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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辞：朱熹集注今译本／（宋）朱熹著．--北京：知识出版社，2015.4

（古典诗词精品）

ISBN 978-7-5015-8450-5

Ⅰ．①楚…　Ⅱ．①朱…　Ⅲ．①楚辞－注释②楚辞－译文　Ⅳ．①I222.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0544号

古典诗词精品　楚辞——朱熹集注今译本

出版人　姜钦云

责任编辑　刘东风　韩小春　田　丹

装帧设计　罗俊南

出版发行　知识出版社

地　　址　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北大街17号

邮　　编　100037

电　　话　010-51516278

印　　刷　北京柯蓝博泰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9mm×1194mm　1/16

印　　张　18

字　　数　294千字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015-8450-5

定　　价　23.8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前言

楚辞，通常认为是以屈原为代表的战国诗人所创造的一种文体，西汉刘向将其编撰成集，原收战国楚人屈原、宋玉及汉代淮南小山、东方朔、王褒、刘向等人的辞赋作品共十六篇。后王逸增收自己的作品《九思》，成十七篇。全书以屈原的作品为主，其余各篇也都承袭屈赋的形式。以其运用楚地的文学样式、方言声韵和风土物产等，具有浓厚的地方色彩，故名《楚辞》。

《楚辞》是中国文学史上继《诗经》之后又一部影响深远的巨著。它的出现，打破了《诗经》之后两三个世纪的沉寂，在中国诗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与《诗经》并称中国古典诗歌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创作的两大主流。《楚辞》以其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引起了历代文人的高度重视，对世人的影响非常深远。清代梁启超说：“吾以为凡为中国人者，须获有欣赏楚辞之能力，乃为不虚生此国。”

《楚辞集注》是《楚辞》的注本，为南宋朱熹集注．东汉王逸注《楚辞章句》，原为十七卷，朱熹删去《七谏》等四篇，增加了贾谊作品两篇，编为八卷，注释简明扼要，其中不乏朱熹个人见解。朱熹（1130—1200），南宋哲学家、教育家。字元晦，号晦庵，别号紫阳。祖籍徽州婺源（今属江西）人。朱熹是程朱学派的代表人物，为程朱理学之集大成者。他博览群书，广注典籍，对经学、史学、文学、乐律以及自然科学都有不同程度的贡献。朱熹在《楚辞集注》中不时展现自己的观点，如说《九章》是后人所辑，不是一个时期内的作品，此说颇为后世学者、研究者认同。当然其中也不乏一些近于臆测、杂有理学思想的看法。从整体来看，《楚辞集注》展现了朱熹严谨的治学态度，其所作注释十分详尽、精准，实为《楚辞》注本精品。

《楚辞——朱熹集注今译本》在保持朱熹原注的基础上，新增了详细的白话文注解和通俗译文，是目前国内少见的一本包含白话注解和译文的版本。本书以朱监（朱熹之孙）整理刻印的宋理宗端平年本（以下简称宋端平本）为底本，宋端平本是现存朱熹《楚辞集注》最早最完整的刊本，同时也是目前保存得最古老最完整的《楚辞》刊本。此次出版，编者将竖排书籍整理成为横排形式，对全文进行了精细的校勘，采取原文、译文对照的排版方式，为读者提供最佳的阅读效果，以便读者阅读、理解。希望本书在弘扬国学文化经典、宣扬爱国主义传统方面能略尽绵薄之力．

编　者

序

右《楚辞集注》八卷，今所校定，其第录如上。盖自屈原赋《离骚》而南国宗之，名章继作，通号“楚辞”，大抵皆祖原意，而《离骚》深远矣。窃尝论之：原之为人，其志行虽或过于中庸而不可以为法，然皆出于忠君爱国之诚心。原之为书，其辞旨虽或流于跌宕怪神、怨怼激发而不可以为训，然皆生于缱绻恻怛、不能自已之至意。虽其不知学于北方，以求周公、仲尼之道，而独驰骋于变《风》、变《雅》之末流，以故醇儒庄士或羞称之。然使世之放臣、屏子、怨妻、去妇，抆泪讴唫于下，而所天者幸而听之，则于彼此之间，天性民彝之善，岂不足以交有所发，而增夫三纲五典之重？此予之所以每有味于其言，而不敢直以“词人之赋”视之也。然自原著此词，至汉未久，而说者已失其趣，如太史公盖未能免，而刘安、班固、贾逵之书，世不复传。及隋、唐间，为训解者尚五六家，又有僧道骞者，能为楚声之读，今亦漫不复存，无以考其说之得失。而独东京王逸《章句》与近世洪兴祖《补注》并行于世，其于训诂名物之间，则已详矣。顾王书之所取舍，与其题号离合之间，多可议者，而洪皆不能有所是正。至其大义，则又皆未尝沉潜反复、嗟叹咏歌，以寻其文词指意之所出，而遽欲取喻立说，旁引曲证，以强附于其事之已然，是以或以迂滞而远于性情，或以迫切而害于义理，使原之所为壹郁而不得申于当年者，又晦昧而不见白于后世。予于是益有感焉，疾病呻吟之暇，聊据旧编，粗加櫽括，定为《集注》八卷。庶几读者得以见古人于千载之上，而死者可作，又足以知千载之下有知我者，而不恨于来者之不闻也。呜呼悕矣，是岂易与俗人言哉！

朱　熹

目　录

前言

序

卷一

离骚经第一　离骚一

卷二

九歌第二　离骚二至十二

东皇太一

云中君

湘君

湘夫人

大司命

少司命

东君

河伯

山鬼

国殇

礼魂

卷三

天问第三　离骚十三

卷四

九章第四　离骚十四至二十二

惜诵

涉江

哀郢

抽思

怀沙

思美人

惜往日

橘颂

悲回风

卷五

远游第五　离骚二十三

卜居第六　离骚二十四

渔父第七　离骚二十五

卷六

九辩第八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卷七

招魂第九

大招第十

卷八

惜誓第十一

吊屈原第十二

服赋第十三

哀时命第十四

招隐士第十五

附录

《楚辞——朱熹集注今译本》名句集锦

关于屈原的精品赋文

关于屈原的部分古诗词

卷一

离骚经第一　离骚一

《离骚经》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名平，与楚同姓，仕于怀王，为三闾大夫。三闾之职，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1]屈原序其谱属，率其贤良，以厉国士。入则与王图议政事，决定嫌疑；出则监察群下，应对诸侯．谋行职修，王甚珍之。同列上官大夫及用事臣靳尚，妒害其能，共谮毁之。王疏屈原。屈原被谗，忧心烦乱，不知所诉，乃作《离骚》。[2]上述唐、虞、三后之制，下序桀、纣、羿、浇之败，冀君觉悟，反于正道，而还己也。是时，秦使张仪，谲诈怀王，令绝齐交，又诱与俱会武关。原谏怀王勿行。不听而往，遂为所胁，与之俱归，拘留不遣，卒客死于秦，而襄王立，复用谗言，迁屈原于江南。屈原复作《九歌》《天问》《九章》《远游》《卜居》《渔父》等篇，冀伸己志，以悟君心，而终不见省。不忍见其宗国将遂危亡，遂赴汩罗之渊自沉而死。[3]淮南王安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又曰：“蝉蜕于浊秽之中，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宋景文公曰：“《离骚》为辞赋之祖，后人为之，如至方不能加矩，至圆不能过规矣。”[4]

【朱熹注】

[1]　《战国策》：“楚有昭奚恤。”《元和姓纂》云：“楚武王子瑕食采于屈，因氏焉。屈重、屈荡、屈建、屈平，并其后。”又云：“景氏有景差，至汉皆徙关中。”

[2]　班孟坚曰：“离，犹遭也。”颜师古云：“扰动曰骚。”洪曰：“其谓之经，盖后世之士，祖述其词，尊而名之耳，非原本意也。”

[3]　汨，音觅。长沙罗县西北，去县三十里，名为屈潭，即屈原自沉处。今属潭州宁乡县。

[4]　按《周礼》：太师掌六诗以教国子，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而《毛诗大序》谓之六义，盖古今声诗条理，无出此者。《风》则闾巷风土男女情思之词，《雅》则朝会燕享公卿大人之作，《颂》则鬼神宗庙祭祀歌舞之乐，其所以分者，皆以其篇章节奏之异而别之也。赋则直陈其事，比则取物为比，兴则托物兴词，其所以分者，又以其属辞命意之不同而别之也。诵《诗》者先辨乎此，则三百篇者，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矣。不特《诗》也，楚人之词，亦以是而求之，则其寓情草木，托意男女，以极游观之适者，变《风》之流也；其叙事陈情，感今怀古，以不忘乎君臣之义者，变《雅》之类也。至于语冥婚而越礼，摅怨愤而失中，则又《风》《雅》之再变矣。其语祀神歌舞之盛，则几乎《颂》，而其变也，又有甚焉。其为赋，则如《骚经》首章之云也；比，则香草恶物之类也；兴，则托物兴词，初不取义，如《九歌》沅芷澧兰以兴思公子而未敢言之属也。然《诗》之兴多而比、赋少，《骚》则兴少而比、赋多，要必辨此，而后词义可寻，读者不可以不察也。

帝高阳之苗裔兮，

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

惟庚寅吾以降。[1]

皇览揆余于初度兮，

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

字余曰灵均。[2]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

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

纫秋兰以为佩。[3]

汩余若将不及兮，

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

夕洲之宿莽。[4]

日月忽其不淹兮，

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

恐美人之迟暮。[5]

不抚壮而弃秽兮，

何不改乎此度？

椉骐骥以驼骋兮，

来吾道夫先路！[6]

我是帝王颛顼高阳的后代，

我亡故的父亲名叫伯庸。

太岁在寅那年的孟春正月，

庚寅那天我从天降生。

先父仔细揣测我的生辰，

替我取了相应的美名：

他给我取名叫作正则，

别号叫灵均。

我不仅有许多内在的美德，

还兼有后天养成的杰出才能。

我身披芳香的江离和白芷，

编织秋天的兰花作为花环。

时光飞逝我怕追赶不上，

担心岁月流逝不等待我。

朝霞时分在山岭中拔取木兰，

黄昏时候在水中陆地采摘宿莽。

时光飞逝，一刻也不停留，

春去秋来四季不断交替啊。

想到秋风中凋谢零落的草木，

我唯恐自己也将霜染两鬓。

何不趁壮年摈弃污秽，

就此改变自己的态度？

快乘上骐骥勇敢地驰骋吧，

我甘愿在前方为你引路。

【朱熹注】

[1]　陬，侧鸠反，又子侯反。降，叶乎攻反。〇此章，赋也。德合天地称帝。高阳，颛顼有天下之号也。颛顼之后，有熊绎者，事周成王，封为楚子，居于丹阳。传国至熊通，始僭称王，徙都于郢，是为武王。生子瑕，受屈为卿，因以为氏。苗裔，远孙也。苗者，草之茎叶，根所生也。裔者，衣裾之末，衣之余也，故以为远末子孙之称也。朕，我也，古者上下通称之。皇，美也。父死称考。伯庸，字也。屈原自道：本与君共祖，世有令名，以至于己，是恩深而义厚也。摄提，星名，随斗柄以指十二辰者也。贞，正也。孟，始也。陬，隅也。正月为陬，盖是月孟春昏时，斗柄指寅，在东北隅，故以为名也。降，下也。原又自言：此月庚寅之日，己始下母体而生也。

[2]　览，一作鉴。余下一无于字。〇赋也。皇，皇考也。览，观也。揆，度也。初度之度，犹言时节也。肇，始也。锡，赐也。嘉，善也。正，平也。则，法也。灵，神也。均，调也。高平曰原，故名平而字原也。正则、灵均，各释其义，以为美称耳。《礼》曰：“子生三月，父亲名之。二十则使宾友冠而字之。”故字虽朋友之职，亦父命也。

[3]　纷，音坟。重，直用反。能，叶奴代反；一作态，非是。扈，音户。辟，匹亦反。纫，女陈反。〇赋而比也。纷，盛貌。生得日月之良，是天赋我美质于内也。重，再也，非轻重之重。修，长也。能，才也。能，兽名，熊属，多力；故有绝人之才者，谓之能。扈，被也。离，香草。生于江中，故曰江离。《说文》曰：“蘼，芜也。”郭璞曰：“似水荠。”辟，幽也。芷，亦香草，生于幽僻之处。纫，续也。兰，亦香草，至秋乃芳。《本草》云：“兰，与泽兰相似，生水傍，紫茎赤节，高四五尺，绿叶光润，尖长有岐，阴小紫，花红白色而香，五六月盛。”佩，饰也。《记》曰：“佩帨茝兰。”则兰芷之类，古人皆以为佩也。

[4]　汩，于笔反。不，一作弗。恐，丘用反。搴，音蹇，《说文》作。阰，音毗。，力敢反；一作揽，一作擥，下一有中字。洲，一作州。莽，莫补反。〇赋而比也。汩，水流去疾之貌。言己之汲汲自修，常若不及者，恐年岁不待我而过去也。搴，拔取也。阰，山名。木兰，木名。《本草》云：“皮似桂而香，状如楠树，高数仞，去皮不死。”，采也。水中可居者曰洲。草冬生不死者，楚人名曰宿莽。言所采取皆芳香久固之物，以比所行者，皆忠善长久之道也。

[5]　忽，一作曶。零，一作苓。〇赋而比也。淹，久也。代，更也。序，次也。零落，皆坠也；草曰零，木曰落。美人，谓美好之妇人，盖托词而寄意于君也。迟，晚也。此承上章，言己但知朝夕修洁，而不知岁月之不留，至此乃念草木之零落，而恐美人之迟暮，将不得及其盛年而偶之，以比臣子之心，惟恐其君之迟暮，将不得及其盛时而事之也。

[6]　椉，一作乘，下同；一作策。驼，一作驰，下同。道，一作导。度、路二韵下，一皆有也字。〇赋而比也。三十曰壮。弃，去也。草荒曰秽，以比恶行。骐骥，骏马，以比贤智。言君何不及此年德壮盛之时，弃去恶行，改此惑误之度，而乘骏马以来随我，则我当为君前导，以入圣王之道也。自汩余至此，三章同用一韵，意亦相承。

【注解】

帝高阳之苗裔兮：帝：指天帝，上帝，古代指天神。　苗裔：子孙后代。　高阳：古帝颛顼的别号，传说颛顼为高阳部落首领，因以为号。熊绎是颛顼后代，为周成王的大臣，受封于楚国，及至春秋时期，楚武王熊通生子名瑕，封于屈地，因而改姓屈。屈原是他的后代，因此屈原说自己是颛顼的后裔。

朕皇考曰伯庸：朕：我的。先秦时期人人皆能以“朕”自称，直到秦始皇时才将“朕”定为帝王的专用第一人称代词。　皇考：对亡故的父亲的尊称。

摄提贞于孟陬兮：摄提：通常认为是“摄提格”的简称，摄提格是古代“星岁纪年法”中的名称。古时候用十二地支表示木星绕日的十二年，分别名之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寅年名叫摄提格。　贞：正。　于：在。　孟：开始。　陬：农历正月。

肇锡余以嘉名：肇：开始。　锡：同“赐”，赐给的意思。

名余曰正则兮：名：命名，取名。　正则：公正而有法则。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纷：盛多的样子。　内美：先天具有的内在的美好德行、高贵品质。

又重之以修能：重：加上，加重。　修能：杰出的才能，这里指后天养成的德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辟：幽僻，偏僻。

纫秋兰以为佩：纫：连接、联缀、编织。　佩：佩戴在身上的饰物。

汩余若将不及兮：汨：水流动的速度很快的样子，比喻时间过得很快。　不及：赶不上。

朝搴阰之木兰兮：搴：拔取。　阰：山名。

夕洲之宿莽：：采摘。　洲：水中的陆地。　宿莽：楚地方言，香草名，经冬不死。

日月忽其不淹兮：忽：过得很快的样子。　淹：长时间逗留。

春与秋其代序：日月：指时光。　代序：轮流替换。

惟草木之零落兮：惟：思，考虑。

恐美人之迟暮：美人：作者自喻。

不抚壮而弃秽兮：抚壮：趁着年轻力壮。　秽：指污秽的行为。

来吾道夫先路：道：同“导”，引导。　先路：指先王的道路。

昔三后之纯粹兮，

固众芳之所在。

杂申椒与菌桂兮，

岂维纫夫蕙茝！[1]

彼尧、舜之耿介兮，

既遵道而得路；

何桀、纣之昌被兮，

夫唯捷径以窘步。[2]

惟党人之偷乐兮，

路幽昧以险隘。

岂余身之惮殃兮，

恐皇舆之败绩。[3]

忽奔走以先后兮，

及前王之踵武。

荃不揆余之中情兮，

反信馋而齌怒。[4]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

忍而不能舍也。

指九天以为正兮，

夫唯灵修之故也。[5]

曰黄昏以为期兮，

羌中道而改路。[6]

初既与余成言兮，

后悔遁而有他。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

伤灵修之数化。[7]

三位先王德行完美无缺，

所以群贤都聚集在他们身边。

花椒、菌桂放在一起，

缀结的哪里只是蕙和茝。

唐尧、虞舜光明正直，

他们沿着正道使国家走上了正途；

夏桀与商纣狂乱放荡，

走邪道以致走投无路。

结党营私之徒只知道偷安享乐，

他们的前途黑暗而又险隘。

我哪里是害怕自身遭到祸殃，

我只是担心国家败亡。

我奔走在君王的鞍前马后，

只是想让您像先王那样。

您却不体察我内心的真情，

反而听信谗言对我发怒冷若冰霜。

我本来就知道忠言会招来祸患，

但我忍耐也控制不住。

我对高高的苍天发誓，

这全都是为你君王的缘故。

说好黄昏时候见面的，

走到半途又改变了道路。

当初你既与我订下誓约，

后来又反悔另有主张。

我不再为与你疏远而难过，

只是哀惋君王反复无常。

【朱熹注】

[1]　菌，渠陨反，或从竹。维，当作惟，古通用。茝，昌改反，一作芷。〇赋而比也。后，君也。三后，谓禹、汤、文王也。至美曰纯，齐同曰粹。众芳，喻群贤。言三王所以有纯美之德，以众贤辅之也。杂，非一也。椒，木实之香者。申，或地名，或其美名耳。桂，木名，《本草》云：“花白叶黄，正圆如竹。”蕙，草名，《本草》云：“薰草也，生下湿地，麻叶而方茎，赤花而黑实，气如蘼芜，可以已厉。”陈藏器云：“即零陵香也。”言杂用众贤以致治，非独专任一二人而已也。

[2]　耿，古迥反，又古幸反。昌，一作猖，一作倡。被，一作披，并匹皮反。夫，音扶。后以意求，不能尽出。〇赋而比也。耿，光也。介，大也。遵，循也。昌被，衣不带之貌。捷，邪出也。径，小路也。窘，急也。桀、纣之乱，若被衣不带者，独以不由正道，而所行蹙迫耳。

[3]　惟下一有夫字。乐，音洛。隘，于懈反，叶于力反。身，一作心。殃，一作怏。〇赋而比也。惟，思念也。党，朋也。偷，苟且也。幽昧，不明也。险，临危也。隘，履狭也。惮，难也。殃，咎也。皇，君也。绩，功也。君车宜安行于大中至正之道，而当幽昧险隘之地，则败绩矣。故我欲谏争者，非难身之被殃咎也，但恐君国倾危，以败先王之功耳。

[4]　忽，一作曶，一作急。奔，布顿反。先，悉荐反。后，下遘反。荃，七全反；一音孙，一作荪，音同。揆，一作察。中，一作忠。齌从火，齐声，在诣反；一作齐，或作赍，并祖西反；又一作歘。怒，叶上声。〇比而赋也。踵，足跟也。武，迹也。追前人者，但见其跟之迹耳。言所以奔走以趋君之所乡，而或出其前，或追其后，以相导之者，欲其有以蹑先王之遗迹也。荃，与荪同，陶隐居云：“东间溪侧，有名溪荪者，根形气色极似石上菖蒲，而叶无脊。”盖亦香草，故时人以为彼此相谓之通称。此又借以寓意于君也。齌，炊疾也。

[5]　謇，居辇反。忍上一有余字，一无而字。舍，尸夜反，叶尸预反；或音舍，非是。一无二也字。〇赋而比也。謇謇，难于言也。直词进谏，己所难言，而君亦难听，故其言之出，有不易者，如謇吃然也。舍，止也。言己知忠言謇謇，必为身患，然中心不能自止而不言也。九天，天有九重也。正，平也。灵修，言其有明智而善修饰，盖妇悦其夫之称，亦托词以寓意于君也。此又上指九天，告语神明，使平正之，明非为身谋及为他人之计，但以君之恩深而义重，是以不能自已耳。

[6]　一无此二句。洪曰：“王逸不注此二句，后章始释羌义。疑此后人所增也。”羌，起羊反。〇比也。曰者，叙其始约之言也。黄昏者，古人亲迎之期，《仪礼》所谓“初昏”也。羌，楚人发语端之词，犹言“卿何为”也。中道而改路，则女将行而见弃，正君臣之契已合而复离之比也。洪说虽有据，然安知非王逸以前此下已脱两句耶？更详之。

[7]　遁，一作遯。他，一作佗。一无夫字。数，所角反。化，叶虎瓜反。〇比也。成言，谓成其要约之言也。悔，改也。遁，移也。近曰离，远曰别。言我非难与君离别也，但伤君志数变易，无常操也。

【注解】

昔三后之纯粹兮：三后：即指夏禹、商汤、周文王。　纯粹：品质纯洁。

固众芳之所在：固：本来、当然。　众芳：比喻众多有才能的人。　在：聚集。

杂申椒与菌桂兮：杂：兼具，兼而有之。

岂维纫夫蕙茝：维：只有。

彼尧、舜之耿介兮：耿介：光明正直。

何桀、纣之昌被兮：桀、纣：夏桀和商纣的合称。　昌被：狂乱放荡。

夫唯捷径以窘步：窘步：因处于困境而寸步难行。

惟党人之偷乐兮：党人：结党营私之人。　偷乐：贪图享乐。

路幽昧以险隘：幽昧：黑暗，昏暗不明。

岂余身之惮殃兮：惮：畏难，害怕。

恐皇舆之败绩：皇舆：帝王乘坐的车，比喻国家。　败绩：翻车，比喻楚王朝的倾覆，引申指事业的失利。

荃不揆余之中情兮：荃：香草名，喻指楚怀王。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謇謇：忠言直谏。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难：畏惧。

伤灵修之数化：化：变化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

又树蕙之百畮。

畦留夷与揭车兮，

杂杜衡与芳芷。[1]

冀枝叶之峻茂兮，

愿竢时乎吾将刈。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

哀众芳之芜秽。[2]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

凭不厌乎求索。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

各兴心而嫉妒。[3]

忽驰骛以追逐兮，

非余心之所急。

老冉冉其将至兮，

恐修名之不立。[4]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

夕餐秋菊之落英。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

长颔亦何伤？[5]

擥木根以结茝兮，

贯薜荔之落蕊。

矫菌桂以纫蕙兮，

索胡绳之。[6]

謇吾法夫前修兮，

非世俗之所服。

虽不周于今之人兮，

愿依彭咸之遗则。[7]

我已栽种了九畹春兰，

我又种下了百亩蕙草。

分垄栽培了一畦又一畦的留夷与揭车，

还在中间套种了杜衡和芳芷等．

我希望它们枝繁叶茂、花红叶绿，

等待着我收割的那一天。

即使它们枯萎死去了对我也没有什么伤害，

真正让我痛心的是这些花草变质了。

大家都拼命钻营利禄，贪婪成性，

个个利欲熏心而又贪得无厌。

他们用自己的心思来估量我，

各自起心嫉妒君子。

他们为了权力到处钻营奔走，

这一切都不是我追求的东西。

眼见暮年就要到来，

我唯恐美名不能建立。

清晨我饮用木兰花上的露水，

傍晚用菊花花瓣来充饥。

只要我的内心纯洁美好，

长期饥饿憔悴又有什么值得悲戚的？

我用树木的根须联结白芷，

再把薜荔的花蕊穿在一起。

我用菌桂的嫩枝联结蕙草，

把胡绳揉搓得又长又美。

我效法前贤们的装束，

这些服饰自然与众不同。

虽然这不合今人的习惯啊，

我只愿效仿彭咸的风范。

【朱熹注】

[1]　滋，一作，与栽同。畹，于远反。畮，古亩字，莫后反，叶满彼反。留夷，一作蒥荑。揭，一作，又作，并丘谒反，又起例反。衡，一作蘅。〇比也。滋，莳也。畹，十二亩，或曰三十亩也。树，种也。六尺为步，步百为亩。畦，陇种也。留夷、揭车，皆芳草。杜衡，似葵而香，叶似马蹄，故俗云马蹄香也。言己种莳众香，修行仁义，以自洁饰，朝夕不倦也。

[2]　峻，一作葰，音峻。竢，一作俟。萎，于危反。〇比也。冀，幸也。峻，长也。刈，获也。萎，病也。绝，落也。言此众芳虽病而落，何能伤于我乎？但伤善道不行，如香草之芜秽耳。

[3]　以，一作而。婪，音蓝，又力含反。凭，一作冯。索，所格反，一叶苏故反。一无己字。量，力香反。兴，一作与，非是。若索音素，即妒如字；若索从所格读，则妒叶音跖。〇赋也。并逐曰竞，爱财曰贪，爱食曰婪。凭，满也；楚人谓满曰凭。以心揆心为恕。量，度也。兴，生也。害贤为嫉，害色为妒。言在位之臣，心皆贪婪，内以其志量度他人，谓与己同，则各生嫉妒之心也。

[4]　骛，音务。〇赋也。骛，乱驰也。冉冉，渐也。修名，长名，或曰修洁之名也。

[5]　饮，于锦反。餐，一作飡，并七安反。英，叶于姜反。姱，苦瓜反。要，于笑反。，虎感反，又古湛反。颔，户感反，又鱼检反。颔，一作领。〇比也。英，华也。饮露、餐华，言动以香洁自润泽也。苟，诚也。信，实也。练要，言所修精练，所守要约也。颔，食不饱而面黄之貌。

[6]　擥，音览，一作掔，启妍反。茝，一作芷。薜，蒲计反。荔，郎计反。索，苏各反。，所绮反。〇比也。薜荔，香草也，缘木而生。蕊，花萼须粉然者也。矫，举也。胡绳，亦香草，有茎叶，可作绳索。，索好貌。

[7]　謇，一作蹇。服，叶蒲北反。〇赋也。謇，难词也。前修，谓前代修德之人。周，合也。彭咸，殷贤大夫，谏其君不听，自投水而死。遗，余也。则，法也。

【注解】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滋：繁殖，培植。　九畹：表示种得多的意思，“九”是虚数。

又树蕙之百畮：树：种植。　百畮：种得多的意思。

畦留夷与揭车兮：畦：分畦种植。

愿竢时乎吾将刈：竢：等待。　刈：割取，收割。

哀众芳之芜秽：哀：怜悯，悯惜。　芜秽：本义指田地长满杂草，这里比喻所培养的人变节。

凭不厌乎求索：凭：满足。

各兴心而嫉妒：兴心：生心。

老冉冉其将至兮：冉冉：形容时光渐渐流逝。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信姱：真正的美好。

长颔亦何伤：颔：因饥饿而面黄肌瘦的样子。

贯薜荔之落蕊：贯：穿，串连。　落蕊：陨落的花蕊。

矫菌桂以纫蕙兮：矫：举起、扬起。

愿依彭咸之遗则：彭咸：殷代的良臣，因谏君不成而投水自杀。

长太息以掩涕兮，

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好修姱以羁兮，

謇朝谇而夕替。[1]

既替余以蕙兮，

又申之以揽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

虽九死其犹未悔。[2]

怨灵修之浩荡兮，

终不察夫民心。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

谣诼谓余以善淫。[3]

固时俗之工巧兮，

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

竞周容以为度。[4]

忳郁邑余侘傺兮，

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宁溘死以流亡兮，

余不忍为此态也。[5]

鸷鸟之不群兮，

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

夫孰异道而相安？[6]

屈心而抑志兮，

忍尤而攘。

伏清白以死直兮，

固前圣之所厚。[7]

我那止不住的叹息擦不干的泪水啊，

感叹民生遭逢乱世而如此艰难。

我只是爱好修洁就遭受牵累，

早晨刚进谏晚上就丢官。

他们罢免我因为我系蕙草的佩带，

又指责我爱好采集茝兰。

蕙草和茝兰都是我倾心所爱慕的，

为了它们就算万死也不后悔。

怨就怨君王确实昏聩荒唐，

始终不理解我的心意。

众多女子嫉妒我美丽的容貌，

造谣诽谤说我妖艳淫荡。

世俗之人本来就喜欢取巧，

违背法度改变举措。

背弃是非标准追随邪曲，

争着迎合讨好以为法度。

我抑郁苦闷，烦恼不堪，

此时穷困窘迫多么艰难。

我宁愿立即死去随水流去，

也不忍心以媚态立足人世。

雄鹰不与燕雀合群，

自古以来就泾渭分明。

方的和圆的又怎么能吻合，

道不同的人哪会携手同行？

我情愿委屈心志压抑情感，

承担起那耻辱和编造的罪过。

坚守清白为正义而死，

这本就为古代圣贤众口称赞。

【朱熹注】

[1]　，居依反。羁，居宜反。谇，与讯同，音信，又音粹。替与艰叶，未详，或云：艰，居垠反。替，它因反。〇赋也。掩涕，犹抆泪也，哀此民生遭乱世而多难也。修姱，谓修洁而美好。羁，以马自喻；韁在口曰，革络头曰羁。言自绳束不放纵也。谇，谏也。《诗》曰：“谇予不顾。”今《诗》作讯。讯，告也。替，废也。

[2]　，息羊反。一无以字，非是。茝，一作芷。悔，虎猥反。〇赋而比也。，佩带也。申，重也。此言君之废我，以蕙茝为赐而遣之，如待放之臣，予之以玦，然后去也。然二物芬芳，乃余心之所善，幸而得之，则虽九死而不悔，况但废替而已乎！

[3]　蛾，一作娥，非是。谣，音遥。诼，音卓。以，一作之。〇比也。浩荡，无思虑貌。民，谓众人也。蛾眉，谓眉之美好如蚕蛾之眉也。《尔雅》云：“徒歌谓之谣。”《方言》云：“楚南谓诉为诼。”

[4]　偭，音面。错，七故反，追，古随字。〇比也。偭，背也。规，所运以为圆之筳也。矩，所拟以为方之器，今曲尺也。错，置也。绳墨，引绳弹墨以取直者，今墨斗绳是也。追，犹随也。言舍直而随曲也。竞，争也。周，合也。度，法也。言争以苟合求容，为常法也。洪曰：“偭规矩而改错者，反常而妄作。背绳墨以追曲者，枉道以从时。”

[5]　忳，徒浑反。邑，一作悒。侘，敕加、敕驾二反。傺，丑利、敕界二反。一无二也字。溘，苦答反，又苦合反。以，一作而。态，叶土宜反。〇赋也。忳，忧貌。侘傺，失志貌。侘，犹堂堂也，又立也。傺，住也。楚人语也。溘，奄也。言我宁奄然而死，不忍为此邪淫之态也。

[6]　鸷，脂利反。圜，一作圆。周，一作同。安，叶一先反。〇比也。鸷，执也，谓鸟之能执伏众鸟者，鹰鹯之类也。不群，言其执志刚厉，居常特处，不与众鸟为群也。周，合也。圆凿方枘，不能相合，以其异道，故不能相安，贤者之居乱世，亦犹是也。

[7]　攘，而羊反。，一作诟，并呼漏反，又或作垢。〇赋也。抑，按也。尤，过也。攘，除也。，耻也。言与世已不同矣，则但可屈心而抑志，虽或见尤于人，亦当一切隐忍而不与之校，虽所遭者或有耻辱，亦当以理解遣，若攘却之而不受于怀。盖宁伏清白而死于直道，尚足为前圣之所厚，如比干谏死，而武王封其墓，孔子称其仁也。自怨灵修以下至此，五章一意，为下章回车复路起。

【注解】

长太息以掩涕兮：太息：叹息。

余虽好修姱以羁兮：虽：唯，只。　好：爱慕，爱好。　修姱：洁美。　羁：比喻受牵制，受束缚。

謇朝谇而夕替：谇：谏。　替：废。

既替余以蕙兮：：佩带。

又申之以揽茝：申：重复。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众女：指那些诽谤屈原的奸臣。　嫉：嫉妒憎恨。　蛾眉：指女子美丽的容貌，又用来比喻美德和才华。

谣诼谓余以善淫：谣诼：造谣诽谤。　淫：邪乱，淫乱。

偭规矩而改错：偭：违背。

背绳墨以追曲兮：绳墨：木工画直线用的工具，这里比喻正道直行。

竞周容以为度：竞：争。　周容：迎合讨好。　度：法度。

忳郁邑余侘傺兮：忳：忧郁，烦闷。　侘傺：不得志的样子。

宁溘死以流亡兮：溘死：忽然死去。

余不忍为此态也：此态：指小人谄媚的丑态。

忍尤而攘：忍受罪过和遭到辱骂。

伏清白以死直兮：伏：同“服”，信服。　死直：为真理而死。

悔相道之不察兮，

延伫乎吾将反。

回朕车以复路兮，

及行迷之未远。[1]

步余马于兰皋兮，

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

退将复修吾初服。[2]

制芰荷以为衣兮，

雧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

苟余情其信芳。[3]

高余冠之岌岌兮，

长余佩之陆离。

芳与泽其杂糅兮，

唯昭质其犹未亏。[4]

忽反顾以游目兮，

将往观乎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

芳菲菲其弥章。[5]

民生各有所乐兮，

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

岂余心之可惩？[6]

懊悔当初没有把道路看清楚，

迟疑了一阵我又将回头。

掉转我的车往正确的路走，

趁误入迷途走得还不太远。

我在兰草水边遛马行走，

再奔到椒树山丘暂且在那儿休息。

既然进谏不成反遭小人非议，

那就退回来重新修补我的旧衣裳。

用翠绿的菱叶与荷叶缝制上衣，

采集嫣红的荷花点缀下裳。

没人了解我也算不了什么，

只要我的内心真正高尚。

把我的帽子做得更高，

把我的佩带结得更长。

芳洁污垢混杂在一起，

清白的品质不会损伤。

蓦然回首纵目遥望，

我打算去周游天下四方。

佩戴五彩缤纷的华丽佩饰，

芬芳馥郁沁人心房。

人生各有自己的爱好，

只不过我始终爱好修洁罢了。

纵然粉身碎骨也不改变初衷，

难道还有什么可以使我的心畏惧？

【朱熹注】

[1]　相，息亮反。伫，直吕反。回，一作迴。〇比也。悔，追恨也。察，明审也。延，引颈也。伫，跂立也。回，旋转也。迷，惑误也。言既至于此矣，乃始追恨前日，相视道路未能明审，而轻犯世患，遂引颈跂立，而将旋转吾车，以复于昔来之路，庶几犹得及此惑误未远之时，觉悟而还归也。

[2]　焉，尤虔反。离，力智反。一无复字。服，叶蒲北反。〇比也。步，徐行也。泽曲曰皋，其中有兰，故曰兰皋。丘上有椒，故曰椒丘。徐步驰走，而遂止息，必依椒兰，不忘芳香，以自清洁，所谓回朕车以复路也。进既不入以离尤，则亦退而复修吾初服耳。

[3]　芰，奇寄反。雧，古集字，一作集。〇比也。制，裁也。芰，菱也，生水中，叶浮水上，花黄白色，实紫色，两头锐者也。荷，莲叶也。芙蓉，莲花也。《本草》云：“莲，其叶名荷，其花未发为菡萏，已发为芙蓉。”上曰衣，下曰裳。言被服益洁，修善益明也。此与下章，即所谓修吾初服也。

[4]　岌，鱼及反。糅，女救反。下同。〇赋也。岌岌，高貌。佩，玉佩也。陆离，美好分散之貌。芳，谓以香物为衣裳。泽，谓玉佩有润泽也。糅，亦杂也。唯，独也。昭，明也。言独此光明之质，有退藏而无亏缺，所谓道行则兼善天下，不用则独善其身也。

[5]　缤，匹宾反。〇比也。荒，远也。缤纷，盛貌。繁，众也。菲菲，犹勃勃，芳香貌也。章，明也。言虽已回车反服，而犹未能顿忘此世，故复反顾而将往观乎四方绝远之国，庶几一遇贤君，以行其道。佩服愈盛而明，志意愈修而洁也。

[6]　乐，五教反。好，呼报反。修，一作循，非是。解，古买反。岂，一作非。可，一作何，非是。惩，叶直良反。〇赋也。言人生各随气习，有所好乐，或邪或正，或清或浊，种种不同。而我独好修洁以为常，虽以此获罪于世，至于屠戮支解，终不惩创而悔改也。自悔相道至此五章，又承上文清白以死直之意，而下为女媭詈予起也。

【注解】

悔相道之不察兮：相：观看。　道：路，比喻政治道路。　察：看清楚，看仔细。

延伫乎吾将反：延伫：长久站立。

回朕车以复路兮：回：掉转。　复路：回头路。

步余马于兰皋兮：步余马：骑着我的马慢慢走。　兰皋：长着兰草的水边高地。

驰椒丘且焉止息：止息：休息。

退将复修吾初服：修：修补。　初服：未入仕前的服饰，比喻往昔的美德和品质。

制芰荷以为衣兮：芰荷：菱叶和荷叶。　衣：上衣。

苟余情其信芳：苟：如果，果真。　信芳：确实芳洁。

长余佩之陆离：陆离：长长的样子。

忽反顾以游目兮：反顾：回头看。　游目：纵目眺望。

余独好修以为常：好修：爱好修洁，比喻爱好美好的品德。

岂余心之可惩：惩：克制、畏惧。

女媭之婵媛兮，

申申其詈予，

曰：“鲧婞直以亡身兮，

终然殀乎羽之野。[1]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

纷独有此姱节？

菉葹以盈室兮，

判独离而不服。”[2]

众不可户说兮，

孰云察余之中情？

世并举而好朋兮，

夫何茕独而不予听！[3]

姐姐女媭对我的遭遇十分愤懑，

三番五次地告诫我，

她说：“鲧刚直不顾危险，

结果被囚禁在羽山的原野。

你为何博采众芳而爱好修洁啊，

还独有很多崇高品节？

别人室中充盈野花杂草，

偏你与众不同，不愿佩戴。”

众人误会不可能挨家挨户去解释，

有谁会体察我的真情？

世人都相互吹捧好结朋党，

你为啥茕然独立不听劝告？

【朱熹注】

[1]　媭，私俞反。婵，音蝉。媛，音爰。一作掸援。詈，一作骂。予，叶音与。鲧，古本反，与鲧同，一作。婞，一作悻，胡冷反，又胡颈反，又音胫。殀，一作夭，并于矫反。野，叶上与反。〇赋也。女媭，屈原姊也。婵媛，眷恋牵持之意。申申，舒缓貌也。曰，记女媭之词也。鲧，尧臣也。《帝系》曰：“颛顼后五世而生鲧。”婞，很也。蚤死曰殀。言尧使鲧治洪水，婞很自用，不顺尧命，乃殛之羽山，死于中野。女媭以屈原刚直太过，恐亦将如鲧之遇祸也。

[2]　謇，一作蹇，非是。好，呼报反。节，叶音即，自资反，亦作茨。菉，力玉反。葹，商支反。服，叶蒲北反。〇赋而比也。此亦女媭言也。博謇，谓广博而忠直。纷，盛貌。姱节，姱美之节也。，蒺藜也。菉，王刍也。葹，枲耳也。三物皆恶草，以比谗佞。盈室，喻满朝也。判，别也。言众人皆佩此恶草，汝何独判然离别，不与众同也？

[3]　说，输芮反。茕，一作，并渠营反。不字疑衍。听，叶它丁反。〇赋也。朋，党也。茕，孤也。屈原外困群佞，内被姊詈，故言众人不可户户而说，必不能察己之中情，况世人又方并为朋党，何能哀我茕独而见听乎！为下章就舜陈辞起。

【注解】

女媭之婵媛兮：女媭：传说为屈原的姐姐。　媭，古代楚人称姐姐为媭。

申申其詈予：申申：反复，一再。　詈：骂。　予：我。

鲧婞直以亡身兮：鲧：禹的父亲。　婞直：刚直。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博謇：过多的直言。

纷独有此姱节：姱节：美好的节操。

判独离而不服：判：区别。

众不可户说兮：户说：挨家挨户地说明。

世并举而好朋兮：好朋：喜欢成群结党。

依前圣以节中兮，

喟凭心而历兹。

济沅、湘以南征兮，

就重华而敶词。[1]

启《九辩》与《九歌》兮，

夏康娱以自纵。

不顾难以图后兮，

五子用失乎家衖。[2]

羿淫游以佚畋兮，

又好射夫封狐。

固乱流其鲜终兮，

浞又贪夫厥家。[3]

浇身被服强圉兮，

纵欲而不忍。

日康娱而自忘兮，

厥首用夫颠陨。[4]

夏桀之常违兮，

乃遂焉而逢殃。

后辛之菹醢兮，

殷宗用之不长。[5]

汤、禹俨而祗敬兮，

周论道而莫差。

举贤才而授能兮，

循绳墨而不颇。[6]

皇天无私阿兮，

览民德焉错辅。

夫维圣哲之茂行兮，

苟得用此下土。[7]

瞻前而顾后兮，

相观民之计极。

夫孰非义而可用兮?

孰非善而可服？[8]

阽余身而危死兮，

览余初其犹未悔。

不量凿而正枘兮，

固前修以菹醢。[9]

曾歔欷余郁邑兮，

哀朕时之不当。

揽茹蕙以掩涕兮，

沾余襟之浪浪。[10]

我依照前代圣贤的标准坚持正道，

可叹我心怀愤懑至今不平。

渡过沅水、湘水我朝南行，

要找虞舜大声诉说。

夏启从天窃得《九辩》《九歌》，

他整日纵情歌舞，沉湎淫乐。

不考虑未来，看不到危险，

五个儿子因此而发生内讧叛乱。

后羿过度沉溺于狩猎，

他喜欢在山野外射杀大狐狸。

这种淫乱之徒本该没有好结果，

寒浞杀死后羿，抢占了他的妻妾。

寒浞的儿子寒浇仗着自己身强力壮，

放纵情欲不肯节制自己。

每日寻欢作乐，忘乎所以，

最终丢掉了自己的脑袋。

夏桀的行为总是违背常理，

最后终于遭受了灾祸。

殷纣王残害忠臣贤良啊，

殷朝的天下因此无法长久。

商汤和夏禹都谨严而敬戒，

周文王讲究治国正道也没差池。

在政治上提拔贤良选用有才能的人，

遵守一定的准则没有偏差．

上天啊，他对谁都不偏不差，

看到谁有德行就辅助谁。

只有那德行高尚的圣人和贤士，

才能够拥有这天下。

看看历史再看看现在，

是非标准已经看得很分明。

哪个不是因为忠义而被重用？

哪个不是因为纯良美好而被奉为楷模？

纵使我面临失去生命的危险，

回顾自己的初衷我也并不后悔。

不量好凿孔就硬装木柄，

古代的贤人就是因为这样而遭祸。

我频频悲叹抑郁，

哀惋自己生不逢时。

我拿起柔软的蕙草擦眼泪，

滚滚的眼泪沾湿了我的衣襟。

【朱熹注】

[1]　以，一作之。喟，丘愧反。沅，音元。敶，古陈字，一作陈。〇赋而比也。节，度也。喟，叹也。凭，满也，恚盛貌，《左传》《列子》《天问》皆云“凭怒”是也。历，经历之意。沅、湘，皆水名，沅水出象郡镡城西，东注江，合洞庭中；湘水出帝舜葬东，入洞庭下。重华，舜号也。《帝系》曰：“瞽叟生重华，是为帝舜，葬于九嶷山，在沅湘之南。”洪曰：“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其于君臣之际详矣。屈原以世莫能察己之志，故欲就之而陈词。”如下文所云也。

[2]　难，乃旦反。衖，一作巷，与巷同，叶乎贡反；一作居，非是。〇自此以下，皆比而赋也。启，禹子也。《九辩》《九歌》，禹乐也。言禹平治水土，以有天下，启能承先志，缵叙其业，故九州之物皆可辩数，九功之德皆有次序而可歌也。夏康，启子太康也。娱，乐也。纵，放也。图，谋也。五子，太康昆弟五人也。家弄，宫中之道，所谓永巷也。太康以逸豫灭厥德，盘游无度，田于洛南，十旬弗反，有穷后羿距之于河，而五子用此亦失其家弄，言国破而家亡也。事见《尚书·大禹谟》及《五子之歌》。此为舜言之，故所言皆舜以后事也。

[3]　羿，五计反。佚，音逸。畋，一作田。射，食亦反。固，一作国，非是。鲜，一作尠，并先典反。浞，食角反。家，叶古胡反。〇羿，有穷之君，夏时诸侯也。封，大也。浞，寒浞，羿相也。妇谓之家。言羿因夏衰乱，代之为政，娱乐畋猎，不恤民事，信任寒浞，使为国相。羿畋将归，浞使家臣逢蒙射而杀之，贪取其家以为己妻。羿以乱得政，身即灭亡，故曰乱流鲜终也。

[4]　浇，五吊反，又作奡，五耗反。服，一作于。圉，鱼吕反。欲下一有杀字，非是。而，一作以。夫，一作以，一无夫字。颠，一作巅。〇浇，寒浞子也。强圉，多力也。言浞取羿妻而生浇，强梁多力，纵放其欲，不能自忍也。康，安也。自上而下曰颠。陨，坠也。言浇既灭杀夏后相，安居无忧，日作淫乐，忘其过恶，卒为相子少康所诛。此二章事并见《左传》襄公四年、哀公五年。

[5]　菹，侧鱼反。醢，音海。之，一作而。〇违，背也，言背道也。逢殃，为汤所放也。后辛，即纣也。藏菜曰菹，肉酱曰醢。纣为无道，杀比干，醢梅伯，武王诛之，殷宗遂绝，不得长久也。

[6]　俨，一作严，并鱼检反。差，七何反。一无才字。循，一作修，非是。颇，一作陂，并普禾反。〇俨，畏也。祗，亦敬也。周，周家也。差，过也。言殷汤、夏禹、周之文王，受命之君，皆畏天敬贤，讲论道义，无有过差，又举贤才，遵法度而无偏颇，故能获神人之助，子孙蒙其福祐，如下章也。

[7]　错，七故反。之，一作以。行，下孟反。〇窃爱为私。所私为阿。错，置也。辅，佐也，犹言惟德是辅也。言皇天神明，无所私阿，观民之德，有圣贤者，则置其辅助之力，而立以为君也。哲，智也。茂，盛也。苟，诚也。下土，谓天下也。言圣哲之人，有甚盛之行，故能有此下土而用之也。

[8]　相，息亮反。服，叶蒲北反。〇瞻，临视也。顾，还视也。相观，重言之也。计，谋也。极，穷也。前，谓往昔之是非。后，谓将来之成败。服，事也。言瞻前顾后，则人事之变尽矣，故见民之计谋，于是为极，而知惟义为可用，惟善为可行也。

[9]　阽，余廉反。死下一有节字。悔，呼磊反。量，音良。凿，音漕。正，一作进。枘，而锐反。〇阽，临危也，言近边而欲堕也。危死，言几死也。凿，穿孔也。枘，刻木端所以入凿者也。正，谓审其正而纳之也。此承上章言，惟善为可行，而前修乃有以此而至于菹醢，若龙逢、梅伯者然，亦不敢以为悔也。

[10]　曾，一作增。歔，许居反。欷，许衣反，又许毅反。当，平声。揽，一作，一作擥。茹，如吕反。浪，音郎。〇曾，累也。歔欷，哀泣之声也。郁邑，忧也。哀时不当者，自哀生不当举贤之时，而值菹醢之世也。茹，柔耎也。沾，濡也。衣眦谓之襟。浪浪，流貌。言心悲泣下，而犹引取柔耎香草以自掩拭，不以悲故，失仁义之则也。

【注解】

依前圣以节中兮：依：依照，按照。　节中：折中。不偏不倚，没有差错。

喟凭心而历兹：喟：叹息。　凭：烦闷，愤懑。　历兹：至今。

就重华而敶词：就：前往。　重华：虞舜的名。传说舜是重瞳子。

夏康娱以自纵：康娱：安乐。　自纵：放纵自己。

不顾难以图后兮：顾：念，想到。　难：危难。　图后：考虑后果。

固乱流其鲜终兮：乱流：邪恶淫乱之辈。

浞又贪夫厥家：浞：人名。即寒浞，羿的国相。

浇身被服强圉兮：浇：寒浞的儿子。　被服：即披服。引申为身上具有的意思。

日康娱而自忘兮：自忘：忘记自身安危。

厥首用夫颠陨：用夫：因此。

乃遂焉而逢殃：逢殃：遭受灾祸。

循绳墨而不颇：循：顺着，遵从。　颇：偏差。

皇天无私阿兮：私阿：偏爱，庇护。

览民德焉错辅：辅：辅助。

苟得用此下土：苟：乃，才。

沾余襟之浪浪：沾：浸湿。　浪浪：流而不停的样子。

跪敷衽以陈辞兮，

耿吾既得此中正。

驷玉虬以乘鹥兮，

溘埃风余上征。[1]

朝发轫于苍梧兮，

夕余至乎县圃。

欲少留此灵琐兮，

日忽忽其将暮。[2]

吾令羲和弭节兮，

望崦嵫而勿迫。

路曼曼其修远兮，

吾将上下而求索。[3]

饮余马于咸池兮，

总余辔乎扶桑。

折若木以拂日兮，

聊逍遥以相羊。[4]

前望舒使先驱兮，

后飞廉使奔属。

鸾皇为余先戒兮，

雷师告余以未具。[5]

吾令凤鸟飞腾兮，

继之以日夜。

飘风屯其相离兮，

帅云霓而来御。[6]

纷总总其离合兮，

斑陆离其上下。

吾令帝阍开关兮，

倚阊阖而望予。[7]

时暧暧其将罢兮，

结幽兰而延伫。

世溷浊而不分兮，

好蔽美而嫉妒。[8]

我铺开衣襟跪地诉说衷情啊，

我获得了正道心中豁然。

我要以凤凰为车以玉虬为马，

乘长风我急速向天空飞去。

我清晨从苍梧动身，

晚上便到了昆仑山。

本想在这神灵住处稍作停留，

无奈太阳西沉眼看就要日暮。

我叫羲和慢慢地行车，

即便看到崦嵫也不要急切。

前面的路漫长而又遥远，

我将上上下下追求理想。

在咸池饮我的马啊，

我把马的缰绳拴在扶桑树上。

折下若木的枝条来遮挡太阳，

让我可以暂时无拘无束地徜徉。

我叫望舒在前面开道，

让飞廉在后面紧紧跟上。

我叫凤凰在前头替我戒严道路，

雷神却告诉我还没有安排妥当．

我命令凤鸟展翅飞腾，

夜以继日地前行。

旋风聚集紧紧追随啊，

率领着云霓列队欢迎。

云霞乱纷纷地时聚时散，

上下翻转光彩夺目。

我叫帝宫看门人把天门打开，

他却倚着天门冷冷地望着我。

天色渐暗一天又要结束了，

我系结着幽兰站在门外久久地伫立。

这个世道浑浊不堪好坏不分，

总喜欢掩盖美好而嫉妒贤能。

【朱熹注】

[1]　跪，巨委反。辞，一作词。耿，古迥反。正，叶音征。虬，一作虯，并渠幽反。鹥，乌鸡反，又乌计反，一作翳。溘，一作。〇敷，布也。衽，裳际也。耿，明也。有角曰龙，无角曰虬。鹥，凤类，身有五采。溘，奄忽也。埃，尘也。征，行也。此言跪而敷衽，以陈如上之词于舜，而耿然自觉，吾心已得此中正之道，上与天通，无所间隔，所以埃风忽起，而余遂乘龙跨凤以上征也。然此以下，多假托之词，非实有是物与是事也。

[2]　轫，音刃。县，音玄；一作悬。少，一作夕，非是。琐，先果反；一作璅。〇轫，搘车木也，将行则发之。苍梧，舜所葬也。县圃，在昆仑之上。灵，神也。琐，门镂也，文如连琐；以青画之，则曰青琐。

[3]　弭，弥耳反。崦，音淹。嵫，音兹。古但作奄兹。勿，一作未，非是。曼，莫半反，又莫官反；一作漫。索，所格反。〇羲和，尧时主四时之官，宾日，饯日者也。弭，按也，止也，按节徐行也。崦嵫，日所入之山也。迫，附近也。曼曼，远貌。修，长也。求索，求贤君也。言欲令羲和按节徐行，望日所入之山，且勿附近，冀及日之未暮，而遇贤君也。

[4]　饮，于禁反。扶，《说文》作榑。逍遥，一作须臾。相，息羊反；羊，一作佯；《玉篇》引作忀徉，音同。〇咸池，日浴处也。总，结也。扶桑，木名，日出其下也。若木，亦木名，在昆仑西极，其华光照下地。拂，击也。聊，且也。逍遥、相羊，皆游也。

[5]　属，叶章喻反；或如字，则具字亦叶入声。皇，一作凤。为，于伪反。余先，一作我前。余，一作我。〇望舒，月御也。飞廉，风伯也。属，连也。鸾，凤之佐也。皇，雌凤也。雷师，丰隆也。

[6]　夜，如字，或叶羊茹反。屯，徒浑反。帅，一作率。霓，一作蜺，五稽、五历、五结三反，此从五稽反。御，叶音迓，或如字。〇凤，灵鸟也。《山海经》云：“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五彩而文，曰凤鸟。是鸟也，饮食则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大康宁。”飘风，回风也。屯，聚也。霓，虹属，阴阳交会之气也。郭璞云：“雄曰虹，谓明盛者。雌曰蜺，谓暗微者。云薄漏日，日照雨点则生也。”御，迎也。

[7]　斑，亦作班。下，叶音户。予，叶音与。〇纷，盛多貌。总总，聚貌。斑，乱貌。帝，谓天帝也。阍，谓主以昏闭门之隶也。阊阖，天门也。令帝阍开门，将入见帝，更陈己志，而阍不肯开，反倚其门，望而拒我，使不得入，盖求大君而不遇之比也。

[8]　暧，音爱。罢，音皮。溷，胡困反。好，呼报反。妒，叶丁五反。〇暧暧，昏昧貌。罢，极也。结幽兰而延伫，言以芳香自洁，而无所趋向也。溷，乱也。既不得入天门以见上帝，于是叹息世之溷浊而嫉妒，盖其意若曰：不意天门之下，亦复如此！于是去而它适也。

【注解】

跪敷衽以陈辞兮：敷：铺展，铺开。　衽：衣襟。

耿吾既得此中正：耿：耿介，光明正大。　中正：指正道。

驷玉虬以乘鹥兮：驷：驾。　虬：传说中的一种无角龙。

溘埃风余上征：溘：忽然。　埃：微小的尘土。

朝发轫于苍梧兮：发轫：出发。　轫，刹车的支轮木。借指起程，出发。

吾令羲和弭节兮：弭节：按节，途中暂时驻留。

望崦嵫而勿迫：崦嵫：山名，在甘肃省天水县西，古代传说是日落之处。　迫：迫近，逼近。

路曼曼其修远兮：曼曼：同“漫漫”，遥远绵长的样子。　修远：长远。

吾将上下而求索：求索：寻求。

饮余马于咸池兮：饮：给牲畜水喝。　咸池：神话中的东方大泽名，太阳洗浴的地方。

总余辔乎扶桑：总：系结。　辔：马缰绳。　扶桑：神树名。传说中东方日出处的大树。

聊逍遥以相羊：聊：姑且。　逍遥：悠闲自得的样子。　相羊：同“徜徉”，闲游。

前望舒使先驱兮：望舒：神话中月神的驾车人。

纷总总其离合兮：纷总总：聚集很多的样子。　离合：忽离忽合。

斑陆离其上下：陆离：色彩繁杂，变化多端的样子。

吾令帝阍开关兮：帝阍：天帝的看门人。

时暧暧其将罢兮：时：时光。　暧暧：昏暗的样子。　罢：结束。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

登阆风而绁马。

忽反顾以流涕兮，

哀高丘之无女。[1]

溘吾游此春宫兮，

折琼枝以继佩。

及荣华之未落兮，

相下女之可诒。[2]

吾令丰隆乘云兮，

求虙妃之所在。

解佩以结言兮，

吾令蹇修以为理。[3]

纷总总其离合兮，

忽纬其难迁。

夕归次于穷石兮，

朝濯发乎洧盘。[4]

保厥美以骄傲兮，

日康娱以淫游。

虽信美而无礼兮，

来违弃而改求。[5]

览相观于四极兮，

周流乎天余乃下。

望瑶台之偃蹇兮，

见有娀之佚女。[6]

吾令鸩为媒兮，

鸩告余以不好。

雄鸠之鸣逝兮，

余犹恶其佻巧。[7]

心犹豫而狐疑兮，

欲自适而不可。

凤皇既受诒兮，

恐高辛之先我。[8]

欲远集而无所止兮，

聊浮游以逍遥。

及少康之未家兮，

留有虞之二姚。[9]

理弱而媒拙兮，

恐导言之不固。

世溷浊而嫉贤兮，

好蔽美而称恶。[10]

闺中既以邃远兮，

哲王又不寤。

怀朕情而不发兮，

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11]

等到天亮了我将渡过白水，

登上阆风山拴住我的马儿。

突然回头一望我涕泪满面，

哀伤楚地高丘没有美女。

我迅速地来到春宫一游，

折几根玉树枝增添佩饰。

趁着娇艳的花朵尚未凋落，

我寻访神女的侍女将鲜花赠送给她。

我叫丰隆驾云飞翔，

替我去探寻宓妃的住处。

解下佩带订下誓约，

让蹇修做我的媒人。

她的态度飘忽不定，

忽然间闹别扭难以迁就。

夜晚，她跑到穷石住宿，

清晨，她却在洧盘岸边洗头。

她仰仗美貌骄傲自大，

成天在外面荒唐地卖弄风骚。

她空有美丽的外表却缺乏礼教，

我要放弃她，再去别处寻找。

我纵目环望四面八方啊，

周游一遍之后回到人间。

遥望华美的玉台，

看见了有娀氏的美女简狄。

我吩咐鸩鸟去替我做媒，

它告诉我说她不好。

雄鸠倒是能说会道，

可我却讨厌它的讨巧与轻佻。

我心里迟疑犹豫不决，

想亲自去求爱又觉得不妥。

凤凰虽已接受信物啊，

恐怕高辛早已和美人订了誓约．

我要到远处去又没有地方落脚，

只好四处游荡流浪逍遥。

趁少康还未成家啊，

有虞氏的二姚尚待字闺中。

使者无能媒人也太笨啊，

恐怕不能把话传达清楚。

世间混乱污浊又嫉贤妒能，

总喜欢隐人长处揭人短处。

宫闱如此深远啊，

明君却偏不觉悟。

我满腔忠贞无处倾吐，

我怎么能永远忍受下去！

【朱熹注】

[1]　阆，音郎，又音浪。绁，一作，并音卸。马，叶满补反。〇《淮南子》言：“白水，出昆仑之山。”阆风，山上也。女，神女，盖以比贤君也。于此又无所遇，故下章欲游春宫，求虙妃，见佚女，留二姚，皆求贤君之意也。

[2]　佩，叶音备。相，息亮反。诒，叶音异。〇溘，奄也。春宫，东方青帝舍也。继，续也。荣华，喻颜色也。落，堕也。相，视也。下女，谓神女之侍女也。诒，遗也。游春宫、折琼枝，正欲及荣华之未落，而因下女以通意于神妃也。

[3]　虙，房六反；一作宓，莫笔反，在，叶才里反。，息羊反。或曰：在如字，即理叶音赖。〇丰隆，雷师。虙妃，伏羲氏女，溺洛水而死，遂为河神。，佩带也。蹇修，人名。理，为媒以通词理也。盖雷迅疾而威震，求无不获，故欲使之求神女之所在，而令蹇修致佩以为理。则蹇修似是下女之能为媒者，然亦未有考也。

[4]　纬，音徽，一作徽。，呼麦反，又音画；一作。二字一作。洧，于轨反。盘，叶蒲延反。〇纬，乖戾也。迁，移也。言蹇修既持其佩带以通言，而谗人复毁败之，令其意一合一离，遂以乖戾而见拒绝，其意难移也。次，舍也。穷石，山名，在张掖，即后羿之国也。洧盘，水名。

[5]　傲，一作敖，一作骜。〇倨简曰骄，侮慢曰傲。康，安也。违，去也。言虙妃骄傲淫游，虽美而不循礼法，故弃去而改求也。

[6]　相，息亮反。下，叶音户。娀，音嵩。佚，一作妷，并音逸。〇四极，四方极远之地。瑶，玉之美者。偃蹇，高貌。有娀，国名。佚，美也。谓帝喾之妃，契母简狄也。事见《商颂》。《吕氏春秋》曰：“有娀氏有美女，为之高台而饮食之。”

[7]　令，音零。鸩，直禁反。好，如字。雄，一作，羽弓反；黄云呼故反，然则鸤字欤？恶，乌路反。佻，吐雕反，又吐了反，又音眺。巧，叶苦老反。〇鸩，运日也，羽有毒，可杀人；以喻谗佞贼害人也。告予以不好者，其性谗贼，不肯为媒，而反间我也。雄鸠，鹘鸠也，似山鹊而小，短尾，青黑色，多声。佻，轻也。巧，利也。又使雄鸠衔命而往，然其性轻佻，巧利多语，言而无要，实复不可信用也。

[8]　犹，如字，又音柚。诒，异眉反；一作诏，非是。〇犹，犬子也；人将犬行，犬好豫在人前，待人不得，又来迎候，故谓不决曰犹豫。狐多疑而善听，河冰始合，狐听其下，不闻水声乃敢过，故人过河冰者，要须狐行，然后敢渡，因谓多疑者为狐疑。高辛，帝喾有天下之号也。言以鸩鸠皆不可使，故中心疑惑，意欲自往，而于礼有不可者，凤皇又已受高辛之遗而来求之，故恐简狄先为喾所得也。

[9]　集，一作进，非是。少，失照反。姚，音遥。〇少康，夏后相之子也。有虞，国名。姚，姓，舜后也。以二女妻少康事，见《左传》。言既失简狄，欲适远方，又无所向，故愿及少康未娶于有虞之时，留此二姚也。

[10]　好，呼报反。美，一作善。恶，叶乌路反。〇弱，劣也。拙，钝也。恐道理弱于少康，而媒又无巧辞也，盖不待其不合，而已自知其必无所成矣，故再言世之溷浊而嫉贤蔽美。盖以为虽四方之远，而其风俗之不美，无以异于齐州也。

[11]　既下一有以字。邃，息遂反。一无而字。古，叶音故。〇小门谓之闺。邃，深也。哲，知也。寤，觉也。终古者，古之所终，谓来日之无穷也。闺中深远，盖言虙妃之属不可求也。哲王不寤，盖言上帝不能察，司阍壅蔽之罪也。言此以比上无明王，下无贤伯，使我怀忠信之情，不得发用，安能久与此暗乱嫉妒之俗终古而居乎？意欲复去也。

【注解】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白水：神话传说中的水名，相传其水饮之可以不死。

登阆风而绁马：阆风：神话中的山名，在昆仑山上。　绁马：系马。

溘吾游此春宫兮：春宫：神话传说中东方青帝居住的地方。

折琼枝以继佩：琼枝：神话传说中的玉树枝。　继佩：补充佩饰。

及荣华之未落兮：荣华：比喻青春容颜。

相下女之可诒：相：视。　诒：同“贻”，赠送。

解佩以结言兮：结言：用言辞订约。

吾令蹇修以为理：蹇修：正直贤善之人，是作者虚拟的人物。　理：使者，媒人。

纷总总其离合兮：纷总总：这里形容情况不明，态度暧昧。

忽纬其难迁：纬：乖戾，不合，态度别扭。

夕归次于穷石兮：次：留宿、停留。　穷石：神话中传说的地名。

朝濯发乎洧盘：濯：洗涤。　洧盘：神话传说中的水名，发源于崦嵫山。

保厥美以骄傲兮：保：依靠，仗恃。

来违弃而改求：违弃：抛开，丢开。

览相观于四极兮：四极：泛言四方之边极。

望瑶台之偃蹇兮：瑶台：美玉砌的楼台。　偃蹇：高耸的样子。

见有娀之佚女：佚女：美女。

余犹恶其佻巧：恶：讨厌，憎恨。　佻巧：轻佻巧佞，轻薄。

心犹豫而狐疑兮：犹豫：迟疑不决。　狐疑：猜疑，怀疑。

欲自适而不可：适：往。

凤皇既受诒兮：凤皇：即凤凰。　受诒：指凤凰已接受了送给简狄的聘礼，准备前去说媒。　诒，同“贻”，指聘礼。

欲远集而无所止兮：集：栖止。　止：居留。

恐导言之不固：导言：媒人说合时表达双方意见的话语。　固：坚固。

好蔽美而称恶：称：称扬。

怀朕情而不发兮：发：发现。

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焉：何，怎么。　终古：永远。

索藑茅以筳兮，

命灵氛为余占之。

曰：“两美其必合兮，

孰信修而慕之？[1]

思九州之博大兮，

岂惟是其有女？”

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

孰求美而释女？[2]

何所独无芳草兮，

尔何怀乎故宇？”

世幽昧以眩曜兮，

孰云察余之善恶？[3]

民好恶其不同兮，

惟此党人其独异。

户服艾以盈要兮，

谓幽兰其不可佩。[4]

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

岂珵美之能当？

苏粪壤以充帏兮，

谓申椒其不芳。[5]

我找来了灵草和竹片，

请灵氛替我占卜算卦。

他说：“两种美好事物一定能会合啊，

哪个真正美好的人不会招人思慕？

想天下是这样广大啊，

难道只有这里有美女吗？”

他说：“远走高飞吧不要迟疑，

哪个追求美好的人会把你放弃？

世间什么地方没有芳草？

你何必如此苦苦眷恋故土？”

世道黑暗让人迷乱，

谁又能真正了解我们的善恶长短？

人们的好恶本来就不相同，

只是那些小人特别古怪。

他们腰间挂满了艾草，

却说芬芳的幽兰不能佩戴。

连草木的好坏都分辨不出，

又怎能看出玉器的优劣？

用灰土塞满了香囊，

偏要说申椒一点也不香。

【朱熹注】

[1]　索，所格反。，一作琼，并音琼。筳，音廷。，音专。占之、慕之，两之字自为韵。〇索，取也。茅，灵草也。筳，小折竹也。楚人名结草折竹以卜曰。灵氛，古明占吉凶者。两美，盖以男女俱美，比君臣俱贤也。言两美终虽必合，然楚国孰有能信汝之修洁而慕之者？宜以时去也。

[2]　一无狐字。有女之女，如字。释女之女，音汝。〇此亦灵氛之词。美女以比贤君，求美以比求贤夫。言天下之大，非独楚有美女，但当远逝而无疑，岂有美女求贤夫而舍汝者乎？

[3]　宇，一作宅，待洛反，《尚书》《周礼》古文宅、度多通用也。眩，荧绢反。善恶，一作美恶。宅作宇，则上声；宇作宅，则如字。善恶，一作中情，非是。上文别有此句，此章韵不叶也。〇何所独无芳草，即上章岂惟是其有女之意，又申言之而勉其行，亦灵氛之言也。眩，目无主也。世幽昧而莫能察己以下，乃原自念之词，言虽往而亦将无所合也。

[4]　好、恶，并去声。要，于遥反，即古腰字。其，一作兮，一作之。佩，叶音备。〇党，朋也。言人性固有不同，而党人为尤甚也。艾，白蒿，非芳草也。服之满腰，而反谓兰为臭恶而不可佩，言其亲爱谗佞，而憎远忠直也。

[5]　一无览字。犹，一作独，非是。珵，音呈。帏，音晖。〇珵，美玉也，《相玉书》言：“珵大六寸，其耀自照。”言时人观草木尚不能别其香臭，岂能知玉之美恶所当乎？苏，取也，《史记》：“樵苏后爨。”谓取草也。帏，谓之幐，即香囊也。亦言其近小人而远君子也。自念之词止此。

【注解】

索藑茅以筳兮：茅：一种可以用来占卜的草。

命灵氛为余占之：灵氛：传说中的神巫名，善占卜。　占：占卜吉凶。

两美其必合兮：两美：指明君、贤臣。

岂惟是其有女：是：此处，这里，指楚国。　女：美女。承上文“求女”而来。

孰求美而释女：女：通“汝”，你。

何所独无芳草兮：芳草：与上文的“女”一样，都有喻意，喻指贤人。

尔何怀乎故宇：故宇：故居，家园，旧居，这里指楚国。宇，屋檐。

世幽昧以眩曜兮：眩曜：眼光迷乱，迷惑混乱。

苏粪壤以充帏兮：苏：取。　粪壤：可作肥料的灰土。　充：塞满。　帏：香袋、香囊。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

心犹豫而狐疑。

巫咸将夕降兮，

怀椒糈而要之。[1]

百神翳其备降兮，

九疑缤其并迎。

皇剡剡其扬灵兮，

告余以吉故。[2]

曰：“勉降以上下兮，

求榘矱之所同。

汤、禹俨而求合兮，

挚、咎繇而能调。[3]

苟中情其好修兮，

又何必用夫行媒？

说操筑于傅岩兮，

武丁用而不疑。[4]

吕望之鼓刀兮，

遭周文而得举。

宁戚之讴歌兮，

齐桓闻以该辅。[5]

及年岁之未晏兮，

时亦犹其未央。

恐鹈之先鸣兮，

使夫百草为之不芳。[6]

我想听从灵氛的好卦，

心里却还迟疑不决。

巫咸傍晚就要降临啊，

我备好香椒精米去邀请他。

天上诸神遮天蔽日纷纷降临，

九嶷山灵也来迎接。

他们神光闪闪显示神灵，

他们告诉我灵氛吉卜的缘故。

说：“上天下地去寻找，

去找寻意气相投的同道。

汤、禹为人严正虔敬求索贤臣，

得到伊尹、皋陶君臣调和共济。

如果你内心真正崇尚修洁，

又何必靠使臣介绍？

傅说在傅岩操杵筑墙，

武丁毫不犹豫任用他。

吕尚曾经挥刀屠肉，

遇到文王后得到重用。

宁戚夜半喂牛叩角高歌，

齐桓公听到后请他入朝辅弼。

趁现在年轻还不算老，

还有时间施展才华抱负。

唯恐杜鹃早早啼叫，

使得百花凋零芳香消散。

【朱熹注】

[1]　糈，音所。要，于遥反。〇巫咸，古神巫也，当殷中宗之世。降，下也。椒，香物，所以降神。糈，精米，所以享神。又叙其事，言巫咸将以日夕从天而下，愿怀椒糈而要之，使占此吉凶也。

[2]　翳，于计反。疑，一作嶷。迎，鱼庆反，叶音御。剡，以冉反。〇翳，蔽也。缤，盛貌。九疑，在零陵、苍梧之间；疑，似也，山有九峰，其形相似，游者疑焉，故曰九疑也。言巫咸既将百神，蔽日来下，舜又使九疑之神，纷然来迎己也。皇，谓百神。剡剡，光也。扬灵，发其光灵也。

[3]　陞，一作升。上，时掌反。下，遐驾反。榘，俱雨反；一作矩。矱，纡缚反，又乌郭反；一作彟。俨，一作严。咎繇，一作皋陶。调，叶音同，《诗车攻》之五章有此例。〇曰，记巫咸语也。升降、上下，升而上天，下而至地也。榘，与矩同，所以为方之器也。矱，度也，所以度长短者也。挚，伊尹名。咎繇，舜士师。言升降上下，而求贤君与我皆能合乎此法者，如汤之得伊尹，禹之得咎繇，始能调和而必合也。

[4]　好，呼报反。一无又字。媒，叶莫悲反。说，音悦。操，七刀反。〇行媒，喻左右之先容也。言诚心好善，则精感神明，贤君自当举而用之，不必须左右荐达也。说，傅说也。傅岩，地名。武丁，殷之高宗也。言傅说抱道怀德，而遭遇刑罚，操筑作于傅岩，武丁思想贤者，梦得圣人，以其形像求之，因得傅说，登以为公，道用大兴，为殷高宗也。孔安国曰：傅氏之岩，在虞、虢之界，通道所经，有涧水坏道，常使胥靡刑人筑护此道，说贤而隐，代胥靡筑之，以供食也。

[5]　吕望，太公也，亦姓姜氏，从其封姓，故曰吕也。鼓，鸣也。太公避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而往归之，至于朝歌，道穷困，因自鼓刀而屠，遂西钓于渭滨。文王梦得圣人，于是出猎而遇之，遂载以归，用以为师，言：“吾先公望子久矣！”因号为太公望。该，备也。宁戚，卫人，修德不用，退而商贾，宿齐东门外，威公夜出，宁戚方饭牛，叩角而商歌曰：“南山粲，白石烂，生不遭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适至骭，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威公闻之曰：“异哉，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用为客卿。备，辅佐也。

[6]　其，一作而。鹈，一作，音题，一音弟。，音决，一音桂。一无夫字。为，于伪反。一无为字。〇晏，晚也。央，尽也。鹈，鸟名，即《诗》所谓“七月鸣”者。盖声相近，又其声恶，阴气至，则先鸣而草死也。巫咸之言止此，亦勉原，使及此身未老，时未过而速行之意。鹈先鸣，以比时一过，则事愈变而愈不可为也。

【注解】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欲：打算。　从：听从。　吉占：好卦。

巫咸将夕降兮：巫咸：传说中的神巫名。

怀椒糈而要之：椒糈：以椒香拌和的精米，类似粽子。椒为香料。糈，精米。　要：同“邀”，迎候。

百神翳其备降兮：翳：华盖。此处用作动词，遮蔽。　备降：一同降临。

皇剡剡其扬灵兮：剡剡：闪闪发光的样子。　扬灵：显示神灵。

求榘矱之所同：榘矱：喻指法度。矱亦指尺度。

汤、禹俨而求合兮：严：通“俨”，庄重，恭敬。　求合：寻求志同道合的人。　合，匹合，这里指与自己志同道合的贤臣。

又何必用夫行媒：媒：本指出使以通聘问之人。此指传达己意于君王左右的媒介、使臣。

说操筑于傅岩兮：操筑：版筑。操，持。

使夫百草为之不芳：百草：各种花草，比喻人的才能。

何琼佩之偃蹇兮，

众然而蔽之。

惟此党人之不谅兮，

恐嫉妒而折之。[1]

时缤纷其变易兮，

又何可以淹留？

兰芷变而不芳兮，

荃蕙化而为茅。[2]

何昔日之芳草兮，

今直为此萧艾也？

岂其有他故兮，

莫好修之害也。[3]

余以兰为可恃兮，

羌无实而容长。

委厥美以从俗兮，

苟得列乎众芳。[4]

椒专佞以慢慆兮，

又欲充夫佩帏。

既干进而务入兮，

又何芳之能祗？[5]

固时俗之流从兮，

又孰能无变化？

览椒兰其若兹兮，

又况揭车与江离？[6]

惟兹佩之可贵兮，

委厥美而历兹。

芳菲菲而难亏兮，

芬至今犹未沫。[7]

和调度以自娱兮，

聊浮游而求女。

及余饰之方壮兮，

周流观乎上下。[8]

为什么这样美好的环佩，

人们却要遮盖它的光芒？

想到这帮小人不讲信义，

恐怕会出于嫉妒将环佩摧毁。

时代纷乱变幻莫测，

又有什么理由长期逗留？

兰草、白芷被同化而失去了馨香，

荃、蕙也都变质化为茅草。

为什么往日里的香草啊，

如今都变成了白蒿、艾草一样的东西？

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缘由吗？

这是不喜好修洁带来的危害！

我原本以为兰草可以依靠，

没想到它华而不实虚有其表。

抛弃了自己的美好而随波逐流，

勉强得以列入芳香花草的行列。

花椒专断谄佞十分傲慢，

茱萸又想混进香囊里冒充香料。

既然这么热衷于钻营，

又怎能散发香气芬芳四溢？

时俗本来就随波逐流，

谁又能够不发生变化？

椒和兰尚且如此，

更何况揭车和江离呢？

只有我的环佩最为珍贵，

它的美质却遭人唾弃到如此田地。

浓郁的芳香难以消损，

馨香至今还未散去。

调节自我以求欢娱啊，

我姑且游览四方再把美女寻觅。

趁着我还年富力强，

我要上天下地周游观赏。

【朱熹注】

[1]　佩，一作珮。，音爱。蔽，如字，又叶音鳖。谅，一作亮。蔽，如字，即折叶音制；蔽音鳖，即折音哲。〇此下至终篇，又原自序之词。偃蹇，众盛貌。言我所佩琼玉，德美之盛，盖以自况也。，亦蔽之盛也。谅，信也。折，毁败也。

[2]　以，一作其。茅，叶莫侯反。〇缤纷，乱也。不可淹留，宜速去也。〇茅，恶草，以喻不肖。《补》曰：“上云谓幽兰其不可佩，以幽兰之别于艾也；谓申椒其不芳，以申椒之别于粪壤也。今曰兰芷不芳、荃蕙为茅，则更与之俱化矣。当是时也，守死而不变者，楚国一人而已，屈子是也。”

[3]　一无萧字。一无二也字。好，呼报反。〇萧艾，贱草，亦以喻不肖。世乱俗薄，士无常守，乃小人害之，而以为莫如好修之害者，何哉？盖由君子好修，而小人嫉之，使不容于当世，故中材以下，莫不变化而从俗，则是其所以致此者，反无有如好修之为害也。东汉之亡，议者以为党锢诸贤之罪，盖反其词以深悲之，正屈原之意也。

[4]　此即上章兰芷变而不芳之意。容长，谓徒有外好耳。委，弃也。详见下章。

[5]　慢，马谏反；一作谩，一作漫。慆，吐刀反；一作。，音杀。夫，一作其，非是。帏，音晖。而，一作以。〇慆，淫也。《书》曰：“无即慆淫。”，茱萸也。帏，盛香之囊也。椒，亦芳烈之物，而今亦变为邪佞。茱萸固为臭物，而今又欲满于香囊。盖但知求进而务入于君，则又何能复敬守其芬芳之节乎？

[6]　流从，一作从流。化，叶虎瓜反。离，叶音罗。化，或叶虎为反，即离如字。〇流从，言随从上。化，如水之流也。揭车、江离，虽亦香草，然不若椒兰之盛，今椒兰既如此，则二者从可知矣。

[7]　之，一作其。菲下而一作其。芬下一有复出芬字。沫，叶莫之反。〇委、历，皆已见上。亏，损减也。沫，昏暗也。言琼佩有可贵之质，而能不挟其美以取世资，委而弃之，以至于此，然其芬芳实不可得而减损昏暗，此原之自况也。然上章讥兰既有委厥美之文矣，此美琼佩又以为言者，盖彼真弃其美之实以从俗，此则弃其美之利以徇道，其事固不同也。故彼虽苟得一时之势，而恶名不灭；此虽失其一时之利，而芬芳久存。二者之间，正有志者所当明辩而勇决也。

[8]　调，徒料反。女，细吕反。上，去声。下，上声，叶音户。〇调，犹今人言格调之调。度，法度也。言我和此调度以自娱，而遂浮游以求女，如前所言虙妃、佚女、二姚之属，意犹在于求君也。余饰，谓琼佩及前章冠服之盛。方壮，亦巫咸所谓年未晏、时未央之意。周流上下，即灵氛所谓远逝、巫咸所谓升降上下也。

【注解】

何琼佩之偃蹇兮：琼佩：玉佩，这里象征美好的德行。　琼，美玉。

众然而蔽之：然：遮掩的样子。

惟此党人之不谅兮：不谅：不讲信义。

恐嫉妒而折之：折：损坏。

时缤纷其变易兮：缤纷：纷乱。　变易：变化。

又何可以淹留：淹留：停留，长久逗留。

何昔日之芳草兮：何：为什么。

今直为此萧艾也：直：简直。　为：变成。

岂其有他故兮：岂：难道。　故：缘故。

莫好修之害也：莫：不。　好修：爱好修洁。　害：祸害。

羌无实而容长：容长：外表好看。容，外表。长，美好。

既干进而务入兮：干进：谋求仕进。　干，求。

览椒兰其若兹兮：若兹：如此。

委厥美而历兹：委：弃，这里指被人鄙弃的意思。　历兹：至此。

及余饰之方壮兮：及：趁着。　饰：佩饰，比喻品德才能。　壮：盛。

周流观乎上下：周流：周游，遍游。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

历吉日乎吾将行。

折琼枝以为羞兮，

精琼爢以为。[1]

为余驾飞龙兮，

杂瑶象以为车。

何离心之可同兮？

吾将远逝以自疏。[2]

邅吾道夫昆仑兮，

路修远以周流。

扬云霓之晻蔼兮，

鸣玉鸾之啾啾。[3]

朝发轫于天津兮，

夕余至乎西极。

凤皇翼其承旂兮，

高翱翔之翼翼。[4]

忽吾行此流沙兮，

遵赤水而容与。

麾蛟龙以梁津兮，

诏西皇使涉予。[5]

路修远以多艰兮，

腾众车使径待。

路不周以左转兮，

指西海以为期。[6]

屯余车其千乘兮，

齐玉而并驰。

驾八龙之蜿蜿兮，

载云旗之委蛇。[7]

抑志而弭节兮，

神高驰之邈邈。

奏《九歌》而舞《韶》兮，

聊假日以媮乐。[8]

陟陞皇之赫戏兮，

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悲余马怀兮，

蜷局顾而不行。[9]

乱曰：已矣哉！[10]

国无人兮莫我知兮，

又何怀乎故都？

既莫足为美政兮，

吾将从彭咸之所居。[11]

灵氛告诉我占卜的好结果，

选定好日子准备出走远方。

折几枝玉树枝当作菜肴，

将碧玉捣碎作为干粮。

会飞的神龙做了我驾车的御马，

用美玉与象牙装饰车辆。

不同心的人怎能共处？

我将离开楚国远走他乡。

我转道驶向西方的昆仑，

路途遥远绕四方巡游。

举起云旗遮天蔽日，

摇动鸾铃铿锵和鸣。

早晨从天河的渡口出发，

黄昏就到了日落的西方。

凤凰展翅高举着龙旗啊，

高飞在天上整齐且自由。

突然我来到这流沙地段，

只好沿着赤水河缓慢前进。

我指挥蛟龙在渡口搭桥，

命令西皇帮我渡过河流。

路途遥远，天路艰难，

叫随从的车辆侍候两旁。

翻过不周山再向左转，

那浩瀚的西海才是我相会的地方。

集合起我的千辆车乘啊，

一排排整齐的玉轮并驾飞行。

驾车的八龙蜿蜒地前进，

车上的云旗飘舞在天空。

定下心来慢慢地前进，

我的心如奔马腾高驰远。

奏起《九歌》舞起《九韶》，

且借这点时光把精神放松。

登临光明浩大的苍天啊，

忽然向下看到了暗沉沉的故乡．

车夫悲伤啊，马儿也怀恋，

它曲身回头啊，不肯走向他乡。

尾声：算了吧！

朝廷里没有人理解我，

我又何必怀念自己的故乡？

既然没有人能同我推行美政，

我将要以彭咸作为榜样！

【朱熹注】

[1]　一无吉字。行，叶户郎反。折，之舌反。爢，芒悲反。，陟姜反，又音良。〇历，遍数而实选也。精，细米也。琼枝、琼爢，皆谓物之珍者。羞，进也，以牲及禽兽之肉，致滋味而进之也。，粮也。

[2]　为余之为，于伪反。疏，所菹反。〇象，象牙也，杂用象玉以饰其车也。离心，谓上下无与己同心者也。自疏，则祸害不能相及矣。

[3]　邅，池战反。昆，古浑反。仑，卢昆反。扬下一有志字，非是。晻，乌感反。蔼，一作濭，一作霭，并于盖反。啾，音揫。〇邅，转也。《后汉书注》云：“昆仑在肃州酒泉县西南，地之中也。”云霓，盖以为旍旗也。蔼，阴貌。鸾，铃之著于衡者。啾啾，鸣声也。

[4]　翼，一作纷。旂，渠希反。之，一作而。〇天津，析木之津，谓箕斗之间汉津也。盖箕、北斗，南天河所经，而日月五星于此往来，故谓之津。又有天津九星，在虚、危北，横河中，即津梁所渡也。翼，敬也。《周礼》：“交龙为旗。”凡旗属皆建于车后也。一上一下曰翱，直刺不动曰翔。翼翼，和也。

[5]　麾，许为反。以，一作使。予，音与。〇流沙，见《禹贡》，今西海居延泽是也。沈括云：“尝过无定河活沙，履之，百步皆动，如行幕上，或陷，则人马车驼，以百千数，无孑遗者。或谓此即流沙也。”遵，循也。赤水，出昆仑东南陬，入南海。容与，游戏貌。以手教曰麾。以蛟龙为桥于津上，而乘之以渡，犹言比鼍鼋以为梁也。诏，告也。西皇，帝少皞也，少皞以金德王，白精之君，故曰西皇。

[6]　待，叶徒奇反；一作持。〇不周，山名。《山海经》：“西北海之外，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指，语也。期，会也。言己使语众车，使由径路先过，而相待我，当自不周山而左行，俱会西海之上也。

[7]　乘，绳证反。，音犬。蜿，于原反；一作婉，于阮反。委，于危反。蛇，弋支反；一作移。二字一作逶迤。〇屯，聚也。，也，毂内之金也；一云：辖也。蜿蜿，龙貌。云旗，以云为旗也。

[8]　抑上一有聊字。弭节，一作自弭。神高驰，一作迈高地。假，工雅反；一作暇，一音暇，皆非是。媮，音俞。〇言虽按节徐行，然神犹高驰，邈邈然而逾远，不可得而制也。《九歌》，九德之歌，禹乐也。《韶》，《九韶》之舞，舜乐也。假，借也。颜师古云：“此言遭遇幽厄，中心愁闷，假延日月，苟为娱乐耳。”

[9]　一无陟字。陞，一作升。戏，许宜反；一作曦。睨，五计反。悲，一作思。蜷，音拳。行，叶户郎反。〇皇，皇天也。赫戏，光明貌。睨，旁视也。旧乡，楚国也。仆，御也。怀，思也。蜷局，诘屈不行貌。屈原托为此行，而终无所诣，周流上下，而卒反于楚焉，亦仁之至而义之尽也。

[10]　乱者，乐节之名。《国语》云：“其辑之乱。”辑，成也。凡作篇章既成，撮其大要，以为乱辞也。《史记》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礼》曰：“既奏以文，又乱以武。”

[11]　一无哉字。人下一无兮字。〇赋也。已矣，绝望之词。无人，谓无贤人也。故都，楚国也。言时君不足与共行美政，故我将自沉，以从彭咸之所居也。

【注解】

历吉日乎吾将行：历：选择。

折琼枝以为羞兮：羞：馐，指精美的菜肴。

精琼爢以为：琼爢：玉屑。：粮食。

杂瑶象以为车：用美玉和象牙装饰我的车。象，象牙。

扬云霓之晻蔼兮：云霓：以云霓为旗，一说画有云霓的旗。

鸣玉鸾之啾啾：玉鸾：玉铃，形如鸾鸟。

朝发轫于天津兮：天津：天河的渡口。

夕余至乎西极：西极：辽远的西疆，即日落之处。

凤皇翼其承旂兮：翼：展翅。

高翱翔之翼翼：翼翼：整齐的样子。

忽吾行此流沙兮：流沙：沙漠。

遵赤水而容与：遵：沿着。　容与：犹豫，踌躇不前。

诏西皇使涉予：涉予：渡我过河。

路修远以多艰兮：修远：形容路途遥远的样子。

齐玉而并驰：玉：车轮。

载云旗之委蛇：委蛇：弯曲绵延的样子。

神高驰之邈邈：邈邈：遥远的样子。

陟陞皇之赫戏兮：陟陞：上升。　赫戏：光明照耀。

忽临睨夫旧乡：临：从高处往下看。

蜷局顾而不行：蜷局：蜷曲不伸。

乱曰：已矣哉：乱：乐曲的末章称乱，也就是尾声的意思。

国无人兮莫我知兮：无人：指没有贤人。

又何怀乎故都：故都：故国。

既莫足为美政兮：美政：指屈原的政治理想和主张。

卷二

九歌第二　离骚二至十二

《九歌》者，屈原之所作也。昔楚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祀，其祀必使巫觋作乐，歌舞以娱神。蛮荆陋俗，词既鄙俚，而其阴阳人鬼之间，又或不能无亵慢淫荒之杂。原既放逐，见而感之，故颇为更定其词，去其泰甚，而又因彼事神之心，以寄吾忠君爱国眷恋不忘之意。是以其言虽若不能无嫌于燕昵，而君子反有取焉。[1]

【朱熹注】

[1]　此卷诸篇，皆以事神不答而不能忘其敬爱，比事君不合而不能忘其忠赤，尤足以见其恳切之意。旧说失之，今悉更定。

东皇太一

一本上有祠字，下诸篇同。〇太一，神名，天之尊神，祠在楚东，以配东帝，故云东皇。《汉书》云：“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淮南子》曰：“太微者，太一之庭。紫宫者，太一之居。”〇此篇言其竭诚尽礼以事神，而愿神之欣悦安宁，以寄人臣尽忠竭力、爱君无已之意，所谓全篇之比也。

吉日兮辰良，

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

璆锵鸣兮琳琅。[1]

瑶席兮玉瑱，

盍将把兮琼芳。

蕙肴蒸兮兰藉，

奠桂酒兮椒浆。[2]

扬枹兮拊鼓，

疏缓节兮安歌，

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

芳菲菲兮满堂。

五音纷兮繁会，

君欣欣兮乐康。[3]

吉日是好时光，

恭恭敬敬祭东皇。

手抚着镶玉的长剑剑柄，

全身佩玉响叮当。

精美的席子啊，玉石压在四方，

摆设好祭品和芬芳的鲜花。

用蕙草包着肉食放在用兰草编的垫子上，

还献上桂椒酿制的美酒浆。

扬起鼓槌，敲起鼓，

轻歌曼舞节奏那么疏缓，歌声那么安详，

和着竽瑟的伴奏，人们放声歌唱。

神灵穿着华美的服装，跳着美妙的舞蹈，

香气浓郁弥漫整个祭堂。

宫、商、角、徵、羽五音齐合奏，

神君快乐又健康。

【朱熹注】

[1]　愉，音俞。珥，音饵。璆，渠幽反。锵，七羊反；一作枪。琳，音林。琅，音郎；俗作瑯。〇日，谓甲、乙。辰，谓寅、卯。穆，敬也。愉，乐也。上皇，谓东皇太一也。抚，循也。珥，剑镡也。璆、锵，皆玉声。《孔子世家》云：“环珮玉声璆然。”《玉藻》云：“古之君子，必佩玉，进则揖之，退则扬之，然后玉锵鸣也。”琳琅，美玉名，谓佩玉也。此言主祭者，卜日斋戒，带剑佩玉，以礼神也。〇《补》曰：“沈括存中云：‘吉日兮辰良，盖相错成文则语势矫健。韩退之云：“春与猿吟兮秋鹤与飞。”用此体也。’”

[2]　瑶，音遥。瑱，音镇；一作镇；一他甸反，非是。盍，音合。蒸，一作；一作烝。藉，慈夜反。〇瑶，美玉也。瑱，与镇同，所以压神位之席也。盍，何不也。把，持也。琼芳，草枝可贵如玉，巫所持以舞者也。肴，骨体也；蒸，进也；《国语》“燕有淆烝”是也。此言以蕙裹肴而进之，又以兰为藉也。奠，置也。桂酒，切桂投酒中也。浆者，《周礼》四饮之一，此又以椒渍其中也。四者皆取其芬芳以飨神也。

[3]　枹，一作桴，房尤反。疏，平声。倡，音昌。姣服，一作妖般，古字通也。乐，历各反。〇扬，举也。枹，击鼓槌也。拊，击也。疏，希也。举枹击鼓，使巫缓节而舞，徐歌相和，以乐神也。陈，列也。浩，大也。竽，笙类，三十六簧。瑟，琴类，二十五弦。灵，谓神降于巫之身者也。偃蹇，美貌。姣，好也。服，饰也。古者，巫以降神，神降而托于巫，则见其貌之美而服之好，盖身则巫而心则神也。菲菲，芳貌。五音，谓宫、商、角、徵、羽也。纷，盛貌。繁，众也。君，谓神也。欣欣，喜貌。康，安也。此言备乐以乐神，而愿神之喜乐安宁也。

【注解】

吉日兮辰良：辰良：美好的时辰。

穆将愉兮上皇：穆：恭敬。

抚长剑兮玉珥：抚：抚摸。　珥：剑鼻。剑柄与剑身相接处两旁的突出部分，即镡。

璆锵鸣兮琳琅：璆：佩玉碰击的声音。　琳琅：美玉。

瑶席兮玉瑱：瑶席：做工精美的席子。　玉瑱：压席用的玉器。

盍将把兮琼芳：将把：指摆设的动作。将，举。把，持。　琼芳：形容花色像美玉一样艳丽。

蕙肴蒸兮兰藉：肴蒸：古代的一种肉食。　藉：用草编的垫。

奠桂酒兮椒浆：奠：祭奠。　椒浆：花椒浸泡的酒。

扬枹兮拊鼓：拊：拍，敲。

疏缓节兮安歌：疏缓节：指节拍疏缓适度。　安歌：指节奏舒缓旋律优美的歌。

陈竽瑟兮浩倡：倡：唱歌。

灵偃蹇兮姣服：灵：指祭拜的神。　偃蹇：翩跹起舞。

芳菲菲兮满堂：菲菲：香气很浓。

五音纷兮繁会：五音：我国古代音乐的五种音阶，指宫、商、角、徵、羽。　繁会：繁多，相互交织在一起。

君欣欣兮乐康：君：指东皇太一。

云中君

谓云神也，亦见《汉书·郊祀志》〇此篇言神既降而久留，与人亲接，故既去而思之不能忘也，足以见臣子慕君之深意矣。

浴兰汤兮沐芳，

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

烂昭昭兮未央。[1]

謇将憺兮寿宫，

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

聊翱游兮周章。[2]

灵皇皇兮既降，

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州兮有余，

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

极劳心兮。[3]

让我用芳香的热水沐浴，

穿上华丽的衣裳。

云神在天空中流连，

闪耀着无穷无尽的灿烂光芒。

神将安居在寿堂，

要与日月比光芒。

驾着龙车穿着高贵的服装，

翱翔空中游览四方。

看，神的辉煌就要降临了，

忽然又快速地飞进云中。

你的光彩辉照九州以外，

你的踪迹遍布无穷的远方。

思念神君长长叹息，

我忧心忡忡啊，为你而愁烦。

【朱熹注】

[1]　华，户花反。英，叶于姜反。蜷，音拳。〇芳，芷也。华采，五色采也。荣而不实者谓之英。言使灵巫先浴兰汤，沐香芷，衣采衣，如草木之英，以自洁清也。灵，神所降也，楚人名巫为灵子，若曰神之子也。连蜷，长曲貌。既留，则以其服饰洁清，故神悦之，而降依其身，留连之久也。汉乐歌言“灵安留”，亦指神而言也。烂，光貌。昭昭，明也。

[2]　憺，徒滥反。宫，叶古荒反。齐，一作争。〇謇，词也。憺，安也。寿宫，供神之处，汉武帝时置寿宫神君，亦此类也。言神既至，憺然安乐，无有去意也。龙驾，以龙引车也。帝，谓上帝也。聊，且也。周章，犹周流也。

[3]　降，叶胡攻反。猋，卑遥反，其字从三犬。焉，于虔反。夫，音扶。，敕中反；一作忡。〇灵，谓神也。皇皇，美貌。降，下于巫也。猋，去疾貌。云中，神所居也。言神饮食既饱，焱然远举，复还其处也。览，望也。两河之间曰冀州。有余，所望之远不止一州也。穷，极也，言神出入，须臾之间，横行四海，无有穷极也。夫君，谓神也，《记》曰“夫夫也”是。，心动貌。

【注解】

浴兰汤兮沐芳：浴：洗澡。　兰汤：指用兰草煮的热水。　沐：洗头发。　芳：代指芳香的水。

灵连蜷兮既留：灵：指云中君。　连蜷：长而蜷曲的样子。

烂昭昭兮未央：烂昭昭：光明灿烂的样子。　未央：未尽。

謇将憺兮寿宫：憺：安然。　寿宫：指供神的神堂。

龙驾兮帝服：龙驾：驾龙车。　帝服：穿五方之帝的衣服。

聊翱游兮周章：周章：周游往来。

猋远举兮云中：猋：奔跑，急速的样子。

极劳心兮：：忧虑不安的样子。

湘君

说见篇内〇此篇盖为男主事阴神之词，故其情意曲折尤多，皆以阴寓忠爱于君之意。而旧说之失为尤甚，今皆正之。

君不行兮夷犹，
蹇谁留兮中洲？
美要眇兮宜修，

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

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

吹参差兮谁思？[1]

驾飞龙兮北征，

邅吾道兮洞庭。

薜荔柏兮蕙绸，

荪桡兮兰旌。

望涔阳兮极浦，

横大江兮扬灵。[2]

扬灵兮未极，

女婵媛兮为余太息！

横流涕兮潺湲，

隐思君兮陫侧。[3]

桂棹兮兰枻，

斵冰兮积雪。

采薜荔兮水中，

搴芙蓉兮木末。

心不同兮媒劳，

恩不甚兮轻绝。[4]

石濑兮浅浅，

飞龙兮翩翩。

交不忠兮怨长，

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间。[5]

晁骋骛兮江皋，

夕弭节兮北渚。

鸟次兮屋上，

水周兮堂下。[6]

捐余玦兮江中，

遗余佩兮澧浦。

采芳洲兮杜若，

将以遗兮下女。

旹不可兮再得，

聊逍遥兮容与。[7]

你为何犹豫不决迟迟不来，

为谁停留在水中沙洲？

我天生丽质，服饰又很得体，

乘着桂木之舟赶去见湘君．

我要求沅水、湘水不要兴起波澜，

命令长江水安安静静地流。

我想着盼着，你却没来赴约，

吹奏排箫，声声幽怨，我心中思念何人？

我驾起龙舟沿着沅水、湘水向北航行，

掉转船头绕道穿过洞庭。

用薜荔做席蕙草做帐，

拿香荪装饰船桨用香兰装饰旌。

从湖上遥望涔阳迢迢的水滨，

扬起风帆横渡大江。

我用力让船疾驶，却未能达到目的，

侍女们都同情我，长长叹息！

止不住的滚滚热泪往下流淌，

我思念你，内心无限悲苦。

用桂木作为船桨，木兰作为船舷，

劈开冰冻与积雪。

薜荔长在陆地上，偏要到水中采，

荷花开在水中，却上树梢攀折。

两人如不同心，媒人也无可奈何，

感情不深厚，就容易轻易断绝。

石滩上的水流清浅，

轻快的龙舟翩翩。

不忠诚相交，使人产生深长的怨恨，

与人相约不守约，却告诉我说没时间。

清晨我不辞辛苦沿着江滨乘舟疾行，

傍晚时分在北面沙洲停宿。

孤独的鸟儿在屋上栖息，

弯弯的江水在堂前缓流。

我要把我的玉玦投到大江中去，

我要把我的玉佩抛在澧水边上。

我又到芳草丛生的沙洲采来杜若，

将它赠给你的侍女，请她代我表达赤忱。

美好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我姑且逍遥漫游，以排遣悲愁苦闷！

【朱熹注】

[1]　要，《汉书》作幼，于笑反。眇，与妙同。宜上一有又字。来，叶力之反；一作归，非是。参差，一作；上初簪反，下初宜反。思，叶新赍反。〇君，谓湘君，尧之长女娥皇，为舜正妃者也，舜陟方死于苍梧，二妃死于江、湘之间，俗谓之湘君，湘旁黄陵有庙。夷犹，犹豫也。言既设祭祀，使巫呼请而未肯来也。中洲，洲中也，水中可居者曰洲。言其不来，不知其为何人而留也？要眇，好貌。修，饰也。沛，行貌。吾，为主祭者之自吾也。欲乘桂舟以迎神，取香洁之意也。又恐行或危殆，故愿湘君令水无波而安流也。参差，洞箫也。《风俗通》云：“舜作箫，其形参差不齐，象凤翼也。”望湘君而未来，故吹箫以思之也。

[2]　邅，池战反，又陟连反。柏，一作拍，并音博。绸，音俦，又音叨。荪，一作荃。桡，而遥反。旌，一作旍，与旌同。此句之上，或有乘字，或有承字，或有采字，旌或作旗，皆非是。涔，音岑。〇驾龙者，以龙翼舟也。邅，转也。洞庭，太湖也，在长沙巴陵，广圆五百余里，日月若出没于其中，中有君山。柏，榑壁也。绸，缚束也。荪，香草也。桡，船小楫也。涔阳，江碕名。极，远也。浦，水涯也。扬灵者，扬其光灵，犹言舒发意气也。

[3]　潺，仕连反，又锄山反。湲，音爰。陫，符沸反。侧，叶札力反。〇极，至也。未极，未得所止也。女婵媛，指旁观之人，盖见其慕望之切，亦为之眷恋而嗟叹之也。潺湲，流貌。隐，痛也。君，湘君也。陫，隐也。侧，不安也。

[4]　棹，直教反。枻，音曳，叶音泄。搴，音蹇。〇此章比而又比也。盖此篇本以求神而不答，比事君之不偶，而此章又别以事比求神而不答也。棹，楫也。枻，船旁版也。桂、兰，取其香也。斵，斫也。言乘舟而遭盛寒，斵斫冰冻，纷如积雪，则舟虽芳洁，事虽辛苦，而不得前也。薜荔缘木，而今采之水中；芙蓉在水，而今求之木末；既非其处，则用力虽勤，而不可得。至于合昏而情异，则媒虽劳而昏不成；结友而交疏，则今虽成而终易绝；则又心志睽乖，不容强合之验也。求神不答，岂不亦犹是乎！自是而往，益微而益婉矣。

[5]　浅，音笺。间，音闲，叶音贤。〇此章兴而比也。盖以上二句引起下句，以比求神不答之意也。濑，湍也。浅浅，流疾貌。翩翩，飞疾貌。所谓兴者，盖曰石濑则浅浅矣，飞龙则翩翩矣，凡交不以忠，则其怨必长矣；期不以信，则必将告我以不暇而负其约矣。所谓比者，则求神而不答之意，亦在其中也。其详已见上章，读者宜并考之。

[6]　晁，与朝同，陟遥反。骋，音逞。骛，音务。下，叶音户。〇晁，早也。骋，直驰也。骛，乱驰也。弭，按也。渚，水涯也。次，止也。周，旋也。此言神既不来，则我亦退而游息，以自休耳。

[7]　捐，音沿。玦，古穴反。遗，平声。佩，一作珮。澧，一作醴。遗，去声。旹，古时字，一作时。〇玦，如环而有缺。捐玦，遗佩以贻湘君也。澧水出武陵充县，注于洞庭，《史记》作醴。芳洲，香草所生之处也。杜若，叶似姜而有文理，味辛。下女，已见《骚经》。逍遥、容与，皆游戏闲暇之意也。此言湘君既不可见，而爱慕之心终不能忘，故犹欲解其玦佩以为赠，而又不敢显然致之以当其身，故但委之水滨，若捐弃而坠失之者，以阴寄吾意，而冀其或将取之。若聘礼，宾将行，而于馆堂楹间，释四皮束帛，宾不致，而主不拜也。然犹恐其不能自达，则又采香草以遗其下之侍女，使通吾意之殷勤，而幸玦佩之见取。其恋慕之心如此，而犹不可必，则逍遥容与以俟之，而终不能忘也。

【注解】

君不行兮夷犹：夷犹：犹豫不决，犹豫不前的样子。

蹇谁留兮中洲：中洲：水中的沙洲。

美要眇兮宜修：要眇：美好的样子。　宜修：修饰得恰到好处。

沛吾乘兮桂舟：沛：迅疾。

使江水兮安流：江水：长江之水。　安流：平静地流。

邅吾道兮洞庭：吾道：指湘君沿沅、湘航行的路线。

荪桡兮兰旌：旌：竿头缀有牦牛尾，下有彩色羽毛为饰的一种旗子。

女婵媛兮为余太息：女：湘君的侍女。　婵媛：牵持不舍的样子。

横流涕兮潺湲：潺湲：形容流泪的样子。

隐思君兮陫侧：陫侧：内心悲伤。

桂棹兮兰枻：棹：船桨。　枻：船舷。

斵冰兮积雪：斵：砍开。

心不同兮媒劳：媒劳：媒人也徒劳。

恩不甚兮轻绝：轻绝：轻易断绝。

石濑兮浅浅：濑：激扬而急流的浅水。

晁骋骛兮江皋：晁通“朝”，早晨。

采芳洲兮杜若：芳洲：生长芳草的水洲。

将以遗兮下女：下女：侍女。

聊逍遥兮容与：聊：姑且。　逍遥：徘徊。　容与：徘徊，踌躇不前的样子。

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

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

洞庭波兮木叶下。[1]

登白兮骋望，

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中？

罾何为兮木上？[2]

沅有芷兮澧有兰，

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

观流水兮潺湲。[3]

麋何为兮庭中？

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皋，

夕济兮西澨。[4]

闻佳人兮召予，

将腾驾兮偕逝。

筑室兮水中，

葺之兮荷盖。[5]

荪壁兮紫坛，

匊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

辛夷楣兮药房。

罔薜荔兮为帷，

擗蕙櫋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

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

缭之兮杜衡。[6]

合百草兮实庭，

建芳馨兮庑门。

九嶷缤兮并迎，

灵之来兮如云。[7]

捐余袂兮江中，

遗余褋兮澧浦。

搴汀洲兮杜若，

将以遗兮远者。

时不可兮骤得，

聊逍遥兮容与。[8]

公主快些降临到这北滩上，

我已经望眼欲穿，内心惆怅。

秋风阵阵吹来，

洞庭湖面扬起波浪，落叶飘荡。

登上长满白的高地远望，

我与佳人约好在黄昏互诉衷肠．

鸟儿为何聚集在水草边？

渔网为何依然挂在树上？

沅水有白芷，澧水有香兰，

思念公主却不敢声张。

苍茫之间，我向远方眺望，

只见潺潺流水流得那么缓慢。

深山的麋鹿为什么在庭院觅食？

深水的蛟龙为什么浮游到水边？

清晨我骑马奔驰在江边，

傍晚渡过江到了西岸。

听说佳人在呼唤我，

将驾起快车与我同归乐园。

我要把屋子筑在水中，

用荷叶铺盖屋顶。

用香荪涂墙，用紫贝砌花坛，

我要让满堂充盈花椒的香气。

用木兰做椽子，用桂树做房梁，

用辛夷做门楣，再用白芷装饰卧房。

用巧手编织薜荔做帷帐，

剖开蕙草放在帐顶上，

我要用白玉镇在席的四方，

稀少的石兰，散发芳香。

用白芷覆盖着荷叶当作屋顶，

外面再用芬芳的杜衡来缠绕。

我要采集各种各样的香草放满整个院子，

我要将各种各样的香花放满走廊和门厅．

九嶷山的众神都纷纷迎接你，

神啊翩翩而来，如同彩云在飘动。

把我的衣袖抛在大江之中，

把我的单衣扔在澧水之滨。

我要采摘江中小岛上的杜若，

把它赠给你的侍女。

美好的时光难以骤然得到，

姑且玩玩吧，消散一下我郁闷的心情。

【朱熹注】

[1]　予，一作余，并叶音与。袅，奴鸟反。下，叶音户。〇帝子，谓湘夫人，尧之次女女英，舜次妃也。韩子以为：“娥皇正妃，故称君；女英自宜降称夫人也。”余见上篇。眇眇，好貌。愁予者，亦为主祭者言：望之不见，使我愁也。袅袅，长弱之貌。秋风起，则洞庭生波而木叶下矣，盖记其时也。

[2]　一无登字。，音烦；一作，非是。佳下一有人字，非是。张，音帐。一作与佳人兮期夕张，亦非是。一无二何字，亦非是。罾，音增。〇赋而比也。草，秋生，今南方湖泽皆有之，似莎而大，雁所食也。骋望，纵目也。佳，佳人也，谓夫人也。张，陈设也。言向夕洒扫，而张施帷幄也。萃，集也。，水草。罾，渔网。二物所施不得其所，以比夕张之地，非神所处，而必不来也。

[3]　芷，一作茝。澧，一作醴，非是。荒忽，一作慌惚，音同。〇此章兴也。澧，水名，见《禹贡》。公子，谓湘夫人也。帝子而又曰公子，犹秦已称皇帝，而其男女犹曰公子、公主，古人质也。思之而未敢言者，尊而神之，惧其渎也。所谓兴者，盖曰沅则有芷矣，澧则有兰矣，何我之思公子，而独未敢言耶？思之之切，至于荒忽而起望，则又但见流水之潺湲而已。其起兴之例，正犹越人之歌，所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而以芷叶子，以兰叶言，又隔句用韵法也。

[4]　麋，音眉。为，一作食。裔，一作。澨，音逝。〇比而赋也。麋，兽名，似鹿而大。济，渡也。澨，水涯也。麋当在山林，而在庭中；蛟当在深渊，而在水裔。以比神不可见，而望之者失其所当也。朝驰、夕济，犹上篇江皋、北渚之意。

[5]　葺，子入反。荷上一有以字。盖，叶居乂反。〇佳人，谓夫人也。偕，俱也。逝，往也。言与召己之使者俱往也。葺，盖也。筑室水中，将托神明而居处也。

[6]　荪，一作荃。坛，音善。匊，古播字，本作，一作播。成，一作盈。橑，音老。楣，音眉。药，音约，又音渥。罔，与网同。擗，一作辟，普觅反，又音觅；一作擘。櫋，音绵。玉兮、兰兮下一皆有以字。镇，一作瑱。葺下一有之字。缭，音了。〇紫，紫贝也。紫质黑点。坛，中庭也。播，布也。兰，木兰也。橑，椽也。辛夷，树大连合抱，高数仞，其花初发如笔，北人呼为木笔；其花最早，南人呼为迎春。楣，门户上横梁也。药，白芷叶也。罔，结也，结以为帷帐也。在旁曰帷。擗，也，蕙以为屋櫋联也。镇，压坐席者也。石兰，香草。疏，布陈也。缭，缚束也，言以杜衡缭其屋也。此言其所筑水中之室，欲其芳洁如是也。

[7]　庑，音武。嶷，一作疑。迎，去声。〇馨，芳之远闻者。庑，堂下周屋也。言合百草之花以实庭中，积芳馨以庑其门也。九嶷，山名，舜所葬也。言舜使九嶷山神缤然来迎二妃，而众神从之如云也。将筑室依湘夫人以为邻，而舜复迎之以去，则又不得见之。

[8]　袂，弥蔽反。遗，平声。褋，音牒。搴，见上篇。汀，它丁反。遗，去声。者，叶音渚，又音睹。与，一作冶。〇袂，衣袖。褋，襜襦也。此篇首末大指，与前篇同。捐袂、遗褋，即捐玦、遗佩之意，然玦、佩贵之，而袂、褋亲之也。汀，平也。远者，亦谓夫人之侍女，以其既远去而名之也。

【注解】

帝子降兮北渚：帝子：帝王的儿女。此处指尧的女儿娥皇、女英。　渚：水中小洲。

目眇眇兮愁予：眇眇：远视的样子。

鸟何萃兮中：萃：聚集。

罾何为兮木上：罾：渔网。

夕济兮西澨：济：渡过。　澨：水边，水滨。

葺之兮荷盖：葺：用茅草盖屋。

桂栋兮兰橑：橑：屋椽。

擗蕙櫋兮既张：擗：分开，裂开。　櫋：屋檐板。也称楣。

缭之兮杜衡：缭：绕。

建芳馨兮庑门：建：陈列，设置。　芳馨：芳香，此处借指香草。　庑：高堂下周围的廊房，厢房。

遗余褋兮澧浦：遗：弃。　褋：单衣。

搴汀洲兮杜若：汀洲：水中小洲。

时不可兮骤得：骤得：一下子得到。

大司命

《周礼·大宗伯》：“以燎祀司中、司命。”《疏》引《星传》云：“三台：上台曰司命。”又：“文昌宫第四，亦曰司命。”故有两司命也。

广开兮天门，

纷吾乘兮玄云。

令飘风兮先驱，

使涷雨兮灑尘。[1]

君回翔兮以下，

逾空桑兮从女。

纷总总兮九州，

何寿夭兮在予！[2]

高飞兮安翔，

乘清气兮御阴阳。

吾与君兮齐速，

导帝之兮九坑。[3]

灵衣兮被被，

玉佩兮陆离。

壹阴兮壹阳，

众莫知兮余所为。[4]

折疏麻兮瑶华，

将以遗兮离居。

老冉冉兮既极，

不寖近兮愈疏。[5]

乘龙兮辚辚，

高驼兮冲天。

结桂枝兮延伫，

羌愈思兮愁人。[6]

愁人兮奈何！

愿若今兮无亏。

固人命兮有当，

孰离合兮可为？[7]

敞开了天国的大门，

我驾着浓密的乌云。

让旋风为我在前面开路，

让那暴雨为我清洗路上的尘埃。

神君回旋飞翔，从天而降，

我们越过空桑山迎接您，并随您悠游四方。

九州之上的众生闹闹嚷嚷，

生死大权全部握在手上！

在高空中安然飞翔，

乘天地正气驾驭阴阳。

我虔诚恭敬紧跟着您，

带领天帝走遍九州山冈。

我身穿长长的云霞之衣，随风飘扬，

佩戴的玉佩参差相间，闪着炫目的宝光。

一阴一阳变幻莫测，

我做的事情众人怎会详细知道。

手持一枝神麻的玉色花朵，

送给您这将离去的神灵。

人已渐渐老去，

不亲近神灵感情就会更加疏远。

我乘着龙车轰轰隆隆，

高飞冲天直入云霄。

手持一束桂枝久久伫立，

越想念就越伤心。

伤心哀愁也没有用！

但愿像现在这样康健无损。

人的寿命原本就有定数，

生死离合哪能由人？

【朱熹注】

[1]　涷，音东，从水。灑，一作洒，并所宜反。尘，叶除旬反。〇天门，上帝所居，紫微宫门也。广开者，为神将降也。吾，主祭者之自称也。大司命阳神而尊，故但为主祭者之词。乘玄云者，知神将降，而往迎之也。飘风，回风也。涷雨，暴雨也。洒尘，以清道也。

[2]　下，叶音户。女，读作汝。予，叶音与。〇君与女，皆指神，君尊而女亲也。回翔，盘旋也。空桑，山名。总总，众貌。予者，赞神而为其自谓之称也。言见神既降，而遂往从之，因叹其威权之盛曰：九州人民之众如此，何其寿夭之命，皆在于己也！

[3]　清，一作精。齐，如字，又音咨，又侧皆反；一作斋，非是。速，《礼记》作遬，音速。导，一作道。坑，一作阬，音冈。〇乘，犹乘车。清气，谓轻清之气。御，犹御马。阴阳，则兼清浊变化而言也。齐速，整齐而疾速也。导，奉引也。帝，天帝也。之，适也。坑，与冈同，谓山脊也。九坑者，《周礼·职方氏》：“九州之山镇，曰会稽、衡山、华山、沂山、岱山、岳山、医无闾、霍山、恒山也。”此言己得从明神，登天极，奉至尊，而周宇内也。

[4]　被，一作披，并音披。〇被被，长貌。壹阴、壹阳，言其变化循环，无有穷已也。

[5]　折，音哲。华，叶芳无反。遗，去声。寖，一作侵，一作浸。愈，一作逾。〇疏麻，神麻也。极，穷也。寖，渐也。疏，远也。此以神既去而思之，如《云中君》卒章之意也。

[6]　辚辚，一作，并音邻。冲，持弓反；一作翀。天，叶铁因反。伫，直吕反。思，去声。〇辚辚，车声，与《诗》“有车邻邻”字同。言神既去而不留，使己延望而怨思也。

[7]　何，叶音奚。当，丁浪反。可，一作何；可上，一有不字，皆非是。〇无亏，保守志行，无损缺也。又言人受命而生，贫富贵贱，各有所当，或离或合，神实司之，非人之所能为也。因祀司命，而发此意，则原所以顺受其正者，亦严矣。

【注解】

广开兮天门：广开：大开。

纷吾乘兮玄云：纷：多，形容玄云。　玄云：黑云。

君回翔兮以下：君：主祭者对大司命的尊称，下同。　回翔：像鸟儿一样盘旋飞翔。

逾空桑兮从女：逾：越过。

纷总总兮九州：纷总总：众多的样子，言九州人数之多。

何寿夭兮在予：何：谁。　寿：长寿。

导帝之兮九坑：坑：通“冈”。土地，高地。

灵衣兮被被：被被：长的样子。

玉佩兮陆离：陆离：众多而绚丽的样子。

折疏麻兮瑶华：华：花，玉色的花。

将以遗兮离居：遗：赠予。

不寖近兮愈疏：寖近：渐渐使之亲近。寖，渐渐。

结桂枝兮延伫：延伫：久久站立。

愿若今兮无亏：无亏：身体没有损伤。

孰离合兮可为：离合：指人与神的分离与聚合。　为：动词，引申为任意安排。

少司命

按前篇注说有两司命，则彼固为上台，而此则文昌第四星欤？

兰兮麋芜，

罗生兮堂下。

绿叶兮素枝，

芳菲菲兮袭予。

夫人兮自有美子，

荪何以兮愁苦？[1]

兰兮青青，

绿叶兮紫茎。

满堂兮美人，

忽独与余兮目成。[2]

入不言兮出不辞，

乘回风兮载云旗。

悲莫悲兮生别离，

乐莫乐兮新相知。[3]

荷衣兮蕙带，

儵而来兮忽而逝。

夕宿兮帝郊，

君谁须兮云之际？[4]

与女游兮九河，

冲风至兮水扬波。[5]

与女沐兮咸池，

晞女发兮阳之阿。

望媺人兮未徕，

临风怳兮浩歌。[6]

孔盖兮翠旍。

登九天兮抚彗星。

怂长剑兮拥幼艾，

荪独宜兮为民正。[7]

芬芳的兰草花，洁白葳蕤的蘼芜，

茂密地长满堂前。

绿色的叶，白色的花朵，

浓郁芳香向我袭来。

神灵的心中自会有认为美好的人，

你何必为此愁苦伤情？

兰花开得多么茂盛啊，

绿色的叶子，紫色的花茎。

厅堂之中有众多美好的人，

你却与我眉目传情。

你悄无声息地来，又不辞而别，

你驾着旋风，载着云旗。

世上最悲哀的事，莫过于别离，

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结识知心之人。

你穿着荷衣，系着蕙带，

忽然降临，又匆匆而去。

傍晚，你睡在天国郊外，

你在那高高的云际等待着谁？

与你同游九河，

突起暴风水面波涛汹涌。

我真想和你在咸池沐浴，

看着你在旸谷晒你满是香味的长发。

我期盼着你，你却没有来，

我临风长歌一曲，愁情难解。

孔雀翎车盖啊翠鸟羽旗旌。

你登上九天控制着彗星。

高举长剑顶天而立，你保护着儿童，

只有你能主宰人的生命。

【朱熹注】

[1]　，古秋字，一作秋，下同。麋，或从草。下，叶音户。予，叶音与。夫，音扶。兮字，一在自有字下。荪，一作荃，下同。〇麋芜，芎叶名，似蛇床而香，其苗四五月间生，叶作丛而茎细，其叶倍香，七八月开白花。罗生，言二物并列而生也。袭，及也。少司命亦阳神而少卑者，故为女巫之言以接之。上四句兴下二句也。夫人，犹言彼人，如《左传》之言“不能见夫人”也。美子，所美之人也。荪，犹汝也，盖为巫之自汝也。言彼神之心自有所美而好之者矣，汝何为愁苦而必求其合也？

[2]　青，音菁。〇青青，茂盛貌。言美人并会，盈满于堂，而司命独与我睨而相视，以成亲好，此亦上二句兴下二句也。至此，则神降于巫，而非复前章之意矣。

[3]　辞，一作词。〇此为巫言，司命初与己善，后乃往来飘忽，不言不辞，乘风载云以离于我，适相知而遽相别，悲莫甚焉！于是乃复追念始者相知之乐也。

[4]　带，叶丁计反。儵，一作倐。〇此亦为巫言，神之始也，虽倐然不言而来，今乃忽然不词遂去，而宿于天帝之郊，不知其何所待于云之际乎？犹幸其有意而顾己也。

[5]　古本无此二句，王逸亦无注。《补》曰：“此《河伯》章中语也。”当删去。

[6]　女，读作汝。咸下，一有之字。池，一作沱，并叶音陀。晞，音希。媺，一作美。徕，一作来。怳，许往反。〇咸池，星名，盖天池也。晞，乾也。怳，失意貌。此复为神语以命巫者，女及美人，皆指巫也。言欲与女沐于咸池，而望汝不至，遂怳然而浩歌也。

[7]　旍，一作旌。此句上，一有扬字。彗，详秽反。怂，一作竦，并息拱反。正，叶音征。〇孔盖，以孔雀尾为车盖。翠旍，以翡翠羽为旌旗。抚，扫除之也。彗星，妖星，光芒偏指如彗者。怂，挺拔之意。幼，少也。艾，美好也；语见《孟子》《战国策》，即指上美人也。正，平也。此盖更为众人之词，以赞神之美，言其威灵气焰，光辉赫奕，又能诛除凶秽，拥护良善，而宜为民之所取正也。

【注解】

罗生兮堂下：罗生：排列而生。

芳菲菲兮袭予：菲菲：香气浓郁的样子。　予：我。

夫人兮自有美子：美子：认为美好的人。

兰兮青青：青青：茂盛的样子。

满堂兮美人：满堂美人：指群巫。

忽独与余兮目成：目成：眉目传情。

乐莫乐兮新相知：新相知：指新结识的知心的人。

夕宿兮帝郊：帝郊：天国的郊野。

晞女发兮阳之阿：晞：晒干。　阳：太阳。

临风怳兮浩歌：临风：迎风。　怳：失意的样子。　浩歌：大声歌唱。

孔盖兮翠旍：孔盖：用孔雀羽毛作装饰的车盖。　翠旍：用翠鸟羽毛做成的旌旗。

怂长剑兮拥幼艾：幼艾：泛指年幼的人。

荪独宜兮为民正：荪：指少司命。　宜：适合。　正：主宰，做主。

东君

今按：此日神也。《礼》曰：“天子朝日于东门之外。”又曰：“王宫祭日也。”《汉志》亦有东君。

暾将出兮东方。

照吾槛兮扶桑。

抚余马兮安驱，

夜皎皎兮既明。[1]

驾龙辀兮乘雷，

载云旗兮委蛇。

长太息兮将上，

心低佪兮顾怀。

羌声色兮娱人，

观者憺兮忘归。[2]

縆瑟兮交鼓，

箫钟兮瑶簴。

鸣兮吹竽，

思灵保兮贤姱。

翾飞兮翠曾，

展诗兮会舞，

应律兮合节，

灵之来兮蔽日。[3]

青云衣兮白霓裳，

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

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驼翔，

杳冥冥兮以东行。[4]

旭日将要出现在东方了，

照耀着我的栏杆扶桑。

我牵着马儿缓慢地行走，

夜色已经退去，天已亮。

我驾着以雷为车轮的龙车，

车上插满随风飘扬的云旗。

我叹息一声，将奔驰天上，

心又徘徊回望故乡。

鼓竽瑟声美得令人欢愉，

让人迷醉忘记回故乡。

弹着琴，敲着鼓，

被敲响的编钟钟架摇摇晃晃。

吹起竽加入这演奏，

思念那既贤又美的神灵。

神灵足尖点地，舞步急促，

唱诗合舞多么和谐热闹，

歌协音律，舞合节拍，

众神纷纷降临，遮蔽了天日。

青云上衣白霓裳，

举起长剑，直射恶星天狼。

手持弧矢星，逐渐向西方沉降。

举起北斗盛满美酒桂浆。

我抓住缰绳高高飞驰，

趁着夜幕回到东方。

【朱熹注】

[1]　暾，它昆反。槛，户黭反。晈字，从日，与皎同。明，叶音芒。〇暾，温和而明盛也。吾，主祭者自吾也。槛，楯也。扶桑，见《骚经》。言吾见日出东方，照我槛楯，光自扶桑而来，即乘马以迎之，而夜既明也。

[2]　辀，张留反。雷，叶音累。委蛇，一作逶虵。上，时掌反。低，一作俳，一作儃。怀，叶胡威反。声色，一作色声。〇辀，车辕也，龙形曲似之，故以为辕。雷气转似轮，故以为车轮。言乘此车以往迎日，又以骤登高远，而低佪顾怀，遂见下方所陈钟鼓竽瑟声音之美，灵巫会舞容色之盛，足以娱悦观者，使之安肆喜乐，久而忘归，如下文之所云也。

[3]　縆，一作絙，古登反。箫，一作萧。簴，其吕反。，一作箎，并音池。姱，叶音户。翾，许缘反。曾，作滕反，与同。应，于证反。节，叶音即。〇縆，急张弦也。交鼓，对击鼓也。《周礼》有“钟笙之乐”，《注》云：“钟笙，与钟声相应之笙。”然则箫钟，与箫声相应之钟欤？簴，悬钟磬之木也。瑶簴，以美玉为饰也。、竽，乐器名也。，以竹为之，长尺四寸，围三寸，一孔上出，横吹之。灵保，神巫也。翾，小飞轻扬之貌。曾，举也，又翥飞也。言巫舞工巧，翾然若翠鸟之举也。展诗，犹陈诗也。会舞，犹合舞也。律，谓十二律，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也；作乐者以律和五声之高下。节，谓其始终先后、疏数疾徐之节也。灵来蔽日，言日神悦喜，于是来下，从其官属，蔽日而至也。

[4]　射，食亦反；一作。操，七刀反。弧，音胡。降，叶胡刚反。援，音爰。撰，免反。一无驼字。行，叶胡刚反。〇青衣、白裳，日出东方，入西方，故用其方色以为饰也。天狼，星名。《晋志》云：“狼一星，在东井南，为野将，主侵掠。弧九星，在狼东南，天弓也，主备盗贼。”沦，没也。降，下也，言日下而入太阴之中也。北斗七星，在紫宫南，其杓所建，周于十二辰之舍，以定十有二月，斟酌元气，运平四时者也。《诗》曰：“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撰，持也。杳，深也。冥，幽也。言日下太阴，不见其光，杳杳冥冥，直东行而复上出也。

【注解】

暾将出兮东方：暾：初升的太阳。

抚余马兮安驱：抚：轻拍。　安驱：缓慢地行走。

夜皎皎兮既明：皎皎：明亮的样子。

长太息兮将上：太息：大声地叹息。

心低佪兮顾怀：低佪：徘徊，流连。　顾怀：眷顾怀恋。顾，回头看。

观者憺兮忘归：憺：安乐，这里有迷恋的意思。

縆瑟兮交鼓：縆：急促地弹奏。　交鼓：交，对击。指彼此鼓声交相应和。

箫钟兮瑶簴：瑶簴：指钟、簴共鸣。簴，古代悬挂编钟、编磬木架上的立柱。

翾飞兮翠曾：翾：低飞，鸟儿轻飞滑翔的样子。

展诗兮会舞：展诗：朗诵诗篇。　会舞：指众巫群舞。

应律兮合节：应律：合乎音律。

撰余辔兮高驼翔：撰：捉。

杳冥冥兮以东行：冥冥：昏暗，昏昧。

河伯

旧说以为冯夷，其言荒诞，不可稽考，今阙之。大率谓黄河之神耳。

与女游兮九河，

冲风起兮横波。

乘水车兮荷盖，

驾两龙兮骖螭。[1]

登昆仑兮四望，

心飞扬兮浩荡。

日将暮兮怅忘归，

惟极浦兮寤怀。[2]

鱼鳞屋兮龙堂，

紫贝阙兮朱宫。

灵何为兮水中？[3]

乘白鼋兮逐文鱼，

与女游兮河之渚。

流凘纷兮将来下。[4]

子交手兮东行，

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来迎，

鱼邻邻兮媵予。[5]

和你一起游赏九河，

暴风骤起，掀起连天巨浪。

乘坐的水车顶上盖着绿色的荷叶，

两条神龙驾车，螭龙配在两旁。

登上昆仑山极目眺望，

顿觉心潮澎湃胸怀开畅。

天色已晚，我竟忘了归去，

遥想故乡我思绪飘荡。

你住的屋子鱼鳞为盖，龙绕着房梁，

用紫贝砌宫门，用朱丹涂饰宫墙。

你为何孤独地住在水中央？

五彩鲤鱼追随着我们乘坐的白鼋，

与你一同在河中岛上畅游。

流冰纷纷涌向前。

你和我拱手告别，向着东方起航，

我特意送你到南岸边。

滔滔波浪前来迎接你，

众多鱼儿伴着我将你送别。

【朱熹注】

[1]　女，读作汝。冲，一作沂。横，一作水扬二字。螭，丑知反，一音离，叶丑歌反。〇此亦为女巫之词。女，指河伯也。河为四渎长。九河，徒骇、太史、马颊、覆鬴、胡苏、简、洁、钩磐、鬲津也。禹治河至兖州分为九道，以杀其溢，其间相去二百余里，徒骇最北，鬲津最南，盖徒骇是河之本道，东出分为八枝也。冲，隧也。螭，如龙而黄，无角。

[2]　怀，叶虚韦反。〇昆仑，山名，河出昆仑墟，色白，所渠并千七百一川，色黄，百里一小曲，千里一曲一直。寤，觉也。怀，思也。

[3]　堂，叶音同。〇龙堂，以龙鳞为堂也。

[4]　鼋，音元。一无文字。鱼，叶上声。凘，音斯，从仌者，流冰也；从水者，水尽也。此当从仌。下，叶音户。〇大鳖为鼋。逐，从也。

[5]　滔，土刀反。邻，一作鳞。媵，以证反。予，叶音与。〇子，谓河伯。交手者，古人将别，则相执手，以见不忍相远之意。晋、宋间犹如此也。东行，顺流而东也。美人与予，皆巫自谓也。媵，送也。既已别矣，而波犹来迎，鱼犹来送，是其眷眷之无已也。三闾大夫岂至是而始叹君恩之薄乎！

【注解】

与女游兮九河：九河：黄河的总名。传说大禹治水到兖州，把河水分为九道。这里泛指黄河众支流。

驾两龙兮骖螭：骖：驾车时位于两边的两匹马叫骖。　螭：传说中的一种无角的龙。

惟极浦兮寤怀：惟：思念。　极浦：遥远的水边，指黄河边际。　寤怀：指梦里都在怀念的意思。

乘白鼋兮逐文鱼：逐：从，追随。

流凘纷兮将来下：流凘：流冰。

山鬼

《国语》曰：“木石之怪夔罔两。”岂谓此耶？〇今按：此篇文义最为明白，而说者自汨之。今既章解而句释之矣，又以其托意君臣之间者而言之，则言其被服之芳者，自明其志行之洁也；言其容色之美者，自见其才能之高也。子慕予之善窈窕者，言怀王之始珍己也。折芳馨而遗所思者，言持善道而效之君也。处幽篁而不见天，路险艰又昼晦者，言见弃远而遭障蔽也。欲留灵修而卒不至者，言未有以致君之寤而俗之改也。知公子之思我而然疑作者，又知君之初未忘我，而卒困于谗也。至于思公子而徒离忧，则穷极愁怨，而终不能忘君臣之义也。以是读之，则其他之碎义曲说，无足言矣。

若有人兮山之阿，

被薜荔兮带女罗。

既含睇兮又宜笑，

子慕予兮譱窈窕。[1]

乘赤豹兮从文貍，

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

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

路险难兮独后来。[2]

表独立兮山之上，

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

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

岁既晏兮孰华予？[3]

采三秀兮于山间，

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

君思我兮不得间。[4]

山中人兮芳杜若，

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5]

靁填填兮雨冥冥，

猿啾啾兮又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

思公子兮徒离忧。[6]

有个人居住在深山僻静的角落，

身上穿着薜荔衣，系着女萝做的衣带。

眼带笑意，面含秋波，

您爱慕我淑德娴静，容貌姣好。

我骑着赤豹，后面跟着大花狸，

辛夷木的大车上挂着桂枝编结而成的旗。

我身穿石兰衣服，再系上杜衡做的腰带，

摘下芬芳的花草送给我思念的人。

我住在终日不见阳光的竹林深处，

山径又险阻艰难，因此来得很晚。

我站在高高的山顶上凝望，

山下的云霭如流水般汇集成云海。

山里的白天幽暗得仿佛夜晚，

骤雨忽来，天气变化莫测。

痴痴挽留你让你不想回去，

红颜已凋谢谁能让我再美起来呢？

我走遍巫山去采摘灵芝，

山上乱石重重藤蔓缠结。

我怨恨你让我怅然忘返，

你是思念我的吧，只是没有时间赴约。

我这个山中人芳洁得仿佛杜若，

住在松树下面喝那石上的泉水。

你是思念我的吧，我对此将信将疑。

山中雷声轰鸣阴雨绵绵，

声声凄厉的猿啼响彻天空。

山里风声飒飒，树叶纷纷掉落，

我思念你的心忧愁无限。

【朱熹注】

[1]　罗，一作萝。睇，音弟。譱，一作善。窈，音杳。窕，徒了反。〇若有人，谓山鬼也。阿，曲隅也。女罗，兔丝也。睇，微眄貌，美目盼然，又好口齿而宜笑也。窈窕，好貌。以上诸篇，皆为人慕神之词，以见臣爱君之意。此篇鬼阴而贱，不可比君，故以人况君，鬼喻己，而为鬼媚人之语也。若有人者，既指鬼矣，子则设为鬼之命人，而予乃为鬼之自命也。言人悦己之善为容也。

[2]　从，才用反。貍，一作狸。衡，一作蘅。折，音哲。遗，去声。篁，音皇。来，叶音厘。〇所思，指人之悦己、而己欲媚之者也。幽，深也。篁，竹丛也。后来，言其出之迟也。

[3]　下，叶音户。一无东字，而再有飘字。予，叶音与。〇表，特也。云反在下，言所处之高也。神灵雨者，言风起而神灵应之以雨也。灵修，亦谓前所欲媚者也，欲俟其至，留使忘归，不然则岁晚而无与为乐矣。盖鬼卒不来，而反欲使人造其所居也。

[4]　磊，鲁猥反。蔓，莫干反。间，音闲。〇三秀，芝草也。公子，即所欲留之灵修也。鬼采芝于山间，而思此人，虽怨其不来，而亦知其思我之不能忘也。

[5]　柏，叶音博。〇山中人，亦鬼自谓也。然，信也。疑，不信也。至此又知其虽思我，而不能无疑信之杂也。

[6]　靁，一作雷。填，音田。又，一作狖，余救反。飒，苏合反。萧，叶音搜，《文苑》作搜；若如字，则忧叶于骄反。〇填填，雷声。冥冥，雨貌。啾，小声。又，猿属。离，罹也。

【注解】

若有人兮山之阿：阿：山、水的转弯处。

被薜荔兮带女罗：被：同“披”。　带：腰带，此处作使动用。

既含睇兮又宜笑：含睇：含情微视。　睇，微视。　宜笑：笑得自然得体。

云容容兮而在下：容容：变化不定的样子，这里形容云气浮动的样子。

杳冥冥兮羌昼晦：杳：幽暗。

留灵修兮憺忘归：灵修：是山鬼对恋人的尊称。

岁既晏兮孰华予：谁能使我再像花一样鲜美。

国殇

谓死于国事者。《小尔雅》曰：“无主之鬼谓之殇。”

操吴戈兮被犀甲，

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

矢交坠兮士争先。[1]

凌余阵兮躐余行，

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

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

严杀尽兮弃原壄。[2]

出不入兮往不反，

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

首虽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

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

魂魄毅兮为鬼雄！[3]

我手拿着吴戈，身上披着犀甲，

交战双方的战车车轮交错，两军短兵相接。

旌旗蔽日，敌人多如乌云，

乱箭如雨，勇敢的战士争先而上。

强敌冲入我军阵营，我们的队列遭到了践踏，

我的左骖倒了，右骖也被砍伤。

尘埃掩没了战车，马儿也被绊住了，

我挥动鼓槌猛烈地敲响鼓奋勇拼杀。

杀得天昏地暗，神灵也愤懑，

众多将士们捐躯蛮荒。

将士们一去不复返，

葬身在原野草莽，荒原渺茫道路多遥远。

你依然佩带着长剑，手拿着秦弓，

虽然身首异地，仍不改杀敌的志向。

你实在是勇敢又威武，

始终刚强而坚毅，不可侵凌．

你虽身死国难，精神却长存不朽，

你的忠魂毅魄将化作鬼中英雄豪杰！

【朱熹注】

[1]　吴戈，一作吾科，楯名也。错，七各反。接，叶音匝。坠，一作隧，与坠同。先，叶音询。〇戈，平头戟也。犀甲，以犀皮为铠也。《考工记》曰：“犀甲寿百年。”错，交也。短兵，刀剑也。言戎车相迫，轮毂交错，长兵不施，故用刀剑以相接击也。《司马法》曰：“弓矢围，殳、矛守，戈、戟助，凡五兵，长以卫短，短以救长。”矢交坠、士争先，谓两军相射，流矢交坠，壮夫奋怒而争先也。

[2]　阵，当作陈。躐，一作，并音猎。行，胡郎反。殪，于计反。霾，一作埋，与埋同。絷，陟立反。马，叶满补反。援，音爰。枹，音孚；一作桴。怼，一作坠，一作隧，今从《文苑》。壄，古野字，叶上与反。〇凌，犯也。躐，践也。殪，死也。援枹击鼓，言志愈厉，气愈盛也。怼，怨也。严，威也。严杀，犹言鏖战痛杀也。弃原野，骸骨弃于原野也。言己适值天之怨怒，故众皆见杀，不得葬也。

[3]　忽兮路，一作路兮忽。弓，叶音经。虽，一作身。魂魄毅，一作子魂魄。雄，叶音形。〇平原忽兮路超远，言身弃平原，神欲归而去家远也。带剑、挟弓，犹不舍武也。惩，创艾也。虽死而心不悔也。魂魄，死者之神灵，盖魂神而魄灵，魂气而魄精，魂阳而魄阴，魂动而魄静，生则魂载其魄，魄检其魂，死则魂游散而归于天，魄沦坠而归于地也。毅为鬼雄者，毅然为百鬼之雄杰也。

【注解】

操吴戈兮被犀甲：操：挥舞。　吴戈：吴地制造的戈，最为锋利。　犀甲：用犀牛皮制成的铠甲，最为坚韧。

车错毂兮短兵接：车错毂：交战双方的战车轮毂交错，形容战争的激烈。错，交错。毂，车轮中心的圆木，外沿与车辐相接，中有插轴的圆孔。

凌余阵兮躐余行：凌：侵凌，侵犯。　躐：践踏，踩。

左骖殪兮右刃伤：殪：死。

霾两轮兮絷四马：霾：通“埋”，埋藏，这里指车轮陷入土中。　絷：用绳索拴住或绊住马脚。

援玉枹兮击鸣鼓：援：拿着。　玉枹：用玉装饰的鼓槌。

天时怼兮威灵怒：怼：怨恨。

首虽离兮心不惩：本句意思是说虽掉了脑袋也不心悔。惩，因受创而知戒。

礼魂

礼，一作祀。或曰：礼魂，谓以礼善终者。

成礼兮会鼓，

传芭兮代舞。

姱女倡兮容与。[1]

春兰兮秋鞠，

长无绝兮终古。[2]

祭礼完成之后大家一同敲鼓，

大家相互传递着香草轮番跳舞。

美女的歌声多轻舒。

春天有兰花，秋天有菊花，

祭礼不绝，传至千秋万古。

【朱熹注】

[1]　成，一作盛。芭，一作巴，卜加反。姱，音户。倡，音昌。与，一作冶。〇会鼓，急疾击鼓也。芭，与葩同，巫所持之香草也。代，更也。持以舞讫，复传与人，更用之也。姱，好也。女倡，女子为倡优也。容与，有态度也。

[2]　鞠，一作菊。〇春祠以兰，秋祠以鞠，即所传之葩也。终古，已见《骚经》。

【注解】

成礼兮会鼓：成礼：完成了祭礼，礼毕。

传芭兮代舞：芭：香草。　代：更迭，轮番。

姱女倡兮容与：姱女：美好的巫女。　倡：通“唱”，唱歌。

卷三

天问第三　离骚十三

《天问》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放逐，彷徨山泽，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僪佹，及古贤圣怪物行事，因书其壁，呵而问之，以渫愤懑。楚人哀而惜之，因共论述，故其文义不次序云尔。[1]

【朱熹注】

[1]　此篇所问，虽或怪妄，然其理之可推，事之可鉴者，尚多有之。而旧注之说，徒以多识异闻为功，不复能知其所以问之本意，与今日所以对之明法。至唐柳宗元，始欲质以义理，为之条对，然亦学未闻道，而夸多炫巧之意，犹有杂乎其间，以是读之常使人不能无遗恨。若《补注》之说，则其厖乱不知所择，又愈甚焉。今存其不可阙者，而悉以义理正之，庶读者之有补云。

曰：遂古之初，

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

何由考之？[1]

冥昭瞢闇，

谁能极之？

冯翼惟像，

何以识之？[2]

明明闇闇，

惟时何为？

阴阳三合，

何本何化？[3]

圜则九重，

孰营度之？

惟兹何功，

孰初作之？[4]

斡维焉系？

天极焉加？

八柱何当？

东南何亏？[5]

九天之际，

安放安属？

隅隈多有，

谁知其数？[6]

天何所沓？

十二焉分？

日月安属？

列星安陈？[7]

出自汤谷，

次于蒙汜。

自明及晦，

所行几里？[8]

夜光何德，

死则又育？

厥利维何，

而顾菟在腹？[9]

女歧无合，

夫焉取九子？

伯强何处？

惠气安在？[10]

何阖而晦？

何开而明？

角宿未旦，

曜灵安臧？[11]

请问：远古时期的情况，

是谁传给后人的？

那时候天地混沌未分，

又是根据什么探究出来的呢？

那时候天地蒙昧，昏暗不明，

又是谁把这些情况弄清楚的呢？

当时的天地充满混沌之气，

又凭什么辨别明白呢？

宇宙之中既有光明又有黑暗，

这样安排的原因何在呢？

天地间阴阳交融衍生出了万事万物，

这些事物中哪些是本源哪些是派生之物？

圆圆的天盖共有九层，

这又是谁量过的呢？

这项工程实在很伟大，

那么是谁最初进行建造的呢？

让天体绕轴心旋转的绳索系在哪？

天穹的顶部究竟安放在什么地方？

支撑天体的八根擎天柱又在什么位置？

东南方向的地面为什么塌陷下去一块呢？

四面八方的苍茫的天际，

又分别在什么地方？

天边究竟有多少角落和曲折之处，

谁知道确切的数目呢？

天上日月在什么地方会合？

黄道天体又是怎样划分十二区的？

太阳和月亮是如何悬挂在天空之中的？

群星罗列成那样的原因又是什么？

太阳从旸谷升起，

又从蒙汜落下。

从天明到日暮，

它究竟走了多少路程？

月亮有什么高尚的地方，

为何它能缺了又圆？

月亮有什么优势，

兔子甘愿居住在它腹中？

女歧没有丈夫，

为何会有九个孩子？

疫鬼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祥瑞惠气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什么东西一关闭天就黑了，

臧什么东西一打开天就亮了？

当天空还未出现曙光时，

太阳究竟躲藏在什么地方？

【朱熹注】

[1]　遂，往也。道，犹言也。上下，谓天地也。问往古之初，未有天地，固未有人，谁得见之，而传道其事乎？

[2]　瞢，莫邓反。闇，与暗同，又作暗。冯，皮冰反。〇冥，幽也。昭，明也。谓昼夜也。瞢闇，言昼夜未分也。极，穷也。冯翼，氤氲浮动之貌。《淮南子》云：“天墬未形，冯冯翼翼。”又曰：“未有天墬，惟象无形，窈窈冥冥，莫知其门。”此承上问，时未有人，今何以能穷极而知之乎？〇右二章四问，今答之曰：开辟之初，其事虽不可知，其理则具于吾心，固可反求而默识，非如传记杂书谬妄之说，必诞者而后传，如柳子之所讥也。

[3]　化，叶虎为反。〇明、闇，即谓昼夜之分也。时，是也。《穀梁子》曰：“独阴不生，独阳不生，独天不生，三合然后生。”〇此问盖曰：明必有明之者，暗必有暗之者，是何物之所为乎？阴也、阳也、天也，三者之合，何者为本？何者为化乎？今答之曰：天地之化，阴阳而已。一动一静、一晦一明、一往一来、一寒一暑，皆阴阳之所为，而非有为之者也。然《穀梁》言天而不以地对，则所谓天者，理而已矣，成汤所谓“上帝降衷”，子思所谓“天命之性”是也。是为阴阳之本，而其两端循环不已者，为之化焉。周子曰：“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正谓此也。然所谓太极，亦曰理而已矣。

[4]　圜，与圆同。度，待洛反。〇圜，谓天形之圆也。则，法也。九，阳数之极，所谓九天也。

[5]　斡，一作筦，并音管，颜师古云：“俗音乌活反，非也。”焉，於虔反。篇内并同。加，叶音基，又如字。亏如字，又叶苦家反。〇斡，《说文》曰：“毂端沓。”则是车毂之内，以金为筦而受轴者也。维，系物之縻也。天极，谓南北极。天之枢纽，常不动处，譬则车之轴也。盖凡物之运者，其毂必有所系，然后轴有所加，故问此天之斡，维系于何所，而天极之轴何所加乎？《河图》言：“昆仑者，地之中也。地下有八柱，互相牵制，名山大川，孔穴相通。”《素问》曰：“天不足西北，地不满东南。”《注》云：“中原地形，西北高，东南下，今百川满凑，东之沧海。”则东西南北，高下可知，故又问八柱何所当值？东南何独亏阙乎？

[6]　放，上声。属，音注。数，所句反。〇九天，即所谓圜则九重者。际，边也。放，至也。属，附也。隅，角也。〇右三章六问，今答之曰：或问乎邵子曰：“天何依？”曰：“依乎地。”“地何附？”曰：“附乎天。”“天地何所依附？”曰：“自相依附。天依形，地附气，其形也有涯，其气也无涯。”详味此言，屈子所问，昭然若发矇矣。但天之形，圆如弹丸，朝夜运转，其南北两端，后高前下，乃其枢轴不动之处。其运转者，亦无形质，但如劲风之旋，当昼则自左旋而向右，向夕则自前降而归后，当夜则自右转而复左，将旦则自后升而趋前，旋转无穷，升降不息，是为天体，而实非有体也。地则气之渣滓，聚成形质者，但以其束于劲风旋转之中，故得以兀然浮空，甚久而不坠耳。黄帝问于岐伯曰：“地有凭乎？”岐伯曰：“大气举之。”亦谓此也。其曰九重，则自地之外，气之旋转，益远益大，益清益刚，究阳之数，而至于九，则极清极刚，而无复有涯矣，岂有营度而造作之者，先以斡维系于一处，而后以轴加之，以柱承之，而后天地乃定位哉？且曰其气无涯，则其边际放属，隅隈多少，固无得而言者，亦不待辨说而可知其妄矣！东南之亏，乃专以地形言之，初无预乎天也。

[7]　沓，徒合反。分，叶敷因反。属，之欲反。〇沓，合也。此问天与地合会于何所？十二辰谁所分别乎？陈，列也。言日月众星，安所系属？谁陈列也？〇上章所问天何所属，并地而言。此所问，乃为天地相接之处，何所沓也？今答之曰：天周地外，其说已见上矣，非沓乎地之上也。十二云者，自子至亥，十二辰也。《左传》曰：“日月所会，是谓辰。”《注》云“一岁日月十二会，所会为辰，十一月辰在星纪，十二月辰在元枵”之类是也。然此特在天之位耳，若以地而言之，则南面而立，其前后左右，亦有四方十二辰之位焉。但在地之位一定不易，而在天之象，运转不停。惟天之鹑火，加于地之午位，乃与地合，而得天运之正耳。盖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周布二十八宿，以著天体，而定四方之位。以天绕地，则一昼一夜，适周一匝，而又超一度。日月五星，亦随天以绕地，而惟日之行，一日一周，无余无欠，其余则各有迟速之差焉。然其悬也，固非缀属而居；其运也，亦非推挽而行。但当其气之盛处，精神光耀，自然发越，而又各自有次第耳。《列子》曰：“天，积气耳。日、月、星辰，亦积气中之有光曜者。”张衡《灵宪》曰：“星也者，体生于地，精成于天，列居错峙，各有攸属。”此言皆得之矣。

[8]　汤，音阳；一作旸。汜，音似，上声。〇次，舍也。汜，水涯也。《书》云：“宅嵎夷，曰旸谷。”即汤谷也。《尔雅》云：“西至日所入，为太蒙。”即蒙汜也。〇此问一日之间，日行几里乎？答之曰：汤谷、蒙汜，固无其所，然日月出水，乃升于天，及其西下，又入于水，故其出入，似有处所，而所行里数，历家以为周天赤道一百七万四千里，日一昼夜而一周，春秋二分，昼夜各行其半，而夏长冬短，一进一退，又各以其什之一焉。

[9]　菟，一作兔，与兔同。〇夜光，月也。死，其晦也。育，生也，月之生也。〇此问月有何德，乃能死而复生？月有何利，而顾望之菟常居其腹乎？答曰：历家旧说，月朔则去日渐远，故魄死而明生；既望则去日渐近，故魄生而明死；至晦而朔，则又远日而明复生，所谓死而复育也。此说误矣。若果如此，则未望之前，西近东远，而始生之明，当在月东；既望之后，东近西远，而未死之明，却在月西矣。安得未望载魄于西，既望终魄于东，而溯日以为明乎？故惟近世沈括之说，乃为得之。盖括之言曰：“月本无光，犹一银丸，日耀之乃光耳。光之初生，日在其傍，故光侧而所见才如钩，日渐远则斜照而光稍满。大抵如一弹丸，以粉涂其半，侧视之，则粉处如钩；对视之，则正圆也。”近岁王普又申其说曰：“月生明之夕，但见其一钩，至日月相望，而人处其中，方得见其全明。必有神人能凌到景，旁日月而往参其间，则虽弦晦之时，亦得见其全明，而与望夕无异耳。”以此观之则知月光常满，但自人所立处视之，有偏有正，故见其光有盈有亏，非既死而复生也。若顾菟在腹之问，则世俗桂树、蛙、兔之传，其惑久矣。或者以为日月在天，如两镜相照，而地居其中，四旁皆空水也。故月中微黑之处，乃镜中大地之影，略有形似，而非真有是物也。斯言有理，足破千古之疑矣。

[10]　夫，音扶。强，巨良反。在，叶音紫。〇女歧，神女，无夫而生九子。伯强，大疠疫鬼也，所至伤人。惠，顺也。惠气，谓和气也。〇此章所问三事，今答之曰：天下之理，一而已，而有常变之不同。天下之气，亦一而已，而有逆顺之或异。夫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凝体于造化之初，二气交感，化生万物，流形于造化之后者，理之常也。若姜嫄、简狄之生稷、契，则又不可以先后言矣，此理之变也。女歧之事，无所经见，无以考其实，然以理之变而观之，则恐其或有是也。但此篇下文，复有女歧易首之问，则又未知其果如何耳？释氏书有“九子母”之说，疑即谓此，然益荒无所考矣。惠者，气之顺也。疠者，气之逆也。以其强暴伤人，故为之名字以著其恶耳，初非实有是人也。气之流行充塞宇宙，其为顺逆，有以天时水土之所值，有以人事物情之所感，万变不同，亦未尝有定在也。

[11]　阖，胡腊反。明，叶音芒。宿，音秀。臧，与藏同。〇阖，闭户也。开，辟户也。阴阖而晦，阳开而明。角、亢，东方星。旦，明也。曜灵，日也。〇此问何所开阖，而为晦明？且东方未明之时，日安所藏其精光乎？答曰：晦明之问，前屡发之，其实亦阴阳消息之所为耳！阳息而辟，则日出而明，阴消而阖，则日入而暗，又何疑乎！角宿固为东方之宿，然随天运转，不常在东，古经之言，多假借也。日之所出，乃地之东方，未旦则固已行于地中，特未出地面之上耳。

【注解】

曰：遂古之初：遂古：远古，上古。遂，通“邃”，深远。

冥昭瞢闇：瞢：昏暗。

冯翼惟像：冯翼：空濛的样子。

阴阳三合：三合：参错结合。　三：通“参”，混合，交融。

圜则九重：圜：通“圆”，指天。古人认为天是圆的。

孰营度之：营：环绕，围绕。

隅隈多有：隅：角落。　隈：山或水弯曲的地方。

出自汤谷：汤谷：传说中太阳升起的地方。

次于蒙汜：蒙汜：水名，传说中太阳落下的地方。

夜光何德：夜光：指月亮。

而顾菟在腹：顾菟：菟，通“兔”。顾菟，传说中月宫中有玉兔，兔性多疑，走路常回头看，所以叫“顾兔”。

女歧无合：女歧：传说中的女神，无夫而生九子。

伯强何处：伯强：传说中的疫鬼。

曜灵安臧：曜灵：对太阳的尊称。

不任汩鸿，

师何以尚之？

佥曰“何忧”，

何不课而行之？[1]

鸱龟曳衔，

鲧何听焉？

顺欲成功，

帝何刑焉？[2]

永遏在羽山，

夫何三年不施？

伯禹腹鲧，

夫何以变化？[3]

纂就前绪，

遂成考功。

何续初继业，

而厥谋不同？[4]

洪泉极深，

何以窴之？

地方九则，

何以坟之？[5]

应龙何画？

河海何历？[6]

鲧何所营？

禹何所成？

康回凭怒，

墬何故以东南倾？[7]

九州安错？

川谷何洿？

东流不溢，

孰知其故？[8]

东西南北，

其修孰多？

南北顺，

其衍几何？[9]

昆仑县圃，

其凥安在？

增城九重，

其高几里？[10]

四方之门，

其谁从焉？

西北辟启，

何气通焉？[11]

日安不到？

烛龙何照？

羲和之未扬，

若华何光？[12]

何所冬暖？

何所夏寒？

焉有石林？

何兽能言？[13]

焉有龙虬，

负熊以游？[14]

雄虺九首，

儵忽焉在？

何所不死？

长人何守？[15]

靡蓱九衢，

枲华安居？

灵蛇吞象，

厥大何如？[16]

黑水、玄趾，

三危安在？

延年不死，

寿何所止？[17]

鲮鱼何所？

鬿堆焉处？

羿焉日？

乌焉解羽？[18]

说鲧不能胜任治水的重任，

众人为什么还要推荐他呢？

人人都说没什么好担忧的，

为什么不先试试鲧再决定用不用他？

鸱龟出的曳衔之计，

鲧为何会听取这个计谋？

治理洪水即将成功，

帝尧为什么要对鲧施刑呢？

为什么鲧被长期囚禁在羽山，

多年以来都不曾被释放呢？

禹竟然从鲧的肚腹之中生出来，

这究竟是如何变化而成的？

大禹继承了父亲的事业，

洪水的治理终于大功告成了。

为什么大禹继承父亲治水的大业，

他们的思路却如此不同？

洪水的源头非常深，

大禹是用什么东西将它填平的？

据说大禹将全国分成了九块，

他究竟是根据什么标准划分的呢？

应龙为什么用尾巴画地，

江海河流为什么能够疏通？

鲧为了治理洪水做了什么事情？

大禹又成就了哪些功业？

共工怒气冲天，

大地为什么会向东南方向倾倒呢？

全国九州究竟是如何设置的？

河床又为什么会洼陷？

江河向低处流，百川入海却总也填不满海。

谁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地面，

究竟哪一个方向最长？

顺着南北看去，地形狭长，

那它究竟比东西长多少呢？

昆仑山上的县圃仙境，

它们的边际到底在什么地方？

增城高峻，

那么它究竟有多高呢？

昆仑山上四面八方的大门，

究竟是谁从那里往来进出？

打开昆仑山西北的大门，

什么风从那里吹过？

太阳是否有照不到的地方？

烛龙又照亮了哪些地方？

太阳尚未升起之时，

若木之花为什么能发光呢？

什么地方的冬天温暖？

什么地方的夏天凉爽？

什么地方有石头构成的森林？

什么野兽能说话？

哪里有无角的虬龙，

背着黄熊游来游去？

有九个头的毒蛇，

现在在哪里迅疾往返？

什么地方的人可以长生不死？

是什么原因使得那些人长生不死？

神奇的靡蓱有很多分枝，

哪里生长着奇异的麻呢？

能够吞下一头象的蛇，

它究竟有多大？

黑水、交趾，

三危在什么地方？

延长生命以求不死的人，

他们的生命到哪一天是尽头？

传说中的鲮鱼生长在什么地方？

大雀又在哪里？

后羿为什么要射掉九个太阳？

金乌为何掉下了它的羽毛？

【朱熹注】

[1]　汩，音骨。师，一作鲧，非是。或上句不字上有鲧字。尚，叶音常。曰，一作答。行，叶户郎反。〇鲧事见《尚书》。汩，治也。鸿，大水也。师，众也。尚，举也。佥，众也。课，试也。〇问鲧才不任治鸿水，众人何以举之？尧知其不能，而众人以为无优，尧何不且小试之，而遽行其说也？答曰：鲧之才可任治水，当时无过之者，故众举之。尧则固知其方命圮族而不可用矣，四岳又请姑且试之，故尧不得已而用之耳。

[2]　鸱，处脂反。听，叶平声。〇鸱龟事，无所见。旧说谓鲧死为鸱龟所食，鲧何以听而不争乎？特以意言之耳。详其文势，与下文应龙相类，似谓鲧听鸱龟曳衔之计而败其事，然若且顺彼之欲，未必不能成功，舜何以遽刑之乎？然若此类无稽之谈，亦无足答矣。

[3]　一无山字。施，叶所加反，又如字；一作弛。腹，一作愎，笔力反。何下一有故字。化，叶虎瓜反，又音麾。〇永，长也，遏，犹禁止也。羽山，在东海中。施，谓刑杀之也，《左传》曰：“乃施刑侯。”此问鲧功不成，何但囚之羽山，而不施以刑乎？禹，鲧子也。腹，怀抱也，《诗》曰：“出入腹我。”〇此又问禹自少小习见鲧之所为，何以能变化而有圣德乎？答曰：舜之四罪，皆未尝杀也。程子以为：“《书》云殛死，犹言贬死耳。”盖圣人用刑之宽，例如此，非独于鲧为然也。若禹之圣德，则其所禀于天者，清明而纯粹，岂习于不善所能变乎？

[4]　纂，作管反。绪，音叙。〇纂，集也。绪，丝耑也。〇此问禹能纂代鲧之遗业，而成父功，何继续其业，而谋乃不同如此乎？答曰：鲧、禹治水之不同事，见《洪范》。盖鲧不顺五行之性，筑堤以障润下之水，故无成。禹则顺水之性，而导之使下，故有功。《书》所谓“决九州，距四海，浚畎浍距川”，《孟子》所谓“禹之行水，得水之道，而行其所无事”是也。程子曰：“今河北有鲧堤而无禹堤。”亦一证矣。

[5]　泉，疑当作渊，唐本避讳而改之也。窴，与填同。则，一作州。坟，叶敷连反；一作愤，非是。〇洪泉，即洪水。九则，谓九州之界，如上所谓圜则也。坟，土之高者也。〇此问洪水泛滥，禹何用窴塞而平之？九州之域，何以出其土而高之乎？答曰：禹之治水，行之而已，无事于窴也。水既下流，则平土自高，而可宫可田矣。若曰必窴之而后平，则是使禹复为鲧，而父子为戮矣。柳子《对》曰：“行鸿下，厥丘乃降。乌填绝渊，然后夷于土！”此言是也。

[6]　一作河海应龙，何画何历？失韵，非是。画，音获。历，叶音勒。〇有鳞曰蛟龙，有翼曰应龙。历，过也。《山海经》曰：“禹治水，有应龙以尾画地，即水泉流通，禹因而治之也。”柳子《对》曰：“胡圣为不足，反谋龙知！畚锸究勤，而欺画厥尾。”此言得之矣。

[7]　凭，皮膺反。墬，一作地。一无以字。〇鲧、禹事，已见上六章，此不复答。旧说康回，共工名也。凭，盛满也。《列子》曰：“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百川水潦归焉。”此亦无稽之言，不答可也。

[8]　安，一作何。错，七故反。洿，音户；旧音乌，非是。〇错，置也。洿，深也。水注海曰川，注川曰溪，注溪曰谷。〇此章三问，今答之曰：九州所错，天地之中也。川谷之洿，众流之会也。不溢之故，则《列子》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庄子》曰：“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柳子曰：“东穷归墟，又环西盈。脉穴土区，而浊浊清清。坟墟疏，渗渴而升。充融有余，泄漏复行。器运浟浟，又何溢焉！”三子之言，递相祖述，而柳又明归墟之泄，非出之天地之外也，但水入于东，而复绕于西，又渗缩而升，乃复出于高原，而下流于东耳，此其说亦近似矣。然以理验之，则天地之化，往者消而来者息，非以往者之消，复为来者之息也。水流东极，气尽而散，如沃焦釜，无有遗余，故归墟、尾闾，亦有沃焦之号，非如未尽之水，山泽通气而流注不穷也。

[9]　，一作隋，一作堕，音妥，又徒禾反。〇修，长也。，狭而长也。衍，余也。〇此问四方长短若何？若谓南北狭而长，则其长处所余又计多少也？答曰：地之形量，固当有穷，但既非人力所能遍历、算术所能推知，而书传臆说，又不足信。惟《灵宪》所言八极之广，原于历算，若有据依，然非专言地之广狭也。柳《对》直谓“其极无方”，则又过矣。

[10]　县，音玄，一作玄，非是。凥，与居同。在，见上。〇昆仑、县圃，见《骚经》。昆仑，据《水经》在西域，一名阿耨达山，河水所出，非妄言也。但县圃增城高广之度，诸怪妄说，不可信耳。

[11]　辟，与闢同；一作闢，一作开。〇《补注》引《淮南子》说“昆仑墟旁门有数，其西北隅，开门以纳不周之风”，今不敢信。

[12]　照，叶之告反。扬，一作阳。〇旧注以为，天之西北，幽冥无日之国，有龙衔烛而照之。其有日处，日未出时，又有若木赤华照地也。夫日光弥天，其行匝地，固无不到之处。此章所问，尤是儿戏之谈，不足答也。

[13]　答曰：南方日近而阳盛，故多暖。北方日远而阴盛，故多寒。今以越之南、燕之北观之，已自可验，则愈远愈偏，而有冬暖夏寒之所，不足怪矣。石林，未详。《礼》曰：“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南方山中有之。

[14]　虬，或在龙字上，以韵叶之非是。〇虬，见上。馀未详。

[15]　虺，许伟反。儵，与倐同。在，叶音紫。死，一作老，此以首叶守，以在叶死，作老非是。〇虺，蛇属，《尔雅》云：“博三寸，首大如擘。”儵忽，急疾貌。《招魂》说“南方之害，雄虺九首，往来儵忽”，正谓此也。不死之人，则《山海经》《淮南子》屡言之，固未可信，然俗传山中有人，年老不死，子孙藏之鸡窠之中者，亦或有之，不足怪也。长人，则《国语》所谓防风氏，守封、禺之山者。山今在湖州武康县。

[16]　蓱，一作荓。枲，相里反。灵，一作一。大，一作骨。〇靡蓱，未详何物。九衢，言其枝九出耳，《山海经》有四衢五衢之语是也。枲，麻之有子者，《山海经》云：“浮山有草，其叶如枲。”又云：“南海内有巴蛇，身长百寻，其色青黄赤黑，食象，三年而出其骨。”《注》云：“南方蚺蛇，亦吞鹿，消尽，乃自绞于树，腹中骨皆穿鳞甲间出。”亦此类也。

[17]　趾，一作沚，一作阯。在，见上。〇黑水、三危，皆见《禹贡》。玄趾，未详。《素问》曰：“真人寿敝天地，无有终时。至人益其寿命而强，亦归于真人。圣人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

[18]　鲮，音陵；一作陵。鬿，音祈。堆，多回反。，一作毙，《说文》云：“，射也。”音毕，作弹者，字误也。乌，柳云当作鸟。〇鲮鱼，鲤也；一云：陵鲤也，有四足，形似鼍而短小，出南方。《山海经》曰：“西海中近列姑射山，有陵鱼，人面、人手、鱼身，见则风涛起。北号山有鸟，状如鸡，而白首鼠足，名曰鬿雀，食人。”，射也。《淮南》言：“尧时十日并出，草木焦枯，尧命羿仰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九乌皆死，堕其羽翼，故留其一日也。”《春秋元命苞》：“三足乌者，阳精也。”柳云：“《山海经》曰：‘大泽方千里，群鸟之所生及所解。’”《穆天子传》曰：“北至旷原之野，飞鸟之所解其羽。”旧说非是。按今惟陵鲤人所共识，其余则有无不可知，而日之说，尤怪妄不足辨，解羽如柳说则别是一事，然如旧说为日中之乌，而借解羽二字以问，于义亦通，顾亦无足辨耳。

【注解】

不任汩鸿：汩：治水，疏通，特指治理洪水。　鸿：通“洪”，洪水。

师何以尚之：师：众人。　尚：推举。

何不课而行之：课：考核，考试。

鸱龟曳衔：鸱龟：传说中像鸱鸟的龟。鸱，一种凶猛的鸟，也叫鹞鹰。

永遏在羽山：永：长久。　遏：囚禁。

伯禹腹鲧：伯禹：大禹。

何以坟之：坟：分，划分。

西北辟启：辟启：敞开。

羲和之未扬：羲和：神话中驾御日车的神。

雄虺九首：雄虺：一种传说中的毒蛇。

儵忽焉在：儵忽：迅疾。

靡蓱九衢：靡：蔓延。　蓱：浮萍。　九衢：指蔓延的萍草有多枝杈，很神奇。衢，枝杈。

禹之力献功，

降省下土方。[1]

焉得彼嵞山女，

而通之于台桑？[2]

闵妃匹合，

厥身是继。

胡为嗜不同味，

而快饱？[3]

启代益作后，

卒然离。

何启惟忧，

而能拘是达？[4]

皆归，

而无害厥躬。

何后益作革，

而禹播降？[5]

启棘宾商，

《九辩》《九歌》？

何勤子屠母，

而死分竟地？[6]

帝降夷羿，

革孽夏民。

胡夫河伯，

而妻彼雒嫔？[7]

冯珧利决，

封豨是。

何献蒸肉之膏，

而后帝不若？[8]

浞娶纯狐，

眩妻爰谋。

何羿之革，

而交吞揆之？[9]

阻穷西征，

岩何越焉？

化为黄熊，

巫何活焉？[10]

咸播秬黍，

莆雚是营。

何由并投，

而鲧疾修盈？[11]

白蜺婴茀，

胡为此堂？

安得夫良药，

不能固臧？

天式从横，

阳离爰死。

大鸟何鸣，

夫焉丧厥体？[12]

蓱号起雨，

何以兴之？

撰体胁鹿，

何以膺之？[13]

鳌戴山抃，

何以安之？

释舟陵行，

何之迁之？[14]

惟浇在户，

何求于嫂？

何少康逐犬，

而颠陨厥首？

女歧缝裳，

而馆同爰止。

何颠易厥首，

而亲以逢殆？[15]

汤谋易旅，

何以厚之？

覆舟斟寻，

何道取之？[16]

桀伐蒙山，

何所得焉？

妺嬉何肆，

汤何殛焉？[17]

舜闵在家，

父何以鱞？

尧不姚告，

二女何亲？[18]

厥萌在初，

何所意焉？

璜台十成，

谁所极焉？[19]

登立为帝，

孰道尚之？

女娲有体，

孰制匠之？[20]

舜服厥弟，

终然为害。

何肆犬豕，

而厥身不危败？[21]

吴获迄古，

南岳是止。

孰期去斯，

得两男子？[22]

缘鹄饰玉，

后帝是飨。

何承谋夏桀，

终以灭丧？[23]

帝乃降观，

下逢伊挚。

何条放致罚，

而黎服大说？[24]

大禹全力投入治水工作，

他还下来视察各地情况。

他怎会遇到涂山国那个女子，

与她相爱并私会于台桑？

大禹与她成就婚姻，

后来便有了后代。

大禹与涂山国女子族类不同，

为何也贪图享受一时的欢愉？

启想取代益当国君，

不想自己终于遭受了灾害。

为什么启遭遇了灾难，

却能从拘禁中逃脱呢？

箭矢飞集革囊当中，

却没有伤害到启。

同样是禅让，为什么益的统治权被夺去，

而大禹的统治却能繁荣昌盛？

启急急忙忙献祭天神，

想要得到《九辩》《九歌》。

为什么启会杀死自己的母亲，

让母亲的尸骨散在各地？

天帝让后羿降临人间，

是为了解除夏国人民的忧患。

为什么后羿要射瞎河伯的眼睛，

并且霸占洛水的女神为妻子？

后羿靠着一张好弓和精良的射艺，

射杀了大野猪。

为什么后羿用肥美的野猪祭祀，

天帝却总是不高兴呢?

寒浞与后羿的妻子通奸，

两人合谋算计了后羿。

后羿有射穿皮甲的力量，

为什么遭遇算计被吞灭呢？

鲧化为黄熊，向西方进发，

他是如何通过高山峻岭的？

鲧的身体化成了黄熊，

西方的神巫又是怎样将他救活的？

鲧教会大家播种黑黍，

还清除了地上、水中的杂草。

为什么鲧却与共工等人一同被流放，

难道他真的罪孽深重？

嫦娥披着白色的霓裳，带着美丽的妆容，

她为什么来到这座殿堂？

从哪里弄来不死的仙药，

为什么又不能好好保管呢？

自然的法则不可违背，

倘若阳气消失人就会死亡。

王子侨变成大鸟后依然能够鸣叫，

他如何失去了自己原本的身体？

雨神呼喊一声下雨，

天空中的雨究竟是怎样兴起的？

鸟鹿合体的风神飞廉，

他如何响应兴云起雨的事情？

海中的大龟背着大山四脚爬动，

又怎能让大山安稳下来？

放弃坐船，选择在陆地行走，

如何能把海中的六鳖钓回家？

浇来到嫂子的房门口，

他对嫂子有何要求？

少康驱赶猎狗去打猎，

为何能砍下浇的首级？

浇的嫂子女歧为浇缝制衣裳，

夜里他俩同睡在一间房。

为何少康砍错了脑袋，

亲信之人反而遭到了灾殃？

少康谋划着整顿自己的部下，

他用什么方法使自己的军队壮大？

浇既然能够战胜斟寻，

少康又用什么方法战胜了浇？

夏桀发兵攻打蒙山，

他得到了什么？

妺嬉本身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行为，

为什么商汤要这样惩罚她呢？

舜的家中有妻室，

为什么要说他是鳏夫呢？

尧没有事先告知舜的父母，

怎能将两个女儿嫁给舜?

人类当初的情形，

谁又能推测知道？

商纣建造了十层的玉石高台，

谁又能登上呢？

上古时代的人登基做帝王，

人们根据什么标准进行推举？

女娲有着人的面孔蛇的身体，

究竟是谁将她的躯体制造出来的？

舜对自己的弟弟象非常和蔼，

为什么最终还是要被象谋害呢？

为什么象如恶狗一般放肆，

他却没有遭受到灾祸呢？

吴国之所以得以长久地存在，

并屹立于江南地带。

谁曾想到，出现这种情况，

是因为得到两位大贤人才？

伊尹用精美的器具烹制美味佳肴进献给汤，

因而得到了汤的赏识。

为什么身受他庇护的夏桀，

最后却失去了生命、失去了江山社稷呢？

汤来到民间视察民情，

遇到了伊尹。

他在鸣条战胜了夏桀，并将其放逐，

为何老百姓非常高兴？

【朱熹注】

[1]　句绝。

[2]　功，叶音光。土下或有四字，洪云：“或并无四方二字。”今按下土方盖用《商颂》语，四字之衍明甚，然若并无二字，则又无韵矣。焉，一作安。一之字在山字下。嵞，一作涂，音塗。〇此问禹以勤力献进其功，尧因使省下土四方，当此之时，焉得彼嵞山氏之女，而通夫妇之道于台桑之地乎？《书》曰：“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嵞山，在寿春东北濠州也。《吕氏春秋》曰：“禹娶涂山氏女，不以私害公，自辛至甲，四日复往治水。”

[3]　一本嗜下有欲字。一本快下有一字。一本为作维，不作欲。，一作晁，一作朝，并直骄反。饱，与继叶，疑有备音。〇闵，忧也。言禹所以忧无妃匹者，欲为身立继嗣也。下二句未详。

[4]　，一作孽，一作，并鱼列反。〇益，禹贤臣也。作，为也。后，君也。离，遭也。，忧也。旧说禹以天下禅益，天下皆去益而归启，是代益作后也。于是有扈不服，启遂与之大战于甘，故曰离。问启何以能思惟所忧，而能代益，伐扈以达拘执之嫌乎？旧说如此，未知是否，不敢答也。

[5]　，一作射。，一作鞠，音菊。降，叶胡攻反。〇此章之义未详。

[6]　歌，叶巨依反。地，叶音低；一作墬。〇棘、宾商，未详。《九辩》《九歌》，已见《骚经》。窃疑棘当作梦，商当作天，以篆文相似而误也。盖其意本谓启梦上宾于天，而得帝乐以归，如《列子》《史记》所言，周穆王、秦穆公、赵简子梦之帝所，而闻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之类耳。屠母，疑亦谓《淮南》所说：“禹治水时，自化为熊，以通辕之道，涂山氏见之而惭，遂化为石，时方孕启，禹曰：‘归我子！’于是石破北方而启生。”其石在嵩山，见《汉书注》。竟地，即化石也。此皆怪妄不足论，但恐文义当如此耳。

[7]　胡下一有羿字，非是。，一作射，食亦反。下同。妻，七计反。〇帝，天帝也。夷羿，诸侯弑夏后相者也。革，更也。孽，忧也。言变更夏道，为万民忧患。传曰：河伯化为白龙，游于水旁，羿见之，眇其左目。羿又梦与雒水神宓妃交。亦妄言也。

[8]　冯，音凭。珧，音遥。豨，虚岂反。，叶时若反。蒸，一作烝。〇冯，满也，言引满也。珧，弓名也，《尔雅》：“弓以蜃者，谓之珧。”珧，蜃甲也。《射礼》有决，《注》云：“决，犹闿也，以象骨为之，著右大擘指，以钩弦闿体也。”后帝，天帝也。若，顺也。言羿猎射封豨，以其肉膏祭天帝，天帝犹不顺羿之所为也。柳子《对》曰：“夸夫快杀，鼎豨以虑饱。馨膏腴帝，叛德恣力。胡肥台舌喉、而滥厥福！”

[9]　浞，仕角反。谋，叶谟悲反。一无革字。〇寒浞，见《骚经》。眩，惑也。爰，于也。言浞娶于纯狐氏女，眩惑爱之，遂与浞谋杀羿也。革，《礼》所谓“贯革之”，《左传》所谓“蹲甲而射之，彻七札焉”者，言有力也。吞，灭也。揆，谋度也。言何羿之射艺勇力，而其众乃交进而吞谋之乎？此即《骚经》所谓淫游佚畋而乱流鲜终者也。

[10]　化下一有而字。〇此章似又言鲧事。然羽山东裔，而此云西征，已不可晓。或谓越岩堕死，亦无明文。《左传》言鲧化为黄熊，《国语》作黄能。按：熊，兽名；能，三足鳖也。说者曰，兽非入水之物，故是鳖也。《说文》又云：“能，熊属，足似鹿。”盖不可晓。或云：东海人祭禹庙，不用熊白及鳖为膳，岂鲧化为二物乎？

[11]　秬，音巨。莆，一作黄。雚，音丸；一作藿。〇秬黍，黑黍也，《说文》：“黍，禾属而黏也。”莆，疑即蒲字。蒲，水草，可以作席。雚，薍也，与萑同。左氏云“萑苻之泽”是也。余未详。

[12]　茀，音拂。得下一有失字。从，即容反。丧，息浪反。〇旧注引《列仙传》云：“崔文子学仙于王子侨。子侨化为白蜺而婴茀，持药与之。文子惊怪，引戈击蜺，因堕其药。俯而视之，子侨之尸也。须臾化为大鸟，飞鸣而去。”专极鄙妄，不足复论。

[13]　蓱，一作荓，一作萍，音瓶。号，胡刀反。撰，雏免反。胁，虚业反。体下一有协字，而鹿字属下句，又无以字。一作何鹿以膺之。〇旧说：蓱，蓱翳，雨师名也。号，呼也。兴，起也。又言：天撰十二神鹿，一身、八足、两头，独何膺受此形体乎？此章大抵荒诞无说，今亦不论。

[14]　鳌，音敖。戴，一作载。抃，音卞；一作拚。安，叶一先反。〇鳌，大龟也。击手曰抃。旧注引《列仙传》曰：“有巨灵之龟，背负蓬莱之山而抃舞。”事亦见《列子》。下二句未详。

[15]　浇，五吊反。嫂，叶音叟。易上一有陨字。殆，叶当以反。上一有天字，一有大字。〇浇，浞之子也。旧说：浇无义，淫泆其嫂，往至其户，佯有所求，因与淫乱。夏少康因田猎放犬逐兽，遂袭杀浇而断其头。颠，倒也。陨，坠也。女歧，浇嫂也。言女歧与浇淫泆，为之缝裳，于是共舍而宿止。少康夜袭，得女歧头，以为浇，因断之，故言易首。不知何据？

[16]　斟，职深反。取，此苟反。〇汤，与上句过浇、下句斟寻事不相涉，疑本康字之误，谓少康也。斟寻，国名也。杜预云：“斟灌、斟寻，夏同姓诸侯。相失国，依于二斟，为浇所灭，其子少康为虞庖正，有田一成，有众一旅，遂灭过浇，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也。”旅，谓一旅，五百人也。覆舟，言夏后相已倾覆于斟寻之国，今少康以何道而能复取浇乎？

[17]　得，叶徒力反。妺，音末，一作末。嬉，音喜，一作喜。殛，一作极。〇桀伐蒙山之国，而得妺嬉，因此肆其情意，故为汤所殛，放之南巢也。

[18]　鱞，古顽反，叶音矜。〇闵，忧也。无妻曰鱞。姚，舜姓也。问舜孝如此，父何以不为娶乎？尧妻舜而不告其父母，二女何自而与之相亲乎？程子曰：“舜不告而娶，固不可；尧命瞽使舜娶，舜虽不告，尧固告之矣。尧之告也，以君治之而已。”

[19]　意，古亿字，亦作亿。璜，音黄。〇亿，度也。《论语》曰：“亿则屡中。”璜，美玉也。成，重也。言贤者预见萌芽之端，而知其存亡，非虚亿也。纣作象箸而箕子叹，预知象箸必有玉杯，玉杯必盛熊蹯豹胎，如此必崇广宫室。纣果作玉台十重、糟丘、酒池，以至于亡也。

[20]　娲，古华反。匠，一作匹，非是。〇旧说伏羲始画八卦，修行道德，万民登以为帝，谁开导而尊尚之乎？传言女娲人头、蛇身，一日七十化，其体如此，谁所制匠而图之乎？上句无伏義字，不可知；下句则怪甚而不足论矣。

[21]　一作何得肆其犬豕。豕，一作体。〇服，事也。言舜弟象施行无道，舜犹服而事之。然象终欲害舜，肆其犬豕之心，烧廪窴井。然舜为天子，卒不诛象何耶？说见下眩弟章。

[22]　迄，许讫反。去，一作夫。〇此章未详。旧注以两男子为太伯、虞仲，未知是否。

[23]　一无夏字。丧，去声，一作。〇后帝，谓殷汤也。言伊尹始仕，因缘烹鹄鸟之羹、修玉鼎以事汤，汤贤之，遂以为相，承用其谋而伐夏桀，终以灭桀也。此即《孟子》所辨“割烹要汤”之说，盖战国游士谬妄之言也。

[24]　乃，一作力，一作之力。挚如字，即说叶税；挚音哲，即说音悦。〇帝，谓汤也。挚，伊尹名也。条，鸣条也。黎，众也。言汤观风俗而逢伊尹，遂用其谋，伐桀于鸣条，而放之南巢，天下众民大喜悦也。致罚，即《汤诰》所谓“致天之罚”也。

【注解】

厥身是继：厥身：他自己。

皆归：：泛指武器。，用弓放箭。，箭囊。

革孽夏民：革孽：革除灾难。

而妻彼雒嫔：雒嫔：洛水的女神。

冯珧利决：冯：大而满，指拉满弓。　珧：蚌壳，这里指蚌壳装饰的弓。　利：套上。　决：通“玦”，这里指用玉石等制成的用来拉弓的扳指。

封豨是：封：大。　豨：野猪。

浞娶纯狐：浞：寒浞，后羿的国相，后与羿妻合谋杀后羿自立为君。

而交吞揆之：揆：吞灭，消灭。

莆雚是营：营：经营，耕作。

而鲧疾修盈：疾：罪孽。　修盈：罪恶深重。

白蜺婴茀：蜺：同“霓”，副虹。雨后天空中与虹同时出现的彩色圆弧。　婴：用丝带缠绕。

惟浇在户：浇：寒浞的儿子。传说其力大且残忍，曾杀死夏相，又被夏相的儿子少康所杀。

女歧缝裳：女歧：浇的嫂子。

何颠易厥首：易：以此代彼，这里指杀错。

妺嬉何肆：肆：放纵，恣意而行。

汤何殛焉：殛：诛杀。

璜台十成：璜台：玉台，瑶台。

简狄在台喾何宜？

玄鸟致贻女何喜？[1]

该秉季德，

厥父是臧。

胡终弊于有扈，

牧夫牛羊？[2]

干协时舞，

何以怀之？

平胁曼肤，

何以肥之？[3]

有扈牧竖，

云何而逢？

击床先出，

其命何从？[4]

恒秉季德，

焉得夫朴牛？

何往营班禄，

不但还来？[5]

昏微遵迹，

有狄不宁。

何繁鸟萃棘，

负子肆情？[6]

眩弟并淫，

危害厥兄。

何变化以作诈，

而后嗣逢长？[7]

成汤东巡，

有莘爰极。

何乞彼小臣，

而吉妃是得？[8]

水滨之木，

得彼小子。

夫何恶之，

媵有莘之妇？[9]

汤山重泉，

夫何辠尤？

不胜心伐帝，

夫谁使挑之？[10]

会鼂争盟，

何践吾期？

苍鸟群飞，

孰使萃之？[11]

列击纣躬，

叔旦不嘉。

何亲揆发，

定周之命以咨嗟？

简狄在台上侍奉帝喾,

为何她吃下飞鸟落下的蛋就有了身孕？

王亥秉承着父亲季的基业，

学习着父亲的善良品德。

为什么王亥最终却死在有易，

还失去了自己的仆夫与牛羊？

王亥在有易国执盾跳舞，

为何引诱了有易国的姑娘？

那姑娘肌体丰满，皮肤细嫩，

她这般的美貌是靠什么养成的？

有易国的牧人发现了王亥的淫乱，

但是他们又是怎样发现的呢？

先动手将王亥刺死在床上，

是谁下的这个命令呢？

王恒也继承了父亲季的美德，

他是怎样将失去的牛夺回来的呢？

王恒为什么去谋求赏赐爵禄，

以致一去不能回头？

上甲微遵循父亲王亥的德行，

攻打得有易国不得安宁。

为什么猫头鹰聚集在枣树林中，

上甲微晚年竟会荒淫无度，放纵情欲？

上甲微的弟弟同样淫乱不堪，

最后竟然谋害了自己的兄长。

为什么那些诡计多端的人，

他们的后代反而能够绵延昌盛呢？

汤到东部地区进行巡视，

他一直走到了那个名为有莘国的地方。

为什么他想得到伊尹，

最终却得到了美丽的新娘？

在伊水边的空心桑树中，

捡到了一个初生的婴儿伊尹。

有莘氏为什么不喜欢小伊尹，

要把他当作女儿的陪嫁送给汤呢？

汤被夏桀囚禁在重泉，

究竟他犯下了什么罪过要承受那一切？

汤本来不打算讨伐夏桀的，

那么他讨伐夏桀到底是受了谁的挑拨？

诸侯聚集，结盟宣誓。

他们如何履行武王约期？

将士像苍鹰成群飞翔搏击，

是谁把他们聚集在一起的？

武王猛击纣的身体，

周公并不赞成他这样做。

为何周公亲自为武王谋划，

奠定周朝基业，反而叹息呢？

【朱熹注】

[1]　台，叶徒其反。台下或有帝字。喾，苦笃反。贻，一作诒。喜，叶音嬉；一作嘉，音基；一作善，非是。〇简狄，帝喾之妃也。玄鸟，燕也。贻，遗也。言简狄侍帝喾于台上，有飞燕堕遗其卵，喜而吞之，因生契也。事见《商颂》，说见上女歧章。

[2]　此章未详，诸说亦异。《补》曰：“言启兼秉禹之末德，而禹善之，授以天下。有扈以尧、舜与贤，禹独与子，故伐启。启伐灭之，有扈遂为牧竖也。”详此该字，恐是启字，字形相似也。但牧夫牛羊未有据，而其文势似启反为扈所弊，不可考也。

[3]　怀，叶胡威反。平胁，一作受平。曼，音万。〇干，盾也。协，合也。时，是也。言舜以干羽合是舞于两阶，何以怀有苗而格之也？下句未详，旧说云：平胁曼肤，肥泽之貌。言纣为无道，天下乖离，当怀忧癯瘦，何反肥盛若此乎？二事不相似，时相去又远，未知其果然否？

[4]　竖，臣庾反。命何，一作何所。〇竖，童仆之未冠者。旧说有扈氏本牧竖之人耳，因何逢遇而得为诸侯乎？启攻有扈之时，亲于其床上击而杀之，其命何所从出乎？此亦无所据，而牧竖之说又与上章相表里，未详其说。

[5]　朴，匹角反；一云平豆反，无朴音。牛，叶鱼奇反。来，叶力之反。〇旧说：朴，大也。言汤常能秉持契之末德，出猎而得大牛之瑞。其往猎也，不但驱驰往来而已，还辄以所获得禽兽，遍施禄惠于百姓也。此篇言秉季德者再，而其说不同如此，盖本文已不可考，而说者又妄解也。

[6]　遵，一作循。有，一作佚。〇旧说：人循暗微之道，为戎狄之行者，不可以安其身。谓晋大夫解居父聘吴，过陈之墓门，见妇人负其子，欲与之淫泆。妇人则引《诗》刺之曰：“墓门有棘，有鸮萃止。”言虽无人，棘上犹有鸮，汝独不愧也！今详其说，上二句迂曲难解，下事亦无所据，《补》引《列女传》陈辩女事，又无负子肆情之意，要皆不足论也。

[7]　害，一作虞。兄，叶虚良反。而，一在嗣字下。〇眩弟，惑乱之弟也。问何象欲杀舜，变化作诈，而舜为天子，反封象于有庳，使其后嗣子孙，长为诸侯乎？《孟子》云：“仁人之于弟，不藏怒，不宿怨，封之有庳，富贵之也。”知此则知其说矣。

[8]　莘，所巾反。得，叶徒力反。〇有莘，国名。极，至也。小臣，谓伊尹也。言汤东巡，至于有莘，乞匄伊尹，因得吉善之妃，以为内辅也。《史记》曰：“阿衡欲干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谓此也。然以《孟子》观之，则为此说者妄矣。

[9]　一无彼字。恶，乌路反。妇，叶芳尾反。〇旧说：小子，谓伊尹。媵，送也。言伊尹母妊身，梦神女告之曰：“臼灶生，亟去无顾。”居无几何，臼灶中生，母去东走，顾视其邑，尽为大水，母因溺死，化为空桑之木。水干之后，有小儿啼水涯，人取养之。既长大，有殊才。有莘恶其从木中出，因以送女。谬妄甚明，不必辩也。

[10]　辠，古罪字。尤，叶于其反。挑，徒了反。〇重泉，地名，在冯翊郡，《史记》所谓夏台也。言桀拘汤于此，而复出之。汤既得出，遂不胜众人之心，而以伐桀。是谁使桀先拘汤以挑之乎？

[11]　会鼂争盟，一作会晁请盟。音已见上。苍，一作仓。〇旧说：武王将伐纣，纣使胶鬲视武王师。胶鬲问曰：“欲以何日至殷？”武王曰：“以甲子日。”胶鬲还报纣。会天大雨，道难行，武王昼夜行。或谏曰：“雨甚，军士苦之，请且休息，”武王曰：“吾许胶鬲以甲子日至殷，令报纣矣，吾甲子日不到，纣必杀之，吾故不敢休息，欲救贤者之死也。”遂以甲子日朝诛纣，不失期也。下二句不可晓，《注》云：“苍鸟，鹰也。言将帅勇猛，如鹰鸟群飞，惟武王能聚之，《诗》曰：‘惟师尚父，时惟鹰扬。’是也。”未知是否？

【注解】

厥父是臧：臧：善，好。

胡终弊于有扈：有扈：有易之误。有易，古国名。

击床先出：击床：杀其在床上。

何往营班禄：班禄：颁赐爵禄。这里是指借颁赐爵禄为名来引诱。

有狄不宁：有狄：有易。

而后嗣逢长：逢长：绵延昌盛。

得彼小子：小子：婴儿，指伊尹。

汤山重泉：重泉：地名，夏桀囚禁商汤的地方。

苍鸟群飞：苍鸟：比喻各地的诸侯将士勇猛，像鹰一样。

何亲揆发：揆：掌管，指挥。

定周之命以咨嗟：咨嗟：叹息。

授殷天下，

其位安施？

反成乃亡，

其罪伊何？[1]

争遣伐器，

何以行之？

并驱击翼，

何以将之？[2]

昭后成游，

南土爰底。

厥利惟何，

逢彼白雉？[3]

穆王巧挴，

夫何周流？

环理天下，

夫何索求？[4]

妖夫曳炫，

何号于市？

周幽谁诛，

焉得夫褒姒？[5]

天命反侧，

何罚何佑？

齐桓九合，

卒然身杀。[6]

彼王纣之躬，

孰使乱惑？

何恶辅弼，

谗谄是服？[7]

比干何逆，

而抑沉之？

雷开何顺，

而赐封之？[8]

何圣人之一德，

卒其异方：

梅伯受醢，

箕子详狂。[9]

稷维元子，

帝何竺之？

投之于冰上，

鸟何燠之？[10]

何冯弓挟矢，

殊能将之？

既惊帝切激，

何逢长之？[11]

伯昌号衰，

秉鞭作牧。

何令彻彼岐社，

命有殷国？[12]

迁藏就岐，

何能依？

殷有惑妇，

何所讥？[13]

受赐兹醢，

西伯上告。

何亲就上帝罚，

殷之命以不救？[14]

师望在肆，

昌何识？

鼓刀扬声，

后何喜？[15]

武发杀殷，

何所悒？

载尸集战，

何所急？[16]

伯林雉经，

维其何故？

何感天抑墬，

夫谁畏惧？[17]

皇天集命，

惟何戒之？

受礼天下，

又使至代之？[18]

天帝既然把天下给了殷人，

这王位怎么会发生变化？

等到殷朝建成了，却又让它灭亡，

殷朝究竟犯下了什么罪过？

是谁让诸侯争先恐后地举起武器？

是怎样组织起来的？

将士们并驾齐驱攻击敌军的两翼，

这又是谁带领的？

周昭王进行盛大的游历，

他一直走到了南方的境地。

周昭王为什么要南巡？

难道是为了寻找那种白色的野鸡？

周穆王心有宏谋，

为什么他也要去周游呢？

周穆王骑着马走遍了天下，

他究竟是在寻找什么呢？

对周室不祥之人拖着东西叫卖，

他们为什么在集市上吆喝？

周幽王要诛灭谁呢，

他又是怎样得到美女褒姒的？

天命真是反复无常啊，

它会惩罚谁又将保佑谁呢？

齐桓公曾多次会盟诸侯，

最后还是被人杀害。

纣王的性情、为人，

谁使他变得那般糊涂昏庸？

为什么他厌恶辅佐他的贤臣，

却重用那些谗佞的小人呢？

比干到底什么地方触犯了他，

他这样压制比干不重用他？

雷开是如何顺从献媚于纣王的，

为什么纣王会那么宠信他？

为什么圣贤之人都有相同的品德，

他们的结局却各不相同：

梅伯因为忠言直谏而被剁成了肉酱，

箕子见纣王拒谏而装疯。

后稷是帝喾的第一个儿子，

帝喾为什么那么厌恶他？

帝喾将后稷丢弃在寒冰之上，

大鸟又为什么会用羽翼去温暖他呢？

为什么后稷还能仗弓持箭，

凭着特殊的才能指挥打仗？

后稷的出生既然让帝喾惊骇，

为什么还使他兴盛长久？

文王痛哭着披麻戴孝，

仍然执鞭放牧牛羊。

为什么又让他毁弃岐社，

使他拓宽疆土占有商？

周太王带着财产迁居岐山，

人们为什么都来依附？

纣王被妲己迷惑，

哪里还能进谏什么？

纣王将文王的儿子做成肉汤赐给文王，

文王向天帝告状。

为什么纣王受到了上天的责罚，

殷王朝却再也难以挽救呢？

姜太公在肉铺宰牛，

文王又是怎样知道他的才能的呢？

敲刀卖肉吆喝的声音，

为什么文王听见了会那么高兴？

武王姬发击杀纣王，

为什么会忧愁呢？

他用车载着父亲的灵柩率将士出征，

又为什么会那般急切呢？

纣王自缢而死，

这又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他为何要向上天呼告呢？

难道他还有什么畏惧的东西？

上天既然把天命赐给了殷王朝，

为何后来会有人去讨伐它呢？

纣王统治着天下，

为什么又让周人替代了呢？

【朱熹注】

[1]　列，一作到，非是。躬，一作射，非是。一无何字。定，一作足，属上句，非是。一无之以二字。施，叶所加反；若如字，即下何叶音奚。反，一作及。〇叔旦，武王弟周公也。嘉，善也。揆，度也，犹言帝度其心。发，武王名，《史记》言武王至纣死所，射之三发，以黄钺斩其头，悬之太白之旗，此所谓列击纣躬也。然未见周公不喜，与其咨嗟以揆武王，使定周命之事，盖当时犹有其传，而今失之也。此问周公既不喜列击纣躬，何为又教武王使定周命乎？盖周公但不喜亲斩纣头之事耳，固未尝不欲定周之命而王天下，以传子孙也。后四句不可晓，似谓天既授殷以天下，而今亡之，使其位何所施耶？盖惟反其所以成者，是以至于灭亡，而其为罪果何事耶？但语意太简，未有以见其必然耳。

[2]　行，叶户郎反。〇急遣伐器，谓《泰誓》言“群后以师毕会”也。并驱击翼，谓《六韬》曰“翼其两旁，疾击其后”，言武王之军，人人乐战，并驱而进之也。问此二者，何以使其然耶？

[3]　底，音止。〇昭后，成王孙昭王瑕也。成，犹遂也。底，至也。昭王南游至楚，楚人凿其船而沉之，遂不还也。杜预云：“昭王南巡守，涉汉，船坏而溺。”二说不同，未知孰是？白雉事，无所见，旧注谓周公时，越裳氏尝献之，昭王德不能致，而欲亲往逢迎之。亦恐未必然也。

[4]　挴，芒改反，字从手；或从木、或从玉者，皆非也。周上一有为字。〇《方言》云：“挴，贪也。”贾生所谓“品庶每生”是也。巧挴，言巧于贪求也。《史记》曰：“周穆王得骥、温骊、骅骝、耳之驷，西巡狩，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穆王御，长驱归周以救乱。”环，旋也。《左传》云：“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没于祗宫。”

[5]　炫，荧绢反。〇褒姒，周幽王之嬖妾也。昔夏后氏之衰也，有二龙止于夏庭而言曰：“余褒之二君也。”夏后布币、糈而告之，龙亡而漦在，椟而藏之。传三代，莫敢发。至厉王之末，发而观之，漦流于庭，化为玄鼋，入王后宫。后宫处妾遇之而孕，无夫而生女，惧而弃之。先时有童谣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后有夫妇相牵引行，卖是器于市者。以为妖怪，执而戮之，夜得亡去。闻所弃女啼声，哀而收之，遂奔褒。褒人后有罪，乃入此女以赎罪，是为褒姒。幽王惑而爱之，为废申后及太子宜臼，而立以为后，遂为申侯、犬戎所杀也。

[6]　佑，叶于忌反。合，一作会。杀，音弑，一作弑。〇反侧，言无常也。九、纠通用。卒，终也。齐桓公任管仲，九合诸侯，一正天下。任竖刁、易牙，诸子相攻，死不得敛，虫流出户，与见杀无异。一人之身，一善一恶，天命反侧，罚佑不常，皆其所自取也。

[7]　谄，一作讇。服，叶蒲北反。〇惑纣者，内则妲己，外则飞廉、恶来之徒也。服，事也。言纣憎辅弼，不用忠直之言，而专用谗谄之人也。

[8]　何，一作巧，非是。封，叶孚音反。之，一作金。〇此言纣之恶辅弼而用谗谄也。比干，纣诸父也，谏纣，纣怒，乃杀之而剖其心。雷开，佞人也，阿顺于纣，乃赐之金玉而封爵之也。

[9]　梅，音浼。详，音佯；一作佯。〇方，术也。梅伯，纣诸侯也，忠直而数谏纣，纣怒，乃杀之，葅醢其身。箕子见之，欲去不忍，遂被发详狂而为奴，二人德同而术异也。

[10]　竺，一作笃。燠，音郁；一作懊，非是。一无句下二之字。〇元，大也。稷，帝喾之子弃也。帝，即喾也。竺，义未详，或曰厚也，或曰笃也，皆未安。稷事，见《诗·大雅》，及《史记》曰：“后稷，名弃。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嫄。为帝喾元妃。出野，见巨人迹，说而践之，遂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姜嫄以无父而生，弃之于冰上。有鸟以翼覆荐温之。以为神，乃取而养之。”《诗》曰“先生如达”，是首生之子也，故曰元子。既是元子，则帝当爱之矣，何为而竺之耶？弃之冰上，则人恶之矣，鸟何为而燠之耶？以此言之，则竺字当为“天祝予”之祝，或为天天是椓之椓，以声近而讹耳。

[11]　挟，一作接。惊，一作敬。切，一作功。〇冯，引弓持满也。其他文多不可晓。《注》以为后稷，《补》以为武王，未知孰是，今姑阙之。

[12]　号，一作號。〇伯昌，谓周文王，始为西伯而名昌也。号衰，号令于殷世衰微之际也。秉鞭策，牧者之事也。言服事殷，而为之执鞭，以作六州之牧也。彻，通也。岐社，太王所立岐周之社也。武王既有殷国，遂通岐周之社于天下，以为太社，犹汉初令民立汉社稷也。

[13]　言太王始与百姓徙其宝藏来就岐下，问何能使其民依倚而随之？惑妇，谓妲己也，问有何事可讥乎？

[14]　告，叶古后反。帝下一有之字。〇西伯，文王也。言纣醢梅伯以赐诸侯，文王受之以祭，告语于上帝。帝乃亲致纣之罪罚，故殷之命不可复救也。

[15]　识，与志同。喜，叶许寄反。〇师望，太师吕望，谓太公也。昌，文王也。言太公在市肆而屠，文王何以识知之乎？后，亦谓文王也。吕望鼓刀在列肆，文王亲往问之，吕望对曰：“下屠屠牛，上屠屠国。”文王喜，载与俱归。此问何但闻其鼓刀之声，而亲往问之乎？然此与猎于渭滨而得太公之说不同。盖当时好事者之言，犹伊尹负鼎百里自鬻之比，惜乎孟子时无问者，不得并掊击之也。然则其问亦不足答矣。

[16]　悒，音邑。〇言武王发欲诛殷纣，何所悁悒而不能久忍？遂载文王之柩于军中以会战，何所急而然也？此亦当时传闻之语，故为伯夷扣马之词，亦有父死不葬之云，与此皆误也。

[17]　一无何字。墬，已见上。〇旧注：以此为晋太子申生之事，未知是否？

[18]　言皇天集禄命以与王者，何不常有以戒之，而使至于危亡乎？王者既受天之礼命，而王天下，夫又何为使他姓代之乎？其警戒之意至深切矣。

【注解】

何以将之：将：统率，指挥。

昭后成游：昭后：周昭王，周代第四代君主。

穆王巧挴：穆王：周穆王，周代第五代君主。

妖夫曳炫：妖夫：妖人，指对周王室不祥之人。

齐桓九合：九合：指齐桓公多次召集诸侯会盟一统天下。

雷开何顺：雷开：商纣王时的奸臣。

梅伯受醢：梅伯：商纣王的诸侯，因忠心直谏被纣王杀死。

鸟何燠之：燠：温暖。

伯昌号衰：伯昌：周文王。姓姬名昌，曾被封为雍州伯，故称西伯昌。

迁藏就岐：藏：库藏，财产。

殷有惑妇：惑妇：指纣王的宠妃妲己。

西伯上告：上告：向天帝控告。

何亲就上帝罚：亲：亲身，自身。

师望在肆：肆：店铺。

伯林雉经：雉经：悬挂，自缢而死。

初汤臣挚，

后兹承辅。

何卒官汤，

尊食宗绪？[1]

勋阖梦生，

少离散亡。

何壮武历，

能流厥严？[2]

彭铿斟雉，

帝何飨？

受寿永多，

夫何长？[3]

中央共牧，

后何怒？

蛾微命，

力何固？[4]

惊女采薇，

鹿何祐？

北至回水，

萃何喜？[5]

兄有噬犬，

弟何欲？

易之以百两，

卒无禄？[6]

薄暮雷电，

归何忧？

厥严不奉，

帝何求？[7]

伏匿穴处，

爰何云？

荆勋作师，

夫何长？[8]

悟过改更，

我又何言？

吴光争国，

久余是胜。[9]

何环穿自闾社丘陵，

爰出子文？[10]

吾告堵敖以不长。[11]

何试上自予，

忠名弥彰？[12]

最初商汤让伊尹做小官，

后来让他辅佐江山社稷。

为什么伊尹最后当上了商汤的相，

死后牌位还享祭商庙呢？

功绩显赫的吴王阖闾是吴王寿梦的孙子，

他从小就遭遇了流亡的命运。

为什么壮年就威猛厉害，

使得他威名远扬呢？

彭祖调制的鸡汤，

为什么天帝喜欢品尝？

彭祖拥有极长的寿命，

为什么他能活那么久呢？

诸侯共同治理周朝天下，

周厉王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呢？

蚂蚁和蜜蜂的个体虽然很微小，

但是它们的力量为什么会那么巨大呢？

伯夷、叔齐采集薇菜，被女人取笑，

神鹿为什么会保佑他们呢？

他们往北来到了首阳山，

为什么会那样高兴呢？

秦景公有一条很凶猛的狗，

他的弟弟为什么想要拥有呢？

他准备用一百辆车来交换那条狗，

怎么最后却丢掉了自己的性命呢？

天已昏黄，雷电交加，

我回去有什么可担心的？

国家的尊严都不保了，

祈求天帝又有什么用呢？

我遭放逐，在山洞中隐藏，

对国家大事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楚王为追求功绩兴师动众，

国家的命运如何能够长久呢？

如果楚王能够悔悟，改正自己的过错，

我又何必再多说什么？

吴王阖闾一直与我国相争，

为什么多年来一直战胜我们？

子文的父母私通淫乱，

又怎么会生出贤明的子文来？

我说堵敖在位的时间不会长久。

为什么周成王弑兄自立为王，

他的忠诚的名声反而更加显著呢？

【朱熹注】

[1]　卒，一作萃。〇言汤初举伊尹，以为凡臣耳，后知其贤，乃以备疑丞。辅，翼也。官，如“官卿之适”之官，言终使汤为天子，尊其先祖，以王者礼乐祭祀，绪业流于子孙也。

[2]　严，叶五郎反，《诗殷武篇》有此例。〇勋，功也。阖，吴王阖闾也。梦，阖闾祖父寿梦。寿梦卒，太子诸樊立，诸樊卒，传弟余祭，余祭卒，传弟夷末，夷末卒，当传弟札，札不受，夷末之子王僚立。阖闾，诸樊之长子，次不得为王，少离散亡，放在外，乃使专诸刺王僚，代为吴王，以伍子胥为将，破楚入郢。是能壮其猛厉勇武，而流其威也。

[3]　飨，叶虚良反。长上一有久字。〇彭铿，彭祖也。旧说：铿好和滋味，进雉羹于尧，尧飨之，而锡以寿考，至八百岁，《庄子》以为“上及有虞，下及五伯”是也。但此本谓上帝已为妄说，而旧注以为尧，又妄之尤也。

[4]　牧，一作收，一作枚。，音峰；一作蠭；一作螽，非是。蛾，古蚁字；一作蚁。〇此章之义未详，当阙。

[5]　祐，叶于忌反。〇此章未详，亦当阙。

[6]　噬，音筮。两，音亮。〇旧云：以此为秦公子鍼之事，然与《左传》不同，未知是否？

[7]　此下皆不可晓，今阙其义。

[8]　长下一有先字，非是。自此至篇终，皆隔句叶韵。

[9]　悟，一作寤。更，音庚。一无我字，非是。言，叶音银。胜，叶音商。〇吴光，即阖闾也。

[10]　环穿自闾社丘陵七字，一作环闾穿社以及丘陵是淫是荡十二字。〇子文，楚令尹鬭谷於菟也。左传曰：“若敖娶于，生鬭伯比。若敖卒，从其母，畜于，淫于子之女，生谷於菟，实为令尹子文。”夫子称其忠事，见《论语》。他则不可晓矣。

[11]　楚人谓未成君而死者曰敖。堵敖者，楚文王子成王兄也。

[12]　试，一作讥。予，音与，一作与。彰，一作章。

【注解】

后兹承辅：承：承担，担任。　辅：辅佐之臣。

何卒官汤：卒：最终。

尊食宗绪：尊：敬重。　食：享受祭祀。　宗绪：宗庙，祖庙。

勋阖梦生：勋：功勋。

少离散亡：少：年轻时，年少时。　离：通“罹”，遭遇。　散亡：流离逃亡。

何壮武厉：厉：雄武猛厉。

蛾微命：蛾：比喻周厉王时叛乱的民众。

惊女采薇：薇：薇菜。　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采薇而食三年。后因薇菜亦属周之草木，绝食而死。

荆勋作师：荆：荆楚，楚国的别名。这里指楚王。

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环：环绕。　闾社丘陵：这里指男女幽会之处。

卷四

九章第四　离骚十四至二十二

《九章》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既放，思君念国，随事感触，辄形于声。后人辑之，得其九章，合为一卷，非必出于一时之言也。今考其词，大抵多直致无润色，而《惜往日》《悲回风》又其临绝之音，以故颠倒重复，倔强疏卤，尤愤懑而极悲哀，读之使人太息流涕而不能已。董子有言：“为人君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呜呼，岂独《春秋》也哉！

惜诵

此篇全用赋体，无它寄托，其言明切，最为易晓。而其言作忠造怨、遭谗畏罪之意，曲尽彼此之情状。为君臣者，皆不可以不察。

惜诵以致愍兮，

发愤以抒情。

所非忠而言之兮，

指苍天以为正。[1]

令五帝以折中兮，

戒六神与向服。

俾山川以备御兮，

命咎繇使听直。[2]

竭忠诚而事君兮，

反离群而赘肬。

忘儇媚以背众兮，

待明君其知之。[3]

言与行其可迹兮，

情与貌其不变。

故相臣莫若君兮，

所以证之不远。[4]

吾谊先君而后身兮，

羌众人之所仇。

专惟君而无他兮，

又众兆之所仇也。[5]

壹心而不豫兮，

羌不可保也。

疾亲君而无他兮，

有招祸之道也。[6]

思君其莫我忠兮，

忽忘身之贱贫。

事君而不贰兮，

迷不知宠之门。[7]

忠何辜以遇罚兮？

亦非余之所志也。

行不群以巅越兮，

又众兆之所咍也。[8]

纷逢尤以离谤兮，

謇不可释也。

情沉抑而不达兮，

又蔽而莫之白也。[9]

心郁邑余侘傺兮，

又莫察余之中情。

固烦言不可结而诒兮，

愿陈志而无路。[10]

退静默而莫余知兮，

进号呼又莫余闻。

申侘傺之烦惑兮，

中闷瞀之忳忳。[11]

昔余梦登天兮，

魂中道而无杭。

吾使厉神占之兮，

曰：“有志极而无旁。”[12]

终危独以离异兮，

曰：“君可思而不可恃。”

故众口其铄金兮，

初若是而逢殆。[13]

惩热羹而吹兮，

何不变此志也？

欲释阶而登天兮，

犹有曩之态也。[14]

众骇遽以离心兮，

又何以为此伴也？

同极而异路兮，

又何以为此援也？[15]

晋申生之孝子兮，

父信谗而不好。

行婞直而不豫兮，

鲧功用而不就。[16]

吾闻作忠以造怨兮，

忽谓之过言。

九折臂而成医兮，

吾至今乃知其信然。[17]

矰弋机而在上兮，

罻罗张而在下。

设张辟以娱君兮，

愿侧身而无所。[18]

欲儃佪以干傺兮，

恐重患而离尤。

欲高飞而远集兮，

君罔谓女何之？[19]

欲横奔而失路兮，

盖坚志而不忍。

背膺牉以交痛兮，

心郁结而纡轸。[20]

捣木兰以矫蕙兮，

糳申椒以为粮。

播江离与滋菊兮，

原春日以为糗芳。[21]

恐情质之不信兮，

故重著以自明。

挢兹媚以私处兮，

愿曾思而远身。[22]

我借进谏来表达内心的忧愁，

发泄心中的愤懑，抒写自己的衷情。

如果认为我所说的话有不忠诚之处，

那么苍天可以替我做证。

叫五方之帝来公平判断，

并请求六神来对质事理。

还可让山川之神来陪审，

叫皋陶来听讼，以明辨是非。

我竭尽忠诚之心为国效力，侍奉国君，

反遭他人排挤，视我如赘肉。

我因不知轻佻献媚而与众人背离，

唯有期待贤明的君王明白我的赤诚之心。

我的言行一致，能据实考核，

表里如一，不会伪装变更。

没有谁对臣子的了解比得上君王，

因其不需要远求证明的方法。

我做人的原则是先考虑君王，后考虑自己，

却遭宠臣仇视。

我一心只想着君王，

又引来绝大多数人的憎恨。

对待君王忠心不二，毫不犹豫，

却为何不能自保？

我竭力亲近君王，而无私交，

因而为自身招来祸端。

效命君王没有比我更忠心的，

忽然忘了自己的贫贱之身。

我侍奉君王毫无二心，

却糊涂得不懂邀宠的窍门。

忠诚有何错以致要受到惩罚？

这点真让我想不明白。

行为与众不同却招来杀身之祸，

还要被绝大多数人所讥笑侮辱。

我遭到诸多怨恨与诽谤，

这其中的委屈根本无法解释清楚。

内心沉闷压抑，而不能排遣，

君王受蒙蔽使我无处诉说。

我忧愁烦闷心绪不宁，

没人能懂我的内心。

原本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无处倾诉，

想陈述自己的心志又没有途径。

我退隐沉默没人知道我内心的想法，

我在朝廷呐喊疾呼也没人愿听。

我极端不安与迷惑，

心中无限烦闷与悲伤。

从前我曾梦见自己登天，

灵魂在中途忽然没了路走。

我让殇鬼给我占卜一下梦的凶吉，

他说：“这表明我有大志而无人相助。”

我又问我最终是否孤危并与君王别离，

他说：“君王可以思念却不能依靠。”

所以说谗言可畏，以至于能把金属熔化，

忠臣往往陷于危险境地。

被滚烫的菜汤烫过后吃冷菜都会吹一下，

你为什么不改变志向呢？

想丢掉梯子而登上青天，

你还会像往常那样烦忧困惑。

他人心生害怕与你离心，

又怎么会与你相伴？

共事一个国君，却不同心，

又如何能助你一臂之力？

晋国的申生是个孝子，

却因其父听信谗言而不受待见。

因为行为刚直而不动摇，

使得鲧治水未能成功。

听说尽忠会招来怨恨，

我认为此话言过其实。

病得多了就能成为良医，

时至今日，我才知道确实是这样。

一边有短箭对准目标，

一边布下天罗地网。

佞臣设下圈套，以谋害国君，

我想上前加以阻拦却无处立身．

想伺机求仕，

又担心再一次遭遇祸患与怨恨。

想离开楚国另寻他路却滞留下来，

又怕君王质问我究竟想去哪里。

想变节不走正道，

又因志向坚定而不忍从俗。

前胸和后背仿佛要分裂一样疼痛难忍，

心里因哀思郁结而痛苦难当。

捣碎木兰，揉碎香蕙，

磨碎花椒作为食粮。

栽种江离，培植菊花，

以充当开春时甜美的干粮。

担心我的真情不能取信于君王，

所以一再重述，表白衷肠。

举起这些香草香木独自隐居，

希望思考后能全身远祸。

【朱熹注】

[1]　愍，音敏；一作，非是。抒，从手，上与、又吕二反；一作纾，亦通。非，一作作；忠下一有心字：皆非是。正，叶音征。〇惜者，爱而有忍之意。诵，言也。致，极也。愍，忧也。愤，懑也。抒，挹而出之也。所者，誓词，犹所谓“所不与舅氏同心”“所不与崔庆”者之类也。苍，天之色也。正，平也。犹言有如白水，有如上帝之类也。言始者爱惜其言，忍而不发，以致极其忧愍之心，至于不得已而后发愤懑以抒其情，则又从而誓之曰：所我之言，有非出于中心而敢言之于口，则愿苍天平己之罪而降之罚也。

[2]　令，音零。折，从手，之舌反；一作，非是。中，陟仲反。与，一作以。服，叶蒲北反。命，一作会。使，一作以。〇此皆指天自誓之词，欲使上天命此众神，察其是非，若曰司谨司盟、名山大川、群神群祀、先王先公也。五帝，五方之帝，以五色为号者，太一之佐也。折中，谓事理有不同者，执其两端而折其中，若《史记》所谓“六艺折中于夫子”是也。六神，日、月、星、水旱、四时、寒暑也。向，对也，服，服罪之词，《书》所谓“五刑有服”者也。山川，名山大川之神也。御，侍也。咎繇，舜士师，能明五刑者也。听直，听其词之曲直也。

[3]　君、兮之间一有子字，非是。赘，之芮反。肬，音尤；一作尤，叶于其反。儇，许缘反。背，音佩。一无明字，一无君字，皆非是。〇赘肬，肉外之余肉，《庄子》所谓“附赘悬肬”者是也。儇，轻利也。媚，柔佞也。言尽忠以事君，反为不尽忠者所摈弃，视之如肉外之余肉，然吾宁忘儇媚之态，以与众违，其所恃者，独待明君之知耳。

[4]　行，下孟反。相，息亮反。之下一有而字，非是。〇言人臣之言行，既可踪迹，内情外貌，又难变匿，而人君日以其身亲与之接，宜其最能察夫忠邪之辨，盖其所以验之不在于远也。《左传》曰：“知子莫若父，知臣莫若君。”此之谓也。

[5]　羌下一有然字，非是。一无二也字。兆，一作人。〇谊，与义同。怨耦曰仇。惟，思念也。百万曰兆。仇，谓怨之当报者。

[6]　疾，一作病，非是。〇不豫，言果决不犹豫也。不可保，言君若不察，则必为众人所害也。疾，犹力也。与上文专惟君之语同，力于亲君，而无私交，固招祸之理也。

[7]　忠，一作知。而，一作其。门，叶弥贫反。〇言我思君，意常谓群臣莫有忠于我者，则是贵近之臣，皆不能致其身矣，故忘己之贱贫，而欲自进以效其忠。然其进也，亦但知尽心以事君而已，固不怀贰以求宠也，是以视众人之遇宠，而心若迷惑，不知其所从入之门也。

[8]　辜，一作罪。以，一作而。余，一作吾。志，叶音之。一无二也字。行，下孟反。咍，呼来反，叶呼其反。〇咍，啁笑，楚语也。言无罪放逐，本非臣子夙心所期望，但以行不群而至此，遂为众所笑耳。

[9]　白，叶音弼。一无二也字。〇纷，乱貌。尤，过也。謇，词也。释，解也。沉，没也。抑，按也。白，明辩也。

[10]　心，一作忳。侘傺，音义并已见《骚经》。中情，以韵叶之，当作善恶，而恶字又当从去声读，由《骚经》一句差互，故此亦因之耳。固，一作故。结下，一无而字。诒，音怡。〇烦言，谓烦乱之言。《左传》曰“啧有烦言”是也。《骚经》曰“解佩以结言”，《思美人》曰“言不可结而诒”，疑古者以言寄意于人，必以物结而致之，如结绳之为也。

[11]　号，音豪。中，一作心；一心上别有中字。瞀，音茂。忳，徒昆反。〇号，大呼也。申，重也。闷，烦也。瞀，乱也。忳忳，忧貌。

[12]　杭，一作航。〇杭，方两舟而并济也。通作航。厉神，盖殇鬼也。《左传》“晋侯梦大厉”，《祭法》有泰厉、公厉、族厉，主杀伐之神也。旁，辅也。言梦登天而无航者，其占为：但有心志劳极，而无辅助也。

[13]　铄，书药反。殆，叶徒系反。〇终危独以离异，果如始者占梦者之言也。君可思者，臣子之义也。不可恃者，其明暗贤否，所遇有不同也。众口铄金，美金见毁，众共疑之，数被烧炼，以至销铄也。殆，危也。言初以君为可恃，故被众毁而遭危殆也。

[14]　惩热羹，一本热作于，而羹下有者字，一本有于热者，皆非是。一作惩热于羹，而无者字，亦通。，一作韲，并音赍。此下一有之字，一无二也字。态，叶音替。〇，凡醢酱所和，细切为；或曰捣姜蒜辛物为之者也。阶，梯也。盖羹热而冷，有人歠羹而太热，其心惩，后见冷犹恐其热而吹之，以喻常情既以忠直得罪，即痛自惩，过为阿曲。而我今尚欲释阶而登天，则是不自惩，而犹有前日忠直之意也。

[15]　一无众字。援，于愿反。一无二也字。〇伴，侣也。极，至也。援，引也。言众人见己所为，皆惊骇遑遽以离心，则无与己为侣者矣。与众人同事一君，而其志不同，则如同欲至于一处，而各行一路，谁可与相援引而俱进者耶？

[16]　好，呼报反，叶呼斗反。〇申生事见《左传》《礼记》。鲧事见《骚经》《天问篇》。不豫，见上。

[17]　成，一作为；为下有良字。一无至字。一无信字。〇忽者，易而略之之意。人九折臂，更历方药，乃成良医，故吾于今，乃知作忠造怨之语，为诚然也。《左传》曰：“三折肱为良医。”亦此意也。

[18]　矰，则僧反。弋，一作雉。罻，音尉。下，叶音户。辟，毗亦反，又音臂。〇矰，缴射鸟短矢也。弋，缴射也。机，张机以待发也。罻罗，掩鸟网也。辟，开也，与闢同；或云谓弩臂也。言谗贼之人，阴设机械，张布开辟，伤害君之所恶，以悦君意，使人忧惧，虽欲侧身以避之，而犹恐无其处也。

[19]　儃，知然反。恐，丘用反。重，储用反。〇儃佪，不进貌。干傺，谓求住也。重，增益也。离，遭也。集，鸟飞而下止也。谓远遁也，如此则又恐君得无谓：女欲去我而何往乎？

[20]　一无盖字。坚志，一作志坚。背，音贝。牉，音判。下一有合字。膺下一有敷字。结，一作约。〇横奔失路，妄行违道之譬也。膺，胸也。牉，半分也。《礼传》曰：“夫妻牉合也。”言欲妄行违道，则吾志已坚而不忍为。通上章，三者皆不可为，则背胸一体而中分之，其交为痛楚，有不可言者矣。

[21]　捣，音祷。矫，一作挢。糳，即各反。〇捣，舂也。矫，犹糅也。糳，精细米也。播，种也。滋，见《骚经》。糗，糒也，干饭屑也。春日新蔬未可食，即且以此为糗，而又不忘其芳香，言不变其素守也。

[22]　质，音致；一作志。重，直用反。挢，居表反。曾，音增。明，叶音芒。思，去声。身，叶音啇。〇质，犹交质之质。挢，举也。媚，爱也，谓所爱之道，所守之节也。私处，犹曰自娱也。曾，重也。曾思所以虑微，远身所以避害。

【注解】

惜诵以致愍兮：致：极，最。　愍：忧愁。

所非忠而言之兮：所：假若，如果。

令五帝以折中兮：折中：公正，不偏不倚的判决。

戒六神与向服：向服：对质事理正确与否。服，事。

命咎繇使听直：咎繇：皋陶，传说中东夷族的首领。相传曾被舜任为掌管刑法的官，后被禹选为继承人，早死未继位。

忘儇媚以背众兮：儇：轻佻巧慧。　媚：讨好，谄媚。

故相臣莫若君兮：相臣：对臣子的考察。

吾谊先君而后身兮：谊：指合理的道理、行为。

又众兆之所仇也：众兆：很多的臣下，指有很多小人在朝。

亦非余之所志也：志：心意，志向。

又众兆之所咍也：咍：讥笑，嘲笑。

纷逢尤以离谤兮：离：遭遇。

心郁邑余侘傺兮：侘傺：不得志，失意的样子。

固烦言不可结而诒兮：结：古人将信写在竹木片上，用绳穿起来，这里指书信。　诒：赠给。

中闷瞀之忳忳：闷瞀：忧愁烦闷。　忳忳：忧愁的样子。

魂中道而无杭：中道：中途。　杭：渡船。

吾使厉神占之兮：厉神：主杀伐的神。

有志极而无旁：志极：志向极高。　旁：帮助。

终危独以离异兮：危独：危险、孤独。

初若是而逢殆：初若是：从来都是如此。　殆：危险。

惩热羹而吹兮：惩：警戒。

犹有曩之态也：曩：从前，以往。

行婞直而不豫兮：婞直：刚直。

吾至今乃知其信然：信然：确实这样。

矰弋机而在上兮：矰弋：带有丝绳的射鸟的短箭。

欲儃佪以干傺兮：儃佪：徘徊。

欲高飞而远集兮：集：停止，滞留。

心郁结而纡轸：纡轸：内心痛苦。

捣木兰以矫蕙兮：捣：舂，捣碎。　矫：揉碎。

糳申椒以为粮：糳：磨碎。

恐情质之不信兮：情质：真情、本质。　不信：不能取信于王。

故重著以自明：重著：一再申说。

挢兹媚以私处兮：私处：独处。

愿曾思而远身：曾：重复，反复。

涉江

此篇多以余、吾并称，详其文意，余平而吾倨也。

余幼好此奇服兮，

年既老而不衰。

带长铗之陆离兮，

冠切云崔嵬。[1]

被明月兮珮宝璐。

世溷浊而莫余知兮，

吾方高驰而不顾。

驾青虬兮骖白螭，

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2]

登昆仑兮食玉英，

吾与天地兮比寿，

与日月兮齐光。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

旦余将济乎江、湘。[3]

乘鄂渚而反顾兮，

欸秋冬之绪风。

步余马兮山皋，

邸余车兮方林。[4]

乘舲船余上沅兮，

齐吴榜而击汰。

船容与而不进兮，

淹回水而凝滞。[5]

朝发枉陼兮，

夕宿辰阳。

苟余心之端直兮，

虽僻远其何伤！[6]

入溆浦余儃佪兮，

迷不知吾所如。

深林杳以冥冥兮，

乃猨狖之所居。[7]

山峻高以蔽日兮，

下幽晦以多雨。

霰雪纷其无垠兮，

云霏霏其承宇。[8]

哀吾生之无乐兮，

幽独处乎山中。

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

固将愁苦而终穷。[9]

接舆髡首兮，

桑扈臝行。

忠不必用兮，

贤不必以。

伍子逢殃兮，

比干葅醢。[10]

与前世而皆然兮，

吾又何怨乎今之人！

余将董道而不豫兮，

固将重昏而终身。[11]

乱曰：鸾鸟凤皇，

日以远兮。

燕雀乌鹊，

巢堂坛兮。[12]

露申辛夷，

死林薄兮。

腥臊并御，

芳不得薄兮。[13]

阴阳易位，

时不当兮。

怀信侘傺，

忽乎吾将行兮。[14]

我从小就爱好这些奇伟的服装，

即使现在老了这份喜爱也没有减弱。

腰间佩带长长的宝剑，

头上戴着高高的切云帽。

披挂着珍珠美玉。

世间浑浊没有人能理解我，

我打算远走高飞不再回头。

驾着青虬配上白螭龙，

我与舜同游天帝的花园。

登上昆仑山服食玉树的花朵，

我将与天地一样长寿，

与日月一样光辉。

感叹南夷没有人能懂我，

清晨我横渡长江与湘水。

登上鄂州又回头眺望，

叹息秋冬时节大风凄寒。

让我的马慢慢行走在依山傍水的高地，

把我的车停放在方林。

我坐着舲船逆沅水西上，

船夫们一齐划桨推波。

船却行进缓慢徘徊不前，

在回旋的水流处久久停滞。

早晨从枉陼出发，

晚上在辰阳投宿。

只要我的心刚正不阿，

即使所处偏远又有何妨！

到了溆浦我徘徊不前，

心中迷惑不知该去往何方。

山林幽深，昏暗无光，

这正是猨狖的居所。

山峰高峻以致遮挡住了阳光，

而山下山径幽深阴雨绵绵。

小雪珠纷纷扬扬，漫天飘洒，

一片片烟云一直连接到天际。

可怜我这一生缺少快乐，

一个人隐居在这深山之中。

我不能改变心志随波逐流，

所以注定将愁苦一生，一辈子不得志。

接舆剃去头发，

桑扈裸体而行。

忠诚之士不一定能得到重用，

有才能的人也未必能得到推举。

伍子胥遭遇祸患，

比干惨被剁成肉酱。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我又何必怨恨当今之人！

我将毫不犹豫地坚守正道，

因此也必将一辈子处于黑暗之中。

尾声：那鸾鸟与凤凰，

一天一天地飞远。

燕子和乌鸦，

筑巢于殿堂、祭坛之上。

香草露申和辛夷，

却枯死在草木丛生的荒郊。

腥臊一类难闻的气味四处弥漫，

芬芳的东西则无法近前。

是非颠倒，

生不逢时。

满怀忠诚而不得志，

我这就飘然远离此地。

【朱熹注】

[1]　铗，古挟反。冠，去声。崔，音摧。嵬，一作巍，并五回反。〇奇服，奇伟之服，以喻高洁之行，冠、剑、被服，皆是也。衰，懈也。铗，剑把；或曰刀身剑锋也。长铗，见《史记》。切云，当时高冠之名。

[2]　璐，音路。知下一无兮字；顾下一有兮字；皆非是。虬、螭，音义皆已见前篇。圃，叶去声。〇在背曰被。明月，珠名，以其夜光，有似明月，故以为名。璐，美玉名。乘灵物，从圣帝，游宝所，皆见其志行之高远。

[3]　英，叶於姜反。比、齐，一皆作同。一无将字。乎，一作於。〇登昆仑，言所至之高。食玉英，言所养之洁。南夷，谓楚国也。

[4]　欸，音哀。风，叶孚金反。邸，丁礼反；一作低。〇鄂渚，地名，今鄂州也。欸，叹也。《方言》云：“南楚谓然为欸。”《史》《汉》“亚父曰唉”及唐人“欸乃”，皆此字也。邸，至也。一作低者，说见《招魂》“轩辌既低”下。方林，地名。

[5]　舲，音零；一作柃。上，时掌反。榜，北孟反，又音谤。汰，音泰。凝，一作疑。滞，叶丑亦反。〇舲船，船有窗牖者；或曰小船也。上，谓溯流而上也。齐，同时并举也。吴，谓吴国。榜，棹也。盖效吴人所为之棹，如云越舲蜀艇也。汰，水波也。船不进而凝滞，留落之意，亦恋故都也。

[6]　陼，一作渚。之，一作其。僻，一作辟。其，一作之。〇枉陼、辰阳，皆地名。《水经》云：“沅水东径辰阳县东南，合辰水。沅水又东历小湾，谓之狂陼。”

[7]　溆，徐吕反。儃佪，一作邅迴。吾下一有之字。杳下一有复出杳字，一作晦。冥冥，一作冥寞。一无乃字。晦字以下，皆非是。猨狖，见前篇。〇溆浦，亦地名。

[8]　高下以一作而。垠，音银。〇霰，雨冻如珠，将为雪者也。宇，屋檐也。

[9]　乐，音洛。

[10]　髡，音坤。臝，一作裸，并力果反。醢，叶呼彼反。〇接舆，楚狂也，被发佯狂，后乃自髡。桑扈，即《庄子》所谓子桑户。臝行，谓赤体而行也。或疑《论语》所谓子桑伯子亦是此人，盖夫子称其简。《家语》又云：“伯子不衣冠而处，夫子讥其欲同人道于牛马。”即此裸行之证也。以，亦用也。伍子，吴相伍员子胥也，谏夫差令伐越，不听被杀，盛以鸱夷而浮之江，事见《左传》《史记》。比干事，见《骚经》《天问》。

[11]　董，正也。不豫，见《惜诵》。重昏，重复暗昧，终不复见光明也。

[12]　坛，式衍反。〇比也。言仁贤远去，而谗佞见亲也。

[13]　臊，音骚。得薄之薄，音博。〇比也。露申，未详。丛木曰林。草木交错曰薄。腥臊，臭恶也。御，用也。薄，附也。言污贱并进，而芳洁不容也。

[14]　一无忽字，非是。行，叶户郎反。〇比而赋也。阴谓小人，阳谓君子。将行，谓将远去也。

【注解】

余幼好此奇服兮：奇服：奇伟、不寻常的服饰。

年既老而不衰：衰：衰退，减弱。

带长铗之陆离兮：长铗：长剑。　陆离：形容其所佩带的宝剑很长。

冠切云崔嵬：冠：戴（帽子），作动词用。切云：一种很高的帽子。崔嵬：高耸的样子。

被明月兮珮宝璐：明月：一种夜间能发光的宝珠，代指珍珠。珮，通“佩”，佩带。　璐：美玉。

世溷浊而莫余知兮：溷：混乱。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南夷：指楚国南部的少数民族。

乘鄂渚而反顾兮：乘：登。　鄂渚：地名，在今湖北鄂州。

欸秋冬之绪风：欸：感叹，叹息。　绪风：大风。

乘舲船余上沅兮：舲船：有门窗的船。　上：这里是沿沅水逆流而上的意思。

齐吴榜以击汰：吴榜：船桨。

船容与而不进兮：容与：徘徊，踌躇不进。

淹回水而凝滞：回水：迂回的流水。

深林杳以冥冥兮：杳：深，形容山林幽深。　冥冥：黑暗。

霰雪纷其无垠兮：霰：雪珠。

固将愁苦而终穷：终穷：一辈子不得志。穷，不得志。

乱曰：鸾鸟凤皇：鸾鸟、凤凰：比喻贤能的人。

燕雀乌鹊：燕雀、乌鹊：比喻奸诈的小人。

露申辛夷：露申、辛夷：两种植物，花香且美，这里比喻贤人。

死林薄兮：林薄：草木丛生的地方。

腥臊并御：腥臊：指臭恶之物，这里比喻小人。

芳不得薄兮：薄：接近。

阴阳易位：阴阳易位：指昼夜颠倒，象征一切混乱。

哀郢

皇天之不纯命兮，

何百姓之震愆？

民离散而相失兮，

方仲春而东迁。[1]

去故乡而就远兮，

遵江、夏以流亡。

出国门而轸怀兮，

甲之鼂吾以行。[2]

发郢都而去闾兮，

怊荒忽其焉极？

楫齐扬以容与兮，

哀见君而不再得。[3]

望长楸而太息兮，

涕淫淫其若霰。

过夏首而西浮兮，

顾龙门而不见。[4]

心婵媛而伤怀兮，

眇不知其所蹠。

顺风波而从流兮，

焉洋洋而为客。[5]

凌阳侯之泛滥兮，

忽翱翔之焉薄？

心结而不解兮，

思蹇产而不释。[6]

将运舟而下浮兮，

上洞庭而下江。

去终古之所居兮，

今逍遥而来东。[7]

羌灵魂之欲归兮，

何须臾而忘反！

背夏浦而西思兮，

哀故都之日远。[8]

登大坟以远望兮，

聊以舒吾忧心。

哀州土之平乐兮，

悲江介之遗风。[9]

当陵阳之焉至兮，

淼南渡之焉如？

曾不知夏之为丘兮，

孰两东门之可芜？[10]

心不怡之长久兮，

忧与忧其相接。

惟郢路之辽远兮，

江与夏之不可涉。[11]

忽若去不信兮，

至今九年而不复。

惨郁郁而不通兮，

蹇侘傺而含戚。[12]

外承欢之汋约兮，

谌荏弱而难持。

忠湛湛而愿进兮，

妒被离而鄣之。[13]

彼尧、舜之抗行兮，

瞭杳杳其薄天。

众谗人之嫉妒兮，

被以不慈之伪名。[14]

憎愠惀之修美兮，

好夫人之慷慨。

众踥蹀而日进兮，

美超远而逾迈。[15]

乱曰：曼余目以流观兮，

冀壹反之何时？

鸟飞反故乡兮，

狐死必首丘。

信非吾罪而弃逐兮，

何日夜而忘之？[16]

老天总是反复无常，

百官为何震惊失态？

我远离君王与家人，

在这仲春二月向东流放。

离开故乡逃奔于远方，

沿着长江、夏水流放。

走出城门无比难过，

在这甲日的早晨，我开始起程。

从郢都出发远离家乡，

心情迷茫不知走向何方。

船桨齐举却行进缓慢，

可怜我再也不能与君王相见。

望着高大的楸树而叹息，

眼泪如同雪珠纷纷落下。

过了夏首又将船掉头西行，

想再回头看一看城门已经看不见了。

我内心悲愤暗自伤怀，

前路茫然不知何处可以落脚。

我只好顺着风儿随波逐流，

于是就显出一副漂泊无依的样子。

乘着滔滔江水，

船飘飘悠悠如同孤雁不知飞向何方。

内心纠结而无法释怀，

思绪零乱而难以舒畅。

我将驾船顺流而下，

离开长江进入洞庭。

离开了世代所居的家乡，

我漂泊到东方。

为什么我的灵魂总想着回归故里？

又有哪一刻忘记过返回故乡！

离开夏浦后我仍思念着西边的故乡，

哀伤家乡一天天离我越来越远。

登上大堤我向远望去，

暂且舒散我内心的忧愁。

感叹这一带乡民的安居乐业，

且江边还保留着古代遗留下来的淳朴民俗。

江波汹涌，我的船该去向何方？

江面茫茫，我又能南渡到哪里？

谁曾想郢都的宫殿就要变成废墟，

谁又想过郢都的两座城门即将一片荒芜？

我内心悲伤已久，

愁绪有增无减。

距离郢都越来越远了，

长江与夏水也没法渡过了。

时光以令人难以相信的速度飞逝着，

我竟有九年没回故乡了。

心中忧思郁结无法开怀，

彷徨失意充满忧愁。

有人外表讨人喜欢，邀宠献媚，

其实内心软弱不可依靠。

忠臣一片赤诚，愿为国效力，

小人却纷纷从中作梗。

尧和舜的德行都很高尚，

形象光芒万丈。

许多爱挑拨的小人嫉妒他们的才能，

诬蔑他们不慈爱。

嫌弃忠诚耿直的贤人，

喜欢那些巧言令色的小人。

那些会讨好的卑贱小人不断被提拔，

而那些敢于直谏的忠臣则一天天被疏远。

尾声：我放眼四处张望，

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如愿回故乡一趟？

远飞的鸟会想着回到旧巢，

狐狸死时也总要把头朝向故乡山丘。

我实在是无辜遭受流放，

哪日哪夜，我忘记过我的故乡？

【朱熹注】

[1]　纯，不杂而有常也。震，动也。愆，过也。仲春，二月，阴阳之中，冲和之气，人民和乐之时也。屈原被放时，适会凶荒，人民离散，而原亦在行中，闵其流离，因以自伤，无所归咎，而叹皇天之不纯其命，不能福善祸淫，相协民居，使之当此和乐之时，而遭离散之苦也。

[2]　鼂，职夭反；一作晁。行，叶户郎反。〇遵，循也。江，大江也。夏，水名，或以为自江而别以通于汉，还复入江，冬竭夏流，故谓之夏，而其入江处，今名夏口，即《诗》所谓“江有汜”也。轸，痛也。甲，日也。朝，旦也。原自言其以甲日朝旦而行也。

[3]　一无都字。一无怊字。其，一作之，一无其字，皆非是。〇郢都，在汉南郡江陵县。闾，里门也。齐杨，同举也。容与，徘徊也。言鼓棹者亦不欲去，知己之恋恋于君也。

[4]　楸，音秋。太，一作叹。〇楸，梓也。长楸，所谓故国之乔木，使人顾望徘徊，不忍去也。淫淫，流貌。夏首，夏水口也。浮，不进之而自流也。龙门，楚都南关三门，一名龙门，一名修门。回望而不见都门，则其悲愈甚矣。

[5]　其，一作余，一无其字。蹠，音只，叶音灼；一作宅。焉如字。客，叶康落反。〇婵媛，两见前篇。眇，犹远也。蹠，践也。洋洋，无所归貌。

[6]　泛，孚梵反。焉，於虔反。薄，音博。，音画。释，叶时若反。〇凌，乘也。阳侯，阳国之侯，溺死于水，其神能为大波。泛滥，波貌。薄，止也。，悬也。蹇产，诘曲貌。

[7]　江，叶音工。上，时掌反。下，遐嫁反。〇终古，亦两见前篇。

[8]　羌，一作唴。〇时未过夏浦也，故背之而回首西乡，以思郢也。

[9]　乐，音洛。介，一作界。风，叶孚金反。〇水中高者曰坟，《诗》“汝坟”是也。望，望郢都也。平乐，地宽博而人富饶也。介，间也。遗风，谓故家遗俗之善也。

[10]　淼，音眇。〇陵阳，未详。淼，滉漾无涯也。于是始南渡大江矣。夏，大屋也。丘，荒墟也。孰，谁也。两东门，郢都东关有二门也。芜，秽也。言楚王曾不知都邑宫殿之夏屋当为丘墟，又不知两东门亦先王所设以守国者，岂可使之至于芜废耶？怀王二十一年，秦遂拔郢，而楚徙陈，不知在此后几年也。

[11]　与忧，一作与愁。其，一作之。〇怡，乐也。忧忧相接，首尾如一，继续无已也。

[12]　一无去字，或恐去字上下有脱误。戚，叶七六反。〇《补注》：“考原初被放，在怀王十六年，至十八年复召用之。三十年，秦约怀王与会，原谏止之，不从。怀王遂死于秦。顷襄王立，复放屈原。”此云九年不复，不知的在何时也。

[13]　汋，音绰。谌，市林反。荏，音稔。湛，徒感反。被，音披；一作披。鄣，音章。〇汋汋，好貌。谌，诚也。荏，亦弱也。湛湛，重厚貌。被离，众盛貌。鄣，壅也。言小人外为谀说，以奉君之欢适，情态美好，诚使人心意软弱，而不能自持，是以怀忠而愿进者，皆为所嫉妒而壅蔽不得进也。此章形容邪佞之态，最为精切，读者宜深味之，则知佞人之所以殆。又信此语与孔圣之言，实相发明也。

[14]　一无彼字，行，下孟反。瞭，音了，一无瞭字，而作杳冥冥。薄，音博。天，叶铁因反。〇尧、舜与贤而不与子，故有不慈之名。《庄子》云：“尧不慈，舜不孝。”盖战国时流俗有此语也。

[15]　愠，纡粉反。惀，力允反。好，呼报反。夫，音扶。慷，苦朗反。慨，一作礚，苦盖反。踥，思叶反。蹀，音牒。〇愠，心所缊积也。思求晓知谓之惀。慷慨，激昂之意。《补》曰：“君子之愠惀，若可鄙者；小人之慷慨，若可喜者；惟明者能察之。”踥蹀，行貌。亦谓谗佞之人，日进于前，使人美而好之，愈甚而无已也。

[16]　曼，音万。首，式救反。丘，叶音欺。〇曼，远意。鸟飞反故乡，思旧巢也。首丘，谓以首枕丘而死，不忘其所自生也。《礼》曰：“大鸟兽丧其群匹，越月逾时，则必反巡，过其故乡。”又曰：“乐，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古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忘，谓忘其故都也。

【注解】

皇天之不纯命兮：不纯命：天道无常命。

民离散而相失兮：民：老百姓。

方仲春而东迁：仲春：二月。

发郢都而去闾兮：闾：里门，指故园。

怊荒忽其焉极：怊：心中悲伤。

眇不知其所蹠：眇：通“渺”，前程渺茫。

焉洋洋而为客：洋洋：无所归依的样子。

凌阳侯之泛滥兮：阳侯：传说中的波神，借指波涛。

何须臾而忘反：须臾：一会儿，片刻。

背夏浦而西思兮：西思：思念西边的故园。

登大坟以远望兮：坟：水边的高堤或堤坝。

曾不知夏之为丘兮：夏：通“厦”，高大的房屋，此处指楚国的王宫。　丘：土丘，作废墟解。

至今九年而不复：复：返回故乡。

谌荏弱而难持：谌：确实，实在。　荏弱：柔弱。

彼尧、舜之抗行兮：抗行：高尚的行为。

众踥蹀而日进兮：踥蹀：迈小步行走的样子，指竞相钻营。

狐死必首丘：首丘：头转向山丘，据说狐狸死时总要把头转向它所生长的山丘。

抽思

以篇内少歌首句二字为名。

心郁郁之忧思兮，

独永叹乎增伤。

思蹇产之不释兮，

曼遭夜之方长。[1]

悲秋风之动容兮，

何回极之浮浮！

数惟荪之多怒兮，

伤余心之懮懮。[2]

愿遥起而横奔兮，

览民尤以自镇。

结微情以陈词兮，

矫以遗夫美人。[3]

昔君与我成言兮，

曰：“黄昏以为期。”

羌中道而回畔兮，

反既有此它志。[4]

吾以其美好兮，

览余以其修姱。

与余言而不信兮，

盖为余而造怒。[5]

愿承间而自察兮，

心震悼而不敢。

悲夷犹而冀进兮，

心怛伤之憺憺。[6]

兹历情以陈辞兮，

荪详聋而不闻。

固切人之不媚兮，

众果以我为患。[7]

初吾所陈之耿著兮，

岂不至今其庸亡？

何独乐斯之蹇蹇兮？

愿荪美之可完。[8]

望三五以为像兮，

指彭咸以为仪。

夫何极而不至兮，

故远闻而难亏。[9]

善不由外来兮，

名不可以虚作。

孰无施而有报兮？

孰不实而有穫？[10]

少歌曰：与美人之抽思兮，

并日夜而无正。

吾以其美好兮，

敖朕辞而不听。[11]

倡曰：有鸟自南兮，

来集汉北。

好姱佳丽兮，

牉独处此异域。

既惸独而不群兮，

又无良媒在其侧。

道卓远而日忘兮，

愿自申而不得。

望北山而流涕兮，

临流水而太息。[12]

望孟夏之短夜兮，

何晦明之若岁！

惟郢路之辽远兮，

魂一夕而九逝。[13]

曾不知路之曲直兮，

南指月与列星。

愿径逝而不得兮，

魂识路之营营。[14]

何灵魂之信直兮，

人之心不与吾心同！

理弱而媒不通兮，

尚不知余之从容。[15]

乱曰：长濑湍流，

溯江潭兮。

狂顾南行，

聊以娱心兮。[16]

轸石崴嵬，

蹇吾愿兮。

超回志度，

行隐进兮。[17]

低佪夷犹，

宿北姑兮。

烦冤瞀容，

实沛徂兮。[18]

愁叹苦神，

灵遥思兮。

路远处幽，

又无行媒兮。[19]

道思作颂，

聊以自救兮。

忧心不遂，

斯言谁告兮？[20]

我心中忧思郁结，

独自长叹更加忧伤。

思绪混乱无法理清，

夜晚更显漫长难捱。

让人心生悲凉的秋风飘摇袭来，

似乎北极星都被它吹动了。

屡次想到君王的多怒，

我的心里就会十分悲痛。

想不顾一切地远走高飞，

可一看到民众身陷苦难又放弃了。

串起这些微薄的情思我写成诗句，

双手举起赠给楚怀王。

当初君王曾与我约定，

说黄昏便是我们君臣相聚的时候。

可是为什么君王中途又反悔了，

反而有了别的想法？

君王向我夸耀他的长处，

对我显摆他的美好。

与我有约在先结果又言而无信，

还要动怒于我，说我的不是。

想趁空闲表白我的心迹，

可内心又很惶恐，不敢乱说。

即使处在悲伤犹豫之中仍期望能进言，

心中真是充满忧伤且惴惴不安。

现在列举这些情况是为了表明心迹，

可楚怀王对此假装没听到。

本来刚正的人是不懂得如何献媚的，

大家果然视我如祸患。

此前我的陈述清楚明白，

到现在怎么就全被人遗忘了？

我为什么如此坚持自己的这份忠诚与正直？

是因为我希望君王的德才能得以彰显。

愿三皇、五帝成为君王的榜样，

我则以彭咸作为楷模。

有什么目标是达不到的呢？

我们的名声必将远播而不朽。

美好的德行不是从表面强加的，

好的名声也不能凭空虚造。

不能施恩于人何来他人的报答？

没有先前的种植又何来最后的收获？

短歌：我向君王抒发内心的忧伤情思，

始终得不到君王的回应。

君王向我炫耀他的美好德行，

傲慢得无心听我的言论。

唱道：有一只鸟儿从南方飞来，

现在栖息在汉水北边。

长得漂亮品德美好，

离乡独自来到异地。

既孤独无伴不能合群，

又没有能在君王面前替我美言的人。

远离家乡后日渐被人遗忘，

想自己申诉又苦于无门。

唯有望着北山暗自落泪，

对着江水连声叹息。

原想初夏之夜较短，

为何一夜像一年那么漫长！

距离郢都越来越遥远了，

心却在一夜之间往返了多次。

竟不知路途是曲是直，

只借助月亮和星星辨认方向。

想直接回去又没能如愿，

灵魂却熟识回乡之路而来往奔走。

为何我这般忠诚正直，

别人的心却与我完全不同！

那是因为君王身边没有替我进言的人，

他们都不了解我的为人。

尾声：面对浅滩急流，

我沿深潭逆流而上。

频频回首掉头南行，

只是为了得到暂时的慰藉。

怪石嶙峋，

阻碍了我返乡的打算。

徘徊踟蹰，

前进缓慢。

犹豫彷徨，

投宿于北姑。

心绪烦乱，愁容满面，

继续这样颠沛流离。

忧叹哀吟，

灵魂仍在思念遥远的郢都。

地处偏远，

又无人能在君王面前替我说情。

诉说衷肠写下诗歌，

且借此来寻求自我的解脱。

愁肠百结，无从舒畅，

这番话能说给谁听呢？

【朱熹注】

[1]　一无心字。

[2]　悲下一有夫字。数，所矩反。荪，一作荃。懮，音忧。〇秋风动容，谓秋风起而草木变色也。回极浮浮，未详所谓，或疑回极指天极回旋之枢轴，浮浮，言其运转之速而不可当，亦未知其是否也。大抵此下诸篇，用字立语，多不可解，甚者今皆阙之，不敢强为之说也。数，计也。惟，思也。荪，说见《骚经》，盖寓意于君也。懮，愁也。言计而思之，君多妄怒，刑罚不中，使余心忧也。

[3]　镇，音珍。遗，去声。〇尤，过也。镇，止也。矫，举也。览民之尤，而察其有罪之实，庶以自止其忧，则又愈见其怒之不当，而可忧益甚，故结情于词，以告君也。美人，已见《骚经》，亦寄意于君也。

[4]　成，一作诚。曰，一作日。志，叶音之。〇成言、黄昏，说见《骚经》。言君与己始亲而后疏也。

[5]　，与骄同。览，一作鉴。姱，叶音户。盖，一作盍。为，去声。〇，矜也，《庄子》曰：“虚而盛气。”览，示也。姱，好也。言君自多其能，言又非实，本无可怒，但以恶我之故，为我作怒也。

[6]　间，音闲。怛，当割反；一作怕，非是。憺，徒敢反。〇间，间暇也，《庄子》曰：“今日宴间。”察，明也。怛，悲惨也。憺憺，安静。意谓欲承君之间暇以自明而不敢，然又不能自已，故夷犹欲进，而心复悲惨，遂静默而不敢言也。观此则知屈原事君，惓惓之意盖极深厚，岂乐以婞直犯上而取名者哉！

[7]　兹历，一作历兹。详，音佯，与佯同。患，音还，叶胡门反。〇历，犹列也。详，诈也。切人不媚，言恳切之人不能软媚，君或未怒，而众已病之，盖恶其伤己也。

[8]　耿，古迥反。一无不字，非是。乐，音洛。独乐，王逸作毒药而无斯字，非是。完，叶胡光反；一作光。〇耿，明貌。庸，何用也，《左传》曰：“晋其庸可冀乎！”言昔吾所陈之言，明白如此，岂不至今犹可覆视，而何用乃亡之耶？然吾非独乐为此蹇蹇，而不乐为顺从也。但以愿君之德美，犹可复全，是以不得已而为此耳！所谓尚幸君之一寤者，如此其志切矣。

[9]　三五，一作前圣。闻，音问。〇三五，谓三皇、五帝，或曰三王、五伯也。像，谓肖古人之形而则其象也。仪，谓以彼人为法，而效其仪，如《仪礼》所说“国君行礼，而视祝为节”之类是也。极，至也。至，到也。视彼像仪，而必欲求到其极，则远闻而难亏矣。

[10]　施，始豉反。实，当作殖。穫，一作获，非是。〇此四语者，明白亲切，不烦解说，虽前圣格言，不过如此，不可但以词赋读之也。

[11]　少，诗照反；一作小。一无之字。并，一作弃；日下仍有憾字；夜下—无而字。之字以下，皆非是。正，叶音征。敖，与傲同；一作謷。听，平声。〇少歌，乐章音节之名，荀子《佹诗》亦有“小歌”，即此类也。抽，拔也。思，意也。并日夜，言旦暮如一也。无正，无与平其是非也。敖，倨视也。

[12]　倡，读曰唱。牉，见《惜诵》。惸，渠营反。侧，叶庄力反。卓,—作逴。不，一作未。得，叶徒力反。北山，一作南山。流，一作深。〇倡，亦歌之音节，所谓发歌句者也。鸟，盖自喻，屈原生于夔峡，而仕于鄢郢，是自南而集于汉北也。

[13]　秋夜方长，忧不能寐，故望孟夏之短夜，而冀其易晓也。晦明若岁，夜未短也。一夕九逝，思之切也。

[14]　一本南指至得兮十三字，在营营之下，非是。营营，一作茕茕。〇言初不识路，后以月星而知向背，然欲去而又未得者，以魂虽识路，而营营独往，无与俱也。

[15]　言灵魂忠信而质直，不知人心之异于我，故虽得归，亦无与左右而道达之者，彼又安能知我之闲暇而不变所守乎！

[16]　湍流，亦作流湍。潭，叶音寻。〇濑，水浅处。湍，急流也。逆流而上曰溯。潭，深渊也。狂顾，忧惧而惊视也。自江入湖，自湖入湘，皆溯流而南行也。

[17]　崴，音隈，又乌皆反。嵬，吾回反，又音怀。愿，叶鱼靳反，或如字。进，如字，或音荐。〇轸石，未详。超回、隐进，亦不可晓。今并阙之。

[18]　瞀，音茂。〇北姑，盖地名。瞀容，瞀乱之意见于容貌也。实沛徂，诚欲沛然如水之流去也。

[19]　媒，叶莫悲反。〇灵，灵魂也。

[20]　一无以字。告，叶居后反。〇道思者，且行且思也。救，解也。

【注解】

心郁郁之忧思兮：郁郁：忧愁的样子。

悲秋风之动容兮：动容：动摇。

何回极之浮浮：回极：回旋的天极。　浮浮：变动不定的样子。

数惟荪之多怒兮：惟：思，想起。

结微情以陈词兮：微情：一点点情意，是作者自谦。

吾以其美好兮：：通“骄”，骄傲，夸耀。

心怛伤之憺憺：憺憺：忧心忡忡的样子。

荪详聋而不闻：详：通“佯”，假装。

固切人之不媚兮：切人：坦诚直率的人。

初吾所陈之耿著兮：耿著：明白清楚。

岂不至今其庸亡：庸：乃，就。　亡：通“忘”，忘记。

何独乐斯之蹇蹇兮：蹇蹇：忠直敢言。

望三五以为像兮：像：榜样。

敖朕辞而不听：敖：通“傲”，傲慢。

既惸独而不群兮：惸：孤独。泛指孤苦无依的人。

何晦明之若岁：晦明：从黑夜到白天，指一夜。

魂识路之营营：营营：奔走钻营的样子。

长濑湍流：濑：激扬而急流的浅水。

溯江潭兮：溯：逆流而上。　潭：深水。

低佪夷犹：低佪：徘徊。　夷犹：犹豫。

烦冤瞀容：瞀：心绪烦乱。

怀沙

言怀抱沙石，以自沉也。

滔滔孟夏兮，

草木莽莽。

伤怀永哀兮，

汩徂南土。[1]

眴兮杳杳，

孔静幽默。

郁结纡轸兮，

离愍而长鞠。

抚情效志兮，

冤屈而自抑。[2]

刓方以为圜兮，

常度未替。

易初本迪兮，

君子所鄙。

章画志墨兮，

前图未改。[3]

内厚质正兮，

大人所晠。

巧倕不斵兮，

孰察其揆正？[4]

玄文处幽兮，

矇瞍谓之不章。

离娄微睇兮，

瞽以为无明。[5]

变白以为黑兮，

倒上以为下。

凤皇在笯兮，

鸡鹜翔舞。[6]

同糅玉石兮，

一概而相量。

夫惟党人鄙固兮，

羌不知余之所臧。[7]

任重载盛兮，

陷滞而不济。

怀瑾握瑜兮，

穷不知所示。[8]

邑犬群吠兮。

吠所怪也。

非俊疑杰兮，

固庸态也。[9]

文质疏内兮，

众不知余之异采。

材朴委积兮，

莫知余之所有。[10]

重仁袭义兮，

谨厚以为丰。

重华不可遌兮，

孰知余之从容？[11]

古固有不并兮，

岂知其何故？

汤、禹久远兮，

邈而不可慕。[12]

惩违改忿兮，

抑心而自强。

离而不迁兮，

愿志之有像。[13]

进路北次兮，

日昧昧其将暮。

舒忧娱哀兮，

限之以大故。[14]

乱曰：浩浩沅、湘，

分流汩兮。

修路幽蔽，

道远忽兮。[15]

怀质抱情，

独无匹兮。

伯乐既没，

骥焉程兮？[16]

民生禀命，

各有所错兮。

定心广志，

余何畏惧兮？[17]

曾伤爰哀，

永叹喟兮。

世溷浊莫吾知，

人心不可谓兮。[18]

知死不可让，

愿勿爱兮。

明告君子，

吾将以为类兮。[19]

初夏之时很温暖，

草木生长茂盛。

心中哀思绵长，

匆忙奔向南方。

放眼望去一片茫茫，

十分静寂。

满怀愁绪，

因遭受忧患而陷入困境。

考核检查我的情怀和志向，

我压抑内心的冤屈。

把方的削成圆的，

却不失正常的法度。

如果改变了原来的节操，

就会被君子所不齿。

明确规划，牢记法度，

以前的法度不能更改。

内心敦厚为人正派，

这是君子所称颂的。

巧匠阿倕如果不用斧头加以砍削，

怎么能让弯曲的木头变得方正？

黑色花纹总置于暗处，

瞎子说它不漂亮。

离娄微闭着眼睛一旁观看，

瞎子以为他的眼睛也看不见。

黑白颠倒，

上下倒置。

把凤凰囚禁在竹笼里，

让鸡鸭自由舞蹈。

将宝玉跟石头混杂在一起，

同等对待。

正因为朝中奸臣粗鄙顽固，

不知道我品行的高尚。

车若装载很多货物而导致负荷太重，

就会因车轮陷没而停滞不前。

将美玉握在手中，

身处穷困也不知展示给谁。

村子里的狗一齐狂叫，

叫的不过是它们少见多怪的事。

诽谤质疑有才学的人，

这本就是庸人一贯的作风。

我外表质朴秉性朴实，

却没有人能发现我的与众不同。

好木料与坏木料放在一起，

使得有用的木料遭受遗弃。

我不断积累仁与义，

并用谨慎忠厚来充实自己。

与舜已经不可能再相遇了，

那又还有谁能懂我呢？

自古贤君忠臣不能并世而生，

哪里知道这其中是什么原因？

汤和禹已经远离我们，

远得让我们不可思慕。

只有克制自己内心的愤恨，

压抑心志使自己变得坚强。

遭受忧患而不改变心志，

希望这一点能成为后人学习的榜样。

继续前行并向北投宿，

天色昏暗已近黄昏。

排遣掉心中的忧愁和哀思，

最终走向生命的尽头。

尾声：浩浩荡荡的沅水、湘水，

四下奔流而去。

一路上幽暗隐蔽，

道路漫长而荒凉。

我敦厚忠信，

却孤独无人赏识。

伯乐都不在了，

又有谁会相千里马？

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

最终也会有妥善的安排。

坚定信念让志向更宽广了，

我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重重的忧伤无穷的悲哀，

这样的心情真让我叹息。

社会浑浊没人了解我，

人的内心复杂难以评说。

明知人固有一死，

就不要吝惜生命了。

我想明白地告诉彭咸，

我要以你为榜样．

【朱熹注】

[1]　滔，他刀反，《史记》作陶。莽，莫补反。汩，越笔反。〇滔滔，水大貌。莽莽，茂盛貌。汩，行貌。徂南土，溯沅、湘也。

[2]　眴，与瞬同，一音胡绢反。兮字，一在杳杳下。静下一有兮字。默，《史》作墨。郁，一作冤。愍，一作。而，《史》作之。鞠，叶各额反；一作。冤屈而，《史》作俯诎以。抑，叶於革反。〇眴，目数摇动之貌。杳杳，深冥之貌。孔，甚也。默，无声也。纡，屈也。轸，痛也。离，遭也。愍，痛也。鞠，穷也。抚，循也。效，犹核也。抑，按也。言抚情核志，无有过失，则屈志自抑，而不惧也。

[3]　刓，吾官反。一无初字。迪，《史》作由。画，音获。志，《史》作职。改，叶音己。〇刓，圆削也。度，法也。替，废也。言欲变心从俗，而常法未废，不能遽变也。易初，谓变易初心也。本迪，未详。章，明也。志，念也。墨，谓绳墨。言譬之工人章明所画之绳墨，而念之不忘者，亦以前人之法度未改故也。

[4]　厚，《史》作直。正，《史》作重。晠，《史》作盛。倕，音垂，《史》作匠。斵，一作列，一作断。揆，一作拨。匠以下，皆非是。〇所晠，所盛美也。倕，《书》作垂，性巧，舜命以为共工。斵，斫也。揆，度也。即上章所谓画也。

[5]　处幽，《史》作幽处。《史》无瞍字。睇，音第。明，叶音芒。〇玄，墨也。幽，冥也。有眸子而无见曰矇，无眸子曰瞍。离娄，古之明目者也。睇，盼之也。瞽，盲者也。

[6]　白下以，《史》作而。下，叶音户。笯，音奴，又女家反，又音暮；一作郊；二字皆非是。鹜，音木；一作雉。〇笯，笼落也。

[7]　糅，女救反。概，古代反。鄙，一作交。《史》无惟字，固作妒，余作吾，无之字。〇概，平斗斛木也。

[8]　重，直用反。瑾，音仅。瑜，音逾。知，《史》作得，下仍有余字。〇盛，多也。陷，没也。滞，留也。济，度也。此言重车陷泞，而不得度也。在衣为怀，在手为握。瑾、瑜，美玉也。不知所示，人皆不识，无可示者也。

[9]　犬下一有之字，今从《史》。非俊，《史》作诽骏。杰，《史》作桀。一无二也字。〇非，毁也。知过千人谓之俊，十人谓之杰。庸，厮贱之人也。

[10]　疏，《史》作疏。内，旧音讷，又如字。余，《史》作吾。异，一作奥。采，叶此礼反。朴，《史》作朴。积，《史》作质。有，叶于彼反。〇文质，其文不艳也。疏，迂阔也。内，木讷也。异采，殊异之文采也。材，木中用者也。朴，未斫之质也。委积，言其多有，惟所用之，而世莫之知也。

[11]　重，平声。下重华同。遌，一作遻，《史》作悟，洪云：“当作遻，五故反，与迕同。”〇袭，亦重也。丰，犹富足也。遌，逢也。从容，举动自得之意。

[12]　《史》无何、而字，故、慕下皆有也字。〇古有不并，言圣贤不并时而生也。

[13]　违，一作连。强，其两反，，《史》作湣；一作闵。像，《史》作象。〇违，过也。像，法也。强于为善，而不以忧患改其节，欲其志之可为法也。

[14]　舒，《史》作舍，娱作虞。〇言将北归郢都，而日暮不得前也，于是将欲舒忧以娱哀，而念人生几何，死期将至，其限有不可得而越也。

[15]　《史》逐句有兮字，自此至篇末并同。分，一作纷。皆非是。汩，音骨，水流声；又音鹘，涌波也。蔽，《史》作拂，此下，《史》有“曾唫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四句。〇浩浩，广大也。汩，流貌。修，长也。

[16]　质，《史》作情。情，《史》作质。匹，当作正，字之误也，以韵叶之，及以《哀时命》考之，则可见矣。没，《史》作殁；骥下有将字。〇无正，与“并日夜无正”之正之意同。伯乐，善相马者也。程，谓校量才力也。

[17]　民，《史》作人。禀，《史》作有。一作万民之生。〇错，置也。言民之生，莫不禀命于天，而随其气之短长厚薄，以为寿夭穷达之分，固各有置之之所而不可易矣。吉者不能使之凶，凶者不能使之吉也。是以君子之处患难，必定其心而不使为外物所动摇，必广其志而不使为细故所狭隘，则无所畏惧而能安于所遇矣。

[18]　曾，音增。《史》无浊字，莫作不。一无人心字，或无人字，或无人心而有念字，一本无浊吾人心四字。〇按此四句，若依《史记》移著上文“怀质抱情”之上，而以下章“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承“余何畏惧”之下，文意尤通贯，但《史》于此又再出，恐是后人因校误加也。

[19]　爱，叶於既反。明下一有以字。〇《补》曰：“屈子以为知死之不可让，则舍生而取义可也，所恶有甚于死者，岂复爱此七尺之躯哉！”类，法也。以此言为法也。

【注解】

滔滔孟夏兮：孟夏：夏季的第一个月，即农历四月，指初夏。

汩徂南土：汩：疾速。

眴兮杳杳：眴：同“瞬”，目动，眨眼。　杳杳：幽暗深远的样子。

孔静幽默：孔：很，非常。　幽默：幽、默都是寂静无声的意思。

离愍而长鞠：愍：忧患。　鞠：窘困。

抚情效志兮：效：通“校”，考察，考核，此处指反省、扪心自问。

易初本迪兮：易初：改变最初的志向。　本迪：改变常道，指美好的品质。

章画志墨兮：章：明确。　画：规划。　志：牢记。　墨：绳墨，代指法度。

大人所晠：晠：赞美。

孰察其揆正：揆：弯曲。

玄文处幽兮：文：通“纹”，花纹。

文质疏内兮：文：外表。　疏：朴素。　内：通“讷”，木讷，不善言辞。

材朴委积兮：材：代指有用的人才。　朴：未加工的材料。

重华不可遌兮：遌：相遇。

惩违改忿兮：违：愤恨。

进路北次兮：次：停留。

曾伤爰哀：曾：通“增”，多次。

明告君子：明告：公开告诉。

吾将以为类兮：类：榜样。

思美人

思美人兮，

擥涕而伫眙。

媒绝路阻兮，

言不可结而诒。[1]

蹇蹇之烦冤兮，

陷滞而不发。

申旦以舒中情兮，

志沉菀而莫达。[2]

愿寄言于浮云兮，

遇丰隆而不将。

因归鸟而致辞兮，

羌迅高而难当。[3]

高辛之灵晟兮，

遭玄鸟而致诒。

欲变节以从俗兮，

媿易初而屈志。[4]

独历年而离愍兮，

羌冯心犹未化。

宁隐闵而寿考兮，

何变易之可为？[5]

知前辙之不遂兮，

未改此度。

车既覆而马颠兮，

蹇独怀此异路。[6]

勒骐骥而更驾兮，

造父为我操之。

迁逡次而勿驱兮，

聊假日以须旹。

指嶓冢之西隈兮，

与黄以为期。[7]

开春发岁兮，

白日出之悠悠。

吾将荡志而愉乐兮，

遵江、夏以娱忧。[8]

擥大薄之芳茝兮，

搴长洲之宿莽。

惜吾不及古之人兮，

吾谁与玩此芳草？[9]

解萹薄与杂菜兮，

备以为交佩。

佩缤纷以缭转兮，

遂萎绝而离异。

吾且儃佪以娱忧兮，

观南人之变态。

窃快在其中心兮，

扬厥凭而不。

芳与泽其杂糅兮，

羌芳华自中出。[10]

纷郁郁其远烝兮，

满内而外扬。

情与质信可保兮，

羌居蔽而闻章。[11]

令薜荔以为理兮，

惮举趾而缘木。

因芙蓉以为媒兮，

惮褰裳而濡足。[12]

登高吾不说兮，

入下吾不能。

固朕形之不服兮，

然容与而狐疑。[13]

广遂前画兮，

未改此度也。

命则处幽吾将罢兮，

愿及白日之未暮也。

独茕茕而南行兮，

思彭咸之故也。[14]

我思念着君王，

擦干眼泪伫立痴望。

没有人替我说话道路又不通畅，

将想说的话写成书信又不知送往何方。

忠言直谏招来烦闷冤屈，

因陷没而停滞不前。

天天都想表白自己的心迹，

又因心情沉重而难于表达。

我想寄语浮云，

可遭到了丰隆的拒绝。

又想托鸿雁传书，

它却飞那么高那么快，让我难以接近。

高辛是何等神灵啊，

得到了燕子的蛋。

想要变节而从俗，

又惭愧于改变了初衷和意志。

多年以来独自遭受忧患，

至今愤懑之情还没消散。

宁愿隐忍忧患直至终老，

怎么能选择改变自己高尚的节操？

明知前面的路不通畅，

也不会改道而行。

即使车翻了马倒了，

我也会坚守这条与众不同的路。

勒住骏马，重新驾起车子，

让造父为我驾车。

缓慢前进，不急速驱赶，

且以这种方式慢慢等待时机。

马车向着嶓冢西边前行，

准备在黄昏之时在那相见。

新春伊始，

太阳冉冉升起。

我敞开心扉寻找快乐，

沿着长江、夏水排遣忧伤。

在草木丛生的地方采摘白芷，

在水洲上拔取宿莽。

可惜我与古代圣贤不是生活在同一时代，

又能同谁一起玩赏这些香草呢？

解下成丛的萹蓄和杂菜，

将它们（香草）佩戴于左右。

尽管这些佩饰十分好看且环绕全身，

最后仍会枯死以致遭人丢弃。

我姑且缓行以驱散心中的烦忧，

看看郢都奸佞小人奇异的形态．

心中暗自窃喜，

果断地甩开那些愤懑。

芳香与污垢混杂在一起，

芬芳的花朵仍能从中生长。

香气浓烈飘溢四方，

充盈于内自然会向外散发。

思想与品质的确可以保持，

我即便被放逐后仍能声名远扬？

想让薜荔充当介绍人，

又害怕抬脚爬树。

想叫荷花做媒人，

又怕下水沾湿了双脚。

登上高处我会不高兴，

下到水里我又不愿意。

我的身体本来就不习惯登高下水，

所以就徘徊犹豫了。

尽力实现先前的计划，

绝对不改变这一态度。

命中注定我将处于幽远之处直至终老，

仍希望能在生命结束之前有所作为。

我独自一人往南方前行，

感怀着彭咸的种种事迹。

【朱熹注】

[1]　伫，直吕反。眙，丑吏反。媒，一作路。路，一作媒。绝下一有而道字。一无下而字。诒，叶音异，〇美人，说见上篇，寄意于君也。擥，犹收也。伫，久立也。眙，直视也。

[2]　冤，一作惋。陷，一作滔。以，一作不。一无志字。菀，音郁。莫，一作不。〇承上路阻而言，陷滞不发，亦以陷泞为喻也。申，重也，今日已暮，明日复旦也。菀，积也。

[3]　迅，一作宿；当，一作寓。皆非是。〇亦承上章陷滞而言，欲因云致辞，则云师不听；欲因鸟致辞，则鸟飞速而又高，难可当值也。

[4]　晟，一作盛，一作威。诒、志，皆叶平、去二声。媿，与愧同。〇玄鸟致诒事，见《天问》。此因上章归鸟难当，而上感高辛之事，下愧不能易初而屈志也。

[5]　冯，与凭同。化，叶音。闵，一作愍。易之，一作初而。〇冯，愤懑也。隐闵寿考，优游卒岁也。然终不能变易其初心也。

[6]　辙，一作道。未，一作末。度下一有也字。〇知直道之不可行，而不能改其度，虽至于车倾马仆，而犹独怀其所由之道，不肯同于众人也。

[7]　更，平声。造，七到反。父，音甫。为，去声。我，一作余。操，七刀反。之字为韵。逡，七旬反。旹，古时字。嶓，音波。隈，一作隅。，一作曛，并音熏。〇造父，善御，周穆王时人。操之，执辔也。迁，犹进也。逡次，犹逡巡也。嶓冢，山名，汉水所出也，见《禹贡》。，浅绛也，日将入时，色且黄也。以马既颠，故更驾骏马，使善御者操其辔，逡巡而不速往，但期至于荒陬绝远之地，以穷日之力而自休焉。盖知世路之不可由，而欲远去以俟命也。

[8]　将，一作且。荡，一作盪。

[9]　擥，一作。茝，一作芷。莽，莫古反。惜，一作然。一无之字。草，叶七古反。〇不及，谓生不及其同时也。

[10]　萹，音匾。备，一作修。佩，叶音备。以，一作其。缭，音了。萎，於危反。儃佪，一作徘徊。态，叶音替。窃上一有吾字。一无在字。一无其字。出，叶尺遂反。〇萹，萹蓄也，似小梨，赤茎节，好生道旁。薄，丛也。交佩，左右佩也。萹蓄、杂菜，皆非芳草，故言解去二物，而以上文之茝、莽，备为交佩也。缭，绕也。缤纷、缭转，言佩之美，然适佩之，而遽已萎绝而离异矣，于是且复优游忘忧，以观世变。又乐其所得于中者，以舒愤懑而无待于外，则其芬芳自从中出，初不借美于外物也。

[11]　烝，一作承。居，一作重。羌居，一作居重。闻，去声。〇郁郁，盛也。烝，芳气之远闻也。此承上章芳华自中出，遂言其郁郁远烝，皆由情质诚实可保，故所居虽蔽，而其名闻则章也。

[12]　以，一作而。因，一作用。褰，起虔反。〇内美既足，耻因介绍以为先容，而托以有惮也。

[13]　说，音悦。能，叶音泥。〇道既不行，居上处下，无适而可，形偃蹇而不服，心耿介而使然也。

[14]　画，音获。一无则字。罢，读作疲。暮下一无也字。〇画，与《怀沙》章画之画同。

【注解】

擥涕而伫眙：伫：久站。　眙：直视，注视。

言不可结而诒：结而诒：封好，赠送。

蹇蹇之烦冤兮：蹇蹇：正直的样子。

志沉菀而莫达：志：心情。　菀：沉重，郁结。

媿易初而屈志：媿：通“愧”，惭愧。

羌冯心犹未化：冯心：愤懑的心情。　冯，愤懑。

迁逡次而勿驱兮：迁：前行，前进。　逡次：徘徊游移。

指嶓冢之西隈兮：隈：山或水弯曲的地方。

与黄以为期：黄：黄昏。，落日的余晖。

佩缤纷以缭转兮：缭转：环绕。

观南人之变态：南人：指郢都的奸佞小人。

扬厥凭而不：凭：怒。　不：无所顾忌，毫不犹疑。

羌居蔽而闻章：居蔽：居住在野，指被驱逐在野。　闻：声望，威望。　章：通“彰”，显。

广遂前画兮：广遂：完全实现。　前画：先前的计划。

独茕茕而南行兮：茕茕：孤独无依的样子。

惜往日

惜往日之曾信兮，

受命诏以昭时。

奉先功以照下兮，

明法度之嫌疑。[1]

国富强而法立兮，

属贞臣而日娭。

秘密事之载心兮，

虽过失犹弗治。[2]

心纯厖而不泄兮，

遭谗人而嫉之。

君含怒以待臣兮，

不清澂其然否。[3]

蔽晦君之聪明兮，

虚惑误又以欺。

弗参验以考实兮，

远迁臣而弗思。

信谗谀之溷浊兮，

晠气志而过之。[4]

何贞臣之无辠兮，

被谤而见尤？

惭光景之诚信兮，

身幽隐而备之。[5]

临沅、湘之玄渊兮，

遂自忍而沉流。

卒没身而绝名兮，

惜廱君之不昭。[6]

君无度而弗察兮，

使芳草为薮幽。

焉舒情而抽信兮，

恬死亡而不聊。

独鄣廱而蔽隐兮，

使贞臣而无由。[7]

闻百里之为虏兮，

伊尹烹于庖厨。

吕望屠于朝歌兮，

甯戚歌而饭牛。

不逢汤、武与桓、缪兮，

世孰云而知之？[8]

吴信谗而弗味兮，

子胥死而后忧。

介子忠而立枯兮，

文君寤而追求。

封介山而为之禁兮，

报大德之优游。

思久故之亲身兮，

因缟素而哭之。[9]

或忠信而死节兮，

或谩而不疑。

弗省察而按实兮，

听谗人之虚辞。

芳与泽其杂糅兮，

孰申旦而别之？[10]

何芳草之早殀兮，

微霜降而下戒。

谅聪不明而蔽廱兮，

使谗谀而日得。[11]

自前世之嫉贤兮，

谓蕙若其不可佩。

妒佳冶之芬芳兮，

母姣而自好。

虽有西施之美容兮，

谗妒入以自代。[12]

愿陈情以白行兮，

得罪过之不意。

情冤见之日明兮，

如列宿之错置。[13]

乘骐骥而驰骋兮，

无辔衘而自载。

乘氾泭以下流兮，

无舟檝而自备。

背法度而心治兮，

辟与此其无异。[14]

宁溘死而流亡兮，

恐祸殃之有再。

不毕辞而赴渊兮，

惜廱君之不识。[15]

想当初我也曾受信任，

接受诏令以使政治清明。

继承先王功业以普照后世，

严明法度以明辨是非。

国家富强且建立法度，

政事交给忠臣，君王偷闲。

国家大事常记在心，

虽有过失也不会被治罪。

因为人敦厚且严守秘密，

我遭到了小人的嫉妒。

君王冲我发怒，

也不弄清谁是谁非。

君王被这些小人所蒙蔽，

谗臣们一个个造谣生事欺君枉上。

君王不加判断轻信谗言，

毫不犹豫地将我放逐于偏远之地。

听信谗臣的胡言乱语，

对我大发脾气。

为什么忠臣没任何过失，

却要遭人诽谤被人指责？

愧对于日月光阴的真实无伪，

我只能隐身于偏远之地，以此逃避。

面对沅水、湘水的深渊，

只要一咬牙狠心跳下去。

便终于能身死而名灭了，

痛惜被蒙蔽的君王不会觉悟。

君王不遵循法度且不能明察，

使芳草埋没于湖泽深处。

到哪里去抒发感情陈述自己的忠诚呢？

我宁死也不愿苟且偷生。

只是朝廷内小人当道，政令不通，

使得我无路可走。

听说百里傒曾经是个奴隶，

伊尹在厨房烹调。

吕望在朝歌当过屠夫，

宁戚在喂牛之际唱歌倾吐心事。

若没遇到商汤、周武王、齐桓公和秦穆公，

世上又有谁会知道他们都是有才之人？

吴王听信谗言而不辨忠奸，

使得吴国在伍子胥死后便遭遇了亡国之忧。

介子推忠贞却被烧死，

待晋文公醒悟欲任用介子推却为时已晚。

晋文公封赐介山并禁止人们上山打柴，

以报答介子推的大恩大德。

想起患难与共的朋友，

因而穿上丧服失声痛哭。

有的人忠诚守信最后守节而死，

有的人惯于欺瞒却不被怀疑。

君王不据实加以判断考察，

总爱听谗臣的虚假之言。

芳香与污垢混杂在一起，

谁能够天天去加以辨别？

为什么芳草会过早地枯萎？

是因为它们没有提防那些降下的微霜。

君王确实受到了小人的蒙蔽，

以致奸臣日益得志。

历来就有人嫉妒有才能的人，

说蕙草和杜若根本不能用来佩戴。

嫉妒美人的风姿，

嫫母因此扭捏作态还自我感觉良好。

即使有西施的姣好容貌，

妒忌之人也会想尽办法将其取代。

我想陈述心情并表白自己的行为，

因此受罚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冤屈一天天显露分明，

就像天上的星星罗列清晰。

想骑上骏马驰骋狂奔，

却没有缰绳来加以控制。

想乘坐竹筏顺流而下，

却没有双桨来帮助航行。

背离法度随心所欲地治理国家，

就同上面所说的这些情况没有区别了。

我宁愿突然死去也不想随波逐流，

十分害怕再一次遭受祸患。

不把话说完便投江自尽，

痛惜君王将永远无法了解我的一片赤诚。

【朱熹注】

[1]　时，一作诗，非是。〇时，谓时之政治也，言往日尝见信于君，而受命以昭明时之政治也。先功，谓先君之功烈也。嫌疑，谓事有同异而可疑者也。

[2]　属，音烛。娭，与嬉同；一作娱，非是。秘，一作移。密，一作察。弗，一作不。治，如字，平声。〇属，付也。贞臣，正固之臣，原自谓也。日娭，所谓逸于得人也。虽国所秘之密事，皆载于其心，是以或有过失，犹宽而不治其罪也。

[3]　厖，莫江反。泄，音薛；一作贳，非是。嫉之，一作佞嫉，亦非是。澂，音澄；一作澈，非是。否，叶音悲。〇厖，厚也。泄，漏也。谓不敢漏其密事也。谗人，谓上官大夫、靳尚之徒也。清澂，犹审察也。《史记》云：“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原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即此事也。

[4]　虚惑误，一作惑虚言。溷浊，一作浮说。晠，古盛字。〇虚，空言也。惑误，疑而误之也。然犹畏之也；至于欺，则公肆诬罔，而无所惮矣。王逸曰：“专擅恩威，握主权也。欺罔戏弄，若转丸也。”此言得之矣。过之，犹所谓督过之也。

[5]　辠，一作罪。，一作离。尤，叶于其反。〇无罪见尤，惭见光景，故窜身于幽隐，然亦不敢不为之备也。

[6]　沅，一作江。遂，一作不。没，一作沉。绝，一作灭。廱，古壅字。昭，叶音周；或云：流、周，并叶之韵。后三章放此。〇言沉流之后，没身绝名，不足深惜，但惜此谗人廱君之罪，遂不昭著耳。此原所以忍死而有言也，其亦可悲也哉！

[7]　聊，叶音留。鄣，音章。廱，见上。贞，一作忠。而，一作为。〇无度、弗察，王逸曰：“上无检柙以知下也。”《记》曰：“无节于内者，其察物弗省矣。”此之谓也。薮幽，薮泽之幽暗也。言芳草宜殖于阶庭，而今反使为薮泽之幽暗也。恬，安也。言安于死亡，不苟生也。无由，无路可行也。

[8]　厨，叶音稠。之，叶音周。〇晋献公虏虞君与其大夫百里傒，以百里傒为秦穆公夫人媵，百里傒亡走宛，楚鄙人执之。缪公闻其贤，以五羖羊皮赎之，释其囚，与语国事，大说，授以国政，号曰五羖大夫。伊、吕、甯戚事，见《骚经》《天问》。

[9]　弗，一作不。山下一无而字。缟，音杲。哭下之，叶音周。自沉流至此，二十四句为一韵。〇味，譬之食物，咀嚼而审其美恶也。子胥事，见《涉江》。介子，名推。文君，晋文公也。文公为公子时，遭骊姬之谮而出奔，介子推从行。道乏食，子推割股肉以食文公。文公得国，赏从行者，不及子推。子推入绵上山中。文公寤而求之，子推不出。文公因烧其山，子推抱树自烧而死。文公遂封绵上之山，号曰介山，禁民樵采，使奉子推祭祀，以报其德，又变服而哭之。优游，言其德之大也。亲身，切于己身，谓割股也。缟素，白致缯也。

[10]　，一作施，音移。谩，谟官反。省，息井反。别，彼列反。一说自篇首至此，为一韵。

[11]　殀，一作夭，於矫反。戒，叶居得反。聪不，一作不聪，或疑无不宇，而明下而字，当作之。〇得，得志也。

[12]　佩，叶音备。佳，一作娃。，音谟。姣，音绞。好，音耗，叶虚既反。代，叶徒计反。〇若，杜若也。冶，妖冶，女态。母，黄帝妻，貌甚丑。姣，妖媚也。西施，越之美女，勾践得之，以献吴王。

[13]　行，下孟反。冤，一作宛。宿，音秀。错，仓各反。〇白，明也。自明其行之无罪也。不意，出于意外也。情冤，情实与冤枉，犹言曲直也。列宿错置，言其光辉而明白也。

[14]　骐骥，按：王逸解为驽马，又详下文，恐当作驽骀。载，叶子赐反。氾，音泛。泭，音敷。舟字，疑当作维。檝，一作楫。治，一作殆，非是。辟，与譬同，一作譬。〇辔，马缰。衘，马勒也。载，乘也。氾泭，编竹木以渡水者也。既无骐骥，而但乘驽马，又无辔衘与御者，自为乘载；既无舟航，而但乘氾泭，又无维楫与舟人，而自为备御、其亦可谓危矣。背法度而以私意自为治者，与此无以异也。

[15]　再，叶子赐反。识，音志，又音试。自可佩至此，十二句为一韵。〇不死，则恐邦其沦丧，而辱为臣仆，故曰祸殃有再，箕子之忧，盖如此也。识，记也。设若不尽其辞，而闵默以死，则上官、靳尚之徒廱君之罪，谁当记之耶？其为后世君臣之戒，可谓深切著明矣。

【注解】

惜往日之曾信兮：惜：痛惜。　信：信任。

受命诏以昭时：命诏：君王的命令。

奉先功以照下兮：下：人民。

属贞臣而日娭：属：嘱托，托付。　贞臣：忠贞之臣。　娭：同“嬉”，指君王可以宽心嬉游。

不清澂其然否：清澂：查明，弄清楚。　然否：是非。

虚惑误又以欺：虚：弄虚作假。　惑：颠倒是非。　误：陷害误人。

惭光景之诚信兮：景：泛指日月的光辉，代指日月。

惜廱君之不昭：廱君：受小人蒙蔽而昏聩不明的君王。

独鄣廱而蔽隐兮：鄣廱：障碍很多。

不逢汤、武与桓、缪兮：缪：通“穆”，指秦穆公。

子胥死而后忧：子胥：伍子胥，春秋时期吴国大夫，后被害自杀。

介子忠而立枯兮：立枯：指抱着树站着被烧焦。

因缟素而哭之：缟素：白色的丧服。

或谩而不疑：谩：欺诈。

使谗谀而日得：日得：日益得逞。

如列宿之错置：宿：星宿。　错：通“措”，安置，安排。

橘颂

后皇嘉树，

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

生南国兮。[1]

深固难徙，

更壹志兮。

绿叶素荣，

纷其可喜兮。[2]

曾枝剡棘，

圆果抟兮。

青黄杂糅，

文章烂兮。[3]

精色内白，

类任道兮。

纷缊宜修，

姱而不丑兮。[4]

嗟尔幼志，

有以异兮。

独立不迁，

岂不可喜兮！[5]

深固难徙，

廓其无求兮。

苏世独立，

横而不流兮。[6]

闭心自慎，

终不过失兮。

秉德无私，

参天地兮。[7]

愿岁并谢，

与长友兮。

淑离不淫，

梗其有理兮。[8]

年岁虽少，

可师长兮。

行比伯夷，

置以为像兮。[9]

世间最美的橘树，

向来习惯于一定的水土。

禀承天命而不适合移植，

只能生长在南方。

根深蒂固难于迁移，

而且有专一的意志。

它的白花绿叶，

繁荣茂盛得招人喜爱。

它有着层层的枝叶和尖尖的小刺，

所结的果子圆圆的。

青色和黄色混在一起，

色彩明艳光彩夺目。

光亮的表皮包裹白色的内瓤，

如同怀抱道义一样。

生长繁茂而且修饰得体，

婀娜多姿不同一般。

赞叹橘树你自幼便有此志向，

有与人不同之处。

本性独立而不轻易更改，

这难道不让人喜爱吗？

根深蒂固而不随意移植，

心胸豁达而无所求。

头脑清醒超群独立，

特立独行且不随波逐流。

节制私欲而小心谨慎，

自始至终都没有过失。

持有美德大公无私，

与天地吻合一致。

但愿能共度美好时光，

与你长久为友。

外表美观且有木材的纹理，

内心坚强而不淫乱。

虽然还是初生之时，

但已经可以成为别人学习的榜样。

因你的品行可以与伯夷并论，

所以我们将以你为榜样。

【朱熹注】

[1]　徕，古来字。服，叶蒲北反。国，音域。〇后皇，指楚王也。嘉，喜好也，言楚王喜好草木之树，而橘生其土也。《汉书》“江陵千树橘”，楚地正产橘也。受命不迁，《记》所谓“橘逾淮而北为枳”也。旧说：屈原自比志节如橘，不可移徙，是也。篇内意皆放此。

[2]　荣，一作华。喜，许志反；一作嘉，叶居例反。〇以其受命独生南国，故壹志而难徙。橘叶青华白，纷然盛而可喜也。

[3]　曾，音层。剡，以冉反。圆果，一作圜实。抟，从手从专，徒官反。烂，叶卢干反。〇曾，重累也。剡，利也。果，草木之实可食者也。抟，圆也，与团同。青，未熟时。黄，已熟时也。先后杂糅，文章烂然也。

[4]　道，叶徒苟反。一作可任，非是。纷，音坟。缊，音氲。〇精色，外色精明也。内白，内怀洁白也。外精内白，似有道也。纷缊，盛貌。

[5]　喜，见上。〇尔，指橘而言。幼志，言自幼而已有此志，盖其本性然也。自此以下，申前义以明己志。

[6]　《补》曰：“凡与世迁徙者，皆有求也。吾之志举世莫得而倾之者，无求于彼故也。”死而复生曰苏。

[7]　闭，必结反，俗作闲，非是。失，叶音试。一作失过，一无失字，皆非是，或疑过字亦衍文。

[8]　友，叶羊里反。离下一有而字。〇并谢，犹永谢也。岁并谢而长与友，则是终身友之矣。淑，善也。离，如离立，言孤特也。梗，强也。

[9]　长，上声。行，去声。比，音鼻。像，上声。〇年岁虽少，亦言其本性自少而然，非积习勉强也。伯夷，孤竹君之长子也。父欲立少子叔齐，叔齐以让伯夷，伯夷又不肯受，兄弟弃国，俱去之周。及武王伐纣，伯夷、叔齐扣马而谏，左右欲杀之，太公曰：“不可。”引而去之。遂不食周粟而饿死。言橘之高洁，可比伯夷，宜立以为像而效法之，亦因以自托也。

【注解】

后皇嘉树：后皇：对天地的尊称。　嘉树：指橘树。

橘徕服兮：徕：来。

曾枝剡棘：曾：通“增”，这里指枝叶繁盛。　剡：尖利，锐利。

圆果抟兮：抟：圆。

文章烂兮：文章：错杂的花纹。

廓其无求兮：廓：心胸旷达。

愿岁并谢：并谢：一同离去。

淑离不淫：淑：善。　离：通“丽”。

梗其有理兮：梗：挺直，强硬。　理：文理。

悲回风

悲回风之摇蕙兮，

心冤结而内伤。

物有微而陨性兮，

声有隐而先倡。[1]

夫何彭咸之造思兮，

暨志介而不忘。

万变其情岂可盖兮，

孰虚伪之可长？[2]

鸟兽鸣以号群兮，

草苴比而不芳。

鱼葺鳞以自别兮，

蛟龙隐其文章。

故荼荠不同亩兮，

兰茝幽而独芳。[3]

惟佳人之永都兮，

更统世而自贶。

眇远志之所及兮，

怜浮云之相羊。

介眇志之所惑兮，

窃赋诗之所明。[4]

惟佳人之独怀兮，

折芳椒以自处。

曾歔欷之嗟嗟兮，

独隐伏而思虑。

涕泣交而凄凄兮，

思不眠以至曙。

终长夜之曼曼兮，

掩此哀而不去。[5]

感叹秋风摇落蕙草，

我内心郁结充满忧伤。

秋风看似无力却能损伤性命，

声音虽然微弱却总是最先传扬。

为什么我总是思慕彭咸呢，

他的节操实在让人难以忘却。

感情千变万化怎能掩藏？

虚情假意又怎能长久呢？

鸟兽嚎叫只能呼唤自己的同类，

杂草丛生的地方也不会有芬芳。

群鱼们炫耀层层鳞片显示与众不同，

蛟龙却隐藏着自己美丽的龙鳞。

苦菜不会与甜菜生长在同一个地方，

长着兰草和白芷的地方总是散发幽香。

只有圣贤之人才会永远散发光彩，

经历千秋万代依旧流光溢彩。

高远的志向一定能够实现，

我羡慕那自在飘动的云彩啊。

我坚定不移的志向难以被理解，

只好写诗来表达自己的内心。

我只怀念那远古时期的圣贤，

采摘芳椒而独抱幽芳。

我时常一次次地叹息，

一个人隐居却又引起万千忧思。

我忧伤的眼泪不断地流淌，

内心忧伤，无眠到天亮。

这难眠的黑夜真是漫长啊，

实在难以抑制我内心的悲伤。

【朱熹注】

[1]　冤，一作苑。倡，音昌。〇回风，旋转之风也。亦上篇悲秋风动容之意，言秋令已行，微物凋陨，风虽无形，而实先为之倡也。世之治乱，道之兴废，亦犹是矣。

[2]　暨，其冀反。盖，古太反。其情岂，一作情岂其。〇因回风之有实而摇蕙，遂感彭咸之志，虽万变而不可易，亦以其有其实也。若涉虚伪，则已不能久矣。

[3]　号，音豪。苴，七古、子闾、子吕、仄贾、仄加五反。比，音鼻。别，彼列反。荼，音徒。荠，一作苦。茝，一作芷。〇苴，枯草也。葺，整治也。荼，苦菜也。荠，甘菜也。言秋冬向寒，鸟兽鸣号以求群类，则草已枯矣，虽比而合之，亦不能有芬芳之气。鱼整治其鳞，以自别异，则蛟龙亦隐其文章以避之。皆言时势之不同，如回风既起，则蕙不得不陨其性也。盖荼荠甘苦不能同生，而兰茝虽更幽僻而能自芳，亦其情之不可盖者，而非有虚伪之饰也。

[4]　更，平声。贶，叶平声。羊，一作佯。惑，一作感。明，叶音芒。〇佳人，原自谓也。都，美也。更，历也。统世，谓先世之垂统传世也。自贶，谓己得续其官职也。相羊，浮游之貌。因自言其志之高远，与浮云齐而不能有合于世，是以其志不能无惑，而遂赋诗以明之也。

[5]　芳，一作若。曾，音增。伏，一作居。交下一有下字，一有流字。凄，音妻。曼，莫半反。

【注解】

悲回风之摇蕙兮：回风：旋风。

物有微而陨性兮：性：生命。

暨志介而不忘：志：心意，志向。

万变其情岂可盖兮：盖：覆盖，遮掩。

介眇志之所惑兮：眇志：高远的志行。眇，通“渺”，辽远。

曾歔欷之嗟嗟兮：曾：通“增”，屡次。

寤从容以周流兮，

聊逍遥以自恃。

伤太息之愍怜兮，

气於邑而不可止。[1]

纠思心以为兮，

编愁苦以为膺。

折若木以蔽光兮，

随飘风之所仍。[2]

存髣髴而不见兮，

心踊跃其若汤。

抚珮衽以案志兮，

超惘惘而遂行。[3]

岁曶曶其若颓兮，

时亦冉冉而将至。

蘅槁而节离兮，

芳已歇而不比。[4]

怜思心之不可惩兮，

证此言之不可聊。

宁溘死而流亡兮，

不忍此心之常愁。[5]

孤子唫而抆泪兮，

放子出而不还。

孰能思而不隐兮？

照彭咸之所闻。[6]

登石峦以远望兮，

路眇眇之默默。

入景响之无应兮，

闻省想而不可得。[7]

秋郁郁之无快兮，

居戚戚而不可解。

心羁而不开兮，

气缭转而自缔。[8]

穆眇眇之无垠兮，

莽芒芒之无仪。

声有隐而相感兮，

物有纯而不可为。[9]

邈漫漫之不可量兮，

缥绵绵之不可纡。

愁悄悄之常悲兮，

翩冥冥之不可娱。

凌大波而流风兮，

托彭咸之所居。[10]

上高岩之峭岸兮，

处雌蜺之标颠。

据青冥而摅虹兮，

遂倏忽而扪天。

吸湛露之浮凉兮，

漱凝霜之雰雰。

依风穴以自息兮，

忽倾寤以婵媛。[11]

冯昆仑以澂雾兮，

隐山以清江。

惮涌湍之礚礚兮，

听波声之汹汹。[12]

纷容容之无经兮，

罔芒芒之无纪。

轧洋洋之无从兮，

驰委移之焉止。[13]

漂翻翻其上下兮，

翼遥遥其左右。

氾潏潏其前后兮，

伴张弛之信期。[14]

观炎气之相仍兮，

窥烟液之所积。

悲霜雪之俱下兮，

听潮水之相击。[15]

借光景以往来兮，

施黄棘之枉策。

求介子之所存兮，

见伯夷之放迹。[16]

心调度而弗去兮，

刻著志之无适。

曰：吾怨往昔之所冀兮，

悼来者之悐悐。[17]

浮江、淮而入海兮，

从子胥而自适。

望大河之洲渚兮，

悲申徒之抗迹。[18]

骤谏君而不听兮，

任重石之何益？

心结而不解兮，

思蹇产而不释。[19]

醒来之后，我四处游荡，

姑且通过游荡来驱散内心的忧伤。

可怜我满腔悲悯哀声长叹，

胸闷气短心情难以抑制．

忧思郁结成佩带，

苦闷交织在一起变成了内裳。

我折下若木的枝条用来遮挡阳光，

不去管狂风将把我吹向何方。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看不见了一样，

我的内心就像开水一般沸腾翻滚。

抚摸玉佩和衣襟安安神，

独自在迷茫中走向前方。

岁月匆匆，时光流逝，

我的一生也即将走到尽头了。

和杜蘅枝叶枯萎凋落了，

花朵也凋谢了，芬芳尽失。

可怜我的痴心无法改变，

所说的这些也无济于事。

我宁愿忽然死去魂魄离散，

实在不忍心为这些事情长时间忧虑难安。

我像孤儿一样哭泣着擦拭自己的眼泪，

又像弃子一样不能返回。

谁能想到这些而不忧伤呢？

我终于明白了彭咸的作为。

当我登上山峦极目远望故地之时，

眼前的道路显得辽远而寂静。

进入那杳无人声的境界，

耳朵、眼睛、内心都无法得到故国的消息。

我心中愁思郁结没有快乐，

忧思凄凄得不到解脱。

我的内心被束缚住，无法舒展，

我的气息忧闷郁结成一团。

宇宙那边渺茫无际，

天地显得无与伦比的广阔。

听不见的声音还可以感应，

事物纯正却难有作为．

道路漫长不能测算，

绵绵忧思难以估量。

内心时常凄凄惨惨地悲痛，

神魂飞逝，我的内心难以舒畅。

我要乘着波浪到处顺风游荡，

去那彭咸居住的地方。

登上陡峭的山巅，

坐在那霓虹之上．

我占据着青天挥舞着彩虹，

忽然又向上抚摸青天。

且将那清露吸吮，

再吸那点点霜汁．

我靠在风穴旁边休息，

忽然清醒过来，内心不禁彷徨。

我登上那昆仑山俯瞰云雾，

背靠着岷山仔细观察滚滚长江。

轰鸣流动的江水让人内心惊恐，

汹涌澎湃的波涛让人紧张。

江面宽广得仿佛没有边际，

我的内心也迷茫得毫无头绪。

滔滔浊浪是从哪里来的呢？

滚滚的波浪又将去向何方？

波涛上下翻滚跌宕，

摇荡的江面忽左忽右。

潮水汹涌湍急着前后翻滚，

依从一定的时间起起落落。

我观察不断蒸腾而上的热气，

看见蒸气凝聚成了雨滴。

我悲伤冬天降落的霜雪，

倾听波涛的起伏轰鸣。

我借着时光在天地间往来，

我那用黄棘做成的马鞭驾马。

我寻访介子推隐居的地方，

寻找伯夷绝食而亡的遗迹。

心里想着前贤不愿离开，

将这些铭记在内心永不遗忘。

尾声：我怨恨曾经的希望落空，

忧虑后来的事情使人恐惧。

我要顺着长江、淮河漂流到大海，

去追随伍子胥以了却内心的愿望。

我看到了黄河之中的沙洲，

为品行高尚的申徒狄悲伤。

我多次劝谏君王的意见都不被采纳，

负石沉江又有何益？

我内心的牵挂无法解除，

百结的愁肠难以舒展。

【朱熹注】

[1]　容下以字，一作而。恃，叶上声。怜，一作叹。於，音乌邑、乌合反，又并如字。

[2]　纠，吉酉反。，音襄，一作瓖。〇纠，戾也。，已见《骚经》。编，结也。膺，胸也。谓络胸者也。光，谓日光也。仍，因就之意。言欲自晦而随俗也。

[3]　髴，音拂，又音沸。踊跃，一作沸怒。案，从木，与按从手者同。惘，音罔。行，叶户郎反。〇髣髴，谓形似也。盖指君而言也。衽，裳际也。

[4]　曶，音忽。，一作。蘅，一作蘩。已，一作以。比，音鼻。〇时，谓衰老之期也。节离，草枯则节处断落也。比，合也。

[5]　聊，叶音留。溘，一作逝。此心，一作为此。〇聊，赖也。

[6]　唫，古吟字。抆，音吻，一作收。还，叶胡昆反。昭，一作照。〇幼而无父曰孤。放，弃逐也。隐，痛也。昭，明也。

[7]　峦，落官反。景，於境反，葛洪始加彡为影字。响，一作向，古字借用。省，息井反。〇山小而锐曰峦。省想，闻见所不能接，而但可省记思想者也。

[8]　之，一作而。快，一作决。一无可字。解，居隘反，叶居岂反。开，一作形。缭，音了。缔，丈尔反，又音啼。〇缭转、自缔，谓缭戾回转而自相结也。

[9]　仪，匹也。或曰：仪，犹像也，言己之愁思浩然广大幽深，不可为像也。声有隐而相感，意其可以寤于君心也。物有纯而不可为，则其心已一于彼而不可变矣。不可为，如言疾不可为之意。

[10]　邈，一作藐。漫，一作蔓。缥，匹妙反。纡，音迂。悄，亲小反。〇邈，远也。缥，微细也。纡，萦也。翩，疾飞也。冥冥，远去也。流，犹随也。凌波随风而从彭咸，又自沉之意也。

[11]　峭，一作陗，并七笑反。蜺，五讫反。详见《骚经》。标，从木，匹小反。摅，敕居反。倏，音叔。扪，音门。湛，丁感反。凉，一作源，非是。漱，缩又反。雰，音分，叶孚袁反。婵媛，一作儃佪，非是。〇峭，峻也。标，杪也。颠，顶也。摅，舒也。扪，抚也。湛，厚也。漱，荡口也。雰雰，分散貌。风穴，风从地出之处也。倾寤，倾侧而觉寤也。婵媛，已见前。大率悲感流连之意也。

[12]　冯，皮冰反。澂，一作瞰。雾下一有露字。隐，於靳反。礚，古盖反。汹，音凶。〇冯，据也，如冯轼之冯。澂雾，去其昏乱之气也。隐，依也，如隐几之隐。清江，去其浊秽之流也。，与岷同，在蜀郡，江水所出也。礚礚，水石声。汹汹，风水声。

[13]　委，音逶，一作逶。移，一作蛇。焉，於虔反。止，一作至。〇容容，纷乱之貌。轧，倾压之貌。言己之烦乱，无复经纪，欲进则无所从，欲退则无所止也。

[14]　漂，音飘；一作飘。翻，一作幡，一作。右，叶羽己反。潏，音决。伴，与叛同。弛，音矢。期，叶上声。〇上三句亦皆言其反覆不定之意。叛，缭散之貌也。言其忧心虽若不能自定，而其张弛进退，又自不失其时也。

[15]　液，音亦。〇炎气，火气也。相仍者，相因而不已也。烟液者，火气郁而为烟，烟所著又凝而为液也。潮，海水以月加子午之时，一日而再至者也，朝曰潮，夕曰汐。

[16]　黄棘，棘刺也。枉，曲也。以棘为策，既有芒刺，而又不直，则马伤深而行速。旧注以为愿借神光电景，飞注往来，施黄棘之刺以为策，以求子推、伯夷之故迹是也。

[17]　弗，一作不。一无昔字。悐，它的反；一作逖。〇调度，见《骚经》。悐悐，忧惧貌。言心乎二子之调度而不忍去，刻为二子之明志而无它适。往昔所冀，谓犹欲有为于时。来者悐悐，谓将赴水而死也。

[18]　子胥事，见前篇。适，便安也。《庄子》曰：“申徒狄谏纣不听，负石自沉于河。”

[19]　君而，一作而君。石，一作，一作秙。一本无末二句，非是。〇任，负也。石，或谓百二十斤也。《补》引《文选江赋》注云：“任石，即怀沙也。”其说为近。下二句，说已见《哀郢》。

【注解】

气於邑而不可止：於邑：郁闷。

随飘风之所仍：仍：因循。

存髣髴而不见兮：存：客观存在的事物。　髣髴：好像，看不真切的样子。

抚珮衽以案志兮：案：按捺，抑止。

岁曶曶其若颓兮：曶曶：很快的样子。

路眇眇之默默：眇眇：辽远，高远。

入景响之无应兮：景：“影”的古字。影子。

闻省想而不可得：闻：耳听。　想：心想。

邈漫漫之不可量兮：邈：距离遥远。

缥绵绵之不可纡：缥：缥缈。　绵绵：连绵不断的样子。

凌大波而流风兮：流风：顺风漂流。

吸湛露之浮凉兮：湛：露厚重。

惮涌湍之礚礚兮：礚礚：象声词。形容水声或车骑喧闹声。

氾潏潏其前后兮：潏潏：水涌出。

伴张弛之信期：信期：固定的时间。

心调度而弗去兮：心调度：仔细考虑。

刻著志之无适：刻著志：下决心。

悼来者之悐悐：悐悐：同“惕惕”，也作“逖逖”。忧惧、担心的样子。

任重石之何益：任：抱。

卷五

远游第五　离骚二十三

《远游》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既放，悲叹之余，眇观宇宙，陋世俗之卑狭，悼年寿之不长，于是作为此篇。思欲制炼形魂，排空御气，浮游八极，后天而终，以尽反复无穷之世变。虽曰寓言，然其所设王子之词，苟能充之，实长生久视之要诀也。

悲时俗之迫阨兮，

愿轻举而远游。

质菲薄而无因兮，

焉托乘而上浮？[1]

遭沉浊而污秽兮，

独郁结其谁语？

夜耿耿而不寐兮，

魂营营而至曙。[2]

惟天地之无穷兮。

哀人生之长勤。

往者余弗及兮，

来者吾不闻。[3]

步徙倚而遥思兮，

怊惝恍而永怀。

意荒忽而流荡兮，

心愁悽而增悲。[4]

神儵忽而不反兮，

形枯槁而独留。

内惟省以端操兮，

求正气之所由。[5]

我悲哀这嫉妒贤能的社会习气，

真想高飞去远游。

只是我资质鄙陋，没有什么机缘，

怎能乘气上天浮游？

我遭遇污浊的世道而被诬受谗，

内心的郁闷向谁诉说？

夜里独自愁苦难以入眠，

灵魂孤零零直到天亮。

想到天地的无穷无尽，

哀叹人生的劳碌。

过去的事情我已经不能追及，

将要到来的事情我也不能亲见。

我徘徊不定又想得很远，

惆怅失意，心中的理想难以实现。

我内心迷茫而无所依，

心中的愁苦日益加深。

我的灵魂忽然离去不再回来，

形体枯槁消残而独自保留着。

我内心思考以求端正自己的操守，

探求正大之气来自何端。

【朱熹注】

[1]　阨，音厄，一音隘。因，一作由。乘，时证反。

[2]　浊下而，一作之。语，鱼据反。耿，一作炯，并古茗反。营，一作茕。〇耿耿，犹儆儆，不寐貌也。营营，犹曰荧荧，亦耿耿之意也。

[3]　勤，渠云反。吾不，一作余弗。〇此章四言，乃此篇所以作之本意也。夫神仙度世之说，无是理而不可期也审矣！屈子于此，乃独眷眷而不忘者，何哉？正以往者之不可及，来者之不得闻，而欲久生以俟之耳。然往者之不可及，则已末如之何矣；独来者之不得闻，则夫世之惠迪而未吉、从逆而未凶者，吾皆不得以须其反复熟烂，而睹夫天定胜人之所极，是则安能使人不为没世无涯之悲恨？此屈子所以愿少须臾无死，而侥幸万一于神仙度世之不可期也！呜呼远矣，是岂易与俗人言哉！

[4]　怊，音超。惝，昌两反。恍，吁往反。永，一作乖，非是。怀，叶胡威反。荒，呼广反。悽，一作凄。〇悽，痛也。

[5]　儵，一作倏。反，一作返。操，七刀、七到二反。由，一作繇。〇知愁叹之无益而有损，乃能反自循省，而求其本初也。

【注解】

悲时俗之迫阨兮：迫阨：阻塞、困厄。

愿轻举而远游：轻举：轻身高举，即飞升，登仙。

夜耿耿而不寐兮：耿耿：忧虑不安的样子。

魂营营而至曙：营营：孤独无依的样子。

意荒忽而流荡兮：荒忽：神志不定的样子。　流荡：游荡。

内惟省以端操兮：内：指内心。　惟省：思考省察。　端操：端正操守。

求正气之所由：所由：来自何方。

漠虚静以恬愉兮，

澹无为而自得。

闻赤松之清尘兮，

愿承风乎遗则。[1]

贵真人之休德兮，

美往世之登仙。

与化去而不见兮，

名声著而日延。[2]

奇傅说之托辰星兮，

羡韩众之得一。

形穆穆以浸远兮，

离人群而遁逸。[3]

因气变而遂曾举兮，

忽神奔而鬼怪。

时仿佛以遥见兮，

精晈晈以往来。[4]

超氛埃而淑邮兮，

终不反其故都。

免众患而不惧兮，

世莫知其所如。[5]

恐天时之代序兮，

耀灵晔而西征。

微霜降而下沦兮，

悼芳草之先蘦。

聊仿佯而逍遥兮，

永历年而无成！

谁可与玩斯遗芳兮？

长乡风而舒情。

高阳邈以远兮，

余将焉所程？[6]

重曰：春秋忽其不淹兮，

奚久留此故居？

轩辕不可攀援兮，

吾将从王乔而娱戏！

餐六气而饮沆瀣兮，

漱正阳而含朝霞。

保神明之清澄兮，

精气入而粗秽除。[7]

顺凯风以从游兮，

至南巢而壹息。

见王子而宿之兮，

审壹气之和德。[8]

曰：“道可受兮，

而不可传；

其小无内兮，

其大无垠；

毋滑而魂兮，

彼将自然；

壹气孔神兮，

于中夜存；

虚以待之兮，

无为之先；

庶类以成兮，

此德之门。”[9]

清虚宁静中自有愉悦，

淡泊无为而悠然自得。

我听闻赤松子清高绝尘，

我愿继承他的遗风。

看重得道之人的美德，

羡慕古人能够得道升仙超越生死。

形体虽然会消失不见，

名声却能千古流传。

傅说死后化为辰星真是神奇，

同时也羡慕韩众能够得道成仙。

他们的形体远逝，

脱离了尘世而超群脱俗。

凭借着精气变化飞升上天，

惊得鬼神奔走诧异。

有时仿佛能够远远看见，

神灵忽隐忽现来来往往。

超脱尘世来到美善的地方，

始终不愿再回自己的故乡。

摆脱了众多小人，我无所畏惧，

世人也不知道我的踪迹。

我担心时光流逝季节变化，

辉煌的太阳逐渐西下。

寒霜也已经开始降落，

我为芳草的最先凋零而感到惋惜。

姑且让我漫步逍遥一番吧，

我年纪已老，却一事无成啊。

谁能同我一起欣赏这芳草？

与我一道迎着晨风畅快地诉说衷情。

古帝高阳的时代距离我们太远，

我如何去效仿他的高洁品行呢？

再说：春去秋来，光阴荏苒，

我又何必久久地留在故乡呢？

轩辕黄帝太过久远，我无法攀扯，

那我就跟王子乔游戏吧。

我吸食六精之气和清露，

含漱朝霞呼吸正阳之气。

以保持自己精神和心灵的澄澈，

吸入精气，将浊气排出。

我将随着南风而去，

到达南巢就停下来休息。

见到王子乔我肃然起敬，

询问他怎样求道养气。

王子乔说：“道可以从内心感受，

不可以口耳相传。

道既是无限小的，

又是无限大的。

只要你不搅乱自己的神魂，

就会自然修道成仙。

这一元之气十分神奇，

半夜寂静之时方能感受到。

要以虚静之心来对待它，

不要什么事情总想着自己要占先。

万物都是自然生成的，

这就是修道成仙的法门。”

【朱熹注】

[1]　《列仙传》：“赤松子，神农时为雨师，服冰玉，教神农，能入火自烧。至昆山上，常止西王母石室。随风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张良欲从赤松子游，即此也。

[2]　真，一作至。德，一作听，非是。美，一作羡。仙，一作僊。著，一作章。〇身隐而不可见，独有名字可闻耳。

[3]　羡，似面反；一作美。众，一作终。〇傅说，武丁之相。辰星，东方苍龙之体，心、尾、箕之星，所谓大辰也。《庄子》曰：“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音义》云“今尾上有傅说星”是也。羡，念慕也。韩终，亦见《列仙传》。形浸远，即上文与化去之意。

[4]　曾，音增。皎皎，一作皦皦。以，一作而。来，叶音赉。〇此亦上文化去形远之意。仿佛，见不也，《丹经》所谓“服食三载，轻举远游，入火不焦，入水不濡，能存能亡，长乐无忧”者，此也。

[5]　超，一作绝。邮，一作尤。其，一作乎。都，一作乡，非是。〇氛，昏浊之气。淑尤，言其淑善而绝尤也。此以上，言所羡仙去之乐也。

[6]　晔，音馌。蘦，今作零。仿，音旁。佯，音羊。而，一作以。与，一作以，非是。斯遗芳，一作此芳草。长，一作晨。乡，一作向。以，一作已。焉，一作安。〇耀灵，日也。晔，闪光貌，言行之速也。沦，沉也。零，落也。此一节，自叹其将老，而恐其学之不及也。

[7]　重，直用反。娱，一作游。戏，音嬉，叶音虚。二字一作戏娱，非是。餐，七安反。沆，胡朗反。瀣，音械。霞，叶音胡。粗，七胡反。〇轩辕，黄帝名。王乔，周灵王太子晋也。《列仙传》曰：“好吹笙，作凤鸣。遇浮丘公，接之仙去。”六气者，陵阳子明《经》言“春食朝霞，日始欲出，赤黄气也。秋食沦阴，日没以后，赤黄气也。冬饮沆瀣，北方夜半气也。夏食正阳，南方日中气也。并天地玄黄之气，是为六气也”。又曰：“日入为飞泉。”粗，物不精也。

[8]　南风曰凯风。南巢，旧说以为南方凤鸟之巢，非汤放桀之居巢也。宿，与肃通。审，究问也。

[9]　受，一作爱，非是。一无而字。垠，叶鱼坚反。毋滑，一作无淈，并音骨。一滑上别有淈字。存，叶才缘反。门，叶谟连反。〇曰者，王子之言也。受，心受也。传，言传也。小无内、大无垠，言无所不在也。滑，乱也。而，汝也。壹，专也。孔，甚也。此言道妙如此，人能无滑乱其魂，则身心自然；而气之甚神者，当中夜虚静之时，自存于己，而不相离矣。如此则于应世之务，皆虚以待之，于无为之先；而庶类自成，万化自出。盖广成子之告黄帝，不过如此，实神仙之要诀也。

【注解】

闻赤松之清尘兮：清尘：喻指清静无为的境界或清亮的遗风和高尚的品德。

愿承风乎遗则：承：继承。　遗则：遗留的法则。

与化去而不见兮：化：大化，指四时阴阳自然之变化。

名声著而日延：著：显赫。　日延：一天天扩大。

形穆穆以浸远兮：穆穆：静寂的样子。　浸远：渐远。

离人群而遁逸：遁逸：隐逸。

恐天时之代序兮：代序：更换时序。

耀灵晔而西征：耀灵：指太阳。　晔：光辉灿烂，明亮。

悼芳草之先蘦：蘦：凋零，零落。

闻至贵而遂徂兮，

忽乎吾将行。

仍羽人于丹丘兮，

留不死之旧乡。[1]

朝濯发于汤谷兮，

夕晞余身兮九阳。

吸飞泉之微液兮，

怀琬琰之华英。[2]

玉色以脕颜兮，

精醇粹而始壮。

质销铄以汋约兮，

神要眇以淫放。[3]

嘉南州之炎德兮，

丽桂树之冬荣。

山萧条而无兽兮，

野寂漠其无人。

载营魄而登霞兮，

掩浮云而上征。[4]

命天阍其开关兮，

排阊阖而望予。

召丰隆使先导兮，

问太微之所居。

集重阳入帝宫兮，

造旬始而观清都。

朝发轫于太仪兮，

夕始临乎於微闾。[5]

屯余车之万乘兮，

纷溶与而并驰。

驾八龙之婉婉兮，

载云旗之逶蛇。[6]

建雄虹之采旄兮，

五色杂而炫耀。

服偃蹇以低昂兮，

骖连蜷以骄骜。[7]

骑胶葛以杂乱兮，

斑漫衍而方行。

撰余辔而正策兮，

吾将过乎句芒。[8]

历太皓以右转兮，

前飞廉以启路。

阳杲杲其未光兮，

凌天地以径度。[9]

风伯为余先驱兮，

氛埃辟而清凉。

凤凰翼其承旂兮，

遇蓐收乎西皇。[10]

擥彗星以为旍兮，

举斗柄以为麾。

叛陆离其上下兮，

游惊雾之流波。[11]

时暧曃其莽兮，

召玄武而奔属。

后文昌使掌行兮，

选署众神以并毂。[12]

路曼曼其修远兮，

徐弭节而高厉。

左雨师使径侍兮，

右雷公而为卫。[13]

欲度世以忘归兮，

意恣睢以担挢。

内欣欣而自美兮，

聊偷娱以淫乐。[14]

涉青云以泛滥游兮，

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怀余心悲兮，

边马顾而不行。[15]

思旧故以想像兮，

长太息而掩涕。

氾容与而遐举兮，

聊抑志而自弭。[16]

指炎神而直驰兮，

吾将往乎南疑。

览方外之荒忽兮，

沛瀁而自浮。[17]

祝融戒而跸御兮，

腾告鸾鸟迎宓妃。

张《咸池》奏《承云》兮，

二女御《九韶》歌。

使湘灵鼓瑟兮，

令海若舞夷。

玄螭虫象并出进兮，

形蟉虬而逶蛇。

雌蜺便娟以增挠兮，

鸾鸟轩翥而翔飞。

音乐博衍无终极兮，

焉乃逝以徘徊。[18]

舒并节以驰骛兮，

逴绝垠乎寒门。

轶迅风于清源兮，

从颛顼乎增冰。[19]

历玄冥以邪径兮，

乘间维以反顾。

召黔羸而见之兮，

为余先乎平路。[20]

讨教到这些至理之后，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起程。

随着飞仙到达丹丘，

我在神仙的不死之地停下来歇息。

清晨在旸谷清洗我的头发，

傍晚让九阳晒干我的身体。

我吮吸甘美的飞泉之水，

怀抱着美玉的精华。

我洁白的脸庞充满光泽，

我健壮的体魄满是力量。

我的凡胎脱尽，身体轻盈，

我灵魂高远无拘无束。

我赞赏南方的气候，

美丽的桂树冬天也能开花。

这里的山林没有野兽，

苍茫的原野看不到人影。

载着晶莹的魂魄登上朝霞，

乘坐飘浮的云彩向上飞去。

我让守门的人将天门打开，

那人打开南门看着我进去。

我呼唤丰隆在前面为我开路，

让他去探寻太微星的具体位置。

我来到九重天，进入帝宫，

探访旬始星参观清都天庭。

早上从太仪殿驾车出发，

傍晚就到了医巫闾山。

上万辆车聚集在一起，

缓缓地向前行驶。

驾车的八条龙蜿蜒地前行着，

车上的云旗随风飘动着。

插起绘有雄虹的彩旗，

旗帜五色混杂光耀千里。

居中的马奔跑起伏不定，

两边的马匹矫健地奔驰着。

车马杂乱交错，

从游队伍正在浩荡前进。

我抓紧缰绳握好马鞭，

我将要经过木神所在之地。

经过了太暤的地境再向右转，

让飞廉在前面为我探路。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

我就在天地间纵横飞跃。

风伯在前面担任队伍的先导，

扫去尘埃迎来一片清凉。

凤凰的翅膀连接着旌旗。

在西皇那我又遇见了蓐收。

我摘下彗星当作我的旗帜，

将斗柄当作旗帜挥扬。

五光十色的旗帜忽上忽下，

上的时候仿佛云雾下的时候好像波浪。

天色逐渐昏暗起来，四周朦朦胧胧，

我召来北方玄武七星与我为伴。

我让文昌六星在后面掌管我的随从，

再挑选众神与我并驾齐驱。

路程那么漫长，

我扬鞭缓缓驶向云天。

雨师随侍在我的左边，

雷神在我的右边保驾护航。

我想要超越世俗，乐不思返，

我想随心所欲地高举向上。

我内心欢快，自己感觉很美好，

暂且让我尽情娱乐以放松自己的心灵吧。

我穿过层层云雾在四面八方漫游，

忽然间看到故乡的田园。

我的车夫感怀，我也内心悲伤，

两边的马儿也停下来回头张望。

我思念故土，

我深深地叹息，眼泪沾湿了衣裳。

继续从容远远离去，

还是让我暂且压抑住感情。

朝着炎神之处往南而去，

我将要奔去九嶷山旁边。

我看见世外之地的幽暗，

仿佛自己在海中独自浮游一般。

火神祝融劝告我不要再前进，

我让青鸾前去迎接宓妃。

安排《咸池》之乐演奏《承云》之曲，

娥皇、女英唱出《九韶》的歌声。

我让湘水之神也来鼓瑟，

让海神与河伯共舞助兴。

众多水中神物一起走出，

它们形体盘曲扭动自如。

艳丽的彩虹将我团团围住，

鸾鸟高高飞起盘旋舞蹈，

舒缓的音乐萦绕不绝，

因此我到处徘徊游戏。

我松开缰绳纵马驰骋，

我将奔向那遥远天边的寒门，

我将要穿过寒风的发源之地，

跟随颛顼去往那冰天雪地。

我们经过北方水神的曲径，

在天地两维之间回头张望。

我召唤造化之神出来询问，

让他在前面为我开路。

【朱熹注】

[1]　行，叶户郎反。〇至贵，谓至妙之言，其贵无敌也。仍，因、就也。羽人，飞仙也。丹丘，昼夜常明之处也。不死之乡，仙灵之所宅也。

[2]　汤，音阳。琬，音宛。琰，音剡。英，叶于姜反。〇汤谷，见《天问》。九阳，旧说谓汤谷上有扶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亦寓言耳。飞泉，已见上。琬琰，玉名。

[3]　，普茗、普经二反，脕，音晚，又音万；一作艳；一作曼。壮，叶音庄。汋，音绰。眇，与妙同。放，叶音方。〇，美貌；一曰敛容貌。脕，泽也。醇，厚也。粹，不杂也。质销铄，所谓形解销化也。汋约，柔弱貌。《庄子》曰：“藐姑射山，有神人焉，汋约若处子。”要眇，深远貌。淫，纵也。

[4]　野，一作懋。，与寂同；一作寂。漠，一作寞。其，一作乎。霞，与遐同，古字借用。征，一作升。〇上四句记时物也，下二句言以此时升仙而去也。载，犹加也。营，犹荧荧也。魄，说见《九歌》矣。此言荧魄者，阴灵之聚，若有光景也。霞与遐通，谓远也。盖魄不受魂，魂不载魄，则魂游魄降，而人死矣。故修炼之士，必使魂常附魄，如日光之载月质；魄常检魂，如月质之受日光：则神不驰而魄不死，遂能登仙远去，而上征也。

[5]　其，一作而。阊阖，一作阖闾。予，一作余。大，音泰。阳下一有以字。於，於其反。一作微母闾。〇排，推也。望予，须我之来也，与《骚经》“倚阊阖而望予”者意不同矣。丰隆，已见《骚经》。太微，宫垣十星，在翼轸北。重阳者，积阳为天，天有九重，故曰重阳。旬始，星名。清都，《列子》以为帝之所居也。太仪，天帝之庭也。於微闾，《周礼》：“东北曰幽州，其山镇曰医无闾。”

[6]　溶，音容。婉婉，一作蜿蜿，音苑。〇溶，水盛也。

[7]　炫，音县。耀，音曜。蜷，巨员反。骄，居召反。骜，五到反。〇服，衡下夹辕两马也。骖，衡外挽靷两马也。连蜷，句蹄也。骄骜，马行纵恣也。

[8]　骑，奇寄反。胶葛，一作，音同。以，一作其。漫，莫半反；一作曼。衍，弋战反。行，叶户郎反。句，一作钩。〇胶葛，杂乱貌；一曰犹交加也。斑，驳文也。漫衍，无极貌。句芒，木神也。《月令》：“东方甲乙，其帝太皞，其神句芒。”注云：“此木帝之君，木官之佐，自古以来著德立功者也。”

[9]　启，一作烛。其，一作亦。径，一作俓，音义同。〇太皓，即太皞也，始结网罟，以畋以渔，制立庖厨，天下号之为庖牺氏。飞廉，已见《骚经》。径，直也。

[10]　为，去声。先，一作前。氛埃辟，一作辟氛气。辟，必亦反。〇西方庚辛，其帝少皓，其神蓐收。西皇，即少昊也。《左传》曰：“金正曰蓐收。”

[11]　擥，一作揽。旍，即旌字，一作旌。麾，吁为反。叛，音判。波，叶补基反。〇斗柄，北斗之柄，所谓杓也。麾，旗属。叛，缭隶分散之貌。

[12]　暧，音爱。曃，音逮。一作晻；上，乌感反，下，於计反；一作黤黮，上音晻，下徒感反。，音傥。莽，莫朗反。属，音烛。〇暧曃，昧暗也。，日不明也。玄武，北方七宿，谓龟、蛇也，位在北方，故曰玄；身有鳞甲，故曰武。文昌，在紫微宫，北斗魁前，六星如匡形。

[13]　曼，莫干反。修，一作悠。徐，一作飒。径待，见《骚经》。而，一作以。〇厉，凭陵之意。

[14]　欲上一有遂字。欲下一有远字；一有遂字。恣，如字，又千咨反。睢，许鼻反。担，居桀反。挢，音矫。一云：上，丘列反；下，居庙反。而，一作以。淫，一作自。乐，叶五教反。〇度世，谓度越尘世而仙去也。恣睢，放肆也。担挢，轩举也。淫乐，乐之深也。《庄子》曰：“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

[15]　一无以字。一无游字。行，叶户郎反。〇边，旁也；谓两骖也。

[16]　以，一作而。像，一作象。氾，与汎同。〇屈原谓修身念道，得遇仙人，托与俱游，周历万方，升天乘云，役使百神，而非所乐，犹思楚国、念故旧，欲竭忠信以宁国家，精诚之至，德义之厚也。

[17]　神，一作帝。疑，一作娭。览，一作觉。，摩朗反。瀁，以养反。一作罔象。浮，叶扶毗反。〇南方丙丁，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南疑，九疑也。沛，流貌。瀁，水盛貌。

[18]　而跸御，一作其还衡。歌，叶居支反。令，一作命。，一作冯。螭，丑知反。象，一作蟓，似两反。玄螭虫象并出进，一作列螭象而并进。蟉，於九反。虬，巨九反。蛇，一作迤。蜺，五历、五结二反，说见《骚经》。便，毗连反。娟，於缘反。《尔雅疏》引作嬛，音同。挠，而照反。轩，一作，音同，其字从鸟。翥，章庶反。焉，尤虔反。逝，一作游，非是。以，一作而。〇跸，止行人也。御，禦也。《咸池》，尧乐。《承云》，黄帝乐也，又曰颛顼乐，又曰有虞氏之乐，无所稽考，未详孰是。二女，娥皇，女英也。御，侍也。《九韶》，已见《骚经》。湘灵，湘水之神也。海若，海神号，《庄子》有北海若。夷，水仙，《庄子》亦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又曰河伯也。象，《国语》所谓“水之怪龙罔象”也。蟉虬，盘曲貌。便娟，轻丽貌。挠，缠也。翥，举也。博衍，宽平之意。焉，语词也。

[19]　逴，敕角反，一作踔，敕孝反。门，叶弥巾反。轶，音逸。源，一作凉。〇逴，远也。绝垠，天之边际也。寒门，北极之门也。轶，从后出前也。迅，疾也。北方壬癸，其帝颛顼，其神玄冥。北方地寒，故有增积之冰。

[20]　黔，具炎反；羸，从羊，伦为反，一从女，余轻反，未知孰是。然二字《史记》作含雷，《汉书》作黔雷，则当为从羊之羸矣。先下一有道字。〇间维，《补》引《孝经纬》曰：“天有六间。”黔羸，旧说天上造化神名，或曰水神，皆怪妄之说，不可考矣。

【注解】

闻至贵而遂徂兮：至贵：至贵之言，指上王子乔之所言。　徂：往。

嘉南州之炎德兮：嘉：赞美。　南州：南方。

集重阳入帝宫兮：集：止，到。　重阳：天顶。

造旬始而观清都：造：至。　旬始：星名。　清都：上帝所居之地。

撰余辔而正策兮：撰：持、拿。　策：马鞭。

吾将过乎句芒：句芒：神话中的木神。

时暧曃其莽兮：暧曃：昏暗不明的样子。莽：昏暗。

左雨师使径侍兮：径侍：在旁边侍候。

玄螭虫象并出进兮：玄螭：传说中的黑色无角龙。

形蟉虬而逶蛇：蟉虬：屈曲盘绕的样子。

音乐博衍无终极兮：博衍：形容乐声舒缓平和。

轶迅风于清源兮：轶：超越。　清源：指北极寒风的源头。

经营四方兮，

周流六漠：

上至列缺兮，

降望大壑。[1]

下峥嵘而无地兮，

上寥廓而无天。

视儵忽而无见兮，

听惝恍而无闻。

超无为以至清兮，

与泰初而为邻。[2]

我乘着车走遍了四方，

东南西北上下都周游了一遍：

往上，我到达了闪电之处，

往下，我俯瞰了大地的深壑。

下界深远渺茫看不见地，

上界空旷无垠，不知道天在何方。

匆匆忙忙什么也看不见，

恍惚之间什么也听不清．

我要超越那无为清净的境界，

我将与天地间的元气结伴。

【朱熹注】

[1]　漠，汉乐歌作幕。缺，一作阙。〇六漠，谓六合也。列缺，天隙电照也。大壑，在渤海东，实惟无底之谷，名曰归墟。

[2]　峥，锄耕反。嵘，音宏；一作。寥，一作嵺。闻，叶无巾反。〇峥嵘，深远貌。寥廓，广远也。惝恍，耳不谛也。《列子》曰：“泰初者，气之始也。”《庄子》曰：“泰初有无，无有无名。”屈子本以来者不闻为忧，而愿为方仙之道，至此则真可以后天不老，而凋三光矣。下视人世，瓮盎之间，百千蚊蚋，须臾之顷，万起万灭，何足道哉，何足道哉！司马相如作《大人赋》，多袭其语，然屈子所到，非相如所能窥其万一也。

【注解】

经营四方兮：经营：往来周旋。　四方：东、西、南、北四方荒远之地。

周流六漠：周流：周游。

听惝恍而无闻：惝恍：模糊不清的样子。

卜居第六　离骚二十四

《卜居》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哀悯当世之人，习安邪佞，违背正直，故阳为不知二者之是非可否，而将假蓍龟以决之，遂为此词，发其取舍之端，以警世俗．说者乃谓原实未能无疑于此，而始将问诸卜人，则亦误矣。

屈原既放，

三年不得复见，

竭知尽忠，

而蔽鄣于谗。

心烦虑乱，

不知所从。[1]

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

“余有所疑，

愿因先生决之。”[2]

詹尹乃端策拂龟曰：

“君将何以教之？”[3]

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

朴以忠乎？

将送往劳来，

斯无穷乎？[4]

宁诛锄草茅，

以力耕乎？

将游大人，

以成名乎？[5]

宁正言不讳，

以危身乎？

将从俗富贵，

以生乎？[6]

宁超然高举，

以保真乎？

将哫訾粟斯，

喔咿儒儿，

以事妇人乎？[7]

宁廉洁正直，

以自清乎？

将突梯滑稽，

如脂如韦，

以絜楹乎？[8]

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

将氾氾若水中之凫，

与波上下，

偷以全吾躯乎？[9]

宁与骐骥亢轭乎？

将随驽马之迹乎？[10]

宁与黄鹄比翼乎？

将与鸡鹜争食乎？[11]

此孰吉孰凶？

何去何从？[12]

世溷浊而不清：

蝉翼为重，

千钧为轻；

黄钟毁弃，

瓦釜雷鸣；

谗人高张，

贤士无名。

吁嗟默默兮，

谁知吾之廉贞？”[13]

詹尹乃释策而谢曰：

“夫尺有所短，

寸有所长，

物有所不足，

智有所不明，

数有所不逮，

神有所不通；

用君之心，

行君之意，

龟策诚不能知事！”[14]

屈原遭放逐，

三年了没有见到君王，

他全心全意为国君尽忠，

却遭遇小人谗言的陷害、阻挠。

他内心烦闷，

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他就去找管占卜的郑詹尹问道：

“我有一些问题想不明白，

所以前来向先生请教。”

詹尹赶紧将占卜用具准备好，说道：

“不知道您想问些什么呢？”

屈原说道：“我应该老老实实，

质朴忠诚吗？

还是应该周旋应酬取巧，

度此一生？

应该种田锄草，

努力耕耘呢？

还是应当游说诸侯，

以求取功名？

应该忠言直谏，

不在乎生命呢？

还是去追求富贵，

苟且偷生？

我应当远走高飞，

保持自我的真纯呢？

还是应当阿谀奉承委屈自己，

卑躬屈膝，

讨好君王宠妃郑袖？

应当廉洁正直，

公正清白做人呢？

还是圆滑世故毫无骨气，

就像油脂般的光滑软腻，

如老油条那般做人？

应该像千里马那般气势高昂，

还是该像水中的野鸭一样，

随波上下，

以求保全自身呢？

我应当追寻千里骏马，

还是与那劣马同行？

我应当与天鹅并肩齐飞，

还是应当与那鸡鸭一起争夺食物？

到底怎样好怎样不好呢？

我该何去何从？

这个世道实在是浑浊不清：

蝉翼竟是重的，

千钧的重量却是轻的；

毁弃声音洪亮的黄钟，

却选用无声之物，奏出雷鸣般的声响，

坏人得势，

贤人无名。

唉，我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谁能了解我廉洁正直的品行呢？”

詹尹放下蓍草向屈原辞谢：

“尺虽长有时却嫌它短，

寸虽短有时还觉得它长。

万事万物都有自身的不足之处，

聪明人也有不明白的道理，

数术之事也有做不到的，

神灵有时候也会变得糊涂；

就凭着您的志向，

实行您的主张，

龟壳、蓍草实在无法告诉您什么！”

【朱熹注】

[1]　知，一作智。一无而字。虑，一作意。

[2]　一无乃字。

[3]　一无将字。〇端，正也。策，蓍茎也。正之，将以筮也。龟，龟底壳也。拂之，将以卜也。四字见《曲礼》。

[4]　悃，苦本反。款，一作欵，苦管反。劳，去声。来，如字，或亦读作去声，非是。〇悃款，诚实倾尽之貌。朴，质也。劳来，来者劳之也。

[5]　锄，一作，士鱼反。〇锄，去秽助苗也。游，遍谒也。大人，犹贵人也。

[6]　媮，音偷，旧音俞，非是。

[7]　哫，一作促，并音足，又子禄反。訾，音资。粟，一作栗，一作慄。斯，一作，音斯。喔，音握。咿，音伊。儒儿，一作嚅唲，音同。〇哫訾，以言求媚也。粟，从米，诡随也。斯，辞也。其从木者，谨饬也，非是。喔咿儒儿，强语笑貌。妇人，盖谓郑袖也。

[8]　洁，一作絜。突，吐忽反。滑，音骨。稽，音鸡。絜，胡结反；一作洁，音苦结反，非是。〇突梯，滑貌。滑稽，圆转貌。脂，肥泽。韦，柔软也。絜楹，未详，或疑絜如《大学》“絜矩”之絜，谓围束之也。楹，屋柱，亦圆物，又以脂灌韦而絜之，是以突梯滑稽，而无所止也，未知是否。

[9]　昂，五冈反；一作卬，音同。氾，一作泛。凫下一有乎字，非是。偷，一作愉，与偷同。〇驹，马之未壮者。凫，野鸭也。

[10]　轭，於革反。〇亢，举也。轭，车辕前衡也。

[11]　黄鹄，大鸟，一举千里。鹜，鸭也。

[12]　此结上八条，正问卜之词也。

[13]　张，音帐。吁，一作于。默，一作嘿。〇此因而自叹之词也。蝉翼，言轻薄也。黄钟，谓钟之律中黄钟者，器极大而声最闳也。瓦釜，无声之物。雷鸣，谓妖怪而作声如雷鸣也。张，自侈大也，《左传》曰：“随张必弃小国。”

[14]　明，叶音芒。数，所具反。通，叶它光反。知下一有此字。〇释，舍也。谢，辞也。尺长于寸，然为尺而不足，则有短者矣；寸短于尺，然为寸而有余，则有长者矣；物有所不足，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之类也；智有所不明，尧、舜知不遍物，孔子不如农圃之类也；数有所不逮，如言日月之行，虽有定数，然既是动物，不无赢缩之类是也；神有所不通，惠迪者未必吉，从逆者未必凶，伯夷饿死首阳，盗跖寿终牖下之类是也。

【注解】

而蔽鄣于谗：蔽鄣于谗：指屈原被奸人所害，阻蔽于君王。

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太卜：掌管国家卜筮之官。

吾宁悃悃款款：悃悃款款：忠实，诚恳。

朴以忠乎：朴：质朴。　忠：忠诚。

斯无穷乎：斯：如此，这样。　无穷：没完没了。

将突梯滑稽：突梯：处事圆滑伶俐。　滑稽：本义是古代的流酒器，引申为长于言辞，巧言善辩。

如脂如韦：脂：油脂。　韦：熟的牛皮。

黄钟毁弃：黄钟：古代一种编钟，声音洪亮。

谁知吾之廉贞：廉贞：廉洁忠贞。

渔父第七　离骚二十五

《渔父》者，屈原之所作也。渔父盖亦当时隐遁之士，或曰亦原之设词耳。

屈原既放，

游于江潭，

行吟泽畔，

颜色憔悴，

形容枯槁。[1]

渔父见而问之曰：

“子非三闾大夫与？

何故至于斯？”[2]

屈原曰：

“举世皆浊我独清，

众人皆醉我独醒，

是以见放。”[3]

渔父曰：

“圣人不凝滞于物，

而能与世推移。

世人皆浊，

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

众人皆醉，

何不其糟而歠其酾？

何故深思高举，

自令放为？”[4]

屈原曰：

“吾闻之，

新沐者必弹冠，

新浴者必振衣。

安能以身之察察，

受物之汶汶者乎？[5]

宁赴湘流，

葬于江鱼之腹中。

安能以皓皓之白，

而蒙世俗之尘埃乎？”[6]

渔父莞尔而笑，

鼓枻而去。

乃歌曰：

“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

可以濯吾足。”

遂去不复与言。[7]

屈原被楚王放逐后，

在江湖间游荡。

他在水边边走边唱，

他神色憔悴，面色发黄，

他形销骨立，身材枯瘦．

渔翁见到屈原，便问他：

“你不是三闾大夫吗？

你为何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况？”

屈原回答渔翁说：

“所有人都肮脏，只有我是干净的，

所有人都醉了，只有我是清醒的，

所以我被放逐了。”

渔翁听完他的话后，劝他说：

“圣贤之人不拘泥于任何事物，

并且能够跟随世道的变化而变化。

如果这世间所有人都肮脏，

为何不搅浑泥水推波助澜？

如果世上所有人都醉了，

为什么不吃掉酒糟，自己也大口喝酒呢？

为什么你处理事情要深思而又超脱，

以至于让自己沦落到被放逐的境地？”

屈原回答道：

“我听说，

刚洗完头要弹去帽子上的灰尘，

刚洗完澡要抖干净衣服上的尘土。

我怎能让干净的身体，

沾染上污浊的外物呢？

我宁愿跳入湘水水中，

让自己葬身鱼腹。

怎能让纯净洁白的东西，

蒙受世俗尘埃的污染？”

听完屈原的话，渔翁笑了起来，

摇着他的船桨离去，

并唱道：

“沧浪江水很清，

可以用来洗涤我的帽缨；

沧浪江水很浑浊，

可以拿来洗我的脚。”

唱完渔翁便离开了，不再与屈原说话。

【朱熹注】

[1]　槁，音考。

[2]　与，《史》作欤；至于斯，作而至此。

[3]　举世，一作世人。皆，《史》作混。我上一有而字。下句同。放下一有尔字。

[4]　曰下《史》有夫字。人下《史》有者字。于下《史》有万字。世人，《史》作举世。皆，一作混。淈，古没、胡没二反；淈其泥，《史》作随其流。波，叶补悲反。，布乎反。歠，昌悦反。酾，力支反；一作醨。深思以下，《史》作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〇，食也。歠，饮也。糟、酾，皆酒滓也。以水糟曰酾。酾，薄酒也。

[5]　衣如字，从《史》则叶於巾反。安，一作谁。汶，音问，又音昏，叶莫悲反；从《史》则叶弥巾反。〇察察，洁白也。汶汶，玷辱也。

[6]　湘，《史》作常，音长。葬上，《史》有而字。于，《史》作乎。一无之字。中下，《史》有耳字。皓皓，一作皎皎。一无而字。尘埃，《史》作温蠖。若从诸本，则埃叶衣字，于支反；若从《史》，则白叶蒲各反，蠖于郭反，而二字自相叶矣。〇温蠖，犹惛愦也。

[7]　莞，胡板反。枻，一作栧，音曳。一无乃字。吾，一作我。下句同。浊，叶竹六反。〇莞，微笑貌。鼓枻，扣船舷也。沧浪之水，即汉水之下流也，见《禹贡》。缨，冠索也。

【注解】

行吟泽畔：泽：水积聚的地方。　畔：边。

颜色憔悴：颜色：面容，脸色。　憔悴：形容人的面色不好看。

形容枯槁：形容：面容，面貌。　枯槁：此处指人的面容憔悴。

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淈：搅浑。

何不其糟而歠其酾：酾：通“醨”，薄酒。

何故深思高举：深思：思虑很深。

自令放为：令：使得。

安能以皓皓之白：皓皓：皎洁。

渔父莞尔而笑：莞尔：微笑的样子。

鼓枻而去：枻：船舷，船旁板。

可以濯吾缨：濯：洗。

卷六

九辩第八

《九辩》者，屈原弟子楚大夫宋玉之所作也。闵惜其师忠而放逐，故作《九辩》以述其志云。

一

章既无名，旧本连写，或分或合，易致差误，今既厘正，因各标章次以别之。

悲哉！

秋之为气也。

萧瑟兮，

草木摇落而变衰。

憭栗兮，

若在远行。

登山临水兮，

送将归。[1]

泬寥兮，

天高而气清；

兮，

收潦而水清。

憯凄增欷兮，

薄寒之中人。

怆恍悢兮，

去故而就新。

坎廪兮，

贫士失职而志不平。

廓落兮，

羇旅而无友生。

惆怅兮，

而私自怜。[2]

燕翩翩其辞归兮，

蝉漠而无声。

雁廱廱而南游兮，

鹍鸡啁哳而悲鸣。[3]

独申旦而不寐兮，

哀蟋蟀之宵征。

时亹亹而过中兮，

蹇淹留而无成。[4]

悲凉啊！

秋天这样的气候。

萧索悲伤啊，

花草树木衰落、飘零。

凄凄凉凉啊，

就如同行走在远方。

又像登上高山来到水边啊，

送别将要归家的人。

空旷高远啊，

天高而气爽；

平静清澄啊，

积水消退而水面清澈。

悲痛叹息啊，

微寒袭人。

失意怅然啊，

离开故地来到新的地方。

前途坎坷啊，

贫苦的人失去官职心不平。

空寂啊，

滞留他乡没有知音。

惆怅啊，

独自哀伤可怜。

燕子翩翩辞别回归故土，

秋蝉寂寞终日没有声音。

大雁鸣叫着往南方飞去，

鹍鸡啾啾地发出悲啼。

独自一人通宵无法入睡，

悲伤于蟋蟀的彻夜奔走。

时光飞逝转眼已过中年，

我还逗留异地一事无成。

【朱熹注】

[1]　哉，一作夫。落下一有兮字。憭，音流，又音了。〇秋者，一岁之运，盛极而衰，肃杀寒凉，阴气用事，草木零落，百物凋悴之时，有似叔世危邦，主昏政乱，贤智屏绌，奸凶得志，民贫财匮，不复振起之象，是以忠臣志士，遭谗放逐者，感事兴怀，尤切悲叹也。萧瑟，寒凉之意，憭栗，犹凄怆也。在远行羇旅之中，而登高望远，临流叹逝，以送将归之人，因离别之怀，动家乡之念，可悲之甚也。

[2]　泬，音血，寥，一作嵺。清，疾正反；古作瀞；一作平。，一作寂。，一作寥，一作漻，并音聊。憯，七感反。欷，虚毅反。中，去声。怆，初亮反。恍，许昉反。，口广反。悢，音朗，又音亮。廪，一作，并力敢反。贫，一作穷。羇，一作羁。一无生字，非是。怜，叶音邻。〇泬寥，旷荡空虚也；或曰萧条无云貌。清，无垢秽也。，无人声。，空虚也。收潦，水清；川水夏浊，至秋而清也。憯凄，悲痛貌。欷，泣叹貌。怆恍，悢，皆失意貌。去故就新，别离也。坎，不平也。廓落，空寂也。惆怅，悲哀也。

[3]　漠，一作寂寞。廱，一作，又作嗈。啁，竹交反，又张流反。哳，陟辖反。〇雁，阴起则南，阳起则北，避寒燠也。鹍鸡，似鹤，黄白色。啁哳，声繁细貌。

[4]　亹，音尾。〇申，重也。亹亹，进貌。过中，谓渐衰暮也。蹇，语词也。

【注解】

萧瑟兮：萧瑟：寂寞凄凉的样子。

憭栗兮：憭栗：凄伤。

泬寥兮：泬寥：寥阔空虚的样子。

收潦而水清：收潦：指积水汇流归入川泽。潦，雨水。

憯凄增欷兮：憯：悲惨，哀伤。　欷：叹息。

怆恍悢兮：悢：失意惆怅。

时亹亹而过中兮：亹亹：运行不息的样子。

二

悲忧穷戚兮独处廓，

有美一人兮心不绎；

去乡离家兮徕远客，

超逍遥兮今焉薄？[1]

专思君兮不可化，

君不知兮可奈何！

蓄怨兮积思，

心烦憺兮忘食事。

愿一见兮道余意，

君之心兮与余异。

车既驾兮朅而归，

不得见兮心伤悲。[2]

倚结兮长太息，

涕潺湲兮下沾轼。

忼慨绝兮不得，

中瞀乱兮迷惑。

私自怜兮何极？

心怦怦兮谅直。[3]

悲伤穷困啊独自在空旷境地，

有一个人啊内心痛苦；

背井离乡啊客居异乡，

到处漂泊啊哪里才是去处？

一心思念你啊没有办法消除，

你不知道啊那又有什么办法！

忧思怨恨积蓄在心中，

内心烦闷焦虑啊废寝忘食。

希望见上一面啊诉说我的心意，

你的心思啊却与我相异。

车已经驾出来了却去了又回，

不能见到你啊我心里悲伤。

倚靠在车上我长长叹息，

涕泪滚滚而流沾湿了车轼。

愤而决绝却做不到，

心中混乱啊思绪纷繁迷乱。

独自哀伤到何时才能结束？

忠诚的心啊坚定不移。

【朱熹注】

[1]　戚，一作慼，一作蹙，并仓历、子六二反。处，昌吕反。绎，叶以略反。离，如字，又力智反。徕，一作来。客，叶苦各反。焉，于干反。〇廓，空也。有美一人，谓屈原也。绎，解也。《补》曰：“绎，抽丝也。”又恐或是怿字。薄，止也。

[2]　思，一作恖，下同。化，叶呼瓜反。思，去声。余，一作我。一无既字。朅，丘杰反。一无伤字。〇此君字乃指楚王而言。食事，食与事也。竭，去也。

[3]　，音零。一无长字。一无下字。忼，一作慷，口朗反。瞀，音茂。私，一作思。怦，普耕反。〇，车轼下纵横木也。轼，所凭以为敬者也。怦怦，心急貌。

【注解】

悲忧穷戚兮独处廓：穷戚：穷苦而无路可走。

有美一人兮心不绎：绎：通“怿”，快乐。

车既驾兮朅而归：朅：离去。

中瞀乱兮迷惑：中瞀：心中混乱、烦乱。

三

皇天平分四时兮，

窃独悲此廪秋。

白露既下百草兮，

奄离披此梧楸。

去白日之昭昭兮，

袭长夜之悠悠。

离芳蔼之方壮兮，

余萎约而悲愁。[1]

秋既先戒以白露兮，

冬又申之以严霜。

收恢台之孟夏兮，

然欿傺而沉臧。

叶菸邑而无色兮，

枝烦挐而交横。

颜淫溢而将罢兮，

柯仿佛而萎黄。

萷椮之可哀兮，

形销铄而瘀伤。

惟其纷糅而将落兮，

恨其失时而无当。[2]

擥辔而下节兮，

聊逍遥以相佯。

岁忽忽而遒尽兮，

恐余寿之弗将。

悼余生之不时兮，

逢此世之俇攘。

澹容与而独倚兮，

蟋蟀鸣此西堂。

心怵惕而震盪兮，

何所忧之多方！

卬明月而太息兮，

步列星而极明。[3]

皇天把一年平分成四个季节，

我独对这凄凉的秋感到悲伤。

白露已经出现在百草之上，

艾蒿很快就枝叶枯光。

阳光灿烂的日子已经逝去，

接下来是无穷漫长的秋夜。

告别了百花繁盛的时节，

萎顿衰落特别悲惨。

秋季已经用白露降临来警告了，

冬天又用严霜来告诫。

扫去了盛夏的繁茂景象，

然而繁盛的生机也开始躲藏了。

树木花草枯萎而失去了光泽，

枝叶交叉杂乱无章。

外在形貌太盛将会萎谢，

树木枝干暗淡而枯萎发黄。

树梢光秃让人悲哀痛惜，

枝丫外形消损内里损伤。

想到树木枝叶将要枯落，

恨其命运不济没有好时光。

抓住马缰放下马鞭，

在这片地方逍遥游荡。

岁月易逝岁暮将近，

我担心自己的寿命不会长久。

伤感自己生不逢时，

遭遇这世道的混乱不堪。

心中无聊独倚门户，

听着蟋蟀在西堂鸣叫。

我内心惊惧时时震荡，

为什么忧愁烦闷挂念多方！

仰望明月深深叹息，

在星光下散步前行直到天亮。

【朱熹注】

[1]　廪，一作凛，音义同。下，一作降，一作下降。披，一作被，与披同。蔼，於盖反。萎，一作委。〇廪秋，秋气廪然而寒也。奄，忽也，遽也。离披，分散貌。梧桐、楸梓，皆早凋。袭，入也。蔼，繁茂也。余，宋玉为屈原之自余也。凡言余及我者，皆放此。萎，草木枯也。约，穷也。

[2]　戒下一有之字。台，一作炱，一作，并他来反。欿，与坎同。臧，与藏同。菸，音于。邑，一作。挐，女除反。横，叶音黄。罢，音疲。佛，音费。萎，一作委，一作。萷，一作，并音梢，又音朔。，音萧。椮，音森。瘀，于去反。糅，女救反。而，一作之。〇申，重也。恢台，广大貌。欿，陷。傺，止也。言收敛长养之气，使陷止而沉藏也。菸邑，伤坏也。烦挐，扰乱也。淫溢，积渐也。罢，毁也，乏也。萎，枯死也。萷，木枝竦也。椮，树长貌。瘀，血败也。惟，思也。纷糅，众杂也。

[3]　擥，力敢反；一作掔，启妍反，非是。，音非。佯，一作羊。遒，即由反；一作逝，非是。弗，一作不。俇，音匡。攘，而羊反。一作恇勷，一作躟。澹，徒敢反。怵，音黜。盪，音荡。卬，音仰；一作仰。太，一作大。明，叶音芒。〇擥，持也,，骖马也。下节，按节也。遒，迫也，尽也。将，长也。俇攘，狂遽貌。澹容与，徐步也。倚，立也。荡，摇动貌。方，犹端也。卬，望也。

【注解】

窃独悲此廪秋：窃：私下，暗自。

收恢台之孟夏兮：恢台：繁盛或广大的样子。

然欿傺而沉臧：欿傺：枯萎，衰落。

萷椮之可哀兮：萷：树叶萧疏的样子。

岁忽忽而遒尽兮：遒：迫近。

逢此世之俇攘：俇攘：纷扰不安。

步列星而极明：步列星：在星空下徘徊、散步。

四

窃悲夫蕙华之曾敷兮，

纷旖旎乎都房。

何曾华之无实兮，

从风雨而飞飏。

以为君独服此蕙兮，

羌无以异于众芳。[1]

闵奇思之不通兮，

将去君而高翔。

心闵怜之惨凄兮，

愿一见而有明。

重无怨而生离兮，

中结轸而增伤。[2]

岂不郁陶而思君兮？

君之门以九重。

猛犬狺狺而迎吠兮，

关梁闭而不通。[3]

皇天淫溢而秋霖兮，

后土何时而得漧？

块独守此无泽兮，

仰浮云而永叹！[4]

我独自悲伤蕙花曾经开放，

枝繁叶茂长满了宫殿。

为什么花朵累累却没有果实，

随着风雨四处飞扬？

我原以为你独爱这蕙花，

谁知道也与众花无异。

为奇思不能上达于君王而悲伤，

我将离开你远走异乡。

我的心里凄苦忧愁，

愿能见你一面以诉衷肠。

深念无罪被抛弃多难过啊，

心中郁结更增加悲伤。

我怎能不忧郁地思念你？

可是君王的大门重重关防。

猛犬汪汪对着来人狂叫，

城门和桥梁都闭塞不通。

皇天降下了绵绵秋雨，

地上什么时候才能变干？

我独自一人没有君王的恩泽，

仰望浮云而长久地叹息。

【朱熹注】

[1]　旖，音倚。旎，女绮反。又云：旖，一作，于可反；旎，乃可反，即《诗》“阿傩”字。飏，音扬。〇曾，重也。敷，布也。旖旎，盛貌。都，大也。房，北堂也，《诗》所谓背，盖古人植花草之处也。责蕙无实，犹《骚经》责兰之意。

[2]　明，叶音芒。重，去声。伤，一作慯。〇奇思，谓忠信也。有明，有以自明也。重，深念也。

[3]　狺，音银。〇《书》云：“郁陶乎予心。”虽思见君，而君门深邃，不可至也。天子有九门，谓关门、远郊门、近郊门、城门、皋门、库门、雉门、应门、路门也。狺，犬争吠声。

[4]　溢下而，一作兮。漧，与乾同；一作乾。叹，平声。〇众人皆蒙君泽，而我独不沾，故仰望而长叹也。

【注解】

中结轸而增伤：轸：心绪纠结。

后土何时而得漧：漧：同“干”。

五

何时俗之工巧兮？

背绳墨而改错！

却骐骥而不乘兮，

策驽骀而取路。

当世岂无骐骥兮？

诚莫之能善御。

见执辔者非其人兮，

故跼跳而远去。

凫雁皆唼夫粱藻兮，

凤愈飘翔而高举。[1]

圜凿而方枘兮，

吾固知其铻而难入。

众鸟皆有所登栖兮，

凤独遑遑而无所集。[2]

愿衘枚而无言兮，

尝被君之渥洽。

太公九十乃显荣兮，

诚未遇其匹合。[3]

谓骐骥兮安归？

谓凤凰兮安栖？

变古易俗兮世衰，

今之相者兮举肥。[4]

骐骥伏匿而不见兮，

凤凰高飞而不下。

鸟兽犹知褱德兮，

何云贤士之不处？[5]

骥不骤进而求服兮，

凤亦不贪喂而妄食。

君弃远而不察兮，

虽愿忠其焉得？[6]

欲寂漠而绝端兮，

窃不敢忘初之厚德。

独悲愁其伤人兮，

冯郁郁其何极？[7]

为何世俗的木匠善于取巧？

背离绳墨胡乱修改！

放着一日千里的骏马不用，

却骑着驽马拼命上路。

难道当今世界上没有骏马？

实在是没有人可以驾驭。

看到执缰的人不适当，

骏马会连蹦带跳远去他方。

野鸭大雁都吃着粮食，

凤凰就开始翱翔越飞越高。

方的榫头配圆的凿孔，

我原来就知道不相合难以进入。

众鸟都有了自己的歇息之处，

唯独凤凰找不到安身之所。

我愿意遇事不轻易开口言说，

可曾经蒙受过君王的恩宠。

太公到九十岁才显现荣耀，

实在是因为没有遇到圣明君主。

敢问千里马的归宿何在？

敢问凤凰的栖息处何在？

古之习俗已变世风日下，

现在相马的只看中肥的马匹。

骏马只好隐藏自己不轻易出现。

凤凰高飞不愿下落凡尘。

鸟兽尚且知道怀恩报德，

怎能责怪贤士不留下来呢？

骏马不会急于寻求被人重用，

凤凰也不会贪恋而胡乱吃东西。

君王不辨是非疏远贤士，

我虽然愿意效忠但又能怎么样？

想自甘寂寞与君王断绝关系，

但又不敢忘记君王的厚德深恩。

独自悲愁让人感伤悲凉，

满腔抑郁愤懑何时才能了结？

【朱熹注】

[1]　错，七故反。不，一作弗。驽，音奴。骀，音台。一无者字。跼，音局。跳，徒聊反。一作驹跳，一作驹，皆非是。雁，一作鹜。唼，音翣。一无夫字。愈，一作俞。翔，一作飘。举，叶音倨。〇骐骥，良马，喻贤才也。驽骀，喻不肖。御，谓御马者。此言今世岂无贤才，但君不能用也。马立不常谓之跼。跳，跃也。言彼贤才见君之不能用，故宁远引而去也。唼喋，凫雁食貌。粱，米名。藻，水草。言群小在位，食重禄也。凤翔高举，言贤者遁世，窜山谷也.

[2]　凿，音造。枘，音芮。一无其字。，状所、床举、七鱼三反。铻，音语。一无独字。遑，一作惶。〇圜凿、方枘，见《骚经》。铻，相距貌。

[3]　愿，一作顾。〇御枚，所以止言者也。枚状如箸，横御之，两头有，结于项后。渥，厚也。洽，泽也。太公事见前篇。

[4]　相，去声。〇安归、安栖，即上文远去高举之意。相者，谓相马者。古语云：“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即举肥之意也。

[5]　下，叶音户。褱，一作怀。〇言有德则异物可怀，无德则同类难致。

[6]　喂，於伪反。〇服，驾车也。言士不求君，君当求士也。

[7]　漠，一作嗼，一作寞。冯，一作凭。其何，一作之安。〇绝端，谓灭其端绪，不使人知也。初之厚德，即上文尝被渥洽也。

【注解】

却骐骥而不乘兮：却：拒绝。　骐骥：骏马，指贤士。

凫雁皆唼夫粱藻兮：唼：水鸟或鱼吃食。

吾固知其铻而难入：铻：不相吻合。

凤亦不贪喂而妄食：喂：喂养、哺食。

六

旧本此章误分窃美申包胥以下为别章，并误以同字为固字，既断语脉，又不叶韵，又使章数增减不定，今皆正之。

霜露惨凄而交下兮，

心尚其弗济。

霰雪雰糅其增加兮，

乃知遭命之将至。

愿侥幸而有待兮，

泊莽莽与壄草同死。[1]

愿自直而径往兮，

路壅绝而不通。

欲循道而平驱兮，

又未知其所从。

然中路而迷惑兮，

自厌按而学诵。

性愚陋以褊浅兮，

信未达乎从容。

窃美申包胥之气晟兮，

恐时世之不固。[2]

何时俗之工巧兮？

灭规榘而改凿！

独耿介而不随兮，

愿慕先圣之遗教。

处浊世而显荣兮，

非余心之所乐。

与其无义而有名兮，

宁穷处而守高。[3]

食不媮而为饱兮，

衣不苟而为温。

窃慕诗人之遗风兮，

愿托志乎素餐。

蹇充倔而无端兮，

泊莽莽而无垠。

无衣裘以御冬兮，

恐溘死而不得见乎阳春。[4]

霜露一齐袭来凄惨又凄清，

我曾侥幸想过它们不能得逞。

雪花雪片混杂着越下越密，

才知道厄运已经悄悄降临。

愿能侥幸逃避等待希望，

却将死在荒原上与野草一同枯萎。

希望能见到君王诉说苦衷，

但是道路阻塞难以通行。

想沿着正道驱车前进，

但无所适从，又不知道何去何从。

走到中途就心中迷惑不解，

只好压制情绪朗诵《诗》《礼》。

本性笨拙无知浅薄狭隘，

确实还没有达到从容不迫。

我私下羡慕申包胥志气壮盛，

但恐怕现在与过去已经不同。

为何世俗的木匠善于取巧？

背离绳墨胡乱修改！

我光明正大不愿同流合污，

愿意遵从前辈圣贤的遗言教诲。

处在浑浊的社会却显现荣耀，

这些绝对不是我心所愿意的。

与其没有道德义气而独有虚名，

还不如守着贫穷保持高节。

不能行为不洁而求得吃饱，

不能苟且偷安而求得穿暖。

我暗自仰慕诗人的高尚遗风。

愿生活简朴追求高尚志气。

衣衫褴褛没有尽头，

漂泊荒野无边无垠。

没有皮袄大衣抵挡寒冬，

恐怕难以见到阳春就已经死去。

【朱熹注】

[1]　惨，一作憯。，一作幸。二字一作徜徉，非是。糅下其，一作而。侥，古尧反。泊，一作汩。莽，莫古反；下一有兮字。壄，一作埜，并野字。死，叶去声。〇霜露下而霰雪加，喻衰乱之愈甚也。泊，止也。莽莽，草盛也。幸望至再而卒不能免也。

[2]　直，一作往。往，一作游；疑或当作逝。欲，一作愿。厌，一作压，并益涉反。按字从手。诵，叶夕恭反。褊，卑善反。乎，一作于。此上四句，一作然中路而迷惑兮，悲蹭蹬而无归。性愚陋以褊浅兮，自压按而学诗。兰荪杂于萧艾兮，信未达其从容。今按：归、诗与容不韵，俗本误也。晟，一作盛。固，当作同，叶通、从、诵、容韵。〇厌按，皆抑止之意。言欲速则不达，欲缓则无门，故自抑而止也。学诵，未详。王《注》以为吟《诗》《礼》，未知是否。褊，急也，狭也。从容，宛转委曲之意。申包胥，楚大夫也。伍子胥得罪于楚，将适吴，见申包胥，谓曰：“我必亡郢。”申包胥曰：“子能亡之，我能存之。”子胥奔吴，为吴王阖闾臣，兴兵而伐楚，破郢，昭王出奔。于是申包胥乃之秦请救兵，鹤立于秦庭，啼呼悲泣，七日七夜不绝声，勺饮不入于口，秦伯哀之，为发兵救楚，昭王复国。此言己能为包胥之事，但恐时世不同，不为人所信耳。

[3]　凿，叶音造。教，叶音告。乐，叶五告反。高，叶孤到反，又苦浩反。

[4]　媮，他钩反。一无两而字。餐，一作飡，音孙。倔，俱物、巨物二反。御，音禦；一作禦。死下一无而字。〇媮，即偷也。言衣食固非不欲其温饱，但不可以非义而苟媮以得之耳，故宁不素餐、无衣裘而饥冻以死也。诗人言“不素餐兮”，见《伐檀》篇。素，空。餐，食也。谓无功德而空食其禄也。充倔，《记》作充诎，《注》谓喜失节貌。御，止也。

【注解】

窃美申包胥之气晟兮：申包胥：春秋时楚国贵族，与伍子胥为知交。

窃慕诗人之遗风兮：遗风：流传下来的风尚。

七

靓杪秋之遥夜兮，

心缭悷而有哀。

春秋逴逴而日高兮，

然惆怅而自悲。

四时逓来而卒岁兮，

阴阳不可与俪偕。[1]

白日晼晚其将入兮，

明月销铄而减毁。

岁忽忽而遒尽兮，

老冉冉而愈弛。

心摇悦而日兮，

然怊怅而无冀。

中憯恻之凄怆兮，

长太息而增欷。[2]

年洋洋以日往兮，

老嵺廓而无处。

事亹亹而觊进兮，

蹇淹留而踌躇。[3]

寂静的暮秋昼短夜长，

心里缠绕着剪不断的哀伤。

岁月如流水渐渐年岁已高，

心中惆怅而暗自悲伤。

四季交替又到一年岁暮，

寒冬酷暑不能同时存在。

太阳西下就快要落山，

明亮的月亮也缺损暗淡。

岁月匆匆一年快要过完，

逐渐老去越来越懒散。

心绪难定常存侥幸心理，

却总是失望而徒增忧愁。

内心是多么凄惨悲伤啊，

长长地叹息并开始呜咽抽泣。

岁月始终在不停歇地流逝，

年老无处寄身内心空虚。

世事多变还是希望能进取啊，

长久滞留这里心中犹豫无主。

【朱熹注】

[1]　靓，音静；一作，千定反。冷，寒也。（编者按：正文无“冷”字，此疑为衍文。）缭，音了。悷，灵帝反，又音列；又作。哀，如字，又叶音衣。逴，竹角反。悲，叶补皆反，又如字。逓，本作递；一作迭。俪，音戾。偕，如字，又叶居支反。〇靓，与静同。杪，末也。缭，缴绕也。悷，悲结也。逴，远也。逓，更易也。俪，偶也。不可偶而与之偕，言彼去而己留也。

[2]　晼，音宛。忽，一作曶。遒，字由反。老，一作寿。愈弛，一作俞施，音义同。摇，一作遥，一作愮。，一作幸。冀，叶上声。之，一作而。欷，叶上声。〇晼晚，景昳也。入，落也。销铄、减毁，谓缺也。弛，放也。摇，动也。冀，望也。心谓既老将有所遇，故摇悦而日幸，然卒自知其无所望也。

[3]　以，一作而。嵺，一作。觊，音冀。躇，叶丈吕反。〇嵺，廓空也。

【注解】

春秋逴逴而日高兮：春秋：指人的年岁。　逴逴：悠远的样子。

白日晼晚其将入兮：晼晚：太阳将落。

八

此章首尾，专言廱蔽之祸，而旧本误分荷裯以下为别章，今正之。

何氾滥之浮云兮，

猋廱蔽此明月？

忠昭昭而愿见兮，

然霠曀而莫达。[1]

愿皓日之显行兮，

云蒙蒙而蔽之。

窃不自料而愿忠兮，

或黕点而污之。[2]

尧、舜之抗行兮，

瞭冥冥而薄天。

何险巇之嫉妒兮，

被以不慈之伪名？[3]

彼日月之照明兮，

尚黯黮而有瑕。

何况一国之事兮，

亦多端而胶加。[4]

被荷裯之晏晏兮，

然潢洋而不可带。

既骄美而伐武兮，

负左右之耿介。

憎愠之修美兮，

好夫人之慷慨。

众踥蹀而日进兮，

美超远而逾迈。

农夫辍耕而容与兮，

恐田野之芜秽。

事緜緜而多私兮，

窃悼后之危败。

世雷同而炫曜兮，

何毁誉之昧昧！[5]

今修饰而窥镜兮，

后尚可以窜藏。

愿寄言夫流星兮，

羌儵忽而难当。

卒廱蔽此浮云兮，

下暗漠而无光。[6]

为什么层层浮云满天涌现，

飘动着把圆月遮掩?

我满满的忠心希望能够得到展现，

但阴云蔽日难以达成心愿。

期望太阳显耀运行照耀大地，

却被蒙蒙的云气遮掩。

我不自量力愿意效忠，

却有人无端诽谤诬告。

尧、舜的行为高尚超俗，

崇高人格光辉普照上接云天。

为什么小人嫉妒尧、舜，

让他们蒙受不慈的罪名？

光芒四射的太阳和月亮啊，

也免不了会出现瑕疵阴影。

何况一个国家的种种事务，

那更是纷繁错杂千头万绪。

披上荷叶做的短衣鲜艳漂亮，

却又肥又宽难以束带。

君王骄傲美丽夸耀武力，

依赖佞臣却自以为正派。

憎恶善良耿直的忠臣，

却喜爱巧言令色的虚假。

小人奸臣日益飞黄腾达，

贤士忠臣逐渐疏远见外。

农夫放弃耕作懒散好闲起来，

恐怕田地荒芜长满杂草。

国事拖沓私利丛生，

担忧国家今后会危败。

世上的人随声附和不辨是非，

胡乱评论说好说坏！

现在修饰自己就要好好照照镜子，

今后还可以谨慎隐藏。

想托付流星传达我的心意，

而它飞得太快难以遇上。

明月最终还是被浮云遮蔽啊，

大地到处昏暗没有光亮。

【朱熹注】

[1]　氾，与泛同。猋，卑遥反。廱，一作壅。然，一作蔽。霠，音阴；一作雰。〇猋，速疾貌。言浮云之蔽月，以比谗贼之害贤也。霠，云覆日也。，阴风也。

[2]　蒙，一作濛。料，一作聊。黕，丁感反。污，乌故反。此二之字叶韵。〇料，量也。黕点，垢污沾辱也。

[3]　瞭，音了，一作杳，音义并见《九章》。

[4]　黯，邬感反。黮，徒感反。有瑕，一作不假，非是。胶，豪加、丘加二反。〇黯黮，云黑；黯黮日月，使有瑕也。胶加，戾也。

[5]　被，音披，又如字。裯，音刀。晏，一作炅。潢，户广反。洋，音养。骄，一作憍。耿，古幸反。愠、好夫、慨、踥蹀、逾，并见《九章》。秽，叶乌怪反。緜緜，一作绵绵。〇此亦谓有美名而无实用者也。骄美，自矜其美也。伐武，自夸其武也。负，恃也。左右，侍臣也。耿介，亦刚勇之意也。农夫辍耕而容与，言不恤国政而嬉游也。多私，徇己意、任女谒、听谗言之类也。雷同，雷声相似，有同无异也。人君矜能自用，荒怠邪僻，臣下又承其意，莫之敢违，是以毁誉不核，而聪明廱蔽，国事胶加也。

[6]　今，一作余。窥，一作视。儵，一作倏。卒，一作上。廱，一作壅。〇修饰、窥镜，谓修德行政，而听人言、考往事以自鉴也。尚可窜藏，言尚可以潜伏而不至于灭亡也。寄言，欲附此言以谏诲其君也。流星既不可值，则卒为廱蔽，而不可解矣。

【注解】

猋廱蔽此明月：猋：飞快的样子，指浮云。

然霠曀而莫达：霠：乌云蔽日。　曀：阴暗的样子。

被荷裯之晏晏兮：裯：短衣。　晏晏：鲜明的样子。

然潢洋而不可带：潢洋：空荡的样子，指衣服宽大不合身。

既骄美而伐武兮：伐武：炫耀自己的武力。

众踥蹀而日进兮：踥蹀：本谓小步行走貌。形容小人竞相钻营。

美超远而逾迈：逾：通“愈”，越发，更加。

九

此章首言前圣之可法，次言己志之不伸，次愿乞身以远去，而终不忘于吁天以正其君，文意方足。而旧本误分愿赐不肖之躯以下为别章，则前段无尾，后段无首，而不成文矣，今正之。

尧、舜皆有所举任兮，

故高枕而自适。

谅无怨于天下兮，

心焉取此怵惕？

乘骐骥之浏浏兮，

驭安用夫强策？

谅城郭之不足恃兮，

虽重介之何益？[1]

邅翼翼而无终兮，

忳惛惛而愁约。

生天地之若过兮，

功不成而无效。[2]

愿沉滞而不见兮，

尚欲布名乎天下。

然潢洋而不遇兮，

直怐愗而自苦。[3]

莽洋洋而无极兮，

忽翱翔之焉薄？

国有骥而不知乘兮，

焉皇皇而更索？[4]

宁戚讴于车下兮，

桓公闻而知之。

无伯乐之善相兮，

今谁使乎誉之？

罔流涕以聊虑兮，

惟著意而得之。

纷忳忳之愿忠兮，

妒被离而鄣之。[5]

愿赐不肖之躯而别离兮，

放游志乎云中。

乘精气之抟抟兮，

骛诸神之湛湛。

骖白霓之习习兮，

历群灵之丰丰。[6]

左朱雀之茇茇兮，

右苍龙之躣躣。

属雷师之阗阗兮，

通飞廉之衙衙。[7]

前轻辌之锵锵兮，

后辎乘之从从。

载云旗之委蛇兮，

扈屯骑之容容。[8]

计专专之不可化兮，

愿遂推而为臧。

赖皇天之厚德兮，

还及君之无恙。[9]

尧、舜都曾经举贤任能，

因此他们自然安逸不用操心。

相信自己无愧于天下人，

心里又怎么会胆战心惊？

乘上骏马畅行驰骋，

哪里需要用马鞭强行驾驭？

铜墙铁壁尚且不足以倚仗，

虽有再厚的铠甲又有何用？

谨慎前进但看不到结果，

穷困潦倒心中悲愁。

人生在世如同白驹过隙，

功业无成此生没有机会效力。

志愿已经被淹没得不到实现，

但心里还是希望能名扬天下。

世事变幻机遇难寻，

这种想法真是愚昧，自寻苦恼。

辽阔的荒野望不见尽头，

飘忽翱翔在何处停留？

国有骏马不知道去驾驭，

为什么却要匆匆忙忙去另外寻求？

宁戚唱着悲歌站在车下，

齐恒公听后就知道他有才能。

没有善于相马的伯乐，

现在的骏马又有谁去评说？

我悲涕伤心陷入思索，

只有用心求贤才会得到贤臣。

诚心诚意愿意效忠君国，

却总是被各种奸臣小人所阻隔。

但愿能赐不贤之躯而离去，

我将要在云天里神游托志。

乘坐着团团的日月精气，

驰向太空去追随众神。

驾着高高飞动的白霓，

游历闪闪发光的群星。

左边的朱雀翩翩飞舞，

右边的苍龙翻腾前行。

雷师在后面跟随打鼓，

风神在前面扫尘开路。

前面的卧车铃声锵锵作响，

后面的辎车紧紧跟从。

车上的旗帜迎风飞舞，

众多随从的车骑前呼后拥。

我忠贞的心专一不会改变，

但愿能推广成为善行。

仰仗皇天的厚重恩德啊，

保佑君王无灾无痛！

【朱熹注】

[1]　举，一作专。焉，一作安。乘，一作六。浏，流、柳二音。强，巨良反。策，一作筴。〇浏浏，言如水之流也。言所任得人，无怨于下，则不假威刑，自成美化，不然则虽有城郭、甲兵，不足恃矣。

[2]　忳，徒浑反。惛，音昏。约，叶音要。〇邅，行不进。约，穷约也。生天地，谓人生天地之间也。若过，言如行所经历，不久留也；古诗云“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是也。

[3]　不，一作无。下，叶音户。怐愗，一作：上遘、寇二音，下音茂。苦，一作若，一作善，皆非是。〇怐愗，愚也。言欲退而自修以立名于世，然亦未有所遇，以著其节，空愚昧而自苦耳。

[4]　更，平声。索，山格反，叶苏各反。

[5]　讴下一有歌字。相，息亮反。誉，一作訾，音赀。忳，一作纯。被，一作披。鄣，一作彰，非是。〇宁戚，见前篇。著意，犹言著乎心，言存于心而不释也。桓公惟心常在于求贤，故闻宁戚之歌而知其非常人也。忳忳，专壹貌。

[6]　志，一作意。抟，度官反。湛，旧音羊戎反。骖，一作参，一作六。灵，一作神。〇既为谗妒所鄣，故愿乞身而去也。精气，谓日月。抟，与团同。湛湛，厚集貌。习习，飞动貌。丰丰，言多也。

[7]　雀，一作荣，非是。茇，一作茷，一作拔，皆音斾；一作芺，于表反，非是。躣，其俱反；又作躩，音同。属，之欲反。阗，音田。通，一作道。衙，五乎反，又牛吕反，又音鱼。〇茇茇，飞扬之貌。躣躣，行貌。阗阗，鼓声。衙衙，亦行貌。

[8]　轻，一作轾，音致，非是。辌，卧车，音凉。从，楚红反。委，一作逶。屯，徒浑反。〇轻辌，车之轻而有窗者，《招魂注》云“轩、辌，皆轻车名”是也。锵锵、从从，皆其鸾声也。辎，车前、衣车后者也。

[9]　恙，叶音羊。〇言我但能专一于君，而不可化，故今只愿推此而为善，明本性固然，非择而为之也。又言若以皇天之灵，使吾君及此无恙之时而一寤焉，则是吾之深愿也。《说文》：“恙，忧也。”一曰：虫入腹，食人心，古者草居，多被此毒，故相问无恙乎。

【注解】

心焉取此怵惕：怵惕：惊骇，戒惧。

乘骐骥之浏浏兮：浏浏：畅行无阻的样子。

虽重介之何益：介：甲，铠甲。

直怐愗而自苦：怐愗：愚昧的样子。

焉皇皇而更索：皇皇：匆忙的样子。

乘精气之抟抟兮：抟抟：凝聚成团的样子。

左朱雀之茇茇兮：茇茇：飞舞的样子。

右苍龙之躣躣：躣躣：行走的样子。

卷七

招魂第九

《招魂》者，宋玉之所作也。古者人死，则使人以其上服升屋，履危北面而号曰：“皋！某复。”遂以其衣三招之，乃下以覆尸，此《礼》所谓复。而说者以为招魂复魄，又以为尽爱之道而有祷祠之心者，盖犹冀其复生也。如是而不生，则不生矣，于是乃行死事。此制礼者之意也。而荆楚之俗，乃或以是施之生人，故宋玉哀闵屈原无罪放逐，恐其魂魄离散而不复还，遂因国俗，托帝命，假巫语以招之。以礼言之，固为鄙野，然其尽爱以致祷，则犹古人之遗意也，是以太史公读之而哀其志焉。若其谲怪之谈，荒淫之志，则昔人盖已误其讥于屈原，今皆不复论也。

朕幼清以廉洁兮，

身服义而未沫。

主此盛德兮，

牵于俗而芜秽。[1]

上无所考此盛德兮，

长离殃而愁苦。[2]

帝告巫阳曰：

“有人在下，

我欲辅之。

魂魄离散，

汝筮予之。”[3]

巫阳对曰：

“掌，

上帝其命难从！

若必筮予之，

恐后之谢，

不能复用巫阳焉。”[4]

我从小就行为正派，

躬行仁义而未昏暗不明。

我秉持着如此的美德，

但受流俗牵制而身受污秽。

上天没有考察这好的美德，

让我久受苦难而忧愁痛苦。

天帝告诉巫阳说：

“现在下界有个贤人，

我想要帮助他。

但他的魂魄已经离身即散，

你快占卦为他还魂。”

巫阳回答说：

“这是掌梦的事，

天帝啊，您的命令我难以遵从。

若一定要占卦为他还魂，

（那就尽快）迟了他的灵魂就要消散了，

到时再把魂招来也没有用了。”

【朱熹注】

[1]　洁，一作絜。沫，莫昧反。秽，乌会反。或疑主上有朕字。〇此宋玉代为屈原之词。言朕者，为原之自联也。幼，少也，言其性然也。清者，其志之不杂。廉者，其行之有辩。洁者，其身之不污。服，行也。沫，与昧同。牵，引也。芜秽，田不治而多草也。又言己之所行，虽常以此盛德为主，然而牵于世俗，亦不能无所芜秽。盖其自厉之严，而常恐不善之加乎己也。

[2]　离，一作罹。此两句通下章为一韵。〇上，君也。考，察也。

[3]　巫，一作，在，一作于。下，叶音户。辅，叶音甫。予，音与；一作与。〇帝，天帝也。女曰巫；阳，其名也。玉假立天帝及巫阳以为辞端。人，谓屈原也。宋玉设帝告巫阳，有贤人在下，我欲辅之，然其魂魄离散，身将颠沛，故使巫阳筮问所在，求而与之，使反其身也。

[4]　，音梦；一作梦。一无命字。之谢，一作谢之；一无之字。阳，叶弋公反。〇此一节巫阳对语，不可晓，恐有脱误。然其大意似谓帝命有不可从者，如必筮其所在，而后招以与之，则恐其离散之远，而或后之，以至徂谢，且将不得复用巫阳之技矣。

【注解】

朕幼清以廉洁兮：朕：我，宋玉代为屈原之词。

身服义而未沫：沫：微暗。引申为消减。

主此盛德兮：主：持有。

牵于俗而芜秽：芜秽：荒废，杂草丛生，此处引申为萎枯污烂。

长离殃而愁苦：离：遭遇。　殃：祸患。

帝告巫阳曰：帝：天帝。　巫阳：古代神话中的巫师。

我欲辅之：辅：帮助。

乃下招曰：

魂兮归来！

去君之恒干，

何为乎四方些？

舍君之乐处，

而离彼不祥些。[1]

魂兮归来！

东方不可以托些。

长人千仞，

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

流金铄石些。

彼皆习之，

魂往必释些。

归来归来！

不可以托些。[2]

魂兮归来！

南方不可以止些。

雕题黑齿，

得人肉以祀，

以其骨为醢些。

蝮蛇蓁蓁，

封狐千里些。

雄虺九首，

往来儵忽，

吞人以益其心些。

归来归来！

不可以久淫些。[3]

魂兮归来！

西方之害，

流沙千里些。

旋入雷渊，

爢散而不可止些。

而得脱，

其外旷宇些。

赤螘若象，

玄蠭若壶些。

五谷不生，

藂菅是食些。

其土烂人，

求水无所得些。

彷徉无所倚，

广大无所极些。

归来归来！

恐自遗贼些。[4]

魂兮归来！

北方不可以止些。

增冰峨峨，

飞雪千里些。

归来归来！

不可以久些。[5]

魂兮归来！

君无上天些。

虎豹九关，

啄害下人些。

一夫九首，

拔木九千些。

豺狼从目，

往来侁侁些。

悬人以娭，

投之深渊些。

致命于帝，

然后得瞑些。

归来归来！

往恐危身些。[6]

魂兮归来！

君无下此幽都些。

土伯九约，

其角觺觺些。

敦脄血拇，

逐人些。

参目虎首，

其身若牛些。

此皆甘人。

归来归来！

恐自遗灾些。[7]

于是巫阳来到下界招魂说：

“魂啊，快回来吧！

为何要离开你的躯体，

四处游荡？

你舍弃安乐的住处，

就会遇上凶险。

魂啊，快回来吧！

东方不是你寄居的地方。

那里的巨人身高千丈，

专门索要人的灵魂。

那里有十个太阳交替出现，

晒得金属销熔石头销毁。

巨人们都已经习惯，

但你一去必然会被消解。

快回来吧！

那里不是能寄居的地方。

魂啊，快回来吧！

南方也不是你安居的地方。

那里的野人在额上刻花纹，涂黑牙齿，

用人肉来祭祀，

还把人的骨头磨成浆滓。

那里毒蛇密集，

大狐狸四处求食。

还有长着九个头的毒蛇，

它们行踪鬼魅，

以吞吃人来滋补它们的心。

快回来吧！

那里切不可长久留滞。

魂啊，快回来吧！

西方的危害会更大，

那里方圆千里都是流沙。

一不小心被流沙卷进雷渊，

就会被碾成粉末。

即使侥幸逃脱，

外面也是茫茫荒野。

那里的红蚂蚁有象那么大，

土蜂也长得像个葫芦。

那里五谷不生，

只有丛生的菅草作为食物。

那里的土地能使人皮肉腐烂，

就连喝水也十分困难。

彷徨游荡无处安居，

广漠荒凉没有终点。

快回来吧！

担心你遭受毒害啊!

魂啊，快回来吧！

北方也不是你可以停留的地方。

那里一层层的冰雪高如山峰，

千里飘飞的大雪密密稠稠。

快回来吧！

北方也不能久留。

魂啊，快归来吧!

你不要径自上天啊。

九重天门旁都有虎豹把守，

吞吃下界的人很凶残。

那里还有一个九头怪，

它能一口气将九千棵大树连根拔起。

成群的豺狼瞪大眼睛，

恶狠狠地来来往往。

把人吊起来当作玩具，

最后还要把人扔进深渊里去。

直到它们去向天帝复命，

你才能断气闭眼。

快回来吧！

去了恐怕也身遭危险。

魂啊，快回来吧！

你千万不要去阴曹地府啊。

那里的土伯杀气腾腾，

它头上的尖角锐如刀。

它的背肥厚满爪鲜血，

飞快地追着人们乱跑。

它长着老虎的头和三只眼睛，

身体像牛一样粗壮。

这些怪物都喜欢吃人。

快回来吧！

去了恐怕会遭受灾祸。

【朱熹注】

[1]　归来，一作徕归。恒，胡登反。一无乎字。乎，一作兮。些，苏贺反。舍，一作捨。离，一作罹。〇巫阳既对如上语，即不复筮，亦不俟帝命之可否，而径下招于四方，庶其未远而或值之也。恒，常也。干，体也。些，《说文》云：“语词也。”沈存中云：“今夔峡、湖湘及南北江獠人凡禁咒句尾皆称‘些’，乃楚人旧俗。西域咒语末皆云‘娑婆诃’，亦三合而为‘些’也。”舍，置也。祥，善也。此下乃历诋上下四方之不善，而盛称楚国之乐也。

[2]　索，叶先各反。铄，诗若反。石，叶时若反。释，叶诗若反。归来归来，一作魂兮归来，一作归来兮；通下六章并同。〇托，寄也。八尺曰仞。索，求也。言东方有长人之国，人高千仞，主求人魂而食之也。铄，销也。言东方有扶桑之木，十日并在其上，以次更行，其热酷烈，金石坚刚，皆为销释也。彼，谓其处居人也。释，解也。

[3]　黑，一作墨。一无肉字。以，一作而。醢，叶呼彼反。蝮，音福。蓁，音臻。虺，许鬼反。儵，一作倏。一无以字。〇雕，画也。题，额也。雕刻其肌，以丹青涅之也。南人常食蠃蜯，得人之肉，则用以祭神，复以其骨为酱而食之，今湖南、北有杀人祭鬼者，即其遗俗也。蝮，大蛇也。蓁蓁，积聚之貌。《山海经》：“蝮蛇，色如绶文，大者百余斤，一名反鼻蛇。”封狐，大狐也，健走。千里，求食也。虺，亦蛇也。九首，一身九头也。儵忽，疾急貌，说已见《天问》矣。淫，淹也。

[4]　旋，辞恋反。渊，一作泉，非是，盖避唐讳也。爢，莫为反。，一作幸。螘，一作蚁。蠭，一作蜂，一作，并音峰。壶，叶行古反。藂，一作丛。菅，一作葌，并音奸。彷，蒲忙反；一作仿。徉，一作佯。遗，已季反。〇流沙，已见《骚经》。爢，碎也。旷宇，无人之土也。螘，蚍蜉也。壶，干瓠也。藂，丛生也。菅，茅属，高者至丈余，可以食牛。言其地不生五谷，其人但食此菅草也。又言西方之土，温暑而热，燋烂人肉，渴欲求水，不可得之。今环灵、夏之间，有旱海六七百里，无水泉，即其证也。倚，依也。西方之土，广大遥远，无所臻极，虽欲彷徉，求所依止，不可得也。自遗贼，自予贼害也。

[5]　久，叶居止反。〇言北方常寒，其冰重累，峨峨如山，凉风急时，疾雪随之，飞行千里，乃至地也。

[6]　上，上声。天，叶铁因反。千，叶七因反。从，即容反；又足用反，非是。侁，叶式巾反；一作莘。悬，一作县。娭，一作嬉，许其反；一作娱。渊，叶一因反。瞑，叶芒丁反；一作眠。〇虎豹九关，言天门九重，虎豹守之，下人有欲上者，则啮杀之也。又有丈夫，一身九头，从朝至暮，拔大木九千枚也。从，竖也。侁侁，众貌。投，擿也。豺狼得人，先悬其头，用之娭戏，已乃擿于深渊而弃之也。瞑，卧也。言投人已讫，致其所受之命于天帝，然后乃得眠卧也。

[7]　一无此字。都，叶丁奚反。觺，一作，音疑，又牛力反。脄，一作脢，并音梅，又每、妹二音。拇，莫垢反，又音母。，音丕。参，一作三，苏甘反。牛，叶鱼奇反。遗，去声。灾，一作菑，与灾同，叶子私反。〇幽都，地下后土所治也。地下幽冥，故称幽都。土伯，后土之侯伯也。约，屈也。觺觺，角利貌。其身九屈，有角触害人也。敦，厚也。脄，背也。拇，手大指也。，走貌。参，三也。甘，美也。言此物食人以为甘美也。

【注解】

雕题黑齿：额头上刻花纹，牙齿染成黑色。指南方未开化的野人。题，额头。

以其骨为醢些：醢：肉酱。

蝮蛇蓁蓁：蓁蓁：众多的样子。

封狐千里些：封狐：大狐。

吞人以益其心些：益：滋补。

不可以久淫些：淫：长久。

旋入雷渊：雷渊：神话中的深渊。

藂菅是食些：藂：聚集，丛生。　菅：菅茅，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

恐自遗贼些：贼：残害。

虎豹九关：九关：指九重天门。

豺狼从目：从：直，竖。

往来侁侁些：侁侁：众多的样子。

致命于帝：致命：上报。

逐人些：：奔跑的样子。

参目虎首：参：同“三”。

魂兮归来！

入修门些。

工祝招君，

背行先些。

秦篝齐缕，

郑绵络些。

招具该备，

永啸呼些。

魂兮归来！

反故居些。[1]

天地四方，

多贼奸些。

像设君室，

静閒安些。[2]

高堂邃宇，

槛层轩些。

层台果榭，

临高山些。

网户朱缀，

刻方连些。

冬有穾厦，

夏室寒些。

川谷径复，

流潺湲些。

光风转蕙，

氾崇兰些。

经堂入奥，

朱尘筵些。[3]

砥室翠翘，

挂曲琼些。

翡翠珠被，

烂齐光些。

蒻阿拂壁，

罗帱张些。

纂组绮缟，

结琦璜些。[4]

室中之观，

多珍怪些。

兰膏明烛，

华容备些。

二八侍宿，

射逓代些。[5]

九侯淑女，

多迅众些。

盛鬋不同制，

实满宫些。[6]

容态好比，

顺弥代些。

弱颜固植，

謇其有意些。[7]

姱容修态，

洞房些。

蛾眉曼睩，

目腾光些。[8]

靡颜腻理，

遗视些。

离榭修幕，

侍君之閒些。[9]

翡帷翠帐，

饰高堂些。

红壁沙版，

玄玉之梁些。[10]

仰观刻桷，

画龙蛇些。

坐堂伏槛，

临曲池些。

芙蓉始发，

杂芰荷些。

紫茎屏风，

文缘波些。

文异豹饰，

侍陂陁些。

轩辌既低，

步骑罗些。

兰薄户树，

琼木篱些。

魂兮归来！

何远为些？[11]

魂啊，快回来吧！

快进入楚国郢都的修门。

招你的巫师，

背对着前方一步步引导你。

秦国的竹笼齐国的丝带，

用郑国的丝絮做成的灵幡。

招魂的东西都已备齐，

发出长长的呼叫声。

魂啊，快回来吧！

回到你的故居来吧。

天地上下四面八方，

多有凶恶害人的东西。

你的画像放在卧室，

显得要比外面舒适恬静。

高大的堂室深深的屋宇，

回廊曲合围栏绵延。

层层叠叠的亭台楼榭，

紧靠着一座座的高山。

朱红的大门上镂着网状纹饰，

上面还雕刻着方格图案。

冬天房间深幽温暖，

夏天内厅清凉宜人。

园中小溪回环往复，

潺潺流水动人心弦。

阳光下风摇蕙草，

丛丛兰花播散幽香。

穿过大堂进入内厅，

上有朱色竹席铺陈。

四壁光滑平整且饰有翠羽，

又有玉钩悬挂衣物。

翡翠珍珠镶嵌被褥，

光辉灿烂艳丽动人。

墙壁上挂着细软的丝绸，

罗纱绮帐置于其中。

五彩丝带各种各样，

系着块块美玉挂满帐旁。

室中陈设世所罕见，

多么不同寻常啊。

兰花混制的香烛透亮，

美人等候在两旁。

十六位侍女来陪宿，

相互轮流着侍候。

她们如列国诸侯的美女，

且人数众多非同凡响。

她们梳着各式各样的发型，

充满屋宇宫室。

她们的容颜真美丽，

每个都是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她们外表娇柔心志坚贞，

都流露出缠绵的情意令人心荡。

她们容颜俏丽体态美妙，

在你的房间里往来不绝。

她们蚕蛾秀眉下眼波流转，

顾盼之间秋波闪现。

她们肌肤细腻如玉脂，

常久久凝视远方意味深长。

在离宫别馆和大营帐里，

她们在你悠闲时倾心侍候在你身边。

装饰有翠羽的帷帐，

挂满了高高的殿堂。

墙壁上涂着朱红色，

屋梁漆黑用美玉装饰。

抬头观望那雕花的方椽，

上面画着龙和蛇。

坐在堂上凭栏远眺，

下面是弯弯曲曲的池塘。

池中的荷花才刚绽放，

中间夹杂着菱叶和荷叶。

紫叶白茎的荇菜铺满水面，

让水中倒映出绿色的水波。

身穿花纹色彩奇异的豹皮服饰，

侍从们在岸边静静地等候。

外出的篷车卧车早已备好。

步骑随从分列两旁。

门前种着丛丛兰花，

株株玉树充当篱笆。

魂啊，快回来吧！

为什么还要去危险的远方？

【朱熹注】

[1]　门，叶莫连反。背，音倍。篝，古侯反。绵，一作緜。络，叶力户反。呼，叶胡故反。居，叶举虑反。〇修门，郢城门也，已见《九章》。工，巧也。男巫曰祝。背，倍也，倍行以乡魂，先行以导之也。篝，落也，又曰笼也，可熏衣。缕，线也。绵，缠也。络，缚也。秦、齐、郑，盖其国工善为此也。招具，即谓此上三物，《礼》所谓“上服”也。该，亦备也。啸呼，即所谓皋也。

[2]　地，一作，一作。君，一作居。閒，音闲。〇贼，害也。奸，恶也,即上所言虎豹之等也。像，盖楚俗，人死则设其形貌于室而祠之也。

[3]　网，一作罔。穾，于叫反。厦，胡雅反；一作夏。川，一作溪。径，一作经。氾，音泛。经，一作径；古作升。奥，乌到反；古作隩。〇邃，深也。槛，楯也；从曰槛，横曰楯。轩，楼版也。层、累，皆重也。无木谓之台，有木谓之榭，又曰：凡屋无室曰榭。临高山，言其高出于山上，而下临其山也。网户者，以木为门扉，而刻为方目，使如罗网之状，即汉所谓罘罳，而程泰之以为今之亮隔，其说是也。朱缀者，以朱丹饰其交缀之处，使其所刻之方、相连属也。穾，深也，隐暗处，《尔雅》：“东南隅，谓之窔。”厦，大屋也，谓温室也。盛夏暑热，则有洞达阴堂，其内寒凉也。流源为川，注溪为谷。径，过也。复，反也。言所居之舍，激导川水，径过园庭，回通反复，其流急疾，又洁净也。光风，谓雨止日出而风，草木有光也。转，摇也。氾，犹泛泛，摇动貌也。崇，高也。西南隅谓之奥。尘，承尘也。筵，竹席也，铺陈曰筵，借之曰席。言风自兰蕙之间，经由堂中，以入于奥，与尘筵之间也。

[4]　砥，音咫。翘，祈尧反。挂，一作，古卖反。琼，叶渠阳反。蒻，音弱。帱，音俦。纂，作管反；一作綦。组，音祖。缟，音杲。琦，一作奇。璜，音黄。〇砥，砺石也，《穀梁》云：“天子之桷，斫之砻之，加密石焉。”《注》云：“以细石磨之。”翘，鸟尾长毛也。挂，悬也。曲琼，玉钩也。翡，赤羽雀。翠，青羽雀。蒻，蒻席也。阿，曲隅也。拂，薄也。以蒻席替壁之曲也。帱，禅帐也。纂组，绶类也，纂似组而赤。绮，文缯也。缟，细缯也。言帱帐皆用绮缟，又以纂组结束，玉璜为饰也。

[5]　珍，俗作珎。怪，俗作。烛，一作爥。备，叶步介反。射，音亦。逓，一作递。〇金玉为珍，诡异为怪。兰膏，以兰香炼也。华容，谓美人也。二八，二列也。大夫有二列之乐，故晋悼公赐魏绛女乐二八，歌钟二肆也。射，厌也。逓，更也。意有厌倦，则使更相代也。

[6]　众，叶直恭反。鬋，音翦。〇九侯淑女，设言啇九侯之女，入之纣而不喜淫者也。迅众，未详。鬋，鬓也。制，法也。盛饰理鬓，其制不同，皆来实满，充后宫也。

[7]　好，如字，一去声。代，叶徒系反；一作世。植，一作立。謇，一作蹇。〇态，姿也。比，亲也。弥，犹竟也。自始来至代去，柔顺如一也。弱颜固植，貌柔弱而立坚定也。謇，语词。

[8]　姱，苦瓜反。，古邓反；一作縆，与亘同。蛾，一作娥。曼，音万，一作睇。睩，音禄。〇姱，好貌。修，长也。，竟也。洞，深也。曼，长而轻细之貌。睩，目睐谨也。腾，发也。

[9]　腻，女吏反。，音绵；一作，又作，閒，音闲，叶许研反。〇靡，致也。腻，滑也。遗视，窃视也。，脉也，《方言》：“黸瞳之子谓之。”《注》云：“，邈也。”离，别也。修，长也。幕，大帐也。閒，闲暇也。

[10]　帐，一作帱。一无之字。〇翡翠，已见上。红，赤白色。沙，丹砂也。

[11]　桷，音角。蛇、池，并叶徒河反。缘，一作绿。陂，音颇，又音波。陁，音；一作陀。辌，音凉。篱，叶音罗。为，叶音讹。〇桷，椽也。《春秋》：“刻桓宫桷。”此盖刻为龙蛇而彩画之也。坐堂、伏槛，堂可坐而槛可凭伏也。芙蓉、芰荷，已见《骚经》。屏风，水葵也，又名凫葵，又名防风，即荇菜也，生水中，茎紫色。文缘波，言葵之文采，风起水动，即缘波而生也。陂陁，长陛也。言侍从之人，皆衣虎豹之文，异采之饰，侍卫阶陛也。或曰:从君游陂陁之中也。轩，曲辀藩车也；辌，卧车也，皆轻车也。低，俯也。凡车行之势，一低一昂，《诗》所谓“如轾如轩”者也。此则指其方低而未昂，方轾而未轩之时而言耳。徒行为步，乘马为骑。罗，列也。言官属之从卫者，罗列而待发也。草木丛生曰薄。琼木，嘉木之美名也。言兰薄当户而种，又以嘉木为篱落也。何远为，言何以远去为哉？

【注解】

工祝招君：工祝：工巧的巫人。

背行先些：背行：倒退着走。

招具该备：招具：招魂的用品。

永啸呼些：永：长。招魂者要长声呼唤被招者。

反故居些：反：同“返”。

槛层轩些：槛：栏杆。　轩：走廊。

网户朱缀：网户：刻镂网状空格的门户。　朱缀：交缀的地方涂上红色。

砥室翠翘：砥室：形容地面、墙壁都磨平光亮像磨刀石一样。　翠翘：翠鸟尾上的长羽。

挂曲琼些：曲琼：玉钩。

烂齐光些：齐光：色彩辉映。

结琦璜些：琦：美玉。

兰膏明烛：兰膏：用兰香炼制的油膏。

二八侍宿：二八：二八十六人。八，以八人为行。

射逓代些：射：厌。　逓：更替。

盛鬋不同制：盛鬋：浓密的鬓发。鬋，鬓发。

容态好比：比：并。

顺弥代些：弥代：盖世。

弱颜固植：弱颜：容貌柔嫩。　固植：心志坚贞。

蛾眉曼睩：曼：长。　睩：眼珠转动。

靡颜腻理：靡：细腻。　腻：光滑。　理：肌肤。

遗视些：：目光深长。

文异豹饰：文异：花纹色彩奇异。　豹饰：以豹皮为饰，指侍卫、武士的装束。

室家遂宗，

食多方些。

稻粢穱麦，

挐黄粱些。

大苦醎酸，

辛甘行些。

肥牛之腱，

臑若芳些。

和酸若苦，

陈吴羹些。

胹鳖炮羔，

有柘浆些。

鹄酸臇凫，

煎鸿些。

露鸡臛蠵，

厉而不爽些。[1]

粔籹蜜饵，

有些。

瑶浆勺，

实羽觞些。

挫糟冻饮，

酎清凉些。

华酌既陈，

有琼浆些。

归反故室，

敬而无妨些。[2]

肴羞未通，

女乐罗些。

敶钟按鼓，

造新歌些。

《涉江》《采菱》，

发《扬荷》些。

美人既醉，

朱颜酡些。

娭光眇视，

目曾波些。

被文服纤，

丽而不奇些。

长发曼鬋，

艳陆离些。[3]

二八齐容，

起郑舞些。

衽若交竿，

抚案下些。

竽瑟狂会，

搷鸣鼓些。

宫庭震惊，

发《激楚》些。

吴歈蔡讴，

奏大吕些。[4]

士女杂坐，

乱而不分些。

放敶组缨，

班其相纷些。

郑、卫妖玩，

来杂陈些。

《激楚》之结，

独秀先些。[5]

箟象棋，

有六簙些。

分曹并进，

遒相迫些。

成枭而牟，

呼五白些。

晋制犀比，

费白日些。

铿钟摇虡，

揳梓瑟些。[6]

娱酒不废，

沉日夜些。

兰膏明烛，

华镫错些。

结撰至思，

兰芳假些。

人有所极，

同心赋些。

酎饮尽欢，

乐先故些。

魂兮归来！

反故居些。[7]

家族祭祀的人聚集一堂，

祭祀的食物丰富多样。

大米小米新麦，

还有香美的黄粱。

祭品中有苦咸有酸，

还有辣和甜。

肥牛的蹄筋，

炖得烂熟香味扑鼻。

要调和好酸味和苦味，

将吴地的羹汤也端了上来。

还有清炖甲鱼火烤羔羊，

烹调时蘸上糖浆。

醋溜天鹅肉煲煮野鸭块，

油炸大雁和鹄。

卤鸡配上红烧龟肉，

味道浓烈而又不伤脾胃。

甜面饼和蜜糕饼做点心，

还有美味麦芽糖。

晶莹如玉的美酒加点蜂蜜，

斟满酒杯供人品尝。

除去酒糟将酒冰冻，

味道甘醇清凉。

豪华的筵席都已备好，

劝客痛饮的都是琼浆玉液。

回来吧，回到你的故居，

人们都尊敬你毫无违碍。

丰盛的酒席还未撤去，

舞女和乐队都已登场表演。

陈设好编钟和大鼓，

将要演奏新作的乐歌。

先唱《涉江》再唱《采菱》，

最后再齐唱《扬荷》。

筵席上的美人都喝得微醉，

一个个面色红润。

她们的目光含情微视，

双目频送秋波。

她们披着绣花绫罗衣，

色彩华丽雍容华贵。

她们鬓发修长柔美，

个个风采艳丽非常。

十六位舞女容装相同，

跳着郑国的舞蹈排列两行。

摆动舞袖交叉回旋，

依循节奏徐缓行进。

吹竽鼓瑟合奏，

鼓师击打鼓面咚咚作响。

整个宫殿院庭都受震动，

只因《激楚》歌声高昂。

吴国、蔡国的曲子，

都配合着大吕调来唱。

男女交错而坐，

打破礼仪不分彼此。

解开绶带帽缨放在一边，

乱纷纷地彼此相依相傍。

郑、卫两国的好玩之物，

全部排列堂上。

唱到《激楚》结尾时，

奇特优美别具一格。

消遣的有箭竹筹码象牙棋，

还有六簙棋戏。

对手分成两方对弈，

互不相让紧紧相逼。

个个都争取“成枭”而获胜，

大呼五白求胜心切。

晋国的犀角赌具聚于一处，

消磨一天也毫不在意。

铿锵打击乐钟钟架齐摇晃，

弹起梓木做的琴瑟。

饮酒娱乐一刻也不停，

日夜欢娱沉湎其中。

兰草膏油灯烛芳香明亮，

华美的灯盏高低错落。

酒后精心构思，

写出佳句文采绚丽。

人们欢乐已极，

一起赋诗互相唱和。

人们畅饮美酒尽情欢笑，

也让祖先灵魂得到安宁。

魂啊，快回来吧！

快回到你的故乡。

【朱熹注】

[1]　穱，音捉。挐，女居反。醎，一作咸。行，叶胡郎反。腱，居言反。臑，仁珠反；一作；音耎；一作胹，音而；又作，而兖反。若，一作弱。羹，叶音郎。胹，音而；一作臑，一作濡。炮，蒲交反。柘，一作蔗。臇，子兖反。，音仓。臛，呼各反；一作，又音霍。蠵，一作，音携，又以规、煎圭二反。爽，叶音霜。〇室家，宗族也。宗，尊也。言君既归来，则室家之众，皆来宗尊，当为设食，其方法多端也。稻，今秔、二米也。粢，稷也，亦名穄。穱，择也。穱麦，稻处种麦，而择取其先熟者也。挐，糅也。黄粱，出蜀、汉，商、浙间亦种之，香美逾于诸粱，号为竹根黄。言此数种之米，相杂为饭也。大苦，豉也。咸，盐也。酸，酢也。辛，谓椒姜也。甘，谓饴蜜也。腱，筋头也。臑若，熟烂也。或曰：若谓杜若，用以煮肉，去腥而香也。若苦之若，则训及也。吴羹，吴人工作羹也。胹，煮也。羔，羊子也。炮，合毛裹物而烧之也。柘，薯蔗也。言取薯蔗之汁，为浆饮也。鹄，鸿鹄也。酸，以酢浆烹之为羹也。臇、臛，少汁也。凫，野鸭也。鸿，鸿雁也。，鹤也。露鸡，露栖之鸡也。有菜曰羹，无菜曰臛。，大龟之属也。厉，烈也。爽，败也。楚人名羹败曰爽。《老子》曰：“五味令人口爽。”

[2]　粔，音巨。籹，音女，一音汝。，音张。，音皇。，古本如此，今作蜜，非是。勺，音酌，又时斫反。挫，宗卧反。酎，直又反。归下一有来字。一别有归来归来四字，而反上亦无来字。〇粔籹，环饼也，吴谓之膏环，亦谓之寒具，以蜜和米面煎熬作之。饵，捣黍为之，《方言》谓之“糕”者也。，饧也，以糵熬米为之，亦谓之饴，此则其干者也。瑶浆，浆色如玉者。，见《礼经》，通作幂，以疏布盖尊也。勺，挹酒器也。实，满也。羽觞，饮酒之器，为生爵形，似有头尾羽翼也。言举幂用勺酌酒而实爵也。挫，捉也。冻，冰也。酎，醇酒也。言盛夏则为覆蹙干酿，捉去其糟，但取清醇，居之冰上，然后饮之，酒寒凉，又长味，好饮也。酌，酒斗也。言君魂归反所居故室，子孙承事恭敬，长无祸害也。

[3]　敶，一作陈。按，一作桉。菱，一作。扬，一作阳。荷，一作阿。酡，徒何反，一音驮；一作，一作佗。娭，一作嬉。奇，叶古何反。发，一作鬓。离，叶力戈反。〇肴，骨体，又菹也。致滋味为羞。按，犹击也。荷，当作阿。《涉江》《采菱》《扬阿》，皆楚歌名。酡饮而赭色著面。娭，戏也。眇，眺也。曾，重也。文谓绮绣。纤，细也。不奇，奇也。

[4]　衽，而甚反；一作袵。抚案，一作抚抵。下，叶音户。搷，一作填，田、殿二音；疑当从入声读。歈，音俞。奏，一作秦，非是。〇郑舞，郑国之舞也。衽，衣襟也。言舞人回转衣襟，相交如竿也。抚案下者，以手抚案其节而徐行也。狂，犹猛也。搷，急击如投掷之势者也。《激楚》，歌舞之名，即汉祖所谓楚歌、楚舞也。此言狂会、搷鼓、震惊、《激楚》，即大合众乐，而为高张急节之奏也。吴、蔡，国名也。歈、讴，皆歌也。大吕，律名。

[5]　敶，一作陈。班，一作斑。陈，一作敶。结，古诣反。先，叶苏津反。〇组，绶也。缨，冠系也。妖玩，妖好可玩之物也。结，头髻也。《激楚》之结，盖歌舞此曲者之饰也。秀先，言秀异而先进于众也。

[6]　箟，音昆；一作琨。，一作蔽。簙，音博；一作博。迫，叶补各反。枭，坚尧反。白，叶蒲各反。比，频二反。费，芳未反。日，叶音若。铿，苦耕反；一作銵，音同。虡，奇举反。揳，古八反；一作戛。瑟，叶音朔。〇箟，竹名。字从竹。簙，箸也；《博雅》云：“投六箸，行六棋。”故为六簙也。言宴乐既毕，乃设六簙，以箟簬作箸，象牙为棋也。曹，偶也。遒，亦迫也。投箸行棋，转相遒迫，使不得择行也。倍胜为牟。五白，簙齿也。言己棋已枭，当成牟胜，故呼五白，以助投也。晋制犀比，谓晋国工作簙、棋、箸，比集犀角以为雕饰。费，耗也。费白日，言博者争胜，耽著不已，耗损光阴也。铿，撞也。摇，动也。虡，悬钟格。揳，轹也。

[7]　夜，叶羊茹反。烛，一作爥。镫，音登；一作雕。假，叶音故，一音格。酎，一作酌。饮下一有既字。居，叶举虑反。〇不废，犹言不已也。沉，沉湎也。镫，锭也，徐铉曰：“锭中置烛，故谓之镫。”华，谓其刻饰华好，或为禽兽之形也。错，置也。撰，述也。假，大也。谓结述其深至之情思，为词以相乐，如兰芳之甚大也。极，倾倒、竭尽也。赋者，不歌而诵其所撰之词也。盖人各以其所极，而同心陈之也。先故，旧事也，陈婴母曰，“汝家先故未曾贵”是也。

【注解】

食多方些：多方：多种多样。

稻粢穱麦：粢：稷，粟米。　穱：早熟的麦。

挐黄粱些：挐：掺杂。　黄粱：黄色的小米。

胹鳖炮羔：胹：煮。　炮：烤。

厉而不爽些：厉：浓烈。　爽：败、伤。

瑶浆勺：勺：舀东西的器具。

实羽觞些：羽觞：古代一种酒器。

朱颜酡些：酡：喝酒脸红。

娭光眇视：娭光：含笑撩人的目光。

二八齐容：齐容：装束一样。

搷鸣鼓些：搷：用力打，急击。

郑、卫妖玩：妖好可玩之物。

独秀先些：秀先：优秀出众。

分曹并进：分曹：相对的两方。

结撰至思：结撰：构思。　至思：尽心思考。

人有所极：极：极致，此当指极度快乐。

乐先故些：先故：先祖与故旧。

乱曰：献岁发春兮，

汩吾南征。

绿齐叶兮，

白芷生。

路贯庐江兮，

左长薄。

倚沼畦瀛兮，

遥望博。[1]

青骊结驷兮，

齐千乘。

悬火延起兮，

玄颜烝。

步及骤处兮，

诱骋先。

抑骛若通兮，

引车右还。

与王趋梦兮，

课后先。

君王亲发兮，

惮青兕。[2]

朱明承夜兮，

时不可淹。

皋兰被径兮，

斯路渐。[3]

湛湛江水兮，

上有枫。

目极千里兮，

伤春心。

魂兮归来，

哀江南！[4]

尾声：新年开始春来到，

我将匆匆向南行。

绿色的水草刚长新叶，

白芷也开始萌生吐芳馨。

南行的道路要经过庐江，

江的左岸上是浓密的丛林。

我沿着沼泽地往前走，

眺望一望无垠的旷野。

黑色的骏马四匹一组，

千乘猎车并驾齐驱。

点燃的火把蔓延燃烧，

透红火光照亮夜空。

步行赶到车马停留处，

狩猎的向导又一马当先。

指挥顺当进退自如，

向右掉转车身继续向前。

跟随君王一起驰向云梦泽，

考核猎物多少与追猎中的表现。

君王御驾亲射，

射杀了黑色的犀牛。

太阳破晓而出，

时光流逝不肯停歇。

水边的兰草长满小路，

将道路遮没路径不明。

清澈的江水向前流淌，

岸上成片的枫树红似火。

站在此地极目望去一望无垠，

满目春色引人伤怀。

魂啊，快回来吧，

快回到江南故居吧！

【朱熹注】

[1]　汩，笔反。征下一有些字；芷生下，同；一至骋先下，皆同。绿、，音并见《骚经》。〇献岁，言岁始来进也。汩，去貌。绿、、芷，皆已见上。贯，穿过也。庐江、长薄，皆地名。左者，行出其右也。倚，依也。沼，池也。畦，犹区也。瀛，池中也，楚人名池泽中曰瀛。依已成之沼，而复为瀛也。遥，远也。博，平也。

[2]　骊，吕知反。烝，叶之孕反；一作蒸。还，叶音旋；一作旋。梦，音蒙，一去声。先，叶音私，《柏梁诗》此字入时韵也。惮，当割反。兕，叶音词。〇自此以下，盛言畋猎之乐，以招之也。纯黑为骊。结，连也。四马为驷。悬火，悬镫也。玄，天也。颜，容也。言夜猎悬镫林中，其火延及烧于野泽，上烝玄天，使天赤色也。步及骤处，步行而及骤马所至之处，言走之疾也。诱，盖为前导而驰骋，以先诱猎众，若《仪礼》射仪之有诱射也。若，顺也。止驰骛者，使顺通猎事，引车右转，以射兽之左也。梦，泽名，楚有云梦泽，方八九百里，跨江两岸，云在江北，今玉沙、监利、景陵等县是也；梦在江南，今公安、石首、建宁等县是也。惮，惧也。兕，似牛，一角，青色，重千斤。言王亲发矢以射青兕，中之而惧走也。

[3]　可，一作见，一无可字，一可下有以字，皆非是。渐，音尖；一作。〇朱明，日也。承，续也。淹，久也。日夜相承，四时不得淹止。皋，泽也。被，覆也。径，路也。渐，没也。春深则草盛、水生，而路没也。

[4]　枫，叶孚金反。南，叶尼金反。〇枫，木名也，似白杨，叶圆而岐，有脂而香，厚叶弱枝，善摇，至霜后叶丹可爱，故骚人多称之。目极千里，言湖泽博平，春时草短，望见千里，令人愁思也。玉意欲使原复归郢，故言江南之地，可哀如此，不宜久留也。

【注解】

乱曰：献岁发春兮：乱：尾声。

汩吾南征：汩：疾速。

绿齐叶兮：：一种水草。

左长薄：长薄：杂草丛生的林子。

倚沼畦瀛兮：倚：沿。　畦：水田。　瀛：湖泽。

遥望博：博：广阔，宽广。

悬火延起兮：悬火：焚林驱兽的火把。

玄颜烝：玄颜：黑里透红。指天色。

抑骛若通兮：抑：勒马不前。　骛：奔驰。　若：顺，指进退自如。

课后先：课：比试、考核。

斯路渐：渐：遮没。

湛湛江水兮：湛湛：很深的样子。

大招第十

《大招》不知何人所作，或曰屈原，或曰景差，自王逸时已不能明矣。其谓原作者，则曰词义高古，非原莫及。其不谓然者，则曰《汉志》定著原赋二十五篇，今自《骚经》以至《渔父》，已充其目矣。其谓景差，则绝无左验。是以读书者，往往疑之。然今以宋玉《大小言赋》考之，则凡差语，皆平淡醇古，意亦深靖闲退，不为词人墨客浮夸艳逸之态，然后乃知此篇决为差作无疑也。虽其所言，有未免于神怪之惑、逸欲之娱者，然视《小招》则已远矣。其于天道之诎伸动静，盖若粗识其端倪，于国体时政，又颇知其所先后，要为近于儒者穷理经世之学，予于是窃有感焉，因表而出之，以俟后之君子云。

青春受谢，

白日昭只。

春气奋发，

万物遽只。

冥凌浃行，

魂无逃只。

魂魄归徕！

无远遥只。[1]

魂乎归徕！

无东无西，

无南无北只。[2]

东有大海，

溺水浟浟只。

螭龙并流，

上下悠悠只。

雾雨淫淫，

白皓胶只。

魂乎无东！

汤谷寂寥只。[3]

魂乎无南！

南有炎火千里，

蝮蛇蜒只。

山林险隘，

虎豹蜿只。

鳙短狐，

王虺骞只。

魂乎无南！

蜮伤躬只。[4]

魂乎无西！

西方流沙，

漭洋洋只。

豕首纵目，

被发鬤只。

长爪踞牙，

诶笑狂只。

魂乎无西！

多害伤只。[5]

魂乎无北！

北有寒山，

逴龙赩只。

代水不可涉，

深不可测只。

天白颢颢，

寒凝凝只。

魂乎无往！

盈北极只。[6]

冬去春来，

阳光多么明媚。

春意盎然，

万物竞相生长。

幽冥之神遍行天地间，

魂魄无处可逃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不要去往远方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不要往东也不要往西，

不要往南也不要往北啊。

东面有浩瀚的大海，

水深流急啊。

海中螭龙随着水流，

上下游动啊。

东方烟雾雨水连绵不绝，

天地间一片苍茫啊。

魂魄啊，不要到东方去！

日出之地旸谷无声无息。

魂魄啊，不要到南方去！

南方有千里火焰，

长长的蝮蛇来回穿梭啊。

山林险峻狭隘道路崎岖，

凶恶的虎豹横行啊。

又有鳙和短狐群聚，

大蟒蛇昂着头啊。

魂魄啊，不要到南方去！

鬼域会伤害你的身体啊。

魂魄啊，不要到西方去！

西方有流沙，

茫茫一片无边无际啊。

那里的怪物长着猪的脑袋眼睛竖着，

披头散发乱蓬蓬啊。

长长的爪子牙齿如锯，

捉住人就狂笑不已啊。

魂魄啊，不要到西方去！

那里有太多害人的东西。

魂魄啊，不要到北方去！

北方有寒冷的山，

那里有红色的烛龙。

又有代水无法渡过，

它的深度无法测量啊。

天空也是一片白茫茫，

寒气凝结了大地啊。

魂魄啊，千万不要去那里！

整个北极都是冰天雪地啊。

【朱熹注】

[1]　只，音止。遽，叶渠骄反。归徕，一作徕归，后并同。〇青，东方春位，其色青也。谢，去也。言玄冬谢去，而青春受之也。白日昭者，冬寒则日无光辉，故春气和暖，而后白日昭明也。只，语已词。遽，犹竞也。言春气奋发，而万物忽遽竞起而生出也。冥，幽暗也。凌，冰冻也。浃，周洽也。言春气既发，幽暗冰冻之地，无不周浃而流行，故魂魄之已散而未尽者，亦随时感动而无所逃，于是及此时而招之，欲其无远去而即归来也。《祭义》所谓：“春，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如将见之，故褅有乐，以迎其来。”意亦如此，非尝覃思于有无动静之间者，不能知也，读者宜深玩之。

[2]　乎，一作兮。徕，一作兮。下并同。无东无西，无南无北，一作无东西而南北。

[3]　按下章例，此句上当有魂乎无东四字。溺，一作弱。浟，音悠。悠悠，一作攸攸，一作修修。皓，一作浩。胶，叶居幽反，一音豪。寥，叶力求反。一无寥字，非是。〇悠悠，螭龙行貌。皓胶，冰冻貌，皓然正白，回错胶戾也。汤谷，日之所出，其地无人，视听寂然，无所见闻也。

[4]　蜒，音延。林，一作陵。蜿，音鸳。，鱼恭反。鳙，以恭反。骞，读若，音轩。蜮，音域，一音或。躬，叶居延反。〇蜒，长貌也。蜿，虎行貌。，鱼名，皮有文。鳙鱼，音如彘鸣。短狐，蜮也。《说文》曰：“蜮似鳖，三足。”陆机曰：“一名射影，人在岸上，影见水中，投人影则射之，或谓含沙射人。”孙思邈云：“亦名射工，其虫无目而利耳，能听，闻人声，便以口中毒射人。”王虺，大蛇也。骞，举头貌也。

[5]　漭，母朗反。纵，将容反。鬤，而羊反；一作长。长爪，一作豕爪。踞，音据；一作倨，疑当作锯。诶，音嬉。〇漭，水大貌。洋洋，无涯貌。纵，直竖也。鬤，发乱貌。锯牙，言其牙如锯也。诶，强笑也。言西方有神，其状如此，能伤害人也。

[6]　逴，音卓；一作卓。赩，许力反。代，一作伐。颢，音皓。凝，一作嶷，鱼力反。〇逴龙，山名。赩，赤色，无草木貌。颢颢，光貌。凝凝，冰冻貌。盈北极，言此冰冻，满北极也。

【注解】

青春受谢：青春：春天、春季的意思。　谢：去，离去。

白日昭只：昭：光明，灿烂。

冥凌浃行：冥：幽冥，幽暗。

溺水浟浟只：溺水：这里指水很深，容易使人沉没于其中。

上下悠悠只：悠悠：形容游动、行走的样子。

雾雨淫淫：淫淫：形容连绵不断的样子。

白皓胶只：皓胶：本指冰冻的样子，这里指雨雾白茫茫，像凝固在天空一样。

虎豹蜿只：蜿：屈曲行走的样子。

王虺骞只：骞：举头。

蜮伤躬只：蜮：含沙射影的害人怪物。

漭洋洋只：漭洋洋：形容流沙广大、无边无际的样子。

豕首纵目：纵目：眼睛竖着。

被发鬤只：鬤：毛发散乱的样子。

诶笑狂只：诶：强笑。

天白颢颢：颢颢：形容白色。

魂魄归徕！

闲以静只。

自恣荆楚，

安以定只。

逞志究欲，

心意安只。

穷身永乐，

年寿延只。

魂乎归徕！

乐不可言只。[1]

五谷六仞，

设菰粱只。

鼎臑盈望，

和致芳只。

内鸽鹄，

味豺羹只。

魂乎归徕！

恣所尝只。[2]

鲜甘鸡，

和楚酪只。

醢豚苦狗，

脍苴莼只。

吴酸蒿蒌，

不沾薄只。

魂兮归徕！

恣所择只。[3]

炙鸹烝凫，

煔鹑敶只。

煎雀，

遽爽存只。

魂乎归徕！

丽以先只。[4]

四酎并孰，

不歰嗌只。

清馨冻，

不歠役只。

吴醴白糵，

和楚沥只。

魂乎归徕！

不遽惕只。[5]

魂魄啊，快回来吧！

这里闲适又安静啊。

在楚国可以自在遨游，

安安定定。

这里定会合你心意，

让你无忧无虑。

在这里你将一辈子都快乐，

延年益寿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这里的快乐妙不可言啊。

这里五谷高堆，

还摆设着菰米饭。

大鼎里满是煮熟的食物，

调和的滋味使它散发香气。

肥美的鸹鸽子天鹅肉，

调和着豺狗的肉汤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这里的东西任你品尝啊。

鲜美的大龟可口的肥鸡，

配上楚国的乳酪啊。

乳猪肉酱和胆汁狗肉，

再加上切细的荷。

吴国腌制的蒿菜和蒌芽，

不浓不淡味道刚刚好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这里的东西随你选啊。

烤鸹鸟蒸野鸭，

煮鹌鹑一字摆开啊。

煎鲫鱼炒雀肉，

味道鲜美让你唇齿留香。

魂魄啊，快回来吧！

众多美味等你先尝啊。

四重酿制的美酒都熟了，

味道纯正不涩喉啊。

气味芳香适合冰饮，

不是奴仆有福享用的啊。

吴国的用酒曲酿制的甜米酒，

掺上楚国产的清酒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不要害怕啊。

【朱熹注】

[1]　安，叶一先反。永，一作安。

[2]　菰，音孤；一作苽，臑，仁珠反；一作胹，一作耎；一作腩，徒南反。内，与纳同；一作肭。，音仓。羹，叶力当反。〇五谷，稻、稷、麦、豆、麻也。仞，伸臂一寻，八尺也，言积谷之多也。设，施也。苽粱，蒋实，一名雕葫。臑，熟也。致，致咸酸也。芳，谓椒姜也。内，与肭同，肥也。，即鸹也。鸽，似鸠而小，青白。鹄，有白鹄，有黄鹄。豺，似狗。

[3]　，一作。豚，一作，一作，音同。苴，即鱼反。莼，普各反，一匹沃反；一作。酸蒿蒌，一作酢；，音模；，音途。沾，音添。兮，一作乎。择，叶徒各反。〇生洁为鲜。，大龟也。酪，乳浆也。醢，肉酱也。苦，以胆和酱也，世所谓胆和者也。苴莼，一名蘘荷，《本草》云：“叶似初生甘蔗，根似姜牙。”盖切以为香也。蒿，白蒿，春生，秋乃香美可食。蒌，蒿也，叶似艾，生水中，脆美可食。沾，多汁也。薄，无味也。言吴人工调咸酸，爚蒿蒌以为虀，其味不不薄，适甘美也。

[4]　炙，音柘。鸹，古活反；一作鹄。凫，一作枭。煔,音潜。，积、赜、责三音。，一作臛。存，叶祖陈反。丽，一作进。先，叶桑津反。〇炙，燔肉也。鸹，麋鸹也。煔，爚也。鹑，也。，小鱼也。遽爽存，未详。

[5]　歰，一作涩。嗌，叶音益，一于革反。，一作饮，一作。〇酎，三重酿酒。秦《月令》云：“春酿之，孟夏始成。”汉亦以春酿，八月乃成。此云四酎，则是四重酿矣。并，俱也。旧注以为四器俱熟，未知孰是也？歰，不滑也。嗌，咽喉也。言不涩人之咽喉也。馨，香之远闻者也。冻，犹寒也。不歠役，未详，旧注谓不以饮贱役之人，言酒醇美，役人饮之，易醉仆失礼，故不以饮之也。再宿为醴。糵，米面也。沥，清酒也。言使吴人酿醴，和白曲以作楚沥也。

【注解】

自恣荆楚：自恣：随心所欲。

逞志究欲：逞：满足。　究：极尽。

穷身永乐：穷身：一辈子。

鼎臑盈望：盈望：满目都是。

和致芳只：和致芳：调和使其芳香。

醢豚苦狗：苦狗：加少许苦胆汁的狗肉。

不沾薄只：沾：多汁。　薄：淡，无味

不歠役只：不歠役：不可以给仆役低贱之人喝。

和楚沥只：沥：清酒。

代、秦、郑、卫，

鸣竽张只。

伏戏《驾辩》，

楚《劳商》只。

讴和《扬阿》，

赵箫倡只。

魂乎归徕！

定空桑只。[1]

二八接武，

投诗赋只。

叩钟调磬，

娱人乱只。

四上竞气，

极声变只。

魂乎归徕！

听歌撰只。[2]

朱唇皓齿，

嫭以姱只。

比德好閒，

习以都只。

丰肉微骨，

调以娱只。

魂乎归徕！

安以舒只。[3]

嫮目宜笑，

娥眉曼只。

容则秀雅，

稚朱颜只。

魂乎归徕！

静以安只。[4]

姱修滂浩，

丽以佳只。

曾颊倚耳，

曲眉规只。

滂心绰态，

姣丽施只。

小腰秀颈，

若鲜卑只。

魂乎归徕！

思怨移只。[5]

易中利心，

以动作只。

粉白黛黑，

施芳泽只。

长袂拂面，

善留客只。

魂乎归徕！

以娱昔只。[6]

青色直眉，

美目媔只。

靥辅奇牙，

宜笑嘕只。

丰肉微骨，

体便娟只。

魂乎归徕！

恣所便只。[7]

这里有代、秦、郑、卫四国的音乐，

吹起竽管奏起音乐。

有伏羲氏的《驾辩》，

还有楚国的《劳商》。

合唱《扬阿》之歌，

由赵国的洞箫来领唱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来为空桑之瑟调弦审音啊。

十六个舞女一个接一个起舞，

节奏配合着诗赋啊。

敲起钟调好磬，

人们欢快无比啊。

四国音乐依次演奏互相比美，

乐曲变化无穷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快来聆听音乐所表达的吧。

这里的美人们唇红齿白，

容貌俏丽难以言说。

才德相近仪态美好娴静，

熟悉礼节且秀美高雅啊。

她们体态丰腴骨相纤秀，

性情温和使人愉悦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你会感到安乐舒心啊。

她们那含笑的眼睛真漂亮，

蚕蛾般的眉毛细又长。

仪容举止秀美娴雅，

红润的脸庞是如此娇嫩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你的心情会安逸舒畅啊。

她们容貌美丽性情温和，

美丽又善良啊。

她们面颊丰满两耳巧致，

弯弯的眉毛像月亮。

她们心胸开阔姿态柔美，

举止美丽又大方啊。

她们腰肢细小脖子秀美，

就像鲜卑带子束着一般。

魂魄啊，快回来吧！

你会遗忘那幽怨的相思。

她们心思聪慧，

动作敏捷。

她们脸白如玉眉黑如黛，

再擦上香膏啊。

她们长长的袖子半遮面，

善于殷勤待客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这里的晚上可以好好娱乐啊。

她们的眉毛黑而直，

眼睛漂亮眼波动人。

小小的酒窝整齐的牙齿，

嫣然一笑妩媚动人啊。

她们体态丰腴骨相纤秀，

身材美好脚步轻盈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你可以随你喜好任意挑选。

【朱熹注】

[1]　代，一作岱。〇代、秦、郑、卫，当世之乐也。伏羲之《驾辩》，楚之《劳商》，疑皆古曲名，而未有考，或谓伏羲始作瑟也。徒歌曰讴。《扬阿》，即《阳阿》，已见前篇。赵箫，赵国之箫也。以赵箫奏《扬阿》为先倡，而讴以和之也。空桑，琴瑟名，见《周礼》。

[2]　武，一作舞。赋，与下乱、变、撰不叶，未详。〇接，连也。武，迹也。投，合也。诗赋，雅乐，《关雎》《鹿鸣》之类是也。叩，击也。金曰钟。石曰磬。乱，理也，四上，未详。撰，具也。

[3]　嫭，音护。姱，叶苦胡反。比，必寐反。閒，音闲。〇嫭、姱，好貌。好閒，谓美好而闲暇。习，谓习于礼节。都，谓容态之美，不鄙野也。

[4]　嫮，与嫭同。〇嫮，眄也。曼，长而轻细也。则，法也。稚，幼也。

[5]　姱修滂浩，一作修广婉心；婉，一作远。佳，叶居宜反。滂，一作漫。绰，一作淖。思怨，一作怨思。〇修，长也。滂浩，广大也。佳，善也。曾，重也。倚，辟也。规，圜也。言面丰满，颊肉若重，两耳郭辟，曲眉正圜也。绰，绰约也。鲜卑，衮带头也。言腰支细小，颈锐秀长，若以鲜卑之带，约而束之也。《补》曰：“鲜卑之带，《汉匈奴传》所谓‘黄金犀毗’，孟康以为‘要中大带’，张晏以为‘鲜卑郭洛带，瑞兽名，东胡好服之’者也。《魏书》曰：‘鲜卑，东胡别保鲜卑山，因号焉。’”移，去也。言可以忘去怨思也。

[6]　泽，叶待洛反。客，叶苦各反。昔，叶先约反；一作夕。〇易中利心，皆敏慧之意。芳泽，芳香之膏泽也。昔，夜也。

[7]　媔，音绵。靥，于牒反。辅，一作，扶羽反。嘕，虚延反。便，平声。〇青色，谓眉也。媔，美目貌。辅，颊车也，《左传》：“辅车相依。”嘕，笑貌。便娟，好貌。便，犹安也。

【注解】

伏戏《驾辩》：《驾辩》：乐曲名。

楚《劳商》只：《劳商》：曲名。

讴和《扬阿》：《扬阿》：歌名。

定空桑只：定：调定。　空桑：瑟名。

娱人乱只：乱：这里指狂欢。

四上竞气：竞气：竞赛音乐。

嫭以姱只：嫭：美丽。　姱：美丽。

比德好閒：比德：指众女之品德相同。　好閒：指性喜娴静。

习以都只：习：熟悉，指熟悉礼仪。　都：指仪态大度。

易中利心：内心机敏。利，机敏。

施芳泽只：泽：膏脂。

以娱昔只：昔：晚上。

美目媔只：媔：眼睛美丽的样子。

靥辅奇牙：靥辅：脸颊上的酒窝儿。　奇牙：好的牙齿。

宜笑嘕只：嘕：笑的样子。　只：语气词。

体便娟只：便娟：苗条的样子。

夏屋广大，

沙堂秀只。

南房小坛，

观绝霤只。

曲屋步，

宜扰畜只。

腾驾步游，

猎春囿只。[1]

琼毂错衡，

英华假只。

茝兰桂树，

郁弥路只。

魂乎归徕！

恣志虑只。[2]

孔雀盈园，

畜鸾皇只！

鹍鸿群晨，

杂鹙只。

鸿鹄代游，

曼鹔只。

魂乎归徕！

凤皇翔只。[3]

曼泽怡面，

血气盛只。

永宜厥身，

保寿命只。

室家盈廷，

爵禄盛只。

魂乎归徕！

居室定只。[4]

这里的房屋又宽又大，

红色的厅堂真是壮美啊。

朝南的偏屋小巧幽静，

水笕接在望楼屋檐下。

曲折的阁道长长的走廊，

多么适宜驯养鸟兽啊。

驰骋车驾外出郊游，

春天在园林中打猎啊。

金玉装饰着车轴和镶金辕的猎车，

真是盛大华美啊。

茝草、兰草和桂树，

路边到处都是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这里可以随你心意游玩啊。

园子里有很多孔雀，

还有鸾鸟和凤凰。

清晨鹍鸡鸿雁一起鸣叫，

中间还夹杂着秃鹙的歌声。

天鹅在池中游来游去，

一群鹔相互追逐。

魂魄啊，快回来吧！

神鸟凤凰在飞翔啊。

回来后心情愉悦肤色润泽，

身强体壮气血旺盛啊。

身心永远安适，

才能保证长寿啊。

宗族成员充满朝廷，

官爵俸禄非常丰盛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你的住所已经安排好了啊。

【朱熹注】

[1]　坛，音善。观，音贯。霤，音溜。，一作，一作阎，与檐同；一作栏。畜，音嗅；一作嘼，一作兽。〇沙，丹沙也。坛，犹堂也。观，犹楼也。霤，屋宇也。曲屋，周阁也。步，长砌也。《上林赋》作“步”，李善云：“长廊也。”扰畜，驯养禽兽也。步游，亦言行游耳，非必舍车而徒也。

[2]　琼，一作瑶。假，古路反；一作嘏。茝,一作芷。虑，一作处。〇假，大也。言所乘之车，以玉饰毂，以金错衡，英华照耀，大有光明也。弥，竟也。

[3]　畜，许六反；一作慉。鹙，音秋。曼，一作漫。鹔，音肃。，音霜。〇鹍，鹍鸡。鸿，鸿鹤也。晨，旦鸣也。《书》曰：“牝鸡无晨。”鹙，鹙也。曼，曼衍也。鹔，长颈，绿身，似雁。

[4]　怡，一作台。盛，一作晠。保寿，一作长保。〇怡，怿貌。室家，谓宗族。盈廷，满朝廷也。

【注解】

夏屋广大：夏屋：高大的屋子。

沙堂秀只：沙堂：用丹砂涂饰成红色的殿堂。

南房小坛：房：堂屋两侧的房间。

曲屋步：步：长廊。

宜扰畜只：扰：驯养。　畜：家养之兽。

琼毂错衡：琼：美玉。　错：错综华美的文饰。　衡：车辕上的横木。

英华假只：英华：华美。

郁弥路只：郁：树木丛生，茂盛的样子。

鹍鸿群晨：群晨：清晨时分一起飞翔鸣叫。

鸿鹄代游：代：更替，轮流，这里有来来往往的意思。

曼泽怡面：曼：柔美，细腻。

接径千里，

出若云只。

三圭重侯，

听类神只。

察笃夭隐，

孤寡存只。

魂兮归徕！

正始昆只。[1]

田邑千畛，

人阜昌只。

美冒众流，

德泽章只。

先威后文，

善美明只。

魂乎归徕！

赏罚当只。[2]

名声若日，

照四海只。

德誉配天，

万民理只。

北至幽陵，

南交阯只。

西薄羊肠，

东穷海只。

魂乎归徕！

尚贤士只。[3]

发政献行，

禁苛暴只。

举杰压陛，

诛讥罢只。

直赢在位，

近禹麾只。

豪杰执政，

流泽施只。

魂乎归徕！

国家为只。[4]

雄雄赫赫，

天德明只。

三公穆穆，

登降堂只。

诸侯毕极，

立九卿只。

昭质既设，

大侯张只。

执弓挟矢，

揖辞让只。

魂乎归徕！

尚三王只。[5]

楚国的道路四通八达绵延千里，

人口众多如浮云啊。

朝廷大臣公爵，

听审狱讼细如神明。

了解夭折短命和穷困之人，

安抚慰问孤儿寡妇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来确定施行仁政的先后啊。

楚国田野广阔道路众多，

人口繁盛村落众多啊。

美善教化遍及百姓，

明德恩泽彰明显著啊。

先施严政后施仁政，

这样政治就能清廉善美。

魂魄啊，快回来吧！

楚国赏罚分明啊。

楚国的名声就像太阳，

光辉照耀四方啊。

功德荣誉可与天媲美，

天下百姓都能够治理啊。

北方到幽州，

南方到交趾。

西方接近羊肠山，

东方直抵大海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楚国尊崇贤士啊。

国君发布政令推行仁义，

禁绝暴力虐待人民啊。

任用能人智士坐镇朝堂，

罢黜无能的庸人啊。

任用正直之人，

像明君禹一样统万民。

让贤能之人掌管政权，

恩泽遍及民间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这样的国家大有作为啊。

军力雄壮声名赫赫，

楚王的英明上比苍天啊。

三公平和恭敬，

共同进出朝堂啊。

诸侯都来致敬，

设立了九卿这一职位。

箭靶已经摆好，

大布靶也已挂上啊。

左手拿弓右手持箭，

诸侯们互相拱手谦让啊。

魂魄啊，快回来吧！

大家都崇尚三王啊。

【朱熹注】

[1]　神，叶式云反。夭，一作殀。兮，一作乎。〇接径，犹言通路也。出若云，言人民众多，其出如云也。三圭，谓公、侯、伯也。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故曰三圭也。重侯，犹曰陪臣，谓子、男也。盖楚僭王号，其县宰皆号曰公，如申公、叶公之类，其小者应亦比子、男也。听类神者，言其听察精审，如神明也。笃，厚也。夭，早死也。隐，幽蔽也。孤者，幼而无父者也。寡者，老而无夫者也。察夭隐者而厚之，则孤寡皆得其所矣。昆，后也。正其始以及后人也。

[2]　畛，之忍反。明，叶谟郎反。当，叶平声。〇田，野也。邑，居也。《周礼》：“九夫为井，四井为邑。”畛，田上道也。阜，盛也。昌，炽也。冒，覆也。章，明也。威，武也。言先以威武严民，后以文德抚之，既善美而又光明也。

[3]　照，一作昭。海，叶呼洧反。理，一作治。尚，一作进。贤，一作进。士，里反。〇德誉配天，言楚王修德于内，荣誉外发，功德配天，又能理万民之冤结也。幽陵，幽州也。交阯，南夷，其人足大指开析，两足并立，指则相交。羊肠，山名，山形屈辟，状如羊肠，今在太原、晋阳之西北。言魂急归徕，楚方尚进贤士，必见用也。

[4]　行，下孟反。禁，一作绝。暴，不叶下韵，未详，疑亦有皮音也。压，于甲反；一作厌。陛，一作阶。罢，与疲同。赢，音盈。杰，一作俊。执，一作理。〇献行，令百官上其行治，如《周礼》“令群吏致事”，汉法“令郡国上计”也。举杰压陛，延登俊杰，使在高位，以压阶陛也。诛，责而退之也。讥罢，众所讥诮疲软不胜任之人也。直赢，谓理直而才有余者。禹麾，未详。国家为，言如此则国家可为矣。

[5]　明，叶谟郎反。降，一作王。卿，叶乞郎反。让，叶如羊反。〇雄雄赫赫，威势盛也。穆穆，和美貌。诸侯，位次三公，其班既绝，乃使九卿立其下也。昭质，谓射侯所画之地，如言白质、赤质之类也。大侯，谓所射之布，如言虎侯、豹侯之类也。上手延登曰揖。压手退避为让。致语以让为辞。古者大射、燕射、乡射之礼，将射者，皆执弓挟矢以相揖，又相辞让，而后升射，战国时此礼已废久矣，故景差特于卒章言此，以招屈原之魂，欲其徕归，而尚此三王之道，以矫衰世之失也。不特此耳，其他若云察幽隐、存孤寡、治田邑、阜人民、禁苛暴、流德泽、举贤能、退罢劣，亦三王之政也。

【注解】

接径千里：接径：道路相连。

出若云只：出若云：言人民众多，出则如云。

听类神只：听类神：听察精审，有如神明。

察笃夭隐：察笃：体恤察视。　夭：未成年而死。　隐：疾痛，指病人。

孤寡存只：存：慰问。

人阜昌只：阜昌：丰盛，昌盛。

美冒众流：美：指美善的教化。　冒：覆盖、遍及。　众流：指广大人民。

发政献行：献行：进献治世良策。

举杰压陛：推举俊杰，使其立于高位。

诛讥罢只：诛：惩罚、责退。

直赢在位：直赢：正直而才有余者。

雄雄赫赫：指国家威势强盛。

三公穆穆：穆穆：指和睦互相尊重的样子。

卷八

惜誓第十一

《惜誓》者，汉梁太傅贾谊之所作也。谊，洛阳人。汉文帝闻其名，召为博士，超迁至太中大夫，纳用其言，议以任公卿之位。绛、灌之属，毁谊“年少初学，颛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亦疏之，以谊为长沙王太傅。三年复召，以为梁太傅，数问以得失，多欲有所匡建。数年，梁王骑，坠马死。谊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余亦死，死时年三十三矣。《史》《汉》于《谊传》独载《吊屈原》《服鸟》二赋，而无此篇，故王逸虽谓“或云谊作，而疑不能明”，独洪兴祖以为其间数语与《吊屈赋》词指略同，意为谊作亡疑者。今玩其辞，实亦瑰异奇伟，计非谊莫能及，故特据洪说，而并录《传》中二赋，以备一家之言云。

惜余年老而日衰兮，

岁忽忽而不反。

登苍天而高举兮，

历众山而日远。[1]

观江河之纡曲兮，

离四海之沾濡。

攀北极而一息兮，

吸沆瀣以充虚。

飞朱鸟使先驱兮，

驾太一之象舆。

苍龙蚴虬于左骖兮，

白虎骋而为右。

建日月以为盖兮，

载玉女于后车。

驰骛于杳冥之中兮，

休息虖昆仑之墟。[2]

乐穷极而不厌兮，

愿从容虖神明。

涉丹水而驼骋兮，

右大夏之遗风。

黄鹄之一举兮，

知山川之纡曲。

再举兮，

睹天地之圜方。

临中国之众人兮，

托回飙乎尚羊。

乃至少原之壄兮，

赤松、王乔皆在旁。

二子拥瑟而调均兮，

余因称乎清商。

澹然而自乐兮，

吸众气而翱翔。

念我长生而久仙兮，

不如反余之故乡。[3]

叹惜自己年老日衰，

岁月匆匆一去不复返。

登上苍天我要高高飞翔，

越过群山离故乡越来越远。

低头看见长江、黄河曲折流淌，

衣衫都被四海风浪沾湿。

攀上北极星后我稍稍休息，

吸饮清和之气充盈身体虚空。

命令朱雀神鸟在前导引，

驾着用象牙装饰的车四处游荡。

左边是蜿蜒屈曲的青龙，

右边是奔驰骋驾的白虎。

圆圆的日月是我的车盖，

婀娜的玉女随车而行。

在旷远昏暗的空中驰骋，

在高峻的昆仑山上休息。

快乐达到极点也不能让我满足，

还希望伴随神明从容游戏。

渡过丹水我继续向前进，

看到大夏古迹就在右边。

黄鹄凌空展翅，

便看见迂回曲折的高山大河。

黄鹄展翅再飞，

就能看清整个天地。

向下俯视中原大地芸芸众生，

我又腾驾旋风在空中继续游荡。

于是来到了少原的荒郊野外，

看见赤松子、王子乔都在少原旁。

两位仙人拿起乐器开始调瑟理弦，

我来弹奏清商乐调。

我的心神安适快乐，

吸食六气自由翱翔。

虽可长生不老永为神仙，

但还是不如回到久别的故乡。

【朱熹注】

[1]　设言高举，经历众山，去日远也。

[2]　以，一作。蚴，于纠反。虬，渠纠反。，叶芳无反，虖，一作乎。墟，丘于反。〇《晋志》云：“北极五星，天运无穷，三光迭耀，而极星不移。故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淮南》云：“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注》云：“角、亢为青龙，参、伐为白虎，星、张为朱雀，斗、牛为玄武。”沈存中云：“朱雀，莫知何物，但谓鸟而朱者，羽族赤而翔上，集必附木，此火之象也。或云：‘鸟即凤也。’然天文家朱鸟，乃取象于鹑。南方七宿，曰鹑首、鹑火、鹑尾是也。盖鹑无尾，故以翼为尾云。”象舆，以象齿饰舆也。玉女、青要、乘弋等也。墟，大丘也。

[3]　虖，一作乎。明，叶谟郎反。驼，一作驰。风，叶孚光反。黄，一作鸿。一，或作壹。睹，一作覩，一作知。飙，音标；一作风，一作。尚，音常。壄，一作野。乔，一作侨。澹，一作淡。〇愿从容乎神明，愿与神明俱游戏也。丹水，犹赤水也。大夏，外国名也，在西南。黄鹄一飞，则见山川之屈曲，再举则知天地之圜方；居身益高，所睹愈远也。少原之壄，仙人所居。均，亦调也，《国语》云：“律者，所以立均出度也。”清商，歌曲名。五音各有清浊，浊者本声，清者半声也。又言虽得长生久仙，犹思楚国，念故乡，忠信之至，恩义之笃也。

【注解】

惜余年老而日衰兮：惜：哀叹。

岁忽忽而不反：忽忽：倏忽。形容时间过得很快　反：返回，回到。

历众山而日远：日远：指离别家乡日益遥远。

观江河之纡曲兮：纡曲：纡回曲折。

离四海之沾濡：离：通“罹”，遭受，逢遇。　沾濡：沾湿。

攀北极而一息兮：北极：指北极星。

吸沆瀣以充虚：沆瀣：夜间的水气。　充虚：充盈身体的空虚。

驰骛于杳冥之中兮：驰骛：奔走。　杳冥：极远的地方。

乐穷极而不厌兮：穷极：极端，顶点。

愿从容乎神明：神明：指神仙。

临中国之众人兮：中国：指中原。

托回飙乎尚羊：回飙：回风，旋风。　尚羊：同“徜徉”。逍遥，悠闲地徘徊。

二子拥瑟而调均兮：调均：调弦。均，古代乐器的调律器。

余因称虖清商：称：弹奏。

澹然而自乐兮：澹：安，静。

吸众气而翱翔：众气：六气。

黄鹄后时而寄处兮，

鸱枭群而制之。

神龙失水而陆居兮，

为蝼蚁之所裁。

夫黄鹄神龙犹如此兮，

况贤者之逢乱世哉！[1]

寿冉冉而日衰兮。

固儃回而不息。

俗流从而不止兮，

众枉聚而矫直。[2]

或偷合而苟进兮，

或隐居而深藏。

苦称量之不审兮，

同权概而就衡。[3]

或推迻而苟容兮，

或直言之谔谔。

伤诚是之不察兮，

并纫茅丝以为索。

方世俗之幽昏兮，

眩白黑之美恶。

放山渊之龟玉兮，

相与贵夫砾石。

梅伯数谏而至醢兮，

来、革顺志而用国。

悲仁人之尽节兮，

反为小人之所贼。[4]

比干忠谏而剖心兮，

箕子被发而佯狂。

水背流而源竭兮，

木去根而不长。

非重躯以虑难兮，

惜伤身之无功。[5]

黄鹄错过高飞的机会而寄栖山林，

反遭猫头鹰的群起伤害。

神龙离开大海而上陆地，

结果遭受蝼蛄蚂蚁的欺凌。

黄鹄神龙尚且如此，

更何况贤者遭逢乱世！

我年纪渐老身体渐衰，

时光流逝永不停息。

俗人随波逐流不止，

众邪齐聚一堂枉想改变正直。

有人苟且聚合求升迁，

有人隐居深山不出。

君王不分轻重，

混同两者一起衡量。

有人见风使舵苟合谄媚，

有人刚正无私敢于直谏。

悲伤的是君王不能体察这份忠诚，

把茅草和丝线一起拧成了绳。

当今世道浑浊昏暗，

是非不分黑白美恶不辨。

抛弃昆山美玉大泽神龟，

反而把砾石块当成至宝称赞。

梅伯屡屡劝谏竟被剁成了肉酱，

谗佞小人来、革阿谀却掌大权。

悲痛正直的人保持气节，

反被谗佞小人陷害暗算。

比干忠言直谏却被剖心，

箕子披头散发假装癫狂。

河水脱离源头就会枯竭，

树木离开树根就不能生长。

我并不是看重自身的忧患，

而是痛惜尚未建功立业。

【朱熹注】

[1]　黄，一作鸿。鸱，称脂反。枭，坚尧反。蝼，音娄。蚁，一作螘。裁，叶即词反。哉，叶即思反。〇鸱鸺，怪鸟。枭，不孝鸟。蝼，蝼蛄也。蚁，蚍蜉也。裁，制也。

[2]　固，一作国。儃，一作邅。〇矫，揉也。枉者自以为直，又群众而聚合，则其党盛，而反欲揉直以为枉也。

[3]　量，平声。衡，叶胡郎反。〇称，所以知轻重。量，所以别多少。权，称锤也。概，平斛木也。衡，平也。权、概，皆所以取平也。

[4]　迻，一作移。谔，一作讍，纫，一作绳，而无茅字。眩下一有于字。石，叶时若反。梅，音浼。醢，一作菹。一醢上别有菹字。国，叶姑霍反。贼，叶徂各反。〇谔谔，直言貌；语曰：“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周武谔谔以昌，殷纣诺诺以亡。”来，恶来也，与革皆纣之佞臣也。用国，见用于国也。

[5]　剖，一作割。佯，一作详。竭，一作渴，音同。躯，一作体。功，叶音光。〇背流而源竭，疑当作背源而流竭，王逸《注》云：“水背其源，泉则枯竭。”似当时本未误也。伤身而无功，若比干、箕子是也。

【注解】

黄鹄后时而寄处兮：后时：错过时机。

鸱枭群而制之：鸱枭：恶鸟名。

况贤者之逢乱世哉：贤者：指屈原。

寿冉冉而日衰兮：冉冉：渐进的样子。

固儃回而不息：儃回：运转。

众枉聚而矫直：枉：邪曲。　矫：改变。

或偷合而苟进兮：偷合：苟且聚合。　苟进：不择手段追求爵禄。

苦称量之不审兮：称：指称物之轻重。　量：指量物之多少。　审：明察。

同权概而就衡：权：称量。　衡：平。

或推迻而苟容兮：推迻：随顺君意，可推可移，无固定之说。

方世俗之幽昏兮：幽昏：黑暗不明。

眩白黑之美恶：眩：迷惑、迷乱。

放山渊之龟玉兮：放：舍弃，废置。

相与贵夫砾石：砾：小石，碎石。

箕子被发而佯狂：佯：假装。

非重躯以虑难兮：重躯：重视身躯，爱惜性命。

已矣哉！

独不见夫鸾凤之高翔兮，

乃集大皇之壄。

循四极而回周兮，

见盛德而后下。[1]

彼圣人之神德兮，

远浊世而自藏。

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

又何以异虖犬羊！[2]

算了吧！

岂不见凤凰已高飞而去，

群集在旷远的原野上。

它们遍游四方天地，

看见大德之人才肯降临。

那些圣人都具有超凡的品德，

能远离浊世隐藏不出。

如果麒麟被关在笼子里，

那它与犬羊又有何异呢！

【朱熹注】

[1]　一无夫字。大，一作太。壄，一作野。回，一作徊。而回周，一作以周览。〇大皇之野，大荒之薮。言鸾凤高飞于大荒之野，循于四极，回旋而戏，见仁圣之王，乃下来集，归于有德也。以言贤者亦宜处山泽之中，周流观望，见高明之君，乃当仕也。

[2]　一无得字。一系下，有之字。虖，一作夫，一作乎。〇言麒麟仁智之兽，远见避害，常藏隐不见，有圣德之君，乃肯来出，如使可得羁系而畜之，则与犬羊无异，不足贵也。言贤者亦以不可枉屈为高，如可趋走，亦不足称也。

【注解】

循四极而回周兮：回周：周游。

彼圣人之神德兮：神德：超凡的品德。

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麒麟：传说中的神兽。

吊屈原第十二

《吊屈原》者，汉长沙王太傅贾谊之所作也。谊以谪去，意不自得，及过湘水，时屈原沉汨罗已百余年矣。谊追伤之，投书以吊，而因以自喻。后之君子，盖亦高其志，惜其才，而狭其量云。

恭承嘉惠兮，

俟罪长沙。

仄闻屈原兮，

自湛汨罗。

造托湘流兮，

敬吊先生。

遭世罔极兮，

乃陨厥身。[1]

乌虖哀哉兮，

逢时不祥！

鸾凤伏窜兮，

鸱鸮翱翔。

阘茸尊显兮，

谗谀得志；

贤圣逆曳兮，

方正倒植。

谓随、夷溷兮，

谓跖、蹻廉。

莫邪为钝兮，

铅刀为铦。[2]

于嗟默默，

生之亡故兮。

斡弃周鼎，

宝康瓠兮。

腾驾罢牛，

骖蹇驴兮。

骥垂两耳，

服盐车兮。

章甫荐屦，

渐不可久兮。

嗟苦先生，

独离此咎兮。[3]

我恭敬地承受皇帝的恩惠啊，

就在长沙随时等候降罪。

途中听说了屈原先生，

他就自沉在这汨罗江中。

我到此写祭文寄托给湘水啊，

来表示我尊敬地凭吊先生。

屈原他遭遇乱世无尽谗言，

以致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唉！多么可悲多么不幸啊！

偏偏处在不清明的时代！

鸾鸟、凤凰都四处躲避流窜，

猫头鹰却在得意地翱翔。

奸佞小人地位尊贵显耀，

诬陷奉承之人意满志骄；

贤德的圣人身处逆境啊，

正直的人却位居下位。

人说卞随、伯夷邪恶污浊，

又说盗跖、庄蹻廉洁正直。

人说莫邪宝剑十分粗钝，

而铅做的刀却相当锋利。

唉！你现在默默无语，

已经离开人世而去。

抛弃了周代的传国宝鼎，

却把瓦盆当作宝物。

驾驶疲劳的牛车，

还把跛驴当作千里马。

千里马不受重用而耷拉着双耳，

拉着装盐的大车爬上山道。

把高贵的帽冠踩在脚下，

倒行逆施难长久。

唉！苦了屈原先生，

竟遭受如此祸害！

【朱熹注】

[1]　仄，古侧字。湛，古沉字。罗，叶卢加反。造，七到反。〇极，止也，《诗》曰：“谗人罔极。”

[2]　鸮，《史记》作枭。阘，吐盍反。茸，人勇反。植，音值。跖，之石反。蹻，居略反。钝，《史》作顿。铦，息廉反。〇阘茸，下材不肖之人也。植，立也。随，卞随，让天下而不受。夷，伯夷，让国而饿死。跖，盗跖；蹻，庄蹻：秦、楚之大盗也。莫邪，宝剑名。铦，利也。

[3]　默，《史》作嚜。斡，音管。罢，读曰疲。或曰：“苦，当作若，《易》曰：‘则嗟若。’”《史》此一节，兮字皆在句中；宝上有而字。〇默默，不自得意也。生，谓屈原也。言其无故而遭此祸也。斡，转也。康瓠，瓦盆底也。蹇，跛也。骥，骏马也。服，驾也。章甫，冠名。荐屦，反在履下也。嗟，咨嗟也。苦，劳苦也。若，语辞。

【注解】

恭承嘉惠兮：恭承：恭敬地承受。　嘉：美好的恩惠。

俟罪长沙：俟罪：待罪，这里是谦词。

仄闻屈原兮：仄闻：谦词，说不是正面听到，尊敬的说法。

造托湘流兮：造：到。　托：托付，委托。

敬吊先生：先生：指屈原，古人单称先生而不称名，表示尊敬。

遭世罔极兮：罔极：没有穷尽。

乃陨厥身：殒：死亡。　厥：其，指屈原。

逢时不祥：不祥：不幸。

鸾凤伏窜兮：伏窜：隐匿逃避。

鸱鸮翱翔：翱翔：比喻得志升迁。

贤圣逆曳兮：逆曳：指不被重用。

方正倒植：倒植：倒立，指本应居高位反居下位。

莫邪为钝兮：莫邪：古代宝剑名。　铅刀：软而钝的刀。

铅刀为铦：铦：锋利。

于嗟默默：默默：不得志的样子。

斡弃周鼎：斡弃：抛弃。斡，转，运转。　周鼎：周代的传国玉鼎。比喻贵重之物。此处比喻栋梁之材。

腾驾罢牛：腾驾：驾驭。

章甫荐屦：章甫：古代的一种礼帽。　屦：鞋。

谇曰：[1]

已矣！

国其莫吾知兮，

子独壹郁其谁语？

凤缥缥其高逝兮，

夫固自引而远去。

袭九渊之神龙兮，

沕渊潜以自珍。

偭蟂獭以隐处兮，

夫岂从虾与蛭螾？

所贵圣之神德兮，

远浊世而自臧。

使麒麟可系而羁兮，

岂云异夫犬羊？[2]

纷纷其离此邮兮，

亦夫子之故也！

历九州而相其君兮，

何必怀此都也？

凤皇翔于千仞兮，

览德辉而下之；

见细德之险微兮，

遥增击而去之。

彼寻常之污渎兮，

岂容吞舟之鱼？

横江湖之鳣鲸兮，

固将制乎蝼螘。[3]

尾声：

算了吧！

国中无人理解我们，

又能向谁诉说内心的郁闷？

凤凰飘然高飞，

只是独自远去。

应该效仿深渊中的神龙，

将自己潜藏起来自我珍爱。

神龙就要远离蟂、獭去隐居，

难道还会与蛤蟆、蛭螾一起？

尊重圣人的美德啊，

远离浊世隐藏自身。

假使麒麟也可以被束缚，

那它和犬羊有什么区别呢？

思绪紊乱遭受如此痛苦，

这是先生您的缘故。

您应该游历九州去寻找明君，

何必要苦恋故都？

凤凰在千尺高的空中翱翔，

看到有德之人才会降临。

看到薄德君王危难险恶的征兆，

就会远远地高飞而去。

那些一丈宽的小沟渠，

岂能容下能吞舟的大鱼？

横行在江湖里的大鱼，

进入小沟渠也将被蝼蚁所害。

【朱熹注】

[1]　谇，音碎。《史》作讯。〇谇，告也，即乱辞也。

[2]　吾，《史》作我。无兮、子字。壹，《史》作堙。语，去声。缥，匹遥反，《史》作漂。逝，《史》作递。引，《史》作绝。沕，音昧，又于笔反。偭，音面。蟂，音枭。獭，音闼。三字《史》作弥融爚，又作弥蝎。虾，音遐。蛭，音质。螾，音引，叶平声。臧，古藏通。〇壹郁，犹怫郁也。缥，轻举貌。袭，重也。九渊，九旋之渊，言至深也。偭，背也。蟂，獭，皆水虫，害鱼者。虾、蛭、螾，亦水虫之小者。言龙自绝于蟂獭，况肯从虾与蛭螾乎！

[3]　，音班，字从丹青之丹。邮，与尤同，《史》作尤。故，叶音孤，《史》作辜。历，《史》作瞝。视也。其君，《史》无其字。污，一胡反。鳣，升连反。蝼，音娄，蝼蛄也。螘，与蚁同，叶五居反。〇，反也。离，遭也。邮，过也。历，经过也。八尺曰仞。增，重也。八尺曰寻，倍寻曰常。污渎，不泄之水也。鳣，大鱼，无鳞，口在腹下。鲸鱼，长者数里。

【注解】

谇曰：告曰。

子独壹郁其谁语：壹郁：同“抑郁”。愤懑郁结。

凤缥缥其高逝兮：缥缥：同“飘飘”。轻举的样子。　高逝：飞得高高的。

夫固自引而远去：自引：自己升高。

袭九渊之神龙兮：袭：效法。　九渊：九重渊，深渊。

沕渊潜以自珍：沕：潜伏，深藏。

纷纷其离此邮兮：纷纷：混乱错杂的样子。

历九州而相其君兮：历：走遍。　相：寻找。

何必怀此都也：此都：指楚国都城郢。

凤皇翔于千仞兮：千仞：极言其高。仞，八尺为一仞。

览德辉而下之：览：看到。　德辉：指君主道德的光辉。

见细德之险微兮：细德：细末之德，指品德低下的国君。　险微：危险的征兆。

服赋第十三

《服赋》者，贾谊之所作也。谊在长沙三年，有服飞入谊舍，止于坐隅。服似鸮，不祥鸟也。[1]谊以长沙卑湿，自恐寿不得长，故为赋以自广。太史公读之，叹其同死生、轻去就，至为爽然自失。以今观之，凡谊所称，皆列御寇、庄周之常言，又为伤悼无聊之故，而借之以自诳者，夫岂真能原始反终，而得夫朝闻夕死之实哉！谊有经世之才，文章盖其余事，其奇伟卓绝，亦非司马相如辈所能仿佛。而扬雄之论，常高彼而下此，韩愈亦以马、扬厕于孟子、屈原之列，而无一言以及谊，余皆不能识其何说也。是以因序其赋，而并论之，以俟后之君子云。

【朱熹注】

[1]　服，训狐也，其名自呼，故因而命之。

单阏之岁，

四月孟夏；

庚子日斜，

服集余舍；

止于坐隅，

貌甚闲暇。[1]

异物来崪，

私怪其故；

发书占之，

谶言其度。

曰：“野鸟入室，

主人将去。”[2]

问于子服：

“余去何之？

吉虖告我，

凶言其灾。

淹速之度，

语余其期。”[3]

服乃太息，

举首奋翼，

口不能言，

请对以意。

万物变化，

固亡休息。[4]

斡流而迁，

或推而还。

形气转续，

变化而嬗。

沕穆亡间，

胡可胜言！[5]

祸兮福所倚，

福兮祸所伏。

忧喜聚门，

吉凶同域。[6]

彼吴强大，

夫差以败；

越栖会稽，

勾践伯世。[7]

斯游遂成，

卒被五刑。

傅说胥靡，

乃相武丁。[8]

夫祸之与福，

何异纠！

命不可测，

孰知其极？[9]

水激则旱，

矢激则远。

万物回薄，

震荡相转。[10]

云烝雨降，

纠错相纷。

大钧播物，

坱圠无垠。[11]

天不可与虑，

道不可与谋。

迟速有命，

乌识其时？[12]

在太岁在卯的这一年里，

时节正是四月初夏；

庚子日那天，夕阳西下的时候，

有只猫头鹰飞进了我家里；

这只猫头鹰停在我座位的一角，

它看起来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奇怪的动物飞到这里来停歇，

我内心感到非常诧异；

就拿出策数的书占卜了一下，

书上谶言指出吉凶定数。

书上说：“野鸟飞进家，

主人将要离开这里。”

于是我问服鸟：

“离开这里，我将走到哪里去？

如有好事，请告诉我，

即便是凶事也把灾难告诉我。

我的生命是长还是短，

也请一并告知于我吧。”

听了我的话后，服鸟长长地叹息，

它抬起头，展开自己的双翅，

不能说话，

它用示意来代替对我问题的回答。

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在变化，

本来就永远没有停息。

所有事物都在运转变化，

永远都在循环往复中发展。

“形”和“气”在相互持续转化，

这种变化就像蝉蜕去它的外壳一样。

其中的道理奥妙无穷，

又哪里是语言能够表达清楚的呢！

灾祸就紧靠着福运，

幸福也有灾祸隐隐潜伏。

忧愁和喜悦经常聚集在一起，

吉祥和凶恶也往往同在一处。

这就好比强大的吴国，

吴王夫差最终也战败成为俘虏；

越王勾践失败后退守会稽山，

他最终成为了春秋的霸主。

李斯游说秦国获得了成功，

最终受到了五种残酷刑罚的惩治。

傅说虽然是服劳役的刑徒，

后来却担任了武丁的相国，

灾祸与幸福总是相辅相成的，

就像搓成绳子的线总是依附在一起一样！

命运难以揣测，

谁又能去预测它什么时候会终结呢？

水受到外界事物的冲击就奔流起来，

箭受到外力的推动就远远射出。

万物都在不停地变动，

不断相互转化、相互影响。

水汽上升形成云，下降就形成雨，

它们彼此错杂纷乱不已。

自然造化推动万事万物，

使得它们的运动变化无穷无尽。

上天太过高远，难以提前知道它的思虑，

道太过深奥玄乎，难以事先想到对策。

人的生命是长还是短，都是有定数的，

哪里能够预知它的期限呢？

【朱熹注】

[1]　阏，于葛反。斜，《史》作施，叶音斜。岁下，《史》有兮字，至篇终并同。〇太岁在卯曰单阏，文帝六年，丁卯也。

[2]　崪，《史》作萃，谶，初禁反，《史》作策。〇崪，聚也。谶，验也。

[3]　问于，《史》作请问。子，《史》作于。速，《史》作数。〇子服者，加之美称也。

[4]　意，叶音亿，《史》作臆。

[5]　斡，音管。还，音旋。嬗，音蝉，与禅同。沕，音勿。〇斡，转也。嬗，相传与也。沕穆，深微貌。

[6]　伏，叶蒲力反。〇倚伏二句，《老子》之言。

[7]　勾，音钩。伯，读作霸。〇会稽，山名。勾践，越王名，避吴之难，保于此山，故曰栖也。

[8]　斯，李斯也。游于秦，始皇以为丞相，后为赵高所谮，具五刑而死。傅说事，已见《骚经》。胥靡，连锁役作也。

[9]　，音墨，索也。测，《史》作说。〇纠，绞也。

[10]　震，《史》作振。〇水激则去速而流尽，故旱也。或曰：旱与悍通。

[11]　纠错，《史》作错缪。钧，《史》作专。播，《史》作槃。坱，乌朗反。圠，于黠反。〇造瓦者，谓所转者为钧。言造化为人，亦犹陶之造瓦，故谓之大钧也。坱圠，无限齐也。

[12]　谋，叶谟悲反。速，《史》作数。乌，《史》作恶。

【注解】

庚子日斜：庚子：四月里的一天。庚，天干的第七位。

异物来崪：崪：通“萃”。聚集，停留。

谶言其度：谶：预决吉凶的隐语、图记。

淹速之度：淹：迟。　速：快速。

斡流而迁：斡流：即运转。斡，回转，旋转。

形气转续：形：指自然界有形之物。　气：指自然界无形之物。　转：相互转化。　续：连续不断。

沕穆亡间：沕穆：深微的样子。

祸兮福所倚：倚：依靠。

吉凶同域：同域：同在一处。

勾践伯世：伯世：称霸于世。

斯游遂成：斯：秦朝宰相李斯。

万物回薄：回薄：往返激荡的意思。

且夫天地为炉，

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

万物为铜。[1]

合散消息，

安有常则？

千变万化，

未始有极。[2]

忽然为人，

何足控揣。

化为异物，

又何足患！[3]

小智自私，

贱彼贵我。

达人大观，

物亡不可。[4]

贪夫徇财，

烈士徇名。

夸者死权，

品庶每生。[5]

怵迫之徒，

或趋西东。

大人不曲，

亿变齐同。[6]

愚士系俗，

僒若囚拘。

至人遗物，

独与道俱。[7]

众人惑惑，

好恶积意。

真人恬漠，

独与道息。[8]

释智遗形，

超然自丧。

寥廓忽荒，

与道翱翔。[9]

乘流则逝，

得坎则止。

纵躯委命，

不私与己。[10]

其生兮若浮，

其死兮若休。

澹虖若深渊之靓，

泛虖若不系之舟。[11]

不以生故自宝，

养空而游。[12]

德人无累，

知命不忧。

细故芥蒂，

何足以疑！[13]

更何况天地就仿佛是那炼金的火炉，

自然造化则好比那炼金的师傅。

阴阳像炭一样地熔化万物，

万物像铜一样被熔化重铸。

世界上的万事万物或聚或散或生或灭，

哪会有什么确定的法则呢？

一切事物因果循环，产生万千变化，

不是都有终极都有限度的。

能够生而为人，

这是偶然之事。

人死之后，身体变成别的事物，

这是自然现象不必忧虑！

目光短浅的人通常只顾自己，

他们轻视外界事物，只重视自身。

心胸开阔的人则高瞻远瞩，

他们对世间的万事万物都一视同仁。

贪财好利的人为钱而死，

重义轻生的人会为名誉放弃生命。

追求虚荣的人为权力而死，

一般的世俗之人，贪恋生畏惧死。

被利益诱惑，被时势逼迫的人，

难免四处奔波趋利避害。

道德高尚的人超脱于物欲之外，

对待万事万物都是同一的态度。

一般的俗人则容易被世俗羁绊，

行为举止仿佛被囚禁的犯人。

至高无上的贤人抛弃世俗物累，

因此他能够共大道而长存。

大家都被世俗利害所迷惑，

心中积满爱、憎的情感。

得道之人采取清心寡欲的处世之道，

因此他能够与大道共处。

绝圣弃智遗弃形体，

超脱万事万物之外彻底忘记自己。

进入深远恍惚的境界，

人才能与大道合为一体。

人生就像那漂浮的木头，顺着水流动，

遇到地面低陷的地方，就停下歇息。

将自己的身体完全交付给命运，

不要将它看成是自己的东西。

活着是把自己身体托付给世界，

死了就如同自己长久地休息一样。

人的心情要像深渊一般宁静，

行动要像没有系绳索的船一样漂行。

不要因为活着而宝贵自己，

浮游在人世间修养自己空虚的灵性。

修养高的人没有牵挂和负累，

知道天命不忧不愁。

那些不快意的琐碎事情，

有什么值得在心中疑虑的！

【朱熹注】

[1]　以冶铸为喻。

[2]　则，法也。

[3]　揣，音团，《史》作抟。患，音环。〇控揣，玩弄爱惜之意也。

[4]　智，《史》作知。

[5]　以身从物曰徇。每，贪也，《史》作凭。品庶，犹庶品也。

[6]　怵，音戍，又丑六反。亿，《汉书》作意，今从《史》。〇怵，为利所诱也。迫，为势所逼也。趋西东，言所向不定也。十万为亿。

[7]　僒，音块，又欺全反，《史》作，华板反。

[8]　惑，《史》作或。意，于力反。〇积意，言积之胸臆也。恬，安也。漠，静也。

[9]　丧，息浪反，叶平声。

[10]　坎，《史》作坻，谓水中小洲也。

[11]　《史》无二兮字。靓，与静同，《史》作静。

[12]　宝，《汉书》作保。游，《汉书》作浮。今从《史》。〇养空而游，若空舟也。

[13]　蒂，丑介反，《史》作。芥，《史》作葪。疑，叶音牛。〇芥蒂，小草也。

【注解】

造化为工：工：工匠，从事手工技艺劳动的人。

合散消息：合：聚。　消：灭。　息：生，存在。

忽然为人：忽然：偶然。

小智自私：小智：指眼光短浅的人。

达人大观：达人：指通达事理的人。　大观：指所见远大。

贪夫徇财：徇：通“殉”。为某种目的而死。

夸者死权：夸者：指好虚名，重权势的人。

大人不曲：大人：指道德修养极高的人。　不曲：曲，屈。指不为物欲所羁绊。

至人遗物：至人：指有品德的人。　遗物：指遗弃外物的牵累。遗，忘，弃。物，外界的事物。

释智遗形：释智：弃智。　遗形：忘形。

超然自丧：自丧：自忘其身。

与道翱翔：指人与道合而为一。

得坎则止：坎：坑，地面低陷的地方。

养空而游：养空：培养空虚的灵性。

细故芥蒂：芥蒂：梗塞的东西，比喻心里的嫌隙或不快。

哀时命第十四

《哀时命》者，梁孝王客庄忌之所作也。

哀时命之不及古人兮，

夫何予生之不遘时？

往者不可扳援兮，

徕者不可与期。

志憾恨而不逞兮，

杼中情而属诗。

夜炯炯而不寐兮，

怀隐忧而历兹。

心郁郁而无告兮，

众孰可与深谋？

欿愁悴而委惰兮，

老冉冉而逮之。[1]

居处愁以隐约兮，

志沉抑而不扬。

道壅塞而不通兮，

江河广而无梁。

愿至昆仑之悬圃兮，

采钟山之玉英。

擥瑶木之橝枝兮，

望阆风之板桐。

弱水汩其为难兮，

路中断而不通。

势不能凌波以径度兮，

又无羽翼而高翔。

然隐悯而不达兮，

独徙倚而彷徉。

怅惝罔永思兮，

心纡而增伤。

倚踌躇以淹留兮，

日饥馑而绝粮。

廓抱景而独倚兮，

超永思乎故乡。

廓落寂而无友兮，

谁可与玩此遗芳？

白日晼晚其将入兮，

哀余寿之弗将。

车既弊而马罢兮，

蹇邅徊而不能行。

身既不容于浊世兮，

不知进退之宜当。

冠崔嵬而切云兮，

剑淋离而从横。

衣摄叶以储与兮，

左袪挂于榑桑；

右衽拂于不周兮，

六合不足以肆行。

上同凿枘于伏戏兮，

下合矩矱于虞、唐。

愿尊节而式高兮，

志犹卑夫禹、汤。

虽知困其不改操兮，

终不以邪枉而害方。

世并举而好朋兮，

壹斗斛而相量。

众比周以肩迫兮，

贤者远而隐藏。[2]

为凤皇作鹑笼兮，

虽翕翅其不容。

灵皇其不寤知兮，

焉陈词而效忠？

俗嫉妒而蔽贤兮，

孰知余之从容？

愿舒志而抽冯兮，

庸讵知其吉凶？

璋珪杂于甑窐兮，

陇廉与孟娵同宫。

举世以为恒俗兮，

固将愁苦而终穷。

幽独转而不寐兮，

惟烦懑而盈胸。

眇眇而驰骋兮，

心烦冤之。[3]

志欿憾而不憺兮，

路幽昧而甚难。

块独守此曲隅兮，

然欿切而永叹。[4]

悲哀时命没能赶上上古圣贤啊，

为何我生在这令人悲伤的时代？

上古圣贤无法攀援，

将来的圣人也难以期待。

心中怨恨无法施展抱负，

只有写诗来抒发内心的情感。

夜里双目圆睁无法入睡，

内心忧愁历时至今。

心中郁闷无处倾诉，

众人谁可与我仔细谋划？

愁苦憔悴精神倦怠，

逐渐变老虚度光阴。

我隐居山林穷困不已，

情志压抑无处宣泄。

道路已堵不能通行，

江河宽广却无桥可渡。

我想去到昆仑山的悬圃，

把美玉、花朵从钟山上采出。

我要攀折玉树上的长枝，

向上眺望阆风上的板桐山。

弱水浩瀚难以渡过，

通向仙山的道路突然中断。

必然不能乘着波浪横渡啊，

又无翅膀可以高飞。

内心忧郁难以抒发，

独有徘徊以求从容。

失意悲痛使我忧思不绝，

心中痛苦感伤日增。

犹豫着长久停留，

但粮食断绝每日饥饿。

空对风景而孤独守候，

心中却长久地思念故乡。

四周空旷寂静没有朋友，

我能和谁玩赏古贤遗风？

时近傍晚太阳渐落，

悲叹我命不久矣。

现在车已破损马已疲惫，

徘徊回转无法行进。

既不能被乱世所容，

又不知进退哪个可行。

我戴着的帽子高耸直入云天，

佩着长长的宝剑纵横前行。

我穿的衣服太宽大难以舒展，

左袖挂在扶桑树上；

右襟拂过不周山，

天地四方都不能任我行走。

我的规矩上与伏羲一样，

我的法度下与虞、唐相同。

希望谦退节制而且效仿高洁，

但志向还比不上禹、汤。

我知道困顿也不能改变操守，

终不因邪道妨碍正直。

世人相互举荐成群结党，

混淆斗、斛加以衡量。

众人勾结加以迫害，

贤德之人远遁潜藏。

给凤凰打造鹌鹑住的笼子，

即使把翅膀收拢身体也难容。

君主糊涂总不醒悟，

怎样才能向他一诉衷肠？

世俗妒贤忌能啊，

谁能了解我始终如一？

我想舒展胸中的愤懑，

又怎知是吉是凶？

美玉和瓦器杂放在一起，

陇廉和孟娵同住一间房。

全天下认为这是常理，

所以我注定要愁苦一辈子。

晚上独自辗转难眠，

只有烦闷愤慨积满胸膛。

我的魂魄独自远去，

但总是内心苦楚忧心忡忡。

心志失落动荡不安啊，

眼前的路途也寸步难行。

我独自守候在这深山沟中，

心中苦闷而长叹不已。

【朱熹注】

[1]　遘，一作遭。扳，一作攀。徕，一作来。憾，乎暗反。逞，丑郢反。杼，常与反；一作抒。属，音烛。炯，古茗反；一作烱。隐，一作殷。谋，叶谟悲反。欿，音坎。惰，一作。〇遘，遇也。言自哀生时不及古贤圣之出，而当贪乱之世也。逞，快也。属，续也。欿，不自满足意。委惰，懈倦也。

[2]　居，一作凥；以，一作；并古字。通，一作达。英，叶于良反。擥，一作。橝，大男、大店二反；一作撢。板，一作阪，一作坂。桐，叶音唐。汩，音骨，又于笔反。断，一作，一作绝。通，叶音汤。以，一作，度，一作渡。悯，一作闵。彷徉，一作仿佯。惝，昌掌反。，一作而。，当作轸。以，一作。绝，古作。粮，一作。乎，一作兮，乎下一有此字。晼，一作苑。弗，一作不。罢，音疲。徊，一作回。行，叶户郎反。崔，音摧。淋，音林。摄，之叶反；一作僷，与摄反。储，音宁，又音伫。挂，一作。榑，一作扶，与榑同。桑，一作，与桑同。行，叶户郎反。戏，一作羲。合，一作同。矩，一作规。邪，一作衺。下同。壹，或作一。斗，一作升。以，一作而。远，一作隐。隐，一作退。〇钟山，在昆仑山西北。《淮南》言：“钟山之玉，烧之三日，其色不变。”橝，木名。板桐，山名也，在阆风之上。将，犹长也。淋离，长貌也。言己虽不见容，犹整饰冠剑，与众异也。摄叶、储与，不舒展貌。袪，袖也。左袖挂于榑桑，右衽拂于不周，以六合为小，不足肆行也。比，亲也。周，合也。

[3]　皇下一有而字。翕，虚及反。翅，一作翼。一无寤字。词，一作辞。冯，一作凭，一作懑，一作愁。璋珪，一作珪璋。甑，子孕反。窐，音携，又音蛙。娵，音邹，一音须。，一作魂。之，一作而。，丑弓反。〇鹑，鸟之小而无尾者。从容，言守道而自得也。冯，满也。璋，半珪也。珪，玉瑞也。甑，瓦器，所以炊者也。窐，甑带也。陇廉，丑妇也。孟娵，好女也。

[4]　欿，音坎。憺，大暂反。〇憺，安也。

【注解】

夫何予生之不遘时：予：我。　遘：遇到。

往者不可扳援兮：扳援：攀附。

徕者不可与期：徕者：将要到来的事物。徕，来。

志憾恨而不逞兮：逞：显示，施展。

杼中情而属诗：杼：抒发。　属：撰写。

夜炯炯而不寐兮：炯炯：内心有事，夜不成眠的样子。

怀隐忧而历兹：隐忧：内心的痛楚。

众孰可与深谋：深谋：仔细、详尽的谋划。

老冉冉而逮之：逮：及，至。

居处愁以隐约兮：隐约：穷困，不得志。

独徙倚而彷徉：徙倚：徘徊不前。

怅惝罔永思兮：惝罔：迷茫。

心纡而增伤：纡：心情痛苦。

廓抱景而独倚兮：廓：空虚寂寞。　抱景：守着影子，形容孤独。

白日晼晚其将入兮：晼晚：太阳将落。

剑淋离而从横：淋离：长而美好的样子。　从：同“纵”。

衣摄叶以储与兮：储与：广大的样子。形容衣服宽大。

右衽拂于不周兮：衽：衣襟。

愿尊节而式高兮：尊节：谦退节制。　式：以……为法式。

志犹卑夫禹、汤：卑：以……为低，即轻视。

虽翕翅其不容：翕翅：收敛翅膀。翕，收敛。

陇廉与孟娵同宫：陇廉：丑女。　孟娵：美女。　宫：房屋。

块独守此曲隅兮：曲隅：曲折的角落。曲，曲折。

愁修夜而宛转兮，

气涫其若波。

握剞劂而不用兮，

操规矩而无所施。[1]

骋骐骥于中庭兮，

焉能极夫远道？

置猿狖于櫺槛兮，

夫何以责其捷巧？[2]

驷跛鳖而上山兮，

吾固知其不能升。

释管、晏而任臧获兮，

何权衡之能称？[3]

箟簬杂于黀蒸兮，

机蓬矢以射革。

负担荷以丈尺兮，

欲伸腰而不可得。

外迫胁于机臂兮，

上牵联于矰隿。

肩倾侧而不容兮，

固陿腹而不得息。[4]

务光自投于深渊兮，

不获世之尘垢。

孰魁摧之可久兮，

愿退身而穷处。

凿山楹而为室兮，

下被衣于水渚。

雾露濛濛其晨降兮，

云依斐而承宇。

虹霓纷其朝霞兮，

夕淫淫而淋雨。

怊茫茫而无归兮，

怅远望此旷野。

下垂钓于谿谷兮，

上要求于仙者。

与赤松而结友兮，

比王乔而为耦。

使枭杨先导兮，

白虎为之前后。

浮云雾而入冥兮，

骑白鹿而容与。[5]

夜晚太长辗转难眠啊，

满腔的怒气如沸腾的水翻滚。

手握刻刀却不能用，

拿着规矩也无不能做什么。

让千里马奔跑于庭院之中，

怎么能够走完长远的路程？

将猿狖放在斗室之内，

又怎么能要求它灵巧敏捷？

驾着瘸脚的乌龟上山，

我本来就知道它爬不上去。

将管仲、晏婴丢弃而重用贱奴，

怎么能防乱治国权衡事理？

将美竹和麻杆混杂在一起，

用蓬蒿做箭射向皮革。

在低矮处肩挑前行，

想要伸腰也是难事。

生命时时受到弓弩的威胁，

上面还常系着短箭。

即使卑躬屈膝也不被接纳，

何况弯腰弓背本就难以喘息。

务光自投于深渊当中，

就是为了不被浊世所玷污。

谁能长期处于危险当中，

宁愿舍弃进取而隐居求全。

开凿石山作为我的居室，

洗衣服就到小洲边去。

清晨的雾露迷蒙而降啊，

层层云朵缭绕在我的屋旁。

天上的虹霓缤纷朝霞灿烂，

傍晚却阴雨绵绵。

失落怅惘无处可去，

远望无边原野内心忧愁。

我下到溪涧中去垂钓，

登上高山去寻找仙人。

与赤松子交结为友，

与王子乔并肩同道。

让狒狒为我开路，

请白虎在我的前后来回照料。

我乘着云雾进玄冥之境，

骑着白鹿逍遥自在。

【朱熹注】

[1]　而，一作之。涫，音馆，又官、贯二音。，与沸同。其，一作而。剞，居绮反。劂，居卫反。一无所字。施，叶疏何反。〇剞劂，刻镂刀也。应劭曰：“剞，曲刀。劂，曲凿。”

[2]　猨，一作蝯。狖，一作貁。于，一作於。櫺，音零。捷，一作。〇櫺，阶际栏。

[3]　跛，波可反。〇臧，为人所贱系也。获，为人所系得也。《方言》云：“臧获，奴婢贱称也。”

[4]　箟，音昆。簬，音路。黀，音邹。担，都监反；一作檐。荷，下可反。于，一作以。臂，一作辟，毗亦反。矰，音增。隿，音弋；一作弋。不下一有得字。陿，音狭；一作惬。腹，一作肠。〇箟簬，竹箭也。黀，麻也。蒸，竹炬也。背曰负，肩曰担。丈尺，言行于丈尺之下也。机臂，弩身也。陿，隘也。

[5]　垢，叶音古。楹下而一作以。一无下濛字；一作朦朦。斐，音非；一作霏。依斐，一作斐斐。霓，一作蜺。茫，一作芒。旷，一作广。野，叶上与反；一作壄。要，平声。求，一作结。者，叶章与反。结上一无而字。耦，叶鱼古反。导，一作道。后，叶胡古反。〇务光，古清白之士也。言不见从，自投深渊而死，不为谗佞所尘污也。魁摧，未详。依斐，云貌。朝霞、暮雨，明不能久也。枭杨，山神，即狒狒也，《尔雅》：“狒狒，如人，被发，迅走，食人。”

【注解】

气涫其若波：涫：沸腾。

握剞劂而不用兮：剞劂：雕刻用的曲刀和曲凿。

释管、晏而任臧获兮：管、晏：管仲与晏婴的合称，两人均为齐国名相。

负担荷以丈尺兮：担荷：负担重物。

外迫胁于机臂兮：迫胁：逼迫，威胁。　机臂：弓弩的主体部件，即发箭机关。

云依斐而承宇：依斐：形容云层很多的样子。

魂眐眐以寄独兮，

汩徂往而不归。

处卓卓而日远兮，

志浩荡而伤怀。[1]

鸾凤翔于苍云兮，

故矰缴而不能加。

蛟龙潜于旋渊兮，

身不挂于罔罗。

知贪饵而近死兮，

不如下游乎清波。

宁幽隐以远祸兮，

孰侵辱之可为？

子胥死而成义兮，

屈原沉于汨罗。

虽体解其不变兮，

岂忠信之可化？

志怦怦而内直兮，

履绳墨而不颇。

执权衡而无私兮，

称轻重而不差。[2]

摡尘垢之狂攘兮，

除秽累而反真。

形体白而质素兮，

中皎洁而淑清。

时厌饫而不用兮，

且隐伏而远身。

聊窜端而匿迹兮，

嗼寂默而无声。

独便而烦毒兮，

焉发愤而纾情。

时暧暧其将罢兮，

遂闷叹而无名。

伯夷死于首阳兮，

卒夭隐而不荣。

太公不遇文王兮，

身至死而不得逞。

怀瑶象而佩琼兮，

愿陈列而无正。

生天墬之若过兮，

忽烂漫而无成。

邪气袭余之形体兮，

疾憯怛而萌生。

愿壹见阳春之白日兮，

恐不终乎永年。[3]

灵魂独行随遇而安啊，

悠然离开一去不复返。

随着仙人离故乡越来越远，

心绪混乱而黯然伤心。

鸾鸟凤凰翱翔于青云之上，

因此弓箭也奈何不了它们。

蛟龙潜入深渊之底，

所以罗网不能将它锁困。

知道贪食香饵就有危险，

不如下到清波当中四处游荡。

宁可隐居以避灾祸，

谁又能侵犯羞辱我呢？

伍子胥为仁义而死，

屈原为忠信而投江。

他们即使身亡意志也不改，

忠信之人岂会改变志向？

我立志忠信内心刚直，

遵循法则而不偏颇。

权量事物毫无私心，

称量物重也不差毫分。

拂去尘垢纠正混乱，

清除污秽返璞归真。

我的外貌整洁朴素，

内心磊落善良清正。

君王对我厌倦而弃之不用，

只能远离君王隐居山林。

逃避祸端而掩藏行迹啊，

沉寂无声默默无言。

独自愁懑怨恨，

怎样发泄愤怒排遣忧伤？

时间已晚人也感到疲倦，

于是苦叹没有美名流传。

伯夷为守节饿死在首阳山，

最终幽隐不得显达。

姜太公如果没有遇到周文王，

即使身死也难达志。

我怀揣美玉、象牙，佩戴玉佩，

希望贡献出来却没有评判之人。

生来便如天地间一过客啊，

时光散尽而一事无成。

邪气不断侵扰我的身体，

使我忧愁产生病痛。

我希望能再看一眼暖春煦日，

恐怕今年就要寿终。

【朱熹注】

[1]　眐，音征，从目。眐，独视也。一作聇，从耳，独行也。汩，于笔反。卓，一作逴。远，一作高。怀，叶胡威反。

[2]　缴，音酌。一无而字。加，叶音戈。旋，一作深。挂，一作。罔，一作网。而，一作之。祸，一作旤。为，叶吾禾反。其，一作而。化，叶胡戈反。怦，普庚反；一作帡。颇,平声。差，叶七何反。〇言以贪饵而得死者，固不可为，若以忠义而死，则不惮也。

[3]　摡，一作慨。狂，一作枉。真，一作德，非是。饫，于据反。嗼，音莫；一作漠。便，一作悒。暖，一作。罢，音疲。阳下一有之山字。夭，于表反；一作殀。一无得字。逞，叶丑京反。正，叶侧京反。烂，一作澜。一无体字。怛，多达反。壹，或作一。年，叶奴京反。〇摡，涤也。狂攘，乱貌。厌饫，自足而不乐见闻之意也。窜端，藏其端绪，不使人少见之也。无正，言无人能知己之贤，而平其是非也。

【注解】

魂眐眐以寄独兮：眐眐：独行的样子。

处卓卓而日远兮：卓卓：高远的样子。这里形容遥远。

故矰缴而不能加：缴：射鸟时系在箭上便于收回的生丝绳。

蛟龙潜于旋渊兮：旋渊：极深的水潭。

聊窜端而匿迹兮：端：祸端。

嗼寂默而无声：嗼：静默无声。

独便而烦毒兮：便：忧愁。

时暧暧其将罢兮：暧暧：昏暗不明，指当时世道混乱。

怀瑶象而佩琼兮：瑶象：美玉和象牙。

愿陈列而无正：正：评判之人。

忽烂漫而无成：烂漫：散乱。

疾憯怛而萌生：憯怛：痛苦。

愿壹见阳春之白日兮：阳春：温暖的春天。

招隐士第十五

《招隐士》者，淮南小山之所作也。淮南王安好古爱士，招致宾客，客有八公之徒，分造词赋，以类相从，或称大山，或称小山，如《诗》之有大、小《雅》焉。[1]此篇视汉诸作最为高古，说者以为亦托意以招屈原也。

【朱熹注】

[1]　《汉艺文志》有《淮南王群臣赋》四十四篇。

桂树丛生兮山之幽，

偃蹇连蜷兮枝相缭。

山气巃嵸兮石嵯峨，

谿谷崭岩兮水曾波。

猨狖群啸兮虎豹嗥，

攀援桂枝兮聊淹留。[1]

王孙遊兮不归，

春草生兮萋萋。

岁暮兮不自聊，

蟪蛄鸣兮啾啾。[2]

坱兮轧，

山曲，

心淹留兮恫慌忽。

罔兮沕，

憭兮栗，

虎豹穴，

丛薄深林兮人上慄。[3]

嵚岑礒兮，

碅磳磈硊。

树轮相纠兮，

林木茷骫。

青莎杂树兮，

草靃靡。

白鹿麏麚兮，

或腾或倚。

状貌崯崯兮峨峨，

凄凄兮漇漇。

狝猴兮熊罴，

慕类兮以悲。[4]

攀援桂枝兮聊淹留，

虎豹斗兮熊罴咆。

禽兽骇兮亡其曹。

王孙兮归来！

山中兮不可以久留。[5]

桂树密密生长在那深山幽谷之中，

它们的枝条弯弯扭扭地缠绕在一起。

深山中云雾弥漫，山石高耸，

山谷十分险峻，溪水激起层层波浪。

老虎和豹大声吼叫，猿狖悲哀地长嘶，

攀援桂树，瞭望停留。

贵族子弟久久留在深山不回去，

漫山遍野长满春草，一片万物复苏的景象。

时间流逝，转眼就到岁末，我内心烦乱，

耳边全是秋蝉的鸣叫之声。

云雾缭绕，

山势曲折，

心里想留下来，却又惊慌不已，

意志消沉啊，

惊恐战栗，

路过老虎和豹的窝穴，

山中茂密的草和幽深的树林让人心惊。

山石奇形怪状，

突兀嶙峋。

树木盘根错节，

枝叶缠绕。

杂乱而生的丛草，

草随风飘动。

山中的白鹿、獐子，

或跳腾或停止站立。

白鹿头上的犄角高高耸起，

它们身上的皮毛光滑水润。

猕猴、熊、罴等在山林中来回穿梭，

它们思慕同类，发出声声悲鸣。

攀爬桂枝暂且停留一下吧，

虎豹争斗，熊、罴咆哮横行，

禽兽闻声纷纷逃离。

贵族子弟啊，你还是赶紧回来吧！

深山之中实在不能长久停留。

【朱熹注】

[1]　蜷，音权；一作卷。缭，居休反。巃，力孔反；一作巄。嵸，音揔。崭，钽咸反。曾，一作增。猨，一作蝯。狖，以狩反。嗥，呼高反，叶胡求反。〇郭璞云：“桂，白华，丛生山峰，冬夏常青，间无杂木。”缭，纽也。巃嵸，云气貌。嵯峨，高貌。崭岩，险峻貌。言山谷之中，幽深险阻，非君子之所处。猨狖虎豹，非贤者之偶。欲使屈原急来，而原卒不肯来也。

[2]　遊，一作游。聊，叶音留。蛄，音姑。啾，音揫。〇原与楚同姓，故云王孙。蟪蛄，夏蝉，春生夏死，夏生秋死。啾啾，众声。

[3]　坱，乌朗反。轧，乌黠反，叶乌没反。，音佛，一音皮笔反。恫，音通。慌，上声。沕，叶无日反，又美笔反，一音勿。憭，音了，一音聊，一音留。栗，一作慄。穴，音血，叶胡役反；一作岤。〇坱、轧，相切摩之意。，亦曲也。恫，痛也。慌忽，鬼神也。罔，失志貌。沕，潜藏也。又有虎豹穴于其间，林薄高深，而上者恐栗也。

[4]　嵚，音钦；一作。岑，音吟；一作崯，一作崟。音绮；一作崎。礒，音蚁；一作嶬。碅，绮矜反，字从囷；又苦本反，字从困。磳，七冰反。磈，於鬼反，又口罪反。硊，鱼毁反。相纠，一作纠纷。一无林木二字。茷，音跋，又音斾；一作茇，一作拔，音同。骫，音委。，一作。靃，音髓；一作，一作靃。麏，音君，又居筠反；一作麕。麚，音加；一作。峨，音蚁；一作嶬。兮，一作而。漇，疏绮反；一作。罴，音陂。〇嵚岑、礒、碅磳、磈硊，并石貌。轮，横枝也。茷木，枝叶盘纡貌。，骳，屈曲也。莎，草根，名香附子。靃靡，弱貌。麏，麞也。麚，牝鹿。峨峨，头角高貌。漇，润也。罴，如熊，黄白文。从此以上，皆陈山林倾危，草木茂盛，麇鹿所居，虎兕所行，不宜育道德、养情性，欲使屈原还归郢也。

[5]　援，一作折，一无援字。咆，蒲交反，叶蒲侯反。曹，叶徂侯反。归来，一作来归。〇再言攀援桂枝聊淹留者，明原未有归意，不可得而招也。故又言山中之不可居者，而于终篇卒致其意，若曰非不可留，但不可久耳，不敢遽必其来之词也。

【注解】

偃蹇连蜷兮枝相缭：偃蹇：屈曲的样子。　缭：纽结。

山气巃嵸兮石嵯峨：巃嵷：云气弥漫的样子。

谿谷崭岩兮水曾波：崭岩：险峻的样子。　曾：增加。

山曲：曲：山势曲折盘纡的样子。

心淹留兮恫慌忽：恫慌忽：忧思深的样子。

罔兮沕：罔沕：失神落魄的样子。

憭兮栗：栗：恐惧的样子。

林木茷：茷：盘纡的样子。

青莎杂树兮：杂树：指草丛生。

附录

《楚辞——朱熹集注今译本》名句集锦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吾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

苟余心之端直兮，虽僻远其何伤！

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

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事！

颜色憔悴，形容枯槁。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关于屈原的精品赋文

屈原列传

司马迁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病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屈原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原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昧。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无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

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意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温蠖乎!”乃作《怀沙》之赋。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鸟赋》，同生死，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吊屈原文

柳宗元

后先生盖千祀兮，余再逐而浮湘。求先生之汩罗兮，揽蘅若以荐芳。愿荒忽之顾怀兮，冀陈辞而有光。

先生之不从世兮，惟道是就。支离抢攘兮，遭世孔疚。华虫荐壤兮，进御羔袖。牝鸡咿嗄兮，孤雄束咮？哇咬环观兮，蒙耳大吕。堇喙以为羞兮，焚弃稷黍。犴狱之不知避兮，宫庭之不处。陷涂藉秽兮，荣若绣黼。榱折火烈兮。娱娱笑舞。谗巧之哓哓兮，惑以为咸池。便媚鞠恧兮，美逾西施。谓谟言之怪诞兮，反寘瑱而远违。匿重痼以讳避兮，进俞、缓之不可为。

何先生之凛凛兮，厉针石而从之？但仲尼之去鲁兮，曰吾行之迟迟。柳下惠之直道兮，又焉往而可施！今夫世之议夫子兮，曰胡隐忍而怀斯？惟达人之卓轨兮，固僻陋之所疑。委故都以从利兮，吾知先生之不忍；立而视其覆坠兮，又非先生之所志。穷与达固不渝兮，夫惟服道以守义。矧先生之悃愊兮，蹈大故而不贰。沉璜瘗佩兮，孰幽而不光？荃蕙蔽匿兮，胡久而不芳？

先生之貌不可得兮，犹仿佛其文章。托遗编而叹喟兮，涣余涕之盈眶。呵星辰而驱诡怪兮，夫孰救于崩亡？何挥霍夫雷电兮，苟为是之荒茫。耀姱辞之？曭朗兮，世果以是之为狂。哀余衷之坎坎兮，独蕴愤而增伤。谅先生之不言兮，后之人又何望。忠诚之既内激兮，抑衔忍而不长。芈为屈之几何兮，胡独焚其中肠。

吾哀今之为仕兮，庸有虑时之否臧。食君之禄畏不厚兮，悼得位之不昌。退自服以默默兮，曰吾言之不行。既媮风之不可去兮，怀先生之可忘！

关于屈原的部分古诗词

五哀诗·屈平

司马光

白玉徒为洁，幽兰未谓芳。

穷羞事令尹，疏不忘怀王。

冤骨销寒渚，忠魂换旧乡。

空余楚辞在，犹与日争光。

江上吟

李　白

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

美酒尊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留。

仙人有待乘黄鹤，海客无心随白鸥。

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

祠南夕望

杜　甫

百丈牵江色，孤舟泛日斜。

兴来犹杖履，目断更云沙。

山鬼迷春竹，湘娥倚暮花。

湖南清绝地，万古一长嗟。

题武关

杜　牧

碧溪留我武关东，一笑怀王迹自穷。

郑袖娇娆酣似醉，屈原憔悴去如蓬。

山樯谷堑依然在，弱吐强吞尽已空。

今日圣神家四海，戍旗长卷夕阳中。

过鄂州

鱼玄机

柳拂兰桡花满枝，石城城下暮帆迟。

折牌峰上三闾墓，远火山头五马旗。

白雪调高题旧寺，阳春歌在换新词。

莫愁魂逐清江去，空使行人万首诗。

竞渡曲

刘禹锡

沅江五月平堤流，邑人相将浮彩舟。

灵均何年歌已矣，哀谣振楫从此起。

杨桴击节雷阗阗，乱流齐进声轰然。

蛟龙得雨鬐鬣动，螮蝀饮河形影联。

刺史临流褰翠帏，揭竿命爵分雄雌。

先鸣馀勇争鼓舞，未至衔枚颜色沮。

百胜本自有前期，一飞由来无定所。

风俗如狂重此时，纵观云委江之湄。

彩旂夹岸照蛟室，罗袜凌波呈水嬉。

曲终人散空愁暮，招屈亭前水东注。

湘弦怨

孟　郊

昧者理芳草，蒿兰同一锄。

狂飙怒秋林，曲直同一枯。

嘉木忌深蠹，哲人悲巧诬。

灵均入回流，靳尚为良谟。

我愿分众泉，清浊各异渠。

我愿分众巢，枭鸾相远居。

此志谅难保，此情竟何如。

湘弦少知音，孤响空踟蹰。

读史五首

白居易

楚怀放灵均，国政亦荒淫。

彷徨未忍决，绕泽行悲吟。

汉文疑贾生，谪置湘之阴。

是时刑方措，此去难为心。

士生一代间，谁不有浮沉。

良时真可惜，乱世何足钦。

乃知汨罗恨，未抵长沙深。

端午独酌

杨万里

招得榴花共一觞，艾人笑杀老夫狂。

子兰赤口禳何益，正则红船看不妨。

团粽明朝便无味，菖蒲今日么生香。

一生幸免春端帖，可遣渔歌谱大章。

南楚怀古

刘长卿

南国久芜没，我来空郁陶。

君看章华宫，处处生蓬蒿。

但见陵与谷，岂知贤与豪。

精魂托古木，宝剑捐江皋。

倚棹下晴景，回舟随晚涛。

碧云暮寥落，湖上秋天高。

往事那堪问，此心徒自劳。

独馀湘水上，千载闻离骚。

哀　郢

陆　游

远接商周祚最长，北盟齐晋势争强。

章华歌舞终萧瑟，云梦风烟旧莽苍。

草合故宫惟雁起，盗穿荒冢有狐藏。

离骚未尽灵均恨，志士千秋泪满裳。

端　午

文天祥

五月五日午，薰风自南至。

试为问大钧，举杯三酹地。

田文当日生，屈原当日死。

生为薛城君，死作汨罗鬼。

高堂狐兔游，雍门发悲涕。

人命草头露，荣华风过耳。

唯有烈士心，不随水俱逝。

至今荆楚人，江上年年祭。

不知生者荣，但知死者贵。

勿谓死可憎，勿谓生可喜。

万物皆有尽，不灭唯天理。

百年如一日，一日或千岁。

秋风汾水辞，春暮兰亭记。

莫作留连悲，高歌舞槐翠。

屈原塔

苏　轼

楚人悲屈原，千载意未歇。

精魂飘何处，父老空哽咽。

至今沧江上，投饭救饥渴。

遗风成竞渡，哀叫楚山裂。

屈原古壮士，就死意甚烈。

世俗安得知，眷眷不忍决。

南宾旧属楚，山上有遗塔。

应是奉佛人，恐子就沦灭。

此事虽无凭，此意固已切。

古人谁不死，何必较考折。

名声实无穷，富贵亦暂热。

大夫知此理，所以持死节。

端午帖子词二十首·皇帝合六首（其三）

欧阳修

楚国因谗逐屈原，终身无复入君门。

愿因角黍询遗俗，可鉴前王惑巧言。

端午作

晏　殊

汨渚沉沉不可追，楚人犹自吊湘累。

灵均未免争琼糈，却道蛟龙畏色丝。

感怀口号十五首（其一）

侯方域

泽畔行吟帝期高，灵均憔悴寄离骚。

幸留山野容闲放，稍待秋风觅酒螯。

和程奕先长沙怀古三首（其一）

王夫之

渺渺枫树林，屈子悲神弦。

云中君不见，意志如孤烟。

引声动清歌，幽细咽湘川。

六代徒仿佛，三唐空流连。

君子掇其微，不取毛羽妍。

悠悠江潭水，千载重昭鲜。

长佩纡缱绻，兰芷相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