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内容简介

游美的动机

欧美人士认识梅兰芳的由来

欧美人士看中国剧的由来

梅兰芳与外宾的酬酢

款项的筹措

事前的宣传

事前的接洽

宣传品的筹备编译及印刷

戏剧图案的编纂

剧本的选择及编制

戏剧的排练

人员的排练

行头乐器和各种物件的筹备

布置戏场的筹备

各界的提倡

新闻界的赞助

剧界的赞助

艺术界的欢迎

观客的情形

侨胞的赞助

梅兰芳接受博士学位记详

内容简介

几台戏，惹出美国男女多少如痴如醉情，却道“台词不懂心里懂”；一个人，走入华侨同胞几许思国思乡梦，真是“想见时难别亦难”。——梅兰芳1929年携带京剧赴美演出，成为中美两国文化交流值得钩沉的一段佳话。

作为此事从头到尾的“总编导”齐如山，通过《梅兰芳游美记》描述了波折跌宕的全过程，也归真了彼时玉成好事的司徒雷登、黄恩施、李石曾、刘天华……无数中外名流。

游美的动机

梅君兰芳这次到美国去，总算大成功了。这不但是梅君个人的荣幸，凡我们中国人都该怎样地喜欢呢！因为这是国际的光荣。

这次在美国的大概情形，我曾经给国内各报馆通信报告，并且都经登载出来，想来有很多人已经看见了。但那都是片段不完全的文字，现我要把它系统地写出来，报献给关心这件事的朋友们。但在报告美国的事情之前，对于未出国以前七八年来筹备的情形：曾费了多少人的心血，用去了若干的时间，我似乎也该补述出来，好把梅君怎么样的想出国，和怎么样才能够出国的经过，让大家明了明了。但是我深知写出来之后，大家必以为我是自己丑表功；然而这宗事情，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人经手办理的，所以知之最清，我不来写，让谁来写呢？难道说这样大的事，回国来连个报告也没有么？所以我才决意来写，却顾不得别人怎样议论我了。

这宗事情说也话长，必须一种一种的分类来讲，才能明白清楚。在未分类报告以前，我先把此事的缘起，大致说说，权且作一个总提纲罢。

这次游美的动机，是起于徐总统世昌与美国公使芮恩施Paul Reinsch饯别时，芮公使在席上演说中有几句：“若欲中美国民感情益加亲善，最好是请梅兰芳往美国去一次，并且表演他的艺术，让美国人看看，必得良好的结果。”当时在座诸位大人先生们听了这话，大多数异常地惊讶，以为他有意开玩笑。芮公使又说：“这话并非无稽之谈，我深信用毫无国际思想的艺术来沟通两国的友谊，是最容易的；并且最近有实例可证：从前美意两国人民有不十分融洽的地方，后来意国有一大艺术家到美国演剧，竟博得全美人士的同情，因此两国国民的感情亲善了许多。所以我感觉到以艺术来融会感情是最好的一个方法。何况中美国民的感情本来就好，再用艺术来常常沟通，必更加亲善无疑。”

这一套话，在当时的诸公听着，不过以为或者有点可能性，并没人来提倡实现；唯独叶玉虎先生颇以为然，特来告诉我，我一听，便以为芮公使这话极对，深信若能这样做，不但可以融合两国的感情，并且可以沟通两国的文化。我这话在表面看来，似乎太武断，然而却也有个缘故：因为我深信中国剧可博得美人的欢迎，并且可在世界上占一席地位；同时又深信梅君的艺术也可得到欧美人士相当的赞许。既然有这两点可以相信，那么他若到美国去表演，当然能够成功，既能成功，对梅君，对中国剧，对两国国民的感情，三者必都有极大益处。

自从有芮公使这一段议论触动我以后，竟引起我极大的兴趣来。梅君虽也怦然心动，极想出去一游，但他总是谦逊，怕自己本领不够。然而经我常常的鼓动，后来他也有了极大兴趣。至此，我就决意要把这件事情办成。凡有我认识的美国人，和由美国回来的留学生，只要在可能的范围内，我便各方向他们探询美国方面的情形、彼邦人士的心理，及他们对中国戏的意见。又恰巧这几年里头，美国的世界游历团，或单人来中国的很多，每逢来到北平，差不多都要来拜访梅君，梅君必极诚恳地招待，算是尽地主之谊，也算是国民外交分内的事，并且特别演戏，请他们听，请他们批评。演完之后，总要设法问他们对于中国戏的真意见。大致他们对于别的地方，虽不多议论；对梅君的表情姿势，都极赞美。这也是游美计划能够实现一个大原因。

同时又用了很多方法到美国宣传，如与那里新闻界、杂志社通信，寄相片等，经这一番宣传后，接着得到很多美国欢迎的回信，并且还有很多地方写信来约请，要订立合同。——不过都含有很大买卖性质，所以没有交涉成功。——但经过这种种的交涉后，游美的兴趣更觉浓厚起来。

正在这酝酿的时候，又得到燕京大学校长司徒雷登博士Dr.Stuart极力帮忙，替我们在美国宣传布置。同时傅泾波君也帮着给美国寄信。这样一来，我就腾出许多工夫来专筹备各种别的事情。前后用了两三年时间，才算稍稍地有点头绪。

既然一切事都有些准备，似乎可以动身了，谁料到款项又费了大事呢！这是千钧一发的时期，能不能动身，就全在这最后一关能不能过去了。当时我们到处奔走设法。梅君意志是非常坚决，他曾说过：“就是破了产，我也要到欧美一游。”他既然有这样坚定的精神，真所谓有志者事竟成了。后来，全由李石曾先生极力提倡，并约请司徒雷登、周作民、钱新之、冯又微、王绍贤、傅泾波、吴震修诸公出来，经济筹措方面帮助，居然能够出了国。回想我们上了海船，四面茫茫大水，遥望着渐渐远别了的祖国，虽稍感到一点怅惘；但当时那种喜悦痛快的意味，却是笔墨所形容不出来的。

这就是游美以前的经过。为此事，虽然极力经营筹备，各处求人，费了五六年工夫，可是从来没有在外面发表过一次，因恐怕事不成功，白嚷嚷一气，反惹人嘲笑。

现在既然成功回国，要作一个稍有系统的报告，所以我在后面，再一条一条较为详细地写出来，让后来有志出国宣传中国艺术的角色们看了，作为一种参考书，那就是我对于戏界的一点小小的贡献，也就是我写这个册子的本意了。

咳！回想当时艰难着急的情形，还像在眼前一样，但是虽然经了许多的波折，而结果能使中国剧果真在世界各国上占一地位，梅君的艺术也宣传在世界各国，这确是一件很值得庆幸的事！

欧美人士认识梅兰芳的由来

欧美人士向来不看中国戏——在前清时代，西洋人差不多都以进中国戏院为耻——我尝以为这是件憾事。在民国四年的时候，我与梅君编了一出嫦娥奔月，这戏的前半出仍用旧格式，后半出就用极干净华美的场子，设法创制古装，并代为参酌古舞，安置了几种舞的姿势。梅君把种种舞式，做得异常袅娜美观，出演以后，极博舆论界的赞美。友人吴震修君对我说：“以后有给外国人看的戏了！”

不久，留美同学会公宴美国公使芮恩施君（Paul Reinsch）于外交大楼并约梅君表演奔月的后半出。看过之后，芮恩施公使及留美诸君，都极赞美。芮公使特别梅君家中，拜访了一次。这可以算是西国人士观中剧的头一遭。

后又编了几出，如：天女散花、霸王别姬、上元夫人等戏，把古时绶舞、散花舞、剑舞、拂舞等，安在里面，也极博得中外人士的欢迎。从此遇有喜庆堂会，每逢有梅君的戏，欧美贺客必一观；并且因为时间的关系，他们往往要求将梅剧提前，更都以与梅君一握手为快。

法国安南总督到北平来，想看梅剧。美国驻斐利滨总督某君来平之前，也曾给美国驻华公使馆一个电报，说：“到平后，一定要看一次梅剧。”于是外交部，特在外交大楼，宴请这两位总督，并且特约梅君演剧。二公看着，非常满意。演完以后，曾与梅君作长时间的谈话。

瑞典皇太子S.A.R.Prince Gustavus Adolrhs来平后，也愿一观梅剧。外交部本想公宴他，但是皇太子却预先声明“不赴公宴”的。于是费了许多周折，最后才议好，由梅君请他到梅宅茶会，并且特为演一戏请他批评。皇太子本身是个大美术家，看了更赞美不已。

以后印度大文豪泰戈尔到平来，也必要看看梅剧，特请梁启超、林长民二公介绍。结果，梅君的艺术，竟使这位大文豪异常倾佩。

从此后，梅剧声名震动了西洋人的脑海。于是平、津、沪、汉各处的外国人，也没有不想看看梅剧的了。并且每逢梅君在戏院出演，也一定有许多外国人来看。后来恰巧美国有几次游历团来平，都把“观梅剧”一项，列在游历课程以内。从此，“梅兰芳”三字，在欧美人脑中的印象，一天比一天深了。

欧美人士看中国剧的由来

欧美人士，虽然看梅剧以后，颇感到兴趣——然而起初非在堂会不看，并且非古装戏不爱看；后来渐渐无论什么戏都可以看，而且也常进戏园看戏了。从前是只看梅兰芳的戏，后来也有看别角的戏了。由此，欧美人士对于中剧的趣味，更觉深了一点。且有许多西洋人来研究中剧，如：法国某君，更成立了一个会，要改良中剧，因这时各国对于中剧，已经一天比一天地注意。十几年以来，洋文报纸，也时有对中剧加以批评。各国对中剧讨论的出版物，也日日增加，单就我个人所见到的，已经有几十种，推想那未看见的，更不知有多少。虽然不敢说这些书中，都是恭维中剧的论调，但是他们大多数人注意到中国戏，这一层，是敢断言的了。并且听说这类的书籍在各国销售很广，这足见未到中国来过的西洋人，也有很多注意中剧的。至于他们对中剧表同情与否，姑且不管。既然外国注意中剧者大有人在，那么拿中剧到外国去表演，也就算不了甚么极新鲜极奇怪的事了。这也是我怂恿梅君及中剧出国的一大原因。

梅兰芳与外宾的酬酢

自从美国芮恩施公使，及瑞典皇太子，亲访梅君，及法美两总督约谈以后，驻华各国公使，都曾来访谈。尤其英国蓝博森公使，感情更好。梅君每次到上海、广州等地方，各国领事也都约宴，其中香港总督，对梅君更特别诚恳。并且凡各国到平来游历的政治家、文学家、美术家、实业家、以及游历团等，更无不托使馆或本国绅商介绍，去访梅君一谈。大致外国人到北平来，都把游故宫、天坛、长城，访梅君，观梅剧，作为同等必要的游程。我与梅君对这些来访的人，也都尽力招待，一则可以尽国民外交的义务；二则借用这机会，做出国演戏的宣传，所以对来访的人，或请茶会，或约宴饮。十几年来，这种局面大小有八十余次之多，被招待的也有六七千人。并且每次招待时，外交部也定派官员来指导，帮助一切。自政府南迁以后，驻平的外交官员仍来助理，尤其是交通部路政司司长刘竹君先生，更热心地帮同招待，接洽宣传。

至于每次招待的方法，一切用具，都纯粹是中国古式的。菜蔬茶点，都用中国极精美的食物；杯盘盏箸，以及屋中的点缀品，更无一处不用中国式的，尤其要选择最可表现中国精神古雅高贵的样式。因为这样可以使西宾眼光一新，比较容易留点深刻的印象。壁上书画，总要悬挂墨笔山水，写意花卉，因为借此可讲解中国戏剧。按说图画必须像真，这是世界公认的学说，亦且是毫无疑义的道理。然而中国的绘画不大讲像真，专注意用笔，这大概是由像真进一步，成为美术化了。（此非题内之文恕不详论）中国戏也正是这个道理，一切举止动作，言谈表示，都是由像真演进为美术化。又因欧美人士数十年来，颇注意中国书画，所以借此来解说中剧，更易了解。除此以外，又将十余年来，搜罗到关于戏剧的图画陈列出，请他们看，并为之解释说明。大家听了，大致都首肯，且颇感兴趣。所以他们回国以后，都常来信联络感情，对于梅君赴美一层，尤其热心：有代为筹划的，有代为布置的，都极愿尽这义务。这也算是招待外宾的一种成绩：然而所费的精神、时间、金钱，也就不可计算了。

款项的筹措

关于赴美这事，我一人在屋中编纂筹备，前后有七八年的工夫，然而事前并未在外发表过。什么缘故呢？因为款项总没有筹好，俗语说“没钱办不了事”，真是不错的。不过我说到这里，一定有些人想：“我不信拥有百万家产的梅兰芳，竟会连这点游美的盘费都拿不出来！”其实这观念完全错了。我现在把梅君的经济的状况，大略说说，大家就可以知道款项一层，确在游美计划中成为一个绝大障碍。梅君的祖产，简直可以说没有。至于他每月演剧所得的报酬，也就刚够他一月的开销。偶然到外省去表演一次，虽然可以积蓄一点儿；然而这几年的外交费，及国内的交际费，那样地浩大；加之梅君对于落魄亲戚、贫苦同业，所有求助，无不慷慨赠与。更有些乞妇孤儿，闻名前来告帮的，总没使他们空手回去过，数目虽不大，然而积少成多，日久就很可观了。所以梅君不但没有积蓄，反而只勉强够日用开销。若凭空添出这样一大笔游美旅费，这是他绝对办不到的，所以筹款这层，是非常困难的。美国出款来约的人也很有几位，但是他们都是完全买卖性质的，所以不能成事实。我现在且把怎样筹得的步骤，略略述之于后：

当初我们的计划，想法借一笔款项，出国游历，同时表演几出戏，一则可以宣传中国戏剧，沟通中外文化；二则若挣钱回来，除还账之外，所有的余利，完全充作提倡戏剧之用，如：办一戏剧学校、开一戏剧图书馆、建一合于科学的新式剧场。因此就多方设法借款，但都没有成功。这是六七年以前的事。有一天，我同李君石曾闲谈，说到这话。石曾先生颇以此举为然。但那时因政治关系，他正在东交民巷法国医院里躲避，后来又到上海去了，由那里又到了法国，没有机会再晤谈这事。在这两年之内，我虽又找了许多朋友来进行借款，总是仍没结果。

有一天，我偶然与燕京大学校长司雷登博士谈起这事。司徒博士也极端赞成，并且问：“大概需多少钱才够呢？”我说：“大约在十万元就够了。”他说：“这件事情是沟通中美两国文化的举动，按本校章程，或者可以帮忙，助成此举。”我得这个消息，非常高兴，以为游美一定可以实现了。谁知道后来因种种关系，同人中有不赞成的，遂将此事中止了。过了几时，又经同人商酌，由司徒博士代借五万元，同人等担任五万元，一切都已说妥，但又因种种关系，没能成功。想不到这件事情，竟有这许多的波折！

事到这时，似乎是无法可施了。一天，梅君黯然地对我说：“出国这事，恐怕不容易办成了！”我立刻说：“您只管在戏剧上用功！不要因此扰乱心思。全凭你的艺术作为出国的基础；若能基础稳固，别的事都不成问题。您且平心静气地去演戏，把这事让我去跑！我想只要多下功夫，总有门路可寻的！”梅君也颇以为然，况且事到其间，也只有这个办法。

我这方面仍旧进行着。在这几年之中，也有几个外国人来接洽，肯出款的，但是他们太注重营业，恐怕与梅君游历考查的宗旨有妨碍，所以也都没有说妥。

转瞬间，便到民国十八年的春天了。恰巧这个时候，李石曾先生又到了北平。家兄竺山，一天与李先生谈起这事，说：“梅兰芳要出国了！您可以帮帮忙么？”李生说：“这有两种说法，若是梅君以营业的性质出去，为赚几个钱，那就无须帮忙——也无从帮起，若是以沟通文化的公益性质出去，则不但帮忙，并且应该尽力帮忙。”次日，李先生就来与我讨论这事，我仍把出去的宗旨，说了一遍。李君很赞成，于是斟酌了半天，议定请银行界诸公，帮助筹款。以后大家公推李石曾、周作民、司徒雷登、钱新之、冯幼伟、王绍贤、吴震修诸公为董事；又有黄秋岳、傅泾波诸公帮助，先将戏剧学校开办，再由学校请梅君出国，代为募捐。

当初我与梅君，本想先借款出去，挣钱回来，再开办学校，然李石曾先生以为先办学校，比较容易入手些。于是商定：由李石曾、周作民、王绍贤、傅泾波诸公连我，共同在北平筹五万元；其余的五万元，由钱新之、冯幼伟、吴震修诸公，在上海筹备。至此，款项一层，总算有了办法。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当北平筹足五万元，梅剧团将要动身的前两天，接连接到美国几个电报，大约都说：“美国现在发生金融恐慌，市面太坏，美金价一天比一天高，十万元之外，非再多筹几万不可！”谁也料不到临时发生这种意外，但那时一切事已预备妥当，与美国接洽，已有定规，其势如箭在弦上，怎能不发呢？幸而冯幼伟君，费尽心力地张罗，银行界诸公的帮忙，居然在上海筹了十来万元之多，梅剧团这才能够上船，远渡大洋，往美国去了。

我写出这一段经过的事迹来，并不是自己表功，不过希望诸君知道，凡做一件初创的事业，都是不容易办成的，但只要尽心努力去作，不要消极，总有成功的那一天。

事前的宣传

事前的宣传，是往外国去演戏戏最要紧的一种工作。我们对于这种工作，曾预备了六七年的工夫。起初虽然免不了盲目的徒劳；但日久之后，渐渐就有了经验，所以也颇生效果。

我们的宣传法，就是每逢招待外宾时，总要把关于戏剧的图画书籍陈列出来，请他们看，并且都给他们详细地解说，使他们发生兴趣。除此以外，每到吃饭时，或喝茶时，必要对他们细说在戏台上吃饭饮茶的姿势，由此引申到舞台上一切动作，及其所以然的理由。他们都静静地听着，有时眼里充满了好奇之光，有时脸上露出些惊讶的神气，有时恍然大悟，有时惊喜非常，总之，他们对于中剧的神情无论真懂与否，总似感到很大的兴趣。在我们的本意，也正希望他们能发生兴趣，留有深刻的印象，等他们回国去，在茶余酒后，述与他们的亲戚朋友们听，作为谈话的资料，这样就间接地替我们宣传了。而且我相信这种无意的宣传，所生的效力，比那正式的鼓吹，要普遍得多！

此外，我也时常给驻各国的官绅通信。在留学生里，也有许多热心这件事的，我们不时供给他们材料，使他们给馆通信宣传。

在两三年前，又请了两位美国人，每月酬以微资，他们时常与美国各报馆通信。在每封信里，更附上梅君一两张相片，这种宣传法，也颇生效力。以后就常常接到美国通信员的来函，大概都是说，以后有材料，可以直接给他们寄去，他们愿意极诚恳极热心地代为宣传。也有说自己手中有多少报馆，宣传力比别人大一类的话。我们因此，也就时常给他们直接寄些材料去。

最近两年，由美国来信，要梅君相片的越发多了。每年只算印相片费，在四五千元以上。据朋友调查，说：美国登过梅君消息的杂志，只他见过的，就有几十种，此外未见的还不知有多少？但寄到梅君家里的杂志，不过三十余种而已。

在这两年中，美国以个人的名义来要相片的信，总有几百。由此，可知美国社会中，注意梅君的人，已经很多了。这也是宣传渐渐发生效果的一个明证。

事前的接洽

到美国去演戏，宣传固然重要，这接洽戏园子一层，更是要紧的工作；不然，到了美国以后，向谁请教呢？但是这件事，我们完全外行——简直没有门路可寻。可是最困难的，是在中国内，竟找不出几位内行来。然而事到此间，怎能停手不办了呢？我们必须从不可能中，找出一个可能来。

最初，是去访美使馆商务参赞安诺尔君，商议办法。安诺尔君极力地帮忙，前后曾给介绍了几位专门经理家，但经几度讨论后，因种种的关系，都没有说成。

后来又与美国公使马克谟君谈过。马公使也异常热心，替我们写过几封信，但因这事颇复杂，依然没有成功。一次，马公使回国，进北平的前几天，特约梅君晚餐，席间对此事，详加讨论。末了说，等他回国后，必定亲身替我们极力进行此事。既有马公使这样热心赞助，我们自然喜悦非常。等马公使回国后，我们常常计算他的行程，想他到美国后，必能得到一个美满的结果。因为在几次交涉失败后，好像这回必能满足我们的希望了。

谁知马公使回国四个月之后，忽然来了一封信，大致说：“实在懊恼得很！在纽约进行了两个多月的工夫，竟没有找出一条称心的道路来！”在接到这信以后，就有人疑惑，说：“既然这样尽心进行，为甚么在堂堂美国，连一个戏园子也会找不出来？”不知这里面，却有个缘故：因为这次梅君在美国演戏的宗旨，有不能迁就的几个规定：

（一）剧场主人，须以礼相聘，并且须用极优的礼貌对待梅君。

（二）须给梅君自由演辍权。

（三）剧场的身份，须够高尚。

（四）剧场不要太大，因为恐怕不容易满座。

（五）剧场主人，不可抱完全营业的性质。

既然有这些条件，自然不容易接洽成功。马公使所以没能找到相当的戏园，就因为这个缘故。但是不管他接洽是怎样的困难，而我们当时满含着希望的心，忽然见到马公使这封信，不觉凉了半截。

幸而在马公使离平以后，司徒雷登校长也要回国。我们便将同马公使说的话，也与司徒校长说了一遍。司徒校长自然是极愿意赞助的。等他到美国以后，便去访马公使，问他进行的情形。马公使说：“简直找不着一条好的、相当的道路来！”于是司徒校长又继续进行，但仍然没有好的办法。

有一天，他与哈布钦斯君（Hapkins）同席，谈到这事——哈君是纽约很有名的人，写的戏剧极受学者们欢迎；他有一个剧场，也极高尚——于是司徒校长，就把这事，对哈君详细说了一遍，并把梅君艺术的精深、品格的高尚、志向的远大，也说给他听。哈君异常钦佩，当时就答应说：“梅君到美国来，可以在我的剧场里出演！只要能够沟通两国的文化，我就心满意足了！——至于金钱一层，我是满不在乎的。”司徒校长听了，非常高兴，赶紧给我们来了一个电报，说：“想不到在万分为难之中，居然能找到这样一个剧场。”又说，“如果梅君来美，我以为这是最好的一条道路！”我们接到这个电报，欢喜极了。于是就由司徒校长介绍，与哈君直接来往了几十次电报信件，详细商量办法。等到一切都商议得有了头绪后，又先由傅泾波君前去，当面接洽，梅剧团随后再去美国。

不过梅剧团到美以后，并没有在哈君的剧场里出演，然而梅君所以能够去美国，确因哈君有约，才去得成的，否则赴美的心愿，还不知何年月日才能达到呢！所以哈君这段美意，实是不可以泯灭的呀！

宣传品的筹备编译及印刷

赴美的宣传工作，是已经下了六七年的种子了。有许多朋友说：“从前的宣传固然要紧，临时的宣传更是重要。因为西洋人无论作什么事，宣传力都很大——差不多天天有宣传的文字来拨动人们的脑筋，新鲜的事体刺激他们的眼帘，日子一久，把旧的忘了，所以临时非有重要的宣传不可！”这话自然是经验之谈。于是我们就拿定主意，先编出几种书来，译成英文，以便临时应用。大概共预备了五种。

（一）首先编了一部《中国剧之组织》。里面共分八章：《唱白》《动作》《衣服》《盔帽》《胡须》《脸谱》《切末》《音乐》，共享了四五个月的工夫才完成。在这个工作期间，我差不多闭户不出。除了作些不可免的公务外，自清晨起，便提笔来写，有时一直写到深夜。为什么这样忙呢？因为当时需要筹备的工作很多，这书不过是其中的一种，况且赴美的日期已经不远，若再不这样匆匆地著作，恐怕就来不及了。全书共六七万字，我自己以为写得似乎有些简略，但是有几位朋友看见，都说：“不但不简略，而且太详细了，因为字句太多，恐怕外国人不耐烦一直看完。”我想这话很有道理，于是又删去了不少。并且在各处搜罗证据，摹画种种关于戏剧的图画十六幅，虽然不算多，但是关于戏剧各种用件的原则范围，是应有尽有的了。我的女儿敬修，素喜美术，她也帮同图画，因为屡次修改的缘故，所以她也跟着忙了好几个月。

（二）其次便想编一部梅兰芳的历史。因为第一种完全是宣传中国剧的，既是梅兰去出演，关于他的人也应该有一种宣传。于是我约同黄秋岳君，先商议体例，应该怎么编法。计划了几次，议定内容共分七章，就是：

第一章　梅兰芳之家族及历史

第二章　旦角之由来及其地位

第三章　梅兰芳之创造品

第四章　梅剧在中国剧之地位

第五章　梅兰芳之国际酬酢

第六章　梅兰芳之国内欢迎与批评

第七章　外人眼光中之梅兰芳

体例议定以后，就开始编起来。因为范围太空泛，所以取材颇不容易，幸而二十余年以来，凡有批评梅君戏剧的文字，不管是褒是贬，都剪下装订好了存留起来，纪念过去的痕迹；想不到我们竟借重了这些文字，省了我们很多麻烦去搜集材料。差不多有四个月的工夫，就编完了。全书有四万多字，又加上了许多相片书画，附在里面。以后聘人译成英文，但刚要付印的时候，又有几位朋友说：“这本书似乎太啰唆了。”我们仔细审查了一遍，果然累赘散漫，于是又把不很要紧的地方，删去了许多。完竣以后，交商务印书馆代印。谁知一算印刷费，竟超过了预算的好几倍；而当时经费是那样的窘迫，这一笔钱将在哪里去找呢？于是又商量着，将图画相片撤去了很多页，与中国剧之组织合印，装为一册，书名就叫梅兰芳。但是虽然缩了又缩，减了又减，其印刷费已经在六七千元以上了。

以上两种，翻译印刷，都由赵叔雍君代为斟酌办理，并且就近在上海与商务印书馆接洽。为这事赵君曾费了不少的精神。

（三）第三种是《梅兰芳歌曲谱》。现在我先说说编这本书的动机：

大致西洋人看中国戏，对于一切的排场、行头、举止、动作等，还容易入眼，唯独歌唱一层，最不容易顺耳。因为有很多对西洋音乐没习惯的中国人，听着西洋的歌唱，总是不好听——甚至于说是“鬼叫”。因而我们可以推想西洋人听着中国的歌唱，一定也是不好听。可是既然出去唱中国戏，那腔调自然不能变更；而在这短期间，就是想变更，也绝对不可能。于是大家商议：把预备出去演的几出戏，先谱出五线谱来，或者外国人可以看着谱，在钢琴上、提琴上，常常弹着拉着听听，使他们稍微有点习惯时，就自然容易入耳了。而且既然是为宣传中国戏，有这一种谱，外国人也比较觉得有路可寻，容易研究。既是主意已定，就要开始工作了。不过我想这件事情，在朋友里面，非刘天华君不能胜任，于是就去找刘君商议。刘君以为这件工作关系颇大，慨然答应了。

首先是请徐兰园、马宝明二君，把各戏的唱腔，谱出工尺字来，刘君再按工尺翻作五线谱。谱成以后，让徐君拉着胡琴，马君吹着笛子细听，再一点一点地改正。改得觉着妥当后，由刘君用胡琴按五线谱拉着，让徐、马二君听，有不对的地方，再改。改完以后，又让梅君把各戏都当面唱了多少次，刘君再按唱腔，斟酌改正。后来仍由刘君拉着给梅君听，不妥的地方，又改了不少。这种繁难琐碎的工作，也用了七八个月的工夫，仍是仓促结束的。又请出汪颐年女士代为画谱，杨筱莲、曹安和、周宜三位女士来帮着校对。一部《梅兰芳歌曲谱》到这时才算告成。

至于一切详细情形，在该书中的序子凡例里面，写得很详细，这儿不必多说。此书完成后，一切费用，也在七八千元以上。但是对以上帮忙的人们，还没有酬谢。

（四）第四种是戏剧说明。凡是预备演唱的戏，都须作一个说明。但是这种工作，颇费周折，若是为国内作说明，只须将剧情大略写出就够了；若预备给外国人看，那样简单，绝不会发生效力，所以不得不另想个比较完美的办法。

我们的编纂法，是先将一出戏的大略历史写出，然后再说这一出是全戏的哪一段，在全事迹上占怎么一个位置，——因为中国现在的戏，差不多都是在整本中，选那最精彩的一节演唱。——以后再把这出每场的情节说清，并说明在某处，这一段唱、一段话是什么意思；各角一切动作，是什么用意。把这个都详细地写出来后，再把梅君的唱工、作工，哪一段最精彩动人，以至于哪一场什么地方应该注意，也都清楚地写出。这样，才使看戏的人，省力而且容易领会。把预备出演的十几出戏，都照这样说明。有三四万字，也聘人译作英文，印成一个册子。这一种筹备的用费，虽然不比前三种的多，却也在两三千元以上了。

（五）最后作了一百多篇临时送各报馆宣传的文字。此外，把预备梅君沿路接待新闻记者时，应该发表的谈话，也作了几十篇。这两种是我与黄秋岳君分著的，都译成英文，印了很多份，以备临时分送，可以省说好多话。

戏剧图案的编纂

这次赴美所预备的宣传品，多半是书籍，但能见到这书籍的人，恐怕还是少数。假若画几幅图画带去，在大庭广众中悬挂起来，岂不容易使人注意呢！我以为这种宣传力，比着书籍还大，因为图画是给人以直接的刺激。

谁知这却是一件最麻烦的工作呢！因为研究中国戏剧，丝毫没有可参考的书籍，若画起图来，有好多对象简直没有一点标，也没有一点根据，只好用由简入繁的方法，分成几个部分，然后再一部一部地分类去找材料，这或者可以有个头绪，不致淆杂了。

起初，我只虑没处找材料，竟没想到越研究范围越宽，越搜罗材料越多，于是就用剪裁整理的方法，选出于戏剧原则所不可少的，画了二百幅，大致分为十五类。每类包含好多种，如下：

剧场

剧场一类，画了六幅，共有十二个图。自元明以来，城里、乡间、山野等地方的剧场，凡可考查的，大概都画上了。但是还有几种南方的样式没画，因为画工并没亲眼见过，恐怕画的有差错，所以没有列入。在每个图下面，都有简单的中文及英文说明。一看这图，就可以知道戏园子改良进步的情形。

行头

行头一类，画了十二幅，共一百六十八种。然虽只一百六十八种，可是戏台上所应用的衣服，却大致都包罗在里面了。

说到这里，不禁感到：做什么事，都不是像理想那样简单，那样容易。就如在没画行头以前，我自觉着有十分把握，可以手到成功，因为我平常看戏颇不少，对行头的研究，也颇下过功夫，所以对于戏台上人物穿的行头，差不多也都认识。岂知道拿起笔来分类时，竟有许多似是而非的地方；还有很多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影儿，一时想不起实在形状；更有许多只听人说过名字，并没见过原物的，所以我竟没有勇气来果断地分类，只好放下笔，先作一番实际的调查。

我时常到后台去调查，并且常把管戏衣的人请到家里，一种一种地仔细斟酌。又把从前清宫里管衣箱的王太监请来，作了几次长时期的谈语，得益很多。这样把材料搜足了后，都罗列案头，一次一次地审查，排出次序，觉得正确了，然后详细地开出单子来。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开出这个清单时：正是一个深夜，由书房走到卧室去歇息，见院中明月高悬，银光泻地，树枝的影子，照在墙上，被风吹得微微摆动，阵阵凉风，向我身上扑来，不觉立刻把一天的困倦疲乏完全忘却了。当时觉得非常轻快，好像把背在身上很久的一件沉重东西，至此才卸去了似的。

把单子开完后，交给画工去画。有时忽然想起次序不妥，又取回来改，像这样子不知有多少回。然而这关于我的工作还好办，最困难的是画工，因为他非照原物画不可，不然只看见名字，不知原物形状，那怎么能画对呢？所以我又由戏箱上借出几件来，交给他照画；画完这几种，再换几件别的来。有时我看他画得不妥时，又叫他拿回去改。所以这行头一类，只算画工一项，就了多半年的工夫。

古装衣

古装一类，画了四幅，共有图四十八种。按古时妇女衣服的作法，本早就失传了。我们现在对古装的印象，全由古代的石刻书籍，和古人画的几幅仕女图得来。在十几年前，我同梅君和几位朋友设法把这样式绘制出来，由梅君在戏台上穿出，却极受观客的欢迎，现在已经风行全国了。但是当时创制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心思；又因这是梅君特创的，所以也画上作为宣传。

冠巾

这一类画了八幅，共有图一百四十四种。关于材料搜集，和画工费事情形，大致和行头一类差不多。

胡须

这类只画了一幅，共有图四十种。虽然只有四十种，但是其中的名称和样式，有许多已经失传了。一时搜罗起来，颇感困难。我曾问过几十位剧界老友，又经他们研究审查，才把各种样式的根本找到。不料这一幅小画儿，竟费了若干人的心血呢！

扮相

扮相一类，画了十幅，共有五十种。都是按照前清宫里的图样画成的。把脸谱、冠巾、胡须、行头等，都详细地画上，给阅者一个整个的观念。这样外国人看了，或者可以发生兴趣，并且可以稍稍明了冠巾行头等的性质。

脸谱

脸谱一类，画了十六幅，共有二百五十六种。

说到这种图画，更又费事了。因为戏界的角色，虽然会在脸上画，可是大半都不会在纸上画。画工能在纸上画，却又不知某人应该怎样画法，而且对于画脸谱的经验一点也没有；就算有样子能够照着画出来，也毫不得神。于是只好在戏界角色中物色人才了。

先请来几位唱花面的老角色，斟酌了几次，将各种人员的脸谱，按颜色勾法分类，开了一个清单，有四百多种。然后求了几位博学多知、经验丰富的净角，如候喜瑞等，照着单子来画，一共画了二百多种——把重要的都包括在内，也就不算少了。这样多的戏界朋友，不惮烦地热心帮助，真是令人感激不尽。

舞谱

舞谱一类，画了二十六幅，共图一百六十六种。

中国古时候的歌舞，差不多是相连着的，所以从前在昆腔里有唱工，就一定有身段，借身段来形容唱词的意义，不过后来大半都失传了。到了皮黄，因为腔调的关系，不容易安身段，差不多都是单用面部来表情。

自给梅君编成嫦娥奔月以后，立意要安上几个身段，来形容词句的意思，使表情更加完满。在当时，对戏剧虽算是创作，而在另一方面说，却正是反古运动。后来接着编了几出古装戏，都照词句安上身段——也有我替他安置的，最初只梅君一人有这身段，后因为极受观众欢迎，所以各角都来仿效，现在已经风行全国了。为这事，既然费了很多心思，又是戏剧原则应该有的长处，所以决定将舞谱画出来，也作为宣传品。

当初安置这种舞式的时候，都是照着词句的意思，并仿着古人诗赋中的形容词造成的。所以现在要把每种舞式画出来，还须注上名字。这事于画工却非常困难，因为某种舞式应该怎么样，画工是丝毫也不晓得的。所以这件事情，先须梅君和我共同工作。我们的办法是：我先把一出戏的唱词写出来，他就按着这句词，照原戏舞出，我看了他舞的姿势应该画哪一点，并把这舞式的名称注上。注完后，就再舞再注。有时候舞得累了，写得乏了，就各持清茶，慢慢呷着，休息一会儿，又重新工作起来。这样记完以后，梅君又把每个舞式照出相片。虽然那时正是炎夏，而梅君常常在烈日下一气照两三个钟头的工夫，他的汗不知出了多少，现在所有的相片还存着呢！实在可算一种珍贵的纪念品了。相片照好以后，交与画工去画，画工先画一个稿子来我审查，有不对的地方，就叫他拿回去改，有时一直改到十几次才算妥当，然后再正式地画到纸上。这才成了二十六幅舞谱图画。

因为费了这样多层的手续，所以只这一种舞谱，就费了几个月的工夫，然仍有不完备的地方。

舞目

舞目一类，有八幅，只有名称，没有图画。其名词共三百二十八种。为搜罗这些名词，曾参考了二十多种书，也用去了几个月的工夫。

为什么把这些名词也要作宣传品呢？因为西洋人大半都说：“中国没有跳舞。”所以写出这些名词来，给外国人看看，好知道中国从前也讲究过跳舞。其实现在西洋存着的古罗马时跳舞的名词，不过七八十种，也是只有其名，至于舞的姿势，早就失传了。中国现在所存的古舞名词，还有五六百种，不过这次只写了三百多种。

切末

这类画了十幅，共图一百一十九种。关于切末这层，虽然在中国剧之组织上说得颇详细，但画的种类不完全。这自然因为切末在中国剧之组织中是很小的一部分，为篇幅所限，不能多画。所以这里特辟成一类，把现在所用的切末，都画出来，使外国人看了，对中国剧更可以认识清楚些。

关于材料的搜集，也全靠剧界朋友们的帮忙。

兵械

兵械一类，画了六幅，共图一百九十二种。

其实在戏里，普通常用的兵器并不多，但是关于个人所用特别的兵器却不少。起初，我以为这大半是由小说和鼓儿词里面来的，谁知等用了点工夫一考查，才知道原来都有来历。不禁后悔以前因不求甚解，竟蒙蔽了这样多年；而一方面又非常惊喜，好像得到了一个什么大发明似的，恨不得立刻都要洞然明晓，于是就把历来的武备志，只要在可能的范围里，都找了来，一部一部地查对，才知道戏中兵器的种类，与书中所载的简直差不多，于是我索性把戏中没有的几种，或者失传了的，也都画在里面。但是画到末了，还短几种，不能凑成六条，所以又把历代箭的种类添上几种，显得整齐好看些——并没多大意义。其实兵器本来属于切末的一种，但若按切末格子来画，占的地方太多画不开，所以这里单画了六条。

乐器

乐器一类，有六十六幅，里面又分八项：

（一）金属的，十二幅，共图七十一种。

（二）石属的，四幅，共图二十三种。

（三）丝属的，十二幅，共图七十一种。

（四）竹属的，十四幅，共图八十三种。

（五）匏属的，四幅，共图二十三种。

（六）土属的，三幅，共图十七种。

（七）革属的，十四幅，共图八十三种。

（八）木属的，三幅，共图十七种。

戏台上现用的乐器很少，我为什么画这样多呢？这与写舞目是一样用意，也是因为有很多人说“中国没有音乐”，所以我立志把中国旧有的音乐，都搜罗出来，画成图样，使外国人看了，知道中国不是没有音乐的。我们中国人看了，也可以有一点自信心，来研究自己固有的文化，取长去短，诸事就能渐渐地进步了。

自从有了这个意思，我就把关于音乐的书，由友人处一次一次地借来，由书铺里一部一部地买来，同时也有很多是承书铺老板慷慨借与的。大概用的参考书，有六十多种。经过二三年的工夫，搜集到几千种乐器的名目，现在虽然只画上了将近四百种，可是我已经觉得太多了，其中或有很多画错的地方，我因为能力所限，不能都识别审查出来，专望有明人指正才好。

钟

这一类画了八幅，共图一百二十四种。

我国古时乐器种类，大概比哪国都多，只钟一项，就有几百种。起初，我本想将所有的钟都画出来，借此证明中国乐器之多。不过因为时间匆迫，仍然没有都画上。

宫谱

宫谱八幅，共二十五种。

西洋的乐谱进化到五线谱，已经很完备了，但是最新的还有三线谱，不过还没有风行就是了。由此可见什么事，时时刻刻都有进步，决不能说现在的便是最完满的境界。中国的画谱方法，自古至今，也变化了有几十种。现在只画了二十五种。不过使外国人看了，可以知道中国乐谱变更进化的大概情形。

角色

这一类有两幅，共九十三种名词。

我本来有一本专讲角色名词的书，现在又把这些名词写上，译成英文，为的是使外国人可以明白中国剧是怎样的组织法。

以上的十五类，都是画好了图，把中国名词和译的英文名词都注上，在每类之下，又加上中文和英文说明书各一幅。都算起来，共有二百一十七幅。

说起翻译这种名词的时候，现在想起来还头疼。因为英文深造的人，对于中国名词的意思，往往有不很了解的地方，还得我详细解说。所以有许多时候，须我们几个人凑在一处，才能工作，然而最难的是有许多词句，只能意会，不可以言传，常常解释半天，还不能表达确当。

帮助翻译的人，起初有几位英文稍差的。后来请到梁杜干、周景福、陈福田、孙子明、贺渭南诸君，和美国毕莲女士，此外还有十几位；英文程度都极高明，都是忙中偷闲，来热心帮助，我应该怎样感激他们的热诚呢！

以上的十五类图画，合中英文的名词说明等，因知识有限、时间短促的关系，所以错误和简略的地方很多，望热心此事的同志们，时加校正为幸！

剧本的选择及编制

既是出国演戏，剧本子当然很要紧，所以七八年以来，我对这层工作，就很注意。凡有熟悉外国情形的留学生，和到中国来的外国人，在可能的范围内，我总要用最诚恳的态度，设法请教他们，并且问他们哪出戏最宜在外国演唱。虽然各人有各人的意见，然而久住在中国的外国人，和初次来的外国人的议论，显然不同；可是我相信久在中国的外国人说得不大可靠，因为他们已经染上了一点中国习惯，他们的眼光和议论，无形中都带了中国色彩。自从我有了这种感觉，每逢游历团或单人初次来平，我就在他们所看过的戏里，问他们哪一出最好。日子多了，就渐渐找到几出多数人赞成的戏来。我就把这出戏开出一个单子，以后就按着单子请人看，并且暗用投票的方法，有人赞成某一戏，我就在某出戏下面画上一个圈子。五六年以来，经过很多人的议论，大概比较多数赞成的，是下列的几出戏：

霸王别姬 贵妃醉酒 黛玉葬花

佳期 拷红 琴挑 偷诗 洛神 思凡

游园惊梦 御碑亭 晴雯撕扇

汾河湾 虹霓关 金山寺 打渔杀家

木兰从军 天女散花

以上是关于梅君的戏。

群英会 空城计 捉放 青石山

打城隍

以上是关于别人的戏。

以上各戏既然经多数人赞成，我就把他们整理出来。为什么要重新整理呢？因为对时间的长短，曾斟酌了很多次，有许多人说：“时间不要太久，每晚顶多不得过两个钟头，并且要演三出：头一出必要梅君，末一出也须梅君，中间夹别人一出。这样办法，一来梅君不至于太累，二来使观众眼光一新，更可以引起兴味来！”所以把选定的剧本，都得按这个时间改编了一回。编完以后，去请教张彭春君。张君说：“剌虎这出戏，非演不可，因为他不但是演朝代的兴亡，并且贞娥脸上的神气，变化极多，就是不懂话的人看了，也极容易明了。”我极端赞成这话，赶紧又把剌虎改编好。张君又说：“恐怕每晚得有四出才好，为的是变化观客的眼光，使他们不至于感到厌倦。可是戏码一多，时候太久了，怎么好呢？能不能把梅君的各种舞抽出来，单演一场？那样时间不过几分钟，观客的精神，就觉得活动多了。”我说：“这当然可以——其实元明时代的焰段，也就是这个意思！”于是把各种舞，又改编了一次：

杯盘舞（麻姑献寿）

拂舞（上元夫人）

抽舞（上元夫人、天女散花）

绶舞（天女散花）

鎌舞（嫦娥奔月）

剑舞（霸王别姬、樊江关）

刺舞（廉锦枫）

羽舞（西施）

戟舞（木兰从军、虹霓关）

散花舞（天女散花）

把以上各段的时间，都安置好了后，又来请教梁杜干君。梁君问我：“梅君能不能踩跷？”我说：“能！”他又问：“你有什么证据，准保他能呢？他不是没踩跷上过台吗？”我说：“他能踩跷，是毫无疑义的。在宣统三年，和民国元二年的时候，梅君常踩着跷，和茹莱卿、王蕙芳，院子里打把子，天天打两三个钟头，我是常看见的；不过因为他自己身量太高，又有身份的关系，所以在台上没有踩过。”梁君说：“既能够踩，好极了！那么辛安驿这戏，在美国非演不可！因为这出戏场上的变动极多，演员的神气也屡次变化，美国人看着一定容易明白，觉得有趣味。”我说：“在外国踩跷，恐怕惹起本国人的反对来！”梁君说：“不相干！西洋近来最时兴的企足舞，就是用脚尖来跳，这种性质和踩跷差不多没分别。”我想了想，也很有理，于是把辛安驿又改编了一次。

剧本一层，到这里才算大致规定。可是每出都是编成又删，删后又改，前后改过了十几次，只是写字一层，就有几十万了。

戏剧的排练

剧本编好了以后，还要排练。因为这些戏，大家虽然都是熟的，不过改编以后的词句，比旧的减少了好多，或者也有加添的地方，与旧本子不同；况现在演戏，有一种通病，正角很肯卖力气，配角总是懈怠，末了闹得全剧没有精彩。不过这只是一种毛病，并不是戏剧的原则如此。所以这次出国的演法，不但正角在表情上要多加注意，连配角也须体会戏情，努力表演，谁也不可松懈偷懒，必须使全戏精神紧凑才好，所以大家非重新念词不可。而且一出戏用的时间，编戏人算得不准——只是估计个大概，非得排练排练不行。于是把出去的角色约齐了，天天在一起排练几个钟头，各人可以自由参加意见，只要大家赞成，就完全容纳。如果觉得戏词太多，就减几句；若太少，就添上几句，总要把词句、腔调、过门、锣鼓、排子、身段，都详细地安置妥当，并且要规定的与时间合了——就连开幕前、闭幕后，应该有什么音乐，要长的还是短的，都要斟酌安排好。因此，一出戏总要几十次。二十多出排起来，就用了半年的工夫。

排练的时候，自然是梅君最累，但是别的角色和场面一点也不轻松。不过大家都非常高兴，聚精会神地研究，这位说：“这个过门不合式。”那位说：“那锣鼓不对味儿。”一起商量，怎样改动，总要安置得尽美尽善了才算完。但这正是照规矩。因为现时的场面偷懒的很多，不按旧谱，只随便打了一个牌子，往往于剧情不合。所以此次有改动的地方，并不是新的随意的创作。现在回想当时大家提着精神排戏的那一种乐趣，好像还在眼前！

人员的排练

我们中国人组织团体，到外国去的，往往要闹点笑话回来，所以对人员的排练，也颇要紧。在未出国的三四个月以前，就常把大家约到一处，演说外国的情形，如：火车轮船上的规矩，街道上的违警章，旅馆里的章程，以至于吃饭穿衣，一切零碎事情，都要使大家注意。单说吃饭一项，就排练了几十次：有时候在撷英番菜馆，有时在德国饭店，差不多天天排完了戏，就去排吃饭，教他他们刀叉汤匙怎样拿，面包怎样拿，各种菜怎样吃，汤怎样喝，水果怎样削。起初只要寻常的菜，以后也要特别的菜，为的使大家练习着吃。并留神吃饭的时候，应该互相帮助的规则，或是旁边有女客，就应该怎样的帮助法。

以上是排练的种种情形。至于讲演，不但我自己说，还时常请熟悉外国情形的人来讲，也常请人来在一处吃饭，为的是使大家看那吃饭的姿势。又请了傅泾波诸君来尽义务，教大家英文，并详细地说明一切应对进退的小礼节。这样排练，也有半年的工夫。好在这次去的人数不多，除梅君以外就是：

王少亭　刘连荣　朱桂芳　姚玉芙

李斐叔　徐兰园　孙惠亭　马宝明

霍文元　韩佩亭　马宝柱　何增福

唐锡光　罗文田　李德顺　雷　俊

大家都非常自爱，对于各种事情都极注意——就是一件极小的事，也很留神。所以这次出去，并没有见笑于外人的地方。

行头乐器和各种物件的筹备

这次赴美，不但梅君的行头都是新制的，就连别角用的也都是等聘定以后，按照身量新做的。材料完全用真正中国绸缎绣花，花样也采取中国旧式的，一点也没有用现代界化的时髦花样；像那玻璃棍、假钻石等，更在摈弃之列了。这样，一则保存中国国粹，二则中国人虽然看着外国的化学制造装饰品新鲜，而外国人却深爱中国的绸缎绣货。

乐器一项，加了一点改革，然而也可以说是复古，因为从前乐器如锣鼓等，都是相呼应的，全堂用笛子作标准，绝对不能随便高下，小锣须与笛子的四字相合，堂鼓与上字相合，大鼓与堂鼓一样。后来改用胡琴，还讲西皮外弦要按小锣来定。这样高下相合，吹打起来，非常悦耳动听；而且正合音乐的原理和规则。但是近些年来，却不然了，胡琴管胡琴，锣鼓管锣鼓，谁和谁也没个商量，所以吹打起来，极刺耳难听。不但奏乐方法，与从前不同，现在戏台上，就连一件声音正当的乐器都找不到，我常以为这是件憾事，——但苦于自己没力量改革，——所以这次赴美用的堂鼓、小鼓、哨吶、胡琴等，都是定制的，材料用象牙、牛角、黄杨、紫檀。制好后，加上旧式描金，不但声音准确好听，就是看着也颇美观。又请郑颖孙君代制了几件旧式乐器，如：大小忽雷、琵琶阮咸，加入拉奏。至于各种铜器，现在新造的没什么好的，于是到各处去寻找旧的，经过三四年的工夫，居然把每种都找到两三份，但都很贵，比如买一付新铙，不过十几元，旧的就得一百多元。齐备后，场面试着吹打起来，竟不像平常那样刺耳。这次音乐在国外，不但没遭反对，并且颇受欢迎，大概这是很大的原因吧！又用楠木做成中国式的襄盒，配上红锦缎里子，装起乐器，人一见就可以晓得这是纯粹中国东西。不但乐器如此，连箱子都满用榆木板片牛皮包裹，朱红描金，所以看着光彩夺目，沿路颇惹人注意。而这样做法的本意，固然是为壮观，但宣传性质，却也占很大的部分。

此外，送礼的东西也颇需斟酌。因为大多数人认为宝贵的金银器等，到美国送礼，并不视为珍品。而且若是送所有的朋友都用金银绸缎，在经济方面，也很难办到。所以总要取精致古雅，除有纪念性质外，还含些宣传意思的东西。经过几次斟酌，办成以下几种礼物：

（一）瓷器：烧了几十件瓷器，上面都画着梅君的相片，并有一枝梅花，一枝兰花，作为梅兰芳的标志。

（二）笔墨：笔墨各是十盒。因为笔墨颇能代表中国特有的艺术。也都刻着梅君的名字及相片。

（三）绣货：手绣也是中国特有的艺术，而且为大多数外国人所迷醉，所以这次聘人绣了不少，花样也取纯粹中国式的，尤其要可代表中国高贵古雅的花样。每幅上也有梅君的姓名。

（四）图画聘人画了两百来张中国戏剧图画，梅君亲自画了两百多张写意花卉。这两种都裱成镜心。

（五）扇子：梅君画了一百多把扇面，配上雕漆刻竹的股子。

（六）相片：印了五六千张梅君的戏装相片。

此外，如象牙品等琐小少数的东西，有几十种。

临起身之前，又制成团体的徽章、标志、旗帜。这三种图案，都是龚作霖君画的。

以上所有行头、盔头、门帘、台帐、桌椅、礼物等零零碎碎对象，以及凡是装在箱里的东西，都详细列出一个账簿，某对象装入第几箱，值价多少，都写清楚。在封箱的前一天，告诉大家：谁也不准带一点私货！大家都极自爱，在锁箱查验的时候，并没有查出一点私货，所以这次沿路税关都没开验，固然是关员的特别优待，一方也是因为办理得清楚，才能见信于人。这样一来，出国进国的时候，就省去好多麻烦。

布置戏场的筹备

有许多朋友说：“这次在外国演戏，非把剧场完全改成中国式不可！要不然，看完戏以后，他们总要拿中国戏和外国戏比较比较，结果必定有很大的隔膜。若是把剧场完全改成中国式的，一开幕，使他们精神一新，就要用另一副眼光来看它，自然没有和外国戏比较的思想了，既然用另一种精神来研究中国剧，就比较容易听进去了。”这话自然很有道理，但是在事实上怎样才能把一个外国剧场改成中国式的呢？而且梅君到美国后，要在好几处演戏，并不是单在一个剧场里出演，各剧场的尺寸高矮局式等，当然都不同，那么这个布景应该以什么剧场做标准呢？我每天在工作之余，就游戏似的用几块纸板比试着看这布景怎么制造才合适，韩佩亭、梦书田二君也提供了很多帮助，改了几十次格式，才能将就着用。但是要哪种花样呢？虽然调查了二十来个剧场，然而不是太俗气，就是太杂乱，否则就失之太小巧，末了，以为故宫里的戏台比较大方，于是决定照他来画。虽然使画工改了十几次，然而还不满意；不过动身的日子已近，只好将就着用了。戏台前做了两根柱子，上挂一副对联。乃黄秋岳君手笔。是：

四方王会夙具威仪。五千年文物雍容。茂启元音辉此日。

三世伶官早扬俊采。九万里舟历聘。全凭雅乐畅宗风。

台上的桌椅，都是特别制的，可以特凭放大缩小。所以尺寸，都比中国普通的加大，因为外国戏台宽大。两边有龙头挂穗、朱红描金，颇觉富丽堂皇。外国人对这戏台上的一切布置，都感到庄丽调和。

除了对于戏台上的装饰外，为剧场门口做了一百多个灯笼、几十张画片，此外还有旗帜等，都取中国式。又给看座人员，做了十几身特别中国式的衣服，为的是可以变化观客的眼光。监场和场面人员，也有制服，这一切颇引起外国人的注意和赞美。

各界的提倡

为游美虽这样筹备了六七年，然而在外边始终没有发表过，等一切事都有了头绪，将要起身的前两个月，才正式发表出来。刚发表后，就立即得到各界的提倡帮助，对这事的进行，又便利了好多。

最初是李石曾君，约请绅商学界，在齐化门大街世界社公宴。有李君演说，不但提倡，并且加以勉励。因有这番勉励，的确使剧团的勇气长了许多。

其次是美国大学同学会，在天津开欢送会。到会的有市长崔亭献君、绅商各界和各国领事，总共有一百数十人。同学会会长颜俊人君和崔君，都有演说。对这次游美的目的，也很奖励，中有“全国人对这种举动，都应该帮助”等语。

接着，河北省政府特为招宴。政府全体委员都到了，此外还有北平市政诸君，李石曾、周作民诸君，李服膺、楚清波两司令，一共五十多人。省政府主席徐次辰君有训词，并且对剧团极端勉励；又说：“有人说这次出去怕要失败，但就我个人想来，只要能够出去，就是成功，无所谓失败！”此外别人也有演说。

学界里有大学教授刘天华、郑颖孙、杨仲子、韩权华诸君组织的欢送会。出席的有教授学员五六十人，其中刘半农、刘天华、郑颖孙诸君，都有演说，对此行勉励指导。

在上海临上船时，有大规模的欢送会，到会的有以下诸君：蒋揖之、章群、熊式辉、褚民谊、庐湘泉、袁履登、史量才、陈蔼士、潘志铨、李拔可、狄平子、胡伯平、赵叔雍、徐起侯、杜月笙、张啸林、黄金荣、王晓籁、邓毓秀、钱新之、胡适之、叶玉虎、虞洽卿诸君，也有演说，对剧团、对游美目的，都加以提倡指正。所有演说词，已见天津的大公报，上海的商报、上海报、新申两报，此外，尚有多种画报，附带宴会相片，此不具录。

美国使馆，除马公使特别帮忙以外，同馆的人员，也都极力赞助；柴参赞（Mr.Chopruan）尤为热心，如办护照验病等，都给我们极便利的手续。

各国如英、法、德、比、意、日等驻平公使，也非常帮忙，并且给他们驻华盛顿的大使、纽约的总领事、旧金山的总领事，都写了介绍信，请他们对梅剧团帮忙照应。其中日本公使，除写介绍信以外，又给了一张护照，请沿途日本官吏对梅剧团好好照顾帮忙。各公使的美意盛情，是永远不能忘记的。

此外，政界学界的朋友，或帮着办理事情，或帮着置办东西，算起来，帮助游美这件事的，前后总有二百来人。在这二百来人里面，我的朋友梅君的朋友，以感情作用来帮忙的，固然很多；但是从前并不相识，他们一听说，就极端赞成，热心找来帮忙的也不少。回顾从前，曾费了多少人心血，梅兰芳才能到美国走一遭，现在梅兰芳是成功回国了！而这些帮忙的朋友们，有很多都远在他省，——也有往南的，也有往北的——多一半还没有见面。但是我想他们若听见游美成功的消息，该是怎样的愉快呢！不过追本思源，梅君常以不能当面对这般热心的朋友们，述说在美所受的热烈欢迎和诚恳指导为憾！又常常自慰似的说：“我只有以后更加努力，尽我做人的义务，才对得起这些热望我的朋友们！假若将来，我能对戏剧界小有贡献时，他们所得的愉快安慰，一定远超过我致谢时的愉快安慰吧？”梅君这话，虽然有些自谦，却也确是真话。我相信不但这些热心的朋友们，就连一般旁观者，也定希望梅君此后更加努力，能利用研究美剧的心得，应用于中剧上，替中国戏剧界大放异彩吧！

话说到此，似乎可以打住了。不过我想起北平有句俗语：“自己往脸上贴金。”这是说自己称赞自己的意思。而我在这部小小的册子里，不知犯了多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毛病。末了，还要犯一次：这事始终都有我参与，知之最清楚真切，所以不得不负责这记载的责任，只算我唱了一出丑表功吧！

新闻界的赞助

梅剧团这次到美国，美国各报有很多的记载和评论，并且都是极详细极确切的议论；但是这一篇对于各报的原文都不抄录，因其文字颇多，且已经特别汇成一个册子，另行刊印。至于本篇所记载的，不过是把当时各报会、各报馆招待帮助梅剧团的情形，在我所能记忆的里面，大略写出一点来，作为纪念就是了。

我们到了坎那次的维多利亚埠（Victoria），船还没靠岸时，就有三家报馆的记者来访谈，并且给梅君照了许多相。有一位访员说：“两年前就听说梅君要来美国，那时坎那大各报关于这件消息登载的非常多——差不多天天有；——不想现在果然来了，正如旱时久盼的雨，居然下了一样，大家的高兴可想而知了！但不知梅君在美国演完以后，能不能到坎那大演些日子呢？”梅君回答：“现在还不能规定；但是若在时间的可能里，我非常愿来坎那大观光！”那位访员说：“您若规定准来以后，务必赶紧给我来一个电报，好在报上告知久盼着你来的人——也让他们喜欢喜欢。或者您若有应该发表的文字材料，很盼望寄来，报上一定充分地登载；这并不是专为梅君个人宣传，并且是要把东方文化介绍到坎那大省：这也是报馆应尽的责任。”

到西雅图（Seattle）和圣·保罗（St.Paul）的时候，也有许多新闻记者来谈话，并且照相照像。

在芝加哥换车，只有一个多钟头的耽搁，可是新闻记者便来了十几位。他们发问：“中国剧有什么特点？和美国剧有什么分别？”我们回答说：“各国的剧本宗旨大概都大同小异。说到演剧的方法可以用‘歌舞’两字概括中国剧。因为在中国剧里，没一点声音不是歌，没一点动作不是舞，处处都用美术的方式表演出来；这种地方是与美国剧像真动作不同的。”记者又问：“在纽约演完以后，是不是还到芝加哥来演？”梅君回答：“一定来的！”记者说：“梅君这次在纽约一定能获得大成功。不过，我们希望你若有什么要宣传的文字材料，只管寄来，一定按次发表，决不能耽误。”又说，“梅君这次到美国来，正是沟通两国文化的绝妙办法，也正是报界赞助沟通文化的绝好机会。”等等的话。

到了纽约，一下火车，便看见站台上立着许多照相架子。听见旁边的人纷纷议论：“这些照相机都是新闻记者预备欢迎梅兰芳的！”接着有许多访员来欢迎，在站台上只照了很多相，并没有长谈。到旅馆后，又来了许多访员——不仅纽约的新闻界，连各国的访员都有。他们都说：“如果有要发表的材料，只管交给我们，一定尽量地发表，并且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用我们的去处，都可以极力帮忙；有什么嘱咐，都愿照办。”等话。当天和第二天早晨的各报纸上，就都是“梅兰芳”三字了。

在一个报上，有一段梅兰芳的新闻，标的题目是：受五万万人欢迎的一位大艺术家梅兰芳来到纽约了！他所以要写五万万人，意思大概是：中国有四万万多人，日本有五千多万人，合起来差不多有五万万。这个新颖的题目，非常惹人注意，曾轰动一时。

开演以后，各报更是极力赞美揄扬。其中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向来不注意戏剧，尤其不登戏评，这次竟作了一篇长文章，对于中国剧和梅君个人都极力称赞；并且还把这篇文章登在报面，占了两大行。纽约人士都互相传诵，认为这是一件极特别极可惊的事。

纽约世界报（New York World）也登了一篇评论，大概说：“看了梅君的戏，我只能了解百分之五——就是在这五分之中，也不敢说一定是真了解；但看了还不到三分钟的工夫，我已经非常满意了。”又说，“我现在要奉告看戏的诸君：大凡看一种特殊或是新奇的艺术，起初总是不大容易领略，这是一定的道理。这次看中国戏，也是这种情形。起头一看，诸君一定感不到什么趣味，或者因为不懂，竟听得头痛也是有的。但是你们不可不耐着性儿听下去，——倘若实在忍耐不住，就请你们到戏园子外面去换换新空气，通疏通疏脑筋，再回去看。总要耐过十分钟后，再往下看，就自然会感到梅剧的兴趣了。若是听得稍有一点不舒服，你就走了，那可是把看高尚优美的东方艺术的机会失却了！这才是一件极可惜的事情呢！”

通知报（Herald Tribune）上，也写了一篇评论，大概说：“梅君天资聪慧，艺术高深，加以青年玉貌，所以这次来美，成绩极好。头几天开演，上了满座，还在人意料之内，想不到演了四星期，依然是天天满座，由此可知美国人对中国剧欢迎的程度了。中国剧的组织法极高妙，实在不容易学；可是现在竟有机会看这样的好戏，看这样完美的艺术，岂不是一件极快乐的事么？”又说，“梅君的表情深刻，不用说了。——只要看过的人都可以知道。——就是他的为人，不但文雅，并且极谦恭和蔼；一个大艺术家能修养到这样，实在令人钦佩！”

纽约有一家希腊文报，也作了一篇很长的文章，来揄扬中国剧和梅君。纽约人对这篇文字非常注意，大概因为希腊本是旧有文化的国家，他的议论一定有些特别的见解；中国剧有他一提倡，更容易引起众人的重视。

纽约别的各种报，也都纷纷评论赞美，都不把梅君看作平常的演员，不称呼他是大艺术家，就说是沟通文化的专使。各杂志也都有极好的评论，比如：杨君（Stark Young）发表了几篇文章，极力提倡揄扬。他也真能把中国剧的妙点，和梅君的长处说出。其余各杂志差不多也都争着登载，竭力提倡赞扬。有报纸杂志这么一来，闹得全市喧腾，纽约各界人更另眼相看了。

一天，报界公会开历年大会，到会的共有四五百人，虽然各国的人都有，但都是本会的会员；只有我们几个人是特请来聚餐的。梅君一到，会长和各股主任，重要人员，都上前招呼行礼，并给各会员一一介绍；大家对梅君都非常恭维。席间畅谈一切，尽欢而散。第二天，各报就把这个聚会详细地登载出来了。这会里共有二十一国的通信员，所以各国的电报，在第二天也都发出去了。这种鼓吹，对中国剧、对梅君，都有极大益处。

到了芝加哥，芝加哥报界公会也开了一个欢迎会。各报都极力提倡，可是芝加哥的报和纽约的报，对梅君的观察点，有一点不同。比如：纽约报议论梅兰芳，总是用世界或欧洲各国的名角来比较；芝加哥的报就总用美国的名角来比，虽然他们议论的范围不同，但提倡的美意是一样令人可感的。

到旧金山，报界也极帮忙。在那里演戏的第二天，就有一个报上说：“东方各报对中国剧的组织，和梅君个人的艺术批评得很多很详细，并且都是非常恭维，但是据我看来，还没有把梅君的妙处说尽。”

又有一个报上说：“我从前看过几次‘唐人戏’（唐人戏是广东戏，在旧金山有两个班子）。当我没有看梅兰芳的戏以前，总以为既都是中国戏，一定差不了许多。谁知到看过以后，才知道梅兰芳的戏，距唐人戏远的程度，比美国戏距唐人戏的程度还远得多！”

洛杉矶（LosAngeles）的新闻界，也提供了很多帮助。我们还没有到洛杉矶刚到旧金山的时候，就有很多洛杉矶的访员来访谈；有几家报馆都来要材料，好拿回去预先宣传。

檀香山火奴鲁鲁（Honolulu）只有一家英文报，报馆的主笔就是前任檀香山的总督。我们没到以前，这报就有很多宣传；既到了以后，该主笔又特约我们相会，对一切事都详细指教。那报上对中国剧和梅君的艺术，都极力说明赞美，深怕本地人感不到兴趣。

梅君这次到美国去，美国各报对中国剧和梅君的特点长处，都发表了很多既详细又精确的评论。若在这短小的期间，都一一翻译出来，放在游美记这本小册子里，是颇不容易的事，所以我们决定将来把各报的评论，另汇印一册，因此各报的论调在这一篇里就不必详细写了。以上不过略举一二事，把当时大概的情形说明一点就是了。

总之，梅君这次在美国的成功，报界的力量很大；可是报纸的效力，完全在他们自动发表的评论和新闻来提倡，若只靠我们自己登广告，那不但花钱太多，效力也就差多了。

剧界的赞助

到纽约的第二天，有一位大戏剧家，名叫贝拉司克（Belasco）的就来了一封信，大概说，梅君这次挟着东方艺术到美国来，我极端地欢迎。但是我现在正病倒在医院里，不允许我出门，既不能看您的戏，又不能当面来欢迎您，我除了自己难过外，还觉得非常抱歉。只有此刻先诚意地祝您成功，等我病愈以后，再来拜访畅谈吧！等等这些话。

贝拉司克君，现在已经七十多岁，是一位极大的名角。他自己既能写剧本，又能导演，可以算是纽约戏界的全才。他一共编过剧本一百六十五种。也曾在巴黎演戏，博到很大的名誉。所以美国人士，无论戏界、学界，或是别的界，都很尊敬他。现在有他这样一恭维梅君，于是戏界的人们也不敢忽视了。当梅君在纽约将演完的头一天，贝君特别带着病来看戏，看完以后，到后台与梅君会面。他一见到梅君，就很恳切地握着梅君的手，说：“君真是世界上的大艺术家，怎么能叫我不佩服呢！这话并非虚誉，实在是我竟不能把我对您的敬爱，形容出万分之一来。”又问梅君，“你演完以后，在纽约还有多少天的盘桓呢？”

梅君说：“还要住两个星期。”他喜悦地说：“那好极了！我现在还没有十分健愈，大夫本来不允许我出门，今天因为你将要演完——再不来看，恐怕更没有机会瞻仰东方戏剧和您的艺术了；所以我勉强地才出来这一次。若再等一个星期，就可以出医院了；到那时——我得了身体的自由时，一定要请你看看我编排的戏，并且请您参观我收藏的对象。”梅君回答说：“要能这么样，我非常地高兴，非常地感谢！”

过了一星期，我们到他家里去参观！他所藏的书籍很多，摆满了三四间屋子；其中有各国的剧本，和各国讲布景、讲行头、讲戏园建筑、讲电光和讲布置戏园子等的书籍。大概关于戏剧的书最多，其余也有小说、笔记、历史、诗歌图画等。又有一间屋子，满陈列着贝君历来排戏布景的小模型；由这些模型摆列的次序，可以看出社会上对布景欢迎的趋势来。大概布景以像真是最要紧的一个主脑；可是有时时兴繁难一路的，有时时兴简单一路的；有时候极欢迎用电光，有时候就不大欢迎电光，这要看台下的眼光趋向怎样，就怎样布置。贝君都一一地指示讲解，加之他明确的言谈，听着极有趣味。其余别的房间所盛的，就是关于历史的对象了，其中拿破仑时代的东西最多，然而直接间接也都是与戏剧有关系的。比如历代的旗帜、器械、乐器、家常用品等，差不多都可以作为排戏的参考品。看完后，大家合摄了一像。照完了相，就去看他编的戏。以后又领着我们去看后台和机器房，电灯房的布置，也都一一指点着讲解。据他说，有许多关于电光的材料还是特由德国买来的，因为美国还没有这种出品呢！由此足见他们研究一件东西，真肯细心追求，不怕费事。

有一位大导演，名叫卡瓦尔，CarlCauall是一个大剧场的主任。他曾在上海旅住过二年，回国以后，就专注意戏剧，对于电光也很有研究，所以在纽约剧界极负盛名。我们到纽约的第二天，卡君就特到旅馆来慰劳我们，并且说：“在纽约演戏，电光很重要，你们这次有没有带电光器具来？有人负责安置没有？”我们告诉他：“对于电光一项，一点也没有预备。”他说：“不妨事的，我可以极力帮忙。”又说，“我在戏界里稍有点名誉，各剧场后台的办事人们对我也都有相当的感情和信用，我可以随便使唤他们。我回去一定告诉他们，把各种材料预备妥当；如果有来不及搜寻的，可以把我剧场里的器具搬去用——就是我没有的，也定可以很容易向别人借来。好！就是这样！这件事情完全归我担任！梅君几时排演，只要通知我一声，我立刻就来替您安置一切。”既然有卡君这样热心帮助，我们自然很放心，很感激他。到了排演的那天，卡君老早就到了，问明各出戏各场各段的情节，唱词的意思，身段的动作，然后才能把电光配好。当时因梅君太忙，我便替他自出场起到剧终止：某段应该在什么地方，或坐或立，或喜悦或悲感，连唱工带说白，共需多大工夫，都一一照戏台上表演出来。卡君按着一一配制电光，一共费了四个钟头的工夫，我已经觉得很疲乏了，可是卡君还精神勃勃，一点也不嫌烦地仔细研究，不单他做事不疲的精神令人敬佩，就是那极端的热心，也着实令人可感。（我有一篇记美国戏之用电光法，附在后面，可与此参看。）

纽约有一个剧员俱乐部The Players，会所是从前一位戏剧大名角波司君（Edwin Booth）捐助的。会员都是很有名的人。里面十分之八九是剧界人，——不过有一个条件：非是名角不能入会——十分之一二是各界有名的人，如：有大画家、影摄家、导演家、著作家和新闻家等。总之，各界中出类拔萃的人才能入会，所以这个会算是剧界最高的机关——是专为剧界与各界联络感情、研究学问的一个机关。有一连天，用全会的名义，请我们晚餐。梅君到场时，全体会员二百多人，起立鼓掌。会长哈普顿（Hampden）立起来致词。他说的大概如下：

“本会前任副会长史肯纳君（Skiner）现在到西方办事去了，他离开纽约的时候，曾来本会向办事员说：‘梅兰芳君这次到美国，是负着艺术界重大的使命来的；这对于美国有极大益处，能使我们增加无限知识；本会应该开会欢迎，典礼尤其应该隆重，才能表示我们对梅君的敬意。’现在史君因有要紧的事，不能在纽约等候梅君，临行谆谆嘱咐我，务必开这个大会。所以梅君一到，我就与梅君商量了几次，想定一个日子；但是梅君太忙，直到今天才有工夫，果然惠然肯来，本会实在荣幸得很！”

“本会成立四十几年来，对于这样盛大的欢迎会，只举行过两次；十几年来这是第一次。”

“梅君这次到美国来，不是一个简单的演员，而是宣传东方美术，沟通世界文化，可以算是文化界的大使。所以本会今天欢迎梅君，不但是欢迎梅君个人，而且还是欢迎东方的艺术；不但是本会众位会员欢迎梅君，实在还是波司君不朽的精神欢迎梅君，是代表全国艺术界欢迎梅君。”

“说到中国剧的组织和梅君的艺术，已经有很多人议论得很详尽了；所以今天好容易聘到梅君，大家都愿意和梅君谈谈，叙叙渴慕，所以我只把自己见地很简单地说几句，省得耽误工夫。梅君扮女子，不见得像一个真女子，却是像美术中的女子，比真女子还要美得多。不但看梅君扮相须这样的看法，看中国剧处处都应该这样看法；因为中国剧处处都用美术化的方法来表演，实在是艺术界极高的组织。”

哈君说完又有某君读了一篇印好了的欢迎辞。念完以后，大家一致握手庆贺。又把波司君的一部历史赠给梅君，并且把这本书特制了一个书皮，面上印着赠与梅兰芳君的字样，交给梅君的时候，郑重声明：“这本书向来不轻易送人，以前更没有特制书皮的举动；这次所以要特制书皮，是表示对梅君特别重视的意思。”梅君感谢地接受了。以后，请本会各界里最出名的人，略献小技，来助余兴。有两个人唱歌，一个人自弹自唱，还有一人作幻术，各人的技术都非常优美。余兴完了后，又领导我们参观各屋里的纪念品：其中书籍最多，关于戏剧的作物也不少，此外就是历来各剧场所排有价值的戏剧全体化装影片，和各剧场布景的模型，以及历来各名角的相片等，罗列满屋，若一件件比较着看起来，非常有趣，梅君也送给会里自己所作的一张画和一对纱灯，作为纪念，并且也有小小的一段答词，大致如下：

“鄙人这次来到贵国，蒙贵国人不弃，非常愉快；又特别受本界诸位前辈的提倡奖掖，尤其荣幸得很！鄙人的艺能，还很幼稚，望诸君多多地指导才好。”

“鄙人有一个意见：比如社会主义里面有一句话，说：‘全世界工人联合起来’，敝人也盼望全世界艺术家联合起来。鄙人这次来，本要吸收些新大陆的新文化回去贡献祖国，所以非请诸君多指教，才可以使敝人不白来一次；尤其聘望以后诸君，联袂东游，使敝国人得扩眼界，也使鄙人借此聊尽地主之谊。”

等等。

说完后，闲谈了一会儿，就举行聚餐，所备的饮食，也极优美。

纽约戏界总会Actors Eguity Association of America，规模很大。有一晚请梅君晚餐，到会的共有五百多人。梅君一到，全场轰然起立欢迎。会里特赠梅剧团诸君该会的名誉会员证，请梅剧团全体入会作为会员。这种举动是从前所没有的，这次是极力表示欢迎钦佩的意思。

有一天，会长来访梅君，说：“纽约还有演剧家、歌唱家、音乐家，都十分渴想看梅君的戏，可是还没得看的。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梅君每夜演戏的时间，正是他们出演的时间，虽然每逢星期三星期六有白天戏，但可巧他们正在这两天也有白天戏，仍是不得来看，你想这有多么苦恼！所以他们商量好了，派我来向梅君请求，想请梅君在无论哪个星期四，演一次白天戏，他们就可以来瞻仰了，否则，梅君这样大的名角来到纽约，他们竟摸不着看，实在是件大憾事；所以才不得已叫我来向梅君提出这分外的要求，并不敢请梅君一定答应，他们的意思是要和梅君商量商量，假若梅君以为可能，破例儿一遭，他们就感激不尽了！”他一说完，梅君立刻就答应了。这也是一件从前没有的事。

自从在纽约开演以后，本市的评剧家、写剧家、演剧家、歌唱家、音乐家、剧场经理等来看戏的很多，有看三四次的，有看五六次的，甚至有看十几次的。他们每逢看完了后，一定要到后台与梅君招呼，遇有不明了的地方，就必要详细询问；并且述说他们的感想和意见；也常请梅君到他们剧场去参观，看他们演戏。总之，他们的热心盛情是极可感的。现在把他们的批评和招待，大致写几件在后面，就可以想见其他的了。

有一位大女戏剧家，叫孔卑尔，Mrs.PatruckCompbell在纽约很享盛名。梅君演戏，她曾来看过五六次。她对梅君说：“在戏台上的举止动作，处处都有一定的规矩，可是并不显著呆板，实在比西洋剧高出几倍。”又说，“以前听人说中国剧是陈旧的，然若用艺术的眼光来详细察看，就知道实在比西洋戏中最新的还要新。梅君在这里演戏以后，美国剧一定受极大的影响，或者要把组织法变化变化——变成中剧化，也未可知。”

又有一位女名角，名叫达佩尔，Mrs.RuthDraper是一个创演“独角戏”的大家。她看了五次梅君的戏，非常满意。她说：“常看书并且常听人说东方的文化极高尚；唯独戏剧一层还没有人议论过，就是有说的，也不过一言两语，随便就带过去，绝没人详细议论过。这次梅君来演，才使人得亲眼见到真正的中国戏剧。我看了几回，真是叫人五体投地；中国剧组织法的高超，思想的奥妙，实在梦想不到。当初我创‘独角戏’的时候，就拿定主意不用布景，一切情节事故，都要用抽象的方法来表演；但是有好些地方若单用抽象的表演办不通，又想不起好法子来。这次看了中国戏以后，才恍然大悟，原来中国戏早就完全用这个法子，并且处处安排得非常妥帖美观。有许多地方我没有办法的，以后也都有办法了，这是多么愉快的事呢！推其原，不能不谢谢梅君；倘若梅君不来，我往哪儿去看这样的好戏，得来这些暗示呢！她又请我们看了两次她自己编排的戏，表演得非常活泼深刻，足见她真肯用心，也是绝顶聪明，才能做到这样，无怪乎每次出演，一定要卖满座。至于她演戏的情形方法，我有一篇记载，叫《观达佩尔女士演独角戏记》，写得颇详细，可以参看，这儿不必再说了。

有一位大戏剧家丽嘉利女士（EvalaGallsene）是创演所讲“小孩戏”（PeterPan）的头一个人。所演的戏是专为供给小孩们看的，她对于观察儿童的心理，启发儿童的思想，引起儿童正当的趣味等，很下过苦功夫来研究。每逢出演时，观客总是拥挤不动，可是十分之八九都是天真活泼的小孩们，所以这位女士也很有名。梅君出演以后，她虽然不是天天来，但是至少也看了十几回，并且总是在后台看，为的看真切——因为她想研究研究中国剧的原则。每次看完后，也一定把她觉得疑难的询问清楚，然后陈述她的意见。她对中国剧的组织法，和梅君的表演法，极端佩服恭维！但是除了议论戏剧以外，对我们非常热心，关于在纽约一切办事交涉的头绪，帮助我们很多。如：与戏馆子应怎样交涉；应怎样办理；广告应怎样登法；各种事情应该怎样布置；在后台办事和工人应该怎样对付。这种种的琐碎小事，都一件件地详细指教，她曾约我们看了两回她的戏，她在博闻剧场（The Cire Repertory）出演。我们一到戏馆子门口，她就派人来招待，非常周到客气。一进去，果然看见满园都是小孩，精神极活泼，都兴致勃勃，眼里满含着兴趣的光向台上注视着。因为所演的戏，于小孩的心理极有研究，所以特别受小孩的欢迎。台上演员和台下小孩，偶然也有问答的时候，发语都非常有趣，耐人寻味。我看着不觉想起中国的小孩们来，可怜他们的娱乐是什么呢？我还想作一篇文字，专记载这种戏的演法，所以这里不必详细说了。看完以后，里加里女士特请我们到后台参观，对于布景和戏台上各种组织都一一地解释，态度极和蔼热诚。临行时，送给梅君一大本画册，里面完全是她排戏的各种图样，订制印刷，异常精美。

克耳玛娜娲女士（Madame Kermanova）是一位演白话戏的大家。她本是俄国人，但是在纽约出演多年，名气颇大。梅君演戏时，虽常常来看，看完以后，总要到后台坐一坐。但是她性情沉默，不爱多说话，天天到了后台，点头赞叹会子就走了。对梅君个人尤其佩服。她新排了一出戏叫《三姐妹》，是编的俄国故事，演时特请我们看了两次。女士自己饰一位大姐姐，是一个不爱说话的角色，恰与本人的性情相合。

还有一位大戏剧家普隆科女士，Miss Vander Pleonck也来看了十几次。她最恭维醉酒，说：“没看醉酒以前，总以为女子喝醉了本没有什么好看，若醉后调情，一定更不容易好看，说不定怎么粗野卑鄙呢！真不知道在戏台上应该怎样形容法才好。谁知等看了以后，竟觉得醉态有醉态的好看，调情有调情的好看；中国剧能把人的精绪形容到这步田地，实在出人意料以外。就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中国剧组织法的高深，更可以知道梅君艺术的精妙了！”

此外还有许多名角，看戏以后，也都到后台来谈论。有的说：“汾河湾最好，近情近理，人人能懂！”有的说：“舞剑的姿势最好看！”有的说：“中国剧的高雅，实与希拉（希腊）古剧相同。”又有的说：“中国剧的规矩真妙，比方到相当的时间，我们觉得这时似乎应该唱了。果然台上就起了唱工，真令人看着舒服。”诸如此类的这些话非常地多，可惜差不多都忘了，尤其记不清哪句话是谁说的了。虽然他们所说的话不敢说不是有意恭维，然而真在行的话，也非常之多。

纽约各大剧场，如Mertropolitan Opera House等处，差不多都请我们去看戏；看完以后，一定约到后台参观，招待都很周到，但不必一一地详细说了。

各名角、各编剧家、各导演家、各剧场的经理，都常常来看梅君的戏。剧场的经理，前台的人员，对于这些人非常注意，每天只要他们一到场，前台的人必到后台来报告，说：“某某名角来了！”“某某剧家到了！”大概这是平常很难得的事情，所以前后台的经理都认为他们竟来看戏，真是极好的现象。他们不但都来看戏，并且都约我们去看他们的戏，又招待得非常客气。这种种情形，乍一看仿佛没什么关系，其实发生的影响很大。因为中国戏与外国戏组织上差别得太多，所以普通美国人本不能了解中国剧，就是听人说好，也还不十分注意，等一听说各名角都来看过，他们不免有些动心，既是本国的名角都热烈欢迎，当然是好的无疑了，所以都要来看看；看过以后，以为好的不必说，就是以为不好的也不敢说出了，因为他若说不好，就好像外行似的。这是于叫座极有关系的事，所以每逢有剧界名人来看戏，前台非常注意；并且必到后台来报告。若有一晚名角来得特别多，前台的人们就高兴得不得了。

艺术界的欢迎

梅君这次到美国，艺术各界对他都很注意，比如电影界人、照相师、画像师、塑像师等来要求照相、画像或塑像的，差不多每天总有两三起。但是梅君因为晚间演戏；白天还要参观各处建筑和名胜；并且每天总有茶会饭局；简直没有一点闲空，所以实在不能允许他们照办，不过因此颇得罪人。因为有许多画像师、塑像师，平常身份极高，声价极重，若有人请他们画一像或塑一像，就要几百元几千元；现在他们自己找来不要报酬的给画、给塑，还不答应，那还能不得罪他们吗？好在他们都非常重视梅君，所以也能原谅梅君的苦衷；不过梅君因为自家太忙，以致不能不拒绝了人家的好意，除了感激之外，还觉得异常抱歉。可是有十几处，或为他们名气太大，或因为有不可推却的介绍，都没法推辞非答应不可的。现在把答应几家的情形，大概说说：

到纽约的第二天，就有派拉蒙电影公司（Paramount）驻纽约的代表，来约我们到他们剧场里去看电影，并且去参观他们照电影的分厂。我们到时，招待很周到，他们很想约梅君照一部电影，然而一来因梅君太忙，分不开身；二来因这公司在纽约的分厂设备不及好莱坞总厂完美，所以商量的结果，规定到好莱坞时，再向总厂接洽进行。不过该公司仍要求随便照一点，作为新闻片子，梅君不好堆却，答应他在演完戏后就在演戏的剧场里随便照一点，不过用一分钟的工夫。但因为化装没有特别研究，光线声路也没有电影厂那样好的布置，所以结果照得并不好；然而该公司运到剧场里好多照相机、电光机等用器，费事也就很大了。

到了西方旧金山演戏的时候，好莱坞电影员来看戏的人很多。在未看戏以前，他们都到旅馆来访梅君，表示欢迎。等看了戏以后，又都到旅馆来和梅君议论中国剧组织法的高妙；并且说：“这次梅君到美国来演东方最高尚的戏剧，美国国民固然全都极欢迎，可是我们电影界尤其欢迎。这不是瞎说，实在有个原因在里面：因为现在有声电影的趋势，有很多地方变得很像中国剧了，里面有说白、有表情，到相当的时候，就起唱工，这种种情形，简直跟中国剧一样。并且这种电影就是现在观客最欢迎的一种，所以各电影公司都还极力向这条路上追求。恰巧在这个时候，有梅君来演这样高尚的戏剧，作我们宝贵的参考品，我们怎能不欢迎呢！怎能不从心里感谢呢！”有几个电影界的同人，曾在纽约看过梅君的戏，回来都互相谈论，说：“梅君这次来到美国演戏，于电影界影响极大，益处也极多，当时大家听了这种议论，还很疑惑，不大相信；现在一看梅君的戏，方知道他们的话一点也不错！”凡是来访谈的人，差不多都问梅君：“几时可以到好莱坞？有意照电影没有？若照都是照什么戏、有多少角色？”大概他们都有意接洽。我们谢了他们的热心后，告诉他们：现在还不能规定，等到了好莱坞看看时间和情形再说，若可能，还要请他们帮忙。

到了旧金山的第二天，就接到电影大明星飞来伯（Doglas Fairbanks）一个电报，大意说：“梅君若到洛杉矶城演戏的时候，务必请到我家来住。”我们回了他一个电报说：“这次去演戏，因为随行的人太多，并且每天总得对戏，恐怕有许多不方便，请不必费心了！——不过您的好意实在感谢得很！”过了一天，又接到他一个电报，大概说：“我已经把房子和一切的事情都预备妥当了，无论如何非请住在我家不可！——就是排戏也不要紧，我有自己所用的电车，现在完全归梅君使用。”等话。

他既说得这样恳切，情不可却，只好答应他了。又过了几天，飞来伯又来一电，说因为有要紧的事，总得往英国去一次，家里的一切事，已经嘱咐他的夫人办理招待。又说我在三五天里就须起程，起程以前，本想到旧金山与梅君见一面，无奈公司里的事情又多得不能分身，实在不巧——不过倘若能得几个钟头的工夫，我一定乘飞机到金山和您见一面，再由金山到纽约。

其实他本来早就规定好到伦敦去，但他怕预先说了，梅君因他不在家不肯住他的房子，所以等梅君答应了后才说出来，由此足见他对梅君的热诚。到了好莱坞以后，梅君和我就住在他家里，招待周到妥帖极了。并且请我们参观他们的电影场，他的夫人玛丽·璧克福（Mary Pickford）特意自己照了几幕电影给我们，又给梅君讲解照电影的要点；并最应该注意的是什么地方，都一一详细指点。（我有一篇《飞来福别庄小住记》把那里艺术化的布置，生活的舒适说得颇详细，可以参看，这里就不必细说了。）

到洛杉矶的当晚就见着卓别林君（Charle Chaplin）——我不必说明他是一个什么角色了，大概我们中国连小孩都知道他的大名——互相谈了很久，说得非常高兴。他说：“梅君这么年轻，就享这样大名，真可算是世界上第一个可羡慕的人了。”

在好莱坞时，有许多家电影公司请我们去参观。现在把我们所参观过的电影公司的名字，写在下面：

William Fox Studio.

Metro-goldwyn Mayor.

Warner Brothers.

L.K.O.（Radio-KeithOrpheum）.

Paramount（Lashy）

United Artists

Universal

Pathe

Mack Dennett

Bristie

Hal Rooch

Metropolitan（Harald Leoyd）

Columbia

Tiffowy-Stahl

以上所列的各公司，有的有很大的规模，设备也极完美；有的规模很小，设备也就颇简单。可是无论大小，我们都愿意去看看，一则因为人家热心来约，不好辜负他们的好意；二则大公司有大公司的组织法，小公司有小公司的组织法，参观大公司固然是开眼界，参观小公司于将来初次创办电影公司的时候，也可作为参考。

我们无论到哪一家公司，该公司的经理、厂长、电影师、电光师、布景师、各明星、各部分的主任，没有不极力欢迎招待的。他们对梅君的那种热诚真不可以形容，只有令人心感。并且对布景的简略或精密；光线的强弱；留声机的远近；该幕表演的是什么情节，便应该怎样的布置，都给我们详细地讲解。各大公司各部分的主任都对梅君说：“您如是要演电影的时候，我们都可以尽力帮忙。”可惜梅君因种种关系没能演成；这不但辜负人家一番热心，就是自己也失了一个好机会。

在洛杉矶城演戏时，各公司的经理和各部主任都曾来看戏；各电影员和各部人员来看的人也很多；听说有许多都是公司里的经理怂恿他们来的。

有一位老画师，是罗马尼亚人（Romania），在巴黎旅居多年。曾给好几国的君主、皇后画过像，名气极大。我们在纽约的时候，恰巧他也来到纽约，展览他的作品，展览了不到三天，就把几百张画品都卖出去了（若有人请他画一张像，最少也要酬报五百美金）。梅君演戏时，他看过两回，对人说：“梅兰芳实在配称是世界的大艺术家，我来到纽约恰巧他也在这里，我须画他一张像，才不辜负我来这一遭。”后来居然托人介绍到旅馆来访谈，说：“我在巴黎的时候，就常听见说梅兰芳君的大名，那时候总想怎么才能和梅君见一面呢？恰巧我们现在同时到纽约了，我连着看了他两回戏，才知道梅君的艺术实在高超，真可以称得起是世界的大艺术家，我很想与梅君画一张大像——绝不要报酬；高约三码，宽也有两码，希望梅君答应我！因为这张画于我，于梅君，两方面都有益处，为什么说都有益处呢？一则我这张画决不卖，将来回到巴黎时，把他捐到法国国家美术馆，我想这于梅君将来到巴黎演戏时，一定有点影响；二则将来我想到东亚游历一次，我若能把这像制成印刷品，作为宣传，一定于我有很大的益处；所以我希望梅君牺牲四五个钟头的工夫，容我画一张。”既然他说得这样诚恳，计划得这样周密，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呢？于是就开始商议，结果规定画一张刺虎费贞娥的像。画成后，果然很好看，姿态也极生动。他画的时候，也讲用笔法，和中国画家用笔相同。后来梅君在芝加哥演剧时，他把这张画像悬在芝加哥一个美术馆的门口，每天门口挤挤攘攘，围看的人不断。

有一位大塑像家，在柏林巴黎停留旅居，专为名人塑像，价值也极贵。他曾托人来说，要与梅君塑一像，不要酬报，梅君答应了。他塑得很好，后来听说把这座像送到意大利美术馆陈列去了。他说还要另作一个大理石的像，送给梅君呢！

纽约有一位大照相师，研究美术照相多年，有特别的发明。平常照一张一尺的像，需要美金一百多元。一天他托人介绍，约梅君去照了几张相，也是不要酬报。照完送了梅君十几张相片，听人说他卖得很多。

又有一位美术家，专研究手的美观，每遇见有人手生得好看，他必要设法照一个相存留。梅君演戏，他来看了一回，以为梅君的手姿态非常美。以后又连着来看了好几次，却是专为来看手的。所以他特托人介绍，把梅君的手照了一相。并且约我们去参观他所摄影的美手的像，一共有一百多手的姿态，大致都很好看。他说：“我所见过美人的手很多了，但是比起来，要算梅君的最好看。因为女子的手，无论怎样美，总不及梅君的长，所以梅君的手，在戏台上可以说是世界第一美观的女子的手了！”又说，“梅君有这样美丽的容貌，妆饰起女子，已经算是世界的美女子了；却又有这么一双美丽的手，真是老天待梅君独厚！”

洛杉矶城也有一位大塑像家，他因为看着梅君的手特别好看，所以托人介绍，来与梅君塑了几种手的姿势。他的塑法是：先将油涂在手上，然后用石膏把手包起来，用丝线界一道缝子；经过一分钟后，再行打开，里面的凹处便与手的姿势一丝也不差。塑完后，他问梅君：“你喜欢哪两种姿势，我将来做好大理石的给你送来！”

类似以上的事情，大小总有几十件——若算那些来接洽因忙没有答应的，恐怖就不止几十，就有几百件了；——现在不过提出几件来说说就够了，因为这不过都是或直接或间接——托人介绍——来求与梅君照相、画像、塑像以致照电影。若是一件一件都琐碎地来说，那就未免太讨厌了。

观客的情形

前几篇所记的，都是各界揄扬赞助的情形；至于观客当时怎样，还须报告报告。因为看了这种情形，才能知道当时欢迎的程度；但是这种琐碎的情景，也是记不胜记，不过大致写写就是了。

在纽约演戏的第一晚，观客就没有不满意的。第一出：梅君演汾河湾，进窑的一段演完后，观客大鼓掌，叫帘（Curtain Call）到五次，第二出青石山，是朱桂芳与刘连荣合演，朱桂芳耍大刀下场，极受欢迎，叫帘也有三次；第三出梅君舞剑一段，叫帘五次，末一出刺虎这出，更受欢迎，叫帘竟到了十五次，这实是剧场不多见的事情。演完以后，各界纷纷地送花篮花把庆贺，花篮共有五十多个，花把有二十多个，梅君都抱不开了，赠花的还陆续地递给他，他又不能不接，于是拿着这一个，掉了那个，引得台下乐个不得了。

又一位老太太看了打渔杀家，说：“中国的姑娘真好！无论自己多么不愿意，也要委曲求全，使他的父亲高兴；我们美国的姑娘，就永远不会将就人！”这大概是有所感的话。

又一位老太太，看了刺虎说：“费贞娥替她的皇帝报仇，思想真是高超，令人佩服。看她当着一只虎的面就笑，一背脸就恨，以那么年轻可爱的小姑娘竟有那样大的心事——又悲伤她的皇帝，又要敷衍她最恨的仇人——她那心里不晓得多难受呢！梅君也真能做得到家！”

有一位老太太对梅君说：“你生得这样好看，薛仁贵一定非常爱你，他赔礼的时候，就是你再多一会儿不理他，他一定还得想法子来央告你；你往后最好不要轻轻儿地就回心转意地就答应了他！——非难难他不可。”

又一位老太太对梅君说：“我看了好几回戏，总没有看见你的手，直到今天看了打渔杀家，才得看见。你这两只手生得可是非常美观，不宽不狭，不长不短，不肥不瘦，指尖不秃不尖，皮肤又白又嫩，——真是好看极了！——我简直没见过这样美的手！可是你为什么把这么好看的手，永远用袖子遮起来呢？我盼望你以后演戏务必穿短袖，好使你那美丽的手，永远露在外面，让人可以看见。”

又一位老太太看了醉酒，来对梅君说：“皇帝约会下在一处饮酒，等人家把地方也打扫干净了，酒食也预备好了，他可一去不回来，杨贵妃怎么能够不难过、不闷得慌呢？心里难受发闷，就要借酒消愁，可是也就最容易醉，这是一定的道理，我也替你怪有气的；不过我想若是你派人去请皇帝，他一定会来的，——既然他平常那么爱你——你为什么不派人去请他呢？”

又一位老太太，看了打渔杀家，也到后台来，说：“可惜这么一位很可爱、很孝顺的小姑娘，闹了这们个大乱子，就逃跑了，她以后跑到哪里去了呢？我很想知道知道！”我们告诉她说：“她以后跑到一个城市，恰巧就遇到她的未婚夫，这也是一位又勇敢、又俊秀的少年英雄。——以后二人就结婚了；并且二人非常相爱，很幸福地一同生活着！”这位老太太听了非常高兴，说：“这样的老太师实在应该杀；可是这样可爱的小姑娘，却不应该受罪；老天这报应，怎么就这样对付呢？”

类似这种有趣的议论，非常多，可惜隔得日子太久，都不大记得了。这种评论乍看虽似颇幼稚，与戏剧的组织没什么关系；但却因此足见他们确把戏里情节和现实打成一片了；就是不通言语的人们，也深深地了解，深深地感动了。这正是戏剧的目的已经达到！

总计在纽约演了五个星期的戏，天天来看戏的人固然不见得有，但是看过五六次、十几次的确很多，所以观客对于戏中情节和作工明了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在初演的时候，虽然有极详细的说明，但是演到可乐的地方观客们未必就乐；等到演到一个星期以后，凡是剧中有滑稽可笑的地方，观客也必定大笑，由此足见已经比起初明了得多了。

在纽约演戏的末一晚，刚演完要闭幕时，台下有人提议，说：“梅君在纽约已经演完，不再续演，我们没有机会再看这样好戏了，可否让我们与梅君握握手，表示表示谢意？并祝梅君成功？”梅君立刻答应了。于是在台上摆了两张桌子，梅君站在桌里面，大家上台站在桌子外面，和梅君握手；由右边上来，左边下去。一直握了几十分钟的工夫，还是有好些人在那里拥挤着等，总也完不了；我们很纳闷：何以还有这些人？后来一详细察看，才知道有许多人下去以后，又转上来再拉手，不禁失笑。

自在纽约演戏头一天起，所有来看戏的人差不多都穿礼服，情形很庄重。到了旧金山在中国戏戏园演戏的头一晚，上座极满；可是中国人比较多，所以台下人声颇嘈杂，吸烟的有，嗑瓜子的有，小孩哭的也有，颇有些像在中国的戏园子里似的。后来经华侨秉舜君上台演说，梅君的戏是怎样高尚，这次来到美国是怎样的郑重；于国际上有什么样的关系；我们看戏的人也应该自以人格自重等等的话。以后台下居然把烟卷、瓜子等都取消了；观客也非常安静。这固然是观客自爱，但也可见大家对梅君的重视。

观客对梅君的各出戏都很欢迎，评论最好的是：刺虎、打渔杀家、汾河湾、醉酒。可是看完拍掌最热烈的，却是各种舞，尤其欢迎剑舞；朱桂芳舞刀也很受欢迎。在纽约和芝加哥没有演别姬、散花；到了旧金山因为有许多人要求，才开始演这两出，观客也非常地欢迎。别姬一戏，叫座的力量比哪出都大，在洛杉矶的末一个戏就是用别姬作大轴了。华侨们却特别欢迎帘锦枫。

美国的习惯：每逢星期三、星期六总演白天戏，观客大半都是女子。按平常的情形，大不容易满座；可是这次梅君演白天戏，没有不满座的，所以大家都认为这是一种极特别的情形。

在美国一共演了七十二天戏，大致有五十几天满座，其余少也有七八成；所以票价由五元涨到了十二元，由此可见观客的拥挤了。

侨胞的赞助

梅君这次出国，各界帮忙的很多，可是旅美的侨胞们尤其热心，到处赞助；这固然是侨胞历来的情形，——因为凡是中国人到美国，无论是哪界人，侨胞没有不极力帮忙的——不过这次尤其热烈：一则因为美术界的出国，这是头一遭，所以大家特别感到兴趣；二则别界的人，差不多都有一点党派的分歧，美术就绝没有所谓界限，所以这次无论哪一界、哪一派都极力援助；此外自然也是侨胞爱祖国心真重的缘故。只有伍宪子先生因发生误会，稍稍有点反对的论调，其实我们初到美国的时候，宪子先生本也极热心爱护，后来到了旧金山因为办事有点不对的地方，以致发生误会，得罪了他，不过后来大家也都明了了，伍君还来了一封信，解说这事，并嘱我们不要介意等等的话，足见这的确是一时的误会。现在把帮忙的诸君，略略写在下面，纪念对他们的热忱。

我们刚到维多利亚港时有一位司徒旄君，字英石，就到船上来欢迎招呼，指点得非常周到；并且在本地几种报上，替我们极端地鼓吹；又合本埠诸位侨胞雇了两辆汽车，带我们游各处名胜建筑，遇有有趣的古迹，或奥妙的建筑，都给我们详细说明；以后又请在中华会馆茶会；末了又同船伴送我们到西雅图，沿路办理指示一切，司徒旄君固然是热心了，就是维多利亚埠其余的侨胞们，也对我们非常爱护。

到了西雅图的时候，该埠代办领事和侨胞多人，都来慰问。因为我们所办的护照有不十分合例的地方，照规矩是不能登岸的；但有当地领事作保，全体人员立刻登岸，丝毫没有一点留难。这固然是美国国家特别的优待，但是侨胞帮助的力量也极大。旧金山的侨胞也公推邝秉舜、司徒宽、陈健泰三位做代表，预先到西雅图等候欢迎。邝秉舜君等并带着几十张护照，防备我们应用。因为美国入境的护照，种类很多，不能通用；比如：若只有游历的护照，就不能演戏，因为演戏带营业性质。我们这次所办的护照，有些不大合例，也正是这个缘故。旧金山有一个中华大戏院，每年由美国政府办护照八十张，预备随时约角应用；所以他们常有富余着的票，这次特地带到西雅图来，以备我们不时之需。虽然我们没有用着，但是对人家这番好意、这番用心，却非常感激，是不能忘却的。

到西雅图第二天，旧金山的几位代表和本地的侨胞，开了一个欢迎大会，他们都认为梅君这次出国，是来宣传祖国文化，大家应该极力帮助。开会完以后，又分头与各埠去电报、写信，代我们宣传；并嘱咐各埠侨胞要极力帮助。他们诸位的热诚，实在令人钦佩感动。

我们中国在西雅图的留学生，不过二三十位；一天，全体请我们吃饭欢迎，并且说：“这次梅君来到美国，美国的空气想不到的那么好，学界的空气尤其好。盼望梅君到纽约后，努力地做去，不必害怕，不必气馁，一定能得极好的结果。——不过中国剧旧有的短处，应该减去就是了。”我们说：“减去的已经不少了；但是也有许多地方，看着彷佛是短处，其实却是很好的地方。”于是把这回的办法，大致说了说；大家极以为然，又谆谆嘱咐我们：“万不可仿效西洋的办法，失了中剧的精彩。”我们回答说：“这个自然！”

由西雅图乘车东行，没到芝加哥以前，接到芝加哥侨胞两个电报，嘱咐我们务必在芝加哥停留一天，好让大家欢迎；但是我们已经把到纽约的日子告诉纽约的办事人了，纽约的欢迎会等，也已预备整齐，不能失信。所以在芝加哥是不便停留的，于是给芝加哥打了一个回电，把这困难的情形说明，并向他们辞谢。第二天，车到芝加哥的时候，欢迎的人极多，有华侨会馆代表、学界代表、友谊会代表、梅氏公所代表等，都来慰劳。梅氏公所的人尤其多，招待尤其热烈。按梅氏公所是旅居美国梅姓所组织的，在美国的姓梅的中国人，统共有六七千人，在芝加哥一埠就有两三千，势力极大，因为侨胞对宗族观念非常地深，所以欢迎梅君尤其热烈，并且说：“如果有用我们帮忙的地方，只管来信，千万别客气，我们一定充分地帮助；这不但为梅君个人的关系，更是全国面子的关系！”

车到纽约时，侨胞来的人更多了：总领事熊崇智、大实业家李国钦、美术学会会长郭秉文、大银行家张公权、华侨公立学校全体学生、广东八和会馆旅美全体会员，都到站欢迎，此外侨胞共到了七八百人，老早在那里等候。公立华侨学校特编了一套《欢迎梅兰芳歌》，命全体学生在站上高声歌唱，表示欢迎。唱完以后，站上几千人鼓掌，轰然震耳，那伟壮的响声，好像冲上云霄。欢迎的情形，可算热烈已极。全体小学生，又每人赠梅君一枝鲜花。出站后，就往普拉察饭店（Plaza Hotel），各侨胞又都同到旅馆，纷纷地述说纽约的情形，和欢迎的程度，并嘱咐我们：什么地方要留神，什么事情要注意。他们既这然样热心，这样推诚相待；我们自然很感谢，并请他们多多指教我们。

在纽约演剧成功以后，各侨胞对驻纽约的总领事熊崇智君说：“这次梅君出国，于东方文化影响非常地大，总领事有什么意见呢？”熊总领事说：“这次梅君宣传文化的成功，不但于东方文化影响极大，就是于中美两国的感情也增进得非常多，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从前各国彼此遣派专使聘问，专为疏通意见，联络感情，这样国家要费好多金钱，可是所得的结果，却远不及梅君到美国来的一次。国家不费一点钱，不费一点事，能够得这么大的效果，真是不容易办到的事，梅君于我们国家的功劳大极了！所以我一面要与政府去公事，请政府奖励梅君；一面要极力劝梅君趁这机会到美国内地各城游历演戏，以便宣传，果然能下这功夫，梅君费力并不十分大，可是于国家的好处就无穷了！”各侨胞听了这席话，非常高兴。第二天，熊总领事和各侨胞，都来怂恿我们，并替我们筹划到各城的去法；还有很多人往各处去信，替我们接洽的。

在纽约的中国留学生很多，都很热心；没有开演以前，有几位常到后台帮着料理一切，等开演以后，又有许多到各处探听舆论，每逢听见一点有关系的论调，必来告诉我们，并嘱咐我们应该怎样对付法。

有一位王弘君，号弘尔，是山东人；在美国留学多年，专研究戏剧和电影，所以对于我们尤其热心。只要课余有闲暇时，必来与大家聚谈；并问有什么事可以交给他办。因为我们带的翻译太少，全仗王君帮助。自到纽约起，直到离开纽约止，——中间共有两个月的工夫——王君每天必到，并且常替我们到各处接头；带着同人到处去参观；连一切的零碎东西，都归他替买。因为他在纽约人熟地熟，比我们初到的人买着又省事又便宜；又因为是研究戏剧的人，所以无论一件很小的东西，也买得很在行。

纽约全体华侨，开了一回华侨大会，到会的六百多人，共坐了七十几桌。演说的很多，不必都详细说了。大致总是说：“梅君这次不远数万里来到美国，专为宣传东方的文化，这种热心毅力，我们佩服已极！我们本应当尽力地帮助，但是这些日子——自从梅君来美的消息传到这里，这儿人们对梅君的空气好到无以可加，能够大成功，是没有问题的；也无须乎我们的力量。不过梅君有什么用着我们的地方，只要通知一声，大家一定全体赞助。”等语。每人说完，全体鼓掌欢呼；由此令人感到众位侨胞爱国心的热烈。

纽约的梅氏公所，开了一次欢迎会，到会的有二百多人。会长演说：“中国与外国发生交通这些年，彼此来往的人很多；可是中国人到外国宣传文化的，这却是第一次。不料第一次就是我们的同宗，这于我们梅家的同胞，有多么大的光彩呢！既是浣华给我们添了许多光彩荣幸，我们对于浣华应该怎样地钦佩！应该怎样地亲热！”说到这里，全场大鼓掌。会长又说：“可是我们不能空空地说钦佩亲热，就算了事；我们大家应该有点表示才对。要怎样表示法呢？就是倘若浣华有用着我们的时候，我们应该极力帮助他、热诚地帮助他，这不但是帮助梅姓全体，——因为浣华成功，于我们全体都极有光荣——并且是帮助我们中国，——因为浣华这次来美，于国家的体面，很有关系。”说完，全场又大鼓掌。

芝加哥的侨胞，比纽约的也不少。我们到了芝加哥，一下车就有四五百人在站上等着欢迎，其中梅氏公所来的人尤其多，各团体送的花把有八九个。大家簇拥着梅君出了站；到旅馆后，又分头替梅剧团诸君安置旅馆，接洽饭馆，非常热心。饭馆主人也是华侨，所以对于本团诸君招待的极周到，一切事都可以照诸位的意思通融办理，所以梅剧团诸人在芝加哥吃住都极舒服。

侨胞各团体也联合起来，开了一次欢迎大会，共坐了五十几桌；大家对各种事，都详细地指导。

梅氏公所，也欢迎了一次。在纽约、芝加哥、旧金山三处都有梅氏公所，可是在芝加哥的人数最多，所以也坐了三十几桌。宛如家人一般；每天总有一两个人到旅馆来，问：“浣华有没有什么事叫我们做？有什么事须得我们帮忙的？”遇有应办的事，我们也就毫不客气地请他们帮忙，他们也办的得非常热心。

我们由芝加哥到旧金山，火车到某站时，就有旧金山的三位代表预先来欢迎；并且说明旧金山筹备的情形：大约是华侨各机关联合起来，组织了一个欢迎会，会员都到车站欢迎。车一到旧金山，就见站台上人山人海，只算华侨就有几千。华侨的各机关各派代表到站，又公推了几位小姑娘，给梅君送花把。华侨各学校的学生乐队也都到了，并排着队和市政府的乐队分批前后随行。又特公举了十几个人，担任指挥照料。沿途所过各街，都有很多侨胞站立，惊喜地望着，等走到中国街的时候，人更多了，不但街上站满，连各楼窗前，都站了个风雨不透；大家发狂似的拍手摇手绢，欢呼畅叫。我们坐车一直到了欢迎会的场所，——就是中华大戏院——里面已经挤满；见梅君进来，都起立鼓掌，甚至于有好多人高呼：“梅兰芳万岁！”开会后，请市长、张总领事、美国商会会长、中国会长演说，礼节很隆重。

各重要人又特别开了一次茶会，大概说：“这儿的一切宣传，一点也不用费力了！因为在纽约的大成功，各报纸对梅君的评论，此地人已经知道得很详细了。至于梅君的艺术怎样好法，中国戏剧怎样高法，更可以不必说了；报上只消注明哪天开演，就够了！”

华侨设立的各学校、各医院，都曾开过欢迎会；并导观一切成绩。

旧金山梅氏公所，也开了一次欢迎会，到会的有一百多人；说了许多家庭闲话，却是异常亲热有趣。

我们还没到檀香山的头一晚，就接到檀香山的侨胞们一个电报，嘱我们与船主交涉，最好使船晚一点靠岸。大概因为船定的是六点钟靠岸，他们恐怕那样早，欢迎的人会不齐的缘故，所以后来又与船主一个电报，请务必在八点钟靠岸，好容大家欢迎。船主应允了。第二天清早，我们刚一进口，就有十几位代表到船上来，纷纷给我们套花圈，梅君项上的花圈已套得过了头顶了。下船后，预备了六辆汽车，有几位陪着我们去拜地方官长；拜完以后，就到中华商会赴欢迎大会。会中他们报告我们说：“在这里一共只演七天，日期似乎太短些，所以戏票卖得非常快，七天的票已经消了九成；若能再续几天，也一定能卖满座！”但可惜船期已定，不能更改。他们又说本地情形与美国内地不同：此处华侨受的教育比较高，还有几个人在美国大学里当教授，所以与美国人的感情，尤其融洽。并且这里各国人都很多，大家自小在一起，自然容易亲密，因之对国界的观念很浅。这次梅君来，无论哪国人说起话来，都非常欢迎，可见戏票卖得那样踊跃，并不是偶然。

有一位侨胞说：“前些日子，本地人看见纽约的报上说‘受五万万人欢迎的大艺术家梅兰芳’等话，作者的意思大概是中国四万万多人，日本一万万来人，合起来差不多有五万万人。现在梅君又受美国全国人欢迎，这么一算，就是六万万多人了，这六万万的数目，差不多快合到世界上居民总数的一半；所以此地有人说：‘梅兰芳的头衔，可以说是受全世界过半数人欢迎的梅兰芳。’”

自到檀岛以后，天天有人陪伴我们游述各处名胜，参观各学校工厂等。尤其李克昌、叶香甫几位最热诚。大家都觉得中国的艺术，在世界上成了功，于大家都有光彩，所以非常高兴。

全体华侨又合开了一次欢迎大会，到会的有一千多人，挤得几乎不能转动，闹闹攘攘，各人面上都带一副喜悦的神气。会里约了很多官长、绅董；又约了本地土人歌舞会，全体演奏助兴。并请出华侨各位闺秀，歌舞奏乐，各显她们的特长，姿势腔调都非常美观动听，并且言语举止，都极高尚；由此可见华侨在海外受教育的高深了。

我们离檀香山的时候，因为这才算出美国的国境，所以各种箱笼，都应该详细查验。各位侨胞，都帮着整理箱件，办理公事，安排运送，并且到各方面去接洽。他们对于祖国的爱护，处处关心；对于我们的亲热，指导照应；做事的勤敏，圆满周到，实在令人佩服。到现在，我们想起来还感念不尽呢！

梅兰芳接受博士学位记详

梅君兰芳此次游美，到处受无上之欢迎，学界尤为重视。前在纽约芝加哥等处演戏时，各处学校校长教授等，观梅剧毕，多对学生讲演中剧之构造，娴雅有法。梅君之艺术敏妙无匹。至于音乐戏剧等班之教授，更无不告令学生观梅剧者，盖皆承认中剧有文学之价值也。及至洛杉矶城（LosAngeles）演剧将毕，有波摩那大学校长晏文士博士（Dr.Charles K.Edmunds）及邓勤博士（Dr.Kemeth Duncan）者，皆友人司徒宽之业师也。

一日，对司徒宽君曰：前读纽约芝加哥等处之报，对于中国剧，及梅君艺术之批评，异常佳妙，咸云有文学上艺术上极大之价值。及梅君到此演剧，吾二人及各教授往观数次，果如所言；且梅君之长处，报中尚有未尽者，真名下无虚也。吾侪协议，欲由本学校赠与梅君文学博士荣衔，君试为叩之。司徒宽君来商于余，余告梅君。梅君逊谢，嗣佥以为此名誉学位，当无不可。司徒君以告校长，校长乃召集全体校董教授大会，提出此议，得一致赞成。于是校长来言，六月十六日，为本校毕业之期，赠与梅君荣衔典礼，即于该日行之。司徒君曰梅君大致于六月六日离此，赴檀香山，必不克候。

校长曰：本校赠衔之礼，向极荣重，倘本人不到，则不便赠与，此校章也。今年春本校欲赠与施肇基君法学博士荣衔，因彼往欧洲，不克亲到，遂作罢。此次如梅君不能到，则殊为难处。司徒君曰：檀岛行期已定，不能变更，奈何？校长曰：容吾思之，或有变通办法，可提前开一特别大会行之，但仍须全体校董教授通过，盖十余年前，曾有英国工党首相麦克唐纳君（Ramsay MacDonald）来美，东方某大学赠与荣衔，亦因彼不克候，遂提前开一特别大会赠之。数十年来，只有此一例，兹可仿照行之。顾此事本不易通过，所幸梅君名誉伟大，或能全体赞成也。

次日，又召集大会，提出此议，竟获全体通过，乃定于五月二十八日举行。届期，午后二时，梅君先到校长宅，余与司徒宽、梅其驹，三人同行，盖梅其驹亦襄理此事者也。梅君就校长室易礼服毕，由邓勤、徐璋两博士陪行至该大学。礼堂约可容千余人，台上列椅二十余列。校长、梅君、邓勤、徐璋坐第一排，其余则校董教授百余人，分坐之。余亦滥竽其中，皆着博士服，雍容大雅。台下为学生，两廊为来宾，一堂济济，皆极肃静。对面楼上，则坐高级生二百余人，尽着学士冠服，尤为庄严。入座后，先由校长致开会词，奏乐，对面高级生唱庆贺歌毕，由福丽满博士（Dr.Luther Freeman）代表全体教授，登台演讲。先讲“青年人之义务及责任”，云：现由中国来一青年，大可为人取法，此青年为谁？即梅兰芳君是也。吾初次看梅君之戏，为春香闹学，见其滑稽之态，笑不可抑，及至后台晤面，则又见其静穆之气，盎于面部，接人谦恭和蔼，便知为一极大之艺术家。以梅君名满世界，而见年长者犹似执手于礼，此吾美国青年最缺乏之道德；故吾应以为法也！在中国之礼教，原系如此，如父兄并称，子弟列侍，可知青年人对年长者之举动，应如何矣。故中国每见人恒问贵庚，盖倘比己年长，则当执弟子礼，所谓十年以长则兄事之，五年以长则肩随之，此亦吾人所当取则者也！

讲演毕，邓勤博士离位，对校长斜向立，校长亦起立。邓勤博士致词曰：兹有中国大艺术家梅兰芳君者，艺术之高，世界公认，无待赘述。但人只知其为大艺术家，而不知其亦大文学家也。梅君于演剧之外，更竭力于戏剧之学问，研究戏学二十余年，创作甚多，贡献于社会者亦极多，家中藏书甚富，关于戏剧图书尤多。近在北平，首创戏曲学院，自任发起人。梅君不但有功于艺术，更有功于社会，且有功于世界，兹特介绍于校长之前，请校长赠与梅君文学博士荣衔。盖梅君所贡献于社会者与校中赠与荣衔之规章，极相符合也！言毕，乃请梅君起立，介绍与校长。

校长曰：邓勤博士所言，君之贡献社会之成绩，本校长早有所闻。兹代表本教授公会，赠君文学博士荣衔。言毕，亲授与博士文凭，复由其他两博士将“博士带”与梅君着于肩上，全场鼓掌致贺。

梅君登台演说，其词为语体，今径以原文发表之：“校长先生，校董诸公，教授公会诸公，各同学，各来宾：兰芳今日得蒙奖授荣衔，非常感谢诸公！此举是表现对于我们中国人最笃厚的国际友谊！兰芳不过是微末的，个人游历贵邦，是要吸收新文化的，随带表演自己一点艺术，藉博贵国学者之批评。游历将完，细心体验，知道果然能够得到诸公对于我们民族，益加谅解和同情，这不第是我们的艺术成功，乃是贵国人士的好感，能够明了我们这次游历的意旨。从广大的意义上言之，我们此来是要尽我们微小的力量，促进文明人类的最恳切希望的和平。按照历史的例证说来，真和平是不能够从武力上得来的；人类希望的和平，不是暴乱后的平静，真的和平是要从精神理智与物质里面增进人类的发展和生长，要维持世界的真和平，人类是要互相了解，互相原谅和同情，是要互相扶持的，不是要互相争斗的。我们中美两大民族，希望的人类和平是根据国际的信用和好感；要达到这个目的，须要大家从艺术和科学上有具体的研究；要明了彼此的习惯，历史的背景，及彼此的问题和困难。兰芳这次来研究贵邦的戏剧艺术，荷蒙贵邦人士如此厚待，获益极多。兰芳所表演系中国古代的戏剧，个人艺术很不完备，幸蒙诸公赞许，不胜愧怍。但兰芳深知诸公此举，不是专奖励兰芳个人的技术，乃是表现对中国文化的同情，表现对中国民族的友谊。如此，兰芳才敢承受此等真大的荣誉，以后当益加勉力，才当得起波摩那大学家庭的一分子，不负诸公的奖励！”

梅君演说毕，复由梅其驹君用英语重说之。说毕，掌声雷动，历数分钟之久。当即奏美国国乐，对面礼服生复唱国歌，全会起立。歌毕，礼成，各博士均来握手，口称“多克他尔”，向梅君进致贺词。校长及当事诸公，皆曰：梅君演说词，命意异常之高，本大学赠与荣衔以来之演说，此为第一。即索全词排印，分散学生，永远保存。复与众人拍照，又与校长合拍一影毕。校长特请梅君与余等，在该校饭厅晚餐。厅共设三十余桌，每桌十余人。余与梅君及同人共坐两桌，座上有校长家族、邓勤博士家族及教授数人，共食之制，意在表示亲近，故欢悦之气，充溢四座。食将毕，有音乐组之学生，起立唱歌三次，以致敬意。末又移至梅博士座前歌之，尤为表示亲近也。饭毕，校长导观宿舍等处，时已八点钟矣，乃兴辞而归。梅君、余与徐璋博士，共乘一车，路间花木繁盛，橘柚犹多，蓓蕾满枝，异常美丽。次日各报，饱载此事，亦皆云梅君之演说，设词命意，极为得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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