2、16·1、18·3）

季孫（14·36）

季文子〔季孫行父〕（5·20）

季子然（11·22）

桀溺（18·6）

晉文公（14·15）

孔鯉〔伯魚〕（11·8、16·13、17·10）

孔文子〔仲叔圉〕（5·15、14·19）

繚〔魯三飯樂師〕（18·9）

林放（3·4、3·6）

柳下惠（15·14、18·2、18·8）

孟〔孟氏〕（18·3、19·19）

孟公綽（14·11、14·12）

孟敬子（8·4）

孟武伯（2·6、5·8）

孟懿子〔孟孫〕（2·5）

孟之反〔側〕（6·15）

孟莊子（19·18）

南子（6·28）

甯武子〔俞〕（5·21）

裨諶（14·8）

齊桓公（14·15、14·16、14·17）

齊簡公（14·21）

齊景公（12·11、16·12、18·3）

齊君（5·19）

齊人（18·4）

蘧伯玉（14·25、15·7）

缺〔魯四飯樂師〕（18·9）

孺悲（17·20）

三桓（16·3）

三子〔孟孫、叔孫、季孫〕（14·21）

少連（18·8）

葉shè公（7·19、13·16、13·18）

師冕（15·42）

師摯〔大師摯〕（8·15、18·9）

史魚（15·7）

世叔〔游吉〕（14·8）

叔孫武叔〔魯國大夫〕（19·23、19·24）

宋朝〔人名〕（6·16）

王孫賈（3·13、14·19）

微生高〔尾生高〕（5·24）

微生畝（14·32）

衛公子荆（13·8）

衛君〔衛出公〕（7·15、13·3）

衛靈公（14·19、15·1）

巫馬期（7·31）

吴（7·31）

吴孟子（7·31）

武〔魯樂隊撥浪鼓手〕（18·9）

襄〔魯樂隊擊磬手〕（18·9）

陽〔魯樂隊少師〕（18·9）

陽膚（19·19）

陽貨（17·1）

晏平仲〔嬰〕（5·17）

原壤（14·38）

澹臺滅明（6·14）

昭公（7·31）

召忽（14·16）

祝鮀（6·16、14·19）

臧文仲〔孫辰〕（5·18、14·14）

臧武仲〔孫紇〕（14·12）

子産〔公孫僑〕（5·16、14·8、14·9）

子服景伯（14·36、19·23）

子桑伯子（6·2）

子文〔闘穀於菟〕（5·19）

子西〔公孫夏〕（14·9）

子羽〔公孫揮〕（14·8）

左丘明（5·25）

3、古代圣賢及人物

奡（14·5）

比干（18·1）

伯達（18·11）

伯适kuò（18·11）

伯夷（5·23、7·15、16·12、18·8）

高宗（14·40）

皋陶（12·22）

稷〔周先祖后稷〕（14·5）

季騧（18·11）

季隨（18·11）

老彭（7·1）

魯公〔周公之子伯禽〕（18·10）

箕子（18·1）

叔齊（5·23、7·15、16·12、18·8）

叔夏（18·11）

叔夜（18·11）

舜（6·30、8·18、8·20、12·22、14·42、15·5、20·1）

泰伯（8·1）

湯〔履〕（12·22、20·1）

微子（18·1）

文王（9·5）

武王（8·20）

仲忽（18·11）

仲突（18·11）

周公（7·5、8·11、11·17、18·10）

周任（16·1）

紂（19·20）

朱張（18·8）

堯（6·30、8·19、14·42、20·1）

伊尹（12·22）

虞仲（18·8）

夷逸（18·8）

羿（14·5）

禹（8·18、8·21、14·5、20·1）

附録三 主要引用、參考書目 （按音序）

《白虎通德論》，[漢]班固，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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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戴禮記解詁》，[清]王聘珍，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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