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性论
Author: [古罗马] 卢克莱修
Date: 2012-10-14 16:00:00+00:00
Keywords: 哲学
Description: •古罗马哲学长诗，现存唯一系统阐述古希腊罗马的原子唯物论的著作《物性论》 •《物性论》由著名译者蒲隆精心翻译 •译林经典书系“译林人文精选”的又一部必读名著 朝气蓬勃、叱咤世界的大胆诗人、——马克思 仿佛读到一位古人在预言今天许多科学家的世界观。——亚马逊书评 《物性论》是卢克莱修的哲学长诗。1473年整理出版，是现存唯一系统阐述古希腊罗马的原子唯物论的著作。共分为六卷，分别论述了物体和虚空，自然及其规律，灵魂、感觉和情欲，天体的生灭和人类的起源以及其他一些异常现象的由来。全书融哲学、科学与诗歌为一体，依据德谟克利特开创的原子唯物论，以大量事例阐明伊壁鸠鲁的学说，批判了灵魂不死和灵魂轮回说及神创论，将朴素唯物主义的观点贯彻于对自然、社会和人类灵魂的本性及规律的认识。
Publisher: 译林出版社
Rights: Copyrights as per source stories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物性论/（古罗马）卢克莱修（Lucretius，C.T.）著；蒲隆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2.10

（译林人文精选）

ISBN 978-7-5447-3098-3

Ⅰ.① 物… Ⅱ.① 卢… ② 蒲… Ⅲ.① 唯物主义-古罗马 Ⅳ.① B502.4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49661号

书　名 物性论

作　者 [古罗马]卢克莱修

译　者 蒲　隆

责任编辑 马爱新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信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版　次 2012年10月第1版 2012年10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3098-3

1：译者前言
2：卷 一
3：卷 二
4：卷 三
5：卷 四
6：卷 五

译者前言

《物性论》是一部长达7400余行的诗体鸿篇巨制。是古希腊、古罗马流传至今的唯一完整而系统的哲学长诗，也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一部说教性长诗，在科学史、哲学史和文学史上都占有崇高的地位。

然而，遗憾的是，人们对这样一部巨著的作者的生平行状几乎一无所知。他的手稿给出了他的全名T.Lucretius Carus。古罗马政治家、哲学家、作家西塞罗（公元前106——前43）于公元前54年2月写给他弟弟昆图斯的一封信对卢克莱修的诗大为赞赏，说它闪烁着天才和技巧的光芒，这自然指的是《物性论》了。有人认为这部长诗尚未完稿。如果此说成立，卢克莱修在西塞罗写这封信时可能已经作古。现在辞书上一般把他的卒年定在公元前55年，可能就是以这封信为依据推算出来的。

后来诗人维吉尔（公元前70——前19）在《农事诗》第490——492行中向这位诗人表示敬意：“知道事物根由，并把一切恐惧、不可避免的命运和吞食一切的地狱的喧嚣踩在脚下的人好快乐。”

再到后来，生活在公元4——5世纪的基督教圣经学家、拉丁教父圣哲罗姆（St.Jerome）说，公元前94年“诗人Titus Lucretius Carcus出生。一剂春药使他发了疯，他在时断时续头脑清醒的时候写了几卷书，西塞罗将其订正。他在43岁时自杀身亡。”

学界对圣哲罗姆的这番记述普遍不予认可。有人认为这也许是人们把《物性论》卷三和卷四的某些段落当做作者的自叙状解读而形成的说法。还有一种说法，说卢克莱修的同时代人中有一个将军兼政治家，名叫C.Licinius Lucullus（公元前110——前56），他身上也背负着同样的故事。如此说来，是后世人把Lucullus的故事转嫁到了Lucretius身上。显然成了张冠李戴。一般说来，作家由于有作品传世，其声名要比显赫一时的政治家持久得多，对他一生的空白填空补缺也就在所难免。

有人提出了这样的推论：如果圣哲罗姆的说法成立，这段故事必定会被半世纪后的诗人奥维德（公元前43——公元18）引用来替他的《爱的艺术》辩护，或者被基督教教父们用来攻击“异教邪说”和伊壁鸠鲁学说，但这两种情况都未出现，于是圣哲罗姆的记述反而被有人看做是基督教作家对异教理论和伊壁鸠鲁学派的恶意诋毁。上面说过学界把卢克莱修的卒年大致定在公元前55年的原因，而把生年定在公元前99年左右，也许是采纳了圣哲罗姆说他活了43岁的说法推断出来的，但却没有采用关于卢克莱修生于公元前94年的说法。

至于说《物性论》是它的作者死后西塞罗将它编辑成书的，人们普遍认为这种说法也没有任何事实依据，无法令人信服。

这部长诗是写给一个名叫门米乌斯的“好友”的。大家一致认为此人就是当时的重要政治家Gaius Memmius。他是独裁者苏拉的女婿，有文学爱好，还与卢克莱修的同时代诗人卡图卢斯过从甚密。门米乌斯于公元前58年任行政长官，公元前54年成为执政官的候选人。但一项错综复杂的选举协定出了问题，公元前52年，他被人发现犯有舞弊罪，只好流亡雅典。

译者认为，卢克莱修选门米乌斯这样一个政界显要做代表，向他阐释伊壁鸠鲁的世界观和人生观，比笼而统之地用第二人称向普通读者讲道更有针对性，影响力也会更大。因为《物性论》写作的年代正是古罗马历史上政治风云异常险恶的一个阶段。

事实上政治人物门米乌斯只是昙花一现，对《物性论》的流传没有起什么作用，反而是长诗自身的思想与风格一问世就受到西塞罗的推崇。卢克莱修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成了随后的诗人奥维德的《变形记》的哲学基础：一切都在变易。马克思称卢克莱修为“朝气蓬勃叱咤世界的大胆诗人”。

首先《物性论》是唯一详尽地阐述古代原子论的一部巨著，它使这一理论比较完整地传承下来，从而极大地影响了科学和哲学的发展。其次，本书卷五关于人类文明发展的论述，通过卢梭等人的弘扬，在现代社会科学的发展上具有同样重大的影响。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部长诗开了现代理念的先河。直到最近，美国人斯蒂芬·格林布拉特（Stephen Greenblatt）出版了一本题名为The Swerve，Howthe World Became Modern（《偏离，世界是怎样变成现代的》）的专著，此书论述《物性论》怎样改变了世界历史进程，尽管一般认为这是一部艰深的书。这部著作获得了美国2011年非小说类“全国图书奖”和2012年非小说类“普利策奖”。

《物性论》讲的是万物的性质，其中也包括人性。政治斗争是人类社会生活的一个主要方面，该诗又是献给一位显赫的政治人物的，所以很自然要涉及罗马现实生活的方方面面。

《物性论》产生的时代正是罗马共和制的困难时期。历史学家麦克尔·克劳福德（Michael Crawford）在他的《罗马共和国》一书中说：从公元前133年到公元前31年之间的一个世纪内，公元前91——前82年间有20万人被杀，公元前49——前42年间有10万人被杀，当时罗马和意大利的自由人口总共才450万，这个世纪摧毁了一种经历了450年的政府体制，成了一种大动荡的混乱局面。

在这一百年里，罗马和其他意大利城市之间打起了“社会战”，中间还有马略（Marius）和苏拉之间的内战，尔后又有庞培和恺撒之间的内战。其后恺撒被刺身亡。公元前60年代到50年代，罗马的政治暴力愈演愈烈，街头常有人行凶闹事，这只是精英们政治斗争的一种辅助手段，主战场却是法庭。除掉自己对手的最简便的方法就是起诉对手犯罪，不管真有其事，还是捏造罪名。卢克莱修献诗歌的对象门米乌斯就是在公元前66年作为一名护民官起诉卢库拉斯（Lu-cullus）的兄弟马可（Marcus）开始他的政治生涯的，但未获成功。公元前58年他又作为行政长官伙同演说家兼诗人卡尔乌斯（Gaius Li-cinius Calvus）大肆攻击恺撒的走卒瓦提尼乌斯（Publius Vatinius）。这些引发了西塞罗的著名演说（很多已佚失）的审判是最有政治色彩的；他自己在公元前63年还处死所谓的“喀提林阴谋”的带头人，不厌其烦地参与一些审判，但克洛狄乌斯为此于公元前58年扬言告发他，迫使他在外流亡了一年。在街战和政治审判的背后是恺撒、庞培和克拉苏之间的真正角逐，他们在公元前66年根据“前三头同盟”条约（公元前56年在卢卡延长）达成了暂时的联合，其实每个人是在等待时机以掌控大局。

《物性论》问世不到十年，罗马共和体制宣告终结。公元前50年代，动乱和腐败看上去更像罗马政治生活的常态。卢克莱修在卷二开头对这种人发出了警告。卷三对争权夺利者的谴责则更为辛辣，并引用神话人物西绪福斯警示这类人物的下场：

西绪福斯也在今生出现在

我们眼前。他寻求民众的选票，

渴望得到扈从的棍棒和斧头，

却总是失之交臂、惨败隐退。

因为追求空虚和永远得不到的

权力，总是徒劳无功，白白流汗，

这就等于奋力把石头

推上陡峭的山坡，它却总是

又从山顶滚向山下的平原。

这种苦难有药可救吗?有，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信仰古希腊先哲伊壁鸠鲁的学说。伊壁鸠鲁生于公元前341年，六年前柏拉图于公元前347年去世；六年后亚里士多德在他事业的高峰期，在吕克昂学府创办了一所学院。伊壁鸠鲁生于萨摩斯，但他是雅典公民，因为父亲于公元前352年作为一名殖民者去了该岛。因此当伊壁鸠鲁十八岁时，他作为一名刚刚成年的男子去了雅典，经受两年期的“国民服役”，这是成为一名正式公民的先决条件。就在伊壁鸠鲁的青年时期，亚历山大大帝死去，雅典掀起了一场反叛马其顿统治的短暂斗争。斗争的失败导致了萨摩斯的沦丧。伊壁鸠鲁在小亚细亚的科洛芬与父母团聚。随后十五年的情况则不甚明了，但他一度作为一名哲学家和教师活跃异常。公元前306年他回到雅典时，已经名声大噪，门徒如云了。他买下了“花园”，并建立了一个小小的哲学团体。他主持这一团体直到公元前270年去世为止。这时候该团体是一个哲学网络的中心，影响力从它原来的小亚细亚和雅典的基地扩展到希腊全境。临终的时候，他写下遗嘱把“花园”留给他的继承者们。并对年轻的伊壁鸠鲁信徒伊多梅纽斯（Idomeneus）留下一封永诀书：

在濒临死亡之际，在我一生真正的快乐之日，我给你写这封信。我的膀胱和胃上的疾病正在扩展，但不厉害。尽管如此，我心里充满了跟你谈话的回忆，令人欣喜。望你念及从童年你对我和哲学的忠诚，好好照看梅特罗多鲁斯（Metrodorus）的孩子们。（第欧根尼·拉尔修《哲学家列传》10，20）

伊壁鸠鲁吸引人们的正是这种内心的平静。伊壁鸠鲁从青年时代到去世的半个世纪内，亚历山大的继任者们不停地你争我夺，在瓜分希腊。最困难的一年是公元前294年，德米特里乌斯·波里奥西特（Demetrius Poliorcetes）围攻雅典，致使城内发生了严重的饥荒，父子二人为争食一只死老鼠打得你死我活。但伊壁鸠鲁使他的同伴活下来的办法却是把豆子平均分配。在动乱的年月，伊壁鸠鲁提供给花园居民的活命手段与其说是物质上的不如说是精神上的。把弟子们（有男有女）团结起来的不仅有强烈的团体情感和一致的哲学理念，而且对他们恩师的忠诚。这种对伊壁鸠鲁本人的忠诚是该学派的显著特点。在一个动乱的世界上，伊壁鸠鲁给了人们向往的在花园外找不到的和平。

伊壁鸠鲁大力强调哲学讨论，强调对他的学说的口述和背诵。因此伊壁鸠鲁可以归入以苏格拉底为原型，以犬儒派创建人第欧根尼和怀疑论创始人皮浪为代表的道德教育家之列。跟他们不同的是，伊壁鸠鲁也著书立说，大部分论述物理学和伦理学（题目超过四十种），其中最重的是长达37卷的巨著《论自然》，它被完整地流传下来。另外一些保留在公元三世纪的哲学家第欧根尼·拉尔修的《哲学家列传》里，它们是《致希罗多德书》（Letterto Herodotus，哲学概论）、《致皮托克勒书》（Letterto Pythocles，天象论）、《致墨诺扣斯书》（Letterto Menoeceus，伦理学），《要言集》（Master Sayings，人生箴言四十则）。另一部箴言集由后来的一名伊壁鸠鲁派门徒搜集而成，在十九世纪被人发现，被称为《梵蒂冈名言集》（Vatican Sayings）。

后来的伊壁鸠鲁学派著述也极为丰富，尽管流传下来的大多是一些断章残篇，从大师在世到罗马帝国晚期。卢克莱修的同时代人菲洛德谟（Philodemus）从公元前80年代起就活跃在罗马，著述颇丰。然而最令人难忘的是公元2世纪一个名叫第欧根尼的人在俄诺恩达（在吕西亚，今土耳其南部）中心树起一块巨型石碑，上面刻有碑文。这是已知的最大的希腊文石碑之一，它用几篇论文充分阐述了伊壁鸠鲁学说。

在阐述大师的哲学过程中，卢克莱修使自己成为众多伊壁鸠鲁学派中的一员，不过他用如此规模宏大、风格崇高的诗全面阐述，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物性论》的大部分篇章讲的是我们所谓的物理学。焦点之所以集中在这里，是因为伊壁鸠鲁学派相信：若想一个人不会对世界有“错误的看法”，至关重要的是要懂得宇宙的基本原理，而“错误的看法”则会毁掉人的幸福。伊壁鸠鲁的目标是使人心静，他称为atarax-ia，意思是“不受干扰”。形而上学、物理学、认识论、心理学、神学都在设法提供这种平静。对于伊壁鸠鲁而言，我们之所以需要知识，是因为如果没有知识，我们就不会快乐。

伊壁鸠鲁主义被称为确定的哲学，他教皮托克勒不仅要atarax-ia，而且要“确信”。忧虑是由怀疑引起的；打消怀疑的辩解必须要有稳固的基础，否则怀疑又会回来。不给怀疑主义一点空子可钻，伊壁鸠鲁主义的格言就是：“一切感觉都是真的。”

伊壁鸠鲁把他的形而上学和物理学建立在这样一个认识论的基础上：虚空和原子，原子永恒地运动，无限的宇宙具有无限个世界。因此就没有把各种元素捆绑在一起，或者为我们的利益控制世界的神。伊壁鸠鲁学派并不否认神的存在，只是否认神在干预世界事务。看到混合物怎样形成和解体，就也能欣赏人的生命只不过是这种进程的一种特例而已。存在一旦出现，里面就没有不被死亡困扰的静止的东西。神是存在的，因为我们做梦时能看到他们；死亡确实在我们周围，但这些神不是大众信仰干预我们生活的那些神，死亡也不是神话的死亡，不是通往净界地狱或者仅仅是未知的前奏。伊壁鸠鲁主义同时又提出了新奇观点——一种新版现实，使人们放心：事物归根结底就是它们的样子，我们下面没有地狱，我们上面只有天空。

这种哲学的两面既新奇、又熟悉，深入到它最有名的学说：宣扬快乐是生命的目的，脱离作为唯一的恶的痛苦。追求快乐，躲避痛苦是天经地义的。我们只有倾听未被错误观念败坏的我们的身体：“肉体的声音是不饿，不渴，不冷。”（《梵蒂冈名言集》33）总而言之，快乐是伊壁鸠鲁伦理体系的主要善，动物和人类之所以繁衍、创造，正是追求快乐的结果。

然而这种简单而自然的真理却用一种复杂的苦乐论表现出来，这种理论的细节仍然备受争议，它对古今许多人显得离奇而不可思议，对于卢克莱修来说这似乎是对他的大师的一个伟大的新发现：

因此他用真言净化了人心，

给欲望和恐惧设定了界限。

他揭示了全人类都在孜孜

追求至善的性质，并指明了路，

那条通往至善的笔直狭窄的小道，

如果我们迈着坚定的步伐前往。

（卷六24——28）

像物理学和认识论一样，伊壁鸠鲁的道德论也改变了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同时提供了一种新的理解。这种新理解的基础是对快乐概念的再次区分。把快乐分为肉体快乐与精神快乐，其他古代哲学家也是这么区分的。然而这第二种区分则更加重要，更不寻常。伊壁鸠鲁区分了他所谓的“定态快乐”（katastema）和“动态快乐”（kine-sis）。后者就是我们显然想到的快乐，即感官快乐。品尝美味的饮食，享受美景和美妙的声音的快乐，性的快乐（也就是触觉上的快乐）。这些都是刺激或者“变化”感官的结果，刺激一停，快感也就停止。没有了刺激，我们就没有感官上的快乐或痛苦：这些快乐是我们快乐观念的根本。伊壁鸠鲁有句名言，使很多人感到震惊，他说，如果一个人去除了味觉的和性的快乐，悦耳的声音和优美的景象的快乐，他就无从考虑善。因此对别人而言，对这些快乐的欲求成了奴役人的更高活动的致命锁链，但对伊壁鸠鲁来说，只要这些欲望尔后不会作为副作用造成痛苦，只要人有个对待它们的正确态度，它们是完全无害的。正确的态度就是区分“自然的”欲望和“必须的”欲望。关于欲望，有的欲望是必须的；有的是自然的，但不必须；有的既不必须，也不自然，而是想入非非造成的。对衣食的欲求是必须的；对性的欲求是自然的，但不必须；但对某种特定的衣食、某种特定的性的欲求，既不自然也不必须。

对感官快乐的欲求不是必须的——一个人可以靠粥和水生活；没有性生活，人是不会死的——但性生活又是完全自然的行为。然而当一个人开始不仅要喝好喝的，而且要喝某种葡萄酒；一个人不仅要性快乐，而且要跟某个人的性快乐，那么此人就不再听从肉体的需求，而是听从精神的需求了，这就产生了一种痴迷。它不可避免的后果便是不快，由于渴求的对象没有了的不快，或者可能产生的焦虑。

在伊壁鸠鲁对欲望的第一组区分中，既自然又必须的欲望，满足它们就提供了定态快乐。比如没吃没喝没温暖，我们就要死；感到饿、渴、冷的时候，我们的身体有一种物理上的缺欠，在体质上有一种必须要填满的沟，它给我们造成痛苦，如果不解决，就会导致死亡，卢克莱修用了行将垮塌的建筑物的意象来描述（4.867——869）。

所以对饮食、温暖的欲求是急迫的，不能平息的，跟对动态快乐的欲求不同，它要求满足。但跟对动态快乐的欲求还有不同的是，这种欲求是有限的。就像身体里的孔洞被填满了，短缺的部分不再使我们痛苦，便达到了一种定态快乐，一种无痛苦的满足的快乐。所以这种过程的界限就是填满所有的孔洞。缺乏一旦得到彻底的补救，进一步的食物吸收再不能带来定态快乐，尽管我们可以品尝食物的味道，那是一种动态感官之乐。伊壁鸠鲁在第三条《要言》里说：“快乐大小的界限就是去除一切痛苦。”在第十八条中说得更明白。“当引起痛苦的东西被去除以后，肉体的快乐没有增加而只是被改变。”所以对这些快乐的欲望，虽然要求得到满足，但它不是暴虐的怪物，把我们的理性胡拉乱扯，而是容易得到满足。

肉体的真正需要容易得到满足，这一点对理解伊壁鸠鲁的苦乐观和他的其他哲学理论的关联非常关键。存在着肉体的定态快乐和动态快乐（分别是aponia，“缺少难过”和euphrosyne，“欢乐”），精神同样如此。精神上的定态快乐，chara或者“欢乐”，出现在精神反映出肉体上的欢乐，并且集中在它的感觉上的时候。表示精神的定态快乐的词我们前面已经见过，ataraxia，“没有干扰”。我们看到一个受惧神怕死困扰的人是不会快乐的，甚至无法享受日常的肉体快乐。卢克莱修用了浑水池塘的意象（3.37——40）。

如果一个人总是担忧他会失去值得为之生活的一切，他就无法得到ataraxia。只有提醒他的需要实在很小，而且容易得到满足，那种焦虑才可以去除。其实，对丧失的恐惧，不管是失去他的人身真正需要的东西，像食物，还是失去他认为他需要的东西，如财富、权力（这都是既不必须也不自然的欲望追求的目标），这种恐惧加入到惧神和怕死的复杂综合征里。我们惧神，部分是因为怕他们拿走我们的东西；同样，我们怕死，是怕失去我们认为自己需要的东西。然而我们如此惧神怕死，死抱住我们渴望的目标不放，就像死抱住生命本身一样，正如卢克莱修在卷三序曲当中所说，“不顾一切贪求功名……这些生活的创伤不少是由对死亡的恐惧滋养而成”（3.59——64）。因此就有一种恐惧与欲望的综合征，它们相互强化，在伊壁鸠鲁的醒世恒言前构成了人性的常态。

为了对付这种综合征，伊壁鸠鲁必须在一个广阔的战线上全面出击：他不仅把矛头直接指向导致相信干预世界的神和非理性的怕死的错误观念；而且必须以他的快乐哲学去除对贫困和痛苦的恐惧，这种恐惧因其他恐惧增强，反过来又增强其他的恐惧。

这些就是伊壁鸠鲁学说的精髓，也是《物性论》阐述的要点。这些主要论点来自伊壁鸠鲁的《论自然》和《致希罗多德书》，但也吸取了其他哲学和科学成果，包括柏拉图、希波克拉底、荷马、恩尼乌斯、恩培多克勒等人的著作。

下面介绍一下《物性论》的主要内容。全诗分六卷，每卷前都有序诗，每卷的结尾部分又从其余部分荡开。典型的例子是卷四对爱的抨击以及最后的瘟疫。每卷无论从结构和内容上讲，都自成一个统一体。卷一论述伊壁鸠鲁主义的基本形而上学与物理学前提，从无中不能生有这一论断开始，以描述我们的世界崩溃结束。这对一切元素都趋向于大地中心这样的信仰是一种相反的结果，它也预示了卷二末尾和卷五伊壁鸠鲁对我们世界的死亡的论述。卷二论述原子的运动和形态，以及这些情况怎样与基本属性和次要属性之间的关系相关，它以这一重要的伊壁鸠鲁学说结束：宇宙里世界的数目是无限的，与此相关的论断是我们的世界有生也有死（与卷一结尾相呼应）。卷三论述了人的灵魂的性质，并且辩明：灵魂也难免一死，正因为如此，死不必怕。卷四讨论了各种心理学和生理学现象，尤其是感知，并且批驳了怀疑主义。如上所说，此卷以抨击爱结束，认为那是一种心理幻觉。卷五论辩我们这个世界的必死性，然后对它的创造早期的历史提出了一种理性主义和反神定论的解释。最后以人类文明的发展结束。这一段也许是全诗最有名的部分。卷六逐一对我们这个世界的现象进行解说，因为这些现象——雷电、地震、火山等等——最有可能导致对神的虚假信仰。最后以病原学和雅典的瘟疫结束。

通观全诗，以描写春季的第一天开始，以雅典大瘟疫结束，完成了一个生死轮回的过程，这也是卢克莱修反复强调的万物有生必死的真理。卢克莱修以写哲学论文的结构来写诗，我们可以把六卷诗分为三组：卷一和卷二讨论原子现象到混合物；卷三和卷四讨论人类；卷五和卷六讨论世界。显然从微观世界扩展到宏观世界。本书的两个攻击目标是惧神和怕死，前后两对更多地讨论了惧神，解释了一些人们觉得需要神来干预世界的现象。而中间的两卷，尤其是卷三，迎面处理怕死问题。但这两个动因自始至终交织在整个作品里。六卷书也可以分为两大部分，一至三卷讨论基本前提，四至六卷讨论这些基本前提引起的问题：卷四的序言（几乎逐字逐句从卷一921——950行重复而来）强调了卢克莱修作为诗人和哲学家的双重作用，因此起了后半部“中间序言”的作用。

书中的内容也是经过精心编排，每一个论断总是“首先”，“其次”，最后，娓娓道来，条理分明。这正符合伊壁鸠鲁对现象可理解性的强调。万物都有一个ratio，也就是系统的说明，世界是可以被分析，能够被理解的。

伊壁鸠鲁说的文体优点就是明澈。《物性论》的修辞认可了这种语言观，把它看成观察现实的理想的透明窗户。

卢克莱修深入浅出，用生动的比喻解决了表达抽象概念的困难，例如用远山放牧的羊群来比喻静止的物体，其中组成它的原子像单只的羊却在运动着。他多次用字母与词的关系比喻原子与万物的关系。

《物性论》是一部长篇哲理诗，当然也是说教诗。这样的题材，用这么长的篇幅，中国读者会对此感到纳闷。但要知道：古希腊是诗的黄金国度，产生过叙事性的“荷马史诗”，也有萨福、品达罗斯等人的抒情诗，还有赫西奥德的《神谱》、《工作与时日》那样的说教诗，巴门尼德、恩培多克勒等哲学家的哲学论著都是用诗写的，戏剧家的剧作也都是诗剧。非同一般的是，阿拉图斯（Aratus，约公元前315——前240）以解剖学、药物学和天文学为题材写了一部诗《现象》（Phain-omena），西塞罗非常欣赏，把它翻译成了拉丁文。更有甚者，科洛芬的尼坎德耳（Nicanderof Colophon，公元前2世纪）竟然写出了《有毒的爬行动物》（Venomous Reptiles）、《解毒药》（Antidotesto Poisons）之类的诗作。有的人掌握诗歌技巧，能把用自己不大懂的题材写的别人的散文作品改成写诗。于是就有了文体转换家（metaphrast）这样一种称呼。也就是说，这种人能把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改写成很漂亮的诗。卢克莱修在这片诗的汪洋中泛舟，用诗来阐述伊壁鸠鲁的哲学理念也就不足为奇了。然而，卢克莱修并不是一个文体转换家，只是把伊壁鸠鲁的散文著作改写成拉丁诗而已，他的《物性论》是以伊壁鸠鲁的学说为主干，杂糅进罗马的社会现实，点缀着许多神话故事，又吸纳了其他一些人的科学和哲学成果，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统一体。

《物性论》是卢克莱修用拉丁文写的，诗的格律是六音步扬抑抑格。这是古希腊罗马史诗和说教诗传统的格律。译者不懂拉丁文，按理说没有资格翻译这部拉丁文巨著。但眼下偌大中国能直接从古希腊文或拉丁文翻译原著的人几乎没有。不得已求其次，只好转译。我之所以接受译林出版社的约稿，是抱着了解一下古罗马文学的目的，因为我总把翻译一本书看成一次深入学习从而充实自己的机会。出版社提供给我的是罗纳德·麦尔维尔德英译本。这个英译本大体上是用英诗传统的五音步抑扬格素体诗翻译的，但音步并不严格遵守。译诗的行数也与原文不一致，这从页边标的原诗行数中看得一清二楚。我的翻译只能与英译的行数保持一致，否则就很难标原诗的行数了。但我注意让译文每行的字数不要过于长短不齐，并让语句读起来有一定的节奏，也就是诗家所谓的“顿”，不要完全成了分行排列的散文。

在翻译的过程中我深深体会到后面的注释的重要性不在英译正文之下。从这些注上可以看出在经济大潮席卷全球的大背景下，在所谓的资本主义国家做学问的仍大有人在。我估计这些注我国学者是做不出来的。因此我把它逐一翻译出来，从尾注改为脚注，目的是让国内学人了解一下人家做学问的深度与广度。我希望不久的将来，我国的学人也像我国商人那样遍布全球各个地域，像商人引进商品那样把古往今来世界各国的文化精华引进到国内，使我国不仅成为一个经济强国，也成为一个真正的文化强国，对本国，对他国的文化都有不少人精通，能找到很多真正懂拉丁文的译者。

蒲 隆

2012年6月于马里兰德国镇

卷一

繁衍生命的维纳斯[1]哟，

罗马民族之母[2]，人与神之欢愉[3]，

在悄然滑动的天宫下面，

你将自己注满点缀着舟楫的海洋，

以及百谷丰登的大地，

因为借助你的力量，万类生灵

得以降生，茁壮成长翘望阳光；

亲爱的女神哟，你一来，

天上便风遁云逃，躲开你，

大地的妙手为你绽开百花，争芳斗妍；

为了你，海平如镜，现出一张笑脸，

宁静的天也为你溢彩流光。

因为春日很快露出它们的姣颜，

西风吹来创造、清新的气息，摆脱了

冬天的束缚，首先空中的飞鸟宣告：

你，伟大的女神，即将来临，

因为你的伟大直刺它们的心扉。

接着野兽和家畜纷纷在快乐的

草场上狂奔，在湍急的河流中游泳，

它们被你的魅力迷住，追随着你，无论

你将其领向何方，它们都情愿心甘。

越重洋，翻群山，涉急流，

跨过叶编的鸟巢以及翠绿的原野，

你把甜蜜的爱情灌入万物的心田，

使它们个个心生渴望，

要把各自的种类代代繁衍。

因为你，只有你，才是自然的向导，

没有你，任何东西都不能升华抵达

灿烂的光明之岸，也不会长得可爱甜美，

我试图做一些诗论述“物性”，

献给我的朋友门米乌斯[4]，

我渴望你跟我合作，因为你决意让他

每一种才德都永远举世无双。

为了他，伟大的女神，更要

对我的词藻赋予永久的魅力。

同时，让野蛮的战事

在所有的陆地和海洋上都偃旗息鼓。

因为只有你才能用安定和平

救助人类，残暴的战事

由战神马尔斯执掌，[5]

他却被爱情永恒的伤痛征服，

往往投入你圣洁的怀抱，

他把优美的颈项枕着，抬眼把你

凝视，让他的饿眼把你的秀色饱餐。

女神哟，他满心的爱恋，

让他的气息在你的唇上留连。

趁他在你的圣体上安歇之时，

你来将他紧紧拥抱，让你的双唇

把甜蜜的诱导倾吐，伟大的女神，

为你的罗马人争取和平安宁。

既然，我的国家时局不定，

我就不能静心静意致力于我的工作，

在这危难关头，门米乌斯名门之后

同样也不能在国家需要时置身事外。

因为众神按其本性，必然要[6]

享受完美的和平、绵远的长生，

与我们的事务了然无涉。

没有任何忧伤，没有一点危险，

自立自强，不向我们索要丝毫，

他们的心，礼物赢不来，怒气攻不动。

现在，好友门米乌斯，让听话的耳朵

和敏灵的心智脱离忧戚，

我求你让它们注意真正的事理；

以免我诚心诚意、兢兢业业

献上的礼物被你不屑一顾，断然拒绝，

其时你还未明白它们的意义。

天和神至高无上的规律

我要开始给你说明，并将揭示

事物的原本，由此自然创造、繁衍、

滋养现有的万物，等其大限

一到，自然又将其化为原本。

这一切，用哲学的语言

我们习惯于把它们描述为

事物的“质料”、“生殖体”或者“种子”，

或者称它们为“原子”，因为万物

就是从它们，这些初始，形成的。

当人的生命在众目睽睽之下

瘫在地上，卑污可憎，

被宗教沉重的包袱压垮，

宗教从天庭露出它的鬼脸，

俯视人寰，第一个敢于抬起凡眼

冒犯它的，第一个挺身而出

反抗它的，是一个希腊人。[7]

他没有被众神的神话吓倒，

也没有被霹雳或天公的怒吼震慑，

这一切反而更加刺激他热忱的灵魂

渴望第一个砍断自然大门的

门杠，并将门一把推开。

于是他活跃的心智战胜了，

他便一鼓作气，奋勇向前，

远离了世界的火焰壁垒，

并在内心里游遍了无极，

他从那里凯旋，带回了

这样的报告：什么能有，什么不能有，

每一物力量如何有限，

以及深栽着的界碑。[8]

因此宗教反过来被扔到

人的脚下，遭到踩踏，

他的胜利使我们与天公不分高下。

有一件事我感到忧心忡忡，那就是：

你可能认为哲学中有种大不敬的东西，

而且你正在迈进罪恶的邪路。

非也。更常见的却是宗教本身

催生了不敬和罪恶的行径：

曾经在奥利斯，希腊人的领袖们，

万军的统帅们，勇武的风范们，

把贞洁女神的祭坛

用伊菲亚娜萨[9]的血玷污。

辫带把少女的头发绕了一圈

在双颊边垂下，长短一样；

她看见父亲在祭坛旁站着，

一脸的悲伤，旁边的祭司们把刀藏起，

看见她的人无不潸然泪下；

她吓得张口结舌跪倒在地。

可怜的姑娘，在这种时刻，尽管她曾第一个

把父亲的名分给了这位国王，仍然于事无补。

人们把她高高举起，她面如死灰，

浑身战栗，被抬往祭坛，不是

在古代完婚盛典中有朗朗的喜庆歌声相伴，

而是一个无瑕的牺牲品惨遭玷污，

正当大喜的日子死在一位父亲的屠刀之下，

目的就是让舰队获得一股顺风。

宗教作恶的力量竟然如此之大。

你自己，往往被祭司们的恐怖言词

吓倒，就会想方设法把我们抛弃。

多少梦幻他们眼下还在编织，

将你的人生原则颠覆破坏，

并用恐惧扰乱你所有的幸福。

这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如果人能看到

他们的苦肯定有头，他们就会找到力量

公开对抗这些祭司及其阴暗的宗教。

然而事实上，人无办法，也无力量

与之对抗，因为人们身不由己地

恐惧死后永无止境的惩罚。

他们对灵魂的性质并不了然，

它是被生出来的，还是我们出生的时候

它来到了我们身上；还是当死亡

溶解了它时，它跟我们一起消亡，

还是进了地狱的昏暗之地和凄凉深渊，

还是借助神力，进入其他生灵的躯体，

如同我们自己的恩尼乌斯[10]所唱，

正是他第一个从美丽的赫利孔山[11]

带下来万年青花环，注定

要在意大利各族间赢得盛名。

不过在他不朽的诗章里，

他表明的确存在着一个阴曹地府，

在那里坚持的不是

我们的灵魂和肉体，而是某种

生魂或幽灵，苍白得出奇，他还说，

从那里出来了荷马永远不死的形影，

刷刷地流着辛酸的泪水，

开始把世界的性质展现。

因此关于天上的事物，

我们必须陈述一些正确的原则，

什么促成了太阳、月亮的运行，

什么力量掌控着地球上的事务，

最重要的是，我们通过最洞彻的推理，

发现精神的来源和心灵的性质。

我们必须问问自己，使我们心悸的

是什么东西，在我们醒着但又疾病缠身，

或者沉入睡乡时，总是面对着我们，

以至于我们看见也听见那些已经故去、

其骸骨躺在大地阴冷的怀抱里的人，

仿佛我们就站在他们面前。

我也不会看不出把希腊人晦暝的发现

用拉丁文诗歌曝光是何等的艰难，

尤其因为我们本土的语言十分贫乏，

再加上我的主题又非常新奇。

然而，你的功德，还有，如我所希望的，

我们甜蜜友谊[12]的快乐，鼓动我

不辞任何辛劳，引导我勇往直前，

望穿幽静的长夜，苦苦寻字觅诗，

用它在你的心灵前发出亮光，

让你窥透隐秘事物的心脏。

为此，心灵的这种恐怖和阴暗

非被驱散不可，这是必不可少的，

但驱散它的不是阳光，不是白昼的亮光，

而是自然的面貌和她的规律。[13]

那我们就从她的第一大原则开始：

无绝不会借助神力生出有来。

诚然，恐惧把持着人们的心灵，

因为大家看见天地间事物纷纷出现，

却绝对看不见个中的缘由，

于是就认为事物皆由神力所为。

只要看到了有不能从无中创造出来，

我们会立即更加清楚地辨明：

我们探查的物体，无论每一件事物

能被从中创造出来的根源，还是事物赖以

形成的方式，都没有神的任何帮助。

因为如果事物从无中产生，那么一切物种[14]

都能从万物中生出。什么都不需要种子。

人可以从海里升起，鱼能够从地里长出，

飞鸟则可以在天空孵化。

牛羊役畜和各种各样的野兽

就会充满农田和荒野，

品种统统混淆，源流全被打乱。

树木结果没有恒定，而是

变化无常，一树能结出万种果实。

因为如果缺失了自己的生殖体，

一件事物怎么会有一个固定的母亲?

然而事实上，既然每一种事物都从

特定的种子里创造出来，那个它从中

出生并进入光明之岸的源头

就是它的质料和它的原子。

这就是为什么万物不能从万物中出生，

因为每个物体里面都蕴藏着它独特的能力。

为什么玫瑰在春天开花[15]，谷物又为何

成熟于炎夏，葡萄却在秋天挂果，

如果不是因为被创造出来的每一物

在这样的时候把自己展现：

特定的种子在自己适当的时候漂流到了一起，

季节又百般呵护，复苏的大地把嫩芽

平平安安地带到了光明之岸?

但如果它们凭空而至，

它们就会没时没节、反季节地

突然蹦出来，因为原子不会

在那里等着让不利的时令

阻止进行生殖的交合。

如果万物凭空生出，那么它们的生长，

种子的聚合，就都不需要时光。

婴儿一下子变成了青年

树木转眼间破土参天。

显然，这样的事情不会出现，

因为万物生长缓慢，这才合乎自然，

从一粒特定的种子，生长保持着自己的特点。

由此你就可以知道，每一物

都靠自己的质料生长和滋养。

还有，若没有一年定时的雨水，

大地也结不出它令人欣喜的果实，

如果被剥夺了食物，任何动物

也不能繁衍自己的族类，保全自己的性命。

因此，你与其认为任何事物没有初始

就能存在，还不如认为许多形体

为很多事物共有，恰如单词中的字母。

再者，大自然为什么不能造就这样的巨人：

他们能蹚过大海如同涉过河里的浅滩，

用双手可以撕开峻岭崇山，

而且能龟龄鹤寿，历经百代，

如果不是因为每一物为自己的出生需要

一种统摄可能生成的东西的固定原料?

因此我们必须承认，无中不能生有，

因为需要种子，创造出的万物从它那里

才能萌生、发芽，飘入天空的轻风之中。

最后，既然我们看到耕地胜过生荒，

人手的劳动能生产出更好的果实，

显而易见，万物的初始元素就在地里，

当我们用犁铧翻起肥土，破开

沃壤之时，我们就让它们开始生活、成长。

但如果情况不是这样，就是没有我们的劳动，

你将会看见事物自行生长得更好。

第二大原则是[16]：大自然

把万物分解，回归它们的原素，

但决不将任何事物化为乌有。

如果任何东西的所有部件都难免一死，

任何东西就可能突然消亡，被从眼前抢走。

不需要任何力量拆卸

它的部件，松开它的纽带。

但事实上，既然万物都由

永久的种子组成，大自然

不允许任何东西消亡，除非

某种力量跟它相遇，能将它击碎，

或者钻进它的空隙将它拆散。

而这一切时光通过老年去除的事物，

如果它们的质料完全被时光

消耗性的力量毁灭，那么维纳斯

从何处把动物按其品种

一一带回到生命之光中来，

或者，带回之后，灵巧的大地

哪来的力量滋养它们，让其成长，

为每一个动物按其品种提供食物?

从远方流出的喂养动物的河流

从何处来?以太从哪里喂养星辰?

因为难免一死的万物必须被

无限的时光和过去的年代耗尽。

但如果穿越那漫长的时光和过去的年代，

组成并填满我们这个世界的事物

一直存在，那么它们肯定

被赋予了不灭的特性。

因此，万物不可能回归于乌有。

再说，如果万物没有被永久的物质

牢牢抓住，用它的纽带

或松或紧地拴在一起，那么

万物就会被同样的力量和原因毁灭。

轻轻一碰就足以招致毁灭，

既然不会有永恒的元素，

需要一种特殊的力量把它们打碎。

但事实上，由于拴住这些元素的纽带

多种多样，它们的物质又永久不灭，

所以它们才完好无损，直至遇到

一种力量强大得足以把它们的质地摧毁。

因此没有一件事物回归乌有，

但在它化解时，每一件事物

却回归物质的原始粒子。

最后，以太父亲[17]把阵雨抛洒到

大地母亲的怀里之后，雨消失了。

但亮闪闪的庄稼长了起来，树木的枝条

变绿了，树长大了，成熟的果子把树枝压弯。

于是人类与野兽便有了食物，

于是我们看到快乐的城市里孩子们

如花儿般烂漫，茂密的树林里小鸟歌声嘹亮，

于是膘满肉胖得犯困的牛群横卧在

肥美的草场上，白花花的奶水从乳房里

向外流淌。于是新生代尽管四肢柔弱，

已在草上跳跃撒欢，幼小的心灵

为强劲的鲜奶陶醉。所以，

我们看见的一切都未完全消亡，

因为大自然用另一物把一物补偿，

而且不允许任何事物出生，除非

它受到另一事物死亡的帮助。

好啦，既然我已经教过事物不能从无中

创造出来，一旦生出，也不能被召回再化为无，

以免你开始对我的话产生怀疑，

因为我们的眼睛看不见初始元素，

现在就学习了解一下你自己一定承认

存在的，但仍然看不见的东西。

风，它威力一起，便猛击海洋，

让巨船沉没，把云团撕开。

龙卷风横扫广袤的平原，顷刻间

地面上巨树狼藉，它用摧折万木的气势

突然摇晃起崇山的峰巅，

狂风的怒吼如此凶险，

疾风的哀嚎狂野吓人。

因此，确实有风的种种看不见的躯体

用突然的旋流抛掷、破坏，

扫过海洋、陆地和天空的云团。

它们流动，漫衍它们的损害，就像水[18]

性质如此柔软，当群山上的骤雨

用无数巨大的瀑布暴涨起一股洪流，

它便猛然冲出，把林中的断枝残干

以及整棵整棵的树一起抛出；

就是坚固的桥梁也抵挡不住

突然爆发的水的冲击威力，

大雨推波助澜，奔腾的河水

打着旋儿，倾其全力冲击桥墩。

它咆哮、颠覆，在它的波涛下滚动巨石，

把前面矗立着的一切统统粉碎。

风的运动一定也是这样，当它

像奔腾的河流向前冲击的时候。

无论它走到哪里，都把一切向前驱赶，

一刮再刮，把一切统统扫走，要么

把东西抓在一个旋涡里，然后

用一股迅猛的涡流把它们带走。

所以我屡次三番地讲，风

具有隐蔽的躯体，既然它们

在性格和举动上可与具有

一目了然的躯体的长江大河匹敌。

可以想想这样的情况：我们能闻到

各种气味，却从未看见它们进入鼻孔。

我们看不见灼热，也无法目睹严寒，

我们也不能把声音映入眼帘。

但这一切必定都由躯体构成，既然它们

能作用于我们的感官。因为除了躯体，

什么也不能触及他物，或被他物触及。

衣服挂在惊涛汹涌的岸边

会变湿，而铺展在太阳下又会变干。

但湿气怎样渗进衣服的，它又是

如何逃离炽热的，我们看不见。

因此湿气被分裂成极其微小的部分，

眼睛无论如何也觉察不了。

还有，太阳循环往复，经过许多年，

指头上的戒指从下面慢慢磨薄，

水滴石穿，弯弯的铁犁头

在地里不知不觉地变薄，

我们看见大路上的铺路石

被行人的脚慢慢磨掉。

还有，城门口的铜像伸出的右手

因过路的游客表示敬意不断触摸

而磨瘦。就这样，我们看见的一切东西，

由于摩擦逐渐变小，但每一次

到底有什么微粒脱落，

吝啬成性的视觉不让我们看见。

最后，无论时光与自然一点一滴

给事物添加了什么，促成了稳定的增长，

不管眼睛如何锐利、用力也看不出来。

当事物衰老、耗散，当悬临海面的峭壁

被腐蚀性的咸水浪花耗损之时，

你也无法察觉每一瞬间

每一部位正在失去什么。

所以，大自然是借助隐蔽的躯体工作的。

然而万物并不是处处都挤得密不透风，

成了铁板一块。物体里面存在着虚空。[19]

掌握这一事实对你在很多方面会有帮助，

使你不致对宇宙显得犹疑不定，

对我的话也不会心存疑虑。

我说的虚空是摸不着、抓不住的空间。

如果没有虚空，物体就绝对不会运动。

因为物质的功能就是反抗和阻碍，

它若每时每刻都存在于物体中间。

这样，什么也不能向前动一下，因为

什么都不能通过退让起步先行。

但事实上，望遍海洋、陆地和高空，

我们看见眼前不计其数的物体

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运动；如果没有虚空，

它们与其说全然缺失不停地运动，

毋宁说压根儿没有被生产出来，

既然物质处处都挤得密密实实纹丝不动。

不管被认为是多么严实的东西，

有证据表明你能看出它们其实仍有孔洞。

在岩洞里总有水不断渗出，

整个地方流出一连串的泪珠。

食物扩散到动物身体的各个部位。

树木生长到适当的时候便结出果实，

因为食物从最深的根部

一路进入树干和树枝。

声音穿过墙壁飞进封闭的建筑物，

凛冽的寒气能砭人的肌骨。

但如果没有让躯体穿越的虚空，

你绝对不会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最后，为什么我们看见有的东西重，

有的东西轻，尽管它们的体积相同?

如果一个毛球和一个铅球

含的物质一样多，它们的重量就一定相等，

因为下压就是物质的功能。

然而，比照一下，虚空则永远没有重量。

因此，一个大小相同而重量较轻的物体

表明它里面有较多的虚空。

与之相反，较重的一个则显示

它里面的物质较多，虚空较小。

因此毫无疑问，与物体混杂在一起的是

我们用嗅觉灵敏的推理所寻找的东西，

这种东西我们称为虚空。

在这里我必须预先阻止有些人的想象，

以免你被引入歧途，与真理失之交臂。

他们说水屈服于顶压它的鱼群，

便打开了一条条液态的道路，

因为鱼游动时在身后留下了空间，

柔顺的水波才能一起流了进去；

别的物体同样可以到处运动，

改变自己的位置，虽然每个位置仍被填满。

这一切都基于一种完全错误的推理。

因为，我问你，鱼怎样才会前进，

除非水让开了路?而鱼在不能动的时候

水怎样才能够往后运动?

所以要么一定是所有的躯体都不能动了，

要么，我们必须说虚空与物体混杂在一起，

这样一来，每一个躯体都能够率先起动。

我最后的一个观点是：如果两个运动的躯体

相撞，然后又反弹开来，它们中间的所有空间

一定是空的，直到它被空气占据。

无论四面的空气流动得多么迅速，

它也不能把所有的空间立即填满；

它必须先填一个地方，再填另一个地方，

直到它把全部空间统统占领。

如果有人认为两个躯体弹开的时候

出现的情况就是空气受到压缩，

那他就错了；因为在这种情况下

造成的虚空先前并不存在，

原先存在的虚空则被填满。

空气不能以那种方式受到压缩；

即便它能，我认为，没有虚空它也不能

缩进自身，把它的各个部位收拢到一起。

因此，无论你提出什么样的抗辩

来延长你的辩论，然而到头来

你还得承认：物体里面存在着虚空。

我还可以提出很多别的证据

为我的论证增加信誉。

但对于一个嗅觉灵敏的心智，

这些蛛丝马迹[20]足以让你触类旁通。

如同巡山的猎犬一旦得到了

野兽的某些行踪，它们凭嗅觉就能把

隐藏在树丛里的兽窝发现；

同样，在这些探索中，你自己将会

接二连三地发现问题，以致你能看见

并洞察一切看不见的隐蔽地带，

而且从那里把真理牵引出来。

不过要是你身心疲惫，发现进展太难，

门米乌斯，有一件事我可以万无一失地许诺你：

我饱满的心灵要用最甜蜜的语言倾倒

从四溢的甘泉里汲取的如此丰富的琼浆，

以致我首先担心我对任何一个事物的

充分论证还没有灌进你的耳朵，

动作徐缓的老年将会悄然爬上

我们的肢体，将生命的纽带松开。

但是现在，重新捡起我谈论的线头，

整个自然，其本身由两种东西构成：[21]

有躯体，也有空隙，躯体存在于

虚空中间，并且穿越虚空运动。

人类皆有的感觉宣布

躯体有一种独立的存在。

没有用我们的感觉坚实建立的信念，

在隐蔽的物质里，就不会有我们能够

参考的标准，给我们力量

通过推理证实任何事物。

如果没有我们称之为虚空的地方和空间，

躯体就不能在任何地方安身，

也完全缺乏了运动的能力，

这一点我刚才已做过说明。

这里还有一点。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东西：

你能说它与躯体全然不同，而且又

与空隙脱离——某种第三性状。

因为凡是存在的，它本身必定是某种东西；

如果触摸能影响它，不管多么轻微，

它会或多或少相应地增加物质的量，

只要它确实存在，而且还会扩充它的总量。

但如果它是摸不着的，又不能阻止

任何东西在任何地方穿越它，

无疑，它就是我们称之为虚空的东西。

再说，凡是存在的，要么会对物体起作用，

要么会对作用它的物体起反作用，

要么，就是物体能在其中发生。

但如果没有躯体，什么也不能起作用或反作用，

除了虚空，什么也不能提供场所。

所以除了虚空和物质，没有第三种实体[22]

可以列入万物的总数里面。

也再没有一种能够进入感觉的领域，

也再没有一种能让心智通过推理把握。

因为你会发现能叫出名字的一切事物

要么就是这两种东西的固有属性，

要么就是它们的偶有属性。[23]

固有属性不能从一种事物分离，

若要分离，必须将该物毁灭。

石头是重的，水是湿的，火是热的，

躯体是可以触摸的，虚空则抓不住，摸不着。

然而，相形之下，奴役、贫富、自由、

战争、和平，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

可来可去，但事物的本质并无改变，

我们称之为偶有属性，可谓切中事理。

同样，时间并不独自存在[24]

但从事物本身产生出一种感觉：

过去发生过什么，现在情况如何，

往后还会有什么接踵而来。

谁也不会对独立于事物运动

或事物静止的时间有所感觉。

再说，当人们说海伦被抢走，

特洛伊战败是事实时，[25]我们一定要当心

千万别让他们逼着我们承认

这些事情有一种独立的存在，

说什么这些大事是古代人的偶有属性，

这些人已被不可挽回的时间带走。

因为无论做过什么，它都一定是

全世界或某一地区的偶有属性。

再说，如果没有物质存在，

没有让事物运作的场所或空间，

海伦的美貌在帕里斯的内心深处

永远也燃不起爱情的火焰，也永远

激不起野蛮战争的一场场鏖战。

也不会有特洛伊的儿子们忽略的木马

从它的子宫里孳生出半夜的希腊人，

把伊利昂[26]的城楼付之一炬。

因此，你可以看出，事件绝不会

像物质那样独自存在，也不能说

它们存在的方式跟虚空一模一样。

但你完全可以正确无误地将它们称为

物质和事物发生地的偶有属性。

有形体有两种[27]，一部分是原子，

一部分还是原子构成的复合物。

什么力量也消灭不了原子本身，[28]

因为自身的坚固它们最终总能获胜。

尽管很难相信任何完全

坚固的东西能够存在。

闪电能穿透房屋的墙壁，

声音亦然；铁在火里能发出

白热的光，在炽热中，巨大的石块

会迸开；坚硬的金子变软，

熔化，冰块似的青铜

被火征服，变成了液体；

温热和严寒都能把银子渗透，

在庄严的仪式上我们端着银杯，

清水倒进去时，我们能感觉出冷热。

所以世界上似乎没有真正的固体。

然而，因为真正的推理和自然本身

在强迫我们，所以听我道来，

我要用几行诗进行论证：[29]确实

存在着坚固而且永久的躯体，

我们讲它们是事物的种子或原子，

一切创造都是从它们做出来的。

首先，既然我们发现自然有两部分，

由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组成——

物质和事物发生的空间，

每一种独立自存，不与另一种混同。

因为空间，我们称之为虚空，

凡有空间的地方，就没有物质；

而物质留驻之处，虚空不可能存在。

因此，原子是坚实的，不带半点虚空。

再者，既然虚空存在于造物里面，

必定有坚实的物质围绕着它。

你也无法用真实的论据证明

任何东西能隐藏虚空，并把它包容在里面，

除非你承认能包容的东西都是坚实的。

再说，能把虚空包容在里面的，

除了物质的聚合，别无他物。

所以，绝对坚实的物质

能够永存，尽管别的一切都能被化解。

再说，如果没有空虚的东西，

宇宙将成为铁板一块。[30]

反过来，要是没有一个个确定的躯体

能把各自占领的空间填满，

那样一来，一切都会成为虚空。

显然，一定存在着物质与虚空的一种交替，

因为二者是彻底分离的，

而宇宙并不是完完全全的满，

也不是彻彻底底的空。所以确定的实体

是存在的，它们把空间与充实区别开来。

而且，正如我刚才所表明的，这些

既不能从外面打碎，也不能

从内部戳开、拆散，也无法

以别的任何方式攻击、动摇。

因为，没有虚空，显而易见，什么东西

也压不烂，砸不碎，劈不成两半；

也不能放进潮湿、严寒，或者

穿透一切的火等所有的破坏力量。

一个物体里面包含的虚空愈多，

这些攻击者就打击得愈深。

因此，如果原子坚实而无虚空，

它们一定会永久不灭，这我已经做过说明。

再说，物质若不是永久不灭，

到现在万物已复归于乌有，

我们看见的东西又从无中生出。

既然我已经表明什么也不能从

无中造出，造物也不能复归于无，

原子必定有不灭的实体，

它就是万物最终的归宿，

还必定在提供更新世界的物质。

所以原子必定是坚实的单一整体；

其他任何办法都不能把它们

从亿万斯年的过去保存完好，

穿越永恒将万物更新。

再考虑考虑这种情况：如果自然

对破坏事物的表现不加限制，那么

物质的原子被过去的年代破碎支离，

研成了齑粉，以致到时候

什么也不能从它们身上育孕出来，

更不可能促成生命的圆满成熟。

因为我们看到化解事物比重建

速度更快，所以过去的岁月

和无穷的往日在此前已经

打破、化解和粉碎的东西，

在剩余的时光里按理永远不能更新。

然而，事实上，破坏肯定有个止境，

因为我们看到更新的万物，

固定的时限又按事物的种类维护它们

在此期间它们能够达到生命的花季。

这里还有一点。尽管物质的原子完全坚实，

我们还是能够解释柔软的东西——

气、水、土、火——是怎么形成，[31]

什么力量在它们身上发挥作用，

一旦我们看到虚空与物体纷然杂陈。

话又说回来，如果原子是柔软的，

那就无法解释铁与燧石

这些坚硬的东西如何产生；因为自然

将会全然缺乏一个建立的基础。

原子纯粹的坚实给它们强大的能量，

当它们形成一个更紧密的结合体时，

物体就能编结到一起，表现出巨大的力量。

再说，如果对实体的破解

从未加以限制，可你还得承认

亿万斯年之后，每一种物体

仍然存留下来，尚未受到

任何形式的危险攻击；

然而，既然按定义它们是可破解的，

说它们千秋万代经受过无穷的打击

仍能存续下来，就显得自相矛盾。

况且，既然事物的生长以及它们

对生命的持有，各按其类，都有一个限度，

既然大自然有严格规定，

每一物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无一物变幻无常，万物皆有恒定，

就连每一种鸟儿都在自己的身体上

显示出自己特别的斑纹，

它们肯定皆由不变的物质组成。

因为，如果原子受了一种奇怪的强迫，

能够允许改变，那么，什么能有，

什么不能有，就再没有一个定准，

一言以蔽之，每一物

怎么会有有限的力量和深栽的界碑；[32]

人类也不会如此经常地重复

他们父母的性格、举止、习惯。

继续论证：每一个物体里

有一个很小的点，小得眼睛看不见。

这个点没有组成的部件，是有可能

存在的最小的东西。[33]它从来没有

单独存在过，将来也不会，

而只能作为另外某物的一部分存在；

于是别的，另外的类似部分按照

适当的序列，以密集的队形把原子填满。

既然这些不能有独立的存在，

它们必然紧贴在一起形成一个整体，

它们没有任何办法与整体分离。

因此原子是坚实的单一整体，

由紧密挤在一起的最小部分粘连而成，

它们不是通过各部分聚集形成的混合物，

而因具有经久不衰的单一性更显坚强。

自然不允许将它们缩减、分割，

而是作为万物的种子保存着。

况且，如果没有某种最小的东西，

最微小的物体就会由无限的部分组成，

既然这些物体可被破为两半，每一半

又可破为两半，如此分割，永无止境。

这样一来，万物的总量与最小的物体

将会有何差别?不会有任何差别。

因为尽管事物的总量将是无限的，

但最小的物体也会由

同样无限多的部分组成。

但既然真正的推理强烈反对这种看法，

而且告诉我们心智怎么也不能相信它，

那你就必须承认失败，认可

有并非由部分组成的东西存在，

因为它们本身就是最小的。既然

这些东西存在，你就得承认

它们组成的原子也是坚实永恒的。

最后，如果伟大的造物主自然

强迫万物分解为各自最小的部分，

她就没有能力从它们身上再造出任何东西。

因为没有部分的物体肯定缺少

生发物质需要的属性——各式各样的

联系、重量、打击、汇集和运动，

万物就是由此造就，并借此运作的。

有人认为万物的本原是火，[34]

宇宙仅仅由火构成，根据以上论述，

这些人远远离开了真正的推理。

他们的斗士，首先发难的是赫拉克利特[35]，

他以晦涩的言论出名，在脑袋空空的

希腊人中间十分走红，在追求真理的

严肃心智中间并不吃香。

因为愚人喜爱追捧他们看到的

那些隐藏在颠倒黑白的语句中的东西，

把娓娓动听的甜言蜜语

和音调铿锵的华章丽句当成真理。

试问，为什么物种如此纷繁，

如果它们仅仅由纯粹的火造成?

让火变密集，或者让它变稀薄，

只要部分跟整体没有区别，

仍然起不到任何作用。

部分被浓缩，热度就猛烈，

部分被散开，热度就温和。

仅此而已。在这样一些情况下，我们

再不能指望什么，更谈不上我们这个世界

如此纷纭，竟然由密集或稀薄的火造成。

还有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他们承认

虚空与物体混杂在一起，那么火

就有可能被浓缩，有可能化稀薄；

但既然他们看见障碍重重，

于是缩头缩脑，不肯把纯虚空留在物体里。

由于害怕高度，他们便失去了真理的路径。

他们也看不出一旦虚空被拿走，

万物一定被浓缩，每一物都成了

一个单一的实体，它不能以

迅速的运动从自身抛出任何东西，

像火焰抛出光和热那样。

所以你可以看出火的成分并不是

密集的部分全被压缩在一起。

但如果他们认为用某种别的办法

能够把火熄灭，并将其实质改变，

如果他们坚持这种看法，那么

全部热量显然将会化为乌有，

那样一来，一切造物将会从无中出来。

因为事物有固定的界限；[36]如果通过变化

它们超越了界限，那么死亡就立即接踵而来。

因而在事物的内部，某种东西必须

保持安稳，否则你将会发现万物

统统回归于无，又从无中再生出

事物的根苗，并且越长越壮。

所以有某种确定的实体保持着

事物的性质不变，永久长存；

这些实体来来往往，变化序列，从而能

改变事物的性质，进而转变事物本身。

而这些原子，肯定不是由火造成。

因为如果有的原子分裂、离开，

有的被增加，或改变位置，

只要它们都具有并保持

火的性质，那就没有任何区别，

它们造成的一切将仍然是火。

我却认为真相是这样的：有一些实体

通过碰撞、运动、排序、移动和变形

产生了火，这些实体的序列一变，

它们本身也被改变，就与火不同，也不像

其他任何能向我们的感觉发出粒子，

并以碰撞触动我们触觉的东西。

还有，说万物全都是火，除了火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真的东西，

此人就是这种说法，似乎全是一派疯话。

他利用感觉来跟感觉对抗，挖了

一切信仰所依赖的基础的墙脚，

而他正是借此认知他称之为火的东西。

他相信感觉能真正觉察火，

却觉察不到其余同样清楚的东西，

这在我看来既徒劳，又癫狂。

因为，我们将向什么求助?辨别真伪

有什么能比感觉更加可靠?

为什么宁肯把别的一切抛弃，

只留下火，而不愿否认

火的存在，留下某种别的东西?

两种建议似乎同样荒诞不经。

有人认为火是万物的本原，

宇宙能由火组成，有人主张

气是万物生长的原理[37]，又说

水单靠自身能形成万物，

还说土能造万物，也能变成万物，

这些人显然都离真理十万八千里。

还有人使这些元素具有两重性，

把气与火、土与水结合起来，

有的人又持这么一种观点：万物

皆由火水气土这四种元素生成。

这些人中执牛耳的是阿克拉加斯的

恩培多克勒，[38]生养他的那个大岛

海岸呈三角形，周围涌动着具有很多

曲折港湾的爱奥尼亚深海，从它

绿灰色的波涛上飞溅起咸咸的浪花。

在这里，奔腾的大海用一条狭窄的海峡

把它的海岸线与意大利海岸切割开来。

在这里，毁灭性的卡律布狄斯旋涡[39]沸腾着，

在这里，埃特纳火山深处的喃喃

再次威胁着要集中满腔怒火，好让

它的暴烈脾气喷吐出凶狠的火焰，

昏沉的闪电再次向天空闪现。

尽管这个大岛有很多很多方面

在人类各民族的心目中显得异常神奇，

被认为是一片物阜民丰、人杰地灵的乐土，

然而，依我看，跟此人一比，

它具有的一切荣光、神圣、奇妙、瑰宝，

顿时都显得黯然失色。

从他神圣的心灵里唱出了

嘹亮的歌，并向全世界宣告

他的辉煌发现，这样一来，

他简直不像是凡间的苗裔。

然而他，还有我前面说到的那些人，

远不如他，难能望其项背，虽然

他们查找出不少出色神圣的东西，

从他们灵府深处的圣殿上给出

回答，既神圣，又有理有据，胜过

得尔福的女先知在阿波罗神的

三角青铜祭坛的桂枝中间发布的神谕[40]，

然而，这些有关物种起源的回答

已经垮了，重量级的人物，跌得也重。

他们的第一个错误是：他们认为

运动存在，哪怕虚空已经排除，

还承认有些物体柔软、稀薄——

空气、阳光、土壤、雨水、动物和谷物，

而它们的体内并无虚空混杂。

第二，他们承认物体的分裂没有限度，

它们的破解也永无休止，

而且没有原子这种最小的物体；

然而我们看到万物都有一个极点，

那是眼睛能捕捉到的最小的东西。

由此你就可以推断，看不见的东西

也有一个最小最小的极点。

再说，他们的这些初始元素

是柔软的：我们看见这些东西有出生，

也有全然必死的自然的躯体；所以

到现在，宇宙必定已经回归于无，

万物也必定已经从无中再生。

这两种观点都是错误的，你已经知道。

而且，这些东西在很多方面

相互为敌，又彼此毒害；

它们一旦相遇，要么同归于尽，

要么迅速分散，就像我们看到

闪电，雷雨，狂风被暴风雨

驱赶到一起，又迅速分散一样。

再说，如果万物全从四种东西

创造出来，又化解恢复成它们，

那为什么我们称它们为

万物的元素，而不是相反，

主张其他物体为它们的元素?

因为它们是互生的，永远在

它们中间变换颜色和整个性质。

但如果你认为火、土和风，

天空的微风、存留着的露水，

能这样结合，以致在它们的结合里

它们的性质都未改变，那么显然，

什么都不能从它们身上创造出来，

动物不能，连树那样的非动物也不能。

因为在这多样东西的堆集混合中，

每一种元素仍得表现出自己的本性：

可以看见气与土混在一起，

而火与水气也相伴共存。

然而原子在产生物体的时候，

必须带有一种秘密的、看不见的性质，

以便什么都不可突显出来，阻碍

每一种造物成为原本的自己。

的确，这些人[41]把万物追溯到

天与天火，认为火先把自己

变成空中的微风，由此生成雨，

土又从雨中创造出来，然后一切

颠倒顺序，又从土转回来，

先有水分，次有气，再有热，

这些东西永无休止地

相互转化，从天运行到地，

又从地回到群星荟萃的天。

这种事情原子是从来都不该做的。

因为某种不变的东西必须存留下来，

以免万物彻底回归于无。

因为万物都有自己确定的界限，

一旦超越，死亡就立即接踵而至。

既然我们早先提到的这些东西

经历变化，那么它们必然由

其他不可变的东西组成，

否则，你会发现万物统统回归于无。

为什么不设想存在着这样一种性质的

原子，如果它们已经产生了火，

那么再增多一点，或减少一些，

改变一下运动和位置就能造出气，

事物就以这种方式来相互转化?

“但是，”你会说，“明白的事实

清楚地表明：万物从土长入风中

并且都从土里取得自己的食物。

除非季节和顺，雨水及时，树木在

云破日出阳光爱怜送暖时摇曳，

否则，庄稼、树木、动物永远不会生长。”

是啊，若不是我们靠干饭和稀汁

维持自己，我们的身体会立即

消瘦，我们的生命也会从

我们的筋骨上解散消失。

肯定我们是靠某种固定的东西

维持、喂养；而别的东西又靠

某种别的东西，如此延绵不绝。

无疑，原因在于很多东西

在很多方面所共有的很多原子

混杂在很多东西里，跟它们糅合在一起，

所以不同的东西从不同的来源取食。

而且，这一点往往非常重要：这些相同的

原子怎样结合，它们保持着什么位置，

它们提供和接受什么运动。

因为这些相同的原子形成了天空、海洋、陆地、

河流、太阳，相同的原子构成谷物、树林、动物，

却具有不同的运动，不同的结合。

对了，在我的诗里你随处可以看见

很多词共有很多的字母，[42]

但你得承认，词和诗句所形成的

意思和音响大相径庭。字母仅仅

通过改变顺序就具有那样的能力；

但原子能调动更多的因素，

创造出种类繁多的万物。

现在我们考察一下阿那克萨戈拉的

Homoeomeria，这是希腊人的叫法，

我们的语言里没有相应的名称，

因为我们的本土语言十分贫乏。

然而，将这个说法解释一番并不困难。

首先，当他谈到homoeomeria[43]时，

你必须明白他相信骨头

是由很小很小的骨头渣儿造就，

肌肉则由很细很细的肌肉丝儿形成，

血是很多很多血滴儿合在一起

造成的，金子是金粒儿建造的，

土是小土末儿生成的，火是

小火星儿聚成的，水来自水滴儿，

他想象其余的一切统统

都是按同一原理形成的。

但他没有断定虚空存在，

也没说万物的分割有个限度。

因此在这两点上他显然出了差错，

正像我前面说过的那些人一样。

再加上他使他的元素过于脆弱，

如果它们是具有与事物本身相似

性质的元素，像那些事物一样

受害、死亡，无论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

都不能将它们从毁灭中挽回。

它们哪一个能在重压下挺住，

在死亡的大口中绝处逢生?

火、气还是水?哪一个能?

血还是骨?哪一个都不能，我相信，

每一种类似的东西本质上都难免一死，

就像我们清清楚楚看见被某种力量

击败后显然消亡的那些东西一样。

我叫我前面证明过的事实作证：

什么也不能化为乌有，

什么也不能从无中再生。

再说，既然食物能强身健体，给它营养，

显然我们的血管、血液、骨骼和筋肉，

必然由跟它们自身不同的部分构成。

或者，如果他们说一切食物都是

小骨头渣儿、小筋肉丝儿，对了，

还有小血滴儿合并而成的一种混合物，

那就必须认为所有的食物，不管固体

还是液体，都由跟它自身不同的东西组成，

是一种骨与肉、脓与血的混合物。

还有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

如果它们在土里，那么土必定是由

从土里生出而不同于土自身的东西构成。

再看别的情况，这话也同样适用，

如果火焰、烟和灰潜伏在木头里看不见，

那么说木头必定是由从它里面

升起而不同于木头自身的东西组成。

而这里还留下某种小小的脱逃机会，

阿那克萨戈拉则充分利用了它。

他认为万物藏在万物里面，

彼此相混，但只有一种东西可以看见，

就是在混合物里占有最多部分的那种，

它被摆在表面，容易看得出来。

然而这离真相太远太远。

因为这样一来，被磨盘的碾轧力

磨碎的谷粒自然会显露

血或其他在身体内找到

自己营养的物质的迹象；

而且当我们把石头在石头上研磨时，

血就应当滴滴答答流出来，草和水

同样应当送出像羊奶一样

又甜又香的点点汁液。当土块被压碎时，

人们也应当常常看到各式各样

微小的植物，五谷，草叶潜藏在土壤中间。

最后，把木头劈开时，我们应当看到

灰、烟和小小的火苗隐藏在那里。

但明白的事实表明这种现象并未出现。

因此这就说明一种东西并不是

以这种方式与另一种东西相混。

而是许多东西共有的种子必然

以多种方式隐藏在它们里面。

“但往往在大山上面，”你会说，

“发生这样的情况，大树的顶端

受强劲的南风逼迫，在一起摩擦，

最后它们迸发出熊熊的火焰。”

同意。但火并不是种植在木头里的，

而是有很多热的种子，摩擦将它们

集中起来，造成了森林大火。

如果现成的火焰在森林里隐藏，

火可是一刻也藏不住的，它们会

到处把森林点燃，把树木化为灰烬。

现在你可明白我前面提出的观点?

这往往是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这些相同的原子怎样结合，它们保持着

什么位置，提供和接受什么运动；

这些相同的原子通过小小的相互转变

既能造出火，又能造出木，正如这两个字

本身由稍有变化的元素组成，

当我们用不同的声音说“火”或“木”时。[44]

如果不发明具有与整体性质

相同的物质的诸多微小部分，

你就不能解释你所看见的事物，

于是这种推理就结束了你所有的原子。

它们简直会笑得前仰后合，

咸咸的眼泪在面颊上流成了河。[45]

现在来了解了解下面的内容，并且要听得

更加留神。我知道这些整体是何等昏沉。

但对声誉的高度希望用神杖[46]剧烈地

拨动了我的心弦，并把缪斯们

甜蜜的爱注入我的胸怀。

由于激起的思潮汹涌，目的奔放，

我漫游皮厄里得斯无路的国度，[47]

因为那里从来没有人涉足。

来到处女泉畅饮是一件乐事，

从田野里采摘鲜花给我的头

做个光荣的花环也是喜事一桩，

那里的花儿缪斯们以前从未采来

做成花冠戴在任何凡人的头上。

首先，既然我将高尚的事件

当成我的主题，着手把宗教的死结

捆扎着的人类心灵解放出来。

其实，既然如此昏沉的东西我在诗里

却写得如此清明，[48]并使万物染上缪斯们的

魅力。可见在这一方面并不缺乏目的。

这就像对待孩子，医生们想办法

给他们难吃的苦艾，首先在杯口

抹上黄色的甜蜜，[49]少不更事的孩子

也许嘴唇边儿上了当，把苦汁喝下，

虽说上了点当，但并未受到陷害，

用这种办法反而恢复了健康和力量。

我的学说也是这样：因为我的学说

对于那些没有取样检验的人

似乎往往不合口味，大多数人

望而却步。我的目的是用

皮厄里得斯的甜美歌声

来阐述我的学说，可以说是

给它抹上缪斯们的香甜的蜂蜜；

用这种办法，也许我的诗能

抓住你的心，当你试图

掌握世界的性质、理解创造它的

伟大设计和图样的时候。

现在，既然我已经表明完全坚实、

永远未受损伤的原子

到处飞腾，那就让我们展示

它们的数目是否有个极限。

同样，我们已经发现存在着万物在其中

发生的虚空，或者场地，或者空间，

那就让我们看看它的范围是有限的

还是延伸得广阔无边，深不可测。

于是我们发现宇宙在四面八方

都没有界限。如其不然，就需要

有个末端。但什么都不能有末端，

除非外面有某种东西限定了它，

远处的某种东西给它一个边界，

某个清楚的点，远得我们的感觉无法企及。

现在既然我们必须承认任何东西

都不能超过事物的总量，没有末端。

所以它就没有终点，没有任何限度。

所以你站在宇宙的什么部位

并无关紧要：无论一个人置身何处，

宇宙总会无限延伸，没有止境。

再假定整个空间是有限的，

如果你跑到边沿，它最远的岸边，

然后投出一支飞矛，[50]你想你怎么说，

说它既然被全力投出，

就照直远远飞去，命中目标，

还是说什么能把它扼制，挡住它的去路?

或这或那，你总得选个说法。

但哪一个都切断了你的退路，都要强迫你

承认宇宙无限延续，没有止境。

因为无论有某个物体能阻止

矛的飞行，使它无法抵达边界，

还是它未受阻碍勇往直前，

它的起点总不是边界。

所以我要紧追不舍，还要问你，

不管你把那最远的岸置于何地，

矛的情况究竟如何?结局则是

宇宙哪里都不能是终极边沿，

从没有止境的飞行可能性中

找不到任何脱逃的门路。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宇宙里

所有的空间四面八方都被

固定有限的某些边界封闭，

那么现在到处的物质贮存

则被它坚实的重量带下去，经过压缩，

已经一股脑儿流到底部，

天穹下面什么也不会出现，

根本不会有天空，不会有阳光，

因为所有的物质都堆成一堆，

经过亿万斯年沉积下来。

但事实上，肯定没有给原子

任何安歇，因为压根儿

就没有任何底部，可以说能让

它们在上面积累、建造住所。

在永无休止的运动中，万物总在

每一个部位活动，从无限

召集来的物质自下面源源而来。

我们的眼睛告诉我们，一物

限制一物。气围住山，山圈着气，

陆地和海洋相互给对方设置疆界，

但什么也不能从外面将宇宙限制。

因此，存在着一个广袤的空间深渊，

深广得连雷电也不能在行程中

将它穿越，尽管它们也许穿过了

无尽的时间段，它们的旅行

也不能使还要走的距离有丝毫的

缩短。空间的容量向四面八方

延伸得如此广阔巨大，

根本没有疆界，哪里都无止境。

再说，自然也阻止宇宙

给它自己设置任何界限。

实体与虚空彼此限制对方，

这样，在它们的交替中，宇宙

才是无限的；要不，二者中的一个，

如果另一个不限制它，它自己

必定独自扩展得没有边际。

既然空间无限，物质也必定如此。

否则，海洋、陆地、明亮的天宇，

人类以及众神神圣的形体，

都维持不了片刻的时辰，

因为物质，它紧密的联合一旦被打碎，

它就在茫茫的虚空中化解奔流，

或者说它永远也不会长到一起，

以便形成任何东西；既然四零五散，

也就永远不能被凑到一起形成一个联合。

当然原子并不是想方设法或者

处心积虑地把自己安置得井然有序，

你满可放心，它们也没有签订契约

规定它们各自应当如何运动。

而是很多原子以多种多样的方式，

在宇宙上下无休止地

相互瞎碰乱撞，改变了位置，

尝试过种种运动，种种结合，

最终它们进入了我们这个世界

创造所依据的那种格局。

这种局面历经岁月的循环保留下来，

一旦进入适当的运动，便使百川

把泱泱大水源源注入贪馋的海洋，

被太阳的爱抚温暖的大地

一茬又一茬更新着它的果实。

各种各类的动物出现，成长，

以太滑动的火常燃不熄。

这种局面它们绝对做不出来，

除非大量的物质从无限中

蹦出，反过来又及时地

将失去的一切又予以补偿。

因为正如动物缺乏食物

就会形销骨立，同样，物质一旦

出于某种原因脱离其轨道，供应中断，

万物也必然要衰弱消亡。

不管原子结合形成了什么样的世界，

外面的打击无法使它完整无损。

打击可以频频实施，并能把某一部分阻止，

直到其他部分来把整体补足；

但有时候打击必然要弹回来，

并给原子空间和时间

从它们造成的联合飞向自由。

因此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说，

数目庞大的原子必须涌现；

确实，打击本身必定会消失，

除非物质的供应永不间断。

有一件事情你千万不可相信，

门米乌斯，那就是有些人所持的理论：

万物都向宇宙的中心贴近， [51]

说正因为如此，如果没有外部来的

撞击，世界就岿然不动，还说什么

顶和底不能随便向任何方向运动，

既然一切都向中心贴近——

如果你能相信任何东西都靠自身支撑——

相信地下的一切重物

都向上贴近，并且倒过来顶住地面，

就像物体映在水里的倒影。

同样，他们硬说动物脑袋朝下

走来走去，也不会从地面

向下面的天空掉去，

就像我们自己的身体

不能向上飞进天宇一样；

还说动物看见太阳时，我们

看见的则是夜里的星辰，动物

和我们轮流分享广阔天宇的时辰，

度过的黑夜相当于我们的白天。

但错误把这些假观念给了愚人，

他们用歪理予以接受。

因为既然宇宙是无限的，

那就不可能有中心。就算有，

那里什么都立不住，因为它是中心，

倒宁可出于某种不同的原因飞离。

因为我们称之为虚空的一切地方和空间，

通过中心还是非中心，都必须给物体让路，

不管物体的运动把自身带到哪里。

在虚空里没有任何地方实体能去，

能够失重，而且还能一动不动；

虚空也不能对任何东西进行抵抗，

而是按本性要求必须让路。

因此物体不能用这种办法结合在

一起，哪怕受到对中心渴望的左右。

此外，他们并不主张一切实体

都要贴近中心，而仅仅是

土和水的实体，海水和山洪，

以及可以说是由一种土的

躯体所包含的那些东西。

与之相反，他们又告诉我们

稀薄的气与灼热的火都被从

中心带走；整个以太繁星闪烁，

太阳的光焰靠天空的蓝色牧场滋养，

因为从中心飞腾向上的火

就聚集在那里；他们说高树

永远不会使高枝生出叶子，

如果食物不能从地面向上升起。

（八行脱漏）[52]

然而如果一贯向上运动就是

气与火的性质，那就有这么一个危险：

世界的壁垒会突然迸开，[53]像飞腾的

火焰那样在虚空里乱蹿、溃散，

其他的一切也会步其后尘，

天空的雷坛会从上面垮塌，

大地会突然从我们的脚下陷落；

而整个世界，由于它的原子全都化解，

就在天地一塌糊涂的废墟中间

穿过虚空的深渊荡然无存，

刹那之间，一粒碎屑也没有留下，

只剩下荒芜的空间和看不见的原子。

因为无论在哪一点上，你首先允许

物质短缺，那里就竖着死亡之门。

麇集的物质将会从门里

蜂拥而出，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只要你锲而不舍跟上走，不用太辛苦

你将会把这些问题真正理解透。

因为一件事物会让另一件清楚明白；

在你没看清自然神秘的内心前，[54]

黑夜不会把路从你面前抢走，

所以事物肯定会为事物点燃亮光。

【注释】

[1] 维纳斯，罗马性爱女神，希腊管她叫阿芙洛狄忒，Venus这个拉丁词有“妩媚”之意。她的主节是四月一日，即春天开始的时候（参比乔叟《坎伯特雷故事集》开篇）。本诗在春季第一天的黎明开始（第10行以下），当航海在冬天后重新开始的时候。

[2] 在神话中，维纳斯是罗马人传说中的祖先埃涅阿斯的母亲：她和埃涅阿斯的父亲安喀塞斯在艾达山邂逅的故事在归到荷马名下的《阿芙洛狄忒赞歌》中讲过，这篇赞歌的简介在序曲的几处地方重复出现。

[3] 欢乐是伊壁鸠鲁哲学体系的中心善事。

[4] 门米乌斯（C.Memmius），公元前58年任行政长官，公元前54年为执政官候选人。

[5] 维纳斯抵制她丈夫马尔斯的好战冲动是古今绘画的一大常见主题（尤其参见波提切利的《维纳斯与马尔斯》）。他们的结合有时候被寓言化为促成和谐：他们也依赖公元前5世纪希腊诗人恩培多克勒的“爱”与“斗”的两大宇宙原理。恩培多克勒是卢克莱修的主要典范之一。

[6] 第44——48行翻译了伊壁鸠鲁的《要言集》首段：“有福的和不死的[即神性]本身并不受烦扰，也不给他人造成烦扰，因此它与感激和愤怒无缘；因为这些都是软弱。”有些学者删去了这几行（因为它们在卷二第646行以下又开始重复），认为这几行与对维纳斯的祈求和整个思绪不合：这几行关于神性的话是突兀得惊人，但这不一定就没有道理。

[7] 即伊壁鸠鲁。影射是一种玄妙的风格：恩培多克勒这样指毕达哥拉斯（残篇B 129），后来维吉尔用类似的不点名方式指卢克莱修（《农事诗》2.490——492，“知道事物根由的人好快乐……”）。伊壁鸠鲁被描写成一个与天作对的巨人（参比卷五第117行以下），一个像阿波罗打败巨蛇那样打败怪异的宗教的英雄。这一段在后来的诗歌中被广泛模仿：参见亚伯拉罕·考利（A.Cowley）在他的颂歌《致上流社会》（Tothe Royal Society）中歌颂弗兰西斯·培根战胜“权威”的有关内容。

[8] 第76——77行在卷一第595——596行、卷五第89——90行、卷六第65——66行多次重复。移动界碑（拉丁文terminus）是一种渎圣行为，甚至有一个“界碑神”在监管（参比李维1.55.3）。伊壁鸠鲁穿越无限宇宙的旅程用一种表现人的有限结束（关于这一意象参比卷二第1087行，卷三第1020行）。

[9] 伊菲格涅亚（此处如在《荷马史诗》中一样叫伊菲亚娜萨，不过后者没有写祭献她的故事）被其父阿伽门农在祭司卡尔卡斯的煽动下作为牺牲品，以平息狄安娜（阿尔忒弥斯）之怒，从而获得顺风让军队乘船远征特洛伊。这个故事有好几种版本：卢克莱修采用了反映宗教劣迹的细节，尤其是在埃斯库罗斯的戏剧《阿伽门农》和欧里庇得斯的《伊菲格涅亚在奥利斯》中找到的细节。

[10] 恩尼乌斯（公元前239——前169），罗马诗歌之父，他在伟大的史诗《编年纪》的卷首以毕达哥拉斯的手法描写了他同荷马阴魂的会见：这部作品仅存残篇，但显然在本诗的序曲部分被广泛借用。

[11] 在希腊南部，相传是文艺众女神缪斯们居住的地方。

[12] 友谊在伊壁鸠鲁团体内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在古罗马，这个词也被用来代表被庇护人和庇护人的关系。

[13] 第146——148行也总结了卷二、三、六的开篇。对世界外貌及其内在活动的双重追究反映了伊壁鸠鲁派对经验论和理性的坚持。

[14] 见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38。“没有东西从不存在的东西中产生，因为如果不需要一粒种子，那么每样东西都会从每样东西中产生出来。”这一观点被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1.983b）描述为古代自然哲学家的共同信仰。

[15] 对维纳斯的开篇致辞又被恢复，不过现在科学取代了神话。建立在井然有序的季节循环基础上的“精心设计的辩论”在这里转过来抨击对天意的信仰：与之类似的是在第208——214行中，人类不需要工作的“黄金时代”的种种神话被揭穿了。

[16] 参比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38，“如果消失了的东西被毁灭为不存在的东西，那么万物都会消亡，因为它们被分解成的东西不会存在”。

[17] 天地联姻从荷马描述宙斯与赫拉结合（《伊利亚特》14.346——351）时起就一直是文学和宗教的主题：卢克莱修这里的描述接近埃斯库罗斯《达纳乌斯的女儿们》（残篇44），恰如他以后卷二（第991行以下）的文本是基于欧里庇得斯的《克律西波斯》（残篇839）一样。卢克莱修顶风论事，化腐朽为神奇，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就是那些导致批评家看到一种与伊壁鸠鲁正统不合的潜藏宗教感情的段落之一。然而，结尾几行却提醒我们这些都是自然进程。

[18] 把风的行为比做水的行为，这种扩展性的比较既是一种伊壁鸠鲁式的科学类比，也是一种史诗明喻，在要旨和传达工具之间有多重的一致性。

[19] 参比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37，伊壁鸠鲁派是接受宇宙内部空间概念的为数不多的哲学流派之一。

[20] 这里的狩猎比喻发展成《物性论》的一个中心隐喻情结，通过穷追现象世界里可见的“踪迹”而追求真理。这些比喻可追溯到伊壁鸠鲁（即《致皮托克勒书》96）并且继续构成许多科学和其他思想的基础。

[21] 参比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40。

[22] 参比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40，“除了这些，没有任何东西甚至能被概念构想或者由能构想到的事物类推想到，如果被作为一个实体而不是那种实体的偶有属性或固有属性考虑的话。”

[23] 关于这里的过渡，参见前注所引的《致希罗多德书》中的段落：伊壁鸠鲁后来在《致希罗多德书》68——71中更加详细地讨论了这一区别。

[24] 参比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72——73。

[25] 卢克莱修同时抨击几种敌对的语义学理论（目标有争议，但斯多葛派也许有份）和追溯到荷马《伊利亚特》的史诗传统。相比之下，伊壁鸠鲁的语义学仍然紧紧抓住现实。

[26] 特洛伊的拉丁名。

[27] 参比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40（紧接第445——448行注所引用的段落），“在物体中间，有些是复合物，有些是形成复合物的东西”。

[28] 参比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41，“后者（即原子）是看不见的，不可改变的……因为性质是彻底坚固的”。

[29] 我们找到了十一项的系列证据，大多数不是在《致希罗多德书》里发现的。过多的证据有一种史诗般的广博，显示卢克莱修怎样“从四溢的甘泉里汲取如此丰富的琼浆”（第412行）。

[30] 从序诗起（74）第一次明白提到作为一个整体的宇宙，为第951行以下的辩论做了铺垫。相反，《致希罗多德书》从一开始就提到“整体”。

[31] 伊壁鸠鲁派接受四大要素的概念，但又抨击恩培多克勒，否认它们是基本的。参见第705行以下。

[32] 这些重要的诗行（594——596）重现在本卷第76行以下，卷五第89行以下，卷六第65行以下。伊壁鸠鲁主义大力强调这样一个事实：可能的事情与不可能的事情之间的明确界限给人生带来了确定性。

[33] 伊壁鸠鲁派相信一个里面有空间和时间的最小单位的宇宙。可能存在的最小原子在每一维都可能是一个最小的空间单位，但大多数原子的维都比这种原子大，因为原子各异。参比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56——59，讨论基本性质部分（卢克莱修在卷二第80行以下描述）。

[34] 635——920行卢克莱修逐一批驳了三位“苏格拉底前”物理哲学家的观点：赫拉克利特（约公元前500年）把火作为他的宇宙论的基本原理，恩培多克勒（约公元前492——前392年），他有一整套的四元素说，阿那克萨戈拉（约公元前500——前428），他相信物质的种类无穷无尽。他们代表了解释物质世界本原的三种对立的方法：一元论、有限多元论、无限多元论。对各类哲学家的观点的汇集古代有多种形式，而通过与对立的方法进行辩论来确立自己的观点是古代的一种普通手段，这跟现代哲学一样：尤其见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1.983a。伊壁鸠鲁对苏格拉底前哲学的讨论见《论自然》第14卷、第15卷：后来的伊壁鸠鲁派俄诺恩达的第欧根尼（残篇6）着手处理卢克莱修列举的问题。在每一例中，最受人喜爱的手法被看作早期成就的巅峰：同样，卢克莱修（踏着他老师的脚印）紧跟早期哲学家的三重奏。

[35] 以弗所的赫拉克利特用谜一样的格言阐述了一个体系，在其中火是宇宙的本原，不断改变成其他形式。他后来在斯多葛派中很吃香，因为该派也把火定为他们的主要物质，由此便成了一个很好的首选抨击目标（如俄诺恩达的第欧根尼的文章中）。卢克莱修把他名字的第二部分玩弄成双关语，希腊文中的意思是“有名的”，也抨击了赫拉克利特语言的晦涩（与他将在第921行以下声称的自己的风格形成对比）和军事隐语。

[36] 变化是死亡的一种形式，这一原则被运用在《物性论》的好几个场合，参比卷一第792——793行，卷二第753——754行，卷三第519——520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它可追溯到赫拉克利特[残篇B 6：参比梅利苏斯（Melissus，公元前5世纪）残篇B 7]。

[37] 这是阿那克西米尼（公元前6世纪）和阿波罗尼亚的第欧根尼（公元前5世纪）的观点，而泰利斯（公元前6世纪）据说把水当成他的唯一原理，但未见大思想家一心主张土的。

[38] 对西西里（阿克拉加斯，今阿格里琴托，在该岛南部）的描写表示他理论的四种元素可能起源于他的故乡，从而去除了与它相关的故事的神话色彩。

[39] 一个具有神话色彩的旋涡，在斯库拉对面（参比《奥德赛》12.101以下），后来被确定位于把西西里与雷焦卡拉布里亚分开的墨西拿海峡中。

[40] 希腊得尔福的阿波罗神庙的女祭司在卢克莱修那个时代仍然坐在神的三角青铜祭坛上戴着桂冠发布令人莫名其妙的神谕，不过神谕灵感的意象仍然为哲学家们赏识，包括伊壁鸠鲁的追随者。参比伊壁鸠鲁《梵蒂冈名言集》29，第欧根尼·拉尔修《哲学家列传》10.12，菲洛德谟《论虔诚》71.2044——2045，西塞罗《神性论》1.66，《论预言》1.23。

[41] 亚里士多德及该派弟子，尔后又有斯多葛派都相信四种元素的可互换性。

[42] 一个著名的比较，把世界的组成比作文章的组成（参比卷一第196行以下，第912行以下，卷二第688行以下，第1013行以下）。原子和字母的类比可以追溯到早期的原子论者（参比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1.4.985b，《论生灭》315b），但卢克莱修大大地拓宽了比较的范围。

[43] 阿那克萨戈拉相信世界的基本质料是无限可分的。我们看见的周围事物都是这些质料的混合。现代学者怀疑他用过homoeomeria（希腊文，意思是相似的部分）这个词，但在典籍中很多地方把它看成他的述语：也许来自亚里士多德的讨论（《形而上学》1.984a11以下）。至于对本节中的其他前苏格拉底哲学家，阿那克萨戈拉的语言学像他的物理学一样吹毛求疵。据说阿那克萨戈拉是最受伊壁鸠鲁赏识的前苏格拉底哲学家（第欧根尼·拉尔修《哲学家列传》10.12），也许是因为他对自然现象的科学解释（他因为否认太阳的神性被逐出雅典：参比卷五第114行以下）。德谟克利特称赞他对经验论原理的系统阐述：可见现象可以作为不可见现象的证据（塞克斯都·恩披里珂《驳众教授》7.140）。

[44] 拉丁文原文为ignis（火）和lignum（木），麦尔维尔的英译为fires（火）和firs（枞），这两种文字在拼写和发音上都有共同的“原素”。汉语把它译为“火”和“木”似乎也勉强说得过去，一是这两个字都是四画，大样儿有点像；二是它们的发音都含有u这个音素；三是与原文意思吻合。

[45] 第919——920行这种辩论在卷二第976行以下被重复。

[46] 即酒神崇拜者在祭拜酒神时持的酒杖。酒神的迷狂从柏拉图时代起就是灵感的象征（参比柏拉图《伊安篇》553e以下）；卢克莱修在致力于他对世界的理性说明时再次玩弄起宗教语言。

[47] 描述和批判过敌对的观点之后，卢克莱修使用了诗意盎然的入会仪式上的语言来描写他的使命。这种景象的细节在赫西奥德（公元前7世纪）时代开始的诗歌中就司空见惯。赫西奥德在他的《神谱》里描写了在赫利孔山（在他的家乡比奥细亚地区）与缪斯们的会见，但他又说缪斯们出生在更北边的皮厄里亚（在奥林帕斯山附近：参比《神谱》53，《工作与时日》1）。卢克莱修有针对性地使他的“皮厄里亚”灵感（参比卷一第946行）与更常见的赫利孔山场景（参比卷一第118行，卷三第1037行）脱离。希腊诗人卡利马科斯（公元前3世纪）在他的影响很大的诗《起源》的开头梦见在赫利孔山与缪斯们的一次会见，而无人涉足的道路和无人触碰的清泉这样的意象可以追溯到他的诗，也和他精雕细琢的审美情趣有关。卢克莱修欣赏这种意象（像恩尼乌斯在他的《编年纪》开头所表现的那样（参比卷一第117行以下），但又强调他对“高尚事件”（931，参比卷五第1行以下）的揭示：独步诗坛的“无路的国度”也是伊壁鸠鲁派崇高无限的宇宙（参比卷一第958行以下）。

[48] 对于伊壁鸠鲁，清晰是文体的唯一优点（第欧根尼·拉尔修《哲学家列传》10.13），卢克莱修以身作则反对赫拉克利特那样的哲学家的晦涩（参比卷一第639行以下），也反对富有诗意的幻想。然而语言不仅要透明，而且它本身就是光照的来源（参比第941行以下，第1114行以下）。

[49] “杯口一圈的蜜”是一个著名意象：诗歌使哲学启示变甜。这并不是《物性论》中诗歌功能的全部，而是在强调当哲学的“药”起作用时，诗歌怎样让读者喝下去，并且紧紧抓住读者的心。这一意象可追溯到柏拉图（《法篇》2.659e）。

[50] 从宇宙的末端伸出一只手或一根棍棒这种辩论可追溯到毕达哥拉斯派的数学家阿基塔斯（Archytas，公元前4世纪，残篇A 24），但卢克莱修用一名祭司向敌人领土投射“祭司团矛”（参比李维1.32）这种罗马宣战的做法重新措辞予以表述。

[51] 这是亚里士多德的门徒和斯多葛派的观点。

[52] 1094——1101这个地方手稿上有八行脱漏，是由对早期的抄本损坏造成的。

[53] 关于世界的壁垒的意象，参比卷一第73行（伊壁鸠鲁翻越了它们）和卷二第1144行以下对宇宙毁灭的另一处最后描写。像所有的合成物一样，我们的世界体系是被原子的交织结合在一起的，不会一天崩溃。这一意象在伊壁鸠鲁的作品中找不到，但他确实说因为怕死，所有的人居住在一个没有城墙的城市里（《梵蒂冈名言集》31）。世界与一个城邦的类似在更广阔的宇宙景观内建立了国民秩序，尤其对于一个认为罗马城墙神圣不可侵犯的罗马人来说（参比维吉尔《埃涅阿斯纪》1.7）。卷一以世界的另一种反事实的毁灭结束；卷二将以真实的崩溃结束。

[54] 在前面的启示之后，卷一结束时以希腊神秘宗教仪式的语言许诺读者一个连续性的启示和从黑暗到光明的过渡（参见卷三第1行以下和注）。这些诗句是对恩培多克勒残篇B 110的不完全翻译。

卷二

当狂风掀起大海的

巨浪时，在岸边观望别人

遭遇麻烦倒是幸事一桩。[1]

这并不是在幸灾乐祸，

而是庆幸自己幸免于难，

值得庆幸的还有看见大平原上

两军鏖战，而你自己却脱离了危险。

然而最甜蜜不过的则是：

安居在静院高堂里，智者的

学说为其筑起的壁垒森严，

居高临下，俯视别人四处彷徨，

在人生的歧路上寻觅求索——

较量才智，沽名钓誉[2]，贪恋财富，

夜以继日地劳碌流汗，要

拼死拼活爬上权力的高峰。

利令智昏的人哟！财迷心窍的人哟！

有限的光阴如果这样度过，

那人生何其阴暗，风险多么巨大！

难道你没有看出大自然大声疾呼

要这样的景况，[3]而且只要这样的景况：

痛苦必须从身体上消除，心灵

要享受甜蜜的快感，无虑无惧?

因此我们看到人的自然需求

确实很小：只是那些消除痛苦

并能提供简单快乐的东西。

大自然本身并不要求更加甜蜜的享受，

哪怕在房子的上上下下手擎火炬

为夜晚狂欢提供照明的

那些青年男子的黄金雕像[4]缺失，

即便厅堂不是金光闪闪、银光灿灿，

就算高高的镀金天花板上，以及

镶着华丽壁板的墙周围，没有琴声回荡，

只要人们成群结伴躺卧在

柔软的草地上，傍有溪水潺湲，[5]

上有大树遮阳，花销无几

就为自己的身体找到了快乐；

尤其正当风和日丽，节令在草地

和绿陌上撒满鲜花的时候。

哪怕你盖着花毯、铺着紫床单

不断翻腾，热病离开身体

也不会比你盖着平常的毯子、

睡在自己的床上时离开得更快。

因此，既然我们的身体并未从财富、

高贵的出身或王国的荣耀中获益，

那么我们必须相信心灵也未从中得利。

除非偶尔看见模拟战的场面，

你的优秀军团集合在大校场上，

辅助部队和骑兵个个兵强马壮，

佩着同样的武器、怀着同样如火的热情，

或者你看见舰队乘风破浪出发，

在海面上排成广阔的阵势，

这样的一些情景激励你的心灵，

把对宗教的敬畏赶走，对死亡的恐惧

离开了你的心田，使它变得无忧无虑。

然而要是我们看到这一切都极其可笑，

看到实际上人的忧虑和萦绕心头的恐惧

对武器或野蛮飞弹的碰撞并不介意，

而是大胆地与国王和君主们同行，

对黄金夺目的光彩和紫袍耀眼的辉煌

并不重足而立，侧目而视；

你怎么能怀疑理性有这种力量，

只有理性?我们的生活实际上

只不过是黑暗中永无止境的劳碌。

因为我们，像害怕黑暗的孩子，[6]

有时候在光天化日之下害怕——一些东西，

想着它们也许会成真，其实它们并不比

黑暗中让孩子提心吊胆的恐惧更加可怕。

因此，这种心灵上的恐怖和阴暗

非被驱散不可，这是必不可少的，

但驱散它的不是阳光，不是白昼的亮光，

而是自然的面貌和她的规律。

好啦，现在听着，我要解释解释运动，[7]

依靠运动，物质的发生体生出

各种各样的东西，一旦生出，又将其化解；

什么力量驱动发生体这么做的，

在茫茫的虚空里，给了它们

什么样的动力。你可要留心我的话。

物质肯定不是紧密挤在一起的

一个坚实的团块。我们看到一切

都会减小，通过漫长的流光

我们注意到万物似乎都在化解，

岁月和高年将其从我们的视野里撤走。

然而事物的总量依然分毫未损。

这是因为粒子从一个物体脱落时，

它们的离开使这个物体变小，

随后又增大了它们进入的物体。

它们使一个衰老，让另一个兴旺，

但不在那里留连。事物的总量

就这样永远得以恢复，必死的

生物就靠彼此的相互交换活着。[8]

有些种类增加，有些种类消减，

在短时间内生物的种类产生变化，

像接力赛跑者把生命的火炬[9]往下传递。

现在假如你认为原子能够歇息，

能够通过歇息在物体中产生新的运动，

那你就迷了路，游离开真理太远太远。

因为既然原子在虚空里到处漫游，

所有的原子必遭驱赶，要么是由自身的重量，

要么是由另一个原子某种偶然的打击。

因为，它们运动时往往在相遇，

碰撞后便立即朝不同的方向跳开。

这也难怪，因为它们极其坚硬，

后面又没有任何阻止它们的东西。

若要更清楚地看到物质所有的粒子

都在被不断地抛来抛去，

别忘记宇宙是没有底的，

原子没有一个歇息的地方，

因为空间没有止境，没有界限。

我已借助最可靠的推理显示，[10]

并证明它向四面八方无限扩展，

无处不在。既然这已颠扑不破，

我们就可以确信，在虚空的深渊内

不给原子任何歇息的可能，

而是，由于不停而又不同的运动

驱使它们，有的一碰就跳开，

留下很大的间隔，有的相撞后

便缩回，只隔一段短短的距离。

而那些结合得更加紧密的原子碰撞后

弹回的距离很短，因为被自身

复杂的形状死死纠缠，这些原子

构成了坚强的石基和蛮横的

铁块，以及诸如此类的物体。

至于其余的，则进一步在虚空中游荡，

少数跳得很开，退得很远，

留出了巨大的间隔；这些原子为我们

造就了稀薄的空气和灿烂阳光。

而很多很多却游离过茫茫的虚空，

要跟其他原子结合而遭到拒绝，

在哪里都不能得到接纳，

没有办法将自己的运动带进和谐。

这种形象和类似的情景[11]

总是在我们的眼前出现。

想一想阳光的情况。当太阳的光芒

照进关上窗板的房间的黑暗，

你会看见不计其数的小小的物体

以不计其数的方式混杂在阳光里，

在虚空里运动，仿佛在进行

没完没了的鏖斗，激战，

短兵相接，打得不可开交，

一刻都不停止，不断地遭到

分分合合的骚扰，哪里都是如此。

因此你就可以想象原子在穿越

茫茫虚空无尽的运动中被不停地

抛来抛去是种什么样的局面。

在某种程度上，一件小事可以提供

众多大事的形象、一个概念的足印。

进而说为什么你应当留心

你看见在阳光中舞动的物体，

原因就是它们的舞动表明：

物质的内部也有隐秘的运动存在。

因为你会看到很多运动遭到

看不见的打击，改变了路线，从四面八方

被驱赶回去，到处都是这样。

这些漫游运动，你尽可相信，

每一种情况都是由原子促成的。

原子起初只是自行运动，然后，

组成小集团、最接近原子势力的

物体为原子看不见的打击

所驱动，便开始运动；这些物体

反过来又对大一点的发动攻击。

就这样，运动从原子开始逐步升级，

渐渐到达了我们的感觉，

同样，我们在阳光里能够看见的

那些物体也在运动，尽管促成

它们运动的那些打击是看不见的。

现在说一说原子运动的速度。

这一点，讲几句话你就可以明白，

好友门米乌斯，现在我就告诉你实情。

起初，黎明把曙光洒满大地，

飞越无路密林的鸟儿用自己

清脆的歌声充满柔和的空气，

歌声千回百转，甜美动听，传遍

下面的地方，我们看得一目了然，

怎么突然之间，升起的朝阳惯于

给世界披上霞光，把它妆扮得流光溢彩。

然而太阳发出的那种热和宁静的光

并不是穿越一无所有的虚空；

正因为如此，它们迫不得已走得更慢，

而且可以说是在破开气浪奋力向前。

热的微粒[12]也不是分散运动，

而是大伙儿结成一团，这样一来，

它们同时彼此往后拉拽，还要遇到

外来的阻碍，所以运动更加缓慢。

反观原子，由于完全坚实单一，它们

穿越一无所有的虚空，又没有受到

外面任何东西的耽搁，所以它们作为

单一的单元在它们起跑的路线上运动。

因此它们必定具有超越的速度，

比阳光的运动要快捷得多，

在太阳的亮光越过天空的时段内

它们走过的距离要大好多倍。

（此处有脱漏）[13]

所以不能追随每一个单个的原子

看清每件事是以什么方式完成。

有些人反对这种观点，因为他们对物质

一窍不通，还相信没有神的力量

自然绝对不能对人的需求

配合得如此严密周到，

变换季节，生产谷物以及由

神圣的快乐，即生命的向导，引领

凡人享受的其他一切东西，

而且通过维纳斯的技艺，

哄诱他们生殖繁衍后代，

以免人类灭绝。但当人们想象

神为人的利益安排一切时，[14]

他们却完完全全远离了真理。

因为即便我没有原子的知识，

从诸天的秩序本身与其他许多事实

我可以大胆断定这一点——

绝对没有什么神的力量

为我们塑造世界并使其形成。

它具有的差错实在太大太大。

这一点，门米乌斯，我将在后面给你阐明。[15]

现在，我先要完成我对原子运动的论述。

我想，这是一个适当的地方，正好说明

有形的物体不能被自身的力量

举起来，或者自行向上运动。[16]

不要让制造火焰的原子把你欺骗。

因为树木和亮闪闪的庄稼向上

萌发、成长，并且蒸蒸日上，

但它们本身的所有重量趋于下降。

而当火蹿上层顶，火舌吞噬

房梁和木椽的时候，我们切不可

认为它们是主动这么做的，

没有某种力量从下面加以驱赶。

同样，从我们体内放出的血

向上喷射，飞溅出血块。

你难道没有看见水吐出房梁

和木料的那股力量?我们将它们

压下去，压得很深，我们很多人

合力推压，我们向下压得越狠，

水就越要把它们吐上来，

把它们扔回来，这样一来，

一大半忽地一下浮出了水面。

然而我想我们并不怀疑，如果听任

自己，它们都会穿越虚空向下运动。

火焰的情况也必定如此。受压的火焰

能向上冲进空中，尽管它们的重量，

如果听任自己，一定要奋力把它们拽下来。

天空夜晚的众多火炬高高地飞行，

你看见它们在自己的尾巴里各拖着

一绺长长的火焰，无论自然把它们

安顿在天上各自航程的什么地方。

再看看星星和流星怎样向大地坠落。

太阳也从天顶抛洒出自己的热，

并在田野里播种上光。

所以太阳的热也倾向于地球。

你看见闪电穿过暴雨斜飞；

时而这里，时而那里，火破云而出

莽撞地聚在一起；熊熊的霹雳坠向大地。

这里还有一件事我想叫你弄个明白。

当原子靠自己的重量垂直向下运动

穿越一无所有的虚空，在不确定的时间

不确定的地点，它们便稍稍偏离了自己的路线。[17]

你不妨称之为运动的单纯改变。

如果没有出现这种情况，那它们

都会像雨点落下一样穿越虚空。

于是就不会有原子对原子的

相互碰撞。这样一来，自然

就永远创造不出任何东西。

如果有人相信垂直向下运动、

更快穿越虚空的较重的原子

能够从上面落到较轻的原子身上，

从而产生各种各样的碰撞，

这些碰撞引起了有发生力的运动，

那他就坠入了迷途，远离真理之路。

因为当物体落入水或稀薄的空气时，

它们必须根据自己的重量增加速度；

因为水的密集和气的稀薄性质不能

相等地减缓所有物体的速度，

而必须更快地向较重的物体让路。

反观一无所有的虚空，无论何时何地

都不能对任何东西制造阻力，

它的性质要求它必须放行。

因此在平平静静的虚空里，

万物必然以相同的速度运行，

尽管重量不同。重的永远不会

有能力从上面掉到轻的身上，

也不会自行产生碰撞，

造成自然用来塑造万物的

各种各样运动的混合。

因此我一再说原子必然

略有偏离，极其轻微——如此而已，

否则我们就不由得想象

一种斜线运动，事实证明这是错的。

因为显而易见，重量从上面

落下来时，如果听任自己，就眼见而言，

是不能斜线运动的。但谁的眼睛

能够觉察就没有任何东西在垂直

向下时，会如此轻微地偏离?

再说，如果运动总是相互衔接，

新的运动来自旧的，有固定的秩序，

如果原子从不偏离，把运动做成

能打碎命运的羁绊[18]、挫败

无限的因果锁链的开端，

那么整个地球上生灵具有的

这种自由意志的起源又是什么?

这种从命运手里夺得的意志力从何而来?

我们每个人依靠它奔向快乐指引的目标，

随时随地偏离着我们的路线，

但去的一定是我们的心声指令的地方。

因为毫无疑问，意志的力量

引发了这些东西，并使之出生，

而且运动也从意志流遍肢体。

想想赛马的情况。起点的栅门猛地打开，

赛马身强体壮，争先恐后地出发，

但冲出的速度并不能像它们心想的那么飞快。

因为所有的物质必须在整个体内

激发起来，在每个肢体上动员起来，

它才能听从心灵的敦促。

所以你可以看出心首先发起运动，

然后智与意志跟进，合力将运动驱赶，

直到它到达全身和所有的肢体。

然而让我们设想另一个人把我们

狠狠地打了一下——这一下实在凶猛得厉害，

于是我们向前运动。这种情况可大相径庭。

因为那时我们全身所有的物质

显然违背我们的意志被迫向前运动，

直到意志又把肢体牵制回来。[19]

这一点你是否明白?虽然很多人

在外力驱使下被迫运动，

往往违背意志贸然往前猛冲，

然而我们的胸中有某种东西

有力量与这种外力斗争，并予以抵制。

有时候在它的意志的指挥下，物质

被迫在我们的肢体内改变方向，

或者，半路上被勒回，处于休止状态。

因此，我们必须承认原子的情况

相同：除了它们的重量和碰撞，

还有一种独立的运动起因，从那里

我们得到了我们这种固有的力量，

既然任何东西都不能从无中产生。

因为正是重量阻止万物单纯通过

其他原子的外部碰撞形成。

但事实上，内心里没有任何必要控制

自己的所有行动、自己的一切运动，

奴役自己，逼迫自己受罪，

那完全是原子在不定的时间、

不定的地点的微小偏离所致。

宇宙里的物质从来没有比现在

挤得更紧，间距也没有拉得更开。

没有什么东西将其增加，

也没有任何东西从它那里拿走，

因此，原子现在进行的那些运动

跟亿万斯年的过去没有两样，

往后它们还会照样运动下去。

古代的世界习惯催生出来的

事物将永远以同样的方式

被催生、存在、成长、繁荣，都在

自然法则给每一物赐予的范围之内。

没有什么力量能改变万物的总量。

不存在这样一个地方：让哪一类物质

能够逃出宇宙去那里躲藏，或者

某种正在增强的新生力量能从那里

出来闯进宇宙，将万物的性质

改变并把它们的运动逆转。

这里有件事不必引起惊讶：

尽管所有的原子都在不停地运动，

但它们的总体似乎保持着全然的静止，

除了就某些单个物体通过

自身的运动制造运动而言。

因为原子的一切性质都远远

隐藏在我们的感觉下面；因此，既然

你看不见原子，你也看不见它们的运动。

真的，我们能看见的物体，如果跟我们

相隔很远，就往往把它们的运动隐蔽起来。

你看见山坡上羊群慢悠悠地向前移动，

啃食着沾满露珠的鲜嫩的青草，

那里有新的牧草引诱它们不断向前，

肥肥的小羊羔四处蹦跳、顶撞又嬉戏。

我们看到这一切都被距离搞得模糊迷乱，

只见绿色中白花花一片，纹丝儿不动。

还有，在模拟战中[20]声势浩大的军团，

在平原上摆满了开阔的运动阵容，

盔甲的闪光直冲云霄；大地闪烁着

青铜的光芒；挺进的脚步声

在高空回荡；喧嚣冲击着群山，

群山又把回声抛向天上的星星；

骑兵们回旋奔驰，突然发起

冲锋，攻击震得地动山摇——

但崇山峻岭之间有一个地方，

从那里看他们似乎一动不动，

仅仅是下面平原上一片闪烁的亮光。

让我们考量一下原子的特性，

它们形状不同到了何种程度，

以及它们的多种多样。[21]

并不是说相同形状的不是很多，

而是个个绝不相同。

这并不奇怪。因为既然我已经表明

它们多得不可胜数，无穷无尽，

肯定不是个个在结构上跟其余的

相同，形状也一定不会一样。

再想想人类，沉默的鱼群，

肥壮的牛羊，野兽，以及在

快乐的湖泊、溪流、河岸旁边

拥挤，在无路的森林里聚集

和飞行的各种各样的鸟儿。

在同类中你随便抓一个，

你就会发现它们个个形状不同。

这就是幼仔能够认识妈妈、

妈妈能够认识幼仔的唯一办法。

我们看见它们这样做；

跟人彼此认识一样容易。

因为往往在高贵的神坛前一只牛犊[22]

在香烟缭绕的祭坛旁被宰杀倒地，

一股热血从它的胸膛内喷涌而出。

失去幼仔的妈妈正在幽谷里到处徘徊，

在地面上寻觅着那些偶蹄足印。

她用探寻的目光四处寻觅，看看哪里

可以看到她丢失的孩子；她站住，

哀鸣声充满了林间空地；她一再

返回牛栏，渴望见到她的犊儿。

柔嫩的柳树、露水盈盈的茂草、

流水齐岸的甜美的河流，既不能

陶醉她的心灵，也不能缓解她突发的忧虑，

看见快乐的草场上其他的牛犊

也不能使她开心，解除她的烦忧，

她一心在寻找她自己的心肝宝贝，

锲而不舍地寻找她了如指掌的孩子。

声音发颤的稚嫩的小山羊熟知它们长角的

妈妈，顽皮的小羊羔熟悉咩咩叫着的母羊，

每一个都按自然的吩咐蹦蹦跳跳，

回到它专用的奶头那里吃奶。

最后，想一想随便哪一类谷物。

你会发现谷子粒粒都有所不同，

无一不是某种差异贯穿在它们的形状里面。

同样，我们看见形形色色的贝壳

点染着大地的裙摆，那弯弯的海岸，

海浪在那里轻拍着干渴的沙滩。

因此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说：

原子的情况也必定相同，

既然它们自然存在，不是用手

按一个原子的固定模式做成，

因此，肯定其中有一些形状不同。

记住了这一点就不难解释

为什么闪电的火比地上的

火把里冒出的火穿透得更远。

因为你可以说闪电的天火更细，

由于是由更小的形体构成，所以

能够穿越木头里冒出的火以及

火把点着的火通不过的孔洞。

再说，光可以穿过兽角片，而雨水

则被溅开。为什么?因为光的原子

比构成活命水的原子要小。

虽然我们看见酒能很快当地通过滤器，

相反，橄榄油却慢悠悠地极不利索；

无疑，要么就是因为它的原子更大，要么

就是因为原子互相勾连，交织得更加紧密，

所以不能很快地分离，一个

接一个地从孔洞滴流过去。

这里还有一种情况。蜜和奶

在嘴里滚动，味道令人愉快；

而苦艾和涩口的矢车菊

难吃得叫人把脸都拧歪。

所以你不难发现光滑圆溜的

原子构成的东西能给人快感，

与之相反，苦涩的东西大多是

由相互勾连的原子组成。

它们撕开一条通路进入我们的感觉，

进来时破开了我们身体的表面。

事物触动人的感觉，印象有好有坏，

两类东西存在冲突，因为它们形状不同。

拉锯的声音尖厉刺耳，

你千万别以为它的成分光滑得像

乐师们用灵巧的手指唤醒

悦耳的七弦琴所形成的旋律一样。

你也千万别认为焚烧臭尸

进入人的鼻孔的原子跟刚刚撒到

舞台上的奇里乞亚番红花[23]的香气

或者附近的祭坛上散发出的

阿拉伯香料味的原子形状相同。

颜色的美能饱人眼福，所以，

构成它们的原子也跟刺人眼球、

催人掉泪，或者带来丑得令人

恶心的景象的原子不会相似。

因为迷醉感觉的一切必定

在它的原子里包含着某种光滑。

相反，人们发现严酷和令人痛苦的东西

在它们的质料中总具有某种粗糙。

不错，人们认为有些原子既不光滑，

也不全然带钩挂刺，而具有稍稍

突出的边角；这些原子能使

我们的感官发痒，但不会伤害它们。

酒糟和辣菊苣就属于此类。

热火与寒霜有用不同的方式

咬我们的感觉的牙，这一点触觉

在每一种情况下都向我们指出。

因为触觉（凭诸位天神起誓！），触觉

才是我们身体的感觉，无论从外部溜进

一样东西，或者某种东西从内部伤害我们，

或者在维纳斯的生殖行动中

涌出某种东西时，快乐来临，或者

某种打击打乱了身体的原子，我们

便感到被它们的骚动扰乱——为了证实，

你用自己的手打一下身上随便什么地方！

所以原子必定有千差万别的形状，

既然它们能引起各种各样的感受。

再者，显得坚硬、致密的东西

必定是由更多勾连在一起的原子构成，

被树枝似的粒子紧紧地深绊在下面。

此类物体钻石名列第一，

习惯于藐视任何打击。

其次就是坚固的燧石和铮铮铁骨，

以及乱箭射来时响当当抵抗的青铜。

然而具有流动结构的液体

必定由更多的光滑、圆溜的原子组成。

你能把罂粟籽像水一样容易地倒掉，

那些小小的圆球互不阻挡，

如果你把一堆罂粟籽敲打一下，

它们就像水一样流下山去。

凡是你看见在瞬间散开的东西，

一定如烟、如云、如火焰，

如果不是完全由光滑圆溜的原子构成，

至少不被一种紧密编结的组织妨碍，

所以它们能刺进人体、穿过岩石

而不粘结到一起；因而你可以看到

但凡刺痛感官的这一类东西，

是由锐利而不纠结的原子构成。

有些东西既能流动，又有苦味，如像

咸涩的海水。这并不令人惊奇。因为

既然是流动的，它就由光滑圆溜的原子构成，

粗糙的原子与它们相混，这就造成了疼痛。

它们没有必要彼此勾连在一起。

你必须知道它们既圆溜又粗糙，

所以能滚动，也能伤害感官。

可以表明：海神的苦咸水

来自光滑与粗糙原子的混合。

有一种办法能够将它们分离。

你能看见海水经过一层层的土

过滤后，甜水怎样单另流入一个坑，

失去了它所有的盐分。

那令人恶心的盐原子则留在顶部。

既然粗糙，它们就更多地粘连到土上。

既然我已经解释过了这一点，我还要

联系一个与它相关的事实，从它那里

得到证明：原子形状的数目有限。[24]

如果情况不是这样，那么不可避免

有些原子就会个头大到无限。

在一个原子的小小空间之内，

就不能有多种多样的形状。

假定原子由三个最小部分组成，[25]

再加几个部分就能使它们变大，

当你把一个躯体内的这几个部分拿上，

将它们上下颠倒，左右换位，

千方百计穷尽了每个顺序

能给整个躯体的所有形状，

到头来如果你还想改变形状，你必须

增添其他部分；于是就会出现

这样的局面：如果你还想进一步

改变形状，排列将同样需要其他部分。

因此形状的新奇包含着个头的增大。

所以你不能相信原子的形状

有无限的差别，否则你就会

造出某种硕大无朋的体积，

这我已在上面证明没有可能。

如果情况不是这样，那么东方

最富丽的长袍、用帖撒利亚贝壳的颜色

染的梅利波亚紫[26]的闪光的丝绸、

孔雀笑傲一切的美丽的黄金品种，

面对新的颜色统统会自惭形秽、黯然失色。

没药的香和蜂蜜的味就会遭到鄙夷，

天鹅甜美的绝唱，太阳神

高雅的琴曲就会消失、沉寂。

时时总会出现更加优秀的东西。

我们看到好东西会给更好的让位，

同样反过来，也可以给更坏的让路。

事物也许会源源而来，一个比一个

更难看，更难听，更难吃，更难闻。

但这种情况并未出现，因为各物

都有各自的极限，你必须承认

物质不同的形式也有一个限度。

从火通往冰霜的路也是

有限的，返回的路也是一样。

有热，有冷，有二者之间的中间

温度，才使那变化幅度完全。一种

有限的距离支配对它们的创造，

两个点在每一端标出了极限，

火焰烘烤着一个点，冰霜冷冻着另一个。

既然我已经解释过了这一点，我还要

联系一个与它相关的事实，从它那里

得到证明：形状相似的原子

数目肯定是无限的。既然形状的

种类有限，那么不可避免，

相似形状的数目必定无限，

否则物质的总数就会有限，

我已经证明情况不是这样，

而且我在诗里已经表明宇宙被物质的

粒子用一条无处不在、无穷无尽的

撞击链从无限拴到了一起。

你能看见某些动物比较稀少，[27]

自然赐予它们较弱的繁殖能力；

但其他的地域，遥远的土地，将那一类

动物繁衍了很多，从而壮大了总数。

在第一类四足动物中我们看到的是

蛇手[28]大象，千万头大象构成一堵

象牙墙，印度高枕无忧躺在后面，

俨然是一座无人能过的壁垒。[29]

这种巨兽的数目是如此庞大，

我们见到的仅仅是极少的一些样板。

让我也承认这种情况：让我们假定

有一种东西单独存在，生下来就是独一无二，

在茫茫的世界上再没有与它相似的东西。

除非有源源不断的物质供应

来孕育它，让它出生，否则，

它就没有被创造出来的机会，

更别说生长和更进一步的滋养。

让我们再设想存在着一定数量的能生成

单一物体的原子，散布在宇宙里

到处逍遥，那么以何由，从何地，

被何种力量，用何种方式，

在那片无穷的物质互不相容的

骚乱的汪洋里结合、相逢?

我想，它们没有任何办法联为一体。

瞧，当某个大船队遇难以后，

海洋是怎样把残片四处乱抛，

将座板、龙骨、桅杆、帆桁、船桨漂散，

沿岸每个地方都能看见

尾柱漂浮着，警告世人避开

那虚伪无信的大海的陷阱、

暴力和狡诈，永远别相信

一片平静的海洋笑盈盈的背信的奉承。

所以，一旦你认定某些原子的数目

有限，那么古往今来它们必定

在物质冲突的潮头遭颠簸被冲散，

永远无法相遇、形成联系，

也不能保持联系，增加长大。

但明白的事实表明这两种情况确实发生：

事物能够出生，出生的便能成长。

因此显而易见：存在着

每一种数目无限的原子，

以便维持对每一物的供应。

因此毁灭的运动不能永远

占据上风，永远将生命埋葬，

创造与成长的运动也不能使它们

已经塑造出来的东西永远完好无损。

这样，原子之间的战争从古到今

永远都打得势均力敌。

时而这里，时而那里，事物中的

生力军胜利又失败。葬歌

与呱呱坠地看见了光明之岸的

新生儿的啼哭[30]声杂然并作。

夜以继日，日以继夜，随时都能听见

那些烦躁的哭声中间夹杂着

与死亡和黑暗的葬礼同行的悲歌。

这里还有一件事你应当

刻骨铭心，永远不忘，

那就是：在显见之物中，

没有一个仅由一种原子构成；

每个物体都是多种元素的混合。

一个物体质量越高、能量越大，

就越说明它具有大量的

不同原子和多种形状。

首先，大地本身含有原子，

从它们那里，泉水冒着凉气

源源不断去更新茫茫无际的海洋。

大地也含有生出火来的原子。

大地的表面有很多地方着火、

燃烧，而点燃埃特纳怒气的

烈火则从地下深处升腾。

再说，大地有的是办法为人类培植

亮闪闪的庄稼和喜洋洋的果园，

为满山遍野的野生动物

提供河流、草叶和可喜的牧场。

因此大地，只有大地，才被

称为“众神之大母”[31]、

“百兽之母”和人体的生育者。

精通古代传说的昔日的希腊诗人[32]

对她百般颂扬；一位女神，

坐在战车上，拉车的是两只雄狮；

以此教导世人世界的大块垒

牢牢地悬在空中，地不能搁在地上。

他们让野兽驾车表明：顽皮的

孩子必定在父母的关爱下学乖。

他们在她的头上戴了一顶城墙冠，

因为众多城市安全建立在特选的高地上，

而且壁垒森严，她承载着它们的重量。

因而这位圣母的形象被妆扮得

庄严华贵，如今在全世界都备受拥戴。

各个民族在他们的古老仪式上

称呼她为艾达母[33]；而弗里吉亚人

则委任了护神队，他们说，自从现在

遍布世界的谷物初次来到那里之后。

他们把阉人[34]献给她，希望以此警示

谁违悖母神之意，并且忤逆双亲，

谁就被视为无耻之尤，就不配

将后嗣带进光明之岸。

轰雷拍打着紧绷的鼓面，铜钹锵嚓锵嚓

碰撞，喇叭吼出了沙哑的威胁，

管笛用弗里吉亚乐曲让每颗心发颤。

然后如林的长矛被扛着为她开道，这是

武力的野蛮旗号，用对她的神力的恐惧

来震慑群众忘恩的智和不敬的心。

因此当她初次巡视某大城市，

默默无语地向人类祝福的时候，

人们在她要经过的道路上

慷慨地撒满了铜币和银币，

雪片似的玫瑰纷纷飘下，

将这位神母和她的扈从遮蔽。

然后一彪武装团队舞蹈而来，热血沸腾，

在弗里吉亚人群中有节奏地跳跃，

频频点头，摇晃着他们可怕的盔羽。

希腊人把这些人称为丘里特[35]。他们回想起

狄克特的丘里特，传说他们在

克里特淹没了婴儿乔武的哭声。

一帮小伙子围绕着这个男婴，

全副武装，舞步灵快，跟着青铜武器

碰撞的节拍，以防萨杜恩发现

这个小孩，把他抓住咬成肉泥，

给母亲的心造成永不愈合的伤痛。

因此他们全副武装陪伴着

大母神，要么是为了表明

这位女神的最高指令：

他们要鼓足勇气，枕戈待旦，

保卫国家，侍奉高堂，为大家争光。

这一切都讲得精彩，令人钦佩。

然而离真理却相去万里。

因为众神按其本性，必然要[36]

享受完美的和平、绵远的长生，

与我们的事务了然无涉。

没有任何忧伤，没有一点危险，

自立自强，不向我们索要丝毫，

他们的心，礼物赢不来，怒气攻不动。

确实，自古到今，大地从未

有过任何种类的感情。

为什么它用许许多多的方法

使许许多多的东西见到阳光，

原因就在于它拥有极多的原子。

如果有人决意把大海叫尼普顿，[37]

把谷物叫刻瑞斯，又滥用

巴克斯的名字，而不呼

葡萄汁的本号，那就让我们同意：

他可以称大地为众神之母，

条件是——他拒绝用宗教的

恶臭毒气污染他的心灵。

我们常常看见在同一个天穹下面

毛茸茸的羊群、生性好斗的烈马、

头上长角的牛群，在田野里

一起吃草，在同一条河里

饮水解渴，然而生命赋予

每一个不同的形状，每一个

保留着父母的习性，每一个

按自己的种类，因袭着父母的行为。

物质的种类是如此繁多，

在每一种草里，每一条河里。

再说，每一个种类的每一个动物都由

骨骼、血液、血脉、热量、水分、肌肉、筋腱

构成，凡此种种，又是千差万别，

因为是由不同形状的原子形成。

还有，什么东西能着火，能燃烧，

肯定在它的体内隐藏的

如果不是别的，至少也是必需的

物质，要能生火，能发光，

能使火星飞溅，把余火散开。

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东西，如果以此类推，

把它们在你的脑子里过一遍，你就会

发现它们内部隐藏着很多东西的种子，

并把各种形状的原子结合在一起。

还有，你看见很多东西有色、有味，

有香气，其中主要的也许是圣坛上

燃烧的香烟缭绕的祭品。

因此这些物品必定由各种形状构成。

因为香气会弥漫人的躯体，

那些地方颜色却到不了；而颜色

与味道又分别滑进我们的感官。

因此你就会认识到它们的原子形状不同。

因此不同的形状结合成一团，

而万物皆由种子的混合物构成。

在我的诗里你到处可以看到

很多词都共用很多字母，[38]

尽管显而易见，一个词与一个词、一行诗

与一行诗，都不一样，而且由不同的字母构成，

并不是说各别的词共用的字母不多，

或者说没有两个词是由相同的字母构成，

而是说作为一个总规则，

词与词并非由相同的字母构成。

其他事物亦然，尽管很多东西

有很多共同的原子，然而结合到一起，

它们就构成一个本质上有区别的整体。

所以人类、谷物和果树，我们可以

正确地认为是由不同的元素造成。

切勿设想每一类原子都可以

用每一种组合连接起来。

那样的话，你就会看见到处都是怪物，

东西里冒出半人半兽，活体上

长出高高的枝条；陆地动物的

四肢与海洋动物结合起来。

从狰狞的嘴里喷火的喀迈拉[39]，

大自然将会在丰饶的大地上到处喂养，

大地过于丰饶，一切都能生产。

显然，这样的事情并未发生，

我们看到万物都从固定的种子里[40]

孕育出来，由一个固定的母体生养，

长大后仍能保持它们原种的类型。

这一切肯定由固定的自然规律支配。

每个物体都包含着自己特定的原子，

原子由该物的全部食物喂养。

遍布全身进入肢体，结合到一起后，

产生了适当的运动。相反，

异类元素却被自然扔回大地；

在打击碰撞之下，大量

看不见的粒子从体内飞走，

在任何地方都不能跟身体结合，

也无法感受体内的生命

运动，以便予以模仿。

不过你切不可认为这些规律

只适用于动物。同样的原则

决定着世界上的一切事物。

万物按它们的本性被创造得

彼此不同；因此每一物必定

由不同形状的原子构成。

并不是说具有同样形状的原子

不多，而是说作为一个总规则，

物体并不全由相同的原子构成。

再者，既然种子各不相同，它们的间隔、

路径、重量、碰撞、联系、遇合、运动，

也必定大相径庭。这些因素分开的

不仅仅是动物，而且也分开了海洋和陆地，

把天宇和大地也分了开来。

这里有一个我用甜蜜的劳动

钻研出的问题。[41]当你看见眼前

有个白色的东西闪光时，别以为

它由白色的原子构成；当你看见

某个黑色的东西时，也别认为它由

黑色的原子构成；也不要认为有颜色的

任何东西的原子就染上了相应的颜色。

物质的原子是完全没有颜色的。既没有

跟物体相同的颜色，也没有不同的颜色。

如果你认为心智无法了解这一类

物体，那你就误入了歧途。

天生的盲人从未看见过阳光，

但通过触觉仍能辨认有生以来

他们从未将其与颜色联系过的东西。

同样，没有颜色标志的东西

能够在脑海里形成一个概念。

我们自己在黑暗中碰到一件东西时，

并没有感到它有什么颜色。

既然我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现在我要表明

（一行或多行脱漏）[42]

任何颜色都能完全变成另一种颜色，

这一点原子却永远不应当做到。

因为某种东西必须不可改变地存续，

以免万物全然回归到乌有。

因为万物皆有自己固定的边界；[43]

一经逾越，死亡就立即接踵而来。

因此当心不要给原子染上颜色，

以免你发现万物全然回归于无。

如果原子按其本性没有颜色，

而具有它们用来制造各种各样

颜色的种种不同的形状——

极其重要的是一种变化的过程：

它们怎样组合，它们占有什么位置，

它们相互给予和接受何种运动——

这就立即给你一种简单的解释：

为什么刚才还是黑色的东西，

一下子说变得像大理石一样白，

例如狂风吹打海面时，大海顿时

变得白浪滔天，发出大理石的光辉。

你可以说我们常常看见是黑色的东西，

当它的物质被搅浑，原子的安排

被改变，增加一些，减少一些之后，

看上去立即就变成白花花、亮闪闪的。

但如果海洋广阔平面的原子

是蓝色的，它们就不可能变白。

你将蓝色的物质无论怎样搅拌，它永远

不能把自己的颜色变成跟大理石的一样。

或者，如果那些构成了海洋

单一亮色的不同原子被染成了

不同的颜色，就像一个方块，

一个单一的形状，也许由不同形状、

样式的众多部分构成，那么，这样看

也是对的：如同在那个方块里，我们

看见了不同的形状一样，在海面上，

或者某个别的物体的单纯的亮色中，

我们应当看到各种大相径庭的颜色。

再说，各个部分的不同形状

并不妨碍整体成为一个方块；

但不同的颜色却使一个物体

不可能具有单一的亮色。

那种有时引诱我们认为原子有颜色的

论据崩溃了；因为白色的东西并不由

白色构成，黑色的东西也不由

黑色构成，二者均由不同的颜色构成。

白色显然更容易来自黑色或

其他任何干扰它、抵制它的颜色，

而很难来自别的什么颜色。

既然没有光就不可能有色，

原子又不能显现进光里，

那你就能肯定颜色不能裹住原子。

一片漆黑中能有什么颜色?

正是光本身在物体被直射或斜射的

光线照亮时制造出了颜色的变化。

一只鸽子脖颈周围、可爱的头顶上的

羽毛，经阳光一照，有时候你看见

它们闪着青铜和红宝石的光，

另外一些时候，从一定的角度观察，

它们又把天蓝和祖母绿混在一起。

孔雀的尾巴洋溢着丰盈的阳光时，

同样把它的颜色变来变去。

这些颜色是由光的入射造成的；

没有光，颜色当然就不能存在。

据说当眼睛看见白色时，瞳孔

接受了一种撞击，当它看见黑色

和其余的颜色时，接受了另一种撞击；

当你触摸物体时，它们有什么颜色

无关紧要，重要的仅仅是形状如何。

那就可以肯定，原子不需要颜色，

然而它们的不同形状和样式

产生了多样的触觉和不同的感受。

颜色和形状之间没有直接的关联，

原子的所有构成物能以每一种颜色存在；

那么，为什么原子构成的东西

并非所有的都染上了每一种颜色?

你就会看见乌鸦飞越天空，

雪白的翅膀发出雪白的光泽，

天鹅变成了黑颜色，由于它们的原子

是黑的，或者任何单一或混杂的颜色。

还有，一件东西越是被

分割得细碎，你越是看见

颜色逐渐消退，灭失。

譬如当紫色的布被扯碎，

成了一条一条的线，大紫大红，

最鲜亮的颜色，就被彻底消灭。

所以你可以看出，在它的微粒被化为

原子之前，它们便散发完自己所有的颜色。

最后，既然你也承认有些东西

既不发声，也不散味，因此你就认为

不是一切东西都有声音和气味。

所以，既然你的眼睛不能把一切东西

都看见，因此你可以肯定某些存在的东西

是没有颜色的，跟没有气味和声音一样。

这些，聪敏的头脑能够了解，

就像了解缺乏别的性质的东西一样。

不要以为原子缺失的

仅仅是颜色。它们也没有

温暖、寒冷与火热。

它们在无声无臭地运动着。

它们的身体发散不出自己的气味。

当你着手从墨角兰、没药或者甘松花

制造一种向我们散发扑鼻的

花蜜的怡人香水时，你首先

需要寻找的是这样一种油，

在你可以找到的范围内，它没有

气味，发散不出任何东西的气息。

因为这将最少用自己的强烈污染

败坏用它的本质调制的香水。

同理，原子在制造物体时，

不可把自己的气味带入，也不可带来

声音，既然它们自己不能发出任何东西，

同样也不可带来任何种类的味道，

同样也不可带来冷热或温暖等等。

凡此种种都容易消亡——

它们本质的柔软使它们圆通顺从，

本质的空洞与松脆又使它们容易破碎——

这一切必须与原子严格保持分离，

如果我们希望打一个供生命的全部

可以安歇的坚实可靠而又不灭的基础，

以免你发现万物全然回归于无。

还有一点。我们看见的有感觉的东西，

却由没有感觉的原子构成。

我们了如指掌、显而易见的

东西也不批驳或反对这一观点。[44]

它们反而牵着我们的手让我们相信：

如我所言，生物从无感觉的原子生成。

嗨，当潮湿的大地被苦雨

泡透变成污泥的时候，你能看见

一只只活虫从恶臭的粪便里涌现[45]。

别的一切也在同样地改变。

河流、草叶和快乐的牧场变成

牛群，牛群又变成我们的身体；

而往往我们的身体也长足了

野兽和空中飞霸的力气。

就这样大自然将一切食物变成生命体，

从生命体产生动物的各种感觉，

使用的办法跟她使干木头

在烈焰中开花又将其变成火雷同。

现在你是否看出所有原子的排序，

它们怎样组合、它们给予和接受

什么样的运动是多么的重要?

那么，触发思想本身、使其活动，

并强迫它表达不许你相信

有感觉来自无感觉这一点的

种种观念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毫无疑问，那就是：水、木、土的混合

并不能产生一种有生命的感觉。

在这里我请你牢记这一点：

我并不是说能产生感觉体的

所有实体总能这么做。

一切取决于制造一个有感觉的

东西的原子有多小，它们的形状如何，

运动、排列和位置又怎样。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能在木头或土块中

找到，然而这些可以说被雨水腐烂后，

便生出小虫来，因为这些物体，在来自它们

老秩序的一件新东西的推动下，以一种

必定制造生物的方式结合起来。

再说，谁主张有感觉的东西能够从

有感觉的东西中创造，后者自身

又能从其他有感觉的东西中创造，

谁就使我们感觉的基础容易腐朽，

因为他们使基础柔软；由于一切感觉

都与肌肉、血管、筋腱相连，这一切

都很柔软，全由难免一死的实体组成。

然而，为了辩论的需要，让我们假定

这些东西都永久不灭。那么它们

必定要么具有一个组成部分的感觉，

要么与完整的动物相似。

然而部分本身不能有感觉：

我们四肢的感觉牵连整个身体。

从身体上切断的手或任何部位，

都不能独立地保持感觉。

因此说这些东西就像完整的动物。

这样，它们必定有跟我们一样的感受，

从而能共享我们全部有生命的感觉。

那么它们怎么能被称为初始元素，

并且能逃离死亡之路?它们是有生命的，

有生命的与必有一死的是一回事情。

就算它们能，那么它们的联合与结合

除了一群活物再制造不出任何东西，

就像人、牛、野兽通过结合

制造不出任何东西一样。

然而如果它们要从自己的体内交出

它们自己的感受能力，而要获取另一种，

那么给它们被拿走的东西究竟

有何意义?况且，我们先前就看到

既然我们看到鸟蛋生出活雏，

在苦雨泡烂土地的时候，虫子

成群涌出，那么我们就可以肯定

感觉能够从无感觉的东西中生出。

然而，假如有人竟然主张感觉

真能从无感觉的东西中引发，

但要通过某种变化过程或者通过

某种给它生命的生育生产出来，

那么只消向他清楚地证明：

生育没有提前的联合是无法实现的，

除了通过结合什么也不能变化。

活物本身出生以前，

任何体内都不会有感觉；

当然这是因为它的物质散布在空气、

河流、土地和土地所生的东西中，

还没有聚集起来，也没有在自己内部

把各种生命的运动结合起来，

而被这些运动点燃的洞察一切的

感觉关注着所有活物的安全。

再考虑一下这样一种情况：[46]某个动物

被突然打倒在地，这种打击

过于凶猛，动物的本性难以招架，

于是全身心的一切感觉全被打晕，

顿时陷入一片迷乱的境地。

因为原子的一切排列全被拆散，

生命的运动在内部深处

遭到制止，最后本质在四肢上

全被砸烂，从而失去了作用，

松开了把灵魂拴到肉体上的生命的结，

并将被迫出窍的灵魂解散。

我们应该想想，一次打击除了

粉碎它所打的东西，还能干什么?

但往往，当打击用力较小时，

残余的生命运动则会战胜，是的，战胜，

并把打击造成的巨大动乱平息下来，

把每一部位召回到自己原来的轨道，

粉碎此时几乎已成为身体

主宰的死亡动力，再一次

燃起几乎丧失了的感觉。

站在死亡门口的动物除了

通过一条它们已经快走到头的

路线出去，离开，还有什么

别的办法回归生命，恢复心智?

疼痛发生时，物质的微粒在四肢

和肌肉中受到某种力量的攻击，

在各自所在的地方哆嗦战栗；

而那些微粒归位安定下来之后，

那就是一种抚慰性的快乐。所以

你就可以知道，原子既不能遭受

任何痛苦，本身也不能体验什么快乐，

既然它们没有原始微粒，而它们

从微粒新的运动中才可以感受痛苦，

或者收获给予生命的快乐果实。

因此原子不可能被赋予任何感觉。

再说，如果要使动物能够感觉，

必须把感觉归因于它们的原子，

那么关于赋予人类特征的

那些原子我们应该说些什么?

无疑它们会笑得前仰后合

又常常哭得面颊上泪珠儿涟涟[47]，

并参加又长又精彩的争论，

大讲创造世界的事物的混合，

然后又开始关于自身的探询，

要发现它们自己由什么原子构成。

因为如果它们与人完全相似，

它们也必定含有其他微粒，

其他微粒又含有其他微粒，如此

无限延伸，就没有你敢叫停的地方。

真的，我倒是愿意追随你的论点，

说什么凡是能说、能笑又能想的东西，

必定由能做同样事情的部分构成。

但如果我们看到这完全是痴人说梦，

一个没有笑的原子的人能笑，

一个能想能提供博学的辩论的人

会从既不聪明又不雄辩的种子里蹦出，

为什么我们看见有感觉的东西

不应当由全然没有感觉的种子造成?

最后一点，我们全都是从天的种子里

蹦出来的[48]，全来自一个父亲；从他那里，

赋予生命的母亲，仁慈的大地，接受

甜蜜的雨水。在雨水的滋养下，

她生出了亮闪闪的庄稼、喜洋洋的树木，

长出了人类和各种各样的野兽，

并为大家提供了喂养各自身体的食物，

从而能过上甜蜜的生活，延续自己的种类。

因此她名正言顺地赢得了母亲这一称号。

先前从大地上创造出的又回归大地，

从以太之岸下来的送回后又由天庭接纳。

事物死亡后，死亡并没有将其毁灭，

以致造成它们的原子灭绝，

而是到处打破了它们的结合，

然后又造成新的联合，使各物

改变自己的形状、颜色，并得到感觉，

而且转眼间又被迫将其放弃。

这样你就可以认识到这些相同的原子

怎样结合、位置如何、它们相互给予

和接受什么样的运动，是多么的重要。

这样你就不会认为我们看见

浮在物体表面、有时具有生命、

旋即又突然死亡的现象，

就是永恒的原子的性质。

此外，在我的诗里，极其重要的一点是：[49]

字母怎样排列，彼此如何关联。

同样的字母代表天空、海洋、陆地、江河、太阳，

同样的字母代表庄稼、树木和动物，

就算不是全部，也是绝大多数

相似；但位置决定意义。

实物亦然。当它们原子的组合、

运动、顺序、式样、形状和位置

改变时，物体本身也必须改变。

现在请你用心关注真正的推理。

一个新事物正在急切地奋争，[50]

要进入你的耳朵，一派新的创造

面貌正竭力把自己展现出来。

然而没有一件事如此简单，以致

一开始相信它不比怀疑它更难。

也没有一件事如此伟大神奇，

使人的惊异不会与时俱退。

首先来看天空的明亮纯净蔚蓝[51]

以及天空所包容的一切——

漫游的星辰、月亮，和太阳的光辉，

如果这一切突然间，出乎意料地

向凡间的人们第一次涌现，

他们会说出还有什么更为神奇，

还有什么更不可能让人们对它未见就信?

没有，我想——这种景象如此奇妙。

可是现在，人们早就看腻了这种光辉景象，

所以都不在乎，谁也不肯抬起头来

仰望一下那光辉灿烂的天宇。

因此，尽管对新奇惊愕不已，切不可

把理性推出脑海。而要用敏锐的判断

掂量，如果像真的，那就屈服，

要是像假的，就准备战斗。

因为既然整个空间是无限的，

延展到世界的壁垒之外，

思想渴望通过推理发现：

遥远的地方可能存在着什么，

那是探索的智能所渴望、思想的

闯劲永远自由飞往的目标。

这是我的第一个观点。我们周围的

每个地方，八方四面，上上下下，整个宇宙，

都没有个头。我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事实本身

也大声宣扬。深沉的空间看上去清澈地闪光。

既然空间向所有的方向无限伸延，

数目无穷无尽的种子永远以

不可胜计的不同方式到处飞行，

穿越了一个被永恒的运动

永远驱动的、深不可测的宇宙，

那么还要认为这块地、这片天是被

单独创造出来的，外界的那些物质体

无所作为，这就未免毫无道理。

这一点还有一个证据，那就是

自然创造了这个世界这一事实。

随机、自发地碰撞的物体的种子

以不可胜数的方式不顾一切、

没有目的、徒劳无功地瞎撞，

到了最后像突然联合那样结合起来的

微粒竟能变成总是庞然大物的起源，

诸如大地、天空、海洋和种类万千的动物。

因此，我一再地说，你必须承认

在别的地方也存在着其他

物质结合，跟以太亲热地拥入

怀中的我们这个世界一样。

还要注意这种情况——当物质丰富、

空间存在、没有什么阻碍的时候，

行动和创造就必然发生。

如果原子的储量极大，就像

大地上生命的年龄一样永远数不清，

如果大自然同样大的力量

随时准备把事物的种子撒到一起，

就像它们在这里结合的那样，

那么，你就必须承认

在别的地方，也存在着别的大地，

上面有各种部族的人和各种类别的兽。

还有，宇宙里没有任何东西

生得独一无二，长得举世无双，

而是全都从属于一个种，很多很多

都是同类。想一想动物：

你会发现这一规则适用于

漫游山间的野兽，适用于人类，

适用于沉默的鱼群和所有的飞鸟。

因此，同样人们必须承认：天地、

日月、海洋和其他存在着的一切，

都不是独一无二的，而是不可胜数的。

一块深栽的生命的界碑等待着它们，

它们的躯体也是生出来的，

跟大地上丰盛、繁衍后代的

每个种类的生物没有两样。

如果你对这些事物了解得透彻，

你就会立即看出，大自然是自由身，

不是傲慢的主子们的奴隶；她能

自主自愿做一切事情，不用众神帮助。

因为——对着在宁静祥和的境界里

永远过着平静生活的众神发问——

谁有力量统治不可计量的全部事物，

把深不可测的大海管束在自己手下，

谁有力量扭转层层苍天，

用天火温暖所有丰产的世界，

谁有力量随时随地出现，

用他的乌云制造黑暗，

用霹雳震撼宁静的天空，

常常用闪电击毁他自己的庙宇，[52]

然后离开向沙漠泄愤，用的是

往往饶过罪人，却把死亡

带给一生清白无瑕的人的雷霆?

自从世界诞生的第一刻[53]，大地

和海洋出生、太阳第一次升起的

那一天，原子就一直从外面

大量增加进来，[54]许许多多的种子

从广阔的宇宙增加进来，被它

永无休止的运动抛到一起；

这样陆地与海洋得以增大，

天宇可以广延它们的范围，

把它们的天阙远远地举到大地上空；

这样空气可以上升。因为来自

四面八方的打击给每一物供应

它自己特殊的原子。万物各归其类，

水归于水，土被土的原素增加，

火被火打造，以太被太以锤炼，

直到大自然，这位世界的伟大创造者、

完善者和伟大的母亲，最终

把它们带至它们成长的极限。

而这种状态只有进入生命血管的

不比流出的多时才能达到。对于

万物而言，生命的进展必须就此停止，

就此大自然制止了她自己力量的增长。

因为你看见快乐生长着的万物

一级一级登上了成熟年龄的梯子，

纳入体内的东西比排出去的还多，

而食物却滑溜地流入一切血管，

它们自身的组织结构并不是松弛到

足以把物质随便排除，以致浪费掉的

比它们的生命吸收进的营养还多。

因为尽管我们必须承认很多实体

从物体上流失，然而必定增加更多，

直至它们达到了生长的巅峰。

然后老年把成熟的强劲势头

慢慢地打消，便逐渐流于衰颓。

而当生长停止以后，如果

一个物体越大越宽，它向

周围抛散的微粒便越多。

食物不容易通过血管，

外流过多，而让所需要的

一切再生的原料远远不足，

所以就无法弥补损失。

所有的物质被不断的外流稀化，

它们又受到外来越来越强的轰击，

只好屈服，这时死亡便理所当然地来到；

既然到临了，高龄发现食物不足，

外来的实体又不停地对物体实施

打击，迫使它们屈服并将它们摧毁。

这样，大千世界的壁垒必遭轰击，

垮塌为一片废墟，即使现在

世界的高龄也已崩溃，大地母亲

曾创造出世世代代绵延不绝的物种，

催生出躯体庞大的野兽，现在已经

元气大伤，几乎连小动物也生育不了。

我想，没有什么金链[55]能从高远的

天宇把凡种下放到地上；

创造它们的不是海，也不是拍打岩石的浪，

它们从同一片土地上生育出来，现在

她仍用自己的身体为它们提供滋养。

正是她按自己的意愿首先为人类营造了

亮闪闪的庄稼和喜洋洋的葡萄园；正是她

提供了甜蜜蜜的水果和喜洋洋的牧场，

现在我们的辛劳却很难使它们生长、增加。

我们累垮了自己的耕牛，累断了农夫的筋骨，

磨损了耕种很难喂养我们的田地的犁铧，

所以田地吝惜自己的果实，加重了我们的劳动。

现在老农频频摇头，连连叹息：

他累坏了强壮的臂膀，

却落得个颗粒无收的下场，

每当他抚今思昔的时候，

总要赞羡他的父辈的幸运。

凝望着衰朽的老葡萄藤，

这位农夫悲叹光阴似箭，

他又怨天尤人：在敬畏神明的时代，

古人只消用窄窄的一块地盘。

远比现在要小，就能够

轻轻松松地维持自己的生计。

他不知道逐渐衰颓的万物

在古老的岁月迁延的消磨下，

正在走向它们的终点。[56]

【注释】

[1] 如同卷一，卷二也以快乐开始：用的是现代修辞学家所谓的“绪论”这样的修辞格，自己安全，却观望别人在海上或陆上遇难而感到快乐，这种快乐被一些智者推到了极致，关于此种人，弗兰西斯·培根在他的《论真理》一文中是这样阐释的：“任何快乐与登临真理之巅（一座雄视万象的高山，空气永远清新、宁静）俯瞰下面谷中的谬误、彷徨、迷雾和风雨相比，皆会黯然失色。”[参比乔治·艾略特《费利克斯·霍尔特》第30章，以及约翰·贝杰曼（John Betjeman）《被钟声召唤》第七章标题“热水浴里的卢克莱修式的快乐”。]

[2] 卢克莱修戏剧化地描写了罗马政坛上所谓“新人”和地位稳固的“贵族”的两种相反主张：前者主张通过才能升迁，后者则主张依靠显赫的家世。

[3] 卢克莱修囊括了被伊壁鸠鲁分析的四种快乐：身（无疼痛）心（无焦虑）的“定态”快乐和身（感官快乐）心（对感官快乐的反映）的“动态”快乐。

[4] 卢克莱修仿效荷马《奥德赛》7.100——102描写神话式的费埃刻斯的奢华。对《奥德赛》费埃刻斯一段道德化的解读在古代很常见，“寓言家”赫拉克利特（也许公元1世纪）管伊壁鸠鲁叫“费埃刻斯的哲学家”（79.2）。在《奥德赛》第九卷第5行奥德修斯（在备受古代道德家讨论并在这里第23行模仿的一行里）告诉他的主人没有什么比每个人在宴会上“快乐”（euphrosyne）更令人高兴的了：伊壁鸠鲁把euphrosyne接过来，代表肉体的快乐，而且当然没有拒绝感官快乐（参比残篇67），然而真正的伊壁鸠鲁式的“奢华”，正如卢克莱修在这里所解释的，要简朴得多。

[5] 这里的描写在卷五（1392——1396）中被重复（意味深长的是在那里描写的是早期人类的简朴生活），而且在一段新的伊壁鸠鲁式的上下文中放进去那种所谓的locusamoenus（乐事）的平常内容，这在赫西奥德《工作与时日》588——596和柏拉图《费多罗篇》230b等经典中也能见到。

[6] 55——61行在卷三的序诗结尾（87行以下）和卷六（35行以下）被重复，而60——61行也结束了卷一的序诗（见卷一第148行注）。自始至终贯穿在卷二序诗中的光明与黑暗的对比，是构成本诗的最明显的象征综合：这里和卷六中理性的光明与无知的黑暗相对，而在卷六中，死亡的恐惧是个更突出的靶子，但启蒙的武器仍然相同。

[7] 62——323行，对于伊壁鸠鲁派而言，原子以可能的最大速度（每最小时间单位——最小空间单位：参比《致希罗多德书》61——62）。混合物由或多或少稳定的原子团组成，它们的运动是联结的；混合物的特性，部分是由运动的性质决定的。如同卢克莱修在关于人体和宇宙的卷二末尾所解释的那样，在混合物和它们的周围环境之间有一种常态的原子互换：有些运动导致新混合物的创造和现存混合物的补充，有些则导致衰朽和毁灭（参比卷二第569行以下）。对这种变化周期的适当欣赏对于伊壁鸠鲁的伦理理论有着更广的含义：人类必须看到，他们自己也是这一进程的组成部分（参比第76行以下）。关于原子形状前的原子运动的描述，见关于第334行以下的注。

[8] 尽管“必死的生物”是总的，“种类”包括不同的动物种类，但这里使用的语言却表示了诸如家庭和全民的人类体制以及帝国兴亡和政治形态这些常见的现象（参比希罗多德《历史》1.5.4，波利比乌斯《通史》1.2，奥维德《变形记》15.420以下）。

[9] 拉丁文“vitailampada”，被英国诗人亨利·纽博尔特用作一首诗的题目，他的叠句是“加油！加油！正正规规地比赛！”这个意象（来自雅典火炬接力比赛）可以追溯到柏拉图《法篇》6.777b，涉及的是婚姻问题（在古代婚礼和葬礼上都举火炬）。

[10] 在卷一第958行以下。

[11] 一束阳光中灰尘的例子（可以追溯到德谟克利特残篇A 28和伊壁鸠鲁残篇293）被卢克莱修在两个方面使用：给出原子运动情况的一幅概念性的图画（第112行以下），作为一个从观察到的现象到根本的原子起因的论据（第125行以下）。尽管分子运动造成了液体和气体中微粒的“布朗运动”，一束光线中的灰尘的运动事实上仅仅是由于气流引起的（古代的斯多葛派就持这种观点：参比塞内加《自然问题》5.1）。通过教父拉克坦西（Lactantius，公元3——4世纪：《论愤怒》10.9）著作中对卢克莱修的一段阐释，这一意象进入了但丁的《天堂篇》（14.112以下）。

[12] 有点像现代“分子”的概念，但没有固定的大小和构造的观念。原子总是以同样的速度在混合物内外运动，但一个“分子”的运动是组成它的原子的所有运动的总和（就像在一群总体运动着的昆虫里一样）。

[13] 尽管在手稿中看不出来，但这里好像有相当一部分文字脱漏。

[14] 尽管这一节里卢克莱修抨击的对象一般来说是所有相信神佑的人，而且色诺芬（公元前5——前4世纪）已经让苏格拉底辩称一切皆为人而定（《回忆苏格拉底》4.3.12），但斯多葛派相信在所有可能的世界中的这个最好的世界上，一切都是为了人，并因此而出名（参比西塞罗《论职责》1.22，《神性论》2.133）。

[15] 177——181行在卷五第195——199行中被重复，那里的辩论进行得更加详尽。

[16] 在伊壁鸠鲁学说中，所有的原子都有一种自然“向下的”运动，尽管宇宙在空间和时间上都是无限的，而且从来没有过哪个时候，所有的原子都从事这种自然运动而不是碰撞造成的运动或“偏离”。这种自然运动坚持下去，于是一个由于碰撞引起的“水平”运动的原子最终会回到一条自然向下的路上。伊壁鸠鲁似乎介绍了这种运动的观念以回应亚里士多德对早期原子论者的批评（参比《论天》3.3.300b8以下）。

[17] 著名的原子“偏离”一直是古代和当代广泛讨论的问题（卡尔·马克思用他的一部分博士论文专门探讨这一问题），至今仍然颇受争议。原子在不确定的瞬间“出轨”（也许只有一个最小空间单位，并没有改变方向）：这不仅提供了一个原子碰撞可以发生的途径（尽管如上所说，从来没有一个碰撞不发生的时候），但却以某种方式卷进了“自由意志”（256——257）。偏离在伊壁鸠鲁派的资料来源中得到充分的证实，但在现存的伊壁鸠鲁本人的篇章中未曾提到：这也许仅仅是偶然。偏离频频发生，但对世界相对结实的混合物影响甚微：然而，如果它们发生在人和动物的灵魂的精微物质上（参比卷三第177行以下），尤其发生在它没有名称的“第四部位”上（卷三第273行以下），也许会出现一种变化，这在意识层面上将会是一种决定行为。许多细节仍然不明朗，然而有悖常理的是，偏离使伊壁鸠鲁派能在一种道德层面上强调个人的能动作用并摆脱命运束缚（参比第279行以下）。

[18] 命运尤其是斯多葛派的口号，因为他们是严格的宿命论者，相信有一个颠扑不破的因果锁链。

[19] 卢克莱修对赛车意象的继续使用可以被看作是对柏拉图在《费多罗篇》（253d）中灵魂的车驾意象的挪用。

[20] 序诗的模拟战（第5行以下，第40行以下）又回来了，表示对物理观察的一种含蓄的伦理点评。有这么一个地方，在那里人类努力的史诗般的辉煌（荷马《伊利亚特》19.35以下，以及其他段落被回想起）只是喧哗与骚动，没有任何意义。

[21] 原子的形状决定它们的运动是怎么相互作用的，这个问题伊壁鸠鲁在《致希罗多德书》54——55，55——56中放在原子运动这一问题前进行探讨。然而卢克莱修却从形状出发进而讨论从原子层面到混合物层面的一种“向上”运动中的首要和次要的特性（在《致希罗多德书》68以下分开讨论），这是本诗更广阔的情节的一部分：见卷二第730行以下注。

[22] 卢克莱修从事物的多种多样性巧妙地潜入一种反宗教的观点，不过也许还有一种更进一步的反天定论的观点：希腊教父涅墨修斯（Nemesius，约公元400年）辩称动物彼此的认知能力是天定的（《人性论》41.154以下），总的来说，世界的神奇多样是赞成神的活动的一个常见的论据（参比西塞罗《神性论》2.98以下）。

[23] 在演戏前，舞台上要撒从奇里乞亚的科里库斯（土耳其南部）进口的番红花；参见奥维德《爱的艺术》1.104和普林尼《博物志》21.31。

[24] 参比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42，55——56。德谟克利特似乎准备接受一些大如世界体系的原子（残篇A 43，A 47）：伊壁鸠鲁认为，如果不同的形状数目无限还有最小的空间单位，那我们就不得不假定有无限大的原子。还有，伊壁鸠鲁似乎一直在回应亚里士多德：参比《论天》303a，《论感觉》442b。

[25] 参见卷一第601行以下。

[26] 梅利波亚是希腊帖撒利亚（Thesaly）地区的一个城镇，那里的紫色染料是从贝壳类动物身上提取的（类似有名的“推罗紫”）。

[27] 伊壁鸠鲁学派运用了一个isonomia或“平等分配”原则（我们见到的这个术语仅来源于西塞罗《神性论》1.50.109）：如果某一种东西在某个地方比另一个地方稀少，却没有一类东西比另一类东西总数更多的理由，那就一定有一个地方（可能在另一个世界）把比例颠倒了过来；如果一些物种在一部分地区消亡，它们必定正在别的地方被创造出来。

[28] 指象的鼻子。

[29] 这堵“象牙墙”的后面肯定有某个旅行者的故事，不过在现存的文献中没有十分类似的资料。

[30] 人们常常注意到：卢克莱修尽管将新生儿的“正面”啼哭与对死亡的“负面”哀号对立起来，但这种对立仍然趋向一种负面的人生观：参比卷五第222行以下。

[31] “大母”赛比利（Cybele），是安纳托利亚（现称小亚细亚）神，其崇拜于公元前204年传到罗马。对她的崇拜把持续的东方习俗与通过迈伽伦西亚节罗马公众祭拜的主角相结合，并为罗马人相信自己起源于特洛伊这一信仰所强化（参比卷一第1行以下）。卢克莱修描写的是过节时她的阉人祭司的当众游行。有关她的属性，跟这里的解读类似的各种寓言化解读仍有遗存[见圣奥古斯丁《上帝之城》7.24瓦罗（Varro，公元前1世纪）部分；科尔努多（Cornutus，公元1世纪）《希腊人的神学》]。伊壁鸠鲁派摒弃了正常使用的寓言，以避免对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话的宗教性解读，但卢克莱修自己对神话的使用更加复杂。卢克莱修把她与克里特岛女神瑞亚（见第632行以下）和“地母”联系起来：她与维纳斯和大自然一起，成为本诗里又一位强有力的女性角色。

[32] 我们不知道这些诗人是谁，不过这不仅仅是一种含糊的概括，这一点在卷六第754行的短语中有所提示，那里是特指诗人卡利马科斯（见后面）。

[33] 赛比利神与特洛伊附近的艾达山（在今土耳其北部）有关，但希腊的克里特岛也有一个艾达山与崇拜多产女神瑞亚（Rhea）有关，瑞亚又被称为众神之母。

[34] 西比利神的祭司（叫做Galli）都是阉人（参比卡图卢斯63）。

[35] 丘里特（Curete）是希腊克里特岛的年轻男子，他们击打盾牌闹声大作，淹没了众神之母瑞亚的儿子朱庇特的哭声，以阻止他父亲农神萨杜恩（希腊的克罗诺斯）吃掉他。这里（一如他处）他们被当作赛比利的崇拜者科利班特（Corybantes）来描写。狄克特是克里特岛纪念朱庇特的名山。朱庇特又名乔武（Jove）。

[36] 646——651这几行译自伊壁鸠鲁《要言集》首段，从卷一序诗（44——49）重复而来。

[37] 参比卷二第472行，卷六第1076行（尼普顿），卷五第742行（刻瑞斯），卷三第221行，卷五第743行（巴克斯），并比较卷四末尾（第1058行以下）用维纳斯代表“性”。卢克莱修没有说为什么人们可以想以这种办法利用神话人物，而且他自己对神话的利用更为广泛。

[38] 见卷一第823行以下注。

[39] 希腊神话中的狮头羊身蛇尾的吐火女怪。

[40] 参比卷一第189行以下。

[41] 730——1022行：主要和次要特性。卢克莱修在卷一中反对敌对哲学家们，说给物质赋予热这样的主要特性将有可能说明现象世界的多变性质（参比卷一第645行以下，880行以下，915行以下），在这里他强调说他的原子没有颜色（730——841），也没有热、声音、水分或气味之类的其他特性，尤其没有感觉或意识（865——1022，为卷三反驳灵魂的不朽做铺垫）。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68——69在关于固有特性和偶有特性讨论中探讨过次要特性（参见卷一第449行以下）：卢克莱修的立场反映了《物性论》的总情节（见卷二第344行以下），尤其注意引向卷三的原子中间的感觉的缺失。从最初的原子论者的时代起，维持现象世界的特性和它的“根本”现实之间的疆界一直是科学和哲学的一个持久关注的课题：参比德谟克利特残篇B 9，B 11和约翰·洛克《人类理解论》2.7.9以下，4.3.11以下。

[42] 这里至少有一行脱漏，也许还有更多的文字中断。

[43] 见卷一第670页注。

[44] 卢克莱修这里的隐语反映了伊壁鸠鲁使用诸如antimarturesis“作证反对”（《致希罗多德书》4）和machesthai“反抗”（《致皮托克勒书》90）这些词语来表明可见世界和假设的基本现实之间的关系，而且也反映了诸如manufestus“显而易见的”这样一些罗马词的词源，这个词原来指能被手（拉丁文manus）抓住的东西。

[45] 参比卷三第719行。相信生物体从腐烂的物质中自发产生，这在显微镜广泛使用之前非常普遍：路易·巴斯德在这个问题上与生物学家普谢和巴斯蒂昂有过激烈争论，直到19世纪晚期争论才算解决。

[46] 这些例子预示了卷三第459行以下、592行以下必死性的证据。

[47] 从卷一第919——920行重复而来。

[48] 第二次挪用天地的hierosgamos或“神圣联姻”（见卷一第250行以下），这一次基于欧里庇得斯佚失的剧本《克律西波斯》（残篇839）的一段哲理性文字。

[49] 见卷一第824行注。

[50] 伊壁鸠鲁派关于无数世界的理论（参比《致希罗多德书》45，《致皮托克勒书》88以下）从他们相信宇宙无限和物质无限而来，并且在他们关于可能与必然的学说中起着重要的作用：如果凡事皆有可能，那么就有一个在其中凡事真实存在的世界（参见卷五第528行）。卢克莱修也汲取了反天意的含义（第1090行以下），与之相反，其他大多数学派认定一个单一的世界体系。

[51] 卢克莱修在这里为达到自己的目的歪曲亚里士多德在他佚失的对话录《论哲学》（残篇12，西塞罗《神性论》2.37）中所运用的一个无神论的论据：如果生活在地下的人头一次突然看见天空，他们会相信它是神的作品。

[52] 见卷六第417行注。

[53] 第1077——1089行介绍了众世界出生和死亡的观念，第1090——1104行在某种意义上着重论述了这一观念为信仰神意而提出的一些问题，从而结束了关于无数世界的这一节。通过涉及我们的世界体系这一具体例子又回到众世界的出生、生长、鼎盛、衰落和死亡，本卷就此结束。这一样板也是人类生长、衰亡的样板，因此这一段又引向卷三对人的必死性的讨论。柏拉图在《蒂迈欧篇》（33a，816等）里摒弃了这种支持世界体系的必死性的生物类似（尤其关于物质从外部进入）的含义，可能是在反对德谟克利特（参比残篇A 40）对它的运用：卢克莱修的使用反映的不仅有原子论者的传统成分，也有柏拉图的抨击成分。

[54] 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89）谈到从外部来的原子“灌溉”世界。参见卷六第483行以下注。

[55] 典出荷马《伊利亚特》第8卷第19行，宙斯说即使众神用一根金链把他往下拉也无法把他从天上拉到地上。这个典故被哲学家和评注家以不同方式寓言化了，不过还没有与卢克莱修近似的解读，因为这具有更多的戏拟口气。

[56] 本卷这种“悲观的”结尾与卷三、卷四、卷六的结尾类似，而卷一和卷五的结尾则较为“乐观”：每一种情况都与运动和变化有一种关联，这既是结束，又潜在地提示了持续。在卷三的开头，伊壁鸠鲁将把光明带进这种黑暗。

卷三

你，从茫茫的黑暗中能高擎

煌煌火炬，把生活的欢乐点燃，[1]

你，希腊人的荣耀[2]，我追随着你，

步你的后尘，[3]亦步亦趋，坚定不移，

不是想跟你一争高低，而是爱

驱使我一心想效仿你。燕雀安能

与鸿鹄争雄?战战兢兢的小山羊

能跟强壮的快马比赛什么?

你，父亲，已经提示了真理，你在

你的大作中给了我们一位父亲的训诲。

就像蜜蜂在繁花盛开的林间空地吮吸

每朵花，我们从你的金玉良言中获取滋养，

的确是金玉良言，最值得永世长存。

因为你那生自神圣心灵的推理，

一旦开始宣告世界的性质，[4]

心头的种种恐惧都会不翼而飞，

天庭的墙开了[5]，通过不可度量的

虚空，我看见了万物的真相。

现在众神显现了，还有他们安静的居所[6]，

狂风从不动摇，从乌云里落下的雨点

从未淋上，与严霜凝结在一起的

白雪纷纷落下，也损害不了它们；

总处在天朗气清的环境里，

充足的阳光向它们微笑。

那里自然供应着一切，那里，

千秋万代什么也不来烦扰

他们一贯平静的心情。

反倒是哪里也不会出现阴曹地府，

尽管大地并不设置障碍，

而是让在我们脚下穿越虚空

运动的一切被看得清清楚楚。

从这一切事物中涌现出的可以说是

神圣的欢乐掌控了我，还有通过

你的力量，自然坦露得如此昭著

并在每一个部位显示出来的敬畏。[7]

既然我已经讲过万物的元始，

它们是什么种类，形式又如何不同，

它们怎样在永恒的运动的驱赶下

主动飞行，万物又怎样由它们

创造出来，下面我的诗章必须

阐明心灵和灵魂的性质，

要把对地狱的恐惧横扫出门，

因为这种恐惧深深地搅扰人的生活，

给一切充满了死亡的乌黑，[8]

不给一点纯净的欢乐，它劝此人

打破友谊的羁绊，又劝那人

将荣誉玷污，一言以蔽之，

要把所有的道德准则颠倒过来，

国家的贰臣，父母的逆子，

一直对阴曹地府怕得

死去活来，唯恐避之不及。

因为人们说不光彩，患恶疾的一生

比死亡的深渊还要可怕[9]，还说

他们知道灵魂是由血造成的，

甚至由风[10]（如果他们异想天开的话），

还说他们用不着我的推理告诉他们什么，

听到这些话，我就要向你表明：

他们这么说是在沽名钓誉，

自吹自擂，并不是因为有事实根据。

这些逃亡的人，[11]被迫背井离乡，

远远离开了人们的视线，背着

图谋不轨的黑锅，遭受各种各样的苦难，

但还要活下去；不管怎么说，

他们还要祭祀祖先，他们宰杀黑牛[12]，

他们给下界的鬼魂供献，

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们

比以往更殷切地倾心于宗教。

所以，当一个人遇险、落难的时候，

观察他更有用处，了解他更加容易。

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发出

真正的心声，面具才能剥去，真人

才能保留。不顾一切贪求功名

迫使人逾越了法律的限度，

还往往悍然作奸犯科，

日夜拼搏，吃苦流汗，

为的是登上权力的峰巅，

这些生活的创伤不少是由

对死亡的恐惧滋养而成。

为人不齿，一贫如洗，与甜蜜

稳定的生活相去太远，这是

人们的共同看法。可以说，它们

就在死亡的门口留连[13]。当人们

在无由的恐惧驱使之下一心想

远远逃避，通过人间的倾轧

他们为自己创造财富，堆积家产，

乃至贪得无厌，一次又一次的杀害[14]。

兄弟的死亡带来了欢乐。

亲人的餐桌摆的是仇恨与恐惧[15]。

由于类似的理，出于同样的惧，嫉妒

使他们形容憔悴；有权势者

名满天下，在他们的面前耀武扬威，

而他们这会儿正在黑暗和污泥里

打滚——这就是他们的哀怨，你明白！

有的人为了得到一尊雕像和一个名头而死。[16]

而往往被死亡的恐惧逼疯，

对生命和光明的憎恨控制了他们，

乃致以悲伤的心计划自己的死亡，

忘记了这种恐惧生出了他们的苦恼。

因为就像害怕黑暗的孩子，[17]我们有时候

在光天化日之下害怕——一些东西，

想着它们也许会成真，其实它们并不比

黑暗中让孩子提心吊胆的恐惧更加可怕。

因此，这种心灵上的恐怖和阴暗

非被驱散不可，这是必不可少的，

但驱散它的不是阳光，不是白昼的亮光，

而是自然的面貌和她的规律。

首先，我说[18]，心灵，我们常常称之为

心智，那是知性和生命的主宰

所在的地方，它是人的一个部分，就像

手足、眼睛是生灵的组成部分一样，

尽管许多明智的哲学家认为：

它并不处在某一确定的部位，

而是身体的一种生命本质，

希腊人称之为和谐，[19]它使我们

活着，具有感觉，尽管心智

不在任何部位；当人们说

身体健康的时候，健康并不是

身体的一部分，同样，他们并不

把心灵放在确定的部位——

在这里，在很多不同的方面，

他们显然是大谬不然。

因为我们常常看到身体病了，

而在我们看不见的另一部位，

我们感到快乐。相反的情况

也屡见不鲜，一个人虽然

心灵上有病，身体却生气勃勃。

让我们再举一个例子——一个人伤了脚，

这并不意味着他也患了头疼！

再说，当四肢被交给了温存的睡眠，

没有了感觉的身体展开平卧时，

我们的心身中一直有种东西

在很多方面有感受，并且接纳

快乐的动作和心头徒然的烦忧。

其次，你也要知道灵魂就在

我们的四肢里，使人的身体有感觉的

并不是什么和谐，首先，有这样的情况：

如果身体的大部分被拿掉，

生命往往还在我们的四肢内遗留。

再者，当为数不多的热粒子飞散出去，

气又通过嘴巴向外排除之时，

这个灵魂便立即抛弃血管，

离开骨骼，从这里你会认识到

并不是所有的微粒都起

同样的作用，等同地维持着生命。

但那些就是风和热的种子的微粒

却保证生命仍然在我们的四肢里留连。

因此身体里面存在着热和活命的风，

在死亡的时刻就遗弃我们的

躯体，促成了我们的死亡。

好啦，既然我们已经认识到心灵

和灵魂在某种程度上是人的一部分，

那就把和谐这个从崇高的赫利孔山

下放给乐师们的名堂还回去吧；

兴许他们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找到它的，

把这个名堂给了当时还没名堂的什么东西，[20]

反正不管它是什么，就让他们留着用吧。

而你请听我要讲的其余的内容。

现在我告诉你心灵和灵魂[21]

是结合在一起的，而且固定在

一个单一的自然里，但可以说是

整个身体主脑[22]的是理智，

我们称之为心灵和心智。

它的座位被安置在胸部的中央。

因为在这里悸动着惧怕和恐怖，

在这里居住着甜蜜的融融快乐，

因此也是心智和心灵所在的地方。

灵魂的其余部分散布于整个身体，

服从心灵的意志和心智的活动。

在没有什么推动灵魂或身体的时候，

心灵本身也有感觉，而且可以

自娱自乐。恰如我们的头脑或眼睛

突然疼痛难耐时，整个身体并未

受到煎熬，同样，心灵有时候

独自伤痛，或乐不可支，而

遍布我们四肢和周身的

灵魂的其他部分则无动于衷。

但当我们的心灵被恐惧紧紧攥住时，

我们看见周身的整个灵魂分担着

同样的感受；我们流汗，面如土色，

言词支离破碎，[23]声音消失，

两眼变得昏暗，双耳嗡嗡轰鸣，

四肢不中用了；一句话，我们看见

人们由于心灵的恐怖倒向地面。

由此我们知道：灵魂与心灵

紧紧相连；受到心灵的打击时

灵魂驱使身体，并强迫它服从。

这个推理同样表明：心灵和灵魂

是有身体的，[24]因为当我们看见四肢被挪动时，

身体就从睡眠中被夺了过来，脸色变了，

整个人被操控住了，一件没有触觉

就不可能的事情，反过来，没有身体

也不可能有触觉，难道我们还不能

承认心灵和灵魂是有身体的吗?

你还能看见心灵与身体

一起受苦，并分享它的感受。

如果一支力量可怕的飞矛

被深深地扎进了骨头和筋肉，

而未夺去性命，然而虚弱接踵而来，

然后人就倒向地面，在地上，心灵里

掀起一场风暴，有时候可以说是

一种想站起来的微弱渴望。因此，

心灵本身的性质必定是有身体的，

既然对身体的打击使它痛苦难过。

这个心灵，我现在打算向你说明：

它是什么种类的东西，从何而来。

我说它是最细微的，由最渺小的

原子形成[25]。就是这种情况，

下面的例证可以让你信服。

任何事情也不会做得像心灵决定

做得那么快，而且还是亲自行动；

心灵奋发起来比在我们眼前

出现的其他任何东西都要迅速；

然而这么一拨就转的东西

必然由极圆极小的种子构成，

这样，哪怕很小的力量也能驱动它们。

水容易动，流的时候用力不多，

因为它由光滑、滚动的形状形成。

与之相反，蜜具有更强的稳定性，

它的流动更加迂缓，它的行动慢，

因为它的整块物质粘合得更缓慢，

由于构成它的原子不是

那么的光滑、细微、圆溜。

就拿罂粟籽来说，又高又大的一堆，

一丝儿风就吹得堆顶滑了下来，

但是一堆石头或一堆麦穗，

风却吹不动它们。所以你看得出：

原子极小极滑，它们就有

运动的能量；而粗糙沉重的

东西却具有更强的稳定性。

因此，现在既然我们已经发现

心灵活动性极强，它必然由

极小、极光、极圆的原子构成，

如果你知道了这一点，我的朋友，

你就会发现它在很多方面有所帮助，

你就会说它既有价值又有用处。

这也显示出它的性质，它的结构

是如何的细，如果把它堆集到一起，

它会占据多么微小的一个空间——

一旦死亡不动声色地带走一个人[26]，

心灵和灵魂已经离开，你从整个身体上

看不出任何东西减少，无论是模样

还是重量，但死亡把一切都呈现出来，

少了的只是感觉和温热。

因而整个灵魂必定由极小的种子

构成，编结起来贯穿于血管、肌肉、

筋腱；因此当它全部离开

身体的时候，四肢的形状

仍然完好，重量也未曾失去分毫。

酒香就是一个例子，或者油膏的

香味，或者随便什么东西的香味；

香味消失了，但在我们眼里，

东西似乎并没有变小，重量

也未见减少；这也难怪，因为

微小的种子就是构成香味的东西。

因此我几次三番地说：

心灵和灵魂的性质必定由

极小的种子构成，因为它

飞走时并没有把重量带走。

但不要以为这种性质是单一的。[27]

人死的时候，一种细若游丝的

气息夹杂着热，离他而去，

热又吸收进空气。没有不混杂

空气的热，因为既然它的性质

变稀薄了，那么，不可避免地

空气的第一要素，必然通过它运动。

因此我们已经发现心灵

是三重的；但这三样东西

不足以产生感觉；既然它们哪一样

都不能制造带来感觉的运动，

再别说进入我们心灵的思想。

因此必须增加某个种类的第四样

东西，而这全然没有名称。

存在的东西没有比这更容易被驱动的，

也没有更稀薄的，构成的元素没有更小、

更光滑的，这首先把赋予感觉的运动

传遍四肢。由于是最小的，所以被

最先驱动，然后热和盲目的风力

开始运动，随后是气，接着一切都被

驱动，血液被搅动，肌肉被颤动，

一切都有了感觉，骨头与骨髓感觉到了

快乐，也许，或者是快乐的反面。

疼痛也不能贯穿得这么远，暴病也不行，

然而它们引起了如此多的不安，甚至

给生命也不留一点余地，灵魂逃遁，

通过身体的所有渠道消散。[28]

然而通常，这些运动结束可以说是在

身体的表面；所以我们保住了生命。

现在我一心想说明这些东西是怎样

相互混杂的，而且以什么方式安排

它们才活跃积极，然而事与愿违的是

我们语言的贫乏[29]拖了我的后腿。

然而我要尽自己所能，略谈几个要点。

这些始基在它们之间运动，

挤得如此紧密，以致没有一个

分离，或者有力量单独行动

跟其余的脱离，而是其中很多

一起构成一种单一的躯体。[30]

任何动物的肌肉里都有

一定的气味、温热和味道，

有了这一切，才能把一个身体造全，

同理，热、气和盲目的风力

混合起来形成一种性质，加上那种

驱动力，它从自身发送出运动的开端，

这是感觉的引进者，从它那里首先

开始了遍及全身的运动。因为这种性质

深藏在很深很深的下面；[31]

在我们的全身里没有任何东西

藏得如此之深，这是灵魂本身的灵魂。

恰如在我们的四肢和全身里混合、

隐藏着心灵的力量和灵魂的能量，

事实上由寥寥无几的小小元素构成，

同样，这种由微小原子构成的无名力量，

灵魂的灵魂，全身的主宰，也隐藏着。

同样，风、气和热也必须混合起来

在我们的四肢上下互相作用，

彼此让位，或者以一种方式升腾，

好让一个统一体由大家构成；

如其不然，热和风必然分离，

气的力量也要离去，便将各种

感觉毁灭，将其分化溶解。

当怒气冲天，[32]眼睛里喷出凶狠的

火光时，那种热还在心灵里；

冷，恐惧的寒伴，亦然，当它使肌肉

起鸡皮疙瘩、使四肢打战的时候。

还有那平静祥和的气，

它来自安稳的心和镇定的脸。

谁的身上热量多，谁的心

和暴烈的心灵就容易动怒。

最像这一点的莫过于狮子[33]，它们

狂嚎怒吼，不能把怒气憋在胸中。

但鹿的冷冷的心灵有更多的风，

风把冷气更快地吹遍他的肉，

肉又造成了四肢的颤抖。

但母牛更多地是靠平和的气生活。

哪怕冒烟的怒火照遍周围的

幽暗，她也不会有多么激动，

恐惧的冷箭既穿不透也冻不僵。

她站在鹿和凶狠的狮子

二者之间。人类的情况亦然。

尽管通过教育很多人达到了同样的光彩，

但他们与生俱来的性格仍在。

天生的毛病你也无法连根拔除，

所以有人能耐住性儿少发脾气，

又有人不是那么胆小如鼠，

第三个人能欣然接受糟践侮辱。

因为人跟人在其他很多方面大相径庭，

天性有别，习惯自然不同。

现在我无法解释这些现象的根由，

也不能列出使本性如此

多种多样的本原的名目。

毫无疑问，我能断言的一点是：

待在我们身上、理性无力驱除的

这些东西的痕迹是如此微小，

以致什么也不能阻止我们

在地上生活得像众神一样[34]

因此，这个灵魂包容在每个身体里面，

它本身又是身体的监护者和身体

存在的源泉；因为它们同根相连；[35]

若要不毁灭，就不能将它们扯开，

就像乳香，你不能从乳香块里把香气

去除，却又不把它的性质毁掉。

所以如果心灵和灵魂从身体上移开，

随之一切都会彻底崩溃，

那些构成它们共同生命的元素

从一开始就相互交织在一起；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没有另一方，

哪一方都没有感觉的能力，

但是凭借二者的联合行动，

为我们把感觉在肌肉里燃起。

此外，身体决不会自己生自己，

也不会自行生长，死后也不会长存。

因为，跟水一样，水把热释放出去之后，

它并不分解，而是完整依旧，

而身体经受不住跟弃它而去的

灵魂分离。它经过一番抽搐。

随即完全死亡，然后慢慢地烂掉。

同样，生命开始的时候，在母亲的

四肢里，子宫里，身体和灵魂

就谙熟生命之道：如果它们

分离，伤害与毁灭就接踵而来。

所以既然生命依靠这种统一，

它们的本性也必须保持一致。

再者，如果有人否认身体能够感觉，

并且相信混杂在周身的灵魂

创造了我们称之为感觉的这种活动，

那他就在反对彰明昭著的事实。

因为谁能说明身体感觉到的

是什么，如果不是身体已经

给我们的显而易见的经历?

然而灵魂一旦离开了身体，身体的

每个部位便都缺失了感觉，

因为它失去了活着时不是它的特性

的东西，它也失去了其他很多东西。

再者，很难说眼睛无法看见任何东西，

而心灵通过眼睛向外张望[36]，仿佛通过

一扇门：在感觉明明拒绝它的时候。

因为感觉把我们推向那件看不见的物体；

尤其是我们往往看不见明亮的东西，

因为炫目的亮光；这可是一种门从来不会

遇到的情况。一扇我们通过它

张望的敞开的门不会造成任何困难。

再说，如果我们眼睛的作用像一扇门，

那好，把眼睛，也就是门柱等等统统拿走。

这样，你就会发现心灵应当看得更加清楚。

现在有一件事情你可能永远不会接受，

那就是伟大的德谟克利特所持的观点：[37]

身体的原子和心灵的原子一一交错配对

摆放，就这样把身心的架构结合了起来。

因为不仅灵魂的种子比构成

我们身体和肌肉的种子小得多，

而且它们的数目也少，只是在

身心架构到处摆放的间距宽阔。

这些原子相互的间距的大小

跟在我们体内能产生感觉的

最小的东西的大小相等。

有时候我们感觉不到一星儿灰尘粘在

身上，或者粉笔灰染白了我们的四肢，

或者夜里起了轻雾；我们走进蛛网里

也感觉不到它，觉不着蛛网的游丝、

鸟的羽毛，或者花的飞絮掉到我们的头上，

它们如此轻盈，几乎很难

掉到地上。一只毛虫或者其他

小爬虫我们感觉不到它在走动；

也觉不着一只蚊虫单独的脚步或飞行。

这种情况如此微妙，所以很多粒子

必须先移入我们体内，遍布我们的

四肢，然后灵魂的始基才能被触动，

才能感觉，才能跳过那些间距

结合，配对，反过来又跳开。

心灵比灵魂更坚强地维护着

生命的屏障[38]，比起灵魂来更是

生命的主宰。因为没有心灵和心智，

灵魂的粒子就不能在我们的

四肢里有片刻的停留，

而是轻易地跟着它的伙伴们

消散在空气里，撇下四肢

在死亡的冰冷中变凉。

然而谁的心灵和心智仍在，

谁的生命就仍在。尽管他的

躯体也许残缺不全，灵魂从

四肢上飞离，但人仍然活着，

呼吸着生命的气息，如果把

灵魂的大部分而不是全部切除，

人还能苟延，紧抓着生命不放。

想一想眼睛，如果它的四周受到伤害，

只要瞳孔尚未受到损伤，

那么活跃的视力仍然完好依旧；

除非，你伤了整了眼球，并且

在它周围切割，把眼球挖了出来，

因为那就造成了二者俱伤的后果。

但如果眼睛中央的那个小点

被吃透，亮光就会立即消失，

黑暗也就接踵而至，不管安全的

眼球有多么明亮。这就是心灵

和灵魂被永远维系起来的纽带。

现在，为了你可以知道心灵和灵魂

出生在动物身上，而且难免一死，[39]

我要给你献上我用甜蜜持久的劳动

创作的诗章，无愧于你的名望。

现在请把两个名称应用于一件东西；[40]

譬如说，当我说到灵魂并表明

它难免一死时，要明白我也说的是

心灵，既然它与另一物是同一个，

并结合成一个整体。首先，我已经

表明它是稀薄的，由微小的

原子组成，构成它的元素比

水的液体，比云，比烟要小得多，

因为它运动得远远要快，它的表现

仿佛遭受了某种更加微妙的力量的

打击，因为烟和雾的梦就能驱动它，

我们在睡眠中有一些祭坛在燃、烟从

那里升起的想象（因为无疑这些都是

提供给我们的在睡眠中看见的形象）——

所以，当你看见水或液体从一只

破罐子里向四处漫衍，看见

云和烟怎样消散在空气里时，

那就相信灵魂也在扩散，而且

更快地死亡，化解为它原初的

原子，一旦它已经离开肢体。如果就是

灵魂的容器的身体，[41]可以说被

任何东西打破之后就盛不住它了，

或者当血从血管里流出以后，身体就变得

稀薄，那么你怎么认为任何空气

就盛得了灵魂?一个比我们的

身体还要稀薄的东西怎么盛得了它?

再者，我们觉得心灵与身体

一起出生，一起长大，一起衰老。

孩童们跑来跑去，身体柔弱娇嫩，

心灵也很稚嫩。随后，成年

给了他们体力，智慧和心灵的

力量也成长壮大。最后，时光

以它的强悍时段将他们摧残，

四肢在它的打击下垮了，

心智颠踬，舌头散漫，

心灵屈服，[42]一切都不济，

一刹那工夫，全都死了。

于是随之而来的是，像烟一样[43]，

灵魂溶化到空气里，稀薄的空气里，

既然它与身体同生，同长，那么

当老年使它疲惫之日，也就同死了。

还有一点，正如身体易患恶疾，

易受剧痛，同样我们看到

心灵也遭受焦虑、悲伤以及

恐惧的折磨，必然的结果就是

心灵同样分享着死亡。[44]

况且，即便身体生病的时候，

心灵也往往茫然游离，

癫狂，谵妄；有时候沉重的

嗜睡症造成了长睡不醒，

双眼紧闭，脑袋耷拉；这时候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也认不出

站在床边召唤他回归光明与生命[45]、

满脸泪珠的朋友们的模样。

因此你必须承认心灵也被化解，

既然传染的疾病渗透到它里面，

而疾病和疼痛造成死亡，

我们在此之前也已经知道。

现在想一想酒，当强劲的酒力[46]

进入人体、它的火烧遍血管之时，

人的四肢是何等沉重！他两腿

瘫软，走路踉跄，他说话

木讷，心灵麻木，双眼游移，

大喊大叫，打嗝，打闹。他醉啦。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为什么，

我说，还不是因为完全仍在

身体内的灵魂被暴烈的酒力撼动?

然而这种混乱和障碍表明：

如果有稍强的东西钻了进来，

那此人未来的生命就被夺走，

他就必死无疑，现在再看一种情况[47]——

一个人在你的眼前突然像被雷电

轰击了一样倒向地面，口吐白沫，

打战、呻吟、胡言乱语，身体变僵，

又扭身子又喘气，全身抽搐。为什么?

肯定是因为疾病的力量贯穿他的肢体，

撕扯他，把他的灵魂用泡沫吐出来，

就像大海被猛浪冲击时的情形一样。

既然四肢疼痛难耐就把呻吟逼了出来，

集结在嘴巴里的声音的种子也一涌而出，

可以说是沿着它们熟知的道路前行。

之所以出现胡言乱语，是因为心灵和灵魂

受折磨，遭撕扯，正如我已经表明的那样，

被那同一种毒素分裂，扯开，切断。

后来，那病终于筋疲力尽，这个被败坏的

生灵身上的毒液返回它秘密的巢穴，

于是，人开始摇摇晃晃站立起来，

渐渐地恢复了他的全部感觉，

接受了他的灵魂回归。因此，

既然身体里面的灵魂被那些

疾病颠来倒去，消磨，扯开，

你为何还认为没有身体的

同一个灵魂在露天下，任凭

狂风吹打[48]，仍然能够存活?

我们看到心灵像生病的身体一样，

能被药物治疗恢复健康，

这也表明活的心灵难免一死。

因为如果一个人试图改变心灵或者

任何自然物，他必须把一部分拿掉，

不管它是如何渺小，或者增加一部分，

或者改变它的位置。然而不死的东西

不允许改变它的组成部分，也不允许

增多或减少什么，它的界限是固定的[49]；

一旦逾越，死亡便立即来到。

因此，如我所讲，一个生病的心灵

显示出必死的征兆，被药物改变的

心灵亦然。真理如此强有力地

反对虚假的推论，将谎言团团

围住，切断了它们全面的退路，

并以双面的辩驳[50]征服了它们。

还有一点——我们常常看见

一个人怎样慢慢地离世[51]，一个肢体

又一个肢体丧失了生命的感觉。首先，

脚趾变青了，接着趾甲，然后脚和腿死了，

接着，死亡的冰冷脚步爬遍了全身。

所以，我们看见灵魂分开了，

不是一下子整个儿离开的，

这就表明它是难免一死的。

如果你或许认为灵魂能通过

肢体把自己往里收，把自己的

所有部位缩到一起，用这种办法

把感觉从肢体上拿走，那样一来

这个灵魂集中的地方就应当格外

敏感，形成一个单一的感觉中心。

但并不存在这样一个地方。因此，

灵魂，如前所说，被撕成碎片，

四零五散，因此也就消亡。

况且，如果我准备说谎，就算

你说得对：灵魂能够在那些

慢慢离开光明、慢慢死去的人的

体内结成一块，你还是必须

承认灵魂难免一死。因为不管

它死时消散在空气里，还是把它的

各部分缩到一起，都无关紧要；

既然到处越来越多的感觉

离开了人，剩下的生命越来越少。

心灵在身体内有自己固定的位置，

正如眼、耳、鼻和其他主宰生命的

感觉器官一样；如果把它们割掉，

它们就毫无用场，只配扔到

垃圾箱里。同样，心灵本身没有用场，

没有身体就没法存在，身体盛着

心灵，就像罐子盛着水，或者

你喜欢用什么相近的比喻

都行，既然身体依附着它。

身体和心灵紧密结合，精力充沛，

意气奋发，共同享受着生活。

没有身体，心灵独自不能制造

有生命的运动、 [52]失去心灵，身体

不能存续，无法运用感觉。

连根挖出的眼睛看不见东西。

同样，心灵和灵魂单独做不成事情。

是的，混合在血管、肌肉、筋腱、骨骼

里面，它们的元素被身体控制，

不能随意跳开；这样，被关在里面，

它们起着带动感觉的作用，死后它们

则做不了此事，由于被逐出身体，

进入劲风轻气之中，再也不受控制。

因为如果灵魂能把自己维持到一起，

把它过去在肢体内制造的那些

运动圈在自身里面，那么空气

就会成为一个身体，并且会有生命。

因此，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说，

一旦身体这套衣服被扒个精光，[53]

生命的气息被抛到外面，

心灵的大限立即来到，灵魂也一样，

既然二者都被一个原因结合在一起。

再者，既然身体不能容忍与灵魂分离，

没有灵魂身体就带着恶臭死去，

那你为何还要怀疑个中缘由?

从身体深处升起的灵魂已经像烟一样[54]

造好了它细细的出路，扩散到外面；

经过改变、摇摇欲坠的身体便崩溃了。

何以如此?因为身体深厚的基础

已经遭到动摇，而灵魂已然

通过所有的肢体和弯曲的通道

以及细小的孔洞渗了出去。

因此，你可以知道：灵魂脱离肢体

以后，便以多种方式消散，而在它

出现到外面、游离进劲风轻气

之前，已经在身体里面

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咱们再看一种情形。有时候灵魂

尽管仍然在生命的范围内运动，

却受到什么东西的伤害，

（且别管原因！）想离开身体，获得自由。

脸色变得灰白，因为死的时候

血液离开了肢体，一切都崩溃了。

我们把这叫做昏厥。人人感到

悲痛，想再次抓紧生命的链条。

这种情况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心灵和灵魂

在颓败的身体内受到震撼，一蹶不振。

只消稍强一点的震动就能消灭它们。

那你为何还要怀疑被逐出身体、

弱不禁风、暴露在户外露天之下、

脱去了衣服的灵魂不仅不能永远

支撑，哪怕片刻也支撑不住呢?

显而易见的是，垂死的人谁也感觉不到

灵魂完好无损地抛弃了身体，

也感觉不到它先升向喉咙，然后

穿过食管，相反，他却感到它坐在某个

固定的地方一蹶不振，就像感觉到他的

其他感觉各在其位，统统失灵了一样。

然而如果心灵是不死的，那么在临终时

它就不会抱怨被遗散，反而会抱怨

走出去了，像蛇一样蜕了自己的皮 [55]。

心灵的智慧和智力从来不会

生在头上、脚上或者手上，

而是待在一个固定的区域。

这是因为固定的地方被分配给

每一物，它必须在里面出生，

成长，存在。一个人有腿，

有臂，有头，有别的一切，一件

都不颠倒。物与物确定

相随。你是不是会发现

河里有火，火里有霜的。

如果心灵是不死的，与身体

分离后还能感觉，那我们必须

假定它有五种感觉。只有这样

我们才能想象亡魂在阴间

游荡。画家和诗人[56]总向我们

显示灵魂有感官。对此

你做何感想?一个没有

身体的灵魂岂能有眼、鼻、手、舌?[57]

没有身体耳朵岂能单独听见?

既然我们觉得有生命力的感觉

生来就存在于整个身体里面，

活着的是整个身体，如果突然间

某种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把身体劈成两半，毫无疑问

灵魂也会被劈开，跟身体

一起被分割为两半。然而，

被分割成两部分的东西

肯定不能声称是永恒的。

据说在战火纷飞之际战车带着

镰刀[58]怎样把一个人的一肢砍掉。

从躯干上割下来后它掉在地上哆嗦，

人却感觉不到疼痛——打击过于突然。[59]

一个人可以失去他的左臂和盾牌，

它们被战车车轮的镰刀砍去，掉在

战马中间，却永远不会注意它，

由于陶醉于战斗之中；或者失去右臂

还是不顾一切往前冲锋。另一个人丢了一条腿，

那只脚横在地上抽搐着它的趾头。

从热乎乎、活生生的躯干上砍下的脑袋

通过圆睁的双眼凝视，直到灵魂

剩余的部分被交出，荡然无存。

现在咱们想一想蛇，忽闪忽闪的

舌头、长长的身子、吓人的尾巴。

操起你的刀将它斩断，你会看见

伤是新的，分开的几段全在扭动，

把血溅了一地。看它的脑袋怎样

来来回回地转动，企图咬住

它的尾巴，想把炽烈的疼痛咬掉。

难道我们能说分开的每一段里

各有一个单独的灵魂?如果我们

能这样说，那就意味着一个动物

有很多灵魂遍布于全身。

结果却是单一的灵魂被分割开了，

跟身体的境遇一样，所以

必须认为二者都难免一死，

因为它们都被斩成了几段。

再说，如果灵魂是永生不灭的，

在我们出生时悄然潜入体内，

那我们为何记不起过去的时光，[60]

为何我们没留下做过的事情的痕迹?

因为如果心灵的变化如此之大，

以致把对过去行为的记忆统统丧失，

我想，那就离死亡不会遥远。

因此，你必须承认实际情况是：

以前有过的灵魂已经死了，

现有的灵魂现在已经出生。

再说，如果在我们出生和踏入

生命门槛的时候，身体就是完全的，[61]

被激发的心灵后来才进入体内，

那么心灵在我们的肢体、血液里

生活、成长就没有任何意义；

它还不如为自己找一个安静的洞，[62]

让身体执行感觉任务更好。

但一切体验表明情况完全相反，

心灵与身体通过血管、肌肉、筋腱，

乃至骨骼紧密交织在一起，就连牙齿

跟其他一样也有感觉。我们患牙疼，

冰水一激就痛，咬到面包块里的

硬渣和一切硬而糙的东西就硌。

所以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说，

主张灵魂没有开始，或者摆脱了

死亡的规律，真是不可思议。

如果灵魂从外面进入我们的身体，

它们彼此却有那么紧密的关联

也是匪夷所思；既然这种关联

是如此紧密，它们就不能从筋腱、

骨骼和关节中安然无恙地[63]抽身离去。

但如果你万一认为灵魂能从外面

进入我们的身体，渗透我们的

四肢，那么它更加必须与身体

溶为一体死亡，能渗透的必然

也能溶解，因而也就会死亡。

想一想食物：它进入我们的身体，

进入我们的四肢，通过很多渠道

分散后便消亡了；这么做却维持了

另一个身体；同样，灵魂和心灵可以

作为一个整体进入身体，然后在渗透时

溶解了，它们的元素通过身体的

各个渠道[64]广泛地分散进四肢，

现在我们新生的身体内做它的

主宰的这个心灵就由那些元素构成，

而那些元素却由分散到我们的

肢体里以后死去的那个心灵所生。

因此灵魂既有一个生日，又有一个葬礼。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65]。身体死了之后

是否还有灵魂的种子残留在体内?

如果有，并且与它待在一起，那显然

灵魂不能不死，因为它离开了，

却把自身某些部分遗留下来。

如果它彻底飞走，没有留下

一星半点，你怎么解释蛆呢[66]?

身体腐烂了，蛆出现了，

从何而来?还有麋集在肢体

上下无骨无血的其他东西，

它们又从何来?你真以为

灵魂从外面钻进蛆里了，

一个接一个进入成千条蛆里——

只死了一个灵魂，却出了成千个。

难道灵魂在猎取蛆的种子，

把它们建造成一个家?还是它们

爬进了已经形成的蛆的身体?

它们为何这么干，为何找这个麻烦?

这真是个问题——值得思考一番。

因为在它们没有身体的时候，

它们才不为疾病、饥寒所苦。

对，遭受这一切疾苦的是身体，

心灵往往通过与身体的接触生病。

但是假如灵魂发现找个身体

进去非常有用，它们却没有

这么做的办法。因此灵魂

不会为自己制造身体。它们爬进

已经造好的身体也不可能；

因为它们决不会制造自己与身体的这种

微妙联系，以及共同感觉的接触。

另外一点。为什么狮子强大凶猛[67]，

狐狸狡猾，鹿却胆小快捷，

每个动物在自己生命开始的时候

把自己的性格生在身上?这么做的

是种类，也就是心灵与身体通力

合作来确立它的那种固定的力量。

但如果心灵是不死的，在一个又一个

身体上能通行无阻，这样，动物的

行为就会杂错纷乱。[68]猎犬面对

牡鹿的冲击就会狼狈逃窜，

在天空翱翔的老鹰遇到鸽子追逐，

就会瑟瑟发颤。理性于人不再有，[69]

却移位于田间的野兽。所以说

不死的灵魂能随身体的改变而改变，

这种说法大谬不然。因为能变的

东西都有被化解[70]，因而也就消亡，

既然它的部分都被调换，

而且离开了它们原来的位置。

因此这些部分必定有能力

化解在肢体上下，最终随着

身体死亡而与它一起死亡。

但如果人的灵魂总是进入

人的身体，那怎么办?我倒要问问

为什么愚蠢的灵魂能由聪明的变成，

为什么孩童从来都不明智，为什么小马驹

哪怕受过良好的训练，总赶不上成年马。

无疑他们会告诉你在一个稚嫩的身体里

心灵也变得稚嫩。即便如此，

灵魂依然难免一死，既然在身体里

遭到改变，它就失去了不少生命和感觉。

一个心灵在一个身体内怎样

才能长壮，达到向往的生命花季，

除非从一开始它就是身体的伴侣?

它又为何想逃离长老了的肢体?

它是怕一具腐烂的尸体会成为它的牢房，

还是怕它那年久失修的房子将会垮塌

把它压碎?然而永生的东西没有危险。

荒唐可笑的是，想象在动物

交配出生时灵魂站着

等候进去，不死的灵魂等候

必死的肉体，难以计数，

争先恐后，抢着进去，除非

它们之间订了某种协定，

先来先进，这样才会制止争吵。

接着说。树不能在天空生长，[71]云不能在

海里漂游。鱼不能活在干地上，血不能

在木头里生存，汁液不能在石头里流淌。

万物各有其位，固定不变，

它必须在那里生活、成长、存在。

所以心灵不能没有身体单独升起，

也不能脱离血液、筋肉生存下去。

但如果心灵（这样就会容易得多）

能够独自在头、在肩、在脚跟里存在，

而且能够在任何部位出生，那它仍然会待在

同一个人身上，在同一个容器里，圈了起来。

既然，在身体里面，心灵和灵魂

被定规给了它们可以分别

生活与成长的位置，显然，

要它们在身体外面生活、

延续就更加没有可能。

因此，身体死亡的时候，你必须承认：

在身体上下撕碎了的灵魂也已经死了。

认为必死的与不死的能结合

在一起，一同感觉，相互作用，

这种想法实在愚不可及。

认为必死的与不死的联为一体

能抵御狂风暴雨，还有什么

比这更荒谬、更矛盾的想法?

永存不灭的东西寥寥无几[72]。

首先是能抵抗打击的坚实躯体，

不允许任何东西穿透它们，

并打散内部结合紧密的部分，

诸如物质的原子，其性质

我们在前面已经说过；

其次是亿万斯年永存不灭的东西，

因为任何打击都击不中它们；

诸如虚空，它总是触摸不着，

任何东西永远打不着它；

再次，就是这么一些东西，其周围没有

自己能够溶解消散进去的空间；

那就是事物总和的永恒总和。

它外面哪里都不存在这样一个地方，

让它的原素能跳开进入其中，

也不存在任何东西将它撞击或摧毁。

但如果你认为灵魂永生不灭，因为它

壁垒森严能抵御形形色色的死亡，[73]

或者什么也不会来对它造成伤害，

或者，就算会来，由于某种原因，我们尚未能

看见它造成什么伤害就被击退折回，

然而还是有很多疾病和危险将它折磨。

身体生病时它也生病；这还不算，

因为往往出现某种情况，也就是

对未来的某种疑虑折磨着它，使它

担惊受怕，使它忧愁消损，

对过去干过的坏事引起悔恨

带着疯狂和健忘咬啮着它，

嗜眠的黑水将它淹没。[74]

因此，对于我们死亡算不了什么，[75]没有什么

大不了的，因为我们知道心灵难免一死

很久很久以前，腓尼基人[76]

从四面八方扑向我们，

世界因战乱而动摇震颤，

风势直冲天穹，人心惶惶，

个个怀疑地涯海角胜利

何在，我们却处之泰然。

所以，当终点来到之时，当在这里

维系我们的身体与灵魂的紧密纽带

断开，我们不复存在之日，什么也不能

伤害我们，让我们感觉，因为我们

荡然无存，尽管地连着海，海连着天。

如果真的心灵和灵魂脱离

身体后仍然能够感觉，那对我们

也没有意义，既然身体和灵魂的

婚约把我们焊结成一个整体。

如果在我们死后，时间搜集

我们的物质并将它送回，[77]

如果生命之光又被交还给我们，

那也跟我们没有一点关系，一旦

我们对自己的记忆已经消失。

现在什么也不会从先前的那个

自我回到我们身上，从它那里来的

恐惧或痛苦也不能触动我们。

当你回顾整个过去存在的

无限时光，并思考物质的

运动是怎样的杂乱纷繁，

你就不难相信现在造成

我们的同样的种子以前也常常

被安置在它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但记忆回想不起这种情况，因为中间

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一次生命的停止，

而所有漫游的运动零散在离我们

所熟知的事物很远的地方。如果将来

某一时段，一个人注定受苦受难，

他就必须存在，否则他就感觉不到。

然而死亡使这不可能实现，并且

不允许这个可能遭殃的人存在。

因此我们可以肯定死后没有什么

可怕的事情，不存在的人感觉不到

痛苦，当不死的死亡把一个人必死的

生命带走的时候，以前出生的

是不是个人，没有任何区别。

你若看见一个人怨恨自己的命运[78]，

说他死后身体必定在坟墓里烂掉，

或被火焰化为灰烬或被野兽吞食，

你会知道他言不由衷，因为他

内心里深藏着隐痛，尽管他

矢口否认他相信死后还有感觉。

他并不真正同意他的表白，他并没有

完全彻底地使自己与生命脱钩，

而是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

他让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延年益寿。

因为活着的时候他告诉自己

他的未来：死后他的身体将会

被野兽和飞鸟吞食撕碎，

他这是在可怜自己。因为他没有

把自己与躺在那里的身体分开[79]，

他认为它仍然是他自己，站在旁边

它就把他自己的部分感觉给了它。

所以他感到忿恨的是他生下来

就难免一死，他看不出在真正的

死亡里不会有另外一个自己，能活着

哀悼他死去的自己，或者站在一旁

感受被撕、被烧的身体上的疼痛。

因为如果死后被野兽撕咬很痛苦，

那我就不明白躺在柴堆上被烈火

烧干、裹在蜜里遭到窒息、冻得

硬橛橛地躺在大理石板上，

在泥土的重压下粉身碎骨[80]，

怎么就感觉不到任何痛苦?

人们歪在桌边[81]，手端金杯，

头戴花环；他们在心里说：

“人的欢乐何其短暂，去得

太快，谁也不曾将它召回。”

仿佛死后他们的主要麻烦

将会是焦渴难耐，或者是

渴望某种求之不得的东西。

“现在再不会有个幸福的家把你迎接[82]，

你的爱妻娇娃也不会跑上来抢着

让你亲吻，并用沉默、甜蜜的满足

让你怦然心动。你再不会把毕生的事业

做大做强，不再是一家人的主心骨。

郁闷的人，”他们喊道，“不幸的一天

已经把生命的甜蜜统统带走。”

但他们再没有说，对于类似这些

东西的渴望不再悬在你的心头。

如果他们的心灵真能看到这一点，

并且诉诸言词，那他们就会把自己

从巨大的痛苦和恐惧中解放出来。

“你现在安卧在死亡之眠[83]里，直到

永远，远离了一切痛苦与悲伤。

但我们看见你在可怕的柴堆上

化成了灰，流不尽的泪水一直哀悼你，

不会有一天从我们的心里解除悲伤。”

那我们倒要问问，如果万物都在

睡眠和安静中结束，一个人却要在

无休止的悲痛中憔悴，那又何苦。

当心灵和身体都安安静静地熟睡时，

谁也感觉不到对自己和对生命的需求。

哪怕从此长眠不醒，与我们毫无相干。

我们躺着，对自己没有任何企望。

然而，当一个人从睡眠中惊醒

跳起了来，振作起来时，我们的

四肢上下那些始基从来没有

远离身体提供感觉的运动。

因此，必须把死亡看得对我们更微不足道，

如果还有什么比我们认为是乌有的东西

更微不足道的话。因为死后，物质被抛得

更是七零八落，一旦死亡冷森的停顿

让一个人止步，他无论如何再醒不过来。

再说，假如自然突然找到一个声音，

用这样的话将我们当中的一个人申诉：[84]

“你难过什么，难免一死的人，

什么叫你在不健康的悲痛中打滚?

你为何对死亡啼哭哀号?因为如果

你那现在已成往事的前生使你高兴，

如果你的福气还没有通过一只

破罐子[85]未被享受就白白流了出去，

你为何不像个酒足饭饱[86]、

生活幸福美满的人，心满意足

鞠躬告别，退场安歇，你这傻瓜?

但如果你喜爱的东西均已告罄，

生命对你成了冤情，那为何还要

想方设法增加?它们将会像其他的

一样，没有欢乐可言，最终皆为尘埃。

最好还是了结生命，了结麻烦。

因为我能发明出来让你高兴的

别无他物。一切东西总是相同。[87]

如果你的身体尚未被岁月损耗

衰败，那一切仍然一样。

没有任何改变，哪怕你活得

比地上的任何人都长，甚至

长生不死就是你的命运。”

对此我们能怎样回答：除了说

自然的指控十分公正，这番话讲得

头头是道，不可能免除我们的罪责?

现在想一想一位老人大肆

抱怨他的大限就在眼前。

自然就会义正辞严、更加

大声地呼喊：“你这无赖，

滚开，不要这样整日抹泪哭天。

人生的奖赏你尽收囊中，现在你

形同槁木，但由于总是觊觎没有

得到的，从不满足手中已有的，

你的一生尚未完成，仍未如愿；

死亡出其不意地站在旁边，

而筵席未完，你还未饱餐。

好啦，记住你不再年轻，

放放心心地走吧；只能这样。”

她这种做法我认为很对，

责备他，挑他的毛病完全在理。

因为旧秩序被新的挤出去

把路让开，一物必须从另一物

重新制造，从来没有人

坠入深渊和黑暗的阴间。[88]

需要物质[89]让未来一代又一代的

种子生长。但生命结束时，人人

都会追随你，人人在你之前

已经倒下，而且将来还会倒下。

所以一物总是从另一物那里来。谁也

不能完全拥有生命，大家都是承租人。[90]

回头看看我们出生前那些永恒的

过去的时代，看到它们对于我们

什么都不是。这是自然为我们

拿着的镜子[91]，照出了我们最终

死后的未来时光的脸面。难道

这里面有什么让我们感到

恐怖的东西?有什么可悲的东西?

它不是比睡眠更加让人无忧无虑?

无疑，寓言故事讲的阴曹地府里

存在的一切[92]，在我们的今生中也为

我们存在。就没有倒霉蛋

坦塔罗斯[93]害怕半空中悬在他头上的

巨石，因虚幻的恐怖被吓得呆若木鸡。

没有。正是今生对众神的恐惧

无缘无故地压迫着凡人：他们害怕的

倒毙正是机缘可能带给他们的东西。

就没有提堤俄斯[94]躺在冥河里

被群鹰撕扯，就算它们可以挖掘，

也无法穿过永恒在那宽广的胸膛内

找到任何东西；尽管他的躯干

展开大得不仅仅覆盖几十亩土地，

而且四肢一伸能盖住整个地球，

然而他不会永远遭受疼痛，

他的身体也不会总是提供食物。

我们的提堤俄斯就在这里，在爱河中

躺着，被插翅的忧愁撕扯（焦虑

耗尽了他），或遭受别的什么渴望煎熬。

西绪福斯[95]也在今生出现在

我们眼前。他寻求民众的选票，

渴望得到扈从的棍棒和斧头[96]，

却总是失之交臂，惨败隐退。

因为追求空虚和永远得不到的

权力、总是徒劳无功、白白流汗，

这就等于奋力把石头

推上陡峭的山坡，它却总是

又从山顶滚向山下的平原[97]。

再打个比方！达那伊得斯姐妹[98]。

总是喂养着一个忘恩负义的心灵，

用好东西填饱它，却永远不能

让它满意（如同四季循环而来，带着

自己的果实和多种多样的快乐，

我们却决不满足形形色色的

生命的果实），我相信这就是

这个故事的用意：青春靓丽的少女们

必须把水注满一只破漏的罐子，

历尽千辛万苦，永远灌不满它。

刻耳柏罗斯[99]和复仇三女神常住在

那片日光永不来到的土地上，他们说，

冥土在那里喷射着火焰；凡此种种

皆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

然而在今生却有对惩恶的恐惧，

这恐惧同恶行本身一样可怕，

抵罪，监狱从山岩上扔下[100]，

鞭笞，拷打，地牢，烙铁，火刑，

即便这一切都不使用，充满

凶兆的负罪的良心也使用

起了刺棒，并用鞭子把自己

抽打得火烧火燎，看到这一切苦难

永无止境，对它的惩罚又没完没了，

便害怕死后境况更糟。所以，

愚人为自己造了座人间地狱。

现在有些话你不妨说给自己听：

“即便善良的安库斯[101]也见不着天日啦，

他可比你强得多[102]，你这无赖。

他后面又有许多君王和权贵[103]

倒下，都是泱泱大国的统治者。

他[104]虽在海上铺设过一条通途，

为他的部队建造过一条海上大道，

教他们如何趟过这片咸水湖，

用他的军马踏开咆哮的波涛，

但他也失去了灿烂的天光，

把灵魂从垂死的身体内倾倒出来。

伟大的西庇阿[105]，战争的雷霆[106]，

迦太基的恐怖，将其白骨给了大地，

仿佛他是自己奴隶中最低贱的一个。

加上发现科学与美的事物的人，

加上赫利孔山上的所有兄弟，

他们古往今来的唯一的王者

荷马现在与其余的一起安眠。

当成熟的老年警告德谟克利特

他的心灵和记忆正在衰退之时，

他便心甘情愿把头脑交给死亡[107]。

当生命之光跑完里程时，伊壁鸠鲁[108]

也死了，他的天才超越全人类，

他使人人黯淡无光，如同太阳

升到天空，群星就黯然失色一样。

而你还要怀疑，对死感到悲伤[109]?

你活着能看见的时候，你的生命

已经是行尸走肉。你在睡眠中

浪费了你的大部分时光。你醒着

也打鼾；时刻都做梦；在你的心灵里，

你总被无聊的恐惧折磨，你往往

搞不清你出了什么毛病，总感到压抑，

你这醉汉，方方面面操不完的心，

在变换不定的幻想的潮头漂流。”

这些人知道他们觉得心上有块石头，

压得他们心力交瘁，如果他们能看明白，

如果他们也知道个中的缘由，

哪来这么一大堆苦恼压在他们头上，

他们就绝对不会像现在大多数人那样

活着：人人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总是

想方设法改变地方把自己的石头撂下。

一个人离开他的巨宅[110]，因为厌倦了

家居生活，但又突然回来，由于

发现在外面自己也并不快乐。

他像疯子一样策马向别墅奔去，

你还以为他是冲向一座着火的

房子，可脚还没踏进门就打起了

呵欠，或者倒下呼呼大睡，在寻求

忘却，或者甚至又跑回城去。

所以人人都在逃离自我（虚望，

因为它违背他的意愿反而更加贴紧他），

并且憎恨自己，因为他有心病，

却不知道病因是什么。

如果看清了这一点，他就会立即

撇下一切[111]，首先钻研，要了解

世界的本性。因为正在谈论的

不是一个一时的，而是一个永恒的问题，

也就是凡人死后在永存的

时光里必须保留的那种状态。

人生的这种巨大、邪恶的贪欲[112]是什么，

它将我们在怀疑、危险中驱赶，颠抛?

生命的某种结局已经为人们固定。

不可能逃脱死亡，我们必须死去。

再说，我们生活、运动、存在，

总在同一个地方，活得再长

也打造不出任何新的快乐。

但当我们得不到我们所要的东西时，

那东西似乎是最称心的。一旦到手，

我们必定还要别的。人生的一种

不断渴望困扰着嘴巴永张的我们。

总是怀疑往后好运会带给

我们什么，会有什么结局等待。

就是延长寿命，我们也不能从死亡

漫长的年月里扣除一秒。

一旦死亡已经到来，我们也没有力量

使我们的时光变得稍短一点。

就算你可以活过你向往的千秋万代，

永恒的死亡仍会不折不扣地等待，

今天离开光明的人与若干月、

若干年前死去的人相比，

不再的时光并不会见短。

【注释】

[1] 卷三以一首“伊壁鸠鲁颂”开始，使人想起本书卷首对维纳斯的赞颂。反复出现的第二人称口吻是典型的颂歌体（参比第9行以下）。有一处类似的黑暗的消散（参比卷一第6行以下，卷三第16行以下）和世界向快乐和光明打开，伊壁鸠鲁揭示了众神的生活，使人回想起卷一序诗第44行以下；他是父亲（第9行以下），而她在卷一里则是万物的母亲（卷一第1行以下）。

[2] 又以一种表示敬重的迂回手法指伊壁鸠鲁：参比卷一第67行以下关于“希腊人”的注，并比较卷一第一行以下称维纳斯为“人与神之欢愉”。

[3] 参见卷一第402行和第926行以下注。卢克莱修追随伊壁鸠鲁的脚印，那也是穿越荒野把我们领向真理的脚印。

[4] 对伊壁鸠鲁的宣告的描写使人想起古希腊祭祀谷物女神得墨忒耳和冥后珀尔塞福涅的依洛西斯秘密宗教仪式。在仪式的高潮阶段，新加入的成员被领进一个明亮的房间，接受祭司关于一个孩子出生和启示死后幸福的神秘宣告（参比普卢塔克《论灵魂》残篇178，关于祭司的叫喊，见希波吕图斯《驳异端》5.8.40）。而卢克莱修的启示却是：没有来生，幸福必须在今世追求发现。按照卢克莱修的同时代人菲洛德谟（《论虔诚》20.554以下），据说伊壁鸠鲁也被人介绍参加过这种秘密仪式。

[5] 见卷一第1101行以下注。在秘密宗教仪式上，在启示的那一刻，一个神坛被打开（参比普卢塔克《论德行的进步》81e）。

[6] 这里卢克莱修翻译了荷马《奥德赛》第6卷第42——46行对奥林帕斯山上众神生活的著名描述，又附加了伊壁鸠鲁《要言集》（23行以下，参比卷一第44行以下）第一段的另外一个文本。荷马笔下众神轻松平静的生活不仅是伊壁鸠鲁的众神生活的样板，而且也为伊壁鸠鲁的每一个门徒提供了能够、应当怎样生活的榜样。众神的“显现”类似一种神的显灵，然而众神不是（也不能）真正现身，而只是通过默想能够被感觉而已。见卷五第148行以下注。

[7] 卢克莱修在自然神秘的启示前的反应像个新加入会社的成员，或者像某个接受神的显现的人（参比“天使传报”：《路加福音》第一章第28节以下）。但在他看见的乌有里面有这么一层意思：“坦露并在每一个部位显示出来”的大自然只不过是在无限的虚空中无休止地运动着的原子。宇宙的秘密就是没有秘密。

[8] 卢克莱修把灵魂描绘成一池清水，只要池底不被搅动，水永远是清的，但为了真正的救赎，池水必须得到净化（参比卷四第1133行以下），这一意象开了弗洛伊德观点的先河，尽管在伊壁鸠鲁学说中“无意识”的确切性质还有争议，但在理论上，伊壁鸠鲁主义者的灵魂的净化要通过完全理性的手段实现，而且导致对怕死这一无意识冲动的根除。

[9] 卢克莱修从两方面批驳了那些声称没有必要去讨论怕死的问题，因为大多数人没有这种恐惧心理（西塞罗提出的指责，见《图斯库卢姆谈话录》1.48）。首先，尽管在正常情况下，这种说法也许属实，但一切困难表明这种恐惧一直都存在（41——58），其次，哪怕在正常情况下，这种恐惧作为人类不幸的根源也在发挥作用（59——93）。

[10] 早期的哲学家持类似的观点（参比恩培多克勒残篇B 105，主张血，阿那克西米尼残篇A 23和阿波罗尼亚的第欧根尼残篇A 20，主张气），不过这里泛指那些相信自己不需要伊壁鸠鲁真理的人。公元前3世纪的伊壁鸠鲁派波吕斯特拉托斯（Polystra-tus，该派第三号领袖）在他的论著《斥非理性地鄙视大众信仰的人》中同样抨击了那些认为自己不用科学推理就能掌握真理的人。

[11] 罗马精英社会的成员被指控或宣判犯有重罪时可能逃亡以逃避惩罚，例如门米乌斯后来被举报贿选时就是这么做的。

[12] 祭献下界神灵的动物都是黑颜色的。

[13] 死亡被描绘成一个罗马权贵，活人就像门客一样伴随着他。

[14] 指公元前82——前81年罗马统帅苏拉统治下对“死囚”的杀害，但共和政体晚期日常的政治斗争也往往用夸张的字眼表达出来。

[15] 这里隐含着这样一个神话原型：阿特柔斯的弟弟梯厄斯忒斯因奸其嫂，阿特柔斯将他的三个儿子杀死，并设宴端上其子肉飨之：在罗马悲剧作家阿克齐乌斯（公元前170——前86）的《阿特柔斯》中，阿特柔斯说了句名言：“只要他们害怕，就让他们恨吧。”（残篇203——204）

[16] 对雕像的渴望被一位古代伊壁鸠鲁的评论家列入既不必要又不自然的渴望名目中，《要言集》29。

[17] 参见卷二第55行注。

[18] 94——416行阐述了灵魂的性质，417——829行辩明它的必死性，830——1094行直接抨击对死亡的恐惧。

[19] 意识并不处于身体的一个部位里，而是一种整体的状态，这一观点在柏拉图的《斐多篇》里为西米亚斯和埃刻克拉底（公元前5——前4世纪）所主张，后来又受到亚里士多德派哲学家狄凯阿库斯（Dicaearchus，公元前4世纪）和阿里斯托克塞努斯（Aristoxenus，公元前4世纪，残篇118——121）的提倡。后者在这里作为一位音乐理论家尤其重要（参见西塞罗《图斯库卢姆谈话录》1.19.41）。也许持类似观点的另一位思想家是公元前1世纪的医学哲学家比提尼亚的阿斯克勒庇亚德（Asclepiades），有时候与狄凯阿库斯联系起来[德尔图良（公元2——3世纪）《论灵魂》15.3，他还提到公元前3世纪的医生安德里亚斯]，而且他一生的部分时期在罗马十分活跃。“和谐”或协调论在《斐多篇》中受到批判，亚里士多德在他佚失的长篇对话录《欧德谟斯》中也予以批判（残篇7，参见《论灵魂》1.4.407b27以下）：约翰·菲洛波努斯（Philoponus，公元6世纪）在他关于这最后一段的评注中说，伊壁鸠鲁批判过柏拉图的论点，但我们未知其详。

[20] 卢克莱修提示了修辞的术语和katachresis或“必要的”隐语的定义。

[21] 在拉丁文里，这两个词同根，animus“心灵”和anima“灵魂”，“精神”：卢克莱修利用了该种语言中伊壁鸠鲁曾指灵魂的理性和非理性部分的一种现存的区别。（比较同正文一起保存下来的古代对《致希罗多德书》67的批注。）

[22] 卢克莱修以反讽的口吻暗指把心智的座位安置在头部而不是胸部的敌对理论，也暗指希腊人（特别是斯多葛派）常用的关于控制心智的术语tohegemonikon（“统治元素”）。伊壁鸠鲁派坚持他们的观点，认为在胸部感受到的感觉表明胸部不仅是感情而且也是思想的居所，尽管希腊医生希罗菲勒斯（Herophilus）和厄拉西斯特拉图斯（Erasistratus，公元前4——前3世纪）发现了神经系统；另外一些思想家追随柏拉图（《蒂迈欧篇》44d，69d）把两种功能分开：把理性思想的不朽功能置于头脑，而把情感定在心脏。古代哲学观点的总结提供的定位往往因思想家的不同而不同：参比《埃提俄斯》（Aetius）4.5（载H.Diels，Doxographi Graeci，柏林1879）。

[23] 卢克莱修翻译了古希腊著名女诗人萨福（公元前7世纪）一部分著名段落，描写她看见一名男子向他钟爱的姑娘说话时她的感受：“我的舌头瘫痪了，一股无名的/火立即在我的皮肤下面流蹿，/我有眼睛却看不见东西/我的耳朵嗡嗡轰鸣；/我汗流如注，浑身打战/我比荒草更加苍白。”（残篇31）意味深长的是萨福继续写道：“我仿佛眼看就要死去。”萨福的诗被卢克莱修的同时代人卡图卢斯（51）翻译了出来：罗马批评家朗吉努斯在他的《论崇高》（公元1世纪）中引用了希腊文原文，他评论说萨福把心灵和肉体联系起来，并且在原文中不仅看到了性爱的激情，而且看到了一种恐惧的成分。

[24] 参比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76。

[25] 参比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63。

[26] 整个这一节，卢克莱修关于灵魂性质的阐述暗示了尔后主张灵魂必死和抨击对死亡的恐惧有关的辩论。

[27] 关于灵魂的组成部分，参比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63（不过，他似乎并没有区分气、风或者气息：但一种类似于卢克莱修的区分的四重区分在残篇315中被归到伊壁鸠鲁名下）。

[28] 伊壁鸠鲁派（以及其他很多理论家，包括恩培多克勒和阿斯克勒庇亚德斯）相信身体内既有看得见的又有看不见的通道或“孔洞”通向外面。物质离开、进入都通过这些：见卷二第1105行以下。它们在死亡中的作用被卢克莱修同时代的伊壁鸠鲁信徒菲洛德谟在《论死亡》中加以强调（4.8.18以下，37.31以下）。

[29] 参比卷一第139行以下，第832行以下。

[30] 灵魂是由它的四样成分组成的一种特殊混合物，在这种混合物里，各个成分的原子重新组合为一个新的混合实体，然而里面四样成分的个性多多少少还是明显的。

[31] 这些关于空间的词语不可照字面理解，而是指混合物内第四样无名成分的性质的可感知性。

[32] 288——293行讲心情的不同，294——306行讲动物种类之间性格的差异，307——322行讲人的性格差异可以被信仰改变的范围。然而294——295行第一次听起来这些诗句说的是人。关于灵魂不同成分的作用，参比伊壁鸠鲁残篇314——315。

[33] 这三种动物用作性格的实例（狮子、鹿、母牛）是有传统的，参比亚里士多德《动物志》488b13以下。

[34] 参比伊壁鸠鲁《致墨诺扣斯书》135，“你一定会在人间活得像神一样”。智者的快乐与神的快乐完全对等。唯一的区别是神的快乐是永恒的，这对一位伊壁鸠鲁主义者来说并不重要，参见卷五第8行注。

[35] 有些理论认为灵魂是生命体的一部分，但生命体死后这一部分可能分离继续活下去：但对于伊壁鸠鲁派而言，只有灵魂与肉体结合在一起时，感觉和意识才有可能，却没有各自单独存在的可能性。

[36] 这种观点被认为是赫拉克利特（残篇A 16，“好像它穿过了一些门”）和亚里士多德派哲学家斯特拉脱（公元前3世纪）和公元前1世纪（?）怀疑论者艾奈西狄姆（见塞克斯都·恩披里珂《驳众教授》7.350）所持的。在柏拉图的《泰阿泰德篇》184b以下中，泰阿泰德认为灵魂而不是感觉器官在感知：斯多葛派持类似的观点，尽管把更大的作用分配给感觉器官（参比西塞罗《图斯库卢姆谈话录》1.46）。

[37] 据亚里士多德说，德谟克利特认为灵魂是在“完全能感知的身体里”（亚里士多德，《论灵魂》409b2），不过这是灵魂与身体的原子数目相等的唯一证据。后来的伊壁鸠鲁学派的俄诺恩达的第欧根尼认为灵魂原子的数目比肉体原子的数目少（残篇37）。

[38] 卢克莱修的语言与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65的语言，尤其是俄诺恩达的第欧根尼残篇37的语言类似，尽管这些段落更确切地说，讨论的是作为一个整体的灵魂跟肉体的关系。

[39] 卢克莱修现在开始列举他关于灵魂难免一死的二十五到三十个证据（确切的数目取决于是否把相关的论点看作单独的论据）。尽管论据被组合进几节之内，如反残存的论据（417——669），反先存的论据（670——783），关于不死的苦恼的论据（445——547），但主要的效果仍具有源源不断的论据迫使读者承认其必死性这一特点。

[40] 见卷三第136行注。卢克莱修在讨论用哪一个术语对这种现象最适合。

[41] 容器意象适合认为身体只是灵魂的一个暂时的容器（参比西塞罗《图斯库卢姆谈话录》1.52）的反对派（尤其是柏拉图主义者），但卢克莱修为达到自己的目的用打破罐子的意象颠覆了它。与之类似的是，伊壁鸠鲁谈到“容纳”灵魂的身体（《致希罗多德书》64，66）；晚期的柏拉图主义者扬布里柯[ Iamblichus，公元2——3世纪，被引用在《短歌选》或约翰·斯托拜乌斯（Stobaeus，公元5世纪）“选集”，1.49、43中；伊壁鸠鲁残篇337]有在几个论点上接近卢克莱修的一段文字，在总结原子论的观点时运用了酒囊中的空气的意象。

[42] 卢克莱修在模仿医学著作中列举病征的写法。参比卷六第1145行以下，第1182行以下，也参比卷三第169行以下，第478行以下。

[43] 灵魂像烟一样消失到空气里可以追溯到荷马（如《伊利亚特》23.100帕特罗克洛斯的灵魂离开阿基琉斯），而且一直是史诗的常用比喻（参比维吉尔《埃涅阿斯纪》5.740），而且也被科学家们运用，包括伊壁鸠鲁（参比恩培多克勒残篇B 2，伊壁鸠鲁残篇337）。

[44] 这种论点也被折衷主义的斯多葛派帕奈提乌斯（Panaetius，公元前2世纪，见西塞罗《图斯库卢姆谈话录》1.79）所用。

[45] 喊着弥留者名字将他“召回”是古罗马的一种临终仪式，死后还要延续数日。

[46] 见卷三第169行以下注，第453行以下。伊壁鸠鲁在他佚失的《会饮篇》中讨论过酒的效力（残篇57——65）。

[47] 癫痫，希腊人叫做“圣疾”，受到哲学家和医学家的广泛讨论：尤其见希波克拉底的著作《论圣疾》（公元前5——前4世纪），另一部希波克拉底的著作《论呼吸》有几点与卢克莱修的论述有关。

[48] 在柏拉图的《斐多篇》77d中，苏格拉底把死后灵魂可能被狂风吹走的这种恐惧描写为幼稚。再比较伊壁鸠鲁残篇337。

[49] 参见卷一第670行注。

[50] 卢克莱修使用了一种修辞手法，希腊人叫“二难推理”或“双重前提”（参比卷三第713行以下），但他的“双面”这个词也提供了一柄双刃斧的暗示。

[51] 卢克莱修以辩论的口吻回想柏拉图在《斐多篇》117e以下对苏格拉底之死的圣传式的记述，但使这一进程更像一个衰亡和解体的进程，这样一来灵魂干净利落脱离肉体就显得不是那么言之成理了。

[52] 参比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66。

[53] 衣服这个比喻可以追溯到早期毕达哥拉斯学说的描述（参比亚里士多德《论灵魂》407b23），在柏拉图的《斐多篇》（87d）中因苏格拉底使用而出名。

[54] 参见第456行注，但这里与死亡概念的联系好像一座房子的燃烧。

[55] 以老皮蜕去老年的蛇过去是一种常见的返老还童的象征（也许在公元前7世纪赫西奥德的《列女传》残篇204.138已出现）。卢克莱修在后面第657行以下还要用蛇的原型达到他自己不同的目的。

[56] 尤其是希腊画家波吕格诺斯托斯（Polygnostus，公元前5世纪）在得尔福的一幅名画[见希腊地理学家保萨尼阿斯（Pausanias，公元2世纪）《希腊记事》10.28]以及《奥德赛》11里荷马与奥德赛访问下界的记述。

[57] 参比西塞罗《图斯库卢姆谈话录》1.37。

[58] 塞琉西国王安条克三世在马格内西亚战役（公元前189年：参比李维《罗马史》37.41）中运用得非常有名，可能在恩尼乌斯的《编年纪》残篇483——484中有描述，卢克莱修在本书卷三第654——656行有回忆。比较卷五第1301行（可能特指该战役）。

[59] 感觉向心灵的传递有拖延，比较卷二第261行以下的相反进程。

[60] 这是一个被柏拉图等人认识到但未充分回答的问题（参见《斐多篇》72e），对他们来说“我们的出生不过是睡眠和遗忘”（华兹华斯《不朽颂》5；参比亚里士多德《论灵魂》430a23以下）。

[61] 参比恩尼乌斯《编年纪》残篇8——10论鸟蛋，“灵魂本身借助神力后来才来到雏鸟身上”。

[62] 暗示了把身体比做樊笼或牢房的柏拉图式的意象，参比柏拉图《斐多篇》82e。

[63] 这种语言是柏拉图式的，参见《费德罗篇》250C I以下。

[64] 参见卷三第255行注。

[65] 又在运用二难推理法：见卷三第525行注。

[66] 参比卷二第871行以下。

[67] 参比卷三第269行以下。

[68] 自然的反事实混乱（比较卷一第161行以下）使人回想起富有诗意的常见说法adunaton或“不可能性”，把某种情况出现的不可能性与一系列正常生活的颠倒等同：参见古希腊诗人忒奥克里托斯（Theocritus，公元前3世纪）《田园诗》1.132以下。

[69] 亚里士多德（《论灵魂》407b20，414a22）特别反对人类和动物之间灵魂相互转生，它成了一种早期的笑柄[色诺芬（公元前6世纪）残篇B 7]。

[70] 参比卷一第670行注。

[71] 这些“不可能性”（见第749行注）正是罗马宗教里被分类为凶兆或怪事的那种自然反常（参比李维42.2.5，尤维纳斯13.65）。

[72] 第806——818行在卷五第351——363行中被重复。

[73] 也许是伊壁鸠鲁的众神在世界之间的空间所享受的永生形态，尽管细节争议颇多[参比卷五第146行，西塞罗《神性论》1.18，伊壁鸠鲁《致墨诺扣斯书》24，菲洛德谟《论神》3，残篇32a，41，77，奥里根（公元2——3世纪）《驳刻尔苏斯》4.14]。

[74] 这一段关于灵魂必死的辩论像全卷一样，以阴沉的语调结束：参见卷二第1173行以下注。然而第830行以下传递的信息是：这无论如何不可妨碍我们的快乐。

[75] 这是伊壁鸠鲁的名言，见《要言集》之二：“对于我们死亡算不了什么，因为溶解了的东西是没有感觉的，对于我们，没有感觉的东西什么都不是。”本卷的最后一节广泛汲取非伊壁鸠鲁派的资料抨击对死亡的恐惧，尤其是慰问以及所谓的“抨击”或实用哲学劝诫传统范围内的资料，参见沃勒克（B.P.Wallach）《卢克莱修与对死亡恐惧的抨击》（Leiden，1976）和许多类似的文字。830

[76] 卢克莱修使用了所谓的“对称”辩论的一种变体，我们对出生以前的事件缺乏关注。我们出生前的状态与死亡后的状态是一样的：不存在。如果我们对我们处于前一种状态时发生的事不关心，我们对处于后一种状态时发生的事也不应当关心。这种观点屡见不鲜[参比欧里庇得斯（公元前5世纪）《特洛亚妇女》636，《阿克西奥科斯》（被错误地归在柏拉图名下，年代不详）365d，彼翁（公元前4——前3世纪）残篇67，西塞罗《图斯库卢姆谈话录》1.90]：卢克莱修利用了第二次布匿战争（公元前218——前201）的罗马人的例子，提及恩尼乌斯《编年纪》（残篇309——310）中的处理，我们知道那次战争的恐怖仅仅是通过文学的间接感受：像我们死后的未来一样，这些恐怖对于我们确实“算不了什么”。

[77] 参比伊壁鸠鲁残篇283a，307。斯多葛派相信事情发生的固定顺序会无限重复，伊壁鸠鲁派相信在无限的时光里，宇宙个体的地域性的状态会被无限重复，但不是以固定的顺序。

[78] 哲学家们异口同声拒绝关切身体死后的命运，这在文学和传记中屡见不鲜（参比《阿克西奥科斯》365e以下，彼翁残篇70）；斯多葛派的克吕西普据说还编了一本不同国家丧葬习俗集（西塞罗《图斯库卢姆谈话录》1.108）。伊壁鸠鲁说智者是不会考虑葬仪的（第欧根尼·拉尔修《哲学家列传》10.118），这种辩论在菲洛德谟的《论死亡》（4.31以下；也参比俄诺恩达的第欧根尼残篇73）中有详尽的探讨。

[79] 卢克莱修的用典出自古罗马戏剧家帕库维乌斯（公元前1世纪）的著名悲剧《伊利俄那》。在剧中，代菲卢斯的鬼魂向他母亲抱怨他的葬礼（残篇197以下，比较西塞罗《图斯库卢姆谈话录》1.106）。希腊悲剧中类似的例子层出不穷[参比犬儒派的忒利斯（Teles，公元前3世纪）30.1以下]。

[80] 参比古罗马坟墓上的惯用语：“让泥土为你变轻。”

[81] 第912——918行被调换过位置。卢克莱修的描绘以反讽的手法反映了大众对伊壁鸠鲁式生活的看法（参比归在维吉尔名下的《女店主》第29行以下，贺拉斯《颂歌集》I.11，佩特罗尼乌斯《萨蒂利孔》34；西塞罗《论目的》5.3）。

[82] 英国诗人托马斯·格雷（1716——1771）在《墓园挽歌》中做了著名的翻译：“熊熊的炉火不再为他们燃/忙碌的主妇不再献她夜晚的殷勤/孩子们不再跑来报父亲的回还/也不爬上他的膝头分享那招人妒的亲吻。”卢克莱修的诗重复了对坟墓的悲叹，但更具有讽刺性，悲怆与讽刺的并存具有一种说教意义：读者需要感受传统感情的吸引力才能完全摒弃它。在卢奇安（公元2世纪）的论著《论悲痛》13——14.16中有更加直白的嘲讽。

[83] 死亡之眠，安慰的套语，常在墓碑上发现。但这里以伊壁鸠鲁式的术语（第920行以下）被认真地使用。

[84] 卢克莱修使用了叫做“拟人化”的修辞手法。认为一个人的祖国有感情的这些修辞手法被学说家们普遍运用[例如西塞罗《对卡提利那的控告辞》1.18，德墨特里乌斯（Demetrius，年代不详）《论风格》265：《克里多篇》50a中的柏拉图想象雅典法律向苏格拉底说话]。卢克莱修使用了更加笼统（而且是伊壁鸠鲁式的）自然形象，尤其使人想起犬儒派彼翁著名的将贫困拟人化的修辞手法（残篇17），但气势更大。

[85] 暗指希腊神话地狱中用筛取水的达那伊得斯姐妹的故事（比较卷三第1003行以下），柏拉图在《高尔吉亚篇》493a——d中尤其给予解读。也比较本书卷六第20行以下。

[86] 将生命比做一场筵席屡见不鲜：参比伊壁鸠鲁残篇499，彼翁残篇68，西塞罗《图拉库斯卢姆谈话录》5.118。

[87] 对卷二第294行以下描绘的物理原则的突出运用：宇宙没有真正的变化。

[88] 参比《伊利亚特》第8卷第13行以下对塔尔塔罗斯（即阴间）的描写：“那里有地下最深的坑。”

[89] 参比卷一第262行以下。

[90] 生命作为借贷物的意象很常见，既见于文学传统（参比欧里庇得斯《请愿的妇女》534，《阿克西奥科斯》3676，彼翁残篇68，西塞罗《图斯库卢姆谈话录》1.93，归在普卢塔克名下的《慰问阿波罗纽斯》116a以下），也见于墓碑。

[91] 参见前面说的“对称”辩论（第833行以下），但这一段说神话中的恐怖在死后并不存在。

[92] 对于相信地狱恐怖的抨击被塞内加称为“伊壁鸠鲁的老调”（《致卢奇利乌斯书》24.18）：尤其参比俄诺恩达的第欧根尼残篇73，“我决不害怕你描写的地狱里的提堤俄斯们和坦塔罗斯们”。提堤俄斯、坦塔罗斯和西绪福斯从荷马时代起就是三个经典罪人（《奥德赛》第11卷第576——600行）：尤其参比柏拉图《高尔吉亚篇》525d以下[在该处，晚期的评注家奥林匹奥多罗斯（Olympiodorus，公元6世纪）提供了一种寓言式的解读，与卢克莱修的解读有部分相似]。卢克莱修的记述并不是严格的寓言式的：惩罚“在我们的今生中也为我们”存在。

[93] 坦塔罗斯的惩罚（通常是因将其子珀罗普斯宰杀以飨众神）有两种版本流行，一种说他永受饥渴之苦，尽管水和果子就在嘴边，这里说他被一块悬石威胁[参比品达（公元前6——前5世纪）《奥林匹亚竞技胜利者颂》1.57，《伊斯特摩斯竞技胜利者颂》8.10]。后一种惩罚适合卢克莱修对众神恐惧的意象（参比卷一第62行以下）。

[94] 提堤俄斯是大地的儿子，因企图非礼女神勒托而遭惩罚。

[95] 西绪福斯遭惩罚是由于企图行骗逃脱死亡（参比荷马《奥德赛》第11卷第593行以下）。他被罚推石上山，但接近山顶时石头又滚下山去，于是再推再滚，循环不息。

[96] 古罗马执政官由手执棍棒、斧头的扈从跟随（用红带捆绑在一起、上露斧头的棍棒叫“法西斯”，后来墨索里尼的法西斯党便由此而来）。

[97] 意味深长的是，古罗马选举就是在马耳斯平原举行的。

[98] 达那伊得斯姐妹（达那俄斯的女儿们）之所以受惩罚是因为她们在新婚之夜杀了自己的丈夫：她们与神话中在地狱里用筛子取水的事认同追溯到什么时候还不得而知（首先明确记述在《阿克西奥科斯》）。比较柏拉图在《高尔吉亚篇》495a——d（见前面第936行）所用的“漏水的罐子”的形象。

[99] 把守在冥土入口处、长着三个头的猛犬。

[100] 指古罗马卡匹托尔山上的塔尔皮亚巉岩，谋杀犯和叛国犯从此处抛下处死。

[101] 安库斯·马耳基乌斯（Ancus Marcius），古罗马第四位国王。这行诗引自恩尼乌斯《编年纪》137。

[102] 模仿荷马《伊利亚特》第21卷第109行，“帕特罗克洛斯也死了，他可以比你强得多”（阿基琉斯对恳求者吕卡昂说的话）。

[103] 罗列一些杰出的死者，如后面的ubisusnt（“而今安在…?”），这在中世纪诗歌中屡见不鲜（如苏格兰诗人邓巴“曾经健健康康的我……”，法国诗人维永《昔日贵妇的歌谣》），在讽刺与安慰文字中也频频出现，参比归在普卢塔克名下的《慰问阿波罗纽斯》100d，马尔库斯·奥雷利乌斯（Marcus Aurelius，公元2世纪）3.3，6.7。

[104] 即波斯国王薛西斯，在波希战争期间（公元前408年）他曾在赫勒斯滂海峡（今达达尼尔海峡）建桥进攻希腊未成功[参比希罗多德（公元前5世纪）7.35以下]，他在公元前465年被杀。

[105] 伟大而又令迦太基丧胆的西庇阿不止一个：这里所说的或者是大西庇阿·阿非利加，公元前202年他在离迦太基城不远的扎马战役中打败了汉尼拔，或者是小西庇阿·埃米利亚努斯，公元前146年他把迦太基夷为平地。

[106] 也许在重复恩尼乌斯的一个短语，以玩弄词源学的字眼，好像Scipio（西庇阿）这个名字来自希腊文skeptos（雷霆），参比西塞罗《为巴尔布斯辩护辞》34。

[107] 参比第欧根尼·拉尔修（公元3世纪）《哲学家列传》9.34。

[108] 这是全诗唯一提到伊壁鸠鲁名字的地方。

[109] 再次重复《伊利亚特》第21卷第106行阿基琉斯对吕卡昂说的话（见前第1026行）。

[110] 这幅日常生活的剪影是以罗马讽刺诗文的风格写的。

[111] 劝告人们抛开琐碎的牵挂，专注人生的重大问题是哲学“规劝”或归附谈话的经常话题。参比亚里士多德《规劝》残篇52，贺拉斯《书札》1.3.28以下。所提供的非哲学人生的意象全属于哲学转变的初期征候阶段：在某种意义上《物性论》的后半部提供了一个方法，可以医治卷三末尾提出的那种忧郁的预后征状。

[112] 哲学家们频频抨击对生命的过度爱恋：参比菲洛德谟《论死亡》4.39.6，塞内加《慰问波吕比乌斯》105。

卷四

我漫游皮厄里得斯无路的国度，[1]

因为那里从来没有人涉足。

来到处女泉畅饮是一件乐事，

从田野里采摘鲜花给我的头

做个光荣的花环也是喜事一桩，

那里的花儿缪斯们以前从未采来

做成花冠戴在任何凡人的头上。

首先，既然我将高尚的事件

当成我的主题，着手把宗教的死结

捆扎着的人的心灵解放出来。

其次，既然如此昏沉的东西我在诗里

却写得如此清明，并使万物染上缪斯们的

魅力。可见在这一方面并不缺乏目的。

这就像对待孩子，医生们想办法

给他们难吃的苦艾，首先在杯口

抹上黄色的甜蜜，少不更事的孩子

也许嘴唇边儿上了当，把苦汁喝下，

虽然说上了点当，但并未受到陷害，

用这种办法反而恢复了健康和力量，

我的学说也是这样：因为我的学说

对于那些没有取样检验的人

似乎往往不合口味，大多数人

望而却步，我的目的是用

皮厄里得斯的甜美歌声

来阐述我的学说，可以说是

给它抹上缪斯们的香甜的蜂蜜；

用这种办法，也许我的诗能

抓住你的心，当你试图

掌握世界的性质、理解它的价值

和它对人们的用处的[2]时候。

既然我已经阐明了心灵的性质[3]，

它由什么构成，它怎样与身体

结合蓬勃生长，与身体扯离后

又怎样返回它最初的元素，

现在我要讲一个对我们的探询

十分重大的问题，我要表明

存在着我们叫做物体影像的东西；

可以说它们从物体的表面

剥离后在空中飞来飞去；

无论我们醒着还是熟睡，这些东西

碰到我们，就使我们的心灵

感到恐怖，如同我们在酣睡时

看见死者的怪样和幻影[4]

往往把我们惊醒；也许我们

以为精灵或鬼魂从冥府逃了出来，

在活人中间飞来飞去，或者以为

死后当身体和心灵双双被毁，

各自化解为各自的原子时，

我们还有什么残留下来。

因此我说[5]表象或薄薄的形状

从物体表面被发送出来，

我们得称之为物体的膜或皮，

因为影像在空中飘游时带着

它从中而来的身体的模样和形状。

愚钝的头脑也能认识到这种情况：

首先，在视界之内很多东西

从躯体上排放出来，有的稀薄，

如篝火冒烟、烈火发热，

另一些则比较密集，像蝉

在夏天常常脱掉薄薄的衣裳，

当初生的牛犊从身体表面

脱去胎膜，或者当蛇将皮蜕到

荆棘上面的时候，所以我们看见

荆棘上装点着它们飘动的废弃物。

既然出现这些情况，薄薄的影像

也必定从物体表面被抛射出来；

因为要是别的那些东西会脱落，

就没有理由，也无可支吾，说为什么这些

最薄的膜反而不应当更容易脱落；

尤其既然在东西的外表上有很多

微小的物体，它们能够按自己

原先存在的顺序被一一抛开，还能

保持原物的形状，由于数目较少，

又被安置在最外面，能少受阻碍，

所以被抛开的速度就快得多。

因为很多东西都被乱扔掉了，不仅

从内部深处（我们前面已经说过），

而且从它们的表面，其中就有颜色。

遮篷就是这么做的，黄红紫

在大剧院上面铺开[6]，大家看得

明明白白，在柱子上、梁上飘动，翻腾，

于是下面聚集的广大观众、

舞台上的布景、包厢里的显贵，

统统染了色，个个流光溢彩。

围墙把剧院圈得越严密，

美轮美奂的一切就笑得越厉害，

当天光如此受到限制的时候。

因此，既然篷布把颜色从它的表面

抛了出去，其他的东西也必定同样

把薄薄的影像从各处的表面向外发送。

所以现在就有极细质地的

各种形状的固定轮廓到处飞舞，

但就是不能被单独看见。

再说，为什么气味、烟、热和类似的

东西统统扩散开飘流进空气，

原因就在于它们是从深处上来的，

在它们曲折的行程中被分散开来，

而没有任何笔直的开口通向

它们能够一起往外挤的出路。

但反过来，当表面颜色的薄膜

被抛开时，没有任何东西

将它撕开，因为它暴露在外，

所处的位置就在外部表面。

最后，无论我们在镜子里[7]，在水里，

或在任何明晃晃的表面上看到

什么形象，既然它们具有跟原物

同样的外貌，因而它们也必定

由原物抛射出来的影像构成。

因此存在着物体薄薄的形状

和肖像，这些东西单个谁也

觉察不到，但由于被不断、

即刻的反弹掷回，就从

镜子表面产生出一个幻象。

显然没有别的办法能把

它们呈现，以再造出每一个物体

如此精准的一幅肖像。

现在我要向你解释每个影像

是怎样的薄。首先，既然它们的

原子远远在我们的感觉之下，

而且比我们的眼睛开始看不见的

东西小很多很多，为了证实这一点，

让我用几句话解释一下万物的

初始元素小得多么的极端。

首先，存在着一些动物，它们

三分之一的身体就小得看不见了，

你想它们的内脏会成什么模样?

心丸?眼睛?四肢和关节?

它们何其小?而构成心灵

和灵魂的原子又怎样?难道

你看不出它们是何等细小?

再想想从身上散发出辛辣气味的

东西——医治百病、臭气熏天的苦艾，

呛鼻子的老人蒿，辛辣的矢车菊，

如果你两根指头轻轻地捏住

其中一种的叶子，

[若干行脱漏][8]

你倒可以知道物体的很多肖像

以很多方式飞来飞去，而且都在

我们感知能力的底线以下。

而这些从物体抛出的类似物

并不是到处飞动的仅有，

还有一些主动产生[9]，并且在

我们叫做空气的这部分天空

自行形成，它们形式多样，

又被抬得很高，在溶解的

过程中不停地改变形状，

形成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的轮廓。

我们看见乌云在天空很快地堆积，

损害了蓝天明净的面孔，飘动时又把

空气摩挲。因为往往好像有巨人

在头上飞翔，投下了深深的阴影，

有时候大山和从中崩开的巨石似乎

与太阳对峙并且飞越而过，

然后又有某个怪物拖着别的云朵。

它们不停地溶解并改变自己的

形状，勾勒出各种各样的轮廓。

现在让我告诉你影像

是怎样容易又迅速地出现[10]、

不断地从物体上流出，脱落，离开。

因为总有物体排出的某种东西

从物体表面流走。而这种东西

遇到他物，尤其像玻璃之类，

便从中穿过。但遇到粗糙的石头

或坚实的木头，就立刻破碎，

那就再造不出一幅影像。

然而面对的物体光亮而严实

像镜子那样，这种情况就不会

发生；因为它不能像穿透玻璃

那样穿越过去，它也不会被打碎，

光滑决不忘记提供如许安全。

这就是影像向我们流回来的原由。

无论你如何突然地将一件东西

放在一面镜子前面，它的影像就立即

显现；所以你就可以知道：从物体的

表面到处都有薄薄的形状

和薄薄的组织永久不断地流失。

因而在极短的时间内许多影像

就能生成，所以你称它们的

来源是即刻的便言之成理。

在极短的时间内太阳必须发出

很多光线使世界充满阳光，

同样，在一瞬间很多影像

以很多方式被带进方方面面。

无论我们把一面镜子朝哪个方向转，

都给我们做出相像的形式和颜色的答复。

现在想想这样的情况，一直是天朗

气清的艳阳天，突然间天空变得

阴沉又狰狞，你还以为所有的

黑暗从冥府逃了出来，

充满了天空巨大的洞穴。

一个阴云密布的凶险夜晚聚集起来，

恐惧的黑脸[11]在高空愁眉不展；

这些云团的影像，它是多么微小，

谁都说不出，也无法合情合理地描述。

现在我来解释这些影像运动得

多么快[12]，它们在空中游动时被赋予

什么速度，短短的时间穿越巨大的空间，

每一个带着不同的冲动走完自己的路程。

这一点我要用甜言简语来讲，

宁愿南风散播过高空云层的

是天鹅的短歌[13]，而不是黑鹳的长鸣。

首先，你常常可以看见轻的和微小

元素构成的物体运动得十分迅速。

太阳的光和热就属于这一类，因为它们

就由微小的元素构成，这些元素

可以说受到打击，便立即越过

遭受紧随其后打击的横亘空间：

因为光与光紧相随，闪被闪

所激发，活像一队套在车上的牛。

同样，影像也一定能在瞬间

穿越不可估量的空间；首先，

因为一个很小的冲动从后面

很远很远就足以促使它们

运动，因为它们奔驰得如此轻快。

其次，因为它们的组织如此之细，

所以它们能轻易穿透任何东西，

可以说还能渗透横亘的空气。

再想这么一种情况：某些粒子

从下面深处升起，像太阳的光和热

在破晓的一刻，把自己倾泻到

整个天空，飞过陆地海洋，漫溢

天空；那么这些已经在表面的

粒子被抛出以后，其飞离不受

任何阻碍，情况又会怎样?

显然它们一定走得更快、更远，

跨过的距离比同一时间

太阳在天空扩散阳光

跨过的要大很多很多倍。

尤其下面这一点似乎最真实地

表明这些影像被传送的速度：

夜里水的光滑表面被暴露给

一片晴空，满天闪烁、宁静的星斗

立即在水里做出了回应。

现在你可看出影像从天边

掉到地缘是何等即刻?

因此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触动

我们的眼球[14]、使我们看见的

物体的运动是多么神速。

气味没完没了地从物体流泻出来，

如江河流泻出冷，太阳流泻出热，

涤荡着岸壁的海洋流泻出浪花。

总有各种不同的声音从空中飞过。

还有，我们从海边走过时，一股潮湿的

咸味就钻进我们的嘴巴；我们瞅着

苦艾掺上水时，就感到了它的苦味。

所以总有某种东西从万物中流出，

扩散进外面的各个部位。

这种外流不拖延也不消停，因为

我们不断地感觉到它，万物我们

总能看见闻见，并听到它们的声音。

再者，一个在黑暗中被摸到的形状[15]

被认出来跟我们在光天化日中

看见的一样。可见，视觉

和触角都有相似的起因。

如果我们摸到某种方东西，

它在黑暗中刺激我们的感觉，

那么，在亮光中我们看见的方东西，

如果不是它的影像，还能是什么?

因此影像显然是视觉的起因，

没有影像，任何东西都看不见。

我说的这些影像现在到处飞翔，

并且喷溅向四面八方；但既然我们

只有用眼睛才能看见它们，所以

只有我们把视线转向那里，那里的一切

才能用自己的形状颜色触动我们的视觉。

影像也能使我们看到物体

有多远，并且识别距离，因为它被

发送出去后，就立即驱动了物体

和我们的眼睛之间的空气，

这些空气统统穿过我们的眼球，

可以说在穿越的过程中

也掠过了我们的瞳孔。

这就是我们能看见东西

有多远的原因，在影像前

受驱动的空气量越大，掠过

我们眼睛的气流越长，

这件东西看起来就越远。

你可以肯定，这一切发生得

极其迅速，所以我们同时能

看见这是什么东西，它有多远，

这里有种现象不必引起惊异——

能观察出物体，却看不见触动

我们眼球的影像本身。清风徐徐地

吹拂着我们，严寒在四周流动，

我们感觉出的不是清风或严寒的

每个粒子，而一下子感觉到的是整体，

我们觉得打击落在我们身上，

仿佛某物在打它，使我们感觉到了

从外面来的该物自己的躯体。

我们用脚趾踢一块石头，我们碰到的

只是石头的外表和表面的颜色，

但通过触碰我们并未感觉到这个，

而是感觉到石头内部深处的坚硬。

现在我要告诉你何以看见影像

在镜子那面；因为肯定地说它似乎

被撤得很远，立在里面很深的地方。

同样，我们通过敞开的门看见了东西，

当门洞给我们一片开阔的视野，

让我们看见屋外很多东西的时候。

这种视觉是由一股双重的气流引发。

因为首先看见的是门柱这边的空气，

接着是左右两边的门柱本身，

然后是外面的光，而第二道光流

掠过了眼睛，最后才是

真正看见的门外的物体。

一个镜像把自己投射给我们的

视觉时，也发生同样的现象：它一路

驱动它和我们眼睛之间的所有空气，

到达我们的眼睛，使我们在看到镜子

以前先有这种感觉。当我们已经

看见镜子本身的时候，从我们向镜子

运行并被反射的影像，便推动

它前面的一股气流，立即返回

我们的眼睛，所以我们先有这种感觉，

然后才在镜子中看到那个物体；

正因为如此，它在镜子里显得很远。

所以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说，

对于反射在镜子表面的

物体的显形感到惊奇，实在

没有道理，因为物体驱动了

两股气流，走了双重的路程。

为什么我们身体的右边

在镜子里显现在左边?这是因为

当接近的影像打击镜子时

它不是被好端端地转过来，

而是被直撅撅地反甩回来，

仿佛有人把一个没有干的[16]石膏面具

甩到柱子上，它照直反弹过来，保持了

嵌在其面孔上的五官，却反着显现出来。

这样一来，原来的右眼会变成

左眼，而左眼则又变成右眼。

一幅影像也可以从镜子传给

镜子，从而产生五六个反照。

因为东西在房子后面就看不见了，

然而，无论把它们曲里拐弯搬得多远，

借助一面又一面的镜子就能把它们

统统显示出来，看见它们在房子里面。

这样，影像从一面镜子照向另一面镜子。

给出的是左边时，返回来就成了右边，

再返回去，又转到同一个位置。

另外，有些镜子有小小的坡面，弯曲的程度

跟我们的两肋相同，这种镜子送回的

影像，右边对着我们的右边，不是反的。

这要么是因为影像从镜子传向镜子

然后飞向我们，经过了两次反射，

要么是因为影像接近时被转过来，

就按镜子的曲形把它转向我们。

有时候影像与我们同行，跟我们

亦步亦趋，模仿我们的姿势。

这是因为如果你离开镜子的某一部分，

影像就不能立即从那一部分返回。

自然强迫碰到镜子的一切，

以相等的角度被反射回来。[17]

这里还有一种情况：眼睛回避

明亮的物体，拒绝凝视它们。

如果你盯着太阳，它会把你弄瞎。

这是因为它的能量非常之大，

影像从高空穿越纯净的空气，

势不可挡地一路来撞击眼睛，

这么一来就破坏了眼睛的结构。

任何强烈的亮光往往都把眼睛灼伤，

因为它包含很多火的种子，

它们刺伤眼睛引起眼睛的疼痛。

黄疸病患者看见一切都是黄的。[18]

这是因为很多黄颜色的种子从他们

体内流出与物体的影像相遇；

很多那样的种子在他们眼内混杂，

通过它们的接触把一切涂成灰黄。

还有，我们在黑暗中能看见

亮光中的东西，因为黑暗的空气[19]，由于

比较近，已经进入我们的眼睛，并将它们

占据后，紧接着便有一股明净的空气

到来，可以说把眼睛净化，并把先前

空气的黑影驱散；因为这股明亮的

空气是由小得多、流动性大得多、

强有力得多的粒子构成；

这种空气一填满并打开原先由

黑暗空气包围着的眼睛的

路径，亮光中的物体的影像

便随之而来，使我们看见了它们。

然而反过来，我们从亮光中

却看不见黑暗中的东西。

原因在于一般更浓重的黑暗空气

随之而来，填满了每个孔洞，堵塞了

眼睛的渠道，所以从物体上

抛出的影像无论如何也推不动它们。

我们从远处看见一座城市的

方塔[20]时，它们往往看上去是圆的。

这是因为远远望去，每一个角都是

朦朦胧胧，或者压根儿就看不见。

它的打击丧失了，它撞击不了我们的眼睛，

而空气，在影像远道穿越它的期间，

对它们频频实施击打，使其变纯。

所以每一个角逃离我们的视线以后，

那石头结构就像在机床上车过一样，

不像近处看见的真正圆东西，而是

用一种影影绰绰的方式对其加以模仿。

我们的影子也好像在阳光下运动，

跟我们亦步亦趋、模仿我们的姿势，

如果你能想象没有光的空气能走，

还能效仿人的动作和姿势；

因为我们习惯称为影子的东西

不外乎就是被剥夺了光的空气。

无疑因为空气在某些地方

接二连三地被剥夺了阳光，

我们走动时无论在哪里阻挡了它，

我们遗留下的那个地点就又被填满；

正因为如此，我们身体连续不断的影子，

似乎就是总跟着我们的同一个影子。

因为总有新的光线倾泻出来，

原先的被销毁，像扔进火焰的木头。

所以很容易把地上的光盗走，

但随着大地冲走使它变暗的

黑影的污点而又得到补充。

这里我们决不承认是眼睛

受了欺骗。因为眼睛的任务就是

要看见光在何处，影在哪里；

然而是否此光与彼光相同，

过去这里的影是否现在正在那里移动，

或者发生的是否正是我刚才描述的，

那必须由心灵的推理能力来辨别。

眼睛不能理解事物的性质。

不要因为心灵的过失而责怪眼睛[21]。

我们扬帆行船[22]，船却好像静止不动。

一艘停泊的船似乎正在驶过，

山丘和平原似乎都向船尾飞去，

当我们飞帆疾驶过它们的时候。

天穹里的星斗似乎固定静止，

其实个个都在不停地运动，

它们带着明亮的躯体穿越天空，

这是在向远方设定的位置返回。

太阳月亮同样似乎静守着自己的

位置，但事实表明它们都在运动。

一片汪洋中群山耸立在远方，

山之间横着一条舰队可通行的水道，

但群山好像形成了一座孤岛。

团团转的孩子们突然停下来时，

仿佛看见厅堂和柱子还在生动地

旋转，他们很难相信整个屋顶

不会坍塌下来压在他们身上。

当自然用闪烁不定的火开始

把它的红光高举到群山上面时，

光芒万丈的太阳似乎紧贴在群山身上，

用它自己的热与火将它们触摸。

它们再远也不到两千次箭程，

甚至还不到一支标枪五百回的投距。

但群山与太阳相隔太远，上有

广袤无际的天空，下有一片又一片的

汪洋，中间还有千千万万的陆地，

上面居住着无数的人，建立起

不同的国，还有种类繁多的野兽。

马路上的铺路石中间

有一个仅深一指的水坑，

向地下给出了在上面张开的

那片无垠无际的景观，

这样你似乎在向云端俯视，

看见一个个天体神奇地

深埋在地下的一层天里。

还有，我们骑的烈马伫立在

中流，我们在把激流的浪涛俯视，

这时，一股力量似乎正在把马身

向侧面带去，猛烈地推着它

逆流而上，无论我们把目光

转向何处，一切似乎正以

一种类似的方式奔流不息。

一条柱廊始终保持着相等的

宽度，由高度相等的柱子支撑，

如果你从一端望穿它的整个长度，

它逐渐具有了一个锥体的轮廓，

廊顶和地板，左面与右面交接到一起，

最后形成锥体看不见的顶点。

在海上，水手看来太阳似乎从波涛中升起，

然后又把自己的光辉沉没，隐藏在波涛里。

这是因为他们只能看见海与天，

以免你轻易相信感觉处处

都被弄得一塌糊涂，遭到了损害。

在对海洋一无所知的陆地人眼中，

港口里的一条船似乎在与波浪

拼搏，被致残，船尾破损了，

船桨被举到海面上的部分都是直的，

上面的舵也是直的；但淹到水下的

部分好像都向后折断了，扳了

过去，平着转向上面，所以完全

弯了回去，几乎都在水面上漂浮。

夜里，疾风席卷残云飘过天空，

闪亮的星星似乎顶着云朵滑行，

并从云朵上面经过，走的路

与它们的实际路线远远不同。

如果你把一只手搁在一只眼睛下面，

并且把它按住，就会产生一种新的感觉。

我们看见的一切被视觉变成双的。

吐着焰花的灯个个都是双光，

整座房子的家具每件都有两套，

每个人都有一双面孔，两个身子。

在黑甜乡里，睡眠[23]已经捆住了

我们的手脚，全身上下躺在深深的

安静之中，但这时我们自己觉得好像

还在醒着，并且活动着我们的四肢，

黑夜茫茫我们认为自己能看见

太阳和天光，在斗室里，我们飞天跨海，

涉水跋山，我们看见自己走过了

广阔的平原，我们能听见声音，

尽管黑夜茫茫，万籁俱寂；

我们在说话，却依然默不作声。

我们看见了很多这样的奇特现象，

它们可以说在设法打碎我们

感觉的信誉，但一切纯属徒劳，

因为它们绝大部分都在行骗，

由于我们自己带给它们的心灵概念[24]

致使感觉没有看见的似乎被看见了。

因为最困难的莫过于区分开

明明白白的东西与心灵突然

加上去的令人起疑的东西。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有人

认为万物皆不可知[25]，那么他甚至

不知这一点是否能为人所知，

既然他宣称他一无所知。因此

我就不必争论一个冲犯这种人的问题，

因为他已经把头置于应当放脚的地方[26]。

不过，就算我承认他确有所知，那我

倒要问问他：既然你以前在任何

事物中都看不出真相，那你怎么

知道何为知，何又为不知?

什么给了你真与假的观念，

什么向你证明存在着一种区别，

可疑的与肯定的不是一回事情?

你会发现真的概念首先来自

感觉，而且感觉是驳不倒的。

因为必须找到某种可信度更大的

标准能够自发地用真东西驳倒假的。

还能认为有什么能比感觉更加清楚地

讲出真相?难道来自虚假感觉的推理

会胜过那些感觉，当推理本身

完全来自那些感觉的时候?

如果感觉不真，一切推理则皆假。

难道耳朵能判眼睛有罪?

触觉能判耳朵?或者味觉能驳倒、

鼻子能挫败、眼睛能捣毁触觉?

我想不能。因为各自有各自

独立的能力，所以必然之道就是

柔软、冷热和颜色各自被单独感知，

凡牵涉到颜色的东西，

我们是独立地看见的。

嘴里的味觉有它单独的能力，

气味是单独产生的，声音亦然。

所以一种感觉必然驳不倒另一种，

它们也不可能判自己有罪，

因为每一种必须受到同等的信任。

因此无论什么时候，任何对于感觉

似乎是真的东西就是真的。

如果理性不能说明原因，

为什么近看是方的东西

远看好像是圆的，那么，一个缺乏理性的人

就是给出一种有瑕疵的解释，

也胜过你让抓住的显见的依据

从手中溜走，从而打碎了一切

所依赖的信用，并把建立

生命的所有基础连根拔起。

因为不仅所有的理性都会毁灭，

而且生命本身也会立即崩溃[27]，

除非你敢于信赖你的感觉，

避开悬崖和那些必须

回避的东西，并背道而驰。

相信我，集结调遣来的反对感觉的

文字，就是洋洋万言也无济于事。

最后，在建房时，如果直尺是弯的[28]，

方尺有毛病，不能形成直线，

水平仪甚至有点儿失衡，那样一来

整座房屋必然被建得错误百出，

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翘的翘，

斜的斜，前俯后仰，比例失调，

所以某些部位眼看就要崩塌，

整座建筑注定要垮，沦为

起初测量错误的牺牲品。

所以你的推理一旦建立在错误的

感觉之上，它必然是错误的扭曲的。

现在我要显示别的感觉如何

工作，届时就不用走碎石小道。

首先，每一种声音钻进耳朵以后，

它就被听到了[29]，然后它就

用自己的身体撞击感觉。

因为我们必须承认声音

也有身体，既然它们打击感觉。

此外，声音往往刮擦嗓子，一声大喊

在外出的过程中使气管变得粗糙。

因为聚集到一起的声音的原子通过

狭窄的通道往出挤时，由于

嘴被填满，出口就受到刮擦。

无疑话语和声音是由身体的

元素构成，既然它们有伤害能力。

如果一个人从曙光初露滔滔不绝

一直说到黑夜笼罩[30]，尤其要是

声嘶力竭大声喊话时，你也

看到他的身体耗损得多么厉害，

他的精力抽走得又是如何的多，

因此声音必定由身体的质料

构成，既然多言使身体消损。

嗓音粗是由于它的原子粗，

嗓音滑是因为它的原子滑。

号角发出深沉空洞的吼叫，

大地回响着它野蛮的轰隆，

与天鹅从赫利孔山谷用流啭的

声音扬起它们的幽怨之时

进入耳朵的原子不是同一种形状。

因此我们从体内深处把声音

逼迫出来，然后通过口腔径直

往外送时，灵活机动的舌头，

这个话语的狡猾制造者，便把

种种声音组合起来，加以塑造，唇形

在赋予声音形式时起了应有的作用。

当声音没有很长的距离好走时，

话语本身就会被清楚地听到，

每个单独的音节也不会被落下。

因为声音保持了自己的形状和式样。

但如果相隔的空间过长，

穿越大量空气的话语就被打乱，

语音也在飞越空气时遭到扭曲，

那就是为什么尽管你能听见声音

却抓不住语意的原因，

语音受到了严重的阻碍和混淆。

往往一个声音能穿透一群人的耳朵，

当一名宣告官[31]把它发出来的时候。

因而一个声音突然分散为多个声音，

既然它把自己分进了各个耳朵，

把话语的形式及其独特的

声音压印到各个耳朵上面。

但那些没有击中耳朵的声音

则被带走，湮灭，白白地

飘散在空气里，就此灭失。

有的击中了坚固的物体，返回一个声响，

有时候带着一个话语的形象行骗。

当你看清楚这一点的时候，你就能

向自己和别人说明理由，为什么

兀立在荒僻地方的悬崖和巉岩，

能以同样的形状和顺序把声音返还，

当我们在崇山峻岭间寻找

并大声呼叫走失的同伴的时候。

我曾听见一个声音返回过六七次，

如此巧妙地在山间重复着

那些话语，又把它们抛掷回来。

乡民们声称山林仙女和羊人萨梯[32]

在此出没；他们说还有农牧之神，

当他们夜间漫游的喧闹和快乐的

玩笑打破深沉的寂静之时；

还有琴弦的声响；在一名演奏者

手指的摁压下，长笛倾泻出

甜蜜的哀怨；到处都有农民倾听，

而潘[33]神则甩掉半野的头上的

松叶，将他弯弯的嘴唇掠过一根根

芦管，终日吹奏他林间的乐曲。

他们还讲述别的神迹奇象，

以免被认为生活在一个如此

荒野的去处，连众神都将他们

遗弃；要么他们也许另有隐情，

因为人类往往贪恋悦耳的东西。

好啦，还有一点你能完全相信，

那就是：声音能从眼睛永远都

看不透的地方出来撞击耳朵。

我们透过紧闭的门听见了一席谈话，

无疑是因为声音能平安走过

曲折的路，而形象却不行。

因为形象会被破开，除非它们

游过笔直的通道，像玻璃包含的那样，

凡是看得见的东西都能飞过去。

声音却向四面八方扩散，既然声音

又生声音，一个说出来的声音跳开，

成了很多声音，就像一粒火星点燃的

几股火苗迸发成很多烈火一样。

所以很多地方充满了声音，尽管

离开了视线，却激荡、沸腾着声响。

然而形象一旦被发送出来，就统统

在直路上行进。因此谁也看不见墙的

那边，尽管能听见声音穿过了墙。

然而穿过房墙的声音本身进入

耳朵时却显得又钝又乱，我们

听到似乎是声音而不是话语。

给我们味觉[34]的舌和腭这里就

用不着进行推理加以解释。

首先我们咀嚼食物把味道压了出来，

我们就在嘴里感觉到了它，这就像

一块吸满水的海绵一压就开始变干。

其次，我们压出的东西通过

腭的所有通道和多孔的舌头的

蜿蜒渠道被散布到外面。

因此，当渗出的汁液的躯体光滑时，

它们就甜甜地触碰抚摸

舌头周围所有湿淋淋的区域。

反之，它们则刺痛、撕扯感觉，由于是

被压出来的，它们就更加充满了粗糙。

味道的快感在腭部便戛然而止。

味道一坠入喉咙，便无快感可言，

其时它在我们的肢体上下分散开来。

给身体的是什么食物无关紧要，

只要良好的消化将身体关照，

让食物的效能传遍所有的肢体，

并保持胃部水分完好无损。

现在我要解释为什么不同的食物

对于不同的动物香甜而有营养，

为什么有的东西对某些动物又苦

又难吃，另一些则似乎吃得有滋有味，

为什么这些东西中有如此大的差异，

以致一个人的肉成了另一个人的剧毒。

就像有种蛇[35]一接触人的唾沫，

就把自己咬死，一命呜呼。

藜芦对我们而言是剧毒，但能够

把山羊和鹌鹑喂得肥肥胖胖。

为了让你明白这些事情为何发生，

你必须记住我先前说过的道理：

物体包含着以多种方式混合的种子。

其实，但凡进食的动物，外表

千差万别，它们肢体的轮廓

按其种类将它们一一包围；

同理，它们也由不同形状的

种子构成；既然种子有别，

我们称之为渠道的空隙

和路径在我们身体的上上下下，

在我们的嘴和腭里，也一定迥异。

因此有的一定大，有的必然小，

有的呈三角，有的现正方，

很多是圆的，有的则是多角的，

排列布置也都千差万别。

因为由于外形的排序和运动要求，

外形的渠道就必须不同，

路径各异也是结构所迫。

因此，如果对此甜而对彼苦的东西，

当它对此甜时，极小的颗粒必定

以抚慰性的触摸进入腭的小孔。

如果尝起来苦，无疑是因为

粗糙带钩的原子穿透了喉咙。

这样，对每一种情况就容易理解。

因为一个人由于胆汁过多而发烧

或者由于别的某种原因而生病，

其时他的整个身体都陷入紊乱，

它的原子的所有位置都乱了套，

于是跟感觉保持一致的所有颗粒

不再协调一致，其他颗粒大举侵入，

容易穿透，并产生出一种苦味。

其实蜜就是这两种味道的混合。

这一点我以前已向你做过说明[36]。

现在我来考查一下气味[37]的撞击

如何影响鼻子。首先必须有很多

东西，从中滚滚流出一条多变的

气味之河，这些气味流动、

加速，并在到处散布开来。

但不同的气味适合不同的动物，

因为它们的不同形状。蜜蜂被

很远很远的蜜的气味所吸引，

吸引兀鹰的是死尸。一群猎犬

带头冲向偶蹄猎物所去的地方。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人的气味就被

拯救罗马城堡的白鹅[38]捕捉到了。

所以不同的气味被给予不同的生灵，

并把每一个引向它的食物，迫使它

躲开可厌的毒物；用这种方法

一代又一代的野兽才得以存活。

那就谈一谈袭击鼻孔的所有气味：

一种气味可能被带得比另一种远，

但任何气味都走得远不过声音，

或者远不过（我用不着添加）那些撞击

我们的眼球并让我们看见的东西。

气味姗姗地漂流过来，逐渐

消散进清风之中，首先灭失。

这有两个原因：首先是因为

它从物体深处来，十分艰难；

物体被打碎、压烂或者火化后，

就有更强的气味；这就表明气味

是从内部深处释放后流出来的。

其次，可以看出构成气味的原素

比构成声音的原素大，因为气味

不能像声音那样透过石墙。

因此你也会看到不容易找到

气味从什么地方来，因为味流在

游荡过空气的过程中就会变冷，

没有信使火烧火燎地奔向感觉。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看到在追猎时

猎犬常常出错，嗅来嗅去在寻找气味。

这种情况并不仅限于嗅觉和味觉[39]：

物体的样子和各种各样的颜色

也不都以同样的方式适应感觉，

对有些它们来得显明，对有些则模糊。

公鸡用一双翅膀把黑夜拍走，

惯于用清脆的鸣声唤来黎明，

面对公鸡，贪吃的狮子不能站，[40]

也不能看，所以立即想逃之夭夭，

无疑是因为公鸡的体内有某些种子，

被送进狮子的眼睛时，便在瞳孔内

挖起了洞，引起了剧烈的刺痛，

狮子尽管凶残，却忍受不了。

然而这些种子却绝对伤害不了

我们的视力，要么是因为它们穿不透，

要么，如果穿得透，它们便从眼睛里

找到一个现成的出口，所以不能

逗留下来伤害眼睛的一丝一毫。

现在我要告诉你何物能打动心灵，[41]

这些进入心灵的东西又从何而来，

我将会用几句话加以解释。

首先我说这一点：很多物体的影像

以很多方式在四面八方漫游，

纤细，在空气中相遇时[42]很容易

结合，像蛛网，像金叶，质地

比撞击眼球、激发视觉的

那些影像纤细得多。

因为它们穿透身体的裂缝，搅动

心灵的纤细本质，并激发感觉。

这样我们就看见了半人半马怪、

美人鱼和刻耳柏罗斯那样的

多头犬，以及人死后尸骨躺在

大地冰冷的怀抱里时的影像。

因为各种各样的影像到处飞翔；

有的在空气里自动形成，

有的从不同的物体上抛掷出来，

有的则从这些形状组合而成。

半人半马的影像肯定不是来自实物，

因为从来没有那样的动物存在。[43]

但当人和马的两种影像

碰巧相遇时，它们就容易立即

粘连起来，像我先前说过的那样，

因为它们微妙的性质和纤细的质地。

这一类的所有东西就是这样造成的。

由于非常轻，所以就极其灵动，如我

先前表明的那样，[44]任何一个这类精细

影像只消一碰就能轻易地触动

心灵，因为心灵纤细并灵动得出奇。

这些情况像我说的那样发生，你可以

从我要告诉你的事实中容易地了解。

既然彼此相像——我们用心灵看见的

与我们用眼睛看见的类似——

那必定二者皆由相近的过程引起。

因此，既然我已经表明我通过

撞击眼球的影像看见了一头狮子，

显然心灵也是以类似的方式被触动的。

它通过影像看见狮子和别的一切，

与眼睛所见相同，不过所见较为淡薄。

当睡眠使肢体瘫软的时候，[45]

心灵仍然醒着，原因无非是

我们醒着的时候，那些影像

在攻击心灵。我们好像真的看见

一个人丧失了性命，死亡和泥土

已经把它掌握。自然的力量

如此强大。我们的所有感觉

在周身静静地躺着，受到阻拦，

无法用真实把假象驳倒。

在睡眠中记忆淡漠了，有气无力，

当心灵认为它看见那人活着时，

记忆却不持异议，也不说很久以前

那人已经死了，由死亡的威力掌控。

影像有节奏地运动，摇臂，

蹬腿，这不足为奇——因为在我们

睡眠时影像似乎就是这么做的。

实际情况是第一个消亡以后，

新的一个立即出生，取代了它的位置，

前者似乎已经改变了它的姿态。[46]

当然这一切发生得极其迅速，

速度是如此之大，影像的贮备

如此之大，原子的数量如此之大，

无论在感觉的哪一个瞬间，

总可以用来保证供应。

关于这些事情，要问的问题

很多，给出的解释也很多，

如果我们想把情况弄个明白。

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心灵一想象

什么事情，就立即对它考虑起来?

难道有一种影像专门听候我们的意愿，

一旦我们愿意就立马向我们呈现，

是海，是陆，是空，全由我们挑选?

人群、队列、盛宴、战斗，难道一发话，

自然就替我们创造出来，准备停当?

就在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时段，别的心灵

一直在思考着十分不同的事情。

当我们在梦里看见影像合着节拍

走动，摆动着它们柔软的四肢之时，

是什么以流畅的姿势交替摆动双臂，

按目光指引，重复步步相随的运动?

啊，精通艺术，训练有素，

漫游的影像一定是在夜里

学会了那种游戏来玩！

要么会不会是这样的原因?

在我们觉察出的、发出一个声音的

一瞬间内，[47]有很多全然觉察不出的

时间单位，尽管理性知道它们

存在，而所有这些影像

都会随时随地出现在手边。

因为它们都很淡薄，所以心灵

看不清楚，除了那些它极力细察的；

其余的全部消亡，只有那些心灵准备

要看见的留存下来：它确实做好了

准备，希望看见每个东西后面

紧跟着什么；它确实看见了。

难道你不知道即便我们眼睛

开始观察淡薄的东西时，也要用力

并做好准备，否则我们就看不清楚。

即使是一目了然的东西，

你会发现如果你漫不经心，

它们还是会离你很远很远。

所以如果心灵错失了一切，只有它

专注的东西除外，何必大惊小怪?

这样，从一些蛛丝马迹我们就引出

重大推论，从而陷入了错误和迷惘。

有时候也出现这样的情形：

随之而来的影像属于不同的种类：

一个女人我们觉得变成了一个男人。

接踵而来的是不同的形状和年龄。

然而睡眠和遗忘使我们不感惊奇。

现在有一种过失你必须极力避免，

一个你必须小心谨慎逃离的错误：

不要以为创造明亮的目光就是

为了我们可以看见前面的道路[48]，

也不要以为大腿和小腿的两头

连接起来栽到双脚的基础上，

就是为了帮我们跨着大步往前走；

或者双臂安到强壮的肩膀上，

两边各有一只办事的手，就是为了

使我们能做生活所需要的事情。

这一类解释个个都违反常理，

完全颠倒了因果关系，因为我们

身上的任何东西都不是生出来好让

我们用它，而是生出来才派上了用场。

眼睛出生以前没有视觉，

舌头造出以前没有语言，

舌头的起源远在语言之前，

听见声音之前早就造出了耳朵，

我们四肢的存在，依我看，

早在对它们使用之前。因此

不可能为了被使用它们才生长出来。

交战时人们徒手相搏，

撕扯四肢、血污身体，远远

先于明晃晃的矢镞飞射；

自然教人避免受伤，也远在

通过技艺左臂持盾对抗之前。

肯定地说，让疲倦的身体休息[49]，

要比柔软的床垫古老得多。

人们解渴远远早于杯子的制造。

人们从生活与需要中发现的东西

无疑是为了使用而制作。

有些东西生成时尚无它们用途的

任何概念，这些东西就完全不同；

这一类里首推感官和四肢。

因此我几次三番地说，从你的

心灵里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它们是为了有用才被制成。

每个动物依靠自己身体的本性

寻找食物[50]，没有理由大惊小怪。

我已经向你说明很多原子

以很多方式被从物体身上抛开。

但大多数来自动物。这些原子

总在运动，很多在汗液里被从深处

挤压出去，很多在它们筋疲力尽

喘气时通过口腔排出，于是身体

变虚，其性质受损，便造成了疼痛。

于是摄入食物支撑身体，食物在

体内的作用恢复了体力，并通过血管

和四肢制止了张着大口的食欲。

水分也进入需要它的所有部位，

那些使我们的胃火烧火燎的

麋集的热粒子被水分的进入驱散，

像火一样被熄灭，于是焦炙的

热不再烧烤我们的躯体。

这样，你那气喘吁吁的焦渴

就被冲出体内，你的辘辘饥肠

得以填充，身体的需要得到了满足。

现在我要告诉你怎么我们能行走，

而且要是愿意[51]，就能向前迈大步，

怎么我们能以种种方式活动

我们的四肢，是什么，惯于将我们

身体的重量向前推进。请仔细听我讲。

我说，首先，行走的影像前来

与心灵接触，并撞击心灵，

如我前面说过的那样。

因此便有了意愿[52]：因为如果

心灵不先预见自己意欲何为，

谁也不会开始做任何事情（而心灵

所预见的就是事物的影像）。

因此当心灵构想出向前走的

意愿时，它就立即撞击分散在全身

和四肢上的灵魂总体（这对它

十分容易，因为它跟灵魂

紧密结合在一起）。然后灵魂

撞击身体，于是整个总体

便逐渐向前推进成为运动。

于是身体也张开了自己的毛孔，

空气，总是流动的东西都这样自然，

便涌进那些敞开的通道，弥漫其中，

这样便到达身体最细小的部位。

于是身体被以两种方式作用的

两种因素驱动，如同被帆和风驱动的船。

这么小的元素能转动这么大的身体，

而且还能将我们的整个重量扭转，

这里面没有任何令人惊讶的东西。

风，如此微妙，这般精细，却用

巨大的力量驱动一艘大船前进，

无论它速度有多快，一只手掌控着它，

一个舵就把它导向你想去的地方。

多大的重量借助一组又一组滑轮，

一架吊杆就能轻松地搬动，吊起。

接下来，睡眠[53]以什么手段平和地

流遍肢体，并从心中解除心灵的不安，

我将用甜美而简略的诗句[54]发表看法。

宁愿南风散播过高空云层的

是天鹅的短歌，而不是黑鹳的长鸣。

把灵敏的耳朵和善于理解的心灵

向着我，以免你否认我说的道理，

以免你退缩，由于你的心排斥真话，

尽管你自己犯了错，却又看不出来。

首先，当灵魂的力量分散到全身，

部分抛出去的已经离开，部分

被压缩的撤退到深处时，

睡眠才会到来。只有那个

时候肢体才会松弛，躺着。

因为无疑依靠灵魂的工作

才产生了感觉，当睡眠麻木了感觉时，

我们必须认为灵魂已被扰乱

并被基本上逐出，不是全部；因为其时

身体沉浸在死亡永恒的冰凉之中。

如果没有一点灵魂埋藏在我们体内，

像火被灰盖住那样，那为何我们的

感觉能突然在整个肢体内重新

燃起，像火苗从闷火里蹿出那样?

但出于什么原因出现了这种新的状态，

灵魂又为何能被扰乱，身体又

怎样变得慵倦，我来解释一番。

请当心，别让我的话对风白说。

首先，情况必然是：既然身体

被周围空气的运动触及，

它的外部在空气的频频击打下

饱受挞伐；这就是为什么

几乎所有生活、成长的东西

都被形形色色的皮或壳覆盖。

我们呼吸时，同样的空气被吸进，

又呼出，也打击着我们身体的内部，

所以既然身体内外都受到打击，

既然打击通过极小的渠道渗透到

基本的部位和基本的原素，慢慢地，

崩溃（可以说）就在肢体上发生。

心灵和身体的原子被赶出了

自己的位置。于是一部分灵魂

被逐出，一部分又退缩到内部，

还有一部分分散在全身，所以

在运动时就无法联结起来。

由于自然阻碍了道路和聚会场所，

所以运动一改变，感觉便沉沦。

既然没有任何东西支撑肢体，

身体就变虚弱，四肢就变无力，

胳膊和眼皮垂下来，我们躺下时，

两膝发软，没有一点力气。

饭后必犯困，因为食物溶解在所有

血管里时，它就像空气发挥作用。

最沉的酣睡大多是来自

饱餐或疲倦的睡眠，因为

其时绝大多数的原子

被打扰乱了，被劳累伤了，灵魂的

一部分也被一起抛到更深的地方，

被逐出的这部分量更大，

因此分裂也就被扩大。

我们最爱从事的那些事务[55]，

我们刚才一直关注着的东西，

由于心灵更加专注于它们，

所以这些最常是我们梦中的实质。

律师们辩论他们的案情，订立法条，

将军们打仗统领千军万马作战，

水手们坚持与狂风拼搏，

我埋头苦干自己的工作，总在

探求物性，并用本土语言讲出来。

其他的一切事务和技艺似乎都这样

用自己的假象在梦里抓住人们的心灵。

当人们一连好多天去看比赛，看戏

的时候，我们通常看到当他们

不再用自己的感官观察这些时，

那些道路仍然在心灵里开放，

那些东西的影像能通过它们进来。

随后好多天这些东西仍在他们眼前

晃悠，即便在醒着的时候，他们也似乎

看见舞蹈演员在摆动自己柔软的肢体，

竖琴行云流水般的乐声和如诉的弦音

进入他们的耳朵，他们看见同样一些

观众和舞台丰富多彩的壮丽景象。

兴趣和快乐产生影响，形成人类

乃至所有动物生活习惯的事物

也产生影响，这类影响非同小可。

你会看见马，它们睡着了卧着时，

还在冒汗，气喘吁吁，仿佛绷紧了

每一根神经去赢得一场比赛，

或者像从开启的起跑门奔腾而出。

轻睡中卧着的猎犬，往往

突然把腿抬起，猛地狂吠起来，

用劲嗅着空气，仿佛已经

发现并捕捉到什么野兽的气味。

即便醒着时，它们也常常追逐

牡鹿的幻影，仿佛它们看见牡鹿

仓皇遁逃，直到错觉耗尽，它们才

醒悟过来。一窝温柔的小狗，

家里的宠物，也会抖抖威风，跳起身来，

仿佛看见生客的身影和面孔进来。

品种越凶，在梦里也越发狂野。

鸟儿们如果安睡时梦见老鹰

穷追不舍，猛扑过来下爪，它们便

飞起来，突然在夜里拍打起翅膀，

惊动了众神昏暗的园林。

大人物在梦里做的都是大事。

国王们攻城略地，被俘，战斗，

因刺客的匕首对准他们的咽喉

而尖叫，却都在原地未动。人们拼搏，

在痛苦中呻吟，叫声直上云霄，

仿佛落入狮豹的血盆大口。

人们睡着时讲出了重大事情，

说出的话暴露了他们的罪孽。

许多人遭遇死亡。许多感到

从高崖上坠落的人发了狂，

从睡眠中惊醒几乎精神失常，

很难从身体的痛苦中恢复过来。

一个口渴的人往往坐在河畔，

或者清泉旁边，几乎要把它喝干。

熟睡的男孩往往相信自己

正站在厕所或尿壶旁边，

撩起衣服，把全身过滤出的水

倾倒得干干净净，结果泡透了

床单和奢华的巴比伦被单[56]。

另外一些男孩，当种子初次渗入[57]

青春的狂潮，因为时光使其成熟，

他们遇到了一个从某个身体漂流

而来的影像，连带出如花似玉的

面庞，这就激发起胀满了

种子的部位，于是像真干其事一样，

他们倾泻出大量液体，污染了衣裳。

一旦男子气在我们的肢体内长壮，

我说的这种种子就在我们身上骚动。

不同的东西对不同的力量做出反应。

但只有人从人身上汲取人的种子。

种子一从它的隐居处出来，

就周游身体的各个器官，

并在腰部的一个固定地点聚集

起来，直接激发生殖器官。

这些器官胀满了种子，便渴望将它

喷射到急切的向往牵引去的地方，

身体便寻找那用爱损伤心灵的东西。

因为在战斗中战士总向着伤口倒下，

血也朝打击来的方向喷出，

如果敌人靠近，他就会溅得鲜血淋漓。

同样，当维纳斯的矛打击的时候，不管

是一名长着少女肢体的少男投出，

还是一个女子[58]从她的全身发出情意，

男子总向打击靠过去，渴望联合，

便把精液[59]从身体投进身体；

他无言的渴望诉说着要来的狂喜。

这就是我们的维纳斯；由此产生了爱

这个名称[60]；维纳斯的蜜滴从此滴进了

心田，随之而来的是令人麻木的心痛。

因为如果你的所爱不在，

它的影像却仍在，那甜蜜的名字

总在耳际回响。该死的影像[61]啊！

你必须逃离它们，把爱的一切

洪流摒弃，把心思转开，将憋着的

体液投进别的身体，把它放走，

别受专一的爱情束缚，别把

确定无疑、永无穷尽的忧愁

与痛苦在你的心房里贮藏。

因为喂养只会加快、加剧伤痛，

日复一日便生疯狂，痛苦之上又添

痛苦，除非用新的打击缓解初伤，

趁伤口尚新将其治愈，办法是

跟随花街柳巷的维纳斯游逛，

或者将心思转向某个更新的目的。

避开爱情你未必就失却

维纳斯赐予的果实，你反而

会拿到不受惩罚的好处。

比起相思病人，健康人从这里

肯定得到的是一种更纯的欢乐[62]。是的，

因为在占有的瞬间，相爱者的心里

海浪滔天，一片迷茫，无法决定

首先用眼还是用手享受什么，

他们伤了所爱的身体，抱得

如此之紧，吻得如此之疯，以致

牙齿咬进了嘴唇，之所以有这一切表现，

是因为这种欢乐不纯，有隐刺

使他们伤害任何产生狂乱的东西。

然而他们做爱时，维纳斯

轻轻地解除了她施加的惩罚，

令人宽慰的欢乐也把刺阻止；

因为这里面存在一种希望，那就是

产生狂乱的同一个身体

也许有力量把火熄灭——

但是自然完全拒绝这种做法。

这是那种绝无仅有的东西，我们对它

拥有得越多，心对它的欲火就烧得越旺。

因为饮食被摄入体内，

它们能进入指定的位置，所以

对水和饭的欲求容易得到满足。

但什么也不能从一张姣艳的面庞里

出来又进入身体供它享受，只有

影像，淡薄的影像，渺茫的希望，

往往随风四处飘散。

在梦里有一个口渴的人找水，却给不出

任何东西将体内的焦渴熄灭，

但他徒然地寻找水的影像，

站在河里牛饮，依然口渴，同样，

在爱情中，维纳斯也用影像嘲弄恋人。

他们脉脉对视，眼睛仍不过瘾，

他们双手在对方身上胡抓乱摸，

从柔嫩的肢体上还是搜不出什么；

最后当他们身体搂抱着身体，

采摘青春之花，当身体知道

极乐将至，维纳斯做好准备

播种爱的田野时，他们紧贴在一起，

嘴压着流水的嘴，唇贴着唇、

身体向身体呼叫，深深地连连吸气。

徒然，因为他们从身上搓不下

什么来，身体也不能相互合并。

因为有时候他们似乎想极力这么做，

他们如此热烈地在维纳斯的圈套中

相拥，肢体销魂得溶化开来。

最后憋闷的情欲发泄完了，

狂热中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但旋即又是一阵突发，再度疯狂，

他们问自己到底意欲何求，

他们找不到回春灵丹，

便在浑浑噩噩中日渐憔悴，

沦为一种隐形伤痛的倒霉鬼。

还有，他们耗费了自己的气力，

这种努力将他们置于死地；

他们看另一个人的眼色度日[63]，

财富流失，变成了巴比伦被单[64]。

由于玩忽职守，声誉一落千丈。

为她，来自西基翁的柔软可爱的拖鞋[65]

在她的脚上闪亮，嵌在黄金里的

硕大的祖母绿放出绿光，海蓝色的

衣裙由于常穿吸收了维纳斯的香汗。

苦苦挣来的家产扎起了她那

变成了三重冕的秀发，或者化为

来自埃利斯或凯奥斯[66]的绸袍。

排设盛宴、餐桌闪光，水陆毕陈，

佳酿、歌舞、油膏、花环、丝带，应有尽有——

但一无所用；因为就从欢乐之泉里

喷出了苦水，从花丛里蹿出了煎熬。

也许愧疚的良心因多年的游手好闲

和作恶多端，懊悔得如同刀绞，

也许她说了什么可疑的话，堵在他

渴望的心里，像火一样烧烤；

要么他认为她的眼光太活泛，

对另一个男子送秋波过于频繁，

而且在脸上露出嘲讽的暗示。

这些弊端可以在一帆风顺的

爱情里发现；但在一种饥饿困苦的

爱情里，哪怕你闭上眼睛，它们仍

显而易见，不计其数；所以务必严加

防范，请听我一言，心眼要活泛。

因为避免被套进爱情的罗网里

容易，一旦上套，若要逃脱，并斩断

维纳斯的死结就难上加难。

然而，尽管被缠被套，你仍然

能逃脱这种危险，除非你自己

把路堵死，对你的意中人

身心上的缺陷视而不见。

因为被情欲蒙蔽了双眼，

男人们做这种事屡见不鲜，给她们

强加了她们其实不具备的优点[67]。

奇形怪状的丑妇被叫做

甜蜜魔女，被当作至尊供奉。

情郎彼此嘲笑，唆弄对方去哄

维纳斯息怒，因为他的爱如此下作，

各人却看不见自己灾难性的困境。

黑姑娘就是栗子色女郎，

又臭又脏是甜蜜的失调。绿眼睛?

那就是灰眼睛的雅典娜。

骨瘦如柴?那就是个小瞪羚。

是个矮子?那就是美惠女神，

机智的灵魂。高头大马?一身威严。

如果是个结巴，是有一点咬舌儿，

如果是哑子，她就是谦谦君子。

如果是可恶的话匣子，无非是个小炮筒子，

如果是个瘦死鬼，苗条身段杨柳腰。

要是咳得死去活来，那是体质娇弱。

如果身体虚胖，隆起一对大乳房?

那就是给雅克斯喂奶的刻瑞斯[68]。

如果长个狮子鼻，她就是农牧林之神。

如果两片嘴唇厚，她就是个“吻你醉”。

我不想一一讲完，让你疲惫不堪。

就算她有一张美丽绝伦的脸面，

就算她全身射出维纳斯的光艳，

但还有别人；我们没有这个女人还是

活到如今；我们还知道她做的

无非是最平常的女人做的事情。

她用香熏自己的身子[69]，可怜虫啊，

闹得臭气熏天，女仆们躲得老远

老远，在背后尽情地取笑。

吃了闭门羹的情郎[70]，泪水涟涟，

把鲜花堆满门槛，用香油擦抹

傲慢的门柱，把相思吻栽到门上。

一旦获准入内，一股气味会立即

使他找个有礼的借口告退；

他那深藏心底、排练已久的情怨

将会化为乌有，他会诅咒自己痴愚，

竟然把她供到所有凡女之上[71]。

我们的维纳斯们知道这一点；因此

她们费尽心机把幕后的一切活动

对她们想用爱情锁链拴住的男人

隐瞒。徒然；因为在心里你把这

和别的一切荒唐看得明明白白。

如果你喜欢她的心思，

她的性情又好，那么反过来

你也能忽略并原谅人的脆弱。

一个女人发出叹息，与一个男人紧紧

相拥，身贴着身，唇压着唇，用她的嘴

润湿他的，以拖长他的亲吻，

这么做并不总是假惺惺地示爱[72]。

她这么做往往发自内心，在寻求

相互分享的欢愉时，她激发他

与她一起花光爱的所有乐趣。

飞禽走兽，羊马牛雌性不可能

服从雄性，若不是她们本性的

欲火燃烧，乐此不疲地接受

趴在身上的动物的种子。

你难道没有看见受共同欢乐捆绑的

一对怎样在共同的锁链中饱受折磨?

你也许常常看见狗在十字路口

彼此竭尽全力朝不同的方向拉扯，

想要分开，而一直被维纳斯

强有力的交接死死地拴住。

这种事它们决不肯做，除非双方感觉到

把它们引入歧路并拴住它们的快乐。

因而我一再地说快乐是共同的。

在种子的混合中有时发生这种情况：

女人靠一种突发行动战胜了

男人的力量，并将其控制起来；

孩子生自母亲的种子像母亲，

孩子生自父亲的种子就像父亲[73]。

但你看见有的孩子身材跟父母每一方

都像，面目则像双亲面目的合成，

这些孩子生自父亲的身体和母亲的血，

那时候在维纳斯的刺激下，在全身

奔流着的种子受到在共同的激情中

像一个一样呼吸的两颗心的驱动，

冲撞到一起，哪一个都不受对方控制。

有时候也出现这样的情况：

孩子也许像祖父母或曾祖父母，

因为父母身上往往隐藏了以很多

方式混合的很多初始元素，

这些元素来自祖先，在父系中

代代相传。从这些元素里维纳斯

用多变的机缘制造形状，

再现祖先的相貌、声音、毛发；因为

这一切特点来自一个固定的种子，

跟我们的面孔、四肢和身体一样。

女孩子出自父亲的种子，

男孩则从母亲的物质造出；

因为生育总是来自双方的种子。

孩子最像哪一方，它就有该方的

一大半，这你能看得出来，

不管后代是女还是男。

并不是神的力量在阻止

哪一个男人身上生育的种子[74]，

致使没有亲爱的孩子叫他爸爸，

让他在不结果的爱情里虚度年华；

像很多人想的那样，于是

血和泪洒在祭坛上，献上供品

以便让他们的妻子孕育富足的种子。

但他们求神问卜也是白搭。

之所以不育，有的是因为种子太稠，

有的则因为种子太稀。

稀了，就无法粘连到自己的位置上，

会立即流失，中途铩羽而归。

稠了，出来时太黏糊，要么不能

带着致远的打击往前腾飞，

要么渗不透那个部位，要么就算

进去了，也不容易和女人的种子混合。

肯定，爱的和谐程度千差万别。

有些男人更容易让有些女人怀胎，

有些女人更乐意接受一个男人

并为他怀身大肚。很多女人在

先前的婚姻中不孕不育，后来

发现了一个她们能生小孩的源泉，

于是儿女成群，一生富足甜蜜。

男人们有生育能力的妻子却往往

生不下一男半女，为他们找到了

一个性情相投的女人生儿育女，

就可使他们安度晚年。

至关重要的是种子能与适合

生殖的种子混合，稠的

与稀的相遇，稀的与稠的相遇。

什么食物供养生命也很重要，

因为有些食物使种子在体内变稠，

有些食物则使它们变稀变弱。

最最重要的则是那件爽心

乐事本身所采用的姿势；

因为按照四足兽的办法

一般认为女人最容易受孕，

胸部向下，腰部提起，这样

种子更容易各就其位。

妻子们用不着任何浮浪动作[75]。

因为女人避免受孕，拒绝受孕，

如果在兴头上，她就把他的

阳物紧紧地夹在她的屁股中间，

浑身瘫软，随波逐流，随潮摇摆。

她把犁沟从犁头下的正道上

扭开，使种子落得远离目标。

妓女们这么做为了一己的目的，

以免她们频频被播满种子，怀上身孕，

也使她们的做爱更使客人高兴。

显然妻子们发现不了此举的用途。

并非出于神力或维纳斯的箭，

有时候一个并不美丽的女子

被人爱上[76]；因为有时候她凭借

自己的作为，凭借外表的整洁

和温柔喜人的手腕[77]，能容易地

让你习惯与她共度一生。

除此之外——习惯生爱情。

某物感受到一种敲打，不管多轻，

久而久之，最终也得屈服。

君不见就连水滴石穿

这样的现象也能发生?[78]

【注释】

[1] 《物性论》的后半部开头是对卷一第926——950行的重复，稍有改变。在新的位置上，这些诗行起了一个“中间序诗”的作用，引领本诗的后半部。类似的中间序诗可以在别的许多作品中发现（如维吉尔《牧歌》、《农事诗》、《埃涅阿斯纪》）。

[2] 与卷一稍有区别，以“用处”取代了对物体形状的关切，也许表示本诗的后半部更多地向首要原理的运用方向转移。

[3] 第26——216行勾勒了伊壁鸠鲁的“影像”（拉丁文simulacra，希腊文eidola）论，影像就是不断从身体上蜕下来负责感觉的原子的薄膜。然后，第216——721行论述各种感觉[ 216——521视觉，用很长一节论述视觉错觉和相关的现象（324——521），522——614听觉，615——642味觉，673——705嗅觉，706——721为总结和向下面一节的过渡：见下]，722——822谈思维。823——857则批驳认为感觉器官是专门造出行使自己功能的观点。858——906解释影像在饥渴中（858——877）和运动中（878——906）的作用。907以下则阐述睡眠的性质（907——961），导致了对梦的讨论（962——1057）以及最后对爱的妄想的抨击（1058——1287）。从头至尾，焦点落在精神程序以及其中的影像作用上。

[4] 卢克莱修煞费苦心地把卷四的主题与前一卷的主题关联起来：参比卷一第132行以下。

[5] 按照手稿的情况，关于卷四开卷总论的文本不止一种。有人相信有迹象表明本卷两种可选择的开头中有一种从卷四紧跟卷二的时候开始，有人则认为行文在流传的过程中有讹误。（英文）译文删去第45——50行，将第44行调至53行之后。伊壁鸠鲁在《致希罗多德书》中论述了影像的基本理论：也参比残篇317，320。影像是他的主要作品《论自然》卷二的主题。

[6] 临时的木头剧院在古罗马就很常见，特别精致的一座由M.埃弥利乌斯·斯考罗斯在担任市政官期间于公元前58年建造起来[普林尼（公元前1世纪）《博物志》6.114]，然而《物性论》的第一批读者可能体验过由庞培在公元前55年建筑的罗马第一座石头剧院。遮阳篷从大柱子上撑开，因为固定柱子的洞仍然在现存的罗马剧院中见到，政客们在提供最重大的安排时有相当激烈的竞争（参见普林尼《博物志》19.23）。

[7] 反射现象是古代科学家、数学家和哲学家一直感兴趣的问题，参见第150行以下，第269行以下，尤其是俄诺恩达的第欧根尼残篇9.1.4——12。

[8] 手稿的这个地方显然缺失若干行，不过具体行数和内容都不好确定。

[9] 空气中各种影像的混杂产生了新的形式（参比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46，48）说明我们怎样看待像半人半马怪这样不存在的东西，后面卢克莱修对此有解释（第724行以下）。人们看到的云的形象是一种类似的偶然现象：卢克莱修也用这种比较表示诸如巨人大战和众神大战的神话故事的虚构。

[10] 参比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48。

[11] 参比卷一第64行以下，第170——173行在卷六第251——254行中被重复。

[12] 再次参比《致希罗多德书》48。

[13] 卢克莱修翻译了古希腊诗人西顿的安提帕特（Antipaterof Sidon公元前2世纪：《希腊文选》7.713）一首警句的一部分，再次汲取了与诗人卡利马科斯的美学有关联的小比例精密意象（参见卷一第926行注——本卷开头重复过的几行）。

[14] 这里行文也许有中断，缺失了若干行。

[15] 在古代对于亚里士多德所谓的“通感物”的观念颇有争议。所谓“通感物”就是指不止一种感觉所觉察到的形状相像的东西。参见亚里士多德《论灵魂》418a6以下，425a15以下。

[16] 演戏用的面具当时用亚麻纤维和石膏制作。

[17] 即反射角与入射角相等。

[18] 疾病影响感知是怀疑论者用来反对感觉可靠性的论据之一[参比塞克斯都·恩披里珂（公元2世纪）《皮浪主义纲要》1.101，怀疑论者艾奈西狄姆（公元前1世纪）的第四“比喻”：见本卷第469行注]。卢克莱修本节关于各种视觉问题的焦点越来越集中到怀疑论攻击引起的一些问题。

[19] 伊壁鸠鲁把黑暗看成一种被光明扫除的浓密黑暗空气，这种观念与卢克莱修宽泛的光明与黑暗的意象相关。

[20] 一个有名的伊壁鸠鲁的实例，被人广泛讨论[参见俄诺恩达的第欧根尼残篇69，佩特罗尼乌斯（公元1世纪）残篇29，塞克斯都·恩披里珂《驳众教授》208，普卢塔克（公元1——2世纪）《斥科罗底》25.1121a]。

[21] 伊壁鸠鲁派认为“一切感觉都是真实的”（残篇247）：对这句话的确切意思争议颇多，但人们在感觉提供的表现和我们对表现的判断之间做了明确的区分。错误总在“见解的加添”（《致希罗多德书》50，比较本卷第462行以下）：我们应当“等”到在武断地阐述一件物体的性质之前先得到一个“明晰”的感知以后再说（参比《要言集》24）。

[22] 一个常用的关于视觉错觉的例子，参比西塞罗《学园问题》2.81，《论目的》2.58。在怀疑论者的作品中有许多跟卢克莱修这里的例子类似的：见J.安纳斯和J.巴恩斯《怀疑主义模式》（The Modesof Skepticism，Cambridge，1985）。

[23] 意味深长的是卢克莱修的最后一个关于错觉的例子探讨做梦，这是卷四的一个主要关注点。

[24] 译自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50；参比本卷第386行注。

[25] 尽管怀疑主义的辩论出现在诸如普罗泰哥拉（公元前5世纪）和德谟克利特（正因为如此受到伊壁鸠鲁派的批判）之类的早期哲学家中，但第一个彻头彻尾的怀疑主义者是皮浪（公元前4——前3世纪）。阿凯西劳斯（Arcesilaus，公元前4——前3世纪），柏拉图学园的第四任首脑，将理论转向怀疑主义：公元前1世纪，它又回归实在论，而艾奈西狄姆则复兴了皮浪主义。我们掌握的怀疑论的主要来源是晚期的怀疑论者塞克斯都·恩披里珂（公元2世纪）的著作。并非所有的怀疑论者都认为万物皆不可知：有的连这个命题也悬而未决。伊壁鸠鲁派反怀疑主义的论据在普卢塔克的《斥科罗底》[科罗底（Colotes，公元前4——前3世纪）是伊壁鸠鲁的门徒，他写过“按照其他那些哲学家的理论就连活着都不可能”]一文中尤其受到批判。

[26] 卢克莱修把peritrope（颠倒）这样的自我批驳辩论的希腊术语具体化了（参比伊壁鸠鲁残篇34.28.1以下，阿里盖蒂）。

[27] 怀疑主义者无法实践他们的怀疑主义，这种“非活动性”辩论被克罗底（见本卷第469行以下注）使用过（参见西塞罗《学园问题》2.37以下）。

[28] 卢克莱修指的是希腊术语kanon，字面意思是一把直尺，但被伊壁鸠鲁和其他哲学家用作检验真理的标准（他的一部佚作就叫Kanon）。卢克莱修把这个比喻精心运用成在安全的基础上正在建造的一座房屋的比喻，这就使它与《物性论》中的更广阔的比喻产生了联系：伊壁鸠鲁的安全与混乱毁灭形成了对照。

[29] 参比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52——53，残篇321——323。

[30] 尤其指塞内加的政治演说，在共和时代会议一直从黎明开到黄昏，没有时间限制。

[31] 宣告官（praecones）在古罗马被用于几种场合，这里尤其指宣布开始一次公众集会（comitia）。

[32] 这段描写遵循着一种熟悉的卢克莱修式的模式：充满诗意地召回一种往往与早期人性相关的田园式的虔敬（比较卷五第1379行以下），最后以第594行愤世嫉俗的言论“人类往往贪恋悦耳的东西”（即渴望有听众）结束。

[33] 人身羊足，头上长角的畜牧神，爱好音乐，创制排箫。

[34] 伊壁鸠鲁在《致希罗多德书》的相应部分没有涉及味觉，既然（像触觉一样）它不是通过形象来完成的。然而卢克莱修却把它包括在内，因为它给怀疑论者提供了一系列重要论据，反对感觉的准确性（参比塞克斯都·恩披里珂《皮浪主义纲要》1.52——58.101等；普卢塔克《斥科罗底》1109b以下）。

[35] 参见亚里士多德《动物志》607a29以下，普林尼《博物志》2.15。

[36] 参见卷二第398行以下，卷三第191行以下。

[37] 参比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53。

[38] 传说公元前387年，卡匹托尔山上的圣鹅揭露了高卢军队的一次夜袭（参见李维《罗马史》5.47）。

[39] 也就是说不同的感觉者感觉不同，如第633行以下（味觉），第677行以下（嗅觉）。

[40] 参比塞克斯都·恩披里珂《皮浪主义纲要》1.58。德谟克利特就是那些据说（未必正确）描述过这一假定现象的人之一。

[41] 伊壁鸠鲁学派所认为的思想几乎是完全按照感知来解释的（参比伊壁鸠鲁残篇317）：心灵不断受到到处飞翔的影像的轰击，尽管它“看见”的只是它愿意注视的那些东西。参比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48——51，俄诺恩达的第欧根尼残篇9——10。

[42] 参见本卷第131行以下。

[43] 参比卷五第878行以下。

[44] 在第726行，除非往回指是第131行以下。

[45] 参比俄诺恩达的第欧根尼残篇9。

[46] 人们注意到卢克莱修开了电影原理的先河。

[47] 伊壁鸠鲁派相信时间和空间的最小单位（参见卷一第601——602行注）远在感知的水平之下。因此在每一个可感知的时间单位内，有无数只能被理性领悟的时间单位。参比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47。

[48] 对人体的各个部拉按其目的所做的“目的论”解释很早见于希腊思想：它在阿里斯托芬的喜剧《公民大会妇女》（公元前411年：14——18）中予以戏拟，色诺芬在他的《回忆苏格拉底》（1.4.5）中借苏格拉底之口说出了一个动人的例子。柏拉图在《蒂迈欧篇》（44d以下）中也有著名的例子。这类解释与亚里士多德和他的“终极因”观念有关（尤其参见《论动物的身体部位》），但也可以在斯多葛派中找到，尤其关于天命的观念，被基督教作家热情地接收过去，对他们来说，人的身体是神造的奇迹[参比西塞罗《神性论》2，133以下，涅墨修斯（约公元400年）《人性论》]。即便现在，明显的目的论说法往往被用作进化中的物竞天择或随机应变过程的简略表达方式。

[49] 卢克莱修预示了将在卷五中给出的关于人类发展的评述，并潜入了一种道德观点：一开始人是在没有软床的情况下勉强生活的（参比卷二第29行以下）。

[50] 用身体解释来强调：食欲是一种精神过程。

[51] 卢克莱修在这里说明的不是我们怎么愿意行走（参比卷二第251行以下），而是意愿怎么转化为行动。

[52] 影像一直都在撞击心灵，但直至我们决定专注于某一群体，它们才向意识展现。对这一段的解读争议颇多，但意愿的行为似乎与他的专注行为一致，因为它在妥善安排运动程序。

[53] 睡眠是一个令人困惑的现象，古代（以及现代）科学家和哲学家探讨广泛：尤其参阅包括在亚里士多德所谓的“小自然”中的论著《论睡与醒》（453b以下）。至于伊壁鸠鲁的观点，比较保存在《致希罗多德书》66（残篇311和残篇325）中的评论，以及俄诺恩达的第欧根尼残篇9。

[54] 参见本卷第180行以下。

[55] 梦里的明显内容和先前醒着时的行为的关系是古今思想的常谈，梦甚至被认为还能预见未来[参比亚里士多德《论睡眠中的预言》463a，阿克齐乌斯（Accius，公元前2——前1世纪）《布鲁图斯》残篇29——31，弗伦托（Fronto，公元2世纪）《论阿尔西乌姆的节日》3.13]。相信梦中的预言非常盛行[参比阿耳忒弥多罗斯（Artemidorus，公元2世纪）的《梦经》，而且被斯多葛派的宇宙普遍“同情”论提供了一种理论基础（尤其参比西塞罗的对话录《论预言》）]。伊壁鸠鲁派自然反对（参比伊壁鸠鲁残篇326——328，俄诺恩达的第欧根尼残篇9——10，佩特罗尼乌斯残篇30），尽管他们相信做梦的人能看见众神显现（卷五第1169行以下）。

[56] 参见第1123行。

[57] 成年和青春期男性精液的产生是古代医生和哲学家们颇感兴趣的又一种现象。伊壁鸠鲁相信男女两性都产生种子，它的实质来自全身：参比“埃提俄斯”5.3——5（伊壁鸠鲁残篇329——330，从伊壁鸠鲁残篇311讨论梦的地方继续）。

[58] 本诗依然针对男性。这在古代很正常，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男性的性欲可以为一个更年轻的男性而发，也可以对一个女性而发。

[59] 本段好几处卢克莱修在玩弄近似的拉丁词umor（液体）和amor（爱情）。

[60] 拉丁词cupido意思是“渴望”，“欲望”，也是爱神的名字（中文译为“丘比特”），维纳斯为爱情女神。在本书的开篇维纳斯就与快乐等同（第1057行称为“狂喜”）：性与爱是相反的（比较第1073行以下）。伊壁鸠鲁派把性欲分类为对感官快乐的一种欲求，它合乎自然，但不一定必需：性的快感是真实的，因为它表现为触觉感官的“变种”，因此它是能够得到满足的，但它对人类生活不像食物、水、热量那样不可或缺。反过来爱被看作一种欲望，它既不合乎自然，也不是不可或缺：它被归类为对于某一类型的性（有特定的人）的恋物欲望，因此是满足不了的，因为相爱的人无法达到他们渴望的结合，因此就不能有与精神激情相应的肉体现实。总的来说，我们需要食物，喜欢美味佳肴也很自然，但只能吃某一品牌的巧克力就不合理性，也会令人虚弱；同样，坚持只与某一个人发生性关系对伊壁鸠鲁派而言是错误的（参比残篇456，483）。贺拉斯《讽刺诗集》第一卷的第二首诗详细阐述了这一主题；后来普罗佩提乌斯和罗马爱情哀歌诗人将以受虐狂的情趣津津乐道卢克莱修所抨击的爱情的奴态与堕落。这一段卢克莱修汲取并颠覆了希腊——罗马爱情诗，尤其是警句诗的熟悉的意象。

[61] 影像论（参见本卷第26行以下注）被用在对爱情的整个论述中：尤其参见第1095行以下。

[62] 这种语言是伊壁鸠鲁的：参比《要言集》12。伊壁鸠鲁派在性活动期间能专注于瞬间的欢乐，因为他们没有被想占有无法取得之物的那些满足不了的欲望分心。

[63] “爱情奴隶”后来受到普罗佩提乌斯和其他爱情哀歌诗人的歌颂（尽管卢克莱修没有明显地使用这个比喻）。

[64] 罗马喜剧中的年轻男子频频地把家产滥花在女人身上，就像西塞罗在他的演说辞《为凯利多斯辩护辞》（公元前56年）中指出的那样。“巴比伦被单”在第1029行就已出现。这是一种昂贵的纺织品（参比普林尼《博物志》8.196）：这种经过精心着色或绣花的布作为奢华的体现是一种现代世界很不熟悉的观念，但在苯胺染色流行以前一直是一种强有力的财富象征。（这里文字也许有误，其实指的是巴比伦香水。）

[65] 是一种昂贵的女鞋，也受到罗马讽刺诗人卢奇利乌斯（公元前2世纪，残篇1161）的嘲讽。西基翁为希腊地名。

[66] 皆为希腊地名。

[67] 下面是一个著名的“爱称”名录。柏拉图在《理想国》5.474d中也有类似的名录（关于男孩子的），归在菲莱尼斯（Philaenis）名下的希腊化的“爱情手册”似乎开始劝告恋人使用它们[《产纸莎草的俄克喜林库斯》2891，参比奥维德《爱的艺术》2.657以下（模仿卢克莱修），在《爱的医疗》323以下又有相反的说法]。忒奥克里托斯（公元前3世纪）《田园诗》10.24以下是另一种模式：卢克莱修也受到贺拉斯（《讽刺诗集》2.3.38以下，他们孩子的父亲）和尤维纳利斯（8.30以下）的模仿。塞克斯都·恩披里珂《皮浪主义纲要》1.108把男子为他们的情人的美色诓骗当作第四种怀疑主义比喻提出（参比柏拉图《费德罗篇》233b）。卢克莱修的用语大部分是在罗马流行的希腊词，有些则是妓女们用的专业名称，至于恋人们对希腊文的使用，参阅马提雅尔（公元1世纪）10.68.5以下，尤维纳利斯（公元2世纪）6.187以下。

[68] 依洛西斯秘密仪式中的两位神（刻瑞斯即谷物女神得墨忒耳；雅克斯有时被认为就是酒神狄俄尼索斯，又叫巴克斯）。卢克莱修显然指的是一种艺术作品，不过没有明显的样式留存下来。

[69] 所指颇有争议，可能模棱两可：也许是指医学本义“以香熏身”治疗妇科疾病[参比刻尔苏斯（公元1世纪）《医学》4.27.1]，或许指气味难闻的化妆品（奥维德《爱的艺术》3.213，《爱的医疗》355以下，卢安奇《爱情种种》39），不过这样写表示更广泛的传统男性对“房间里女性气味”的厌恶（T.S艾略特《艾尔弗雷德·J.普鲁弗罗克的情歌》）。

[70] “被排斥的情郎”是古罗马喜剧尤其是爱情哀歌中为人熟悉的角色。

[71] 十分典型的是爱情诗人都把他们的所爱看成“神”：参比卡图卢斯68.70。

[72] 女人的性快感似乎被伊壁鸠鲁派与女性排精的观点联系起来（参见本卷第1030——1031行注，参比亚里士多德《动物生殖》727b33以下）。

[73] 从古代到孟德尔实验（1866年发表，但直到20世纪初才受到重视），关于基因遗传活动与机制，尤其关于雌雄两性各自的贡献的推测甚多（参比“埃提俄斯”5.3以下对种种观点的总结）。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动物遗传》26a28以下），雌性贡献物质，雄性贡献形态，但他也运用了一方影响超过另一方的“优势”原则（767b20以下）。伊壁鸠鲁派相信双方都提供了种子，双方对孩子的天性都有一种影响：从双亲每一方全身来的种子[“泛生论”，一种仍然被达尔文在《物种起源》（1859）中所持的观点]和特性在怀孕的时候一决雌雄。

[74] 对于传统课题的一种强大的反神学动力，又受到医生（如希波克拉底《妇科学》卷三）和哲学家们（如亚里士多德《动物生殖》746b12以下）的很多争议。因不育而供献的祭品是寺庙里的一种普通还愿奉献形式。

[75] 对罗马婚姻生活的一个著名的令人沮丧的观点；不过注意，上下文涉及的生育，在第1192行以下是关于女性快感的对比。

[76] 第欧根尼·拉尔修《哲学家列传》10.118说，按照伊壁鸠鲁的观点“爱情并非神发”（对比柏拉图《费德罗篇》242，《会饮篇》206c）。

[77] 指一个罗马新娘做的要对丈夫百般殷勤的许诺。

[78] 比较卷二末尾对逐渐衰微的类似强调。

卷五

谁有这样的天才创造一首歌，配得上

自然的庄严，配得上这些发现?

谁能找到合适的字眼赞颂这么一个人，

他把生自他的心胸、被他的心智找到的

如此巨大的财宝给我们留下?[1]

我想，肉眼凡胎中没有这么一个人。

如果我非说不可，高贵的门米乌斯，

按照已知的自然的庄严要求

他就是一个神，确实是一个神[2]，

他首先发现了生命的规则与原理，

它具有了“智慧”的美名，他把生命

用技巧从那种巨大的波涛与黑暗中

救出，将它置于如此的宁静与光明中。

只消比较一下古代别人发现

并赢得神的称号[3]的东西。

人们说刻瑞斯把谷物带到人间，

巴克斯送来了葡萄生成的酒；

没有这些东西生命仍能延续，即便

现在据说有些民族还这样过活。

然而美好的生活需要一颗纯净的心。

所以从谁身上产生甜蜜的慰藉广布

各国[4]，即便现在也仍安慰人们的心灵，

谁就更加名正言顺地赢得神的称号。

如果你认为赫丘利[5]的业绩

能与他的争雄，那你可

偏离了真正的推理千里之遥。

现在张着大口的尼米亚猛狮或者

刚毛直竖的阿耳卡狄亚野猪能造成

什么伤害?克瑞忒的公牛、莱尔纳的祸害、

由毒蛇围护着的许多拉[6]又能怎样?

三身的革律翁[7]用他的三重胸又有何能?

现在斯廷法罗斯的怪鸟[8]以及在

比斯托尼和伊斯马拉附近的土地上

喷火的狄俄墨得斯的色雷斯马[9]何足挂齿?

赫斯珀里得斯的金苹果[10]，那条

守护它们的蛇从不闭眼睡觉，

庞大的身躯缠在树上，在狂野的

大西洋岸边它现在能有什么危害，

既然从来无人从我们知道的陆地上

来过，当地人又不敢到那里涉足?

还有诸如此类的怪物，统统死了；

即便未被杀死，仍然活着，

嘿，它们又能胡作非为些什么?

什么也不能，我想，因为即便现在

由于有森林，有大山，有榛莽，

大地上野兽出没，充满恐惧；

不过一般说来，大地在我们的掌控

之中，可以避开这些地方，不去涉足。

但除非我们的心灵得到净化，要不，

斗争和危险岂不成了常客，

强行入内！贪欲撕扯愁苦人所用的

烦恼多么厉害，恐惧也是多么的大！

傲慢、肮脏、淫乱是怎样地泛滥?它们

带来的毁灭有多惨，还有奢侈与懒散?

所以谁制服了这一切弊病，

并以文字而不是武力把它们逐出

心灵，难道发现他有资格被算作

神中的一员不就会顺理成章?

尤其因为他使用了天启的语言

讲述关于神自己的事情，并把

世界的本性揭示得明明白白。

我踏着他的足迹，把他伟大的学说

追随，在我的诗里我教导万物

怎样待在创造它们的规律之内，

不能将时光的强大法规废除。

在这里我们首先发现心灵

由先行出生、又不能完好无损地

延续到永远的身体组成。

然而梦中的影像欺骗了心灵，当我们

似乎看见一个见弃于生命的人时。

接下来，在这一方面，我的主题的顺序[11]

引导我表明：整个广阔的世界

是生成的，最终也必定死亡；

以什么方式物质的聚合创建了

天地、海洋和星辰，以及太阳

和月亮的球体；然后什么动物

从大地上涌现，什么从来没有出生；

人怎样为事物找到了名称，从而在

人之间首先使用各种各样的语言；

对神的敬畏又怎样潜入了

人们的心灵，使全世界都把

神龛、神池、神林、神像供为神明；

领航员大自然借助什么力量引导

太阳的航向和月亮的运动，

我将予以说明，免得万一我们

相信这些天地之间的物体随意

进行年复一年的运行，以满足

庄稼和动物的生长，或者认为

它们按照神的设计在转动。

有些人深知众神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12]

可他们还是诧异[13]世界的进展

靠什么设计，他们对头上天空里的

那些东西一点也看不明白；

于是它们转回古老的宗教，

死抱住无情的主子们[14]不放，

总认为这些主子无所不能，不幸的

傻瓜呀，他们不知道什么能有，

什么不能有，一句话，不知道每一物

力量如何有限，以及深栽着的界碑[15]。

为了往下进展，不再因许诺造成延宕，

首先请你观察大地、海洋和天空；

这三个，一种三重的自然，门米乌斯，

三种形式大相径庭，又结合紧密，

有一天定会走向灭亡[16]；世界的

一整套宏大的引擎，维持了

多少世纪将会訇然一声崩溃。

我并非看不出来天与地的这种毁灭

必定给心灵的触动是多么新奇，

用我的语言来证实又是何其困难；

就像某种陌生的事情[17]传进耳朵，

某种眼看不着手抓不住的东西，

却给出了最稳妥的渠道，

把相信送给了人们的心智。

然而我要大胆直言。也许事实本身

会使人相信，你将会看见一会儿

工夫，大地会被巨大的运动扯开，

整个世界被震得地动山摇。但愿

幸运这位领航员引导我们远离

这种局面，但愿道理而非实际事件宣布

造成世界崩溃的那声可怕的轰隆。

现在趁我还没有说出比皮提亚

从福玻斯装饰着桂叶的三脚祭坛上

宣示的更神圣、更真实可靠的神谕[18]，

我先要用一些至理名言将你安慰；

以免在宗教的操控下，你可能认为

陆海空、日月星必定延续到永远，

因为它们的形体是神圣的；

以免你认为由于一个滔天大罪

凡人像巨人一样[19]遭受惩罚，

因为他们的理性动摇了世界的

壁垒，意欲熄灭天上放光的太阳，

并用速朽的语言玷污不朽的东西。

这些东西离神性相差万里，

根本不配被当作神，所以

我们应当在它们身上发现

既无生命又无感觉之物的形态。

因为显而易见，心灵和心智

不能在个个物体里都存在。

天上不能长树[20]，海里不会生云，

鱼不能在田野里生活，木头里

不能有血，石头里不会流液。

万物各有其位，固定不变，

它必须在那里生活，成长，存在。

所以心灵不能没有身体单独升起，

也不能脱离血液、筋肉生存下去。

但如果心灵能，这样就会容易得多，

它就会把自己在头，在肩，在脚跟，或者

在任何部位安顿下来，只要它在

同一个人身上，在同一个容器里，圈了起来；

既然，在身体里面，心灵和灵魂

被规定给予了它们可以分别

生活与成长的位置，那么我们

必须更加强烈地否认它们能

全然在人体或动物形体之外

生活在粉碎的土块里，或太阳的

光焰下，或者水里或高迥的天边。

这些东西肯定没有神的意识，因为

它们不能被生命的气息激活。

另一件你不能相信的情况就是：

众神居住的圣地在这个世界的

任何地区都存在。因为

神的本性[21]极其细微，我们的感觉

不能企及，心灵也很难觉察。

我们用手摸不着它；因而它也

摸不着我们能摸着的任何东西。因为

本身不能被触摸的也就无法去触摸。

因而，他们的住地肯定与我们的不同，

由于细微，像他们身体的细微一样。

这一点我以后要向你充分证明[22]。

还说什么为了人[23]众神才决意

把世界创造得质地辉煌，

因此我们应当赞扬他们

这件最值得称颂的作品，

认为它是永恒的、不朽的，

一件为人类、为千秋，被神的

陈规创建的东西，什么力量

什么时候也动摇不了，

什么证据也质疑不了，

颠覆不了——类似的向壁虚造

统统是一派胡言，门米乌斯。

我们能给不朽而至圣的神

什么样的感激，他们才会

为我们做任何事情?

经过如此漫长的时光，什么新事物[24]

能够引诱幸福宁静中的他们

希望把自己的旧生活变成新的?

因为在新事物中寻找乐趣适合一个

被旧事物伤害过的人；但当过去的

岁月未曾带来忧患，生活甜蜜，什么能

点燃一种贪图新奇的欲望?

倘若我们未被造出，对于我们何患之有?

难道我们的生命处于黑暗、悲痛之中，

直到创造的亮光在外面初次闪现?

人一旦被生下来，必定想活下去，

只要爽心的欢乐把他留在那里。

但从未品尝过人生的爱情，或者

从未被招收到活人之列的人，

没有被造出对他又有何伤害?

还有一点。创造的蓝图，

关于人类的概念[25]，它怎样进入

众神的心间，致使他们知道

他们想造什么，并用心将其掌握?

原子的能力怎么被知晓，通过

改变位置它们能做什么，如果

自然本身未把创造的样板提供?

如此多的原子以如此多的方式

在无限的时光里备受打击，并靠

自己的重量集结在一起之后，已经

用种种方式结合了起来，尝试过

能被它们造成的东西的每一个变种。

那么，如果它们进入当今这个世界

借以维持常新的那些位置、

那些运动，那就不必大惊小怪。

然而即使我没有原子的知识[26]，

从诸天的秩序本身与其他

许多事实我就会断定这一点——

绝对没有什么神的力量，

为我们塑造世界并使其形成；

它具有的差错实在太大太大。

首先，在广阔的天际下，

高山和充满野兽的森林

把所贪求的一部分占有。

拥有它的还有岩石、茫茫沼泽，

以及把陆地远远隔开的海洋。

几乎三分之二[27]由于灼热和连连

降霜，人类干脆不能利用；

剩下的土地，自然也会用她的

力量塞满荆棘，若是没有人的抵抗。

人，为了生计，常常扶着锄呻吟，

也常用耕犁划破土地。

除非犁头翻起肥沃的土块，

我们对土壤精耕细作，

生出作物，否则，作物是不会自动

猛长到地上面温软的空气里的。

即便有时候辛苦终有所获，

绿叶红花充溢笑盈盈的土地，

但不是天上的骄阳把作物烤焦，

就是骤雨或寒霜将其摧毁，

或者在暴风雨狂扫下全部偃倒。

现在想一想野兽可怕的种类[28]，

在陆地和海洋与人类为敌，为什么

自然养育着它们?为什么季节带来时症?

为什么死亡不合时宜地到处踅摸?

孩子，像无情的海浪抛到岸上的水手[29]，

赤条条地躺在地上，无言无语，

没有生命需要的种种救助，

当自然从他母亲阵痛时的子宫里

把他初次抛进光明之岸的时候，

他使那地方充满了哭声[30]——他自有道理，

由于等待他一生的是如此巨大的忧患。

然而牛羊野兽没有拨浪鼓

帮助也照样生活成长；它们不需要

保姆的婴儿话来哄逗呵护，

也不用因寒来暑往勤换衣服，

也不需要武器或高墙防护

它们的财产，因大地带给大家的

一应俱全，自然的技巧也充分提供。

好啦，首先，既然我们看到

林林总总的物体是由土、水、

轻飘的气和燃烧的热构成——

既然这些各具有生有死的躯体，

我们必须相信整个世界亦然。

因为我们看到物体的部分和肢体

是由有生有死的物质组成，

我们知道这些东西本身肯定

也有生有死。所以当我们看到

世界巨大的组成部分消亡

又再生时，那我们就可以肯定

天地同样有它们的开始，

也会在灭亡中有它们的终结。

当我假定土与火必有一死，

不怀疑气和水必定消亡，并说

它们能再生再长的时候，请不要

以为我是以假定作为论据辩论。

先说土，它的一大部分被太阳

不停地烧烤，受千万只脚

踩踏，散发出尘云和飞雾，

强风再将它们吹散到空气里。

一部分土壤也被雨水冲走，

河流刮削掉自己的堤岸；

此外，无论土把什么抛弃，

都会以适当的比例返还；既然

无疑我们看到的万物之母[31]也是

万物的公墓，所以，朋友，你看见

土减少了，随后反而又有增长。

其次，不需要言词来说怎么

海、河、泉总是新水盈满，

溪水永远奔流不息：

各个地方巨大的瀑布

把这种现象揭示得明明白白。

然而洪流的前部总被揭起，

引开，于是水的总量不会过多；

部分原因是强风扫过水面

让水减少，阳光也把水解散，

部分原因是它渗透到下面的土里，

盐水被滤走，聚集的水又渗回来，

与河流在河源上汇合，

于是一股甜水便在地上

沿着曾被流动的脚开出来

引导水流的路径上流淌。

下面我要说说气，它全身上下

时时刻刻发生着无穷的变化。

从物体上流走的无论是什么，

总是被带进气的汪洋；除非

气又把物质归还给物体，

并在它们的流动中将其创新，

否则到现在一切都被化解，

转变为气。因此气永远从物体

身上产生，又回归物体，因为

万物肯定都在不停地流动。

永恒的太阳，光明的丰富源泉，

永远使天空流溢着新的光辉，

迅速地提供新光以取代旧光。

因为到来的第一缕闪光旋即消失，

无论它落到何方。你从这里可以了解：

乌云一开始面对太阳，可以说插进

阳光中间，阳光的下半截就立即消失，

云每到一个地方，地上便阴影浮现；

由此你可以看到物体总是

需要新光，光辉的每一次迸发

都会消亡；再也不能看见

阳光下的物体，如果光源本身

不再维持一种新的供应。

夜里照耀大地的这些亮光也是这样——

你的吊灯、你的火把熠熠放光，

透过黑烟摇曳闪烁——同样，

在火的喂养下，它们急如星火，

源源不断地供应着新光，

后光逼前光，明灭的光焰活跃异常，

似乎倾泻出一股不间断的光流；

光焰的灭失总被所有的火促成的

光焰的速生飞快地掩盖。

所以你必须认为日月星辰

接二连三地发射出快速迸发的光，

先闪现的光焰总是旋即消失；

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会灭亡。

还有石头——你看见时光也将

这些征服，高塔倒掉，它们的砌石

统统崩塌，神坛神像[32]由于

被时光累垮所以开裂倒下。

神力不能拓宽命运的界限，

也无法与自然规律抗衡。

我们看到人的纪念碑崩塌，

如果我们在那里寻求不朽；

岩石从开裂的高山上滚下，

因为扛不住时光强大的力量，

有限的时光。因为肯定什么震动

也不能使它们突然断开落下，

倘若从无限的时光里它们完好

无损地经受住了岁月的摧折。

最后看一看从上面到周围把

整个大地拥入怀中的东西[33]。

如果就像有些人宣称的那样，

它从自身造出万物，万物的时限

一到，又将它们收回，那么

它必定由有生有死的物质组成。

因为凡从自身给他物喂食

又滋养他物者，必然会被减小，

当它收回他物时必须得到重造。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天地

没有开始，或者诞生的时间，

而是永远都在存续，那么为何

在忒拜战争和特洛伊末日前[34]

其他诗人没有歌咏过其他事情?

哪里有这么多人类业绩这么多次

落得个眼不见心不念的下场，难道哪里

都没有花儿根植在永恒的纪念碑上?

其实我认为世界尚幼尚新[35]，

它的生命最近才刚刚开始。

注意现在有些技艺正在精益求精，

有的正在涌现，发展；在船上

很多新的改进已经做出，最近

音乐家们发现了音调优美的和声。

是的，这个世界的性质和秩序

最近已被发现，而我自己

也被人发现是第一个能用

我们的本土语言讲述它的人[36]

然而万一你可能相信

这一切先前曾经存在过，

人类在熊熊的烈火中灭亡[37]，

城市在世界的某次大动荡中

陷落，连绵的淫雨造成江河

汹涌，漫卷了乡村，淹没了城镇，

那么你就更应当相信：

天地本身也会被毁灭。

因为当那样的大难，那样的巨险，

一旦震撼世界，如果还有更厉害、

更可怕的原因出现，肯定就有

普遍的毁灭和巨大的崩溃。

我们必有一死，最可靠的证据

莫过于我们与那些被自然从生命中

召回的人都厌恶同样一些疾病。

永存不灭的东西寥寥无几[38]。

首先是能抵抗打击的坚实躯体，

不允许任何东西穿透它们，

并打散内部结构紧密的部分，诸如

物质的原子，其性质我们前面已经说过；

其次是亿万斯年永存不灭的东西，

因为任何打击都击不中它们；

诸如虚空，它总是触摸不着，

任何东西永远打不着它；

再次，就是这么一些东西，其周围没有

自己能够溶解、消散进去的空间；

那就是物体总和的永恒总和。

它外面哪里都不存在这样一个地方：

让它的原素能跳开进入其中，

也不存在任何东西将它撞击或摧毁。

但我已经表明，世界并非由坚固的

实体构成，既然虚空与物体相混。

它也不像虚空。也不缺少从无限中

涌出并用狂暴的飓风摇撼

这个世界，或者带来别的

某种危险和灾难的物体；

在深广的空间里也不缺少余地，

让世界的壁垒坍塌纷飞；

或者让它们在别的力量打击下消亡。

所以，死亡之门从来没有对

天地、太阳和海洋关上。

是的。它一直敞开着，并且

张着大口等待着它们。

因此你必须承认这些东西都有过

它们的诞生；因为具有必死的

架构的东西不可能穿越

无限的年代直到现在一直在

藐视永无终了的时光的威力。

再说，既然世界的几大成员

在最不仁义的战争[39]中斗得

你死我活，难道你看不出它们

持久的争斗也许会有个了结?

也许太阳和遍及世界的热将会

战而胜之，把浩淼的水喝干，

这是它们的目的，但迄今尚未达到，

不尽江河滚滚来，反过来威胁着

要用海洋的深渊将世界淹没。

徒然，因为风扫过洋面，将它

缩小，从高空来的阳光又将它解散，

自信它们能把一切耗干，

抢在水能达到目的之前。

它们发动那样一场战争，势均力敌，

陷入了僵局，在寻求解决一件大事。

尽管一度火赢得了胜利，

据传说，水也曾经主宰过战场。

因为火是霸主，烧光了四面八方，

当太阳的烈马远离自己的跑道，

把法厄同[40]扔过天空越过大地之时。

然而万能的父大怒，突然一个霹雳

将那雄心勃勃的小子从车上击向

地面。太阳从半空接住，连忙举起

普照世界的长明灯，将乱马拦回，

将它们勒住，个个打战发抖，

然后又引导它们返回正道，

从此又恢复了世界的秩序。

至少这是古代希腊诗人们歌唱的

故事，离实情真是相差万里。

因为火能获胜之日，就是它的

物质的原子比平常更大量地

从无限释放出来之时。然后，要么

受到莫名的扼制，它的力量衰退，

要么世界被热风烧光，从此灭亡。

同样水也称雄一时，聚集

它的洪流，据传说讲[41]，很多人类

遭灭顶之灾；后来这种从无限中

聚集而来的东西又折回，被某种

咄咄逼人的力量撤退，雨停了，

江河抑制住了它们的流势。

下面，我要以适当的顺序

讲述一些方式，物质的聚合

就是用它们创立了天地、

深广的海洋和日月的轨道。

当然，原子并不是想方设法或者[42]

处心积虑地把自己安置得井然有序，

你满可放心，它们没有签订契约

规定它们各自应当如何运动。

而是很多原子以很多方式穿越

无限的时光，一直运动到当前，

互相碰撞，被自身的重量挟持，

总算以一切可能的方式来到一起，

尝试过能够做到的每一种结合；

如此穿越漫长的时光前进，

探索种种结合、种种运动，

终于其中有这么一些来到一起，

由于一种突如其来的融合，

往往变成了庞然大物的开端——

开了天地、海洋与各种运动之先。

当时被看见的不是在高空遨游，

光焰无际的太阳的巨轮，不是天上的

星辰，不是天地和海洋，不是空气，

不是跟我们的世界上我们知道的

任何东西类似的东西，而是一种

锁在冲突里的各种各样的原子的

奇异风暴和汹涌的巨团[43]，在它们的

空隙、关联、路线、重量、打击、遭遇、运动中

制造骚乱，因为由于它们的形状样式

不同，结合起来时便不能全部保持原样，

也不能都创造它们结合需要的运动。

后来有些部分开始分离，相似的东西

相互结合，并把世界划分开来，

塑造它的肢体，安排它巨大的部分——

也就是，把上天下地分离开，

海也分开，将它分离的水漫延过去，

分开的还有以太的纯净、单独的火。

首先，所有的土粒子，由于

沉重而相互纠结，便聚集

到了中间，占了最下面的位置。

它们来到一起混合得越紧密，

便把能造海洋星辰日月和世界大壁垒的

诸多元素向外排挤得越厉害。

因为组成这一切的元素远比

土的元素要圆、要光、要小。因此，

首先，送火者以太便穿过土地

多孔的外壳猛冲出去，高高升起，

它轻轻地随身吸走了很多的火。

我们常常看到金色的太阳的

曙光用清晨的红晕给缀满

露珠的草地染上了颜色，于是

湖泊和流水吐出一片雾气，

大地本身有时候仿佛也在冒烟；

然后在高空形成的雾气变浓，

编织成一个网络横过天空，

当时，又轻又稀的以太就用

这种方式变浓，向各处弯曲

向四面八方扩展，就这样

把其余的一切团团围抱。

随后开始有了日月，它们的球体

在高空的中间线路上旋转。

大地和浩茫的以太都无意占有，

因为它们既不是重得能够沉下去安身，

也不是轻得能够升到天顶，

而是作为活体在中间转动，

作为全世界的组成部分各就其位；

就像我们的身体上有些肢体

可以安定，有些却一直在运动。

后来，当这两个球体被撤走之后，

大地突然下沉，陷进了蓝色的

茫茫大海，发咸的洪流注满了沟壕；

日复一日，以太的潮流和太阳的

光线更是从周围轰击大地，

很多的打击将它压缩到了极限，

以致逼向它的中心，它变成了固体，

于是，更多的咸汗[44]被迫从它的

身体上渗出来，增大了海洋，

增大了被水漫过的一片片平原，

更有一团又一团的热与气

不断溜开飞走，远离大地

升腾，填满了灿烂的天穹。

平原沉降，高山拔地而起，

因为岩石沉不下去，各地的

万物也不能下沉到同一水准。

就这样，大地由于自身坚实的重量，

挺立着，可以说是全世界的泥浆

流下去结成了厚重的一团，

像酒渣一样沉到了底上。

于是海，于是气，于是送火者以太，

全都纯纯粹粹地留下，由于

都由流动的原子构成，有的

较轻，有的稍重。由于流动性

最强、重量最轻，以太便在气的

上方流动，它那流动的本质从来

不受旋风干扰。它任万物在下面

被狂风颠、被暴雨打；它自己却以

稳健的动作带着自己的火向前。

因为轻轻地朝一个方向流动

对于以太是可能的，本都[45]表明：

一片具有一股不变流向的海永远

保持一种潮流在它的水里涌动。

现在让我们唱一唱星辰运动的

原因[46]。首先，如果这个大天球在旋转，

那我们就得说气压迫着每一极，

从外面把它抓住，又把它关到里面；

而且还有另外的气在上面流动，并且

在诸天宫和永恒世界的众明星

滚动的同一条路线上运动；

要么是别的在下面朝相反方向

流动的什么气从下面将它驱动，

就像我们看见河水转动水车一样。

也可能是整个天空静止不动，

运动的却是明亮的星辰；

是因为被关在里面的以太的迅潮

设法逃脱时不断打旋，并将它们的

火卷过所有雷霆滚滚的天宇；

还是从外面某处流过来的什么气

在旋转、驱动着火；或者火团

自动嗅到食物引诱它们的地方，

在天空布满星辰的牧场上吃草。

其中哪一个原因在这个世界上

发挥作用，无疑很难说得清楚；

但在宇宙里，在以各种方式

创造的各种世界上[47]能够而且确实

发生了什么，这倒是我所讲的问题，

所以，就提出了可以适用于

整个宇宙里星辰运动的几个原因，

其中一个在我们这个世界上

肯定激发了星群的运动；但要确定

是哪一个，一个步履蹒跚、

蜗步龟移之人实在难以胜任。

现在大地安居在世界的中心。

这是因为它的质量在慢慢地

减小乃至消失，下面却跟另一种

物质结合，就在它生命开始之时

配合、嫁接进了气的地域，它就在

其中生活，正因为如此，它就

不是什么负担，也不会下压空气。

人的四肢没有他能感觉出的重量，

头不是脖子的负担，身体虽大，

对我们的脚并不造成重压。

但重物从外面打击我们就会

造成伤害，尽管它们小了很多。

所以每个东西能做什么至关重要。

同样，大地并不是被突然

强加到气上面的异物，也不是

从外面硬塞进异己的气上，

而是从世界初始之时与它一起

孕育，共同生长，是它的一个固有

部分，如同四肢之于我们的身体。

再说，大地遭到突然的巨雷轰击时，

雷也震撼了上面所有的大气。

如果大地不与世界的大气领域

和天空相连，这种情况绝不会出现。

由于同根相连[48]，它们的生命

开始时，它们就紧紧相依。

再看看灵魂最稀薄的实质

如何支撑我们的身体，尽管

身体非常沉重；因为灵魂

与身体结合得非常紧密。

如果没有指导四肢的灵魂的力量，

什么能在一跳中把身体举起?

现在你是否看出一种稀薄的物质

与沉重的身体结合能有多大的力量，

像大气与大地、心灵与我们结合一样?

太阳的热与大小[49]几乎不比我们的

感官觉察到的大很多或小很多。

尽管它的火发出的光、呼出的暖气

到我们的肢体经过的距离很长，

但热并没有被这些间距减少，

在我们看来火也并没有变小；

因此，既然太阳倾泻出的热和光

到达我们的感觉并在到处照耀，

那么太阳的形状和大小就能被

如实看到，没有任何增减的必要。

还有月亮，它是用借来的光[50]

照亮世界，还是它自身发出

自己的光辉，不管是哪种情况，

当它在天空运行时，它都不比

我们看见它的样子更大。

因为我们通过广袤的空气从远处

看见的一切，在块头减小之前

都有着模糊的轮廓，因此，既然月亮

展现出一张明朗的脸和确定的轮廓，

当我们看见它在高处运行时，必定

具有我们看见的同样的形状和大小。

最后，我们所见以太的所有的火——

因为我们在大地上看见的

所有的火，只要它们的闪烁清晰，

火焰可见，有时候显得个头变化

极小，无论它们可能有多远——

它们可能比我们看见的小一点，

或者大一点，但你可以肯定，

差异仅仅在毫厘之间。

这里还有一种情况也不必大惊小怪。

那么小的一个太阳怎么能发出

如此大的光将天地海洋弥漫，

并把它们沐浴在它的炽热之中?

也许整个世界的一眼泉从那里

喷涌出洪流，倾泻出光芒，

因为热的元素从世界各地如此

密集地聚合到一起，以致热

从唯一的源头流到了这里。

君不见一眼小泉能怎样广阔地

把草地浇灌，将田野漫淹?

或许没有太阳的巨热就能

使空气着火，如果碰巧现有的

是一种能被少量的热

点燃的空气，恰如有时

我们看见长着的庄稼或麦茬

碰上一粒火星就遍地起火一样。

也可能红灯高照的太阳

周围有看不见的暗火，

没有显著的万丈光芒，

这样一来，这个巨大的带热体

便增大了它光线的力量和冲击。

没有开放一条坦直的路径

告诉我们太阳怎样从它的盛夏

沉降到冬至线[51]，然后折回

又转向它夏至的终点；

也不讲月亮怎么月复一月

横穿过太阳用一整年要走的空间。

这些情况，给出的原因不是一个。

可能性最大的解释之一

是由圣哲德谟克利特[52]

提出的。按他的观点，众天体

离大地越近，天的旋转

对它们的驱动就越弱；

因为它的猛烈、快捷的力量

越到下面就越弱，乃至消失，

所以太阳与追随它的那些星座一起

逐渐被落在后面，因为它的路径

比那些燃烧的星辰低得多。

月亮就更落伍了：因为它的路线更低，

它离天更远却离地更近，

所以就更难赶上那些星座的步伐。

由于带动它的那种旋转运动

更弱，因为它比太阳低，所以

那些星座就更快地在周围

赶上并超过了它。它似乎也更快地

回到它们中间，因为实际上

是它们更快地赶上了它。

也有这样的可能：两股气流

从相反的方向吹过世界，

轮换着吹，有固定的间隔；

一股把太阳从它的夏宫往下

赶向冬天冰霜的转折点；

一股把它从寒冷黑暗里扔出来，

返回热区和燃烧的星辰间。

我们必须认为月亮和在大轨道上

在大年里运转的星辰也许以

同样的方式被交替的气流驱动。

你看见云层怎样被相反的风，

一上一下，朝相反的方向吹去。

为什么星辰就不应当在以太的

巨大轨道上被相反的气潮带动?

夜以茫茫的黑暗淹没大地，

要么是因为太阳在它漫长的

轨道上已经走到了天的极限，

疲惫不堪，已经喷完了它的火，

旅途劳瘁，又被洋洋大气削弱，

要么就是被将它挟持到上面的

同一种力量驱赶到大地下面。

在固定的时间，玛图塔[53]也把她

玫瑰色的曙光铺展到以太之岸，

并把白昼的光广泛投掷；要么

是因为从大地下面返回的太阳

上来设法给天空点火，要么

是因为火与很多热的种子

在固定的时间集结到了一起，

每天制造出一个新生的太阳来照耀。

据说从艾达山的顶峰[54]破晓时

看见东方有奇异的火沿着

清晨的边沿散布，这些火

集结成一个球，形成一个球体。

在如此固定的时间，这些火种

结合起来，再造太阳的光辉，

这没有任何神奇的地方。

因为我们处处都能看见

很多东西在一定的时间[55]发生。

在一定的时间树木发花，

在一定的时间花儿凋谢，

在一定的时间年龄命令牙齿脱落，

让成熟的青年脸上长出绒毛，吩咐

胡子在男子的面颊上等长地

垂下。还有雷电、雨雪、风云，这些

大都在一年固定的时间到来。

因为既然起因从一开始就具有

这种性质，从世界的源头起，事物

就以这种方式发生，即便现在，

它们也按固定的顺序重现。

昼可以变长，夜可以消失。

夜色渐浓时天光渐淡，

原因有所不同。也许先后在

大地上下运行的太阳穿越

以太时走过的曲线不等，

便把自己的轨道分成了两个

不等的部分，它从一点上减去的，

在归途中又加到另一点上，

直到它来到那巨大的天宫，

在那里一年的两个结圈[56]

使夜色与天光相等。

因为太阳处在北风与南风

这两股大风之间的中途，天让它

与两个转折点保持相等的距离，

这遵照的是黄道带的格局，太阳

穿过它，在自己一年一度的路线上

爬行，投射出铺天盖地的斜晖。

绘制出天的所有部位图、标出

十二宫位置的人如是宣称。

要么或许在某些部位，气更加

浓密，以致在大地下面颤栗的

火光拖拖拉拉，不能轻易地

穿越过去、显现出来并且升起。

因此漫长的冬夜一直磨蹭着，

直到白昼光辉的旗帜显现。

要么，真理也许在这些人手里，

他们说在一年的季节交替中

或慢或快流到一起的火促使

太阳在它应该升起的地方升起。

现在让我们考量一下月亮[57]。也许

它发光是因为太阳的光线照射到了

它身上，一天天它离太阳渐远，把越来

越强的光射进我们的眼帘，直到

升得老高，看得见太阳落下，到那时，

正对着太阳，月亮圆满地放光。

然后当它从穿过黄道带的对面区域

滑近太阳的时候，逐渐地

它不得不把自己的光藏到背后。

所以他们得出结论说月亮像个球，

在太阳下面的一个轨道上运行。

或许月亮也有自己的光，而且用它

展示自己变化着的光辉形状。

因为也许还有另外某个运动的

星体随它一起向前滑行，用尽

种种办法将它阻挡；无法看见

这个星体，因为它没有光。

要么或许它像圆球一样旋转，

一半充满了灿烂的光辉，

在转动时展示出变化的形状，

直到它向我们凝视的目光

带来了火光熊熊的全部。

然后在转动中逐渐带走了

它那圆球光明的表面。

巴比伦的加勒底人[58]坚持的就是

这种观点，他们批驳天文学家，

力图证明后者的技艺纯属徒劳。

好像这些论点哪一个也未必正确，

或者，反正总有理由让你胆敢

接受一种而摒弃另一种。

最后，为什么不应当每天创造出

一个新月亮，有一定的月相，有一定的

形状，为什么每一天那个新创造物

不应当消失，又让一个新的取而代之?

这就难用推理说明，难用

言词证实，因为很多东西都是

按一种固定的顺序创造出的。

春天来了[59]，还有维纳斯，维纳斯的

先行官长翅膀的丘比特跑在前头，

踏着西风的脚印，花神妈妈[60]用极品

香水洒满他们的路，四处点染。

随之而来的是灼热，与他

风尘仆仆的朋友刻瑞斯手牵手，

还有在夏季刮过大海的北风；

随后秋天到来，巴克斯的狂欢酒宴；

接着的是别的季节，其他的风，雷鸣般的

东南偏东风和武装着闪电的南风。

最后冬天带来他的雪和冰霜，

随之而来的是令牙齿打战的严寒。

如果月亮在一定的时间出生，又在

一定的时间毁灭，毋需大惊小怪，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如此多的

东西在一定的时间产生。

同样，日食和月缺[61]，你必须

认为有诸多原因。因为

如果月亮能阻断射向大地的阳光，

将头高高抬起，把阳光遮挡，

用它的暗球挡住太阳熊熊的火光，

那为什么我们不应当认为别的什么

总在滑动的无光体能做同样的事情?

为什么太阳不应当在一定时间

变弱搁下自己的火，等它

经过敌视它的光焰、

能熄灭它的烈火的大气区

之后，再次恢复它的光辉?

反过来，如果大地能把月亮的光

夺走，让太阳乖乖地待在下面，

而月亮月月滑过锥形的黑影，

那为何别的什么星体就不该

同时在月亮下面运行，或者

在太阳的大球体上面滑行，

从而把它倾泻的光阻断?

如果月亮闪耀着自己灿烂的光，

它为何不在穿越敌视它的区域时

在诸天的一个固定部位衰微?

好啦，既然高迥的蓝天一直是

我的主题，我已经说明了它的运作，

这样我们就能更好地理解太阳

多变的路线，月亮的漫游，什么力量

和起因在推动它们，用什么方式

它们的光在食中消失、黑暗掠过

出乎意料的大地，好像它们先

眨了眨眼，然后又把眼睛睁开，

看见一切又是明光闪耀，

现在我回头说说世界的童年，

以及那些柔软的土地，说一说

它们决定把什么新生的东西

首先带进光明之岸，交给多变的风。

一开始[62]大地按照不同的种类

生出了植物，把山野用亮闪闪的

绿色包围。繁花似锦的草地

闪着绿油油的光。后来各种

树木展开了一场大赛，个个

争先恐后要直插云霄。

羽毛、毛发、鬃毛从四足动物

和飞鸟的身上生长出来，

同样，新生的大地首先冒出

草类和灌木，然后才创造出

一代又一代必死的动物，

种类五花八门，来源不计其数。

因为动物不能从天而降[63]，

陆地生灵不会来自盐池。

所以我们把大地叫做母亲[64]

这么叫真是剀切中理，因为

万物皆从大地创造而来。

即便现在，很多被雨水和太阳的温热

形成的动物从大地上生出来[65]，所以

如果在大地和空气年轻之际有很多

更大的动物出生、成长也就不足为奇。

首先，长翼的东西，即各种鸟类，

春天从蛋里孵化出来，正像现在

夏天蝉从它们光滑的圆壳里

爬出来寻找食物和生活。因为

当时大地首次生出了必死的动物。

田野上到处都温暖潮湿，

所以但凡一个适宜的地方出现，

被根子抓住的子宫就会长入[66]土壤；

成熟的时候，幼苗就冲破这些子宫，

这时要逃离水分，寻求空气；

这时候自然便打开了大地的毛孔，

让大地从它的脉管里倾泻出乳汁

似的汁液，就像女人生孩子后

她的乳房里涨满了甜蜜的乳汁，因为

她身上所有滋养的力量都流进了乳房。

大地为孩子们提供食物，温暖就是

他们的衣裳，毛茸茸的百草就是床。

世界年轻的时候不知道严寒，

也不知道酷热或狂风，因为

万物都以相同的速度增大，

并一起达到自己力量的峰巅。

因此我们把大地叫做母亲，

这么叫屡屡剀切中理，因为

她一手创造了人类，而且在

指定的时间独自生出了

满山遍野的各种动物，

以及形形色色的空中飞鸟。

但既然她的一切生育必须有个尽头，

她便停止了，像个年老体衰的女人[67]。

因为时光改变世界的性质；事物

必须从一种状态渐变为另一种状态；

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万物都在前进。

自然在改变、改造万物。一物

衰败了，因年老而虚弱无力；

另一物长大了，不再遭受鄙夷。

因此时光改变着世界的全部性质，

大地的一种状态让位于另一种状态，

所以它先前生育过的现在不能生育，

现在能生育的，先前未曾生育。

那些日子，大地试图创造很多

怪物[68]，形体和面貌都奇异无比，

阴阳人，半男半女，又非男非女，

并且与二者截然脱离；

没有脚的动物，或者没有手，

有的是无嘴哑巴，有的是无眼瞎，

有的残废，四肢紧贴在身上，

啥事都不能干，哪里也不能去，

既不能避灾免祸，也不能各取所需。

大地还造出了其他类似的怪物，徒然，

因为自然吓跑了它们的生长，它们

活不到所企盼的花样年华，又找不到

食物，也不能用维纳斯的行为交合。

因此我们看到：任何因素必须先

结合起来，生物才能借助生殖打造出

自己种类的模式。首先，它们需要食物，

然后孕育生命的种子必须找到

一条路径从疲软的肢体上流走。

还有，雌雄双方不能交合到一起，

除非它们有办法制造共享的快乐。

那些日子，很多动物肯定

绝了种，因为不能通过生殖

打造出一个子孙后代的链条。

凡是你看见呼吸着生命气息的动物

从时光开始留存下来，靠的

不是狡猾就是勇气，或者是快捷。

还有很多，因为它们的用途把它们

举荐给我们，委托我们予以保护。

勇敢保全了凶猛的狮子[69]，狡猾

保全了狐狸，快捷保全了飞奔的牡鹿。

狗，我们忠诚的守夜者，

各种各样的驮畜，还有

长毛的羊，长角的牛，凡此种种，

都在人类的保护之下，门米乌斯。

好在它们逃脱了食肉的猛兽，寻求

安宁和美食，这些不用辛劳都已得到。

那是我们为它们的服务提供的回报。

然而有些动物自然未赐予那一类

特性，没有自我保护的手段，

没有可以说服我们给予食物

从而安全地生活在我们保护

下的用途，它们在自己命运的

镣铐束缚下，统统沦为牺牲品，

直到自然将它们的种类灭绝。

从来就没有半人半马怪[70]，任何时候，

也不可能有双重性质的动物，

由相异的四肢和两重的身体构成，

还能让两部分一起生活，保持平衡。

这里有个证据，最笨的脑子也能明白。

首先，马大约三岁就到了盛年；

孩子却绝对不是这样。

因为即便在这个年龄，他往往会在

睡觉时寻找妈妈乳头的温柔安慰。

后来，当马强壮的四肢因年迈

而疲软，因生命力渐退而颓唐时，

孩子的童年之花才姗姗来迟，然后

青春开始，用绒毛将他的面颊覆盖。

所以不要认为半人半马怪能从人

和驮那名骑手的马的种子形成，

或者用狂犬围腰的半鱼女妖

斯库拉[71]，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怪物，

能由不可共存的肢体构成；

这些肢体既不能一起达到它们

生命的花季和盛年，也不能同时因

年老衰弱而失效，也不能与维纳斯

一起同等燃烧，习惯不同，快感各异。

实际上你可以看到长胡子的山羊

吃毒芹能长胖，对于人它却是剧毒。

还有，既然火能烧狮子黄褐色的

身体，跟烧血肉构成的一切一样，

那么三身合一的喀迈拉[72]，长着

狮子头、蛇尾巴、山羊腰，怎么能

从体内喷出一股又一股的火焰?

因此，如果有人声称那一类

动物可能产生和创造过，

当地尚幼、天还新的时候，

靠“新”这种空头概念说事，

那就让他继续胡编乱造好了，

让他相信河里流的是

黄金水[73]，树上开的是宝石花，

人一出生，四肢硕大无比，

一步就能够跨过海洋，

两手就可以扭转天空。

尽管大地初次生出动物的时候，

许多东西的种子还在土壤里面，

但这并不能证明复合型的走兽

能从交结到一起的异体中创造出来。

现在从大地林林总总生出的东西，

各种各样的植物，庄稼，喜气洋洋的

树林，也不能被杂交编结到一起，而是

每一种按各自被指定的方式生长，

按固定的自然法则保持自己的特性。

那些日子，大地上漫游的人类[74]

要结实得多，这才最相宜，因为

结实的大地创造了他们。他们的

骨骼更粗大、更坚固，有更粗壮的筋肉

相配，无论热冷都不能轻易将他们

制服，生疏的食物、身体的疾病也不行。

环绕的太阳经过了多少个五年期，

人类过着野兽般的生活到处漫游。[75]

没有粗壮的臂膀把弯弯的犁来扶，

没有人知道用铁器把田地去耕耘，

也不知道把插条栽进土里，或者

用钩子把枯枝从树上撅下来。

太阳和雨水给予他们的，大地

自动为他们创造的，就是

足以使他们心满意足的礼物[76]。

通常在橡树林里他们用橡子

充饥；你现在看见冬天在

野草莓树上红熟的莓子，

那时候大地生得更大更多。

还有其他很多食品，当时年轻、

开花的大地都为他们生产，食物

虽粗，但足以满足可怜人的需要。

河流和水泉召唤他们前去解渴，

就像现在群山中的瀑布

远远地召唤口渴的兽群一样。

他们在林泽仙女们的林苑中间

安家，在漫游中他们知道了这些

地方，他们熟知那里的活水仍然

源源流淌，冲洗着湿漉漉的岩石，

湿漉漉的岩石，并且滴下来漫过

绿苔，或者冒上去冲过平原。

他们也不知道怎样用火做事，

不知道把剥下的兽皮当作衣裳，

而是以森林和山洞[77]为家，

在必须寻找庇护躲避风吹

雨打的时候，他们就把

粗野的肢体藏在灌木底下。

他们不能关注共同的利益，也不能

用习俗和法律指导自己的生活。

自然给一个人的战利品，他保存着，

教训就是自己的意志给他生活的力量。

维纳斯把林中的恋人结合到一起；

共同的欲望[78]吸引着他们，要么是

男人的力量和压倒一切的性欲

强迫她就范，要么他用橡子、莓子

或上好的梨把她诱到怀中。

利用手脚的强大力量，他们猎获

森林和平原上漫游的野兽[79]，用石头

当飞弹，或者用沉重的棍棒。

他们杀死了很多，少数他们却要躲开。

夜幕降临时，他们就像硬毛猪一样，

赤裸裸地让自己的林地肢体躺在

地上，把树叶、树枝当作被子盖上。

他们并不在夜色里惊恐地游荡[80]，

哭嚎着寻找白昼和太阳，

而是埋头大睡，静静等待，

直到太阳又擎起玫瑰色的火炬，

把他新鲜的晨光铺展过天空。

因为从童年起他们总看见黑暗和

光明来回交替，这并不会使他们

心里纳闷，也不会让他们担忧

大地会被永远定格在黑夜里，

太阳的光辉从此被撤回。

他们更加发愁的是：休息的时候

攫食的野兽会带来危险。

垂涎的野猪或狮子一来他们会被

逐出家门，逃离自己的石洞，

半夜里一阵惊恐，他们会把自己

铺满树叶的床让给野蛮的来客。

那时候，悲痛地离开甜蜜的

生命之光的人并不比现在多很多。

当时更常见的则是孤零零一个人

被一群野兽逮住，在生吞活扯下死去，

眼睁睁地看着他那鲜活的肉被埋到

一座活坟墓里[81]，尖叫声响彻森林、群山。

有的被咬得皮开肉绽，但侥幸逃生，

他们用哆嗦的手按住可怕的伤口，

抢地呼天，哭叫声撕心裂肺，

直到残酷的煎熬将生命了结，

无人相助，也不知道伤口需要什么。

然而成千累万的人不会在战场上

毁于一旦，汹涌的大海不会把

船和人一起向礁石猛撞过去。

纵然大海不断起潮、咆哮，

随后又轻轻地搁下她的空洞叫嚣，

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徒劳无功。

谁也不会被平静海洋的骗人奉承

和笑哈哈的波涛诱向毁灭。

邪乎的航海技艺还深藏未露。[82]

那时候，食物的匮乏把虚弱的肢体

带向死亡，反观今天，杀人凶手则是

充足。当时人们不知不觉给自己下毒，

今天人们则用更高的技术去毒害别人。

后来，他们给自己弄到了小屋、

皮毛与火，女人和男人结合起来

创造了家，知道了婚姻生活的规矩，

看见了自己生下的可爱的孩子，

人类这才开始变得温柔起来。[83]

因为火，他们发凉的肢体变得

更难忍受以天为被的寒冷；

维纳斯伤了他们的元气；孩子们能用

迷人的微笑轻易打消父母的意愿。[84]

邻居们开始结交为朋友，不希望

为非作歹，也不想遭受损害，[85]

并且想方设法保护妇女儿童，

同时用结巴的声音和手势

表示大家都应当怜恤弱者。

并不是处处都能产生和谐，

但大部分对约定保持忠信，

否则人类在远古就已经消失，

它的子孙也不可能穿越

千秋万代传衍到如今。

至于各种各样的话语声，[86]那是自然

让人们说的，而方便为事物

找到了名称，正如我们看见孩子

由于不会说话，只好做些手势，

用指头指点面前的东西一样。

因为每一个生灵都能感到他自己

内在的能力能派上什么用场。

牛犊的头上还没露出芽角，

一生气就会用它们顶撞，

幼豹和幼狮爪牙尚未成形，

就用自己的脚爪打斗抠抓，

就用自己的嘴巴撕咬。

我们看见各种鸟儿都依赖自己的

翅膀，向它们寻求摇摆的帮助。

因此，如果认为当时某人给事物

规定了名称[87]，大家是向他学习话语的，

那真是愚蠢之极。我们为何认为

此人有能力给万物标上声音，发出了

各种各样的话语声，而不相信

别人也有能力做同样的事情?

况且，如果别人不曾使用这些声音，

哪有根植于他心中的这种

效用的概念[88]，他的心目中

哪来的能力去想象他该做什么?

一个人是无法强制众人、逼迫

他们想学事物的名称的。

要教会聋子做事绝非易事。

把前所未闻的声音絮絮不休地

灌进他们的耳朵毫无意义，

徒劳无功，因为他们忍受不了。

最后，如果具有强壮声音和舌头的

人类，能按照自己的不同感觉

用不同的声音指定事物，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地方?

喑哑的牛和各种野兽，被恐惧或疼痛

攫住，或者快乐从内心涌起时，也会

发出不同的喧闹，这个证据

存在于明白的事实里面，人人知晓。

愤怒的莫洛斯猎犬[89]头一次缩回

自己松弛的下颚，露出牙齿，压住

一腔怒火嚎叫的声音，与它们狂吠时

闹得遍地沸反盈天的声音不大相同。

它们用舌头疼爱地舔着幼崽，

用爪子将它们抛来抛去，轻轻地

咬着它们，假装要美美地几口将它们

吃掉时，那种顽皮的狺狺远远

不同于被抛弃在房子里时的嚎叫，

或者躲避主人皮鞭时的呜咽。

马鸣也有区别，正当生命鼎盛年华的

一匹青年雄马，在长翅膀的爱神的

刺激下在牝马中间撒野，从他

张大的鼻孔里喷出他的挑战，

而在另外一些时候他却显得

十分虚弱，嘶鸣时四肢发颤。

最后，在不同的鸟类中间，在海浪

之间周旋、从海里谋生的海鹗，

海鹰和海鸥平时发出的叫声

与它们在捕鱼并跟自己的猎物

拼搏时发出的大相径庭。

有些鸟儿的声音随着天气变化，

老年渡鸦和秃鼻乌鸦就是这样，

或如人们所说，它们呼唤下雨给它们

送水或者召唤暴风雨时就有变化。

因此，动物虽然喑哑，但在

不同的感觉作用下发出不同的

声音，那我们就有更加逼人的理由

认为：那时候人能用不同的

语话声标识不同的事物。

这里还有另外一个问题的答案。

最初把火带到人间的是闪电[90]。

从此这种火焰就蔓延开来。因为来自

高空的火充满了很多物体，一旦被

天空的闪击点着，物体就燃烧起来。

还有，风把一棵枝繁叶茂的树刮得

左右摇摆，靠到另一棵树上，这时火

被强大的摩擦力压迫出来，直到

有时候树枝与树枝、树干与树干

相互摩擦，火光闪现出来。

二者皆有可能是火来到人间的起因。

然后就靠热烧饭，将其变软，这是

太阳教的，因为人们在田野上

漫游时看见多少东西如何被

太阳强烈的光线晒软，被热降服。

日久天长[91]，他们受到心智突出的人的

良好调教，学到越来越多的知识，

借助新的发明与火来改变他们

原先的生活以及生活方式。

王者建城市、筑堡垒，用以

保卫和庇护他们的王权。

他们分配牲畜和土地，按照

各人的才能、力气和美貌。

因为当时美貌受珍视，力气有权势。

随后确立了财产，发现了黄金，

给予力气和美貌的荣耀便很快

一扫而光，因为普遍规则是：哪里有

财富召唤，壮汉和美女便应声而来。

但要是人用智慧引导自己的生活，

他最大的财富便是俭仆的生活[92]与

平静的心态。那种淡泊中绝无贫困。

但人们反而追求声名与权势[93]，

为自己的财富奠定坚实的基础，

好过上一种安静富足的生活——

徒然。因为在奋力攀登高峰时，他们

开辟了一条充满危险的偏僻小道，

于是妒嫉像一声霹雳，把他们

从顶峰打进耻辱的地狱。

因为一般说来妒嫉就像霹雳，

惯于轰击顶峰，将立于一般

水平之上的一切统统烧焦。

所以服服帖帖过一种平静的

生活[94]远远胜过对王国的贪求，

因此还是打消主宰世界的欲望。

让他们流尽血汗，被无果的辛劳

累垮，沿着野心的狭路拼搏吧。

既然他们的智慧统统来自旁人的

嘴巴，他们追求很多东西，靠的是

街谈巷语，道听途说，却忽略了自己

感觉的证据，所以它给的好处

现在与将来都跟从前一样。

因此君王们遭到诛杀。尘土里扔着

被推翻的高迈的御座威严

和高傲的节杖[95]。君王头上巨大的

王冠血迹斑斑，被踩在暴民脚下，

一切荣耀荡然无存，哀悼它的显赫。

因为人们急切地要把他们从前

望而却步的东西在脚下践踏。

由于人人都在为自己谋求权力，

便造成了沉渣泛起、天下大乱的局面。

于是有人便教大家用确立的权利

和法规委任行政长官；因为人类

被一种暴力生活搞得疲于奔命，

被自己的仇敌弄得虚弱不堪，这时

已乐于服从法规和约束性的法令。

因为人们在盛怒中为自己复仇

要比公正的法律允许的更加野蛮；

正因为如此，暴力生活被人们

彻底厌倦，并深恶痛绝。

由此便产生了对惩罚的恐惧，

从而便玷污了生活的奖赏。因为

一个人为非作歹不能自拔，往往

就会遭到报应；谁若违犯了

为公共利益建立的和平契约，

谁就难以保持平静的心态。

尽管他把罪恶瞒过了神和人，[96]

但他心里总犯嘀咕：怎样才能

永不败露，因为很多人爱说梦话，

病中爱说胡话，据说这就

暴露了自己，从而把长期隐瞒的

罪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现在让我们想想为什么

敬神的现象在大国十分普遍，[97]

城市里充斥着神坛，还建立了庄严的

仪式，在大国和大地方现在依然盛行；

由此产生了至今根植于人们

心中的敬畏，从而在全世界

新建神庙，在盛大的节日，

召唤广大群众云集参拜。

这些现象很容易解释。

实际情况是，古时候人们

醒着时就有神的幻象，

美貌绝伦，形体超群，身材魁伟，

睡着时幻象出现得更多。

人们给这些幻象赋予感觉，因为

他们似乎活动着肢体，说着豪言壮语，

与他们的英俊潇洒、孔武有力相匹配；

人们给了他们永恒的生命，因为

他们的形象总以不变的形式更新，

人们真认为具有那种伟力的人物

任何力量都难以降服。

因此人们认为他们幸福得

无法估量，因为不受怕死的困扰，

还因为人们在梦里看见这些

神奇的生灵能创造很多奇迹，

不用吹灰之力，也不知道疲倦。

人们观察到天的阶层和年的

四季在各自固定的线路上运转，

可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因此他们把一切交给神去庇护，

因为神的点头控制着一切。

人们把神的居所放在天上，

因为看见黑夜和月亮横越天空，

月亮，白昼，黑夜，黑夜严格的星宫，

夜晚漫游的天空火炬[98]，飞动的火焰，

云、日、雨、雪、风、闪电、冰雹，

以及霹雳和巨大的轰隆。

可怜的人类啊，竟然把那样的事物

归于神，还加添了盛怒的勃发！

他们为自己造成了怎样的呻吟，

为我们造成了怎样的伤害，为未来的

子子孙孙还要造成多少眼泪！

虔诚不是让人看见自己头戴面纱

向一块石头鞠躬，或者频频参拜每个

神坛，或者在神龛前手掌展开趴在

地上，或者使兽血流满神坛，连连许愿。

一个人真正的虔诚就是有能力

以平静的心态默察世界。

当我们仰望浩瀚的苍天，

看着天空缀满闪烁的星星时，

当我们想到日月确定的路线，

随后在已经忧思忡忡的心里，

一种新的焦虑便开始抬头，

是否有无法估算的某种神力

或许悬在我们的上头，

它在驱动灿烂的星群

在各自不同的线路上运行。

怀疑的心受到无知的煎熬：

世界是否有过一个开头，是否

为它设定了某种终结，当世界

所有的巨大堡垒再也承受不住

它无休止的运动的力量之时，

或者是否借助永远可靠的神力，

这些堡垒在时代的航道上永久

滑行，蔑视不可量度的时光的威力。

当枯焦的大地遭到雷劈颤抖，

雷声隆隆滚过天空的时候，

什么人不会因惧神而畏却，

谁不会被吓得心惊肉跳?

国民百姓发抖，高傲的君王战栗，

肢体因畏惧神灵而哆嗦，唯恐

由于行为不端或出言不慎，

庄严的惩罚时刻临近。

在海上，狂风暴雨席卷水面时，

某位海军上将率领他的军团

和他的象群[99]怎样向神许愿

求神保他平安，怎样祈求

和顺的微风尽如人意！

徒然，因为往往狂暴的飓风

照样把他卷到死亡的礁石上。

确实，人间事务被某种隐秘的

力量碾磨为尘土，这种力量

似乎踩在堂皇的权杖和

无情的斧钺上，拿它们当笑柄。

整个世界在人们脚下震颤，城市

摇摇欲坠或濒临毁灭，如果

芸芸众生鄙视自己，把一切伟大

神奇的力量都归于神，把他们

当作世界的主宰，这有什么奇怪?

现在我来探讨金属起初是怎么

发现的[100]。铜、铁、金、沉重的银

和有用的铅，这些东西的发现

是在高山起火吞噬广茂的森林

之后，火或者是因为天上的雷电

轰击而起，或者是因为某次

森林战争中部族放火烧林，

恐吓敌人，或者因为看见土地

好施，他们想开垦沃野

当作牧场，或者想杀死

林中的野兽掠夺它们获益，

因为人们学会用网围林、用犬

驱赶之前，发现坑与火对打猎有用。

不管是何种原因，反正火热

夹杂着可怕的咆哮，把森林

连根烧了个精光，火把土烤硬

焙干，金银铜铅的一股细流

通过熔化的矿脉汇集进

地里的坑洞里；他们看到地上

这些变硬的、五彩绚烂的东西，

便会捡起来，为它们的靓丽着迷，

看见每一件都形成一个模样，

压印得绝像地里坑洞的形状。

于是他们有了想法：这些东西

被热熔化能够流成任何形状，

经过锤打能形成最利的尖、

最薄的沿，所以能做成工具，

砍下林木，劈开木材，刨光

木板，能钻，能戳，能穿孔。

起初，他们试图用金银做这些东西，

要跟用粗硬坚固的青铜做的一样——

白费力气，因为金银的强度认输服软，

无法很好地承受沉重的劳动。于是

青铜价值高扬，黄金则低落，人们

认为它无用，因为其沿口很快变钝。

而今青铜在人的心目中一落千丈，

黄金则登上了荣耀的巅峰。

就这样岁月流转，星移物换，

一度身价高贵，如今风光不再。

接着他物出现，被人刮目相看，

天天被人孜孜追求，一旦发现，被戴上

荣耀的王冠，受到难以置信的尊崇。

门米乌斯，现在你自己

就容易明白铁的性质

被发现的来龙去脉。

古代的武器[101]就是手、指甲和牙，

以及石头和从树上折下的枝条，

还有火焰，一旦为人所知的时候。

后来发现了青铜和铁的力量。

据了解使用青铜早于使用铁，

因为生产更容易，产量更充足。

人们用青铜犁地[102]，用青铜掀起

战争的浪潮，并播下伤痛的枯萎

种子，把羊群和土地当成战利品。

因为一切赤裸、没有武装的东西，

必须作为猎物服从配备武器的人。

后来渐渐地铁剑开始现身，

青铜镰刀的弯刃遭到鄙夷，

人们开始用铁器耕地。

在黑暗中战争的命运无法确定，

在战场上形成了均等的局面。

佩带武器骑着马，用缰绳和嚼子

控制它，腾出右手专门作战，

这比驾驭双马战车冒战争险

来得早；双马战车又早于

驷马驾车，也在武士

驾驭带镰刀的战车之前。

接下来是背驮塔楼的大象，

可怕的蛇手兽，迦太基人[103]

教它们忍受惨痛的战争创伤，

与一切战神大军展开混战。

这样，不和接二连三地滋生

可恶的东西，把新的恐怖带进

战场，一天天增大战争的危惧。

公牛也被迫作战服役，[104]

人们还试图派野猪抗敌，

有时候他们派狮子去打头阵，

全副武装的驯狮人和残暴的养狮人

随队前往，他们精通掌控之道——

徒然，由于被大屠杀激得热血沸腾，

怒不可遏，狮子将队伍冲得一塌糊涂，

到处甩动它们可怕的鬃毛。骑兵

无法使他们受惊的战马平静下来，

没有能力调转它们去迎击敌人。

母狮把她们发狂的身体向四面

八方扑去，跳起来咬住人的喉咙，

或者从后面抓住毫无觉察的倒霉鬼，

将受了致命伤的他们拖到地上，

用她们的利牙弯爪死死抓住。

公牛挑翻自己的主人，将其踩在脚下，

并用角向上一戳牴破战马的侧腹，

又在愤怒中挖开了地面。野猪则用

它们的獠牙乱撞自己的盟友，并用

自己的鲜血浸洗折断在自己身上的

武器，把毁灭分发给骑兵和步兵。

战马胆怯，便转身躲避獠牙凌厉的

攻击，或者后腿立起，前蹄乱刨空气——

徒然，因为它们腿上的筋已被撞断，

便颓然摔倒身子，横陈于地面。

即便那些似乎驯顺到家的动物，

看见了这番混战热烈、沸腾的场面——

伤痛、叫喊、逃窜、恐怖、混乱——

没有一个会乖乖地听从使唤。

因为各种野兽纷纷奔逃，就像如今

大象受到钢铁利器伤害，把愤怒

发泄到养象人身上以后，

还会横冲直撞地乱跑一样。

假如果真他们这么做过。因为我

很难相信他们的心里就没有

浮现过这样的景象或担忧：这种

情况会发生在那邪恶的事件之前。

真的，这样看问题就会更加明智：

这种情况发生在宇宙的某个地方，

很多不同的世界中间的什么地域，

用很多不同的方式制造出来，

而不是把它定格在某个星球上。

人们这么做不是希望胜利，而是

要灭敌人的志气（也是自取灭亡），

由于担心敌众我寡，又缺乏武器。

辫结起来的衣裳早于织成的布。[105]

布出现在铁之后，因为需要铁做织机，

只有铁才能提供踏板、绽子、梭子

和嗒嗒作响的绞棒需要的光滑。

自然规定这是男人的工作，后来

才由女人接手[106]（因为男性总体来讲

要比女人灵巧、聪明许多），

直到后来农夫嫌它丢脸。

于是男人宁可把它交到女人手里，

自己则专干其他的苦活，

通过艰苦劳动锻炼四肢和双手。

伟大的创造者自然本身为播种

和嫁接植物做了个样板。

掉到树下的莓子和橡实

一到节令就群芽勃发。

从这里人们也学会了把接枝

嫁接到树枝上，把幼苗栽到地里。

接着，他们在自己珍爱的田园里[107]

尝试了一种又一种不同类型的耕作，

看到由于关爱和呵护，野果

在甜美的土地上变成家果。

日复一日，他们迫使树林退向

更高的山坡，把下面的地方

围起来耕种，为自己在山丘

和平原上营造牧场、谷物、水塘、

溪流和喜气洋洋的葡萄园，

在山丘、河谷和平原中间绵延着

灰绿色的橄榄林带标出了地界；

如同我们现在看见乡间

以迷人的格局展现，到处装点着

甘美的果园，充满了繁盛的树木，

又有小树林将它们围住。

用嘴唇模仿鸟儿流畅的鸣啭

远远早在人们吟唱曲调

优美的歌儿愉悦耳朵之前。

西风从芦管中呼啸而过，

最初教会了乡下人吹笛。[108]

随后他们逐渐学会用手指按压长笛，

倾泻出甜蜜悲怆的乐曲，源头却在

无路的树林、林间空地、有声的森林，

和天空下牧人常去的僻静地方。

这些乐曲会抚慰、欢娱他们的心，

在他们饱餐过后；[109]因为那时候

万事皆如意，人们最开心。

所以往往，人们成群结伴躺卧在[110]

柔软的草地上，傍有溪水潺湲，

上有大树遮阳，花销无几，他们就

找到了甜蜜的乡间快乐；

尤其正当风和日丽，节令在草地

和绿陌上撒满鲜花的时候。

那时候插科打诨、开怀大笑不绝于耳，

乡野缪斯正值锦瑟华年。

那时候他们调笑嬉闹，得意忘形，

头上肩上戴着树叶、鲜花编成的花环，

手舞足蹈乱了步调，笨腿笨脚

胡踏乱踩在大地母亲的身上。

真是乐不可支，恣意纵笑！

因为这些表现当时显得新鲜神奇，

带着新奇的魅力广为流行。

夜里人们睡不着觉便彻夜守候，

他们的慰藉就是放开嗓子

唱出音调多变的歌曲，

把弯弯的嘴唇沿着芦管滑动；

所以现在守夜人仍保持着这种

古老传统，要学会吹奏乐曲；但它们

从中得到的快乐一点也不比古时

那些土生土长的林地居民得到的多。

因为我们现有的总是最令人

满意，似乎也是最好的，除非我们

先前见过更可爱的；直到尔后

发现某种更好的新东西，它损害了

先前的，也减弱了对它的喜爱。

就这样，橡实失了宠。就这样，

树叶和杂草堆成的床被抛弃。

就这样，穿兽皮遭人小觑。

然而，这种穿着最初被发现时，

我想，一度招人眼红，穿它的人因此

遭到谋杀，于是皮衣被争夺的人们

撕成碎片，染上了鲜血，最终

被丢失，没有派上任何用场。

所以昔日的兽皮，如今的金星紫袍

蛊毒了人的性命，使他们疲于战争。

我想这要怪就得怪我们自己。

因为没有兽皮，赤身裸体的大地

之子就会遭到严寒的折磨；然而，

我们没有装饰着金星的紫袍

却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所以我们

就用普通的衣裳来遮身蔽体。

因此，人们总是白辛苦一场，

把自己的光阴浪费在瞎操心上，

因为他们看不见对于获得，对于

真正的欢乐都设定了什么样的界限。

于是渐渐地这种可恶的不满

把人生带向了大海，从深渊里

便掀起了战争的大潮。

然而世界的守望者太阳和月亮

带着光环绕那旋转着的广袤天穹，

从而教导人们[111]：一年的季节在循环，

万物中确立了一种固定的格局

和秩序，万物都在它的主宰之下。

这时人们已经生活在坚强的堡垒

围护之下[112]，土地都已经过划分，

带飞帆的船舰点缀着海洋，人们

有了朋友和受条约约束的同盟，

诗人们开始用诗歌歌颂

昔日的壮举；但文字发现的时间

还不长。因此我们的时代无法回眸

望见那些早期的事情，除了在那些

理性可以指出一些踪迹[113]的地方。

航海、农耕、城墙、法律、武器、

道路、衣着，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

所有的回报，所有的人生快乐，[114]

歌曲、绘画、奇妙的雕像，

凡此种种，人们通过实践，

通过热心的实验逐渐学会，

当人们一步步向前推进的时候。

因此时光渐渐地依次把每样

东西带向人们的生活，理性

又把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因为随着一个又一个概念接踵而至，

人们看见它在自己的心里成形，放光[115]，

直到借助自己的技艺人们登上峰顶。

【注释】

[1] 伊壁鸠鲁。他的名字只在卷三第1042行提到，参比卷六第5行以下。

[2] 伊壁鸠鲁派喜欢玩弄用在统治者和其他被认为的恩主身上的夸张性赞美语言造成震惊（有时候这就演化成一种真正的崇拜）；例如年轻的伊壁鸠鲁门徒科罗底据说就拜倒在伊壁鸠鲁面前（普卢塔克《斥科罗底》117b——c）。由于伊壁鸠鲁对人类有重大贡献，这么做也是合乎情理的，还有一点也是真的，那就是伊壁鸠鲁派的智者确实像神一样快乐（参见卷三第322行注）。维吉尔在《牧歌》1.6涉及年轻的屋大维（将来的奥古斯都）时模仿了这一行。

[3] 一种很有影响的“犹希迈罗斯主义”理论首先由普罗狄库斯（Prodicus，公元前5世纪）提出，后来又受到阿夫季拉的赫卡忒乌斯（Hecataeus）和迈锡尼的犹希迈罗斯（Euhemerus，二者皆为公元4——3世纪人）最著名的倡导，该理论认为神原来是因成就卓著而被神化了的。普罗狄库斯像这里一样使用了狄俄尼索斯（巴克斯）和得墨忒耳（刻瑞斯）的例子（残篇B 5，参比欧里庇得斯《酒神的伴侣》274以下）：狄希迈罗斯被恩尼乌斯（公元前3——2世纪）译为拉丁文。

[4] 神，文化英雄，以及像亚力山大那样的征服者，走遍全球把他们的才能传播开来[参比狄奥多罗斯·西库卢斯（公元前1世纪）《历史文库》6.11以下]，但他们必须让位于通过大师的话传播的伊壁鸠鲁主义。

[5] “悖论式的批评”普遍认可的英雄或赞扬坏事坏人是一种惯用的修辞手段，卢克莱修对赫丘利的抨击与欧里庇得斯《赫剌克勒斯》（公元前414，148以下）的一段演说相类似，一些细节也相同。赫丘利被斯多葛派和犬儒派寓言化为一个理想典范[参比“寓言化家”赫拉克利托斯（Heraclitus，也许公元1世纪）33，西塞罗《论目的》2.118]。在这里赫丘利作为一个通过功劳变成神的人就是一个特别突出的目标[参比忒奥克里托斯（公元前3世纪）《田园诗》17.13以下，西塞罗《图斯库卢姆谈话录》1.28]。一般参阅G.K.加林斯基（Galinsky）《赫丘利主题》（牛津，1972）。

[6] 卢克莱修提到赫丘利十二大功劳中的八项（最初的见证是约公元前460年奥林匹亚宙斯庙里的雕刻）集中在杀死或捕捉野兽的功劳上（并强调它们遥远的地理跨度）。杀死使尼米亚（希腊内陆）恐怖的狮子经常是第一项，这给他提供了狮子皮。尼米亚和莱尔纳都在希腊中部。

[7] 被赫丘利在西班牙杀死的一位有三个身子的畸形牧人。

[8] 出没于斯廷法罗斯湖（阿耳卡狄亚）的食人鸟，被赫丘利用箭射死。

[9] 色雷斯（希腊北部）的狄俄墨得斯养的专吃他的客人的牝马。比斯托尼和伊斯马拉在色雷斯东部。

[10] 在遥远的西方（“狂野的大西洋岸”）赫丘利杀死守护金苹果的蛇之后摘下了它们。

[11] 从第64行到第75行卢克莱修概括了第91——109行以及第235——415（65——66），416——508（67——68），771——924（69——70），1028——1290（71——72），1161——1240（73——75）行的重要内容。然后他又回到509——770的主要内容上，即天体的运行（76——81）。按照本卷的顺序，在讲述了地球的创造之后，这么写就有点离题，因为宇宙的运行与它的起源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不过卢克莱修把它挑选在这里，目的是对他的总结提供一个坚决的反神学结论。

[12] 第82——90行在卷六第58——66行被重复。

[13] 卢克莱修在卷五和卷六里的主要目标就是消除对世界万象的诧异感，因为它可能导致宗教信仰。这种对诧异的抨击可以追溯到德谟克利特（残篇A 169，B 4）。

[14] 对比卷二第1091行。

[15] 参见卷一第77行注。

[16] 亚里士多德认为世界无所谓始终，而是永恒的，但斯多葛派和伊壁鸠鲁派都相信它的灭亡，尽管在斯多葛派看来，它然后会再生，重复同样的轮回。参比卷二第1105行以下。

[17] 卢克莱修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再次曲解了一种宗教的说法：这几行译自恩培多克勒的一段关于认识神的困难的文字（B 133）。

[18] 参比卷一第738行以下（关于恩培多克勒）。皮提亚是得尔福的太阳神阿波罗（福玻斯）神庙中宣示神谕的女祭司。

[19] 参阅卷一第67行注，可以找到众神和巨人对垒的形象：巨人们失败以后被宙斯用各种方式囚禁起来。柏拉图（《智者篇》246a）和亚里士多德（《论哲学》残篇18）都让早期的原子论者扮演巨人的角色，因为他们是用双手抓着物体，用理性威胁世界稳定的唯物主义者。

[20] 第128——141行重复卷三第784——797行，略有改动。那里的诗行是在批驳灵魂能在身体外存续的观点：在这一段里世界体系和人体之间的相似与相异起着重要的作用。

[21] 伊壁鸠鲁式的神的确切性质在学者中颇有争议，然而卢克莱修在这里就神的“住地”说的话（参比卷三第18行）符合我们在其他地方读到的关于他们居住在所谓“星际空间”的说法，即丁尼生的“世界与世界的明亮空间”（《卢克莱修》：比较伊壁鸠鲁《致皮托克勒书》89，残篇359，西塞罗《论目的》1.75，《神性论》1.8）。菲洛德谟的残篇论著《神论》对于他们的生活有更详细的论述。无论如何，显而易见的是神远远不能关注我们的世界。

[22] 在现存的《物性论》中没有，但像这样动辄出现的含糊涉及是结束一个问题的常用手法：参比柏拉图《蒂迈欧篇》50c 6——7，维雷乌斯·帕特库卢斯（Velleius Patercu-lus，公元1世纪）《罗马史》2.96.3，塞内加《自然问题》2.7.2。

[23] 参见卷二第174行以下注，尤其是俄诺恩达的第欧根尼残篇20。

[24] 如果神完全快乐，他们就没有理由用创造世界的办法改变自己先前的生活。由充分理由原则而产生的关于神决定创造世界的诸多问题（如果没有改变，为什么在某一时间而不是另一时间），基督教神学家们非常熟悉，他们面对这些问题的办法就是把神移到时间之外：参见奥古斯丁《忏悔录》11.13。

[25] 为了能说或能做，我们需要一个打算说什么或做什么的概念（希腊文prolep-sis，拉丁文notities），然而众神没有能获得那样一个概念的地方（参比本卷第1046行以下对人类发明语言的批驳）。

[26] 第195——199行重复卷二第177——181行然后用更多的例子展开辩论。

[27] 按照最通用的世界“带”理论（“带”源自希腊文，尤其参见亚里士多德《气象论》362b5以下，埃拉托色尼（Eratosthene，公元前3——2世纪）《赫耳墨斯》残篇15，维吉尔《农事诗》1.231——239），有两个温带包围一个不宜居住的热带，又被极端的两个寒带包围。参比俄诺恩达的第欧根尼残篇21。

[28] 参比西塞罗《学园问题》2.120。

[29] 德莱顿有著名的翻译，华兹华斯有模仿，《致——，作于她的头生子出生时》。参比归在柏拉图名下的《阿克西奥科斯》366d，西塞罗《论国家》3.1，塞内加《书信集》102.26。

[30] 伊壁鸠鲁把婴儿出生时的哭声用作人自然而然地逃离痛苦这种“摇篮”论据的一部分，把它解释为对冷空气的反应（参比塞克斯都·恩披里珂《驳众教授》11.96，伊壁鸠鲁残篇395）。其他哲学家提出了不同的解释：这个问题被跟婴儿成活时的问题联系起来[参比普卢塔克《论斯多葛派的矛盾》1053，德尔图良（公元2——3世纪）《论灵魂》25.2]。伊壁鸠鲁曲解了恩培多克勒残篇B 118“我看见一个陌生的地方时便啼哭不止”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卢克莱修恢复了原来的语气，加上了生命之岸的意象（源自恩培多克勒残篇B 20.5）。

[31] 参见卷二第598行以下注。

[32] 像往常一样，卢克莱修巧妙地潜入一种明白的反宗教观点。

[33] 即天空。卢克莱修模仿帕库维乌斯（公元前1世纪：参见卷三第881行以下注）的悲剧《克律塞斯》一段哲理性残篇（86以下）。

[34] 参比贺拉斯《颂歌》4.9.25，“许多勇士生活在阿伽门农以前……”七雄攻忒拜的故事最初是一部佚失的史诗《忒拜战记》（也许公元前7世纪）中讲的：至于把特洛伊战争看作人类知识的极限，参见狄奥多罗斯·西库卢斯1.5.1以下。

[35] 对比卷二第1150行以下。

[36] 严格说来未必正确——西塞罗提到两个拉丁文（散文?）伊壁鸠鲁派作家，C.阿马菲尼乌斯（Amafinius，《图斯库卢姆谈话录》4.6——7）和J.卡提乌斯（Catius，《致友人书》15.16），他们也许都比卢克莱修早。

[37] 周期灾难毁灭论被柏拉图（《蒂迈欧篇》22C——三种同样类型的灾难，《政治家篇》269C）和亚里士多德（《气象论》352a，《政治学》1269a5）用来解释：尽管世界永恒，但人类文化显然年轻，而斯多葛派相信毁灭与再生的决定论循环。

[38] 参见卷三第806——810行注。

[39] 这种元素战争的比喻综合由来已久（参比赫拉克利特残篇B 80，恩培多克勒残篇B 115），但尤其投合伊壁鸠鲁派的口味，因为它强化了世界不稳定性的观点。卢克莱修在论及原子时频频使用它。

[40] 法厄同试图驾其父太阳神的车造成灾难性后果的故事已经被柏拉图寓言化了（《蒂迈欧篇》22C），后来又按斯多葛派火的周期性毁灭予以解读（希腊文为ekpyro-sis），尽管不一定在卢克莱修之前：参比马尼利乌斯（Manilius）《天文学》（公元前1世纪——公元1世纪）1.735以下，4.831以下，戴·克律索斯托姆（Dio Chrysostom，公元1世纪）《演讲录》36.48。

[41] 按照洪水的故事，只有丢卡利翁和妻子皮拉得以幸存，重新开始繁衍人类。

[42] 第419——423行是从卷一第1021——1025行重复来的。

[43] 关于世界从原子风暴或旋涡创造而来的论述，参比伊壁鸠鲁《致皮托克勒书》88以下，“埃提俄斯”1.41以下，伊壁鸠鲁残篇308。

[44] 海是大地的“汗”是恩培多克勒的说法（残篇B.55，参比亚里士多德《气象论》353b）。

[45] 据信黑海（本都）只朝一个方向流进马尔马拉海，合流再进入爱琴海：参比塞内加《自然问题》4.2.29。

[46] 卢克莱修论述的是天体初次出现时的运动，因为，为这些运动提供的解释的性质与它们初次出现的情况相关。

[47] 尽管对于伊壁鸠鲁主义的基本原理而言，可能只有一种解释；但对于卷五和卷六描述的许多现象，伊壁鸠鲁派承认可选择解释（所谓的“多种解释模式”：参比卷六第703行以下，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79——80，《致皮托克勒书》86——87，俄诺恩达的第欧根尼残篇13）。既然凡是可能的事物被认为在无限宇宙的某个地方能被证实，尽管一种现象只有一种解释对于我们的世界是正确的，但其他的一些解释也许对于其他的世界是正确的。比较卷二第1023行以下。

[48] 比较卷三第325行以下灵魂与肉体的结合。

[49] 伊壁鸠鲁派认为太阳并不比它看上去更大：参比伊壁鸠鲁《致皮托克勒书》91（比较西塞罗《论目的》1.20等）。

[50] 参见本卷第705行注。

[51] 太阳似乎在天空画出的弧离地平冬天最近，夏天最远。每一天它的最高点都位于穿过天球叫做黄道的大圆圈上。黄道两边各八度的天带被分为十二宫（黄道带），从夜里在十二宫可以看见的主要星座而得名。黄道带围绕地球旋转，一年之内太阳似乎一一经过所有的星座在它的最高点上运行。在冬至，太阳运行最接近地平的时候，它穿过魔羯宫，在夏至，它穿过巨蟹宫。卢克莱修试图对太阳和黄道带（以及月球）按不同的速率运动这一事实造成的复杂现象提供一些可能的解释。参比伊壁鸠鲁《致皮托克勒书》93。

[52] 参比他的残篇A 39。

[53] 罗马曙光女神，与希腊的琉科忒亚有关（参比西塞罗《图斯库卢姆谈话录》1.28，《神性论》3.48），在罗马的牛交易市场有庙。

[54] 据传每天显然都创造出一个新太阳，这种现象可以在弗里吉亚（土耳其）的艾达山观察到。关于这个传说，参见狄奥多罗斯·西库卢斯《历史文库》（公元前1世纪）17.7.5以下，庞波尼乌斯·墨拉（Pomponius Mela，公元1世纪）1.18.94以下，欧里庇得斯《特奥亚得斯》（公元前415年）1066以下。

[55] 强调自然现象的规律性也有一种反神学的伦理观点。它不仅远离了神干预世界的论点（精心设计论），而且排除了神力的必要性。

[56] “年结”是这么一个点，在那里太阳每天的运行路线与黄道相交时，太阳运行路线与天球赤道一致[参比阿拉图斯（公元前3世纪）《现象》245，马尼利乌斯3.622]。太阳一年在春分和秋分经过这个结两次。

[57] 月亮反射太阳的光，这是希腊哲学的一种早期发现（尤其参见柏拉图《克拉底鲁篇》409a，阿那克萨戈拉残篇B 18等），不过伊壁鸠鲁派再次宁可悬而未决（参阅伊壁鸠鲁《致皮托克勒书》94以下）。欲知不同的理论，请参阅“埃提俄斯”2.28。

[58] 这一学说归在巴比伦祭司贝罗苏斯（Berosus）名下，他写过一部《巴比伦史》献给安条克一世（公元前281——前261在位）：参比“埃提俄斯”2.28，维特鲁威（Vitruvius，公元前1世纪）9.2。伊壁鸠鲁本人不可能提及贝罗苏斯的学说。

[59] 卢克莱修此处的描绘是意大利画家波堤切利的画《春》的来源之一。

[60] 意大利女神福罗拉（Flora，花神）在罗马大圆场附近的奎里纳尔山上有庙，参见奥维德《列女志》5.159以下。

[61] 古代天文学上一个争论颇多的问题：参比伊壁鸠鲁《致皮托克勒书》96和“埃提俄斯”2.24，2.29。

[62] 在本卷剩余的部分卢克莱修阐述了地球上生命和文明的发展。它最重要的特点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不提任何神意：为了解释各种现象，他广泛地运用了所谓的“历时类比”手法，即通过与今天能观察到的现象的类比来推测早期的发展。古代流行的关于生命开始和人类文明出现的种种说法，都收集在A.O.Lovejoy和G.Boas的《原始状态和古代相关概念》（Primitivismand Related Conceptsin Antiquity，Balti-more，1935）中：德谟克利特是一重要的早期来源。

[63] 参见卷二第1153行以下注。

[64] 参见卷二第598行以下注。

[65] 参见卷二第871行以下注。

[66] 参比狄奥多罗斯·西库卢斯《历史文库》1.7.3——4（也许来自德谟克利特），伊壁鸠鲁残篇333，俄诺恩达的第欧根尼残篇11。

[67] 参比卷二第1150行，对比卷五第330行。

[68] 卢克莱修有一种任意变异和适者生存的观念，不过条件极端：生物体或死或生只在一代之内，而不是经过多少代对基因成就有一种小小的累积影响的变异。参比恩培多克勒残篇B 61（尽管卢克莱修拒绝那里的有些变异形式，认为决不可能），亚里士多德《物理学》198b24以下，关心阴阳人，参见柏拉图《会饮篇》189d以下。

[69] 参比柏拉图《普罗泰戈拉篇》230e，西塞罗《神性论》2.127关于神意的文字。

[70] 参比卷四第732行以下。

[71] 《奥德赛》（第12卷第85行以下，第245行以下）中的神话怪物，后来出现在美术中，像这里一样，用以她的子宫为窝的狗围腰。

[72] 参比荷马《伊利亚特》第6卷第179——181行（第905行翻译了该卷的第181——182行），柏拉图《费德罗篇》229d，《理想国》588c。

[73] 卢克莱修一贯坚持他自己的现实的“硬原始主义”，反对把早期生活看成“黄金时代”的观念，尽管奶河、蜜河、酒河等等就是那种描述的正常特点（参比奥维德《变形记》1.11），而且黄金的发现典型地标志着任何“黄金时代”的终结（参比本卷第1113行以下）。而且还影射与吕底亚（今土耳其）的流金的帕克托卢斯河[参比斯特拉博（公元前1世纪——公元1世纪）《地理学》13.45]和西班牙的塔古斯河[参比卢坎（公元1世纪）《内战记》7.755]相关的传说。

[74] 卢克莱修现在转向论述人类的发展，这是卷五最著名的部分，也许也是全诗最著名的部分。虽然有柏拉图《普罗泰戈拉篇》320C以下，狄奥多罗斯·西库卢斯1.8以下，塞内加《书信90》（基于公元前2——前1世纪斯多葛派波西多尼乌斯的观点）的论述，但卢克莱修的论述是流传下来的最广博的，不过这个主题被很多思想家论述过，而且变成了一个诗歌上的常见题材（参比奥维德《变形记》1.76以下）。尽管在论述之间，个人的因素十分常见，但好几种不同的模式可以被区分出来。“原始主义”模式对早期生活理想化，要么把它说成黄金时代[所谓的“软原始主义”在诗歌描述中很普遍，如赫西奥德（约公元前700年）《工作与时日》109以下，阿拉图斯（公元前3世纪）《现象》96以下]，要么把它说成严酷的但又是简单爽快的，犬儒派哲学家的论述就是这样[如推罗的马克西谟（Maximus，公元2世纪）《演讲录》36]。“第一个发现者”模式本来强调神在引进发展中的作用[参比《献给得墨忒耳的荷马赞歌》（公元前7世纪）]，但后来被世俗化，把人作为第一批发现者（参见卷五第13行注）。“目的论”模式把人类发展看作完善内在能力的一种发展，要么借助自然进程（参比亚里士多德《政治学》1252b以下），要么通过神从设计出发介入某种形式的辩论（参比柏拉图《蒂迈欧篇》44d以下，西塞罗《神性论》2.87以下，维吉尔《农事诗》1.131以下）。与这一切形成对照的是，卢克莱修所遵循的唯物主义论述，由于很多细节可以追溯到德谟克利特，所以集中在长期以来作为实际需要的主要公共回应的技术发展上，反对任何神干预的因素。要了解这些论述的详情，参阅前面（关于第783行以下）提到的Lovejoy和Boas的著作和T.Cole的《德谟克利特和希腊人类学的来源》（第二版，克利夫兰，1990），尽管后者也许夸大了德谟克利特对后者论述的贡献。伊壁鸠鲁在他的《论自然》第12卷探讨了文明的来源与发展，不过我们只看到极少的一些残篇。

[75] “野兽般的生活”的观点在有关早期人类的描述中很常见[参比欧里庇得斯《请愿的妇女》（约公元前442年）201以下，欧里庇得斯或克里提亚斯（Critias）《西西弗斯》（克里提亚斯残篇B 25），摩斯喀翁（Moschion，公元前3世纪）残篇6；霍布斯《利维坦》1.13]。一般强调三种要素：优势力量的统治、人类的无助、生存环境的严酷。然而，卢克莱修避开了像人吃人之类的极端要素（参比摩斯喀翁残篇6，贺拉斯《诗艺》391——392）。

[76] 在第938——957行中，伊壁鸠鲁主义的三种自然和必需的欲望（参比《梵蒂冈名言集》33，见卷二第17行以下注），食物、饮料、温暖都得到了满足。

[77] 论述早期人类中的又一个正规要素，参比埃斯库罗斯（公元前5世纪）《被缚的普罗米修斯》452——453，《献给赫菲斯托斯的荷马式赞歌》（约公元前400年）4，狄奥多罗斯·西库卢斯1.8.7。

[78] 参比卷四第1193行以下。

[79] 野兽造成的危险被屡屡提到：它有时候在社会机构的发展上起一定作用[参比柏拉图《普罗泰戈拉篇》332b，赫尔马库斯（Hermarchus，公元前4——前3世纪）残篇34=L S22m——n，狄奥多罗斯·西库卢斯《历史文库》1.8.2]。

[80] 对比马尼利乌斯《天文学》（公元前1世纪——公元1世纪）1.66以下，斯塔提乌斯（Statius）《忒拜战纪》4.282——284。斯多葛派认为对黑暗的恐惧是一种自然恐惧，因为它使人想到死亡：参比塞内加《书信集》82.15，希埃罗克勒（Hierocles，公元2世纪）《伦理学原理》7.5以下。

[81] 一个普通的见解，初见于埃斯库罗斯《七雄攻忒拜》（公元前467年）1020——1021。

[82] 第一条船（见“阿尔戈”神话，即伊阿宋率众英雄寻找金羊毛所乘的船）使人类脱离黄金时代的单纯和幸福而堕落，往往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参比赫西奥德《工作与时日》236以下，阿拉图斯《现象》110以下，维吉尔《牧歌》4.31以下。

[83] 与第925行以下人类从大地上初生的冷酷进行对比。卢克莱修提出了造成人类“温柔”的诸多因素，这个进程是逐渐发生的：参比第1101行以下，1368行以下。其他人的论述则举例说明饮食的改变是决定性的（参比希波克拉底《古代医学论》3.26，摩斯喀翁残篇6，维尔吉《农事诗》1.147）。伊壁鸠鲁似乎想象出了人类发展的两个阶段，一个是对自然的直接反应，另一个则涉及人的推理与实验（《致希罗多德书》75——76）。卢克莱修的论述似乎宽泛地围绕这两个阶段构建：第1101——1104行描述“自然”阶段，1105——1457行描述建立在人的积极推理上的发展。两个阶段都包括社会和技术发展。第二阶段讨论的很多发展也涉及早期自然的强迫或激励，而需要建立一种不断进步的全面计划意识就意味着卢克莱修不会死板对待两个阶段的区分。

[84] 伊壁鸠鲁坚决否认父母本能地爱自己的子女（残篇525——529），尽管卢克莱修强调父母得到的快乐是符合正统的伊壁鸠鲁主义的，但也许还提出了一种更紧密的情感纽带。

[85] 按伊壁鸠鲁派的观点，公正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有一种既不害人又不被人害的社会契约（《要言集》33，比对31——32）。卢克莱修在“自然”阶段这里有一种初步的契约，然后介绍一种更加发展的法律制度作为在第二阶段对社会分类的一种回应。契约论似乎于公元前5世纪在所谓的“诡辩派”运动中略具雏形（参比柏拉图《理想国》358a以下的格劳孔），德谟克利特的方法可能就是社会契约论：卢克莱修的论述在由霍布斯、洛克、普芬多夫，尤其是卢梭所倡导的现代契约论的发展中影响很大。

[86] 参比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75——76，狄奥多罗斯·西库卢斯1.8.3以下。在这一段里，卢克莱修只讲伊壁鸠鲁的第一个自然阶段（见第1014行注）。

[87] 俄诺恩达的第欧根尼残篇12嘲笑赫尔墨斯神教会早期人类语言的观点。语言的自然或传统的起源问题尤其在柏拉图的《克拉底鲁篇》（388e以下）中被提出来。

[88] 参比卷五第182行，在能够想或说某物之前，必须对该物有个概念。

[89] 希腊西部的一种著名的猎犬，在文学中屡屡提到。

[90] 卢克莱修指的是普罗米修斯把火带向人间的神话[参比赫西奥德（约公元前700年）《工作与时日》42以下，《神谱》561以下]，不过用闪电的随机行动代替了普罗米修斯。

[91] 从此我们走向第二个阶段，在这里最初的发现者的作用还有限（第1108行）。王者兴起，为保护自己建立城市（1109）；他们根据美貌和力量分配财产（1110——1111），直到财富变得更加重要（1113——1116）。由于人们渴望权力和名望（1120——1122），结果导致王者被推翻，形成了无政府状态（1141——1142）。最后引进了地方行政长官和法律，因为人类厌倦了在暴力中生活（1145）。

[92] 参比伊壁鸠鲁《要言集》15，“自然需要的财富有限而易得；愚蠢的想法需要的财富永无止境”。

[93] 对伊壁鸠鲁《要言集》第一部的翻译。尽管卢克莱修在评述历史，但对当代罗马社会的影射是显而易见的；特别注意第1131行以下的祈使句。

[94] 指伊壁鸠鲁的名言“默默无闻地生活”：参比伊壁鸠鲁残篇551，548，554。普卢塔克写过《论伊壁鸠鲁箴言“默默无闻地生活”是否言之有理》一文。

[95] 卢克莱修的语言使人回想起罗马第五代和末代国王的名字塔奎尼乌斯·普里斯库斯（“高迈者”）和塔奎尼乌斯·茨泊布斯（“高傲者”）。这一段里他把建立在伊壁鸠鲁理论基础上的法律发展的概述与对罗马体制的特指结合了起来。

[96] 参比伊壁鸠鲁《要言集》35（像这里一样，该处强调罪人没有能不被发现的自信，并不强调被抓的实际可能），17，34，《梵蒂冈名言集》7，残篇532。

[97] 卢克莱修再次使用风行全世界的关于发现的语言（参见卷五第20行注），但把最初的冲动归于一个起因，而不是一个人。关于宗教信仰的起源有两个原因：神的幻象，尤其是梦幻（1169——1182）和对自然现象起因的无知（1183——1193）。第一个原因是有道理的，因为伊壁鸠鲁派相信有神的幻象是有可能的，的确，真正的伊壁鸠鲁派会有更好的幻象，由于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更平静，更有能力接受它们：参比卷六第78行以下，伊壁鸠鲁《致墨诺扣斯书》123，残篇353，俄诺恩达的第欧根尼残篇15。然而关于神来自幻象的推断不一定都正确。信神的第二个原因来自对天的沉思，往往被无神论者津津乐道（参比亚里士多德《论哲学》残篇12，见卷二第1030行以下注，狄奥多罗斯·西库卢斯《历史文库》1.11.1，塞克斯都·恩披里珂《驳众教授》9.26以下），但伊壁鸠鲁派认为这是完全错误的（参比伊壁鸠鲁《致希罗多德书》76以下，德谟克利特残篇A 75）。伊壁鸠鲁主义关于神的概论，参见西塞罗《神性论》1.18以下和菲洛德谟《论神》与《论虔诚》的残篇论文。信神的起源在伊壁鸠鲁《论自然》第12卷有专门论述（参比菲洛德谟《论虔诚》8.225以下）。

[98] 无神论者倾向于把规则的和不规则的天空现象作为信神的起因加以区分[参比西塞罗《神性论》2.13以下，信神的第三和第四个原因由斯多葛派克勒安忒斯（公元前4——前3世纪）提出]，但对卢克莱修而言没有区别：二者都不会导致信神。

[99] 尽管象的使用尤其与迦太基人联系在一起（参比卷五第1303行），但罗马人也使用它们，如在库诺斯克法莱战役中（公元前197年，参比李维《罗马史》33.8.3）。

[100] 参比塞内加《书信集》90.12（批驳波西多尼乌斯）。在对黄金时代的传统论述中，没有金属（参比奥维德《恋歌》3.8.35以下）：卢克莱修没有这种对过去理想化的观点，但他并不排除说教（第1259.1237行以下）。

[101] 铁的发现导致了一种对战争发展的论述和对利用技术发展的道德批评的加剧。卢克莱修把青铜时代向黑铁时代衰变的神话论述理性化了（参比赫西奥德《工作与时日》176以下）。

[102] 模仿赫西奥德《工作与时日》150——151。

[103] 迦太基人在第一次和第二次布匿战争中都使用了大象，最著名的一次是在汉尼拔于公元前218年翻越阿尔卑斯山的时候。

[104] 这一段很有名，有时候被用来作批驳卢克莱修疯狂主张的根据，尽管没有十分近似的说法，但没有理由怀疑利用野兽的做法在某个佚失的原始资料里被证实过，如果这种事在我们的世界未曾发生，它会在另一个世界发生，这种观点是直言不讳的伊壁鸠鲁关于可能性的学说（参见卷五对第528行的注释）。焦点落在所展示的违反常理的机巧的道德寓意上。

[105] 参比俄诺恩达的第欧根尼残篇12。

[106] 在希罗多德（公元前5世纪）看来，在埃及看到的习俗的逆转之一就是男人干纺织[卷二第35行，参比索福克勒斯《俄底浦斯在科洛诺斯》（公元前404年）337]。卢克莱修说男人“更加聪明”不是没有反讽意味的：比较本卷第1010行，“今天人们则用更高的技术去毒害别人”。

[107] 对于早期人类田园的描述使人想起伊壁鸠鲁的“田园”[参比《卡塔莱普顿》（归在维吉尔名下）5.8——10，8.11以下]：俄诺恩达的第欧根尼的一段残篇（56）说，当人人都变成伊壁鸠鲁信徒的时候，“我们自己将会犁地，挖地并侍弄[植物]，还会[使河流改道，照管庄稼]”。

[108] 卢克莱修的描绘富有田园牧歌韵味（实际上影响到后来的田园诗，从维吉尔《牧歌》1.1以下开始）。

[109] 参比德谟克利特残篇B 144：“音乐……是更加年轻的艺术之一……[因为]并不是非要不可，它只是在有了一种多余的时候才兴起的。”

[110] 第1392——1396行从卷二第29——32行重复而来。

[111] 也许指哲学发现于对天体运动的观察：参比柏拉图《蒂迈欧篇》47a。对比本卷第1183行以下关于信神的论述。

[112] 参比修昔底德（公元前5世纪）《历史》1.8——10。

[113] 卢克莱修以自我反思的态度引起对他在卷五中采用程序的注意。参见关于卷一第402行的注。

[114] 即人们自然会渴望但不一定要拥有的一切东西：参见本卷关于第1391行的注。

[115] 光明与黑暗的意象照应卷一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