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香港有个荷里活/於远芳著．—长春：时代文艺出版社，2011.9

ISBN 978-7-5387-3811-7

I．①香…Ⅱ．①於…Ⅲ．①散文集—中国—当代Ⅳ．①I2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197898号

出 品 人　陈　琛

责任编辑　王默涵

本书著作权、版式和装帧设计受国际版权公约和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保护

本书所有文字、图片和示意图等专用使用权为时代文艺出版社所有

未事先获得时代文艺出版社许可，

本书的任何部分不得以图表、电子、影印、缩拍、录音和其他任何手段

进行复制和转载，违者必究

香港有个荷里活

於远芳　著

出版发行/吉林出版集团　时代文艺出版社

地址/长春市泰来街1825号　时代文艺出版社　邮编/130011

总编办/0431-86012927 发行科/0431-86012939

网址/www.shidaichina.com

印刷/三河市文通印刷包装有限公司

开本/635毫米×965毫米　1/16　字数/188千字　印张/15

版次/2011年11月第1版　印次/2011年11月第1次印刷　定价/26.00元

图书如有印装错误　请寄回印厂调换

当你见到天上星星

可会想起我

可会记得当年我的脸

曾为你更比星星笑得多

当你记起当年往事

你又会如何

可会轻轻凄然叹喟

怀念我在你心中照耀过

……

——《明星》

2011年4月17日，香港文化中心，第三十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礼，由三首传唱了三十年的金曲拉开了序幕：《似水流年》、 《当年情》、《明星》。哪怕你没听过这些歌曲，只看歌名便可明白，这是以追忆当年为主题，充满了怀旧气息的一届周年庆典。

三十年零四个月之前，《电影双周刊》主编陈柏生在一次编务会议上，谈到他们每年搞的十大华语、外语片评选时，说：“我地可唔可以搅大佢（我们可不可以搞大它）？”

香港电影金像奖由是而生。

“电影圈”、“演艺圈”、“娱乐圈”，这个“圈”字的叫法，着实是有道理的。仅仅通过金像奖这个圈，最新一位金像影后便可很容易地与最早一位金像影帝联系起来：刘嘉玲有个老公，金像影帝梁朝伟；梁朝伟曾有个绯闻女友，金像影后张曼玉；张曼玉有个前度男友，金像最佳导演尔冬升；尔冬升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金像最佳男配角秦沛；为秦沛取这个艺名的，是金像奖评审团主席李翰祥——第一届金像影帝许冠文，便是由李翰祥亲手领上的大银幕。

老话讲，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天的金像影后刘嘉玲， 三十年前还在为讲不好广东话、进不了艺员训练班而发愁；而与她同届登顶金像影帝的谢霆锋，三十年前甚至还在咿呀学语蹒跚学步。

香港明星夫妻档不少，可迄今为止夫妻双双于金像奖上折桂的，梁朝伟与刘嘉玲、谢霆锋与张柏芝，是仅有的两对，殊为难得。可惜到这本书面世时，梁生梁太成为了硕果仅存的一对。

世事难料，谢霆锋登顶金像前一个月，刚刚曝光了当年他向张柏芝求婚时的浪漫组照；金像颁奖礼当天，夫妻二人还在携手秀恩爱，可短短一个月之后，香港资深媒体人、谢霆锋生母狄波拉的好友查小欣，却独家权威惊爆：谢生谢太要离婚。

2009年，由内地和香港合拍的大片《十月围城》筹划选角， 其中令谢霆锋最终荣获金像最佳男配角的“车夫”一角原本另有人选。为了争取这个角色，谢霆锋专程打了飞的去上海见该片的监制陈可辛，这样陈述自己的优势：“只有相信爱情的人，才能演好这个角色。”

毫无疑问地，陈可辛被感动了：“那时候，他刚从那场轩然大波中走出来，眼神里依然有一种坚定。这个男孩长大了，成为了一个男人，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那场轩然大波”便是2008年春节期间爆出的某事件，诸多艺人的照片曝光人前，张柏芝也在其中，尺度之大令人瞠目结舌。 虽然被曝光的艺人本身也是受害者，可这种事公开出来毕竟越过了中国社会尤为注重的传统道德底线，牵涉其中的人物无不被公众口诛笔伐。而作为事件女主角之一的老公，风口浪尖的谢霆锋将如何反应更是关注的焦点——常人心理不外如是：哪个男人忍得下这种事，怎么可能不离婚？

结果让人大跌眼镜。

谢霆锋说：“别怕，有老公在。”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就孕育在张柏芝去《十月围城》剧组探班期间。

时过境迁，转眼“那场轩然大波”便已落幕三年，然而当年涉及其中的其他大小明星仍无法得到公众原谅，一蹶不振，迄今不得翻身。唯有在婚后全心相夫教子，变作贤妻良母的张柏芝一旦复出便有大把剧本捧上门。而当年的香港年度最负面人物谢霆锋，如今已是人们心目中的好丈夫、好父亲，同时还是一家即将上市的公司的老板，新科金像影帝，年轻英俊又多金，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完美好男人。

20世纪90年代末出道的谢霆锋与张柏芝，已是香港最后一代能够在整个华语区有号召力的明星，也差不多是迄今硕果仅存的两位。说他们身上寄托着香港电影未来的希望未免太过严重，可指望他们能够接班的想法，在香港影人中绝不算少数。毕竟张柏芝当年曾是前途无量的“小林青霞”、“小张曼玉”，婚前就已经金像封后，即便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美貌与演技却仍属同龄女演员中的佼佼者；而圈内人对谢霆锋的扶持认可态度，单看金像奖肯顶着不小的争议声，在周润发、梁家辉俱名列最佳男主角候选人的情况下，仍坚持一力将他送上影帝宝座，观者便已该心中有数。

在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眼里，熬过各种是非难关之后终于踏上康庄大道的谢生谢太，至此本该是苦尽甘来。可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俩闹起了离婚，而且闹得极难看。

当香港影人无论如何努力也再挽不回香港电影昔日光彩的时候，金像奖却不得不无奈地见证这雪上加霜的悲哀一幕：当年的两位金像最佳新人，如今的一对金像影帝影后，这原本令人钦羡的珍贵头衔，却因为一场令人欷歔的离婚大战沦为笑柄。

巧合？偶然？应该是吧。然而在香港电影的辉煌年代里，金像奖曾那样欣慰地见证：周润发是怎样从为女人闹自杀的发仔，一步步成为发哥君临天下；周星驰是怎样从跑龙套的星仔，一步步走上神坛成为星爷；梁朝伟是怎样从想奖想到腿软，变成拿奖拿到手软；张曼玉是怎样从公认的港姐花瓶变成公认的演技女神……

或许到此时，你会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金像奖要为自己的三十周年庆典选择这样的序曲——

望着海一片

满怀倦

无泪也无言

心中感叹似水流年

不可以留住昨天

浩瀚烟波里

我怀念怀念往年

……

——《似水流年》

序言

当年“我们可不可以搞大它”一句戏言，催生了今日星光熠熠的香港影坛盛事。记得当时《电影双周刊》于1979年1月创刊，每年年初都邀请影评人评选出过去一年的十大华语片与十大外语片。 而在1982年年初，编辑部正在讨论“十大”评选时，我忽然爆出一句“我们可不可以搞大它”。虽然当时编辑部意见分歧，但结论是“不妨一试”。

——《电影双周刊》主编陈柏生

1979年1月，《电影双周刊》创刊。

1982年3月，第一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礼顺利举行。新科影后是年仅22岁的打女惠英红。

2007年1月24日，《电影双周刊》停刊。至于停刊原因，用一位外国电影发行商的大实话说，就是：“不用在《电影双周刊》 投广告。好片，不给钱他们也写得好；不好的片，给钱也写得不好。”

杂志停刊后，一位《电影双周刊》的编辑在博客上这样写道：“我最怕香港电影金像奖会受影响，金像奖是应双周刊而生的，现在成了孤儿了。”

2007年1月31日，第五任金像奖主席文隽请辞。 2007年4月15日，第二十六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顺利举行。邵氏电影王国与香港无线电视台的掌舵人，差几个月就要过一百周岁生日的邵逸夫，荣获“世纪影坛成就大奖”。

2010年4月18日，第二十九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顺利举行。新科影后是五十知天命的惠英红。

惠英红的师父、武术宗师刘家良，在这一天荣获“终身成就奖”。刘师父获奖感言的开场白是这样的：“我父亲是刘湛，洪拳的。他师父是林世荣，林世荣的师父，是黄飞鸿！”

其实金像奖说到底不过是一尊小金人，再漂亮也只有一尺高， 有多少可说的呢，还不是跟它有关的人和事有意思。就像世界杯， 那杯子再值钱，你让大家看一个月也腻啊，好看的是争杯子的人争杯子的过程。

任我行教导令狐冲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之所以金像奖成了孤儿也能撑下去，因为到今天，它已经是一个江湖了。

对了，任我行那话，是江湖中的一个人教他的，人称徐老怪， 曾经在江湖上呼风唤雨。他还教过令狐冲一首诗——天下英雄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於远芳

曾为香港某娱乐报记者，人行二十年，亲历谭张争霸，当面采访过“四大天王”，被同行称为香港娱乐圈“活化石”现旅居新加坡。

那是最坏的时代，那是最好的时代——

献给曾经星光熠熠的香港影视帝国。

目录

封面页

书名页

版权页

前言

序言

作者介绍

致谢

第一届　偏偏喜欢你

第二届　最佳拍档

第三届　酒干倘卖无

第四届　似水流年

第五届　何必有我

第六届　英雄本色

第七届　很……很意外

第八届　今夜星光灿烂

第九届　你的样子

第十届　沧海一声笑

第十一届　纵横四海

第十二届　一入江湖岁月催

第十三届　虞姬虞姬奈若何

第十四届　东成西就

第十五届　女人四十

第十六届　甜蜜蜜

第十七届　不如我地由头来过

第十八届　古惑仔之龙争虎斗

第十九届　忧愁它围绕着我

第二十届　卧虎藏龙VS花样年华

第二十一届　一把年纪的杰出青年

第二十二届　狮子山下风继续吹

终章　一个时代的终结

封底

第一届
偏偏喜欢你

最早起步时的香港电影金像奖很简朴，甚至算得上寒酸。第一届金像奖一共就设立了五个奖项：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编剧、最佳导演、最佳影片。而且都是百分之百的中奖率——那会儿还没提名候选这说法，说你行你就行了。说实话，当时大家真没把它太当回事，颁奖礼当天别说没有红地毯可走，给面子出席的一众影人中连穿正装礼服的都寥寥无几。

以今天的眼光看起来，金像奖起家时的排场的确寒酸了点儿。 但奖项规模小归小，胸怀比起日后来说，却显得颇为宽广，很有点海纳百川兼收并蓄的意思，且是十足十24K纯金的含量。

这话怎么说的呢？

到今天，香港电影金像奖已经颁过整整三十届了，影帝影后也诞生了数十位。可是，这么多位最佳男女主角中，其中加冕影帝的喜剧演员有几个，荣膺影后的动作演员又有几个，不信你可以自己数数看，加起来用不了一只手就可全部数尽。

可第一届金像奖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把最佳男主角颁给了谐星， 最佳女主角颁给了打女。

首届影帝影后的确也都是大有来头的主儿。 首届影帝的头衔除了影帝还有这些：周星驰之前的喜剧之王， 张学友之前的歌神他哥，香港演艺人协会永远的荣誉会长，非官守太平绅士，中国国务院香港事务顾问，冷面笑匠——许冠文。

许冠文有三个弟弟：许冠武、许冠英、许冠杰。他们兄弟四个号称“许氏一门，文武英杰”，可不简单得紧。要聊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香港，从影坛到歌坛，从娱乐到文化，怎么都绕不过许氏兄弟。只论金像奖，这哥几个跟其更是大有渊源，后文章节里少不了会一一提到。单说这年许冠文凭之荣膺影帝的那部作品《摩登保镖》，便是兄弟四个齐齐上阵之作：

执行导演：

许冠武

编　　剧：

许冠文、许冠杰

主　　演：

许冠文、许冠英、许冠杰

许冠文的大银幕之路，从一开始就跟他的兄弟有关。早在1972 年，许家兄弟中的老幺许冠杰已是风靡全港的当红歌星，有时也客串做电视节目主持人，于是拉了大哥许冠文做搭档，在香港无线电视台（也就是今天的TVB）合作主持一档综艺节目《双星报喜》。

须得提一句，这个时期的无线电视台话事人还不是六叔邵逸夫。当时电视还是个新鲜事物，处于起步阶段，而邵氏电影王国风头无两，六叔他老人家正忙着在影坛呼风唤雨。时任无线董事局主席的，是香港四大家族之一的利氏家族成员利孝和，TVB搞台庆抑或颁奖礼时常常请出来做嘉宾的那位利太，就是利孝和夫人。

这一年，从邵氏出走的大导演李翰祥在台湾的电影公司因为种种原因终于赔得经营不下去了，关门大吉重返香港。有心东山再起的李大导守在半岛酒店等着“巧遇”来喝下午茶的邵逸夫间隙，偶尔在家里陪太太打打麻将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电视里的许冠文，被其不动声色的喜感逗得哈哈大笑。很快，许冠文便受到李翰祥的邀请，出演风月喜剧片《大军阀》，从此一炮而红。

没过多久，另一位大导演张彻也为许冠文量身打造了一部戏 《七面人》。接到通知的许冠文很是激动，放下电话就把自己胳膊绑了一夜，以为等着他的角色是“独臂刀”。可天亮之后张大导的助手告诉他不是武打片，许冠文一琢磨，张大导拍文艺片也很牛啊，于是赶紧找人给自己画上双眼皮，扮得靓一点好去演帅哥小生。

然而，等到许冠文把自己拾掇得有型有款地去见张彻时，两边却都一下子被打击了。张大导本想找许冠文演一个跛脚师爷，可没承想见到一个翻版谢贤。结果，许冠文连个跛脚师爷也没得演。

这是许冠文自己大方提供的段子，自然有些夸张自谦博君一笑之嫌，不过是想告诉听者：“因为可以让大家想想，当时张彻先生在广大观众的心里，或是在我们电影界人的心里，分量和尊敬何等大。”

张彻对这件事是这么说的：“原想找许冠文的，如现在流行说法之‘度身定造’，一个人以七种不同面貌姿态出现，片名好像就叫《七面人》，已记不清楚，反正许冠文不能来拍，我对那剧本已没有兴趣。”

那个年代的李翰祥和张彻是邵氏两大王牌导演，单凭他二人的名字便已是票房保证。这两位的作品风格迥异，李翰祥以风月片著称，爱让女星袒露以显性感；张彻以武侠片闻名，爱让男星袒露以显雄壮。时人调侃：“邵氏两大导演，均好剥人衣衫。”

两位大导演各自能耐，彼此却看不顺眼很多年。

张彻在报纸专栏中写道：“李翰祥是一代霸才，然而亏在太有算计，好比一个锦衣银甲的霸王，腰间却露出半截算盘。”

李翰祥则在回忆录里借太太之口说：“难怪张彻要在报上写你不会穿衣服了，我宁愿你穿得跟他一样老阿飞似的……”

两个人笔战打起来便没得停。直到惊动了日后的嘉禾大佬，当时在邵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邹文怀出面和稀泥，这战火才总算勉强熄了下去。

能让这样两位导演不约而同地青睐有加，许冠文当然有其独到高明之处。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香港电影票房纪录一次又一次被许氏兄弟的喜剧作品刷新改写。令他荣登影帝宝座的《摩登保镖》一片，便力压当年的好莱坞007系列大片，雄踞1981年香港电影票房排行榜榜首，而这早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话说回来，李翰祥与张彻两位大导演彼此不对盘归不对盘，眼光上却颇有共同之处。许冠文之外，首届金像影后惠英红也分别受过他们二人的青睐提携。

人称“小红姐”的惠英红生晚了两百年，不然以她正黄旗满族人的出身，起码也是个格格。然而到了她这一代，只能为了生计 4岁开始卖香口胶，12岁开始在歌厅跳舞，没成年就进了邵氏做打女。第一个找她拍戏的是张彻，让她去做《射雕英雄传》里的穆念慈。没多久李翰祥开拍《金玉良缘红楼梦》，也找到了惠英红，让她去做贾宝玉身边的丫头麝月。

李翰祥教惠英红演文戏，张彻教惠英红演武戏，但捧她做影后的是另一位。上台领小金人的惠英红自己是这么说的：“我一定要多谢一个人，他是我师父，刘家良。”

刘家良原是张彻班底中的武师，后来自立门户另立刘家班。正是刘师父自编自导自演的功夫喜剧片《长辈》，让当时年仅22岁的惠英红凭之成为金像奖历史上第一位最佳女主角。

2010年第二十九届金像奖，年过古稀的刘家良荣获终身成就奖。矍铄的刘师父在夫人陪伴下上台发表获奖感言，致辞的开场白是这样的：“我父亲是刘湛，洪拳的。他师父是林世荣。林世荣的师父，是黄飞鸿！”

刘师父既是这个来头，所以当年所有人都拜倒在李连杰版《黄飞鸿》的佛山无影脚下时，唯独他横看竖看不顺眼：“徐克这样拍 《黄飞鸿》，非叫我十万洪拳弟子笑掉大牙不可！”南拳北腿，什么时候黄飞鸿竟练了一身北派功夫，他怎么不知道？

刘家良荣获终身成就奖这天，由夫人陪着在台上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负责转播的亚洲电视台导播很见八卦功力地扫了台下一个镜头：时隔28年再度金像封后的惠英红正看着台上浅浅而笑。

刘师父和惠姐姐之间，传了很多年不得不说的故事。这师徒之恋，到今天也还有点惊世骇俗，在那会儿就基本上是不伦了。可谁知道，刘师父是认认真真玩了回不伦之恋没错，到末了对象却不是惠姐姐。惠姐姐后来这样解释原因：“怕了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便是陪着刘师父上台领奖的刘夫人翁静晶。颁奖礼当天早些时候，当刘氏夫妇在第二十九届金像奖红地毯上接受记者采访，被问到是否看好惠英红封后时，刘师父很识时务地退后一步， 由刘夫人来回答这个问题：“看她运气啦，你还是问问他（刘家良）能不能得男主角吧。”

翁静晶的本事，不是一句两句能讲完。比如，读书拿到八年来全港最高分，写书请到一代贼王叶继欢作序，做保险做到全球 TOP10……

经历了这种种之后，再被问起跟刘师父的故事，翁静晶回答：“当年我和张国荣拍片受武师欺负，自从我找了刘家良做男朋友， 就没有人敢欺负我们啦……你知啦，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对十几岁女仔的吸引力，又成熟又能保护自己……刘师父除了老一点，矮一点，都几好，他是一个浪漫的人。”

她这是说自己跟刘家良的缘起，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的一件旧事。早年间，她跟张国荣合作为邵氏拍过一部由金庸小说《神雕侠侣》改编的武侠电影《杨过与小龙女》。张国荣自然是杨过，小龙女则是翁静晶。对了，你知道这戏里黄蓉是谁吗？她就是后来的琼瑶女主角、时年芳龄二十有三，比张哥哥还小了三岁的刘雪华，戏里做他郭伯母。

那时候，张国荣还没因为一曲《Monica》走红而成为香港第一个青春动感偶像，而年仅18岁的翁静晶更是彻头彻尾的菜鸟，两个片场新鲜人被那些看碟下菜的龙虎武师很是好好欺负了一阵，吊威亚把两人撞得头破血流，还骂骂咧咧说是他俩没好好用心的错。

这么待下去不是办法，两个人便去找刘家良帮忙——刘师父在邵氏武师中，那是泰山北斗的地位。刘师父仗义，听说了这事之后便打算管一管。可大侠出手总得有个名分，于是张国荣干脆就认刘家良做“契爷”，翁静晶装刘家良女友，从此在片场两人才平安无事……

谁想到没过两年，翁静晶与刘家良便弄假成真，两人年龄相差三十岁。宣布这一消息时，芳龄不过双十的翁静晶说，她相信自己前生是一只金丝雀，被铁将军刘家良悉心饲养，两人今生相恋乃是续前世缘分。

关于此事诸多真假难辨的传说之中，有一个是陈百强的经典名作《偏偏喜欢你》，有人说，这首歌便是在他得知此事后的伤心之作：

为何我心分秒想着过去

为何你一点都不记起

情义已失去恩爱都失去

我却为何偏偏喜欢你

……

回过头说惠英红，当年拿了第一个影后之后，她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加人工（粤语：工资）了，于是去找邵氏老板讲数（粤语：谈判）。此时在邵氏日常主事的已经是后来的邵六婶、当时还是方小姐的方逸华。

凭良心讲，堂堂一个当红影后，月薪才500块的确低了点儿。 可你要知道六叔六婶是把电影当生意做的，相当坚持原则，这原则简单讲就是一个“悭”字。尤其自从方小姐20世纪70年代初入主邵氏之后，其采购部经理便从此得了花名Cutting Manager——甭管什么预算，报上去都得给你砍掉一半。最有名的段子当属李翰祥找来 10个小朋友吹肥皂泡，采购部却只给批5个吹肥皂泡用的竹筒，结果让已经找好10个小朋友的李大导郁闷得干脆整部戏罢拍了。

所以你可以想象，面对一个小丫头片子大幅涨薪的要求，方小姐当然拒绝得义正词严：想多赚钱，就多干活。双方劳工合同摆在那里，不由得你不就范。

谁料到方小姐这回遇上个硬茬儿，惠英红笑眯眯地让她去好好重新看一眼当年自己跟邵氏签约的合同——那会儿惠英红还没成年，在这份合约上签字的，是她姐，可不是她本人。

于是六婶愣是在个后生小辈那里栽了个跟头，惠英红则如愿以偿，月薪从五百一下涨到了一万。

惠英红是个挺有意思的人。最早她做打女，是因为当时女人要在大银幕上出头，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拳头，要么枕头。她选了拳头。

等打出名堂，她又不服气了：我又不是不漂亮。于是跑去拍写真，尺度还挺大。2009年，她荣获金马最佳女配角之后，这一段二十年前的旧事还被好事者翻了出来，却没做好功课，将写真图片当成了剧照，言之凿凿说这是她昔日拍过三级片的证据，令人啼笑皆非。

惠英红自称最大遗憾是没念过多少书，其实自己是个念书的料子，挺聪明的。实话说，小红姐的确挺聪明的，做打女是影后级别的霸王花，打累了淡出影坛做生意，竟然也无师自通做得挺好。

等挣了几千万身家之后，她又觉得还是拍戏好玩，人多热闹。这时影坛已经不是她的天下，她便跑去TVB拍电视剧，倒也自得其乐。

牛人毕竟是牛人，小红姐这一专心拍戏，荣誉便又接踵而来， 女主女配的奖项一个接一个领得不亦乐乎。在接过自己的第二个金像影后奖座时，惠英红在发表感言时谢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直到这番百感交集的言语说出来，大家才知道，原来她当初淡出影坛时颇为失意，远没有外人看起来那么潇洒，甚至低落抑郁到想过就此了结自己。只是像她这样的女子，处在低谷时你是看不到她人前流泪的。只有当她重回巅峰之际，才肯给你看到喜极而泣。

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又是在最为跟红顶白喜新厌旧的娱乐圈，能做到惠英红这样最远最近都有她份儿，实属难得。

你别说，像她这样的人才，香港影坛还真有几个。

比如许鞍华，第一届金像奖荣获最佳编剧奖项的影片《胡越的故事》，就是由她执导；到了第二届，她本人成了金像最佳导演。 过了十三年，第十五届金像奖上，她拿下了第二尊最佳导演的小金人；又过了十三年，第二十八届金像奖上，她完成了金像最佳导演的帽子戏法。

《胡越的故事》男女主角，是当时正青春无限好的周润发和钟楚红。

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香港渐渐出现了一句流传甚广的俗谚：再红红不过钟楚红，再发发不过周润发。可以想见这两位当时有多红。可是《胡越的故事》拍得太早了，离两位各自的巅峰都还有几年时间。尤其是这个时期的发哥，即将要背负起“票房毒药” 的恶名。

不过，此时的发哥向大银幕发展的努力虽然不见太多成效，但在小荧幕上已经凭《上海滩》奠定了王者地位。

《上海滩》里，饰演发哥小弟的诸多演员中有一位名叫廖启智，这是他入行时的第一部剧集。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廖同学不只敢在剧里与发哥临场飙戏，而且飙得极精彩，甚至被无线艺员训练班的导师们拿去做了教材：

小廖同学悉心照顾刚被砍了手指头面无人色、喝口粥都给吐了出来的发哥——本来剧本里没吐粥这段，是发哥太进入状态临场发挥的，难得小廖同学不慌不忙地慌慌忙忙上前照料，一点不打奔儿地把戏给接了下来。

廖启智是无线电视台的常青绿叶，时至今日TVB剧集里仍能频繁看到他的身影。而在大银幕上，他的成绩也不负老戏骨之名。荣获第一届金像奖最佳影片大奖的《父子情》中，他就是主演之一， 此后更拿下了两届金像最佳男配角。第二次领这个奖的时候，已经从“小廖”升级为“智叔”的廖启智发表感言：“希望明年，我能来竞逐新人奖。”

纵是谈笑，也道出了些许实情。老戏骨持着新态度，才能把绿叶做到三十年长青。

首届金像奖最佳影片的导演方育平，同时也获得了首届金像奖最佳导演的殊荣。这不算完，过两年的第三届金像奖上，他再次同时包揽了这两个大奖。到了第六届，他又来了。香港大导演不少， 可在金像最佳导演这样的重量级奖项上，保持着百发百中纪录的， 迄今为止也只有方育平这一位。

在导演圈子里，方育平算是个非主流，拍戏爱找业余人士而非职业演员，到后来干脆改拍纪录片了，所以今天他的名气已经有些不显。但是，当年的方育平，就相当于今天的王家卫。他在这行的地位，可以从另一位大导演关锦鹏解构中国电影历史的一部纪录片 《男生女相：中国电影之性别》中窥得一斑：与方育平的名字并列的是张彻、谢晋、吴宇森、陈凯歌、李安、王家卫、杨德昌、侯孝贤、徐克。

方大导如今已经年过花甲退休了，在加拿大养老。不过， 他现在玩的东西，那是相当潮：在eBay上买器材，照了相片传上 Flickr，拍了视频上传Youtube、Facebook、Twitter等时下年轻人热衷的玩意儿，他样样精通。

2009年香港电影资料馆搞回顾展，难得他给面子捧了场，还接受了一个访问。访问最后的方大导结语：“很对不起，我不拍电影也很开心，你们很失望，哈哈。”

第二届
最佳拍档

到了办第二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时，主办方《电影双周刊》拉来一个财大气粗的金主合办——星岛报业。其掌门人是万金油大王胡文虎的千金。

香港有钱人多了，可真没几家能把排场做到胡家人这个地步。

中国香港、福建、新加坡各有一处名为“虎豹别墅”的旅游景点。这三处虎豹别墅最早就是胡氏兄弟建起来纪念先人的。

胡家人讲起排场既是这个手笔，可以想见，第二届金像奖的规模气势与第一届肯定不能同日而语，那是相当热闹，声势非凡。而且第一次设置了先提名候选，再当场揭晓结果的悬念。

这一届金像奖上的奖项也增加了不少：最佳新人、最佳摄影、最佳剪接、最佳美术指导、最佳动作指导、最佳电影配乐、最佳电影歌曲。大体上，这一届金像奖已经初步有了日后盛大场面的雏形。

影帝花落谁家在历年金像奖都是瞩目焦点。不过，第二届金像奖的最佳男主角这个奖项，格外值得说道。

说道之一：这是张国荣第一次入围金像影帝候选。

这时期的荣少离大红大紫还差了那么一首歌，是街知巷闻的靓仔，却还不是如日中天的巨星，所以接剧本的时候，反倒没有日后那些需要维护偶像形象的许多顾虑，连大反派也演过，戏路颇广。

他凭之入围的那部电影《烈火青春》，虽说打的是青春片旗号，个中情节寓意却颇有些青春片不能承受之重：四个年轻的生命在尽情燃烧了自己的激情、欲望之后，无端端卷入一场血腥行动， 最终只有两人幸存。

这部戏的导演是被王家卫尊为师父的谭家明。王家卫绝对是个好学生，把师父各个方面的特点都继承发扬并青出于蓝了，包括拖戏的本事——《烈火青春》这部戏就是好事多磨，撞档期、改剧本，好不容易能正式拍了，又因为大量情色镜头通不过电检处的审查尺度，删了又删改了又改，折腾了一年多才好不容易最终上映。

是不是觉着这段子忒熟悉？只是，这好像是通常在内地才会发生的事儿吧，香港不是有电影分级制度吗？

唉，那会儿香港电影也还没分级呢，这根救命稻草到1988年才千呼万唤始出来。说起来其实挺搞笑，直到1987年3月被《亚洲华尔街日报》捅出来之后，香港人才恍然大悟，原来已经执行了三十几年的“电检条例”居然是不合法的，由历届香港政府新闻处处长领导的电影检查工作，只不过是在执行“行政命令”而已。

《烈火青春》之前，张国荣还拍过好几部戏，可在他本人看来，这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电影。因为直到这部，才算是有点儿意思了。

这部是真的有点儿意思了。中国电影诞生一百周年的时候，香港金像奖协会选出了一百部最佳华语片，《烈火青春》也是那其中之一。

只是毕竟年代隔得久了，好多往事都会在人们头脑中模糊了印记。比如在网络上流传的《烈火青春》介绍文字中，就有这么令人啼笑皆非的一段：“在与实力派女星叶童相互切磋的机遇中， 张国荣以一脸未脱的稚气，将整个平凡无奇的故事经营得异常生动……”

张国荣的确生得脸嫩，叶童也的确是实力派女星。可拍这部戏的时候，他已经出道五六年拍戏五六部，而她才刚刚入行凭这部戏提名新人奖。这相互切磋的“机遇”和“稚气未脱”两个词，你说该用在谁头上才更合适一点？

20世纪80年代末，香港有一档主持阵容豪华得过分的访谈节目 《今夜不设防》，一个嘉宾要应付黄霑、倪匡和蔡澜三个生冷不忌的咸湿老怪围攻。张国荣去的那期里，三个老怪逼着他交代感情问题，被他玩了个乾坤大挪移，把话题转移到了合作过的女星上，聊到叶童时对她赞不绝口：“天生吃这行饭的。”

叶童的确是天生吃这行饭的。虽然这年她提名新人没能获奖， 可第二年她就成了最佳女主角。而且，在金像奖历史上，她还是第一个创下两度荣膺影后这一辉煌纪录的女演员。

第二届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提名的说道之二，跟这一届的大赢家 《投奔怒海》有关。

《投奔怒海》提名男主角的是林子祥，他饰演一名日本左派记者。此片的另一位男主角，原定人选是周润发。然而，在周润发因为某些原因没有接拍这部戏的情况下，他、林子祥，还有剧组另外一位工作人员，却都不约而同向导演许鞍华推荐了同一位还属新人的顶替人选——从无线艺员训练班的第十期毕业刚满一年，尚未来得及跻身无线“五虎将”之列的刘德华。

男主角，而且是原定给发哥的角色，多么好的机会啊！可是， 面对这样一个大好机会，年轻的华仔却深深地纠结了。

经过再三思量以及发哥的劝说，刘德华终究还是接了《投奔怒海》，并凭之入围了金像奖最佳新人的提名。跟各位同行比起来， 可以说刘德华的大银幕生涯从一开始就有了一个颇高的起点。

第二届金像奖男主角之争最值得说道的，是最终加冕者。这一年，金像奖的影帝一栏空前绝后地下了一次“双黄蛋”：麦嘉、洪金宝。

麦嘉凭之获奖的那部影片因为大受欢迎，日后发展成了一整个系列，短短几年里连拍了五部。这个系列的开山之作就是《最佳拍档之光头神探》。麦嘉所饰演的，自然就是那位喜感十足的光头神探。而他的最佳拍档，就是张学友之前的那位歌神、首届影帝许冠文的幼弟、“许氏一门，文武英杰”之“杰”——许冠杰。

《最佳拍档》集搞笑、动作于一身，绝对是纯正港味的电影， 不过里面却有从台湾引进的两大外援加盟：大家看得见的女主角张艾嘉，大家看不见的特技替身柯受良。

张艾嘉能唱能演能导很不简单，大家都知道。可张艾嘉到底不简单到什么地步呢？这么说吧，香港影坛20世纪80年代举足轻重的新艺城电影总监，就是这位当时刚刚三十而立的台湾才女。

与张艾嘉同年的柯受良，当时还只是个在台湾小有名气的飞车小子。正是《最佳拍档》那一场高楼飞车戏，让他开始了在香港影坛的新篇章。

拍《最佳拍档》的时候，整个特技队都摇头，导演都准备放弃的飞车戏码，柯受良二话不说就捋起袖子上阵且一次搞定，当然难免要挂点彩。这样的勇猛表现让他在拍完这部戏之后多了个外号——柯大胆。

第二届金像奖的另一位最佳男主角，就是当年的七小福之首洪金宝。

有点年纪的朋友应该都还记得，移动电话最早出来那阵儿，手上拎个砖头般的大哥大是身份、财富的象征。可你知道这“大哥大”的叫法出处吗？

在20世纪80年代之初，成龙的风头还没能压过洪金宝这位大师兄。大家见到成龙叫大哥，见到洪金宝，就得在“大哥”二字后面再加个“大”字。而这位大哥大，正是香港最早使用那种砖头厚的移动电话之人，日子长了，大哥大手中的大块头也渐渐多了个“大哥大”的花名。

其实洪金宝年轻时虽然健壮却并不肥硕，说他是个猛男型帅哥也不算太夸张。但一场大病之后，大概是卧床养伤时胡吃海塞没有运动，又或是所用药物含有激素之类的原因，才让他的体型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洪金宝的重量级不只在于他的体型，整个20世纪80年代的香港影坛，洪大哥大都是数得着的人物。他的最经典之作不在银幕内， 而在银幕之外：以一介武夫之身，几乎是单枪匹马一手打造了香港影坛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嘉禾、新艺城、德宝三间电影公司三足鼎立的格局。

这段好戏的开头，便要从这一年的两位影帝讲起。

麦嘉的经典系列之作是《最佳拍档》，洪金宝也有一个经典系列是《五福星》。这两人关系好，不只好到这年金像奖颁奖礼上手拉手走上最佳男主角领奖台，而且日后还把各自的经典系列合二为一，又搞了一个《最佳福星》出来。

拍摄《最佳福星》的时候，麦嘉是新艺城的主帅，洪金宝是嘉禾的重臣。而在此之前，两人曾同属一家电影公司。这家电影公司两大当家是谁，看看它的名字就知道了——“嘉宝”。麦嘉的“嘉”，洪金宝的“宝”。

嘉宝开业之后拍了两部片子，两部都入当年票房十大之列。 可正当前途无量的时候，嘉禾挖角挖到了洪金宝头上。毕竟嘉禾财大气粗，洪金宝的师弟们大多为其效力，而且还是洪金宝本人当年介绍他们进去的。另外，嘉禾开出的条件委实优厚，甚至还支持洪金宝自己单独搞一个卫星公司想拍什么拍什么，嘉禾只负责投资与发行。

就这样，洪金宝转投了嘉禾旗下，自己成立了宝禾。 嘉宝走了宝，自然只能关门大吉。麦嘉于是另起炉灶，重开了一家电影公司，名曰“奋斗”。洪金宝虽然跳了槽，但与麦嘉的私人关系依旧良好，麦嘉“奋斗”之初，洪金宝依然有参与其中不止一部戏的演出制作。

这个时期，当年的邵氏电影王国已然辉煌不再，六叔邵逸夫把邵氏的主攻方向转到了电视业，电影大量减产。而在20世纪70年代凭李小龙崛起硬抗邵氏的嘉禾此时一家独大。

不过，嘉禾的垄断地位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一位“金公主” 空降影坛。

“金公主”的幕后大老板雷觉坤不是专业电影人，雷氏家族是经营运输与地产的亿万豪门。有这样一位财大气粗的老板撑腰，金公主当然名副其实。

嘉禾之所以在影坛独大，是因为它不只和邵氏一起垄断了拍电影的人才，还垄断了放电影的院线。而对金公主来说，人才需要慢慢挖，院线却是有钱就好办。所以金公主成立之初，俨然一副主营院线的架势。

院线有了，接下来该解决人才的问题，不然影院里放什么呢？ 总不能还放嘉禾的电影吧？就在这个时候，麦嘉和他的“奋斗”进入了金公主的视野。

雷老板对投资电影相当慷慨，对麦嘉他们这些后生小辈的电影人也尊重有加。很快麦嘉便被吸引转投金公主旗下，“奋斗”也从此改名“新艺城”。没多久，又有了徐克夫妇强力加盟。随着《最佳拍档》一鸣惊人，更创下票房卖座的历史纪录，新艺城迅速崛起成为可以与嘉禾相抗衡的新生力量。

到了这个时候，身为嘉禾重臣的洪金宝再也不能给竞争对手帮忙了，“嘉”、“宝”二人只能各为其主，从此打起了擂台。

然而事情到此并没有结束，相反正是刚刚开始。

随着新艺城越做越大，令嘉禾备感威胁，开始动挖角的脑筋。 最早被挖过去的，是新艺城初期大将、《最佳拍档》的导演曾志伟。严格说曾志伟是转投进了洪金宝的班底，可洪金宝不是嘉禾的人吗？

再然后，嘉禾又使出了一个“间”字，利用洪金宝与麦嘉的私人交情说动了后者，嘉宝二人再度联手，开拍了《最佳福星》。

《最佳福星》最终在嘉禾而非在金公主的院线上映，麦嘉这次闯的祸大了。他擅自出走为竞争对手拍片的举动让新艺城的另外几位当家心生不满。此次埋下了祸根，日后果然有人效仿，出现了大将赌气出走，与外人合作拍片跟自家的新艺城打擂台而且打赢了的局面。

这位大将，就是新艺城三大当家之一、《最佳拍档》的编剧、 第二十八届金像奖最佳影片《叶问》的投资制作人——黄百鸣。

到这时，新艺城基本上可说是“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麦嘉虽然苦苦支撑，但终究无力回天，勉强支撑了一段时间，到20 世纪90年代初雷觉坤去世之后便再也无以为继，新艺城就此解体， 麦嘉也从此淡出影坛。

而另一边的洪金宝呢？这位绝对属于精力旺盛到过剩的牛人。 他这边策反了新艺城主帅，那边又再起了一家全新的电影公司—— 德宝，一边他的宝禾还在源源不断为嘉禾拍片。事实上，嘉禾那么多卫星公司里，就属宝禾拍的片子最多。

德宝的投资老板潘迪生也不是专业电影人，用今天的话讲，他是个富二代，不过绝对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二世祖。潘迪生很有生意人的眼光和手段，不只把父亲的钟表珠宝生意发扬光大， 而且是将世界级奢侈品牌成规模引进香港的第一人，手上握有诸如POLO、RALPHLAUREN等世界级名牌在香港的代理权，人称 “名牌潘”。

潘迪生进军影坛，是为了在潘氏的生意类目中再添加电影这一项多些，还是为了追求新鲜出炉的马来西亚小姐杨紫琼多些，醉翁之意究竟在不在酒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不过潘迪生作为生意人的手段不受这动机的影响，花在德宝上的手笔相当气派，可圈可点。论文，拉来了岑建勋为己出谋划策；论武，请来了洪金宝坐镇中军， 没多久又租下了此时已经停产电影的邵氏院线，短短时间便崛起为嘉禾、新艺城之外的第三股力量。

人太能干了也伤脑筋。如今德宝又成嘉禾的竞争对手了，这让嘉禾大将兼德宝主帅的洪金宝身份再度尴尬了起来。最终，只能以他这边淡出德宝那边离开嘉禾告终。很多年之后，回头看当年的洪金宝自嘲：“反正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永远都是开荒的牛。拍完了戏之后，得到就宰去，只不过是牛皮厚，宰不动。”

香港金像奖最佳女主角历史上，有惠英红这样二十出头就获封影后，年近五旬再度登顶的精彩；有张曼玉这样五度封后不可打破的纪录；有袁咏仪这样初出茅庐就蝉联影后的奇迹。但要论传奇性，还得数第二届金像奖的最佳女主角林碧琪：街头小太妹被导演看中，出演大银幕上的小太妹，然后17岁拍戏，17岁获奖，17岁退出影坛，17岁未婚先孕，当时因为她尚未成年，接受聆讯时上的是儿童法庭。

她的作品有且仅有一部，就是获奖的这部《靓妹仔》。

香港当然不至于保守到未婚先孕也要上法庭，是林碧琪自己一声不吭跑到了上海，家人找不到她才报警寻人。也不是男方不肯负责任，相反，男方希望法庭通融允许二人结婚，反倒是她的父母要求由社会福利署来监管她。最后法庭做了个和事佬，让她去男方家里安心养胎，只要每月去社会福利署报个到。

《靓妹仔》公映时，制片方请林碧琪协助宣传，她斩钉截铁地拒绝：“我拍戏不是为了出名！我根本不想走红！”

她这么说不是耍酷，她是真酷，说到做到，连获封影后时都没有亲自到场，而是由旁人代领的奖座，更从此再没接一部戏。

几年后《靓妹正传》开拍，导演邱礼涛心目中的女主角第一人选自然是林碧琪，却无论如何无法请动她重新出山，倒是她玩重金属摇滚的音乐人老公施伟然出演了男主角。他的胞姐、香港乐坛最高荣誉金针奖获得者杜丽莎也友情客串了几个镜头：

女主角遭到好友出卖，被迫拍下脱戏，为她据理力争的男友遭到黑社会殴打，心灰意冷的她碰巧遇到杜丽莎在片中客串的歌坛大姐大到录音室录制新歌，她的歌声勾起了女主角的无限回忆……

坊间传言，这部正传就是根据林碧琪亲身经历改编的，讲述的是女主角被电影公司迫害的故事，拍摄之际，此片因为受到种种压力被迫修改了不少情节，其间，甚至连导演都受到了几个来历不明的大汉围殴。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这部戏也是五人乐队时代的Beyond乐队首次客串电影。

金像奖历史上的第一位最佳美术指导，日后成了一位著名的唯美派导演。很多年后他闪电结婚的太太，曾是他此次竞争强敌提名作品的男主角心仪之人。

很绕吧？其实也不绕。第一位金像奖最佳美术指导叫区丁平， 他闪电结婚的太太叫毛舜筠。区丁平此次金像奖上的最大竞争对手是张叔平，张叔平此次的提名作品是《柠檬可乐》，《柠檬可乐》 的男主角是张国荣。

早几年前，刚刚二十出头的荣少曾经向更年轻的毛毛热情求婚，结果把当时才十七八岁、不过想尝尝拍拖滋味的小姑娘给吓跑了。没缘分成夫妻的二人日后成了至交好友，多年后两人谈及少年旧事，他这样感叹：若她当初答应了求婚，也许会改变他一生。

关于第二届金像奖，最后提到的也是最豪华的提名阵容，是“最佳动作指导”。

金像奖创建之初，并没有这一奖项。第二年的某一天，以武侠片著称的暴力美学始祖、大导演张彻来到金像奖的办公室，没见着人，于是留了张字条就走了。然后，从第二届开始，金像奖就多了一个“最佳动作指导”的奖项。

首次入围这个奖项的诸位竞争者基本上垄断了日后三十年间的金像奖最佳动作指导：有黄飞鸿传人刘家良，有李连杰恩师于海， 有日后打进《黑客帝国》的袁和平，此外还有三席位置，悉数被七小福中的精英占据。而首届获奖的，则是大哥大洪金宝的洪家班。

第三届
酒干倘卖无

1984年的第三届金像奖是相当传奇的一届。内地与台湾当时最大牌的女明星，均选择了在这一年登陆香港——《垂帘听政》的刘晓庆、《新蜀山剑侠》的林青霞。

无论是戏内还是戏外，刘晓庆与林青霞各自的故事都是上好的长篇小说素材。

单说这一年，刘晓庆正因背着小三的罪名陷入人民口水的汪洋大海，北影厂本已经宣布将“先进生产者”的荣誉称号授予她，却又给撸了下来。愤愤的她为自己辩护，开始在报刊上连载自传《我的路》，却又因为“不突出政治”、“狂妄骄傲”引发了更大的争议，反而更深地坠入舆论旋涡的中心。

正是在这本自传中，刘晓庆发出了她著名的感慨：“做人难， 做女人难，做名女人更难，做单身的名女人，难乎其难。”

很多年之后，刘晓庆公开感谢了三个男人，说“是他们让我成长了”。这三个男人里，有两个先后跟她有过数年的感情纠葛乃至婚姻，而第三位，就是李翰祥。

今人提及李翰祥，总难免将他与“风月片”联系起来，其实那只是他在20世纪70年代的尝试。早在20世纪50年代，李翰祥就已经是港台两地的票房冠军，亚洲最佳导演。梁朝伟、王菲在《天下无双》里唱的黄梅调，是他在60年代玩剩下的。

当然了，黄梅调影片也不是李翰祥的首创，启发他的是内地黄梅戏艺术家严凤英、王少舫，他们在20世纪50年代主演的那部黄梅戏电影《天仙配》，才是在香港经久不衰数十年的黄梅调电影真正的起源。

李翰祥原籍辽宁，二十多岁才南下香港。20世纪70年代末，年过半百的他心脏病恶化，健康出了大问题。在赴美动手术之前，他抱着万一的心态悄悄北上，原意只是想探亲访友以偿夙愿，没想到遇见了两个大人物：何厚铧的父亲何贤、廖仲恺的儿子廖承志。

他俩再加上香港影人苏诚寿，合力促成了李翰祥北上拍戏。

李翰祥与刘晓庆的渊源，始于《火烧圆明园》，终于《火烧阿房宫》。

20世纪70年代末，刘晓庆与陈冲联袂出演了内地第一部“青春偶像剧”《小花》。她在这部戏里的出色表现不只为她赢得了无数观众的喜爱，也彻底打动了北上与内地合作拍片的李翰祥，钦点她出演《火烧圆明园》及其续集《垂帘听政》中的慈禧一角。

20世纪90年代，“过气”已久的李翰祥受到如日中天的刘晓庆邀请，为她投资制作的电视剧《火烧阿房宫》重拾导筒。

昔日大导演提携后辈，现今大明星回报前辈。如果一切到此结束，这本该是一段佳话。只是，两人这段缘分的结尾却远不够美好。年事已高的李翰祥最终因过度劳累倒在了《火烧阿房宫》的片场，再也没有站起来。

他的骤然逝去令刘晓庆伤心之余，更加伤神——这一巨大变故令《火烧阿房宫》差点烂尾。刘晓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这部戏拍成了，却因为无法追回李翰祥生前挪用的数百万片款，到最后不得不大伤感情地与他的儿子对簿公堂，要求父债子还。

回过头说《垂帘听政》。如果说，刘晓庆完全是凭自己的实力被李翰祥看中，才有机会出演慈禧一角，在片中饰演咸丰皇帝的男主角梁家辉则多少占了点裙带关系的便宜——他当时正在与李翰祥的女儿拍拖。

年轻时的梁家辉绝对当得起高大英俊风流倜傥的形容。但在当时，他还不过是个TVB艺员训练班没毕业的学员，演过的最大角色是周润发的跟班小弟，还因为弄了一身黑衣黑超的打扮黑口黑面装酷，拉风得盖过了发哥，被导演骂了个狗血喷头。

接到李翰祥电话让他进《垂帘听政》剧组的时候，梁家辉原是抱着去做个打杂小弟，跟在大导演后面开开眼界的心态去的。 谁想到李翰祥却让他去剃个光头，要他演咸丰皇帝。要不怎么说大导演慧眼识珠呢？这部戏让梁家辉平步青云，一下子就登上了影帝宝座。

只是这个影帝没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当年的梁家辉有个头衔：摆摊影帝。他拿了影帝之后反而没戏拍了，无以维持生活，只好到小贩市场去摆摊，兼给无证小贩望风。

堂堂一个影帝，怎么能混得这么惨呢？

成也萧何败萧何，要怪，只能怪他拿了影帝的那部戏。谁让 《垂帘听政》这戏是跟内地方面合拍的呢？还没等梁家辉从影帝的辉煌中回过味儿来，他就被当时的台湾方面给封杀了。

当时台湾市场那么大，片商实在得罪不起，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人敢找梁家辉拍戏，搞得他潦倒到要靠摆摊维持生计的地步。

这一被封杀，梁家辉就落魄了好几年。直到三年之后凭一部 《英雄本色》红遍台湾的周润发在跟台湾文化部门的人吃饭时发话：“他是我的小弟。”所有人才发现这封杀问题解决起来也简单，吃完饭就给他解封了。

又过了三年，梁家辉卷土重来，在此前封杀他的台湾地界上， 凭一部《爱在别乡的季节》拿到了金马奖影帝——与他搭档的是张曼玉，两人演的是一对内地夫妻。

时至今日，梁家辉有几个纪录无人能破：金像奖历史上最年轻的影帝，大银幕处子秀就登顶，唯一同时拥有金像、金马最佳男主男配四尊奖座的演员——哦，不对，应该是六尊，金像影帝的头衔他有三个，还凭《情人》破了一次法国的票房纪录。

这样的成绩已经很可以了吧？偏偏李翰祥对他仍不满意，非常不满意。确切地说，他对梁家辉是恨铁不成钢：“我要捧你成为一个明星，但是你却跑去当演员，没出息！”

香港影坛少了一个有出息的明星梁家辉，多了一个没出息的演员梁家辉，幸或不幸唯有交由观众定夺。不过，若是梁家辉没有选择做演员，我们很有可能无缘得见《黑金》里那个阴鸷狡狠的台湾大佬周朝先，又或者《东成西就》中请村口王师傅烫头发一心寻找真心人的段皇爷。

1983年这一年，入围金像奖的有两部极尽奢侈的大制作。故宫内实景拍摄，所用道具全都是紫禁城国宝级文物的《垂帘听政》自然是其中之一，另一部则是动用《星球大战》特效班底的《新蜀山剑侠》。

《新蜀山剑侠》的导演徐克，称得上是一个极度迷恋电影特技效果的痴人，日后他甚至专门搞了一个特技工作室“新视觉”，其野心从名称即可窥一斑。

此时的徐克虽然算是新艺城的人，但他有自己的独立工作室。而新蜀山这种纯粹赔本赚吆喝的买卖，新艺城此时还做不起，给他投资的是嘉禾。在那个总投资两百万已经算大制作的年代，嘉禾为此片大手笔地拍出了两千多万。

这是香港第一部礼聘好莱坞电影《星球大战》特技小组支援特技镜头的先锋作品，虽然情节上因为线索太多显得有些杂乱被人诟病，但没有人可以否认它的视觉效果，从人物造型到动作场面，灿烂唯美令人目眩神迷叹为观止，称得上是一部划时代的伟大作品。

《新蜀山剑侠》是林青霞以瑶池仙女的姿态登陆香港影坛之作。严格讲，这不是她第一次到香港拍戏，早在20世纪70年代，李翰祥就找她在《金玉良缘红楼梦》中反串过贾宝玉。不过那个时期的林青霞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台湾发展，她真正转攻香港市场是在80 年代之后的事。《新蜀山剑侠》就是她的试水之作。

在戏外，这时的林青霞还有一重身份：台湾文艺小生“花心查理”秦祥林的未婚妻。《蜀山》之前两年，她在与台湾另一位文艺小生秦汉感情纠结数年未果的情况下，失望之余接受了秦祥林的求婚。《蜀山》之后两年，她又因难断旧情解除了与秦祥林的婚约， 然后继续与秦汉纠结了数年。

二秦一林的感情纠葛在当年的台湾有多轰动瞩目？这么说吧， 林青霞解除与秦祥林婚约的消息，登上的不是娱乐版面，而是“中央日报”的头版。

还是回过头说第三届金像奖的最佳女主角之争。内地、台湾有猛龙过江，香港本土与之抗衡者也不含糊：一个是凭演技闻名的叶童，另一个是以风情著称的钟楚红。

今天的内地观众最熟悉叶童饰演的角色应该是她在《新白娘子传奇》里反串演出的许仙。其实，当年的叶童也是一位胜在风情的演技派。在金像奖的历史上，第一个创下两夺影后纪录的女演员就是她。

钟楚红在第二届金像奖上已经凭和周润发合作的那部《胡越的故事》提名过最佳女主角，虽然最终不敌传奇人物林碧琪，却得到另一个不属专业奖项然而更让电影投资老板心动的奖杯——最受欢迎女演员奖。

在颁发这个奖之前，司仪特意强调，这个奖是由读者投票产生的。之所以是读者而非观众，是因为当时的主办方是《电影双周刊》，合办方是《星岛晚报》。

比起享誉已久的刘晓庆、林青霞，叶钟二人都是出道没几年的后辈。尤其是刚跨进二字头的叶童，比四人中最年长的刘晓庆小了一轮还转个圈儿，上一届才刚刚提名新人奖。

然而内地、台湾两位大牌，加上香港最受欢迎的女演员，三人围攻居然都没能拿下她这个后生小辈。本届金像奖的最佳女主角——《表错七日情》的叶童。

叶童不只拿奖的速度快，她干什么都效率高。她是从应征做广告模特开始进这行的，当时还没成年的小姑娘不只搞定了工作，还连带将未来老公人选陈国熹一并搞定。日后据她自己的“口供”， 作为叶童的男朋友，当具有如下这些特质：“刘德华的轮廓、周润发的高度、梁家辉的单眼皮、黎明的笑容、刘青云的气质、曾志伟的风趣……”

在被黄霑、倪匡、蔡澜三个咸湿老怪当庭逼供的时候，张国荣这样说起在《烈火青春》中有所合作的叶童：当时她不过是个新人，拍激情戏时还没有资格获得让导演清场的待遇，难得她大方投入不胆怯，众目睽睽下演得极好。

叶童本人对此是什么说法呢？

“都不懂得什么叫演戏，只拼命去演，那时跟夏文汐一起演出，自己心里有比赛的成分；人人都说她做得够放，称赞她，我听了也很羡慕，希望会有人赞我。”

还是新人的叶童想法是这样简单，那么十年之后，成为金像奖历史上第一个两度荣膺影后桂冠，正处演艺生涯巅峰期的她又是什么想法呢？

“一旦不再年轻，不再美，但仍有人找我演戏，观众仍喜欢， 那是一件光荣的事情。”

最后附赠一条代言过潘婷、海飞丝的叶童美发心得：每周喝两次黑芝麻糊和豆浆，自己拿芝麻、豆子磨的那种，别加糖。

第三届金像奖的最佳新人，做主持是金牌司仪，演电视与周润发是最佳银幕情侣，日后更成了金像、金马双料影后，然而她的名字出现在这一年的最佳新人提名名单中时，却一度广受争议。

她就是郑裕玲。

争议的原因很简单：出道已然七八年，在香港街知巷闻的TVB 当家花旦，也算是新人？

没错，这一年的郑裕玲就是新人——电影界的新人。此前她是电视圈一姐没错，可还真没演过电影，完全符合金像奖对于新人资格的规定。

金像奖历史上，这样的新人还有几个——哪怕你在自己的领域已是巨星，可一跨界进了电影这行，不好意思，你就是新人。远一点的比如吴兴国，就是《青蛇》中的那个许仙，成为金像奖最佳新人时，他在台湾戏剧界已是响当当的一哥。近一点的比如周杰伦， 他做金像奖最佳新人的时候，正在华语乐坛独领风骚。再比如第二十九届金像奖最佳影片《十月围城》，其演员中原本有李宇春、 王柏杰两名新人入围，可最后还是被金像奖拿掉了其中之一的入围资格。而不够资格的那位，不是街知巷闻的李宇春，而是还没几个人认识的王柏杰。原因很简单：前者出道五年都在唱歌，从没拍过电影，后者头一年却已经在台湾拍过电影而且提名过新人奖。

第三届金像奖上的最佳电影歌曲，一度风靡了整个华人世界，也许到今天还有人能哼哼两句。

这首歌的演唱者，此前在酒吧唱了十几年，只出过一张无甚反响的英文专辑，直到这首歌一出，一跃而成天后级人物，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成为享誉整个东南亚地区数十年的歌坛巨星。

用它做主题歌的那部电影，其原声大碟和罗大佑首张专辑《之乎者也》一起，被视为校园民歌时代和现代流行歌曲时代的分水岭。

这部电影就是《搭错车》，主题曲《酒干倘卖无》，演唱者苏芮。

《搭错车》的监制一栏上是麦嘉和黄百鸣两个名字，显然，这是香港人投资的电影。可再看看台前幕后的创作班底，却大多是台湾人的名字。

说奇怪也不奇怪，这是新艺城为打开台湾市场出品的国语电影。

在当时，台湾市场对于香港影人来说是很大一块蛋糕。毕竟香港只有几百万人，全港加起来也只有不到九十家影院，全指望本地市场的话，一部电影能收回投资已算走运。

而具体到1983年，受当时中英就香港问题谈判的政治因素影响，整个香港的经济都不景气，电影圈也毫无疑问地受到了拖累， 电影票价比前一年涨了两成有余，票房却不见几分增长，香港电影市场进入20世纪80年代以来直线上升的势头为之一滞。

在这个时候，台湾市场对于香港影人来说，已经不只是一块大蛋糕了，说是生命线也不算太夸张。所以台湾一封杀梁家辉，整个香港都没人敢找他拍戏，就因为生怕得罪财神断了这条财路。

为了开拓台湾市场，新艺城在此时请来了之前已经合作愉快的张艾嘉。这回不是请她演戏，而是请她出任公司总监。而这时期的张艾嘉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是台湾滚石旗下的歌手，正与罗大佑暧昧缠绵。罗大佑、侯德健、李寿全与吴念真这些大名鼎鼎的台湾才子，如果不是她的关系，恐怕不会悉数出现在《搭错车》的幕后班底里。也难怪这部电影能包揽当年金像、金马所有音乐类奖项。

不过，《搭错车》的主要编剧仍然是香港人黄百鸣。

也不知道该说黄百鸣太过有才还是适应力太过良好，此前他的主要编剧作品都是像《最佳拍档》这类令人捧腹的典型港式喜剧。 可为了迎合台湾人的口味，他一夜之间便洗净港味，把《搭错车》 的整个剧情编得婉转惆怅，充满了台湾观众最受用的文艺气息。

请注意，这个“一夜之间”完全不是夸张说法，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一夜之间——因为当时效率至上时间极紧，黄百鸣真的只用一夜就完成了这个剧本，被香港业内奉为标准广为传颂，后来更有无数人效仿，试图再创造一次一夜即出精品的奇迹，却都只落了个东施效颦邯郸学步。

《搭错车》在台湾大受欢迎，赢尽口碑之余更票房狂收。新艺城也凭此彻底打开了在台湾的局面。因为风头太劲，甚至还收到过恐吓信。很多年以后，黄百鸣回忆当年，提到这段时，言辞间掩不住得意：“当年道听途说，台湾片商上新片有三怕。其中一怕居然是新艺城有新片上映，大家要争相走避，形成新艺城上片，谁可争锋之势。难怪有人把我们恨得牙痒痒了。”

公司整体的发展势头再好，也难免里面有一两个失意的员工。 新艺城的这位失意者，就是日后的暴力美学大师——吴宇森。

和嘉禾对着挖角的时候，嘉禾从新艺城挖走了曾志伟，新艺城则从嘉禾挖来了吴宇森。那个时候，他还没有以枪战片闻名，而是硬着头皮顺应公司和市场的需要拍喜剧。他在嘉禾的最后一部作品 《八彩林亚珍》，便是与开始转型走喜剧路线的萧芳芳合作，讲述一个懵懂傻大姐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此片男主角，则是“许氏一门，文武英杰”之“英”——许冠英。

进了新艺城之后，吴宇森很快被外派去了台湾。照说这开拓新市场的重任在肩，吴宇森应该海阔凭鱼跃才是，可现实总没有那么理想。在台湾待了三年，他只拍了一部片子《笑匠》，就这一部，还不好彩地碰上恐吓信事件，原本特意从香港总部飞到台湾去出席首映礼的三位老总有两位躲进酒店，只有当时年轻气盛天不怕地不怕的黄百鸣最终出席。

这部作品反应平平，跟当时新艺城其他票房大好的片子比起来，基本上就等同于失败。就这样，吴宇森在台湾坐了整整三年冷板凳。直到1986年才被徐克带回香港，请他加盟了自己的电影工作室。

此时的徐克，已经在这几年里凭一系列叫好又叫座的作品成为新艺城的核心人物，他的太太施南生更成了整个新艺城的管家婆。 可是，更早几年，刚开张的新艺城在搜罗导演人才时，对徐克这个名字却是敬而远之，甚至有点害怕的——当时的徐克还是新锐导演，拍片题材爱剑走偏锋，作品叫好却不叫座，而且经常一不小心就大超预算。这样的徐克对还在起步时期的新艺城来说，实在不是个打江山的好人选。

可新艺城最终还是选择了徐克。这个选择说到底是因为一个人的大力推荐，向他们拍胸口保证，徐克一定会拍出部叫好又叫座的片子来。

为徐克拍胸口打包票的这个人，就是吴宇森。

当时他做导演已经有些成绩和名声，又和黄百鸣他们私交甚笃，经常化名吴尚飞帮新艺城拍戏。为什么要化名呢？因为他那会儿是嘉禾的人，不好太明目张胆帮别家公司拍戏。嘉禾在这方面虽然颇有业界龙头的大度，对这类事情一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但天长日久总不是个事儿。所以他才会向新艺城推荐自己大为看好的新人徐克。

人生际遇这几个字，说来真是话长。若不是吴宇森的大力推荐，徐克恐怕不会那么早就得到一展拳脚的广阔空间。而若不是徐克的感恩回报，吴宇森在台湾恐怕还要再坐几年冷板凳。

吴宇森回港之后的故事，应该很多人都知道了。一部《英雄本色》令他彻底翻身，从此一路高歌猛进，进而成为一代暴力美学大师。

回过头说1983年。前面说过，这一年受政治因素影响，不只香港电影市场发展停滞，整个香港经济都不景气。不景气到什么程度呢？日后的娱乐圈大鳄、英皇公司老板、当时正在地产界呼风唤雨的杨受成，在这一年破产了。

香港这一年破产的远不止杨受成一个，投资楼市与股市的大大小小富豪多数损失惨重。不过像杨受成这样的狠人却没几个，短短几年他便又东山再起，重新跻身富豪行列。

关于第三届金像奖的八卦到此已差不多可以结束了。最后要提一下两个年轻人在1983年的状态，这两人当时与金像奖还毫无瓜葛。但后来，一个做了五届金像影帝，一个做了五届金像影后。

1983年，19岁的张曼玉出道了，起点身份是：香港小姐亚军。

1983年，21岁的梁朝伟拍了他的第一部电影：《疯狂83》。

第四届
似水流年

第四届金像奖办得很艰难，因为星岛报业的退出。

星岛报业为什么会退出呢？这与他们最初的加盟动机有关。当时正逢他们六十周年的公司大庆，老板想大搞一番庆祝宣传，成为电影颁奖礼的合办方显然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曝光机会。只是他们搞报纸是内行，搞这种大型庆典活动却是外行，然而又不愿把事情交给专业人士做，结果钱也花了力也出了，却没怎么落好，反而搞得乌龙不断错漏百出。到了第二年，六十周年也过了，他们也不那么上心了，结果当然更差，招致广泛批评。这一受批评，他们干脆就撤了。

星岛报业这一撤，第四届金像奖的举办前景立刻变得岌岌可危。因为单凭《电影双周刊》那点人力财力，实在不够独立承办一届影坛盛会。

出生才三年的金像奖没有就此夭折，完全要感谢一个女人。

TVB的劲歌金曲颁奖典礼，这个其貌不扬喜欢做男性化打扮的女人从1983年第一届开始连续主持了四年。然而，你若当她仅是一个TVB出品的金牌司仪就错大了。“达明一派”的辉煌是这个女人从最早命名并一手缔造的，张学友的“歌神”称号是她金口封的， 几十年里她从电台DJ一直做到传媒高层，人脉和影响力涵盖至整个娱乐圈。

这个女强人就是俞铮。第四、第五两届金像奖颁奖典礼，从最早拉赞助到找嘉宾再到敲定场地直到担任现场司仪，全都由她一手包办独撑大局，这才苦苦维持了下来。

第四届金像奖最佳男主角的入围阵容，绝对称得上豪华梦之队——首位金像影帝许冠文，两届金像影帝郑则仕，连庄金马影帝成龙，还有一个他不玩了才轮得到别人上位的周润发。

然而这四位影帝，在这一年的金像影帝之争中却全都败给了一位阿sir。

这位阿sir其实没真正做过警察。他年轻时是想做警察来着， 可阴错阳差没做成，却被大导演张彻顺手领进了影坛。进了影坛之后，他专拍警察电影，而且他片中的警察，一律是英明神武有情有义，形象无比高大正面的光明使者正义先锋，为扭转香港警队多年来的负面形象作出了巨大贡献——那个年代的香港警察形象可没有今天这么好，警察比黑社会还黑的《四大探长》年代刚过去没多久，在当时的港人心目中，代表光明代表正义的廉政公署基本上就是为了打击黑暗警界才设立的。

这个人就是李修贤，人称“修哥”，又称李sir，他本届金像奖的称帝之作，就是一部警察电影——《公仆》。

论师承，李修贤应该算来头不小的名师高徒，他可是张彻的亲传弟子。

从张彻晚年集合昔日弟子为他拍摄纪念电影，到他去世后风光操办整个后事，从头到尾最尽心尽力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姜大卫，一个是李修贤。姜大卫是张彻对他极欣赏极重视比亲生儿子还亲， 李修贤当年可远没有那么受重视被力捧，连张彻自己都说：“李修贤虽由我领进电影界，但并未在我手中走红；他拍警匪片出名，是他自己闯出来的成绩，我不能掠美。”

考TVB艺员训练班都考不取，好不容易进了TVB也只能做个“死跑龙套的”，去新艺城试镜连见导演一面机会都没有的周星驰，被他相中去演电影。这一演就让周星驰捧回一座金马奖杯，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周星驰红极一时的年代，也正是黑社会泛滥于香港影坛的年代，受欢迎、票房高的演员被人拿枪指着头逼着拍戏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周星驰也不例外。带着枪的古惑仔三番五次上门，却硬是全数被李修贤给挡了下来。也没什么别的原因，那会儿星仔算是他的人。

后来两人闹翻了，原因众说纷纭，这边说修哥恃恩胁报，那边说星爷忘恩负义，旁观者的口水战比当事人的罗生门还要精彩。

其实吧，修哥最重的是人情，最怕负的是义；星爷最重的是电影，最怕负的是戏。这样完全不同轨的两个人，即便完全没有其他因素影响，到最后弦咬不到一处也实在再正常不过，只是这样的结局难免令人有些欷歔。

李修贤拍《公仆》这年，一个叫张家辉的17岁小伙子加入香港警队做了一名小警察。五年之后他因为升职无望，一气之下离开警队转投影坛，那么巧进的是修哥的电影公司。老板既是警察专业户，现实中脱下了警服的张家辉也就很自然地又在电影里穿上了警服。

这时的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二十年之后自己也会登上金像影帝宝座。而他凭之得奖的影片是一部警匪片没错，可他饰演的角色却不是勇敢正义的警察，而是一个面目可怖的绑匪。

金像奖不只有张家辉这样在警队郁郁不得志才转行的影帝，还有从警司级别跳槽过来的金像奖永远荣誉会长——陈欣健。

陈欣健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不到30岁就因为屡破大案而积功晋为警司，谁知道这个被无数人看好的明日之星却放着在警队的大好前途不要，竟然辞职转投了娱乐圈。第一届金像奖上，陈欣健就是司仪。这年的第四届金像奖上，他又换了个编剧的身份进入提名名单。

陈欣健转行的缘起，是香港警匪片潮流的缘起，也是香港电影新浪潮的缘起。

1974年香港宝生银行发生持械抢劫挟持人质事件，当时警方在现场的指挥官，就是年仅29岁的陈警司。第二年，陈欣健以一个行内人的身份，接受了刚刚从美国留学归来的萧芳芳邀请，为一部由她自导自演、描写警方对付毒贩的电影《跳灰》编写了剧本。

这部电影在1976年上映后大为轰动，全年票房排行第四，香港电影从此真正有了警匪片这一说，更因为这部戏从拍摄手法到剧本情节再到戏中人物都与过去的香港电影有了明显区别，被视为香港电影新浪潮运动的先驱。

然后呢？然后《跳灰》的投资老板就非常有眼光地向陈警司发出了正式邀请，而读书时就爱玩乐队，对这行挺有兴趣的陈警司也就从善如流地转了行。

牛人到哪里都是牛人。陈欣健做警察是破案高手，进了娱乐圈是编导演全才的多面手，做DJ做的是最受欢迎的节目，做司仪也是从金像奖主持到香港小姐大赛。

他也没忘记老本行，时常在电影里以旧日身份与观众见面。李修贤是冲锋陷阵的基层警察专业户，他则是坐办公室的高层警司专业户。只不过，他这个警司的形象往往远没有李sir高大正面。电影里的陈警司，往往不是贪财就是怕死，不是刚愎就是怯懦，没几分英明神武，时不时“囧囧”有神。他自己当年供职警队时如果真是那副德性，真是令人想破头也不解他究竟是如何年纪轻轻就当上警司的。

总体来说，第四届金像奖的入围者来历、背景相当五花八门。 有李修贤这样名家高徒根正苗红的，也有陈欣健这样半路出家天赋异禀的，提名名单里出现张艾嘉等台湾人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新鲜的是这年第一次出现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外国人喜多郎，跟本埠牛人黄霑争最佳电影配乐的奖项。谁想到最后谁都没捞着，中日两位才子一块儿输给了一位佳人——著名词人林敏聪的姐姐，本身也是著名音乐人的林敏怡。

更新鲜的是，这年的金像奖第一次把影后的殊荣颁给了一位来自内地的女演员——《似水流年》的女主角斯琴高娃，可惜她没能亲自到场领奖。事实上，她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获了奖，还是过了好些日子才从新疆的一张报纸上看见这一消息。

在那个香港与内地隔阂多多的年代，斯琴高娃甚至连自己获奖的消息都难以及时收到，又怎么会出演这部香港电影，更一举摘下影后桂冠呢？

这要从《似水流年》的出品方青鸟影业公司说起。

本届金像奖上，青鸟影业大获全胜，一部《似水流年》夺得了六个奖项，包括分量最重的最佳电影和最佳导演两个大奖。短短四年里，这已经是青鸟第二次横扫金像奖了，头一次是两年前的《投奔怒海》。

青鸟的创始人，便是黄蓉、王语嫣、小龙女的现实蓝本，金庸心中永远的梦中情人——夏梦。

年轻时的夏梦是当时香港左翼电影的台柱，人称“大公主”、“梦美人”，长得漂亮气质上佳自不必说，更难得演技一流。女演员反串男角不稀奇，稀奇的是女扮男装完了再男扮女装，还时不时不小心露出些男儿气概。夏梦就干过这稀奇事，而为她编写这角色更亲执导筒的，正是效仿唐伯虎，为接近佳人投身电影公司当编剧的金庸。

内地“文革”一起，香港影人也受到了巨大冲击，夏梦心灰意冷退出影坛，远走去了加拿大。“文革”一结束，她又看到希望曙光，便忍不住回来看看。

她这一回来，便走不了了——她遇到了廖承志。

这才有了青鸟的诞生。

所以，《投奔怒海》的片名出自金庸之口当然不稀奇，在内地取景拍摄也不稀奇，《似水流年》起用内地演员当然更不稀奇。

二十三年之后，斯琴高娃凭一部《姨妈的后现代生活》再度荣膺金像影后，终于能够亲自站在金像奖的舞台上捧起小金人。这部戏的导演又是许鞍华。

第四届金像奖最新鲜的，是首次设立了最佳配角的奖项。这下热闹了，干哪行的人都忍不住来插一脚。

20世纪六七十年代邵氏电影王国独霸香江的时候，有一条黄金公式存在了很多年：楚原+古龙+狄龙=票房大卖。楚原这位昔日与李翰祥、张彻齐名的大导演，这年也来凑热闹争当最佳男配角。

和他一样不务正业来串行的，还有温拿乐队的鼓手陈友，跟张国荣争张曼玉，结局当然是可以想见的。

而跟张曼玉争张国荣的那位女配，也是从歌坛跨行过来的。这位五六岁就开始登台养家，19岁参加歌唱比赛被评委惊为天人，评委之一黄霑给了满分，而作为评委主席的顾嘉辉实在找不到地方可以扣分，只能用艺术无完美的理由扣了她一分，最后她以甩第二名整条街的优势毫无悬念地夺冠。

她当然就是梅艳芳。

这回两人争张国荣，梅艳芳没能争过张曼玉的原因说到底很简单：谁让戏里的张曼玉叫Monica呢？在1984年的香港，想争荣少的女人多了，可谁都不可能争过一个叫Monica的女人。那一整年，全港大街小巷随时随地都能听到荣少的热烈歌声——

Thanks, Thanks, Thanks, Thanks, Monica!

谁！能！代！替！你！地！位！

这年入围最佳女配的提名者个个实力强劲，包括日后的金马影后李丽珍。不过最终突围而出的，还是戏里情场失意、戏外星路得意的梅艳芳。

几年以后张国荣在演唱会上自卖自夸自己是福星，和他搭档的女演员多半噌一下就登顶，运气再不济也至少能混个金像奖提名。 他这福星的来历要追溯起源头，大概就是这回头一遭正儿八经演电影就拿下一尊小金人的梅艳芳。

又过了些年，这俩已经一个是“哥哥”一个是“梅姐”，二人在《金枝玉叶2》的电梯里大唱绕口令：“麦当娜约了麦当雄到麦当劳道的麦当劳吃麦皮炖当归！”

麦当娜是谁大家都知道，麦当劳是啥大家也知道，麦皮炖当归肯定是能吃的东西。那麦当雄又是什么东西呢？

麦当雄不是东西，他是个导演。这年他的作品，就是让陈欣健凭之提名最佳编剧的《省港旗兵》。很有些人觉得，麦当雄做导演有才归有才，可他真不是个东西，为了拍戏什么都干得出来。儿童溺水的戏码，他就真敢把人给扔进泳池，差点把那孩子给淹死；铁轨伏尸的戏码，他就真敢在火车开近时扔具“尸体”上去吓司机， 差点害火车出轨；找人借了栋别墅拍戏，等拍完那儿已经差不多被连环爆炸夷为平地……

这届金像奖上凭《省港旗兵》夺得最佳男配角的演员沈威，对提携自己的导演有没有感激之情实在难说，事实上，麦当雄在片场被他当众追砍过——

电影里沈威有一场被人称道的戏码，都夸他当时极度恐慌的表情极为真实。能不真实吗？那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给吓出来的——换你以为自己只是做场戏被绑在车里待会儿就好，结果外面突然淋油点火整部车都烧了起来，你还动弹不了想逃都没法逃，你怕不怕？

第四届金像奖的最佳美术指导得主，叫章叔屏。

这个名字看着眼生，可念起来是不是听着挺耳熟？王家卫的铁三角里，不是有位叫张叔平的跟他音同字不同吗？而且那么巧也是干的美术指导这行。

更巧的是，这年章叔屏这奖，是张叔平上台替他领的。

巧成这样，已经不是一个巧字能解释的了。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这件事现在说起来好笑，在当年却真的是一个辛酸的笑话。

章叔屏凭之得奖的那部作品在前文有提过，就是夏梦的青鸟公司跟内地合拍的那部《似水流年》。前面也说过，头两年青鸟跟内地合拍《投奔怒海》时，周润发因为担心台湾市场婉拒了这部戏， 而梁家辉因为参演内地合拍片，被台湾封杀成了独一无二的摆摊影帝。前面还说过，当初参与《投奔怒海》的其他人也大都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出现在此片演职员名单上的名字都是化名，连金像奖颁奖礼都不敢大大方方出席领奖。

说到这里，同学们应该可以理解为什么出现在《似水流年》美术指导一栏的名字是章叔屏而非张叔平了。没错，章叔屏正是张叔平的化名。

张叔平还算胆大的，大大方方出席了这届金像奖，亲自上台领了奖。领奖致辞是司仪俞铮教他的：“我代章叔屏多谢大家！”

结束第四届金像奖的八卦之前，还是要提一下这年的香港小姐。

1984年的港姐冠军高丽虹是个中澳混血儿，生在香港长在香港，国语、英文都说得流利得很，连日语都说得倍儿溜，偏偏广东话讲不好。高小姐参加选美之前已经是知名超模，进这行之后顶着一张鬼妹面孔演起了捉鬼张天师的后代。明明是选美出身，却不乐意做花瓶，电影里逞凶斗狠做打女，生活中跳海救人做侠女。

跳海救人那会儿，高丽虹已然息影，却甘心做了一位影帝的地下夫人，又过了好些年才最终转正。能收服如此猛女的当然不是寻常之辈，他就是当初教高丽虹功夫的那位师父——洪金宝。

第五届
何必有我

那几年跟着洪金宝练功夫的选美小姐，除了高丽虹还有一个， 就是1983年度的马来西亚小姐杨紫琼。这位更猛，女主角在成龙片里几十年如一日都是花瓶，到杨紫琼那儿就改了路数，跟龙哥一样能打，甚至比龙哥还敢拼命。后来她打进好莱坞，于是连007也要换个口味适应一下有本事美女救英雄的邦女郎。

杨紫琼的名字首次出现在金像奖的入围名单中，是在第五届上。看片名就知道她的生猛从出道就已经定下了基调：《皇家师姐》（师姐，是香港人对女警的称呼）。

最早杨紫琼跟着洪金宝练功夫，后者一开始是不抱多大指望的——选美小姐出身的富家千金，要出现在功夫片里，最适合她的形象应该是娇怯怯需要男人保护的花瓶才对，她能吃得下做打女的这份苦吗？

可是没办法，谁让她是老板看中的女人呢？杨紫琼还在马来西亚的选美台上时，便被当时坐在台下的一名香港富商公子惊为天人，从此向她发起猛烈攻势。

那位就是潘迪生。

1983年杨紫琼身为选美冠军要履行一年大马小姐职责，1984年她刚卸下这一称号，潘迪生便请她到香港为自己代理的手表拍摄一辑广告片，后来更干脆开了一家电影公司请她拍戏，这家公司就是后来与嘉禾、新艺城三足鼎立的德宝。《皇家师姐》这部电影，就是德宝拿下邵氏电影院线之后，重磅投向市场的第一炮。

潘迪生花了足足五年时间，到1988年才终于将佳人娶进家门。 不过像杨紫琼这种强悍的女人，想让她息影在家做全职阔太，一天两天还算新鲜，日子长了这种生活她就忍不了了。短短三年之后， 两人便离了婚，杨紫琼也重出影坛。

她的复出之作是在成龙竭力邀请下促成的，加盟成龙的《警察故事》系列第三部《超级警察》，她在里面饰演一位内地女警，与成龙这位香港警察并肩携手缉拿罪犯，二人合作办案过程中搞笑处让人捧腹，惊险场面更令人屏息。

杨紫琼这之前在潘家养尊处优做了三年少奶奶，可身手却丝毫未减，拼命程度更让以拼命出位的成龙也刮目相看。骑着摩托飞上奔驰中的火车这种惊险戏码，本不会驾摩托的她亲自上阵，结果撞到连导演也眼泛泪光打算就此收手。可她却说“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之后，居然就成了。

《警察故事3》中的男女两位超级警察，早在多年前第五届金像奖上就已经碰面。1985年的杨紫琼还只是个新人，而属于成龙的时代则正是在这一年拉开了大幕——他参演的影片不只在票房上包揽了当年卖座排行的前四名，而且有两部作品入围影帝。最后成龙凭《警察故事》第一部在金像奖上大出风头，除去蝉联最佳动作指导以外，更拿下了分量最重的最佳电影大奖。

在此之前，金像奖在颁奖口味上一直偏于小众，评奖时多数是影人的自娱自乐，与普通观众的喜好相差甚远。所以，成龙当时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搏命只为讨好普通大众的电影，居然也能赢得小众专家的肯定，这让他在台上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想都想不到能得到这个奖。”

正是自这一年，《警察故事》票房、奖项双丰收开始，金像奖渐渐真正成为了香港电影的风向标。

《警察故事》中的两大花瓶极为奢侈，异日在香港影坛鼎盛一时的“霞玉芳红”，这回一下子被成龙请来了其中的两位——林青霞、张曼玉。

这时期的张曼玉还是影坛新人，她此时的定位极其清晰——花瓶，没人指望她真会演戏。没办法，谁让她是选美出身，而且粤语还没有英文流利——她在英国长大，参选港姐前不久才回到香港。 《警察故事》系列里的龙女郎角色，大概是张曼玉最著名的早期花瓶形象。用她后来的最佳拍档梁朝伟的话说：“那时没想到她后来能靠演戏出头。”

很多年之后，已被视为演技女神的张曼玉当面吐张国荣的槽， 那是她憋了十几年的委屈：她入行之初跟他搭档，好不容易记住自己的台词，偏遇上个爱临时发挥的对手，他只要稍微一不跟着剧本走，她立马就懵了。亏她最早见着他时还在心里窃喜这个拍档好靓仔，结果合作几天下来简直恨他恨得牙痒痒——

那时候她读剧本都得在上面挨个字标注音标，好不容易死记硬背下来，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所以对面的荣少一改台词，不只是她之前的工夫都白费了，更严重的是她根本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能顺利接下去才真是怪事。

对当时的张曼玉来说，还是往成龙脸上砸蛋糕这种动作戏完成起来难度比较低。

《警察故事》中的另一大花瓶林青霞，传说是成龙下了大工夫特意请来的。

筹拍《警察故事》之初，几个主创讨论女主角人选，旁人提这个被他找来种种理由否掉，提那个又被他找来更多理由否掉，被毙掉若干个人选之后，大家终于多少揣摩出他的心思了，于是试着提议：林青霞怎样？果然这回就通过了。

早在20世纪70年代，林青霞就已经在香港拍过大导演李翰祥的片子，进入80年代之后，她也曾加盟过香港电影的超级大制作《新蜀山剑侠》，但那时她主要还是在台湾发展。要说林青霞从何时开始真正主攻香港电影市场，还得从这一年的《警察故事》算起。

第五届金像奖上，跟有两部作品提名影帝的成龙竞争最佳男主角的入围者，基本上是上一年的原班人马，那时输给修哥的四人这回全数到齐再决高下。

最终胜出者，则是香港影坛在洪金宝之外的另一位重量级人物——人称“肥猫”的郑则仕。

郑则仕凭之获奖的那部影片是《何必有我》，片内他是备受欺凌的智障人士，片外他却是说一不二的本片导演。他自导自演的这部片子未能入围最佳影片的评选，以李翰祥为首的评审们受规则所限无法将此殊荣送予他，于是干脆另立一个评审团大奖颁给了他。

所谓人不可貌相，大抵如此。

《何必有我》的女主角，就是如今金像奖座的女神原型—— 1979年度香港小姐冠军郑文雅。

如果不是去参选香港小姐，郑文雅也许会成为一名运动员—— 选美之前她是香港女子跳高纪录保持者。结婚息影之后，她则爱上了另一项对年龄要求不高的运动——高尔夫，然后连续四年获选香港最佳女子高尔夫球手。先是代表香港队参赛，后来又成了高尔夫教练，还提名过十大杰出运动员。

郑文雅的纪录不止这些，她还是香港有史以来第一个拍全裸写真的女艺人。这种事情到今天也仍是轰动题材，更不要提那是早在 1986年，写真首发日就卖出了白金销量，随之而来的当然是漫天口水，她自己却处之泰然：对舆论的态度是“我不会太上心”；对写真的说法是“留个美好回忆都好”。

抛开这些，郑文雅的人生轨迹倒是与大部分港姐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先选美，再拍戏，然后嫁入豪门，自然就此息影。不过她嫁入的虽是豪门，却不用受豪门的拘束，日子过得极是舒心。婆婆负责打理花草，老公负责择菜做饭，于是她就可以安心打她的高尔夫。也难怪她会是如下名言的版权所有者——

“女人嘛，在出面几叻都好（在外面多厉害都好），始终都要有个家，有个永远等自己返屋企（回家）的男人。”

郑文雅在《何必有我》中的男朋友，是这年凭另一部作品《女人心》连续第二年提名金像影帝，却再度失望而归的周润发。

这时期的发哥身上同时背着两个头衔：金马影帝、票房毒药。

周润发戏好，从无人质疑。至于有没有观众缘，他之前在TVB 的成功可为佐证。可是从他最早投身大银幕直至此时，时间已有数载，电影也拍过数部，导演们倒是爱用他，可就是没能出一部票房卖座的片子，搞得投资老板们颇为头痛，他自己也相当郁闷。

如果可以预知未来，发哥此时的郁闷可能会减少许多：对于他来说，这一年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很快他就将会从票房毒药摇身一变成为票房灵药，而在奖项方面，他更即将以君临天下般的强势压制得很多人郁闷很多年。

周润发君临天下的年代里，在风衣墨镜的潇洒杀手，悍到上司都发憷的刺头警察，又或王者气息扑面而来的赌神之外，他也演过一些很平凡的普通人角色，而其中最著名的一个，当是“这辈子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一点自尊”的“船头尺”，在一位女性导演的镜头里，在遥远的美利坚土地上，与钟楚红共同演绎了一个秋天的童话。

这位女性导演叫张婉婷，《秋天的童话》是她的移民三部曲的第二部，此前的第一部《非法移民》让她在这年的第五届金像奖上荣获了最佳导演的殊荣。

张婉婷拍《非法移民》的初衷其实真的很简单，她需要交一部好作品从纽约大学电影专业毕业。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找来一百万港币的拍摄费用，同学做幕后，朋友做台前。

谁想到，她这一部拍出来之后，片子卖了五百万，自己成了最佳导演，还顺便跟参与此片制作的同学罗启锐产生了暧昧情感—— 罗同学这年凭《非法移民》提名了最佳编剧。二人从此我挑水来你织布，珠联璧合几十年。

只是两位同学到今天还没扯证，不管外人看法，他们自己有个好理由：结婚的都离了。你看连徐克施南生那样模范了三十年的伉俪，到最后都没能保持晚节。

2010年4月的第二十九届金像奖上，两位同学换了下位置，罗同学这回走到台前做导演，张同学退到幕后给他做监制，提名时只来得及小规模点映数场的《岁月神偷》紧赶慢赶只能搭上最后一班车，便一下子“偷”走了包括影帝在内的四尊小金人。用金像奖主席陈嘉上的话说：“它（《岁月神偷》）产生很大很大的影响、效应，形成气场，把一切东西都挟裹进去了。”

张婉婷的作品以细腻婉约著称，与靠搏命动作戏打出天下的成龙电影相比，风格几乎是南辕北辙。然而成龙却偏偏对她欣赏有加，或者应该说更多的是信任，把自己的传记电影《龙的深处：失落的拼图》交给了张婉婷拍摄。

有机会探访“龙”的深处，张婉婷也没有辜负这个大好机会， 精雕细琢花了将近三年时间，终于完成这张失落的拼图：原来很多年来成龙一直以为自己本姓陈，是家中的独生子，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敢情他爹本姓房，年轻时做过军统特务，干这行时改了姓更了名，去香港之前还在内地留下了几个孩子。

拍《秋天的童话》那一年，张婉婷需要力排众议才能坚持起用周润发出演，因为男主角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小人物，而头一年 《英雄本色》里小马哥的形象实在太过深入人心，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当大哥的料。何况《秋天的童话》这一年，他接拍了六七八九上十部戏，差不多都在混黑道：《英雄本色2》、《江湖龙虎斗》、 《江湖情》、《英雄好汉》……

这其中，《江湖情》和《英雄好汉》是《英雄本色》的跟风之作，想走《教父》路线，但人物太多线索太杂，控制起来多少有些力不从心，又是把一个故事分成两部电影讲，很考验观众的耐心。 当年的观众虽然还算受用，却也没全力追捧，年终票房排行正好被挡在十大之外。

这两部各方面都算不上太优秀的影片，要八卦起来却有很多可道之处。比如“周润发+万梓良+刘德华+谭咏麟+李修贤”的强大阵容，还附送一个台湾大佬柯俊雄，再比如幕后的出品方有嘉禾， 有麦当雄，还有一个后来大名鼎鼎的中国星前身、传闻中拥有黑社会背景、新义安大佬向氏兄弟做老板的电影公司永盛。这两部江湖人拍的江湖片，正是永盛渐入佳境的开端。

这里要说的，是这两部电影的女主角。周润发在片中是一个年轻的黑道教父，等万梓良、刘德华这些小字辈都把麻烦惹够了， 他才不紧不慢以收拾残局的大佬身份出场。而带着刀伤楚楚可怜求他去救人的，则是第五届金像奖最佳女主角、人称“鬼后”的王小凤。

王小凤既然号称鬼后，自然以演鬼片闻名，不过她凭之得奖的 《错点鸳鸯》却是一部喜剧片，同年还入围了最佳女配角之争。

王小凤的人生背景和第二届影后林碧琪颇有相似之处，小小年纪就已在街头厮混，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太妹。不过毕竟生得漂亮身材又好，很快被星探相中进了娱乐圈，星路也算顺利，从“福星系列”到“僵尸系列”，当年的大热影片中都有她的身影，不过大都是花瓶式的配角。

《错点鸳鸯》是王小凤第一次担纲女主角，向导演推荐大胆起用她的，是男主角尔冬升。那时的尔冬升还没有转行幕后，仍是大银幕上响当当的英俊武生。不过此时他已经相当深刻地体会到做演员有多么受制于人，而做动作演员更是基本上等于额头刻着“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被人侧目，从而有意改行做导演。事实上，在 《错点鸳鸯》中出演男主角的第二年，尔冬升就以一部赢尽眼球又广受争议的《癫佬正传》作为自己的导演处女作，正式宣告了他的改行。

回过头说王小凤。进入演艺圈之后，她的星路虽然平坦，感情上却颇有些坎坷，不过虽屡战屡败，却屡败屡战，最后终于被她找到一个绝世好男人做老公。

她的先生许立信娶她时还不算太有钱，但夫妻二人移民美国之后，正赶上新兴的IT业浪潮，被他抓住机会迅速发展，短短十年便跻身亿万富翁行列。

此时王小凤已经有了一双儿女，老公又能干对她又好，照说该有的都有了，应该很开心很幸福才是，可她却偏偏在这时患上了抑郁症，还是躁狂型，发病时轻则摔东西骂人，重则想自杀甚至想杀人。

不要说是那个年代，就是在今天，人们对抑郁症患者还是有些“另眼相看”的，要么直接当其是疯子，要么把原因归之为人格缺陷，又或者自以为很同情很理解地感叹一声：还是太脆弱啊。

王小凤很幸运有个好老公。从一开始，她的老公就劝她去看医生，然后协助医生劝她接受事实配合治疗——连她自己最初也不能接受，以她要强的性格，生活又如此美好，她怎么能抑郁？

那些“地狱般黑暗的日子”里，王小凤多次试过自杀，感谢老公，未遂；还试过杀老公，感谢老公，未遂。她知道自己有问题， 不想继续拖累家人提出离婚，感谢老公，未遂。

熬了两年，王小凤终于熬了过来。

没多久她的绝世好老公又以绝世好老板的身份登上了各大报纸的新闻头条：出售公司套现所得的大半——七千多万美元，被他分给了一百多名员工，平均每人得五十多万美元。

绝世好老公、绝世好老板在商场上却不是什么绝世老好人，并购手段用得出神入化，当得上“稳准毒辣狠”几个字。许立信的上一次经典之作应该是在几年前，宏碁、联想两大华人电脑集团，被他手捧NEC欧洲PC业务大蛋糕，以一人之力挑得两虎相争竞相抬价，最后谁赢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肯定坐收渔翁之利。

王小凤获封影后那一年，同时凭一部惊悚片《平安夜》提名了最佳女配角，她的身影还同时出现在这年金像奖上也有斩获的《僵尸先生》中。

《僵尸先生》应该算是香港当年风靡一时的僵尸题材电影的开山作，林正英这位不苟言笑的茅山道长形象正是从此开始深入人心的。

第五届金像奖上，林正英被提名最佳男配角，不过这早不是他头一次与金像奖扯上关系。早在第二、第三届金像奖上，林正英就作为洪家班的主力成员，蝉联了最佳动作指导的殊荣。

香港当年的动作演员大多师从两位戏剧名伶：于占元、粉菊花。洪金宝、成龙、元彪等七小福悉数出自前者门下，后者的徒弟中则有尊龙、萧芳芳、陈宝珠。

林正英当年先后拜入过这两位名师门下，17岁入行给郑佩佩做替身，19岁开始做李小龙的武术指导，到杨紫琼入行时，他已过而立之年，在片场的身份也变成了副导演。

拍《僵尸先生》这一年，林正英的前妻刚刚为他生下一个女儿，可惜这段婚姻没能持续多久。后来僵尸题材在大银幕上风光不再，林正英于是转战小荧幕拍摄电视剧集《僵尸道长》。这一系列剧集大获成功，他不只重新收获了观众的喜爱，还收获了一位红粉知己，而且是被人倒追的。

林正英生性木讷板正，为人既严肃又害羞，拍吻戏简直要他老命，算不上是女人心目中那种善解人意的完美男朋友。然而偏就有人看中他的善良可靠，死心眼儿地认定了他。慧眼独具倒追他这个不解风情鲁男子的，便是风华绝代的石榴姐姐——苑琼丹。

说林道长不解风情，绝对一点都没有冤枉他。拍戏空闲时苑琼丹便有意无意爱撩他说话，收工后更每每主动提出载他回家，照说再迟钝的人都该多少意识到点什么，他却说“我有脚自己行”……

好在石榴姐姐不屈不挠，得不到回应便张口咬他胳膊，终于咬醒了他。等到媒体发现这段恋情时，二人已经甜甜蜜蜜同居在一起。

中间也有过反复，林道长觉得自己离过婚又拖着两个小油瓶， 配不起苑琼丹一个黄花姑娘。可她却说就爱他有个完整家庭，嫁过去不用生就已经儿女双全，美美盘算着下一年二人便结婚。

可惜好景不长。

苑琼丹刚透露出结婚意向没几个月，林正英便被查出患了晚期肝癌。他不欲拖累女友，斩钉截铁与其分了手，一个人搬到没人知道的地方安静等死。

当时没人知道这内情，苑琼丹又打死不开口，大家都以为她被他无情抛弃。直到林正英病逝之后，她以未亡人身份去为他守灵， 大家才在惊诧之余意识到前面多半是猜错了。但再问苑琼丹，她还是不开口。

直到很多年之后，她已彻底解了心结另嫁夫婿，才揭开谜底： “其实他生病，我自始至终都是知道的。当时他不想被媒体打扰， 所以搬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住，也不让我去见他。他临走的时候说‘我不在你身边，你自己好好保重，有什么困难就找你弟弟解决’，我当时很不情愿，但是他是那种很固执的人，他决定的事情是绝对不会改变的，我尊重他的选择。”

苑琼丹如今的老公黄乃扬是经营家族玻璃生意的亿万富豪， 可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为人所知，这两年才被香港狗仔踢爆。为什么结婚五年不为人知，她自己是这样解释的：“我没隐瞒呀！只是一直没人问我罢了！就算我肯讲都没人信我能‘出货（嫁出去）’啦！”

结束第五届金像奖的八卦之前，照例要提一下1985年的香港小姐。这一年的港姐冠军叫谢宁，就是梁朝伟、吴岱融那一版《绝代双骄》中的苏樱。

谢宁本人在影坛并无多大发展，不过却嫁给了一位跟金像奖大有渊源的电影人岑建勋。

有一年金像奖颁奖礼，做司仪的陈欣健与梅艳芳在台上讨论圈中的养眼情侣档。陈sir先提一对——秦汉、林青霞，毫无疑问是俊男靓女的组合，台下报以欢声雷动。

陈sir再提一对——岑建勋、谢宁，还没等台下给出反应，台上梅姐已经发话把大家往邪路上引：“嘘啊，还不快嘘！”

谁想到陈sir义正词严地反驳梅姐：“他们那个不能算的，他们那个是人兽恋。岑建勋是狮子！”

作为被誉为“美貌与智慧并重”、“气质最优雅的港姐”，谢宁下嫁的老公却因为头发散乱而又秃顶，被戏称为“狮子头”，二人喜结连理之际，被时人谑之为“美女与野兽”的结合。

岑建勋在大银幕上的形象以丑角居多，与吴耀汉并称“嘉禾二傻”。不过要当他真傻就错大发了。与嘉禾、新艺城三足鼎立的德宝，挂名主帅是洪金宝，真正掌舵任总裁的主事人是他，从《省港旗兵》到《秋天的童话》，幕后制作人一栏上都有岑建勋的名字， 演戏不过是他的业余爱好。

时光荏苒，转眼就过去二十年，看过《十月围城》的同学，应该还记得王学圻去照相馆为谢霆锋向周韵提亲时见到的那位腰背佝偻的秃顶老板——那位就是岑建勋。

第六届
英雄本色

到了第六届金像奖，一手包办前两界颁奖礼的俞铮此时另有高就，委实再也分不开身。好在这时，香港电影协会和TVB均加入了进来，要人有人，要钱有钱，一直苦苦维持的金像奖终于小富了一回，也从此开始走向正轨。

这一年值得大书特书的电影，当然是票房和奖项双双登顶，从此拉开一个时代大幕的《英雄本色》。当时联袂走上最佳电影领奖台的，便是此时惺惺相惜，后来各领风骚的两位大师级导演：吴宇森、徐克。

六年之前，当徐克不为人看好之时，是吴宇森拍胸口替他打了包票；六年之后，当吴宇森失意于台湾之际，是徐克给了他东山再起的机会。所谓惺惺相惜，莫过如是。

只可惜，这个故事发展到后来却没有那么美好。两人都是大师级人物，而大师都是有脾气的。尤其是干导演这行的，全都有控制欲超强的职业病。别的事都好说，可对于自己作品的艺术风格，那是一定要坚持到底，宁死也不肯妥协的。

所以，吴宇森在徐克的工作室只干了三年。三年之后，再也忍不了徐克往自己的作品里打徐氏的烙印，脱离了他的工作室自立门户，二人从此分道扬镳。徐克则自己执导了《英雄本色》系列的第三部《夕阳之歌》，整个故事已经与前两部没太大关系。

不好说二人谁的作品更好，但观众似乎已经习惯了前两部的风格，所以风格全然迥异的第三部受欢迎的程度降低了不少。当然， 票房数目上的降低也可以有另外一个解释——这一整年的香港电影票房成绩都不理想，罪魁祸首则是录影带和镭射影碟的横空出世。

不管什么原因都好，总之此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徐克再也没有涉足都市枪战片，将这一题材拱手让给了吴宇森，自己则专心致志把古装武侠片推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更推出了唯一一个可以与成龙争锋的动作片巨星李连杰。

回过头说《英雄本色》，这部电影的故事情节与这部电影的导演和主角本人的经历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曾经风光无限，一朝虎落平阳，然后在谷底咬牙忍耐三年，终于等到一个机会争回了这口气。也难怪此片中会有两首脍炙人口的歌曲：一首是《当年情》， 一首是《明天会更好》。

电影开拍之前，几个主创人员的境遇大多不怎么样：导演吴宇森在台湾坐了三年冷板凳，男主角之一狄龙风光不再，更被邵氏炒了鱿鱼，男主角之二周润发背着票房毒药的称号不得翻身。

男主角之三张国荣应该算是当时几个人当中混得最好的，“谭张争霸”那时刚刚拉开序幕，荣少在歌坛正如日中天。请他这位当红偶像加盟《英雄本色》，片方多少打了些话题与票房的主意，与今天张艺谋请周杰伦加盟《满城尽带黄金甲》，陈可辛请李宇春参演《十月围城》，没什么本质区别。所以当剧本送到他手里时，众人心中还有些惴惴：宋子杰这个愣头青的角色委实不讨好，不知道他肯接不肯接。

张国荣对分配给自己的角色的确不看好——人人都爱小马哥， 自己却要做抓他的那个人，对宋子杰的评价一言以蔽之曰“这个衰仔”。但他看过剧本，却一边笑嘻嘻说自己“这回衰定了”，一边积极主动地表达了加盟这部电影的强烈愿望——这么好的片子一定要带他玩一个。

片子上映之后，果然，全港轰动，票房空前大热，吴宇森从此咸鱼翻身，男主角周润发和狄龙分别问鼎当年的金像、金马影帝， 包括饰演大反派的新人李子雄也就此出位。有人这样说：看《英雄本色》，第一遍看周润发豪情万丈，第二遍看狄龙兄弟情深，第三遍看李子雄奸雄气魄——总之没张国荣什么事儿，一定要算他的份儿的话，大概只能是总算收获了一首金曲《当年情》。

不过张国荣接拍这部片子也不算亏，电影本身虽然没给他带来什么荣誉，却让他从此结交了几个知己好友。

《英雄本色》里有一幕，面对咄咄逼人的弟弟宋子杰（张国荣饰），宋子豪（狄龙饰）一脸隐忍，悲愤地说道：“杰仔，我没做大佬好耐（久）了。”那年年底歌坛颁奖礼，狄龙做嘉宾颁奖， 得奖的刚好是张国荣的《当年情》，于是龙哥再度一脸悲愤地说： “Leslie，我没做颁奖嘉宾好耐了。”

又过了很多年，又是一个歌坛颁奖礼，张国荣获得乐坛最高荣誉金针奖，再度演唱昔日金曲《当年情》，龙哥这回不是颁奖嘉宾也再度上台献花，然后将自己脖子上的白围巾解下，挂到了张国荣颈间。

周润发跟他的交情就更不用说了。大庭广众之下，直播镜头之前，荣少就能毫无顾忌地噌一下蹿到发哥身上，无尾熊一样盘腿挂在他腰间，半天不肯下来。旁边的司仪陈欣健目瞪口呆之余，只能苦笑着弯腰从地上捡起刚刚从周润发手中掉落的话筒。饶是高大魁梧如发哥，猝不及防之下被这么大一号的无尾熊蹿上身也一时手忙脚乱。

荣少为何如此兴奋呢？那也是一次歌坛颁奖礼，而他拿奖的那首歌叫《贴身》。在与发哥亲身示范过“贴身”之后，荣少兴奋地发表得奖感言：“我想能从发仔手上拿奖的机会，除了唱歌大概也没第二样了。”

吴宇森后来回忆，拍《英雄本色》的时候他相当落魄，经济上无论公私均捉襟见肘。张国荣知道他拮据，爽快加盟搞定了要有当红大明星才肯掏钱的投资方，私下里更不止一次问过他需不需要借钱帮手。

因为他如此讲义气，所以《英雄本色》大获成功之后，吴宇森觉得挺过意不去——这片子能开拍还得多谢他肯帮忙，可拍完了大家都赚得盆满钵满，就他没捞着什么好处。于是后来拍第二部时吴宇森大笔一挥，将荣少的角色改得正面又丰满，帮他拿到了一个影帝提名，虽然没能最终登顶，不过实在是非战之罪——那是发哥把“君临天下”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的一年，最佳男主角揭晓之前，唯一悬念是发哥究竟将凭哪部片子蝉联影帝。

在《英雄本色》上映的这一年，品尝到张国荣那时郁闷滋味的，是这么几个人：狄龙、许冠文、李修贤、梁家辉、梁朝伟。狄龙当年没有拿到金像奖可拿到了金马奖，许冠文、李修贤、梁家辉都已有一个金像影帝头衔，所以这其中最郁闷的，当属梁朝伟。

伟仔后来拿奖不只拿到手软，简直拿到毫无滋味，可当年没拿到时却是想奖想到腿软，多年后他终于第一次登上影帝宝座时，还提起“记得我第一次提名最佳男主角时输了”。

其实这年发哥拿奖时，连他自己都没作好准备，从心理到行动。他之前连续两年打扮得整整齐齐参加颁奖礼，却连续两年都空手而归。这第三年他已经不怎么指望了，颁奖当天还在澳门拍戏，最后一刻临时赶回来，连礼服都来不及换，就穿得跟车房小弟似的进了场，这让他在登台领奖时很不好意思地说：“我很遗憾，今晚穿得这么随便。”

《英雄本色》里的小马哥有一段经典台词：“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我要争一口气，不是想证明我了不起，我是要告诉人家，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

发哥这年得奖时，不知道是不是没来得及准备领奖台词，现场 COS了一回小马哥：“我提名了三届，我穿了‘踢死兔’ （tuxedo 礼服的粤语音译）三届，我等了三届，点解（粤语：为什么）今晚当我没有心理准备，穿得最随便时才得到这个奖？”

发哥这次领奖被人记得久，不只因为以上原因，还因为他在台上大派结婚请帖。这不是他第一次结婚，也不是他第一次跟在台上做司仪的郑裕玲一起干这事——当然前一次是拍戏——所以郑裕玲很淡定地鄙视他：“又来？”

周润发头一次结婚是在1983年年初，新娘余安安。当年的婚礼轰动一时，原因除了新郎新娘是电视台的当红小生和花旦，更因为大家都有些猝不及防——那是一次标准的闪电婚礼，此前周润发的女友是陈玉莲，余安安的男友是尔冬升，两对均刚刚分手没几天。

凭《英雄本色》荣登影帝宝座这年，周润发迎娶了第二位新娘，也是一位莲妹——新加坡富商千金陈荟莲，就是今天的发嫂。

发哥当年在星岛迎娶发嫂时，出动了大批保镖，规模不比他在电影里做大佬时逊色。如此严阵以待的大阵仗在八卦媒体看来，倒正印证了当初关于黑社会压力的传言。

当然这些都是猜测，无法得证，作为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 我们只看得见这一年发哥穿得邋里邋遢在影帝领奖台上派发结婚请帖，下一年他再来时，身边已经有把他打扮得恭敬整齐的发嫂相伴。

严格来讲，狄龙才是《英雄本色》的第一男主角。只是在拍摄过程中，周润发所饰演的角色十分出彩，使得导演有意加戏。而狄龙、周润发二人对此态度一个大度一个谦虚，这才成全了小马哥风头出尽。以发哥的强大气场，像梁家辉、刘德华这等人物跟他搭戏时也只能俯首帖耳做小弟，能让他心甘情愿叫一声“大哥”的人物，数来数去大概也只有那么几位，而狄龙便是其中之一。

年轻时的狄龙本有一份在洋服店的稳定工作，薪水相当可观， 却被有着收藏有为青年爱好的嘉禾大佬何冠昌老爷子的一句“我们这是艺术啊，艺术是可以成为终身职业的”给忽悠得热血沸腾进了影坛，然后从跑龙套的做起。

终于有一天，狄龙得到了一句台词，然后给郑伊健的经纪人林姗姗留下了深刻的童年阴影。林姗姗是狄龙姐姐的女儿，舅父得到这句台词的时候，外甥女还是个无知幼女，可被兴奋的舅父抱着她把这句台词翻来覆去念叨了上千遍之后，她到今天都还清楚地记得那句话是什么——

“你是妖女！”

当年的狄龙生得剑眉星目高大英俊，又有一身好功夫，在张彻的大力提携下，没多久便从龙套做到主演，很快蹿红，成为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更是导演心目中饰演正面男一号的不二人选。当时李翰祥风月片中的女明星每每被人称做“肉弹女星”，受到启发的狄龙于是给自己加了个“肉弹男星”的头衔——张彻最爱让他在片中袒出一身精壮肌肉，风景无限美好。

20世纪70年代，古龙与香港影人多有合作，尤其凡是古龙编剧、楚原导演、狄龙主演的武侠片，在那个年代就等同于票房保证。成龙还没有扬名立万的时候，大导演罗维有意捧他做古龙电影的男主角，于是带他去与古龙同桌吃饭。结果古龙对导演很满意， 对男主角的形象却很不满意，一句酒后真言说得成龙跑到洗手间里伤心流泪——“我小说的男主角是给狄龙、姜大卫拍的”。

金像奖还没有诞生的年代里，邵氏电影王国独霸香江之际，狄龙与姜大卫一长靠一短打，乃是张彻手下的绝代双骄，也是情同手足的最佳拍档。有影迷调侃二人在张彻电影里的角色：他俩的友情真是不共戴天——要么死在一起，要么为对方而死。

终于有一回，狄龙想要挑战一下自我出演大反派，于是狄龙死在姜大卫手下，然后姜大卫死在狄龙手下的手下。

那部戏叫《刺马》。姜大卫执行“刺”，狄龙当然就是被刺的“马”。很多年之后，金像奖最佳导演陈可辛把这个故事再度搬上银幕，名曰《投名状》。作为香港最富文艺气息的商业片导演，陈可辛往电影里夹带的私货充满了恶趣味——片中有位狄大人，在那里搓手感叹：“姜大人不在不热闹啊……”

亦舒师太当年是他俩的忠实粉丝，每每借着职业之便在笔端大发花痴：“姜大卫是很谈笑风生的；他的好朋友狄龙，就与他不同，沉默寡言。我们就说，哪儿来的一双对比。可是谈笑风生与沉默寡言，竟是一对好朋友。有时沉默的那个开机器脚踏车，穿红衣服牛仔裤，姜大卫就搭顺风车在后座，穿蓝衣服牛仔裤。好漂亮的一对呵，看见的人都说。”

有一天，好漂亮的一对被李翰祥从张彻手上借去拍戏。其实想从张彻手里借人是很困难的，那么多年来唯有武术指导程小东的父亲、导演程刚被逼急了之后使出半夜踹门的绝技，方才成功。至于旁人，“不要说是一天，一个小时都不会给你”。

偏这回张彻将两名爱将大方借给了跟自己从来没对付过的李翰祥，去拍清宫戏。等这部戏拍过，一对好朋友就此生分了，直到彻底分道扬镳。

为什么？狄龙打死不开口，姜大卫被逼急了吐出四个字：《倾国倾城》——就是李翰祥那部清宫戏。过了很多年，两人才轻描淡写，一个说：“单是为戏份多寡也弄得不开心。”另一个说：“缘分尽了，我们身边说话的人太多了。”

他们两个当年是深入人心的绝代双骄，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一直痴心妄想地盼着二人和好，却全无征兆。直到狄龙凭借《英雄本色》荣登金马影帝宝座那天，姜大卫专程从加拿大飞到台湾，给他做颁奖嘉宾。到这时，两人“分手”已经十二年了。拿到金马奖的狄龙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吐出一句让人们摸不着头脑却又浮想联翩的话来：“爱意抵消不了愚蠢。”

十二年间，有回楚原导演为拍古龙的《多情剑客无情剑》选角。本来狄龙是小李飞刀的不二人选，而苍白孤独的阿飞一角简直是为身材单薄气质凌厉的姜大卫量身定做的。可是，两位爷这时候正王不见王，因为先定下的演员是狄龙，所以楚原最终只能另寻阿飞人选，最终选到了邵氏的新一代武侠小生尔冬升头上。

这个大好机会自然令年轻的尔冬升喜出望外，而姜大卫也不会太过遗憾——肥水不流外人田，尔冬升是他一手带大的亲弟弟，就是因为崇拜他这个影帝哥哥，才中学毕业就进了这行，其实做哥哥的本来是想送弟弟去外国念书的。

《英雄本色》这一年，尔冬升刚刚28岁，仍是片约不断的英武小生，可他却下定决心转行做导演，首执导筒推出《癫佬正传》。 所谓癫佬，即精神病患者。这部戏因为触及敏感的社会问题，一度被港府禁映，几经周折后才得以公映，饱受争议也赢尽眼球，将近千万的票房成为当时同类片之冠。

尔冬升显然是块做导演的好料子，处女作便被评为1985年香港十大华语电影之一，更捧出一位金像奖最佳男配角——秦沛。

对于秦沛来说，能拿到这尊小金人纯粹是意外之喜。可以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他在接演这部戏的时候，得奖绝对不是第一目标， 其参演动机比起他当年上街抓逃学的姜大卫回去念书、又或阴着脸臭骂没考及格的尔冬升，没什么本质区别——姜大卫是尔冬升的哥哥，而秦沛是他俩的哥哥。尔冬升要从一个旁人眼中“头脑简单、 四肢发达”的当红武侠小生转行做导演，再没有人看好，当哥哥的也要撑他到底。

比起听名字就知道是一家子的许氏兄弟，秦沛、姜大卫、尔冬升这三人的名字应该很难让人想到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哥仨。

其实说奇怪也不奇怪，秦沛是艺名，他的原名是姜昌年。姜大卫也是艺名，他的原名是姜伟年。看起来最像艺名的尔冬升其实是真名，跟两个哥哥同母异父。他们共同的母亲红薇——还是艺名， 她的原名叫罗珍——是镶黄旗满族人。李翰祥拍《倾国倾城》的时候，就是找她给慈禧配的音。托老人家福，这哥仨都能讲一口带着儿化音的流利的普通话。

秦沛与姜大卫的生父是20世纪40年代大银幕上的当红小生严化——依旧是艺名，他的原名是姜克琪。尔冬升的生父是五六十年代的著名制片人尔光，原名尔树森。张彻入行之初从编剧做起， 严化便是他第一个剧本的男主角。李翰祥入行之初从龙套做起， 第一部戏演严化的邻居。而后来他能当导演，则多要感谢尔光的大力提携。

造化弄人，严化三十刚出头便身染重症。李翰祥回忆道：“最后看见他，是在弥敦道上的北平兴中绸缎庄门外。他穿着一身浅灰的格子仿中装衫裤，手里拿着把洒金折扇，举止虽然飘逸潇洒如旧，人却已经骨瘦如柴脱了形，见了我依旧笑眯眯地开了几句玩笑，并且自我解嘲地说他减肥已大功告成！身旁的红薇也强打精神附和着他，想不到，一个星期之后，就接到她发出的一张讣闻。”

多年之后，已成大导演的李翰祥在台湾拍戏时，遇见故人之子姜昌年，欷歔过后给他取了一个艺名“秦沛”，寓意为：勤奋地做配角。已成大导演的张彻在香港拍戏时，遇见故人之子姜伟年，欷歔过后一力将其从一个替身武师径直捧上了亚洲影帝的宝座。其时， 姜伟年已有了另一位导演岳枫为其取的艺名姜大卫。有人劝过张彻为他另改一个，因为这名字不大像艺名，可张彻终究没有改，“因为这是本色。‘姜’这个姓，更是作为我怀念故人的一个标志。”

《英雄本色》这一年，称雄金像奖的当然是男人戏，不过女人戏同样不遑多让。同样出自徐克工作室的《刀马旦》，便是林青霞、钟楚红、叶倩文三个女人一台戏。片中的林青霞剪去长发穿起男装，以飒爽英姿的革命党人形象示人，将其英气俊朗的一面表现得淋漓尽致，她在片中一头利落短发一身笔挺军装的造型，迄今仍是无数影迷心目中的经典扮相。

这不是林青霞第一次女扮男装。20世纪70年代，她就在李翰祥的调教下做起了《金玉良缘红楼梦》里的宝哥哥。她的林妹妹，正是这年的金像奖最佳女主角张艾嘉。这是张艾嘉最辉煌的一年，凭一部自导自演的《最爱》一举成为金像金马双料影后。戏里，她怀上了闺蜜老公的孩子，戏外，她已与罗大佑分手，正在跟有妇之夫拍拖。

拍《金玉良缘红楼梦》的时候，李翰祥原先的打算是让张艾嘉做贾宝玉，林青霞做林黛玉，可两人并肩往大家面前这么一站，所有人都傻眼了，谁见过林妹妹比宝哥哥高出半头的？

要不怎么说大导演就是大导演呢，李翰祥对二人身高问题的解决方法就是这么简单……

《英雄本色》和《刀马旦》的交集不止徐克。在同一年，周润发和林青霞在《梦中人》里完成了他们的唯一一次合作，这部戏讲的是一对生死恋人跨越时空两千年的生死绝恋，片中大胆的激情场面在当年很是轰动，于金像奖上也有斩获，赢得了当年的最佳电影配乐。几年之后，一部题材颇为类似的电影引发了更大的轰动，那部电影叫《古今大战秦俑情》，男主角张艺谋，女主角巩俐。当时看不起商业电影的张大导之所以肯接拍这部戏，原因很简单：“就是想找个相处的空间。”

最后，一定要提一句“鬼佬摄影”杜可风，这位王家卫电影的铁三角之一，于1986年开始在香港影坛崭露头角，他斩获首尊小金人的摄影作品相当之重口味——《老娘够骚》，导演舒琪。别误会，此舒琪非彼舒淇，是他不是她。做过金像新人金马影后以性感闻名的那位舒淇，这会儿才10岁。

第七届
很……很意外

“很……很意外。”走上第七届金像奖最佳男主角领奖台上的周润发这样开口，台下却没有像对其他激动的获奖者一样赋予热烈掌声，反而笑倒一片。

意外是假的，耍宝是真的。这一年，所有其他候选人都是陪跑，没有人想过有谁能从周润发手中抢走这尊小金人。

等大家笑完了，发哥终于神色稍微认真了点，跟大家解释他的意外：“意外是船头尺竟然打不过高秋。”

高秋是《龙虎风云》中在职责与义气间挣扎的卧底警察，船头尺是《秋天的童话》中跟钟楚红演绎异国浪漫的落魄混混。这一年的周润发同时得到了三个影帝提名，还有一部是当年票房高居第二的《监狱风云》，他演一个进了监狱也能笑面人生的囚犯。

最终结果，警察战胜了混混和犯人，荣登影帝宝座。

其实说船头尺是个混混有些委屈他了。真正论起来，船头尺应该是周润发饰演过的角色中学历最高的一个。

的确，船头尺出现在影片中的形象很落魄，满口鄙言不务正业，乍看起来，与出身富家的留学生钟楚红实在门不当户不对，尤其是与在片中饰演钟楚红前男友的香港最具贵族气质的演员陈百强的对比之下，更显得粗鲁不堪。然而导演张婉婷却以女性特有的细心，为他设计了一个让人拥有无限遐想空间的过往。一个特写镜头告诉人们，船头尺竟然拥有航海博士学位，难怪他的外号叫做“船头尺”。钟楚红饰演的十三妹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在给他做小陶人时，还特意为其加了一顶博士帽。

再说《龙虎风云》，这是一部双雄对峙的男人戏，片中与发哥飙戏的另一位男主角李修贤也入围了影帝之争。这回他不做警察了，改做黑道大哥，发哥做卧底要抓的人就是他。修哥对发哥义气深重，被警察包围之际也要以命换命把重伤的发哥给救走，使得发哥在生命最后一刻终于不忍心再继续骗他，直言：“其实我也是警察！”

有趣的是，当年有些死心眼儿的观众，到最后都没法相信这两人当中，真正的警察是周润发而不是李修贤。没办法，谁让二人之前的银幕形象太过深入人心，这一年发哥还在《英雄本色2》里继续着风衣墨镜叼牙签的小马哥风采，至于修哥，“不笑起来像警察，笑起来……像警察局长了”。

这一年，金像奖上出现了第一位入围影帝的内地男演员，以一部《人到中年》红透内地的达式常。他饰演许鞍华导演的《书剑恩仇录》中乾隆一角，片中的余鱼同则由另一位内地演员侯长荣， 就是老版《红楼梦》中的柳湘莲饰演。香港最具人文气息的女性导演，内地20世纪80年代的大众情人，这样的组合却舍长取短去拍金庸武侠电影，多少有点不伦不类，观众也不太受用，当年票房不到六百万，仅排在第四十七位。

不过许鞍华的大胆尝试还是令她再度入围最佳导演。只是这一年她的竞争对手实力太过强劲——《秋天的童话》的张婉婷，《倩女幽魂》的程小东，《龙虎风云》的林岭东，《监狱风云》的林岭东，最终由林岭东凭《龙虎风云》拿下了这尊小金人。

林岭东是周润发在艺员训练班时期的同学，后来去了加拿大学习电影课程。1982年回港加入新艺城，一开始并不得意。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一个不太懂得开心的人，可他做导演之初却只能顺应老板和市场的要求拍喜剧片，并没有什么发挥余地，他自己也不喜欢。直到第五部，老板麦嘉也有点无奈了，对他说你爱拍什么拍什么吧，这才有了票房口碑双双大好的《龙虎风云》。 所以当林岭东走上领奖台的时候，他高高举起小金人，把所有的感激与兴奋化作一句话，向台下的麦嘉振臂高呼：“老板，我拿到了！”

二十年后另一部经典卧底片《无间道》的导演刘伟强，最早从摄影师出身，手摇镜是一绝，连杜可风也要甘拜下风。这一绝就是他从《龙虎风云》开始打响的名号。在这部戏里，刘伟强采用了很多手摇镜的拍摄手法，色调方面则是昏暗并且泛着蓝调，在当时绝对是大胆创新之举，以至于老板这样骂他：“兔崽子，你为什么可以这么拍？！”

功成名就之后再回想起那段日子，刘伟强忍不住得意：“那时候我是很新的新人，前面很多大师，怎么赢？林岭东是出了名的挑剔，一部片要请10个摄影师，拍不好第二天就不用来了。但《龙虎风云》，我从头拍到尾。”

《监狱风云》是林岭东紧接着《龙虎风云》的下一部作品，主演周润发和梁家辉。据发哥的回忆，与他合作过的导演无数，最狠的一个就是林岭东：“拍《监狱风云》时，有一场戏导演林岭东要我和梁家辉一起藏在厕所里。他竟真的在粉岭军营找了一个厕所！ 揭开盖除了粪便外，还有很多虫子在爬。为了真实，我竟然肯跳进去。拍完后不久，双眼已被那些细菌弄得发炎红肿。这真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一幕。现在回想起，仍会打冷战。”

在梁家辉的记忆里，这次跳粪坑同样高居拍戏惨事排行之首。 不过他很会自得其乐：“和周润发一起跳粪坑，是不是也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呢？”

从《龙虎风云》到《监狱风云》，加上第二年的《学校风云》，成就了林岭东的“风云系列”，也掀起了香港电影的风云浪潮。与吴宇森的暴力美学不同，林岭东更关注现实，放大的是现实暴力。他的电影总在描写体制对于个体的虐待和压榨，就像《龙虎风云》中周润发饰演的边缘人高秋，因为卧底这个身份职责，辜负了对自己痴情一片的女友，背叛了对自己义气深重的大哥，又在混战中错手杀了警察。如果他活下去，没有人会原谅他，只有以死谢罪求得解脱。林岭东的电影里，主角不是英雄，死去也不是涅槃， 而是没有活路，风格冷酷而抑郁，甚至残忍。

这一切都使得林岭东的作品在“电检处”那里成为重点打击对象，特别是《学校风云》，整整给剪掉了30分钟。这样的待遇逼得林岭东不得不远走美国，不再拍香港社会现状的戏。可是，尽管他自己也明白“怎么讲都是一个故事，要拍得好看、戏剧化，内容与我的生活没有直接的冲突”，然而这种无计可施下的逃避却令他无法释怀：“可能是对港片有感情，出去拍一部，脑子里就总想着要回来拍，也是很矛盾的。来来回回，但相信最后都是要拍回港片的。”

第七届香港电影金像奖的最佳女主角萧芳芳，在生活中也是最佳女主角。港人投信任票，她全港第一，这个结果出来，所有人心服口服。从五六岁做童星开始，萧芳芳是香港人看着长大的，在金像奖诞生之前已经红了二十余年。戏好还在其次，最要紧是人好， 用《艺术人生》朱军夸张学友的话说：她是德艺双馨。

1977年，林青霞在香港接受过一次采访。为她拍照，陪她打球，累了就坐草地上跟她聊天，使得整个访问都异常轻松的采访者，就是萧芳芳。

今天的内地观众对萧芳芳最熟悉和喜爱的角色，应该是当年李连杰版《方世玉》中那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神龙见首不见尾， 方世玉的哥哥——方大玉”。其实，那时的萧芳芳已经出道有将近四十年了。

20世纪50年代的萧芳芳是童星，被誉为中国的秀兰·邓波儿，演戏与李小龙搭档，《世上只有妈妈好》这首歌，首唱者就是她。

20世纪60年代的前几年萧芳芳是打女，人称“玫瑰公主”，最佳搭档是陈宝珠。这两人师出同门，又是义结金兰的好姐妹，可她俩各自的影迷却不买这账，双方各为其主争得激烈的时候，场面不亚于日后“谭张争霸”的盛况。

20世纪60年代的后几年萧芳芳是舞后，与舞王胡枫搭档的一系列歌舞片卖座空前。

20世纪70年代的前几年，萧芳芳突然从影坛消失了——她跑去美国念书，三年后带回来一个大众传播学学士学位，请来陈欣健， 一部《跳灰》从此拉开香港警匪片大潮的序幕，电影新浪潮运动由是而生。

之后的萧芳芳又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喜剧演员，演电视得视后， 演电影得影后，尤其是一部《女人四十》，让她把影后奖座从香港一路拿到了柏林。

再然后，萧芳芳又去美国念书了，这次带回来一个儿童心理学硕士学位，然后创办了一个“护苗基金”——因为逐渐失去听觉的原因，她开始淡出影坛而把精力都放到了关爱儿童的慈善事业上。 很多大明星应她号召而来，张国荣生前是她的“护苗先锋大使”，因为他一直热心为此出钱出力，所以他身后的这几年，还有很多或官方或私人的纪念活动主办方都秉承其志，把所得门票收入捐给了“护苗基金”。

金像奖在2009年颁发给萧芳芳终身成就奖，王家卫为她颁奖， 周星驰为她旁白。因为她当时已经近乎完全失聪，而鼓掌声若分贝太大会令戴助听器的她感到难受，所以现场的观众没有鼓掌，而是全场一致默契地挥舞起荧光棒，无声地为她喝彩。

这个特殊的致敬方式让萧芳芳颇有些意外，不过她向来硬朗， 有感却没喊（粤语：哭），只是微笑着用手语向大家道谢，反而是台下的梁朝伟、鲍起静一时情至落泪，结果被萧芳芳笑着拿来开涮：“多谢大家不鼓掌。一个演员如果不可以再听到观众的掌声， 一听到就会病，这个演员也就玩完了。伟仔、鲍女，不要羡慕。除非去到我这么残，不然你们也是拿不到这个奖的。”

萧芳芳与香港电影金像奖渊源颇深，做过典礼司仪，也做过颁奖嘉宾，得过两届影后，还是终身成就奖得主。她拿下第一个金像影后的得奖作品《不是冤家不聚头》是一部颇有些无厘头的喜剧片。

无厘头由周星驰发扬光大，却不是他的首创。真正要算起来， 还得说是这一年萧芳芳这部电影的导演首开先河。只是你看到他的名字可能会有些意外——姜大卫。

早在1981年，还没有无厘头这个概念的时候，姜大卫就和哥哥秦沛弟弟尔冬升一起合作，秦沛是出品人，尔冬升化名尔小宝做编剧，姜大卫导演兼主演，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正经的哥仨联手，炮制了一部具备所有无厘头元素的作品《猫头鹰》。从《星球大战》到 《异型》，从楚留香到陆小凤，古今中外的无数经典在这部戏里都惨遭疯狂恶搞。

随便举个例子：姜大卫饰演的御前侍卫接了一道圣旨——那是由一只会说话的鹦鹉口头传达的——要求他去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接旨之后，姜侍卫回家翻出一沓画像，考虑该找哪位能人帮忙。画像头一张，便是潇洒持枪做007状的古装零零柒， 还有一张是三位金发碧眼的古装美女，文字旁注：霹雳娇娃…… 最终答应姜侍卫出山相助的，是小李飞刀的儿子，而打动他的条件，则是年底双薪、分娩假期、医疗津贴还有劳工保险的国家公务员待遇。

这样的搞笑风格在三十年前看起来实在太过前卫，当年的观众完全不受用，从口碑到票房，《猫头鹰》都落了个惨败的结局。那个时候，三兄弟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无厘头会在十年之后成为百试百灵的票房灵药。

第七届金像奖上，尔冬升也有作品提名。上阵亲兄弟，秦沛同样有在片中露脸，但他的另一个哥哥姜大卫则没有出现。至于原因？唉，此片第一男主角：狄龙。

小宝自编自导的这部电影取名《人民英雄》，又诞生在《英雄本色》成功带起江湖片跟风大潮的背景下，却是一部反英雄的作品，用了大半篇幅将狄龙饰演的江洋大盗塑造成《英雄本色》中宋子豪那种有情有义有原则的江湖大哥，却在这位“英雄”得到了观众认同之后，笔锋猛地一转，将他自私残暴众叛亲离的一面曝光到众人眼前，彻底颠覆了人们对所谓英雄的认知。连他最终的死亡， 也是悲剧的走投无路，而绝非英雄涅槃。

这么毫不留情地将吴宇森们为观众编织的美丽江湖梦击得粉碎，也难怪《人民英雄》票房惨淡，连四百万都没有收到。不过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人民英雄》以其新意和锐气得到了金像奖的青睐，提名多个奖项，梁朝伟便是凭这部戏拿下了自己的第一尊小金人——最佳男配角。

这不是梁朝伟与尔冬升第一次合作。在小宝的处女作《癫佬正传》中，伟仔便在其中饰演一个无人关爱的智障青年，穿一件透明雨衣，踩一双人字拖鞋，一边傻傻哭得旁若无人，一边拿着锋利的菜刀切鱼，活脱脱一个可怜又吓人的小神经病。

这也不是梁朝伟第一次获得金像奖提名。上一年他提名的是最佳男主角，输给了《英雄本色》的周润发。那一次的空手而归对他多少有点打击，这年的颁奖现场就没见他了。谁知道这一回，奖他倒是得了，本人却不在现场，未能亲手接过自己的第一尊小金人。

第七届金像奖上，有一部电影《最后胜利》令三位著名导演同时获得提名：谭家明、徐克、王家卫。可这三人却又不是竞争对手，谭家明入围的是最佳导演，徐克入围的是最佳男配角，王家卫入围的是……你猜？

你大概会觉得，徐老怪提名演员奖项已经够无厘头了，可还有你更加想不明白的，王家卫这位以拍戏没有剧本著称的意识流导演，最早于金像奖上崭露头角的时候，提名的是——

最！佳！编！剧！

谭家明用了半部王家卫执笔的剧本，把《最后胜利》拍成了一部另类黑帮片，表面说的是江湖，实际说的是人性。另半部剧本，则在第二年由王家卫自己亲自执导，拍成了他作为导演的处女作——《旺角卡门》。

第七届金像奖的一大特点是续集满天飞：《英雄本色2》、 《A计划续集》，等等。不过在跟风之外，这届金像奖上也出现了两种令人眼前一亮的新类型片。其中之一当然是林岭东的风云系列，另一个，则是徐克的《倩女幽魂》，从此带起了鬼怪片的大潮。

早在1959年，李翰祥就拍过一版《倩女幽魂》，故事出自蒲松龄《聊斋志异》中的一个短篇《聂小倩》，老版的这部除了大结局没有让聂小倩最终做了宁采臣的妾，基本上还算忠于原著。而到了徐克这一版，整个故事就增加了许多新奇玄幻的元素。

徐克工作室的成员们很有娱乐精神，因为他们每天工作到凌晨三点还精神百倍地结伙去吃夜宵，作息时间与大富豪夜总会的小姐们同步，于是这群人以勇于自嘲的态度为自己取了一个绰号——“大富豪”。大概就是在吃夜宵的时候，“大富豪”们将大反派姥姥从普通老妖变成了千年树妖，形象雌雄莫辨，声音忽男忽女，神通更比原版放大了许多倍。

与之相对，除魔卫道的燕赤霞则从凡人剑客变成得道高人， 而书生宁采臣也从原本的敦厚稳重变得忠厚老实而不失小小的聪明滑头，文弱胆小却也有些无知无畏的勇敢，甚至还有点无厘头的搞笑，用燕赤霞的话说就是：“你看看这个书生，亭亭玉立，两袖清风，花拳绣腿，学非所用，一事无成，你还有什么好处？”

这一版《倩女幽魂》，真正成全的是聂小倩的扮演者王祖贤， 狐仙女鬼的形象从此舍她其谁，深入人心。

王祖贤入行的经历到今天已经成了明星入行的标准答案之一——走在大街上被星探相中找她去拍广告。后来她受到方逸华的赏识，从台湾来到香港拍戏，第一部电影便是与歌神许冠杰合作 《打工皇帝》，起点相当之高。

不过，真正令王祖贤开始大红大紫的，还得说是《倩女幽魂》。

银幕里的聂小倩弱不禁风飘飘欲仙，现实中的王祖贤却是篮球运动员出身，从身板到个头都不比张国荣差几分。以银幕效果计， 按常理二人原本并非最合适的组合。当初选角时，王祖贤也并不是徐克心目中的第一人选，是她毛遂自荐去剧组试镜，扮上妆后几个镜头走下来，很快征服了所有人——就是她了。

说起《倩女幽魂》，大家都会下意识地将之当做徐克的作品，可《倩女幽魂》提名的最佳导演却是程小东，就是那位以飞来飞去著称的武术指导。李宁绕鸟巢飞满一圈再点燃奥运圣火的浪漫壮举，便是出自此人的创意设计。

程指导家学渊源，兄弟程小龙是《倩女幽魂》的音效师，父亲程刚当年也是一位著名导演。很多人都想过从张彻手底下借人去拍戏，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胆子半夜踹开张彻的家门，敢这么做的，就只有程刚这独一份儿，于是人就借成了。老子英雄儿好汉，做老子的敢无视影霸淫威，做儿子的就敢无视地心引力。

《倩女幽魂》的导演是程小东，监制是徐克。这是那个年代徐克工作室出品的电影一大特色：导演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徐克意图的忠实执行者。徐克的诸多合作者中，到头来与他强烈的个人风格无法兼容的，前辈如许鞍华的师父胡金铨，朋友如张彻的徒弟吴宇森，最终都只能跟他分道扬镳。

《倩女幽魂》创造了金像奖的一个纪录，除了拿下最佳电影配乐奖之外，本片三首插曲也全数入围最佳电影歌曲奖项的争夺。而三者中最终胜出者，原本却并非为这部电影量身打造。

《黎明不要来》本是黄霑为另一部片子的命题作文，只是那部片子因种种原因胎死腹中，使得凄美悲怆的“不许红日教人分开， 悠悠良夜不要变改”一度没了着落。还是要赞黄霑，灵光一闪信手拈来，将这一曲安放在《倩女幽魂》之中，居然与聂小倩和宁采臣的阴阳永隔契合得完美无伦。

头一年《英雄本色》大行其道的时候，周润发上台做颁奖嘉宾都是一副风衣墨镜叼牙签的小马哥打扮，这一年《倩女幽魂》被观众大为追捧，于是连沈殿霞也穿上了飘逸的女鬼装，竖起兰花指， 一脸娇羞地告诉问她芳名的宁采臣：“我是聂小肥……”

第二年张国荣开演唱会，把宁采臣的烂竹篓再次背上了舞台， 一曲《倩女幽魂》唱罢，只听荣少抹汗大叹：“世界难捞啊，乜（什么）都要搬上台俾（给）大家看。”

笑话归笑话，香港电影那些年的辉煌根由，倒是真被他这句话道出了十之八九。

第八届
今夜星光灿烂

第八届金像奖上，获得新人奖的电影叫《今夜星光灿烂》。这个片名，这个奖项，组合起来实在妙不可言。今天我们所熟悉的许多名字，正是从这一夜开始批量走入了观众视野。

《今夜星光灿烂》这部电影本身的班底已经星光灿烂：导演许鞍华，主演林子祥、林青霞。这些人对金像奖都不陌生。至于拿下小金人的新人，他叫吴大维。他击败的竞争对手是《三人世界》的周慧敏、《霸王花》的吴君如、《霹雳先锋》的周星驰。

《三人世界》的男主角也是林子祥，那些年这个小胡子身上的雅痞劲儿很吃香，尤其受中产阶级欢迎。有他在的喜剧片，基本可以保证笑料不至于太过低俗。未来的玉女掌门人出现在这样一部干净幽默的都市雅痞剧中，本色出演就好，电影里她连名字都没变， 仍然叫慧敏。

《霹雳先锋》和《霸王花》，看名字就知道不是枪战片就是动作片。周星驰、吴君如这两位，今天人们差不多看到他俩名字就已经想乐了，可当初都是一本正经地出道。尤其星仔，这年凭《霹雳先锋》的角色提名金像奖，拿到金马奖，明明是个好人，却糊涂走上邪路，根本是个“杯具”人物。片中是有些让人忍俊不禁的幽默镜头，可离无厘头还差了十万八千里。说到底《霹雳先锋》是一部李修贤电影，走的当然是李sir的路数。

第二年，张彻的徒弟契仔们为老人拍一部《义胆群英》作为张彻从影四十周年的纪念，李sir最重孝道，当然出钱出力出人，那时还跟着他混的星仔也在里面演个义气小弟，可惜太过轻信，最后被人用一把牙刷捅死在狱中。这要是换了后来的星爷，那把牙刷应该被他拿过来漱口才对。

第八届金像奖是个大年，一下子出了很多人。除了上面的玉女掌门、喜剧之王、两届影后，王家卫的导演处女作《旺角卡门》也是在这一年问世。

王家卫拍戏没有剧本，不代表他不会写剧本，他甚至提名过最佳编剧。只是他的观念里，有比写故事更重要的是讲故事，或者换句话说，你得会忽悠，一边要能够忽悠投资商肯为你掏钱，另一边还得能够忽悠大明星肯为你拍戏。

王家卫在这两方面的高深造诣，很多人都可以用切肤之痛的经历来现身说法，演员方面最有发言权的当然是能陪王家卫一部戏耗五年，咏春拳已经练得可以去开拳馆教徒弟了，《一代宗师叶问》 还没拍出来的梁朝伟；而片商方面的杰出代表，当属《旺角卡门》 的出品人邓光荣。

20世纪六七十年代，邓光荣在台湾是与秦汉、秦祥林三足鼎立的学生王子。20世纪80年代这位高大俊朗的文艺小生到了香港， 却改了兴趣热衷做起黑帮大哥。王家卫之所以能受到这位大佬的赏识，则要感谢他的好友刘镇伟，就是花两个礼拜拍成《东成西就》 为离竣工遥遥无期的王家卫《东邪西毒》救驾的那位，也是力助周星驰走上无厘头星光大道的关键人物，他的形象大家应该不陌生， 就是《大话西游》里那位“亲爱的葡萄”。

邓光荣开电影公司拉刘镇伟入伙，刘镇伟就顺势把王家卫拉了进去做编剧。周润发凭《英雄本色》加冕影帝，却穿得邋里邋遢最后一秒临时赶到现场领奖的那次，就是正在澳门片场跟邓光荣拍 《江湖龙虎斗》，一部中规中矩的黑帮题材商业片，当年票房虽没排进前十，可也没跌出前二十，收了一千五百多万。

这部电影的编剧正是王家卫，可见邓光荣那时肯信任他还是有道理的。《旺角卡门》也是王家卫自己写的剧本，前半部分由他的师父谭家明在头一年拍成了《最后胜利》，后半部分被邓光荣拿去找这时已经有相当票房的刘德华，说：“你肯拍我就投资。”

而刘德华与王家卫可谓识于微时，前者出演的第一部电影《彩云曲》正是后者的第一个电影剧本。于是刘德华点头答应了，邓光荣一高兴，干脆放手让王家卫自己做导演来拍这部《旺角卡门》。

这一拍便赢尽了口碑，凭这部电影，王家卫首度提名最佳导演，刘德华首度提名最佳男主角，张曼玉首度提名最佳女主角，刘伟强首度提名最佳摄影，张学友荣获最佳男配角，张叔平再度拿下最佳美术指导。

当然最重要的是，《旺角卡门》票房同样很不错，收了一千多万。这令邓光荣对王家卫信心倍增，在第二年大手笔地一下子拍出了四千万，请来当时的六大当红偶像——张国荣、梁朝伟、刘德华、张学友、刘嘉玲、张曼玉，让他继续拍两部黑帮片。

只是邓老板无论如何没有想到，那两部在他预期里应该是黑帮题材的商业片，一部给讲成了一只无脚鸟的故事，另一部……因为头一部把钱给花光了，胎死腹中。

你大概猜出来了，那部被王家卫用光两部电影预算的电影叫做《阿飞正传》。关于这部电影可说的太多，不过都是下一年的事儿，咱们先说这一年。

第八届金像奖上，如日中天的周润发居然没有进入最佳男主角的提名名单。原因说奇怪倒也不奇怪，这一年的发哥热衷于疯狂搞笑，从年初贺岁档的《八星报喜》开始，他就一部接一部地拍起了喜剧片，整年都没演一部招奖项待见的片子。不过，观众才不管那么多，当年票房排行榜上，排第一位的是他跟两个女人恋爱，排第十一位的是他跟两个女人结婚。反正，只要有周润发，甭管演的是什么观众都爱看。

发哥不在，这一年的影帝之争便格外惨烈。前辈有《鸡同鸭讲》的许冠文，新人有《中国最后一个太监》的莫少聪，美貌有 《胭脂扣》的张国荣，英俊有《旺角卡门》的刘德华。然而最终， 这几位都不敌一位不算前辈也不算新人，不美貌也不英俊，怎么看都只能用“重量级”来形容的大哥大——《七小福》的洪金宝。

洪金宝跟成龙出自同一门下，师父是戏剧名家于占元，师兄弟们合称“七小福”。他们当初学戏的学校名字很响——中国戏剧学院。可名字有多气派，实际就有多寒碜，大家白天学戏卖艺，晚上只能睡大通铺，条件相当艰苦。然而正是这样的艰苦磨砺为香港动作电影输送了台前幕后的大批人才。

从小相互扶持一起长大的师兄弟对那段童年生活显然难以忘怀，比如成龙就搞了个一脉相承的“新七小福”，自己当师父。而洪金宝则是直接把当年的事儿搬上了银幕，自己演师父。师父的严，师父的慈，师父的难，当年的大师兄演绎起来入木三分，不只令他再度加冕金像影帝，而且同时将亚太影展的最佳男主角揽入怀中。

张国荣这年已经是第三度提名影帝，前两次说实话基本上都属陪跑，头一次是后生晚辈资历太浅，后一次则刚好赶上周润发君临天下，到这一回才真正是大热惜败。后来黄霑、倪匡等人跟他聊起这事，众老怪纷纷为此大叹可惜，说他在《胭脂扣》里的表演什么都好，就是可惜戏份太少。他自己也笑：是啊，当初要是改成提名男配角，那奖没准就归他了。

其实他原本戏份更少的，就现在这些镜头，已经是导演关锦鹏越拍越舍不得他的表演，一再为其加戏的结果。加来加去，《胭脂扣》的原作者李碧华还是被读者来信骂，骂她为什么给十二少的戏份那么少。

热心读者们真是冤枉李碧华了，她对张国荣的欣赏不是一天两天，写小说常常不由自主地便以他为原型蓝本，等到把笔下小说搬上银幕时，更是拍什么戏都想找他来演。很多年之前，还没几个人认识张国荣是谁的时候，做电视编剧的她就曾借职务之便，一力坚持找他出演一个民国剧集的男主角。

这回拍《胭脂扣》，李碧华更是认定：“如果不是他和她来演，情愿这部戏胎死腹中。”

他是张国荣，她是梅艳芳。

《胭脂扣》的出品方是成龙威禾，威禾的母公司是嘉禾，成龙有个契爷是嘉禾大佬何冠昌，何冠昌有个契女叫何加男，何加男有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字，叫梅艳芳。

显然，成龙和梅艳芳都是嘉禾的人，所以当初为《胭脂扣》选角的时候，定下梅艳芳演如花一帆风顺。原著李碧华、导演关锦鹏都觉得她百分之百最适合演如花，她自己也很喜欢这个角色，可定下张国荣演十二少却波折重重。事实上，当初男主角考虑过好几个人选，只是用李碧华自己的话说，这个十二少“神恐鬼推”，最后有些意外地落到了张国荣头上。

但问题是，当时拥有张国荣片约的电影公司是新艺城，跟嘉禾斗得正欢，想让他们就这么放人过来拍戏，当然没那么容易。

好在梅艳芳也是大红人一个，新艺城正想找她去拍《英雄本色3》，她跟张国荣两人私下一合计，我给你老板拍一部，你给我老板拍一部，咱们等价交换还不行吗？于是两边各自跟公司提出来交换“人质”，这才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如花和十二少。当时两人已经是极好的交情，媒体去《胭脂扣》片场探班的时候，每每见到二人举止亲密毫不避嫌，那阵子他俩绯闻传得有声有色，连荣少新置的半山豪宅，都据说是为了日后迎娶阿梅用的。

说起来，荣少可算是阿梅的福星，四年之前他俩第一次在大银幕上合作，她就拿了最佳女配角。这回两人第二次合作，她又拿下了金像金马双料影后，顺便还以一首同名主题曲拿下了当年的最佳电影歌曲。

她是歌影双绝的人物，他也是，同样唱过这首《胭脂扣》，所不同的是，阿梅唱“负情是你的名字，祈望不再辜负我”，到荣少再唱时，很自觉地就变成“负情是我的名字，祈望不再辜负你”。

《胭脂扣》上映那年荣少开演唱会，当然少不了这首歌，唱歌之前先爆如花的料：阿梅的影后拿得实至名归，平日的傻大姐， 这回却要扮作淑女，真是好辛苦。不过最辛苦是拍服鸦片自尽那场戏，他俩辛苦，导演更辛苦。导演要两人痛苦纠结毒发身亡，可他们服下的那鸦片其实是麦芽糖勾兑巧克力，甜得腻死人，两人痛是痛了，却是笑到肚痛。玩到癫的结果，当然就是NG无数，最后被导演骂痴线（粤语：神经病）。

骂他们痴线的导演关锦鹏，这年凭《胭脂扣》拿下了最佳导演的小金人，到今天仍是金像奖的常客。他口中的阿梅与荣少的描述异曲同工：“其实她是很爱热闹的人，一路嘻嘻哈哈走过来，然后坐下来非常沉默和安静地听我讲戏，给我很极端的两种感觉。”

《胭脂扣》之后，关锦鹏就和梅艳芳成了朋友。十几年后， 关锦鹏的另一部作品《蓝宇》提名11项金像奖，最终却大热倒灶颗粒无收。颁奖礼结束之后，《蓝宇》一众主创找了个酒吧借酒消愁愁更愁，不承想梅艳芳跟几个朋友赶到，划拳、喝酒、说笑，没有一句安慰的话，阴郁的气氛却渐渐消散。等到天亮离开酒吧，人人 High到顶点，她却连上车都已要人帮忙。

很多年之后，关导演感慨：很多人拍过梅艳芳，也有很多人拍过张国荣，但是没人拍过梅艳芳和张国荣一起的。何其有幸，他跟她唯一的真正合作，给了自己。何其不幸，2002年时，他曾想请二人拍一部叫做《逆光风景》的影片，剧本已经搞到分镜头的阶段， 但因为预算庞大而延后了。然后……

再没有然后。

大概正是在拍《胭脂扣》的前后，成龙的经纪人陈自强遇到徐枫，就是被封为现实版花泽类的汤臣少东汤珈铖之母，本人也是20 世纪70年代的银幕侠女，到80年代改行当起了制片人。陈自强跟她聊起李碧华的另一部小说，说张国荣对之极有兴趣，只是这种题材“我们不可能拍，你们倒可以试试”。

那部小说就是《霸王别姬》。

听说眼光甚高的张国荣宁愿自己投资都想演这样的戏，徐枫好奇之下便在他推荐后买来小说看，看完就把电话打给了李碧华—— 她要拍。而在李碧华看来，毫无疑问“程蝶衣首选是张国荣”。 《胭脂扣》这一年横扫金像奖的同时，徐枫也差不多在同一时间搞定了《霸王别姬》的电影版权。

没几天就是戛纳电影节，在那里，徐枫认识了带着《孩子王》 去参展的陈凯歌。他的这次亮相并不成功，《孩子王》被传媒颁了个“金闹钟奖”——这个奖是专门颁给那些大闷片的，闷到能让观众睡着，需要闹钟把大家叫醒过来。

然而看过《孩子王》之后，徐枫却直觉地认为，自己找到了 《霸王别姬》的导演，连她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为什么。

照理说，这时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问题是，当时的陈凯歌还是个很有理想更加高傲的文艺青年，以艺术片导演自居的他放不下架子去拍《霸王别姬》这样的通俗小说。而当时的张国荣对之虽极有兴趣，却受困于在歌坛如日中天的大众偶像这一层身份的束缚，程蝶衣这样一个“不疯魔不成活”、不正面、不阳光的Gay，把偶像大忌犯得一条不剩。

两个人都没有作好准备，这部电影终究没能在1988年拍成。

不过，徐枫一直没有放弃，有事没事就去跟陈凯歌探讨一下高雅跟通俗的辩证关系，花了足足三年多，终于等到陈凯歌愿意放下身段开始拥抱通俗。李碧华也一直都没有放弃，有事没事就去找张国荣谈谈人生谈谈理想，花了足足三年多，终于等到他退出歌坛放下偶像包袱。

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针，古人诚不我欺。

第九届
你的样子

不变的你，伫立在茫茫的尘世中。

潇洒的你，将心事化进尘缘中。

这是罗大佑《你的样子》中的两句歌词，正可以用来形容第九届金像奖上的周润发。头年热衷于搞笑的发哥终于玩够了，认认真真在《阿郎的故事》里做了一把回头浪子。银幕里的阿郎并没有好结局，在罗大佑沙哑悲怆的歌声中，在张艾嘉撕心裂肺的悲伤里， 鲜血满面地倒下了。银幕外的发哥却在催得无数观众潸然泪下之后，笑容满面地上演了一出王者归来。

《阿郎的故事》的导演杜琪峰与周润发不是第一次合作。上一年，他俩搭档的贺岁喜剧《八星报喜》就拿下了年度票房冠军。说来也巧，吴宇森也好，林岭东也好，杜琪峰也好，这些以江湖片、 英雄片、黑帮片见长的硬派导演，最早倒都是以喜剧片起家。说到底他们也是没办法，谁让市场就好那调调呢。他们自己真正想拍的片子，只能等到攒够了票房资本觅到合适机会再说。

台湾人罗大佑的音乐再度随着香港电影风靡了整个华语世界， 媒介依然是张艾嘉。不过此时两人已经不是恋人关系，张艾嘉当时正在交往的男人是她日后的老公、已有家室的商人王靖雄。很多年之后，张艾嘉坦言：“做第三者一定有压力，妈妈很不喜欢，很长时间有内疚。”

除了在《阿郎的故事》中与周润发首度合作以外，张艾嘉这年还跟洪金宝合作了一部《八两金》，两个角色都入围了当年的金像影后。至于两部电影的配乐插曲，不用说都出自罗大佑手笔，将当年的金像金马音乐类奖项基本包了个圆儿。

周润发这年也有两个角色提名最佳男主角，一个是赛车手阿郎，另一个是《赌神》高进。最终，阿郎金像登顶，高进票房夺冠。

这年他还有一部作品《喋血双雄》，跟李修贤双雄对峙。这回两人终于各归各位，修哥做回有情有义的警察，发哥做回有情有义的杀手，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被这部电影发扬到了极致，吴宇森也凭此片荣获了最佳导演。上台发表感言的时候，吴大导向夫人深深致谢兼致歉——吴夫人说，他只知道把浪漫和爱放到电影里面，却将寂寞留给她。

再说周润发，《阿郎的故事》里是除了会飙车一无是处的赛车手，《赌神》里不用说是天字第一号赌徒，《喋血双雄》里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这年他就没演过好人，可又个个都是好人。他得意，观众高兴；他失意，观众揪心；他死亡，观众哭得稀里哗啦。 这是属于周润发的时代。最佳男主角是他，票房冠军也是他。 所谓王者气息扑面而来，不只是形容他在《赌神》中众星捧月般的出场。

一部《赌神》的意义，不只是奠定了周润发的王者地位，也不只是掀起了跟风的赌片浪潮，更重要的是，从《赌神》开始，香港电影辉煌时代的最后一位霸主从此诞生。

赌神高进的保镖龙五，在现实中叫向华强，前妻丁佩的舅爷是张学良，李小龙就是死在她的香闺。高进的女朋友在现实中的男朋友，叫向华胜。《唐伯虎点秋香》里，太师夫人给唐伯虎取名“华胜”，周星驰倒吸一口凉气说担不起，就是因为犯了这位的名讳。

二人的胞兄向华炎，是20世纪60年代香港四大探长之首吕乐的姑丈。如果你不知道吕乐是谁，那听说过雷洛不？他就是雷洛的原型。刘德华主演的那部《五亿探长雷洛传》，出品人正是向氏兄弟。他们的父亲向前是国民党少将，也是新义安的创始人。至于新义安是什么概念，可以参见《古惑仔》中的“洪兴”社。跟洪兴是死对头的东星社，在现实里叫14K。

20世纪80年代，新义安超越14K成为香港第一大社团，也成为警方的重点打击对象，向华炎曾被警方指为新义安龙头而被捕判刑。就在2010年，深圳公安局打击香港黑帮在深圳的活动时，调查显示又有向华炎在幕后指挥。

背景归背景，向氏兄弟那些年在影坛的辉煌是抹杀不了的， 更不是完全靠歪门邪道能做到的。否则，他们应该十多年前就已成功了。

1978年，向氏兄弟就成立了“永胜影业公司”，出品人向华胜，主演向华强，主打功夫喜剧。结果观众不买账，兄弟俩惨败而归，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1984年，眼看电影世道越来越好，对这方面一直没死心的向氏兄弟卷土重来。现实已经教会他们不可能永远胜利，于是新公司改名叫“永盛”，能永远茂盛也好。有了前次教训，这回他们动作小心了很多，请来岑建勋、曾志伟、张艾嘉等一众业内高手，两年只拍了一部片《大小不良》。这回还不错，居然收了一千多万。

1986年，永盛签下了自己的第一位导演：王晶。王晶把刘德华、莫少聪拉去希腊拍《魔翡翠》，本意是打开日本市场，并不成功，却意外在香港本埠卖出了一千多万。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也不错。这让向老板的胆子渐渐大了，此时又赶上《英雄本色》带起江湖片大潮，可以想见那是一定对他们胃口的，于是找来周润发、刘德华拍《江湖情》和《英雄好汉》，两部戏加起来竟然收了四千万。向老板大喜过望，紧接着为两人各拍一部喜剧片，哗，这回又是两个两千万进账，还各自带起了好几部续集。

到这时，永盛已经站稳脚跟，加上德宝因为潘迪生无心恋战以及洪金宝的淡出而状态急剧下滑，永盛隐然已代替了德宝的地位， 开始敢与嘉禾、新艺城分庭抗礼。

然后便是《赌神》出世。

其实《赌神》并不是永盛的第一部赌片。在那之前，他们投拍了一部《至尊无上》，里面刘德华和谭咏麟是一对赌坛至尊，跟日本老千集团架上梁子之后被穷追猛打，最后绝地反击。赌只是一张皮，真正卖的还是刘谭之间的兄弟义气，本质上依旧是江湖片。这部电影的导演有两个，一个当然是王晶，但是王晶不会拍枪战动作的场面。怎么办呢？向华胜一时也找不起更好的导演，干脆，拿过来他自己拍。

《至尊无上》在香港卖出了两千三百万，而且连外埠也卖出了几十万美元。这么好的成绩自然鼓励永盛继续“赌”下去，半年之后《赌神》出山，一举拿下三千六百万，永盛也随之成为香港继邵氏、嘉禾、新艺城之后，第四家登上年度票房冠军宝座的电影公司。

《赌神》一出，谁与争锋？

《赌神》还要再等一年，再等一年，《赌圣》就会横空出世。 到时候“双周一成”的票房神话就会凑齐男主角。

再说女主角。

第九届金像奖颁奖典礼举行之际，张艾嘉以两部作品再度提名影后，本该风光无限，可此时她却未婚先孕怀胎数月，人人更关心她腹中胎儿的父亲是谁。几个月后婴儿呱呱坠地，媒体指望能从孩子的名字中寻得蛛丝马迹，张艾嘉却说：“我的儿子英文名叫‘Oscar’ （奥斯卡），因为我热爱电影。”

一年之后，奥斯卡的父亲才浮出水面。王靖雄终于办好与前妻的离婚手续，在奥斯卡13个月大的时候，正式迎娶张艾嘉。

十年之后，张艾嘉凭一部《地久天长》再度荣获金像奖最佳女主角，她饰演一位癌症患儿的母亲。而当时在戏外，现实中奥斯卡的母亲更加心力交瘁，也更加勇敢坚强。

《地久天长》开机之际，10岁的奥斯卡在上学途中遭遇匪徒绑架，勒索赎金以千万计。张艾嘉救儿心切，答应倾家荡产交付赎酀，孰料奥斯卡因为认出主犯是自家的装修工人，差一点就惨遭撕票，万幸警方行动及时才死里逃生。可奥斯卡却从此由一个活泼童星变成了自闭症儿童。

《地久天长》上映之际，法庭对这桩绑架案的审理也以三名绑匪各自获刑宣告结束。审判结果出来之后，张艾嘉亲笔签发了一份传真给各大传媒：

一个判决：十年、十二年，大家都说这件事终于结束了……三名青少年关入监狱，他们真的后悔了吗？他们真的了解自己所作所为是错吗？我不会因判多几年而高兴， 也不会为判少了而气愤，重要的是这个判决到底对这三名少年起了什么作用。十年只是个数字，对我而言，没有太大的意义。从事情发生的第一天开始，我们一家人就注定要背负着一些不可能磨灭的伤害，重新学习着再活出来， 那何止十年、十二年呢？而我的心情又怎么可能是若无其事地面对着记者三言两语交代过去呢？

我只能再一次感谢所有温暖的关怀，这是一个越来越令人担忧的世界，让我们各自站在岗位上继续努力吧！

张艾嘉之外，这年还有我们今天耳熟能详的两位入围金像奖影后提名。这两位一直以来常常被人们相提并论，很多年前一部云集数百位香港明星的赈灾电影《豪门夜宴》里，前后那么多明星次第出场，偏偏就她们两个同时出现，在那里陪曾志伟唱英文爆笑版的 《帝女花》：

Are you going to die?

If i die i become butterfly.

Butterfly flying to the sky.

Side by side low and high.

Stolen look,stolen cry.

I cry, you cry, everybody cries……

《不脱袜的人》张曼玉VS《说谎的女人》刘嘉玲。这两个女人正面对抗，最佳男配角会是谁？

你多半会说：当然是梁朝伟。

这年的最佳男配角还真是梁朝伟，只是这年他跟刘嘉玲刚刚开始爱情长跑，跟张曼玉还没开始欲语还休，正在《杀手蝴蝶梦》里暗恋王祖贤。

金像影后之争第一回合，张曼玉胜。

其实刘嘉玲就没赢过。第一次是输给了张曼玉，第二次跟张曼玉一起输给了郑裕玲，第三次跟郑裕玲一起输给了叶童，到她最有希望的一次，又遇到了张曼玉……

可有一回给金像奖做颁奖嘉宾的时候，她正在吴君如的启发下恍然大悟自己难怪拿不到奖，原来是因为没给大会做过司仪，旁边的王菲却不解风情地凑上去：“你拿过啦，我在你家看到好多金像奖喔！”

镜头一转，她家有收集小金人爱好的那位正在底下咬手指，很含蓄地乐。

又有一回，刘德华跟她搭档做颁奖嘉宾，那时离《狄仁杰之通天帝国》问世还有好多年，两人说起一直没缘分真正合作过。她一副很上道的样子恭维华仔说：“其实我好想跟你一起合作啊。”华仔正美，不承想她幽幽地接了一句：“和你合作的都有机会拿最佳女主角。”

给噎坏了的华仔决定往回找场子，一句话找回满堂彩：“我也好想做你男朋友啊，做你男朋友成日都可以拿影帝！”

因为这个“成日都可以拿影帝”的男朋友，刘嘉玲虽然在金像奖上总是失落而归，却也不是没有开心的时候。

宣布张曼玉凭《甜蜜蜜》拿下第三个金像影后那次，梁朝伟刚好在台上，一本正经跟曾志伟交流儿时的荧幕偶像：“我这人好长情的，自我懂事看电视以来，我就中意嘉玲了。”

香港20世纪60年代的确有个电视红星就叫“嘉玲”的。整场静默一秒，所有人愣了愣方才领会到此言精髓，随即当然是久久不绝的欢笑鼓掌、口哨尖叫。再看台下那个在人前永远无懈可击的嘉玲，难得地一副想笑又不知道该怎么笑才合适的样子，竟然木木坐在那里呆住了。

再说张曼玉，这年登顶金像的时候她还不满26岁，正是最美好的年纪，人人夸她终于开窍，懂得怎么演戏了。第一次上这个台领这个奖，张曼玉高兴得有点乱，顺口就把实话当众说了出来。人家让她发表感言，她开口第一句是：“唔知，我好乱。”

等乱过了，她开始感谢大家，名单里连不支持她的人也赫然在列，理由是：“被你们多骂几次我才会反省自己。”

三年之后，张曼玉第二次登上这个领奖台，那时她的底气已经不一样了：“好多人常常争论——怎么会是她拿到？不应该她拿。 以前会很介意，但现在我学会了，奖在我手，任你说什么都行，我不理。”

她是真不理了。金像影后头衔她一共有五个，却只上台领了这两次。因为老不到场，还被媒体批评她不支持自己人的盛事。

其实是媒体把她逼出了香港。她每次拍拖都认认真真全情投入，偏偏感情运跟得奖运没得比，一不小心就被好事的媒体抓着把柄当做笑话讲，还顺便把她跟钟楚红从闺密挑拨成路人。等到终于误会释清，原本一对好朋友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吃太多亏之后，她只好惹不起躲得起，其实本性不是那样的。

这年第一次拿金像奖的时候，张曼玉还没遇到那么多事，在台上大大方方感谢自己男朋友。一定要谢谢他，是他教会她许多事。

她男朋友是尔冬升。三年前生日会上两人正式认识，两个月之后她就甜甜蜜蜜跟大家说：“希望这段爱情能有结果。”那边尔冬升公开回应：“拍拖当然希望有结果，最终目标是结婚。”

拍拖到五个月，媒体再问她尔冬升，一问一个准：“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好多，我最喜欢和他聊天，因为他比我大七岁，比我懂得多。”

拍拖到一年，她去拔了那对兔宝宝牙。媒体问原因，一半是拓宽戏路，那对牙害她只能演喜剧，因为人人看她都想笑；另一半， 是小宝常取笑她为丑小鸭。小宝就是尔冬升，当年对她得港姐亚军很不解：这么丑……

牙拔了之后，她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自己很满意。尔冬升看来看去却觉得，还是之前那张粉嘟嘟像只红苹果的脸蛋好看。

拍拖到两年，赛车疯狂发烧友小宝去日本参加赛车，她当然是全天候陪同。他在场内风驰电掣，她在场外心事重重。为什么？担心，知道他技术好，但就是担心。不过她最终还是能笑起来，因为他安然无恙冲过终点线，而且“小宝答允不再比赛了”。

拍拖到三年，这对众人眼中的金童玉女终于还是缘尽了。她金像登顶的时候，媒体对两人感情的描述口风已经是“垂死挣扎”。 这时她还没有学会沉默，依旧有问必答：“我希望他对我甜言蜜语、送花、管接管送，他希望收工后我会拿拖鞋、倒茶。结果大家都办不到。”

垂死挣扎了半年，终于尘埃落定。“他最爱的是赛车不是我。”她说。

那天姜大卫被弟弟吓到了，他正在片场拍戏一时走不开，小宝就直愣愣地看着地板等了哥哥七个小时，然后两人喝酒喝到天光。

一个月之后，她以上届影后的身份在台湾跟新科影后林青霞手牵手颁发金马奖，他在澳门登上了格兰披治大赛车的房车新手赛冠军领奖台。

难怪她说：“我们好像一出文艺片。”

后来尔冬升真的拍了一部文艺片，只是因为题材是飙车，演员是偶像，大家都不解风情地把它当飞车动作片看。男主角在里面是个视飙车为生命的“暴走战士”，女朋友成天为他提心吊胆，经常劝他不要再飞车。经历种种波折之后，女主角不愿整天生活在害怕失去心爱之人的恐惧中，伤透心决定离开。

这部戏的最后，男主角终于顿悟“老了没有回忆没有关系，有一大堆后悔那就惨了”，放弃飙车转而去追女主角：“你不要走， 我以后再也不赛车了。”

女主角却反问他：“为什么你们男人答应女人的事永远都做不到？为什么到现在你还要来骗我？”

这句话问得其实真的很有水准，现实里的男人十个有九个会被问到张口结舌。但这是电影，所以最后女主角还是被男主角深刻的自我批评和掏心挖肺的表白搞定了，等到“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哭”这句终极撒手锏甩出来，她已经梨花带雨地倒在他怀里。

这部电影叫《烈火战车》，男主角刘德华提名金像影帝，女主角梁咏琪提名金像新人。尔冬升提名最佳导演，同时入围最佳编剧。

第十届
沧海一声笑

人们总爱在逢五逢十的时候搞得隆重一点以显纪念性，不是没有道理的。

金像奖的第十年，有太多可以说道的东西。

这一年，周星驰成了“赌圣”，张国荣做了“无脚鸟”，刘德华骑在狂飙的摩托上擦鼻血，巩俐跟张艺谋谈了场两千年的恋爱， 梅艳芳的名字从爱新觉罗·显玙变成川岛芳子再变成金壁辉。片商们奔走相告：想拿奖找王家卫，想赚钱找王晶。黄霑、许冠杰、罗大佑总结陈词：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这是最好的一年，《赌圣》刷新票房纪录，《阿飞正传》横扫金像奖，刘镇伟、王家卫一对好朋友各自站上了商业片和文艺片的顶峰。

这是最坏的一年，巨额投资、明星云集的《阿飞正传》在圣诞档期正面对阵《赌神》、《赌圣》的跟风之作《赌侠》，孰料不到两周便惨淡下线。血本无归的出品人邓光荣一时急怒攻心，被紧急送进医院抢救。王家卫在领取金像最佳导演的奖座时致辞：“感谢邓光荣先生对《阿飞正传》义无反顾的支持。”

“义无反顾”这么重的词用出来，听的人却没一个觉得不合适。王家卫必须得这么感谢人家，他给邓光荣挖了好大一个坑，而且管挖不管埋。谁想得到，编得出《江湖龙虎斗》导得出《旺角卡门》的王大才子，能生生从一个警匪相恋的意念开始，最后却拍出了一个无脚鸟的故事？

劲歌热舞动感上位的张国荣，到了王家卫这里成日懒洋洋颓废到想死；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刘德华，到了王家卫这里窝窝囊囊爱在心头口难开。奔着当红偶像进影院的观众，只看到几人在那里说些不知所云的话做些莫名其妙的事，除了长得跟偶像一样，整个人身上完全找不出偶像的影子。只有刘德华身上还剩了点儿刘德华， 就给王家卫从此打入冷宫，以至于十几年后当刘嘉玲大叹二人没有机会合作时，还要他很委屈地提醒：“你记不记得《阿飞正传》是有我的？”

奔着巨资大制作进影院的观众，也看不出来那些钱都花到哪里去了，说是有枪战戏，开了一枪还是两枪？说是有动作戏，打了10 秒还是20秒？

所以即便《阿飞正传》的上映被操作成影坛一大盛事，可短短 12天之后，进影院只为图个乐子的观众便用脚投票，旗帜鲜明地不买账，明星云集也没用。

几年之后，更加明星云集的《东邪西毒》也差不多是同一待遇。理由？一个字：闷。不信你再去看《东成西就》，明星还是那些明星，演员还是那些演员，不过就是把导演从王家卫换成了刘镇伟，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王家卫跟刘镇伟的区别，在这一年就已经很明显了：王家卫找张国荣拍《阿飞正传》，张国荣金像称帝；刘镇伟找周星驰拍《赌圣》，周星驰票房登顶。

可王家卫跟刘镇伟偏偏又是好朋友。王家卫之前做编剧一直郁郁不得志，邓光荣听说刘镇伟要请他进公司的第一反应是疯掉：“王家卫是被永佳和新艺城炒掉的编剧，你用他？”如果不是刘镇伟拍胸口保证：“大佬，你信我！”王家卫上位的机会也许还有得等。

《阿飞正传》那4000万投资其实是有去处的，总共拍了60万英尺的胶片，够普通三四部电影的长度了，问题是剪出来给你看的只有那90分钟。出名怕老鼠的刘德华在老鼠窝拍了好几天，一个镜头没用上；梁朝伟在香港人望而却步的九龙城寨苦熬了3个礼拜，只给你看他在小阁楼上的3分钟；直升机冒着坠毁的危险出动了8个架次拍张国荣在菲律宾跳桥自杀，最后观众看到的结局是他被人拿枪打死在火车上。

拿时间、金钱、人力、物力堆出来的镜头胶片都扔得这么大方，就更不要提《阿飞正传》在拍摄前后所废弃的那无数条只存在于构思中的桥段了。刘镇伟当时也有帮忙度桥（粤语：出主意）， 做财务主管出身的他看不得这么浪费，拿了一条去找刘德华拍《天长地久》，算是对《阿飞正传》的一个回应，也算是补偿一下被王家卫给涮了的华仔。时间、金钱都只花了王家卫的N分之一，最后两部片票房居然基本打了个平手。

比起王家卫，投资方更喜欢的肯定是刘镇伟。这人靠谱啊，这边可以陪着王家卫磨磨唧唧给《阿飞正传》度桥，那边也可以5小时做好整部《赌圣》的故事大纲和剧本分场。《赌圣》还没影子的时候，王家卫就在拍《阿飞正传》；等刘镇伟拍完《赌圣》4000万票房收进腰包，王家卫还在拍《阿飞正传》。

这两部怎么看怎么南辕北辙的电影，交集不止一个刘镇伟。 《赌圣》的投资方一开始想找的男主角不是周星驰，而是梁朝伟。那时候的星仔还是无名小辈，而已经成名的伟仔当时可不是今天这么沉静忧郁的形象。那会儿，他在人们心目中是机灵跳脱的小鱼儿，又或嬉皮笑脸的韦小宝，不是没有无厘头潜质的。

其实这两位没入行之前已经是好朋友，伟仔有事没事爱去星仔家玩，星仔见伟仔哪件衣服穿得好看就给自己也弄一件。两个人自己拍短片，星仔做导演，伟仔当反派，最后被好人星仔无情打死。

两个人个头差不多，生日只差五天，长相说实话差距也不大， 只是星仔吃了单眼皮的亏，而伟仔那双眼睛实在生得好，更俊点。 就俊这么一点，从入行开始伟仔便事事占先一帆风顺。

星仔拉他陪自己去考无线艺员训练班，结果老套情节上演，他这个陪考的无心插柳考上了，星仔却被刷了下来，后来几经周折靠街坊的妹妹戚美珍热心帮忙，才好不容易把自己给弄进去。等进了 TVB，两个人演同班同学，偏伟仔演的是九科全A的那个全优生； 星仔演问题少年，伟仔是挽救问题少年的社会工作者……没几年伟仔已经跻身五虎将大红大紫，星仔却还在龙套界苦苦挣扎。

连这回拍《赌圣》，投资方首先看中的人选都是梁朝伟。如果不是刘镇伟慧眼识珠认定周星驰是可造之材，向投资方拍胸口保证拿吴君如配他卖座没问题，今天的事儿就难说了。要知道当初星仔在《霹雳先锋》里拿到金马提名金像的角色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悲剧人物，弄不好，我们现在看到的《花样年华》的周慕云和《喜剧之王》的尹天仇那两张脸会对换过来也不一定。

对换是不可能了，但他俩也偶尔互相穿越一下。梁朝伟后来拍了个《神龙赌圣之旗开得胜》，在里面跟吴君如说：“压力啊，你没看到空气里到处都是压力吗？”而他这年在《阿飞正传》的结尾那一段在小阁楼上梳头打扮被奉为经典的三分钟的戏，则在《国产零零柒》里被周星驰倾情COS了一回。

梁朝伟在小阁楼上梳头打扮的那三分钟，今天被奉为最为经典的神来之笔，当初剪接时放进这一段却纯属无奈之举。王家卫把梁朝伟忽悠去香港人望而却步的九龙城寨苦熬了三个礼拜，本意是把他的故事放到续集里出现，但合同上又白纸黑字写清楚《阿飞正传》中得有梁朝伟出场，于是王家卫打算将这个镜头放在结尾当做预告片，为续集作宣传。谁想到王家卫的师父、为《阿飞正传》做剪接的谭家明更直接地说：“不用了，作什么宣传，就当做真正的结尾。”

一语成谶。

起初，王家卫的想法是这样的：“《阿飞正传》一开始的构思非常有野心，是讲述二战后第一代香港人的故事。本来想做成二部曲，第一部发生在1960年，第二部发生在1966年。”在他的计划里，梁朝伟是第二部的男主角。

可问题是，一部《阿飞正传》就把整间公司给拍垮了，连老板都进了医院……

过了十年之后，王家卫又拍了一部《花样年华》，观众看来看去，终于有点醒过味儿来：也许大概可能，这就是那续集？

是大家自己充分发挥想象力之后的续集的续集。续集十年前已经拍了，至少是已经拍了一部分了，可就是不给你看。

王家卫这风格，一般人消受不起。普通图钱的片商消受不起， 普通图乐的观众也消受不起，演员在他调教下倒是大多能脱胎换骨，可合作的过程却能让所有人都苦不堪言。他片中的男主角，最早是刘德华，后来是张国荣，再后来是一直坚持到今天的梁朝伟。

与其说梁朝伟跟他契合无伦，不如说是梁朝伟最能忍受他的折磨。另一个影帝级的Tony Leung梁家辉，拍戏露臀跳粪坑都没意见， 可一部《东邪西毒》就把他给拍怕了。张国荣拍完《春光乍泄》，人家问他会不会继续跟王家卫合作，他笑：“有好剧本就拍啊。”

是人都知道王家卫拍戏没剧本啦……

张国荣这也是给拍怕了。当时，香港这边大家已经翘首以待几个月，红馆从圣诞前到元旦后的黄金档期都留给了他的复出演唱会，十几万张门票都已经卖出去了，那边他本尊却给困在地球另一端回不来，被王家卫今天一个想法明天一个尝试地折腾，完全看不到回香港的希望不说，还因为感染病毒差点把自己一条小命丢在阿根廷，等到演唱会在即他终于忍无可忍逃回香港，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形。别的歌手都是为了演唱会瘦身减肥，他那次上台之前却得紧急增重。也难怪他后来半开玩笑半抱怨地说：“我跟王家卫真是八字不合。”

其实之前没唱歌的那几年里，张国荣是很能陪王家卫耗的。 《东邪西毒》里他之所以是贯穿始终的第一男主角，就是因为别人都很忙，总是来来去去待不久，只有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工夫陪着王家卫在大漠里一耗就是一年多，到最后拍他的镜头自然最多。

拍《阿飞正传》的时候，张国荣就已经见识到了王家卫拖戏的本事。王家卫最早找他时，他还没退出歌坛，按常理琢磨着反正只是客串一下，离他开告别演唱会还有一个月，时间够用了，就答应了王家卫。谁知道等他33场演唱会开完，封麦离港远走加拿大， 《阿飞正传》还没开机。

不过，某种意义上也要感谢王家卫这么能拖，才硬是把原已经在加拿大享受起退休生活的张国荣又给拖回了香港，接着从客串拖成男主角，在他已经意兴阑珊的时候，用一顶金像影帝的桂冠松动了他原本决绝的退出之意。

其实这年周星驰也凭《赌圣》提名影帝，输给《阿飞正传》 张国荣不算冤，冤的是他居然要为这个奖再等十几年，等他终于凭 《少林足球》拿下金像最佳男主角，那尊小金人已经成了安慰奖。

这方面周星驰应该跟成龙很有共同语言。观众是喜欢喜欢好喜欢，可评审却另有口味，大抵是嫌他“表情做作略嫌浮夸”——这是《大内密探零零发》里零零发痛失最佳男主角之后，罗家英教训他的话。星爷对此的回应是：“这只是世人对我的看法，你没有理由不识货啊！”

评审的口味，也的确难以捉摸。周星驰那样的不大看得上，张国荣这样的也不大看得上。除了《阿飞正传》这一年运气还不错，张国荣后来就再也没受到过金像奖的青睐，呼声越高，越是会倒在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理由上，要么说他是本色出演没有难度，比如《春光乍泄》；要么就干脆说他没有入围资格，比如《霸王别姬》。

直到他身后，一系列电影奖项才补偿似的颁给他，可就像李碧华感慨的那样：“当看到这样接踵而来的喜讯时，觉得有点惆怅——实在来晚了。因为，得享这份光荣的张国荣，他已不在。”

而凭《阿飞正传》加冕影帝这一年，张国荣也没能亲自到场得享这份光荣。他那会儿说退出就一本正经退到了加拿大，返港拍 《阿飞正传》也完全是因为他退出之前就已经答应了王家卫，等拍完又回了加拿大。要他这回专门为金像奖飞回来，好像显得有点那什么，赢了像是内定，输了更没面子，所以他当时就没回香港，也就没能从刘晓庆手中亲自接过小金人，让邓光荣、王家卫帮他保管了几个月之后才真正拿到自己手里。

只是十几年后人人怀念他的时候，免不了个别人记性有些差， 自行脑补时想象力又太丰富，比如在做过金像奖主席的文隽先生回忆里，张国荣当时就在颁奖礼场外开着车直绕圈，一遍一遍打电话问里面的人自己有没有拿奖……

金像奖的历届颁奖礼上，有过影帝没能亲临的场次，也有过影后没能到场的例子。可影帝影后双双不见踪影的场面却是难得一见，偏偏就发生在这一年。

说起来，这一回大概是跟奖项欠点缘分的刘嘉玲心中永远的痛。颁奖礼之前，人人都以为这回影后那尊小金人铁定归刘嘉玲了，她在《阿飞正传》里的表现实在好。包括同时入围最佳女主角的其他几位候选人都不觉得自己这回有什么机会，干脆都没到场。 刘嘉玲自己也信心满满，颁奖礼当日盛装到场意气风发。

当天最佳女主角的开奖嘉宾是周润发、林青霞，林青霞上台之前跟她说，假如看见她的名字会马上给她打眼色。信封拆到一半， 林青霞果然看到一个“玲”字，于是赶紧向台下打个眼色。

谁想到，刘嘉玲已经准备站起身来，却听发哥一句：“《表姐，你好嘢》——郑裕玲！”生生又把她给按回了座位。

玲是“玲”了，却是另一个玲。可以想见刘嘉玲在那一刻的失落，当时她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身边紧紧握住她手的梁朝伟。

那之前不久，他们第一次传出婚讯。

头一年，刘嘉玲出了意外，就是后来被传得众所周知的被绑架事件。出事之后，梁朝伟跟她说：“不如我们结婚吧，大家一起退出这个圈吧！”

十二年后，那次意外被《东周刊》以封面刊登女星裸照的形式再度曝光人前。最终因为犯了众怒，以《东周刊》停刊而告终。这件事令人们重新想起当年黑社会在香港影坛是如何猖獗，更令人们重新认识了刘嘉玲，用她自己的话说：“我比我想象中更坚强。”

还是王家卫眼光最毒，拍《阿飞正传》第一次跟刘嘉玲合作时，他已经看出来：人家愈压她下去，她愈能走上来……

王家卫这一路走来，“坑”的人不少。巩俐说她拍《2046》时的郁闷：为一个镜头从天黑哭到天亮，到最后人都哭得虚脱了，结果片子剪出来一看，根本没这场戏。其实，这算什么呀，想想王祖贤，以为能跟着王家卫拍部严肃大片，结果《东邪西毒》里只有她半个侧面，倒是在《东成西就》中无厘头得相当出彩；再想想关淑怡，跟着王家卫在阿根廷拍了小半年，最后《春光乍泄》里连个影子都没有。

刘德华算是为王家卫打江山的人物，不是他主演的《旺角卡门》票房良好，邓光荣也不敢交给王家卫四千万去拍《阿飞正传》，结果王家卫把邓光荣的公司给拍垮了不说，还把人给气进了医院，把刘德华给拍得让人记不起来这部戏里还有刘德华，自己倒是一举站上了文艺片的巅峰。

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话说回来，刘德华跟王家卫的确不是一个路数。拍《阿飞正传》的时候，刘德华就对王家卫说：“你其实不应该用这么多演员！应该用非演员，效果会更好。”

本来也是这个理，找那么多大明星去拍文艺片，票房还不够付片酬呢。

华仔这想法正常，就是太正常了。他整个人怎么看都太正常了，所以在王家卫那里只能窝窝囊囊打酱油。可一旦跳槽到杜琪峰、陈木胜这边，他立马就活了。《天若有情》里刘德华骑在飞驰的摩托上不停擦鼻血，身后的吴倩莲穿着洁白的婚纱裙角飞扬的一幕，当年不知道打动了多少少男少女的心。

也就是在这一年，忠肝义胆情深似海的华弟成为刘德华最经典的银幕形象，连带着新人吴倩莲为观众心目中的美女定义丰富了一种清眉淡目的类型，而吴孟达这位日后周星驰片中的金牌配角也同时闪亮登场，在这一年凭《天若有情》与《赌圣》两部作品得到两个最佳男配角的提名。最终结果则显示，还是“杯具”比“洗具” 更容易得到小金人的青睐。

王家卫爱折腾演员，徐克爱折腾导演。没错他自己也是导演， 可更爱挂监制的衔。都知道《倩女幽魂》是徐克的作品，可导演是程小东；都知道《新龙门客栈》是徐克的作品，可导演是李惠民； 都知道《笑傲江湖》是徐克的作品，可导演光署名的就有四个，执行导演：徐克、程小东、李惠民，导演：胡金铨。另外还有许鞍华没给列进名单里。

说是有五个导演，其实就是两拨：一拨徐克的人，一拨胡金铨的人。

胡金铨当年拍武侠片跟张彻齐名，20世纪70年代就拿下了戛纳电影节的最高技术奖，是第一个在那里获得重量级奖项的华人大导演。前面说过《霸王别姬》的制片人徐枫，胡金铨拿奖那片子就是她主演的《侠女》。日后的武侠片里，大侠们雨中蓑衣独行，又或在树梢飘飘欲飞这类几成武侠定式的场面，最早都出自他的手笔。

徐克拍《笑傲江湖》的时候，记起这位当时已经半退休的武侠大师，于是恭恭敬敬上门把人请来执导。拍摄之初，胡金铨也颇具前辈风范，对爱提意见的徐克很是包容，以为这是艺术争鸣，年轻人敢说话，好事嘛。

可日子一久，胡金铨渐渐觉出有点不对了。他的意思是武侠片就是武侠片，怎么浪漫古朴怎么拍；徐克却野心勃勃想将之拍成一部借古喻今的政治寓言，怎么凌厉炫目怎么拍。究竟该怎么拍，咱们可以讨论，可眼下这戏怎么都在按徐克的意思拍呢，到底谁是导演啊？

等胡金铨醒过味儿来，已经被架空了。胡大导能耐再大也只是一个人，而《笑傲江湖》的班底基本来自徐克工作室。他的徒弟许鞍华知道这事后，拍马赶去片场想帮师父力挽狂澜，可惜为时已晚。眼看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人单力孤的师徒俩只能黯然退出。

徐克人称徐老怪，脾性古怪自是出名的，但这事办得的确不合适。甭管怎么说，胡金铨是德高望重的业内前辈，要么不请他， 既然请他来了，你就得尊重老人家，这样生生半途逼退了他算什么呢？所以为这事徐克当时招了不少骂，胡金铨的义兄李翰祥甚至公开宣告：宁可饿死，也不跟徐克合作！

跟徐克合作的确不容易。黄霑这么公认的大才子，隔三差五提名音乐类奖项的金像奖常客，哪次交货不是又快又好一次搞定，偏偏给《笑傲江湖》写歌，六次交过去六次被徐克打回。好在黄霑禁得住蹂躏，为过关开始翻《中国音乐史》，看到“大乐必易”四个字，终于启发他灵光一闪，什么音乐最容易？“宫商角徵羽”啊。 这次交货时，黄霑在传真给徐克的谱上画了个不雅的手势——再不收货就翻脸了。

他俩终究没翻脸，徐克喜欢黄霑这第七版。人人都喜欢这第七版，而且个个都会唱。如果你以为自己只认识哆来咪发唆，不知道宫商角徵羽，没关系，“沧海一声笑”那句会哼吧？用那调子挨个字对上就是：羽徵角商宫。

再说已经在徐克工作室打了三年工的吴宇森，也是在这一年里，再也忍受不了徐克的控制欲，脱离了他的工作室自组公司， 把梁朝伟、张学友、任达华一帮人拉到越南，拍了一部《喋血街头》。只是大概头一回完全自己做主，自我得有点用力过猛，没怎么顾及当时观众的口味，结果票房惨遭滑铁卢，评论也不过尔尔， 于金像奖上只拿回一个最佳剪接的技术性奖项。

其实这部作品场面气魄比之往日港片格局颇有开拓，几个主角尤其是张学友的表现可圈可点，拿到今天看也是精品一部，可问题是跟吴宇森往日作品比起来，《喋血街头》有点“三观不正”。

《英雄本色》中的主角也有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时候，可整体调子是英雄主义的浪漫，义薄云天的豪情，给观众的感觉是荡气回肠，而《喋血街头》却让人看得非常郁闷，友情是用来背叛的，朋友是用来出卖的，好人下场一个比一个惨，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却更加生不如死，让人看不到一点希望。

吴宇森让观众郁闷的结果，就是倒过来观众让他更郁闷。十几年后再回头看，吴宇森依旧认为《喋血街头》倾注了自己最多的心血，也是他本人最满意和钟爱的一部作品。可电影上映当时得到的反馈却不尽如人意，甚至挨了不少板砖，千言万语用一句话总结中心思想就是：你这人怎么这么阴暗呢？

为了向大家证明自己本质上其实很幽默很阳光很有爱，第二年，吴宇森把一部原计划中的香港版《卡萨布兰卡》给生生拍成了贺岁喜剧，果然大获成功，不只令东方观众极为追捧，也让西方影人刮目相看，用好莱坞影评人的话说：“这种毫不造作的盗宝片， 好莱坞现在是没法再拍得到了。”

这部好莱坞也无法再拍出的、毫不造作的盗宝片，就是《纵横四海》。

第十一届
纵横四海

第十届金像奖那么热闹，人人登场亮相，却似乎唯独少了这几年风光无限的周润发。

不是似乎，是确实。年初拍完一部贺岁喜剧《吉星拱照》之后，发哥便给自己放起了大假，休息了差不多一整年，直到吴宇森相邀，方才为《纵横四海》重新出山；而另一位男主角张国荣此时已经退出歌坛，拍完这部戏便将彻底收山。

曾经沧海千帆过尽的两位肯把各自的复出之作与告别之作留给吴宇森，从《英雄本色》开始奠定的相互间的信任与交情当然功不可没。之前眼看着老朋友因为《喋血街头》惨遭滑铁卢而郁闷非常，他们便劝吴宇森拍点开心的东西，让观众开心都在其次，最要紧是自己开心。

吴宇森听了劝，而作为把《纵横四海》从“杯具”变成“洗具”的始作俑者，正热衷于脚底按摩的发哥，和正盘算着退休大计的荣少，则义不容辞地加入了神偷的行列。只是因为编剧高志森的恶趣味，到了戏里他们也要同样面对退休这个话题。

戏外不想退休的是周润发，他刚歇息够了精神焕发，正想大展一番拳脚呢，于是在戏里对这个话题采取的态度当然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顾左右而言他，被红豆逼急了直接用嘴唇堵嘴唇，然后来一句：“你好烦哪！”

戏外向往退休的是张国荣，只是之前说出去全世界只有吴宇森一个人相信他是来真的，于是在戏里便对这个话题心有戚戚，琢磨着为了红豆的幸福最后干一票大的。

红豆就是女主角钟楚红，戏里心心念念着的就是收山退休，然后和发哥举行一个浪漫婚礼，但是阴错阳差嫁给了一直暗恋她的荣少，最后三个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擦汗……除了这位香港最具风情的女人，大概也没谁能让发哥做家务荣少带孩子，却还不被广大妒火中烧的女性同胞戳断脊梁骨了。

在戏外，钟楚红也是最想退休的一个，为了片中跟两个男人的吻戏很是纠结了一番，因为那会儿她基本上已经把《纵横四海》当做自己的息影之作，之后就要收山嫁人了。能够亲吻发哥和荣少， 这样的机会在当年是多少女人的梦想啊，钟楚红却跟导演商量：咱能不亲就不亲，成不成？

结果是可以想见的，工作态度不够端正的风情美人被好好教育了一回。教育她的人则可能出乎你的意料，不是吴宇森这个领导， 而是张国荣这个同事，表面看起来应该很懂得怜香惜玉的张同事， 这回却不解风情地搬出了做人要爱岗敬业云云的大道理，大义凛然地拍了她一回板砖。

有些背后的故事，事先知道了会影响人在看戏时的情绪，比如红姑跟发哥、荣少在《纵横四海》里那两段欲语还休的深情拥吻， 一个蒙太奇的镜头切换下来，便显出她对这两个男人的复杂感情， 观众是应该陪着她纠结，而不该失笑的。可等你知道了，看到那儿就会忍不住想，本该避嫌的男主角语重心长地教育女主角，要跟自己好好拍吻戏——以他其时的地位，是很可以被描画成道貌岸然的大灰狼的，他还真就敢说。而以她其时的地位，是很可以在听了这话一耳刮子甩过去还被大家夸自爱的，可她居然还真就乖乖去吻了。

又有些背后的故事，你若不知道，就没法跟编剧在他的恶趣味处会心了。比如当发哥为自己对待红豆妹妹的态度自我辩护，说他追求的是“一刹那的光辉”时，荣少冲他吼：“你有没有听人说过‘一刹那的光辉并不代表永恒’啊？”你如果听到这句话之后只觉得十分有理，嘴角却没有爬上一刹那的古怪笑意，那不是年纪太轻，就是年轻时离香港太远了。

“一刹那的光辉并不代表永恒”，这是张国荣初尝走红滋味时，司仪蔡枫华在颁奖礼上当众讽刺他的话，随着现场直播第一时间传进千家万户，全港大哗之余，人人期待张国荣的反应。他能怎么反应？只能淡淡地回：“总好过没有。”

这之后，张国荣把“一刹那的光辉”一直延长了下去，到了 《纵横四海》的时候，他已被称为Legend，他的突然退休除了给江湖上平添一段传奇，也同时带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香港三代舞王的交接传承原是一项需要时间的系统工程，却不得不压缩在一年之内的两部电影内完成。作为香港第一个以舞曲走红的动感偶像，在《纵横四海》那场美轮美奂的舞会上，张国荣从当年萧芳芳的最佳搭档胡枫手里接过钟楚红的时候也接过了香港舞王的接力棒，转头在《豪门夜宴》上，笑眯眯地交给了曾经为他做过伴舞的一名靓仔，并附送赠言：“我看好你哦。”

那个靓仔就是郭富城，这一年他在大银幕上只能演刘德华的儿子，第二年他就和刘德华一起跻身“四大天王”之列。

同一场豪门夜宴上，许冠文和周星驰也完成了喜剧之王的交接传承。这一年，周星驰凭《逃学威龙》卫冕了票房冠军，同时继续陪跑最佳男主角。待到第二年，他将这一光荣传统继续发扬光大， 在而立之年，凭着独霸年度票房前五的成绩，以绝对足够的底气， 完成了从星仔到星爷的蜕变。

传承与蜕变似乎是今年的主题。

《上海滩》之后浮沉十载的吕良伟，终于在这一年里摆脱了丁力的阴影，从许文强的跟班小弟蜕变为霸气十足的一代大哥《跛豪》。这部电影描述了一个前廉政公署时代的香港，黑道猖獗，官员腐败，贿赂公行，警匪狼狈为奸。而主人公跛豪，则是在警方保护伞下的香港第一大毒枭。

这部影片所获得的巨大成功，又直接引发了永盛向氏兄弟的跟风热情，短短时间内拍出上下两部《五亿探长雷洛传》，讲述跛豪年代里为黑社会充当保护伞的黑暗警界故事。正是在这里，刚刚从台湾红回香港的郭富城以一个初生牛犊的英勇无畏，跟为了当他老爸努力在额头挤出皱纹的刘德华第一次正面对抗。

雷洛的人物原型吕乐，是当年的四大探长之首，电影拍摄之际仍被香港廉政公署通缉，避居台湾，没事找曾志伟的父亲曾启荣喝喝茶——曾启荣曾经是吕乐的下属，名字也在被通缉之列。

《跛豪》的人物原型是20世纪70年代香港著名大毒枭吴锡豪， 电影拍摄之际仍在狱中服刑。敢于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碰这种题材而且把传记电影往史诗里拍的，当然是已经为自己打上“无法无天”标签的麦当雄。这一回，他终于拿下了分量最重的一尊小金人——最佳电影。

为了让跛豪能够大腹便便地在游艇上晒太阳，吕良伟不惜增肥四十磅，一度被拿来与为了《愤怒的公牛》增肥的罗伯特·德尼罗相提并论。只是德尼罗这次的牺牲为他赢来了一尊奥斯卡小金人， 吕良伟的运气却没有那么好，惜败给了《双城故事》里暗恋张曼玉却不幸得了绝症的曾志伟。

吕良伟的这次失败以惨痛的教训告诉所有对那尊影帝小金人有所期望的演员，比起身材的“杯具”，金像奖更青睐命运的“餐具”；比起嚣张跋扈，金像奖更看好窝囊隐忍。

十多年后，第二十九届金像影帝任达华用自己的亲身经历验证了这个金科玉律。素来以好身材著称的他在《跟踪》里增肥二十磅做一个警队精英，金像奖却依旧吝于肯定。最后他总算领悟了，将笔直的腰背佝偻起来，在《岁月神偷》里做一个被生活压弯脊梁的小鞋匠，终于在被金像奖忽视了二十多年之后拿到了那尊小金人。

帮助曾志伟金像称帝的，是28岁的陈可辛。《双城故事》是陈可辛作为导演的处女作，曾志伟在主演的同时也是这部电影的监制。据陈可辛自己的话，两人的关系是这样的：“没有曾志伟便没有我。”或者更理性一点说，陈可辛是千里马，曾志伟是发掘他的伯乐。

陈可辛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小时候被父母带去泰国生活，他死活不肯学泰文，到现在都只是会说不会写。后来他回到香港，却是从为嘉禾做泰文翻译开始入了电影这行。成龙拉大队跑去前南斯拉夫拍《龙兄虎弟》的时候，大队班底里就有还没混出头的陈可辛， 还有已经混出头跟成龙、谭咏麟称兄道弟的曾志伟。在那里，老油条主动勾搭了小年轻。

曾志伟：“你来帮我。你想做什么？”

陈可辛：“我想做导演。”

然后陈可辛就开始做导演，第一部戏《双城故事》，便帮自己的伯乐赢得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金像影帝头衔。你必须承认，不是每一匹千里马从上路第一步就能有这种表现的。从出道之初，陈可辛在拿奖方面就显示了相当的天分。更难得的是，你不用担心他会像那个会拿奖的王家卫一样令投资商心惊胆战，因为陈可辛的定位仍然是商业片导演，虽然以富有人文气息著称。

在这一点上，也同样要感谢曾志伟，在陈可辛刚刚度过30岁生日的时候，便语重心长地跟他说：“你也不小了，应该自己做老板了。”

然后陈可辛就开始自己做老板。一旦开始自负盈亏，兼任老板的陈导演当然就不能极尽潇洒地把拍戏当成烧钱游戏。从日后的表现看，在向市场妥协的同时，陈可辛很明显有着不动声色地往片子里夹带私货的恶趣味。如果不是曾志伟的英明教导，年轻气盛、充满理想、富有文艺潜质的陈可辛后来会不会往王家卫的方向长歪， 实在是一个令人思索的问题。

日后的金像奖最佳女主角中，也有几个出自陈可辛的调教提携。但这一年他自己只来得及帮曾志伟赢一个影帝，影后头衔则另有归属。十年前的新人叶童，在这一年成为金像奖历史上第一位两度封后的女演员。

叶童用她的两尊小金人向人们揭示了金像奖的一项恶趣味：三角恋。八年前她的第一尊小金人来自于在张国柱与钟镇涛之间的艰难抉择，八年后她的第二尊小金人来自于在梁家辉与尔冬升之间的左右逢源。可以作为佐证的一个事实是，《跛豪》里饰演跛豪夫人的也是叶童，完美诠释了一个黑社会大嫂应该具备的全部素质，但她对吕良伟这个男人的死心塌地显然不符金像奖的口味，连提名都没能入围。

恶趣味之外，金像奖偶尔也会被搞得很纠结。比如人人都知道徐克是个好导演，好作品也出了一部又一部，却一直都没能得到最佳导演奖项。不是金像奖舍不得把这个奖项颁给他，是徐老怪经常不务正业，总是干导演的活却挂监制的名。所以当这年徐克终于有一回老老实实把自己的名字写入导演一栏，金像奖便赶紧把这尊小金人送给了他：最佳导演，《黄飞鸿》的徐克。

为了《黄飞鸿》，徐克下了很多工夫，专程从美国请回了公认的武术天才李连杰台前扮演黄飞鸿，又请来黄飞鸿的嫡系传人刘家良幕后做动作指导。音乐上则继续压榨合作愉快的黄霑。黄霑出品自然是质量保证，一曲荡气回肠的《将军令》为他赢来又一尊最佳电影配乐的金像奖。

然而，《黄飞鸿》作为一部动作电影的核心配置，最好的动作演员和最好的动作指导之间，却出现了兼容问题。

李连杰与刘家良之前各自都拍过极受欢迎的少林题材电影，刘家良的《少林三十六房》讲的是南少林，李连杰的《少林寺》讲的是北少林，这两位在《南北少林》中强强联手的效果却并不好，远不如各自单挑大梁时来得受欢迎，李连杰更因为第一次与香港人合作，被对方的自我感觉良好和巨大差别待遇搞得相当郁闷，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该不该继续走电影这条路。

虽说有过一次不太美好的合作，但是刘家良和李连杰在《黄飞鸿》中出现兼容问题的主要责任并不在他们二人，这个根结在徐克身上。

我们已经知道徐老怪是多么难搞的一个人，被他气走的合作者名单上，之前有胡金铨和吴宇森，现在轮到了刘家良。

在李连杰之前，人们心目中的黄飞鸿是关德兴那样的，头戴瓜皮小帽，一身南派功夫，性格沉稳方正，被逼无奈才会在忍无可忍之下出手。关师父一生演绎了77部黄飞鸿电影，被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可以想见他演绎的黄飞鸿给观众的印象是多么根深蒂固。

徐克想让李连杰版的黄飞鸿变得更有人情味，摘掉瓜皮小帽， 性格不再古板，该出手时就出手。这是导演的活儿，刘家良管不着。可徐克还想让一代南派宗师练就一身北派功夫，被触犯到底线的黄飞鸿嫡系传人不干了，说：“徐克这样拍《黄飞鸿》，非叫我十万洪拳弟子笑掉大牙不可！”

很多时候，作为一个懂门道的内行人是很痛苦的，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而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外行人往往因为无知而无畏。

徐克作为导演，要的是一个身手潇洒飘逸的黄飞鸿，向来以迷恋视觉效果著称的徐老怪更关心自己的黄飞鸿打得是否好看，而非合理。可刘家良作为动作指导，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一个能在天上飞的祖师爷，他为黄飞鸿设计的动作脱不了典型南派功夫的特色：刚劲短促有余、舒展飘逸不足，其务实风格与徐克心目中炫目华丽的期望值相差甚远。

有胡金铨的前车之鉴，无法与徐克取得共识的结果自然只能以刘家良的愤然退出告终，而北派功夫的一代宗师袁和平则被请进 《黄飞鸿》剧组救急。影片公映之后，广大无知无畏的观众果然不理刘师父的强烈鄙视，对新一代黄飞鸿顶礼膜拜，而金像奖也干干脆脆地将最佳动作指导这一殊荣送给了《黄飞鸿》。

只是，得奖者中却没有袁和平的名字，也没有指导了前半部分动作的刘家良，这尊小金人分别记在了他们二人各自弟弟的名下。 想来两位大佬大概都不乐意挂这个名，大家都是同行，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彼此闹难看了多不好，不是所有人都有徐克那种坚决跟人翻脸的勇气的。

第十二届
一入江湖岁月催

徐克跟人翻脸坚决，再和好就很磨蹭。从《黄飞鸿》开始， 他跟刘家良不对付了十几年，直到2005年的《七剑》二人才再度合作；跟吴宇森分道扬镳二十载，二人最近才肯相逢一笑泯恩仇。当然这两位也好玩，闹了几十年脾气之后如今倒又是哥俩好了，吴宇森在威尼斯电影节上拿终身成就奖的时候，上台给他颁奖的居然正是徐克。

相比起来，之前拍《笑傲江湖》时被他气得最狠的胡金铨大概是最幸福的一个，居然只用了两年时间就得到了徐克别别扭扭的示好：翻拍胡金铨的昔日经典《龙门客栈》。

《新龙门客栈》在当年的金像奖上并不得意，提名寥寥，一奖未得，不过，当年票房和迄今的口碑都可以为证，奖项方面的失意并不影响它作为新武侠电影开山之作的经典地位。

其实这部电影与金像奖大有渊源，其主创阵容几乎是一套完全的金像奖班底，从徐克开始差不多人手一尊甚至几尊小金人，包括两位主角梁家辉、张曼玉都已经各自金像登顶，而且那么巧就在这一年双双再度称帝封后，只是二人当年都另有更加得意之作，那两尊小金人记不到《新龙门客栈》名下。

梁家辉这一年算得上意气风发，先是以一部法国片《情人》引发轰动，性感英俊的形象从此深入人心。然后又在《92黑玫瑰对黑玫瑰》里从翩翩美男子摇身一变成油头粉面奶声奶气的娘爆小生， 一举拿下了自己的第二尊小金人。张曼玉这一年则更加辉煌，一部《阮玲玉》不只成全她再度金像封后，更一路拿奖拿到柏林，成为第一个在柏林电影节荣获最佳女主角的华人演员。

或许是名字取得好，天生跟玉有缘，张曼玉这年入围金像影后提名的两个角色，一个叫阮玲玉，另一个是《新龙门客栈》里的风骚老板娘金镶玉，第一人选原本都不是她张曼玉，可兜兜转转到最后这两块玉却都落在了她的头上。

公认演阮玲玉的第一人选梅艳芳因为种种缘故最终没有接下这个角色，这才成全张曼玉执了二摊；而《新龙门客栈》的整个阵容则都因为“砰砰”几声枪响换了个彻底，金镶玉不过是其中的一个。

这件事说来话长，《新龙门客栈》最早筹拍的时候，原定主角是两位正牌打星李连杰、杨紫琼，二人连造型照都已经拍好。之所以呈现在观众眼前的是今天这副模样，完全是因为出品方突然出了意外。

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李连杰就已经凭一部《少林寺》红遍整个华人世界。但人生总有高低起伏，到了80年代中期，少林小子的形象不再吃香，而他倾尽积蓄和理想的呕心沥血之作《中华英雄》 却在市场碰壁，这一切加起来都使他的人生事业陷入低谷，不得不远走美国以教拳为生。

毕竟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李连杰的功夫形象都没被有心人忘记，当年捧红李小龙的大导演罗维追到美国，请他拍《龙在天涯》。实话说，这部电影并不成功，还停留在20世纪70年代的拍摄手法和故事架构使得观众和影评人对其并不买账，李连杰的事业也没有因为这部电影有所起色，他能否胜任现代动作片这一点更受到了广泛质疑。

在那个时候，李连杰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乏善可陈的一部《龙在天涯》，会给他的命运带来多么深远的影响——如果不是因为拍这部戏认识了女主角利智，也许他就不会跟第一任妻子黄秋燕离婚；如果不是因为回港宣传这部戏时认识了徐克，也许他就不会有机会出演《黄飞鸿》。

在《龙在天涯》的片场，李连杰认识了罗维的儿子罗大卫。 罗大卫认定李连杰的前途不可限量，便跟母亲合伙挖起了父亲的墙脚——这时罗维已经从嘉禾独立出来自立门户，而他的前妻刘亮华则是嘉禾高层，兼任嘉禾大佬邹文怀的红粉知己。

在母子二人联手的温情攻势之下，抹不开脸面的李连杰与当时跟他称兄道弟的罗大卫签下了长达十年的经纪合约，也与嘉禾签下了一份两年拍四部电影的片约。

这个错误的代价是惨重的，《黄飞鸿》之后，当李连杰不满嘉禾对自己的压榨，双方爆发利益冲突时，罗大卫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嘉禾的一方，对待李连杰的态度也从兄弟情深变脸为认钱不认人。

当公司与原本应该保护自己的经纪人联合起来对你高压威迫，而你还是初到贵地无人撑腰，你会怎么办？通常情况下，忍气吞声也许是唯一的明智之举。而李连杰将自己的情况咨询圈内几位朋友后所得到的回答，归根结蒂也都只有一句话良言相劝：你还是忍了吧。

可李连杰忍不了。说起来，他也是见过大世面的，白宫里跟尼克松唠过嗑，中南海邓爷爷给他回过信，拿麻袋装影迷来信的日子过去还没太久，短短几年人生低谷还不曾磨掉他骨子里的刺头儿本质。

于是他干了两件事：罢嘉禾的工，炒罗大卫的鱿鱼。两件事说到底是一件事。罗大卫仗了嘉禾的势才敢拿捏李连杰，而李连杰敢罢嘉禾的工就更敢不买罗大卫的账。

处理这件事的关键人物，是制片人吴思远。在香港影坛，他是一个介于牛A与牛C之间的存在。

首先，这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历任金像奖主席、导演会会长等荣衔，成龙、周星驰、徐克等台前幕后诸多大腕的走红背后，吴思远都是重要推手，履历表相当光辉灿烂。其次，这是一个将厚黑学研究得很到位的人，他能够用《红楼梦》和贾宝玉的名字引诱刚刚出道的张国荣签下片约，然后扔下一个三级片的剧本。而很多年之后当人们都开始怀念张国荣，早已淡忘他“为了成名连三级片都敢拍的昔日污点”时，吴思远又能够入乡随俗地深情怀念起自己当年慧眼识珠提携大明星于微时的往事。当新版《倩女幽魂》上映之际，他还能把张国荣、王祖贤那一版《倩女幽魂》拿出来修复然后赶在同一个档期推上院线。

可以想见李连杰这回要应付的是怎样一个难缠人物。但此时的他有当年张国荣没有的优势——此前《黄飞鸿》首集的巨大成功， 让他已经得到了来自影迷和片商的认可，有票房做底气的他不再是任由人搓圆捏扁的青涩新人。

最大的支持则来自徐克，倔脾气的徐老怪坚决认定，黄飞鸿只能由李连杰来扮演。所以，吴思远用换角来整治不听话的李连杰的决定，受到了来自徐克的激烈反对，对被找来试镜代替李连杰出演黄飞鸿的一众人选横挑鼻子竖挑眼，满腹牢骚到处找不痛快，话里话外明示暗示，李连杰在《黄飞鸿》电影中的地位是不可替代的， 谁替换谁倒霉。

徐克不肯降低要求，宁愿不拍也不想勉强换个蹩脚人选拍出烂片。导演不合作，整部戏便都拍不下去，每拖一天就是多烧一天的银子，眼看着再拖下去这部电影的结局不是夭折就是亏本，巨大的经济压力下，吴思远不得不改变初衷，向李连杰作出妥协让步。

而此时为李连杰出面与嘉禾谈判的经纪人已经从罗大卫换成了蔡子明。

蔡子明是个有背景的神秘人物，少年时在广州已是童党首领， 后来只身赴港又闯出一片天地，再后来去了荷兰做起黑帮老大。20 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港英政府揣着点那么不足为人道的心思，有意无意大大放宽了从事电影业的法令限制，蔡子明也赶了这个时髦回港创业，开办了富艺公司，投身影坛。他处事爽快狠辣，独来独往，又有些令人遐想的实力背景，故此他对谁都不买账，一般人却对他敬畏三分。李连杰能够摆脱罗大卫的死缠烂打，蔡子明在其中所起的作用毋庸置疑，而在顺利解除与罗大卫的经纪合约之后， 蔡子明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李连杰的新任经纪人。

有了这样一棵大树遮阴，加上导演徐克的力撑，李连杰的这次罢拍最终收到了令他满意的效果，以吴思远妥协，嘉禾退让，李连杰重返片场而告终。

谁都没想到，就在《黄飞鸿之男儿当自强》首映当天，蔡子明便在去自己公司的路上被人枪杀了。头天中午，他还在与《新龙门客栈》原定的女主角杨紫琼共进午餐；头天晚上，他还在跟李连杰讨论这部戏的筹拍计划。

警方为这桩人命大动干戈，外界对于蔡子明的死因猜测种种，漫天谣言闹得人心惶惶。关于他的死亡，一直存在有两种说法：一是蔡子明昔日在荷兰的仇家追到香港报复杀人，与李连杰无关；二是，为李连杰强出头的蔡子明动了别人的摇钱树，所以才惹祸上身。

到今天，这件事仍然没有一个公开的确实说法，用李连杰自己的话讲：“不能说。”

无论如何，蔡子明死了，他的富艺公司关于《新龙门客栈》的拍摄计划也就此夭折，最终这部电影被吴思远自己的公司接盘，交给了徐克。徐克便拉上梁家辉、张曼玉和林青霞进军大漠里的龙门客栈。

这三位的功夫显然都是花拳绣腿，他们能拍出一部公认的新武侠经典之作，当然要感谢动作指导程小东，片中各位实力派绿叶也同样功不可没。

这部戏里的反派群英，多半都是黄飞鸿的班底，比如在客栈里跟梁家辉较劲的老太监（刘洵），在《黄飞鸿》里是他爹黄麒英； 老太监的一位同事（熊欣欣）在《黄飞鸿》里是他徒弟鬼脚七，这两位的上司东厂大BOSS（甄子丹），之前刚刚在《黄飞鸿之男儿当自强》里跟李连杰打完一场荡气回肠的长街夜战，顺便为动作指导袁和平赢来又一尊毫无异议的小金人。

这一年徐克的创作精力显然极其旺盛，《新龙门客栈》、《黄飞鸿之男儿当自强》之外，还有一部《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年近不惑的林青霞正是凭此片中亦男亦女颠倒众生的东方不败一角成功转型，影坛留下又一个经典的同时，为她设计东方不败造型的张叔平也顺便给自己的小金人收藏再增添了一笔。

徐克这三部櫀¦侠力作，加起来票房近亿，而且入围了所有金像提名，可最终却只获得区区两个技术类奖项，怪只怪金像奖评审的口味飘忽不定——头一年的金像奖几乎全数颁给了票房大获成功的商业片，到这年却又矫枉过正，将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编剧几尊最重量级的小金人统统颁给了看起来既像文艺片又像纪录片的 《笼民》。

哪怕票房榜上独霸全部前五名的周星驰已经将这一年变成了星爷年，在金像奖上却也只能继续保持陪跑的优良传统。金像奖的评审们似乎还生怕如此不足以让他郁闷，做主将影帝头衔颁给了梁家辉——不是说梁家辉不配拿这个奖，可他这年佳作甚多，为什么拿奖的那个，不是《新龙门客栈》里风流倜傥侠骨柔肠的梁家辉，不是《棋王》里不谙世事书生意气的梁家辉，却偏偏是出自刘镇伟手笔的、如假包换的无厘头梁家辉？你这让星爷情何以堪……

香港电影从来远离政府更加远离政治，即便是喜欢玩政治隐喻的徐克，也不会为此牺牲影片的娱乐性，往往嬉笑怒骂插科打诨， 而不会让你看得心情沉重。但《笼民》不同，这是一部真正把镜头对准了弱势群体和社会问题的电影，以纪录片的严谨和细致加上文艺片的暗示与象征记录大时代中的些微小事。它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主角，而是直接将舞台让给众生。

或许是因为凡尘俗世中的人们不愿在电影里也只能看到自己的卑微无奈，年度票房排行榜上《笼民》甚至被挤出百名开外，影片并没有得到足够的反响，它在金像奖上的胜出是个不折不扣的巨大冷门。要知道，它的竞争对手中还有一路在世界各大电影节上拿奖拿到手软的《阮玲玉》。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因为粗口太多， 《笼民》被划分成了三级片，自香港电影分级制度实行以来，这已经是第二部夺得最佳影片大奖的三级片了，第一部是头一年的《跛豪》。所以，当下一年黄秋生凭《人肉叉烧包》金像称帝的时候， 真的一点都不奇怪。

《笼民》的爆冷让《阮玲玉》很有些大热倒灶，除了最佳女主角，另外只拿下了三个技术类奖项。但无论如何，单凭这部电影造就出华人影史上的第一个柏林影后，已经足够了。而对于被造就的张曼玉来说，这部电影在她演艺生涯中的分量也许怎么说都不为过。

《阮玲玉》筹拍之初，饰演阮玲玉的第一人选并不是张曼玉。这是一个为梅艳芳量身定做的角色，甚至不用演，她和阮玲玉先天已有几分相似，从相貌到身世。关锦鹏对《阮玲玉》的所有想法都是从梅艳芳出发的：“我想让梅艳芳与阮玲玉有一个对话。因为她们的背景经历太相似了，我想把电影表达成，一个20世纪30年代的女演员与一个90年代的女演员，她们在相同的成长背景之下，不同发展的命运轨迹。想营造她们进行跨时空对话的感觉。”

可世事就是这般难料，全港女星都想演阮玲玉，导演只看中一个梅艳芳，偏偏梅艳芳把这角色给推了，因为这部戏要在上海拍， 而她当时不想去内地。

最终，这个角色落到了张曼玉的头上。

比之梅艳芳，她的劣势是显而易见的。随便举个例子：阮玲玉喜欢跳伦巴，这对于舞台皇后梅艳芳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可换作张曼玉就得从头学起。而最大的问题是，原先的剧本里，描写梅艳芳生平比阮玲玉的还多。这一换人，整个戏的拍摄构思就要彻底改变。对于张曼玉能否胜任阮玲玉这个角色的广泛质疑，最直接地体现在了出品方的动作中——因为担心她不能压住阵脚，又找来秦汉、梁家辉、叶童、刘嘉玲等一众大牌，撑场之余却也分薄了她的戏份。

张曼玉在当时背负了极大的压力，而关锦鹏的压力也不比她小。人人不解他的选择：“你怎么会找那个花瓶？”

然而正如关锦鹏所说：“这是一种时机和缘分。我碰到张曼玉时，她正想转变，就像是蛹变成蝴蝶那一刻。”

结果所有人都看到了，张曼玉就此破茧成蝶，与“花瓶”二字划清界限之余，更一路走上了演技女神的康庄大道。

张曼玉因为《阮玲玉》拿了11个女主角奖，很多人很想知道， 梅艳芳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的推辞。可在关锦鹏的记忆里，跟自己无话不谈的她却从来没表示过羡慕或者遗憾。“很多时候，她比男人更有力气，更能担当。”直到去世两年前，生日派对上，她已经知道自己得病了，喝多了后就说了一句：“阿关，其实我真有后悔过没去拍《阮玲玉》。”

第十三届
虞姬虞姬奈若何

这一年的金像奖，和这一年所有其他华语电影奖项有着一个共同的尴尬：最该拿奖的那部电影连入围名单都没能进入，却为华人电影从戛纳捧回第一个金棕榈大奖。

这部电影就是《霸王别姬》。金像奖说它不是香港电影，所以拒之门外。金马奖说它是大陆电影，不惜临时修改规则也要排除其评选资格。

所以这年拿到小金人的列位应该请吃饭。毕竟，如果《霸王别姬》参选，可能就没他们什么事儿了。尤其最佳男主角这个奖，当初所有人都以为已经被张国荣提前预定，谁知到头来他竟然连入围资格都没有。

说《霸王别姬》不是香港电影，其实有点亏心，它的投资方是香港汤臣电影公司，整部电影的灵魂人物程蝶衣的扮演者张国荣也来自香港。没这些钱没这个人，就没这部《霸王别姬》。

可要说《霸王别姬》是香港电影，的确也有点亏心，因为除了张国荣以外，整部电影的班底全数来自内地，无法达到金像奖参选资格条例里关于电影班底香港人数量的硬性要求。事实上，当年香港评选年度十大电影时，《霸王别姬》被列作了“外语片”。只能说可惜金像奖没有最佳外语片这个奖，要知道真正把《霸王别姬》 当外语片的地方，美国给它颁了金球奖，法国给它颁了恺撒奖，英国给它颁了电影学院奖……

最终在这年荣登金像影帝宝座的那位，吓得台上做颁奖嘉宾的梅艳芳、张曼玉惊声尖叫了半天才把他名字说出口：“黄、黄、黄秋生！”

黄秋生这个人，你可以说他充满了矛盾，也可以说他特立独行。作为演员，他接戏荤素不忌，什么烂片都拍过。可在同时，他又是一个小众音乐人，是香港地下摇滚的领军人物，据说他还是香港大圣劈挂门的掌门。在台湾作访问，他会用广东话念毛主席诗词，一阕抑扬顿挫的《沁园春·雪》唬得蔡康永和小S一愣一愣的。跟李宇春合作拍封面照，他对她的观感不是人们惯常认知中的“中性”或者“男孩气”，而是“脆弱和易受伤害的”。

其实在黄秋生之前，已经有两部三级片荣膺最重量级的金像大奖。可哪部电影的片名都没有黄秋生这部那么直白，让人一听就不寒而栗——《人肉叉烧包》。作为第一个靠三级片荣膺影帝的演员，黄秋生这回所造成的轰动可想而知，可这尊小金人并没能带给他多少快乐。事实上，他有一句名言：一个影帝衰三年。

这不是开玩笑，他有一整套理论和实际证明这个论点：“有艺术良心的人都会这样。这不是一个迷信，是有理由的。拿了影帝之后，第一年，你会开始更慎重地选戏，别人也觉得你可能会推戏， 同时你自己的身价也会随之提高，可是香港一年能有多少好的剧本？一年之后，你可能就放弃了，也开始去赚钱，但是这个时候人家也需要一个适应的时期，需要时间去了解你改变态度了，如此又一年过了，第三年情况开始慢慢变好，到第四年才有戏拍。”

甭管怎么说，这年最佳男主角的小金人归了黄秋生。如果说这回他该请张国荣吃饭，那尔冬升就该好好请徐枫、陈凯歌、芦苇吃顿大餐——《霸王别姬》若是参选的话，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编剧这些重量级大奖，也许就不会被一股脑儿地颁给尔冬升的 《新不了情》。小宝大概也的确没想到自己这回能赢，上台领奖的时候远没有平日里那么风度翩翩从容不迫，甚至差点把小金人碰翻落地，幸好他毕竟武生出身，身手敏捷地及时抢救了回来。 据此，小宝发表得奖感言：“这个故事教训我们，拿到奖也未必很稳当的。”

《新不了情》是这年金像奖的最大赢家，一举拿下了六尊金像。照例为弟弟跨刀的秦沛再度收获了一个最佳男配角，而冯宝宝则继前一年的《92黑玫瑰对黑玫瑰》之后蝉联了最佳女配角。当然最令人惊艳的还是女主角袁咏仪，以香港小姐冠军身份出道的袁咏仪几乎是以横空出世的姿态空降香港影坛。前一年她还是金像奖最佳新人，当年就成了金像奖最佳女主角，下一年她还将成为金像奖历史上第一个蝉联这一殊荣的女演员，届时她还不满24岁。

《新不了情》虽然凯歌高奏，但其班底中也并非没有失意之人。事实上，又一位耐力极佳的金像奖陪跑健将从此闪亮登场，他就是男主角刘青云。这回他有《新不了情》和《七月十四》两个提名合围最佳男主角，却还是输给了自己的好友黄秋生，之后他得再熬上个十几年等到人老珠黄胡子拉碴，才能用一部远非自己最好作品的《我要成名》拿到那尊已成安慰奖性质的小金人。

缺点儿得奖运的刘青云感情运却相当不错，戏里他和1990年的香港小姐冠军苦恋情深，戏外1991年的香港小姐冠军才是他的正牌女友。头年无线电视台的台庆大剧《大时代》成全了他和女主角郭蔼明，二人第一次拍拖的地点是《大时代》另一位女主角周慧敏的演唱会，从此成为一对比翼鸳鸯。郭蔼明是美国名校毕业的硕士， 配上黑不溜秋半红不紫只是中学毕业的刘青云，很多人都说她屈就了，而他当然是高攀。可感情这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反正外人只能看到他俩牵手相依二十年，到今天仍然甜甜蜜蜜感情挺好。 尤其刘青云金像称帝那天，他在台上憨憨厚厚地笑，她在台下却已经泣不成声。

刘青云和尔冬升其实长得有几分相似，只是前者皮肤更黝黑五官更粗犷。总的来说，两人都是五官端正高大威猛的类型，看起来， 很有安全感。为这几分相似，后来尔冬升拍《色情男女》的时候， 很是恶趣味地找刘青云演一个叫做“尔东升”的导演。“尔东升” 没有尔冬升走运，他坚持理想拍出来的文艺片观众根本就不买账， 而他又不愿意放下身段去拍迎合市场的商业片，最后结局只能是跳海自杀。

这个桥段充分展示了尔冬升自嘲式的黑色幽默。戏里那个叫做“尔东升”的倒霉家伙被逼得跳海的失败作品叫做《没有车轮的战车》，观众对这部作品不买账的理由是：“我是来看飙车的，你居然没有车轮？！”而戏外那个尔冬升，前一部作品正是大获成功的 《烈火战车》，一部很文艺的商业片，又或者很商业的文艺片—— 不管是哪一种，现实里的尔冬升终究还是要向市场妥协，给观众看极速飙车看帅哥美女，总之把自己真正想拍的东西包装得漂漂亮亮再给人看。

当年做武生的时候，尔冬升是不折不扣的商业片演员。可等到自己做导演，他拍的戏却往往文艺味儿很浓，然而票房却也一直不差。这一光荣传统从他的处女作《癫佬正传》就已经开始，到了 《新不了情》更加发扬光大，一举拿下三千万票房，成为开埠以来最卖座的香港文艺片。

在最初投拍时，《新不了情》在票房上的前景并不被人看好，毕竟没有几部悲情文艺片能够在商业上取得成功。孰料观众的反应却大大出乎意料，年终票房排行榜上，竟然仅次于《唐伯虎点秋香》和《花田喜事》两部众星云集的爆笑喜剧，名列探花位置。想来港人进影院不光只想没心没肺地大笑一场，其实也乐意被催泪、 被鼓舞、被感动，只要你手段足够高明。

尔冬升和他的两个哥哥秦沛、姜大卫是香港影坛很出名的一家子。像这样的一家子在香港还有几个，比如“文武英杰”的许氏兄弟，再比如“中国电影百周年百位优秀演员”之一的鲍方老爷子，他有个做金像影后的女儿鲍起静，年轻时拍过一部《白发魔女传》，她当然是女主角练霓裳，男主角卓一航的扮演者叫方平，后来成了她老公，如今是尔冬升的御用监制。

鲍方还有个做摄影师的儿子鲍德熹。这年金像奖，鲍德熹得了一尊金像奖小金人，作品又是《白发魔女传》，只不过这回的练霓裳是林青霞、卓一航是张国荣。这部《白发魔女传》比鲍起静那部晚了十多年，没她本人什么事儿，可她弟弟却又掺和了进来，不只如此，连她爹也不甘寂寞跑去做卓一航的师父。八年之后，鲍德熹凭一部《卧虎藏龙》拿下一尊奥斯卡小金人，那时候鲍方已经中风入院，得到儿子的好消息后，老爷子一兴奋，精神顿时好了不少， 甚至连粗口也爆了出来：“他妈的！连美国人的奖也拿了！”

其实无论在张国荣还是林青霞各自的作品中，这部《白发魔女传》大概都不能排入前列，但它绝对是一部值得一“看”的电影。 这年它拿下了三尊金像，全都是视觉系奖项：最佳摄影、最佳美术指导、最佳服装造型设计，再加上主演张国荣、林青霞都是公认的绝色（香港前后两次评选四大绝色，他二人都双双入选），林青霞更贡献了从影以来最大胆的一次激情演出，凡此种种，用香港媒体评论的话说就是：靓人，靓景，靓苦恋。

人前显贵，人后受罪。拍《白发魔女传》的时候林青霞已经凭东方不败成功转型，在香港正是最红的阶段，可个中甘苦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有一天她不知被什么触动脆弱神经，对着张国荣大哭了一场——快四十岁的人了，还得为挣生活费深更半夜跟一班龙虎武师在荒山野岭舞刀弄枪喊打喊杀，她人生的茶几上简直堆满了“杯具”、“餐具”。

邢李就这么出现在最正确的时候。他不够高不够帅，可是有能力够体贴。第二年，林青霞便嫁作了邢家妇。生了第一个女儿， 取名邢爱林；再生第二个女儿，取名邢言爱，按广东话念，这三个字听起来就是“仍然爱”。

无论是《新不了情》还是《白发魔女传》，都是女性角色更加出彩。这年似乎是个女人戏的大年，杜琪峰找来梅艳芳、杨紫琼、 张曼玉在《东方三侠》中演绎新式武侠浪漫，李碧华则在《霸王别姬》之外又接连推出了《诱僧》、《青蛇》两部把男人贬到尘埃里的作品。

《诱僧》、《青蛇》向香港观众介绍了来自台湾的吴兴国，这年他凭《诱僧》拿下了最佳新人的金像奖，又在《青蛇》里饰演了一个懦弱贪美的许仙。李碧华最早是想找张国荣来演这个许仙的， 可张哥哥看来看去不乐意演，他瞧不上许仙的人品，嫌他是个“衰仔”，既被美艳的白蛇姐姐王祖贤吸引得不可自拔，也无法对妖冶的青蛇妹妹张曼玉不动心，可又扛不住来自法海的巨大压力，男人做成这个样子，死了算了。

李碧华也是个矛盾得很有意思的人，她的文笔素以犀利狠辣著称，最擅长不动声色描画人性阴暗，有时候能让人看到浑身发冷。 可这么一个刻薄人儿，却独对两个人例外，一个是张爱玲，另一个就是张国荣，说他眉目如画，说他可爱温柔，说他絮絮叨叨，温情脉脉得让人难以想象这是出自李碧华之口。可她以张国荣为原型塑造的那些男主角，又或者她想找张国荣出演的那些男主角，却是一个比一个“衰”，以至于被张国荣封了个“毒姐姐”的名号——不是要他潦倒半生，便是要他死。

相比起来，《霸王别姬》里那个“不疯魔不成活”的程蝶衣已经是顶尖的人物了。也难怪从当年拍《胭脂扣》的时候起，张国荣就开始惦记着。好不容易等到这时候，他已经退出歌坛不用再顾忌什么偶像形象，却又因为半路杀出一个尊龙而差一点跟程蝶衣这个角色擦肩而过。

其实，不仅张国荣，徐枫也一直惦记着程蝶衣，她和李碧华对这个角色人选的态度一致——最适合的就是张国荣。等到《霸王别姬》真正开始筹拍，第一个就找了他。双方本来一拍即合，可具体到签约的时候，却出现了问题。张国荣希望能在合约上写明四个月内拍完，因为他还有别的戏等着要开工。但作为导演的陈凯歌却不乐意有这个时间限制带来的压力。

正当这边谈不拢的时候，那边尊龙杀了出来，差不多动用了所有能用的人脉向徐枫用各种方式诚恳表达：他真的很想演程蝶衣。

那时徐枫对尊龙的印象基本来自《末代皇帝》，真人只见过一面，记得他非常俊。眼见这边跟张国荣经纪人谈得不顺利，而那边尊龙推掉自己在美国、法国的片约，只为和陈凯歌合作，态度看起来非常有诚意，于是她就动了心。而张国荣因为无法迁就档期，加上尊龙的出现，也就退出了对这个角色的竞争。

没多久亚太影展在台湾开幕，都去做颁奖嘉宾的徐枫、尊龙、 张国荣三个人终于有机会面谈，不管张国荣心里怎么遗憾，面上是很有风度地和尊龙握手，说：“我们都看你的了。”

他俩都不知道这时徐枫已经把肠子都悔青了。等这回终于亲眼见到尊龙本人，她才发现尊龙俊是极俊的，可不同于轮廓柔美的张国荣，尊龙的面部线条太硬了，一张脸棱角分明，美男子的确不假，却不适合反串扮旦角（当时尊龙还没演反串美女的《蝴蝶君》）。

那段时间里台湾影坛很热闹，亚太影展之后没几天就是金马奖，各种宴会觥筹不断，徐枫就不停地在各种场合巧遇尊龙邂逅张国荣，然后被那两张俊脸折磨得痛苦到失眠。她很忧郁，明知道用尊龙是个错误的决定，可已经跟人说好，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

最后是尊龙的狗救了她。

要说尊龙在整件事前后的表现也很奇怪，之前为了竞争这个角色，发动了所有认识徐枫的人帮他转达自己想演程蝶衣的强烈意愿，而且把外面的片约全都推掉专等陈凯歌，种种动作看来都是极诚恳的架势，可真到了签合约的时候，他却为一条狗耍起了大牌。

尊龙的经纪人传真给徐枫的合约头两条都是有关他那条爱犬的待遇，让徐枫看到第三条就不看了。有没有搞错？

第一条，尊龙跟他的狗都要坐全世界最好的航空公司的飞机。 徐枫想来想去，她还真不清楚全世界最好的航空公司是哪一家。第二条，尊龙的狗一定要跟他同时出关，而按检疫规定，动物出关一般要三天时间。就是这条让徐枫彻底疯了——难道让她为了一条狗去走后门？从来不骂脏话的徐枫这回忍不住爆了粗口，生气之外， 还有些解脱，总算让她有个理由换掉尊龙了。

再回头去找张国荣，这就有点儿那什么了。之前谈到一半换人，现在绕了一大圈再回头去找他，是人都会心里有点想法。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好马不吃回头草。

谁想到，头回在合约问题上很纠结的张国荣这回不但不拿乔， 反而好说话得不得了，怎么说怎么是，完全没二话。

他有这转变，多要感谢两个人。一个是导演陈凯歌，本来张国荣对这个电影的热情已经冷却，但是陈凯歌很神秘地去了一趟香港，“原来是和张国荣面谈，二人非常恳切地交换了意见，沟通彼此的意见，终于发觉两人就像失去了多年的爱人一般，仍苦苦地等候着对方的点头及承诺。”（《汪曼玲的星星世界》）

另一个是老板黄百鸣。这时张国荣的电影片约签在黄百鸣的东方，而他去拍《霸王别姬》就意味着给徐枫的汤臣打工。通常情况下，这样跨公司拍戏都是很麻烦的一件事。比如当初《胭脂扣》是嘉禾的戏，而张国荣是新艺城的人，得梅艳芳拿自己做“人质”跟新艺城交换，才能把他弄进《胭脂扣》的剧组。之前张国荣在《霸王别姬》的档期问题上不松口，就是因为自己公司还有片子等着他去拍。

可这回黄老板却难得大度，不但不设阻碍，而且非常支持他演《霸王别姬》，说是剧本实在太好了，“会成为你一生的代表作”，更体贴地把张国荣的其他片约往后顺延，这样就帮他解决了之前导致双方分歧的档期问题。而解决了这一点，张国荣就没什么其他问题了。问他要什么条件，他却摇摇头什么都不要，徐枫跟陈凯歌一激动，倒是主动把当初尊龙的那些待遇双手奉上。

第十四届
东成西就

凭《阿飞正传》拿下金像影帝的时候，张国荣还是个标准的港产明星。而自从《霸王别姬》之后，也许是因为跟京城里的爷们厮混久了的缘故，他就开始很有了点往艺术家那条不归路上奔的意思，接剧本的标准明显不一样了。完全没营养的商业片也还拍，但多数是为了报答之前黄百鸣的恩情，真正他自己乐意演的角色，渐渐离他在人们心目中的浊世翩翩佳公子的形象有了些距离，往往把自己折腾得不是鼻青脸肿就是胡子拉碴，搞得觉悟跟不上的广大观众很有意见。

为了在他的个人诉求和观众意见中取得平衡，导演们不约而同地采用了同一个处理方式：你可以整部戏都灰头土脸，但是，你总要把胡子刮了脸洗了，至少在影片的开头或者结尾，有那么一个拾掇得干干净净的镜头现出美男本色。

在这个问题上，连最另类的王家卫都没能免俗。拍《东邪西毒》的时候，一开始定下张国荣的角色是黄药师，可拍了一个月之后，王大导忽然觉得张国荣演美男子太不出奇，于是一声令下，给他贴上脏兮兮的胡子，套上灰蒙蒙的袍子，从英俊潇洒的东邪摇身一变成了阴狠沉郁的西毒欧阳锋。

然而，就是这样大胆的王家卫，也还是分别在影片的开头和结尾留用了张国荣最早饰演黄药师时的几个镜头。

你必须得佩服王家卫能自圆其说的本事：其实那不是黄药师， 那是当年的欧阳锋，人家年轻时也是风流倜傥的帅哥一枚，只是后来受了打击才自暴自弃把自个儿扔进大漠里任沙尘暴毁容。

那后来怎么又没胡子了？那是因为人家又受了打击，于是把客栈烧了胡子刮了，离开沙漠重出江湖。

《东邪西毒》这部戏，前后拖拖拉拉拍了将近两年。最早开拍时的背景，是徐克那部《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的成功带起了无数跟风之作，观众要武侠片，片商要武侠片，好像突然之间全世界都在拍武侠片，只要有武侠、金庸、林青霞，就有人肯掏钱给你拍电影。

于是，自居商业片导演只是不大成功的王家卫自然而然地便卷进了这个武侠片浪潮。

然而，他显然缺乏一个成功的商业片导演所必备的素质：按期交货。按照最初的计划，《东邪西毒》应该是一部三个月内拍竣的贺岁片，于1993年的春节档上映，可事实上，这部电影直到1994年的秋天才最终上映。

王家卫幸运在有个好朋友。当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按时交出一部成品的时候，把电话打给了刘镇伟：“小胖，完蛋了， 我拍不完了……”

然后刘镇伟就疯了。

当初他们一起签了两部戏的约，王家卫那部先拍。可谁想到都快到合约期限了，这哥们却来这么一出……

“如果你问我最喜欢哪部电影我说不出来，但最恨的就是《东成西就》。”

外人大概很难想象，说出这句话的，竟然是一手炮制出这部爆笑无厘头喜剧的刘镇伟本人。

压力啊，那会儿空气里到处都是看不见的压力啊。王家卫因为跳票差点被片商派来的黑道人士给砍了，留给刘镇伟的时间只有27 天，而且没有剧本——他不是王家卫，对于习惯开机之前就做好分镜头台本的刘镇伟来说，没有剧本就去拍戏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你还别说，这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居然真就给刘镇伟办成了。 更令人无语的是，这位财务主管出身的高效人才，竟然在这短短27 天里还抽出了整整5天，帮别人写了另一个剧本，那部戏就是迄今仍被众多影迷奉为经典的，李连杰、萧芳芳主演的《方世玉》。

可见人在压力下所爆发的潜能会是多么可观。

这两部电影的结局如何？有票房说话——仓促而就的《东成西就》恰恰挤入了年度票房前十，而比之多一个月拍摄时间的《方世玉》则高居前五。

至于《东邪西毒》排第几，别在前十名找，前二十名甚至前三十名也都不用翻了。这样的片子，你不能用一时的票房多少来衡量它的价值。反倒是十五年之后，王家卫修修补补整出一部《东邪西毒终极版》，而其重新上映时所得到的关注度甚至高过当时得令的新鲜大片，如此现象跟这部电影的英文名对应起来，就有点儿意思了——《Ashes of Time》（时间的灰烬）。

当年各位大牌在《东邪西毒》拼命装酷，转身却在《东成西就》里抵死搞笑，极为彰显功力的区别表演到今天还为人津津乐道。只是，外人看起来有意思，当事人就没那么享受。

张国荣和梁家辉在王家卫那里一天什么都不做只是面无表情地对坐喝水，别以为这活儿轻松，不喝到吐——没错，是喝水喝到吐——导演不会满意。等转身到了刘镇伟那里，他们要做的就多了，当包括导演在内的所有工作人员被梁家辉那天雷滚滚的女装造型打败，全体笑翻在地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拍的时候，他们得自编自导自演，穿的是古装，跳的是恰恰，哼的是粤曲。歌词？歌词是张国荣现场临时编的……

两部戏同时拍摄的那些日子，大家上午欢声笑语下午要死要活，被折磨得很有精神分裂的迹象。比如在香肠嘴和盲剑客之间打转的梁朝伟那会儿就有点扛不住了，郁闷到砰砰拍导演门：“导演，我有点不知道自己是谁……”

更惨的是林青霞，旁人只要分裂成两个人，她还得在《东邪西毒》里一会儿做慕容嫣一会儿做慕容燕多分裂一次。

最惨的是王祖贤，她连精神分裂的机会都没有——因为王家卫那边的进度太慢，当她把《东成西就》拍完，《东邪西毒》那边才只拍了她一个片花，可她能留给王家卫的档期也已经结束了。

最后的结果是可以想见的，只有最细心的影迷，才能在《东邪西毒》里找到王祖贤一个两秒钟的侧面。而到了终极版，干脆连这个侧面都被剪得一点不剩。亏她在拍摄之初被问起接拍这部戏的原因时，还如此开心作答：“我平时不是接很多群戏，这部戏我是完全信任导演，所以我才会接。”

相比之下，张国荣在《东邪西毒》中的分量又是另一个极端。 当他以为自己已经完成这份工作，转战黄山跟陈凯歌二度合作拍 《风月》的时候，被王家卫派去的收音师在片场找到，要他给《东邪西毒》配个画外音。

这在后期制作中并不罕见，张国荣爽快答应了，以为照常理一部电影的旁白也就那么几句，一个小时就能搞定。可等他拿到台词，整个人崩溃了——那不是一张纸，那是一本书！

这也是没办法，《东邪西毒》的全明星阵容看起来豪华无比，操作起来却极令人头疼，演员都是当时的大明星，一个比一个忙， 多数同时轧了好几部戏，能留给这部电影的档期本就有限，偏遇上个一个礼拜拍不了一个镜头的导演，大家来来去去，到最后说是拍了一年多，其实没攒下多少镜头，总共只有10万英尺胶片，只有当初《阿飞正传》的六分之一。

就这10万英尺，也大多零零碎碎，数来数去就只有拍张国荣的镜头数目足够贯穿整部电影，因为他那会儿跟其他人状态不一样，拍戏只是因为在加拿大的退休生活太无聊，有足够时间陪王家卫耗。

就这么，张国荣成了第一男主角，为了让那些原本完全无关的零碎画面有逻辑地组织起来，王家卫将影片结构设计成了以西毒欧阳锋的口吻来讲述一个个不同人物的故事。没有那些旁白串联，哪怕少一句，整部戏就成了断线的珠子。

所以，张国荣最后只能在黄山找座安静点的庙，关在里头录上几天几夜。看片时若仔细听，你甚至能听到沙漠里会出现黄山的鸟鸣。直到终极版，这些背景声才被王家卫整了点儿高科技的手段给消除干净。

《东邪西毒》能成为经典，除了令王家卫绞尽脑汁的旁白， 剪接也功不可没。最初为这部戏作剪接的是谭家明。他是新浪潮运动中鼎鼎大名的文艺片导演，算得上王家卫的半个师父，曾被无线电视台公费送去美国参加“电影工作室”研习，专攻剪接技巧，这方面的造诣当然没得说，当初《阿飞正传》的剪接就是由他一手包办。

只是这回为《东邪西毒》剪片，谭家明就有点郁闷。送去给他剪的镜头都是拖拖拉拉零零碎碎也就罢了，一共只有10万英尺胶片让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只当考验他本领，问题是等他好不容易剪完交给王家卫，后者却又找张叔平再去“执”一“执”。这让谭家明很不爽：“大家都是很熟络的朋友，但始终是Creative（创作） 的东西，你要改的话，最好找我改……”

结果是可以想见的，《东邪西毒》之后，王家卫还找过谭家明剪片，可后者却再也不乐意帮忙了。他的接任者，则是在《东邪西毒》时帮忙“执”了一“执”的张叔平。

作为香港首屈一指的美术指导，迄今为止，张叔平已经收集了 9座金马、11尊金像，其中作为美术指导的占了四成，作为服装造型设计的又占了四成，还有两成，则是他为王家卫剪片的成果。

张叔平为数不多的剪接作品几乎都贡献给了王家卫，而且相当出彩，处女作《重庆森林》就获得了最佳剪接的金像奖。于是这一年他一下子拿下了三尊小金人——另两个奖来自他本行，作为《东邪西毒》的美术指导和服装造型设计。

能够忍受王家卫那令很多人抓狂的拖沓，更成为他的铁三角之一，张叔平自然有自己的道理，其一当然是因为两人在审美趣味上极为合拍。其二嘛，张叔平对自己的作品态度是：唔想回顾，唔想 KEEP野，唔想睇，唔想记住（不想回顾，不想保留，不想看，不想记住）。一旦重复自己，就“不好玩儿了”。

他是个不乐意事先做好规划的主儿，总爱变来变去，喜欢那种不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结果是个什么样子的感觉。而在几乎都是控制狂的各位大导演中，唯有本人在这方面同样名声在外的王家卫能够给他最大的自由度。用张叔平自己的话讲：不知道是王家卫把他宠坏了，还是他把王家卫给宠坏了。

《东邪西毒》作后期的时候，王家卫又另开了一部《重庆森林》，这回他的速度倒是很快，《重庆森林》甚至比《东邪西毒》 还早两个月上映。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尽人皆知是武侠巨制，把一众大牌连同王家卫本人都折腾到吐血的《东邪西毒》在金像奖上大热倒灶，而几乎一挥而就文不加点的MV式小品《重庆森林》却大放异彩，不只让大家认识到张叔平这位美指一哥在剪接上也相当有一手，更一举囊括最佳电影、最佳导演两个最重量级的大奖，同时将梁朝伟捧上了金像影帝宝座。

如今的梁朝伟早已经拿奖拿到手软，上台领奖的态度越来越淡定。然而凡事总有个第一次，当伟仔第一次荣膺金像影帝时，他的表现可跟淡定二字完全挨不上边。有镜头为证，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只见他猛地起身，第一件事是给身边陪伴的女友刘嘉玲一个深情拥吻。等上台之后，就听他声音有些许发颤地发表感言如下：“我好想的，我真……真的好想……我……我……记得我第一次提名最佳男主角时输了，这是第二次在香港电影金像奖获提名最佳男主角……”

伟仔上台这几分钟，掰开揉碎很有些可以八卦之处。

先说他和刘嘉玲那个热吻。他们两个爱情长跑人所共知，在当时也已经有了七年之痒。拜王家卫所赐，正是这部将他捧上影帝宝座的《重庆森林》，在这个敏感时期往梁朝伟那长长的绯闻名单上又添了一个热辣新人，而且那么巧跟他的正牌女友同名不同姓。

梁朝伟跟“嘉玲”的缘分，一向不浅。据他自己在金像奖的舞台上公开爆料，小时候看电视，他喜欢那个年代的电视红星嘉玲。 长大后他交了个女朋友叫刘嘉玲，拍《重庆森林》时又多了个绯闻女友周嘉玲，凭这部戏入围了同年的最佳女配角。

1991年香港小姐选举，冠军是郭蔼明，季军是蔡少芬，而亚军就是周嘉玲，相貌身材显然没得说。她的第一个大银幕角色就是跟梁朝伟演对手戏，在《新难兄难弟》里做一个跟病人梁朝伟上床的心理医生，刘嘉玲也出现在这部电影里，做梁朝伟的老妈，她的老伴则是另一个Tony Leung梁家辉。从选角你就可以充分体会导演陈可辛的恶趣味，而故事情节就更加证明了这一点：梁朝伟得穿越时空回到三十年前亲眼见证他爹梁家辉和他娘刘嘉玲相识相爱的全过程。

周嘉玲的演艺生涯理论上说应该算是很幸运，以港姐身份初涉大银幕的她，头三部电影《新难兄难弟》、《晚九朝五》、《重庆森林》都是颇有水准之作，第一部戏的导演是出名会捧影后的陈可辛，第二部戏的导演是出名会用新人的陈德森，第三部戏的导演是出名会调教明星的王家卫。

能参演这些电影，能和这些导演合作，哪怕只是小小配角，都本该是极好的机会。可具体到周嘉玲身上，问题来了。导演要的只是一个性感尤物，而且是那种可以随随便便跟人上床的性感尤物。 陈可辛尺度最小，镜头前她已经穿好衣服在扣纽扣；《晚九朝五》 虽被列为三级片，但她在其中的裸露镜头用了替身；然而在《重庆森林》里，她与梁朝伟的激情戏之大胆缠绵却一时成了城中热议， 二人间的绯闻当然也随之甚嚣尘上。她父亲骂她：“你知不知道我还要工作见人的？王什么，谁是王家卫？”

所以，这次颁奖礼上他在公众面前对刘嘉玲那超出寻常亲密尺度的一吻，在普通人看来不过是兴奋过度，而在好事媒体眼中，则被解读成了“力证二人情比金坚”。

再说梁朝伟的那段获奖感言。失态是毫无疑问的，伟仔第一次获得金像影帝提名还是八年之前，时隔这么久终于能在这里获得肯定，也难怪他如此激动。以旁观者的小人之心度之，当时最让他暗爽的应该是这回周润发也在他击败的竞争对手之列。

20世纪80年代末，无论在票房上还是奖项上，全盛时期的发哥都极为强势地压制得很多人郁闷了很多年，而伟仔就是那郁闷的众人之一。早年他第一次入围金像影帝，就不巧正赶上《英雄本色》 小马哥横空出世，当然只能铩羽而归。后来他跟周润发合作《辣手神探》，明明是双雄并立的戏码，海报上的伟仔所占篇幅却只能跟片中的花瓶角色一个待遇，而到了提名金像奖时，他则被告知自己入围的是最佳男配角。

刘嘉玲为男友抱不平。她仔细数了，其实这部戏里伟仔的镜头比发哥还多出两个。结果，伟仔效仿前辈许冠英，很干脆一句“我是男主角”拒绝这个男配角的提名，直接引发了金像奖组委会对提名程序的改革。

如果你觉得，这么有性格的事儿怎么都不像是梁朝伟能做出来的，那多半是被王家卫给骗了。《重庆森林》的时候，这两人刚刚搭上线不久，所以伟仔隐忍忧郁的形象还没能深入人心，事实上， 当时的梁朝伟应该算得上是一位相当前卫的叛逆青年。至于有多前卫叛逆，可以参见同年的另一部电影《金枝玉叶》，片中有个唱片公司选秀的情节，诸位选手中有那么一位犀利哥，身着几至拖地的格子长裙，脸上用链子串着耳环和鼻环，用念经一般的声音唱“潇潇洒洒的我潇洒地上机”。

这歌不是编剧胡编的，这打扮也不是造型师瞎造的，其现实出处就是当时正在乐坛玩票的伟仔，那首歌叫《一生一心》，在当年颇为流行，而那身穿裙子戴鼻环的打扮，则力助伟仔荣登“年度最差着装”榜单之首。总的来说，青年歌手梁朝伟的作风之大胆，完全可以让你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Oh, My Lady Gaga!”

在《金枝玉叶》里被拿来开涮的远不止一个梁朝伟，同样是那段选秀里，被恶搞的还有男主角张国荣。感谢导演陈可辛的恶趣味，他不得不作为评审眼睁睁地看着某位肌肉男一边唱歌一边除衫。

猛男兄选的那首歌的确是张哥哥的代表作，脱衣秀他也不是没有在演唱会中上演过，只不过那会儿他玩的是情调，整首歌唱完也就是刚把衬衫纽扣给解开。可到了猛男兄这里就不一样了，歌还没唱两句，衣服已经三下五除二被他扒得只剩一条三角内裤，而且看样子如果不是评委拼命叫停，他还打算继续扒……

陈可辛的恶趣味在《金枝玉叶》里几乎随处可见。比如袁咏仪在片中叫“林子颖”，捧新人很有心得的曾志伟一听这名字就很满意：好名字啊，都不用改就可以进娱乐圈了——那会儿正是小旋风林志颖红得发紫的时候。

再比如片中情侣关系的张国荣、刘嘉玲住同一栋楼但各自分住上下层以保持私人空间，其实就来自现实中的陈可辛、吴君如， 而片中这一对完美情侣档一静一闹的相处模式，则跟现实中的梁朝伟、刘嘉玲别无二致，以至于去探班的梁朝伟跟陈可辛开玩笑：太不仗义了。明明是拍他的事，怎么不找他来拍呢？

陈可辛则回答他，这个男主角是个音乐制作人，他要是会唱歌就找他了。

其实那会儿正在出唱片的是以雷帝造型出位的梁朝伟，而张国荣已经很久没公开唱歌了，三年来大家唯一能听到他开金口的机会，是在《花田喜事》里他为沟女（粤语：泡妞）而胡乱哼的几句小曲儿。

这时离张国荣退出乐坛过了整整三年，他的昵称已经从“荣少”升级成“哥哥”，可还是不肯出唱片开演唱会。不是他不想唱歌，其实时过境迁心态已变之后，他是很想唱的，只是之前话说出去了，还一本正经玩退出乐坛搞出了那么大阵仗，这么快就反悔， 张哥哥丢不起那人，只好在朋友们私下里K歌的时候当麦霸。

见他憋屈成这样，其实一早就盼着他重开金口的朋友们心中也多少有了点数，这其中就有陈可辛，于是找他拍《金枝玉叶》，演的既然是一个音乐制作人，创作歌曲时总要弹个琴唱个歌吧？

就这么，一边半哄半骗，一边半推半就，才有了《金枝玉叶》 里，张哥哥兴致勃发即时创作了一曲，而他在钢琴前边弹边唱的画面，将混到他身边初衷原本是做他与玫瑰姐姐刘嘉玲之间童话爱情守护天使的袁咏仪顿时秒杀，最后上演了一出横刀夺爱的戏码。这出戏也是有来历的。袁靓靓同学入行之前，有着作为疯狂粉丝在荣少演唱会现场幸福过度，结果晕倒被抬出场外的光辉纪录。

与张哥哥合作过的女星无数，袁靓靓次数最多，两人前后演了六次情侣。《金枝玉叶》是二人的第一次合作，其结果则再一次证实了张哥哥的“福星”之名——在片中绝大多数时间扮成男人，令蒙在鼓里的张哥哥爱得很纠结的袁靓靓，凭借这个与《新不了情》 中柔弱绝症少女反差极大的角色，再一次得到了金像奖的肯定，成为第一位蝉联金像影后的女演员。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教她扮男人的陈小春在这年荣获了最佳男配角，不过凭的是另外一部作品《晚九朝五》。

张哥哥后来重出乐坛，复出演唱会上的压轴曲目，就是他在《金枝玉叶》里秒杀袁靓靓，荣获金像最佳电影歌曲的那首 《追》。这也是张哥哥的最后一尊小金人。从此之后，他在有生之年便再也没有受到金像奖的青睐。直到2004年，金像奖才给他发了一个“演艺光辉永恒大奖”。只是，这一次，因为去了遥远的地方，他已经没法亲自来领奖。

第十五届
女人四十

1996年，第十五届金像奖的司仪位置上出现了一位新人。八年之后，这位新人再次担任金像司仪的时候，对着前去领奖的日本小演员说了一句话，一下子让无数国人记住了他。那句话是这样的：“原岛大地小朋友，麻烦你回日本后跟日本人说一声，钓鱼岛是中国的！ ”

说这话的人叫做黄子华。在这句话之前，内地熟悉他的人可能不是太多，但在香港，身为“栋笃笑”祖师的他却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他的那些叫人忍俊不禁又回味无穷的金句，人人可以津津乐道地说上几句，比如“佢畀份人工你，一半系畀你做嘢嘅，一半系畀你受气嘅（发薪水给你，一半是为你做的事，一半是为你受的气）”；再比如“一个完美既淫妇必须要唔似一个淫妇（一个完美的淫妇必须要不像一个淫妇）”；又比如“殷实商人这句说话好，‘因’住D诚实的商人（殷实商人这句话说得好，好就好在叫你小心自称诚实的商人）”……

《唐伯虎点秋香》中的周星驰是为了泡妞才随地捡只蟑螂叫 “小强”，《男亲女爱》中的黄子华却是真心实意把小强当兄弟， 这部由他跟郑裕玲合作的电视剧播出之际，在香港的收视率达到破纪录的百分之四十八，为“小强”这个名字的深入人心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黄子华在香港演艺圈内的地位很独特，用他自己的话说：“栋笃笑不同唱歌、演戏有一大群人去做，整个香港只有我而已。”

既然能够登上金像奖的舞台，已经算是金字塔顶的人物。然而在这之前，黄子华却在金字塔的底端蛰伏了足足六年。这六年里， 他做过电台DJ、临时演员、电视台助导、话剧团演员、节目主持、 编剧……

虽然做过这么多工作，但基本上，这六年里黄子华所扮演的角色可以用三个字概括：咖哩啡——翻译成普通话，也就是“死跑龙套的”。

做了六年咖哩啡之后，黄子华的演艺事业仍然不见起色，“一直想做演员，但做了很多事情也不得其门而入”。眼看前方希望渺茫，他不得不认真考虑起离开这行，然后老老实实找份稳定工作。

现实逼得黄子华不得不低头，却散不去他心中怀才不遇的郁郁之气，于是在离开之前，他决定发表一份华丽的辞职宣言，告诉别人：不是我不行，是你们没眼光。

这份辞职宣言有一个耸人听闻的名字——“娱乐圈血肉史”， 个中素材都是他六年来的亲身经历。

这是黄子华的第一个栋笃笑，也是香港的第一个栋笃笑。那个时候，香港还没有“栋笃笑”这个说法，人们只能拿它类比于英文中的Stand up Comedy（站着做的喜剧），又或者内地的单口相声。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黄子华原计划发表完这份辞职宣言便华丽转身潇洒离去，孰料却大获港人欢迎，一举博得满堂彩。“娱乐圈血肉史”开讲第一场时，地点只敢定在仅能容纳几百人的文化中心，到最后一场时，场馆已经换到几千人的伊丽莎白体育馆，可见其受欢迎程度，也为他打开了通向演艺圈康庄大道的另一扇门。

有人曾经称黄子华是“残酷的笑话演员”。而在他本人看来， 这残酷都是对他自己的，对自己不残酷的笑话，他根本不懂得讲。

如果你一时理解不了他的意思，那么看看“娱乐圈血肉史”中的一个段子你就明白了：

当乜嘢人都唔搵我做嘢，我就知道，我系一个伟大嘅艺术家，在生嘅时候系唔会获得应得嘅尊重。唔止咁，我仲伟大过伟大嘅艺术家，因为我知道，我死后都唔会受到尊重。（当什么人都不找我干活儿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在生的时候是不能获得别人应有的尊重的。不单是这样，我比伟大的艺术家更伟大，因为我知道，我死后都不会受到尊重。）

“娱乐圈血肉史”问世于1989年—1990年，当时正值香港电影最辉煌的阶段，可其中的段子却已经多少透露出些许端倪：究竟是什么导致今天香港电影的尴尬现状。

在那六年的蛰伏期里，黄子华从事过的众多工种之中，有一份工是电影编剧。因为英文不好，老板要炒他鱿鱼（其实这本身就是个冷笑话，要知道他是加拿大阿尔伯塔大学毕业的）。黄子华无法理解这个理由，于是老板回答：“我们香港的剧本主要都是靠翻译的嘛！ ”

年轻气盛的黄子华很生气，更有志气：“香港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一切，干什么要总是去翻译人家的剧本，自己写剧本不行吗？”而老板也很欣赏他的志气：“你写得出，我就拍出来，不是开玩笑的，你写得出，我就拍！”

如果这句话到此为止，整件事当然是圆满结局，可问题在于， 老板这句话还有后半句：“你写啊，三日之后交给我！”

于是，理所当然地，黄子华“杯具”了。大佬，不是人人都有黄百鸣一夜编好《搭错车》剧本那种本事的。就算是黄百鸣本人， 这辈子也就试过那么一回……

说回第十五届金像奖，这一年，黄子华在做司仪的同时，还凭一部喜剧鬼片《二月三十》参与了最佳男配角的竞争，虽然最后惜败给罗家英，但至少，他终究曲线救国地圆了自己做演员的最初梦想，而且得到了肯定——能有提名就已经是肯定，大家都这么说。

内地观众认识罗家英多半是从这一年开始，当然是因为《大话西游》。就算你不知道罗家英这个名字，也一定知道那个有名言“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有金曲“Only You”，更有本事啰唆到让人情愿自我了断也不想耳朵继续受他荼毒的唐僧哥哥。

可罗家英凭之得奖的作品却不是《大话西游》，而是另一部 《女人四十》。

纵观金像奖三十年历史，《女人四十》这一年拿下的小金人数目不算最多，但就奖项重量级而论，绝对可称得上是最大赢家。往前数到1982年第一届，往后数到2011年第三十届，每届金像奖都有赢家，但除了《女人四十》，没有第二部电影能够在包揽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编剧三个最重量级奖项的同时，更同时包揽影帝影后的殊荣——这是金像奖三十年历史上，唯一一个“大满贯”得主。

看片名就知道，《女人四十》是一部讲女人的戏，而且是讲一个已经韶华不再的四十岁女人。如果没看过这部电影，你或许会想：这个年纪的女人上有老下有小，每天奔波劳碌所为也无非都是些家庭琐事，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可讲？而如果看了这部电影，你会发现，这的确就是讲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女人每天为琐事烦恼的平淡故事。

可就是这么一部电影，在全年票房排行榜上竟然高居第十三名。也许你会说这个成绩其实很一般，但你要知道前十二位的男主角都是谁——鼎盛时期的双周一成、张国荣、李连杰、梁朝伟、刘德华。《女人四十》的男主角却是女主角得了老年痴呆症的公公， 可称老戏骨却绝对算不上票房保证的七旬老人乔宏。

正是这部《女人四十》，成全乔宏成为金像奖历史上年纪最长的影帝。不过听他获奖感言，心态显然依旧年轻：“我愿意将这个奖不是当做我过去的成就，而是对我未来的要求。”

《女人四十》的女主角，出演这部戏时实际岁数其实已近五十，在金像奖历届影后中年纪即便不是最年长，也绝对跌不出最年长的前三名。

她就是萧芳芳。

即便只算艺龄，萧芳芳都已经足以做金像奖的长辈了。她风华正茂时金像奖还没出世。第一次金像封后的时候，她已经四十岁了。《女人四十》不只成全她时隔八年之后再度金像封后，而且登顶金马，更继张曼玉之后成为第二位华人柏林影后。

这是萧芳芳在影坛最辉煌的时刻，也几乎是最后的时刻。第二年，她便由于健康原因决定息影。事实上，在拍摄《女人四十》的时候，她的耳疾已经非常严重了，只不过看她在银幕上的状态，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当时已经近乎完全失聪。

告别大银幕之后，萧芳芳把精力都放到了慈善事业上。香港人也没有忘记她，到今天选全港最信任的人投票，她仍然高居榜首。她是童星出身，可以说是被香港人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是首唱 《世上只有妈妈好》的秀兰·邓波儿式的可爱小精灵，青年时是人称“玫瑰公主”的香港第一代偶像，绚烂过后她又潇洒转身做了香港第一代女留学生，学成归来亲手掀起了香港电影新浪潮运动的序幕，几近失聪时还能奉献《女人四十》这样的经典，息影之后又以五十岁的年纪再度留学去攻读儿童心理学的硕士学位，为的是回香港创办“护苗基金”——翻翻她这曝光人前长达四十余年的人生履历，挑剔的香港民众的确有信任她的理由。

萧芳芳为自己选择的人生，是当年一代香港女孩所向往的境界：年纪轻轻便受尽万千宠爱，却又能潇洒转身去一个没人知道她是谁的地方做回平凡人读书充实自己。黄霑在文章里这样写她：“在我心中，她是奇女子，可以绚烂，可以平淡，幅度之广，友人之中，以她为最。”

成年后这般潇洒知性的萧芳芳，做童星时却需要看心理医生吃抗抑郁药丸。

是的，那时候她不开心。生父早丧，为生计所迫，她才不得不在同龄孩子仍倚在父母怀中撒娇的年纪，在那个演员仍被鄙为戏子，女性地位更低到不可想象的年代就被母亲推入这行。小童星的一项重要工作，便是跟母亲一起在一个又一个影业公司中，追讨拍片费用。

因为凶悍和护雏，小童星萧芳芳的母亲被取绰号“萧太后”， 很难让人想象她年轻时曾是一代名校校花、大画家刘海粟的前妻。 所以一度曾疯传过萧芳芳是刘海粟的女儿，不过自幼便困扰她的耳疾倒成了辟谣铁证——她生父人称“萧聋子”，她自己耳朵不好正是家族遗传。

萧母年轻时跟傅雷也有过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交情，《傅雷家书》里提到的彼萧芳芳，正是此萧芳芳，甚至因此一度传过她跟傅雷之子傅聪的绯闻。欣赏《女人四十》的人，或许要感谢萧芳芳背后那位默默支持她的老公张正甫，这部电影筹拍之际，很多人不看好这平淡的题材，唯有他鼎力支持促使她下了决心。而欣赏萧芳芳的人，则或许要感谢那本让她由少看到老的《傅雷家书》，才让童年时那么不快乐的她最终成长为一位如此精彩的女人。

《女人四十》的导演也是女人，跟萧芳芳同龄的许鞍华。凭这部电影，她时隔十三年后再次成为金像最佳导演。这个纪录标志着她成为香港最好的导演之一，却远没有画上句号——又过十三年之后，她拿到了自己的第三尊最佳导演小金人。

萧芳芳星光灿烂香江四十年，许鞍华用二十六年完成金像最佳导演的帽子戏法。无论戏内戏外，她们二人都联手证明了一个真理：女人的耐力果然是强过男人许多的。

一部老女人导演老女人担纲，讲述一个老女人家常琐事的电影，在这一年里创造了奇迹。

当然，香港影坛的男人们在这一年也不是没有建树。成龙在这一年完成了《红番区》，为的是敲开好莱坞大门；周润发在这一年完成了《和平饭店》，为的是告别香港，准备进军好莱坞；周星驰在这一年首次当老板，拍《大话西游》忙着自己跟自己较劲，结果被本来看周星驰是为了笑最终却流泪走出影院的观众骂得很纠结， 完全想不到自己多年后会被顶礼膜拜成后现代主义解构大师；张国荣在这一年想唱歌又不好意思公开唱，自己纠结歌迷也纠结，被逼得只好拎录音机进影院看《夜半歌声》；李连杰这年状态大勇， 《给爸爸的信》成功证明他也可以拍时装动作片，可之前几年种种不愉快遭遇早已经令他对香港伤透心，公司设在内地，眼光则放在好莱坞……

顶梁柱们的心思都飞到了别处，从好处讲，给了后辈上位的空间；从坏处讲，香港电影台前幕后的中坚力量一下子被抽空了许多。人人看得见的是，所谓香港影坛的黄金十年，到这一年已经发展到了巅峰，却也差不多到了盛极而衰的时候。

第十六届
甜蜜蜜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第十六届香港电影金像奖的主题歌，毫无疑问是《甜蜜蜜》。 这届金像奖的大赢家，同样毫无疑问是《甜蜜蜜》，一举拿下了包括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在内的八项金像大奖。

《甜蜜蜜》作为一首歌曲在华人圈中的影响力，可以参见这样一个事实：2011年中国流行歌曲排行榜颁奖礼，压轴大戏是内地乐坛老牌大姐大毛阿敏带着新生代一姐李宇春等演唱经典老歌串烧， 而这段串烧的压轴曲目则正是《甜蜜蜜》。当这首歌响起时，台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起立鼓掌。

《甜蜜蜜》当然是邓丽君的代表作，但跟她自己的众多佳作比起来，其实不算最为出彩的一首——最出风头的那首当然得算随着“神舟七号”飞上太空的《但愿人长久》。

歌曲《甜蜜蜜》到今天能有这样的影响力，多半要感谢电影《甜蜜蜜》。而《甜蜜蜜》这部电影一处最被人称道的构思，便是用《甜蜜蜜》这首歌作为一个时代的象征，串起了剧中男女主角延绵十年的感情线。

电影《甜蜜蜜》的开拍有着诸多背景：过去二十年，大批新移民进驻香港；前一年，邓丽君逝世震动整个华人世界；男主角黎明在歌坛大红大紫，但在影坛还没有得到承认，一直被批评有脸蛋没演技；女主角张曼玉因为情伤加上与香港媒体的矛盾远走海外，已经两三年没有拍过戏，对演艺生涯高峰期尤其短暂的女明星来说， 看起来很难东山再起。

而在这部电影开拍的同时，已经敲定由张国荣、梅艳芳出演的 《金枝玉叶2》抢走了绝大部分关注度，并没有多少人看好这部文艺腔十足的爱情电影。

《金枝玉叶》系列也同样出自陈可辛之手，这时的他已经做了 UFO的老板。身为老板，当然就不能像王家卫那样不考虑成本和票房带来的压力。所以，陈可辛也是个爱用大明星的导演。按他自己的话说，他就是拍商业片的，纯文艺片也要找知名演员来演，否则就不要想挣钱了，找黎明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的个人经历和片中主角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有从内地到香港奋斗的经历。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很红。

而当时排在陈可辛名单上的第一女主角，是另一位正当红的歌坛天后，同样来自内地的王菲。

此前受益于王家卫在《重庆森林》中的调教，王菲在大银幕上的表现获得很大肯定，之后片约不断，陈可辛也很看好她的潜力。 尤其《甜蜜蜜》这部电影里的女主角是从内地去的香港，和王菲本人的经历差不多。

那时的王菲还没酷到日后的地步，或者说，本钱还没能攒到可以让她敢像日后那么酷的地步。《重庆森林》的演员名单里她的名字叫王靖雯而不是王菲，就是她当年不得不对现实妥协的佐证。 碰到不错的机会，电影也还是可以演一演的。具体到《甜蜜蜜》这部戏，她也不是那么排斥——剧本不错，导演不错，男主角就更不错了，当初拍TVB剧集《原振侠》时两人曾是搭档，外形气质都很衬，两人关系也挺好，绯闻都传过几次……

可是最后王菲还是没接这部戏。据无法考证的路边社消息，原因是当时在王菲身边的窦唯大力反对，他不希望女友和黎明走太近。 其实想想也是这么个理儿，那个时候的黎明跟哪个女明星多说两句话都能传绯闻，这一部戏几个月朝夕相处下来……总是不放心。

最后这个女主角换成了张曼玉。于是有了新的问题——《甜蜜蜜》原先剧本中的女主角跟男主角来自同一个地方无锡。可张曼玉香港出生，英国长大，粤语英文都没问题，唯独普通话实在不行。 怎么办呢？

只好改剧本，把女主角的家乡改成广州，这样她基本上可以讲广东话，照顾男主角讲两句普通话也不需要那么标准，而地域和语言上的优势则帮她甫入香港就能混得比男主角好很多。

《甜蜜蜜》女主角换人之后的故事，和《阮玲玉》惊人地相似。两部戏的剧本一开始都是为原先考虑的第一人选量身打造，可换角却几乎推翻了整个剧本，需要重新来过。而最后，成全的都是张曼玉。《阮玲玉》帮她彻底甩掉花瓶的帽子站上巅峰，《甜蜜蜜》则帮她在蛰伏数年后重现辉煌。

所谓机缘，莫过如是。

《甜蜜蜜》剧本之初，叫另外一个名字：《大城小爱》。然而陈可辛觉得这名字有点那啥了，太矫情。于是在上映时改用电影中贯穿始终的邓丽君歌曲做了片名。

可这个名字黎明倒是很喜欢，一直对改名有些怨念。于是在多年以后，当他有机会自己做电影监制时，在取片名时便借鉴了这个名字，叫做《大城小事》。而电影的女主角，则是当年《甜蜜蜜》 没能请到的王菲。

还是说回《甜蜜蜜》。这部电影被誉为“最成功抓住全中国人共通感情的爱情文艺片”，也是极具象征意义的“大香港”电影。 男女主角纠结十年的感情线外，更描写了一个时代的悲剧：香港人忙着移民外国，内地人急于成为香港人——陈可辛对于时代的敏感度，在香港导演里可谓翘楚。临近九七，他拍《甜蜜蜜》，讲两个在香港打拼的内地人；进入21世纪，他则把工作室设到了北京，拍 《十月围城》，讲一群保卫国父的香港人。

《甜蜜蜜》这部电影不只令因为情伤陷入低谷的张曼玉重回巅峰，也使得陈可辛成为香港文艺小品的金字招牌，而此前被认为不会演戏的黎明则成为当时香港文艺小生的不二人选，并首次获得金像最佳男主角的提名。

可《甜蜜蜜》横扫金像奖时，却还是漏了影帝这一殊荣，令无数人替黎明惋惜——说到底也是大家对他的演技没太多信心，只觉得倘若错过这一次，他怕是再也没有拿下这尊小金人的机会了。 毕竟《甜蜜蜜》中黎小军这样的角色，实在可遇不可求。正如陈可辛所说：黎明就是黎小军，他演的就是他自己，所以那么动人和真实。这部电影一生也只能演一次而已，因为即便是让现在的黎明再演一遍，也不会有当年的感觉——从初入香港不会说粤语，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负到渐渐成长融入这个社会的经历，让今天的黎天王回首，其心境和当年刚熬出头时相比，当然已经不可能一样了。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甜蜜蜜》虽然没能成全黎明拿下那尊小金人，却让他改变了不少。以往的黎明身上多多少少有些自我保护色彩的隔膜，表现出来则时不时被人指责虚伪、说话假、性格冲，没有圈中人愿意接近他。

《甜蜜蜜》之后，他却有了大大的改变。第一是宣布“今后不再领奖”，第二则需要细心的人发现——从和王菲、刘嘉玲这些同样内地背景的圈内朋友交往增多开始，黎明身边的朋友渐渐多了起来。

这要多谢《甜蜜蜜》剧组的成员，尤其是张曼玉。用黎明自己的话说：“以前我真的不善于表达自己，是张曼玉教会了我。现在我解放了自己，做人很开心。”

张曼玉教会他的方式直接到令人吐血：“你是不是没有朋友哇？好多人在我面前讲你的坏话，说你好让人讨厌，为什么你不与人多沟通？”

可以想见，这种直率性格的张曼玉此前究竟为什么被媒体逼到不得不离开香港的地步。在这个问题上，她其实应该向日后的“金句王”黎明学习——如今的香港媒体已经被“黎明带你游花园”（意即他的话云山雾罩，经常让人听不懂。用记者的话说：采访黎明就是对于记者职业生涯的一次挑战，是对于身心的双重考验，是测试一名娱乐记者深度和广度的绝好机会）虐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捧着他摆明鄙视你智商的言语赞为“金句”，好犀利，好有哲理。

直率归直率，张曼玉这性格除了容易被媒体抓住把柄，做朋友其实是个很不错的选择。《甜蜜蜜》里饰演黎明初恋女友的杨恭如当时是新鲜出炉的亚洲小姐，《甜蜜蜜》是她入行后第一部电影。 此时虽处在低谷但毕竟已经多个大奖影后在手的张曼玉与之相比， 仍然是一个需要仰望的存在。

据杨恭如本人讲述：“那时的我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小丫头，第一次见到大明星不免紧张。可是张曼玉一点儿国际巨星的架子都没有，和我用上海话交流，告诉我如何在镜头前‘放松’。当我们一起用上海话唱《甜蜜蜜》那首歌时，我觉得好温馨……”

而在黎明的拍摄日记中，对张曼玉则是这样描述的：“……有一点必须承认，Maggie确实很有内涵，她看过很多舞台剧，单是谈论《歌声魅影》就足以令我汗颜，因为我还没有机会欣赏……我自己也贪玩用摄像机拍下Maggie几个镜头，像杜可风那样，一个镜头从远距离推到Maggie面前。本来认为她不会理我，谁知她竟然做了鬼脸回应……”

还是回头说这年的影帝之争。这年最终登顶的，是一位重量级人物：《三个受伤的警察》里的“肥猫”郑则仕。站在台上摩挲着那尊小金人，他滞了几秒钟才表情淡定地发表声音有些颤抖的感言：“一直听尔冬升导演安慰舒淇不哭不哭，直到自己上台来才发现，原来自己都顶唔顺（粤语：受不了）。”

其实这不是郑则仕第一次荣膺金像影帝的殊荣，早在十一年前，他就以一部《何必有我》拿下过这尊小金人。当年输给他的成龙，这年不得不继续郁闷下去。说来也巧，这回两人提名角色都是警察，然而成龙是《警察故事4简单任务》中那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拯救世界和平的超级警察，郑则仕则是一个凡事和稀泥只盼平安退休结果连老婆都守不住的窝囊警察。其实根据金像奖的一贯趣味，你应该知道成龙这回铁定没戏。而且看起来，他在金像奖的郁闷陪跑之旅恐怕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

另一位失意于本届影帝竞争的大牌明星是张国荣。说起来， 其实这年他的突破是最大的。都见过张国荣演浊世佳公子英俊少年郎，扮成女装也是倾国倾城的虞姬，哪怕搞得灰头土脸胡子拉碴也起码是西毒欧阳锋的级别，可你见他演过窝窝囊囊的小人物吗？还是个被生计所迫不得不拍三级片的窝窝囊囊小人物。

这部三级片就是《色情男女》。张国荣在里面饰演一个没人给他投资的不成功的小导演，为生计所迫，不得不拍起极违背自己心意的三级片。而在他执导下那部戏中戏的三级片男女主角，正是当时香港三级片银幕上的两个活跃人物：徐锦江、舒淇。他们二人有过一次经典合作——《玉蒲团之玉女心经》。

《色情男女》不是张国荣的第一部三级片。事实上，他的大银幕处子秀就是一部三级片《红楼春上春》，出自吴思远手笔。那次是他初出茅庐没有经验，被《红楼梦》和“贾宝玉”的名字忽悠进了剧组，等拿到剧本再想反悔，已经来不及了。用他自己的话说， 是“被卖了猪仔”。

这次不愉快的大银幕经历在张国荣出道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 成了他的一个污点。没走红的时候，他跟陈百强合作拍青春偶像片，有裸露镜头，谁露？当然不可能是陈百强这样形象健康又正当红的青春偶像，而他则是拍过三级片的。走红之后“谭张争霸”， 这经历也成了对方歌迷攻讦的一个重点方向：为上位连三级片都拍，可见此人操守。

多年后张国荣功成名就成为香港最后一个传奇，人家劝他把《红楼春上春》的版权买回来，让其从市面上消失，反正他也不差那俩钱。他笑：“干吗买回来？也让他们看看我当年是怎么惨过来的。”

作为一部三级片，《红楼春上春》实在没给张国荣带来什么愉快回忆，有阴影倒是肯定的。然而同样作为一部三级片，《色情男女》的尺度使得很多当红明星对这个剧本望而却步，可当尔冬升找到张国荣时，他看过剧本后却爽快答应：“脱，一定要脱！”演完了还很得意地显摆：“你有本事做三级片不猥琐啊？”

不猥琐，可以用来评价张国荣在《色情男女》中的表演，也可以用来评价这部电影本身。其时已经是天皇巨星更爱惜羽毛的张国荣愿意接拍这部三级片，原因很简单：“这是一部有Heart（心）的电影。”

虽然片名中就有露骨的“色情”二字，虽然被毫无疑义地定位成三级片，但《色情男女》的主旨并不是色情或情色，而是一部彻头彻尾的励志电影，一个关于追梦的故事，探讨如何在卑微的环境下实现自己的价值——七流监制、九流导演、不入流的三级脱星， 加上一位整日醉醺醺的颓废摄影师，拿着黑社会的钱拍一部成本最低的三级片——生存在电影这个金字塔底，被大家看不起的一群小人物，有着对电影的热爱，也有着对理想的追求。

《色情男女》真正成全的那个人是舒淇。尔冬升安慰她不哭不哭，她却怎么也无法忍住眼泪，正是因为百感交集。《色情男女》之前，她只是一个三级片脱星，出演《色情男女》，她演的仍然是一个三级片脱星。然而这一次不同于以往，片子还没拍完，张国荣和尔冬升就都说她“不必除衫也能演戏”，金像奖更毫不吝啬地一下子颁给了她两尊小金人——最佳新人、最佳女配角，从此成功转型。

“你口口声声说讨厌拍三级片，知不知道演的那个更难过？” 片中的舒淇，面对着无法调整好心态的导演张国荣，甩出了这样一句话。这是角色的台词，又何尝不是她自己的心声。若非少年时家境贫寒，谁又愿意从高中起就为了养家辍学入行。

坊间传言的那句“我要把脱下来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回去”令很多人动容。后来采访中，舒淇有过辟谣，其实这句话并不是出自她本人之口，而是好事媒体为其设计的台词。

然而是不是舒淇本人所说又有什么打紧呢？她用行动真正实现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

第十七届
不如我地由头来过

第十七届香港电影金像奖，张曼玉再度蝉联了影后桂冠。这也是很多人最为刘嘉玲抱不平的一次——她在《自梳》中的表现，实实在在地打动了他们。而张曼玉在《宋家皇朝》中饰演的宋庆龄，当然有交足功课，只是相比之下没有给人太多惊喜。

很多时候，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会影响评审的判断。 比如1994年的奥斯卡金像奖，《肖申克的救赎》惜败给《阿甘正传》，与其说是影片质量的差距，不如说是前者没有后者“政治正确”——《肖申克的救赎》讲一个美国人被政府冤枉关了二十年， 最后凭自己的本事逃出地狱般的监牢；《阿甘正传》则是讲一个智商低于平均值的美国人靠着不懈努力终获成功的故事。虽然都是给人以希望的励志之作，可同样是美国梦，哪个味道更“正”就得看客各自体会了。

回到这一年的香港金像奖，颁奖之际，香港刚刚回归不到一年，正值亚洲金融风暴。那么是选择《宋家皇朝》中的国母，还是《自梳》中的女同性恋？是选择英国长大的张曼玉，还是内地长大的刘嘉玲？这些个念头有没有在当时的评审脑中闪过，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我们只能看到，单论奖项数量的话，这一年《宋家皇朝》是不折不扣的大赢家，一举拿下了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 最佳摄影、最佳美术指导、最佳服装造型设计、最佳原创音乐六项大奖。

这个最佳男配角值得一提，得奖者是姜文，剧中饰演宋氏三姐妹的父亲。这是内地男演员第一次在金像奖上拿到演员类奖项，也是迄今为止几乎唯一的一个。说几乎，是因为下一个得奖的内地男演员，也是唯一一个出身内地的金像影帝李连杰，却绝大部分时间都在香港与好莱坞之间打转，后来更入了新加坡籍。

这也差不多是金像奖一个虽然没有明说，却人人心知肚明的潜规则。金像奖创办之初的目的就是为了支持本土电影，虽然后来格局渐渐放开增大，但影帝这个头衔是最后的本土防线。最典型的例子，即便到今天香港电影已经衰落，演员力量陷入青黄不接的境地，2010年第二十九届金像奖影帝之争，大投资合拍片《十月围城》中呼声极高、“肩扛第五代”的内地演员王学圻，也还是输给了小成本的香港制造《岁月神偷》中的任达华。

金像奖对于香港制造的“偏心”，体现最明显的就是这一年。 一部用过期胶片、50万港币及五个工作人员拍竣的独立电影，赢得了最佳电影和最佳导演两个最重量级的奖项。这部电影的片名就叫 《香港制造》。

《香港制造》的导演陈果在走向领奖台之前，和坐在他身旁的刘德华紧紧拥抱了很久。

刘德华并没有出演这部电影——事实上片中所有演员都是陈果从街头拉来的业余人士——这回刘德华的身份，是天幕电影公司老板。

虽然自己被牢牢定位在商业片明星，刘德华对于文艺片却有着执著的热情。没有人找他拍，他自己投钱拍。《香港制造》早不是他第一部投资，早在第十四届金像奖上，《我和春天有个约会》的编剧杜国威在领最佳编剧奖时，就感谢他的宝贵学生华仔，第一个投资他的剧本。

然而当你作为一个老板，考虑更多的是理想而不是赚钱，那么多半要“杯具”。刘德华和他的天幕就是最好的例子。除了《九一神雕侠侣》——一部典型的商业片大获全胜，天幕后来制作的那些主流题材以外的文艺电影在票房上几乎全都血本无归。

《香港制造》出生在天幕最困难的时候。当时陈果找了很多片商，都没有人愿意为他的剧本投资。而当时的刘德华正在被天幕累计数千万的亏损搞得焦头烂额，为保住天幕，他转让了自己在另外几家公司的股份，再找中国星借款，最终虽然保住天幕没有倒闭， 却不得不将之抵押给台湾投资方。面对找上门来的陈果，他倾其所有也只提供了天幕剩下的一点过期胶片。

谁料到用这一点过期胶片拍成的《香港制造》竟成了一匹让整个香港电影界为之震惊的黑马，因为“九七”这个特殊的时间点， 影片表达的那种弥漫在香港的某种末世情绪和港人没有归属感的飘零状态，使其赢得了巨大的声誉。

这在令陈果一鸣惊人的同时，也大大鼓舞了刘德华，虽然《香港制造》票房惨淡，可口碑好啊！于是继续投资陈果拍《去年烟花特别多》。

结果，“杯具”了。《去年烟花特别多》的口碑仍然不错，可是金像奖评审的新鲜劲儿已经过去，给几个提名作安慰之后，小金人是一尊都没有，票房则继续惨淡无比。而刘德华则不得不为自己的文艺片理想付出代价——更加勤奋地拍商业片，好拿片酬去维持天幕。

再说这年的最佳男主角。

刘嘉玲跟梁朝伟这一对，说起来也真巧，这一年不约而同都接演了讲述同性恋情的影片，两部都是大获好评的成功之作，二人于奖项上的运气却一如既往——刘嘉玲痛失影后，梁朝伟荣膺影帝。 如果她阿Q一点想，倒是可以认为自己是把得奖运都过给他了。

梁朝伟那部讲述同性恋情的作品，就是与张国荣合作、王家卫导演的《春光乍泄》。

王家卫拍电影会将演员折磨得很惨，这一点人所共知。然而他所有作品中，最让剧组台前幕后所有人都痛苦不堪的一部，当属在阿根廷拍摄的《春光乍泄》。

惨到什么地步？梁朝伟想家想到做梦都梦见妈妈，很认真地计划起如何跑路溜回香港；张国荣感染上病毒差一点小命玩完，很认真地考虑起怎么分配遗产怎么安顿家人。

杜可风在《〈春光乍泄〉摄影手记》中说，剧组的每个人都很羡慕张国荣。当然不是羡慕他被病痛折磨，而是羡慕他够胆在片场发飙，提前离开阿根廷回到香港——其实每个人都待不下去了。但是杜可风又说，每个人都做不了张国荣——不是每个人此时都有十几万买好门票的歌迷在翘首等他回香港开跨年演唱会的。

王家卫谈《春光乍泄》的构思：“我自己也如同剧中的黎耀辉和何宝荣一对恋人，厌倦不断地被问及到1997年7月1日后香港将变成如何。想离开香港，来到世界另一头的阿根廷逃避现实，却发现越想逃避，现实越发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无论到哪儿，香港都存在。”

构思的确很好，临近回归的香港人大多有很多迷茫很多不确定，王家卫想用这部电影暗示的，的确是很多港人当时共同的心态。但是，你也不能只凭着这么一个构思就把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拉去地球另一端吧？连黎耀辉、何宝荣这两个主角名，都是顺手捡的剧组两个工作人员的名字。片末打出的字幕上就赫然写着——“助理摄影：黎耀辉何宝荣”。

原本计划是两个礼拜拍竣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戏份， 结果两个礼拜过去，王家卫还没想好究竟怎么拍。整个剧组只能眼巴巴看着导演的墨镜，不知道他还要多久才能找到灵感。到地球另一端玩两个礼拜是度假，工作两个礼拜是出差，可两个礼拜下来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所有人心底就不得不发慌了。更何况还有当地黑帮气势汹汹地来收保护费，不给就“边个出酒店就绑边个（谁出酒店就绑谁）”。

到最后大家终于知道了，原来导演就是要等到他们发慌，要的就是这份无奈和茫然，然后把镜头内外所有人那种“想死”的情绪，全都封装入电影里。

根据梁朝伟的口供，他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演什么。他在戏里的名字一开始叫何宝荣，后来又无缘无故跟张国荣掉了个个儿， 变成了黎耀辉。王家卫最早跟他说，他的角色去阿根廷只是为找爸爸的，还给他安排了一个女朋友关淑怡。可事到临头他才知道根本不是找什么爸爸。至于女朋友，开工第一天第一场镜头便是要他跟张国荣拍床上戏……

有当年“东邪”变“西毒”的前科在先，张国荣对自己从黎耀辉变成何宝荣倒没什么意见。根据杜可风《〈春光乍泄〉摄影手记》有图有真相的记载，王家卫还让他试过更多莫名其妙的形象， 他也都照做不误。他最郁闷的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溜走，可这回他是真拖不起了。最早谈剧本的时候，他就跟王家卫先说好：“这戏不可再像《东邪西毒》般没有Time Limit（时间限制）的了，因为我有演唱会要做，有唱片要录……”而王家卫当时信誓旦旦向他保证：“没问题，你会觉得好舒服，好像放假一般……”

等张国荣、梁朝伟两个人被王大忽悠骗上了贼船，吐血三升也来不及了。

《春光乍泄》开镜之际，吸引了大批媒体到访。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这回张国荣和梁朝伟要贴面跳探戈，还要接吻。两大俊男上演如此亲热的戏码，这已经足够轰动了。可包括两个主角自己在内，没有人知道，还有更严重的戏份等着他们。

等到电影终于完成，首映那天的梁朝伟很不想刘嘉玲去看开头几分钟，因为有他跟张国荣的床上戏。刘嘉玲不以为然地笑：张国荣啊？她还顶得住。此前在《金枝玉叶》里，她自己就和张国荣有过一场激情床上戏；这年《自梳》里，她跟杨采妮也有一段肢体缠绵。她都不怕梁朝伟吃醋，他怕啥？

等到看过那几分钟床上戏，不仅刘嘉玲，所有人都有些发怔。 这也太……

拍那场床戏之前，梁朝伟就同张国荣事先声明，不要大力撞他的牙，因为他前排牙是假的。结果真拍起来，张国荣却差点被他撞掉牙——第一天开拍就是这么劲爆的场面，伟仔还完全没有作好心理准备，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盲蠢蠢地跳上去狂嘴（亲）哥哥”，吓得张国荣后面都用格剑的姿势对着他。

当然他自己更不好受：“我想也不敢想，照做，我怕一想便不敢做了。Leslie的须根很厉害，Kiss时太投入，把我的脸擦得很痛， 感觉好像在沙子上磨。拍完那场戏，我足足发了几个钟头的呆。”

后来一些知晓内情的圈内人，因为这部影片对王家卫都有了点看法——先忽悠梁朝伟说是这部电影是拍他去阿根廷找爸爸，然后再用张国荣去哄梁朝伟演Gay。其实剧组之所以在阿根廷拖那么久，大半原因当然是王家卫没想好究竟该怎么拍，可多多少少也有些不得不等梁朝伟调整好心态去演同志的缘故。

另一头，王家卫当初跟张国荣的说法倒的确是说要认真拍一部 Gay Film（同志电影），但他承诺的是不会影响张国荣早已计划好的演唱会档期，结果拖来拖去，直到有一天离张国荣的演唱会记者发布会只差几十个钟头，可片场却看不见王家卫本人，只去了一个副导演，令张国荣忍无可忍临时买了机票提前回港。

然而等后来他再返阿根廷补拍镜头，却传出消息说剧组为这段补拍不得不多付张国荣五十万片酬。等记者找他本人求证，饶是张国荣素来以好风仪著称，也气得一时失态到失手碰洒咖啡，叫对方可以把账目摊开来看。

梁家辉曾在一个访谈里直言不讳说自己不喜欢王家卫，觉得他利用了张国荣。事实上，当时有一种更耸人听闻的说法，说《春光乍泄》对张国荣是一个剥削。

张国荣接这样的角色本身没有关系，但王家卫利用了公众对张国荣私生活的好奇，有动机不良的嫌疑。用梁家辉的话讲，同样是涉及同性感情的电影，“陈凯歌的《霸王别姬》拍得那么好，他没有利用张国荣”。

两部同样被公认精品的电影，却带给人这么不同的感觉，未尝没有道理。《霸王别姬》中的程蝶衣令所有人叹服，虽然因为种种原因错失诸多奖项，和《春光乍泄》一样未能给张国荣带来什么个人奖项上的荣誉，但他的演技风采却得到了极大的承认。而《春光乍泄》在给王家卫带来一个戛纳最佳导演殊荣的同时，带给张国荣本人的，除了影迷的钟爱，却大多是令人哭笑不得的无奈。

《春光乍泄》中两位男主角的演出，用林青霞的话讲：“梁朝伟是完美无缺，张国荣是神来之笔，一定要两者选一，的确令人左右为难割舍不易。”最终金像奖评审斟酌半晌，还是决定把影帝桂冠颁给梁朝伟。这倒也没什么，人人都知道入围已经是肯定，能否得奖多看运气。

令人无语的是理由：同性恋演同性恋，不过是本色演出。两相比较，还是梁朝伟的表演难度更大。

跟女朋友世人皆知的梁朝伟不一样，张国荣的恋人是男性。若是评审标准能够保持一致的话，他之前演了那么多跟女人谈情说爱的电影，实在应该多拿几尊小金人的，而这年在银幕上改跟女人缠绵的刘嘉玲也实在不应该再次铩羽而归的。

同性恋情的禁忌与敏感毋庸多言，尤其是在观念保守的华人世界。这回张国荣接演《春光乍泄》，已经是冒着很大风险越过了雷池。可紧接着他就在复出演唱会上公开了自己的同性恋情，一时舆论大哗。作出这种决定，当然有他此时已经放下偶像包袱，心境比以往更加超脱的因素，可今天回头看起来，如果他不选择此时自己说出来，迟些时候《春光乍泄》公映之际恐怕也会被踢爆，到时候他将面临的局面只会更加被动。

这部电影之后，王家卫跟张国荣便再也没有合作。两人虽然没有公开说对方不是，但有段时间彼此关系的确非常紧张，甚至到了王不见王的地步。再后来日子久了，各自也扭扭捏捏地承认，其实很欣赏对方才华，但实在是性格不合，无法再合作。王家卫也有不满张国荣的理由：你拍拍屁股潇洒跑路，却害我这部片子差点没法收场。《春光乍泄》后半段出现的张震，就是王家卫无奈之下寻来的替代品。之所以找他，是因为“某个角度与哥哥惊人地相似”。

相比较起来，任劳任怨任骗任拖的梁朝伟在王家卫看来就可爱太多了，从此取代了张国荣在王家卫电影中的第一男主角地位。王大导演更发誓要把伟仔捧上戛纳影帝宝座。你还别说，这种海口一般人不敢夸，可王家卫就敢，而且他还真就做到了，这次凭的是 《花样年华》。

不过梁朝伟跟张国荣之间倒并没有任何矛盾。若非他俩本身就非常合得来，梁朝伟能不能坚持把这部戏演下去可能还是个问号。 等进入状态之后，他终于悟了，原来《春光乍泄》就是《阿飞正传》的同志版本，很幽怨地跟张国荣控诉：“我其实是张曼玉加刘嘉玲的Version（版本），俾你个阿飞滚（给你这个阿飞耍）。”

戏里心甘情愿被“阿飞滚”，戏外的伟仔也很贤惠。那阵子张国荣身体不适成天腹泻，整个人短短时间便暴瘦了几十磅。看当地医生却怎么也找不出毛病，只道是水土不服。梁朝伟花了一夜时间打越洋电话咨询完自己在香港的私人医生，大清早便“砰砰”拍张国荣的门：“哥哥，你真是中招了！”原来张国荣感染了一种叫“阿米巴原虫”的病毒。然后，据王家卫爆料，“梁朝伟每天都会给他煮粥，还喂给他喝。所以，他们在电影里的感情才会看起来那么贴近，那么自然”。

美国有本畅销书叫《有生之年必须要看的1001部电影》，里面香港电影一共九部，其中《春光乍泄》占了整页版面：“……你会记得出租车后座上的那支烟，何宝荣终于在黎耀辉的肩头找到了安全的栖息地；还有黎耀辉给何宝荣喂饭的情形，当何宝荣双手负伤，完全无助地依赖着黎耀辉的保护。最令人震撼的是两个人在破烂的厨房中共舞的探戈，那种至为深刻的美足以夺走你的呼吸……”

“绝对完美的电影。”

第十八届
古惑仔之龙争虎斗

1999年第十八届金像奖。当时的新闻这样报道：“特区行政长官董建华伉俪出席了颁奖典礼。董建华鼓励电影从业人员努力自强不息，再创佳绩，重振香港电影业的雄风。”

这是亚洲金融风暴余威未息的时刻，受经济大势影响的香港电影也正在低谷中挣扎。倘若特首赴会之前能拨冗片刻了解当时的电影界态势，在他发表这段言辞时，内心里恐怕不知道会是什么滋味。在过去的一年里，苦苦支撑着香港电影尊严和票房的中坚力量，竟然是黑社会——各种各样的黑社会，从街头混混到杀手之王应有尽有，连警察都跟黑社会是死党。

在这一年获12项金像奖提名的《玻璃之城》最后却大热倒灶只得一个最佳电影歌曲，实属非战之罪。如此浪漫唯美的爱情片，怎么看都不应该属于这一年。

这是属于古惑仔的一年。

令郑伊健大红大紫一度风头直逼四大天王的《古惑仔》系列，到这一年其实已经拍至第五部将近尾声，洪兴社的揸Fit人在香港回归之后，已经非常识时务地开始跟北面来的高官切磋起高尔夫球技，而陈浩南这位前几年出生入死的洪兴金牌打仔，在大佬的谆谆教导下，也脱下了皮衣皮裤，换上西装打起领带，开始低调做社团，高调做生意，再不复昔日的热血贲张，跟疾恶如仇的警察代表李修贤李sir合作愉快，甚至开始带着小弟们客串起居委会大妈，给街坊邻居发起了过年红包。

然而古惑仔之风却依旧高调席卷了这年的金像奖。最佳新人谢霆锋是少年陈浩南；最佳女主角吴君如是陈浩南的同事洪兴十三妹；最佳女配角舒淇则是十三妹的精神导师，在正剧系列中还要忙着跟陈浩南解释万宝路（MARLBORO）香烟的来历：Man Always Remember Love, Because Of Romance Only（男人只因为浪漫记住爱）。

对了，这是舒淇连续第二年荣获金像最佳女配角这一奖项。她从艳星到实力演员的顺利转型，至此已差不多尘埃落定。而因为拍摄《玻璃之城》与男主角黎明结缘之后，也为她增添了许多人气。

还是回头说古惑仔。或许你会说，古惑仔之风虽盛，却终究邪不压正，须知在这年金像奖上囊括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男主角、最佳男配角五项大奖的大赢家名为《野兽刑警》，讲的可是警察故事。

可你若看了这部电影就会知道，今次荣登金像影帝宝座的那位野兽刑警，在戏里与古惑仔是生死之交，之所以变身野兽，正是为了给他这位被人出卖枉死的古惑仔朋友报仇雪恨。

那位“三观不正”的野兽刑警就是五年前卖人肉叉烧包起家的黄秋生。无巧不成书，这年联袂颁发影帝奖项的，又是上回被他吓得哇哇大叫的梅艳芳和张曼玉，所以当这二人打开信封看到得奖者名字，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吧，又是你？”

不管怎么说，从卖人肉叉烧包改行做刑警，虽然是野兽版，但总算已经是很大进步，上回哆哆嗦嗦把小金人一递给黄秋生就赶紧跳开八丈远生怕他砍自己全家的两位美女，这回很大方地每人送他两个香吻。

银幕之外的黄秋生，与他在电影中的可怕形象其实反差极大。 上回得奖上台时，梅艳芳和张曼玉二人那么夸张地逃开他身旁时， 他的反应多半出乎了你的意料。不是将计就计吓唬人，也不是豪爽一笑不当回事，而是很委屈地嘟囔：“我都已经改邪归正啦，不带你们这样歧视精神病患者的。”

这回得奖上台后，黄秋生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给自己特写的那部摄像机，然后很献宝地对着镜头晃晃手中的小金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等这件事做完了，他才转头冲台下很骄傲很得瑟地乐：“我个仔（我儿子）！”

参加颁奖礼之前，黄秋生答应了儿子——如果当爹的拿到那尊小金人，一定要当众单独跟儿子显摆一下，好彰显在影帝心目中的唯一地位。

这是黄秋生第二次登上金像影帝宝座。

通常来说，总是第一次拿奖最让人激动，就好像这一年凭洪兴十三妹一角首次拿到影后那尊小金人的吴君如，在台上仰天长啸加长笑：“想死啊——”真的一点都没有夸张，有视频为证，她当时完全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仰天长啸加长笑，其豪情干云即便连电影里的黑社会大姐大洪兴十三妹也只能望其项背甘拜下风。

即便是后来拿奖已经拿得毫无滋味的影帝专业户梁朝伟，第一次荣获金像影帝头衔时，也无法免俗地激动得声抖抖手颤颤：“我真是好想（这个奖）的。”而影后专业户张曼玉，头一回拿奖时的开场白则是：“唔知，我好乱。”

有了第一次之后，除非像惠英红那样前后隔了二十八年才拿到第二尊影后小金人，感念起时光荏苒喜极而泣，通常得奖人的情绪第二次总比第一次淡定不少。头回生二回熟嘛。

然而黄秋生却颇有些例外，这回他的情绪竟然比头一次品尝影帝滋味时更加激动，虽然时间只间隔了短短五年。上台领奖的他还是试图走一贯的装酷路线，而墨镜也遮去了他大多表情，但还是能听出他感谢《野兽刑警》的导演和投资商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他们在我最低落的时候伸出友谊之手，鼓励我，才令我能够翻身。”

不要觉得奇怪，黄秋生竟也会说出“伸出友谊之手”这么文艺的字眼，作为科班出身的香港演艺学院第一届毕业生，他身上其实颇有些文艺青年的气质，没事喜欢玩玩音乐看看书，即便是与人暧昧，也喜欢将之维持在柏拉图的状态。有回香港狗仔队发现他跟一位女性见面，立时两眼放光一路追了下去，以为能挖点什么绯闻， 结果谁想到，他俩的目的地是间书店，出了书店便一拍两散各回各家，令一众原本兴奋期待下文的狗仔大呼无瘾。

也不要奇怪为什么五年前已经有影帝荣衔加身的黄秋生会在此时说之前自己处于最低谷，这不是文艺青年的矫情，是极坦白的实话。用他自己的话讲，拿一个影帝要衰三年的。

《人肉叉烧包》让他得奖之后，黄秋生便陷入了一个两难的窘境：以前会找他拍《人肉叉烧包》这类片子的人，一部分觉得他都是影帝了肯定不会再拍这类烂片了，又或者觉得要价肯定比没当影帝时高了，于是不再找他；另一部分倒是肯继续找他，可他自己却又不愿意拍了——都是影帝了，多少要矜持一点，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荤素不忌什么烂片都拍吧。可真正能吸引他的好剧本放眼全港也一年没几部，还有那么多比他年轻英俊有票房的偶像演员排队等着拍，真正他能跟剧本两边看对眼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两下里一纠结，结果就是他很长一段时间里居然没片可拍了，几乎连生活都成问题。所以这回拿小金人，他还特意感谢了 Maggie，不是身边给他颁奖的张曼玉，是他家的保姆——他事业处于低谷，本来就不好的脾气更不好了，能给她的工资又那么少，而她居然一直没辞职。

黄秋生这回击败的影帝候选人一共有五个。成龙，他是一直陪跑的命；黎明，文艺小生今年不吃香；千叶真一，听名字就知道不是香港人肯定没戏。这年真正对他构成威胁的竞争对手，还得说是公认演技好的两位：梁朝伟和刘青云。

梁朝伟和刘青云凭的是同一部提名作品：《暗花》。所谓“暗花”，是指黑社会暗底下为杀一个人所出的价码。看这片名就知道，这两位今回多半也不是好人。

随着吴宇森、周润发远走好莱坞，《英雄本色》中小马哥式的黑社会形象在这个年代的香港已经鲜少看到，或者说，在黑帮片这个题材上，再也没有人能够将义薄云天豪气干云的英雄形象演绎到发哥那样的高度。

虽然吴宇森式的浪漫英雄主义无法超越，黑帮片却仍有蹊径可循。这个年代里两家差不多同时期崛起的电影公司“最佳拍档”和“银河映像”，便各自诠释了两种全新的黑社会气质：前者的招牌是草根热血，后者的色彩则是冷峻黑暗。

“最佳拍档”其实是个三人组：监制王晶、导演刘伟强、编剧文隽。

王晶的父亲是八三版《射雕英雄传》的导演王天林，早在第七届亚洲影展上就拿过最佳导演奖，至于王晶本人，所有投资商都知道“要拿奖找王家卫，要赚钱找王晶”。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是独撑永盛门面的唯一导演。

刘伟强中学毕业就进了邵氏做学徒，师父敖志君、师祖黄岳泰都是各自收藏小金人若干的金牌摄像师，名师高徒的他第一次独立掌镜就是帮林岭东拍《龙虎风云》，一手手摇镜的绝活儿技惊四座，从此声名鹊起，很快就帮他攒够了转行执导筒的资本。

至于文隽，早在1980年，那时的“中环三太子”陈百强、张国荣、钟保罗合作的经典青春片《喝彩》，就是由他编剧。编剧之外，他的头衔前前后后还有很多，比如在此之前几年的《阳光灿烂的日子》监制，比如正值这个时期的舒淇经纪人，再比如后来的香港电影金像奖主席。

这三位都是土生土长的香港本地影人，适应力自然没的说， 很会把握时下年轻人心思，市场嗅觉极好。三个人凑到一块就是BOB——Best of Best——最佳拍档。

“最佳拍档”的创业作，便是古惑仔系列的开山之作：《古惑仔之人在江湖》。

《古惑仔》原是一套极受欢迎的香港本土漫画。熟知大众趣味的文隽在将之改写成剧本的时候，迎合时代潮流，不再让主角负载昔日过于传统的价值观念和沉重的道德负担，片中整个江湖背景都充满了草根和热血的气息，而主角在经历种种磨难后，总会在最后打一个大大的翻身胜仗扬眉吐气。如果不是考虑到当时这个系列深受保守人士“教坏小孩子”的诟病，《古惑仔》几乎可称后现代的香港都市童话。

相比“最佳拍档”的草根热血，“银河映像”的气质要冷峻得多，也黑暗得多。这家电影公司的作品在票房上或许不敌更受年轻人追捧的《古惑仔》系列，却明显更受影评人和奖项的青睐。

“银河映像”的主力组合也是一个黄金三角：杜琪峰、游达志、游乃海。杜琪峰是主帅，多挂监制头衔，号称“银河双游”的导演游达志和编剧游乃海则是他的左膀右臂。游乃海以古龙为师， 被称做香港最“妖异”的编剧；“银河映像”早期的口碑风格则由游达志一手打造奠定，《暗花》便是其中最为优秀的一部黑色寓言电影。

不同于由香港电影前辈传帮带出来的、根正苗红的刘伟强，游达志不是香港人，甚至不是中国人。他来自马来西亚，对于商业和市场的态度明显没有香港本地影人“端正”。须知即便是以强烈个人风格著称的杜琪峰，当年也曾拍过《八星报喜》这样只图博观众一乐目标直指票房的贺岁喜剧。

游达志的个人风格比之杜琪峰更加乖张，更加强烈。进入21 世纪后，杜琪峰携“银河映像”加入中国星集团，改走商业化路线，拍起《孤男寡女》式的都市喜剧。这让理念不合的游达志非常郁闷，抗议无效之后与杜琪峰分道扬镳，干脆回马来西亚拍电视剧去了。

“最佳拍档”和“银河映像”的区别，最直接地体现在了两家电影公司的用人上：前者捧出的是偶像明星，后者挖掘的是实力演员。

面容俊朗长发飘飘的郑伊健凭古惑仔迅速上位，风头一时无两。然而到这一年古惑仔系列已经拍至第五部，金像奖却连一个影帝提名也吝于给他。反观“银河映像”的开山之作《非常突然》， 杜琪峰找来之前只拍过一个广告的蒙嘉慧露了几面，便就此入围最佳新演员。

刚刚入行的蒙嘉慧在很短时间内便成了杜琪峰的御用女演员， 此时春风得意的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十年之后自己会和一位前辈的身份掉个个儿——这时期正跟郑伊健热恋情深的TVB花旦邵美琪，十年之后成了杜琪峰的爱将；而十年之后的TVB花旦蒙嘉慧， 却多了个身份变成郑伊健的正牌女友。

所谓山不转水转，莫过如是。

古惑仔系列的正剧拍到这个时候，已经差不多接近尾声，事实上这个系列的第六部，也是最后一部，到三年之后才终于跟观众见面。拍不下去的原因自然很多，无法一一数尽。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一个重要阻碍：陈浩南不想干了。

古惑仔系列对于郑伊健来说，怎么强调其重要性都不为过。 古惑仔第一部上映之前，他还只是TVB的众多小生之一，台庆表演时要跟着二十多个同样年轻英俊的同事一起给大姐大汪明荃伴舞。 而当陈浩南闪亮登场之后，他一下子成了大银幕上的当红炸子鸡， 短短时间便跃居“第五天王”的地位。用他自己的话讲，演《古惑仔》之前，街上年轻人看到他，窃窃私语里带着讥笑的成分：咦， 那个小明星。而出演《古惑仔》之后，街上年轻人再看到他，窃窃私语的语气已变成崇拜：哇，南哥！

然而郑伊健本人对陈浩南这个角色却从一开始就很有些抗拒， 理由倒跟外界的批评一致：教坏小孩子。本质上他是个老实孩子， 最大爱好是宅在家里打电动，很不能理解陈浩南他们动不动在街头砍人的心态。

文隽花了好大工夫才哄得郑伊健答应接拍这部戏，果然《古惑仔》令他一炮而红。于是大家以为，伊面同学心里那点疙瘩这下可以解开了。谁想到他还是继续别扭，最后一帮人没办法，干脆把他这心态拍进了戏里。《古惑仔》第四部里，成功上位前途大好的陈浩南却完全没有意气风发的意思，反而意兴阑珊，然而又无法回头的情节，就是郑伊健本人最不想拍，却因为有许多人要靠这部戏吃饭而不可能任性撂挑子，别扭到极点时拍的。

虽然对《古惑仔》这套电影本身感情复杂，郑伊健跟拍片时结识的那群“古惑仔”死党感情却是毋庸置疑的好。当初梁咏琪跟郑伊健拍拖冒了天下之大不韪，一个从玉女掌门变成了狐狸精，一个从天下第一好男人变成天下第一负心汉，公众形象双双跌至谷底， 可以说为了彼此，二人同时付出了正在巅峰的事业为代价。然而他们牺牲这么多才艰难走到一起，最终却仍无奈缘尽分手，据坊间传言，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高材生出身、玉女出道的GiGi跟伊面的这帮“古惑仔”死党始终没办法相互看顺眼。

无论戏内戏外，陈浩南跟山鸡、包皮、大天二这帮古惑仔兄弟都是绝对的好哥们。前不久陈小春和应采儿喜结连理，婚礼当天的伴郎队伍极为壮观——几乎就是《古惑仔》第六部里山鸡大婚时由陈浩南领衔的原班人马，另外再加导演刘伟强。

刘伟强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跟郑伊健是那种能在对方郁闷时陪他毫无形象地蹲街角抽烟的朋友，导演跟演员能处成这样，实属个案。可同样也是他，在片场能狠狠给陈冠希一个耳光，还说是为他好。可同样是为演员好，他也能对李宇春疼爱到被戏称为“奶爸”……

刘伟强身上的矛盾之处远不止于此。做摄影师的时候，他帮王家卫拍戏，拿奖拿到手软，赔钱赔到吐血。等到转行自己做导演， 一部接一部拍的却都是标准的商业片，票房是一部高过一部，奖项却一直与他无缘。

包括最佳拍档文隽在内，很长一段时间里，业内对刘伟强的普遍看法是，他做摄影师远远优秀过做导演。

即便这年他引领动漫式特技电影风潮的《风云之雄霸天下》 不只雄踞票房榜首，更拿下最佳剪接、最佳造型设计、最佳电影配乐、最佳音响效果四个奖项，却仍没有得到评审对他导演才能的认可，只夸他的电影画面很漂亮音乐很好听，然而潜台词终归是形式大于内容。直到《无间道》出街，票房逆市狂收的同时更横扫金像奖，刘伟强才总算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从此跨入“金牌大导俱乐部”。

这年的最佳动作设计奖项由成家班第N度拿下，作品《我是谁》。成龙拿了最佳动作设计奖，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新鲜的是，他和李连杰两位动作领域的一时瑜亮，居然很是默契地在短短时间内先后于异国他乡失去记忆。头一年李连杰在《黄飞鸿之西域雄狮》忘了自己是黄飞鸿，这一年成龙在《我是谁》里从头到尾打生打死都只为想弄清楚“Who am I（我是谁）”。

这当然是巧合，然而某种程度上或许也是一种必然。倘若发散一点联想到香港九七回归的时代背景，那么从更宏观的视角看来， 这种大制作动作片的故事设定背后的隐藏情结，其实跟王家卫把大队人马拉到阿根廷去拍的《春光乍泄》，又或是陈果用过期胶片业余演员拍摄的《香港制造》，其内里深藏的寓意没什么本质区别， 无非是面临巨变的香港人对自我身份的认知感到混乱，又对未知的前途很是迷惘。这种心态说到底，还是香港的名片成龙的片名总结得言简意赅——

我是谁？

第十九届
忧愁它围绕着我

第十九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重量级奖项“最佳电影”颁给了许鞍华的《千言万语》。这是继《甜蜜蜜》之后，又一部以邓丽君金曲为主线的电影。爱情外壳的包装之下，这是一部沉重的电影，其主题并不意外地依然是寻找身份和信念的认同，回忆黄金的20世纪七八十年代，立足香港，面对中国，游于两者之间，而心态是过客。

毫无疑问，这部电影仍然富有浓厚的九七气息，或许浓厚得超出了只想进影院轻松一下的港人承受能力，《千言万语》仅上映了五天便惨淡下线，总票房不到一百万。

这不奇怪，许鞍华从来就不是票房保证，她的标签是“人文”。 奇怪的是，即便是在九八亚洲金融风暴袭港的时候，香港电影年度票房的冠军收入依然能达到四千万以上。而到了1999年，在周星驰、成龙均没有缺席，加上去年票房冠军郑伊健强势未衰的情况下，这一数字却一下子跳水到了三千万之下。

跟过去的一年里非常不景气的香港电影市场形成了鲜明反差， 第十九届金像奖的颁奖典礼格外隆重，整个颁奖场面是过往历届金像奖中最壮观的一次。或许因为这是进入新世纪之后的第一次电影界盛会，又或许正是陷入低谷，香港电影人才更加需要自己给自己鼓劲加油。

“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它围绕着我”，淡淡的忧伤旋律不只贯穿了《千言万语》的始终，也贯穿了这一整年的香港电影。

1999年3月17日，香港电影院全面停映一天，电台也全日停播唱片和音乐，香港演艺圈的台前幕后人员全体走上街头大游行，目的很简单，口号只有三个字：反盗版。

盗版对于香港电影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全盛时期的香港电影产量是每年两百部，而此时的数量只有三分之一。片场不开工， 很多人便面临失业的窘境。被生计所迫，不少金字塔基层的影人不得不去亲身体会梁家辉当年摆地摊的滋味，而若你在街头叫一辆计程车，跟司机聊起来时则很有可能发现，他曾是某部你钟爱的电影拍摄现场的副导演。

在香港电影陷入谷底的时候，不同的影人选择了不同的“救市”道路。

刘伟强一边跟郑伊健合伙继续大玩特技，把“华英雄”和“车神”的故事从漫画搬上大银幕，一边揣着一个剧本四处忽悠，希望能找个冤大头肯给他足够的投资，好让他能为一部电影付片酬给四个影帝。

花了三年时间，刘伟强终于找到足够的钱，然后转身就把梁朝伟、刘德华、黄秋生和曾志伟四个金像影帝拉进了一个摄影棚飙戏。在拍摄这部影片之前，梁朝伟家里已经收藏了三尊金像影帝小金人。然而直到刘伟强这部戏，他的小金人收藏里才终于有了个跟王家卫没什么关系的新品种。

这部电影就是《无间道》，第一部能在拿下票房冠军的同时还能横扫金像奖的刘伟强作品。

世纪之交的香港影坛，有两个疯子在业内被广为传颂：一个是心心念念一定要找四个影帝拍一部戏的刘伟强；另一个叫陈德森， 他疯得更厉害，一定要为一部电影盖一座城。

那座城就是《十月围城》。

陈德森把这个想法讲给十个人，听他说了这事，七个人扭头就走，两个人劝他不要再发疯了，只有王晶一个人跟他说：“你要是干这事，算我一个。”但王晶也没几千万给陈德森烧着玩，于是说了也等于白说。

直到十年之后，当年劝陈德森不要再发疯的两个人之一陈可辛自己发疯了，真的找来几千万给他去盖那座城。

和刘伟强一样，陈德森广为人知的作品如《神偷谍影》、《紫雨风暴》、《特务迷城》等也是将目标定在票房的商业类型片。 相比起额上清清楚楚打着商业导演的标签，心里却始终揣着痴人说梦般理想的这两位，素以个人风格著称的杜琪峰反而显得更加现实——从来都喜欢用演员而非明星，尤其不喜欢用跨界唱歌的艺人，嫌他们对电影不够专一的杜大导演，开始破戒用起了歌坛天王刘德华拍《暗战》。

要不怎么说大导演就是大导演呢，已经背着十几年“表情造作，略嫌浮夸”评价的刘天王，被杜琪峰这么一打造，果然完成了从偶像派明星到实力派演员的华丽转身，成为金像奖的第十九届影帝。在终圆影帝梦的同时，刘天王当然也没有忘记自己作为香港影坛中生代票房骨干分子的本分，年度票房排行榜上依旧稳定保持着前十的水准。

在票房领域一向属于龙头大哥地位的成龙，在这时决定用星光闪花观众的眼，把周星驰、梁朝伟、舒淇一起纠集到了《玻璃樽》里，随你要看俊男还是靓女，生死斗还是无厘头，总有一款适合你。

不过，相对起成龙本人的巅峰来说，观众对《玻璃樽》似乎不够俾面（给面子），大家还是更喜欢他做拼命警察保护香港市民， 而非衣冠楚楚地在游轮上泡妞。这就好像人们就喜欢看周星驰对着大海喊“努力！奋斗”，却被迎头一个大浪打成落汤鸡。

所以《玻璃樽》这年在票房排行榜上只能敬陪次席，冠军宝座属于《喜剧之王》。

礼尚往来，周星驰去了成龙那部片中被狗遛，成龙便来周星驰这部戏里教人做躺尸，很憨厚地指点星爷：怎样做好一个敬业的、 合格的“死跑龙套的”。答案也很简单——

用心。

从各种意义上说，《喜剧之王》这部半自传式的电影都是周星驰的用心之作，更是巅峰之作，无论是影片整体立意还是他个人的表演状态，都绝不负“喜剧之王”的名头。然而令人扼腕的是，星爷这部呕心沥血之作却没能得到原本应得的，来自奖项的承认。

许鞍华用爱情包装政治和人文，周星驰却用笑料包装爱情和理想，孰优孰劣是见仁见智之事，谁能最终拿奖也要看评审口味与运气的眷顾。然而令人无法理解的是，无论是最佳电影、最佳导演还是最佳男主角，《喜剧之王》居然连这年金像奖的提名名单都没能入围。

或许是金像奖也觉得自己这回有点对不住周星驰，于是两年之后把所有能给的奖项都给了《少林足球》，还额外弄出一个“杰出青年导演”奖颁给了他，两年间天差地别的境遇，令上台领奖之际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的星爷颇有些玩味地感慨：“一把年纪还能拿这个青年奖，我真是很荣幸。”

这种往回找补的事，金像奖做过好多次。

比如刘青云，演过多少好角色，就像这一年跟刘德华双雄斗智的《暗战》，很多人都认为以他在其中的表现其实比刘天王更值得那尊小金人，可他的这个角色却根本没能入围提名名单，直到很多年之后，才在已经一把拉碴胡子的时候等到自己的影帝桂冠，凭的却是一部怎么看都不能算他最好作品的《我要成名》。

再比如刘嘉玲，从青春年少到风华正茂，多少次提名多少檀¡大热，却全都饮恨而归，直到已经嫁为人妇徐娘半老的时候，她才终圆自己的金像影后之梦，可真要就事论事的话，她在《狄仁杰之通天帝国》中的角色镜头数量还没有同戏的李冰冰多，且不说演得好坏，单论戏份多寡的话，她这回提名女配角其实更合适。

即便是这年在很多人看来在《暗战》中表现其实不如刘青云出色的刘德华，又何尝不是已经陪跑十几年，恨（粤语：想）奖恨到天下皆知，每次颁奖礼都被台上嘉宾调侃到想死的马拉松健将……

金像奖这种做法，人情味自然是足的，却总有些让人哭笑不得的意思——看你没功劳也有苦劳，还是给个安慰奖吧。

刘德华和刘嘉玲曾联袂在金像奖的舞台上做颁奖嘉宾。刘嘉玲很羡慕地对刘德华说：“我好想做你的女主角啊，做你的女主角都有奖拿。”而刘德华则更羡慕地对刘嘉玲说：“我更想做你男朋友啊，做你男朋友成天都有奖拿！”

话真的不能乱说。后来刘嘉玲的男朋友梁朝伟果然继续成天都有奖拿，从香港一路拿到戛纳，拿到最后获奖感言平淡到只剩下纯属礼貌性质的“多谢”两个字。而一直没做成刘德华女主角的刘嘉玲自己，果然一直都没奖拿。直到金像奖三十周年之际，她终于在《狄仁杰之通天帝国》中做了刘德华的女主角，于是，她拿奖了……

在得奖的问题上，刘德华跟刘嘉玲绝对很有共同语言，以至于二人连终于站上领奖台时百感交集地所说的话都差不多是一个意思：这么多年来每次带着希望而来却都空手而归，都已经习惯了失望，习惯了没奖拿。等到自己终于拿到这尊小金人，才知道这感觉……真的很好。

回头说这年香港影人的自救、救市之举。不同于选择尝试拉大投资猛砸商业大片的刘伟强等人，向来比较文艺的尔冬升和张之亮拉人组了一个“创意联盟”，试图靠降低成本取胜，而所谓降低成本，无非一要尽可能压缩制作经费，二要尽可能压缩片酬。

通常情况下明星客串一部电影收个友情价甚至不收钱都没问题，可你要知道这是亚洲金融风暴令很多人身背负资产的时候， 即便是郑伊健这样的当红炸子鸡，也因为在楼市正被套牢而经济压力沉重。尔冬升他们的想法虽好，却无奈绝大多数演员实在没那个心力为了他们的救市理想干整个月白工，最后只有张国荣免费接了“创意联盟”一部《流星语》。而为了贯彻压缩制作经费的宗旨，张哥哥不得不豁出脸面四处欠人情帮片场借道具——像游艇名车这些有钱人的玩意儿，整个剧组除了他还真没第二个人能找朋友借来。

同样是走低成本路线，相比尔冬升、张之亮的理想主义，在商业与个性之间游走自如的杜琪峰就聪明得多。要压缩片酬？好办， 用演员不用明星。要压缩制作经费？更好办，开工时间越少不就越省钱吗？

被无数影迷奉为经典的《枪火》就是这么诞生的。这部几乎集中了港台男星中全部实力派人物的电影，被视作黑帮类型片的一次大突破，彻底奠定了“银河映像”的风格地位，却只花了二百五十万的成本，从开镜拜神到杀青收工一共十九个工作日。

当然，也就是杜琪峰能有这样的掌控力。换个人这么玩，最后能出什么质量的片子就不好说了。所以这回金像奖毫不犹豫地将最佳导演的殊荣颁给了他，而跟黄秋生、刘青云并称香港演技派三大猛男，却迄今遗恨金像奖的吴镇宇，也凭这部电影在台湾金马奖上终尝影帝滋味。

其实这年吴镇宇也有提名金像影帝，凭的却不是在《枪火》中的表演而是另一部电影《爆裂刑警》。金像评审跟金马评审的口味显然有所区别，将《枪火》的成功全数归给了导演。杜琪峰这年在最佳导演之争中《暗战》PK《枪火》自己打自己，结果《枪火》胜出，可片中表现出色的诸位实力派猛男，竟然一个也没能凭之提名影帝，倒是素来被归为偶像派的刘天王凭《暗战》终偿夙愿。

第十九届金像奖的最大冷门，出现在最佳女主角的奖项上。做了大半辈子绿叶，其时已经年过六旬的“妖婆”罗兰，凭借在《爆裂刑警》中痴呆老婆婆的形象，击败了李丽珍、梁咏琪、张柏芝等一众青春靓丽的后辈，站上了金像影后的领奖台。

吴镇宇这年即便没能得奖，也应该无憾了——金像奖历史上最年长的影后，获奖感言中有这么一句：“多谢镇宇哥拍戏时提点我。”

这么说当然是因为罗兰姐谦虚，只是害苦了正巧是颁奖嘉宾、 就站她身后的“镇宇哥”，被唬得当即一个趔趄——他怕是当时就觉得，接下来的最佳男主角自己恐怕没啥希望了，瞧他这人品给败得……

虽说香港电影因为种种因素在此时陷入低谷，但大家并没有失去希望——有人才，就有希望。成龙、周星驰这两根顶梁柱状态良好，中生代的刘德华们正当壮年鼎盛，更年轻的郑伊健们已经上位，而资质优秀的新人们，在过去两年里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不少。

去年凭少年陈浩南这个角色成为最佳新人，今年在《中华英雄》中做华英雄儿子的谢霆锋，人人当他至少是下一个郑伊健，而他则用《半支烟》告诉大家，自己的前途恐怕远不止一个靠脸吃饭的偶像明星；今年的最佳新人张柏芝，人人当她是小林青霞，强势威胁到了梁咏琪的玉女掌门地位，却用在《星愿》与《喜剧之王》中一收一放的出色表现告诉大家，玉女不玉女的其实无所谓，关键是长得无可挑剔并不影响她将来往张曼玉那条路上奔的可能性。

谁也无法想到，势头正盛的郑伊健和梁咏琪，前途无量的谢霆锋和张柏芝，两对最养眼的银幕情侣，却先后因为在现实中也走到了一起，把各自原本一片坦途的星光大道给走成了坎坷崎岖之旅。

当时和这两对同病相怜的，大概还有头一年因为合作《玻璃之城》结缘的黎明和舒淇这一对。后来合作《双雄》的郑伊健和黎明二人，在这时也是娱乐版头条的“双雄”——郑伊健是抛弃邵美琪的天下第一负心人，黎明是为舒淇自杀的天下第一痴情人。

进入20世纪90年代后，随着壹传媒集团的崛起，尤其是壹传媒旗下被张国荣斥为与之“势不两立”的《苹果日报》，为抢夺市场挑起了媒体界的恶性竞争，结果在劣币驱逐良币之下，导致整个香港媒体环境迅速恶化，或者说狗仔化，媒体与艺人之间的关系再不复旧日和谐。

第二十届
卧虎藏龙VS花样年华

按惯例，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典礼总在每年的4月份举办，时间上正好处在全世界影响力最高的两大电影界盛事之间：公认象征着全球商业片最高荣誉评选的美国奥斯卡金像奖比之早一个月左右，公认代表着全球艺术片最高荣誉评选的法国戛纳电影节比之晚一个月左右。

在金像奖最初的十年里，虽然其时的香港电影已经闯出了“东方好莱坞”的名头，但此时能提名入围香港金像奖的影片在本埠乃至整个东南亚地区纵然大受欢迎，于更大范围的国际上，或者更直白一点说，于欧美，却并没有太多影响力。这时期的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礼更像是一个香港电影人自娱自乐的活动——3月份看奥斯卡热闹，5月份看戛纳热闹，4月份才是自己热闹。

进入金像奖的第二个十年后，这种状况有了很大改善，香港电影渐渐开始吸引来自好莱坞和戛纳的关注。

香港影人其实与戛纳早有渊源，胡金铨在20世纪70年代就从戛纳捧回过最佳综合技术奖，当初被胡金铨带去见世面的侠女徐枫80 年代转行做起电影制片人，把卖片的生意做到了戛纳影展上，就是在那里她认识了当时还没在戛纳混出头的陈凯歌。

后来真正令戛纳对香港影人开始刮目相看的那部电影，当然也跟这几位先行者脱不了干系。正是那部徐枫投资，陈凯歌执导， 因为种种令人哭笑不得的原因无缘所有华语电影奖项，包括香港电影金像奖在内，却为华人捧回了第一座金棕榈大奖的《霸王别姬》。

准确地说，为华人电影在戛纳打响名声的头功，更应该算在凭《霸王别姬》、《活着》连续两年出击戛纳并均捧回大奖的陈凯歌、张艺谋这两位内地的第五代导演身上。不过，《霸王别姬》男主角张国荣于1993年戛纳电影节上的惊艳亮相，可算为香港影人开了个好头，尤其在那一届的戛纳最佳男主角评选中，他与影帝头衔的一票之遥在当时引发了逸闻话题无数，比如有媒体称他之所以只差那一票，是因为有评审被他在《霸王别姬》中绝美的京剧旦角形象迷了心窍，把给他的那一票误投到了最佳女主角一栏。甚至到第二年葛优凭《活着》成为第一位华人戛纳影帝时，还有小道消息说这是心有歉疚的评审委员会对头一年欠华人一个影帝头衔的补偿。

香港电影与好莱坞的渊源，其实有相当部分也可算是缘起自戛纳。在1994年的戛纳电影节上凭《低俗小说》击败张艺谋的《活着》捧走金棕榈大奖的美国鬼才导演昆汀·塔伦蒂诺，是香港电影的忠实影迷。成名之前的昆汀看了无数香港电影的录影带，从邵氏到嘉禾，从张彻到徐克，他全都如数家珍。凭《低俗小说》声名鹊起之后，对吴宇森、周润发大加推崇的昆汀则成为好莱坞了解香港电影的最佳窗口。

到了金像奖的第二十个生日时，香港电影“东方好莱坞”的风范已经尽显无疑。颁奖礼之前一个月，《卧虎藏龙》捧回了四尊奥斯卡小金人；颁奖礼之后一个月，《花样年华》的男主角梁朝伟戛纳称帝。竹梢上无视地心引力的飘逸打斗、张曼玉换了近三十身的华丽旗袍，这些纯粹而华丽的东方元素随着两部电影的巨大成功一时间风靡了全球。

毫无疑问，第二十届金像奖的最大看点，莫过于《卧虎藏龙》 与《花样年华》之间的较劲。最终，携扬名奥斯卡余威而来的《卧虎藏龙》成为最大赢家，一举夺得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音乐、最佳歌曲、最佳女配角、最佳摄影、最佳动作指导、最佳音响效果八项大奖。尚未能借势戛纳的《花样年华》则屈居下风，包揽了影帝影后，另加最佳剪接、最佳美术指导、最佳服装造型设计总共五尊小金人。

然而耐人寻味的是，全球大卖的武侠大片《卧虎藏龙》于香港本埠却惨遭滑铁卢，票房只收到了两百余万，甚至远不如文艺片定位的《花样年华》。事实上，一向更擅长拿奖却总是赔钱的王家卫这回将《花样年华》的商业营销操作得极好，好到开始有人将当年张彻讽刺李翰祥的诛心之语用到他头上：如今的王大导虽然依旧穿了一身文艺的锦袍，可腰间却隐约露出了个金灿灿的算盘。

这奇怪现象真正说起来也不奇怪，《卧虎藏龙》的导演李安来自台湾，常年定居于美国，其实从来都算不上香港影人这个圈子的一分子；动作指导“八爷”袁和平虽说是香港武师中的泰山北斗，但此时却正在好莱坞混得风生水起，刚刚因为指导了基诺·里维斯们在《黑客帝国》中的精彩表现而大受好评；主演周润发、杨紫琼都曾是香港电影的风云人物，然而于此时却均已远离香港，在好莱坞打拼了多年；而凭之蜚声国际的另一位女主角章子怡出身内地， 在此之前与香港电影毫无交集。

《卧虎藏龙》这部电影，自始至终瞄准的都是美国市场，而非港人乃至华人口味。片中蕴含着东方哲理的英文对白能够将鬼佬忽悠得一愣一愣，翻译回中文之后，在生长于东方文化背景的华人耳中听来，却总觉得不是太晦涩就是太直白，总之两个字——别扭， 不是那么回事儿；而令鬼佬瞠目结舌的飞天遁地与打斗场面，在已经被无数风味纯正的港式动作片武侠片养刁了口味的华人看来，却又显得不够过瘾——论无视地心引力，动作指导里最擅长这个的是能把林青霞打造成绝世高手的程小东，袁八爷的风格相对务实比较沉稳，其实一贯走的并不是飘逸路线；论真实拼命有成龙；论宗师风范有李连杰；最关键的一点：大家心目中的周润发最帅的形象是穿西装梳背头揸（拿）枪的潇洒杀手，而非穿长袍拖辫子拿剑的迂腐剑客。

这种因为文化背景不同造成的东西方接受度差异，虽然影响了《卧虎藏龙》在华人地区的实际票房，却丝毫不影响其巨大影响力。原因无他，无论如何，这都是第一部能够在奥斯卡颁奖礼上大放异彩的，完全由华人导演、华人主演的华人电影。人们那种与有荣焉的微妙感觉，大概可用凭之荣获奥斯卡最佳摄影奖的鲍德熹老父鲍方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极不微妙的第一反应一句话概括——

“他妈的，连美国人的奖也拿了！”

随着《卧虎藏龙》的巨大成功，参与影片的诸位主创人员身价也自然水涨船高。不过这其中绝大多数人早都成名已久，原本就是华人影人中的顶尖人物。周润发、杨紫琼自不必说了，袁和平早就是宗师级人马，李安多年前就已经收获过柏林金熊奖，鲍德熹家中此前已经收集了四尊香港电影金像奖的小金人，为电影配乐的谭盾是头两年的格莱美得主，马友友早就是蜚声国际的演奏家，即便配角如饰演“碧眼狐狸”的郑佩佩，想当年也是邵氏的当家打女，20 世纪60年代的“武侠影后”……

对这些人来说，《卧虎藏龙》不过是令他们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真正被这部电影好风凭借力，送之上青云的，还得说是“玉娇龙”章子怡。

《卧虎藏龙》之前，章子怡还只是颗面容颇似巩俐，顶着新一代“谋女郎”名头的潜力新星。然而随着《卧虎藏龙》为她打开好莱坞的大门，章子怡几乎在瞬间便完成了从《我的父亲母亲》里那个略带土气的清纯少女到国际化时尚影星的华丽转身，短短时间便跻身一线演员行列，与靠“小燕子”形象家喻户晓的赵薇、以天赋演技闻名的周迅、走才女路线的徐静蕾一起并称四小花旦。虽然真正数起来，她作为主演的出彩作品其实并不比另三位更占优势，但却成功凭着国际化的标签长期保持着超然的地位。

多少也是因为《卧虎藏龙》之后缺乏真正有说服力的作品，对于章子怡的成功，国内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传闻，负面的不在少数， 比如她与张艺谋之间的关系，比如她在上位过程中的激进举动，等等。但不管怎样，有一点事实人们没有办法否认，巩俐之后，外国人能叫出名认出人来的内地女演员，大概就是章子怡了。

一个人能成功总是有道理的。正如《芝加哥》导演罗伯·马歇尔对章子怡的评价：“我发现她的身上既有亚洲女性优雅内敛的一面，又不乏西方女性充满力量的一面。”只是她身上这种力量，在更欣赏女人含蓄温柔的东方文化背景里，再通过媒体放大到公众眼前，却往往容易为她招来各种非议与指责。不过，也正是这种力量，才能令她在出演《卧虎藏龙》时还只是不被重视的小角色，最羡慕杨紫琼拍完一个镜头总能得到导演拥抱和赞美的章子怡，短短几年后便能在《艺妓回忆录》中与杨紫琼和巩俐这样成名已久的前辈巨星平分秋色。

拍《卧虎藏龙》没能得到李安的拥抱，令章子怡耿耿于怀了很久，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总会在谈及这部电影时碎碎念上几句， 控诉导演的严苛与不近人情。及至后来她自己做制作人拍《非常完美》，有事没事总爱拥抱工作人员表示赞美，也都是这回留下的深刻阴影所致：“适当的鼓励和赞扬非常重要，因为我就曾被李安深深‘伤害’。”

对于给章子怡留下的这段心理阴影，李安其实很委屈，他也不好办啊，男导演对上年轻貌美的女演员，既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那总要保持点距离避避嫌疑，不同于资历深年纪长的前辈杨紫琼：“章子怡当时是个19岁的年轻女孩子，我抱她干什么？”

只是，还没有太多经历磨炼的年轻女孩，心理上总要脆弱一点。章子怡也不是唯一一个被李安打击的对象，他导演《理智与情感》时，女主角凯特·温斯莱特也是19岁，被李安一句话说哭了三小时，而他压根就不知道有这么回事，确切地说，他根本就没想自己随口一句话后果会这么严重。

对待女演员这么大大咧咧的态度，看起来似乎一点不像导演作品以细腻见长的李安为人处世的作风，可谁又知道这是不是他有意为之呢，须知李大导对发妻可是忠诚得紧。

《卧虎藏龙》拿了奥斯卡后，定居美国的李安和太太到当地华人区买菜，旁人看到自然很羡慕李太，偷偷跟她耳语：“你命真好，先生现在还有空陪你买菜！”李太听了却朗笑：“你有没有搞错？今天是我有空陪他买菜。”

她这真不是显摆，他们家买菜做饭带孩子这些家务，向来都是归男方的，因为女方要忙着出门工作养家糊口。

李安跟妻子林惠嘉早年在美国留学时相识相知然后相恋，1983 年二人结婚的时候，男方算得上是高攀——她读的是博士，他读的是硕士。李安当时还只是个没钱的穷学生，婚礼很简朴，以至于婆婆泪流满面，觉得对不住新媳妇：“我们李家对不起你，让你结婚结得这么寒碜！”

两人都毕业后，林惠嘉凭着生物学博士的文凭顺利找到一份药物研究员的工作，而李安虽然怀揣着一个电影学硕士学位，作为华人想在好莱坞混饭吃却难上加难，只能窝在家中当起家庭煮男，每到傍晚做完晚饭后，和儿子一起等待“英勇的猎人妈妈带着猎物回家。”

长达近七年时间里，全靠妻子赚钱养家，李安作为一个男人的压力可想而知。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想我如果有日本丈夫的气节的话，早该切腹自杀了。”

丈母娘夸他做菜做得好：“你这么会烧菜，我来投资给你开馆子好不好？”老人家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其实已经再明白不过：电影这行饭不是那么好吃的，你还是现实一点低头讨生活吧，别再委屈我女儿了。事实上，林母很认真地劝过女儿，别再死心眼跟着那个满脑子发梦的男人了，离婚吧，求个解脱。

林惠嘉终究没有听母亲的话，大哭一场后继续任劳任怨养家糊口，直到很多夫妻都没能熬过去的七年之痒关头，她终于等到丈夫往家里挣回第一笔钱——他创作的剧本《推手》获台湾当局优秀剧作奖，奖金四十万。李安也因此有机会执导自己的第一部作品，将 《推手》搬上了银幕。这是一部反映在纽约的台湾一家人生活中的代沟和文化差异的喜剧片，获得了金马奖最佳导演等八个奖项的提名，并获得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及最佳导演评审团特别奖。此外，该片还获得亚太影展最佳影片奖。

紧接着，做菜做出心得的李安又结合自身经历创作了一部《喜宴》，这回讲述一个生性活泼的纽约人以一顿便宴招待自台湾来参加他婚礼的父母的故事，继续对比东西方文化间的差异，顺带探讨了一下对同性恋情的态度。《喜宴》从柏林电影节捧回了金熊奖， 李安也从此步入世界知名导演的行列。

林惠嘉终于等到了丈夫破茧而出的那一天。

生活中有无数这样令人欷歔的例子：男人熬出头的时候，往往也是糟糠妻下堂的时候。李太很幸运，她的丈夫不是只能共苦不能同甘的那种男人。李安自己是这么说的：“以前穷困时，靠老婆养，现在当导演，在外头耀武扬威，回家做收心操，像是煮煮菜，‘求’老婆骂一骂。”

《卧虎藏龙》是李安第一次与香港影人的大规模合作。当他再一次起用香港演员时，已经是七年之后的《色·戒》，男主角正是这一年凭《花样年华》第三度荣膺金像影帝的梁朝伟，追平了周润发三获金像奖最佳男主角的纪录。之后不到一个月，梁朝伟又成功拿下了戛纳电影节最佳男主角，成为第二位摘取戛纳影帝桂冠的华人男演员。

今天再回头看梁朝伟的奖项履历，可以发现他的影帝生涯至此才刚刚步入中途，此后还有若干座金像、金马等着他。也难怪刘青云在做金像奖颁奖嘉宾与周迅讨论如何拿奖这个问题时，很谦虚更欷歔地表示自己于此道当真没有太多经验，大多数时候，他总在台下听颁奖人念出旁人的名字：梁朝伟啊、黄秋生啊、梁朝伟啊、梁朝伟啊……

在梁朝伟与刘嘉玲于不丹大婚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从媒体到公众都很热衷于渲染他跟张曼玉之间的绯闻，在外人看起来，他俩各方面都很衬，连拿奖的运气都那么一致地好。相比之外向高调烟火气十足的正牌女友刘嘉玲，一种普遍观感是梁朝伟跟张曼玉之间的气场似乎更合。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到最后梁朝伟还是做了刘嘉玲的老公。 直到二人大婚照片公之于众，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才多少有些心有不甘地发现，把他跟张曼玉凑成一对，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八卦路人的一相情愿。而公众这种八卦热情的缘起，追究起来正是《花样年华》惹的祸。

《花样年华》之前，梁朝伟隐忍忧郁的形象还远没有深入人心，而他跟张曼玉此前合作不多，相互间也并不熟，甚至根本没有彼此的电话号码。那时候成天跟Maggie在报上欲语还休暗流汹涌的，不是Tony梁朝伟，而是Tony梁家辉。

做明星就有这么个难处，因为你是公众人物，所以焦点都放在你身上。张曼玉跟梁家辉的整个家庭交情都很好，连他的一对双胞胎宝贝女儿都管她叫“契妈（干妈）”。可明明是跟整个梁家交好，写到小报上就变成了张曼玉第三者插足别人婚姻，令她觉得自己很冤：“我同佢老婆仲Friend过佢（我同他老婆交情更好）！”

天真善良的、吃了媒体无数亏仍然不长记性的Maggie同学无论如何想不到，她这句话说出来的后果，是娱乐版再添爆炸性头条——原来张曼玉跟梁太也有一段不得不说的同性情缘，而她跟梁氏夫妇玩的是锵锵三人行……

眼见话题炒成这个样子，梁家辉比张曼玉先坐不住了。反正自己妻子很清楚是怎么回事，他一个男人无所谓，可张曼玉一个女孩子，被人说成这样以后还怎么嫁人呢？于是他就跟她说：“咱们以后还是不要来往了，对你名声不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挺为对方着想，孰料她一听，委屈得“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本来咱俩没事，可你这样不是反而像是欲盖弥彰给人口实吗？

最后梁家辉深刻反省了自己的态度，承认错误之后二人继续做好朋友。没多久，他那耽误Maggie名声的自责内疚感也消除了，因为他的张曼玉绯闻男友身份已经随着《花样年华》的问世被梁朝伟所瞬间取代。

而已经因为这一段“被小三”的经历好好磨炼了一番心智的张曼玉，面对自己再次在娱乐版上成为另一个Tony Leung与女友之间第三者的状况，俨然已经百毒不侵了，心情好时还能反过来调戏一下媒体，比如在被问及自己与梁朝伟之间有没有可能的时候， 抛出这样一个很容易令你浮想联翩的回答：“那是Timing（时机）的问题。”

她的前度绯闻男友梁家辉，这年于奖项上并无任何收获，但却前所未有地满足：“有了这部戏，总算对得起子子孙孙。”

这部令梁家辉觉得自己可以傲对子孙的电影，不是《火烧圆明园》，也不是《新龙门客栈》，不是《黑金》，也不是《黑社会》；这个令他如此满足的角色，不是英俊潇洒的皇帝，也不是英明神武的大佬，而是一个被手下猛男保镖暗恋，混在黑社会的职场秘诀是时不时给小弟挣点面子足矣的荒诞人物任因久。

暗恋梁家辉的那位猛男叫张耀扬。该猛男有多猛？这么说吧， 郑伊健拍《古惑仔》时在片场遇到这位，抬头看看他那一身腱子肉，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然后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去一边趴地上开始做俯卧撑。你要知道，其实伊面的身材已经很好了……

张耀扬在《古惑仔》系列里改头不换面地做足了各式恶人，比如脚下跳着舞手上朝陈浩南的女人开枪，耳朵里听着莫扎特手上把陈浩南的兄弟扔下楼，即便是陈浩南自己，也几次三番被他整得死去活来。电影里的恶人那么多，恶出了这种境界的却绝不多见—— 你见过第二个够胆把黑白两道共同的偶像关二哥塑像砸烂在地踏上无数脚还狂呼鄙视他“过时了”的嚣张人物吗？

这样的猛人，却在《江湖告急》中爱在心头口难开，把为老大兼心上人梁家辉挡子弹当成了此生最幸福的事……

于是你可以想象《江湖告急》是怎样荒诞的一部电影了。这片名江湖气十足，实际内容却是一部如假包换的反江湖电影。黄秋生在其中饰演的关公，警也拜他，匪也拜他，乃是凭一个“义”字得到人人崇敬的精神偶像。可一旦遇到紧急关头，关公的义还是没自己的利重要，令现身人世的关二哥十分迷惘。普通江湖片中所有令人热血沸腾的元素，几乎都在这部电影里被解读成了荒诞可笑——江湖不过是一个舞台，上面所有一切都只是虚幻假象。

如果不是同时遇到《卧虎藏龙》和《花样年华》，《江湖告急》这部让梁家辉觉得能够对得起子孙的逆天强作，无论如何不该在当年的金像奖上最后落个颗粒无收的局面。

第二十一届
一把年纪的杰出青年

从第三个十年伊始，香港电影金像奖出现了一些全新的变化趋势。比如开始重视新鲜血液的加入，为此增设了“杰出青年导演” 奖项；再比如开始试图扩大格局，为此增设了“最佳亚洲电影”奖项。而最令无数影迷得到安慰的一点，当然是星爷终于得到了金像奖欠他多年的肯定——凭借《少林足球》，周星驰获得第二十一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三个最重量级的大奖。

周星驰这年还拿到了第四个奖，不过着实有点令人啼笑皆非。 在荣获最佳导演奖的同时，星爷还被金像奖认证做了“杰出青年导演” ——这个日后更名为“新晋导演”的奖项，定位是专门用来提携扶植有潜质新人的特别推介。

能拿到这个奖的，都是些很有潜质的新锐导演，可潜力毕竟需要时间才能转为能力，字面意义上看，杰出青年导演也好，新晋导演也罢，离最佳导演的级数显然还路漫漫其修远兮。事实上，迄今为止除了周星驰还没有第二位“新晋导演”拿下过最佳导演的小金人。于是你完全可以理解，星爷在为这个奖项发表感言时，似笑非笑地说自己其实已经“一把年纪”时心中的五味杂陈。

无论如何，周星驰总算得到了金像奖迟来的承认。虽然到了这个时候，他真的已经不需要什么奖项肯定，“周星驰”三个字本身已经是一个标准。就好像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你若想知道香港哪个女明星最红，只要看那段时间里的“星女郎”是哪位就行了—— 从张敏到朱茵，从林青霞到巩俐……及至《少林足球》，这个位置上的人换成了凭《还珠格格》小燕子一角红遍大江南北的赵薇。

除去对周星驰个人的肯定，《少林足球》还获得了最佳男配角、最佳音响效果、最佳视觉效果奖项，总共拿下了七尊小金人， 成为当届金像奖毫无疑问的大赢家。

有赢家，自然就会有输家。这年最失意的莫过于关锦鹏，他的作品《蓝宇》在当初提名时强势入围了11个奖项，开奖前夺冠呼声极高，孰料却大热倒灶，最终连一个安慰奖都没能拿到。

讲述两个男人同性爱情故事的《蓝宇》在上映后所受到的关注和好评，不逊于当年的《春光乍泄》。尤其导演关锦鹏本人是一个已经出柜的同志导演，倘若只论作为导演选择这种题材的最初出发点，单就“诚意” 二字而言，王家卫其实是比不上关锦鹏纯粹的。 很难想象，如果《春光乍泄》的两个男主角不是张国荣、梁朝伟， 而像《蓝宇》一样选择两个内地生面孔，还能不能获得成功。

或许是因为这种敏感题材对于公众的冲击力度已经因为有《春光乍泄》在先而不再显得那么惊世骇俗，又或许是因为《蓝宇》的两个男主角身上不具备张国荣那般的话题性，《蓝宇》在当时并没有引发太大争议，得到的是几乎一面倒的好评。作为多年前曾大热胜出的《胭脂扣》导演，关锦鹏的名气实力都丝毫毋庸置疑，此番携《蓝宇》再度冲击金像奖，显得来势汹汹志在必得。而两位男主角内地小生胡军、刘烨，也随着这部戏的大热一下子平步青云，更双双获得了金像最佳男主角的提名，与周星驰、刘德华、张学友这些成名已久的香港前辈争夺影帝头衔。

谁都没想到，看起来具备金像奖大赢家一切潜质的《蓝宇》这回竟然会开创一个新纪录——身为最大热门最终却颗粒无收。

惯例上，入围金像奖的各个电影剧组在颁奖礼之后都会有一个庆功宴，尤其是大热影片，运气再差，也至少会有那么一两尊小金人值得大家在庆功宴上摆出来好好高兴一番。然而《蓝宇》剧组的这场庆功宴，却完全无功可庆，能摆上宴会的没有奖座，只有失落。如果不是在当年拍摄《胭脂扣》时与关锦鹏结成好友的梅艳芳体贴，特意带了朋友到场，用尽手段助兴才终于让大家收拾了郁闷放开心情，《蓝宇》剧组的这场“庆功宴”十之八九将喝成金像奖历史上最压抑的一场苦酒。

《蓝宇》的大热倒灶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自然免不了会对这个结果颇有微词。

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金像奖再怎么扩大格局放眼亚洲乃至世界，终归是属于香港影人自己的奖项。金像影帝桂冠作为最后的底线，无论如何不可能颁给连广东话都不会讲的外来者，最佳男主角的荣誉肯定不会被选用内地演员的《蓝宇》收入囊中。

而将最佳电影的奖项颁给《少林足球》也无可厚非，毕竟在香港电影票房连年滑坡之后，《少年足球》却一举逆市狂收了六千万，差不多等于前两年票房冠军成绩加起来的总和。且不论片中令人惊叹的特技效果和励志意义，单凭这有如强心针一样的票房佳绩，当初创建本意就在于鼓励香港电影发展的金像奖，就有足够的理由把“最佳电影”的荣誉送给《少林足球》。

最大的争议还是在“最佳导演”这个奖项上。当周星驰先行上台领取“杰出青年导演”奖项时，包括星爷自己，大家都以为这回的“最佳导演”的小金人将会被关锦鹏拿下——这个“杰出青年导演”是一个以前从没出现过的奖项，而所有人都知道，星爷这回最在意的其实不是最佳男主角，而是最佳导演。

大家都以为，这是金像奖出于平衡考虑或者说是为了安抚周星驰所做出的动作。类似的举动在之前就有过先例，第五届金像奖上，郑则仕的《何必有我》未能入围最佳电影，评委干脆另设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评审团大奖”将之颁给郑则仕。所以当星爷在台上拿着“杰出青年导演”的小金人时，明显可以看出来他的言语表情没多少喜悦之情，却隐约透出很有些不甘的意思。

然而接下来的剧情却来了个大反转，原本信心满满的阿关最终却只能目送星爷登顶，其失落可想而知。事后朋友们或许会这样劝慰关锦鹏：大方一点啦！你又不像星仔被金像奖冷落这么多年才熬到今天。“最佳导演”那尊小金人，你又不是没尝过滋味，十几年前就已经拿过一个啦！

这当然是玩笑，关锦鹏当时的失意不是这样一句话便可随便抹去的。即便拿奖拿到梁朝伟那个地步，当他凭《2046》冲击自己的第二个戛纳影帝桂冠未果时，也还是无法免俗地被人看出了失落的神色。没有人会嫌奖项多了烫手。

好在半年之后的台湾金马奖给了关锦鹏安慰。他在金像奖上痛失的最佳导演，在金马奖上却几乎没有悬念地轻松拿了回来。而那届金马奖最大的悬念，则是《蓝宇》的两个男主角究竟哪位将最终登上金马影帝的宝座。

《蓝宇》的两个男主角胡军和刘烨在戏里是生死恋人，戏外则是同出自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的师兄弟。师兄弟两个那段时间出席各种宣传活动及颁奖场合免不了同进同出，面对八卦公众的好奇目光，二人倒没有什么避嫌举动，行止间显然交情极好，谈及对方都是欣赏有加。做师兄的胡军大赞师弟有天分又勤奋，做师弟的刘烨总谦虚地说一切表现都亏得有师兄指点。胡师兄老爱把老婆挂在嘴边，刘师弟则随身携带女友一枚。

金马奖颁奖之前，胡师兄是呼声更高的那个，而刚二十出头的刘师弟其时资历尚浅，人前人后都表现得很谦虚，孰料最后却是刘师弟登顶，让胡师兄很是尴尬了几天。不过胡师兄向来大气，自然不可能因为这个跟小师弟产生什么心结。何况他的星途也没因为失掉这个影帝头衔受太多影响。

胡军身上纯爷们的气质不只受内地观众欢迎，在香港也很受欢迎，金像影帝的头衔虽然不能给他，却终究补偿了他一个“金紫荆奖”的最佳男主角。而之后几年里，如《无间道》、《金鸡》这样的典型港片系列，香港导演无论是打着商业片标签的刘伟强，还是向来以作品富有文艺气息著称的陈可辛，居然也都不忘拉胡军进剧组去打个酱油。

难得的是，出现在港片中的胡军最差表现也是中规中矩，而没有一般内地演员与香港电影气场不合的通病，遇上不错的角色机会，还能颇为出彩，就比如他在《金鸡2》中所饰那位盗亦有道的江洋大盗，戏里戏外都用男人味儿征服了女主角吴君如，合作之后发表感言如是：“胡军这种粗犷男子，港台实在少见，叫人心动不已。”

提到吴君如，就不能不提这年度一部引发话题无数的电影《爱君如梦》。“君如”两个字已经嵌在片名中，吴君如自然是电影的第一女主角。梅艳芳为自己做绿叶，跟刘德华跳舞谈情——对于吴君如来说，这样的待遇几乎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吴君如不是美女，大家都有共识，她自己也认了，彻底豁出去扮丑搞笑做谐星。虽然号称女版周星驰，可数数星爷的银幕女友， 从张敏到朱茵，从巩俐到赵薇，从来都是最当红最漂亮的女明星， 而跟吴君如在电影里门当户对的男朋友，通常却只能是吴孟达那种人才。

直到演过洪兴十三妹，拿下金像最佳女主角，人们似乎才发现，原来吴君如瘦下来之后也还蛮好看，虽然仍旧算不上大美女， 但有影后级演技补足，也不是一定不能跟偶像派帅哥演对手戏的。

于是便有了《爱君如梦》。尽管这部戏质量有限，从提名开始就几乎被当年的金像奖所完全无视，但关键在于出品公司是刘德华做老板的天幕，男主角是刘德华本人，故事情节则是刘德华跟吴君如跳探戈谈恋爱——也难怪君如姐姐从此以后没有原则地死撑华仔没商量。

只是世事总无完美，刘德华好意用《爱君如梦》成全了吴君如的心愿，代价却是伤了另两人的心。

2002年年底，“极梦幻”演唱会，梅艳芳在红磡体育馆开唱， 张国荣前去做表演嘉宾。这在他俩不是什么稀奇事，相识二十载， 二人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一人开秀，另一人只要有时间都会去做嘉宾，甚至都不用提前彩排，他们合作多年之后早有默契，只要递个眼神就知对方心意。

这次的合唱是他俩在舞台上的最后一次合作，也是张国荣最后一次公开演出。当时他已经饱受抑郁症困扰，而梅艳芳的身体也已经发出了健康警报。

然而公众当时还不知道这些，只知二人合作的一曲《芳华绝代》极之颠倒众生，全场沸腾，整晚气氛燃至最高点。所以大家多少有些不解，向来开朗爱笑的梅姐情绪怎么会与气氛脱节，一曲罢后没片刻便声音哽咽眼中含泪，说话也激动得失了分寸。

人人都知梅艳芳是义气大姐大，圈内朋友无数，人缘极好， 这一晚她却脱口而出：“哥哥是我圈中唯一的好朋友。”唬得张国荣忙替她圆场“你有好多好朋友的”，等她明白过来自己话里有漏洞，顺着他的话往回找补了两句之后，却又坚持把张国荣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再上升了一个层次——最亲近的家人。

以梅姐的豪爽大气，却这样一句话打翻一船人，独独如此重视一个张国荣，实在是因为被原以为可信任的好朋友伤了心了。兜兜转转一大圈，到最后才发现，真正不求回报地对她好的，还是张哥哥。

2000年的时候，张国荣开过一次影响力很大的“热·情”巡回演唱会，造型以长发裙装的颠覆性形象示人。歌迷对之顶礼膜拜的同时，香港媒体却对之口诛笔伐，直说张国荣“扮女人”。

其实若真要扮女人，张国荣又何必为这次开唱刻意锻炼出一身肌肉，又把肤色晒得古铜，还特意留了明显的胡须；若这次演唱会创意真是像香港小报所说那么“Cheap”，爱惜羽毛的Jean Paul Gaultier（让·保罗·高提耶）又怎会破例首度担任亚洲歌手的演唱会造型设计师。事实上，因为这次被骂得太难听，高提耶一怒之下公告：给亚洲歌手设计演唱会造型这种事，再也没有第二回了。 因为这里没有懂得欣赏艺术的观众，他是对牛弹琴，掉价。

高提耶只是被殃及的池鱼，反应已经如此激烈，可想而知张国荣本人当时所面临的压力。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香港媒体，再美好的事物都能被他们找出一点破绽然后扭曲放大到彻底面目全非的地步。

比如“热·情”演唱会上有一个环节，是张国荣穿着苏格兰裙坐在高脚凳上，用带点摇滚意味的粗犷声音演绎舒缓慢歌。这原是极有情调的一幕场景，偏偏狗仔队就能在无数剧照般唯美的照片中找出一张“走光”照来大做文章，逼得张国荣不得不“痛定思痛”，在后续场次里愣把裙给改成了裙裤。

梅艳芳接拍《爱君如梦》的时候，因为众所周知刘德华跟她关系好，而她跟张国荣关系好，于是担负起了征求哥哥许可的重任。 许可什么呢？许可华仔在《爱君如梦》里模仿哥哥在“热·情”演唱会上的造型。

当时的电影世道不景气，新片上市需要宣传噱头，没话题也要做几个话题出来，这都是圈内人心知肚明的常事。“热·情”演唱会的造型饱受争议，论眼球吸引度的确是个不错选择。张哥哥虽然一直为此很纠结，却毕竟因为是阿梅担纲的新戏，还是同意了。 他也知道这戏里有吴君如，而且要跟刘德华跳社交舞，却只道她仍是做喜剧角色，还跟她说：“搞笑都要认真跳嘅，做好D呀，衰妹 （搞笑也要认真跳啊，做好一点啊，傻丫头）！”

直到电影成片出来，张、梅两个人才觉出不对味儿：首先，梅艳芳不是女主角，完全是片衬托吴君如的绿叶；其次，刘德华选择模仿的张国荣“热·情”演唱会造型，不是开场时的洁白天使，也不是尾声时的黑暗魔鬼，偏偏正是中场时那个最具争议的走光裙装造型。

无须你另有什么心眼，只要对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的走光新闻稍有耳闻，这模仿片段落在眼里，怎么看都会不由自主地觉得，将之视作片方宣称的所谓“致敬”似乎是牵强了些，最恰当的形容其实应该是一个英文词——Mock（为取笑而模仿）。

吴君如亲口承认过，电影首映当天，她一直悄悄看被邀请去捧场的哥哥脸色，只怕他生气。可实话说，大庭广众之下，媒体镜头之前，以张国荣的身份口碑，他当时就算再生气，能不给老友半分薄面就怒气上脸甚或拂袖而去吗？所以他只能硬生生把这只死猫吃进自己肚里，面上还得带着笑。

梅艳芳那句感动到失态的“圈内唯一的好朋友”便是由此而来——单就表面事实看来，张国荣明显是被她摆了一道，如果当初不是她开口请求，他多半不会点头许可，更不会勉强自己去捧这个首映的场。他实在有足够理由责怪她有份戏弄自己。

不过张国荣显然没有因此跟梅艳芳产生嫌隙，或者二人即便有过误会也早已冰释前嫌。否则他也不会把自己的最后一次公开表演留在了她的舞台上。别人不清楚，张哥哥却深知，别看阿梅人前一副大姐大模样，其实本性是个糊涂傻大姐，之前十之八九是被人欺瞒——她对朋友仗义惯了，又以为自己是第一女主角，更不知道那个模仿片段竟会跟她的理解天差地远。

第二十二届
狮子山下风继续吹

香港九龙塘及新界沙田的大围之间，有座狮子山。这山除了外形有点像狮子，一切都极普通。高不到500米，景色也不见得多美。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里，香港的旅游手册上甚至无法找到它的名字。

然而这狮子山却很有名。时至今日，狮子山已近乎成了香港精神的化身。这要多谢香港无线电视台一套历史很悠久的单元剧《狮子山下》，这套系列电视剧从1973年一直播放到1994年，二十一年，两百余集，从头到尾，讲的都是香港普通市民逆境自强的励志故事。

《狮子山下》有一首同名主题曲，自然也是走的励志路线：“……人生不免崎岖，难以绝无挂虑。既是同舟，在狮子山下且共济，抛弃区分求共对，放开彼此心中矛盾，理想一起去追……同舟人誓相随，无畏更无惧，同处海角天边，携手踏平崎岖，我地大家，用艰辛努力写下那不朽香江名句。”

1973年的励志老歌，三十年后仍然没有过时。《狮子山下》 出世于香港开始腾飞之际，而当香港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时，“狮子山精神”则成了香港精神的代名词。香港财政司司长用这首歌的歌词作为他首份预算案的结束词，号召香港市民勇敢面对经济萧条；国务院总理用这首歌号召香港市民发扬狮子山精神，勇敢面对 SARS危局。

歌曲永恒，生命却有限。最初创造出《狮子山下》来鼓舞人们斗志的作者，却不幸恰恰在这首歌重新被唱起的时刻，再也无力与病魔抗争，永远地离开了人间。这首歌的演唱者，香港第一代舞台巨星罗文，因为罹患肝癌于2002年去世。这首歌的作词者，流行歌词宗匠黄霑，因为罹患肺癌于2004年去世。

而这远不是全部。香港的天空上最璀璨的明星，在短短的时间里，一个接一个地陨落，几乎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一年一度的香港电影金像奖，被迫忠实地见证了这段历史。

关于金像最佳男主角，有个笑话是这么说的：香港有两个 Tony Leung先后完成了金像影帝的帽子戏法。区别在于，叫梁家辉的那个Tony Leung，第一次演皇帝，第二次演警察，第三次演黑社会；而叫梁朝伟的那个Tony Leung，第一次演王家卫，第二次演王家卫，第三次还是演王家卫。

2003年第二十二届香港电影金像奖，凭借《无间道》中的卧底警察角色，梁朝伟拿下了个人的第四个金像影帝头衔。

于公，他打破了周润发的纪录成为金像奖历史上荣获最佳男主角次数最多的男演员；于私，他终于拿下了一尊跟王家卫无关的小金人。

至此，《无间道》这部影片总共收获了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男主角几个重头奖在内的七个奖项，成为本届金像奖最大的赢家。

无论如何，这都是极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然而，上台领奖的梁朝伟脸上却看不出几分欢欣之色，偶有一点笑容，也挤得极是勉强。你或许会说这是因为他已经拿奖拿得太多，可不只是他，包括他的女朋友刘嘉玲，连同全体有份参与《无间道》的同仁，乃至全场观众，却都看不出有几分开心的意思。

这大概是金像奖历史上笑容最少的一届颁奖礼。从开场到结束，从第一个奖到最后一个奖，台上的获奖者脸上多少还能看到一点例行公事的强颜欢笑，台下就座的众人却连这点表面功夫都没几个有心思去做。像黎明那样一贯风度极好的人物，无论是台上做嘉宾，还是台下做观众，却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表情——就是没有表情。说木讷已经不能尽数形容，根本就是神思不属，完全不在状况。

这是香港SARS危机最严重的时刻，却不是气氛如此压抑的理由。香港人是极有生命力的，越是面临难关，越会团结一致现出斗志昂扬的状态来，就好像《狮子山下》中所唱——同舟人誓相随， 无畏更无惧。

香港影人同样如此，他们既然能在电影最不景气的时候办出一届最隆重的金像盛典，就不会让这届颁奖礼成为SARS的牺牲品。 他们不笑，是因为组委会在开场前就要求大家庄重。事实上不用这样要求，他们也根本笑不出，因为他们还没有从震惊与悲伤中回过神来。

他们原以为，这晚会像往常遇到难关一样，听到一把温暖的声音告诉大家“如果这算患难，别让你太孤单，一个人嫌冷，拥抱尚未晚”，然后他们就可以微笑着回应“希望在明天，改天想起这次，不算冻”。

可曾经这样带领大家同步过冬的，那温暖声音的主人，他们的同事、朋友、偶像，与他们共同经历了香港电影界的腾飞、辉煌、困境，本该出席现场的影帝候选人，竟然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用一种最惨烈决绝的方式，与他们不辞而别。

这一天是2003年4月6日，愚人节后的第五天，五天前，张国荣从香港文华酒店二十四楼阳台一跃而下，只留下了一张写着“Depression（抑郁）”等词句的便条。

人们无法相信，张国荣竟然会这样离去。他的电影同行们，更没有想过，向来极有体育精神，就算明知没奖也一定会出席捧场的张国荣，会缺席自己有份入围最佳男主角的金像颁奖礼，以至于组委会成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达无比震惊与惋惜之余，竟忍不住一丝怨气：这样一种缺席方式，让大家措手不及，更对整个香港社会是一种不好的示范。

这一场金像奖颁奖典礼的司仪，也许是三十年里最难做的一次。

香港不是没经历过困境低谷，香港电影痛失同仁也不是头一遭。面对难关时要坚强乐观，失去同伴时忍不住惋惜悲伤，这都是人之常情，台下观众心里怎样想，台上司仪便会怎样说。说中你心声，他便有掌声。

这一年的金像司仪却难做。因为离4月1日太近，张国荣的葬礼都还没来得及举行，观众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自己的心思。

内地观众认识张国荣，多半是从《霸王别姬》开始，不自觉便将电影形象代入成他本人，以为他是一个程蝶衣般的人物，舞台上是天才，生活中却忧郁而敏感，脆弱易折。

香港人认识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一个张国荣。

他陪着香港几代人度过岁月变迁，他们则亲眼见证了他如何从冒失靓仔成长为香港传奇。二十多岁他还在默默向上游，唱歌被人嘘，演戏被卖猪仔，一步步艰辛走来，三十多岁才终成不羁荣少。“张国荣也要熬十年”——他的经历已成一句励志俗谚，被港人用来鼓励自己看齐他的乐观和坚强。

在他们眼中，他的精致是香港最后一个西关大少的精致，他的优雅是艺坛最后一个贵族的优雅，却跟什么忧郁脆弱毫无干系。 须知他不只是黄霑口中的浊世翩翩佳公子，还是公认的香港第一个青春动感偶像，跃入人们眼帘时，标签是劲歌热舞，定位是活力阳光，最拿手把苦情歌唱得欢快昂扬。

他不是大哥大，可旁人眼中的大姐大们，比如梅艳芳，比如杨紫琼，比如何超琼，在各种大哥大面前都是气概更胜须眉的豪爽英雌，唯独到了他跟前就变回会撒娇要宠溺的小女孩。

他是温暖的，亲近的，可靠的，家人般的，所有人的——哥哥。

在确定张国荣跳楼身亡的消息不是一个愚人节的玩笑后，很多普通香港民众仍旧迟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是香港人的哥哥啊， 他答应过他们自己将会“Aged gracefully”（优雅地老去）啊，他怎么可以在香港最困难的时候，用这样惨烈决绝的方式放弃自己， 抛弃他们？

细心的人可以体会出金像奖在说到张国荣离世时措辞上的小心：“歌王、影帝、永远的哥哥，张国荣先生，离开了。”

更多的，一个字不敢提，又或者，不忍提。

这是香港SARS危局最严重的时刻。死亡数字每一天都在上升，世界卫生组织的安全警告几乎将香港变成一座孤城。未来究竟会怎样，没有人可以给出一个肯定的乐观回答。医生在与病毒战斗的第一线冒着生命危险救人，官员在千方百计殚精竭虑保证社会经济秩序的稳定，电台在一遍又一遍播放着《狮子山下》鼓励港人保持乐观与信心……每个人都在努力坚强。

可是，歌迷影迷无数、公众知名度极高、社会影响力巨大的张国荣，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刻，却于闹市跳楼自杀。这种时间、地点、人物和事件的组合，说对于社会人心完全没有打击，显然是不可能的。

为这届金像奖做司仪的曾志伟说，他听到哥哥身亡的消息之后，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灰了，似乎什么都不再有所谓。他甚至拿起电话打给组委会，告诉对方自己不想再做这个主持，可是转过头看电视，医生们却还在奋不顾身地救人，于是他终于还是被鼓舞走上了这个舞台。

真真切切的怀念、悲伤与惋惜之外，开场曾志伟这无可挑剔的致辞，加上尾声处曾与张国荣并列为香港歌坛绝代双骄，“年年25 岁”的校长谭咏麟“舞台下我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所以我到今天都活得很开心”的经验分享，这两处言辞里小心翼翼流露出来的隐晦意思，大概才是金像奖在那个特定时刻，对张国荣竟作出如此选择的真正态度。

其实一直以来，对于张国荣，金像奖的态度都有些耐人寻味的矛盾暧昧。

张国荣去世两年后，中国电影诞生一百周年之际，香港电影金像奖协会评选了“最佳华语片一百部”，这其中张国荣主演的电影独占了八部，高居榜首。排在他后面的榜眼探花分别是王家卫和徐克两位大导演——这个排名足以显示金像奖对张国荣的推崇与看重。

然而同样是香港电影金像奖，张国荣从第二届金像奖第一次候选最佳男主角，到这年第二十二届金像奖的最后一次入围，二十年间他一共获得了八次金像影帝提名，却只凭《阿飞正传》成功登顶过一次，偏那回他正玩退休跑去了加拿大，没能亲身体会一次加冕影帝的滋味。以至于后来有人开玩笑：金像奖这班人忒贼，看人不玩了，赶紧送尊小金人给他把人哄回来。等他真回来了，大概就觉着不用哄了。

实话说，这玩笑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除去头两次提名时资历尚浅，又或者正赶上周润发君临天下，基本上张国荣每次只要有作品入围影帝，都会是大热人选，只不过不好彩（好运），每回他都会倒在某个叫人无法辩驳的理由上，而这个理由通常是“本色演出”——《胭脂扣》中富家少爷爱上妓女是本色演出，《金枝玉叶》中音乐人喜欢上扮成男人的女人也是本色演出，《春光乍泄》 中何宝荣与男人纠结缠绵还是本色演出。

张国荣也有不那么本色演出的电影，比如《东邪西毒》，无论如何你没法将他本人跟那个胡子拉碴阴郁狠厉的西毒欧阳锋联系起来。可那年既然已经有《金枝玉叶》入围，总要给别人留点机会，于是不再提名。再比如《霸王别姬》，且不论这部电影上映之后多少人把他本人当成了程蝶衣，可当初演这部戏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正宗的港产明星，歌声以低沉浑厚闻名，舞姿以动感潇洒著称，过往的银幕形象无论古今一律是不用勾手指就有美女以飞蛾扑火的精神主动投怀送抱的翩翩公子风流书生，怎么看都离那个“不疯魔不成活”的京剧男旦差了十万八千里。可惜，这么颠覆性突破性的演出，却压根儿连入围的资格都没有——《霸王别姬》不是香港电影……

再到后来，眼看张国荣演完共产党员演变态杀手，评审大概实在不好意思继续说他“本色演出”没有难度，于是极有创意地给出了一个叫人更无法争辩的理由——“到了哥哥的地位已不需要奖项肯定。”

人性似乎总是这样，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失去了才后悔莫及。这年，金像奖请了四大天王同台演唱他本人的昔日金曲《当年情》来怀念张国荣，那么多经典不唱，偏唱“往日笑面重现”，却让台上唱的人和台下听的人今时共同满面悲伤；第二年，金像奖又颁给他“演艺光辉永恒大奖”，请上台来为他颁奖的，是他电影里的同性恋人梁朝伟，代他领奖的，是他生活中的同性恋人唐鹤德， 似乎是要以这种姿态表明金像奖过往对他的吝于赞扬从无来自于这方面的偏见。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在接受金像奖颁给自己的终身成就奖时，萧芳芳曾这样开玩笑：不像她那样残到听不得观众掌声，一听就会病，是没资格领这个奖的。

在接受歌坛颁发的终身成就奖时，张国荣本人也曾这样玩笑： 领到这个奖的意思就是，告诉他以后再没什么上台拿奖的机会了。

比之终身成就奖，“演艺光辉永恒大奖”不一定更加重量级， 什一定更加不易得。从邵逸夫到邹文怀，从白雪仙到萧芳芳，三十年里，金像奖颁出了很多个终身成就奖。可这演艺光辉永恒大奖迄今却只有两位得主。香港乃至整个华人世界，过往三十年里能唱能演的艺人多如天上繁星，却只有这两位，真正可称歌影双绝的天皇巨星：张国荣、梅艳芳。

可惜这两个大奖直到2004年的第二十三届金像奖才颁发，他们已双双不能到场领奖。

从2002年10月18日到2003年4月1日再到2003年12月30日，从罗文到张国荣再到梅艳芳，香港歌坛真正意义上的舞台巨星在短短十四个月里凋零殆尽，而差不多在同一时间里，香港词坛两代宗师级鬼才，林振强、黄霑，先后因癌症逝世。

台前幕后最顶尖人才的迅速陨落，几乎为粤语歌坛三十年的辉煌就此画上了句号。自此之后，香港艺坛再无人配得上“芳华绝代”四个字，更无人有胆气唱：

银河艳星，单人匹马，胜过漫天烟花。

颠倒众生，吹灰不费，收你做我的迷。

终章
一个时代的终结

比之歌坛的损失惨重，香港影坛稍可聊以自慰。毕竟倘若单论在金像影帝影后这个群体中的地位，张国荣和梅艳芳并不拔尖，各自只有一尊小金人在手，比之为数不少的两冠三冠甚至四冠五冠在手的各位同仁，他俩于金像奖上的成绩简直算得上寒碜。

香港影坛还有很多人才。

然而，或许是冥冥天意，2003年依然成了一个分水岭。这一年，香港影坛不仅失去了哥哥和梅姐两位风华绝代的人物，还有幕后的特技英雄，同时还是编、导、演全才的柯受良。

台前幕后顶级巨星的离世，几乎就此标志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另一个时代拉开了序幕。

第二十二届金像奖，唯一可与《无间道》争锋的那部电影，主演依然是金像奖再熟悉不过的张曼玉、梁朝伟，导演却不再是金像奖熟悉的徐克、王家卫，而换成了内地的张艺谋。

《英雄》，内地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商业大片，无论你怎样评价它，说是张艺谋跟风之作也好，堕落之作也罢，都改不了一个事实：它是第一部由内地导演在金像奖上抢下七尊小金人的电影。

如果说在这一年于奖项和票房上双双夺冠的《无间道》是纯正港式大片的末路绝响，那么在这两方面都敬陪次席的《英雄》便标志着内地和香港合拍大片的序幕由此拉开。从此之后，金像奖便成了纯正港式小品与合拍大片争锋的擂台。而作为裁判的金像奖评审，微妙的一点拉偏架心态总会在结果中露出些许端倪。

2011年，金像奖三十周年的时候，台上有三个司仪：毛舜筠、 郑丹瑞、谷德昭。他们问台下观众：“有多少已经为香港电影奋斗了三十年的同仁？请举手。”

密密麻麻的手臂竖起，包括台上全部三个司仪。

人生有几个三十年？这无疑是极令人动容的一幕，却又无法不令人欷歔。今天仍在为香港电影的荣光奋斗着的，竟然还是三十年前那批最早打江山的人物。

后继者在哪里？

翻翻2003年之后的金像奖获奖名单，倘若不看届次不看作品， 只看名列其中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你也许会一不小心就弄混年代。

刘德华，千禧年之前的最后一个最佳男主角，做了新时代开启之后的第一位金像影帝。

梁朝伟，第十四届的最佳男主角，到了第二十四届依然是金像影帝。

梁家辉，第二届金像奖登顶时，他是最年轻的影帝；二十三年之后的第二十五届金像奖再夺最佳男主角时，他已年近五十，而他的竞争对手中，最年轻的郭富城也已经步入不惑之年。

再然后是刘青云、李连杰、张家辉、任达华——每一个，都已经入行三十载，做足二十年陪跑健将金像遗珠，徘徊在知天命的年纪。

最佳女主角呢？

周迅、章子怡、巩俐、斯琴高娃——来自内地的新老花旦，连续四年垄断了金像影后的殊荣。及至引发了香港本土影人的强烈忧思，更由口快心直的吴君如直接将不满宣之于口公之于众，最佳女主角那尊小金人才重新回到香港人的手里。

然而纵然有心偏私，金像奖也实在无法将欠缺火候的年轻一辈香港女演员送上影后领奖台，有资格登上影后领奖台维护香港影人荣光的，仍然是这样一些人：鲍起静、惠英红、刘嘉玲。

早在金像奖还没诞生的年代里，鲍起静就已经是银幕上的白发魔女；惠英红则是金像奖历史上的第一位最佳女主角。而三人中年纪最轻资历最浅的，竟然是已经跟金像奖熟得不能再熟，“大热惜败”了足足二十年的刘嘉玲。

再看最佳导演：尔冬升、杜琪峰、谭家明、陈可辛、许鞍华、 陈德森、徐克。

金像奖的历史名单里，你可以在最初十五年里找到陈可辛、陈德森，最初十年里找到杜琪峰、尔冬升、徐克，最初五年里找到谭家明、许鞍华。而单论入行的时间，他们平均下来的结果只会超过三十年。

新晋导演呢？对不起，请在21世纪新设立的“新晋导演”奖项一栏去找。除了拿奖时已经40岁的“杰出青年导演”周星驰，还没有第二位新晋导演跟最佳导演有过交集。

香港电影金像奖的尴尬，源于香港电影力量的青黄不接。

20世纪80年代，金像奖能出17岁的最佳女主角，能出26岁的最佳男主角。90年代，影帝影后的平均年纪不过三十而立，这还是被乔宏、罗兰两位最年长的前辈拉高了均值的结果。而到了21世纪， 无论是台前的影帝影后男配女配，还是幕后的导演摄影剪接造型， 40岁已经算年轻。

算算日子再看看那些熟悉的面孔，三十年过后能够撑住场面的，竟然还是三十年前打下局面的那帮人。唯一不同的是，男演员与幕后人的艺术生命更加持久，到了四五十甚至五六十岁仍是正当年的中坚力量，尚可用“老当益壮”来遮掩断层的尴尬；而在20 世纪八九十年代璀璨一时的霞玉芳红欣琳贤琼，那许多光彩照人风格各异的女明星，却多数选择只将风华正茂时最美丽的一刻留在观众心中，年纪稍长便或淡出或息影或远走，离开了香港影坛。一旦后继无人，香港能挑大梁的女演员便明显地出现了长时间的真空状态，以至于影后桂冠连续四年落入内地演员之手。

其实香港不是没有出色的新人。第十八届金像奖最佳新人，时年仅19岁的谢霆锋，三十出头便荣登影帝宝座；第十九届金像奖最佳新人，年方双十的张柏芝风头更劲，成为最佳新人的短短四年之后便顺利摘下影后桂冠。

单看这些数字，你几乎会错以为回到了20世纪90年代那个香港电影的黄金时期——梁朝伟张曼玉们，正是在这样的青春年纪出道，在这样的青春年纪拿奖，在这样的青春年纪创造出香港电影的辉煌。

然而看看谢霆锋、张柏芝这两个名字，再想想他们曾经历过什么，你就知道今时今日，香港要有新人出头是多么不易。

《无间道》与《英雄》的同一年，金像奖将“亚洲电影大奖” 颁给了韩国电影《我的野蛮女友》，正式宣告韩流来袭。

张国荣还活着的时候，曾被没做功课的年轻记者一句采访问得好气又好笑——韩星访港，对于有机会见到安在旭、全智贤们，哥哥是否感到兴奋？

因为这是问张国荣，所以提问的记者会被同行嘲笑，无论单凭他的资历辈分，还是在香港乃至韩国本土的现实人气与影响力， 这问题都本该反过来问。事实上，无须出动张国荣这个级别，一众韩星组团访港的时候，只一个作为嘉宾出场做绿叶的郑伊健与他们同台走天桥，现场的欢呼分贝已经足以证明，港星比之韩星毫不逊色——那还只是因为“双琪夺面”人气降到谷底，又因为拍戏需要剪了短发留了胡子，不复长发飘飘风神俊逸形象的郑伊健。

然而，单凭港星自身的努力，终抵挡不住韩流的凶猛。

过往以他们为荣的本埠媒体，已经在更现实的利益面前抛弃了他们，甚至反戈而击。无论是张国荣这样有口碑的前辈，还是郑伊健这样有票房的中坚，抑或是谢霆锋这样有潜质的新人，只要你有点星光有些名气，从来都逃不过香港狗仔的魔掌。21世纪的香港娱乐圈中，已经找不出一个幸运儿，不曾被狗仔用最扭曲的照片和最惊悚的文字深刻“关照”过。单看那些报道，你会以为他们全是些该被送往青山精神病院或者道德绞刑架的社会负累甚至败类，完全不会意识到，正是这些人铸造了“东方好莱坞”的辉煌。

张国荣在被问到有机会见韩星是否兴奋的时候，对涉及自己的问题可以嗤之一笑，毕竟他其时已经地位超然，不用太在意这些，但他终忍不住生气，因为他无法不耿耿于怀于香港媒体内外有别的态度差异，为后辈们身处的媒体环境忧虑不忿：“香港也有很多优秀的年轻演员，像霆锋啊、柏芝啊，为什么不见你们这么热情地去追捧他们？”

张哥哥一把年纪还有些天真。说霆锋柏芝好话的媒体能有什么钱途？有关他们的八卦、绯闻，乃至丑闻，才是销量保证。就在张国荣发出这句愤愤之言的同时，谢霆锋、张柏芝，迄今已经各自用小金人证明自己是香港新一代演员中最出色的两位，也差不多是香港影坛如今仅能拿出手的两位后生，正在被香港媒体以前所未有的巨大热情——棒杀着。

张柏芝出车祸，媒体关注的不是她为慈善筹款才冒险受伤，而是谢霆锋频频探望导致锋菲恋告急的祸首。谢霆锋出车祸，媒体关注的不是车祸造成了什么伤害后果，而是谢霆锋深夜被捕于张柏芝的香闺，入狱时被脱光衣服“通柜”……

只讲电影不说八卦的金像奖之母《电影双周刊》因为入不敷出而停刊，在张柏芝家门外垃圾箱中翻出八卦素材的《苹果日报》销量却蒸蒸日上，连一贯有品质保证的《明报周刊》，如今也不得不放下身段开始八卦地打探起明星的隐私。

究竟是媒体根据公众低俗的心意才如此热衷报道明星的负面八卦，还是公众被媒体低俗的报道引导了心意才如此热衷阅读明星的负面八卦，这笔烂账谁也算不清楚。

唯一肯定的是，这个世界已经变了。与外面的翻天覆相比起来，仅仅是从不那么恶劣堕落到非常恶劣的香港媒体，所谓变化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导致香港电影陷入困境的原因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本埠媒体或可算作帮凶，却怎样也没有资格被称做祸首。

2000年的时候，没有人肯给陈德森投资去盖他那座“十月围城”，因为没有人相信，在内地市场没有开放的前提下，那几千万成本能够收得回来。

十年之后，陈可辛找来四千万去给陈德森盖这座城，然后在内地市场收了三个亿。

《十月围城》是一部典型的内地和香港合拍大片，其班底里来自香港一方的阵容尤为豪华，从监制陈可辛到摄影黄岳泰，从配乐陈光荣到造型吴里璐，幕后各方面的领军人物各自早已不止一尊小金人在手，几乎是一套完整的金像奖班底。

而台前主打的演员里，论文有梁家辉，论武有甄子丹，论老有曾志伟，论新有谢霆锋，更有黎明、李嘉欣这对经典银幕情侣搭档在时隔多年之后重现江湖，连只露面几分钟纯属打酱油的角色，客串者都是任达华、张学友这个级别的人马。

为了让这部十年磨一剑、代表着香港电影不息梦想的大制作能够最终成为现实，香港影坛几乎精英尽出，台前大牌如黎明不计片酬，幕后大腕如刘伟强不计名分，所有人的加盟动机，可以用甄子丹的四个字来概括：义不容辞。

然而，尽管香港影人已经为了《十月围城》做到如此地步，这部电影里压场的核心人物，却是内地老戏骨王学圻；而影片上映时最吸引眼球的宣传噱头，则是内地歌手李宇春初登大银幕；整个故事里最大的“好人”，国父孙文的饰演者是内地演员张涵予；最大的“坏人”，领衔刺杀孙文的清廷刺客则是内地演员胡军。

如果《十月围城》能够在十年之前拍成，多半没有这几个人什么事儿。那时候，王学圻还在因为被片商认为缺乏票房号召力而一再错过出演包括《霸王别姬》在内的大片机会；李宇春还只是个十几岁的普通中学生根本没出道；而张涵予还在为好莱坞大片做译制版的配音演员；胡军也还没来得及因为《蓝宇》平步青云。

可是十年之前香港影人拍不了《十月围城》，因为没有内地市场供他们收回投资。

十年之后，内地市场终于对香港影人开放，而作为交换，他们的银幕机会也不得不对内地演员开放。这要求不只来自于合拍制度的硬性规定，更来自于市场票房的直接选择。

作为出名会捧影后的导演，能上陈可辛的戏是多少女演员梦寐以求的机会。从没演过电影的李宇春却需要他三顾茅庐锲而不舍去请。

《十月围城》作为一部群戏，而且主要是男人的群戏，李宇春的角色在其中戏份少得可怜。贵为金牌大导的陈可辛肯为这样一个说不上多重要的配角人选如此屈尊枉驾，显然不会是因为看中了李宇春演技有多高超——事实上，《十月围城》之前李宇春推掉了无数片约，原因都是她自己对演戏根本没信心。

但是陈可辛对她有信心。

除她本人与角色的确有些契合度外，陈大导真正看中的还是， 在《十月围城》主攻票房的内地市场，李宇春很红，红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既然她一场演唱会门票就可以实打实地卖出上千万， 那么她的大银幕处子秀又该价值多少呢？片方半玩笑半认真地称她至少要承包五千万票房，而媒体的口径则更夸张些——她一个人贡献了一个亿。

李宇春作为内地当时最红的偶像进入《十月围城》的选角视线只不过是个偶然。然而这偶然背后，却是个此消彼长的必然结果： 在内地市场，香港影人曾经巨大的领先优势正随着内地演艺力量的迅速崛起而逐渐散失。

今天在内地有号召力的香港明星，数来数去，其中最年轻的谢霆锋这一代，出道也已经差不多十年了。而这一辈中原本在人们眼里最有接班潜质的几个人才如陈冠希、张柏芝、钟欣桐，却差不多集体被某件事给毁了个干净。

年轻偶像既是如此状况，那么年长戏骨呢？

《十月围城》里胡军所饰演的大反派，原定人选本是梁家辉。 可是十年荏苒而过，等到梁家辉真正出演这部戏的时候，已届知天命之年，导演担心他体力不济无法承担过多动作戏，于是大笔一挥，将他从武力值超群的终极Boss大反派改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知识分子革命者。

《十月围城》王学圻所饰演的核心人物，原定人选本是曾志伟。可是在这十年里他作为娱乐节目“奖门人”的主持人，每周都以搞笑形象跟大家见面，导演担心他一露面观众就忍不住想乐，失去了角色本身的严肃庄重，于是大笔一挥，将他从男一号改成了路人甲。

这也就是梁家辉从第一天就开始跟这部戏一直跟足十年感情太深，而曾志伟跟做这部戏监制的陈可辛情同父子。换个人被这么涮，不是不可能翻脸的。

金像奖三十周年之际，谷德昭和郑丹瑞两个在香港电影台前幕后做足三十年的司仪在台上搞气氛讲笑，用了一个笑话小品讽刺内地电影眼下的“潜规则”：香港人去内地做电影想吃得开混得好， 普通话只要会讲四个字就行了。

内地老板问：“可以卖两个亿吗？”

香港影人只需要答一个字：“行。”

内地老板再问：“可以让我女朋友做女主角吗？”

香港影人只需要答三个字：“没问题。”

这个段子与其说是在讽刺内地电影不够健康的发展现状，不如说是处于悖论困境的香港影人在百感交集地自嘲尴尬：为了生存，他们没有办法对内地资金和市场说不。可为了得到内地投资打开内地市场，就不得不接受内地的条件起用内地演员。而这样做的代价，却是牺牲了香港电影自己的特色，更挤占了香港影人原就有限的生存空间。

内部是媒体环境的恶化，香港经济的不景气，本土电影几乎不堪好莱坞大片一合之敌；外部是哈日哈韩成风，香港明星号召力大不如前，而内地影坛在发展过程中虽然闹出怎样的笑话都不奇怪，却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其正在迅速崛起的事实，凭借着庞大的市场和雄厚的资本，越来越明显地以巨无霸式的影响力成为笼罩在香港影坛上空的阴影。

困境中的香港人从不会放弃，愈挫愈强才是他们的一贯作风。 内忧外患之下，香港影人选择了精诚团结。没有人可以帮他们，他们只有自己帮自己。

这种团结，最直接最明显地体现在了一年一度的金像奖上， 从现场气氛到评选结果，越到后来，司仪的插科打诨便越掩不住一种隐隐的、明知不可而为之的悲壮气氛——都说将来只有华语电影，都说香港电影将来会随着海峡两岸和香港的进一步融合而渐渐消亡，可即便香港电影是一条注定要沉的船，也绝不能沉在他们手里。

然而这种姿态在不知其中纠结的外人看起来，却又是另一种观感：虽说金像奖原本就是以扶植香港本埠电影为己任，可如今这紧紧抱团到已然自成小圈子的做法，似乎很不够“东方好莱坞”本该拥有的自信与大气。

金像奖不是没有大气过。以拓宽格局为目的设立“亚洲电影大奖”本就是进入新千年之后的事。尤其自《英雄》拉开合拍片序幕之后，金像奖更用实际行动热情拥抱了给了香港影人新出路的“内地和香港合拍制度”——来自内地的合拍片女主角，连续四年登上了金像影后的领奖台。

然而，金像影后的桂冠连续多次旁落于内地女演员之手的事实，却引发了香港本埠影人的强烈不满，用吴君如追问甄子丹的话说：“你跟很多内地女演员合作，她们的素质是不是真的比香港女演员高呢？是不是工作态度好呢？”

其实倘若追根究底，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结果，与其说是因为香港女演员太弱，不如说是香港男演员太强。合拍片的配额制度决定了男主角来自香港，女主角就得用内地演员。而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金像影帝一定得是“自己人”这条底线不可跨越的前提下，将最佳女主角颁给内地女演员，已是金像奖能够作出的最大限度的示好。

但这示好一旦动了香港影人自己的蛋糕，却会激起强烈反弹。 就像吴君如在听到甄子丹中肯评价在他看来内地女演员“她们是学院派，演艺基础好，而且真的很拼”之后，吴君如的不满非但未曾稍减，更在接下去的追问里添了许多弦外之音：“真的很拼？那是不是叫她们做什么都愿意？”

须知在今天的香港影坛，吴君如的地位已经早不止当年的“大笑姑婆”那么简单。作为金像金马双料影后，同时还是全港最高票房的女演员，仍旧活跃在香港影坛的女明星中，她是仅存几个尚能压场的大姐大级人物之一。而她的另一半是金像最佳导演陈可辛，成就和影响力更毋庸多言。以吴君如今天的身份地位开口说这样的话炮轰起金像奖的政策倾向性，不是完全能用“心直口快个人行为”八个字解释缘由的。

压力之下，金像奖开始在最近两三年里矫枉过正，专注于扶植起“自己人”。

仍以《十月围城》为例，这部当年最轰动的合拍大片，创造了提名奖项数目的新纪录，而且公认有机会创造拿奖新纪录的最大热门，却生生被颁奖时根本没来得及公映的本土小制作《岁月神偷》“偷”走了四尊小金人，而其中三尊“偷”于提名时原属最大热门的内地演员之手：最佳男主角候选王学圻，最佳新人候选李宇春， 最佳电影歌曲候选《粉末》（主唱：李宇春）。

同一年，张静初、赵薇两位提名影后的内地花旦只能目送已算金像奖历史传奇人物的惠英红登上最佳女主角的领奖台——同一个角色，剧组在为小红姐报名参选金马奖时，选择竞争入围的却是最佳女配角。

这一年，对于领取小金人早已不陌生的内地影人，几年来头一遭未能在金像奖上有任何斩获。及至第二年金像奖创办三十周年之际，颁奖结果几乎回归到了当年草创时纯属香港影人“自娱自乐” 的局面则显示，内地影人在香港电影金像奖上的突然“失宠”，似乎不只是一个意外。

越是风味纯正的香港本土小制作，在今天越容易得到金像奖的青睐。20世纪80年代的香港电影音乐界老人泰迪罗宾回归《打擂台》，金像奖用小金人欢迎；香港影人新生代中的谢霆锋这几年银幕内外表现十足拼命，金像奖用小金人提携；徐克、洪金宝这些当年为香港电影打天下的老将们如今依然老当益壮，金像奖用小金人激赏。

尽管到这个时候已经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内地市场养活了大半香港影人，尽管各位香港大导演的作品如今几乎都是合拍大片， 而且早已经在各种场合用各种语言表达“以后将不再有香港电影这个说法，将来只有华语电影”，然而各部年度大片中的内地面孔， 如《孔子》中的周迅，《狄仁杰之通天帝国》里的邓超、李冰冰， 《叶问2》中的黄晓明，在金像奖颁奖礼上或者根本不见身影，或者只能全程当观众，镜头寥寥，最高待遇也就是作为仅有的几位内地嘉宾点缀现场。

有意思的是，对于内地嘉宾的邀请选择倒又显出金像奖识时务的可爱一面——有资格上台给香港优秀影人颁奖的，是首位来自内地的金像影后得主周迅，以及前一年来金像没能拿奖仍登头条的李宇春——总之或者你够强，或者你够红，对于真正的内地一线人马，金像奖还是要另眼相看的。

然而当轮到周迅、李宇春做嘉宾时，虽然二人行止姿态落落大方无可挑剔，却仍旧一开口就露了怯——不是怯在不会说话，是怯在不会说广东话。周迅强一点，领了香港身份证后多少学会几句不咸不淡的粤语勉强能够凑趣，而只会讲普通话的李宇春，在内地各种颁奖礼的场合本是个常常一句话引发全场爆笑的妙人，到了金像奖的舞台上，却一开口便予人以鲜明的“外人”印象，场面冷到极点。

原本，金像奖对于普通话早就不陌生了。讲着普通话在金像奖舞台上出彩的嘉宾，从冯小刚算起迄今也不在少数，就是李宇春本人，头一年参加金像奖时还曾用普通话把台上做司仪的曾志伟噎得没语言，台下观众却听得哄然大乐。

这原本早已不成为隔阂的语言问题，在金像奖三十周年这个特殊的时间点，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却又凸显出来，当然不能说是金像奖有心为之，却也不能说是完全无意。

坚守粤语文化与坚守本土特色，对于香港影人来说，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重合的命题——北上合拍，香港影人第一条要被迫改变的，就是在银幕里改说普通话，然后更要戴上不得拍鬼怪、不得拍神佛、不得拍血腥、不得拍情色等足以将历届金像赢家大半扼杀在萌芽状态的“紧箍”。

因为有个出身镶黄旗满人的母亲，尔冬升应该是香港知名导演里普通话最好的一个，他却没有借此便利顺应潮流大举北上拍片， 相反却几乎一根筋地坚守在香港本埠，拍《旺角黑夜》，拍《新宿事件》，拍《门徒》……拍一个个因为题材本身的高度敏感性从一开始就几乎不可能通过内地电影检查制度审核的剧本。

然而坚持如尔冬升，却仍然无法免俗地起用了张静初、范冰冰、徐静蕾这些内地女演员——除去投资方的要求这种令导演无可奈何的“不可抗力”，实话说，香港新一代里能拿得出手的女演员，除了张柏芝真的也没几个了，偏她被各种各样的私人问题所困，一时半会儿没法出来演戏。也难怪曾亲手将她送上金像影后宝座的尔冬升一直念叨着等她复出。

香港的列位金牌大导演里，唯一比尔冬升更加“不识时务” 的，大概只有杜琪峰。

杜大导不是不懂得向现实妥协，他甚至曾因为太懂得识时务带着以风格冷峻黑暗著称的银河映像转型拍喜剧，而自断一臂地把银河早期干将游达志给气回了马来西亚。他本来宁肯从片场打杂的剧务中提拔演员，也不喜欢用歌坛跨界过来演戏的明星，可他最终还是用了刘德华、郑秀文两位歌坛的天王天后，而且帮前者拿到了金像影帝头衔，帮后者坐稳了票房一姐的位置。

可他就是不北上，坚决不北上。反正他的作品多是男人戏，有邵美琪这样韶华虽逝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做女主角已经足够撑场。

然而这样坚决的杜琪峰，到如今再拍都市喜剧，也不得不用起内地的高圆圆、王宝强。以此观之，谁能说将来有一天真正的银河风格杜氏电影里，就一定不会出现来自内地的演员？

无论如何，迄今为止尔冬升、杜琪峰都可算是香港导演中坚守本土誓不低头的死硬派。相比之下，他们的很多同行就识时务得多，纷纷选择北上“淘金”。

这其中，最成功的一位当属陈可辛。他最早探路内地的试水之作《如果·爱》，将周迅捧为首位来自内地的金像影后；两年之后的《投名状》，令李连杰成为第一位金像称帝的动作演员；再过两年的《十月围城》，他帮导演陈德森圆了一个十年之梦的同时，揽下了八尊金像奖座，在内地收了三亿票房。

在香港，金像奖用小金人表示认可；在内地，市场则用票房表示接纳。能够同时在这两方面左右逢源，是很多香港影人向往的境界。

不是没有人做到过这一点。比如徐克，但在《狄仁杰之通天帝国》之前，徐老爷也经历了一些不够成功的尝试摸索，从《七剑》 用回刘家良做武术指导，到《女人不坏》探讨新时代女性观念，兜兜转转一大圈，才发现大家最欢迎的，依然还是当年那个打造过 《黄飞鸿》、《新龙门客栈》、《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的，凌厉的，炫目的，充满视觉冲击力的武侠徐克。

再比如吴宇森，上下两部《赤壁》虽然票房称雄，于金像奖上却上部被《叶问》抢走最佳电影的殊荣，下部更被《十月围城》全面压制，稍显遗憾。而且吴大导用内地资金市场捧港台自己人的居心太过坦白，比之认认真真用内地演员做主角的另两位，口碑上已然落了下风。

从奖项到票房再到北上“淘金”时的口碑身段，香港导演中， 迄今几乎一帆风顺做到最好的，唯有在香港电影黄金年代里算得上出色，却还算不上最好的，唯一的陈可辛。

当你看到陈可辛对内地电影的认识，就会理解，为什么偏偏是他在内地能够做到如此成功。这绝不只是个幸运的偶然。

“其实内地导演，我最怕的只有一个，就是冯小刚。因为冯小刚是人民的导演，其他人都跟人民脱节，只有他一个是人民的导演。这是香港导演学一辈子都学不来的，香港导演一辈子都不会有冯小刚那么厉害。冯小刚的纪录是全世界都没有的，是斯皮尔伯格都没有的，能够十几年连冠，而且每一部电影都既有质量又有票房，既有商业又有人文。所以只有在内地这个大的平台，才真正考验香港导演的才华，就是能不能跟内地老百姓接轨。”

然而就是这个向往做“人民的导演”，要“跟内地老百姓接轨”，更曾亲手把内地周迅送上金像影后宝座的陈可辛，跟公开不满内地女演员连续荣获最佳女主角的吴君如是一对儿。说得夸张点，如果不是另一半当初对金像奖的炮轰，陈可辛制造的《十月围城》没准还能多拿几尊小金人。

香港影人对于内地的心态之矛盾纠结，单从这对影坛伉俪的组合身上便可窥一斑而知全豹。有的保守抗拒，有的开放进取，却总归是一家人，无论持什么态度做法，说到底都还是为了自家的利益荣光。只不过这个“自家人”何时能变成中国影人，却唯有交给时间本身来解答。

时间虽然尚没能给出准确答案，却早已给出足够的线索。

金像奖的第一个十年，梁家辉因为参与了跟内地合拍的电影， 被封杀成了摆摊影帝；张叔平为了不被封杀，上台领奖时代“章叔屏”多谢大家厚爱；周润发告诉刘德华他暂时还没必要考虑被封杀的风险；斯琴高娃在得奖后好几周，才从新疆的一张报纸上无意发现自己成了金像影后……

金像奖的第二个十年，张国荣带着对京城“爷儿们”的敬畏战战兢兢去了北京拍《霸王别姬》，到关机宴时，已经敢借着酒劲现出香港最后一位西关大少的本色当众教训一位京城的爷：“你再敢打你老婆，我叫香港的朋友来收拾你！”巩俐空降香港，香港人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对新科威尼斯影后的态度：请她出任在当时等于最红女星认证的周星驰电影女主角，全然不理会她的登顶之作是跟无厘头差别以光年计的《秋菊打官司》。黎明唱着《我来自北京》成为香港天王，王菲为窦唯在北京胡同里倒马桶仍旧是香港天后，陈可辛则试图撮合他们两个在香港的银幕上谈一场内地人的恋爱……

金像奖的第三个十年，斯琴高娃亲身站上了金像影后的领奖台；胡军、刘烨两个内地年轻人出现在金像影帝的候选名单；“小燕子”赵薇在用《还珠格格》帮助香港亚视破天荒打低无线的收视率之后成为新一任星女郎；蒙嘉慧迫于经济压力，放着杜琪峰御用女主角的大好前途不要，接拍起内地的电视剧；已经因为身体吃不消不拍武侠片很多年的张曼玉，因为张艺谋的一声召唤进了《英雄》剧组；梁朝伟跟浙江女孩汤唯一起奉献了出道以来尺度最大的床戏，然后做了苏州人刘嘉玲的老公；头戴三顶金像影帝桂冠的梁家辉因为要用普通话跟王学圻飙戏而惶恐了两个月；李宇春从没演过电影却被陈可辛、陈德森三顾茅庐请进剧组，因为她可以承包五千万乃至一亿的票房……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

三十年很短，短到金像奖诞生之初那一代才华横溢的新锐影人，到今天仍旧是香港影坛的活跃干将。惠英红只不过用了二十八年就等到自己的第二个金像影后头衔；萧芳芳只不过用了二十七年就从金像司仪升格成金像终身成就奖得主；许鞍华只不过用了二十六年就完成了金像最佳导演的帽子戏法。

什么？你问男人们都去哪里了？第一届金像奖唯一穿礼服入场的女嘉宾兼首位金像影后小红姐最有发言权：“三十年前的发仔是全场唯一穿礼服的男嘉宾，三十年后的发哥是全场穿礼服最有派头的男嘉宾……”

三十年很长，长到足够金像奖全程见证一部又一部经典的华丽诞生，一颗又一颗明星的闪亮崛起。星仔是怎样变成星爷，荣少是怎样变成哥哥，梁朝伟是怎样从想奖想到腿软变成拿奖拿到手软， 张曼玉是怎样从选美花瓶变成演技女神，尔冬升是怎样从武侠小生变成文艺导演，王家卫是怎样从最佳编剧候选变成以拍戏没有剧本著称的难搞导演，刘伟强是怎样从最佳摄影的徒孙变成最佳导演， 徐克跟吴宇森是怎样从惺惺相惜到分道扬镳再到相逢一笑……

三十年却还不够长，在见证了香港电影的腾飞与辉煌，也见证了属于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以巨星陨落后继无人的方式悲情落幕之后，金像奖却还来不及见证，面对崭新华语电影时代的来临，在彷徨、伤感乃至不忿的情绪下，尝试过抗争、妥协及至迎合的香港影人，最终能否为自己在这个全新的时代里寻找到一个准确的定位， 好为华语电影创造辉煌，更为香港影人重塑荣光？

也许总会有那么一天，香港影人不会再纠结于影帝一定得是“自己人”，影后不能总来自内地，《霸王别姬》不会再被视为外语片，而《集结号》不用再作为亚洲电影方能参选…… 或许，在另一个三十年里，金像奖便能够见证这一切。

（完结）

出 品 人：陈　琛

责任编辑：王默涵

特约监制：孟　祎　舒　以

产品经理：王　贵

特约编辑：马昭雯

封面设计：

从许冠文到谢霆锋，从惠英红到刘嘉玲、香港电影金像奖影帝、影后是怎么烧成的？

许冠文、成龙、周润发、梁朝伟、张国荣、刘德华、张曼玉、张柏芝等影帝,影后们的辛酸成长史以及成功秘籍！

吴宇森，尔东升，杜琪峰，王家卫，王晶，刘镇伟等大牌导演的影视传奇。

《最佳拍档》、《英雄本色》、《霸王别姬》、《大话本游》、《无间道》、《十月围城》、等数百数经典港片的台前幕后与逸闻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