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信国学大典：列子
Author: 梁万如
Date: 2014-12-31 16:00:00+00:00
Keywords: 国学; 文化; 中国文化
Description: 今本《列子》共有八篇，合共一百四十三章。据统计，其说理文字有三十五章，故事文字有一百零八章。《列子》最精彩的地方在于记录了一百多个寓言故事，很多故事成为脍炙人口的经典。由于历史的积淀，《列子》一书得到后世的增益，令这本古籍的内容很接近当代的通识书籍，书中对哲学、文学、神话、科学、医学、心理学等范畴的涉猎，让这本古籍的学术价值仍对今人有借鉴和启迪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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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

饶宗颐 著

中信出版社

目录

插图

出版说明

《列子》导读

天瑞篇

黄帝篇

周穆王篇

仲尼篇

汤问篇

力命篇

杨朱篇

说符篇

插图

版权页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 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 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 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 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 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列子》导读

梁万如

按《汉书·艺文志》所记，《列子》一书共有八篇。经东晋张湛搜寻、整理及编录，后由刘向校订，就成为现在我们所看到的《列子》。《列子》又名《冲虚真经》、《冲虚至德真经》。唐玄宗崇尚道教，对道家思想推崇备至，于是在天宝元年（七四二年）封列子为冲虚真人，尊称《列子》为《冲虚真经》。后来，宋真宗景德四年（一〇〇七年）加“至德”二字，《冲虚真经》更名为《冲虚至德真经》。

列子其人

列子，按张湛所说，姓列，名御寇，又叫圄寇，战国时郑人，属道家人物。《汉书·艺文志》说：“名圄寇，先庄子，庄子称之。”《庄子》有《列御寇》、《至乐》、《达生》及《让王》等篇，当中都有提及列子可以御风而行的文字。《尔雅疏》提及《尸子·广泽》：“墨子贵兼，孔子贵公，皇子贵衷，田子贵均，列子贵虚，料子贵别，囿其学之相非也数世矣。”《吕氏春秋》在《审分览·不二》篇之中概括诸子的学说：“老耽贵柔，孔子贵仁，墨翟贵廉，关尹贵清，子列子贵虚，陈骈贵齐，阳生贵己，孙膑贵势，王廖贵先，兒良贵后。”从这些引述可略知列子其人及其学说的主张，列子与诸子并列，可见列子在古代的学术思想界占有一定的学术地位。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更说过：“此书皆称‘子列子’，则决为传其学者所追记，非御寇自著。其杂记列子后事，正如《庄子》记庄子死，《管子》称吴王西施，《商子》称秦孝公，不足为怪。”用“子”放在“列子”之前来作称呼语，是学生敬师的表现，单单由称呼，已可见尊称列子的后学记录老师学说事迹的一鳞半爪。

《列子》的真伪

日本学者南郭服元乔在延享本的序言中说《列子》与《庄子》同出并行，但太史公只记录《庄子》不传《列子》，令后世把《列子》视为伪书。服元乔认为二书各有所长，现在的版本受注释所影响，有不少后人所加的言说，读者需要自行分辨。

《冲虚至德真经》开首有刘向的《列子书录》和张湛的《列子序》。刘向把校订《列子》篇章的经过，简单说明了一遍，并定性列子的思想为清虚无为，属道家一派。至汉孝景帝（公元前一八八至公元前一四一年）时，由于上位者崇尚黄帝、老子的思想，《列子》在当时颇为流行。此书后来遗落民间，流传不广，书中多载寓言，与老庄思想相类，司马迁不作记录。张湛则在序中简述了收集及整理《列子》的经过，也把书的旨趣概括了一下。特别之处是张湛提到此书大概同属老庄的思想之余，也说看此书可以与佛经相参。张湛更说，庄子、慎到、韩非子、尸子及淮南子多处引述《列子》，所以此书有一定的学术价值。张湛为此书作注释并非偶然。

自唐代以来，《列子》的真伪成为研究和讨论的重点。翻开《列子》，不难发现书中掺杂了不少其他典籍的文字，抄袭剽窃成为争论的焦点。最早的讨论文字见于唐代柳宗元《辨列子》一文，柳氏怀疑《列子》有些内容不尽真实，但是他又赞扬《列子》一书表现出的淡泊隐逸和质厚的文字风格，更肯定书中的文辞与《庄子》类同。其后，很多学者都一面倒地质疑《列子》的内容并非原创，继有朱熹、高似孙、叶大庆、黄震、宋濂、姚际恒、钱大昕、姚鼐、钮树玉、吴德旋、俞正燮、何治运、李慈铭、光聪谐等。综合他们的观点，有以下这些：

1.《列子》一书乃由抄袭而来；

2.并无列御寇此人，其人乃虚构人物；

3.认为《列子》书中所表现的思想，看似接近老庄，其实骨子里不是老庄的思想；

4.该书糅合了佛教轮回的思想；

5.书中某些用语出现在先秦之后，似汉代的文字，等等。

及至近代，有关《列子》真伪的研究更形炽烈，有陈三立、梁启超、马叙伦、顾实、吕思勉、刘汝霖、陈旦、陈文波、杨伯峻、季羡林等。当中马叙伦提出二十个疑问，证明《列子》成书，是出于魏晋好事之徒，抄袭《管子》、《晏子》、《论语》、《山海经》、《墨子》、《庄子》、《尸佼》、《韩非子》、《吕氏春秋》、《韩诗外传》、《淮南子》、《说苑》、《新序》和《新论》等，作成八篇。日本学者武义内雄却提出相反的意见，不认同马氏所说。也有学者如马达，为《列子》翻案，提出还《列子》本来面目的观点。

这些有关《列子》真伪的研究，提供了不少思维向度，优化了读者的阅读策略，丰富了阅读《列子》时，所可以采取的阅读立场。当然，考证太过，往往容易忽略典籍的思想内容；但是无视考证，人云亦云，全盘接收，也并非好方法。因此，在阅读前不妨先了解一下古籍的背景资料，做些资料搜集，辨别一番再下判断。阅读若得其法，理解的层次必定提高不少。

《列子》的篇章

今本《列子》共有八篇，合共一百四十三章。据张湛在《列子序》中说，自己由于种种因缘，辗转得到王粲家中之书将近万卷，后来为了逃避战乱，想载运所有书本离开，但是载运近万卷书实在不是易事，于是取其重要和稀有的，当中就有《列子》八篇。及后到了江南，不少书已失逸了。后来在王氏的外甥刘正舆家中得到四卷，又从王弼女婿家得到六卷，参校之下，张湛就编成现在的八卷。书本失落的事情暂且不去探究，但是今本《列子》是后来的结集，并非原来的《列子》却是很清楚的。据统计，今本《列子》说理文字有三十五章，故事文字有一百零八章。学者马叙伦、杨伯峻、钱锺书、岑仲勉、严灵峰、萧登福、许抗生、季羡林及谭家健已经关注到，在一百零八章之中，有五十八章与先秦、汉、魏晋的古籍相同，依谭家健综合分析，可表列如下：

既然著作并非出自一人之手，内容难免驳杂不纯。至于谁引用谁，或谁抄录谁或要更多的考证材料才能确定。但是从上表可以推知，张湛的校订并不在还原《列子》的真貌，而今本《列子》反倒可以看作是经历汉、魏晋人增益的本子。如果暂时放下这五十八章不看，余下的八十五章大抵是《列子》所独有，这些章节就成了可资讨论和可供研究的根据。

本书所选的章节，就以此八十五章为对象，排除了与其他古籍相同的部分，还《列子》一个真面目。

《列子》的学术特点

一、两行的道家思维方式

列子所思考的问题与先秦道家有吻合之处。列子一般被认为是道家人物，因为《列子》的运思方式，跟老庄有不谋而合之处。《天瑞篇》有杞人忧天的寓言故事，杞国人担忧天会塌下来，但有相反的意见，认为天不会这样。会塌或不会塌，是二元思考方式，非此即彼，即逻辑的排中律。问题是，任取一边，各持己见，就会造成是非不休、纷争不断的情况。《庄子·齐物论》就提出过两行的概念，教人不取两边，免却纷扰，安住于自然闲静的境地。列子用了杞人忧天的故事，把这个道理实践出来。天地究竟会不会崩坏？列子在最后补充说，说天地会崩坏不对，说天地不会崩坏也不对。列子认为我们不应选取是与非的任何一边，参与“对或不对”的判断，因为选取任何立场，都难免陷入纷争之中，使自己不得安宁。就正如我们不知生，也不知死；不知来，也不知去。既然不知，何必费心呢？

《力命篇》有西门子与北宫子的故事。北宫子与西门子比较，认为自己的辈分、家族、年龄、容貌、言行都与西门子相若，但贱贵、贫富却大大不同。因此北宫子以自己为耻，很不开心。北宫子后来碰见东郭先生，得东郭先生的开解，才明白一切非关天意，也非人为，无所为而为。北宫子最后以贫穷为富有，以弱胜强，不去分别荣辱，终得自然之道。

是也对，不是也对，不着两边的思考，道家叫两行。

二、列子的贵虚思想

古今学者都提过列子贵虚，列子怎样理解“虚”呢？这与人生有什么关联？老子在《道德经》中说过：“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人能虚，人才能藏；人能静，人才能动。能虚能静，万物才有可以运作的根本。《列子·仲尼》说：“得意者无言，进知者亦无言。用无言为言亦言，无知为知亦知。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亦言亦知；亦无所不言，亦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无言是虚的表现，因为无言，所以才可以得意和进知，试问终日游谈无根，心会有闲暇去接受新的事物吗？真正的无言和无知并非单凭所说，说“无言”仍是运用了言语，并非真正的无言，仍是有言，仍占据言说的空间，使人不得进言；同理，说“无知”仍是运用了知识，并非真的无知，仍是有所知，仍然占据了思维空间，新的知识不能接受，就是不知。

要无所不言，无所不知，必须要无所言，无所知。因为无言，才能虚，才能让言语自然流出，有了空间，言语自然有表达余地。因为无知，才能虚，才能让新知自然进入，有了空间，新知自然有汲取的可能。淘空了，才可以盛载。对于有言与无言、有知与无知的理解，与《庄子·齐物论》所说无异。解决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其方法是不着重任何一方，却掌握是与非、虚与实两者之间的互动，这样就可以“得其环中，以应无穷”。

三、列子对人生阶段的思考

对于人生，列子所着力的并非货财、名利、权位、美色的获得，列子从“变化”的角度看人生，不从“获得”的角度看人生。在《天瑞》篇中，列子概括了人的一生。他从两个方面去看人生：（1）变化；（2）阶段。他认为天地默默运转，不停起着变化，有谁会觉察得到？事物不会一下子就出现，其间有一个漫长的过程，就像人一生下来，身体渐渐起着变化，人的外貌、气色、智力、形体，没有一天相同；皮肤、指甲、头发，接着出现，接着脱落，自婴孩时期开始，一直到人徐徐老去，最后死亡。其间的变化不可觉察，通常是人在后来反思，才得知变化已经开始了。

人生的变化可以从人生的不同阶段体现出来，人由出生到老死，有四个变化的阶段：婴孩，少壮，老年，死亡。人在婴孩的阶段，心志专一，不会受物欲所牵累。到了少壮阶段，血气方刚，容易受到物欲蒙蔽。及至老年，欲望退去。到了死亡的阶段，一切都要停下来。列子很看重这四个阶段，认为是人生阶段不同的变化。重要的是，物欲影响着人生的变化，令人由高尚变成低俗。当人年纪渐长，物欲的支配力又会减弱，一直到人死去。

四、列子谈死亡

因为人生在不断变化，人由出生到死去，是变化的规律，既然是规律，就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谈到死亡，列子也以人生的规律去看。不过，他将死亡比喻为休息，把死亡视为回家。《天瑞篇》提到隐士林类，隐士跟孔子弟子子贡说了一番话，带出生存和死亡其实是同一回事。死不是终结，是另一阶段的生活。生存不必胜过死亡，死亡也可胜过生存，没有谁比谁更有价值，所以不必对死亡特别地产生困惑。如果真要对死亡产生困惑，也可对人生感到忧伤。活在当下，满足于既有条件，不汲汲营求名位与财货，明确认识到各种事物都有自身的价值和位置，安于生也安于死，这才是生死之道。

依列子的看法，死亡与生存，两者只是人生的某一阶段。生存有快乐，也有痛苦；老去有疲惫，也有安逸；死亡有厌恶，也有安息。看事物不能只看一面，要从事物的相对性看，看到快乐和忧伤，疲惫与安逸，厌恶与安息，失去与获得，甚至毁与誉。因此，死亡是人生的一个阶段，就像离开家园后，再次回到家园的一个阶段。回家是必然的，是必经的，不回家反而是放任，是流连在外。同时，留恋世间，在世间营营役役，有太多责任，不想离开，也同样是放任，是流连不返。

五、神人、至人的形象

《列子》多处提及拥有超凡能力的理想人格。首先是《黄帝》篇记录了有关神人的故事：在列姑射山上，有神人居住。这位神人吸风饮露，不吃五谷；心中洁净，形象高尚；不亲，不爱；不畏惧，也不发怒；不施与，也不受惠；不积聚，也不收取；四时大地变化一切如常。这位神人不落入凡尘，超脱于现实的相对性。形象近似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如此神圣的描述，令人眼前一亮。

然后是有关至人的描述。有别于上述的神人形象，这位理想人格就亲民得多。他叫商丘开，是个平凡的农夫。从外表看来他只是个普通的小人物，一旦遇上奋发的目标，平凡的人就变得不平凡，甚至能突破物理的极限，在水中不会窒碍，走入火中不会灼伤，在万物之上行走不会害怕。华胥氏之国里面的老百姓也一样，入水不溺，入火不热。为什么他们可以做到水火不侵呢？依照《列子》所说，只要本性不杂无染，心中没有死生的惊恐，遇事就不会害怕。圣人怀抱自然，顺应自然，事物不能伤害他。所谓顺应自然，就是不停留于只看事物的开始与终止的现象变化，不执于两端，顺着事物的规律，自然而然，事物就不能伤害自身了。

虽然这位神人也在《庄子》和《山海经》两书之中出现，但是以叙述详尽来说，《列子》的确表达得更为鲜明，可以说，《黄帝》篇的理想人格形象，对道教塑造成仙的形象影响至巨。

六、保留杨朱为己的思想

《列子》有《杨朱篇》，以追求快乐为人生的目标。这一点与道家所说的应世思想不太相同，但是其论说的方式，则又接近道家的二元相对思考。

杨朱认为人既出生，不必去想长生和死亡，因为那是无法掌握的事实，不如听任自己的欲望，不去理会这些人生的限制，让自己安逸快活，直至寿终。特别是人生的毁誉，毁誉是人爱名声所产生的，名声是好是坏，往往令人无所适从，令人不得安逸。有时虚伪一下，顺应自己的本性，会活得更为踏实。

孟孙阳曾问杨朱：“爱惜身体，祈求不死，可以吗？”杨朱回答说：“没有不死的道理。”孟孙阳又问：“那么祈求长生可以吗？”杨朱回答说：“没有长生的道理。”于是孟孙阳说：“如果这样，立即死去比长生还好，对吧？”杨朱则认为既然生存，就不管了，听任它，满足自己的欲望，直至死亡。就算行将就木，也不用去管，全都听任自然，不必害怕生命的长短。

因此，自己的快乐比其他的重要，自己所拥有的比他人的重要。一根毫毛的价值比全体的价值更大，所以杨朱说损自己分毫去救助他人，他是不会的。禽滑釐曾问杨朱：“拔去你身上的一根毫毛来救济世间，你做吗？”杨朱说：“世间本来就不是一根毫毛所能救济的。”禽滑釐说：“假设可以救济，你做吗？”杨朱不回应。后来禽滑釐问孟孙阳，才得知杨朱的价值取向。

七、精辟的寓言

《列子》最精彩的地方在于记录了一百多个寓言故事，很多故事成为脍炙人口的经典。这些故事有些表达了普世的价值，有些充满科学、医理的构想，有些故事情节更带出了心理分析的概念，影响了后世的文学创作。

《说符》中有个故事说齐国的贵族田氏祭祀祖先，前来祭祀的客人有上千人。他们都献上鱼和鹅作为礼物。田氏说来有点儿感慨：“上天对百姓的恩德深厚啊！种植五谷、养殖鱼鸟来供我们吃喝享受。”在座有个鲍家的孩子，他只有十二岁，回应说：“天地万物和人一起生活，同属生物一类。人和万物没有贵贱之分，只是因形体大小和智力的不同而互相牵制，互为食用，更不能说某某是为对方而生。”物无贵贱的思想在《庄子·秋水》中也有，即“以道观之，物无贵贱”。这个生而同等，没有高低贵贱的看法，是对以人为尊，以人为天地的中心，其他为贱为边缘的观点的否定。一如齐物的思想，体现了万物平等的普世价值。

再如扁鹊换心的故事，也让人大开眼界。扁鹊是位大圣手，为了把两个求医的人医好，施行了换心的手术。病人吃药酒，失去知觉，医生动手术，病人醒来回家，整个过程，与现代的医理颇为类似。后来手术成功，二人各自归家，可是家人不认得他们，后来吵至对簿公堂，经扁鹊解说后事情才告终。其实，要读懂这个故事，可能要花点儿力气，换心不同换脸，为什么家人认不出自己？列子似要说明人心的重要。心是整个身体的枢纽，心换了，整个人就换成了另外一个人，虽然样子不变，但是思想感情已经不同了。这个换心的构想，在古代医学上是空前的。

在《周穆王》之中，有个关于梦境的故事，对后世小说以梦境为题阐述人生颇有启发。故事说周国有位姓尹的富翁，常常吩咐仆人做这做那，让他们忙个不休。有个老仆人，白天辛苦干活，夜里睡觉梦见自己当了国王。身在万人之上，管理全国之事。在宫廷中寻欢作乐，非常开心。但是，早上醒来又要继续干活去。他觉得白天当仆人，夜里做国王，没有什么可以埋怨的了。与此同时，原来那位富翁白天为了打点事情，劳累得很。晚上睡觉梦见自己做了仆人，四处奔走，苦不堪言。富翁求助于朋友，朋友说这是自然而然的事，人想在白天和梦里同时拥有两种快乐是不可能的。朋友的心理分析对富翁起了不少作用，富翁听后，就减少仆人的工作，也减少自己的劳累，痛苦就又减少了。这个故事用了对比的手法，带出事情相反亦相成的道理，要去掉现实人生的相对性，把极端的想法抛开，由此解开心中的郁结。梦境与真实，一虚一实，由虚说实，指导人生。

《汤问篇》有替父报仇的曲折故事。魏国的黑卵杀死了丘邴章，丘邴章的儿子来丹想替父报仇。但是来丹瘦弱得很，只吃数粒饭而已，弱不禁风。黑卵则凶悍无比，可以以一敌百，刀枪不入。来丹后来找卫国人孔周借宝剑，孔周说宝剑不可杀人，只能伤人。来丹没有多作考虑，就在含光、承影及宵练三把宝剑之中，选了可以察看形状的宵练。来丹拿着剑，跟踪黑卵，趁黑卵酒醉醉卧在窗下时，将他从头颈到腰部连斩三下。黑卵毫无知觉，来丹以为黑卵已经死了。恰巧在门外碰见黑卵的儿子，来丹又连斩他三下。黑卵的儿子以为来丹在戏弄他，来丹知道这种宝剑不能杀人，叹着气回去。黑卵及他的儿子后来感觉身体剧痛，而故事就此结束。这是一个以弱胜强的故事。来丹瘦弱无力，竟可借宝剑伤黑卵于无形。

至如《汤问篇》的殷汤与夏革的对话，则透视了世界的无穷无尽。龙伯国国民由巨大变矮小，故事令人神往。而大禹误入终北国，令人想起《桃花源记》。究竟自己的国家好些，还是他国较好呢？中心国强盛，还是边缘国物阜呢？《说符篇》提及宋国的兰子，即杂技艺人，表现技艺求取宋元君的赏赐。兰子用两根比身体长一倍的长杆连接在小腿上踩高杆，手上还抛接飞剑。这些异想与奇技，足以令人大开眼界。《列子》所载故事，纵横恣肆，创造力非同凡响。

总结

《列子》的真伪，当代学者仍然争论不休，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由于历史的积淀，《列子》一书得到后世的增益，令这本古籍的内容很接近当代的通识书籍，书中对哲学、文学、神话、科学、医学、心理学等范畴的涉猎，让这本古籍的学术价值对今人仍有借鉴和启迪的作用。

历代《列子》注疏举隅

晋代

张湛《列子注》是最早编订及注释《列子》的重要书籍。张湛所编的《列子》从内容上看，掺杂了不少其他典籍的章节，我们无须把它看成与《汉书·艺文志》所提及的《列子》同出一辙，加上唐宋两代把张湛所编成的《列子》专称为经，时人更对其加以注解，故对《列子》已不必拘泥于真伪的问题上，应把焦点放在它的思想内涵上。

张湛所作的注释，除援引当时的学者郭象、向秀所说，更加入老、庄及佛教的思想观念，反映了魏晋玄学的特点。

唐宋

唐代有两本注疏。卢重玄《列子注》，共八卷，最早见于《通志》，文字解释主要采用张湛所说。殷敬顺《列子释文》见于《文献通考》和《清史·经籍志》。殷氏旁征博引，引用了许多唐代以前的逸书资料，正文之下又附以不同的版本文字，增加研究的价值。

宋代的注疏较多见，重要的有：宋徽宗政和御注《列子解》，有六卷，注解还未完成《仲尼篇》就已经阙文，又称《冲虚至德真经义解》，是帝王亲注的本子。范致虚《列子解》是备受宋代学者推崇的书籍。宋代高守元编辑《冲虚至德真经四解》，罗列张湛、卢重玄、宋徽宗、范致虚等解说，阐发列子的思想。江遹《列子解》，又名《冲虚道德真经解》，引述儒、道各家的思想作解说。林希逸《列子口义》，又名《冲虚至德真经口义》，用浅白的话语解说。

明清

明代有朱得之《列子通义》，全书分一百三十章，条理明确。清代的注释工作做得比较多，跟清代学风有很大的关系。对《列子》的整理，基本上走考证及义理两路。前者有陈梦雷《列子汇考》、王太岳《列子考证》。这两本注疏较偏重校订及考据字义，不同本子的解说，凸显清代考据学风。也有重义理的解释与评议，如焦竑、朱之藩《列子品汇释评》，俞樾《列子平议》及杨文会《冲虚经发隐》等。

现代

现代著作更丰，重要的有王重民《列子校释》及杨伯峻《列子集释》。王重民本条分缕析，是不错的注本。而杨伯峻兼采众说，把一众注释并举，书后更附以张湛事迹，辑录了重要的序论和辨伪文章，对《列子》面貌的研究及掌握，较为全面。

最后，严灵峰《列子庄子知见书目》广采《列子》有关的书目，上至先秦，下至民国，再由中国、日本，遍及欧美，甚至《列子》的不同版本也罗列了，是很实用的工具书。

天瑞篇

本篇导读

篇名叫天瑞，指天的祥瑞。《天瑞篇》放在全书之首，是确立道体的重要一章。全章可分十四节，所讨论的内容有八个：（1）有关道的两种特质：凝定独一的生成，和周而复始的变化；（2）阐释万事万物化生的四个过程：太易、太初、太始和太素；（3）了解事物的职分和性质：职分决定事物的能力，性质决定事物存在的独特性；（4）变化的规律：万物相依相待，生存、老去和死亡都依循变化之道；（5）四个人生变化的阶段：婴孩、少壮、老年、死亡；（6）人生的目的：快乐是什么？人生有三种快乐；如何致富？致富三要素；（7）人如何自处：面对是非毁誉，人应怎样开解？（8）死亡的真义：再次回家，回去休息。

子列子居郑圃
[1]
，四十年人无识者。国君卿大夫视之，犹众庶也
[2]
。

国不足，将嫁于卫
[3]
。弟子曰：『先生往无反期，弟子敢有所谒，先生将何以教？先生不闻壶丘子林之言乎
[4]
？』子列子笑曰：『壶子何言哉？虽然，夫子尝语伯昏瞀人
[5]
，吾侧闻之，试以告女
[6]
。其言曰：有生不生
[7]
，有化不化
[8]
。不生者能生生
[9]
，不化者能化化
[10]
。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无时不生，无时不化。阴阳尔
[11]
，四时尔，不生者疑独
[12]
，不化者往复。往复，其际不可终；疑独，其道不可穷。《黄帝书》曰
[13]
：「谷神不死
[14]
，是谓玄牝。玄牝之门
[15]
，是谓天地之根
[16]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
[17]
，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谓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

[1] 子列子：子，放在名字前面表尊称，或者表示下面所写由弟子记录。列子，相传是战国时期的道家人物，叫御寇，或称圄寇、圉寇，郑国人。郑圃：古地名，河南中牟西。

[2] 视：看待，对待。庶：庶民，普通百姓。

[3] 嫁：往，到。

[4] 壶丘子林：人名，列子的老师，复姓壶丘，名林，春秋时期郑国人。

[5] 伯昏瞀人：伯昏，复姓。瞀人，愚昧无知的人。此指伯昏大智若愚。前人认为伯昏是列子之友，同学于壶丘。

[6] 女：通“汝”，人称代词“你”。

[7] 生：这里指生成，就是万事万物从无到有的出现过程。不生：能生出万事万物的规律，即能生出万物之道。按上下文意，“不生”并非相对于“生”来说，不要理解成“具有生及不生两者”，而应理解作“令事物生成的不生之道”。

[8] 化：事物的变化，也泛指万事万物的变化面貌。不化：恒久不变的规律，指那不变之道。能令万事万物起变化的规律，即万物变化之道。按上下文意，“不化”并非相对于“化”来说，不要理解成“具有化及不化两者”，而应解作“令事物起变化的不化之道”。

[9] 生生：不断生成事物，有繁衍、接续生成的意思。第一个“生”为动词，指生出；第二个“生”是名词，指所生出的事物。

[10] 化化：事物不断起变化，有不停变化的意思。第一个“化”为动词，指变化；第二个“化”是名词，指令其起变化的事物。

[11] 阴阳：中国古代哲学的重要概念。是化生万物的两股力量，一动一静，一显一藏，是道的化生变化的动力。

[12] 疑独：生成万物凝定独一之道。是道的两种特质：定静与唯一。疑，通“凝”，凝定不变。独，指唯一。

[13] 《黄帝书》：属黄老一系的古代道家著述，大部分失传。《汉书·艺文志》记载了相关的《黄帝书》的名目，计有：《黄帝四经》四篇、《黄帝铭》六篇、《黄帝君臣》十篇、《杂黄帝》五十八篇及《力牧》二十二篇。《老子》帛书于一九七三年在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发掘出，于乙本中有《经法》、《经》、《称》、《道原》四篇失传的篇章，被认为是《黄帝四经》。

[14] 谷神不死：对道的形象化描述。道的性质有如山谷般能藏虚纳空。不死，指道的永恒不灭。

[15] 玄牝之门：对道的玄虚一面的描述。玄指天，牝指地，是生成天地万物的本源。

[16] 根：根本。

[17] 色：事物的面貌。

译文

列子住在郑圃，四十年来无人认识他。国君和公卿大夫对待他就像普通庶民一样。郑国遇上饥荒，列子想前往卫国。他的弟子说：“先生此去不知何时回来，学生有事情要向先生请教，先生会怎样教导我们呢？先生听说过壶丘子林的话没有？”列子笑道：“壶子说过什么呢？即使如此，老师他曾经对伯昏说过的话，我在旁边听到了，我现在就试着告诉你们。他说：有万事万物，也有生出万事万物来的不生之道；有事物的变化，也有令事物起变化的不化之道。不生之道能不断生出万事万物来；不化之道能令事物不断起着变化。万事万物不能成为不生之道，起着变化的事物也不能成为不化之道，所以说生成与变化都是恒常的规律。生成与变化既然是恒常的规律，所以事物就无时无刻不生成，无时无刻不起变化。那就是阴阳，那就是四时。不生之道是凝定的，独一的；不化之道是周而复始的。周而复始，没有边际；凝定独一，其义理丰富不能穷尽。《黄帝书》说：‘道（谷神）永恒不灭，又叫作玄牝。玄牝之门，就是天地的根本。它恒久常存，取用不尽。’能生成事物之道不会从其他事物而生，能令事物起变化之道也不会跟从其他事物令自身起变化，道自行生成，自行变化，自己决定形态与面貌，自己决定心智与力用，自行消灭，自行止息。说道是生化、形色、智力、消息，并非单单如此。”

赏析与点评

借壶子老师之口带出道的生成义和变化义，为世间的存在确立形而上的意义。道有两个功能：生成与变化。就生成来说，道是凝定与唯一的，具有永恒不灭的特点。就变化来说，道周而复始，不断起着变化，道并非来自其他事物，其他事物也不会令其起变化。道是自生自化的，它是个圆满自足的体系。列子发挥了老子对道的看法，并整合了道家对道的形象化描述。

子列子曰：『昔者，圣人因阴阳以统天地
[18]
。夫有形者生于无形，则天地安从生？故曰：有太易
[19]
，有太初
[20]
，有太始
[21]
，有太素
[22]
。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
[23]
。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无形埒
[24]
，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变者，究也，乃复变而为一
[25]
。一者，形变之始也。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冲和气者为人
[26]
；故天地含精
[27]
，万物化生。』

[18] 圣人：具有大智慧，能掌握天地规律，顺应人生现象的人。

[19] 太易：指万物还未出现的阶段，是前变化的阶段。

[20] 太初：指气刚产生的阶段。

[21] 太始：指事物形态出现的阶段。

[22] 太素：指事物性质呈现的开始阶段。

[23] 浑沦：指气、形与质三者浑然不分的状态。

[24] 易无形埒：变化是没有形象和界域的。形，形态。埒，界域。

[25] 易变而为一（至乃复变而为一）：由一变为七，七而九，九又回到一，这个变化，有两重意思：第一，变化由始至终，再由终而始。意味事物的变化物极必反，没有永远的开始，没有永远的终结，周而复始。第二，变化由一开始，一是数字的开始，而九表示究极，最后的变化。七变与九变属奇数，在《易经》之中属阳（与偶数相对，偶数在《易经》之中属阴），只举七和九，意味着变化由阳气所带动。

[26] 冲和气者为人：冲和，即中和，指气质中和，介乎气清和气浊的中间。

[27] 精：指天地精灵之气。

译文

列子说：“以前，圣人利用阴阳来总括天地。其实，有形的事物由无形而来，那天地怎样生成的呢？此所以有太易、太初、太始及太素的说法。太易，是气出现之前的阶段；太初，是气出现的开始；太始，是事物形态出现的开始；太素，是事物性质呈现的开始。气、形态与性质三者具备了，混而为一而未分开，叫作浑沦。浑沦，就是事物结合在一起而未尝分解的意思。看不出来，听不见声，不可依循，就是变易的意思。变易并没有形态和界域，变化的开始为一，再变成为七变，七变成为九变。第九次变化，是变化的终极，再变由一开始。一，是形态变化的初期。气清质轻的成为天上的事物，气浊质重的成为地上的事物，气和质平的则成为人。天地饱含精灵之气，万物因而化育出来。”

赏析与点评

由道化生万物，其间的过程是怎样的呢？化生成万物的动力，是由阴阳而来。作为创生动力的阴阳，是统括天地生成的具体呈现。由无形到有形，事物的生成变化历经了四个阶段：（1）太易：气出现之前的阶段；（2）太初：气出现的阶段；（3）太始：有形的事物开始出现；（4）太素：事物的性质具备了。太易是个混沌的阶段，一切未分，未知天地人我，后来经过九次变化，回到最初的变化阶段，也就是太初的阶段，事物的形状开始出现。气是天地生成的重要元素，有气才有事物的形状，有气就是太始的阶段。有形就有事物的性质，也就到了太素阶段。形质具备，再经变化，事物才会出现。事物出现，大略分为两类：气质清者成为天上的事物，气质浊者成为地上的事物。

子列子曰：『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故天职生覆
[28]
，地职形载
[29]
，圣职教化
[30]
，物职所宜。然则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
[31]
，物有所通
[32]
。何则？生覆者不能形载，形载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违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非仁则义；万物之宜，非柔则刚：此皆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声者，有声声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
[33]
。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皆无为之职也
[34]
。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员能方
[35]
，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沉，能宫能商
[36]
，能出能没，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膻能香
[37]
。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而无不能也。』

[28] 生覆：生成和覆盖。是天作为天的功用。生成万物，万物得以存在；覆盖万物，万物得以生长。

[29] 形载：万物在土地上生长和活动，是土地给予资材，万物才得以化育。形，有形的事物。载，承载万物。

[30] 教化：教育和转化。是圣人的功能，普及万民。

[31] 否（pǐ）：不善，引申为闭阻，不通。圣人的教化也有实践不了的可能。

[32] 通：畅达，没有阻碍。

[33] “故有生者”几句：生生者，形形者，声声者，色色者，味味者，该事物之所以成为该事物，而不成为其他事物的性质，那就是事物的特有属性，或者是事物的特质。事物的性质支持着事物的存在，事物的出现必须依据事物本身的性质才可以成立。

[34] 无为：道家思想的重要概念，即顺应事物的规律，不干涉事物本身的性质、位置及职分，任事物自然发展。进一步说，无为更不落入有为或不为的人为造作的相对性之中，因为无论对事物有为，或不对事物有为，都同样违反了事物本身的性质，都不能使自己超然物外。

[35] 员：同“圆”。

[36] 宫，商：中国古代音乐音阶，即宫、商、角、徵、羽。宫相当于Do，商相当于Re。

[37] 膻：腥气，臭气。

译文

列子说：“天地并未拥有全部的功业，圣人也没有全部的能力，万物没有具备所有的用途。天的职责在于生成与覆盖，地的职责在于承载事物，圣人的职责在于教化，事物的职责在于合宜。但是天有其短处，而地有其长处，圣人有所不行，而事物可以畅达。为什么？生成的不能承载，承载的不能教化，教化的不能违背事物的合宜，合宜的不会超出自己的本位。所以，有生成，就有生成的性质；有形态，就有形态的性质；有声音，就有声音的性质；有形色，就有形色的性质；有味道，就有味道的性质。生成事物的生者消失，而生成事物的性质仍在；事物呈现了具体的形态，而让事物的形态具体呈现的性质未尝出现；声音已然听到了，而让声音出现的性质未曾发声；事物的面貌已经彰显出来，而令事物面貌彰显的性质未尝显现；味道已经得以品尝，而让味道得以品尝的性质未曾呈现。这些性质都是无为的职分。这些性质可以阴、可以阳（生），可以柔、可以刚（形），可以短、可以长（形），可以圆、可以方（形），可以生、可以死（形），可以暑、可以凉（色），可以浮、可以沉（色），可以宫、可以商（声），可以出、可以没（色），可以玄、可以黄（色），可以甘、可以苦（味），可以膻、可以香（味）。不特别知道什么，没特别的能力，却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赏析与点评

天、地、圣、物四者没有所有的功业，没有所有的用处，没有所有的能力。四者各有职分，各有位置。既有职分，事物只能做自己分内的事。于是，天只可以覆盖，却不能承载；圣人可以施与教化，却不可以违背事物合宜的规律。什么决定事物的位置、事物的职分呢？生、形、声、色、味五个方面，都各自有生之所以为生，形之所以为形，声之所以为声，色之所以为色及味之所以为味的性质。事物的性质决定事物是否出现，性质有多样，事物也因而多样。事物既有其独特的性质，又各有职分和位置，不干涉它们，让事物各司其职，顺应事物的自然之性，这就是无为。

《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
[38]
，无动不生无而生有。』形，必终者也；天地终乎？与我偕终。终进乎？不知也。道终乎本无始，进乎本不久
[39]
。有生则复于不生，有形则复于无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无形者，非本无形者也。生者，理/必终者也
[40]
。终者不得不终，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恒其生，画其终
[41]
，惑于数也
[42]
。精神者，天之分
[43]
；骨骸者，地之分。属天清而散，属地浊而聚。精神离形，各归其真
[44]
，故谓之鬼。鬼，归也，归其真宅
[45]
。黄帝曰：『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
[46]
，我尚何存
[47]
？』

[38] 响：回声。

[39] 久：当为“有”。

[40] 理：道理。

[41] 画：停止。

[42] 数：事理。

[43] 天之分：此“分”为“有”，意即属于。

[44] 真：指本源。

[45] 真宅：张湛：“真宅，太虚之域。”

[46] 根：此处指物质的本源。

[47] 我：人自己。

译文

《黄帝书》说：“有形态的事物活动起来不会生出有形态的事物，却生出影子；声音出现不会生出声音，却生出回响；无起变化不会生出无，而生出有。”有形态的事物，必有终结之日；天地有终结吗？天地和我一起终结。终结是尽头吗？不知道。道有终结吗？道本来就没有开始。道有尽头吗？道本来就没有存在的性质。出生则会回到未出生之处，有形态的事物则会回到没有形态之时。不生，并非来自不生；无形，并非来自无形。出生，按道理必然有终结。终结的不得不终结，出生的不得不出生。如果想出生不断，令事物终结停止，是有违事理的。精神，分属于天；骨骸，分属于地。属于天的，性质清而散；属于地的，性质浊而聚。当精神离开形躯，精神和形躯个个回到本源，就叫作鬼。鬼，即归，返回本源的意思。黄帝说：“精神要住于形躯，而形躯却返回其根本，我还可以生存吗？”

赏析与点评

有开始就有终结，有出生就有死亡，事物是会变化的，由一个阶段变化为另一个阶段。事物也是相依待的，影依于形，响依于声，有依于无，天地依于我。这个规律是必然的，形和神必然遇合，人才可以存在。单单有形而没有神，有神而没有形，都是徒然。

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
[48]
，死亡也。其在婴孩，气专志一
[49]
，和之至也
[50]
，物不伤焉，德莫加焉
[51]
。其在少壮，则血气飘溢，欲虑充起，物所攻焉
[52]
，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则欲虑柔焉，体将休焉，物莫先焉；虽未及婴孩之全，方于少壮
[53]
，间矣
[54]
。其在死亡也，则之于息焉，反其极矣。

[48] 耄（mào）：老。古以八十、九十曰耄。

[49] 气：指人的精神状态。志：心意所向。

[50] 和：淳和。

[51] 德：品格与质性。

[52] 攻：侵扰。

[53] 方：比较。

[54] 间：有距离，有分别。

译文

人由出生到生命终结，有四个大变化：婴孩，少壮，老年，死亡。人在婴孩的阶段，心志专一，中和至极，不会受到事物的伤害，品德最高。人在少壮阶段，血气飘溢，欲望与思虑充盈，容易受到事物的侵扰，品德衰微。到了老年，欲望与思虑减退，身体要休息了，受物欲影响不大。虽然未能达到婴孩时的完美，与少壮比较，仍有分别。到了死亡的阶段，一切都停下来，回到人生的极致。

赏析与点评

人生四个阶段，是人必经的四个变化的阶段：婴孩，少壮，老年，死亡。从身体的变化、心智的力量、品德的盛衰、外在事物的影响等几个方面去总结，婴孩是最为完美的一个阶段。

林类年且百岁
[55]
，底春被裘
[56]
，拾遗穗于故畦
[57]
，并歌并进。孔子适卫，望之于野。顾谓弟子曰：『彼叟可与言者，试往讯之！』子贡请行
[58]
。逆之垄端
[59]
，面之而叹曰：『先生曾不悔乎，而行歌拾穗？』林类行不留，歌不辍。子贡叩之不已
[60]
，乃仰而应曰：『吾何悔邪？』子贡曰：『先生少不勤行，长不竞时，老无妻子，死期将至，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林类笑曰：『吾之所以为乐，人皆有之，而反以为忧。少不勤行，长不竞时
[61]
，故能寿若此。老无妻子，死期将至，故能乐若此。』子贡曰：『寿者人之情
[62]
，死者人之恶。子以死为乐，何也？』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
[63]
？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子贡闻之，不喻其意，还以告夫子。夫子曰：『吾知其可与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尽者也。』

[55] 林类：春秋时代的隐士。且：将。

[56] 底：通“抵”，达到。被（pī）：披，穿着。

[57] 故畦：田间阡陌。

[58] 子贡：春秋时卫国人。姓端木，名赐。孔子的学生。

[59] 逆：迎，接。

[60] 叩：询问。

[61] 竞时：与时间竞赛，争取表现。

[62] 情：常情。

[63] 吾知其不相若矣：不相若，不相同。据俞樾《诸子平议》，“吾”下脱“安”字，应为“吾安知其不相若矣”，我又怎知道生与死不是相同的呢？

译文

林类将达百岁，到了年末穿着皮衣，到田间捡拾禾穗，边唱边拾。孔子到卫国去，在郊野看到这个情景，回头对弟子说：“可以跟那个老人一谈，试试去问问他！”子贡请求前去。子贡在田间路上迎请林类，向他感叹说：“先生唱歌拾穗，难道不会后悔吗？”林类没有停下来，继续唱着歌。子贡叩问连连，林类抬起头来回答说：“我有什么可以后悔的呢？”子贡说：“先生少年时不勤奋，长大后又与世无争，老了没有妻子和孩子在旁，生命即将完结，怎么还有心情来拾穗唱歌呢？”林类笑着说：“我以这些为乐，人人都可以，现在〔你〕反而以此为忧。少年不勤奋，长大与人无争，所以能活到百岁。老而无妻无子，生命即将完结，所以能这般快乐。”子贡说：“希望长寿是人之常情，死亡则为人所嫌恶。先生以死为乐，为什么呢？”林类说：“死亡和生存，一个前去，一个回来。在这里死去的，怎知不会在另一处生存呢？生与死两者不相同吗？我又怎知道营营役役为求生存不会令人迷失呢？又怎知道我现在的死亡不会胜过以前的生存呢？”子贡听后，不明白个中的意思，回去问孔夫子。夫子说：“我知道可以跟他一谈，果然如此；但是他未能完全了解当中的意思。”

赏析与点评

借隐士林类与孔子弟子子贡的对话，带出生存和死亡是一事之两面。死去不代表终结，可能是另一阶段生活的开始。生存未必比死亡优胜，死亡也可胜过当下。对死亡感到困惑，也可对人生感到忧伤。活在当下，满足于既有条件，不必汲汲营求名位与货财，这才是生死之道。

或谓子列子曰：『子奚贵虚
[64]
？』

列子曰：『虚者无贵也
[65]
。』

子列子曰：『非其名也
[66]
，莫如静，莫如虚。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其所矣。事之破 而后有舞仁义者
[67]
，弗能复也
[68]
。』

[64] 奚：为何，为什么。贵：重视。《吕氏春秋》于《不二》篇曾说列子贵虚。

[65] 虚者无贵：虚本身是无所谓贵或不贵的。虚是道在世间所呈现的状态。

[66] 非其名也：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非关名字，是人生的规律。

[67]
：毁坏。

[68] 复：回复。按思想脉络，回复是就因大道废，有仁义，而仁义受扭曲，才令人心失去，人心要回到朴实的本性就很困难了。

译文

有人问列子：“先生为何以虚为贵呢？”

列子回答：“虚无所谓贵或不贵。”

列子说：“非关名字，也可叫静，也可叫虚。静也好，虚也好，人就得到安顿；而取得和给予，人就失去依据。事情破坏后就有舞弄仁义的人，人心不能回复了。”

赏析与点评

这则对话表现的是《道德经》中所提及的两个有关道的概念：（1）道不关涉文字；道非静非虚，是静也是虚。（2）大道废，有仁义。仁义扭曲，人心难以回复素朴。人家问贵虚，问题重点在“虚”，但列子却把焦点转到“贵”上，由此破题，把道的不可名状的性质，及仁义受扭曲，本性迷失的问题带出来。为什么人会迷失？因为取得和给予容易令人起争端，人为了货财扭曲仁义，让自己迷失于货利之中。

粥熊曰
[69]
：『运转亡已
[70]
，天地密移
[71]
，畴觉之哉？故物损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亏于彼。损盈成亏，随世随死
[72]
。往来相接，间不可省
[73]
，畴觉之哉？凡一气不顿进
[74]
，一形不顿亏
[75]
；亦不觉其成，亦不觉其亏。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态，亡日不异；皮肤爪发，随世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间不可觉，俟至后知。』

[69] 粥（yù）熊：人名，即“鬻熊”，属周文王的师旅，受封于楚国，著子书二十二篇。《列子》所引录的文字有三则，主要表现黄老思想。有《鬻子》一卷，但疑是伪托。

[70] 亡：同“无”。

[71] 密移：默默地迁移变化。

[72] 世：出现。

[73] 间：指事物起变化的阶段。

[74] 气：指人的气质。不顿进：与渐变相对，顿即立刻，一下子起变化。

[75] 形：指人的形体。

译文

粥熊说：“天地运转不停，默默迁移，谁人会觉察得到？事物在那边减少，就在这边增加；在这边完成，就在那边缺欠。减少、增加、完成、缺欠，接着出现，接着消失。接续不断，其间的变化不可知晓，谁人会觉察得到？但凡气质不立刻竭尽，形体不立刻缺欠，就觉察不到完成，也觉察不到缺欠。就像人自出生到终老，外貌、气色、智力、体态，没有一天相同；皮肤、指甲、头发，接着出现，接着脱落，并非自婴孩时期已经停止而不起变化。其间的变化不可觉察，等到后来变化了才得以知道。

赏析与点评

天地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事物的减少与增加，完成与亏欠都在不停变化之中。人自婴孩开始就不断变化，年少，老去，死亡，相继出现，年华将尽，蓦然回首，才猛然醒觉。变化默默进行，是道的规律。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
[76]
，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
[77]
，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若屈伸呼吸
[78]
，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耶？』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其人曰：『奈地坏何？』晓者曰：『地积块耳
[79]
，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跐蹈
[80]
，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
[81]
，晓之者亦舍然大喜。

长庐子闻而笑之曰
[82]
：『虹霓也
[83]
，云雾也，风雨也，四时也，此积气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
[84]
。知积气也，知积块也，奚谓不坏？夫天地，空中之一细物，有中之最巨者。难终难穷，此固然矣；难测难识，此固然矣。忧其坏者，诚为大远
[85]
；言其不坏者，亦为未是。天地不得不坏，则会归于坏。遇其坏时，奚为不忧哉？』

子列子闻而笑曰：『言天地坏者亦谬，言天地不坏者亦谬。坏与不坏，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

[76] 杞国：周代诸侯国，今河南省杞县。

[77] 晓：解释，开导。

[78] 屈伸：指身体四肢的弯曲伸展。

[79] 块：土块。

[80] 躇步跐蹈：指人停停走走，伫立又行走的样子。躇步，踩踏貌。跐，踩。蹈，顿足踏地。

[81] 舍然：如释重负，去除忧虑。舍，通“释”。

[82] 长庐子：战国时楚国人，崇尚道家思想。《史记》：“楚有尸子、长庐。”《汉书·艺文志》：“长庐子九篇，楚人。”

[83] 霓：也称副虹。有时两道彩虹同时出现，位于内侧的色鲜为虹，位于外侧的色淡为霓。

[84] 积形：指具有一定体积的形体，如山岳河海、金石火木等。

[85] 大：同“太”。

译文

有个杞国人，担心天会坍塌，地会崩毁，自己无处容身，担忧太过，以致不眠不休，吃不下饭。又有人担忧这个忧天坍塌的人，就前去开导一番：“天是气的积聚，气无处不在。像你一屈一伸、一呼一吸，整天都在天之中活动，怎么会担忧天会坍塌呢？”杞人说：“既然天是气的积聚，日、月、星宿不会掉下来吗？”开导他的人说：“日、月、星宿，是在气之中的发光体，它们即使坠落下来，也不会令人受伤。”杞人说：“地如果崩毁又如何是好？”开导他的人说：“土块积聚成地，充塞于四方，哪一处没有土块？就像你停停走走，终日在地上活动，怎会担心地会崩毁呢？”杞人听后释去重负非常高兴，开导他的人也释去重负，非常高兴。

长卢子听到后笑着说：“霓虹、云雾、风雨，四时的变化，是天所积聚而来的气。山岳、河海、金石、火木，是土块所积聚而来的形态。天和地既然是由积聚气和积聚土块而来，天地怎么不会崩坍呢？虽然天地其实是空间中的一个细小物体，但是天地在事物之中最为巨大。我们固然难以看到天地终结，难以看到天地的边际；固然天地难以猜测，也难以正确认识。担心天地崩坏，实在遥不可及；不过说天地不会崩坏，也未必真的如此。天地实在不得不崩坏，最终也只会崩坏。遇到天地崩坏时，为什么不担忧呢？”

列子听到后大笑说：“说天地崩坏不对，说天地不崩坏也不对。崩坏不崩坏，我不能知道。既然这样，那边说得对，这边说得也不差。既然生不知道死，死不知道生；来不知道去，去不知道来。那么，崩坏不崩坏，我为什么要放在心上呢？”

赏析与点评

前往开导的人认为天地不会崩坏，叫杞人不要忧天；长卢子却说天地虽会崩坏，但也不必忧心。究竟天地会不会崩坏？列子在最后补充说，说天地会崩坏不对，说天地不会崩坏也不对。列子认为我们不应选取是与非的任何一边，参与“对或不对”的判断，选取任何立场，均难免陷入纷争之中，使自己不得安宁。就正如我们不知生，也不知死；不知来，也不知去。既然不知，何必忧心呢？不落入是非之中，不表示任何立场，是庄子所说的得其环中，是两行的思想。

齐之国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贫；自宋之齐，请其术
[86]
。

国氏告之曰：『吾善为盗。始吾为盗也，一年而给，二年而足，三年大穰
[87]
。自此以往，施及州闾。』

向氏大喜，喻其为盗之言，而不喻其为盗之道，遂逾垣凿室
[88]
，手目所及，亡不探也。未及时，以赃获罪，没其先居之财。向氏以国氏之谬己也
[89]
，往而怨之。

国氏曰：『若为盗若何？』

向氏言其状。国氏曰：『嘻！若失为盗之道至此乎？今将告若矣。吾闻天有时，地有利。吾盗天地之时利，云雨之滂润
[90]
，山泽之产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筑吾垣，建吾舍，陆盗禽兽，水盗鱼鳖，亡非盗也。夫禾稼、土木、禽兽、鱼鳖，皆天之所生，岂吾之所有？然吾盗天而亡殃。夫金玉珍宝，谷帛财货，人之所聚，岂天之所与？若盗之而获罪，孰怨哉？』

向氏大惑，以为国氏之重罔己也
[91]
，过东郭先生问焉
[92]
。

东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盗乎
[93]
？盗阴阳之和以成若生，载若形
[94]
；况外物而非盗哉？诚然，天地万物不相离也，仞而有之
[95]
，皆惑也。国氏之盗，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盗，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盗也；亡公私者，亦盗也。公公私私，天地之德
[96]
。知天地之德者，孰为盗邪？孰为不盗邪？』

[86] 术：方法。

[87] 穰（ránɡ）：庄稼丰收。

[88] 垣：矮墙。

[89] 谬：欺骗。

[90] 滂润：灌溉润泽。

[91] 重罔己：再次受到欺骗。罔，欺骗。

[92] 过：探访，探望。东郭先生：复姓东郭，名重，春秋时齐国人，传说为隐士。

[93] 庸非：岂非，怎么不会。

[94] 载若形：覆载你的形体。载，承。阴阳调和，成就你的生命，覆载你的身体。成就生命由天，覆载身体由地。于是阴阳调和，关乎天负责生成，地负责覆载的意思。

[95] 仞：同“认”。有：所有。

[96] 公公私私，天地之德：公是公，私是私，都是天地的德性。“公是公，私是私”一句看似是同义反复，是同一律的表达方式，其实这样表达是要说明道没有公没有私，不落相对，只看重事物自然之性的意思。

译文

齐国有个富户叫国氏，宋国有个贫户叫向氏。向氏由宋国去齐国，请教国氏致富的方法。

国氏告诉向氏：“我擅于做盗贼。开始做盗贼之时，第一年可以自给，第二年可以自足，第三年就大丰收。自此之后，可以广泛施与州县各家各户。”

向氏非常高兴，以为明白了国氏做盗贼的意思，但他不懂得做盗贼的道理。后来，向氏翻过人家的墙壁，凿破人家的居室，但凡触手所及，眼看得见的，全都拿取。没多久，人赃并获，就连自己家中原有的财物也被没收了。向氏以为国氏欺骗自己，于是找国氏，想责备国氏。

国氏说：“你是怎样做盗贼的？

向氏交代了情况。国氏说：“哈，你竟违逆做盗贼的道理到达这种地步？我现在告诉你。我听闻天有天时，地有地利。我盗取天时和地利，云雨的润泽，山林的产物，长成我的禾稻，繁殖我的庄稼，筑起我家的墙壁，建造我的房子。陆上盗取禽鸟、野兽；海上盗取渔产，无所不盗取。禾稻，庄稼，泥土，山林，禽鸟，野兽，渔产，都来自于天，哪会属于我的呢？但是我盗取的来自于天，不会为我带来灾祸。金玉、珍宝、谷帛、财货，人所聚积而来，哪会是天所赋予的呢？如果盗取它们而获罪，又可责怪谁呢？”

向氏大惑不解，以为国氏又在欺骗自己，于是找东郭先生问个究竟。

东郭先生说：“你的身体还不是盗取而来的吗？盗取阴阳调和，成就你的生命，覆载你的身体；身外的事物哪个不是盗取回来的呢？其实，天地万物不相分离，把事物认作属于自己，据为己有，同属迷失。国氏的盗取，出于公道，所以不会令他遭殃；你的盗取，出于私心，所以要受罪。为公为私，是盗贼；不为公不为私，也是盗贼。公自是公，私自是私，是天地的德性。了解天地的德性，需要知道谁是盗贼、谁不是盗贼吗？”

赏析与点评

什么是致富之道？就在于掌握农时，应和自然，取自无私的大自然，把自然产物变为自己的财富。国氏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数年间就富裕起来，还利济他人。向氏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失却为盗之道，最后仍一贫如洗。最耐人寻味的，是列子在故事尾声提出不用计较谁是盗贼谁不是盗贼的问题，认为只要懂得天地的德性，公与私，盗与不盗其实并不重要。天地的德性就是自然，自其所以然。

黄帝篇

本篇导读

《黄帝篇》较多文字与古籍相同，剩下的章节其实只有四章。此篇取用材料最多的是《庄子》，特别是《庄子》的外篇。有不少章节来自《达生》（列子师老商氏、列子问关尹、颜回问乎仲尼、孔子观于吕梁、仲尼适楚、佝偻承蜩）、《田子方》（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应帝王》（有神巫自齐来）、《列御寇》（子列子之齐）、《寓言》（杨朱南之沛）、《山木》（杨朱过宋）等篇；又有些来自内篇，《逍遥游》（列姑射山）、《齐物论》（狙公赋芧）及《人间世》（周宣王之牧正）。列姑射山一章在这里予以保留，这是因为虽然神人也在《逍遥游》出现，但对比文字之后，《列子》谈神人较《庄子》完整，形象更为鲜明，奠下道教成仙的形象描述。《黄帝篇》出现多个神人、至人等圣人形象，本领非凡，能人所不能。即使黄帝自己，也是个能入水入火不遭伤害的神人，虽然黄帝只能在梦中这样，但是故事带出相反亦相成的道理，人要把世间的相对性一一看破，才能有一番作为。黄帝如此，只是普通平民的商丘开也是如此。只要至诚，没有对世间事物起任何分别，没有是没有非，没有爱没有憎，甚至不知热不知湿，不知生不知死，那么，依恃这份至诚，人人都可以成为神人。最后一章，《列子》教人要开发智慧，不要只顾粉饰外貌，提出人与禽兽相差不远的看法。

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养正命
[1]
，娱耳目，供鼻口，焦然肌色皯黣
[2]
，昏然五情爽惑
[3]
。又十有五年，忧天下之不治，竭聪明，进智力
[4]
，营百姓，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黄帝乃喟然赞曰
[5]
：『朕之过淫矣
[6]
。养一己其患如此，治万物其患如此。』于是放万机，舍宫寝，去直侍
[7]
，彻钟悬，减厨膳，退而间居大庭之馆
[8]
，斋心服形
[9]
，三月不亲政事。

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
[10]
。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
[11]
，台州之北
[12]
，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
[13]
；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其国无师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
[14]
；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挞无伤痛，指擿无痟痒
[15]
。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云雾不硋其视
[16]
，雷霆不乱其听，美恶不滑其心
[17]
，山谷不踬其步
[18]
，神行而已。

黄帝既寤，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
[19]
，告之曰：『朕闲居三月，斋心服形，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弗获其术。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而帝登假
[20]
，百姓号之，二百余年不辍。

[1] 正命：由出生一直活到老死，不涉横祸非命，就叫正命。

[2] 焦然：面色憔悴。皯黣：皮肤黧黑。

[3] 五情：喜、怒、哀、乐、怨，指人的情感或情绪。爽惑：错乱。

[4] 进：即“尽”。

[5] 喟然：叹气。

[6] 朕：皇帝的自称，指自己。

[7] 直侍：身边的侍从。

[8] 间居：即“闲居”，独居。

[9] 斋心：去除心中的杂念，使心清明无染。

[10] 华胥氏：华胥氏是中国人的先祖，相传生伏羲和女娲。华胥氏之国在今陕西省蓝田。

[11] 弇州：一说即今山东兖州。蓝田在其西面，与正文所说相符。

[12] 台州：今浙江省。蓝田在其北面，与正文所说相符。

[13] 斯：距离。齐：通“脐”，中央的意思。

[14] 殇：伤感。

[15] 擿：抓搔。痟：疼痛。

[16] 硋：阻碍。

[17] 滑：扰乱。

[18] 踬：绊倒。

[19] 天老、力牧、太山稽：三位辅弼黄帝的大臣。

[20] 登假：犹言成仙而远去，为古代帝王死亡的讳称。假，通“遐”。

译文

黄帝在位已经十五年了，看到天下老百姓爱戴自己而感到高兴，于是就保养身体，享受声色娱乐，满足鼻口所需，后来弄到面色憔悴，皮肤黧黑，思想迷糊不清，情绪迷乱。十五年又过去了，他担忧不能治理好天下，于是竭尽聪明，用尽智力，管治老百姓，又弄到面色憔悴，皮肤黧黑，思想迷糊不清，情绪迷乱。黄帝叹着气，批评道：“我太过分了，保养自己弄成这样，治理万物弄成这样。”于是放开所有事务，舍弃宫中寝室，退去身边侍从，撤去钟鼓乐器，减少膳食，退而独自住在大庭的馆舍，修养身心，不理政事三个月。

黄帝大白天睡觉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到了华胥氏之国游历。华胥氏之国在弇州西面、台州北面，距离中央之国不知几千万里远，大概不是乘船、坐车或步行可以到达的，如今只是精神漫游。华胥氏之国没有师长，只是顺其自然。国民没有欲望，只是顺其自然。不知道生的快乐，不知道死的痛苦，所以没有对夭亡的伤感；不知道爱护自己，不知道远离事物，所以没有爱憎；不知道背叛忤逆，不知道偏心偏私，所以没有利害冲突。没有任何爱惜，没有任何畏忌。

入水不会溺毙，遇火不会灼热。刀斧拍击没有伤痛，用手指抓搔没有疼痒。凌空好像在实地，睡在虚空好像在床上一样。云雾阻不了视线，雷电扰乱不了听觉，美丑惑乱不了心志，山谷不平绊不了脚跟，只因为是在精神漫游。

黄帝及后醒来，又喜悦又满足，召唤辅弼大臣天老、力牧、太山稽，告诉他们说：“朕闲居了三个月，修养身心，思考保养身体和管理事物的道理，却想不出方法。后来疲倦睡去，梦到的就是这样。现在知道无上的道理不可以用实情去求取。我知道了！我得到了！但是不能够告诉你们。”二十八年过去了，天下大治，几乎好像华胥氏之国一样，这时黄帝驾崩，百姓哀伤不已，持续达二百余年之久。

赏析与点评

什么才是生活之道？什么才是治理之道？那就是顺应自然，不去分别生死、好恶、亲疏、逆顺。无所爱惜，无所畏忌。现实与梦境，一实一虚，看似没有沟通的余地，但是启发却在梦境出现，依着梦境所示，反倒成就了现实。现实是真，还是梦境是真？梦境是假，还是现实是假呢？

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
[21]
，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心如渊泉
[22]
，形如处女；不偎不爱，仙圣为之臣；不畏不怒，愿悫为之使
[23]
；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敛，而己无愆
[24]
。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
[25]
，风雨常均，字育常时
[26]
，年谷常丰；而土无札伤
[27]
，人无夭恶
[28]
，物无疵厉
[29]
，鬼无灵响焉
[30]
。

[21] 列姑射山：传说中的山名，相传有神仙居住。海河洲：黄河河口的河洲。

[22] 渊泉：深渊的泉水。用以比喻心的洁净无染。

[23] 愿悫：朴实和诚实的人。

[24] 愆：缺乏，不足。

[25] 若：顺从，顺适。

[26] 字育：养育。字，作动词用，有养育、孳养的意思。

[27] 札伤：灾害。

[28] 夭恶：夭折，早亡。

[29] 疵厉：灾害，疾病。厉，疫病。

[30] 鬼无灵响：鬼神就无法灵应。

译文

列姑射山坐落在黄河河口的河洲中，有神人在那里居住。神人吸风饮露，不吃五谷；心中好像深渊泉水般洁净，形象一如处女般高洁；不亲近，也不亲爱，仙人圣人臣服于他；不畏惧，也不发怒，朴实的人都任由他差使；不施与，也不受惠，物质自足；不积聚，也不收取，自己不缺乏什么；阴阳如常更替，日月如常光明，四时如常顺应，风雨如常平均，养育如常合时，五谷如常丰收；而地上没有灾害，人没有夭亡，事物没有灾害疫病，鬼神没有应验。

赏析与点评

神人没有爱憎，也没有施与，不落入凡尘，不落入相对之中，一切都自自然然。

范氏有子曰子华
[31]
，善养私名
[32]
，举国服之；有宠于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
[33]
。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
[34]
，晋国黜之。游其庭者侔于朝
[35]
。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凌。虽伤破于前，不用介意。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

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经坰外
[36]
，宿于田更商丘开之舍
[37]
。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商丘开先窘于饥寒，潜于牖北听之
[38]
。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
[39]
。

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
[40]
，缓步阔视。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黎黑，衣冠不检，莫不眲之
[41]
。既而狎侮欺诒
[42]
，挡 挨抌
[43]
，亡所不为。商丘开常无愠容，而诸客之技单
[44]
，惫于戏笑。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于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于地
[45]
，骨 无
[46]
。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
[47]
。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
[48]
：『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
[49]
。』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
[50]
。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
[51]
。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锦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入火往还，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
[52]
，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

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虽然，有一于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
[53]
，惕然震悸矣
[54]
。水火岂复可近哉？』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
[55]
，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

宰我闻之
[56]
，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
[57]
，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

[31] 范氏：春秋后期晋国的贵族。

[32] 私名：即私下的门生。

[33] 三卿：指当时晋国势力强大的韩、赵、魏三大卿族。右：古代以右为贵，地位较高。

[34] 偏肥：特别轻视。偏，特别之意。肥，意为轻视。

[35] 侔：相等。

[36] 坰（jiōnɡ）：郊野。

[37] 田更：老农夫。

[38] 牖北：开向北方的窗子。牖，窗。

[39] 假：借。畚：古代用草绳做的容器。这里指用来装行李的草筐。

[40] 缟衣：用白绢做成的衣服。轩：一种有帷幕且装饰华丽的古代车子。

[41] 眲：轻视，轻侮。

[42] 诒：互相欺骗。

[43] 挡：捶打。 ：推击。挨：推。抌：击背。

[44] 单：通“殚”，竭尽。

[45] 扬于地：飘落到地上。

[46]
：同“肌”。 ：败坏。

[47] 讵：通“巨”，巨大，很大之意。

[48] 淫隈：水深之处。

[49] 泳：潜行水中。

[50] 昉：指开始。

[51] 豫：通“与”，参与。次：位次，行列。

[52] 诞：欺骗。

[53] 怛（dá）然：吃惊的样子。

[54] 惕然：战战兢兢的样子。

[55] 马医：医治马匹的兽医。

[56] 宰我：孔子的学生，一名宰予，春秋鲁国人。

[57] 六合：泛指天下，六合即上、下、东、南、西、北。

译文

范氏有个儿子叫子华，善于招揽游士侠客，全国人都臣服于他；子华得到晋侯的宠爱，不用做官，地位却在三卿之上。他所关注的人，晋国就加官晋爵；他所轻视的人，晋国就罢免官职。到他门下来的人像在朝廷上的人一样多。子华任由他的侠客以智力的高下来互相攻击，以力量的强弱来互相欺凌，就算打得头破血流，他也不在意，终日以此为乐，成为全国的风气。

禾生和子伯是范氏的上等门生，一天外出，途经野外，在老农夫商丘开的家中借宿。夜半，禾生、子伯两人谈论子华的名气和势力，说他可使生者死亡，死者复活；富者变穷，穷者得富。商丘开正困于饥寒，躲在朝北的窗下听到了这番话。他就借了粮食，挑着草筐，来到子华门下。

子华的门生都是世冑贵族，穿绢衣，坐轩车，慢慢地走路，左顾右盼。他们看见商丘开年老体弱，面目黧黑，衣冠不整，都轻视他。跟着围上来戏弄侮辱，推搡捶打，无所不为。商丘开没有恼怒，门生都技穷了，也嬉笑闹够了，才作罢。于是，他们又带商丘开一同登上高台，众人中有人随意说：“有谁愿跳下去，赏他百金！”大家都假装愿意。商丘开信以为真，就抢先跳下高台，身体像只飞鸟，像风一样飘落地上，毫无损伤。范氏门生以为这只是偶然，并不感到特别奇怪。他们便又指着水深的河流，说：“那里有宝珠，潜入水底就可得到。”商丘开又听从他们的话，潜入水底，等他游出水面，果然找到了宝珠。这时，众人才开始感到惊疑。子华这才让他加入了食肉衣绸的食客行列。不久，范家的贮藏库发生大火。子华对商丘开说：“你如果能入火场取回锦缎，取出多少就赏给你多少。”商丘开面无难色，多次出入火海，灰尘不沾身，身体不烧焦。范家门客都认为他是懂道术之人，一起向他道歉说：“我们不知道您懂道术而欺骗您，我们不知道您是神人而侮辱您。您把我们看作傻瓜，看作聋子，看作瞎子吧。我们冒昧向您请教您的道术。”

商丘开说：“我没有道术。即便我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的奥妙。尽管这样，还是有一点可以对你们说。之前，有两位门生住在我家，我听见他们称赞范氏的势力，说他可使生者死亡，亡者复活；富者变穷，穷者得富。我信以为真，毫无二心，所以不怕路远，来到这儿。到了以后，我又以为你们的话都是真的，更唯恐自己相信得不真诚，实行得不及时，不知道怎样处置自己的身体才好，不知道利害的存在，只是心意专一罢了。外物不能伤害我，如此而已。现在我才知道你们欺骗我，我便内心满怀猜疑，外面要察言观色，庆幸往日没有被烧焦、溺死。想起来就吃惊得内心灼热，恐惧得心惊肉跳，难道还可以再接近水火吗？”从此，范氏的门生在路上遇见乞丐、马医，便不敢侮辱他们了，还一定要下车向他们拱手施礼。

宰我知道这件事后，就告诉了孔子。孔子说：“你不知道吗？至诚的人可以感动事物。感动天地，感动鬼神，纵横天下，而没有阻碍他们的东西，难道只是历尽险阻，赴汤蹈火而已吗？商丘开相信那些虚假的事物尚且能无所阻碍，何况我们都是诚信的人呢？这点你们要牢记！”

赏析与点评

神人可以是个貌不惊人的普通人，心意专一，不杂无染，就可以赴汤蹈火不会受伤，感动天地鬼神而无不顺适。这是列子对神人的另一种描述，只要至诚，任何人都可以是神人。真正有道术的人是不知道自己有道术的，道术要在特殊的情形下，才会显示出来。

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亦知
[58]
。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柔，先出于己者。先不己若者，至于若己，则殆矣。先出于己者，亡所殆矣。以此胜一身若徒
[59]
，以此任天下若徒，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自任也。粥子曰
[60]
：『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必刚，积于弱必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
[61]
。强胜不若己
[62]
，至于若己者刚
[63]
；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

老聃曰：『兵强则灭，木强则折。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

[58] 亦知：因轻视而不知道的意思。亦，即易，轻视。

[59] 徒：同伙，朋辈，朋友之意。

[60] 粥（yù）子：指鬻熊。

[61] 乡：指“向”，方向。

[62] 强胜：靠刚强取胜。

[63] 刚：即强断，折断之意，不同刚强。

译文

天下有常胜的道理，有不常胜的道理。常胜的道理叫柔弱，不常胜的道理叫刚强。这两个道理人也是应该知道的，但多数人不知道。所以上古有言：依靠刚强，只能战胜不如自己的人；依靠柔弱，却能战胜超过自己的人。如果只能战胜不如自己的人，待到他同自己相当了，那就危险啦。如果能战胜超过自己的人，便没有什么危险了。用来战胜个人身心的是这个道理，用来应付天下事情的也是这个道理。就是不用争胜而自己得到胜利，不用管治而自己就得到管治。鬻子说：“要刚，必须用柔来守护；要强，必须用弱来维护。守着柔必定刚，守着弱必定强。观察对方所持守的，便可知道祸福的方向。靠刚强战胜不如自己的人，待到他与自己相当，就会遭殃；以柔弱战胜超过自己的人，那力量便不可估量。”

老子说：“兵器坚硬则会被除去，木材坚硬就会折断。柔弱是生存的道路，刚强是死亡的途径。”

赏析与点评

这是《老子》所说柔弱胜刚强的常胜的道理，也是道家处世哲学的核心观点。《列子》发挥了老子的应世思想，更加进了胜负的观点，认为柔弱的力量不可限量，是制胜的关键。甚至生死存亡，也离不开柔弱的持有。

状不必童而智童
[64]
；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趣者，谓之人；而人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傅翼戴角
[65]
，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
[66]
，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
[67]
，状貌七窍，皆同于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
[68]
。

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
[69]
，帅熊、罴、狼、豹、 、虎为前驱
[70]
， 、鹖、鹰、鸢为旗帜
[71]
，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夔典乐
[72]
，击石拊石
[73]
，百兽率舞；箫韶九成
[74]
，凤皇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也。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

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
[75]
，亦不假智于人也
[76]
：牝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于末世，隐伏逃窜，以避患害。今东方介氏之国
[77]
，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
[78]
，盖偏知之所得
[79]
。

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训而受之，同于人民。故先会鬼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

[64] 童：为“同”的假借字，下同。

[65] 傅：附，即带上。

[66] 庖牺氏：中国古代人类的始祖，也叫伏牺氏或牺皇。画八卦，教人渔猎及煮食。女娲氏：中国古代人类的始祖。传说她用黄土造人，炼石补青天。神农：传说中的古代帝王。教民耕作，曾尝百草，制药治病。夏后氏：禹受舜禅让而建立的夏朝。也叫夏氏、夏后。

[67] 夏桀：夏朝的最后一任帝王。凶悍残酷，王朝最后被商汤所灭。殷纣：商朝最后一任帝王。耽于酒色，王朝最后为周武王所灭，自焚而死。鲁桓：指鲁桓公，春秋时鲁国君主。谋杀父亲鲁隐公。夫人与齐襄公私通，齐襄公杀死桓公。楚穆：指楚穆王，春秋时楚国君主，残忍成性，逼害父亲楚成王。

[68] 几：通“冀”，希望，期待。

[69] 炎帝：中国古代姜姓部族领袖，号称烈山氏，与黄帝在阪泉开战，被打败。

[70] 罴：熊的一种，身形硕大，俗称人熊。 ：古书上说的像狸但大许多的猛兽。

[71] 鹖：鸟名，属雉类，羽毛黄黑色，好争斗。

[72] 尧：中国古代部落联盟的领袖，设官掌管时令，制定历法。尧之后由舜掌治。夔：尧、舜时的乐官。典乐：掌管乐律事务。

[73] 石：指磬，用石制成，置于架上，属敲击乐。拊：拍击。

[74] 箫韶：虞舜乐曲名。九成：乐曲终结为成。九成即九段乐章或九阕乐章。

[75] 摄生：指养生。

[76] 假：通“遐”，远。

[77] 介氏之国：假想出来的国家。

[78] 数数（shuò）：即汲汲，迫切之意。六畜：马、牛、羊、豕、犬、鸡。

[79] 偏知：专门的知识。

译文

外貌不同，而智慧相同；智慧不同，而外貌相同。圣人着重智慧相同，放弃相同的外貌；世人却喜爱相同的外貌，远离相同的智慧。外貌与我相同，就亲近及喜爱他；外貌与我不同，就疏远而害怕他。有七尺的躯体，手足不同，上有头发，口中含着牙齿，倚立走路，叫作人；但人未必没有野兽之心。就算有野兽之心，却因外貌相同而靠近。长着翅，生着角，张牙舞爪，向上高飞或俯仰奔跑，叫作禽兽；但禽兽未必没有人心。就算有人心，因为外貌与人不同就被疏远了。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头虎鼻：他们都长得不似人，却有圣人的德性。夏桀、殷纣、鲁桓公、楚穆王，外貌七窍，与人相同，但是他们都怀着禽兽之心。世人只凭相同的外貌来寻找最高的智慧，那是不能预期的。

黄帝与炎帝在阪泉的野外发动战争，率领熊、罴、狼、豹、 、虎担当前锋， 、鹖、鹰、鸢作为旗帜，这是用权力来使唤禽兽。尧帝派夔掌管乐律事务，拍击石磬，百兽相继起舞；他演奏了九阕韶乐，凤凰飞来朝觐，是以音乐来招引禽兽。那么，禽兽之心为什么不同于人呢？形貌和声音与人不同，人不知怎么和它们接触。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所以能够招引并使唤它们。

禽兽的智慧天生与人有相同之处，它们生存养活的智慧不会比人低：雌雄匹配，母子相亲；避平依险，避寒趋暖；以群而居，以列成行；弱小的住在内，强壮的住在外；饮水互相协助，吃食就呼朋引伴。在太古之时，禽兽与人一同相处，一起行走。在帝王之时，禽兽才惊慌乱逃。到了末世，它们或隐伏或逃避以防祸害。现在东方的介氏之国，那里的人民还能解读马、牛、羊、猪、狗、鸡这六种家畜的语言，那是十分专门的知识。

远古的圣人，知道万物的全面情态，能够解读异类的全部语言，更把禽兽聚在一起，训练和教导它们，视它们同人民一样。所以最先会集鬼神魑魅，然后才通达八方的人民，最后聚集禽兽和昆虫。血气之类的动物，心智相差不远。圣人知道这些，所以他们所教导和训练的就没有遗漏了。

赏析与点评

这章讨论外貌与智慧的不同，认为人与禽兽外貌不同，但智慧相近。文中引述上古的例子，证明人和禽兽的分别只在外貌上。禽兽固然与人不尽相同，这章乃反讽人只追求外貌的相似，而忽略开发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人的智慧。

周穆王篇

本篇导读

本篇各章贯穿同一个中心思想，就是现实和梦境实在难以分辨，由是引申迷与觉、真与假都不是平常人可以随便察识的。为什么现实和梦境、迷与觉、真与假这么难分辨呢？

列子有步骤地安排了不同的故事，通过老成子学幻术先把“变化”的概念道出，因为天地皆因变化而来，世界的秩序也应从这变化的概念理解，可是平常人大都不以为然。列子认为清醒与梦境分别有八种特征和六种特点，是人的精神与身体与外界接触所产生的心理现象。由于这些背景，文中就举了不同的故事，讨论清醒与梦境的关系。有几个重要的故事：首先是古莽之国、中央之国及阜落之国的人民，他们因着不同的地理位置和文化习惯，就对清醒与梦境有不同的理解；然后是仆役与富翁，先是仆役白天工作太辛苦，晚上在梦里当国君，富翁在白天安排工作予他人太辛苦，晚上梦里当仆役，身份角色对换，以梦的启示来安排现实的生活。又有郑国樵夫与人争讼谁是鹿的主人，以为得鹿在梦中，却又在梦中才得以发现鹿所藏之处，加之当时法官的判决，带出清醒与梦境谁人可以分辨的问题。宋国的阳里华子因为得了忘记事情的病，令家人担忧，后来病好了，却又斥责家人，认为忘记一切利害得失比恢复记忆去分辨世间荣辱来得安宁。

列子提出了“神凝”的概念，认为只要精神凝定，那些妄想和恶梦自然会消除。

老成子学幻于尹文先生
[1]
，三年不告。老成子请其过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进之于室，屏左右而与之言曰：『昔老聃之徂西也
[2]
，顾而告予曰：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
[3]
，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吾与汝亦幻也，奚须学哉？』

老成子归，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憣校四时
[4]
；冬起雷，夏造冰。飞者走，走者飞。终身不著其术，故世莫传焉。

子列子曰：『善为化者，其道密庸
[5]
，其功同人。五帝之德
[6]
，三王之功
[7]
，未必尽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测之哉？』

[1] 老成子：战国时代宋国人。尹文：战国时代齐国人，为稷下学派的代表人物。

[2] 屏：摒除之意，使退下。徂西：前往西面去。徂，往。

[3] 数：指命数。

[4] 憣（fān）校：意即改变。憣，通“翻”，指迅速改变。校，改易之意。

[5] 密庸：暗地里生起作用。

[6] 五帝：中国上古五位帝王。依据《史记·五帝本纪》，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

[7] 三王：夏、商、周三代国君。分别是夏禹、商汤、周武王。

译文

老成子在尹文先生那里学变幻之术，已经三年了，尹文先生没有教他。老成子为自己的过错告罪，并要求离开。尹文先生拱手请他走进室内，退下左右跟他说：“以前老聃西游时，回头告诉我：有生命之气，有形状的事物，全部都是变幻的。天地造化开始之时，由阴阳所变化出来的，叫作生，叫作死。穷究命数，通达变化，根据事物的不同形状而变幻的，叫作化，叫作幻。造物者技巧奥妙，底子深厚，所以难以穷尽，难以尽数。有形状的东西，技巧显明，底子浅薄，所以随生随灭。知道变幻和生死是一样的，才可以学习变幻。你我也是变幻而来，还要学什么变幻呢？”

老成子回家后，把尹文先生的话深深思考了三个月，之后就能自在地掌握存亡，变化四季；冬天起雷，夏天造冰；能使飞的行走，使行走的飞行。他终生不显露自己的道术，因此就没有把道术流传于世。

列子说：“善于变幻的人，他秘密地运用道术，他的底子与人一样。五帝的德行，三王的功业，不必都靠智慧和勇气，或者是由变化而成就的。谁可测量呢？”

赏析与点评

变化是生命之本，由生到死或由死到生，都是从变化而来，只要知道掌握变化这个大自然的法则，就可以理解生命的奥妙、自然的规律。

觉有八征
[8]
，梦有六候
[9]
。奚谓八征？一曰故，二曰为，三曰得，四曰丧，五曰哀，六曰乐，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征，形所接也。奚谓六候？一曰正梦
[10]
，二曰蘁梦
[11]
，三曰思梦，四曰寤梦
[12]
，五曰喜梦，六曰惧梦。此六者，神所交也。不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惑其所由然；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则无所怛。

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于天地，应于物类。故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气壮，则梦涉大火而燔焫
[13]
；阴阳俱壮，则梦生杀。甚饱则梦与，甚饥则梦取。是以以浮虚为疾者，则梦扬；以沉实为疾者，则梦溺。藉带而寝则梦蛇
[14]
，飞鸟衔发则梦飞。将阴梦火，将疾梦食。饮酒者忧，歌舞者哭
[15]
。

子列子曰：『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梦自消。信觉不语
[16]
，信梦不达
[17]
，物化之往来者也
[18]
。古之真人
[19]
，其觉自忘，其寝不梦，几虚语哉？』

[8] 觉：清醒。指脱离睡眠进入清醒的状态。征：特征。

[9] 候：名词，事物的特点。

[10] 正梦：指一般的梦。

[11] 蘁梦：指因梦而受惊，所做的梦叫蘁梦。蘁，即噩，惊愕。

[12] 寤梦：在半梦半醒时而做的梦。

[13] 燔：烧。焫：同“爇”，烧。

[14] 藉带：睡在衣带上。藉，坐卧其上。

[15] 饮酒者忧，歌舞者哭：意即梦见饮酒，醒来担忧；梦见歌舞，醒来哭泣。梦境与现实呈相反的状况。

[16] 信觉：真正睡醒。

[17] 信梦：真正的梦。达：到达，指到达梦境的场所。

[18] 物化：事物的变化。

[19] 真人：懂得天地变化规律的人。

译文

清醒有八种特征，造梦有六种特点。什么叫八征？一是故事，二是作为，三是得着，四是丧失，五是悲哀，六是快乐，七是生存，八是死亡。这八种特征，是形体所接受的。什么是六候？一是正梦，二是噩梦，三是思梦，四是寤梦，五是喜梦，六是惧梦。这六种特点，是精神所相交的。若不认识事物变化的规律，事情到来时就会对其所出现的原因不理解；若认识事物变化的规律，事情到来就知道它出现的原因。知道事情出现的原因，就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了。

人的盈虚消长，都与天地相感通，与外物相感应。所以阴气强烈，就会梦见走过大水而恐惧；阳气强烈，就会梦见走过猛火而被焚烧；阴阳两气都强烈，就会梦见生死相杀。肚子太饱就梦见给予，肚子太饿就在梦里索取。所以，以虚浮为毛病的人，就在梦里上升；以沉实为毛病的人，就在梦里沉溺。睡在衣带上就梦见蛇，飞鸟衔着头发就梦见飞。阴气开始强烈会梦见火，开始发病时会梦见饮食。在梦里喝酒，醒来就会担忧；梦见歌舞，醒来就会哭泣。

列子说：“精神与外物相交叫梦，身体与外物相接叫事。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精神与身体分别与事物有所接触。因此，精神凝定的人，所思与所梦自然会消失。真正的睡觉不说话，真正的造梦不会到达梦境，那是事物来去的变化规律。古代那些真人，睡醒时忘记一切，睡觉时不会做梦，怎会是假话呢？”

赏析与点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精神和身体与外物接触，所产生的心理反应自是有一定的规律。列子解释了做梦的原因，八征与六候概括的是梦醒与梦中的不同现象。列子认为精神凝定，就可把由外物所引起心理问题解决掉。

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
[20]
。阴阳之气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昼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

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
[21]
，跨河南北，越岱东西，万有余里。其阴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
[22]
，故一昼一夜。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才艺多方。有君臣相临，礼法相持。其所云为不可称计
[23]
。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梦之所见者妄。

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
[24]
。其土气常燠
[25]
，日月余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实，不知火食，性刚悍，强弱相藉，贵胜而不尚义；多驰步，少休息，常觉而不眠。

[20] 古莽之国：莽，野草。古莽之国，大概指国家在边陲之地，罕有人迹。

[21] 齐：通“脐”，正中。中央之国：位处国土中间，故名。

[22] 昏明：早晚。分：分界。察：昭著，明显。

[23] 云为：作为。称：量度。

[24] 阜落之国：有城邑的国家，故名。

[25] 燠（yù）：闷热。

译文

在西方最南边的角落有一个国家，国家的边界不知道与什么地方接壤，它名叫古莽之国。那里，阴阳两气不调和，所以寒暑不分；日月照不到，所以不分昼夜。国民不吃不穿却常常睡觉。五十天一觉，以为梦里所做的事情真实，醒来时看到的东西不真实。

四海中间有个国家叫中央之国，国土跨越黄河南北，横渡泰山东西，有一万多里之遥。那里，阴阳分明，所以有寒有暑；黑暗与光明的界限清楚，所以有昼有夜。国民有的聪明有的愚笨。万物滋生繁衍，国民多才多艺。由君主和大臣来治理，以礼节法制来维持。他们的言论和作为多得难以记载。每天睡醒和睡眠，认为醒着时做的事情真实，睡梦中见到的东西不真实。

在东方最北边的角落有一个国家叫阜落之国。那里气候闷热，只有日月余光照耀。土地长不出好苗。国民吃草根树木果实，不知用火煮食，性情刚烈，强者弱者互相践踏，好争胜而不崇尚仁义；多奔走而少休息，常常清醒不睡觉。

赏析与点评

虚构古莽之国、中央之国及阜落之国，从三个面向说明不同的国人对现实与梦境的不同认识，其与阴阳的调和、国家的地理位置、日月的照射不无关系，人活在其中，表现不同的文化及生活取向，真与假没有绝对的标准。

周之尹氏大治产
[26]
，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
[27]
。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梦为国君
[28]
。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
[29]
，恣意所欲，其乐无比。觉则复役。人有慰喻其懃者
[30]
，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
[31]
。吾昼为仆虏
[32]
，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何所怨哉？』

尹氏心营世事，虑钟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昔昔梦为人仆，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啽呓呻呼
[33]
，彻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访其友。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余，胜人远矣。夜梦为仆，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

尹氏闻其友言，宽其役夫之程，减已思虑之事，疾并少间
[34]
。

[26] 周：古代地名，现在陕西岐山一带。治产：管理产业。

[27] 趣役者：四处奔走的仆役。侵晨昏：从早到晚。侵，迫近。

[28] 昔昔：夜夜。

[29] 燕：通“宴”，宴饮。

[30] 懃：同“勤”，愁苦。

[31] 分：一半。

[32] 仆虏：对仆人的贱称。

[33] 啽（án）呓：说梦话。

[34] 间：指病况好了。

译文

周国有个姓尹的富翁管治家业，手下那些四处奔走的仆役从早到晚没有休息。有一个老仆役虽然已经做到精疲力竭，富翁却变本加厉使唤他。白天，他一边呻吟一边干活；夜里，他就极度疲惫地睡死。精神恍惚，夜夜梦见自己当上国君。位居万民之上，总理一国之事。在宫殿楼台之中游览宴饮，纵情纵欲，无比快乐。睡醒以后便又去干活。有人同情他勤苦表示安慰，老仆役回答说：“人生百年，日夜分明。我白天做奴仆，辛苦归辛苦；到夜里我就做国王，快乐无比。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姓尹的富翁整天心里想着管理，考虑家业，弄得身劳神疲，夜里睡觉也疲惫不堪。夜夜梦见自己当仆役，到处奔走让人使役，什么都要做；责骂棒打，无不招致。睡中梦呓呻吟，通宵达旦。姓尹的富翁十分痛苦，于是拜访他的朋友。朋友说：“你地位尊荣，财富有余，远胜别人！你夜里梦为仆人，辛苦和安逸相生，是定数和常理。你想获得睡醒时和睡梦中的两种快乐，怎么可能呢？”

富翁听了朋友的话，就减少仆人的行程，减少思虑的事情，他的痛苦就少了些。

赏析与点评

富翁与仆役身份悬殊，两者在现实与梦境里相反亦相成的遭遇，把由世间的相对性所造成的紧张关系凸显出来。要解决痛苦，可以怎样选择呢？取老仆役的方法，安于现状，在梦里解忧；还是像富翁般，减少现实的劳累呢？

郑人有薪于野者
[35]
，遇骇鹿
[36]
，御而击之
[37]
，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
[38]
，覆之以蕉
[39]
，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涂而咏其事
[40]
。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既归，告其室人曰
[41]
：『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真梦者矣
[42]
。』室人曰：『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
[43]
？讵有薪者邪
[44]
？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真邪？』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薪者之归，不厌失鹿
[45]
。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
[46]
，案所梦而寻得之
[47]
。遂讼而争之，归之士师
[48]
。

士师曰：『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
[49]
。室人又谓梦认人鹿
[50]
，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访之国相。国相曰：『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
[51]
。』

[35] 薪：取柴草。

[36] 骇鹿：受了惊吓的鹿。

[37] 御：迎面而上。

[38] 隍：干了的水池。

[39] 蕉（qiáo）：通“樵”，柴草。

[40] 涂：同“途”，道路。咏：如歌唱般向人诉说。

[41] 室人：指妻子。

[42] 直：就是。

[43] 将：抑或，说不定。

[44] 讵：难道。

[45] 不厌：即不满意。厌，通“惬”，满意。

[46] 爽旦：明亮的早上。爽，明亮。

[47] 案：通“按”，依据。

[48] 士师：古代官名，又叫士史，掌禁令和刑狱的官员，即今之法官。

[49] 而与若争鹿：当作“而若与争鹿”，此话对失鹿者而言。

[50] 认：分辨、辨识。

[51] 恂：相信。

译文

郑国有樵夫在郊外砍柴，遇到一头受惊的鹿，他迎上前去把鹿击毙。恐怕别人看见，他就慌忙把鹿藏在一个干了的水池里，用柴草把它盖住，然后高兴得不得了。没多久，他就忘记藏鹿的地方，于是以为刚才在做梦。沿路更如唱歌般向人诉说这件事。有旁人听见，就依照他的话取得了那头鹿。这人回到家里，告诉妻子说：“刚才有个樵夫在梦里打死一头鹿，却忘记了藏鹿的地方；现在被我找到了，那真是个好梦呀！”他妻子说：“说不定是你梦见樵夫得鹿？哪里有樵夫呢？现在你真的得到了鹿，是你在做梦吧？”男子说：“我得到这头鹿，何用知道他做梦还是我做梦呢？”樵夫回到家里，失去鹿心中不是味儿。他夜里真的梦见藏鹿的地方，还梦见得到鹿的那个人。第二天清早，樵夫就根据梦见的路径，找到了得到他的鹿的那人。两人为争鹿而兴讼，最后找法官来裁决。

法官说：“你本来真的得到鹿，却认为自己在做梦；后来真的梦见了鹿，却认为是事实。他真的取走了你的鹿，他又和你争鹿。他妻子又说他是在梦中取得了别人的鹿，于是没有人真的得到鹿。可是现在确有这头鹿，就一人分一半吧。”这事向郑国的君主报告。郑国的君主说：“哈！恐怕法官也在梦中分鹿吧？”他又去询问国相。国相说：“梦与非梦，我也不能辨别。想辨别清醒或做梦，只有黄帝、孔丘才能够做得到。如今黄帝、孔丘都死了，谁能分辨呢？姑且依法官的话去做吧！”

赏析与点评

梦与非梦，现实与梦境，何者为真？何者为假？就算法官自己，国相自己，谁在梦境？谁不在梦境？似乎在故事之中仍未可判定。列子要否定真实，肯定虚假，模糊真实与虚假的边界，让真与假无由落实。真亦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

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
[52]
，朝取而夕忘，夕与而朝忘；在涂则忘行，在室而忘坐；今不识先，后不识今。阖室毒之
[53]
。谒史而卜之
[54]
，弗占；谒巫而祷之，弗禁；谒医而攻之，弗已。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
[55]
，华子之妻子以居产之半请其方
[56]
。儒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非药石之所攻。吾试化其心，变其虑，庶几其廖乎！』

于是试露之
[57]
，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方密传世，不以告人。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日。』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

华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华子曰：『曩吾忘也，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
[58]
。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
[59]
。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

子贡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顾谓颜回纪之。

[52] 阳里华子：人名，姓阳里，名华子。病忘：患了不记得事情的病症。

[53] 毒：以为苦。

[54] 史：史官，掌管祭祀和记事等。卜：占卜。古人用火灼龟甲，视裂纹以推测吉凶祸福。

[55] 自媒：自我推荐。

[56] 居产：积蓄的财产。

[57] 露之：把他放在露天受冻。

[58] 荡荡然：渺渺茫茫、空旷高远的样子。

[59] 扰扰：纷乱貌。

译文

宋国的阳里华子到了中年患了健忘症，早上拿取东西晚上就忘了，晚上给了东西早上就忘了；在路上忘记走路，在屋里忘记坐下；现在不记得过去，后来又不记得现在。全家都为他的病而苦恼。请史官为他占卜，预测不了；请巫师为他祈祷，阻止不了；请医生为他治疗，停止不了。鲁国有个儒生自荐能治好他的病，华子的妻儿愿意拿出一半的家产来求取他的方法。儒生说：“这病不是卦兆所能占卜的，也不是祈祷所能去除的，更不是药物所能治疗的。我试着感化他的心，改变他的思虑，大概可以治愈吧！”

于是，让他暴露，他就要衣服；使他受饿，他就要吃饭；困他在暗处，他就要光明。儒生欣然告诉那人的儿子：“你父亲的病可以止住了，但我的方法是保密的，能传于世但不告诉外人。试退下左右，我单独和他在屋内七天。”家人听从。他们都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令多年的疾病一下子去除了。

华子醒过来后，非常愤怒，摈弃妻子，惩罚儿子，拿起戈来驱赶儒生。宋国人捉住他，问他为什么这样。华子说道：“从前我健忘，恍恍惚惚不觉得天地是存在还是不存在。现在顿然记起了以前，数十年来的存亡、得失、哀乐、好恶，纷纷乱乱，千头万绪一同出现。我恐怕将来的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也会像这样扰乱我的心，片刻忘记，可以重来吗？”

子贡听后感到奇怪，把这件事告诉了孔子。孔子说：“这不是你所能明白的啊！”回头吩咐颜回记下这件事。

赏析与点评

列子以华子得健忘症之后的情形为故事的起点，反衬记忆恢复后，华子受到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所扰乱，心里更不好受。得健忘症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华子失忆，妻儿表现得殷勤周到，甚至倾家荡产也要医好华子的病，怎料华子恢复记忆后，竟责罚妻儿。对于华子及其妻儿来说，究竟失忆好些，还是恢复记忆好些呢？

秦人逄氏有子
[60]
，少而惠，及壮而有迷罔之疾
[61]
。闻歌以为哭，视白以为黑，飨香以为朽
[62]
，尝甘以为苦，行非以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倒错者焉。杨氏告其父曰：『鲁之君子多术艺，将能已乎？汝奚不访焉？』

其父之鲁，过陈
[63]
，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证
[64]
。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
[65]
？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觉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天下尽迷，孰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汝则反迷矣。哀乐、声色、臭味、是非
[66]
，孰能正之？且吾之此言未必非迷，而况鲁之君子迷之邮者
[67]
，焉能解人之迷哉？荣汝之粮
[68]
，不若遄归也
[69]
。』

[60] 逄：古代姓氏。

[61] 罔之疾：精神迷乱的病症。

[62] 朽：腐烂。

[63] 陈：古国名，处今河南东部和安徽附近。

[64] 证：同“症”，病况。

[65] 庸：即“庸讵”，何以，怎么。

[66] 臭（xiù）：气味。

[67] 邮：通“尤”，最。

[68] 荣：宝贵。

[69] 遄（chuán）：急速。

译文

秦国人逄氏有个儿子，小时候很聪明，壮年却患了精神迷乱的病。听到歌唱以为在哭，看到白色以为黑色，享用美食以为腐坏，品尝甜的以为苦，做错了以为对：在他心里，天地、四方、水火、寒暑，都是颠倒错乱的。杨氏告诉逄氏说：“鲁国的君子很有才艺，可能能治好你儿子的病吧，你为什么不去拜访他们呢？”

逄氏便到鲁国去，途经陈国，遇到老子，他就把儿子的病情告诉了老子。老子说：“你怎么知道你儿子精神迷乱呢？现在天下人都分不清是非，辨不清利害。病况相同的多得是，所以没有清醒的人。况且一个人迷乱不足以倾覆一家，一家迷乱不足以倾覆一乡，一乡迷乱不足以倾覆一国，一国迷乱不足以倾覆天下。如果天下所有人都迷乱了，还有什么可倾覆呢？假使天下人的心神都像你儿子这样，你就反倒迷乱了。哀乐、声色、气味、是非，谁能正确认识呢？而我这番话也并非不迷乱，更何况鲁国那些君子都是最为迷乱的人，怎么能解除人的迷乱呢？粮食宝贵，不如立即回家去吧！”

赏析与点评

迷乱与不迷乱怎样判定呢？迷乱是相对的，在自己眼中看似迷乱，在别人眼中却并非这样，如何辨别得清呢？故事中的老子，把迷乱的真相道尽，在他看来，自己所理解的又有可能是迷乱的，旁人以为对方清醒不迷乱，却比一般人更为迷乱。否定迷乱与不迷乱是此段文字着力之处。

燕人生于燕
[70]
，长于楚
[71]
，及老而还本国。过晋国
[72]
，同行者诳之，指城曰：『此燕国之城。』其人愀然变容。指社曰
[73]
：『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叹。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乃涓然而泣
[74]
。指垄曰
[75]
：『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

同行者哑然大笑
[76]
，曰：『予昔绐若，此晋国耳。』其人大惭。及至燕，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
[77]
。

[70] 燕：姬姓，古国名。相当于今河北北部和辽宁西端一带。公元前二二二年为秦所灭。

[71] 楚：芈姓，古国名。战国时疆域西北到今陕西商县东，东南至今江苏、浙江。公元前二二三年为秦所灭。

[72] 晋：姬姓，古国名。地有今山西大部，河北、河南和陕西各一部。公元前三七六年分为韩、赵、魏三国。

[73] 社：祭祀土地神的庙。

[74] 涓然：慢慢流泪的样子。涓，细小的水流。

[75] 垄：坟墓。

[76] 哑（è）然：形容笑声。

[77] 更：改变。

译文

有个燕国人在燕国出生，在楚国长大，老了便回到本国。经过晋国的时候，同行的人欺骗他，指着前面的一座城说：“这就是燕国的城。”燕人凄怆地改变了脸色。同行的人指着社庙说：“这是你乡里的社庙。”燕人很是感慨。同行的人指着房屋说：“这是你家祖先住的房子。”燕人不禁潸然落泪。同行的人又指着坟墓说：“这是你祖先的坟墓。”燕人哭个不停。

同行的人哈哈大笑，说：“刚才我是骗你的，这里是晋国。”那个人大为羞愧。回到燕国以后，当他真的见到了燕国的城和社庙，真的见到了祖先的房舍和坟墓时，反而不像之前那样悲哀了。

赏析与点评

耐人寻味的是，为什么先看到虚假的东西却动了真情，大哭不已，后来看到真实的情景却毫不动情，不太悲伤呢？假的动真情，真的却不动情，那不是颠倒的人生现象吗？

仲尼篇

本篇导读

阅读这篇要注意两个重点：首先，篇中着力讽刺孔子和抨击公孙龙的学说，认为前者所提倡的诗书礼乐等教化思想，及后者所提及的散漫的思辨方式不足以应世。开首以重新诠释儒家学说为主，以否定名家，强化道家的思维方式为辅。

重新诠释儒家有以下几项：一、重新解释儒家的乐天知命观。认为乐天知命并非真乐真知，要突破所乐所知，不受限于己乐己知，才是真乐真知。二、为儒家的圣人重新下定义。真正的圣人体现凝定，把身、心、气、神及无五者合而为一。三、借孔子的博学带出无为而治的治国之道。

道家的思维方式是以二元的相对性来把握人生，教人要关注二元的相对性，活用二元，甚至打破二元。篇中把名家学说与道家思想对举，抨击名家颠覆日常生活概念、混淆常识的做法。

全篇穿插种种事例，从不同层面阐述道家的思维是阅读本篇的第二个重点。南郭先生一节，教人要突破言与无言，才可以无所不言，或者无所言。而且，要体验道的规律，身心得到解放必须经历不同的修学阶段，这样才能打通事物与人的限隔。如何打通限隔？龙叔的未能完全开窍，对道一知半解的故事可以下注脚。道家所说的两行思维如何贯彻？怎样看待荣誉、生死和富贵？周宣王力气大但不闻名，列子怎样理解力气大？为什么要看别人不看的，学别人所不做的？道的规律又是什么？最后，借尧的管治，带出无为而治的管治态度。写关尹，重申自然而然的人生理则。

仲尼闲居，子贡入侍，而有忧色。子贡不敢问，出告颜回。颜回援琴而歌。孔子闻之，果召回入，问曰：『若奚独乐？』回曰：『夫子奚独忧？』孔子曰：『先言尔志。』曰：『吾昔闻之夫子曰：「乐天知命故不忧」
[1]
，回所以乐也。』孔子愀然有间曰
[2]
：『有是言哉？汝之意失矣。此吾昔日之言尔，请以今言为正也。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未知乐天知命有忧之大也。今告若其实：修一身，任穷达
[3]
，知去来之非我，亡变乱于心虑，尔之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也。曩吾修《诗》、《书》
[4]
，正《礼》、《乐》
[5]
，将以治天下，遗来世；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
[6]
，仁义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其如天下与来世矣？吾始知《诗》、《书》、《礼》、《乐》无救于治乱，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虽然，吾得之矣。夫乐而知者，非古人之所谓乐知也。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颜回北面拜手曰
[7]
：『回亦得之矣。』出告子贡。子贡茫然自失，归家淫思七日，不寝不食，以至骨立
[8]
。颜回重往喻之，乃反丘门，弦歌诵书，终身不辍。

[1] 乐天知命：乐意接受天所赋予的，了解并安于一己的命限。见《易·系辞上》：“乐天知命，故不忧。”

[2] 愀然：忧伤的样子。间：一会儿。

[3] 任穷达：不管一己的困窘或显达。

[4] 《诗》：即《诗经》，是中国第一本诗歌总集，收录周初至春秋的诗歌三百零五篇。《书》：即《尚书》，是中国上古历史文献档案编集。上述两部经典相传出自孔子手笔，列入儒家经典。

[5] 《礼》：即《周礼》，搜集周室和战国各国制度，并以儒家思想理念编成。《乐》：即《乐经》，据说是谈音乐的儒家经典，但已失传。

[6] 序：等级秩序，特指君臣、长幼之间应有的位置。

[7] 拜手：古代跪拜礼仪。跪下时随即两手相拱，头叩拜至手。

[8] 骨立：形容人外貌极为消瘦。

译文

孔子赋闲在家。子贡进去侍奉他，看见他面带愁容。子贡不敢问，离开后告诉颜回。颜回取琴而弹并唱起歌来。孔子知道了，最后接见颜回，问道：“你为什么独自快乐？”颜回说：“先生为何独自忧伤？”孔子说：“先谈谈你的想法。”颜回答道：“从前我听先生说过：‘乐天知命所以不忧愁’，回因此感到快乐。”孔子很感伤，过了一会儿说：“有这样的话吗？你不懂了！那是我从前的说法吧，请以我现在所说的为正确吧。你只知道乐天知命不忧愁这方面，不知道乐天知命有大忧愁的一面。现在我告诉你真相：修养身心，不管是困窘还是显达，知道过去与将来不由得我，心中忘却变动与纷乱，你所说的乐天知命里没有忧愁的意思。从前我修订《诗》、《书》，订正《礼》、《乐》，准备以这些经典管治天下，用以传世；那不只是为了修身、管治鲁国而已。但鲁国的君臣日渐破坏等级秩序，仁义越来越败坏，人情越来越凉薄。这种道理不能在一个国家里实行，不能用于当时，更何况对天下和后世实行呢？我开始明白《诗》、《书》、《礼》、《乐》无助于管治乱世，但我又不知改革的方法。这就是乐天知命仍有所忧虑的缘故。尽管如此，我已懂得了。我懂得的乐与知，并非古人所说的乐与知。无乐无知，才是真乐真知；因此可以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那么《诗》、《书》、《礼》、《乐》，为什么要抛弃呢？为什么要改革它们呢？”颜回向北面拱手施礼说：“我也懂得了！”他离开后告诉子贡。子贡茫然若失，回家深思了七天，废寝忘食，以至于瘦骨嶙峋。颜回又找孔子解说一遍，返回孔子门下，从此弹琴唱歌，诵读诗书，终生不停止。

赏析与点评

列子借孔子治鲁而退一事，表达在道家思想脉络下，所谓乐天知命的真正意思，是在于懂得事情的两面：乐天知命人所不担忧之处；乐天知命人所忧心之处。儒家经典救治不了乱世，改革不了现状。不限于已乐与已知，突破所乐所知，才是真乐真知。

陈大夫聘鲁
[9]
，私见叔孙氏
[10]
。叔孙氏曰：『吾国有圣人。』曰：『非孔丘邪？』曰：『是也。』『何以知其圣乎？』叔孙氏曰：『吾常闻之颜回曰：「孔丘能废心而用形。」』陈大夫曰：『吾国亦有圣人，子弗知乎？』曰：『圣人孰谓？』曰：『老聃之弟子有亢仓子者
[11]
，得聃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鲁侯闻之大惊，使上卿厚礼而致之。亢仓子应聘而至。鲁侯卑辞请问之。亢仓子曰：『传之者妄。我能视听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鲁侯曰：『此增异矣。其道奈何
[12]
？寡人终愿闻之
[13]
。』亢仓子曰：『我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其有介然之有
[14]
，唯然之音
[15]
，虽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来干我者，我必知之。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觉，心腹六藏之所知
[16]
，其自知而已矣。』

鲁侯大悦。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

[9] 聘：代表国家出访，到别的国家交流访问。

[10] 叔孙氏：鲁国卿大夫。为鲁国三桓之一，掌政者之中实力最强。

[11] 亢仓子：人名，又姓庚桑，名楚，为老子的门下弟子。

[12] 道：道术，特别指以耳看东西，以眼睛听声音的能力。

[13] 终愿：终，毕竟；愿，希望。

[14] 介然：坚定的样子。

[15] 唯然：轻微的样子。

[16] 六藏：即六腑。胆、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六个器官。

译文

陈国大夫到鲁国访问，私下拜会叔孙氏。叔孙氏说：“我国有个圣人。”陈国大夫说：“不是孔丘吗？”叔孙氏说：“是呀！”陈国大夫问：“怎么知道他是圣人呢？”叔孙氏回答：“我常常听颜回说：‘孔丘能不用心而用身体。’”陈国大夫说：“我们国家也有圣人，您又知道吗？”叔孙氏问：“谁是圣人？”陈国大夫回答：“老聃有个弟子叫亢仓子，他懂得老聃的道术，能够用耳朵看东西，用眼睛听事物。”鲁侯听后很惊奇，派上卿备厚礼邀请亢仓子。亢仓子应邀而来，鲁侯谦恭地问他这件事。亢仓子说：“传闻胡扯。我可以视听不用耳朵和眼睛，却不能变更耳朵和眼睛的作用。”鲁侯说：“这就更加奇异了！那道术是怎样的？寡人毕竟想听一听。”亢仓子回答：“我的身体与心和合，心与气和合，气与精神和合，精神与虚无和合。它坚定地存在，有微弱的声音，即使远在八荒之外，或近在眉宇之间，来干犯我的，我必定知道。来者不知道是由我七窍四肢所觉察到的，还是心腹六腑得知的，来者自知而已。”

鲁侯十分高兴。过了些日子，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孔子，孔子笑而不答。

赏析与点评

什么是圣人？国家文化不同，理解就不一样。鲁国以孔子为圣人，陈国则以亢仓子为圣人。依列子所说，孔子的圣人特点是可以摒弃心的作用而只用身体，以行动为本而忘掉心的作用。亢仓子则能身、心、气、神、无五者合一，体现凝定的境界，因为凝定，所以坚定地存在；也因为凝定，很容易察觉到微弱的声音。

商太宰见孔子曰
[17]
：『丘圣者欤？』孔子曰：『圣则丘何敢，然则丘博学多识者也。』商太宰曰：『三王圣者欤
[18]
？』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圣则丘不知。』曰：『五帝圣者欤？』孔子曰：『五帝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曰：『三皇圣者欤
[19]
？』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时者
[20]
，圣则丘弗知。』商太宰大骇，曰：『然则孰者为圣？』孔子动容有间，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
[21]
。丘疑其为圣。弗知真为圣欤？真不圣欤？』商太宰嘿然心计曰
[22]
：『孔丘欺我哉！』

[17] 商：指宋国。宋国的首都在商丘，所以有两个名称。太宰：官名，主责辅政。

[18] 三王：指夏、商、周三代国君。

[19] 三皇：指中国上古三个帝王。说法不一，通常指伏羲、神农和黄帝。

[20] 因时：体察情况。

[21] 名：赞誉。

[22] 嘿然：沉默无言。心计：忖度，计量。

译文

宋国太宰与孔子会面说：“先生是圣人吗？”孔子回答：“圣人我怎敢当呀，但是我博学广记。”太宰问：“三王是圣人吗？”孔子回答：“三王是擅于运用智力和有勇气的人，是否是圣人我不知道。”太宰问：“五帝是圣人吗？”孔子回答：“五帝是擅于实行仁义的人，是否是圣人我不知道。”太宰又问：“三皇是圣人吗？”孔子回答：“三皇是擅于体察情况的人，是否是圣人我不知道。”太宰听了大感惊奇，说：“那么谁是圣人呢？”孔子听了这话，脸色一沉，过了一会儿说：“西方有圣人，不须治理国家，国家不乱；不以言说来令国民相信，国民自然信任；不须教化国民，国民自然实行。大行德广，国民无法赞誉他。我怀疑他就是圣人，不知他真是圣人呢，还是并非圣人呢？”宋国太宰沉默无言，心中忖度：“孔丘欺骗我呢！”

赏析与点评

用孔子之口带出无为而治的西方圣人，国家不用治理反而可以自治，不向国民言说反而可以得到他们的信任，不施教化而国民自化。管治、说话、教化三者是治国的基本，不需这些因素国家却自治了，无为而治的概念呼之欲出。

子列子既师壶丘子林，友伯昏瞀人，乃居南郭
[23]
。从之处者，日数而不及。虽然，子列子亦微焉
[24]
，朝朝相与辩，无不闻。而与南郭子连墙二十年
[25]
，不相谒请；相遇于道，目若不相见者。门之徒役以为子列子与南郭子有敌不疑
[26]
。有自楚来者，问子列子曰：『先生与南郭子奚敌？』子列子曰：『南郭子貌充心虚，耳无闻，目无见，口无言，心无知，形无惕
[27]
。往将奚为？虽然，试与汝偕往。』

阅弟子四十人同行
[28]
。见南郭子，果若欺魄焉
[29]
，而不可与接。顾视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与群。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与言
[30]
，衎衎然若专直而在雄者
[31]
。

子列子之徒骇之。反舍，咸有疑色。子列子曰：『得意者无言
[32]
，进知者亦无言。用无言为言亦言，无知为知亦知。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亦言亦知。亦无所不言，亦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如斯而已。汝奚妄骇哉？』

[23] 南郭：南面的外城。

[24] 微：精微。

[25] 南郭子：南郭复姓，已归隐。

[26] 徒役：门徒弟子。

[27] 惕：小心谨慎。

[28] 阅：点算数目。

[29] 欺魄：古代用来求雨的用泥土做的娃娃。

[30] 末行者：末行，本指微不足道。末行者，排在最后一行，辈分最小者。

[31] 衎衎（kàn）然：刚直从容的样子。专直：专心一意。在雄：刚健豪雄。

[32] 得意者：领会旨意的人。

译文

列子已经拜壶丘子林为师，与伯昏瞀人做朋友，住在南面的外城。每天来追随的人难以计数。列子虽然道术精微，但因天天与徒众一起讲学，所以远近闻名。可是，他与南郭子隔墙而居二十年，却从来不相往来；在路上碰见，好像不曾见过对方。徒众以为列子与南郭子有恩怨。有个楚国人问列子：“先生与南郭子有什么仇怨？”列子回答：“南郭子容貌饱满，内心虚静，耳无所闻，眼无所见，口无所言，心无所知，形体无所拘牵。去他那里有什么事可做呢？虽然如此，我还是试着和你一起去看看吧。”

于是，列子点算了四十名弟子同行。见到南郭子，他果然像个泥人一样，无法跟他交流。南郭子回头看列子，他形神相离，别人不可能与他一起相处。过了一会儿南郭子指着列子弟子中站在最后的一个，和他说话，刚直从容，专心一意，刚健豪雄似的。列子的弟子大为惊怕。回到住所，各人脸上都甚为怀疑。列子说：“懂得真谛的人无言，什么也知道的人无言。以无言来表示也是言说，以无知来表示知道也是知；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亦言亦知，亦无所不言，亦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只是如此而已，你们又何须害怕？”

赏析与点评

南郭先生的道术很是高明，内心虚静，对事物无所言，却又可随意而言，令列子众弟子心生怯意。列子却参透了个中玄机，他说得到事物的真意就无言，但是这个“无言”本身即是言说。因此，若从肯定及否定两方面看，有言与无言，实在穷尽言说全部内容。于是言说的内容：言与无言，也就可以无所不言，可以无所言。此言与无言的思辨和佛教中观学派的四句思维颇为相近。

子列子学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老商一眄而已
[33]
。五年之后，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老商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
[34]
，更无是非；从口之所言，更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
[35]
，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外内进矣
[36]
。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口无不同
[37]
。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心之所念，言之所藏。如斯而已。则理无所隐矣。

[33] 眄：斜着眼看。

[34] 从：同“纵”，有任从、任凭之意。

[35] 横：纵横之意，横心指心运思各个方向；横口指言说扩及各个方面。

[36] 进：同“尽”，竭尽的意思。

[37] 口无不同：“口”字当为衍文。

译文

列子学道，三年之后，心里不敢念是非，口里不敢谈利害，这才得到老商氏斜着眼看一下。五年之后，心中一再念着是非，口里一再谈着利害，老商氏方才开颜而笑。七年之后，任凭心所想，再也没有是非；任凭口所说，再也没有利害。先生才让列子和他并席而坐。九年之后，纵横上下心里所想，纵横上下口里所说，也不知道自己的是非利害是什么，也不知道对方的是非利害是什么，内心与外物穷尽。之后，眼睛像耳朵一样，耳朵像鼻子一样，鼻子像嘴巴一样，没有什么不同。然后心神凝定，形体释放，骨肉融合为一；感觉不到身体所倚靠的，脚下所踩踏的，心中所思想的，言语所隐藏的。如此而已，则道理无可隐藏了。

赏析与点评

列子学道提出了两个重要信息：第一，学道是循序渐进的，有一定的历程和阶段。三年、五年、七年及九年分别代表四个阶段。到第九年，才能理解道的真相。第二，一朝体验道的规律，没有是非和利害，身心得到解放，打通自己与外物的界限，更不受外物的牵绊了。

初，子列子好游。壶丘子曰：『御寇好游，游何所好？』列子曰：『游之乐所玩无故
[38]
。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我之游也，观之所变。游乎游乎！未有能辨其游者。』壶丘子曰：『御寇之游，固与人同欤，而曰固与人异欤？凡所见，亦恒见其变。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务外游，不知务内观
[39]
。外游者，求备于物；内观者，取足于身。取足于身，游之至也；求备于物，游之不至也。』

于是列子终身不出，自以为不知游。壶丘子曰：『游其至乎！至游者，不知所适；至观者，不知所眂
[40]
，物物皆游矣，物物皆观矣，是我之所谓游，是我之所谓观也。故曰：游其至矣乎！游其至矣乎！』

[38] 游：游玩之意。无故：指没有旧事物，只有新事物。故，旧之意。

[39] 内观：对自身的观察。

[40] 眂：同“视”。

译文

最初，列子很喜欢游玩。壶丘子问：“你喜欢游玩，喜欢游玩什么呢？”列子回答：“游玩的乐趣在于常常看到新事物。别人游玩，只观赏所看到的；我游玩时却观察事物的变化。游玩啊！游玩啊！没有人能辨别游玩的性质。”壶丘子说：“你的游玩，根本与别人相同！却说与别人不同！凡所看到的事物，都看事物的变化。知道游玩时事物常新，却不知自身也是常新的。追求往外游玩，不知观察内在自身。外游观察事物，追求的只是外物的完备；观察内在自身，要充分取得于自身。充分取得于自身，是至高的游玩；而求之于外物，并非游玩的至高境界。”

列子于是终身不再外出游玩，以为自己不懂得什么是游玩。壶丘子说：“游玩可有至高境界？至高的游玩不知道要去哪里；至高的观察不知道所要看的。万事万物都可游玩，万事万物都可观察，这就是我所谓的游玩，我所谓的观察。所以说：这就是至高的游玩！这是至高的游玩！”

赏析与点评

列子最初学道，以分别自己与他人为思考的重点，以为看到事物的变化，境界就比其他人只看事物的特点为高。经壶子点明，方知原来游玩的最高境界在于不去分别所到的地方；游玩时观察事物，也不去分别所观察的事物，随任所要游玩的地方、所看到的事物，不起分别心，能指与所指没有分别。

龙叔谓文挚曰
[41]
：『子之术微矣
[42]
。吾有疾，子能已乎？』文挚曰：『唯命所听。然先言子所病之证
[43]
。』龙叔曰：『吾乡誉不以为荣，国毁不以为辱；得而不喜，失而弗忧；视生如死，视富如贫；视人如豕，视吾如人。处吾之家，如逆旅之舍；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凡此众疾，爵赏不能劝，刑罚不能威，盛衰、利害不能易，哀乐不能移。固不可事国君，交亲友，御妻子，制仆隶。此奚疾哉？奚方能已之乎
[44]
？』文挚乃命龙叔背明而立，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既而曰：『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
[45]
。几圣人也！子心六孔流通
[46]
，一孔不达。今以圣智为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浅术所能已也。』

[41] 龙叔：春秋时宋国人。文挚：春秋时宋国大夫，曾为齐文王治病。

[42] 微：精微。

[43] 证：同“症”，症候。

[44] 已：停止。

[45] 方寸之地：指人心。

[46] 六孔：指人之七孔，人面上眼耳口鼻七个孔穴。

译文

龙叔对文挚说：“您的医术很精微。我有疾病，您能治好吗？”文挚回答：“一切听从您的吩咐。但是请先说说您的病症。”龙叔说：“我不以乡里的称誉为荣；不以国家毁灭为辱；不以获得东西而喜，不以失去东西而忧；认为生好像死，认为富好像贫；认为人好像猪，认为自己好像他人。住在自己家里，好像是在旅舍；观看自己的家乡，好像是蛮荒之国。这种种病症，晋爵赏赐不能劝止，刑罚不能威服，盛衰利害不能改变，哀乐不能移易。因此就不能事奉国君，交结亲友，管教妻儿，役使奴仆。这是什么病呢？有什么方法能治好它呢？”文挚便吩咐龙叔背着光线站立，文挚在后面向光线望过去，过了一会儿说：“嘻！我看见你的心了！小小的心已经虚静了。几乎要成为圣人了！六孔已经流通，只有一孔还未畅通。现在你把这种圣人的智慧当作疾病，或者就是因为这样！这并非我浅陋的医术所能治愈的。”

赏析与点评

医生治病，能使人身体康复，龙叔所患的是心病，文挚这医生治不了。可是文挚已经指出了龙叔的问题。龙叔所描述的，实在是道家式的看事物的方法，但是并不完备。不以荣誉为荣，把生视作死，富视作贫，是尝试打破世间相对性的思维方式。再进一步说，不以荣誉为荣，是否定荣誉，不停驻于荣誉的思维，运思的方向是对的，但是，不以荣誉为荣，隐含了又以什么为不荣呢？如果视生如死，又视死为什么呢？如果视富为贫，又视贫为什么？龙叔看到了世间相对性的一面，另一面却还未看清楚，所以文挚说还有一孔未开，觉得龙叔未能完全打开智慧之门。

无所由而常生者
[47]
，道也。由生而生，故虽终而不亡，常也
[48]
。由生而亡，不幸也。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由死而死，故虽未终而自亡者，亦常。由死而生，幸也。故无用而生谓之道
[49]
，用道得终谓之常；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
[50]
。季梁之死
[51]
，杨朱望其门而歌；随梧之死
[52]
，杨朱抚其尸而哭。隶人之生
[53]
，隶人之死，众人且歌，众人且哭。

[47] 由：指因由，是事物或事情出现的原因。

[48] 常：恒常之意，即普遍的规律。

[49] 无用而生谓之道：没有作用却可生存，是道。

[50] 用道：用，“以”之意，即以道。

[51] 季梁：战国初期魏国人，与杨朱是好朋友。

[52] 随梧：与杨朱同时代的人。

[53] 隶人：从事劳役的人，与平民相对。

译文

没有因由而恒常存在的，是道。因着生存而存在，所以虽然到了最后却不消亡，那是恒常。因着生存而死亡，是不幸。有因由而恒常死亡的，也是道。因着死亡而死亡，所以虽然未到最后而自己死去，也是恒常的。因着死亡而生，是幸运。没有作用而生的，是道。以此道而得到善终叫作恒常；有作用而最后死亡也叫道，以此道而得死亡也叫作恒常。季梁死，杨朱望着他的家门歌唱；随梧死，杨朱抚着他的尸体哭泣。奴役者生，奴役者死，众人或是歌唱，或是哭泣。

赏析与点评

道的规律，是两行的思考方式，即同时肯定事物的正、反两面，不尝试去判定谁是谁非，正是对的，反也是对的。无论是生，是死，是有用，是无用，是幸，是不幸，是歌，是哭，一正一反，都是道的规律，都是恒常的。

目将眇者
[54]
，先睹秋毫；耳将聋者，先闻蚋飞；口将爽者
[55]
，先辨淄渑
[56]
；鼻将窒者，先觉焦朽；体将僵者，先亟犇佚
[57]
；心将迷者，先识是非：故物不至者则不反。

[54] 眇（miǎo）：一只眼睛瞎了，后指眼瞎。

[55] 爽：违背，如爽约。

[56] 淄：水名，即在今山东的淄河。渑：水名。一作绳水，在今山东临淄东北，已不复存在。

[57] 亟：急切。犇佚：即“奔佚”或“奔逸”，疾驰的样子。

译文

眼睛将看不见，先能察见秋毫；耳朵将听不到，先能听到蚊子飞的声音；口将会违背承诺，先能辨别淄水和渑水的差异；鼻子将会堵塞的人，先能嗅到火焦腐朽的气味；身体将僵直的人，先急切要奔驰；心将迷乱，先能懂得是非：所以事物不发展到极点，不会得到反面的结果。

赏析与点评

这说的是物极必反的道理。事物在走向相反结果之前，会把自己推向极限。

郑之圃泽多贤
[58]
，东里多才
[59]
。圃泽之役有伯丰子者
[60]
，行过东里，遇邓析
[61]
。邓析顾其徒而笑曰：『为若舞
[62]
，彼来者奚若？』其徒曰：『所愿知也
[63]
。』邓析谓伯丰子曰：『汝知养养之义乎
[64]
？受人养而不能自养者，犬豕之类也；养物而物为我用者，人之力也。使汝之徒食而饱，衣而息，执政之功也。长幼群聚而为牢藉庖厨之物
[65]
，奚异犬豕之类乎？』

伯丰子不应。伯丰子之从者越次而进曰：『大夫不闻齐、鲁之多机乎？有善治土木者，有善治金革者
[66]
，有善治声乐者，有善治书数者
[67]
，有善治军旅者，有善治宗庙者
[68]
，群才备也。而无相位者
[69]
，无能相使者
[70]
。而位之者无知
[71]
，使之者无能
[72]
，而知之与能为之使焉。执政者，乃吾之所使；子奚矜焉
[73]
？』邓析无以应，目其徒而退。

[58] 圃泽：古代大泽的名字。在今河南中牟县。贤：有德行的人。

[59] 东里：春秋时郑国大夫子产居住的地方，在今河南新郑城。才：有才能的人。

[60] 役：徒众。伯丰子：列子的学生，也叫伯丰。

[61] 邓析：春秋战国时郑国有名的思想家，与老子、孔子同时。

[62] 舞：舞弄，嘲弄。

[63] 愿知：希望参与。

[64] 养养：两个养字前后意思有些不同，前者被动，指接受供养；后者主动，指自己养活自己。

[65] 牢藉：牢，指围着牲畜的栏。藉，指垫在围栏下面的东西。

[66] 金革：指武器。

[67] 书数：即六艺中的“书”和“数”，识字与算术。

[68] 宗庙：帝王或诸侯祭祀祖宗的祠庙。

[69] 相位：相，互相、双方；位，位置、地位。

[70] 相使：役使或吩咐别人。

[71] 位之者：居处上位者。无知：意思近于“无为”即有知但却韬光晦迹，在世俗眼里显得无知。这是伯丰子等人的自谓。下文“无能”同此义。

[72] 使之者：即“能相使者”，役使他人的人。

[73] 矜：自恃，自夸。

译文

郑国圃泽有很好德行的贤士，东里也有很多有才干的人。圃泽有个名叫伯丰子的列子的弟子，从东里经过，遇见邓析。邓析回头对自己的弟子笑说：“我为你们去戏弄那个走来的人如何？”弟子说：“我们希望参与！”邓析便对伯丰子说：“你知道受人养活和自己养活自己的含义吗？受他人养活而不能自己养活自己，是与猪狗同类；培养他物使之为我所用，是人的能力。让你们这类人吃饱，穿暖睡好，是执掌政事之人的功劳。年长的与年少的聚在一起，为了围栏垫草和厨子的东西，与猪狗之类有什么分别？”

伯丰子不回应。他的随从走上前来回答道：“大夫您没有听说齐、鲁两国技艺出众的人吗？他们有的擅长从事土木工程，有的擅长执掌兵器，有的擅长表演音乐舞蹈，有的擅长识字算术，有的擅长军队作战，有的擅长主持宗庙，具备各种才干。而他们之间没有谁的位置高于谁，没有谁能役使谁。反而，能决定位置高低的人没有知识，能役使他人的没有才能，有知识和有才能的都役使他。执政者，正是被我们所使役；你还有什么值得自恃的呢？”邓析没有回应，只好用眼示意自己的徒众离开。

赏析与点评

邓析以领袖的身份，取笑伯丰子，却反被伯丰子的弟子所揶揄。执政者看似居于高位，但在伯丰子弟子眼中只不过是没有知识没有才干的人。这里要透露的一个信息是，统治者与被统治者虽然相对，但就谁是主导者的角度看，被统治者不一定是被役使的角色。

公仪伯以力闻诸侯
[74]
，堂谿公言之于周宣王
[75]
，王备礼以聘之。公仪伯至。观形，懦夫也。宣王心惑而疑曰：『女之力何如？』公仪伯曰：『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堪秋蝉之翼
[76]
。』王作色曰：『吾之力能裂犀兕之革
[77]
，曳九牛之尾，犹憾其弱。女折春螽之股，堪秋蝉之翼，而力闻天下，何也？』

公仪伯长息退席
[78]
，曰：『善哉王之问也！臣敢以实对。臣之师有商丘子者
[79]
，力无敌于天下，而六亲不知，以未尝用其力故也。臣以死事之，乃告臣曰：「人欲见其所不见，视人所不窥；欲得其所不得，修人所不为。故学视者先见舆薪
[80]
，学听者先闻撞钟。夫有易于内者无难于外。于外无难，故名不出其一家。」今臣之名闻于诸侯，是臣违师之教，显臣之能者也。然则臣之名不以负其力者也，以能用其力者也，不犹愈于负其力者乎？』

[74] 公仪伯：周朝有德行的贤士。

[75] 堂谿公：周朝有德行的贤士。

[76] 春螽：蝗虫的一种，春季出现，样子像蚱蜢。股：大腿。堪：承受，支持。

[77] 兕：古书上说的雌犀牛。

[78] 长息：长长地叹息。退席：离开座位。

[79] 商丘子：即《黄帝篇》中的老商氏，懂道术。

[80] 视：看，观察。舆薪：车子上的柴草。

译文

公仪伯因为力大在诸侯之中很有名，堂谿公告诉周宣王此事。周宣王备礼聘请他。公仪伯到来后，周宣王看他外表像个软弱无力的人。周宣王心里疑惑便问：“你的力气怎样？”公仪伯回答：“我的力气能够折断春螽的大腿，承起秋蝉的翅膀。”周宣王脸色一变说：“我的力气能够撕裂犀牛的皮革，拖住九头牛的尾巴，我还觉得自己的力气太小而遗憾。而你只能折断春螽的大腿，承起秋蝉的翅膀，却以力大而闻名天下，这是为什么？”

公仪伯长叹一声，离开座位说：“大王问得好啊！请让我把实情告诉您。我的一位老师商丘子，力气天下无敌，但他的父母兄弟妻子都不知道，那是因为他从不使用自己的力气。我拼死追随他，他才告诉我说：‘人想看到所看不见的东西，就要观察别人所不看的东西；想得到人所得不到的东西，就要修学别人所不做的。所以学习观看的人应该先看车子上的柴薪，学习听声音的人应该先听敲钟的声音。内心改变了，表现出来不难。表现出来不难，可名声不要彰显出一家之外。’现在我的名声闻名于诸侯，是因我违背老师的教导，显示自己的能力。但是我的名声不只依靠力气而来，而以能运用自己的力气而来，这不是胜过只依靠力气吗？”

赏析与点评

力气大是什么意思？以周宣王的力气看来，已经是挺厉害的了，他能撕裂牛皮，一手举起九头牛，为什么还不能以力气闻名天下？公仪伯借商丘子说明懂得运用力气比本身就具有力气的先天能力更能扬名。怎样运用自己的能力呢？就是要看别人不看的东西，学别人不做的事情，把其他人轻视的都看得重要。

中山公子牟者
[81]
，魏国之贤公子也。好与贤人游，不恤国事，而悦赵人公孙龙
[82]
。乐正子舆之徒笑之
[83]
。公子牟曰：『子何笑牟之悦公孙龙也？』子舆曰：『公孙龙之为人也，行无师，学无友，侫给而不中
[84]
，漫衍而无家
[85]
，好怪而妄言。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与韩檀等肄之
[86]
。』公子牟变容曰：『何子状公孙龙之过欤
[87]
？请闻其实。』子舆曰：『吾笑龙之诒孔穿
[88]
，言「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括
[89]
，发发相及，矢矢相属
[90]
；前矢造准而无绝落
[91]
，后矢之括犹衔弦
[92]
，视之若一焉」。孔穿骇之。龙曰：「此未其妙者。逢蒙之弟子曰鸿超
[93]
，怒其妻而怖之。引乌号之弓
[94]
，綦卫之箭
[95]
，射其目。矢来注眸子而眶不睫
[96]
，矢隧地而尘不扬
[97]
。」是岂智者之言与？』公子牟曰：『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晓。后镞中前括，钧后于前。矢注眸子而眶不睫，尽矢之势也。子何疑焉？』

乐正子舆曰：『子，龙之徒，焉得不饰其阙？吾又言其尤者。龙诳魏王曰
[98]
：「有意不心。有指不至。有物不尽
[99]
。有影不移。发引千钧。白马非马
[100]
。孤犊未尝有母。」其负类反伦
[101]
，不可胜言也。』

公子牟曰：『子不谕至言而以为尤也
[102]
，尤其在子矣。夫无意则心同。无指则皆至。尽物者常有。影不移者，说在改也。发引千钧，势至等也。白马非马，形名离也。孤犊未尝有母，非孤犊也。』

乐正子舆曰：『子以公孙龙之鸣皆条也
[103]
。设令发于余窍
[104]
，子亦将承之。』公子牟默然良久，告退，曰：『请待余日，更谒子论。』

[81] 公子牟：战国时道家人物，即魏牟，因封于中山，故名中山公子牟。与公孙龙要好，常为他辩护。

[82] 公孙龙：战国末名家的代表人物，赵国人。能言善辩，曾是平原君的门客。

[83] 乐正子舆：乐正为复姓，名子舆。

[84] 侫给：即善辩，有才智。

[85] 衍：指没有定式，没有规范，不受约束。

[86] 韩檀：战国时赵人。曾是平原君的门客，以善辩闻名。肄：研习。

[87] 状：陈述，申诉。这里有列数罪过的含义。

[88] 诒：欺骗。孔穿：战国时期鲁人，孔子的七代孙，字子高。曾与公孙龙辩论，后成为公孙龙的弟子。

[89] 括：通“栝”，箭的末端。

[90] 属：相连接。

[91] 造准：造，指去，到达，这里指箭到达箭靶。准，箭靶的中心。绝落：断落。

[92] 犹衔弦：犹，仍然。衔弦，指箭尾挂搭在弓弦上。

[93] 逢蒙：夏时箭艺不凡的人。鸿超：逢蒙的学生，擅长射艺。

[94] 乌号：古代名弓。

[95] 綦卫：古时出产于綦地的利箭。

[96] 注：灌进去。注，也有集中的意思。眸：瞳孔。眶：眼的四周。睫：眨眼。

[97] 隧：通“坠”，落下。

[98] 魏王：指魏襄王，公元前三一八至前二九六年在位。

[99] 有意不心：意虽然出自心，但既叫作意，就不是心了。有指不至：大凡有所指，即是事物还未得到。若事物得到了，则无所指。有物不尽：物体分割不尽，若可以分割尽的，则不是对象了。

[100] 有影不移：影子因光而生，有光就有影，光不会移动，所以影也不移动。飞鸟的影其实也不移动，看见移动的影子，其实是影子不断出现，令人觉得移动。发引千钧：发束可以负重千斤。白马非马：公孙龙有名的命题。认为白马不是马，因为白马有白的性质与马的不同。那是种属两者并不相同的概念，白马是属，马是种。

[101] 孤犊未尝有母：孤是独，是没有所属之意。因此，有母就不是孤，既说孤，则未尝有母。负类反伦：即与同类的不同，反伦：指违反日常规律。

[102] 尤：过失，错误。

[103] 鸣：对公孙龙言论的贬语，鸟兽的鸣叫。条：条理，系统。

[104] 发于余窍：贬语，放屁。

译文

中山公子牟，是魏国一个贤能的公子。喜欢和有德行的贤士交游，不体恤国事。他喜欢赵国人公孙龙。乐正子舆等人却取笑他。公子牟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取笑我喜欢公孙龙呢？”子舆回答：“公孙龙的为人，行事没有老师，学习没有朋友，善于诡辩而不合情理，思想没有规范而不成学派，喜爱怪异而胡言乱语。想迷惑别人的心，折服别人，整天就与韩檀等人修习这些。”公子牟变了脸色说：“你把公孙龙描绘得太过了吧！请让我听听事实。”乐正子舆道：“我笑的是公孙龙欺骗孔穿，说‘擅长于箭术的人，能让后面的箭头射中前面的箭尾，一发接一发，一箭接一箭；前面的箭射中靶心，中间没有坠落的，最后一支箭尾还挂搭在弓弦上，看似相连而为一’。孔穿大为惊骇。公孙龙说：‘这还不算奇妙。夏朝神箭手逢蒙有个弟子叫鸿超，迁怒妻子，于是吓唬她。拉开黄帝的乌号之弓，搭上卫国的綦卫箭，射向妻子的眼睛。箭飞到瞳孔前，眼皮都不眨一下；箭落到地面上，灰尘一点都不扬起。’这难道是智者说的话么？”公子牟回答：“智者说的话本来就不是愚者所能理解的。我告诉你，箭头射中前面的箭尾，是因为前后的力量轻重相当。箭飞到瞳孔，眼皮不眨一下，是因为箭的冲力刚好用尽了。你疑惑什么呢？”

乐正子舆道：“你是公孙龙的门徒，怎能不帮他掩饰缺失呢？我要说说更加过分的事。公孙龙欺骗魏王说：‘意念不是本心；有所指是因为目的还能达到；物体永远分割不尽；影子从来就不移动；头发能提起千钧重物；白马不是马；孤牛犊未曾有母亲。’种种背离事物的类别，违反常识的言论，真是多不胜数！”

公子牟说：“你不懂这些最高深的道理，以为它们是错误的，其实错误的是你吧！意念出现前，心意相同；没有所指涉的，什么都到来了；物体可以无限分割，但是分割事物的人不能；影子没有移动，因为它不断更生；发悬千钧，在于它们的受力均等；白马非马，物体及其名称不相应；孤牛犊没有母亲，要是有母亲，那不叫孤牛犊了。”

乐正子舆说道：“你以为公孙龙的鸣叫也甚具条理和系统，假如他放屁，你也会去承接吧。”公子牟沉默了好一阵子，告辞说：“过几天，我再找你辩论。”

赏析与点评

道家思维的方式是以二元的相对性来把握人生，一般人认识人生，是说是，非说非，甚至非此即彼，或者非彼即此，因而造成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的困局。道家教人处世，要关注二元的相对性，不否定是，不否定非，肯定是，又肯定非，又或者以是包容非，以非包容是，把二元的对立打破。名家把日常生活概念颠覆，把常识混淆，令人摸不着头脑，那是运用二元思维的极端例子。

尧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欤，不治欤？不知亿兆之愿戴己欤
[105]
，不愿戴己欤？顾问左右，左右不知。问外朝，外朝不知。问在野，在野不知。尧乃微服游于康衢
[106]
，闻儿童谣曰：『立我蒸民
[107]
，莫匪尔极
[108]
。不识不知
[109]
，顺帝之则
[110]
。』尧喜问曰：『谁教尔为此言？』童儿曰：『我闻之大夫。』问大夫，大夫曰：『古诗也。』尧还宫，召舜，因禅以天下
[111]
。舜不辞而受之。

[105] 亿兆：本指数量非常多，这里特指庶民百姓。戴己：拥护。

[106] 康衢：指四通八达的大路。

[107] 立：树立，成就之意。蒸：通“烝”，众多之意。

[108] 莫匪：莫非。匪，同“非”。尔极：尔，即你，人称代词。极，最高的标准。

[109] 不识不知：即不识古今，顺自然而行。指古代民风淳朴。

[110] 帝：指天、自然、天地的主宰。则：榜样，准则。

[111] 禅：禅让。中国古代历史上统治权位交接及传授的方式，帝位让给有德行的人。

译文

尧管治天下五十年了，不知道社会安定，还是不安定？不知道众多的老百姓愿意拥护自己，还是不愿拥护自己？他咨询左右近臣，左右近臣不知道。问外朝官员，外朝官员不知道。又问在野的贤士，在野的贤士也不知道。尧穿上平民的衣服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游玩，他听见儿童在唱歌谣：“成就我众多百姓，无非以你为榜样。不识不知古今，顺从自然之道。”尧高兴地问他们：“谁教你们唱这歌的？”儿童回答：“我们从大夫那儿听来的。”尧去问大夫。大夫回答：“这是古诗。”尧回到宫廷，召来舜，将王位禅让给他。舜没有推辞就接受了。

赏析与点评

借尧的管治，带出无为而治的管治态度。那就是不知道自己的管治能否让社会安定，令老百姓富足。无为之治的真谛，就是连执政者都不刻意去了解自己的管治，无为才是有为的意思很明显。

关尹喜曰：『在己无居
[112]
，形物其著
[113]
，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故其道若物者也
[114]
。物自违道，道不违物。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亦不用力，亦不用心。欲若道而用视听形智以求之，弗当矣。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用之弥满六虚
[115]
，废之莫知其所。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

『知而忘情，能而不为，真知真能也。发无知，何能情？发不能，何能为？聚块也，积尘也，虽无为而非理也。』

[112] 居：住处。

[113] 物：事物。其：指自己。著：彰显，显露。

[114] 道：指道的规律。若：好像。

[115] 六虚：指上下四方，六个空间位置。

译文

关尹快乐地说：“事物自己没有住处，事物自然显露，它活动起来像流水，静止下来像镜子，回应像声响一样。所以说，道像事物自己，事物自己背离道，可道不背离事物。品性像道的人，不用耳朵，不用眼睛，不用力气，也不用心灵。希望与道看齐，运用视觉和听觉，依据形象和智力去求道，那是不恰当的。

“看见道在前面，忽然它到了后面；道产生作用时，它充塞上下四方；不起作用时，不知它往哪里去。不是有心求道道却在远方；更不是无心求道道就在附近。只有沉默不语才可获得，顺应自然之性才可获得。知道情感而忘却情感，有能力而不去做，才是真正知道，真正有能力。一开始就不知道，何以能说情感？一开始就不能，何以能有所作为？堆积土块，积聚灰尘，虽然都属无为，但是这并非道的理则。”

赏析与点评

本节关尹再一次描述道的规律，这次重点放在自然而然的特点上。从道的观点看事物，事物自然出现，没有住处，像流水顺适，像镜子静止，像回声自然应答，不落入形相，不必刻意求之，以无为为有为，以无知为有知，离开二元的对立，那就是道的法则。

汤问篇

本篇导读

本篇由十多个稀奇的故事组成，编排甚有意思。可以从几个角度去看：

首先，中心与边缘的对举。借殷汤问夏革关于世界的观念，带出中原与异域在气候、环境、人种、风俗，器物等方面的巨大差别。大人国、小人国与中国比较，实在令人难以想象前者存在的可能性。引入边缘（异域）与中心（中原）的思考非常明显。

大禹误入终北国，令人想起《桃花源记》。究竟自己的国家好些，还是他国较好呢？中心国强盛，还是边缘国物阜呢？中原是否就比蛮夷优胜呢？扩大视界，要让其他国族成为自己的一面镜子。

然后是局限的突破。愚公移山的故事实在家喻户晓，愚公的突破不单单在于坚持与毅力，更重要的是愚公把空间限制和时间限制一一打破，以最卑微的人力来完成壮举。在天地之中人的确渺小，欲以人力突破时空的限制，如此平凡的念头却造就了顶天立地的超凡人格。

再者，什么是自然之道？用意专一，须心手相应的是钓鱼、射箭、驾车、驭马、弹奏的技术，由技进道，技术到最后都要否定，钓鱼要不轻不重，射箭要先不射箭，驾车驭马要能不驾车不驭马，弹奏乐器是弹奏大自然而非乐律。一切来得平衡与自然。此与扁鹊替人治病，把两人的身体器官对换，企图以此改变人的心志之事，形成强烈对比。

最后以宝剑复仇，说明以弱胜强的道理，又以违反常识的两种事物：锟铻之剑和火浣之布，来突破常情常理，否定定式思维作结。

殷汤问于夏革曰
[1]
：『古初有物乎？』夏革曰：『古初无物，今恶得物？后之人将谓今之无物，可乎？』殷汤曰：『然则物无先后乎？』夏革曰：『物之终始，初无极已。始或为终，终或为始，恶知其纪
[2]
？然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所不知也
[3]
。』殷汤曰：『然则上下八方有极尽乎？』革曰：『不知也。』汤固问。革曰：『无则无极，有则有尽，朕何以知之？然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尽。无极复无无极，无尽复无无尽。朕以是知其无极无尽也，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革曰：『犹齐州也
[4]
。』汤曰：『汝奚以实之？』革曰：『朕东行至营
[5]
，人民犹是也。问营之东，复犹营也。西行至豳
[6]
，人民犹是也。问豳之西，复犹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极之不异是也
[7]
。故大小相含，无穷极也。含万物者，亦如含天地；含万物也故不穷，含天地也故无极。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亦吾所不知也。然则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
[8]
，怒而触不周之山
[9]
，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

汤又问：『物有巨细乎？有修短乎？有同异乎？』革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
[10]
。八纮九野之水
[11]
，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
[12]
，三曰方壶，四曰瀛洲
[13]
，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皆丛生
[14]
，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而五山之根无所连著，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暂峙焉。仙圣毒之，诉之于帝。帝恐流于西极，失群圣之居，乃命禺彊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
[15]
。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动，而龙伯之国有大人
[16]
，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帝凭怒，侵减龙伯之国使厄，侵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十丈。

『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
[17]
。人长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人名曰诤人
[18]
，长九寸。荆之南有冥灵者
[19]
，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于朝，死于晦。春夏之月有蠓蚋者，因雨而生，见阳而死。终北之北有溟海者
[20]
，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世岂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
[21]
，夷坚闻而志之
[22]
。

『江浦之间生幺虫
[23]
，其名曰焦螟
[24]
，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眦扬眉而望之
[25]
，弗见其形； 俞、师旷方夜擿耳俛首而听之
[26]
，弗闻其声。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峒之上
[27]
，同斋三月，心死形废；徐以神视，块然见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气听，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

『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 系
[28]
。碧树而冬生
[29]
，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齐州珍之
[30]
，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
[31]
。 鹆不踰济
[32]
，貉踰汶则死矣
[33]
，地气然也。虽然，形气异也，性钧已，无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识其巨细？何以识其修短？何以识其同异哉？』

[1] 殷汤：商朝的开国者。又称成汤、汤武、天乙。姓子，名履，原为地方长官，管理军事。夏朝末年，取代桀而称帝，建立商朝。行仁政，受百姓爱戴。夏革：字子棘，汤武的大夫。

[2] 纪：数之纪，记载之意。

[3] 朕：秦之前，“我”的自称为朕。后来，秦始皇取之而成为帝王的自称。

[4] 齐州：齐，中间的意思。齐州即是中州，而中州，即是中国之意。

[5] 营：营州，古十二州之一，指今辽宁一带。

[6] 豳：古地名，即现在的陕西省彬县。

[7] 四海：中国四邻各族，指九夷，八狄，七戎，六蛮。四荒：中国的荒远之地，指北面的觚竹，南面的北户，西面的西王母，东面的日下。四极：四方极远的地方，指东泰远，西邠国，南濮 ，北祝栗。

[8] 共工氏：古代神话人物，与颛顼争帝位，有头触不周山一事。颛顼：五帝之一，掌管北方的天帝。

[9] 不周之山：在古籍上记载的大山，据说在昆仑山西北。

[10] 归墟：指众水汇聚之处，为大海中无底之谷。

[11] 八纮：八方极远的地方，指整个世界。九野：指九天：钧天（中央）、苍天（东）、变天（东北）、玄天（北）、幽天（西北）、颢天（西）、朱天（西南）、炎天（南）、阳天（东南）。也就是天的中央和八方，合共九个面向。

[12] 岱舆、员峤：古代传说中的山，有神仙居住。峤，高山或山道。

[13] 方壶、瀛洲：古代传说中在海上出现的神山。

[14] 玕：即琅，像珠子的美石。

[15] 禺彊：分别指古代传说中海神、风神和瘟神。有统御北海的海神禺彊；有支配北方的风神禺彊；有散播瘟疫的凶神。

[16] 龙伯之国：传说所提及的大人国。

[17] 僬侥国：传说所提及的矮人国。

[18] 诤人：传说中身材矮小的人。诤，通“靖”，诤人即靖人。

[19] 荆：古代九州之一，即春秋时的楚国。冥灵：神话传说中的树木。

[20] 终北：神话传说中的国家。溟海：神话传说中的大海。

[21] 伯益：古代嬴姓各族的祖先。相传助禹治水有功，禹想把帝位让予他，他却避走。

[22] 夷坚：古代传说中好搜集怪异传奇的人。

[23] 江浦：长江的水滨。幺虫：细小的昆虫。幺，细小。

[24] 焦螟：古代传说中一种极细小的虫。

[25] 离朱：亦作“离娄”。黄帝时代的人，视力极佳，能够百步之外看见秋毫之末。子羽：视力极好的人。拭眦（zì）：擦拭眼睛。眦，眼角，眼眶。

[26]
俞：听觉非常敏锐的人。师旷：春秋时代晋平公的乐师，善弹七弦琴，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对音律非常敏感。擿耳：搔耳朵。

[27] 容成子：即容成，黄帝的大臣，发明历法。空峒：山名，即现在的甘肃平凉西。

[28] 櫾：即“柚”，常绿乔木，果实可供食用。

[29] 冬生：指冬天常青。

[30] 齐州：指中原地区。

[31] 枳：树木名，属灌木或小乔木，耐寒。

[32]
鹆（qú yù）：鸟名，即“八哥”。济：济水，水源在河南，流经山东出渤海。

[33] 貉：外形像狐，皮很珍贵。汶：汶水，水源在山东，入黄河。

译文

殷汤问夏革：“远古初开有事物吗？”夏革回答说：“远古初开如果没有事物，现在怎么会有事物呢？将来的人如果说我们现在没有事物可以吗？”殷汤又问：“那么事物的出现没有先后次序吗？”夏革回答：“事物的开始和终结，最初由无极而来。开始或者就是终结，终结或者就是开始，怎知如何分辨呢？但是离开事物，在事情发生前又是怎样的，我就不知道了。”

殷汤说：“那么上下八方有极限和尽头吗？”夏革回答：“不知道。”殷汤又坚持地问，夏革回答说：“没有就是无极限，有则有尽头，我怎么知道呢？但是在无极限之外，再没有无极限；在无尽头之中，再没有无尽头。无极限再没有无极限；无尽头再没有无尽头。于是我知道它无极限和无尽头，而不知道它有极限和有尽头。”殷汤又问：“四海以外，还有没有呢？”

夏革说：“好像齐州一样。”殷汤问：“你用什么来证明呢？”夏革说：“我向东行至营州，人民像这里的一样。我问营州以东的情况，说也像营州一样。我西行至豳州，人民像这里的一样。我问豳州以西的情况，说也像豳州一样。我由是知道四海、四荒、四极都没有差异。所以事物大小互相包含，没有尽头和极限。包含万物，如同包含天地一样；包含万物所以没有尽头，包含天地所以无极限。我又怎么知道天地之外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天地呢？这也是我所不知道的。但是天地也是事物，事物有不足之处，所以从前女娲氏烧炼五色石来修补天地的缺憾；斩断巨龟之足来立起四极。后来共工氏与颛顼争做帝王，发怒撞向不周山，折断支撑天空的大柱，断开了大地的四角；结果天空向西北方倾斜，日月星辰以此就位；大地向东南方下沉，百川流水向那里汇合。”

殷汤又问：“事物有大小吗？有长短吗？有同异吗？”夏革说：“渤海的东面不知几亿万里的地方，有个大山谷，实际上是个无底的山谷，它下面没有底，叫作‘归墟’。八方、九天的水流，天际银河的水流，无不灌注在这里，水流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当中有五座大山：一叫岱舆，二叫员峤，三叫方壶，四叫瀛洲，五叫蓬莱。每座山从上而下高三万里，山顶平地之处九千里。山与山之间，相距七万里，彼此相邻。山上的楼台亭观都用金玉建成，飞鸟走兽全部纯白色。珠玉之树聚集生长，花果全部滋味香甜，吃了长生不老。居住在此的都是仙圣一类的人，早上晚上，飞行往来的，不可胜数。但五座山的根基却没有系缚着，经常随着潮浪上下浮沉，不得片刻安宁。仙圣为之烦恼，于是告诉天帝。天帝唯恐这五座山流向西极，仙圣失去居住之所，便命令北方之神禺彊，派十五只巨龟昂首抬起大山。分三组，六万年交换负荷。这样，五座大山才得以继续耸立。但是，‘龙伯之国’有个巨人，提起脚跟不用几步就来到五座山前，一钓就兼得六只巨龟，一并负在肩上扛回国去，烧灼它们的龟板来占卜。于是岱舆和员峤这两座山便漂流到北极，沉没在大海里，仙圣流离迁徙的以亿计。天帝大为震怒，逐渐削去‘龙伯之国’的土地，令国窄小，又令龙伯国民的身材逐渐矮小。到了伏羲、神农的时代，国民还有数十丈高。

“由中原起向东四十万里有个僬侥国。那儿的人长一尺五寸。东北方尽处有个人叫诤，身长九寸。荆州以南有一棵冥灵树，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时候有大椿树，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朽木粪土之上长的野菌灵芝，早晨出生，黄昏死亡。春夏月份有蠛蠓和蚊蚋，下雨时出生，太阳出来就死亡。极北不毛之地的北面有溟海，叫天池的地方有一种鱼，它的宽度有数千里，长度与之相称，名叫鲲。又有一种鸟，名叫鹏，翅膀像天上的云，它的身体也与之相若。世人怎么知道有这些东西？大禹出行时看到它们，伯益知道后就为它们命名，夷坚听闻后就记载下来。

“长江的水滨生长着一种细小的昆虫，叫焦螟，成群地飞聚在蚊子的眼睫毛上，彼此不接触。栖息住宿，离去再来，蚊子都觉察不到。离朱和子羽白天拭擦眼睛，仔细观察，看不见它们的样子； 俞和师旷，夜里低下头侧耳倾听，也听不到它们的声响。唯有黄帝和容成子住在空峒山上，一起斋戒三月，心同死灰，形如枯木，徐徐以精神来察看，才可以看见它们大大的身躯，好像耸立的嵩山；慢慢数着气息来听，听到撞击的响声，好像雷霆的声音。

“吴国和楚国有一种高大的树木，叫柚。碧绿色的树叶冬天生长，红色的果实味酸。吃它的果皮和果汁，可以治愈郁结气喘。中原人珍惜它，渡过淮河移植到北方，它就变成了枳实。八哥不会飞过济水，貉一渡过汶水就死，是地方水土令它们这样。虽然事物的样子气质不同，但是性质均齐，不可替换，生长完备，特征具足。我怎样识别它们的大小呢？怎样辨别它们的长短呢？怎样辨别它们的同异呢？”

赏析与点评

借殷汤和夏革的对话，介绍超乎想象的虚拟国度，包括国家边界的距离，事物形体的大小、长短，事物性质的异同，又提及新奇的事物，飞鸟，走兽，植物，人民生活等多个方面，目的是希望把人的视域尽量扩大，突破现在的国度和自身的思考，从而带出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的视域。

太形、王屋二山
[34]
，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
[35]
，河阳之北
[36]
。北山愚公者
[37]
，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
[38]
，出入之迂也
[39]
，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
[40]
，达于汉阴
[41]
，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
[42]
，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
[43]
，隐土之北
[44]
。』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
[45]
，始龀
[46]
，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
[47]
。

河曲智叟笑而止之
[48]
，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不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

操蛇之神闻之
[49]
，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蛾氏二子
[50]
负二山，一厝朔东
[51]
，一厝雍南
[52]
。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
[53]
。

[34] 太形：形，当作行，即指太行山。王屋：山名，在今山西阳城、垣曲之间。

[35] 冀州：九州之一，在河北、山西、河南的黄河以北和辽宁的辽河以西地区。

[36] 河阳：古县名，在今河南孟州市西。

[37] 愚公：故事的主人公。名虽为愚，但在故事中表现得并不愚笨。

[38] 惩：苦于。

[39] 迂：迂曲，曲折。

[40] 指通：直通。豫南：豫州南边，在今河南一带。

[41] 汉阴：汉水之南。水源出自陕西西南，在武汉入长江。

[42] 魁父：小山丘。

[43] 渤海之尾：渤海的边沿上。

[44] 隐土：九州之一，传说中的地名。

[45] 京城氏：姓氏。

[46] 龀：儿童换牙，大概在六岁左右开始。

[47] 一反：一次往返。

[48] 智叟：虚构的人物。故事中的智慧老人，但名不副实。

[49] 操蛇之神：山神，能操控蛇的天神。

[50] 夸蛾氏：传说中力大无穷的天神。

[51] 厝（cuò）：安置。朔：朔方，在山西北部、内蒙古自治区。

[52] 雍：雍州，九州之一，在山西、陕西一带。

[53] 陇断：山脉阻隔。

译文

太行、王屋两座大山，方圆七百里，高达万仞，本来在冀州的南边，河阳的北边。北山有个叫愚公的，年纪将近九十岁，面向两座山居住。苦于山北之路受阻，出入道路曲折迂回，便召集全家谋求解决方案，他说：“我和你们全力移平山前的险阻，使道路直通豫州南边，抵达汉水之南，可以吗？”大家一致赞成。但他的妻子提出疑问说：“凭借你的力气，还不能挖平名叫魁父的小山丘，太行、王屋这两座大山又如何呢？而且那些泥土石块放到哪儿呢？”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把它们扔到渤海的边沿，隐土的北面去。”于是，愚公便带领儿孙和挑担子的三人，破石块，开垦土壤，用筲箕把土石运到渤海之边陲。邻居京城氏的寡妇，有个男孩子，刚换牙，也蹦蹦跳跳地跑去帮忙。从冬到夏，他们才能往返家里一次。

河曲有个老人叫智叟，嘲笑并劝阻愚公说：“你真是聪明得过分了！凭你这点残年余力，还不能毁掉山的分毫，泥土石块又怎样处置呢？”北山愚公长叹说：“你太顽固了，顽固得一窍不通，你还不如那个寡妇和她的小儿子。虽则我死，还有我的儿子在！儿子生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儿子又有儿子，儿子又有孙子：子子孙孙，不会缺乏；而且山不会再增高了，还怕移不平它吗？”河曲智叟无以回应。

弄蛇的天神听到了，害怕愚公会不停地移山，便去禀告天帝。天帝被愚公的诚意所感动，就命令夸娥氏的两个儿子分别背走两座大山，一座放在朔方的东边，一座放在雍州的南边。从此，冀州的南边直到汉水的南边，没有了山脉的阻隔。

赏析与点评

愚公移山的故事寓意为，只要能坚持，有决心和恒心，事情总会有完成的一天。如果从道家的观念看，愚公移山是要打破空间及时间上的阻隔。移山是空间上的，山这么大，这么高，不可能移走；人生也没有这么长的时间去完成移山的任务。愚公率领子孙世世代代去做，是突破空间及时间的限制的做法。他的“愚”正是他的坚持和智慧。渺小的人力，突破时空的限制，皆源于顶天立地的人格。

大禹曰：『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
[54]
，纪之以四时
[55]
，要之以太岁
[56]
。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夏革曰：『然则亦有不待神灵而生，不待阴阳而形，不待日月而明，不待杀戮而夭，不待将迎而寿
[57]
，不待五谷而食，不待缯纩而衣
[58]
，不待舟车而行。其道自然，非圣人之所通也。』

[54] 经：贯通。

[55] 纪：记载。

[56] 要之：总括。

[57] 将迎：将养、保养。

[58] 缯：丝织品的总称。纩：棉絮。

译文

大禹说：“天地四方之间，四海之内，以日月来照耀它，以星辰来贯穿它，以四时来记载它，以岁星的运行来总括它。神灵所产生的，个别的事物，个别的样子，或早夭，或长寿，只有圣人才能通晓它们的规律。”夏革说：“但是也有无须依靠神灵来产生的，无须依靠阴阳来成形的，无须依靠日月来明亮的，无须依靠杀戮来夭亡的，无须依靠保养来长寿的，无须依靠五谷来养饲的，无须依靠絮帛来做衣服的，无须依靠车船来行走的，自然而然的规律，不是圣人所能通晓的。”

赏析与点评

借大禹之口，说出观察事物的某一方面，特别是儒家所说的圣人之道，要以日月、星辰、四时及太岁来掌握宇宙的规律。经由夏革说出观察事物的另一面，否定儒家圣人之言，点出自然之道，不待假借。

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涂
[59]
，谬之一国。滨北海之北，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其国名曰终北
[60]
，不知际畔之所齐限
[61]
。无风雨霜露，不生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悉平，周以乔陟
[62]
。当国之中有山，山名壶领
[63]
，状若甔甀
[64]
。顶有口，状若员环
[65]
，名曰滋穴。有水涌出，名曰神瀵
[66]
，臭过兰椒
[67]
，味过醪醴
[68]
。一源分为四埒
[69]
，注于山下。经营一国
[70]
，亡不悉遍。

土气和，亡札厉。人性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骄不忌；长幼侪居
[71]
，不君不臣；男女杂游，不媒不聘；缘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气温适，不织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数
[72]
，有喜乐，亡衰老哀苦。其俗好声，相携而迭谣
[73]
，终日不辍者。饥惓则饮神瀵，力志和平。过则醉，经旬乃醒。沐浴神瀵，肤色脂泽，香气经旬乃歇。

周穆王北游过其国，三年忘归。既反周室，慕其国，惝然自失
[74]
。不进酒肉，不召嫔御者，数月乃复。

管仲勉齐桓公因游辽口
[75]
，俱之其国。几克举
[76]
，隰朋谏曰
[77]
：『君舍齐国之广，人民之众，山川之观，殖物之阜，礼义之盛，章服之美
[78]
，妖靡盈庭
[79]
，忠良满朝。肆咤则徒卒百万
[80]
，视㧑则诸侯从命
[81]
，亦奚羡于彼而弃齐国之社稷，从戎夷之国乎？此仲父之耄
[82]
，奈何从之？』桓公乃止，以隰朋之言告管仲。仲曰：『此固非朋之所及也。臣恐彼国之不可升之也，齐国之富奚恋？隰朋之言奚顾？』

[59] 涂：同“途”，道路。

[60] 终北：传说中的国名。

[61] 齐限：终极，极限。

[62] 周：环绕。乔：高大。陟：三山重叠叫陟。

[63] 领：同“岭”。

[64] 甔甀（dān zhuì）：瓦瓶。

[65] 员环：圆环。员，通“圆”。

[66] 神瀵（fèn）：神奇泉水。瀵，指由地下喷出的泉水。

[67] 臭：气味。兰椒：兰草和花椒，为两种香草。

[68] 醪醴：香甜的美酒。

[69] 埒：山上的水流。

[70] 经营：规划治理。

[71] 侪居：共同居处。

[72] 孳：繁殖。阜：盛多，丰富。

[73] 迭谣：轮流歌唱。

[74] 惝然自失：怅惘失意的样子。

[75] 管仲：春秋初期政治思想家，曾事齐桓公。齐桓公：名小白，春秋时齐国君。辽口：传说中的地名。

[76] 克：能够、胜任之意。

[77] 隰（xí）朋：齐桓公的辅臣。

[78] 章服：绣有日月、星辰、龙、蟒、鸟、兽等图案的古代礼服。

[79] 妖靡：指美女。

[80] 肆咤：肆，任意。任意呼喝。

[81] 视㧑：即指挥。视，通“指”。㧑，同“挥”。

[82] 仲父：齐桓公尊管仲为“仲父”。耄：昏乱。

译文

大禹治水，迷了路，误到一个国家。该国靠近北海的北边，距离中原不知道有几千万里，这个国家名叫终北，不知道边界的界限。这里没有风雨霜露，不生长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都是平地，被高大、重叠的山峰围绕。在国土的中央有一座山，名叫壶岭，样子像个瓦瓶。山顶有个洞口，样子像个圆环，名叫滋穴。洞口有水涌出，名叫神瀵，气味胜过兰椒，味道胜过美酒。一个源泉分为四道水流，灌注到山下。经规划治理，流遍全国各处。

这里气候温和，没有瘟疫。国人性情委婉顺从，没有竞逐，没有争斗；性情温柔，身体柔弱，不骄傲，不妒忌；长幼共同居住，不分君臣上下；男女杂游，不需要媒妁，不必聘礼；临水而居，不耕土地，不种庄稼；气候温和，不织布疋，不穿衣服；百年而死，不早夭，不生病。国民繁衍兴盛，人口无数，只有喜悦安乐，没有衰老愁苦。风俗爱好唱歌，手牵手轮流歌唱，歌声终日不停。饥饿疲倦了就喝神瀵的泉水，力气和心志得到平和。多喝就会醉倒，十多天才醒过来。用神瀵的泉水洗澡，肤色滋润光滑，香气十多天才消失。

周穆王在北方巡游时经过这个国家，一住三年，流连忘返。回到周室以后，仍思慕这个国家，非常怅惘，若有所失。不吃酒肉，不亲近嫔妃，几个月后才能恢复。

管仲劝齐桓公趁着到辽口去时，一同到那个国家去。几乎要起行了，隰朋劝阻说：“大王舍弃广大的国土、众多的人民、壮观的山川、丰盛的物产、隆重的礼义、华美的服饰、盈庭的美人、满朝的忠臣。任意呼喝就能唤来百万兵卒，随意指挥可使诸侯从命，又何以要羡慕他国而舍弃齐国的社稷，去跟从蛮夷的国家呢？仲父年老昏乱，怎么能听从他呢？”齐桓公不去了，把隰朋的话告诉管仲。管仲说：“这本来就不是隰朋所能了解的。我恐怕那个国家不可登上，否则齐国的富饶又有什么值得留恋？隰朋的话又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呢？”

赏析与点评

中国乃中心国，与蛮夷的边缘国比较，文化物产应该胜过许多。这个想法是中国国民的常识，可是大禹误入终北国却要打破这个想法。究竟自己的国家好些，还是他国较好呢？中心国强盛，还是边缘国物阜呢？中原是否一定比蛮夷优胜呢？

南国之人祝发而裸
[83]
，北国之人鞨巾而裘
[84]
，中国之人冠冕而裳。九土所资
[85]
，或农或商，或田或渔；如冬裘夏葛
[86]
，水舟陆车，默而得之，性而成之。

越之东有辄木之国
[87]
，其长子生，则鲜而食之，谓之宜弟
[88]
。其大父死，负其大母而弃之，曰：『鬼妻不可以同居处。』

楚之南有炎人之国
[89]
，其亲戚死，朽其肉而弃之
[90]
，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

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
[91]
，其亲戚死，聚柴积而焚之。熏则烟上，谓之登遐
[92]
，然后成为孝子。

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而未足为异也。

[83] 祝发：断去头发。祝，断去。

[84] 鞨（hé）巾：束发的头巾。

[85] 九土：九州之土地。资：供给，提供资源。

[86] 葛：葛衣，蚕丝织物。

[87] 越：即越国。辄木之国：传说中的国名。

[88] 鲜：年少。宜弟：多生儿子。

[89] 炎人之国：传说中的国家。

[90] 朽：使其腐坏。

[91] 仪渠：传说中的古国名。

[92] 登遐：升天而去，是死的讳称。

译文

南方人断发裸体；北方人布巾裹头，身穿皮裘；中原人头戴帽子，穿衣裙。九州土地拥有的资源，供人们或者务农，或者经商，或者狩猎，或者捕鱼；好像冬天穿皮裘，夏天穿葛衣，渡海乘船，陆上坐车一样，不学而会，依循本性而达成。

越国的东面有个国家叫辄木，长子出生，趁年少就吃了他，说往后会多生儿子。祖父死了，他们就把祖母背到野外然后离弃，说：“不能与鬼妻同住。”

楚国的南边有炎人之国，亲戚死了，亲人待尸体上的肉朽烂掉，然后埋葬骨骸，这样才是孝子。

秦国的西面有仪渠之国，亲戚死了，亲人聚积柴枝，焚烧尸体。熏烟上升，就叫登遐，这样才是孝子。

执政者视这些为政事，民间视之为风俗，不足为怪。

赏析与点评

举古代各国的文化风俗：生活穿衣，迷信杀子，丧葬孝亲，与中原的文化风俗相比、对举，可以扩大知识面，看到中原文化风俗的对立面。

均，天下之至理也，连于形物亦然
[93]
。均发均县，轻重而发绝，发不均也。均也，其绝也，莫绝。人以为不然，自有知其然者也。

詹何以独茧丝为纶
[94]
，芒针为钩
[95]
，荆莜为竿
[96]
，剖粒为饵，引盈车之鱼于百仞之渊、汩流之中
[97]
，纶不绝，钩不伸，竿不挠。楚王闻而异之，召问其故。詹何曰：『臣闻先大夫之言，蒲且子之弋也
[98]
，弱弓纤缴
[99]
，乘风振之，连双鸧于青云之际
[100]
。用心专，动手均也。臣因其事，放而学钓，五年始尽其道。当臣之临河持竿，心无杂虑，唯鱼之念；投纶沉钩，手无轻重，物莫能乱。鱼见臣之钩饵，犹沉埃聚沫，吞之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强，以轻致重也。大王治国诚能若此，则天下可运于一握，将亦奚事哉？』楚王曰：『善。』

[93] 连于：属于，相连。

[94] 詹何：战国时楚国哲学家，属道家一派思想家，肯定杨朱的“为我”思想。纶：钓鱼用的丝线。

[95] 芒针：即针，针身纤细而长。

[96] 荆莜：小竹条，上有刺。

[97] 汩流：激流。

[98] 蒲且子：楚国善于射鸟的人。弋：系在箭上的细绳。

[99] 缴：系在箭上的丝绳。

[100] 鸧（cānɡ）：即“鸧鹒”，黄色羽毛，尾部黑色，鸣声婉转。

译文

均衡，是天下的真理，有形的事物也可适用。同等分量的头发，同等力度悬挂，轻的重的东西都会断开，是头发受力不均衡的缘故。力度均匀，本来会断开的也不会断开。一般人以为不是这样，但自然有懂得这个道理的人。

詹何用一根蚕丝作为钓丝，用细小的芒针作为钓钩，用小荆条作为钓竿，剖开饭粒作为鱼饵，在百仞的深渊和激流之中，钓满一车子的鱼，钓丝不断，鱼钩不会拉直，钓竿不弯。楚王听说后感到很惊讶，召来詹何问个中的原由。詹何说：“我听先大夫所说，蒲且子的箭系上细绳，弓弱绳小，乘风拉弦，一箭就在青天射下两只鸧鹒。这是因为用心专一，手力均匀。我就依着这件事，仿效他学习钓鱼，五年才掌握其中的规律。当我在河上手持钓竿时，心里没有杂念，只想着鱼；投出钓丝，沉下鱼钩，手没有力度轻重，外物不能扰乱。鱼看见我的钓饵，如同下沉的尘埃、聚拢的泡沫，就毫不怀疑地吞下。这就是能以弱胜强，以轻获重的道理。大王治理国家如果也能像这样的话，天下都可握于手中，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呢？”楚王说：“好！”

赏析与点评

道的规律是要人认识不取轻不取重的平衡律则。就好像钓鱼或射鸟一样，要用意专一，手无轻重，于是钓钩和钓饵处于不轻不重的状态，自然而然，就可以取得成功。

鲁公扈、赵齐婴二人有疾
[101]
，同请扁鹊求治
[102]
。扁鹊治之。既同愈，谓公扈、齐婴曰：『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干府藏者
[103]
，固药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疾，与体偕长，今为汝攻之，何如？』二人曰：『愿先闻其验
[104]
。』扁鹊谓公扈曰：『汝志强而气弱，故足于谋而寡于断。齐婴志弱而气强，故少于虑而伤于专。若换汝之心，则均于善矣。』扁鹊遂饮二人毒酒
[105]
，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

二人辞归。于是公扈反齐婴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识。齐婴亦反公扈之室，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识。二室因相与讼，求辨于扁鹊。扁鹊辨其所由，讼乃已。

[101] 公扈、齐婴：分别为鲁国人与赵国人。

[102] 扁鹊：战国时著名的医生，姓秦，名越人。能随俗而变化医术，闻名天下。

[103] 府藏：腑脏。

[104] 验：症状，征兆。

[105] 毒酒：指用作麻醉剂的药酒。

译文

鲁国的公扈和赵国的齐婴这两个人有病，一起去求扁鹊治疗。扁鹊医治他们。病愈以后，扁鹊对公扈和齐婴说：“你们先前得的疾病，是外界干扰腑脏所造成的，药物固然可以治愈。但你们还有先天的疾病，同身体一同成长，现在替你们治疗，怎么样？”公扈和齐婴说：“想先听你讲一下这种病的症状。”扁鹊对公扈说：“你志强而气弱，所以善于谋虑，但决断不足。齐婴则志弱而气强，因此谋虑不足而过于专断。如果把你俩的心对换一下，则可以取得平衡。”扁鹊于是就给他们两人喝下药酒，使他们昏迷三天，剖开胸膛，取出心脏置换；然后再用神药，两人醒来以后就像以前一样。

两人告辞回家。于是，公扈返回齐婴的家里，占有他的妻子儿女，齐婴的妻子儿女不认识他。齐婴则返回公扈的家里，占有他的妻子儿女，公扈的妻子儿女也不认识他。两家人因而争辩起来，到扁鹊处请他辨别。扁鹊说明了事情的因由，两家的争辩才平息。

赏析与点评

这节的中心思想在于否定人为的平衡。扁鹊替人治病，更教人改变性格和处事的方式。扁鹊用人为的方式，把两人的身体器官对换，企图以此改变人的心志，其结果会是怎样在故事中不得而知，可以想见，身体外貌没有随心志转换而改变，这种非自然的手法自是不会得到好结果。

瓠巴鼓琴而鸟舞鱼跃
[106]
。郑师文闻之
[107]
，弃家从师襄游
[108]
。柱指钧弦
[109]
，三年不成章。师襄曰：『子可以归矣。』师文舍其琴，叹曰：『文非弦之不能钩，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内不得于心，外不应于器，故不敢发手而动弦。且小假之，以观其后。』

无几何，复见师襄。师襄曰：『子之琴何如？』师文曰：『得之矣。请尝试之。』于是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
[110]
，凉风忽至，草木成实。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钟
[111]
，温风徐回，草木发荣。当夏而叩羽弦以召黄钟
[112]
，霜雪交下，川池暴冱
[113]
。及冬而叩徵弦以激蕤宾
[114]
，阳光炽烈，坚冰立散。将终，命宫而总四弦
[115]
，则景风翔
[116]
，庆云浮，甘露降，醴泉涌
[117]
。

师襄乃抚心高蹈曰
[118]
：『微矣子之弹也！虽师旷之清角，邹衍之吹律
[119]
，亡以加之。彼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耳。』

[106] 瓠巴：传说中的乐师，擅长鼓琴。

[107] 师文：春秋时郑国的乐师，擅长弹奏琴瑟。

[108] 师襄：春秋时鲁国的乐官，擅长弹琴、击磬。

[109] 柱指：确定音位。柱，系着弦线的弦木，也叫弦枕，用以确定音位。钧弦：调和琴弦。

[110] 商：五音之一，声音悲凉哀怨，属五行中的金音。召：召唤。这里指拨弄琴弦，奏出某律的曲调。南吕：十二律中的第十律，以南吕配八月份，相当于秋天，与商弦相配合。

[111] 角：五音之一。属木音，与春天相应。激：激发。这也与“召”相同，表示扣动琴弦，奏出某律的曲调。夹钟：第四律，以二月份相配，与角弦相配合。

[112] 羽：五音之一。属水音，与冬天相应。黄钟：第一律，以十一月份相配，与羽弦相配合。

[113] 暴：突然。冱：冰冻。

[114] 徵：五音之一。属火音，与夏天相应。蕤宾：第七律，以五月份相配，与徵弦相配合。

[115] 宫：五音之一。属土音，与四季相应。指七声为首的宫声。

[116] 景风：祥和之风。翔：回旋而飞。

[117] 澧泉：甘美的泉水。澧，通“醴”。

[118] 抚：拍击。高蹈：举足顿地。形容惊喜。

[119] 邹衍：齐国人，战国末期阴阳家的代表人物，善管乐。吹律：用管、笙、竽等簧管乐器吹乐律。

译文

瓠巴弹琴，鸟在空中飞舞，鱼儿在水里跳跃。郑国的乐师师文听闻后，就离家跟随师襄学习。他确定音位，调和琴弦，学了三年都奏不好曲子。师襄说：“你可以回去了！”师文丢下琴，叹气说：“我并不是不会调和琴弦，也不是不能弹奏曲子。存于我心的不在琴弦，心所向往的也不在声音。内心掌握不了，形于外不能与乐器相应，所以不敢放手弄弦。请稍稍宽容一下，再观察我以后的学习。”没多久，师文又去拜见师襄。师襄说：“你的琴怎样了？”师文回答：“已经懂得了，请让我试一下。”于是，当春天来时，他扣动商弦，召唤南吕乐律，忽然秋风送爽，草木都结出了果子。秋天到来时，他扣动角弦，激起夹钟乐律，温暖的春风徐徐回荡，草木正繁忙地盛放。正当夏日，他扣动羽弦，召唤黄钟乐律，霜雪交加，河水突然结冰。到了冬天，他扣动徵弦，奏出蕤宾乐律，阳光炽烈，坚冰融化。乐曲快要终结，他换了宫调来总括四弦，祥和之风翱翔，浮云同贺，甘露从天而降，甜美泉水自地涌出。

师襄高兴得拍手顿足，说：“你的弹奏太神妙了！即使是师旷弹奏的清角之曲，邹衍吹出的乐律，也比不过你。他们将要挟着古琴拿着竹管来做你的学生了。”

赏析与点评

弹奏的最高境界是要内外一致。内心专注，手心相应，乐器自然发出调和的乐律来。这是由技进道的过程，掌握技术是基本的学习阶段，内心与乐器打通阻隔，内心与自然融为一体，所演绎出来的音乐就是自然而然的大自然的声音。

甘蝇
[120]
，古之善射者，彀弓而兽伏鸟下
[121]
。弟子名飞卫
[122]
，学射于甘蝇，而巧过其师。

纪昌者
[123]
，又学射于飞卫。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纪昌归，偃卧其妻之机下
[124]
，以目承牵挺
[125]
。二年之后，虽锥末倒眦
[126]
，而不瞬也。以告飞卫。飞卫曰：『未也，必学视而后可。视小如大，视微如著，而后告我。』昌以牦悬虱于牖
[127]
，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间，浸大也；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以睹余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簳射之
[128]
，贯虱之心，而悬不绝。以告飞卫。飞卫高蹈拊膺曰
[129]
：『汝得之矣！』

纪昌既尽卫之术，计天下之敌己者，一人而已，乃谋杀飞卫。相遇于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锋相触，坠于地，而尘不扬。飞卫之矢先穷，纪昌遗一矢。既发，飞卫以棘刺之端扞之
[130]
，而无差焉。

于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于涂，请为父子。克臂以誓
[131]
，不得告术于人。

[120] 甘蝇：传说中善于射箭的人。

[121] 彀弓：拉满弓弦。

[122] 飞卫：传说中的善射者。

[123] 纪昌：传说中的善射者。

[124] 偃卧：仰面而卧。机：这里指织布机。

[125] 牵挺：织布机踏板。

[126] 锥末：锥尖。眦：眼眶，眼角。

[127] 牦：牛尾的毛发。

[128] 燕角之弧：用燕国出产的牛角做成的弓。朔蓬之簳：用楚国蓬草秆做成的箭。朔，应是“荆”。荆，楚国，出产良竹。蓬，蓬草，秆可做箭。簳，箭杆。

[129] 膺：胸膛。

[130] 棘刺：荆棘的尖刺。扞：防卫。

[131] 克臂：在臂上刻下印记。

译文

甘蝇是古代的神箭手，拉满弓弦，野兽就伏下，飞鸟就掉到地上。他的学生名叫飞卫，向甘蝇学习射箭，而技艺超过了老师。

纪昌向飞卫学习射箭。飞卫对他说：“你先要学会不眨眼睛，然后才谈得上学习射箭。”纪昌回到家里，就仰面躺在他妻子的织布机下，双眼盯住织布机的踏板。两年之后，即使锋利的锥尖刺到眼眶，他都不眨眼。于是就去告诉飞卫。飞卫说：“还不行，你必须练好视力。当你能练到把极小的物体看得很大，将模糊的目标看得很清楚时，你再来告诉我。”纪昌用牦牛的毛发把虱子挂于窗前，天天面朝南方定睛看着它。十多天之间，虱子在眼中渐渐显得大了起来；三年以后，竟显得有车轮那么大。再看其他东西，都如山丘一样。他便用燕国牛角制造的弓，楚国蓬草秆制成的箭，朝虱子射去，穿透虱心，而牦牛的毛发却没断开。纪昌又跑去告诉飞卫。飞卫高兴得跳起来，拍着胸膛说：“你已经懂得了！”

纪昌既学会了飞卫的箭术，计度天下能够同自己相匹敌的，不过一人；就想杀害飞卫。两人在野外相遇，就对射起来，箭头在飞射途中触碰坠地，却不扬起灰尘。

飞卫最早把箭用光，这时纪昌剩下的最后一箭已向飞卫发来，飞卫取身旁荆棘的尖端防卫，刚好把来箭击落。二人弃弓大哭，就在路上互相礼拜，并结为父子，而且约誓自此之后，不把箭术授予他人。

赏析与点评

这节写了几位神箭手，甘蝇教飞卫箭术，飞卫则教纪昌。飞卫把独门的箭术传授纪昌。原来射箭最初不是学习拉弦发矢，而是训练视力。当视力提高，射术自然得心应手。拉弓不是主要学习的技术，提高视力才最重要。最后，学习射箭的目的是什么？制伏鸟兽，与人争胜，还是杀人？当心意专一，掌握了箭术，最后弃弓大哭，方知学射的最后是弃射。射箭的最高境界莫过于此。

造父之师曰泰豆氏
[132]
。造父之始从习御也，执礼甚卑，泰豆三年不告。造父执礼愈谨，乃告之曰：『古诗言：「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良冶之子
[133]
，必先为裘。」汝先观吾趣
[134]
。趣如吾，然后六辔可持
[135]
，六马可御
[136]
。』造父曰：『唯命所从。』泰豆乃立木为涂，仅可容足；计步而置，履之而行。趣走往还，无跌失也。

造父学之，三日尽其巧。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曩汝之行，得之于足，应之于心。推于御也，齐辑乎辔衔之际
[137]
，而急缓乎唇吻之和；正度乎胸臆之中，而执节乎掌握之间。内得于中心，而外合于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
[138]
，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诚得其术也。

『得之于衔，应之于辔；得之于辔，应之于手；得之于手，应之于心。则不以目视，不以策驱；心闲体正，六辔不乱，而二十四蹄所投无差
[139]
；回旋进退，莫不中节
[140]
。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马蹄之外可使无余地；未尝觉山谷之险，原隰之夷
[141]
，视之一也。吾术穷矣，汝其识之！』

[132] 泰豆氏：传说中善于驾驶马车的人。

[133] 良冶：善于熔炼铸造金属器具的人。

[134] 趣：趋，疾走。

[135] 六辔：辔，缰绳。古代一车四马，每马各有两辔，于是一车共有八辔，但两边骖马的内辔缚在车轼上，所以驾车者手中只持有六辔。

[136] 六马：古代天子的马车，一车六马。

[137] 齐：协调。辑：原指车舆。这里指驾车的马匹。衔：勒马的铁片，又叫马嚼。

[138] 履绳：意谓行直道。绳，直，正。旋曲中规矩：指车马转圜合乎法度。规矩，即规则、法度。

[139] 二十四蹄：以天子一车六马计算，则有二十四蹄。

[140] 中节：合乎节度。

[141] 夷：平坦。

译文

造父的老师叫泰豆氏。造父刚开始跟他学习驾马车时，十分谦卑恭敬，三年过去了，泰豆却不肯教他。于是造父更加谨慎谦恭地侍奉老师，泰豆才对造父说：“古诗说：‘学造良弓之人的儿子，必定先学会编织簸箕；学习铸冶之人的儿子，必定先学习制造皮裘。’你先观察我是怎样疾走的。等你跟我走得一样了，然后就可以掌起六根缰绳，驾驭六匹骏马了。”造父说：“我完全听从您的吩咐。”泰豆竖起木头作为道路，每根木头上仅够容下一只脚；又按每步的数量来安排木头的间隔，然后踩在木头上行走。只见他奔走往还，既不跌下来，也不走错。

造父向他学习，三天就全部掌握了在木头上行走的技术。泰豆赞叹道：“你这么聪明？学得太快了！大凡驾驭车马，道理也同这一样。刚才你在木头上行走，提足举步，与心相应。推论到驾车上，就是用缰绳和马嚼协调马匹，在吆喝的轻重之中掌握行车速度的快慢；在自己的胸中把握正确的驾驭方式，而在手掌中掌握适当的节奏。在内得之于心，在外则同马的意向相合。这样，进退就像能行直道，回转合乎法度，就能走得远而气力有余，这便是真正掌握了驾驭车马的技术。

“懂得运用马嚼，就能与缰绳相应；懂得调度缰绳，就能与手掌相应；懂得操纵，就能与心相应。如此就不必依靠眼睛看，不必驱策马匹；心神闲静，身体端正，六缰不乱，而二十四只马蹄落地没有差池；回旋进退，无不合于节奏。然后车轮以外，再无可以容下车辙的地方；马蹄以外，再无可容下马蹄的地方。不觉得高山深谷险要，也感受不到原野洼地平坦，视它们如一。我的技术就是这些了，你学习吧！”

赏析与点评

泰豆氏教造父驾驭马车，先要造父诚心学习才把技术授予他。而所谓驾驭马车的技术，不外乎控制缰绳和马嚼，协调两者的是基本技巧。进而掌握与马心意合一的方法，由技术提升到心法，心神闲静，身体端正，不用眼看，不用驱策，自然就可以操控。这三个层次，是由虚心开始，掌握基本技术，进而学习道的规律才算学有所成。

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
[142]
。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之雠。丹气甚猛，形甚露，计粒而食，顺风而趋。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耻假力于人，誓手剑以屠黑卵。黑卵悍志绝众，力抗百夫，筋骨皮肉，非人类也。延颈承刀，披胸受矢，铓锷摧屈
[143]
，而体无痕挞。负其材力，视来丹犹雏 也
[144]
。来丹之友申他曰
[145]
：『子怨黑卵至矣，黑卵之易子过矣
[146]
，将奚谋焉？』来丹垂涕曰：『愿子为我谋。』申他曰：『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宝剑
[147]
，一童子服之，却三军之众
[148]
，奚不请焉？』

来丹遂适卫，见孔周，执仆御之礼
[149]
，请先纳妻子
[150]
，后言所欲。孔周曰：『吾有三剑，唯子所择；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
[151]
，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
[152]
，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
[153]
，经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 然而过
[154]
，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于事。匣而藏之，未尝启封。』来丹曰：『虽然，吾必请其下者。』

孔周乃归其妻子，与斋七日。晏阴之间
[155]
，跪而授其下剑，来丹再拜受之以归。

来丹遂执剑从黑卵。时黑卵之醉偃于牖下，自颈至腰三斩之。黑卵不觉。来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于门，击之三下，如投虚
[156]
。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
[157]
？』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
[158]
。』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
[159]
，遇我于门，三招我，亦使我体疾而支彊
[160]
，彼其厌我哉
[161]
！』

[142] 黑卵、丘邴章：传说中春秋时代的人。黑卵力大，与丘邴章的瘦弱成为鲜明对比。昵嫌：私恨。

[143] 铓锷摧屈：刀箭的尖锋摧折弯曲。铓：刀剑的尖端。锷：刀刃。两者都是指刀剑等锐利的部分。

[144] 雏 ：刚孵化出生的幼小禽鸟。

[145] 申他：传说中春秋时代的人。

[146] 易：轻慢。

[147] 孔周：传说中春秋时代的卫国人。

[148] 三军：军队的统称。周时，分上、中、下三军。以中军最尊，上军次之，下军又次之。

[149] 仆御之礼：驾车马的仆役所遵行的礼节。

[150] 纳：扣押。

[151] 泯然：辽阔的样子。

[152] 淡淡焉：隐隐约约的样子。

[153] 窃窃然：声音轻微细碎。

[154]
然：破裂的声响。

[155] 晏阴之间：指半晴半阴之间。

[156] 投虚：投进虚空里。

[157] 蚩：通“嗤”，讥笑。

[158] 嗌疾：咽喉痛。腰急：腰部剧痛。

[159] 畴昔：日前，以前。

[160] 支彊：四肢僵硬。支，同“肢”。彊，通“僵”，僵直。

[161] 厌：引手，即伸手。

译文

魏黑卵以私恨杀死了丘邴章。丘邴章的儿子来丹想替父报仇。来丹的火气刚猛，但身体却很瘦弱，数饭粒来吃饭，顺风势来快步走；虽然有怒火，但无力兴兵来报仇。他又耻于假手于人，发誓要亲手用剑杀死黑卵。黑卵凶悍超群，可以一人力抗百人，他的筋骨皮肉，和常人不同。引颈让刀砍，袒胸让箭射，刀箭的锋刃都折断弯曲，而他的身体却没有伤痕。黑卵恃着自己的勇力，把来丹看成是只刚出生的小鸟。来丹的朋友申他说：“你极其仇恨黑卵，而黑卵太轻视你了！你打算怎么办呢？”来丹流泪说：“希望你替我计划一下。”申他说：“我听说卫国人孔周的祖先得到商帝的宝剑，一个小孩子佩带它就会退却三军众人，你为什么不去求取呢？”

来丹于是来到卫国，拜见孔周，对孔周行了仆御的礼节，并请先扣押自己的妻子儿女，然后说出自己的请求。孔周说：“我有三把宝剑，听任你选择一把；但这三把宝剑都不能杀人，且让我先说说它们的样子。第一把剑叫含光，看不见它的形状，运用时不知道它的存在。剑所触发之处，辽阔没有边际，经过物体而物体感觉不到。第二把剑名叫承影，在早晨天色将亮未亮之时，当黄昏光线半明半暗之际，向北面察看它，隐隐约约看似有东西存在，但不能识别它的形状。剑所触及之处，只发出轻微的声音，经过物体而物体不会痛苦。第三把剑名叫宵练，白天时只见它的影子，不见它的亮光；夜里只见它的亮光，不见它的影子。剑所触及之处，破裂一声而过，剑锋随过，伤口随合，虽感到疼痛，但刀刃不沾血。这三把宝剑，相传十三代了，从没有使用过它。藏在匣子里，从来没有开封。”来丹说：“虽然这样，我还是一定要求用下等的那一把。”

孔周便归还了来丹的妻子儿女，又与他斋戒七天。然后当天色半明半暗时，孔周跪下传授下等宝剑，来丹再拜，接剑而归。

于是，来丹就拿宝剑跟踪黑卵，趁黑卵酒醉醉卧在窗下时，将他从头颈到腰部连斩三下。黑卵毫无知觉，来丹以为黑卵已经死了，急促退下。在门外碰见黑卵的儿子，来丹连斩他三下，像投进虚空里。黑卵的儿子笑着说：“你为什么戏弄我，向我挥动了三下？”来丹听了，知道这种宝剑不能杀人，叹着气回去了。黑卵醒来，迁怒妻子说：“我醉酒你让我睡在露天，害得我喉咙疼，腰剧痛。”他儿子说：“刚才来丹到过这里，在门外遇上我，向我挥动了三下，也使得我身体疼痛，四肢僵直。他向着我伸手！”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个以弱胜强的故事。黑卵力大，身体天生异于常人，看似无法伤害，其实世上原有宝剑可以克制他，而宝剑其实并不坚硬。来丹之子瘦弱无力，竟可借宝剑伤黑卵于无形。弱胜强，有形败于无形，是突破定式思维，否定二元相对性的应世思想。

周穆王大征西戎
[162]
，西戎献锟铻之剑
[163]
，火浣之布
[164]
。其剑长尺有咫
[165]
，练钢赤刃
[166]
，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

皇子以为无此物，传之者妄。萧叔曰：『皇子果于自信
[167]
，果于诬理哉
[168]
！』

[162] 西戎：古代西北戎族的总称。

[163] 锟铻：古剑名，用昆吾石铸造的剑。

[164] 火浣之布：石棉纤维布，耐燃。

[165] 咫：古代长度单位，周制八寸，合今制市尺六寸二分二厘。

[166] 练钢：指纯钢。练，去除杂质。赤刃：锋利的刀刃。

[167] 果：果敢决断。

[168] 诬理：不信客观事理。诬，作动词用，不相信。

译文

周穆王大举西征戎族，戎族人进贡锟铻之剑和火浣之布。锟铻剑长一尺八寸，纯钢铸造，剑刃赤红，用它来切玉石，如同削泥。火浣之布，清洗时必须投进火中；布烧成火红色，而污垢则呈现布色；从火中取出后抖一抖，皓然生光，竟像白雪一般洁净。

皇太子认为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些东西，传说的人一定是胡说。萧叔说：“皇太子也过分自信，过分不相信客观事理啦！”

赏析与点评

锟铻之剑用昆吾之石铸造，竟能切割玉石如同削泥。火浣之布竟然可以用火来洗清布上的污垢。这两种事物的物理状态与常识相反，是中原人无法理解却又存在的事物。

力命篇

本篇导读

这篇叫“力命”，一开始就以力和命的故事阐述人为和命限的关系，力指人力，人为；而命指命限，命数。后者不可以改易，是必然的事理。对于列子或者道家来说，命限与自然是一事之两面。同一件事情，从负面不可更易的角度看是命限，从正面自然而然的角度看是自然。道家所说的自然并非大自然，自然是自己之所以然，指自己本来的样子，简单说就是原来的自己。本篇从不同的层面，把人生的命限总结出来。

首先由力与命的对话，带出寿夭、穷达、贵贱及富贫的命限；然后是北宫子及西门子比较个人的自身条件及人事际遇，指出超越自身有限的条件来处世的方法；邓析与子产的
，带出在后天行事上，事情的后果也因势利导，结果也是自然而致。本篇往后所提及的生死、疾病、人性的种种缺点、成功与失败的关键，以致士、农、工、商等社会各阶层，无不依循人事的命限而存在，而这个命限本身，就是自然的法则，也就是道。

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于物而欲比朕？』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
[1]
，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四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
[2]
；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
[3]
，而居君位。季札无爵于吴
[4]
，田恒专有齐国
[5]
。夷、齐饿死首阳
[6]
，季氏富于展禽
[7]
。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于物，而物若此邪，此则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谓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

[1] 彭祖：传说中善养生的人，活到八百岁。

[2] 困于陈、蔡：陈，古国名，在今河南淮阳和安徽亳县一带。蔡，古国名，在今河南新蔡。鲁哀公四年（公元前四九一年），孔子在陈国和蔡国之间游历。两国竟派兵把孔子围困在荒野，多天没粮食。

[3] 三仁：指殷末年的三位仁者：微子、箕子、比干。

[4] 季札：周朝吴国的第四子。有才华，而且仁义双全有远见，却不贪恋权位。

[5] 田恒：又称田常，即田成子，齐国人。袭父位辅政，后与阚止任齐国左右相。几年后，发动政变杀死齐简公发配阚止，独揽齐国政权。

[6] 夷、齐：即伯夷、叔齐，是商朝孤竹国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夷、齐分别是二人的谥号。孤竹君死后，传位弟弟叔齐，叔齐以长兄为大，让位伯夷，但伯夷不敢抗父命，两人先后出走谦让王位。后来二人反对周武王伐纣，逃到首阳山，耻食周粟而死。

[7] 季氏：即季孙氏，春秋战国时鲁国三大家族之中势力最大的贵族。展禽：人称柳下惠，春秋时鲁国士师，掌管刑法。

译文

力对命说：“你的功劳怎能像我的呢？”命说：“你对事物有何功劳，而和我相比？”力回答：“长寿或早夭，穷困或显达，尊贵或低下，贫穷或富贵，这些都是我能做到的。”命说：“彭祖的智慧不在尧、舜之上，却活到八百岁；颜渊的才能不在众人之下，却只活了四十八岁。孔子的仁德不在诸侯之下，但在陈国和蔡国之间被围困；殷朝纣王的品行不在微子、箕子和比干之上，却当了国君。季札在吴国没有爵位；田恒独占齐国。伯夷和叔齐在首阳山饿死，季孙氏比展禽富有。如果是你的能力所及，为什么那个长寿而这个早亡，圣人穷困而忤逆的人显达，贤人低下而愚人尊贵，善良的人贫穷而邪恶的人富有呢？”力说：“如果像你所说的，我固然对事物没任何功劳；但事物如果这样，难道是你所制定的吗？”命说：“既然叫作命运，又有什么可制定的呢？我合理的推崇，不合理的听任它。自己长寿自己早夭，自己穷困自己显达，自己尊贵自己低下，自己富有自己贫穷，我怎能了解呢？我怎能了解呢？”

赏析与点评

举命限、环境、地位和货财四个人存在的要素，以圣贤、恶人、名君的事迹，说明所有这些都是自然而生，是自己之所以然，非关人力与命限造成。

北宫子谓西门子曰
[8]
：『朕与子并世也，而人子达
[9]
；并族也，而人子敬；并貌也，而人子爱；并言也，而人子庸
[10]
；并行也，而人子诚；并仕也，而人子贵；并农也，而人子富；并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则裋褐
[11]
，食则粢粝
[12]
，居则蓬室，出则徒行。子衣则文锦，食则粱肉，居则连
[13]
，出则结驷
[14]
。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
[15]
，在朝谔然有敖朕之色
[16]
。请谒不相及，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过朕邪？』西门子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中涂遇东郭先生。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
[17]
，有深愧之色邪？』

北宫子言其状。东郭先生曰：『吾将舍汝之愧
[18]
，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曰：『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固且言之。』西门子曰：『北宫子言世族、年貌、言行与予并，而贱贵、贫富与予异。予语之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将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东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异于是矣。夫北宫子厚于德，薄于命；汝厚于命，薄于德。汝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宫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复言。』

北宫子既归，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温
[19]
；进其茙菽
[20]
，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乘其筚辂
[21]
，若文轩之饰。终身逌然
[22]
，不知荣辱之在彼也，在我也。东郭先生闻之曰：『北宫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怛也哉！』

[8] 北宫子：齐国勇士，即北宫黝。西门子：传说中的人物。

[9] 并世：并列于同一时代，即同辈。人子达：即人达子，宾语前置，下同。达，显要之意。

[10] 庸：用。依上下文，指用他的言论，相信他的言论。

[11] 裋褐：粗陋布衣，古代多为下人所穿。

[12] 粢粝：指粗劣的饭食。粢，谷物。粝，粗糙的米。

[13] 连 ：房屋高广连绵。 ，屋梁。

[14] 结驷：一车四马拉引。

[15] 熙然：和乐的样子。弃：忘记。

[16] 谔然：直言不讳的样子。敖：同“傲”，傲慢。

[17] 偊偊：同“踽踽”，独个儿走路的样子。

[18] 舍：通“释”，消除。

[19] 貉：指用貉皮制作的衣服。

[20] 茙菽：大豆。

[21] 筚辂：也作“筚路”，指柴车。

[22] 逌然：闲适自得的样子。

译文

北宫子对西门子说：“我与你同辈，但别人以你为显要；我与你同族，但别人尊敬你；我与你容貌相若，但别人喜爱你；我跟你说相同的话，但别人接纳你的话；我与你操守相同，但别人对你诚恳；我与你一起当官，但别人以你为尊贵；我与你一起务农，但别人使你富裕；我与你一起经商，但别人有益于你。我穿的是粗布衣裳，吃的是粗糙米饭，住的是蓬门贫居，外出只靠徒步。你穿的是华丽衣服，吃的是美食佳肴，住的是高梁大屋，外出乘驷马专车。在家怡然安乐，有舍弃我的意思；在朝廷你直言不讳，有对我傲慢的神气。相拜见不往来，奔走周旋不同行，已经有好些年了！你以为自己的才德比我好吗？”西门子说：“我不知道实情。你遇事多遇困境阻厄，我遇事多顺利通达，这是才德好不好的结果吧？而你却说自己与我相同，你的脸皮也太厚了吧！”北宫子无法回应，失落地回家去了。途中遇见东郭先生。东郭先生问：“你从哪里回来现在又去哪里呢？为什么独个儿走路，脸带羞愧的神色呢？”

北宫子就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他。东郭先生听了说：“我要洗去你的羞愧，与你再到西门子家去理论。”东郭先生问西门子：“你为什么把北宫子羞辱得这么厉害呢？姑且说一下。”西门子说：“北宫子说他的辈分、家族、年龄、容貌、言行都与我相若，但贱贵、贫富却与我不同。我跟他说：我不知道实情。你遇事穷困，我遇事通达，这是才德好不好的结果吧？而你却说自己与我相同，你的脸皮也太厚了吧。”东郭先生说：“你说的好不好不过是说才德上的差别，我所说的好不好就和你说的不同。北宫子德行好，但命数不好；你命数好，但德行不好。你的显达，不是从智慧而来；北宫子的穷困，不是由愚昧带来，这其间的不同是天意，不是人为。但你却以命数好而自豪，北宫子却以德行好而自愧，你们都不懂得自然的道理。”西门子说：“先生不要说了！我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

北宫子回家以后，穿粗衣布裳，却有貉皮大衣的温暖；吃大豆，却有稻米细粮一般的味道；住在他的茅屋之下，却仿佛得到高楼大厦的荫庇；乘坐柴车，却好像坐上华丽的车子。终生怡然自得，不懂得荣耀和耻辱在别人，还是在自己这边。东郭先生得知后说：“北宫子睡了很久，一语就令他醒过来，不再忧伤了！”

赏析与点评

这节借西门子与北宫子的故事，带出道家不取荣辱的立场。西门子以自己为荣，而北宫子以自己为辱，为荣为辱都不是自然之道。自然之道即是自然而然，非关天意，也非人为，无所为而为。北宫子最后虽然依旧贫穷，但是他以贫穷为富有，不去分别荣辱，终得自然之道。

邓析操两可之说
[23]
，设无穷之辞
[24]
，当子产执政
[25]
，作《竹刑》
[26]
。郑国用之，数难子产之治
[27]
。子产屈之
[28]
。子产执而戮之
[29]
，俄而诛之。

然则子产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邓析非能屈子产，不得不屈；子产非能诛邓析，不得不诛也。

[23] 邓析：春秋时郑国思想家，与老子、孔子同时，是名家的鼻祖。最著明的是他的两可之说，认为对亦是，错亦是。对两方的立场个个表示赞成，称为两可说。

[24] 无穷之辞：不着边际的言说，空谈没有意义的辞令。

[25] 子产：春秋时郑国大夫。曾任郑简公的卿。孔子称赞他行为恭敬，做事敬谨，嘉惠百姓，教民以义，有仁德的政绩。

[26] 《竹刑》：刻写在竹简上的刑书。

[27] 数：屡次。难：为难，诘难。

[28] 屈：委屈。

[29] 戮：羞辱。

译文

邓析主张模棱两可的学说，编了一套不着边际的言辞，子产执政时，制定了《竹刑》。郑国采用了《竹刑》，几次以之为难子产的管治。子产受了委屈，就拘押邓析加以羞辱，不久就把他杀了。

但是子产并非要采用《竹刑》，而是不得不采用；邓析并非要让子产委屈，而是不得不让子产委屈；子产并非要杀邓析，而是不得不杀死他。

赏析与点评

按《左传》所说，邓析并非子产所杀，邓析在子产死后二十年被驷颛所杀。无论如何，子产与邓析的故事，最能引人思考的，并非邓析的两可之说，更非子产受委屈一事。这节要透露的信息是“不得不X”的表述方式，这种表述方式意含事情发展的必然趋向，是事情发展的因果连锁，这就是自然而然的规律。

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罚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罚也。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

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奈何。故曰，窈然无际
[30]
，天道自会，漠然无分
[31]
，天道自运。天地不能犯，圣智不能干，鬼魅不能欺。自然者默之成之，平之宁之，将之迎之。

[30] 窈然无际：深远和幽深的样子，没有边际。

[31] 漠然无分：寂静无声，没有分别。

译文

可以生存而生存，是天所赐的福气；可以死亡而死亡，也是天所赐的福气。可以生存而不能生存，是天的惩罚；可以死亡而不能死亡，也是天的惩罚。可以生存，可以死亡，得以生存，得以死亡，这是有的；不可以生存，不可以死亡，或是生存或是死亡，这是有的。

但是生生死死，非关外物，非关自己，全都是命数，智慧对它无可奈何。所以说，深远没有边际，天道自然会合；寂静无声，天道自然运行。不能违反天地的规律，不能干扰圣智，不能欺骗鬼魅。自然规律，默然成就，平和安宁，送往迎来。

赏析与点评

生存与死亡都是命数，可以生，可以死，可以不生，可以不死，是福是祸，通通不关涉自己，不关涉他人。这节在最后部分用了不少篇幅正面描述道的特点，那就是安宁无声，自然而然。

杨朱之友曰季梁。季梁得疾，七日大渐
[32]
。其子环而泣之，请医。季梁谓杨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为我歌以晓之？』杨朱歌曰：『天其弗识
[33]
，人胡能觉？匪佑自天，弗孽由人。我乎汝乎！其弗知乎！医乎巫乎！其知之乎？』其子弗晓，终谒三医
[34]
。一曰矫氏，二曰俞氏，三曰卢氏，诊其所疾。矫氏谓季梁曰：『汝寒温不节，虚实失度
[35]
，病由饥饱色欲。精虑烦散，非天非鬼。虽渐，可攻也。』季梁曰：『众医也
[36]
，亟屏之
[37]
！』俞氏曰：『女始则胎气不足，乳湩有余。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弗可已也。』季梁曰：『良医也，且食之！』卢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药石其如汝何？』季梁曰：『神医也，重贶遣之
[38]
！』俄而季梁之疾自瘳
[39]
。

[32] 渐：加剧，特别指病况。

[33] 其：语助词，加强语气，无义。

[34] 终：到了最后。

[35] 虚实：中医医理术语。虚实是两种身体状态：虚指正气不足，实指邪气过盛。正气不足则要补，而邪气过盛则要泻。

[36] 众医：一般水平的医生。

[37] 屏：通摒，去除，放弃。

[38] 贶：赠送礼物。

[39] 瘳：病愈。

译文

杨朱的朋友名季梁。季梁得病，七天后病情加剧。他的儿子们围着他哭泣，请求找医生。季梁对杨朱说：“我的儿子们实在太不成材，你怎么不为我歌唱来令他们明白呢？”杨朱便唱道：“天不知道，人怎能察觉？福气非出于天，罪孽非出于人。是我是你，不知道！是医生是巫师，谁知道吗？”儿子们不解歌中真意，最后请来三位医生诊断病情，一位矫氏，一位俞氏，一位卢氏。矫氏对季梁说：“你寒温不能调节，虚实失衡，病因在于饥饱色欲。精虑烦散，非出于天，非出于鬼。虽然病势加重，但可治疗。”季梁说：“庸医呀，马上把他赶走！”俞氏说：“你生下来就胎气不足，乳汁有余。这种病并非一朝一夕所致，它是逐渐形成的，不可以治愈。”季梁说：“良医啊，姑且给他吃的！”卢氏说：“你生病不由天，不由人，也不由鬼。禀受生命和形体，既有管制它的，也有知晓它的，药石对你有什么用呢？”季梁说：“神医呀，送他厚礼！”不久之后，季梁的疾病自行痊愈了。

赏析与点评

这节借季梁得病的故事，表述道的规律，以三位医生来代表三种思想层次：矫氏指出病因是由后天因素造成；俞氏以为疾病是由先天的因素造成；卢氏则认为病既不是先天，也不是后天所造成，而是自然而然的现象，是生命及形体的自然变化，外加药石根本没有用。这样，病是会自己痊愈的。

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生亦非贱之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或不厚，轻之或不薄。此似反也，非反也；此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此似顺也，非顺也；此亦自生自死，自厚自薄。鬻熊语文王曰：『自长非所增，自短非所损。算之所亡若何
[40]
？』老聃语关尹曰
[41]
：『天之所恶，孰知其故？』言迎天意
[42]
，揣利害，不如其已。

[40] 算：计算，推测。

[41] 老聃：老子。周朝史官，所传《老子》（又名《道德经》）是道家学说代表作。关尹：周朝函谷关守关关吏。

[42] 迎：忤逆。

译文

生命并不因重视它才会存在，身体并不因爱护它才会强壮；生命也并不因鄙视它才会夭折，身体也并不因轻视它才会瘦弱。所以重视它或不会存在，鄙视它或不会死去；爱护它或不会强壮，轻视它或不会瘦弱。这似乎违反常理，其实没有违反；这是自然生存，自然死亡，自然强壮，自然瘦弱的意思。或者因重视它而生存，或者因鄙视它而死去；或者因爱护它而强壮，或者因轻视它而瘦弱。这似乎合乎常理，其实不一定。这也是自然存在，自然死亡，自然强壮，自然瘦弱的意思。鬻熊对周文王说：“自己增长并非由他所增加；自己减少并非由他所减损。为什么不可计算呢？”老聃对关尹说：“知道天所厌恶的东西吗？”就是忤逆天意，揣摸利害！不如停止吧。

赏析与点评

这节提出了自然之道的掌握方式。就以生命作为例子，生命不会因为重视它，它才会存在；生命也不会因为重视它，它才不会存在。

也就是说，生命不会因为重视它，而存在或不存在。而且，重不重视生命，也并非决定生命存在或不存在的因素。由此推论生命的存在是本然的存在，是自己存在，其他因素不可能决定生命的存在。

杨布问曰
[43]
：『有人于此，年兄弟也
[44]
，言兄弟也，才兄弟也，貌兄弟也；而寿夭父子也
[45]
，贵贱父子也，名誉父子也，爱憎父子也。吾惑之。』杨子曰：『古之人有言，吾尝识之，将以告若。「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昧，纷纷若若
[46]
，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夫。信命者，亡寿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亡逆顺；信性者，亡安危。则谓之都亡所信，都亡所不信。真矣悫矣
[47]
，奚去奚就？奚哀奚乐？奚为奚不为？黄帝之书云：「至人居若死，动若械
[48]
。」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亦不知所以动，亦不知所以不动。亦不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亦不谓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独往独来，独出独入，孰能碍之？』

[43] 杨布：战国时魏国人，是杨朱之弟，与杨朱思想相近，重视贵己。

[44] 年兄弟也：年，指年纪。兄弟，比喻两者年纪相当。

[45] 父子：比喻差别很大。

[46] 纷纷若若：杂乱的样子。

[47] 悫：诚实，谨慎。

[48] 械：指机械，器具。

译文

杨布问道：“这里有些人，他们年纪差不多，说话差不多，才干差不多，外貌差不多；而他们的寿夭差别很大，贵贱差别很大，名誉差别很大，爱憎差别很大。我感到迷惑不解。”杨朱说：“古人有句话，我曾经记下来，告诉你吧。‘不知为什么会这样而这样叫命。’如今万物昏暗愚昧，杂乱非常，依从所做的，依从所不做的。日复一日，不知道个中的原因叫命！相信命数的，没有长寿早夭；相信真理的，没有是非；相信内心的，没有逆顺；相信天性的，没有安危。这叫作都没有所信，都没有所不信。真诚点，诚实点吧。为什么去职？为什么就任？为什么悲哀？为什么快乐？为什么做？为什么不做？黄帝书上说：‘至高无上的人，静止时像死一般，行动时像机械一样。’也不知为什么静止，不知为什么不静止；不知为什么行动，也不知为什么不行动。不因为众人的注视而改变他的情貌，也不因为众人的不注视而不改变他的情貌。独来独往，独出独入，谁能够阻碍他呢？”

赏析与点评

这节讨论什么是人的命限。什么叫命？就是不知道个中原因的，不知为什么会这样而这样叫命。活在命限之中，如何处世？这节反复诘问二元的相对性，例如不知道为什么静止，不知为什么不静止。在正反的诘问之中，看到事物突破命限、不落两边的思考。

墨杘、单至、啴咺、憋懯四人相与游于世
[49]
，胥如志也
[50]
；穷年不相知情，自以智之深也。

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四人相与游于世
[51]
，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语术，自以巧之微也。

、情露、 极、凌谇四人相与游于世
[52]
，胥如志也；穷年不相晓悟，自以为才之得也。

眠娗、 诿、勇敢、怯疑四人相与游于世
[53]
，胥如志也；穷年不相谪发
[54]
，自以行无戾也
[55]
。

多偶、自专、乘权、只立四人相与游于世
[56]
，胥如志也；穷年不相顾眄，自以时之适也。

此众态也。其貌不一，而咸之于道，命所归也。

[49] 墨杘：狡诈，无赖。单至：轻率的样子。啴咺（tān xuǎn）：迂阔缓慢的样子。憋懯：急速的样子。四者借作人名。

[50] 胥：皆，都。如：依照，顺遂。

[51] 巧佞：奸诈机巧。愚直：质朴直率。婩斫：倔强高傲的样子。便辟：逢迎谄媚。四者借作人名。

[52]
：即哀怒收藏在心而不肯吐露。情露：情感坦荡，无所隐藏。謇极：口吃不顺。凌谇：欺凌，责骂。四者借作人名。

[53] 眠娗：害羞不大方。 诿：冗长而重复。怯疑：胆小怀疑。三者借作人名。

[54] 谪发：责过罚恶。

[55] 戾：违反。

[56] 多偶：随顺和谐。自专：专横独断。乘权：倚仗权力。只立：孤独存在。四者借作人名。

译文

狡诈的墨杘、轻率的单至、迟缓的啴咺、急躁的憋懯，四人同在世上游逛，依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终年互不了解，都以为自己的智慧高深。

奸诈的巧佞、质朴的愚直、倔强的婩斫、谄媚的便辟，四人同在世上游逛，依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终年互不传授技术，都以为自己的技巧精妙。

郁结的
、坦荡的情露、口吃的 极、欺凌的凌谇，四人同在世上游逛，依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终年互不启发，都以为自己的才能出色。

害羞的眠娗、迟滞的 诿、果敢的勇敢、胆小的怯疑，四人同在世上游逛，依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终年互不问责，都以为自己的行为无歪斜。

随和的多偶、独断的自专、恃权的乘权、孤独的只立，四人同在世上游逛，依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终年互不顾视，都以为自己适合时宜。

这些众生相，他们的面貌虽然不同，但都合于道的规律，这是命数的归趋。

赏析与点评

这节把各种人性的缺点视之为自然，用拟人法肯定这些自以为是的人性特点。命数同时保有好与坏，重要的信息是，它们的面貌虽然个个不同，但都合于道的规律，一点也不差。

佹佹成者
[57]
，俏成也
[58]
，初非成也。佹佹败者，俏败者也，初非败也。故迷生于俏，俏之际昧然
[59]
。于俏而不昧然，则不骇外祸，不喜内福；随时动，随时止，智不能知也。信命者于彼我无二心。于彼我而有二心者，不若掩目塞耳，背坂面隍亦不坠仆也
[60]
。故曰：死生自命也，贫穷自时也
[61]
。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贫穷者，不知时者也。当死不惧，在穷不戚，知命安时也。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
[62]
，料虚实，度人情，得亦中
[63]
，亡亦中
[64]
。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虚实，不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量与不量，料与不料，度与不度，奚以异？唯亡所量，亡所不量，则全而亡丧
[65]
。亦非知全
[66]
，亦非知丧。自全也，自亡也，自丧也。

[57] 佹佹：将要，快要。

[58] 俏：通“肖”，相似。

[59] 昧然：模糊不清的样子。

[60] 背坂：即背靠山坡。隍：城壕。

[61] 贫穷：一说“贫穷”当作“贫富”，与上句“死生自命也”句子结构相同。

[62] 其：连词，假使。

[63] 得：预测到。

[64] 亡：预测不到。

[65] 全而亡丧：保全而没有丢失。

[66] 知全：靠智力来保有。

译文

快要成功时，看似成功了，实际上并没有成功。快要失败时，看似失败了，实际上并没有失败。所以迷惑往往来自看似，似成和似败的界限模糊不清。不蒙蔽于似成和似败之间，就不会害怕外来的祸患，不会欣喜自身的福分；随时活动，随时停止，智力不能知晓。相信命限的人对于他人和自己没有欣喜恐惧之情。对于他人和自己怀有欣喜恐惧之情的人，与其遮掩眼睛，塞住耳朵，背着山丘，面向城壕，也不会仆倒下去。因此说：死生自有命数，贫富自有时机。抱怨夭折的人，不知命数；抱怨贫穷的人，不知时机。面对死亡不恐惧，身处穷困不悲伤，就是知道命数并安于时机。假使让有智慧的人去估量利害，预料虚实，猜度人情，那么得也可以，失也可以。那些缺乏智慧的人不估量利害，不预料虚实，不猜度人情，一样是得也可以，失也可以。估量与不估量，猜度与不猜度，预料与不预料，有什么差别呢？只有没有所估量的，也没有所不估量的，才能保全而没有丧失。也不靠智力来保全，也不因智力而丧失。自然保全，自然消亡，自然丧失。

赏析与点评

这节以二元的思考方式，分析成功与失败的关键。在成功与失败之中看到转机，了解原来所谓命数，只是自然的同义语。什么是命数？无论估量与不估量，猜度与不猜度，预料与不预料，事物都自然存在，自然失去，不必喜，也不必悲。

农赴时，商趣利
[67]
，工追术，仕逐势
[68]
，势使然也
[69]
。然农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成败，仕有遇否
[70]
，命使然也
[71]
。

[67] 趣：倾向，趋向。

[68] 仕：做官。

[69] 势：时势。情况或优势。

[70] 遇：机遇，机会之意。

[71] 命：命数，命限。

译文

农夫赶赴农时，经商的人奔向利益，工匠追求技术，官吏追逐权势，这是时势造成的。但是务农有水涝与旱灾，经商有成就与失误，工匠有成就与失败，做官有机遇或没有机遇，这是命数造成的。

赏析与点评

当命限放在士、农、工、商四者来看问题时，隐含的意思是整个社会和阶层都逃不过命限与时势的大趋向。虽然命限属个人，时势属时代，但放在生死存亡的人世间，两者都是命限。

杨朱篇

本篇导读

杨朱思想在这篇之中得以保留。张湛在《列子序》中说这篇为“仅有存者”。杨朱的思想与道家的思维方式有几分相似，特别是对二元思维的掌握。例如，他提及：不认命，怎会羡慕长寿？不注重显贵，怎会羡慕名声？不追求权势，怎会羡慕地位？不贪图富有，怎会羡慕货财？

杨朱的主张，可以概括为以下三个方面：

重视自己

怎样算是懂得生活？杨朱认为如果要活得长久，人就要虚伪，凡事真实，吃亏的就只有自己。他更认为人生在世，太多限制，令人无暇去顺应自己的本性做事，不如一任心意，一任本性，放任一下。

一般人认为拿分毫来救助他人何乐而不为，但对于杨朱，一根毫毛的价值比全体价值更大。究竟一根毫毛的价值是高是低呢？毛发是组成肌肤的重要部分，而肌肤是构成肢体的重要部分，一根毫毛虽微小，缺少它，就组成不了肌肤，因而又组成不了肢体，所以它的价值非常大。因此，杨朱不会从量去看一毛，而是从质去看。

人生的目的

怎样看待生存呢？杨朱认为，人既然出生了，就应听任自己的欲望，尽量满足它，什么长生和死亡，都不必去理会，直至人生走到尽头。听任自己的欲望是杨朱思想在这节着力的地方。因而活得快乐和安逸最为重要，这就是人生的目的。因此要达至这个目标，生活要取得平衡，就不可过于追求某一种生活方式，生活态度要能保持身心舒畅，让生命快乐不匮乏，让身体安逸不劳累。

杨朱认为一切事情终归湮灭，更何况是名声，所以否定注重毁誉，认为快乐才是人生的目的。他反复提及名声，认为名声是令人忧烦、不得安闲的重要思维障碍。名声是从属于真实的，既然如此，那些只管守着名声的想法，根本就是在损害真实。

人生的终结

所谓生，就是要活得安逸，让不安逸变得安逸，甚至放纵性情，让自己得到最大的快乐。要情感先行，欲望先行，合乎人性，自然而然，就可以了。把人的原始欲望加以规范，谈礼仪和人的价值，是令人忧心过活的恶因。而所谓死，最终也一样地臭腐。人的生死、贤愚、贵贱虽然不同，但是生存是人皆必经的，既然如此，不如选择活在当下，懒得理会死后的世界吧！

杨朱游于鲁
[1]
，舍于孟氏。孟氏问曰：『人而已矣，奚以名为？』曰：『以名者为富。』『既富矣，奚不已焉？』曰：『为贵。』『既贵矣，奚不已焉？』曰：『为死。』

『既死矣，奚为焉？』曰：『为子孙。』『名奚益于子孙？』曰：『名乃苦其身，燋其心
[2]
。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
[3]
，况子孙乎？』『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曰：『管仲之相齐也
[4]
，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志合言从，道行国霸。死之后，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齐也
[5]
，君盈则己降，君敛则己施，民皆归之，因有齐国；子孙享之，至今不绝。』『若实名贫
[6]
，伪名富！』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昔者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善卷
[7]
，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
[8]
。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饿死于首阳之山。实伪之辩，如此其省也。』

[1] 杨朱：战国时人，杨朱曾与人辩论，重爱己，说过不曾拔一毛以利天下的主张。

[2] 燋：通“焦”，心急烦躁。

[3] 乡党：指同乡。

[4] 管仲：春秋时代齐国政治哲学家。曾任齐相，辅助齐桓公主政。

[5] 田氏：指田桓，又称田常，即田成子，齐国人。

[6] 若：假如。实名贫：实，真实之意，与下句所说的“伪”相对。名，名声。贫，贫穷。

[7] 许由：按《庄子·逍遥游》所说，他是尧时隐士，有才干，尧想把管治天下的责任交予他，许由不接受逃到箕山下。尧又请他做九州的长官，他又跑到颍水边洗耳朵，装作不想听到。善卷：按《庄子·让王》所说，他是舜时隐士，有才干，舜想把君位让给他，善卷却说自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不接受。

[8] 祚：指帝位、国运。

译文

杨朱在鲁国游历，在孟氏家里住。孟氏问道：“做人罢了，要名声做什么呢？”杨朱说：“依靠名声致富。”“已经富有了，为什么还不停下来？”说：“要显贵。”“已经显贵了，为了什么还不停下来呢？”说：“为了身后。”

孟氏又问：“已经去世了，为了什么呢？”杨朱说：“为了子孙。”孟氏说：“名声对子孙有什么益处呢？”杨朱说：“名声令身体劳苦，心里烦躁。借着名声，可以恩泽整个宗族，利益兼顾同乡；更何况对于子孙呢？”“但凡重视名声的人一定廉洁，廉洁就会贫穷；重视名声的人一定谦让，谦让地位就低下。”杨朱说：“管仲担任齐国的国相，君主淫逸他也淫逸，君主奢侈他也奢侈，思虑一致，言听计从，治道得以推行，国家得以称霸。但是他死后，管氏就衰落。田成子担任齐国的国相，君主自满他就克己，君主聚敛他就施舍，民心全部归顺，所以拥有齐国；子孙得以安享，至今不曾中断。假如真实的名声使人贫穷，则虚伪的名声使人富贵！”杨朱说：“真实的没有名声，名声没有真实；所谓名声，都是虚伪罢了。从前，尧、舜虚伪地表示要把君位让给许由、善卷，因而没有失天下，能享受百年国运。伯夷、叔齐真要把孤竹君的王位让出，因而终于亡国，饿死在首阳山上。真实和虚伪的区别，要这样察看。”

赏析与点评

杨朱与孟氏的对话，带出真实与虚伪的真正含义。如何才叫懂得生活？这节就认为如果要活得长久，人就要虚伪，凡事真实，吃亏的就只有自己。杨朱之为己，重视自己利益的主张可以在这里窥见。

杨朱曰：『百年，寿之大齐
[9]
。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
[10]
，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
[11]
，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

『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
[12]
，声色不可常玩闻
[13]
。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
[14]
，名法之所进退
[15]
；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
[16]
，规死后之余荣
[17]
；偊偊尔慎耳目之观听
[18]
，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
[19]
，何以异哉？

『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
[20]
，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9] 大齐：大限。

[10] 弭：止息，消失。

[11] 逌然：逌，即悠，闲适自得的样子。

[12] 厌足：满足。

[13] 玩闻：沉溺。

[14] 禁劝：禁止和勉励。

[15] 名法：指位置等级和法律规矩。进退：权衡。

[16] 遑遑：匆忙不安。

[17] 规：计划，打算。

[18] 偊偊（yǔ）：同“踽踽”，独个儿走路。慎：谨慎小心。

[19] 重囚：严加囚禁。累梏：沉重的手铐。

[20] 从：同“纵”，随任。

译文

杨朱说：“一百岁，是寿命的大限。能活到百岁，千中无一。假设有人能活到百岁，从幼年以至衰老，就几乎占据了人生的一半。夜眠所消耗、午觉所失去的时间，也几乎占据了剩余的一半。至于疾痛哀苦、亡失忧惧，几乎又占据了剩下的一半时间。算一下在数十年之中，能够闲适自得、无忧无虑，怕连一时半刻也没有。

“那么人出生，为了做什么？为了快乐么？为了暖衣美食，为了好声美色。然而暖衣美食并不能常常得到满足，好声美色也不能常常沉溺。加上刑罚禁限，嘉许的鼓励，级别与法律的权衡；仓促不安地竞逐短暂的虚衔，规划身后的荣耀；独个儿注意耳朵和眼睛所看到和听到的事情，留意自身意向的对与错；浪费了当年最大的快乐，自己不能随意放纵一下。这样与严加囚禁、戴满手铐有什么不同呢？

“古人知道生命来得短暂，知道死亡只是暂时离开，因此随心意所动，不违背自然所喜好的；自身的快乐不要去掉，不为名声所劝诱。一任本性遨游，不违背万物所喜爱的，身后的名声不要拿取，这样就刑罚影响不了。生前或死后的名声，寿命的长短，都不要计量。”

赏析与点评

杨朱认为人生在世，太多限制，令人无暇去顺应自己的本性。人受生、老、病、死所困，计量自己所能余下的时间，生活太多限制，又要注意规章制度，又要注意生前和死后，本性就这样埋没了。一任心意，一任本性，放任一下，是杨朱时刻宣之于口的为己主张。

杨朱曰：『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
[21]
，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
[22]
，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

『然而万物齐生齐死
[23]
，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熟知其异？且趣当生
[24]
，奚遑死后
[25]
？』

[21] 非所能：不是自己所能控制、支配或决定的。

[22] 生非所生：承上句所说，不是可以由自我所控制、支配或决定，则此句说的“所生”也就有“自己就能决定生”之意。下文“非所死”、“非所贤”、“非所愚”等都有这个意思。

[23] 齐：一起。

[24] 趣：通“取”，这里有选择之意。

[25] 遑：害怕，恐惧。

译文

杨朱说：“万物的不同在于存在，相同在于死亡。存在则分成贤愚、贵贱的差别；死亡则有臭腐、消灭的相同。虽然贤愚、贵贱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臭腐、消灭也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所以生存不能决定，死亡不能决定，贤明不能决定，愚昧不能决定，显贵不能决定，卑贱不能决定。

“但是万物是一起生存，一起死去，一起贤明，一起愚昧，一起显贵，一起卑贱。活十年的也死，活百年的也死；仁人圣贤也死，凶残的愚昧的也死。生来是尧、舜，死了则是腐骨；生来是桀、纣，死了则是腐骨，一样的腐骨，谁知道它们的差别呢？不如选择今生，为什么要害怕死后呢？”

赏析与点评

杨朱对生死的理解又更进一步，认为人的生存有不同的差异取向，但是人死后，还不是一样的臭腐。反而人的生死、贤愚、贵贱虽然不同，但是生存时人皆相同，既然如此，不如选择活在当下，懒得理会死后的世界吧！

杨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邮
[26]
，以放饿死
[27]
。展季非亡情
[28]
，矜贞之邮
[29]
，以放寡宗
[30]
。清贞之误善之若此
[31]
。』

杨朱曰：『原宪窭于鲁
[32]
，子贡殖于卫
[33]
。原宪之窭损生，子贡之殖累身。』『然则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乐生，可在逸身。故善乐生者不窭，善逸身者不殖。』

[26] 矜清：自恃清高。邮：通“尤”，最。

[27] 放：直至。

[28] 展季：即展禽，又叫柳下惠。

[29] 矜贞：自恃坚贞。

[30] 寡宗：子孙不多宗。宗，宗族。

[31] 善：容易，多，常。

[32] 原宪：春秋时鲁国人。字子思，孔子早期的学生，曾任孔子的家宰。窭（jù）：贫穷，匮乏。

[33] 殖：货殖，经商。

译文

杨朱说：“伯夷并非没有欲望，只是过于自恃清高，以至于饿死。展禽并非缺乏情感，只是过于自恃坚贞，以至于子孙不多。清高和坚贞容易造成这样的过失！”

杨朱说：“原宪在鲁国生活穷困，子贡在卫国经商发财。原宪的穷困损害生命，子贡经商劳累身体。”“那么，穷困也要不得，经商也要不得，怎样才可以呢？”杨朱回答：“在于让生活快乐，在于让身体安逸。因此善于让生活快乐的人不会匮乏，善于让身体安逸的人不会去经商。”

赏析与点评

生活要取得平衡，不可过于追求某一种生活方式，生活态度要能保持身心舒畅，让生命快乐不匮乏，让身体安逸不劳累。

杨朱曰：『古语有之：「生相怜，死相捐
[34]
。」此语至矣
[35]
。相怜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
[36]
，不服文锦，不陈牺牲，不设明器也
[37]
。

『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
[38]
。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
[39]
。」晏平仲曰：「其目奈何
[40]
？」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聪；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而不得嗅，谓之阏颤
[41]
；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性。凡此诸阏，废虐之主
[42]
。去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
[43]
，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

『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沉之亦可，瘗之亦可
[44]
，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
[45]
，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
[46]
，唯所遇焉。」管夷吾顾谓鲍叔、黄子曰
[47]
：「生死之道，吾二人进之矣
[48]
。」』

[34] 捐：舍弃。

[35] 至：恰当。

[36] 不含珠玉：中国古代丧葬，以珠玉、茶叶等物放在死者口中，显视身份地位。

[37] 明器：即“冥器”，丧葬用的器物。

[38] 晏平仲：即晏婴，春秋时齐国卿相。

[39] 阏：阻塞，壅塞。

[40] 目：细目。

[41] 颤：鼻子能辨别的气味。

[42] 废虐：指大残害。废，大。主：主要原因。

[43] 录：检束。

[44] 瘗：埋葬。

[45] 衣薪：用柴草遮盖身体。衣，穿上，用以遮盖。

[46] 衮衣：古代帝王的礼服。石椁：即套在棺木外的大棺材。

[47] 黄子：与管仲同时的齐国大臣。

[48] 进：通“尽”。

译文

杨朱说：“古语有这句：‘生前互相怜悯，死后互相舍弃。’说得真是恰当呀。互相怜悯，并非只是情感，勤劳的可以得到安逸，饥饿的可以得以吃饱，寒冷的可以得到温暖，穷困的可以得到显达。互相舍弃，并非互相哀哭，而是不把珠玉放进口中，不给他穿华美的衣服，不陈设祭品，不设置冥器。

“晏平仲向管夷吾问养生。管夷吾说：‘尽情而已，不要堵塞，不要阻塞。’晏平仲说：‘重点是怎样的？’管夷吾说：‘一任耳朵所想听的，一任眼睛所想看的，一任鼻子所想嗅的，一任嘴巴所想说的，一任身体所想安闲的，一任心意所想实行的。耳朵所想听的是声音，听不了，叫作听觉阻塞；眼睛所想看的是美色，看不了，叫作视觉阻塞；鼻子所想嗅的是气味，嗅不了，叫作嗅觉阻塞；嘴巴所想讲的是是非，讲不了，叫作智力阻塞；身体所想安闲的是美食暖衣，安闲不了，叫作闲适阻塞；心意所想实行的是放逸，实行不了，叫作前往阻塞。凡此种种阻塞，都是残害身心的主因。去除这些残害身心的主因，安安乐乐直到死亡，就算活上一日、一月、一年、十年，也是我所说的养生。受这些残害身心的主因束缚，取用而不舍弃，内心悲凄一直生活下去，就算活上百年、千年、万年，也不是我所说的养生。’

“管夷吾说：‘我已经把养生告诉你，那么送葬怎么办呢？’晏平仲说：‘送葬就得省略了。怎样跟你说好呢？’管仲说：‘我固然希望听一听。’晏平仲说：‘已经死了，怎样做难道还能自己决定吗？把死者焚烧了也可以，沉下水中也可以，埋葬也可以，暴露也可以，用柴薪遮住丢进沟壑里也可以，穿华服锦衣装进石头棺椁也可以，唯有看情况了！’管仲回头对鲍叔牙和黄子说：‘生死的道理，我们两人完全了解！’”

赏析与点评

这些描述对人的生前和死后确实有很透彻的理解。所谓生，杨朱和管夷吾有近似的见解，就是要活得安逸，让不安逸变得安逸；所谓死，杨朱认为简朴不奢侈就是了，而管平仲则视情况而定，可以简朴，也可以豪华。两人的共识是，死者决定不了自己死后丧葬的安排，因此，杨朱提及的不把珠玉放进死者口中等做法，就是说死者受制于生者，受制于不同的情况。

子产相郑，专国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恶者畏其禁，郑国以治，诸侯惮之。

而有兄曰公孙朝，有弟曰公孙穆。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钟，积曲成封
[49]
，望门百步
[50]
，糟浆之气逆于人鼻。方其荒于酒也
[51]
，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室内之有亡，九族之亲疏
[52]
，存亡之哀乐也。虽水火兵刃交于前，弗知也。

穆之后庭比房数十，皆择稚齿婑媠者以盈之
[53]
。方其耽于色也，屏亲昵，绝交游，逃于后庭，以昼足夜
[54]
；三月一出，意犹未惬。乡有处子之娥姣者，必贿而招之，媒而挑之，弗获而后已
[55]
。

子产日夜以为戚，密造邓析而谋之，曰：『侨闻治身以及家
[56]
，治家以及国，此言自于近至于远也。侨为国则治矣，而家则乱矣。其道逆邪？将奚方以救二子？子其诏之
[57]
！』

邓析曰：『吾怪之久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时其治也
[58]
，喻以性命之重，诱以礼义之尊乎？』

子产用邓析之言，因间以谒其兄弟，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智虑。智虑之所将者，礼义。礼义成，则名位至矣。若触情而动，耽于嗜欲，则性命危矣。子纳侨之言，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

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择之亦久矣，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以难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
[59]
？而欲尊礼义以夸人，矫情性以招名
[60]
，吾以此为弗若死矣。为欲尽一生之欢，穷当年之乐，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不遑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也。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欲以说辞乱我之心，荣禄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怜哉！

『我又欲与若别之。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而性交逸。以若之治外，其法可暂行于一国，未合于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于天下，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

子产忙然无以应之
[61]
。他日以告邓析。邓析曰：『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
[62]
，孰谓子智者乎？郑国之治偶耳，非子之功也。』

[49] 曲：酒曲，泛指酒。封：像土堆的堆积物。

[50] 望：接近。

[51] 荒：沉湎，放纵。

[52] 九族：以自己为本位，上推父、祖、曾祖和自己以下的子、孙、曾孙、玄孙。

[53] 婑媠（tuǒ）：柔弱美好的样子。

[54] 足：补足，凑满。

[55] 弗获而后已：不获取不停止的意思。

[56] 侨：即子产。子产姓公孙，名侨，字子产。

[57] 诏：告诉、告诫之意。

[58] 时其治：及时地治理。

[59] 可孰念哉：“孰可念哉”的倒装句。意谓，还有什么可以挂念的呢？

[60] 矫：掩饰。

[61] 忙然：茫茫然，若有所失的样子。

[62] 真人：道家称得道的人。

译文

子产担任郑国的国相，专政三年，良善的人顺从他的教化，凶恶的人畏惧他的禁令，郑国安定，诸侯害怕。

子产有位兄长叫公孙朝，有位弟弟叫公孙穆。公孙朝好酒，公孙穆好色。公孙朝的家里藏有上千壶好酒，酒曲堆积如山，离大门百步之远，糟浆的气味刺鼻。当他沉湎于酒时，不顾社会的安危、人事的灾厄、家中的有无、九族的亲疏、生死的哀乐。即使水火、兵刃交加来到面前，也不知道。

公孙穆的后庭并列有数十间房，满屋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当他沉迷于女色时，屏退亲友，断绝交游，躲在后庭，夜以继日；三个月才出来一次，还意犹未尽。同乡有貌美的处女，他必定贿赂罗致，找媒人挑选，不得到就不罢休。

子产日夜为此忧虑，秘密造访邓析，同他商议说：“我听别人说，管理自己推及家庭，管理家庭推及全国，这是说要由近及远。侨已经把国家治理好，而家庭却如此混乱。规律乱了吗？该用什么方法来救助两人呢？请告诉我！”

邓析回答：“我也奇怪了许久！但不敢先说。你为什么不及时治理呢？告知他们性命攸关，向他们劝说礼义的尊贵吧！”

子产采用了邓析的意见，空闲时见了这两位兄弟，告诉他们：“人比禽兽高贵的地方，在于智慧和思虑。智慧和思虑所依从的是礼仪。礼仪完备名誉地位就来了。如果触动情欲，耽于嗜欲，性命就危险了！你们接纳我的建议，早上悔过自新后，晚上就可以享受俸禄了。”

公孙朝和公孙穆答道：“我们早就知道了，也选择了很久，怎会等到你说后才知道呢？生命是难以应付的，而死亡却容易达到；用难以应付的生命，来等待容易达到的死亡，还有什么可以挂念的呢？如果想借尊贵的礼仪来夸耀人前，掩饰真情本性以招徕名声，这样做的话，不如死去吧。为了要享尽一生的欢娱，穷尽有生之年的快乐，最多只是肚子太饱而不能尽饮，力有不逮对着美色而不能纵欲；实在无暇担心会丑化名声，危害性命。你想炫耀治国的才能，用言辞扰乱我的心，又以荣华利禄讨我欢心，岂不是太浅薄又太可怜了吗！

“我再和你分析一下。虽说你善于管理外部的事情，其实外部的事情未必真能管理，但身体一同受苦；善于管理内心，外部的事情未必混乱，但内心性情一同安闲。以你管理外部的事情来说，这种方法虽可暂时在一国推行，但并不适合人的本心；以我管理内心的方法来说，可以在普天之下推行，君臣之间的规范不用了。我们常想把这种方法告诉你，而你却反而用你的方法来教我们！”

子产茫茫然无言以对。过了几天，他告诉了邓析。邓析说：“你同真人相处却不知道，谁说你是个智者？郑国大治只是偶然罢了，并不是你的功劳。”

赏析与点评

在邓析的分析之下，子产与公孙两兄弟比较似乎显得笨拙无才。放纵性情，让自己得到最大的快乐是公孙两兄弟的宗旨；而子产强调规范、层级和名声。前者重视的是人的性情、欲求，是人的原始欲望；后者重视的是把人的原始欲望加以规范，所以要谈礼仪和人的价值。前者不事生产，追求个人的快乐，以满足自己在世的最大快乐为依归；后者推动向前，以提升内心的精神价值、尊重他人为主要的目的。

卫端木叔者
[63]
，子贡之世也
[64]
。借其先赀
[65]
，家累万金。不治世故
[66]
，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为，人意之所欲玩者，无不为也，无不玩也。墙屋台榭，园囿池沼，饮食车服，声乐嫔御，拟齐、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听，目所欲视，口所欲尝，虽殊方偏国
[67]
，非齐土之所产育者
[68]
，无不必致之，犹藩墙之物也。及其游也，虽山川阻险，涂径修远，无不必之，犹人之行咫步也。

宾客在庭者日百住
[69]
，庖厨之下不绝烟火，堂庑之上不绝声乐
[70]
。奉养之余，先散之宗族；宗族之余，次散之邑里；邑里之余，乃散之一国。行年六十，气干将衰
[71]
，弃其家事，都散其库藏、珍宝、车服、妾媵
[72]
。一年之中尽焉，不为子孙留财。及其病也，无药石之储；及其死也，无瘗埋之资。一国之人受其施者，相与赋而藏之
[73]
，反其子孙之财焉。禽滑釐闻之
[74]
，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段干生闻之
[75]
，曰：『端木叔，达人也，德过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为也，众意所惊，而诚理所取。卫之君子多以礼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63] 端木叔：战国时卫国人，为孔子弟子端木赐（即子贡）的后代。本是巨富，后散尽家财，为了享乐也为了慈善。

[64] 世：后代、家世，家族世系。

[65] 借：凭借。先：祖先。赀：财产。

[66] 世故：这里指生计、生产。

[67] 殊方偏国：在远方异域里，而且甚为偏僻的国家。

[68] 齐土：即中土，中原。

[69] 日百住：每天上百人逗留。

[70] 庑：堂下周围的走廊。

[71] 气干：气血和躯干。

[72] 妾媵：古代诸侯之女出嫁，陪嫁的妹妹和堂妹。亦泛指侍妾。

[73] 赋：给予。藏：埋藏。

[74] 禽滑釐：墨子的弟子。

[75] 段干生：战国时魏国名士。姓段干，名木，是孔子的再传弟子。魏文侯曾给予他爵禄官职，他坚持不接受。

译文

卫国端木叔，是子贡的后代。依靠祖荫，家中积聚万金。但他不经营家业，纵情所好。只要是人们所想做的，人们所想玩的，他无不做，无不玩。亭台楼阁、园囿池沼、饮食车服、声色音乐，侍妾宫女，可与齐、楚国君媲美。至于他情感所爱好的，耳朵所爱听的，眼睛所想看的，口所想品尝的，虽然远在异域他国，中原地区没有生产的东西，也全要弄来，就好像是在围墙里的东西一样。外出游玩时，尽管山川险阻，路途遥远，也要前往，就好像在咫尺之间一样。

宾客到他家里逗留的每日以百计，厨房的烟火不灭，厅堂走廊里的声乐不停。侍奉门客之余，先把钱财分给宗族；分给宗族之余，再分给乡里；分给乡里之余，又分给全国人民。他当时六十岁，身体开始衰老，于是抛弃家事，一年之内，散尽库藏珍宝、车服侍妾，没有为子孙留下财产。到他病重，买药求医没有钱；到他去世后，埋葬的钱也没有。国民受过他施予的，一起出钱，把他埋葬，又把财产还给了他的子孙。禽滑釐听说这件事后，骂道：“端木叔是个狂人，侮辱他的祖先！”段干生听说这件事说：“端木叔是个通达的人，德行超过了他的祖先。他实行的，他做了的，虽然都令众人惊讶，但确实合乎事理。卫国的君子多以礼教来约束自己，固然不能理解端木叔的用心了。”

赏析与点评

端木叔能随他的心意去做自己所喜欢做的事情，看似情感先行，欲望先行，事实并非如此。端木叔家财万贯，是能实现所有欲望的基础。另外，这部分带出一个重要信息，就是欲望不一定没有价值，欲望不一定是个人的事，有时欲望可以德及众人。只要合乎事理，自然而然，就可以了。

孟孙阳问杨子曰
[76]
：『有人于此，贵生爱身，以蕲不死
[77]
，可乎？』曰：『理无不死。』『以蕲久生，可乎？』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久生奚为？五情好恶，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变易治乱，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
[78]
，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之苦也乎？』

孟孙阳曰：『若然，速亡愈于久生；则践锋刃，入汤火，得所志矣。』

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
[79]
，究其所欲，以俟于死。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于尽。无不废，无不任，何遽迟速于其间乎
[80]
？』

[76] 孟孙阳：杨朱的学生。

[77] 蕲：通“祈”，祈求。

[78] 更：经历，经过。

[79] 废：放弃不理，搁下。

[80] 遽：恐惧，惊慌。

译文

孟孙阳问杨朱道：“要是有人珍惜生命爱护身体，以此祈求不死，可以吗？”杨朱说：“没有不死的道理。”孟孙阳又问：“以此祈求长生，可以吗？”杨朱回答：“没有长生的道理。生命不是珍惜就能存在的，身体不是爱护就能健康的。再说，要长生做什么？喜、怒、哀、乐、怨与好恶，古今是一样的；身体的安康疾病，古今是一样的；世事的苦乐，古今是一样的；变动和治乱，古今也是一样的。既然听说过，既然看过，既然经历过，活上百年都嫌太多，何况长久生存的痛苦呢？”

孟孙阳说：“如果这样，立即死去比长久生存好；那么踏刀锋，下火海，就如愿了。”

杨朱说：“不是这样。既然生存，就不管了，听任他，满足自己的欲望，直至死亡。将要死亡，也不管了，听任它，随它去，直到尽头。全都不管，全都听任它，为生命的长短而害怕什么呢？”

赏析与点评

怎样看待生存呢？杨朱认为，人既然出生了，就应听任自己的欲望，尽量满足它，什么长生和死亡，都不必去理会，直至人生走到尽头。听任自己的欲望是杨朱思想在这节着力的地方。

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
[81]
，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
[82]
。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禽子问杨朱曰
[83]
：『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弗应。禽子出语孟孙阳。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曰：『为之。』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
[84]
，子为之乎？』禽子默然有间。孟孙阳曰：『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

[81] 伯成子高：尧时人，尧治天下，立伯成为诸侯，后来他辞官归隐。

[82] 偏枯：即偏瘫，半身不遂。

[83] 禽子：即禽滑釐，墨子学生。

[84] 一节：一段肢体。

译文

杨朱说：“伯成子高不肯以分毫让他人获利，因此舍弃国家，隐居耕种。大禹不愿为自己谋利，因而半身不遂。古人不会减少分毫让天下获利，使全天下侍奉一人，也不愿意。人人不减少分毫，人人不让天下获利，天下就安定了。”

禽滑釐问杨朱道：“拔去你身上的一根毫毛来救济世间，你做吗？”杨朱说：“世间本来就不是一根毫毛所能救济的。”禽滑釐说：“假设可以救济，你做吗？”杨朱不回应。禽滑釐出门告诉了孟孙阳。孟孙阳说：“你没领会先生的用心，我和你谈谈吧。有人侵害你的肌肤而给你万金，你做吗？”说：“做。”孟孙阳又问：“有人砍断你一段肢体给你一个国家，你做吗？”禽滑釐一言不发，默默地呆了一会儿。孟孙阳接着说：“一根毫毛比肌肤细微，肌肤比一段肢体细微，对吧。但是积累毫毛成为肌肤，积聚肌肤成为一段肢体。一根毫毛固然只是身体的万分之一，但难道可以轻视它吗？”禽滑釐说：“我没有什么话可回答你。但是拿你所说的问老聃、关尹，你的话是正确的；拿我所说的去问大禹、墨翟，我的话又是正确的！”孟孙阳听罢，就回过头去，和自己的友人谈其他事情了。

赏析与点评

一根毫毛的价值究竟是高是低呢？禽滑釐认为那只是分毫利益，拿这分毫救助他人何乐而不为呢？对于孟孙阳来说，一根毫毛是组成肌肤、构成肢体的重要部分，一根毫毛虽微小，但是它的价值却非常大。禽滑釐以天下利益与一己利益对举，一己利益从量化的角度看自是不足一顾；孟孙阳将事物的组成部分与全体对举，认为部分可构成全体，自是不可轻视。

杨朱曰：『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
[85]
，天下之恶归之桀、纣。然而舜耕于河阳
[86]
，陶于雷泽
[87]
，四体不得暂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爱，弟妹之所不亲。行年三十，不告而娶。乃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商钧不才
[88]
，禅位于禹，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穷毒者也
[89]
。

『 治水土
[90]
，绩用不就，殛诸羽山
[91]
。禹纂业事雠
[92]
，惟荒土功
[93]
，子产不字
[94]
，过门不入；身体偏枯，手足胼胝
[95]
。及受舜禅，卑宫室
[96]
，美绂冕
[97]
，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忧苦者也。

『武王既终，成王幼弱
[98]
，周公摄天子之政。邵公不悦
[99]
，四国流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
[100]
，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

『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于宋
[101]
，削迹于卫
[102]
，穷于商周
[103]
，围于陈、蔡
[104]
，受屈于季氏
[105]
，见辱于阳虎
[106]
，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

『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虽称之弗知，虽赏之不知，与株块无以异矣。

『桀借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内；恣耳目之所娱，穷意虑之所为，熙熙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逸荡者也。

『纣亦借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从；肆情于倾宫，纵欲于长夜；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于诛：此天民之放纵者也。

『彼二凶也，生有从欲之欢，死被愚暴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虽毁之不知，虽称之弗知
[107]
，此与株块奚以异矣。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于死矣。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归于死矣。』

[85] 周：西周政治家姬旦，又称周公旦。曾助成王摄政，天下大治，其高风亮节成为后世圣贤模范。

[86] 河阳：古地名，在今河南孟县西。

[87] 陶：制作陶器。雷泽：古代水泽，在今山东菏泽东北。

[88] 商钧：舜的长子，未能继承舜，舜把天下禅让给了禹。

[89] 天人：指有大能的人。穷毒：穷困苦痛。

[90]
：同“鲧”，传说为禹的父亲。曾奉命治水，九年未成，被舜所杀。

[91] 殛：诛杀。羽山：在今山东郯城东北。

[92] 纂业：继承大业。

[93] 荒：沉溺，沉湎。

[94] 不字：不加饲养。

[95] 胼胝（pián zhī）：手脚因长期工作而生成的茧子。

[96] 卑宫室：低矮简陋的宫室。

[97] 绂冕：绂，蔽膝，为古代天子、诸侯等礼服的装饰。冕，帝王的礼帽。

[98] 成王：周成王，名诵。年幼时父亲武王去世，叔父周公旦助其摄政七年。

[99] 邵公：即召公，周武王弟弟，曾助周武王灭商，封于燕，是燕国的始祖。

[100] 诛兄放弟：周公旦帮助成王摄政，他的兄弟管叔鲜和蔡叔度竟联合殷纣王之子武庚作乱。周公奉命讨伐，诛杀了叔鲜和武庚，放逐了叔度，三年平定内乱。

[101] 伐树于宋：据《史记·孔子世家》所说，孔子去曹国，路过宋国，与弟子在大树下学习礼仪。宋国司马桓魋砍伐大树，想杀死孔子。

[102] 削迹于卫：卫灵公本想聘用孔子，后听信谗言，改变主意。孔子恐遭祸害悄悄离开了卫国。

[103] 穷于商周：据《论语》所记，孔子去陈国，途经匡。匡人因为曾经遭受鲁国阳虎的欺负，而孔子貌似阳虎，匡人就将孔子抓住，囚禁了五天。穷，这里指困厄。商周，古地名，即今河南商丘一带的商朝旧地。

[104] 围于陈、蔡：孔子应聘，到楚游历。陈、蔡两国大夫曾联合出兵把孔子围困，地点就在陈、蔡之间的郊野。

[105] 受屈于季氏：孔子曾经受聘于季氏，当小官，负责管理牲畜。

[106] 见辱于阳虎：阳虎，春秋时季孙氏的家臣，权势很大。季氏曾经设宴招待鲁国士人，孔子前去，阳虎挡路，说：“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

[107] 虽称之弗知：此句当作“虽罚之弗知”。

译文

杨朱说：“天下的美善都归于虞舜、夏禹、周公、孔子，天下的丑恶都归于夏桀、殷纣。但是当时虞舜在河阳耕作、在雷泽制陶的时候，手脚不得短暂的休息，口腹不得吃美食；父母不爱他，弟弟妹妹不亲近。其时三十岁，没有告诉父母就娶妻。及至接受唐尧禅让时，年纪已大，智力衰退。儿子商钧又不能干，他只好把帝位禅让给禹，忧愁不安直到老死：他是穷困苦痛的能人异士。

“鲧治理水土，没有功绩，舜在羽山杀死他。大禹继承父业，替仇人办事，专心治理水土，生下孩子不养育，路过家门不进去；后来半身不遂，手足生茧。及至接受虞舜禅让后，住进低矮的宫室，穿华美的冠服，忧愁不安直到老死：他是忧愁痛苦的能人异士。

“周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代天子掌国政。召公不满，四处散播流言。周公为此避居东都洛阳三年，后来诛杀了哥哥，放逐了弟弟，自己才得以免祸。忧愁不安直到老死：他是忧虑恐惧的能人异士。

“孔子明白帝王的治道，接受当时君主的聘请，却在宋国遭砍树暗算；在卫国受别人造谣；在商周地方被囚禁；在陈、蔡之间被围困；在季氏当小官；遭阳虎侮辱。忧愁不安直到老死：他是凄惶窘迫的能人异士。

“那四位圣人，活着没有一天快乐，死后却有万世名声。所谓名声，本来就不是实质可取的。称颂它不知道，赞赏它也不知道，这与树根和泥土没有分别呢。

“夏桀凭借历代祖宗的基业，高居南面之尊；智谋足以抗拒群臣，威力足以震慑海内；放任耳朵和眼睛的欢娱，尽情做心里所希望做的，安安乐乐直到死亡：他是奢逸放荡的能人异士。

“殷纣也凭借历代祖宗的基业，高居南面之尊；威势没有不能实行的，意志没有谁敢不服从；在整个宫殿中任意纵情，在长夜中通宵放纵情欲；不用礼仪来令自己受苦，安安乐乐直到死亡：他是放纵任性的能人异士。

“那两个凶恶的人，活着时纵情欢乐，死后披上愚昧残暴的名声。真实的价值本来就不是名声所能赋予的，就是诋毁它不知道，就是称颂它也不知道，这与树根和泥土没有分别呢！

“那四位圣人，虽然是美善的依归，但是辛苦直到最后，最后同归死亡。那两个凶恶的人虽然是丑恶的依归，却快乐直到最后，最后同归死亡。”

赏析与点评

杨朱把快乐和安逸看作人生的目的，要达至这个目标，他举了正反两面，认为四位圣人虽然名声昭彰，却痛苦以终；两位恶人虽然声名狼藉，却能快乐到最后。杨朱的立足点在于以圣人的痛苦对比恶人的快乐，带出生时安闲的重要。

杨朱见梁王
[108]
，言治天下如运诸掌
[109]
。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亩之园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运诸掌，何也？』对曰：『君见其牧羊者乎？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随之
[110]
，欲东而东，欲西而西。使尧牵一羊，舜荷棰而随之，则不能前矣。

『且臣闻之：「吞舟之鱼，不游枝流；鸿鹄高飞，不集污池
[111]
。」何则？其极远也。黄钟大吕
[112]
，不可从烦奏之舞
[113]
，何则？其音疏也。将治大者不治细，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谓矣。』

[108] 梁王：指梁惠王，也就是战国时魏惠王，惠是他的谥号。

[109] 诸：“之于”的合音。

[110] 箠（chuí）：即棰，短木棍。

[111] 污池：水池。

[112] 黄钟大吕：黄钟，古代十二律中阳律其中一律；大吕，十二律中阴律的其中一律。连用来表示音乐或交辞的和谐、正大和高妙。

[113] 烦奏之舞：用节奏繁复的音乐伴奏的舞蹈。

译文

杨朱拜见梁惠王，说治理天下就像掌握在手上一样容易。梁惠王说：“先生有一妻一妾都管教不好；三亩菜园里的草也不能除去，却说治理天下像掌握在手上一样容易，为什么？”杨朱回答说：“国君见过牧羊人吗？上百头羊群，让五尺高的小孩提着木棍跟在后面，想向东就向东，想朝西就朝西。如果让尧牵一头羊，让舜提着木棍跟在后面，羊就不能前行！

“我还听说：‘能吞下船只的大鱼，不在江河的支流出没；大雁高飞，不在水池聚集。’为什么？因为它们的目标极其远大。黄钟大吕不能为节奏繁复的舞蹈伴奏，为什么？因为它们的音律有致。将要管治大事不会管治小事，成就大功劳不成就小的，就是这个意思。”

赏析与点评

杨朱和梁惠王谈治理之道。梁惠王认为管理大事和管理小事的手法都一样，能管理大事，也可管理小事。杨朱就不同意，认为管大事不同于管小事，因为目标取向各异。杨朱只就目标着眼，梁惠王则放眼治理的方法。

杨朱曰：『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不识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数固不可胜纪。但伏羲已来三十余万岁
[114]
，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之间耳。矜一时之毁誉
[115]
，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后数百年中余名，岂足润枯骨？何生之乐哉？』

[114] 但：仅，只。

[115] 矜：自恃，注重。毁誉：毁，即毁，指批评；誉，称赞。

译文

杨朱说：“太古时代的事情湮没了，有谁记下来呢？三皇时代的事情至今若有若无，五帝时代的事情至今似幻似梦，三王时代的事情至今或隐或现，亿分之一也不认识。当代的事情或听闻或看见，万分之一也不认识。眼前的事情或存在或舍弃，千分之一也不认识。从太古至于今日，年数本来就记不下来。自伏羲以来已经三十多万年，其间的贤明、愚昧、美好、丑恶、成功、失败、是非，无不归于湮没，只是快慢之间罢了。自恃一时的批评与赞美，使心神焦虑肉体受苦，以追求死后几百年所留下的名声，难道名声足以滋润枯骨吗？这样活着有什么乐趣呢？”

赏析与点评

杨朱认为一切的事情终归湮灭，更何况是名声，所以否定对毁誉的注重，然后带出快乐才是人生的目的的主张。

杨朱曰：『人肖天地之类
[116]
，怀五常之性
[117]
，有生之最灵者人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卫，肌肤不足以自捍御，趋走不足以从利逃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资物以为养性，任智而不恃力。

『故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而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虽全生身，不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横私天下之身
[118]
，横私天下之物。其唯圣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谓至至者也
[119]
。』

[116] 肖：相似。

[117] 五常：依道家立场，五常即五行。

[118] 横私：粗暴，不循正理，任意据为己有。

[119] 至至：道的最高境界。

译文

杨朱说：“人类与天地相似，禀受五常之性，生物之中最有灵性的就是人。人的指甲牙齿不足以用来防卫，肌肉皮肤不足以捍卫抵御，奔跑不足以趋利避害，身上没有毛羽来防寒蔽暑，必须借外物来养活自身，用智慧而不依仗力量。

“因此，智慧之可贵，在于保存自我而可贵；力量之所以低下，因侵犯外物而低下。但是，身体并非属于自己拥有，既然生存，就不得不保全它；外物也非属于自己所有，既然存在，就不必将它去掉。身体固然是生存的主体，外物也是养育生命的主体。虽然保全了生命和身体，但不可拥有身体；虽然不必去掉外物，但不可拥有外物。拥有外物，拥有身体，是把天下的身体任意据为己有，把天下的外物任意据为己有的，就只有圣人吧！把属于天下的身体以为公有，把属于天下的外物以为公有，就只有至人吧！这就叫作至至者！”

赏析与点评

杨朱以身体和外物的公和私来评价圣人与至人，也就是评价儒家和道家的分别。杨朱自然把至人说成是大公无私的支持者。

杨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人也
[120]
。可杀可活，制命在外。

『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之谓顺民也
[121]
。天下无对，制命在内。

『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谚曰：「田父可坐杀
[122]
。」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
[123]
，自以味之极；肌肉粗厚，筋节 急
[124]
，一朝处以柔毛绨幕，荐以粱肉兰橘
[125]
，心 体烦
[126]
，内热生病矣。商、鲁之君与田父侔地
[127]
，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谓天下无过者。

『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
[128]
，仅以过冬。暨春东作
[129]
，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
[130]
，绵纩狐狢
[131]
。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
[132]
，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
[133]
，甘枲茎芹萍子者
[134]
，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
[135]
，其人大惭。子，此类也。」』

[120] 遁人：心多疑虑、怕事胆小的人。

[121] 顺民：听天由命、安守本分的人。

[122] 坐杀：整天闲坐，反会致病而死。

[123] 啜菽：吃大豆。茹藿：吃豆叶。茹，吃食。

[124]
急：谓筋节屈曲。

[125] 兰橘：指香甜的水果。兰，香草。

[126] 心 ：引申为心痛或心酸。 （yuān），骨节疼痛，骨酸。

[127] 商：指春秋时宋国。侔地：身处相同的地方。侔，相同。

[128] 缊 （fén）：麻絮衣。

[129] 东作：指从事农耕。

[130] 隩：通“燠”，暖和。

[131] 纩：丝绵。

[132] 暄：暖和。

[133] 戎菽：也作“茙菽”，大豆。

[134] 枲茎：胡麻茎。芹萍子：即芹菜，有香味，可食。

[135] 哂：笑。

译文

杨朱说：“人们之所以不得休息，是为了四件事：一为长寿，二为名誉，三为地位，四为货财。有这四件事，就会怕鬼，怕人，怕权势，怕刑罚，这样的人叫遁人。他们或者死或者活，都受外物的掣肘。

“不认命，何以羡慕长寿？不注重显贵，何以羡慕名声？不追求权势，何以羡慕地位？不贪图富有，何以羡慕货财？这样的人叫顺民。不必和天下对抗，掌握命运在于自己。

“因此有句话说：‘人不婚嫁不当官，欲望少了一大半；人不穿衣不吃饭，君臣之道可停止。’周代谚语说：‘农夫累不死，坐杀会闲死。’早出晚归，自己以为是常性常理；吃粗粮野菜，自己以为味道最美；肌肉粗壮，筋节屈曲，一旦躺在柔软的被子上、丝绸的帐幕中，送上美味肉食、香甜的水果，反而心里酸痛，身体烦闷，内热生病。宋国、鲁国的君主身处与农夫相同的地方，不消多久，他们也会疲惫不堪。所以农夫所安心的，农夫所喜欢的，他们自认为天下没有比得上的东西了。

“从前宋国有个农夫，常常穿破麻絮棉衣，勉强熬过冬天。到了春天，下田干活，在太阳下暴晒，想不到天下还有大厦温室、丝棉皮裘。他回头对妻子说：‘背着太阳的暖和，没有人知道的；我要献给国王，一定会有重赏。’同乡的富户告诉他：‘以前有个人喜欢吃大豆、胡麻茎、芹菜，并跟乡里的富豪大赞美味。富豪就拿来吃，谁料刺痛了嘴，痛在肚里。大家都讥笑并埋怨那个农民，他大为惭愧。你，就是这种人！’”

赏析与点评

杨朱依据道家的思考方式，用谚语和故事表达人生的思考不应偏重一个方面，要能跳出自己的限制，把握道的规律。例如喜欢长寿，是因为不认命；羡慕名声，是因为注重显贵。往往一事二面，反常合道。

杨朱曰：『丰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于外？有此而求外者，无厌之性。无厌之性，阴阳之蠹也
[136]
。

『忠不足以安君，适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适足以害生。安上不由于忠，而忠名灭焉；利物不由于义，而义名绝焉。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

『鬻子曰：「去名者无忧。」老子曰：「名者实之宾
[137]
。」而悠悠者趋名不已
[138]
。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宾邪？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尊荣则逸乐，卑辱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斯实之所系矣
[139]
。名胡可去？名胡可宾？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
[140]
，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

[136] 阴阳之蠹：自然界的害虫。

[137] 名者实之宾：语出《庄子·逍遥游》。意即真实是主，名声是客，名声依据真实而来。

[138] 悠悠：众多。

[139] 斯：此。指名。系：缚。

[140] 恤：忧虑。

译文

杨朱说：“大屋、华服、玉食、美色，有这四样东西，还要向外面追求什么呢？有了这四样东西还要向外面追求的，是贪得无厌的本性。贪得无厌的本性，是损害阴阳调和的害虫。

“忠诚不足令君主安心，恰恰足以危及自身；道义不足以利益外物，恰恰足以伤害生命。令君主安心不依靠忠诚，而忠诚的名声就消灭了；利益外物不依靠道义，而道义的名声就灭绝了。君主和臣下都得安心，外物和自身同时得利益，这是古代的道理。

“鬻子说：‘去掉名声的人没有忧虑。’老子说：‘名声是真实的从属。’但众多的人在不停追逐名声。名声本来就不可去掉吗？名声本来就不可当作从属吗？现在有名声就尊贵光荣，没名声就低贱屈辱；尊贵光荣就逸乐，低贱屈辱就忧苦。忧苦，是违背人性的；逸乐，是符合人性的。这样看来，名声和真实真是捆在一起的。名声怎么可摈弃呢？名声怎么能当作从属呢？只管厌恶守着名声，损害真实罢了。守着名声而损害真实，将会忧虑救助不了危急灭亡，怎会只是徘徊在逸乐和忧苦之间呢？”

赏析与点评

反复提及名声，认为名声是令人担忧、不得安闲的重要障碍。名声是从属于真实的，既然如此，那些只管守着名声的想法，根本就在损害真实。

说符篇

本篇导读

符是相合、相应的意思。这篇可以说是道的应用篇，罗列了与道相应的事情。有些篇幅较短的故事也列入，文中不一定会交代道理，但是在阅读这些故事时，要看清故事里所表现出来的道家思维。有些故事只寥寥数语，看似无甚可观，但细读之下，却是要表现道家的二元相对思考，而这方面的例子多不胜数。

一、壶丘子林提及的主动与被动，及以退为进的道理。

二、关尹所说的知道出去，就知道进入；别人敬爱我，我敬爱别人等的双边关系。

三、严恢与列子的对话，提出人与禽兽的分别，虽然思想接近儒家，但亦从动物的层面上点出其相对性。

四、鲁国施氏和孟氏的故事，把相对性放在两家儿子求聘用的不同结果上，说明因时制宜、把握时机的重要。

五、晋国的盗贼问题很严重，怎样解决呢？两个方法，一个短暂，一个长远；一个奇技淫巧，一个平和务实，事有两面，要察看情况。

六、宋国的两个艺人在不同时间要求赏赐，结果大大不同。一个受赏，一个受刑。

九、杨朱的邻居为了一只羊而使众人去寻找。走上一条大路，却岔路极多。一种学问，学成后却有多种的理解。一个人懂得游泳，却令多人没有真正学会而使他们丧命。这是一与多的思考。

十二、赵简子放生雀鸟，本想做好事，却带来反效果。

十三、齐国田氏祭祖，成年人与小孩就同一主题表达截然不同的观点。

十四、大众与乞儿的观点，反映了一事之两面。大众以行乞为耻，乞儿却不同意。

十五、拾到契约，以为可以致富，那是以虚假当作真实。

《天瑞篇》以道的规律立论，强调道的哲理及其玄思，以《说符篇》作结，就好像考试题目，要人思考各种不同的人生情况，让人分析道的规律，由此掌握道的应用。如果说道无处不在，那就要由读者去寻找和领悟了。

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
[1]
，则可言持身矣。』列子曰：『愿闻持后。』曰：『顾若影，则知之。』列子顾而观影：形枉则影曲
[2]
，形直则影正。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申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

[1] 持后：持，持守；后，退让，不与人争先。

[2] 枉：屈曲。

译文

列子向壶丘子林学道。壶丘子林说：“你懂得持守退让，就可以说持身了。”列子说：“愿意听听持守退让的意思。”壶丘子林说：“看看你的影子，就知道了。”列子回头察看身影：身体屈曲，影子就随着弯曲；身体伸直，影子也随着伸直。那么，弯曲和伸直依据于身体而不在影子；正如弯曲和伸直听任于事物而不在于个人的主观意志，这就是持守退让而占先的意思。

赏析与点评

壶丘子林通过身体与影子的关系，以表达老子所说的以退为进的道理。希望列子学习影子，要在人后，不在人前，伺机而动，表面上被动，实质上主动，这样才能占先。

关尹谓子列子曰：『言美则响美，言恶则响恶；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名也者，响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

『度在身
[3]
，稽在人
[4]
。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汤、武爱天下，故王；桀、纣恶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以是求利，不亦难乎？尝观之神农、有炎之德
[5]
，稽之虞、夏、商、周之书，度诸法士贤人之言
[6]
，所以存亡废兴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

[3] 度：礼度、法度或度量标准。

[4] 稽：查核，考核。

[5] 有炎：炎帝。传说中上古姜姓部族领袖，与黄帝联合擒杀蚩尤，成为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另一种说法，神农氏即为炎帝，曾尝百草，教人治病。

[6] 度：推测，估量。法士：重视礼法的士子。

译文

关尹对列子说：“说美丽的话，回响就美丽；说丑恶的话，回响就丑恶；身材高大，影子就高大；身材短小，影子就短小。名声就是回音；身材就是影子。所以谨慎你的话，将有应答的回声；谨慎你的行为，将有跟从的影子。因此，圣人看到出去，就知会有进入；观察过去，就知将来，这就是预先知道的理由。

“法度在自身，考察在他人。别人敬爱我，我必敬爱别人；别人憎恶我，我必憎恶别人。成汤、周武因为爱惜天下百姓，所以称王；夏桀、商纣厌恶天下百姓，所以败亡，这就是考察。考察的标准明确但不走这方面的道路，譬如走出去不经由门口，行走不依循方法。就这样去追求利益，不困难吗？我曾经察看了神农、炎帝的德行，考核了虞舜、夏禹、商汤、周武的典籍，审度了那些重视礼法的士子和贤士的话，存亡兴废不遵循这道理的，从来没有。”

赏析与点评

关尹的话，是二元相对思考的例释。知道出去，就知道进入；别人敬爱我，我亦敬爱别人。这些双边关系，在物事性质上的正与反，在人际立场上的别人与我，都体现这种相对性。

严恢曰
[7]
：『所为问道者为富
[8]
，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子列子曰：『桀、纣唯重利而轻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语也！人而无义，唯食而已，是鸡狗也。强食靡角
[9]
，胜者为制，是禽兽也。为鸡狗禽兽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则危辱及之矣。』

[7] 严恢：人名，列子的弟子。

[8] 问：即是学，学习之意。

[9] 强食靡角：为了饱食而相互争斗。强，硬要。靡，共同。角，以力斗。

译文

严恢说：“那些人学道目的是财富，现在我得到珠宝，已然富有，还要用什么道呢？”列子回答：“夏桀、商纣只重利益而轻视道，所以败亡。幸好我还没有跟你说，人如果没有道义，只知吃喝，是鸡狗罢了！为了饱食，相互争斗，得胜就可以主宰，是禽兽罢了。做了鸡狗禽兽，希望别人尊重自己，是不可能的。别人不尊重自己，危险和屈辱就到来了。”

赏析与点评

列子提出人与禽兽的分别，思想接近儒家。从列子的话得知，道义与尊重是非常重要的行为态度，甚至是价值取向。人与禽兽的分别，也是相对而言。

列子曰：『色盛者骄
[10]
，力盛者奋
[11]
，未可以语道也。故不班白语道
[12]
，失，而况行之乎？故自奋则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则孤而无辅矣。贤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尽而不乱。故治国之难在于知贤而不在自贤
[13]
。』

[10] 色：指气色、血气，是身体状况的精神指标。

[11] 奋：拼命。

[12] 班白：班，通“斑”，即“斑白”。指头发花白。

[13] 自贤：自以为贤。意即恃仗一己的聪明和才能。

译文

列子说：“气血旺盛的人骄傲，体力充沛的人拼命，不可能跟他们谈道。因此头发还未花白就谈道，不会得道，更何况要实行它呢？所以自己拼命的人，不会有人相告；没有人来相告，就孤立无援了。贤明的人知人善任，所以自己虽然年老，但国家不衰退，智力耗尽，但国家不生乱。所以，治理国家的难点就在于知人善任，而不在于自己贤能。”

赏析与点评

列子认为领袖要懂得用人，而懂得用人，国就安定。自己贤能，自己身强力壮，事事亲力亲为，会缺乏辅助者，最终只会孤立无援。

鲁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学，其一好兵。好学者以术干齐侯
[14]
；齐侯纳之，为诸公子之傅
[15]
。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
[16]
；王悦之，以为军正
[17]
。禄富其家，爵荣其亲。

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于贫。羡施氏之有，因从请进趋之方。二子以实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术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宫而放之
[18]
。

其一子之卫，以法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
[19]
。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安之道。若赖兵权
[20]
，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于他国，为吾之患不轻矣。』遂刖之
[21]
，而还诸鲁。

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
[22]
。施氏曰：『凡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子道与吾同，而功与吾异，失时者也，非行之谬也。且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此用与不用，无定是非也。投隙抵时
[23]
，应事无方，属乎智。智苟不足，使君博如孔丘，术如吕尚
[24]
，焉往而不穷哉？』

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
[25]
，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

[14] 干：求取，指求取职位。

[15] 傅：指老师、师傅。

[16] 法：指行军之法，与下文呼应。

[17] 军正：军队的官长。

[18] 宫：宫刑，也称腐刑，男子去势，女子幽闭的刑罚。

[19] 摄：夹在两者之中。

[20] 兵权：用兵的权谋、策略。

[21] 刖：断足，古代酷刑。

[22] 叩胸：即拍打胸部，表示悔恨。让：责备。

[23] 投隙抵时：看准时机，行动及时。投，迎合。隙，间隙，指机会。抵时，及时。

[24] 吕尚：即姜子牙，传说他精通兵法，攻心为上，曾助周武王灭商有功。封齐，为齐国的始祖。

[25] 愠容：脸上流露着愤怒之情。

译文

鲁国施氏有两个儿子，一个爱好学问，一个爱好军事。爱好学问的以学术求取齐侯聘用；齐侯接纳了他，令他担任公子的老师。爱好军事的儿子到楚国，以兵法求取楚王聘用；楚王喜欢他，委任他为军正。俸禄令家庭富有，官爵令亲戚光荣。施家的邻居孟氏也有两个儿子，学习的也相同，窘于贫穷之中，却羡慕施氏富有，因此前去请教求取的方法。两个儿子将实情告诉了孟氏。孟氏的一个儿子去了秦国，以学术求取秦王聘用。秦王说：“当今诸侯用力争霸，他们致力用兵和储粮。如果用仁义来治国，是通向灭亡的道路。”于是对他施以宫刑然后释放。另一个儿子去了卫国，以兵法求取卫侯聘用。卫侯说：“我们是弱国，却夹在强国中间。大国我们侍奉，小国我们安抚，这是求安定的做法。如果依赖用兵的权谋，那灭亡之日就不远了。假使无条件释放你，你到了别国去，我国的祸患不会轻。”于是砍断他的腿才放他回鲁国。

回到家后，孟氏父子捶胸顿足地责怪施氏。施氏说：“凡把握时机的就昌盛，错失时机的就灭亡。你们的方法和我们的一样，但是结果和我们不同，是因为错失时机，并不是做法不对。而且天下的道理不会永远正确，天下的事不会永远错误。先前所使用的，现在要放弃；现在放弃的，将来也许要使用。这使用或不用，没有固定的对与错。看准机会，行动及时，应付事情没有定法，这属于智慧。智慧如果不够，即使你博学像孔子，用兵像姜太公，怎么会一直走而不困窘呢？”孟家父子释怀，脸上怒气消失，说：“我们懂得了，不要再说了！”

赏析与点评

因时制宜，把握时机，运用不同的方法，应付各种事情，是制胜之道。只懂方法，把握不了时机，不会有预期的结果。先后有别，前者得富贵，后者得刑罚，因时制宜的关键在于懂变通的智慧。

晋国苦盗，有郄雍者
[26]
，能视盗之貌，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晋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晋侯大喜，告赵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国盗为尽矣，奚用多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盗谋曰：『吾所穷者郄雍也。』遂共盗而残之
[27]
。

晋侯闻而大骇，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盗何方？』文子曰：『周谚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
[28]
。且君欲无盗，莫若举贤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民有耻心，则何盗之为？』于是用随会知政
[29]
，而群盗奔秦焉。

[26] 郄雍：有异能的人。

[27] 残：杀害。

[28] 智料：以智慧来推测。

[29] 随会：晋大臣。知政：主持政事。

译文

晋国苦于盗贼为患，有个叫郄雍的人，能够观察盗贼的容貌，细看眉毛和睫毛之间，就能辨别他们。晋侯派他观察盗贼，千百个盗贼中没有一个遗漏。晋侯非常高兴，告诉赵文子说：“我依靠一个人，一国的盗贼都没有了，还用多做吗？”文子说：“国君您依凭观察来捕捉盗贼，但盗贼是捉不完的，而且郄雍必定不得好死。”过了不久，众盗贼商议说：“令我们山穷水尽的是郄雍。”于是合力把郄雍杀死。晋侯听到后大为惊骇，立刻召见赵文子，告诉他说：“果然如你所说，郄雍死了！那怎样捕捉盗贼呢？”文子说：“周人的谚语说：看到深渊的鱼不吉祥，用智推测匿藏者会遭殃。而且君王想除去盗贼，不如推举贤明的人来任用；使上位的政教清明，下位的教化得以推行，人民有了羞耻之心，还做什么强盗呢？”于是，晋侯任用随会主持政事，众盗贼便逃往秦国去了。

赏析与点评

以异能解决问题是暂时的方法，一旦异能没有了，盗贼问题仍然存在。盗贼并非来自无有，盗贼形成与国家人民素质及贫富有关。什么是长远解决盗贼的方法？就是从国家的政教和人民的教化着手，人民素质提高了，盗贼自会减少。这节所透露出的道家思维，就是事情的相对性：一个短暂，一个长远；一个奇技淫巧，一个平和务实，事有两面，要察看情况。

宋有兰子者
[30]
，以技干宋元
[31]
。宋元召而使见其技
[32]
，以双枝长倍其身
[33]
，属其
[34]
，并趋并驰，弄七剑迭而跃之，五剑常在空中。元君大惊，立赐金帛。

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闻之
[35]
，复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异技干寡人者，技无庸
[36]
，适值寡人有欢心，故赐金帛。彼必闻此而进，复望吾赏。』拘而拟戮之
[37]
，经月乃放。

[30] 兰子：以技艺表演为生的人，旧指走江湖的人。

[31] 宋元：即宋元君，亦作宋元王。

[32] 见：同“现”。

[33] 双枝：两根木杆。

[34] 属：连接。 ：同“胫”，小腿。

[35] 燕戏：轻疾如燕的古代杂技。

[36] 庸：用。

[37] 戮：羞辱。

译文

宋国有个艺人，想以技艺表演求取宋元君的赏赐。宋元君召见他要看他的技艺，他用两根比身体长一倍的长杆接在小腿上，合着向前奔跑，手上还轮流抛接七把剑，有五把剑常常抛飞空中。宋元君大为惊讶，立即赏赐金子和布帛。

又有艺人，能表现燕子杂技，听说这件事，也去求取宋元君的赏赐。宋元君大怒说：“之前有人用奇技求取我赏赐，技艺本无用处，正好讨我欢心，所以赏给金子和布帛。那个人一定听说这件事才来的，也希望得到我的赏赐。”宋元君把他关起来打算羞辱他，一个月后才释放了他。

赏析与点评

两个艺人在不同时间要求赏赐，结果大大不同。一个受赏赐，一个受刑罚。不同的待遇，源自时机的掌握、智慧的运用。

杨朱曰：『利出者实及
[38]
，怨往者害来。发于此而应于外者唯请
[39]
，是故贤者慎所出。』

[38] 利出：利益豁出。实及：实，真诚，真实。及，到来。

[39] 请：通“情”，情感。

译文

杨朱说：“利益豁出，真诚到来；怨恨送往，祸害就来。由此表达，外面响应的，只有情感，所以贤人谨慎自己的言行。”

赏析与点评

情感的发出是两方面的，没有了利益关系，真诚就来；怨恨予人，祸害就来。怎样对人，人就怎样对自己。情感的表达自有相对性，谨言慎行可避免人事的问题。

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
[40]
。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邻人曰：『多歧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杨子戚然变容
[41]
，不言者移时，不笑者竟日。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笑者，何哉？』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
[42]
。

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间，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归
[43]
。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
[44]
：「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仲曰
[45]
：「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叔曰
[46]
：「仁义使我身名并全。」彼三术相反，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邪？』

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于水，勇于泅，操舟鬻渡
[47]
，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
[48]
，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心都子嘿然而出
[49]
。孟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

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
[50]
。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
[51]
，哀哉！』

[40] 竖：未成年的僮仆。

[41] 戚然：忧伤的样子。

[42] 孟孙阳：杨朱的弟子。心都子：与杨朱同时的学者。

[43] 进：通“尽”，通晓全部。

[44] 伯：老大。

[45] 仲：老二。

[46] 叔：老三。

[47] 鬻渡：以摆渡谋生的生意。鬻，卖，指经营。

[48] 裹粮：携带熟食干粮，准备出门。

[49] 嘿：同“默”。

[50] 多方：各种方向。丧生：指丧失生命。

[51] 况：比拟，譬喻。

译文

杨朱的邻人丢失了一只羊，他率领全家，又请杨朱派童仆追寻。杨朱说：“哈！丢失一只羊，为什么要这么多人去追呢？”邻人回答：“岔路太多了。”返家后，杨子问：“羊找到了吗？”邻人回答：“没有了！”杨子问：“怎么会没有呢？”回答：“岔路之中又有岔路，我不知道去往哪里找，所以回来。”杨朱脸色变得很忧伤，很长时间不说话，整天没有笑容。门人很奇怪，问道：“羊，下贱的畜生，又不是先生拥有的，为此不说不笑，为什么呢？”杨子不回答。门人不知道他的意思。弟子孟孙阳走出来把事情告诉了心都子。

有一天，心都子和孟孙阳一同走进杨朱的房间，问道：“从前有兄弟三人，在齐国和鲁国之间游历，拜同一位老师学习，通晓仁义的道理后回家。他们的父亲问：‘仁义的道理是怎样的？’老大说：‘仁义使我爱惜生命而把名誉放在后面。’老二说：‘仁义使我牺牲生命来成就名声。’老三说：‘仁义使我同时保全生命和名声。’他们三人的说法相反，但同样出自儒家。谁对谁错呢？”

杨朱回答：“有个人在河边上居住，熟悉水性，勇于游泳，以撑船摆渡为生，利润可以养活百人。备干粮来学习的人成为徒众，但溺毙的几乎一半。他们本来学游泳，不学溺毙，而利弊就像这样。你认为谁对谁错呢？”心都子默默地出来。孟孙阳责备他说：“为什么你问得那么曲折，先生又回答得那么古怪呢？我很是迷惑。”

心都子说：“道路因为岔路太多而失掉羊，求学问的人也因为治道的方法太多而丧命。学习并非本来不相同，并非不一样，到最后却有这样的差异。只有回归同一，才不会为失去而丧命。你是先生的弟子，学习先生的道理，却不懂先生打的比喻，可悲呀！”

赏析与点评

这是概念一与多的反思。为了一只羊而众多的人去寻找；走上一条大路，却岔路极多。一种学问，学成后却有多种的理解；一个人懂得游泳，却令多人学不会而丧命。杨朱认为回归到同一，才可以免去因学习而带来的丧命危险。

杨朱曰：『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争及之：故君子必慎为善。』

译文

杨朱说：“做善事不是为了得到名声，但名声随之而来；名声并不预期带来利益，但利益会到来；利益并不预期起争执，但争执会到来：所以君子必定谨慎行善。”

赏析与点评

事物的出现会有连锁效应。行善，名声来，利益来，争执来。但是行善时并未预期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君子因为知道有这样的效应，所以君子谨慎行善。

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
[52]
，燕君使人受之
[53]
，不捷
[54]
，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将加诛焉。幸臣谏曰
[55]
：『人所忧者，莫急乎死，己所重者，莫过乎生。彼自丧其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诛。有齐子亦欲学其道，闻言者之死，乃抚膺而恨。富子闻而笑之曰：『夫所欲学不死，其人已死而犹恨之，是不知所以为学。』

胡子曰：『富子之言非也。凡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卫人有善数者
[56]
，临死，以决喻其子
[57]
。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问之，以其父所言告之。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与其父无差焉。若然，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
[58]
？』

[52] 不死：指长生不死。

[53] 受：援引，接见。

[54] 不捷：指没有成功。

[55] 幸臣：幸，通“倖”，喜爱。君主所宠爱的臣子。

[56] 数：算术。

[57] 决：通“诀”，秘诀。

[58] 生术：指长生不死之术。

译文

过去有人说有个知晓长生不死之术的人，燕国君主派人援引，不成功，而那个知晓不死之道的人死了。燕王甚为愤怒，要处死使者。燕王的宠臣规劝说：“人所忧虑的事情，没有比死更急切；自己所重视的东西，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了。他自己都丧命了，又怎能让您长生不死呢？”燕王听罢，就没有处死使者。

有个人叫齐子，也想学习那不死之术；听说他人已死的消息，便拍胸悔恨。富子听见，笑他说：“你想学的是长生不死，那个人已经死了，而你还悔恨，是不知道学习为了什么。”

胡子说：“富子的话错啦！大凡掌握道术但不能实践的人是有的，能够实践但不懂道术的人也是有的。卫国有个擅长算术的人，临死前把诀窍告诉他的儿子。儿子记下父亲的口诀但不会使用。别人来请教他，他就用父亲所说的话告诉别人。来问的人用他的话施行他的技术，水平和他父亲没有差别。要是这样，那个死去的人为什么不可以说长生不死的方术呢？”

赏析与点评

这个故事谈知行问题。知道和实行可以没有必然关系，知道道术与实行道术未必全部等同。知道未必能实践出来，可以实践出来却不一定知道那种道术。知与行的关系未必一一对应。

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于简子
[59]
，简子大悦，厚赏之。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简子曰：『然！』

[59] 正月之旦：即“正旦”，正月初一。鸠：斑鸠。简子：赵简子，即赵鞅，春秋末年晋国的卿。

译文

邯郸的百姓在正月初一把斑鸠献给赵简子，赵简子非常高兴，重赏他们。有门客问是为了什么。赵简子说：“正月初一放生，用来表明我的恩德。”门客说：“百姓知道您想放生，所以争相捕捉，斑鸠因此死去的也不少！您如果想让斑鸠活下去，不如禁止百姓捕捉。捉了来又放生，恩德抵不上罪过了。”赵简子说：“对！”

赏析与点评

原来在放生，在表示恩德的背后，有些反放生及反恩德的因素存在。人间的颠倒之相在这节里表露无遗。

齐田氏祖于庭
[60]
，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
[61]
，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
[62]
。

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
[63]
，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
[64]
。类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
[65]
；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噆肤
[66]
，虎狼食肉，非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60] 祖：祭祀祖先。

[61] 鱼雁：鱼和雁。

[62] 和：附和。响：回声。

[63] 预于次：预，参与。次，行列、队伍。

[64] 类：类别、种类。

[65] 迭相食：迭相，相继和接连之意。相继被吃。

[66] 噆：叮，咬。

译文

齐国田氏在大堂上祭祀祖先，前来的有一千多个客人。祭祀之中，有人献上鱼儿和雁鸟，田氏看见，感慨地说：“上天对百姓的恩泽真深厚！繁殖五谷、生产鱼鸟来供我们享用。”众客人附和有如回声。

鲍氏的孩子十二岁，参加了祭祀的行列，上前说：“我的看法不像您所说的。天地万物和人共同存在，类别相同。既是同类就并没有贵贱之分，只是形体大小和智力不同而相互制约，相继被吃，并不是相互为对方而活。人拿取可吃的东西吃，怎会是上天本为人创生的呢？而且蚊虫咬人肌肤，虎狼吃肉，也不是上天本为蚊虫创生人、为虎狼创生肉的吧？”

赏析与点评

成年人与小孩就同一主题表达了截然不同的观点。成年人认为人在万物之中是超然的，是在上天的荫庇下生活。小孩则认为万物生而平等，上天对各种物类也一视同仁，所不同的，是万物自身的条件。

齐有贫者，常乞于城市。城市患其亟也
[67]
，众莫之与。遂适田氏之厩，从马医作役而假食
[68]
。郭中人戏之曰
[69]
：『从马医而食，不以辱乎？』乞儿曰：『天下之辱，莫过于乞。乞犹不辱，岂辱马医哉？』

[67] 亟：急迫，急需。

[68] 假食：求食。

[69] 郭：即廓，外城。这里指城市。

译文

齐国有个穷人，经常在城里的市集上行乞。市集上的人担心他会经常来，于是大家不肯再施舍给他了。他只好到田氏的马厩里，跟马医做仆役求食。城里的人戏弄他说：“跟马医求食，你不感到羞耻吗？”乞儿说：“天下没有比行乞更加羞耻的事情了，我行乞都不觉得羞耻，难道跟马医会羞耻吗？”

赏析与点评

大众与乞儿的观点，反映了一事之两面。大众以行乞为耻，乞儿不同意，只是大家不施舍，乞儿无计可施，为了求食转投另一份工作。对于乞儿没有羞耻可言，目的在求食，维持生计，并不将工作视为有贵贱之分。

宋人有游于道，得人遗契者
[70]
，归而藏之，密数其齿
[71]
。告邻人曰：『吾富可待矣。』

[70] 契：指书契，是具法律效用的契约。

[71] 密：精细、周到。齿：古代书契会书刻两份，订契双方各执一份。契约上有刻齿，作为验证的凭据。

译文

宋国有个人在路上游逛，得别人遗失的书契，他拿回家藏起来，仔细地数算书契上的刻齿。告诉邻居说：“我距离富贵的日子不远了！”

赏析与点评

把虚假当作真实，是自我欺骗的一种，结果只会令自己堕入困境，无法自拔。这是二元相对思考的反面例子。

列子

饶宗颐　著

电子书编辑：张畅

版权经理：王文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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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品：中信联合云科技有限公司 www.yuntrust.cn

版 本：电子书

版 次：2015年5月第1版

字 数：110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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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书书号：978-7-5086-4915-3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CITIC Publishing Gro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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