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序

阴历年

盖房

医生

婚娶

出殡

送礼

农事的好风俗

教书先生

民食

商家的信用

书铺

年关

喝粥

从前之政治及军队

一年中之节日

通识课堂

序

中国旧日风俗之关，真使人怀念不已。按从前教育远不及现在之普遍，法律更不及现在之严密，但风俗之勤俭、朴厚、信实等等，则比现在可好得多。从前的国民多不识字，多数没有受过教育，他所以能如此者，大多数都是古代传流下来的许多良言、善行，如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等词句所感染，便成了传统习惯。这些情形与西洋现在风尚不同，也可以说是相去太远，所以有人议论，说若永远保存这种情形，则不能与文明国竞争进化，将永远成为落伍的民族。其实不尽然，风俗与政治固然不能完全分离，但也不会因朴实而阻碍进化。所以我要把旧日好风俗写出来，请大家看看，不但很有趣味，或者对现在之浮薄风气，有所补救，也未可知。

阴历年

有人说，国家既用阳历，便应该过阳历年，不应该有两个年，且阳历比阴历好。有人说，应该过阴历年，因为这个年已经过了几千年了，人人有的传统观念，是万万不可废的，且实在与中国文化有极大的关系。有人说，这个年是农历，废了这个年，则农人种田无法把握时期……种种谈论，各人有各人的见解，当然我也有一种意见了，我认为大家的意见自是各有道理，但也有不合实际的地方。现在我把实际的情形大略谈谈。

大家说不应该过两个年，这话自是不错，国家既规定用阳历，则阳历便是国家之正朔，孔夫子作《春秋》的笔法，就是所有列国必须尊周之正朔，所以《春秋》的文字第一笔就是“春王正月”，《公羊传》解释得最好，其原文曰：“王者何，谓文王也。”总之，是尊王统一的意思，不必多赘。现在全国大一统，焉有过两个年之理呢？所以在民国二三年，北平过新历年，过得最起劲，也是因为前清专制多年，人民多不满意，乍成民国，耳目一新，人人高兴，所以多想过新历年。彼时我也是坚持非过新历年不可，在舍下不但要过新历年，且是不许过旧历年。北方风俗过年非吃饺子不可，而我的主张，是平常都可以吃饺子，唯独旧历年这一天不许吃。后因北平政府的作风越来越不满人意，又兼人民有过旧历年的风俗习惯，于是新历年就慢慢地冷淡下来了。但是近十几年来，我却极端主张过这个年，不过不可叫作年，只名曰过节就是了。现在政府管它叫作春节，这是最对的，这个节字并没有神话的性质，不过是如同竹子的一节，一年分若干节就是了，各国各民族，都有他们传统的节日，也就是他们的文化，中国这个节更是有几千年文化的关系，为什么要废了它呢？再者，我之所以主张过此节者，还不只因为它有几千年的历史，也因为十余年来，考察在全球各地的华侨，多少万人，无不庆祝此节（即是过此年），散处天涯各处的同胞都过此节，唯独本国不过，则不但有悖旧文化，且无以联系海外同胞之感情，所以十几年来，我特别主张过此节。

再者，人说阳历一定优于阴历，也得再行审察。若说用阳历，与世界各国来往交际较为方便，确是实情；若说它一定比阴历好，则怕未必，以极浅近的情形来说，每月之潮汐则非看阴历不可，这与行船便有极大关系，证据很多，但不在本题范围之内，不必多说。

旧历的年虽然应该过，但若说废了旧历，于农人不便，这话则大错特错。又管旧历叫作农历，这尤其外行。现在无妨附带着谈一谈，吾国数千年来，虽尽用阴历，但农人则永远用阳历。什么是阳历呢？即是二十四节气，因为阴历不方便，也可以说是不准确。例如，今年的冬至比后年的冬至就要差一个多月。农人无法把握时候，二十四节气则与阳历之月日差不了两天，所以农人尽以阳历为凭准。于是关于农事之谚语歌谣，都是以二十四节气为依归，不过各省气候不同，谚语当然也就不会相同，我所知道的，以华北的谚语较多，兹只略举华北之谚语如下。

清明高粱，谷雨谷，立夏芝麻，小满黍。意是在清明节前后，须把高粱播种也，其余可类推。

芒种三天见麦茬。意是芒种节后，就要割麦也。

立夏分瓣。意是种蒜，立夏节便分瓣也。

立秋十八天，寸草比秀。意是立秋节后，各种植物，都秀穗也。

处暑找黍，白露割谷。意是处暑节，黍便熟也。处暑亦作去暑。

白露早，寒露迟，秋分麦子正当时。此言麦子播种之时也。

小雪不耕地，大雪不行船。也说小雪封地，大雪封河。

过了芒种，不可强种。意是凡春季应种之谷类，均须及时，过了芒种节，便不可以强种，即种出来，也不能得粮食。

处暑不出头，割了喂老牛。意是各种谷类，到处暑节，便须秀穗，否则粒实不能成熟了，只好喂牛。

谷雨种棉花，立秋即割靛。靛，亦曰蓝靛，乃一种制造蓝色颜料的植物。

这种谚语多得很，我单集有《农谚》一书，兹不多赘。总之都是以二十四节气之阳历为标准。大致国家或社会中之习惯，凡祭祀吃喝，多用阴历，如正月十五吃元宵、二月二日吃煎饼（补天穿）、五月节、八月节、腊八日等等，不可胜记。而农事则非阳历不可，所以说管旧历叫作农历，实在是外行。不但中国自古有阳历。在西洋，也是自古有阴历的，例如他们的历书等等，总画有朔望及上下弦四图，这当然就是阴历。本来天上有这么两个很亮的圆球，怎么能够不管它呢？

盖房

谈起我中华民族风俗之勤俭朴厚来，恐怕世界上的国家没有能比得上的。就以盖房一件事情来说，在欧美各国，大的建筑自然要请工程师，就是最小的房屋也必须花钱雇木工、瓦工来建筑；中国大城镇中盖房，大致也是如此，到乡间则不然了，尤其是华北几省。在富贵之家，建筑砖瓦房用有技术的高等匠人，自然也要花钱雇用，若平常之小工，则都是同村之人来帮忙。至于建筑平常砖房或土坯房，则没有花钱雇人的，都是左近街坊本村人来帮助，每天只管三顿饭吃便足，亦不必一定吃好的。较为富足之家，隔两天可以吃一顿白面；中等以下人家，就给粗粮吃，大家也不会不满意；若穷苦人家盖房，也常不管吃，大家帮忙，届时自己回家吃饭，吃了饭再来工作，这也是常有的事情。请看这种情形，社会的风俗还要多朴实？白帮忙而且不是非吃好的不可。自然也要看盖房者之家况，倘稍富足，他自然也要给白面吃，或蒸包子，或面条。这种情形都是本家自动，帮忙者绝对不会要求，且绝对不用肉；中等以下人家，只给粗粮面吃便足；贫寒人家，不给吃亦无不可，且多是帮忙者自动不吃。北方乡间，有许多关于此事之谚语及民谣，如：

一家盖房，大家帮忙。

或云人家盖房，我去帮忙。我家盖房，人来帮忙。这样的谚语很多，不必尽录。

有钱的要住房，没钱的也要住房。

或云有钱的有房住，没钱的也住房。意思是有钱的人家自能盖房，贫苦人家盖不起房，经大家帮忙才能有房住。

握来握来夯啊，谷面窝窝杂面汤啊。

盖房墙基必须用夯砸方能坚固，行夯时便给窝窝及杂面汤吃，大家吃着，便极高兴，故有这样的歌谣。谷者，小米也，谷面者，谷粒连皮磨成面，便叫作谷面。先碾去皮，只用小米磨面，便叫作小米面，但普通都可说是谷面，所以说吃谷面。因为在光绪初年以前，北方种玉米者尚不多，尚未风行，后来种得普遍，且它比谷面较为好吃，就都吃玉米面，吃谷面的就很少了。所谓杂面者，乃用各种豆类合磨成面，故名，但后来发现，只用绿豆磨面较杂豆者好吃，于是就都用绿豆了，然仍名曰杂面。汤者，古人所谓汤饼之简称，只减去饼字耳。

财主要盖房，紧赶去帮忙，省下家里糠，来顿杂面汤。

这话有点奚落的意思，是不但省下家里的，而且可以吃好的，谈到吃糠这一层，现在风气已开，吃它的很少见了。从前吃糠乃是一种平常的事情，穷人吃糠的固然不少，而小康之家也有吃糠的，当然不能光吃糠，但总要夹杂许多，以便省下米粒卖钱，故乡间有两句谚语曰，“牙里剩，口里攒”。不过此至俭之人家方有之，平常人不肯受此苦也。

人缘不强，雇人盖房。

此当然是讥讽的意思，凡行为不利于众口者，则他盖房时，往往无人帮忙。

以上所谈都是临时工作的情形。临时工作固然都是大家帮忙，但各种建筑材料，则当然是预先购备。乡间买这种材料与城池中大不相同，城池中有木料厂、砖瓦厂等等，随时用可以随时买，乡间则没有这种商号，都得预先筹备。有的在几年以前就得购置，如砖瓦，则大致各村都有烧砖者。烧砖须用秫秸（即高粱之秸秆），则预备盖房之家，使用自己之秫秸换砖，一年换的不够用，则往往经二三年之久，方能换足：一因自己没有许多秫秸；二因烧砖之人也不能专卖与一家也。木料则每年春季都有庙会，都是卖建筑材料及农具的，可以前去选购，而一年也不见得能买足，也往往经二三年才能买齐也。余可推，以上乃北方乡间盖房之大致情形也。

总之是有钱之家，要有房屋居住，可无钱之家，也要有房屋居住，除非自己吃喝嫖赌，不务正业，大家无法帮助者之外。倘能勤谨度日，无论多穷，也必有房子住，自己毫无置备材料能力者，则借房住，也必有人借给，这是北方普通的情形。稍能自己备置，则一定有人来帮助，大家传统的思想是人人应该有一个家庭，这是受了圣贤的教育，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文化，所以人人有良善的思想。至于家庭中安乐与否，自然应该自己努力，但家庭则是必应有的，若没有，则大家一定要帮助的。

医生

医生北方通称为大夫，南方则曰郎中。这种学问艺术，几千年来就很发达，周朝设有专官，历代出名的人也很多，但是没有特别写明花钱请医生的，多半是白尽义务。一直到清朝末年，北方乡间还是如此，绝对没有要钱的，到现在乡间还有这种遗风。凡看病永远是白看，毫无报酬，大致都是读书不成，改而为医，差不多哪一个村中都有这种医生。病人多就医生家中来看，毫无手续。病重者，则请到家中去看，在本村中，自然是走来走去；外村去请，如只隔三二里路，也是随来请之人，步行来去，也是白看。如费时稍久，则请吃一顿饭，但最好也不过包一顿菜馅饺子，绝对没有肉。遇年事稍高或稍忙之医生，则有时也用车接送，可也仍是白看。遇稍微富足之家，病人治好，在过年时，多数送些礼物以表谢意，然亦不过几样食品；倘治不好，则绝对没有送礼的。至于贫寒人家，则虽治好，亦无送者，医生也不会有这种希望，实在是古代传下来的极好互助风气也。

医生治病都不要钱，那么他靠什么生活呢？前边已经说过，凡业医者多是读书不成才改的，既能读书，便是小康之家，生活没有什么问题；也有靠行医吃饭的，那就是自己开设一个药铺，既请他看病，则当然要买他的药，得些余利，亦可养家；或有家在大镇市中，可与药铺合作，在药铺中看病，看病虽不花钱，但病家当然买该铺中之药，药铺中自然有利，所以药铺中每月可以给他若干报酬，这个名词，叫作坐堂的大夫，亦自可以生活。

以上所说，都是乡间的情形。在大城市中，则行医多半要有报酬了。门诊是门诊，出马是出马，且有的与药铺有联络，每一药方，在药铺中都有回扣。这些情形，与现在还差不了多少，不必多述。不过从前另有一种情形，太医院的医生所谓御医者，本领未必都高，而声望则较重，所以行医者，都想得一个太医院的头衔。倘能求人得了这个差使，虽然不必到太医院去，且有的不知太医院在何处，但他门口挂上一面太医院的招牌，则生意便可兴隆。但是这种差使也很不容易得到，只有设法与中堂尚书等拉紧，倘有机会与大员看病，那是不但不要钱，且要小心谨慎。另有许多规矩，这里无妨简单地谈谈。尚书侍郎以上的大员有病，拿名片去请医生，此名片虽然留下，但医生未去看病以前，先要把名片送回，以表示不敢当，亲身把名片交予门房，不许立刻看病，必须出门上车回家一次，再来看病。如离家稍远，则出此胡同口，略转即同去便妥，此虽无法律规定，但多系如此。据医生云，规矩尚多，都要知道，诊脉开方时，也有许多地方要注意。例如有些人不吃贱药，一则他以为太便宜的草药没有力量，不宜治病；二则他以为他身份高，吃这样不值钱的药，稍失身份。但是他的病，用不着贵药，且用贵药或于病有害，不得已则用人参炭等药；人参真贵，但烧成炭再用，已无力量，于病亦无损处也。这类的情形也很多，也不可不知。

再者城市中之医生，另有一种本领，以掩饰其艺术。与官员治病，倘不见效，便设法早日抽身，以保其名誉，他们有六个字的秘诀，曰：

架、唬、骂、吹、堆、推。

几乎每一医生心中，都有此六字。

架者，摆架子也。有人请，先要摆架子，说怎样忙，怎样没有闲空。比如某侍郎来请，他当然不肯这样说法，但他必说，不巧得很，适有某中堂，某尚书相召，不能不去，但既是府上大人不适，也必极力抽暇，敬谨赶到不误这些话。

唬者，吓唬也。到来看脉之后，必说，该病怎样沉重，并说出病重的理由，使主人知道此病不易治而害怕。

骂者，讥骂前人所开之药方也。诊过脉之后，必要问有其他医生看过没有？答以曾经某人某人看过，他必说，请把前人药方给我看看。看过之后，必须大骂，说药方怎样不对病症，总之前人之药方都有毛病。

吹者，吹牛也。看过前人药方之后，必说府上大人的病，最初不会这样重，都是给这些不高明的医生给耽误了，这是实在可惜亦可恨的事情。但还好，幸而鄙人来得还不算晚，还可补救得过来，虽不敢说手到病除，但渐渐好转，则是一定敢保的。

堆者，开药方时，多用药味也。吹完之后，开药方之时，他并没什么准主意，用上这一味药，怕有妨害，必再用那一味药，借解此药主力；用那一味药，又怕有害，必又另用一味解一解，如此循环，一开就是几十味药，所以名曰堆，义系一大堆也。相传当归这味药，最能和解，号称和事佬，于是哪一个药方之中都有当归。所以社会有一句谚语，曰：

十位医生九位当归。归龟叶音也。

推者，推脱不再治也。来治几次，病症不见起色，自知没有把握，便要设法推脱，以保自己名誉。推脱之法，大致总是说，有某某至厚或至亲病重，来请诊治，义不容辞，非去不可等等这些话。其实病主也知他治不好，也就不再请了。

以上这种情形，大城中较多，乡间则较少，亦乡间风俗朴厚之故。

婚娶

北方乡间，女儿出嫁没有什么举动，只有给迎亲的新郎预备一桌席，此外只有以前出嫁的姑奶奶回来，但也只是吃便饭，与平常无喜事时之回家者一样，不过吃得稍好一点就是了，此外虽至亲的胞叔伯等等也毫无举动，这本是极朴厚的一种习惯。到大城中，尤其是北平，聘姑娘与娶媳妇是没有分别，一样出帖请客了。乡间娶媳妇照例也要请客，然除赁喜轿、执事及吹鼓手外（乡间通称音乐师为吹鼓手），其余也万无雇人之理，通通都是大家来帮忙，所以乡间有些谚语。这种谚语，当然是各处都不一样，兹将吾乡之最普遍者，录两句如下：

办喜事，莫铺张，留着钱，御饥荒。

办喜事，少花钱，留着钱，过减年。

其实这些话，到现在也还很需要，因为大家都有这种思想，所以都很俭省，但来帮忙之人，不能不管一顿饭，例如中等以下人家，多是吃一顿高粱米或小米饭，熬一锅白菜便足，再好一点的，便吃面条，以白菜汤为卤。有两种谚语曰：

办喜事，劳街坊，面条浇上白菜汤。

办喜事，吃顿面，娶来的媳妇真好看。

前一种是主家一方面的话，后一种是帮忙人的话，其意一则是恭维主家，二则也露出满意的意思。吃面之外，再讲究就是再加两个或四个冷菜，但这冷菜，也稀松得很，大致不过拌绿豆芽菜、芥末白菜、干粉丝拌黄豆芽等等。再好便是豆腐席，全席共五个大碗，都是豆腐，做法不大一样，口味也差不了多少。富户办喜事，虽然也用肉成席，但也很少，每桌席不过一二斤肉，其他则都是素菜。盖习惯使然，都说是喜事不同丧事，不必太费，帮忙之人，也绝对不会有那样的要求或希望。也有这类的谚语：

人有事来帮忙，不在吃得强不强。

大家有事大家办，不在吃饭不吃饭。

看这种句子，便可知风俗之朴厚。他们对于一切事情，都很俭朴，可是婚嫁必须坐轿，这种心理大家是一致的，尤其是女子，她们认为出嫁时，若无轿可坐，便是奇耻大辱，便是白活了一辈子。因为普通的风俗，娶后婚（再嫁之妇曰后婚），须用车接，不许用轿，讨姨太太（纳妾）更不许用轿。所以女子的思想，是不用轿，便等于娶后婚或纳妾，不算明媒正娶，当然她以为是奇耻大辱。北方乡间，有一句歇后语曰：

大姑娘坐轿——只一遭。

这句歇后语的来源有两种：一是他以为大姑娘出嫁，必是坐轿，且只是一次，以后就是再嫁，她万不会坐轿了；二是他以为可以常坐轿者，只有官员，都是男子，他不知道官的太太也可以坐轿，他更不知城池中，女子也常坐二人小轿，南方固然到处有之，而北方天津等城也不少，不过他没有见过，他认为出嫁必要坐轿，以后则无坐轿之时，所以有此歇后语。因为所有的人都是这种思想，所以北方除山路崎岖不能乘轿者方骑驴，其余则非轿不少。平常两顶轿，新郎乘蓝轿，官宦家可乘绿轿，新妇乘红轿；贫寒人家则用一顶，去时新郎坐，回时新妇坐。这种轿绝对不用雇人抬，都是乡亲帮忙，从前讲亲迎，虽远至十里之外，也是无报酬地抬去抬回；再远的则时间来不及，便须由女家把女儿前一日送去，此名曰就亲，娶时就在本村就近娶了。

吾国向有童养媳的风俗。凡童养媳当然都是贫苦人家，既是早就在婆婆家生活，结婚之日似乎不用再乘轿了，可是不然，大致是但能备得起轿，则一定要事前暂回娘家，再用轿子娶回。实在无钱乘轿者，亦可先行结婚，俟本村有办喜事之家，娶过新妇之后，轿子已无用，则必有人约会四人，把该轿抬至未坐过轿的童养媳之门口，请她坐上，大家抬着她，在本村中转一圈，抬回去下轿便妥。该妇下轿之后，大家也都来道喜，意思是虽然早已结婚，但经此坐轿之后，方算正式也。本人亦极高兴，对抬轿之人都要道谢，她以为如此方算她此生未白活也。因她坐不起轿，便有人来尽义务抬一抬她，此尤见风气之厚。

出殡

吾国人遇到办丧事，都较郑重，也较铺张，这大概是因为孟子有一句话，曰为送死可以当大事，因之演成了这种习惯，所以谚语中有些句子曰：

丧事称家之有无。

父母给留下的，还在父母身上花去。

这类话还很多，总之意思都是对于父母的大事花钱越多越好，这固然是一种奢侈行为，但也算是孝思所致。北方乡间办丧事的习惯必要请一总理，每一个村中，都有这样年高有德能办事的人，无论何人家中有事，只若规模稍大一点，都要请他来主持，名字就叫作总理。吾乡西南数十村，有一种风气，丧家请总理到家，便把房契地契之匣子搬出来，交予总理，并说这所有的房地财产等等，都是父母留下的，请你务必把它全数花掉，事情办得越辉煌越好。总理人还要劝他说，你想辉煌，这是一种孝思，是人人应该佩服的，但父母给子孙留下财产，是为子孙吃饭生活的，倘都花掉，亡者心中也不安。谚语曰，“丧事称家之有无”，不可乱费，先请把房地契收回，我们斟酌着往辉煌里办就是了。主人必不收回尽让几次，结果总理人把契匣收下，拿到自己家中，暂为保存，事后再送还了事。然从前所谓辉煌者，不过是以下几种：一待客之席面；二点主、书主等等；三棺椁；四糊明器；五搭席棚；六念经；七棺罩执事。兹分述于下。

席面　此事因贫富不同，分别极大，但花钱都不会太多。因为北方除官席外，不但没有海味，连鸡鸭都不用，最好的席就是猪肉多，然一桌菜，六个人吃，至多是八斤肉，以次递减，最少者也要一斤肉，再少就是不用肉的素席了。彼时的物价，八斤肉合现大洋也不过三几角，全桌连别的菜蔬都算上也不过几角，以上还是乡间极讲究的席面；其次则六斤、四斤、斤、一斤，这是北方乡间普通的办法，大致都是八个大碗（烩碗小碟不计），几斤肉的席，共享几碗肉，某一碗怎样做法，都有一定格式，若多半斤或少半斤，则厨役不易措手，且客易出毛病，所以常办事的人，一看席，便知是多少肉，再贫寒之家则用豆腐素席了。关于做荤菜的厨役，自然都是花钱雇来的，但其余一切人员，都是本村人帮忙，不但此，烹饪所用的刀勺等，自然是由厨役带来，而所用的铁锅瓦盆等，则都是由各家借来的，所以只管席面很好且很多，而花样则并不多，这是大城市中没有的情形。

点主　这一种礼节，在乡间确比北平显着辉煌，然花钱并不多。兹大略谈谈，在北平请点主官，当然都是大员，然最大不过尚书，若军机大臣则无暇于此，最好是礼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大学士、国子监祭酒等，因为这都是文人清高的官员，若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则绝对没有人请点主。因兵部是武员，是用枪杆杀人的，嫌他不吉利；刑部虽然是文人，但若刑部尚书在人名之上点一个点，则该人大致是死罪，更不吉利，所以没有人请。北平点主官，职分虽高，但都自己有轿，不用接，更大半用不着执事，所以不显怎样辉煌。乡间请不到大员，然也总要请一位进士，规模大者，还单请书主官，其仪式与点主官一样，也要请进士。这两位虽然都是预先接来，但都是另住一处，到行礼之时，特用全副职事，鼓乐大轿，且鸣炮接到灵所，行书主及点主之礼。这种办法，当然是郑重而辉煌，不过也用不着花钱，都是求人，结果或者送一点礼物，以表谢意就完了。像这样大规模的书主点主，几个县之中一年不见得有一家；光请点主者尚较普通，然每县每年也不过几家。办丧事不点主者，百家之中总有八九十家，多由房屋少，无处供神主，遂都不留主了。

棺椁　吾国从前所谓厚葬者，多数都是指棺椁而言。在大城池中，自然有用极贵重之木者，如阴沉木等等，但亦系少数；乡间则最好是用柏木，最次则是柳木。因为这两种树，北方各处多有，差不多人家自己都有几株柳树，现刨现用，无须花钱。有钱的人家则用柏木，因为柏树在北方，也是生产最多的一种。北方坟茔中，大致都是柏树，所以多数人家所用的柏木都是自己的，也用不着现花钱。自有轮船后，在光绪年间，由南方运到的杉木，其后又有美国松，但最初大家倒不愿用，说送自己之父母，用外来的东西不合适，美国松就更不愿用了，这正是风俗朴厚的关系。光绪末年，杉、松等木材才较普遍了些。

明器　糊明器，平常曰“糊纸活”。从前在北平，确是一种极奢侈的行为。在清宫中糊明器，都用绸缎，王府中亦用之，内务府大臣家中，亦有用者，平常官员家中，则多用洋缎花、洋布等等，虽较真绸缎便宜些，然结果一烧，未免暴殄天物。乡间糊明器者甚少，因这种工匠亦不易找到也，然大有钱而未受过教育之家，则糊得比北平的花样还多得多，例如高两三丈方相、方弼、显道神等，北平因路间有牌楼等等，不易通过，所以没有糊的，有之尺寸亦极小。再乡间往往糊戏出，多者糊几台戏，每台一出，出殡时，只是纸活，就可以摆列一二里地之遥。不过这种情形，几个州县之内，十年八年不见得有一次，若读书人家则绝对不肯如此。有些人家，往往糊一牛车或一楼库，然此都是本村人帮忙，因为许多村中都有这种手巧之人，但他未学过，只可帮帮人忙。所糊的物事，不过略具规模，所以糊此者，除买纸外，绝对不用花钱雇人。糊一份牛车，彼时合现大洋不过一角多钱，一份楼库，也不过两角多便足。按这种情形，说不到奢侈二字，不过稍有迷信之嫌疑，然“明器”二字见于《礼记·檀弓》，秦汉以后便永远风行，不过略以表示追念先人义耳。

搭席棚　搭席棚三个字，乍听仿佛与出殡没有什么大关系，但北方乡间办丧事之搭席棚子实可以算是很奢侈的举动，故许多学者对此不满。按办事搭席棚，各省多有之，但不及北方规模之大。北平虽亦有较大之席棚，即名曰白棚，乃因北平之房屋，空院较小，无法搭很大之棚。乡间则多空场，即《诗经》中所说九月筑场圃之场，地方宽阔，可以任意搭盖。且吾乡一带，出赁席棚之家相当讲究，预备的隔扇等等极多，搭盖起来也很壮丽，安灵行礼之棚，都要起脊，上有藻井，下有地板毛毯，又有隔扇屏风，大门高者用两层楼，下层是收受礼品登簿及招待来宾之所，上层则系音乐厅。两旁骑路有辕门式之牌楼都可，以搭得与真者差不多，再多则陈列明器纸活之棚，亦可搭百十丈之长。不过这样的席棚，一县之中，一年之间，不见得能有一次，其余还是不搭的占大多数。

念经　办丧事请和尚念经的风气，全国南方北方大大不同。南方之出殡，虽然不能说每家必念，然念者总是多数；北方则念经者也占多数，乡间则极少。盖北方乡间有一种思想，他们以为非横死者不能念经。例如儿妇被婆婆虐待，投井上吊而死，则娘家必要求念经超度，而婆家除不愿花钱外，也都认为应该超度，遂成风气，因此则非横死者，便绝对不肯念经超度了。然不读书的大富户，以热闹为辉煌，亦间有念经者；最有钱者，其念经的方式，与北平不同，比北平还热闹。北平念经，虽有和尚、道士、喇嘛之分，但不过是放焰口、讽经而已，没有别的举动，乡间则除讽经放焰口外，还有行香、杂技等事，故和尚有文武之分。文的只管念经，吹打作乐，武的念经作乐之外，还有许多杂技，如撇钹，用一长六七尺之绳，击一径三寸之厚铜钹，抛向天空，高几入云，坠下时可仍落原处；舞刀，击剑种种技术，且讲运气，例如脱去衣服，以一铡草大刀，刃对腹际，其他和尚用大棍击刀之背，而腹部毫无伤损，种种情形，花样很多，不必尽述。这都是北平所没有的，不过这种情形，十县八县之内，十年八年之中，不见得有一次，不能说是风气。

棺罩、执事　这两件事情，国家向有规定。棺罩的规定，只是用多少人抬，其棺罩的样式，则可以随便。抬罩的人数，虽有规定，但也很简单，大致皇帝出殡，照例用一百零八人抬，名词就叫作一百单八杠，官员及平常人家则最多不许超过六十四人抬，即名曰六十四杠，其余四十八杠、三十二杠、二十四杠、十六杠，以至八杠、四杠等等，则趁丧家之贫富，自己爱用多少用多少，国家向不干涉。可是北平则相当讲究，罩帏总讲用头水，意思是未经他人用过的；杠之本身，都要新油。乡间则没有这样的举动，也没有这样的意思，最好不过租赁一个比较新的罩帏就是了。执事一层，则国家有较严密的规定，在官员中，某种品级有某种品级的执事，事载《会典》，不必赘述。然除皇帝大驾卤簿外，其官员所用者，也还相当简单，不过是旗锣伞扇，粉棍隔漏，执掌权衡，金瓜，钺斧，朝天凳等等而已。这些物件的意义目下有许多人不知道了，现在随带简单地谈几句。它都是有用的物件，所以名曰执事：执事者，执着这些物器做事也。

旗　有两对，一对上写“清道”二字，即名曰“清道旗”，谓清除道路也；一对上画一有两翅之虎形，即名曰“飞虎旗”，意是快速也。此载《会典》，详义记不清了。

锣　因锣杆之另一头，必有一旗，旗上必书“开道”二字，所以亦名“开道锣”，意是用以开展道路，不许有阻塞扰乱也，所以这是执事中头的头一对。按此与现在警察开道脚踏车之意义是一样的。

牌　都是两对，一对写“肃静”二字，意是有此牌经过时，路间须肃静也；一对写“回避”二字，意是此牌经过时，一切不正当之事，须及早回避也。此即名曰“肃静回避牌”。

伞　为遮阳光所用，意是官长办公时，用以遮日光也。

扇　亦为遮光扇风之用，官长办公时，置于左右也。

隔漏　形如半边竹竿之木棍，长约六尺，遇雨天官长过房檐下时，二人举此，隔住檐溜以防滴下之水落于头上，故名隔漏。

粉棍　长约六尺之棍，上涂粉质，官长步行进门时，用此横阻群众，不得向前拥挤，倘太向前，身若与棍摩擦，则身上必染粉质，是有罪的，故曰粉棍。

执　执掌管理也，亦写作职。一木杆上有一木质手形，独伸一指，指执同音也。

掌　木杆上有一手形五指全伸，故曰掌，手掌与掌管，一字本有二义也。

权　木杆上有拳形，权拳同音也。

衡　木杆上一手握一管笔，执笔衡文之义，音义皆同也。

金瓜　原意是防卫的兵器，后来乃改为执事了。

钺斧　此亦是护卫的兵器，后来亦改成了执事。

朝天凳　木杆之上有一木质马凳之形，底面朝上，故曰朝天凳，乃遇路有不平，用以砸平者也。

乡间出殡，大致不会出此范围，贫穷则大多数连此也不用，小康之家，所用也不过几种，富家至多不过用此全份，绝不会再增，因乡间亦无处租赁也。

总之，从前出殡，有钱之家办得总要辉煌，无钱无力之家也要过得去，因为帮忙出力的人员，如抬杠、打执事，以至端饭倒茶，一切等等的人员，都是白出力，是虽辉煌也花不了多少钱，且真正贫寒之家，所有帮忙之人，连饭都不吃，这种地方，最看得出风俗之厚来。此无他，只是大家的思想，都认定父母先人去世，做子孙者，都应该把他安安定定地送到土中去才心安，倘有人无此力量，则大家便毫无报酬地来帮助，本家只有叩头谢谢就够了，因为大家都认为这是应做的事。这即是古人传流下来的教育，如“人生百行孝为先”，“谁无父母”等等这些话的力量。

送礼

吾国送礼的情形，文明国人都讥为是一种恶劣的风气。按说社会中彼此送点礼物，可以表达敬意，融洽感情，本可以算是很好的一种行为。但是民国以后，北平的政府，把表示好感的送礼，变成了行贿及贪污的行为，这当然可以算是极恶劣的一种风气了！按各国各民族，都免不了偶尔送点礼物，但不过稍稍见意就是了，吾国在前清光绪中叶以后，虽然已经渐露奢侈的风气，但在中叶以前，保持的旧日风俗还不少，兹大致分类略谈如下。

皇帝与官员

皇帝给官员的东西，当然曰赏赐；官员给皇帝曰进贡，然也都是赠送的性质。皇帝对于臣属，按公事政治一方面说，自然是用升迁、加级、纪录等等的办法来激励官僚，但私下联络感情，也常常赏赐给物器，但不过是书籍、联额、福寿字、鼻烟壶、文具、玩具、笔墨石砚、瓶罐、小品等等，或御膳房菜一两碟及点心等食品，绝对没有大的物器，或太贵重的东西，亦聊以见意而已。而各大臣去世后之讣文，则这些物品都须列入，如某年月日蒙赐烟壶，某年月日蒙赐瓶罐等等，都须注明，以志不忘恩典。所以前清亲近大臣之讣文，有长至几十开者。余藏有几件，最晚者为王文韶，然已是石印钉本者，非复旧式矣。官员送皇帝物品，则平常不许，只有万寿节可送，然除一二贪污大臣外，也绝对没有以极贵重的物件进贡的：外官督抚将军，可贡四色，京中大臣，则一样亦可。这种贡品自然也颇难选择，因为太贵的东西不能用，而坏东西当然更不能用，所以彼时古玩玉器等铺，有一种流行的言语，曰“正是贡货的资格”，意是正宜于进贡之用也。从前有一大员，把自己所爱的一块菊花石，于万寿节贡于皇帝，同僚都取笑他，说他进贡之物未免太轻。他说，天子富有四海，什么没有，何待我贡？吾辈所供，不过野人献曝之义，我所喜爱的，便以之进贡于皇帝，以表寸心而已，何论贵贱乎？此事载于《啸亭杂录》，惜偶忘其名，即此便可知彼时君臣送礼之情形了。

官员与官员

这种稍微复杂，各有特别的情形，例如京官与京官、外官与外官、外官与京官、老师与门生等等，都各不同。

京官与京官，除特别亲戚、朋友、同年、同衙门外，可以说是互不送礼，就说有上边种种关系之人员，也只是婚丧等事，方彼此送礼，此名曰出份子。中等份子，不过大个钱四吊；大份子则八吊，约合现大洋五角。特别的亲戚朋友，自然另有幛子、挽联等等。若同乡京官或同年京官，遇婚丧事则每人一吊，交由本会之长班，预备一喜幛或挽幛，但因该长班必到事主家中张罗帮忙，故此幛仍要偿还该长班，这也是照例的事情。大致是每一个同年会或同乡会之长班，都有自备的红蓝两块幛子，会中一人家有事，则每一会员出钱一吊，这是长班的一笔进款，他只花少许，做一份新的上下款，连幛子字都永远保存着，其余都归他自己了。彼时每一元大洋钱，约可换大个钱十六吊，则一吊钱，约只合六分钱，还到不了三角，这是彼时同年同乡京官送礼之一定情形也。以上所谈，都是关于婚丧两种事情，若庆寿一节，除旗人及经丞书办外，在汉官中则极少见。再者京官师生，则另有一种送礼的情形，此名曰节敬。凡中举人、进士之主考、总裁及本房之房官，都称为老师，三节都要送节敬，每份也不过二两银子。以上乃官场送礼之情形。至于至亲厚友，自然另当别论，然亦不过点心、茶叶、绍兴酒或寿桃、寿面、寿蜡等；富足之家，送礼较厚，数字较多而已。

外官与外官

情形与京官大大的不同，因为外官都是分散开的。一省有十几府，一二百县，省城之官员，虽然最多，但除督抚将军或高级武官几人外，许多省城，只藩台、臬台、首府首县等二十余位现任官员，其余大多数都是候补人员。这些候补人员为谋差使，当然都想给督抚藩臬送点礼，但是凡科甲出身之督抚臬，或稍知自爱之人，谁也不肯大做生日，大收礼物，防物议也。凡送礼者，不过是古玩、书籍、文具、字画等物，有大贪污之官员，自是例外，然亦不多见。至各府各县之官员，遇长官之两寿三节，则都只是写一封信致贺，这个名词叫作贺函或贺禀，都用四六文字，多者八篇八行纸，至少亦须两篇，例如州县给藩臬，至少须四篇，给稍下者，亦须两篇。总之越多越恭敬，恭维要得体，对仗要工稳，各衙门中须用书启师爷，即是如此，间有附送本县出名土产或出土碑帖者，然亦不是非有不可。同城官员，都是彼此拜书拜寿，对上司则禀见拜节拜寿，不讲送礼，当然也有送的，但也很微薄。贪污不自爱之上司，偶也有大做生日收礼者，但这若是御史知道喽，可以参一本，就是没有参奏，终归是招物议，故自爱者不肯作例。如《儿女英雄传》中之谈尔音，小小一个河台，因做生日，便被御史参掉。

外官与京官

这两种因隔离太远，礼貌上的交往，当然很少。平常只有冰炭敬一种，各省督抚藩臬，往往给本省的京官，或自己原省的京官送点礼。比方一位山东人，当湖南巡抚或藩台臬台，则山东的同乡京官，湖南的同乡京官，于冬季年前，往往送此礼，每人不过二两银子，多则六两八两，有时夏季亦送，为买冰买炭之用，故名曰冰炭敬，简言之曰炭敬。这是正大光明、公开的行为，并不算行贿，因外官较为有钱，不过帮帮穷同乡的忙就是了。此外则是督抚进京，或藩臬以上官员进京引见，则多是带些礼物，送送有关之官员及友人，然最初也都是几种本省的土产。这种琐屑事情，固然不见经传，然在记载中也可偶尔见到。如康熙年间，黄六鸿由知县行取御史，进京时以本省土产遍送京官，送大诗家赵执信者，也是土产及自己的诗稿，乃赵给他的回信中，有土物拜登，大稿璧谢等语，因此闹了许多是非及笑话。由此可见彼时送礼的情形，不过是土产而已，并没什么贵重物品。后来到光绪年间，才日见奢侈。土产之外，还要加些值钱的东西，然亦不过皮袄袍褂料，如貂皮、海龙等物而已。自然也有送现银两的，然这是行贿贪污，大家便不认为那是送礼了。以上乃外官送京官的情形，京官送外官者更少，只有做京官的人外放，到省之初，当然多要送点礼物，然亦不过文玩、笔墨、砚石、图章等物，亦有送出名之丸散膏丹等药品者，最贵重者，也只是靴帽禀（现曰礼券），这都算是北平的土产，若送翡翠翎管、扳指，或顶珠、朝珠等物者，便认为是行贿，不算送礼了。

民家与民家

上边所谈都是关于官场的情形，与民间社会的风俗，还有区别。民间送礼的风俗，各省固然不同，而各州县亦各有差别，不过交通方便的区域，则多是大同小异。例如江浙两省，则相同之处便不少；黄河流域，因系一大平原，所以风俗也差不了许多，大致总是俭约朴厚的。我生长在华北，兹只谈谈华北大略的情形，亦须分开谈谈。

过年过节　过年过节，即所谓三节。只有城池中送礼，北平最贵重者为八盒礼，都是点心，在富贵家中常常见到，然亦只是亲戚的关系，平常同寅，万无送者。平常官员人家，则四盒、两盒，少则茶叶禀、酒禀等等。茶叶则注明多少包，北平卖茶叶论多少包，一包正好沏一壶，用着方便；酒则注明几斤，亦极简便。所谓八盒礼者，散见于各种记载的很多，如《儿女英雄传》中便屡提及之，也值得谈一谈。从前富贵人家，送出八盒礼的，往往转一个大圈，还原样送回来，因为甲家送了乙家，乙家当然不能用它就送甲家，但可以用它送丙家，转几家便可以又送到甲家。为什么有这种情形呢？因为北平送礼是连盒子送，这种盒子是特别的工艺，只是几个很薄的木板圈，全体都是用石面或砖面塑成，所以石作多带售此盒。把凿石之碴，碾成面制此，可以说是废物利用，塑成之后，涂两层粗细泥子，然后涂色彩画，大致都是龙凤或吉利画，这种盒子只是好看，但不耐用，极容易破损，而价钱则极便宜，所以送礼者，都是连盒子送。按平常送礼的情形来说，往往把几家送来之礼，斟酌各挑选一种，凑成四样或八样，另送一家，可省自己花钱现买，但这种礼物，都是装配齐整，把其中物品取出另装盒子，则物品必有损伤，不能齐整美观，则只好连盒子转送，若配上别的盒子，则尺寸花样不会一致，则只好把所有八盒一齐送出，于是送来送去，常常仍送到原置礼物之家，这也可以算是一个笑谈。以上乃是城池中过节的情形。在乡间，则过节送礼的很少，也可以说是没有。唯富农之家，大家吃一顿好的就是了；稍微俭省之家，自己不吃好的，而工人则非吃一顿不可，至微也要包一顿饺子吃。过年才有送礼的，但必有原因，例如曾求某人帮忙，或医生曾给医好病症，甚至兽医曾治好自己的家畜骡马等。因为平常都不要报酬，所以过年都要送点礼物。这种礼物，更为朴实。最轻者买两包点心，每包二三斤，稍重者则买三斤或五斤猪肉；最郑重的是四色礼，是三五斤肉，十斤二十斤白面，五斤或十斤干粉（台湾叫作粉丝），十斤二十斤大米，用乡间大食盒装好，由二人抬去，这总算够朴实了吧。

结婚　古人谓之婚礼，从前叫作嫁娶，女家为嫁，男家为娶。乡间聘姑娘，没有出份子的；大城池中，尤其是北平，嫁娶是一样地出份子。不过从前这种份子（即是送礼的性质），除两家有特别关系，若只按份子说，是有特别规定的，某家与某家过多大的份子，家家都有帐，即所谓礼簿，每逢接到婚丧帖子，先要查帐，照帐中之数出份子，永远不会加减。份子数目很小，在同治光绪年间，最小的份子为一钱（约合现大洋六分，不到一角），再大则两吊、四吊，若至八吊则是最大的份子了，然亦不过大洋五角。此外有喜幛或其他礼物，乃是特别关系，与现在普通送幛子之情形，大不相同。乡间送礼之数目，也大致如此，起码为小制钱一百二十五个，吾乡名曰一千；大份子则二百五十枚，再大则五百枚，这算是特别的份子了，其实小制钱五百枚，不过合大洋五角。乡间可以说是没有送喜幛喜联的，偶或有之，也是城池中的朋友居多。

丧事　份子的情形，与喜事没有什么分别，彼此送礼，都是查照礼簿上之数目来送，不会加减，不过丧事多一种祭席或挽联挽幛等事。挽幛在同治光绪年间，多用蓝洋呢，价极便宜，后来则多用灰色布，更较实用。挽幛及份子，都要照礼簿之数目及材料来送，挽联则可送可不送，因此非文人不能作，且不在普通送礼规矩之内也。再者，北方还有一种朴厚的风俗，例如主人去出份子吊祭，必坐车，如有祭席，则必有人抬去，这些车夫抬祭席之人，都是与主人同桌吃饭，这在城池中是不会有的情形，可是乡间都是如此。

庆寿　这种事情的送礼，与婚丧事的情形完全不同。婚丧事之送礼，都有收礼的帐簿，永照簿中数目还送，庆寿收礼虽也有收礼帐簿，但多数都是看临时的情形，往往不管帐簿，且婚丧送礼，都有现款一项，此则无之，可是又多寿屏、寿联、寿诗及各种衣料玩物等物。以上所谈，都是城池中的情形，然在民国以前，这种大规模庆寿的情形，也很少见。乡间则庆寿的举动太少，富足之家，到八十岁时，亦偶有庆贺者，然亦不过有服之人吃一顿面而已，亦难得有送礼者。盖乡间生日满月，大多数都没有举动，唯生产小孩，则多要送礼，城池中自是送得讲究，如小儿衣服、玩具，甚至金银镯链等物；乡间则极朴实，大致是十个二十个鸡蛋，一斤二斤芝麻，几两或一斤红糖等等，一样两样均可，总之多是自家有的东西。乡间也有非送礼不可的事情，即是已出嫁的姑娘住家，再回婆家去的时候，则非带一些食物去不可，北方多用一柳条所编的篮子，内装满食品，大致不过烧饼、包子、馒头等物，遇瓜果之季，则杂以瓜果，然非送不可，则是毫无疑义的，故北方有极通行之谚语曰，“媳妇娘家走，婆婆张着口”，意是候吃篮中之物也。

商家与商家

商家与商家送礼的举动极少，也可以说是没有，但一个商号初次开张，或重修门面，扩充生意，特别开张，这个名词叫作重张。凡与该商号有关的商号，则都要送礼的，都是送红幛子，为挂出去醒眼也，最初当然都是人送，为数当然不会太多，后来则多是该铺自己出钱租赁。在同光年间，北平出赁这种幛子之商号很多，招牌都写出赁、收买、出卖红蓝洋呢幛料。这种红蓝洋呢幛料，办婚丧事的人家也有以为亲友所送之数不够壮观，自己特别多租赁若干者。固亦有之，但仍系少数，租赁最多者，是商号开张（现在曰开幕），有的时候，几百块幛子，完全是租赁来的。开张之前，与和自己有来往商号送请帖，当然仍是洁樽候光等等字样，收到请帖的商号，也要预备送礼，但开张之商号，早已与大家说明，不必真送礼，只用其字号，幛子则由本家租赁，因为出租幛料之商号，不但出租幛料，连幛上之字也一样出租，因为其中之字，不过是前程万里、万事亨通、招财进宝等等字样，所以都有预备现成的，连上款之开张大吉，下款之拜贺等字，都有预备好的，届时只把上下款之号配上就够了。租赁一块幛子，连添作上下款，不过合大洋一角多钱，租一百块，不过十几元，租四百块幛子，三层的席棚都可以挂满，也就够壮观的了，然花费也不过几十元。开张之日，大家都来道喜，虽然都要留吃饭，但因为没有真送礼，除了代为张罗当知客之人，谁也不肯吃饭了，情况是非常之辉煌热闹，而花钱并不多，且送者收者，都极省钱省事，此同光年间之普通情形也。

以上乃民国以前送礼之情形。各省的情形，固然没有提到，就是北方的情形，也不过大略谈谈，当然还差得很多。然即此已可知彼时之朴实风俗了。

农事的好风俗

农村社会朴厚的风俗极多，如前边所谈盖房及婚丧等事，当然都在其内。然关于农事的还有很多尚未谈及，兹大略也谈几种。

揪苜蓿

农产中之苜蓿，余在《华北农村》一书中，已大略谈之。它本出自新疆，汉朝才传入中国，所谓“苜蓿随天马，葡萄逐汉臣”者是也。到明清时代，华北虽已算是很普通的农产，但因为它只供牲畜骡马饲料，所以种此者，都是富农之家，以备喂养自己之骡马，稍贫之家，则养不起牲畜，且地亩亦少，绝对不会种此。苜蓿之为物，与一切他种谷类不同，它是宿根，春天稍暖，它便发芽，此时正是北方缺少蔬菜之时，每逢它刚一出芽，便有许多贫家妇女来揪，因此不但是青菜，且极可口，而滋养料更多，最大的好处，乃是生熟都可吃，所以大家都要揪些充饥，也可以说是解馋。按说苜蓿经此一揪，当然是很吃亏，地主自然是有损伤的，但稍微平和的地主，绝不拦阻。大家的思想，都是种此是为牲畜吃的，而贫苦人吃点，岂有拦阻的道理呢？这足见人情风俗之厚。从前有关于此事之农歌，兹录于下。

苜蓿刚发芽，妇女满地爬，揪点苜蓿去，养活她一家。

地主虽有损，不过饽饽掉一渣，种此本喂马，人吃怎拦他？

安道人儿不如马，乐得乡亲吃饱笑哈哈。

苜蓿本可割三茬，损失这点值什么？

请看他这个歌有多厚道，所谓掉一渣者，乃吃馒头等掉一渣层也。苜蓿每年割三次，可是以第一次为最好，经大家一揪，便须再候重行长出，不但较晚，且亦较弱，自然受损，然地主多不理会这些，总以为自己较为稍裕，给大众贫人吃点，是应该的，这足见风气之淳朴。

拾麦子

北方麦子成熟、收割之时，永远准许贫家妇女跟随割麦工人，捡拾遗在地上之穗。因为麦子之为物，滋杈多而身材矮，每一科之秸秆，都长短不齐，且麦子熟得稍过，则秸秆脆容易折断，因这种种原因，难免有些麦穗，遗落地上。故贫家妇女有拾此之习惯，地主绝不禁止，意思是富足之家有麦子吃，贫寒之家也要沾点光也，这当然是一种恕道美德。按说这种风气来源已远，自周朝即已盛行，《诗经》中已详载之，《小雅·大田多稼》第三章云：

彼有不获稚，此有不敛穧。彼有遗秉，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

接这几句诗之小注曰：“彼有不及获之稚禾，此有不及敛之穑束，彼有遗弃之禾把，此有滞漏之禾穗，而寡妇尚得取之以为利也，此见其丰成有余，而不尽取，又与鳏寡共之，既足以为不费之惠，而亦不弃于地也，不然，则粒米狼戾，不殆于轻视天物而慢弃之乎？”云云。这种情形，一直到了清朝，还是一毫未改。这足见好的风俗，多来自古代，尤足见我中华民族，对于古圣先贤的教育、优良的文化，极讲保持。到了民国，北方还是如此，每逢麦熟收割之时，满地有成群妇女，跟着捡拾，这可以算是每年贫寒妇女一种小小的收获，所以这种风俗，行了几千年而未衰。现在可不然了，由大陆来的人都说，农人，不要说拾麦子，连自己种的麦子，都不肯好好割了。因为种种关系，所以农人于收割麦子之时，都是潦潦草草，随便收割，遗落在地上的麦穗，谁也不管，更无人拾了。

吃大子瓜

西瓜种类极多，然大的分别，可以说只有两种：一是小子儿瓜，一是大子儿瓜。小子儿瓜种类之多，不能详述，然主要部分，是专为吃瓜之瓤；大子儿瓜多则专为收瓜子，即全国风行口嗑的大片瓜子。这种瓜子不但籽粒大，而且子多瓤少，瓤之口味，自是不及小子儿瓜好吃，然也有口味很美的，但不多见，所以无人买此瓜，可是也没有卖的，每逢此瓜成熟之时，则摘下堆在地中，任人来吃，不要花钱，但是吃了瓤，必须将籽儿给倒在大盆之中，以便过水晒干，冬季出售。如果离着通行大路不远，则往往堆在大道旁边，亦放一盆，任凭来往行人自由取食，不用报酬。按瓜熟之时，正是热季，来往行人，浑身是汗，得吃此又凉又甜的西瓜，又解渴又祛暑，实在是一种善惠之事，比施茶汤又强多了。

按说北方种瓜，另有一种情形，这里不妨附带着谈一谈。农家有两种谚语曰：

要发家，芝麻瓜。

大子儿瓜，不白忙，又要子，又要瓤。

瓜子卖钱瓤使地，种地白吃下一季。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因为芝麻是油粮，西瓜是瓜类，同是双子叶类（农语曰甲田，即书中所谓圻甲），它所吸收土中的肥料，与其他谷类不同，种芝麻瓜之地，如同休息了一年，次年再种其他谷类，生殖必特别有力。还有一层，芝麻所开是筒状花，花中有蜜，且含油质，老农们常说，芝麻落花时，在田中走一次，花中之油可以把白袜子染黑喽，这种花落于田中等于田中加一次肥料。西瓜也是如此，瓜皮瓜瓤抛在田中，比肥料还好，因为它水分大，糖质多，不但可做肥料，且特别耐旱，因为这种种情形，所以有这样的谚语。照这样说法，那么他自己把籽儿取出，把瓜瓤瓜皮，倾入田中，岂不更好，何必给人吃呢？这种思想的人，当然也有，但总是少数，大多数人都以为瓜瓤既是可吃，又有很好吃的，且有许多穷人买不起瓜，则何妨把此给人吃了？虽然自己有些伤损，然亦不大，所以乐得让穷乡亲们吃了，也算不费之惠。所以乡间有关于此事之民歌曰：

大西瓜，放道旁，来往行人都尝尝。

剩了籽，吃了瓤。西瓜瓤，甜又凉，落落汗，再去忙。

请看这种歌谣，他的思想有多么仁慈，风气有多么朴厚！

擘叶子

擘叶子者，擘高粱叶也。华北农产，自是以小麦为最贵重，但彼系富家所吃，而非普通食品，最普通而重要的食品，乃是高粱、小米等物；玉米固然更较重要，但彼来自外国，到光绪初年，才风行起来，以前则最重者为高粱。高粱又名稷，亦名秫，《辞海》在此二字之下，所引旧说都有错误，总之旧说多把黍穄与秫稷，混合在一起，永未弄清。按说黍今仍名曰黍，碾成米之后，名曰黄米，质极黏，北方人永远以此替代糯米，因为它虽不及糯米黏，然口味也很香，且容易消化，即古代杀鸡为黍之黍。其不黏者，北方通呼为糜子，“糜”字记载于《说文》，俗亦曰穄，穄字亦很古，至今仍有时呼为穄，例如以糜子面蒸糕，则名曰穄糕或曰穄面黄子，以其色虽不及黍米黄，然亦系黄色也故名。但此与稷字，则截然两事，“稷”字程瑶田《九谷考》中，释为高粱，虽然植物学家不从他之说，但他解释得很有道理。植物学家所以不以他的解释为然者，就是因为把秫黍稷穄搞到一起了，若以为稷便是不黏之黍，则黍稷便为一科，与稻糯一样，何以《周礼·天官·膳夫》之六谷“黍稷”并称，而又独无高粱呢？宋儒王伯厚之《三字经》，也说稻粱菽麦黍稷，按六谷之稻，即兼稻糯。粱即兼各种小米，小米亦有黏者，其黏的程度，还过于黍。菽即兼各种豆类。麦即兼小麦大麦两种，《九谷》中便把大小麦分言之了。黍即黍糜两种，一黏一不黏，糜亦曰穄，稷即兼各种高粱，高粱亦有黏者，与黏小米，大致相同。何以所有之名词，都是兼赅本科两种以上，如稻糯等等，唯独黍稷同为一科而并列乎？秫即是高粱，乃是毫无疑义的，古书中释此，虽多错误，然其言语之间，确是高粱之处，还可以时时见到，例如《尔雅·释草》，众秫下之注云，“北人用以酿酒，其茎秆似禾而粗大”。《周礼·冬官考工记》，“染羽以朱湛丹秫”，注“丹秫，赤粟”也。《本草》云，秫“酿酒劣于糯也”云云。综以上书中注释的情形，一是北人用以酿酒，不错，北方几省都用它酿酒，且管酒有时就叫作高粱；他说劣于糯，也不错，高粱酒不及糯米酒好（即绍兴酒）。他说茎秆粗而大，也不错，谷类以高粱为最高，最高者可丈余，他说是赤粟，也不错，高粱大多数是红的，俗语恒只说红粱二字，间有白高粱，然亦是浅粉红色。关于高粱的名词，现在用秫字时还很多，例如秸秆曰秫秸，米曰秫米，粒实之壳曰秫帽子，碾去粒实之穗曰秫秸穰等等，不一而足。

高粱秸秆高，叶子宽大，每逢高粱满地长成，极容易隐藏不正当之人，如男女偷情，匪人路劫之后，一逃入高粱田中，则无法追寻，公事文字管此叫作“青纱帐”，平常通呼为高粱地，纪文达公之《阅微草堂笔记》，则名曰“秫田”，关于在秫田中做不法事情的记录很多。

现在才言归正传，说到本题。高粱因为秸秆高，叶子多且宽而大，不但容易隐藏歹人，而且不通风，空气不能流动，更遮住阳光，晒不到地面，于生殖力吃亏很大，所以每年到了季节，总把叶子擘一部分去。但擘得太早，则粒实之力灌不足，吃亏亦甚大，所以各村都有这种会，名词就叫作叶子会，会中看情形，可以擘了，便使大家同时去擘，不得抢先，这个名词，叫作开叶子。擘叶子时，不分尔我，大致多是较穷之人去擘，稍富之家，则无人去擘，自己田中之叶，也任他人擘去，盖不欲与穷人争此微利也。擘时，近穗之四五叶不许擘，因此几叶擘去，则粒实便大亏；近根之几叶，已黄而干，擘了无用，也无人擘，则所擘者只中腰几叶。这种叶子用处极多，最要紧是做牲畜的饲料，喂牛羊返嚼动物尤好，民间这种歌谣颇多，兹录几首如下：

高粱叶，碧如油，晒干了，喂老牛。

老牛吃了赛黑豆，又长力气又长肉。

北方乡间人都说，黑豆滋养料，比黄豆还多，但口味不及黄豆好吃，所以除造酱外，多数用以喂牲畜，在牲畜的饲料中，乃是最好最贵的一种，贫寒农人喂不起，故歌中如此云云。又有这种歇后语曰：隔着麻趁偷叶子吃——混牛。

芝麻出了油的渣滓，通呼麻趁，未知应写哪两个字，可是父老都传说，芝麻磨油，油与渣滓未分时，须用长把葫芦按趁，名词就叫作“趁油”；提净油之后，便名曰麻趁，未知果否。但因此叫作麻趁。于是黄豆出油后之豆饼，花生出油后之花生饼等等，也通通叫作麻趁，为牛羊最爱吃的东西，其次才是叶子，所以有这种歇后语。又有一种歌谣曰：

铡花草，法子高，省下料，保住膘。

什么叫作花草呢？就是用高粱叶、干草（小米之茎秆）、滑秸（麦子之秸秆）、花生蔓、白薯蔓等，在一起铡碎，便名曰花草。这个名词，却极普通，据老农都说，骡马牲畜，如有工作，则必须喂料（料即粮食粒），如果没有什么工作，则只吃花草，便能保得住膘，不致变瘦，所以有这种歌谣。高粱叶在农家是最好的产品，富农之家，养的牲畜多，当然更需要它，那么他自己田中之粱叶，为什么不自己擘了备用呢？就是花钱雇人去擘，也很合算不是？但是他不肯，因为这是古代传流下来的风俗，他不肯改，他用时宁可花钱去买，也不肯与穷人争此微利，这是多好的风俗文化。

理笤帚

北方乡间用以扫除尘秽之器具，大者曰扫帚，小者曰笤帚，普通大约可分四种：最大者为捆竹子所做，名曰竹扫帚，此只用于扫粗犷之地，因其太硬，扫细致土地，必划许多沟，故不能用。其次为扫帚，乃一种植物扎成，这种植物通呼为“扫帚”，不知科学名词为何？只说是蓬的一种，高三尺余，围六七尺，靠秸秆处，束紧再压扁，俟干即可用。这种因苗软，用处极多，扫院落都用它，尤其农场中更非它不可。再次为高粱穗扎成，通呼为笤帚，永不叫作扫帚，用以扫屋中地或院落，北平则于笤帚上加一木杆，扫地时省得弯腰。最细的乃用黍子穗扎成，但不能用糜子穗，看外表糜子与黍子，一点分别也没有，不过糜子发脆易折，不能用，黍子发黏，不易折断，故永远用它。这种笤帚都用以扫炕或屋中之地，尤其是碾磨米面，扫磨扫碾子，更非此不可。前两种扫帚者，竹扫帚都是由南方运来售卖，第二种扫帚乃特种之品，往往种几亩十几亩，几百株几千株，扎好出卖之。高粱穗之笤帚，也有大量售者，而且家家都种高粱，自己也可以把穗留妥，单有这种手艺人代为扎捆，唯独黍穗之笤帚，用项极大，而售者则很少，都是自备自用，黍子成熟，割下运到场中，再把下截铡去，只剩上半截，由妇女们理好，把粒实摔掉，把此空穗扎成笤帚，当然另有专扎此之手艺人。不过有一层，黍子之为物，用处较少，贫寒人家，多不用它，只有富农种之，富农一种就是十亩二十亩，所有黍米，都卖给糖坊，每到割黍之时，便在村中敲锣，俾众周知。贫寒妇女，都来理取黍穗，把尺寸太短又有折断者除去，理好之后，把粒实当场摔掉，带空穗回家备用，对于地主毫无报酬，只说谢谢二字便妥，就是不说这个谢字，主人也不会不高兴。按地主自己理出来外卖，岂不多一笔进款呢？但都不肯，总是让贫寒人家来取，都说自己损失甚微，而给穷人以很大的方便，何乐不为呢？请看这是多朴厚的风气。现在可不然了，听说大陆之中，没有种黍子的了：一因黍米销路极窄，农家只于过年时，用它蒸点年糕，取其年高之义，小康之家，或者于年节，用它酿点酒供客，但所用甚少，最大的用处，是卖与糖坊，用它制造麦芽糖，但糖坊不零买，一买总是几百斤以上，小农无力量用这许多，富农早被斗争，现在无复存在，当然无人种了；二则不让种了，如此一来，乡间普用之笤帚，已无法生产，这已算是严重的事情了。最可惜的，是中国最古的一种植物，慢慢地要绝产。中国吃植物之粒实，大概以黍为最早，农事以禾黍并称，饮食亦恒称“鸡黍”。中国之酒，大致最初都是用黍米所酿，后来才有高粱、糯米等酒。中国造字，最初为象形，其次为会意，禾字象形，黍字会意，黍字从禾从水，《说文》“孔子曰，黍可为酒，禾入水也”，故书中黍字与酒字，往往不分，如“鸡黍”二字中之黍字，便有时是饭，有时是酒。从食它的米，到发明用它造酒，中间当尚要有一个相当的时期，所以说中国食黍最早。如今却将它消灭了，思之心悸。

放麦苗

什么叫作放麦苗呢？华北种黍，永远在秋天，播种之后，生长几片叶，天气便冷，天地已冻，不能再长，到次年春暖化冻，才又接续生长，夏季才熟。地冻之后，华北尤其是河北省一带，一些青草也没有，满地只有黑绿的麦苗；风调雨顺，好的年头，这种麦苗，可以把地盖住，只见苗不见地，不过这样年头也不多就是了。这种麦苗，所含糖质、淀粉等都很多，不但滋养料多，且甜而可口，故寒家妇女，都揪此做食品，不但做青菜，且可做面食。不但人吃，牲畜亦吃，到时候家家把骡、马、牛、羊等，放于田中，任它自食，因此便名曰放牲畜吃麦苗，简言之曰放麦苗，把牲畜放于田中，是谁家的麦苗都可吃。为什么用一放字呢？固然是因为把牲畜放于田中，但这个放字也另有意义，因为任人畜揪食麦苗时，必须在地冻之后，地不冻则土质松，揪麦苗便牵动根际，则麦苗便要受伤，可是倘落大雪之后则麦苗被雪盖住，也就不能揪了。所以在地冻之后，落雪之前，这一段时期中，遍地是妇孺，是牲畜。曾记得我在十几岁的时候，每逢到这个季节，书房放学之后，同几个同学，都跑到村外田间，去练习骑马，因为这种牲畜，在吃麦苗时，无人看管，只把缰绳一头系于马之前足，马不能大仰头，不能快跑，故不用人看管，所以可随便骑。主人看见，当然要骂，但听到骂就赶紧跑，跑到另一块田中，再骑别的，再被骂就再跑，好在小孩子不十分怕骂，且也自知理屈，但也不肯不骑。倘遇到性情好的主人，还要同他分辩，说牲口不管谁家的麦就吃，我们就不管谁家的牲口，便可以骑，这话似乎有理，但确是不讲理，好在是小孩，大家只好容恕。到现在回忆起来，真是一种乐趣，北方人都能骑牲口者，这也是一大原因。现在有了人民公社，当然又是一种情形了，绝对不会有大块田地光种麦子；农人地少，不能养牲畜；自己又有公家别的工作，是无法深耕易耨，麦苗不会长得那样好；农人养不起牲畜，没有那许多骡马去吃；妇女们除忙人民公社外，另有工作，也无暇再去揪麦，而且揪了来也不许自己吃，谁还去揪呢？天真的儿童们，课余之暇，借游戏练习骑马术，锻炼身体的机会，也没有了。按从前这种情形，不但是儿童们一种游戏的机会，也不但是贫寒人家一种生活的补助，而且在郊外一望，满地油绿麦苗，结队的妇女，成群的儿童，再加上许多骡马牛驴，真是很好的一幅美丽的国画，如今是看不到了。

教书先生

所谓教书先生，是专指乡间书房里的。在前清以前，国家所设的教育机关，如国子监太学，各府县之教官，多是虚设，也就是办理关于教育行政的事情。对于真正教育，则没有什么工作。全国教育所赖者，都是大小私馆。这种私馆，来源很远，大致由孔子之杏坛，嬗变而来，以后历代都有这种私馆，一直到清朝末年。虽教育的实质，优劣不同，而精神方式，则都差不了多少。但此事我在《中国的科名》一书中，已大略谈之，兹不再赘。现在专谈谈他附属的工作，这些工作，相当多，也相当复杂，有时也相当难。略举几种如下。

代人写家信

任何村中都有出外谋生做事的人，难免有家信的来往。但从前能写字的极少，会写信的更少，遇有人家接到自己人由外边来信，当然要写回信，则都是到一书馆中，求先生代写，而先生还是不能推辞。平常信还容易，最为难的，是妇人来求，说些土语、小儿语，请先生照写，还是不改；有时她说的话，简直写不出来。这种情形，在各种笔记中，亦往往见到，《两般秋雨盒》笔记中即有之，可是必须照样写，否则妇人们便可以不高兴，说你故意不替她写。从前对于这种情形，有些笑谈。一次一位太太说了一大套，教书先生问，必须照这样写法吗？她答曰要照这样写。先生说如此你替我找一双鞋，我穿上，替你找他去好了。言外是去找比写信还省事也。这种笑话还很多，虽然是笑话，也确有这种情形。

写对联

对联种类极多，第一是过年的春联。不过这种对联，只有本村的先生才管写，若外村的先生，则腊月二十都已放回家，在他本村写去了。然本村的先生，则是非写不可的。一过腊月二十，便不再读书，可也不算放学，学生们都各研墨，预备写联应用，这是每年年底的大项工作。因为乡村写春联，绝对没有花钱的，不过有二三百户之村，则总有学馆三四处，各处分着写写就是了。大城池中的学生，则多有三五合伙，摆桌摊卖春联者，所以有这种歌谣。

我记得的不多，兹只录几句如下。此歌是用小人辰辙，南方人读之，则不叶韵也：

二百钱，一副对儿，梅红纸，好香墨儿。

文字好，真吉利儿，买得多，饶福字儿。

贴在门上真够劲儿，拜年的人多议论儿，这家对联真有味儿。

好春光，真明媚儿，因东来，有紫气儿，

多福多寿多男子儿，升官发财净喜事儿。

大约如此，词句还多，记不清了。按说他们虽然是售卖春联，但也不过要些纸墨钱，有些盈余，则大家买点酒菜吃一顿，也就很够乐的了。

富贵人家之春联，有的由南纸店代办，裁纸，书写，以至粘贴，都由他包办，这当然较为齐整讲究。然能书者则多自写，如翁同龢、潘祖荫诸公，大门之联，总有许多人，特往去看。翁宅大门，多写“经济骖长策，风云入壮怀”一联，客厅则屡改，盖永切其官阶撰也。一次我随先君往谒，见厅联则为“喜听四座谈风月，闲共三农话雨肠”。盖彼时正以户部尚书兼宰相也。潘宅之联，就不记得了。以上不过随带谈谈，实不在本文范围之内。

写办婚丧事对联

办喜事固然各门都要换对联，但都是新娘经过之门，最简单的，则只有洞房及大门，其余则多不换。丧事则复杂得多，文字也不一样，灵棚有灵棚的联，客厅有客厅的联，饭厅又有饭厅的联，亡者是老少男女，固各又不同，而下款的关系不同，联语更有分别，这在讲究的读书之家，自然都是现撰现写，到现在还是如此。而从前乡间，则没有这样讲究，都是抄现成的，偶不留神写错了，亡者是女的，而联挽上是男的，闹出笑话来，也是往往有的事情。

写戏台联

戏台联，城池中有现成戏楼，乡间多是现搭草台，永是现写对联。若泛泛地写，则很省事。所谓泛泛者，是只管于戏有关，不管为什么演戏，如“金榜题名虚富贵，洞房花烛假姻缘”“父老闲来消白昼，儿童归去话黄昏”等等这些句子就够了。但有时为什么演戏，联语也要关照到了，如祈雨、丰年、病愈等还愿戏，则联语也须按其事撰制，而亦离不开演戏，写此也不容易。

写讣文

大户人家的讣文，自然都是印刷，小户人家之讣文，则都是求人代写：一因他为数太少，至多不过几十份，值不得印刷；二因乡间多数村庄，都无印刷的机构，所以都是求本村教书的先生代劳。先生把讣文底子写好，便交学生分写，小学生不能写，则由先生自写，但先生们也都认为是应尽的义务。

写祭文

从前丧事之祭文，种类也相当多，各种礼节之祭文都各不同，例如成服、堂祭、封灵、开灵、起灵、门祭、下葬等等，有十几种，也多是求教书先生代写。不过这种祭文，大多数都省事，除叙明年月日外，真正告祭之文字，不过四句，间或八句，每句只是四字，若再讲究，那就都是本家自撰了。

写契约

契约的种类更多，例如买卖地亩，租当地亩，共同组织各种生意合同，以至婚事定亲帖、娶亲帖等等，种类很多，不必尽举。此外还有许多事情，多要请先生代办。总之一个教书先生，几几乎是本村一位代书，而且毫无报酬，这种风气，还要多么朴厚？

民食

在这个时代，世界上的潮流，是工业国家比农业国家进步得多。不过是若按人类生存的进步，国家强盛的竞争，自然非走这一条路不可。但是若论人类精神的悠闲愉快，饮食起居的自然舒适，则农业国家较为优美得多。工业国家，因为所有工业都用机器，所以机器都十分发达，因之一切事情，都机器化，连饮食也不能例外。这种情形，便有许多方面，不及农业国家之社会。因为有许多烹饪法，是不宜于机器化的。机器化的国家，虽然吃的质料，比农业国家好，但不及农业国家吃得熨帖舒适。烹饪法的种类，中国比西洋多得多，且亦优美得多，余曾写了一部书，名曰《烹饪述要》，稿存北平，在台湾亦曾写过这种文字，且此非此题范围内之文字，故不必多赘。只以罐头食物一项来谈，其中的质料，自然都是很优美的食品，在我们中国吃它，固然等于作阔享福，可是在美国吃它，就等于俭朴克难了，原因就是不能完全适于食者的口味，总不及自己现做的新鲜对味儿。有两句话，可以概括这件事情。

现烹饪的食品，是以烹饪法迎合食者的口味。

机器化的食品，是以自己的口味，将就现成的食品。

我们还是一个农业国，没有进化到工业国，所有的饮食，当然还没有机器化的设备，可是饮食虽然不及西洋好，而饮食的情形，确自如得多。富贵人家及饭馆子中的烹饪，都是很讲究的，于农业、工业没有什么关系，不必谈。穷困人家，有什么只好吃什么。俗语说，吃了这一顿的，还没有那一顿的，更说不到自如，也不必谈。兹只谈谈中等人家。

无论哪一国，极富极贫者，总是少数，极大的多数还是中等人家，中国更是如此。这种人家，可以算是生活的标准。这种人家的名词多，例如文言，则小康之家、殷实之家、温饱之家等等都是。俗话中更多，例如过得住，有饭吃，够教果（或宽够嚼谷）；不愁吃不愁穿，吃得饱穿得暖，牛驴顷地的人家等等，都算是中等人家。

这种人家，有百八十亩，或几十亩地，有大小人口十几口，或几口，他每年地中都是种植些什么，或哪一种种植多少，都要配合人口所需要的东西来种植。何所谓需要呢？大约可以分四种：就是人吃的，牲畜吃的，烧的（燃料），用的。人吃，自然是最重要的一种，平常人都说，南方人吃米，北方人吃面。所谓南方人吃米，是不错的，而北方人吃面，则绝对靠不住了。北方人能够天天吃白面的，一百家之中，不见得有几家，多数人是吃杂粮的，不过倘若支配斟酌得好，则吃得非常舒服适口，而且滋养料也很丰富，所以北方健儿，虽然一年不得能吃到肉及白面，但身体比南方人还健壮得多，这便于农业有了极大关系。兹把各种谷类，吃法用法，略举如下：

小米。干饭，水饭，碎米粥，磨面蒸馒头及窝窝头，烙饼等等，吃法极多。秸秆喂牲畜，尤为不可缺少之物。

高粱。干饭，稀饭，碎米粥，磨面烙饼，蒸窝窝头，面条，包饺子等等，吃法极多。秸秆夹篱笆等等，用处最多。还做燃料，叶子喂牲畜。

玉米。熬粥，蒸窝窝，烙饼等等，吃法尤多。秸秆只可做燃料。

绿豆。煮水饭，面条，烙饼，包饺子，生豆芽菜等等，吃法更多。

黄豆。做豆腐等，做酱，酱油，生豆芽菜等等。

以上不过简单写一写，此外尚有小麦、大麦、黑豆、黍子、糜子、荞麦，各种豆类，此在《华北的农村》一书中已较详言之，不必再赘。总之一家人每年共吃多少，哪一种吃得较多，哪一种吃得较少，哪一种应种多少亩，都要通盘计算。不但此，连牲畜吃的，哪一种草料各需多少，燃料用品各需多少，都要算得很清。比方说，小米、高粱、玉米三种自是最要紧的农品，但不种绿豆，便不得吃杂面汤，这是北方最要紧的食品，不种黑黄豆，便无法做酱或酱油等等，这些也不须细谈，总之是把一年所需要的物品，与种植的农产，调动得恰当之后，则所有食品，都可随时斟酌改换，今天吃这几种，明天吃那几种，永远不犯重，自然是永远吃得香甜。中国从前所以有和暖的家庭，安定的社会，健壮的国民，全得力于这种地方。

吾国人从前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维他命等等，但什么东西吃了卫生保养，因为经验的关系，知道得也相当清楚。比方说，多少年来，都知道鸡蛋是最保养的，其次是黄豆，所以都讲究吃豆腐，再次是小米，所以产妇都要吃这几种。再者都以为绿豆是可以消毒、败火、祛暑的，所以夏季都讲究吃绿豆水饭，喝绿豆汤，以上不过随便举几种，不必尽举。多少年来，大家早就认为是如此，可是现在用化学化验起来，也确是如此，足见对于食品的优劣，也可算是知道的，就照着这种知识思想，来支配食品，乃是不会错的。

按西洋人饮食，以牛乳牛肉为主，面包水菜，都算是附属品，总之吃得多是肉类，他们身体强壮，自是当然的。吾华民族，尤其是华北一带，一年不见得能吃到几次肉，白面大米，也是难得吃到的，常吃的食品，只有杂粮，可是身体也很强壮，其重要原因，就是专靠分配变换得合适。可是每天的饮品，能够分配变换得合适，那就更要靠农田种植时的调动了，否则你没有这样粮食，你便无法调动，尤其是乡间的风气，不肯买粮米，他们以为籴粮实算丢人，粜粮实为有面子，因籴粮实是没有吃的了，粜粮实是有余粮也。所以要吃得舒服，在种田时就得有周到的计划。我们的民族，饮食不及西洋，而也能强壮者，全在种田的调度。若干年来便是如此，不过大多数人，对这种情形，都未能十分注意就是了。

商家的信用

未谈商家信用之前，先谈谈它的组织情形。在表面上说，中国商业，有与西洋大两样的地方，就是西洋商业讲以新为上，中国则以旧为上，所谓老字号。西洋当然也有多年的老生意，但人民并不十分重视，因为他总是日日维新，所以也就忽略了他那个老字。中国从前则永远重视老的，他们以为老的总较可靠，老的铺号中的货物，当然也不断改新，例如鞋帽衣服等等，也时时改新式，但他改得太慢，倘旧式的永远能畅销，则他便为以永远不改。中国尤其是北平，有存在几百年的商家，不过这种都是殷实有信用的商家，否则绝对存留不了这样长久。

中国商家有一种特别情形，就是永远讲究用自己铺中学出来的徒弟，不用外人。不得已的时候，当然也难免约一两位，但这种人名曰卖胳臂的，北方通称劳筋，永远算是卖手，难得当掌柜的。因为所有正掌柜的（即总经理），二号三号掌柜的等等，都是由学徒熬升成的，所以对于收徒弟、教导徒弟等手续，都非常认真。先说收徒弟之手续，却极简单，可是推荐者，则须负无限责任。什么叫作无限责任呢？凡收徒弟，多半都是由其他熟的商家推荐，预先说妥之后，由该商号派一位二三等掌柜的把徒弟送到，这个名词，就叫作送徒弟上工。自上工之后，一切事故，如有偷窃及不规则行为，都由荐主负完全责任，一直到该徒弟做三四等掌柜的，旧名词叫作吃股子，这个责任才算终了。按说由学徒到吃上股子，中间至少也有七八年或十几年，时间不算不长，可是送徒弟上工的时候，既没有合同，又没有契约，只是当面空口说一句话，而这一句话，他便不肯食言，便永远要负责任，这是吾国商家最讲信用的地方。

商家能兴旺长久与否，所收的徒弟最关重要。收的好徒弟多，商业便可兴隆，所以于教导徒弟一层，更关重要。他的教授法，是完全遵照孔夫子之教法的。初学时，完全以洒扫应对进退为最重要的科目。固然从前学馆中，教育小儿，也是先使他扫地，但那不过是一种工作，含教育性太少。商家则要很详细地来讲解，客人来人，问何种话怎样的回答法，在人前怎样站立等等，都是一五一十地来说，这于将来应酬买卖都有很大的关系。对于徒弟的品行，更要随时试验，例如在一不经意的地方，暗放一个钱，倘徒弟扫地时，捡到此钱，交到柜上，那便是好徒弟，倘自己收为己有，便有了问题了。他试探的方法很多，不必尽述。

现在才谈到他的信用。第一，从前商家绝对不讲用收据，都说无须乎，商家彼此拿了货物，无论谁家拿了谁家的，也用不着开收据，只是彼此写一笔帐就够了，大致几千年来就是这样的作风。按这种情形说，若买的这一家不认帐，那卖主是一点把柄也没有，不过是若干年来，就没有不认帐的，虽然有许多人还不了帐，但他绝不会不承认欠人家的，这是多高尚的信用。不但商家，人民也是如此，人民在商号中买了东西，也可以不给现钱，这个名词，叫作赊帐；也不用写收据，商家也不索要，只候过五月节、八月节或过年时还清便妥。两个节日不还，还不很要紧，过年则非还不可，倘还不了帐，固然是失信用，但绝对不会说不欠。或者也有人赖帐，但是极少的，而且这样的人，社会中是瞧不起的，说他没有信用，没有道德，所以社会中有两句谚语曰：

还不起罢了，难道还该不起吗？

意思是还不了帐，固然丢面子，但也没有斫头的罪过，何至不认帐呢？这都是古代传流下来的好风俗，也正是中国的文化。

再谈谈他做买卖的信用，这种情形多得很，真是谈不胜谈，只谈几种，以例其余。

恒和银号

北平自明朝即有四大恒之目，一直传到了前清光绪年间，还是无人不知的。现在无妨把它的来源，大略谈谈。在前清以前，四五百年的时间，全国的财政都在山西人掌握之中，这差不多是人人知道的，四大恒便是山西人的银号，其实不只财政，若只以做了几百年京城的北平来说，其他的生意，也都在山西人手中。尤其在明朝时代，更是如此。到了清朝，才有山东人大量加入，把山西人的生意，夺了不少，这也都有原因。山西人所以能在北平握商业大权者，实始自元朝。元朝开国之初，汉人对它当然是惧怕而且有恶感的，但山西一省，因为与它临境，人民早就互有来往，当然商业更有联系，迨元朝把宋朝赶到南方去后，在北方建起都城来，山西商人也跟着前来，彼时内地汉人，与元朝人向多隔膜，或言语不通，不但不能融洽，且是不容易有买卖的交易，而山西人早就和蒙古人交往密切，于是蒙古人一切都靠山西人，无论公事私事买卖，都是先与山西人接触，山西人便得了手，所以不但各省垄断汇业的票庄，都是山西人，连北平的各种商业，也都是山西人领先（此事余另有文详谈，兹不多赘）。那么到了清朝，为什么山东人又能同他们抗衡呢？其原因大致相仿，因为在清军入关以前，千八百年中，早就有许多人，由山东浮海到东三省，早就和满洲人来往甚多，相处也甚融洽，买卖的交易，当然更多，不但来往密，而结亲的人也不少，是满洲兵丁阶级的人家，与山东的混合种，当已不少，所以山东人，在关外已与满洲人有了很密切的关系，俟他入关，山东人当然也就跟着来了，创立的商条很多，如银号、绸缎店、粮行等都不少，尤其是与家庭有联系的生意，老米礁房，担水夫等等，更都是由山东人包办，山西人所受打击，当然不小。

现在才说到本题，四大恒都是银号，都在东四牌楼。因为东四牌楼，在明朝是极热闹繁华之商业中心，故明朝行刑法场即在此处。四恒为恒和、恒利、恒盛，其余一号之名，偶忘记了。若只说恒和，它于光绪十年后即歇了业，从前无报纸，无法登广告，歇业之时，只在北平城门洞中，或牌楼上，贴贴告条就是了。告条都是用梅红纸，割为三条，写明某号于某日歇业，有未清的交往，请赶紧来接洽等语。银号歇业，更须广告，因为从前银号、钱铺等等，都可以随便出票子，毫无限制，也没有机关取缔，爱出多少亦就出多少，歇业时更要多出广告，以便把票子收回，维持信用。恒和歇业之后，不但在北平贴广告，北平外沿各大路之城镇，都有广告，一直贴到汉口等处。歇业之后，守了两年，许多票子，还未收回，不得已乃在东四牌楼西边路北，租了一间门面房，挂着一个幌子，不做生意，专收票子，如此者又延长了十几年，到光绪庚子年，才算完事。请看他信实道德的程度有多高。

内兴隆靴鞋店

在明清两朝，北平城里的商号，凡与宫中交买卖者，都加上一个内字，名曰内字号。这个商号也有三四百年的历史，东家姓苏，人称靴苏家，《品花宝鉴》中之潘三，即是影射的他。生意做得极信实可靠，每一双靴鞋，制成之后，单有高级人员审查，无论材料手工，有一点稍差，就必须改做，绝对不能含糊。对于买主，由他铺中买一次，他便把买主的姓名，按百家姓编号记帐，所穿之靴鞋尺寸情形，都也详细注明。日后放了外官，无论多远，就是川广云贵，你只若来信说明某人所穿，他必能寄去，且穿着一定合适，不但他登记过的人如此，倘有别的朋友托为代买，则只注明比某人的大小如何，他也可以寄去，倘穿着不合适，仍可寄回另换，所以生意非常得利。因为彼时的风气还朴实，同人彼此送礼，常常是送一份靴帽，官场更是如此，所以彼时有什么庆贺事情，总收到不少的靴帽禀（现在曰礼券），尤其是京官放了外官，到省之初，总要给上司或有关系之同寅送些礼物，大半也都有靴帽，当然总是捡有名商号的货物来送，所以都要这内兴隆的。内兴隆的鞋靴，好处自然很多，尤其是靴鞋之底，特别认真。从前没有皮底，最好的总是用布底，亦名曰千层底，其他鞋铺制此，都用旧布，唯独内兴隆，纯用新布，所以穿此鞋走起路来，如有弹簧，穿着舒服而不会偏歪，这也是生意兴隆的一大原因。他并且常常声明，倘能在他家的鞋底中，找出旧布来，可永远照样把钱退回。前清北平地安门内路西，七间门面的帽铺伟仪号，也是这种情形，暖帽之胎，都是用纸裱成，他家都用旧帐纸，伟仪号则永用新纸，几时戴旧拆出旧纸来，他都管换而受罚，现在这种情形很少了。

宏极轩素菜馆

此馆在东四牌楼，隆福寺街路北，也是自明朝便很发达，在清朝生意更是繁盛无比，一直到了光绪庚子被焚，才歇了业。庚子后有人在原地基，又盖了几间房子，开了一个茶馆，也名曰宏极轩，那与从前之宏极轩，就毫不相干了。据老辈云，宏极轩在明清几百年中，差不多是天天满座。这话相当靠得住，我曾被请在其中吃过几次，就永远是满座，不但本馆卖座好，宅门中每天派人来取素菜的也很多，尤其是初一日、十五日两天，门口永远是车马盈门，都是来取菜的，因为王府福晋，富贵人家之老太太，多半都是初一十五吃素，本宅内之厨役，平常都是做荤菜，遇做素菜时，只是把锅碗刀勺稍为洗净就是了，可是老太太们，怕他们洗不干净，信不及他们，都要派人到宏极轩取菜，每到初一十五，有乘车的，骑马的，步行的，都提着食盒来取，甚至排班领菜。大家为什么这样相信他呢？也实在可以相信，他每日早晨派人去买材料，掌柜的便在门口一坐，门限里边，预放一筐，买了材料回来，都须放在门口，由掌柜的一一过目检验，验过之后，即放入门限内之筐中，外边盛菜之筐，不得携入，恐或不洁净也。不必说肉类不得进门，连葱韭蒜等等，都不许夹杂一点。该馆之人常说，本馆之人，一年之中，也吃不到一点葱花。他如此认真，也就无怪大家都相信他了。

万德饭馆

此馆在前门外，大蒋家胡同路南，也有二三百年的历史，生意极为兴隆。他的作风，与宏极轩稍有不同，对于菜蔬的原料，当然也极为注意，而对于烹饪，尤为认真。掌柜的轮流坐在厨房门口，每一菜做得，他必要过目，稍不合适，便命端回另做，不待座客挑眼。这种作风，当然受人欢迎，所以买卖非常之好。此外他另有一种作风，非常平民化，他不但不许柜上人要小费，对于座客跟人的车钱等等，他也不给，所以他最欢迎商家请客，不欢迎官场人请客，因为官员们来吃饭，都带着跟班车夫等等，都是多方勒索，不给就要吵，甚至动武，他无法，只得把客人所吃之菜，特别加价，因此官员们也就甚少有人在他馆中请客了。商家请客，绝对不会有这种情形，因为掌柜的带去帮助张罗的人，不是二三号掌柜的，便是徒弟，没有要钱的习惯，都认为那是下贱的作风也。再者该馆不欢迎官员，也另有一种原因，在清朝以前，官员与商人是坐不到一起的。例如有婚丧等事情，让客吃饭，便不能把官员与商人让在一桌上同吃，就是那么让，商人也不肯同座，倘商人同座，官员们虽不至于当场挑眼，但总认为让者是不知体制。因此官员常请客的地方，商人便不愿前去，一切不方便也。饭馆中人也常说，与商家人员打交道，一切可以商量着办，是平行的。与官员说话，一切都是下人对老爷回事的性质云云。以上这些话，也确是实情，因为这些情形，所以有许多饭馆是欢迎商家，而且从前商家的生意特别多，例如每年春天，各种行业，都是祭祖师之举，都要大家吃一顿，这便是饭馆中一大批生意，而且都要请吃春酒，凡做发行的商号，对于买他货物的商号，都要请一次。大的发行家，因为交往多，一请就是十桌八桌，且每年总要连续请十天二十天，这一笔生意尤多。官场每年固然也有团拜，如各省同乡京官团拜，各科同年团拜，也都要请客，但大省份不过十几桌，小省不过几桌。各科团拜人更少，许多进士都放了外官，新科进士不过百余人，十科以前之老科进士，已有三十年之久，所存之人，当然就很少，且该科的总裁房官等，多已去世，于是也就不举行团拜了。

以上不过随便举几种，其余尚多，不必尽举，且所举之饭馆，似乎失之太为琐碎。然由此可知，很小的一件事情，若能诚实真有信用，则必能得到多数人的同情，这也是从前商家唯一的条件。

书铺

中国的书铺，也实在应该说一说，因为它可以说是中国文化的中心。不过中国从前的书铺，都不替人出版，都是著者自己出版，或友人代为出版，且多数是死后，后人代为出版，此在各种笔记中，都常常道及。因为出版新书较少，所以书铺中，卖的多半是旧书，因此又名曰旧书铺。所有书籍，大多数是由败落的旧家买进来的；旧家卖书，大致都是许多种一次出卖，不容挑选，想买就得都买，所谓一拨。但这一拨书中，有些种买回来很快就可以卖出去，可也有许多种，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卖不出去，他只好暂存，年月稍久，便存下很多。所以一个大书铺，尤其是北平，比一个图书馆存书还多，大的书铺两三个三合房，都可以摆满喽。于是几百年来，旧书铺的作风，也就等于一个图书馆，且有些地方，比公立图书馆还好。所以说它可以算是文化的中心，这是值得谈一谈的。

旧书铺中，都有一两间屋子，摆着十张八张桌子，又像客厅的茶座，又像饭馆中的饭座，文人可以随便进去坐下看书，总有几个徒弟在旁边伺候，想看什么书，告诉他，他便可以取来，如欲参考版本，他可以把此书之不同版本，全数取来，任客人查对。

这在图书馆中是不可能的，不但此，倘客人想看的书他没有，他立刻便可以由别的书铺，代客人借来，看完他再送回，毫无报酬。看书之时，吸烟喝茶，他都代备，彼时不过水烟旱烟，所值无几，故亦白抽白喝。如果客人想吃点心，自己出钱，他可以替买，如适未带钱，他可暂垫，倘是熟客，他亦常花钱请吃，这更是图书馆不能做到的。不但此，与他相熟的文人不能出门，想看什么书，与他去信，他便可以送到。如果他没有，他亦可以外借，这些书借到家中，看完后即行买下固好，不买亦无妨。从前先严便常常因为做文章，家中参考书不够，便向书铺去借，因为与二酉斋、经香阁、翰文斋等书铺都很熟，届时便给送来，每次多至十部八部，他也不会抱怨，给他介绍一家新的文人，他也欢迎，也是一样伺候，看了书不买，毫无关系。他的思想是既是看书，则必有买的时候，或者给介绍一笔生意，也就够了。

张之洞常说，读书人应该多往书铺里去，至少于目录之学，是有绝大益处的。盖书铺中不但书多，而书铺中之掌柜的，对于目录学，都是很有研究的，如琉璃厂路南，翰文斋之老掌柜的姓韩，人称韩先生，或曰老韩，目录学便很精湛，与舒铁云、王懿荣诸君，都很有交情，常常彼此质疑。从前张之洞、王懿荣、潘祖荫诸公，做京官时，都是常到书铺去看书的，尤其翰林院诸君，有许多出了院，就到书铺去，一则看书，二则许多朋友可以谈谈天，借以研究学问，比坐在家中看书好得多。

年关

从前过旧历年，都称为年关，意思是等于过一难过之关也，现在过年，大家还是这样的说法。其实现在与从前，可大不相同了。从前过年的各种情形之严重繁难，真等于过一难过之关口，虽然说是过去了，也可以说是筋疲力尽。所谓筋疲力尽者，不一定都是为难伤脑筋之事，如还债、购物、制备、祭祀、庆贺等等，哪一方面，都够忙的。现在过年，对于这些事情，似乎也要忙一气，但其忙碌及为难的程度，比起从前来，那就真是小巫见大巫了。兹将各种情形，大致略谈如下。

还债

这大概是过年最为难的一件事，现在似乎也还是如此，不过比从前可就差多了。现在的商号，都不赊帐，偶或欠它一些，但也都是极少的事情，且时间也很短，因此大家也就不会有多少欠帐。从前过年之前，是讨债的满街跑，如今则看不到了，则还债这一层，没什么费脑筋的地方。从前买物品，多数都是欠帐，就是买主不想欠帐，而商家不愿收现钱，总是怂恿他欠着，不愿要现款，所以从前买东西，只若稍微认识之商号，买完之后一掏钱，他必说写上罢，或曰写上好咧，写上者，即是记上帐的意思。彼时的思想，是若想拉住常主顾，则必须得记帐，如果花现钱买，则何处都可以买，若一写帐，则他不好意思再由他家买了，所以买物，多是记帐。我于光绪末年，到欧洲的时候，买东西也都是月帐，买好了他给送到家，月底再来取钱，如给现款，他还要把本月的利息扣还，这大概是承平日久、物力丰厚的关系。中国虽说是记帐，但五月节、八月节还不清，也还不算大失面子，年节则非清还不可。有的人能够量入为出，虽然可以赊帐，但他时时计算，到节下总有钱把帐还清，但这种人是少数，大多数人，虽然每月进款足用，可是因为买东西可以欠帐，则手中所余之钱，便在平时随便花掉，如此则一年所欠之帐，年节一次要还清，安得不为难呢？有的人顾全自己的面子，可能特另借一笔款，以还货帐，但此名曰过坎子的帐，利息特别高。过坎者过年坎也，这种款自己借不出来，必须求熟人代借，因为大家都知道，凡年前借钱者，都是万不得已也，利息总是三分以上，借钱时还要先扣几个月的利钱，往往借一百块钱，只给九十五元，至少可以只给八十元，还帐时当然还得还一百元，此名曰九五扣，或曰八扣。而代为介绍借钱的人也要得一笔介绍费，多者要借款全数的十分之一，少也百分之五，这个名词叫作“几称到家”。平常这样的借款，最优待的是债主只扣百分之五，介绍人也是如此，此名曰九五扣，九到家，意思是借一百，有九称可以得到也，过年节时，借这种款，大致多是八五扣八到家，此在各种笔记中，偶有提到的，兹不多赘。这种款之借法，固然很苛刻，但没有硬保人，还是借不到。如果借不到，则只好避债或躲债，在大户人家，虽然还不了帐，但仍有相当的身份面子，债主也不能逼迫太甚，且他房子很深，就是进了大门，离他的住屋还很远，不易看到他，如此则在屋中一躲，避而不见，债主也无法。小户人家房浅，一进门就可以看见炕，无法藏匿，只好躲出去，但也真不易藏躲，平常时在任何亲友家，都可以停留，唯独旧历年前，家家都是极忙，在谁家停留，也不方便，于是往往在背静地方躲一躲，戏中常有这种词句，如“不赊不欠不算店，赊了欠了不见面，我在前街找，他在后街转”等这些话，都是形容此事。倘债主逼得太紧，则只好逃往避债台。按避债台这个名词，早已有之，又名逃债台，如《汉书·诸侯王表·序》，有“逃债之台”，《注》服虔曰，“周赧王负债无以归之，主迫债急，乃逃于此台，后人因以名之”云云。

是汉朝早有此名词，而且传留了一千多年，社会中都恒说此语，但此台怎样组织法，后来也未见过，唯北平则确有这样的组织，也名曰避债台，大致都设于鸡毛房内。鸡毛房这个组织，也可以随带谈谈，它是一种专住宿穷人的店房；北平四角之僻静处都有之，大致以崇文门外一带最多，我去参观过两三处，都是一大间屋，房当然不能讲究，但也有窗户，而无隔断。住此者，多是讨饭的叫花子，毫无床铺桌凳，只在地上铺上一层稻草，浮面还铺上些鸡毛，以便躺下取暖。上边还有一大木架，架上都用鸡毛缠绕，俟大家都躺好，便把此架放下盖在大家身上，因为叫花子都没有被褥，所以用此取暖，白天系在上面，如同顶棚，晚上放下，如同被褥，因此名曰鸡毛房。屋内有一煤火，一则取暖，二则叫花子讨来的冷饭冷菜，都可以在火上温熟，不要报酬，以上乃鸡毛房之大致情形也，余曾另有文详记，兹不多赘。避债台都是在另一屋。

大致因为鸡毛房都是一大间，夜间往往睡很多人，因为怕冷，窗户都严闭，屋中空气自然很坏，常常有人死在屋中，故白天总要把门窗敞开，不能隐藏避债之人，所以于年前都要空出一间屋来，容他们藏躲，这也是鸡毛房额外的一笔进款。凡这种避债之人，都非高尚人家，他们的债主，也万非规矩商号，大致多是放高利债的匪徒等等，俗所谓霸王帐者。倘稍能自爱的人家，他的债主再是真正的商家，则说几句好话，也就过去了，虽然丢点面子，而债主也万不会如此逼迫也。可是这种债主，他可以各处寻找，倘被他寻到，十之八九要殴打起来，或出人命也未可知，故有隐藏的必要。相传避债台屋中，有题壁诗一首曰：

胡花又胡来，上了避债台。今年避过去，来年还得来。

此诗乃讥讽败子之义，在前清时期，可以说人人知之，又有相传的一种情形。到除夕这晚，避债的屋中，躲藏者总不止一人，往往多至十几人二十几人，屋中当然不会点灯，债主来寻，不敢进屋，倘若进去，则非受群殴不可，因避债人对债主，都不会同情也，因此他只可在门外，用言语诓骗，引诱欠主出来。在这个时候，必是一群欠主，通通聚在门口，问债主曰：是我吗？债主不敢轻易回答，倘若答错，则大家一拥而出，把债主殴打一顿完事。此事我未见过，但老辈相传，实有这种情形。从前所以名曰年关者，这是最大的一种原因。

以上所说，都是关于欠主一方面的情形。过年关欠主固然为难，而债主也有为难的地方。民间也有这种歌谣：

穷人最怕过年关，财主过年关更难。

放出帐去没把柄，风筝断线上青天。

风筝虽是自己物，牵不回来是枉然。

急得跳脚也没用，飞去永远不回还。

关于债务的情形，种类很多，但笼统着说，只有两种：一是商家货物的欠款，一是以现款放的债。货物欠款，无论债主欠主，都较规矩，因为太无信用的人家，也就没有铺子肯赊给他了。但仍难免有些人家，周转不灵，还不了帐，或不能清还，所以每年腊月过半月后，商号就要费脑筋了。有些人家不一定还不了，但他款项进来得晚，不能不往后推，如此则商家便须天天去讨。一家的帐天天去讨，就得有一人专办此事，倘有这样的几家，该商号就得有几个人伺候他们，这就已经够伤脑筋的了，且有的到除夕还不能清偿，所以常有人为三两家还不了帐，便打着灯笼跑一夜，天已大亮，他还打着一个灯笼在门口等候。他为什么要打着灯笼呢？因为从前的规矩，天一亮，便是到了次年的初一日，便不许再要帐了。这虽是不成文法，但确有这种习惯，他打着灯笼，他便认为天还未亮，仍是除夕，结果欠主出来说几句好话，说天已亮了，年已过了，请先回去，我一定设法筹款送到铺中，绝对出不了正月等这些话，他便打着灯笼回去。一个商号遇到这样的欠主，固然不会太多，然到除夕才还帐的人却也不少。这于讨债便相当麻烦，这种情形，债主比欠主还着急得多，所以说有钱的也一样为难，以上乃是商号的债务情形。兹再谈谈用现款放债的情形，这种普通着说，也分两种：第一种是富足之家有余款，便可放出生利，这种都在乡间，也可以算是富足人家的副业，因为借这种债的人，都是上门来借，也是上门来还，放这种债者，都是自己家中人管理，不请外人，人数极少，倘年节有些家还不了，便无人去催讨，所以在除夕以前，就愁得吃不下饭去。前边所谓，穷人最怕过年关，财主过年关更难云云，即是指此。第二种是几个人组织一个团体，专门放债，前边所谓霸王帐者即指此。他虽霸王，但借债的人，也有很狡猾的，既敢由他这儿借债，当然也有相当的本领来对付他。从前有关于这种情形笑话很多，兹录一则如下：

甲问乙借债，一切利息等，都照乙所规定，但乙还不愿借给，结果甲给叩了十个头，才借成。有人问甲，你为何这样自卑，为借钱还要叩十个头。甲说，这有什么不合算，到他来讨债时，他加倍给我叩二十个头，我还不一定还他呢。

这虽然是一个笑谈，但他确有这种情形，所以又有这样的两句谚语曰：

借债须要把头磕，讨债头更磕得多。

因为这种情形，讨债时往往打架斗殴，以至打了官司。欠主固然是受难受苦，而债主也得落一个毫无所得，俗语说劳民伤财。这种年关，岂不比穷人还难过？从前放债的情形很多，容当另文详之，以上只是债务之难关。

购物

过年应买的物品，种类当然很多，但笼统着说，大约不外两类：一是衣服材料，二是过年应用的物品食品。按这两类现在还是如此，也没什么极大的分别，不过数量可就差多了。按第一类衣服一层，倒是比现在较为省钱，因为在光绪二十年以前，北方风气尚相当朴厚，几年之久，不见得变一次样式，乡间比城池中变得更慢。每逢过年或有婚丧等事，女子都要穿件新衣服，但这种新衣服，不是现制的，都是保存了几十年的，只管很干净新鲜，但都是旧式。我在儿童时代，看到本村许多老太太、太太，每年所穿总是那一件，大致都是她们结婚时之衣服，十几年无变动，其颜色样式，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青年初结婚的女子，自然都有几件新衣服，其样式自然也较为摩登，但其他妇人，也总是穿她嫁娶时的衣服，虽过了几十年，她自己也不觉得她的衣不入时，而大家也没有说她衣服不时兴的，从前有两句诗曰：

勉强着来都不称，可身还是嫁时衣。

即是此义，此更足见彼时风俗之朴厚。乡间如此，城池中尤其北平，自然较为奢侈，然亦不能像现在的情形。现在的情形，完全是摹仿西洋，诸事讲究日新月异。这日新月异四个字，有时应该效法，有时则不应该，例如各种学问科学之日新月异，那是我们非学不可的，若衣服器用等等之日新月异，则我们万不可以学。尤其是美国，人家物资过剩，一切物事，毁得越多，则出产得越多，便可多养许多工人等等。我们所用的东西，大多数是由外国购买，也要学人家，岂不是自穷自毁之道？此事不在本文范围之内，不过随便说几句而已。从前北京女子的衣服，当然每年也要有新的样式，不过在道光以后，一直到光绪中叶，北平妇女衣服的样式，大致都是跟上海学，因上海自洋人辟为商埠后，一年比一年繁华，衣服的样式，彼时固然尚不能摹仿巴黎，但也确染上了许多巴黎的风气，衣服时时有新样，但创此新样者，最初都是妓女，正经人家妇女才跟着学。现在不谈上海，只谈北平，上海兴出之后，北平妓女便要仿效，但彼时交通尚不方便，尚无火车，虽有轮船，也只通到天津，上海情形传到北平，至快也要一年以后。北平妓女穿出后，大家以为好看，规矩人家，尚不敢摹仿，只有书办经丞，不读书的人家的姨太太仿效。他们家的小姐，尚不好意思仿制，再过一半年，官宦人家的姨太太才仿制。到了书香人家小姐也仿制之时，那离上海刚兴之时，总要晚四五年之久，此从前北平妇女衣服样式改换之一定过程也。所以彼时太太们出门，所穿的衣服，必须有樟脑气味，不许有香味，因为彼时身上洒香水，还是不规则的举动，所以衣服有香味者，只有姨太太，若正太太衣服有香味，那大家就要讥笑了。以上乃前清光绪中叶以前的情形。衣服等等，比现在变化得少得多，则过年之必须买新衣者，只是小孩而已，故彼时关于此事，较为省钱。可是食品一层，则比现在需钱较多，因为现在虽然年前都要买妥，但过年三两天，便有许多东西可以买到，甚至元旦就有卖的；从前则不然，在乡间正月十六以前，除了小孩吃的糖果等以外，可以说是什么都买不到。大城池中如北平，各商号虽然初六日便都开门，但正式的买卖，则总要过了灯节，因为这些情形，所以家家对于食品的购置，总要够二十天的应用方足，这笔款便相当大。兹把储备食品的情形，大略谈一谈。乡间与城中，当然大不一样，乡间都讲包饺子，有的人家，自初一到十七，整整十六天，一天三顿，都是吃饺子，无他物。但这种人家是极少数的，多数人家，都是吃六天，即初一到初三，十四到十六；最少者，也要吃两天，即是初一日、十五日，这两天是非吃饺子不可的，倘吃不起，本村人也要送他材料，总要让他吃一顿。饺子之外，则多是面食，馒头、年糕，各种馅的包子，咸的、甜的，各种都有，多至二十余种。小康以上之家，也要预备些菜，用盘盛的，用碗盛的，每种都要预备若干，因为乡间的亲戚，大多数都不同居一村，多是相隔十里八里，或三二里，总之来拜年者，都得留吃饭，总之亲戚多的人家，拜年要拜到灯节才完，天天有人来拜年，便须天天预备饭食，至少要预备半个月应用的方足，这是现在没有的情形。再说到城池中，如北平，除吃饺子外，还必要预备年菜，北平之年菜，另有一种烹饪法，样多至一百多种且有特殊的风味，小康以上之人家，都要预备，多者几十桌，少亦几桌，不但预备拜年客人来吃，且多要请朋友吃年菜。自己家中之厨役，自然也多能做，但有特别能做年菜之厨子，年前约来家代做；有的把各种材料备妥，只归他做，有的完全包给他，共做多少桌，每桌共多少样，都是什么菜，定妥之后，连应用之盘碗等等，也由他代为租赁。北平单有出赁席面家具之商号，用几百桌，都是现成的，不但此，连圆笼都有，每桌盛于一圆笼内，几十桌便用几十个圆笼。做好之后，存于空屋中，北方较冷，亦不易坏，吃时即把全桌笼屉蒸热便妥，这是年菜唯一的特色，与平常菜不同，平常菜做好之后再蒸，就不会好吃了，年菜则都是一蒸便妥，不必现做。

请看以上情形，无论乡间城里，都要预备半个月以上的食品，这当然需要一笔款项。这还是只说的食品，其余如过年应用的物事，也比现在的多。应用的家具等等，因他平时也用，不必多赘，只是香烛花炮等等，也是一大笔花费。

香。消费最大者，第一是香。平常不烧香的人家，过年也都要烧，多数都是由除夕起，至十七送神止，共烧十八天，每天都是晨午晚烧三次，旧语云：“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乃是平常的情形，过年则每日烧三次，且烧的地方很多，乡间更多，如灶王、天地、祖先、财神、门神、村中稍近之庙等等，每天都要烧三次；北平较少，然有许多人家，都要到各庙中去烧，如东岳庙、财神庙，更是非烧不可。

灯。在过年的时节，灯油蜡烛等等也确算是一笔花费，尤其在乡村。平常点灯，极有斟酌，不必说院中无灯，连屋中之灯，能少点一盏，便要少一盏，平常人家，比方有妯娌三数人，多是凑到婆婆屋中，共点一灯，同做针线，做细致活，需要灯光者，则靠近灯座，稍粗之活，则坐得离灯稍远，总之全家点一盏灯的人家很多，在乡间有一百家，总有八十多家如此。正月中，不但一屋要点一灯，连院中、门口、过道、大街、胡同、神案前等等，都要点灯，且许多地方，要点一对或几对。有些人家，正月中半个月所消费的油蜡，几乎够平常半年消费的了，因为平常只是油灯，且点得灯苗很小，当家人是常常巡视，偶尔点大一点，他立刻按小，之外还要责备几句，此亦系恒有之事，正月所点者，则多蜡烛，当然费得多。城池中平常点灯，自然就很多，但过年则更多，稍富足之县城，每年多要办灯节，各式各样的灯，争奇斗胜，并有许多花木点缀，不必尽举，只说北平，每到除夕，所有商号，每家门口，都是中间树立三根竹竿，中悬一挂鞭炮，大者则用三根杉木杆，两旁一对大纱灯，上书本铺字号，因为家家如此，所以也极美观。再者凡有廊子之较大商号，廊下都挂满纱灯，这种灯都长六七尺，宽二尺上下。所有纱灯，绘画都极工致，有绘各种故事的，如《二十四孝》等等，有绘各种典故的，如伯牙摔琴、范张鸡黍等；有绘各种神话的，各种小说，各种戏出的，也是争奇斗胜，后来存留着明朝这种灯片，价值已非常之高。此外各寺庙，也多有灯，最出名者为白云观、都城隍庙、东岳庙、白塔寺等地方。白云观之灯，尺寸更大，民国之后，尚保存得很好。最受人欢迎的是工部灯、户部灯，这还是宋元明等朝大放烟火，与民同乐之遗风。从前的衙门规模较大，由大门到大堂，总有两三个大院落，各院通通挂满，任人游观。凡逛灯之人，无不到这两部去看者。以上除工部、户部、寺庙之灯为公款外，其余如商家住户之灯，当然都是自费，固然有历年保存者，但需现款者亦不少，这也是年关中的一笔大负担。

鞭炮。鞭炮比现在放得多，因为有许多时候，非放不可，例如除夕灯星，北几省每到除夕天刚黑时，便都携着草，到祖先坟中，把坟头上之草，尽行烧去，此命名曰燎星，必放鞭炮。还有除夕辞岁，元旦迎神，破五驱邪（初五），初六开市，天仓祭农神。天仓日这个名词，大约初见于《唐书》，农人便把“天仓”认为是“添仓”，此日必要放炮致祭，其祭法，北几省都是在院中用草灰画一大圈以像囤仓，中间撒一小堆粮实。用砖盖上，然后放炮，云如此则是年地中可以多得粮实，最末尾灯节三天，尤须多放。北方不同南方，南方随时可以听到鞭炮声，北方除结婚外，只有过年，他时是听不到的，所以大家都认为这是过年一种特殊的花费。

制备

所谓制备者，不过是过年应用的器皿，应吃的东西而已，并没有什么笨重的工作。在平常日期中，是算不了什么，可是在过年的时候，因为太复杂，所以相当麻烦，诸如扫房、贴门联、擦洗灯烛器皿等等，以及制备食品等，事极零碎，可是十来天之内，都要做完，所以谁家也是忙碌得不得了。先说扫房，这可以说是天天应做的事情，但是从前则不然，尤其是北平的老太太们，避忌迷信太多，不必说扫房，稍大一点的动作，就得查看《宪书》，若只搬搬桌子，移移椅子，还可以随便，像睡床长案等等，那是非拣黄道日不可，再如厨房炉灶偶坏，非修理不可，更得拣宜动土的日期，否则绝对不能动，就是偶尔去看看出嫁的姑娘，或探望亲家，也要拣宜会亲友的日期，否则不便出门。这样的情形，种类非常之多，有许多《宪书》中不载的，便要查《玉匣记》。《红楼梦》中，巧姐病了，刘姥姥嘱须查《玉匣记》，结果查出遇到花神等等，即是此意。因为《玉匣记》一书，不是家家有的，届时须求人代查，所以从前油盐店中，都须预备一本。油盐店为什么要预备它呢？因为无论任何人家，每天早晨必要到油盐店买东西，有什么疑问，便可以顺便查查；如果该油盐店没有，他便要往有此书之店去买，则此店之生意，便要受损失，所以每店都要预备。不但备书，且要替查，于是有些油盐店，都有这种专门人员，来者说明要查何事，他便立刻给他把书中原文念出，不必等查，如果不信，他把书翻出来请看，与他所念的，可以一字不差。以上乃从前极普通情形，因为老太太们，都是这样的心理，扫房一层，便成了一件大事，有的地方的习惯，不过腊月二十日，不许扫房，有的须过祭灶日，总之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由二十日以后再开始做起。此亦因二十日之前，对外的工作，还弄不清，以致这些事情，非二十日后不能顾及也；还有一层，在乡间过二十日之后，是不能现雇人的，因为家家忙，连求人都很难。有流行的歌谣如下：

人人爱过年，人人怕年前，

三件事情最讨厌，扫房糊灯贴春联。

年前应做的事极多，他为什么单提这三件呢？也确是实在讨厌，扫房一层，前边已谈，不再赘。糊灯笼与贴对联两件事情，是极麻烦，乡间不同城里灯铺极多，想用什么样的都可以买到，乡间卖灯笼的极少，都是家存十几年的铁丝灯笼，每年自己现糊纸，须用极薄之纸，约有台湾卫生纸一半之厚，名曰明幌纸，在铁丝上涂上糨糊，再糊纸，须由里边糊，常常把纸弄破糊不上，便须换纸另糊。贴春联更费事，买好纸，还得照各门之尺寸割裁，一家有五六个门，乃是常事，如此连门框、门扇、门楣，就得裁一天，裁好求人写；贴时须先把旧联洗去，北方天气冷得多，洗旧联时，水一冻冰，便不能洗；贴新联时，糨糊冻成冰，就贴不上，所以也有流行的这种谚语曰：

为的过年，方贴春联。宁不过年，也不贴春联。

食品。过年的食品，大约是一过祭灶，就要陆续制备，所以有一种歌谣曰：

二十四，始预备。

二十五，把肉煮。

二十六，炖羊肉。

二十七，宰公鸡。

二十八，把面发。

二十九，所有菜肴都动手。

除夕到，包了饺子往缸里倒。

有的也说：

老婆老婆你别馋，过了腊八儿就是年，

腊八儿粥喝几天，漓漓拉拉二十三，

二十三糖瓜儿甜，二十四扫房子，

二十五炸豆腐，二十六炖羊肉，

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把面发，

二十九蒸馒头，三十儿晚上整一宿。

这种歌谣多得很，各处有各处的不同，不过都是随便说说，合辙押韵就是了，绝对不会照此次序来做。然自过二十日后，便天天非常之忙——那是家家如此的。因为灯节以前，不许动刀，乃是不成文法，固然不是严格，但能不动的则一定不动。且正月间，无论何人，厨役也在其内，都要休息玩耍，且要访亲友拜年，不能老在厨房操作，所以灯节以前半个月吃的东西，在年前都要预备出来；不但自己家人吃，正月里来客多，也要预备充足。不但此，连讨饭的叫花子，也都得给他们预备，好在灯节以前，叫花子不许上门，就是来讨，也没有人给他，所以都是年前讨要，一过腊月二十三日，每家每日都有十次二十次叫花子上门，且来者则必须施与，不能使之空过，这也算是定例，所以他们年前十天，所讨来的东西，可以在正月二十日以前，吃之不尽。因为这种种情形，所以年前十天之忙碌，是可想而知的，城池中之忙，多约厨役代做，前边已谈过，乡间则不能雇人，都是自家操作，且多是妇女，每年买肉虽不及城池中之多，但碾磨各种米面，更较费事，每家总有十几种二十几种，略举如下：

麦子面。通称白面，目下叫面粉，蒸馒头，各种馅包子，各种花卷，各种馅烫面饺，各种馅饺子，各式烙饼，各种面条等等，用处最多，不必尽举。

高粱面。通称秫面，各式花卷，各种馅烫面饺，各种馅饺子，各式面条，各式烙饼，各种馅团子。

小米面。各式团子，各式馒头卷子，各式餐糕，茶汤，炉糕等等。

玉米面。亦曰棒子面，各式团子，馒头卷子，烙饼等等。

荞麦面。出品极多，除发面馒头之外，凡白面可做的食品，用它也都可以做。

绿豆面。各式饺子，各式面条。

黍子面。亦曰黄米面，各式年糕。

糜子面。与小米面用法相同。

此外尚多，不必尽举。总之正月间几十种食品，都要在年前做出来。大约是腊月二十之前，便须把米面等等的原料，预备现成。所有食品，则过二十日再做。乡间与城中不同，在城池中这些原料都可由铺中购买，乡间则都是自己碾磨，所以特忙。

蒸的馒头、包子、糕饼等等，固然都是年前做好，而饺子也多是年前都包好，正月里现吃现煮。好在北方天冷，饺子包好放在院中，经几十分钟，便冻成冰，倒入缸内，半月之内，绝对坏不了。前边所写“除夕到，包了饺子往缸里倒”，即是此义。以上乃吾乡一带的情形，往南便较暖，如河南一带，除夕包的，元旦吃尚可，过三天就不保险了。可是东北一带又特冷，一次到辽宁亲戚家，他家不过三几口人，廊下却吊着半个猪，问他们何时才能吃完，日久岂不腐败。他们说，不要紧，天冷早已冻成冰块，并说晚饭便用它涮锅子吃，即见他用木工所用之刨子，就在猪肉之一头，刨下一堆极薄之片，涮吃果然口味极美，此在内地是吃不到的。闻人云，彼处新开垦之大地主，多是年前把饺子包好，倾入席囤中，吃一个正月。

祭祀庆贺

过年的一切工作，年前都要做好，前边已经说过。既是年前都已备妥，那么元旦以后，就应该很轻松吧。其实不然，有的人家比年前还忙，不过年前之忙，有钱财为难的关系，元旦之后，虽钱财不再为难，但关于礼节人情上，不但劳碌，且也有些不能不做的事情，即是祭祀与庆贺。祭祀固然很要紧，但除祭祖先之外，其他的，如到各庙中去烧香，除了奉长辈命令之外，则可以偷懒不去，唯独庆贺则绝对不能偷懒。年节的庆贺无他，只是拜年，可是就很麻烦劳碌。元旦一早，就得往本村中去拜年，一家也不能短少。有长辈平辈之家，还都得磕头。六七十岁之人，可以不拜年（可是有他的长辈，也还得去），但也不轻闲，他得在家中接待拜年的；若青年壮年之人，则是非拜不可。

一村若有二百户人家，便须跑一天，才能拜完。从初二起，便须往亲友家去拜，如姑之婆家，姐之婆家，姨家，外祖家，岳父家，伯母、婶母、娘家等等，都得去拜。别的亲戚家，若距离在十几里外，尚可不去，但姑姨姐这三家，那是非去不可的。姨较为客气，不去拜年，她不过是不高兴，不至于说什么；若姑家姐家不去，则姐姐回来，一定把自己大骂一顿；姐姐还可以只骂自己，姑姑则连自己父母带一家子骂个到，因为拜年并非专给她们自己拜，连她们的翁姑长辈，都要磕头，大家谈起话来，必说某媳妇娘家人有礼貌，这于她们是很有面子的；倘若不去，则她们的婆婆，虽然挑礼，但还不至于说太难听的话，若小姑子则可以说出很无礼的话来，她可以问，怎么你们家里没有人来拜年哪，“不是都病了吧”等等的这些话，无论说什么，做媳妇的是不敢还言的，只好忍气吞声，所以回到娘家来，是非发泄不可的。虽然不能说家家如此，但这种人家也不少。倘一家有几位姑姑姐姐，便须跑七八天，有钱之家坐车去，平常则都是步行，遇到大风大雪，也算是很受罪的。

以上乃是乡间的情形，到城池中则另有一种麻烦，例如北平，商家拜年，较为省事，都是派徒弟拿着本号名片，各处一送便妥。也不用进门，各商家门口，都粘有一纸筒，上书“谨登尊柬”字样，把片子投到里边，便算完事。官场人可就不同了，除平常亲友外，同乡、同年、前后同衙门的官品，大多数都得去。尚书、中堂、各位堂官，应拜年之处更多，每一位中堂尚书，都当过几部的尚书，属员是多的，许多中堂尚书，都当过几次主考或总裁，门生也是多的，这些属员、门生来拜年，更是都要回拜。好在北平的规矩，凡来拜年者，都不许请进去，除非至亲厚友。到门不递名片，下车自己就进去的人，那都是来吃饭或休息人，当然不可拦阻。凡递名片者，则万不许请进门的，意义是，凡婚丧事后踵谢，或拜年者，都是来道谢行礼，请进他来，除了磕头之外，无事可做，所以都不许请。拜年者坐车到门口，把名片交给车夫，车夫喊曰“回事”，里边便有门房人出来，车夫举名片，片面朝外，说请安道新禧。门房人接过名片，亦片面朝外高举，高声说，挡驾不敢当，这个礼节，便算完成。再到他家，仍是如此。上边所说，是自己有车之家，可是自己无车，雇车拜年，也是这个样子。彼时街上各处都有拉买卖之车，随时随地，都可以雇到。拜年雇车，大约总是一天或半天。讲好了价，还有两件事情须先讲妥：一是车夫戴官帽，一是车夫代递名片。每件都是于车钱之外，再加一吊，约合现在大洋五分，两件共合一角。如果车夫不戴官帽，那一定是雇的车，于雇主不够面子，所以都要车夫戴一个官帽。好在正月间出租之车，在草笸箩之中，都备有官帽，说好之后，便拿出来戴上。戴官帽必须加钱，它也有理由，因为若只是雇车，则他是主，雇主是客而已，倘一戴官帽，那他便是下人奴才的性质了，所以必须加钱。代递名片所以也须加钱者，因为主人省许多事，而车夫则多费许多事，倘不加钱，则每到一门口，主人必须下车，亲手递名片，与该家下人，还要多说几句客气话，上车再走，不但费事，而且费时；倘由车夫代递名片，则只喊一句“回事”，把名片递过，说句请安道新禧，便算了事，主人不但不用招呼，且连车门帘也无须打开，省事多了，所以也要加钱。按说拜年这样省事，似乎几天的工夫，就可以拜完了吧，但是不然，亲友少的人家，在灯节以前，或者可以拜完，亲友稍多者，则往往拜到正月二十前后，一则因为北平地方宽阔，距离都相当远，从前北平有一副对联曰：

自街东望街西，晃若无晃若见。

由城南往城北，朝而出暮而归。

不但距离远，且交通也不方便。街道虽宽，但各大街，都是中间有一条甬路，两旁虽尚很宽，但不能走车。甬路高三四尺，宽三丈余，如同一个堤岸，只可并行两辆车，尤其在正月车马最多之时，若想快走超车，几乎是不可能的。且甬路都是松土，每日也有人用水泼街，可是一尺深的松土，浮面泼上一层水，则更较难行，从前也有一副对联曰：

无风三尺土，微雨一街泥。

又有两句谚语曰：

不下雨像一个香炉，下了雨像一个墨盒。

道路是这样坏，交通工具又只有骡车一种，拜年每天拜不了多少家，所以须拜多日，方能竣事。

以上所说，还是平常司官，所谓小官员们拜年，若堂官之身份者，应酬更多，若都需自己去拜年，则拜至三月里，也拜不完，所以都用人员替代。每一位堂官，替拜年者，总有三几位之多，这些人不能用不相干之人，必须用自己的子、侄、亲戚、本家，有关系之人，因为拜年虽用不着下车，但车内必须得有人，空车总是不成的，这种人员，名词就叫作车楦，意思是把车楦满不空而已。名词虽然有讥讽之意，但都是这样叫法，例如问某人在某宅，都是担任何事，答以“车楦”二字，则问者便可彻底明了；若不提此二字，只靠解释，那得费不少的话，因为这种人，多不会做什么事，除本家的少爷不算外，其余可以说都是靠亲戚本家的关系，吃碗闲饭，自然不重要的事情，也可以做一些，拜年固很重要，但一年也不过几天，平常有亲友家有婚丧事，让他去代出份子，是最合适的差使，因为这种事情须下车行礼，若用一个雇工人前去，便显得太不郑重，若派一位侄子或内侄，代表自己，使办事的人家看着，好看得多，提起来总是某人的侄少爷，当然有代表资格，此车楦之所由来也。说了半天，言归正传，用这样的车楦四五位代表拜年，往往拜到正月底才能完事，所以从前提起拜年来，大家认为是一件头痛的事情，实在也可以说是年关为难之一。

喝粥

粥是极普通的食品，可以说人人都喝过它，但是吾国讲饮食烹饪者对它则极忽视，其实这是吾国食品中极好的一种发明，且种类极多，是西洋各国望尘莫及的。说它种类极多，大概已有人不相信，若说它算是一种发明，则听者或可以笑掉大牙。其实这句话，并非随便说说，是有根据的。例如西洋，几乎就可以说是没有粥，他的汤中往往放入玉米屑、土豆泥、面粉白汁等等，但这不能叫作粥，乃是中国之羹。按《周礼》《礼记》等书中，所载之羹，或和或不和，都与西洋现在汤的做法，大致大同小异，大羹即西洋之清汤（所谓“大羹不和”），羹即西洋加面屑之汤。羹与粥有什么分别呢？羹即是汤，汤只是饮食的辅助品，粥则可以算是主食，且一顿饭可以只是喝粥。

西洋之可以名曰粥者，数十年来传入中国的，只有麦糊一种，亦译为麦皮粥。此品中国两千年前便有之，古人所谓麦饭即指此。一直到现在，每年麦子初熟，几乎为家家必食之品。因为中国农家的规矩，收拾什么庄稼，就给工人吃什么。小麦初熟，水分太多，不能磨面，只好熬粥。不过西洋用油麦，中国用小麦就是了。

粥这种食品，可以说是有悠久历史的，且种类极多。按《礼记·月令》，仲秋行糜粥饮食。《汉书·文帝纪》，“吏禀当受鬻者或以陈粟”，注曰鬻同粥，颜师古曰黄帝始烹谷为粥，周谓之饘，宋卫谓餰之云云，足见来源已远。所谓种类极多者如：

《后汉书》，冯異进光武之“豆粥”。

《唐书·阳城传》，屑榆为粥。

《茶录》，吴人采茶煮之曰茗粥。日本还有这种做法。

《玉烛宝典》，寒食为大麦粥，研杏仁为酪，以汤沃之，曰粥饧。

此文并不意在考古，无须多举，总之两三千年以来，已很普遍，则是确有证据的。全国除蒙藏等民族以外，二十几省之人，无不喝粥，不过南方人之粥，等于点心，北方人喝粥，则是正顿的食品。不但如此，而且小康以下之家，一天三顿饭，一年一千顿饭，总有五六百顿，亦是喝粥，有时亦有干面食，即俗所谓饽饽馍馍者，倒居于附属品的地位。因为它太普遍，所以种类极多，制法也极多，大约不止几千种，有光粥、菜粥、肉粥、甜粥等等。总之，所有谷类，都可以熬粥；所有豆类，都可以熬粥；所有菜类，都可以熬粥；所有肉类，都可以熬粥；所有果类，都可以熬粥。

一种米屑煮成者，名曰粥，几种、十几种米菜煮成，亦曰粥，因为材料复杂，情形不同，又有许多名词，如广东之鱼生粥，山东、河南之迷糊、胡涂，河北之菜粥等等皆是。鱼生粥的材料，多者用十几种，迷糊、糊涂亦各有十几种，菜粥也有几种，八宝粥也有八种以上的材料。独腊八粥种类特多，南方多食咸的，用材料已有多至十几种者；北方则吃甜的，至少用八种材料，最多用八八六十四种。然以上所谈，都是定型，永远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唯北方乡间常食之菜粥，则无定型，几乎是一顿一个样，总之是当时有什么就可以用什么，这可以算是很好的一种发明。我常说，中国之熬菜，亦可曰汤菜，本就可以算是一种发明，何也？西洋只有汤有菜，汤与菜永远是分开的，虽有俄国之菜汤，此地名曰罗宋汤者，可也是由中国之熬白菜传去的，不过有了变化就是了。按说汤是汤，菜是菜的吃法，固然极好，但吃的时候，较为费时间，故此实只宜于富足阔绰的人家，不但有钱，而且须有此闲空。若汤菜合一的熬菜，则吃时较便利得多，兹拣较好的熬菜谈一种，例如炖肉熬白菜，其中可以夹杂粉丝、粉坨、海带、豆腐、面筋、锅炸等等；如想俭省，则无肉亦可。总之通通熬在一起，吃时每人一碗，汤与菜都有了，实较便利得多。然不能光吃此，尚须与饭或馍馍同食，且最微也得小康以上人家，方得食之，平常人家是难得吃到的。若粥则可以说家家得食，光粥尚须有菜及馍馍饽饽等为主要食品，且须有咸的菜蔬，还算稍为费事或讲究；若菜粥则省事又省钱了。比方说，极普通的菜粥，高粱米，或小米及玉米糁等等，加倭瓜，各种豆角，各种萝卜、芜菁、干白菜、面条、面疙瘩（任何面都可）、黄豆芽等等，总之有什么，就可以加什么，样多样少，没有什么关系。再加盐熬成一锅很稠的粥，每顿只吃此一种，不但不用饽饽，且无须咸菜。此在北方过秋后，无甚工作之时，多数人家，只是吃此。农忙工作繁重的时间，则必须吃干的面食，以便保持时间不饿。秋后及整个冬天，便可光吃此。在中午一顿，或须稍加干面食，晚饭则多数只是吃此，生活亦不算苦，因为其中有面质，有水菜，滋养料也算将就。所以北方乡间，有这种歌谣：

冬天生活不用忧，一天就喝两顿粥。

好菜粥，喝不厌，又有菜，又有饭，又有饽饽又有面。

吃个饱，出身汗，吃饱喽，无事干，给个神仙也不换。

这种歌谣很多，不多尽举。不过这种菜粥，还非穷人家所能吃到。因为穷人家，到了秋后，大致没有水菜，就说干白菜，虽然可以久存，但亦非穷人家家所能有。最穷之家，则多喝光粥。北方管只有米屑无他物者，名曰光粥或白粥，且不能太稠，以其费米也，古人有句云：

数米熬成一碗粥，鼻风吹得浪悠悠。

又有民歌曰：

无米又无粮，只是一锅汤，不喝肚子饿，喝了胀得慌。

这种诗或谣，当然是开玩笑，但有时贫寒人家之粥，确是很稀。总之可以这样说，稍富人家，在工忙之时，每天三顿饭，早午两顿，须有干的面食，借好保持时间，然也必须有粥。偶尔或有汤面，但十顿之中，不过三两顿，其余则都是粥。晚饭则可以说都是粥，间有干面食，乃午饭所剩者，晚饭绝对不会特制干面食也。冬天无工作的清闲时间，则以粥为主，干面食又较少些。以上乃稍富人家之情形也。若贫穷人家，工忙之时，固然也须有干面食，但总以粥为主；晚饭则只是喝粥；冬天无工作之时，则一天只是粥，毫无干食，且粥亦颇稀，故有上边之诗谣。

因为普通饭食，是喝粥的次数比吃别的东西较多，所以乡间把喝粥二字，成了吃饭的代名词，例如城池中或南方，偶尔问人吃过饭了没有，而北方乡间则都问喝了粥没有，简言之则问曰喝了么，这是极普通的话。

用粥做代名词的谚语也很多，例如：

粥碗儿。有饭吃便说有粥喝，也说有粥碗儿，如找到一种好的工作，则大家必说，这件事情，必能挣一个粥碗儿。如做一件事情，剩了几个钱，则大家必说，这件事情不错，挣了一个粥碗。

旧锅里粥。意思就是旧做的事情，如找到一种新的工作，未做长，而仍回来做旧事，则都说仍喝旧锅里的粥。但“旧锅里粥”四字，意义也不一样，有时较优的事情，不能做长，不得已仍做旧事者，则说好在还有旧锅里粥；倘新事不及旧事，而辞去新事，仍做旧事者，则说好喝还是旧锅粥。

回家喝粥。这却不是好话，大致用于做官，如果做官被参革职还家，则大家都说，回家喝粥去吧，意思是做官时吃得好，而自己不好好做，致被参回家，家中便没有好吃的了。

总之吾国人喝粥，已经有两千多年了，且粥已有外号曰双弓米，此见宋陶谷所撰之《清异录·馔馐门》，而西洋则可以说尚无此品。固然不能说，人类必须食粥，但在农业国家中，确是一种极方便的食品。

从前之政治及军队

因此次水灾，联想到从前之政治及军队。

太远的不必说，清朝一代，以及民国四十几年，救水灾的举动还有；救雨灾的举动，那是绝对没有，因为被雨房漏了塌了倒了等等，官家没有人问过，也没有这种政体。虽然房倒屋塌，无处可住，也只好自己找邻居或亲友处安身，地方官是不管的。讲到河流决口的水灾，倒是有人管理，这里无妨附带着谈一谈。

前清管河的政治，大约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大而重要的河道，都有专员管理，兹只谈大江以北，如黄河、淮河、运河、永定河等等都是；一种是较小的河道，则归靠河两岸村庄分段负责管理，沿河各县衙门，固然也有督催管理之责，但多虚应差使，毫不认真负责。遇水涨之期，河堤出险，则负责该段之村庄，齐人抢堵护险，县衙门中人员，到场的时候，极少极少，在一百次中，不见得有一两次到场。也因为防洪护堤的工作，用人工作较多，用材料较少，无须多少钱，遇此等事，各村都是自己办理，不去报官，且这都是急促不容日期的事情，也不容去报。可是决口之后，雨期已过，河水已落，从新筑堤之时，则都须报官。因为筑堤比护险，用人工多得多，尤须用许多木料，都须花钱，一则一二村供给不起，二则用款多，这笔款向由知县由藩库支领报销，所以县衙门中，上上下下都有好处。再谈到有重要关系之河道，都设有重要大员管理其事。这种河道官员之制度，明朝不必谈，清朝因河道之变迁，亦屡有更改，最多时曾设过四个河道总督。有时只设三个，俗称总河、北河、南河，然都是总督。有很长时期，总河驻开封府，总之河工上的官员，都是发财的，是全国出名的肥缺。所以在前清时代，开封府是最讲究的地方，不用说别的，就以饮食来说，河南菜乃是最有名；绍兴酒最上等的先进开封，其次才运北平，即此便可知其富足豪华了。按国家官员的薪俸，都相差不多，别的官员，如总督、巡抚、藩台等等，所管者都有进款的事情，当然可以赚钱，河工官员管不到这些事情，何以有这许多进项呢？那就是专靠河道决口，如运河、淮河、永定河等决口，都算小口，筑堤时消费不大，赚项也不多；最希望的是黄河决口，黄河水多，倘一决口，河堤冲毁动辄几里十几里远，筑堤时消费较多，大家赚钱才能多。按黄河决口，都要奏明，因为地方受害太大，河工总督一定得罪，大致总是革职留任，全堂官员都有处分。总督等虽然革职，但他们却不怕，等到秋后水落，才买料雇工筑堤。用款当然很多，大家赚项自然很大，到了堤筑成之后，再上一奏折，折中一定有：仰赖皇上德威，龙神效力，幸于某月日合龙等这些话，皇上览奏，一定要降旨，把各位官员，官复原职，并发去大藏香十枚，着该河道总督在神前焚烧，敬谨致谢等语，这个决口的案子才算完。各官员虽然革职了几个月，可是都发了一笔财，此从前河工之大概情形也。所以河工官员，人人盼望决口。《儿女英雄传》说部，曾写过关于此事的一段文字，兹节录一段如下：

文案师爷对安水心说，在河工衙门中，这“据实”两个字，是行不去，用不着的，只这衙门中之门印，跟班，以至厨子，火夫；外面的三班六房，以至散役，哪一个不是指望着开个口子，弄些工程吃饭的。以上还是小节，再加以工程出来，府里要费，道里要费，到了院费，更是个大宗；以后委员勘工要费，收工要费，以至将来的科费部费，层层面面，哪里不要若干的钱？这岂是“据实”两字，行得去的吗？

因为怕占篇幅，不过拉杂着录了一些，详见该书第二回。他这段文字，写得并不过分，确系当年实情，请诸君看看。不必多写，兹只把以往表军队的情形，大略谈谈，做一个比较。吾国古代都是寓兵于农，后来虽有常备军队，但为数亦不多，所以军队平时动作之情形，在历史、笔记、小说等中谈到的极少，所记载者，多是行军时之情形，恭维的文字固然很多，如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百姓安宁，鸡犬不惊，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等语都是。这些记载，都是关于好的一方面，然大致除了能歼敌剿匪之外，再能纪律严明，就是至高无上的军队了。关于坏的方面，在正史或较高之笔记中，是不容易见到的。正史中说坏话之军队，大致都是敌人方面，自己一面，则绝对不肯说坏。可是小说中的记载，或社会中传说的真实情形，那坏事可就多了，然大约也不出奸淫抢掠四字，不必详述。

兹只写一件事情，以例其余。清朝礼亲王所著《啸亭杂录》中，有一段事迹，乾隆年间，因西藏四川一带不靖，八旗劲旅都派到西南边疆上去了，适蒙古又有小乱，又派旗人某大员带领几千兵，前往剿抚。出京不远，到了宣化府一带，就大抢了一次，皇上虽已知道，但亦未降罪。结果倒是把叛乱给平息了，凯旋回京，召见之日，皇上头一句话，就是问该带兵大臣，为什么使兵丁抢掠。该大臣奏曰，圣上当时未降臣罪，到事完回来之后才问臣，是知臣也。当时所有劲旅，都派往西南，此次现招之兵，不但未经一日训练，且都是游手好闲之徒，以之应敌，恐无把握，再四思维，使其先有所得，以鼓其气，是以出此下策，应请圣上问臣治军不严之罪。皇帝首肯，并未降其罪。以上这段事迹，原文记不清了，大致意思是如此。由这一段记载，可以看出两种心理来：

一是军队中人人想抢掠，所以官长以此迎合大家的心理，干脆就命令他们抢；

二是官长也认为可以抢，所以才敢下这样的命令，而皇帝也未加罪。

固然不能说一定是认为可以抢，但仿佛也没有多大的罪过，这种情形，用前边所举之人民安宁、鸡犬不惊等语，便可证明，大家心目中，实含有这种思想，否则国家养兵，本是专为保护人民，剿匪行军，自然应该人民安宁、鸡犬不惊，又何必用此作为恭维之词呢？大概大家的思想，这便是难能可贵，如此则普通的情形，一定就不是这个样子了。上边所谈，乃是行军时之情形，在平常无事之时，当然不会有扰民的事情，然帮助人民的事情，则是很难得见到的，几乎是没有听说过。百余年来，军队的情形，也可以附带着谈几句。

前清的军队，分旗汉两种，旗人的军队，都是在重要城池内驻扎，哪一个城内有旗人之将军，便有军队，所谓留守营。乾隆以前，都是劲旅，道光之后，一天腐败一天，所有兵丁，提笼养鸟以外，都是游手好闲，除了冬至大操几天之外，一年也不穿号衣（军服），大操的情形，也稀松得很。有许多事情，余曾目睹，例如北平八旗炮营，每年冬至前后，必往卢沟桥去操演一次，因北平地面，不能放炮也。未去之前，炮营官长，要见皇帝陛辞请训，所有官员人等，多要到亲友家饯行，大家也都要饯行。未起身之前几日，都要在祖先前行礼拜别，妇女们多要到庙中去叩头许愿，求神灵保护行者平安。各官员对家人，也要嘱咐后事，临期才哭哭啼啼而去。你看他闹这么热闹不是，可是到卢沟桥，不过三十多里地远，第一天去，第二天操，第三天就回来。在炮营老资格的官员，还不以为新奇，初次与操的官员，由卢沟桥回来之后，对亲友还要大吹大擂，说见了许多新奇事情，且有人说，“您说北平地面大不是，您可要知道，北平以外，地面更大得很”等这些话。上边说的是炮兵，步兵每年也要操演一两次，彼时是用抬枪，两兵一枪，前边一人扛着，后头一人放，俗名通呼为抬杆，与平常步兵枪无异，只长大而已。这种操因须放枪，故都在城外，去操时虽步法不齐整，但总是两人一枪，操完回来时，则往往一人扛两三杆，有的人中路回家，有的人去吃切糕白薯大便等等。因为这种操，都要发给几吊钱的饭费，所以都要吃点零食，如此则自己之枪，便须交伙伴代扛；然亦不能白扛，也须有点报酬。从前这种情形，是常常看到的，戏中整本《忠孝全》中，有招军一场，即形容此事。按说北平为皇帝所在，这种军队，更是羽林军，其腐败到这样的程度，则其他城中之军队，可以推则而知了。以上为旗人军队的情形。

再谈汉人军队的情形。清朝汉人的军队，通通呼为绿营，其来源乃满洲于进关之初，用汉人编成者。在关外时所编，无论满洲、蒙古、汉人，都用黄白红蓝等色旗帜，入关后所编者，则用绿色旗帜，名曰绿旗营，简言之曰绿营。最初当然也是很齐整的军队，后来更是腐败不堪。到咸丰以后，各省管制军队大员之护卫军，还都有号坎（制服），但只有大阅操日，或迎接皇帝等日，是必须要穿的，其余平常日期就无人穿了。所谓管制军队之大员者，如总督之护军，都由他的一个中军官带领，这种中军官，都是副将阶级，便名曰督标中军副将；巡抚的中军，便名曰抚标中军参将。此外提督、镇台，除所应带之军队外，都另有亲军，也是由他的中军管理。这种亲军，大致都有号坎，其余的军队，驻扎各县城者，那就连号坎都不预备了。兵丁的额数，督抚亲军，约可有法定的十分之七，若平常的军队，约不过法定的十之二三，所有空额，都归大小官员分配。本来兵丁也无所事事，多数都住在各人的乡间，几年的工夫，也不得到营一次，且有许多其父死，其子便袭名，并不报官。这种兵丁，每年有一两多银子的进项。有时也有差使，例如由这府解送犯人到另一府，恐路间脱逃，倘该兵所住之村临官道，则必要事前先知会，命他帮助护送。护送时也都是便衣，持一钩杆或长枪，护送到下一站，则又有这类兵丁接护；倘本人没有工夫，则他儿子或邻居，都可以替代。

以上乃前清末叶之大致情形也。这种兵丁之住乡间者，虽然不能为非作歹，但亦绝无帮人之处，因为他完全是一农人，也无人知其为兵丁也。咸丰年间，虽因南方多事，经曾、左诸公倡练新勇，但这种绿营一直到宣统年间尚未完全消灭。

咸丰年间，江南多事，不但绿营军队不能应用，连满蒙汉八旗的劲旅，也腐败到了尽头。他比绿营较好的地方，只是每一兵多一个号坎而已。固然每一兵，可以有一支枪，但也不全。以这样的兵，抵挡洪杨之乱，当然是毫无用处，所以才倡练新军。这种军队名曰练勇，以别兵字之名。制服是一件马褂，胸前有圆光，中间有一勇字，并用黑布箍头，有如印度，故亦名曰箍头勇。这种勇存留的年代不久，自咸丰起，到甲午之战以后，就不多见了，虽叶志超、聂士诚、董福祥、姜桂题诸人所带之兵，仍是练勇的组织，但质已大变。民国以后的姜军，已变成新军了，这种军队，确未在社会中为非作歹，但只是较为规矩耳，亦绝无帮助民间的举动。

光绪末年，倡练新军，一切取法西洋，自是极良善的军队，纪律亦好。到了辛亥，经袁世凯授意，兵变了一次，由此，纪律就坏了下来。按说兵变这件事情，是几十年没有的事情，大家都未经过，工商等界之人，因害怕而纷纷歇业往家乡逃避。我有一个本家，也往高阳家乡逃去，没想到逃到了保定府，保定府兵变；逃到了高阳县，高阳县兵变；回到了本村，还是兵变。他在北平，因为怕兵变，才逃回家乡避难，没想到沿路都赶上兵变。其实吾乡并不驻兵，何以也有兵变呢？乃是北平兵变之后，抢饱了便往家乡逃；保定之驻军，听说北平兵变，于是也就变了，抢了之后，也往家乡逃走；都是在路间，一边走一边抢，所以我这位本家，往家乡逃走时，一路上没能躲开乱兵，说起来真倒霉，也很可笑。不但吾乡一带如此，当时全河北省大致都是这个样子。从此之后，军队的纪律，一天比一天坏，传染到了北几省，奸淫抢掠，时有所闻；自以奉军为尤甚，且常包办报仇，例如甲与乙有仇，便可花一笔钱，雇奉系兵丁，替甲去打乙，按说这种事情，当然是替坏人为非，因为好人谁也不肯雇人代自己去打人也。因这种种情形，民间对于兵丁，无不既怕且恨，于是给军人制服起了一个名字，曰老虎皮，管军人叫作披老虎皮的，又说“披上老虎皮，谁敢不怕呢”这样的话，很多很多，不必尽举，足见大家是恨极了。按吾国从前，虽然有两句谚语：

人当了兵，铁打了丁。

这固然不是恭维的话，但意思不过是说，凡人没有能力、手艺，不能做其他工作，才落到当兵，是说他没有什么别的本领，不是说坏的意思。

在民国初年，北几省的军队，好的固然很多，而坏的也不少，军队驻什么地方，该处就得遭殃，不但就地筹款要吃，而拔队的时候，还要带走许多东西，总之手下有点军队，便可以为所欲为。以上还是不打仗的时候，若两种军队一开仗，那就更不堪设想了。所以彼时北平有很流行的一段笑谈如下：

有人问，比方有一百万块钱做买卖，以何种生意赚钱最快最多？答者曰，那最好是练一万兵，发财最为容易。

这段话当然是讥笑的意思，但彼时也确有这种情形，有那资格较高而失意的军官，往往张罗几个钱，就要招兵。彼时工商界，因战事影响，失业之人颇多，招军并不难，可是买军械，则实在不易，应募之人，能带一支枪来，则他定可得一个排长的位置，若带两支枪来的人，便要争索一个连长的位置，所以彼时新成立军队，有下边几句话的评论：

官比兵多，兵比枪多，枪比子弹多。

这几句话，非一二人所说，乃当时极流行之语，虽是讥讽之意，亦系实情。这样的军队，这种军队，当然只是有害于社会，而不会有一些帮助人民的了。

不觉拉杂写了这许多。

一年中之节日

前边谈过了年关，兹再接着谈谈一年之中的节日。这种节日，不是专谈阳历之二十四节气，乃是关于祭祀及饮宴的日期。大致农村的习惯，凡关于农事，都是以阳历之二十四节气为标准，像关于中国礼教及佛教等等之祭祀日，或吃喝饮宴的日期，则多是与阴历有关系的，间亦有关于阳历者，但甚少。无论哪一国，哪一民族，凡过节日，大致都不外祭祀、庆贺、娱乐、吃喝四种，吃喝更为重要，吾国也是如此。不过想谈这些事情，也相当难。吾国人有一种传统习惯，每谈风俗，最爱引证古书，按说这本是很好的作风，但古来这种书籍，已经非常之多，《荆楚岁时记》等书太远不算外，只是明清两代关于北平的记载，就有几十种之多，如《郎潜纪闻》《月下旧闻考》《燕都游览记》《燕京岁时记》《析津志》《天咫偶闻》《燕京杂记》《茶余客话》《蒿庵闲话》《光绪都门记略》《光绪顺天府志》《人海记》《都门竹枝词》等等。

请看只是关于北平掌故的，就有这些种，真所谓引不胜引，而且原书都还存在，何必我们再多抄一次呢？最好是只说现在的情形，不过另有一种难写之处，就是各处风俗都有不同；固然有大同小异之处，然完全不一样的地方亦很多。照这样情形，应该写什么地方呢？当然是知道什么地方较详，就写什么地方。我生长在北方乡下，久住北平，所以知道较多，且北平为七八百年之都城，其中的风俗，与全国有关的很多。或者有人说，北平地方大了，事情多了，你可能够知多少呢？这话自然不错，但知道多少写多少，不要强不知以为知就是了。先说元旦。

元旦

梁《三朝雅乐歌》云，“四气新元旦，万寿初今朝” [注：乐府诗句，引自南朝梁代萧子云《介推》三首。三朝(zhāo)即元旦，因正月初一是一年岁、月、日的开始而称三朝。——编注]，这大概是“元旦”二字之始。其实元旦这个日期，在三代时候，并非什么很大的节日，远不及秦朝唐朝之大酣，宋朝之大放花灯等等；明清两朝，才特别大起来。这也有它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国家封印开印的关系，上至六部，下至知县，无论大小衙门，过腊月二十日，必要封印，过正月二十日，必要开印。封印开印，在各衙门中，都是很大的典礼，由钦天监择好了日期，由监印官，把印洗净，包好装于印匣内，供于案上，由堂官率领全衙门官员，行三跪九叩礼毕，封好存起来；开印的典礼，与封印一样郑重，开印之前，除有极重要军事外，其余一切公事，都停止不做，就说重要军事，也只有兵部有之，其余衙门，都不办公；唯刑部遇有重要大盗案，或忤逆案，不能不理，但也只收押，俟开印后再办。请看在这一个月之中，是一点公事也没有，于是把全副的精神，都移到了过年。其中原因，当然也不是这样简单，但这确是很大的一种原因，因为年前有十多天的筹备，年后有二十天的闲暇，这个年节当然就扩大了。西洋之节日，以圣诞节为最大，然放假不过三天，中国之年节，则至少是半个月，因为日期这样久，则所做的一切事情，种类自然也就很多，兹先谈祭祀。

起五更，从前过年的礼节，最重要的是起五更，虽然说是起五更，但至晚三点钟，都要起来，这是最神秘的一个时间，因为除夕虽忙，但都只是预备工作，还没有一些神秘的意义。迨两三点钟起来之后，第一意义是迎神，都说此时诸神下界，都是异常严肃，自起床到天亮，在这几个钟头之内，不许大声说话，不许叫人，不许唬吓小儿，不许毁物器，一切都要小心谨慎。最先起床之一人，欲使大家惊醒，不许呼唤，只能放一小炮仗，大家自然就惊醒了。都起床后，洗脸，洗手，上供，行迎神礼，都说此时不但诸神下界，连自己祖先之灵魂，也都来家享受，所以礼节非常严肃。在这个时间之内，只闻满城或满村爆竹声，绝对不闻人声，连鸡鸣犬吠鸟鹊之声，都听不到。这并非迷信，实因爆竹之声太多，各种兽类，平时听不到，偶尔听得如此，便吓得它们不敢出声了。虽然诸事要寂静，但院中则铺上许多芝麻秸秆，因为芝麻荚角易碎，行走踏上，则琐碎有声，北平名踩碎；此事在北方乡间，则永说跐碎，跐碎与辞岁同音故云。按跳字《博雅》注云，履也，蹋也，此字本很大，《列子·天瑞篇》，《淮南子·齐俗训》，左思《吴都赋》等，都有此字，北方至今用之，如平常说话，“脚跐两只船”，及戏界用跷，北平曰踩跷，北方乡间多则都说跳跷。迎神的情形，各家都微有不同，例如书香人家多供神主，农人家中则多供财神。唯天地及灶王，则是家家有的，供天地之桌案，位于院之中央，或主房屋门之东边（右边），虽名曰天地桌，乃是恭迎诸神下界，都在此处行礼。灶神本为古代家宅五祀之一，如今则大多数都是只祀灶神，而且甚虔。敬神的次序，寅时刚起床便上供者，此为迎神之供，天刚亮则供饺子，此则是元旦之祭祀了。祭过诸神之后，便合家拜年，全家先给最长辈的叩头；然后平辈中，子弟、弟妇率子侄等等，与长兄嫂叩头，与长兄嫂叩完了，再与次兄嫂叩，以次叩至辈行最卑，年龄最幼者为止。通通叩完之后，再到有服制之长辈在同一大门之内住者去叩，叩完之后，才煮饺子，吃元旦的第一顿饭。斯时天已大亮，吃完之后，才开门。一家人要分班工作，有的出门去拜年，不但有服制之家须去，总之全村都要去的；有的在家中接待来拜年者，因为全村人都要来，所以只是接待，也有多半天的工作。乡村与城池中不同的情形，城中妇女拜年说见后；乡间则妇女于元旦便须拜年，但因为多无车辆，都是步行，所以只是到有服制之本家中，或最近之邻居，其余就都不去了。前边所谈，是乡间祭祀庆贺的情形，兹再谈谈北平。按既谈北平，便应先谈朝廷庆贺的典礼，因为这种典礼，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

按从前皇帝庆贺，首重三大节，即名曰皇帝三大节庆贺。所谓三大节者，第一就是元旦，次为万寿，三为冬至。皇帝平常难得御太和殿，可是这三个礼节，则非御太和殿不可。元旦日，礼部鸿胪寺官，预设表案一，于太和殿内东旁，礼部官捧王以下文武各官所进庆贺皇帝表文，安设黄案上。鸿胪寺官引和硕亲王以下、人八分公以上，在丹陛上，文武各官在丹墀内，各照品级按翼排立。礼部堂官奏请皇帝具礼服，乘舆出宫，午门鸣钟鼓，礼部堂官前引，至保和殿后降舆，皇帝御中和殿，升座，内大臣、侍卫、内阁、翰林院、詹事府、起居注、礼部、乐部、都察院、理藩院、鸿胪寺，执事大臣官员，排班不赞，行三跪九叩头礼，毕，各趋赴外朝执事。礼部堂官前引皇帝御太和殿，中和韶乐作，奏元平之章，皇帝升座，乐止，銮仪卫官赞鸣鞭，阶下三鸣鞭，鸣赞官赞排班，丹陛大乐作，奏庆平之章，鸿胪寺官引诸王文武官排班立，鸣赞官赞进，赞跪，王以下众官皆进跪，赞宣表，宣表官从黄案上，捧表至殿檐下正中跪，大学士二员左右跪，展表，乐停，宣表官宣表毕，捧表兴，乐作，宣表官捧表，仍安置黄案上，退，鸣赞官赞叩、兴，王以下众官行三跪九叩头礼，鸣赞官赞退，王以下众官俱复原位立，乐止。鸿胪寺官复引外藩进贡官排班，听赞，行三跪九叩头礼，丹陛大乐作，奏治平之章，礼毕。鸣赞官赞退，鸿胪寺官引至原班立，乐止。王以下、人八分公以上，并满汉大学士，各携坐褥进殿，列班，行一跪一叩头礼，坐；殿内大臣起居住官，殿外及丹墀内大臣官员，各于原立处行一跪一叩头礼，序坐。赐茶毕，銮仪卫官赞鸣鞭，王以下文武各官俱起立，阶下三鸣鞭，中和韶乐作，奏和平之章，皇帝还宫，乐止，王以下文武各官俱出。内监预设皇帝中和韶乐于乾清宫檐下，设丹陛大乐于乾清门内，俱北向，俟皇帝还宫，内监奏请皇帝御内殿，中和韶乐作，奏元平之章，皇帝升座，乐止。内监奏请皇后率贵妃、妃、嫔等，于皇帝前行六拜三跪三叩礼，丹陛大乐作，奏雍平之章，礼毕，皇后率贵妃等退。内监奏礼毕，中和韶乐作，奏和平之章，皇帝降座，乐止，皇后、贵妃、妃、嫔还宫，诸皇子于皇帝前，行三跪九叩头礼，礼毕，各退。贺年节之礼才完事。

以上乃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皇后皇子等，与皇帝贺年之礼节也；倘有皇太后，则皇帝于未受贺之前，先到皇太后宫中叩贺，现在把该段礼节从略。王公百官，于元旦与皇帝行礼时，都要戴朝冠，穿朝衣，与平常所穿戴者，大不一样，朝冠顶之中间一小块稍平，朝顶则较高，比平常之顶高二寸余，顶细而长，且有棱。朝衣有朝裙，护肩，腰间结带，亦均是平金绣龙。此等衣服，平常不易见到，但元旦天未亮之前，若在大街闲立，则可看到许多。在王公大臣们，朝贺完毕回家，当然都是坐轿坐车，他们穿戴什么，不容易看到，可是当中下级差使，而有朝贺之职务者，则朝贺完后，都是步行回家，若平常在街上，遇到穿戴朝冠朝裙之人，大家都要注意，唯在元旦早晨，则满街都是，但此亦只内城有之，外城则不见，因旗门中方有这种小差使也。

前边谈的是朝贺大典，有时还有宴飨的礼节，就是王公百官，陪侍皇帝在太和殿吃一顿午饭，不过这种礼节，不是年年必行，且不行的时候较多，兹将该礼节情形，抄录在下边，以供大家欣赏。

元旦巳刻，内外王公等俱朝服，于太和门齐集，文武大臣官员俱朝服于午门齐集，设卤簿仪仗于太和殿前，设中和韶乐于太和殿东西檐下，设清乐于东檐下，设丹陛大乐于太和门内，俱北向；设御果案于宝座前稍远，设黄幕于丹陛上，陈反坫[注：坫(diàn)，两楹之间陈设之放置酒杯的土台子。]；殿内两旁及丹陛上，设王大席；丹墀内卤簿后，左右翼青幕各八，设百官席。鸿胪寺官引王公百官入，理藩院官引外藩王公入，内外王以下、公以上，在丹陛上排立，文武大小官员于丹墀内排立。午刻，礼部奏请皇帝御太和殿，午门鸣钟鼓，中和韶乐作，奏元平之章，皇帝升座，乐止。内銮仪卫传赞鸣鞭，阶下三鸣鞭，鸿胪寺理藩院官，引王以下并入班次；大臣进殿内于本座次，行一叩头礼，坐。文官三品以上，武官二品以上，上丹陛，于本座次行一叩头礼，坐。文武百官于青幕下本座次行一叩头礼，坐。内管领护军参领等，移御果案近前；尚茶总领进茶，丹陛清乐作，奏海宇升平日之章。皇帝进茶，王大臣百官俱就座次行一叩头礼，仍坐。侍卫捧授殿陛上王大臣茶，光禄寺官捧授青幕下百官茶，俱就座次一叩头，饮毕，复一叩头，坐，乐止。黄幕下掌仪司官捧台盏壶卮，由丹陛进，丹陛清乐作，奏玉殿云开之章。王大臣百官皆起立。掌仪司官上殿阶西向立，酌酒。进爵大臣出殿除端罩，进殿跪，众俱跪。掌仪司官捧台盏跪，恭授进爵大臣，进爵大臣接捧台盏，进皇帝前，跪，进爵。皇帝受爵，进爵大臣退于原跪处，跪。皇帝进酒，进爵大臣行一叩头礼，王大臣百官俱行一叩头礼。进爵大臣起，至御前跪接台盏退，至原跪位跪；掌仪司官跪接台盏，退。王、大臣、百官先起，掌仪司官以金卮酌酒，立赐进爵大臣，进爵大臣跪接，行一叩头礼，饮毕，掌仪司官立接，退，进爵大臣行一叩头礼，兴，出殿着端罩，仍进殿就座次，众皆坐，乐止。尚膳总领进馔，中和清乐作，奏万象清宁之章，皇帝进馔，尚膳房总领等分给各筵恩赐食品毕，乐止，礼部乐部官，引庆隆舞上，先奏扬烈舞，次奏喜起舞，队舞大臣十八人，进殿以次队舞。膳房总领进酒桌于殿陛下，侍卫捧酒卮置御案上，皇帝简召王大臣赐酒，领侍卫内大臣起立，视侍卫等赐殿陛上王大臣酒，光禄寺官赐青幕下各官酒，众俱跪，受酒，行一叩头礼，饮毕复行一叩头礼，坐。队舞大臣舞毕，笳吹进。笳吹奏毕，掌仪司官引朝鲜国俳进，百技并作毕，退。膳房总领撤御果案下，鸿胪寺理藩院官引王以下文武大臣官员，各按朝会行礼班次排立，谢恩宴，听赞行三跪九叩头礼，丹陛大乐作，奏庆平之章，礼毕，乐止。内銮仪卫传赞呜鞭，阶下鸣三鞭，中和韶乐作，奏和平之章，皇帝还宫，乐止，诸臣退，礼成。

以上乃元旦皇帝宴群臣的情形，请看吃这一顿饭，得磕多少头，结果还是吃不舒服，好在这种宴会，不是年年有的。因为元旦的大朝贺，乃是群臣与皇帝贺节，所以年年必行；这种午饭，乃是皇帝赐宴群臣，倘皇帝不高兴，就不举行了。

以上乃殿廷上的情形，至于宫里头，则只有旗门中的王公福晋、郡主、格格等贺年，汉人是不能进去的，这也有很大的原因。满洲进关，曾严谕剃发，严禁缠足，为剃发杀了多少人，大家总算是依从了，为缠足也杀了不少人，但人民总未依从，朝廷因为剃发杀人已太多，此事便放宽了一点，认为女子无大关系，缠足一层，就未严厉执行，虽然不算默认，也就作佯为不见，所谓睁着一只眼，合着一只眼，就算过去了。但因为如此，汉官太太，都仍然缠足，不能使皇上看见，所以把汉官太太们有入宫庆贺之礼，就完全废止了。

从前元旦及万寿两大节日，各内外大臣，都要送皇帝礼，名词叫作进贡，但没有送皇后礼的规定。到光绪年间，西后当权，各大臣也都得给她进贡，德龄女士所著之《清官二年记》一书，有记此事的一段文字，抄录于后：

新年里各总督和大宦，都要送太后礼物，太后一一把它们看过，有心爱的就放着用，没有用的，就锁在库内，或许永远不再启视。这些物品中包括细小的用具、珍宝、钻石、绸缎，总而言之，各物都有，甚至衣服。直隶总督袁世凯所送的是一件黄缎袍，用各种颜色不同的宝石、珠子，围成一朵牡丹花，叶子是用绿宝石做成的。这的确是一件奢侈的东西，价值也可想而知，但是美中不足的一点，就是太重了，穿了不很舒服。太后看见这一件衣服很高兴，元旦就穿起来，以后她就藏了起来，虽然我劝她应该穿这件衣服，因为它实在是最华丽的一件。有一次太后接见一位外国的外交官，我劝她穿这件衣服，她没有听从，也不说明理由，所以外人很少知道它。

另外，还有一件贵重的礼品，那是两广总督所送的四袋珍珠，每袋不下千余粒，大小一般，式样相同，假使在欧美市场上，不知要值多少钱。但太后有很多珍珠，所以并不十分注意，只说了一声尚好。

以上乃光绪末叶的情形，按清朝之国法，没有汉官给皇后进贡的规定，西后虽然是太后，但仍是后的性质，而袁项城他们，不但进贡，且是这样逢迎献媚，已是行贿贪污的性质。其实我在庚子年，看到西后的衣服很多，有的极端不规矩，例如我见过一身斗篷，黄缎绣花，周身都是蝴蝶，所有蝴蝶都是马尾制成，且分各种颜色，钉于斗篷之上，穿在身上，稍一动转，蝴蝶都有欲飞之势，美则美矣，但似非一国之母应穿。类似这种衣服，书不胜书，但若写出来，大家或者以为我造谣言，没有证据，而此条则明明载于出版之书籍上，并非空谈，所以特别把此条抄录。且我与德龄女士，在光绪庚子前就见过，一次她与她的父亲、妹妹，参观我们的同文馆，所以说过几句话。按说她父亲裕朗西名庚，人很开通，颇知道点世界上的情形。彼时旗门大员中，除了荫午楼（名荫昌）之外，就得数他了，所以他的小姐，在二十左右的年龄，便能随其父出来参观学校，在彼时是很难见到的事情。后来又出使法国，就未再见，然她们由法国回国，又见过几次，与她妹妹容龄唐太太，倒是常常遇到谈话，因此知道她们确很聪明，有毅力。就说她写的这本书，则的确很好，自古以来，记载宫中事情的书，都是官样文章，谁也不敢说真话，唯独此书所记，则确宫中实在情形，故乐为引录之。

说完了皇帝的情形，再谈谈民间。城镇中的居民与乡村大不相同，乡村居民都是同住了多少年，本村中彼此都认识，就是新搬来的人，几天之后，也就都熟了，所以拜年必须家家都到。城镇中彼此不认识没有来往的人很多，例如北平，同住一胡同中几十年，可以不相往来，年节只到近邻几家递一个名片，其余就都不必理。平常有往来者，当然也要去的。其余就是亲戚朋友家去一去，比乡间家数就少多了，此事在前边《年关》篇中，已经谈过，兹不多赘。北平妇女对于拜年一节极为省事，大致只是到至亲厚友之长辈家中去去，其余就省事了，尤其有一种重要的风俗，就是谁家在初五以前，也不许别人家的妇女进门，至亲也不能例外，这个名词叫作忌门，因此妇女就更省事了。

再谈到商家，商家有许多情形，是与住户人家两样的，过年更甚。在前清时期，商家都是赊帐，一过腊月廿日，便派人分头去讨债，固然好的帐主，都是自己送上门来，但多数都是跑到除夕，还不容易付清。可是一到除夕，一面派人出门讨债，一面清理存货、清理帐目，到十二点钟以后，就都要总结帐了，讨不进来的，就留到次年再算。一切帐目清结以后，这才由掌柜率领全体人员烧香行礼迎神，燃放鞭炮。彼此叩头贺年外，凡有掌柜身份者，都分头到与自己商号较密切之家去拜年。徒弟们则持本号名片，到各商家投递；各商家虽关闭，但门口都粘一纸袋，上写“谨登尊柬”字样，拜年者只把名片塞入便妥，这与现在邮送卡片，没什么分别。

再谈到娱乐，几千年来，吾国人欢乐日期最长的是新年，可以说是从元旦起，到月底为止，虽然说是北平到正月廿日开印，便有了工作，但人们欢乐的兴趣，总是到正月底，才能停止。兹先说乡间，北方乡间，极普通的娱乐，一半是来自汉唐以来的百戏，不过又有了许多变化，有的原来本是一种，而又变化出来了许多种。大致变化最多的，首推长跷伎，后来通呼高跷，此伎在陕西山东等省，曾很发达，种类也稍多，河北省种类较少，但技术很好，此事在余所写之《古舞》中，论之颇详，兹不多赘。此外则有龙灯舞、舞狮子、旱划船、太平车、杠箱、中幡等等，这些在余所写的《古舞》中，也都写得颇详，不必再赘。

关于后来历朝陆续增加的也很多，兹大略谈几种如下：

五虎会　这种会大致都是演赵匡胤的故事，然演法分别也很多，有的以赵匡胤、柴世宗、郑子明、张光远、罗彦威为五虎，专练武术不开打；有的是赵匡胤运货，路遇土匪五虎者路劫，因之开打。又有郑恩、张光远、罗彦威等帮助，且又有五妹者，乃五虎之姐妹五人，亦帮兄等开打。但此不一定有。总之这种是既重武术，又重交手，确是社会中为健强身体，练武术的一种极好办法。

少林会　专演少林寺和尚的故事，按唐朝嵩山少林寺僧昙宗，精于拳术，唐太宗与王世充交战时，昙宗等十三僧人，曾帮太宗之忙，平定世充，太宗特为嘉奖。嗣后该寺僧人多练武功，遂成特派通称为少林派。这种武术在北几省乡间，还很普遍，少林会即专练此种。

以上两种，虽亦演故事，但确系注重武术，北方人之强健，此亦有很大的关系，在春冬两闲之时，有许多人都要练武术（春冬两闲四字，在北方是极普遍的话），因为武术，在北省乡间，是最好的锻炼身体的办法，所以过了秋忙以后，就开始练习，然只练武术，枯干不引入兴趣，于是才创出这种扮演故事的办法，同戏一样，都要化装，所谓粉墨登场，不但有武术，而且有精神，极受观众欢迎，且亦能引诱练习者之兴趣，故北方乡间，这两种会很多，且都是善会性质，被人约请，绝不要报酬。上边这两种会，都只是在正月里办演，至晚演到二月初二，再晚就要农忙，绝对不会再演了。

音乐会　亦曰十番会，这也是善会中规模最大的一种，多者四五十人，少亦二十几人，各种乐器都有，所奏的曲牌，大多数都很普通，但各会又有各会的秘密。奏乐时排一长案，大家围坐，正月间自然都要天天合奏，自娱娱人，但平常如有喜事，或有丧事，如果有熟人特请，也可以前去演奏，不必非正月不可，唯绝对不受报酬。据老辈人云，在前清光绪中叶承平时代，只保定府一府辖属之内，这种会就有五百多处，足见音乐是永远受人欢迎的。

坐腔戏　亦曰清音桌，这种组织，来源也很远，明朝已很盛行。因为明朝歌昆曲，对于念字，极为认真，但有许多字，若认真念，则相当费力，甚至可以发现咂舌，摇头，歪口，合眼，搬口等等毛病。在台上扮演时，倘有这些毛病，则极不美观，故为歌者之大忌，所以念字有时不敢太为认真。而平常大家聚会随便歌唱，因不扮演，只是清唱，脸上有什么毛病，都不相干，所以念字可以认真，可以用力，字音念得都较准确，于是歌唱，便分成了两派：一是舞台上的唱法；一是平常曲会的唱法，即名曰清音的唱法。这种曲会，一直传流了多少年，在前清光绪年间，相当发达，哪一县之中，都有十几处几十处曲会，如现在台湾，昆曲同期会，即是此种。最初这种会，都是昆曲，且都是自己娱乐，绝对没有买卖性质，有人约请唱，也都是白唱，绝无报酬。慢慢地衍变，各种腔调，都有了曲会，秋忙一过，大家便聚会演习歌唱。最初也都是自己娱乐，有人约请歌唱，也不要报酬，后来有的也改成营业性质，歌唱一天，多少报酬，有一定的价格。因不用化装，且无配角，歌唱时，其情形与南方稍异。南方清唱，是摆一排桌子，唱者坐于排桌子之最前处；北方则横摆一两张桌子，唱者坐于桌子之里边，其余如家员丫鬟等等，则由司音乐者，随便担任搭腔便妥，所以名曰坐腔戏。这种组织，平常歌唱，虽偶要钱，但年节则都不要报酬，就是外村请去，也只管一顿饭而已。

钢叉会　这种会也算稍演故事，大致都是演五鬼拿刘氏，虽然演故事，但情节极为简单，重点全在舞叉，花样极多，如盘肘，串腕，单抱月，双抱月，秦琼背锏等等，有一百余种，亦极可观。这种会也都是秋后无事才练，舞一个整正月，以后则绝对不再舞了，也都是喜会，永无受报酬者。

大鼓会　通称敲大家伙，此与大鼓书完全两事。主要乐器为一面大鼓，小者径二尺余，最大的则一面用一整张牛皮，径六七尺。铜质乐器，则有铃铛、小钹、铙、钹。铙钹比北平常较大，径一尺余，以此四种乐器为一套，小规模之会，有一两套亦可，大者则七八套，十几套。敲起来，声闻十余里，《聊斋志异·晚霞》篇中，所云夜叉部之鼓可四人合抱，声如巨霆，叫噪不可复闻云云，情形与此极为相似。余幼年时亦喜敲此，敲完回家，不敢见父母，因为两耳因震动太剧，任何人说话，都听不见，须要休缓一个多时辰，才能复原，足见其声音之雄壮了。所敲打的牌子，也有一二百种，但因鼓、钹等器，都无高矮音，所以音节亦极简单，然此合于农人之玩弄，因农人农忙，只冬季有暇练此，且又不尽是音乐家，此乐音节简单，较易练习也。

前边所举由秦汉传流下来的，有百余种号称百戏，宋元以后产生者，亦有百余种之多，以上两者各举几种，以例其余，不必尽举。总之乡间凡有秩序之村庄，都有这种组织，这也是最好的一种办法。因为吾国的风俗，正月间例许赌博，北方土话名曰耍钱，亦曰玩钱，知县衙门，在正月十六日以前，例不抓赌，一过十六日，便派衙役，分往各村查禁，遇有赌者，便捕锁带回究办。其实这种情形，外面是冠冕堂皇，内容不过是找几个钱花，有人出来，当场调解，给差役几个钱，便可完事。因为灯节以前，可以公开赌博，最初的意思，不过大家玩耍解闷，最多不过赢一个东道请请客，后来则有许多人，真正大赌特赌起来，日期虽不算太久，也有半个多月。有的青年人输得不能偿还，不可开交，弃家逃亡，吾乡从前之逃往关东者，多半是这种情形；危害社会，实在是很严重。于是乡间之老成人，多要组织一个游艺会，以便抵制赌博。因为好赌的多是青年人，这种会都是约集青年人参加。每一种会都有一种技术，冬天闲时，便要练习起来，到正月里，则在村中奏技之外，各村还都来约请，如是者最早在正月二十日后，才能作罢，晚者到二月二日方休，在一个整正月中，无暇赌钱。奏技者固然无暇赌博，而有许多人贪看游艺，因之也就减少了许多赌博，在无形中救了不少的青年，实在是一种极好的组织，这也是北方各种游艺会特别发达的一种重要原因。

上边说的是乡间，城池中也是如此。比方北平，乡间所有的技术、游艺会等等，它也都有。此外还有锣鼓会，与乡间之大鼓会，截然不同，有大锣、小锣、星、铴、钹、单皮鼓、板、堂鼓等等，不吹，不弹，不拉，不唱，只是敲打。也讲打南十番、北十番，所以也名曰十番会。因为另有吹弹之十番，所以此亦曰锣鼓十番。牌子很多，我国剧学会收藏的有几十册，就有一百多种牌子。这种会多半都是自己娱乐，没有营业性质，不过在正月里，也常有人请去敲打，也就是请吃一顿饭就是了。此外各商家，多有自备的锣鼓，商号中平时事忙，不能练习，到正月里，都请教习来教。总之都是因为正月无事，且不禁赌博，则难免有人赌博，所以都组织这些娱乐的事情，以便禁赌就是了。世界人多好赌，中国更甚。人之所以好赌，多数都是因为希望，大致人类一生，最感兴趣者，莫过于有希望；若讲有希望的事情，则莫过于赌博，比如现在之搓麻将，未成局之前，先希望赢钱，初成局自己坐庄，掷过骰子后，盼着起好牌，上家发牌，希望自己能吃能碰，自己摸牌希望摸有用的来，总之哪一秒钟，也有新的希望，多数人好赌的心理，就在这个地方，固然也有许多人想赢钱，但仍是一种希望，大多数人之好赌，赢不赢还在其次，以过了赌瘾为其要点。我见过的这种情形很多，下边谈两件，真可以说是笑话。民国初间，英皇加冕，我国在欧洲各国的留学生，有许多人前去参观，彼时故友沈昆三正留学英国。昆三福建人，沈文肃公之幼子，认识人较多，所以去的人，都归他担任招待，因为大家到得早了几天，还未到加冕之期，于是大家便打起牌来。到了加冕之日，很有几位不肯散局，结果加冕大典，未曾看见。又一次，无锡友人约游太湖，雇了一条船，有几位未开船就打上牌了，到了太湖，我说风景多好，你们还不赶紧出舱来看看，他们说，什么景致，也不及中发白好看，结果太湖的风景也未看到。类似这样的情形，我很经过几次，其实这些人果然都是想赢钱而赌吗？其实不然，不过只是好玩而已：所以好玩者，就是哪一秒钟也有新的希望。

上元

《类书纂要》载，正月十五为上元。按说上元之夜为元夜，亦曰元宵，民间都呼为灯节。按说这个节日并不太古，大致是由宋朝才大发达起来，例如《东京梦华录》载，正月十五元宵，大内前搭缚山棚，游人集御街两廊下，歌舞百戏，乐声嘈杂十余里云云者是也。宋朝以后，一直到明朝，关于此事的记载很多，说部中尤乐道之，如《水浒》中便屡屡写及。明清两朝，又发达了许多，这也有它的缘故。因为别的节日只有一种性质，只是祭典，如元旦为迎神，清明祭祖等等，上元这一天有两种性质：一是送神，元旦迎来之神，一过灯节便要恭送回去；二是一年之中，月圆的第一次，大家都要欣赏。还有一层，就是农家无事，正是清闲的时候，且天已不太寒冷，正是宜于玩乐；北平虽然说不到农忙农闲，但正在封印时期，无事须做，也正好娱乐。有这几个方面的关系，于是这个节日就越来越发达起来，而且是娱乐性质比敬神的性质，成分多得多。例如元旦放鞭炮，可以说都是敬神的性质，所以只有鞭炮，而无烟花；间乎有些娱乐的性质者，也都是小儿，若成年之人，则可以说是没有。元宵的情形，则是娱乐的性质多，敬神的性质少，所以烟花较多于鞭炮。鞭炮这个名词，大家都知道，那么与烟花二字，有什么分别呢？例如起花、筒花、盒子，以至炮打灯等等各种小玩意，都名曰烟花。其实这些东西，并没有什么分别，但是大众的思想，则确是如此，所以除夕、元旦只是放鞭炮，没有放盒子、筒花等等这些烟花的。到了上元，可就热闹多了。这种风气，大致是自宋朝就很发达起来，一直到了前清，还未稍歇。《东京梦华录》说，嘈杂十余里；各种说部中，都说大放花灯，与民同乐。在元旦后半个月之内，都是很热闹的，但最热闹的时间，要数灯节前后三天。各种娱乐会，固然都是年前已经练好，但年前正忙，总有办不齐全的地方，所以元旦三天，拜年太忙没什么娱乐的表演，拜年忙过，各种娱乐会整理补充，一切齐备，大致最早也须初五六以后，才能演出，但仍未见过能天天演；可是灯节前后三天，那是非演不可的，所以灯节三天最为热闹。各种娱乐会奏技，多在白天，唯灯节单有夜晚的娱乐，如前边所说的舞龙灯、舞狮子、高跷会、跑旱船、太平车等，又有鞑子摔跤、扇盘子、耍流星、打连厢、莲花落等等，种类很多。夜晚奏技时，虽有月光，但亦未免太暗，凡有这些组织之村庄，对于灯光一层，预先都有安排，每家都要预备一灯笼，灯笼内有油盏，所有应点之油，则归村中公会供给，每逢夜晚有玩意奏技时，白天便敲锣告知大家，届时则大家都把灯笼点着，用一长一丈上下之竿挑出，立于游戏场之周围，亦颇有趣。

如往他村去奏鼓，则这些灯也都跟随前往。这种夜晚的游艺会，如果到邻村去奏技，往往约大鼓会跟随，以壮声势。而大鼓会自己也常常到邻村去敲打，大鼓总是四个人同时敲打，因为这样大鼓，一人敲不响，跟着二三十副铙钹，敲起来其声音如同刮风一样。大鼓用四人抬，或用牛拉，敲鼓者虽在极冷之时，也要赤半臂，仍然是一身大汗，这种工作，非青年壮夫不能胜任。

烟花鞭炮，也是这个情形，元旦只是放鞭炮，灯节则有筒花、起花、双响（这种元旦也放）、炮打灯、花盆、葡萄架、八角子、连升三级等等，种类很多。规模较大的，特见技术的，则有盒子、炮打襄阳城等等，兹把这两种大略谈一谈。

盒子，亦曰盒子灯，又曰放盒子，北平、广东几处，都很兴盛；吾乡一带，也很发达，且比北平、广东较好。盖北平制盒子之机构，都是制造成了出卖；吾乡则都是出赁，放完之后，仍把原物取回。专为出卖者，所用之各种材料，都讲将就，一切都用纸糊，且绘画也较简略。出赁者则不然，他制出一个盒子来，要用十年八年，所以许多都是用纱或绢糊成，画工亦较细，特别美观。盒子的构造，径七八尺，高尺余，把所有火彩都折叠好，平摆在盒内，用火药线都各扎好，中分五层，多者六层，第一层为八个纱灯，其余一层一种玩意。广东多用字，每层四字，都是吉祥话，或年节应用之语，如春王正月，百事如意，万象更新，国恩家庆，人寿万年丰等字样。如与人家庆寿，则用寿比南山等等这些句子，总之与庆寿、喜事、满月等事所送幛子中之句子是一样的。这种都是用铁丝弯成圈，中间用铁丝弯成字，铁丝上涂以樟脑等物，见火即燃，亦颇美观；因只是铁丝，故较省事。北平则字少景致多。吾乡更优于北平，平常总有几十种；恒用而最受欢迎的，有十几种。如葡萄架，乃一架葡萄，叶则用纸或绢制成，葡萄则用樟脑制成，都是火球，一架几十嘟噜，其形式颜色，颇似真的，极为美观。宝塔，一座塔高七八尺，绘画很美，中间灯火辉煌，且有敲钟之声，乃中间悬一铜钹，钹上周围有一圈泥弹，都用火药线系好，火线燃到，弹即落下，击钹作响，亦极有趣。小儿撒溺，一亭子中，立两小儿，都高四五寸，小鸡子，即生殖器约半寸长，并不粗蠢难看，小儿腹中乃是一筒花，小鸡子即是花嘴，两小儿都斜立，届时燃着，花放出，因为喷射力，所以小儿转圈，亦极有趣。此外种类还多，当然也有字，不必尽述了。总之每次施放，都是四五层，每层都由火药线控制，绝对不用人来帮助，一层下来，一切彩火工作完毕，则第二层又下来，一直到完毕，一丝不乱，这一切安排、组织、捆扎，都须有科学的作用。

炮打襄阳城，乃烟花中最大的一种，此外尚有鳌山灯等等，规模也不小，兹只谈襄阳城。这种需用灯、炮、鞭、烟火极多，需几万件，先扎成一段城池，有门楼，有防御工事，有炮台等等，都用鞭炮等扎成，规模大者，宽约五丈，高约两丈，中有一铁丝，彼一头系于远处，丝上系一起花。放时把起花燃着，起花即顺铁丝直往扎烟火之处，碰到机关，城上之炮火，即燃放起来，炮火齐发，有炮弹，有火箭，万火齐飞，一丝不紊，极为可观。

以上所谈是乡间情形，再谈谈北平，仍然是先谈皇帝。前边谈过，皇帝最重要的宴飨有三大节，即是元旦、万寿、冬至，这三大节之外，最大的节日便是灯节，这天也往往宴会群臣，其礼节只稍亚于元旦，兹仍把该仪注礼节单，照录于后：

是日早，设中和韶乐于正大光明殿东西檐下，设清乐于东檐下，设丹陛大乐于出入贤良门内两旁，俱北向，设御果案于宝座前稍远，设请臣果桌于殿内及月台上两旁，陈反坫于大门内檐下。入宴王以下，大臣侍卫以上，俱蟒袍补服就座次。午时掌仪司奏请皇帝御正大光明殿。中和韶乐作，奏怡平之章，皇帝升座，乐止。众于本座次行一叩头礼，坐。内管领、护军参领等移御果案近前，尚茶房总领进茶。丹陛大乐作，奏海宇升平日之章，皇帝进茶，众于本座次行一叩头礼仍坐。侍卫等就众次授茶，众俱一叩头，饮毕，复一叩头，坐，乐止。掌仪司官捧台盏壶卮由丹陛进，丹陛大乐作，奏玉母云开之章，众俱起立，掌仪司官上殿阶西向立，酌酒。进爵大臣出殿除补服，进殿跪，众俱跪。掌仪司官捧台盏跪，恭授进爵大臣，进爵大臣接捧台盏，进皇帝前跪，进爵。皇帝受爵，进爵大臣退，于原跪处跪。皇帝进酒，进爵大臣行一叩头礼。众俱行一叩头礼，进爵大臣起，至御前，跪接台盏退，至原跪处跪。掌仪司官跪接台盏退，众先起。掌仪司官以金卮酌酒，立赐进爵大臣。进爵大臣跪接，行一叩头礼，饮毕，掌仪司官立接退；进爵大臣复行一叩头礼，兴，出殿着补服，仍进殿就座次，众皆坐，乐止。尚膳房总领等进馔，清乐作，奏万象清宁之章，皇帝进馔；尚膳房总领等分给各筵恩赐食品毕，膳房总领进酒桌于殿陛下，侍卫捧酒置卮御案上。皇帝简召王、大臣赐酒，领侍卫内大臣起，视侍卫等分授王、大臣各筵酒。众俱跪行一叩头礼，受酒饮毕；复行一叩头礼，坐，乐止。笳吹进殿陛上，奏毕。庆隆舞上，先奏扬烈舞，次奏喜起舞。

队舞大臣十八人，进殿以次队舞，火树银花发，队舞大臣舞毕。掌仪司官引朝鲜国俳进，百技并作毕。膳房总领撤御果案下，请臣谢恩宴，就座次行一跪三叩头礼，毕，中和韶乐作，奏升平之章，皇帝还宫，乐止，诸臣退，礼成。

上边所录，乃皇帝庆赏元宵的礼节，兹再把皇太后庆赏元宵的礼节，录一通如下。按这种礼，与皇帝没什么分别，是无须乎重录的，不过在我写的文字中，关于皇帝这类的礼节，曾经抄录过几种，可是关于皇太后皇后宫内的礼节，还未曾写过，而关于宫内的礼节，不但平常不易明了，而记载中也很难见到，就是朝廷的典册中，所记录的也不多，若皇太后的三大节，即元旦、万寿、冬至，与皇帝一样，《会典》中还详载之，这种较小之礼节，记载的就很少了。所以不避重复之讥，特录此一段文字，以供诸公欣赏，并非凑字数也：

是日，在京外藩公主、王妃、郡主、县主、郡君、县君、乡君等，俱吉服，齐集圆明园，预设中和韶乐于正大光明殿东西檐下，设清乐于东檐下，设丹陛大乐于出入贤良门内两旁，俱北向。设皇太后大宴桌于宝座前稍远。设公主以下宴桌于两旁，东西向。陈反坫于大门内檐下。内监分公主以下各就座次，午时，掌仪司奏请皇太后升宝座，中和韶乐作，奏豫平之章，皇太后升宝座，乐止。公主以下各行一叩礼，坐。尚膳女官、内府管领奏等，进大宴桌于皇太后前，退，尚茶女官进茶，丹陛大乐作，奏海宇升平之章，皇太后进荼，公主王妃以下，各于本坐处跪，行一叩礼。茶毕，侍卫妻分赐公主以下茶，众俱于本坐处跪，行一叩礼，受茶饮毕，复行一叩礼，坐，乐止。内管领妻等，捧台盏壶卮由丹陛进，丹陛大乐作，奏玉殿云开之章，公主以下俱起立。内管领奏等上殿阶西向立，酌酒。进爵大臣命妇进殿跪，公主以下俱跪，内管领妻捧台盏跪，恭授进爵大臣命妇，退。进爵大臣命妇接台盏起，由中阶上，至皇太后前跪，进爵，皇太后受爵，进爵大臣命妇起，由西阶下，至原跪处跪，皇太后进酒。进爵大臣命妇行一叩礼，公主以下俱行一叩礼。进爵大臣命妇起，仍由西阶上，接爵，由中阶下，至原跪处跪。内管领妻跪接爵，退，公主以下俱起立。内管领妻以金卮酌酒，立赐进爵大臣命妇。进爵大臣命妇跪接酒，行一叩礼，饮毕，内管领妻立接卮退。进爵大臣命妇复行一叩礼，起就班，乐止。公主以下俱坐，尚膳女官进馔。中和清乐作，奏万象清宁之章，皇太后进馔，尚膳女官给各筵恩赐食品，毕。尚膳女官分等进反坫于阶下，侍卫妻等于公主以下，各巡酒一次，公主以下各于本坐处跪行一叩礼，接酒饮毕，复行一叩礼，坐，乐止。内监垂帘，派出大臣引笳吹上，笳吹奏毕。庆隆舞上，先奏扬烈舞，次奏喜起舞，队舞大臣十八人以次队舞，舞毕。朝鲜国俳上，百技并作，毕，退。火树银花发，毕。公主以下俱于本坐处跪，行一跪三叩礼，毕。中和韶乐作，奏履平之章，皇太后还宫，乐止，公主以下俱退。礼成。

上边这一段礼节，与皇帝可以说是一样，只多垂帘一层，此是中国的旧礼教，有许多地方，女子同男子是不许见面的。再此礼乃乾隆年间所制，故在圆明园，前清皇帝都爱驻园，这是骊宫的意思，盖在宫中一切都受拘束，驻园多可以随便。康熙时永驻南苑，俗名南海子，圆明园本雍正做王时，特赐之园，他做了皇帝，乃大加建筑，遂永驻圆明园，乾隆朝更大为扩充，以后之皇帝，就永驻圆明园了。咸丰年间被英法联军焚毁，不能再驻，只可在西苑，所谓三海者，凑合凑合，光绪间西后又重修了颐和园，以后就驻颐和园了。

前边所谈，只是庆贺宴飨两件事情，从前每年还要大放烟花，在乾嘉年间屡屡行之（曾见《啸亭杂录》），这大概是由宋朝大放花灯与民同乐的故事嬗变而来，明清两朝都很盛行。清朝总是在山高水长楼施放，楼在南海西南角山坡上，有正殿三楹，殿前一片空地，正殿面对墙外之西长安街，每灯节月初上，皇上便到，有职务或被召之大臣均到，便开始施放，墙外观者，往往有十几万人，长安街、福佑街一带，不但街上站满，连房上满都是人。因为建筑设计得好，殿前平地，与苑墙一样高，民人在街上看着，与皇上在殿上看着，没什么分别，所以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来看。所放的烟花，种类很多，都是由内务府造办处制成，盖恐外间所制之花炮，爆炸力不准确而有危险也。造办处乃内务府衙门附设之工厂，实在是内务府中最肥之机关，宫中许多用品，都归它制造，有铜工、银工、石工、玉工、料工（玻璃料）、砚工、墨工、笔工，各工雕刻工，几乎是各种手艺都有，因他不惜工本，无所谓赔赚，所以各种物品，都做得相当细雅，所有出品，都是宫中自用，或赏赐大臣者，流落到市上，也都很有价值，名词就叫作“造办处的出品”。

在乾隆年间，皇帝常亲到厂中监视，所以工作更是认真，例如乾隆年间，把宫中旧存明朝遗留下来的碎墨数百斤，都交造办处毁掉又重新制造了一次，明朝以前可贵的旧墨，自然毁了不少，可是他制出来的新墨，也还相当高雅。关于造办处事，余另有文详述，兹不多赘了。

再谈谈北平民间的情形。北平社会，过元旦拜完年节后，可以说是终日娱乐，日间则逛各庙，如东岳庙、都城隍庙等等，而最重要的则是厂甸。厂甸的货物，品类极复杂，如旧书籍、古玩、瓷器、小儿玩具（北平名曰耍货，这种市场，名曰耍货市，在前门大街路东）、茶摊、零食摊等等，无不俱全。不过初五以前，多是小儿玩物较多，其余则初五以后，方能摆齐。较好的古玩，都在琉璃厂东口路北火神庙中，摆出得更晚，过初六始有摆者，然最好的货摊则非初十摆不齐。他们的目的都是要赶灯节这几天。关于火神庙一节，我曾另有文字详记之，然此处亦似应大略谈谈，火神庙有关于北平文化者几百年，所以值得一记。每年灯节前后共约十天，北平以至天津所有古玩行、旧书铺、珠宝行、玉器行、法帖铺、字画行、小器作等等，都要在此摆摊。以上不过只举几种，其实其中阶级种类，还有很多分别。只以古玩一行来说，最高阶级者名曰古玩铺，如琉璃厂、护国寺、隆福寺等处多有之。其次为古玩行，如前门外廊房二条胡同等处多有之；此行多自己设有工厂，专仿制古董，制造新器，如玉器、石器、竹器、硬木、象牙等器及雕刻等等，亦名曰假古董。再次为旧货行，行话曰挂货屋子，这种各处都有之，以前门大街、珠市口以南路东为最多，专收粗旧货，如整桌瓷器家具，各行所用之旧乐器等等，种类极宽；瓷器、铜器等等都收。总之在光绪中叶以前，嘉庆年间的青花瓷器，不能入古玩铺，通通入挂货屋子；倘古玩铺窗内，摆上一件嘉庆青花，那是大家要讥笑的，后来就随便了，光绪瓷器可入古玩铺了。以种类论，同是古玩铺，而又各有专长，如书画、铜器、瓷器、砚墨、乐器、图章，有的且兼顾绣缂丝。固然不能说古玩铺是分类的，但其各有专长则毫无疑义。这所有生意，虽然都有其商号，但灯节前后，则都要到火神庙摆一摊，不但为做生意，且有争强斗胜，打出广告之义，所以各摊多有贵重物品；如果自己没有，则往存古玩最多之人家去借，凡存古玩之家，当然与古玩铺多熟，不好意思不借给。且有的人，因为收藏的几件古玩，年代已久，不知价值如何，很想摆出去见见价钱；凡摊上摆有贵重品，而标价特大者，多是此种。各摊上都有这种货品，所以显得特别辉煌灿烂。所有妇人小孩，以及五行八作工艺商人等等，都要逛逛厂甸；富贵之家、文人等等，都要逛逛火神庙，此从前几百年之情形也。民国之后，经一般市侩把火神庙包租到手，又重新修理了一次，情形俗不可耐，有许多人不愿前去了。

前边所谈是关于白天的娱乐，晚上平常除敲锣鼓外，只是掷围筹、渔筹、状元筹、升官图等等这些玩意，虽亦有输赢，但还不能算赌（当然也有赌的）。到了灯节前后三晚，可就热闹多了，几乎家家放烟火，点灯笼。这种放烟火之性质，与元旦大不同，彼是敬神，此则多半是娱乐的性质。灯笼虽然平常人家挂得也很多，但都在院中廊下，外人看不到。商家凡有廊子之大商号，多要挂灯，最出名的是工部灯、户部灯，所有逛灯者都要去看看，如果未曾去看，便是一年的憾事。大庙中也都有灯，不过有简单的、有讲究的就是了，保存最久的为西便门外白云观之灯，到民国二十几年，还仍然存在。关于烟火花灯的情形，在谈元旦一篇中，已经说过，兹不必多赘了。关于筵宴一层，也是一年之中，最讲究的一次，所有吃食，与元旦没有什么分别，唯夜晚还要多吃一顿元宵，与五月节之粽子，八月节之月饼，一样的是非吃不可。在南方吃元宵之日较多，元旦则必须要吃，且必以之待客，又名汤圆或汤团等等，北方则只有灯节食此，且都呼作元宵，没有其他的名词。南方汤圆，似比北方种类较多，有甜有咸，且有无馅儿之小汤圆等等，北方则都是甜的，馅子有枣泥、豆沙、山楂、白糖几种，而皮子则比南方种类多：南方只有糯米面之皮，北平糯米之外，还有黍子面、黏高粱、黏谷等面。至于吃法，南方只是宵食，北方则多炸食一种。北平炸元宵最出名者，当以九和兴饭馆为第一。九和兴在外东华门外路北，即东兴楼之前身，他的油炸元宵，每个元宵都似一团棉花，白而松。倘皮稍发黄便算过火；若发了红有了焦皮，那就不能往上端了。九和兴关门之后，还未见到这样的手艺。

清明

清明也说清明节，这个节字，在经史中意义极多，但都出不了一节一段之义，故《说文》节字下之注，曰竹约也，竹的一节而已；不过用得久了，有些地方有了引申义就是了。例如寡妇守节，也就是不往前走，不往后退，守着这一节儿，并无神秘之义。可是社会中普通的思想，对于这个节字，大多数都有神秘的意义，例如元宵节、端午节、中秋节等皆是。民国以后，添的节日更多，如诗人节、戏剧节等等，更多含神秘庆贺之义。

关于这个节字，最普通风行最久者，莫过于代表阳历之二十四节气，然亦只是把一年的时间，划分成了二十四段，毫无神秘性质，总以便宜农事为要，例如：

清明高粱谷雨谷，立夏芝麻小满黍。

惊蛰乌鸦叫，小满鸟来全。

过了芒种，不可强种。

立秋十八天，寸草皆秀。

处暑找黍，白露割谷。

小雪不耕地，大雪不行船。

这种农事谚语，异常之多，不必多举，不过各处都有不同就是了。大致是二十四节气，专为农事，若祭祀饮宴等节日，则多是阴历，如元旦、元宵、三月三、五月五、八月十五、腊八、祭灶等是也，此或与《礼记·月令》每月必有祭典等等情节，有相当的关系。

唯独清明这一个节日，除与农事有关系之外，且含有很大的神秘性质，可以算是一个极特别的节日，第一祭扫坟墓，所以又名曰鬼节。按古礼，留下神主之后，所有祭典，都是在神主之前，大致无在坟中祭祀之礼；固然不可以说没有，如《孟子》中东郭墦间之祭者云云，但并不普通，到汉朝此风稍盛，如洛阳诸陵，每年都祭若干次，然民间尚未风行。到了宋朝，才大兴盛起来，所以欧阳修《五代史》中，有清明野祭而焚纸钱，戎狄之俗也等语。明清两代，便普及全国，祭扫坟墓，简言之曰墓祭，亦曰扫墓，清《通礼》（注：即《大清通礼》，为官方编辑颁行的礼书。中国历史上且有私家撰礼书者，如司马光《书仪》，朱熹《家礼》，都曾为士人所遵用。——编注）载，岁寒食及霜降节，拜扫圹茔，届期素服诣墓，具酒馔及芟翦草木之器，周视封树，剪除荆草，故称扫墓云云。故清朝皇室每逢清明冬至两日，永远钦派贝勒公爵，到东西陵致祭。民间更是普遍，各省，各民族，各家族，到此日无不上坟祭祖，除了离坟太远之家，可以说是没有人在神主前祭祀的了。尤其是江北几省，河道较少，到处都是平原，所有坟墓，距居住之村落，最远不过一二里路，上坟祭扫，尤为方便。

中国几千年来，都是讲聚族而居，每一村中，总要有一姓之大族为村主，故北方之村名，多是张家庄、李家庄等等这些名词。家户少之宗族，自然都是各家祭各家之坟，若稍大之族，则都有宗祠，供奉祖宗，俗名曰家庙，每到清明，则全族之男子，都先聚于宗祠，对祖宗祭祀行礼后，再通通都往坟茔去祭，大约都是先在始祖墓前行礼，再在二世祖前行礼，然后再在全茔之前，统共行礼一次。大族人户众多，且不止一处坟茔，他所以不止一处者，原因也有些种：关于风水另立坟茔者较多，倘有人做了品级较高之官员，则多自立坟茔；再者后前都讲究排葬，且多是坐北南向，始祖之前，二世祖共几人为一排，再往南三世祖共几人为一排，如此排到七八世，每一世便有几十人，坟茔不易有若大地方能容这许多人排葬，其守旧而稍富足者，以为无地可葬，便要另觅吉地自立新茔；其穷困者，无力自己立坟，便要不按排列，随便埋葬，这个名词，叫作抢葬，北方这样的坟茔多得很，舆论也不以为非，盖因一块茔地，东西南北，宽长尺寸都差不了多少，只东西排不开了，而南半段当然还余地很多，任其空闲，等于弃置，听大家随便葬埋，也算化无用为有用。虽如此说，年久仍有葬满之时，则不得不另立他茔。所以一族中，往往有十处八处坟茔，到清明日，则都要前去祭扫，也是一种很大的工作。因为若一家祭祀，则可以只祭其祖若父便妥，最远祭到太高祖，再往上则无人祭祀了；若一族公祭，则是祖坟都要祭，当然先祭最早之坟，最早者在村东，次早者在村西，再次又在村东，如此则一日来回须跑十几里路。吾族则较为省事，自前明永乐二年迁到高阳之后，一直到现在，始终是在一处坟茔葬埋，因为吾族先茔，地面很大，东西很宽，然排葬到了第九世，也就排不开了，然大家又都依恋祖墓，不肯在他处另立新坟，于是随便葬埋，所以自永乐到现在，全族只有一茔，这于祭扫自是非常方便的。

祭祀的礼节，可以说是全国一致，此看各县县志，风土志，各种笔记，便可明了，都是焚香、上供、奠酒、焚纸钱、叩头之外，要打扫坟地，修理补栽树木，所谓封堆植树。清明祭墓，与中元节、十月初一及冬至各日，不同的情形，就是封堆，即在坟墓上添土。盖因一年之中，风雨刮冲，墓必减小，故必添土，以复旧规，并且都要在坟墓上，特置一大土块，下压纸钱，以志哀思。此风几乎全国皆同，最风行的小曲中，有“别人坟上飘白纸，孟姜女坟上冷清清”等句，就是指此。以上所谈，乃乡间情形，城池中如北平，都因住城中离坟墓较远，固然上坟致祭的人也不少，但多数都在家中致祭，其祭法也不在神主前，都是用纸糊一包袱，把纸钱等装在里边，面上写上亡者之名姓，在门前烧化便妥。这种包袱，纸铺有印现成的出售。

兹再把皇帝祭陵的情形，也来谈谈。皇帝清明祭陵，也要添土，名词为行敷土礼。按前清皇室祭祀情形，凡关于国家的公祭，如祭天坛、地坛、圣庙等等，都用中国旧式的仪注，他自己宫中的私祭，则完全用满洲的旧礼；然祭东西两陵，则中国礼与满洲礼合用。如祭天祭孔中国礼之供品，则用笾豆等；而他祭陵则用饽饽桌子，此乃满洲风俗。饽饽桌子的制法，是一张长约六尺，宽约四尺，高约二尺的一张桌，上摆十五大盘点心，上再盖一木板，上板再摆一层点心，如是者三层五层，到二十一层，并有牛奶、茶等等，供于飨殿中牌位前（亲王、郡王园祭祀也用此，但多用木质做成点心形漆好，每年祭时摆上应用，省得年年现制，亦可算笑谈），主祭者，或皇帝亲身，或派贝勒公爵致祭，祭完后，再往后走，上后阁，宝城，行敷土礼。此事随便这样一说，不易明了，现在无妨把皇帝陵寝的制度，大略谈谈。

北平之北，明朝的十三陵，曾去看过的人很多，大概情形，大致都明了。前清之陵，与此亦大同小异，似无须多赘。但清朝之陵，规模较大，且现在所谈的是清朝祭陵之礼，故仍须谈谈。清朝有两处陵寝，分朝暮也，一在遵化州，名曰东陵；一在易州，名曰西陵。我在西陵上住过两年，兹只谈西陵。正南为总门，俗名大红门。进了大红门，不远就是碑楼，此是陵之总碑楼，亦曰大碑楼。石人石马等等，与明陵大致相同。大碑楼往后，共分六个陵。一曰泰陵，即雍正之陵，又有昌陵、暮陵，及各后之陵等，不必多赘。每一个陵前，都有一碑楼，里面之碑是本陵皇帝之徽号等，此碑楼名曰小碑楼。再往北便是陵寝之门，名曰隆恩门，门以外任何人都可以随便来往，门以内便是禁地。往北便是飨殿，名曰隆恩殿，主祭者即在此行礼。往后便悬两层之楼，名曰后阁。阁后便是坟头，周围乃城墙式之墙，即名曰宝城。园占地十余亩，高两丈余，圆形而前微缺，稍往里凹，前边有宽五尺余之路，约矮于宝城之墙四尺，行敷土礼时，有两位专当此差之人，用黄布一块，兜黄土几斤，两人持布两头，立于宝城前之正中，主祭人双手托此布，把土倒于坟顶边上便妥。坟顶亦都是土，且有树木。以上乃清朝祭陵之情形也，他的陵寝所有建筑，自然都是仿效的中国旧制度，而致祭的供品，则完全是满洲的旧制，除了敷土礼，则又是中国明朝以前之旧礼了。

返回来再谈民间的情形。北几省清明祭坟墓，还有一种特别的情形，就是所有小儿，都要在辫梢头，系一小枝柏树叶，都说这是祖宗坟上的东西，系在头上，不但敬爱先人，且可长寿，因松柏长青，都主长寿也。二十岁以上之人，亦有系者，但甚少。

祭完之后，全族要在祠堂中，共同吃一顿饭，这个名词，叫作吃会，现在名曰聚餐，其实意义是一样，会就是聚，吃就是餐。吃会一切的费用，都是族中的公款，因为各族贫富不同，所以吃会的情形，也不一样。中等的吃会，大约都是八盘八碗的席面，富足之族，则吃会之外还要分钱。这种分钱法，又各不同，大致多在坟茔中分发。这也有他的原因，吾国人对于先人，固然都是很敬重的，但对于远的祖先，敬重之心，就淡了许多，再因坟地较远，他便懒而不去祭祀，所以族中多定有这种规矩，凡来上坟者得分，不来者就不给了，也算是一种惩罚；又因凡分钱者，其数目大多数都是每人小制钱五百文，约合现大洋两角五分，多者每人一吊，这在乡间，不能算是小数，因有此种进款，也就没有人不来了。稍贫寒之族，则只吃一顿便饭，多数都是吃烫面饺子，但必须猪肉馅子，因北方乡间难得吃一次肉，所以必须肉馅；再贫之族，则每户只去一人吃饭，意思就是勉强聚会一次，一则联络族人的感情，二则可以共商族中以后应行之事。在北方，还有一种朴厚的风俗，就是中等人家，都雇有一位长期工人，名词就叫长工，赶车、种地等事，都归他领作，又因平常一年之中，难得吃一次肉，所以每到这吃会之日，主人总要派长工去吃，借以酬谢一年之劳，这是长工极高兴的一件事情，尽管户主仍要前去商量族中之事，但吃则归长工，各宗族中也都承认这种办法。

谈起吃会的情形来，也有许多笑话，因为北方乡间，难得吃到肉，而吃会则永以肉为主，这当然是乡间一年之中，唯一解馋的一次，所以有许多人，前一两天便不吃饭，以便届期能多吃而解馋。这个名词，叫作“留迈着”，不知留迈二字，应如何写法，但若干年来，都写此二字，云系迈过两三顿饭，留着不吃之义，未悉如何。因为两三顿不吃，饿着肚子，届时又拼命多吃，且平时不得吃肉的肠胃，乍吃许多肉，是很容易致疾的，所以每逢吃会，得了病躺下的人很多，这种情形固然可笑，也实在可怜。

以上所谈，都是关于男子的情形，大致中国旧礼教，为女子的是有许多礼节不能参与的，祭祖的礼节当然也都没有女的，但是，女子虽然无须祭祖宗，而也要上坟祭父母翁姑。旧礼教中等以上的规矩人家，尤其是书香人家，妇女是难得出门的，唯独清明、中元、十月初一三个节日，妇女一律也要上坟哭祭。还有一种特别情形，就是出嫁了的女子，也要告假回家，与故去的父母上坟，这告假回家之情形，也要附带着谈谈。

中元

由端午到中元，这两个多月之中，还有几个节日，但甚小；只有三个较大者，但亦不算太普遍，如：夏至，虽是二十四节气中的重要节，但只是皇帝祭地示于地坛（自然是很大的礼节，此事俟在冬至节条内，再共同写之）。

三伏，这种节日，各界都没有什么举动，只是农人较为注意，然亦只是吃一顿，如谚语所谓“头伏饺子，二伏面，三伏烙饼炒鸡蛋”等句子是也，也没有什么举动，也无特写的必要。

七夕，这个节日，确是很大，且很普通，不过最注意者，只有两种人：一是文人，往往因此作首诗；二是妇女，有种种乞巧及拜祭双星的举动。但所有的举动，在前人笔记中，都详细写过，且写此之笔记，更不知有多少种。近若干年过此节者，仍只是像以往之情形，并没有什么改变，就是再写一次，也等于抄写旧的，大家看着不新鲜，更没什么益处。

这才说到中元节，此节谈起来仿佛没什么重要，可是在民间倒是相当普遍的一个日期。吾国的节日，大约有三种：一是古代传流下来的；二是关于道教的；三是关于佛教的。这个节与道教佛教都有关系，这样的节日并不多，所以特别普遍。如道经以正月望日为上元，七月望日为中元，十月望日为下元。《修行记》中云，七月中元日，地官降下，定人间善恶，道士于是日夜诵经，饿鬼囚徒，亦得解脱。以上是关于道教的。佛教每年七月十五起盂兰法会，以百种供物供奉三宝，以上是关于佛教的。《老学庵笔记》又云，故都残暑，不过七月中旬，俗以望日具素馔享先，盖即古尝祭之遗，即《诗经·小雅》袷词烝尝之尝（注：上古祭礼，冬祭曰蒸，秋祭曰尝。《诗经·小雅》之“尝”见于《楚茨》：“济济跄跄，絜尔牛羊，以往烝尝。”绘形绘声，遂以“烝尝”指代祭祖。此处齐先生之曰袷(xiá)，即合祭；袷言即祭词，是谓《小雅·楚茨》之诗句。——编注），这又与中国古代之礼有直接关系。总之于三者都有关联，这当然是很容易普遍的了。虽然普遍，大致是除放河灯以外，也就只是祭祀与鬼有关系的事情，所以普通名曰鬼节。民间也都是在坟茔中祭祀，可以说是没有其他礼节，尤其是绝对不讲吃喝，故谚有：

七月十五哭哭啼啼，八月十五吃吃喝喝。

七月十五嚎嗓，八月十五填嗓。

嚎者哭也，填者吃也，嗓为语助词。

先谈放河灯，这大致是全国相同的，只不过是规模有大小就是了，北平则稍微特别。按放河灯也就是超度追荐亡魂溺鬼之义，北平则成了一种小儿的玩物。固然也仍有放河灯者，如清宫中则预制许多荷花形之灯，用铁丝扎成，糊以绢绫，绘成荷花瓣，再涂以桐油，便不怕水浸，届时由金鳌玉蝀桥放入水中，流到南海，皇帝及宫人等在迎春堂观之，几百几千灯荡漾水中，自然也很美观。除此之外，旗门中王公或富足人家，自己有花园水池者亦自放之。其余有钱的人家，则多在什刹海等处施放；到光绪庚子以后，就很少见了。所谓成了小孩玩物一层，在北平则特别发达，最初尚只有用纸糊一荷花式之灯，中心安蜡，下有长杆，小儿执往街头玩耍，成千成百，却很热闹。此外有用一整荷叶连长茎，叶心安一蜡，与荷花配合，也很美观。又有所谓蒿子灯，用整株香蒿，枝尖都系一根香，燃着有如群星，与花叶各灯相杂成趣。到光绪中叶以后，便有制成瓶罐玩物，飞禽走兽，瓜果器具，甚至车轿房屋等等，无论大小，都用荷花瓣制成，中心都可点灯，这固然也很有趣，可是离当初放灯的意义就很远了。乡间放河灯的情形，南方北方，大不相同。南方河多，每村都有小河，都是活水，把灯放入水中，顺流而下，自然能够引人之兴趣，故放者较多。北方河少，且无水之时很多，各村虽都有水塘，北方名曰水坑，都非活水，灯放水中，停而不动，毫无趣味，故无放者；唯水大的年头，决口泛滥，被淹之处，都有活水，则放灯者较多，且多是慈善团体，用以超度溺鬼者，但都打算盘，糊荷花灯者较少。大多数都是用西瓜皮，把皮刮得极薄，中点一蜡，皮薄透光呈碧绿色，也极美观。因中元节正是瓜熟之时，所以极贱，且《诗经》又有“七月食瓜”之语，用之更算对景，放入河中，任其流去，不必再捞，不似荷花灯必要捞起以备下年再用也。

谈到祭祀的情形，乡间则都在坟中，虽家中留有神主者，也必到坟中去祭。不过有一层，此与清明节及十月初一，虽然都是祭扫坟墓之期，所谓三大鬼节，但情形则各有不同。清明祭墓以男子为主，且多是阖族公祭，并吃会聚餐，此则大约是以妇女为主。男子自然也要上坟，但是少数，不但无全族公祭之举，且一家中之男子，倘农事少忙，弟兄中有一两人去祭便妥，不去者亦不算不孝；女子则几乎是非去不可，出嫁的女子，在这天也多要告假回家祭坟。从前大家庭，只是姑姑、侄女、姐姐、妹妹，就往往有十来个人之多，都出嫁之后，各在婆家，往往一辈子不能再见一次，这不能不算是骨肉的缺憾，所以她们常预先约会于清明或中元，一同回家，借可盘桓一两日，此事在清明节条下已经写过，不赘。不过这一层，诸君不可太轻视，从前是很重要的，这里无妨附属着谈一谈。

从前女子到婆家，几乎一点自由也没有，想往娘家，必须在婆婆前告假。但自己回到娘家，其他姑姑、侄女、姐姐、妹妹，不见得能回娘家。从前妇女百分之九十九不能写字，便不能与姑姑、姐姐写信；就是写信，也无邮政；求人带去，便人难觅；交通又不方便，中等人家，没有车辆，就是有车辆之家，女子也不能随便就到姑姑、姐姐家去，从前有女子不见三夫面者之谚，即是姨夫、姑夫、姐夫之谓，照礼法三夫都不能见，怎能往他们家去呢？现在有许多姐妹，出嫁之后，彼此不能相见者也很多，但情形则大不相同，现在交通一切方便，女子又多通文字，虽然相离得很远，可以打电报、写信通消息谈心事，且各有应做的事情，不致闷损，可看电影、逛公园等等，不致十分寂寞。从前则嫁到婆家，除本家数人外，可以说是任何人见不到，小户人家因农事工作等等，非出门不可，还可以看到许多人；诗礼之家，中年以下的妇女，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以难得见到外人。每日所得见者，只是那几人，娘家如果相离太远，自然无法常见，但大多数都住得很近，相去不过三五里地，可是一年之中，可得到娘家的消息者，也不过一两次。请看这有多么愁闷。所以遇到这种理应回家的节日，都要设法回家一次。一则可以哭祭一次亡故的先人，二则可以与家人共谈心曲。女子回娘家，多不带礼物，唯这种节日，稍富之家，有时带点祭品供物，然最多也不过是一斤点心，摆成四个碟，供在坟前一祭，也算尽了孝思。说到供品，在北方也是相当难的事情，所以大多数只是上坟哭祭，多无供品。因为人家只有一两口大锅，大的约盛水两百斤，小的也盛六七十斤，这样大锅，烹制供品，太不方便，且多数人家都无小锅或炒勺等物，于是就多不备供品了。然新葬之坟，三年之内，祭祀则必须有供品，多穷也要制备。光绪末年，一次在先茔中，看到两个少妇，在一新坟前哭甚哀，坟前放一木托盘，中有四碟供品（四碟供品为极普通的习惯），四碟中一为半个甜瓜，一为一个鸡蛋，一为盐拌韭菜，一为一个麦面小饼，饼圆径不过两寸，看着非常可怜。因先茔地面极大，自永乐年间起，全族都在此葬埋，坟墓极多，不知此谁家之坟，故不认识，但当然是本家，我在敝族，辈行很高，此二人定是晚辈，见她们哭得很痛，便劝了劝她们，也就止住啼哭，问她们始知比我晚两辈，一为亡者之妻，一为亡者之姐，她们见我老看着她们的供品，姐姐便说，二爷不要笑话，家里穷，没有办法，那一点的小拼，还是我由婆家带回来的呢！亡者之妇便接着说，饼虽小，还是麦子面，他（指亡者）活着的时候，还摸不着吃呢，说罢伤心又哭了。看她们二人这种情形说话，实在令人同情，我便安慰她们，说这并不好笑，古人说过，只若心诚，供什么也是一样，多丰盛也不见得长脸，多简单也不丢人，总之心能诚敬就够了。

上边这段小故事，在表面看去，仿佛琐屑不足道，其实这里头可以看出许多情形来。要紧的是新坟哭祭，必须有供品，多穷也要置备，请看他这四个碟，甜瓜在七月是正当时，韭菜也是最便宜的时候，鸡蛋在北方可以说是家家有的，这三种通共合彼时之钱不过一两文，可算简单极了。可是虽简单也要供，总比没有较为心安。按说有三个碟，也就过得去了，何必非四个不可呢？这是多年传下来的规矩，老辈有谚语曰：

神三鬼四佛供五

总之祭鬼须用四碟，这足见妇人不忘故夫恩情之纯厚。按说再随便添上一样黄瓜豆角等也未尝不可，但她必要用一种面食，这也有原因，因为北方贫寒人家，难得吃到白面，老人们常说：麦子面是供神的，人不能随便吃。因此北方供品的面食，必须用白面，或用大米，但大米更难得，所以都用白面，其他粮米，不得应用；用白面自己又买不起，乃由姐姐自婆家带回，物质虽少，更足见从前姐妹兄弟手足之情。由以上种种情形衡之，教人焉得不同情呢？以上是乡间情形，有许多人家都是如此，不止一家，兹再谈谈城池中的情形。

《顺天府志》载，北平清明、中元等节，各家祭奠先人，都烧包袱，用纸糊成四方纸袋，有一尺六七寸见方，中装金银纸箔，面上写明亡者某人，在门口烧之云云，这是不错的，但这是无可如何，不得已的办法。乡间离坟茔近，故都上坟，北平之坟都在城外，远在一二十里，每节上坟是一件难事。然自己有车马者则都要上坟，有钱雇车者也多上坟；贫寒之家上不起坟，旗人家中又多无留神主的习惯，每到节日，无法致祭，只好想出这种办法。在前清时代，每遇这种节日，各胡同中，旗人家家门口，都要烧此，汉人则没有烧的，然不能还乡之人，睹此也颇有感动。一次在旗人同学家中，陪几位老先生谈天，也有旗人，也有汉人，谈起此事，本家老先生说，门口烧与在坟上烧，没有什么分别，到坟中去，只不过看到一个坟墓，不必说本人，连棺材都看不见，与在门口有什么分别呢？一位汉人老先生说，你这话可以说是不错，不过把妇女哭的机会，给失掉了。本家老太太接着说，你这话实在不错，对于老辈人没有时候、没有地方可哭了。这话也有原因，从前的习惯，在亡者断气的那几天，或办丧事的时候，都可以哭，除此之外或既葬之后，是不得在家中随便哭的；就是神主前，也是只可祭而不能哭，若想哭则必须到坟茔中去。

因为从前在坟茔中祭祀的典礼，大多数地方是男子先行礼而不哭，女子只哭而不行礼，北平把上坟的典礼废掉，是女子没有哭的机会了，所以本家老太太对此很有感慨，她所以有感慨者，不只在不能哭先人，最要紧的是偶有子女殇亡，是她最难过而不易忘的事情，偶尔痛哭一场，似觉稍抒胸臆，简直没有机会哭，心中自是更为难过。

写到此，自然而然地就想到大陆了……

中秋

中秋有人写作仲秋，竟有点心铺写仲秋月饼的，这却不应该。仲秋者八月也，中秋才是八月十五，因它在秋季的三个月中，乃正中间的一天，所以名曰中秋。月，国人多呼为月亮。我国对待这个月亮，分两种情形：一是极郑重，古人所谓天地日月，《白虎通》所谓日月星为三光，又名太阴，足见很郑重了；一是极亲昵，尤其是诗人，想同她结婚不知有多少，这当然是因嫦娥闹出来的。国家朝廷中，对它当然是极郑重的，天地日月，都立有坛庙，皇帝多要亲临致祭。按中秋这天，皇帝似乎应该祭月了，但是因为每年秋分祭月坛，秋分节多在八月内，因有月坛之祭，中秋当然就不必祭了（祭月坛的情节，容在冬至节篇中谈之）。

中秋乃一年中三大节之一。它所以成为大节者，有两种原因：一是热季已过，天气凉爽，大家自觉舒适，且雨季已过，空气已少潮气，而秋末冬季之风尚未来，天气自朗，月光特别清亮，令人看着精神特爽，所以自古咏月之诗，以咏中秋月的为最多。且秋季正是万物收敛的时候，容易思家，所谓秋思，因为月能照己，亦能照家乡，所谓相隔万里，共此明月，因此大家对中秋月就更有了好感。二是在这个时间，禾稼均已成熟，早已收割，把粮食收入仓中，就是有未熟的，丰收的景象，业已规定，百姓都是心满意足，心旷神怡。农业国家，全靠农产，丰年大有，当然是人人快乐，所谓“百姓足，孰与不足”者是也。国家是物阜民安，商家收帐容易，自然生意更好，所以在这个时期，来结一次帐，当然是很快乐的事情。全国上上下下，都抱着快乐的心情，这个节日过着当然是很起劲的。

此节虽与端午同为一年中的大节，但过的情形则不同。端午节城池中与乡间，虽然也不会一致，但差不了多少；中秋则差得很多。城池中过中秋，比端午礼节多而热闹，乡间则比端午节较为清淡。兹先谈乡间。富足之家，所谓大财主者，多数都要吃一顿有肉之席，且要买些月饼，一家分一份，虽工人也一样每人有一份。小康以上之家，吃席者可以说是没有，然总要吃一顿饺子，如有雇的工人，则饺子之馅必须有肉，或者也要买几个月饼。以上这两种人家，多数都要买几个水果分分，因各种梨都在此时成熟，价都不贵也；此外只有葡萄，若苹果就很难得了。小康以下人家，也只是吃一顿饺子，不但无肉，且多数吃不起白面，如绿豆面、高粱面都可；若连这种饺子也吃不起，那就是贫寒之家了。小康之家，不但不吃月饼，连水果都不肯吃，唯因《诗经》中有“八月剥枣”之句，又因北方枣树特多，故都要吃几个枣，也算水果。诗礼之家留有神主者，多要供四盘水果，拜祭祖先。除此之外，无论贫富都没有什么礼节，更没有拜月的习惯，也没有拜节送礼的规矩。因此在乡间，除吃一顿较好的外，表面上是看不出过节的情形来，说起来真也可怜。北方乡间过八月节，得吃到月饼之人，到不了百分之十，与端午节之粽子，大不相同：粽子家家可以自制，且人家自己都有黍子米，也多有枣，包起来并不费事，且不费钱，否则一两文钱买一个吃，也不算贵，所以大多数人家可以吃到。此层在端午篇中已写过，兹不多赘。月饼则非有技术不能制，且须有烤炉，住户人家，绝对不能自制，要吃就得买；有这种点心铺的镇市——一县之中也不过有几处，买着很不方便，所以得吃的人就很少了。不必说月饼，就是点心铺卖的平常点心，乡间人一生吃不到的，也有一半以上。这固然是穷的关系，也是北方人俭朴的风气，不但可怜，而且可敬。

再谈到北平。北平过八月节的情形，可就热闹多了。除年节外，以八月节为最辉煌，最显著的是水果子，因为中秋正是各种水果成熟之时。

梨类有：丫儿梨（哀家梨之促音）、白梨（此为北平特产，亦为世界特产，共有几种，最好者为水汤白梨，口味极美，亦曰水膛白梨）、面梨、秋梨、香水梨、红消梨、沙果梨、烂酸苹。

苹果（苹婆果之省文）类有：沙果（又名林檎或花红）、海棠果（与柰子稍有分别）、柰子、拉车（或云拉车苹果，拉车乃地名）。

李类有：李子、槟子（比李子大，又名虎里槟）。

柿类有：盖柿、牛心柿、高椿柿等。

葡萄类有：长白葡萄（最好是沙营葡萄）、马牙葡萄、紫长葡萄、白圆葡萄、紫圆葡萄、梭萝葡（粒小而甜且无籽）。

枣类有：嘎嘎枣（最出名是郎家园所产）、马牙枣、铃铛枣、婆枣（体大而短）、小枣、老虎眼。

以上都是北平左近的产品，此外尚有河南石榴、山东烟台梨、江苏砀山梨、南方橘柚等等，届时都要运平销售。中秋十天以前，各街之热闹处，如东西四牌楼，东西单牌楼，后门大街，花市大街等处，都已摆好许多水果摊。尤其是前门外珠市口，南至天桥，西至煤市街，都是水果摊，真是五光十色，鲜艳夺目，不必说想吃，看都看不够。有许多人专逛水果摊，不一定买，看着就过瘾，都说水果摊比什么景致都好看，这话确也有些实在。反回来再谈过节的情形，住户与商家，大不一样，大致是住户讲送礼，不请客，商家是请客不送礼。先谈住户。富贵之家，要送八盒礼。北平送八盒礼，除特别行贿不算外，乃是最重的礼了，只有过年、端午及中秋送此，他时极少见。此层在端午节篇内已谈过，不再多赘。送礼当然是八盒八样了，但中秋有特别的情形，有时八盒之中，都是月饼，每盒都不一样，不但馅不一样，皮亦完全不同，此在他处是没有的，在北平其他节日也不会如此。端午节之粽子，馅虽然有些分别，而米则一样；五毒饼也只是一种样式，所以不能光送粽子或五毒饼。月饼则可，把八盒平列，比较观之，也不觉有什么犯重的情形。这不过是很特别的送礼法，平常则兼有点心，各种水果等等。上边所谈乃是极阔之礼，其实六盒、四盒、两盒都可，买两个蒲包或一个蒲包者也不少，所以从前在节前几天，满街都是送礼之人。到过节的这一天，所有本家亲戚之有长辈者，都要去拜节，但不似年节之重要，有许多人家可以不必去，且只请安，不必叩头。中秋吃喝，多数在晚饭，有的人家，吃饭时即有水果、月饼等等，吃完再每人一份分之。有的吃完晚饭，过两个钟头，特另摆一桌月饼、水果、冷荤等等，赏月饮酒，划拳行令，异常热闹。最特别的情形，是从前旧礼教，虽一家人，男女也不能合座；自然一家只有三五个人者，当然就一同吃了，若官宦及诗礼人家，人口稍多者，则一定要男女分座。唯中秋节则必要全家合座，所谓团圆节者是也。一家人之中，没有什么礼节，也不拜节，有的摆月饼、水果等供品供月，但也不行礼；小儿女有时叩头，也不算正式。唯十六日则相当忙，因为北平食俗，正月十六、五月初六、八月十六，为接姑奶奶的日子，凡有出嫁的姑奶奶，这天都要接回家，团圆一次；因为正节日，须在婆家团圆，娘家只好在第二天。

皇帝家里也要谈谈。前边说过，因为每年秋分节祭月坛，故八月节没什么典礼，不但国家没什么举劲，连朝中君臣也没什么贺仪，各衙门只管都放一天假，但没有明文，有公事者还要到衙门。大家见面，也就是拱拱手，说声拜节就过去了，偶尔忘却不说，也没人挑礼。不像过年，元旦以至正月初几以前，不但熟人非拜年不可，见生人也多要说一声拜年。朝中虽无典礼，宫中则有庆贺的仪节，如奉三无私等殿，皇帝也须去拜；宫中也有几处供佛，皇后宫嫔等也都去行礼。外边福晋（王爷的夫人）、格格、近支人员，或内庭有差使者，节前都要给宫中送礼，且进宫拜节。皇帝祭太庙就是国礼，因为老皇帝的神主牌位都在太庙，所以载在祀典，若宫中之奉三无私殿等地方，只是悬挂影像，虽届时皇帝也要行礼，那就是他们的家礼了。

城镇中过端午中秋两个节日，以商家为最忙。有许多铺子过节用意特多，是普通的情形，更加以结帐讨债，节前都要忙几天。不过与年节不同，年节讨债往往到元旦早晨还未回铺，八月则只讨到下午，还不了帐的，也就不再讨了。不过商家不拜节不送礼，见到熟人说一声“您过节好”就够了，不说也不算失礼。间乎也有送礼的，不过是大的饭馆，制一两种特别手艺的月饼，送与极熟的主顾，然亦不是普通的情形。只有吃晚饭，则稍大一点的商号，都要请客，有的晚饭成席，兼有月饼、水果；再较大的商号，则本铺同人先吃完饭，然后单摆冷荤、水果、月饼、蜜饯等等极丰盛的果席，再去请客。请客的情形，是派一、三等掌柜的几人，掌着本号的灯笼，分头去请，本铺左近之家，凡交买卖的住户铺户，都要请到。入座后，划起拳来，一划就是一夜，有的天亮才止。每到中秋夜间，在大街闲步，处处听到划拳之声，是在北平听到划拳最多的一夜，他时是比不上的，大有“家家扶得醉人归”的情形。

北平过中秋节，有三种特别的情形，是值得谈一谈的：

第一是月光码子，通呼为兔儿爷码子，用秫秸秆扎成，大者高五六尺，宽二尺余；小者亦二三尺高，宽一尺余。中糊以纸，绘宫殿景。殿中之神像，或云嫦娥，亦有说是王母的。下半中间，绘一兔儿捣碓，大家对于上边之宫殿并不注意，只注意兔儿，所以特名曰兔儿爷码子。在前清时代，无论住户商家，多数都要一个码子供奉，可是只供而不行礼，供品必须有毛豆（即黄豆之嫩者）、藕两种；有钱之家，无论供多少月饼及水果，但这两种则必须有。

月光码有印得很讲究的，余藏有嘉庆年间月光码一帧，乃一法国友人所赠者，他说是用三十块现大洋买的，因为他收存的月光码有十来种，所以把这一张送了我。由此也可以知道，外国人对于吾国民间的风俗，无一处不注意，比我国的学者，只知抱着几本经书背者，其知识思想就差多了。这种月光码印得很精致，乾隆年间的更好，到光绪年间就差多了，然中叶以前印得还较好，例如兔儿的像，有金色、银色之分，上边宫殿也都着色，也还可观，故琉璃厂南纸店，也有售者；中叶以后到民国，也还有卖的，但就粗劣多了。故只有平常纸铺及油盐店带售，大南纸店就不卖了，还有不管多粗劣，但大家总以为神像，只许说请，不许说买。

第二是兔儿爷摊子。过中秋节北平之卖兔儿像者，乃是极特别的风俗，通通呼为兔儿爷。卖兔儿爷的摊子，是光卖兔儿爷，绝对不带卖他物，这种摊子非常之多，各处都可看到。兔儿爷的像，种类极多，都是用胶泥制成，外表绘画，有的也很精致，大的可有三尺多高，小的不过三四寸。最正当的样子，都是身穿黄蟒袍，身背一大纛旗。据本行人云，这是最初的形象，至于为什么这样的扮相，还没有考究过，当初只有这一种，后来种类就太多了，哪一行的人都有。虽然是兔儿面孔，两个长耳朵，但穿哪一行衣服的人都有。好在买此者都是玩物性质，有钱之家买大的，贫苦人家买小的，大约每家都要买一两个，都是给小儿女买来玩耍的；有时也摆上毛豆、藕等供品，然仍是游戏，并非真正供奉，与兔儿码子大不相同。为这种摊子，在光绪十几年，起过一次很大的风波。因为兔儿的形状哪一行人都有，一次忽然添上了送京报人，北平在前清只有三几处京报户，此层从前已经写过，名曰《清末京报琐谈》，载在《齐如山随笔》一书中，兹不再赘。

京报房在北平城内，都是雇人送报，北平从前有两句谚语曰：

不下雨像一个香炉，下了雨像一个墨盒。

所以道路很难走，而城内地面宽大，相隔又很远，彼时又无脚踏车，送报人走得当然很慢，可是送报最迟在十二点钟以前也得送到，再晚就没人看了。北平看报的人家又极多，大致是做官的人家，或当差的人都要看，商家看报者也是十分之七八。每一个人每次只能送六七个胡同，再多就太晚了。所以需要送报人极多，凡送报人都穿半截蓝布大褂（北平除担水夫及掏粪人之外，凡恒进住户门的人，必须穿大褂，不许穿短衣），长的大褂又太不方便，才创出这种长及膝盖的大褂来。送报人及饭馆中之茶房（通呼跑堂的），这两种行业是必须要穿的，就是因为送报人常进人家，饭馆中遇有婚丧事妇女极多，所以非穿此不可。民国以后，饭馆茶房，还是穿此，这是北平特殊的情形。送报人除都穿此之外，肩上还都搭一蓝布口袋，长四五尺，宽约六寸，两头有兜，中装京报，口袋面上，永远写着京报二字，全体送报人，是如此一律的打扮。一年制泥兔儿爷的工厂，把兔儿爷的像，添上了这样的一样扮相，把这报人给惹恼了，约会齐喽，一天的工夫，把全城所有兔儿爷的摊子，通通都给砸了个粉碎，制造及贩卖兔儿爷的人，当然损失很大，遂起了诉讼，可是送报人也没有输。因为随常说人是兔儿爷，不过是玩笑话，没什么重要。但是北方通通管龙阳叫作兔子，若认真来说，便算骂得相当重，所以这场官司，模模糊糊也就完了。以后传说了好几年，可是从此开始，制造兔儿爷的工厂，就不敢随便来，所有的兔儿爷都是穿黄袍，后背大纛旗，很难看到其他的扮相了。

第三是月饼。月饼在点心铺中已是极别致的一种。北平从前点心铺最发达，东城灯市口路东合芳楼是最大的，有九间门面，金碧辉煌，建筑设计，都极美丽，外国人之到北平者，都要对他照一个相。我与他掌柜的很熟，因为我们同文馆在东堂子胡同，相离很近，我常去找他谈天。他说中国点心铺所制之点心，共有一百多种，每一种一个名词，也可以说是每个名词，只有一种，例如极普通的名词为大八件或中八件等，每一件一个名词，什么样皮，什么样馅，是一定的，若换皮或换馅，那就是另一个名词了。唯独月饼，名词统一，而制法有多种，馅分十几种，皮分十几种，可是通通都叫作月饼，兹略举如下：

翻毛皮。通呼曰翻毛月饼，是最好的一种，他处虽也有，但做得不及北平好。所有点心都是上下烤两面，唯独翻毛月饼只烤一面半，全靠下面烤熟，上面固然也须烤，但不许稍煳，不许变色，必须保持其白，要分层，而每层且要极薄，吃到口中须肉头，不许发散，不许糊嘴。以上这三话，是袁子才讲的，确是极对。

酥皮。也叫作油酥，皮也分层，但比翻毛皮较微厚，上面且可烤红，口味也很好。

提浆皮。这是极普通的一种，油和面而稍加水，不要太酥。最大的月饼，有径三四尺的，必须用这种材料做皮，方不易碎破。

到口酥皮。有一种点心，名字就叫到口酥，只用油和面，不用水，所以极酥，然极易碎破，不能做大块月饼，可是味极美。

自来白皮。有一种月饼，就叫自来白，乃北平特产，似提浆而特白，口味亦好。

自来红皮。自来红月饼，也是北平特有的名词，与自来白大致相同，但色微红故名。这是北平最普通最便宜的月饼，最贫之家，也要买块自来红吃。

奶油皮。此乃满洲的做法，奶油和面，味亦很美。北平点心铺的招牌都写满汉点心，就是指的这些种。颜色与自来白相仿，因有奶油，另有一种风味。

蛋黄酥皮。油和面加蛋黄及奶油，亦满洲饽饽之一种。

白奶酥皮。与蛋黄酥皮相仿，只不用蛋黄。上边所说提浆、到口酥、蛋黄酥及此种，都必须用模子制成，行话曰模子货。

以上只举几种，大致都是南方没有的，虽有与南方相似者，然亦不同。至于馅也有几种与南方不同者，如山楂馅，因为北方产山榴红，所以制得特别好。枣泥馅也是如此。若豆沙、玫瑰、椒盐等馅则已与南方没什么分别。

还有一种特别的情形，也值得谈一谈。就是北平制造点心，须用陈猪油，如果用本年猪油者，那是小点心铺。平常点心铺是用五年以上的，越陈越好，最陈有二十年者。陈油制的点心，有香味而无腥味，且用纸包点心，油浸不到纸上；固然纸上不能说一点油痕没有，但油越陈，则油痕越少。且油越陈越不容易坏，做出点心来也不容易腐败。据本行人云，五年以上陈油做的点心，夏天放两个月不会坏，冬天可放半年。北方风俗，八月节为团圆节，月饼必须全家人都要吃到，如有出门者，则必须留藏，待回家后再吃，常常留到年节，所以非用陈油不可。卖猪油的作坊，都在东四牌楼豆腐巷，都是山东人，存油之处即平常大敞棚，棚中埋几十个大缸，中藏猪油，二十多年都不会坏，不过油越陈，价值越高；至于用什么法子，才制造得可以不坏，他们都不肯说。

重九

九月初九为重九，亦曰重阳，是日必要登高。这种风俗，来源很远，最晚汉朝即有之。如《续齐谐记》载，费长房告桓景曰，九月九，汝南当有大灾厄，急令家人缝囊盛茱萸系臂上，登山饮菊花酒，此祸可免云云，这大概是九月九登高之来源。此后越来越发达，唐朝最盛，几乎每一诗人，都有登高的诗，便可知其登高风气之普遍了。到了清朝，这种风俗，慢慢地就淡下来，几乎只可以算是诗人的节日了，实行插茱萸及系茱萸袋的人，已经很少；北方认识茱萸的人就不多，只有药铺中人认得；登高的人更少，因为从北平，经天津河间等府，这几百里的地带就没有山，登高的地方更难得。有的也就是觅左近高的地方，上去应应典，然也都是读书人，也是因为念过唐人几首登高的诗，有了传统的一点思想。若农工商等，就没有这种举动了。我所记得我幼时登过的地方，只有几处。吾村有一文昌阁，共三层楼，届时读书人，都要上楼徘徊徘徊，我也就随着长辈上去。天津城内鼓楼，其实是钟楼。呼为古楼，后人都误写鼓楼，楼上有联曰：“高爽快登临，览七十二沽往来帆影；繁华谁唤醒，听一万八杵早晚钟声。”乃本地人登高之处。易州城内，西门里迤北，有一土台，比城还高一倍，或云是燕昭王黄金台的旧址，也是登高的地方。北平登高，只有陶然亭。以上这三处我也都登过，其余就不记得了。北平必往陶然亭者，因为煤山或玉泉山等处，都虽很高，但彼时都是禁地，绝对不准人去的。外州县中，有的上城墙作为登高者，北平城墙也是绝对不许登的。间有往西山去登高者，但非大有钱或文人才能做到，因为一去至少需两天工夫也。乾隆皇帝登高则永在香山，北平以西之各园，如圆明园等，乃是避暑的处所；唯独香山，乃是避寒的处所，乾隆大致除往热河外，永远在此过冬，总是提前去，借以登高。

北平有一特点，就是制造皮袄的作坊（现在叫工厂，从前都叫作坊），极注意重九这一天，北平有极普通的谚语曰：

夏至有风三伏热，重阳无雨一冬晴。

都说重阳不下雨，一冬是暖的，倘下雨则一冬是冷的。冷则皮袄销项大，生意好，所以皮行都极注意。倘这天下雨，那全行各家都要大吃大喝，大庆贺一次，都相信此事是极靠得住的。其实这是由误会来的。从前钦天监，坐落在齐化门内迤南，天文台下边，中有一联云：

夏至酉逢三伏热，重阳戊遇一冬晴。

多数人只会念这副联，可是并没有见过，所以把“酉逢”误成“有风”，“戊遇”误成“无雨”。有几种笔记，还很讥笑他们，说误戊遇为无雨，便以为重阳真无雨，便一定一冬是晴天，这种思想，太没有知识了。其实也不必，无雨一冬晴，固然靠不住，戊遇一冬晴，也一样靠不住，又何必笑他们呢？他们固然可笑，可是钦天监也一样可笑。

总之，全国文人中，还有登高或不登高而亦饮酒的，饮酒必要吃螃蟹、赏菊花，北平则有特制的重阳花糕。若乡间则大多数没有什么举动，连吃顿好的人家，都见不到了。

民国十九年，国民政府曾发表，以新历九月九日为重九，发表是发表了，可是没有人理会，政府也未用力推行，国民中有百分之九十不知此事，大家仍是以旧历为准。

按国家之正朔，自然是非尊奉不可的，但社会中传统的习惯，也未可一笔抹杀。由小处说，九月九必要赏菊、吃蟹，所谓饮黄花酒；新历九月九日，多在旧历七月之下半月，斯时螃蟹是有了，可是菊花还未开，饮酒便有缺点，当然就不感兴趣。由大处说，新历固然是国家的正朔，但旧历也不一样。按说宣统几年这个名词，因他的朝代已亡，则当然是要废去的。可是以干支记年月日，乃是传统习惯，孔夫子著《春秋》，每年之上，都有干支，以后永远如此，在大家都念过的文字中，如“永和九年，岁在癸丑”“壬戌之秋，七月既望”等等，数不胜数，一直传到了现在，还是如此。例如中日之战，都说甲午之战，戊戌变法、庚子之乱、辛丑条约、庚子赔款、辛亥起义等等，都不说年月，只说干支；书画家落款，记年月也多书干支，尤其是祭文之类的体裁，永远要写干支，唯乡间办丧事之祭文，所有年月日，无不以干支为重的，连日文的文学家、书画家，也都是这种写法。我对此事没有什么深刻考究，最初只以为是从周朝传下来的这么一种习惯。到了台湾之后，与董彦堂兄（名作宾）谈及此事，他对此事极有研究，可算中国第一人。他说这种干支，是中国唯一传统的国历，由甲骨文考查所得，自三代到现在，永远以干支纪年，一丝不缺不乱，每年的记载必有干支，或在年月之前，如《春秋》都是先书干支后书年月；或在年月之后，如“永和九年，岁在癸丑”等等是也。因为常常换朝代，更是常常换年号，一个皇帝一个年号还不算，往往一个皇帝四五个年号，一个年号就改一次元年，常常因此关于年月有了争执，若干支的纪年则永不会有此毛病。

照这样说法，这种干支历，不但是吾国三千多年传统的文化，且是历代史学家、文学家的权利，任凭什么民族来坐皇帝，什么样的朝代，什么样的年号，皇帝命令下来，不敢不照写，但历代传统的干支历，则是非注明不可，所以流传了三千多年，一点也没有紊乱。民国成立，虽然改历，但这种干支历在将来的正史中，正朔民国若干年之下，仍然应该详细注明，否则虽然从前有外来的民族，做了几次皇帝，还没有能够废掉传统历法的，到民国自己倒废掉了，似乎是不应该的。因九月九日改新历，遂拉杂写了这许多。

十月初一

十月朔，北方人通通呼为十月一。这是三大鬼节中的一个。每逢此节，家家都要买各色印花纸，裁成衣式，往坟中祭奠时烧之，此纸即名曰寒衣纸，烧此即名曰送寒衣，乡间人通呼曰烧寒衣，这种风俗，还是全国风行，哪一省也是如此，所以有些地方呼此日为寒衣节。我童年时，见老太太们制此，都要把纸裁成衣式，且用糨糊粘好，有的老太太对于每位亡者所穿衣服之尺寸，她都记得，命晚辈把每人应穿的尺寸都各写于该衣之上，但这样做的人极少，普通都只是裁好，大多数都不粘。光绪庚子以后，多数只是灯纸，连裁都不裁，民国后连寒衣纸都不烧了。说起来固然是一种迷信，然确是一种孝思，若讥为他是迷信，则所有祭祀祈祷，哪一种不是迷信呢？

北平于清明、中元及亡者之忌日，都是烧包袱，即是由此兴起来的。乡间把寒衣焚于墓前，北平因距坟太远，上坟较难，遂把寒衣装于包袱之内，写明受者某人，即在门前烧之。因寒衣须用包袱，于是金银纸锞，也就都用包袱了。

每一个节日都有其来源，唯独此节不知始自何时，从前与老辈们也谈论过此事，都没有确切定论，大家所谈，归纳起来，有三种说法：

一是孝思的关系，天气已冷，因想起亡故的先人，也都很冷了，于是特制寒衣，焚而送之。做衣服当然是妇人，所以此节在社会中，几乎是妇人节；祭墓之礼，亦以妇人为重；出嫁的女子，多数都要回娘家哭祭先人;

二是秦朝之历是建亥，以十月为现在之正月，十月初一日正是元旦，汉初尚如此，彼时当然是极大的节日，则此节或者是由彼沿袭下来的，也未可知。

三是有许多人以十月初一日为下元节，虽然唐六典及各道书中，都以十月十五为下元，而社会则不管，总认为朔日是下元，所以要过的。总之以上都是推测，没有什么证据。

冬至

冬至节可以说是吾国最大的一个节，也可以说是行之最久的一个节，不过年代一久，过节的情形有了很大变化。所谓最久者，自周朝到现任，三千来年行之未衰。所谓有变化者，大致如下：

在周朝完全是祭祀的日期，毫无庆贺娱乐的性质，如《周礼》所谓冬至日致天神人鬼等语。总之是祭神及祀祖先等等的礼节，都是很庄重的，可是没有大家彼此庆贺的举动。

在秦朝及汉朝之初，虽然仍遵旧制，还有周朝的遗风，但已改变了许多，已成社会中娱乐的日期，庆贺的情形更重，大似后来之过年。然比彼时的年节却重要得多，已经有了“肥冬瘦年”之谚。

在魏晋时代，便把祭天祭神等肃穆气氛，淡薄了许多，完全变成庆贺的性质，可是比过年的情形，其热闹也还差得很多。

所以彼时冬至节有亚岁之称，意思是第二个元旦也。这种情形《颜之推家训》中，曾道及之。

到了唐朝，就几乎完全变成庆贺宴会的节日，又添了些人事的点缀，例如杜甫的诗：“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管动飞灰。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

似此之诗尚多，多含过年庆贺性质，如此诗之“且覆掌中杯”，亦系饮宴之事；至第三四句，就是人事的点缀了。据记载云，冬至前，唐朝宫中及司天台（即清朝钦天监之性质）预埋竹管于地，上口置葭灰少许，冬至前此灰不动，待一交冬至节之时刻，此灰立刻被吹飞起，因冬至节阳气上升也。其实实在情形不见得这样准确，可是相传已久，并云彼时各处衙门，多要设此，民间亦有设备者，所以从前作试帖诗，恒以此为诗题。按《后汉书·律历志》，也有吹灰的记载，与此情形不同。刺绣添线更是文人都知道的一个典故，名曰日长一线，也是常常用为诗题的。《唐杂录》云，唐宫中以女工揆日之长短。冬至后，日晷渐长，比常日增一线之工，相传民间也有这种办法，到冬至之次日，小姑娘们做女红，都要多用一条线以应典。因为北方有许多人，用他第五六句书为春联，所以乡间读书人多以为此系除夕之诗，好在彼时的冬至节，与清朝时代的元旦，情形也没有什么分别，都是过年的性质。

到了宋朝的情形，都要穿新衣服，吃好的，赌博游戏等等，都与清朝民间过年的情形没有什么分别，《东京梦华录》等书曾有如此记载。

清朝过冬至节的情形，与历朝大为两样，与周朝虽有些相似，但亦有不同之点，比周朝又严重得多。南方有几省，还有饮宴庆贺的情形，北方的乡间，就绝对没有人饮宴庆贺了。可是有的人家还上坟祭墓，但多数人家都不举行。在朝廷中，可就是一个极重要的节日，其礼节大致有三种：一是祭天；二是祭陵；三是录囚。

先谈祭天。国家最重的典礼是祭天地日月。两至日即冬至夏至，祭天地；两分日即春分秋分，祭日月。冬至祭天之礼曰郊，此见《中庸》，平常说话或行文都曰冬至郊天，乃国家第一重要的典礼，在《会典》中把圜丘祭天列于卷首，名曰大祀。国家的祭祀典礼，称为大祀的，只有三种：天坛、地坛、宗庙。此外如祭日坛月坛等，就不算大祀了。

祭天之礼，载在《会典》《律吕正义后编》中，写得更为详细，起首几句曰：每岁冬至，大祀天于圜丘，皇帝亲诣行礼，前期皇帝诣斋宫，卤簿大驾全设云云。此为大祭，皇帝必须亲自行礼，若中祀（如祭日月坛等为中祭），有时可派亲王代祭，且大祭皇帝必前一日到斋宫斋戒，天坛、地坛都有斋宫，若中祀则皇帝在宫中斋戒。大祭所以必在斋宫者，以昭郑重也，其义是怕宫中不洁净，按该礼节的记录共四千多字，抄不胜抄，且人都可阅览原书，不必我再抄一回，唯其中所说之中和韶乐、卤簿乐都是何种乐器？文武舞生等都是何样衣冠？书中记录很少，兹特别大略谈谈。

中和韶乐

此为祭祀及庆贺典礼时用之，为国家最郑重之音乐队。所用乐器，编钟编磬各十六枚为一虞，钟左磬右，建鼓一，在钟左，俱向上陈设。琴十，瑟四，箫十，笛十，篪六，排箫二，埙二，笙十，搏拊二，麾一，祝一，敌一，节四十以上为全堂，归太常寺管理。

卤簿大乐

卤簿向归銮仪卫管辖，銮仪卫因避溥仪之名，改銮舆卫。所有仪仗执事，约千余件，不必尽录，只录其乐器如下。龙鼓四十八，画角二十四，大铜角八（俗名号筒），小铜角八（俗名挑子），金四（大锣），钲四（小锣），龙笛十二，杖鼓四，拍板四。皇帝行路，所有仪仗均须前导者，则卤簿大乐亦随奏。

文武舞生之衣冠

乐舞生不论文武，穿一样的衣服，可是祭祀的地方不同，则衣服亦须改换，此有定制，例如圜丘、祈谷、雩祭三种，用天青色销金花服。

方泽用黑色销金花服。朝日坛用红色销金花服。夕月坛用月白色销金花服。文庙用红色补服。其余都用红色销金花服。所有舞生，都用绿绸带。文舞生用包金铜顶。武舞生用包金三叉铜顶。

前于谈秋分祭月坛时，都未详谈，兹把祭地坛、日坛、月坛等礼节，大略补谈于后。祭地坛之礼，也是大祀，载于《会典》，其文与祭天之礼可以说是没有什么分别，只时季不同耳。兹录该礼节原文几句如下：

每岁夏至，大祀地于方泽，皇帝亲诣行礼；前期皇帝诣斋宫，卤簿大驾全设。奉辇官进凉步辇至太和门阶下祗候。巳刻太常寺官一员，奏请皇帝乘礼舆出太和门降舆升辇。午门鸣钟不作乐，不陪祀王以下各官俱朝服于午门外跪送，驾至北郊，入棂星左门，升坛恭视坛位笾豆等完毕，人斋宫云云。以上祭祀以前的事情。斋戒完毕，到日期才行祭祀之礼，以上与祭天之礼一样，不过在礼节中少抄了几句，到祭祀的时候，也与祭天无异。

据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载，乾隆以前，祭地坛皇帝必须在斋宫斋戒，后因夏至节正是极热之时，从祀各大臣，当然也须陪侍，但都无住处，都是借左近民房，太不方便，每年总有几个大臣得病，且有卧病身故者，乾隆皇帝体念大臣，遂改在宫内斋戒，到祭典之日再去，以后就成定例了。

祭日坛的礼节，坛在朝阳门外。

原文云，每岁春分日，卯时，祭大明之神于朝日坛，皇帝亲诣行礼，卤簿大驾全设，陪祀王以下各官俱朝服，预于坛前棂星门外祗候。日出前八刻，太常寺堂官一员奏请皇帝御礼服，出宫乘辇，午门鸣钟不作乐，不陪祀王以下各官俱朝服于午门外跪送。皇帝至坛铺棕荐处降辇，赞引官对引官恭导皇帝入北天门，之中门，至更衣幄次云云。以后就是行祭典的礼节了。

此礼与祭天地两样的地方，就是彼为大祀，此为中祀。彼于祭典期前，先至斋宫，到期才祭，此则当日到坛便祭。故彼于期前，巳刻出宫，此则于日出前八刻出宫，因总是于日出前开始祭典，八刻的时间，即能赶到也。祭天坛时，把已故各皇帝的牌位安于上帝位两旁，祭地坛时把各皇帝牌位安于皇地祗位两旁，此名曰配天，也可以说是配享。不过配享，又为功臣配享皇帝之专门名词，祭日月坛则无此。

祭月坛的礼节，坛在阜城门外。

每岁秋分日，酉时，祭夜明神于夕月坛，皇帝亲诣行礼云云。祭祀的礼节与日坛完全一样，不必多赘了。

前边所谈是祭天的情形，兹再谈谈祭陵的情形。按说祭陵也是很大的典礼，也应该皇帝亲诣行礼，不过因清朝之陵，东陵在遵化州，西陵在易州，离京相当远，来回必须四五天，耽搁朝政，所以亲祭时很少，且冬至郊天，皇帝必亲诣，当然就不能去祭陵了。每年清明、冬至两节，都是派近支的公爵前往，若东陵之康熙陵，西陵之雍正陵，都算首陵，总要派近支贝勒致祭。清朝祭陵的礼节，多半还是行他们满洲之礼，例如行礼叩头，则与祭天坛、地坛等没有什么分别，若供品则完全为满洲旧制了；祭天坛等则用周朝之礼，陈列笾豆等等，都如历朝中国的制度；祭陵则用饽饽桌子、牛奶茶等。饽饽桌子横长五六尺，宽三四尺，桌子上摆十五个大铜盘，盘中都摆几层点心，摆好上边放一与桌面一样大的木板，板上又摆如头一层之点心，如是者，数层高三四尺，都是点心，统名曰饽饽。每一个陵都设有制点心之作坊，名曰饽饽房，所有点心都有牛奶，且单有奶卷等品。总之是重用牛奶。满洲风俗，只吃牛奶，不吃牛肉，故宫中御膳房永远没有牛肉，祭陵因有中国旧礼太牢的关系，也有牛肉。从前北平有一首歌谣曰：皇帝权位虽然高，想吃牛肉摸不着。活着虽然不得食，死后可能享太牢。

总之是旗人都吃牛肉，只有宫中没有，然旗人吃牛肉之数，则远不及吃羊肉多。

现在谈到录囚。前清的刑法最重者自然是凌迟，但不多见，常刑最重者为斩罪及绞罪，每种又分三等：一是立刻行刑；二是秋后处决；三是冬至再定。凡所判之罪为斩立决或绞立决，则公文到后即刻就行刑。如判罪为斩监候或绞监候者，则该案便暂行搁置，该囚犯收监，等候秋后再审一次，再行判断，故名监候。此又分两种：一是各省之囚，秋后再审一次再定。按清朝制度，各省于每年四月，集囚之坐大辟者，再行审拟，分为情实、缓决、可矜、可疑四项，报刑部；八月中，刑部会同九卿各官，公阅直省审囚名册，一一详议，请旨裁定，可矜、可疑者减流，缓决者仍候监，其情实者，奏请勾决，因其时在秋间，故谓之秋审。一是北平之囚，每岁于霜降前后，集在京死罪人犯，由刑部会同九卿各官，按册详审，也分别情实、缓决、可矜、可疑，具题请旨裁定，谓之朝审。

这所有的案子，都由刑部汇齐造册，具折奏请皇上定夺，应该行刑之犯即用朱笔一勾，则该犯便即处决。有的可以勾可以不勾之犯，则看皇帝的意思了，勾了就死，不勾就可以还活着；本年未勾者有的次年造册，还须列名，大约第一次不勾的，则以后总不会再勾，就可以变成永远禁的罪过了。皇帝览此种折奏与他折不同，他种折奏都是在宫中批发，此则须御殿，穿素服，同办丧事一样，届时刑部尚书也穿素服陪侍，乃特别的一种典礼，也是以人命为重的意思，且永在冬至行之。这大概还是沿用着周朝的习惯：周历建子，冬至后即为次年，冬至日为一年之末一日，所有罪犯，应斩立决者自然是立刻处死，稍能缓和者总要使他活到年底把这一年活完，再另行规定，也算是一种仁政。汉朝以后，到前清永远是行夏之时，当然是因孔子有这样一句话，所以后来就遵行了一千多年，夏历建寅，以冬至后第三个月为正月，第三个月之初一方是次年正月初一，如此则录囚应该在旧历除夕办理才是，但它仍沿用周历，以冬至日为一年之末日，故在此日行之。不过从前社会中，虽然以正月为初春，但文人中则有时尚以冬至后为春初，例如冬至以后所开之花，都算是春花。现在之国历，以冬至后之月便为正月，又算是行周朝之历了。

腊八

先谈谈这个腊字。中国十二个月，虽然都用数字，但都有别名。如《尔雅·释天》云，正月为陬，二月为如等等。又有中和月、小阳月、嘉平月等名词。以花名者，如杏月、桃月、荷月、榴月、桂月等等，名目很多，不必多谈。但都是文学家、诗家、书画家所恒用。若农工商等界，则难得用之。社会最风行常说的，只有正月、冬月、腊月三种。

正月这个名词来源甚早。《春秋》凡一月都书正月，如隐公元年，春王正月。疏云，正月实是一月，人君即位，欲其常居道，故月称正也，正读如征，它的来源这样古奥，似乎不容易风行，可是全国人都是说正月，民国以前绝对没有人说一月的。

因为冬至节，永远在旧历的十一月里，所以管十一月叫作冬月；有许多人恒说冬子月，盖十一月为子月也。在民国以前，说十一月的人固然不少，但说冬月的较多。

十二月通称腊月。按说腊本是祭祀的一种名词，因为这种祭典，都是在十二月中行之，故呼为腊月。按冬至后三戌，腊祭百神，见《说文》注。这个典故虽然这样生，可是大多数人，尤其是北方，通通都说腊月，没有人说十二月的，于是管十二月初八也都叫作腊八。腊八这个节日，本是佛教中的故事，何时才传到了中国，却未详考；到宋朝才盛行起来。因为书中从前记此者甚少，宋朝以后始多。如吴自牧《梦粱录》云：十二月初八，寺院谓之腊八，各寺俱设五味粥，名腊八粥，亦名佛粥。周密《武林旧事》中，亦载有寺院及人家皆有腊八粥云云。相传腊八粥又名七宝粥，十二月初八为释迦牟尼佛成道日，故寺院取香谷及果实造粥以供佛，后遂传到中国。按说这种事迹，出自佛经，并非吾本国之事，且传到中国颇晚，宋朝才盛行，似乎不容易太普遍了吧？但是非常普遍。在表面看，虽然没有什么铺张辉煌的情形，可是骨子里头之普遍，除新年外，也就数着它了。实际情形极普遍，就是喝腊粥，真可以说是比元旦吃饺子还普遍，尤其是在北方更是如此。因为元旦还有人不吃饺子，有些地方，元旦要吃席，第二顿饭才吃饺子；尤其是乞丐叫花子，都是年前讨足，元旦这一天万不会出去讨饭，就是去讨，也没有人给他，就是给他，也不会给他饺子吃。可是腊八这一天讨饭，则必给他腊八粥喝，城池镇市有慈善团体或寺庙，恒有粥厂每日施粥，到这天也一定要熬腊八粥施舍，所以虽是乞丐，也可以喝到腊八粥，足证其普遍了。不过全国熬粥的情形有些不同，南方多熬咸粥，这与《梦粱录》中所载各寺俱设五味粥的情形相同。北方则没有熬咸粥的，都是甜粥，但必须有枣，这同旧籍寺院取香谷及果实造粥的记载有些相同。北方乡间熬粥很严格，只许八样，不许多，也不许少，因为北方普通是吃杂粮，谁家也有几样米，凑足八样是极容易的事情，自己实在凑不足，到邻家去要一些，也不会要不到的；且差不多家家有枣树，枣更不成问题。因为如此容易，所以家家必食，不但人吃，且多要供佛供祖，供灶王等等。还有一种特别情形，就是必供门神。北方其他节日，供门神的很少，唯独腊八是必供的，但门为出入必经之地，不易有地方上供，小户人家干脆就把粥涂抹在门上，固然不美观，好在正在天最寒之时，抹上就可以冻成冰，一两天也就掉下来了。

北平过腊八，比乡间可就郑重多了。乡间只管家家都要喝粥，可是外面一点举动也没有，北平则多以腊八粥送礼，粥熬得也讲究，且卖这种材料的商号中，都准备得很齐全，不用买者自己费心。例如粮店中都把各种米，哪一种应多应少，都斟酌妥当，和在一起售卖。这个名词叫作粥米，买者只云粥米几斤便妥，不必自己再为斟酌。南果店则把所有果类配好，如核桃、栗子、红枣、菱角米、白果、花生米、薏米、莲子等等，每种应多应少，搭配齐全，这个名词叫作粥果。住户人家买回去熬好，除供神佛外，还要与亲友家送礼，有的用瓷大碗或瓷罐，粥面还要用各种蜜饯物品及干果等，摆成各样花纹，或吉祥字句，争强斗胜，也有摆得很美的；乡间富贵人家，偶尔也有这样的举动，但极少。北平还有一种特别的风俗，尤其是戏界，熬粥之原料样数越多越好，但不得离开八字，如十六样、二十四样、三十二样，一直到六十四样，也就不能再多了。且吃得也很久，这一锅粥，要吃八八六十四天。粥熬好后，先盛出一盆来不动，次日当然就冻成冰块，以后每天熬一小锅新粥，然后把此粥舀一块放在里面，一家人每人喝一碗，每碗粥内，总有一点腊八粥，这算是应应典。天暖化冻，则把粥晾干，每天加入少许，必要吃六十四天方妥，否则便以为不吉利。

官场熬粥更是一个大典，每年要特降谕旨，命某某大臣，在雍和宫监视熬粥，以昭郑重。相传康熙年间，在白塔寺熬粥；雍和宫本为雍正当雍王之时的王府，雍王做了皇帝，他住的府照例不许再有人住，都要变成庙宇供佛，他这个府变成雍和宫，熬粥才改在此处。熬成后不但供佛，还要送给皇帝并宫中各处去吃，此名曰尚膳，更要赐给重要大臣，或有关人员。各寺庙也多熬粥供佛，并送给各家檀越施主，必要说这是供过佛的粥，吃了是逢凶化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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