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信国学大典：后汉书
Author: 马彪
Date: 2014-12-31 16:00:00+00:00
Keywords: 国学; 历史; 文化; 中国历史; 中国文化; 汉
Description: 《后汉书》是一部记载东汉历史的传记体史书，全书共分一百二十卷，包括纪十卷、列传八十卷和志三十卷，记载了从王莽末年起至汉献帝之间约二百年的历史。其价值正如章太炎所言：“《史》、《汉》之后，首推《后汉书》。”陈寅恪也说：“蔚宗（范晔字）之为《后汉书》，体大思精，信称良史。”
Publisher: 中信出版社
Rights: Copyrights as per source stories

目录

出版说明

纪

光武帝纪

和熹邓皇后纪

传

隗嚣列传

寇恂列传

冯异列传

马援列传

梁冀列传

班超列传

杨震列传

党锢列传序

董卓列传

董宣列传

宦者列传序

范式列传

严光列传

乐羊子妻列传

志

五行志（一）

附录

《后汉书》全书目录

名句索引

国学大典

版权页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后汉书》导读

『前四史』中成书最晚而颇多创新的《后汉书》

马彪

如果拿一本《后汉书》去问中小学生：你读过这本书吗？回答大概多是：没有！但如果问：你知道东汉有位不屈服权贵的“强项令”董宣，还有位“暮夜却金”的廉洁大臣杨震吗？十有八九的回答是：那谁不知道呀！教科书里读到过。其实，他们“读到过”的课文就出自呈现于读者面前的这部范晔的《后汉书》。

《后汉书》虽为私家修史却被列入正史，与《史记》、《汉书》、《三国志》合称“前四史”。虽然所谓“前四史”说起来都算是私修国史，班固因此还遭诉讼坐过牢狱，但毕竟司马迁是太史令，班固是兰台令史，陈寿是著作郎，他们修国史都是有朝廷许可证的。然而范晔就不同了，据《宋书·范晔传》载：“左迁宣城太守，不得志，乃删众家《后汉书》为一家之作。”用今天的话说，范晔不过一介业余作家而已。不过话又说回来，“业余”有时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后汉书》最终能超越“规范”，具有使人耳目一新之独创性的原因虽然可能很多，但其中作者非官方修史者的身份肯定是不容忽视的。

无论如何，《后汉书》是一部记载东汉历史的纪传体史书，全书共分一百二十卷，包括纪十卷、列传八十卷和志三十卷，记载了从王莽末年至汉献帝之间约二百年的历史。其价值正如章太炎所言：“《史》、《汉》之后，首推《后汉书》。”陈寅恪也说：“蔚宗（范晔字）之为《后汉书》，体大思精，信称良史。”

一、《后汉书》的作者究竟是谁

经常有学生提出《后汉书》的作者究竟是谁的问题，我回答：范晔、司马彪。《后汉书》的纪、列传是南朝刘宋范晔（三九八至四四五）所撰，八志是晋朝司马彪（？至三〇六）所撰。两位作者相距近百年，所以他们虽是作者但不是同时代的合作者。

实际情况是先有司马彪所撰《续汉书》八十篇，这是一部“通综上下，旁贯庶事”（《晋书·司马彪传》），纪、志、传俱全的东汉史。自此一百多年之后才有了范晔的《后汉书》，由于此书尚未完成时作者去世，所以书中只完成了纪、传而缺少志。又过了五六十年，梁朝刘昭见范书缺志，就抽取晋人司马彪《续汉书》的志，“分为三十卷，以合范史”（刘昭《后汉书注补志序》）。此说虽见于范晔《后汉书》南宋绍兴刻本，但不见于《梁书》本传。无论如何，刘昭的“以合范史”之举充其量是个人行为，“范书原本则仍止纪十卷、传八十卷，未尝阑入《续志》也”（王先谦《后汉书集解述略》）。又过了近一千年，在北宋时才有人把司马彪《续汉书》的八志三十卷与范晔《后汉书》的纪、传九十卷合刊，成为今天我们所见到的一百二十卷《后汉书》。

必须指出，常见的那种所谓司马彪“续作八志”的说法，以及自刘昭开始“范书”已与司马彪“志”合成一书的观点都是误解。

由此引发了另一个问题，即《史记》、《汉书》同样也是多位作者撰写，为何只提司马迁、班固呢？回答是：因为那是家学著作，撰述人是合作者关系，他们在共同认可的宗旨、编纂原则框架之下从事的是集体创作，所以确实存在一个“主创人”。但是，《后汉书》的两位作者并非如此。准确地说，此书的第一作者是范晔，第二作者是司马彪。

范晔出身于南朝刘宋时期的官宦士族，一族从高祖、曾祖、祖父至父亲，累世为州刺史、郡太守二千石高官。范氏还是当时的文学名族，祖父范宁曾撰著《古文尚书舜典》、《尚书注》、《礼杂问》、《文集》、《谷梁集解》（后来成为《十三经注疏·谷梁传注疏》的底本）等，父亲范泰曾任东晋朝的国子博士，也有《古今善言》及《文集》等多种著述。受到家庭影响，范晔自幼聪颖好学，年轻时便以博涉经史、善写文章闻名。范晔年轻时也曾致力于仕途，二十七岁时官场失足被左迁为宣城太守时才业余修史，目的在于“欲因事就卷内发论，以正一代得失”而著《后汉书》（《宋书》本传）。元嘉二十二年（四四五）范晔因牵涉谋立彭城王刘义康案被杀，当时《后汉书》志稿尚未完成。

司马彪出身于西晋诸侯王族，是晋高阳王司马睦的长子，司马懿六弟司马进的孙子。他因“薄行”不得为嗣，因此折节改志，闭门读书。晋武帝时任秘书郎、秘书丞、散骑侍郎等职。司马彪鉴于汉室中兴，忠臣义士昭著，而时无良史，记述繁杂，遂“讨论众书，缀其所闻，起于世祖，终于孝献，编年二百，录世十二，通综上下，旁贯庶事，为纪、志、传凡八十篇，号曰《续汉书》”。另有《九州春秋》、《庄子注》、《兵记》、《文集》多种，均逸。

范晔《后汉书》出，司马彪的《续汉书》因其魅力不及范书而逐渐被淘汰，唯有八篇“志”因被补入范书而保留了下来。在此，有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即为何距东汉未远的晋人司马彪的作品，反而不敌写成于此后近百年的范书呢？其中固然有作者个人素养因素，然而这百年之中史书飞跃发展的历史背景，也是绝对不可忽视的！

二、史书大发展时期成书之《后汉书》

与《续汉书》相比，《后汉书》为何后来居上？答案在于范晔《后汉书》创立了新的史料编纂手法，从而创立了新史学。这里所说的手法，被他本人描述为：“虽事不必多，且使见文得尽。”（《宋书》本传）意思是说：史料不必引用很多，如能使人见到文章完全有所了解的话，就达到目的了。其中所谓的“事”与“文”，也就是上面所引“因事就卷内发论”的“事”与“论”，即史料与史论。

史料“不必多”，即对史料要删繁就简。他的这种做法受到唐人刘知几《史通》的赞赏：“范晔之删《后书》也，简而易周，疏而不漏，盖云备矣。”史料“不必多”还能使人“见文得尽”，可见此“文”必非同凡响，即见史识功底之“论”。其实此所谓“文”、“论”，即范晔本人最为得意的论赞和诸序。他对前人撰史的“著述及评论”很不满意，说“详观古今著述及评论，殆少可意者”。相反，对自己的评价是“吾杂传论，皆有精意深旨”，“赞自是吾文志杰斯，殆无一字空设”（《狱中与诸甥侄书》，《宋书》本传）。可见，范晔对自己的史论很有自信。他为何如此自信，他自信什么呢？我看他是自信引领了一代史学的大变革，《后汉书》能够艺压群芳、后来居上也证明了他的自信并不过分。

范晔能够成为优秀的史学家，除了本人天赋之外，与他所处时代史学的大发展是分不开的。事实上，正是从汉末至隋的约四百年间，史学逐渐成为独立的研究领域；《隋书·经籍志》首次将所有书籍分类为经、史、子、集，将史学从经学中分离出来的做法，就是很好的证明。而范晔又恰好生活在这四百年的中间点，范书的形成及价值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与那个时代脱节的。史学在此有着飞跃发展的一个重要特征在于，史书编纂方法发生了空前的大变化。即从以往的对史料述而不论，转变为了述以致论，这是一种创新的史学现象，而范晔则堪称此新史学的首创者。

在“前四史”中《后汉书》与其他三史最大的不同，就在于选材用料精良，议论评点深刻。前者出自于他独树一帜的修史主张，后者得益于他不受朝廷控制的写作身份。

众所周知，《史记》曾遭后代学究抱怨语句有不通顺之处，清儒方苞在《史记评语》中就批评《刺客列传》的史料有重复之处。的确，《史记》中是有采用、剪裁史料不慎的痕迹，这是因为司马迁引用史料时更重视取其内容，而基本不对文字做加工润色。比如他引用《尚书》时大体是照录原文。又如他不加删节地照载秦刻石文等皆属此类。司马迁不仅对史料不刻意加工，而且从不直接发议论，想要表达的意思或以微言大义手法，或寓意于体例编纂之中。这是孔子的精神，也是司马迁修史的原则。

司马迁照引史料而不予修饰的方法，后来为班固忠实地继承，所以《汉书》也是仅收史料而很少发议论。赵翼《廿二史札记》也说《汉书》多载诏令、奏议等有用之文。到了晋人陈寿撰写《三国志》时，也基本上对原始史料不加改动地使用。有一个典型的例子，即《三国志》在采用鱼豢《魏略》的史料时照用“今云”用语的情况。“今”本是鱼豢《魏略》时期的“今”，而非陈寿作《三国志》时期的“今”，却残留了下来。

使上述司马迁以来史料编纂法发生变化的是范晔，对此内藤湖南曾指出：“《汉书》、《三国志》以前的记录中经过编辑的并不多，更多的还是那些基本史料。然而，范晔的《后汉书》是各种《后汉书》中成书最晚的，在此之前曾经有过七八种《后汉书》存在，而且都是经过编纂的著作，今日作为那些书断篇的汇集还出版了《七家后汉书》。范晔的《后汉书》就是将这些书消化之后编纂而成的。就是在范晔将以往编纂物作为材料使用时，出现了改写文章的必要。不仅如此，范晔还是颇有名气的文学家，毕竟有着经过自己头脑思考而著述历史的抱负，他应该还有不满意前人著作所以要改写的原因吧。总之，将《三国志》、《后汉书》所载的同样事例加以对比的话，就会发现《后汉书》有很多地方改动了原文。尽管如此，《后汉书》在史书体裁的根本上，还有其继承《史记》以来坚持自身主张的特点。”（《中国史学史》）

总之，对史料进行加工、阐述的新史学风气，自范晔创始之后作为一种编纂方法流传下来，它与忠实原始史料的编纂法并行不悖地促成了中国史学的绵延不绝。《后汉书》是中国史学大发展时期的产物，也为中国史学真正成为有明确治史主张的历史科学做出了杰出贡献。

三、《后汉书》对纪传体例的继承与创新

毫无疑问，范晔对史学编纂法的创新，并不影响《后汉书》对司马迁以来纪传体例的继承。这一点只要看一看《后汉书》之篇章结构和作者治史主张便可明了，其中不论继承还是创新都很清楚。

首先，看一下《后汉书》的“纪”。自从《史记》纪传体编纂体例问世，历代正史以“纪”、“传”为基干叙述历史沿革脉络的做法，就成了一种传统，范晔也予以了继承。

《后汉书》所设十卷纪是东汉二百年的编年大事记，为全书的纲要。其中前九卷记载了东汉十三位皇帝，但是范晔没有采取《汉书》那样一帝一纪的写法，而是仿照《史记·秦始皇本纪》附二世胡亥和秦王子婴的先例，在《和帝纪》后附殇帝，《顺帝纪》后附冲、质二帝。其效果是既节省篇幅，又不遗漏史实。最后一卷是《皇后纪》。这种把皇后入本纪的体例是范晔的新创。《史记》、《汉书》虽然有《吕后纪》，但那是出于对吕后实际的皇帝权力的承认；其他的皇后是放在《外戚世家》、《外戚传》中的。不仅如此，即使全部《二十五史》中也只有《后汉书》设置了《皇后纪》，为什么呢？其实，这是由范晔治史主张所决定的。他在《后汉书·皇后纪》中说：“自古虽主幼时艰，王家多衅，必委成冢宰，简求忠贤，未有专任妇人，断割重器。……东京（指东汉）皇统屡绝，权归女主，外立者四帝，临朝者六后，莫不定策帏帟，委事父兄，贪孩童以久其政，抑明贤以专其威。……故考列行迹，以为皇后本纪。”也就是说此皇后本纪的设立，目的在于反映东汉六太后长期临朝执政的史实。

再说“列传”部分，其分量在总共的一百二十卷中占了八十卷，这无疑是全书的主要内容。范晔效仿《史记》中列传“以类相从”的原则，将生平相似的人附录于某一个重要人物的传之中，使得叙事简洁而周密。不过，范晔对列传的创新还是非常明显的，他根据自己对东汉史的理解，在保留《史记》、《汉书》中都有的《循吏列传》、《酷吏列传》、《儒林列传》之外，删去了《货殖列传》、《游侠列传》和《佞幸列传》，新增了前所未有的《党锢列传》、《宦者列传》、《文苑列传》、《独行列传》、《方术列传》、《逸民列传》、《列女传》七种，可见改动之大。而且他所新增的各传，基本上被后人予以承继，无疑有其开先声之功。

这些新增列传都是反映东汉历史实际情况的创新。如东汉后期党锢大兴，众多清流大臣被诬陷以党人罪名杀害；另一方面，由于东汉女主长期执政，导致宦官多参与朝政，他们杀戮作为政敌的士大夫官僚，是党锢之祸的主要制造者。范晔正是根据这些史实，创立了党锢和宦者两个列传。为列女立传虽然最早始于西汉的刘向，但是将《列女传》列入正史，则是从范晔开始的。再联系上述《皇后纪》的创设，读者不仅可以看到东汉女性的某些实况，也能感受到南朝人范晔的女性观。特别是范晔不仅收入贞节烈女，同时收入文学才女的做法，更是难能可贵。他根据自己所定“搜次才行尤高秀者，不必专在一操而已”的标准，不但收入了才德兼备的班昭，也收入三度改嫁的蔡琰。这是后代那些拒绝将著名女词人李清照收入《宋史·烈女传》的儒生所不能理解的，也是范书“列女”与后代“烈女”的区别所在。

最后，说一说《后汉书》“志”的情况。当然严格地讲应称为《续汉书》的“志”，即上文已经谈到的司马彪的《续志》。必须指出的是，范史缺“志”并不是作者没有这方面的打算，他在《狱中与诸甥侄书》中曾提到自己“欲遍作诸志，《前书》所有者悉令备”的写作计划。他原定写十纪、十志、八十列传，合为百卷，与《汉书》相应，但在动笔写作志时他就被杀害了，致使范史出缺。当然，除了遭遇不幸的意外原因，范晔未来得及完成志的一个理由恐怕还在于，撰写志的难度较大。其实，史书的编纂之中，“志”从来被认为是最难的，就连班固的志也曾遭人非难，可见不是什么人都能写好志的。从这一点来看，像范晔这样才华出众的才子，未能为我们留下他所欲“遍作”的“诸志”，真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一大缺憾！好在司马彪的《续汉书》的八志三十卷，至少在内容和形式上都有着拾遗补阙的功效。

司马彪的八志分别是：《律历志》、《礼仪志》、《祭祀志》、《天文志》、《五行志》、《郡国志》、《百官志》、《舆服志》。其中《郡国志》、《百官志》记载了东汉的地理、官制情况，可以上接《汉书》的《地理志》和《百官公卿表》，是了解和研究地理历史、官制沿革的重要史料。《舆服志》是新创志目，记载车仗、服饰等典章制度。

在此，还有必要交代一下本书的选篇标准。其实，这与选篇人的主导意识是分不开的，特别是对于一部名著，读者、学者、编者都会从各自不同的立场和视角予以审视。那么，笔者是如何给《后汉书》定位的呢？我称之为“‘前四史’中成书最晚而颇多创新的《后汉书》”。其中的关键词为：“前四史”、“后汉”、“多创新”、“成书最晚”。围绕这四个关键词，本书的选篇标准有四：一是保持正史纪传体的结构不变。即必须“纪”、“传”、“志”齐全。二是选择最能反映东汉帝国之创建（开国帝王将相）、中衰（皇后、外戚、宦官、士大夫）、崩溃（军阀）等阶段性的篇章。三是上述范史新增的项目（如上文所列）要重点选择。四是要选择那些体现汉代以后六朝文风的片断（如《党锢列传序》）。

四、如何阅读与欣赏《后汉书》

如何阅读与欣赏《后汉书》呢？这也是学生经常提到的问题。虽然回答可以是见仁见智的，但就我个人观点而言至少有以下三个看点，是读者绝对不能漏掉的。

第一，特别关注那些新设置的纪、传、志。正像上文所介绍的那样，《后汉书》所有新增项目都是作者别具匠心的安排，而且其中多数为开后世先河之作。如果能抓住这些创新点，有意识地与《史记》、《汉书》中已有的传统项目进行对比的话，更容易发现东汉帝国的特色，从中得到读史的乐趣。同时还建议读者不妨按照作者的思维，根据不同项目间内在的相关性进行适当的排列组合。例如把《党锢列传》与《宦者列传》作一组；《皇后纪》、《列女传》为一组；《独行列传》、《逸民列传》为一组；《循吏列传》、《酷吏列传》为一组；《儒林列传》、《文苑列传》为一组；或者《方术列传》与《五行志》为一组；对那些个别人物传也不妨按文臣、武将、外戚、皇室，甚至某一时代为一组。总之，按照自己的口味，凭兴趣阅读的话，你一定能体会到读史书其实就像欣赏一幕一幕的历史话剧。

第二，阅读书中的“论”和“赞”。无怪范晔对自己的“论”、“赞”很自得，那些内容确实都写得很精彩，给人以搔到痒处的享受。例如《党锢列传》中既称颂匹夫“品核公卿，裁量执政”，又批评党人“望门投止”连累他人。《宦者列传》中既斥责侯览等人“凶家害国”，也赞扬蔡伦等“一心王室”。《隗嚣传》中虽写出了隗嚣搞小王国终究失败的结局，但评论说“知其道有足怀者，所以栖有四方之杰，士至投死绝亢而不悔者矣”。类似的评论在《后汉书》中随处可见，以致赵翼《廿二史札记》称其“立论持平，褒贬允当”。

第三，欣赏那些描述人物、事件的文笔。范晔以“善为文章”著称，《后汉书》的文笔在中国史书中属上乘。以范晔塑造人物形象为例，《冯异列传》中寥寥数语为读者勾勒出一位独屏树下深思的“大树将军”形象；《董卓列传》中写董卓死后，守尸吏燃火置董卓脐中，竟然“光明达曙”。在不违背基本史实的前提下，对史料做适当的加工润色，这是范史的创新和特色。作者的文才活化了历史人物，像华佗的神奇医术（《华佗列传》）、严光的狂放不羁（《严光列传》）等等不胜枚举。

又由于范晔生活在骈体文流行的年代，所以行文中不乏辞采精美的骈文佳作。

当然，阅读任何一部作品都应该对其弱点、缺陷有清醒的了解。《后汉书》最大的不足之处，是它有缺项。

第一，《后汉书》缺少《史记》、《汉书》都有的“表”。《四库全书总目》就说“遂使东京典故散缀于记传之内，不能丝联绳贯，开帙厘然”。为了弥补这一缺陷，从宋代至清代，学者中甚至兴起了一种为《后汉书》补表的风气，出现了宋熊方《补后汉书年表》、明末清初万斯同《历代史表》，清儒的补表有钱大昭《后汉书补表》、黄大华《东汉中兴功臣侯世系表》、《东汉皇子王世系表》、华湛恩《后汉三公年表》、练恕《后汉六卿年表》等，从《后汉书》进而扩展至《三国志》，中华书局汇集这些补表出版有《后汉书三国志补表三十种》。

第二，是“志”的阙如。司马彪的志虽有补缺之功，但遗憾的是缺少与社会经济、政治、思想文化关系都相当大的《刑法志》、《食货志》、《沟洫志》、《艺文志》四志，这显然与范晔“《前书》所有者悉令备”的愿望有很大差距。为此，清代学者除了补表之外，还有些人致力于补志。例如钱大昭《补续汉书艺文志》、侯康《补后汉书艺文志》、姚振宗《后汉艺文志》、顾欀三《补后汉书艺文志》、曾朴《补后汉书艺文志并考》等。

第三，虽然加工、润色史料是范史的创新，甚至可谓史学编纂法上的突破，但是毕竟要清醒地看到其中也有史料失实的危险。所以研究者在利用这些史料时要慎重，亦即合参同时期的其他材料。因此，范晔在撰写《后汉书》时，应该参考了他以前的东汉刘珍等《东观汉记》、三国谢承《后汉书》、晋司马彪《续汉书》、华峤《后汉书》、谢沈《后汉书》、袁山松《后汉书》，还有薛莹《后汉记》、张莹《后汉南记》、张璠《后汉记》、袁宏《后汉记》等书，所以了解这些后汉书的辑佚本也很有必要。周天游《八家后汉书辑注》是目前较好的辑注本。

五、《后汉书》的注解、版本及其参考书

首先，关于《后汉书》的注解。早在南朝，梁人刘昭（约五一〇年前后在世）就已经为《后汉书》作注了。由于刘昭上距范晔去世不过五六十年，范晔所能见到的各家《后汉书》尚未散佚，所以他有条件对范书进行史实的补充。可惜他的注解后来也散佚了，现在能见到只有他为司马彪《续志》所作的“八志注”了。

到了唐代，唐高宗之子李贤与张大安、刘纳言等人，在高宗上元（六七四至六七六）、仪凤（六七六至六七九）年间为《后汉书》作注，今天通行的《后汉书》纪传部分就采用了李注。李贤等人的注侧重诠释字句，也补充了一些史实。由于他们还能见到关于后汉的其他史书，所以校正了范书的许多错误，还标注了《后汉书》各种史料的来源，是今天研究东汉历史的重要依据。到了清代，先有惠栋的《后汉书补注》，在此基础之上王先谦又广罗众人成果，撰《后汉书集解》，成为研究《后汉书》的重要参考材料。

其次，《后汉书》的版本。宋版有北宋乾兴（一〇二二）刻本、南宋绍兴年间江南东路转运司刻本、南宋钱塘王叔边刻本。元版有麻沙刻板的小字本、大德九年（一三〇五）宁国路儒学刻本。明版有南北国子监刻本、闽本（福建周采等刊刻）、汲古阁本（毛晋刊刻）等。清代诏修四库全书武英殿本《后汉书》是按照明国子监本翻刻的。现存最早而且较完整的版本是南宋绍兴刻本，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商务印书馆影印百衲本二十四史时，以绍兴刻本为底本。中华书局点校本以百衲本《后汉书》为底本，对校以汲古阁本和武英殿本，同时参考了前人的校勘考订成果，纠正了许多错误，是目前最好的版本。

再次，其他参考书。《后汉书》的校补考订之作，较重要的有清儒钱大昕《廿二史考异》中《后汉书》部分、钱大昭《后汉书辨疑》、周寿昌《后汉书补正》、李慈铭《后汉书札记》等。

光武帝纪

本篇导读

明太祖朱元璋所祭祀的十七位帝王中，汉代皇帝有两位，即高祖刘邦与光武帝刘秀。可见，刘秀一向被认为是可与刘邦比肩的杰出帝王。前者是汉帝国的缔造者，后者是兴废继绝的“中兴”皇帝。刘秀二十七岁起兵之前，不过是一介备受新莽排挤的前朝没落宗室；他三十岁在战火中登基为皇帝，四十一岁统一中国，在位共计三十三年。《光武帝纪》是《后汉书》的开篇，也是作者范晔用力最深、篇幅最长的一篇。限于篇幅，这里主要节选刘秀在统一之前的经历，例如投身绿林、拥立更始、昆阳大捷、韬光养晦、兼并铜马、鄗城称帝、击破赤眉、统一中国、复兴举措等，亦即所谓“光武中兴”的部分以飨读者。

世祖光武皇帝讳秀[1]，字文叔，南阳蔡阳人，高祖九世之孙也，出自景帝生长沙定王发。发生舂陵节侯买，买生郁林太守外，外生巨鹿都尉回，回生南顿令钦，钦生光武。光武年九岁而孤，养于叔父良。身长七尺三寸，美须眉，大口，隆准[2]，日角[3]。性勤于稼穑[4]，而兄伯升好侠养士，常非笑光武事田业，比之高祖兄仲。王莽天凤中，乃之长安，受《尚书》，略通大义。

[1] 世祖：刘秀的庙号。光武：刘秀死后的谥号。讳：此指已故尊长者之名。

[2] 准：鼻子。

[3] 日角：额骨中央部分隆起，形状如日，旧时相术家认为是大贵之相。额骨隆起入左边发际为“日角”，入右边发际为“月角”。

[4] 稼穑：农事的总称。春耕为稼，秋收为穑，耕种和收获。

译文

世祖光武皇帝名秀，字文叔，南阳蔡阳（今湖北枣阳）人，是高祖刘邦的第九代孙，出自景帝所生长沙定王刘发。刘发生舂陵节侯刘买，刘买生郁林太守刘外，刘外生巨鹿都尉刘回，刘回生南顿县令刘钦，刘钦生光武皇帝。光武九岁父亲就死了，由叔父刘良收养。他身高七尺三寸（约一米六八），须眉浓密，大嘴高鼻梁，天庭饱满。他天性勤奋，乐于耕种，而他的兄长刘伯升却喜好行侠义、收养门客，常常讥笑光武只知在田间劳作，将他比作高祖刘邦的兄长刘仲。王莽天凤（一四至一九）年间，光武才来到长安，学习《尚书》，粗略领会了书的要旨。

莽末，天下连岁灾蝗，寇盗锋起。地皇三年，南阳荒饥，诸家宾客多为小盗。光武避吏新野，因卖谷于宛。宛人李通等以图谶说光武云[1]：『刘氏复起，李氏为辅。』光武初不敢当，然独念兄伯升素结轻客[2]，必举大事，且王莽败亡已兆，天下方乱，遂与定谋，于是乃市兵弩。十月，与李通从弟轶等起于宛，时年二十八。

[1] 图谶：古代方士或儒生编造的关于帝王受命征验一类的图与书，多为隐语、预言。

[2] 轻客：即轻侠，指轻生重义而勇于急人之难的人。

译文

王莽末年，天下连年遭受蝗虫灾害，贼寇强盗蜂拥而起。地皇（二〇至二三）三年，南阳发生饥荒，各家门客很多结为小股盗贼。光武因事在新野县（今河南南阳新野）躲避官吏，因而到宛城（今南阳市）贩卖粮食。宛城人李通等根据图谶内容对光武说：“刘氏将要复兴，李氏将为辅佐。”光武起初未敢当机立断，但暗自又想到兄长刘伯升平素结交轻侠，必然要举兵起事，况且王莽败亡的征兆已经出现，天下正当动乱，便与李通合谋，在城中购置兵器弓弩。十月，他与李通、堂弟李轶等在宛城起兵，时年二十八岁。

十一月，有星孛于张[1]。光武遂将宾客还舂陵。时伯升已会众起兵。初，诸家子弟恐惧，皆亡逃自匿，曰『伯升杀我』。及见光武绛衣大冠[2]，皆惊曰『谨厚者亦复为之』，乃稍自安。伯升于是招新市、平林兵，与其帅王凤、陈牧西击长聚。光武初骑牛，杀新野尉乃得马。进屠唐子乡，又杀湖阳尉。军中分财物不均，众恚恨，欲反攻诸刘。光武敛宗人所得物，悉以与之，众乃悦。进拔棘阳，与王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战于小长安[3]，汉军大败，还保棘阳。

[1] 孛：指彗星出现时光芒四射的现象。旧以为不祥之兆，预示有兵灾悖乱发生。张：星名，二十八宿之朱雀七宿的第五宿，对应今河南中部、西南部。

[2] 绛衣：深红色的衣服。古代军服常用绛色。大冠：武冠。古代武官戴的一种帽子。

[3] 前队（suì）大夫：王莽设六队，南阳郡为前队，在郡中设大夫，相当于太守。属正：王莽每队中设属正一人，相当于郡尉。

译文

十一月，有彗星出现于张宿，光武于是率领宾客返回舂陵。这时刘伯升已聚众起兵。起初，各家子弟十分恐惧，都逃跑了，各自藏匿，说“伯升想要害我们”。等见到光武穿戴将军的赤衣大冠，都惊叹道：“谨慎厚道的人也起来造反了！”于是稍稍定下心来。刘伯升于是招募了新市、平林两支军队，与其主帅王凤、陈牧一起向西进攻长聚。光武起先骑牛，杀了新野县尉之后才得到马匹。进而屠灭唐子乡，又杀了湖阳县尉。因军中财物分配不均，众人愤怒，要反攻刘氏。光武收集同族人所得的财物，全部分给众人，众人这才满意。进而攻取棘阳，与王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在小长安（在今河南南阳）交战，汉军大败，退守棘阳。

更始元年正月甲子朔[1]，汉军复与甄阜、梁丘赐战于沘水西，大破之。斩阜、赐。伯升又破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于淯阳，进围宛城。

二月辛巳，立刘圣公为天子，以伯升为大司徒，光武为太常偏将军。

[1] 更始：更始帝刘玄的年号。刘玄字圣公，是西汉皇族、汉光武帝刘秀的族兄，由绿林军立的皇帝。

译文

更始元年（二三）正月甲子初一，汉军与甄阜、梁丘赐的部队在沘水西岸再次交战，大破敌军。斩杀鄄阜、梁丘赐。刘伯升又在淯阳县打败了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进军包围了宛城。

二月辛巳日，拥立刘玄为天子，刘玄任命刘伯升为大司徒，光武为太常偏将军。

三月，光武别与诸将徇昆阳、定陵、郾，皆下之。多得牛、马、财物，谷数十万斛，转以馈宛下。莽闻阜、赐死，汉帝立，大惧，遣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将兵百万，其甲士四十二万人，五月，到颍川，复与严尤、陈茂合。初，光武为舂陵侯家讼逋租于尤[1]，尤见而奇之。及是时，城中出降尤者言光武不取财物，但会兵计策，尤笑曰：『是美须眉者邪？何为乃如是！』

[1] 逋租：欠租。逋，拖欠。

译文

三月，光武另外与诸将去攻取昆阳、定陵、郾，都攻克了，得到了许多牛、马、财物，还得到谷物几十万斛，光武把这些财物转运至围攻宛城的队伍。王莽得知甄阜、梁丘赐被斩，汉帝即位，大为恐惧，派遣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领兵百万，其中盔甲兵四十二万，于五月到达颍川，重新与严尤、陈茂会合。当初，光武为舂陵侯家到严尤那儿去申诉拖欠田租之事，严尤见到他就很惊奇。到这时，从城中出来投降的人告诉他说光武不敛取财物，只是操练士兵、策划方略。严尤笑着说：“是那个美须浓眉的人吧？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初，王莽征天下能为兵法者六十三家数百人，并以为军吏；选练武卫，招募猛士，旌旗辎重，千里不绝。时有长人巨无霸，长一丈，大十围，以为垒尉；又驱诸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自秦、汉出师之盛，未尝有也。光武将数千兵，徼之于阳关。诸将见寻、邑兵盛，反走，驰入昆阳，皆惶怖，忧念妻孥，欲散归诸城。光武议曰：『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强大，并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势无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阳即破，一日之间，诸部亦灭矣。今不同心胆共举功名，反欲守妻子财物邪？』诸将怒曰：『刘将军何敢如是！』光武笑而起。会候骑还，言大兵且至城北，军陈数百里，不见其后。诸将遽相谓曰：『更请刘将军计之。』光武复为图画成败。诸将忧迫，皆曰『诺』。时城中唯有八九千人，光武乃使成国上公王凤、廷尉大将军王常留守，夜自与骠骑大将军宗佻、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骑，出城南门，于外收兵。

译文

起初，王莽征选国内能通晓兵法者六十三家数百余人，都任用为军吏；选拔、训练卫士，招募勇猛之士，军队的旌旗辎重，千里不绝。当时有个叫巨无霸的巨人，身高一丈，腰圆十围，被任用为垒尉；又驱赶各种猛兽如虎豹犀牛大象之类，以助军威。自从秦、汉以来，出师从未有过如此盛况。光武率数千士兵，到阳关予以截击。众将见王寻、王邑兵力强盛，掉头逃跑，奔入昆阳，都惶怖不安，担忧惦念妻室家小，打算解散返回各自的城邑。光武提议说：“现在兵马粮草已经很少，而外敌强大，我们若能合力抵御，功绩或许可以成就；如果打算分散，势必都无法得以保全。况且刘伯升围攻宛城尚未攻克，他们不能来相救，昆阳一旦被攻破，一日之间，各部队也都将被消灭。现在不同心同胆地共同立功扬名，反而要守护妻儿、财物吗？”众将愤怒地说：“刘将军怎么敢如此！”光武笑而起身。恰巧侦察骑兵回来，报告说大军将要到城北了，军队列阵数百里长，看不见队尾。众将急忙对光武说：“还是请刘将军谋划此事。”光武又画图分析成败利弊。众将担忧而急迫，都说“是”。这时城中只有八九千人，光武于是让成国上公王凤、廷尉大将军王常留守城中，当夜亲自与骠骑大将军宗佻、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人骑马出城南门，到外面去调集兵力。

六月己卯，光武遂与营部俱进，自将步骑千余，前去大军四五里而陈。寻、邑亦遣兵数千合战。光武奔之，斩首数十级。诸部喜曰：『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且复居前。请助将军！』光武复进，寻、邑兵却，诸部共乘之，斩首数百千级。连胜，遂前。时，伯升拔宛已三日，而光武尚未知。乃伪使持书报城中，云『宛下兵到』，而阳堕其书[1]。寻、邑得之，不憙[2]。诸将既经累捷，胆气益壮，无不一当百。光武乃与敢死者三千人，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寻、邑阵乱，乘锐崩之，遂杀王寻。城中亦鼓噪而出，中外合执，震呼动天地，莽兵大溃，走者相腾践，奔殪百余里间[3]。会大雷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战[4]，士卒争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王邑、严尤、陈茂轻骑乘死人渡水逃去。尽获其军实辎重、车甲珍宝，不可胜算，举之连月不尽，或燔烧其余。

[1] 阳：假装。

[2] 憙（xǐ）：通“喜”，喜悦，高兴。

[3] 殪（yì）：死亡。

[4] 股：大腿。

译文

六月己卯日，光武与各营部队一同进发，他亲自率领千余名步兵、骑兵，前军到离王莽大军四五里的地方列阵。王寻、王邑也派了几千名兵士应战。光武冲入敌阵，杀敌数十人。各部将惊喜地说：“刘将军平生见到小股的敌人就害怕，现在见到大敌当前反而勇敢，真是奇怪，而且又冲在前面。我们也来协助将军吧！”光武军继续前进，王寻、王邑的部队退却，各部将领共同乘胜追击，杀敌成百上千。（光武军）连续取胜，顺利推进。那时刘伯升攻下宛城已经三天了，但光武尚未得知，让人伪装成刘伯升的人拿着书信，向城中人报告说“宛城已经攻下，援兵马上就到”，并假装把信丢在路上。王寻、王邑得到此信，很不高兴。汉军众将已经几战告捷，胆气更壮，无不以一当百。光武于是与敢死队三千人，从城西护城河上冲击王莽军的中坚，王寻、王邑军乱了阵脚，汉军乘胜摧毁敌军，杀死王寻。城里的部队也擂鼓呐喊冲出城门，里应外合，呼声震天动地，王莽军队大败，士兵奔逃相互践踏，奔逃和死亡的人延绵百余里。恰逢电鸣电闪，狂风大作，屋顶的瓦片都被刮飞，大雨倾盆，滍川河水泛滥，虎豹吓得腿都发抖。士卒争相渡河，溺水而亡的人数以万计，以致阻塞了河流。王邑、严尤、陈茂轻装骑马踩着尸体渡河逃走。光武军缴获了敌军所有的军需、辎重、战车、铠甲、珍宝，物资不可胜数，几个月都搬不完，有的只好烧毁了。

光武因复徇下颍阳[1]。会伯升为更始所害，光武自父城驰诣宛谢。司徒官属迎吊光武，光武难交私语，深引过而已。未尝自伐昆阳之功[2]，又不敢为伯升服丧，饮食言笑如平常。更始以是惭，拜光武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1] 徇（xùn）：掠取；招抚。

[2] 伐：自夸。

译文

光武乘势再度攻取下颍阳。这时正逢刘伯升被更始帝所杀，光武亲自从父城赶到宛城谢罪。司徒府的属官迎接、慰问光武，光武难以和他们私下交谈，只是深深地引咎自责而已，没有自夸昆阳之战的功劳，也不敢为伯升服丧，饮食谈笑都如平常一样。更始帝因此感到惭愧，拜光武为破虏大将军，封他为武信侯。

九月庚戌，三辅豪杰共诛王莽[1]，传首诣宛。

更始将北都洛阳，以光武行司隶校尉[2]，使前整修宫府。于是置僚属，作文移[3]，从事司察，一如旧章。时三辅吏士东迎更始，见诸将过，皆冠帻[4]，而服妇人衣，诸于绣镼[5]，莫不笑之，或有畏而走者。及见司隶僚属，皆欢喜不自胜。老吏或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由是识者皆属心焉。

[1] 三辅：指长安周边的京兆、左冯翊、右扶风三郡，分别统领几个县。

[2] 行：代理。司隶校尉：掌三辅、三河、弘农七郡纠察的长官。

[3] 文移：文书，公文。

[4] 帻（zé）：古代包发髻的头巾，多是地位卑贱的人所用。

[5] 镼（jué）：半袖短衣。

译文

九月庚戌日，三辅的豪杰共同杀了王莽，把他的首级送到宛城。

更始帝将北上定都洛阳，让光武代理司隶校尉的职务，让他先赴洛阳修整皇宫官府。光武于是设置官员机构，起草公文，从事司法、检察事务，一切沿袭汉朝旧有的典章制度。当时，三辅的官吏、绅士在东方迎接更始帝，看见经过的众将戴着头巾，穿着女人的衣服，在宽大上衣外面还套着绣花的半袖短衣，没有不笑话他们的，有的人还害怕得跑开了。等看到司隶府的僚属时，都喜不自胜。有些老官吏流着泪说：“没想到今天又见到汉朝官吏的威仪了！”从此，有识之士都对光武心有所属。

及更始至洛阳，乃遣光武以破虏将军行大司马事。十月，持节北度河[1]，镇慰州郡。所到部县，辄见二千石、长吏、三老、官属，下至佐史[2]，考察黜陟[3]，如州牧行部事。辄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复汉官名。吏人喜悦，争持牛酒迎劳。

[1] 节：即符节，使者所持作为凭证的信物。

[2] 二千石：俸禄为二千石的官员。汉制，郡守俸禄为二千石，也因称郡守为二千石。长吏：县令、县长以及丞尉。三老：乡官。佐史：辅助人员。

[3] 黜陟（chù zhì）：指人才的进退，官吏的升降。

译文

等更始帝到达洛阳，就派遣光武任破虏将军行使大司马职务。十月，光武持符节北渡黄河，安抚各州郡。所到属县，就会见二千石官僚、长吏、三老、官吏的属员，下至佐史，考察官吏的升降情况，如同州牧巡行所属各部之事一样。还经常平反冤案，遣返囚徒，废除王莽苛政，恢复汉朝官名。吏人都很喜悦，争相拿出牛肉美酒迎接慰劳他。

进至邯郸，故赵缪王子林说光武曰：『赤眉今在河东[1]，但决水灌之，百万之众可使为鱼。』光武不答，去之真定。林于是乃诈以卜者王郎为成帝子子舆，十二月，立郎为天子，都邯郸，遂遣使者降下郡国。

[1] 赤眉：新莽末年起事的一支军队，因起事者将眉毛染红为标志，故称。

译文

到了邯郸，原赵缪王的儿子刘林向光武献策说：“赤眉军现在河东，只要决开黄河水淹灌他们，就可以使他们百万军队成为鱼虾。”光武没有理睬，离开那里前往真定。刘林便让从事占卜的王郎诈称是成帝的儿子刘子舆，十二月，拥立王郎为天子，定都邯郸，并派使者招降各郡国。

二年正月，光武以王郎新盛，乃北徇蓟。王郎移檄购光武十万户，而故广阳王子刘接起兵蓟中以应郎，城内扰乱，转相惊恐，言邯郸使者方到，二千石以下皆出迎。于是光武趣驾南辕，晨夜不敢入城邑，舍食道傍。至饶阳，官属皆乏食。光武乃自称邯郸使者，入传舍[1]。传吏方进食，从者饥，争夺之。传吏疑其伪，乃椎鼓数十通[2]，绐言邯郸将军至[3]，官属皆失色。光武升车欲驰，既而惧不免，徐还坐，曰：『请邯郸将军入。』久乃驾去。传中人遥语门者闭之。门长曰：『天下讵可知[4]，而闭长者乎？』遂得南出。晨夜兼行，蒙犯霜雪，天时寒，面皆破裂。至呼沱河，无船，适遇冰合，得过，未毕数车而陷。进至下博城西，遑惑不知所之。有白衣老父在道旁，指曰：『努力！信都郡为长安守，去此八十里。』光武即驰赴之，信都太守任光开门出迎。世祖因发旁县，得四千人，先击堂阳、贳县，皆降之。王莽和成卒正邳彤亦举郡降[5]。又昌城人刘植、宋子人耿纯，各率宗亲子弟，据其县邑，以奉光武。于是北降下曲阳，众稍合，乐附者至有数万人。

[1] 传（zhuàn）舍：客馆。供来往公务人员休止的客馆、驿站。

[2] 椎（chuí）鼓：用椎击鼓。

[3] 绐（dài）：欺诳。

[4] 讵（jù）可：岂可。

[5] 和成：郡名。王莽时分巨鹿为和成郡。卒正：官名，相当于太守。

译文

更始二年正月，光武因王郎新近强盛起来，就向北攻伐蓟县。王郎发出檄文，愿以十万户悬赏捉拿光武，已故广阳王的儿子刘接在蓟县城内起兵响应王郎，城内纷扰混乱，百姓惊恐，都传说邯郸派来的使者马上就要来了，城中郡守以下的官员都要出城迎接。光武于是急忙驾车南逃，日夜都不敢进入城邑，食宿都在路边。到了饶阳，属下都没有吃的。光武便假称是邯郸来的使者，进入传舍。传吏刚送上饭来，随从们饥饿难忍，争抢饭食。传吏怀疑他们不是邯郸来的，就敲了几十通鼓，假报邯郸的将军来了，光武的官员一听大惊失色。光武上车想要逃走，既而担心那样也无法幸免，于是又慢慢回到座位，说：“请邯郸将军进来。”等了许久才驾车离去。传舍的人远远地告诉守城人关闭城门。门长说：“天下之事谁说得清，怎能阻塞贵人？”光武于是得以从南门出城。他们日夜兼程，冒着霜雪，正值寒冬季节，脸都冻裂了。到了呼沱河，没有渡船，恰逢河面冻冰，得以通过，没过完几辆车冰面就塌陷了。行到下博县的城西，彷徨困惑不知要去何方。有位白衣老人在路边，指点说：“努力啊！信都郡的人还在为长安坚守着，离这儿有八十里。”光武立即催马奔赴那里，信都太守任光打开城门迎接。光武便从邻近的县征集到四千人，先攻堂阳、贳县，两地都投降了。王莽手下的和成郡卒正邳彤也带领全郡前来投降。又有昌城人刘植、宋子人耿纯，各自率领宗亲族子弟，占据了所在县城，拥戴光武。于是光武又向北降服了下曲阳县，兵马逐渐聚集，乐于依附他的队伍多达数万人。

复北击中山，拔卢奴。所过发奔命兵[1]，移檄边部，共击邯郸，郡县还复响应。南击新市、真定、元氏、防子，皆下之，因入赵界。

时王郎大将李育屯柏人，汉兵不知而进，前部偏将朱浮、邓禹为育所破，亡失辎重。光武在后闻之，收浮、禹散卒，与育战于郭门，大破之，尽得其所获。育还保城，攻之不下，于是引兵拔广阿。会上谷太守耿况、渔阳太守彭宠各遣其将吴汉、寇恂等将突骑来助击王郎，更始亦遣尚书仆射谢躬讨郎，光武因大飨士卒，遂东围巨鹿。王郎守将王饶坚守，月余不下。郎遣将倪宏、刘奉率数万人救巨鹿，光武逆战于南，斩首数千级。四月，进围邯郸，连战破之。五月甲辰，拔其城，诛王郎。收文书，得吏人与郎交关谤毁者数千章[2]。光武不省[3]，会诸将军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

[1] 奔命兵：汉代郡国应急出战的部队。

[2] 交关：串通，勾结。

[3] 省（xǐnɡ）：观看，阅览。

译文

光武又向北攻打中山国，攻占了卢奴县。光武每到一处，都征集“奔命兵”，并发文告到边境地区各部，号召共击邯郸，各郡县纷纷答复响应。又南进攻打新市、真定、元氏、防子等地，全都攻克，于是进入赵地。

这时，王郎的大将李育正在柏人县屯驻，汉军不知此事而进军，先头部队偏将朱浮、邓禹被李育击败，丢失了装备和粮草。光武在后面得知消息，收聚了朱浮、邓禹的散兵，与李育在外城郭门激战，大败李育，全部夺回了被李育所获得的装备和粮草。李育退而守城，攻不下来，光武于是带兵攻下广阿县。此时恰逢上谷太守耿况、渔阳太守彭宠分别派吴汉、寇恂等将军率领突击队前来协助攻打王郎，更始帝也派尚书仆射谢躬前来讨伐王郎，光武于是重重地犒劳士兵，然后东进包围了巨鹿城。王郎的将军王饶坚守城中，光武一个多月也没攻下。王郎派遣倪宏、刘奉率数万兵马解救巨鹿，光武到南县迎战，斩敌数千首级。四月，又进军包围邯郸，连战连胜。五月甲辰日，攻克城池，杀了王郎。缴获文书，得到汉军官吏与王郎勾结毁谤光武的信函数千章。光武看也不看，召集将领，当众烧掉，说：“让辗转反侧的人安下心来。”

更始遣侍御史持节立光武为萧王，悉令罢兵诣行在所[1]。光武辞以河北未平，不就征。自是始贰于更始。

是时长安政乱，四方背叛。梁王刘永擅命睢阳，公孙述称王巴蜀，李宪自立为淮南王，秦丰自号楚黎王，张步起琅邪，董宪起东海，延岑起汉中，田戎起夷陵，并置将帅，侵略郡县。又别号诸贼铜马、大肜、高湖、重连、铁胫、大抢、尤来、上江、青犊、五校、檀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领部曲[2]，众合数百万人，所在寇掠。

[1] 行在所：天子所在的地方。

[2] 部曲：古时军队的编制单位。大将军营五部，校尉一人；部有曲，曲有军候一人。借指军队。

译文

更始帝派遣侍御史持符节立光武为萧王，要他停战到更始帝所在地来。光武推辞说河北尚未平定，不接受征召。从此光武开始对更始帝存有二心。

这时长安政事混乱，各地都背叛更始帝。梁王刘永在睢阳县专权一方，公孙述在巴蜀称王，李宪自立为淮南王，秦丰自称楚黎王，张步在琅邪起兵，董宪在东海起兵，延岑在汉中起兵，田戎在夷陵起兵，都设立将帅，侵占各地郡县。又有别号为铜马、大肜、高湖、重连、铁胫、大抢、尤来、上江、青犊、五校、檀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地盗匪，各自率领部队，人数合计数百万人，各自于所在的郡县掠夺。

光武将击之，先遣吴汉北发十郡兵。幽州牧苗曾不从，汉遂斩曾而发其众。秋，光武击铜马于，吴汉将突骑来会清阳。贼数挑战，光武坚营自守；有出卤掠者[1]，辄击取之，绝其粮道。积月余日，贼食尽，夜遁去，追至馆陶，大破之。受降未尽，而高湖、重连从东南来，与铜马余众合，光武复与大战于蒲阳，悉破降之，封其渠帅为列侯[2]。降者犹不自安，光武知其意，敕令各归营勒兵[3]，乃自乘轻骑按行部陈[4]。降者更相语曰：『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悉将降人分配诸将，众遂数十万，故关西号光武为『铜马帝』。赤眉别帅与大肜、青犊十余万众在射犬，光武进击，大破之，众皆散走。使吴汉、岑彭袭杀谢躬于邺。

[1] 卤掠：掳掠。卤，通“掳”。

[2] 渠帅：魁首。亦称渠率。列侯：爵位名。秦制爵分二十级，最高级称彻侯，汉代避武帝刘彻的名讳，改称通侯，又称列侯。

[3] 勒兵：治军，指挥军队。

[4] 按行：巡行，巡视。部陈：军伍行阵。

译文

光武将要讨伐他们，先派遣吴汉北上征发十郡的兵马。幽州牧苗曾不服从，吴汉就杀了他，调发了他的部队。秋天，光武在县攻打铜马军，吴汉指挥骑兵突击队到清阳县与光武会合。铜马军屡次挑战，光武坚固营垒守御，而铜马军有人外出抢掠财物的话，光武就派人予以截击，断绝铜马军的粮草通道。过了一个多月，铜马军粮食用尽，夜里逃走，光武率军追至馆陶，大败铜马军。受降之事尚未结束，高湖、重连两路兵马从东南方向过来了，他们与剩余的铜马军会合，光武于是又与他们在蒲阳激战，全线攻破敌军并使他们归降，封他们的将领为列侯。投降的将领心里还是不踏实，光武知道他们的疑虑，令他们回到各自的军队管理士兵，于是自己单骑视察各营部队。投降的人互相议论说：“萧王对我们推心置腹，我们怎么能不以死相报呢？”从此他们都心悦诚服。光武把全部降兵分配给诸位将领，部队扩充至数十万人，关西的人因此称光武为“铜马帝”。赤眉别部将领和大肜、青犊军的十多万人聚集在射犬地区，光武率兵攻打，大败敌军，各路敌军全都逃散了。又派吴汉、岑彭袭击邺城，杀了谢躬。

青犊、赤眉贼入函谷关，攻更始。光武乃遣邓禹率六裨将引兵而西，以乘更始、赤眉之乱。时，更始使大司马朱鲔、舞阴王李轶等屯洛阳，光武亦令冯异守孟津以拒之。

建武元年春正月，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刘婴为天子，更始遣丞相李松击斩之。

译文

青犊、赤眉军进入函谷关，攻打更始帝。光武便派邓禹率领六名副将带兵西进，以便从更始帝与赤眉的混战中获益。这时更始帝派大司马朱鲔、舞阴王李轶等在洛阳驻守，光武也命令冯异在孟津坚守，防御他们。

建武元年春天正月，平陵人方望拥立西汉孺子刘婴为天子，更始帝派遣丞相李松出击并杀了刘婴。

于是诸将议上尊号。马武先进曰：『天下无主。如有圣人承敝而起，虽仲尼为相，孙子为将，犹恐无能有益。反水不收[1]，后悔无及。大王虽执谦退，奈宗庙社稷何！宜且还蓟即尊位，乃议征伐。今此谁贼而驰骛击之乎[2]？』光武惊曰：『何将军出是言？可斩也！』武曰：『诸将尽然。』光武使出晓之，乃引军还至蓟。

[1] 反水不收：覆水难收。反，“覆”之意。

[2] 驰骛：奔驰。

译文

于是众将开始议论上尊号之事。马武首先进言说：“天下没有君主。如果有圣人趁衰败而兴起，即使孔子为丞相，孙子做将军，仍恐无济于事。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后悔就来不及了。大王虽然坚持谦逊退让，但是对国家社稷怎么办呢！应该暂且返回蓟县就皇帝尊位，然后商讨征伐的事。现在天下究竟谁是贼人而需要驰骋疆场攻打呢？”光武大惊说：“将军怎敢这样说话？可要杀头的！”马武说：“将军们都这样说。”光武让马武出去向众将解释，便率军返回蓟城。

夏四月，公孙述自称天子。

光武从蓟还，过范阳，命收葬吏士。至中山，诸将复上奏曰：『汉遭王莽，宗庙废绝，豪杰愤怒，兆人涂炭[1]。王与伯升首举义兵，更始因其资以据帝位，而不能奉承大统，败乱纲纪，盗贼日多，群生危蹙[2]。大王初征昆阳，王莽自溃；后拔邯郸，北州弭定[3]；参分天下而有其二[4]，跨州据土，带甲百万。言武力则莫之敢抗，论文德则无所与辞。臣闻帝王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谦拒，惟大王以社稷为计，万姓为心。』光武又不听。

[1] 兆人：兆民，民众。兆，数词，极言众多。

[2] 危蹙：危急，危迫。

[3] 弭（mǐ）定：平定。弭，止息。

[4] 参：通“三”，三分。

译文

夏四月，公孙述自立为天子。

光武从蓟县返回，经过范阳，下令收埋官吏士兵的遗体。到达中山国时，众将又上奏说：“汉朝遭受王莽之祸，刘氏宗庙废绝，豪杰愤怒，百姓生灵涂炭。大王与伯升首先举义兵，更始帝凭借资历占据了帝位，却不能奉承汉朝大统，反而败乱纲常法纪，致使盗贼滋生，天下危急。大王当初征战昆阳，王莽由此自我崩溃；后来攻克邯郸，北方各州因此得以平定；三分天下已占有了二分，横跨州际的领地，拥有百万的披甲士兵。论武力没有谁能与您抗衡；讲文德没有人能与您相提并论。为臣听说帝王之位不可长久空缺，天意不可谦虚辞让，希望大王能以社稷为计，把黎民百姓装在心中。”光武仍然没有听从。

行到南平棘，诸将复固请之。光武曰：『寇贼未平，四面受敌，何遽欲正号位乎？诸将且出。』耿纯进曰：『天下士大夫捐亲戚，弃土壤，从大王于矢石之间者[1]，其计固望其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功业即定，天人亦应，而大王留时逆众[2]，不正号位，纯恐士大夫望绝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为久自苦也。大众一散，难可复合。时不可留，众不可逆。』纯言甚诚切，光武深感，曰：『吾将思之。』

[1] 矢石：弓箭和垒石，古时守城的武器。指战争。

[2] 留时：延误时日。

译文

行进至南平棘县，众将军又坚决请求光武称帝。光武说：“盗贼尚未平定，四面受敌，为什么要急着确立名号称帝呢？诸位请回去吧！”耿纯进言说：“天下的士大夫舍弃亲人，丢掉乡土，而追随大王于厮杀征战之间，恐怕本来都盼望自己能攀龙附凤，以实现心中的远大志向。现在大功即将告成，天象人事也已相互感应，而大王您延误时日违背众意，不就帝位，臣担心士大夫期望落空，会出现离开或还乡的想法，不愿再长久地自讨苦吃了。大家一旦离散，再难聚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众心不可违。”耿纯所言诚恳，光武深受感动，说：“我将考虑你说的话。”

赏析与点评

众将一而再，再而三地恳请刘秀称帝未果，而耿纯的一句“不正号位，纯恐士大夫望绝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为久自苦也”，使得刘秀终于吐口表示：“吾将思之。”为什么呢？因为耿纯点破了一个玄机，即为利禄奔走的君臣关系！君主是“龙”、“凤”，臣下希望借助“龙鳞”、“凤翼”飞黄腾达。之所以追随你，本是盼着你当上皇帝之后，大家获利；你若当不上皇帝我们就另谋出路。可谓一语中的！

六月己未，即皇帝位。

冬十月癸丑，车驾入洛阳，幸南宫却非殿，遂定都焉。

二年春正月庚辰，封功臣皆为列侯，大国四县，余各有差。博士丁恭议曰：『古帝王封诸侯不过百里，故利以建侯，取法于雷[1]，强干弱枝，所以为治也。今封诸侯四县，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国，皆以无道，未尝闻功臣地多而灭亡者。』乃遣谒者即授印绶，策曰：『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敬之戒之。传尔子孙，长为汉藩。』

[1] 取法于雷：《易·屯》卦“坎”上“震”下，“震”为雷，初九说“利建侯”，又说“震惊百里”，雷雨范围只及百里，所以封诸侯“取法于雷”，封地也以百里为限。

译文

六月己未日，光武即位为皇帝。

冬十月癸丑日，光武帝车驾进驻洛阳，亲临南宫的却非殿，于是定都洛阳。

（建武）二年春正月庚辰日，将功臣全部封为诸侯，大的封邑有四个县，其他的封邑大小不等。

博士丁恭建议说：“古代帝王给诸侯的封邑不超过百里，所以卦象上说有利于分封诸侯，要取法于雷，才能主干强枝叶弱，治好天下。现在诸侯封邑超过四个县，不符合法度。”光武帝说：“古往今来国家的灭亡，都是由于没有道义，从未听说过因功臣封地大而亡国的。”于是派谒者马上将印绶发给各诸侯，并传命说：“居于高位而不骄蛮，则位高而不危；节制而谨遵法度，则盛满而不溢。切记于心，时时警醒，传给你们的子孙，永远做汉室的屏障。”

（建武五年）五月丙子，诏曰：『久旱伤麦，秋种未下，朕甚忧之。将残吏未胜，狱多冤结，元元愁恨[1]，感动天气乎？其令中都官[2]、三辅、郡、国出系囚，罪非犯殊死一切勿案[3]，见徒免为庶人[4]。务进柔良，退贪酷，各正厥事焉。』

[1] 元元：百姓，庶民。

[2] 中都官：汉代京师各官署的统称。

[3] 殊死：殊死刑，斩刑。案：通“按”，查办，审理。

[4] 见徒：现役刑徒。见，通“现”。

译文

（建武五年）五月丙子日，光武帝下诏说：“长久干旱毁坏了麦子，连秋种也不能按时进行，朕对此很担忧。或许因为残酷官吏不胜任，致使监狱中有太多的冤屈，百姓的愁恨，让上天受到了感动吗？现在朕命令京中都官、三辅、各郡、各诸侯国释放囚犯，不是犯了殊死之罪的都不再追究，现役刑徒赦免为平民。务必晋升任用柔顺善良之士，屏退贪婪残酷之徒，各自做好本职工作。”

（六年春正月）辛酉，诏曰：『往岁水、旱、蝗虫为灾，谷价腾跃，人用困乏。朕惟百姓无以自赡，恻然愍之[1]。其命郡国有谷者，给禀高年、鳏、寡、孤、独及笃癃[2]、无家属贫不能自存者，如《律》。二千石勉加循抚，无令失职。』

[1] 愍（mǐn）：怜悯，哀怜。

[2] 给禀（jǐ lǐn）：即给廪，官府供给粮食。笃癃（lónɡ）：困苦病废。笃，困苦。癃，衰老病弱。

译文

（建武六年春正月）辛酉日，下诏令说：“往年水、旱、蝗灾，谷价飞涨，人民困苦。朕思量百姓不能养活自己，十分悲痛怜悯他们。命令尚有存粮的郡国，赈济老人、鳏夫、寡妇、孤儿、老而无子以及病重体弱、无家属贫穷不能自存的人，依照《汉律》规定发放。二千石郡守要努力安抚百姓，不要失职。”

六月辛卯，诏曰：『夫张官置吏，所以为人也。今百姓遭难，户口耗少，而县官吏职所置尚繁，其令司隶、州牧各实所部，省减吏员。县国不足置长吏可并合者，上大司徒、大司空二府。』于是条奏并省四百余县，吏职减损，十置其一。

译文

六月辛卯日，下诏说：“设置官吏的目的为的是百姓。现在百姓遭难，户口减少，而县的官吏设置仍然繁复，命令司隶、州牧各自核实所辖各部，裁减吏员。将那些不足以设置的长官、可以合并的，报送大司徒、大司空二府。”于是上报合并了四百余县，裁减吏职，仅存十分之一。

（十二月）癸巳，诏曰：『顷者师旅未解，用度不足，故行什一之税。今军士屯田，粮储差积[1]。其令郡国收见田租三十税一[2]，如旧制。』

[1] 差：大致还可以。

[2] 三十税一：三十分取一的税。西汉景帝二年曾令田租三十税一，今依景帝制度，故后文说“如旧制”。

译文

（十二月）癸巳日，下诏说：“近来，因战事没有结束，军队用度不足，所以实行十税一的田税。现军队士兵屯田耕种，粮食储备大致还能有所积存。命令郡国恢复三十税一的旧制。”

（七年春正月丙申）又诏曰：『世以厚葬为德，薄终为鄙，至于富者奢僭[1]，贫者单财[2]，法令不能禁，礼义不能止，仓卒乃知其咎[3]。其布告天下，令知忠臣、孝子、慈兄、悌弟薄葬送终之义。』

[1] 僭：超越本分。

[2] 单（dān）财：耗尽资财。单，通“殚”，尽，竭尽。

[3] 仓卒：指丧乱，非常事变。卒，同“猝”。

译文

（建武七年春正月丙申日）又下诏说：“世人以厚葬为美德，以简办丧事为吝啬，以至于富人奢侈越制，穷人耗尽家财，法令不能禁止，礼义不能制止，遇到非常事变墓葬被盗时才认识到其害处。现在布告天下，希望明白做忠臣、孝子、仁兄、贤弟以薄葬送终的大义。”

三月丁酉，诏曰：『今国有众军，并多精勇，宜且罢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及军假吏[1]，令还复民伍。』

[1] 平地作战用轻车、骑士兵种；山地作战用材官兵种；水战用楼船士兵种。

译文

三月丁酉日，下诏说：“现在封国有大批的军队，并且多有精悍勇猛之士，可暂且撤销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及一些临时设置的军吏，让他们还乡为民。”

（建武十三年春正月）戊子，诏曰：『往年已敕郡国[1]，异味不得有所献御[2]，今犹未止，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3]，至乃烦扰道上，疲费过所。其令太官勿复受[4]。明敕下以远方口实所以荐宗庙[5]，自如旧制。』

[1] 敕：命令，告诫。

[2] 献御：指进献食物给皇上。

[3] 豫养：预先养育。豫，同“预”，预先，事先。导（dào）择：精选。

[4] 太官：掌皇帝膳食及燕享之事。

[5] 口实：膳食，食物。荐：进献。

译文

（建武十三年春正月）戊子日，下诏说：“往年已告诫各郡国，奇异美味不得进贡，但至今还未停止，如此非但要费心预先养殖、精心选择，还要令所经之地增加耗费和辛苦。命令太官不再接受进贡。明确告诫下面远方的进贡只是作为宗庙祭祀之用，按照旧的规定。”

（中元二年）二月戊戌，帝崩于南宫前殿，年六十二。遗诏曰：『朕无益百姓，皆如孝文皇帝制度，务从约省。刺史[1]、二千石长吏皆无离城郭，无遣吏及因邮奏。』

[1] 刺史：朝廷所派督察地方的官员，后沿用为地方官职名称。

译文

（中元二年）二月戊戌日，皇帝驾崩于南宫前殿，享年六十二岁。遗诏说：“我没有做什么有益于百姓的事，丧事都依照孝文皇帝的制度，务必从俭节约。刺史、二千石长官都不要离开自己的城郭来奔丧，不要派吏员以及邮寄上书吊唁。”

初，帝在兵间久，厌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乐息肩。自陇、蜀平后，非儆急[1]，未尝复言军旅。皇太子尝问攻战之事，帝曰：『昔卫灵公问陈，孔子不对。此非尔所及。』每旦视朝，日仄乃罢。数引公卿、郎、将讲论经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见帝勤劳不怠，承间谏曰：『陛下有禹、汤之明，而失黄、老养性之福，愿颐爱精神，优游自宁。』帝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虽身济大业，兢兢如不及，故能明慎政体，总揽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退功臣而进文吏，戢弓矢而散马牛[2]，虽道未方古，斯亦止戈之武焉[3]。

[1] 儆：紧急的事件或情况，多指战争。

[2] 戢：收藏兵器。

[3] 止戈之武：止戈为武的武德精髓。《左传·宣公十二年》楚庄王把“武”字分为“止”“戈”两部分，意思是“武”字是“止戈”两字合成的，所以要能止战，才是真正的武功。

译文

起初，光武帝因长年军旅生涯，而厌倦战争，而且知道天下疲惫虚耗，希望休养生息。自从平定陇、蜀两地后，若非紧急，未曾再提及征战之事。皇太子曾向他问及攻战之事，光武帝说：“过去卫灵公咨询军阵之事，孔子不予回答。这不是你应涉及的。”每天早晨上朝，一直到太阳西斜才退朝。经常召见公卿、郎官和将领们议论经书的义理，直到深夜才睡觉。皇太子见光武帝勤劳不懈怠，乘他闲暇时劝谏说：“陛下有大禹、商汤的贤明，却失去黄帝、老子所倡导的养性之福，愿您保养精神，悠闲安宁。”光武帝答道：“我自己乐于这样，不觉得疲倦。”虽成就了大业，却兢兢业业，唯恐有所不及，所以能明智谨慎地处理政务，总揽权势朝纲，审时度势，决策无所失误。不用功臣而重用文官，收藏起刀剑，遣散战马，虽治国方略不能与古代圣贤比肩，此业绩亦可谓制止战争的武德了。

和熹邓皇后纪

本篇导读

东汉的皇后多出自马、邓、窦、梁四大外戚豪族之门，所以这一时期皇后群的强盛绝非西汉可比；而和帝的邓皇后则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此人乃东汉开国功臣邓禹的孙女，十五岁入宫，二十二岁被封为皇后，二十五岁开始垂帘听政，主政十六载。执政期间内遭“水旱十年”，外遇西羌长期反乱。历史上对她的评价虽褒贬不一，但能使东汉朝政度过内外危机，也使她赢得了“兴灭国，继绝世”的赞誉。就这一点而言，如果将她的作为与西汉吕后相比，恐怕也不相上下吧！

和熹邓皇后讳绥，太傅禹之孙也。父训，护羌校尉；母阴氏，光烈皇后从弟女也。后年五岁，太傅夫人爱之，自为翦发。夫人年高目冥，误伤后额，忍痛不言。左右见者怪而问之，后曰：『非不痛也，太夫人哀怜为断发，难伤老人意。故忍之耳。』六岁能《史书》[1]，十二通《诗》、《论语》。诸兄每读经传，辄下意难问[2]。志在典籍，不问居家之事。母常非之，曰：『汝不习女工以供衣服，乃更务学，宁当举博士邪？』后重违母言[3]，昼修妇业，暮诵经典，家人号曰『诸生』[4]。父训异之，事无大小，辄与详议。

[1] 史书：周宣王太史籀所作的《十五篇》。《汉书》称之为“教学童之书”。

[2] 下意：屈意，虚心和顺。

[3] 重违：难违。

[4] 诸生：有知识学问之士；学生。

译文

和熹邓皇后名绥，是太傅禹的孙女。父亲邓训，是护羌校尉；母亲阴氏，是光烈皇后堂弟的女儿。五岁时，太傅夫人很喜欢她，亲自为她剪发。夫人年老眼花，误伤了她额头，她也忍痛不言。左右的人见此感到奇怪而问她为什么，她说：“不是不痛啊，太夫人爱怜我为我剪发，难伤老人心意。所以忍痛不言。”六岁能读《史书》，十二通晓《诗经》、《论语》。各兄长每每读经传时，她总是虚心地请教疑难问题。她的志向在于典籍，不过问居家之事。母亲常责怪她说：“你不学女红以提供衣服的穿用，竟转而攻读学问，难道要应举博士吗？”皇后难以违背母亲的教诲，就白天修习女红，晚上诵读经典，家人送她外号“诸生”。父亲邓训觉得她很不一般，事无大小，总是与她详加讨论。

永元四年，当以选入，会训卒，后昼夜号泣，终三年不食盐菜，憔悴毁容，亲人不识之。后尝梦扪天[1]，荡荡正青，若有钟乳状，乃仰嗽饮之[2]。以讯诸占梦，言尧梦攀天而上，汤梦及天而咶之[3]，斯皆圣王之前占，吉不可言。又相者见后惊曰：『此成汤之法也[4]。』家人窃喜而不敢宣。后叔父陔言：『常闻活千人者，子孙有封。兄训为谒者，使修石臼河，岁活数千人。天道可信，家必蒙福。』初，太傅禹叹曰：『吾将百万之众，未尝妄杀一人，其后世必有兴者。』

[1] 扪：摸。

[2] 嗽：吮吸。

[3] 咶：古通“舐”，舔。

[4] 法：此指骨法，即骨骼特征。

译文

永元四年（九二），本当选入宫中，适逢父亲邓训去世，皇后昼夜号啕哭泣，整整三年不食盐和蔬菜，面容憔悴，亲人见面也认不出她来。皇后曾经梦见自己触摸天空，见天空浩荡纯青，仿佛有钟乳的形状，便仰面吮饮那物。以此梦讯问于占梦者，回答说尧帝曾梦见攀天而上，汤帝曾梦见到达天而舔舐那里，这些都是成为圣王的预兆，吉祥不可言说。又有相面者见到皇后吃惊地说：“此成汤的骨法。”家人暗自欢喜而不敢宣扬。皇后叔父邓陔说：“常听人说能救活一千人的人，其子孙必有封爵。兄长邓训任谒者时，使人修石臼河，一年救活数千人。天道可信，邓家必蒙受幸福。”当初，太傅邓禹感叹说：“我统率百万之众，未曾妄杀一人，恐怕后世必有兴盛之人。”

七年，后复与诸家子俱选入宫。后长七尺二寸，姿颜姝丽[1]，绝异于众，左右皆惊。八年冬，入掖庭为贵人，时年十六。恭肃小心，动有法度。承事阴后，夙夜战兢[2]。接抚同列，常克己以下之，虽宫人隶役，皆加恩借。帝深嘉爱焉。及后有疾，特令后母兄弟入视医药，不限以日数。后言于帝曰：『宫禁至重，而使外舍久在内省[3]，上令陛下有幸私之讥，下使贱妾获不知足之谤。上下交损，诚不愿也。』帝曰：『人皆以数入为荣，贵人反以为忧，深自抑损，诚难及也。』每有燕会，诸姬贵人竞自修整，簪珥光采，袿裳鲜明[4]，而后独著素，装服无饰。其衣有与阴后同色者，即时解易。若并时进见，则不敢正坐离立[5]，行则偻身自卑。帝每有所问，常逡巡后对[6]，不敢先阴后言。帝知后劳心曲体，叹曰：『修德之劳，乃如是乎！』后阴后渐疎，每当御见，辄辞以疾。时帝数失皇子，后忧继嗣不广，恒垂涕叹息，数选进才人，以博帝意。

[1] 姝：美丽。

[2] 夙夜：朝夕，日夜。指天天、时时。

[3] 外舍：外家。省：王宫禁地，禁中。

[4] 簪：用以绾头发的首饰。珥：用珠子或玉石做的耳环。袿（ɡuī）：妇人上服。

[5] 离：并也。

[6] 逡巡：退避，恭顺貌。

译文

永元七年，皇后又与诸家女子一起选入宫中。皇后长七尺二寸（约一米六六），面貌美丽，与众人迥异，周围人皆为之惊叹。永元八年冬季，她进入掖庭为贵人，时年十六岁。她为人恭肃静默，小心谨慎，举止有法度。侍奉阴皇后，时时战战兢兢。她爱抚同僚，而常常克制甚至降低自己，即使宫人隶役，也都加以恩惠和宽容。汉和帝对她深为赞许宠爱。到皇后有病时，特许皇后的母亲和兄弟入宫侍奉医药，而且不限制逗留日数。皇后对和帝说：“宫禁是非常重地，而让外家人长期在宫中，对上而言，使陛下蒙受宠幸偏私的讥讽；对下而言，使贱妾受到不知足之怨谤。上下一起受损，真不愿如此。”和帝说：“别人都以能多次进入宫禁为荣，贵人反而以此为忧，深深地抑制自我，实在难得。”每当宴会时，众姬贵人竞相修饰打扮自己，簪珥等首饰光彩夺目，衣着色彩鲜明，而她却独自身着素朴，衣服不加装饰。自己的衣服如果与阴皇后同色，立即脱衣更换。若同时进见的话，则不敢正坐并立，行走时则躬身以示自卑。和帝每当有所提问时，她常退避而后对答，不敢先于阴后发言。和帝知道她忧心曲体，感叹说：“修德之劳，竟是如此呀！”后来和帝对阴后渐渐疏远，每当召她觐见时，她总是以病推辞。当时和帝数次失去皇子，邓皇后担忧继承人不够多，常常垂泪叹息，多次选进才人，以博得和帝的注意。

赏析与点评

帝王所居“内省”与今天地方政府的“省”之间，有着悠久的历史渊源。自古帝王起居之处均设禁，用今天的话即设警戒线，无许可证者不得进入。所以凡帝王所在之处均称为“禁中”。然而，西汉元皇后王政君的父亲名禁，当时避之，曾经改“禁”为“省”字。盖取“省”有帝王巡察之意。从东汉开始，“禁中”、“省中”并用，称宫中为“禁省”。大约在隋唐开始“省”演变为中央官署的名称，如“三省六部”（日本古代引进此制之后，至今在名称上没有大的变化）。蒙古人执政的元朝把“中书省”设置到了地方，简称“行省”，明朝虽然在形式上废除了行省制，代之以各地的布政使司，但仍简称为“省”。清朝正式改布政司为“省”，直至今天“省”都是地方省——县行政机构的重要一环。

阴后见后德称日盛，不知所为，遂造祝诅，欲以为害。帝尝寝病危甚，阴后密言：『我得意，不令邓氏复有遗类！』后闻，乃对左右流涕言曰：『我竭诚尽心以事皇后，竟不为所佑，而当获罪于天。妇人虽无从死之义，然周公身请武王之命，越姬心誓必死之分[1]，上以报帝之恩，中以解宗族之祸，下不令阴氏有人豕之讥[2]。』即欲饮药，宫人赵玉者固禁之，因诈言属有使来，上疾已愈。后信以为然，乃止。明日，帝果瘳[3]。

[1] 越姬：楚昭王之姬，越王勾践之女。昭王病时，她践行此前愿替王赴死的“心誓”而自杀。

[2] 人豕：汉高帝爱幸戚夫人。帝崩，吕太后断戚夫人手足，挖眼熏耳，命名“人彘”，即“人豕”。

[3] 瘳（chōu）：病愈。

译文

阴皇后见她以德受到的称赞越来越盛，不知所措，就制造祝咒，想以此加害于她。和帝曾卧病报危，阴后秘密地说：“等我得意时，不让邓氏有一人能存活！”邓贵人听说此话，对左右人流着泪说：“我竭诚尽心以侍奉皇后，竟受不到神祇保佑，而承受着上天的惩罚。妇人虽没有从死的道理，然而周公以自己的身体请求换取武王的生命，越姬发下‘心誓’必定承担为楚王替死的职责，对上可以报皇帝之恩，对中可以解脱宗族之祸，对下不受阴氏‘人豕’之讽讥。”随即要饮药自杀，宫人赵玉坚决制止她，还谎称恰好遇上使者来到，说皇帝的病已治愈。她信以为真，于是没有自杀。次日，皇帝果然病愈。

十四年夏，阴后以巫蛊事废，后请救不能得，帝便属意焉。后愈称疾笃，深自闭绝。会有司奏建长秋宫[1]，帝曰：『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岂易哉！唯邓贵人德冠后庭，乃可当之。』至冬，立为皇后。辞让者三，然后即位。手书表谢，深陈德薄，不足以充小君之选[2]。是时，方国贡献[3]，竞求珍丽之物，自后即位，悉令禁绝，岁时但供纸墨而已[4]。帝每欲官爵邓氏，后辄哀请谦让，故兄骘终帝世不过虎贲中郎将。

[1] 长秋宫：汉代洛阳宫殿名。皇后所居宫殿，因用以作皇后的代称。请立皇后，不敢直言，故以宫称之。

[2] 小君：周代对诸侯之妻的称呼；后来指称皇后。

[3] 方国：四方诸侯之国；四邻之国。

[4] 岁时：每年一定的季节或时间。

译文

永元十四年夏天，阴皇后因巫蛊之事被废黜，邓贵人求情相救而没有成功，皇帝便倾心于她。她愈发称病重，将自己关闭于深宫拒绝来往。适逢主管官员奏请立长秋宫皇后，和帝说：“皇后之尊，与朕相同，奉承宗庙，母仪天下，难道容易吗！唯有邓贵人德冠后宫，可以当得起。”到了冬天，立邓贵人为皇后。她辞让再三，然后即位。她手书上奏表示谢意，深深地陈说自己德行浅薄，不足以充当皇后之选。这时，四方诸国向朝廷进贡，竞相寻求珍奇美丽之物，自皇后即位，对此一律严令禁止，每年仅定期供给纸墨而已。皇帝每每要封邓氏家族官爵，皇后总是哀请谦让，所以她的兄长邓骘在和帝一朝不过做到虎贲中郎将。

元兴元年，帝崩，长子平原王有疾，而诸皇子夭没，前后十数，后生者辄隐秘养于人间。殇帝生始百日，后乃迎立之。尊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和帝葬后，宫人并归园，太后赐周、冯贵人策曰：『朕与贵人托配后庭，共欢等列，十有余年。不获福佑，先帝早弃天下，孤心茕茕[1]，靡所瞻仰，夙夜永怀，感怆发中。今当以旧典分归外园，惨结增叹，燕燕之诗[2]，曷能喻焉？其赐贵人王青盖车，采饰辂，骖马各一驷，黄金三十斤，杂帛三千匹，白越四千端。』又赐冯贵人王赤绶，以未有头上步摇[3]、环佩，加赐各一具。

[1] 茕茕：形容孤独无依靠。

[2] 燕燕：出自《诗经·国风·邶风》，是卫庄姜送归妾时吟唱的诗句：“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不及，泣涕如雨。”

[3] 步摇：妇女附在簪钗上有垂珠的首饰。步行时摇曳摆动，故名。

译文

元兴元年（一〇五），和帝驾崩，长子平原王有病，而其他皇子都夭折，前后有十几人，后来出生的皇子都隐蔽地秘密寄养于民间。殇帝出生刚刚百日，皇后就迎立他为皇帝。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和帝安葬之后，宫人都回到各园，太后赐周、冯二贵人策书曰：“朕与贵人同托身列于后庭，共享欢乐，十有余年。没有获得天赐福佑，先帝早早抛弃了天下，孤心中孤独，无所瞻仰，日夜不停地怀念，感伤之情发自心中。现在按照旧例典章你们应当分别回到外园，忧伤郁结，徒增悲叹，《燕燕》送别之诗，何以能比喻得了？赐予贵人王青盖车、采饰辂车、骖马各一驷，黄金三十斤、杂帛三千匹、白越布四千端。”又赐予冯贵人诸侯王赤绶，因她没有头上的步摇、环佩，加赐各一具。

是时新遭大忧，法禁未设。宫中亡大珠一箧，太后念，欲考问，必有不辜。乃亲阅宫人，观察颜色，即时首服。又和帝幸人吉成，御者共枉吉成以巫蛊事，遂下掖庭考讯，辞证明白。太后以先帝左右，待之有恩，平日尚无恶言，今反若此，不合人情，更自呼见实核，果御者所为。莫不叹服，以为圣明。常以鬼神难征，淫祀无福，乃诏有司罢诸祠官不合典礼者。又诏赦除建武以来诸犯妖恶，及马、窦家属所被禁锢者，皆复之为平人。减大官、导官、尚方、内者服御珍膳靡丽难成之物[1]，自非供陵庙，稻粱米不得导择[2]，朝夕一肉饭而已。旧太官汤官经用岁且二万万，太后敕止，日杀省珍费[3]，自是裁数千万。及郡国所贡，皆减其过半。悉斥卖上林鹰犬。其蜀、汉扣器九带佩刀[4]，并不复调。止画工三十九种。又御府、尚方、织室锦绣、冰纨、绮縠、金银、珠玉、犀象、瑇瑁、雕镂翫弄之物，皆绝不作。离宫别馆储峙米糒薪炭[5]，悉令省之。又诏诸园贵人，其宫人有宗室同族若羸老不任使者，令园监实核上名，自御北宫增喜观阅问之，恣其去留，即日免遣者五六百人。

[1] 大官：即太官，掌宫廷御膳。导官：掌御用和祭祀的米食干粮。尚方：制造帝王所用器物的官署。内者：掌宫中帷帐的官署。

[2] 导择：精选稻米。

[3] 珍费：奢侈享受所用的开支。

[4] 扣：以金银等修饰器物。

[5] 储峙：蓄积。糒：干饭。

译文

这时刚遭受大丧事，法禁尚未设立。宫中丢失一箧大珠，太后思量，若要拷问的话，必然出现冤枉无辜者。就亲自查检宫人，察言观色，盗珠者即刻自首服罪了。又有和帝所宠幸之人吉成，御者共同诬告吉成制造巫蛊之事，于是下交掖庭拷问，供词、证据明白。太后想此人是先帝的左右侍从，皇帝待他有恩，平日尚无不满之言，现在先帝去世之后反而如此，不合人情，就亲自唤他来再次核实，果然是御者所制造的冤案。所有人莫不叹服，认为她很圣明。她常常认为鬼神之事难以验证，淫祀滥祭不会得到福佑，于是下诏相关的主管部门罢免各种不合典礼的祠官。又下诏赦免建武年间以来犯有妖恶之罪的人，以及马氏、窦氏家属中被监禁的人，使之恢复成为平民。减少太官、导官、尚方、内者所供给的服饰、御膳、奢靡华丽难以制成之物，除非供奉陵庙祭祀之外，稻粱米都不得精选，早饭晚饭仅限一种肉膳而已。过去太官、汤官每年常用经费二万万，太后敕令予以停止，每日裁减奢侈性开支，从此每年裁减数千万。及至郡国的贡品，都减少一多半。将上林苑中狩猎用的鹰、犬全部出卖。那些由蜀郡、广汉郡进贡的金银装饰的九带佩刀，都不再征调。废止画工三十九种。又令御府、尚方、织室的锦绣、冰纨、绮縠、金银、珠玉、犀象、瑇瑁等雕刻镂空之类玩物，都不再制作。离宫别馆蓄积的粮食薪炭，都下令省去。又下诏各园贵人，她们的宫人中有的是宗室同族，如有羸老不胜任差使的，令园监予以核实，上报名册，她亲自御临北宫增喜观进行查问，任凭其去留，即日免除、遣返的有五六百人。

及殇帝崩，太后定策立安帝[1]，犹临朝政。以连遭大忧，百姓苦役，殇帝康陵方中秘藏[2]，及诸工作，事事减约，十分居一。

诏告司隶校尉、河南尹、南阳太守曰：『每览前代外戚宾客，假借威权，轻薄[3]，至有浊乱奉公，为人患苦。咎在执法怠懈，不辄行其罚故也。今车骑将军骘等虽怀敬顺之志，而宗门广大，姻戚不少，宾客奸猾，多干禁宪[4]。其明加检敕[5]，勿相容护。』自是亲属犯罪，无所假贷[6]。太后愍阴氏之罪废，赦其徙者归乡，敕还资财五百余万。永初元年，爵号太夫人为新野君，万户供汤沐邑[7]。

[1] 策立：发布诏策文书确立皇位、太子以及皇后。

[2] 方中：即陵中。秘藏：陵墓中陪葬物。

[3] ：言辞急促。，言急。，通“恫”，恐吓。

[4] 干：犯。

[5] 敕（chì）：整顿。

[6] 假贷：宽宥。

[7] 汤沐邑：指国君、皇后、公主等收取赋税的私邑。

译文

到殇帝驾崩，太后策立了安帝，仍然临朝执政。因为连续遭受和帝、殇帝去世大忧，百姓苦于劳役，殇帝所葬康陵的墓中陪葬品，以及各项丧事，事事节约，仅相当于通常的十分之一。

太后诏告司隶校尉、河南尹、南阳太守说：“每每披览史书所载前代外戚宾客，借皇亲威势权力，轻浮浅薄而言语唐突，甚至有的妨害正常的奉公执法，被人厌恶。其过失在于执法怠懈，不总是公平地实施惩罚所致。现在车骑将军邓骘等人虽然怀有敬顺之志，但是宗族庞大，姻戚不少，宾客奸猾，多有违犯法令之事。令你们公开加以检举，不得相互纵容袒护。”自此亲属犯罪，没有谁能得到宽容了。太后怜悯阴氏因罪被废黜，赦免那些被流放的人返乡，敕令发还资财五百余万。安帝永初元年（一〇七），封皇太后之母阴氏为新野君，赐以万户的汤沐邑。

二年夏，京师旱，亲幸洛阳寺录冤狱[1]。有囚实不杀人而被考自诬，羸困舆见，畏吏不敢言，将去，举头若欲自诉。太后察视觉之。即呼还问状，具得枉实，实时收洛阳令下狱抵罪。行未还宫，澍雨大降。

三年秋，太后体不安，左右忧惶，祷请祝辞，愿得代命。太后闻之，即谴怒，切敕掖庭令以下，但使谢过祈福，不得妄生不祥之言。旧事，岁终当飨遣卫士，大傩逐疫[2]。太后以阴阳不和，军旅数兴，诏飨会勿设戏作乐，减逐疫侲子之半[3]，悉罢象橐驼之属。丰年复故。太后自入宫掖，从曹大家受经书，兼天文、筭数。昼省王政，夜则诵读，而患其谬误，惧乖典章，乃博选诸儒刘珍等及博士、议郎、四府掾史五十余人，诣东观雠校传记。事毕奏御，赐葛布各有差。又诏中官近臣于东观受读经传，以教授宫人，左右习诵，朝夕济济。及新野君薨，太后自侍疾病，至乎终尽，忧哀毁损，事加于常。赠以长公主赤绶、东园秘器[4]、玉衣绣衾，又赐布三万匹，钱三千万。骘等遂固让钱布不受。使司空持节护丧事，仪比东海恭王，谥曰敬君。太后谅既终[5]，久旱，太后比三日幸洛阳，录囚徒，理出死罪三十六人，耐罪八十人，其余减罪死右趾已下至司寇[6]。

[1] 寺：衙署；官舍，又称“庭”。洛阳寺：东汉洛阳县令即京畿地方行政长官的官署。汉代九卿官署也称为“寺”。如接待外国人和少数民族的鸿胪寺，即九卿寺之一。一说东汉明帝在鸿胪寺接待佛僧时，专为其建寺译经。录：省察，甄别。

[2] 大傩（nuó）：岁末禳祭，以驱除瘟疫。

[3] 侲（zhèn）子：指做逐鬼的童子。

[4] 东园：官署名，属少府。秘器：因掌管制作凶器，故言秘器。

[5] 谅：居丧时所居住的房子，或为“谅阴”。

[6] 司寇：刑罚名。罚往边地戍守防敌。司，通“伺”。

译文

永初二年（一〇八）夏，京师地区干旱，太后亲赴洛阳寺甄别冤案。有囚犯实际没有杀人而被屈打成招，瘦弱困顿被抬上来，他畏惧官吏不敢说话，将要离去时，抬起头好像要诉说。太后审视而察觉，立即召回来询问情况，掌握了全部冤情，马上收捕了洛阳令下狱抵罪。太后返回尚未至宫，及时雨大降。

永初三年秋，太后身体欠佳，周围人忧虑恐慌，祈祷祝告，愿能以己命代之。太后听说此事，立即谴责发怒，严厉告诫掖庭令以下的人说，只能谢罪过以祈祷幸福，不得随意发出不祥之言。按旧例，年终应当犒劳退役还乡的卫士，举办大规模仪式驱逐疫鬼。太后认为阴阳之气不谐和，军旅征战屡有发生，下诏飨宴聚会不得演戏作乐，驱逐疫鬼的人员减半，仪式一律不得使用象、骆驼之类动物。待到丰收年景再行恢复。太后自从进入宫掖，师从曹大家（班昭）学习经书，兼习天文、算数。白天视察王政，夜晚则诵读书籍，而担忧其中有谬误，恐怕违背典章，于是广泛选调刘珍众儒以及博士、议郎、四府掾史等五十余人，至东观雠校传记文献。校对完毕上奏，按照等级赏赐他们葛布。又下诏让中官近臣在东观授课诵读经传，以便教授宫人，左右侍从都学习诵读，朝夕相处，济济一堂。到新野君去世之前，太后亲自侍奉疾病，直至新野君死去，太后忧伤悲哀，健康毁损，丧事的操办超乎常规。赠予她长公主赤绶、东园秘器、玉衣绣衾，又赐布三万匹，钱三千万。邓骘等则坚持推辞而不接受钱布。太后让司空持节办理丧事，仪式比照东海恭王，谥号为敬君。太后居丧结束，久逢干旱，太后连续三日到洛阳，审理囚徒，理出死罪囚徒三十六人，受耐罪（剃去鬓须的刑罚）囚徒八十人，其余对死罪以及从斩右趾以下直至司寇予以减刑。

七年正月，初入太庙，斋七日，赐公卿百僚各有差。庚戌，谒宗庙，率命妇群妾相礼仪[1]，与皇帝交献亲荐，成礼而还。因下诏曰：『凡供荐新味，多非其节，或郁养强孰[2]，或穿掘萌牙，味无所至而夭折生长，岂所以顺时育物乎！传曰[3]：「非其时不食。」自今当奉祠陵庙及给御者，皆须时乃上。』凡所省二十三种。

自太后临朝，水旱十载，四夷外侵，盗贼内起。每闻人饥，或达旦不寐，而躬自减彻，以救灾戹，故天下复平，岁还丰穰。

[1] 命妇：有封号的妇女（因丈夫的官爵而受封号），多指官员的母、妻。

[2] 郁：通“燠”，温暖。

[3] 传：书传，著作。

译文

永初七年正月，太后开始进入太庙，斋戒七天，按照公卿百官各自等级予以不同的赏赐。庚戌日，拜谒宗庙，率领命妇群妾辅助礼仪，太后与皇帝交替奉献，亲自祭献，完成祭礼之后返回。因而下诏说：“凡所供献的应季鲜物，多数并非适应季节的食物，有的是温室栽培、勉强催熟，有的是挖掘萌芽，味道不能十足而且夭折植物的生长，难道是顺应天时培育作物吗！书传上说：‘非时节之物不食。’自现在起作为供奉祭祀陵寝宗庙以及供给御用之物，都必须是适应时节的才能进上。”总计省去供品二十三种。

自从太后临朝，水旱之灾连续十年，四夷外侵，盗贼内起。每当听说人民遭受饥荒，太后有时彻夜无眠，而且亲自减少、撤销开支，用以救灾匡厄，所以天下恢复太平，年景重获丰收。

赏析与点评

“燠养强熟”的记载告诉我们，古人为了在祭祖时献上最新鲜的祭品，已经开始使用温室催熟的人工栽培技术。这一点很像如今调温、调湿的温室栽培。

太后所言违背自然规律必损害植物质量的观点，以及强调“顺时育物”的论断，都是使我们这些二十一世纪人为之汗颜的深刻道理。

六年，太后诏征和帝弟济北、河间王子男女年五岁以上四十余人，又邓氏近亲子孙三十余人，并为开邸第，教学经书，躬自监试。尚幼者，使置师保[1]，朝夕入宫，抚循诏导，恩爱甚渥[2]。乃诏从兄河南尹豹、越骑校尉康等曰：『吾所以引纳群子，置之学官者，实以方今承百王之敝，时俗浅薄，巧伪滋生，五经衰缺，不有化导，将遂陵迟，故欲褒崇圣道，以匡失俗。传不云乎：「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3]！」今末世贵戚食禄之家，温衣美饭，乘坚驱良，而面墙术学[4]，不识臧否，斯故祸败所从来也。永平中，四姓小侯皆令入学[5]，所以矫俗厉薄[6]，反之忠孝。先公既以武功书之竹帛[7]，兼以文德教化子孙，故能束修，不触罗网。诚令儿曹上述祖考休烈，下念诏书本意，则足矣。其勉之哉！』

[1] 师保：辅弼帝王和教导王室子弟的教官，有师有保，统称“师保”。

[2] 抚循：安抚存恤。诏导：教导。诏，告。渥：浓，厚。

[3] 语出《论语·阳货》。

[4] 面墙：比喻不学而见识浅薄。

[5] 小侯：功臣子孙或外戚子弟之封侯者。以其非列侯，故称。

[6] 厉：同“励”，劝勉。

[7] 先公：指邓禹。邓禹有子十三人，让他们各自学习一部儒家经典，所以说以文德教化子孙。

译文

元初六年（一一九），太后下诏征和帝的弟弟济北王、河间王之子男女年龄在五岁以上的四十余人，以及邓氏近亲的子孙三十余人，一并为他们开设舍第，教他们学习经书，太后亲自监督考试。对年纪还小的，为他们设置师保，每日入宫，安抚教导，恩爱甚厚。于是下诏对堂兄河南尹邓豹、越骑校尉邓康等说：“我之所以接纳众子弟，让他们入学官，实在是因为当今接承历代帝王之弊政，时下习俗浅薄，虚伪不实滋生，五经学术衰败欠缺，不加以教化引导，将要衰颓，所以要褒扬推崇圣道，以便匡救不正的风尚。书传不是说过吗：‘终日饱食，不用心于道义的话，若要最终成就远大目标，太难了呀！’现在，那些末世贵戚食禄之家，穿温衣、食佳肴，乘坚车、驱良马，不学无术，不明善恶，这本是祸害与失败的原因。永平年间，曾令樊氏、郭氏、阴氏、马氏四姓外戚子弟封侯者一律入学，用来矫正习俗，劝勉浅薄，使他们回归忠孝之道。邓氏先公既能以武功载于史籍，又能以文德教化子孙，所以能自我约束修整，不触犯法网纲纪。假使儿辈能对上遵循祖先盛美的事业，对下能思考此诏书的本意，则足够了。要为此勉励啊！”

康以太后久临朝政，心怀畏惧，托病不朝。太后使内人问之。时宫婢出入，多能有所毁誉，其耆宿者皆称中大人，所使者乃康家先婢，亦自通中大人。康闻，诟之曰：『汝我家出，尔敢尔邪！』婢怒，还说康诈疾而言不逊。太后遂免康官，遣归国，绝属籍。

永宁二年二月，寝病渐笃，乃乘辇于前殿，见侍中、尚书，因北至太子新所缮宫。还，大赦天下，赐诸园贵人、王、主、群僚钱布各有差。诏曰：『朕以无德，托母天下，而薄佑不天，早离大忧[1]。延平之际，海内无主，元元戹运，危于累卵[2]。勤勤苦心，不敢以万乘为乐，上欲不欺天愧先帝，下不违人负宿心，诚在济度百姓，以安刘氏。自谓感彻天地，当蒙福祚，而丧祸内外[3]，伤痛不绝。顷以废病沈滞，久不得侍祠，自力上原陵，加欬逆唾血，遂至不解。存亡大分，无可奈何。公卿百官，其勉尽忠恪，以辅朝廷。』三月崩。在位二十年，年四十一。合葬顺陵。

论曰：邓后称制终身，号令自出，术谢前政之良[4]，身阙明辟之义[5]。

[1] 离：遭受。后代多作“罹”。

[2] 累卵：把蛋重叠起来，形容极度危险。

[3] 内外：内指母亲新野君去世，外指和、殇二帝去世。

[4] 谢：逊；不如。前政：指周公摄位之政。

[5] 阙：缺。指缺少周公虽摄位但仍能还政给周成王的大义。辟：君。

译文

邓康因太后长久把持朝政，心怀畏惧，托病不上朝。太后派内宫人去慰问。当时宫婢出入宫内外，多能对人有所诋毁、赞誉，那些年高有德者都称为中大人，太后派来的人本是邓康家先前的婢女，她也自己通报为中大人。邓康听后，辱骂她说：“你是从我家出去的，你竟敢如此呀你！”婢女愤怒，回来说邓康是诈称有病而且出言不逊。太后于是罢免邓康官职，遣返封国，取消了他宗室成员的名籍。

永宁二年（一二一）二月，太后卧病且逐渐加重，于是乘辇车至前殿，召见侍中、尚书，顺便至太子新近修缮的宫殿。回宫之后，大赦天下，按照等级赏赐各园的贵人、王、主及其群僚钱、布。下诏说：“朕以无功德之身，寄托于天下之母的位置，而命薄不受天的保佑，早早遭受先帝大忧。延平年间，海内无主，百姓逢厄运，国家面临累卵之危，我只有勤苦之心，不敢以有万乘之国为乐，对上想要不欺骗上天不愧对先帝，对下不违背人民，不辜负向来的心愿，诚心救助百姓于困厄，以此安定刘氏天下。自认为会感动天地，应当蒙受福佑，然而内外都遇到丧祸，伤痛不断。不久之前又因病积滞，长期不能陪从祭祀，自己勉力登上原陵祭祀，更加咳喘气逆以致吐血，于是到了不治的程度。生死寿数，无可奈何。公卿百官，要努力尽忠，辅助朝廷。”三月，太后去世。她在位二十年，终年四十一岁。与和帝合葬于顺陵。

论曰：邓后行使皇权终身，号令由自己发出，其政术不如前政优秀，自身缺乏明君之大义。

隗嚣列传

本篇导读

在王莽末年的战争中，割据一方的军阀势力比比皆是，隗嚣即西北地区军阀势力的代表。本传记载了这位“好经书”的儒将，最初是如何凭借高祖庙“假制明神”开创事业的；全文还收录了他那份著名的讨贼檄文，由于他抓住了当时民心“思汉”的时代命脉，所以先依附于“更始”，后来因“有功于汉”得到光武帝的“殊礼”。但他“持两端”于汉、蜀大国之间，大大拖延了汉帝国统一进程的事实，在本传中也得到了真实的描述。

隗嚣字季孟，天水成纪人也。少仕州郡。王莽国师刘歆引嚣为士[1]。歆死，嚣归乡里。季父崔，素豪侠，能得众。闻更始立而莽兵连败，于是乃与兄义及上邽人杨广、冀人周宗谋起兵应汉。嚣止之曰：『夫兵，凶事也。宗族何辜！』崔不听，遂聚众数千人，攻平襄，杀莽镇戎大尹[2]，崔、广等以为举事宜立主以一众心，咸谓嚣素有名，好经书，遂共推为上将军。嚣辞让不得已，曰：『诸父众贤不量小子。必能用嚣言者，乃敢从命。』众皆曰：『诺。』

[1] 士：王莽时期的属官。王莽时期九卿之下置大夫，每一大夫置元士三人。

[2] 镇戎大尹：即天水郡太守。王莽改天水郡为镇戎郡，太守改称大尹。

译文

隗嚣字季孟，天水郡成纪县人。他年轻时在州郡做官吏。王莽的国师刘歆引荐他做自己的属吏。刘歆死后，隗嚣返回乡里。他叔父隗崔平素为豪侠，能得到众人的拥戴。听说更始立为天子而王莽接连战败，于是与兄长隗义以及上邽人杨广、冀州人周宗谋划起兵响应汉军。隗嚣制止说：“举兵是凶事。宗族有什么罪过要如此！”隗崔不听，于是聚众数千人，攻打平襄，杀死了王莽的镇戎大尹。

隗崔和杨广等人认为起兵应该拥立君主来统一众人心志，都认为隗嚣素有名望，喜好经书，就共推他为上将军。隗嚣辞让不掉，就说：“承蒙各位父老众贤不嫌弃小子。但一定要听从我，我才敢从命。”大家都说：“是。”

嚣既立，遣使聘请平陵人方望，以为军师。望至，说嚣曰：『足下欲承天顺民，辅汉而起，今立者乃在南阳，王莽尚据长安，虽欲以汉为名，其实无所受命，将何以见信于众乎？宜急立高庙，称臣奉祠，所谓「神道设教」，求助人神者也。且礼有损益，质文无常。削地开兆，茅茨土阶[1]，以致其肃敬。虽未备物，神明其舍诸。』嚣从其言，遂立庙邑东，祀高祖、太宗、世宗[2]。嚣等皆称臣执事，史奉璧而告。祝毕，有司穿坎于庭，牵马操刀，奉盘错[3]，遂割牲而盟。曰：『凡我同盟三十一将，十有六姓，允承天道，兴辅刘宗。如怀奸虑，明神殛之。高祖、文皇、武皇，俾坠厥命[4]，厥宗受兵，族类灭亡。』有司奉血进，护军举手揖诸将军曰：『不濡血，歃不入口[5]，是欺神明也，厥罚如盟。』既而薶血加书[6]，一如古礼。

[1] 茅茨：茅草盖的屋顶。土阶：土台阶。

[2] 高祖：指汉高祖刘邦。太宗：指汉文帝刘恒。世宗：指汉武帝刘彻。

[3] 错：通“措”，放置。（chí）：匙，勺子。

[4] 俾：使。坠：丧失，败坏。厥：那个的。

[5] 歃：即口含血，古代订立盟誓的一种形式。

[6] 薶（wō）血加书：古代订盟时的一种仪式。宰牲取血，涂血于誓约上，穿坎葬埋。薶，葬薶，葬埋。

译文

隗嚣已经被立为君主，派遣使者去聘请平陵人方望，要他做军师。方望到后，劝隗嚣说：“您想要承天意顺民心，辅佐汉室而起兵，现在立为皇帝的人在南阳，王莽还占据长安，虽然想以汉室为名，其实并未得到授命，能用什么取信于众人呢？应该迅速建立高祖庙，向汉室称臣而祭祀，所谓‘神道设教’，就是求助先祖神灵。况且礼有所增减，质朴与文饰没有定规。清地开辟建庙的基址，茅屋土阶，表达虔诚之心。虽然未必有完备的祭品，但神明会拒绝享用吗？”隗嚣听从了他的建议，就在城东建立宗庙，祭祀高祖、太宗、世宗。隗嚣等人都自称臣子祭拜，祝史捧璧祷告。祝礼完毕，主持祭祀的人员在庭中挖坑穴，牵马持刀，捧上盘子，放置歃血器具，于是杀牲而盟誓，说：“我等同盟的三十一将，有十六个姓氏，应允奉行天道，奋起辅佐刘氏宗族。如怀狡诈邪念，神明将处死他。高祖、文皇、武皇将夺其性命，征伐其宗亲，灭亡其同族。”主持祭祀的人员手捧盛血的器皿上前，护军向诸将军举手作揖道：“匙不沾血，血未入口，就是欺骗神明，要按照盟约对其惩罚。”既而葬埋涂血的盟书于穴中，一切如同古礼。

事毕，移檄告郡国曰[1]：

『汉复元年七月己酉朔。己巳，上将军隗嚣、白虎将军隗崔、左将军隗义、右将军杨广、明威将军王遵、云旗将军周宗等，告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大夫、属正、属令[2]：故新都侯王莽，慢侮天地，悖道逆理。鸩杀孝平皇帝，篡夺其位。矫托天命，伪作符书[3]，欺惑众庶，震怒上帝。反戾饰文，以为祥瑞。戏弄神祇，歌颂祸殃。楚、越之竹，不足以书其恶。天下昭然，所共闻见。今略举大端，以喻吏民。

[1] 移檄：发布文告晓示。

[2] 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大夫、属正、属令：王莽按《周官·王制》设置了卒正、连率、大尹等官职。大尹相当于太守，属令、属长相当于都尉。州牧、部监二十五人，相当于三公。监位上大夫。公爵称牧，侯爵称卒正，伯爵称连率，子爵称属令，男爵称属长，职位都相当于太守。没有爵位的称尹。又设置六队（通“遂”），各设大夫，职亦如太守。

[3] 符书：记载帝王受命等征兆的书籍。

译文

仪式结束，发出文书通告各郡国说：

“汉复元年七月己酉日初一。己巳日，上将军隗嚣、白虎将军隗崔、左将军隗义、右将军杨广、明威将军王遵、云旗将军周宗等，通告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大夫、属正、属令：原新都侯王莽，傲慢侮辱天地，违背天道事理。用鸩酒毒杀了孝平皇帝，簒夺皇位。假托天命，伪作符书，欺骗蛊惑民众，使上帝震怒。违背天意，曲解征兆。戏弄神灵，歌颂祸国殃民之事。以楚、越的竹子做竹简，也写不完他的罪恶。大白于天下之事，众所周知。现在略举大概，以告知官吏和百姓。

盖天为父，地为母，祸福之应，各以事降。莽明知之，而冥昧触冒，不顾大忌，诡乱天术，援引史传。昔秦始皇毁坏谥法[1]，以一二数欲至万世，而莽下三万六千岁之历，言身当尽此度。循亡秦之轨，推无穷之数。是其逆天之大罪也。

[1] 谥法：古代帝王、诸侯、卿大夫、大臣死后，朝廷根据其生前事迹、品德，评定称号以示表彰的法则。亦称为“谥法”。

译文

天为父，地为母，祸福之应验，依据具体事情而降临。王莽明知如此，却愚昧触犯，不顾重大禁忌，以诡辩扰乱天道，还援引史传为证。过去秦始皇毁坏谥法，以一世、二世计数，想要直至万世，而王莽颁布三万六千年的历法，说王氏自身将全部占有这些年数。遵循亡秦的轨迹，推算无穷的历数，这是他悖逆天道之大罪。

『分裂郡国[1]，断截地络。田为王田，卖买不得。规锢山泽，夺民本业。造起九庙[2]，穷极土作。发冢河东，攻劫丘垄[3]。此其逆地之大罪也。

[1] 分裂郡国：王莽改变行政区划，先据《尧典》正十二州名分界，后又据《禹贡》改为九州。

[2] 九庙：古代帝王立七庙祭礼祖先，王莽增建黄帝太初祖庙和帝虞始祖昭庙，共九庙。后为历代王朝沿用。

[3] 丘垄：丘墟，荒地。

译文

“分裂郡县封国，截断土地脉络。田地都成为王田，而不得买卖。对山泽划定区域，加以封禁，剥夺了人民的本业。兴建九庙，滥兴土木工程。发掘河东坟冢，占据劫掠荒地。这是他悖逆地道之大罪。

『尊任残贼，信用奸佞，诛戮忠正，覆按口语[1]，赤车奔驰[2]，法冠晨夜[3]，冤系无辜，妄族众庶。行砲格之刑[4]，除顺时之法[5]，灌以醇醯[6]，裂以五毒。政令日变，官名月易，货币岁改，吏民昏乱，不知所从，商旅穷窘，号泣市道。设为六管[7]，增重赋敛，刻剥百姓，厚自奉养，苞苴流行[8]，财入公辅[9]，上下贪贿，莫相检考，民坐挟铜炭，没入钟官，徒隶殷积，数十万人，工匠饥死，长安皆臭。既乱诸夏，狂心益悖[10]，北攻强胡，南扰劲越，西侵羌戎，东摘濊貊[11]。使四境之外，并入为害，缘边之郡，江海之濒，涤地无类。故攻战之所败，苛法之所陷，饥馑之所夭，疾疫之所及，以万万计。其死者则露尸不掩，生者则奔亡流散，幼孤妇女，流离系虏[12]。此其逆人之大罪也。

[1] 覆按：又作“覆案”。审查，查究。口语：指言论或议论。

[2] 赤车：抓捕犯人的官吏所乘之车。

[3] 法冠：从秦汉起，御史、使者、执法官都戴的一种冠。

[4] 砲格之刑：殷纣王所用的酷刑。即用炭火烧热铜柱，让人爬行柱上，直至坠入炭火上烧死。

[5] 除顺时之法：汉朝规定春夏万物生长之时不杀罪犯，只能在秋冬行刑，王莽却在春夏斩人。

[6] 醇醯：纯醋。醯，醋。

[7] 六管：又作“六筦”。王莽为增加税收所设的六个税种，即酤酒、卖盐、铁器、铸钱、名山、泽税。

[8] 苞苴：原指馈赠的礼物，引申为贿赂。苞，本义为以草包裹鱼肉；苴，本义为以草藉器贮物。

[9] 公辅：古代三公、四辅，均为天子之佐臣。

[10] 悖：昏乱，惑乱。

[11] 摘：扰乱。濊貊（wèi mò）：古代东北地区的少数民族名。

[12] 系虏：俘获，囚禁。

译文

“重用残暴乱贼，信任奸佞之徒，诛杀忠义君子，审查言论，抓捕犯人的车奔驰，执法官日夜忙碌，乱抓无辜，滥杀民众。施行砲格酷刑，废除顺应时节执法的规则，对犯人灌以纯醋，以毒虐杀。政令每天变化，官名每月更换，货币每年改变，官员民众混乱，不知所措，贩卖之客穷困窘迫，号啕哭泣于集市道路。设立六管税法，加重赋税，剥削百姓，提高自身的生活待遇，贿赂风行，财物流入公辅高官之府，上下贪污受贿，无人检举处置，人民持有铜、炭也犯法，被铸钱的钟官没收而沦为刑徒，罪犯大量聚集，竟至数十万人，工匠饿死者使长安城到处是尸臭。既已扰乱华夏中国，野心越发狂悖，向北进攻强大的胡人，向南侵扰强劲的越人，向西侵犯羌戎，向东扰乱濊貊。致使四面边境之外的国家，都入侵为害，沿边境的郡县，濒临长江、大海的地区，都荡然而无幸存者。因战争遭受毁坏的，被苛法所陷害的，因饥荒而夭折的，受瘟疫所折磨的，涉及人数以万万计。死者暴尸荒野，无人掩埋，活人也颠沛流离，孤儿妇女流离失所成为奴隶。这是他悖逆人伦的大罪。

『是故上帝哀矜，降罚于莽，妻子颠殒，还自诛刈。大臣反据，亡形已成。大司马董忠、国师刘歆、卫将军王涉，皆结谋内溃，司命孔仁、纳言严尤、秩宗陈茂，举众外降。今山东之兵二百余万，已平齐、楚，下蜀、汉，定宛、洛，据敖仓，守函谷，威命四布，宣风中岳[1]。兴灭继绝，封定万国，遵高祖之旧制，修孝文之遗德。有不从命，武军平之。驰使四夷，复其爵号。然后还师振旅，橐弓卧鼓[2]。申命百姓，各安其所，庶无负子之责[3]。』

[1] 中岳：嵩山。借指中土、中州。

[2] 橐（tuó）弓：收藏弓箭。橐，装弓箭的袋子。

[3] 庶：希望，但愿。负子：背弃子民。

译文

“因此，上帝哀怜，降罪惩罚王莽，让他妻儿殒命，还自相诛杀。大臣反叛割据，灭亡的形势已定。大司马董忠、国师刘歆、卫将军王涉都合谋从内部突破，司命孔仁、纳言严尤、秩宗陈茂，都率众对外投降。现在崤山以东有二百多万军队，已经平定齐、楚，攻下蜀、汉，安定了宛、洛，占据敖仓，坚守函谷关，政令遍传四方。在中州宣扬风教德化。复兴灭亡的诸侯国，接续断绝的世系。分封建立诸多王侯国，遵循汉高祖的旧制，修复孝文帝的遗德。若有不听从命令的，就用武力平定。派使者奔赴四夷之地，恢复他们的爵号。然后班师回朝，检阅军队，藏弓息鼓。告示百姓，各自安居乐业，但愿没有背弃子孙之咎。”

赏析与点评

隗嚣的这篇讨莽檄文后来成了历代讨贼檄文的范例。其中历数王莽罪恶时，不仅文辞淋漓痛快，而且能够“略举大端”，将王莽的行径归纳为三个方面：一、声讨王莽效法秦始皇毁坏谥法，“诡乱天术”是“逆天之大罪也”；二、声讨王莽兴“王田”，“规锢山泽”是“逆地之大罪也”；三、声讨王莽对内施刑，对外用兵是“逆人之大罪也”。宣明举兵宗旨时也旗帜鲜明，声称对上要“兴灭继绝”，光复汉室；对下但求“无负子之责”。即便近两千年过去了，我们也能感到当年这篇檄文对老百姓的召唤力，同时也令人不能不发出这样的惊叹：这真不愧是后世大批判文章的鼻祖啊！

嚣乃勒兵十万，击杀雍州牧陈庆。将攻安定。安定大尹王向，莽从弟平阿侯谭之子也，威风独能行其邦内[1]，属县皆无叛者。嚣乃移书于向，喻以天命，反复诲示，终不从。于是进兵虏之，以徇百姓，然后行戮，安定悉降。而长安中亦起兵诛王莽。嚣遂分遣诸将徇陇西[2]、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皆下之。

[1] 独：副词，还，仍然。

[2] 徇：掠取，招抚。

译文

隗嚣就指挥十万大军，攻打雍州杀死雍州牧陈庆。准备攻打安定。安定大尹王向，是王莽堂弟平阿侯王谭的儿子，其威风仍然兴盛于境内，所属各县没有反叛的。隗嚣就寄书信给王向，向他晓谕天命，反复教导晓示，王向始终不听劝告。于是隗嚣进兵俘虏了他，示众游行之后，将他处斩，安定官兵全都投降。而长安城中也起兵诛杀了王莽。隗嚣分遣诸将去掠取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全都攻下这些地方。

更始二年，遣使征嚣及崔、义等。嚣将行，方望以为更始未可知，固止之，嚣不听。望以书辞谢而去，……嚣等遂至长安，更始以为右将军，崔、义皆即旧号。其冬，崔、义谋欲叛归，嚣惧并祸，即以事告之，崔、义诛死。更始感嚣忠，以为御史大夫。

译文

更始二年（二四），更始帝派使者征召隗嚣及隗崔、隗义等人。隗嚣准备前往，方望认为更始帝前途未卜，坚决劝阻，隗嚣不听。方望以书信辞别而去，……隗嚣等到了长安，更始帝任他为右将军，隗崔、隗义都是原来的称号。这年的冬天，隗崔、隗义要叛离而回乡，隗嚣唯恐一起惹祸，就将此事告发。隗崔、隗义被处死。更始帝感激隗嚣的忠诚，任他为御史大夫。

明年夏，赤眉入关，三辅扰乱。流闻光武即位河北，嚣即说更始归政于光武叔父国三老良，更始不听。诸将欲劫更始东归，嚣亦与通谋。事发觉，更始使使者召嚣，嚣称疾不入，因会客王遵、周宗等勒兵自守。更始使执金吾邓晔将兵围嚣，嚣闭门拒守；至昏时，遂溃围，与数十骑夜斩平城门关，亡归天水。复招聚其众，据故地，自称西州上将军。

及更始败，三辅耆老士大夫皆奔归嚣。

译文

第二年夏天，赤眉军入关，三辅混乱。传说光武在河北即帝位，隗嚣就劝说更始帝把政权交给光武的叔父、国三老刘良，更始帝不听。众将领想劫持更始帝而归顺东方的光武帝，隗嚣也参与谋划。事情被发觉，更始帝派使者召见隗嚣，隗嚣称病不入见，因而会合宾客王遵、周宗等，陈兵自守。更始帝派执金吾邓晔率兵包围隗嚣，隗嚣闭门坚守。至黄昏，隗嚣突围，与数十个骑兵当夜斩杀平城门关守将，逃回天水。他重新招募聚集兵众，占据旧地，自称西州上将军。

等到更始帝失败，三辅地区的老者以及士大夫都投奔归附隗嚣。

嚣素谦恭爱士，倾身引接为布衣交[1]。以前王莽平河大尹长安谷恭为掌野大夫，平陵范逡为师友，赵秉、苏衡、郑兴为祭酒，申屠刚、杜林为持书，杨广、王遵、周宗及平襄人行巡、阿阳人王捷、长陵人王元为大将军，杜陵、金丹之属为宾客。由此名震西州，闻于山东。

[1] 布衣交：谓不拘身份地位高低的朋友。布衣，穿麻布衣服的平民。

译文

隗嚣平素谦恭而爱戴士人，恭敬地与他们结下布衣之交。他任命王莽时的平河（西汉清河郡）大尹、长安人谷恭为掌野大夫，平陵人范逡为师友，赵秉、苏衡、郑兴为祭酒，申屠刚、杜林为持书，杨广、王遵、周宗以及平襄人行巡、阿阳人王捷、长陵人王元为大将军，杜陵、金丹等人为宾客。从此名震西州，闻名于崤山以东地区。

建武二年，大司徒邓禹西击赤眉，屯云阳，禹裨将冯愔引兵叛禹，西向天水，嚣逆击，破之于高平，尽获辎重。于是禹承制遣使持节命嚣为西州大将军，得专制凉州[1]、朔方事。及赤眉去长安，欲西上陇，嚣遣将军杨广迎击，破之，又追败之于乌氏、泾阳间。

[1] 专制：控制，掌管。

译文

建武二年（二六），大司徒邓禹向西攻打赤眉，驻扎在云阳。邓禹的副将冯愔领兵叛离邓禹，向西进军天水，隗嚣予以迎击，在高平市击败冯愔，缴获了他的辎重。于是邓禹奉光武之命派使者持符节任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得以掌管凉州、朔方地区政事。等到赤眉军离开长安，要西上陇地，隗嚣派遣将军杨广迎击，予以击破，又追剿至乌氏、泾阳之间将其击败。

嚣既有功于汉，又受邓禹爵，署其腹心，议者多劝通使京师。三年，嚣乃上书诣阙[1]。光武素闻其风声[2]，报以殊礼，言称字[3]，用敌国之仪[4]，所以慰藉之良厚。时陈仓人吕鲔拥众数万[5]，与公孙述通，寇三辅。嚣复遣兵佐征西大将军冯异击之，走鲔，遣使上状。帝报以手书。

[1] 诣阙：赴京都。

[2] 风声：声望、声誉。

[3] 言称字：言谈时称对方的字，以示尊敬。

[4] 敌国：势均力敌的国家。

[5] 鲔：wěi。

译文

隗嚣既已有功于汉室，又接受了邓禹的封爵，安排了亲信，谋划者多劝他与京城互通使节。建武三年，隗嚣就上书朝廷。光武帝一向对他的声望有所耳闻，对他答以特殊礼节，以字称呼他，用对等国家的礼节对待他，所以给他以优厚的待遇慰藉他。当时陈仓人吕鲔拥兵数万，与公孙述勾结，侵犯三辅地区。隗嚣又派兵辅佐征西大将军冯异攻打他，赶走吕鲔，并派使者向光武帝通报战况。光武帝以亲笔书信回复他。

其后公孙述数出兵汉中，遣使以大司空扶安王印绶授嚣。嚣自以与述敌国，耻为所臣，乃斩其使，出兵击之，连破述军，以故蜀兵不复北出。

译文

此后公孙述多次出兵汉中，并派使者将大司空扶安王的印绶授予隗嚣。隗嚣自认为与公孙述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以向他称臣为耻，而杀了他的使者，出兵攻打公孙述，连败公孙述的军队，从此蜀地军队不再向北出击。

时关中将帅数上书，言蜀可击之状，帝以示嚣，因使讨蜀，以效其信[1]。嚣乃遣长史上书，盛言三辅单弱，刘文伯在边[2]，未宜谋蜀。帝知嚣欲持两端[3]，不愿天下统一，于是稍黜其礼，正君臣之仪。

[1] 效：验证，证明。信：诚实不欺。此指忠诚。

[2] 刘文伯：即卢芳，诈称是汉武帝曾孙，本名刘文伯，与安定三水（今宁夏同心县）属国的羌胡共同起兵，割据一方。后来被汉击败后逃入匈奴。

[3] 两端：游移于二者之间的态度，犹豫不决，怀有二心。

译文

此时关中将帅多次上书，陈述可以攻打蜀军的形势，光武帝将上书给隗嚣看，借此让他去讨伐蜀地，以考验他是否忠诚可靠。隗嚣就派长史上书，极力强调三辅势力单薄，刘文伯又在边境地区，尚不宜于攻伐蜀地。光武帝知道隗嚣想游移于汉、蜀二者之间，不愿天下统一，于是逐渐降低了对隗嚣的礼遇规格，端正君臣的礼仪。

初，嚣与来歙、马援相善，故帝数使歙、援奉使往来，劝令入朝，许以重爵。嚣不欲东，连遣使深持谦辞，言无功德，须四方平定，退伏闾里。五年，复遣来歙说嚣遣子入侍，嚣闻刘永、彭宠皆已破灭，乃遣长子恂随歙诣阙。以为胡骑校尉，封镌羌侯。而嚣将王元、王捷常以为天下成败未可知，不愿专心内事。元遂说嚣曰：『昔更始西都，四方响应，天下喁喁[1]，谓之太平。一旦败坏，大王几无所厝[2]。今南有子阳，北有文伯，江湖海岱，王公十数，而欲牵儒生之说，弃千乘之基，羁旅危国[3]，以求万全，此循覆车之轨，计之不可者也。今天水完富，士马最强，北收西河、上郡，东收三辅之地，案秦旧迹，表里河山[4]。元请以一丸泥为大王东封函谷关，此万世一时也。若计不及此，且畜养士马，据隘自守，旷日持久，以待四方之变，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要之，鱼不可脱于渊，神龙失势，即还与蚯蚓同。』嚣心然元计，虽遣子入质，犹负其险厄，欲专方面，于是游士长者，稍稍去之。

[1] 喁喁（yōnɡ）：仰望期待。

[2] 厝：通“措”，安置。

[3] 羁旅：寄居异乡。危国：局势不安宁、面临危急的国家。

[4] 表里河山：外有大河，内有高山。表里即内外。

译文

当初，隗嚣与来歙、马援交好，所以光武帝多次让来歙、马援奉命出使，劝说隗嚣入朝，许诺给他高官厚爵。隗嚣不想到东方去，连连派使者深深地致以谦虚之辞，说自己无功无德，等到天下平定之后，就隐退故里。建武五年，光武帝又派来歙劝隗嚣送儿子入朝侍奉，隗嚣听说刘永、彭宠都已被消灭，就送长子隗恂随来歙入朝。光武帝任命他为胡骑校尉，封为镌羌侯。而隗嚣的将领王元、王捷常常认为天下的成败还不知道，不愿意专心服从光武帝。王元就劝说隗嚣：“过去更始帝在西方定都长安，四方响应，天下人曾仰望期待，称之为太平之世。可他一失败，大王您几乎没有了安身之地。现在南有公孙述，北有刘文伯，长江、五湖、沿海、泰山等地，称王称公的有几十个，您却要听从儒生马援的游说，放弃千乘之国的基业，寄居他乡的危急之国，以谋求万全之策，这是重蹈覆辙，仔细考虑的话可知这是行不通的。现在天水富庶，兵马最为强大，向北控制西河、上郡，向东控制三辅，按照秦地遗迹，外有黄河天堑，内有华山险阻。我请求用一个泥丸为大王在东面封住函谷关，这是万世仅逢一次的难得时机。如果不作此打算的话，姑且畜养兵马，占据关隘自守，旷日持久地等待四方事态之变，即便称王的意图不能实现，最差也足以在一方称霸。总之，鱼不能离开深渊，神龙失去势力，就和蚯蚓一样了。”隗嚣心里赞同王元的谋划，虽然送长子入朝做人质，仍凭恃占据的险要地势，想要控制一方，于是游士长者，渐渐离去。

六年，关东悉平。帝积苦兵间，以嚣子内侍，公孙述远据边陲，乃谓诸将曰：『且当置此两子于度外耳[1]。』因数腾书陇[2]、蜀，告示祸福。嚣宾客、掾史多文学生，每所上事，当世士大夫皆讽诵之，故帝有所辞答，尤加意焉。嚣复遣使周游诣阙，先到冯异营，游为仇家所杀。帝遣卫尉铫期持珍宝缯帛赐嚣，期至郑被盗，亡失财物。帝常称嚣长者，务欲招之，闻而叹曰：『吾与隗嚣事欲不谐，使来见杀，得赐道亡。』

[1] 且当：该当。

[2] 腾书：传递书信。腾，传递。

译文

建武六年，关东地区全部平定。光武帝长期苦于征战，因为隗嚣的儿子入质内侍，公孙述远在边疆地带，就对将领说：“应当将此二人置之度外吧。”因此多次致信陇、蜀两地，晓谕祸福利弊。隗嚣的宾客、掾史中多有文士儒生，每次上书，当世的士大夫都争相传诵，所以光武帝每次有所答复，都特别在意文辞。隗嚣又派出使者周游到京城，先到了冯异的营中，周游被他的仇家杀害。光武帝派卫尉铫期携带珍宝缯帛赏赐隗嚣，铫期到郑地时被盗，财物全部丢失。光武帝时常称赞隗嚣是长者，一心想要招纳他，听到此事感叹说：“我与隗嚣的事恐怕难以办妥，使者来被杀，应得的赏赐又在道上丢失。”

会公孙述遣兵寇南郡，乃诏嚣当从天水伐蜀，因此欲以溃其心腹。嚣复上言：『白水险阻[1]，栈阁绝败。』又多设支阂[2]。帝知其终不为用，叵欲讨之[3]。遂西幸长安，遣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七将军从陇道伐蜀，先使来歙奉玺书喻旨。嚣疑惧，即勒兵，使王元据陇坻，伐木塞道，谋欲杀歙。歙得亡归。

[1] 白水：白水县，有关隘。

[2] 支阂：障碍。阂，阻碍，妨碍。

[3] 叵（pǒ）：遂，就。

译文

时逢公孙述派兵侵犯南郡，光武帝就诏令隗嚣从天水攻伐蜀地，想以此击溃蜀的要害部位。隗嚣又上书说：“白水路途险阻，栈道断绝破败。”又设置了许多障碍。光武帝知道隗嚣最终不能为己所用，就想讨伐他。于是亲临长安，派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七将从陇道伐蜀，并先派遣来歙奉玺书传达圣旨。隗嚣疑虑恐惧，即刻指挥军队，让王元据守陇坻，砍伐树木阻塞道路，想要杀死来歙。来歙得以逃回。

诸将与嚣战，大败，各引退。嚣因使王元、行巡侵三辅，征西大将军冯异、征虏将军祭遵等击破之。嚣乃上疏谢曰：『吏人闻大兵卒至[1]，惊恐自救，臣嚣不能禁止。兵有大利，不敢废臣子之节，亲自追还。昔虞舜事父，大杖则走，小杖则受。臣虽不敏，敢忘斯义。今臣之事，在于本朝，赐死则死，加刑则刑。如遂蒙恩，更得洗心，死骨不朽。』有司以嚣言慢，请诛其子恂，帝不忍，复使来歙至汧，赐嚣书曰：『昔柴将军与韩信书云：「陛下宽仁，诸侯虽有亡叛而后归，辄复位号，不诛也。」以嚣文吏，晓义理，故复赐书。深言则似不逊，略言则事不决。今若束手[2]，复遣恂弟归阙庭者，则爵禄获全，有浩大之福矣。吾年垂四十，在兵中十岁，厌浮语虚辞。即不欲，勿报。』嚣知帝审其诈，遂遣使称臣于公孙述。

[1] 卒：同“猝”，突然。

[2] 束手：表示停止抵抗。

译文

众将与隗嚣作战，惨败，各自撤退。隗嚣因此派王元、行巡侵犯三辅，征西大将军冯异、征虏将军祭遵等击败了他们。隗嚣就上疏谢罪说：“官吏听说大兵突至，惊恐而自救，臣下我不能禁止。即使取得很大的胜利，但我不敢废弃臣子的礼节，亲自将他们追回。古人虞舜侍奉父亲，用大杖责打就逃，用小杖责打就承受。我虽然不聪明，岂敢忘记这种道义？现在我的事，全在于朝廷，要我死我就死，要用刑处罚我就受刑。如能承蒙施恩，得以洗心革面，则刻骨铭心，至死不变。”官员见隗嚣言辞傲慢，都请求光武帝杀了他的儿子隗恂，光武帝不忍心，又让来歙到汧县，赐隗嚣诏书说：“从前柴将军给韩信写信说：‘陛下宽厚仁爱，诸侯中先前逃跑叛变但后来又来归降的，仍然恢复他的官位爵号，不诛杀。’因为隗嚣您是文官，所以我再次致信予你。话讲多了显得不谦逊，讲得太少又不解决问题。现在你若收手，再送隗恂的弟弟来宫廷，则可保全你的爵位和俸禄，将会得到极大的幸福。我年纪将近四十了，在军中已有十年之久，讨厌浮华虚伪的言辞。如果你不想归顺，就不要回复了。”隗嚣知道光武帝已洞察了他的欺诈行为，就派出使者向公孙述称臣。

明年，述以嚣为朔宁王，遣兵往来，为之援执[1]。秋，嚣将步骑三万侵安定，至阴槃，冯异率诸将拒之。嚣又令别将下陇，攻祭遵于汧，兵并无利，乃引还。

[1] 援执：援助力量。执，通“势”。

译文

第二年，公孙述任隗嚣为朔宁王，派兵相互往来，形成援助之势。秋天，隗嚣率领三万步兵骑兵侵犯安定，进至阴槃县，冯异率领众将军与之对抗。隗嚣又命令其他将领攻下陇地，在汧县攻打祭遵，二路兵马都失利，便撤退。

帝因令来歙以书招王遵，遵乃与家属东诣京师，拜为太中大夫，封向义侯。遵字子春，霸陵人也。父为上郡太守。遵少豪侠，有才辩，虽与嚣举兵，而常有归汉意。曾于天水私于来歙曰：『吾所以戮力不避矢石者[1]，岂要爵位哉[2]！徒以人思旧主，先君蒙汉厚恩，思效万分耳。』又数劝嚣遣子入侍，前后辞谏切甚，嚣不从，故去焉。

[1] 戮力：协力，通力合作。戮，通“勠”，合并。

[2] 要（yāo）：求取。

译文

光武帝命令来歙致书王遵劝说他归降，王遵便与家属向东来京城，被任为太中大夫，封为向义侯。王遵字子春，霸陵县人。他父亲任上郡太守。王遵少年为豪侠，有才略，善辩论，虽然与隗嚣一同起兵，但他常有归附汉室之心，曾在天水市私下对来歙说：“我之所以奋力作战，不避飞矢垒石，难道是要爵位不成！只因为人都思念旧主，先父承蒙汉室厚恩，我欲报答万分之一而已。”又多次劝说隗嚣送儿子入朝侍奉，前前后后言辞恳切地劝谏，隗嚣不听，所以王遵便离他而去。

八年春，来歙从山道袭得略阳城。嚣出不意，惧更有大兵，乃使王元拒陇坻，行巡守番须口，王孟塞鸡头道，牛邯军瓦亭，嚣自悉其大众围来歙。公孙述亦遣其将李育、田弇助嚣攻略阳，连月不下。帝乃率诸将西征之，数道上陇，使王遵持节监大司马吴汉留屯于长安。

译文

建武八年春天，来歙从山路袭击，攻下略阳城。这出乎隗嚣的意料，他担心来歙后面还有大军，就派王元在陇坻抗敌，派行巡把守番须口，派王孟到鸡头道阻击，牛邯军队在瓦亭驻军，隗嚣亲自率领大军包围来歙。公孙述也派遣他的将领李育、田弇援助隗嚣攻打略阳，连续数月攻打不下。光武帝便率众将西征，分兵几路向陇地进发，派王遵持节监督大司马吴汉留守长安。

遵知嚣必败灭，而与牛邯旧故，知其有归义意，以书喻之。

邯得书，沉吟十余日，乃谢士众[1]，归命洛阳，拜为太中大夫。于是嚣大将十三人，属县十六，众十余万，皆降。

[1] 谢：辞别。

译文

王遵知道隗嚣必定要灭亡，而与牛邯又有旧交，知道牛邯有归降汉室的意向，便致书劝说。

牛邯得到书信后，考虑了十多天，就辞别兵士，归顺洛阳，光武帝拜他为太中大夫。于是，隗嚣的十三员大将，十六个属县，十余万军队，都投降了。

王元入蜀求救，嚣将妻子奔西城，从杨广，而田弇、李育保上邽。诏告嚣曰：『若束手自诣，父子相见，保无佗也。高皇帝云：「横来，大者王，小者侯。」若遂欲为黥布者，亦自任也。』嚣终不降。于是诛其子恂，使吴汉与征南大将军岑彭围西城，耿弇与虎牙大将军盖延围上邽。车驾东归。月余，杨广死，嚣穷困。其大将王捷别在戎丘，登城呼汉军曰：『为隗王城守者，皆必死无二心！愿诸军亟罢，请自杀以明之。』遂自刎颈死。数月，王元、行巡、周宗将蜀救兵五千余人，乘高卒至，鼓噪大呼曰：『百万之众方至！』汉军大惊，未及成陈[1]，元等决围，殊死战，遂得入城，迎嚣归冀。会吴汉等食尽退去，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复反为嚣。

[1] 陈（zhèn）：阵势。

译文

王元到蜀地请求救援，隗嚣携妻子儿女逃到西城，依从杨广，而田弇、李育坚守上邽县。光武帝下诏告诫隗嚣：“如果束手归降，父子可以相见，保证平安无事。高祖皇帝曾说：‘田横若来投降，大则封王，小可封侯。’若要做黥布，也请自便。”隗嚣最终没投降。于是光武帝杀了他的儿子隗恂，派吴汉与征南大将军岑彭包围西城，耿弇与虎牙大将军盖延包围了上邽。光武帝返回洛阳。一个多月以后，杨广死去，隗嚣穷窘困乏。他的大将王捷别在戎丘，登上城头对汉军高喊：“为隗王守城的将士，都势在必死而决无二心！愿各部军队紧急罢兵，让我以自杀表明心愿。”于是自刎而死。几个月后，王元、行巡、周宗率领五千余救兵，从高处突然而至，鸣鼓喧哗，大声高喊：“百万军马到了！”汉军大惊，尚未来得及布阵，王元等就冲破包围，殊死决战，冲入城中，迎接隗嚣回到冀县。时逢吴汉等粮尽，就撤退了，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又出现反复而拥护隗嚣。

九年春，嚣病且饿，出城餐糗糒[1]，恚愤而死[2]。王元、周宗立嚣少子纯为王。明年，来歙、耿弇、盖延等攻破落门，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将纯降。宗、恢及诸隗分徙京师以东，纯与巡、宇徙弘农。唯王元留为蜀将。及辅威将军臧宫破延岑，元举众诣宫降。

[1] 糗糒（qiǔ bèi）：干粮。

[2] 恚愤：愤怒。

译文

建武九年春天，隗嚣病重且饥饿难忍，出城去找干粮吃，悲愤而死。王元、周宗拥立隗嚣的小儿子隗纯为王。第二年，来歙、耿弇、盖延等攻破落门聚，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携带隗纯一起投降。周宗、赵恢与隗氏分别迁徙到京城以东地区，隗纯和行巡、苟宇迁徙到弘农。唯有王元仍然做蜀将。后来辅威将军臧宫打败延岑，王元也率众向臧宫投降。

论曰：隗嚣援旗纠族[1]，假制明神，迹夫创图首事[2]，有以识其风矣。终于孤立一隅，介于大国，陇坻虽隘，非有百二之执，区区两郡，以御堂堂之锋，至使穷庙策[3]，竭征徭，身殁众解，然后定之，则知其道有足怀者，所以栖有四方之桀，士至投死绝亢而不悔者矣[4]。夫功全则誉显，业谢则衅生[5]，回成丧而为其议者[6]，或未闻焉。若嚣命会符运[7]，敌非天力，虽坐论西伯，岂多嗤乎？

[1] 援：执，持。

[2] 迹：考核，推究。首事：开始，首先发难。

[3] 庙策：朝廷的谋略。

[4] 投死：效死。绝亢：刎颈。

[5] 衅：过失，罪过，缺陷。

[6] 回：违背，违反。成丧：成败。

[7] 符运：符命，上天预示帝王受命的符兆。

译文

论曰：隗嚣举旗纠集兵马，乃是凭借高祖庙的神灵威力，追究他的创业历程，可见他非凡的风范。最终孤立于一隅，介乎于汉、蜀大国之间。陇坻虽然险隘，却没有秦地以二当百的形势。以陇西、天水区区两个小郡，抵御堂堂汉军的强大锋芒，致使朝廷用尽谋略、征尽徭役，直至病亡、军队瓦解之后，才最终予以平定。由此可知他的道义的确有值得怀念之处，这正是能使四方豪杰归附他、壮士愿为他刎颈赴死的原因。功业圆满就出现赞誉，功业衰败则产生罪过。不以成败而论功过的情况，还没有听说过。如果隗嚣遇到天赐的机遇，面对的又不是得助于天的敌手，即使坐而议论西周文王、周武王，难道会受人耻笑吗？

寇恂列传

本篇导读

寇恂本是王莽新朝一名普通的郡功曹，先是投靠更始政权，最终依附光武帝而官至“从九卿”的执金吾，可谓王莽旧吏中的佼佼者，他的经历在当时很有代表性。本传从他力挫更始帝使者刁难，为耿况夺回太守印绶起笔，重点记述了寇恂追随刘秀之后所显露的“宰相器”：承担镇守河内太守重任，为前线转输军粮功比萧何，顾全大局化解一己恩怨，颍川百姓请愿皇帝“复借寇君一年”，当机立断扫平西进拦路虎高峻。跌宕起伏的情节，宛如历史小说一般环环相扣、引人入胜。

寇恂字子翼，上谷昌平人也，世为著姓[1]。恂初为郡功曹，太守耿况甚重之。

[1] 著姓：有名望的大族。

译文

寇恂字子翼，是上谷郡昌平县人，世代为望族。寇恂最初担任郡功曹，太守耿况很器重他。

王莽败，更始立。使使者徇郡国，曰『先降者复爵位』。恂从耿况迎使者于界上，况上印绶，使者纳之，一宿无还意。恂勒兵入见使者，就请之。使者不与，曰：『天王使者，功曹欲胁之邪？』恂曰：『非敢胁使君，窃伤计之不详也。今天下初定，国信未宣，使君建节衔命，以临四方，郡国莫不延颈倾耳，望风归命。今始至上谷而先堕大信，沮向化之心[1]，生离畔之隙[2]，将复何以号令它郡乎？且耿府君在上谷，久为吏人所亲，今易之，得贤则造次未安[3]，不贤则只更生乱。为使君计，莫若复之以安百姓。』使者不应，恂叱左右以使者命召况。况至，恂进取印绶带况。使者不得已，乃承制诏之，况受而归。

[1] 沮：阻止。向化：归服。

[2] 离畔：离心，背叛。畔，通“叛”，背离。

[3] 造次：仓促，匆忙。

译文

王莽失败，更始帝登位，派使者巡行郡国，说：“先投降的恢复他的爵位。”寇恂跟随耿况在上谷郡的边界上迎接使者，耿况交上印绶，使者收下，一夜没有归还的意思。寇恂带兵进去面见使者，要求归还印绶。使者不还，说：“我是天子的使者，功曹想威胁我吗？”寇恂说：“不敢威胁使君，是私下伤感您的计划不够审慎。现在天下刚刚稳定，国家的信誉还未显现出来，使君您执持符节，接受使命来到各地，郡国无不伸长脖子、侧着耳朵，闻风归附。现在刚到上谷郡就先毁弃信义，阻止归服之心，催生叛离的裂痕，又将如何号令其他的郡国呢？况且耿府君在上谷郡，长期为官民所拥戴，现在撤换他，能得到贤才也是仓促不安定，得不到贤人则只能更加生乱。为使君考虑，不如恢复耿况的官位来安定百姓。”使者不应答，寇恂喝令左右的人用使者的命令召见耿况。耿况到了，寇恂上前拿了印绶为耿况佩戴上。使者不得已，就以更始帝名义下诏，耿况受诏后返回。

及王郎起，遣将徇上谷，急况发兵。恂与门下掾闵业共说况曰：『邯郸拔起，难可信向。昔王莽时，所难独有刘伯升耳。今闻大司马刘公，伯升母弟，尊贤下士，士多归之，可攀附也。』况曰：『邯郸方盛，力不能独拒，如何？』恂对曰：『今上谷完实，控弦万骑[1]，举大郡之资，可以详择去就[2]。恂请东约渔阳，齐心合众，邯郸不足图也。』况然之，乃遣恂到渔阳，结谋彭宠。恂还，至昌平，袭击邯郸使者，杀之，夺其军，遂与况子弇等俱南及光武于广阿。拜恂为偏将军，号承义侯，从破群贼。数与邓禹谋议，禹奇之，因奉牛酒共交欢[3]。

[1] 控弦：拉弓持弓，借指士兵。

[2] 去就：取舍。

[3] 交欢：结交朋友而相互欢悦。

译文

到王郎起兵时，更始帝派将令巡行上谷郡，紧急征发耿况的军队。寇恂与门下掾闵业共同劝耿况说：“邯郸突然兴起，难以信任并归附它。过去王莽时，朝廷难以对付的只有刘伯升。现在听说大司马刘秀是刘伯升的弟弟，礼贤下士，士人大多归附他，可以攀附。”耿况说：“邯郸现在兵力正当强盛，凭力量无法单独对抗，怎么办？”寇恂回答说：“现在上谷郡装备完好，物资充实，张弓持箭的骑兵有上万人，凭借大郡的实力，可以仔细地抉择取舍。我请求去东面联合渔阳，齐心协力，共同抗敌，邯郸不足顾虑。”耿况认为他说得对，就派寇恂到渔阳，与彭宠结盟。寇恂返回，到了昌平，袭击了邯郸来的使者，杀死他们，抢了他们的军队，于是和耿况的儿子耿弇等一起向南，在广阿追上光武。光武任寇恂为偏将军，号为承义侯，令他跟从自己攻破群贼。寇恂多次与邓禹谋划计议，邓禹很惊奇，送他牛肉和酒，与他结为知心朋友。

光武南定河内，而更始大司马朱鲔等盛兵据洛阳，及并州未安，光武难其守，问于邓禹曰：『诸将谁可使守河内者？』禹曰：『昔高祖任萧何于关中，无复西顾之忧，所以得专精山东，终成大业。今河内带河为固[1]，户口殷实，北通上党，南迫洛阳。寇恂文武备足，有牧人御众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乃拜恂河内太守，行大将军事。光武谓恂曰：『河内完富，吾将因是而起。昔高祖留萧何镇关中，吾今委公以河内，坚守转运，给足军粮，率厉士马[2]，防遏它兵，勿令北度而已。』光武于是复北征燕、代。恂移书属县，讲兵肄射[3]，伐淇园之竹，为矢百余万，养马二千匹，收租四百万斛，转以给军。

[1] 带河：黄河环绕。

[2] 率厉：率领督促。也作“率励”。

[3] 讲兵：讲武练兵。肄射：演练射箭。肄，演习，练习。

译文

光武南下平定河内，更始帝的大司马朱鲔等重兵据守洛阳。另外并州尚未安定，光武对河内太守的人选感到为难，问邓禹说：“众将领中可以派谁去守河内？”邓禹说：“以前高祖让萧何守关中，从此不必再为西边担忧，因此得以专心于山东，最终成就大业。现在河内有黄河环绕，固不可摧，人口殷实，北通上党，南临洛阳。寇恂文武兼备，具有管理人民、整治军队的才能，除了他之外无人可派遣。”于是任寇恂为河内太守，履行大将军的职务。光武对寇恂说：“河内很是富庶，我将靠它发展势力。以前高祖留萧何镇守关中，现在我委托您管理河内，坚守这里，转运军需，给足军粮，率领训练兵马，防备其他势力入侵，不要让他们向北渡过黄河。”光武于是再度向北征伐燕、代两地。寇恂下达文书至所属各县，演兵习射，砍伐淇园（原为卫国苑囿，产竹，在今河南省淇县西北）的竹子，造了一百多万支箭，养马两千匹，收租粮四百万斛，转送供给军队。

朱鲔闻光武北而河内孤，使讨难将军苏茂、副将贾强将兵三万余人，度巩河攻温[1]。檄书至，恂即勒军驰出，并移告属县，发兵会于温下。军吏皆谏曰：『今洛阳兵度河，前后不绝，宜待众军毕集，乃可出也。』恂曰：『温，郡之籓蔽，失温则郡不可守。』遂驰赴之。旦日合战，而偏将军冯异遣救及诸县兵适至，士马四集，幡旗蔽野。恂乃令士卒乘城鼓噪，大呼言曰：『刘公兵到！』苏茂军闻之，陈动，恂因奔击，大破之，追至洛阳，遂斩贾彊。茂兵自投河死者数千，生获万余人。恂与冯异过河而还。自是洛阳震恐，城门昼闭。时光武传闻朱鲔破河内，有顷恂檄至，大喜曰：『吾知寇子翼可任也！』诸将军贺，因上尊号，于是即位。

[1] 巩河：流经巩县的一段黄河，巩县为洛阳所辖。

译文

朱鲔听说光武北征而河内孤立，派讨难将军苏茂、副将贾彊率兵三万余人，渡巩河攻打温县。檄文到来，寇恂即刻指挥飞奔出城，并下达文书命令所属各县发兵会师于温县之外。军吏都劝说：“现在洛阳的部队渡过黄河，前后不绝，应该待各路队伍集合完毕，才可出击。”寇恂说：“温县是郡治的屏障，丢了温县，整个郡就守不住了。”于是火速赶到温县。第二天交战，偏将军冯异派的援军及各县的部队适时赶到，四方兵马齐至，旌旗遍野。寇恂就命令士兵登上城头，擂鼓呐喊，高呼：“刘公的部队到了！”苏茂的军队听到后，战阵骚动，寇恂趁势出击，大败敌军，追到洛阳，杀了贾彊。苏茂的士兵跳入黄河淹死的有数千人，被活捉的有一万多人。寇恂与冯异追过黄河之后返回。从此洛阳震动惊恐，城门白天也紧闭着。当时，光武听传闻说朱鲔攻破河内，不久寇恂的捷报传到，他非常高兴地说：“我知道寇子翼是可用之才！”将军们都来祝贺，并趁机上尊号，于是光武登上皇位。

时军食急乏，恂以辇车骊驾转输[1]，前后不绝，尚书升斗以禀百官[2]。帝数策书劳问恂，同门生茂陵董崇说恂曰：『上新即位，四方未定，而君侯以此时据大郡，内得人心，外破苏茂，威震邻敌，功名发闻，此谗人侧目怨祸之时也。昔萧何守关中，悟鲍生之言而高祖悦。今君所将，皆宗族昆弟也，无乃当以前人为镜戒。』恂然其言，称疾不视事。帝将攻洛阳，先至河内，恂求从军。帝曰：『河内未可离也。』数固请，不听，乃遣兄子寇张、姊子谷崇将突骑愿为军锋。帝善之，皆以为偏将军。

[1] 辇车：用人力挽拉的辎重车。骊驾：即骈驾，二马并驾一车。

[2] 禀：给予，领受。

译文

此时军粮极度缺乏，寇恂用人力车和两匹马拉的车运输粮食，粮队连绵不绝。尚书按升斗把谷物发给百官。光武帝多次下策书慰问寇恂，寇恂的同学茂陵人董崇劝寇恂说：“皇上刚即位，四方尚未平定，而君侯在这个时候据守大郡，在内深得人心，对外又大败苏茂，威震邻近的敌军，功名显扬，这正是小人嫉妒陷害的时候。从前萧何守关中，听从了鲍生的话而使高祖很高兴。现在您所统率的，都是同宗族的兄弟，应该以前人为鉴戒吧？”寇恂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就称病不管事。光武帝准备攻打洛阳，先到河内郡，寇恂请求跟从光武帝征战。光武帝说：“你还不能离开河内。”寇恂坚决请求，光武帝不听，寇恂就派了他哥哥的儿子寇张、姐姐的儿子谷崇率精锐骑兵请愿做光武部队中的前锋。光武帝十分赞赏，把他们全部封为偏将军。

建武二年，恂坐系考上书者免[1]。是时颍川人严终、赵敦聚众万余，与密人贾期连兵为寇。恂免数月，复拜颍川太守，与破奸将军侯进俱击之。数月，斩期首，郡中悉平定。封恂雍奴侯，邑万户。

[1] 坐：犯罪。系：拘囚，拘禁。考：按问，刑讯。

译文

建武二年（二六），寇恂因为拘捕上书人而被免官。这时颍川人严终、赵敦聚众一万余人，与密县人贾期合伙作乱。寇恂被罢免数月之后，又拜为颍川太守，和破奸将军侯进一起攻打严终等人。几个月后，杀了贾期，郡内全都平定了。封寇恂为雍奴侯，食邑一万户。

执金吾贾复在汝南，部将杀人于颍川，恂捕得系狱。时尚草创，军营犯法，率多相容，恂乃戮之于市。复以为耻，叹。还过颍川，谓左右曰：『吾与寇恂并列将帅，而今为其所陷，大丈夫岂有怀侵怨而不决之者乎[1]？今见恂，必手剑之！』恂知其谋，不欲与相见。谷崇曰：『崇，将也，得带剑侍侧。卒有变，足以相当。』恂曰：『不然。昔蔺相如不畏秦王而屈于廉颇者，为国也。区区之赵，尚有此义，吾安可以忘之乎？』乃敕属县盛供具[2]，储酒醪[3]，执金吾军入界，一人皆兼二人之馔。恂乃出迎于道，称疾而还。贾复勒兵欲追之，而吏士皆醉，遂过去[4]。恂遣谷崇以状闻，帝乃征恂。恂至引见，时复先在坐，欲起相避。帝曰：『天下未定，两虎安得私斗？今日朕分之[5]。』于是并坐极欢，遂共车同出，结友而去。

[1] 侵怨：受他人侵害而产生的仇怨。

[2] 供具：陈设酒食的器具，亦指酒食。

[3] 酒醪（láo）：泛指酒。醪：浊酒。

[4] 过去：路过离去。

[5] 分：分解；排解。

译文

执金吾贾复在汝南，部将在颍川杀人，寇恂把犯人逮捕关进监狱。当时尚属创立基业阶段，军营的人犯法，大多能得到宽容，寇恂却在集市上处死了犯人。贾复以此为耻辱而叹息。从汝南回来经过颍川，他对左右人说：“我和寇恂同为将帅，现在被他陷害，大丈夫岂能被人侵害心怀怨恨却不与其决裂的呢？这次见到寇恂，定要亲手用剑杀了他！”寇恂得知了他的打算，不想和他相见。谷崇说：“我是将领，可以带剑在旁侍奉。如有变故，足以抵挡。”寇恂说：“不是这样。从前蔺相如不怕秦王却屈服于廉颇，是为了国家。小小赵国之人，还有这样的道义，我哪有忘记的道理呢？”于是命令各属县准备大量食物，储备美酒，执金吾的部队一进入边界，每人都得到了两个人的饭食。寇恂先是出城在道上迎接，又假托生病回去了。贾复率兵想要追杀，但将士都喝醉了，于是过境离去。寇恂派谷崇把情况报告给光武帝，光武帝就召见了寇恂。寇恂被引见时，贾复已经在座，想起身避开。光武帝说：“天下还未平定，两虎岂能私下争斗？今天就让我来排解这场纠纷。”于是并肩而坐，尽情笑乐，最后同坐一辆车出来，结成朋友后才分手。

赏析与点评

以史为鉴使人明事理。寇恂引“昔蔺相如不畏秦王而屈于廉颇”的史例，决定仿效古人“为国”而重“义”。但他并未采取一味避让的消极做法，而是以智斗勇，先是回避直接见面，同时以犒赏为名令对方丧失战斗力；进而如实上报朝廷，敦促皇帝亲自出面排解了纠纷，竟致双方“结友而去”的圆满结局。化干戈为玉帛的道理虽简单，但究竟如何操作呢？此乃极好的借鉴。

恂归颍川。三年，遣使者即拜为汝南太守，又使骠骑将军杜茂将兵助恂讨盗贼。盗贼清静，郡中无事。恂素好学，乃修乡校，教生徒，聘能为《左氏春秋》者，亲受学焉。七年，代朱浮为执金吾。明年，从车驾击隗嚣，而颍川盗贼群起，帝乃引军还，谓恂曰：『颍川迫近京师，当以时定。惟念独卿能平之耳，从九卿复出[1]，以忧国可也。』恂对曰：『颍川剽轻[2]，闻陛下远逾阻险，有事陇、蜀，故狂狡乘间相诖误耳[3]。如闻乘舆南向，贼必惶怖归死。臣愿执锐前驱。』即日车驾南征，恂从至颍川，盗贼悉降，而竟不拜郡。百姓遮道曰：『愿从陛下复借寇君一年。』乃留恂长社，镇抚吏人，受纳余降。

[1] 从九卿：准九卿。寇恂任执金吾，虽不是九卿但与九卿同俸禄，故称“从九卿”。

[2] 剽轻：强悍轻捷。剽，勇猛强悍。

[3] 狂狡：狂妄狡诈之徒。诖误：贻误，连累。诖，贻误，欺骗。

译文

寇恂回到颍川。建武三年，光武帝派使者到郡中拜他为汝南太守，又派骠骑将军杜茂带兵协助他讨伐盗贼。盗贼肃清，郡中无事。寇恂平素好学，整修乡校，教授学生，聘请通晓《左氏春秋》的人，亲自向他学习。建武七年，接替朱浮任执金吾。第二年，跟随光武帝攻打隗嚣，而颍川的盗贼又蜂拥而起，光武帝就率军返回，对寇恂说：“颍川迫近京城，应该及时平定。考虑到唯有您能平定盗贼，您可以从九卿身份复出，以分担国忧。”寇恂回答说：“颍川盗贼剽悍轻捷，听说陛下远涉险阻，用兵陇、蜀，所以想乘机贻误您的战机而已。如果听说您掉头南方，乱贼必定惶惑来降。臣愿持尖锐兵器充当您的前锋。”当天车驾南征，寇恂跟随光武帝到颍川，群贼全都投降，但最后没有任命寇恂为颍川太守。百姓拦路说：“希望向陛下再借用寇君一年。”于是就把寇恂留在了长社县，安抚官吏百姓，接纳其余盗贼来降。

初，隗嚣将安定高峻，拥兵万人，据高平第一[1]，帝使待诏马援招降峻，由是河西道开。中郎将来歙承制拜峻通路将军，封关内侯，后属大司马吴汉，共围嚣于冀。及汉军退，峻亡归故营，复助嚣拒陇阺。及嚣死，峻据高平，畏诛坚守。建威大将军耿弇率太中大夫窦士、武威太守梁统等围之，一岁不拔。十年，帝入关，将自征之，恂时从驾，谏曰：『长安道里居中，应接近便，安定、陇西必怀震惧，此从容一处可以制四方也[2]。今士马疲倦，方履险阻，非万乘之固，前年颍川，可为至戒。』帝不从。进军及汧，峻犹不下，帝议遣使降之，乃谓恂曰：『卿前止吾此举，今为吾行也。若峻不即降，引耿弇等五营击之。』恂奉玺书至第一，峻遣军师皇甫文出谒，辞礼不屈[3]。恂怒，将诛文。诸将谏曰：『高峻精兵万人，率多强弩，西遮陇道，连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无乃不可乎？』恂不应，遂斩之。遣其副归告峻曰：『军师无礼，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惶恐，即日开城门降。诸将皆贺，因曰：『敢问杀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计者也。今来，辞意不屈，必无降心。全之则文得其计，杀之则峻亡其胆，是以降耳。』诸将皆曰：『非所及也。』遂传峻还洛阳。

[1] 第一：城名。

[2] 从容：逗留盘桓。

[3] 辞礼不屈：言辞礼节不顺从。

译文

当初，隗嚣的将领安定人高峻，率万人部队，据守在高平县第一城。光武帝派待诏马援招降了高峻，从此河西之道被开通了。中郎将来歙奉光武帝旨意拜高峻为通路将军，封他为关内侯，后来隶属大司马吴汉，一起在冀地围攻隗嚣。到汉军撤退时，高峻逃回原来军营，又协助隗嚣拒守陇坻。隗嚣死后，高峻占据高平县，担心被杀而坚守城池。建威大将军耿弇率领太中大夫窦士、武威太守梁统等围攻他，一年没能攻下。光武帝入关后，准备亲自征伐，寇恂当时正跟随光武帝，劝谏说：“长安的位置居洛阳与高平中间，据此接应快捷方便，安定、陇西必定震惊恐惧，如此从容立足一处可以牵制四方。现在兵马疲倦不堪，才经过险阻，没有万乘之师的强大，前年颍川之事，就是最好的鉴戒。”光武帝不听。进军至汧县，高峻还是攻之不下，光武帝商量着派使者去招降他，对寇恂说：“你之前阻止我的这次行动，现在请你替我走一趟。如果高峻不马上投降，就带耿弇等五营去攻打。”寇恂持玺书到了第一城，高峻派遣军师皇甫文出城谒见他，言辞礼节都不顺从。寇恂大怒，要杀皇甫文。众将劝谏说：“高峻有万名精兵，且大多能开硬弓，在西边拦在陇西的大道上，连年攻之不下。现在要招降他们却杀他们的使者，恐怕不行吧？”寇恂不答应，坚持把使者杀了。然后派了他的副手回去告诉高峻说：“军师无礼，已经被杀了。想投降，快点来；不想投降，就请固守在城中吧。”高峻惶恐不安，当天就打开城门投降了。将军们都来祝贺，问他说：“敢问杀其使者而能让他们全城投降，是为什么呢？”寇恂回答说：“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是帮他出主意的人。他前来会见我们，言辞不屈让，必无归降之意。保全他就中了皇甫文的计谋，杀了他则高峻胆量全无，所以才来投降。”众将说：“这真是我们无法想到的。”他们就把高峻押送回洛阳。

恂经明行修，名重朝廷，所得秩奉，厚施朋友、故人及从吏士。常曰：『吾因士大夫以致此，其可独享之乎！』时人归其长者，以为有宰相器。

译文

寇恂通晓经书，注重修养，在朝廷中享有很高的声望，所得俸禄，多馈赠给朋友以及手下的将士。他常说：“我是靠士大夫才有了今天，怎么可以独自享受俸禄呢？”当时的人视他为德高望重的人，认为他有宰相的才能。

十二年卒，谥曰威侯。子损嗣。恂同产弟及兄子、姊子以军功封列侯者凡八人，终其身，不传于后。

译文

建武十二年，寇恂去世，谥号威侯。他的儿子寇损继承爵位。寇恂同母的弟弟及兄长的儿子、姐姐的儿子因军功被封为列侯的共计八人，但止于始封者自身，没有传至后代。

冯异列传

本篇导读

冯异是东汉开国名将，跻身汉明帝所封“云台二十八功臣”第十三位。他本是王莽朝的郡属吏，在巾车乡被俘受恩赦投奔汉军；最初只是刘秀身边一名小小的主簿（秘书长），随刘秀安定河北，生死与共，被刘秀誉为关系“恩犹父子”。他劝刘秀称帝，建立东汉政权；他大破赤眉、平定关中，被封为征西大将军、阳夏侯。从冯异虽战功显赫却事事小心谨慎的表现，读者应体会到，当时像他这样曾经为王莽效力的旧朝投诚人士的某种苦衷。

冯异字公孙，颍川父城人也。好读书，通《左氏春秋》、《孙子兵法》。

译文

冯异表字公孙，是颍川郡父城县人。他喜好读书，通晓《左氏春秋》、《孙子兵法》。

汉兵起，异以郡掾监五县，与父城长苗萌共城守，为王莽拒汉。光武略地颍川，攻父城不下，屯兵巾车乡。异间出行属县，为汉兵所执。时异从兄孝及同郡丁、吕晏，并从光武，因共荐异，得召见。异曰：『异一夫之用，不足为强弱。有老母在城中，愿归据五城，以效功报德。』光武曰：『善。』异归，谓苗萌曰：『今诸将皆壮士屈起[1]，多暴横，独有刘将军所到不虏掠。观其言语举止，非庸人也，可以归身。』苗萌曰：『死生同命，敬从子计。』光武南还宛，更始诸将攻父城者前后十余辈，异坚守不下；及光武为司隶校尉，道经父城，异等即开门奉牛酒迎。光武署异为主簿，苗萌为从事。异因荐邑子铫期、叔寿、段建、左隆等，光武皆以为掾史，以至洛阳。

[1] 屈（jué）起：崛起，兴起。屈，通“崛”。

译文

汉兵起事，冯异以郡掾身份监管五个县，与父城县长苗萌共同守城，为王莽抵御汉军。光武侵占颍川之地时，攻打父城县不下，将军队屯驻在巾车乡。冯异乘间隙巡视所管辖的属县，被汉军抓获。当时冯异的堂兄冯孝以及同乡人丁、吕晏都跟随光武，因而一起举荐冯异，令他得到召见。冯异说：“以我冯异一人的微薄之力，不足以影响您的强弱。我的老母尚在父城之中，请允许我回去据守五城，立功来报答您的恩德。”光武回答说：“很好。”冯异回去后，对苗萌说：“当今众将领都是由武士兴起，大多暴虐专横，只有刘将军所到之处不抢掠。我看他的言谈举止，非庸俗之辈，可以归附。”苗萌说：“我们同生死共命运，敬从您的安排。”光武南归宛城，更始的众将攻打父城前后有十几批，冯异防守不破；等光武担任司隶校尉，途经父城时，冯异等人随即打开城门奉上牛酒相迎。光武任命冯异为主簿，苗萌为从事。冯异就推荐同乡人铫期、叔寿、段建、左隆等，光武都把他们任用为掾史，带回洛阳。

更始数欲遣光武徇河北，诸将皆以为不可。是时左丞相曹竟子诩为尚书，父子用事，异劝光武厚结纳之[1]。及度河北，诩有力焉。

[1] 结纳：结交。

译文

更始帝多次想派遣光武巡行河北，众将领都认为不妥。这时左丞相曹竟之子曹诩担任尚书，父子掌握朝政，冯异劝光武与他们深交。等到北渡黄河时，曹诩为此出了力。

自伯升之败，光武不敢显其悲戚，每独居，辄不御酒肉，枕席有涕泣处。异独叩头宽譬哀情[1]。光武止之曰：『卿勿妄言。』异复因间进说曰：『天下同苦王氏，思汉久矣。今更始诸将从横暴虐，所至虏掠，百姓失望，无所依戴。今公专命方面[2]，施行恩德。夫有桀纣之乱，乃见汤武之功；人久饥渴，易为充饱。宜急分遣官属，徇行郡县，理冤结，布惠泽。』光武纳之。至邯郸，遣异与铫期乘传抚循属县[3]，录囚徒，存鳏寡，亡命自诣者除其罪，阴条二千石长吏同心及不附者上之[4]。

[1] 宽譬：宽慰劝解。

[2] 专命：不受上命自由行事。方面：一个地方的军政要职或其长官。

[3] 传（zhuàn）：驿站的车马。

[4] 二千石：汉制，郡守俸禄为二千石，因称郡守为二千石。

译文

自从刘伯升被害，光武不敢显露自己的悲戚，当一人独处时，就不用酒肉，枕席上总是有泪痕。冯异单独叩头劝慰光武节哀。光武制止他说：“您不要乱说。”冯异又寻找机会进言说：“天下都苦于王莽，期盼汉室很久了。现在更始帝的将领们横行暴虐，所到之处烧杀抢掠，百姓失望，没有可以依托拥戴的人。现在您在地方专权，施行恩德。有桀纣的暴乱，方显出汤武的功勋；人长久饥渴，就容易满足。应该尽快分派属官，巡视郡县，审理冤屈，布施恩泽。”光武采纳了他的建议。到达邯郸，派冯异与铫期乘传车安抚存恤各郡县，登记囚徒的名单，安置鳏夫寡妇，逃亡后自首者免罪，暗中奏上二千石长吏中的支持者与反对者的名单。

及王郎起，光武自蓟东南驰，晨夜草舍，至饶阳无蒌亭。时天寒烈，众皆饥疲，异上豆粥。明旦，光武谓诸将曰：『昨得公孙豆粥，饥寒俱解。』及至南宫，遇大风雨，光武引车入道傍空舍，异抱薪，邓禹热火，光武对灶燎衣。异复进麦饭菟肩[1]。因复度虖沱河至信都，使异别收河间兵。还，拜偏将军。从破王郎，封应侯。

[1] 菟肩：植物名，属葵类，可食。

译文

等王郎起兵时，光武从蓟县东部迅速南下，昼夜兼程，风餐露宿，到达饶阳无蒌亭。时值天寒地冻，众人饥渴疲惫，冯异送上豆粥。第二天早晨，光武对众将说：“昨天得到冯异的豆粥，饥饿寒冷都消失了。”到达南宫时，遇上大风雨，光武将车停至路旁的空房，冯异抱来薪柴，邓禹升火，光武对灶炉烘烤衣服。冯异又送上麦饭和野菜。光武于是又渡过虖沱河到信都，派冯异另募集河间的军马。冯异回来后拜为偏将军。（他）跟光武击破王郎，被封为应侯。

异为人谦退不伐，行与诸将相逢，辄引车避道。进止皆有表识[1]，军中号为整齐。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军中号曰『大树将军』。及破邯郸，乃更部分诸将[2]，各有配隶。军士皆言愿属大树将军，光武以此多之。别击破铁胫于北平[3]，又降匈奴于林闟顿王，因从平河北。

[1] 表识（zhì）：标记，标识。

[2] 部分：部署，安排。

[3] 铁胫：西汉一支农民军的称号。

译文

冯异为人谦让不自夸，出行与众将相遇，总是驾驭着自己的马车让路。进退之处都做好标记，全军中他的部队号称最为秩序井然。每次宿营，众将一起围坐讲论战功，冯异却经常独自退避于树下，军中号称“大树将军”。到攻破邯郸之后，才进而部署各将领所配备的部队。兵士们都说愿意从属于大树将军，光武因此看重他。冯异独自率军击败北平县的铁胫军，又降服了匈奴的于林闟顿王，接着跟从光武平定河北。

时更始遣舞阴王李轶、廪丘王田立、大司马朱鲔、白虎公陈侨将兵号三十万，与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阳。光武将北徇燕、赵，以魏郡、河内独不逢兵，而城邑完，仓廪实，乃拜寇恂为河内太守，异为孟津将军，统二郡军河上，与恂合执，以拒朱鲔等。

译文

这时更始帝派舞阴王李轶、廪丘王田立、大司马朱鲔、白虎公陈侨率军号称三十万，和河南太守武勃共同守卫洛阳。光武将要北取燕、赵，因为唯独魏郡、河内没有遭受兵乱，城邑完备，仓库充实。光武于是任寇恂为河内太守、冯异为孟津将军，统领两郡军队驻扎在黄河岸上，与寇恂联合兵力，抗拒朱鲔等人。

异乃遗李轶书曰：『愚闻明镜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昔微子去殷而入周，项伯畔楚而归汉[1]，周勃迎代王而黜少帝，霍光尊孝宣而废昌邑。彼皆畏天知命，睹存亡之符，见废兴之事，故能成功于一时，垂业于万世也。苟令长安尚可扶助，延期岁月，疏不间亲，远不逾近，季文岂能居一隅哉[2]？今长安坏乱，赤眉临郊，王侯构难，大臣乖离，纲纪已绝，四方分崩，异姓并起，是故萧王跋涉霜雪，经营河北。方今英俊云集，百姓风靡[3]，虽邠岐慕周[4]，不足以喻。季文诚能觉悟成败，亟定大计，论功古人，转祸为福，在此时矣。如猛将长驱，严兵围城[5]，虽有悔恨，亦无及已。』

[1] 畔：通“叛”，背离。

[2] 季文：李轶，字季文。

[3] 风靡：归顺；倾倒。

[4] 邠岐慕周：据《史记》记载，周族古公亶父，积德行义，国人都很爱戴他。后来，邠人又跟随他定居于岐山之下。

[5] 严兵：犹陈兵，部署军队。

译文

冯异写信给李轶说：“我听说明镜是用来照出身形的，往事是用来知晓今事的。从前微子离开殷商来到周室，项伯叛离项羽归附汉室，周勃迎立代王而废黜少帝，霍光尊立孝宣帝而废除昌邑王，他们都畏惧天意、明察天命，看到存亡的征兆，预见兴衰之事，所以能够把功业流传于万世。假使长安还可以扶助，能苟延一年半载，但是疏远者无法参与亲近者，二者的界限无法超逾，季文怎么能够占领一方边地呢？现在长安变乱，赤眉军临近郊外，王侯发难，大臣叛离，法律制度断绝，天下分崩，异姓势力一起造反，因此萧王长途跋涉，不畏霜雪，经营河北。而今英才俊杰云集，百姓倾慕，即使邠岐之人倾倒于周室，也不足与此相比。季文真能醒悟明白成败之道理的话，当机立断，功劳与古人相提并论，转祸为福，就在此时了。如果猛将长驱而至，布阵包围城池，即使悔恨也来不及了。”

初，轶与光武首结谋约，加相亲爱，及更始立，反共陷伯升。虽知长安已危，欲降又不自安。乃报异书曰[1]：『轶本与萧王首谋造汉，结死生之约，同荣枯之计。今轶守洛阳，将军镇孟津，俱据机轴[2]，千载一会，思成断金[3]。唯深达萧王，愿进愚策，以佐国安人。』轶自通书之后，不复与异争锋，故异因此得北攻天井关，拔上党两城，又南下河南成皋已东十三县，及诸屯聚，皆平之，降者十余万。武勃将万余人攻诸畔者，异引军度河，与勃战于士乡下，大破斩勃，获首五千余级，轶又闭门不救。异见其信效[4]，具以奏闻。光武故宣露轶书[5]，令朱鲔知之。鲔怒，遂使人刺杀轶。由是城中乖离，多有降者。鲔乃遣讨难将军苏茂将数万人攻温，鲔自将数万人攻平阴以缀异[6]。异遣校尉护军将兵，与寇恂合击茂，破之。异因度河击鲔，鲔走；异追至洛阳，环城一匝而归。

[1] 报：答。

[2] 机轴：比喻关键的处所。

[3] 断金：谓同心协力或情义深厚。

[4] 信效：守信用并见诸行动收到实效。

[5] 宣露：泄露，透露。

[6] 缀：牵制。

译文

当初，李轶与光武首先定谋结约，交相友爱，等更始帝即位，反而一同陷害刘伯升。他虽知长安已危在旦夕，想投降又感不安，就回答冯异说：“我本来与萧王共同谋划造就汉室，结为生死之盟约，制定荣辱与共之谋划。现在我守洛阳，将军守孟津，都据守要地，千载难逢，愿能同心协力。望你能郑重地替我转达萧王，我愿进献愚策，以辅佐国家、安定百姓。”李轶自从通信之后，不再和冯异针锋相对，冯异也因此得以向北攻打天井关，攻取上党二城，又向南攻下河南成皋以东的十三个县，各聚众起事的部队也全部得以平定，投降的人有十余万。武勃率领万余人攻各反叛者，冯异带兵渡黄河，与武勃交战于士乡亭，大败敌军，斩杀武勃，杀敌五千多人，李轶又关闭城门不予援救。冯异见他讲信用并付诸行动，就据实上奏光武帝。光武故意泄露李轶的书信，让朱鲔知道。朱鲔很愤怒，就派人刺杀了李轶。于是洛阳城中人心叛离，有许多投降的。朱鲔于是派讨难将军苏茂率领几万人攻打温县，他自己率几万人攻打平阴以牵制冯异。冯异派校尉护军带兵与寇恂合击苏茂，并打败了苏茂。冯异趁势渡过黄河攻击朱鲔，朱鲔逃走；冯异追到洛阳，绕城一周而归。

移檄上状，诸将皆入贺，并劝光武即帝位。光武乃召异诣鄗，问四方动静。异曰：『三王反畔[1]，更始败亡，天下无主，宗庙之忧，在于大王。宜从众议，上为社稷，下为百姓。』光武曰：『我昨夜梦乘赤龙上天，觉悟[2]，心中动悸[3]。』异因下席再拜贺曰：『此天命发于精神。心中动悸，大王重慎之性也。』异遂与诸将定议上尊号。

[1] 三王反畔：淮阳王张卬、穰王廖湛、随王胡殷得知更始帝想杀他们，就带兵抢了东西市场，入宫大败更始帝。

[2] 觉悟：即觉寤，睡醒。

[3] 动悸：感情受到触动而心跳加速。

译文

冯异送檄文上奏，众将都来祝贺，并劝光武登皇帝位。光武便召冯异到鄗县去，问他天下的动静形势。冯异说：“三王反叛，更始帝灭亡，天下无主，宗庙之忧，任在大王了。应听从大家的建议，上为国家，下为百姓。”光武说：“我昨夜梦见乘赤龙上天，醒后，心中激动。”冯异因此从坐席上下来，敬拜两次而祝贺说：“这是天命显露于精神。心中激动，是大王本性慎重所致。”冯异于是与众将领议定请皇帝尊号。

建武二年春，定封异阳夏侯。引击阳翟贼严终、赵根，破之。诏异归家上冢，使太中大夫赍牛酒，令二百里内太守、都尉已下及宗族会焉。

译文

建武二年春，确定封冯异为阳夏侯。冯异带兵攻打阳翟贼人严终、赵根，击破他们。光武帝下诏让冯异回乡祭扫祖坟，派太中大夫送上牛、酒，下令二百里内的太守、都尉以下的官员以及同宗族的人会同祭冢。

时赤眉、延岑暴乱三辅，郡县大姓各自拥兵众，大司徒邓禹不能定，乃遣异代禹讨之。车驾送至河南，赐以乘舆、七尺具剑[1]。敕异曰：『三辅遭王莽、更始之乱，重以赤眉、延岑之酷，元元涂炭[2]，无所依诉。今之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3]。诸将非不健斗[4]，然好虏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无为郡县所苦。』异顿首受命，引而西，所至皆布威信。弘农群盗称将军者十余辈，皆率众降异。

[1] 乘舆：天子或诸侯乘坐的车。具剑：用宝玉装饰的剑。

[2] 元元：百姓。涂炭：蹂躏摧残。

[3] 安集：安定和睦。

[4] 健斗：善于战斗。健，善于。

译文

此时赤眉、延岑军在三辅地区残暴作乱，郡县大姓豪族各自拥有军队，大司徒邓禹不能平定他们，光武帝就派冯异代替邓禹讨伐他们。光武帝送他到河南，赐给他乘车和用宝玉装饰的七尺剑。敕令冯异说：“三辅遭受王莽、更始之乱，加之以赤眉、延岑的暴虐，百姓涂炭，无处可以依靠与倾诉。这次征伐，不一定要侵占土地、掠夺城市，重要的是平定混乱，安定百姓而已。众将领不是不善战，但喜欢抢掠。你本来就善于驾驭官兵，希望自觉整治，不要给郡县增添痛苦。”冯异叩首领命，带兵西征，所到之处树立威信。弘农的盗贼集团自称将军的有十多伙，都率众投降冯异。

异与赤眉遇于华阴，相拒六十余日，战数十合，降其将刘始、王宣等五千余人。三年春，遣使者即拜异为征西大将军。会邓禹率车骑将军邓弘等引归，与异相遇，禹、弘要异共攻赤眉。异曰：『异与贼相拒且数十日，虽屡获雄将，余众尚多，可稍以恩信倾诱[1]，难卒用兵破也[2]。上今使诸将屯黾池要其东，而异击其西，一举取之，此万成计也。』禹、弘不从。弘遂大战移日[3]，赤眉阳败[4]，弃辎重走。车皆载土，以豆覆其上，兵士饥，争取之。赤眉引还击弘，弘军溃乱。异与禹合兵救之，赤眉小却。异以士卒饥倦，可且休，禹不听，复战，大为所败，死伤者三千余人。禹得脱归宜阳。异弃马步走上回谿阪，与麾下数人归营。复坚壁，收其散卒，招集诸营保数万人[5]，与贼约期会战。使壮士变服与赤眉同，伏于道侧。旦日，赤眉使万人攻异前部，异裁出兵以救之[6]。贼见执弱，遂悉众攻异，异乃纵兵大战。日昃[7]，贼气衰，伏兵卒起，衣服相乱，赤眉不复识别，众遂惊溃。追击，大破于崤底，降男女八万人。余众尚十余万，东走宜阳降。玺书劳异曰：『赤眉破平，士吏劳苦，始虽垂翅回谿，终能奋翼黾池，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方论功赏，以答大勋。』

[1] 稍：逐渐。倾诱：诱使人顺服。

[2] 卒：同“猝”，实时，立刻。

[3] 移日：移动日影。指不短的一段时间。

[4] 阳败：假装失败。阳，假装。

[5] 营保：即营堡，堡垒。

[6] 裁：节制，抑制。

[7] 日昃（zè）：太阳偏西，约下午两点。

译文

冯异与赤眉军在华阴遭遇，相持六十多天，交战数十回合，降服赤眉将领刘始、王宣等五千多人。建武三年春，光武帝派使者到军中封冯异为征西大将军。恰逢邓禹率领车骑将军邓弘等东归，与冯异相遇，邓禹、邓弘邀请冯异一同攻打赤眉军。冯异说：“我和敌军已经相持几十天，虽然屡次俘获他们的猛将，但赤眉剩下的兵马还很多，可以慢慢用恩惠信用引诱他们，难以猝然用兵攻破。皇上这次派众将领屯驻黾池，拦截他们的东翼，我攻击其西翼，一举拿下他们，这是万全之策。”邓禹、邓弘不听。邓弘和赤眉大战良久，赤眉佯装失败，丢下辎重逃走。车上都装着土，土上覆盖豆子，士兵饥饿，争相抢豆子。之后赤眉军回头袭击邓弘，邓弘溃不成军。冯异和邓禹合力救邓弘，赤眉稍稍撤退。冯异认为士兵饥饿疲倦，可以暂且休战，邓禹不听从，再战，被赤眉打得大败，死伤三千多人。邓禹得以逃回宜阳县。冯异弃马徒步逃到回谿阪，和几个部下回营。又坚守壁垒，聚集逃散的士兵，召集各堡垒数万兵，和敌军约定日期会战。派壮士穿上和赤眉军一样的服装，埋伏在路边。第二天，赤眉军派出万人攻击冯异前部，冯异有节制地出兵援救。贼人见他势力薄弱，就全军出动攻打冯异，冯异于是发兵大战。太阳偏西，贼人士气衰落，这时埋伏的士兵突然出击，由于衣服与敌人混同，赤眉军无法再识别敌我，很快就惊恐溃散。冯异追击，大败赤眉于崤底，降服八万男女。其余还有十多万人，向东逃到宜阳投降了。光武帝下玺书慰劳冯异说：“赤眉军被攻破平定，将士们辛苦了，开始虽然折翅于回谿阪，最终能够重振羽翼于黾池，大功告捷。可说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啊。要论功行赏，以报谢大功。”

赏析与点评

此处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语一出，常为后世人引用，指先有所失，后又有所得。东隅，指日出之处，即早晨，喻初始；桑榆，日落时光照桑榆树端，因以指日暮，喻最终。毕竟一帆风顺的人生并不多，遇到挫折或不尽如人意之事，古训的确很能给人启发。

时赤眉虽降，众寇犹盛：延岑据蓝田，王歆据下邽，芳丹据新丰，蒋震据霸陵，张邯据长安，公孙守据长陵，杨周据谷口，吕鲔据陈仓，角闳据汧，骆延据盩厔[1]，任良据鄠，汝章据槐里，各称将军，拥兵多者万余，少者数千人，转相攻击。异且战且行，屯军上林苑中。延岑既破赤眉，自称武安王，拜置牧守，欲据关中，引张邯、任良共攻异。异击破之，斩首千余级，诸营保守附岑者皆来降归异。岑走攻析，异遣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要击岑[2]，大破之，降其将苏臣等八千余人。岑遂自武关走南阳。时百姓饥饿，人相食，黄金一斤易豆五升。道路断隔，委输不至[3]，军士悉以果实为粮。诏拜南阳赵匡为右扶风，将兵助异，并送缣谷，军中皆称万岁。异兵食渐盛，乃稍诛击豪杰不从令者，褒赏降附有功劳者，悉遣其渠帅诣京师，散其众归本业，威行关中。惟吕鲔、张邯、蒋震遣使降蜀，其余悉平。

[1] 盩厔：（zhōu zhì）：地名，在陕西，今作“周至”。

[2] 要击：中途拦截加以袭击。

[3] 委输：转运的物资。

译文

这时赤眉军虽然已经投降，众寇仍很猖獗：延岑占据蓝田，王歆占据下邽，芳丹占据新丰，蒋震占据霸陵，张邯占据长安，公孙守占据长陵，杨周占据谷口，吕鲔占据陈仓，角闳占据汧县，骆延占据盩厔，任良占据鄠县，汝章占据槐里，各自号称将军，拥兵多的达万余人，少的数千人，相互攻击。冯异边作战边行军，屯兵在上林苑中。延岑自打败赤眉军后，自称武安王，设置州牧、郡守长官，想要占据关中，率领张邯、任良一同攻打冯异。冯异打败他们，杀敌斩首千余。各营堡依附延岑的人都来归降冯异。延岑移师攻打析县，冯异派遣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拦击延岑，大败延岑，降服了他的将领苏臣等八千余人。延岑于是从武关逃到南阳。当时百姓饥饿，人吃人，黄金一斤换豆子五升。道路阻断，物资转运不到，士兵都以果实作为粮食。光武下诏任命南阳人赵匡为右扶风，带兵援助冯异，并送来丝绢谷物，军中都高呼万岁。冯异的军粮逐渐充足，就立即诛伐豪杰中不听命令的人，褒奖前来投降归附建立功劳的人，把首领全部送到京城，遣散他们的士兵，让他们回归农业。他的威信盛行关中，只有吕鲔、张邯、蒋震派人入蜀归降公孙述，其余都平定了。

明年，公孙述遣将程焉，将数万人就吕鲔出屯陈仓。异与赵匡迎击，大破之，焉退走汉川。异追战于箕谷，复破之，还击破吕鲔，营保降者甚众。其后蜀复数遣将间出[1]，异辄摧挫之。怀来百姓[2]，申理枉结，出入三岁[3]，上林成都。

[1] 间：可乘之机；乘机。

[2] 怀来：招来。

[3] 出入：大概，接近。

译文

第二年，公孙述派将领程焉率数万人靠拢吕鲔，出兵屯守陈仓。冯异与赵匡迎击，大败敌人，程焉撤退，逃往汉川。冯异追击，与程焉战于箕谷，在此击败他，回头击败吕鲔，各营堡投降的人很多。之后蜀又屡派将领乘机出袭，冯异总能摧毁挫败他们。他招抚百姓，依法处理冤屈，三年左右，上林苑成了城市。

异自以久在外，不自安，上书思慕阙廷，愿亲帷幄[1]，帝不许。后人有章言异专制关中，斩长安令，威权至重，百姓归心，号为『咸阳王』。帝使以章示异。异惶惧，上书谢曰：『臣本诸生[2]，遭遇受命之会，充备行伍[3]，过蒙恩私，位大将，爵通侯，受任方面[4]，以立微功，皆自国家谋虑[5]，愚臣无所能及。臣伏自思惟[6]：以诏敕战攻，每辄如意；时以私心断决，未尝不有悔。国家独见之明，久而益远，乃知「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7]。当兵革始起，扰攘之时，豪杰竞逐，迷惑千数。臣以遭遇，托身圣明，在倾危溷殽之中[8]，尚不敢过差，而况天下平定，上尊下卑，而臣爵位所蒙，巍巍不测乎[9]？诚冀以谨敕，遂自终始。见所示臣章，战栗怖惧。伏念明主知臣愚性，固敢因缘自陈[10]。』诏报曰：『将军之于国家，义为君臣，恩犹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惧意？』

[1] 亲帷幄：侍奉皇帝。帷幄，指帝王。天子居处必设帷幄，故称。

[2] 诸生：儒生。

[3] 行伍（hánɡ wǔ）：泛指军队。古时兵制，五人为伍，二十五人为行。

[4] 方面：一个地方的军政要职或其长官。

[5] 国家：犹言“官家”，指皇帝。

[6] 伏：敬辞，古时臣对君奏言多用。

[7] 语出自《论语·子贡》。

[8] 溷殽（hùn xiáo）：即混淆，混杂，错乱。

[9] 巍巍：高大。不测：危殆，危险。

[10] 因缘：机会，缘分。

译文

冯异自己觉得长久在外，心中不安，上书表示思念朝廷，愿意亲近宫室，光武帝不允许。后来有人上书说冯异专制于关中，杀害长安县令，他的威势和权力极重，百姓真心归附于他，称他为“咸阳王”。光武帝让人拿奏章给冯异看。冯异惶恐，上书谢罪说：“臣本是书生，遇到受命的机会，参军打仗，错蒙恩宠，位居大将，受爵通侯，受命专任一方之要职，得以建立微功，这都是出自皇上的谋略，愚臣没有可以相比之处。臣暗自思索：奉诏令作战时，每每如愿以偿；间或以己意决断，没有不后悔的。皇上独特见解之高明，时间越久越显得深远。才知道‘性与天道，是不可得知的’。当战争刚刚爆发，混乱之时，豪杰竞争追逐，无法辨清是非的人众多。臣因遭遇明主，将自己交托给圣明，在倾覆混乱之中，尚且不敢有差错，何况天下太平，上尊下卑，而臣所受爵位，却高大而危殆了吗？臣真诚地希望谨守敕令，贯通始终。见到给臣看的奏章，战栗惊恐。思忖明主知道臣下愚钝的品性，所以敢借机自我陈述。”光武帝下诏回复说：“将军对于朕，论义理是君臣，论恩情犹如父子。有什么嫌疑，而产生畏惧呢？”

六年春，异朝京师。引见，帝谓公卿曰：『是我起兵时主簿也。为吾披荆棘，定关中。』既罢，使中黄门赐以珍宝、衣服、钱帛。诏曰：『仓卒无蒌亭豆粥，虖沱河麦饭，厚意久不报。』异稽首谢曰：『臣闻管仲谓桓公曰：「愿君无忘射钩，臣无忘槛车[1]。」齐国赖之。臣今亦愿国家无忘河北之难，小臣不敢忘巾车之恩。』后数引讌见，定议图蜀，留十余日，令异妻子随异还西。

[1] “愿君”以下两句：春秋时管仲曾射中过齐桓公的带钩，后来齐桓公假意令鲁国用囚车把他押送回齐国，不但没有杀他，还任他为宰相。槛车，囚车。

译文

建武六年春，冯异进京朝见。光武帝接见他，对公卿说：“这是我起兵时的主簿。为我披荆斩棘，平定关中。”接见结束，让中黄门赐给他珍宝、衣服、钱币、布帛。下诏说：“窘迫时无蒌亭的豆粥，虖沱河的麦饭，深情厚谊许久未能报答。”冯异叩首拜谢说：“臣听说管仲对齐桓公说过：‘希望您不要忘记我曾射中您的带钩，我也不会忘记您押解我的囚车。’齐国靠的是这种信任。臣现在也希望皇上不忘河北的艰难时期，小臣不敢忘记在巾车乡所受的恩赦。”之后光武帝多次宴请冯异，商议攻打蜀地，逗留十多天，才让冯异妻子儿女随他返回关中。

马援列传

本篇导读

以先祖马服君自豪、以相马达人著称、戎马一生、最终马革裹尸的东汉开国名将马援，在中国可谓家喻户晓。马氏一族自西汉武帝至王莽多官至二千石。本传记述马援“少有大志”，不喜文学，好“田牧”实业。他一生壮志凌云，胆识过人。曾先后效力于王莽、隗嚣、刘秀等政权。不仅精通兵略，还善识名马，告诫他人躲避灾祸，十分明智。他征战沙场，飞矢射穿小腿也毫无惧色。年逾花甲还披甲执兵，请缨远征，最后悲壮地死在战场上，实践了自己“马革裹尸”的豪言壮语。东汉是个豪族得势的社会，马、邓、窦、梁是当时著名的四大家族，马援是马氏家族的代表人物，从他身上可以看到当时豪族崛起的曲折历程。

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也。其先赵奢为赵将，号曰马服君[1]，子孙因为氏。武帝时，以吏二千石自邯郸徙焉。曾祖父通，以功封重合侯，坐兄何罗反，被诛，故援再世不显[2]。援三兄况、余、员，并有才能，王莽时皆为二千石。

[1] 马服君：赵惠文王因其善于降服、驾驭马匹而赐此爵号。

[2] 再世：两代。

译文

马援字文渊，是扶风茂陵人。他的祖先赵奢是赵国的将军，封爵号为“马服君”，子孙于是以“马”为姓氏。武帝时，马家因为是二千石官职，从邯郸迁徙至此。曾祖父马通，因功封为重合侯，因兄长马何罗谋反，受牵连被杀，所以马援祖父、父亲两代无显赫名声。马援三个兄长马况、马余、马员，都有才能，王莽时都成为二千石高官。

援年十二而孤，少有大志，诸兄奇之。尝受《齐诗》，意不能守章句[1]，乃辞况，欲就边郡田牧。况曰：『汝大才，当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朴，且从所好。』会况卒，援行服期年，不离墓所；敬事寡嫂，不冠不入庐[2]。后为郡督邮[3]，送囚至司命府，囚有重罪，援哀而纵之，遂亡命北地。遇赦，因留牧畜，宾客多归附者，遂役属数百家[4]。转游陇汉间，常谓宾客曰：『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因处田牧，至有牛马羊数千头，谷数万斛。既而叹曰：『凡殖货财产[5]，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乃尽散以班昆弟故旧[6]，身衣羊裘皮绔[7]。

[1] 章句：剖章析句，此指儒家经典的注释。

[2] 庐：建于墓地服丧用的小屋。

[3] 督邮：汉代郡的重要属吏，代表太守督察县乡，宣达教令，兼司狱讼捕亡。

[4] 役属：谓使隶属于自己而役使之。

[5] 殖货：增殖财货。

[6] 班：赐予，分给。

[7] 绔：套裤。

译文

马援十二岁时父亲去世，他年少而有大志，几个兄长都对他感到惊异。曾学《齐诗》，心思却不在墨守经学章句上，于是辞别马况，想到边郡去经营畜牧业。马况说：“你有大才，会大器晚成的。好的工匠不把未加工的材料给人看，顺从性情所好吧。”赶上马况去世，马援服丧一年，不离墓地；恭敬侍奉寡嫂，不戴好帽子不进庐舍。后来做郡督邮，押送囚犯到司命府，囚犯犯有重罪，马援哀怜他而放了他，于是自己逃亡到北地郡。遇上大赦，于是留在那里饲养牲畜，宾客有很多来依附他的，供他役使的竟然有几百家人。辗转游历于陇、汉两地之间，他常对宾客说：“大丈夫立志，境况越艰难意志越应坚定，越是年老越要保持旺盛斗志。”于是居处那里从事畜牧，乃至拥有牛、马、羊数千头，谷物数万斛。不久慨叹说：“凡经营产业获取财产的，贵在能施舍赈济别人，否则不过是守财奴罢了。”于是他把所有的财物分给兄弟旧友，自己只穿羊皮衣裤。

赏析与点评

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加冠之礼，表示成人亦称“丈夫”。所谓“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列丈夫”（《春秋谷梁传》）。虽然古人描述男子的称呼不必过分认真，但是马援提出“丈夫为志”，即男人要有志气，而且愈艰苦愈要坚强，愈老愈威猛。这种志气还包括了豁达的一面，即“凡殖货财产，贵其能施赈”。今日，狭隘拜金主义与利己主义时代的人们所欠缺的，难道不正是马援这种“丈夫”气概吗？

王莽末，四方兵起，莽从弟卫将军林广招雄俊，乃辟援及同县原涉为掾[1]，荐之于莽。莽以涉为镇戎大尹，援为新成大尹[2]。及莽败，援兄员时为增山连率[3]，与援俱去郡，复避地凉州[4]。世祖即位，员先诣洛阳，帝遣员复郡，卒于官。援因留西州[5]，隗嚣甚敬重之，以援为绥德将军，与决筹策。

[1] 辟（bì）：征召，荐举。

[2] 大尹：王莽改太守为大尹。

[3] 连率：太守。

[4] 避地：迁地以避灾祸。

[5] 西州：指陕西。

译文

王莽末年，四方战争爆发，王莽的堂弟卫将军王林广招雄才俊杰，就征辟马援和他的同乡原涉为掾吏，把他们举荐给王莽。王莽任原涉为镇戎（即天水郡）太守，马援为新成（即汉中郡）太守。到王莽败亡时，马援的兄长马员当时正担任增山（即上郡）太守，和马援一起离开所在郡，再次迁至凉州避难。世祖光武帝即位后，马员先到洛阳，光武帝派马员回原郡做太守，他死在任上。马援于是留在西州，隗嚣非常敬重他，任他为绥德将军，一起筹划决策。

是时公孙述称帝于蜀，嚣使援往观之。援素与述同里闬[1]，相善，以为既至当握手欢如平生，而述盛陈陛卫[2]，以延援入，交拜礼毕，使出就馆，更为援制都布单衣、交让冠[3]，会百官于宗庙中，立旧交之位。述鸾旗旄骑[4]，警跸就车[5]，磬折而入[6]，礼飨官属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将军位。宾客皆乐留，援晓之曰：『天下雄雌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7]，与图成败，反修饰边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8]？』因辞归，谓嚣曰：『子阳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专意东方。』

[1] 里闬（hàn）：乡里。闬，里门，里巷。

[2] 陛卫：帝王御前卫兵。

[3] 都布：有作“答布”。一种质地粗厚的布。“答”，厚。单衣：古代官吏的服装，朝服。拜见尊者之服。交让冠：冠名，形制不清。

[4] 鸾旗：天子仪仗中的旗子，上绣鸾鸟，故称。旄骑：即旄头，皇帝仪仗中担任先驱的骑兵。

[5] 警跸：古代帝王出入时，于所经路途侍卫警戒，清道止行。

[6] 磬折：弯腰，表示谦恭。

[7] 吐哺：史载周公一顿饭中数次吐出口中食物，出来接待贤士。极言殷勤待士。

[8] 稽：留止。

译文

这时公孙述在蜀地称帝，隗嚣派马援前去观察他。马援本与公孙述同乡，相处很好，以为到后应当握手相见，如同平素一样欢畅，而公孙述让御前卫兵隆重列队，才领马援进入，行过互拜见面礼后，让他出来前往宾馆，又为他做单衣朝服、交让冠，大会百官于宗庙之中，设下旧交的席位。公孙述陈列鸾旗旌骑仪仗，警戒清道之后登车，躬身进入宗庙，依照礼节宴请招待属官，场面壮观，还想封马援为侯，授予大将军职位。宾客都乐意留下，马援开导他们说：“天下胜负未定，公孙述不急切地奔走迎接国之名士，一起谋划成败，反而修饰边幅，就像没有仁义的人形木偶。此等人物如何能长久留住天下名士呢？”于是告辞回去，对隗嚣说：“公孙子阳仅是只井底之蛙，且妄自尊大，我们不如一心归向东方。”

建武四年冬，嚣使援奉书洛阳。援至，引见于宣德殿。世祖迎笑谓援曰：『卿遨游二帝间[1]，今见卿，使人大惭。』援顿首辞谢，因曰：『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臣与公孙述同县，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后进臣[2]。臣今远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帝复笑曰：『卿非刺客，顾说客耳。』援曰：『天下反覆[3]，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帝甚壮之。援从南幸黎丘，转至东海。及还，以为待诏[4]，使太中大夫来歙持节送援西归陇右。

[1] 卿：对人的敬称。

[2] 陛戟：执戟侍卫立于殿阶两侧。

[3] 反覆：动荡，动乱。

[4] 待诏：官名，汉代征士未有正官者，均待诏公车，特异者待诏金马门，备顾问，后遂以待诏为官名，并没有实职。

译文

建武四年冬天，隗嚣派马援送书信至洛阳。马援一到，光武帝就在宣德殿接见他。世祖（光武帝）迎接，笑迎马援说：“您奔走周旋于两个皇帝之间，现在才见到您，让人十分惭愧。”马援叩头辞谢，接着说：“当今之世，不单是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选择君主。臣与公孙述是同乡，年轻时候相处很好。臣先前到蜀，公孙述布置卫队之后才让我进去。臣现在远道而来，陛下怎知臣不是刺客奸人，而如此疏略平易呢？”光武帝又笑着说：“您不是刺客，只是说客！”马援说：“天下动乱，盗用帝号的人不可胜数。现在见陛下，恢宏大度，和高祖相同，才知道帝王自有真的。”光武帝十分赞赏他。马援跟随光武帝向南方巡行至黎丘（古城名，今湖北宜城西北），辗转至东海。等到回朝，任他做待诏，派太中大夫来歙持符节送马援西归陇右。

赏析与点评

“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可见当时的君臣关系中有一种双向选择的机制。马援在“二帝”之间“遨游”，正是持有这样不卑不亢的心态。他为何能保持如此心态呢？发人深省！

隗嚣与援共卧起[1]，问以东方流言及京师得失。援说嚣曰：『前到朝廷，上引见数十，每接讌语[2]，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敌也。且开心见诚，无所隐伏，阔达多大节，略与高帝同。经学博览，政事文辩，前世无比。』嚣曰：『卿谓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无可无不可[3]；今上好吏事，动如节度，又不喜饮酒。』嚣意不怿，曰：『如卿言，反复胜邪？』然雅信援，故遂遣长子恂入质。援因将家属随恂归洛阳。居数月而无它职任。援以三辅地旷土沃，而所将宾客猥多[4]，乃上书求屯田上林苑中，帝许之。

[1] 卧起：寝卧和起身。指日常生活诸事。

[2] 讌语：聚谈。

[3] 无可无不可：指对人对事不拘成见。

[4] 猥多：众多，繁多。猥，多。

译文

隗嚣和马援一起生活，询问他有关东方的传闻以及京城的得失。马援劝隗嚣说：“先前到朝廷，皇上接见几十次，每次接见聚谈，通宵达旦，他的雄才伟略，非常人能与之相比。而且他披露真心，显示诚意，无所隐瞒或遮掩，豁达而注重大节，大致与高祖相同。经学上博览多识，政事上能文善辩，前世无人能比。”隗嚣说：“你说他比高帝怎么样？”马援说：“不如高帝。高帝凡事不讲可与不可；当今皇上喜欢政事，举止讲节制、限度，又不喜欢饮酒。”隗嚣心中不快：“如你所说，反而又胜过高帝了？”然而他素来信任马援，因此就派长子隗恂入朝做人质。马援因此带家属随隗恂回到洛阳，逗留数月而没有担任其他官职。马援因三辅地区土地辽阔肥沃，而所率宾客众多，就上书请求到上林苑中屯田，光武帝准许了他。

会隗嚣用王元计，意更狐疑，援数以书记责譬于嚣，嚣怨援背己，得书增怒，其后遂发兵拒汉。援乃上疏曰：『臣援自念归身圣朝，奉事陛下，本无公辅一言之荐，左右为容之助。臣不自陈，陛下何因闻之。夫居前不能令人轾，居后不能令人轩[1]，与人怨不能为人患，臣所耻也。故敢触冒罪忌，昧死陈诚。臣与隗嚣，本实交友。初，嚣遣臣东，谓臣曰：「本欲为汉[2]，愿足下往观之。于汝意可，即专心矣。」及臣还反，报以赤心，实欲导之于善，非敢谲以非义[3]。而嚣自挟奸心，盗憎主人，怨毒之情遂归于臣。臣欲不言，则无以上闻。愿听诣行在所[4]，极陈灭嚣之术，得空匈腹[5]，申愚策，退就陇亩，死无所恨。』帝乃召援计事，援具言谋画[6]。因使援将突骑五千，往来游说嚣将高峻、任禹之属，下及羌豪，为陈祸福，以离嚣支党。

援又为书与嚣将杨广，使晓劝于嚣，广竟不答。

[1] 轾（zhì）、轩：车子前低后高称“轾”，车子前高后低称“轩”，用来喻高低优劣。

[2] 为：归于，属于。

[3] 谲：诡诈、欺骗。

[4] 行在所：指天子所在的地方。

[5] 匈腹：胸襟。匈，同“胸”。

[6] 具：同“俱”，都，完全。

译文

适逢隗嚣采用王元计谋，心中更生猜疑，马援多次写信责备劝导他，隗嚣怨马援背叛自己，见到书信更加恼怒，之后就起兵抗拒汉朝。马援上奏说：“臣马援自认为归依圣朝，侍奉陛下，本来没有三公宰相一句的推荐，靠的是左右美言帮助。臣若不自我陈述，陛下靠什么知道我呢。如果居人之前而不能令人感到重要，落人之后而不能令人感到低下，对别人有怨恨却不能令人感到祸患的话，这是臣感到可耻的事。所以臣胆敢触罪犯忌，冒死陈述忠心。臣与隗嚣，本来确实是朋友。当初，隗嚣派臣来东方，对臣说：‘本想归属汉朝，希望足下去观察他们。您认为可以，就一心归顺了。’等臣返回，诚心汇报，实在想劝导他向善，不敢以不义之心欺骗他。但隗嚣自己怀有坏心，私下憎恨主上，于是就把怨恨之情归到臣的身上。臣想不说，但无法让皇上知道自己的苦衷。希望允许臣到陛下那里，详细陈述消灭隗嚣的方法，得以道出心中想说的话，陈述愚昧的计策，引退田间，死而无憾。”光武帝就召见他议事，他说出了全部的谋划。于是派马援统帅五千突击骑兵，往来游说隗嚣的将领高峻、任禹之流，以及下面的羌人豪杰，向他们陈说祸福利害，以离间隗嚣的党羽。

马援又写信给隗嚣的将领杨广，让他去开导劝说隗嚣，杨广始终没有回信。

八年，帝自西征嚣，至漆，诸将多以王师之重，不宜远入险阻，计冘豫未决[1]。会召援，夜至，帝大喜，引入，具以群议质之[2]。援因说隗嚣将帅有土崩之执[3]，兵进有必破之状。又于帝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执[4]，开示众军所从道径往来，分析曲折，昭然可晓。帝曰：『虏在吾目中矣。』明旦，遂进军至第一，嚣众大溃。

[1] 冘（yóu）豫：犹豫，迟疑不定貌。

[2] 质：询问。

[3] 执：通“势”。

[4] 形执：地理状况、地势。

译文

建武八年，光武帝亲自西征隗嚣，到达漆县，众将领多认为帝王之师尊贵，不宜深入险阻之地，计策犹豫不决。适逢召见马援，马援夜里赶到，光武帝大喜，引见他，将众人的所有建议都向他询问。马援因此说明隗嚣的将帅有土崩瓦解之势，进军必定能够摧毁他们。又在光武帝面前堆米作山谷，用手指在上面画出地形，展示各路军队所经由往返的道路，分析曲折，明白可知。光武帝说：“敌军在我眼底了。”第二天早晨，就进军至第一城，隗嚣的部队大败。

九年，拜援为太中大夫，副来歙监诸将平凉州。自王莽末，西羌寇边，遂入居塞内，金城属县多为虏有。来歙奏言陇西侵残，非马援莫能定。十一年夏，玺书拜援陇西太守。援乃发步骑三千人，击破先零羌于临洮[1]，斩首数百级，获马牛羊万余头。守塞诸羌八千余人诣援降，诸种有数万，屯聚寇钞[2]，拒浩亹隘。援与扬武将军马成击之。羌因将其妻子辎重移阻于允吾谷，援乃潜行间道，掩赴其营[3]。羌大惊坏，复远徙唐翼谷中，援复追讨之。羌引精兵聚北山上，援陈军向山，而分遣数百骑绕袭其后，乘夜放火，击鼓叫噪，虏遂大溃，凡斩首千余级。援以兵少，不得穷追，收其谷粮畜产而还。援中矢贯胫，帝以玺书劳之，赐牛羊数千头，援尽班诸宾客。

[1] 先零（lián）羌：汉代羌族的一个分支。

[2] 寇钞：亦作“寇抄”，即劫掠。

[3] 掩赴：乘其不备而至。掩，突然袭击。

译文

建武九年，拜任马援为太中大夫，辅佐来歙监督众将军平定凉州。从王莽末年，西羌侵扰边境，最终进驻塞内，金城的属县大多被羌人占据。来歙上奏说陇西被侵略残破，非马援不能安定。十一年夏天，玺书任马援为陇西太守。马援就征发步骑兵三千人，在临洮攻破先零羌，斩首几百人，缴获马、牛、羊一万多头。把守要塞的各部羌人八千多人前来投降马援。羌人各部落有几万人，聚集劫掠，拒守浩亹关隘。马援和扬武将军马成攻打他们。羌人因此带着妻子儿女辎重转移至允吾谷进行阻截，马援就悄然从小路行进，奔袭他们军营。羌人大惊失色，又长途迁徙到唐翼谷中，马援面向北山布阵，分派数百骑兵绕道袭击敌后，乘夜放火，击鼓呐喊，敌军最终大败，共斩首千余人。马援因为兵少，不敢穷追，收缴敌人谷物和牲畜而回。马援中箭，箭穿透小腿，皇帝下玺书慰劳他，赐给他牛羊几千头，马援全都分给了宾客。

是时，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涂远多寇[1]，议欲弃之。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2]；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则为害不休，不可弃也。帝然之，于是诏武威太守，令悉还金城客民。归者三千余口，使各反旧邑。援奏为置长吏，缮城郭，起坞候[3]，开导水田，劝以耕牧，郡中乐业。又遣羌豪杨封譬说塞外羌，皆来和亲。又武都氐人背公孙述来降者，援皆上复其侯王君长，赐印绶，帝悉从之。乃罢马成军。

[1] 涂：同“途”，道路。

[2] 易：也，亦。固：同“旧”，仍旧。

[3] 坞候：坞壁。坞，小城堡。候，同“堠”，伺望设施，哨所。

译文

这时，朝廷大臣认为金城郡破羌县（县治在今青海省乐都县东）的西面，路途遥远，多有盗贼，商议要放弃那里。马援上书说，破羌以西城池大多完好牢固，可依旧，不作改变；那里土地肥沃，灌溉流畅。如果让羌人居于湟中地区（今青海省湟水两岸），那他们将为害不止，不可放弃那里。光武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下诏武威太守，让他将客居在武威的金城人全部遣返。返回去的三千多人，让他们各自回到原先的村镇。马援上奏，请求为他们设置县级官吏，修缮城郭，建坞堡，开垦水田，鼓励他们耕作放牧，令全郡安居乐业。又派遣羌族豪杰杨封譬解劝说塞外羌人，都来和睦相处。又有武都郡氐族人背叛公孙述前来投降的，马援都上书请求恢复他们的侯王君长的称号，赐给印绶，光武帝听从了他的全部建议。于是撤回马成的军队。

十三年，武都参狼羌与塞外诸种为寇，杀长吏。援将四千余人击之，至氐道县，羌在山上，援军据便地[1]，夺其水草[2]，不与战，羌遂穷困，豪帅数十万户亡出塞，诸种万余人悉降，于是陇右清静[3]。

[1] 便地：形势便利之地。

[2] 夺：丧失。

[3] 陇右：陇山以西地区。约相当今甘肃省六盘山以西。

译文

十三年，武都郡的参狼羌和塞外各部落入侵为寇，杀死郡县长官。马援率四千多人攻打他们，到氐道县，羌人在山上，马援的军队占据有利地势，夺了他们的水草，不与他们交战，羌人终于走投无路，首领率领数十万户逃出塞外，各部落一万多人全投降，于是陇右安定了。

援务开恩信，宽以待下，任吏以职，但总大体而已。宾客故人，日满其门。诸曹时白外事，援辄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烦。颇哀老子[1]，使得遨游。若大姓侵小民，黠羌欲旅距[2]，此乃太守事耳。』傍县尝有报仇者，吏民惊言羌反，百姓奔入城郭。狄道长诣门[3]，请闭城发兵。援时与宾客饮，大笑曰：『烧虏何敢复犯我[4]。晓狄道长归守寺舍[5]，良怖急者[6]，可床下伏。』后稍定，郡中服之。视事六年[7]，征入为虎贲中郎将。

[1] 哀：同情，爱惜。老子：老人的自称，犹老夫。

[2] 旅距：聚众抗拒。旅，军队。距，即“拒”。

[3] 道：少数民族集居的县。

[4] 烧虏：即烧羌，羌人的一支。

[5] 寺舍：官舍。

[6] 良：甚，很。

[7] 视事：就职治事。

译文

马援务求开明诚信，宽厚地对待部下，根据职务任用官吏，自己只是总管大局而已。宾客和朋友，每天坐满他家。各官署时常向他报告事务，马援总说：“这是丞、掾吏的事务，哪值得来烦我。稍微爱惜一下老夫，就让我能够游乐。如果豪门大姓侵犯小民，狡黠羌人聚众抗命，这才是太守的政务。”邻县曾有报仇事件，官吏和百姓惊恐地说羌人造反了，百姓逃入城郭。狄道（位于今甘肃省临洮县）长上门来，请求关闭城门，派出军队。马援当时正在与宾客饮酒，大笑说：“烧羌人怎敢再侵犯我。告诉狄道长回去守好官府，实在怕极了，可趴在床下。”后来渐渐安定，郡中人都佩服他。他在那里任职六年，被召入朝廷任虎贲中郎将。

初，援在陇西上书，言宜如旧铸五铢钱。事下三府[1]，三府奏以为未可许，事遂寑[2]。及援还，从公府求得前奏，难十余条，乃随牒解释，更具表言[3]。帝从之，天下赖其便。援自还京师，数被进见。为人明须发，眉目如画。闲于进对[4]，尤善述前世行事。每言及三辅长者，下至闾里少年，皆可观听[5]。自皇太子、诸王侍闻者，莫不属耳忘倦。又善兵策，帝常言『伏波论兵[6]，与我意合』，每有所谋，未尝不用。

[1] 三府：汉制，三公皆可开府，因称三公（此时为太尉、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府”。

[2] 寑：止息，废置。

[3] 表：臣子给君主的奏章。

[4] 闲：通“娴”，熟习。

[5] 观听：即“听”。

[6] 伏波：指马援，他受封为伏波将军。

译文

当初，马援在陇西上书，说应该像原来一样铸造五铢钱。事情交给三府，三府上奏认为不能允许，事情就搁置了。等到马援回朝，从公府要来三府的上奏，其中有十几条诘难，马援就在奏牒上一一解释，再上奏陈述。光武帝听从了他，天下因此得便。马援自从返回京城，多次被召入接见。他须发分明，眉目如画。善于进谒并答对，特别善于讲述前代政事。他经常谈及的是上至三辅的有德之人，下至乡里少年，皆有可听性。皇太子、陪侍听讲的诸王，没有不注意倾听而忘记疲倦的。他又善于用兵，光武帝常说“伏波讲论用兵，与我意气相投”，马援每次谋划，没有不被采用的。

又交址女子徵侧及女弟徵贰反，攻没其郡，九真、日南、合浦蛮夷皆应之，寇略岭外六十余城，侧自立为王。于是玺书拜援伏波将军，以扶乐侯刘隆为副，督楼船将军段志等南击交址。军至合浦而志病卒，诏援并将其兵。遂缘海而进，随山刊道千余里[1]。十八年春，军至浪泊上，与贼战，破之，斩首数千级，降者万余人。援追徵侧等至禁溪，数败之，贼遂散走。明年正月，斩徵侧、徵贰，传首洛阳。封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援乃击牛酾酒[2]，劳飨军士。从容谓官属曰：『吾从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3]，乘下泽车[4]，御款段马[5]，为郡掾史，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盈余，但自苦耳。」当吾在浪泊、西里间，虏未灭之时，下潦上雾，毒气重蒸，仰视飞鸢跕跕堕水中[6]，卧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今赖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猥先诸君纡佩金紫[7]，且喜且惭。』吏士皆伏称万岁。

[1] 刊：砍斫，开凿。

[2] 酾（shī）酒：滤酒。

[3] 裁：同“才”。

[4] 下泽车：一种适于在沼泽地行驶的短毂轻便车。

[5] 款段：马行迟缓貌。款，缓；段，时间的一节。

[6] 跕跕（diǎn）：坠落的样子。跕，坠落。

[7] 猥：谬，错误地。纡（yū）佩金紫：纡，系结，垂挂。金紫，黄金印章和系印的紫色绶带。

译文

又有交址郡女子徵侧和妹妹徵贰反叛，攻陷其郡，九真、日南、合浦蛮夷都响应他，侵略岭南六十余城池，徵侧自立为王。于是朝廷下玺书拜马援为伏波将军，以扶乐侯刘隆为副将，督楼船将军段志等南下攻打交址。军队至合浦而段志病死，诏命马援一并统领他的军队。于是沿海行进，沿山开凿道路千余里。十八年春，军至浪泊河上，与贼兵战斗，打败他们，斩敌人首级数千，降伏万余人。马援追击徵侧等直至禁溪，多次打败他们，贼人终于溃散逃走。翌年正月，杀徵侧、徵贰，将其首级转递至洛阳。封马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马援杀牛滤酒，犒劳兵士。他从容对属官说：“我堂弟马少游时时哀叹我慷慨有雄心大志，说：‘士人活一世，但求衣食足用而已，乘坐短毂轻便车辆，驾驭迟缓的马，做个郡掾吏，守着祖坟，被乡里称为好人，这就可以了。至于谋求剩余，只是自找苦吃而已。’当我在浪泊、西里之间，贼人未消灭之时，脚踏积水，头顶雾气，毒气层层笼罩，仰见飞鸟坠落水中，睡卧中不禁想起少游平日所言，但如何才能得到那样的生活呢！现在依靠诸位士大夫之力，才蒙受皇上大恩，竟然错在各位之先佩戴金印紫绶，又高兴又惭愧。”将士们都伏身称万岁。

赏析与点评

自古士人进则崇尚儒家进取精神，退则以知足常乐老庄思想自慰。马少游的“哀”叹出于后者立场，马文渊之不顾生死拼搏是履行前者信念。二者之不同在于是甘愿“自苦”，还是但求知足常乐。正可谓人各有志，不可，也不必强求人人整齐划一！

援将楼船大小二千余艘，战士二万余人，进击九真贼徵侧余党都羊等，自无功至居风，斩获五千余人，峤南悉平[1]。援奏言西于县户有三万二千[2]，远界去庭千余里，请分为封溪、望海二县，许之。援所过辄为郡县治城郭，穿渠灌溉，以利其民。条奏越律与汉律驳者十余事，与越人申明旧制以约束之，自后骆越奉行马将军故事[3]。

[1] 峤南：指岭南。峤，特指五岭。

[2] 西于：县名，属交趾郡，位于今越南北宁省。

[3] 骆越：古种族名，居住于今云南、贵州、广西之间。

译文

马援率领楼船大小两千多艘、战士两万多人，进击九真郡贼人徵侧的余党都羊等人，从无功到居风之间，斩首抓获五千多人，岭南全部平定。马援上奏说西于县民户有三万两千家，最远的地方距离治县有一千多里，请求把它分为封溪、望海两县，皇上准许了。马援每经过一地，就为郡县修整城郭、凿渠灌溉，以此为人民造福。上奏陈述越律与汉律不合的十几处，与越人申明旧的制度，以此约束他们，从此以后，骆越人奉行马将军旧法。

二十年秋，振旅还京师，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赐援兵车一乘，朝见位次九卿。

译文

建武二十年秋，马援整队班师回京城，众军帅因瘴气瘟疫死的有十分之四五。赐马援兵车一辆，朝见时位于九卿之列。

援好骑，善别名马，于交址得骆越铜鼓，乃铸为马式[1]，还上之。因表曰：『夫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马者甲兵之本[2]，国之大用。安宁则以别尊卑之序，有变则以济远近之难。昔有骐骥，一日千里，伯乐见之，昭然不惑。近世有西河子舆，亦明相法。子舆传西河仪长孺，长孺传茂陵丁君都，君都传成纪杨子阿，臣援尝师事子阿，受相马骨法。考之于行事，辄有验效。臣愚以为传闻不如亲见，视景不如察形[3]。今欲形之于生马，则骨法难备具[4]，又不可传之于后。孝武皇帝时，善相马者东门京铸作铜马法献之，有诏立马于鲁班门外，则更名鲁班门曰金马门。臣谨依仪氏[5]，中帛氏口齿，谢氏唇鬐[6]，丁氏身中，备此数家骨相以为法。』马高三尺五寸，围四尺五寸。有诏置于宣德殿下，以为名马式焉。

[1] 马式：铜铸的骏马的样式。

[2] 甲兵：铠甲与兵械；战争。

[3] 景：同“影”，影子。

[4] 具：古同“俱”，都，完全。

[5] ：同“羁”，马络头。

[6] 鬐（liè）：马鬣。

译文

马援喜好骑马，善于识别名马，在交址得到骆越铜鼓，就熔铸成马的样式，回朝后献给皇帝。借此上表说：“凡天上飞的比不上龙，地上走的比不过马。马是作战的根本，国家之最有用的东西。安定时可以用来区分尊卑的次序，有战乱时则可以用来解决远近的危难。从前有骐骥，一日千里，伯乐见到它，就辨明无疑。近代有西河的子舆，也通晓相马之法。子舆传授给西河仪长孺，长孺传给茂陵的丁君都，君都传给成纪的杨子阿，臣马援曾拜子阿为师，学习相马骨法。检验于实践，都很灵验。臣认为辗转听到的信息不如亲眼所见，观察影子不如察验实体。现在想将相马骨法表现于活马，但骨法难以完全体现，又不能将骨法传给后代。孝武皇帝时，擅长相马的东门京铸造铜马献给朝廷，孝武帝下诏立铜马于鲁班门外，就改鲁班门为金马门。臣谨依仪氏的马络，中帛氏的口齿，谢氏的唇鬃，丁氏的马身，综合几家的骨相学作为法则。”铜马高三尺五寸，胸围四尺五寸。皇帝诏令把铜马放在宣德殿下，作为名马的模范样式。

初，援军还，将至，故人多迎劳之，平陵人孟冀，名有计谋，于坐贺援。援谓之曰：『吾望子有善言，反同众人邪？昔伏波将军路博德开置七郡[1]，裁封数百户；今我微劳，猥飨大县[2]，功薄赏厚，何以能长久乎？先生奚用相济？』冀曰：『愚不及[3]。』援曰：『方今匈奴、乌桓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冀曰：『谅为烈士[4]，当如此矣。』

[1] 七郡：《汉书》曰：伏波将军路博德平定南越，分置南海、合浦、珠崖、儋耳、苍梧、桂林、九真、日南、交趾九郡。此言“七郡”，与《汉书》不合。

[2] 猥飨：猥，多；飨，通“享”，享受。

[3] 愚：谦辞，用于自称。不及：未达，不识。

[4] 谅：确实。烈士：有雄心壮志的人。

译文

当初，马援军队还朝，将要到达时，旧友多来迎接慰劳他，平陵人孟冀，以有计谋闻名，在座中祝贺马援。马援对他说：“我希望你有好意见，怎么反而和大家一样？过去伏波将军路博德开设七个郡，才受封几百户；现在我以微小功劳，多受大县，功少赏多，凭什么能够长久呢？先生您用什么来帮助我呢？”孟冀说：“鄙人无知。”马援说：“当今匈奴、乌桓还在侵扰北方的边境，我想自告奋勇前去抗击他们。男人应当战死边野，以马皮裹尸归乡安葬，怎么能卧床死在妇孺手中呢？”孟冀说：“实为壮士，应当如此啊！”

还月余，会匈奴、乌桓寇扶风，援以三辅侵扰，园陵危逼，因请行，许之。自九月至京师，十二月复出屯襄国。诏百官祖道[1]。援谓黄门郎梁松、窦固曰：『凡人为贵，当使可贱，如卿等欲不可复贱，居高坚自持，勉思鄙言。』松后果以贵满致灾，固亦几不免。

[1] 祖道：古代为出行者祭祀路神，并饮宴送行。

译文

回朝一个多月，适逢匈奴、乌桓侵扰扶风，马援因三辅受侵，园陵受威迫，就请求出战，朝廷准许了他。他自九月份回到京城，十二月又出兵屯守襄国县。皇帝诏命百官为他祭拜路神送行。马援对黄门郎梁松、窦固说：“大凡人在尊贵时，应当使自己可以经受贫贱，如果你们想不再贫贱，居高位且坚固自守的话，劝你们想想我这话吧。”梁松后来果然因为富贵至极招灾，窦固也几乎未能免祸。

明年秋，援乃将三千骑出高柳，行雁门、代郡、上谷障塞。乌桓候者见汉军至，虏遂散去，援无所得而还。

译文

第二年秋天，马援就率领三千骑兵从高柳县（在今山西阳高）出发，走雁门（位于今山西代县）、代郡（治今河北蔚县、阳原、怀安一带）、上谷（郡治今河北怀来、宣化、赤城一带）的城障、要塞一线。乌桓的侦察兵见汉军到，敌军就分散逃离，马援无功而返。

援尝有疾，梁松来候之，独拜床下，援不荅。松去后，诸子问曰：『梁伯孙帝婿，贵重朝廷，公卿已下莫不惮之，大人奈何独不为礼？』援曰：『我乃松父友也。虽贵，何得失其序乎？』松由是恨之。

译文

马援曾生病，梁松来看望他，独自拜倒于床下，马援不答礼。梁松离开后，大家问他：“梁伯孙是皇上的女婿，尊贵于朝廷，公卿以下没有不怕他的，为什么唯独大人不答礼呢？”马援说：“我是梁松父亲的朋友。他虽然显贵，怎么能违背长幼次序呢？”梁松由此怀恨他。

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击武陵五溪蛮夷，深入，军没，援因复请行。时年六十二，帝愍其老，未许之。援自请曰：『臣尚能被甲上马。』帝令试之。援据鞍顾眄[1]，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铄哉是翁也！』遂遣援率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将十二郡募士及弛刑四万余人征五溪[2]。援夜与送者诀，谓友人谒者杜愔曰：『吾受厚恩，年迫余日索[3]，常恐不得死国事。今获所愿，甘心瞑目，但畏长者家儿或在左右[4]，或与从事，殊难得调，介介独恶是耳[5]。』明年春，军至临乡，遇贼攻县，援迎击，破之，斩获二千余人，皆散走入竹林中。

[1] 顾眄：左顾右看。眄，看，望。

[2] 弛刑：弛刑徒，解除枷锁的囚徒。弛，废。

[3] 索：尽。

[4] 长者：权贵。

[5] 介介：形容有心事，不能忘怀。

译文

建武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攻打武陵五溪蛮夷，深入那里，全军覆没，马援因此又请求前往。当时他六十二岁，光武帝怜悯他年纪大，未答允。马援亲自请战说：“臣还能披铠甲上战马。”光武帝让他试试看。马援跨着马鞍左顾右看，以此表示自己能行。光武帝笑着说：“精神矍铄啊此老翁！”终于派马援率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统领十二郡招募来的士兵及解除刑罚的犯人四万多人征伐五溪。马援连夜与送行的人诀别，对朋友任谒者的杜愔说：“我蒙受大恩，年岁大了，剩下的日子很少，常担心不能死于为国家而战。现在得以实现愿望，甘心瞑目，只怕权贵子弟有的在皇上左右，有的与我共事，很难协调，耿耿于怀的讨厌事仅此了。”第二年春天，汉军到达临乡，遇上敌军攻打县城，马援迎击，大破敌军，杀死俘获的共有两千多人，其余的都逃到竹林之中。

初，军次下雋，有两道可入，从壶头则路近而水崄，从充则涂夷而运远，帝初以为疑。及军至，耿舒欲从充道，援以为弃日费粮，不如进壶头，搤其喉咽，充贼自破。以事上之，帝从援策。三月，进营壶头。贼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会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遂困，乃穿岸为室，以避炎气。贼每升险鼓噪，援辄曳足以观之，左右哀其壮意，莫不为之流涕。耿舒与兄好畤侯弇书曰：『前舒上书当先击充，粮虽难运而兵马得用，军人数万争欲先奋。今壶头竟不得进，大众怫郁行死[1]，诚可痛惜。前到临乡，贼无故自致，若夜击之，即可殄灭[2]。伏波类西域贾胡[3]，到一处辄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弇得书，奏之。帝乃使虎贲中郎将梁松乘驿责问援，因代监军。会援病卒，松宿怀不平，遂因事陷之。帝大怒，追收援新息侯印绶。

[1] 怫（fú）郁：忧郁，心情不舒畅。怫，抑郁，心情不舒畅。行：将。

[2] 殄（tiǎn）灭：消灭，灭绝。殄，灭绝。

[3] 贾（ɡǔ）胡：做生意的胡人。贾，做买卖。

译文

当初，部队驻扎下雋县，有两条路可进山，从壶头走路近，但河水险恶，从充县走路平但绕远，光武帝开始迟疑不决。待部队到达那里，耿舒想从充县走，马援认为耗时费粮食，不如挺进壶头，扼住敌军咽喉，充县贼兵将不攻自破。这件事情请示朝廷后，光武帝采用了马援的计策。三月，进军壶头。贼兵登高守隘口，水流湍急，船无法上去。适逢酷暑，士兵大多病死，马援也生了病，终于陷入困境，就凿岸为洞室，以躲避暑气。贼兵每次登高喊叫，马援就让人拽住他的腿以便观望，左右的人都哀怜他悲壮的心意，无不为之落泪。耿舒给哥哥好畤侯耿弇写信说：“先前我上书说应先攻充县，粮草虽难转运但兵马能够用上，几万士兵都想奋勇当先。现在壶头终究无法前进，大家郁闷困惑，行将死去，实在心痛惋惜。先前到临乡时，贼人无故自来，如果乘夜攻击，即可全歼。伏波就像西域的胡商，到一地就停下来，因此失利。现在果然遭受瘟疫，都被我言中。”耿弇收到信，上奏信的内容。皇上就派虎贲中郎将梁松乘驿马传车前去责问马援，让梁松代理监管部队。适逢马援病逝，梁松宿怨未平，就趁机陷害他。光武帝大怒，追缴马援的新息侯印绶。

初，援在交阯，常饵薏苡实，用能轻身省欲[1]，以胜瘴气。南方薏苡实大，援欲以为种，军还，载之一车。时人以为南土珍怪，权贵皆望之。援时方有宠，故莫以闻。及卒后，有上书谮之者[2]，以为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马武与於陵侯侯昱等皆以章言其状，帝益怒。援妻孥惶惧，不敢以丧还旧茔，裁买城西数亩地槁葬而已[3]。宾客故人莫敢吊会。严与援妻子草索相连，诣阙请罪。帝乃出松书以示之，方知所坐，上书诉冤，前后六上，辞甚哀切，然后得葬。

[1] 轻身：使身体轻健。省欲：节制欲望。

[2] 谮（zèn）：诋毁，诬陷。

[3] 槁葬：草草埋葬。

译文

当初，马援在交阯时，经常吃薏米，以此能使身体轻捷，控制欲望，并以此克服瘴气。南方的薏米粒大，马援想用来做种子，部队回朝时，载了一车薏米。当时人以为那是南方的珍奇，权贵们都想得到。马援那时很得宠，所以没人报告此事。等他死后，有上书诬陷他的，说他那时载回的都是明珠犀角。马武和於陵侯侯昱都上书描述，皇帝更加恼怒。马援的妻子儿女惶恐，不敢将灵柩送归祖坟安葬，只在城西买了几亩地草草下葬而已。宾客朋友没人敢去吊丧。马严和马援的妻子儿女用草绳捆在一起，到朝廷请罪。皇帝就把梁松的奏书给他们看，他们这才知道马援获罪的原因，于是上书申诉冤情，前后六次，言辞哀切，然后（马援）才得以安葬。

赏析与点评

“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马援其言掷地有声，其人名垂千古。他所“介介独恶”的小人们，的确在他死后貌似得逞地加害于他。怎奈史家执笔不阿，谁是君子，谁是小人，一目了然。公道自在人心！

梁冀列传

本篇导读

以生性残暴、作恶多端著称的东汉外戚权臣梁冀，与庆父、赵高一同被列入中国历代十大奸臣的名单。今人欲了解此人的经历，还得依靠这篇《梁冀列传》。这里选译了梁冀出身纨绔，放荡不羁；靠裙带起家，成为“跋扈将军”；拥立并毒杀幼帝；居职暴恣，滥杀大臣；夫妇穷奢极欲，敛财数十亿；广拓苑囿，役使奴婢数千人；最终在外戚与皇权的角逐中败于宦官之手的一系列片段。列传的结尾处曰：梁冀死时“百姓莫不称庆”，应该是对当时民心的真实记载。

冀字伯卓。为人鸢肩豺目[1]，洞精眄[2]，口吟舌言[3]，裁能书计[4]。少为贵戚，逸游自恣。性嗜酒，能挽满、弹棋、格五、六博、蹴鞠、意钱之戏[5]，又好臂鹰走狗[6]，骋马斗鸡。初为黄门侍郎，转侍中，虎贲中郎将，越骑、步兵校尉，执金吾。

[1] 鸢：鸟，鹰科。

[2] 洞精：眸子明而不正，斜眼。眄（tǎnɡ miǎn）：眼神直视的样子。

[3] 口吟：口中喁喁私语。舌言：话一出口嘴即闭合，所谓说话含糊不清。

[4] 裁：通“材”。书计：写字算数。

[5] 弹棋：两人对局的黑白六子棋，用手指拨动棋子，故名。格五：一种格子棋，因规定至五格不得行，故名。六博：棋艺。投六箸，行六白六黑棋子，故名。意钱：以钱币为赌具的博戏。一说为猜钱，或猜面或猜数。

[6] 臂鹰：架鹰于臂。走狗：谓纵狗行猎。

译文

梁冀，字伯卓。为人像鹰一样耸起肩膀，像豺一样斜眼，而眼光直勾勾的，说话嘟嘟囔囔，含糊不清，有写字计数的能力。从小是皇亲贵族，四处游乐，放荡不羁。他生性嗜酒，能拉强弓，玩弹棋、格五、六博、蹴鞠、猜钱等游戏，又喜好利用鹰、犬打猎，赛马斗鸡。起初任黄门侍郎，后转迁为侍中、虎贲中郎将、越骑步兵校尉、执金吾。

永和元年，拜河南尹。冀居职暴恣，多非法，父商所亲客洛阳令吕放，颇与商言及冀之短，商以让冀，冀即遣人于道刺杀放。而恐商知之，乃推疑于放之怨仇，请以放弟禹为洛阳令，使捕之，尽灭其宗亲、宾客百余人。

商薨未及葬，顺帝乃拜冀为大将军，弟侍中不疑为河南尹。

译文

章帝永和元年，梁冀任河南尹。梁冀在任残暴放纵，多行违法之事，他父亲梁商所亲信的宾客洛阳县令吕放，常与梁商说梁冀的缺点，梁商因此责备梁冀，梁冀就派人在路上刺杀了吕放。又怕梁商知道此事，就嫁祸给吕放的仇家，请求让吕放的弟弟吕禹任洛阳令，让他捉捕吕放的仇家，将仇家宗亲、宾客一百多人都杀了。

梁商去世还没有下葬，顺帝就任命梁冀为大将军，任他的弟弟侍中梁不疑为河南尹。

及帝崩，冲帝始在襁褓，太后临朝，诏冀与太傅赵峻、太尉李固参录尚书事。冀虽辞不肯当，而侈暴滋甚。

译文

到顺帝驾崩时，冲帝还在襁褓之中，太后临朝执政，诏命梁冀和太傅赵峻、太尉李固统领尚书事务。梁冀虽然推辞了任命，却更加奢侈残暴了。

冲帝又崩，冀立质帝。帝少而聪慧，知冀骄横，尝朝群臣，目冀曰：『此跋扈将军也。』冀闻，深恶之，遂令左右进鸩加煮饼[1]，帝即日崩。

[1] 鸩：用鸩鸟羽毛泡的毒酒。煮饼：汤面。

译文

冲帝又驾崩了，梁冀拥立质帝。质帝年幼却聪慧，知道梁冀骄横，曾经在朝见群臣时，目视梁冀说：“这是跋扈将军。”梁冀听了，非常痛恨他，便指使侍从奉上加了毒酒的汤面给质帝吃，质帝当天就驾崩了。

复立桓帝，而枉害李固及前太尉杜乔[1]，海内嗟惧，语在《李固传》。建和元年，益封冀万三千户，增大将军府举高第茂才，官属倍于三公。又封不疑为颍阳侯，不疑弟蒙西平侯，冀子胤襄邑侯，各万户。和平元年，重增封冀万户，并前所袭合三万户。

[1] 枉害李固及前太尉杜乔：李固、杜乔在质帝死后曾拥立刘蒜，梁冀诬陷李固、杜乔参与其事，处死二人。

译文

梁冀又拥立桓帝，并枉杀了李固和前任太尉杜乔，天下人都叹息、恐惧，详见《李固传》。桓帝建和元年，加封梁冀食邑一万三千户，增加大将军府推举高第茂才的人数，属官是三公的两倍。又封梁不疑为颍阳侯，封梁不疑的弟弟梁蒙为西平侯，梁冀的儿子梁胤为襄邑侯，各赐一万户的食邑。桓帝和平元年，又增加梁冀食邑一万户，与从前所继承的合计三万户。

弘农人宰宣素性佞邪，欲取媚于冀，乃上言大将军有周公之功，今既封诸子，则其妻宜为邑君。诏遂封冀妻孙寿为襄城君，兼食阳翟租，岁入五千万，加赐赤绂[1]，比长公主[2]。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3]，以为媚惑。冀亦改易舆服之制，作平上軿车、埤帻、狭冠、折上巾、拥身扇、狐尾单衣[4]。寿性钳忌[5]，能制御冀，冀甚宠惮之。

[1] 赤绂：赤色蔽膝，大夫以上所服。

[2] 长公主：皇帝的姊姊或皇女之尊崇者的封号，仪服同藩王。

[3] 愁眉：细而曲折的眉。堕马髻：侧在一边的发髻。折腰步：走路时摆动腰肢，扭捏作态。龋齿笑：故意做出的状若齿痛的笑容。

[4] 軿：通“屏”。埤帻：低的扎头巾。埤，低。折上巾：折叠巾之上角。拥身扇：大扇。单衣：官服、朝服。

[5] 钳忌：忌刻。

译文

弘农人宰宣本性谄媚邪恶，想取宠于梁冀，就上奏说大将军有周公的功德，现在既然封他的儿子们为侯，那他妻子也应该封为邑君。桓帝就下诏封梁冀妻子孙寿为襄城君，兼食阳翟的租税，每年收入五千万钱，加赐给她赤绂，与长公主的规格相同。孙寿貌美而且善于做媚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以此惑人。梁冀也改变车乘服饰的制式，制作平顶而四面屏蔽的车辆，低矮的头巾，狭窄的帽子，把头巾上角折起来，使用拥身扇，穿像狐狸尾巴一样后摆拖地的朝服。孙寿生性刻薄嫉妒，能够驾驭梁冀，梁冀非常娇宠惧怕她。

初，父商献美人友通期于顺帝，通期有微过，帝以归商，商不敢留而出嫁之，冀即遣客盗还通期。会商薨，冀行服，于城西私与之居。寿伺冀出，多从仓头[1]，篡取通期归，截发刮面，笞掠之，欲上书告其事。冀大恐，顿首请于寿母，寿亦不得已而止。冀犹复与私通，生子伯玉，匿不敢出。寿寻知之，使子胤诛灭友氏。冀虑寿害伯玉，常置复壁中。冀爱监奴秦宫[2]，官至太仓令，得出入寿所。寿见宫，辄屏御者，托以言事，因与私焉。宫内外兼宠，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谒辞之[3]。

[1] 仓头：汉代对奴仆的称呼。汉时奴仆以深青色布包头，故称。仓，通“苍”。

[2] 监奴：为权贵豪门监管家务的奴仆头。

[3] 谒辞：就任前晋谒辞行。

译文

当初，梁冀的父亲梁商进献美人友通期给顺帝，通期因有小过失，顺帝把她还给梁商，梁商不敢留下，将她嫁出，梁冀就派门客偷回了友通期。恰好梁商去世，梁冀正在服丧期间，就在城西和她姘居。孙寿趁梁冀出门，率许多家奴，将友通期抢回，剪断她的头发，刮破她的脸，鞭打她，还要上书告发此事。梁冀非常害怕，向孙寿的母亲叩头请求，孙寿不得已而罢休。但梁冀又和通期私通，生了个儿子叫伯玉，藏起来不敢让他出去。孙寿不久得知此事，指使儿子梁胤把友氏一家杀光。梁冀担心孙寿杀害伯玉，经常把他藏在夹壁墙之中。梁冀喜欢管家秦宫，秦宫当上太仓令，可以出入孙寿的住所。孙寿一见秦宫，就屏退侍从，借口有事要说，趁机与他私通。秦宫内外受宠，威名权力大震，刺史、二千石高官就任前都要向他晋谒辞行。

冀用寿言，多斥夺诸梁在位者，外以谦让，而实崇孙氏宗亲。冒名而为侍中、卿、校尉、郡守、长吏者十余人，皆贪叨凶淫[1]，各遣私客籍属县富人，被以它罪，闭狱掠拷，使出钱自赎，赀物少者至于死徙。扶风人士孙奋居富而性吝，冀因以马乘遗之[2]，从贷钱五千万，奋以三千万与之，冀大怒，乃告郡县，认奋母为其守臧婢[3]，云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奋兄弟，死于狱中，悉没赀财亿七千余万。

[1] 贪叨：贪婪残忍。叨，残忍。

[2] 马乘：四匹马。

[3] 臧：库藏。

译文

梁冀采用孙寿的建议，大力排斥各位梁家人的职权，外表谦让，实际上抬高孙氏宗亲。他们当中假托他人名义担任侍中、卿、校尉、郡守、长吏等官职的有十几个人，都十分贪婪残忍、凶暴荒淫，各自派遣自己的门客登记属县富人的名单，给他们安上各种罪名，抓进监狱拷打，让他们出钱自赎，给钱物少的人甚至被处死或流放。扶风人士孙奋富裕而生性吝啬，梁冀就赠送给他四匹马，然后向他借钱五千万，孙奋只借给他三千万，梁冀大怒，就状告到郡县，指认孙奋母亲是他过去守库的奴婢，说她偷了十斛白珠、一千斤紫金之后叛逃了，于是孙奋兄弟被收捕拷打，死在狱中，没收其全部家财总计一亿七千多万。

其四方调发，岁时贡献，皆先输上第于冀[1]，乘舆乃其次焉[2]。吏人赍货求官请罪者[3]，道路相望。冀又遣客出塞，交通外国，广求异物。因行道路，发取伎女御者，而使人复乘执横暴[4]，妻略妇女，驱击吏卒，所在怨毒。

[1] 上第：上等，第一等。

[2] 乘舆：特指皇帝、诸侯的乘车，泛指皇帝所用器物，此借指皇帝。

[3] 赍（jī）：怀抱，带着。

[4] 执：通“势”，势力。

译文

那些从四方征调来的物品，每年一定时节进献来的供品，都要先把最上等的送给梁冀，送给皇帝则在其次。官吏送礼、求官或请罪的，络绎不绝。梁冀又派门客出塞，与外国交往，广泛寻求稀奇物品。出行途中，征调歌舞伎侍御，而出使的人又仗势横行强暴，奸污霸占妇女，殴打吏人、差役，到处惹人怨恨。

冀乃大起第舍，而寿亦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堂寝皆有阴阳奥室[1]，连房洞户。柱壁雕镂，加以铜漆；窗牖皆有绮疏青琐[2]，图以云气仙灵。台阁周通，更相临望；飞梁石蹬，陵跨水道。金玉珠玑，异方珍怪，充积臧室。远致汗血名马。又广开园囿，采土筑山，十里九坂，以像二崤，深林绝涧，有若自然，奇禽驯兽，飞走其间。冀、寿共乘辇车，张羽盖，饰以金银，游观第内，多从倡伎，鸣钟吹管，酣讴竟路。或连继日夜，以骋娱恣。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禁同王家，西至弘农，东界荥阳，南极鲁阳，北达河、淇，包含山薮，远带丘荒，周旋封域[3]，殆将千里。又起菟苑于河南城西，经亘数十里[4]，发属县卒徒，缮修楼观，数年乃成。移檄所在，调发生菟[5]，刻其毛以为识，人有犯者[6]，罪至刑死。尝有西域贾胡，不知禁忌，误杀一兔，转相告言，坐死者十余人。冀二弟尝私遣人出猎上党，冀闻而捕其宾客，一时杀三十余人，无生还者。冀又起别第于城西，以纳奸亡。或取良人，悉为奴婢，至数千人，名曰『自卖人』。

[1] 奥室：内室，深宅。

[2] 绮疏：雕刻成空心花纹的窗户。青琐：装饰皇宫门窗的青色连环花纹。

[3] 周旋：环绕。

[4] 经亘：纵横。经，纵线。亘，横度。

[5] 菟：通“兔”。

[6] 犯：伤害。

译文

梁冀竟然大造豪宅，而孙寿也在街对面建宅第，穷尽土木工程之铺张，互相竞争夸耀。堂屋、寝室都有阴阳搭配的深宅内室，房与房相连，户与户相通。房柱墙壁雕饰镂刻，加以包铜、涂漆；窗户都镂空刻花，装饰以宫廷的青琐纹饰，并画上云气仙灵。台阁环绕连通，相互眺望。飞架的桥梁、石制的阶梯，凌空横跨水道。金玉珠玑，异域珍奇，充满仓库。远方还送来汗血名马。又广开园囿，取土筑山，在十里之内筑起九个山坡，以此模仿二崤山，森林深涧，有如天然形成，珍奇的飞鸟、驯养的走兽，在园中飞奔。梁冀和孙寿同乘辇车，车子张开羽毛伞盖，装饰以金银，游览于宅第之中，有许多歌妓、舞女随同，敲钟吹管，酣歌一路。有时夜以继日，以求欢愉尽情。来客到门口不得通行，都要向看门人求情送礼，看门人由此积攒千金财物。又广开林苑，园囿设禁与诸王禁苑相同，其范围西至弘农，东面以荥阳为界，南面直到鲁阳，北面到达黄河、淇河，园中含有山川湖泽，远处呈现有丘陵、荒野，周边环绕以封闭区域，近千平方里。又在河南城西兴建了菟苑，纵横数十里，调发各属县士卒、刑徒，修缮楼观，几年才建成。又传令菟苑所在地区调集活兔，在兔毛上刻出标志作为记号，若有人伤害兔子，就处以死刑。曾有一名西域商人，不知道禁忌，误杀了一只兔子，此事辗转相互告发，被处以死罪的有十几人。梁冀的两个弟弟曾私下派人到上党打猎，梁冀听说后逮捕了那些宾客，一时间杀死三十几人，没有人活着回来。梁冀又在城西另建宅第，用来收留奸邪亡命之徒。有时抓捕良民，全部收为奴婢，多达几千人，称他们为“自卖人”。

元嘉元年，帝以冀有援立之功，欲崇殊典，乃大会公卿，共议其礼。于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谒赞不名，礼仪比萧何；悉以定陶、成阳余户增封为四县，比邓禹；赏赐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殊元勋[1]。每朝会，与三公绝席[2]。十日一入，平尚书事[3]。宣布天下，为万世法。冀犹以所奏礼薄，意不悦。专擅威柄，凶恣日积，机事大小，莫不咨决之。宫卫近侍，并所亲树。禁省起居，纤微必知。百官迁召，皆先到冀门笺檄谢恩[4]，然后敢诣尚书。下邳人吴树为宛令，之官辞冀，冀宾客布在县界，以情托树。树对曰：『小人奸蠹[5]，比屋可诛[6]。明将军以椒房之重[7]，处上将之位，宜崇贤善，以补朝阙。宛为大都，士之渊薮，自侍坐以来，未闻称一长者，而多托非人，诚非敢闻！』冀嘿然不悦。树到县，遂诛杀冀客为人害者数十人，由是深怨之。树后为荆州刺史，临去辞冀，冀为设酒，因鸩之，树出，死车上。又辽东太守侯猛，初拜不谒，冀托以它事，乃腰斩之。

[1] 元勋：首功、大功。

[2] 绝席：与他人不同席。独坐一席，以示尊显。

[3] 平：平决，判断处理。

[4] 笺檄：犹笺记。给上级官员的书札。

[5] 奸蠹：指有害国家社会的不法行为。

[6] 比屋：家家户户，指大众、百姓。

[7] 椒房：殿名，皇后所居之处。

译文

元嘉元年（一五一），桓帝因为梁冀有扶助立位之功，要以特殊恩典加以尊重，于是大规模召集公卿，共同商议对待他的礼遇。官员上奏说梁冀可以上朝不行趋步礼，佩剑穿鞋上殿，谒见言事不必自称名字，享受与萧何同等的仪礼规格；将定陶、成阳剩余的编户全都封给他，使他的封邑增至四县，与邓禹相同；赏赐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甲第，与霍光相同：由此彰显他的首功；每当朝会，梁冀与三公的坐席分开，独坐一席；十天入朝一次，判断处理尚书事务；将这些宣告天下，当作万世法则。梁冀还觉得他们奏请的礼遇太薄，心中不快。他独掌权柄，凶暴恣肆，与日俱增，枢机要事不论大小，无不需要向他咨询而决定。宫中的卫士侍从，都由他亲自安置，所以宫中的起居之事，纤小细节他必能知道。百官的升迁召对，都要先到梁冀府上上交报告并谢恩，然后才敢去尚书台报到。下邳人吴树被任命为宛县县令，赴任前向梁冀辞行，梁冀有宾客分布于宛县境内，以私情嘱托他。吴树回答说：“那些小人是国家害虫，百姓都可以诛杀他们。英明的将军您凭借皇后之力，处于上将之位，应该推举贤才好人，以此补正朝廷的缺失。宛县乃大都会，是士人聚集之地，我陪您坐了这许久，没听到称颂一位长者，却总是托付些不合适的人，实在不是我敢恭听的。”梁冀沉默不悦。吴树到宛县，诛杀了梁冀宾客中为害百姓的几十人，梁冀由此非常痛恨他。吴树后来任荆州刺史，临行前辞别梁冀，梁冀为他设置酒宴，趁机给他喝毒酒，吴树出来后，死在了车上。还有辽东太守侯猛，初次拜官没有谒见他，梁冀以他事为借口，将他腰斩了。

时郎中汝南袁著，年十九，见冀凶纵，不胜其愤，乃诣阙上书曰：『臣闻仲尼叹凤鸟不至，河不出图，自伤卑贱，不能致也。今陛下居得致之位，又有能致之资，而和气未应[1]，贤愚失序者，执分权臣，上下壅隔之故也。夫四时之运，功成则退，高爵厚宠，鲜不致灾。今大将军位极功成，可为至戒，宜遵悬车之礼[2]，高枕颐神。传曰：「木实繁者，披枝害心。」若不抑损权盛，将无以全其身矣。左右闻臣言，将侧目切齿[3]，臣特以童蒙见拔，故敢忘忌讳。昔舜、禹相戒无若丹朱[4]，周公戒成王无如殷王纣，愿除诽谤之罪，以开天下之口。』书得奏御，冀闻而密遣掩捕著[5]。著乃变易姓名，后托病伪死，结蒲为人，市棺殡送。冀廉问知其诈[6]，阴求得，笞杀之，隐蔽其事。学生桂阳刘常，当世名儒，素善于著，冀召补令史以辱之。时太原郝絜、胡武，皆危言高论[7]，与著友善。先是絜等连名奏记三府，荐海内高士，而不诣冀，冀追怒之，又疑为著党，敕中都官移檄捕前奏记者并杀之[8]，遂诛武家，死者六十余人。絜初逃亡，知不得免，因舆榇奏书冀门[9]。书入，仰药而死，家乃得全。及冀诛，有诏以礼祀著等。冀诸忍忌[10]，皆此类也。

[1] 和气：指能导致吉祥的祥瑞之气。

[2] 悬车：致仕。古人以七十岁辞官家居，废车不用。

[3] 侧目：斜目而视，形容愤恨。

[4] 丹朱：尧帝长子，从小受宠，个性刚烈，缺乏政治智慧，被尧称为“不肖乃翁”。

[5] 掩捕：乘其不备逮捕。

[6] 廉问：察访查问。廉，考察，查访。

[7] 危言：直言。

[8] 中都官：汉代京师各官署的统称。

[9] 舆榇：把棺材装在车上，表示决死或有罪当死之意。

[10] 忍忌：残忍、嫉妒。

译文

当时汝南袁著为郎中，年仅十九岁，见梁冀凶残放纵，压制不住内心的愤怒，便到朝廷上书说：“臣听说仲尼叹息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感伤自己卑贱，不能使凤凰、河图出现。现在陛下身居可以招致凤凰、河图的高位，又有得到凤凰、河图的资质，但祥瑞之气仍未响应，贤德与愚蠢的次序之所以错位，是因为权势被权臣分割了，使君臣上下被阻隔造成的。四季运行，功成身退，高爵位和丰厚的恩宠，很少不招致灾祸的。现在大将军地位极高，大功告成，可引以为深刻警诫，应该遵循悬车引退的礼制，回乡高枕无忧地修身养性了。《左传》说：‘树木的果实太繁盛，就会劈开树枝，损害主干。’如果不抑制权贵的气势，将难以保全他们自身。陛下左右的人听到我的话，将怒目而视，咬牙切齿，臣只以一无知幼童而被提拔，所以敢不顾念忌讳。从前，禹、舜相互告诫不要像丹朱那样，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像殷王纣那样，希望皇上能废除诽谤之罪，让天下的人都能开口说话。”上书得以奏报汉桓帝，梁冀听说后秘密派人捉拿袁著。袁著便改名换姓，后来又假托病死，用蒲草编扎假人，买棺材殡葬了。梁冀查问得知他的伪诈，暗中抓到他，鞭挞杀死，并隐瞒了此事。桂阳的学生刘常，是当世名儒，一向与袁著关系很好，梁冀召他补任令史之职来羞辱他。当时，太原人郝絜、胡武，都是喜好直言的人士，与袁著很要好。此前郝絜等人联名上奏三府，举荐海内志行高洁之士，而未晋谒梁冀，梁冀想起此事很恼怒，又怀疑他们是袁著的同党，就命令中都官发出檄文逮捕从前上奏的人并且杀掉他们，结果诛灭胡武家族，死了六十多人。郝絜最初逃亡了，但知道不免一死，就用车载棺材到梁冀府门前上奏。奏书递进去之后，他服毒而死，一族因此得以保全。等到梁冀被杀后，汉桓帝下诏按礼制祭祀袁著等人。梁冀各种残忍忌恨之事，都与此相似。

不疑好经书，善待士，冀阴疾之，因中常侍白帝，转为光禄勋。又讽众人共荐其子胤为河南尹。胤一名胡狗，时年十六，容貌甚陋，不胜冠带[1]，道路见者，莫不蚩笑焉。不疑自耻兄弟有隙，遂让位归第，与弟蒙闭门自守。冀不欲令与宾客交通，阴使人变服至门，记往来者。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除[2]，过谒不疑，冀讽州郡以它事陷之，皆髡笞徙朔方[3]。融自刺不殊[4]，明遂死于路。

[1] 冠带：帽子与腰带；制服。

[2] 除：拜官，授职。

[3] 髡（kūn）：剃去男子头发的刑罚。笞：用竹板或荆条打人脊背或臀腿的刑罚。

[4] 殊：死亡。

译文

梁不疑喜好经书，善待士人，梁冀暗中憎恨他，指使中常侍告诉桓帝，把梁不疑转任为光禄勋。又暗示众人共同举荐自己儿子梁胤任河南尹。梁胤又名胡狗，当时十六岁，容貌十分丑陋，很不适合穿官服，路人见到他没有不嗤笑的。梁不疑为自己兄弟之间的隙嫌感到可耻，就辞官回家，与弟弟梁蒙闭门自守。梁冀不想让他们与宾客来往，暗中派人穿便服到不疑家门口，记录来往人等。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刚刚上任时，顺道往访了梁不疑，梁冀就暗示州郡官以其他的事情诬陷他们，他们都被处以髡、笞刑并被流放到朔方。马融自杀未遂，田明死在路上。

永兴二年，封不疑子马为颍阴侯，胤子桃为城父侯。冀一门前后七封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夫人、女食邑称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余卿、将、尹、校五十七人。在位二十余年，穷极满盛，威行内外，百僚侧目，莫敢违命，天子恭己而不得有所亲豫[1]。

[1] 恭己：指君主不问政事，大权旁落。

译文

桓帝永兴二年（一五四），梁不疑之子梁马被封为颍阴侯，梁胤之子梁桃被封为城父侯。梁冀一家前后有七人封侯，有三位皇后，六位贵人，两位大将军，夫人、女儿中赐食邑称君的有七人，娶公主的有三人，其余官至卿、将、尹、校的五十七人。梁冀在位二十多年，兴盛至极致，威势横行朝廷内外，百官惧怕而不敢正视他，无人敢违抗他的指令，天子恭敬谦让不能亲自参与政事。

帝既不平之。延熹元年，太史令陈授因小黄门徐璜，陈灾异日食之变[1]，咎在大将军，冀闻之，讽洛阳令收考授，死于狱。帝由此发怒。

[1] 灾异：自然灾害及其异常现象。

译文

桓帝对此已经愤愤不平。延熹元年（一五八），太史令陈授通过小黄门徐璜，向桓帝陈述出现的灾异和日食等变故，认为责任在于大将军，梁冀听说后，暗示洛阳令拘捕拷问陈授，陈授死在狱中。桓帝因此发怒。

赏析与点评

汉桓帝的无能造成了外戚梁冀“二十余年，穷极满盛，威行内外”的局面，但最终促使他下决心铲除梁冀的，却是所谓“灾异日食之变”的天意。东汉时期自然灾害频繁，朝廷政治斗争也经常随着天灾的发生而出现戏剧性的变化。汉桓帝依靠宦官消灭外戚梁冀的原因虽然很多，但史官陈授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以及所做出的牺牲，是无论如何不容忽视的。

初，掖庭人邓香妻宣生女猛[1]，香卒，宣更适梁纪[2]。梁纪者，冀妻寿之舅也。寿引进猛入掖庭，见幸，为贵人，冀因欲认猛为其女以自固，乃易猛姓为梁。时猛姊壻邴尊为议郎，冀恐尊沮败宣意[3]，乃结刺客于偃城，刺杀尊，而又欲杀宣。宣家在延熹里，与中常侍袁赦相比，冀使刺客登赦屋，欲入宣家。赦觉之，鸣鼓会众以告宣。宣驰入以白帝，帝大怒，遂与中常侍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等五人成谋诛冀。语在《宦者传》。

[1] 掖庭：宫中官署名。掌后宫贵人采女事，以宦官为令丞。

[2] 适：嫁。

[3] 沮败：败坏，挫败。

译文

当初，掖庭人邓香之妻宣生女儿叫猛，邓香死后，宣改嫁梁纪。梁纪是梁冀之妻孙寿的舅舅。孙寿引荐邓猛入掖庭，受到桓帝宠幸，被封为贵人，梁冀因此想认猛做女儿以巩固自身的地位，就改邓猛为梁姓。当时邓猛的姐夫邴尊是议郎，梁冀怕他挫败宣的心意，就结交偃城的刺客，刺杀了邴尊，然后又想杀死宣。宣家在延熹里，与中常侍袁赦为邻居，梁冀派刺客爬上袁赦的屋顶，想进入宣家。袁赦发现了，敲鼓召集众人，以此告知宣。宣奔驰入宫将此事报告了桓帝，桓帝大怒，于是与中常侍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五个人策划诛杀梁冀。详见《宦者列传》。

冀心疑超等，乃使中黄门张恽入省宿，以防其变。具瑗敕吏收恽，以辄从外入[1]，欲图不轨。帝因是御前殿，召诸尚书入，发其事[2]，使尚书令尹勋持节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阁[3]，敛诸符节送省中。使黄门令具瑗将左右厩驺、虎贲、羽林、都候剑戟士[4]，合千余人，与司隶校尉张彪共围冀第。使光禄勋袁盱持节收冀大将军印绶，徙封比景都乡侯。冀及妻寿即日皆自杀。悉收子河南尹胤、叔父屯骑校尉让，及亲从卫尉淑、越骑校尉忠、长水校尉戟等，诸梁及孙氏中外宗亲送诏狱[5]，无长少皆弃市[6]。不疑、蒙先卒。其它所连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数十人，故吏宾客免黜者三百余人，朝廷为空，唯尹勋、袁盱及廷尉邯郸义在焉。是时事卒从中发，使者交驰，公卿失其度，官府市里鼎沸[7]，数日乃定，百姓莫不称庆。

[1] 辄：擅自、专擅。

[2] 发：显露、宣告。

[3] 省阁：宫门。阁当作“閤”。

[4] 厩驺：主驾车马的骑士。都候：古代主行夜巡逻的卫士官。

[5] 诏狱：关押钦犯的牢狱。

[6] 弃市：处死并暴尸于街市的刑罚。

[7] 市里：街市里巷。鼎沸：比喻形势纷扰动乱。

译文

梁冀心中猜疑单超等人，就派中黄门张恽进宫宿住，以防生变。具瑗命吏人收捕张恽，认为他擅自从外入宫，图谋不轨。桓帝因此御驾亲至前殿，召集各位尚书入殿，宣告此事，让尚书令尹勋手持节统率丞郎以下人等持兵器把守宫门，收缴各种符节送至宫中。派黄门令具瑗率领左右厩驺骑士、虎贲、羽林、都候等，共千余人，与司隶校尉张彪一起包围梁冀宅第。派光禄勋袁盱持节收回了梁冀的大将军印及绶带，迁封他为比景都乡侯。梁冀与妻子孙寿当天都自杀了。又将梁冀之子河南尹梁胤、叔父屯骑校尉梁让，以及亲信卫尉梁淑、越骑校尉梁忠、长水校尉梁戟等，众梁家及孙家的内外宗亲全部逮捕送进诏狱，不论老少都处以弃市刑。梁不疑、梁蒙在这之前已死。其他受到牵连而死的公卿、列校、刺史等二千石官员有几十人，梁冀的旧吏、宾客被免职罢黜的有三百多人，为此朝廷都空了，只剩尹勋、袁盱以及廷尉邯郸义等人。此时事件突发于宫中，使者往来奔驰，公卿都失去常态，官府街市里巷混乱，几天之后才得以平定，百姓没有不为此拍手称快的。

收冀财货，县官斥卖[1]，合三十余万万，以充王府[2]，用减天下税租之半[3]。散其苑囿[4]，以业穷民[5]。录诛冀功者[6]，封尚书令尹勋以下数十人。

[1] 县官：朝廷，官府。斥卖：出卖。

[2] 王府：帝王府库。

[3] 用：因此。

[4] 散：释放。

[5] 业：成业，使之立业或乐业。

[6] 录：次第；排比编次。

译文

没收梁冀的财产，由朝廷变卖，价值总计三十多亿，用来充实国家府库，因此减免了天下百姓的一半租税。开放梁冀的苑囿，由贫民安身立业。排比编次诛杀梁冀有功的人，封赏尚书令尹勋及以下数十人。

赏析与点评

我们祖先创造完备的文官管理制度的同时，也留下了一部贪官污吏史。对于这些贪婪的社会害虫，寻常百姓最是受害者，所以也最是明眼人；就算不能亲手杀虫，也应奋起揭露、曝光他们！能力有限，并非无能；无作为，才是真正的无能。

班超列传

本篇导读

与西汉攻占西域“断匈奴右臂”的大规模远征相比，东汉面临的是如何以外交手段治理西域的时代课题。班超是东汉前期声震西域的著名都护。虽然历史上将他与父亲班彪、兄长班固并称“三班”，其实他的胞妹班昭是当时著名的女才子，不妨称“四班”。本传中作者重点叙述了班超投笔从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以夷制夷、兵不厌诈、狐死首丘等情节。内容环环相扣，引人入胜。

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徐令彪之少子也。为人有大志，不修细节。然内孝谨，居家常执勤苦，不耻劳辱。有口辩，而涉猎书传[1]。永平五年，兄固被召诣校书郎，超与母随至洛阳。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2]。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3]，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壮士志哉！』其后行诣相者，曰：『祭酒[4]，布衣诸生耳，而当封侯万里之外。』超问其状[5]。相者指曰：『生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久之，显宗问固[6]：『卿弟安在？』固对：『为官写书，受直以养老母[7]。』帝乃除超为兰台令史[8]。后坐事免官。

[1] 书传：著作，典籍。

[2] 佣书：受雇为人抄书。亦泛指为人做笔札之事。

[3] 傅介子：北地郡人，元帝时出使西域，刺杀楼兰王，被封为义阳侯。张骞：汉中人，武帝时被称为“凿空”（开辟道路）之人，开发了西域，封博望侯。

[4] 祭酒：古代飨宴酹酒祭神的长者。亦以泛称年长或位尊者。

[5] 状：事实依据；迹象表明。

[6] 显宗：即汉明帝。

[7] 直：工钱，报酬。

[8] 兰台令史：掌管图书、文书的官员，后世也称史官为兰台。兰台，汉代宫中藏书之处。

译文

班超字仲升，扶风郡平陵县人，是徐县（今江苏省盱眙西北）县令班彪的小儿子。他为人有大志向，不拘小节。然而内心孝顺恭谨，居家常坚持勤奋努力，不以劳苦为耻辱。他能言善辩，而且涉猎典籍。明帝永平五年（六二），他哥哥班固被召至朝廷做校书郎（校订宫中所藏图书），班超与母亲跟他来到洛阳。因家境贫寒，经常为官府抄写文书来维持生计。他辛苦了很久，曾停下工作把笔扔到一边感叹说：“大丈夫就算没有别的志向，也应该效仿傅介子、张骞到异域立功，由此封侯，怎能长久供职于笔砚之间呢？”两旁的人都嘲笑他。班超说：“小子怎知壮士的志向！”此后，他去相者那里看相，相者说：“祭酒，只是个平民书生而已，但会在万里之外封侯。”班超问有何迹象。相者端详着他的脸型说：“你长着燕子的下巴、老虎的脖颈，能飞又能吃肉，这是万里侯的面相。”过了很久，明帝问班固：“你弟弟在哪里？”班固回答说：“为官府抄写，挣钱供养老母。”皇帝就任命班超为兰台令史。后来他因事获罪被免官。

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匈奴[1]，以超为假司马，将兵别击伊吾[2]，战于蒲类海[3]，多斩首虏而还[4]。固以为能，遣与从事郭恂俱使西域[5]。

[1] 窦固：字孟孙，东汉开国功臣窦融之侄，娶光武帝女涅阳公主为妻。永平年间统领汉军大举反击匈奴，取得胜利。

[2] 伊吾：匈奴地名。汉伊吾地区，故城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哈密市西南。

[3] 蒲类海：匈奴湖名，即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东部的巴里坤湖。

[4] 首虏：首级和俘虏。

[5] 从事：即从事中郎，大将军的属官。

译文

明帝永平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匈奴，任班超为代司马，领兵另外去进攻伊吾，在蒲类海交战，斩杀俘获许多敌人凯旋。窦固认为他很有能力，派他与从事郭恂一同出使西域。

超到鄯善[1]，鄯善王广奉超礼敬甚备，后忽更疏懈。超谓其官属曰：『宁觉广礼意薄乎？此必有北虏使来[2]，狐疑未知所从故也。明者睹未萌，况已著邪。』乃召侍胡诈之曰：『匈奴使来数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具服其状[3]。超乃闭侍胡，悉会其吏士三十六人，与共饮，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与我俱在绝域[4]，欲立大功，以求富贵。今虏使到裁数日，而王广礼敬即废；如令鄯善收吾属送匈奴，骸骨长为豺狼食矣。为之奈何？』官属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灭此虏，则鄯善破胆，功成事立矣。』众曰：『当与从事议之。』超怒曰：『吉凶决于今日。从事文俗吏[5]，闻此必恐而谋泄，死无所名[6]，非壮士也！』众曰：『善。』初夜，遂将吏士往奔虏营[7]。会天大风，超令十人持鼓藏虏舍后，约曰：『见火然[8]，皆当鸣鼓大呼。』余人悉持兵弩夹门而伏。超乃顺风纵火，前后鼓噪。虏众惊乱，超手格杀三人，吏兵斩其使及从士三十余级，余众百许人悉烧死。明日乃还告郭恂，恂大惊，既而色动。超知其意，举手曰：『掾虽不行[9]，班超何心独擅之乎？』恂乃悦。超于是召鄯善王广，以虏使首示之，一国震怖。超晓告抚慰，遂纳子为质。还奏于窦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并求更选使使西域，帝壮超节[10]，诏固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今以超为军司马，令遂前功[11]。』超复受使，固欲益其兵，超曰：『愿将本所从三十余人足矣。如有不虞[12]，多益为累。』

[1] 鄯（shàn）善：古西域国名，本名楼兰，故址在今新疆鄯善东南。

[2] 北虏：当时对北方匈奴等民族的蔑称。

[3] 具服：全部招认。具，同“俱”。

[4] 卿曹：君等，你们。卿，上级对下级、长辈对晚辈的称呼。曹，等，辈。

[5] 文俗：据守礼法安于习俗。

[6] 名：为世人所称道。

[7] 吏士：军吏与士兵。

[8] 然：“燃”的古字。

[9] 掾：副官，此指从事郭恂。

[10] 壮：推崇，赞许。

[11] 遂：因循。

[12] 不虞：意料不到的事。

译文

班超到鄯善国，鄯善王广接待他的礼节十分周到，后来忽然变得疏远怠慢。班超对官属说：“难道没觉得广的礼节、情意淡薄了吗？这一定是有北虏匈奴使者来，因此犹豫，不知应该依附谁为好。明眼人能看到尚未萌芽之事，何况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于是他召来侍奉他们的胡人，诓骗说：“匈奴使者已来几天了，现在在哪儿呢？”胡侍很惶恐，详细招认了实情。班超就禁闭了胡侍，把随从的三十六名将士全都召集来，与他们一起饮酒，酒喝到最酣畅时，趁机激怒他们说：“君等与我都在极远之地，想立大功，以求富贵。现在匈奴使者才来几天，而鄯善王广就不再对我们以礼相敬了；如果让鄯善收捕我等送给匈奴，那我们的骸骨将长久被豺狼吞食了。对此该怎么办呢？”属官都说：“现在处在危亡之地，生死存亡全听从司马。”班超说：“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只有趁夜火攻北虏，让他们搞不清我们有多少人，他们必定很震惊恐怖，可以全歼他们。消灭这些北虏，鄯善则会吓破胆，我等功名事业即可完成了。”众人说：“应当与从事商议此事。”班超发怒说：“是凶是吉取决于今日。从事是个文俗之吏，听到此事必恐慌而使计谋泄露，虽死而不为世人所称道，不是壮士！”众人说：“好！”初更时分，班超率将士奔往北虏营地。适逢大风，班超让十人持鼓藏在北虏的房舍后面，约定：“见到火燃起，都要击鼓呐喊。”剩下的人持兵器、弓弩在大门两旁埋伏起来。班超便顺风纵火，前后鼓声、呐喊声响成一片。虏人惊恐混乱，班超击杀三人，将士杀匈奴使者以及随从三十多人，剩下一百多人都被烧死。第二天才回来报告郭恂，郭恂大惊，既而脸色改变。班超知道他的心意，举起手说：“从事您虽然没去，但班超我怎能独享其功呢？”郭恂这才高兴。班超于是召见鄯善王广，把虏使的首级给他看，鄯善全国为此震惊恐怖。班超告谕抚慰他们，于是接受鄯善王儿子作人质。班超回去向窦固汇报，窦固大喜，把班超的功劳全部上报皇帝，并请求另选使者出使西域。明帝推崇班超有节操，下诏窦固说：“像班超这样的官吏，为何不派遣而另外选择呢？现在任班超为军司马，让他继续先前的功业。”班超再次接受使命，窦固要增加他的兵力，班超说：“率领原来跟从我的那三十多人足矣。如有不测，人多反而更成累赘。”

是时，于窴王广德新攻破莎车[1]，遂雄张南道[2]，而匈奴遣使监护其国。超既西，先至于窴。广德礼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汉？汉使有马[3]，急求取以祠我。』广德乃遣使就超请马。超密知其状，报许之，而令巫自来取马。有顷，巫至，超即斩其首以送广德，因辞让之[4]。广德素闻超在鄯善诛灭虏使，大惶恐，即攻杀匈奴使者而降超。超重赐其王以下，因镇抚焉。

[1] 于窴（tián）：亦作“于阗”，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和田一带。莎车：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塔里木盆地西缘，莎车县、叶城县一带。

[2] 南道：古代中原地区对西域交通的主要道路南北二道中的南道。出阳关（今甘肃敦煌西南）西行，经鄯善，沿昆仑山的北麓，经过于阗、莎车、蒲犁（今塔什库尔干），逾葱岭，至大月氏（今伊犁河、楚河一带），再西行到安息（伊朗高原古国）。

[3] （ɡuā）马：黑嘴的黄马。

[4] 辞让：责问。

译文

此时于窴王广德新近攻破莎车，从而兴盛于南道，而匈奴派遣使者监护于窴国。班超既已到西方，就先至于窴国。广德对他的礼节和敬意甚是疏陋、冷淡。而且那里有信巫的风俗。巫师说：“神发怒说，为什么想要归附汉室？汉朝的使者有马，赶快求取来祭祀我。”广德就派使者到班超处来取马。班超暗中知道了情况，告知同意要求，但要求巫师亲自来取马。过了一会儿，巫师来了，班超马上就砍下巫师的头送给广德，并因此责问他。广德本来就听说过班超在鄯善杀虏使之事，非常惶恐，即刻攻击杀死匈奴使者而投降班超。班超重赏于窴王及其下属，因此安抚了这里。

时龟兹王建为匈奴所立[1]，倚恃虏威，据有北道[2]，攻破疏勒[3]，杀其王，而立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明年春，超从间道至疏勒。去兜题所居槃橐城九十里[4]，逆遣吏田虑先往降之。敕虑曰：『兜题本非疏勒种，国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执之。』虑既到，兜题见虑轻弱，殊无降意。虑因其无备，遂前劫缚兜题。左右出其不意，皆惊惧奔走。虑驰报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将吏，说以龟兹无道之状，因立其故王兄子忠为王，国人大悦。忠及官属皆请杀兜题，超不听，欲示以威信，释而遣之。疏勒由是与龟兹结怨。

[1] 龟兹（qiū cí）：汉西域古国名，位于天山南麓，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库车。

[2] 北道：古代中原对西域交通的主要道路之一。自玉门关（今敦煌西北）西行，经车师前国（今吐鲁番附近），经渠犁（今库尔勒）、龟兹、姑墨至疏勒。

[3] 疏勒：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

[4] 槃橐城：位于今新疆喀什市东南郊多来巴提格路以南。

译文

当时，龟兹王建是匈奴拥立的，倚仗北虏的威势，占据北道，攻破疏勒，杀死其国王，而拥立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翌年春，班超从偏僻小路到达疏勒。距兜题所居槃橐城九十里处，事先派属下田虑去劝降兜题。他告诫田虑说：“兜题本不是疏勒人，国人必定不听从他的命令。如不立即投降，便可逮捕他。”田虑到了那里，兜题见他弱小，毫无投降之意。田虑乘其不备，上前劫持缚住了他。兜题左右人员见事出意外，都惊慌逃走了。田虑迅速通报班超，班超立即赶到，召集疏勒的全体将士，用龟兹王的无道劝他们，从而拥立已故国王兄长的儿子忠为王，国人十分高兴。忠及其官属都请求杀死兜题，班超没有听从，要以此显示威信，就释放并遣返了兜题。疏勒从此与龟兹结下仇怨。

十八年，帝崩。焉耆以中国大丧[1]，遂攻没都护陈睦[2]。超孤立无援，而龟兹、姑墨数发兵攻疏勒[3]。超守槃橐城，与忠为首尾，士吏单少，拒守岁余。肃宗初即位，以陈睦新没，恐超单危不能自立，下诏征超。超发还，疏勒举国忧恐。其都尉黎弇曰：『汉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所灭耳。诚不忍见汉使去。』因以刀自刭。超还至于窴，王侯以下皆号泣曰：『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互抱超马脚，不得行。超恐于窴终不听其东，又欲遂本志，乃更还疏勒。疏勒两城自超去后，复降龟兹，而与尉头连兵[4]。超捕斩反者，击破尉头，杀六百余人，疏勒复安。

[1] 焉耆：古西域国名，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焉耆回族自治县。

[2] 都护：西域都护，总监西域诸国，并护南北道，为西域地区最高长官。官秩比二千石。

[3] 姑墨：汉代西域国名，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拜城。

[4] 尉头：汉代西域国名，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什。

译文

永平十八年，明帝崩。焉耆因中国正值大丧，就进攻杀了都护陈睦。班超孤立无援，而且龟兹、姑墨多次出兵攻打疏勒。班超据守槃橐城，和疏勒王忠首尾呼应，士兵官吏虽然人少势弱，却坚守了一年多。章帝初即位，因为陈睦刚死，怕班超孤立危险，不能自保，下诏征召班超。班超出发返回，疏勒举国都忧患恐慌。疏勒都尉黎弇说：“汉使遗弃我们，我们肯定会再次被龟兹灭掉。实在不忍见汉使离去。”于是用刀割颈自杀了。班超回到于窴，王侯以下都号哭说：“我们依赖汉使就像依靠父母，实在不可离去啊！”互相抱住班超的马腿，使班超无法前行。班超恐怕于窴人最终不会让他东归，又想成就自己的志愿，就又返回疏勒。疏勒两城自从班超离开后，又投降了龟兹，而与尉头的兵力联合。班超逮捕斩杀了反叛者，攻破尉头，杀了六百多人，疏勒又安定下来。

建初三年，超率疏勒、康居、于窴、拘弥兵一万人攻姑墨石城[1]，破之，斩首七百级。超欲因此叵平诸国[2]，乃上疏请兵。

[1] 康居：古西域国名，今属哈萨克斯坦斯坦。拘弥：古代西域诸国之一，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于田县。石城：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什县。

[2] 叵：遂，终于。

译文

章帝建初三年（七八），班超率疏勒、康居、于窴、拘弥士兵一万人进攻姑墨的石城，攻破城池，杀敌七百多人。班超想趁势最终平定诸国，于是上疏请兵。

曰：『臣窃见先帝欲开西域，故北击匈奴，西使外国，鄯善、于窴即时向化。今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1]、康居复愿归附，欲共并力破灭龟兹，平通汉道。若得龟兹，则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臣伏自惟念，卒伍小吏，实愿从谷吉效命绝域[2]，庶几张骞弃身旷野。昔魏绛列国大夫，尚能和辑诸戎，况臣奉大汉之威，而无鈆刀一割之用乎[3]？前世议者皆曰取三十六国，号为断匈奴右臂。今西域诸国，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贡奉不绝，唯焉耆、龟兹独未服从。臣前与官属三十六人奉使绝域，备遭艰厄。自孤守疏勒，于今五载，胡夷情数，臣颇识之。问其城郭小大[4]，皆言「倚汉与依天等」。以是效之，则葱领可通[5]，葱领通则龟兹可伐。今宜拜龟兹侍子白霸为其国王，以步骑数百送之，与诸国连兵，岁月之间，龟兹可禽[6]。以夷狄攻夷狄，计之善者也。臣见莎车、疏勒田地肥广，草牧饶衍，不比敦煌、鄯善间也，兵可不费中国而粮食自足。且姑墨、温宿二王[7]，特为龟兹所置，既非其种，更相厌苦，其执必有降反。若二国来降，则龟兹自破。愿下臣章，参考行事。诚有万分，死复何恨。臣超区区，特蒙神灵，窃冀未便僵仆，目见西域平定，陛下举万年之觞，荐勋祖庙，布大喜于天下。』

[1] 乌孙：古代西域国名，地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西北部。

[2] 谷吉：西汉元帝时出使西域郅支国的司马，被郅支人所杀害。绝域：极遥远之地（多指外国）。

[3] 鈆刀：铅质的刀。铅质软，作刀不锐，比喻无用的人或物。，古同“铅”。

[4] 城郭：即城郭国。指西域筑城定居的国家。

[5] 葱领：即葱岭，古代对今帕米尔高原及昆仑山、喀喇昆仑山西部诸山的统称。

[6] 禽：同“擒”，制伏，俘获。

[7] 温宿：古国名，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温宿县。

译文

他说：“臣私下见先帝想开拓西域，所以北击匈奴，向西方外国派遣使者。鄯善、于窴立即归化。现在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又愿意归附，想联合兵力歼灭龟兹，治理通往汉朝的道路。如果能得到龟兹，那西域不归顺的国家就只剩百分之一了。臣私下考虑过，士兵小吏，实心愿意跟从谷吉在绝域为国效力，类似张骞舍身旷野那样。从前魏绛作为诸侯国的大夫，尚能与各戎狄之国和睦团结，何况臣奉行大汉的威势，却没有铅刀一割之功用吗？前代议论者都说夺取西域三十六国，号为斩断匈奴的右臂。现在西域各国，从日落之处至汉朝之地，没有不归化的，大小国欣欣向荣，贡奉不绝，唯独焉耆、龟兹尚未归顺。臣从前与三十六人奉命出使绝域，备遭艰难险恶。自孤守疏勒，至今五年，胡夷的情况，臣颇了解。询问那些城郭国人，或小国或大国，都说‘仰仗汉朝与依靠上天相同’。以此为证，则葱岭可以打通；葱岭一旦贯通，则龟兹可以攻伐。现在应拜龟兹国侍子白霸为他们的国王，以步兵骑兵几百人护送他，与各国联合兵力，短时间内龟兹可被征服。以夷狄攻夷狄，是计策的最上策。臣见莎车、疏勒田地肥沃广阔，草场牧业富饶，不同于敦煌、鄯善之间，军队不依靠中国就能够粮食自给。而且姑墨、温宿二王，都是由龟兹设置的，既不是同种，又相互厌恨以为苦事，势必有人投降谋反。如果二国来归降，则龟兹不攻自破。希望下发臣的奏章，要求参考行事。如果有万分之一效果，臣也死而无憾。臣班超渺小，承蒙神灵护佑，私下希望不便就此死去，能够亲眼看到西域平定，陛下举万岁之杯向祖庙进献功勋，向天下人宣布特大喜讯。”

书奏，帝知其功可成，议欲给兵。平陵人徐幹素与超同志[1]，上疏愿奋身佐超，五年，遂以幹为假司马，将弛刑及义从千人就超[2]。

[1] 同志：志趣相同，志向相同。

[2] 义从：自愿从军者。

译文

奏书呈上，章帝知道班超可以成就功业，商议要给他派兵。平陵人徐幹平素与班超志同道合，上疏愿意奋力辅佐班超。章帝建初五年（八〇），便以徐幹为假司马，率领免刑以及自愿从军的一千人前往班超处。

先是莎车以为汉兵不出，遂降于龟兹，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复反叛。会徐幹适至，超遂与幹击番辰，大破之，斩首千余级，多获生口。超既破番辰，欲进攻龟兹。以乌孙兵强，宜因其力，乃上言：『乌孙大国，控弦十万，故武帝妻以公主，至孝宣皇帝，卒得其用。今可遣使招慰，与共合力。』帝纳之。八年，拜超为将兵长史，假鼓吹幢麾[1]。以徐幹为军司马，别遣卫候李邑护送乌孙使者，赐大小昆弥以下锦帛[2]。

[1] 假：授予。鼓吹：演奏乐曲的乐队。幢：一种旌旗，常在军事指挥、仪仗行列中使用。麾：指挥军队的旗帜。

[2] 大小昆弥：乌孙称王曰昆弥。老昆弥死，其子孙争王位，汉宣帝时遂令立大小两昆弥，各赐印绶。

译文

此前莎车以为汉军不会出动，最终投降了龟兹，而疏勒都尉番辰也再次反叛。正值徐幹到来，班超就与徐幹攻打番辰，大败对手，斩首千余人，抓获许多俘虏。班超打败番辰后，想要进攻龟兹。考虑到乌孙兵力强大，应该借助他的兵力，就上书说：“乌孙是大国，有军队十万人，所以武帝把公主嫁到乌孙，到孝宣皇帝时发挥了效用。现在，可以派遣使者招抚慰问，与他们联合兵力。”章帝采纳了此建议。建初八年，拜班超为将兵长史，授予他鼓吹乐队和旌旗仪仗。以徐幹为军司马，另派遣卫候李邑护送乌孙使者，以锦帛赏赐给大昆弥、小昆弥及其臣下。

李邑始到于窴，而值龟兹攻疏勒，恐惧不敢前，因上书陈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毁超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超闻之，叹曰：『身非曾参而有三至之谗[1]，恐见疑于当时矣[2]。』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责邑曰：『纵超拥爱妻，抱爱子，思归之士千余人，何能尽与超同心乎？』令邑诣超受节度。诏超：『若邑任在外者，便留与从事。』超即遣邑将乌孙侍子还京师。徐幹谓超曰：『邑前亲毁君，欲败西域，今何不缘诏书留之[3]，更遣它吏送侍子乎？』超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毁超，故今遣之。内省不疚，何恤人言[4]！快意留之，非忠臣也。』

[1] 身非曾参而有三至之谗：有个与曾参同名的人杀了人，有人向他母亲说“曾参杀了人”，他母亲照旧织布，不予理睬；第二个人又来报“曾参杀了人”，他母亲依旧不动声色；第三个人说“曾参杀人了”，他的母亲扔下梭子，翻墙逃跑了。（见《史记·甘茂列传》）

[2] 当时：在位的皇帝。

[3] 缘：顺，依据。

[4] 恤：忧虑。

译文

李邑初到于窴国时，正值龟兹攻打疏勒，他恐惧而不敢前行，就上书陈说西域的功业无法成就，又大肆诽谤班超拥爱妻，抱爱子，在外国安乐享受，无心顾念国内。班超听说后，叹息说：“我不是曾参却也遭接二连三谗言，恐怕要遭到当朝皇帝的怀疑。”于是休了妻子。章帝深知班超的忠诚，就严厉责备李邑说：“纵使班超拥爱妻，抱爱子，可那千余名渴望归乡的战士，怎么都能与班超同心呢？”于是命令李邑到班超那里接受调度。诏示班超说：“如果李邑能胜任外职，那就留下共事。”班超随即派遣李邑率领乌孙侍子返还京城。徐幹问班超说：“李邑先前亲口诋毁您，想败坏西域之事，现在为何不依照诏书留下他，另派遣其他的官吏送侍子呢？”班超说：“这说的是怎样浅陋的话呀！正因为李邑诋毁我，现在才派遣他去的。我问心无愧，别人的议论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图心情爽快把他留下，这不是忠臣所为。”

赏析与点评

所谓“三至之谗”，用今天的话叫作谎言重复一百遍就成了真理！任何一个成功者身边一定会有谗言小人出现，不用抱侥幸心理，更不要指望明主不会听信谗言。史上有名的明主刘秀，不也听信谣言对马革裹尸的开国功臣狠下毒手吗？孔圣人的门徒曾参是个大孝子，自信最了解儿子的母亲不也动摇了吗？小人防不胜防，所以就更要防。关键是如何保护自己。班超这里对小人取胜的经验至少有三：一，朝中要有耳目，能够迅速得到情报。二，动作要快，在谗言生效之前采取措施：以“三至之谗”造舆论，以“去其妻”见行动。三，事发后网开一面，表面看是为败者留条生路，实际上是建立起更高的人望，以防下一个小人。

明年，复遣假司马和恭等四人将兵八百诣超，超因发疏勒、于窴兵击莎车。莎车阴通使疏勒王忠，啖以重利[1]，忠遂反从之，西保乌即城[2]。超乃更立其府丞成大为疏勒王[3]，悉发其不反者以攻忠。积半岁[4]，而康居遣精兵救之，超不能下。是时月氏新与康居婚，相亲，超乃使使多赍锦帛遗月氏王[5]，令晓示康居王，康居王乃罢兵[6]，执忠以归其国，乌即城遂降于超。

[1] 啖：利诱。

[2] 乌即城：在今新疆喀什市西。

[3] 当时周边国的国王之下都设置“丞”，仿效汉朝郡县官制。

[4] 积：经过。

[5] 赍：携带。遗（wèi）：给予；馈赠。

[6] 晓示：明白告知；告诫。

译文

第二年，朝廷又派代理司马和恭等四人率兵八百到班超处。班超于是调发了疏勒、于窴兵攻打莎车。莎车暗中与疏勒王忠通使往来，用重利诱惑他，忠于是反叛班超归顺莎车，向西据守乌即城。班超便改立忠的府丞成大为疏勒王，调发所有不反叛的人攻打忠。经过半年，康居派精兵救忠，班超无法攻破。此时月氏刚与康居通婚，相互亲近，班超便派使者携带许多锦帛馈赠月氏王，要他规劝康居王，康居王便撤兵，押送忠回到自己国中，乌即城因此投降了班超。

后三年，忠说康居王借兵，还据损中[1]，密与龟兹谋，遣使诈降于超。超内知其奸而外伪许之。忠大喜，即从轻骑诣超。超密勒兵待之，为供张设乐[2]，酒行[3]，乃叱吏缚忠斩之。因击破其众，杀七百余人，南道于是遂通。

[1] 损中：地名或城名。地理位置不详。

[2] 供张：亦作供帐。陈设供宴会用的帷帐、用具、饮食等物。

[3] 行：斟酒。

译文

此后三年，忠说服康居王借给他军队，回去据守损中城，秘密与龟兹王谋划，派使者向班超诈降。班超暗中已知他们的奸计，但对外却假装答应。忠大喜，立即跟轻骑兵到班超处。班超秘密率军等待他，并摆宴奏乐。酒刚斟上，就叱令从吏捆绑并杀了忠。（班超）趁势攻击忠的部队，杀死七百多人，南道从此打通。

明年，超发于窴诸国兵二万五千人，复击莎车。而龟兹王遣左将军发温宿、姑墨、尉头合五万人救之。超召将校及于窴王议曰：『今兵少不敌，其计莫若各散去。于窴从是而东，长史亦于此西归，可须夜鼓声而发[1]。』阴缓所得生口。龟兹王闻之大喜，自以万骑于西界遮超[2]，温宿王将八千骑于东界徼于窴[3]。超知二虏已出，密召诸部勒兵[4]，鸡鸣驰赴莎车营[5]，胡大惊乱奔走，追斩五千余级，大获其马畜财物。莎车遂降，龟兹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

[1] 须：等待；停留。

[2] 遮：遏制，阻拦。

[3] 徼：遮拦；截击。

[4] 召：通“诏”，告诉。

[5] 鸡鸣：即丑时，四更，相当于凌晨一至三点。

译文

第二年，班超调发于窴各国兵二万五千多人，再次进攻莎车。而龟兹王派左将军调发温宿、姑墨、尉头共五万人救援莎车。班超召集将军校尉以及于窴王商议说：“现在我们寡不敌众，从长计议还不如各自分散离去。于窴王从这里向东，长史我也从这里向西返回，可等到夜里鼓声一响就出发。”又暗中放松对俘虏的看管。龟兹王得知消息后大喜，亲自率领一万骑兵在西面的边界拦截班超，温宿王则率领八千骑兵在东面的边界截击于窴王。班超得知二虏已经出发，便密令各部率兵，在鸡鸣时急速赶赴莎车营地，胡人极度惊恐慌乱，争相逃散，被追杀斩首五千多人，他们的马匹牲畜财物被大量缴获。莎车于是投降，龟兹等因此各自撤退散去，班超从此威震西域。

初，月氏尝助汉击车师有功[1]，是岁贡奉珍宝、符拔、师子[2]，因求汉公主。超拒还其使，由是怨恨。永元二年，月氏遣其副王谢将兵七万攻超。超众少，皆大恐。超譬军士曰[3]：『月氏兵虽多，然数千里逾葱领来，非有运输，何足忧邪？但当收谷坚守，彼饥穷自降，不过数十日决矣。』谢遂前攻超，不下，又钞掠无所得。超度其粮将尽，必从龟兹求救，乃遣兵数百于东界要之[4]。谢果遣骑赍金银珠玉以赂龟兹。超伏兵遮击，尽杀之，持其使首以示谢。谢大惊，即遣使请罪，愿得生归。超纵遣之。月氏由是大震，岁奉贡献。

[1] 车师：古西域国名。汉宣帝时分其地为车师前后两部，后皆属西域都护，车师前部治交河城，后部治务涂谷。

[2] 符拔：兽名，似鹿，长尾。师子：狮子。

[3] 譬：晓谕，劝导。

[4] 要：拦阻，截击。

译文

当初，月氏曾经帮助汉攻打车师有功，那一年贡奉珍宝、符拔、狮子，以此请求迎娶汉公主。班超拒绝，遣还使者，月氏由此怨恨班超。和帝永元二年（九〇），月氏派遣他的副王谢率兵七万攻打班超。班超人少，大家十分惊恐。班超劝导将士们说：“月氏兵虽多，但从千里之外翻越葱岭而来，没有物资转运，哪里值得担忧呢？仅需收好粮食坚守，他们饥饿困穷就会自己投降，不过数十日就可决定胜负了。”谢前来进攻班超，攻不下来，又抢掠不到东西。班超估计他们粮食即将耗尽，必定向龟兹求救，于是派数百士兵到东界拦截他们。谢果然派遣骑兵携带金银珠玉去贿赂龟兹。班超设伏兵拦击，把他们全杀了，并拿他们所派使者的首级给谢看。谢大惊，立即派使者前来请罪，希望得以生还。班超放走了他。月氏因此大为震动，每年送上贡奉。

明年，龟兹、姑墨、温宿皆降，乃以超为都护，徐幹为长史。拜白霸为龟兹王，遣司马姚光送之。超与光共胁龟兹废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将尤利多还诣京师。超居龟兹它乾城[1]，徐幹屯疏勒。西域唯焉耆、危须、尉犁以前没都护[2]，怀二心，其余悉定。

[1] 它乾城：今新疆库车附近。

[2] 危须：古西域国名，今新疆和颐县。尉犁：西域古国名，在今新疆尉犁县。

译文

第二年，龟兹、姑墨、温宿都投降了，朝廷便以班超为都护，徐幹为长史。立白霸为龟兹王，派遣司马姚光护送他。班超和姚光共同威逼龟兹废掉他们的国王尤利多而立白霸，让姚光将尤利多带回京师。班超居住在龟兹它乾城，徐幹屯兵在疏勒。西域唯有焉耆、危须、尉犁因从前杀害过都护，还怀有二心，其余的都被平定了。

六年秋，超遂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兵合七万人，及吏士贾客千四百人讨焉耆。兵到尉犁界，而遣晓说焉耆、尉犁、危须曰：『都护来者，欲镇抚三国。即欲改过向善，宜遣大人来迎[1]，当赏赐王侯已下，事毕即还。今赐王彩五百匹。』焉耆王广遣其左将北鞬支奉牛酒迎超。超诘鞬支曰：『汝虽匈奴侍子，而今秉国之权。都护自来，王不以时迎，皆汝罪也。』或谓超可便杀之[2]。超曰：『非汝所及。此人权重于王，今未入其国而杀之，遂令自疑，设备守险，岂得到其城下哉！』于是赐而遣之。广乃与大人迎超于尉犁，奉献珍物。

[1] 大人：指在高位者，王公贵族。

[2] 便：就，即。

译文

和帝永元六年（九四）秋天，班超便调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兵共计七万人，以及将士客商一千四百多人讨伐焉耆。兵到尉犁界，就派使者劝导焉耆、尉犁、危须说：“都护来的原因，是想要安抚三国。假如想要改过自新，应当派王公贵族来迎接，那样将赏赐王侯以下之人，事情办完立即返回。现在赐王彩色丝绸五百匹。”焉耆王广派遣他的左将北鞬支奉上牛酒迎接班超。班超责怪北鞬支说：“你虽然是匈奴的侍子，而今也掌握国家大权。都护亲自前来，王不及时迎接，都是你的罪过。”有人要班超马上杀了北鞬支。班超说：“这不是你所能料及的。此人权势比王还大，现在尚未进入其国就杀死他，会使他们自生疑惑，加强设防，严守险要，如何能到达他们的城下呢！”于是赏赐并遣送他回去了。焉耆王广就与王公贵族一起在尉犁恭迎班超，奉献珍宝。

焉耆国有苇桥之险，广乃绝桥，不欲令汉军入国。超更从它道厉度[1]。七月晦[2]，到焉耆，去城二十里，营大泽中。广出不意，大恐，乃欲悉驱其人共入山保。焉耆左候元孟先尝质京师，密遣使以事告超，超即斩之，示不信用。乃期大会诸国王，因扬声当重加赏赐，于是焉耆王广、尉犁王汎及北鞬支等三十人相率诣超。其国相腹久等十七人惧诛，皆亡入海，而危须王亦不至。坐定，超怒诘广曰：『危须王何故不到？腹久等所缘逃亡？』遂叱吏士收广、汎等于陈睦故城斩之，传首京师。因纵兵钞掠，斩首五千余级，获生口万五千人、马畜牛羊三十余万头，更立元孟为焉耆王。超留焉耆半岁，慰抚之。于是西域五十余国悉皆纳质内属焉。

[1] 厉度：涉水而过。

[2] 晦：农历每月的末一天。

译文

焉耆国有一处险要叫苇桥，广就切断此桥，不想让汉军入国。班超便从别的道路涉水而过。七月末这天，到达焉耆，距城二十里，在大泽中安营。广始料未及，十分惊恐，便想把他的人全部驱赶到山中据守。焉耆左候元孟从前曾在京师做人质，就秘密派使者将此事通告班超，班超当即杀来使，以表示不信任他。就约定日期大会诸国国王，借此扬言要重加赏赐，于是焉耆王广、尉犁王汎以及北鞬支等三十多人相继来到班超处。焉耆国相腹久等十七人害怕被杀，都逃亡入海，而危须王也没到。诸王坐定，班超怒斥广说：“危须王为什么不到？腹久等人为什么逃亡？”便叱令吏士收捕广、汎等，在陈睦故城杀了他们，将首级传送到京师。接着便纵容士兵抢掠，斩首五千余级，活捉俘虏一万五千人，缴获马匹、牛羊等牲畜三十多万头，改立元孟为焉耆王。班超留在焉耆半年，抚慰那里。于是西域五十多国都送纳人质而臣属于内地朝廷。

超自以久在绝域，年老思土。十二年，上疏曰：『臣闻太公封齐，五世葬周，狐死首丘[1]，代马依风[2]。夫周齐同在中土千里之间，况于远处绝域，小臣能无依风首丘之思哉？蛮夷之俗，畏壮侮老。臣超犬马齿歼[3]，常恐年衰，奄忽僵仆[4]，孤魂弃捐。昔苏武留匈奴中尚十九年，今臣幸得奉节带金银护西域，如自以寿终屯部，诚无所恨，然恐后世或名臣为没西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臣老病衰困，冒死瞽言[5]，谨遣子勇随献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见中土。』而超妹同郡曹寿妻昭亦上书请超。

[1] 狐死首丘：传说狐狸临死时，头必朝向出生的山丘，比喻不忘本或怀念故土。

[2] 代马依风：代，古国名，泛指北方。北方所产的马总是怀恋北边吹来的风。比喻人心眷恋故土，不愿老死他乡。

[3] 犬马齿：臣子对君上卑称自己的年龄。歼：尽。

[4] 奄忽：疾速，倏忽。

[5] 瞽言：谦辞，不明事理的言论。

译文

班超久居边远之地，年老而思念故土。和帝永元十二年，他上疏说：“我听说姜太公虽分封于齐，但五代都安葬在周，狐死首丘，代马依风。周齐都在中原，不过千里之间，何况远处极远之地，小臣能没有依风首丘的思念吗？蛮夷民俗，畏惧壮年欺侮老者。臣班超犬马齿尽，常担心年老体衰，突然倒下，将孤魂抛弃在荒野。从前苏武滞留匈奴约十九年，现在臣有幸得以奉节持金银之印护卫西域，如果臣自身寿终于屯戍地，确实死而无憾，但是担心后代或名臣也被埋在西域。臣不敢奢望能到酒泉郡，但愿能活着进入玉门关。臣老弱多病、衰弱困顿，冒死胡言，谨遣儿子班勇随同进贡物品入塞。趁我还活着，让他亲眼见到中原。”班超的妹妹、同郡曹寿的妻子班昭也上书为班超请求此事。

书奏，帝感其言，乃征超还。

译文

奏书奉上，和帝被班昭的话所感动，于是便征召班超回朝。

超在西域三十一岁。十四年八月至洛阳，拜为射声校尉[1]。超素有胸胁疾，既至，病遂加。帝遣中黄门问疾[2]，赐医药。其年九月卒，年七十一。朝廷愍惜焉[3]，使者吊祭，赠赗甚厚[4]。子雄嗣。

[1] 射声校尉：掌管宿卫兵，秩比二千石。

[2] 中黄门：宦官名，因侍奉禁中的黄门之内，故名。

[3] 愍惜：怜恤。

[4] 赠赗（fènɡ）：赠送车马等以助人送葬。赗，送给丧家助葬的车马等物。

译文

班超在西域三十一年。和帝永元十四年（公元一〇二年）八月到洛阳，拜为射声校尉。班超有胸胁的疾病，到洛阳后，病情就加重了。和帝派中黄门探问疾病，赐给医药。当年九月班超去世，年七十一岁。朝廷怜惜他，派使者吊唁祭拜，赠送丰厚的丧葬用财物。儿子班雄继承了爵位。

初，超被征，以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与超交代[1]。尚谓超曰：『君侯在外国三十余年，而小人猥承君后[2]，任重虑浅，宜有以诲之。』超曰：『年老失智，任君数当大位，岂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愿进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怀鸟兽之心，难养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3]。宜荡佚简易[4]，宽小过，总大纲而已。』超去后，尚私谓所亲曰：『我以班君当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至数年，而西域反乱，以罪被征，如超所戒。

[1] 交代：接替，移交。

[2] 猥：犹辱，谦辞。

[3] 察：清高、清白。

[4] 荡佚：放纵。简易：简单易行。

译文

起初，班超被召回时，朝廷以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他与班超进行交接。任尚对班超说：“君侯在外国三十多年，而我有幸承接您之后，任务重大而我见识短浅，您应该对我有所教诲吧。”班超说：“我年老丧失了智力，任君屡居要职，哪里是班超比得上的啊！非要说点什么的话，愿意提些愚笨的建议。塞外的军吏、士卒，本不是孝子顺孙，都是因犯罪被发配到边疆屯戍的。而蛮夷包藏禽兽之心，难以驯养，容易坏事。如今您性情严厉急躁，水清则无大鱼，政清则得不到下属的亲和。应该松弛简易，宽赦小过，把握大纲而已。”班超离开后，任尚私下对亲近的人说：“我以为班君肯定会有些奇策，可今日所言平平淡淡而已。”任尚到任几年后，西域叛乱，他因罪而被征回，正如班超所告诫的那样。

赏析与点评

“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此语可谓官场古训。拿前半句去问渔夫，他一定回答“当然”；以后半句去问官僚，其回答恐怕莫衷一是。其实后者要复杂得多，所以班超在下一句具体解释为“宜荡佚简易，宽小过，总大纲而已”。即所谓“小过”可以糊涂，“大纲”不能放松，事必躬亲以及毫无原则都不可取。事情头绪再多，均可以“大”、“小”划分，一张一弛之间，显见管理艺术。而既然是艺术，应该不仅限于班超所言边境事务吧！

杨震列传

本篇导读

东汉是士大夫阶层崛起于朝廷的时代，士大夫作为抗衡外戚、宦官等浊流势力的清流势力，涌现出众多的优秀人物。人称“关西孔子”的杨震是当时文人从政、不畏强暴的典型。本传通过杨震五十入仕、治家清贫、夜拒重金、举荐贤士、杜绝请托、切谏朝廷、屡遭谗言、饮鸩自杀等一系列故事，为后代树立起士大夫清白廉洁治政的楷模。

杨震字伯起，弘农华阴人也。八世祖喜，高祖时有功，封赤泉侯[1]。高祖敞[2]，昭帝时为丞相，封安平侯。父宝，习《欧阳尚书》。哀、平之世，隐居教授。居摄二年，与两龚﹑蒋诩俱征[3]，遂遁逃，不知所处。光武高其节。建武中，公车特征，老病不到，卒于家。

[1] 八世祖喜，高祖时有功，封赤泉侯：杨喜因垓下之战追杀项羽有功而封侯。事见《史记》。

[2] 敞：杨敞，司马迁女婿。

[3] 两龚：龚胜字君宾，龚舍字君倩。蒋诩：字符卿。三人都以高节著名。事见《汉书》。

译文

杨震，字伯起，弘农郡华阴县人。八世祖杨喜，在高祖时有功，封赤泉侯。高祖杨敞，昭帝时为丞相，封安平侯。父杨宝，治《欧阳尚书》之学。他在哀帝﹑平帝时期，隐居教授。居摄二年（公元七年），与两龚﹑蒋诩一同被征召，竟至逃遁，不知去向。光武帝高度评价他的节操。建武年间，朝廷派公车特别征召他，他因年老患病未到，逝于家中。

震少好学，受《欧阳尚书》于太常桓郁，明经博览，无不穷究。诸儒为之语曰：『关西孔子杨伯起。』常客居于湖，不答州郡礼命数十年，众人谓之晚暮，而震志愈笃。后有冠雀衔三鳣鱼[1]，飞集讲堂前，都讲取鱼进曰[2]：『蛇鳣者，卿大夫服之象也。数三者，法三台也。先生自此升矣。』年五十，乃始仕州郡。

[1] 冠雀：即鹳雀。鳣：《韩非子》云：“鳣似蛇。”鳣，通“鳝”。

[2] 都讲：学舍中协助博士讲经的儒生，一般选择高材者充之。进：呈上。

译文

杨震少年好学，跟随太常桓郁学习《欧阳尚书》，通晓经典，博览群书，没有他不穷究的问题。诸儒为此称他为：“关西孔子杨伯起。”他经常客居于湖城县，数十年没有答应过州郡官府的礼聘和任命，众人认为他晚年暮气，而他却心志愈加坚定。后来有鹳雀衔着三条鳣鱼，飞集在讲堂前，都讲取来鱼呈上说：“蛇鳣，是卿大夫服饰的图像。三数，是效法三公台府。先生自此要升迁了。”（他）五十岁时，才开始出任州郡官。

大将军邓骘闻其贤而辟之，举茂才，四迁荆州刺史﹑东莱太守。当之郡，道经昌邑，故所举荆州茂才王密为昌邑令，谒见，至夜怀金十斤以遗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无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密愧而出。后转涿郡太守。性公廉，不受私谒[1]。子孙常蔬食步行，故旧长者或欲令为开产业，震不肯，曰：『使后世称为清白吏子孙，以此遗之，不亦厚乎！』

[1] 私谒：因私事而干谒请托。谒，拜见，请求。

译文

大将军邓骘听说他有贤才而征召他，举荐他为茂才，四次升迁至荆州刺史﹑东莱太守。当他到郡府赴任时，途经昌邑（今山东巨野），以前他所举荐的荆州茂才王密为昌邑令，前来谒见，到夜晚怀藏十斤金送给杨震。杨震说：“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为什么呢？”王密说：“夜晚没有谁知道。”杨震说：“天知，神知，我知，你知。什么叫没有谁知道！”王密惭愧而出。后来转任涿郡太守。他生性公正廉洁，不接受私下谒见。子孙经常蔬食步行，旧友长辈中有人想让他设置产业，杨震不肯，说：“使后代被称为清白吏的子孙，以此遗留给他们，不也很丰厚吗！”

赏析与点评

在物欲横流的当今社会，遗产纠纷已经成为一大社会疾病。古代人的遗产问题看来也不会太少，否则古书中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褒奖推让遗产的美谈呢？比如上古孤竹国二王子伯夷、叔齐双双放弃国家继承权，逃亡出国是美德；春秋范蠡放弃高官厚禄，下海经商受赞誉；西汉有“遗子黄金满籝，不如教子一经”的民谣，以放弃金钱继承学问为风雅；东汉杨震所谓“使后世称为清白吏子孙，以此遗之，不亦厚乎”，则是以放弃名利，继承“清白”道德为崇高。由此而论，在遗产继承的取舍之间，竟有从继承王公爵位，继承高官厚禄，继承财物金钱，继承书本学问，直至继承道德质量的层次递进过程。其中，不能不说东汉士大夫已经达到了一种至高无上的精神境界。

元初四年，征入为太仆，迁太常。先是博士选举多不以实，震举荐明经名士陈留杨伦等，显传学业，诸儒称之。

译文

元初四年（一一七），应征入朝任太仆，迁升太常。在此之前选举出的博士多名不副实，杨震举荐明了经文的名士陈留杨伦等人，他们都能出色地传授学业，颇受诸儒的称赞。

永宁元年，代刘恺为司徒。明年，邓太后崩，内宠始横。安帝乳母王圣，因保养之勤，缘恩放恣；圣子女伯荣出入宫掖，传通奸赂。震上疏曰：『……《易》曰：「无攸遂[1]，在中馈[2]。」言妇人不得与于政事也。宜速出阿母，令居外舍，断绝伯荣，莫使往来，令恩德两隆，上下俱美。』奏御，帝以示阿母等，内幸皆怀忿恚。而伯荣骄淫尤甚，与故朝阳侯刘护从兄瓌交通，瓌遂以为妻，得袭护爵，位至侍中。

[1] 攸：文言语助词，无义。遂：专擅。

[2] 馈：进食于人。

译文

永宁元年（一二〇），杨震代刘恺为司徒。第二年，邓太后驾崩，宫内受宠的人开始横行。安帝乳母王圣，因保育之劳，凭借恩宠而放纵；王圣的子女伯荣出入宫廷，传送疏通奸邪贿赂。杨震上疏说：“……《易》曰：‘夫人不能擅自行事，在家中侍奉进食。’是说妇人不得参与政事。应尽快让阿母出宫，让她居住在外面，断绝她与伯荣的联络，不要让她们往来，使恩与德两相隆盛，上与下两全其美。”上奏之后，安帝将奏疏给阿母等人看了，内宫受宠的人都对杨震满怀愤慨。而伯荣骄淫格外严重，与故朝阳侯刘护堂兄刘瓌私通，刘瓌最终娶她为妻，得以继承刘护的爵位，官位做到侍中。

延光二年，代刘恺为太尉。帝舅大鸿胪耿宝荐中常侍李闰兄于震，震不从。宝乃自往候震曰：『李常侍国家所重[1]，欲令公辟其兄[2]，宝唯传上意耳。』震曰：『如朝廷欲令三府辟召，故宜有尚书敕。』遂拒不许，宝大恨而去。皇后兄执金吾阎显亦荐所亲厚于震，震又不从。司空刘授闻之，即辟此二人，旬日中皆见拔擢。由是震益见怨。

[1] 国家：公家、朝廷。

[2] 公：敬辞，尊称男子。

译文

延光二年（一二三），杨震代刘恺为太尉。帝舅大鸿胪耿宝举荐中常侍李闰兄给杨震，杨震没有听从。耿宝于是自己前往拜访杨震说：“李常侍是朝廷所倚重的人物，想要让您召辟他的兄长，耿宝只是传达上方旨意而已。”杨震说：“如果朝廷有意让三府召辟，本该有尚书的敕令。”终究拒绝没有允许，耿宝非常愤恨地离去。皇后兄执金吾阎显也举荐他所亲近的人给杨震，杨震又未听从。司空刘授听说此事，立即召辟了此二人，（二人）十日之中都被提拔。由此杨震更加被人怨恨。

时诏遣使者大为阿母修第，中常侍樊丰及侍中周广﹑谢恽等更相扇动，倾摇朝廷。震复上疏曰：『……伏见诏书为阿母兴起津城门内第舍[3]，合两为一，连里竟街[4]，雕修缮饰，穷极巧伎。今盛夏土王，而攻山采石，其大匠左校别部将作合数十处[5]，转相迫促，为费巨亿[6]。周广﹑谢恽兄弟，与国无肺腑枝叶之属[7]，依倚近幸奸佞之人，与樊丰﹑王永等分威共权，属托州郡[8]，倾动大臣。宰司辟召[9]，承望旨意，招来海内贪污之人，受其货赂，至有臧锢弃世之徒复得显用[10]。白黑溷淆，清浊同源，天下哗，咸曰财货上流，为朝结讥。臣闻师言：「上之所取，财尽则怨，力尽则叛。「怨叛之人，不可复使，故曰：「百姓不足，君谁与足？」惟陛下度之。』丰﹑恽等见震连切谏不从，无所顾忌，遂诈作诏书，调发司农钱谷、大匠见徒材木[11]，各起家舍﹑园池、庐观，役费无数。

[3] 津城门：洛阳城南面西头城门。

[4] 里：即坊。竟：遍，全。

[5] 大匠：将作大匠的略称，即职掌宫室、宗庙、陵寝及其他土木营建的大臣。左校：将作大匠的下属官吏。将作：施行。

[6] 巨亿：数以亿计，极言其多。

[7] 肺腑：同“肺附”。比喻帝王的宗室近亲。枝叶：比喻臣僚、部属。

[8] 属托：嘱托、托付。属，通“嘱”。

[9] 宰司：谓百官之长，处宰辅之位者。

[10] 臧锢：谓因收受贿赂而被监禁。弃世：人死的婉辞。

[11] 见徒：现被拘禁执役的囚犯。

译文

当时安帝下诏派遣使者为阿母大修宅第，中常侍樊丰及侍中周广﹑谢恽等更相煽动，动摇朝廷。杨震又上疏曰：“……臣见朝廷下诏书为阿母兴建津城门内的第舍，合两坊而为一宅。坊与坊相连，以致占据了街道，雕饰修缮，极尽巧技。如今正值盛夏而土气旺盛，攻山采石，将作大匠左校分别部署施行的工程合计数十处，转相催促，耗资巨大。周广﹑谢恽兄弟，与那些国中没有皇亲、僚属关系，而依靠近幸奸佞的人，与樊丰﹑王永等分享威严，共同操纵权柄，请托州郡长官，翻弄朝中大臣。朝廷辟用征召官员，要秉承他们的旨意，招来海内贪婪之人，接受他们财货贿赂，以致有因贪赃受贿被监禁、判死刑的人重新得到重用的情况。黑白混淆，清浊同流，天下为之哗然，都说钱财归于上层，为朝廷造成让人讥讽的话柄。臣闻师说：‘皇上对下的索取，将财物取尽的话则生怨恨，将劳力用尽的话则遭反叛。’怨恨、反叛之人，就无法再役使了，所以说：‘百姓不能富足，你又怎么算得上真正的富足？’希望陛下认真考虑此事。”樊丰﹑谢恽等人见杨震接连直谏而不被接受，于是无所顾忌，竟至伪造诏书，调发司农掌管的钱谷﹑大匠的材木，各自兴建家舍﹑园池﹑庐观，耗费劳役钱财无数。

震前后所上，转有切至[1]，帝既不平之，而樊丰等皆侧目愤怨，俱以其名儒，未敢加害。寻有河间男子赵腾诣阙上书，指陈得失。帝发怒，遂收考诏狱，结以罔上不道[2]。震复上疏救之……。帝不省，腾竟伏尸都市。

[1] 转：辗转，传递。切至：切直尽理。

[2] 罔上：欺骗君上。

译文

杨震前前后后上疏，辗转之中恳切率直、充满道理，安帝已经对他心存不满，而樊丰等人又都侧目愤怒怨恨，但因他是名儒，未敢加害。不久有河间男子赵腾到朝廷上书，指摘陈述朝政得失。安帝发怒，于是把他抓进诏狱拷问，判以欺君不道罪名。杨震又上疏营救……。安帝不省悟，赵腾终被处死并曝尸于都市。

会三年春，东巡岱宗，樊丰等因乘舆在外，竞修第宅，震部掾高舒召大匠令史考校之[1]，得丰等所诈下诏书，具奏，须行还上之。丰等闻，惶怖，会太史言星变逆行，遂共谮震云[2]：『自赵腾死后，深用怨怼；且邓氏故吏，有恚恨之心。』及车驾行还，便时太学，夜遣使者策收震太尉印绶，于是柴门绝宾客[3]。丰等复恶之，乃请大将军耿宝奏震大臣不服罪，怀恚望，有诏遣归本郡。震行至城西几阳亭，乃慷慨谓其诸子门人曰：『死者士之常分[4]。吾蒙恩居上司，疾奸臣狡猾而不能诛，恶嬖女倾乱而不能禁，何面目复见日月！身死之日，以杂木为棺，布单被裁足盖形[5]，勿归冢次，勿设祭祠。』因饮酖而卒，时年七十余。弘农太守移良承樊丰等旨[6]，遣吏于陕县留停震丧[7]，露棺道侧，谪震诸子代邮行书[8]，道路皆为陨涕。

[1] 史：府吏。

[2] 谮：说别人的坏话，诬陷。

[3] 柴门：杜门，闭门。

[4] 常分：定分。谓人事均由命运前定，人力难以改变。

[5] 裁：通“才”，仅，方。形：形体，身体。

[6] 移良：人名。

[7] 丧：尸体。

[8] 谪：处罚，惩罚。邮：驿站。

译文

适逢三年春，安帝东巡岱宗，樊丰等人趁皇帝外出，竞相修建宅第，杨震的部掾高舒召将作大匠属令的府吏来考查核对，发现了樊丰等人所伪造下发的诏书，准备奏疏，但须等到安帝巡行回来才能上奏。樊丰等听说后，很恐慌，正赶上太史报告说星象有变动，出现逆行，于是共同诽谤杨震说：“自从赵腾死后，他非常怨恨；而且他本是邓氏征辟的故吏，存有怀恨之心。”等到安帝车驾还朝，选择吉日进入太学，连夜派使者持策命没收了杨震的太尉印绶，于是杨震闭门谢绝宾客。樊丰等更加恨他，就请大将军耿宝上奏，说杨震身为大臣不服罪，心怀怨恨，诏令将他遣送回本郡。杨震行至城西几阳亭，便悲叹着对他的众儿、门人说：“死，是人命里注定的。我承蒙朝廷的恩典而位居高官，痛恨奸臣狡猾而不能诛杀，憎恶嬖女作乱而不能禁止，有何面目再见日月！我死之日，请以杂木制作棺具，布单被仅能盖在身上即可，不要回乡归葬于祖坟，不要设置祭祠发丧。”于是饮鸩而亡，时年七十余岁。弘农太守移良秉承樊丰等人旨意，派遣官吏在陕县停止移送杨震的尸体归乡，将棺木放置道旁，惩罚杨震的儿子们代行邮驿职责，传送文书，路人都为之落泪。

党锢列传序

本篇导读

党锢事件直至东汉末年延续了二十余年，甚至成为汉朝灭亡的一个重要因素。东汉后期君权衰弱，朝政为外戚、宦官等当时被称为“浊流”的腐败势力把持，造成了中国历史上少见的政治昏暗局面。为此，士大夫官僚与在野文士两相呼应，代表“清流”奋起抗争。由此他们的学派朋党逐渐成了政治党派，所谓“党人”成为政权的敌人，他们或遭杀害，或被终身禁锢不得为官，最终演变为亲属、门生、故吏连坐受害的惨烈局面。范晔为重现这段历史，尽最大努力收集了被迫害的三十五个党人，将他们排列成传，即《党锢列传》。限于篇幅，这里仅录传序以飨读者。

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1]。』言嗜恶之本同，而迁染之涂异也[2]。夫刻意则行不肆，牵物则其志流[3]。是以圣人导人理性，裁抑宕佚[4]，慎其所与，节其所偏，虽情品万区[5]，质文异数[6]，至于陶物振俗[7]，其道一也。叔末浇讹[8]，王道陵缺[9]，而犹假仁以效己，凭义以济功。举中于理，则强梁褫气[10]；片言违正，则厮台解情[11]。盖前哲之遗尘，有足求者。

[1] 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语出《论语·阳货》。

[2] 涂：同“途”。

[3] 流：放纵，无节制。

[4] 宕佚：同“荡逸”。放荡，放逸。

[5] 情品：性格。区：区别。

[6] 质文：实质内容与外在形式。异数：等次不同，程度不一。

[7] 陶物：教化培养，使人成才。

[8] 叔末：衰亡的时代（特指春秋时期）。古时兄弟按伯（孟）、仲、叔、季排行，叔、季属于末位。所以“叔末”亦称“季末”。浇讹：浮薄诈伪。

[9] 王道：儒家以仁义治天下的政治主张。陵缺：败坏残缺。

[10] 褫（chǐ）：剥夺。

[11] 厮台：卑贱者。

译文

孔子说：“人性情本相近，因为习染不同，便相距悬远。”这是说人的好恶之性原本无差别，而习染变迁的途径却不同。克制欲望则行为不放肆，为物欲所牵制则其意志放纵。所以圣人引导人的本性，遏制放荡，使其谨慎结交，节制其好恶的偏颇，虽然性格有众多区别，内容与形式也有等次的不同，至于陶冶教化，振奋俗尚，其途径是一样的。衰亡的春秋时代，风俗浮薄诈伪，王道残缺，而世人仍能凭借仁义以贡献一己之力，成就功业。举止合于理义，则强横之人也会为之夺气；片言背离正义，则贱人奴婢也会因此离心。因为先哲之遗风，尚有足可追求者。

霸德既衰，狙诈萌起。强者以决胜为雄，弱者以诈劣受屈。至有画半策而绾万金[1]，开一说而锡琛瑞[2]。或起徒步而仕执珪[3]，解草衣以升卿相[4]。士之饰巧驰辩，以要能钓利者[5]，不期而景从矣[6]。自是爱尚相夺，与时回变[7]，其风不可留，其敝不能反。

[1] 绾：系结。

[2] 锡：同“赐”，赏赐。琛瑞：瑞玉，碧玉。琛，珍宝。瑞，古代作为凭信的玉器。

[3] 执珪：以手执珪。古代大夫以上可以执珪，因而又指称仕宦。珪，同“圭”，古代帝王或诸侯在举行典礼时拿的一种玉器，上圆（或剑头形）下方。

[4] 卿相：执政大臣。

[5] 要能：博取能名。要，求。

[6] 景从：同“影从”。如影随形，比喻追随之紧或趋之若鹜。

[7] 与时：逐时，追逐时机。回变：转变。亦作“回变”。

译文

春秋五霸之德既已衰落，战国时代狡猾奸诈萌生。强者以战争取胜称雄，弱者以诈术拙劣受屈辱。以致有人以谋划半个计策而获万金，提出一种主张而赏赐宝玉。有的平民徒步而来即刻被任命为官，脱下草衣就被提拔为卿相。士人之所以弄巧善辩，因为可以由此邀名钓利，所以不期而遇，如影随形。自此喜爱与崇尚的事物不但相互争夺，而且随时转变，那种风气无法停止，那种弊端无法消除。

及汉祖杖剑，武夫兴，宪令宽赊[1]，文礼简阔，绪余四豪之烈[2]，人怀陵上之心，轻死重气，怨惠必雠，令行私庭[3]，权移匹庶，任侠之方[4]，成其俗矣。自武帝以后，崇尚儒学，怀经协术，所在雾会[5]，至有石渠分争之论[6]，党同伐异之说[7]，守文之徒[8]，盛于时矣。至王莽专伪，终于篡国，忠义之流，耻见缨绋，遂乃荣华丘壑，甘足枯槁[9]。虽中兴在运，汉德重开，而保身怀方，弥相慕袭，去就之节[10]，重于时矣。逮桓灵之间，主荒政缪，国命委于阉寺，士子羞与为伍[11]，故匹夫抗愤，处士横议，遂乃激扬名声，互相题拂，品核公卿[12]，裁量执政，婞直之风，于斯行矣。

[1] 赊：缓；宽大，宽容。

[2] 绪余：本意为抽丝后留在蚕茧上的残丝，借指事物之残余。四豪：战国四公子，即魏国信陵君魏无忌、赵国平原君赵胜、楚国春申君黄歇、齐国孟尝君田文。

[3] 雠：报答，报复。私庭：私家。

[4] 匹庶：平民。任侠：见义勇为者。任，相互信赖。侠，是非一致。方：类别。

[5] 协术：精通儒术。协，通“挟”，怀藏。雾会：会集如雾聚云合。

[6] 石渠：即石渠阁。西汉皇室藏书之处，在长安未央宫殿北。史载为萧何所建，其下设置石渠导水，故为阁名。宣帝时，集诸儒于石渠阁，讲论五经异同，会上观点相同者结为朋党，攻伐异己者。最后由宣帝亲自裁决，以为定论。与会者的奏疏曾被辑成《石渠阁义奏》一书。

[7] 党同伐异：原指学术上派别之间的斗争，后来泛指集团之间的斗争。

[8] 守文：墨守旧说，恪守陈规。

[9] 缨绋（fú）：冠带与印带。甘足：甘愿；满足。枯槁：枯萎，憔悴，贫困潦倒。

[10] 去就：离去或接近；任官职或不任官职。此为偏义词组，义偏义“去”，离去，辞官。

[11] 阉寺：宦官。阉，割去雄性生殖器。寺，官署。为伍：做同伴；看作同类。

[12] 题拂：提携。题，说起，提起。后多作“提”。拂，通“弼”，辅助。品：品评。核：考核。

译文

到汉祖持剑起兵，武夫势力蓬勃兴起，法令宽缓，礼仪制度疏略，续承战国四公子之遗风，人人怀有犯上之心，以死事为轻，以义气为重，仇恨、恩惠必定相报，命令行使于私家，权力转移至平民，任侠之类的人，促成了这一风俗。自武帝以后，崇尚儒学，知经典通儒术之士，所到之处会集如云，以至于有石渠阁会议的争论，与自己观点相同就袒护，与自己观点相异就攻击，墨守旧说之徒，盛行一时。到王莽专心于虚伪，最终篡夺君位，忠义之人，以做官为耻，就以栖身山谷为荣华，以甘心贫困为富贵。虽然东汉中兴是国运所在，汉朝德化重新开启，而人们还是但求身心自保，怀藏方略而不用，更加相互羡慕仿效，辞官不做的节操，为当时人所看重。到桓帝、灵帝年间，君主荒唐，政治混缪，国家权柄任于宦官，士人子弟耻于与他们为伍，所以平民百姓激昂愤慨，隐居不仕者恣意议论，于是激励宣扬名誉声望，互相提携，品评公卿，鉴别执政者，倔强刚直之风气，由此流行开来。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一段是此序言的精彩开篇，区区六百字左右，将战国至汉末六百余年的社会风气，概括得淋漓尽致，将二百五十年的战国风俗概括为从“王道”遗尘尚可求，发展至“强者”提拔“草衣”卿相之风“不能反”的变化；将西汉二百年勾勒为汉初“武夫”得势，任侠“成其俗”，至汉武帝以后崇尚儒学造成“党同伐异”而“守文之徒盛于时”；将东汉二百年总括为王莽时“忠义之流”退隐，东汉初“去就之节重于时”，从桓灵年间开始，匹夫处士“品核公卿，裁量执政，婞直之风，于斯行矣”。不仅语言流畅而且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其文采及史识绝不输给“马班”。力荐读者将其作为必须背诵的佳作予以重视。

夫上好则下必甚，矫枉故直必过[1]，其理然矣。若范滂、张俭之徒，清心忌恶[2]，终陷党议[3]，不其然乎？

[1] 矫枉：矫正弯曲。枉，弯曲。

[2] 清心：清白之心。

[3] 党议：朋党之间的争论、非议。党，朋党，指由私人利害关系结成的集团。

译文

在上者喜好什么，在下者必爱好得更厉害，要想将弯曲矫正到原来的直度，必须过度地矫正，道理就是这样。像范滂、张俭之类的人，本以清白之心憎恨邪恶，最终却坠入朋党之争，不也是这样吗？

初，桓帝为蠡吾侯，受学于甘陵周福，及即帝位，擢福为尚书。时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当朝，乡人为之谣曰：『天下规矩房伯武[1]，因师获印周仲进。』二家宾客，互相讥揣，遂各树朋徒，渐成尤隙，由是甘陵有南北部，党人之议，自此始矣。后汝南太守宗资任功曹范滂，南阳太守成瑨亦委功曹岑晊[2]，二郡又为谣曰：『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3]。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因此流言转入太学[4]，诸生三万余人，郭林宗、贾伟节为其冠，并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褒重。学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5]，天下俊秀王叔茂。』又渤海公族进阶[6]、扶风魏齐卿，并危言深论，不隐豪强。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屣履到门[7]。

[1] 规矩：规和矩，校正方圆的两种工具，引申为标准、规范。

[2] 任：信赖。委：任。

[3] 画诺：主管官员在文书上签字，表示同意照办。

[4] 太学：国学，中国古代设在京城的最高学府。

[5] 强御：豪强，有权势的人。

[6] 公族：姓，名为进阶。

[7] 屣履：拖着鞋子走路，形容急忙的样子。

译文

当初，桓帝做蠡吾（西汉县名，位于今河北保定）侯时，跟随甘陵（东汉县名，位于今河北邢台）人周福（字仲进）学习，到他即位时，就提拔周福担任尚书。当时周福的同郡人河南尹房植（字伯武）闻名当朝，故乡人给他俩编了首歌谣：“天下规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两家的宾客，互相讥评猜度，最终各自树立党徒，逐渐产生嫌隙，从此甘陵出现南北两派，党人的言论，就是由此开始的。后来汝南太守宗资信赖功曹范滂（字孟博），南阳太守成瑨也信赖功曹岑晊（字公孝），两郡又编出歌谣说：“汝南太守是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管画押和承诺。南阳太守是岑公孝，弘农人成瑨只管坐在那里叫。”因这些流传的话辗转传入太学，众学生三万多人，以郭林宗、贾伟节为首，一起与李膺（字符礼）、陈蕃（字仲举）、王畅（字叔茂）等相互褒奖推崇。太学中传言：“天下楷模李元礼，不畏权势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另外渤海人公族进阶、扶风人魏齐卿，都敢发正直之言和深刻的议论，不避豪强。自公卿之下，没有人不害怕他们的批评议论，都匆忙去造访。

时河内张成善说风角[1]，推占当赦，遂教子杀人。李膺为河南尹，督促收捕，既而逢宥获免[2]，膺愈怀愤疾，竟案杀之。初，成以方伎交通宦官[3]，帝亦颇谇其占[4]。成弟子牢脩因上书诬告膺等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5]，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国[6]，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遂收执膺等。其辞所连及陈寔之徒二百余人，或有逃遁不获，皆悬金购募。使者四出，相望于道。明年，尚书霍谞、城门校尉窦武并表为请，帝意稍解，乃皆赦归田里，禁锢终身。而党人之名，犹书王府[7]。

[1] 风角：观四方四角之风以占凶吉的占卜法。

[2] 宥：宽容，饶恕。

[3] 方伎：同“方技”，指医、卜、星、相之术。

[4] 谇（suì）：问。

[5] 驱驰：尽力奔走效劳。

[6] 班：通“颁”。

[7] 王府：即“三府”，指太尉、司徒、司空府。

译文

当时河内人张成善于解说风角占术，他推测将有大赦，就让儿子去杀人。李膺任河南尹，督促逮捕他，不久就遇赦被免罪，李膺更加愤慨，竟然判死罪杀了他。当初，张成利用方技勾结宦官，桓帝也经常向他问询占卜之事。张成的弟子牢脩因此上书诬告李膺等豢养太学的游学文人，勾结各郡的生徒，相互奔走效劳，共同结为朋党，诽谤讥讽当朝，惑乱风俗。于是天子盛怒，颁布诏令至郡国，逮捕党人，通告天下，让天下人共同愤怒憎恶，于是逮捕李膺等人。他们的供词牵连陈寔等两百多人，那些逃走没有被抓的人，全都被悬赏通缉。使者出没四方，路上随处可见。第二年，尚书霍谞、城门校尉窦武一起上奏为他们求情，桓帝的怒气稍退，就全部赦免，让他们回乡，终身禁锢不得做官。而党人的名字，依然记载在王府。

自是正直废放，邪枉炽结[1]，海内希风之流[2]，遂共相摽搒[3]，指天下名士，为之称号。上曰『三君』，次曰『八俊』，次曰『八顾』，次曰『八及』，次曰『八厨』，犹古之『八元』、『八凯』也[4]。窦武、刘淑、陈蕃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佑、魏朗、赵典、朱㝢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林宗、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勋、蔡衍、羊陟为『八顾』。顾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苑康、檀、翟超为『八及』。及者，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

[1] 炽结：紧密勾结。

[2] 希风：仰慕风格节操。

[3] 摽搒：同“标榜”。

[4] 八元、八凯：传说上古颛顼有八才子曰“八凯”，帝喾有八才子曰“八元”。

译文

从此，正直的人被废黜流放，邪恶势力紧密勾结，海内仰慕风格节操的人，就相互标榜，指点天下的名士，命名以称号。最上等的称为“三君”，其次为“八俊”，其次为“八顾”，其次为“八及”，其次为“八厨”，犹如古时的“八元”、“八凯”。窦武、刘淑、陈蕃为“三君”。所谓君，是说他们为一代人所尊重敬仰。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佑、魏朗、赵典、朱为“八俊”。所谓俊，是说他们是人中精英。郭林宗、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勋、蔡衍、羊陟为“八顾”。所谓顾，是说他们能以德行引导人们。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苑康、檀、翟超为“八及”。所谓及，是说他们能引导人们追随典范。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为“八厨”。所谓厨，是说他们能以财物救助他人。

又张俭乡人朱並，承望中常侍侯览意旨，上书告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别相署号，共为部党，图危社稷。以俭及檀彬、褚凤、张肃、薛兰、冯禧、魏玄、徐乾为『八俊』，田林、张隐、刘表、薛郁、王访、刘祗、宣靖、公绪恭为『八顾』，朱楷、田槃、疎耽、薛敦、宋布、唐龙、嬴咨、宣褒为『八及』，刻石立[1]，共为部党，而俭为之魁。灵帝诏刊章捕俭等[2]。大长秋曹节因此讽有司奏捕前党故司空虞放、太仆杜密、长乐少府李膺、司隶校尉朱㝢、颍川太守巴肃、沛相荀翌、河内太守魏朗、山阳太守翟超、任城相刘儒、太尉掾范滂等百余人，皆死狱中。余或先殁不及，或亡命获免。自此诸为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眦之忿[3]，滥入党中。又州郡承旨，或有未尝交关[4]，亦离祸毒[5]。其死徙废禁者，六七百人。

[1] （shàn）：古代供祭祀用的场地。

[2] 刊章：删去告发人姓名的捕人文书。

[3] 睚眦：发怒时瞪眼睛，指极小的仇恨。

[4] 交关：相关。

[5] 离：通“罹”，遭遇。

译文

另有张俭的同乡朱並，逢迎中常侍侯览意旨，上书告发张俭和同乡二十四人互相起名号，共为朋党，企图危害国家。称张俭及檀彬、褚凤、张肃、薛兰、冯禧、魏玄、徐乾为“八俊”，田林、张隐、刘表、薛郁、王访、刘祗、宣靖、公绪恭为“八顾”，朱楷、田槃、疎耽、薛敦、宋布、唐龙、嬴咨、宣褒为“八及”，刻石结盟，共结朋党，张俭即是魁首。灵帝下诏按照削去告发人姓名的捕人文书逮捕张俭等人。大长秋曹节趁机暗示主管官吏奏请逮捕从前的党人前任司空虞放、太仆杜密、长乐少府李膺、司隶校尉朱、颍川太守巴肃、沛相荀翌、河内太守魏朗、山阳太守翟超、任城相刘儒、太尉掾范滂等一百多人，他们都死在狱中。其他人有的未及逮捕已死，有的逃亡得以幸免。从此，众多有仇怨嫌隙的人，趁机互相陷害，极小的仇恨也诬告为党人。另外州郡为了顺承旨意，有些从不相关的人也遭祸害。被处死、流放和禁锢的有六七百人。

熹平五年，永昌太守曹鸾上书大讼党人[1]，言甚方切。帝省奏大怒，即诏司隶、益州槛车收鸾，送槐里狱掠杀之。于是又诏州郡更考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2]，其在位者，免官禁锢，爰及五属[3]。

[1] 讼：为人理冤、辩冤。

[2] 故吏：原来的属吏。

[3] 五属：五服内的亲属。五服指高祖、曾祖、祖父、父亲、自身五代。

译文

灵帝熹平五年（一七六），永昌郡（今云南保山）太守曹鸾上书竭力为党人辩冤，言辞甚是正直恳切。灵帝看了奏章大怒，当即下诏司隶、益州用囚车拘捕曹鸾，押送槐里监狱拷打致死。于是又诏令州郡进一步审查党人的门生、故吏以及父子兄弟，凡在官位的，都免职禁锢，牵连至五服亲属。

光和二年，上禄长和海上言：『礼，从祖兄弟别居异财，恩义已轻，服属疎末。而今党人锢及五族，既乖典训之文[1]，有谬经常之法。』帝览而悟之，党锢自从祖以下，皆得解释。

[1] 典训之文：《左传》说：“父子兄弟，罪不相及。”

译文

灵帝光和二年（一七九），上禄县（治所在今甘肃成县西南）长和海上书说：“礼制规定，从祖兄弟要分家析产，亲情已经淡薄，亲属关系已经疏远。而现在对党人的禁锢牵连至五族，既违背经典之文，也违反通常之法。”灵帝读后有所省悟，对党人的禁锢自从祖之下，都得以解除。

中平元年，黄巾贼起[1]，中常侍吕彊言于帝曰：『党锢久积，人情多怨。若久不赦宥，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帝惧其言，乃大赦党人，诛徙之家皆归故郡。其后黄巾遂盛，朝野崩离，纲纪文章荡然矣[2]。

[1] 黄巾贼：东汉末张角领导的农民起义军，因头裹黄巾而得名。

[2] 纲纪：法律制度。文章：礼乐制度。

译文

灵帝中平元年（一八四），黄巾军起义，中常侍吕强报告皇帝：“党锢的时间已长久，人情多怀怨恨。如果久不赦免宽恕，他们容易与张角合谋，动乱会越来越大，后悔也无救了。”灵帝担心他的话，就大赦党人，被处死罪和流放的家族都回到家乡。后来黄巾军势力终于兴盛，朝野分崩离析，纲纪制度荡然无存。

凡党事始自甘陵、汝南，成于李膺、张俭，海内涂炭[1]，二十余年，诸所蔓衍[2]，皆天下善士。三君、八俊等三十五人，其名迹存者，并载乎篇。陈蕃、窦武、王畅、刘表、度尚、郭林宗别有传。荀翌附祖《淑传》。张邈附《吕布传》。胡母班附《袁绍传》。王考字文祖，东平寿张人，冀州刺史；秦周字平王，陈留平丘人，北海相；蕃向字嘉景，鲁国人，郎中；王璋字伯仪，东莱曲城人，少府卿：位行并不显。翟超，山阳太守，事见《陈蕃传》，字及郡县未详。朱㝢，沛人，与杜密等俱死狱中。唯赵典名见而已。

[1] 涂炭：烂泥炭火。指极困苦的境地。

[2] 蔓衍：即牵连。一人犯罪，他人为此遭受连坐。

译文

党人事始自甘陵、汝南两地，形成于李膺、张俭二人，海内遭遇祸害二十余年，众多被牵连者都是天下有德之士。三君、八俊等三十五人，那些存在姓名、事迹的，一并记载于此篇。陈蕃、窦武、王畅、刘表、度尚、郭林宗另外有传。荀翌附在其祖父《荀淑传》中。张邈附于《吕布传》。胡母班附于《袁绍传》。王考，字文祖，东平寿张人，是冀州刺史；秦周，字平王，陈留平丘人，是北海相；蕃向，字嘉景，鲁国人，是郎中；王璋，字伯仪，东莱曲城人，是少府卿，这些人地位行迹都不显著。翟超，是山阳太守，事迹见于《陈蕃传》，他的字及郡县籍贯未详。朱，沛人，与杜密等一起死在狱中。唯有赵典仅有名字而已。

董卓列传

本篇导读

若问中国百姓谁是汉末第一大恶人的话，恐怕十有八九的回答是董卓。中国史书有为恶人立传的传统，目的在于以反面教材警示后人。本传记载了董卓在对羌族战争中崭露头角，直至发展为盘踞一方的军阀，进而在混乱朝政中，胁迫何太后，废掉少帝、拥立陈留王，窃得朝廷权力，威逼迁都长安，一族人尽封诸侯，甚至戕害百姓大臣，杀人成性。一人制造了一个恐怖的年代，这在中国历史上是罕见的，也是令人悲哀的。他最终在朝廷政变中被杀，一场历史的噩梦才算结束！

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也。性麤猛有谋[1]。少尝游羌中[2]，尽与豪帅相结。后归耕于野，诸豪帅有来从之者，卓为杀耕牛，与共宴乐，豪帅感其意，归相敛得杂畜千余头以遗之，由是以健侠知名。为州兵马掾，常徼守塞下[3]。卓膂力过人[4]，双带两鞬[5]，左右驰射，为羌胡所畏。

[1] 麤（cū）：同“粗”。

[2] 羌中：古地名。秦汉时期指羌族居住的地区，即今青海、西藏及四川西北部、甘肃西南部。

[3] 徼守：巡逻守卫。塞下：边塞附近。

[4] 膂（lǚ）力：体力，力气。

[5] 鞬（jiàn）：马上盛弓矢的器具。

译文

董卓字仲颖，是陇西郡临洮县人。他性情粗犷有谋略。年轻时曾游历羌中地区，尽力与部族首领结交。后来回乡耕种，众部族首领有来到他这儿的，董卓宰杀耕牛，一起宴饮作乐，首领们感谢他的情意，回去相互收罗各类牲畜千余头送给他，由此董卓以刚勇侠义闻名。他担任州兵马掾时，经常巡逻守卫边塞附近。董卓力气过人，坐骑两侧都佩带盛箭匣，奔驰中左右开弓，羌胡人都畏惧他。

桓帝末，以六郡良家子为羽林郎[1]，从中郎将张奂为军司马，共击汉阳叛羌，破之，拜郎中，赐缣九千匹。卓曰：『为者则己，有者则士。』乃悉分与吏兵，无所留。稍迁西域戊己校尉，坐事免。后为并州刺史、河东太守。

[1] 羽林郎：汉代禁卫军官名，掌宿卫、侍从。

译文

桓帝末年，他以六郡良家子弟的身份为羽林郎，跟从中郎将张奂做军司马，共同攻打汉阳郡（治冀县，今甘肃甘谷县东）叛乱的羌人，击败他们，拜任郎中，受赏赐九千匹缣帛。董卓说：“立功劳的是我，享有赏赐的应是将士。”就把赏赐全部分给军吏、士兵，什么也没留下。（他）逐步升迁为西域戊己校尉，因犯法被免职。后来任并州刺史、河东太守。

中平元年，拜东中郎将，持节，代卢植击张角于下曲阳，军败抵罪。其冬，北地先零羌及枹罕河关群盗反叛，遂共立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1]、李文侯为将军，杀护羌校尉冷征。伯玉等乃劫致金城人边章、韩遂，使专任军政，共杀金城太守陈懿，攻烧州郡。明年春，将数万骑入寇三辅，侵逼园陵，托诛宦官为名。诏以卓为中郎将，副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征之。嵩以无功免归，而边章、韩遂等大盛。朝廷复以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假节[2]，执金吾袁滂为副。拜卓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并统于温。并诸郡兵步骑合十余万，屯美阳，以卫园陵。章、遂亦进兵美阳。温、卓与战，辄不利。十一月，夜有流星如火，光长十余丈，照章、遂营中，驴马尽鸣。贼以为不祥，欲归金城。卓闻之喜，明日，乃与右扶风鲍鸿等并兵俱攻，大破之，斩首数千级。章、遂败走榆中，温乃遣周慎将三万人追讨之。温参军事孙坚说慎曰：『贼城中无谷，当外转粮食。坚愿得万人断其运道，将军以大兵继后，贼必困乏而不敢战。若走入羌中，并力讨之，则凉州可定也。』慎不从，引军围榆中城。而章、遂分屯葵园狭，反断慎运道。慎惧，乃弃车重而退。温时亦使卓将兵三万讨先零羌，卓于望垣北为羌胡所围，粮食乏绝，进退逼急。乃于所度水中伪立[3]，以为捕鱼，而潜从下过军。比贼追之[4]，决水已深，不得度。时众军败退，唯卓全师而还，屯于扶风，封乡侯，邑千户。

[1] 义从：汉魏时称归附朝廷为胡羌少数民族“义从”，取归义从命之意。

[2] 假节：汉末魏晋南北朝时，为军政官可以行使特权所加的称号。如加“假节”得杀犯军令者，加“使持节”得诛杀中级以下官吏，加“持节”得杀无官职者。

[3]
：同“堰”，挡水的堤坝。

[4] 比：及，等到。

译文

灵帝中平元年（一八四），（董卓）被拜任为东中郎将，持节，代替卢植在下曲阳（今河北晋州市西北）攻打张角，兵败被治罪。那年冬天，北地郡的先零羌以及枹罕（在今甘肃省临夏县）河关的群盗反叛，他们共同拥立湟中义从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杀死护羌校尉冷征。伯玉等人劫持了金城郡人边章、韩遂，让他们掌控军中大权，一同杀死金城太守陈懿，攻打焚烧州郡。第二年春天，率几万骑兵入侵三辅地区，逼近皇帝陵园，而且以诛杀宦官为名义。皇帝下诏命董卓为中郎将，辅助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征伐他们。皇甫嵩因征战无功被免职召回，而边章、韩遂等气势大盛。朝廷又以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加“假节”号，执金吾袁滂为副手。任命董卓为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一同受张温的统领。合并各郡步骑兵十多万，驻扎在美阳（县名，治今陕西武功西北），护卫皇家陵园。边章、韩遂等也进军美阳。张温、董卓与他们交战，总是失利。十一月，夜有流星如火，光芒长十余丈，照耀边章、韩遂军营，驴马一齐鸣叫。贼寇认为是不祥之兆，想撤回金城。董卓听说后大喜，第二天就和右扶风鲍鸿等人合兵一起进攻，大败敌军，斩首数千级。边章、韩遂败走，逃到榆中（县名，治今甘肃兰州西），张温就派周慎带三万人追击讨伐他们。张温的参军事孙坚劝周慎说：“贼兵城中无谷，会从外部运转粮食。我愿意带一万人切断他们的粮道，将军带大军跟在后面，贼兵必定困乏不敢交战。如果逃到羌中，合力征讨他们，则凉州就可以平定。”周慎不听，带兵围攻榆中城。而边章、韩遂分兵屯驻葵园狭，反而断了周慎的粮道。周慎恐惧，就丢弃辎重撤军。张温当时也派董卓率三万兵讨伐先零羌，董卓在望垣县（今甘肃秦安县北）北被羌地的羌胡围困，粮食断绝，进退吃紧。于是假装在要渡的河上筑建水堰，装作捕鱼，暗中从堰下撤走军队。等到贼寇追来，决口流出的水已经很深，无法渡河。当时众军都兵败退回，只有董卓军队全师退回，驻扎在扶风，董卓被封为乡侯，食邑一千户。

三年春，遣使者持节就长安拜张温为太尉。三公在外，始之于温。其冬，征温还京师，韩遂乃杀边章及伯玉、文侯，拥兵十余万，进围陇西。太守李相如反，与遂连和，共杀凉州刺史耿鄙。而鄙司马扶风马腾，亦拥兵反叛，又汉阳王国，自号『合众将军』，皆与韩遂合。共推王国为主，悉令领其众，寇掠三辅。五年，围陈仓。乃拜卓前将军，与左将军皇甫嵩击破之。韩遂等复共废王国，而劫故信都令汉阳阎忠，使督统诸部。忠耻为众所胁，感恚病死[1]。遂等稍争权利，更相杀害，其诸部曲并各分乖[2]。

[1] 感恚：愤恨。感，通“憾”。

[2] 部曲：古代军队编制单位，借指军队。分乖：犹分离。

译文

中平三年春天，朝廷派使者持节到长安，拜张温为太尉。三公在朝廷之外任职的做法，开始于张温。那年冬天，征召张温回京，韩遂就杀了边章和北宫伯玉、李文侯，率兵十几万，进犯围攻陇西。太守李相如反叛，与韩遂联合，一起杀了凉州刺史耿鄙。而耿鄙的司马扶风人马腾，也领兵反叛，又有汉阳人王国，自号“合众将军”，都与韩遂联合。叛军共同推举王国为首领，让他总领所有各部，侵犯劫掠三辅地区。中平五年，围攻陈仓。朝廷就拜任董卓为前将军，与左将军皇甫嵩打败了他们。韩遂等人又一起废掉王国，而劫持了原信都县（治今邢台市）令汉阳人阎忠，让他统领各部队。阎忠耻于被众人胁迫，愤恨病死。韩遂等人逐渐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各部军队也都各自分散瓦解。

六年，征卓为少府，不肯就，上书言：『所将湟中义从及秦胡兵皆诣臣曰[1]：「牢直不毕[2]，禀赐断绝，妻子饥冻。」牵挽臣车，使不得行。羌胡敝肠狗态[3]，臣不能禁止，辄将顺安慰，增异复上。』朝廷不能制，颇以为虑。及灵帝寑疾[4]，玺书拜卓为并州牧，令以兵属皇甫嵩。卓复上书言曰：『臣既无老谋，又无壮事，天恩误加，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弥久，恋臣畜养之恩，为臣奋一旦之命。乞将之北州，效力边垂[5]。』于是驻兵河东，以观时变。

[1] 秦胡：某种胡人。一说为秦时期的胡人；一说为已经汉化的胡人。

[2] 牢直：粮饷。牢，廪，即粮食，储藏，俸禄。直，价值，代价。

[3] 敝肠：坏心肠。敝，通“憋”，恶也。狗态：贬词，情态如狗。

[4] 寑：同“寝”，睡卧。

[5] 边垂：即边陲，边境。

译文

中平六年，征召董卓为少府，他不肯就任，上书说：“我所统领的湟中（地名，东汉时属金城郡，约位于今宁夏西宁市）义从以及秦胡的士兵都来说：‘粮饷未全部发放，赏赐的粮食断绝，妻子儿女饥寒交迫。’拉住臣的车，使我不得上路。羌胡人狼心狗肺，臣无法禁止，只能迁就安抚他们。情况有所发展变化时再上书。”朝廷无法控制他，颇为忧虑。等到灵帝卧病时，下玺书任董卓为并州牧，让他把兵权交给皇甫嵩。董卓又上书说：“臣既无老谋深算，又无豪迈壮举，承天子错爱，掌管兵马十年。士卒大小相互亲近长久，都眷恋臣的养育之恩，愿意为臣一朝战死。恳求把他们带到北州，效力于边疆。”于是驻兵河东，以观时局变化。

及帝崩，大将军何进、司隶校尉袁绍谋诛阉宦，而太后不许，乃私呼卓将兵入朝，以胁太后。卓得召，即时就道。并上书曰：『中常侍张让等窃倖承宠[1]，浊乱海内[2]。臣闻扬汤止沸，莫若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内食[3]。昔赵鞅兴晋阳之甲，以逐君侧之恶人。今臣辄鸣钟鼓如洛阳，请收让等，以清奸秽。』卓未至而何进败，虎贲中郎将袁术乃烧南宫，欲讨宦官，而中常侍段珪等劫少帝及陈留王夜走小平津。卓远见火起，引兵急进，未明到城西，闻少帝在北芒，因往奉迎。帝见卓将兵卒至，恐怖涕泣。卓与言，不能辞对；与陈留王语，遂及祸乱之事。卓以王为贤，且为董太后所养，卓自以与太后同族，有废立意。

[1] 幸：亲幸，宠爱。

[2] 浊乱：搅扰使之混乱。

[3] 食：通“蚀”。

译文

等到灵帝驾崩，大将军何进、司隶校尉袁绍谋划诛杀宦官，而太后不允许，他们就私下召董卓带兵入朝，以胁迫太后。董卓得到征召，立即上路。并且上书说：“中常侍张让等窃据恩宠，扰乱天下。臣听说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刺破恶疮虽痛，胜过从中侵蚀肌体。从前赵鞅兴晋阳之兵，以驱逐君主身边的恶人。现在臣敲鼓鸣钟赶往洛阳，请求捉拿张让等人，以清除奸恶污秽。”董卓未到而何进败死，虎贲中郎将袁术就火烧南宫，要讨伐宦官，而中常侍段珪等劫持少帝和陈留王趁夜逃往小平津。董卓远远望见火起，率军部急行军，天未明赶到城西，听说少帝在北芒山，因此前往恭迎。少帝看到董卓带兵突然到来，恐惧哭泣。董卓和他说话，他无法应对；而和陈留王说话，（董卓）终于明白发生的祸乱。董卓认为陈留王贤明，而且是董太后所抚养的，他自认为与董太后同族，便有了废少帝拥立陈留王的意向。

初，卓之入也，步骑不过三千，自嫌兵少，恐不为远近所服，率四五日辄夜潜出军近营，明旦乃大陈旌鼓而还，以为西兵复至，洛中无知者。寻而何进及弟苗先所领部曲皆归于卓，卓又使吕布杀执金吾丁原而并其众，卓兵士大盛。乃讽朝廷策免司空刘弘而自代之。因集议废立。百僚大会，卓乃奋首而言曰[1]：『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为政。皇帝闇弱，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今欲依伊尹、霍光故事，更立陈留王，何如？』公卿以下莫敢对。卓又抗言曰[2]：『昔霍光定策，延年案剑。有敢沮大议，皆以军法从之[3]。』坐者震动。尚书卢植独曰：『昔太甲既立不明，昌邑罪过千余，故有废立之事。今上富于春秋[4]，行无失德，非前事之比也。』卓大怒，罢坐。明日复集群僚于崇德前殿，遂胁太后，策废少帝。曰：『皇帝在丧，无人子之心，威仪不类人君，今废为弘农王。』乃立陈留王，是为献帝。又议太后蹙迫永乐太后，至令忧死，逆妇姑之礼，无孝顺之节，迁于永安宫，遂以弒崩。

[1] 奋首：仰首。

[2] 抗言：高声而言。

[3] 从：追逐，追责。

[4] 今上：当今皇帝。春秋：年纪。

译文

当初，董卓进入洛阳时，步骑兵不过三千，自己嫌兵少，担心不能让远近的人折服，大约四五天就派出士兵趁天黑偷偷去附近扎营，天亮再大张旗鼓地返回，使人以为西边的部队又到了，洛阳城中无人知情。不久何进和弟弟何苗原先所率领的部队都归附了董卓，董卓又派吕布杀死执金吾丁原而兼并了他的部队，董卓兵力大大增强。于是暗示朝廷策免司空刘弘，而自己取而代之。继而召集朝臣商议废立皇帝。百官集会，董卓就昂首发言说：“大的事物是天地，其次是君臣，以此为政。皇帝昏庸柔弱，不可以侍奉宗庙，做天下之主。现在想依照伊尹、霍光的先例，改立陈留王，如何？”公卿以下无人敢应答。董卓又高声说：“过去霍光制定计策，田延年按剑监督。有敢阻挠大计的，都以军法追究。”在座的人都震惊骚动，只有尚书卢植说：“从前太甲即位后不贤明，昌邑王的罪过有千余条，所以有废立之事。当今皇帝尚且年少，行为无失德之处，不能比照前事。”董卓大怒，离座而去。第二天又在崇德前殿召集百官，最终胁迫太后下策书废少帝说：“皇帝还在服丧期间没有为子之心，威仪不似君王，现在将他废为弘农王。”于是策立陈留王，即献帝。又论及太后逼迫永乐太后，使她忧郁而死之事，违背婆媳之礼，没有孝顺的礼节，把她迁到永安宫，最终杀了她。

卓迁太尉，领前将军事[1]，加节传斧钺虎贲[2]，更封郿侯。卓乃与司徒黄琬、司空杨彪，俱带锧诣阙上书[3]，追理陈蕃、窦武及诸党人，以从人望。于是悉复蕃等爵位，擢用子孙。

[1] 领：以高官兼理低职。

[2] 加节传斧钺虎贲：指给他专事征伐杀戮的权力。节传，玺节与传言，均为通关凭证。斧钺，斫刀与大斧，象征专杀之权。虎贲，宿卫皇宫的亲兵。

[3] 锧：古代腰斩用的刑具。，犹今铡刀。锧，砧板。

译文

董卓迁升太尉，兼理前将军事务，附以“加节传斧钺虎贲”头衔，改封为郿侯。董卓于是与司徒黄琬、司空杨彪，一起携带锧刑具，赴朝上书，要求追查审理陈蕃、窦武以及其众多党人，以顺从民众期盼。于是全部恢复了陈蕃等人的爵位，提拔任用其子孙。

寻进卓为相国，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封母为池阳君，置令丞。

译文

不久，进封董卓为相国，入朝可以不行趋步之礼，带剑穿鞋上殿。封他母亲为池阳君，为她设置丞令。

是时洛中贵戚室第相望，金帛财产，家家殷积[1]。卓纵放兵士，突其庐舍[2]，淫略妇女，剽虏资物，谓之『搜牢』[3]。人情崩恐，不保朝夕。及何后葬，开文陵[4]，卓悉取藏中珍物。又奸乱公主，妻略宫人，虐刑滥罚，睚眦必死，群僚内外莫能自固。卓尝遣军至阳城，时人会于社下，悉令就斩之，驾其车重，载其妇女，以头系车辕，歌呼而还。又坏五铢钱，更铸小钱，悉取洛阳及长安铜人、钟虡、飞廉[5]、铜马之属，以充铸焉。故货贱物贵，谷石数万。又钱无轮郭文章，不便人用。时人以为秦始皇见长人于临洮，乃铸铜人。卓，临洮人也，而今毁之。虽成毁不同，凶暴相类焉。

[1] 殷积：大量堆积。殷，众多，盛大。

[2] 突：袭击。

[3] 搜牢：掳掠。牢，搜刮。

[4] 文陵：汉灵帝陵。

[5] 钟虡：悬钟的框架。飞廉：能致风的神禽名，此指上林苑飞廉观顶上的铜铸飞廉。

译文

当时洛阳城中皇亲国戚的宅第到处可见，金帛财产，家家大量堆积。董卓纵容士兵袭击他们的住宅，奸淫妇女，抢夺财物，称此为“搜牢”，人心崩溃惊恐，朝不保夕。何后下葬时，打开了文陵，董卓取走墓中所藏的全部珍宝。又与公主淫乱，奸污霸占宫女，滥施暴虐刑罚，对他怒目相视者必被处死，内外官僚无人能自保。董卓曾派军到阳城，当时人们正在社下集会，董卓下令上前把他们全部杀死，驾他们的车辆、辎重，装上他们的女人，把他们的脑袋挂在车辕上，欢歌呼喊地返回。又毁掉五铢钱，改铸小钱，把洛阳及长安的铜人、钟虡、飞廉、铜马之类，全都收来铸钱。于是货币贱物价贵，谷物一石卖到几万钱。所铸的钱币因无轮廓纹饰，根本不便于人们使用。当时人认为秦始皇在临洮看到长人，于是铸造了铜人。董卓是临洮人，而今毁掉铜人。虽说铸成与毁坏不同，其中凶暴却是相似的。

于是迁天子西都。

初，长安遭赤眉之乱，宫室营寺焚灭无余，是时唯有高庙、京兆府舍，遂便时幸焉[1]。后移未央宫。于是尽徙洛阳人数百万口于长安，步骑驱蹙[2]，更相蹈藉，饥饿寇掠，积尸盈路。卓自屯留毕圭苑中，悉烧宫庙官府居家，二百里内无复孑遗[3]。又使吕布发诸帝陵，及公卿已下冢墓，收其珍宝。

[1] 便时：吉利的时日。

[2] 驱蹙：驱赶促迫。

[3] 孑遗：遗留，残存。

译文

于是把天子迁往西都长安。

当初，长安遭遇赤眉之乱，宫室、军营和官署烧毁殆尽，此时仅剩高庙、京兆尹府舍，就择个吉日让天子住了进去。后来又移居到未央宫。于是把洛阳数百万人口都迁往长安，步骑兵一路驱赶逼迫，百姓互相踩踏，遭受饥饿、抢掠，尸体堆积一路。董卓自己驻留在毕圭苑中，把宫廷、宗庙、官署、民宅都烧掉，二百里内不再有残存。又让吕布挖掘各皇帝陵墓，乃至公卿之下百官的冢墓，搜罗其中的珍宝。

时，长沙太守孙坚亦率豫州诸郡兵讨卓。卓先遣将徐荣、李蒙四出虏掠。荣遇坚于梁，与战，破坚，生禽颍川太守李旻，亨之。卓所得义兵士卒，皆以布缠裹，倒立于地，热膏灌杀之。

译文

当时，长沙太守孙坚也率领豫州各郡的部队讨伐董卓。董卓先派出将领徐荣、李蒙四处抢掠。李荣在梁县遭遇孙坚，交战后，打败孙坚，活捉了颍川太守李旻，把他煮了。董卓把所抓到的义兵全都用布匹裹上，倒立在地上，再用热油浇灌杀死。

时河内太守王匡屯兵河阳津，将以图卓。卓遣疑兵挑战，而潜使锐卒从小平津过津北，破之，死者略尽。明年，孙坚收合散卒，进屯梁县之阳人。卓遣将胡轸、吕布攻之。布与轸不相能，军中自惊恐，士卒散乱。坚追击之，轸、布败走。卓遣将李傕诣坚求和，坚拒绝不受，进军大谷，距洛九十里。卓自出与坚战于诸陵墓间，卓败走，却屯黾池，聚兵于陕。坚进洛阳宣阳城门，更击吕布，布复破走。坚乃埽除宗庙[1]，平塞诸陵，分兵出函谷关，至新安、黾池间，以截卓后[2]。卓谓长史刘艾曰：『关东诸将数败矣，无能为也。唯孙坚小戆[3]，诸将军宜慎之。』乃使东中郎将董越屯黾池，中郎将段煨屯华阴，中郎将牛辅屯安邑，其余中郎将、校尉布在诸县，以御山东。

[1] 埽：通“扫”，打扫。

[2] 截：截断。

[3] 戆（zhuànɡ）：痴愚、急躁、刚直。

译文

当时河内太守王匡屯兵河阳津，准备攻打董卓。董卓派出疑兵挑战，又秘密派精兵从小平津过河阳津北，击败王匡，几乎杀光其军。第二年，孙坚又收集离散的士卒，前往梁县的阳人（地名）。董卓派遣部将胡轸、吕布攻打孙坚。吕布与胡轸不和，军中惊恐，士卒逃散。孙坚追击他们，胡轸、吕布兵败逃。董卓派了将军李傕到孙坚那里求和，孙坚拒不接受，进军大谷，距洛阳九十里。董卓亲自出马与孙坚在众皇陵之间交战，董卓败逃，退却屯守黾池（地名，位于今河南黾池县），在陕（地名，今河南陕县）集结兵力。孙坚挺进洛阳的宣阳城门，又进攻吕布，吕布战败逃走。孙坚于是打扫宗庙，平整填埋被发掘的诸陵，分兵出函谷关，到新安（县名，今河南洛阳市西）、黾池之间，以截断董卓后路。董卓对长史刘艾说：“关东的诸将屡次战败，已无能为力。仅孙坚有些悍戆，众将军应该谨慎才是。”于是派中郎将董越屯守黾池，中郎将段煨屯守华阴市（今陕西华阴市），中郎将牛辅屯守安邑（今山西夏县），其余的中郎将、校尉分布在各县，以抵御山东的军队。

卓讽朝廷使光禄勋宣璠持节拜卓为太师，位在诸侯王上。乃引还长安。百官迎路拜揖，卓遂僭拟车服[1]，乘金华青盖，爪画两轓[2]，时人号『竿摩车[3]』，言其服饰近天子也。以弟旻为左将军，封鄠侯，兄子璜为侍中、中军校尉，皆典兵事。于是宗族内外，并居列位。其子孙虽在髫龀[4]，男皆封侯，女为邑君。

[1] 僭拟：越分妄比。谓在下者自比于尊者。

[2] 轓：古代车厢两旁反出如耳的部分，用以障蔽尘泥。一说即车厢。

[3] 竿摩：谓相逼近。竿，通“干”。干求，请托。摩，迫近，接近。

[4] 髫龀（tiáo chèn）：幼年。髫，儿童头上扎起来的下垂发。龀，儿童换牙。

译文

董卓暗示朝廷派光禄勋宣璠持节任命自己为太师，位置在诸侯王之上。于是（董卓）率军退回长安。百官都到路上恭迎参拜，董卓超越本分地使用尊者的车乘服饰，乘坐金花装饰的青伞盖车，车厢两帮勾画花纹，当时人称为“竿摩车”，说他的服饰近似天子。任命他弟弟董旻为左将军，封为鄠侯；哥哥的儿子董璜为侍中、中军校尉，都掌管军事。于是宗族内外，都居官位。他的子孙即使是幼儿，也都男的封侯，女的为邑君。

数与百官置酒宴会，淫乐纵恣。乃结垒于长安城东以自居[1]。又筑坞于郿[2]，高厚七丈，号曰『万岁坞』。积谷为三十年储。自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尝至郿行坞，公卿已下祖道于横门外[3]。卓施帐幔饮设，诱降北地反者数百人，于坐中杀之。先断其舌，次斩手足，次凿其眼目，以镬煮之[4]。未及得死，偃转杯案间[5]。会者战慄，亡失匕箸，而卓饮食自若。诸将有言语蹉跌[6]，便戮于前。又稍诛关中旧族[7]，陷以叛逆。

[1] 垒：军壁，阵地上的防御工事。

[2] 坞：即堡垒。

[3] 横门：长安城北西侧第一门。祖道：古代为出行者祭祀路神，并饮宴送行。

[4] 镬：无足大鼎，煮肉器。古时用以为烹人的刑具。

[5] 偃转：仆倒转动。

[6] 蹉跌：失足跌倒，比喻失误。

[7] 旧族：曾有一定政治地位的家族。

译文

董卓屡屡与百官设酒宴会，纵欲作乐，肆意放纵。于是在长安城东扎寨居住。又在郿县（位于今陕西眉县）修筑城堡，高厚各七丈，号称“万岁坞”。储备了三十年食用的谷物。自称：“事情成功，则雄踞天下；不成功，坚守这里也足以养老。”曾到郿县巡视坞堡，公卿以下官员都到横门外为他行祖道仪式饯行。董卓搭帐篷摆设酒宴，把诱降的北地反叛者数百人，在宴席上杀死，先割下舌头，再斩下手脚，再挖出眼睛，再用鼎镬煮。没死的，还在杯盏食案之间蠕动。与会者吓得发抖，勺子和筷子都掉了，而董卓还是饮食自如。众将有言语闪失的，当即杀戮于面前。又逐渐诛杀关中旧族，诬陷他们犯了叛逆罪。

时太史望气[1]，言当有大臣戮死者。卓乃使人诬卫尉张温与袁术交通，遂笞温于市，杀之，以塞天变[2]。前温出屯美阳，令卓与边章等战无功，温召又不时应命，既到而辞对不逊。时孙坚为温参军，劝温陈兵斩之。温曰：『卓有威名，方倚以西行[3]。』坚曰：『明公亲帅王师，威振天下，何恃于卓而赖之乎？坚闻古之名将，杖钺临众，未有不断斩以示威武者也。故穰苴斩庄贾[4]，魏绛戮杨干[5]。今若纵之，自亏威重，后悔何及！』温不能从，而卓犹怀忌恨，故及于难。

[1] 望气：观察云气以预测吉凶的占术。

[2] 塞：阻塞；遏制。

[3] 方：正在，正当。

[4] 穰苴斩庄贾：战国时期，齐国将军司马穰苴因齐景公宠臣庄贾迟到，按军法将其斩杀。

[5] 魏绛戮杨干：春秋时期，晋悼公的大臣魏绛严格执法，杀死悼公弟弟杨干的仆从。

译文

当时太史观测天象，说会有大臣被杀死。董卓就指使人诬告卫尉张温与袁术勾结，于是在集市对张温实施笞刑，鞭打杀了他，以此遏制天象的变化。以前张温出兵屯驻美阳，命令董卓与边章交战不胜，张温召他又不及时遵从命令，到了以后又出言不逊。那时孙坚任张温的参军，劝张温设兵斩杀董卓。张温说：“董卓有威名，正要倚仗他向西征战呢。”孙坚说：“明公您亲帅王师，威震天下，有什么要依赖董卓的呢？我听说古时名将，持斧钺统率军队，没有不以斩杀以显示威武的。所以司马穰苴斩庄贾，魏绛杀杨干。现在如果放过他，将自损威严，后悔莫及。”张温不听从他的建议，而董卓还是怀恨在心，所以导致张温遇难。

温字伯慎，少有名誉，累登公卿，亦阴与司徒王允共谋诛卓，事未及发而见害。越骑校尉汝南伍孚忿卓凶毒，志手刃之，乃朝服怀佩刀以见卓。孚语毕辞去，卓起送至閤[1]，以手抚其背，孚因出刀刺之，不中。卓自奋得免，急呼左右执杀之，而大诟曰：『虏欲反耶[2]！』孚大言曰：『恨不得磔裂奸贼于都市[3]，以谢天地！』言未毕而毙。

[1] 閤（ɡé）：宫中小门；旁门。

[2] 虏：敌人、叛逆。

[3] 磔（zhé）裂：古时一种将肢体分裂的酷刑。都市：都城中的集市。

译文

张温字伯慎，年轻时有名气声誉，连续升迁至公卿，也暗中与司徒王允共同谋划杀董卓，事情还没实施而被害。越骑校尉汝南人伍孚痛恨董卓的凶残，立志要亲手杀他，就在朝服内怀藏佩刀去见董卓。伍孚说完话告辞离去，董卓起身把他送到小门，用手抚他后背，伍孚趁势抽出佩刀刺杀他，没刺中。董卓自己拼命用力挣脱，急呼左右将他擒拿杀掉，大骂道：“叛贼要造反了！”伍孚大声说：“恨不得把你这奸贼在集市上剁成肉块，以禀告天地！”话未说完而死去。

时王允与吕布及仆射士孙瑞谋诛卓。有人书『吕』字于布上，负而行于市，歌曰：『布乎！』有告卓者，卓不悟。三年四月，帝疾新愈，大会未央殿。卓朝服升车，既而马惊墯泥，还入更衣。其少妻止之，卓不从，遂行。乃陈兵夹道，自垒及宫，左步右骑，屯卫周帀[1]，令吕布等扞卫前后[2]。王允乃与士孙瑞密表其事[3]，使瑞自书诏以授布，令骑都尉李肃与布同心勇士十余人，伪着卫士服于北掖门内以待卓。卓将至，马惊不行，怪惧欲还。吕布劝令进，遂入门。肃以戟刺之，卓衷甲不入[4]，伤臂墯车，顾大呼曰：『吕布何在？』布曰：『有诏讨贼臣。』卓大骂曰：『庸狗敢如是邪[5]！』布应声持矛刺卓，趣兵斩之[6]。主簿田仪及卓仓头前赴其尸[7]，布又杀之。驰赍赦书，以令宫陛内外[8]。士卒皆称万岁，百姓歌舞于道。长安中士女卖其珠玉衣装市酒肉相庆者[9]，填满街肆。使皇甫嵩攻卓弟旻于郿坞，杀其母妻男女，尽灭其族。乃尸卓于市。天时始热，卓素充肥，脂流于地。守尸吏然火置卓脐中，光明达曙，如是积日。诸袁门生又聚董氏之尸，焚灰扬之于路。坞中珍藏有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锦绮缋縠纨素奇玩[10]，积如丘山。

[1] 周帀：亦作“周匝”，周围，环绕。

[2] 扞卫：防御，保卫。

[3] 表：奏章的一种，多用于陈情谢贺。汉代群臣给皇帝的上书分章、奏、表、驳议四种。

[4] 衷甲：在衣服里面穿铠甲。

[5] 庸狗：詈词。

[6] 趣：同“促”，催促，急促。

[7] 仓头：汉代对奴仆的称呼。因奴仆以深青色布包头，故称。仓，通“苍”。

[8] 宫陛：宫殿的台阶。借指皇宫或朝廷。

[9] 士女：青年男女，有时指未婚的青年男女。泛指人民、百姓。衣装：衣着，装束。市：买。

[10] 绮：有文彩的丝织品。缋（huì）：成匹布帛的头尾。纨素：洁白的细绢。奇玩：供欣赏的珍品。

译文

当时王允与吕布以及仆射士孙瑞谋划杀董卓。有人把“吕”字写在布上，背着在集市上走，唱道：“布啊！”有人报告董卓，董卓没有领悟。初平三年（一九二）四月，献帝的病初愈，在未央殿召开大会。董卓身穿朝服登车，既而马受惊跌入泥中，回家更衣。其妾阻止他出门，董卓不听，就出发了。于是夹道排列军队，从他的营垒到皇宫，左步兵右骑兵，身边守卫环绕，吕布等在前后护卫。王允和士孙瑞秘密上表奏明杀董卓之事，士孙瑞亲自写诏书给吕布，命令骑都尉李肃以及与吕布同心的勇士十几人，穿上宫门卫士的服装在北掖门内等待董卓。董卓快到时马匹受惊不前行，他奇怪而恐惧想回去。吕布劝他进宫，于是进北掖门。李肃用戟刺杀董卓，董卓内穿铠甲刺不进，他手臂受伤掉下车来，回头大叫：“吕布在哪儿？”吕布说：“有诏书讨伐贼臣。”董卓大骂：“庸狗竟敢如此！”吕布应声持矛刺董卓，催促士兵杀了他。主簿田仪和董卓的奴仆上前扑向董卓尸体，吕布把他们也杀了。然后让快马带上颁布赦令的文告，号令朝廷内外。士卒都高呼万岁，百姓们在路上载歌载舞。长安城中，卖掉珠宝、美玉、服饰，买酒肉相互庆贺的人，挤满了街市店铺。派皇甫嵩到郿坞攻伐董卓的弟弟董旻，杀了他的母亲、妻子及儿女，杀光他整个宗族。把董卓的尸体摆在集市上示众。天气开始热起来，董卓一向肥胖，脂肪流到地上。守尸的官吏将点燃的烛置于董卓肚脐中，光明达旦，这样接连点了好几天。袁氏的门生们又聚集在董家的尸体周围，焚灰并将灰撒在路上。郿坞中藏有金两三万斤，银八九万斤，锦帛丝绸、细绢布匹、玩赏珍品，堆积如山。

赏析与点评

董卓暴戾，杀人不眨眼，食人亦坦然，可谓无所畏惧。可他真的强悍吗？恐怕不然，建筑高厚的“万岁坞”表明他惧怕敌人的攻打；内穿铠甲表明他时刻担心有人刺杀。可见他惶惶不可终日，无时无刻不在戒备中受着煎熬。可知，骄横不是勇敢，色厉难掩内荏。董卓最心虚处在于失道寡助，恶贯满盈，终难逃脱千夫所指，万人唾骂。董卓一死，“士卒皆称万岁，百姓歌舞于道”，史家一言把他永远地钉在了耻辱柱上，其警世意义绝不在小。

董宣列传

本篇导读

本传是《后汉书·酷吏列传》的开篇第一人，传主是东汉初年被光武帝称为“强项令”的洛阳县令董宣。传中记载了董宣严惩大姓公孙、狱中晨夜讽诵、檄文吓走剧贼夏喜、持刀数落公主之失、宁死不叩头谢主、死乃知其廉洁等情节，为后世树立了不屈权贵威胁的硬脖颈形象。

董宣字少平，陈留圉人也。初为司徒侯霸所辟，举高第[1]，累迁北海相。到官，以大姓公孙丹为五官掾。丹新造居宅，而卜工以为当有死者，丹乃令其子杀道行人，置尸舍内，以塞其咎。宣知，即收丹父子杀之。丹宗族亲党三十余人，操兵诣府，称冤叫号。宣以丹前附王莽，虑交通海贼，乃悉收系剧狱，使门下书佐水丘岑尽杀之[2]。

[1] 高第：业绩优秀，名列前茅。指官吏的考绩优等。

[2] 水丘岑：姓水丘，名岑。

译文

董宣，字少平，陈留圉县人。起初受司徒侯霸所召辟，考绩优等，连续升迁至北海国（建都今山东寿光市东南一带）相。上任后，任命大族公孙丹为五官掾。公孙丹新建住宅，而占卜者认为将会有死人，公孙丹就让他儿子杀害了道上行人，将尸体置于房舍内，用以阻塞灾祸。董宣知道后，立即将公孙丹父子逮捕诛杀。公孙丹的宗族、亲信党羽三十多人，手持兵器到相府，鸣冤呼号。董宣因为公孙丹从前曾依附王莽，担忧这些人勾结海贼，就将他们全部逮捕拘禁于剧县（治今山东省寿光市南）监狱，派主办文书的佐吏水丘岑将他们统统杀了。

青州以其多滥，奏宣考岑，宣坐征诣廷尉[1]。在狱，晨夜讽诵，无忧色。及当出刑，官属具馔送之，宣乃厉色曰：『董宣生平未曾食人之食，况死乎！』升车而去。时同刑九人，次应及宣，光武驰使驺骑特原宣刑[2]，且令还狱。遣使者诘宣多杀无辜[3]，宣具以状对[4]，言水丘岑受臣旨意，罪不由之，愿杀臣活岑。使者以闻[5]，有诏左转宣怀令[6]，令青州勿案岑罪[7]。岑官至司隶校尉。

[1] 坐：犯罪，判罪。

[2] 驺骑：驾驭车马的骑士。原：谅解，宽容。

[3] 诘：追问，谴责，问罪。

[4] 具：通“俱”。状：情由。谓有事实依据。

[5] 闻：传告。让君主听见，谓向君主报告。

[6] 左转：降官，免职。

[7] 案：通“按”，查办，审理。

译文

青州牧认为董宣杀人过滥，将董宣之事上奏朝廷，并拷问水丘岑，董宣获罪被征召至廷尉。在狱中，董宣从早到晚诵读书籍，无忧无虑。要出狱赴刑时，官员的属吏备了饮食为他送行，董宣厉声说：“我董宣生平未曾吃过别人的东西，何况死的时候呢！”登上车离去。当时一同赴刑的有九人，按次序应该到董宣的时候，光武帝派驺骑士为使者飞马赶到，特别宽恕了董宣的刑罚，姑且让他回到狱中。光武帝派遣使者责问他大量杀害无辜一事，董宣都以事实为依据一一作答，说水丘岑是受自己的指使，他犯罪不是由他本人造成的，希望处死臣下而能使水丘岑活命。使者以他的话报告了光武帝，朝廷下诏将董宣降职为怀县县令，要青州牧不要查办水丘岑的罪。水丘岑官做到司隶校尉。

后江夏有剧贼夏喜等寇乱郡境，以宣为江夏太守。到界，移书曰：『朝廷以太守能禽奸贼，故辱斯任[1]。今勒兵界首[2]，檄到，幸思自安之宜[3]。』喜等闻，惧，实时降散。外戚阴氏为郡都尉，宣轻慢之，坐免。

[1] 辱：玷辱，辜负。

[2] 界首：边界前缘。

[3] 幸：希望。宜：适宜的事情或办法。

译文

后来江夏郡（治西陵县，即今武汉市区境内）有大贼夏喜等人侵扰郡边境，朝廷任董宣为江夏郡太守。他一到郡界，就发出布告说：“朝廷因本太守善于擒拿奸贼，所以不揣自陋而承担斯任。现在我陈兵郡界前缘，檄文到时，希望你等考虑自以为安定之适宜的方法。”夏喜等人听到此话很恐惧，即刻投降散去。外戚阴氏担任郡都尉，董宣轻视怠慢他，因而获罪免官。

后特征为洛阳令[1]。时湖阳公主苍头白日杀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行，而以奴骖乘[2]，宣于夏门亭候之，乃驻车叩马[3]，以刀画地，大言数主之失，叱奴下车[4]，因格杀之[5]。主即还宫诉帝，帝大怒，召宣，欲棰杀之[6]。宣叩头曰：『愿乞一言而死。』帝曰：『欲何言？』宣曰：『陛下圣德中兴，而纵奴杀良人，将何以理天下乎？臣不须棰，请得自杀。』即以头击楹，流血被面。帝令小黄门持之，使宣叩头谢主[7]，宣不从，强使顿之，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主曰：『文叔为白衣时，臧亡匿死，吏不敢至门。今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8]？』帝笑曰：『天子不与白衣同。』因敕强项令出[9]。赐钱三十万，宣悉以班诸吏。由是搏击豪强，莫不震栗。京师号为『卧虎』。歌之曰：『枹鼓不鸣董少平[10]。』

[1] 洛阳令：洛阳县令，即京畿地区行政长官。

[2] 骖乘：陪乘（负责警卫）。骖，通“参”。

[3] 驻车叩马：勒住马。叩，通“扣”。

[4] 叱：大声呵斥。

[5] 格杀：拼斗杀死；击杀。

[6] 棰：通“椎”。短木棍；杖刑。

[7] 谢：认错，道歉。

[8] 威：使人敬畏的气魄。

[9] 敕：帝王的诏令、命令。

[10] 枹：通“桴”，击鼓的槌。

译文

后来（董宣）被特别征召为洛阳令。当时湖阳公主家的奴仆白天杀了人，因此躲藏于公主家中，官吏无法逮捕他。等到公主出行时，让那奴仆陪乘，董宣在夏门亭等候他们，他们一到就让车停稳，勒住马，用刀画地为牢，然后大声数落公主之过失，呵斥奴仆下车，就地击杀了那厮。公主即刻返回宫中告诉了光武帝，光武帝大怒，召董宣来，要将他杖刑打死。董宣叩头说：“请让我说一句话再死。”光武帝说：“想说什么？”董宣说：“陛下以贤德而中兴汉朝，却放纵奴仆杀害良民，如此将用什么治理天下呢？臣下不须用杖刑，请允许我自杀。”随即以头撞击堂屋前部的柱子，血流满面。光武帝叫小黄门扶着董宣，让董宣叩头向公主谢罪，董宣不肯，就迫使他以首叩地，董宣两手撑地，始终不肯俯首。公主说：“文叔（刘秀的字）做一介百姓时，藏匿逃亡或犯死罪的人，官吏都不敢上门。现在做了天子，威力不能施加于一个县令吗？”光武帝笑着说：“天子与百姓不同。”就命令“强项令”（硬脖子县令）出去。赏赐董宣三十万钱，他把钱全部分给了手下属吏。从此，他打击豪强时，没有不畏惧战栗的。京师人送他称号为“卧虎”。歌唱他说：“槌鼓不鸣董少平。”

在县五年。年七十四，卒于官。诏遣使者临视[1]，唯见布被覆尸，妻子对哭，有大麦数斛、敝车一乘。帝伤之，曰：『董宣廉絜，死乃知之！』以宣尝为二千石，赐艾绶，葬以大夫礼。拜子并为郎中，后官至齐相。

[1] 临视：亲临省视。指尊贵者看望地位卑下者。

译文

董宣在县任职五年。七十四岁时在任上去世。天子下诏派使者亲临省视，只见以布被子掩盖遗尸，妻与子相对而哭，家中仅有大麦数斛、破车一乘。光武帝对此很感伤，说：“董宣廉洁，到他死我才知道！”因董宣曾任二千石官，便赏赐绿绶，以大夫礼仪安葬。任他儿子董并为郎中，董并后来官做到齐国相。

赏析与点评

《史记》中司马迁首创《酷吏列传》，记述了西汉前期专用酷刑峻法、以凶狠残暴著称的十几个官吏。与司马迁对酷吏基本上采取否定的态度有所不同，范晔在《酷吏列传》的开篇就记述了这位严打豪族、不屈权贵的“强项令”董宣，对酷吏颇有赞许之意。二者态度的不同是有其历史原因的。其实，作为酷吏重点打击对象的地方豪族，在两汉之间发生了某种本质性的变化。即西汉特别是司马迁时代的地方豪族尚处于形成期，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过是地方富裕阶层的代表而已；而东汉的地方豪族则有所不同，他们已经成为参与朝政的强大势力，甚至有学者认为东汉帝国本身就是一种“豪族政权”。

宦者列传序

本篇导读

本文是《宦者列传》的序文。范晔在回顾历代宦官的基础之上，重点对宦官势力为何在东汉达到极盛的原因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认为，女主临朝执政以及相应的外戚专权局面出现是主要原因，前者直接造成宦官插手政务；后者在与皇权的较量中，也促成了作为皇帝爪牙的宦官势力的滋长。在外戚、宦官两大集团较量的同时，范晔指出敢于挺身斥责宦官的只有被他称为“忠良”的士大夫们，但他也看到由于士大夫只会动嘴不会动手，所以不免“言出祸从，旋见孥戮”；最终当军阀介入斗争之后，鼠器俱毁，迎来汉帝国的“运之极”，历史又回到“汉兴”之前的天下混乱状况。

《易》曰：『天垂象[1]，圣人则之。』宦者四星，在皇位之侧，故《周礼》置官，亦备其数。阍者守中门之禁[2]，寺人掌女宫之戒[3]。又云：『王之正内者五人[4]。』《月令》：『仲冬，命阉尹审门闾[5]，谨房室。』《诗》之《小雅》，亦有《巷伯》刺谗之篇。然宦人之在王朝者，其来旧矣。将以其体非全气[6]，情志专良，通关中人，易以役养乎？然而后世因之，才任稍广[7]。其能者，则勃貂、管苏有功于楚、晋，景监、缪贤著庸于秦、赵[8]。及其敝也，则竖刁乱齐，伊戾祸宋[9]。

[1] 垂象：显示征兆。

[2] 阍者：守门人。守：看管，治理，管理。中门：内外门之间的门。禁：皇宫门卫。

[3] 寺人：宫中的近侍小臣，一般由宦官担任。寺，即“侍”。

[4] 正内：正殿。

[5] 阉尹：统领宦者的官。阉，宦官；尹，正职。

[6] 全气：精气完整，形神无损。

[7] 才任：才能。才，才力；任，能力。

[8] 勃貂：春秋时晋国宦官。报告了吕甥、郄芮想烧皇宫杀晋文公的消息，使晋文公幸免于难。管苏：春秋时楚国宦官，经常劝谏楚恭王讲道义，以礼制国。景监：战国秦孝公的宦官，向孝公引荐了商鞅。缪贤：战国时赵国的宦官，举荐了蔺相如。著庸：亦作“着庸”，立功。庸，功劳。

[9] 竖刁：春秋时齐桓公的宦官，颇受宠信。桓公病危时，竖刁作乱，饿死桓公。伊戾：春秋时宋平公的宦官。陷害宋国太子，使其自杀，后被平公处死。

译文

《周易》说：“上天显示征兆，圣人效仿它。”宦者四颗星，在天帝星的旁边，所以《周礼》设置官职，也备有宦官的数目。阍者掌管皇宫中门的门卫，寺人掌管女宫的警戒。又说：“王的正殿有五人侍候。”《月令》说：“冬季第二个月，命令阉尹检查门户，谨守房室。”《诗经》的《小雅》，也有宦官指责进谗言的《巷伯》篇。然而宦官在朝中任职由来已久。岂是因为他们精气不健全，所以情志专一，能够与宫中人交往联击，易于役使吗？然而后代因袭，宦者的才能逐渐扩大。其中贤能的，则有勃貂、管苏这样对楚国、晋国有功的人，景监、缪贤那样为秦国、赵国立功的人。至于其中凶恶的，则数竖刁之搞乱齐国、伊戾之祸害宋国。

汉兴，仍袭秦制，置中常侍官。然亦引用士人，以参其选，皆银珰左貂[1]，给事殿省。及高后称制[2]，乃以张卿为大谒者，出入卧内，受宣诏命。文帝时，有赵谈、北宫伯子，颇见亲倖。至于孝武，亦爱李延年[3]。帝数宴后庭，或潜游离馆，故请奏机事，多以宦人主之。至元帝之世，史游为黄门令[4]，勤心纳忠，有所补益。其后弘恭、石显以佞险自进[5]，卒有萧、周之祸[6]，损秽帝德焉。

[1] 银珰：中常侍的冠饰。珰，本为耳垂装饰物，此为白银制冠前饰物。左貂：武冠的冠饰，以貂尾饰于冠左。

[2] 称制：秦始皇以命为“制”，令为“诏”，后因谓即位执政为“称制”；此指代行皇帝职权。

[3] 李延年：汉武帝时受腐刑为宦官，武帝李夫人的哥哥，因善音律出任乐府协律都尉。

[4] 史游：汉元帝时任黄门令，精字学，工书法，作《急就章》，号“章草”。

[5] 弘恭：因受腐刑为中黄门、中尚书。汉宣帝任用宦官，任他为中书令。明习法令，善为奏请，长期专政内朝。石显：因受腐刑为宦官。汉宣帝时，通晓法律被任命为中书仆射，与弘恭结成了死党。元帝时被提拔当了中书令，掌握机要文献。

[6] 萧、周之祸：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厌恶弘恭、石显专权，建议罢免宦官，被石显、弘恭诬陷，萧望之被杀，周堪被禁锢。

译文

汉朝兴起，仍因袭秦朝制度，设置中常侍官职，但也起用士人参与此职务的选拔，都以银珰左貂为冠饰，在宫廷与禁中任职。到吕后代行皇帝职权时，就以张卿为大谒者，出入卧室，接受并宣告诏命。文帝时，赵谈、北宫伯子很受宠幸。到了武帝，也宠爱李延年。武帝多次在后宫设宴，或秘密在离宫游乐，所以请求上奏机要事务，大多由宦官负责。到元帝时期，史游担任黄门令，尽心效忠，对朝廷有所补益。此后的弘恭、石显以谄媚阴险使自己晋升，最终发生萧望之、周堪的灾祸，损害玷污皇帝的恩德。

中兴之初，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它士。至永平中，始置员数，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祚幼弱[1]，而窦宪兄弟专总权威，内外臣僚，莫由亲接，所与居者，唯阉宦而已。故郑众得专谋禁中[2]，终除大憝[3]，遂享分土之封，超登宫卿之位。于是中官始盛焉。

[1] 祚：福；皇位。

[2] 郑众：以章帝的中常侍得到和帝宠信，与和帝设计没收了窦宪大将军印，并迫令他自杀。

[3] 憝（duì）：坏；恶。

译文

东汉中兴初起，宦官全用阉人，不再掺杂选用士人。到明帝永平年间，开始设置定员人数，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位时年幼，而窦宪兄弟擅权，内外臣僚，无人可以亲近皇帝；与皇帝一起的，只有宦官而已。所以郑众得以在宫中单独谋划，最终除掉了大恶人窦宪，被封侯，享有领地，破格登上大长秋的宫中卿位。由此宫中宦官势力开始兴盛。

自明帝以后，迄乎延平，委用渐大，而其员稍增，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黄门二十人，改以金珰右貂，兼领卿署之职。邓后以女主临政[1]，而万机殷远，朝臣国议，无由参断帷幄[2]，称制下令，不出房闱之间[3]，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国命。手握王爵，口含天宪，非复掖廷永巷之职，闺牖房闼之任也[4]。其后孙程定立顺之功[5]，曹腾参建桓之策[6]，续以五侯合谋[7]，梁冀受钺，迹因公正，恩固主心，故中外服从，上下屏气。或称伊、霍之勋，无谢于往载；或谓良、平之画，复兴于当今。虽时有忠公，而竟见排斥。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旨曲求，则光宠三族；直情忤意，则参夷五宗。汉之纲纪大乱矣。

[1] 邓后：指和帝的皇后邓绥。和帝死后她先后迎立殇帝、安帝，临朝执政十六年。

[2] 帷幄：指天子决策之处或将帅的幕府。古代天子居处必设帷幄，故称。

[3] 房闱：室宇，宫廷。

[4] 掖廷：宫中旁舍，妃嫔居住的地方。永巷：宫中长巷。闺牖：宫中的门窗。房闼：宫闱，寝室。

[5] 孙程：安帝时为中黄门。安帝卒，拥立济阴王刘保为顺帝，并诛灭外戚阎显，因功封浮阳侯。

[6] 曹腾：质帝死后支持外戚梁冀拥立刘志为桓帝的宦官。他因迎立桓帝有功被封为费亭侯。

[7] 五侯：桓帝的五位宦官唐衡、单超、左悺、徐璜、具瑗。他们因帮助桓帝铲除梁冀而封侯，世称“五侯”。

译文

自明帝以后，至殇帝延平年间，对宦官的任用逐渐扩大，因而宦官的人数日增，中常侍达十人，小黄门二十人，冠饰改为金珰右貂，还兼任九卿官署的职务。邓后以女人的身份执政，但朝中各种要务千头万绪，朝廷大臣议定国事，她无法到天子所在处参与决断，发布诏令，也都不出宫廷之间，所以不得不任用受阉刑的人，将国家命运寄托于他们。宦官手握分封王爵之权，口授朝廷法令，不再只是履行掖廷、永巷之职，执行后宫门户内的任务了。之后孙程拥立顺帝立功，曹腾参与拥立桓帝，继而单超等五名宦官合谋杀死梁冀，因其业绩公平正直，恩情牢固地植根于主上心中，所以朝廷内外对他们信服顺从，上下谨慎敬畏。有人将其称之为伊尹、霍光之功勋，不逊于以往时代；有人说张良、陈平之谋略，又重现于当世了。虽然有时也出现忠诚公正人士，但最终遭到排斥。其举动可以改变山海，呼吸可以变化霜露。对其阿谀曲奉的人，可以三族光耀受宠；正直违抗的人，被夷灭三族五宗。汉朝的纲纪已经大乱。

若夫高冠长剑，纡朱怀金者，布满宫闱；苴茅分虎[1]，南面臣人者，盖以十数。府署第馆，棋列于都鄙；子弟支附，过半于州国。南金、和宝、冰纨、雾縠之积，盈仞珍臧[2]；嫱媛、侍儿、歌童、舞女之玩，充备绮室。狗马饰雕文，土木被缇绣。皆剥割萌黎[3]，竞恣奢欲。构害明贤，专树党类。其有更相援引，希附权强者，皆腐身熏子，以自衒达[4]。同敝相济，故其徒有繁，败国蠹政之事，不可单书[5]。所以海内嗟毒[6]，志士穷栖[7]，寇剧缘间[8]，摇乱区夏[9]。虽忠良怀愤，时或奋发，而言出祸从，旋见孥戮[10]。因复大考钩党[11]，转相诬染。凡称善士，莫不离被灾毒。窦武、何进[12]，位崇戚近，乘九服之嚣怨[13]，协群英之执力，而以疑留不断，至于殄败。斯亦运之极乎！虽袁绍龚行[14]，芟夷无余，然以暴易乱，亦何云及！自曹腾说梁冀，竟立昏弱。魏武因之，遂迁龟鼎[15]。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信乎其然矣！

[1] 苴茅：古代帝王分封诸侯时，用该方颜色的泥土，覆以黄土，包以白茅草，授予受封者，作为分封土地的象征。苴，包裹。分虎：将虎状符节的一半给受封者作为信物。谓授予官爵。

[2] 盈仞：充满，极言其多。仞，测量深度的单位。一仞为周七尺或八尺。珍臧：收藏宝物的府库。

[3] 剥割：盘剥，搜刮。萌黎：黎民，百姓。

[4] 腐身：以腐刑去势。熏子：宦官。衒达：显达。

[5] 单：通“殚”，尽，竭尽。

[6] 嗟毒：叹恨。

[7] 穷栖：隐居。

[8] 寇剧：强贼大盗。缘间：乘隙，乘机。

[9] 区夏：诸夏之地，指华夏，中国。

[10] 孥戮：诛及妻子儿女。

[11] 钩党：结党。

[12] 窦武：东汉末年外戚、大臣，曾上书桓帝请求贬黜宦官，赦免李膺、杜密等党人。桓帝死后他拥立灵帝，拜大将军，更封闻喜侯，最终在翦除诸宦官的斗争中兵败自杀。何进：其妹为灵帝皇后，灵帝死后，立外甥刘辩为帝，并执掌朝政。谋划除去以张让为首的十常侍，事泄被杀。

[13] 九服：王畿以外的九等地区，指全国各地区。

[14] 袁绍：出身名门望族，四代有五人位居三公，本人官至大将军。龚行：奉行。亦作“恭行”。

[15] 曹腾：养子曹嵩是曹操的父亲，献帝时曹操当权，至其子曹丕最终取代汉帝，建立魏国。魏武：指曹操。曹丕称帝后，国号魏，追谥曹操为武帝。龟鼎：元龟与九鼎，古时为国之重器，因以喻帝位。

译文

至于头戴高帽、身佩长剑、腰系朱绶、怀藏金印的人，布满宫廷；颁茅受封为诸侯、发虎符授爵、面南坐对臣子的数以十计。其官府馆舍，星罗棋布于都城乡邑；子弟及亲属州郡邦国超过半数。南方出产的铜、和氏的宝玉、洁白如冰的丝绸、细薄如雾的轻纱，充满府库；姬妾、侍儿、歌童、舞女之类的玩物，充斥华丽的居室。狗马刻饰雕纹，建筑的土墙木构件上披挂厚重缯帛。宦官都盘剥黎民百姓，竞相奢侈放纵。他们构陷残害贤明之士，一味培植党羽。还有些人互相引荐，希望依附权贵，便接受腐刑，去势为宦官，以求显达。他们同是恶人而彼此互相济助，为非作歹，所以党徒繁盛，他们败国乱政之事，不可胜数。举国上下所叹恨的是，有志之士隐居，寇贼乘机作乱，动摇搅扰华夏。虽然忠良之士心怀愤慨，时时有人奋起，但话语刚一出口，灾祸随之而来，很快诛及子孙。继而又大肆纠察结党者，辗转诬陷牵连。凡被称为有德者的，无不遭受灾难。窦武、何进地位崇高，亲为国戚，趁全国各地喧嚣怨怒，联合群英的势力，但由于迟疑不决，最终败亡。这也是他们的命运到达极限了吧！虽然袁绍奉行天意，将宦官全部铲除，但以暴虐取代祸乱，又能说明什么呢？自曹腾说服梁冀，竟然拥立昏庸幼主桓帝，魏武帝曹操因袭这种做法，其子终于夺取帝位。所谓的“君由此开始，必将至此结束”，真是如此啊！

赏析与点评

人们总爱说著史需要冷静甚至冷酷，然而事实上任何一个作者对于自己笔下所绘之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惊心动魄的历史事件、可喜可悲的历史人物，不但不会无动于衷，反而会心潮澎湃、感慨万千。范晔此篇在客观叙述宦官历史的同时，对东汉那些罪大恶极的人物则措辞激烈：以“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极言其嚣张；对其“败国蠹政”令生灵涂炭痛心疾首；叙及窦武、何进“疑留不断”反遭屠戮时，长叹唏嘘。是历史震撼了著者和读者，并启迪后人追思往者，感悟人生，展望未来。

范式列传

本篇导读

《后汉书》不再像《史记》、《汉书》那样设立《游侠列传》，而是创立了《独行列传》。这是古代中国游侠向独行者演变的写照。范晔首创的《独行列传》中记录了二十多个不同流俗的独行者的形象，其中对东汉围绕名节出现的各式各样独特行为的记载，都是极其珍贵的史料。这里选录了其中的《范式列传》，本传以范式千里赴约、死友托梦、护送棺柩等情节，勾勒出一位以坚守信用、重视情义、卓行善事而受人爱戴的独行者的形象。

范式字巨卿，山阳金乡人也，一名氾。少游太学，为诸生[1]，与汝南张劭为友。劭字元伯。二人并告归乡里[2]。式谓元伯曰：『后二年当还，将过拜尊亲，见孺子焉。』乃共剋期日[3]。后期方至，元伯具以白母，请设馔以候之。母曰：『二年之别，千里结言，尔何相信之审邪[4]？』对曰：『巨卿信士，必不乖违。』母曰：『若然，当为尔醖酒[5]。』至其日，巨卿果到，升堂拜饮，尽欢而别。

[1] 诸生：众儒生。

[2] 告归：请假而归。

[3] 剋：严格限定，多用于时日。

[4] 尔：你们；你。

[5] 醖酒：酿酒。

译文

范式，字巨卿，山阳郡金乡县（今山东济宁）人，又名氾。年少时曾到太学游学，成为太学生，与汝南人张劭为朋友。张劭，字元伯。两人一起告假而归乡里。范式对元伯说：“两年后我回来时，将去拜见尊父母，看看您的孩子。”于是一同约定了日期。后来约定的日期快到了，元伯把事情详细告诉了母亲，请她准备饭食恭候范式。母亲说：“分别两年了，千里之外的口头约定，你怎么就那么信以为真呢！”元伯回答：“巨卿是守信用的人，一定不会失约。”母亲说：“如果这样，应当为你们酿酒。”到了那天，巨卿果然来到，登上厅堂拜揖、饮酒，尽情欢乐而相互告别。

式仕为郡功曹[1]。后元伯寝疾笃，同郡郅君章、殷子徵晨夜省视之。元伯临尽，叹曰：『恨不见吾死友[2]！』子徵曰：『吾与君章尽心于子，是非死友，复欲谁求？』元伯曰：『若二子者，吾生友耳[3]。山阳范巨卿，所谓死友也。』寻而卒。式忽梦见元伯玄冕垂缨屣履而呼曰[4]：『巨卿，吾以某日死，当以尔时葬，永归黄泉[5]。子未我忘，岂能相及[6]？』式怳然觉寤[7]，悲叹泣下，具告太守，请往奔丧。太守虽心不信而重违其情[8]，许之。式便服朋友之服，投其葬日[9]，驰往赴之。式未及到，而丧已发引，既至圹，将窆[10]，而柩不肯进。其母抚之曰：『元伯，岂有望邪？』遂停柩移时，乃见有素车白马[11]，号哭而来。其母望之曰：『是必范巨卿也。』巨卿既至，叩丧言曰：『行矣元伯！死生路异，永从此辞。』会葬者千人，咸为挥涕。式因执绋而引柩[12]，柩于是乃前。式遂留止冢次，为修坟树，然后乃去。

[1] 功曹：汉代郡守有功曹史，简称功曹，除掌人事外，可以参与一郡政务。

[2] 死友：指交情笃厚，至死不相负的朋友。

[3] 生友：生时之友。谓一般的朋友。

[4] 玄冕：祭服。上衣无纹饰，下裳仅有黑青相间的纹路。垂缨：垂下冠带。屣履：拖着鞋子走路，匆忙的样子。

[5] 尔时：其时或彼时。黄泉：地下的泉水；古人以为人死后居住的地府。

[6] 岂：通“觊”，希冀。相及：赶上，到达。

[7] 怳然：突然。怳，通“恍”。

[8] 重：慎重，谨慎，引申为不轻易，难。

[9] 投：到，待。

[10] 圹：墓穴。窆（biǎn）：将棺木葬入墓穴。

[11] 素车：凶、丧事所用之车，以白土涂刷。

[12] 绋：通“”，下葬时引柩入穴的绳索。

译文

范式当上郡功曹。后来元伯卧病，病情严重，同郡人郅君章、殷子徵早晚都来探望他。元伯临终时叹息说：“遗憾没见到我的死友！”子徵说：“我与君章对您如此尽心，这不算死友，还要找谁？”元伯说：“像你们二位，只是我的生友。山阳郡的范巨卿，才是我所谓至死不相负的死友。”不久他去世。范式突然梦见元伯身穿祭服，冠带下垂，拖着鞋子匆忙走来，呼喊说：“巨卿，我在某天死了，将在彼时下葬，永远命归黄泉。你未忘记我，希望能够赶上！”范式突然觉醒，悲叹流泪。（他）将此详细告诉太守，请求前往奔丧。太守虽然心里不信，但难违他的情谊，就允许了。范式便穿上为朋友吊丧的服装，到元伯下葬的那天，驱车前往。范式还未赶到，而元伯已经出殡，到了墓穴，将要下棺，但棺柩却不肯进入。元伯的母亲抚摸棺柩说：“元伯，难道有所期待吗？”于是停下棺柩，过了一段时间，只见有人乘白马素车，号哭而来。元伯的母亲望见那车说：“这一定是范巨卿。”巨卿一到，就叩拜尸体说：“走吧元伯！生死异路，从此永别了。”参加葬礼的上千人，都为之挥泪。范式就拉住棺柩的绳索牵引向前。棺柩于是才向前移动。他又留宿坟冢旁，为元伯修坟种树，然后才离去。

赏析与点评

读到“生友”、“死友”一段，真让我们这些二十一世纪人汗颜，莫说刎颈之交的“死友”，生活在住宅小区高层水泥盒子里的我，就连儿时一起玩耍的“小朋友”再想见一面，又谈何容易！据说在信息电子化的今天，朋友圈已经跨出洲际，覆盖全球。什么“好友”、“故友”、“男友”、“女友”、“校友”、“班友”、“队友”、“歌友”、“舞友”、“酒友”、“烟友”、“赌友”、“嫖友”、“网友”、“驴友”甚至“病友”、“狱友”、“战友”，原来都是“生友”，唯独难觅“死友”！何以如此？只因“相信”一词已不再有“相互信任”之义，谁还侈谈“相信之审”呢！

后到京师，受业太学。时诸生长沙陈平子亦同在学，与式未相见，而平子被病将亡，谓其妻曰：『吾闻山阳范巨卿，烈士也[1]，可以托死。吾殁后，但以尸埋巨卿户前。』乃裂素为书，以遗巨卿。既终，妻从其言。时式出行适还，省书见瘗[2]，怆然感之，向坟揖哭，以为死友。乃营护平子妻儿，身自送丧于临湘。未至四五里，乃委素书于柩上，哭别而去。其兄弟闻之，寻求不复见。长沙上计掾史到京师[3]，上书表式行状，三府并辟，不应。

[1] 烈士：有气节有壮志的人。

[2] 瘗（yì）：埋藏；坟墓。

[3] 上计：战国秦汉时期，地方官于年终将境内户口、赋税、盗贼、狱讼等项编造计簿，遣吏逐级上报，奏呈朝廷，藉资考绩，谓之上计。掾史：亦作“掾吏”。掾，原为佐助的意思，后为副官佐或官署属员的通称。

译文

后来，范式到京师，在太学就学。当时长沙人陈平子也一同求学，与范式从来没有见过面，但平子染病快要死的时候，对妻子说：“我听说山阳范巨卿，是位壮士，可以托付死后之事。我死后，只须将尸体埋在巨卿的门前。”于是裁剪白绢写了一封信，留给巨卿。他死后，妻子根据他的话去做。当时范式出门刚刚回来，看了书信又见到坟墓，悲伤感慨，向坟墓揖拜哭丧，将平子视作死友。于是照料平子的妻儿，亲自护送尸体回临湘（今湖南长沙）。在离目的地还有四五里时，他将平子白绢书信放在棺柩上，哭别离去了。平子兄弟得知后，寻找不到他。长沙的上计掾史到京师办事时，上书表彰范式的事迹，三公府都征召他，但他未应召。

式后迁庐江太守，有威名，卒于官。

译文

范式后来迁升至庐江太守，有威望名声，卒于官任。

严光列传

本篇导读

《逸民列传》也是《后汉书》不同以往的创作。所谓“逸民”即遁世隐居的人。《论语》中称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等人为“逸民”。说他们是节行超逸、有德而隐处者。范晔在本传的序中列举历史上诸多“逸民”，说虽然他们固执得类似沽名钓誉，但毕竟不同于“饰智巧以逐浮利者”。正如荀子所谓“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逸民”的特点是清高，清高体现了一种追求“道义”的“志意”，这里选录的严光即是典型一例。

严光字子陵，一名遵，会稽余姚人也。少有高名，与光武同游学。及光武即位，乃变名姓，隐身不见。帝思其贤，乃令以物色访之[1]。后齐国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钓泽中。』帝疑其光，乃备安车玄纁[2]，遣使聘之。三反而后至。舍于北军，给床褥，太官朝夕进膳。

[1] 物色：形状，形貌。

[2] 安车：古代可以坐乘的小车。古车立乘，此为坐乘，故称安车。供年老的高级官员及贵妇乘用。玄：黑色和浅红色的布帛，后世帝王用作延聘贤士的礼品。

译文

严光，字子陵，又名遵，会稽郡余姚县人。年轻时就有很高的名望，曾与光武一同游学。到光武即位皇帝，他就更名改姓，隐居不见了。光武帝想到他有贤才，就下令按照他的相貌寻找。后来，齐国上报说：“有一男子，披羊皮衣在湖泽中垂钓。”光武帝怀疑是严光，就备安车、玄，派使者前去聘请他。使者三次往返聘请，严光才来。让他住在北军，供给床褥，由太官早晚进奉膳食。

司徒侯霸与光素旧，遣使奉书。使人因谓光曰：『公闻先生至，区区欲即诣造[1]。迫于典司，是以不获。愿因日暮，自屈语言。』光不答，乃投札与之，口授曰：『君房足下[2]：位至鼎足[3]，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4]。』霸得书，封奏之。帝笑曰：『狂奴故态也。』车驾即日幸其馆。光卧不起，帝即其卧所，抚光腹曰：『咄咄子陵[5]，不可相助为理邪？』光又眠不应，良久，乃张目熟视，曰：『昔唐尧著德，巢父洗耳[6]。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我竟不能下汝邪？』于是升舆叹息而去。

[1] 区区：即方寸，形容人的心，引申为真情挚意。

[2] 君房：侯霸字君房。足下：古时下称上或同辈相称的敬语。

[3] 鼎足：指三公之位。侯霸时为司徒，是三公之一。

[4] 要领：腰和脖子，引申为生命。

[5] 咄咄：感叹声，表示感慨。

[6] 巢父：传说为尧时隐士，尧想将天子之位让给他，但他却要洗净耳朵，不愿听尧说这些话。

译文

司徒侯霸与严光素有旧交，派人送来书信。使者就对严光说：“主公听说先生到来，真心地想立即登门造访。但迫于有关部门的规矩，所以不能如愿。希望日落时分，请您委屈过去说话。”严光不回答，就丢过去札板给来人，口授让他书写说：“君房足下：位至三公，甚好。心怀仁爱辅佐德义，天下都会喜悦；阿谀奉承顺从旨意，腰和脖子就会折断。”侯霸收到书简，看罢封好奏上。光武帝看了笑着说：“这狂妄的家伙还是老样子！”圣驾即日亲临他的馆舍。严光睡卧不起，光武帝到他的卧室，摸着他的肚子说：“子陵啊子陵！不能相助治理国家吗？”严光继续睡觉不应答，过了许久，才睁开眼端详光武帝，说：“过去唐尧德行很高，但巢父洗耳。士各有志，何至于相逼呢！”光武帝说：“子陵，我竟然不能使你顺从吗？”于是登车叹息而去。

复引光入，论道旧故，相对累日。帝从容问光曰：『朕何如昔时？』对曰：『陛下差增于往[1]。』因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坐甚急[2]。帝笑曰：『朕故人严子陵共卧耳。』

[1] 差：略微。增：增生。

[2] 御坐：帝王的星座。

译文

光武帝又引严光入宫，谈论往事，相互对谈了几天。光武帝从容地问严光：“朕与从前比怎么样？”严光回答说：“陛下比从前略微壮实了。”因为一起仰卧，严光把脚架在光武帝的肚子上。第二天，太史上奏说客星侵犯了帝座星，情况紧急。光武帝笑着说：“那只是朕与故交严子陵共卧罢了。”

除为谏议大夫[1]，不屈，乃耕于富春山，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焉。建武十七年，复特征，不至。年八十，终于家。帝伤惜之，诏下郡县赐钱百万、谷千斛。

[1] 除：任命官职。

译文

光武帝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严光不服从，于是到富春山（又名严陵山，今浙江桐庐县西）种田，后人将他钓鱼的地方命名为严陵濑。建武十七年（四一），光武帝又特别征召他，他不来。八十岁时，在家中去世。光武帝对此哀伤惋惜，下诏让郡县赐给一百万钱、一千斛谷物。

乐羊子妻列传

本篇导读

自西汉刘向撰述《列女传》以后，是范晔第一次将此体例引入纪传体史书，而且成了后世撰写正史的一种体裁。《后汉书·列女传》为十七名典型的女性列传，反映了东汉以及此后一个时期社会的女性观，是一部难得的东汉女性史。值得注意的是，范晔并未囿于刘向《列女传》的七类标准，他在《序言》中明确指出，“但次才行尤高秀者，不必专在一操而已”。尽管如此，纵观传主大致不外“节义”、“才辨”两类，这里节选的乐羊子妻属于前者。

河南乐羊子之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羊子尝行路，得遗金一饼，还以与妻，妻曰：『妾闻志士不饮盗泉之水[1]，廉者不受嗟来之食[2]，况拾遗求利，以污其行乎！』羊子大惭，乃捐金于野，而远寻师学。一年来归，妻跪问其故。羊子曰：『久行怀思，无它异也。』妻乃引刀趋机而言曰：『而累[3]，以至于寸，累寸不已，遂成丈匹[4]。今若断斯织也，则捐失成功，稽废时月[5]。夫子积学[6]，当日知其所亡，以就懿德。若中道而归，何异断斯织乎？』羊子感其言，复还终业，遂七年不反。妻常躬勤养姑[7]，又远馈羊子。

[1] 妾：女人自称的谦辞。盗泉：在今山东省泗水县东北。旧时以此比喻不义之财。据《尸子》：“（孔子）过于盗泉，渴矣而不饮，恶其名也。”

[2] 嗟来之食：原指悯人饥饿，呼其来食，后多指侮辱性的施舍。《礼记·檀弓》：春秋时齐国出现饥荒，有人在路上施舍饮食，对一个饥饿的人说“嗟！来食！”饥饿的人说：“我就是不吃嗟来之食！”终于不食而死。嗟，文言叹词。

[3]
：指将细丝贯入机杼。

[4] 匹：长度单位，等于四丈。

[5] 稽废：稽延荒废。

[6] 夫子：古时对男子的尊称。

[7] 姑：古时女子称丈夫之母亲为姑。

译文

河南人乐羊子的妻子，不知是谁家的女儿。羊子曾走在路上，拾到别人丢失的一块金饼，回家后交给妻子，妻子说：“我听说有志之士不喝盗泉之水，廉洁之人不接受嗟来之食，何况拾到别人丢失的东西贪图利益，以此玷污自己的品行呢！”羊子大为惭愧，就将金饼扔到荒野中，并且到远方拜师求学去了。一年以后羊子回来，妻子跪问他为什么要回来。羊子说：“长久出行，怀念思乡，没有特别的原因。”妻子就拿着刀快步走到织布机前，说：“这些纺织物是出自蚕茧，用机杼织成，一丝一丝累积，才达到一寸；一寸一寸累积不止，最终织成一丈、一匹。现在要是割断这正在织的纺织物，就将前功尽弃，荒废时间。夫子正在积累学问，应当每天知道自己所欠缺的东西，以成就美德。如果中途而返，那与割断正在织的纺织物又有什么区别呢？”羊子为此言感动，又回去完成学业，七年没有回家。妻子一直恭敬辛勤地侍奉婆婆，还给远方的羊子送去物品。

尝有它舍鸡谬入园中，姑盗杀而食之，妻对鸡不餐而泣。姑怪问其故。妻曰：『自伤居贫，使食有它肉。』姑竟弃之。

译文

曾经有别人家的鸡误入她家的园中，婆婆偷偷把鸡杀了吃，妻子对鸡不吃而哭泣。婆婆奇怪地问她原因。她说：“自己感伤居家贫穷，致使要吃别人家的肉。”婆婆到底把鸡肉扔掉了。

后盗欲有犯妻者，乃先劫其姑。妻闻，操刀而出。盗人曰：『释汝刀从我者可全[1]，不从我者，则杀汝姑。』妻仰天而叹，举刀刎颈而死。盗亦不杀其姑。太守闻之，即捕杀贼盗，而赐妻缣帛，以礼葬之，号曰『贞义』。

[1] 全：使不受损伤。

译文

后来，有强盗想要污辱乐羊子妻，就先劫持了她婆婆。羊子妻得知，持刀出来。强盗说：“放下你的刀顺从我的话，可以使你们不受伤害；不顺从我的话，就杀了你婆婆。”羊子妻仰天而叹，举刀刎颈而死。强盗也未杀她婆婆。太守听到此事，立即逮捕并处死了强盗，而且赏赐给乐羊子妻缣帛，按礼仪安葬了她，称号“贞义”。

五行志（一）

本篇导读

“五行”，即水、火、木、金、土，是我们祖先认为构成各种物质的五种元素，他们还以此说明宇宙万物的起源和变化。“五行”理论是中国人对宇宙论的贡献，更是战国、秦汉时期从天子到庶民的精神支柱。五行说认为人的貌、言、视、听、思、心之中，如有一项丧失，则会造成人心的逆反，人心逆反则会生怨恨，致使木、金、水、火、土五气为之受损，从而导致祸乱。所以五行会先显示变异，以此对人发出警告，由此才有妖、孽、祸、疴、眚、祥等怪异现象发生。人可以根据各种物象进行占卜预知。

东汉是中国历史上自然灾害最多的时期之一，《后汉书·五行志》是我们了解当时天灾发生情况的重要史料。读者从中不仅可以找到诸如水旱地震火灾的记录，还能见到现代人所不熟悉的所谓“服妖”、“讹言”、“草妖”、“鱼孽”等有趣的内容。更有趣的是当事人从天人感应的角度，提出的那些自然现象如何反映人事、向君主官吏发出警告等。这里选录了《五行志（一）》以飨读者，内容包括“貌不恭”、“淫雨”、“服妖”、“鸡祸”、“青眚”、“屋自坏”、“讹言”、“旱”、“谣”、“狼食人”。

貌不恭 淫雨 服妖 鸡祸 青眚 屋自坏 讹言 旱 谣 狼食人

《五行传》说及其占应[1]，《汉书·五行志》录之详矣。故泰山太守应劭、给事中董巴、散骑常侍谯周并撰建武以来灾异[2]。今合而论之，以续《前志》云。

[1] 占应：占卜显现的征兆及其验证。

[2] 谯周：三国时期蜀汉学者、官员。巴西西充国（今四川西充槐树镇）人。治《尚书》，兼通诸经及图纬，精通史学。《三国志》作者陈寿即出自其门下。

译文

《五行传》与解说及其占验，《汉书·五行志》记录得很详细了。已故泰山太守应劭、给事中董巴、散骑常侍谯周，都撰述了建武以来的灾异。现在汇总其记载论述，以接续《汉书·五行志》的记述。

《五行传》曰：『田猎不宿[1]，饮食不享[2]，出入不节，夺民农时，及有奸谋，则木不曲直。』谓木失其性而为灾也。又曰：『貌之不恭，是谓不肃。厥咎狂[3]，厥罚恒雨，厥极恶。时则有服妖[4]，时则有龟孽[5]，时则有鸡祸[6]，时则有下体生上之痾[7]，时则有青眚、青祥[8]，惟金沴木[9]。』说云：气之相伤谓之沴。

[1] 田猎：狩猎。田，通“畋”，打猎。不宿：非其时，或谓过度而无节制。

[2] 享：贡献，上供。

[3] 咎：灾祸。

[4] 服妖：服饰怪异。古人以为奇装异服预示天下之变，故称。

[5] 龟孽：灾变的一种。古人以为水涝则龟多出为孽。

[6] 鸡祸：鸡的灾殃。古人以为逢水之年，鸡多疫症。

[7] 痾：通“疴”，病。

[8] 青眚：五行家指由青色之物所产生的能预兆灾祸发生的怪异现象。眚，灾难，疾苦。祥：吉凶的征兆。

[9] 沴（lì）：克，伤害。

译文

《五行传》说：“国君狩猎无节制，饮食不祭献，出入宫廷不合时节，剥夺人民务农的时机，以及有奸邪阴谋的话，则树木不能或曲或直地茂盛成长。”说的是木失去本性而成灾。《五行传》又说：“国君相貌不恭敬，叫作不肃。其灾祸为狂妄，其惩罚为持续降雨，其终极很险恶。时而有服妖，时而有龟孽，时而有鸡祸，时而表现为下肢生长在上肢上的怪病，时则出现青色的怪异或吉凶的征兆，只有金能够克木。”解释说：五行之气的相互伤害叫作沴。

貌不恭

建武元年，赤眉贼率樊崇、逢安等共立刘盆子为天子。然崇等视之如小儿，百事自由，初不恤录也[1]。后正旦至，君臣欲共飨，既坐，酒食未下，群臣更起，乱不可整。时大司农杨音案剑怒曰[2]：『小儿戏尚不如此！』其后遂破坏，崇、安等皆诛死。唯音为关内侯，以寿终。

[1] 初：全，始终。不恤：不顾。录：检点约束。

[2] 案剑：以手抚剑，做欲拔出状。表示愤怒。

译文

建武元年（二十五），赤眉贼军首领樊崇、逢安等人共同拥立刘盆子为天子。然而樊崇等人对待他如同小儿，凡事自由做主，始终不考虑检点约束。后来正月初一来到，君臣要共同飨宴，入座完毕，酒食尚未布下，群臣相继站起，混乱不堪。当时大司农杨音以手抚剑愤怒说：“小儿戏闹也不至于如此！”其后赤眉最终破灭，樊崇、逢安等人都被处死。唯独杨音被封为关内侯，得以寿终正寝。

光武崩，山阳王荆哭不哀，作飞书与东海王[1]，劝使作乱。明帝以荆同母弟，太后在，故隐之。后徙王广陵，荆遂坐复谋反自杀也。

[1] 飞书：匿名信。以其无根而至，如飞来之物，故名。

译文

光武帝驾崩，山阳王刘荆哭丧时不哀痛，还写匿名信给东海王，劝他作乱。明帝因刘荆是同母弟，顾及太后尚在世，所以隐瞒了此事。后来，将刘荆迁为广陵王，刘荆最终因再次触犯谋反罪而自杀。

淫雨

和帝永元十年、十三年、十四年、十五年，皆淫雨伤稼[1]。

安帝元初四年秋，郡国十淫雨伤稼。

永宁元年，郡国三十三淫雨伤稼。

建光元年，京都及郡国二十九淫雨伤稼。是时羌反久未平，百姓屯戍，不解愁苦。

延光元年，郡国二十七淫雨伤稼。

[1] 淫雨：连续过量地降雨。

译文

和帝永元十年（九八）、十三年、十四年、十五年，每年都连续降雨，伤害庄稼。

安帝元初四年（一一七）秋季，郡国十处连续降雨，伤害庄稼。

永宁元年（一二〇），郡国三十三处连续降雨，伤害庄稼。

建光元年（一二一），京都及郡国二十九处连续降雨，伤害庄稼。此时羌人反叛久未平定，百姓屯戍边疆，愁苦不止。

延光元年（一二二），郡国二十七处连续降雨，伤害庄稼。

桓帝延熹二年夏，霖雨五十余日[1]。是时，大将军梁冀秉政，谋害上所幸邓贵人母宣，冀又擅杀议郎邴尊。上欲诛冀，惧其持权日久，威势强盛，恐有逆命[2]，害及吏民，密与近臣中常侍单超等图其方略。其年八月，冀卒伏罪诛灭。

[1] 霖雨：连绵大雨。霖，久下不停的雨。

[2] 逆命：违抗命令。

译文

桓帝延熹二年（一五九）夏季，连绵大雨下了五十余日。此时，大将军梁冀秉政，谋害桓帝宠幸的邓贵人的母亲宣，又擅自杀害议郎邴尊。桓帝要诛杀梁冀，又畏惧他把持朝权时间长久，威势强盛，恐怕会有人违抗命令，危害官吏人民，便秘密与近臣中常侍单超等人策划方法计谋。那年八月，梁冀终于服罪被诛杀。

赏析与点评

古人比今人更惧怕自然，所以他们很重视观测、记录灾害，从而也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受灾数据。记载中不仅有较准确的年份、季节以及“淫雨”、“霖雨”降水的强弱种类，还有受灾多少处、是否达到损害庄稼的程度等等。可见，当时为了对自然灾害时有观测、统计、汇报，肯定会有相应措施的。因为，古人从来是把天灾与人祸联系对待的。

服妖

更始诸将军过雒阳者数十辈，皆帻而衣妇人衣绣拥[1]。时智者见之，以为服之不中，身之灾也，乃奔入边郡避之。是服妖也。其后更始遂为赤眉所杀。

[1] ：短袖上衣。

译文

更始帝刘玄的众将军经过雒阳的有数十队，他们都戴头巾，而且身着妇女所穿刺绣臃肿的短袖上衣。当时有学问的人见此，认为服装不合于制度，会有人身的灾祸，于是逃入边郡去避难了。这是服妖。其后更始帝终于被赤眉军杀死。

桓帝元嘉中，京都妇女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要步[1]﹑龋齿笑。所谓愁眉者，细而曲折。啼妆者，薄拭目下，若啼处。堕马髻者，作一边。折要步者，足不在体下。龋齿笑者，若齿痛，乐不欣欣。始自大将军梁冀家所为，京都歙然[2]，诸夏皆放效[3]。此近服妖也。梁冀二世上将，婚媾王室，大作威福，将危社稷。天诫若曰：兵马将往收捕，妇女忧愁，踧眉啼泣[4]，吏卒掣顿[5]，折其要脊，令髻倾邪，虽强语笑，无复气味也。到延熹二年，举宗诛夷。

[1] 要：通“腰”。

[2] 歙然：一致。歙，通“翕”，和顺。

[3] 诸夏：周代分封的中原各诸侯国，泛指中原地区。

[4] 踧：通“蹙”，皱。

[5] 掣顿：硬拉，强夺。

译文

桓帝元嘉年间，京都妇女描愁眉﹑化啼妆﹑绾堕马髻﹑行折腰步﹑含龋齿笑。所谓愁眉，即描得细而曲折的眉毛。啼妆，用薄粉擦拭眼下部，似有泪迹。堕马髻，将发髻绾在头一边。折腰步，是扭腰而行，似乎脚在腰间而不在下肢。龋齿笑，是像牙痛那样，乐得不欣然。这些做法开始于大将军梁冀的妻子，京都流行，中原地区都在仿效。此近似于服妖。梁冀两代为上将，与王室联姻，作威作福，即将威胁国家。上天似乎告诫说：兵马将前往逮捕，妇女忧愁，蹙眉啼泣，吏卒强夺，折其腰脊，使其发髻倾斜，虽强颜欢声笑语，已不再有情调。到延熹二年（一五九），梁氏举族被诛灭。

延熹中，京都长者皆着木屐[1]；妇女始嫁，至作漆画五采为系。此服妖也。到九年，党事始发，传黄门北寺，临时惶惑，不能信天任命，多有逃走不就考者，九族拘系，及所过历，长少妇女皆被桎梏[2]，应木屐之象也。

[1] 木屐：木底拖鞋，或有齿，或无齿。

[2] 桎梏：脚镣手铐。

译文

延熹年间，京都显贵之人都脚着木屐；妇女出嫁时，甚至在木屐上作漆画，以五彩丝织为鞋袢。这是服妖。到延熹九年，党锢事件开始发生，党人传讯于黄门北寺监狱，许多人面临灾祸时惶恐迷惑，未能做到听天任命，而逃走不接受拷问，以致九族被拘捕，逃亡所经过的地方，也牵连致使老少妇女都被戴上脚铐手铐，正应验了木屐的征兆。

灵帝好胡服﹑胡帐﹑胡床﹑胡坐﹑胡饭﹑胡空侯﹑胡笛﹑胡舞，京都贵戚皆竞为之。此服妖也。其后董卓多拥胡兵，填塞街衢[1]，虏掠宫掖，发掘园陵。

[1] 街衢：通衢大道。

译文

灵帝喜好胡人服装﹑胡人帷帐﹑胡床﹑胡座﹑胡饭﹑胡人箜篌﹑胡笛﹑胡舞，京都贵族皇亲都竞相效法去做。这是服妖。其后董卓率领的众多胡兵，填塞街道，虏掠宫廷，发掘园陵。

灵帝数游戏于西园中，令后宫采女为客舍主人，身为商贾服。行至舍，采女下酒食，因共饮食以为戏乐。此服妖也。其后天下大乱。

译文

灵帝多次在西园中游乐，命令后宫采女扮装成客舍主人，自己穿上商人服装。到客舍中，采女布下酒食，于是一同饮食以此为乐。这是服妖。此后天下大乱。

鸡祸

灵帝光和元年，南宫侍中寺雌鸡欲化雄，一身毛皆似雄，但头冠尚未变。诏以问议郎蔡邕。邕对曰：『貌之不恭，则有鸡祸。宣帝黄龙元年，未央宫雌鸡化为雄，不鸣无距[1]。是岁元帝初即位，立王皇后。至初元元年，丞相史家雌鸡化为雄，冠距鸣将[2]。是岁后父禁为阳平侯，女立为皇后。至哀帝晏驾，后摄政，王莽以后兄子为大司马，由是为乱。臣窃推之，头，元首，人君之象；今鸡一身已变，未至于头，而上知之，是将有其事而不遂成之象也。若应之不精，政无所改，头冠或成，为患兹大。[3]』是后张角作乱称黄巾，遂破坏。四方疲于赋役，多叛者。上不改政，遂至天下大乱。

[1] 距：雄鸡爪子后面突出像脚趾的部分。

[2] 将：壮，大，美。

[3] 兹：通“滋”。滋长，增益，更加。

译文

灵帝光和元年（一七八），南宫侍中寺的雌鸡就要变成雄鸡，一身羽毛都似雄鸡，只是头冠尚未变。灵帝下诏以此询问议郎蔡邕。蔡邕对奏说：“相貌不恭敬，则有鸡祸。宣帝黄龙元年（前四九），未央宫的雌鸡变为雄鸡，不会啼鸣也无鸡距。那一年元帝刚刚即位，立王皇后。至初元元年（前四八），丞相史的家中雌鸡变为雄鸡，有冠和距，啼鸣壮美。那一年皇后父亲王禁被封为阳平侯，女儿被立为皇后。到哀帝去世，皇后摄政，王莽以皇后兄子的身份成为大司马，由是作乱。臣私下推测，头是元首，乃人君的象征；现在鸡全身已经改变，尚未变至鸡头，而皇上已经知道此事，这是将要发生事变而不能最终成功的征兆。如果对应不周密的话，朝政无所改变，头冠或许变成，所成祸患将滋长增大。”此后张角叛乱，号称黄巾，汉朝最终破灭。各地疲于赋税徭役，叛乱频发。皇上仍不改革朝政，最终导致天下大乱。

青眚

桓帝永兴二年四月丙午，光禄勋吏舍壁下夜有青气，视之，得玉钩、玦各一。钩长七寸二分，玦周五寸四分，身中皆雕镂。此青祥也。玉，金类也。七寸二分，商数也。五寸四分，徵数也。商为臣，徵为事，盖为人臣引决事者不肃，将有祸也。是时梁冀秉政专恣，后四岁，梁氏诛灭也。

译文

桓帝永兴二年（一五四）四月丙午日，光禄勋吏房舍墙壁下夜里出现青气，观察时，获得玉钩﹑玉玦各一枚。玉钩长七寸二分，玉玦周长五寸四分，玉身都有雕镂。这是青祥。玉，属五行的金类。七寸二分，属五音的商数。五寸四分，属五音的徵数。商是臣子，徵是事件，大致是大臣中领导决策者不肃静，将有灾祸的意思。此时梁冀执政专权，四年后，梁氏被诛灭。

屋自坏

延熹五年，太学门无故自坏。襄楷以为太学前疑所居[1]，其门自坏，文德将丧，教化废也。是后天下遂至丧乱。

永康元年十月壬戌，南宫平城门内屋自坏。金沴木，木动也。其十二月，宫车晏驾[2]。

[1] 襄楷以为太学前疑所居：《后汉书·襄楷列传》：襄楷上书曰“太学，天子教化之宫，其门无故自坏者，言文德将丧，教化废也。”无“前疑”一语。

[2] 宫车：帝王之车，借指帝王。晏驾：车驾晚出，古代称帝王死亡的讳辞。晏，迟，晚。

译文

延熹五年，太学门无故自行损坏。襄楷认为太学是教化者所居之处，太学门自坏，标志着文德即将沦丧，教化即将废弃。此后天下终于沦丧混乱。

永康元年（一六七）十月壬戌日，南宫平城门内的房屋自行损坏。这是由于金克胜木，所以木发生动摇。同年十二月，桓帝驾崩。

讹言

安帝永初元年十一月，民讹言相惊[1]，司隶﹑并﹑冀州民人流移。时邓太后专政。妇人以顺为道，故礼『夫死从子』之命。今专主事，此不从而僭也[2]。

[1] 讹言：传布的流言；假话。《古今注》曰：“章帝建初五年，东海﹑鲁国﹑东平﹑山阳﹑济阴﹑陈留民讹言相惊有贼，捕至京师，民皆入城也。”

[2] 僭：超越本分，古时指地位在下的冒用在上的名义或礼仪、器物。

译文

安帝永初元年（一〇七）十一月，民间受到讹言的惊扰，司隶﹑并﹑冀州的百姓流亡迁徙。当时邓太后专断朝政。妇人以顺从为道德，所以《礼》有“夫死从子”之命。如今邓太后专权主事，这是不顺从而超越本分。

旱

世祖建武五年夏，旱。《京房传》曰：『欲德不用，兹谓张，厥灾荒，其旱阴云不雨，变而赤因四阴。众出过时，兹谓广，其旱不生。上下皆蔽，兹谓隔，其旱天赤三月，时有雹杀飞禽。上缘求妃[1]，兹谓僭，其旱三月大温亡云。君高台府，兹谓犯，阴侵阳，其旱万物根死，有火灾。庶位踰节[2]，兹谓僭，其旱泽物枯，为火所伤。』是时天下僭逆者未尽诛，军多过时。

[1] 缘：攀缘。

[2] 庶位：众官。

译文

世祖建武五年夏季，有旱灾。京房氏《易传》说：“要是德行不施用，就叫作‘张’，其灾是荒年，其旱情是有阴云而不下雨，变而成为四个月的持续炎热。众人出行时间过长，这叫作‘广’，其旱情是植被不生。君臣上下蒙蔽，这叫作‘隔’，其旱情是天气炎热三个月，有时会出现冰雹砸死飞禽。君主攀求妃子，这叫作‘僭’，其旱情为三个月高温无云。君主重用台府官员，这叫作‘犯’，是阴侵犯阳，其旱情为万物连根枯死，出现火灾。众官超越节度，这叫作‘僭’，其旱情为湖泽植物枯萎，被火所灼伤。”此时天下僭越叛逆者尚未全部诛灭，军旅大多过于持久费时。

谣

世祖建武六年，蜀童谣曰：『黄牛白腹，五铢当复。』是时公孙述僭号于蜀，时人窃言王莽称黄，述欲继之，故称白；五铢，汉家货，明当复也。述遂诛灭。王莽末，天水童谣曰：『出吴门，望缇群。见一蹇人[1]，言欲上天；令天可上，地上安得民！』时隗嚣初起兵于天水，后意稍广，欲为天子，遂破灭。嚣少病蹇。吴门，冀郭门名也。缇群，山名也。

[1] 蹇：跛，行走困难。

译文

世祖建武六年，蜀中童谣说：“黄牛白腹，五铢钱当恢复。”此时公孙述在蜀自立称帝，当时人们私下说：王莽自称黄帝，公孙述要继承王莽，所以称白帝；五铢钱，是汉朝货币，说明汉朝应当复兴。公孙述最终被诛灭。王莽末，天水郡有童谣说：“出吴门，望缇群。见一跛子，说要上天；假若天可上，地上哪还有民！”当时隗嚣刚刚起兵于天水，其后野心逐渐扩大，想要成为天子，最终灭亡。隗嚣小时候因病跛足。吴门，是冀县外郭门的名字。缇群，是山名。

桓帝之初，天下童谣曰：『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丈人何在西击胡，吏买马，君具车，请为诸君鼓咙胡。』案元嘉中凉州诸羌一时俱反，南入蜀、汉，东抄三辅，延及并、冀，大为民害。命将出众，每战常负，中国益发甲卒，麦多委弃，但有妇女获刈之也。吏买马，君具车者，言调发重及有秩者也。请为诸君鼓咙胡者[1]，不敢公言，私咽语。

[1] 咙胡：喉咙。

译文

桓帝之初，天下有童谣说：“小麦青青大麦枯，谁该收获妇与姑。丈人何在西击胡，吏买马，君备车，请为诸君鼓咙喉。”案桓帝元嘉年间，凉州众羌族一同造反，南下入蜀郡、汉中郡，向东抢掠三辅地区，蔓延危及并州、冀州，极大地危害了人民。朝廷派将领率军出征，每战必败，中原增发兵卒，麦禾多被弃置，只有妇女从事收割。吏买马，君具车，是说调发繁重，免赋役的人也得备车马出征了。请为诸君鼓咙喉，是说不敢公开议论，只好窃窃私语。

桓帝之初，京都童谣曰：『游平卖印自有平，不辟豪贤及大姓。』案：到延熹之末，邓皇后以谴自杀，乃以窦贵人代之，其父名武字游平，拜城门校尉。及太后摄政，为大将军，与太傅陈蕃合心戮力[1]，惟德是建，印绶所加，咸得其人，豪贤大姓，皆绝望矣。

[1] 戮：通“勠”。并，合。

译文

桓帝之初，京都有童谣说：“游平卖印自有平，不辟豪贤及大姓。”案：到延熹末年，邓皇后被废自杀，于是立窦贵人取而代之，其父名武，字游平，任命为城门校尉。到太后摄政时，窦武为大将军，与太傅陈蕃齐心协力，只选用贤德之人，授予印绶的都是有用之才，而豪族大姓，都因此绝望了。

献帝践祚之初[1]，京都童谣曰：『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案：千里草为董，十日卜为卓。凡别字之体，皆从上起，左右离合，无有从下发端者也。今二字如此者，天意若曰：卓自下摩上[2]，以臣陵君也。青青者，暴盛之貌也。不得生者，亦旋破亡。

[1] 践祚：亦作“践阼”，走上阼阶主位，指即位，登基。古代庙寝堂前两阶，主阶在东，称阼阶。阼阶上为主位。

[2] 摩：迫近；磨损。

译文

献帝登基之初，京都有童谣说：“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案：千里草为“董”字，十日卜为“卓”字。凡拆开字体，都是从字的上部开始拆起，左右离合，没有从下部开始拆分的。现在二字却如此拆分，天意似乎在说：董卓自下损上，是以臣子欺凌君主。青青，形容突然兴盛的样子。不得生，是说董卓旋即灭亡。

狼食人

顺帝阳嘉元年十月中，望都蒲阴狼杀童儿九十七人。时李固对策，引京房《易传》曰『君将无道，害将及人，去之深山以全身，厥妖狼食人』。陛下觉寤，比求隐滞[1]，故狼灾息。

灵帝建宁中，群狼数十头入晋阳南城门啮人[2]。

[1] 比：连续，接连。

[2] 啮（niè）：啃，咬。

译文

顺帝阳嘉元年（一三二）十月中旬，望都郡蒲阴县（今河北顺平县东南）狼咬死儿童九十七人。当时李固上对策，引用京房氏《易传》说：“国君无道，祸害将到人间，离开朝廷避入深山以保全自身，其妖是狼食人。”顺帝省悟，连续征召隐居及遗漏的人才，因此狼灾平息。

灵帝建宁年间，群狼数十头进入晋阳南城门咬人。

附录

《后汉书》全书目录

纪

卷一上·光武帝纪第一上

卷一下·光武帝纪第一下

卷二·显宗孝明帝纪第二

卷三·肃宗孝章帝纪第三

卷四·孝和、孝殇帝纪第四

卷五·孝安帝纪第五

卷六·孝顺、孝冲、孝质帝纪第六

卷七·孝桓帝纪第七

卷八·孝灵帝纪第八

卷九·孝献帝纪第九

卷十上·皇后纪第十上

卷十下·皇后纪第十下

列传

卷十一·刘玄刘盆子列传第一

卷十二·王刘张李彭卢列传第二

卷十三·隗嚣公孙述列传第三

卷十四·宗室四王三侯列传第四

卷十五·李王邓来列传第五

卷十六·邓寇列传第六

卷十七·冯岑贾列传第七

卷十八·吴盖陈臧列传第八

卷十九·耿弇列传第九

卷二十·铫期王霸祭遵列传第十

卷二十一·任李万邳刘耿列传第十一

卷二十二·朱景王杜马刘傅坚马列传第十二

卷二十三·窦融列传第十三

卷二十四·马援列传第十四

卷二十五·卓鲁魏刘列传第十五

卷二十六·伏侯宋蔡冯赵牟韦列传第十六

卷二十七·宣张二王杜郭吴承郑赵第十七

卷二十八上·桓谭冯衍列传第十八上

卷二十八下·冯衍列传第十八下

卷二十九·申屠刚鲍永郅恽列传第十九

卷三十上·苏竟杨厚列传第二十上

卷三十下·郎襄楷列传第二十下

卷三十一·郭杜孔张廉王苏羊贾陆列传第二十一

卷三十二·樊宏阴识列传第二十二

卷三十三·朱冯虞郑周列传第二十三

卷三十四·梁统列传第二十四

卷三十五·张曹郑列传第二十五

卷三十六·郑范陈贾张列传第二十六

卷三十七·桓荣丁鸿列传第二十七

卷三十八·张法滕冯度杨列传第二十八

卷三十九·刘赵淳于江刘周赵列传第二十九

卷四十上·班彪列传第三十上

卷四十下·班彪列传第三十下

卷四十一·第五钟离宋寒列传第三十一

卷四十二·光武十王列传第三十二

卷四十三·朱乐何列传第三十三

卷四十四·邓张徐张胡列传第三十四

卷四十五·袁张韩周列传第三十五

卷四十六·郭陈列传第三十六

卷四十七·班梁列传第三十七

卷四十八·杨李翟应霍爰徐列传第三十八

卷四十九·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第三十九

卷五十·孝明八王列传第四十

卷五十一·李陈庞陈桥列传第四十一

卷五十二·崔骃列传第四十二

卷五十三·周黄徐姜申屠列传第四十三

卷五十四·杨震列传第四十四

卷五十五·章帝八王列传第四十五

卷五十六·张王种陈列传第四十六

卷五十七·杜栾刘李刘谢列传第四十七

卷五十八·虞傅盖臧列传第四十八

卷五十九·张衡列传第四十九

卷六十上·马融列传第五十上

卷六十下·蔡邕列传第五十下

卷六十一·左周黄列传第五十一

卷六十二·荀韩钟陈列传第五十二

卷六十三·李杜列传第五十三

卷六十四·吴延史卢赵列传第五十四

卷六十五·皇甫张段列传第五十五

卷六十六·陈王列传第五十六

卷六十七·党锢列传第五十七

卷六十八·郭符许列传第五十八

卷六十九·窦何列传第五十九

卷七十·郑孔荀列传第六十

卷七十一·皇甫嵩朱俊列传第六十一

卷七十二·董卓列传第六十二

卷七十三·刘虞公孙瓒陶谦列传第六十三

卷七十四上·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上

卷七十四下·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下

卷七十五·刘焉袁术吕布列传第六十五

卷七十六·循吏列传第六十六

卷七十七·酷吏列传第六十七

卷七十八·宦者列传第六十八

卷七十九上·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上

卷七十九下·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下

卷八十上·文苑列传第七十上

卷八十下·文苑列传第七十下

卷八十一·独行列传第七十一

卷八十二上·方术列传第七十二上

卷八十二下·方术列传第七十二下

卷八十三·逸民列传第七十三

卷八十四·列女传第七十四

卷八十五·东夷列传第七十五

卷八十六·南蛮西南夷列传第七十六

卷八十七·西羌传第七十七

卷八十八·西域传第七十八

卷八十九·南匈奴列传第七十九

卷九十·乌桓鲜卑列传第八十

志

志第一·律历上

志第二·律历中

志第三·律历下

志第四·礼仪上

志第五·礼仪中

志第六·礼仪下

志第七·祭祀上

志第八·祭祀中

志第九·祭祀下

志第十·天文上

志第十一·天文中

志第十二·天文下

志第十三·五行一

志第十四·五行二

志第十五·五行三

志第十六·五行四

志第十七·五行五

志第十八·五行六

志第十九·郡国一

志第二十·郡国二

志第二十一·郡国三

志第二十二·郡国四

志第二十三·郡国五

志第二十四·百官一

志第二十五·百官二

志第二十六·百官三

志第二十七·百官四

志第二十八·百官五

志第二十九·舆服上

志第三十·舆服下

名句索引

三画

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

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

四画

木实繁者，披枝害心。

不入虎穴，不得虎子。

以夷狄攻夷狄，计之善者也。

内省不疚，何恤人言！

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

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

夫上好则下必甚，矫枉故直必过，其理然矣。

天垂象，圣人则之。

五画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六画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

扬汤止沸，莫若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内食。

七画

时不可留，众不可逆。

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

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八画

孤心茕茕，靡所瞻仰，夙夜永怀，感怆发中。

鱼不可脱于渊，神龙失势，即还与蚯蚓同。

明镜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

狐死首丘，代马依风。

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九画

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后汉书

导读及译注

马彪

历史学博士。[829]年至[830]年任教于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831]年至[832]年先后任日本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外国人研究员，[833]年起任日本国立山口大学人文学部东洋史研究室教授至今。研究专业：秦汉史。代表著作：《秦汉豪族社会研究》、《秦帝国の領土経営：雲夢龍崗秦簡と始皇帝の禁苑》。其他译著、编著、合著十余部，论文近百篇。先后主持日本文部科学省“根据《云梦龙岗秦简》注释所进行的秦史再构成研究”（「雲夢龍崗秦簡」の注釈による秦史の再構成に関する研究）、“根据出土文字、发掘资料所进行的秦王朝各地禁苑的分布、构造及意义研究”（出土文字·発掘資料による秦王朝各地方における禁苑の分佈·構造及び意義に関する研究）等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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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后汉书 / 马彪导读及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916-0

Ⅰ.①后… Ⅱ.①马… Ⅲ.①中国历史-东汉时代-纪传体 ②《后汉书》-译文 ③《后汉书》-注释 Ⅳ.①K234.204.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835]）第[836]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后汉书

导读及译注：马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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