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当花侧帽说纳兰/陈赋著.—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1.9

ISBN 978-7-214-07370-9

Ⅰ.①当…Ⅱ.①陈…Ⅲ.①纳兰性德（1654～1685）－词（文学）－文学欣赏Ⅳ.①I207.2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180857号

书名当花侧帽说纳兰

著者 陈 赋

责任编辑 刘英鹏

特约编辑 金 刚

文字校对 郭慧红

出版发行 江苏人民出版社（南京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网址 http://www.book-wind.com

集团地址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南京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http://www.ppm.cn

经销 江苏省新华发行集团有限公司

印刷 北京瑞达方舟印务有限公司

开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张 9

字数 172千字

版次 2011年9月第1版 2011年9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214-07370-9

定价 27.00元

（江苏人民出版社图书凡印装错误可向本社调换）

- 代序纳兰：冷暖无常看沧桑

- 蝶恋花

- 望海潮

- 太常引

- 减字木兰花

- 忆江南

- 梦江南

- 望江南

- 如梦令

- 生查子

- 浣溪沙

- 点绛唇

- 长相思

- 青衫湿遍

- 相见欢

- 台城路

- 山花子

- 天仙子

- 南乡子

- 虞美人

- 满庭芳

- 淡黄柳

- 摸鱼儿

- 满江红

- 鹧鸪天

- 于中好

- 金缕曲

- 菩萨蛮

- 忆王孙

- 踏莎行

- 木兰花令

- 画堂春

- 采桑子

- 东风第一枝

- 清平乐

- 江城子

- 临江仙

- 代后记 惺惺相惜说纳兰

代序纳兰：冷暖无常看沧桑

在清朝的词人里面，纳兰的词读来最亲切。关于纳兰词的解读有N种，陈赋的解读属于心解。他并不严格遵循词的注解形式，而是在很大程度切入纳兰的生平，使读者在感受文字韵味之余，更能体会这位清朝词人的人生沧桑。

纳兰性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楞伽”二字让人联想到莲花与佛经，联想到他笔下的僧衣、夕阳和夜深人静时的清呗之音。陈赋品纳兰，得意失意流诸笔端，写出了纳兰与众多词人不同的人生气象、内心世界。

文中的纳兰，总给人一种瘦弱的感觉，浑身透发着隐逸的气质以及入世的悲凉。

人情世故，权力场的角逐，让他感到疲惫而恐慌。或者对于纳兰来说这就是所谓的无常，没有谁能给你最终的答案。

纳兰一生痴绝，是个有情人，诚如作者所写，“忧伤已经溶解在他的血液里”。大约这才是我们熟悉的纳兰：青衣紫佩，游走于宫廷与边塞，内心充满不堪的感伤。

陈赋写纳兰，是在都市里体会清代词人的孤寂。“无常迅速，念念迁移，石火风灯，逝波残照，露华电影，不足为喻。纳兰到底是个真情人，在这世间沉浮之中，他半醉半醒；吟唱的词，让读者欲罢不能。月下纱窗，一壶茶，一盏灯，看纳兰词，只觉时光匆匆，恍然双鬓半白。情到深处便是痛彻肺腑，而纳兰词初名《侧帽》，后来顾贞观更名为《饮水》，则是有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味道和感叹。

世间之事，千种纷杂，纳兰品尝了半生的聚散穷通、悲欢离合，此种幽艳哀断之意，流露在文字里，却始终不乏爱的热情，那是一种冷峻的慰藉。

蝶恋花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蝶恋花，埋怨花落太早。一阙蝶恋花，一首断肠曲，一生伤心事。

怜的分明是人，却说是怜月，月如何懂得一个男子心里的爱恨纠结？

那依旧悬在半空的残月，仿佛倒映在谁的心里，痴缠了半世却始终无缘的人，只能默默守着清风拂过的瞬间，似是残存着伊人芬芳的轻纱，柔柔地自心底掠过。

曾经有人这样爱过，爱到天地都为之失色。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句是对九泉下的妻子隔世的唱和。纳兰曾在另一首词的词序里写到，亡妻卢氏在梦中“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原本相依为命的存在，却在某一天忽然消失了温度，空余一如当年的残月，悬在那里，静默着，静默着，似是感念着她的情思，回应着他的愁绪。究竟怎样深切的爱，才能够令一个女子说出这般动情的誓言，不，这不是誓言，这不过是平静的诉说。无限皎洁的月光，静谧无边的遥夜，他望着她，她望着他，他怜着她，她也怜着他，纵是生离死别，但却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相牵相偎，此生，不离，不弃。

这，即是全部，她想要的。

全部她想要的不过是给他一生一世的守候，即使他的心不完全在她的身上也没关系，这即是她作为一个深爱着他的女子全部的期许。

但到底月只能“一夕如环”，每月只能有一夕的圆满，剩下的日子，只有残缺，只能独对这样的一份残缺。天上的月轮是一种无言的提醒，提醒着他人生的不圆满，一个才子，一个佳人，三年的恩爱，终生的遗恨，那心究竟会是怎样的疼痛和郁结啊！恐是思念太深吧，才有那样一梦，才有梦中的那份情嘱，只想化身为月，来弥补人世间一段不能完满的鸳梦，却不料，让心爱的人夜夜独对这样残缺的恨。人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残缺的东西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的征服力，如断臂的维纳斯，又如天空中那一弯残月。有人憧憬完美并不稀奇，但是却也有人那般虔诚地期待着残缺，只因他们想要将所有的疼痛化作最完美的残缺深深植入心底，然后默默地等待它们生长，直到它们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供人们无力地仰望。

这种美的征服力往往会迅速化成一把利刃，直刺读者的心，一直刺到灵魂深处。世间有多少动人心魄的残缺的爱啊，梁山伯与祝英台，孔雀东南飞，哈姆雷特……人们一边嘴里说什么愿有情人终成眷属，一边却被悲剧的力量打动。鲁迅先生说“悲剧就是把美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在没有毁灭之前从来不需要想起，一旦破碎了就永远也不会忘记。

月光下是“夕夕都成”的悲伤，无法清扫。相思使人老，断肠更无凭，可是死别终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弥补，这一怜，怜得好辛苦！常要对的是月，无法逃避的是痛，原是相爱的人用来相慰的一番深情，却成了留给生人更深重的伤痛！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多少的悲泪凝结成那样的呐喊：如果，你真的是那轮皎洁的明月，那么，我便不怕那月华中刻骨的寒冷，只为能夜夜给你我最厚重的温暖。只要能够将我全部的温度给你，即使要耗尽我全部的心力也在所不惜，只因那是你。

相传魏晋时的荀粲，非常疼爱自己的妻子。有一年寒冬腊月，妻子患了很厉害的热症，周身发烫，看到妻子燥热的痛苦，荀粲赤裸着身体，站在屋外的风雪中，把自己全身冻得发凉，然后用身体为妻子降温。但妻子还是没能救回，他悲伤过度，旋即也随她而去了！

这样的深情，纳兰有，可是悲在他连像荀粲那样的给予都是不可能的，他只能这样哀哀地想，无端地把自己想到断肠，她早已经无知无觉了。

恍惚间，是那一年的相遇，熹微的光线里，她转身对着他，清凉的双眸，明艳的模样，人生能够有多少这样的初遇？一见倾心，两情相悦，千人万人之中，他居然轻易就遇到了自己中意的她，原来以为可以相许一世的，可上天只给了他们三年！回眸的温度依旧在，昔时执手相望的人，却不在了。那时她一回过头，便如明月清风初遇，瞬间奏出的是怎样动听的丝竹弦乐，怕是人间天上再难有人有幸聆听得到了。那时候的纳兰曾在心里默念道：“原来是她。”却不曾想多年以后，他希望那不曾是她。倘若不是她，自己是否就不会这般的难过。

曾经这位玉色公子也有过这般期盼，只盼望她能够在轮回的路上顿一顿脚步，哪怕只是一瞬，也好让他好好地再看她一眼，将那三年前的回眸，将那简短的“原来是你”，狠狠地再温习一遍，因了不久之后自己的心，自己的情，自己对未来的憧憬，将会陨落在这世间，便如她的离去一般决绝。不曾誓三生，只因彼此心里比谁都清楚，从来便没有什么三生，只是一直都觉得能够握着你的手，便是上天给的最慈悲的祝福，然，这祝福终是短暂，转眼一年，转眼人世间，转眼成永诀，转眼，再美好的，也都只能放开手，任它随光阴的流水奔入瀚海波涛。

不见。

人事皆非。

不见。

优裕的生活，没有过多的事务缠身，爱情脱离了世俗的庸困和烦忧，变得如此的单纯和洁净，如童话般美好，两个人少年夫妻，恩爱美满，柔情万种，情根深种。尤其是纳兰心性，本就视富贵如浮云，身在朝廷，却常有鱼鸟山泽之思，对于这样的一个婉约明丽的女子，一份纯粹而挚情的相守，自是珍重又珍重的。

可是，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你越是珍重，越是容易失去，她和他只有三年的尘缘，是注定的，也是一种最深的残忍！梁山伯与祝英台，焦仲卿与刘兰芝，陆游与唐婉，无不是珍爱之极而后永失。

这种离逝的伤痛，最不能忘记的唯有三句：

一句是苏轼写给他的发妻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他们相守了十一年，王弗逝去，苏轼写下了这感人断肠的句子。千年以来，读它的人无不为这样的深情恻然感喟！

一句是归有光写给她的亡妻的“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妻子故去，枇杷树仍在，人不如物，物在人亡，触目伤怀，自然而又深挚！

再有便是这“不辞冰雪为卿热”了！纵愿不辞，奈何人已不在，深心如斯，天地动容，唯一不再动容的却是“卿”，这是怎样的哀伤呢！不亲身体会，恐怕外人是无法深味个中滋味的。

尘缘已绝，燕子依然，多少物似人非的感伤只能生生地受着，当年李清照在舴艋舟中的那一恸——“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恐怕是一样的伤怀，亘古的世界里看似平常的情况，在个人渺小的生涯里，却是无法解脱的悲伤。

燕子自然不解这样的悲苦，千百年来，每到春天，它们都会轻盈地踏上枝头，呢喃细语，就像此刻，它们面对着一个哀伤的公子根本就无动于衷，依旧嬉闹着踏上帘钩，软语俏喜，燕婉之音，似是卢氏的低语，却又是完全的幻梦。眼前这位公子的刻骨悲伤，它们是看不见的。物终无情，四季轮回，年年勃发，只是相思伤心的人自陷于失去的悲情中。

李贺曾有诗曰“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那是一个凄伤的秋夜，黯然失意的李贺听到了风吹梧桐、叶落如雨的声音，愁怀难遣，目枯泪干，恍惚中仿佛一位古代诗人的“香魂”来吊问他这位“书客”，于是风雨淋涔之中，他仿佛隐约听见秋坟中的鬼魂，在唱着当年鲍照抒发怀才不遇的长恨诗，他和鲍照一样的遗恨便如千年的苌弘化为碧血那样，绵绵难绝。

纳兰的遗恨何尝不如苌弘化碧？纵然挽歌唱尽，血凝成土，又能够挽回什么呢？最难堪的还有：悲，只能是自己一个人的，是一杯只酿给自己喝的苦酒，一个人喝，一个人醉，一个人痛，这茫茫的尘世间谁解这份情？

孤坟之畔，诗人苦吊，花丛之中，蝴蝶双飞。一悲一喜，一凉一暖，总是人悲，总是物喜，两相观照，人之悲纵然渺小如斯，却在无情的外物的映照里，显得如此的隆重而哀绝。“多情不似无情苦”，但到底还是贪恋着尘世的一点多情。因为有情世界里的悲喜是外物不及的短暂而悲情的至美。

十指相扣，两心交融，一朝失去，阴阳相隔，究竟是怎样的情境？温热，抑或是悲凉，都是纳兰一个人的筵席，我们都是旁观者，我们的惊心和伤感抵不上他之万一。

在如今这个日益冷漠的世界里，这样的深情是一种精神的图腾，我们总是渴望着如此来相爱，却不知不觉囿困于红尘之中的种种陷阱。世俗是一路扬起的尘灰，无论我们怎样闪躲，眼睛终会迷进沙子，看不清熙熙攘攘之中我们的所得与所失，手中所握的往往并非我们心中所愿。在爱的天平上，往往心念一偏，所加的砝码就错了。爱，是两颗心心底里迸发的岩浆，遵从心灵的指引吧，纵是不能相守一生，起码可以相思一世。

到了最后，得与失不再重要，无情的外物早晚会教会我们什么叫释然，重要的是，爱过了，哪怕失去了，心里也不是空的，它始终充盈，因为这份充盈，心底里存有一份温暖。

月，还是那样的月，千年的月下，断肠的词人辛苦的那一怜，使得月更添了一份多情。

萧瑟兰成看老去。为怕多情，不做怜花句。阁泪倚花愁不语，暗香飘尽知何处？

重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休说生生花里住，惜花人去花无主。

“曾因酒醉鞭名马，怕因情多累美人。”郁达夫的这句话着实让多情的人听了心痛。他经历了太多的情感沉浮，依然不舍多情，说是“怕累美人”，其实，真正怕的是没有美人可累的寂寞。

纳兰的“怕”，是真的怕了，美人不在了，他“怕多情”，也怕自己伤得更重，所以，连“怜花”的句子都不愿意写，心里是怜的，因为怜得太深，怕写了出来，伤了自己。一个人面对一种永逝，那滋味，岂止一个“怕”字啊！

这个“怕”字用得好，“怕”是心里丝丝缕缕从未断绝过的思念，是刻骨销魂的哀愁，因为太在意，太珍惜，无论是自己或者是他人一碰，就会有魂飞魄散的惊心，仿佛梦魂一惊动，就有可怕的现实正等着。所以搁了笔，废了墨，不碰、不想、不怜。

他分明是在逃避那深锁在眉间、紧捂在心底的哀伤。

兰成，是北周庾信的小字，杜甫《咏怀古迹》许他为“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纳兰自比命途坎坷的庾信，说自己老了，可是，他真的老了么？失去卢氏时，他也不过才23岁，风华正茂，如果说老，那也是因为“萧瑟”而心老去了。人不老，心已老，情犹在，佳人已逝！

然而，这个气质忧郁的男子终究还是疼了。在知晓自己心的那一刻，却不能将自己的情呈给那个逝去的人儿：“缘何你知道我这般愚钝，还是愿意此番相守。没有了你的人生，我该如何面对。不，你向来知我。便如我此时知你的那般深刻。”

他有无限怜花意，花却早已凋零在宿命的枝头，他害怕受伤，不想再写怜花句。然而欲休还说，有多少事不是想休就能休，有多少人不是想忘就能忘！人，一旦深陷痴绝，便不知身外还有另一个世界依然旖旎。

到底还是要无限惦念，倚阁时，触目是花，暗香浮动，那也是花，注定这伤悲无处逃遁。于是，要问上一句，香消何处？问与不问都是徒然，没有人知道答案。

卢氏，那个为了他默默守候的女子；那个身着火红的嫁衣在花间回眸浅笑的女子；那个曾偎在他怀里耐心地听他吟诗作词的女子；那个执意要将他的一切都记在心里的女子；那个他时时刻刻都在狠狠地思念，思念到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愿为她赋上一首又一首断肠词句的女子。原来是她？原本便是她。若非如此，何须牵挂。

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给了他生命最初的色彩，她不出众，亦没有惊世的才华，可是她就是她，仿佛是等待了一万年方才得此荣幸相遇的存在，她等他等了多久，谁知道呢？或者是太久了，久到老天都看不下去，想要惩罚今世的他，才狠心地让他过早地失去她。可是老天终究是慈悲的，他看不得纳兰这般痴缠着感怀，于是并未让他们分别太久，可是这分别不久，究竟是幸或不幸？

深知其难，深受其苦，痴心不改，忧伤已经在他的血液里溶解。我们无从得知，在最后的那一刻，纳兰是否是面带微笑的。因了终于，了此残生，因了终于，前方的路上，将会遇到自己爱得深入骨髓的那个她。

旧时的明月路，曾经携手走过，而如今，形单影只；花间走过，难免衣袖沾香，曾经，那是心底脉脉的暖意，此刻，却无端惹起漠漠的清寒。

苦苦自问，你的笑怎么忘？送落花黄泉路上，断了魂魄都是你模样。旧时明月照荒冢，还有残香，还有凄凉。

又到绿杨曾折处，不语垂鞭，踏遍清秋路。衰草连天无意绪，雁声远向萧关去。

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恨西风，吹梦成今古。明日客程还几许？沾衣况是新寒雨。

五代南唐冯延巳有词云：“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他明明知道满园春色留不住，仍然花前常饮酒，排遣花落花开不由人的惆怅。纳兰亦是一个管不住自己的人，爱妻已与自己阴阳两隔永难再见，但他就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他百转千回，思念不休。

他来到绿杨曾折处，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和爱妻携手郊游的时光。杨柳青翠，百花摇曳……纳兰沉溺在这样的梦里，不愿意走出来。可，梦总要醒的。于是，没了赏玩的兴致，满目春光霎时失色。自然万物，在不同的人眼里是大有不同的。“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杜丽娘一梦醒来，听到流莺啼声婉转，纳兰却在梦觉之时，感觉无限伤怀。他不语，他垂鞭，缓步踟蹰于秋天的路上。该是怎样寂寥的心，装下了一整个秋天的萧瑟。

“衰草连天无意绪，雁声远向萧关去”，隐藏的是充塞天地之间的彻骨痛苦，好像世界已经塌陷，末日的钟声敲响，痛得不知痛了，苦得不知苦了。哀莫大于心死，他一步一个脚印，跋涉在不属于他的人生之路，不能回头。

“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恨西风，吹梦成今古”。纳兰一生追随康熙出塞前后共计十三次，十三次，放在今天，实在不足一提，然而在交通极端落后的清朝，出行基本靠走，风餐露宿，风尘仆仆，辛苦可想而知。纳兰不是一个害怕压力和责任的男人，也不是吃不起苦的公子哥儿，他只是觉得苦得不值得，恨行役的西风，令他失去了自由，浪费了青春，泯灭了梦想。戎装虽在身，却不能纵马狂奔，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康熙后面，做一个高级奴才，做一片陪衬的绿叶，做一只摆设的花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哪里是终点？叹年华留不住，叹镜里朱颜老。

散花楼送客

城上清笳城下杵，秋尽离人，此际心偏苦。刀尺又催天又暮，一声吹冷蒹葭浦。

把酒留君君不住。莫被寒云，遮住君行处。行宿黄茅山店路，夕阳村社迎神鼓。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那一年，是康熙十八年。纳兰容若的好友张纯修被任命为湖南江华县令，临行赴任，纳兰在散花楼为他送别，不胜伤怀，作此词。

上阙以环境烘托心情。

凄清胡笳，捣衣声，长满芦苇的别浦，这一切像一张凄清的网，弥漫在离人的心头。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美丽的句子早已如蒹葭，扎根于我们的心海。那是千年的《诗经》里弥散不去的忧伤，此刻，这样的忧伤就盘桓在纳兰的心里。一颗多情的心被离别的感伤填满了，如同在惆怅里泡过，又捞出来给我们看，触目惊心。

纳兰身为满洲贵族、权臣之子、皇帝亲信，却能超凡脱俗，和其他王孙公子的为人截然不同。他本性纯然，没有门第等级观念，他的朋友中有汉族文人也有僧人道士、艺人、落魄秀才、罢黜官员，他对这些朋友都推心置腹，以诚相待，与他们一起探讨人生，和其中许多人成为莫逆之交。

这是纳兰精神世界里的棠棣之花，唯其纯粹而更为珍贵，文人总是有着文人的痴，多情的文人更是痴甚，恰如宝玉所想：“人只愿常聚，花只愿常开，及至筵散花谢，虽有万种伤悲，也就无可如何了！”有人说宝玉就是纳兰的化身，两个人都是至情之人。容不得生命里那些分离，那些凋零，那些凄伤。

下阙是送别的场面。

离亭宴饮终是最难饮的酒，还是得忍住心酸一饮而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举起酒杯，打起精神，既然朋友是留不住的，那就期望“寒云”也如人般多情，不要遮断离人的身影，让送别伫望的目光可以看得更久些，望得更远些，别让伤感影响了路上的心情。

“行宿黄茅山店路，夕阳村社迎神鼓”，这是纳兰在对老朋友说着羡慕的话，祝他一路顺风，别错过路上的风景。

想起苏轼的一句读来心里微痛的句子：“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殇。”这句话曾经被三毛改为了“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殇”。改过的句子多了艳情的味道，少了朋友之间的豪阔。

在聚散离合的烟水苍茫间，长袍宽袖，青衫磊落，隔着酒杯，飞觞相望，将所有的衷肠简约成杯中的酒，溢着香，埋着泪，不去想红尘的得失，不执著于一时的欢爱，明知醉得再多，哪怕三万场，依旧只是繁华世事落幕之前可怜的陪衬，却愿意在幕落之前，在花谢之前，微微笑着，想那俗世辗转千百回的你我，想那断壁残垣下路过时，手擎一杯喝下去内里炽热的酒，为你一饮而尽，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必说，“不用诉离殇”，是因为不说也能懂得彼此的离殇。

你知，我知，你我是寂寂的荒原边盛开在风中的花，用彼此的注目来抚慰即将凋落的悲伤。此刻，只有我们俩，用生命和挚情来对望。彼此猎猎的胸膛里，寂寞空虚的倒影被无限地拉长。但仍然笑着，劝酒。含泪，祝福。

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立在萧瑟秋风中，一袭白色长衫随风拂动，他微微颔首仿佛卸尽了一身浮华。天地间只一个他，茕茕孑立，铅华尽弃，不染半分俗世尘埃，只迎风长叹。

拿什么来送别自己的挚友，非凡尘俗世的颂歌，只一首新词，便如你和我的初遇，简单而诗情满载，你可懂我？

长亭送别时，纳兰终于还是忧郁地唱出了《菊花新》——

愁绝行人天欲暮，行向鹧鸪声里住。渺渺洞庭波，木叶下，楚天何处。

折残杨柳应无数，趁离亭笛声吹度。有几个征鸿，相伴也，送君南去。

耳畔仿佛再次传来了鹧鸪的啼鸣，那是离别的喧嚣，在寂寥的心口上环绕。

此别经年后，白首远眺，不见君归早。有夕空余缱绻意，恐卿曾记否，洞庭湖畔笛声尽，残阳残柳昔人笑。

出塞

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

从来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萧瑟秋风起，征角依月明，偷转泪珠儿，唯卿解我意。

康熙二十一年的八月，纳兰与同僚远赴塞外，此时霜风凄紧，关河冷落。

立马塞上，那深植心底的秘密之花在尘埃里蓦然绽开。是谁曾经一往情深，又是谁在陡然忆起的刹那依旧牵动万千情丝？这情深里藏着一个人，藏着一份情。一段挚情陨落后，是无穷岁月里的放不下。

触动他情深如许的，是奔驰于塞外的所见所感。悲凉的画角声苍凉地响起，牧马在广袤的原野上频繁来去，他心里激起千古江山之叹。想当初，秦始皇派蒙恬北筑长城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牧马，到如今，江山换了多少回？此时虽属于爱新觉罗氏，他年之后，又将花落谁边？千百年来，兴衰难测，从来都是山河遭殃，百姓涂炭。万般嗟叹，都付一阙词。

万里长风万里沙，丹枫树凋零之前刺目的一片红，越是红艳越是接近凋落。这里面本身就有着太多欲诉不能的深深伤悲，再加之满目的荒凉。没有“气吞万里如虎”，没有“不破楼兰终不还”，深山、夕照、秋雨，无处不断肠，豪放的披风下是婉约的衣衫。那风烟里的血肉厮杀，苍凉不堪的金戈铁马，分明是为了给心中的感情作一个悲壮的注脚。肝肠如火的英雄，绝艳如花的美人，彪炳青史的古贤，俯仰古今的来者，都笼罩在这一往情深之中。

纳兰心里想起了谁？是青格儿么？《康熙秘史》里，她和纳兰历尽劫波，相知相爱，可是，她最终却远嫁藩王，被迫离开了誓言中相知相守此生此世的男子。

电视剧不是史实，几百年之后的我们不必臆测青格儿的存在，或许她是他身边某个女子的艺术呈现，或许她本就是她，但到底是不是，我们不知道，我们相信是，相信是为了一个人，为了一段情。

青格儿远嫁了藩王，换得了一时的安宁，可边塞战事的平静却要靠一个女人，这不是很荒唐无奈的事么？可是，他有太多的感喟不能与人说，不能说，那就自己受着吧，婉转千回。

受着，太重了。他只好说青冢，隐没在幽怨的黄昏里；他只好说王昭君，远嫁换得黎民的福祉。

自古“和亲”的人不少，往往以宗室郡主冒充公主，王昭君是一介民女，便引起格外的同情与关切。她的事迹，妇孺皆知，代代相传，文人墨客，多有吟咏。

青格儿没有王昭君这样的境遇，或许，对她念念不忘的只有一个纳兰。

纳兰在塞外的纷乱思绪中温婉地想起，那是水中飘渺的花种在了心里，那是云中不曾远逝的情系在了生命里，那是王昭君的“怨词”在飘荡——

秋木萋萋，其叶萎黄，有鸟处山，集于芭桑。

养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行云，上游曲房。

离宫绝旷，身体摧藏，志念没沉，不得颉颃。

虽得委禽，心有徊惶，我独伊何，来往变常。

翩翩之燕，远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

父兮母兮，进阻且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眼底风光留不住，和暖和香，又上雕鞍去。欲倩烟丝遮别路，垂杨那是相思树！

惆怅玉颜成间阻，何事东风，不作繁华主？断带依然留乞句，斑骓一系无寻处。

雍容华贵的雕鞍，在世俗人眼里，是荣耀，是富贵，在纳兰眼里，不过是对自由天性的束缚。不懂他的人，以为他是意气风发的炫耀，懂他的人，早早看见了他一身疲惫的风尘。“又上雕鞍去”，是纳兰明珠对儿子的期望，是满朝文武对纳兰的艳慕，却不是纳兰的追求。

一个有情人，在最灿烂的年华里，时时因公在外，不能和爱人相守，这样的离愁最刻骨铭心。然而这又能够怨谁呢？宿命强加于人的如何抗拒？跃上雕鞍的纳兰，无以解愁，只能抱怨路边的垂杨，三分可爱，七分无奈。

“欲倩烟丝遮别路，垂杨那是相思树！”垂杨不是相思树，本该用眼波迷离的柔丝遮住离人的眼睛，遮断分别的路。它却不解人意，搔首弄姿，牵惹游丝，叫离愁更重，相思更深。

“惆怅玉颜成间阻，何事东风，不作繁华主？”爱人如花的容颜，被东风阻隔在千里之外，人间事，就是这般无奈，命运不能由自己主宰，满目繁华，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

断带和斑骓，都和李商隐有关。

晚唐时期，洛阳有个姑娘，出身商贾之家，年方十七，名唤柳枝。她对梳妆打扮毫无兴趣，只喜欢摆弄丝竹乐器。能作曲填词。然而，在那个封建时代，女子社会地位低下，她的才艺双绝并没令她受宠，在一般人看来，柳枝不是好女人。十七岁的她，万分烦恼。

世间的相遇总是那么奇妙。有一天，邻居李让山从她的屋前经过，吟诵了一首诗——

风光冉冉东西陌，几日娇魂寻不得。

蜜房羽客类芳心，冶叶倡条遍相识。

暖蔼辉迟桃树西，高鬟立共桃鬟齐。

雄龙雌凤杳何许，絮乱丝繁天亦迷。

醉起微阳若初曙，映帘梦断闻残语。

愁将铁网珊瑚，海阔天翻迷处所。

衣带无情有宽窄，春烟自碧秋霜白。

研丹擘石天不知，愿得天牢锁冤魄。

夹罗委箧单绡起，香肌冷衬。

今日东风自不胜，化作幽光入西海。

房内的柳枝听了，不由心动，便问李让山，这诗是谁写的？他告诉她，是他的堂弟李商隐写的。柳枝满心好奇，便手断长带，托李让山带给李商隐乞诗。

第二天，在李让山的帮助下，柳枝和李商隐见面了，柳枝丫鬟双髻，粉面含羞，手持小扇而立，那般娴静，那般无邪，李商隐也有些拘谨，一时无言，还是柳枝先说了话，她不好意思直接问李商隐，便对李让山说：“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写诗的人么？”

那一天，两人很快熟悉起来，无话不说，临别时，柳枝说：“三天后，我要到河边溅裙洗裳，我们一起去吧？那天，我会在家里点上博山香炉，与君不见不散。”这是多么明显的暗示啊，柳枝对李商隐已是芳心暗许。他答应了她。可是因为朋友的一个玩笑，本该美好的故事横生波折，李商隐无奈离开洛阳前往京城，错过了约会。

不知多久之后的一个冬天，李让山入京，李商隐才知道，柳枝已经嫁了一个有权有势的东诸侯。懊悔不及的李商隐写下了组诗《柳枝五首》，并在诗前小序中写道：柳枝，洛中里娘也……

李商隐曾有《无题》诗云：“凤尾香罗薄几重，碧文圆顶夜深缝。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斑骓，本是毛色青白相间的马，在李商隐的诗里却是若有若无的闺中离愁。

深闺女子痴痴守望远行的白马青衫的男子，这不正是纳兰的爱妻卢氏么？但是，如果以为纳兰写的是离家在外的别绪，那就错了，“断带依然留乞句，斑骓一系无寻处”，他纵马归来时，爱妻却已香消玉殒，动人容颜无处寻。

从此，再也没人和他赌书泼茶，红袖添香，再也没人对他嘘寒问暖，温柔相伴。那些短暂的幸福，一如明艳的春光，化作一句“眼底风光留不住”。

花开花落自有期，良辰虚设，美景易逝。

望海潮

宝珠洞

漠陵风雨，寒烟衰草，江山满目兴亡。白日空山，夜深清呗，算来别是凄凉。往事最堪伤。想铜驼巷陌，金谷风光。几处离宫，至今童子牧牛羊。

荒沙一片茫茫。有桑乾一线，雪冷雕翔。一道炊烟，三分梦雨，忍看林表斜阳。归雁两三行。见乱云低水，铁骑荒冈。僧饭黄昏，松门凉月拂衣裳。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是晏殊写自己的离恨相思之苦的，王国维却拿来作读书的第一境界。于是，恍然，登高可以怀远，可以在满目所触的景物中反观自身，来一场人生的泅渡。景物从来无言，皆因人心有高度和深度，才会目空四海，才会情满关山。

那一日，纳兰随康熙皇帝幸游北京西山八大处宝珠洞。君臣站在平坡山巅宝珠洞眺远亭上，风光历历尽收眼底。

山下不远是八宝山、老山、田村山、石景山，两千年前的汉墓早已不为人知，翠微公主的陵墓亦湮没无寻，明代贵戚的葬地也被清朝王公坟茔逐渐取代。永定河飘渺如带，大片荒沙，累累土岗，满目的空旷寥落。雪冷雕翔，炊烟夜雨，林外夕阳，归雁乱云，铁骑荒岗，松门黄昏，雨打风吹后，一鞭残阳，满目空山。铜驼巷陌，金谷风光，离宫处处，荒草如茵，如今已是童子牧羊的所在。

相同的风景在君臣二人的心里有着不同的感喟。文治武功的康熙皇帝，意气风发、踌躇满志。遥想当年，辽宋在会成门北和紫竹院一带进行高粱河会战，兵马漫过了山冈，辽军铁骑大败宋军，数年之后金兵又占领了辽的首都幽州（北京之古称），建立了中都城。后来成吉思汗的大兵把金中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东移城廓建元大都，再后来明成祖燕王朱棣迁都北京。俱往矣，现在，这锦绣河山的主宰者是他，紫禁城里君临天下的是他。

纳兰的智慧之心扛起的却是黍离之悲，他想起了《诗经·王风·黍离》里的那个周大夫。行役途中，周大夫看见过去的宗庙宫室，都长满了黍苗，心中悲伤，彷徨不忍离去，写下了“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他在伤悼故都宗庙的荒芜和倾覆，然而，一切的过往皆已被覆盖，往昔的繁盛不再，只有废墟上风中摇曳的黍麦之苗见证过一切的悲欢。

夜深时分，梵音迭唱，木鱼声穿过流动的历史，拂去迷雾，是世态炎凉，是权力更迭。被压迫的阶级起来反抗，然后迅速蜕变成压迫阶级。历史就这么循环着，年复一年。多少画栋雕梁，不过是沧海桑田梦一场，到头来，空余河水流淌，寒霜衰草飞扬。

繁华与荒芜的更迭最易在人心的深处生出悲凉和沧桑的况味。反过来，悲凉和沧桑的况味是对人生的一种残忍而善意的提醒，繁华之极，终究要归于凋零。

一切繁华的过往里，都有寂寞而坚定的守护者。皇陵前的碑石古松，石头城的女墙，二十四桥边的红药，没有什么能够留下来。繁华是现世的烟花，灿然过后，便是湮灭；英雄是等在膛中的炮弹，打出去之后，便是沉寂。

凉月拂衣，凉的岂止是红尘，还有一颗善感的心。人生这场大戏，纳兰不愿意做个戏子，正是有了这样的观照，才能够视富贵如浮云，做一朵超逸脱俗的尘世之花吧！

太常引

自题小照

西风乍起峭寒生，惊雁避移营。千里暮云平，休回首、长亭短亭。

无穷山色，无边往事，一例冷清清。试倩玉箫声，唤千古、英雄梦醒。

西风乍起，料峭深寒。兵士们在为皇帝移营，于是，惊扰了大雁，受惊的它们四散逃避。暮云千里，回首处，无数的长亭短亭，惊雁将要飞去哪里？苍茫的山色，冷冷清清的，往事如烟，曾经的繁华喧嚣，纷纷扰扰，已不堪回首。玉箫曾经吹梦江南，吹彻关塞，如今，唤醒的只是寂寞的英雄梦罢了。

康熙二十二年（或者二十三年，史料记载纳兰一生到此共两次，此词作于哪一次不可考）孟秋，纳兰扈从康熙出行，路过赛罕坝以北至拜察一带（这里是北方夏秋雁栖地之一）时，有风雅之人为纳兰绘了一幅出塞图。归来后，许多朋友纷纷在上面题诗，纳兰自己也题了这阙词，婉转地吐露了心志。

纳兰说，他只是一只惊雁，战战兢兢地栖身官场，眼中所见只是一片苍茫，心中所感只是无比冷清。他早已经厌倦这一切，希望自己像闲云野鹤一样置身事外。

是什么让身为明珠之子，出入宫禁，年少得志的他却如此的心惊呢？官场多险恶，纷争倾轧，尔虞我诈，仕途虽顺，却潜藏着未知的凶险，教他怎么不忧？教他怎么不惊？谁能够保证此时的荣华不成他日的沦落？宫阙万间难免成土，繁华转瞬即成虚空。

好友严绳孙曾说纳兰平日“惴惴有临履之忧”，是的，他看清了官场的本质，早已有超脱世外的恬淡，飘逸不群的他是不适合官场的，官场中的不过是他的躯壳，他只愿意沉溺于牵魂引魄的烟火人间。

纳兰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后来的许多事印证了他的“惊心”。父亲显赫一时，权倾朝野，到最后也被弹劾了“八大罪状”，郁郁病逝。而他的二弟揆叙的墓碑字帖，被即位不久的雍正改镌为“不忠不孝阴险柔佞揆叙之墓”十二个字。这一切只是因为揆叙曾经支持八阿哥胤。这不是迷恋官场的下场么？

曾经，纳兰也志存高远，一心想建功立业，实现志向，升华生命。因了父亲的缘故，他贵为御前侍卫。可是，这个结合了诗与剑光芒的才子，慢慢发现，那剑只能伺候皇帝，不能划破天空。于是一身抱负豪情，天纵在时间里，经历了看破和放下，散了，淡了。唤英雄梦醒，是他对世人的劝诫和警醒，名，名，名，自古以来，一个“名”字害死了多少热血男儿。

岳武穆说“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他一生精忠报国，到最后还是惨死于风波亭；陆游说“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他念念不忘的是铁马冰河的大散关，是横戈跃马驰骋沙场，但却凄凉地死于病榻；文天祥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被俘的他对国家一腔忠贞，也终是落得身死他乡。

英雄梦，男儿志，可谁给过他们一个纵横的舞台呢？徒增伤感罢了。到底不会有人去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也不能“倩红巾翠袖，英雄泪。”别再沉浸在英雄梦里了，醒来吧。

然而，他悲天悯人，却救赎不了自己，他在另一首词里写道——

晚来风起撼花铃，人在碧山亭。愁里不堪听。那更杂、泉声雨声。

无凭踪迹，无聊心绪，谁说与多情。梦也不分明，又何必、催教梦醒。

夜幕降临，苍茫之中，哪怕风吹花铃，也使他黯然心惊。他是深夜中的独醒者，一个人体味着人生的大悲大苦，那是怎样的一种纠结无奈啊！

人生最痛苦的，莫过于梦醒了无路可走。忧郁，忧郁，摧毁了他茂盛的年华，把他拖进毁灭的悬崖。

减字木兰花

烛花摇影，冷透疏衾刚欲醒。待不思量，不许孤眠不断肠。

茫茫碧落，天上人间情一诺。银汉难通，稳耐风波愿始从。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这样的句子读来感到青涩美丽，这样的场景让人感到温暖安然。

可那是晨露，易碎易逝。是新月，明媚娟然，却有太多无法圆满的凄伤。造化有时就是如此捉弄人，明明是不能相守的人，却要在最美好的时光里相遇相恋，然后，留一世隐隐的伤痛。

那是纳兰青梅竹马的初恋，她是他的表妹，自幼父母双亡，寄居于纳兰家，和纳兰朝夕相对，诗词唱和。青春年少，两小无猜，纳兰是温和飘逸、气质天然的水中花，表妹是绮年玉貌、身世堪怜的风前絮。是絮粘着了花，还是花无端惹了絮，其实，都不可考。但可以肯定的是一个内心充满悲悯的才子和一个飘萍一般的女子，由最初的怜艳羡才，惺惺相惜，到情投意合，两心相许，誓同生死。

死了父母的表妹是不吉利的，可以给她一个暂时的居所，给她二分的关爱，再多，就不可能了，谁知道她的父母是不是为她所克，谁知道她还会不会克死他人？母亲是不可能让自己的儿子冒这样的风险的。恰好，八旗的祖制，每三年，要送女儿进宫选秀，她便把这个女子送入了深宫，皇宫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不过是一堵宫墙，却那般的高，好似隔着不可逾越的天，扬了头，也不知伊人在何方。可是再高，也隔绝不了痴缠着的心，纳兰相信，情人一诺，情坚如铁，只要两情相悦，百折不挠，坚定不移，等波折过去，他和表妹一定可以像从前一样，琴瑟静好，执手偕老。这是怎样执著而又天真的愿望啊？

“情到深处人孤独”，有时候“不思量，自难忘”，感情就是如此折磨人，只要你一脚踏进感情的河，那鞋就永远不会干。所以，午夜梦回，还见烛花摇影，摇出的全是冰凉的寂寞，华丽的忧伤。夜晚的寒冷浸入了被子，是身冷么？分明是心冷，是没有相爱的人可相守的孤寒。相思好苦，苦得像毒药，难以承受。

越是思念越是伤楚，那怎么办呢？还是忘了这份思念吧，不再想着孤眠的苦，不再为她断肠。“明明知道相思苦，却忍不住为你牵肠挂肚”，可是，感情的事总是越想摆脱越是沉陷，纳兰俊秀的眉眼间的深愁，缠绵不尽地隐现在词句中。

念起初遇百花深处，仿佛是隔了前世今生。相思是一捧荆棘，所有的刺都对着他的胸膛。

新月

晚妆欲罢，更把纤眉临镜画。准待分明，和雨和烟两不胜。

莫教星替，守取团圆终必遂。此夜红楼，天上人间一样愁。

新月从来如美人的眉，浅浅一画，无限风情。

这是纳兰在思念眉如新月的表妹，他想象着心上的人儿将要罢去晚妆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对着镜子画一画纤眉，本打算是让眉儿更清新分明些，眉间如蹙，星眸如水，却笼上了如烟如雨还掩不尽的清愁。

这清愁为谁？分明教人生怜。可相知相思却无法相亲，这是怎样的无奈啊，泪眼朦胧中，是他的心在轻轻地叮咛：莫要相忘，莫让星星代替了我的光芒，只要彼此坚守!一定可以守到云开日现的那一天，可以相守不再分离。

李商隐《李夫人》云：“惭愧白矛人，月没教星替。”那时，李商隐的发妻王氏故去，有好事者欲给他介绍续弦，可是，爱过的人怎么可能由别人来代替呢？

这是纳兰美丽而执著的梦，他希望宫中的表妹能够像他一样为爱坚守，永远不要让谁代替他在她心中的位置。初涉仕途的他，怎么也不相信，两个相爱的人真的会相会无期。他想着，此夜，红楼之上，是眉如新月般的表妹，人间，还有一个惆怅的他，“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分明是在望月的，却生生把一弯新月望成了心上人，思念确是太深了。那弯新月，不甚分明，被烟雨所遮掩，由月而及人，想到人间情苦，终是堆在心上人的眉间，那缠绵不尽，忧思难忘的不尽情愁，从眉间化开，氤氲婉转进心灵深处。

你如是，我也如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好一句“天上人间一样愁”，只七个字便将全部的愁思升华，不论是你还是我，不论天上还是人间，此般深情始终缱绻在光阴的罅隙里，我知你心，你知我意，如是，哪怕是天人永隔，又能如何呢？

怪只怪你我无缘，全然怪不得老天。可若是无缘，穿过千百年的光阴得以相遇、相亲、相爱，是什么道理？许是前世欠下的债，今世要你我来还。可是倘若有来生，我依旧想问一句，你可愿与我同行？

来生会是什么样子呢？

是不是就像《爱有来生》里，痴情的阿明与投胎转世的阿九在银杏树下深情对视，他没认出她，于是阿九按照前生的约定对他说：“茶凉了，我再去给你续上吧”，所有的前世记忆瞬间一点一点慢慢复活。

月上帘钩，望断红楼。一朝歌罢斜阳里，筹卿红豆。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

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

想起秦观的词“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思念太深了，就想通过一见来解脱，情根深种的纳兰便是如此。他念念难忘，誓要见上一面，以为这样就可以了结两个人的夙因。

恰好遇到国丧，他装扮成喇嘛混进了深宫，如果事情败露，可是欺君之罪啊，后果不堪设想，但什么也阻挡不了见她的冲动。如同喇嘛一色的服装，宫妃也是一色的孝服吧，要如何在三千宫妃中一眼看到心上人，要如何一转眸，恰好也能够遇上心上人逡巡的目光？

清宫戒律森严，想必妃子入宫时早教给了各种礼仪，即使心有灵犀，她的目光也不敢随意游移，不断搜寻吧？更不会对着一群喇嘛左看右看。而那个多情的假喇嘛，即使费力地张望，也不可能在严妆端容的一色孝服里寻到她的吧？

所幸的是，苦心人，天不负，他们相逢了。那天，回廊转角处，她瞥见了他的目光，她惊喜交集，被他的爱情之火灼伤了，脸上红潮乍起，插在鬓上的钗环像一只跃跃欲飞的凤凰。她脉脉含情不说一句话，是羞涩，更是不敢。她比以前更美了，那羞涩之态如一朵被秋雨打湿的芙蓉，羞答答、静悄悄地开。

脉脉含情，似乎想说什么，又怕被人看出，两相无语静默无言的瞬间相对，她欲语还休，只有回转身，避让他，然后拔下玉钗远远地在阑干上轻轻叩着。“那一低头的温柔，不胜凉风的娇羞”，此时的心情是无以言表的。

爱的人就在眼前，却只能看不能说。那是一种怎样的折磨？她只能站在他视线之外的地方独自守候，他知这是她爱他的唯一方式。

轻叩玉钗是想要告诉他什么呢？玉钗轻叩回阑，不止是一个“响”字，是“想”也，她分明是说她在深宫无时无刻不想念着他。

有这样不语的相逢和机智巧妙的情感传递，一个想字到达了爱人的心间，那是多大的情感慰藉啊！纳兰多情的心被一个“想”字完全地覆盖，这一点感情的暖，能够焙出人生的深厚。

后来他娶了卢氏，可能心里虽有一个“想”字，但有过对她的“情薄”吧，这又成了他心里最重的悔意。早知表妹不属于他，早知还有卢氏在等他，他可以早一点有所了结，有所开始的吧。

人生情缘，皆是历劫，渡尽寒波，也不一定是彼岸。且让我们记取钟情那一刻，那一点真挚，那一点痴狂。

花从冷眼，自惜寻春来较晚。知道今生，知道今生那见卿。天然绝代，不信相思浑不解。若解相思，定与韩凭共一枝。

《搜神记》卷十一中有一个动人的故事。战国时，宋康王的舍人韩凭，其妻何氏，容貌生得十分精致，恍若仙子出尘一般。如此完美的女子，被康王看在了眼中，于是康王便利用权势强行将何氏夺为己有。韩凭心生怨恨，无奈却被康王囚禁，于是在满心愁苦却无能为力的情况下选择了自杀。韩凭的妻子何氏听闻此事，并没有如众人想象中的那般哭闹。只是不动声色地立在那里，如失了心一般。她暗地里穿上已经快腐坏的衣服，自此下定了决心。一日，在和康王一起登台时，何氏自投台下，左右之人忙伸手去拉，怎料衣服一扯便碎了。

何氏留了书信在衣带里，希望康王能把自己的尸骨赐给韩凭，与韩凭合葬。康王大怒不许，因了对此二人之间真挚情感的嫉妒，康王命人将二人的尸骨埋在分开的两处，虽能远远相望，却终究是彼此分离。

可令康王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份至死不渝的爱，令两座坟墓上一夜之间长出了两棵梓木，不久树便长到一抱那么粗，这两颗梓木仿佛是带着灵气一般，渐渐弯着身子相互靠近，枝叶在空中交错，而它们的根也在地底下交握。有一对雌雄的鸳鸯，总是栖息在树上，交颈哀鸣，声音十分哀婉凄凉。宋人哀悼他们，称那树为“相思树”。

有谁能够识得这份凄苦，三分凄凉，四分神伤。

欲解相思，分外相思。紫禁城匆匆一见，纳兰就彻底死了心。

纳兰作这阙词的时候是何等的绝望，重复了韩凭的故事，踏着韩凭夫妇的旧路，一路走来。他自比韩凭，想象自己和表妹化成枝叶相缠的相思树。那一刻，只有如此的方式才能够抒发郁结在心底的苦涩，谁能知晓那份深切的恨意。不是恨了谁，只是恨自己。

无法跟自己心爱的人长相厮守，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禁锢在别人的怀抱，更甚的是，那个男子却是自己永远无法违逆之人。那人曾待自己如兄弟，亦曾警诫自己君臣之礼，他的心底始终存留着对那人的敬畏，因为那是九五之尊的帝王，那是大清朝的康熙大帝！

他意识到自己心爱的人属于了自己的主子，永远不可能回到自己身边了。他没有丝毫力气去抗争。身为满族正黄旗人的他，本身就是皇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跳不出那个圈子，那是他命中注定的东西，生不能脱离，死也会刻在泥土里。这是纳兰的悲剧。

绝望已经深入骨髓，随着心脏的跳动而愈发深切，却无法随着脉搏的停止而湮灭在尘世里。

可怜的是，表妹入宫以后并未得宠，也是“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她是寂寞深宫里一朵更寂寞的花。她死得很早，是相思？还是寂寞？

断魂无据，万水千山何处去？没个音书，尽日东风上绿除。

故园春好，寄语落花须自扫莫更伤春，同是恹恹多病人。

不读《红楼梦》，不知道“病”也是可以风情万种的。林妹妹乃绛珠仙草投胎转世，来还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仙子转世的她“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有弱不胜怜的娇态。

暮春时节，宝玉和林妹妹在落花里偷看《西厢》，两个人都觉得那词曲警心，不忍释卷，看林妹妹也如此着迷，宝哥哥更是犯了痴病，拿林妹妹打趣：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又惹得林妹妹以为是轻薄她，给了宝玉一顿厉害看。

更感人的是宝黛泪眼相向，宝玉忍不住对林妹妹诉肺腑之言，说：“好妹妹，我也为你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这病，让黛玉心下震动，不胜娇羞地避开了，原来早已经是一心人。

一句“同是恹恹多病人”，一下子就说出了爱的痴迷、情的沉陷。你知我，我知你，谁说相思无凭，分明是恹恹多病。无形的相思在一个“病”字里生生地昭显着，惹无尽的怜惜和叹惋。

四顾茫茫，万水千山你在哪里？我不知道，徒然魂断。东风吹绿，春光大好，绿草已经长满了台阶，本应该高兴，却恨东风，不识相思情苦，却不见雁寄锦书，鱼传尺素。我的肉体在这里，我的灵魂却早已离开去寻你。

那庭院里的花施施然绽开了，绽在春风里；那庭院里的花娉娉袅袅落了，落在心尖上。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免情思涌动，心生怜惜之情。我知道你也思念着我，相思如落花，还需自己来扫。我深深知道思念之苦，所以你不要和我一样，你不要惜春，不要伤春，只须探春，只须咏春，千万不要苦了自己。

往事不再，一别如斯，知旧而难返；韶华已去，心事纠缠，婉转又婉转。有相思的苦，不见的恨，有对她的担忧和解劝，温柔的叮咛和嘱托，自己相思多病，不想对方也受如此的煎熬。

相思是一根柔韧的青藤，紧紧缠绕着、折磨着天下有情人的心。那揪心的牵挂，那刻骨的思念，那凄凉的无奈，美到极致，也令人心痛到极致。

张生曾为莺莺而病；杜丽娘也为柳梦梅病死；楼台相会后，梁山伯一病不起，魂归离恨天，要等祝英台和他一起化蝶……莫非，情本是魔障，恰如汤显祖所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真个是：“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忆江南

春去也，人在画楼东。芳草绿黏天一角，落花红沁水三弓。好景共谁同？

伤春是文人的特质，每到暮春季节，花已开过，胜景难再，曾经的锦绣春色转瞬之间就是一场空虚的梦。叶色转浓，绿肥红瘦，仿佛是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珍惜的那些好时光，那段青春，引来无由的伤感。

美景总想和人分享，那个分享的人是谁？是他的好友，还是他的爱人？我想，既然是春色，那么分享之人应是美人吧，纳兰写此词的时候，心里一定想的也是一位佳人，美景佳人才是才子的风流情怀。

“赏心乐事谁家院，良辰美景奈何天”，《西厢记》是才子书，难怪宝玉告诉黛玉那是真的好书，黛玉看着看着就着了迷，只觉得词句警心，齿颊生香。谁家院里有那赏心乐事，良辰美景尤在，只是自己的一片情愁无处排遣，梨香院里的十二个美丽的女孩子唱起这句时，恰被路过的林妹妹听到，她立刻觉得心动神摇，心痛神驰，感慨缠绵。

良辰美景最是能够碰痛内心的情愁，大自然以一种神秘的牵引把人内心深处的情愫挑拨起来。春浓，花瘦。登上了西楼，凭栏远望，碧绿的芳草连到了天边，飘落的红花覆盖在茫茫的水面上。可是，这美景却无人共赏。

其实不是没有共赏的人，他贵为相府长子，年少得志，不至于找不到共同赏景的人，但人心总是如此，任凭弱水三千，愿取的永远只是那一瓢。

且多情最是毫无理由，记得一句最多情的句子：“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只因为心上人穿过绿色的罗裙，于是，每见到绿色的芳草都会柔情一片，爱怜不已，不是怜芳草，分明还是怜取心上的人。

纳兰多情的心间何尝不是如此婉转细致，见春色如此，春光短暂，却不能和心爱的人分享。良辰、美景徒然地被辜负了，可是，生命里到底有多少这样的好时光可以被辜负呢？我们总是期望圆满，期望春天能够留住，可终究是刘希夷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是晏殊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伤春、惜春的诗词太多了，纳兰不想多说，只用了一首这样的小令，在最短的文字里告诉我们最长的感伤，没有人，或者说，没有心上人，陪他一起，在春光就要逝去的画楼上，一起执手赏景。这是人生多么不圆满的事啊，也是多么无可奈何的事。

我们总要在这样的忧伤里，婉转窥见伫立的人的善感多愁，贵如纳兰，无法阻止心爱的表妹入宫，无法挽留红颜知己卢氏的生命，无法令江南才女沈宛安心待在身边。他的人生里没有辗转流离，却偏要让他在感情的路上历尽艰辛，一寸一寸地失望，灰心，让他的爱情从一个不圆满走向另一个不圆满。

江南忆，鸾辂此经过。一掬胭脂沉碧，四围亭碧幛红罗。消息暑风多。

走进了江南，不啻于软玉温香抱个满怀，无处不画境，轻易动诗心。

韦庄的《菩萨蛮》里说：“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每到春天，这里总是水天一色，清碧盈澈。人坐在画船上，闲暇无事，听着雨声入眠也是别有一番情趣的。连坐在垆边卖酒的女子都长得如月般美丽，露出来的手腕莹白如雪。如果还没老就还乡了，那么就只能梦想着江南独自断肠了。韦庄把江南的好写到了极致，想必也是因为江南让他醉到了极致吧。

我觉得所有的诗人中，最能够懂得江南好的便是杜牧了，当别人都在朝中为争权夺利而钩心斗角的时候，他多次请求外放，而且总是江南，总是扬州。他的心里是放不下江南的，尽管后来自己也慨叹“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但儒家不也是讲究“进”与“止”的么？当进而不能时，那么，退一步海阔天空，“止”在扬州，在江南，不也是生命中一段繁花似锦的日子么？不然，抑郁于朝中，怕也会成为第二个鬼才了。

那些宫城在北方的皇帝里头，怕只有隋炀帝和乾隆最是恋着江南了。清朝的皇帝中，乾隆最懂江南，他数次下江南便是最好的例证，这点遗传了他爷爷，他的爷爷康熙就曾经循着隋炀帝开通的大运河数次到江南，不同的是乾隆乐于游山玩水，康熙重在体察官场民情。

胭脂指胭脂井，即南朝陈景阳宫之景阳井，故址在今南京市。隋兵南下，陈后主与张丽华、孔贵嫔并投此井，为隋朝大将韩擒虎俘虏。世传二妃将坠，泪渍石栏，故石脉类胭脂。那滴滴热泪，溢出眼眶入了风中便冷了；那冬日里最凛冽的风擦过脸颊将点点朱泪拂落，入了那井水中，泛出朵朵胭脂色的水纹花来，倒是好看，却也凄楚万分。

碧，青绿色的井壁。对“碧”二字，一直有着难以言说的好感，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总觉得这两个字里透着淡淡的冰凉和微微的惆怅。

康熙二十三年九月末至十一月末，纳兰陪康熙皇帝下江南。江南的美丽景色和历史文化让才华横溢的他诗兴大发，写下十多首望江南。这首词是其中之一，写的是过南朝陈宫的感受，字字哀悯，声声长叹。

南朝陈后主生活奢侈，不问政事，而且喜爱艳词淫曲，每日只在宫中与嫔妃近臣游宴。其有一妃子，名张丽华，发长七尺，其光可鉴，深受后主喜爱。陈后主在后庭摆宴时，必唤上一些舞文弄墨的近臣，与张贵妃及宫女调情。然后让文臣作词，选其中特别艳丽的句子配曲，一组组分配给宫女，一轮轮地演唱。其中有一首《玉树后庭花》云：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当时陈后主还特地选宫女千人练习歌唱。这明明形容的是嫔妃们娇娆媚丽，堪与鲜花比美竞妍，但却笔锋一转，蓦然点出“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的哀愁意味，时人都认为是不祥之兆。陈后主的好日子果然像这玉树后庭花一样短暂，前后不足七年。当时隋文帝处心积虑地要灭掉陈朝完成统一，但陈后主认为：“王气在此，役何为者耶？”然而不久他就重蹈了东吴亡国之君孙皓“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的覆辙。

无论门外韩擒虎抑或楼头张丽华，都成了历史的烟云，只余陈宫的断壁残垣，萧萧风物。绝世颜色和千里江山都沉入了胭脂井，几许风流随风而去。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男子奈何生在帝王家，这样的男子还有南唐后主李煜。

明写陈宫，暗则是纳兰自怜身世。既是命里注定他生于权相之家，奈何又给他如此孩童般的性子。功业名利比不过知己红颜，那都是身外之物，他却是身不由己。怪只怪他的心太小了，本就容不下仕途官场，他的心只装得下深爱的人，也只愿装下心爱的人。万千浮华，金殿水榭于他而言本就是虚空，可老天何苦令他如此纠结于尘世。

我时常这样想，倘若纳兰生在帝王家，以他的性格怕是也要背上亡国之君的罪名吧。

罢了，罢了，你看那遮蔽暑风的红罗幛早已在亭壁四周挂起。

宿双林禅院有感

心灰尽，有发未全僧。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情在不能醒。

摇落后，清吹那堪听。淅沥暗飘金井叶，乍闻风定又钟声，薄福荐倾城。

人生的凄惶处，最是天人永隔，相见无期之痛。

万千浮华到这里都落了幕，便如断了翅的鸟儿，自高空跌落一般，跌碎了心，跌碎了恍惚中的全然不在意。

在失去了你的那一刹那，我歌遍了琼楼玉宇，咏遍了大好河山，可终究无法平息胸口处涌动的浪潮。

遇见你，便写下了宿世的痴缠。我知，那一刻你轻轻转过的头，和微微提起的唇角，皆是在诉说着我们的故事。我知，你于我，本就是那般切肤的触感，一经撕扯，便是千疮百孔撕心裂肺的疼。我知，却已太迟。

这一年，是康熙十六年，一个萧瑟异常的秋天。这个秋天的寒冷，甚至冷过了寒冬腊月的冰寒，只寒得纳兰的心似要沉睡了，似是永世不能苏醒一般。他立在轩窗一侧，轻轻推开窗扉，带着那般沉沉的希冀。若是此刻推了窗，便能看见你，只一瞥亦足矣。那一天，爱妻卢氏已过世数月。

卢氏于康熙十六年五月去世后，直到康熙十七年七月才葬于皂荚屯纳兰祖坟，灵柩停放在双林寺禅院一年多。据《日下旧闻》、《天府广记》等记载，双林禅院在阜成门外二里沟，另一种说法是双林寺位于门头沟区清水乡上清水村西北山坡，更有人说是今山西平遥西南七公里处的双林寺。最后一种说法比较不靠谱，因为《双调望江南·宿双林寺禅院有感》两阙，应该是纳兰在寺院为亡妻守灵时所作。

灵柩依在，逝者已去，所有的伤痛只有生者去尝了，多情的纳兰怎么也想不到，三载情浓，转瞬即逝，这是一段与世隔绝的时光，是自己一个人独对凄凉的时刻，人生的繁华与喧嚣静静地褪去，此刻，心里装满的只是无法消弭的伤痛。

转朱阁、伊人回眸今犹在，不似朱颜、却胜朱颜。语罢一丝微凉，怎堪轻信、欲语不能前。

此时的纳兰神色凄苦地独坐在双林禅院的窗前，目光是那般的空洞，空洞如被墨色云朵遮蔽了的残月，即便是未曾遮起来，亦非圆满。此刻便是心如死灰，除了没能真正剃度外，自己的心境已经和僧人没什么不同了。

那闪着点点烛光的孤灯，看似那般的温暖，似曾相识。原来同样的灯光映着表妹温婉的容颜和缓步入宫的背影；映着满园春色中爱妻回眸的笑靥和诀别之夜的泪水涟涟。一朝伴在君王侧，便是此生再无机会得见；一朝香消尘世里，尚不待订下来世之约。

“情在不能醒”，自己一个人枯窗独对，所爱之人，或生离，或死别，往昔的美好皆已成空，即使是眼前的美好景物，在纳兰眼里也不过成了虚空。人生的残酷就在于突然把属于你的美好全部夺去，让你一个人深陷在失去的伤悲里。明明情去不远，仿佛伸手即可触摸到往昔的温度，但失去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得直戳向心的深处，心已经痛到了麻木。

是生生的不相信，是生生的不愿意，也是生生的不能面对。

原本绽放满庭的花朵不知何时已然凋谢了，零落成泥，化作微尘。清风吹，声更悲，如何忍心听得？滴滴细雨敲打在翻飞飘零的落叶上，发出微弱的声响，仿佛是敲击在心头，那声响，虽是那般的轻，却是深刻的疼。看雨点旋转、下落，直至消失在那口幽深晦暗的寺院深井。那一刻，耳畔的撞钟声陡然响起，似是为这份情愫做着简短而深刻的悼念。

此时的纳兰，似是看破红尘，顿生青灯古卷、了此残生的念头。他怨，怨自己福分太浅，纵有如花美眷，也是有情之人隔云端。而终还是这“有情”的错，使得他怎堪撇下身边事，做个逍遥神仙，随心而游，罔顾生死路。

好花依旧春开早，今年不及去年芳。道是一夕平生事，却断愁肠。天晴早，只道不负如来，不负卿。从头翻悔，费尽思量。

梦江南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清朝是一个奇怪的朝代，仿佛敦煌的旧丝绸上泛上来的那点华丽，虽说是华丽，到底是很淡很旧，心里总有那么点惋惜它无法华丽到极致。不像大唐那样华丽得酣畅淋漓，甚至也不像北宋那样太平富足，它总是令人担忧的，担忧锦缎之下是破败的絮里。

连清代的才子也大都是令人悲悯的，逃不过命途的多舛。黄仲则是清代的大才子，据说是黄庭坚的后代，四岁丧父，勉力读书，后来文采风流，才高气傲，可是时乖命蹇，一生落魄，三十五岁就死去了。

最是喜欢他的一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他比纳兰晚了将近一百年，这个“立”字是情立，纳兰的是恨立，情与恨本是一脉，是否他也为纳兰的无限情愁所动，觉得一个“立”字用得太好，而巧妙地化用了呢？

一个“立”字里有太多的内容。为一个人长久地痴“立”，只为用情太深，所以留下一个孤立的身影，这个身影消瘦、多情而坚定，星辰已非昨夜，为何还要在风露里立着，一句话，问得多情的人立即心醉、心碎，然后憔悴。

黄昏里的乌鸦，是个让人心苍凉的意象。黄昏里的思念，孤立的是令人心酸的男女。

那么，黄昏里，乌鸦都飞尽了，纳兰独自站在那里，心中的怨恨是为谁而生呢？是他的表妹，还是后来的江南才女沈宛？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这情的深挚、缠绵和伤悲。他站在那里，身后是一幅晚风凄清的画面。风乍起，香阁前的柳絮犹如急雪般翻飞，那心字篆香已经默默地燃成了灰烬。和心字篆香一起燃尽的怕还有纳兰的多情的心。

人生难得痴迷，痴到极点，就是真善美的化境。衣带渐宽终不悔，情到深处无怨尤。世上举凡何事，只要能痴起来，定能惊天地、泣鬼神。

有人说这是闺情词，是痴情女子在思念心上人，有人说这是纳兰在思念入宫的表妹。我认同后者。男人痴是大才子，女人痴是真情种。人世间痴心女子多，痴情男子少。因为少所以可贵，纳兰短暂一生，对爱情痴，对朋友痴，是个血性好男儿，是个当之无愧的奇男子。

《红楼梦》里说女人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一部红楼就是一部宝黛痴情史，正如宝玉所言：“人人都说我痴，难道还有一个比我痴的不成？”乾隆皇帝读完《红楼梦》大笑道：“此乃明珠家事也。”当然这是野史，不可尽信。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江南好，建业旧长安。紫盖忽临双渡，翠华争拥六龙看。雄丽却高寒。

江南，诗意的名字，才子的圣地。说起江南，就联想起“杏花烟雨”、“姑苏灯火”、“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江南的风光，只是联想就足以令人心旌摇曳，亲临了便乐不思归。

江南，又是最适合安放文人骚客的情怀之地，这里的风物美景、历史文化，无处不能找到与才子心怀对应的触情点。到了江南，才知道，原来心里面最柔软的角落一直等着江南的那只采莲的手轻轻撩开，从此，了无遗憾。

这是纳兰第一次来到江南，最先到达的便是南京。

建业（即南京）曾为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南唐、明八代王朝的都城，故称“旧长安”。这是一座集秀丽景色与深厚历史文化于一体的古都，既有着江南的气质，又有着繁华旖旎的市井风光，骨子里渗出来的是厚重和沧桑，面上却是六宫粉黛黯然的颜色。华丽与忧郁，随性与超然，这与词人的气质是相契的。

南京城，六朝古都，商旅辐辏，繁华堪比旧长安。皇帝的车船仪仗浩浩荡荡地来了。天子驾到，百姓欢呼雀跃着围观。此时的纳兰容若不禁感慨，身居庙堂，便没了平民之乐。高处不胜寒，是心的落寞。

当别人的眼里满是富贵逼人的时候，纳兰却看到了一个“寒”字。人生不经意，便会遭遇那个“寒”，皇帝贵为九五之尊，可是，他只能受人膜拜，却不能享受百姓的随意快乐，他永远不能如普通百姓那样亲近江南。他也有他的落寞，苏轼说“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一个人孤独地在属于自己的高处起舞，哪比得上人间那些平凡的快乐？

很多人看到的多是富贵，很多人贪慕的也是富贵，岂不知富贵也如浮云，是转瞬间就会消逝的东西。被人人争着去瞻仰，不如做人群中一个快乐的看客。

这是纳兰的独绝处，于繁华中总能够看到落寞，总是做一个冷眼的观者。有时候，把世事看得太透，看得太真，也是一种痛苦吧，众人皆醉我独醒，醒着的人总是最痛苦的，最落寞的。

康熙八面风光，却没想到纳兰却在用“落寞”来看他。是纳兰看对了，还是康熙本就如此？我想，恐怕是纳兰不屑于这样的繁华，康熙是自得的，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

这是两个人的不同，是两颗心执著于尘世的不同处。纳兰想要的不是这样的繁华，繁华与富贵，是纳兰无时不鄙弃的皮囊，他想要的不过是一颗多情、善良、超逸的内心。而初到南京的这一幕，恰好泄露了他的心。

纳兰的心，容不下繁华。

江南好，城阙尚嵯峨。故物陵前惟石马，遗踪陌上有铜驼。玉树夜深歌。

依然是南京，南京有太多的繁华。

城郭宫阙依然高耸。前朝孝陵前的石刻，宫门两旁铜铸的骆驼，这些旧址陈迹还依稀可见。铜驼，本是洛阳之物。当初，汉皇铸造铜驼一对，精工巧细，堪为极品，因此铜驼伫立之处便被称为铜驼街。金马门前集群贤，铜驼陌上集少年。洛阳铜驼陌是繁华的地方，故风流少年多会于此，后以之代指游冶之地或指繁华之地。

只是，这些繁华早已经成为遗迹。曾经的华丽在历史的风烟里落满了尘灰，已经是故物，已经是遗踪，尽管城阙还是那么巍峨，但已换了几朝！

玉树后庭花的歌声在深夜里响起，重现昨日的繁华。纳兰容若在想什么？他想起了《全唐诗》里杜牧的句子：“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繁华就是架不住一再地细看，一再地追问，因为，它总是要被深埋，总是要被无情地遗落，又被无限伤感地拾起。看了又看，看成云烟，看成飞灰，看得纳兰的心一片清冷，他知道，繁华过后就是悲凉。

当年，后主李煜作了《后庭花破子》的词曲：“玉树后庭前，瑶草妆镜边。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圆。”那时候，他总以为是“花不老，月又圆”，人生的美满和人世的繁华也是如此。宫阙重重，江南烟柳胜绝，轻挑丝弦，慢捻玉管，花露正浓，舞曲正酣，美人轻启朱唇，一曲唱彻，宫妃的轻笑犹在耳畔，大小周后的美艳如同昨日，却“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到了最后，后主是“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千娇百媚的小周后被人掳去，那个掳去小周后的男人长得高大却猥琐，哪似他那般玉树临风，倜傥风流。他不久被赐死，历史上说是怕他有谋反之心。一个骨子里流淌着江南的汁液，只知道填词赋曲的人，既无兵权，又无雄心，对锐气正盛的大宋能构成几分威胁？倒是赵光义作为一个男人，见到李煜这般俊逸倜傥之人，先矮去了三分吧。

到底，花真的不会老，月真的还会圆，但花非那时花，月非那时月，繁华和美满终是好梦一场。

南京，太多的繁华里分明是太多的沧桑与遗恨。

江南好，怀故意谁传？燕子矶头红蓼月，乌衣巷口绿杨烟。风景忆当年。

还是南京，一行人来到了燕子矶。燕子矶，在江苏省南京市东北郊观音门外的长江边，三面悬绝临水，状如飞燕，为南京名胜之一。

这里红蓼花开（红蓼，秋天开花，色红，花序如穗）映着明月。明月千年，照着红蓼寂寞的倩影，而红蓼有情，千年以来，陪伴着明月。原来景物是可以千年万年如此的，人不过只是沧海之一粟，在岁月的长河里，不过是一季的幻影。在自然的时空里，人只能是匆匆的过客，真正的主人是红蓼、是明月。

这样的寂寞悲哀谁能解得？也许，那月下赤壁的苏轼懂得：“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人不过是蜉蝣，寄生于天地之间，渺小卑微得像沧海中的一粒米。

乾隆六下江南，曾五次登临此矶，还留下了南巡蹬道和有他手书“燕子矶”三字的御碑亭。如今，亭还是那个亭，红蓼、明月依旧，不再依旧的是人。

一行人又来到乌衣巷，这里曾是东晋世族名门的聚居区，很多赫赫有名的人物在这里居住过。纳兰容若触景生情，追怀古人。乌衣巷口杨柳依依，依旧如烟繁盛。

刘禹锡诗云：“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朱雀桥和乌衣巷都是曾经繁华鼎盛之所在，如今也掩不住野草丛生，荒凉冷落了。人世间沧海桑田的变化莫过于此，徒然在多情的心间留下许多苍凉的回声。

看到这些风景，不由人不想到当年，想到当年的繁华逝如云烟，不免生出多少的感慨悲酸，只是，身边没有知己，向谁去说这份怀古的悲叹呢？

还是不说吧，能够身在繁华里，洞观这份悲凉的人，实在是难寻。

江南好，虎阜晚秋天。山水总归诗格秀，笙箫恰称语音圆。谁在木兰船。

晚秋时节，江南最是妩媚沉静，山隐隐，水迢迢，草木萋萋，明月皎皎，诗情画意随处可拾。

苏州，距今有2500多年的历史了，而距离纳兰，也有2200多年的历史，苏州是江南中的江南，自古就以江南烟水而著称。虎丘是苏州的名胜，吴王阖闾死后葬在这里。

纳兰随行来到虎丘，锦绣的江南在他的眼前绽开，山水如诗，秀媚婉然，笙箫有情，吹不尽吴侬软语，远处划来一条船，上面的人会是谁呢？是一位少女吗？他想起了刘孝威的《采莲曲》：“金桨木兰船，戏采江南莲。”

采莲是江南的盛事，而苏州是水做的骨肉，最适宜划一只兰舟，寻向莲花深处。莲动，花艳，烟水历历，此刻，他早已经感应到，他和江南，会有某种牵连么？或许，正是江南这一见，埋下了他对江南的无限柔情，江南的事，江南的人，在他的心里种下了莫名的牵念。才会和沈宛有一段缠绵的故事。

江南，最适合安放刻骨的恋情，被山山水水洇染开，缭绕不去。

“谁在木兰船？”是不是，他早有预感，会有一个兰心惠质的少女，就这样从江南坐着那木兰舟，荡进他多情的心间。

江南好，真个到梁溪。一幅云林高士画，数行泉石故人题。还似梦游非。

好风景天下皆是，但真正和自己有缘的风景却是不多，梁溪，难道就是和纳兰结缘的风景么？

他看到过好友严绳孙描绘梁溪的画，画中有故人的题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多么美妙的人生境界，这样超然傲然飘然的人生，哪个文人不向往呢？可那时的梁溪只在画中，纵是心动向往，却未曾亲历。

如今，就在无锡，就在梁溪上。一个风流雅士和一处美妙山水终于相遇，仿佛是渴念了一世，仿佛早已经相识，如今相对，真耶？梦耶？

即使不坠青云之志，气吞万里山河的人，见到梁溪的美景也会流连忘返。梁溪是无锡以西的一道河水，原本河道狭窄，梁朝时得到疏浚，故称梁溪。梁溪有时也被用做无锡的代称，无锡正是容若的至交好友顾贞观的家乡。此刻，容若到了无锡，思念起了至交好友。故人和山水，山水和故人，纳兰真的不知道是梁溪的美景打动了他，还是梁溪的故人撞击着他的心扉，原本无情的山水，在纳兰的心里辗转千回，诉不尽的相识相逢的喜悦。

江南好，水是二泉清。味永出山那得浊，名高有锡更谁争，何必让中泠。

无锡，是一个读到嘴里便有一种温柔婉转从舌头传递出来的名字，是属于江南的名字。再威猛的山东大汉去读它，也不免口齿先软下来。

水是无锡的魂，而且清澈到无与伦比。最好的水便是二泉。

二泉，就是江苏无锡市西郊的惠山泉，唐人评其为“天下第二泉”，泉水质极佳，最宜煎茶。宋徽宗时为宫廷贡品，清代康熙、乾隆下江南时多有品题。

二泉泉水清澈，出于深山，名满天下，其美名在无锡早就为人所知，又何必非屈居中泠之下呢？

中泠泉，在江苏镇江市西北石山之东，唐人以为此泉煎茶最佳，故有“天下第一泉”之称，现在已被流沙埋没。“味永出山那得浊”一句，写泉，也是写人。暗用杜甫《佳人》中的“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反用其意，以为惠山泉水质清绝，无论在山还是出山，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这正是纳兰容若的品格，纳兰虽然身浮宦海风波恶，但赤子之情操始终没被污染。

人可以为知音，山水也可以，很多山水都是可以和人性息息相通的，那么，二泉，“何必让中泠”？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评价标准，单是凭着这一点清澈，在纳兰的心中，它就是第一，中泠泉是比不上的！

纳兰是太爱惜了这一点清澈了，所以才要替它不平吧。他也太爱惜自己的清澈，固执到用生命去换取。

惺惺相惜者不仅是人，还有山水。

江南好，佳丽数维扬。自是琼花偏得月，那应金粉不兼香。谁与话清凉？

《尚书·禹贡》载：“淮海惟扬州”，后来儒家的另一部经典《毛诗》把“惟”字写作了“维”，后人于是摘取“维扬”作扬州之别称。扬州琼花为绝世之珍，有“维扬一枝花，四海无同类”之美称，传说隋炀帝就是为到扬州赏琼花而下令开凿了大运河。

北宋的仁宗皇帝曾把琼花移到汴京御花园中，谁知第二年就枯萎了，只得送还扬州。南宋的孝宗皇帝又把它移往临安，但立刻憔悴无花，只得再次移送扬州。元兵攻破扬州，琼花便彻底死了。

琼花以它那淡雅的风姿，独特的风韵，传奇浪漫的传说，迷人的逸闻逸事，博得了世人的厚爱和文人墨客的不绝赞赏，宋朝张问在《琼花赋》中说：“俪靓容于茉莉，笑玫瑰于尘凡，惟水仙可并其幽闲，而江梅似同其清淑。”

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曾称赞琼花是举世无双之花，在琼花观内题下“无双亭”，并作诗曰：“琼花芍药世无伦，偶不题诗便怨人；曾向无双亭下醉，自知不负广陵春。”不但赞其美，还强调琼花是扬州独有。从此，琼花扬名于世，和扬州古城的盛衰紧紧连在一起。

江南多美好，繁花似锦，但最美的似乎就该数这扬州的琼花了。美丽的琼花得到明月的偏爱和眷顾，花蕊饱含着宜人的清香，可是谁来诉说这清凉的芳香呢？

这大概就是张爱玲笔下所谓“金沙金粉深埋着的寂寞”吧。为什么总是在最艳丽处，最繁华时，逃不掉心底里泛上来的寂寞？

是寂寞在他的心里切割得太深了吧，他被繁华包裹得太紧，以至见到类似的景总忍不住要叹息。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扬州是温柔乡，一派笙歌，无数佳丽。

谁解琼花寂寞，谁解纳兰寂寞？

江南好，铁瓮古南徐。立马江山千里目，射蛟风雨百灵趋。北顾更踌躇。

南徐是镇江旧称。铁瓮城，是镇江北固山（又名北顾山）前的一座古城，三国时孙权所建。

镇江，风光里少了些温柔，画意里多了些雄奇。

站在铁瓮城下，立马北固山上，帝王霸业，令人敬仰。大江东流，浪淘尽，多少风流人物，不由人不心头激荡。英雄肝肠，撞击着纳兰年轻的胸膛。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北固山，这是辛弃疾词中经常出现的一个地名，多少国仇家很，多少英雄血泪，都浓缩在这三个字里。可惜，辛弃疾的江南没有那只红酥手，握一方水红的丝巾，为他一英雄泪。

纳兰是文士，也是热血武丈夫，他的心里不仅能容下江南烟雨，也能容下跃马驰骋的壮志，遥想古代帝王勇武的霸业，哪能不热血翻涌，踌躇满志？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他也是男儿。外放是他的筋骨，他的多情和忧郁只是水样的血肉。

温柔也好，雄奇也好，那是江南，是不能多见的江南。今番亲近，才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江南好，何处异京华。香散翠帘多在水，绿残红叶胜于花。无事避风沙。

每个人，都渴望能够有一处山水安放自己的生命。江南，最是适合纳兰，但江南却并不属于纳兰。

江南，丽日迟迟，和风习习，无须躲避京城令人生厌的风沙。纳兰是个喜欢自然的人，侍卫扈从的生活却束缚了他自由的天性，他真想日日共此山水妩媚，但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只好尽情游览。

康熙二十三年的扈驾南巡，经过幽静闲适的名山古寺，他甚至萌生过以出家来摆脱樊笼的念头。南巡中，他为江南秀丽山水倾倒，更坚定了隐退田园的决心，除写出大量描绘江南景色的诗词外，他还写信给生平第一知己顾贞观，吐露心灵深处的强烈愿望：“恒抱影于林泉，遂忘情于轩冕，是吾愿也，然而不敢必也。悠悠此心，惟子知之。”

江南，山明水秀，翠帘染香，烟水无痕，绿树荫庇，红叶似火，看不完的风景，挥不去的清香，这里，是他的归所，是他的心灵所系。公子多情，江南多情。

一个人个性里巍巍乎其志与山契合，洋洋乎其心与水相得，那便是得遇知音。江南，无处不可安放这样的心情。

奈何，人与人，人与山水都得讲一个缘字，有情未必有缘，纳兰和江南无缘。

江南惦着纳兰，纳兰念着江南，情深缘浅，也是不得已的事，江南只能是纳兰梦中的知音。

新来好，唱得虎头词。一片冷香惟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标格早梅知。

若问谁曾懂纳兰，那是他的朋友顾贞观，因为懂得，所以怜惜。

顾贞观，江苏无锡人，晚明东林党领袖顾宪成之曾孙。于康熙十五年入京，在纳兰容若家做老师，后与纳兰容若成为忘年好友，两人都觉相识恨晚。

虎头，东晋画家顾恺之，小字虎头。顾贞观与顾恺之同里同姓，故以虎头借指顾贞观。虎头词，是贞观客居苏州时所填之词。

某年除夕的梅花时节，好友顾贞观给纳兰寄来了一首小词《浣溪沙·梅》：“物外幽情世外姿，冻云深护最高枝。小楼风月独醒时。一片冷香惟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待他移影说相思。”

他把纳兰比做了清香的梅，说他如梅般品格出奇，清矍瘦逸，不染俗尘。能够被朋友如此看重，也是尘世之中的一种温暖吧，一个人总是渴望在别人的眼中笃定自己的，而自己的品性如果不小心被对方看透，那种欣遇知己的宽慰实在无可比拟。

我想，读着顾贞观寄来的词，那来自江南的问候与懂得一定令这个多情公子的心濡湿了一片，他被朋友睹梅思人，情真意切，一片惺惺护惜之情所感动。纳兰此首《望江南》不是独立之作，而是应答好友顾贞观的。纳兰的回答既巧妙，又别致。

纳兰写的是读顾词的感受。“一片冷香惟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是顾贞观的点睛之笔，“标格早梅知”，是纳兰的出采之处。标格，就是风度风格，出自宋苏轼《荷花媚荷花》：“霞苞电荷碧，天然地、别是风流标格。”顾贞观写梅花，其实是写自己，以梅花的格调与纳兰容若共勉，并诉思念之情。纳兰这一句“标格早梅知”，既夸了顾贞观，也表达了自己对顾贞观的相知之情。纳兰说：“无论你的词，还是你的为人，我都是深深佩服的。”

周颐在《蕙风词话》续编里说：“即以梁汾咏梅句喻梁汾词。赏会若斯，岂易得之并世。”梁汾是顾贞观的号。两个人用这一句话所传达的欣赏和懂得，实在是心有灵犀，情深意重的。

顾贞观的《浣溪沙》最后一句“待他移影说相思”，很多人疑惑，这不是写爱情吗？怎么能寄给纳兰呢？更有好事者说两人有断袖之嫌。其实，“相思”一词虽然多用来表达爱情，但也不是完全如此，古时思念也是可以用“相思”的，相思是偏正结构的短语，本就是互相思念的意思，无论男女。

茫茫人海中有此知己，也是纳兰的造化了。

望江南

宿双林禅院有感

挑灯坐，坐久忆年时。薄雾笼花娇欲泣，夜深微月下杨枝。催道太眠迟。

憔悴去，此恨有谁知。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已先疑。

忆年时，就是回忆去年这时候，由此可知这首词作于卢氏过世的第二年。

挑灯独坐，坐了多久，连独坐的人都忘记了。望着凄迷的烛光，仿佛隐约可见你的笑靥。那如繁花锦簇般的过往盛放在记忆最深的地方，我知，你在梦里最柔软的角落。任凭此刻的我快将红尘看透，落花欲滴泪，柳下绿丝绦。

你离我而去，已有一年。而愈发满溢的思念，仿佛有一辈子那么远。

上阙写灯下想起去年此时，悲从中来。陈年旧事，点点灯花，爱妻在世的那些夜里，轻纱薄舞，花影朦胧，月下杨柳梢，添香夜读书，卢氏在一边劝慰夫君不要睡得太晚。如今仿佛倩影依旧在，却是伸出手握不到一缕尘烟。心知你已不在身边，却依旧无法忘记你给过的昨天。

温柔隔着记忆传递过来，如今，夜深时分，还有谁来劝君早睡？那一声温柔的呼唤，当年是那么的平常，现在连这最平常的幸福也不会再有了。

词转下阙，细数往日的恩爱在此刻竟都远去了，剩下憔悴的自己奄奄一息。流水落花人去也，相见欢换了离别恨。对相爱的人来说，最痛苦的是不能相见，而天人永隔是永远的不能相见。天上人间都惆怅地望，却什么也望不见。

曾想在云的彼端望见你，哪怕只一眼。琉璃百盏映朱颜，朱颜已悬天际边。犹记碧桃书艳影，黄昏已落孤枕前。

荒郊野寺，听着诵经的声音，看着佛前闪烁的灯火，心中不胜凄迷，这情景是真是幻，还没有睡去，却已经分不清了。

纳兰的词有种悲剧的艺术魅力，让人不经意间陷进去，仿佛那悲凄转嫁到了自己身上。就像他的好友顾贞观所说：“纳兰词，一种凄婉处，令人不能卒读，人言愁我始欲愁。”

人在孤灯下，眼角含泪，这是怎样令人心碎的情景。梵、佛火、如此光景，恍在梦中。浩浩愁，茫茫劫。伊人没，明月缺。荒凉禅院，中有碧血。血亦有时尽，情却不曾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

就这样憔悴吧，卿已不怜我，复有谁怜？

江南的夜里，本该是春宵秋寐，无限温情的，似此凄凉，实在是辜负了江南，辜负了多情。温柔，是江南的花，开时明媚；温柔，是江南的刀，刺进心扉，疼痛便弥散如一天的烟水。

如梦令

正是辘轳金井，满砌落花红冷。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谁省？谁省？从此簟纹灯影。

“月皎惊乌栖不定，更漏将残，辘轳牵金井。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绵冷。”想起周邦彦的这首《蝶恋花》：那是一个月光皎洁惊起了栖乌的夜晚，天色将明，金井边已经能够听到有人用辘轳汲水的声音，一对即将分别的恋人几乎彻夜未眠。

外面的动静一下子就唤醒了恋人清炯炯的双眸，还有泪光，泪花浸湿了红绵枕，多少的缠绵和不舍使得这个夜晚显得太过悲切。为什么相恋的人一定要分离？

金井辘轳仍在，金井边是满地的落红，一片的凄冷。伊人已去，不见那如花的容颜，空剩下独自面对的怅惘和失意。

这首词作于恋人沈宛离去之后，相思之情溢于言表。仿佛还是昨日，蓦然见到她清婉可人的模样，眼波流动，藏无限幽婉的心事，有谁能够看懂呢？既然如此相爱，为何还是分开？不解是解，解也不解。

纳兰那时还没走出痛失爱妻的阴影。一个人的突然出现，慰藉了他凄凉的心灵，这个人就是沈宛。

沈宛，字御婵，江南汉家才女，有《选梦词》传世。沈宛最初跟随顾贞观进京，纳兰第一次见到她，就喜欢上了她，她对他也是一见钟情，互相倾慕的两人不久就相爱了。

八旗祖制，满汉不通婚。这注定了她无法成为他的妻子，只能做侍妾。他们的爱情遭到了家庭的阻挠，纳兰明珠坚决不同意沈宛进纳兰府的门。

庭院深深深几许，沈宛进不了纳兰府，纳兰将她安置在德胜门内。没有名分的沈宛和纳兰容若过着情人似的生活，他们相知相怜相爱，哪知道到最后还是千疮百孔。一年后，沈宛怀着纳兰的骨血独自回到千里之外的江南小院里，日日以泪洗面。

沈宛的离去也许是怕纳兰夹在父母和自己之间太过为难，她知道纳兰对于亲情的珍爱，她原来是想要成全的，但却不知道，纳兰是一个不可以失掉爱情的人，犹如鱼儿不能失去水，鸟儿不能失去飞翔的天空。

你就这么走了，山盟海誓终成泡影，千般委屈脉脉温情又复与谁人说。有情人不成眷属，是比美人迟暮英雄末路还要无可奈何的事情。

他无奈放开她的手，让她离开，只留自己眼睁睁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曾以为会相守到老的暮色里。一同消失了的，还有挣扎的心。从此孤灯下，独自不成眠。

沈宛离去后，久久没有音讯。纳兰在日夜忧愁中挨过，终于发了寒疾，不久撒手人寰。临终时，这对有情人也不曾见一面。

不久后，他们的骨血降生于尘世，取名福森。福森在七十岁时还被乾隆皇帝邀请参加太上皇所设的“百叟宴”。

今生被流光烧成了灰烬，只待来世再续。可来世要与谁来续？来世是否还认得出我？

相知相怜昨日事，相思相忆最成伤。

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康熙二十一年二月，为了阻止沙俄南侵，康熙派都统郎坦、彭春、萨布素等180人到雅克萨进行战略侦察，纳兰也在其中。这阙词即作于途中。边塞战场，千万顶军帐散落天地之间，时已入夜，星斗闪烁，大军悄然无声，这是多么壮观的场景，纳兰不禁豪情顿生。做男人，要做唐宗宋祖那样的，把天下做成一片锦绣；做男人，要做秦皇汉武那样的，横刀立马紧握住乾坤旋转。纳兰的感情再细腻，终究是个男人。何况旗人本就是马背上雄起的民族，对八旗子弟而言，习武才是本业，骑射功夫更是一日不可偏废。边境多事之秋，男儿的骨子里都有着洒热血、保疆土、马革裹尸还的梦想。建功立业，光宗耀祖，靠着自己的努力博一个功成名就，从此扬名四海，想想都会心潮澎湃。

可是，纳兰没有这样的机会。出身权相之家，功名用不着他操心，父亲早已为他选定了捷径，铺好了前程。康熙很欣赏文武兼备的纳兰，纳兰也从康熙那里获得了在常人看来足够的荣耀。可是，这一切不过是因了父亲的缘故被动接受。他在父亲面前总是强颜欢笑的吧，不然何至于明珠读到儿子的遗作《饮水词》后老泪纵横，长叹：“这孩子为何这般不开心？他什么都有了啊。”天子身边红人的身份，令他见识了万里风沙、大漠戈壁的广袤孤独，感受过金戈铁马、纵横驰骋的豪情飞奔，领略了长河落日、天似穹庐的苍凉沉寂，感喟过朔风凌厉、冰天雪地的刻骨荒寒。人生便是在这不断的磨砺中变得丰富和睿智。

事业的得失沉浮在纳兰那里变得轻如鸿毛，而求之不得的爱情，却成了他的全部寄托。得到了所有得不到爱情，那便是不圆满；得到了爱情但失去了所有，那也可以释然。可上天残忍，偏让他失去爱情，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一个凡俗肉胎里那颗脆弱多情的心如何能够承受得起？词的后半阙愁肠百转，满溢孤独的乡思和人生的叹息，也就在情理之中了。野外天低，星影欲坠。他做梦了，如孩子一般，梦里看到了纳兰府的花园，秋千上的爱妻笑靥如花。爱妻已经过世五年了，依然时时出现在他的梦里，思念竟如斯。梦，开了个头未及做下去，就被白狼河的夜潮拍岸声惊醒了。他多么希望，梦里的都是真实的，无奈，家园一万一千里，徒然望河水兴叹。那就再一次，再一次，回到梦里。

这次出塞返京后，纳兰被升为一等侍卫，官阶也从五品变成三品。侦察获得的情报是后来的雅克萨之战的开场，两年后，清军水陆并进，大败沙俄，迫使他们签定了《中俄尼布楚条约》。那时纳兰已经去世了，捷报传来，康熙差宫使在纳兰灵前哭告。可他已经听不到了，纵然听到，怕也是一个长身玉立的孤绝身影吧，怕也是一声言不由衷的谢主隆恩吧。

生查子

散帙坐凝尘，吹气幽兰立。茶名龙凤团，香字鸳鸯饼。

玉局类弹棋，颠倒双栖影。花月不曾闲，莫放相思醒。

纳兰就是纳兰，写伤感，字里行间也尽透着华丽之气。就如夏敬观《蕙风词话诠评》所说：“寒酸语，不可作，即愁苦之音，亦以华贵出之，饮水词人，所以重光后身也。”

男人的梦里，除了建功立业，便是那“红袖添香夜读书”吧。但世事蹉跎，不是每个男子都恰好遇到自己中意的红袖。纳兰是幸运的，在失去了表妹之后，他遇到了不同凡俗的卢氏。卢氏是封疆大吏的千金，是书画琴棋无所不通的才女。婚后二人夫妻恩爱，幸福美满。风花雪月的日子，没有片刻的闲暇，花好月圆的相守，总有太多的缠绵。

北宋大文人苏轼初婚时，也如纳兰这般年纪，他的王氏也是秀媚贤淑，苏轼的心里充满了柔情。在大宋的耿耿良夜里，他希望可以细细地读妻，但王氏却故作不解风情，固执地要他读书，因为她要她的夫婿读书进仕。很多的良宵就这样在隐忍中耗去。实在是辜负了这美好的夜晚。

纳兰不用这般辜负，他读书不是为了入仕，他是武官的身份，有自己的品阶。他读书，是一种嗜好，有了红袖的陪伴，更是一种情调了。

鸳鸯饼，一种形似鸳鸯的焚香饼，一饼之火，可终日不灭。玉局，棋盘之诗意的称呼。漂浮着些许微尘的书房里，纳兰展卷而读，身畔卢氏吐气如兰。倦了，卢氏奉上龙凤团香茶，茶香和鸳鸯饼之焚香混合在一起，袅袅绕梁。读书之余双人对弈，花好月圆，倒影成双，好一幅琴瑟和鸣图。

纳兰这样多情的人是有着痴性的，总愿意人常聚，花常开，他期望和卢氏这样朝朝暮暮、永不分开。奈何世间事太多不由人意，如此美好的时光，却作了未来生离死别的最残忍的铺垫。

“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他”的生活，不过三年就雨打风吹去。卢氏难产去世，纳兰失去了一个生活上的好妻子，精神上的好伴侣。他的心碎了，陷入了无法解脱的痛苦中。也许太过于幸福的情深，是要用长长一生的伤痛来做注脚的。

人间事，何可预料？最美的花，总是最易凋零。难道，天也妒恩爱？

短焰剔残花，夜久边声寂。倦舞却闻鸡，暗觉青绫湿。

天水接冥蒙，一角西南白。欲渡浣花溪，远梦轻无力。

边塞词里，大多是杀敌报国、忧国伤时的豪放之气。然而，到了纳兰那里，一样的边塞，却是蚀骨的忧伤。

这忧伤在别的边塞诗词里也常见，只是，那么的不一样。那是悲凉豪壮的，王昌龄说：“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万里之外，闺中少妇也会引动离愁，只是，到底是要“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甚至是“战士阵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男人生来就要千锤百炼，要应付大小不同的战场和生死难卜的棋局，似乎这样才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许多人，在战场上英勇冲杀之后，幡然醒悟。一场烽火硝烟之后，回望满目疮痍的沙场，忽然觉得赢得的所有胜利其实都毫无意义，因为最想赢的那一仗输掉了。纳兰即是如此，他输掉了心爱的妻子，输掉了一生的爱情，整个世界一片空寂，他的忧伤就在这样的空寂里醒着。他时常在边塞的夜里，辗转难眠，黯然泪下。边声寂寂，他的心在夜的深处孤寂地奔走，却找不到歇脚的地方。

边塞的战事里，需要的不是纳兰，而是像祖逖那样闻鸡起舞的热血将士。祖逖二十四岁时，担任了洛阳主簿，他的同事刘琨是汉朝宗室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也是一个有志气的青年。两个人常常谈论家国大事和平生抱负，每每谈到深夜，大被同床而眠。有一天，他们又谈得很晚，刚刚躺下，刘琨就鼾声如雷了，祖逖正朦胧欲睡，突然听到了荒鸡的叫声（古人把三更以前鸣叫的鸡叫荒鸣。荒鸡的叫声被看做邪恶之声，是兵起之象），猛然惊醒，叫醒刘琨说：“你听，你听，这不是荒鸡的叫声吗？恐怕天下要大乱了，我们还睡什么觉啊？”于是就在庭院中舞起剑来。刘琨也取了双剑和祖逖对舞起来。

闻鸡起舞，有壮志在，有忧患在，纳兰也曾经有过。可现在，自己懒得“起舞”，偏偏又“闻鸡”，这一反用的典故把他内心深处的“倦”意明明白白地泄露了出来。倦于战事，倦于世事，只因为那个能够点燃他生命热情的爱人已经远去。他活着，活着也是一种敷衍，一种倦怠。

家国这些大事，对他来说已然空洞，他已经看清，看清了之后就是远离，就是淡漠。天涯、烛花、胡笳、画角，这些豪放的苍凉在纳兰的笔下，全成了婉约的忧伤。忧，源于对整个生命的虚幻之感；伤，来自一派繁华后面的凄惶和落寞。这不是世俗的人所能理解的。是的，荣华富贵他全有了，还要什么？只因为太多人看不到清初文治武功的后面掩藏了无数残花败絮，那繁华不过是封建制度崩溃前夜一点回光返照。长夜失眠，心中无比空虚，黯然泪下。这一切太压抑了，那就借着梦逃避吧，谁料梦也“轻无力”。

“欲渡浣花溪，远梦轻无力”，把想要归去却不得的心情，写得淋漓尽致。但这个梦太遥远了，人世倥偬，归与不归，是他做不了主的，人生事，总是半分不由人。倘若他是一介凡夫俗子，便不会有如此多的忧愁，他会隐居起来，每日伺弄花草，与世无争，但是他生错了时代，没有自由，只能被黑暗吞没。

边声依旧，刀锋向月明。沙场上，一颗多情的心被风沙吹得生疼。还得自己孤独地受着。无人会此情重。

惆怅彩云飞，碧落知何许。不见合欢花，空倚相思树。

总是别时情，那待分明语。判得最长宵，数尽厌厌雨。

你在的时候，见了彩云心中欢喜，那是你轻盈美丽的身影；你不在了，彩云还在，我到哪里去寻你的踪影？

彩云昔日的美丽，却成了如今的独对碧空的惆怅万分。

小山词中曾写道“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他曾经是宰相之子，早年家里也是楼台林立，夜夜笙歌的，还养着四个名叫苹、鸿、莲、云的歌妓。他亲自教给她们歌曲，他填的词，她们婉转婀娜地唱。后来，他家道中落，她们也都星散了。在岁月的风尘里回眸，当年的明月下，小苹曾像彩云一样归来，可当时的明月仍在，小苹已经不见了。

纳兰的“小苹”呢？那温婉灵秀的卢氏，化为了一片彩云，飞逝而去，不知道飘落在何处的天空。这一问，一定有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被夜色遮掩。

从此，冗长的人生里，他再也没机会和她如合欢花一般盛开在尘世，每一个温柔的触须在风中舒展，诉说相知相守的欢喜。那还能够怎么办呢？尘世里还有诸多的羁绊，他只能倚着相思树黯然神伤。如果泉下有知的她见了，定会被他感动，感动他为她一片痴苦，感动他为她一身憔悴。

合欢花，温婉圆润的名字，却承载了太多苦情，只因为它本生于苦情树。传说中，苦情树本来是不开花的，后来，有个秀才进京赶考，临行时，妻子粉扇指着窗前的苦情树说：“郎君此去，一定会高中。只是那京城是温柔富贵乡，不要忘了回家的路！”秀才连声答应后上路了，从此杳如黄鹤。粉扇在家里等了几十年，也没等到丈夫归来，临终前，她拖着病体，来到那株山盟海誓的苦情树前，发下重誓：“如果郎君变心，从今以后，让这苦情开花，夫为叶，我为花，花不老，叶不落，一生不同心，世世夜欢合！”说罢，就赴了黄泉。第二年，所有的苦情树都开了花，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挂满了枝头，是为合欢花，那树也改叫了合欢树。

幸福有千百种，苦却都是一个滋味。苦到不堪其苦，苦到难以承受，纳兰终究随卢氏而去了。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二十三日，纳兰在寓所召集顾贞观、梁西溟等好友，举行了他生前最后一次宴会。席间，众人以院中的两棵合欢树分题歌咏。他写了一首五律——

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

疏密共晴雨，卷舒同晦明。

影随筠箔乱，香杂水沉生。

对此能消忿，旋移近小楹。

第二天他就病倒，不久去世。

纳兰去世的那一天是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恰巧是卢氏逝世八周年忌日，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了。

生命如满地零落的合欢花，辗入尘土。那曾经在他心里婉约坚定的隐秘愿望，终于成为了现实，他和卢氏，也成了合欢树。纳兰再也不必在无数的长夜孤寂里，一遍一遍数滴滴答答的冷雨，被思念反复地折磨了。

夜合欢里，住着这一对璧人的魂魄，引得后世有情儿女唏嘘不已。

东风不解愁，偷展湘裙衩。独夜背纱笼，影著纤腰画。尽水沉烟，露滴鸳鸯瓦。花骨冷宜香，小立樱桃下。

《西厢记》里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情节，杜丽娘的父亲替她请了一位塾师。这个塾师是个老夫子，而杜丽娘却是一个待嫁闺中的少女，恰是怀春的年纪。有意思的是，这个塾师要教的那部《诗经》，第一篇偏偏就是《关雎》，试想他要如何对一个深闺少女说相思呢？戏里没有说，没说也是可以想出来的：塾师面对着这美丽的少女，一定先是出汗，然后还是出汗，最后憋出来的是：那是讲述后妃之德的诗。讲完还淌了一身的汗，他实在无法对一个怀春的少女说相思的。

杜丽娘是灵动的，她不用老师说，早已经嗅到爱情的味道，少女深埋的怀春情怀还是一下子被触动了。她神思恍惚去游园，缠缠绵绵地唱：“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花花草草可以任意被人恋，自己为什么不能有生生死死相恋的人呢？

少女，最容易在春天里萌发爱情的念头。这阙小词就是写一个怀春的女子正暗自伤怀，她懊恼于春风不够解人意，趁她不小心偷偷吹开了她的裙衩。这是一个轻柔而微微有些暧昧的爱情暗示，是春风在这个特定的时间里所给予的隐隐撩拨。她更是情难自禁了。

这个身着湘裙的女子在寂寞的夜里对着纱制的灯笼顾影自怜。“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少女纤细而忧伤的身影令人生怜。

《诗经》里说：“有女怀春，吉士诱之。”然而这首词里是没有吉士的。没有吉士来诱的少女是孤独的，沉香燃烧尽了，烟气也消失了。鸳鸯瓦成对，奈何人不成双？唐代诗人白居易《长恨歌》中说：“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花骨冷宜香，小立樱桃下”，女子与花融为一体，相思绵绵无绝期。

花蕾微颤，散发出淡淡的幽香，樱桃树下，她只是小立，怀春的忧伤只是生命里美好的一个段落。有人说这首词写的是女子的愁苦，其实错了，醉眼看别人成双对，也胜过无人处暗弹相思泪。

浣溪沙

已惯天涯莫浪愁，寒云衰草渐成秋。漫因睡起又登楼。

伴我萧萧惟代马，笑人寂寂有牵牛。劳人只合一生休。

人若是看不开，便只有一个“劳”字了。因为可劳神之事太多了，举凡身边种种，加上人事牵连，盘根错节，实在是“劳”也劳不完了。

王熙凤喜欢操劳，她本是宁国府的媳妇，偏要住到荣国府，帮助料理一应事务。她可能觉得身边女子没人赛得过她的聪明能干、七窍玲珑，于是，能者多劳。在秦可卿的丧事上，她表现出了非凡的打理才能，殊不知，风流灵巧也招人怨，到最后，“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偌大个家业，管财理财的永远抵不过败财的，荣华富贵也不是能够永远守得住的。倘不是为了管财理财耗尽心血，王熙凤哪得如此凄凉的下场。待悟得一生劳碌挽不回大厦将倾，为时已晚了，好在到底是积了一点德，让女儿巧姐终有所托。

聪明绝顶如纳兰，岂会不知这些道理，然而人生痴绝处在于，悟透了、看穿了，依然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要给自己找麻烦。纳兰给自己找的麻烦与尘事无关，多是情感上的。他是一只一生专心结网的蜘蛛，殊不知把自己也织了进去，织进了一张窥不破的情网。

他做了一个精致的囚笼，把自己困在了里面，辗转奔突找不到出口的时候，只好无奈地自己笑话自己：秋天来了，大地本就是一片萧索的，不要因为睡醒了没事可做，就非要去凭高远眺，徒增烦恼。陪伴着我的只能是萧萧的北地良马，人间的寂寞连天上的牵牛星都看得发笑，那么何必去自寻忧愁呢。

所有愁起的根源他知道，所有可以避免忧烦的方法他也知道，可是，他能够不愁么？他能够避免么？如果能够，他还是那个多愁多情的纳兰么？人有时候由不得自己，不知不觉间，情根慧根已深种，冥冥中有一种冷酷而无情的力量，描绘着人生的曲线和色彩。

忍不住天涯漂泊的愁，忍不住凭高望远的忧。

天涯远不远？不远，因为人就在天涯；高处冷不冷？冷，因为心就在高处。

人在天涯，心在高处。家不得归，妻不得伴。他最珍视的，总在远离；他最鄙弃的，总要奔波。如果可以，纳兰只愿意，轩窗明月，红袖添香，读几页书，下几局棋，甚至还可以为心爱的妻子画一画眉。两情缱绻时，便胜却人间无数。

潮起潮落，纳兰是天地间匆匆的过客，爱情友情给过他短暂的解脱，也给了他悠长的失落，这些得与失，令他在三十一岁彻底走向永恒的寂寞。他终于可以不必劳，不用忧，只有合欢花年年月月盛开相伴了。

高楼望断，天涯何处是归鸿？一世坎坷的多情路啊，若有来生，可否不要生得这般繁华却困苦。

十里湖光载酒游，青帘低映白苹洲。西风听彻采菱讴。

沙岸有时双袖拥，画船何处一竿收。归来无语晚妆楼。

是哪里的湖光，载得起这一船风流？我们不知道，只知道十里画意，一路风光，一个多情的词人坐在船内，端着酒杯，什么也不想说，只想静静享受这满目的繁华。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即使是落魄如是，风流蕴藉的杜牧也没有忘了喝酒、划船、搂着细腰的美人。也许，风流的文人即便是落魄也要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吧。

一样的秋季，有了青色的酒帘与风光旖旎的白苹洲的相互映衬，心情也自然清朗明丽起来。秋风吹拂，送来了采菱人的歌声，分外悠扬婉转。

苹在原始狩猎采集时代是一种高贵的蔬菜，《诗经·召南·采苹》里就记载着贵族之女出嫁前采苹祭祀的情形：“于以采苹？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于以盛之？维筐及；于以湘之？维及釜。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谁其尸之？有齐季女。”到了农业文明时代，采苹便成为文人墨客一种颇为风雅的劳作。

白苹洲，出自梁朝吴兴太守柳恽的《江南曲》。“汀洲采白苹，日暮江南春”，道不尽的浪漫闲适之情。这是一处诗意的所在，也是伤心的所在。温庭筠有“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的句子，那是写一个少妇从早到晚盼望着良人归来，却望不到良人的归帆，到最后，只能对着曾经分手的白苹洲，断肠无由了。多少的翘盼和遗恨都付与了楼前的流水。

船中人一边饮酒，一边欣赏湖上风光。青色酒旗在风中招展，像极了杜牧写的“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悠悠坐于船头，美景入酒，这是何等的令人心旷神怡。风送来采菱人的歌声，她们唱的是什么呢？是王昌龄的“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还是白居易的“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莲花里，有着许多曼妙难言的情事。《诗经·陈风·泽陂》里有“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的句子，说的是一个女子看见了一个俊美的男子路过荷前，她爱上了他，但是他却是她的无缘之人，所以她只好无限哀伤地唱“伤如之何”，情起荷前，无法消弭，那一番痛苦的挣扎想必不会太好受。

一竿借指美女，宋代京城买一妾需五千钱，每五千钱称为“一竿”，根据李重光的《渔父》词：“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世上如侬有几人”，一竿也可以理解为渔人，但是不必这么咬文嚼字。还是不惜千金买美女吧，才子美酒，如果缺少了美人，会少了很多的风流韵致。

是哪一年的秋天，纳兰乘坐画船，从船上向两岸望去，只见繁华热闹，美女蹁跹。归来以后，他对游湖的情形念念不忘，反复感慨：人生中能有几多这样潇洒快活的时光？江南，他，蓦然回首，但见一个个眉目传情的女子倚着妆楼，脱口而出这一阙《浣溪沙》。

北国有才子，江南多佳人。才子多情，佳人倾国。

脂粉塘空遍绿苔，掠泥营垒燕相催。妒他飞去却飞回。

一骑近从梅里过，片帆遥自藕溪来。博山炉烬未全灰。

燕子争相衔起塘泥去筑巢，燕去燕又回，思念的男子却没回来。她开始忌妒那飞来飞去的燕子，良人也如燕子般飞走，却不能如燕子般准时回来。她多么希望她爱的人骑一匹马在梅林里或者划一叶扁舟在藕溪中突然出现，哪怕只是漠然立于自己的面前，哪怕只是提起唇角微微地露出熟悉的笑颜。所求不多，却终无所得。这都不过是幻想罢了，这个女子只能对着香炉中的灰烬呆呆凝望。再好的香也总有烧完的一天，当香气散尽了，剩下的就只是这些令人心痛的灰烬，便如自己的心。

离怨是美丽的寂寞，是闺中人无数的幽怨，像不善饮的女人喝酒，一口一口，都难以下咽。

最出名的《离怨》要数宋代吴龙翰的那一首：“杨柳如少年，春风吹得老。朝为白雪花，暮为浮萍草。明月照妾夫，夜夜关山道。明月分半光，照妾颜色好。空闺一十年，芳容秋叶槁。宝马嘶，妾夫归，对镜画眉双泪垂。前日夫误妾，今日妾误夫，妾貌不如夫去时。”写了一对分别了十一年的夫妇，当时夫如杨柳色，妾如白雪花，年年度度春风过，夜夜明月照关山，关山一去音信杳。十一年后归来，妾坐在镜前画眉，可惜已经容颜枯槁，不复当年美艳，泪落如雨。

十一年啊，多少良辰美景，多少寂寞思念，当年的杨柳少年已经老去，当年颜如白雪的少妇也芳容不再，空付了年华，辜负了青春，这样的离怨，不说也让人心底黯然！

当年良人离去前，脂粉塘还是池水满涨，绿柳成荫，自你离去，为谁妆容？如今，满塘绿苔，无限凄冷。

脂粉塘，春秋时期吴国境内由姑岭南面的一条溪流。传说，当年西施入吴后经常在溪边沐浴梳妆，水映倩影，溢脂流香，故而得名“脂粉塘”。

吴国打败越国。越王勾践采纳大臣提出的“美人计”，选出越国美女献给吴王夫差，麻痹夫差的斗志。野史中说，越国大夫范蠡周游全国，遍访佳人。在清清浣沙江畔，与家在古苎萝村西边的施夷光相逢了。然而国难当头怎容个人私情？他把绝代佳人施夷光选进宫里，与其他美丽的越女一起献给了吴王夫差。施夷光就是后来的西施。

夫差对能歌善舞、风华绝代的西施深爱不疑，或许正是因他这般深爱着西施，使得西施也慢慢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对夫差产生了爱情。而与此同时，越王勾践正卧薪尝胆，做着复仇的各种准备。

公元前473年，越国灭掉吴国，被围困在圣胥山的夫差走投无路，挥剑自刎，死前他还在为西施的安危担忧，一声一声念叨这个令他国破家亡的女子的名字。

虽然，此脂粉非彼脂粉，但是，关于西施的联想是纳兰心中深埋的秘密吧。他以流传千古的“脂粉塘”指代心中女子闺房附近的小溪或者池塘，简简单单的事物，因了那心心念念的人变成了楼台仙境。

词里的美人思念着他的良人，香艳无比，几乎要盖掉那些离怨了。但到底，掩不住，那女子的离怨很沉很沉地在岁月的深处昭然。

人们对美好的事物终究抱持着愿其美满的意念，这是人天生的善。纳兰太过善良，他如自己笔下的女子一般希冀着，希冀着终有一日，那人从万花丛中走来，不要华丽的装饰，只一袭月白色罗裙便如仙子那般动人。然而，他却自是心知，一切希冀皆枉然若梦，不过是虚空，奈何难以从容。

纳兰一生几乎没什么是心想事成的，一直在两难的缝隙中挣扎着求生，为的只是能和心中的伊人得以相守。这是纳兰一生的痴和愿，也是一生的致命伤。

燕垒空梁画壁寒，诸天花雨散幽关。篆香清梵有无间。

蛱蝶乍从帘影度，樱桃半是鸟衔残。此时相对一忘言。

当初，释迦摩尼在灵鹫山现身说法，手拈一朵金婆罗花，意态安详，不发一言，众僧皆不解其意，唯有迦叶尊者明白佛祖是不立文字，以心传心，教外别传。佛祖就把这“拈花一笑”的佛法传给了迦叶尊者。

与佛对视，除了微笑，还能够说什么呢？你所想说的，佛都知道，你说不出来的，佛也知道，那便只有相对一忘言了。在与佛相对的时候，不出一言，却心领神会，已经明白佛旨所在。

达到这样的境界要有一定的慧根，这慧根纳兰是有的。他随康熙游览大觉寺，虽只匆匆一日，却感触颇深。

燕子筑巢，壁画残破，荒草萋萋，古树茁壮，玉兰花香，檀香缕缕，经声幽幽。就在这样的地方，那一刻，纳兰静静听着梵音佛唱，被博大精深的佛法感染，觉得心中无杂念、一片空明，浮躁的心暂时平息下来。被巡行侍卫惊起的蝴蝶在垂帘的影子中振翅飞过，亦不曾惊醒他。

做一个凡夫俗子是苦的，只有忘却尘世种种，方能净化心灵，超脱出悲欢之外。倘若纳兰真的是贾宝玉的原型，倘若他不英年早逝，那么了断三千烦恼丝，索性做了和尚也是极有可能的。然而，有慧根却缘分不到，上天赶在佛祖之前，把他收去了，它不忍再把这么一个纯净本真的人留在浑浊的世间。

其实，下黄泉和入佛门，都是对尘世的告别。可我们不知，即便是断了尘世，是否能够一并断了尘缘。即便不曾刻意地去想起，在午夜梦回时又是否会梦见？即便佛法高深、助人忘却，是否还会在经过某一个熟悉的地方，微红了眼眶，掉下泪来？

有些东西，在心里，任由海枯石烂、沧海桑田却依旧抹不去。那些记忆，会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所谓忘记只是骗自己。

源于生命，归于魂灵。我想，至死，心里依旧会铭记。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西风又起，凉意袭人，黄叶纷纷，夕阳西下，枯对一窗秋色，无限往事不期然地袭上心头。当缓缓飘落的萧萧黄叶遮蔽了眼前的窗扉，你可曾在遥远的天边思念我。

安静地立于天地一隅，心痛而留恋地不肯放开自己的愁思，宁愿被这愁思紧紧缠绕，哪怕就此放弃人世的浮华亦无所谓。只为你，今生才此般执著守望。

开篇“谁念”便已奠定了整首词伤人心髓的基调。人生凄凉处，莫过于这样的黄昏，这样的风中孑立。爱侣已逝，形单影只，凉意从心底里漫浸出来，和着西风。纳兰说得很清楚，“谁念”？无人念。“凉”，是“独自”凉。

如果是从前，与卢氏并肩轩窗下，何曾有此彻心彻骨的凉意？那时候，哪怕是默默无言的相对，也觉得心头温情一片。纳兰一生为情所困，为才所苦，到头来，终落得一座孤坟朝天歌。他这多灾多难的一生中，唯一的一件幸事，就是娶了一位贤惠的妻子。纳兰以赵明诚、李清照夫妇赌书泼茶的佳话借比自己与卢氏的往事。

李清照十八岁时与丈夫赵明诚结婚，夫妻生活和谐甜蜜。二人志趣相投，一起收集古玩字画，并一起考订古书版本。他们常常在晚饭后猜书斗茶。先煮上一壶茶，然后轮流由一人说出一句或一段古人的诗文，让对方猜这句话出自哪本书第几卷第几页第几行，猜对了就优先喝一杯茶。李清照的记忆力比丈夫好，几乎每猜必中，聪明的赵明诚就故意在妻子端起杯子时讲笑话，引得她哈哈大笑，以至茶洒在怀中。

纳兰也有过这样的幸福时光。

一对小夫妻，举杯对饮，自在随性，喝醉了以后，春夜寂寂，相拥而眠。日上三竿，依旧可以高卧不起；赌书对诗，两个人相互谑笑，其乐融融，常引得爱妻将茶泼在红裙上。

然而，谁也不会想到，卢氏竟然在18岁的妙龄，难产而亡。无法忍受的痛苦如此漫长，暗淡了夜半烛光。当时寻常的情景，在妻子逝世后却成了纳兰一辈子的梦魇，牵魂引魄。曾经的点点滴滴，如今成了零零碎碎的记忆。

“当时只道是寻常”，无限的悔恨和痛苦都在这一句中。当时哪知一千多个日子，是一针一针的苏绣，如此精美细致不容丝毫错过；当时哪知如花美眷，三年相守，锦绣堆积，也不过只是沧海月明、蓝玉生烟的幻象；当时哪知花前流连的双足如今却在荆棘丛中穿过，一步一个血印。

世间事，太多不能回头。

满眼春风百事非。徒留七分思虑，八分愁绪，九分伤情，十分叹息。

思念是种很玄的东西，啃噬着人的灵魂。悲伤忧郁沉默在心底，沉默在寂寞里。

莲漏三声烛半条，杏花微雨湿轻绡，那将红豆记无聊。

春色已看浓似酒，归期安得信如潮，离魂入夜倩谁招。

一个“莲”字叫人想起的都是有关女性的美丽妖娆，女人的手指是玉指，女人的脸是花容，女人的皮肤是雪肤，女人的头发是青丝，女人的脚是纤足，女人的眼睛是秋水，女人的嘴是樱桃，女人住的地方叫兰闺，女人盖的被子叫罗衾，女人的扇子叫纨扇，女人的耳饰叫明月，女人的心叫慧心，女人的品性叫兰质……

纳兰是深知疼惜和欣赏女人的，只因为想念的是一个江南美人，连沙漏也幻化成了莲花的模样。

露浓花重的春夜，江南杏花微雨。莲漏三声，夜深了，纳兰望着满地娇艳欲滴的花瓣思念起那个江南的女子，心颤不已。这一刻，空中不见雁来，水里不见鱼来，他叹道：“离魂入夜倩谁招？”

蓦地想起一句词来，“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自从分别以后，无数次忆起相逢的时刻，想必你也是如此思念着我，有多少回，我们都会做着相同的重逢的梦吧。

“几番魂梦与君同”，与纳兰的“离魂入夜倩谁招”，意境是多么的相似啊。若不是真正经历了爱情的魂牵梦萦，是写不出这样情真意切的句子的，就像是两情缱绻时在恋人耳畔说的那些令人耳热心跳的情话，说得对方完全醉了。

岂止意境相似，人也这般相似，都出身钟鸣鼎食的相府，有着向往自由的天性。

是的，他就是小山。小山是晏殊第七子，无心于功名，醉心于情爱，仅做过镇监和推官。父亲官至宰相，六个哥哥仕途光明，两个姐夫官位显赫，故旧门客也满布朝廷。这样一个如烈火烹油的豪门望族，小山若想求个一官半职，自然不在话下，偏偏他性情耿介，从不求助，宁愿位沉下僚。

小山性傲情痴，连他的好友黄庭坚也不由喟叹，称他有“四痴”：仕宦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而不肯一作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

这样一个痴人，当真是纳兰恨不能相识的知己，可惜他们只能隔着遥远的时空在词中神交。宋代的小山拿起了烛台，清代的“小山”捧出了红豆，烛光跳跃，红豆闪烁，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在梦里与各自的恋人相逢。相逢本是乐事，在梦里就是凄凉了，因为梦会醒的，无论词中如何笔花四照。

时光在无声无息中一点一点漏去，于无声处听取自心的惊雷，我们渺小地挽留着美好，美好却是漏去不复回的细沙。无论你怎样十指并拢，也阻挡不住细沙一点一点地漏去。

欲问江梅瘦几分，只看愁损翠罗裙。麝篝衾冷惜余熏。

可耐暮寒长倚竹，便教春好不开门。枇杷花底较书人。

这阙词里有个寂寞而美丽的女人，她是“枇杷花底较书人”（“较书”通“校书”），她命途多舛，一生情无所依，韦皋、元稹都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她的青春，她的美艳，她的才情都终于空付。

她叫薛涛，出身贵族，父亲曾为京官，后来父亲去世，家道衰落，薛涛迫于生计，落入乐籍，做了乐伎。很快她凭借出众的才情脱名乐籍，以女诗人的身份出入幕府。中书令韦皋听说了她的才华，召她应席赋诗，她当即作《谒巫山神庙》一诗——

乱猿啼处访高唐，路入烟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尤是哭襄王。

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

一个乐伎，眼中的山色、水声、庙柳却沾染着黍离之悲、纵欢之恨，看到的是繁华过后的那种凄凉，这绝非欢场女儿心性。韦皋大为欣赏，准备指名薛涛为校书郎。“校书”本是“校书郎”的简称，是一种官名。东汉时，征召学士至兰台或东观宫中藏书处校勘典籍，其职为郎中者，称校书郎中；其职为郎者，则称校书郎。三国魏始置校书郎官职，司校勘宫中所藏典籍诸事。唐以后历代因之。明以后不置。虽然，因为护军阻挠，薛涛最后并未做校书郎，但是“女校书“的名字却叫开了。后来薛涛的生活再度出现变故，她与元稹的爱情也遭遇打击，暮年的她穿起道袍，闭门索居，不再诗酒花韵。

薛涛家门前有几棵枇杷树，文人墨客就用“枇杷花下”来描述这位才女的住地。王建的《寄蜀中薛涛校书》云：“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下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那么，纳兰的“枇杷花底校书人”是谁呢？

苏雪林认为是纳兰青梅竹马的表妹：“但不幸他恋人入宫之后，不等限满出来便死了。她身体本来羸弱，又是个神经质的女性，因倾心容若的缘故，无端遭人嫉忌，被送入那深沉宫禁，虚了鸳盟，抛了凤侣，葬埋了花容月貌，辜负了锦样年华，当然使她万分悒郁。入宫以后的生活又像容若所写：欲问江梅瘦几分，只看愁损翠罗裙……”一家之言，无从考证。好在这个女子是谁，并不重要，只要知道是一个有着薛涛一样的美艳和才气的女子，亦有着薛涛一样的寂寞和失意。

那个孤傲的女子，瘦若江梅。瘦成什么样子了？看看新做不久的裙子是不是又显肥了就知道了。缘何会日渐消瘦，因了心中那一分难解的“愁”。

愁从何来？“麝篝衾冷惜余熏”。被窝有点冷了，起身去看熏笼，熏笼里仅存的一点点温度已然只剩余香缭绕，一如她的心空空荡荡。这香烧完了，终还是只能自己重新将它点燃，因了那已经是唯一能够用来感觉到一点点温度的什物了。荒凉的房间里，只剩下左手握右手，寒意扑面。

夕阳向晚，她倚着竹子，目光遥遥地望向远方，如果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儿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哪怕只是幻觉，只一眼，亦足以安慰自己疲倦而困苦的心。可是，她知道希冀的场景不会出现。不管外面的春光有多好，没有他，便没有打开院门赏玩的心思。

想来，纳兰定是思念着自己心头上的那个人儿才写下了这般词句。明里是女子思念情郎，暗里亦是纳兰在思念着某个女子。春风拂面微寒的刹那，思及你，我远方的温存所依，在我此般思念你的时刻，你可曾如我为你牵挂的这般思念着我？

流光把人抛。曾经，青梅竹马，如今，为了纳兰而消瘦；曾经，花前月下，如今为了纳兰而思念。她是一株瘦梅，横斜在纳兰的生命里。

寄严荪友

藕荡桥边埋钓筒，苎萝西去五湖东。笔床茶灶太从容。

况有短墙银杏雨，更兼高阁玉兰风。画眉闲了画芙蓉。

看到“苎萝”和“五湖”，便很容易想起两个人，一位是绝代佳人西施，一位是风流名士范蠡。范蠡爱着西施，可是为了越国的复兴，他忍人所不能忍，把西施送给了吴王。西施明白范蠡对她的爱，更明白他对国家的忠诚。她拖着柔弱的身躯走入了吴国。于是，妃子倾国，吴王沉溺，越国得以重生。可是，当吴国灭亡，西施去了哪里？有人说是被沉入江了，也有人说是随范蠡泛舟五湖去了。

范蠡是个极其聪明智慧的人，他深深懂得“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功成身退，成了富可敌国的陶朱公。按说，这样的人，历史当然要小书一笔的，但关于陶朱公的记载里完全没有西施的影子，如果陶朱公真的和西施携隐，历史应该不会一点蛛丝马迹都不留下吧。

我想，倒是有可能：越国复国了，西施沉江了，似乎一切都向着理想的方向在发展。真的不忍心，一代美人，落得如此下场。救国之后，竟然是身死，就为她这份巾帼情怀，我也宁愿相信她最终能够和范蠡泛舟五湖。那会是多么惬意的时光啊！纳兰亦是相信的，所以他说“苎萝西去五湖东”。

严荪友是个像范蠡一样的聪明才士，自号“藕荡渔人”，江苏无锡人，诗词书画俱佳。57岁时因为是“江南名布衣”而被逼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他看清了朝廷不过是利用他做政治工具的形势，仅写了一首诗就托病退场。纳兰对他的品格很是仰慕，很快与他成了莫逆之交，两人虽然年龄相差了三十二岁，却以兄弟相称。深知宦海风波恶伴君如伴虎的严荪友，选择了携妻归隐无锡西洋溪藕荡桥畔，过着怡然自得的日子。

严荪友归隐无锡后不久，康熙十六年五月，卢氏因产后寒症离开了人世。纳兰写下这阙词，不仅是表达对好友的祝福，也有着对爱妻的怀念。他化用了汉朝张敞画眉的典故。《汉书·张敞传》中说他为妻子画眉被人看见，从而在长安城传开，有人上奏了皇上，皇上问他，他回答说：“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皇上欣赏他的才能，没有责怪他。

好一个“画眉闲了画芙蓉”，给心上人画眉，是小小的闺房之内盛不下的融融爱意。不由想起《倚天屠龙记》的结尾，经历了江湖的腥风血雨，历尽了情海的浮沉波澜，刀入鞘，马放坡，那一刻，张无忌替赵敏画眉，两个人终于相守，这是《倚天屠龙记》里最温柔的一个画面。所有的误会烟消云散，他们终于能够相守了。

藕荡垂钓，五湖泛舟，挥洒泼墨，烹茶品茗，那是隐逸雅致的时光，那是陶然自乐的时光；短墙银杏，高阁玉兰，如诗如画，别样风流，那是安闲淡定的生活，那是任我逍遥的生活；闺房之内，缱绻情深，笑语嫣嫣，对坐画眉，那是其乐融融的日子，那是比翼双飞的日子。

纳兰明白好友的生活对他来说永远是可望不可即的。他是紫禁城里皇帝的附属，有心无力，入世极深，欲退不得，他那忧伤的眸子看见了未来。果然，纳兰去世后，父亲明珠结党营私，贪污腐败，终被罢相。

纸上不着一字苦，心中全是苦。清洁独醒的他，在劳劳尘世里，独拨佛前灯。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雪映画屏，华堂之上，想必早已经是炉火正红，暖意融融，可在他的眼里，却是残雪未消，照得屏风上的画也变得冷凝起来。三更天的时候，耳畔响起那支《梅花落》的古曲，美丽而苍凉。长夜寂寂，月色空明，凄冷的心任是狐裘暖炉也温不过来。

根据《世说新语·任诞·第二十三》记载，王徽之应召赴东晋的都城建康，所乘的船停泊在青溪码头，恰巧桓伊在岸上过，王徽之与他并不相识。这时船上一位客人道：“这是桓野王（桓伊字野王）。”王徽之便命人对桓伊说：“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伊此时已是高官贵胄，但他也久闻王徽之的大名，便下车上船。桓伊坐在胡床上，出笛吹三弄梅花之调，高妙绝伦。吹奏完毕，桓伊立即上车走了，宾主双方没有交谈一句话。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因了心灵的感应，孕育了千古佳作《梅花三弄》。

有道是，梅花一弄断人肠，梅花二弄费思量，梅花三弄风波起，云烟深处水茫茫。梅是花中最清的，笛音也是声中最清的，以最清的声配最清的花，凉人心脾，动人魂魄。一直到明清时期，金陵十里秦淮河上，《梅花三弄》仍是歌坊最流行的笛曲。纳兰陪康熙下江南，想必也因桨声灯影里阵阵清笛声欢愉过吧，只是彼一时此一时，心绪已换了。

“残雪”、“凝辉”、“落梅”、“三更”、“月胧明”等字句，营造出了一种既清且冷，既孤且单的意境，冷画屏一句化自杜牧《七夕》：“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杜牧的《七夕》也渗透着凉意，和纳兰遥相呼应。

想那夜，月华如水，渺远幽怨的笛音听得纳兰柔肠九转。他在泪水纵横里叹息自己的身世，动情处，潸然泪下。他二十二岁参加进士考试，以优异成绩考中二甲第七名。康熙皇帝授他三等侍卫的官职，以后升为二等，再升为一等。纳兰功名轻取，扈从君王侧，是令人羡慕的文武兼备的年少英才，是帝王器重的随身近臣，是前途无量的达官显贵。

然而，骨子里的落拓无羁，超逸脱俗，与他出入宫禁，金阶玉堂，平步青云的前程，构成一种常人难以体察的矛盾感受。漠视功名，向往自然，却深陷于富贵，挣扎于仕途；心中存爱，有情有义，却表妹入宫，爱妻早亡，沈宛出走。这一切，令他无法摆脱内心深处的困惑与悲观。

谁曾想一个尚且年轻的男人，风华正茂、意气在胸的时候，会发出这般感叹：我是人间惆怅客啊，似是对自己的降生、自己的存在产生怀疑。他用一句感叹，告诉世人，他接受世上所有的不如意，接受自己原本不能接受的，只因了他心里万分明了“人间惆怅客”的真正含义。所有的繁华都将消散成云烟，所有的美好都是日后的不美好，唯有一个人涕泪纵横，将这千般滋味独自品尝。

有人说他是有才的白痴，人生观太消极。他们不懂纳兰心底潜藏的愁思。他从来不是消极，他只是将这个世界看得太清。他知道自己不过是茫茫红尘中一个惆怅的过客而已，人世间不会只有他一个。倘若他能糊涂一点，痴傻一点，就不会有那般令人心痛的结局，偏偏这个莲花一般高洁的男人，生就了一副繁华过眼、浮生心间的胸怀。

他是浊世翩翩的佳公子，贵不可言；他是人间踟蹰的惆怅客，寂寞孤单。

记绾长条欲别难，盈盈自此隔银湾。便无风雪也摧残。

青雀几时裁锦字，玉虫连夜剪春幡。不禁辛苦况相关。

诗经中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道尽分别的难舍难分，归来的艰难困苦。仿佛还是昨日的分别，今日归来，却已经隔了多少的岁月！

不言沧桑，沧桑淋漓；不言愁苦，愁苦不堪；不言相思，相思已极；不言离痛，离痛万分。读这样的句子的人最好不要恰是经历过这样的生离的人，否则怕是会惹无限的伤悲吧。即使如我等没经历过的人，也是无比恻然。

记得离别之时杨柳青青，你依我依，只因为这一去白云千里万里，如同牛郎织女。无风无雪天气大好，却难免心伶仃、人落寞。那依旧随风飘摇的柳条，仿佛轻轻地拂过了离人的心口，那般柔柔地疼着令人感怀。纳兰曾言“记得别伊时，桃花柳万丝”，用来诠释此刻的心情却也是如此恰当。伊人已不在身侧的时刻，总是万般的心碎难熬，两地相思的愁苦将自己的心深深浸埋其中，不知何时才能苏醒。唯待见你的那一刻来临，方才有了生的颜色。

“青雀几时裁锦字”，浅浅的一声叹息，几分见疑，万分思绪，只想问一句那神话里西王母娘娘的神鸟啊，你几时能捎来爱人的讯息，让这些潜藏在心底郁积的思虑化作点点泪滴，滴落在谁的心里，打湿了谁的眼睛，滚烫了谁的心。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青鸟东飞正落梅，衔花满口下瑶台”，“闻君在何所，青鸟舒锦翮”，句句都是那般的美好，可是，这美好背后有着多少离人的辛酸泪落。

锦字里有着一位痴情奇女子，苏若兰。

苏若兰与蔡文姬、谢道韫并称“魏晋三才女”。这个性格聪颖而温顺的女子，被丈夫孙窦涛无情地离弃之后，依旧是执著地等待。听闻丈夫又纳新妇，她还是不哭不闹地静默着，仿佛是当真沉寂在风声里。然而，她的心是纠缠着的。一幅《璇玑图》，不仅仅是五彩线织就的八百四十一个字，还是那颗被伤透了摔碎了的心拼凑起来的忠诚。唯愿以此向你诉说过去的种种温情，种种彼刻的难分难舍。那时你曾允诺我，待到重逢的那一天……你曾允诺若是有缘再见……不曾想，会是如今这般光景，叫我如何消受。

八百四十一个字，横诵、顺读、倒吟、回看，皆是满满的道不尽的幽怨，皆是告知你我如今的景况，待你回头，见故人依旧是当时心情，奈若何！

孙窦涛读了以后，顿时满心歉疚，深知自己所为如何辜负了妻子的一片心，便将苏若兰接回府中，二人恩爱如初。那八百四十一个字，虽不是句句精如钻石，却是字字贴合郎心。苏若兰自云：“徘徊宛转，自为语言，非我佳人，莫能解之。”唯有我最爱的你，方才能读懂其中深意，这深意，亦是独独为你而生。

彼刻的纳兰正困守军中，心却早已飞回了家中，为什么久久不能收到家中妻子的来信？我知你此刻依旧在沉沉地思念着我，一如我思念你。唯愿明月能将思念寄送到你枕边，一枕安眠柔丝系，明月何时照归途？

经常扈驾在外的纳兰与妻子聚少离多，他也是有着自责和内疚的，他恨自己冷落了妻子，不能时时给她一个温暖的家。这份自责和内疚，被掩盖在“青雀几时裁锦字”里，如树梢上的春幡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能够相守的时候，常留你一人为我孤独守望，待到得成相守之时，你已不愿为我停留。许是老天怜你这般愁苦而希冀着，亦许是老天怨我这般将你冷落。怪只怪身在朝堂，为之奈何呢？

青鸟飞去日暮远，笙歌无味酒阑珊。自君别后月华残，愁思若草空芊绵。

红桥怀古，和王阮亭韵

无恙年年汴水流，一声水调短亭秋。旧时明月照扬州。

曾是长堤牵锦缆，绿杨清瘦至今愁。玉钩斜路近迷楼。

“天下三分明月夜，两分无赖是扬州”，徐凝的这一句一出，天下的月光硬是被分成了三分，扬州就独占了两分，而且，这两分在徐凝的眼里还是最可爱的那两分。天下纵然还分去了一分，那一分已经不太可爱了。

把明月写得让人最心碎的莫过于两个人。苏轼说：“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那明月，用十年茫茫的生死陪衬着，不断肠也难。刘禹锡说：“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那样的旧时月，有古都南京的苍凉衬托着，自然就有了说不出的悲凉和沧桑。

明月依旧是明月，扬州的明月和别地的明月并没有不同，千万年来亦不曾改变，不同的只是明月下的情怀罢了。

要理解这阙词，就要提到古代的一种民俗——修禊，也叫春禊，就是于农历三月上旬的巳日（魏以后定为三月初三）到水边嬉戏，以驱除不祥。王阮亭，一生癖好山水，不以时务经怀，他是清代“红桥修禊”的开启者。康熙元年春，王阮亭主持红桥修禊，作《浣溪沙》三首，其中一首云：“北郭清溪一带流。红桥风物眼中秋。绿杨城郭是扬州。西望雷塘何处是，香魂零落使人愁。淡烟芳草旧迷楼。”

康熙二十三年十月，纳兰随康熙皇帝巡幸江南，过扬州红桥时所作的这一阙词，是王阮亭《浣溪沙》的和韵，借隋炀帝之事发兴亡之叹。面对扬州旧时月，纳兰的情怀如同刘禹锡。

水调指的是《水调歌》。相传隋炀帝时，为庆祝汴渠修成，作此调，唐朝时演化成了大曲。“长堤”，“锦缆”，“玉钩斜”，“迷楼”，都和隋炀帝有关。“长堤”，隋炀帝时沿通济渠和邗沟河岸修建的御道“汴堤”，后世称之为“隋堤”。当时，隋炀帝为了美化汴渠两岸景观，同时也便于其巡游之时乘凉，还在堤上广种杨柳，于是，“汴堤”、“隋堤柳”也成了后世文人骚客吟诵的对象。“锦缆”，锦制的缆绳。大运河修好之后，隋炀帝曾三次乘龙舟沿运河游幸江南，每次巡游都是前呼后拥，陪同船队长二百余里。缆绳都用锦缎做成，每条船上都有千名少女拿着镂金的桨，称为殿脚女。船只经过的地方，十里外都能闻到香味。玉钩斜是隋朝埋葬宫女的墓地。“迷楼”，在扬州西北，隋炀帝所建，他曾说就算神仙来到此楼，也会流连忘返，因此叫迷楼。

隋炀帝的昏暴行为很快就给他带来了亡国的命运，后世的文人墨客常以隋炀帝奢侈放纵而遭至亡国这一历史为题赋诗，来抒发情怀，感叹时代的变迁，世道的兴亡。

汴河的水年复一年地流淌，二十四桥明月还在，那吹箫的玉人不知换了多少。奢侈荒淫或者江山图治，遗臭万年或者名垂青史，都埋入了历史的废墟，随着光华的流逝渐渐割破时光的咽喉，成为后世难以平复的创伤，每每提及仍会隐隐作痛。一夕之事，却是万古的洪荒。

繁华之地，犹如美人的年华，不许美人见白发，有了皱纹和白发的美人尤其比寻常人更叫人惋惜。

清曲难闻，残垣易见。曾经的喧嚣凋零之后，是一地的有待词人收拾的凄凉。

旋拂轻容写洛神，须知浅笑是深颦。十分天与可怜春。

掩抑薄寒施软障，抱持纤影藉芳茵。未能无意下香尘。

那一年，洛水边，她衣袂飘飘，在曹植的眼里，是洛神，是惊雷。“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她的美，惊得才子落笔成赋——

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

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洛神是中国神话中的人物，是洛水的女神洛宾。相传她是伏羲氏的女儿，所以叫宓妃，溺死于洛水，成为洛水之神。

曹植心上人是甄洛，曹丕的妻室，魏明帝曹之母，才色双绝，出身名门，博览群书，通晓经史，美名远扬。

甄洛走了，只留给曹植一个金缕玉带枕。他抱着枕，恍若见到了洛神，见到了心爱的甄洛。

想当初，曹操修建铜雀台，命自己的几个儿子写诗作赋，曹丕、曹彰苦思冥想、搜肠刮肚、久不能成篇，才高八斗的曹植却一气呵成。一篇《铜雀台赋》，赢得了文学修养深厚的甄洛的暗暗倾慕，他亦倾慕她已久。

后来，曹丕与曹植争夺世子之位，身为兄长的曹丕才华不及其弟，忧心忡忡。甄洛钦佩曹植的才华和风骨，并不支持夫君，反而替曹植说话，甄洛由此失宠，并写下了幽怨无比的《塘上行》。

那段日子里，曹植和甄洛互诉了衷肠，谱写了绝唱。

不久，曹丕看到了《塘上行》，勃然大怒，甄洛被赐死，年仅四十岁。

往事哪堪回首，曹植越想越是黯然神伤，提笔，艳绝千古的《洛神赋》横空出世。

后来，东晋著名的画家顾恺之依据《洛神赋》，画了《洛神赋图》。顾恺之是理解曹植的，因此有了画中最感人的一段：曹植与洛神相逢，洛神却无奈转身离去。

纳兰这阙小词，写的是《洛神赋图》，还是普通女子的画像，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但无论洛神还是其他的女子，都是纳兰心中那个人的幻化吧。

一如那个痴情可爱的书生柳梦梅，他见到了杜丽娘的画像，栩栩如生，立刻对她一见钟情。原来这柳梦梅就是杜丽娘的梦中人，就是为了他，才使得深闺弱女，命赴黄泉，却魂魄不散，赶来和柳梦梅相会。柳梦梅也为了画像中的她而身染沉疴，并得丽娘相救，然后，掘开墓穴，给丽娘灌下还魂汤，丽娘还魂，两个人生生死死，终成眷属。

汤显祖说得好：“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感情往往是这样，不知所起，却又无法解脱。纳兰正是这样的情种，他的词，字里是怜香，行间是惜玉。

“须知浅笑是轻颦”，这女子真是太可爱了，就连不高兴时皱眉的样子，都好像是在微笑，这比被东施效颦的西施的样子还要引人遐想，可以想见这个女子怎样地令纳兰魂牵梦绕。画中的“她”“罗薄透凝脂”，他怕“她”衣衫单薄会感到寒冷，于是把“她”置身在华美的芳香褥垫上。

对于一个画中的人儿，纳兰尚能如此怜惜，更不用说他生命中的女人了！他像贾宝玉，懂得怜香惜玉。一个懂得怜惜女人的男人，是让人向往的。女人都渴望找到一个这样的男人相伴一生。

十八年来堕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谁边？

紫玉钗斜灯影背，红绵粉冷枕函偏。相看好处却无言。

一个男子对自己所爱的女人的感情能够如此笃定，应该是多么美好的事啊！纳兰问：“多情情寄阿谁边”？分明是寄在自己的身边，却还要故意这样问一下，这一问，是情深，是自矜。

卢氏是十七岁嫁给纳兰的，从第一句可以看出这阙词作于纳兰结婚一年后。

妻子卢氏“生而婉，性本端庄，贞气天情，恭客礼典。明佩月，即如淑女之章，晓镜临春……幼承母训，娴彼七襄，长读父书，佐其四德”。这样一个姣好美艳的女子，用聪慧的心思把相守的日子濡染得那么多姿多彩，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纳兰。被她所爱，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几乎可以看到纳兰心里的幸福如水满溢了。

“吹花嚼蕊”，是吹奏歌唱的意思，可以引申为推敲声律歌词等。“冰弦”是古筝一类乐器的美称。乐器是花，声律为蕊，吹花嚼蕊，多么风雅的情致；灯下对视，温情扑面。两情相悦，又岂在言语之间。那份不能言说的美丽与甜蜜，是相爱的人最柔软的时候。他们是如此的和谐，因为他们是同类，卢氏是十八年前下凡来到人间的仙女，纳兰也不是人间富贵花，他是天界被贬谪的仙人，在尘世流着轮回的泪水。

爱到相看无言也喜欢的境地，这是多情的纳兰和娇美的卢氏的美妙情缘，可惜，是那么的短暂。还记得新婚之初，她是那么的娇艳美丽，仪态万方，在恍惚的灯影里，斜倚着香枕，那时候，千言万语都不用说，你侬我侬。

想起李清照和赵明诚，青州的十年，是李清照和赵明诚最美好的日子。秀丽多才的李清照，才华横溢的赵明诚，尽管也有分离的日子，但那是锦袍上的绣花，只是缀美了锦袍而已，是他们幸福生活的一点调味剂。但最美好的日子也只是那十年，后面就有太多的颠沛流离，以致在颠沛流离中离失。

猜书斗茶，琴瑟和谐是太美丽的梦，这样的梦注定是不能长久的，可是，为什么只给了纳兰三年呢？哪怕是如李清照一样的十年也好啊。当然，三年和十年，在茫茫的时空里，实在是可以忽略不计，但人心之痴在于，总是贪求花开最艳时，月出最圆时，有此一念，悲伤自是不可避免的了。

爱到无言无声，爱到生死追随，这是纳兰的爱情。这样的爱情，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姜女庙

海色残阳影断霓，寒涛日夜女郎祠。翠袖尘网上蛛丝。

澄海楼高空极目，望夫石在且留题。六王如梦祖龙非。

《红楼梦》里有甄士隐作的《好了歌》的解词：“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甄士隐解得了，随癞头僧归去。

人间事皆如此。

残阳铺水中，如一段断虹。姜女庙日夜对着大海波涛，孟姜女神像头上的翠玉首饰蛛网密布。澄海楼上望远，望夫石上文人骚客的题诗还在。战国七雄逐鹿，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如今不过大梦一场，全化作了烟尘。

盛衰荣枯原本都是有个定数，江山从来不是一家的江山，历史中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英雄到了最后，也不过是一场豪壮而空忽的梦。看透了这一切的纳兰，内心更是离佛家不远了，朝政风云变幻，世间兴衰成败，哪抵得真爱相守，心灵相慰，知己相酬，花朝月夕！可惜，人生在世，又有多少的自由呢？有多少事可以由着自己的心意呢？

望着眼前的落满的尘灰，爬满的蛛网，纳兰心苍凉如望夫石，空寂如姜女庙。

秦朝的时候，孟姜女的丈夫被抓去修长城很久没消息。她带上干粮和给丈夫特制的御寒衣服去找丈夫。一路上，风吹雨淋、日晒风寒、饥寒交迫、步履艰难，经过千难万险的长途跋涉，孟姜女终于来到了长城脚下。可到时天色已晚，城门四闭，无法过关。孟姜女非常着急，夜不能寐，便登上凤凰山，立在一块大石上向远处的长城眺望，但夜色茫茫，哪里看得见呢，她焦急异常，便站在这大石上来回走动，急盼着天快点亮，好早日过关与夫团聚。不想一夜之间，足迹竟深深地印在了石头上，于是后人便把这块大石称做望夫石。

她很快就知道，丈夫范喜良早就累死了，并被埋在长城下，尸骨都找不到了。孟姜女顿时就伤心地恸哭起来，长城一段段地倒塌，哭到哪里塌到哪里。这下可急坏了工程总管，急忙去报告来此巡查工程进展的秦始皇。秦始皇召见孟姜女寻问根由。一见之后，便被她的美貌迷住了，非要封她为“正宫娘娘”。孟姜女假意答应拖延时间，戴着孝拜了为筑城而死的范喜良坟墓后，面对滚滚的渤海，纵身一跃，投海自尽了。人们为纪念她，在山海关附近的一个山头上，给她修了坟、建了庙，取名“姜女庙”。

兴亡本无定，世事多苍茫，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便如这姜女庙破败如此，早晚也会消歇在历史的风烟里。平民只想安稳地过日子，兴衰成败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乱世有征丁抓夫，盛世有苛捐杂税。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元代的张养浩早说了。

只是，几人能够堪破其中的玄机，几人能够识得那些尘灰破落里所寓含的深意呢？识得的人是寂寞的，纳兰的寂寞在一鞭残阳里铺满了寒涛涌起的海面。

点绛唇

寄南海梁药亭

一帽征尘，留君不住从君去。片帆何处，南浦沈香雨。

回首风流，紫竹村边住。孤鸿语。三生定许，可是梁鸿侣？

古诗词中，最诗意的地方，除了情意绵绵的西楼，便是肝肠寸断的南浦了。王维《送别》：“送君南浦泪如丝，君向东州使我悲。为报故人憔悴尽，如今不思洛阳时。”白居易《南浦别》：“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一看一断肠，好去莫回头。”屈原《楚辞九歌河伯》：“与女游兮河之渚，流澌纷兮将来下。与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南浦，总是充满黯然神伤的分别，令人生出太多浮生幽思。

下着雨，雨里还有草木的清香，你的征尘已然注定，纵是想留也是留不住了，索性放你去吧，回到你多雨的故乡。你解缆登舟，扬帆远行，从此，卸去官场的一身疲惫，没有了投机钻营，没有了曲意奉承，天宽地阔任你遨游。

纳兰送别的这个人叫梁药亭，广东南海人，与屈大均、陈恭尹并称“岭南三大家”。顺治十四年乡试第一，后屡试不第，潜心诗歌写作。

梁药亭为了参加进士考试，曾长期滞留京城，因此与纳兰相识，他赠诗给纳兰：“及尔见君子，和颜悦且康。顾念我草泽，自忘躬貂”，表达了对纳兰不自矜身份，结交布衣朋友的钦佩，两人遂成为知交，在渌水亭中度过了一段饮酒联诗的美好时光。

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爱情是突然发生的，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友情却是日积月累形成的，如同佳酿，历久弥香。和朋友一起赏梅饮酒赋诗的日子，是一种灵魂的慰藉。然而，相聚的日子屈指可数，分别却无限漫长。相处了短短的一段时间，仕途不顺的梁药亭就离开京城回南海了，那是康熙二十年。

梁药亭归去的地方，有一个诗意的名字——沉香浦，藏着一桩警世恒言。

晋朝时，岭南地方官员换了一任又一任，个个都是贪赃枉法鱼肉乡里之徒，直到广州刺史吴隐之上任，局面方有改观。吴隐之公正廉明，爱民如子，他卸任的时候，当地百姓带着礼物自发为他送行，吴隐之一一婉言相拒。归途中，江水翻起巨浪，咆哮不止，吴隐之查问之下，方知是夫人因实在推辞不下，收下了一面小小的沉香扇。于是，吴隐之把沉香扇投入江心，向天祷告，江面平静之后，浮出一座小岛，就是沉香浦。

在这么一个诗意的地方悠然闲居，吟诗弄赋，赏花喝茶，正是纳兰的向往。梁药亭进京之前，是有过这样一段日子的，然而，他不是纳兰，他追求的是入仕。纳兰深深理解梁药亭，他看到了他积极入仕，却不屑依附贪官污吏，只是为了一展宏图，兼济天下苍生，骨子里依然是梁鸿一样的人物。

东汉时，梁鸿登北邙山，俯瞰洛阳城，看见宫殿雄伟奢华，老百姓却生活在贫困中，信口吟出《五噫歌》——

陟彼北芒兮，噫！

顾瞻帝京兮，噫！

宫阙崔嵬兮，噫！

民之劬劳兮，噫！

辽辽未央兮，噫！

汉章帝看到了此诗，大怒，下令缉拿梁鸿，他从此改名易姓，归隐山林。妻子孟光梳上椎髻，布衣相随，二人隐居在霸岭山中，以耕织为生，夫妇相敬如宾，留下了举案齐眉的佳话。正因为梁鸿的《五噫歌》，后来诗文中常把告退或者不合时宜的文字称作“赋五噫”。

纳兰安慰梁药亭说，仕途不顺不是悲哀的结局，反而是快慰的解脱，从此以后，可以在紫竹村里过上梁鸿那般潇洒风流的生活，与世无争，只有爱妻相许三生三世与君偕老。句句情真意切，字字深入肺腑。

这何止是劝慰好友，亦是坦露自己的心迹。有朋友可以怀念，有风流蕴藉的往事可以怀想，有爱侣可以相守，在纳兰看来，那就是诗酒趁年华的人生吧，这样的人生远比官场的如履薄冰珍贵。

纳兰推心置腹的安慰，竟成了预言。康熙二十七年，年过花甲的梁药亭第七次参加会试，考中了进士。考中进士以后的梁药亭仅仅为官一年，便归隐乡里。

这时，梁药亭才真正懂了纳兰的话，他来到纳兰的墓碑前，默默点燃心香冥纸，隔着黄土，一双好友，促膝长谈。

一种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庚郎未老，何事伤心早？

素壁斜辉，竹影衡窗扫。空房悄，乌啼欲晓，又下西楼了。

新月如眉，我以为那是绝妙的比喻，眉间最是藏不住心事的，愁时，便是微蹙，喜时，便是微扬，一颦一蹙，竟也有无限的风情。

只要是朗夜，一抬头，就能看见天上的那月。纳兰所见的一定恰好是下弦月，因为下弦月恰似美人攒眉的情态，它不如上弦月的清雅中藏着幽喜。满腹伤心偏遇到轻蹙的下弦月，他也懊恼了，叹道：“下弦不似初弦好。”

没有这上弦月，纳兰会怪谁呢？恐怕尘世种种都被怪遍了，也难以消解他内心的伤痛吧。此时，一弯下弦月，别是一番凄凉彻骨。伤心人看花落泪，失意人望月惊心，自然之物因了人的失意也仿佛有了生命。

庚信的《伤心赋》，伤其女儿与外孙相继而去时的悲伤，为情所困的纳兰常以庚信自比，二十三岁丧妻，故问“何事伤心早”。

他的伤心来得太早了，人世间的无情，让他在繁华富贵里生出了许多的苍凉和悲酸，岂止是月，何物不可惹动深愁？只不过，这一次，恰是下弦月，恰似伊人蛾眉，如今，伊人已逝，连眉间的那一种风情也无处可觅了。

月光流泻在墙壁上，竹影斑驳，在窗户格子间摇曳。房间空荡荡，乌鸦惊起重重心事，一个不眠之夜结束于太阳照常升起之时。

卢氏去后，多少个夜晚都是这样熬过来的，这样的煎熬茫茫无际，要到哪一天才是个尽头呢？只有夜合花知道，但是夜合花也不忍心说出来。

黄花城早望

五夜光寒，照来积雪平于栈。西风何限，自起披衣看。

对此茫茫，不觉成长叹。何时旦，晓星欲散，飞起平沙雁。

康熙二十二年，纳兰受命去大同，途经雁北塞上，在五台山附近的黄花城宿夜。

一个“早”字里有着无限的玄机，因为“早”，四壁空寂，整个世界似乎都沉寂在一片空之中。此时，他心里一片清净澄澈，最是能够洞察到无限的人生悲欢沉浮。

五更，天微白。黄花城中弥散着初雪的寒光，悬崖上的小路因为雪的覆盖，看上去更光滑陡峭。纳兰披衣下床观景，面对白茫茫一片天地，心中怅然，感叹人生之不可捉摸。

天何时亮呢？晨星欲散未散，雁起平沙，纳兰孑孑独立于西风之中，身外是莽莽苍苍的荒野。这样的空旷寂寞，从隔了几百年的词句传过来，心头仍然有阵阵的寒意和无限的寂寞伤感涌上。

这样的寂寞伤感是如此空旷无边，前也茫茫，后也茫茫，找不到任何依靠和暖意，徒然心痛。人生最孤独的时候，往往目光所能及的地方，苍凉的景物，历历可见，触手可及。

他的苍凉是我们够不着的，他的寂寞也是我们无法慰藉的。

小院新凉，晚来顿觉罗衫薄。不成孤酌，形影空酬酢。

萧寺怜君，别绪应萧索。西风恶，夕阳吹角，一阵槐花落。

秋风里总是有一番凉意的，薄衫难耐轻寒；人生里也总是有些凉意，是我们不愿意却仍要承受的。怀念一个朋友，心里想着他，却见不到，便平添了一些清愁，多了几分寂寞和孤独。

夕阳西下，一地槐花。纳兰自斟自饮，怀念起了远方的知音好友。他喜欢的不是酒的滋味，而是和朋友在一起的感觉。那种温暖的、自在的、开心的、热血的感觉。

喝不尽的杯中酒，舍不去的手足情。

有些酒，总是越饮越孤单；有些人，总是越远越思念。

在初秋的薄凉里，他自己形影相吊，备觉孤单寂寞，满园的秋色加上自己心头的萧索，便觉得酒也难以消愁了。

纳兰怀念的人是姜宸英，字西溟，号湛园，又号苇间，浙江慈奚谷人，清初江南三布衣之一。平生喜读书，经史子集无不精研，诗文、书画、鉴赏样样精通。

康熙十七年岁暮，姜宸英进京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先是住在千佛寺里，后来纳兰把他接到家中居住。他是纳兰明珠政敌的门客，与纳兰的父亲不合，曾经在纳兰面前摔过杯子，臭骂纳兰家“没有一个好人”，纳兰却不以为然，认为姜的牢骚是出于对官场黑暗和龌龊的不满。他的以诚相待，令姜宸英大为感动，引为平生至交。

姜宸英为人狂放不羁，恃才傲物，好几次犯下欺君犯上的大罪，都是纳兰帮他化解的。纳兰也是情富才艳，狂狷自负的人，他们因才情禀赋相近而相知，没有利益权争。这样纯粹的朋友关系，是官场中所没有的，也是纳兰内心深处所追求的。

汉人才俊，清高孤傲，落落寡合，纳兰身为大清豪门公子，却执意去结交，这在当时满汉防范极严、成见极深的情况下，殊为难得。碌碌官场，蝇营狗苟，在纳兰眼里不过是尘灰，他看重的是人生中的真情契友，把他们视为珍宝。

朋友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时，没有朋友在身边的孤独比没有恋人的孤独还要难以忍受。世上只有一件事是永远不会改变的，那就是真正的朋友。真正的朋友不分彼此，他把你的事当他自己的事。你是我，我是你。

古龙在《那一剑的风情》中写道：“朋友就是不分尊贵贫贱、职业高低的，朋友就是朋友。朋友就是你在天寒地冻的时候，想起来心中含有一丝丝暖意的人。”

康熙十八年的秋风里，纳兰独酌一杯酒，真挚地思念着那远地的朋友，这样纯净的寂寞清愁，让读词的人心里也是干净美好，、无限温暖的。

咏风兰

别样幽芬，更无浓艳催开处。凌波欲去，且为东风住。

忒煞萧疏，怎耐秋如许。还留取，冷香半缕，第一湘江雨。

这是一阙题画词，也是一首咏物词。题的是张见阳的画，咏的是风兰。

张纯修，字子敏，号见阳，满洲正白旗人，内务府包衣。张纯修与纳兰友情笃厚，诗词相酬，书画鉴赏相交契。纳兰生前，致张纯修的信说：“一人知己，可以无恨，余与张子，有同心矣。”纳兰逝后，张纯修为他编《饮水诗词集》并作序。

《清稗类钞·植物类·风兰》曰：“风兰，寄生于深山树干上，叶似兰而短，有厚剑脊，夏开小白花，有一、二瓣曲而下垂，微香，无土亦可生。”兰，是清高超逸的君子之花，意态品性都是花中极致。

元代的倪云林有诗云：“兰生幽谷中，倒影还自照。无人作妍媛，春风发微笑。”他也是酷爱兰的，一生未仕，孤高自傲，洁身自好，不问政治。

张纯修知道纳兰孤高自傲，洁身自好，才会送这样的画吧。纳兰无限欣悦之余，提笔在画上写下这阙《点绛唇》。

张纯修那时任职湖南江华县令，所以以第一湘江雨指代他。纳兰说，张纯修所画的风兰堪称画中第一。张纯修所画的风兰是不是第一，画界并无评价，纳兰说第一，是因为他心里喜欢到了极点。

风兰有一种别样的风致，散发出幽淡的清香，素雅飘逸没有丝毫的浓艳浮华，在秋风里摇曳的姿态，恰似凌波仙子般轻盈飘逸，它疏影横斜的叶子，怎耐得这寒冷的清秋呢？只能留取半缕清香在画中了。

在纳兰的眼里，能够留住这萧散风神、清雅风骨的人，只有张纯修。

在张纯修的心里，纳兰是一株世外的风兰，是一朵富贵的闲云，是一只孤傲的白鹤。

风兰无言，知己难求。有朋友这样懂得自己，夫复何求？

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夜深千帐灯”，这是国学大师王国维非常欣赏的句子，并因此在《人间词话》中将纳兰推为宋后第一真词人。王国维之所以欣赏，是因为这“夜深千帐灯”里的豪放，纳兰的词里很少有这样的豪放。

边关塞上，是不适合婉约的，即使是纳兰这样一个婉转多情的人，到了塞上，眼里所见，心里所想，皆是豪阔。豪阔撞击着他多情的心，多情的心里生出了壮丽的词。

康熙二十一年二月十五日，纳兰扈从康熙帝出关东巡，奉天祭祖。山水眼前过，出关的路离家乡越来越远。千万盏灯火，从夜晚宿营的军帐中透出来，照着千万颗无眠的乡心。这是怎样一种壮观呢？三月塞上冰雪冷寂的孤寒，夜之深处被乡思捂着的温暖，一寒一暖，都在灯火里璀璨而分明。

夜深了，北风呼啸，故园里没有这样的声音；伤心处，欲午夜梦回，却被漫天飞雪搅乱了。

这无眠的夜里，这扈驾的途上，恋人、亲人、朋友的影子在灵魂里翻腾。纳兰企盼家的温馨和暖意，盼过昨宵又盼今朝，盼来盼去魂也消。

山也迢迢，水也迢迢，风也萧萧，雪也萧萧。东奔西走的日子，是梦不成的日子；东奔西走的日子，是长相思的日子。那样的跋涉奔波之苦，最易憔悴了一颗多情善感的心。

男儿有雄心壮志是本色，男儿多情又多才是特色。当壮志难酬时，吟风弄月，花朝月夕，未尝不是人生的另一种境界。

青衫湿遍

悼亡

青衫湿遍，凭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头扶病，剪刀声、犹在银。忆生来、小胆怯空房。到而今，独伴梨花影，冷冥冥、尽意凄凉。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

咫尺玉钩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残阳。拼把长眠滴醒，和清泪、搅入椒浆。怕幽泉、还为我神伤。道书生簿命宜将息，再休耽、怨粉愁香。料得重圆密誓，难禁寸裂柔肠。

忘不了，你侬我侬的相依；忘不了，她害怕独守空房。如今，陪他的只有灯花闪烁；如今，伴她的只有梨花疏落。

回忆半月前，她抱恙在床，素手剪灯花，那时候，她害怕一个人独守空房，现在却躺在黑漆漆的冰冷的灵柩中。他愿为她的魂魄指路，到梦中相会。

玉钩斜路，残阳蔓草生，咫尺也成天涯。此时的她，一定也和他一样，难以消受这肝肠寸断之苦。他愿置性命于不顾，用全部的泪水将她唤醒，却怕她见他难过愈加哀伤，却怕她见他多情更难相忘。

《青衫湿遍》是纳兰的自度曲，作于妻子逝世半月后。满纸渗血，落笔成泪，痴绝入骨，不忍卒读。发乎心而表于情，真挚自然，正如王国维所说：“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如果，知己之恨是纳兰词的风骨；那么，悼亡之吟便是纳兰词的血肉。

情幽深，意清远，仿佛一场柔肠寸裂的梦。自古以来的悼亡词多是梦境与现实的交织，苏东坡《江城子》有云“昨夜幽梦忽还乡”，贺铸《鹧鸪天》写道“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尽是凄凉语。与苏东坡、贺铸相比，纳兰的感情宣泄更显伤筋动骨，教人黯然心惊。

无论是苏东坡、贺铸，还是唐朝的元稹、魏晋的潘岳，皆是情之所起，兴之所至，未成主旋律。只有纳兰把悼亡词从一己之私推到了台面上。他的三百多首传世词作里，以悼亡为主题的占据了三分之一。篇篇幽怨，句句长情，字字短叹，家家争唱。

山盟海誓有时尽，此爱绵绵无绝期。悼亡，是一场暗无天日的等待，是一场自斟自饮的独醉，如同受伤的小兽，默默舔舐着伤口。有多少缠绵，定格在昨天；有多少笑脸，飘散成云烟；有多少锦年，空付了思念；有多少温暖，已经太遥远。

谁没有忧伤？谁没有爱过？可是情深至此的纳兰啊，世上如他有几人？想起她，倩影便恍惚了灯影；想起她，青衫便爬满了清泪。

相见欢

微云一抹遥峰，冷溶溶。恰与个人清晓，画眉同。

红蜡泪，青绫被，水沉浓。却向黄茅野店，听西风。

很佩服王观，他曾经送别朋友到浙东，没有黯然销魂，没有执手相看泪眼，那是他的《卜算子·送鲍浩然去浙东》：“水是眼波横，山如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他说，水如眼波横流，山是眉峰聚处，真想问问那些在路上行走的人要去哪里，应该和你一样，去那好山好水的江南吧？才送走了春，又要送你归去，若还赶得上江南的春色，千万住下来，别急着走啊！

这个送别很喜庆，要送的人是去江南，还或许能够赶上江南的春光，那还能够拉着不放吗？朋友要去的是那么好的地方，那便只有祝福了！高兴地喝完杯中酒，欢欢喜喜饯别朋友。

王观的比喻实在是绝妙，水是眼波，山如眉峰，何处无山？何处无水？何处无牵挂？山在眼前，水在眼前，那么，牵挂的人不也时刻在眼前么？

那一次出使，纳兰的心里时刻牵挂着家中的妻子。清晨起床走出营帐，看到远山云淡风轻，一抹微云扫过山峰一角，蓦地想起前人王观的绝妙比喻，想起家中妻子清晨梳洗画眉的样子。或许，即使没有这样的比喻，他思念到深处，自然外物便无不触动心扉，见到山，“山如眉峰聚”，那应该是妻子的眉峰。

一茶一饭，一低首一回眸，刹那涌上心头。妻子在家中，独偎红烛，青绫被冷，沉香袅袅，而自己却身在远方，住在黄茅野店，耳畔没有妻子的莺声燕语，只有西风猎猎，此情此境，如何不清冷呢？

相见欢，本是唐代教坊曲名，宋人又称之为乌夜啼。南唐后主李煜作此调时已成为阶下囚。故宫禾黍，感事怀人，常常有不堪回首之悲——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是杜鹃啼血的绝唱。西楼上，人消瘦，为谁忧来为谁愁？又有谁人知？望新月如钩，满怀寂寞；看满园梧桐，一地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什么滋味？上了西楼又如何？就算望断了西楼月，还得和梧桐树一样，禁锢在庭院深深中。不论花谢春红多匆匆，离愁总是淤积在心头，成为无法承受的痛。朝雨去了又是晚风，何日能与君再相逢？无奈，人生如流水，无何奈可东流去。

非文人不能言愁，非才子不能善怨。纳兰的《相见欢》，是清丽婉转的怨；李煜的《相见欢》，是山河破碎的愁。人生在世，总有诸般不如意，总有太多取与舍。如果给李煜一个选择的机会，他一定不愿生在帝王家，落得江山美人两难全。可是，反过来说，没有亡国之君的哀痛，哪来的传唱千年的词。如果给纳兰一个选择的机会，他也一定不愿生在相府，落得佳人逝去知音少。同样，反过来说，没有相府公子的无奈，又哪来的千古痴心人。

因为李煜的两阙《相见欢》太过出彩，有人取他词中“上西楼”、“秋月”句，把这个词牌命名为上西楼、西楼子、秋夜月。泱泱词坛，李煜的两阙《相见欢》无法逾越。可是，为什么要逾越呢？词为心声，再朴素的表达，只要有一颗真心在吟唱，那便能够打动人心。

一抹云，一座山，红蜡泪，青绫被，水沉浓，黄茅野店，以白描的方式排列组合起来，又以“恰与”和“却向”巧妙转折。淡淡的数言里，是一个能够和爱人一起看世间繁华没落的男人；短短的小令里，是一个能够和爱人一起看时光细水长流的男人。

虽然没有“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的壮观，没有“夜深千帐灯”的豪迈，但是词句里的思念已然满溢，漫过了时空。

温柔的苍凉，触痛了千年之后的我们尘埃满布的心。

台城路

上元

阑珊火树鱼龙舞，望中宝钗楼远。余红，琉璃剩碧，待嘱花归缓缓。寒轻漏浅。正乍敛烟霏，陨星如箭。旧事惊心，一双莲影藕丝断。

莫恨流年逝水，恨销残蝶粉，韶光忒贱。细语吹香，暗尘笼鬓，都逐晓风零乱。阑干敲遍。问帘底纤纤，甚时重见。不解相思，月华今夜满。

南宋的蒋捷因为一句“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被称为“樱桃进士”。红了的樱桃和绿了的芭蕉，似乎是很热闹的色彩，可是留得住几时？他在某一年的元宵节写下了一首《女冠子·元夕》——

蕙花香也，雪晴池馆如画。春风飞到，宝钗楼上，一片笙箫，琉璃光射。而今灯漫挂。不是暗尘明月，那时元夜。况年来，心懒意怯，羞与蛾儿争耍。

江城人悄初更打。问繁华谁解，再向天公借？剔残红。但梦里隐隐，钿车罗帕。吴笺银粉砑，待把旧家风景，写成闲话。笑绿鬟邻女，倚窗犹唱，夕阳西下。

同样是元宵节之夜，同样是花灯宝钗楼，同样是沉溺于过去的才子，纳兰和蒋捷的旧事却是全然不同的景象。那时，马背上的蒙古人初定天下，蒋捷坚守气节隐居不仕，他把对故国的怀念挥洒成闲话，他的词透着说不出的洒脱，而纳兰的词却是沉甸甸的重。

旧时月色，照在纳兰斑驳的心房。被流光侵蚀的往事，都是黑白黄灰，断断续续，好像碎了一地的青花瓷，怎么也拼不完整了。隐隐约约，月光穿过树叶的间隙，闪念之间，他轻唔一声，她罗裙飘飘的影子投在他的波心里，微微地疼了。

那一夜，灯事近尾声，花灯次第熄灭，行人渐行渐远。夜深了，寒气袭人。烟火飞过后的天空，迷雾蒙蒙。看着眼前的景象，依稀往事似曾见，心内波澜现。我不恨年华似水，我只恨绚烂的好时光怎么如此短暂？

月华今夜，因你而满，只因你的身影，宛如月华，落了我全身。想你吐气若兰，想你青丝高绾，然而这一切在夜风中被吹得凌乱不堪。只能黯然追问，重逢该当何日？无人应，月正圆。只因上天不懂，我最凄楚的思念。

这首词作于何年？思念的是谁？

元宵节是全家出游的大好时节，许多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女子也可以抛头露面，赏花灯，猜谜语，逛庙会。这样热闹的场合，青年男女一见钟情的事很多。或许，纳兰在灯会上邂逅了一女子，后来再也没相见，又到灯会了，他突然想起了那个一面之缘的女子，怎奈茫茫人海、山长水阔不知处。看似入情入理，实则不然，“细语吹香”一句可以说明两人关系亲密，何况纳兰是个痴情的男人，并非到处留情的公子哥。

由“问帘底纤纤，甚时重见”一句可以得知不是亡妻卢氏，逝去的人是没有可能再见面的，由这一句亦可以得知不是入宫的表妹，两人虽然分离，但还彼此思念，若见面还是可能的。入宫的表妹，冒着杀头的危险才匆匆见一面，还说不上半句话，何况她已经是康熙的妃子，见了又能怎样呢？

那么这个女子，应该是沈宛了。纳兰没能给她一个家，看着点点滴滴的烟花，他只能哀叹一句：“旧事惊心，一双莲影藕丝断。”

纳兰的上元之夜如同做了一场梦，他想起的还有吴越王钱和他的夫人戴氏王妃的旧事，他说：“待嘱花归缓缓。”语气里分明是羡慕，是惆怅。

吴越王钱的原配夫人戴氏王妃，是横溪郎碧村的一个农家姑娘。后来成了一国之母，却还是怀念故乡，丢不开父母乡亲，年年春天都要回娘家住上一段时间，看望并侍奉双亲。那钱一介武夫，却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深爱着结发之妻。戴氏回家住得久了，就写信给她。

有一年，戴妃又去了郎碧娘家。钱在杭州料理政事，一日走出宫门，却见凤凰山脚，西湖堤岸已是桃红柳绿，万紫千红，想到与戴氏夫人已是多日不见，不免又生出几分思念。回到宫中，便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其中有这么一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短短九个字，让戴妃当即落泪。此事很快传开了，一时成为佳话。

后来苏东坡任杭州通判。对钱惺惺相惜，写下了《陌上花》——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似昔人非。

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

沈宛是花开一瞬便凋零的陌上花，她不能缓缓归，只能在烟雨迷蒙的江南垂垂老。纳兰蓦然回首，她却不在灯火阑珊处。

人生，太多的相逢不过是烟花，绽得好美，落得绝情，再娇艳欲滴的红唇，也难免暗淡成纸上的风月、街巷的传说。

韶华实在是堪伤。

塞外七夕

白狼河北秋偏早，星桥又迎河鼓。清漏频移，微云欲湿，正是金风玉露。两眉愁聚。待归踏榆花，那时才诉。只恐重逢，明明相视更无语。

人间别离无数，向瓜果筵前，碧天凝伫。连理千花，相思一叶，毕竟随风何处。羁栖良苦！算未抵空房，冷香啼曙。今夜天孙，笑人愁似许。

这阙词作于清康熙十五年七夕之日，纳兰第一次扈驾出巡塞外。

时光飞逝，湿云微微，西风凄紧，白露为霜。白狼河的秋天，为什么要来得那样早，令孤单愈加孤单，令凄凉愈加凄凉。彼刻，羁栖的纳兰，紧锁的双眉间升起一抹愁云。他想，待榆花落下的时候，便可以踏上回家的路了，便可以一吐相思了。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秦观的句子，溶注了太重的人世聚散离合的悲欢。恐怕，相逢之时，四目相对，许多准备好的话已然说不出了。你看得懂我的煎熬，我看得懂你的憔悴，人在两地，思念却永是一处。

“连理千花，相思一叶，毕竟随风何处。”两棵树的枝干相连，谓之连理，化自《长恨歌》：“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在连理枝上开出的花朵，芬芳馥郁，深情款款。只可惜花愈芳艳，花愈深情，愈益遭受雨打风欺。花样年华花样貌，倾国颜色倾城姿，也只是生命里昙花一现，不待风起，便已凋零。

明媚朱颜，万千情意，眨眼便已被遗忘在无人知道的角落。繁华尽归尘土，唯有红叶题诗，还在人世流传。

唐僖宗时，书生于佑黄昏散步经过宫墙之下，在流经皇宫的河边拾得红叶一枚，上有题诗：“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于佑反复吟哦，感觉作者应该是个女子。他又捡了一片红叶写诗二句：“曾闻叶上题红怨，叶上题诗寄阿谁？”写完将红叶投入河流，希望能飘到宫里，被那位想象中的女子拾取。数年后，唐僖宗放还宫人，于佑娶了一位姓韩的宫女。新婚之夜，韩氏在于佑的书箱中发现了红叶诗，于佑告诉了她得到红叶的经过。韩氏说：“我也拾得了一片题诗的红叶，不知是谁写的？”便将珍藏的红叶取出，于佑一看，正是自己的笔迹。

不是所有有情人都能像于佑、韩氏一样得偿宿愿。轻轻的红叶很容易被风吹得无影无踪，所以纳兰叹道：“毕竟随风何处？”情路坎坷，情关难破，沧海桑田的人间太多错过。

“羁栖良苦！算未抵空房，冷香啼曙。”扈驾在外的日子枯燥难熬，想到两地睽隔的佳人，纳兰忍不住担忧怜惜。这样的七夕，这样的灯下，独守空闺的妻子，推窗凝望七夕的明月，牵念他的安危寒暖，默数他的行程归期。漫漫长夜，陪伴她的只有一炉熏香。当香炉的灰烬慢慢变冷，她一定是暗自垂泪到天明了吧？

清朝侯方域《梅宣城诗序》云：“昔年别君秦淮楼，冷香摇落桂华秋”，“冷香”实在是一个形象很美丽的词，记得《红楼梦》里的宝钗所吃的便是“冷香丸”，冷香，让人想到的女子，是娴雅的、贞静的、冷艳的、香软的。卢氏，是纳兰的冷香。她对他怎样的情深？他对她如何的意重？

“今夜天孙，笑人愁似许。”这一种相思，虽折磨人，却也让人温暖，所以，到了最后，纳兰静对七夕的夜空笑了，还揣想，天上的织女看到凡间众生为情所困，怕是也要笑人间的这些离别愁苦了吧？笑这样的团聚时刻还有如此多的失意男女，笑这样美好的月光下，还有如此多的心结难解。

七夕，温心沁骨的名字，美如七月裂帛。这一天，牛郎织女享受着幸福的甜蜜。潋滟的夜空，一对神仙眷侣在远端之上，笑语嫣嫣，而人间却多了一些惨烈。

生于七夕的李重光，是个情种，大周后病逝时，他以皇帝之躯要跳井殉情。过世那一天亦是七夕，他本该万民朝拜，庆祝生辰，却因了赵光义一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被赐牵机而死。牵机是一种烈性毒药，他服下后浑身剧烈疼痛，手足相就，缩成了在母亲子宫里的模样。最后那一刻，他唯一感知的是小周后那一句撕心裂肺的话：“重光，不可。”可他又能怎么办？自己深爱的女人被人凌辱，他却保护不了，心如泣血。

一杯牵机药，一世未了情。

纳兰被称为重光转世，不仅因为词风，亦因为他和李重光都有一颗深挚婉转的情心。卢氏过世后又一个七夕之夜，他写了一阙《鹊桥仙》——

乞巧楼空，影娥池冷，佳节只供愁叹。丁宁休曝旧罗衣，忆素手为予缝绽。

莲粉飘红，菱丝翳碧，仰见明星空灿。亲持钿合梦中来，信天上人间非幻。

决绝的气息侵入毛孔，仿佛立在悬崖边，俯瞰万丈深渊。

这是何等的煎熬啊，生也相思，死也相思，全部成殇。

有情人总是分离，情起情灭，实在是不可捉摸的谜。

洗妆台怀古

六宫佳丽谁曾见，层台尚临芳渚。露脚斜飞，虹腰欲断，荷叶未收残雨。添妆何处。试问取雕笼，雪衣分付。一镜空蒙，鸳鸯拂破白苹去。

相传内家结束，有帕装孤稳，靴缝女古。冷艳全消，苍苔玉匣，翻出十眉遗谱。人间朝暮。看胭粉亭西，几堆尘土。只有花铃，绾风深夜语。

洗妆台是金章宗为李妃所建的梳妆楼，清代的时候，人们都以为这是辽国皇后萧观音的梳妆楼。纳兰这阙怀古词凭吊的就是萧皇后。

萧观音姿容冠绝，工诗，善谈论，自制歌词，尤善琵琶，她和辽道宗耶律洪基青梅竹马，伉俪情深。她做了皇后以后，眼见辽道宗沉迷于狩猎，很是担忧，便直言相谏，因此招致辽道宗的疏远和冷落。

困锁深宫的萧观音，为使丈夫回心转意，写了一首《回心院词》，并叫宫廷乐师赵惟一谱上曲子。丝竹袅袅，奏者陶醉，听者心动，后宫里的小道消息传开了，传两人情投意合，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趁机恶意中伤，有意陷害萧观音。

在古代残酷的宫廷斗争里，男女关系往往无小事，尤其是萧观音身为一国之母。萧观音的命运从此滑向悲剧的深渊。

辽道宗长期打猎，太子太傅耶律乙辛渐渐独揽大权，野心日益膨胀，英明神武的太子耶律睿成了他的眼中钉。萧观音与赵惟一之间出现的小道消息使他认为打击太子耶律睿的时机已经成熟，他偷偷找人作《十香词》——

青丝七尺长，挽出内家装；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

红绡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尤比颤酥香。

芙蓉失新艳，莲花落故妆；两般总堪比，可似粉腮香。

蝤蛴那足并？长须学凤凰；昨宵欢臂上，应惹领边香。

和羹好滋味，送语出宫商；安知郎口内，含有暖甘香。

非关兼酒气，不是口脂香；却疑花解语，风送过来香。

既摘上林蕊，还亲御院桑；归来便携手，纤纤春笋香。

风靴抛合缝，罗袜卸轻霜；谁将暖白玉，雕出软钩香。

解带色已颤，触手心愈忙；那识罗裙内，销魂别有香。

咳唾千花酿，肌肤百和装。无非啖沉水，生得满身香。

用语如此暧昧，却偏偏迎合了萧皇后的寂寞心态。作好之后，耶律乙辛又派人把《十香词》献给萧皇后，说是宋国皇后所作。萧观音读后，无比喜欢，亲手用彩绢抄写，并在末端题了一首名为《怀古》的诗——

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

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燕入昭阳。

耶律乙辛立即拿着萧观音亲手誊写的《十香词》到辽道宗那里打小报告，他的同党宰相张孝杰也乘机就《怀古》诗进行曲解，说道：“诗中‘宫中只数赵家妆’，‘惟有知情一片月’，正包含了‘赵惟一’三字，此正是皇后思念赵惟一的表现。”一介武夫辽道宗，命耶律乙辛和张孝杰处理此案，两人动用酷刑，屈打成招，皇帝敕令萧观音自缢。

萧皇后是荒漠里顽强的植株，寂寞、清冷也高贵，博得后世不少才子的同情，和纳兰同时代的朱彝尊在咏萧观音的《洗妆》中说：“细草含茸，圆荷倚盖，犹与舞衫相似。回心院子，问殿脚香泥，可留萧字？怀古情深，焚椒寻梦纸。”人生不过朝夕间，造物主是残酷无情的。那些烟消云散的故事，都在华丽的城池里湮灭了痕迹。那些灿烂了历史天空的笑脸，依旧盘旋在故都的上空，似是一种冥想，一种救赎，一种流连，一种祭奠。

纳兰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借古鉴今。面对前人的宫殿遗址，发几句兴亡之叹，再感慨下世事无常，除了这些，还能做什么呢？他不是李后主。李后主亲眼看见宋兵怎样将他变得“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他亲眼看见自己的爱人被别的男人凌辱，因了这亡国之君的惨痛经历，后主的词就有了切肤之痛。无论是“只是朱颜改”还是“独自莫凭栏”。

他的眼前，物是人非，烟水茫茫，白苹摇曳，当年在何处添妆啊？只有笼中鹦鹉能够回答。曾经是后宫佳丽如云的地方，繁华落尽，举目苍凉。曾经，玉饰头，金饰足，帕装竞风流；如今，水东流，鸳鸯游，尘满脂粉亭。

苍苔玉匣，多么令人赏心悦目，透着拙朴的古意，生满青苔的玉匣里翻出了十眉遗谱，这是恰到好处的夸张。

想当初，唐明皇令画工画十眉图，一曰鸳鸯眉（又名八字眉），二曰小山眉（又名远山眉），三曰五岳眉，四曰三峰眉，五曰垂珠眉，六曰月棱眉（又名却月眉），七曰分梢眉，八曰涵烟眉，九曰拂云眉（又曰横烟眉），十曰倒晕眉。

那是多么风雅的情致，即便如此，杨玉环还是和萧观音一样落个自缢的下场。在那个男人争权夺利的天下，无数女子白白做了牺牲品。在那钩心斗角的世界里，她们无法保护好自己。无论萧皇后还是杨玉环，都曾有过人生的巅峰，如烟花一般灿烂，如春光一样蓬勃，却又眨眼凋谢，在大地上留下旷古悲伤的回响。

悼词出，挽歌起。该灭的灭了，该留的留了。那后来者的叹息分明不曾停止过。你听——

马上吟成促渡江，分明闲气属闺房。

生憎久闭金铺暗，花冷回心玉一床。

添哽咽，足凄凉。谁教生得满身香。

只今西海年年月，犹为萧家照断肠。

山花子

欲语心情梦已阑，镜中依约见春山。方悔从前真草草，等闲看。

环佩只应归月下，钿钗何意寄人间。多少滴残红蜡泪，几时干？

白居易年轻的时候，曾经爱过一个邻家女孩，他对她感情很深，但是白母强烈反对，因为白家乃书香门第，和一介平民交往，实在有辱门风。为了阻止这场恋情，举家东迁洛阳。为此，白居易还写过一首《潜别离》的伤感的诗——

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春断连理枝。河水虽浊有清日，乌头虽黑有白时。唯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生离尚且如此悲戚，何况死别。

不问相思，只问泪痕。相思的痕迹在泪痕里一片狼藉，阑珊旧梦，很多的心情，欲说还休。人生，有太多事，说不清，道不明。等待时间稀释思念，思念却把人反复纠缠。

镜中人，双眉如黛，似颦非颦，定睛去看，不过一梦，真的后悔从前没有仔细端详。命运的风，我们无力改变方向。为什么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对着遗落人间的钿钗，叹环佩不归。

梦里，是短欢娱；梦外，是长相忆。去了天堂的人，已经无法再相逢在人海。

有几个男人像纳兰这样对离开人世的妻子如此念念不忘呢？三百多年前的纳兰，不倦不悔地倾诉着对感情的执著，用至情至性的文字，唤醒了我们的内心里雪藏了许久的美好。

不由想起陆游和唐婉，他们亦是年纪轻轻就阴阳两隔。

陆游二十岁左右的时候娶表妹唐婉为妻，婚后夫妻恩爱，却由于父母之命，被迫分离，唐婉改嫁赵士程，陆游再娶王氏。

十余年后的一天，他们重逢。陆游往事重忆，心中伤感，提笔在一堵粉墙上题写了《钗头凤》词——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唐婉见了泪流满面，也和词一首——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不久唐婉抑郁而死，时年大约三十岁。

世间有太多相爱却不能比翼双飞的故事。

古龙笔下的李红袖，“穿件宽大而舒服的鲜红衣裳，秀发松松地挽起，露出双晶莹、修长的玉腿，赤裸纤秀的、完美无疵的双足”，妍裳秀足，却无关添香。她竟是顽皮的，“走到他身旁轻轻用足趾去搔他的脚心”，“甜蜜妖媚的微笑，就好像百花俱在这一刹那间开放”。

这样一个女子本该嫁得一个如意郎君，夫唱妇随，可她偏偏遇见了楚留香，游侠楚留香，浪子楚留香，处处留香的楚留香。于是注定了她的默默付出换不来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李红袖也是个潇洒的人，所以她没有怨，江湖儿女的爱情也许本该如此，喝一口酒，挥一挥手，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古龙曾经写道：“你用离别钩，只不过为了要相聚。”可是，相聚从来不容易。离别钩，太容易伤着自己。

岁月一天天老去。常常后悔没有把你留下来，为什么明明相爱，到最后还是要分开。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直教人藐视天地。

林下荒苔道韫家，生怜玉骨委尘沙。愁向风前无处说，数归鸦。

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魂是柳绵吹欲碎，绕天涯。

林下那幽静之地，本是谢道韫的家，如今已经荒苔遍地，可怜那美丽的身影埋入了漠漠黄沙。这一切一切都无处诉说，只好一只一只数着黄昏归来的乌鸦。半生的命运就如那无根的浮萍，任凭冷雨葬名花。芳魂是否风飘絮？零落到了天涯。

谢道韫是东晋才女，安西大将军谢奕之女，名相谢安的侄女，书法家王凝之的妻子。

一次谢安召集儿女子侄讲论文义，俄而大雪骤下，谢安问道：“白雪纷纷何所似？”侄子谢朗答：“撒盐空中差可拟。”道韫说：“未若柳絮因风起。”安大悦。正因为这一段千古佳话，后世把女子的诗才称为“咏絮才”。

《世说新语·贤媛》记载：“谢遏绝重其姊，张玄常称其妹，欲以敌之。有济尼，并游张、谢二家，人问其优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

林下指的是竹林七贤，把谢道韫和他们相提并论，可见她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出身于名门望族的谢道韫，才华横溢，行事潇洒不羁。她非常轻视丈夫王凝之，有一次回娘家，心情沮丧，谢安安慰她说：“王郎是王羲之的儿子，也是才高八斗，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她回答：“我的叔父里头，有谢尚、谢万这样的人物，兄弟里头有谢韶、谢朗、谢玄、谢渊这样的人才，哪是王羲之可以比的。”

也许，上苍给她的眷顾太多，这个名满天下的才女，晚年孤独又凄惨。

那一天，孙恩贼军攻入会稽，丈夫王凝之和子女全部被杀害，谢道韫组织了一支婢女队伍抵抗叛军，亲手杀敌数名，终因寡不敌众被俘。她的外孙刘涛年仅几岁，孙恩要斩草除根，道韫说：“这是我们王家的事，与外姓人有什么关系？如果非杀不可，那就先杀我吧。”杀人不眨眼的孙恩，被她的正气凛然折服，不仅没杀刘涛，还释放了谢道韫，从此，她寡居在会稽。

女儿命运，常如飘絮。

有人说，纳兰是暗指入宫的表妹谢娘，实在有些牵强附会。这一阙词不过是纳兰情绪的寄托而已，他很倾慕这个隔了遥远时空的才女，他的词中有许多“谢娘”“道韫”“柳絮”“林下风”这样的字眼。纳兰说的岂止是谢道韫，更是对许多才情绝世的女子坎坷命运的叹惋。

朱颜辞镜，骤然心惊；花辞树，总是留不住。

听听那冷雨，看它葬名花无数。千秋女儿书，多少胭脂涂。

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风中的柳絮飞落水面化作点点浮萍，河泥中的莲花虽然刚劲果断，茎却丝丝萦绕不断。别离时握一片花瓣、道声珍重，再也难见你的身影，只能记取前世的缘分。常说人若情太多，缘分就会淡薄，真的后悔以前的多情，回到伤心离别的地方，泪水忍不住落下来。

纳兰怀念的是江南才女沈宛。纳兰和她被迫分离，他无法怨恨自己的父母，只能叹一句“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是啊，他多么后悔自己多情啊，爱上不该爱上的她，不仅使自己遗恨终生，更深深伤害了她，逼得她带着肚子里的孩子痛苦地离开京城，孤苦无依。寂寞不是源自不爱，而是源自想爱却不能爱。如果重新来过，纳兰一定宁愿不曾爱上沈宛，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断肠”和“泪偷零”。

情多，因为爱得太投入了，待到薄了，没了，就成了无法承受的痛苦。

爱情就像一个跷跷板，他重她就轻，她高他就低。奈何，爱情之花盛开时，人是卑微的。

冷傲如张爱玲亦难免，临水照花人遇见了胡兰成，她说：“遇见你我变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尘埃里去，但我的心是欢喜的。并且在那里开出一朵花来。”后来两人分手，她对他说：“我想过，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卑微越重，爱得越真，曲终人散时，伤得越深。

郁达夫给江南第一美人王映霞的情书里说：“映霞，两月以来，我把什么都忘掉。为了你，我情愿把家庭、名誉、地位，甚而至于生命，也可以丢弃，我的爱你，总算是切而真挚了。我几次对你说，我从没有这样的爱过人，我的爱是无条件的，是可以牺牲一切的，是如猛火电光，非烧尽社会，烧尽己身不可的。内心既感到了这样热烈的爱，你试想想看外面可不可以和你同路人一样，长不相见的？因此我几次的要求你，要求你不要疑我的卑污，不要远避开我。”

三十多岁的郁达夫，如一位初恋的少年，狂热而执著，不管不顾，真是卑微到极致了，卑微，带给他的是婚变，自己远走南洋，客死他乡。总觉得对方处处优秀完美无缺，总觉得自己缺点多多配不上对方，又哪来的牵手一世的幸福？

爱情之美就在于，世间痴男怨女，明明知道付出情越多受伤也越深，还是要默默付出。纳兰何尝不是如此呢？

天仙子

渌水亭秋夜

水浴凉蟾风入袂，鱼鳞蹙损金波碎。好天良夜酒盈尊，心自醉，愁难睡，西风月落城乌起。

那一夜，秋凉似水，月色浮动，清风拂面，独立亭中。放眼望去，是满池的芙蓉轻动。为什么爱上了芙蓉？为什么渌水亭中的莲叶荷香，那一种荡涤心胸的清芬，成了无言的知音？当初，遍植白莲，如今，月下，绰约的花影，何似出尘的仙子，披着月光织就的银纱，莹白如玉的花瓣，不染一丝尘埃。

造一座亭子，植一种白荷，料是月下来时，她的洁白，他的高贵，就这样无声地对视。尘世知音，想来并非只是人与人之间，人与荷，在秋夜的深处，抵心相慰，还有比这更奢侈的时刻么？那些繁芜纷杂的琐事，都倏忽远去，月浴在水里，风吹进袖里，明月与明月隔水相望，这一刻，白荷纷纷从雾霭中走出，来赴一个绝世佳公子心灵的邀约。

流水清澈、澹泊、涵远，可以为友，可以为伴，纳兰一生便如水。水边为亭，可以颐养身心，休憩闲步，研读经史，著书立说，文友聚会。渌水亭栖息着纳兰的灵魂，安放着一世的愁绪，就在他去世前不久，还在这里与清风明月相伴，在这里与友人共饮，一歌一词，一咏一叹，把酒言欢，只道是依旧相见恨晚。

“西风月落城乌起”，最易让人想起张继的《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月落惊了乌鸦，愁惊了渔火，钟声惊了诗心。到底还是愁心遇上了诗心，是什么样的愁，要在月落乌啼时的渌水亭边想起？

月光下芙蓉千朵，举杯邀月，月却被鱼儿搅碎了；对酒当歌，心却已经愁醉了。他心事重重，在想什么呢？我想，不会是仕途经济，不会是蝇营狗苟，不会是世路艰辛，不会是碌碌尘俗。

他的悲，他的愁，是洁净出尘的，是身在广厦的鱼鸟之思，是身陷俗世的出尘之愿，是辗转难求的红颜之痛，是忽忽难求的东篱之梦。

他立在那里，立在大清的风里，他叹浮生若梦，叹似水年华，叹伊人不在，叹世事无常。倘若这般多愁善感的男人存在于一个女子的生命里，那该是怎样难以消受的情境，我不知道。

芙蓉朵朵，是他梦中的红颜，他青青的衣衿上，落满了荷香。

他忧郁的目光，如水般温柔，他翩翩而来，一池的芙蓉也觉羞赧。

梦里蘼芜青一剪，玉郎经岁音书远。暗钟明月不归来，梁上燕，轻罗扇。好风又落桃花片。

古乐府《上山采蘼芜》中云：“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这位妇女去山上采撷蘼芜的鲜叶，回来时遇见以前的丈夫了。丈夫有了新欢，在这尴尬的相逢里，是女人放不下的那份爱恋，她卑微地问：“新人复何如？”那个男子答：“将缣比作素，新人不如故。”仿佛多年的凄苦，有了这句话便值了。

这个妇女为什么要去山上采蘼芜呢？古人相信蘼芜可使妇人多子，所以，古代育龄妇女多佩带这种内填蘼芜的香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古人将诞育子嗣，传宗接代，视为夫妻、家庭、宗族间的头等大事，不能生小孩的妻子，是要解除婚约，送回娘家的。所以古诗词中，蘼芜多与夫妻分离或者闺怨有关。

梦里一片青青的蘼芜，像用剪刀剪过的一样整齐，情郎没有音信。明月当空照，深夜钟声起。远方的情郎还没归来，她只好摇着扇子看春风吹落片片桃花。

寥寥数语，直指人心深处。身为侍卫的纳兰也是经常离家在外的人，他对家中妻子的思念感同身受，亦能理解全天下的留守女子。

女子思远人的词，大部分由男性写出来，为何？古代才女毕竟是少数，那些情郎在外，又不会吟诗做赋的女子，只能眼巴巴地抬头望雁、俯首看鱼，可总是锦书不至，尺素亦不来。许多女子的思念便由纳兰这样懂女儿心事的男子来写了。

天生女儿性，何处惹尘埃。懂女儿心事的男人身上都有女儿性，知女儿心。

很喜欢曹雪芹那句话：“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渣滓浊沫而已。”贾宝玉亦是个有女儿性的人，他喜欢女孩，但不是占有，只是呵护她们，怕她们受到污染。贾宝玉最后才明白这种女儿性是天上来的，他想让女儿性永恒，于是做了和尚。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成了多少古人的愿望啊，然而却总是隔了千里云山千里月。

音书远，人不归。等啊等，青丝就换了白发。

南乡子

捣衣

鸳瓦已新霜，欲寄寒衣转自伤。见说征夫容易瘦，端相。梦里回时仔细量。

支枕怯空房，且拭清砧就月光。已是深秋兼独夜，凄凉。月到西南更断肠。

“捣衣”，古人将洗过的脏衣服放在石板上捶击，去浮水，再清洗。捣衣时，两个女子对立执一件，如舂米一样。

小河边，溪水旁，不经意就传来抑扬顿挫的捣衣声，声声是幽婉伤感的思念。最朴素的日常里，也常常是饱含诗意的。李白《子夜吴歌》云：“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他的月，亦是一片凄凉的月，月下，有太多的思念和牵挂，有太多没有结局的等待，年年月月，没有尽头。战事一起，便有许多的男人，离开了小家，去驻守大家，去服徭役；便有许多的女人独守空闺，枯对长夜。

捣衣之于思夫就像明月之于乡愁，纳兰写尽了捣衣女子的幽怨和思念，意凄清，情细腻。“欲寄寒衣转自伤”，其中心情有多少说不出来，亦有多少心情不足不愿向人说！真的是：“欲寄君衣君不还，不寄君衣君又寒，寄与不寄间，妾身千万难。”都说出门在外的人容易消瘦，是真的吗？梦里相见时仔细端详吧。

今夜，那捣衣的清砧上映着一个孤独的人儿。

这个孤独的人，独守空房，将枕头竖起来倚靠，不免心生胆怯，于是，借着清冷的月光来擦拭捣衣之石来消磨时光。夜已经很深了，又要与寂寞孤独相伴，连月亮都要落下了，在这个深秋的夜里，怎能不断肠呢？

断肠人望尽了朝日，望落了黄昏，望断了天涯。

妻子对远行丈夫的思念，是千古不变的伤悲，这样的伤悲早在诗经里就有反映。《诗经·周南·汝坟》里，一个女子砍着山楸树，心里无限伤悲地思念着她的良人，突然，她看见了他的良人从汝堤上走来。可是，像汝坟里这个女子这么幸运也是很少的，太多的良人是无法归来的，思念是遥遥无期的。

那些永远回不来的，就化作了累累白骨，孟姜女带着寒衣找到范喜良的时候，范喜良早已经埋在了长城下，留给世人一首民歌：“十月里鞭蓉十月一，家家户户缝寒衣，人家丈夫把寒衣换，孟姜女万里寻夫送寒衣。”

月光稀，照我捣寒衣。望天涯，盼君思故里。我知卿心，千里遥遥寄寒衣，卿若功成，冠带飘飘归来兮。可是，能不能回来，由不得征夫和月下思念的女人。

三生石上捣清砧，世世愁煞多少人。

烟暖雨初收，落尽繁花小院幽。摘得一双红豆子，低头。说著分携泪暗流。

人去似春休，卮酒曾将酹石尤。别自有人桃叶渡，扁舟。一种烟波各自愁。

读这阙词的时候，耳边响起王菲的《红豆》，心里已是荒烟蔓草肆意缠绕。

红豆子，石尤风，桃叶渡，许多美丽的别绪，挨挨挤挤的，挤得人心满满地堵上了离愁。

红豆子是情人的血，红得令人心颤。

传说很久以前，一位女子天天在树下盼望着出征的丈夫归来，但是等到的却是丈夫客死异乡的消息。女子在树下哭干了眼泪而死。第二年的春天，这棵树上结满了红色的豆子，人们说这是那位女子血泪染成的思念，就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相思子。

在烟雨初收的日子里，在繁花落尽的小院里，摘下一双相思子，万千叮咛嘱咐都化作一低首、无语泪双流。你的离去也带走了春天，多么盼望石尤风能留住你远去的船。

石尤风的典故见于元代郭霄凤的《江湖纪闻》。

一位姓尤的商人，娶了一位姓石的女子。婚后不久，商人外出远行经商，石氏阻拦，但未能改变丈夫的主意。谁知一别之后，商人就音信全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石氏抑郁成疾，临终前说：“我好后悔当初没能留住他，才有了今天的生离死别。我死之后，要化作一阵大风，只要看到有即将远行的商船，就一定把他们阻挡住，替天下女子留下她们的夫君。”

石尤风只是一个美丽的心愿罢了。别意浸怀，红泪清歌，道是难舍，终是别离。无论多少难舍，亦终须一别。

东晋名士王献之有一个非常得宠的小妾叫做桃叶。他总是在这个渡口接送桃叶过江。那时的秦淮河与今日不同，河道宽，水浪急，经常有翻船的事情发生。桃叶是个胆小的女孩子，对江上乘舟一事十分地恐惧。

于是王献之便写了一首《桃叶歌》，只要江上一出现爱妾的身影，便高声唱道——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

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后世的人，为了纪念王献之和这段魏晋风流韵事，便把这个渡口叫做桃叶渡。

桃叶渡口，离人一对对，不断地带走，不断地留下。每一叶扁舟都载着不一样的愁，每一叶扁舟都有不一样的风流。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才子佳人的生命中，有了胭脂泪，有了这一份依依难舍的相留，有了这一份生命的温暖和情意，那么还有什么解不开呢？人生本就是离恨苦多，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何处淬吴钩？一片城荒枕碧流。曾是当年龙战地，飕飕。塞草霜风满地秋。

霸业等闲休，跃马横刀总白头。莫把韶华轻换了，封侯。多少英雄只废丘。

自古英雄多寂寞，辛弃疾说：“倩何人，唤红巾翠袖，英雄泪。”辛弃疾是一个成功的词人，却是个失意的英雄。他一生作词六百多首，为唐宋词人中作词最多的一个，可是，他空有一腔报国之志，却无处施展，在朝廷里，屡遭打击排挤，最终也是在抑郁中离世。他的英雄泪，没有人能够一，红巾翠袖在失意的他那里，是慰藉不了平生情怀的。

男儿的梦想总是如此，在战乱频起的时候，金戈铁马，驰骋沙场，封个万户侯。可是，真正封得成万户侯的又有几人？更多的是寂寞仕途，一把悲泪吧！李贺因为要避父诲，终身不得考进士。一代鬼才，从此蓬头垢面，烂醉如泥，二十七岁便早逝了。倘若能够抛弃这仕途一念，做个躬耕陇亩的农夫，或者是采菊东篱的隐士，或者是游遍天下的饱学之士，也不至于，侯也封不成，韶华却输尽。

世事无常，兴亡无据。当年吴钩染血的地方，只剩荒城碧水；当年群雄逐鹿的战场，空余衰草寒霜。冷风飕飕，吹去了千秋霸业；岁月悠悠，多少好汉白了头。

人生一场浮云。看尽花开花落，看尽云卷云舒。古往今来，有几个人如纳兰这般超脱呢？多少人把青春年华浪费在了追名逐利上，何苦呢？人活于世，短短几个春秋，就算得到又如何呢？拼命得来的东西没来得及享受，就半截身子进了黄土。

在纳兰的眼里，与其执著于英雄梦、封侯愿，莫若做闲云野鹤，超然世外，人所执著于求的他弃之如敝屣。

他站在人生的某一高度，把世事看得很透，以他的悲悯之心突破了时空的局限，惊起千堆雪。

为亡妇题照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

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一个人独立于妻子的画像前，斯人已逝，丽影尚存，心里所有的爱恋思苦都无法传达给她了。悲，一个人受着；苦，一个人受着。

到底是要感谢丹青手呢，还是应该恨那丹青手？感谢他妙笔生花，描画出了妻子的美丽和神韵，妻子去了，仍宛然若生。可又恨他，为什么盈盈的笑貌只能在纸上？

纳兰心中只有一个“悔”，悔当初太薄情了。纳兰真的薄情么？我想不是，反而是情太重了，情太深了，觉得以往种种，怎么做都是不够的，觉得时时处处还可以做得更好。曾经为了冗繁的公务，把妻子冷落在深闺，曾经为了不必要的应酬，让妻子独对孤灯，曾经耽于游乐，让妻子在家中苦苦企盼。曾经无意的种种，成了今日挥之不去的折磨。无限悔意，夜夜伤心。

柳永说：“早知恁地难拌，悔不当初留住。”懊悔自己当初不曾留住意中人，如今抚今追昔，只能空自悲伤，但，这到底还是可以抚平的。

读《今生今世》的时候，有一个句子，痴痴地看了好多遍，胡兰成说：“爱玲是我的不是我的，也都一样，有她在世上就好。”有一个爱过的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虽然不能拥有，但可以惦念，可以想起她的时候，心里柔软一片，因为她的存在，能够确信自己曾经爱过。

可是，纳兰所爱的人已经不在世间了，这“悔”该是怎样摧心伤肝呢？

柳永真的是一个了不起的词人，无论深挚还是婉转，无论痴情还是忧伤，他都能够一笔写到人的心里去，写到让人心痛、感伤，甚至流泪。

他还写过“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是一个读来让人“不悔”到悲壮的句子，仿佛爱情是一场注定要赴的忧伤，但早已经做好了跋山涉水、排除万难的准备。

有爱才有“悔”，敢爱才“不悔”，纳兰就是一个有爱又敢爱的人。

思念狠狠灼痛心脏的时刻，如何得见当日你回眸的姿态？唯有将心底的情愫倾倒墨色里，泼在宣纸之上。可是，世界上什么都可以画出来，只一样，即便是吴道子再世亦画不出，那便是人的感情。此刻的悲伤，便是用吴道子的笔，亦是无法描绘出来的，我爱你深入骨髓。

你离开了这魑魅魍魉的人间，便是解脱了，而我还在忍受着。若是世间只余我一人独自煎熬，倒不如让我随你而去。

有多少情深意重无奈失去，谁梦在世间？谁黯然离场？谁在孤独吞咽比翼双飞的伤？

虞美人

黄昏又听城头角，病起心情恶。药炉初沸短檠青，无那残香半缕恼多情。

多情自古原多病，清镜怜清影。一声弹指泪如丝，央及东风休遣玉人知。

缘何一声弹指便泪雨纷飞了？

“弹指”就是捻弹手指做声的动作，原本是印度的一种风俗，用以表示欢喜、赞叹、警告、许诺、觉悟、招唤、敬礼、诅咒等。可是，弹一弹手指就泪如丝了，实在令人费解。所以，弹指说的应该是顾贞观的《弹指集》。

那么，玉人是谁呢？

《晋书·卫传》载：“字叔宝，年五岁，风神秀异。祖父曰：‘此儿有异于众，顾吾年老，不见其成长耳！’总角乘羊车入市，见者皆以为玉人，观之者倾都。”从此，“玉人”就成了男子的一种别称，尤其指英俊的男子。

杜牧在《寄扬州韩绰判官》写到：“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这里的玉人就是韩绰判官，想来，一个青衫磊落的士子，长身玉立，沐浴着月色，抚箫一曲，何等的潇洒，何等的优雅。

两相对照，玉人是顾贞观无疑。

黄昏时分，城头号角响起。纳兰伤病在身，无人照顾，一个人斜斜地靠在床头，短灯明灭不定，心里那种孤独落寞的伤感无法抑制，默默地看着煮沸的药炉，残香半缕笑他多情。

这样的痴病痴情，能够说给谁听呢？谁又能够听得懂呢？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能够把最私密的话、最私密的情感、最私密的病告诉给他，这便是知己。

多愁多病身，纳兰的病，不只是身体发肤，更是心病。顾贞观是他的心药，他期望对顾贞观一诉，又怕好友为他担心，只好在词中吐尽衷肠。

衣带渐宽，清镜观清影。泪如丝，思念瘦，对东风，再道一句：“休遣玉人知”，却是自相矛盾。

深心里付出的情分，有你懂得，即使隔着万水千山遥远的距离，亦是情有所寄。

峰高独石当头起，影落双溪水。马嘶人语各西东。行到断崖无路小桥通。

朔鸿过尽归期杳，人向征鞍老。又将丝泪湿斜阳。回首十三陵树暮云黄。

曾经读“千里黄云白日曛”，十分不解，云如何会是黄的？读这阙词，恍然明了，原来，云水一途，是极易受天地万物的渲染的。

康熙十五年，纳兰随康熙巡视昌平，过十三陵的时候恰是黄昏。烟树迷离，斜阳无力地穿过了云层，薄暮冥冥，云是黄的，心是黄的，天地人心皆是一片苍黄。

高峰独石，天地肃杀。路上相逢，马也不下，匆匆打个招呼就各奔东西，可见行役之人的生活是多么紧迫而繁重。清晰的马嘶声惊起山林中的飞鸟。一路艰辛，行到断崖处，只有小桥可以通过，晃晃悠悠的，惊险万状。大雁飞过，人却归期杳杳，在征鞍上慢慢衰老。

韦应物《拟古诗》云：“年华逐丝泪，一落俱不收。”泪水如丝染透了夕阳，回首刚刚走过的夕阳西下的十三陵。十里暮云飘，山林深处空远寂寥，这是一幅让乐观的人悲观、让悲观的人悲上加悲的十三陵日暮图。

本是一个司空见惯的题材，却被纳兰写出了孤绝的意境，不是愁苦，不是惆怅，是大彻大悟、悲天悯人的情怀。唐朝的陈子昂登上幽州台，吟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大约也是纳兰的心境吧。

另一个在路上的黄昏，纳兰打马过十三陵。

飘荡的飞蓬随着狂风旋转，一路杳无人烟。停下马来认路，才发现到了明宪宗朱见深的茂陵。他在深山中看着破败的前朝皇陵，不胜唏嘘；寄宿山中寺院，看见，行宫和佛灯同寂寞，塞雁与宫鸦共栖息。

那一天他写下了《菩萨蛮》——

飘蓬只逐惊飙转，行人过尽烟光远。立马认河流，茂陵风雨秋。

寂寥行殿锁，梵呗琉璃火。塞雁与宫鸦，山深日易斜。

三百年前的黄昏。一个月白长衫、玉树临风的男人弹剑作歌，且歌且行，可绝世风华终究掩盖不了他眉心那一抹忧郁。

他的眼前，山深日易斜。他的背后，白马啸西风。

凭君料理花间课，莫负当初我。眼看鸡犬上天梯，黄九自招秦七共泥犁。

瘦狂那似痴肥好，判任痴肥笑。笑他多病与长贫，不及诸公兖兖向风尘。

康熙爱读纳兰的词，经常赐给他各种礼物，彩缎、上尊御馔、袍帽、鞍马……在清代的文坛上，纳兰是一个拿到了“金牌”的词人，康熙每每出行都要带上纳兰，可以护卫他的安全，还可以与他切磋诗词，吟咏河山。皇帝身边的人自然都是能人，康熙对纳兰的容宠，引得多少达官权贵眼红。

纳兰是清醒的，众人眼中艳羡的自己，不过是个高级奴才罢了，这情状，与那些个得了势的太监又有何异处？如果能够选择，他宁愿，守在深爱的人身旁，每日抚琴吟诗，逍遥似神仙地过活。哪怕是一无所有，只要还有彼此就已足够。然而，别人所希冀的一切尽在其掌握，而他所希冀的一切却没有半点留存在他的手中。

“予生未三十，忧愁居其半。心事如落花，春风吹已断。”他的心事向谁倾诉呢？便是平生第一知己顾贞观。在顾贞观面前，纳兰才能完全敞开心扉，嬉笑怒骂由己，洒尽男儿意气。

后蜀人赵崇祚编辑的《花间集》辞藻香艳，极尽绵软绮丽，内容上，写的多是上层的贵妇美人和她们的日常生活、装饰和姿容，公子佳人眉目传情的情状。女人天然娇媚，堪比花美，这就是“花间”的来历，《花间集》收录的词人被称为“花间派”。此处纳兰并非是说自己师承“花间派”，只是以花间课指代自己的词。

“泥犁”，是佛教中梵语的音译，意思是地狱。黄庭坚是北宋诗人兼书法家，家族中排行第九，所以叫黄九。黄庭坚年轻时喜好填词，词风多香艳，当时，有个和尚法云斥责他说：“你写这些黄色下流的东西，教唆世人，罪过太大，将来要堕入地狱不得翻身的。”北宋词人秦少游，辈分排行第七，所以叫秦七，纳兰是以黄庭坚和秦少游指代他和顾贞观。

纳兰说：任你编辑我的词曲，浅吟低唱，只要肝胆相照，不辜负朋友的一片真心就好。那些人仕途春风得意，一人飞升，仙及鸡犬，就让你我这些怀才不遇的失意人，像以前的落魄文人一样，在别人眼里的“地狱”中相伴。他不仅是向顾贞观交付自己的词集，更是交付一份信任。

他人眼里的“地狱”，就是远离朝廷仕途不顺，风波恶的宦海只适合精通厚黑学的人，性情中人是不适合混迹官场的。他们不是因为仕途失意，才变成假愤青故作清高，而是天性使然。纳兰便是这样的人，什么荣华富贵，什么金殿水榭，什么功名仕途，他何曾为此而担忧过。别人拼命追逐的东西对他不过是漂游的微尘，飞过的浮云。

《续世说》载，沈昭略字茂隆，南朝齐人，性情狂傲，不拘小节。有一次，他喝醉了酒，遇到王约，嘲笑道：“你就是王约么？为什么又肥又痴？”王约反唇相讥说：“你就是沈昭略？为什么又瘦又狂？”沈昭略拍着手大笑说：“瘦比肥好，狂比痴好。”纳兰反其意而用之，以痴肥形容那些热心向上爬的政客沉湎名利，而在精神上无所作为。诚然，虽然纳兰和顾贞观这样的“瘦狂”仕途失意，但是他们有独立的精神的追求。这追求是愉悦的，那些身在高位、庸庸碌碌的“痴肥”是体会不到的，更没资格嘲笑“瘦狂”。

生在如一潭死水的时代，这般超脱凡俗的人，注定被戴上精神枷锁，锁链深深勒进骨髓里，长在血液里。他们本该生在魏晋，一间屋，满床书，一个红颜，数个好友，坐而论道；笑一声，叹一生，一壶好酒，几首好诗，闲散度日。

奈何，大清国土无双，却没有属于他们的一片天，困在俗世中，只能忙里偷闲，借着酒劲，激扬一下文字，再指点一下江山。

看客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没人救赎，也不能自救。

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

银笺别梦当时句，密绾同心苣。为伊判作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

唐代杜荀鹤《松窗杂记》里记载：唐朝进士赵颜从一个画工那儿得到一幅画，画中美人容颜绝世。赵颜对画工说：“人间没有这样美丽的人，如果可以让她变活，我愿意娶她为妻子。”画工说：“我的画是神画，这个女子名叫真真，呼唤她的名字一百天，日夜不间断，她一定应答，应答以后以百家彩灰酒灌下去，必然成为活人。”赵颜听了画工的话，照办了。真真果然从画中走下来了，二人结为夫妻，还生了两个孩子。

这个故事妙在，赵颜一定要是个痴人，爱到了痴狂，才会相信画师的话，不然，一点火候不够，就难抱得美人归？

可惜好景不长，赵颜听信小人谗言，给妻子喝了符水。真真将以前喝的百家彩灰酒全部吐了出来，流着泪说：“我本是地仙，被你的真诚感动才与你结为夫妻，现在你既然怀疑我，我再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了，我将带着两个孩子回去，不会让他们给你添麻烦。”说完带着两个孩子走进画屏，赵颜阻拦不住，再看画上，真真满面愁苦，泪水盈盈欲滴，画上多了两个孩子。赵颜后悔已晚，他像从前一样再大声呼唤，怎么也唤不回来了。

范成大诗云：“情知别有真真在，试与千呼万唤看。”亡妻的忌日里，纳兰像赵颜呼唤真真一样为妻子招魂，明知爱人已逝，再也回不来，他依然呼唤不停，要怎样的痴，方能这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细微处见真情，令人心怜心疼。纳兰的痴，一点不亚于赵颜。

“梨花薄”指梨花树茂密之处。暮春时节，梨花开放，凄艳撩人，洁白的花朵铺陈出翩翩起舞的欢乐气息，然而梨花是短暂的，于百花中最不堪摧残，刚刚盛开，就一夜东风吹过凋谢了，一如纳兰和爱妻相处的短暂美好时光。

爱情的美好，总是容易消失，仿佛太过幸福的人招天妒。暮色迤逦，将触目所及的一切染上了浓浓的伤感。面对扑天盖地袭来的哀愁，纳兰无所遁逃。

“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一句，是不平，是埋怨，是凄楚，更有着造化弄人的无可奈何。无情的夕照不知人间尚有有情痴，正为他的爱人招魂。

美好的日子不再，亡妻手织同心结的形象却根植于心底，似烙上的伤，一背就是一辈子。同心结里编织着海誓山盟，银笺上刻下来的是幸福时光。为重温这一切，愿化春闺梦里人，对着画像如川上水日夜不息唤真真。

“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明知无力再相聚，却要强说欢期，心里面，早已经是梨花落了，霜雪满地。月已西了，相思醒了，很痛地醒着。

银床淅沥青梧老，粉秋蛩扫。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思念就在心里潜伏，刺激只需要一点触动，旧地或者故物。触动了又怎样？恨不能言，任凭它涟漪般层层扩散，消失，等待下一次刺激。

纳兰旧地重游，回到曾经和表妹约会的地方。井边梧桐树已然老了，伊人芳踪已失，再也唤不回，只听见幽幽秋虫吵。因了美人来过，小径也变成了香径。曾经行经处，已是苔碧草凄凄。曾经执手相看的回廊还在，美人的脚步声不闻，月华柔软如锦缎丝绸又如何？密密缠绕的，已经少了一个人。

“拾得翠翘”是虚指，意思是一直珍藏着恋人的翠翘，睹物思人，胸中无限伤感却无可倾诉。有哪个女人看见丈夫珍藏着过去恋人的信物无动于衷呢？可是卢氏做到了。妻子卢氏是个家教良好的好女人，她是懂他的，念旧的人才重情，所以对他宽容至斯，爱得光明磊落。只有卢氏这样的好女人才能成就纳兰这样一个多情而不滥情的人。

纳兰一面享受和爱妻的美好婚姻，一面对曾经的恋人固执难忘，不是他不想忘，是他左右不了自己的心。纳兰的心，是潮水涨落的沙滩，潮退潮来，不变的是沙滩那一片痴心的洁白。

谁说一个男人的心里不能同时装下两个女人呢？常常想若把纳兰的初恋情人和卢氏放在一起，只能选择一个的话，他该如何选择？

是不是就像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中写的：“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女人有时也会面临这样的选择。

李碧华的《青蛇》里写到：“每个女人，也希望她生命中有两个男人，许仙和法海。是的，法海是用尽千方百计博她偶一欢心的金漆神像；许仙是依依挽手、细细画眉的美少年。但倘若许仙到手了，他又没一个动作硬朗。万一法海肯臣服呢，又嫌他刚强怠慢，不解温柔。”

回首往事，已是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又有几个人把十年韶华执著地给了思念。十年，多少的心情随风湮灭；十年，多少模样被相思摧残。只有纳兰容若这样的情深之人，这样的痴情之人，才写得出“十年踪迹十年心”。

曲阑深处重相见，匀泪偎人颤。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

半生已分孤眠过，山枕檀痕。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枝花样画罗裙。

销魂有两种，一是邂逅艳遇，一是黯然伤别。

南唐时，大周后卧病在床，她的妹妹小周后和姐夫李后主幽会。那过程无限风光旖旎，分外刻骨铭心。李后主将约会的情景写成了一阙《菩萨蛮》——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这阙词，香艳无比，撩人情思，被后宫传播开来，流于宫外，以至于后主与小姨子的暧昧关系连民间也知道了，传为风流佳话。

纳兰也有过这么一段相似的风流时光吧！他化用李后主的句子写道：“曲阑深处重相见，匀泪偎人颤。”他深陷在回忆中不能自抑，那时幽会的场景是怎样风光旖旎啊！在回廊的深处，是偷偷趁没人看见的时候溜出来的吧？为了让人听不见你的脚步声，还脱下了你的绣花鞋？台阶的寒露湿了你的罗袜没有？你梨花带雨般在怀里轻轻地啜泣，有哪个男人的心能不被融化？

可那欢乐时光已停在昨宵，今朝“凄凉别后两应同”，隔着一片星空灿烂互相倾诉。“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回忆越是销魂，失去了就越是心痛，在月明的夜里，怕是无尽的忧怨和伤感吧，可是，谁解此情？

纳兰是不是在心里说：“在这森严的紫禁城里，有个寂寞的侍卫深深爱着你。”她是不是在说：“我心似君心，同样爱着你，死也要捍卫我们爱情的清白。”

暗夜难眠，泪洒孤枕，纳兰开始回忆了。

“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枝花样画罗裙。”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用山水画的折枝画法为罗裙画上淡雅朴素的图案，然后看你穿上，依偎在我怀中一起变老。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有比我为你罗裙上描绘的那支莲更绰约的画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回忆重重交叠在一起，不堪重负，他终于倒下。悲情自古多短命。他是相国公子，御前一等侍卫，他曾经的恋人是康熙的妃子。两个有情人，随侍君王之侧，隔得并不远，却不能说话，不能执手，甚至不敢对视。

那首《飞鸟和鱼》说得多么感伤啊：“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不能说我爱你，而是想你痛彻心脾，却只能深埋心底；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不能说我想你，而是彼此相爱，却不能够在一起；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鱼与飞鸟的距离，一个在天，一个却深潜海底，一生一世，只能是忆中人，只能是梦中人，真心爱过，那便是烙在心上的疤，去不掉，什么时候抚摸，都忘不了那痛。”

满庭芳

堠雪翻鸦，河冰跃马，惊风吹度龙堆。阴磷夜泣，此景总堪悲。待向中宵起舞，无人处、那有村鸡。只应是，金笳暗拍，一样泪沾衣。

须知今古事，棋枰胜负，翻覆如斯。叹纷纷蛮触，回首成非。剩得几行青史，斜阳下、断碣残碑。年华共，混同江水，流去几时回。

历史上的杀伐功过，如同棋局翻覆，转眼成空。当局者迷，旁观者悲。

纳兰随康熙巡幸关外，路过混同江畔，脚下正是各个部族互相杀伐斗争的古战场。触目所见，是一望无际的荒寒，是雪鸦凄凉的叫声，是河上坚冷的河冰，是白龙堆上盘旋凌厉的朔风，是夜晚荒坟上哭泣的磷火，怎不叫他伤感？他的伤感如大漠一般的苍凉，塞外的风撞击着他悲伤的胸怀，他要用悲凉来呼应这样的撞击，他的血液里埋藏着先人的刀光剑影的厮杀，他的生命里，有遥远的仇恨如梦魇般跟随。

荒野无声。纳兰，这个寂寞的男人，心里翻涌的是那风烟弥漫的历史。

满族在明朝末年分为三大部族，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各部之间经常互相残杀。纳兰的始祖名星恳达尔汉，姓土默特，蒙古人，他们的部族消灭女真纳喇部，并迁徙到纳喇的土地上，改姓纳喇，在这里繁衍族众，很快就人多势大，后来迁徙到叶赫河岸，形成了拥有十五个部落的叶赫部，被称为叶赫那拉氏，也翻译作纳兰。

当时，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实力不足，便投靠势力强大的叶赫部，深受叶赫部长杨吉弩器重，还将小女儿孟古许配给他，孟古就是后来的孝慈高皇后，清太宗皇太极的生母。后来努尔哈赤在关外建立了基业，忘恩负义的他和海西女真争夺领土，杀死了岳父杨吉弩。父亲被自己的丈夫杀死，不知孟古皇后心里是什么感受。

后来，努尔哈赤大败叶赫部，纳兰的曾祖父叶赫部首领贝勒金台石被困于城楼台，自焚身亡。临死前，他诅咒说：“我叶赫那拉氏，就算只剩下一个女子，也要灭你们满洲国。”他的儿子，也就是纳兰的祖父尼雅韩投降，从此纳兰氏划归满洲正黄旗。

叶赫那拉氏出了很多名人，最著名的是清末的慈禧老佛爷，她软禁了皇帝，垂帘听政，倒行逆施，大清国因她而亡。于是人们传说，这是纳兰曾祖父金台石临死前的诅咒应验了。

有了这些先人恩怨，纳兰的这阙怀古词就显得不同寻常了，读来，悚然心惊。祖先们以生死为代价的争斗，在纳兰的眼里不过是“蛮触”之争，得失成败，只给后辈们心间多了几丝隐痛和防范，这样的争斗实在是毫无意义。

你称王，他为奴；他是堂上客，你做阶下囚，历史的手就在那儿翻覆。

曾经还势同水火，眨眼子孙就同朝为君臣。年华如水，不堪回顾，徒留断碣残碑，一襟晚照。光阴转过几轮，壮志无论未酬已酬，都是一尘土。那些墓碑上的铁血传奇，都化作了沧海桑田；那些烽火扬州路的歌声，都化作了青灯古卷。

纳兰的心里是祖先被屠杀的隐痛，还是对部族战争杀戮的反思，无法推测。只知道，他心中建功立业的梦，绝不是这样赤裸裸的杀戮。

他剑气冲天地的豪情，破长风笑傲江湖的梦，在这个废墟上瞬间全部碎了。破碎了以后，巨大的寂寞铺天盖地袭来。寂寞是一种说不出的痛，却是光阴流逝的最好证明。斯人不在，我独徘徊。却依旧只能一往无前地行走于世，亦不知，是寂寞颠覆了生活，还是生活丛生了寂寞。

淡黄柳

咏柳

三眠未歇，乍到秋时节。一树斜阳蝉更咽，曾绾灞陵离别。絮已为萍风卷叶，空凄切。

长条莫轻折，苏小恨、倩他说。尽飘零、游冶章台客。红板桥空，溅裙人去，依旧晓风残月。

“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自从霸陵一折柳，柳便染上了无数的相思离别。

《三辅故事》云：“汉苑中有柳状如人形，号曰人柳。一日三眠三起。”三眠柳还没来得及休息，秋天就来临了。秋天，最易伤情，奈何人间何处无离别，耳畔是柳永千年的咏叹：“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柳何曾系得住行舟？只见飞絮化浮萍，风卷落叶舞，平添几分凄切。

这阙词，名咏柳，实写人。那人，是南朝钱塘名妓苏小小，是唐代十大才子之一韩。

清艳绝色的苏小小在游玩之时，遇到了阮郁。两人一见倾心，夜同榻而眠，昼游山玩水。阮郁的父亲听说儿子整日与妓女混在一起，大怒，逼他回了南京。见不到情人的苏小小很快病倒了。幸好她不是那种从一而终的贞节烈女，有一些文人雅士天天陪苏小小聊天，她渐渐又开心了起来。

生命中那些重要的存在总会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哪怕已然无法成为从前那样的依赖。或许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遭遇，某一天，在街头或是巷尾，回过头望见了某一个人的侧脸或仅仅一个背影，脚步会忽然停住，然后所有的回忆都化作温暖至极的浪潮涌上心头。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问自己，是他么？是她么？那个人是不是自己曾经深深眷恋过的存在，我们不知道。只是在那一刻，忽然红了眼眶。

苏小小亦不例外。秋天的湖畔，她遇到了长相酷似阮郁的鲍仁，他因盘缠不够而无法赶考。一见倾心之下，她为他提供钱物上的帮助。鲍仁没有辜负苏小小的期望，金榜题名，出任滑州刺史，然而，等待他的却是苏小小的死讯。鲍仁抚棺大哭，恨老天对这个有情有义的奇女子不公平。

苏小小太累了，漫长的等待已经疏离了生命最终的轨迹。本是花样年华的身体却蕴藏着一颗苍老异常的心，早已无力负担时间的流逝所带来的创痛。她没能够等到阮郁，也没能够等到鲍仁。或许对鲍仁，苏小小心存的只是对过去的依恋和一份怜悯，但终究是无法从情痴中解脱出来，这便是这女子的悲哀，却也难能可贵。

一个苏小小，令这首词无比凄艳。她走了，可柳还在，柳丝依依，终究没能为她系住心上人，她凭着柳枝要诉的，只有遗恨！

柳可以诉的不仅仅是遗恨，还有欢娱和重逢，那便是章台柳。

韩去拜访他的朋友李生。李生有一爱姬柳氏，美艳绝伦，擅诗文音乐。有一次，柳氏从门缝里窥见韩，心生爱慕之意。往来几次，李生察觉了柳氏的心思，将柳氏赠与韩做妻子，并赠钱三十万为嫁妆。他们二人婚后第二年，韩考中了进士。回家探亲时，将柳氏留在了长安。

安史之乱爆发的时候，柳氏怕被叛军掳去，剪去头发，藏在法灵寺扮作女尼。此时，韩在山东青州给节度使侯希逸做秘书。唐肃宗平息叛乱收复长安，韩派人寻找柳氏，寄诗一首：“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柳氏知道韩下落，悲喜交加，复答诗一首：“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本应圆满的好姻缘，却因为意外插入的某些不应时的存在，而变得艰难不已。谁料柳氏写下这词后不久，番将沙叱利垂涎其美色，劫持强迫她做了姬妾。韩知道柳氏被劫，无计可施，求助于上司。侯希逸闻之大为感动，用计救出了柳氏，交给韩。二人相见，执手呜咽。一别经年，韩竟然还能够与柳氏相聚，那依依的章台柳依然为他吐绿，那多情的长条，依然由他来攀折。

白居易《杨柳枝词》之四云：“红板桥边青酒旗，馆娃宫暖日斜时。”又是关乎“柳”的流连游冶之所，斜晖脉脉，情人分别，有青青的酒旗在风里飘。可是这诗意里有着太多的离别。所以纳兰说，不要轻易折柳作别，苏小小的遗恨还需要它来诉说。那章台游客看它零落殆尽，送别的红板桥空无人迹，伊人已去，徒留晓风残照。

往昔那些聚散离合，那些杨柳离愁，皆已物是人非事事休，只有一轮残照，几痕晓风，没有伊人没有柳，有的只是心头无限的怅惘和失落。

人生里，哪得如许多的生离？这满纸的寂寞心事要凭谁去说？伊人不在时，满目的空旷寂寥要如何来消磨？

淡淡柳，重重愁，柳虽多情，奈何世事沉浮，多少的离合聚散，竟然是半分不由人。

无穷心事，全因为风中柔弱的万千柳枝。

摸鱼儿

送座主德清蔡先生

问人生、头白京国，算来何事消得。不如罨画清溪上，蓑笠扁舟一只。人不识，且笑煮、鲈鱼趁著莼丝碧。无端酸鼻，向岐路消魂，征轮驿骑，断雁西风急。

英雄辈，事业东西南北。临风因泣。酬知有愿频挥手，零雨凄其此日。休太息，须信道、诸公衮衮皆虚掷。年来踪迹。有多少雄心，几翻恶梦，泪点霜华织。

人生失意，各有不同。自视颇高的蔡启想不到，以他这般才华名气，有一天突然就蒙受了不白之冤，要削职还乡，一个官还没做够的人骤然被叫停，那份失落和打击是可想而知的。

蔡启，字石公，号昆阳，浙江德清人。康熙九年进士，并钦点为状元，充任日讲官，著作有《燕游草》和《存园集》。他中状元前后，有个很有趣的插曲。

康熙八年，身为浙江湖州府举人的蔡启进京会试，路过淮安府山阳县，去拜访他的乡试同年山阳县令，门房见他穿着寒酸，本想轰走，但名刺上写着——举人蔡启，便满面狐疑地通报了。山阳县令知道蔡启家境贫寒，以为是来借盘缠的，便命门房查明回报。门房立刻明白县太爷不便直接回绝，于是故意对蔡启盘问不休。蔡启顿觉自尊心受到伤害，转身便走了。

不久，蔡启中了状元，山阳县令后悔不迭，赶紧写了一封信，准备了一份贵重的礼物，派人送来。蔡启毫不领情，冷笑一声，作诗一首作为回信——

一肩行李上长安，风雪谁怜范叔寒？

寄语山阳贤令尹，查明须向榜头看。

蔡启中状元以后，在京为官，并两次主持会试。纳兰于康熙十年辛亥举顺天乡试，蔡启正是主考官，可以说是纳兰的恩师。康熙十一年壬子科时，因“副榜未取汉军卷”，蔡启被削职，第二年，回归故里。临行的那一天，西风紧吹雁南飞。纳兰作词送别，在慰藉恩师的同时，也抒发了自己的不平之情。

人生在世，草木一秋，有什么事情值得在京城里熬白头呢？此时，蔡启已经52岁，满头苍发渐渐染灰，因此才有“头白京国”之说。首句便劝慰恩师要放宽心，人生匆匆，万事随缘。次句说，何必在意什么官场得失，何必在意什么荣华富贵，不如归去，罨画清溪、蓑笠扁舟。

淡然隐居人不识，没了案牍之劳形，没了丝竹之乱耳，乐得逍遥自在。“鲈鱼趁著莼丝碧”，化用张季鹰的典故，表达归去之意。《世说新语·识鉴》载：“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莼菜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

纳兰的解劝是真心实意，吐露的实在是自己的心曲，能够清风明月，旷野平畴，与渔樵同乐，享鲈鱼碧丝，自由自在，让身心融入自然，做一个世外的钓翁，与世推移，忘却官场的蝇营狗苟。那是多惬意的人生啊！

纳兰知道恩师不一定能够体味到这样的归隐园田的飘逸，许多人迷失在进仕的道路上，未曾给自己留下退路，一旦仕途遭遇挫折，往往一蹶不振。像陶渊明那样想得开，并能够怡然自得的人实在是很少。尤其蔡启这样自尊心强烈的人，更不可能想得开，一则是无辜蒙冤，二则是儒家的教化已经深入骨髓，想要抛弃一直孜孜以求的功名富贵，谈何容易？于是，他设身处地地说：“英雄无论天南还是地北，在哪里都可以成就一番事业，那些位高权重之人，所得到的不过是虚华浮名，终将随着时光而淹没。”是的，人生何处不英雄，凭蔡启的才气，未尝不会有另外的一番天地。

“有多少雄心，几翻恶梦，泪点霜华织。”说的是恩师，亦是他自己，既是对恩师遭遇的不平，亦是对衮衮诸公的不满以及对仕途风波的厌恶。纳兰一生正直，不炫耀身份，不巴结权贵，身为侍卫也不刻意讨好，蔡启被贬，往日那些巴结他的人纷纷疏远了他，一个失势的人没了任何利用价值。纳兰却毫不避讳。

现实社会中，人和人之间势利冷漠，有些人虽然也读圣贤书，张口仁义，闭口道德，做起事来却南辕北辙，让人对江湖险恶不寒而栗。而对于纳兰这样的人来说，情义无价。

这一阙《摸鱼儿》，是肺腑之言，亦是醒世之语。天降大任于斯人，谁不是历尽了磨砺？人生何必在意浮名，是真名士自风流。

满江红

为曹子清题其先人所构楝亭，亭在金陵署中

籍甚平阳，羡奕叶、流传芳誉。君不见、山龙补衮，昔时兰署。饮罢石头城下水，移来燕子矶边树。倩一茎、黄楝作三槐，趋庭处。

延夕月，承晨露。看手泽，深余慕。更凤毛才思，登高能赋。入梦凭将图绘写，留题合遣纱笼护。正绿阴、青子盼乌衣，来非暮。

性情中人如纳兰，生命中除了爱情，便是友情。左手爱情，右手友情，这才是丰美润泽的人生，一个多情重情的人，有一颗赤诚质朴的心，哪怕是寻常的题字，也写得笔花四照。

曹子清就是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曾经入宫作康熙的侍读，十六岁时成为御前侍卫，他比纳兰小四岁，与纳兰同为康熙侍卫八年，交情不浅。

从曹寅的祖父开始，曹家世代为满洲贵族包衣，就是家奴，隶属于正白旗。后来渐渐受到宠信，父亲曹玺则被派往南京做了江宁织造。

江宁织造，听上去不是什么显赫的职位，就是织造宫里面用的纺织品的这么一个机构。事实上，这相当于一个情报机构，领导者都是皇帝亲信，起着眼线的作用，监控江南地区民间舆论，然后上奏康熙。据说还有一个任务，就是给康熙挑选江南美女，充实康熙的内宫。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枕边风的掌握却是这江宁织造的重头戏，难怪众人对这官位上坐着的人寄以仰视。

康熙二年，曹玺来南京任江宁织造后不久，就移来燕子矶边的一株黄楝树，栽种在江宁织造署的庭院之中，树渐长大，曹玺又在树荫之下建了一座休憩的小亭，以树名亭，名之为楝亭。康熙二十三年六月，曹玺过世，曹寅接替父亲任江宁织造。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初，曹寅携《楝亭图》前往北京，请文学名士为之题咏，纳兰题咏的，就是这阙《满江红·为曹子清题其先人所构楝亭，亭在金陵署中》。

看到知交好友富贵显达，纳兰心里是欣慰的吧，纵然他自己厌倦了繁华，他总是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够家族兴旺的，对于朋友的际遇和如今的得意，纳兰是从心里由衷高兴和祝福的，他要把心里的这份欣喜写出来。

相传周代于宫廷外植三株槐树，三公朝见天子时面三槐而立，于是后世以三槐比喻三公一类的达官显贵。纳兰用这个典故形容曹家受朝廷宠信，声名显赫，封妻荫子，位列三公。这应该是最高的容宠了，这既有实情，也有祝愿，把一个曹氏家族写得贵不可言。

纳兰说，当年种下的黄楝树果然泽被后世，让曹家世代显赫。看到天子为曹家的题字，非常羡慕。曹家后人都继承了祖先的遗风，个个才华出众。如今曹家地位非同寻常，正如日中天。那亭畔之黄楝绿色成荫，青果累累，小燕子尚未飞还。

言为心声，这些恭维的场面话，在纳兰这样的性情中人口里说出来，并不给人虚伪的感觉。

纳兰过世后，曹寅曾经叹息说：“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

友谊总是会有见证，二人的友谊到了曹寅的孙子曹雪芹时依旧延续。乾隆晚年，阅完《红楼梦》，大笑说：“此盖为明珠家事作。”只有至交好友，才能把对方的家事、私事洞察得那么透彻；也只有至交好友，才会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呈现给对方。

娓娓的词里，藏不住稚拙温暖的情义。纳兰清澈如水的目光，越过俗世的藩篱，穿透岁月的烟云，真诚地看了过来，让这个情义贬值的畸形时代满怀羞愧，让那些不知情义为何物的人无地自容。

鹧鸪天

离恨

背立盈盈故作羞，手梅蕊打肩头。欲将离恨寻郎说，待得郎归恨却休。

云淡淡，水悠悠，一声横笛锁空楼。何时共泛春溪月，断岸垂杨一叶舟。

词题“离恨”，词中无恨。

怀春的少女，实在是妙不可言。

李清照的少女时代，一个梅子还未熟的初夏，想见赵明诚，却不料赵明诚突然来访，她“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明明是想见情郎的模样，却假装是嗅一嗅枝头的青梅，那一种少女的娇羞与狡黠实在是叫人又爱又怜。

这阙词里亦是一个可爱的少女，拿一支梅花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肩头，背对着自己朝思暮想的情郎，一个“故”字用得流光溢彩。表面上害羞，心里却想着，这个傻瓜，干吗还傻呼呼地站在那里呢？小儿女幽会的动人情态跃入眼帘。

明明是想了千遍的情郎，待到真见了时，却故意背立，假装不想见。故意装成害羞的模样，为了掩饰，还拿梅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她心里是多想，对着情郎，把对方看个够！却一面是慌乱，一面是嗔怪。怪情郎怎么还不来，不来把她的身子扳过来，对着他，一了相思。

这样细腻婉转的心思，偏是一个男子所写，可见，他懂女人是懂到了骨髓里，才能够写得这样娇俏多情吧。

“欲将离恨寻郎说，待得郎归恨却休”，这个女子依偎在情郎的怀中，娇嗔道：“你这个死鬼，我恨死你了。”虽然我生气你离开我那么久，经常想着等你回来狠狠地骂你，可当你真的站在我面前，我的怨都不知哪里去了。这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女子啊，她的怨轻如水面上一层薄薄的雾气，若有若无，待到情郎归来立刻全部烟消云散了。

恨，只是因为不能见，见，已经喜悦不尽，还有时间来恨么？那么一刻值千金的相见，哪能够挤得出时间来安排恨？恨是爱，见是爱，爱到见时爱更多。

每天在那淡淡的白云下，在那悠悠的流水间，在空荡荡的楼上听着那令人断肠的笛声，是多么郁闷的一件事啊。整天想着什么时候能和你一起在月夜泛舟，去呼吸那春天的气息，可是每次都是面对着那垂杨下、断岸边、那条空空如也的小船。

这是重逢的恋人的倾诉，像一只没熟透的甜瓜，外面是苦的，里面却是甜的。爱他才怨他恨他。这怨，这恨，是充满甜蜜幸福的忧伤。

在那潋滟的青春韶光里，牵挂是爱情的味道。那时是那么相信“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还没经历柴米油盐的琐碎，还不知道人世沧桑的复杂多变，一副将风花雪月的扁舟坐穿的姿态。

白云淡淡，春水悠悠。少年人的爱情本是逍遥游。划一叶扁舟任我去遨游，逍逍遥遥天地与我竞自由，乱云飞渡仍闲悠。

于中好

别绪如丝梦不成，那堪孤枕梦边城。因听紫塞三更雨，却忆红楼半夜灯。

书郑重，恨分明，天将愁味酿多情。起来呵手封题处，偏到鸳鸯两字冰。

边城原是苍凉的，哪架得住如此多情的言说？想那铁骨铮铮、冷峻孤寒的边塞，也忍不住在纳兰的柔情里醉了过去。

别绪如丝，穿透、缠绕，越是挣扎，越是被相思缚紧，想来又是一个边城不眠的夜晚。怎样去忍受这孤眠的滋味。范仲淹词曰：“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一个“情”字终无人躲得过。范仲淹是心忧天下的名士，他在天下之外，仍是不能不为情所困，写下这样清艳伤情的句子。

塞外三更时，雨声淅沥，冷雨敲窗被未温。寂寞边城，寂寞的人，寂寞的雨。漆黑本是孤独的颜色，雨也本是相思的载体。纳兰想起了千里之外的红楼之上家中温暖的灯光，灯下是结婚不久的美丽的妻子。

为解相思写家书，家书里藏着多少的离恨？“天若有情天亦老”，多情最是一杯苦酒，愁恨到了酒里，便浓得再也化不开。只为相聚时，并不知道相思情浓，待到分离时，尽管无数怨恨，倒也是正品尝到了多情的滋味。原来，只能是一个人，必须仰头喝下去，是谁，因了相思，添了憔悴？

这家书里的离恨，那个千里之外的她看得懂么？掂得出么？相思总得要有个人能懂，不然，相思就太寂寞了，卢氏是懂的，因为，她也深挚地爱着他，两个人，你懂着我，我懂着你，爱情本来就是一场对手戏。

待到写完，封口时却见“鸳鸯”两字结了冰。这冰能够冻得住鸳鸯两个字，却冻不住一对鸳鸯的相思，只是，这“冰”让相思的人多了更多的寒意，不能相伴相依的寒意，分别还会有多久？容易忍受的是自然界里的寒冰，不能忍受的是分离的孤寒。

暖灯，寒冰，温暖可人的她，凛凛难耐的分离。如果可以，她愿意生生世世，为他守一盏灯，望他千里万里地归来，谁会料想到，他千里万里可以归来，她却不能再为他守一世的灯，灯下的等待忽然变得奢侈而伤悲。

唐朝时，李商隐写下“巴山夜雨涨秋池，君问归期未有期”。西窗的烛总是在期待那偕老的人同剪，可剪烛的人却未必能够偕老。这是人生伤情处，只是，世事太飘渺，有谁能够看透人世间斑斓剥落的未来？

纳兰会归来，而那个总问归期的人呢？她的等待是那么的短暂。

独背残阳上小楼，谁家玉笛韵偏幽。一行白雁遥天暮，几点黄花满地秋。

惊节序，叹沉浮。华如梦水东流。人间所事堪惆怅，莫向横塘问旧游。

“横塘”是一个美丽的地方，贺梅子曾经在那里看见一个美丽的身影，她如云飘过，却让多情的贺梅子久久难忘，写下：“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目送之后，依然无法挥去她的倩影。便有了：“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那得不到的清愁和忧伤如烟草之盛、风絮之多、梅雨之绵密。

纳兰的心底也有这样的女子吧？她本该来到他的身边，却不知道为何飘然远去，她是沈宛么？她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不敢问不敢碰的疼痛和忧伤。让他在若干年后的瑟瑟秋风中想起那段过往，心底万千悲伤。

“华”，繁盛的花朵，语出《诗经·召南·何彼矣》：“何彼矣，唐棣之华。”那是一个女子的韶华吧，可惜韶华如梦，闲愁如水，它牵动了纳兰的心，世事无常，留给他的却常常是一个人的悲愁。

纳兰在秋日黄昏登楼，遥望风景。

夕阳，将影子一点点地拉长，他的心性在时光的磨砺中消磨殆尽。不知何处有人吹笛，那笛韵幽幽却透着些许的感伤。远处，一行大雁向天尽头飞去；近处，花儿与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秋阳、玉笛、白雁、黄花，触目处，无不萧瑟，他的心，怎盛得下如许的荒凉？

纳兰幽幽地叹息。一年四季，春花秋月，时光飞逝，人生路多坎坷，庸庸碌碌地度过一年又一年。这人世间的事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真令人哀叹不已，还是不要想那些如烟般的往事了，不然又会忍不住地心酸、泪湿衣襟了。往事，总是不能不想，往事，总是最怕多想，往事今昔空记省，徒然惆怅。

李清照曾经在西楼沉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最动人的莫过于温庭筠的《忆江南》中的那个女子：“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因满怀希望而梳妆，望尽了千帆，从早晨伫立到黄昏，仍不见离人的身影，那便只有独自肠断了。

纳兰呢？“莫向横塘问旧游”，他做得到吗？路过自己生命的人和事，有谁能够真正忘了？

小构园林寂不哗，疏篱曲径仿人家。昼长吟罢《风流子》，忽听楸枰响碧纱。

添竹石，伴烟霞。拟凭尊酒慰年华。休嗟髀里今生肉，努力春来自种花。

人在繁华中待久了，最易厌倦。

记得苏轼有一首《行香子》：“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做个闲人，弹着闲琴，喝着闲酒，对着闲云，作为一个深受儒家济世思想熏陶的人，苏轼到底还是倦了，这是他心底里的声音。纵观他的一生，最幸福闲逸的日子，不是那些为官显赫、得意仕途的日子，倒是贬居黄州的那些被农夫推骂、和渔樵同归的时光。

隐者的生活消闲自适，静静的园林没有众生喧哗，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吟诗下棋，怡然自得。

《九州春秋》里说：“备住荆州数年，尝于表坐起至厕，见髀里生肉，慨然流涕。还坐，表怪问备，备曰：‘吾长身不离鞍，静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

刘备，一代枭雄，自然理解不了隐者白衣飘飘的生活。在隐者的眼里，霸业雄图不过是一堆浊物罢了，为这些身外浊物叹老嗟悲，纯粹是自寻烦恼。

如果不问世事，只知吟诗对弈，有竹石和烟霞为伴，有清酒浇愁，时光轮回，四季有序，在春天的郊野上，亲手种下些花花草草，这样安适闲暇的生活，该是多么惬意啊。

这也是纳兰心迹的刹那流露，见惯了官场沉浮的他，从心底里羡慕这位隐居的朋友安逸闲雅的生活。

他欲告别现世繁华，脱去功名利禄，遁入江湖的山水，与种种花草和月亮星星对话，却因为自己的特殊身份而不得，只能在尘世里追逐着、忧郁着。

所幸，他还有一颗敢迈俗流的心，在喧嚣里纤尘不染。

十月初四夜风雨，其明日是亡妇生辰

尘满疏帘素带飘，真成暗度可怜宵。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犀奁见翠翘。

惟有恨，转无聊。五更依旧落花朝。衰杨叶尽丝难尽，冷雨凄风打画桥。

李清照的《漱玉词》，每一首都好似夏日池边盛开的莲花，美到叫人心痛。

第一次读到“物是人非事事休”，感到很震动，要经历怎样的沧桑浮沉、生离死别，才能够有这样的哀叹？无奈、悲凉，是那种彻底的凉，仿佛那凉能够穿越千年的时空，把寒意丝丝传递给读词的我。

亡妻的首饰盒，那些翠翘，依然还在，发出冷飕飕的光，可是，物是人非，回天乏术，任是心碎成了齑粉，又能如何？清照也好，纳兰也好，都遭遇了人世间最惨痛的失去。一个失去了二十六年相携相依的爱侣，一个失去了三年朝夕相伴的爱妻，这“物是人非”里该有多少撕心裂肺的痛！

纳兰的悼亡词中，这一阙最凄惨。“尘满疏帘素带飘”，分明是灵堂的景象。妻子去世后在双林寺停灵一年多方下葬，这阙词大约作于妻子去世不久的守灵期间。

亡妻用过的梳妆盒和首饰，越发令纳兰想起妻子在世的点点滴滴，不由悲痛过度，下笔也就无比凄惨。灵堂内，帘幕蒙尘，素带飘飘，阴气森森，更加烘托出悲痛的氛围，“偷”字用得意味深长，守灵的应该还有丫鬟之类的下人，他不愿被他们看见自己流泪，所以偷偷地擦。

这世间，能够抚慰的悲伤其实不算悲伤，真正的悲伤是留给一个人的，只能一个人受着，哭也好，泪也好，痛也罢，伤也罢，其实，只能自己深味。这是一种漫无边际的黑暗，这是一种无休无止的折磨，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这是一次暗无天日的沉陷。总是要九死一生，总是要痛断肝肠，才能最后，死里逃生，重回世间。

纵然如纳兰这般的贵胄公子，尘世间的凄风冷雨，也是司空见惯的，只是，内心里，骤然遇上的这场风暴，他却没有任何的准备，就这样被孤零零地抛在了冷雨里，从此眼中所见，心中所想，莫不是凄凉。曾经有情的世间，忽然变得失去希望。

只因为，情是一朵无比娇贵高洁的花，它从来只为一个人开。你在，花开，你亡，花落，它就是林妹妹的“花落人亡两不知”。

卢氏走了，纳兰的爱情之花便凋落在命运的枝头。他的心里，了无生气。

金缕曲

赠梁汾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樽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

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生命中，遇见知己，便如前世早已经相知相识，禁不住，想要向你倾诉心扉，希望，我懂你惜你，你也能够知我近我。鲁迅先生对瞿秋白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然而，人生最难觅的便是知己。伯牙遇子期，一抚琴，一聆听，青山苍苍，碧水茫茫，那样的故事古今罕有。纳兰是幸运的，他和顾贞观，便是那高山流水的相遇。

那是康熙十五年，顾贞观进入纳兰府做家庭教师。纳兰对顾贞观一见如故，颇有相见恨晚之意，他写了这阙《金缕曲》赠给顾贞观。读之，山野江湖气扑面，痛快淋漓，是纳兰长调中最出彩的一阙，徐在《词苑丛谭》中说，此词一出，“都下竞相传写，于是教坊歌曲间，无不知有《侧帽词》者。”

一句“德也狂生耳”，狷狂之气，跃然纸上，不似纳兰一贯的缠绵悱恻。纳兰的狂不是因为豪门权势，而是富贵功名只等闲的天性。他过世以后，梁药亭在祭文里说纳兰“黄金如土，唯义是赴；见才必怜，见贤必慕”。如此豪侠之风，世间几人能理解？只有顾贞观懂他。

纳兰在顾贞观面前，并不以贵族公子自居，他说：我本是一个不拘世俗缛节、性自疏狂的人，出身于豪门望族，供职京城，这一切实属偶然，并非本愿。世人都把我当做纨绔子弟，却不明白我知音难觅的寂寞。

狂歌独行，只为觅知我之人。万事可得，惟知己难遇，无奈只有“有酒惟浇赵州土”。战国时的平原君好养士，门下食客曾多达数千人。这样一个礼贤下士、喜好交游的贵族公子，是深得纳兰仰慕的。可是没人理解他，他只好叹息道：“谁会成生此意。”

上天不忍辜负这个苦心的人，把顾贞观送到了他身边。那时候，顾贞观正遭遇仕途不顺，被人诽谤排挤，这个名声动江南的人，在偌大京城里浊酒湿青衫，郁郁不得志。屈原说：“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古往今来，满腹才华不得重用者处处可见，势力小人造谣中伤者举目皆是。正所谓：“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

“共君此夜须沉醉”，知己相遇，青眼相加，举杯痛饮，与君同销万古愁。遇酒须倾，端杯遣怀事事休。生前身后名，莫如一杯酒。这是才子骚人世事无常、仕途失意的感慨，柔情中带着万丈豪气。“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身世恨，何足问，只需冷笑置之。才命相负，自古有之，不论是顾贞观的遭遇，还是自己的境况，纳兰在这既污且浊的社会中，发出了“寻思起、从头翻悔”的一声感叹。

有时候，懂得，便是最大的慈悲。知心话，便是最好的慰藉。

《晋书本传》载：“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抱负难展之后，“嗜酒能啸，善弹琴，当其得意，忽忘形骸，时人多谓之痴”。他为人能青白眼，见愚俗之人为白眼，见高人雅士、意气相投者则为青眼。他和嵇康的友谊是魏晋风流中不可多得的佳话，后人谈起嵇琴阮啸津津乐道。许多年后，一个汉族落魄文人，一个满清贵族公子，在那个满汉成见颇深的时代，青眼相对。举杯邀月，快意恩仇，尽情歌哭，重演了一段魏晋风流。

真的情义不仅是一时一地的抵心相慰，更是山高水远的肝胆相照，在时间的沙海里历久弥坚。

康熙十六年至康熙二十三年，顾贞观数次往返京城与江南之间。康熙二十三年九月回京，为纳兰带来了红颜知己沈宛。为迎接知己好友，纳兰修建茅屋三间，并写《满江红·茅屋新城却赋》：“问我何心，却构此、三楹茅屋。可学得、海鸥无事，闲飞闲宿。百感都随流水去，一身还被浮名束。误东风迟日杏花天，红牙曲。尘土梦，蕉中鹿。翻覆手，看棋局。且耽闲酒，消他薄福。雪后谁遮檐角翠，雨余好种墙阴绿。有些些欲说向寒宵，西窗烛。”一草堂，一樽酒，一夕阳，知己把盏任疏狂。这便是纳兰最为欣慰的日子。

亡妇忌日有感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已。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康熙十九年农历五月三十日，卢氏忌日。

花落，人亡，倏忽三载。

三年的时光不短，如果用来思念；三年的时光不长，如果用来遗忘。恨时间太快，恨生死别离，恨折磨无期。

纳兰庆幸，留在人间受煎熬的是他，她去了，所有的悲恨情愁，都留给了他，似这般雨滴空阶、寒意侵被、雨打花落的日子，点点滴滴，都是心碎。

如花容颜，告别阳光，沉沦入黑暗，留一个仓促的笑容在人间。想来这人间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荒草萋萋的坟冢尚能埋葬几种闲愁。纳兰啊纳兰，你怎么可以说出如此凄凉入骨的话语？纵使钗钿约空自许，夫妻盟转头空。是那经年的思念，已侵入你脆弱单薄的灵魂吗？

没有你，没有了欢喜与慰藉；没有你，没有了温暖和依偎。

“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白居易的“长恨”是唐明皇和杨贵妃的“长恨”，又何尝不是他自己的“长恨”？他和他的湘灵被母亲生生拆散，他是借着《长恨歌》来痛诉自己的痛苦和深情吧？

千古相同惟情深，那又何尝不是纳兰的“长恨”？“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往日誓言，同枝比翼，到如今你怎么忍心全都抛弃？

若是九泉之下也有书信可寄，就请告诉我这些年来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像我这般地疼你？每个夜里，辗转反侧，无法睡去，怎会忍心让另外一个人来把你代替？

虽然卢氏红消香断之后，纳兰先娶了官氏，再娶了颜氏，然而，爱一旦透支，就失去了偿还的能力，他早已经无力再爱。爱，有时候，真的是无能为力的事，说不清，道不明。“忍听湘弦重理”，他深知，即使重理，也无法再琴瑟和弹。

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和你在一起，又怕我们命太薄，没有福分享受美好光景，眼看它瞬间飘零。无数次长夜辗转，为什么幽冥无信，不能问一问彼此的消息？无数次中宵长叹，今生来世，再结个红尘知己。

李商隐说“他生未卜此生休”，来世不可料，谁知来世的两个人是不是还是一对薄命的人？今生不可期，黄泉路遥，一梦难成。

掬一把清泪，叹一口气，希望你在那个世界能够听到我的心。

斑斑血泪，血亦有时尽，泪亦有时灭。魂也杳杳，梦也杳杳，看片片纸灰舞蹈，人间多无聊。

梦亦何曾醒来。你永诀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就塌了，拼却了肉身，砌不好一堵尘世避风的墙。在尘世的风中，我的心，因爱成冰；我的泪，因你成河。

简梁汾

洒尽无端泪，莫因他、琼楼寂寞，误来人世。信道痴儿多厚福，谁遣偏生明慧。莫更著、浮名相累。仕宦何妨如断梗，只那将、声影供群吠。天欲问，且休矣。

情深我自判憔悴。转丁宁、香怜易，玉怜轻碎。羡杀软红尘里客，一味醉生梦死。歌与哭、任猜何意。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知我者，梁汾耳。

情义二字，尘世间，有几人当得起？

看《三国演义》，并不十分在意三分天下，谁主沉浮；并不十分在意烽烟起时，英雄相继。得失成败，皆已成空，当时的执著，如今的慨叹罢了。

打动我的，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友谊。有人说《三国演义》是一部写男人情义的书，我深以为然。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从此，患难荣辱，生死相依。想关羽遇害，刘备非不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非不知急怒冒进，多有不利。然，张飞被部下所杀，败走白帝城，托孤诸葛亮，三兄弟终于黄泉聚合。没有刘关张生死不破的友谊，牢不可催的情分，怕蜀国纵再生一个卧龙也是难建的。

纳兰安慰顾贞观的话都是寻常，对他的情却自肺腑出，推心置腹。

他对顾贞观说：仕途不利，命运多难，未得朝廷重用。错来人世走一遭，终于相信傻子有痴福的说法，上天让聪明人来到这世上就是受苦的。不要再被浮名所累。做官如同折断的树梗，漂泊不定，算不得什么。那些小人的诬陷和中伤，就当是狗叫唤好了，不必去在意。为朋友的事，我即使再劳累，也心甘情愿，香草易燃，美玉易碎，忠良遭妒，道理是一样的，这污浊的世界容不下美好干净的东西存在。多么羡慕那些普通人，能够什么也不想，日日醉生梦死的，糊涂点就没烦恼了。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营救吴兆骞回来，其他的都是小事。能理解我的人，只有你顾贞观了。

之所以对好友这么说，是因为纳兰知道，顾贞观的心里时刻牵挂着因“南闱科场案”而流放外地的吴兆骞。

吴兆骞生于明崇祯四年，字汉槎，吴江人，“江左三凤”之一。九岁作《胆赋》，十岁写《京都赋》，声震文坛。少年的吴兆骞性情狂放。据清人笔记记载，他小时候在私塾读书，见同学取下帽子，他常拿来小便。同学告诉先生，面对先生的责问他竟然回答：“与其放在俗人头上，还不如拿来盛小便。”先生叹息：“这孩子将来必定因为名声大而惹祸。”

他曾对他好友汪钝说，如果我不在江东，你就可以一枝独秀了，引得别人侧目。这样一个骄傲自负、不拘理法、愤世嫉俗的人在文字狱遍地的大清王朝，不惹祸是不可能的，果然后来的一次科举考试，使这位江南才子开始了多舛的人生。

顺治十四年，吴兆骞中举人，恰逢“南闱科场案”发生，皇帝下令重新考试。复试中，他交了白卷，被革除举人名，全家流放宁古塔。

关于他交白卷有两种说法，清史稿说，当时殿试气氛紧张，所有的考生都戴上枷锁，吴兆骞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没把文章写完，野史笔记说他因为负气才交了白卷。

顾贞观与吴兆骞是至交，送行时发誓全力营救，然而他无权无势，二十多年过去了，依然没有营救成功。

康熙十五年冬，顾贞观在纳兰府做家庭教师，有心求纳兰帮忙营救吴兆骞，又不好直接开口，便写下被后人称为满清第一词的千古绝唱《金缕曲》两阙——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哪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炭，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彀？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脚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我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纳兰看了这两阙词，深深为顾贞观的重情重义感动。于是他就写了一首词赠顾贞观，表示要把朋友的事当成最重要的事，尽全力去营救。他说聪明人来世上一遭是受苦的，是为顾贞观耿耿于朋友之事作开解，他说莫为浮名所累，是说吴兆骞，也是劝顾贞观，更是告诉好友自己的心志所在。

他一再说香草、美玉、忠良之士的遭遇，是一再地开解顾贞观，一个贵胄公子，历来都是别人为他着想，而纳兰却能够时时处处急朋友之急，想朋友之想，解朋友之困，说得如此深切诚恳，不能不令人动容。

纳兰和吴兆骞素未谋面，换了平常人，别说实际行动了，连想都不会想，纳兰是当得起“义薄云天”四个字的，他表示说要用十年时间营救，因为他知道先帝钦定的案子，想翻案很难。顾贞观是性情中人，就说人一辈子有几个十年啊？五年时间吧。这换了别人肯定特别生气，求人帮忙还提条件，纳兰不仅没不高兴，还流着眼泪应允了。

纳兰多方奔走，又托父亲帮忙，又凑了大笔的银子，终于将吴兆骞赎出。“绝塞生还吴季子”，当时感动了无数人，更感人的是吴兆骞归来后，他感到吴兆骞久经风霜，生计困难，就聘他为家庭教师，教自己弟弟读书。后来，吴兆骞病故，纳兰为他操办丧事，又出钱送他的灵柩回故乡。对朋友可谓是仁至义尽，有始有终。于是，“生馆死殡”的佳话流传开来，成为后世情义的模范。

自古以来，文人在世人心目中的印象都是文弱书生，然而，文人之间的侠骨豪气，一旦喷薄，势必要充塞天地之间、荡气回肠的。

爱情，要用时间来等待一份真切；友情，要用付出来照见一份挚诚。左手爱情，右手友谊。纳兰知道，来世间一遭，他要珍惜的，莫过于此。

慰西溟

何事添凄咽？但由他、天公簸弄，莫教磨涅。失意每多如意少，终古几人称屈。须知道、福因才折。独卧藜床看北斗，背高城、玉笛吹成血。听谯鼓，二更彻。

丈夫未肯因人热，且乘闲、五湖料理，扁舟一叶。泪似秋霖挥不尽，洒向野田黄蝶。须不羡、承明班列。马迹车尘忙未了，任西风、吹冷长安月。又萧寺，花如雪。

萧伯纳说得好：人生有两大悲哀，想得到的没得到，不想得到的得到了。

姜宸英想科举入仕，却未能如愿；纳兰却功名轻取。别人梦寐以求想得到的，他却毫不费力。然而，繁华不是每个人的盛宴，纳兰生性就是不属于繁华的，繁华于他，只是人生的负累。出入宫禁，陪皇伴驾，可终究如履薄冰；家世显赫，富贵逼人，他看到的却是他日的凋落。

他要的不过是五湖烟水，一叶扁舟，将自己放逐在不羁的尘外；他要的不过是醉卧琴岗，自由自在闲看云卷云舒，花落花开；他要的不过是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里，那低眉一笑的红颜相知。可是，他却不得不战战兢兢，身不由己，为声名家世所累。

奈何他所厌弃的，恰是姜宸英所孜孜以求的。姜宸英七十岁了还在参加考试，可见他对仕途功名是很在意的。在姜宸英的心里，功名富贵，是未到手的山芋，手烫掉了，也会接着的。

不是每个人都像纳兰那样看穿了一切。有几人能真正不在乎名利呢？都说陶渊明归耕陇亩，高洁如菊，可是，倘不是因为陶渊明科考一直不顺，直到四十一岁还做着彭泽令这样任人欺压的小官，他真的会不为五斗米折腰，挂冠而去么？也许，他想的是，人生窝囊若此，再窝囊一点，回家种田，那也没什么了不得。

求官不成，又不屑依附权贵，那不如学范蠡泛舟五湖，隐居自乐。官场不容我，何不闲看落花，乐得逍遥自在。纳兰希望姜宸英放开胸怀，不要为官场中事折磨自己。一心为功名，世间那些寻常却真实的幸福就无法亲近了。

估计，这样的说服再深切，姜宸英也是万万听不进去的。伤心人自古别有怀抱，纳兰怎能知姜宸英是不可能达到他的那番境界的。这不是姜宸英的错，人心都是有高处的，姜宸英的高处是入仕，纳兰的高处是出尘。

若一朝看透了，一身清风争多少。姜宸英没能够听懂的，自古又有几人能够听懂呢？红尘滚滚，早将人心淹没深埋。

菩萨蛮

为陈其年题照

乌丝曲倩红儿谱，萧然半壁惊秋雨。曲罢髻鬟偏，风姿真可怜。须髯浑似戟，时作簪花剧。背立讶卿卿，知卿无那情。

陈维崧，字其年，号迦陵，江苏宜兴人，工诗词文赋，为清初阳羡词派之首，与朱彝尊齐名。少年时就才思敏捷，二十岁入清补位诸生，却长期没得到官职。于是游食四方，与各界名流来往。有《湖海楼词》传世，前期词风风流旖旎，后期豪迈奔放，很受当时的歌儿舞女推崇。他常常流连于楼台馆舍，寻欢买醉，传说中他还养了歌童云郎和冒辟疆的侍婢紫云。

纳兰和陈其年交契甚厚。康熙十七年三月廿四日，陈维崧在扬州时，广东著名画家僧大汕为他画了小像。秋天，陈维崧入京应博学鸿词科的考试，将画像带到京城，当时，有三十多名才人名士为此图题咏。纳兰的词就是其中之一。

题像，要么描其形，要么描其神，得其神者，才是佳作。纳兰更是技高一筹，不仅描出其神，还写得别致风趣，明写陈维崧风流旖旎，好诗词歌舞，暗写陈维崧人格洒脱不羁。

“乌丝”，顺治十三年至康熙七年，陈其年居北京时所填之词，结集为《乌丝词》，誉满天下，轰动一时。“红儿”是唐代名妓杜红儿，借指陈其年身边的歌女。

上阙说陈其年喜欢谱好词曲，让歌儿舞女演唱，一曲唱罢，风姿摇摆，世人为之震惊。不知道的人都以为这是一个文弱书生。下阙笔锋一转，他长相威武，满脸络腮胡子，跟三国的张飞、唐代的虬髯客有一拼。就和张飞喜欢绣花一样，他还经常自己戴上花红手舞足蹈地表演。小儿女情态的卿卿复卿卿，丝毫无损于他的豪气。

便如项羽，他的英雄盖世，如果少了虞姬的点缀，就减损了太多的英雄本色。既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铁汉英豪，也有“虞兮虞兮奈若何”的柔情叹问。虞姬饮剑，一朵倾城之花，只愿为他开、为他谢，多情若她，只衬得英雄生也风流、死也风流。

陈其年的威武之姿，配得柔情一抹，便“任是无情也动人”了。长相粗犷又会体贴的男人，是讨女人喜欢的，可这样的男人，无比稀少，抬眼看，不是威猛有余温柔不足，就是脂粉气浓烈无半点男儿气。

纳兰，看一个人，总是离不了一个“情”字。他的一点情心放在哪里都能开花。即使是陈维崧这样的威武且长满络腮胡子的人，也因了这点柔情，更显风流绮艳了。

过张见阳山居，赋赠

车尘马迹纷如织，羡君筑处真幽僻。柿叶一林红，萧萧四面风。功名应看镜，明月秋河影。安得此山间，与君高卧闲。

陶渊明说：“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罗贯中说：“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官场总是车尘马迹，来也为名，去也为利，到头来，最不值得的便是这名和利，官场是另一个江湖，风波险恶，朝夕有风浪，沉浮不由人。拼却一生，到头来，还是两手空空。看穿了又如何，到底网中人，只有羡慕别人的份儿了。

看到张见阳的居所，如此幽僻，多少官场忧愤，多少红尘疲累，都化作了无限向往，这一刻，请允许纳兰短暂的小憩，看一看他梦中的风景。

秋天的郊外，最艳丽的颜色是大红，柿林一年一红。然而，何曾有暇看一看，看取这林间柿红？萧萧的秋风从四面八方吹来，风与柿林的呢喃声那样的细碎缠绵。如果可以，为什么不做一个闲人，在秋风里，身心都不再漂泊？

柿子红了，秋风凉了，季节转换，简单而又匆促，这却是岁月的全部。驻足于季节的风中，风轻云淡，让心灵涤荡成一条清澈的小河，那才能欢快地流淌。官场的污浊里，哪里去寻这样简单快乐的心境？

功名富贵不过是镜中之琼花，河中之月影。人已倦，心蒙尘。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这样隐居呢？纳兰不止一次这样追问，然而他的人生哪得简单到闲卧山中、起看一片柿红？渐渐心已蒙尘。

平常人等，整日里为糊口奔波，隐居自然也就是可望不可即的事情。纳兰没有生存的忧虑，他面临的阻力要比生存大得多。隐居的心愿，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亦是不得圆满。有时候，没得选择，是唯一的选择。

死亡，是最彻底的隐居。那天堂里，是否纳兰向往的模样？

朔风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梦好莫催醒，由他好处行。无端听画角，枕畔红冰薄。塞马一声嘶，残星拂大旗。

康熙二十一年二月十一日，纳兰容若陪同康熙帝到沈阳告祭祖陵，同时巡视吉林乌喇等地。这阙词作于路上。

康熙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五日到达吉林乌喇，在松花江岸举行了望祭长白山仪式，长白山是满族兴起的地方。

“倩魂”出自唐朝陈玄的小说《离魂记》。张倩娘与表兄王宙相爱却不能成婚，抑郁成疾。表兄赴京，她悄悄相随，在舟中结婚。后共居蜀地5年，生下二子。倩娘思念父母，双双回乡探亲。王宙先到，才知倩娘一直卧病在床，许久不曾出门。那私奔的女子是倩娘的魂。于是倩娘之体出迎倩娘之魂，魂体合一。

关外三更夜，天寒地冻，北风吹散了漫天的雪花，在梦里，纳兰梦见家乡的桃花开了，暖洋洋的春光令他欲醺欲醉，不愿醒来，但总是要醒的，那就变成离身的倩魂吧，离开自己的肉身，回到家乡，陪着妻子，共享尘世三月好时光。

可是，触目所及，是画角，是残星，纵然是点缀在华丽的大唐的天幕下，仍免不了是直逼心底的孤寂。何况这一切是矗立在一个多情的公子的心里，他是寂寞的囚鸟，那个精致的笼子，别人欲爬进来，他却欲飞出去。

一片归心朝西望，却只见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身在处，心不在；心在处，身不在。人生往往就是如此，身心不由己。

纳兰是入河的柳絮，飘摇着不能逆转；纳兰是逐月的飞花，绚烂着绽放悲情。

晶帘一片伤心白，云鬟香雾成遥隔。无语问添衣，桐阴月已西。西风鸣络纬，不许愁人睡。只是去年秋，如何泪欲流。

这阙词作于康熙十六年秋，卢氏已经去世三个月。

西风紧，冷月寒，身在关外。

曾经，用思念来取暖。那时候，思念是一种煎熬，也是一种温暖；如今，还是思念，却是冷彻心扉。尘世里，已然没了思念停靠的彼岸。

秋夜，独对着月色，辗转难眠，他又想起了妻子。只是，这一次，他的思念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旅行。

“晶帘一片伤心白”，化用李白词“寒山一带伤心碧”。李白写一个思妇在暮霭中不见良人归来的伤心，而纳兰是写在月光的映衬下水晶帘看上去一片白，华丽漂亮。水晶帘不过是普通的物件，它却见证过他和卢氏三年的恩爱，物自无言情自深。如今，物是人非，水晶帘下，再没有卢氏的软语温存。

“云鬟香雾成遥隔”出自杜甫《月夜》：“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纳兰说妻子头发乌黑如云，香气似雾浓。当初“结发共枕席，恩爱两不移”，卢氏却骤然离去，永不复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可惜那如云青丝，终究幽冥两隔了。“无语问添衣，桐阴月已西”，这一个小小的生活细节，却哀思绵绵——再也没人嘘寒问暖了。

极是喜欢“问添衣”这样的细节，纵然是富贵之家，到底离不开俗世暖凉的，她问他一声：冷么？需要加衣么？原是多么寻常的细节啊，神态宛然，音容尚在，生活原是由这些细节连缀而成，爱情也是在点点滴滴的细节中，爱侣你离去后，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成了一个人嚼不完的苦涩。

西风阵阵，虫鸣声声。今年秋天和去年秋天并没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却如此难以忍受呢？年年离别，倦于旅途，但是千山万水之外的家中总算还有个人在等待，那是他灵魂的温暖归宿。可现在，那归宿没了，感情无法喷薄，徒然压抑。

如何泪欲流？为何轻易就想流泪？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如今是真到伤心处了，泪便分为珍贵。卢氏何幸，遇到这样一个懂情的人；卢氏何不幸，不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千山万水，只想有个思念的家；路远山高，只愿有个思念的人。没有了卢氏，纳兰人在行役，心在漂泊。草木顽石，夕阳昏鸦，无处不断肠，无时不成伤。尘世种种美，心底层层泪。

梧桐成荫，月又偏西，今宵尽处，还有无数不眠的夜晚。

每一个思念的夜晚，总是那轮西下的月，正好照见了憔悴。

萧萧几叶风兼雨，离人偏识长更苦。欹枕数秋天，蟾蜍下早弦。夜寒惊被薄，泪与灯花落。无处不伤心，轻尘在玉琴。

窗前桃蕊娇如倦，东风泪洗胭脂面。人在小红楼，离情唱《石州》。夜来双燕宿，灯背屏腰绿。香尽雨阑珊，薄衾寒不寒。

这两阙《菩萨蛮》，犹如一组蒙太奇镜头。同样是相思别离之苦，一首写男子在秋夜的枕上思念着心上人，一首写女子在春夜里孤枕难眠，思念着良人，对照起来读，却很有意思。

第一阙是一幅白描，若清水漂洗一幅白绢，湿漉漉的，滴着清寂的水珠。

卧听风雨，对月难眠，更让离别的人觉得长夜漫漫。斜靠着枕头数着日子，抬头望，月亮已经过了上弦，渐渐地圆了。秋夜寒冷，突然感觉被子单薄，泪水与灯花一起滑落。春花秋叶，触绪还伤，处处是你的影子，琴已蒙尘，曾经熟悉的宫商角羽，都已不再。缘续时，永世遥遥无期。

这世上，有情的人太多，能在一起的却太少。忠于爱情有时不一定是一辈子的事，如果今生无缘携手，至少要让爱情得到彻底的释放才敢放手，否则怎对得起一段觅来不易的真情。一定要爱，纵不能天长地久、细水长流，也要拼死拼活爱一场。爱情之花是要为了那一个值得的人绽放的。

第二阙是一幅织锦，锦上是花开燕飞的繁盛，心里却是雨打芭蕉的憔悴。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了一树含苞待放的桃花，燕儿相亲相爱的影子被忽明忽灭的灯光映在屏风之上。我独坐在小楼之中，守着思念，唱着离别的歌，一遍一遍，痴痴地想你。炉中的香就要灭了，没有我在你身边嘘寒问暖，你是否也像我一样孤枕难眠？

赏心事却都在别家院，真是良辰美景虚设也。春日里缱绻的思念，像潮湿的空气四处弥漫。你可曾在午夜的琴弦上想起了我？你可曾欲写一封书信却开口难言？

燕子是相思和时光匆促的双重载体，许多相思的诗篇里都有“燕子”的身影，杜甫说“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这句诗固然是春光里的一幅画，谁又敢说写下这句的时候老杜的心里没有涌起“燕子”和“鸳鸯”般融融的春日情思？

小山写“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我最是震悚于这一刹那的失意，抑或是失态。落花，微雨，残去的春光，幽怨的心境，偏偏有不识时务的“燕子”，双双飞去，它们安享着属于它们的双飞的乐趣，殊不知，人世间，相思别苦，人各天涯，想要成双，何等不易？

便如这诗中的“双燕宿”，最不惯离人来看，一见一伤心。今夜，雨阑珊，花易落，你不在，薄衾倍觉寒，其实，寒的不是薄衾，是心。

心寒，也只是因为，你不在身边。

思念，是一曲幽怨的笛音，秋夜，春宵，男子，女子，都可能一不小心成了主角。

忆王孙

刺桐花底是儿家，已拆秋千未采茶。睡起重寻好梦赊。忆交加。倚著闲窗数落花。

一直觉得沙漏是最诗意的计时器具。一粒一粒的细沙从时间的瓶颈中慢慢漏下去，时间逝去，细沙堆积，谁说时光是没有痕迹的呢？

刺桐花曾经担当过沙漏的作用，三百多年前，台湾深山里的平埔族，没有日历，甚至没有年岁，不能分辨四时，于是，他们就以山上的刺桐花开为一年，过着逍遥自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花开花谢又一年，时光沙漏开在岁月的树梢，这是多么美丽的轮回啊。

刺桐花是一种非常朴实而热烈的花，它花色鲜红，形状如辣椒，花序硕长，远远望去，就像是枝头挂满了一串串熟透了的火红的辣椒。

都说每一种花，都可以对应一个女子，《红楼梦》里，大家行酒令，就行的是“花枝令”，结果宝钗中的是牡丹，黛玉中的是芙蓉。一富贵，一清艳。花与人，一一对应了。

那么，刺桐花应该对应怎样的女子呢？一个农家少女，如刺桐花那样泼辣地开在枝头，有着情窦初开的少女鲜活而芬芳的美。

清明前后是采茶的时节。“已拆秋千”，道出了农家生活的情趣，孩子贪玩，大人就拆了秋千，让他们帮助干活。“未采茶”，说明了处在开始采茶前难得的空闲时间，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呢？

做了一场梦吧，什么样的梦让这个少女醒来有点失落懊恼呢？原来是做了一场春梦啊，梦中许是有他牵着她的手呢，梦里的情哥哥是谁呢？

少女无聊地对着窗子数落花，花瓣一片一片散落在地上。花落花开，是不是又是一年？时光飞逝，谁愿意共她一起细嗅青春的芬芳？共赴一场爱情的邀约？

情窦初开的少女仰起充溢着青春光泽的脸，在时光的深处，期待着属于自己的爱情。这一种美丽实在是清新美好的，如郊野里晶莹剔透的清露。

近乎儿歌的短短的小令，清新明快，是祭奠那些成长中的过往，还是怀念那些生命中远去的人，我们无法妄加揣测。但是无论如何，纳兰的一片情心，一览无余。

西风一夜剪芭蕉，倦眼经秋耐寂寥。强把心情付浊醪，读《离骚》，愁似湘江日夜潮。

西风总是凉的，不仅是季节的凉，也是心底的凉。尘世纷纭事，最是不堪西风那一吹。

从前读李《摊破浣溪纱》，最是惊艳于“西风愁起绿波间”的句子，当荷花枯萎，香消玉殒，在西风初起时，怎么能够不愁呢？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人世间的悲愁，常是不经意而起，不经意而消。西风是触媒，是一种无意的撩拨。

愁来了，如何解？一壶浊酒。

在古代，无论是文人骚客，皇亲贵族，抑或是平民百姓对酒都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特殊感情，酒俨然成了宣泄情感的最佳道具，世人借酒抒情，借酒助兴，各种形式的酒香溢满了史册。

酒为愁而饮，泪为愁而流。

李太白说：“借酒浇愁愁更愁。”这一句，不过七个字，便道尽了酒的无力。满腔的愁绪想要借酒来消解，这般愁思不仅未能消除，反而更加的深刻。李太白并不因此改变对酒的期许，高呼：“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人人都知酒不能解愁，既然不能解，那便让人醉倒。不论英雄侠客，贩夫走卒，风流才子，痛苦时首先想到的都是一醉方休。哪怕“酒罢凄凉，新恨犹添旧恨长”。

可以让人忘却一切痛苦的麻醉，或许亦是人生的一大美事吧。可惜这种感觉不能持久也不可靠。待到梦醒时分，该来的依旧会来，无计相回避。

在秋风里，满眼的芳菲都会在风中消歇，留下来的只会是一片清寂，这位抑郁的贵公子本就寂寞寥落的心更是孤寂难耐了，愁绪如江潮般滚滚而来、汹涌而起，连酒也压不住了，那就读一读《离骚》吧。

离骚者，犹离忧也。一本《离骚》，二千四百九十字，无一字不愁。读《离骚》不过是为了以一种寂寞相慰另一种寂寞，以一种忧愁相慰另一种忧愁罢了。

纳兰的愁，不局限于一己之身，带着慷慨的燕赵悲歌之气。

据考证，这阙词作于三藩之乱期间，纳兰空有一腔忧国忧民的热血，却因侍卫的职责所限，无法一展抱负，心下苦闷。人间事，没有谁能真正理解谁，纳兰只是因了亲身经历，才对屈原的愁感同身受，他能理解“长太息以掩涕兮”的沉痛心情，他能明白清与浊、醒与醉的生命困惑。

他是青翠的芭蕉，耐不住夜夜西风。三湘江水奔腾不息，亦浇不灭他心中的愁。

踏莎行

寄见阳

倚柳题笺，当花侧帽，赏心应比驱驰好。错教双鬓受东风，看吹绿影成丝早。

金殿寒鸦，玉阶春草，就中冷暖和谁道。小楼明月镇长闲，人生何事缁尘老。

纳兰的心事，是瘦马在古道上扬起的尘烟。一骑绝尘未免过于孤单，有了张见阳这个可以并骑而驰的朋友和他一路诗酒唱酬，才阅尽了人生的山河岁月。

开篇的“倚柳题笺”，化用的是刘过的《沁园春·题黄尚书夫人书壁后》：“缓辔徐驱，儿童聚观，神仙画图。正芹塘雨过，泥融路软，金莲自策，小小篮舆。傍柳题诗，穿花劝酒，嗅蕊攀条得自如。经行处，有苍松夹道，不用传呼。”

刘过，南宋文学家。字改之，号龙洲道人。襄阳人，科举考试屡屡落第，一生不仕，浪迹江湖间，与陆游、辛弃疾为好友。金庸先生很欣赏这个人，以至于为《神雕侠侣》里的主人公取名杨过。

刘过，但看这个名字，就风雅无比，这样一个落魄江湖载酒行的人物，纳兰想必是引为隔代知音的。刘过描写的场景，纳兰在心底呼唤了一千一万遍了吧，他的心弦彻底被拨动了，为那芳香扑面的田园风光，为那优哉游哉的自然生活。

当花侧帽的独孤信是五胡乱华时的北周人，八大柱国之一，貌赛潘安，美比宋玉，仪态潇洒，武艺高强，在当时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因此，他的行为举止经常成为别人模仿的对象。一日，他出城打猎，耽搁得很晚，但他必须在宵禁之前赶回家，所以一路快马加鞭，谁知由于骑马太快了，头上的帽子被吹歪了都不知道扶正。而瞧见他歪戴帽子的人却大感惊艳，第二天，满大街都是模仿孤独信侧帽而行的人。

风流倜傥，无需刻意去做，却自有一番魅力十足的风采，一举手，一投足，都透出令人折服的气质。后世文人为之作词不计其数，唐代的李义山《饮席代官妓赠两从事》云：“新人桥上著春衫，旧主江边侧帽檐”；宋朝的晏殊《清平乐》说：“侧帽风前花满路。冶叶倡条情绪。”纳兰也被折服了，他为自己编著的第一本词集就起名为《侧帽集》。

在一个红尘碌碌、尔虞我诈、污浊丑陋的名利场里追求倚柳题笺、当花侧帽的生活，何其难。庙堂里的权力和风光像烟馆里的大烟一样使人上瘾，多少男人穷尽一生的精力去角逐，乐此不疲。偏偏在权力空前繁荣的大清王朝有一个男人对这一切了无兴趣，身在庙堂，心系江湖。

他追求“赏心应比驱驰好”，苦苦挣扎着，至死未成；他自怜“就中冷暖和谁道”，流露了知音难觅的悲哀，侍卫生活的桎梏和压抑只有自己最明白；他叹息“人生何事缁尘老”，仿佛阅遍了人世的沧桑。一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如果没有超脱尘世的心胸，是说不出这些话的。

有人说纳兰太过浪漫，总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不屑柴米油盐的世俗生活，总是和前人比，越比越不满足，他的不满实属无病呻吟。显然，他们不曾真的读懂纳兰其人，纳兰的不满并非是没有原因的，因了出身的关系，他对权力运作之秘密洞若观火，他看到了那些道貌岸然的外表下掩盖的肮脏和虚弱，他更曾看到一些至交好友在仕途上的屈辱和坎坷，这一切令他陷入了忧郁的深渊。

一个人因为自己落魄潦倒而忧郁，那没什么稀奇的，纳兰的可贵，就在于他的悲伤叹息是在荣华富贵都有的情况下发出的，忧郁是他内在的精神气质。

那些淤积的冷暖悲愁，那些朝露般的年华，都是往日云烟往日花，令人徒然叹惋。

木兰花令

拟古决绝词柬友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少人为了这一句而深深地感怀着。

人生有多少初见，人世有多少哀怨。

初见，她是倾国倾城的班婕妤，风光立在君王侧，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是那样的甜蜜，那样的温馨，那样的深情和快乐，羡煞了世间无数女子。再见，君王的身边是赵飞燕。班婕妤原本高高在上的位置被彻彻底底地撼动了，她被从高处狠狠地推下，跌入冷宫。深宫中的女子人人皆知，冷宫是去不得的地方，一旦入了，便是孤独终老的结局。

班婕妤知道自己无力抗争，一朝离开君王侧，便什么也不是。心中哀怨诉与谁听，唯有头上那轮终年孤寂的明月，班婕妤举头望月，脱口而出《怨歌行》：“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君王自古多薄幸。他们的宠爱能有多久呢？

初见，她是国色天香的杨玉环，七月七日夜，与唐明皇在骊山华清宫长生殿里盟誓，愿世世为夫妻。再见，安史之乱爆发，安禄山叛军攻长安，唐明皇入蜀，在马嵬坡前被迫赐死杨玉环。

谁也不知道当日当时，杨玉环究竟是以怎样复杂的心情高喊出最后的那一句，想来心里早已千刀万剐一般血流成河了吧。杨玉环至死也是爱着唐明皇的，她没有怨他，女人的爱有时就是这么伟大，飞蛾扑火般心甘情愿地接受心爱的男人为了事业而牺牲自己。

“妾诚负国恩，死无恨矣。”这一声响彻马嵬坡前，狠狠地砸在唐明皇的心口上，成为了他永世难以愈合的伤口。后来，内疚的唐明皇在栈道中听见雨声、铃声便按捺不住地悲伤，思及当年枕边婉转的嗓音和那温暖的素手，不觉泪如雨下，于是作《雨霖铃》曲以寄哀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多少七夕的深盟，成了空唱雨霖铃。

一代君主，叱咤半生，怎么可以忍心看着自己宠了十年的妃子死在自己面前，还被冠上红颜祸国的罪名？从梅妃到杨妃，唐明皇都负了她们，只是两个痴情的女子对他痴心太重，不知道男人骨子里最爱的还是他自己，然后是江山社稷。再宝贝的女人，最后还是如衣服，可以遗弃的。

或许正是因为这两个动人的爱情故事融入了词中，才令人们将这首词自然而然地联想到爱情上面。很多人把这首词解为闺怨，认为抒发了被抛弃后的幽怨之情。所拟之《决绝词》本是古诗中的一种，也确实是以女子的口吻控诉男子的薄情，从而表态与之决绝。《白头吟》里有“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这样的句子。

其实，“柬友”，有和朋友互相勉励的意思。这阙词是以爱情为比喻，说明朋友之间也应该以诚相待。有人解释为借痴情女的怨诉，向友人割袍断交，实则大谬。这阙词和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是不同的，嵇康在那篇文章里是义正词严地表明和友人断绝关系，而这阙词意在与好友共勉，表达与好友要和刚刚见面时一样美好的愿望。他知道不可能的，所以有了“若只如”，所以有了“悲画扇”。

“人生若只如初见”，是一种多么美好的状态啊，无论友情或者爱情。如果时间并非如流水一般，只去不回，该有多好；如果时间能够为我们停下脚步，该有多好；如果，这些如果都能成真，该有多好。

初见，我们说“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再见，蒲苇已断，磐石不见；初见，我们说“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山有棱天地未合，我与君俱已转身；初见，我们说有今生没来世，再见，兄弟成陌路；初见，我们说一生情一杯酒，再见，朋友分道扬镳。

时间的洪流不解痴人意，悄无声息地淹没了一些东西。“人生若只如初见”，终究是个美好的心愿，往往是水中花、镜中月，经不起时间的磨砺，经不起轻风的一拂。

初见时，一个回眸，一丝浅笑，便在彼此的心里留下了此生最美的印记，纵使作决绝之别，也不生怨。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依旧是一段艳色欲滴的幸事，不论结果如何，都已然不再重要。

这样想，便释然了。人间世，太多不如意，何必苛求。

如果人生不能若初见，那么何妨相忘于江湖。

画堂春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如何承诺一生的痴缠，千言万语说不出期盼的永远；如何卸去心里的负担，日夜徘徊走不出无望的深渊。

一生一代一双人，不过是七个字，便将纳兰的心绪缓缓道了出来，道出了一种深深的惆怅与决绝的姿态。汩汩流过心脏深处的情愫，顺着血脉溢出了灵魂。

这是一曲摧肝裂胆的心灵独白。

我的爱人是一代佳人，原本以为可以彼此搀扶着一路行走至生命的尽头，谁曾想，会是今日这般结局。天各一方，遥遥相望，只能远远地望着你，瞧着你沉默地立在风中，不言一字，便明了你心中所想所思，便是生来就有的默契。而如今，望断了秋水，望断了重重厚重而潮湿的回忆，望断了我们紧紧相依的灵魂，望断了俗世，多情却笑我，不知天命。

我们相互思念，相互遥望，却不能再如希望的那般相依在一起，哪怕是看一场春雨，聆听几声猿鸣，只知道你在身侧，这世界便是全然没了色彩亦没关系。如今我心里竟是这般荒凉的光景，那春风却依旧悠然度过了玉门关的头顶，拂过了大地万物，绿色再次欣欣向荣起来。然，我竟不知，这春天是为谁而来。

几番痛彻骨，却只能寄托于神话传说，只因为说不得、道不得。

唐代秀才裴航乘船至蓝桥时，口渴求水，遇见仙女云英，一见倾心之下向云英的母亲提亲，其母要求以玉杵为聘礼才答应把女儿嫁给他，后来裴航求得玉杵，和云英结为夫妇。纳兰没有裴航的幸运，只能叹息道：“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

饮牛津就是天河。传说中，大海与天河相通，每年八月都会有人乘木筏往来于天上和人间，有一个人见了好奇，也乘木筏出发了，他看到了很多房屋，还有耕田织布的男女，便向人打听，只是什么地方，别人告诉他去问严君平就明白了，后来这个人到了蜀地问严君平，严君平掐指一算，告诉他那是牛郎织女约会的地方。

李商隐曾用这个典故作《海客》：“海客乘槎上紫氛，星娥罢织一相闻。只应不惮牵牛妒，聊用支机石赠君”，追忆自己与宫中的妃嫔的恋情。纳兰借用了李商隐的诗意。曾经，他和表妹有过婚约，本可以牵手结为秦晋之好，可是她突然入宫，从此再难相见。她就像偷吃了不死灵药的嫦娥，留下孤单的他在人间望眼欲穿。明明心头恨快怒冲霄汉了，却朦朦胧胧，欲言又止。面对手握生杀大权的当朝天子，能恨谁呢？只能恨春天不该到来，恨月老点错了鸳鸯谱。

我今夕来世苦苦等待的恋人，我只能在天河的这边望着你，我用日日夜夜的凝视，将你的倩影深深镌刻在灵魂深处。

我知，你懂。如是，而已。

当你执素绢茕茕孑立于禁宫之内，我只能点朱砂踽踽独行于苍穹之间。

采桑子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乐府诗有很多对爱情激烈而热切的表达，最著名的就是《上邪》中情人对爱情的誓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之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漫漫长夜里，独自听这样的乐曲，岂能不寂寞惆怅？岂能不辗转反侧？

是谁在灯花里又把长夜坐尽了？是谁在翻唱着凄凉幽怨的乐曲？是触动了哪一桩往事心头绕？是谁借酒沉醉叹未曾到过谢桥？

这阙词哀婉动人，却并非通常认为的怀人之作，而是对纳兰的“身将云路翼，缄恨在雕笼”之叹的注解。他年少登科，才华绝世，却空负凌云万丈志；他俊逸超群，诗酒风流，却一生襟抱未曾开。

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这个“知”字大有说头，有的人穷尽一生，对自己的生命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生”而为何？“生”有何求？“生”时，什么该求，什么不该求。

纳兰是生活于衣香鬓影的相府贵公子，却不是走马章台的纨绔子弟，他知道自己该求怎样的生活，然而命运给的全是他不想要的。于是，本该春风得意马蹄疾的他，却在词章里流泻了一片愁和泪。他的愁，不是一己之愁；他的泪，不是一己之泪。

黄天骥先生的评论最为贴切，他在《纳兰性德和他的词》中说：“这词表现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情，诗人在风雨中听到凄凉的曲调，不知怎的，变得坐立不安，寂寞、凄凉、失望、空虚的情绪，笼罩着他的心头。他患的是时代的忧郁症。”

是的，他患了时代的忧郁症。康熙王朝的背景让纳兰把目光放远了，目光放远，就看破了，看破后万事皆悲。看破了却无法出世，这是他忧伤的源泉，就连浅浅的笑里也藏着深深的愁。

《芒果街上的小屋》中说：“你永远不能拥有太多的天空。你可以在天空下睡去，醒来又沉醉。在你忧伤的时候，天空会给你安慰。可是忧伤太多，天空不够，蝴蝶也不够，花儿也不够。大多数美的东西都不够。于是，我们取我们所能取，好好地享用。”

纳兰却没有这样的从容，他实在放不下，放下了，他也就不是纳兰了。放不下的是什么？是痴。他是一个痴人，只有至情至性之人，才如此痴。痴是他短短一生中始终不熄的耀眼的灯花。

风声雨声，声声入耳。醒着如何，醉又如何？

当灵魂如灯花战栗，这个夜不能寐的人，连梦里的欢娱都幻灭了。

拨灯书尽红笺也，依旧无聊。玉漏迢迢，梦里寒花隔玉萧。

几竿修竹三更雨，叶叶箫箫。分付秋潮，莫误双鱼到谢桥。

秋夜，冷雨。这样的夜晚，最是寂寥。

那么，就给意中人写信吧，用这无声的倾诉来把时光填满。可是，信写完了，还是无聊，偏偏是远远的更漏声传来，与心间的寂寞遥相呼应，把人拖向更深的寂寥。

相聚的时光总是太短，分离的日子总是太漫长，意中人不在身边，忽然觉得时光成了可怕的深渊。无论怎么努力，总也填不满。时间无知，恒是如此，只是因了思念，人变得孤独，时间才被无限地拉长。

梦中，菊花盛开，与你相会，可梦里的你，是那样的朦胧，总也看不分明。看不分明也知道，你就是那缘定三生的玉萧。

玉萧是唐传奇的一段爱情绝唱。

唐西川节度使韦皋，少年时游历江夏，住在姜使君家中，与姜家的侍婢玉萧日久生情。后来，韦皋的叔父写信召他回家。分别时，韦皋承诺少则五载、多则七年，回来娶玉萧为妻，他留下一枚戒指作为信物，并赠诗一首——

黄雀衔来已数春，别时难解赠佳人。

长吟不见鱼书至，为遣相思梦入秦。

五年过去了，韦皋没有回来，七年过去了，韦皋还是没有回来。玉萧叹息说：“韦皋，我的郎君，七年期限已过，他不会回来了。”说完，就绝食而死了。姜使君被玉萧的节操感动，把戒指戴在她的中指上埋葬了。

再后来，韦皋做了蜀地的地方长官，巧遇姜使君的儿子姜荆宝，得知了玉萧为他自杀的消息，万般痛苦。

韦皋斋戒七天，请来一个叫祖山的精通阴阳法术的人，为玉萧招魂。玉萧果真出现了，她说：“感谢你为我招魂，我很快就会投胎转世了，十二年后，我再嫁给你。”韦皋说：“我的薄情寡义，让我们生死两隔。”

很多年后，韦皋官至中书令。他过生日的时候，有人送给他一名叫玉萧的歌姬，她的中指有肉如戒指状，隐隐地显现出来，与留给玉萧的戒指一模一样。二人历尽劫数，终于团聚。

想来韦皋真是一个有情义的人，镇蜀期间，他还曾经特别关照过才艺俱佳的官妓薛涛。有了韦皋的关照，薛涛差点就做了女校书，那一段锦绣的日子，是韦皋给她的。

韦皋是有情之人，到底没有辜负玉萧的多情，纳兰何尝不是？

一个无聊的夜晚，唯一安慰的事，便是在灯下给她写信，即使写满了信纸，仍是意犹未尽，心中依旧惆怅无聊。偏偏玉漏迢迢相伴，愁绪袅袅，如醉如痴，仿佛在梦中与她相见，却又朦朦胧胧不甚分明。

想到缘定三生的“玉萧”，该是心里最温暖的吧。室外秋雨敲竹，淅淅沥沥。离人心上秋，游子天涯愁。秋风秋雨愁煞人，尽把相思付书简。秋雨一声一声，离别相思的苦，都付与了此时的秋声秋雨，不要忘了把这承托着秋思挚情的书信寄到谢桥。

谢桥是一个浪漫的地方，相传六朝时就有此桥名。谢桥，那是一座爱情的桥。那桥头立着的是纳兰一生的挚爱。他反复悲吟，他所希望的便是信能够安全抵达情人所在的地方。信，是可以到的，只是此刻的寂寥失意，还在秋雨里滴滴答答，不肯罢休。

万千浮华抵不过回眸一笑，缱绻缠绵。留恋处，挑灯书尽红笺，颤抖的手，动荡的笔。梦里千回百转，终是追忆一场。梦醒处，剪不断，理还乱，缘起缘落，自有天意安排。

纳兰，一个孤独的追梦人，追的是有情皆满愿。

纳兰，一个寂寞的织网人，织的是情丝万千重。

有情时光，任是寂寥也动人。

土花曾染湘娥黛，铅泪难消。清韵谁敲，不是犀椎是凤翘。

只应长伴端溪紫，割取秋潮。鹦鹉偷教，方响前头见玉箫。

为什么生生还惦记着那一只凤翘？那只凤翘便是情人的馈赠吧，“不堪盈手赠，还寐梦佳期”。佳期已经不可能，只能孤单守着那只盈盈素手的馈赠了。

那是一段相思却不能相亲的恋情，一段惆怅而又销魂的过往，痴情若纳兰，才有了如此出尘的思念。

斑痕累累的湘妃竹，青青如黛，竹身长满了苔藓，晶莹的泪水难以消除。清韵声声，那不是谁在用犀槌敲击乐器，是她头上的凤翘碰到了青竹，从而发出了清雅和谐的响声。应把这撩人秋色，用端溪砚研磨写成诗篇，再偷偷教给鹦鹉，与她相逢时，鹦鹉就可以代为传递心声了。

一颗七窍玲珑心，情之所至，才会想到要教给鹦鹉情话，让它代为转达自己的心声，倘那个相见不能相亲的人，是已嫁作了帝王妃的表妹，这样的想法不过是自己想想罢了，绝没有实现的机会。万般情意，只能是深埋心底了。如果他真教会了鹦鹉情话，鹦鹉也果真有机会表达的话，会给他的恋人招来灾祸的。疑心重、大兴文字狱的康熙皇帝岂能轻易放过蛛丝马迹？搞不好把纳兰一家全牵连进去。皇帝的女人，岂是随便招惹的？

想起一个故事，宋徽宗赵佶微服来到李师师家，恰好词人周邦彦在，来不及回避，只好躲在床下。宋徽宗带来了一个新鲜的橙子，说是江南刚刚进贡来的，然后，他与李师师打情骂俏起来。床下的周邦彦听到两人的对话，便写了《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自少人行。

过了不久，赵佶又来李师师家，李师师唱此词给他听。赵佶问，这是谁写的？李师师说是周邦彦写的。赵佶大怒。第二天上朝，赵佶对蔡京说：“开封府有个叫周邦彦的税监，听说他没有完成征税的份额，为何没有看到京尹报告此事？”蔡京不知个中原委，便说：“容臣退朝，召京尹叩问，得到确切消息之后再奏报。”京尹来了以后说：“周邦彦负责的税额不仅完成了，而且是超额完成。”蔡京说：“圣上的意思如此，只得照办。”蔡京做了一份诬蔑周邦彦的报告，周邦彦随后被撤职押出京城。

两天后，赵佶再次驾临李师师家，却扑了个空，李家下人告知去送周邦彦了。那天，李师师回来很晚，满面泪痕，赵佶吃醋了，大怒说：“你到底去了哪里？”李师师说：“臣妾万死，听说周邦彦得罪，押出国门，便略置一杯送别，不知官家来。”赵佶问：“他写了新词么？”李师师说有《兰陵王》词，赵佶便让李师师唱来听听，李师师缓缓唱道——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赵佶听了居然高兴起来，不仅免了周邦彦的罪，还任命他为大晟乐正。这个故事妙就妙在宋徽宗是个书画琴棋无所不通的风雅皇帝。倘若周邦彦换成纳兰，宋徽宗换成康熙，那恐怕就是人头落地、株连九族了。所以，纳兰只能相思无端，空教肠断。他的心里，是斑竹泪，是那个销魂蚀骨的传说。上古时，五帝之一的尧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都嫁给了舜，舜最后南巡时死在了苍梧之野。娥皇和女英在湘江边上的竹林中痛哭，哭声随风远逝，竹上洒满了她们的眼泪，再也无法化去。从此湘江的竹子上面都带着斑点，被称为斑竹。

想来，曹雪芹和纳兰一样，自有情痴在，他也把相思无着的林黛玉安排在了潇湘馆，并起名“潇湘妃子”，这莫非也是一谶语，注定了林妹妹要为爱情洒尽相思泪？

为一个所爱的人，流尽一生的眼泪，纵然是前世绛珠为报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才得如此，此间的真情付出，至死不渝，也是世间罕有的。

谢家庭院残更立，燕宿雕梁。月度银墙，不辨花丛哪辨香？

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

多少的情已成为追忆，一场一场地梦醒来，一年一年地人老去。

残更冷夜独自伫立在谢家庭院里，看燕子双宿双栖在画梁之上。月光洒下来，把墙壁照成一片银白色。月光流泻中分辨不清园中的鲜花。物是人非，一切已是回忆，你我从此劳燕分飞，天各一方。新雨过后的夜里透着丝丝凉意，你我之间的爱如同十一年前的一场梦一样，梦醒时分，不堪回首。

这一阙词，是写给入宫的恋人的。顾贞观曾和韵：“分明抹丽开时候，琴静东厢，天样红墙，只隔花枝不隔香。檀痕约枕双心字，睡损鸳鸯，辜负新凉，淡月疏棂梦一场。”

顾贞观之所以作这样的和韵，是因为他深懂纳兰之心，纳兰之痛。

顾贞观少年时代亦有一段情史，那时候，他和自己的恋人也是情深意浓，可惜，他的恋人最终也和他劳燕分飞了，她入的是侯门。侯门一入深似海，自此，他连见都难以见到了。

便如纳兰的表妹入了宫门，也是黯然成伤。两个人都没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都无力抗争，他们都深深懂得这其中有多少的无奈和辛酸。

因为懂得，所以相知。两个男人在回味各自的初恋：此情已自成追忆，无论十年还是二十年，都是梦一场。那初恋的女子，必是让你魂牵梦绕的人，你将用一生的时间去遗忘。

初恋，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灵魂的恋慕，一旦错失，便成永伤。

不由想到唐代的高阳公主，那个时候，她是大唐最娇艳的花。但生在帝王家，在爱情上却有着太多的身不由己。作为大唐的公主，在享尽荣耀的同时，也必须去承担起皇家的责任，必要时，得作为政治筹码，去换取边疆的安宁，去笼络权臣的忠心。

高阳，是唐太宗非常宠爱的女儿，却也只能做一颗棋子：嫁给宰相房玄龄的儿子房遗爱。房遗爱是一个十足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只有一身的蛮力。高阳不愿屈就，在领地打猎时，她遇到了辩机和尚，她的初恋。那一年，她十六岁，辩机二十一岁。

大唐，是佛教的沃土，僧侣的地位也是相当高的，更何况，辩机是玄奘的高足，是长安城里最富盛名的学问僧，他后来还翻译了《大唐西域记》。从事译著的人有九个，他是最年轻的一个，译著的经文也最多，他的名字和玄奘一起流芳百世。

他和高阳的恋情持续了有八九年之久，那些年，是高阳最为蓬勃和旺盛的日子，两情相悦，各自沉迷，直到辩机被选去译经，他没能再见到高阳。但辩机也是个情僧，他随身带着高阳赠送的玉枕。

谁曾想到，会遭遇到小偷。玉枕曝光，他和高阳的恋情也曝光了。

唐太宗大怒，或许为了笼络权臣的心，他下令将辩机腰斩。长安城里人头攒动，万人目睹了辩机的惨烈的死，一世的修炼和用情，居然是以如此污浊的方式来结束。

从辩机死去的那一刻，高阳也便死去了，那是灵魂的死去，她再也不相信爱情。她耽于肉欲，在权势和肉欲中，她放逐了自己。

半年之后，最疼爱她的父亲驾崩，她没流一滴泪。

她说：“辩机是我的骄傲，房遗爱才是我的耻辱。”可惜，辩机已死了，她早已没有了骄傲，只剩下一具躯壳。

好在，曾经爱过，有过刻骨铭心的初恋。

初恋，是一轮皎洁的山月，一顾惊艳，再顾已成伤。

塞上咏雪花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身在人群中，往往却是最寂寞，身在繁华里，往往却是最凄凉。

人生的得失成败，不是别人眼中的繁华和热闹，而是一个人孤独前行的心路。

塞上与雪花在纳兰的词中出现的次数很多，这和他侍卫的职责有关。御前侍卫的身份职责，充满了繁文缛节，传诏、侍宴、狩猎、祭祀……何况纳兰这样文武双全的人，深受康熙器重，更是少不了。侍卫生涯使纳兰洞悉皇室官场的私生活，出巡又给了他体察民情的机会，所以他的出身不仅没给他带来一般王孙公子的不良习气，反而催生了他视势利如糟粕，视功名如粪土的性格。因此在他表面的繁华下，有着不为人知的孤独和超逸。

苦寒塞上，边陲之地，不似车水马龙繁华城，不似莺歌燕语温柔乡。只有寒风怒号，只有飞雪漫天。于是，遇到那纷纷扬扬的雪花，如遇知音。爱到了何等程度，才能说痴爱？爱到了何等程度，才能这般痴？他爱雪花的什么？不是轻舞飞扬的姿态，也不是因为它越冷越美丽，而是热爱它的冷冽清寒，高洁耿直，这是那些人间庸俗的富贵之花不能比拟的。

自从咏雪的才女谢道韫故去之后，谁还能真正了解雪花呢？只有纳兰。卓尔不群、不屑媚俗的纳兰以雪花自比，雪花是纳兰生命深处盛开的秘密之花，有着幽然独绝的美丽，有着坚守寂寞的魂魄！

入泥怜洁白，匝地惜琼瑶。没有春华繁盛，没有秋月凄冷，清丽自然，别有标格。这不正是纳兰高洁的灵魂么？

纳兰渴望自由自在的生活，曾在给顾贞观的信中写道：“傥异日者，脱屣宦途，拂衣委巷，渔庄蟹舍，足我生涯。”如果可以，他宁愿抛弃富贵繁华，做这塞上的雪花，孤寂却傲然地存在于茫茫天地间，浑然忘掉身外的那一个世界，以雪为身，以冰为心，内外通透，飘洒自在。

可是，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命运是残忍无情的，他必须牺牲自己，做一个世俗人眼中的忠臣孝子。命运的藩篱令他无法为自己而活，他只能在无人的夜里，吟诵一阙又一阙哀感顽艳的词。

雪花飘天涯，望尽冷月，听过胡笳，见过西风遍地吹黄沙。所见所闻，莫不是苍凉孤寂之至，这塞上的雪花啊，孤独傲然地洒落在苍茫空寂的塞外，它是卓尔不群的天外来客，在这肮脏人间，它的心何曾愿意被喧闹淹没？

仿佛瞬间苍老，孤绝前行，何处是终点？西风不知，瀚海亦不知，风沙迷住了眼睛，站在岁月的悬崖，前也茫茫，后也茫茫。雪花不再轻盈，成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郑板桥的竹、金农的梅、曹雪芹的石、纳兰的雪，都是给自己生命的一个注脚。

风犹寒水犹寒，雪花萧萧落满肩，这分明是寂寞的心灵深处开出的孤傲之花。

彤霞久绝飞琼宇，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眠不眠。

香消被冷残灯灭，静数秋天。静数秋天，又误心期到下弦。

人在谁边？

有此一问，正是人不在自己身边。倾心爱着一个人，那个人却不属于自己，这样的痛苦和遗憾只有自己深味了。人走了，情却还在，希望不再想，希望可以放下，可是，感情不是说有就有，说丢就丢的。

心底里总有丝丝缕缕的惦念，心尖上总有影影绰绰的疼痛，想要忘记，偏偏时时记起。很久没有你的书信了，你在谁的身边？

明明知道她在谁的身边，明明知道她和自己是咫尺天涯，却还有此一问，这一问的背后是心心相连的关切。它是关切流露的思念，是思念不得的遗憾，是遗憾过后的锥心伤痛。

飞琼就是许飞琼，传说中西王母身边的使女。有一次，她与女伴私下凡间游玩，于是命中注定地在汉泉台下遇到了书生郑交甫。明月清风一回眸，四目相对，一见倾心。才子佳人的相遇自古成其佳话，那一刻飞琼摘下了胸前佩戴的明珠相赠，将满腔的爱意双手呈送到了郑交甫手中。从此便有了人间天上的又一支爱恋痴缠之曲。

还有一个传说：唐朝进士许，做梦到了瑶台，他在琼楼玉宇之间流连，遇见了一个仙女，自称许飞琼。许梦中醒来后，赋诗一首：“晓入瑶台露气清，坐中唯有许飞琼。尘心未尽俗缘在，十里下山空月明。”许飞琼见诗后，再次托梦给许，她说自己是西王母身边的使女，不想让世上的人知晓她的名字。于是，许把第二句改成了“天风飞下步虚声。”从此自此，飞琼便成了瑶台之上仙娥的代名词，只可远观无法亲近。

彤云和玉清，是天上的宫殿，代指宫禁。“久绝飞琼宇”是说恋人入宫后再也没有书信传来。隔着宫墙，书信传递岂是简单的事情？即便是普通人的妻子给丈夫以外的男子写信，丈夫也会不高兴，何况纳兰的恋人已经是康熙的妃子呢？康熙一旦知道，是无论如何也容忍不了的。所以通信和扮喇嘛进宫一样是冒生命危险的。后宫耳目众多，明争暗斗的妃子们，都有自己的亲信，怎么能轻易放过除掉异己的机会？

宫门似瑶台，一去难复返；恋人如飞琼，再也不能见。或许，他们约定过重逢的日子吧，才在香消、被冷、灯灭的今夜默数相逢的日期，相逢却总是遥遥无期。自从分别后，久久没有只字片语传来，才明白什么是残忍，伤痕累累的天真的灵魂，早已不承认还有什么奇迹。

恋人们说过的“我爱你”永远比“在一起”多得多，很多人不明白生命中最奢侈的三个字并不是我爱你，而是在一起。

生命中，有些人走着走着就遗失了；生命中，很多事说着说着就忘了。

那时说过的在一起，终还是不得不深锁在记忆里，虽然只是一闪念的过往，也是最华丽的风景。

东风第一枝

桃花

薄劣东风，凄其夜雨，晓来依旧庭院。多情前度崔郎，应叹去年人面。湘帘乍卷，早迷了、画梁栖燕。最娇人、清晓莺啼，飞去一枝犹颤。背山郭、黄昏开遍。想孤影、夕阳一片。是谁移向亭皋，伴取晕眉青眼。五更风雨，莫减却、春光一线。傍荔墙、牵惹游丝，昨夜绛楼难辨。

桃花，是艳花，最是关情。《诗经》里就有“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句子。那是一个初长成的新嫁娘，是一个女人最美丽的时刻，先民认为只有桃花堪比艳，这一比，艳惊古今。所以，看桃花犹如看美人，是由不得心里不怜的。

说起桃花，最绕不开的人，便是多情的崔护。

崔护去长安应试，榜上无名。心烦意乱的他便去城南郊外散心，路过一户农家小院，但见院子四周百花竞放，草木繁盛，他心血来潮上前敲门。过了半天，听见一位少女从门缝里问话，声音悦耳动听，崔护自报家门，说讨一口水解渴。少女取来水给他。崔护一边喝水，一边偷眼看那少女。少女倚在门前桃树下，粉面微红，越发地娇俏动人。他被她迷住了，故意没话找话说，那少女不好意思说话，只是看了他很久。崔护告别的时候，那少女望着他的背影怅然若失。

那时的崔护不懂，女子的心思，从来不能用常理推断，他亦是不懂自己那一刻的心思。当局者迷，便是这样的道理。才子佳人的相逢场面，总是不能预期的，但别后的情思却是可想而知的了。

第二年的春天，战胜不了心中思念的崔护又去寻访，只见大门紧锁，空无一人，怏怏不乐的崔护不觉悔不当初，无奈之下便在门上题了一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少女回家，看见门上的题诗，便一病不起，恰逢崔护第三次登门，心病皆由心药医，少女的病一下子好了，二人终成眷属。

桃花开时一心欢喜，待到落时，春天里最好的时光也便随之零落，短暂得叫人无能为力。所以，与桃花相关的故事，并非全是崔护那样的圆满结局。

倾国倾城的桃花夫人息妫忧国忧民，她帮助沉湎酒色的息侯走上了国富民强的道路后，回陈国探亲，路过蔡国，顺便去探望她的姐姐蔡侯夫人，遭到蔡侯调戏侮辱。息侯盛怒之下，说服楚王出兵俘虏了蔡侯，心怀怨恨的蔡侯便故意在楚王面前称赞息妫。昏庸的楚王便灭了息国，强迫息妫做了他的王妃。息妫被迫为楚王生了两个儿子后，自尽而死。

她徒然桃花命，不共楚王言，到了最后，终是那飘零的桃花花瓣，短暂的绝艳之后便凋落了。

和桃花有关的故事，总是那么牵魂引魄，像一汪碧水，流过人的心头。然而，桃花的美却是安静的，就像胡兰成的《桃花》所写：“桃花难画，因要画得它静。桃花是村中惟井头有一株，春事烂漫到难收难管，亦依然简静，如同我的小时候。”

三月的天气，乍暖还寒。一场凄迷夜雨后，庭院里的桃花开了，耀眼地艳丽，黄鹂掠过枝桠，珠玉飞溅，如下了一场桃花雪，看的人心里暖暖的。连纳兰这样的伤心人也不见了一贯的凄苦悲凉，山郭、杨柳、荔枝墙、东风，都在他的眼里变得生动有情起来。

令人惋惜的是，这个多愁善感的男人的心也如桃花一样，桃花开了，心便明媚；桃花落了，心也暗淡。那些人，那些事，在他的心里，从不曾忘记，亦不曾远离。

命若桃花，多情，短暂。

清平乐

塞鸿去矣，锦字何时寄。记得灯前佯忍泪，却问明朝行未。别来几度如，飘零落叶成堆。一种晓寒残梦，凄凉毕竟因谁。

寥寥几句，便是一幅幅温暖而伤感的画面。

每个黄昏日落，每个月明中宵，纳兰总是在默默想：此时此刻，一定是妻子在盼着自己的书信。想到妻子的苦盼和期待，想必纳兰早已经心碎了。

“记得灯前佯忍泪，却问明朝行未”，这是最令人动情的一句，大多数人都亲身经历过，却鲜有人记在心里，心思纤细的纳兰把它入了词。

他像塞鸿一样南来北往，妻子大部分时间在盼信来的状态中度过。她被丈夫爱的时间太少了，纳兰欠她太多，她心地宽厚，没有怨言，强忍住眼泪为他打点行装。万般不舍，化作轻轻一句：“明天真的要走了吗？”

明明不想他走，却什么也不说，知道无法留，知道不能留，还是婉转地那么一问。这一问，是不舍，是挽留，是失落，是伤心，却又是那么云淡风轻。她心里一定在想，要是突然不走了，或者推迟了行期该多好。

寻常的问，却掩不住万千情意。

有时候，最深情的话不是山盟海誓，不是甜言蜜语，而是一句寻常话，寻常话里是只有彼此才知的情重，说得轻松，心里却是波涛汹涌。

月有阴晴圆缺，自古难全；人有聚散离合，不得圆满。

人间相思怨别，只有亲历的人才懂得，至情如纳兰，生命里最珍惜的这份情缘却有着无数的离恨，难怪他要写“当时只道是寻常”这样伤心断肠的句子，那是他对妻子的亏欠，无数的花朝月夕不得相守，明明是朝朝暮暮期待着聚首，却分明是许许多多两地分离。

眼角泪凄美了离别，君已转身。

红尘万里不能相随，妾绾青丝。

江城子

湿云全压数峰低。影凄迷，望中疑。非雾非烟，神女欲来时。若问生涯原是梦，除梦里，没人知。

人生，只如一梦。许多人生出这样的迷惘和慨叹。

最可爱的莫过于庄子。烟花盛开的三月，他一梦醒来，但见窗外，竹篱低矮，繁花盛开，有蝴蝶在花间翩跹飞舞，他使劲地挠头：到底是我做梦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我？怨不得庄子，只因人世无常，人生短暂，实在有如一梦。

苏东坡也曾经说过：“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那时候他贬谪在黄州，黄州的失意和寂寞使得他老去了许多的壮年心，心里面有太多的迷惘。

“若问生涯原是梦，除梦里，没人知。”纳兰的感受更落寞。

巫山神女倾慕楚襄王，私下凡尘相会，襄王一见之下，欲留仙人在身边常伴，但有碍于仙凡之别，难以如愿。襄王回宫后对神女仍念念不忘，巫山神女为解襄王一片痴心，在梦中与襄王结合后，赠予自己的贴身玉佩，便匆匆离去。襄王醒来后，踏遍巫山，欲再访佳人，岂料再见神女的时候却得到神女的拒绝，她说前缘已了，让楚王收拾情心，专心社稷，造福黎民，然后告别返回了天庭。

如今，湿云压峰，山峰绵延，神女峰烟雾缭绕，纳兰心头一片凄迷，那美好而短暂的相会，果真曾经有过么？如果有过，神女峰无言，如果没有，神女峰分明在眼前。

人生何处不如梦，人生何事不如幻？“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种感受只有自己知道，身处其中的寂寞和悲凉谁又能够体会得到呢？

纳兰所求的不过是两心相悦，尘世厮守，却总是一场又一场的幻灭。正因为情事空忽，很多人，很多事，转眼便成空，才令纳兰有了这样的迷惑和伤感吧。

想来，《红楼梦》的最后，贾宝玉出家，也是和纳兰一样，感叹往昔的美好，不过是一梦。往昔，他和林妹妹初见时，一见钟情，陪林妹妹一处消磨，处处、时时怜惜着她，和她心心相印，一起读《西厢》，一起葬花，一起听琴，一起吟诗，一起品茶，一处相思，两处闲愁，可是，原以为，能博得个花开并蒂，却终是，一个欢欢喜喜娶所爱，一个悲悲戚戚赴黄泉。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难忘世外仙株寂寞林”，往昔的美好，真耶？梦耶？

这样的幻灭和伤痛，怕只有贾宝玉心知吧，加之家族的繁华谢尽，他终于要了却此生之“痴”，成为世外一僧，从此，前尘往事，都不过是一梦。

世事美好，却总如梦，人生是大段的孤独和寂寥，即使是如纳兰这般的富贵至极，也终是抵不过内心的寂寞。

情起情灭，人世浮沉，不是伤痛至极，又哪会有此伤心语？

情到痴处情似梦。

临江仙

塞上得家报云秋海棠开矣，赋此

六曲阑干三夜雨，倩谁护取娇慵。可怜寂寞粉墙东。已分裙衩绿，犹裹泪绡红。

曾记鬓边斜落下，半床凉月惺忪。旧欢如在梦魂中。自然肠欲断，何必更秋风。

《采兰杂志》里说，古代一个女子等自己心爱的人回来，但是爱人总不能见面。她每天站在墙边哭泣，眼泪滴入土中，后来洒泪之处长出一植株，花姿妩媚动人，花色像女子的脸，叶子背面绿正面红，秋天开花，叫做“断肠草”。

“断肠草”就是秋海棠，红得醉人，红得心碎。

陆游与唐婉无奈别离之时，唐婉送给陆游一盆秋海棠，作为思念之物。当陆游问唐婉“这是什么花”时，唐婉凄楚地答道：“这是断肠红。”陆游见状，思绪万千，随口说道：“应叫相思红。”

路途遥远，不便带走，陆游便请唐婉代为照料这盆花，十年后，陆游重游沈园，看见一盆花似曾相识，便问下人：“这是什么花？”下人说：“这是相思红啊，赵夫人托我养的。”陆游仔细看花盆，正是当年唐婉送给自己那一盆，便叹了口气说：“这是断肠红啊。”

秋海棠，亦是纳兰的相思红。

康熙二十三年，纳兰在行役塞外途中，收到家书，得知自家院中的秋海棠开花的消息，想起曾经与亡妻点点滴滴的生活片段，不由愁绪萦怀，写下了这阙词。

花依旧年年开，人却一去不回来，那些最好的时光已是三千东流水。想当初，经过几场暴雨的吹打，庭院深处的秋海棠袅袅娜娜地开了。那绿叶红花的娇柔，惹人怜惜。妻子曾把花插在头上，月色如水洒下半床清辉。一觉醒来，花儿从鬓边轻轻滑落，他望着睡眼朦胧的她，如痴如醉。

往事成一梦啊，梦也不复醒。断肠人对断肠花，回忆越美就越痛苦。当她消失于他的生命，他就一头扎进旧梦，即便伤鳞遍体，即便欲语不能言，依然无悔无怨，如一个执拗的初恋少年。都说时间会冲淡一切，可是，七年时间里，他一直对亡妻念念不忘。情深至此，教多少人汗颜。

卢氏，是一株鲜艳欲滴的秋海棠，在纳兰的眸子里永远开放着。

寒柳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因了刻骨铭心的思念，才忘了夜深；因了销魂梦可慰相思，才忘了露凉。

张草纫《纳兰词笺注》认为此词“缠绵沉著，似此真可伯仲小山，颉颃永叔”。永叔就是欧阳修，其词深婉清丽，承袭南唐余风，而小山更是宋朝爱情词圣手。

圣手源于圣心。从这样的心里迸出的句子，带着的是被思念之苦灼伤的痛，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心的碎片。

谁为谁情重？谁为谁心痛？

北齐时，有个叫窦泰的人，他的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很害怕，一个巫婆说，过河把裙子弄湿，就容易生下来了，他的母亲照办了，很快生下了窦泰。后世就以湔裙说妇女有孕的时候，到水边洗裙，分娩必易。

纳兰用此典意在悼念着难产而死的卢氏。

卢氏去了，那是开在枝头的娇艳的花的一夜凋落，猝不及防。她曾和他相约白头，却转眼花落人亡。她走了以后曾经托梦给他，梦里说：“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忧得向郎圆。”他便相信妻子已经化身为明月了，明月的皎洁、娇美、明亮，无处不似卢氏的美，卢氏的好。

卢氏化为明月，守护在他的身边，痴情的纳兰便化为了一株柳树，萧萧疏疏，等在月下，为她风露中宵，为她五更深寒。

她在天上，可以看见他的悲伤；他在地上，可以望见她的情愁。两颗因刻骨的相思而憔悴的心，就这样相互遥望，不离不弃。

明月和寒树，以一种非关人间的相亲相偎，来默默对抗命运的残忍和坎坷；以一种不忍相见的折磨，来成全一场无法圆满的鸳梦。

这样的慰藉，恰如走过废墟时对繁花落尽的回眸，恰如幕落人去后对舞台绚丽的怀想。回忆越是美丽，凋落越是凄恻。

西风吹冷了皮肉，吹不灭的是心里的温度，一低首，是你的秀眉，把我的心一次次划伤。

弯弯的眉毛，是西风吹不去的牵念。

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欲眠还展旧时书。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

倦眼乍低缃帙乱，重看一半模糊。幽窗冷雨一灯孤。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李清照避难温州时，看见雨打芭蕉，惹出心中无限愁绪，写下了《添字采桑子》：“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馀情。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那是李清照的愁，纳兰的这阙小词是悼念亡妻卢氏的，亦是情出肺腑，言中皆苦，却没有易安居士的浓烈。

“欲眠还展旧时书。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化用明朝王次回的《湘灵诗》：“戏仿曹娥把笔初，描花手法未生疏，沉吟欲作鸳鸯字，羞被郎窥不肯书。”曹娥是东汉时期孝女，人们感动于她的孝心，为她刻石立碑。有一天晚上，东汉文学家蔡邕瞻仰曹娥碑，由于光线暗看不清，便用手抚摸碑文而读，读完后，在碑上题了八个字：“黄绢幼妇外孙齑臼。”

后来，曹操路过曹娥碑，看见碑上蔡邕题的“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便对谋臣杨修说：“能解么？”杨修回答：“能解。”曹操便说：“你先别说答案，让我想一想。”大约走了三十里地，曹操说：“我想出来了，你可以说你的解释了。”杨修说：““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齑臼，受辛也，于字为辞，所谓‘绝妙好辞’也。”王次回用这个典故描写一位闺中女子，戏仿蔡邕的文字游戏写情书，却被情人看见取笑，万分娇羞。纳兰化用而出的“鸳鸯字”，“手生疏”，少了王次回的艳情味道，多了哀愁的气息。

雨打芭蕉，声声都是心花飘落，声声都是心碎满地。纳兰在无眠的冷雨夜里，重翻卢氏临摹的书卷，清秀的笔迹，仿佛爱妻的欢颜。当初他手把手教妻子临帖的诸般情景，便次第浮现，仿佛从未离开。心下感伤，任泪水模糊了双眼。

曾经举案齐眉，曾经红袖添香，如今却是夜半惊魂，永世相隔。不是不知道缘分已了，只是不愿相信而已，所以执著地追问有情无，你在何处等待。我知道你已经永远离开，却日复一日活在幻觉里，幻想着突然和你重逢，执起你的手，端详你美丽的容颜，在那人来人往的街头。

依稀往事，在心头裂开，裂成永难愈合的伤。点滴记忆，脑海中珍藏，全是你旧日的模样。

让泪流淌，流在花尖上。百转柔肠，好似梦一场。

谢饷樱桃

绿叶成阴春去也，守宫偏护星星。留将颜色慰多情。分明千里泪，贮作玉壶冰。

独卧文园方病渴，强拈红豆酬卿。感卿珍重报流莺，惜花须自爱，休只为花疼。

贮泪成冰，要怎样一颗心？要怎样的一份情？

无限艳情荡漾开来，字字句句仿佛都添了一种妩媚。红豆酬卿，珍重柳莺，惜花自爱，每一处都是情重。

什么样的人，能有如许的相思情浓，惺惺相惜，爱意传递？有人说是纳兰的知交好友。辽代和金代有“荐新”的风俗，由皇帝赏赐大臣，或者达官贵人之间互送刚刚成熟的果物珍品，纳兰收到友人馈赠的樱桃后，作词答谢。

这种说法，看似合理，实则不然，词中两处用典，皆是无关友情的。

开篇即化杜牧的“绿叶成阴子满枝”为“绿叶成荫春尽也”。唐代诗人杜牧早年游湖州时，见到一位十几岁的少女，长得极美，便向少女的母亲表示想娶少女为妻，那位母亲因为女儿年龄太小犹疑不决，杜牧就与这对母女约定，十年内一定要到湖州当刺史，娶少女为妻。如果十年内不来，少女就嫁给他人。临走，留下了聘礼聘书。

十四年后，杜牧果然出任湖州刺史，可是，十年期限已过，少女已经嫁人生子，闷闷不乐的杜牧提笔写下《怅诗》：“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分明千里泪，贮作玉壶冰”，这一句用的是红泪的典故。三国时，魏文帝曹丕的宠妃薛灵芸入宫，难舍家中亲人，一路泪水连连，她以玉唾壶盛泪，还未到京师，壶中的泪已凝如血色。

显而易见，这阙词是写给一位女子的。这位女子是谁呢？便是那位才情满腹、如岸芷汀兰的表妹。表妹被皇帝看中，要纳入后宫。纳兰闻讯，急怒之下，病倒了。表妹知道后，送来了红樱桃表明心迹，纳兰看到的不是鲜艳的樱桃，而是表妹心底深埋的血泪。于是，万般悲痛化作一阙词，珍之怜之，此情此心，无不动人。

病痛之中的纳兰还不忘安慰表妹：“你也要珍重啊，珍惜花落时也要珍惜自己，不要总是为花落而生悲。”细微之处最动情，这样的一句话，任是谁都要忽然眼睛一酸，心头一软，人世间的情缘都是心花开落。

安慰之后，又能如何？

两个相爱的人黯然地选择放开彼此的手，把各自的爱埋进心的最深处，然后道声珍重，转身。从此以后，不见你温婉而笑的容颜，不见你宽大厚重的手掌，不见你抚琴月下的诗意，不见你吟诗填词的景象。

曾以为，执子之手，便可与子偕老；曾以为，天涯海角，去往哪里都好。

才明白，执子之手，却抓得不够牢；才明白，天涯海角，有的人去不了。

代后记 惺惺相惜说纳兰

为何喜欢纳兰容若？这个问题我曾经向一些朋友做过调查。

他们给出的回答大抵都是：纳兰多情，纳兰多才，纳兰温文儒雅，纳兰潇洒倜傥，纳兰是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听到这些回答，我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江南水乡，西子桥畔，柳絮飞扬，一个身着青衫的少年独立桥头，手执一柄折扇，轻轻摇动，眼神、眉宇里有一些忧伤，口中轻声吟唱：“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我最开始知道纳兰公子，并不是因为这首词，而是那首凄切无助的《木兰花令》：“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当时的心境是震撼、惊讶、欣喜。怎么样一个人，才能把人性说得这么透彻？想必定是历经沧桑后的感慨吧！当我追寻纳兰公子的步伐，看到《采桑子》这首词时，依然是震撼了。莫笑煽情，莫笑做作，莫笑强说愁。世界上，真的有一些境遇让人哀莫大于心死。至少我一直认为，没有所谓的强说愁，不愁的人是没有心情去勉强自己难过的。只有真正伤到心底，才能写得出如此真真切切的伤怀。

关于伤怀，后来才醒悟，原来不过一句话“性情中人”。其实我也问过陈赋，为什么钟情纳兰公子？他的回答是：“因为纳兰是性情中人，仗义有情，和我相似。”光是这一句，我就可以肯定，陈赋是可以很好地解读纳兰的。因为同是性情中人，惺惺相惜。

还原纳兰公子，这是陈赋想要的，是我想要的，也是所有喜爱纳兰的人想要的。

性情中人，总是容易受伤，正如那句：“相思算什么？早无人在意；春又来，红豆开，最不屑一顾是相思。”但是偏偏纳兰看不透，世人看不透。窗外的花开了又落了，时间一天天在沉淀，活在红尘俗世的人们依然是跌跌撞撞、懵懵懂懂、奔波劳累、为情而殇……

让我们在懵懂跌撞之余一起来品读这位清代旷世才子纳兰容若！

感谢陈赋给我们带来的文字盛宴，因为有了枕边的《当花侧帽说纳兰》，我与纳兰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