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庭园记
Author: 叶广度
Date: 2015-09-14 16:00:00+00:00
Keywords: 建筑; 艺术
Description: 本书为《小书馆》系列之一，绝版多年。 写有“孤亭天地大，陇上一声钟”妙句的叶先生，写下的我国第一本系统介绍中国庭园美学的小书，虽是学术之作，读来却古意森森，满纸烟霞。他最简约地概括出中国庭院美学的十字规范：清淡、优雅、静秀、冷逸、超洁，真是精当之至。但八十年来其人其书却少有人知，惜哉！
Publisher: 当代中国出版社
Rights: Copyrights as per source stories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中国庭园记／叶广度著．—北京：当代中国出版社，2015.9

ISBN 978-7-5154-0566-7

Ⅰ．①中…　Ⅱ．①叶…　Ⅲ．①庭院—中　Ⅳ．①TU986.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01391号

出 版 人　曹宏举

责任编辑　柯琳芳

封面题字　刘朝辉

责任校对　董　进

装帧设计　彭　立

出版发行　当代中国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地安门西大街旌勇里8号

网　　址　http://www.ddzg.net　邮箱：ddzgcbs@sina.com

编 辑 部　（010）66572154　66572264　66572132

市 场 部　（010）66572281或66572155/56/57/58/59转

印　　刷　三河市祥达印刷包装有限公司

开　　本　850毫米×1168毫米　1/32

印　　张　5.25印张　86千字

版　　次　2015年9月第1版

印　　次　2016年1月第2次印刷

定　　价　26.00元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010）66572159转出版部。

让思想去旅行

编辑者言

在中外出版物中，有一类小书，篇幅短小，语言通俗，轻松可爱，如溪水中的松影，自有一种清简之美。以中国近百年著述为例，朱自清先生的《经典常谈》，笔力轻点，便勾勒出文史研究的通幽曲径。吴经熊先生的《唐诗四季》，笔意蹁跹，文采斐然，堪称才情横溢的学术佳作。吕思勉先生的《三国史话》，明辨故实，条分缕析，还原一个本真的三国。王力先生的《诗词格律概要》不啻为作诗填词的入门捷径……这些“小而可贵的书”，无一例外，都是以大手笔写小文章，虽然没有“大书”那般洋洋洒洒的旁征博引，但见肉见骨的精华，绝对令人受益匪浅。它们不因时间而消逝，历久弥新，书香满口，为一般读者可读、可懂、可藏。

丛书名曰“小书馆”，顾名思义，就是专门荟萃这类小书的一套丛书。其所收小书的标准如下：不限门类，不限年代，不限国家，只要有文化的积淀，可喜的文字，阅读的趣味，未出版或虽已出版但市面上版本极少，又或者已绝版多年的小书，均为“小书馆”所收之范围。尤其是很多绝版多年的小书，曾为读书人所喜爱，但堙没已久，难觅其踪。“前人之努力，无数心血，唯愿时光不能将其尽数埋没”。拂去这些书上厚厚的时间之尘，这也是“小书馆”最初的缘起。但书海茫茫，收不胜收，“小书馆”不求规模的宏大，不限时间的长短，不拘门类的均衡，只要得中意的小书，达到一定册数，且可编为一辑的，便会推出。

“小书馆”所收之书，虽是小书，却是值得大观的。这套丛书的作者，很多为一派之宗，于他们各自的领域开山立派，影响着当时的思潮与风尚。诸如新理学的创立者冯友兰，中国民俗学之父娄子匡，与王国维、吴梅并称戏曲三大家之一的齐如山，诗书画印皆成一家风骨的白蕉，掌故学大师瞿兑之，数学科普大家刘薰宇，等等。还有一些作者虽然不如大师那样令人瞩目，但其著述同样会给我们耳目一新之感。

这些小书可谓是那些时代最具品质的文字，但它不是时髦的，也不是热门的，有的还是冷僻的。在此纷繁之世，出版这样的书，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但读书一事，不合时宜，未必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学者、出版家傅璇琮说：“我觉得读冷僻书，犹如吃青皮橄榄，或喝毛尖绿茶，初似生涩，终有一种回味。不像赶时髦，趋热门，热闹一阵子，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剩下。冷能避俗。”不过“人各有心，不能皆合”，正如你喜青皮橄榄、毛尖绿茶，他却喜口香糖、可乐，或是其他别的东西，喜者自喜，厌者自厌，但这无妨，自然与社会原本就是多样性的。“小书馆”不敢期望众人的青睐，但求为这个时代依然还能沉浸在阅读中的读书人，提供几本可看的书，也就够了。

林语堂先生曾说，读书完全是个人享乐的一件事。这样看来，读书亦如吃饭、打牌、下棋、聊天、看电视等，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之处。但迄今为止，书籍仍是人类最高级的精神活动的文字记录，关乎心智、成长、品位……如此，于闲暇之际，一壶茶，一册书，去寻得书中的乐趣，开始惬意的思想之旅，岂不快哉！

让“小书馆”与您结伴而行。

“小书馆”编辑部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十六日

写在前面

庭园是心的外化。

不同的庭园映照不同的心性。陶潜“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谢灵运“罗层崖于户里，列镜澜于窗前”。每个时代的庭园也是如此，先秦的高台，魏晋的楼观，南北朝的山园，隋唐的禁苑，两宋的私人宴集之区，庭园在此成了时间迁移的印记。两宋关于庭园的名篇著述甚多，然多为造园必需的一面或略记。至于明末，则有造园专家计成所著的《园冶》，世界造园史上著名的一总之作。是书被日本学界誉为“夺天工”。

《园冶》一书将中国庭园的营造上升为理论。举凡相地、立基、墙垣、铺地、掇山、选石、借景，等等，实践与具论，无不扼要述及。自此而后，在计成的总论之上回溯中国庭园，风格的变化观察得更为明显。秦汉的实用，魏晋的田园，隋唐的山水，两宋的自然，明清而后的尔工尔精至于繁复。标尺垂范，《园冶》之后，便少有类似的著述了。

民国是中国古代建筑系统研究的白银时代，以营造学社为中心，许多学者的工作都是开创性的。叶广度著《中国庭园记》，始于1929年自日本考察归来，刊布于1932年底。作为一部首次系统介绍中国庭园美学的小书，他并未按中国庭园演进的轨迹论述，也并非立意为世人提供营造现代庭园的图文范本，缘起也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他的重心在于梳理王侯、士绅的庭院、别墅对“国民”的意义。在更为宏阔的境地，试图为中国的庭园美学得出其简约规范，亦即可广为人知的通俗建筑学的意匠标准。

他有一个观点，文学是诗人在自然之美与庭园之地间，往来感慨寄兴的产物；而庭园又是他们理想中的必然归宿。所以，他将中国古典文学上的几个概念，来涵容园林设计的美学。“清淡、优雅、静秀、冷逸、超洁”十个字，五个词语，中国庭园美学的概念焕然而出。几个词提供了十种具体的审美方式。

具体而言，清为澈，明晰若无，如《道德经》所言“湛兮，似或存”，了无痕迹。淡为无痕迹的表征，是自然与人为的界限。优若晨星在天，花开荒野，一见倾心；雅乃“古”与“正”，为标准，是“优”的限定。静则指向内心的自审，指外物不使心有所挂碍；秀指静有生气，整体气韵得宜。冷是条理与归属，是对心的约束；逸是分外之思，又是对心的驱使。超是方外之词，自俗世归于庭园，如收心复归于婴儿，自得纯然之乐；洁是不杂染，如水流，融融不竭，有声却似无声。

这几个总括性字词的底蕴，均在于自然。自然是人所寄身之地，庭园是心的外化；那么，建筑的营造则以自然为最高标度。中国的庭园美学即在其中。以此来判断、审美古往今来的建筑，即是建筑发展的未来，在隐约中对“国民”便有了普遍的意义。在这个意义上，叶氏的写作初心乃是对《园冶》的学理性抽象与物证。

基于此，叶氏全书笔墨甚为简括，整部《中国庭园记》结构开阔，脉络舒朗，仿佛一部大书的纲要。与营造学社其他同仁的建筑学背景不同，叶氏在现代学术理念的框架下，行文更多体现了文人的特点。书中例证，实际的庭园遗存之外，他多着眼的是中国古代典籍中的文学作品，尤其是诗；其次，取证于绘画作品，微细至画上题跋；再次，方从笔记、小说中找寻资料，甚少从史料中爬梳。

如魏晋，多从阮籍、陶潜，六朝则是鲍照、谢灵运。唐之李白、王维、韦应物，韩愈、柳宗元。宋则苏轼、欧阳修。典籍则为《古诗十九首》、《画谱》、《武林旧事》。绘画是韩幹、赵孟頫、倪云林，等等。这些璀璨的名字本身就是各个时代园林的气象。以他们创作的诗文与艺术作品，论述中国庭园的美学，如风入松林，予人以极大的想象空间。亦使得文风流丽，意兴盎然。

虽然全书论点的佐证主要来自古典，论述的形式却并不拘泥，多采用图表展示。每一节具体的论证均是条理清晰，使人瞬间洞然。譬如对《红楼梦》体现的庭园美学，一、二、三、四、五，便层现完备。对圆明园规模布局的分析，也是如此。“庭园的组织”一章，则是作者对上述庭园美学的物理分解。全书结构甚为严谨。

按梁启超“二十四史乃帝王家史”一说，疆域即是帝王的私人园林。但帝王依然要一日赏毕天下美，所以圆明园仍要汇集北方的工整与南方的清丽。帝王“庭园”依托山水谋得天下，王侯显贵仰首帝王，微缩山水，以获自然之微意。还好中国的庭园建筑，宗庙、宫殿、世家之外，民众尚有居住之所。只可惜经典如《园冶》，发心也不是面向茅屋山野。

而第四种庭园，民众的居所，乃是前三种各式庭园薰习下的结果。叶广度的写作初衷，在于庭园对“国民的意义”。而民众的日常，无需模拟山水，因为其自身即在自然之内，所模拟的只是宫殿代言的权势与世俗的富贵，以及各式宗庙建筑赋予的寄心祈瑞之意。

现存的建筑实例中，西湖为自然与庭园的结合之人间佳构，山水、楼台、殿宇，一一并存，“是全国公私庭园的设计，都以她为典型，做参考的资料；极中国风景之大观”。所以，叶氏以西湖为现代法本，详加论解，而非完全是权贵意志的颐和园等昔日皇家园林。民国之时，“人”之个体意识渐趋成为通识。《中国庭园记》以“概观”中国庭园美学为学术之论，目的却是希望“国民”“随社会演进，由宫廷艺术，必然到国民艺术”。

远宫廷，近自然。叶氏寸心微意，全在此处。而是书之后，叶广度也再无相关著述，颇有隐者之风。作家、学者台静农在《叶广度诗集》序言中，说其“丧乱以来，憩影沙头，问樊迟之稼，学东陵之瓜，似乐放逸，与世相忘”。正是题解叶氏“与世相忘”的“国民意识”。是书刊行八十多年后的今日，我们想观赏一下好的庭园，仍然需到那些古代的遗存，委实令人感慨。而其以庭园美学，指引个体国民的发心，则令后世学者愧然侧目。

以庭园之美，归纳人心，所有的放置又合乎自然。中国的庭园，凡那些被我们乐道者，均是“易”的思想、“礼”的规范，与“诗”的采集，三种思想结合得最为微妙者。易是天地自然之道，礼是尊人伦之规范，诗乃心志，交通于易、礼。叶氏引清诗人陈维崧《虞美人》诗句，“好花须映好楼台。”“花”即自然，“楼台”乃自然与礼交汇的结果，“须映”二字则是对“人”的要求。自然与礼之间，人需要有“诗”的精神。“诗者，志之所之也”。

栖心可得自然，中国的庭园美学如是。

周公度

二〇一五年五月三十一日于西安

自序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这是告诉我们人生最大的苦闷，便是生命的短促，生活的贫乏和忧患生涯的过多。要是懂得自然界一切的状态，人类思想的表现，和美底见解，我们又何致于较量世谛，追求于“人相”与“我相”之中呢？

我们知道人类生活之向上，端赖环境的改善，而改善环境，便是科学艺术的工作，庭园学即是从这个意义上出发的。但我们研究中国造园史，就看出历代帝王及贵族阶级，多把庭园装饰，作为个人享乐的私有物，而一般士大夫又把它看作吟咏写意的资料，社会更视造园是小技，艺人是匠人，不足以入于文人大雅之“艺林”，因此要寻一个庭园专家的记载，殊不易得。比较能将庭园的作法，叙述稍为具体的，莫如沈复在《闲情记趣》中说：

若夫园亭楼阁，套室回廊，叠石成山，栽花取势，又在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散或露，或浅或深，不仅在周回曲折四字，又不在地广石多，徒烦工费，或掘地堆土成山，间以块石，杂以花草，篱用梅编，墙以藤引，则无山而成山矣。大中见小者，散漫处植易长之竹，编易茂之梅以屏之。小中见大者，窄院之墙宜凹凸其形，饰以绿色，引以藤蔓，嵌大石，凿字作碑记形。推窗如临石壁，便觉峻峭无穷。虚中有实者，或山穷水尽处，一折而豁然开朗，或轩阁设厨处，一开而可通别院。实中有虚者，开门于不通之院，映以竹石，如有实无也，设矮栏于墙头，如上有月台而实虚也。

我们从此段文中可以看出沈氏所谓“大中见小，小中见大”，便是说造园组织要严密统一；所谓“虚中有实，实中有虚”，便是说造园个体要错综变化；所谓“不仅在周回曲折四字”，即是说造园要有风致，尤要逼真；所谓“不在地广石多，徒烦工费”，即是说造园要经济实用兼顾，造园家能如此去应用，真是得造园之三昧了。他这种简单扼要的话，不单是教人如何去造园，而且启示我们造园家，要有“天地吾庐”，“万物皆畀于我”的意境。

在现今家邦多难、民不聊生的当中，庭园装饰，仿佛只是供少数人的享乐，和我们文化生活的健康没有深切的关系，而过近代生活的人，往往又以纯西式庭园相尚，在此半新半旧的社会里，弄成不中不西的矛盾景象，自是必然的结果。其实，这不是庭园学家之昧于时代思潮，而是社会不明造园艺术之真义。我们觉得日常生活，衣食固然要讲求卫生适体，难道起居住行，就让他长此丑恶下去吗？真正的庭园学家，他的使命，并不是为少数特权阶级的谁家庭院造别墅，而是为大众谋幸福，使人于自然中求忘我，不踯躅于一隅，而知人生之谜，即在自己的园地中得其消息。我国庭园前所赞美的竹庐、茅舍、水榭、凉亭，此类点缀，更可知影响国人“淡泊以明志，临静以致远”的人生观了。此书所要求的，即在使大众生活方面，从单调而至于丰富，从独享的而变成一般的，从个人的而变成社会的一种认识，在艺术检讨方面，不过想从神秘的易成科学的，散漫的换成系统的罢了。

这一本小册子，是我三年前从东瀛考察归来着手起稿的，现在好容易完成了，又得了付梓的机会，我当谢谢给我助力的张其昀先生。

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叶广度序于南京

例言

本书编述目的，在促进公私庭园之改造，增进一般旅行家游览名园胜迹的兴趣，及供给有志庭园学者和市政卫生设计之参考。

本书取材，多从中国旧籍、近人编著及选译日本近著而来。惜作者手中参考书有限，未能详尽，其中不无谬误之处，尚希海内宏达，不吝赐正。

本书为目前中国庭园界有系统叙述之第一本，抛砖引玉，希望有第二本之出现。

本书编制，承章守玉先生校阅，又得友人雷肇唐、漆宗祚、李秀峰三君之鼓舞，催促付梓，并志于此，以表谢忱。

目录

编辑者言
写在前面
自序
例言

第一章　中国庭园史略
第一节　庭园的意义

第二节　庭园的起源

第三节　庭园的演进

第二章　中国庭园在艺术史上之位置
第一节　庭园与文学

第二节　庭园与美术

第三章　中国庭园的组织
第一节　组织的原则

第二节　组织的要素

第四章　西湖与中国庭园
第一节　西湖的史略

第二节　西湖设计之特点

第三节　西湖发达之由来及其影响

第五章　中国庭园与法、日庭园比较观
第一节　三国庭园的作风

第二节　三国庭园发达之特点

结论
附录　公园与人生
参考重要书目
驴溪札记　钟志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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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中国庭园史略

第一节　庭园的意义

庭园是什么呢？这个名词，来自日本，我国叫做“园亭”，英名风景园艺“landscape garden”。它的范围很广，学者的名称不一，有名为“landscape art”，“landscape design”或“landscape architecture”等。要是下一个精确完善的定义，很不容易，简单地说：凡是以美观和实用为目的，依某种的方式，用艺术的技巧、设施于一定的风致的地域，都叫做庭园。

第二节　庭园的起源

园的创制，起于东方，这是近世园艺学者一般所承认的。我们知道庭园为综合艺术之种，它的起源，概括言之，有下列数种：

一、模仿冲动

柏拉图所谓“艺术是自然的模仿”，这却是道破人生创作的动机的一句名言。在渔猎时代的民族，吃的是茹毛饮血，穿的是树叶兽皮，为维持他们的生活起见，就把打猎得来的禽兽，畜养在一定的圈子里，同时仿照自然，栽培一些瓜果之属在一处，所以当时叫做“园囿”。我们看《周礼》上说：“囿人掌囿游之兽禁”，“场人宰国之场圃，而树之果瓜，珍异之物，以时敛而藏之。”又说：“园圃毓草木”，“园廛二十而一”。又《诗经·魏风·园有桃》上说：“园有桃，其实之殽（同肴），心之忧矣，我歌且谣。”又“园有棘，其实之食。……”我们再看《说文》对于园囿的解说：“园，树果，圃，树菜也。囿，养禽兽也。”

可知当时的园圃，为专种果蔬草木之地。场人管理，因利薄，故二十而税一。其所谓园，即今日所种果蔬园，其所谓囿，亦即类似今日所称之动物园，所不同的，一是留作食品用，一是供人观赏罢了。

二、游戏冲动

席勒尔说：“把一切的游戏综合起来，有产生他底一种特别冲动，这个也就是艺术冲动力底原因。”游戏又是生活问题有了相当解决的出发点，生活愈觉得充实，游戏的兴致，愈觉得浓厚，而游戏的创造力，亦愈来得大。例如在殷实民安的周代，文王要与民同乐，他就建了一座灵台，布置了一个园囿，面积竟达到“方七十里”之大。这不过是原始的游戏的动机，竟开了后来公园的滥觞了。

《吕氏春秋》上说：“昔先王之为苑囿园池，足观望，劳形而已矣，非好俭，节乎性也。”我们在这里知道古代帝王之筑庭园，是游戏的冲动的一个证明。

三、装饰冲动

囿既是古代娱乐的场所，使鸟兽繁殖，以供畋猎，这个制度，直至于秦汉，虽未曾变，但名则变为“苑”了。而且这种游艺场所，又变为私有了。以当时文物渐盛，以前的娱乐场，简陋单调，不能满足帝王的要求，自是必然的结果。何况当时帝王建设的魄力之大，迥非昔比呢？战国时代王室之名园，如吴王夫差建筑梧桐园、会景园于会稽，穿沼凿池，构亭营桥，所植花木，类多茶与海棠，便可知其装景较前更进一步。后汉末叶，更有广成园、西园、显扬园、宪园、敬园、逍遥园、长利园、展望园、万岁园、观平园、梁园等先后兴造，颇极一时之盛。我们再看秦汉园囿的装饰怎样呢？据《汉书·旧仪》上说：“上林苑中，广长三百里，置令丞左右尉，宛中养百兽，……其中离宫七十所，皆容千乘万骑。”又《汉书·百官志》上说：“上林苑令一人六百石，主苑中禽兽”，从这一段的记载，我们又可看出园的面积，较前更加大了。建筑物已加入其中了。园之行政及其专吏之待遇更可推知了。

我们要问上林苑在今什么地方呢？依《东都赋》上说：“岁仲冬大猎西园”，师古注：“西园即上林苑”，考西园即在今陕西之地，所可知道的，是它的位置，在黄山、南山之间，跨泾、渭二水，门设于南，过渭水而北为上兰馆，即畋猎的地方，再上去，就是长杨宫，王柞宫行赏的地方。更上去就是作为游息之地的昆明湖与太液池了。昆明湖就连豫章宫，宫前有石像二，太液池左为建章宫，池中为蓬莱、方壶、圆峤，方壶亦曰方丈，都是假山。又有甘泉园，周围广及五百里，园中有昆灵池、西波池等胜景。再看此时的贵族阶级，对于园的设计如何？《西京杂记》上有一段：

茂陵富人袁广汉，藏镪巨万，家童八九百人，于邙山上筑园，东西四里，南北五里。激流水注其内，构石为山，高十余丈，连延数里。养白鹦鹉、紫鸳鸯、旄牛、青兕，奇禽怪兽，委积其间，聚沙为洲，激水为波潮，其中江鸥、海鹄，乳雏产鷇，延漫林池。奇树异草，靡不具植。屋皆徘徊连属，重阁修廊，行之移晷，不能偏广。

到了魏初，古制渐变，名称亦杂，子建诗：“清夜游西园，……秋兰被长坡，朱华冒绿池。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我们读了此诗，便觉言花木池沼之胜，而不及禽兽之养畜，其制渐近于今日的庭园，尤其是晋代的石崇的金谷园，据其自序云：“余有别庐。在金谷涧中，清泉、茂树、众果、竹、柏、药物备具。又有水碓鱼池。”可知他已开了后世别墅山房之先河了。

在这个时期，我国与西域诸国，常有交涉，招宴外使之苑囿亦多，其建设颇与近代一般政治家及实业家之俱乐部相似，故晋武帝有洛阳平乐园、六鹿园、灵芝园、漫圃、石祠芝蔬等，魏明帝有香林园，至齐王时改为华林园，专供赏宴园林之所。其他如石虎的芳林园，王伟的芳林苑，愍怀太子的玄囿园，陈梁时的东游苑、建兴苑，穷极雕丽，增植嘉树珍果，谈及畋猎之事绝少，陈张正见诗：“昆明不习战，云梦岂游畋？”更可得而证明了。

隋炀帝时，建造西苑，使役至百万人之多，据《隋书》所载：“帝即位，首营洛阳显仁宫，发江岭奇材异石，又求海内嘉木异草，珍禽异兽，以实苑囿。”此时的庭园，规模宏大，花木品种之多，可想见了。

四、表情冲动

自六朝初年，由陆机在《文赋》中，阐明文学艺术化之原理以后，才知道用人工的艺术的方法，以增进文学之表现，结果把个人的思想、感情，输进艺术的作品中，传达别人，成了共同美的观念。唐去古不远，在这个时代，有两个实际设计庭园的诗人，一个是长安的王维先生，他在肃宗时，辞了官，隐于蓝田县之辋川，他不但能诗，而且善画，东坡所称“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就是这位先生。他在辋川，相地设台阁，作花园，配置椒园、漆园、竹里馆、白石滩、南垞、乐字濑、柳浪、临湖亭、欹湖、宫槐陌、孟城坳、华子冈、茱萸沜、木兰栽、斤竹岭、文杏馆、辋口庄等建筑物，又架圆月桥于川上，放鹤于南垞，饲鹿于山溪，浮舫于湖沼。他的别墅，可以说就是他设计的图案，实现于地面的了。还有一个就是浔阳的白乐天先生。我们看他造园设计的自述：

仆去年秋，始游庐山，到东西二林间香炉峰下，见云水泉石胜绝，爱不能舍。因置草堂，前有乔松千数株，修竹千余竿。青萝为墙垣，白石为桥道，流水周于舍下，飞泉落于檐间，红榴白莲，罗生池沼，每一独往，动弥旬日，平生所好，尽在其中，不惟忘归，可以终老。

便可知他的庭园之清幽别致，都由于他冲淡的情怀，与自然同化为一，或许是受了田园诗人陶潜一类的人生观的影响罢。

其他如李白之序桃李园，欧阳永叔之记真州东园，莫不是表情冲动的。

五、描出冲动

我们须知庭园是一幅画图的张本，而画图又是点、线、色谐和的结构，庭园即利用此原理而描出。十七世纪法兰西式之庭园，所谓凡尔赛公园及枫登白露（Fontainebleau）王宫，在西方庭园史上，开一新纪元，当推西方造园泰斗罗诺脱氏（Le Notre）之创作品。而考其初，罗氏不过为一画家，可知绘事影响庭园之大。那末，我们便可了解我国在宋代庭园之盛所由来了。徽宗皇帝，是当时绘画名家，他召集各种艺术家于汴京，给以俸禄，畀以官阶，筑寿山艮岳，又搜集全国的奇岩异木，造梅林、松林，筑鸥方池、曲江池等，一时传为胜景。至于洛阳私家名园之多，更是空前盛况，其内容之设施，实为后世造园界的典型，尤其是当时洛阳的人，知“园囿之胜，不能相兼者六：胜宏大者少幽邃，人力胜者少苍古，多水泉者艰眺望。”非胸有丘壑，具有美术的鉴赏，不能描出这个造园的原则来。元明两代，画家迭出，如倪云林之图狮子林，且亲同僧天如、惟则延、朱德润、赵善良、徐幼文诸人共商叠成。李长蘅之写彭泽诗意，他的读书处的檀园，“水木清华，一树一石，皆长蘅父子手。自位置，过之者恍如身在画图中”。至于清初，海禁渐开，外来艺术之输入，庭园尤放一异彩，我们看清高宗的圆明园的《图咏》、米紫来的《浮邱山房图》、王石谷的《朴园图》，都是善于描出庭园之美的能手。其他名家之庭园构图，更不胜缕述了。

第三节　庭园的演进

庭园之壮丽，非有绝大的财力，不能设施，为世所称之中外名园，大多由于皇家贵族之倡导，例如前面所述的汉之上林苑，晋之金谷园，隋唐之西苑，宋之洛阳名园，清之圆明园、颐和园，及埃及时代之巴比伦（Babylon）的室中花园，罗马时代之庭园，法国路易十四时代之凡尔赛宫园（Versilles）莫不精美绝伦。因此庭园之发达史，大概都由这个途径而来的。

但我们要知道这些名园的建设，诚然是由于一般皇家和贵族阶级的力量，却是这里面设置的一切东西，都是许许多多的艺术家和技术家目匠心营，一点一滴地创造出来的呵！从这里，我们可以严格地说：中国数千年来，历史上几乎找不出来民间有一个真实的庭园来，所有的庭园，不是帝王的，贵族的，便是一般政客的，绅士的，豪商的，而且绅士阶级的庭园，又是那么简陋可怜，这是什么原故呢？作者以为由于下列的原因：

他们都是被压迫剥削的阶级，求生尚且来不及，还说什么精神上的享乐呵！

他们并非不知道精神上的享乐，和美的爱好，实是他们因为被捆在创造的日光所不照，即所谓“文化的地窖”里太长久了。所以从那里不发生一点怎样的艺术底势力。

一般绅士阶级的文人，他们造园的美学观点，是与其他阶级不同，他们觉得贵族阶级，有旧式的固定了的趣味，而政客豪商阶级，有可怜的市民的俗恶的趣味，因此他们的庭园，就向往山林中，田园中，去找出美来。他们以为在残山剩水中，才有奇迹，竹庐茅舍中，才有风趣，他们觉得在这样环境中的庭园，才是高雅，才是美妙。

中国庭园历史的发展程序：

时代 | 功用 | 享受分子 | 动机
西周以前 | 实用 | 无阶级 | 摹仿
西周时代 | 娱乐 | 帝王与庶民 | 游戏
秦汉至魏晋时代 | 娱乐 | 帝王与富豪阶级 | 装饰
唐宋以后 | 娱乐兼实用 | 帝王、贵族、官僚、缙绅、文人 | 表情……自然式
近代 | 娱乐兼实用 | 贵族、官僚、绅士、文人、人民 | 描出……自然式、人工式

中国庭园历史的发展，曾经过了三次园艺演进的时期，相应的也就有三次文化的影响，作者把它简单地列一个表于下面：

时期 | | |
殷周之际 | 果蔬园、畜牧园 | 公享的 | 猎社会
秦汉以后 | 花卉园 | 私有的 | 文学与绘画
近代 | 庭园 | 半公开 | 外来艺术输入
| 公园 | 公开 |

我们由以上两表看出王家之禁园，士绅之庭园，非常的发展，两千年来，都是特殊阶级独享的安乐窝，这是什么原故呢？我们可以说：在社会经济方面，是封建制度所形成，在社会思想方面，是个人主义的发达，有“道尊于一”，自然生出皇室之宫园，有“独善其身”，自然演出绅士之别墅，有“安贫乐道”之传统思想，必然顺天知命，以送葬其生于陋巷粪土之墙中，因为“茅茨土阶”，是儒家“节约”的美德，而历代帝王和一般缙绅家，偏不能循此大道以进，这又是什么原故呢？因为爱好艺术的心理，是随时代与社会经济变化而变化的。所以庭园随社会演进，由宫廷艺术，必然到国民艺术之一途。

第二章　中国庭园在艺术史上之位置

第一节　庭园与文学

我们要研究每个时代的庭园，一方面要看当时文人的文学，对于庭园上的观念如何，同时要看当时全体的社会，艺术种种比较研究以后，才能知道当时庭园设计的概况。

文学的发生，常以社会的现象为背景，而庭园的建设，亦不能逃脱这个公例。在欧美的庭园设计，多为建筑家、美学家，而在中国的古代庭园，则为一般文人所构思、倡导、歌咏，这是中国庭园特殊的地方。

文学又是歌颂自然之美的产物，而庭园正是他们理想的归宿地。因为他们所憎恶的是贵族阶级的特有享乐，所诅咒的是都市生活的烦嚣苦闷。同时又有大自然美的诱力，使得他们生出一种遁世绝俗的情感，想得一个安身立命的场所，但又不能脱离人群的社会，只得择一个风景较好的地方，或在自家庭院，模拟自然的情调，布置起来，吟风弄月，享受他们一生清闲的福。

在他们的文学中，对于庭园上所赞美的，或鉴赏的，研究起来，他们的寄托，都是一些清、淡、幽、雅、静、秀、冷、逸、超、洁等抽象的名词。这些美的概念，一面是对当时社会所生的反动的情趣，一面又是他们个人的人生观，因此就成了他们在庭园上设计的中心思想。

一、诗和杂记上的庭园观

我们知道由周至于秦汉，是庭园的起蒙时期，社会思想，渐渐发达，人民的国家观念，一变而为家庭观念，从诗的方面去研究，当时的人就有爱惜庭园的意识了。《诗经》上说：“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

又《古诗十九首》，有：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更可见当时的人在园陵上植树的好尚了。在散文方面，如班孟坚、司马相如、张平子、扬子云，诸人的文中所述果木珍禽，不一而足，庭园装饰，略可考见一斑。以限于篇幅，兹不多赘。

从北魏起，佛教已传入中国，影响于文学思想上甚大，故魏晋间之文学，多淡雅豪放，他们在庭园文学上的歌咏，亦是这样的。

我们且看阮籍的《咏怀》：“嘉树下成蹊，东园桃与李。”与在这个时期中，代表庭园文学的作家陶潜先生的《归田园居》诗：“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以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诸诗。我们读了之后，一种冲淡情怀，不觉油然而生，同时又觉得他们都喜欢栽植桃李，而陶渊明的住宅，以榆柳作背景，以篱菊作花圃，这种淡雅鲜豁的装景之美，与他在散文上所表现的《桃花源记》的设计，同样的引人入胜。我们试看他理想造园的记中所述：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

其中的布置，俨如近代新村的设施，后来一般庭园的设计，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什么小溪呢，假山呢，美池呢，差不多没有不依据这个造园的意境而来的。

在这里，我们知道他造园的意境，实是他想求得一个安居乐业的社会，所以他寄托园中人云：“避秦时乱，来此绝境，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可知他个人理想的社会生活，和都市要田园化的了。

六朝文学，是我国文学由纯朴进入雕饰之阶段的时代，而造园的艺术，亦受很大的影响；加以当时的帝王，多穷奢极欲，大肆提倡造园，如《齐书》所载：

世祖太子性颇奢丽，宫内多雕饰精绮，过于王宫，开拓元圃，园与台城北堑等。其楼观塔宇，多聚奇石，妙极山水。虑上宫望见，乃旁列修竹，内施高障，造游墙数百间，施诸机巧，宜须障蔽。以晋明帝为太子时，立西池，乃启世祖引前例，求于东田，起小苑，上许之，穷极制度。

又《西京杂记》：

梁孝王好宫室苑囿之乐，作曜华之宫，筑兔园，园中有白室山，山上有肤寸石、落猿岩、栖龙岫。又有雁池，池间有鹤洲，凫岛渚，宫馆相连，延亘数里。奇果异树，瑰禽怪兽，靡不毕具，王与宫人宾客弋钓其中。

还有《渚宫故事》上，造园的设计，更说得详细。据云：

湘东王（即梁元帝）于子城中，造湘东苑，穿池构山，长数百丈，植莲蒲，缘岸杂以奇木，其上有通波阁，跨水为之。东有禊饮堂，堂后有隐士亭，亭北有正武堂，堂前有射堋、马埒，其西有乡射堂，堂前行堋，可得移动，东南有连理堂。……北有映月亭、修竹堂、临水斋，前有高山，山有石洞，潜行宛委二百余步，山上有阳云楼，极高峻，远近皆见。北有临风亭、明月楼，颜之推云：“屡陪明月楼，并将军扈熙所造。”

由上面的记载观之，当时造园的作法，有几点很值得我们的注意：（一）其添景的建筑物，如楼观、塔宇，多聚以奇石。能配置适当，恰与天然之山水相仿佛，这非有艺术的手腕，何能到了“妙极山水”的境界呢？所谓艺术是自然的完成，真是不错呵！（二）园中的规模宏大，宫馆相连，竟延亘至数里之大。而所搜集的动植物，都是些奇种异类。（三）假山之下，筑有水池，上建亭阁，开后来造园的蓝本。（四）在极高的地方，已经设置一楼台，不但可以瞭望全园的风景，而且远景亦可收罗在眼前，这不能不佩服当时造园的人的匠心和他的眼光呵！

我们再看这个时期中的绅士阶级的庭园是怎样的呢？兹将当时讴歌庭园文学的几个代表作家的诗，抄在下面，便可想而知了。

陶渊明《拟古》诗：

荣荣窗下兰，密密堂前柳。

谢灵运的《田南树园激流植援》诗：

群木既罗户，众山亦当窗。

谢庄的《北宅秘园》：

微风清幽幌，余日照青林。
收光渐窗歇，穷园自荒深。
绿池翻素景，秋槐响寒音。

鲍照的《从庾中郎游园山石室》：

荒涂趣山楹，云岩隐灵室。
冈涧纷萦抱，林障沓重密。
昏昏磴路深，活活梁水疾。
幽隅秉昼烛，地牖窥朝日。
怪石似龙草，瑕璧丽锦质。
洞庭安可穷？漏井终不溢。
沈空绝景声，崩危坐惊慄！
神化岂有方？妙象竟无述。
至哉炼玉人，处此长自毕。

何逊的《酬范记室》云：

林密户稍阴，草滋阶欲暗。
风光蕊上轻，日色花中乱。

杨素的《山斋独坐赠薛内史》二首：

深溪横古树，空岩卧幽石。
……
兰庭动幽气，竹室生虚白。
落花入户飞，细草当阶积。
岩壑澄清景，景清岩壑深。
白云飞暮气，绿水激清音。

好了，我们就只举这几首罢，作者的目的，是在想证明这几个作家的诗，他们虽是一些贵族阶级，而于庭园的歌咏，却偏重在清幽的境界中，所以他们所栽的花木，什么兰呢、竹呢、槐呢、柳呢等类的东西，多多地栽植，配置起来，然后才有“微风清幽幌”、“秋槐响寒音”的景况。有了活水、怪石、林密、路深，这一幅画图，他们怎不生出神化和妙象的感叹来呢？！

中国艺术，到了唐宋，渐渐地变成独特的国民艺术了。所以这时代从庭园观点上去看，可说是中兴的时代，苏轼跋吴道子画上说：“智者创物，能者述焉，非一人之所能也，君子之于学也，百工之于艺，自三代历汉至唐而备矣。故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画至于吴道子。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

宋人以这种眼光去考察中国文化，到唐代已臻极盛，不能不说是有独特的见解。

在这个时代，文学又是一个转变的时期了。一般作家对于庭园美、自然美的礼赞、思慕、憧憬、感伤等，比较以前，更来得磅礴，同时在贵族阶级方面，又是适当承平少事的时代，他们在这种安乐闲豫的社会中，生活充裕，于个人享乐上，自是无微不尽，所以庭园之富丽，讲求装饰，自不待言。

我们从诗方面去看此时的庭园，去做个别研究，实在不胜其繁，而且感兴赋诗，各有寄托，自不能妄加揣测。不过当时的作家，于庭园美、自然美的实感，不能否认的。我们从他们的现实生活中所表现的诗上去观察，去估定当时庭园所用的材料，在他们美的观点上是怎样的配置，同时影响于他们的作品，又是什么样的情形，到什么的地位呢？这些是我们讲造庭园艺的人所当注意的。

兹将当时几个代表作家的诗，我们试去研讨：

杜甫的《乐游园歌》：

乐游古园崒森爽，烟绵碧草萋萋长。

又《滕王亭子》：

古墙犹竹色，虚阁自松声。

又他的《秋风》：

会将白发倚庭树，故园池台今是非！

韦应物的《对芳树》：

迢迢芳园树，列映清池曲。
对此伤人心，还如故时绿！

又《休沐东还胄贵里示端》：

山明宿雨霁，风暖百卉舒。
泓泓野泉洁，熠熠林光初。
竹木稍摧翳，园场亦荒芜。
俯惊鬓已衰，周览昔所娱。

又《游开元精舍》：

梁园新雨后，香台照日初。
绿阴生昼静，孤花表春馀。

还有《燕居即事》：

萧条竹林院，风雨丛兰折。
幽鸟林上啼，青苔人迹绝。

韩愈的《山石》：

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
当流赤足蹋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
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

像以上这样作家的描写，在他们的诗里，随处都可看到是极其静穆的。他们以园林为娱乐晚景的设施，多半取风景清幽。故其所取材料，都是一些竹木松枥之类；再加以自然的“山红涧碧”的纷披，他们在这样的环境中，濯足于溪流里，听水声的潺潺，让轻渺的微风吹拂他们的衣裾，在他们看来，梦一般似的，仿佛飘飘然而欲仙了。

他们虽亦有乐于山林泉石之胜，有花草可玩，鸣琴可娱，但一种苦闷的心情，仍未能去诸怀抱，所以即在芳园池曲里，他们仍不免一些感伤的流露，他们愈触景故园，愈加增他们感伤的作品。此种感情联续的波动，是与物象的荣枯成对比而生共感的呵！

从散文方面去研究，这时的庭园，所植的树木，除松、竹与桂外，兼及香草，更有菊圃，既可装饰风景，又可作为药品食用（见唐元结的《湖南杂记》）。

他们对于庭园的认识，不过是失意的政客，赋闲的文人，及一般落伍阶级，休养身心的所在罢了。

在这个时代的文坛上，最负盛名的，有两个作家，一个就是韩退之，一个便是柳子厚。他们在文学里，是当时革新运动的健将，而子厚是自然主义的倡导者，他的作品里，尤其是做小品文字一类的游记，更是他的能手。他又是一个探求自然秘密的赞美者，在他的游记里，以简洁的笔调，叙述名胜的奇迹，使人看了，不禁神往，以他的讴歌，遂开后来风致式造园的风气。

我们试看他的《柳州东亭记》：

……有弃地在道南，南值江，西际垂杨，传置东曰东馆，其内草木猥奥，有崖谷……至是始命披荆蠲疏，树以竹、箭、松、柽、桂、桧、柏、杉，易为堂亭，峭为杠梁，下上徊翔，前出两翼，冯空拒江，江化为湖，众山横环，嶛阔瀴湾，当邑居之，剧而忘乎人间，斯亦奇矣。乃取馆之北宇。……辟北室……东宇辟朝室，北辟阴室……于墉下作屋为阳室，作斯亭于中，以为中室。……

就可知道他的造园，都是一些常绿树，来配置他的亭馆，很少有花草点缀。妙在他的设计，能就近取材，拒江化湖，以收览众山之胜。这不能不说他的庭园美的姿态是从漫游奇僻的山水中得到主题的。

接着又有一个自然的诗人，便是前章所说的白居易先生，他对于湖山之美，尤为热爱与陶醉，因此就产生了他的纯文艺的作品。他的抒情的诗词，清丽动人，当时的老妪，都能解诵。今日西子湖之美，都是他与后来的东坡先生共同装饰和歌颂出来的。我们读他的《西湖晚归回望孤山寺赠诸客》的诗：

柳湖松岛莲花寺，晚动归桡出道场。
卢橘子低山雨重，棕榈叶战水风凉。
烟波淡荡摇空碧，楼殿参差倚夕阳。
到岸诸君回首望，蓬莱归在水中央。

短短的几行，经他这样的描写，而当时全湖的景象，内容的装饰，我们在此，不难得到一个概念了。

我们再看他的散文所记湖州的五亭：

……弘农杨君为刺史，乃疏四渠、浚二池，树三园，构五亭，卉、木、荷、竹，舟、桥、廊、室，泊、游、宴、息、宿之具，靡不备焉。

此时庭园的设计，较之以前更丰富了。其中五亭之名，因地制宜，各有取义，所以他说：

观其架大溪，跨长汀者，谓之白苹亭；介三园，阅百卉者，谓之集芳亭；面广池，目列岫者，谓之山光亭；玩晨曦者，谓之朝霞亭；狎清莲者，谓之碧波亭。

此五亭配合相称，恰到好处，使得他看了，有“万象迭入，向背俯仰，胜无遁形”的赞叹，作者的鉴赏之深刻与正确，可以在这一篇作品里看得出来。

在这里，我们须知庭园添景的位置和安排，是很重要的，要是添景如建筑物一类的东西，安置如不恰当，往往费去我们许多的目力，换言之，就是障碍我们的透视线，而且破坏美的情调。例如现在北平之北海公园中的五龙亭，它们的位置，都排列在一处，在当时设计的人，迎合帝王的心理，以为这样铺张扬丽，可以表示帝王的崇高尊贵，而不知今人看了，生出一种呆板雷同乏趣之感。

要说明宋代文人礼赞庭园文学的性质和意义，我们必先明了这时期缙绅阶级庭园的概况：

（一）真州东园

原为监军废营所改作的，面积广百亩，其设计大纲如次：

流水横其前，清池浸其右，高台起其北，台有拂云之亭，池有澄虚之阁，中为清宴之堂，后为射宾之圃。植物有芙蕖、芰荷、白芷之属，与夫佳花美木，列植而交荫，此外泛水有画舫之舟。

建设者：龙图阁学士施正臣，侍御史许子春，监察御史判官马仲涂。

（二）扬州新园亭

亭在垣东南，其大体设计，用以供岁时教士战射坐作之地，好像近代的兵房花园似的，其全部设计概况：

循西三十軏，作爱思堂，堂南北乡（向），袤（南北）八筵，广（东西）六筵，直北为射埒，列树八百本，以翼其旁，又循西，十有二軏，作“隶武”亭，南北乡，袤四筵，广如之。埒如堂，列树以乡。

（三）洛阳名园

1．富郑公园。其全部设计概况：

自其第，东出探春亭，登四景堂，可览全园之胜。南渡通津桥，上方流亭，望紫筠堂而还，右旋花木中，有百余步，走荫樾亭，赏幽台，抵重波轩而止。直北走土筠洞，自此入大竹中，引流穿之，而径其上，横洞一，纵洞三，历四洞之北，有亭五，错列竹中。稍南有梅台，入南有天光台，台出竹木之杪。遵洞之南而东还，有卧云堂，堂与四景堂并南北，左右二山，背压通流。

园之特点：
a．新创：洛阳名园，多依隋唐之旧，此为近关。

b．景物最胜。

c．大体设计：逶迤衡直，闿爽深密，皆有奥思。

d．题署：寺洞之名，取义典雅，如题亭曰从玉、披风、爽竹、兼山。题洞曰土筠、水筠、石筠、榭筠等名，开后来园庭之题咏。

建设兼设计者：郑公。

2．董氏西园。其全部设计概况：

自南门入，有堂相望者三。稍西一堂，在大地间，逾小桥，有高台一。又西一堂，竹环之中，有石芙蓉，水自其花间涌出。小路抵池，池南有堂，面高亭，堂虽不宏大，而屈曲甚邃。

园之特点：
a．大体设计：是取山林之景。

b．局部设计：亭台、花木，不为行列，区处周旋。

c．建筑物之添景：有类迷楼。

d．避暑：盛夏纳凉，此为最宜之地。

3．董氏东园。其全部设计概况：

园北向，入门有栝，可十围，有堂可居，南有败屋遗址。独二亭尚完，西有大池，中为含碧堂，水四面喷泻池中，而阴出之如飞瀑。

园之特点：
a．园之入口：文有甘香之大树，恰如近代公园入口处之布置。

b．喷泻池：能模拟自然如瀑布。

建设者：董氏。

4．环谿宅园。其全部设计概况：

华亭者，南临池之左右翼，北过凉榭，复汇为大池，周围如环。榭南有多景楼，可资眺望，榭北有风月台，可目击远景，又西有锦厅、秀野台。列除其中为岛坞。

园之特点：
a．大体设计：是取水景。

b．局部设计：园中树松、桧、花木千株，皆品别种。

c．添景之建筑物：如凉榭锦厅，其下可坐数百人，宏壮丽，洛中无逾者。

建设者：王开府。

5．刘氏园。其全部设计概况：

西南有台一区，尤工致，方十许丈地，而楼横堂列，廊庑回缭，阑楯周接，木映花承，无不妍稳。

园之特点：
a．大体设计：是取小景。

b．局部设计：凉堂高卑，制度适惬，可人意。

建设者：刘给事。

6．丛春园。其全部设计概况：

有大亭一，高亭二，出荼蘼架上，北可望洛水。

园之特点：
a．乔木森然，桐梓桧柏，皆就行列。

b．天津桥叠石为之，能致洪下之水，激成霜雪之声。

建设者：门下侍郎安公。

7．天王花园子。其全部设计概况：

池亭独有牡丹，数十万本。

园之特点：
a．专门繁殖特别物：如以牡丹为主，所造作之庭园，可称特殊园。

b．当时“姚黄魏花，一枝千钱，姚黄无卖者”，已知切花之用。如此经济栽培，称为实用园。

8．归仁园。其全部设计概况：

园有一归仁坊，北有牡丹、芍药千株，中有竹百亩，南有桃李，剏亭其中。

园之特点：
a．园中花木，分区种植，厘然有序，惜配景微嫌不甚美观。

b．园池为洛中之冠。

建设者：李侍郎。

9．苗帅园。其全部改作设计概况：

园故有七叶二树对峙，高百尺，今剏堂其北，竹万余竿，皆大满二三围；今剏亭压其溪，有大松七，今引水绕之。有池宜莲荇，今剏水轩，板出水上，对轩有桥亭，制度甚雄侈。

园之特点：
a．改造：园原为开宝宰相王溥园，后归节度使苗侯所有，藻饰出之。

b．园古：景物皆苍老。

10．赵韩王园。其全部设计概况：

有园地、高亭、大榭、花木等。

11．李氏仁丰园。其全部设计概况：

洛中花木无不有，中有“四井、迎翠、濯缨、观德、超然”五亭。

园之特点：
a．育种：洛阳良工巧匠，批红判白，接以他木，与造化争妙，故岁岁益奇且广。

b．品种：桃、李、梅、杏、莲、菊，各数十种。牡丹、芍药花百余种。而远方奇卉，如紫兰、茉莉、琼花、山茶之俦，号为难工，独植之洛阳，辄与土产无异，故洛中花木有至千种者。

12．松岛。其全部设计概况：

南筑台，北构堂，东北曰道院，又东有池。池前后为亭临之。自东大渠，引水注园中，清泉细流，涓涓无不通。

园之特点：
a．大体设计：利用固有大树，因前代（唐）之园而葺者。中有数百年之松，其东南园，双松尤奇。洛阳独爱栝而敬松，园以是得名。

b．局部设计：亭榭池沼，植竹木其旁。

建设者：吴氏。

13．东园。其全部设计概况：

渊映瀍水，一堂苑，苑在水中，湘肤药圃二堂，间列水石，西去其第里余。

园之特点：

本药圃地。

建设者：大帅官文潞公。

14．紫金台张氏园。其全部设计概况：

园亦绕水，而富竹木，有亭四。

园之特点：

有古迹：《河图志》云：“黄帝坐扈堂。”郭璞云：“在洛汭”，或曰此其处也。

15．水北胡氏园。其全部设计概况：

水北胡氏二园，相距十许步，在邙山之麓，瀍水经其旁，因岸穿二土室，深百余尺，坚宽如埏埴，开轩窗其前，以临水上。有亭榭花木，率在二室之东，有玩月台，有庵在松桧藤葛之中。辟旁牖，则台之所见，亦毕陈于前。

园之特点：

自然之景胜，凡登览徜徉俯瞰而峭绝，天造地设不待人力而巧，洛阳独有此园。

建设者：胡氏。

16．大字寺园。其全部设计概况：

原为唐白乐天之园，所谓五亩之宅，十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张氏得其半。

园之特点：
a．水竹甲洛阳。

b．寺中陈有白乐天石刻，今之名园胜迹，大多保存古物，藉增观赏。

建设者：张氏。

17．独乐园。其全部设计概况：

园卑小，有读书堂、浇花亭、弄水种竹轩、见山台、钓鱼庵、采药圃。

园之特点：
a．诸亭台诗，颇行于世。

b．园虽小而规模粗具。

建设者：司马温公。

18．湖园。其全部设计概况：

园中有湖，湖中有堂，曰百花洲。湖北之大堂，曰四并堂，其四达而当东西之蹊者，桂堂也。截然出于湖之右者，迎晖亭也。过横地，披林莽，循曲径而后得者，梅台知止庵也。渺渺重邃，犹擅花卉之盛，而前据池亭之胜者，翠樾轩也。

园之特点：
a．大体设计：能兼园圃之六胜。

b．局部设计：景物皆好。

建设者：唐为裴晋公宅园，在宋不详。

19．吕文穆园。其全部设计概况：

园在伊水上流，木茂而竹盛，有亭三，一在池中，二在池外，桥跨池上，相属也。

园之特点：

水木清华。

建设者：吕文穆。

我们既知道以上缙绅阶级庭园的设施，便可了解这时期文人所讴歌自然和庭园文学的用意了。

兹举两个代表作家为例，试研究之，便可得其崖略：

欧阳修在他的《有美堂记》里，我们可以看出他的美的观点是什么？他说：“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有不可得而兼焉。”

因此他分出山水之美，与城市之美来，他叫人要穷山水登临之美，必往旷野闲乡；要考郡邑人物之富丽，必据通衢要津。他对于前者的批判，是放心于物外，后者为娱意于繁华。他的例证是：名山胜水，奇伟秀绝之美，皆在下州小邑，僻陋之邦。如罗浮、天台、衡岳、庐阜、洞庭之广、三峡之险这些地方，都是一般下野的政客，和穷困的文人，所乐游的。至于兼城市山林之美，只有供彼富贵阶级所享受了。

所以他的理想的个人造形庭园，在他的《画舫斋记》里，我们可以看出他的设计：

斋广一室，其深七室，以户相通，凡入予室者，如入乎舟中。其温室之奥，则穴其上以为明；其虚室之疏以达，则栏槛其旁，以为坐立之倚。凡偃休于吾斋者，又如偃休乎舟中，山石崷崒，佳花美木之植，列于两檐之外，又似泛乎中流，而左山右林之相映，皆可爱者。故因以舟名焉。

他的近似的造形森林公园，如《醉翁亭记》，仍主自然之美。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他觉得在这里面，山间的朝暮，有晦明变化之美，如“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山间的四时之美，有“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清石出”，人在这样的风景中，朝往暮归，因四时的景不同，而乐亦就无穷了。

这样美景，无怪当地滁人，无论老幼，遨游不绝，不分阶级，什么行者都可歌于途，负者都可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或临豁而渔，或酿泉为酒，宴酣之乐，又有“射者中，弈者胜”的游戏，醉饱之后，夕阳在山，有林间禽鸟，唱欢送之歌，真可说是“兴尽而返”的了。

苏东坡，他亦是爱好湖山的一个诗人，大江南北的名山胜水，差不多都有他的游踪，他对于美的观点是：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不怪奇玮丽者也。

他这个理论，较之欧阳修氏更进一步，他以为人的欲望无穷，而物的满足吾人所欲是有限的。内心出生一种美恶的战争，不能不有所取舍，这样一来，人就乐少悲多了。他并不是教人不去享受美之幸福，不过世间的物相，满足吾人的欲望，真是很少，所以他接着说：“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

他觉得当时一般富豪别墅的人，只知“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在他看来，这未免是所见不广的了。

以他这样“知足常足”、“清远闲放”的人生观，便生出“老觉华堂无意味，却须时到野人庐”的感想来，我们看他的超然台所记：

余自钱塘，移守胶西，……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邱、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全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

便可知他的庭园，因陋就简的一斑了。

他的庭园，虽觉简陋，而其中植的花木，种类尚属不少。我们看他和他的胞弟子由所记园中草木唱酬的诗：有“荒园无数亩，草木动成林。”又云：“怀宝自足珍，艺兰那计畹？”他以为艺兰不必在多，只要有点缀，便觉有情趣了。他的园中花木，尚有石榴、葡萄、菊、葵、荆榛、竹，和蜀中的芎、江南的白芷等类，更可知其采集之广了。

我们看他的这样庭园，影响于他的文学作品上是怎样的呢？据他诗中所咏：

牵牛与葵蓼，采摘入诗卷。

又云：

探怀出新诗，秀语夺山绿。
觉来已茫昧，但记说秋菊。
有如采樵子，入洞听琴筑。
归来写遗声，犹胜人间曲。

他的“南斋读书处”，虽是“乱翠晓如泼”，而他安之若素，怡然自得，诚有如彼所云：“江湖不可到，移植苦勤劬。安得双野鸭，飞来成画图。”一种活泼泼的心情，从彼庭园中修养传出，无怪他《和文与可洋川园池》的诗，写得那样的工切和隽永。兹选抄几首在下面，以见一斑。

湖桥

朱栏画柱照湖明，白葛乌纱曳履行。
桥下龟鱼晚无数，识君拄杖过桥声。

蓼屿

秋归南浦蟪蛄鸣，霜落横湖沙水清。
卧雨幽花无限思，抱丛寒蝶不胜情。

横湖

贪看翠盖拥红妆，不觉湖边一夜霜。
卷却天机云锦段，从教匹练写秋光。

寒芦港

溶溶晴港漾香晖，芦笋生时柳絮飞。
还有江南风物否？桃花流水鳜鱼肥。

金橙径

金橙纵复里人知，不见鲈鱼价目低。
须是松江烟雨里，小船烧薤捣香齑。

北园

汉水巴山乐有余，一麾从此首归途。
北园草木凭君问，许我他年作主无？

露香亭

亭下佳下锦绣衣，满身璎珞缀明玑。
晚香消歇无寻处，花已飘零露已晞。

溪光亭

决去湖波尚有情，却随初日动檐楹。
溪光自古无人画，凭仗新诗与写成。

过溪亭

身轻步稳去忘归，四柱亭前野徇微。
忽悟过溪还一笑，水禽惊落翠毛衣！

我们读了以上的诗，真有“北园草木凭君问，许我他年作主无”之感想了。

他又讽刺当时的一般富豪庭园有一种俗气，在他的《司马君实端朋独乐园》诗中可以见得，他说：

……公今归去事农圃，亦种洛阳千种花。修篁绕屋韵寒玉，平泉入畦纡卧蛇。锦屏奇种劚岩窦，嵩高灵药移萌芽。城中二月花事起，肩舆偏入公侯家。浅红深紫相媚好，重楼多叶争矜夸。……世人不顾病杨绾，弟子独有穷侯芭。终年著书未曾厌，一身独乐谁复加？

此外尚有歌颂庭园文学的王半山、陆放翁诸人，他们虽是达官贵人，可是庭园的建筑，影响于他们的作品上，涵育之力量颇大。正因为这时期是自然和写实主义的极盛时代，所以他们描写的风格，尚不脱这个时代的思潮。兹抄选二三首，以资例证。

《沧浪亭》王半山：

……
沧浪有景不可到，使我东望心悠然！
荒湾野水气象古，高林翠阜相回环。
新篁抽笋添夏影，老枿乱发争春妍。
水禽闲暇事高格，山鸟日夕相啾喧。
不知此地几兴废？仰视乔木皆苍烟！

又《移桃花示毛秀老》诗：

舍南舍北皆种桃，东风一吹数尺高。
枝柯蔫绵花烂漫，美锦千两敷亭皋。
晴沟涨春绿周遭，俯视红影移渔舫。
山前邂逅武陵客，水际仿佛秦人逃。
……

荆公示蔡启天诗，有“今年钟山南，随分作园囿”，他的半山园，即在今之南京钟山的地方。

嘉州守宅旧无后圃，因农事之隙，为种花筑亭观，甫成而归，戏作长句。陆放翁诗：

吾州山水西州冠，正欠雄楼并杰观。
奇峰秀岭待弹压，明月清风须判断。
三峨旧不到郡斋，创为诗人供几案。
烟云舒卷水墨图，草木清红锦绣缎。
一时冠盖共登临，百年父老俱惊惋！
……

我们知道纯文艺作品的好处，就在他的白描与神韵，尤其是将当前的景物，用绵密的观察，把它烘托出来，刻化出来，给人以同样的感觉，而最能表现此类的题材，莫过于庭园之美。同时因庭园之美，不但令人生活感觉充实，而且使得作家的作品，内容更加丰富，扩大作家的眼光，提高艺术的欣赏，促进当时社会的文明。这些都是由于一花一木，一丘一壑，一亭一阁，配合起来，潜滋暗长，发扬光大组织成功的。

所以李文饶《平泉草木记》，有“以吾平泉一草一木与人者，非吾子孙也！”以惜树为庭训，可知古人保护庭园之用意了。

寺观庭园，在文学上另有一种风趣，而且风景林之保存，多赖于寺观，我们一入大丛林中，便觉意境清幽，超然于尘俗之外。加以庄严妙相的庭宇，碧瓦红墙，掩映于翠绿丛林间，顿使人有“入山唯恐不深，入林唯恐不密”之感！

我们看吕祖谦的《越中记》中所述，便可得知宋代寺观庭园的梗概了。据他游外氏园的记载，中有梅坡、月台、菊潭、杞菊堂、竹隐、蒲涧、橘洲，各种的添景。其全部设计，改造如次：

因寺废地葺治之十六七成矣。最胜者梅坡，绕亭皆梅，前对蒲涧、橘洲，野水湾环，岛溆掩映，如在江湖。而竹隐一径深幽，阶庭清閟。……又过义恩师院，院与杞菊堂邻。……自园后门，穿僧庵，度小桥，转三两曲，至圆通寺，面势端直，殿庑华敞。循旧路后，穿园中归。园后边河，岸木成阴。舅氏云：此即蜀桤木也。植之方数年，往时表里无障蔽，今不复见道上车马矣！杜子美所谓“绝闻桤木三年大”，信然。

园的特点：
a．大体设计，取景清幽。

b．局部设计，所植花木，以梅、菊、竹、橘等为尚，而以桤木为园之背景，便觉浓荫蔽道。

c．有野水湾环，岛溆掩映，更添清趣。

庭园的建筑，既由以前诸人倡导自然之美，到了此时的庭园，其布景的一切设施，逐渐切近自然，装饰生动，我们再看他的越中所记：

西园。全部设计概况：

园，郡圃也，其北飞盖堂，下临大池；其中集春堂四隅各一亭，其南扬波堂面城，水木幽茂，两小亭东西对峙。园之西，即曲水。先入敷荣门，右转至右军祠。穿修竹坞，遂登山，山盖版筑所成。山背有流杯岩，凿城引鉴湖为小溪，穿岩下，键以横闸。激浪怒鸣，过闸遂为曲水。长庑华敞，竹绕以清流，甃以苍石，犬牙参错，殆若天成。俯砌琢石为墩，流杯至墩旁，辄自近岸，盖庑中为三井吸水势。宛然曲水之上，激湍亭，惠风阁，规模若都下王公。山顶崇峻庵，其胁骋怀亭，面亭依山为岩壑。下山右绕至情真轩，刻桷象栟榈，平阶荼䕷架甚茂。……

园的特点：
a．假山：缭绕深邃，曲径回复，迷藏亭观，乍入者，惶惑不知南北。

b．曲水：甃以苍石，犬牙参错，殆若天成。

c．藻饰：长庑华敞，榱栋椽柱，皆涂斗象。

文学自宋元明至清，可说是极其变化的时代，我们知道在作品方面，有宋词、元曲、明清杂记小说种种的演变，这是社会进化史上必然的过程，而在这个时期中，不但文学受外域思潮的影响，即各种艺术，亦都受了一度的洗礼。至于庭园如何受外来的影响，当于另章述之。

明代文学批评，在当时一般文人，对于美之认识和欣赏，颇能言之有物，持之有故，非如信口雌黄的人，见一物，赏一景，辄即指天画地底说，某也是，某也非，问其何以是？何以非？他就茫然不知了。

兹将明代文人欣赏庭园的观点，略述如后，藉以知道他们评价之正确。而庭园的美在何处，便有着落了。

胜

惟西山为京师之胜，而玉泉又西山之胜。兹山之胜，一览俱尽，而西湖咫尺在望，令人渺然有故乡洲渚之想。（明·都穆）

郁秀清雅胜

自回廊后东为来清轩，群山拱揖，苍蒨刺人目，下见陂陀高下，杏树可十万株，此香山之第一胜处也。

精整胜

碧云寺，精整胜香山，而疏旷逊之。独寺后一泉出石根，冬夏不涸，导为方池，植白莲其中。上有亭，大小二池，前修竹一林，清潇可爱，碧云池亭，苍松翠柏，水天一色。（明·沈守正）

幽胜

泰山……从蔚然阁一望，三面皆万仞刺壁，重重相抱，阁所倚为华盖，石色如积铁，矗立于右，而绝顶日观诸峰，森峙于左，夕阳掩映，紫翠相斗。当山缺处，又有树色掩映。泰山幽胜，无过于此！（明·冯时可）

伟

堤延亘里者五，塝高尺者十，横广丈者三，跨桥者六，分堤而荫者，倚主峰得巨杉十二树，高达庄严如宝幢：对之有肃然起敬之意，是尊者手植，乃千百年旧物。伟哉典型，当吾见之何幸也！（明·陈继儒）

迷趣

慧山寻邹氏春申第一涧，涧在慧山之前麓，与王家园踦立，长廊密阁，曲径朗轩，梁溪一佳丽也。绕池皆廊，一往欲迷，如蜗鼠缭绕乃得出。余谓之“迷园”。径取逼仄，无宽地，平林以为游恣。其廊之迂回，皆绕垣为之，廊尽而趣毕。（明·胡胤嘉）

富丽

洞庭之观，春梅花，仲春梨花，夏樱桃、杨梅，秋橘橙，其族之所聚，连林广圃，弥望无极。

奇

山水以相遇而胜，相敌而奇，……善夫！蔡昇氏之言是山也，以七十二峰之苍翠，矗立于三万六千顷之波涛，偏行天下，准是有之，信哉遇矣！敌矣！（明·陶望龄）

浓媚

西湖最盛为春月，……湖光染翠之工，山岚设色之妙，皆在朝日始出，夕春未下，始极其浓媚。月景尤不可言，花态柳情，山容水态，别是一种趣味。（明·袁宏道）

美

昔欧文忠公以金陵、钱塘山川人物之盛，各为一都会，钱塘莫美于西湖，金陵莫美于后湖，固游冶之所趋也。（明·计忠道）

静

虎丘，中秋游者尤盛。……尝秋夜与弱生坐钓月矶，昏黑无往来，时闻风铎及佛灯隐林杪而已。（明·李流芳）

金、焦两山的形势，我们知道一是峭壁巍峨，翠峤横天，一是屹立江中，雄踞如狮，在明时已有王思任曾作比较的评判：

巧与拙

试以金、焦评之：金以巧胜，焦以拙胜；金为贵公子，焦似淡道人；金宜游，焦宜隐；金宜月，焦宜雨；金宜小李将军，焦则大米；金宜仙，焦宜佛；金乃夏日之日，而焦则冬日之日也。

我们从上面杂记的研究，便可明白庭园之美，是自然的风景和人工的装饰组合而成的，尤其是花木之培植是少不了的，否则庭园就说不上美来。

二、词、联语和小说上的庭园观

花木于园庭之重要既是如此，那末，要怎样布置才能美观呢？我们试从词的方面扼要去研究，看古人于庭园的配景术究为何如呢？因为庭园之美，是与心理要素有关，而诗词又为心理具体的表现。我们由这个出发点去旁证古人庭园的配景术，自然不免有一些危险性，不过藉此推知一二，亦事之可能的。庭园的配置，要是融洽，可生变化而有一种美感来，例如张祖同之《摸鱼儿》：

有个销魂处，红楼第五，认几叶枇杷，数枝杨柳，一颗小桃树。

配景的色调，要是调和，益增妩媚，动人悠思，例如清左辅之《浪淘沙》：

碧桃几树隐红楼。

又潘德舆之《蝶恋花》：

碧水红桥，尽是相思处。

王沂孙之《绮罗香》：

还有梧桐几叶，轻敲朱户。

清陈维崧之《虞美人》所谓：

好花须映好楼台。

亦正如薛野鹤所云：

人家住宅，须要三分水，二分竹，一分屋，消受如许清福，一身不虚矣！

庭树单独的裁植，其位置与环境景物相接近，令人注意，容易集中，例如李肩吾之《清平乐》：

叮咛记取儿家，碧云隐映红霞，直下小桥流水，门前一树桃花。

庭树如单独种植而周遭的景物不佳，再以时令的萧索，使人看了，便增怆伤岑寂之感。例如吕岩之《梧桐影》：

落日斜，秋风冷，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

王易简之《酹江月》“满庭红叶休扫”亦是如此。即使时节不坏，而带有温色之花木，如单独栽于庭前，往往使人有顾影自怜之叹！例如王沂孙之《庆清朝·榴花》：

西邻窈窕，独怜入户飞红！

又《水龙吟·牡丹》：

晓寒慵揭珠帘，牡丹院落花开未？

至于冷色的花木，单独栽植于庭院，更不用说了。如温庭筠之《菩萨蛮》：

竹风轻动庭除冷！

如有三五为群的树木，品种纵各不同，要是都是冷色的，栽在一处，将令人更不堪欣赏了。例如王时翔之《绿意》：

闲园支径，几树桧槐，几本焦桐，依旧约翠云千顷，红楼已怕珠帘隔！

又如张辑之《疏帘淡月》：

负草堂春绿，竹溪空翠！

黄孝迈之《水龙吟》：

间情小院沈吟，草深柳密帘空翠！

景物诚然清丽，只是一种冷趣罢了。

庭园如配景相当，虽寥寥数物，亦足以使人游目骋怀，但风景太好了，有时亦引起人单调的苦闷。如孙鼎臣之《燕山亭·畅园》：

微雨池塘，无数白莲开去，画桥东去。杨柳水西，一个风亭，新绿溶溶围住。　鱼浪吹香，更蝉影藏云深处。人不到，时闻燕梁双语。

恰如遥远的人，怀念美的故乡，一种憧憬的情绪，所谓“美者，是幸福的渴望捉住我们，而在达于美底快乐的最高程度时，我们的喜悦上，添一点哀愁”，这话真不错呵！

园庭布置过于鲜豁，偶尔使人生出烦恼来，这是由于观者将当前的景物把它拟人化了，相形见拙，不免有动于中，感伤起来，例如晏同叔之《踏莎行》：

小径红稀，芳郊绿偏，高台树色阴阴见。　春风不解，禁杨花濛濛，乱扑行人面！

运用攀藤植物，点缀于庭园墙壁，别有一番风趣，例如许崇衡《中兴乐》：

绕楼一带薜萝墙。

我又从三十五首词里面研究，发现庭园花木，影响词人的心理作用，苦闷的因子多，快乐的因子少。仅仅这三十五首词里面，就选出十二首，将此心情直接地表现出来，其结果也就令人可惊了。我们布置庭园的人，配植花木，还不应当注意吗？

兹将研究统计的结果，列表如次：

花木 | 心理作用
芳草 | 惆怅
桃花 | 同
柳絮 | 同
梧桐 | 愁
杏 | 同
梨 | 冷
竹 | 同
荷花 | 笑
红叶 | 无情（怨）
黄花 | 有恨
榴花 | 怜
海棠 | 缠绵

楹联额题，普通多认为雕虫小技，不能入文学的范围，其实讲到它的意义，和近代文学作品中的小诗，是差不多的。考连句起自“汉武帝柏梁宴作，人为一句，连以成文，本七言诗，诗有七言，即始于此”。大概后来的人，将律诗中的偶句，把它运用起来，作为堂楹装饰，亦未可知。至于题额之由来，是从“前汉萧何善篆籀，为前殿成，覃思三月，以题其额，观者如流”。因此滥觞迄于今日，一般书家或选过去诗中的警句，或自出心裁，品题横额。沿用于名园胜迹，尤为生色不少，歧路迷津，一经点缀，便觉逸趣横生。总之，楹联题额，虽是一种小道，但它对于庭园的功用上，是不容忽视的。因为它在庭园中的位置，既是添景，不但能使游客注意集中当前的景物，因而生出美感来，而且暗示人以当地的掌故，和当时的感兴，给人猛省遐思，留深刻美的印象，以致恋恋不忍去。兹随选楹联十数首于后，以当卧游。

莫愁湖

於地何奇？却只为绿杨双桨、黄叶一枰，淮海几名区，泛棹有卅六湾，观瀑有十二嶂，吹箫有廿四桥，肯让他艳迹高踪，流传千古，纵教玳梁燕去，玉殿鹧飞，听沧浪数曲清歌，把酒话遗闻，亦是英雄亦儿女；

请君试看，且漫问江水东流，石城西峙，春秋多佳日，落落若先生柳，亭亭若君子莲，森森若居士竹，恰容我诗肠剑胆，高歌一时，休论据鼎称尊，投鞭诩众，寻金粉六朝陈迹，凭栏舒倦眼，半余山色半湖光。（昭陵李静题）

留园

历宦海四朝身，且住为佳，休辜负清风明月；
借他乡一厘地，因寄所托，任安排奇石名花。

（盛康题）

又园中联语

此峰疑天外飞来，历劫饱风霜，(1)夐绝尘寰谁伯仲？

斯庭为吴中最胜，后堂饶丝竹，婆娑岁月若神仙！（朱霆清题）

西园

西已种竹栽花，培心培地；
园则放生育物，养性养天。

环秀山庄

邱壑在胸中，看叠石疏泉，有天然画本；
园林甲吴下，愿携琴载酒，作人外清游。

（俞曲园题）

怡园（梅花厅事）

古今兴废几池台？往日繁华，云烟忽过！这般庭院，风月新收，人事底亏全，美景良辰，且安排剪竹寻泉，看花索句；

重来天地一稊米，渔樵故里，白发归耕，湖海平生，苍颜照影，我志在寥阔，朝吟暮醉，又何知冰蚕语热，火暑论寒。（园主人题）

拙政园

四壁荷花三面柳；半潭秋水一房山。

沧浪亭

清斯濯缨，浊斯濯足；智者乐水，仁者乐山。

西湖

湖心亭

波涌湖光远；山催水色深。

冷泉亭

泉自几时冷起？山从何处飞来？

在山本清，泉自源头冷起；
人世皆幻，峰从天外飞来。

额题如在古寺之前署：

六朝胜境　第一禅林
湖山真意　扫叶山房

亭中石碑如题：

江天一览　中流砥柱　平湖秋月　南屏晚钟　苏堤春晓　雷峰夕照　柳浪闻莺　断桥残雪　玉泉观鱼　三潭印月

滨池之轩如署：

绿荫

池中之亭如署：

濠濮想

小筑成山如署：

小蓬莱

临江或松间如署：

听潮

邱壑如署：

洞天

临溪有阁如署：

活泼泼地

歧路有桥如署：

问津逾溪桥

豁楼如署：

云霞舒卷楼

小桥流水如署：

濂溪乐处

东岛有亭如署：

瀛海仙山

曲洞前立石坊如署：

山川映发使人应接不暇

叠石映壑，回环曲折，东亭如署：

半湾秋水一房山

西亭如署：

问泉

古迹题示如署：

虎丘剑池

花径之门如署：

又一村

诸如此类的品题，在游览的人看了，自觉引人入胜，而书法秀劲，又往往使人联想到书者的历史来，即未曾游过该地的人，要是知道以上这些品题的含义，亦很容易激动他们的游兴和向慕。结果，游园的人，一天一天地更加多了，因此我们知道此类“标语”的题示，其功效实不亚于其他文学的。

清代文学的作品，著得较好的，要算是小说一类的东西了，而小说著得最好的，当推曹雪芹先生所著的《红楼梦》为代表了。

《红楼梦》的背景，据胡适之先生的考证，似乎是曹氏的自传。如果此话属实，我们看他描写大观园的情形，也许是他的真实的庭园，否则亦是他个人的理想，依着当时一般造园实际的设施情况而构成的，至少他的造园艺术，在某一部分是受当时外域影响的。因为我们看他叙述贾政游园，见着“正门五间，上面铜瓦泥鳅脊，那门栏、窗槅俱是细雕时新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砖墙，下面白石台阶，凿成西番花样。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随意乱砌，自成纹理，不落富丽俗套。”可知当时庭园的建筑，已参着有些欧化了。

我们看他造园设计的大体方针，是主自然，何以见得呢？据他假托宝玉批评园中设施里面的一段说：

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趣，虽种竹引泉，亦不伤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其地，非其山而强为其山，即百般精巧，终不相宜。

我们于此可知他于造园美学识见之高，诚非如今日一般造园家，有在平地的中央，忽然筑一假山来，兀然独立，无所凭依，揆诸地形，岂近情理吗？

兹将他的庭园设计概况，略述于后：

（一）园的区划

1．住宅区
a．怡红院　b．潇湘馆　c．蘅芜院

2．花园区
a．蔷薇院　b．芍药圃　c．牡丹亭　d．芭蕉坞　e．荼蘼架　f．木香棚　g．后园

3．寺观区
a．佛寺　b．丹房　c．清堂　d．茅舍

4．田庄区
a．稻香村

5．蔬菜区
a．菜圃

（二）局部的设施

翠障。设置于园门入口处，其目的在免去游客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而不生趣，这已为贾政所道破了。

峦石。是曰石崚嶒，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斑驳，或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

清溪。此处栽有佳木奇花，一带清溪，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下。

池沼。白石为栏，环抱池沼。

游廊。曲折游廊，绿窗油碧。

甬路。阶下石子，漫成甬路。

石桥。石桥三港，兽面含吐。

亭。桥上有亭。

石洞。水声潺潺，出于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

板桥。柳阴中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渡桥过去，诸路可通。

牌坊。一座玉石牌坊，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

大桥。此桥通外河之闸，引泉而入的。

山石。清凉瓦舍的入门处，迎面有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房屋，悉皆遮住，且一株花木也无，只有许多异草。

竹篱花障。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门。

方厦圆亭。

（三）植树

数楹茅屋外面，植的是桑榆槿柘。

池旁两行垂柳，杂以桃杏，遮天蔽日，真无一些尘土。

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旁种几本芭蕉，一旁是一株西府海棠。

数楹修舍，一带粉垣，有千百竿翠竹遮映。

后园，有大株梨花并芭蕉。

（四）芝草

铺植。或牵藤垂山巅，或引蔓穿石脚，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

种类。薜荔、藤萝、杜若、蘅芜、苣兰、金葛、金灯草、玉蕗藤、紫芸、青芷、藿纳姜荨、纶组紫绛、石帆、水松、扶留、绿荑、丹椒、蘼芜、风连等。

（五）杂件

1．土井　2．石凳　3．绣槛　4．沁芳闸

照上面看来，这园的构造和设施，较之过去私家的庭园，是如何的精细、丰富、统一呵！园名“大观”，真是名副其实。而且他的各处设计，都能表出景物的个性，合起来，又能联络相称，表现自然的风光。英国的道甸（Edward Dowden，1843—1913）在他的《文学研究》（Studies in Literature）中所说：“刺激我们的生活，通过感情而至于较高的意识的，是艺术的职能。”又英国的柯列芝在《棹旁谈话》一文中说：“散文是用字句作成最恰当的安排，而诗是用最恰当的字作成最恰当的安排。”我们在这里，便知美底庭园是诗的，因此庭园本身，即可说是文学的，换言之，庭园是文学已成的作品。

文学是人生情绪的表现，它是诉于人之感情（emotion）的，而美底庭园，亦是动人兴致的。当吾人经验美底情绪的时候，内心为景物所观照，感情就被它组织化（organize）、具体化（embody）或化身化（incarnate）了。所以我们到美底庭园里，把玩一切，如读一部短篇的写实的或传奇的小说，或数行抒情的、叙景的诗歌，和几出喜剧或悲剧的戏曲，一样的共感呵！

文学和庭园，都有共通性、普遍性、个性、瞬间性与永久性等的特色，因为两种都是给人快乐的，同时亦令人感伤的，而生此种情绪的变化，又是依此两者的内容和形式的赋与，及鉴赏者之时间久暂而定。我们看荒疏的庭园，犹之读颓废的文学。法国自然主义的先驱孚罗培尔（Gustave Flaubert，1820—1880）：“没有美的形式，便没有美的思想，……因为内容是靠了形式存在的缘故。”文学既然如此，那末，庭园装饰术之重要，当可知了。

第二节　庭园与美术

我们要知道庭园和美术的关系，就不能不知道美术是什么。要知道美术，就要懂得什么是美的呢？就是说：由美底线、色彩、音响等要素所成立，而唤起快乐的联想的东西。因为快乐和苦痛，满足或不满，都是美底情绪不可缺的基础，引起我们美底情绪的一切对象，我们称之为美的东西，或美丽的东西。如何才能使我们得到美的满足呢？必须于知觉轻快之外，给以大的规则底劳动的总量，即丰富的知觉的。反之，凡是有收支仅能相抵的保守底脑髓的人们，看见一切独创的东西，就觉得不满，如有要求着过度而不相应的力的消费，使器官不规则底动作者，都是反美学的。和形式的美正相反对者，都是形式底丑，自然亦就使我们觉得不快了。因此我们知道美术，就是对于被消费的能力的单位，给以非常多量的知觉的一切的艺术。

一、庭园与绘画

普通美术的分类，大概分为绘画、雕刻、建筑三种。中国历代注重文学，文人颇多聪明绝伦的，富有艺术天才的。因受当时帝王专制的影响，常常穷愁抑郁，放浪于山水园亭之间，游戏翰墨，借以消遣他们胸中的块垒；他们的作品，因为穷而后工，加以向来注重“乐天，知足”的宿命论，结果，在他们的作品上所表现的都是些节欲思想。如北派所画的金碧辉煌，因其有富贵气，人至以为卑俗；南派所画的荒率疏淡，以其无名利心，世乃认为高尚，可知他们同前章所述的一般文学家修养的情绪，是二而一，一而二的。

我们知道《画谱》，虽分为道种、人物、宫室、龙鱼、山水、禽兽、花、鸟、竹、蔬果九类，但归并起来，几乎可说是都属于庭园的范围材料。我们看他们绘画的作品，如唐代韩幹的《牧野图》，韩公的《文苑图》，宋代赵松雪的《秋林载酒》，米元晖的《云山图》，赵千里的《桃源图》，元代赵文敏公的《青绿山水》，曹云西的《楚江清晓图》，倪云林的《溪亭山色图》，明代唐子畏的《洞庭山水图》，张大风的《万叠苍烟》，蔡女萝的《晴沙岚气图》，清代的黄凤六的《秋山草堂》、《村居山水》，武衷白的《疏山幽亭》，尤其是清高宗南巡，流览湖山风景之胜，图画以归，若《海宁安澜园》、《江宁瞻园》、《钱塘小有天》、《吴县狮子林》皆仿其制，增置于圆明园中，列景四十，以成中国庭园大观。可知中国假山的庭园，是山水画的缩本，受自然的影响更得一个证明了。

我们再看庭园影响于绘画又是如何呢？如钱塘吴陈琦《草唐子畏岳阳楼图》所谓：“元臣两世几家同？结构名园图绘工。斗岛栏回罗带水，载花船动钓丝风。琴床落落松千尺，綦墅萧萧竹数丛。未到辋川吾得句，欲招归燕旧巢空！”

《觚剩》云：“古今绘事，惟于林岩楼阁花鸟求工。”及山右张水屋的楹联：“杨柳江城临画稿；梅花官阁寄诗魂”之句，岂不是所谓“看尽天下山水，下笔俱有生趣”、“胸中具丘壑，笔下自超绝”最好的例证吗？

我们觉得王石谷《朴园图》，人称为“高槐疏柳，文荫溪胜，深得清旷之趣”。如要了解这“清旷”的来源，必须知其朴园布置的概况，兹述如次：

（一）园的区划

1．神庙区　2．住宅区　 3．蔬圃区

（二）大体设计：

“为使子弟课业其中，以澹朴读书为宗旨，故园之布置，因势规便，凸者，台之，凹者，池之，其覆以茆不以瓦，其垣以土不以砖；其户牖栏楹之属，以素不以采；取力省易办。”

（三）局部设计
a．池塘　 b．河流　c．大桥　d．莲池　e．茅亭　f．竹楼

（四）花木

屋中植花果，河岸植垂柳，北圃有丛竹密林，庭后植松柏百余株。

我们看了这个园庭布置，真是如看一幅“绿筠个个参差，碧柳红渠冉冉，映带青松”的画图了。

庭园之美，能影响于绘画，我们在清米紫来的《浮邱山房图》中，又可以找出一个实证。考浮邱山房为明末浮邱居士的别墅，就是他所称为“城市山林”的地方，我们且看他的园庭布置如何？据他说：

山之身，余得为山房……门以内渐履浮邱之麓，灌木丛卉，约略数亩。修竹长松，云日为翳。中间有五大石，五色错杂，若拱坐，若蹲腾，不一状。自石北望，短垣围屋五楹，屋前双虬松覆……南望蔬篱果囿，梅、桐、杞、柏与桃、李间植，而安石榴，依垣森列，不可株计。石后西行，花木荫中，……平阶上为堂，额曰“城市山林”。堂上平眺满城屋宇，俯视则在灌木之巅也。堂后由洞中行，西上渐见日光。又登一峰，峰头为轩，轩旧名“人间天上”。……下此而西，有楼有廊，围墙作居室。室后当山之背作敞庭。……自兹逶迤而南，穿林越溪，折而东下，迎旭开牗为归阁。阁西曲曲为池，芙蓉藻荇，游泳文鱼，竹屋数椽，为清照亭。是即入门南望，蔬蓠果囿之中央也……

像这样的山房布置，非怪米紫来先生把它作为临摹蓝本，即造庭园的人看来，恐怕亦是认为再好没有的拥翠山庄的罢，因为他能于相当的地点，作相当的添景，云树烟岚，幽邃曲折，确是风致园的本色。

我们在清张子佳《剪绡锦卷》中，冯念祖的题咏，更可以看出庭园影响于绘画的迫切了。

吾庐结吴中，杂卉盈小圃。岂曰绿野裴，即云浣花杜。长安作旅人，此意无乃迕。城市有花市，逢三聚花贾。艳紫与妖红，须臾似花坞。四季买花钱，经营亦良苦。铜瓶供两三，瓦盆种四五。昨日看如霞，明朝叶如土！何如图中花，烂漫映千古！

艺术是生活的附庸，这话真是不错呵！在这里，我们又知道绘画发生的由来了。哀米尔（Camile Corbt，1796—1875）之高呼“归自然”、“归田园”、“归树木”，米勒（Jean F．Millet，1814—1875）之赞美田园，描写自然实景，中外画家，虽表现悬殊，而受自然之感化力甚大。不是更得一个旁证吗？

转过来看，中国绘画的方法，与庭园布景术有无共通的关系呢？中国书法的起点，实起自晋朝，南齐谢赫《画品》，首列“气韵生动”，可以说是开中国一切艺术的新生命。所谓气韵（Rhythms）生动就是切近自然，在绘画上的境界，就称为“画至无画”，而在庭园上的境界，就叫做“理想化的第二自然”。换言之，即是美学上所谓“多样之中的统一”（unity in varieties）。造园家就是使一切“植物美、动物美、物景美”，都把它统一化，自然化！

薛雪《一瓢诗话》：

称其作画，正处精神，多于侧处渲染，近处位置，又从远处衬贴，浓不伤痴，淡不嫌寂，气韵蓬勃，百世一时。

造园的布景，亦复如是，因为庭园之美，就是要能分出主景、客景、背景来。要显得出主景的特点，必须在客景和背景上多加衬托和点缀，而客景和背景及各部分相互之间，尤必要有严密的组织。组织的要素，便是匀称与调和，匀称就是大小均衡，比例相当，调和就是色调适中，繁简融合。这样装景庭园就变化生动起来了。

王渊多画花鸟，艳冶中见淡致，肖似处去痕点，骨韵兼绝，工士两擅，逸品也。

蓬莱董芝岩石谱二卷凡四百余式，其言阴阳向背，皴擦钩勒诸法悉备。吾乡汤雨生先生序云，原石之生，审石之性，辨石之态，识石之灵，然后形诸楮墨间，而无乎不肖。（《读画辑略》）

这是无异告诉我们造园的人，要装景假山，如何才能使得它的姿势的窈窕，空峒的玲珑，拟态的细腻，必须先知山石固有的构造，和原有的位置，尤其要视察当地的情形，如何配合才能恰到好处？如何结构，能吻合无遗？如何铺植花草，能无异天成？如何使得周遭的景物，能入佳境，不致于使人看去显出人工的痕迹来？这一切的设计，都要详加考虑，慎重设施，然后方与自然界的山石相仿佛。

不过自然界的景物，亦不无缺点，例如我们到一个疏旷的湖滨去玩，未免觉得枯寂一点。这时在我们的心理就生出一种感想来，在这里，要是多有一些林木，或是竖立一个高塔，添筑一个石桥，和三五人家，这风景岂不更加美妙吗？所以造园除模仿自然外，尚须将应有的景物，把它综合起来，选撰配置，使与我们的理想融合，才达到完美之境地。明唐志契《论画》说得好：“临摹最易，神气难得，师其意而不师其迹，乃真临摹也。”

据福开森氏批评中国画的山水，是取其本身的美丽与庄严，所以画家看了一个地方的风景所得来的感想，把它描写起来，其他画上的添景物，不过是帮助表现罢了。不像欧西的绘画是用它来作人物的背景，我们在这里，知道中国的画家，特别着重山水，结果影响于中国庭园，就成了自然式的假山园、岩石园，而欧西绘画，着重人物为主体，讲求对称与均衡之美，尤以十八世纪绘画之主潮，法兰西为最高点，而法的绘画，注重“表现”问题，结果影响于他们的庭园，就成了人工式的形式园。我们看他们的各种花坛布置，便可知一些图案化的证明了。

二、庭园与建筑及其雕刻

建筑景物，正式加入庭园，起自桀纣的宫苑池沼，秦之阿房宫，汉之上林苑。雕刻虽完成于北魏，而应用在庭园上装饰，实自晋始。因为在魏晋南北朝时，被外来思想与外来式样的诱入，如《齐书》所载：“世祖太子性颇奢丽，宫内多雕饰，开拓园圃，其楼观塔宇，多聚奇石”，当可想见当时建筑的添景，所谓楼观塔宇，必受佛教雕刻石像的影响，而应用到庭园里来了。

我们知道宗教建筑，在中国庭园上，也占有相当的位置。以寺塔说：唐代的砖塔、石塔，为平面四方形式；宋代的铁塔、砖塔、石塔为八角式；元代寺塔，参有宋辽间的式样；明代则为仿摹西藏喇嘛塔的形式。讲到寺观建筑，南宋为天竺式，开日本镰仓时代的建筑风气，至于明清，北方伽蓝，多代表西藏建筑的作风。宗教文化，时代思想，固可于建筑中，显然地表示出来，而经他们建筑寺院于风景较佳的地方，不惜捐赀，培植花木，就造成宏大的丛林和名胜的古迹了。

宗教建筑专以庄严之美，静穆之美，使人潜移默化于善的意识中。而渲染此美趣，便是溪山的丛林，故在中国庭园中，如有名的圆明园、颐和园，甚至理想的大观园，几无不将此宗教建筑容纳于庭园里，以作添景，这可说是中国庭园的特色。

唐宋名园迭出，内容的添景更多，建筑物如亭、台、楼、阁、游廊、桥梁等，雕刻有大字寺园中的白乐天的石刻，宋西园中的情真轩，所刻桷象栟榈之类，已入前述，降及明清，外来艺术输入，园庭装饰，又开一新纪元。清室重要建筑与雕刻，圆明园与颐和园，当可代表，尤其是圆明园规模之宏大，当时有“万园之园”（garden of all gardens）的称号，可见一斑。

据徐树钧《圆明园词序》中说：“园中列景四十，以四字题匾者，为一胜区。一景之内，斋馆无数，东拓长春，西辟清漪，离宫别馆，月榭风亭属之。西山所费不计亿万。”又据陈文波《圆明园残毁考》所述：“福海为全园之中心：其中曰蓬岛瑶台，其东曰雷峰夕照，其西南曰澡身浴德，其西北曰平湖秋月，皆四十景中之最著者也。海北有船坞，……乘舟可达蓬岛瑶台，殿七楹，东南度桥曰东岛，西曰北岛，皆有屋宇。……”兹据乾隆集《圆明园后记》，将此园中最胜之景，列表如下，以见其建筑设施之概况。

布谢尔（S．W．Bushell）氏的《中国美术》（Chinese Art）论此云：

其后有基督教徒王致诚、郎世宁者，参预圆明园工程，创建欧式宫殿，由是圆明园中井栏上之砌药，栏柱上之绘画，及屏风上雕绘之甲胄徽章等物，始有意大利天主教之装饰焉。

园中的建筑，受欧式的影响，尚有海源堂、远音观、谐奇趣、万花阵，都是今所称为西洋楼阁，系白石雕刻之罗马式。远音观的石柱，雕镂作葡萄叶形，极为精美，据说是郎世宁作的，有法国路易王朝建筑作风。而万花阵植短松，分列小道无数，往往对面见人，而行道最易迷惑。阵东又有白石建筑的楼叫做“海源堂”，正西向堂，就是清帝水戏的所在，前有喷水池而顶上可蓄水，楼中长形如一工字。据说堂中水戏最多，大概上下可以流转。当时扬州修饰园林，如澄碧堂，如靠山，如水竹居，都是仿造西法作的，其应用西洋装潢的地方更多。圆明园四十景中的“水木明瑟”一景，亦仿西法，高宗南游，行幸所经，写其风景，归而作此，据其所述：

泰西水法，引入室中，以转风扇。冷冷瑟瑟，非丝非竹，天籁遥闻，林光逾生净绿。郦道之云：“竹柏之怀，与神心妙达；智仁之性，共山水效深。”兹境有焉。

所谓水法，当即指“水木明瑟”而言。园中的工程设施，木工方面，有天花板上绘画西洋图案，所谓“界西洋索子锦”是的，又有西洋如意栏杆，刷金押楠木色，白粉线，有楼子西洋泼浪，无楼子西洋泼浪，西洋勾等。石作中有西洋墙，打主心木榫眼，和西洋蹈跺级石，迎面做琴腿，起口线掏空。

从上面看来，可见当时庭园设计，所受西洋艺术的影响，颇不小了。

这是由于清高宗当国，正是极盛的时代，他竭尽了国民的财力，造此周约三十里大之名园，曲尽游观之妙，供彼皇家个人的享乐，历三朝之经营，可惜到了咸丰十年，为英法联军所毁，致令中国庭园建筑史上，凭空添了一页国耻纪念的记录，真使我们今日有“年年辇路看春草，处处伤心对花鸟”之感了！（句见王壬秋《圆明园宫词》）

颐和园的建筑与雕刻，虽不及圆明园壮丽，但它的构造费，已达数千万金，其中的添景物，铜铸的有龙、凤、鹿、鹤、狮、牛、鼎、缸亭之属。雕饰的，有佛秀阁的轮奂之美，万寿山的精工瓷塔，及琉璃佛像砌成之万佛楼，尤其是养云轩西的二百八十余楹之长廊，锦装玉饰，为世所称，其他如曲栏、花楹、牌楼、石舫、亭榭等亦莫不称为佳构细制的。

近代建筑，以经济为出发点，力求建筑上之合理化，使得外观与内部切合。每项建筑物必有其个性的表现，无论何项建筑，不使其外观互相混淆，而基本形体，推翻式样的拘束，打破以前无谓的虚糜，因为式样，只是特殊阶级所鉴定，而非普通合理的发明。即以材料上说，新筑中有以铁骨混合上之建筑物，卸去木模后，在混合土上遗留的木纹印痕，为自然之点缀，其结果确亦甚美。近代建筑，既以自然为风尚，那末，今后庭园设计的趋势，当可推知了。

我国最近公共建筑的屋宇，如官署、图书馆、会社等，多趋向纯中国宫殿式，参以西欧新意匠。外前树立一对石狮，铺以绿地花坛，颇显壮丽庄严的气象。住宅建筑，渐尚西式，虽庭园布置如何精细，而环境如果很坏，亦不能发挥完全的美来。所以都市田园化、田园都市化为现代庭园扩大建设的呼声。把以前个人的、私有的、独享的庭园，变成社会的、公有的、共享的公园，而都市的装美，在现代文化生活中，并不是为某一阶级特殊的利益，它是建筑在全市的民众美育的生活上面。因为要使全市的各种建筑，如房屋、桥梁、街路的附属物、河道、小公园，种种，都与公园内部的一切设施同样的调和配合，连络起来，综合成一个都市的庭园。所以中国庭园的将来，不但都市的私家庭园，要改进适合于地方性的美的发挥，而且各地底公园的分布，除依照人口与地积之比例，应设相当公园外，其他富于名胜风景林的地方，应设森林公园。滨江、湖、海的地方，应设江滨公园、湖滨公园、海滨公园；有风洞的或温泉的地方，就设风洞公园、温泉公园。各按其性质而敷设之，同时各城市的装美，亦须注意与各处公园的联络，然后这国土的装饰，才可以媲美于欧美，独立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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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相传前明东园久废，惟湖石一亭，历数百年巍然独存，曩刘氏园中所未有也。

第三章　中国庭园的组织

第一节　组织的原则

庭园组织的方法，虽没有什么一定的方式，却是要把它布置起来，使人看去，便觉眉飞色舞，心旷神怡，唤起美的情调，生出一种“生趣盎然”的况味，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体。我们要将一种景物，直接地具体地表现出来，传达于人的感官，在心灵中，发生一种亲切的愉快，这是要靠它所构成的各部分之间联络东西，所显现的中心物，是否来得鲜活。表现这种鲜活的力量，就是组织的方法。换言之，就是庭园的装景术。而装美的原则，就有以下四种：

一、变

变化之在庭园上，是和其他美术同样的重要，而庭园变化的要义，在于景物色调的新鲜，布置的错综，精工的细致，最忌呆板与雷同，时时都有新的景象，处处都有新的意境，东坡咏庐山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只缘身在此山中。”就是这个美妙的变化，造园家能制出一个动的第二自然来，便是达到造园艺术的顶尖。

二、韵律

布置庭园的风景，要看以什么东西做主体，主体以外的配景东西，各有各的性质。要如何达到融洽与均衡，不至于喧宾夺主，必须注意于景物相当的比例，和合理的配合。能表现到了天衣无缝、恰如其分的境界，便是韵律的谐和。

三、丰富

庭园的点缀品，多以花木为主，种类愈繁，色彩的变化愈多，组合的方式愈富，枯寂的情趣愈少，古人所谓“如入山阴道上，令人目不暇接”，就是注重丰富知觉的话，知觉丰富，人们快活的因子就多了。

四、统一

我们知道凡零碎的、杂乱的景物，容易使人筋肉紧张，感觉不快，造园亦然。须将园中的集中式，和分散式的景物，把它一一地联络起来，或是延长，或是扩大，要归于统一化，然后园就美观了。

第二节　组织的要素

中国庭园的组织，我们已于前两章中，得其概要，而基本的骨子，不外乎花木、石山和水景三种要素。发挥三种要素的景物，就是各种添景，兹分述如次：

一、花木

花木是庭园一切设施的新生命，种类甚多，栽植各异其趣。在我国庭园中，所植花木，品种不少，兹略举一二，以示一斑。

以观叶论，就有针叶树之松柏，吕初泰所谓：“松宜苍，宜高山，宜幽洞，宜怪石一片，宜修竹万竿，宜曲涧嶙嶙，宜寒烟漠漠。”又杜甫所咏：“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可知松柏的配景术了。

阔叶树的槭柳，洒落有致，古人所咏：“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刘禹锡咏柳有“轻盈袅袅占年华，舞榭妆楼处处遮”之句，足见槭柳植于庭园中，生色不少。竹与棕榈，苍翠欲滴，尤觉使人意态潇然，其配景术，吕初泰所谓：“竹韵冷，宜江干，宜岩际，宜磐石，宜雪巘，宜曲楹回环，宜乔松突兀。”当可想见清趣。

其他用作敷阴庭院，以减消夏暑，多枝以破风雪的树，如槠一类，古人已早知应用了。唐朱景玄咏槠亭诗云：“连檐对双树，冬剪夏无尘。未肯惭桃李，成阴不待春。”真是很好一个例证。

至于梧桐飒飒，白杨潇潇，昔日庭园，种植较少，今日西式庭园，反喜栽培，为的是它能表现壮美与崇高的原故。

以观花说，种类尤多，古人不但用它点缀庭园，而且含有其他用意，所谓“兰亭增瑞草”，“玉树后庭花”以及什么“丹桂五枝芳”，什么“荆树有花兄弟睦”，什么“满园桃李，如坐春风”，这一类的象征，不胜繁引。

至于代表富贵气的，有如牡丹、芍药、海棠等类，代表清高之品及贞操的，有如菊、莲、水仙、腊梅等属，更有代表姻娅的如茑萝，代表情爱的如红豆，亦多为国人珍赏，或筑花坞，以资飞月流觞，或作盆景，以写名家笔意，裁枝汰叶，曲势拟形，刚健婀娜，各尽其妙，此为中国庭园别开生面的添景。近来庭园的装饰，更加讲求，外来的品种渐多，花坛设计，莫不争奇斗艳，丛植单栽，随人因地制宜。

二、山石

中国庭园，既受山水画的影响，自然山石，特别重视。所筑假山，乃模仿自然界的峦石而作的，其姿势或蟠结如龙，或雄踞如虎，或亭亭玉立，或眈眈鹰瞵，或象天然的洞窟山岳，叠成玲珑空峒，九曲通幽，从远望去，层峦叠出，大有“五岳归来”的感想。如入其中，别有洞天，几疑在海上三山似的，拟态之奇，莫可名状。其建筑的方法，在昔先选相当的石材，如太湖石、天平石、寿山石、西陵石等，相其姿态如何，察其纹理与色泽，务使各从其类，错落有致。在决定之前，注意地势之高低，然后用土作模型，以资示范，规划完毕，始用山石法建设。其接合处，用胶石的灰，和以糯米饭同捣，把它砌结，今日多用三合土，或洋灰混合砂土，间用铁条吃紧，吻合坚如原石。

可惜我国假山的位置，每多放在平地的中央，周围无所凭依，不如西式庭园的假山，布置于草地的尽处，埋石土中，只露出一部分于外面。假山的当前，有时临水的，就设喷水口于崖间，其他三面，栽植一些花木笼罩着，俨如天造地设的光景。

除上述拟石法外，山石又分叠石法和立石法两种。摹拟自然的断层、平层，应建筑于山的断处，摹拟自然的山峰，直立层应建筑于山顶。断层下面，可筑水池，上面设喷水口，使成瀑布，石隙阴处，敷于湿生植物，向阳地方，以阳性植物覆被，平层山石上面，建筑亭台，以为眺远之用。

山石的敷设，可散置于亭阁周围，及山麓处，级梯两傍，溪涧急流之中，又可连续散落，作成崎岖之势。

园中道路，池沼之间，建筑物的边缘，铺以各样飞石，回环曲折，藉以联络全园景物，颇觉别致。

铺道的石，安置方法，种类甚多，我国名园苑路，间有采用褐、白、青、黄、红各色小石，调和配合，组成各种花纹图案，亦饶佳趣，只以劳力费事，今多改用砂路的了。

山石的应用，花台、庭阶的石段，有整形与不整形两种，随人意匠，至于石垣的石形，多作不规则的排列，以示自然之美。

山石的姿态，秀丽嶙峋，不一其状，有单独与花木配植于庭隅绿篱竹薮之间。亦有装饰于盆景，设置于楹栏之上及窗前之处的。

三、水景

广陵潮、洞庭月、庐山瀑、秦淮碧，早已脍炙人口，为世所称。可知水态、声、色，极其变化之妙，使吾人情绪涨落，又随四时朝夕之景不同，庭园中，无论平地高山，水景尤不可少。在日本所谓水际园（aquar garden，water garden）与沼泽园（bog garden），形状有圆形、长圆形、八角形、花形、波形、心字形、瓢形等。水际园中，利用天然之水，设置喷泉飞流并栽水生植物，如莲、睡莲、菱、莼、浮草之属。沼泽园，所栽沼泽植物，多蒲、苇、菖蒲、桔梗之类。我国水池，形状亦多。池的周围，往往叠石垒垒，其中添设画栏曲桥，或栽芙蕖，或畜水禽游鱼；面池之滨，或设水榭凉亭，夹以绿柳红桃，掩映倒影，清幽宜人，此为平地装景。至于有山之园，或规模较大的庭园，可布置瀑布于山之险处，直泻而下，贮为蓄池，引水斜流于山坡石上，使成急流，渐下渐缓，多添山石，错综排列，便成溪涧，流入于平原草地间，择一最低的地方，筑一池为水的归宿。另于他处低地，再设一池，中置喷泉，俨若泉水从高原而来，到此喷射，潴而为池似的。

四、添景

庭园的建筑物，安置如能相当，配合又能调和，使得全园风景，愈加衬出丰富的美感来，这种添设的建筑物，叫做添景。我国庭园的添景，除前所述楼、阁、亭、台、榭、回廊、栏干外，尚有塔、桥、凉棚及纪念物等，兹述数种于后：

塔。塔的建设，起自浮屠，高有七级、十三级、二十一级之分。常设在寺观的侧面，渐应用于庭园里，多建筑在园的山坡上，从浓荫之中巍然耸出，忽见白云一片微微地掠过塔峰，忽而青鸟无数飞宿塔腰，密密地争闹黄昏。如遇云开雨霁的时候，风动铃音，林壑就有一种传声，在月明之夜，水波便有摇塔的倒影，此情此景，令人余念都忘，梦思不惊。如从江上远望，遥指文峰，便知法门不远，更拾级登高四顾，江山一览，全园景物，都在目前了。

桥。桥有石、木、铁、水门汀四种，形状有拱形、平形、曲形，洞有三、七、九、十三之别。华美之桥，宜于砂路，上有雕栏刻画，或龙头狮首，分向东西，或装置电灯，疏落柱上，晚间照耀于绿林水泽之间，光景迷人。古朴之桥，宜于山溪点缀，以带皮之木，倒竖横斜，镶成栏干，桥上覆以草泥，更饶野趣。

惟桥之设施，虽因地位而异，但桥与水流应成直角相交。因桥之大小高低，又视乎水流的深浅广狭。

凉棚。豆棚瓜架，已传韵事，沿用至于庭园，建筑有长形、方形、拱形种种。下面敷以飞石，或木石桌椅，以资休息。攀藤植物，有蔷薇、紫藤、白藤、常春藤、葡萄、牵牛之属。既便消暑，又添风致。

纪念物。如陵园之各种石像，发掘的佛像，历代的碑碣石阙，木、石牌坊，以及装饰品的如石狮、石舫、铜鹤、铜炉等，能择要设置，以添园中风景，尤觉美化自然。近来我国亦有摹拟西式庭园，应用雕刻的铜像、大理石像、石膏像，建立于庭园苑路的交叉处，以及广场大花坛间，以壮观瞻的。

中国庭园普通木本植物种类表：

凡钵植木本，及草本植物随时可以变更者不列入，至于南北庭园花木间有互可易植者，兹从其多易见耳。

1．北部庭园花木

牡丹、夹竹桃、探春花、迎春花、连翘、丁香、地锦、番石榴、葡萄、梨、苹果、珍珠梅、杏、山桃、无花果、柿、君迁子、木槿、山茶、蔷薇莓、腊梅、虎刺、忍冬、紫荆、卫茅、紫薇、枫、槐、榆、扁柏、罗汉柏、罗汉松、白松、针枞、虎尾枞、白杨、香椿、臭椿、赤松、杉属、侧柏、桧、公孙树、垂柳、胡桃、构、桑、榉、合欢木（马缨花）、喜马拉雅山杉、海松、木瓜、皂荚、枣。

2．中部及南部庭园花木

桃、李、樱桃、桃叶珊瑚、海棠、八仙花、金丝桃、山茱萸、玉兰、辛夷、紫藤、玫瑰、棣棠花、珍珠花、杜鹃花、紫丁香、柑属、枇杷、木犀、柽柳、石楠、荼蘼花、木芙蓉、三角枫、女贞、冬青、棕榈、芭蕉、苏铁、竹子、梧桐、垂柳、南天竹、海桐、黄杨木、椰子、无患子、槭树、青杨、篠悬木、水蜡树、栎、槠、樟、杉、刺槐、梓、楸、栾树、七叶树、郁金香树、桦木、桐、金松、赤松、桧、扁柏、枫香树、马缨花、葡萄、紫薇、石榴、梅、常春藤、凌霄、菩提树、橡皮树（印度护谟树、巴西护谟树）、木本铁线莲类。

第四章　西湖与中国庭园

第一节　西湖的史略

一、唐代西湖概况

西湖原名钱湖，又名明圣湖，至唐始有西湖之名，周围三十里，三面环山。湖在六朝时代，还是淤塞的，及到唐时李泌和白居易才把它疏通了。白氏又筑堤于湖上，在钱塘门北，从石涵桥，北至武林门，以蓄上湖之水，渐次以达于下湖，后人纪念他凿湖筑堤的功劳，叫做白公堤，简称白堤。至于孤山下之白沙堤，白氏所谓“谁开湖寺西南路，草绿裙腰一道斜”即指此地。堤在湖之中央，春草绿时，望去如美人的裙腰，可想见此堤点缀湖山之美了。

当时西湖山水之美，早已名甲东南，而西湖之形胜，以灵隐寺与孤山为最著，灵隐寺又以冷泉亭为最佳。据白氏所记冷泉亭，可得其崖略如下：

位置：“在寺（灵隐）西南隅，山下水中央。”

形状：“高不倍寻，广不累丈”，以“山树为盖，岩石为屏”。

特点：时见“云从栋生，水与阶平，坐而玩之者，可濯足于床下；卧而狎之者，可垂钓于枕上，矧又潺湲洁澈，粹冷柔滑，……斯所以最余杭而甲灵隐也”。又配以“五亭相望，如指之列，可谓佳境”。

白氏更建竹阁于孤山广化寺柏堂之后，诗有“清虚当服药，幽独只归山”。又孤山梅园，白氏去郡，有忆杭州梅花诗云：“三年闲闷在杭州，曾为梅花醉几场？伍相庙边繁似雪，孤山园里丽如妆。”可知当时孤山，即富冷艳之趣。

唐人于湖，绕廓遍种荷花，于山则栽万株松树，白诗所谓“余杭形胜四方无，州傍青山县枕湖。绕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松树一千株。”又其《夜归》诗云：“万株松树青山上，十里沙堤明月中。”一种淡雅清快之景，于兹可见。

两春桥迤西，直至灵隐三竺一带，都植松树，据云：“为唐刺史袁仁敬所植，左右各三行，每行相去八九尺，苍翠夹道，阴霭如云，日光穿漏，若碎金屑玉，人行其间，衣袂尽绿。”我们从这里，不但看出当时用松作行道树，而且灵竺路之宽大更可知了。

天竺灵隐，除松树外，尚多植桂树，唐人诗所谓“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许是指此而言的。

二、宋代西湖概况

苏东坡出守杭郡，曾“取葑泥为湖堤，架六桥以便南北交通”，又“立塔为湖，著令塔以内，不许侵为菱荡。塔如瓶，浮荡水中”。所谓“三塔亭亭引碧流”是也。所以“西湖深靓空阔，纳光景而涵烟霏，菱芡荷花之所附丽，龟鱼鸟虫之所依凭，漫衍而不迫，纡余以成文，阴晴之中，各有奇态”。即雨景亦颇可观，东坡诗云：“湖光潋滟晴偏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毋怪苏子瞻帅杭，率宾客常游，作英游阁，林和靖访谢尉，赋秋水芙蕖诗，为咏物楼，可想见其盛。

丛林寺观，所在皆是，据苏轼怀西湖诗云：“三百六十寺，幽寻遂穷年。所至得其妙，心知口难传。”及宋室南渡，增为四百八十寺，楼阁参差，掩映于茂林古刹之中，别有一种清趣。读张祐诗：“不雨山常润，无云水自阴”，即咏此境。又孤山旧志，称和靖种梅三百六十余株，其咏梅花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确将此梅园风光，写得如何的生动呵！非怪欧阳文忠公极赞赏他。

高宗南渡，建都临安，即今杭县，当时冠盖云集，画舫笙歌，楼台金粉，点缀湖山，繁华绮丽，甲于一时，尤其是南园穷极幽胜，游遍需凡三日，可知其大。南园即胜景园，在雷峰塔路口，长桥之南。此园乃中兴后所创，庆元年间，太后以赐韩侂胄，中有十样亭榭，工巧无比，射圃、走马廊、流杯池、山洞，均极宏丽，又潴水艺稻，野店村庄，真田舍间气象。有阁曰凌风阁，香山矗峙于前，香山为蜀人所献，高至五丈，出于江涛剥蚀之余，玲珑壁立。更有晚香亭，植菊二百种。陆放翁有记略云：“其地实武林之东麓，而西湖之水汇，其下天造地设，极湖山之美，外而高明显敞，如蜕尘垢，入于窈窕邃深，疑于无穷。自绍兴以来，王侯将相之园林相望，莫能及南园之仿佛者。”

湖上御园，据《武林旧事》所载，“南有聚景、真珠、南屏，北有集芳、延祥、玉壶。皆俯览西湖，高挹两峰，亭馆台榭，藏歌贮舞。集芳园，在葛岭初阳台，淳祐二年（一二四二）理宗以赐贾似道，改名后乐园，楼阁林泉，幽畅咸极”。

此时西湖之船，因“宋室宸游，多载宫墙以随，故置篙工于篷顶，倒载而行”。又不卸桅樯，桥亦特高。

宋人游湖途径，先南而后北，至午则尽入西泠桥里湖，余外几无一舸，周密有词：“看画桥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当时西泠里湖，为游人之中心点于兹可见。

宋画院祝穆、马远等，有创西湖十景之名，其中：

柳浪闻莺。柳浪桥在当时清波门外聚景园中，今已无考。

花港观。通花家山，山下旧有卢园，为宋内侍卢允升别墅，凿池甃石，引湖水其中，畜异鱼数十种。故名，今园久废。

平湖秋月。宋时有龙王堂，在苏堤三桥之南。

曲院风荷。九里松傍，旧有曲院，宋时取金沙涧之水造曲以酿官酒，其地多荷，故旧称曲院荷风，清圣祖改为今名。

双峰插云。南北两高峰，相去十余里，中间层峦叠嶂……山峰高出云表，时露双尖，望之如锸。宋人称两峰锸云，清圣祖改为今名。

至九溪十八涧一带，尚在荒烟蔓草之中。

三、元明西湖概况

西湖至于元代，据马哥孛罗诸外人所见，环湖宫殿屋宇，富丽华美，无有伦比。湖畔寺院很多。湖中有二洲，洲各有一美丽华贵的屋宇，装潢之佳，俨如帝王之离宫，市民婚庆，多假托此间称觞。宫园所植，俱为极美丽的果树园，中有喷泉无数，又有小湖，湖中鱼鳖充牣，中央为一宏大之皇宫。皇室所乘湖船，都以绫绢装饰。

市民多在午后，率家中妇女，或平康女子，泛舟湖上，玩此美景。至于私家花园，不但早已开放，而且园主，殷勤招待，一时士女如云，香车满道，夕阳西下，兴尽始归。

其他丛林湖沼以及园囿，中植奇花异草，并畜养各种兽类，如鹿、黄鹿、红鹿、家兔、野兔之属，几无不有。

可惜元入于明，官无厉禁，西湖为军民寺观侵占，苏堤迤西，直抵西山之麓，尽化桑田，仅留六港，以行缺瓜舟子，其酒船碍浅不通。里湖亦皆桑田弥布，仅留二三丈如带，酒船可通罢了。外湖自苏堤北第一桥迤东沿西林桥孤山路，过段桥，沿城而南，至雷峰落为池荡，桑梗弥望，由是外湖就变窄小。至成化十年，自雷峰以西，直至苏堤北第一桥，凡旧为湖，而被侵占为桑地池园，不分前代近年，尽数开掘，仍于开掘之处，筑长堤表之。堤起自段桥之东，至灵峰而止，计二千余丈。址一丈，上七尺，高五尺，外湖旧观尽复。歌游士女，旷然心目为快。

望湖亭接断桥一带，堤甚工致，比苏堤尤美。夹道种绯桃、垂柳、芙蓉、山茶之属，二十余种。堤边白石，砌如玉布，地皆软沙。这是内使孙公所修饰的。

依城向湖开胜的，尚有钱王庙、玉莲亭及柳州别馆诸地。

湖中尽植红莲，三潭湖心寺，为莲池大师放生处。湖滨多酒家，树末清旗，酒垆，或浮榭水次，其下为鱼橺或舟屋。湖船沿宋制而较小，大者不过船上加楼，极彩绘之华。春夏晚秋，遨游画舰或舴艋，轻桡如叶，于松筠菱莲之中，闻梵钟与笙歌之音间作，令人耳目无少暇。名墓杂拱于湖：北有武穆墓，南有肃愍墓，和靖墓在其中。兼之山多池楼台墅，往往佳丽；而孤山横绝湖西，上有凉堂，规模颇壮，下植梅树百株，以备游幸。杭人游湖，止午未申三时，湖上由断桥至苏堤一带，绿烟红雾，弥漫二十余里。一时有“歌吹为风，粉汗如雨，罗纨之盛，多于堤畔之草”之说。故万历间，文昌祠赞皇胡公联云：“四季笙歌，尚有穷民悲夜月；六桥花柳，浑无隙地种桑麻。”可知西湖在明代之盛况了。

佛宇在明，天竺仍称首刹，幽邃静洁，别于诸寺。飞来峰之石根，尽玲珑透漏，胡髠杨琏真珈，于峰之上下，尽刻菩萨罗汉像，杂己像其中，至今供人观赏不置。

当时观潮，即在六和塔，想见灯火微茫，月光明灭，凭栏啸饮，望白马之迎奔，的是奇观。

四、近代西湖概况

清初守抚赵士麟，李卫辈疏治西湖，不遗余力，清圣祖高宗先后临幸，凡五六次。筑行宫于孤山，疏涌金门以通御舟，颁赏各处寺院，流恋歌咏，恢复十景名物，勒石题碑，声闻所播，来游日众。中经洪杨之役，名胜悉遭兵燹，邑人丁申丁丙言于大吏，次第规复。自光复后，当道又复筹的款，于湖上特设西湖工程局，专门从事修理，且用机器以浚湖，公私园墅，以及祠墓之地，逐渐添新，且仿欧制，白堤上之断桥、锦桥、西泠桥，亦均改建平桥。近又修筑环湖马路，已通公共汽车，因筹备西湖博览会，将昔之名园、古刹、水墅、山庄，近于湖滨的，尽辟为展览之场。复添筑房舍，以臻完备，分设八馆二所，八馆地点之勘定，与各处点缀之设计如次：

革命纪念馆。地址在孤山一带之唐庄，平湖秋月及浙军克服金陵阵亡之将士墓等处，为革命纪念馆区域。除浙军克服金陵阵亡将士墓为天然之革命纪念地点，略事装置外，于白公堤末端，建立骑街牌楼一座，于平湖秋月厅前，建筑革命纪念塔一座，厅内则设革命图书阅览室，及贩卖室各一所。于唐庄设总理纪念厅一，陈列室六，于该庄之右侧滨湖处，辟休息室一，其左侧临湖处，辟小园一。园中筑一草亭，临湖围以毛木栏杆，杂植花木，以使观众得一消纳新鲜空气之所。革命纪念塔，用洋灰筑成，外敷大理石粉；塔基下截系三角形，象征三民主义；塔身为五角形，象征五权宪法，并将总理遗嘱原文，影装于塔基。关于浙军克服金陵阵亡将士墓之布置，墓之四围墙壁，制就青白标语；墓之墙外两首，旧有骑路牌楼，就原五色旗及七星旗，改装党国旗；墓之墙围内隙，两旁分筑两草亭，通以墓道，杂树花木；并于墓上，各装置美丽花塔，以壮观瞻。

博物馆。地点范围，在孤山一带，东北两面临湖，南界革命纪念馆及艺术馆，西界农业馆，于西北高地，新建植物水产室一所。又设动物园于植物水产部与昆虫部之间。昆虫部之陈列室，在巢居阁及林典史祠，其路径之区划如下：由入口沿湖边通路至水产部、植物部，经动物园（此路新辟）至昆虫部；自昆虫部出来，即是放鹤亭、休憩处。再到动物部，自动物部迤西，经过办事处门首，至猺山部，由猺山部下坡（此路新辟），到矿产部，（在王电轮庄楼下）从王电轮庄正门出口。

艺术馆。从照胆台起，至陆宣公祠一带为馆址。

农业馆。馆址以忠烈祠、文澜阁、中山公园等处，占地数十亩，绵亘数十丈，背山面湖，风景绝佳。本馆又分蚕桑、农艺、农业社会三部；而农业社会部，以中山公园全部划分模范茶园、本省农民生活状况、农村模范图书馆、农业纪念馆、农业宣传处、音乐亭、农村合作社等。

教育馆。地址为图书馆、徐潮祠、启贤祠及朱公祠等处。

卫生馆。本馆合西泠印社、寂盦俞楼、盛公祠四处为馆址。修理完工，在防疫部对面空地，建一八角亭，以装无线电话及休息室用。旁面空地，建一玻璃室，以作保健部第二室用。运动器部，后面建一滑冰场。药学部陈列室对面池内，拟建一喷水池。

丝绸馆。以滨湖一带，东起地藏殿，西迄西泠桥为本馆馆址。南面临湖，三面环有马路，大礼堂居其前，游艺场在其北，西与参考陈列所相望，隔湖与博物卫生二馆对峙，地位适中，风景佳胜。

建筑工程。除建设跳舞厅与丝绸商场外，其大门与六角亭，前者式样新颖奇特为刘既漂建筑师所设计，后者位于西泠桥边，与苏小墓亭隔街对峙，系许守忠建筑师所设计。

园景布置。由范肖岩主持其事，除地藏殿、葛岭山庄、严庄原有庭园花木茂盛，无庸大加布置外，余如周洪二姓空地，中央凿成一大池，中贮五色巨鱼。如难办到，则拟改贮金鱼。四周添植花木，草地上用花嵌成“丝绸馆”三字，又在跳舞厅及临时商场前面，亦须布置花坛添植树木，计需费总共不下二千余元。

工业馆。本馆地址为里湖王庄东边同善堂空地，另建馆舍及玛瑙寺、王庄菩提精舍、陆军病院等处。

总计该会自行设计建筑者，有大理堂，总面积为二万七百八十余方尺，及工业馆、浮桥，桥长五百八十尺，上面筑亭三座，跳舞厅各种临时码头，各馆出口大门。招商承造者，有博物馆、喷水池、革命纪念华表、各种临时商店，及各式茅亭。他如该会大门、音乐亭，以及各馆所进口大门，则由艺术股设计，总计各项工程预算为十七万元，其他捐赠材料不计（见《西湖博物展览会刊》）。

我们从以上看来，唐代西湖，可称文人庭园，配景植物，不过简单的松、竹、梅、莲等数种罢了。幸而堤之位置很好，点缀孤山，颇富野趣。宋代西湖，可称画院庭园，又可说是宫宛庭园，为什么呢？因为西湖已有一幅着色山水图之称。高宗南渡以后，湖上御园，分列南北，寺观增多，林泉幽茂，装饰清丽，十景天然，东坡所谓“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我们可以拿来作此美的评判。元明继承，西湖尚可称为纯中国式庭园，当时环湖宫宇寺庙，颇称富丽宏壮，段桥一带，夹道桃红柳绿，掩映于酒家鱼橺之间。如此风光，怎不令当时的游人为之沉醉呢？迄于近代，西湖便变成混合庭园了。一般豪商巨宦，广厦崇构，风起云涌，建筑之物多，林泉之气少，且参用西式，未能适度配合，因应咸宜，致使湖光山色，不免为之减色不少。

第二节　西湖设计之特点

我国以西湖名的地方，约计有三十一所，而杭州为最有名，有“世界公园”之称。兹将其自然美与人工美，分述如次：

一、自然美

山。有高耸之南北高峰，有名泉之虎跑龙井。九溪十八涧以幽曲著，烟霞石屋以古洞著。以奇峰胜，则有灵隐天竺，以竹径胜，则有韬光云棲。

水。湖有十景，中有三塔，塔有三潭，康南海所谓“湖中有湖，岛中有岛”，真是天然画图。加以在保俶塔顶之观海日，六和塔夜之玩风潮，尤为壮观。

时。西湖四时之景不同，即朝、晴、夜、月、雨、雪，亦各有异。春看孤山之梅，苏堤之柳，六桥之桃，翁山之李。夏赏湖上荷莲，惊风雨欲来！步山径野花幽草，喜落英缤纷。秋月游湖，恍如置身玉宇琼楼。或往满陇赏桂，或赴林园访菊，更或策杖南山一带，看枫林红叶，不减二月之花。冬日湖冻放晴远棹，俨若舟引长蛇，品荧片片堆叠，如在西溪道中玩雪，又是一番风趣。至于一日之中，晓雾横截山腰，旭日从远岫吐出，风散溪云，峰峦浮翠。晚来，暮色渐起崖壑，夕阳犹惜残荷，青烟缕缕四起，水鸟啼唱，催人晚棹归去。

二、人工美

又分社会美与历史美两种：

1．社会美
a．名园。环湖大小庭园名所，争奇斗丽，各占形胜，其中园墅，有三十六所，山庄十四所，其他以亭名的三十一，以阁名的七，以楼名的二，以台名的十，庐、墩、轩、处各一，合计一百〇四所。

b．寺观。古刹丛林，代有兴废，开湖之胜，钟山之灵，以今计之，寺有四十三所，庙二十所，庵十八所，其他则为四塔、三院、二观、一阁，共计为数七十。

c．馆所。新建有美术的八馆二所及浮桥三亭。

2．历史美
a．祠宇。历代纪念先贤名儒之祠宇，约计已有三十六所。

b．名墓。历代名墓，约计有三十多所。

第三节　西湖发达之由来及其影响

西湖发达之由来，不是一朝一夕的，撮其概要，除自然之美外，尚有以下几个原因：

文人之歌颂。自白居易、苏东坡宦守杭州，以文人而兼居士，将西湖表出后，历代士绅，从而赋诗记游，歌颂志胜，推波助澜，名亦远播。

佛教之宣扬。西湖梵宇，自隋唐以来，迄于今日重要胜地，建筑竟达六十多所，其面积，几乎超过全湖名园之大。由是而茂林修竹，赖以保持，朝香拜佛，日繁有徒，由是而恢宏寺观，装饰园林。

历代当局之修葺。其详已如前述，最近又添设图书馆、运动场及八馆二所，各种游艺场、影戏院等，藉增游人观赏。

艺术品之宣传。如美术丝织底风景片，及各种美术摄影，与游览指南等书。

西湖为我国最大的庭园，其内容设施的丰富，外表的秀丽，已为一般人士有目共睹。其结果影响于全国公私庭园的设计，都以她为典型。作参考的资料，极中国风景之大观。我们看清代圆明园的四十景，其中一部，亦取材于西湖十景，可知西湖在中国庭园史上所占之地位了。近来交通益便，中外人士之往游日众，因此促进浙省工商业之发达，市政之改良，教育之进步，人才赖之以起，文化益进昌明。西湖能为世所称，中国在国际地位，将随之继长增高了。

第五章　中国庭园与法、日庭园比较观

第一节　三国庭园的作风

建筑庭园的型式，风行各国的，不外乎形式园、风致园、混合园三种。形式园以法国为代表，意大利、荷兰、美国等属之。风致园虽倡行于英国，考其来源，实祖述于我国。康乾时代，英法教士，游远东归去，著书将中国园景，多所叙述，欧洲的庭园作风为之一变。所以风致园的典型，著者仍主张以中国为代表。至于折衷式的混合园，最近东西各国新式的公园，都采用此式。不过东方式的庭园，添加形式园的作风，而又不失其本来面目的国家，当推日本。

法国庭园，注重人工之美，故建筑物和添景的铜像、石像、喷水池、花坛等，无不是美术化、图案化，其构造与材料，都是规律的、对称的，尤其是讲求色之调和，线之韵律，以发挥全园的中心，其结果的表现为疏朗，以壮丽胜。

中国庭园，注重的是自然之美，一切景物，均模拟天然。数目取其群植，道路取其曲折，园地取其凹凸，其装景如峦石的假山、回环的水池以及桥梁亭榭等，其组织与材料都是变化的、放任的，其目的在眺望自然之景物，结果庭园的表现为雄大，以幽邃胜。

日本庭园中所谓“筑山庭”是自然山水的缩景，最初的设计，也许受我国庭园的影响，亦未可知。其居处多狭小，而生活又简单，故有窗前园艺的盆景，结果庭园的表现为娇小，以秀美胜。近日庭园虽面积加大，布置仿照法国的形式园，而其添景的建筑物，如池中所设各种大小的岛姿，以及石灯笼塔婆、钓台、手水钵等，仍本其纯日本式的作风。

第二节　三国庭园发达之特点

三国庭园的作风之不同，既如上述，则其来源，亦各自有其特点。以风土言之，南欧的法国，气候温和，光线较强，地势又多平原，故造绿荫的庭园。我国地居大陆温带，丘陵较多，所造庭园，以岩石园相尚。且北部气候干燥，对于石质或金属之垂久的美术建筑，易于创造伟大；而南部建筑，颇有倾向日本之意味。因日本以海岛地积狭小关系，兼之气候潮湿，不适于雄壮永久之建筑，即木质之建筑，亦易损坏，故只筑“山水庭”的小园。以历史言之，法国庭园，远承希腊罗马文化之遗绪，从十九世纪初叶，浪漫主义兴起以后，建筑、雕刻、绘画之艺术，日益进步，在庭园的装饰上，亦受其影响。我国庭园，因历来文学绘画之思潮，多主张自然主义，所创造的庭园，是“田园诗”的写真，“山水画”的缩本。日本自汉学和佛学输入后，中印庭园的花卉，同时亦流传于日本，建立了皇宫之花园。到了镰仓时代，尤受禅宗的影响，崇尚恬淡主义，庭园有“枯山水”的风情。明治维新以后，庭园的作风，趋向于欧化的形式园，遂成今日混合式的庭园。以国民性言之，法国国民注重辞令修饰，文学体制，努力于匀整之美，而浪漫主义之思潮，又代古典主义而兴起，对于自然的爱好，异国情调的取用，地方色彩的讲求，在在都足以启示艺术家之创作。复以卢梭、孟德斯鸠氏倡说自由平等以来，民族之思想，得到解放，故其国民性活泼，生活的趋向于物质的享受。因此庭园的艺术，极度的美化，有光华灿烂的景象。我国因儒家之传统思想，以和平天真为美，一般国民性变成沉重朴实，生活趋向于精神的修养，除帝王逸乐的游园壮丽外，过去大多数的庭园，都以清新雅致为风趣。日本的文化是受外域的影响，故其国民性富于模仿，同时具有疏落之岛姿，平坦如茵之海岸，青松白砂之点缀，以育成彼邦国民爱草木、喜自然、乐天幽默、淡泊潇洒、绮巧纤丽、清静洁白等之性质（见芳贺矢一博著《国民性十论》），因此庭园的建筑，自然另是一种秀丽之美。我国的美术教育，虽不如法日两国之普及，但伟大之创造性，可与法国媲美，而超过日本之上。我们看美人亨丁敦氏所著《太平洋以西》（West of the Pacific）文中，记其游历中国之见闻与感想，有一段说：

日本之任何美术作品，从未有能及中国之若干著名作品之能表示伟大能力与创造者，以语花草之布置，瓶盤图片之陈列，花园之构造，以及自然美之利用与享受，日人固似胜于华人，然如建设一伟大之建筑，如寺庙、宫殿、大桥，或穹门之类，则惟中国人始卓然自有其卓绝之处。……中国人对美术之造就之过于日本，仍不能不谓内在的性质上，中国人自有超越于日人者在也。（见《地理》杂志三卷二期《福州游记》周光倬译）

便可了解亨丁敦氏观察之透辟，他所谓“花草之布置，瓶盤图片之陈列，花园之构造，以及自然美之利用与享受，日人固似胜于华人”，虽不能一概而论，可是中国内地的私家花园，有些地方，真是不自然，少变化的。

从经济上观之，法国的庭园，建筑费和维持费，较我国与日本庭园为大，其他如庭园科学管理法、便利游客的交通设备、保存古迹和利用空地的装饰，法日两国，都较我国为优。

从政府之建设庭园，和国民的精神上享受说，我们且看法日两国之首都，其公园与人口之比，有如下表：

以较我国今日的首都——南京，有四十二万人口之多，全市面积之大，在我国城市中，首屈一指，而公园的地方，不过四五所，合计公园的面积与人口之比，不难算出是可怜之极了。

再看全国公园，据我初步统计研究的结果，不过百个左右，其中较多的公园，以江苏为第一，东三省次之，河北更次之，浙江又次之，其余为四川、广东、云南、福建、山东、湖北，最少者为其他诸省，而外人之在我国内设施者，已有十四个之多。以公园之分布说，中部为第一，北部为第二，南部为第三。以全国公园之内容说，设施大多雷同，很少变化，且所设的茶社、餐馆、照相馆等，建筑既不美观，分量和配置，又不调和。例如成都之少城公园，山东之济南公园，茶社林立，奉天公园，货摊棋布，一入园中，便觉毫无秩序，人声喧哗，失却公园的效能。以现有公园之历史分析来说，在北部之东三省中，辽宁方面，有五个公园，本为俄人所设，欧战后，由我国收归公有。河北方面，公园或名园，多为皇家所改建。河南一省，虽在唐宋时代，名园很多，但后来政治中心移转，中经不少变故，庭园就不多见了。中部江苏公园，数目较多，实由于市面繁荣与人口地积需要。南部公园较少，大概是受文化上、交通上的影响罢。以私家庭园较有名的，亦不过八十多个。以数目分布来说，仍数上海为第一，次为杭州、苏州、北平，余则为他省，其发达之关系，由于此一带之地，多为豪商巨富集中所居。

以都市的装美来说，法日两国，不但公园之比我国为多，即其公园之计画，有一定的系统。各地大小公园及广场地，都有绿荫道路联络，而道路的铺装整洁，广道之十字中心，又有什么纪念像呢，纪念塔呢，喷水池等装置，他如公共便所之或埋地下，或以绿荫掩蔽，电柱之埋没地下，街灯、邮筒之美化，河沟之整理，旁岸之植树，桥梁式样之翻新，栏柱雕刻的装饰，以及其材料与色彩大小配合，莫不注意调和与水陆相得益彰。

都市之建筑，又各区划井然，各种建筑，都有其个性的表现，如公共建筑中，官署、学校、医院、图书馆、博物馆、美术馆、停车场、剧场、银行、俱乐部、事务所、会社，几无不壮丽崇宏。即宗教建筑，如教堂、礼拜堂、寺宇等亦表现庄严伟大，各代表其时代精神之背景，国民性的趋向，和该国文化的程度。最近商业建筑之整洁化，工场建筑之田园化，住宅建筑之新村化，尤为日新月异，一若巡游全市，恍如置身于公园之中。返观我国都市，全部既是没有一定的计画，自然建筑也就高低不一，参差不齐，道路漫无统系，车马与行人互撞，自是必然的结果。虽文化中心之北平建设较久，市街有彩饰的牌坊，雄大的城堡，以及宫殿的巍峨，但市民商店、住宅，大多陈腐失修，道路不治，晴天飞沙蔽目，雨天就泥泞满处，要参观北国的风物，徒供人凭吊罢了。今日新都的南京，建设开始萌芽，甚望当局对于此新兴的京都，观瞻所系，应有整个创造计画的决心，同时对于其他重要的都市，亦有改善的必要。不然，纵有几个名园，点缀风物，在全国庭园的观点上看来，仍不能发挥东方文化的美感来，徒使人觉得老大简陋罢了。

结论

人生底目的，是企求过愉快的生活，自由的生活，和理想的生活，这已经是成了人们不学而知的事实了。

尤其是现代的人们，谁不愿意把他们具有的诸器官，尽量地享受，使它们节奏地、谐调地、流畅地来运用呢？

在他们劳动之后，谁不愿意很快活地携带他们的子女，坐在汽车上，到公园里去散步呢？或者在富有森林的场所和草原上去呼吸、运动呢？

谁不愿意偕他们的情侣，去远足旅行，陶醉于大自然的怀里，唱甜蜜的歌，作欢欣的舞呢？

谁不愿意在美丽的湖中，作笙歌的

遨游？在名山胜迹中，去探求灵异的妙感，在伟大的瀑布前，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濯足、长啸、野宴呢？

又谁不乐意在一座幽美的庭院里，偕着他们的妻子、儿女，坐在花棚豆架下面，对着疏星朗月，奏着谐和的音乐，静默默地欣赏呢？更谁不乐意地在他们的庭院里，推着他们小孩的摇篮，在浅草如茵上，迎着金黄色的斜阳，兜着圈子，玩来玩去呢？

……

然而在实际的生活上，我们看大多数的一般劳动家，从工厂回去，从田庄归来，他们的家里，哪一个不是四壁狭窄？一间矮下的茅棚，要不是破败残缺，即便是污秽不堪！而他们的享乐，不是赌博，便是淫荡，他们子女的游戏，不是赤足裸体地在田庄里狂跳，便是面黄肌瘦地在家里乱闹。

总之他们的生活，镇日里与劳苦、危险、疾病，和亲近不幸为缘，死亡为邻。

至于生活稍好一点的店员、学徒，和机关上的小职员、小学教师们，他们的家庭、环境，何曾又有安富美好的过活呢？

我们又看以上所有一般人的居的住所，吃的地方，和工作环境，哪有一点儿生之趣，美之感来呢？！

我们总结一个账罢，这是由于历代统治阶级，自以为得天独厚，穷奢极欲，霸占起来，和一般绅士阶级的先生们，把一些“知足”、“乐天”、“安命”，种种理论的麻醉剂，浸淫于经典里，灌输于数千年来民众的脑中，弄成一种简陋、卑鄙、丑恶，和低级趣味，不长进民族的结果！

竭力美化民众的生活，建设为幸福和理想所照耀的未来，而同时也衬出现在一切可憎的丑恶，俾悲剧的感情，争斗的欢喜和胜利，同美的欣赏的观点提高，都发达起来，打破一切宿命论，创造美丽的花园世界来，这是我们造园家和一般艺术家的使命！

附录　公园与人生

在今日民穷财匮，百孔千疮之中国，而欲谈民众精神上之享乐，毋乃昧于时势，盲于需要，倒持轻重，忽于缓急，徒费词乎？实则公园与人生之作用，直接间接之关系綦大，为人类群众生活，不可缺少之设施也。

窃尝考之，《周礼》所载，文王之囿，方七十里，与民同乐，殆即我国公园之嚆矢。隋唐而后，庭苑园囿，多为皇家私人所有，庶民不敢与焉。历代士绅，虽亦有草堂精舍，山房别墅之小筑，究属个人之享乐，局部之设施，而且多偏重于建筑方面。所可稽者，一六九〇年日尔皮翁氏（Gerbllon）及一七六三年埃的来氏（Attiret）之笔记，谓我国于一七二年时之花园，已重楼叠阁，奥玄深邃，几于园中有园，蜂窝簇立。至一千八百〇六年，毁于兵燹者甚多，其布置更复杂，且错综无定式，欧洲今日之风致式公园，盖为我国为之先导也。惜乎至于今日，谈及我国公园，益不讲求，一般人仍视为特殊阶级之安乐乡，社会流行之娱乐场，其内在之作用如何，多置不论，名实混淆，等量齐观，似无关于国计民生者也。

然吾人一察欧美诸国，对于公园之设施为何如乎？自一八九〇年至一九一九年，则美国国家公园，已成立者，有二十一所，合公共园总面积，由七五三四哩至一二一一三哩，几等于比国一国之面积。即以华盛顿一埠言之，大小公园，共计占地五六〇〇亩，占全市面积百分之十四，平均每七十八人，得享公园一亩。巴黎公园，共有三百三十二所，占全市面积百分之二十六。柏林公园，大公园计有九所，占地七百六十亩；小公园一百四十七所，占地五百五十四亩；林场三所，占地四十二亩；花园一所，占地四十四亩。日本东京，自大地震后，亦有运河公园三所，大公园三所，小公园五十二所之设计。以经费论，单以美国为例，公园行政，初成立时，年费由一百万元，现增至四百六十余万元，国会且议以五千一百万之巨款，专供公园筑路之用，少数则用于行政费。全国公园，合计每年约可收八十万元划入行政费。十五年前，到公园人数，由每年二十五万人，现增至二百五十万人。以种类论，有如次表：

特殊公园 | | |
温泉公园 | 高山公园 | 动物园 | 道路公园
风洞公园 | 湖滨公园 | 植物园 | 郊外公园
火山公园 | 森林公园 | 运动公园 | 铁路公园
大峡公园 | 水滨公园 | 儿童公园 | 其他
所在公园 | | |
国立公园 | 乡立公园 | 公葬园 | 医院花园
省立公园 | 私有公园 | 天文园 | 监狱院花园
县立公园 | 皇家公园 | 学校园 | 养老院花园
市立公园 | 寺院公园 | 兵房花园 | 其他

可知各国政府之重视公园，及民众需要，日益迫切，盖可想见矣。惟于此有宜注意者，欧美各国，其重视公园之点，究安在乎？推厥原由，公园对于人生，实含有三大建设：

一、心理建设

启示创造。公园中有静的自然，与动的装饰，可发人以宇宙变化无穷之猛省，及创造之精神。吾人于公余之暇，散步其间，或坐卧于泉石之上，睹大瀑布之奔流，银白飞溅，览怪石之雄峙，龙盘虎踞，靡不令人眉飞色舞，精神为之一振。

提高审美。绿草如茵，佳木葱茏，两岸垂杨，一弯流水，曲径通幽，又是一村，所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感，不禁油然而生。此种欣欣向荣之情趣，恍如前途无量，顿觉生活充实，有使人向上努力之神往。

涵养性灵。鸟语花香，鱼跃鸢飞，观古潭之幽静，闻空谷之足音，松涛杂和，相奏成曲，此自然之音乐，给人以共鸣之天籁，和平之神，大有我欲乘风归去之慨。

孕育博爱。绿篱修整，花团锦簇，苑路芝草，净洁如莹，而衬红匀绿，设色常新，淡妆浓抹，别饶风致，遨游其中，几如置身于广寒宫里，不知人间有天上事也。爱苗情种，遂增进个人自利利他之观念，而减少消极和感伤之人生观。

二、社会建设

维持秩序。觇一国之文明，视乎公园设施之多少，盖公园者，实民众自治能力之表征也。有爱花惜树之风尚，无形中可养成国民守秩序之习惯。观于欧美及日本之公园，其人民之守公德、爱清洁，几无设警察之必要；以视我国之社会，漫无秩序，非怪外人有“狗与华人，禁止入园”之讥，此耻不雪，胡以立国？公园不设，民德奚有？

减少罪恶。我国社会，无论城市乡村，一般民众，少有正当娱乐，往往三五成群，不蚁聚于赌窟，即放浪于花柳，甚或醉酒吸烟，整日虚度，因而造成穷且困之废人，作奸犯科，无所不为。以上海、汉口社会病态之统计观之，其盗案之多，实属令人可惊！设使多多添设大小公园，分布于各处，有美的装景，可以引人入胜，流恋忘返，直接阻止无知游民，有不良之嗜好，间接可以减少社会之罪恶，慈善之举，孰有逾欲此者？

保全健康。近代文明，都市更加发达，工厂栉比，烟突如林，日盛一日，同时时症疫疾，交相并作，而人口死亡率，亦继长增高。例如报载汉口电云，十八年七月至十二月，汉市产生人口，总计一四四四，死亡人口，总计二六〇七，产生婴孩，商家尤多，死亡病因，痨病为最。法国斯喇氏调查欧洲大都市因肺病而死最少数之国家，多为公园最发达之国家，可知公园对于市政之需要，刻不容缓。据美国公园及户外艺术协会（American park and outdoor association）所编之《公园统计》书中，谓市民二百人，需公园一英亩为最低限度，则在我国之地广人众，公园数目之应宜增加，固无待言。盖公园有完善之设备，如运动场、游泳池、弹子房等，供市民体格之锻炼，以及呼吸空气之清新，匪但时疫藉此可以减少，即一般国民之身体，赖以康健强壮，而工作能率，亦随之敏速，民族精神，胥于是系。

预防灾害。近世公园，对于市政之贡献，尤为显著，即将旧日之散在式公园，一变而为联络式公园系统（parkway system），使市中所有公园，巧为联络。向之单式马路，车水马龙，行人有惊心动魄，易遭意外生命之危险；而今改作复式，车道步道，判然有别，中辟草场，间植大树，密叶浓荫，既适于散步纳凉，变险为夷，又使市面扩大，衡庐相对之距离愈远，火灾之预防愈易。至于风灾、水灾，居民于无形中，藉此亦不知减少若干也。

普及社会教育机能。教育之重要，固尽人所知矣。际兹现代教育，多为特殊阶级所专有，求其在教育上机会平等、民众化、社会化者，舍公园莫属也。公园有植物园、动物园之分，别类分门，厘然有序，广人见闻，有教无类，所谓多识于虫鱼鸟兽草木之名，在此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然则公园，实一自然科学露天学校也。

调剂都市功利主义。处现今资本主义之社会，都市之繁华，交通之便利，辐辏踵接，纷至沓来，而一种尘嚣烦冗、光怪陆离之现象，颇使人有目眩神昏之感。加以尔诈我虞，每况愈下，整日奔驰，皆为利往，一若百年之人生，究为此肚皮运动而送终者。因之最近有田园都市之提倡，一改变都市之环境，调剂其功利主义之人生观，俾觉于物资生活外，尚有精神生活，不至于卑劣、单调和干燥也。

三、物资建设

促进工商业发达。公园能利用特别名胜古迹，或珍奇生物，招游远客，间接可促进该地工商业之发达。远之如法国之凡尔赛公园，美国之黄石公园，近之我国之北平颐和园，杭州之湖滨公园等，莫不有特殊之历史，为其背景，而使其游历之客，不绝于途，因而谋游览之便利，交通之讲求，消息之灵通，居处之安适，饮食之丰富。种种需要，靡不供应咸宜，人口与经济集中，工商业赖以发达焉。

增高土地价值。一八五六年间，纽约市因建设中央公园，而收用土地，其收益之业主，担负费用全额百分之三十二。不满二十年后，环绕该公园之土地，价值增至八倍之数。此种公园之设施，对于土地之经济价值增高，在各国之都市，已由经验而证实矣。

表示文化程度。布置公园，应具有艺术之手腕，如设计美观，自必有伟大之建筑，相当之添景，例如雕像、桥梁、喷水池、温室、楼阁、塔、灯台、栏杆、凉亭、凉棚等，无不与其他美术科学有关，人文进步，与此种相关之科学，同造形庭园，相得益彰，互为增进，故公园之多少，亦即表示该国或该地文化程度为何如也。

四、结论

综上各点言之，公园对于人生之作用，在建设上之价值，实关重要，毫无疑义，其为市政教育之中心，亦非虚谈。我国幅员广大，人口众多，全国公园之规划，应宜从速着手进行。兼之名胜古迹，所在皆是，发古幽情，光大文化，利用创作之点尤多，私家公园，简陋颓败，应宜改造之处，亦属不少。兹值训政伊始，当局诸公，苟能本总理三大建设之遗训，在根本上求解决，使此颓废柔弱之民族，变为发奋有为之强种，荒漠秽浊之社会，成为锦绣如织之花都，贫穷散漫之国家，形成光华灿烂之山河，将见执世界第一之牛耳，舍我其谁与归。（见拙著《中央大学》半月刊第二卷第八期）

参考重要书目

庭园の造り方と庭木の知识（深山晃著）

支那の风景と庭园（后藤朝太郎著）

都市の美装（黑田鹏心著）

造庭园艺（童玉民著）

庭园三要素之组织（奚铭己著）

造园法（范肖岩著）

都市与公园论（陈植著）

树木装饰术（邹盛文著）

观赏树木（陈植著）

艺术论（鲁迅译）

美术概论（黄忏华著）

古今游记丛钞（劳亦安编）

农民文学（谢六逸编）

圆明园考（程演生辑）

西湖风景史（张其昀著）（见《人地学论丛》第一集）

附注：

凡预备此书时曾经查考之书，多于本书之注脚中声明。此外尚有为本书间接之助者，其书颇多，不能在此一一声明，谨志谢意。

驴溪札记

钟志德

编者按：薪火相传，是一种文化生生不息的最动人的画面。尽力挖掘和整理那些在今天已湮没无闻、但仍旧还闪耀着人文光芒的书籍，是我们出版“小书馆”丛书的一个重要内容。时间，并非衡量一本书价值的标准，历经岁月的沉淀，赋予了一本书独有的气质，如清洌之泉，山冈之风，更可以给我们心灵以人文的滋养。当我们为一本本小而可贵的书，出版后仍为许多读者，尤其是很多年轻的读者喜爱时，我们感到了这项工作最真实的价值。

我们读着这些书，自然要向那些在艰难岁月中默默耕耘的作者致敬，这也是文化传承的内容之一。记得看《梁思成与林徽因》的纪录片，其中的一个场景令人印象深刻。拍摄者到美国一所大学采访梁思成、林徽因年轻时求学的痕迹，档案馆人员戴着白手套，在一排排整齐的柜子里抽出资料，一张张地翻开、讲解。那是两人当时的成绩单等资料，至今虽已近百年，但保存得依然是那么清晰、完整，他们那种对文化的敬惜和尊重，令人感慨。而我们在编辑“小书馆”丛书前二辑的十几本书时，却有近一半的作者，已找不到他们完整的生平资料了，有的连只言片语也都无从找到，如同作者就没有存在过。相比之下，令人唏嘘。近代以来，中国不绝的战争、动荡、天灾人祸……使得中国文化的延续受到空前的挑战。代代相传的薪火，虽不绝，亦微弱。

以近代学术眼光、写下我国第一本介绍中国庭园美学著作的叶广度先生，也很难找到其生平的详细资料。感谢重庆江津地方志专家钟志德先生多年的穷搜博采，其《驴溪札记》一文虽是一篇地理札记，似与本书内容无关。但文章所记，蕴含了中国文人山水之韵味，与叶先生笔下之庭园美学有一脉相承的精神。此外，该文记载了包括叶先生在内的诸多文化先贤的行止，可能是目前叙述叶先生生平最全的、也是最生动的文字。现经钟志德先生同意，特节录该文刊于此。以此来追忆这位寂寂无闻的先贤，并感受中国庭园的流风余韵。或有读者对叶先生的生平有更多了解的，请发到本书勒口处的投稿邮箱，我们将在下次再版时一并补充。先行致谢！

一

江津师范旧址坐南面北，左有大江横过，右有驴溪映带，葱茏驴溪半岛，为沙城地理人文象征。驴溪发源于娄山余脉蓼叶湾，旧时两岸多梨子树，名梨子溪，土音讹转为驴子溪。明清旧地理志白沙有碓溪，又有碓溪里，碓溪或为驴溪本名。秋冬之季，水瘦山寒，驴溪一线清流，溪上卧一沧桑石桥，丝线桥也，沟通半岛与白沙。白沙以酿酒业闻名川江，参差十万人家，号称川江第一大镇，居民好饮，每出辄逢醉者。江津师范旧址，抗战时多安置文化名流，台静农、胡少石、唐圭璋、卢前诸公讲学于斯，时有“驴溪出书生，白沙出醉鬼”之谓。只恨吾辈晚降生六十年，无缘做诸公弟子。余1980年负笈求学于此，驴溪之意象，或将成为一生牵挂。一念其烟雨晨曦，逝去之青葱岁月，遂历历在目也。

二

驴溪自南面黑石山北流，在半岛尖沙嘴北缘入大江。黑石山以人文繁茂称蜀中名山，国学大师王利器联曰：“书声远送白沙外，诗冢长留黑石中。”诗冢，白屋诗人吴芳吉墓茔也，白屋诗中，咏驴溪之作，无不清奇瑰丽。驴溪入江处，一抹浅滩散漫，溪水浮光掠金，丝线桥横跨浅水，衔接津梁之石板路径镶嵌沙滩边缘，远望如线如缕，此桥得名，缘于此景。黄浊江水，缥碧溪流，交汇于斯，古桥浸染为苍黄色，三尊石砌桥墩，迎水面凸出，镌刻作牛头，六条大牯牛载浮载沉，从容吐纳。过桥东行沙滩，路径斜上土坡，近市井，有古黄葛树，三人方可环抱，此乃入白沙古镇地标。复东去，遂入板壁平房街道，有杨柳街，旧有碧柳院，吴芳吉故居也。求学驴溪，吾尝觅诗人旧迹而不得，聊仿前不见古人之叹，写有“驴溪缥碧，一泓秋水想伊人；古榕离披，满腹诗思怅往事”之句。

三

丝线桥西，有河滩铺展，面积逾百亩，俗称西河坝，位于白沙镇西故称。滨长江而起，自西而东走过，平沙卵石，景致单调，大江白帆紧，长河落日圆，陡增书生之意气。

西河坝南缘，驴溪半岛岬角出焉，有灰青色砖柱耸起，为水际线与岛际线分割坐标，是为津师校门标志。校门柱子起于土山之上，黄土青砖，相得益彰。余求学津师两载，尤爱此处乃观景妙高之台，是英雄铸造之地，为山川灵秀所钟，总是掀动书生衷肠。四围江山，若隐若现，奔来眼底。东望东海沱，古镇白沙临水摩崖，南望黑石山，则白屋吴生葬诗魂之处也，北望成渝铁路，通衢比邻庭院，则抗日名将夏仲石将军之故居也，西望半岛来龙，厂房掩映，则宋美龄兴办之新运纱厂也。山川炳灵，历史留痕，每一登临，令人油然而生思古之心。

四

师范校门之四尊砖柱，为战时简易乡村师范旧物。两两靠近，中间约七尺间距，侧外两根略小略低，勾勒明间与暗间对比。门框主体两柱高可丈余，顶层青砖，敷铺而出，成为柱檐，风化呈土色，苔藓点点，野草离离。穹窿门顶早颓，一凭断柱诉说沧桑。抗战时期，众多文化学术机构迁建于白沙，驴溪之畔遂成大后方四大文化区之一区，其时中国重量级文化人于斯进出，陈独秀、欧阳渐、台静农、方孝博、沈尹默诸公之讲座，肃穆学术殿堂。南京大学文学院长胡小石流寓驴溪半岛，有《白沙山居》诗云：“厌梦重重肺腑山，江流何日解连环？林花且伴潜夫住，溪月知径故国还。触雾浇胸宜白堕，趁墟帕首学乌蛮。羁栖未觉飘蓬远，喜见春田雉子斑。”

五

明朝堪舆家陈作龙云：白沙山水乃心肺连环，为蜀中二十四穴宝地之一。其山脉来自大娄山以远，黑石山圆润为心脏，以驴溪为血管，牵起两页肺腑，东有万家山，遛马岗，西矗人高山，逶迤出驴溪半岛。驴溪玉带水，系于大江，白沙东海沱乃硕大圆环。上引胡小石诗《白沙山居》，首联当做是解。小石先生为金陵大学、中央大学名师，籍浙江，其时南京沦陷于倭寇，故有明月故国之思。胸中块垒，武夫以剑浇之，文人以酒浇之。何以解忧？唯有驴溪槽坊白酒。趁墟，闽浙语，巴蜀赶场也。白沙周遭百余里内乡民，辐辏赶场。乡民多系白帕，夏擦汗趁凉，冬缠头保暖，此亦巴蜀乡土常景也。白沙扼川江要津，为巴蜀文化与云贵文化分野，乌蛮之谓，在乎两可矣也。

六

驴溪源出深山，泉水集成，水尤清洌。欧阳修有云：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驴溪当之，酿酒业勃兴于明清，驴溪东岸，鳞次槽坊，栉比酒肆，颠连直接白沙，为古镇槽坊街。驴溪白酒，俗名槽坊酒，注册红茅烧，入口润喉，香浸五脏，力透六腑，乃上世纪四十年代蜀中名酒。胡小石《红茅烧》诗云：“江村地僻足人烟，一饮红茅斗万钱，日日街头逢醉客，去年谁道是凶年。”江村当指津师比邻之马项垭，驴溪半岛迁入学院之前，寥寥几间板壁平房，为乡间幺店子。学院迁入，幺店子遂为街市。学因时兴，店因校旺，此之谓也。

七

抗战时期，白沙迁来国立编译馆、国民党党史研究馆、商务印书馆等著名机构，驴溪半岛安置国立大学先修班等院校，一时名师如云，俊彦星驰。有“江南才子”之称的卢前来此执教。卢前精通散曲，善吃嗜饮，流寓驴溪半岛两载，于此著有《白沙集》与《饮虹乐府》。余向恩师唐仁权学古典诗词，得见此二书，至今还能背诵数首短令。如“白沙游，溯江西上路悠悠。巴山烽火人来又，世外维舟。朝天古渡头，溜马花岗口，红豆孤村右。绸缪岁月，岁月绸缪”。白沙东海沱码头素有小朝天门之称，左上有山，名遛马岗。红豆孤村在津师之西五里处，有红豆树硕大无朋故名。其时卢前家于此。

八

驴溪半岛狭处仅宽百余米，地形酷似马项，故名马项垭。马项细处有古黄葛树，右上有土岗隆起，为半岛脊梁。右去石板短街，泥墙板壁住户相接，蜿蜒二三百米。抗战烽火起，白沙为文化机关迁建区域，荒村短街遂成文化名流流寓之所。时胡小石、卢前、叶广度、沈尹默、台静农等寓居于此，半岛荒村，竟成文章风流荟萃之地。台静农寓所，比邻古黄葛树。胡小石寓所，为马项垭居东首第一家。马项垭石板街道至胡先生门前，此处系驴溪半岛交通要冲，石板路径一分为二，一径平通津师校园，一径斜下西河坝江边，殊途同归白沙。遥想当年，一代名师胡小石卜居于斯，先生之门，门庭若市也。胡小石口有诗曰：“山村过雨净无尘，孤岛翻空白是银。明灭斜阳秋草外，全家二载住江津。”

九

马项垭石板街坑洼曲折，街宽丈许，板壁墙尘封旧时标语口号。街西去，止于古黄葛树树下，石板街分作两径。一路东下，入竹丛，跨驴溪二桥，沿驴溪东岸，过东山山麓，行经白沙。丝线桥为驴溪第一桥，驴溪二桥是抗战时搭建之便桥，经洪水即颓，屡次复修。余就学驴溪，二桥为钢管构建，锈迹斑斑，影入碧水，半溪斑斓。驴溪半岛葱茏秀出水之湄，虽云隔河相望，似乎举臂即揽入怀。三三两两罾渔船闲散溪边，偶有渔歌唱晚，炊烟平贴碧流漫入丝线桥外之长江，徘徊不去，良多趣味。树影黝黝，半岛东沿之龙眼树也；乐声袅袅，津师琴房之风琴鸣也。

十

马项垭古榕树西行三里余，至红豆树农场。红豆古树斜矗，老干虬枝，颇肖国槐，结籽红云染碧叶。王维《相思》云：“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此乃才子佳人春思，抗战时期白沙红豆树，为国立女子师范学院附中，执教者多有才子佳人。时文怀沙于斯教书，柳亚子有《次韵和文怀沙即寄白沙红豆树村》：“抱石怀沙黯涕零，白沙循迹岂初心。相思红豆江南种，棋局年来惯不平。”其时黄碧野就读于驴溪半岛国立大学先修班，于红豆树附中充一代课老师。高中语文教材之《天山景物记》，系碧野先生佳作，当其半工半读于驴溪半岛，仅为文学青年耳。吾就学驴溪，感染先贤事迹，有《驴溪感怀》：“美哉驴溪岛，明珠出碧涛，不负津师行，宏愿在今朝。”岁月蹉跎，一事无成，书生好作大言，此之谓也。

十一

津师女生院址，为耸起之圆润峦头，酷肖马头，旧时堪舆家有云：马项之上出马头，银沙风水一望收。银沙即白沙，长江汛期过后，沿江滩涂，水落沙积，触目银色，白沙故名。女生一院，独占半岛鳌头。置身此制高点，眺望大江北岸，山似游龙，拱俯来朝；俯视东去长江，孤帆远影。至若晨曦日入，则见大江波光粼粼，山影倒映，江天一色，几点渔舟，两行秋雁。前贤品评驴溪景观，有东海日出，江边晚霞，石笋奇峰，驴溪渔火，荷亭月色等名目。叶广度《自题驴溪憩影图》诗云：“老树盘根错，百年气势雄。烟云横岫北，风雨听江东。水落长桥阔，人来短棹通。孤亭天地大，陇上一声钟。”叶广度，川省遂永人，八年抗战中，羁旅白沙任江津简易师范生物教师，兼职于国立大学先修班。叶擅诗，执教津师期间，著有诗集，今轶。叶精风水之学，通庭院美学，著有《中国庭院概观》，为民国大学园林教材。广度先生诸公，开驴溪一代文风者也，教泽绵长，继者砥砺，津师所以为巴蜀师范之冠也。

十二

津师女生院东望，隔驴溪，葱茏跃出一山，名东山。东山之东，另出一低山，名白苍山。山岚散处，隐约可见旧时房舍，为国立女师院校本部旧址。其时女子师院聚集一批民国著名学者，如台静农、舒芜诸公。叶广度先生名以文章著，结缘诸贤，其作于驴溪半岛之诗集，由台静农先生作序。吾研究津沙抗战文化史，百计穷搜广度先生诗集而不得，却觅得台先生序言。见于舒芜《谈龙坡杂文——悼台静农先生》中，序全文云：“夫兰以香自烧，膏以明自销，固达士所深惜，而人情所难为。然而呵壁问天，日斜叩鹏，徜徉泽畔，歌哭无端，忧能伤人，意自难免。吾友叶君广度，少有奇节，壮历忧患，丧乱以来，憩影沙头，问樊迟之稼，学东陵之瓜，似乐放逸，与世相忘，而骨鲠横胸，芒角在喉，发为歌咏，多见慷慨，是岂如渊明所云人生实难，有弗获已之情乎！丙戌之夏，余困居旧院，槐阴蔽道，鼯鼠当阶，昨犹弦歌，今若败刹，环诵斯集，感喟不胜，恨无藻翰如吾广度，以抒愤懑于万一耳。”稽之纪年，“丙戌之夏”乃1946年夏，时女师院、先修班被民国政府解散，台静农、舒芜、叶广度诸贤，沦为失业。“余困居旧院”之下云云，即源于此。

十三

津师之元老建筑，均由叶广度先生设计，倚山峦，跨土丘，以低层平房为建筑主体，竭力凸显驴溪半岛之岛际线与水际线，是以营造出亲自然、兴人文之恬淡清幽环境。先生有《驴溪遣怀》诗曰：“行役银沙里，蜗居又六年。知音亲翠羽，养性喜流泉。欲雨蜻蜓扑，含晴粉蝶穿。还思风月好，独立看江天。”广度先生寓居津师八载，深得驴溪半岛风物精华。叶先生设计之“田”字形四间平房教室，独步蜀中学校，一时成为标本。以传统书院单间教室衍生，蹲踞半岛马鞍低部，弥补地理环境而不破坏地脉整体，与地物浑然融合。此处佳木扶疏，禽鸟相鸣，山形回抱，驴溪盈盈，一湾好水。吾在此平房北侧第一间教室度过两载中师时光，心境由浮躁而归笃定，人文环境之潜移默化作用，不可小觑也。

……

Table of Contents

- 中国庭园记
- 编辑者言
- 写在前面
- 自序
- 例言
- 第一章　中国庭园史略
- 第一节　庭园的意义
- 第二节　庭园的起源
- 第三节　庭园的演进
- 第一节　庭园与文学
- 第二章　中国庭园在艺术史上之位置
- 第二节　庭园与美术
- 第一节　组织的原则
- 第三章　中国庭园的组织
- 第二节　组织的要素
- 第一节　西湖的史略
- 第四章　西湖与中国庭园
- 第二节　西湖设计之特点
- 第三节　西湖发达之由来及其影响
- 第一节　三国庭园的作风
- 第五章　中国庭园与法、日庭园比较观
- 第二节　三国庭园发达之特点
- 结论
- 附录　公园与人生
- 参考重要书目
- 驴溪札记　钟志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