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信国学大典：围炉夜话
Author: 何淑仪
Date: 2013-12-31 16:00:00+00:00
Keywords: 国学; 文化; 中国文化
Description: 中信国学大典（50种）是中信出版社+香港中华书局强强联合推出的一套深具国际视野、贴近当代社会的中国传统文化经典藏书。丛书延聘国学泰斗饶宗颐为名誉主编，邀请港台知名学者担任经典的选编、导读及译注。内容则力求通俗易懂，结合现实生活，挖掘古代经典的当代意义，拉近经典与现实生活 的距离。 《围炉夜话》是一本字数不多的小书，文字浅近、明白、容易理解是最大的特色。正因为这些特质，自清末以来它得以长期在社会上流传。从书的内容、作者的时代及翻印者的想法等各方面观察，可以看到围绕着这本书的出版，有几个不同层次的意义：作者王永彬希望用这本书提倡一种以儒家伦理观念为指 引，更俭朴、更严整的生活态度，以求挽救他所认为自清中叶以来，日渐松散的社会；书籍刊印后，本书以善书的型态，隐隐暧暧地延续自身的生命；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之后，它则挂搭在一波波道德重整运动中，再度成为时人心目中可以砭俗醒世的指南。书籍值得被重印、重读，不一定在于它所传达的价值理念与世界观不可动摇，而在于与书籍相关的作者、翻印者与时代，提供不同时期的读者思考自身跟环境关系的参考。因此，了解书的意义是第一步，下一步则是借由反思，摸索个体与社会的互动模式，寻出当代的出路与价值。
Publisher: 中信出版社
Rights: Copyrights as per source stories

目录

出版说明

《围炉夜话》导读

引言

本文

名句索引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围炉夜话》导读

何淑宜

相较于晚清之后各方面情势的剧烈变动与各式新事物、新观念的输入，清代中叶的历史发展显得较为沉寂，也较少引起关注。不过，在这个时期，社会中躁动的因子其实正随着发生于帝国边区的各种动乱渐次浮现，少数敏感的知识分子隐约感受到他们身处于一个将变未变的时代。如何在看似变动不大，实则秩序的根基逐渐被腐蚀的世界中找到安顿身心的凭借，是当时部分士人的重要工作。《围炉夜话》一书正体现了上述关怀及思考。

《围炉夜话》的作者王永彬生于乾隆五十七年（一七九二），咸丰四年（一八五四）纂成《围炉夜话》。该书初时的流传状况并不清楚，不过据民国三十六年（一九四七）重刊者宋希尚（一八九六至一九八二）自述发现该书的经过，显然此书在清末民初以某种形式流传于社会上。[1]另外，由于王永彬一生未离开过家乡湖北枝江，属于地方型士人，他的生平事迹也隐而不彰，直到近年枝江《王氏宗谱》的发现[2]，其中相关的记载才使我们得以对王永彬其人其事有进一步的认识。

正如作者序言中所说，该书是在“心有所得”、“随得随录”的情况下完成，因此书中的二百二十一则格言，并无任何系统。虽然如此，但是却最忠实地反映出清代中后期一个地方文人对时势与个人生命的思索，而之后该书不断地重刻、出版，也让这本书有了超越作者所处时空的其他意义。《围炉夜话》中所呈现的观点不一定完全适用于现代社会，但是阅读经典的意义正在于通过理解书籍产生的时代环境，审视与经典相关的作者、刊印者、读者如何观察时代与社会，如何调整自身跟社会的关系，进而锤炼自己面对多变环境的能力，这也是本书再版最重要的价值。

今时今日，人已经很难独善其身，安然处于社会之上，而在变动快速的现代世界中，更加难以用一套固定的知识或价值系统框限人们的思想。因此，经典的读法也变得更为多样化。经典就像一面面的镜子，培养我们“设身处地”思考的态度，让人超越个人生活经验的限制，借由讨论过去的人面对各种公共或个人问题的方法，思索现代社会的难题，寻求解决的良方。以下的解读将分别从作者的生活世界与书的生命两个层面切入，希望以此为引，提供一条理解本书的门径。

一、时代、环境与个人

王永彬（一七九二至一八六九），湖北枝江县人，终其一生以枝江县为主要活动场所，是一个地方型文人。王氏出生于行商走贩之家，乾隆年间其父王盛才因为经商从湖北咸宁迁居枝江石门村。王永彬年少时即面临修习儒业、参加科举或是随父亲外出商贩的生涯抉择，几经恳求，他终于得以继续读书进学。不过，王永彬的科考之路并不顺遂，最高的功名是在道光二十五年（一八四五）以恩贡生名义获得候选教谕的资格，而担任塾师与协修地方志成为他赖以维生的重要凭借，譬如他曾参与编纂同治年间刊印的《枝江县志》。[3]

虽然王永彬的功名不显，不过，他却是乡里社会的领导人物。咸丰初年太平军侵扰湖北期间，他曾被推为枝江西乡团练团总，负责集训壮丁，维持乡里秩序。此外，他十分重视转移乡里风气的工作，曾以俚语形式编纂《醒世歌》一篇，教导村庄妇孺。王永彬死后数年，枝江县学生员曾呈请立其为“乡贤”，虽然没得到朝廷允许，但也由此可见乡里社会对王氏一生的评价。[4]

王永彬的生平与其他明清时期的士人相较，并不特殊，然而正因为他不是特立独行的人物，更能凸显时代、环境因素在他身上刻画的痕迹，以及当时的一般士人面对社会变动所做的反应。因此，也更有助于读者理解《围炉夜话》书中的概念，以及地方士人在价值观念传导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

王永彬的出生地枝江石门位于长江南岸，是湖北西南山区进入江汉平原的门户，凭借长江方便的水运，以及从西南山地流淌而出、在石门北方与长江交汇的清江水运，在清代，成为湖北货物运输与人口流动的重要交会点。康熙初年，人口较稀、山林资源丰富的鄂西南山区吸引邻近的荆州、湖南、江西移民入山垦殖，雍正年间改土归流之后，移民数量大增，到乾隆年间达到高峰。[5]

在这些移民中，湖北省内部的人群移动不在少数，同时，迁徙的人口中除了入山垦殖的农民之外，也包括互通有无的商贩，例如恩施县的移民中，就有不少是“荆楚吴越之商，相次招类偕来”。[6]水运是中国南方来往流动的人口最方便的交通渠道，枝江由于位于长江、清江二河交汇处，是移民进入鄂西南山区交通路线的行经之地。枝江所产的棉花[7]、江汉平原的米粮，以及西南山地的森林、山产资源，吸引商人在此地活动，甚至定居。

显然王永彬的父亲王盛才也在乾隆年间这波人口西移的行列中，而从他落脚长江沿岸的石门村，更可见其职业身份（商人）与定居地之间的关系。由于资料的限制，我们不容易判断王盛才商业经营的规模，但是可以确定，成长于商人之家的王永彬对于身边的商业世界并不陌生，而其家后来遭逢变故、家道中落的经历，让他对于财富的快速变化体会更深。此外，不顺遂的仕途也让他对功名利禄有另一层次的思考。因此，关于如何处身富贵之境，或是如何面对困穷之局，就成为《围炉夜话》重要的主题，譬如他说“困穷之最难耐者能耐之，苦定回甘”；又说“富贵易生祸端，必忠厚谦恭，才无大患；衣禄原有定数，必节俭简省，乃可久延”。而财富利禄对个人的影响表面上看似只系于个别人的作为，深一层看却也与时代环境息息相关，所以他说：“以有财处乱世，其累尤深。”

从《围炉夜话》的条目看来，王永彬对于财富利禄倏忽来去与个人处境的想法，并不完全新鲜，大多能在之前的时代中寻得类似的说法。不过，如果考虑到他所生存的时代，那么书中不断出现的“骄奢”、“淫靡”、“末俗”、“乱世”等词语，与另一组词汇：“安贫”、“名节”、“名教”、“济世”、“经济”，就不只是先贤劝诫格言的重复，而有彼此对应的关系，也反映出他对当时社会的观察，以及对他所设定的读者——士人的期许。

乾隆末年之后，在社会经济繁荣发展的表象下，危机却也潜滋暗长，而王永彬居住的湖北枝江附近正是骚乱的中心地。湖北、湖南、四川、陕南山区在十八世纪之后包纳了为数众多、来自四方的移民人口，这几个位处帝国西南边区的省份也成为社会气氛极为浮动、地方秩序亟待重整的地区。

嘉庆元年（一七九六），白莲教徒聂杰人、张正谟起事于枝江、宜都交界的温泉窑，酿成此后骚扰西南五省、延续八年之久的川陕楚白莲教乱[8]。另外，咸丰初年太平天国的军事行动对枝江及邻近州县也产生极大的影响。咸丰二年（一八五二）太平军进军湖南岳州，一路北上期间，分兵扰及两湖交界的监利县；咸丰四年（一八五四）太平军再度攻打岳州，又犯及湖北南部的江陵、松滋、东湖等地，邻近县份的白莲教徒、土贼等也乘机而起。此后到同治年间，湖北南部数县即笼罩在白莲教徒、土匪、无赖甚至外地乡勇四处为乱、流窜，扰攘不安的情势中，这些势力往往互相援引，因此只要一地发生动乱，邻县也常常随之震动。同时，根据同治《枝江县志》记载，乾隆中期之后，该地几乎每隔三四年即发生规模较大的水、旱、雹灾，造成米价飞涨、人民饥馑的现象。[9]

王永彬一生的大部分时间几乎都笼罩在嘉庆初年到咸丰年间的这几波天灾、人祸之中，他与地方上的士绅深刻地感受到由于无法根植于土地的人群流动频繁，以及官方力量的贫弱，唯有以保甲、团练组织良民，联合互保，并施以战技训练，“由一团以至数十团、数百团、千万团”，进一步“合天下州郡皆联为一体”，才能遏阻各种发生于地方内部的动乱因子。[10]因此，他担任团总，积极参与乡里的团练工作。

不过，王永彬觉得除了在地方防卫上组织乡民，更为拔本塞源的方法应是“挽救人心”。这样的想法显然是当时不少士人不约而同的主张。由于清代中后期频繁发生于帝国腹里边缘的动乱，不仅影响地方士人的生活，也动摇帝国根基，因此引起其他地区士人的关注，敏感的知识分子感受到社会上有一股浮动、不安的气息，也逐渐体会到必须有所作为的压力。他们针对时局提出的各式意见，幅度有大有小，范围涵盖从个人修身到社会、国家事务的检讨，从学术文化到政治革新，期望从方方面面找到遏止情势恶化的药石[11]。

这个时期的士人对如何挽救时局有一个相似的意见，就如湖北监利县士人王柏心（一七九九至一八七三）所说：“人心以维世宙，学术以维人心。方今政体莫急于此。”[12]他们认为社会、政治秩序的维持仰赖于人心之正，学术的目的则在于传扬人们必须遵守的准则（大经大法），确保人心不乱。因此，以当时的情势而言，为官行政的首务是重建标准，引导人心、风俗。这套想法中，人心、学术、政体这三个关键词不是分立的概念，而是环环相扣、彼此相关的。而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在于士人以身作则，并且积极关切社会，进而改变世风。[13]

上述主张不脱传统中国儒家政治思想中强调士人为社会责任承担者的思考方式，它在中国历史的演进中不曾中断，只是随着不同的时代、情境，在士人心中有浓淡轻重的差别。显然，在清代中后期，学术与世风密切关联的想法，更为迫切，更引起士人的关注，贺长龄（一七八五至一八四八）编纂《皇朝经世文编》（道光六年刊印）是最为人熟知的例子；王永彬同乡人王柏心纂成《枢言•续枢言》（道光十六、二十四年刊印）倡言“禁末”、“导俗”、“防侈”，[14]也表现了同样的关怀。王永彬《围炉夜话》中关于学问与世风的格言，更是这股思潮的体现。虽然《围炉夜话》设定了一种寒夜围炉，与子孙闲话为人处世道理，有如叙述家训的情境，不过，书中的大部分内容其实是针对士人发言，讲述为士之人如何修身、如何面对困穷的处境、如何谨守处于乡党的分际、如何教育子弟、士人的责任，以及学问与经世的关系等。他以格言的形式，表达地方文人的现世关怀。譬如他虽然对“风俗日趋于奢淫，靡所底止”的情况感到忧虑，不过，还是认为士人可以有所作为，他说，“盛衰之机，虽关气运，而有心者必贵诸人谋，”所以他强调“性命之理，固极精微，而讲学者必求其实用”，以及“治术必本儒术”。

为求挽救世风，以下两方面士人从事的工作，别具意义，一是更加严谨的个人修身，另外则是编辑劝谏类书籍。清代中后期不少接受理学思想的士人开始实行一种强调日常生活更为节俭、对内心的省察更为严格的生活方式。[15]譬如道光八年（一八二八）担任提督湖北学政的贺熙龄（一七八八至一八四六），除了在掌教期间倡导“有体有用之学”，晚年回家乡长沙后，更刻意布衣蔬食，与友人共订《八簋约》，约定节制饮食，并根据明末洪应明的《菜根谭》一书，将书房取名为“菜根香”。[16]在《围炉夜话》中，王永彬对个人修养也表现出同样的态度，他强调节欲的重要，认为“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然人欲既胜，天理或亡”，因此主张“守身必谨严，凡足以戕吾身者宜戒之；养心须淡泊，凡足以累吾心者勿为也”，而且这种修身的紧绷状态没有假期，也没有期限，是一生的功课，他说，“检身心于平日，不可无忧勤惕厉功夫”、“人面合眉眼鼻口，以成一字曰苦，知终身无安逸之时”。对自我修养、省察的重视，也影响他对前人思想的解读，不同于晚明到清代大多数人对王阳明（一四七二至一五二九）的理解，他更读出王阳明思想中对自身修养的紧张性，他说：“阳明取孟子良知之说，恐人徒事记诵，而必使之反己省心，所以救末流也。”我们并不能将清代中后期士人修身、节欲的主张，单纯视为是在实践理学理念，对他们来说，修身的最终目的不只是在完善自己，更重要的是以行为救济言论之穷，同时以己为范来“救世”。

由于强调日常生活中的实行，因此怎么指引人的行为，以及什么是这个时期亟需而适切的行为指引等，成为必要思考的课题。清代中后期大量格言式、人物典范类书籍的刊印，多多少少反映了这样的风气。这类书籍大体包括以下几类。一是先贤语录或事迹的重新辑录，如《人鉴》、《剿世要法》、《洗心篇》、《劝善诗集》等。此外，当时也出现许多以《先正格言》为名的名言录，王永彬就曾辑印《先正格言集句》一书。第二类是仿照家训形式书写者，如《围炉夜话》、《牧儿语》。第三类则是重刊宋代以来各种劝谏类书或学规，譬如《菜根谭》、《重刊朱子鹿洞遗规》等。

上述书籍的辑录或刊印者大多功名不显，主要活动于地方，但是对地方事务十分热心，例如《洗心篇》的编者杨振声，仅获得同治丁卯科举人的功名，不过长期在家乡湖南善化主持救婴社、惜字会；湖南祁阳县生员徐钟琅不仅刊布《先正格言》劝世，更热衷于在乡里中讲解圣谕，教化百姓；[17]道光年间编辑《先正格言》的松江府生员姜皋长期担任幕友，对于松江府的农田水利问题极为用心；[18] 与王永彬相交甚笃的远安县生员周维翰曾任清溪教谕，他在道光末年撰写《牧儿语》一书，力求以浅近的语言，传达敦伦教家的道理，希望有助于世道人心。[19]以他与王永彬的熟稔，两人先后撰写劝世书籍，恐怕并非巧合。

宋代以来的理学家常有纂辑先贤语录，锤炼学问的习惯，譬如晚明关中学者冯从吾（一五五七至一六二七）辑《先正格言》体验身心，之后学术造诣大进。[20]不过，清代中后期地方文人编辑这类书册则是另有考虑，《人鉴》编者田畯庵的想法可为代表。对他来说，当时是“名教凌替，风俗薄恶”的世界，怎么改变？他提出的办法是：以孝弟、忠信、礼义廉耻的精神为“堤防”、为“藩篱”，而古人的言行就是最适切的楷模。[21]堤防跟藩篱的说法很明确地表达出，借由编书、刊书、宣讲圣谕、重建地方书院等活动，他们希望将逐渐散乱的社会秩序重新整备起来，而他们心中的理想世界则是以古代经典所传扬的伦理价值为主要骨干。试看《围炉夜话》中所描绘的处事方式，王永彬告诫读者，应该“和平处事，勿矫俗以为高”，认为“人世险奇之事，决不可为，或为之而幸获其利，特偶然耳”，因此“凡事谨守规模，必不大错”。他推崇一种不外显的人格特质，即“朴实浑厚”、“谨慎”、“不妄为”，如颜渊；相对地，“气性乖张”、“浮躁”、“聪明外散”之人则不可取。从上述刊印的各种书籍，可以感受到这批士人急切地寻求救世良方的热烈心态，而也可以看到他们以回头向过去找寻资源的方式来对抗社会变化，因此，他们向往一个伦理更加谨严、秩序更加牢固的社会。

二、书的生命史：《围炉夜话》的再版

《围炉夜话》于咸丰四年（一八五四）初刻刊印之后的流传状况，由于数据的缺乏，不易做完整的描述。不过，该书极可能是以善书的形式流传在清末民初的社会。民国三十六年（一九四七），青岛港工程局长宋希尚无意间在青岛海滨的湛山精舍发现该书，宋氏本着其父生平好刊印善书劝俗的习惯，出资翻印该书。[22]这是《围炉夜话》现代版最早的出版记录。山东崂山的湛山精舍由民国初年在北方弘扬佛法的虚法师（一八七五至一九六三）所建，用作居士的讲道修行之所，宋希尚派任青岛期间常与其妻前往该精舍听法。[23]虽然《围炉夜话》的各项条目主要体现的是儒家的价值观念，但是在明清时期儒释道三教合一的风潮下，原本为佛教或道教徒而做的劝善书，内容随之扩大，忠孝观念、阴骘思想、积善消恶、因果报应等想法都包括在内，而社会上大量存在的居士，更是推动善书刊印的主力之一，虽然王永彬撰写《围炉夜话》时设想的对象是士人，但是该书的内容颇为符合应世劝善的精神，因此，被视为善书而加以翻印，并不令人意外。

根据笔者目前所见各种《围炉夜话》的版本，也可以看到除了现代出版社以心灵小语或生活智能丛书的形式翻印之外，这本书基本上是以两种方式流传，一种是上文所说的善书形式，由台湾地区各种佛、道教相关机构出版。譬如扬善杂志社（一九七三年）、天真佛堂（一九八三年，隶属于一贯道）、嘉义天官财神庙灵圣堂（一九九三年）、圆晟出版社（一九九四年，以出版一贯道书籍为主）、正一善书出版社（二〇〇〇年）、台中永天宫将军会（二〇〇七年）等。

另一种方式则是宋希尚以刻印善书的模式翻印后，并赠予其工务局同事，以及同乡友人，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一九四九年宋氏迁来台湾之后的同乡与同僚网络。宋希尚祖籍浙江嵊县，一九四九年之后，随着国民党政权迁台的嵊县人组成台北嵊县同乡会，常有聚会，联络乡谊。一九五六年，宋希尚再次重刊《围炉夜话》的底本，就是得自同乡友人邢契莘（一八八七至一九五七），而少年时跟宋氏共组勤业社的司法院副院长谢冠生（一八九七至一九七一）也出力颇多。[24]宋希尚在重印跋语中提到，由于当时正值“世界道德重整运动”推行之时，重印此书应对“现在世道人心”有所帮助。[25]“世界道德重整运动”是二战前由美国基督教路德会牧师法兰克•卜克曼（Frank N. D. Buchman）所发起，希望唤起基督徒的社会关怀，借由道德、精神的再武装，消弭一切纷争。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该运动推广到全球，引进台湾时，正值冷战时期，道德重整运动成为当时官方推展精神武装的渠道之一。严格说来，《围炉夜话》与“道德重整运动”虽然都重申道德的重要性，但是两者的内涵并不相同。前者彰显的是儒家价值观，后者则基本上从基督教精神出发，不过，却在时局的催迫下嫁接在一起。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之间，随着两岸关系的紧张，国民党当局推展一系列从文化、日常生活层次进行精神动员的运动，譬如一九六六年的“中华文化复兴运动”（《围炉夜话》在一九六九、一九七三、一九七四年重印）、一九七五年国民党建党八十周年、一九七七年“齐家报国运动”等，《围炉夜话》也在这些时候数次获得重印。以齐家报国运动时期为例，宋希尚即说：“‘齐家报国运动’，是以修身齐家为起点，以伦理教育为重心，以社会建设为基础，以报效国家为目标，而王君宜山所著之《围炉夜话》，于修齐之道，学养之方，多有阐明，不仅为齐家之箴言，亦报国之础石也。”因此，他希望重印本书，“以为推行中华文化教育之助”。[26]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开始的这几波精神动员强调传统中国文化在台湾的延续，从宋希尚的自述中，可以看出他对《围炉夜话》的认知，书中的观念已不仅仅在教人如何为人处世，更传达出复兴伦理道德与建立民族意识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

宋希尚重印《围炉夜话》后，他在阳明山革命实践研究院的同期同学原德汪（曾任“总统府”秘书）、金唯信（曾任“财政部”赋税署长）等人则积极推介该书。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央日报社”社长彭歌读到原德汪寄赠的《围炉夜话》后，开始在《中央日报》的“晨钟”副刊中，分条逐日刊载该书的内容。[27]这也使得《围炉夜话》在全书翻印的形式之外，多了另一种面对现代读者的新方式。从《围炉夜话》数次的翻印显示出，虽然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之后几波精神动员运动是由上而下推广一种价值的活动，但是人们对这些运动却可能有着各不相同的理解方式；而书籍虽然呈现的是著作者的思想，但在不同的时空环境中，刊印者、读者其实也掌握某种主动性，赋予书籍不同于以往的意义，书籍即在这些转变的时代成为不同时期人们的精神指引。

《围炉夜话》是一本字数不多的小书，文字浅近、明白、容易理解是最大的特色。正因为这些特质，自清末以来它得以长期在社会上流传。从书的内容、作者的时代及翻印者的想法等各方面观察，可以看到围绕着这本书的出版，有几个不同层次的意义：作者王永彬希望用这本书提倡一种以儒家伦理观念为指引，更俭朴、更严整的生活态度，以求挽救他所认为自清中叶以来，日渐松散的社会；书籍刊印后，本书以善书的型态，隐隐暧暧地延续自身的生命；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之后，它则挂搭在一波波道德重整运动中，再度成为时人心目中可以砭俗醒世的指南。书籍值得被重印、重读，不一定在于它所传达的价值理念与世界观不可动摇，而在于与书籍相关的作者、翻印者与时代，提供不同时期的读者思考自身跟环境关系的参考。因此，了解书的意义是第一步，下一步则是借由反思，摸索个体与社会的互动模式，寻出当代的出路与价值。

[1]清·王永彬，《围炉夜话》（台北：宋希尚，1956），宋希尚，跋，页33。

[2]王洪强、周国林，《族谱中关于〈围炉夜话〉作者王永彬的资料考》，《文献》，2012年第1期，页138~144。

[3]清·查子庚修，《同治枝江县志》，收入《中国地方志集成·湖北府县志辑》（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1），第53册，《重修枝江县志姓氏》，页1b。

[4]关于王永彬生平的记述，参见王洪强、周国林，《族谱中关于〈围炉夜话〉作者王永彬的资料考述》，页138~144。

[5]张建民，《湖北通史·明清卷》（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页252。

[6]清·多寿修，《同治恩施县志》，收入《中国地方志集成·湖北府县志辑》（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1），第56册，卷7，《风俗》，页8a。

[7]据学者研究，枝江一地产棉量虽不甚丰，但棉花却是该地的主要输出品之一。《枝江县志》即记载：“邑产棉……亩地以百觔计。……贾人多于董市、江口买花入川，呼为楚棉。”清·查子庚修，《同治枝江县志》，卷7，《赋役志下》，页7b~8a。董市、江口流经枝江县的长江北岸，顺江而西，会经过王永彬家族定居地石门村附近的白水镇（长江南岸），之后可抵四川。相关研究参见张家炎，《移民运动、环境变迁与物质交流——清代及民国时期江汉平原与外地的关系》，《中国经济史研究》，2011年第1期，页57~66。

[8]清·查子庚修，《同治枝江县志》，卷7，《赋役志下》，页17。

[9]以上关于湖北南部各省动乱与天灾的概况，详见清·查子庚修，《同治枝江县志》，卷7，《赋役志下》，页18b~19a；卷20，《杂志》，页6b~10a；清·倪文卫等修，《光绪荆州府志》，收入《中国地方志集成·湖北府县志辑 》（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1），第37册，卷26，《兵事》，页30a~32b；清·吕缙云等修，《同治松滋县志》，收入《中国地方志集成·湖北府县志辑》（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1），第48册，卷6，《武备志》，页13a~20a；清·金大镛修，《同治续修东湖县志》，收入《中国地方志集成·湖北府县志辑》（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1），第51册，卷15，《军政下》，页29a~30b。

[10]清·查子庚修，《同治枝江县志》，卷7，《赋役志下》，页19b~20b。

[11]有关清代中叶士人时代关怀的讨论，参见唐屹轩，《清嘉道咸时期士人的时代关怀》，台北：政治大学历史系博士论文，2013。

[12]清·王柏心，《百柱堂全集》，收入《清代诗文集汇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第603册，卷32，《 岐亭三祠碑记》，页10b。

[13]关于传统中国政治思想中士人与社会秩序建立之关系的讨论参见陈弱水，《“内圣外王”观念的原始纠结与儒家政治思想的根本疑难》，《公共意识与中国文化》（台北：联经出版公司，2005），页311~351。

[14]清·王柏心，《百柱堂全集》，卷30，《枢言·续枢言》，页5a~20b。

[15]如学者提到清代道、咸年间倭仁等士大夫以修身日记互相规过、省察。参见王泛森，《近代中国私人领域的政治化 》，《中国近代思想与学术的系谱》（台北：联经出版公司，2003），页171~172。

[16]贺熙龄，《贺熙龄集》（长沙：岳麓书社，2010），《寒香馆文钞》，卷1，《八簋约》，页11；唐鉴，《诰授朝议大夫掌四川道监察御史贺君墓志铭》，页204；《提督湖北学政贺蔗农先生崇祀乡贤录》，页209。

[17]两人事迹参见清·曾国荃，《（光绪）湖南通志》（台北：华文书局，1967），卷176、186，《人物》，页26a、40a。

[18]清·姜皋等辑，《先正格言》（台北：汉学研究中心藏道光15年刊本），《序》，页1a；清·杨开第修，《光绪重修华亭县志》（上海：上海书店，2010），卷16，《人物五》，页39b。

[19]清·郑燡林修，《同治远安县志》，收入《中国地方志集成·湖北府县志辑》（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1），第50册，卷4，《老寿》，页7a；卷6，《艺文》，刘子垣，《牧儿语序》，页18b~20a。

[20]清·邹鸣鹤，《道南渊源录》，收入《四库未收书辑刊》（北京：北京图书馆，1997），9辑7册，卷8，万斯同， 《冯仲好先生传》，页8b。

[21]清·王柏心，《百柱堂全集》，卷33，《人鉴序》，页1a~2b。

[22]清·王永彬，《围炉夜话》，宋希尚，《跋》，页33。

[23]宋希尚，《记倓虚上人与我一段因缘》，收入《倓虚大师追思录》，网址： http：//book.bfnn.org/books3/2161.htm。

[24]清·王永彬，《围炉夜话》，宋希尚，《围炉夜话重刊再跋》，无页数；谢冠生，《重印围炉夜话题辞》，无页数。

[25]清·王永彬，《围炉夜话》，宋希尚，《围炉夜话重刊再跋》，无页数。

[26]清·王永彬，《围炉夜话》（台中：欣林出版社，1985），宋希尚，《重刊围炉夜话序》，页2~3。

[27]清·王永彬，《围炉夜话》（台中：欣林出版社，1985），宋希尚，《重刊围炉夜话序》，页2~3。

引
言

寒夜围炉，田家妇子之乐也。顾篝灯[1]坐对，或默默然无一言，或嘻嘻然言非所宜言，皆无所谓乐，不将虚此良夜乎？余识字农人也，岁晚务闲，家人聚处，相与烧煨山芋，心有所得，辄述诸口，命儿辈缮写存之，题曰《围炉夜话》。但其中皆随得随录，语无伦次且意浅辞芜[2]，多非信心之论，特以课家人消永夜耳，不足为外人道也。倘蒙有道君子惠而正之，则幸甚。

咸丰甲寅二月既望[3]王永彬书于桥西馆之一经堂

1 篝灯：外罩有竹笼的灯火。

2 芜：杂乱。

3 咸丰甲寅：咸丰四年，一八五四年。既望：阴历每月十五为望，古时称“既望”之时间则较长，指十五到二十二、二十三日之时段。王国维《观堂集林•生霸死霸考》：“既望，谓十五、六日以后至二十二、三日。”

赏析与点评

本书以格言形式写成，作者设定了一个寒夜围炉，以家训训勉子弟的场景。为了能让读者深切地感受到伦理、道德与日常生活之息息相关，作者特意以简短的格言，浅白、易懂的文字，传达为人处世的道理。传统中国社会中，家庭与家族的场域是塑造人格、传扬社会规范的重要场所。而在现代快速变迁的社会中，家庭的功能面临极大的转变，本书作者设定的对话对象与言论的内涵，可以刺激身处现代的人们重新思考，家庭是什么？家庭与培养现代公民之间的关系又是如何？现代公民所必须具备的素养是什么？

本
文

【1】教子弟于幼时，便当有正大光明气象[1]；检身心于平日，不可无忧勤惕厉[2]功夫。

【2】与朋友交游，须将他好处留心学来，方能受益；对圣贤言语，必要我平时照样行去，才算读书。

1 气象：指人的举止、气度。朱熹在《答吕伯恭书》中形容圣贤的气度是：“大抵圣贤之心，正大光明，洞然四达。”

2 惕厉：君子的修身自省因心存恐惧危难而警惕。语出《易•乾》：“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赏析与点评

宋明理学注重从幼时开始培养人的心志，一步一步朝圣贤的标准迈进。因此，立志、修身、与人交游、读书、学习圣贤的言行等都是磨砺自己的功夫。作者在这两段话中提到模仿学习与自我反思的重要，也就是通过自己与他人、内省与外塑，共同锤炼理想的人格。不同的时代所期望达成的人格典型并不完全相同，传统儒家士人认为成为圣贤并不容易，需要时时战战兢兢地面对自己与他人。现代社会对公民的要求不一定是成为完美无缺的圣贤，但是培养“临事而惧”的谨慎态度，理解与包纳多元差异的精神，无疑是公民教养的重要内涵。

【3】贫无可奈惟求俭，拙亦何妨只要勤。

【4】稳当话，却是平常话，所以听稳当话者不多；本分人，即是快活人，无奈做本分人者甚少。

【5】处事要代人作想，读书须切己用功。

赏析与点评

本段话着重强调的是，人必须认知自己的本分，并且尽最大的可能厚实自己，而不浮夸。在作者身处的时空背景中，为了矫正逐渐失序的社会状况，他训勉子弟培养不虚矫、内向的人格特质。而现代公民面对的事务与世界较之以往更为复杂，人们有机会掌握更多的信息，也有更多的渠道表达对各种公共事务的看法。因此，如何增加个人的知识基础，理性论辩各项议题，是十分迫切的功课。

【6】一『信』字是立身之本，所以人不可无也；一『恕』字是接物之要[1]，所以终身可行也。

1 恕：推己及人之道。语出《论语•卫灵公》篇，子贡问：“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孔子说：“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接物：交接人物，与人交际。

赏析与点评

本段话的重点在于与人交际的原则。将一个一个单独的个人聚集起来并不一定能成为有机整合的社会，还需要有一些联结的原则作为黏着剂，“信”、“恕”就发挥这样的功能。除了待人诚恳、守信义，更要有同理心。而在现代社会，尊重多元差异的存在，更是“恕”的具体表现。

【7】人皆欲会说话，苏秦乃因会说话而杀身[1]；人皆欲多积财，石崇乃因多积财而丧命[2]。

1 苏秦（？至公元前三一七）：东周雒阳（今河南洛阳）人，以纵横之术游说诸侯。初为燕昭王亲信，在齐湣王末年任齐相，并与赵奉阳君李兑共同约燕、齐、韩、赵、魏五国合纵攻秦。数年后燕将乐毅大举攻齐，其反间活动暴露，被车裂而死。《汉书•艺文志》著录有《苏子》三十一篇，今逸。

2 石崇（二四九至三〇〇）：字季伦，小名齐奴，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县）人。曾任修武县令、散骑侍郎、城阳太守。因参与晋灭吴之战封侯，并一路升迁至散骑常侍、侍中。曾与陆机等人组文学社团“金谷二十四友”。石崇在荆州刺史任内因抢劫路过商旅而致富。八王之乱期间，石崇被杀。

【8】教小儿宜严，严气足以平躁气；待小人宜敬，敬心可以化邪心。

【9】善谋生者，但令长幼内外勤修恒业[1]，而不必富其家；善处事者，但就是非可否审定章程[2]，而不必利于己。

【10】名利之不宜得者竟得之，福终为祸；困穷之最难耐者能耐之，苦定回甘。生资[3]之高在忠信，非关机巧[4]；学业之美在德行，不仅文章。

1 恒业：家庭的固定产业。

2 章程：办事规则。

3 生资：天分、资质。

4 机巧：机谋诡诈。

赏析与点评

作者认为具有敦厚、守本分的人格特质，才得以处世、保家，而这样的特质必须从小培养。因此教育子弟去除浮躁之气、谨守规则、不求不当之利，以及用心于能持之长久的职业，是极为重要的工作。

【11】风俗日趋于奢淫，靡所底止[1]，安得有敦古朴之君子，力挽江河；人心日丧其廉耻，渐至消亡，安得有讲名节之大人[2]，光争日月。

1 靡所底止：靡，无、不的意思。全句指无法停止。

2 名节：名誉、节操。大人：德行高尚的人。

赏析与点评

作者在本段中显现出对风俗日渐奢靡，人心日益败坏的忧虑，但是他并不认为这种状况无法改变。他主张，挽救世道的关键在于有德的士人担负起责任，而他也期望通过倡导，激起士人济世的意志。这段话涉及知识分子与社会的关系，在作者身处的清代中期，不少士人投身考据学，学问跟现世的关系越来越远，这是作者极为忧虑的。而在教育普及的现代社会，每个人都可以拥有参与公共事务的基本知识与机会，不仅知识分子的角色有了重大的变化，一般人跟社会整体的关系也与之前的时代不同了。现代公民的教养是什么？个人与社会整体的关系又是什么？这是我们阅读这段话时可以进一步思索的问题。

【12】人心统耳目官骸[1]，而于百体为君[2]，必随处见神明之宰[3]；人面合眉眼鼻口，以成一字曰苦（两眉为草，眼横鼻直而下承口，乃苦字也），知终身无安逸之时。

1 官骸（hái）：身躯。

2 百体：身体的各部位。“于百体为君”指心在身体各部位中居于重要的位置。

3 宰：主宰。

赏析与点评

这段话最关键的部分是强调人心在人的意识与行为中的主导作用。因为人心是人一切作为的主宰，因此，必须时时保持警醒的状态，丝毫不能松懈。

【13】伍子胥报父兄之仇而郢都灭[1]，申包胥救君上之难而楚国存[2]，可知人心之恃[3]也；秦始皇灭东周之岁而刘季[4]生，梁武帝灭南齐之年而侯景[5]降，可知天道好还[6]也。

1 伍子胥（？至前四八四）：名员，春秋时代楚国人。伍子胥的父兄被楚平王所杀，子胥辗转逃到吴国，得到吴王阖闾重用，吴王派遣孙武率兵攻入楚国都城郢都，伍子胥掘楚平王坟墓，鞭尸三百，报父兄之仇。

2 申包胥：春秋时楚国大夫，与伍子胥友好。伍子胥奔吴时曾对申包胥表示：“我必覆楚！”申包胥答以：“子能覆之，我必能兴之！”之后，伍子胥攻楚，申包胥向秦国求救，在城外痛哭七天七夜，秦哀公感动而出兵救楚，击败吴军。

3 恃：凭借、依恃。

4 刘季：即汉高祖刘邦，因为在兄弟中排行第四，因此被称刘季。

5 侯景（五〇三至五五二）：北魏怀朔镇鲜卑化羯人，初时投靠东魏丞相高欢。梁武帝时率部投降梁朝，驻守寿阳，之后，侯景叛乱起兵，进攻南梁，史称“侯景之乱”。之后，扬州刺史陈霸先起兵，侯景军队溃散，侯景被杀。

6 天道好还：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14】有才必韬藏[1]，如浑金璞玉[2]，暗然而日章[3]也；为学无间断，如流水行云，日进而不已也。

1 韬（tāo）藏：隐藏。

2 浑金璞玉：比喻人品纯真质朴。

3 暗然：阴暗的样子。章：显扬。

赏析与点评

作者将培养朴实而内敛的人格与持续不断地努力充实学问并列，认为厚植自己的实力，不急于表现，终有获致成果、得到赏识的机会。

【15】积善之家，必有余庆[1]；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2]。可知积善以遗子孙，其谋甚远也；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昧而多财，则益其过。可知积财以遗子孙，其害无穷也。

【16】每见待弟子严厉者易至成德[3]，姑息者多有败行，则父兄之教育所系也。又见有弟子聪颖者忽入下流[4]，庸愚者较为上达[5]，则父兄之培植所关也。人品之不高，总为一『利』字看不破；学业之不进，总为一『懒』字丢不开。德足以感人，而以有德当大权[6]，其感尤速；财足以累己，而以有财处乱世，其累尤深。

1 余庆：余留的德泽。

2 余殃：遗留的灾祸。

3 成德：成就德行。《易经•坤卦•文言》：“君子以成德为行。”

4 下流：卑微的地位。

5 上达：上进，向上发展。

6 大权：支配的力量，引申为高级官职。

赏析与点评

本段的重点在于父兄的行为、态度与教育子弟之间的关联。以好的行为来引导，以及适时、严谨而不纵容的要求，才能对子弟有积极正面的影响。

【17】读书无论资性高低，但能勤学好问，凡事思一个所以然，自有义理贯通之日；立身不嫌家世贫贱，但能忠厚老成，所行无一毫苟且处，便为乡党[1]仰望之人。

【18】孔子何以恶乡愿[2]，只为他似忠似廉，无非假面孔；孔子何以弃鄙夫[3]，只因他患得患失，尽是俗人心肠。

1 乡党：乡里、族党。

2 乡愿：外貌忠厚老实，讨人喜欢，实际上却不能明辨是非的人。

3 鄙夫：见识浅薄的人。

赏析与点评

作者认为能带给社会正面力量的是人格勤谨、坦率不做作的人，而这种特质并非不可企及，只要不懈怠地努力，培养自己明辨是非的能力，就有可能让自己成为改变社会的力量。

【19】打算精明，自谓得计[1]，然败祖父之家声者，必此人也；朴实浑厚，初无甚奇，然培子孙之元气者，必此人也。

【20】心能辨是非，处事方能决断；人不忘廉耻，立身自不卑污。

【21】忠有愚忠，孝有愚孝，可知『忠孝』二字，不是伶俐人做得来；仁有假仁，义有假义，可知仁义两行[2]，不无奸恶人藏其内。

1 得计：计谋获得实现。

2 两行：两种做法。

【22】权势之徒，虽至亲亦作威福，岂知烟云过眼，已立见其消亡；奸邪之辈，即平地亦起风波，岂知神鬼有灵，不肯听其颠倒。

【23】自家富贵，不着意里[3]；人家富贵，不着眼里[4]。此是何等胸襟！古人忠孝，不离心头；今人忠孝，不离口头。此是何等志量！

3 不着意里：不放在心上，不特意凸显。

4 不着眼里：不特别在意或嫉妒。

赏析与点评

作者认为在心中立定善恶是非的标准，是非常重要的。以这个规则为评判标准，决定自己对家庭、他人、社会、国家所持的态度，才不至于被黑白颠倒、似是而非的说法所迷惑，而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与行动。进一步延伸，评判标准的建立与知识、信息的掌握关系密切，充分理解各种相关讯息，分析利弊得失，是个人行动前的重要工作。

【24】王者不令人放生[1]，而无故却不杀生，则物命可惜也；圣人不责人无过，惟多方诱之改过，庶人心可回也。

【25】大丈夫处事，论是非，不论祸福；士君子立言[2]，贵平正，尤贵精详。

【26】求科名[3]之心者，未必有琴书之乐；讲性命之学[4]者，不可无经济[5]之才。

1 放生：释放已捉获的动物。明清时期将放生视为一种重要的善举，并认为可因此获得善报。

2 立言：儒家对士人的期待，包括立德、立功、立言，称为“三不朽”。立言指著书立说。

3 科名：科举功名。

4 性命之学：追求生命本原与道理的学问。宋代之后主要用以指称理学。

5 经济：经国济民的学问。

赏析与点评

这几段文字强调士人关心社会的重要性。唯有有志者愿意承担社会责任，才可能创造理想的美好时代。在大众参与的现代社会，知识分子的重要性看似不如以往，转而取代的是公民。这段文字也提醒我们，培养关切现世事务的态度是求取知识的重要目的之一。

【27】泼妇之啼哭怒骂，伎俩要亦无多；惟静而镇之，则自止矣。谗人之簸弄挑唆[1]，情形虽若甚迫；苟淡然置之，是自消矣。

1 簸弄挑唆：造谣生事，颠倒是非。

【28】肯救人坑坎[1]中，便是活菩萨；能脱身牢笼外，便是大英雄。

【29】气性乖张[2]，多是夭亡[3]之子；语言深刻[4]，终为薄福之人。

【30】志不可不高，志不高，则同流合污，无足有为矣；心不可太大，心太大，则舍近图远，难期有成矣。

【31】贫贱非辱，贫贱而谄[5]求于人为辱；富贵非荣，富贵而利济[6]于世为荣。讲大经纶[7]，只是实实落落；有真学问，决不怪怪奇奇。

1 坑坎：高低不平的道路。比喻不顺遂的境遇。

2 气性乖张：性情执拗，不讲情理。

3 夭亡：短命。

4 语言深刻：说话严峻刻薄。

5 谄：奉承、巴结。

6 利济：救济。

7 经纶：原指整理丝缕，引申为谋划与社会、政治相关的大事。

赏析与点评

作者勉励人要有做大事的胸怀和志气。想做大事必须超出固有的格局，不过却不能太过执拗，而要能实实在在考虑现实的环境与问题，才有可能成功。在各种文化频繁交流的现代世界，拔高观察问题的视野更显得迫切。视野的培养有赖于广博的知识与开放的胸襟，唯有如此，才能不被一己之私所局限，而得以真正改善社会。

【32】古人比父子为桥梓[1]，比兄弟为花萼[2]，比朋友为芝兰[3]，敦伦者，当即物穷理[4]也；今人称诸生曰秀才[5]，称贡生曰明经[6]，称举人曰孝廉[7]，为士者，当顾名思义也。

1 桥梓（zǐ）：也做“乔梓”。枝干高大而有主干的树木为“乔木”，枝干较为矮小的落叶乔木为“梓木”，比喻父子关系。

2 花萼：花中的萼片与花瓣连接一体，比喻兄弟友爱。

3 芝兰：芝、兰为两种香草。比喻友情的美好。

4 即物穷理：程朱理学的概念之一。“理”在物之先，事事物物都是“理”的表现，因此，应该依据具体的事物来探究其道理。

5 诸生：明清时期，通过考试取得进入地方学校资格者，称为“生员”。生员包括增生、廪生、例生等名目，统称“诸生”。秀才：汉代行察举制度，各州推举的人才称“秀才”；宋代普行科举制度时，则用来称呼通过各地方府试者；明清时期，则专指地方学校生员。

6 贡生：明清时期，选取地方学校成绩优异者，进入京师的国子监读书，称为“贡生”。隋炀帝行科举考试时，设明经、进士两科；唐代的明经科主要考经义，进士科则考诗赋；宋代废明经科，进士科也考经义；明清时期，明经成为贡生的专称。

7 举人：明清时期称通过乡试（省的考试）者为“举人”。孝廉：原为汉代行察举制度时的科目，即孝子、廉能之士；明清时期俗称举人为“孝廉”。

【33】父兄有善行，子弟学之或不肖[8]；父兄有恶行，子弟学之则无不肖；可知父兄教子弟，必正其身以率[9]之，无庸[10]徒事言词也。君子有过行，小人嫉之不能容；君子无过行，小人嫉之亦不能容；可知君子处小人，必平其气以待之，不可稍形激切也。

8 肖：相似。

9 率：带领，作为表率。

10 无庸：不需要。

赏析与点评

这几段话以同心圆式向外扩张的说法，提示与个人密切相关的几种人际关系，如父子、兄弟、朋友等。同时，也指出孝顺、友爱、廉洁等伦理价值是社会运作的基本原理。作者期许有志者应该时时以上述的价值为行事依据，进一步带动社会风气。同时，文中父兄与子弟、君子与小人的对举，也强调家族关系之外的社会关系，同样是个人必须时时留心的所在。

【34】守身不敢妄为，恐贻[1]羞于父母；创业还需深虑，恐贻害于子孙。

【35】无论做何等人，总不可有势利气；无论习何等业，总不可有粗浮心。

【36】知道自家是何等身份[2]，则不敢虚骄矣；想到他日是那样下场，则可以发愤矣。

1 贻：遗留。

2 身份：原指人在社会上或法律上的地位、资格，此处指自身的能力。

【37】常人突遭祸患，可决其再兴，心动于警励也；大家[1]渐及消亡，难期其复振，势成于因循[2]也。

1 大家：世家望族。

2 因循：遵循旧习而无所改动。

【38】天地无穷期[1]，生命则有穷期，去一日便少一日；富贵有定数[2]，学问则无定数，求一分便得一分。

【39】处事有何定凭？但求此心过得去；立业无论大小，总要此身做得来。

【40】气性不和平，则文章事功[3]俱无足取；语言多矫饰，则人品心术尽属可疑。

【41】误用聪明，何若一生守拙；滥交朋友，不如终日读书。

【42】看书须放开眼孔，做人要立定脚根。

【43】严近乎矜[4]，然严是正气，矜是乖气[5]；故持身贵严，而不可矜；谦似乎谄，然谦是虚心，谄是媚心；故处世贵谦，而不可谄。

1 穷期：尽期，完结的时候。

2 定数：传统中国的命定观认为命运为天所定，很难改易。

3 事功：事业和功绩。

4 严近乎矜：严，肃穆、庄重。矜，拘谨。

5 乖气：邪恶、不祥之气。

赏析与点评

作者推崇敦谨、踏实的人格。譬如他认为人在清楚认识自己能力的前提下，应该一方面努力多方求取学问，开拓眼界；另一方面则要保持平和、不乖张、不浮躁的个性，不因自身的优越条件而过分骄傲或过分谦虚。

【44】财不患其不得，患财得而不能善用其财；禄[1]不患其不来，患禄来而不能无愧其禄。

【45】交朋友增体面，不如交朋友益身心；教子弟求显荣，不如教子弟立品行。

1 禄：古代官吏的俸给，此处指官位。

赏析与点评

作者并不否定人有求取财富利禄的欲望，但是他认为行事必须要无愧于良心。在快速变动、旧的价值不断面对挑战的时代，是否继续坚持旧有的秩序理念才是抵抗变动的最佳良方？这段话提醒我们，承认人性的欲望与社会的变化，辅以明辨是非的原则，或许更能将利己的欲望，转为利他的动力。

【46】君子存心[1]，但凭忠信，而妇孺皆敬之如神，所以君子落得为君子；小人处世，尽设机关[2]，而乡党皆避之若鬼，所以小人枉做了小人。

【47】求个良心管我，留些余地处人。

【48】一言足以召大祸，故古人守口如瓶，惟恐其覆坠[3]也；一行足以玷终身，故古人饬躬若璧[4]，惟恐有瑕疵也。

1 存心：心怀某种意念。

2 机关：计谋、陷阱。

3 覆坠：倾覆、坠落。

4 饬（chì）躬若璧：饬，整顿、治理。躬，自身。璧，美玉。古人十分注意自己的言行是否有瑕疵，尽力保持自身毫无污点。

赏析与点评

作者强调人心中有个良心做主宰，必须时时检点自己的行为，让它没有瑕疵、污点。

【49】颜子之不较[1]，孟子之自反[2]，是贤人处横逆[3]之方；子贡之无谄[4]，原思之坐弦[5]，是贤人守贫穷之法。

【50】观朱霞[6]，悟其明丽；观白云，悟其卷舒[7]；观山岳，悟其灵奇；观河海，悟其浩瀚，则俯仰间皆文章也。对绿竹，得其虚心；对黄华[8]，得其晚节；对松柏，得其本性；对芝兰，得其幽芳，则游览处皆师友也。

1 颜子之不较：“不较”又做“不校”，指被触犯也不计较。语出《论语•泰伯》：“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形容颜渊谦虚、宽厚的心怀。

2 孟子之自反：自反，自我反省。语出《孟子•离娄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

3 横逆：横暴不讲理的行为。

4 子贡之无谄：语出《论语•学而》，子贡说：“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孔子说：“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孔子认为在贫穷时仍应该要乐道，在富贵时更要恭敬待人，才能成器。

5 原思之坐弦：原思，即子思。子思即使身居贫穷的境地，仍然能安坐弹琴，自得其乐。

6 朱霞：红色的彩霞。

7 卷舒：收卷开张。

8 黄华：指菊花。

赏析与点评

人如果能有自省的能力、宽厚的心胸，不仅能摸索出化解困境的方法，在任何环境中也都能自得其乐，对于人生的真理也可以有所领悟。此外，假使能以正面的态度看到事事物物的优点与可取之处，那么无事不可为师，无处不可为家。

【51】行善济人，人遂得以安全，即在我亦为快意[1]；逞奸谋事，事难必其稳便，可惜他徒自坏心。

1 快意：称心、如意。

【52】不镜[1]于水，而镜于人，则吉凶可鉴也；不蹶[2]于山，而蹶于垤[3]，则细微宜防也。

1 镜：省察、诫鉴。

2 蹶：跌倒、颠扑。

3 垤：小土堆。

赏析与点评

本段话的重点在于人必须时时以人为镜，省察自身；同时做事更应该细致、谨慎，不忽略任何的小细节。

【53】凡事谨守规模[1]，必不大错；一生但足衣食，便称小康。

1 规模：格局、规则。

【54】十分不耐烦，乃为人之大病；一味学吃亏，是处事之良方。

【55】习读书之业，便当知读书之乐；存为善之心，不必邀为善之名。

【56】知往日所行之非，则学日进矣；见世人可取者多，则德日进矣。

【57】敬他人，即是敬自己；靠自己，胜于靠他人。

【58】见人善行，多方赞成；见人过举[1]，多方提醒，此长者待人之道也。闻人誉言，加意奋勉；闻人谤语[2]，加意警惕，此君子修己之功也。

【59】奢侈足以败家，悭吝[3]亦足以败家。奢侈之败家，犹出常情；而悭吝之败家，必遭奇祸。庸愚足以覆事，精明亦足以覆事。庸愚之覆事，犹为小咎[4]；而精明之覆事，必是大凶。

1 过举：错误的行为。

2 谤语：毁谤的言语。

3 悭吝：吝啬。

4 小咎：小的过失。

【60】种田人，改习廛市生涯[1]，定为败路；读书人，干与[2]衙门词讼，便入下流。

1 廛（chán）市：廛，店铺。此处指进行商业买卖。“廛市生涯”另本作“尘市生涯”。——编者注

2 干与：干涉、过问。

赏析与点评

传统中国以农为本业，商为末业。王永彬的时代商业其实十分发达，不过部分士人显然觉得商业与诉讼是破坏社会风气的元凶，因此，希望将人们重新拉回以农业为主的生活形态。王氏的观点有其特殊的时代背景，在现代社会中，重新塑造商业社会的道德，反而是此一时期更重要的工作。

【61】常思某人境界不及我，某人命运不及我，则可以自足矣；常思某人德业胜于我，某人学问胜于我，则可以自惭矣。

【62】读《论语》公子荆一章[1]，富者可以为法；读《论语》齐景公一章[2]，贫者可以自兴。舍不得钱，不能为义士；舍不得命，不能为忠臣。

【63】富贵易生祸端，必忠厚谦恭，才无大患；衣禄原有定数，必节俭简省，乃可久延。

1 《论语》公子荆一章：语出《论语•子路》：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孔子称公子荆善于治家，而不奢侈。

2 《论语》齐景公一章：语出《论语•季氏》：“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亦即受人尊敬的关键不在于拥有多少财富或权力，而是品行与气节。

赏析与点评

作者再次强调勤俭与善处困穷而不失志的重要。此外，这段话中还有一些有趣的论题，其中，财富、功名、个人、社会这四者的关系，尤其值得注意。就个人而言，过度的奢侈、追求富贵，往往可能导致破产；但是，就整体国家社会而言，是否也是如此？这是我们可以进一步思考的问题，在现代的商业社会中，财富与道德、财富与众人利益之间的关系该是如何？

【64】作善降祥，不善降殃[1]，可见尘世之间已分天堂地狱；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可见庸愚之辈不隔圣域贤关[2]。

1 殃：灾祸。

2 圣域：圣人的境界。贤关：达到有品德贤人的境地。

赏析与点评

这段话提示出即知即行、立即行善的重要性；也强调就算是日常生活的庸言庸行，也能助人达到圣贤的境界。

【65】和平处事，勿矫俗以为高[1]；正直居心，勿设机[2]以为智。

【66】君子以名教[3]为乐，岂如嵇阮之逾闲[4]；圣人以悲悯为心，不取沮溺之忘世[5]。

1 矫俗：故意立异违俗。

2 设机：设定计谋。

3 名教：以儒家所定的名分与伦常道德为准则的礼法。

4 嵇阮之逾闲：嵇阮指三国时的嵇康、阮籍，两人列名“竹林七贤”之中。嵇康（二二三至二六三）崇尚老庄之学，向往出世的生活，不愿为官。阮籍（二一〇至二六三）早年信奉儒家思想，后来有感于政治的现实与险恶，转向消极的避世态度，同时也漠视一切礼法。

5 沮溺之忘世：沮溺为春秋时的两个隐士——长沮、桀溺，孔子与子路曾向两人问路。他们主张避世，与孔门积极经世的想法不同。

赏析与点评

面对纷乱的时局，作者主张应该发挥儒者的使命感，积极救世，而不逃避。相较于作者的时代，强调少数有志士人必须担负起改革社会的责任，现代社会的多元发展与价值观，提醒我们思考的是，谁应该担负起完善社会的责任？如何培养作为一个社会人的基本素养？面对公共事务的态度与做法又该是什么？

【67】纵子孙偷安，其后必至耽酒色而败门庭；教子孙谋利，其后必至争赀财而伤骨肉。

【68】谨守父兄教诲，沉实谦恭，便是醇潜[1]子弟；不改祖宗成法，忠厚勤俭，定为悠久人家。

1 醇潜：醇厚而沉潜。

【69】莲朝开而暮合，至不能合，则将落矣，富贵而无收敛[1]意者，尚其鉴之。草春荣而冬枯，至于极枯，则又生矣，困穷而有振兴志者，亦如是也。

【70】伐字从戈，矜字从矛，自伐自矜[2]者，可为大戒；仁字从人，义字从我，讲仁讲义者，不必远求。

1 收敛：检点行为，不再放纵。

2 自伐自矜：自我夸耀，自我骄傲。

【71】家纵贫寒，也须留读书种子；人虽富贵，不可忘稼穑[1]艰辛。

【72】俭可养廉，觉茅舍竹篱[2]，自饶清趣；静能生悟，即鸟啼花落，都是化机[3]。一生快活皆庸福[4]，万种艰辛出伟人。

【73】济世[5]虽乏资财，而存心方便，即称长者；生资虽少智慧，而虑事精详，即是能人。

1 稼穑：播种与收谷，为农事的总称。

2 茅舍竹篱：茅草盖的房子，竹子围的篱笆，比喻简朴的乡居生活环境。

3 化机：变化的生机。

4 庸福：平凡的幸福。

5 济世：济助世人。

赏析与点评

这几段话中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强调环境对人的影响。富贵不一定能助人功成名就，但是能从艰难困苦的环境中走出自身道路的人，终能苦尽甘来。

【74】一室闲居，必常怀振卓[1]心，才有生气；同人聚处，须多说切直[2]话，方见古风。

【75】观周公之不骄不吝[3]，有才何可自矜；观颜子之若无若虚[4]，为学岂容自足。门户之衰，总由于子孙之骄惰；风俗之坏，多起于富贵之奢淫。

1 振卓：奋发向上。

2 切直：恳切正直。

3 不骄不吝：不骄傲，不吝啬。

4 颜子之若无若虚：颜渊有真才实学，却不爱在人前卖弄。

赏析与点评

在这段话中，作者再次强调，只有立志向上与踏实地培养真才实学，才能在多变的时代中立于不败之地。

【76】孝子忠臣，是天地正气所钟[1]，鬼神亦为之呵护；圣经贤传[2]，乃古今命脉所系，人物悉赖以裁成[3]。

1 钟：集中、汇集。

2 圣经贤传：圣人所著的经典以及贤人为经典所发挥阐述的注解。此处主要指儒家经典。

3 裁成：成就、栽培。

赏析与点评

历史人物的言行所能达成的引领、借鉴作用，一直是传统中国士人最注重的部分。儒家经典中所传扬的价值，大多不是抽象的理念，而是与政治、社会密切相关的道理。因此，亲近经典、阅读人物传记的目的，不只是在于获取知识，更重要的是借此思索自身与所处社会的关系。经典有其产生的时代背景，书中的概念也可能有时代的限制，所以阅读经典的人如何主动与经典的作者、思想对话，从中找出新的意义，才是阅读经典最大的目的与价值。

【77】饱暖人所共羡。然使享一生饱暖，而气昏志惰[1]，岂足有为？饥寒人所不甘。然必带几分饥寒，则神紧骨坚[2]，乃能任事。

【78】愁烦中具潇洒襟怀[3]，满抱皆春风和气；暗昧处见光明世界，此心即白日青天。

【79】势利人装腔作调，都只在体面上铺张，可知其百为皆假；虚浮人指东画西，全不问身心内打算，定卜[4]其一事无成。

【80】不忮不求[5]，可想见光明境界；勿忘勿助[6]，是形容涵养功夫。

1 气昏志惰：意志消沉、懈怠。

2 神紧骨坚：精神、意志警醒、惕厉。

3 襟怀：胸襟。

4 卜：预料。

5 不忮不求：不嫉妒、不贪得。

6 勿忘勿助：修养道德时必须时时念着日渐凝聚的知识与义理，但是却不能过于急切，揠苗助长。

赏析与点评

作者提醒世人，无论在何种环境中，都要时时保持警醒的状态，才能砥砺自己成大器。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却不能过于患得患失，或是操之过急，以平常心处之，才能发挥最大的力量。

【81】数[1]虽有定，而君子但求其理[2]，理既得，数亦难违；变固宜防，而君子但守其常[3]，常无失，变亦能御。

1 数：气运、命运。

2 理：原理、道理。

3 常：经久不变的道理。

赏析与点评

从这段话可以看出作者崇尚理学的立场，他认为只要遵循正确的道理而行，就能在多变的环境中，找到基本的行事准则，而所谓命定的观念，也可以有所改变。相对于此，现代社会特质之一在于复杂多元的主体，单一的标准或行事原则并不完全适用于各地社会，因此在面对各地不同的公共议题时，如何考虑地方异质的传统与难题，思考出解决的方法，才是更加重要的过程。

【82】和为祥气，骄为衰气，相人者[1]不难以一望而知；善是吉星，恶是凶星，推命者岂必因五行而定[2]？

【83】人生不可安闲，有恒业，才足收放心；日用必须简省，杜奢端，即以昭[3]俭德。

【84】成大事功，全仗着秤心斗胆[4]；有真气节，才算得铁面铜头[5]。

【85】但责己，不责人，此远怨之道也；但信己，不信人，此取败之由也。

1 相人者：观察人的体貌、面相，以推测命运的人。

2 推命者：以各种方式帮人推算命运的人。五行：金、木、水、火、土。中国古代认为宇宙万物是由上述五种要素的运行与变化所构成。与之相关的理论也广泛运用在中医、占卜、哲学上。

3 昭：彰明、显扬。

4 秤心斗胆：秤心，指心无偏私，公平如秤。斗胆，指胆大而有勇气。

5 铁面铜头：铁面，指刚直无私的人。铜头，形容勇猛强悍的人。

【86】无执滞[1]心，才是通方士[2]；有做作气[3]，便非本色[4]人。

【87】耳目口鼻，皆无知识之辈，全靠者心作主人；身体发肤，总有毁坏之时，要留个名称后世。

1 执滞：固执、拘泥。

2 通方士：懂得变通、灵活之人。

3 做作气：作态、造作的习气。

4 本色：原来的面貌、特色。

赏析与点评

作者突出“心”（意志）的主宰作用，同时提醒世人不能过度偏执，行事作为必须保持灵活权变的态度。

【88】有生资，不加学力，气质究难化也；慎大德，不矜细行[1]，形迹[2]终可疑也。

【89】世风之狡诈多端，到底忠厚人颠扑不破[3]；末俗以繁华相尚，终觉冷淡处趣味弥长[4]。

【90】能结交直道[5]朋友，其人必有令名[6]；肯亲近耆德老成[7]，其家必多善事。

1 不矜细行：不注意生活小节。

2 形迹：表露于外的动作、举止。

3 颠扑不破：道理真确，不能改易。

4 弥长：更长。

5 直道：正直、重道义。

6 令名：美好的声誉。

7 耆德老成：年高德劭，而练达世事之人。

赏析与点评

能力虽然是天生的，但是后天的培养与努力却能让天赋的资质经过磨炼，而更见光辉。在这个过程中，正直的友人、有智慧的长者，都能发挥极大的引领作用，使人借着“师友夹持”，增进学识，扩大视野。在网络发达的时代，科技更帮助人们与广大的世界相互联结，可资学习与模仿的对象与范围迅速增加。如何筛选有用的知识，在增广见识的同时也能逐步形成自己的知识体系，是一项重要的工作。

【91】为乡邻解纷争，使得和好如初，即化人[1]之事也；为世俗谈因果，使知报应不爽[2]，亦劝善之方也。

【92】发达虽命定，亦由肯做功夫；福寿虽天生，还是多积阴德。

【93】常存仁孝心，则天下凡不可为者皆不忍为，所以孝居百行之先；一起邪淫念，则生平极不欲为者皆不难为，所以淫是万恶之首。

【94】自奉必减几分方好，处世能退一步为高。

【95】守分安贫，何等清闲，而好事者偏自寻烦恼；持盈保泰[3]，总须忍让，而恃强者乃自取灭亡。

1 化人：劝化、教化。

2 报应不爽：报应不会有错失。

3 持盈保泰：处于高位时，仍然能小心谨慎，以避免灾祸。

【96】人生境遇无常，须自谋吃饭之本领；人生光阴易逝，要早定成器[1]之日期。

【97】川学海而至海，故谋道[2]者不可有止心；莠[3]非苗而似苗，故穷理者[4]不可无真见。

【98】守身必谨严，凡足以戕吾身者宜戒之；养心须淡泊，凡足以累吾心者勿为也。

1 成器：成材，可造就。

2 谋道：探求道义与学问。

3 莠：一年生草本植物，穗有毛，很像谷子。比喻不好的人。

4 穷理者：穷究事物的道理。

赏析与点评

希望探求知识有成，必须不自我设限，同时在广博地吸收各种想法的过程中，逐步培养辨识优劣的能力。现代社会中公共议题的论辩也是如此，需要广泛搜集各种意见，真切地了解各方说法，再下定论与决定，如核能发电议题的讨论就是一个具体的例子。

【99】人之足传，在有德，不在有位[1]；世所相信，在能行，不在能言。

【100】与其使乡党有誉言[2]，不如令乡党无怨言；与其为子孙谋产业，不如教子孙习恒业。

【101】多记先正[3]格言，胸中方有主宰[4]；闲看他人行事，眼前即是规箴[5]。

【102】陶侃运甓官斋[6]，其精勤可企而及也；谢安围棋别墅[7]，其镇定非学而能也。

1 有位：指居官位。

2 誉言：赞美的话。

3 先正：前代的贤人。

4 主宰：主管、支配，此处指定见。

5 规箴（zhēn）：劝勉、告诫的言语。

6 陶侃运甓官斋：陶侃（二五九至三三四），晋朝名将，任职广州刺使期间，每天清晨搬砖到官署外，傍晚再搬进署内。旁人觉得奇怪，他解释道：“吾方致力于中原，过尔优逸，恐不堪事，故自劳尔。”因此被称为“运甓翁”。

7 谢安围棋别墅：谢安（三二○至三八五），东晋人。淝水之战时，正当前秦与晋军对峙情势最严重之际，担任东晋卫将军的谢安临危不乱，仍然镇定地在别墅与朋友下棋，大为稳定首都建康的人心。

赏析与点评

这几段话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凸显以往圣贤、乡党对个人修习道德、学问的影响，通过模仿先贤言行，以及乡里族人的督促，人们可以避免错误，并确立适切的发展道路。

【103】但患我不肯济人，休患我不能济人；须使人不忍欺我，勿使人不敢欺我。

【104】何谓享福之人，能读书者便是；何谓创家之人，能教子者便是。

【105】子弟天性未漓[1]，教易行也，则体[2]孔子之言以劳之，勿溺爱以长其自肆之心。子弟习气已坏，教难行也，则守孟子之言以养之，勿轻弃以绝其自新之路。

1 漓：浮薄。

2 体：亲身体验。

【106】忠实而无才，尚可立功，心志专一也；忠实而无识，必至偾事[1]，意见多偏也。

【107】人虽无艰难之时，却不可忘艰难之境；世虽有侥幸之事，断不可存侥幸之心。

【108】心静则明，水止乃能照物；品超斯远[2]，云飞而不碍[3]空。

【109】清贫乃读书人顺境，节俭即种田人丰年。

【110】正而过则迂[4]，直而过则拙，故迂拙之人犹不失为正直；高或入于虚，华或入于浮，而虚浮之士究难指为高华[5]。

1 偾（fèn）事：败事。

2 品超斯远：斯，乃、就之意。品格高超才能使人志向高远。

3 碍：阻碍。

4 迂：迂腐。

5 高华：品行高远而有才华。

赏析与点评

拥有天赋的才能并不能保证成功，还必须虚心、正直、不自以为是、不虚浮，才能真正有所作为。

【111】人知佛老[1]为异端，不知凡背乎经常[2]者，皆异端也；人知杨墨[3]为邪说，不知凡涉于虚诞者，皆邪说也。

1 佛老：佛教和道教。

2 经常：恒常不变的道理。

3 杨墨：指杨朱和墨翟。杨朱，战国时期魏国人。其学说注重以“我”为中心，在战国之世列国相争、生民涂炭的背景下，提倡贵己、贵生，认为“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也。”墨翟，战国时鲁国人，提倡兼爱、非攻等主张。战国时代，儒家、杨朱、墨家的学说同属显学，都是针对当时的情势，提出解决办法的政治思想。

【112】图功[1]未晚，亡羊尚可补牢[2]；浮慕无成，羡鱼何如结网[3]。

1 图功：谋求功业。

2 亡羊尚可补牢：犯错后适时更正，尚可补救。

3 羡鱼何如结网：比喻虽然有希望，但如果只是凭空想象，很难收实效，不如确实地实行，才有可能成功。

【113】道本足于身，以实求来，则常若不足矣；境难足于心，尽行放下，则未有不足矣。

【114】读书不下苦功，妄想显荣，岂有此理？为人全无好处，欲邀福庆，从何得来？

赏析与点评

这两段文句的关键词为“实”与“足”，作者认为不论读书、求取真理或做事，总须实实在在去做，不可好高骛远。

【115】才觉己有不是，便决意改图，此立志为君子也；明知人议其非，偏肆行无忌，此甘心做小人也。

【116】淡中交耐久，静里寿延长。

【117】凡遇事物突来，必熟思审处，恐贻后悔；不幸家庭衅起，须忍让曲全，勿失旧欢。

【118】聪明勿使外散，古人有纩[1]以塞耳，旒[2]以蔽目者矣；耕读何妨兼营，古人有出而负耒[3]，入而横经[4]者矣。

1 纩（kuàng）：棉絮。

2 旒（liú）：冠冕上垂悬的珠玉。

3 负耒（lěi）：扛着农具。耒，需用手推耕的犁。

4 横经：横陈经籍，指读书。

【119】身不饥寒，天未曾负我；学无长进，我何以对天。

【120】不与人争得失，惟求己有知能[1]。

1 知能：知识、能力。

【121】为人循矩度[1]，而不见精神，则登场之傀儡[2]也；做事守章程，而不知权变[3]，则依样之葫芦也。

1 矩度：规矩、法度。

2 傀儡：比喻没有主见，甘心任人操纵的人。

3 权变：随机应变。

赏析与点评

制度和规则定义了人与人之间如何互动，成为规范个人行事作为的基本原则。不过，制度和规则却并非不能变动，尤其在面对不同的时代与环境时，尊重地方习惯，应时而变，寻求最适切的行事准则，将更有利于事务的推动与问题的解决。

【122】文章是山水化境[1]，富贵乃烟云幻形。

【123】郭林宗[2]为人伦之鉴，多在细微处留心；王彦方[3]化乡里之风，是从德义中立脚。

1 文章是山水化境：绝妙的文章如同自然山水一样已达到最高的境界。

2 郭林宗：即郭泰（一二八至一六九），东汉太原人，是东汉末年太学生的领袖之一。郭林宗十分博学，善于洞察时势。在东汉注重清议，以人伦道德为准，品评当朝人物的潮流中，郭林宗发展出人伦鉴识的理论，而为时人所重。

3 王彦方：即王烈，东汉太原人。因为人正直，而为乡里人所尊敬。遭逢东汉末年乱世，避居辽东以终。

【124】天下无憨人，岂可妄行欺诈；世人皆苦人，何能独享安闲。

【125】甘受人欺，定非懦弱；自谓予智，终是糊涂。

【126】漫夸[1]富贵显荣，功德文章要可传诸后世；任教声名煊赫[2]，人品心术不能瞒过史官。

1 漫夸：胡乱夸耀。

2 煊赫：声势盛大、显赫。

赏析与点评

过度浮夸而不实在，终究难以通过世人的检验。作者在本书中不断强调读书、行事须踏实、努力，不可只依恃天赋才能。

【127】神传于目[1]，而目则有胞[2]，闭之可以养神也；祸出于口，而口则有唇，阖之可以防祸也。

【128】富家惯习骄奢，最难教子；寒士欲谋生活，还是读书。

【129】人犯一苟字，便不能振；人犯一俗字，便不可医。

【130】有不可及之志，必有不可及之功；有不忍言之心，必有不忍言之祸。

【131】事当难处之时，只让退一步，便容易处矣；功到将成之候，若放松一着，便不能成矣。

1 神传于目：精神、意态可以经由眼睛传达出来。

2 胞：上下眼皮。

【132】无财非贫，无学乃为贫；无位[1]非贱，无耻乃为贱；无年非夭[2]，无述[3]乃为夭；无子非孤，无德乃为孤。

【133】知过能改，便是圣人之徒；恶恶[4]太严，终为君子之病。

【134】士必以诗书为性命，人须从孝悌立根基。

1 无位：没有官位。

2 无年非夭：无年，无法长寿。夭，短命。

3 无述：未能留下值得称述的事迹，也可理解为没有留下可以传世的著作。

4 恶恶：憎恶邪恶的人或事。

赏析与点评

三不朽的价值——立德、立功、立言，是儒家对读书人负担社会责任最深切的期待，这样的价值观却可能与现实世界对所谓发达之士（有财、有官位、长寿）的定义不同。作者期望以严格的自省，唤醒知识分子的社会关怀，而他认为三不朽价值观，就是最直接的指引。在现代社会，需要展现社会关怀的不只是知识分子，也包括芸芸大众，尤其在变动快速、联系频繁的时代中，人们更加无法独善其身，唯有起而思考公共问题，寻求解决方案，才得以改变现状。

【135】德泽太薄，家有好事，未必是好事。得意者何可自矜[1]？天道最公，人能苦心，断不负苦心，为善者须当自信。

【136】把自己太看高了，便不能长进；把自己太看低了，便不能振兴。

【137】古之有为之士，皆不轻为[2]之士；乡党好事之人，必非晓事之人。

【138】偶缘[3]为善受累，遂无意为善，是因噎废食[4]也；明识有过当规[5]，却讳言有过，是讳疾忌医[6]也。

1 自矜：自我夸耀。

2 不轻为：不轻率行事。

3 缘：因为。

4 因噎废食：比喻因为担心再犯错，而把要紧的事搁下不做。

5 有过当规：有过错应当改正。

6 讳疾忌医：比喻人掩饰过失，不愿听别人规劝。

【139】宾入幕中[1]，皆沥胆披肝[2]之士；客登座上，无焦头烂额[3]之人。

【140】地无余利，人无余力，是种田两句要言；心不外弛，气不外浮，是读书两句真诀。

【141】成就人才，即是栽培子弟；暴殄天物，自应折磨儿孙。

1 宾入幕中：明清时期许多士人以幕友身份，在官员身边参与议事。此处比喻关系亲近或参与机密的人。

2 沥胆披肝：比喻坦诚相待，忠贞不。

3 焦头烂额：比喻做事十分艰苦疲惫。

赏析与点评

这几段话点出若有机会担任领导人，那么要谨慎选用有才能、又值得信赖的人才，同时也必须信任属下，让他们的能力得到最大的发挥。

【142】和气迎人，平情应物[1]；抗心希古[2]，藏器待时[3]。

【143】矮板凳，且坐着；好光阴，莫错过。

1 平情应物：以冷静的心情待人接物。

2 抗心希古：心志高尚，以古人自我期许。

3 藏器待时：比喻人平时应该勤勉学习，等待时机到来，一展长才。

赏析与点评

作者劝勉人不要害怕蛰伏，而应该利用这段时间充实自己，以待发挥才能的时机到来。

【144】天地生人，都有一个良心。苟丧此良心，则其去禽兽不远矣；圣贤教人，总是一条正路。若舍此正路，则常行荆棘之中矣。

【145】世上言乐者，但曰读书乐，田家乐。可知务本业者，其境常安；古之言忧者，必曰天下忧，廊庙[1]忧。可知当大任者，其心良苦。

【146】天虽好生，亦难救求死之人；人能造福，即可邀[2]悔祸之天。

【147】薄族者[3]，必无好儿孙。薄师者，必无佳子弟。吾所见亦多矣。恃力者，忽逢真敌手。恃势者，忽逢大对头。人所料不及也。

1 廊庙：指朝廷、国家政事。

2 邀：阻挡。

3 薄族者：对待族人刻薄之人。

【148】为学不外『静』、『敬』二字，教人先去『骄』、『惰』二字。

【149】人得一知己，须对知己而无惭。士既多读书，必求读书而有用。

【150】以直道教人[4]，人即不从，而自反无愧[5]，切勿曲以求荣[6]也。以诚心待人，人或不谅，而历久自明，不必急于求白[7]也。

4 直道：正直之道。

5 自反无愧：自我反省后觉得问心无愧。

6 曲以求荣：曲意迎合别人的心意。

7 求白：希求辩白。

【151】粗粝能甘[1]，必是有为之士。纷华不染[2]，方称杰出之人。

【152】性情执拗之人，不可与谋事也；机趣流通[3]之士，始可与言文也。

【153】不必于世事件件皆能，惟求与古人心心相印[4]。

【154】夙夜[5]所为，得无抱惭于衾影[6]。光阴已逝，尚期收效于桑榆[7]。

1 粗粝（lì）能甘：即使是艰苦的生活，仍然能甘之如饴。

2 纷华不染：即使在繁华热闹的环境中，仍然能不受到影响。

3 机趣流通：风趣而能灵活变通。

4 心心相印：心意互通。

5 夙夜：从早到晚。

6 无抱惭于衾（qīn）影：比喻人光明磊落，即使独处时也问心无愧。

7 收效于桑榆：桑榆，日落处。比喻年轻时若能努力，晚年时即能有所收获。

【155】念祖考[1]创家基，不知栉风沐雨[2]，受多少苦辛，才能足食足衣，以贻后世。为子孙计长久，除却读书耕田，恐别无生活，总期克勤克俭，毋负先人。

【156】但作里中不可少之人，便为于世有济；必使身后有可传之事，方为此生不虚。

1 祖考：祖先。

2 栉风沐雨：比喻在外奔走，极为辛劳。

赏析与点评

这两段话的焦点是人在家族、乡里之间如何自处。作者认为人必须想到祖先创业维艰，也必须为子孙未来设想。而即使无法担任很高的职位，只要能从事有利于乡里的工作，那么就能不枉费此生。从事有利于自己身处的地方社会的工作，除了传统的救济事业之外，小区营造也可以是现代社会中极为重要的工作之一。通过集体的行动，面对地方共同的问题，以文化、历史与共同的生活经验，凝聚地方民众的共识，积极为社会带来改变的力量。

【157】齐家先修身[1]，言行不可不慎；读书在明理，识见不可不高。

【158】桃实之肉暴于外，不自吝惜，人得取而食之；食之而种其核，犹饶生气焉，此可见积善者有余庆[2]也。栗实之肉秘于内，深自防护，人乃破而食之；食之而弃其壳，绝无生理矣，此可知多藏者必厚亡也。

【159】求备[3]之心，可用之以修身，不可用之以接物。知足之心，可用之以处境[4]，不可用之以读书。

【160】有守虽无所展布[5]，而其节不挠[6]，故与有猷[7]有为而并重；立言即未经起行，而于人有益，故与立功、立德而并传。

1 齐家先修身：《大学》一书将士人从个人修养到治理政治分为八个步骤，分别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2 积善者有余庆：语出《易经•坤卦•文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余庆，指余留的德泽。

3 求备：求全责备，事事要求做到完善无缺。

4 处境：身处的环境。

5 展布：施展、发挥。

6 不挠：比喻不屈服、意志坚强。

7 有猷：有原则、道理。

【161】遇老成人[1]，便肯殷殷[2]求教，则向善必笃[3]也。听切实话，觉得津津有味，则进德可期也。

1 老成人：德高望重的长者。

2 殷殷：恳切的样子。

3 笃：专一、切实。

【162】有真性情，须有真涵养；有大识见，乃有大文章。

【163】为善之端无尽，只讲一『让』字，便人人可行；立身之道何穷，只得一『敬』字，便事事皆整。

【164】自己所行之是非，尚不能知，安望知人。古人以往之得失，且不必论，但须论己。

【165】治术必本儒术者[1]，念念皆仁厚也；今人不及古人者，事事皆虚浮也。

【166】莫大之祸，起于须臾[2]之不忍，不可不谨。

1 治术：治国的方法。儒术：儒家的学术思想。

2 须臾：片刻。

【167】家之长幼，皆倚赖于我，我亦尝体其情否也？士之衣食，皆取资于人，人亦曾受其益否也？

【168】富不肯读书，贵不肯积德，错过可惜也。少不肯事长，愚不肯亲贤，不祥莫大焉。

【169】自虞廷立五伦[3]为教，然后天下有大经[4]。自紫阳集四子成书[5]，然后天下有正学[6]。

3 虞廷：虞舜的朝廷。相传虞舜为古代圣王，因此虞廷也成为圣朝的象征。五伦：即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等五种人伦关系。

4 大经：常道。

5 紫阳：即南宋理学家朱熹。四子成书：朱熹批注《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书，元代之后《四书集注》成为科举考试的定本。

6 正学：合乎正道的学说，此处指程朱理学。

赏析与点评

这几段话中作者清楚表达出，儒家思想作为形塑中国传统社会政治、社会价值观的主流思想，通过经典教育、家族、乡里组织的传扬，深入传统中国社会。其中，士人在传播儒家思想，承担社会责任等层面扮演重要的角色。由此出发，什么是适合现代社会的伦理价值？知识分子在促进社会和谐、进步的工作上该扮演什么角色？在教育普及、信息传播更加容易的现代社会，一般人又该如何定位自己在社会中的角色？以上都是值得我们进一步深思的问题。

【170】意趣清高，利禄不能动也。志量远大，富贵不能淫也。

【171】最不幸者，为势家女作翁姑[1]；最难处者，为富家儿作师友。

【172】钱能福人，亦能祸人，有钱者不可不知；药能生人，亦能杀人，用药者不可不慎。

【173】凡事勿徒委[2]于人，必身体力行，方能有济[3]；凡事不可执于己[4]，必广思集益，乃罔后艰[5]。

1 翁姑：丈夫的父母。

2 徒：只是。委：委托。

3 济：成功。

4 执于己：固执己见。

5 乃罔（wǎng）后艰：罔，没有。后艰，之后的辛苦、艰难。

【174】耕读固是良谋[1]，必工课无荒[2]，乃能成其业。仕宦虽称显贵，若官箴有玷[3]，亦未见其荣。

【175】儒者多文为富，其文非时文[4]也；君子疾名不称[5]，其名非科名[6]也。

【176】『博学笃志，切问近思』[7]，此八字，是收放心[8]的功夫；『神闲气静，智深勇沉』[9]，此八字，是干大事的本领。

1 良谋：好的策略。

2 工课无荒：耕作与读书都不荒废。

3 官箴：官吏应守的礼法。玷：过失、缺点。

4 时文：科举时代应试之文，明清时期即指八股文。

5 疾名不称：疾，担心。不称，不显扬。只担心自己的声名无法显扬。

6 科名：科举功名。

7 博学笃志，切问近思：语出《论语•子张》：“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意指意志坚定，广博地求取学问，并且恳切地向人请教，然后仔细地思考。

8 收放心：收回放纵之心。

9 神闲气静，智深勇沉：神态安详闲适，心情平静，并且谋虑深远，勇敢沉着。

赏析与点评

拥有声名与成就是人人所希望达成的目标，但是如果徒有声名或官位，却不能对社会有实质的贡献，也就失去了为官的意义。因此，与其求取虚名，不如培养自己深思明辨的能力，以及勇敢沉着的心志，这才真正是能完成大事业的本领。现代社会的多元价值观念也可以是上述概念的进一步延伸，什么是理想而有贡献的工作？投入国际志愿者、各种NGO组织的人所从事的工作，不一定在学历、职位与工作内容上互相应称，但是却体现了人类社会极为可贵的利他价值。对从事这些工作的人来说，也是一种难得的自我实现。

【177】何者为益友？凡事肯规[1]我之过者是也。何者为小人？凡事必徇己之私[2]者是也。

【178】待人宜宽，惟待子孙不可宽；行礼宜厚，惟行嫁娶不必厚。

1 规：规劝。

2 徇己之私：受私情左右，不能秉公处理事务。

【179】事但观其已然[1]，便可知其未然[2]；人必尽其当然[3]，乃可听其自然[4]。

【180】观规模之大小，可以知事业之高卑；察德泽之浅深，可以知门祚之久暂。

1 已然：已经发生的情况。

2 未然：未来可能的状况。

3 当然：理应如此。

4 听其自然：任由人或事务自然发展，而不加以干涉。

【181】义之中有利，而尚义之君子，初非计[1]及于利也；利之中有害，而趋利之小人，并不顾其为害也。

【182】小心谨慎者，必善其后，畅则无咎[2]也；高自位置[3]者，难保其终，亢则有悔[4]也。

1 计：设想、推测。

2 畅则无咎：通达而没有缺失。

3 高自位置：位居高位的人。

4 亢则有悔：亢，高傲。全句指位居高位的人如果过于自满，则可能无法免于败亡。本句转自《易经•乾》：“亢龙有悔。”

【183】耕所以养生，读所以明道[1]，此耕读之本原也，而后世乃假以谋富贵矣。衣取其蔽体，食取其充饥，此衣食之实用也，而时人乃藉以逞[2]豪奢矣。

【184】人皆欲贵也，请问一官到手，怎样施行？人皆欲富也，且问万贯缠腰，如何布置[3]？

【185】文、行、忠、信[4]，孔子立教之目也，今惟教以文而已；志道、据德、依仁、游艺[5]，孔门为学之序也，今但学其艺而已。

1 明道：知晓道理。

2 逞：显露。

3 布置：安排。

4 文、行、忠、信：孔子以这四者教导学生。文，典籍；行，德行；忠，对别人尽心；信，诚实。

5 志道、据德、依仁、游艺：是孔门为学的顺序。志道，立志于道义；据德，坚守于信义；依仁，不违背仁之道；游艺，熟习礼、乐、射、御、书、数六种技艺。

【186】隐微之衍[1]，即干宪典[2]，所以君子怀刑也[3]。技艺之末，无益身心，所以君子务本[4]也。

1 隐微之衍：微小而隐蔽的过错。

2 干宪典：触犯法律。

3 君子怀刑：君子在行动时会顾虑到制度规范。语出《论语•里仁》：“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4 君子务本：君子会专心于根本的工作。语出《论语•学而》：“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赏析与点评

这段话主要讨论人的行为与制度规范之间的关系。作者认为，人应该对于行为中可能违反规范的行为更加小心谨慎，并且思考什么是最根本而重要的工作。由这段话出发，我们应该对于各种影响人们日常生活、权益、意识的制度和规范具有反思能力，并且通过积极的讨论与行动，寻求良善制度的实现。

【187】士既知学，还恐学而无恒；人不患贫，只要贫而有志。

【188】用功于内者，必于外无所求；饰美于外者，必其中无所有。

【189】盛衰之机[1]，虽关气运[2]，而有心者必贵诸人谋[3]；性命之理[4]，固极精微，而讲学者必求其实用。

【190】鲁如曾子，于道独得其传，可知资性不足限人也；贫如颜子，其乐不因以改，可知境遇不足困人也。

【191】敦厚之人，始可托大事，故安刘氏[5]者，必绛侯[6]也；谨慎之人，方能成大功，故兴汉室者，必武侯[7]也。

1 机：关键。

2 气运：命运。

3 贵诸人谋：重视人的谋划。

4 性命之理：追求生命本原与道理的学问。宋代之后主要用以指称理学。

5 刘氏：指汉高祖刘邦所建立的汉朝。

6 绛侯：即周勃（？至前一六九），沛县人。随刘邦起义，率领军队灭秦，汉朝成立后，平定燕王、韩王之乱。周勃逝世后，朝廷赠谥为“武侯”。

7 武侯：指三国蜀汉政治家、军事家诸葛亮。

赏析与点评

作者认为真正能成大事的人，不一定是天资十分聪颖的人，而是敦厚、做事谨慎、意志坚定的人。因此他劝勉世人应该磨炼心性，在困境中，更要培养、厚植自身的能力。

【192】以汉高祖之英明，知吕后必杀戚姬[1]，而不能救止[2]，盖其祸已成也。以陶朱公[3]之智计，知长男必杀仲子，而不能保全，殆其罪难宥[4]乎？

【193】处世以忠厚人为法，传家得勤俭意便佳。

1 吕后：汉高祖刘邦的皇后吕雉。戚姬：刘邦的宠姬戚夫人，生子赵王如意。刘邦废太子欲立赵王，吕后甚为不悦。刘邦死后，吕后杀赵王如意，截断戚夫人手足，称其为“人彘”。

2 救止：解救阻止。

3 陶朱公：即春秋时人范蠡。曾助越王勾践灭吴，后弃官远游，居于定陶，自称朱公。之后以经商致富。

4 宥：宽恕、原谅。

【194】紫阳[1]补《大学•格致》之章，恐人误入虚无，而必使之即物穷理[2]，所以维正教[3]也；阳明[4]取孟子良知之说，恐人徒事记诵，而必使之反己省心[5]，所以救末流也。

1 紫阳：即南宋理学家朱熹（一一三〇至一二〇〇）。他为《大学》做章句集注，并做《格致补传》，明确说明“格物致知”的意涵。自此之后，引发不少议论。

2 即物穷理：程朱理学认为事事物物都是“理”的表现，所以要依据具体的事物来穷究“理”。

3 正教：正统名教。

4 阳明：即明代心学家王守仁（一四七二至一五二九）。他一生功业彪炳，曾平定宁王朱宸濠之乱，受封“新建伯”。主张以“心”为本体，提出“求理于吾心”的知行合一学说。

5 反己省心：反省自我的内心。

赏析与点评

作者对程朱理学与王阳明心学的解读，受到清代中叶时代环境的影响，因此特别强调程朱理学中“即物穷理”及阳明心学中“反己省心”的观点。前者注重着眼于实际的事物上思考问题，后者则强调自我省察的重要性。这两种观点在当时受到重视，反映出当时人希望通过更严格的省察自身的行为，更关注当代的社会与事务，以求重新整顿逐渐失序的社会状况。

【195】人称我善良，则喜；称我凶恶，则怒。此可见凶恶非美名也，即当立志为善良。我见人醇谨，则爱；见人浮躁，则恶。此可见浮躁非佳士也，何不反身[1]为醇谨。

【196】处事要宽平，而不可有松散之弊；持身贵严厉，而不可有激切[2]之形。

【197】天有风雨，人以宫室蔽之；地有山川，人以舟车通之。是人能补天地之阙[3]也，而可无为乎？人有性理，天以五常[4]赋之；人有形质[5]，地以六谷养之。是天地且厚人之生也，而可自薄[6]乎？

1 反身：回过头来要求自己。

2 激切：激烈。

3 阙：过失。

4 五常：指仁、义、礼、智、信。

5 形质：身体、躯体。

6 自薄：自我菲薄。

【198】人之生也直，人苟[1]欲生，必全其直；贫者士之常，士不安贫，乃反其常。进食需箸[2]，而箸亦只悉随其操纵所使，于此可悟用人之方；作书需笔，而笔不能必其字画之工[3]，于此可悟求己之理。

【199】家之富厚者，积田产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保。不如广积阴功[4]，使天眷其德，或可少延；家之贫穷者，谋奔走以给衣食，衣食未必能充。何若自谋本业，知民生在勤，定当有济。

【200】言不可尽信，必揆诸理[5]；事未可遽行[6]，必问诸心。

1 苟：如果、假设。

2 箸：筷子。

3 工：精致、巧妙。

4 阴功：阴德。

5 揆（kuí）诸理：揆，揣测、审度。全句意指必须从道理、常理来判断。

6 遽（jù）行：突然进行。

【201】兄弟相师友，天伦之乐莫大焉；闺门[1]若朝廷，家法之严可知也。

【202】友以成德[2]也，人而无友，则孤陋寡闻，德不能成矣；学以愈愚[3]也，人而不学，则昏昧无知，愚不能愈矣。

1 闺门：内室的门，此处指家门。

2 成德：成就德行。

3 愈愚：治疗愚昧。

赏析与点评

这两段讲述家人、朋友的相处之道。无论是家人或朋友，都应该是互相激励、互相成长。人也可以通过与家人、朋友的交往，开拓视野，对事事物物有更深的体会。更进一步来说，科技的发展使人有更多的机会接触日常生活圈之外的人、事、物，获取更为多元的信息。知识积累的方式，已经不再限于人与人之间直接、面对面的交流。因此，保持开放的心灵，用心理解各种意见，慎思明辨，对于能力的培养将有极大的帮助。

【203】明犯国法，罪累岂能幸逃？白得人财，赔偿还要加倍。

【204】浪子回头，仍不惭为君子。贵人失足[1]，便贻笑于庸人[2]。

1 失足：失节或误入歧途。

2 贻笑：遗留笑柄。庸人：一般人。

【205】饮食男女[1]，人之大欲存焉，然人欲既胜，天理[2]或亡。故有道之士，必使饮食有节，男女有别。

【206】东坡《志林》[3]有云：『人生耐贫贱易，耐富贵难；安勤苦易，安闲散难；忍疼易，忍痒难；能耐富贵、安闲散、忍痒者，必有道之士也。』余谓如此精爽之论[4]，足以发人深省，正可于朋友聚会时，述之以助清谈[5]。

【207】余最爱《草庐日录》[6]有句云：『淡如秋水贫中味，和若春风静后功[7]。』读之觉矜平躁释[8]，意味深长。

1 饮食男女：泛指人类对食物、情爱的欲求和本性。

2 天理：天道或伦常的法则。

3 东坡：即苏轼（一○三七至一一○一），宋代眉州眉山人。善书法、绘画、诗、词、赋。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东坡志林》一书为苏轼自元丰到元符年间约二十年的杂说笔记，内容无所不包，充分反映出苏轼洒脱豪放的性格。

4 精爽：原指精神、灵魂，此处意指精确而畅快。

5 清谈：闲谈、闲聊。

6 《草庐日录》：即明代理学家吴与弼（一三九一至一四六九）所作的《日录》。吴与弼生于江西崇仁县，十九岁时读到朱熹编纂的《伊洛渊源录》，决定放弃举业，专心于理学。《日录》是他一生言行的体现。黄宗羲在《明儒学案》中将吴与弼列为崇仁学案第一人。

7 淡如秋水贫中味，和若春风静后功：形容在贫困或是安静的环境中，都能够修养身心。

8 矜平躁释：平息骄傲自负的心，消散浮躁之气。

赏析与点评

这几段话的核心概念是节制欲望，尤其是面对财富、情爱等情况时，唯有克制私欲，持续努力，不懈怠，才有可能增进道德，事业成功。

【208】敌加于己，不得已而应之，谓之应兵，兵应者胜；利人土地[1]，谓之贪兵，兵贪者败，此魏相[2]论兵语也。然岂独用兵为然哉？凡人事之成败，皆当作如是观。

【209】凡人世险奇之事，决不可为，或为之而幸获其利，特偶然耳，不可视为常然也。可以为常者，必其平淡无奇，如耕田读书之类是也。

【210】忧先于事故能无忧，事至而忧无救于事，此唐史李绛[3]语也。其警人之意深矣，可书以揭诸座右[4]。

【211】尧、舜大圣，而生朱、均[5]。瞽、鲧至愚[6]，而生舜、禹；揆以余庆余殃[7]之理，似觉难凭。然尧、舜之圣，初未尝因朱、均而灭。瞽、鲧之愚，亦不能因舜、禹而掩，所以人贵自立也。

1 利人土地：贪求别人的土地。

2 魏相（？至前五九）：西汉济阳人。深受汉宣帝信任，官至宰相。西汉元康年间，匈奴侵扰汉屯田车师，宣帝本想趁匈奴衰弱，袭击匈奴，魏相上书劝阻，认为不应该在边郡困乏的情况下另起战端，如果没办法忍下愤怒，反而容易招败。汉宣帝后来接受了魏相的劝谏，停止攻打匈奴的计划。

3 李绛（七六四至八三〇）：唐宪宗时大臣，为人正直，直谏敢言。

4 揭诸座右：写在座位右边，用以策励自己。

5 朱、均：即丹朱、商均，分别是尧、舜的儿子。丹朱性格刚烈，商均则被其父舜认为十分愚笨。

6 瞽（gǔ）、鲧（gǔn）：瞽，舜的父亲瞽叟，传说瞽叟曾与其后妻及舜的弟弟象谋害舜。鲧，禹的父亲，传说因治水无功而被杀。

7 余庆余殃：前辈遗留的德泽与灾祸。语出《易经》：“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212】程子[1]教人以静，朱子教人以敬[2]，静者心不妄动之谓也，敬者心常惺惺[3]之谓也。又况静能延寿，敬则日强，为学之功在是，养生之道亦在是，静敬之益人大矣哉，学者可不务乎？

【213】卜筮[4]以龟筮为重，故必龟从筮从[5]乃可言吉。若二者有一不从，或二者俱不从，则宜其有凶无吉矣。乃《洪范》稽疑之篇[6]，则于龟从筮逆者，仍曰作内吉[7]。于龟筮共违于人者，仍曰用静吉[8]。是知吉凶在人，圣人之垂戒深矣。人诚能作内而不作外，用静而不用作，循分守常[9]，斯亦安往而不吉哉！

1 程子：即北宋理学家程颢（一〇三二至一〇八五）、程颐（一〇三三至一一〇七）。认为人能心静，不惑于外物，才有助于修身治学。

2 朱子教人以敬：朱子即朱熹。朱子以持敬为修养的方法，亦即收敛放纵散逸的心，以谨慎恭谦的状态，穷究一切道理。

3 惺惺：清醒。

4 卜筮：以龟甲推断吉凶为“卜”，以蓍草推断吉凶为“筮”。

5 龟从筮从：占卜得吉兆。

6 《洪范》稽疑之篇：相传周武王灭商后，曾向箕子请教治国的方法，箕子所陈述的九种治国方略后来被记录下来，成为《洪范》一书，“稽疑”就是其中一篇，讲述一种依赖占卜的决策制度。不过，现代学者怀疑《洪范》为战国时人假托政治理想的著作。

7 作内吉：龟甲和蓍草的占卜结果不同，不过只要内修，仍为吉。

8 用静吉：龟甲和蓍草的占卜结果虽然跟人的意志相违背，但是如果能守常不变，则仍是吉兆。

9 循分守常：安分、固守常法。

赏析与点评

这两段话的重点都在述说自我修养的重要。只有谨守本分，以谨慎、不卑不亢的态度对待每件事、每个人，才能增进自己的内在涵养，并且灵活地面对各种外在环境的变化。

【214】每见勤苦之人，绝无痨疾[1]，显达之士多出寒门，此亦盈虚消长[2]之机，自然之理也。

【215】欲利己，便是害己；肯下人[3]，终能上人[4]。

【216】古之克孝[5]者多矣，独称虞舜为大孝[6]，盖能为其难也；古之有才者众矣，独称周公为美才[7]，盖能本于德也。

【217】不能缩头者，且休缩头；可以放手者，便须放手。

1 痨疾：肺结核。

2 盈虚消长：盈满或虚空此消彼长的状态。

3 下人：屈居人之下。

4 上人：位置居于人之上。

5 克孝：恪尽孝道。

6 虞舜：即舜。虽然他的父亲与后母一心想谋害他，他仍然十分孝顺，因此被称为“大孝”。

7 称周公为美才：周公制礼作乐，创制一代的制度，并对后世影响深远，因此被称为贤能之人。

【218】居易俟命[1]，见危授命[2]，言命者，总不外顺受其正；木讷近仁[3]，巧令鲜仁[4]，求仁者，即可知从入之方[5]。

【219】见小利，不能立大功。存私心，不能谋公事。

【220】正己为率人[6]之本，守成念创业之艰。

【221】在世无过百年，总要作好人、存好心，留个后代榜样；谋生各有恒业，那得管闲事、说闲话，荒我正经工夫。

1 居易俟命：处于平易的状况之下，等待时机的到来。

2 见危授命：面临危难时，能不惜牺牲个人生命，全力以赴。

3 木讷近仁：质朴、迟钝、不善言辞，就近于“仁”了。

4 巧令鲜仁：语出《论语•学而》：“巧言令色，鲜矣仁。”用花言巧语与伪善的面目来取悦别人，就不是“仁”了。

5 从入之方：知道如何实践的方法。

6 率人：为人表率。

赏析与点评

作者认为无论在平时还是危难之时，都要以“仁”为最高标准修养自己，等待能够有所作为的时机到来。尤其是知识分子，更该将此视为自己的本分，不仅尽心尽力完成分内的工作，更要怀抱社会关怀，如此才能改善社会的现状，并树立值得效法的人格典型。

名句索引

一画

一“信”字是立身之本，所以人不可无也；一“恕”字是接物之要，所以终身可行也。

一室闲居，必常怀振卓心，才有生气；同人聚处，须多说切直话，方见古风。

二画

人虽无艰难之时，却不可忘艰难之境；世虽有侥幸之事，断不可存侥幸之心。

三画

川学海而至海，故谋道者不可有止心；莠非苗而似苗，故穷理者不可无真见。

凡遇事物突来，必熟思审处，恐贻后悔；不幸家庭衅起，须忍让曲全，勿失旧欢。

凡事勿徒委于人，必身体力行，方能有济；凡事不可执于己，必广思集益，乃罔后艰。

小心谨慎者，必善其后，畅则无咎也；高自位置者，难保其终，亢则有悔也。

四画

风俗日趋于奢淫，靡所底止，安得有敦古朴之君子，力挽江河；人心日丧其廉耻，渐至消亡，安得有讲名节之大人，光争日月。

心能辨是非，处事方能决断；人不忘廉耻，立身自不卑污。

无执滞心，才是通方士；有做作气，便非本色人。

为人循矩度，而不见精神，则登场之傀儡也；做事守章程，而不知权变，则依样之葫芦也。

友以成德也，人而无友，则孤陋寡闻，德不能成矣；学以愈愚也，人而不学，则昏昧无知，愚不能愈矣。

见小利，不能立大功。存私心，不能谋公事。

五画

处事要代人作想，读书须切己用功。

六画

有才必韬藏，如浑金璞玉，暗然而日章也；为学无间断，如流水行云，日进而不已也。

讲大经纶，只是实实落落；有真学问，决不怪怪奇奇。

观朱霞，悟其明丽；观白云，悟其卷舒；观山岳，悟其灵奇；观河海，悟其浩瀚，则俯仰间皆文章也。对绿竹，得其虚心；对黄华，得其晚节；对松柏，得其本性；对芝兰，得其幽芳，则游览处皆师友也。

有生资，不加学力，气质究难化也；慎大德，不矜细行，形迹终可疑也。

有不可及之志，必有不可及之功；有不忍言之心，必有不忍言之祸。

有真性情，须有真涵养；有大识见，乃有大文章。

七画

每见待弟子严厉者易至成德，姑息者多有败行，则父兄之教育所系也。又见有弟子聪颖者忽入下流，庸愚者较为上达，则父兄之培植所关也。

求科名之心者，未必有琴书之乐；讲性命之学者，不可无经济之才。

志不可不高，志不高，则同流合污，无足有为矣；心不可太大，心太大，则舍近图远，难期有成矣。

财不患其不得，患财得而不能善用其财；禄不患其不来，患禄来而不能无愧其禄。

君子以名教为乐，岂如嵇阮之逾闲；圣人以悲悯为心，不取沮溺之忘世。

把自己太看高了，便不能长进；把自己太看低了，便不能振兴。

但作里中不可少之人，便为于世有济；必使身后有可传之事，方为此生不虚。

求备之心，可用之以修身，不可用之以接物。知足之心，可用之以处境，不可用之以读书。

忧先于事故能无忧，事至而忧无救于事，此唐史李绛语也。其警人之意深矣，可书以揭诸座右。

每见勤苦之人，绝无痨疾，显达之士多出寒门，此亦盈虚消长之机，自然之理也。

八画

饱暖人所共羡。然使享一生饱暖，而气昏志惰，岂足有为？饥寒人所不甘。然必带几分饥寒，则神紧骨坚，乃能任事。

事当难处之时，只让退一步，便容易处矣；功到将成之候，若放松一着，便不能成矣。

知过能改，便是圣人之徒；恶恶太严，终为君子之病。

和气迎人，平情应物；抗心希古，藏器待时。

性情执拗之人，不可与谋事也；机趣流通之士，始可与言文也。

九画

看书须放开眼孔，做人要立定脚根。

俭可养廉，觉茅舍竹篱，自饶清趣；静能生悟，即鸟啼花落，都是化机。一生快活皆庸福，万种艰辛出伟人。

十画

读书无论资性高低，但能勤学好问，凡事思一个所以然，自有义理贯通之日；立身不嫌家世贫贱，但能忠厚老成，所行无一毫苟且处，便为乡党仰望之人。

十一画

教子弟于幼时，便当有正大光明气象；检身心于平日，不可无忧勤惕厉功夫。

常思某人境界不及我，某人命运不及我，则可以自足矣；常思某人德业胜于我，某人学问胜于我，则可以自惭矣。

十二画

道本足于身，以实求来，则常若不足矣；境难足于心，尽行放下，则未有不足矣。

敦厚之人，始可托大事，故安刘氏者，必绛侯也；谨慎之人，方能成大功，故兴汉室者，必武侯也。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围炉夜话

导读及注释

何淑宜

台湾师范大学历史学博士，现任台北大学历史学系助理教授。研究领域为明清史、中国家族史、中国礼俗史。著作包括《明代士绅与通俗文化的关系：以丧葬礼俗为例的考察》、《香火：江南士人与元明时期祭祖传统的建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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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围炉夜话 / 何淑宜导读及注释.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1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291-8

Ⅰ.①围… Ⅱ.①何… Ⅲ.①个人-修养-中国-清代②《围炉夜话》-译文③《围炉夜话》-注释 Ⅳ.①B8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4735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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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炉夜话

导读及注释：何淑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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