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信国学大典：商君书
Author: 梁万如
Date: 2018-01-14 16:00:00+00:00
Keywords: 国学; 文化; 中国文化
Description: 【内容简介】 中信国学大典（50册）是中信出版社引进自香港中华书局的一套深具国际视野、贴近当代社会的中华传统文化经典藏书。中信国学大典延聘国学泰斗饶宗颐为名誉主编，邀请海内外知名国学家担任经典的选编、导读及译注。内容则力求通俗易懂，结合现实生活，挖掘古代经典的当代意义，拉近经典与现实生活的距离。 中信国学大典既收录了《论语》《老子》《孙子兵法》《孟子》《庄子》等不可不读、不可不知的中华经典名著，也囊括了《周易》《史记》《三国志》《资治通鉴》《汉书》等耳熟能详的经典作品。 《商君书》所谈及的治国原则、策略与方法，与现代管理亦有相通之处。虽然主要着墨于国家事务，面向的读者对象却不限于帝王。书中涉及的政府立法、行政等，对于执法官员也是适用的，可厘清管治的内涵，以实现有效管理。阅读《商君书》既可了解古代中国人的管理思维和整个管理体系在国家政治中的落实。 --------------------- 【编辑推荐】 1、香港中华书局百年典藏，全套50册；跨越经典巅峰、引领国学变革 2、独一无二的权威创作团队，国学泰斗饶宗颐名誉主编，集结两岸三地空前阵容，全球汉学界的顶尖学者倾力打造 3、深具国际视野，展现中西文明的碰撞与交融，以现代眼光、世界眼光、未来眼光来抚慰人心的摩登新国学 4、贴近当代社会的解读，挖掘古代国学经典的当代意义，浮躁社会的醒世箴言，迷茫心灵的治愈良药 5、老少皆宜，修身必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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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信国学大典·商君书

梁万如 著

中信出版社

目录

插图

出版说明

《商君书》导读

更法第一

垦令第二

农战第三

去强第四

说民第五

算地第六

开塞第七

壹言第八

错法第九

战法第十

立本第十一

兵守第十二

靳令第十三

修权第十四

徕民第十五

刑约第十六

赏刑第十七

画策第十八

境内第十九

弱民第二十

御盗第二十一

外内第二十二

君臣第二十三

禁使第二十四

慎法第二十五

定分第二十六

名句索引

插图

版权页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 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 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 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 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 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商君书》导读
以法治国的原则、推行与实践——《商君书》的现代意义

梁万如

《商君书》，又叫《商君》、《商子》、《商君子》，作者是谁仍有不同的说法，但是学术界一般认为，此书是由商鞅及其后学所著。《汉书·艺文志》将《商君书》归入法家，称“《商君》二十九篇”，实际上存二十六篇，其中两篇只存目没有内容，也就是说，具有完整文字记录的只有二十四篇。

商鞅其人

商鞅（约前三九五—前三三八）属前期法家的代表人物，姓公孙，名鞅；卫国人，所以又叫卫鞅。他曾助秦孝公伐魏有功，秦孝公把商地十五个城邑赐予他，并赐号商君，是以后世又称其为商鞅。

在战国初年，国与国之间争雄略地，为了自保和拓展国土，变法图强是各国的主要任务。当时魏、楚等国为了安邦定国，变法不断。商鞅熟谙儒家、墨家和兵家等思想，受到当时变法风潮的影响，对法家思想尤有好感。卫国是个弱小的国家，要实践治国之能，对于商鞅来说，没有太大的发挥余地。后来商鞅到了重用李悝、实行变法的魏国，投靠魏国相国公叔痤。公叔痤很赏识商鞅的才华，想将他举荐给惠王，可惜遭到拒绝。这时，秦国招纳人才，想实行改革，商鞅转而投秦，受到秦孝公的重用。

《史记》之《秦本纪》及《商君列传》，都记载了商鞅在秦国施行变法的事情。变法的内容主要是订定明确的法令，赏善罚恶，强化管治。商鞅曾助秦孝公两次推行改革，建立了完整的法治制度。商鞅重视农战，即将农业和战争结合，实行全民皆兵。如此一来，耕作既可自给，也保证了军事补给，从而令秦国的对外扩张，节节胜利，在当时颇令人瞩目。

可是，《史记·商君列传》对商鞅的评价，似乎并不正面：“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于秦，有以也夫。”太史公认为商君刻薄少恩，最终声名狼藉。这个评价与商鞅破魏时使用诡计及言而无信有关，也与商鞅的刻薄性格不无关系：商鞅得罪了秦惠文王（秦惠文王为太子时犯法，商鞅秉公执法，曾对太子的老师施刑），被秋后算账，最后身死族灭。

《商君书》其书

西汉之前，并未有《商君书》一名。司马迁在《商君列传》中说：“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开塞》与《耕战》被视为单篇的文字流传甚久，但是书仍未编，至少《耕战》一名后来不获采用；而《商君》作为定本，正式被编入经籍之中，可以说是由刘向编《汉书》开始。后来，裴松之于《三国志·蜀书·先主传》的注释之中，曾经引述《诸葛亮集》，称：“可读《汉书》、《礼记》，闲暇历观诸子及《六韬》、《商君书》，益人意智。”可见，《商君书》辑录成书是汉以后的事情。

《隋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已把《商君》改称《商君书》。唐代目录书《旧唐志》则称之为《商子》，并指出：“商鞅撰。”而《新唐志》称之为《商君书》，下注：“商鞅，或作《商子》。”《群书治要》则称之为《商君子》。

到了宋代郑樵的《通志·艺文略》，又称其为《商君书》；而北宋的官修目录书《崇文总目》、私人藏书家晁公武所写的《郡斋读书志》和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都称之为《商子》。

清《四库全书》指《商子》这个名称是来自《隋志》，不过翻阅《隋志》只见《商君书》一名。清人严万里著有《商君书校注》，踵事增华，他在总目中说：“隋、唐志及唐代注释家征引，并作《商君书》，不曰《商子》，今复其旧称。”及后，学者高亨也以《商君书》为通行的书名。

《商君书》的篇章和真伪

有关篇章

据《汉书·艺文志》记载，《商君书》共有二十九篇，现存二十六篇，其中有两篇仅存目没有内容。由于后来才把各篇章结集成书，有学者研究认为，这些篇章有的出自商鞅，有的出自秦史官，也有的出自商鞅的门客等。

台湾学者仝卫敏于二〇一四年著《出土文献与〈商君书〉综合研究》，参采现、当代学者的各种说法，推论并总结出以下的看法：商鞅亲著的篇章有《垦令》、《农战》、《去强》、《算地》、《开塞》、《战法》、《立本》、《兵守》、《修权》、《境内》、《外内》、《君臣》、《慎法》；出自商鞅门客或门徒的篇章有《更法》、《说民》、《靳令》、《壹言》、《禁使》、《弱民》；出自商鞅再传弟子的篇章有《错法》、《徕民》、《赏刑》、《画策》；也有撷取法家言论而写成的《定分》。

这样看来，《商君书》是由单篇文章综合整理而成的，而内容中出现过的语言、物事都反映了文章的成篇时代。历来有不少学者就这些方面做过研究，也做过不少分析：各篇的作者是谁？各篇文章分别何时写成？各篇章的来源又如何？这些问题值得我们讨论，也让我们对阅读古籍的方式可以多点认识。

现综合目前的研究说法，把各篇章、作者及其特点，表列于下，俾便综览：

不少篇章内容互有关连，例如《去强》、《说民》及《弱民》都讨论强国之道，可一起阅读。《农战》又跟《徕民》、《外内》在观点上一致。《境内》与《垦令》讨论的焦点乃至文章性质都相同。篇章之间在思想上表现一致，让人觉得《商君书》的内容编排颇为完整。虽然如此，某些篇章明显不是出自商鞅之手，所以历来引起不少关于是书真伪的讨论。

有关真伪

由于编定时已掺杂不少非商鞅的文章，《商君书》的真伪一直为学者所诟病。最早提出质疑的是宋朝学者黄震，他在《黄氏日抄》中指出《商君书》内容的可疑之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亦认为《商君书》并非出自商鞅，只是法家学派言论集。现当代学者如胡适、钱穆、吕思勉、傅斯年、齐思和、陈启天、高亨、张觉、郑良树、张林祥、仝卫敏等都做过这方面的讨论。如果要概括各学者对《商君书》真伪的观点，大致可以分为三类：第一，全书是商鞅后学所作，其中有些作者可能是商鞅的弟子，有些可能是秦国人或官员，只是托名商鞅而已。而且商鞅是法家前期的代表，《商君书》却保留了不少战国末期的资料，说是书由商鞅后学撰写并非无因。第二，有部分篇章由商鞅所写，剩下部分则由其弟子所撰，也非一时一地可以编成。第三，是书的真伪无法确定，因为可争议之处甚多。

商鞅变法促进了秦国统一六国的进程，人民皆知商鞅改革带来的转变。《韩非子·五蠹》提到：“今境内之民皆言治，藏商、管之法者家有之。”另外，《淮南子》、《史记·商君列传》均分别提及“启塞”和“开塞”，用语虽然不同，但可见《商君书》在汉代仍具影响力。明朝学者归有光，清代学者孙星衍、严万里、孙诒让等都曾校释及整理这本古籍。章太炎在一八九八年发表文章《商鞅》，重述商鞅的功过，引起了众多学者的关注。疑古思潮一度兴起，《商君书》的真伪成了学者关注的课题，由这时开始，《商君书》又出现了不少校注本。

近代《商君书》注疏举隅

清代学者严万里著《商君书校》、《商君书新校正》，已成为一众校释的底本，是现在最为通行的本子。近代最早出版的校注本则是一九一五年王时润出版的《商君书斠诠》，引发校释研究的风潮。一九一六年朱师辙出版的《商君书解诂》，在严万里的校正的基础上，参考了其他清人的校释本及明代目录学书籍包括《群书治要》、《太平御览》等，之后又不断进行增补。朱氏于一九四八年出版的《商君书解诂定本》，又较之前的本子前进了一大步。后来，尹桐阳《商君书新释》、支伟成《标点注释商君书之研究》、王时润《商君书集解》、陈启天《商君书校释》、简书《商君书笺正》等注本纷纷涌现，这些本子主要以严本、朱本的校释为基础，再提出新的看法。

一九四五年出版的蒋礼鸿《商君书锥指》以严本为基础，博取各家所说，是为集大成之作。一九七四年出版的高亨《商君书注译》除校注外，更收入作者所写的几篇与《商君书》有关的论文，除对前人所作的校释工作有所增润之外，也厘清了不少问题。

值得一提的是，一九七四年山东大学《商君书》注释组出版了《商君书选注》，一九七六年该书增订为《商君书新注》；后来更出版《商子译注》，是根据《商君书选注》及《商君书新注》修订及增补而来。一九七五年辽宁第一师范学院朝阳重型机器厂朝阳县王营子公社《商君书》注释组出版了《商君书选注》，校注思路偏向改革、斗争，政治意味相当浓厚。同期还有西北国棉一厂工人理论组校释的《商君书新注》，以朱师辙本为底本作校释，既谈学术，也重政治。这些校注，意识形态都非常一致，让人对研究当代中国改革的趋向可以有一个侧面的认识。

一九八六年蒋礼鸿作《商君书锥指》，以严万里本为底本，谨严的校注整理，独立的学术研究，令学风为之一转。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学者张觉用力最多，先后出版大量论文、校释本及导读，他于二〇〇九年出版的《商君书导读》，除讨论《商君书》的内容价值外，又注释了全书，对推广古籍阅读不遗余力。台湾学者贺凌虚的《商君书今注今译》，贝远辰注译、陈满铭校阅的《新译商君书》，都以中华文化复兴为目的，参考严万里等学者的说法，校注《商君书》。

商君书的思想特点

商鞅是个原创性很强的思想家。对于怎样治理国家，他认为效法古代不一定能成功。在《更法》、《开塞》等篇章之中，他指出尧、舜、禹治国之法都不一样，可见治国无定法，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必要效法古人，只要找对自己所走的路，国家一样可以治理好。《更法》中阐明了这个意思：“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又说“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治国没有一个特定的方式，正如夏、商、周三代及春秋五霸各以不同的方式成就王道霸业一样。《开塞》中更说：“圣人不法古，不修今。法古则后于时，修今则塞于势。周不法商，夏不法虞，三代异势，而皆可以王。故兴王有道，而持之异理。”为什么不要效法古人呢？因为效法古人会令国家追不上社会的实际发展要求，以致拘泥于现状而困窘于形势。夏、商、周三代不互相效法都可以成就王道，所以治理国家的方法，不必相同。

这个理论，成为商鞅治国的理论根据，他继而摒弃儒家思想，开创了一个治国的思维格局，那就是以法治国。

以法治国的理念

以法治国，即制定不同的规章制度，管治民众，驾驭人心，由此整顿国家，达致国富兵强的目的。《去强》中说：“以法治者，强。”《慎法》中说：“法任而国治矣。”肯定了以法治国的重要性。《开塞》更认为法制与君主两者同样重要：“古者民藂生而群处，乱，故求有上也。然则天下之乐有上也，将以为治也。今有主而无法，其害与无主同；有法不胜其乱，与无法同。”能够把散乱的民众管治好，是天下人所乐见的。但是国家有君主而没有法制，等同于没有君主，就算有法制，若制法或执法不妥当，也等同于国家没有法制。这就把法制提高到一个颇为重要的层次，法制体系不健全等同于没有法制，也等同于国家没有君主。

商鞅为确立法制的重要地位，批评维系纲纪伦常的儒家思想，从而为立法铺路。《画策》提出：“圣王者，不贵义而贵法。”《靳令》更大力反对儒家：“六虱：曰礼、乐，曰《诗》、《书》，曰修善，曰孝弟，曰诚信，曰贞廉，曰仁、义，曰非兵，曰羞战。国有十二者，上无使农战，必贫至削。”认为儒家经典和纲常礼教是令国家积弱的主要原因。既然儒家思想不能有效管治国家，那只有确立良好的法制才可以使国家得到治理。如何立法？可以因应时机和观察风俗来确立法规，《算地》说：“故圣人之为国也，观俗立法则治；察国事本则宜。不观时俗，不察国本，则其法立而民乱，事剧而功寡。”立法也要明白易知，务必令人人都能理解。《定分》说：“故圣人为法必使之明白易知，名正，愚知遍能知之。”为什么人人都要懂得法制？人人皆懂，法制便容易推广，更容易为人所共守，知法犯法的人就会大大减少。

以刑去刑的赏罚原则

商鞅重视赏罚，在赏善罚恶两者之中，更重视用重刑，认为重刑能有效阻止民众犯法。民众因怕严刑而不敢犯法，反过来就不需要刑罚了，这就是以刑去刑的意思。《赏刑》说：“夫先王之禁，刺杀，断人之足，黥人之面，非求伤民也，以禁奸止过也。故禁奸止过，莫若重刑。刑重而必得，则民不敢试，故国无刑民。”定立重刑的原意并非要伤害民众，而是要禁止人民干犯任何奸邪过失。所谓重刑，其实就是酷刑，《境内》说：“不能死之，千人环规，黥劓于城下。”如果怕死不上战场，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在脸上刺字和割下鼻子的刑罚。重刑之下，甚至会株连那些与犯罪者有关系的人，他们虽然没有犯错，但一样会受牵连。《垦令》中说：“重刑而连其罪，则褊急之民不讼，很刚之民不斗，怠惰之民不游，费资之民不作，巧谀、恶心之民无变也。”就是说，在重刑之下，急躁的人不敢争吵，凶残霸道的人不再打斗，懒惰的人也不敢到处游荡，挥霍的人也不再浪费，谄媚、令人厌恶及变诈的人不敢行骗。

相对于施行重刑，也要论功行赏，但是要重刑少赏。为什么呢？《靳令》有这样的解释：“重刑少赏，上爱民，民死赏；重赏轻刑，上不爱民，民不死赏。”刑罚重而赏赐少，这是君主爱护人民，人民会为了得到赏赐而拼死效力。赏赐重而刑罚轻，这是君主不爱护人民，人民就不会为了赏赐而拼死效命。

商鞅不是不重视赏赐，而是主张赏赐得其法，避免滥赏；对于那些投身农战的人，赏赐就多了。《境内》更说明了爵位制度和论功行赏的具体落实方法，主要以在战争中杀人的数量作为标准，多杀多赏，受赏赐的人可以获得田宅土地，也可以任官或者减刑。

壹赏、壹刑、壹教的执法方案

就国家管治的层面来说，商鞅很看重“壹”的治道概念，即立法、执法、教化等方面都要一致。《赏刑》说：“圣人治国也，审壹而已矣。”就是说，圣明的人管治国家，只是考虑统一赏赐、统一刑罚、统一教化而已。《农战》中也说：“国作壹一岁者，十岁强；作壹十岁者，百岁强；作壹百岁者，千岁强。”意思是说，国家专心农战一年，就能强大十年；国家专心农战十年，就能强大一百年；国家专心农战一百年，就能强大一千年。治国之道在于上下目标一致，这样人民就会安定，国家就能一直强大下去。

《赏刑》提到“壹赏”、“壹刑”、“壹教”，壹赏和壹刑，就是不论地位与阶级，赏罚、教化都要一致。篇中说：“圣人之为国也：壹赏，壹刑，壹教。壹赏，则兵无敌；壹刑，则令行；壹教，则下听上。”意思是说，圣人治理国家，统一赏赐，统一刑罚，统一教化。实施统一的赏赐，那么军队就会无敌于天下；实行统一的刑罚，那么君主的命令就能施行；实行统一教化，那么人民就会听从君主的役使。也就是说，赏赐无等级，无论智愚、贵贱、勇怯、贤与不贤，只要肯出死力，则论功行赏，所以兵力无敌；在重刑之下，人人守法，无论身份与地位，上至卿相，下至庶民，有过失就用刑罚，就算有功劳也不能抵消恶行，这样法令更易执行。

至于壹教，《赏刑》说：“夫故当壮者务于战，老弱者务于守；死者不悔，生者务劝。此臣之所谓壹教也。民之欲富贵也，共阖棺而后止。而富贵之门，必出于兵。是故民闻战而相贺也，起居饮食所歌谣者，战也。”也就是说，那些身强力壮的人致力于作战，年老体弱的人致力于防守，死在战场上的人不后悔，活着的人互相鼓励，这就是我所说的统一教化。人民中想要得到富贵的，都是到死后盖上棺材才停止。求取富贵的方法一定都由战争而来，所以人民听说开战就互相道贺，人民日常起居饮食所唱的歌谣，全是打仗的事。

对于人民的教化，商鞅认为无论是壮健的还是老弱的，无论是负责攻击的还是负责防守的，都是在为战争出力，都可打开通向富贵的大门。人民因追求富贵，听闻战事就互相恭贺，起居饮食都在歌颂战争。这就是壹教，就是说教化的内容一致，要教导人民，农战是达致富贵的手段。

作为国家策略的农战

农战是重要的国家策略，其实施成功与否，是国家兴亡的主因。所谓农战，是农业与战事的结合。没有战事，人民回到田里从事农务，自给自足；若有战事，就共同对外抗敌，战事完结，论功行赏。农务与战事合一，互为表里。没有农耕作为战争的资本，国家就没有能力征战。所以《农战》说：“国不农，则与诸侯争权不能自持也，则众力不足也。”如果不重视农耕，一个国家实在没有什么资本与诸侯各国竞争，因为民众的力量不够。

《商君书》非常重视那些影响农业、影响人民耕作的因素。因为儒家追求温柔敦厚，无益于战事，所以《靳令》说：“六虱：曰礼、乐，曰《诗》、《书》，曰修善，曰孝弟，曰诚信，曰贞廉，曰仁、义，曰非兵，曰羞战。国有十二者，上无使农战，必贫至削。”礼乐、诗书、仁义道德对农战无补于事，就要大加否定，这是《商君书》的消极面。从积极面来说，君主大力推崇农战、奖励农战，则有助于加强国家的实力，民众也可以从中受益。

正如《壹言》所说：“故民之喜农而乐战也，见上之尊农战之士，而下辩说技艺之民，而贱游学之人也。故民壹务，其家必富，而身显于国。”也就是说，人民之所以喜爱从事农耕而乐意作战，是因为看到君主尊重从事农耕和作战的人，看轻靠空谈或技艺吃饭的人，更轻视到处游学的人。所以人民专心从事农战，他的家里一定富有，而自己也会在国中显贵。农战不仅可以令国家富强，也可以令人民富裕、显贵，国家与人民由此可以达致双赢的局面。

具体的措施就是秦国制定了土地制度、户籍制度，分配土地予人民，让他们安于农务，奋勇争战，而且，为了激励人民农战，授田成为赏赐的主要项目。

国家希望人民可以参与农战，一看到战事，就如饿狼看到肉块，要立刻扑去吃掉一样，但是现实往往未必能够这样。《画策》提过：“凡战者，民之所恶也。”战争会有死伤，民众一般会对战争感到憎恶，那么，作为君主，怎样做才可以使民众投入农战之中呢？

《徕民》提出召募别国的人民来秦国协助耕作，让秦国的农民可以在战时无后顾之忧。此外，《外内》还提到提高粮食的价钱，对不参与农战的人征收重税，尤其是对商贩大征重税，以鼓励人民由从商改为务农，最后参与农战；《垦令》更提到抑商的政策，限制行商的活动；又不让大夫招聘佣人，以免令人怠惰不事农务；也限制那些“游食者”，要他们参与农战。“游食者”就是指那些逃避参与农务，也不参军的人。种种措施，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防止务农的人减少，以免影响国家的稳定。

权与术所体现的大公无私

谈到管理国家的三个重要因素，《修权》认为：法、信、权都很重要，而三者之中，法居首位。《修权》说：“国之所以治者三：一曰法，二曰信，三曰权。法者，君臣之所共操也；信者，君臣之所共立也；权者，君之所独制也。人主失守，则危；君臣释法任私，必乱。故立法明分，而不以私害法，则治；权制独断于君，则威；民信其赏则事功成，信其刑则奸无端。”法制是君主和臣民所共同遵守的，例如刑赏的制度建立之后，犯了罪就要受刑，有战功就要犒赏；而信任则是君主和臣民共同建立的，信任一旦被破坏，君臣关系就会出乱子。权柄则由君主独自掌控。君主掌权失守，或君臣执法偏私，破坏信任，都会危及国家，两者都是个人的问题，而法制是人人都必须遵守的，具有普遍意义，因此法制于三者之中最为重要。

治国要无私，在《修权》讨论私天下和非私天下的问题时，再次得到强调。商鞅认为，治理天下是为天下而治天下，并非以私有天下来治天下，前者是法制的根基，是令国家得治的先决条件；而私有天下，往往是亡国的开始。

《修权》：“故三王以义亲天下，五霸以法正诸侯，皆非私天下之利也，为天下治天下。……今乱世之君臣，区区然皆擅一国之利而管一官之重，以便其私，此国之所以危也。故公私之交，存亡之本也。”意思是说，三王靠正义得到天下，五霸靠法制控驭诸侯，都不是以天下为私，而是为天下百姓治理天下。……现在乱世的君臣，都得意于能专享一个国家的利益而控制官吏的大权，以满足其私欲，这是国家陷于危机的原因。所以公私分明是存亡的根本。

历史上的三王和五霸都是为天下百姓而治天下，出发点是为公而非为私；为私而治天下，则容易陷入个人私利的纠缠之中，令国家的管治生乱。因此，商鞅认为，公私分明，是国家存亡的根本因素。

权柄是私有的，但在实践法令时，却要无私，以私有的权柄实践无私的法令，其间需要“数”的管治策略。“数”即“术”，是君主驾驭臣子或管治人民的策略，更是执法时的具体策略。《算地》说：“数者，臣主之术，而国之要也。故万乘失数而不危，臣主失术而不乱者，未之有也。今世主欲辟地治民而不审数，臣欲尽其事而不立术，故国有不服之民，主有不令之臣。”也就是说，管治的方法，是大臣与君主的权术，也是治国的关键。所以，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管治失误却不危险，臣子与君主权术运用不当而国家不混乱，是从来没有的。现在君主想要开辟疆土、管治人民却不详察管治方法，大臣想要尽职尽责却不确立权术。所以，国家有不服从的人民，君主有不听命的大臣。可见，“术”是治国的重要策略，推行法制得其术，则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另外，法制一旦建立，怎样执行才可令臣民觉得平等和无私呢？《算地》：“君子操权一正以立术，立官贵爵以称之，论劳举功以任之，则是上下之称平。上下之称平，则臣得尽其力，而主得专其柄。”君子操控权柄、统一政策而制定管治方针，通过封官授爵来称赞人民，按照功劳大小来任用官吏。这样，上上下下就会公平。上下公平，臣子就能为国尽力，君主也能掌握权柄。

因此，在国家的管治架构里，君主要考虑各个持份者的角色和位置，运用权责时，要利用策略，推行法制自然水到渠成。

总结——以法治国与现代管理思维

《商君书》所谈及的治国原则、策略与方法，与现代管理亦有相通之处。是书虽然主要着墨于国家事务，面向的读者对象却不仅限于帝王。书中涉及的政府立法、行政等，对执法官员也是适用的，可厘清管治的内涵，以实现有效管理。以下从四方面去归纳《商君书》的管理思维。

第一，管理的愿景与使命。例如《说民》和《定分》提及治国的理想境界，《赏刑》和《立本》谈赏赐、刑罚和教化的治国总原则，《修权》谈令国家安定的三个因素。

第二，管理的策略。例如，《农战》和《外内》谈国家的发展策略，《战法》和《兵守》谈作战的策略。

第三，管理者的素质核心。例如《壹言》谈领导力，即如何提升团队的效能；《错法》谈执行力，探讨执行赏罚的方案和效能；《战法》谈作战力，即战胜敌人的能力；《靳令》谈决断力，就是严格执行法令的能力。

第四，管理的方法，即从国家发展的不同层面提出管理方案。例如《算地》谈土地和人口的分配和管理；《禁使》谈官员的利益管理，探讨利益冲突如何避免；《赏刑》和《境内》谈绩效管理，分析如何有效提高国家生产力；《慎法》谈人事管理，检讨官员的选拔方式；《画策》谈政策规划，探讨国家和人民的意志如何实现，国家的全盘规划可以怎样实施；《徕民》谈移民管理，探讨怎样令来自别国的人民为本国做贡献；《君臣》谈君主的角色及其与臣民的等级关系。由此，阅读《商君书》即可以了解中国人的古代管理思维和整个管理体系在国家政治中的落实。

《商君书》的管理思维并没有忽略人性的特点。治国先要定立目标，评估所能获得的成效；立法规管理人的行为，并引导他们向国家的目标进发；施法的对象是人，国家也要依靠人民参与农耕，共同为国出力。这样，在制定和推行法令时，要一并考虑人的因素，否则难以落实。《画策》在谈政策规划时曾提及人民讨厌战争，那是人之常情。把这个人性特点考虑进去，在立法时就要从几个方面加以考虑：首先，引入非本地的人来参加农战，为本国人民增加后备支持；继而大力激励本地人民一起参战。同时，政府立法把那些影响国策推行的种种因素，例如：害怕作战、懒惰、为了声色犬马等，一一清除。谈到如何鼓励农务，其中一个方法就是不准农民买进粮食，也不准商人售卖粮食。买不到粮食，懒惰的农民只得努力务农；不可出售粮食，商人的利润就不能增加，这时，商人就会想到务农，因为只有务农才可以获利。懒惰的农民努力务农，商人也想去务农，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另外，政府提倡俭朴，要去掉鄙俗的声色和华美的服饰，以克服人性的懒惰和不专心。这样，当农民心无旁骛、努力耕作时，荒地就能得到开垦了。订定立法制度，考虑人性的因素，看似限制人身自由，事实上管理国家、管理人性、管理自己是一以贯之的。

《商君书》的管理思维照顾了不同的持份者，让施政更到位。也就是说，要达成国家的目的，就要考虑推行新政时所有持份者的角色和责任。在《垦令》之中，国家开垦荒地，要按持份者的不同背景制定法令。例如针对贵族的服役法令，要求即便是贵族子弟也不可豁免服役。要求国家大臣、知识分子不可以利用广博多能、辩才无碍来扰乱农民，影响他们下田耕作。要求官员正直善良，减少征收税项，令农民不劳累，这样他们下田时间就多。扩大可参与徭役人员的范围，商人的奴仆也要参加徭役，就可多些人参与公田与私田的开垦。《君臣》提到君主、大臣和人民的角色和关系，在制定法令时，同时兼顾各阶层的利益，将大家的力量聚焦在国家的建设上。

全书撮要

阅读《商君书》即可了解古代中国人的管理思维和整个管理体系在国家政治中的落实。商鞅是古代著名的政治改革家，他助秦国成功推行政治改革，建立了土地制度、户籍制度、爵位制度及官僚制度等；并推行农战，实行以法治国，赏善罚恶，以刑去刑，最终，令秦国在短短二十年间崛起，由西北边陲进侵中原，直至一统六国，建立秦朝。

商鞅变法政道与治道兼备，成就了强秦霸业，对整个古代中国的政治发展影响极为深远。他确立管理的愿景，合理运用管理的策略和技巧，从立法、执法及教化三方面入手，简化法令，使人人懂法、人人守法、以法治国的理念一直沿用至今。

更法第一

本篇导读

更法，即变法、改革的意思。改革派商鞅与保守派甘龙、杜挚在秦孝公御前论辩政治改革的问题。全篇以论辩形式写成，有破有立，是《商君书》的首篇，也是改革的缘起，为改革蓄势，并下开《垦令》等改革篇章。甘龙、杜挚主张借鉴古代、依循礼义，借此教化人民，不必改革，国家就可以得到治理。商鞅则认为时移世易，要根据当前国家的形势来推行改革，国家才能富强。他的说法得到秦孝公的认可。

孝公平画
[1]
，公孙鞅、甘龙、杜挚三大夫御于君
[2]
。虑世事之变，讨正法之本
[3]
，求使民之道。

[1] 孝公：即秦孝公，当时的秦国君主。姓嬴，名渠梁。公元前三六一—前三三八年在位。平画：议论与筹划，商议国事。

[2] 甘龙、杜挚：秦孝公的大臣，属保守派，不愿改革。御：侍奉。

[3] 正法：政治制度。

译文

秦孝公与大臣议政，公孙鞅、甘龙、杜挚三位大夫侍奉在一旁，思考国家当时形势的变化，探讨政治制度的根本，寻求管治人民的方法。

赏析与点评

推行改革，往往要兼顾不同的意见，无论如何，对于政治局势、政制改革、管治方式这些方面要多加思考和讨论。

君曰：『代立不忘社稷
[4]
，君之道也；错法务明主长
[5]
，臣之行也。今吾欲变法以治，更礼以教百姓
[6]
，恐天下之议我也
[7]
。』

[4] 代立：继任君位。社稷：古代君主所祭祀的土神和谷神，社为土神，稷为谷神，是国家的象征，后来社稷用来指代国家。

[5] 错法：错，通“措”，即安排、施行。错法指施行法令。明：彰显。长：权威。

[6] 教：教化。

[7] 议：批评。

译文

秦孝公说：“继任君位不忘国家社稷之事，是当君主的应有之道；施行法令尽力彰显君威，这是做臣子的应有之道。现在我希望通过改革法制来治国、改变礼制来教化百姓，恐怕天下的人都会批评我。”

赏析与点评

秦孝公的顾虑是可以理解的，任何改革都会对老百姓产生影响，为君与为臣，要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公孙鞅曰：『臣闻之：「疑行无成，疑事无功。
[8]
」君亟定变法之虑
[9]
，殆无顾天下之议之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必见非于世
[10]
；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毁于民
[11]
。语曰：「愚者暗于成事
[12]
，知者见于未萌
[13]
。」「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郭偃之法曰
[14]
：「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法者，所以爱民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

孝公曰：『善！』

[8] 疑行无成，疑事无功：疑，迟疑，犹豫不决。行动迟疑不决不会有成就，做事迟疑不决不会有功劳。

[9] 亟：急、赶快。

[10] 非：反对，不赞成。

[11] 毁：诋毁。

[12] 暗：昧于，不明白。

[13] 知：通“智”。

[14] 郭偃：春秋时晋国大夫，曾倡变法，世称“郭偃之法”。

译文

公孙鞅说：“我听闻：‘行动迟疑不决不会有成就，做事迟疑不决不会有功劳。’君主快些确定改革的想法，毋需顾虑天下人的批评。况且高明的人，行事一向会被世俗人所反对；有独到见解的人，也会受到民众的诋毁。俗语说：‘愚昧的人在事成后还弄不明白，智者却能预见事情发生的迹象。’‘不可以让人民一开始就跟着思考事情，只能够事成后一起庆祝。’郭偃的改革表明：‘具有崇高道德的人不与世俗同流，成就大事业的人不与众人谋议。’法令，是为了爱护人民而设；礼制，是为了便于处理事情。所以圣人如果要使国家富强，就不再沿用旧有的法制；如果可以使人民得到好处，就不去遵循旧的礼制。”

孝公说：“好！”

赏析与点评

用高明与愚昧作对比来说服秦孝公，商鞅的辩说策略用对了，谁不想做个聪明人？谁不想国家富强、利益人民呢？

甘龙曰：『不然。臣闻之：「圣人不易民而教
[15]
，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者，不劳而功成；据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
[16]
。今若变法，不循秦国之故，更礼以教民，臣恐天下之议君，愿孰察之
[17]
。』

[15] 易：改变。民：当指民俗。

[16] 习：熟悉。

[17] 孰：同“熟”，仔细。察：考虑。

译文

甘龙说：“不是这样。我听闻：‘圣人不会改变百姓的习俗来施行教化，聪明人不会通过改革来治理国家。’按照百姓习俗来施行教化，不费劲就能成功；依照本来的法制来治理国家，官吏熟习，人民安乐。现在如果要改革，不依循秦国旧有的体制，改变礼制教育人民，我恐怕天下人会批评君主，希望君主仔细考虑一下。”

赏析与点评

甘龙从以不变应万变的角度出发，不希望改变现状，因为一旦改变现状，人民就一定会批评君主，天下人都批评君主就会对施政不利。甘龙想以此说服秦孝公。

公孙鞅曰：『子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夫常人安于故习，学者溺于所闻
[18]
。此两者，所以居官而守法
[19]
，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
[20]
，五霸不同法而霸
[21]
。故知者作法，而愚者制焉
[22]
；贤者更礼，而不肖者拘焉
[23]
。拘礼之人不足与言事，制法之人不足与论变。君无疑矣。』

[18] 溺：陷入，此指拘泥。

[19] 居官：当官。

[20] 三代：上古夏、商、周。王（wànɡ）：称王。

[21] 五霸：春秋时代称霸的诸侯，指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

[22] 制：墨守。

[23] 不肖者：没有才干的人。

译文

公孙鞅说：“您所说的话，不过是世俗的观点。一般人安于旧有的习俗，做学问的人拘泥于所见所闻。这两类人，他们只能当官并遵守法制，却不能跟他们讨论改革的事情。夏、商、周这三个朝代礼制不同（君主）却都能称王，春秋五霸各自的法制不同却可分别称霸。所以聪明的人能建立法制，愚昧的人墨守法令；贤能的人改革礼制，而没有才干的人墨守礼制。墨守礼制的人不可跟他讨论国家大事，墨守旧法制的人不可跟他讨论改革。君主不要迟疑了。”

赏析与点评

商鞅继续运用对比的策略，以世俗与拔乎流俗、聪明与愚昧、贤能与无才以及三王五霸时代与现在秦国的形势来作对比，说明改革是必要的。

杜挚曰：『臣闻之：「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臣闻：「法古无过，循礼无邪
[24]
。」君其图之
[25]
！』

[24] 邪：不正。

[25] 图：仔细想想。

译文

杜挚说：“我听闻：‘没有百倍的利益，不要改革法制；没有十倍的功效，不要改换其他工具。’我还听闻：‘依循旧有法制不会有过错，遵循旧有礼制不会有偏差。’希望君主仔细想想。”

赏析与点评

杜挚从功效和对错两个方面，证明改革没有实效，论据比较薄弱。

公孙鞅曰：『前世不同教
[26]
，何古之法？帝王不相复
[27]
，何礼之循？伏羲、神农教而不诛
[28]
，黄帝、尧、舜，诛而不怒
[29]
，及至文、武
[30]
，各当时而立法
[31]
，因事而制礼。礼、法以时而定，制、令各顺其宜
[32]
，兵甲、器备各便其用。臣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汤、武之王也
[33]
，不修古而兴；殷、夏之灭也，不易礼而亡。然则反古者未必可非，循礼者未足多是也
[34]
。君无疑矣。』

[26] 教：政治教化。

[27] 复：重复。

[28] 伏羲：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人物，也叫伏牺氏或牺皇。画八卦，教人渔猎及煮食。神农：传说中的古代帝王。教民耕作，曾尝百草，制药治病。诛：惩罚。

[29] 黄帝：传说中的五帝之一，中原各族的先祖。尧：传说中的五帝之一，圣明贤德，是各族的首领，又称唐尧。舜：传说中的五帝之一。原始时代有虞氏的部落首领，故又称虞舜。诛而不怒：惩罚不过分。

[30] 文：指周文王，商代末年西方诸侯，行仁政。武：指周武王，文王之子。他联合庸、蜀、羌等部族，打败商纣，建立西周。

[31] 当（dànɡ）：顺应。

[32] 宜：适宜的事情或情况。

[33] 汤：商汤，商族部落领袖，灭夏桀，建立商朝。武：指周武王。

[34] 循：依循。

译文

公孙鞅说：“前朝有不同的政教，该效法哪个朝代的法制呢？古代帝王的法制不会重复，该遵循哪种礼制呢？伏羲、神农施行教化不用惩罚，黄帝、尧、舜施行惩罚但不过分，到了周文王和周武王时，他们各自顺应当时的情况建立法制，根据国家的具体情况建立礼制。礼制和法令根据实际情况来制定，法条、命令顺应当时的社会情形，就像兵器、铠甲、器具、装备要便于使用一样。我因此说：治理国家不止一种方式，对国家有利的不必效法古代。商汤、周武王称王于天下，不遵循古代法制而兴旺；殷和夏的灭亡，不是因为他们改革旧礼制才覆亡的。既然这样，违反旧有法制的人不一定不对，遵循旧有礼制的人不一定对。君主对改革的事就不要迟疑了。”

赏析与点评

商鞅认为，古代法制的订立是按当时的实际需要而来的，没有一贯的治国法制。基于这一点，他们也不会因循旧有法制，而是自创新体制来管治国家。以此推知，秦要治国得法，就要建立新的法制，改革旧有过时的法制。

孝公曰：『善！吾闻「穷巷多怪
[35]
，曲学多辨
[36]
」。愚者笑之，智者哀焉；狂夫乐之，贤者丧焉。拘世以议，寡人不之疑矣。』于是遂出垦草令
[37]
。

[35] 穷巷：住在穷乡僻壤的人。

[36] 曲学：学识浅陋的人。辨：争辩。

[37] 垦草令：秦孝公颁布的变法草案，鼓励开垦荒地，重农抑商。

译文

孝公说：“好。我听闻‘住在穷乡僻壤的人少见多怪，学识浅陋的人多喜欢争辩’。愚昧的人所取笑的事，聪明人往往感到悲哀；狂妄的人感到快乐的事，贤能的人却有所担忧。那些拘泥于世俗偏见的议论，我再也不会因它们而迟疑了。”于是，颁行了开垦荒地的法令。

赏析与点评

显而易见，秦孝公的思路跟商鞅一致，即把自己看成是聪明人、贤能的人、不拘泥于成见或世俗意见的人，因此他毫不犹疑地要颁行改革的草案。草案从多方面提出解决方法：整治行事不正的官员，提升农务的效率；按人口征收重税，增加劳动力，等等，这是后话。

垦令第二

本篇导读

垦令，即上文所提及的垦草令，是鼓励开垦荒地的草案。垦草令的内容，在睡虎地秦简的秦律之中可见一二，此令确曾于秦国执行。此草案条目虽然繁多，但是全部围绕开垦荒地展开，指出法制的订立会带来连锁效应，限制某一需求，另一需求就会减少，而一方面的减少会带来另一方面的增加。该草案涉及：把官员执法偏私处理妥当；依农产品的多寡征税；依人口征税；管制出门外游、旅馆以及声色娱乐，提高酒肉这些非必需品的价格；统一管理山林、湖泽；运用重刑改造人民；贵族与平民服役一视同仁；操控农民的行为、言论等二十条，其目的是运用各种手段，提高生产值。

无宿治
[1]
，则邪官不及为私利于民
[2]
，而百官之情不相稽
[3]
。百官之情不相稽，则农有余日
[4]
。邪官不及为私利于民，则农不败
[5]
。农不败而有余日，则草必垦矣。

[1] 宿：隔夜，办事拖延。

[2] 邪官：行事不正的官员。

[3] 情：实情。稽：滞留。

[4] 余日：空闲。

[5] 败：损失。

译文

处理事务不拖延，行事不正的官吏就来不及在人民身上谋取私利，而众大臣办事就不会互相延迟。众大臣办事不互相延迟，那么农民就会有空闲时间。行事不正的官员来不及在人民身上谋取私利，那么农民就不会有损失。农民没有损失而又有空闲时间，那么荒地就一定可以得到开垦。

赏析与点评

官员执法不当是农务滞后、发展受阻的主因，所以本篇一开首就提出要整顿吏治。官员负责执法，不好好予以整治，法制的执行会遭到严重阻延。

訾粟而税
[6]
，则上壹而民平
[7]
。上壹则信
[8]
，信则官不敢为邪。民平则慎
[9]
，慎则难变。上信而官不敢为邪，民慎而难变，则下不非上，中不苦官
[10]
。下不非上，中不苦官，则壮民疾农不变
[11]
。壮民疾农不变，则少民学之不休
[12]
。少民学之不休，则草必垦矣。

[6] 訾：估量，计算。

[7] 壹：亦作“一”，一致。

[8] 信：信任、信约。

[9] 慎：慎重、谨慎。

[10] 苦：怨恨。

[11] 壮民：年长的民众。疾：尽力。

[12] 少民：年少的民众。

译文

依粮食的产量来征税，那么国家的法制就一致，就可公平对待人民。国家法制一致，公平对待人民，官员就不敢胡作非为。公平对待人民，人民就会慎重做事，人民慎重做事，就不会生出异心。这样，百姓不会对君主不满，不会怨恨官员。百姓不会对君主不满，不怨恨官员的时候，那么年长的民众就会努力务农。年长的民众努力务农，那么年少的民众就会一直仿效。年少的民众一直仿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赏析与点评

征税的法令若能以平等原则推行得宜，会带出连锁效应，全国上下各尽其职，荒地开垦一事就易办了。

无以外权任爵与官
[13]
，则民不贵学问，又不贱农
[14]
。民不贵学则愚，愚则无外交。无外交，则国安而不殆
[15]
。民不贱农，则勉农而不偷
[16]
。国安不殆，勉农而不偷，则草必垦矣。

[13] 外权：国家以外的政权。任：担任。

[14] 贱：轻视。

[15] 殆：危险。

[16] 勉：努力。偷：懒惰。

译文

不依靠国家以外的政权来升官晋爵，那样百姓就不会重视学问，也不会轻视农业。百姓不重视学问，就会愚昧。百姓愚昧没学问，就不会到外国交游。百姓不到外国交游，那么国家就没有危险。农民不轻视农业，就会努力务农而不懒惰。国家没有危险，农民努力务农不懒惰，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赏析与点评

不凭借外力升迁，不重视学问，不到别国交游，同时也不轻视务农，人民自会努力务农。这种连锁关系，商鞅甚为重视。

禄厚而税多，食口众者
[17]
，败农者也。则以其食口之数，赋而重使之
[18]
，则辟淫游惰之民
[19]
，无所于食。无所于食则必农，农则草必垦矣。

[17] 食口：指依附贵族的食客。

[18] 赋：征税。使：指徭役。

[19] 辟淫游惰之民：游手好闲的人。辟，邪。

译文

（士大夫贵族的）俸禄丰厚而收取的租税又多，家中食客众多，这会损害农业。那就要依据他们豢养的食客数目，加重赋税和徭役。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就没有地方混饭吃。这些游手好闲的人无处混饭吃，就一定会去务农。他们也去务农，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赏析与点评

这项措施令投闲置散的人也不得不参加农务，从而增加了国家的劳动人口。

使商无得粜
[20]
，农无得籴
[21]
。农无得籴，则窳惰之农勉疾
[22]
。商无得粜，则多岁不加乐
[23]
。多岁不加乐，则饥岁无裕利
[24]
。无裕利，则商怯
[25]
。商怯，则欲农。窳惰之农勉疾，商欲农，则草必垦矣。

[20] 粜（tiào）：卖出。

[21] 籴（dí）：买进。

[22] 窳（yǔ）：懒惰。勉疾：勤勉。

[23] 多岁：丰年。乐：乐岁，指增加利润。

[24] 裕：充裕，此指多余。

[25] 怯：担忧，顾虑。

译文

下令商人不得售卖粮食，农民不得买进粮食。农民不得买进粮食，懒惰的农民就会努力务农。商人不得售卖粮食，丰年时就不能增加利润。丰年没有可观的利润，那么饥年更没有厚利。没有厚利，商人就会有顾虑。商人有顾虑，就想务农。懒惰的农民努力务农，商人也想去务农，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赏析与点评

控制贸易，从而抑制商贩，鼓励农业，令懒惰的农民也勤快起来。这是提高生产力的重要措施。利润是百姓选择以务农为生还是以经商为业的一个衡量标准，利润的高低决定了职业的方向。

声服无通于百县
[26]
，则民行作不顾
[27]
，休居不听
[28]
。休居不听，则气不淫
[29]
；行作不顾，则意必壹
[30]
。意壹而气不淫，则草必垦矣。

[26] 声服：靡靡之音和华美服饰。

[27] 行作：行走劳作。

[28] 休居：在家休息。

[29] 淫：精神涣散。

[30] 壹：专一，集中。

译文

不允许靡靡之音和华美服饰在地方流行，农民外出劳作时就不会看见华美服饰，在家休息时就不会听到靡靡之音。休息时听不到靡靡之音，那么精神就不会涣散；耕作时看不到华美服饰，就一定会专心。心意专一而精神不涣散，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

赏析与点评

对娱乐和服饰都加以管制，要求农民集中精力从事农务，把那些影响耕作的因素，通过法令全部禁掉。这是要求农民保持淳朴的施政方针。

无得取庸
[31]
，则大夫家长不建缮
[32]
。爱子不惰食
[33]
，惰民不窳，而庸民无所于食，是必农。大夫家长不建缮，则农事不伤。爱子惰民不窳，则故田不荒。农事不伤，农民益农，则草必垦矣。

[31] 庸：同“佣”，聘用佣工。

[32] 家长：即家主，一家之主。建：建筑。缮：修葺。

[33] 爱子：指大夫、家主的子女。

译文

不准聘用佣工，大夫、家主就不会修建房屋。他们的儿女就无法不劳而食，懒惰的人也不能偷懒，佣工就无法维生，就一定会去务农。大夫、家主不修建房屋，农务就不会受到妨碍。卿大夫儿女和懒惰之人不再懒惰，原本属于他们的农田就不再荒芜。农业生产不会受到妨碍，农民更加努力务农，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赏析与点评

为了提高农业生产力，就连聘用佣工都要取缔，目的是任何人都要亲力亲为，特别是卿大夫这个显贵的阶层，更要做个榜样。

废逆旅
[34]
，则奸伪、躁心、私交、疑农之民不行
[35]
。逆旅之民无所于食，则必农。农则草必垦矣。

[34] 逆旅：旅馆客舍。

[35] 奸伪、躁心、私交、疑农之民：奸诈、浮躁、喜欢四下交游、不安心务农的人。

译文

取缔旅馆，那些奸诈、浮躁、喜欢四下交游、不安心务农的人就不会出门，开旅馆的人便无法维生，就一定会去务农。（他们也）去务农的话，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赏析与点评

为了让人专心务农，不主张人四出外游，要一心一意做好农耕的工作，于是管制旅馆，让开旅馆的人都去务农。

壹山泽
[36]
，则恶农、慢惰、倍欲之民无所于食
[37]
。无所于食，则必农。农则草必垦矣。

[36] 壹：统一，意谓收归国有。

[37] 倍欲：非常贪心，有很大的贪念。

译文

统一管理山林、湖泽，那些不喜务农、怠慢懒惰、非常贪心的人就无法维生。无法维生，就一定会去务农。（他们也）去务农的话，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赏析与点评

政府统一管理山林、湖泽，让那些依靠山林、湖泽为生的人，不能再利用山林、湖泽的资源自给，只好依照国家安排去务农过活。

贵酒肉之价，重其租，令十倍其朴
[38]
。然则商贾少
[39]
，民不能喜酣奭
[40]
，大臣不为荒饱
[41]
。商贾少，则上不费粟
[42]
；民不能喜酣奭，则农不慢；大臣不荒饱，则国事不稽，主无过举
[43]
。上不费粟，民不慢农，则草必垦矣。

[38] 朴：成本。

[39] 商贾（ɡǔ）：商人，出售货物的人。

[40] 酣奭（shì）：喝酒过度，大量喝酒没有节制。酣，半醉。奭，盛，过多。

[41] 荒饱：指大吃大喝。荒，放纵。

[42] 商贾少，则上不费粟：全句的意思是说商贩少了，大吃大喝少了，国家浪费的粮食也就少了。

[43] 过举：错误的举措。

译文

把酒肉价钱提高，加重它们的租税，高出它们的成本十倍。这样，商贩就少了，人民也就不会大量喝酒，大臣也不会大吃大喝。商贩少了，国家就不会浪费粮食；人民不能大量喝酒，农民就不会懈怠；大臣不会大吃大喝，国家的政事就不再拖延，君主也就不会有错误的举措。国家不浪费粮食，人民不怠慢农务，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赏析与点评

因应酬而过度浪费，反倒使国人怠惰，无心农耕。把酒肉价钱提高，可遏止骄纵浪费的行为，令人把心志放在农务上。

重刑而连其罪
[44]
，则褊急之民不讼
[45]
，很刚之民不斗
[46]
，怠惰之民不游，费资之民不作
[47]
，巧谀、恶心之民无变也
[48]
。五民者不生于境内，则草必垦矣。

[44] 重刑：加重刑罚，或增加刑罚。连其罪：即连坐或株连，一人犯罪，其亲戚朋友也受牵连。

[45] 褊（biǎn）急：急躁。讼：争吵。

[46] 很刚：凶残霸道。很，通“狠”。

[47] 费资之民：奢侈浪费的人。作：起。

[48] 巧谀：谄媚。恶心：心怀不良。变：变诈。

译文

加重刑罚甚至用连坐法，急躁的人就不敢争吵，凶残霸道的人就不再打斗，懒惰的人也不敢到处游荡，挥霍的人也不再浪费，谄媚、心怀不良及变诈的人不敢行骗。这五类人不会在国内出现，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赏析与点评

重刑之下，五类有害于国家实行改革的人，都会消失，这样，开垦荒地就一定能办到。对于行事上有偏颇的人，用重刑迫使他们立即改过，也是一个办法。

使民无得擅徙
[49]
，则诛愚
[50]
、乱农之民无所于食而必农
[51]
。愚心躁欲之民壹意，则农民必静
[52]
。农静，诛愚、乱农之民欲农，则草必垦矣。

[49] 徙：迁徙，搬家。

[50] 诛愚：愚昧。

[51] 乱：扰乱，破坏。

[52] 静：安静下来，安心工作。

译文

下令让人民不可随便迁徙，愚昧和破坏农务的人就无法维生，一定会去务农。愚昧、浮躁的人也能专心从事农业生产，农民就一定会安心务农。农民安心务农，愚昧和破坏务农的人也想去务农，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赏析与点评

要待人民安家落户才授予田地，有了田地在居所附近，农耕才能开展。若人民可以随意迁徙，其后果必然是荒废的农田大量增加，农耕的影响力也因此被削弱。

均出余子之使令
[53]
，以世使之
[54]
。又高其解舍
[55]
，令有甬官食概
[56]
。不可以辟役
[57]
，而大官未可必得也，则余子不游事人
[58]
，则必农。农则草必垦矣。

[53] 余子：指贵族、卿大夫嫡长子以外的儿子。

[54] 世：登记册。一说指出身。

[55] 解舍：指免去兵役和徭役。

[56] 有：取。甬官：掌管粮食的官吏。概（ɡài）：限量之意。本指刮平斗斛（即量米器）量米时过多白米的工具。

[57] 辟：通“避”，逃避。

[58] 事人：结识权贵以求升官。

译文

统一发布征召卿大夫嫡长子以外儿子服役的法令，根据登记册安排服役。提高他们免除服徭役的标准，下令掌管粮食的官吏发给他们定量的食物。（他们）不可逃避徭役，也不一定能做大官，因此不用四处结交权贵，那就一定会去务农。（他们）去务农的话，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赏析与点评

此处是针对贵族颁布的服役法令，规定贵族子弟都不可豁免服役，而且世袭的官位不一定能留给他们，要凭自己的实力才能上进。而参与务农，成了表现实力的机会。

国之大臣、诸大夫，博闻、辩慧、游居之事
[59]
，皆无得为；无得居游于百县，则农民无所闻变、见方
[60]
。农民无所闻变、见方，则知农无从离其故事
[61]
，而愚农不知，不好学问。愚农不知，不好学问，则务疾农。知农不离其故事，则草必垦矣。

[59] 辩慧：巧辩。游居：周游。

[60] 闻变：听闻形势变化。方：四周事物。

[61] 知：同“智”，有智慧，聪明。故事：旧事，旧业。

译文

国家的大臣、众大夫，都不可以表现得广博多能、辩才无碍，也不可四处周游到处居住；不可到各郡县居住游说，那么农民就无从听到国家的形势变化、看到周围的事物。农民无从听到国家的形势变化、看到周围的事物，那么有智慧的农民就不会离开他们原本从事的农务，愚昧的农民则不聪明，不喜欢学问。愚昧的农民不聪明，不喜欢学问，就会积极务农。有智慧的农民不离开他们原本从事的农务，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赏析与点评

控制言论，不许那些获得消息的大臣们把国家的形势变化等信息透露给农民，以免他们无心农耕，影响农地的开垦。

令军市无有女子
[62]
，而命其商令人自给甲兵，使视军兴
[63]
。又使军市无得私输粮者，则奸谋无所于伏
[64]
。盗输粮者不私稽，轻惰之民不游军市。盗粮者无所售
[65]
，送粮者不私，轻惰之民不游军市，则农民不淫，国粟不劳
[66]
，则草必垦矣。

[62] 军市：军中的市场。

[63] 视：参照，对比。军兴：到民间征集物品供军队使用。

[64] 伏：隐藏。

[65] 售：卖出去。

[66] 劳：亏空，消耗。

译文

下令军队市场上不准有女子，还要命令军内市场上的商人自己给军队准备好铠甲兵器，参照到民间征集物品的方式，供军队使用。要军市不能有私自运输粮食的人，那么那些打粮食主意的人的举动就没办法隐藏。偷军粮的人不能私下囤积粮食，轻浮懒惰的人也不到军市游荡。偷军粮的人无法售卖，运送军粮的人不能私下囤积粮食，轻浮懒惰的人就不能在军市游荡，农民就不会被迷惑，国家的粮食就不会亏空，荒地就一定能开垦了。

赏析与点评

下令保护军粮，以免奸人亏空军粮。这条法令从侧面说明了当时诈骗军粮情况之严重。

百县之治一形
[67]
，则徙迁者不饰
[68]
，代者不敢更其制
[69]
，过而废者不能匿其举
[70]
。过举不匿，则官无邪人。迂者不饰，代者不更，则官属少而民不劳
[71]
。官无邪，则民不敖
[72]
。民不敖，则业不败。官属少，则征不烦
[73]
。民不劳，则农多日。农多日，征不烦，业不败，则草必垦矣。

[67] 一形：同一个模样，一致。

[68] 徙迁：意谓调职，特别指那些失职的官员。饰：粉饰，美化。

[69] 代者：继任职位的人。

[70] 过：过错。废：指罢免官位。

[71] 官属：属吏，从属人员。

[72] 敖：出游，此指离开耕地。

[73] 烦：繁苛。

译文

各县的管理必须一致，失职的官员就不能粉饰太平，继任的官员也不能随意更改已有的制度，有过失被罢官的人不能隐瞒过错。有过错不能隐瞒，官员中就没有奸邪的人。失职的人不用粉饰太平，继任的官员不敢更改制度，那么从属官员就会减少，人民负担就不会过重。官员没有奸邪，人民就不用离开故土。人民不用离开故土，那么农业就不会受损害。从属官员少了，征收的税项就不会多。人民负担不重，下田时间就多。下田时间多，征收的税项不多，农业不受损害，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赏析与点评

把农务放在首位，整顿吏治，罢免有问题的官员，留下干实事的官员，让人民少受滋扰，在田间工作的时间多些，从而让农耕更见成效。

重关市之赋
[74]
，则农恶商，商有疑惰之心
[75]
。农恶商，商疑惰，则草必垦矣。

[74] 关市：关口和市场。即位于主要干道的市集。

[75] 疑：怀疑，疑虑。惰：懒惰。

译文

加重主要干道的市集的商品赋税，那么农民就会不愿意经商，商人也会对经商抱有疑虑。农民不愿经商，商人对经商抱有疑虑，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赏析与点评

这是另一项抑商的法令，特别在主要干道、人流多的地方，加重商业赋税，即不鼓励经商。反之，即鼓励务农。

以商之口数使商
[76]
，令之厮、舆、徒、重者必当名
[77]
，则农逸而商劳
[78]
。农逸则良田不荒；商劳则去来赍送之礼无通于百县
[79]
。则农民不饥，行不饰
[80]
。农民不饥，行不饰，则公作必疾
[81]
，而私作不荒，则农事必胜。农事必胜，则草必垦矣。

[76] 使：役使，征调徭役。

[77] 厮、舆、徒、重：都是指奴仆。当名：与户口登记的名字相合。

[78] 农逸而商劳：按照古代的规定，除为官者，只有做仆役的人可以不按照户口的登记去服徭役。而商鞅规定商人家的仆役也需要服徭役，商人的负担就加重了。

[79] 赍：赠送。

[80] 饰：粉饰。

[81] 作：耕作。

译文

依照商人家中的人口数目征调徭役，让他们家的奴仆都按照登记注册的情况服徭役，那么农民就轻松而商人的负担增加了。农民轻松，良田就不会荒芜；商人的负担增加了，往来赠送的礼物就不会在各地流通。如果这样，农民就不会饥饿，做事不用装点门面。农民不饥饿，做事不装点门面，他们就会努力参与公田的农务，而私人的田地也不会荒废，那么农务就会做得很好。农务做得好，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赏析与点评

扩大参与徭役的人的范围，减轻农民的负担，令商人的奴仆也帮忙承担一些重负，这样，可以让更多人参与公田与私田的开垦。

令送粮无得取僦
[82]
，无得反庸
[83]
。车牛舆重
[84]
，设必当名。然则往速徕疾
[85]
，则业不败农
[86]
。业不败农，则草必垦矣。

[82] 取僦（jiù）：收取雇车费用。

[83] 反：通“返”，返回。庸：此处义同“佣”，雇佣，指雇车运货。

[84] 舆重：指载重量。

[85] 徕：即来。

[86] 业：指运粮之事。

译文

下令运送粮食不能拿取雇车费用，更不准运粮车辆在返回时私运货物。车辆、拉车的牛、车辆的载重量要和注册登记的一致。这样的话，运粮车就会往返迅速，不耽误农业生产。不耽误农业生产，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赏析与点评

运输是农业生产链中重要的一环，政府管理得法，可有效加强农业的生产管理，提高效率。

无得为罪人请于吏而饷食之
[87]
，则奸民无主
[88]
。奸民无主，则为奸不勉
[89]
。为奸不勉，则奸民无朴
[90]
。奸民无朴，则农民不败。农民不败，则草必垦矣。

[87] 饷食（xiǎnɡ sì）：送食物给……吃。

[88] 无主：没有凭借。

[89] 勉：受到鼓励。

[90] 朴：根、来源。

译文

不准向官员请求给罪犯送食物让他们好吃好喝，那么罪犯就没有了凭借。罪犯没有了凭借，犯事就不获鼓励。犯事不获鼓励，那么罪犯就没有了来源。罪犯没有了来源，那么农民就不会受到伤害。农民不会受到伤害，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赏析与点评

不可给予罪犯任何支持，也即不鼓励犯罪，这样农民就可以专心务农了。

农战第三

本篇导读

“农战”一名为合成词，即农业和战事。本篇讨论商鞅国富兵强的核心思想，即农战的国家策略：动员全国人民参与农战，农业便会兴旺，同时增加了国家兵力，寓兵于农；无事归田，有事出征。要实现这个策略并非易事，在当时的秦国，任用官员不依法规，赏罚制度还未完善，游说人士、商人、手工业者及农民在社会上的地位也不同，农民并未受到重视。例如，四类人士之中，游说人士只靠辩论言说就可以晋身官宦，的确比参与农务、出兵作战来得更容易。加上儒家思想的影响，要实现全民农战并非易事。文章从多个方面说明农战之必要，有破有立，论说立场鲜明。

凡人主之所以劝民者
[1]
，官爵也。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今民求官爵，皆不以农战，而以巧言虚道
[2]
，此谓劳民
[3]
。劳民者，其国必无力。无力者，其国必削。

[1] 劝：劝说、勉励。

[2] 虚道：空泛、虚无飘渺的言论。

[3] 劳：令人怠惰。

译文

通常君主可以用来勉励人民的，是官职和爵位。令国家得以强盛的根本，却是农业和战事。现在人民求取官爵都不靠农业和战事，而靠空泛的言论，这叫作令人民怠惰。人民怠惰，国家必然软弱无力。软弱无力，国家就会衰弱。

赏析与点评

要突出农战的重要性，可将人民的个人利益与农战拉上关系。原来求取官爵和农战是可以划上等号的，想要获取官爵，参与农战是首要途径。

善为国者，其教民也，皆作壹而得官爵
[4]
，是故不官无爵
[5]
。国去言则民朴，民朴则不淫
[6]
。民见上利之从壹空出也
[7]
，则作壹。作壹则民不偷营
[8]
。民不偷营则多力，多力则国强。今境内之民皆曰：『农战可避，而官爵可得也。』是故豪杰皆可变业
[9]
，务学《诗》、《书》，随从外权
[10]
，上可以得显
[11]
，下可以求官爵；要靡事商贾
[12]
，为技艺，皆以避农战。具备
[13]
，国之危也。民以此为教者，其国必削。

[4] 作壹：做事专一。指专心参与农战。

[5] 是故不官无爵：意指如果做事不专一，则无官职也无爵位。

[6] 淫：放纵。

[7] 上利：君主赏赐的官爵。壹空：即一孔，一个途径。空，通“孔”。

[8] 偷营：私下从事非农战的事务。

[9] 可：肯。

[10] 随从：追随。外权：其他诸侯国的权势。

[11] 显：显赫荣耀。

[12] 要靡：平庸之士。

[13] 具备：意谓以上的情况都出现。

译文

擅于治理国家的人，他教导人民要专心从事农战，否则就得不到官职和爵位。国家摒弃空谈，人民就淳朴，人民淳朴就不会放纵。人民看见君主赏赐的官爵都是从一个途径而来，便会专心从事农战。人民专心从事农战，就不会私下谋求非农战的事务。人民不私下谋求非农战的事务，力量就会增强。力量增强，国家就会强大。现在国境内的人民全部说：“农战可以逃避，而官职和爵位同样可以得到。”所以那些豪杰之士全都可以转行，努力学习《诗》、《书》，追随国外的权势，上可以显赫荣耀，下可以得到官爵；而平庸之士便去做商贩，从事手工业，以此逃避农战。出现以上情况，国家就危险了。人民视这些为教导，这个国家一定会衰弱。

善为国者，仓廪虽满，不偷于农
[14]
；国大民众，不淫于言，则民朴壹
[15]
。民朴壹，则官爵不可巧而取也。不可巧取，则奸不生。奸不生则主不惑。今境内之民及处官爵者，见朝廷之可以巧言辩说取官爵也，故官爵不可得而常也
[16]
。是故进则曲主
[17]
，退则虑所以实其私
[18]
，然则下卖权矣
[19]
。夫曲主虑私，非国利也，而为之者，以其爵禄也；下卖权，非忠臣也，而为之者，以末货也
[20]
。然则下官之冀迁者皆曰
[21]
：『多货，则上官可得而欲也。』曰：『我不以货事上而求迁者，则如以狸饵鼠尔，必不冀矣。若以情事上而求迁者
[22]
，则如引诸绝绳而求乘枉木也
[23]
，愈不冀矣。二者不可以得迁，则我焉得无下动众取货以事上，而以求迁乎？』百姓曰：『我疾农，先实公仓，收余以食亲
[24]
。为上忘生而战，以尊主安国也。仓虚，主卑，家贫，然则不如索官！』亲戚交游合
[25]
，则更虑矣。豪杰务学《诗》、《书》，随从外权；要靡事商贾，为技艺，皆以避农战。民以此为教，则粟焉得无少，而兵焉得无弱也！

[14] 偷：躲懒。

[15] 朴壹：淳朴专一。

[16] 常：指国家的法规。

[17] 曲主：曲意逢迎君主。

[18] 实其私：满足自己的私欲。

[19] 卖权：卖弄权势，玩弄权术。

[20] 末：追逐。货：货利，财利。

[21] 冀：希望。迁：升迁。

[22] 情：实情。

[23] 乘：登，升。枉：弯曲。

[24] 食（sì）：供养。

[25] 交游：聚在一起。合：达成一致。

译文

擅于治理国家的人，粮仓虽充实，也不放松农耕；国家幅员广大，人口众多，不受言语惑乱，人民就淳朴和专一。人民淳朴和专一，官职和爵位就不可以靠虚假的伎俩取得。不能靠虚假的伎俩得到官爵，奸邪的人就不会出现。奸邪的人不出现，君主就不会受迷惑。现在国境内的人民以及获得官爵的人，看到在朝廷中可以用花言巧语和诡辩来取得官爵，认为官爵不需要遵循国家的法规就可以得到。因此，这些人上朝便曲意逢迎君主，回家则想办法来满足私欲，这样，他们就私下卖弄权术。曲意逢迎君主谋取自己的私利，国家没有得益，这样做只是为了得到爵位和厚禄；私下卖弄权术，并不是忠臣，这样做只是为了追求货财之利。这样的话，希望升迁、调职的下级官员都说：“货财多，就能得到想要的官位。”还说：“我不用货财奉献上级来求取升迁，那就像用猫做饵引诱老鼠一样，一定不会有希望。如果用实情呈交上级来求取升迁，那么就像牵着已经断了的绳子登上弯木一样，更加没有希望。两种办法都不能得到升迁，那我怎能不到下面去劳动众人、牟取货财奉献上级，来谋求升官呢？”百姓说：“我努力务农，先令国家的粮仓充实，收拾剩下的粮食供养亲人。为上级牺牲生命作战，来尊崇君主安定国家。粮仓空虚，君主卑微，家里贫穷，这样还不如弄个官做。”亲戚朋友聚在一起谈论，说要改变想法。豪杰之士努力学习《诗》、《书》，追随国外的权势；平庸之士做商贩，从事手工业，全都为了逃避农战。人民视这些为教化，那么粮食怎能不减少，而军队实力怎能不被削弱呢？

赏析与点评

本小节是对上一小节的进一步说明：即便国家仓库粮食充裕，也应继续努力经营好农务，不应躲懒。现在朝中有谣言，认为只要用巧诈的方式就可以求取官爵，而不必靠实力。用逢迎和贿赂以求升官，最终粮食会减少，军队实力会被削弱，国家也将进一步衰弱。

善为国者，官法明，故不任知虑
[26]
；上作壹，故民不偷营，则国力抟
[27]
。国力抟者强，国好言谈者削。故曰：农战之民千人，而有《诗》、《书》辩慧者一人焉
[28]
，千人者皆怠于农战矣。农战之民百人，而有技艺者一人焉，百人者皆怠于农战矣。国待农战而安，主待农战而尊。夫民之不农战也，上好言而官失常也。常官，则国治；壹务，则国富。国富而治，王之道也。故曰：王道非外，身作壹而已矣。

[26] 任：听任。知：同“智”。虑：谋划。

[27] 抟（tuán）：聚集、集合之意。

[28] 焉：于此，在这里。

译文

擅于治理国家的人，任用官员的法规严明，所以不会听任智慧与谋略之人的摆布；君主做事专一，所以人民经营农务不躲懒，国家的力量就集中。国家的力量集中就会强盛，国家崇尚空谈国力就衰弱。所以说：从事农耕和战事的人有一千，其中学习《诗》、《书》好辩论的哪怕只有一个人，这一千人都会对农战懈怠。从事农耕和战事的人有一百，其中哪怕只有一个从事手工业的人，这一百人都会对农战懈怠。国家依赖农战而获得安全，君主依靠农战获得尊崇。人民不参加农战，那是因为君主喜欢空谈而选拔官员不按照法规办事。依法选用官员，国家就会得到治理；专心务农，国家就会富强。国家富强而得到治理，是称王天下的方法。所以说称王天下的方法没有别的，就是专心做事。

赏析与点评

提出“壹”的概念，就是统一制度，经营好农务和战事。崇尚空谈，影响农务和作战，不按法规做事，国家就会日益衰弱；反之，国家就会强大起来。这里反复说明要依法规办事，专心一意做好农战的工作。

今上论材能知慧而任之，则知慧之人希主好恶
[29]
，使官制物以适主心
[30]
。是以官无常，国乱而不壹，辩说之人而无法也。如此，则民务焉得无多
[31]
？而地焉得无荒？《诗》、《书》、礼、乐、善、修、仁、廉、辩、慧，国有十者，上无使守战
[32]
。国以十者治，敌至必削，不至必贫。国去此十者，敌不敢至。虽至必却；兴兵而伐必取；按兵不伐必富。国好力者以难攻
[33]
，以难攻者必兴；好辩者以易攻
[34]
，以易攻者必危。故圣人明君者，非能尽其万物也，知万物之要也。故其治国也，察要而已矣。

[29] 希：通“睎”，观察、窥伺。

[30] 制：处理，决断。

[31] 务：事务，此指行业。

[32] 守战：防守和进攻。

[33] 难：指由农战所建立起来的国家实力，此实力非一朝一夕，故曰难。

[34] 易：指由好辩而来的空泛言论，此事容易做，故曰易。

译文

现在君主根据才能和智慧来用人，聪明的人就会窥探君主的好恶做事，差遣官员处理事务也要迎合君主的心意。因此，任用官员不遵循法规，国家就会混乱而没有统一的法令，爱辩论的人就更加无法无天了。像这样，人民投身其他行业的怎会不多？而田地又怎会不荒芜呢？《诗》、《书》、礼制、音乐、为善、修身、仁爱、廉洁、善辩、聪慧，国家有这十种东西，君主就无法让民众防守、作战。用这十种东西来治理国家，敌人进侵国土，国家必定衰弱；没有敌人进侵，国家也一定会贫穷。国家去掉这十种东西，敌人就不敢前来侵犯。即使来了，也一定会被赶走；出兵攻打别国，一定会取胜；按兵不动不去攻伐，一定会富强。国家重视实力，通过耕战积累优势叫作难攻，致力于“难攻”的国家，一定兴盛；喜欢辩论的人总想投机取巧即所谓易攻，谋求“易攻”，必定危险。所以圣人和明君，不能完全了解万物，但是他们掌握了万物的要领。因此他们治理国家，也体察事物的要领。

赏析与点评

这里提出几点：第一，重视才能；第二，轻视逢迎；第三，强调守法；第四，反对治国用儒家的经典和思想；第五，攻打别国如能摒弃空谈，运用由农耕建立起的实力作战，就会成功；反之，则会危险。

今为国者多无要。朝廷之言治也，纷纷焉务相易也
[35]
。是以其君惛于说
[36]
，其官乱于言，其民惰而不农。故其境内之民，皆化而好辩，乐学，事商贾，为技艺，避农战。如此，则不远矣。国有事，则学民恶法
[37]
，商民善化，技艺之民不用，故其国易破也。夫农者寡，而游食者众，故其国贫危。今夫螟、螣、蚼、蠋，春生秋死
[38]
，一出而民数年不食。今一人耕而百人食之，此其为螟、螣、蚼、蠋亦大矣。虽有《诗》、《书》，乡一束
[39]
，家一员
[40]
，犹无益于治也，非所以反之之术也
[41]
。故先王反之于农战。故曰：百人农，一人居者，王；十人农，一人居者，强；半农半居者，危。故治国者欲民之农也
[42]
。国不农，则与诸侯争权不能自持也
[43]
，则众力不足也。故诸侯挠其弱
[44]
，乘其衰
[45]
，土地侵削而不振，则无及已。

[35] 纷纷焉：纷乱的样子。务：一定。相易：改变对方的看法。

[36] 惛（hūn）：糊涂。

[37] 学民：指学习儒家经典的人。

[38] 螟、螣（ténɡ）、蚼、蠋（zhú）：专吃农作物的小虫。

[39] 乡：古代居民单位，大约两千家为一乡。一束：一捆。

[40] 员：这里指书卷数，作量词用。

[41] 反：转变，指改变现状。

[42] 之：到，此谓从事。

[43] 自持：自保。

[44] 挠：侵扰。

[45] 乘：侵犯。

译文

现在治理国家的人多抓不到要领。朝廷讨论治国之道时，众人议论纷纷想改变对方的立场。因此，君主被不同的说法弄得糊涂了，而官员被这些言谈弄得头脑混乱，人民也懒惰不从事农耕。所以国境内的人民，都变得喜好辩论，喜欢学习，做商贩，从事手工业，逃避农战。如果这样，国家离灭亡也不远了。国家出现动荡，那些学习儒家经典的人讨厌法制，商人善变，手工业者无用处，所以国家就容易被攻破。从事农耕的人少，而靠言论游说吃饭的人数众多，国家就贫困危殆了。那些危害农作物的螟、螣、蚼、蠋等害虫，虽然春生秋死，但它们一旦出现，人民就会多年没有饭吃。现在一人耕作供应一百个人吃饭，这比螟、螣、蚼、蠋的危害更大。虽然有《诗》、《书》，每个乡有一捆，每家有一卷，但是对治理国家一点用处也没有，这不是改变现状的策略。以前的君主转而依靠农战来突破困境。因此说：一百人从事耕作，一个人闲居，国君可称王；十个人从事农耕，一个人闲居，国家强大；一半人从事农耕，一半人闲居，国家危险。所以治理国家的人，希望人民下田从事农耕。国家不重视农耕，与诸侯争霸时就不能自保，因为民众的力量不够。因此，其他诸侯国就乘其衰弱来侵扰它，乘其衰弱来进犯它，土地就会被侵占，国家从此一蹶不振，到那时就来不及想办法了。

赏析与点评

指出现时国家的问题：空谈太多，没完没了；人们的很多活动都无益于国家富强：学习儒家思想、经商、从事手工业、逃避农战。此节从反面说明了法制的重要性。

圣人知治国之要，故令民归心于农。归心于农，则民朴而可正也，纯纯则易使也
[46]
，信可以守战也。壹则少诈而重居
[47]
；壹则可以赏罚进也；壹则可以外用也。夫民之亲上死制也
[48]
，以其旦暮从事于农。夫民之不可用也，见言谈游士事君之可以尊身也、商贾之可以富家也、技艺之足以糊口也。民见此三者之便且利也
[49]
，则必避农。避农则民轻其居，轻其居则必不为上守战也。凡治国者，患民之散而不可抟也。是以圣人作壹抟之也。国作壹一岁者，十岁强；作壹十岁者，百岁强；作壹百岁者，千岁强；千岁强者王。君修赏罚以辅壹教，是以其教有所常，而政有成也。

[46] 纯纯：诚恳的样子。

[47] 重（zhònɡ）居：安心于故居旧地。

[48] 死制：不顾生死遵从。

[49] 便且利：即便利，指付出少而容易办到。

译文

圣人懂得治国的要领，因此让人民安心务农。安心务农，人民就淳朴便于管治，诚恳就容易役使，一定可以用来守城作战。民众专心农战，奸诈之事就会减少，而且人们也会安居于旧地，难以迁徙；民众专心农战，就能用赏罚鼓励上进；民众专心农战，就可以对外作战。人民亲附君主，不顾生死遵从，是因为他们从早到晚从事农耕的缘故。人民不听从管理效力国家，是因为他们看到，空谈游说的人逢迎君主而得到尊贵的地位，商人也可以致富，手工业者也可以养家糊口。人民看到这三种人付出少又可以赚钱，就一定会逃避农耕。逃避农耕，人民就不会在乎自己住在什么地方。不在乎自己住在什么地方，就一定不会替君主守土作战。凡是治国的人，都担心民心涣散不能凝聚。所以圣人实行农战政策，以凝聚民心。国家专心农战一年，就能强大十年；国家专心农战十年，就能强大一百年；国家专心农战一百年，就能强大一千年；强大一千年，（君主）就可以称王。君主制定赏罚用以辅助农战，所以教化从常法而来，治国也会有成就。

赏析与点评

治国的要领是什么？就是要把人民团结起来，让他们安心于农战，他们若能安心于农战，就可以一心一意帮助国家守土作战。这样的话，国运就可以一直兴盛下去。

王者得治民之至要，故不待赏赐而民亲上，不待爵禄而民从事，不待刑罚而民致死。国危主忧，说者成伍，无益于安危也。夫国危主忧也者，强敌、大国也。人君不能服强敌，破大国也，则修守备，便地形
[50]
，抟民力，以待外事
[51]
，然后患可以去，而王可致也。是以明君修政作壹，去无用，止浮学事淫之民，壹之农，然后国家可富，而民力可抟也。

[50] 便地形：指占领有利地形。便，有利。

[51] 外事：别国之侵入。

译文

王者掌握了治理人民的要领，所以不等待赏赐，人民就亲附君主；不等待君主晋爵加禄，人民便从事农战；不等待君主使用刑罚，人民就拼死效命。当国家危急、君主担忧时，空谈之士成行成列，却对国家的安危没有任何帮助。国家危急、君主担忧，是因为遇上了强敌、大国。君主不能战胜强敌、攻破大国，就要加强防御，占据有利地形，集中人民的力量来应付外敌的入侵，威胁就可以消除，称王天下的目的也可达到。所以英明的君主以统一管理整治国家，去掉无用的东西，禁止人民学习虚浮无用的学问或从事游说等职业，令他们专心一意从事农耕，国家就能富强，人民的力量也可以凝聚了。

赏析与点评

治国的最高境界就是实行人民自治，虽然赏罚很重要，但人民不必等待君主的赏赐和刑罚，自己就能安心于农战，为国出死力。就算大国来袭，只要人民能防守抵抗到底，君主也可称王。

今世主皆忧其国之危而兵之弱也，而强听说者
[52]
。说者成伍，烦言饰辞而无实用
[53]
。主好其辩
[54]
，不求其实。说者得意，道路曲辩，辈辈成群
[55]
。民见其可以取王公大人也，而皆学之。夫人聚党与，说议于国，纷纷焉。小民乐之，大人说之
[56]
。故其民农者寡，而游食者众。众则农者殆；农者殆则土地荒。学者成俗
[57]
，则民舍农，从事于谈说，高言伪议。舍农游食，而以言相高也，故民离上而不臣者成群。此贫国、弱兵之教也。夫国庸民以言
[58]
，则民不畜于农
[59]
。故惟明君知好言之不可以强兵辟土也，惟圣人之治国，作壹、抟之于农而已矣。

[52] 强：硬要。

[53] 烦：烦琐。饰：漂亮。

[54] 辩：言辞华美。

[55] 辈辈：一批一批，一伙一伙。

[56] 说：通“悦”。

[57] 成俗：形成风气。

[58] 庸：任用。

[59] 畜：喜好。

译文

现在各国君主都担心国家危难而兵力薄弱，却还要去听游说之士的空谈。游说之士成行成列，说话烦琐，言词漂亮，却并不实用。君主爱听他们辩论，而不去探求事实真相。游说之士很得意，到处巧言诡辩，一帮又一帮成群结队。人民看到这样能取悦王公大臣，便都向他们学习。于是人们结成党羽，高谈阔论，议论纷纷。不但普通百姓喜欢这样做，王公大臣也喜欢。因此务农的人少，而靠游说混饭吃的人多。游说的人多，就没有人从事农耕；没有务农的人，田地就会荒芜。学习游说成为风气，人民就会放弃农耕而以游说为业，高谈阔论。人民放弃农耕，靠游说吃饭，彼此用言语争高下，所以人民远离君主，而不臣服的人成群结队。这是令国家贫穷、兵力薄弱的政教。如果国家只靠空谈聘用人民，人民就不会喜爱农耕。因此只有英明的君主知道喜欢空谈不能用来强国辟壤，只有圣人治理国家会统一于农战，让人民专心于农战罢了。

赏析与点评

反复说明游说与农战是相互对立的。从事游说令国家贫弱，参与农战则令国家强大。前者分散众人的力量，后者凝聚众人的力量。英明的君主会选择后者，而摒弃前者。农战重视实力，辩论着眼于口舌之争，两者取向不同。

去强第四

本篇导读

“去强”，指清除不服管治的人民。“去强”这个名称很有战略意味，篇中提出很多治国的策略、方法和标准，用以提升国家地位，成就王者。国家要怎样做才能制胜呢？要用“贫治”策略管理富裕的国家；领袖要多谋善变但国家要稳定少变；战车与牲畜的比例有特定意义；要否定人治的因素，法治是国家的根本；严刑轻赏的管治方式对国家有利；农耕与保护主义的贸易策略对国家的发展有重大意义；强国有十三种项目指标；上战场的与不上战场的都可以得到赏赐。这些治国的方式和策略让人大开眼界。

以强去强者
[1]
，弱；以弱去强者
[2]
，强。国为善
[3]
，奸必多。国富而贫治
[4]
，曰重富
[5]
，重富者强。国贫而富治
[6]
，曰重贫，重贫者弱。兵行敌所不敢行，
[7]
强。事兴敌所羞为，
[8]
利。主贵多变，国贵少变。国少物
[9]
，削；国多物，强。千乘之国守千物者削
[10]
。战事兵用而国强
[11]
，战乱兵息而国削。

[1] 强：第一个“强”，指强民政策，即后文所说的儒家教化。后一个“强”指强民，即不服管治的人民。

[2] 弱：指弱民政策，即重赏罚。

[3] 善：指仁政。

[4] 贫治：以贫穷的方式来管治，可使人民节制有度，增加财富的累积。

[5] 重（chónɡ）：加倍，双重。

[6] 富治：以富裕的方式来管治，会令人民收支失据，增加开支。

[7] 兵行敌所不敢行：指士兵有勇气，能到敌人所不敢到之处。

[8] 事兴敌所羞为：指士兵忘记道德抉择，能做敌人羞怯不干的事。

[9] 物：物资。

[10] 千乘之国守千物：指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只守有千物。

[11] 事：治理。兵用：士兵效力。

译文

以强民的政策（例如儒家教化）清除不服从法令的人民，国家实力会被削弱；以弱民的手段（例如赏罚）来清除不服从法令的人民，国家实力会增强。国家行仁政，奸邪的人一定会多。国家富裕而用贫穷的方式治理，叫双重富裕，双重富裕的国家一定强大。国家贫穷而用富裕的方式管治，叫双重贫穷，双重贫穷的国家一定衰弱。士兵敢到敌人不敢到的地方就强大，做敌人羞怯不干的事就有利。君主贵在多谋善变，国家贵在法制稳定。国家少物资，就衰弱；国家多物资，就强大。拥有千辆兵车却只守住千物（平均一辆兵车只守一物），国家就会衰弱。经营战事（指挥有方），士兵效力，国家就会强大；作战混乱，士兵怠情，国家就衰弱。

赏析与点评

这里讨论国家强弱的指标。第一，以何种策略“去强”，可以看出国家实力的强弱；第二，治理国家要用合适的方法，对症下药；第三，用兵的策略可以显示国家的实力；第四，作为领袖要多谋善变，但国家要稳定少变；第五，由国家物资的多少及其与兵车的比例，可以看出国家的强弱；由战场上士兵的调度可以看出国家的强弱。这些观点触及国家管治的制胜之道。

农、商、官三者，国之常官也
[12]
。三官者，生虱官者六
[13]
：曰岁、曰食、曰美、曰好、曰志、曰行
[14]
。六者有朴
[15]
，必削。三官之朴三人
[16]
，六官之朴一人
[17]
。以治法者，强；以治政者
[18]
，削。常官治者迁官。治大，国小；治小，国大
[19]
。强之，重削；弱之，重强。夫以强攻强者亡，以弱攻强者王。国强而不战，毒输于内
[20]
，礼乐虱官生，必削；国遂战，毒输于敌，国无礼乐虱官，必强。举劳任功曰强
[21]
，虱官生必削。农少、商多，贵人贫、商贫、农贫，三官贫，必削。

[12] 常官：从事某种常设职业的人。

[13] 虱官：像虱子一样为害的职业。

[14] 岁、食、美、好、志、行：岁指丰年，岁的害处指遇上丰年农民就会躲懒。食指食物，食的害处指农民会浪费食物。美指华贵的东西，美的害处指商人贩卖华贵的东西。好是玩好，好的害处指商人贩卖玩乐的物品。志指想法，志的害处指官吏营私舞弊的想法。行指行为，行的害处指官吏贪赃枉法的行为。

[15] 朴：本源，来源。

[16] 三人：指农民、商人及官吏。

[17] 一人：这里指君主。君主是造成六种职业虫害的主因。

[18] 政：政教，特别指儒家的教化。

[19] 治大、治小：治理事务从疏阔或从精微着眼。国小、国大：指国家大小、强弱。

[20] 毒：指虱害。输：灌输，产生。

[21] 举：推选。

译文

务农、经商、任官，是三种国家常见的职业。这三种职业产生了六种职业虫害：“岁”害、“食”害、“美”害、“好”害、“志”害、“行”害，这六种职业虫害生了根，国家一定会衰弱。务农、经商、任官这三种职业的本源来自从事它们的三种人，六种虫害的本源来自君主一人。用法制来治国，国家就强；靠政教来治国，国家就弱。常任官员而他能把政事处理得很好，就提升他。从疏阔着眼治理，国家就弱小；从精微着眼治理，国家就强大。使人民强大不守法，国家就会越来越削弱；使人民弱小遵守法纪，国家就会越来越强大。采用使民众变得强大的政策来整治不守法的百姓，国家就要亡国；采用使民众变得软弱的政策来整治不守法的百姓，国家就能成就王业。国家强大而不参与战争，毒害会产生于国家之内，礼乐等危害出现，国家必定衰弱；国家参与战争，毒害会转嫁到敌人身上，国内没有礼乐等虫害，国家必定强大。抬举有才能的人，任用有功绩的人，国家就会强大。出现职业虫害，国家必定衰弱。农民少商人多，因而贵族贫穷，商人贫穷，农民贫穷，这三种人都贫穷了，国家必定衰弱。

赏析与点评

从三种职业引申出来的人性堕落说起，强调要以法治国，否定儒家礼乐。国家要强大，就要任用贤能之人，除“虫害”，参与战争，增加农民的数量。

国有礼、有乐、有《诗》、有《书》、有善、有修、有孝、有弟、有廉、有辩
[22]
。国有十者，上无使战，必削至亡；国无十者，上有使战，必兴至王。国以善民治奸民者，必乱至削；国以奸民治善民者，必治至强。国用《诗》、《书》、礼、乐、孝、弟、善、修治者，敌至，必削国；不至，必贫。国不用八者治，敌不敢至，虽至必却。兴兵而伐，必取，取必能有之；按兵而不攻，必富。国好力，曰以难攻
[23]
；国好言，曰以易攻
[24]
。国以难攻者，起一得十；国以易攻者，出十亡百。

[22] 修：贤德。弟：同“悌”，敬爱兄长。辩：辩论。

[23] 难攻：指运用农战的策略攻打别国。

[24] 易攻：指依靠儒家思想的论辩策略。

译文

国家有礼、乐、《诗》、《书》、善良、贤德、孝敬父母、尊敬兄长、廉洁、善辩。国家有这十种东西，君主就算不用人民作战，国家也必定衰弱以致灭亡；国家如果没有这十种东西，君主使人民作战，国家必定兴盛以至称王天下。国家依赖良善的人来管治奸邪的人，就一定会发生动乱直至衰弱；国家用奸邪的人管治善良的人，就一定能治理好以至强大。国家采用《诗》、《书》、礼、乐、孝敬父母、尊敬兄长、善良、贤德等儒家思想来治理，敌人到来，会令国家衰弱；敌人不来，国家也必定会穷困。国家不用这八种儒家思想治理，敌人不敢入侵，即使来了也会退却。如果出兵讨伐别国，一定可以夺取土地，夺取之后还能够拥有它；如果按兵不动不去攻打，一定会富足。国家重视农战实力，（过程艰难）叫作“难攻”。国家喜欢空谈，（做起来容易）叫“易攻”。国家通过“难攻”积累实力来攻打别国，用一分的力量可以得到十倍的收获；国家企图以“易攻”的方式攻打别国，出十分的力会丧失百倍的利益。

赏析与点评

进一步否定儒家思想，认为仁义道德、诗书礼乐令国家衰弱，甚至步向灭亡。如此舍易取难，商鞅所走的改革道路并不平坦。

重罚轻赏，则上爱民，民死上；重赏轻罚，则上不爱民，民不死上。兴国行罚，民利且畏
[25]
；行赏，民利且爱。国无力而行知巧者
[26]
，必亡。怯民使以刑，必勇；勇民使以赏，则死。怯民勇，勇民死，国无敌者，强。强，必王。贫者使以刑，则富；富者使以赏，则贫。治国能令贫者富，富者贫，则国多力，多力者王。王者刑九赏一，强国刑七赏三，削国刑五赏五。

[25] 利：受益。

[26] 知巧：智谋巧诈。

译文

刑罚加重，赏赐减轻，君主爱护人民，人民就会为君主拼死效力；赏赐加重，刑罚减轻，君主不爱护人民，人民便不会为君主拼命效力。振兴国家实行刑罚，人民受益并畏惧；实行赏赐，人民受益又喜爱。国家没有实力而看重智慧巧诈，必定国亡。用刑罚令胆小的人作战，他们必定有勇气；用赏赐激励勇敢的人，他们就会拼死效力。胆小的人勇敢，勇敢的人不怕死，国家就所向无敌，就强大。国家强大，必定能称王。利用刑罚，让他们参与农战，穷人就会变富裕；施加奖赏，若不参加农战，富人就会变贫穷。治理国家（，通过赏罚鼓励耕战，）能令贫穷的变富裕，富裕的变贫穷，国家力量就大，国家力量大君主就可称王。王者用刑罚占九分，赏赐占一分；强国用刑罚占七分，赏赐占三分；衰弱的国家刑罚占五分，赏赐也占五分。

赏析与点评

刑罚与赏赐是《商君书》中重要的概念。主张重刑是要让人民有勇气，其间的关系在这里并没有展开论述，而赏赐可令国家灭亡，也欠解释。后面所说由贫变富、由富变贫，也一样没有解释。如果扣紧农战的概念，可理解为，国家立法要求人民参与农战，人民下田工作，参与战事，则勇气一定会有所增强。由贫变富的最大原因是在农战中有好的表现，则可以加官晋爵；反之，只会由富变贫。

国作壹一岁
[27]
，十岁强；作壹十岁，百岁强；作壹百岁，千岁强；千岁强者，王。威，以一取十，以声取实，故能为威者王。能生不能杀
[28]
，曰自攻之国，必削；能生能杀，曰攻敌之国，必强。故攻害、攻力、攻敌
[29]
，国用其二舍其一，必强；令用三者，威，必王。

[27] 作壹：即专一于农战。

[28] 生：培养实力。杀：消耗实力。

[29] 攻害：攻击上文提及的职业所带来的虱害。攻力：攻击他国的力量，特别指由农耕而来的战斗力。攻敌：攻击敌国。

译文

国家专心农战一年，就能强大十年；国家专心农战十年，就能强大一百年；国家专心农战一百年，就能强大一千年；强大一千年，君主便可以称王。有威势，就能以一取十，以声势取得实效，所以能够有威势的国家就可以称王天下。能培养实力却不能使用实力的国家，叫作自己攻打自己的国家，必定衰弱；能培养实力也能使用实力的国家，叫作攻打敌国的国家，必定强大。所以消灭虱害、有战斗力、攻击敌国，国家使用其中两项，只舍弃一项，必定强大；能用三项，必定称王。

赏析与点评

这里引述《农战》的文字，然后加以进一步的解说，提出威势、杀、攻害、攻力及攻敌的概念，综合来看，这些都是战场上两国交锋的用语。总之，全国上上下下专一于农战，国家就能强大。另外，本篇提出，若国家只“农”不“战”，矛盾就会积攒于内部，自行消耗实力，须得农与战结合。

十里断者国弱
[30]
；五里断者国强。以日治者王，以夜治者强，以宿治者削。

[30] 里：古代二十五家为一里。古代居家的行政单位，五家为一邻，五邻为一里。断：决断。

译文

在十个里之内才能做出决断，国家就弱；在五个里之内能做出决断的，国家就强大。当天便能解决政务的国家就能称王天下，当晚能解决政务的国家就强大，要第二天才能解决政务的国家就衰弱。

赏析与点评

哪些国家最优秀？哪些国家强？哪些国家弱？办事效率是明确的标准。

举民众口数，生者著
[31]
，死者削
[32]
。民不逃粟
[33]
，野无荒草，则国富，国富者强。

[31] 著：著录于户籍之上。

[32] 削：删去。

[33] 逃粟：逃避赋税。

译文

统计所有民众的人数，在世的记录在户籍本上，死去的就从户籍本上删去。人民不能逃避赋税，田野上没有荒草，国家就能富裕，国家富裕也就强大了。

赏析与点评

做好户籍登记，以防逃税，可见在此之前逃税是个重大的社会问题。逃税与农耕大有关系，人力的多少，直接影响农战的力量。

以刑去刑
[34]
，国治；以刑致刑
[35]
，国乱。故曰：行刑重轻
[36]
，刑去事成，国强；重重而轻轻
[37]
，刑至事生，国削。刑生力，力生强，强生威，威生惠。惠生于力。举力以成勇战，战以成知谋。

[34] 以刑去刑：指用严刑令民众不敢犯法，就是以刑罚杜绝了犯法。

[35] 以刑致刑：指用轻刑而令民众不怕犯罪，就是以刑罚导致了犯法。

[36] 重轻：轻罪重罚。

[37] 重重：重罪重罚。轻轻：轻罪轻罚。

译文

用严刑杜绝犯法，国家就能治理；刑罚太轻易招致犯法，国家就会混乱。所以说：用重刑治轻罪，刑罚就是不用，事情也能完成，国家就强大；重罪重罚而轻罪轻罚，即使用了刑罚，犯法的事情仍然发生，国家就衰弱。刑罚生出实力，实力产生强大，强大产生威势，威势产生仁惠。仁惠从实力中产生，所有实力能用来成就勇敢作战，作战才能产生出智慧和计谋。

赏析与点评

解说“以刑去刑”所引申的意思。严刑能生出实力，实力生出强大，强大生出威势，威势生出仁惠，仁惠生于实力，实力又可成就勇战，勇战就会知道智谋。环环相扣，一切都从严刑开始。

粟生而金死
[38]
，金死而粟生。本物贱
[39]
，事者众，买者少，农困而奸劝
[40]
，其兵弱，国必削至亡。金一两生于竟内
[41]
，粟十二石死于竟外
[42]
；粟十二石生于竟内，金一两死于竟外。国好生金于竟内，则金粟两死，仓府两虚
[43]
，国弱；国好生粟于竟内，则金粟两生，仓府两实，国强。

[38] 粟生而金死：粟，即米粟，粮食；金，即钱财，后文的“金一两”的“金”则指黄金。生，出现、生长。下一句的“生”可以理解为“赚取”。死，消失、失去作用。

[39] 本物：指米粟。

[40] 劝：受到鼓励。

[41] 竟：通“境”。

[42] 石：古代计量单位，一石十斗。

[43] 仓：粮仓。府：库。

译文

米粟“生”而金钱“死”，金钱“死”而米粟“生”。米粟价格便宜，从事农耕的人多，买米粟的人就少，农民就会贫困，奸诈的商人就得到鼓励。如果这样，国家兵力就会削弱，国家一定会衰弱，直至灭亡。国内赚取一两黄金，就会有十二石的米粟在国外被卖掉；国内购入十二石米粟，就有一两黄金在国外被花掉。如果国人喜欢在境内赚取金钱，那么金钱和米粟都会损失掉，粮仓和金库都会空虚，国家就弱；国人喜欢在境内积蓄米粟，那么米粟和金钱都能获得，粮仓、金库都会充实，国家就强大。

赏析与点评

从贸易的角度出发，把十二石米粟运到国境外，赚取一两黄金，则国内就会减少十二石米粟，这十二石米粟就等同死了。如果国内的十二石米粟不运输出去卖掉，则只是国境外的一两黄金没有赚到罢了。如果商人们都喜欢到境外贸易，则国内的粮仓和金库都会空虚，因为粮食运到了国外，而货币没有统一，所赚的钱财未必可以用于国内。只有在国境内囤积米粟，在国内进行贸易，粮仓和金库都可以充实，国家才会富强。

强国知十三数：竟内仓口之数，壮男壮女之数，老弱之数，官士之数
[44]
，以言说取食者之数，利民之数
[45]
，马、牛、刍藳之数
[46]
。欲强国，不知国十三数，地虽利，民虽众，国愈弱至削。

[44] 官：官吏。士：知识分子。

[45] 利民：农民。

[46] 刍藳：指柴草。刍，打草。藳，植物的茎杆。

译文

强大的国家知道十三种事物的数目：境内粮仓、人口的数目，壮年男子、女子的数目，老人、小孩的数目，官吏、士人的数目，靠游说吃饭的人的数目，农民的数目，马、牛、柴草的数目。想要使国家强大，不知道国家这十三种事物的数目，地理即使优越，人口虽然众多，国家也难免会越来越衰弱。

赏析与点评

这十三种强国的项目，包括了粮食储备、人口、阶层、牲畜、物资等，是国家规划的重要因素。不过，项目只列出了十三个，显然简单了点。

国无怨民曰强国。兴兵而伐，则武爵武任
[47]
，必胜。按兵而农，粟爵粟任
[48]
，则国富。兵起而胜敌、按兵而国富者王。

[47] 武爵武任：按战功多少，赏赐官爵。

[48] 粟爵粟任：按提供的粮食和布帛多少，赏赐官爵。

译文

国家没有人民埋怨就叫强国。如果发兵攻打别国，按战功的多少授予他们官职和爵位，就一定能取胜。如果囤兵从事农耕，按生产缴纳粮食和布帛的多少授予官职和爵位，国家就富裕。出兵而能战胜敌人、囤兵而国家富足，可称王天下。

赏析与点评

这里提出两种用兵和赏赐的策略：出兵与囤兵。出兵有功，可赐官爵；囤兵有功，也可赐官爵。这样对外对内，根据不同的岗位行赏；人民只要参与农战，就有机会获得犒赏。

说民第五

本篇导读

说民，即论民，以人民为讨论课题。如何驾驭人民，令人民得以管治？本篇以此为核心进行了讨论。首先，消除八种令人民难于管治的特点：辩论、聪慧、礼仪、音乐、仁爱、孝慈、任用和举荐。然后，依据人民勇敢与否，运用不同的策略，管治人民。那么，国家如何能够长治久安呢？答案是令富裕的人变贫穷，令贫穷的人变富裕。在这个变化之中，驾驭人民，这也需要运用政治策略。驾驭民众，一方面要用刑罚，一方面要用赏赐，其中，赏赐要仅仅出于农战这一个渠道，这样，才能有效引导人民从事农战。关键在于要得民心，以人民为中心，让家庭参与管理，达致治国的目的。把重点放在人民自治上，由人民自己管理自己，成为最高的管治原则。

辩慧，乱之赞也
[1]
；礼乐，淫佚之征也
[2]
；慈仁，过之母也；任举，奸之鼠也
[3]
。乱有赞则行，淫佚有征则用，过有母则生，奸有鼠则不止。八者有群，民胜其政。国无八者，政胜其民。民胜其政，国弱；政胜其民，兵强。故国有八者，上无以使守战，必削至亡。国无八者，上有以使守战，必兴至王。

[1] 赞：辅助，这里指帮凶。

[2] 征：征召，招引。

[3] 鼠：处，居处。指藏身之处。

译文

辩论和聪慧，是造成违法乱纪的帮凶；礼仪与音乐，是放荡淫佚的引子；仁爱与孝慈，是过失的来源；任用和举荐，是奸邪的藏身之所。违法乱纪有了帮凶才会流行，放荡淫佚有了引导才能兴起，过失有了来源才能产生，奸邪有了藏身之地就不能制止。这八种东西结成群，民众的力量就会胜过政令。国家没有这八种东西，政令就会胜过民众。民众的力量胜过政令，国家就会被削弱；政令能胜过民众，兵力就强大。所以国家如有这八种东西，君主就无法令人民防守及战斗，国家必定衰弱直至灭亡。国家没有这八种东西，君主就可以令人民防守及战斗，国家必定兴盛直至称王天下。

赏析与点评

八种令人民难于被驾驭的东西，其中四种是儒家的礼与乐、慈与仁。这些道德教化，商鞅认为是造成混乱的根源。另外，辩说、聪慧、任用和举荐，同样制造了祸端。而这八种东西，也令农战难于实行。

用善
[4]
，则民亲其亲；任奸
[5]
，则民亲其制。合而复者
[6]
，善也；别而规者
[7]
，奸也。章善则过匿
[8]
，任奸则罪诛。过匿，则民胜法
[9]
；罪诛，则法胜民。民胜法，国乱；法胜民，兵强。故曰：以良民治，必乱至削；以奸民治，必治至强。

[4] 用善：指用善良的方式来进行管治，即儒家的仁、义、礼、智。

[5] 任奸：与“用善”相反，指用法制规范行为。

[6] 合：合力。复：通“覆”，掩盖。

[7] 规：通“窥”，窥伺，监察。

[8] 章：彰显。

[9] 胜：超越，胜过，驾驭。

译文

用善良的方式管治，人民就爱他们的亲人；用奸险的方式治理，人民就遵守国家的法制。民众合力互相隐瞒过失，是良善；民众疏远且互相监督，是奸险。彰显良善，过失就被隐藏了；使用奸险的方式，犯罪即会受到严惩。隐藏过失，人民便越过法规；犯罪就遭到严惩，法规便能驾驭人民。人民越过法规，国家就乱；法规能驾驭人民，国家兵力就强。所以说，以善良的方式治理人民，国家必定混乱直到衰弱；以奸险的方式治理人民，国家必定得到治理直到强盛。

赏析与点评

究竟该用怎样的方式治理人民呢？用良善的方式还是用奸险的方式？良善的方式是儒家的治国方案，奸险的方式是法家的管治方法。前者引发人的善性，后者却规范人的恶性。

国以难攻
[10]
，起一取十；国以易攻
[11]
，出十亡百。国好力，曰以难攻；国好言，曰以易攻。民易为言，难为用。国法作民之所难
[12]
，兵用民之所易，而以力攻者，起一得十；国法作民之所易，兵用民之所难，而以言攻者，出十亡百。

[10] 难攻：用困难途径攻打他国，指通过农战令国家实力增强，此路较难。

[11] 易攻：用容易方式攻打他国，指通过辩论言说等手段，此路较易。

[12] 作：鼓励。

译文

国家采取奖励耕战集聚实力的所谓“难攻”策略攻打别国，用一分力量可得到十倍的收获；国家采取倡导游说辩论的“易攻”策略攻打别国，用十分的力量会损失百倍。国家重视实力，叫作以难攻；国家喜好辩论言说，叫作以易攻。人民用言说容易，却难起作用。国家立法鼓励人民做难办的事，到了用兵时，人民就会觉得战事容易，一旦用实力攻伐，用一分的力量可得到十倍的收获；国家立法鼓励人民做易办的事，到了用兵时，人民就会觉得战事困难，一旦用辩论言说去攻伐，付出十分的力量会损失百倍。

赏析与点评

从立法的角度谈管治人民，不能只顺应人民的喜好，而要以国家的实际形势来衡量。如果局势紧张，必须以战斗为主，空谈便无补于事，所以国家立法，必须从难处做起，要求人民参与农战。

罚重，爵尊
[13]
；赏轻，刑威
[14]
。爵尊，上爱民；刑威，民死上。故兴国行罚，则民利；用赏，则上重。法详，则刑繁；刑繁，则刑省。民不治则乱，乱而治之又乱。故治之于其治，则治；治之于其乱，则乱。民之情也治
[15]
，其事也乱。故行刑，重其轻者，轻者不生，则重者无从至矣，此谓治之于其治者。行刑，重其重者，轻其轻者，轻者不止，则重者无从止矣，此谓治之于其乱也。故重轻，则刑去事成，国强；重重而轻轻，则刑至而事生，国削。

[13] 爵：爵位。

[14] 威：威势。

[15] 情：指人之常情。

译文

刑罚重，爵位就尊贵；赏赐轻，刑罚才显得威严。爵位尊贵，君主以此爱惜人民；刑罚有威严，人民就会拼命为君主效力。所以兴盛的国家使用刑罚，人民受益；施行赏赐，君主就受到尊重。法令周详，刑罚就繁多；刑罚繁多，受罚的人反而减少。不治理人民，国家就生乱，生乱了才去治理就更乱。所以在社会安定时治理，国家才能治理好；在社会混乱时去治理，只会更乱。希望国家安定是人之常情，但他们做的事情却往往令国家生乱。所以执行刑罚时，对轻罪处以重刑，轻微的罪行就不会发生，严重的罪行也就无由出现，这就叫在国家安定时去治理。执行刑罚，对犯重罪的重罚，对犯轻罪的轻罚，轻微的犯罪就不能杜绝，严重的犯罪就更无由制止了，这就叫在国家生乱时去治理。所以轻罪重罚，刑罚不用而乱事也能处理妥当，且国家强大；重罪重罚而轻罪轻罚，即便使用刑罚乱事也会发生，国家就会被削弱。

民勇，则赏之以其所欲；民怯，则杀之以其所恶
[16]
。故怯民使之以刑，则勇；勇民使之以赏，则死。怯民勇，勇民死，国无敌者，必王。

[16] 杀：消除、去除。

译文

人民勇敢，就赏赐他们所希望得到的东西；人民畏惧，就用他们所憎恶的东西来消除他们的胆怯。因此，对畏惧的人使用刑罚，他们就会变得勇敢；对勇敢的人使用奖赏，他们就会拼命效力。畏惧的人变得勇敢，勇敢的人拼命效力，国家就所向无敌，国君一定能称王。

赏析与点评

依据人民勇敢与否，运用不同的策略来管治，使胆怯的人变得勇敢，则全国上下都勇敢，国君就可以称王了。

民贫，则国弱；富，则淫。淫则有虱，有虱则弱。故贫者益之以刑
[17]
，则富；富者损之以赏
[18]
，则贫。治国之举，贵令贫者富，富者贫。贫者富，国强；富者贫，三官无虱
[19]
。国久强而无虱者，必王。

[17] 益之以刑：指通过刑法，要求贫穷的人参与农战，最后论功行赏。

[18] 损之以赏：指以赏赐官爵诱使富裕的人捐献财物，来减少财产。

[19] 三官：指农民、商贩、官吏三种职业。虱：指虱害，对国家的危害。

译文

人民贫穷，国家就弱；人民富裕，就会放纵自己。人民放纵就会产生虱害，有虱害国家就会被削弱。所以要用刑罚令穷人参加农战增加收入，让他们变富裕；用赏赐诱使富人捐献财物减少财产，让他们变贫穷。治国的措施，重要的是，令贫穷的人富裕，令富裕的人贫穷。穷人变富，国家就强大；富人变穷，农民、官吏、商人这三种职业就不会产生虱害。国家能长期保持强大又没有虱害，君主一定能称王。

赏析与点评

国家能够长治久安的秘诀是什么？答案是：令富裕的人变贫穷，令贫穷的人变富裕。这如何能做到呢？其实，这个答案是从农战的角度来说的。意思是：富裕的人会安于现状，不愿意参加艰苦的农耕和作战，国家就只有用赏赐官爵诱使他们捐献财物，最终令他们贫穷。贫穷的人如何致富？这就得靠农战。能参与农战，有机会得到赏赐，自然就可以富裕起来。

刑生力，力生强，强生威，威生德
[20]
，德生于刑。故刑多，则赏重；赏少，则刑重。民之有欲有恶也，欲有六淫
[21]
，恶有四难
[22]
。从六淫
[23]
，国弱；行四难，兵强。故王者刑于九而赏出一
[24]
。刑于九，则六淫止；赏出一，则四难行。六淫止，则国无奸；四难行，则兵无敌。民之所欲万，而利之所出一。民非一，则无以致欲，故作一。作一，则力抟；力抟，则强。强而用，重强。故能生力能杀力，曰攻敌之国，必强。塞私道以穷其志
[25]
，启一门以致其欲。使民必先行其所恶，然后致其所欲，故力多。力多而不用，则志穷；志穷，则有私；有私，则有弱。故能生力，不能杀力，曰自攻之国，必削。故曰：王者，国不蓄力，家不积粟。国不蓄力，下用也；家不积粟，上藏也。

[20] 德：恩惠。

[21] 六淫：六种虱害，与《去强》中所说的一样。

[22] 四难：即务农、力战、出钱、告奸四种人们厌恶的事。

[23] 从：通“纵”，放任。

[24] 九：十分之九，形容比例之高。一：惟一，即农战。

[25] 穷：困乏。志：指心志。

译文

刑罚产生实力，实力产生强大，强大产生威严，威严产生恩德，恩德从刑罚而来。所以刑罚用得多，赏赐就显得重要；赏赐用得少，刑罚就严厉。人民既有想做的事，也有憎恶的事，想做的事情有六淫（六种虱害），憎恶的事有四难（务农、力战、出钱、告奸）。放纵六淫，国家就衰弱；实行四难，国家兵力就强大。所以称王天下的君主刑罚运用于多个方面，奖赏却只出于农战这一个途径。刑罚用在多个方面，六淫就会止息；奖赏只出于农战这一个渠道，四难就能推行。六淫止息，国家就没有奸邪；四难实行，士兵就所向无敌。人民所想得到的东西盈千累万，但是能获得利益的只有农战这一途径。人民如果不认可这一途径，就无法满足欲望，所以只能专心于农战。专心农战，力量就能集中；力量集中，国家就强大。国家强大又能用来攻战，就会强上加强。所以，能够产生实力又能使用实力的国家，叫作攻打敌人的国家，国家必定强大。堵塞谋求私利的路径来困乏人民的心志，只开启农战这一条路来满足人们的欲望。让人民必须先做他们厌恶做的事，然后才能满足其欲望，所以国家实力就会雄厚。实力雄厚但不去攻打其他国家，人民心志就会困乏；心志困乏，人民就会有私心；有私心国家就会被削弱。所以能够产生实力但不能使用实力的，就叫自己攻打自己的国家，必定会被削弱实力。所以说：能够称王天下的君主，国家不用储存实力，人民家中不用储存米栗。国家不储存实力，因为可以调动民众的力量；家庭不储存米栗，因为国家的官仓储藏了粮食。

赏析与点评

驾驭民众，一方面要用刑罚，一方面要用赏赐，两者比例要合宜。要多刑赏少，也要结合人的心理：先要人们做厌恶的事情，再满足他们的欲求；满足人们的欲求只提供单一途径，由此聚合人民的力量。这种治民的方式，结合了心理与法规，可达致治国的目的。

国治：断家王
[26]
，断官强，断君弱。重轻，刑去。常官，则治。省刑，要保
[27]
，赏不可倍也
[28]
。有奸必告之
[29]
，则民断于心。上令而民知所以应，器成于家而行于官
[30]
，则事断于家。故王者刑赏断于民心，器用断于家。治明，则同；治暗，则异。同则行，异则止。行则治，止则乱。治，则家断；乱，则君断。治国者贵下断，故以十里断者弱
[31]
，以五里断者强。家断则有余，故曰：日治者王。官断则不足，故曰：夜治者强。君断则乱，故曰：宿治者削
[32]
。故有道之国，治不听君，民不从官。

[26] 断：决断。家：家庭。

[27] 要（yāo）保：指互相约束，互相看管。要，立约。

[28] 倍：同“背”，即违背，不守信约。

[29] 告：告发。

[30] 器：器用，指人才。一说器物、产品。

[31] 里：古代二十五家为一里。

[32] 日治、夜治、宿治：以白天、晚上和隔天来表示办理事务的速度。

译文

治理国家：由家庭来决断事情的国家能称霸天下，由官府来决断是非的国家就强大，由君主来决断事务的国家就弱了。轻罪重罚，犯罪就能杜绝。以恒常的法规来选任官员，国家就能得到治理。减少刑罚，建立信约，令人民互相约束，彼此监督，对那些该赏赐的不可失信。发现奸邪必须予以告发，因为人民心中能判断是非。国家有令而人民知道应该响应，人才来自家庭，而任职于官府，事情则由家庭来决断。所以王者施行刑赏，取决于民心，人才则取决于家庭。社会政治清明，人民就会同心；社会政治黑暗，人民就会产生异心。人民同君主同心，国家的法令就能执行；人民同君主不同心，国家的法令就不能执行。法令得到执行，国家就能治理好；法令不能得到执行，国家就会生乱。国家能治理好，人民家庭中就能判别是非；国家生乱，只能由君主作决定。管治国家看重由下作决断，所以在十个里之内才能作出决断的国家弱，在五个里之内就能作决断的国家强。事情在家庭就能决断，国家就有余力（处理其他事务），所以说：当天就能处理完毕事情的（国家）能称霸天下。事情都要官府来解决，官府的办公时间就会不够，所以说：当晚即能处理完毕事情的（国家）就强大。事情都要君主来决断，君主就会忙乱不已，所以说：隔天才能处理完毕事情的（国家）就会衰弱。因此，有制度规则的国家，官府处理公务不必听从于君主，人民处理事务也不必听命于官员。

算地第六

本篇导读

算地，就是计算土地、规划土地。本篇讨论了几个主要问题：第一，人口和土地的比例。这与土地开发、城市建设直接相关，更重要的是，也涉及行军作战时后勤补给的估算，是国家实力的体现。第二，对国家不同持份者的管治。文中提及五民，这五类人各有自己的想法，怎样运用智慧和力量去统一他们，对国家的稳定最为重要。第三，要了解被统治者的本性。怎样令人民安于务农、奋勇作战、建立功绩？可以从人性方面入手，建立赏罚制度，执行有序，上下公平，可谓圣人治国的方法。

凡世主之患
[1]
：用兵者不量力
[2]
，治草莱者不度地
[3]
。故有地狭而民众者，民胜其地
[4]
；地广而民少者，地胜其民。民胜其地，务开
[5]
；地胜其民者，事徕
[6]
。开徕，则行倍
[7]
。民过地，则国功寡而兵力少
[8]
；地过民，则山泽财物不为用。夫弃天物遂民淫者
[9]
，世主之务过也。而上下事之，故民众而兵弱，地大而力小。故为国任地者
[10]
：山林居什一，薮泽居什一，溪谷流水居什一，都邑蹊道居什一，恶田居什二，良田居什四，此先王之正律也。故为国分田数小
[11]
：亩五百，足待一役，此地不任也。方土百里，出战卒万人者，数小也。此其垦田足以食其民，都邑遂路足以处其民，山林、薮泽、溪谷足以供其利，薮泽堤防足以畜。故兵出，粮给而财有余；兵休，民作而畜长足
[12]
。此所谓任地待役之律也。

[1] 患：忧虑。

[2] 量：量度、评估、考虑。

[3] 草莱：荒废了的农田。度：量度、规划。

[4] 胜：超过。

[5] 务：从事。开：开垦土地。

[6] 徕：招徕。

[7] 行：军队的行列，这里指军队的数目。

[8] 国功：指对国家的功用。

[9] 遂：按着，顺着，这里有满足的意思。淫：过于。

[10] 任：使用。

[11] 数小：指人口数少于耕地数。

[12] 作：务农，农作。畜：储蓄。

译文

当世君主所忧虑的是：用兵作战时不评估自己的实力，开垦荒地时不做好土地规划。因此有土地狭小而人口众多的情况，人口的数量超过了土地的面积；也有土地广大而人口稀少的情况，土地面积超过了人口的数量。人口多而土地少，要致力于开垦荒地；土地多而人口少，要致力于招徕居民。开垦荒地并招徕居民，军队人数可以倍增。人口多而土地少，对国家的功用不足，兵力也少；土地多，超过人口数量，国家的山林、湖泽资源就不能得到充分利用。无视自然资源而满足人民过分的欲望，这是当世君主在行事上的过失。而现在所有人都这样做，造成人口多而士兵战斗力弱，土地多而国家实力小。所以治理国家，使用土地的比例应该是：山林占十分之一，湖泊、沼泽占十分之一，溪谷、河流占十分之一，城市、道路占十分之一，荒田占十分之二，良田占十分之四，这是前朝君主合乎法度的律则。所以治理国家给人民分配耕地的田赋数和兵役数是：每个农民分得五百亩田地，国家得到的税收不足以养活一个士兵，这是因为土地不足以担负这样的任务。土地方圆百里，能派出兵士一万人，是因为人数少于土地数。可耕种的土地足以养活当地的民众，城市乡村道路足以安置当地的民众，山地、森林、湖泊、沼泽、溪谷足够供应民众的各种生活物资，湖泊、沼泽的堤坝足够储蓄水源。所以军队出战，粮食充足而财力有余；战事结束，人民从事耕作，而粮食储备长期保持充足。这就是利用土地补给战役的规律。

赏析与点评

古代战争的胜负关键除了兵力之外，更重要的是后勤补给。计算土地与人口比例，是出战前对国家实力的一个衡量。土地面积和人口数量的比例计算，侧重点在于可以出战的士兵的数量；而士兵之可以出战，要靠后勤支持。古时大概要五百亩土地、相当于五户人家来补给一个出战的士兵。而这五户人家自己也需要粮食供应，所以一场战役所能动员的士兵，需要大量的土地和人口作为支持。

今世主有地方数千里，食不足以待役实仓，而兵为邻敌，臣故为世主患之。夫地大而不垦者，与无地同；民众而不用者，与无民同。故为国之数
[13]
，务在垦草；用兵之道，务在壹赏。私利塞于外，则民务属于农
[14]
；属于农，则朴；朴，则畏令。私赏禁于下，则民力抟于敌；抟于敌，则胜。奚以知其然也
[15]
？夫民之情，朴则生劳而易力
[16]
，穷则生知而权利
[17]
。易力则轻死而乐用，权利则畏罚而易苦
[18]
。易苦则地力尽，乐用则兵力尽。夫治国者，能尽地力而致民死者，名与利交至。

[13] 数：即术，方法。

[14] 属：所属、归向之意。

[15] 奚：何，疑问副词。

[16] 劳：辛勤。易力：指用力，以力为用。

[17] 知：同“智”，智谋。权利：计算利益。

[18] 苦：指贫穷。

译文

当世君主拥有方圆几千里的土地，粮食却不足以用来补给士兵和装满粮仓，而士兵又与邻国为敌，因此我很是为当世君主忧虑。土地广大却不开发，即等同没有土地；人民众多却不能利用，即等同没有人民。所以，管治国家的方法，是要致力于开垦荒地；用兵的方法，是要致力于统一奖赏。堵塞人们从农战以外获得私利的途径，人民就会致力于归向农耕；归向农耕，人民就淳朴；人民淳朴，就会畏惧法令。禁止下属私自行赏，那么就能集中人民的力量对付敌人；集中力量来对付敌人，就能制胜。怎么知道会这样呢？人之常情，是淳朴就会勤劳且不吝惜自己的气力，贫穷就会产生智谋来计算利益。不吝惜自己的气力就会轻视死亡而乐于被使唤，计算利益则会畏惧刑罚从而改变贫穷。想改变贫穷就能够尽量发挥土地的力量，乐于被使唤就能尽量发挥士兵的力量。治理国家的人，能够尽量发挥地力又能够让人民效死，名利便能一齐得到了。

赏析与点评

君主若要令人民和土地发挥最大的作用，不能不首先考虑人之常情，这是推动人民发挥土地效用和发挥士兵力量的必要条件。要想人民安于本分开垦土地，就要令人淳朴，这样人民才能集中力量开发土地。为什么人民愿意集中力量开发土地呢？因为他们想要脱贫，权衡利益后，发现努力开垦土地才会过上好日子。

民之性：饥而求食，劳而求佚
[19]
，苦则索乐，辱则求荣，此民之情也。民之求利，失礼之法；求名，失性之常。奚以论其然也？今夫盗贼上犯君上之所禁，而下失臣子之礼，故名辱而身危，犹不止者，利也。其上世之士，衣不暖肤
[20]
，食不满肠，苦其志意，劳其四肢，伤其五脏，而益裕广耳
[21]
，非生之常也
[22]
，而为之者，名也。故曰：名利之所凑
[23]
，则民道之
[24]
。

[19] 佚：即安逸。

[20] 暖：暖和。

[21] 裕：充裕，指数量很多。

[22] 生：指天生、本性。

[23] 凑：聚集在一起。

[24] 道：取道，奔向。

译文

人民的本性：饿了就求取食物，累了就寻求安逸，痛苦了就寻找快乐，受了耻辱就寻求荣耀，这是人之常情。人民追求利益，就会无视礼法；追求名誉，就会丧失人的本性。怎样讨论这些事情的原因呢？现在的盗贼，对上触犯君主的禁令，对下丧失臣子的礼仪，就算名声坏了，生命受到威胁，他们仍然不停止，那是因为利益。那些古代的名士，穿的衣服不能温暖皮肤，吃的食物不能填饱肚肠，磨练自己的意志，劳累自己的四肢，伤害自己的五脏，而这样的人还越来越多，这不是正常的人性，他们这样做，是因为名声。所以说：名利聚合在一起，民众就会奔向它。

赏析与点评

这里讨论人的本性，此本性并非儒家所说人的本质，而是指人的自然本性。先是身体的需求，然后是精神的：不择手段地追求名利，不惜伤害他人，以致丧失正常的人性，那是盗贼所为；节衣缩食，害苦自己，那是名士所为。无论是盗贼还是名士，对于名利，总是汲汲营求。利用追求名利的人性，可以帮助国家发展。下一节继续讨论这一点。

主操名利之柄而能致功名者，数也。圣人审权以操柄，审数以使民。数者，臣主之术，而国之要也。故万乘失数而不危
[25]
，臣主失术而不乱者，未之有也。今世主欲辟地治民而不审数，臣欲尽其事而不立术。故国有不服之民，主有不令之臣
[26]
。故圣人之为国也，入令民以属农，出令民以计战
[27]
。夫农，民之所苦；而战，民之所危也
[28]
。犯其所苦
[29]
，行其所危者，计也。故民生则计利，死则虑名。名利之所出，不可不审也。利出于地，则民尽力；名出于战，则民致死。入使民尽力，则草不荒；出使民致死，则胜敌。胜敌而草不荒，富强之功可坐而致也。

[25] 乘（shènɡ）：原指车轮，可作量词。指古代兵车，一辆就是一乘。

[26] 不令：不听从法令。

[27] 计：计算权衡。

[28] 危：认为危险。

[29] 犯：触及。

译文

君主操纵名和利的大权，让人民获得功绩和名声，那是管治的方法。圣明的君主审察权力来操控权柄，审察管治方法以役使人民。管治的方法，是大臣与君主的权术，也是治国的关键。所以，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管治失误却不危险，臣子与君主权术运用不当而国家不混乱，是从来没有的。现在君主想要开辟疆土、管治人民却不详察管治方法，大臣想要尽职尽责却不确立权术。所以，国家有不服从的人民，君主有不听命的大臣。因此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对内令人民归心于务农，对外则让人民权衡利弊后考虑对敌作战。务农是人民认为辛苦的事，而作战是人民认为危险的事。民众愿意干自己认为辛苦的事、做自己认为危险的事，是权衡利弊的结果。所以，人民生时计算利益，死时也会顾虑自己的名誉。对于名利的来源，不能不仔细考察。利来自土地，那么人民就会尽力开垦田地；名来自作战，那么人民对外就会拼死作战。对内让人民能竭尽全力，那土地就不会荒芜；对外让人民拼死作战，就能战胜敌人。能战胜敌人而土地又不荒芜，富强便唾手可得了。

赏析与点评

要实现有效管治，就要有效运用管治方法，甚至使用权术。利用名利作为手段，从人民想获得名利的欲望着手，让人民通过开垦土地获利、通过参与战争获名，用名利驱使国人勤劳勇敢，令国家富强。

今则不然。世主之所以加务者，皆非国之急也。身有尧、舜之行，而功不及汤、武之略者
[30]
，此执柄之罪也
[31]
。臣请语其过：夫治国舍势而任谈说，则身修而功寡
[32]
。故事《诗》、《书》谈说之士，则民游而轻其君；事处士
[33]
，则民远而非其上；事勇士，则民竞而轻其禁
[34]
；技艺之士用，则民剽而易徙
[35]
；商贾之士佚且利，则民缘而议其上
[36]
。故五民加于国用，则田荒而兵弱。谈说之士资在于口，处士资在于意，勇士资在于气，技艺之士资在于手，商贾之士资在于身。故天下一宅，而圜身资
[37]
。民资重于身，而偏托势于外
[38]
。挟重资，归偏家
[39]
，尧、舜之所难也。故汤、武禁之，则功立而名成。圣人非能以世之所易胜其所难也，必以其所难胜其所易。故民愚，则知可以胜之；世知，则力可以胜之。臣愚，则易力而难巧；世巧，则易知而难力。故神农教耕而王天下，师其知也；汤、武致强而征诸侯，服其力也。今世巧而民淫，方效汤、武之时，而行神农之事，以随世禁
[40]
。故千乘惑乱，此其所加务者，过也。

[30] 略：谋略，雄才伟略。

[31] 执柄：执掌权柄。

[32] 修：修养。

[33] 处士：具才干但隐居不仕的人。

[34] 竞：争胜。

[35] 剽：轻浮。

[36] 缘：攀附。

[37] 圜：围绕。

[38] 偏：通“遍”。

[39] 偏：自己，私自。

[40] 随：即“堕”，毁坏。

译文

现在却不是这样。君主所着力处理的，都不是国家的当务之急。具备尧、舜的品格，但功绩不及商汤和周武王，这是掌管权柄之人的过失。请让我谈谈他们的过失：管治国家舍弃管理方法而任用喜欢空谈的人，虽然自身有修养，但成就不大。所以，任用读《诗》、《书》的言辩之士，民众就会四处游荡而轻视君主；任用那些隐逸之士，民众就会远离朝廷且非议君主；任用勇士，民众就会彼此争胜而轻视禁令；任用手工业者，民众就会轻浮而容易改变主意；商人安逸且重视利益，民众就会攀附他们而议论君主。国家任用这五种人，就会让田地荒芜而兵力被削弱。言辩之人的资本在于口舌，隐士的资本在于心志，勇士的资本在于力气，手工业者的资本在于双手，商人的资本在于其自身。他们四海为家，安身立命的资本则随身携带。人民将谋生的资本看得比他自身还重要，而在国外到处寻求势力依附。（他们）携带重要的资本，回到自己家中，就是尧、舜也难以治理好这些人。所以商汤和周武王下令禁止这种情况，因而功成名就。圣明的君主不是用世间易做的事来战胜难做的事，而一定是用难做的事来战胜易做的事。所以人民愚昧，就用智慧战胜他们；世人有智慧，就用力量战胜他们。臣子愚昧，就会以为出力容易而使用智能困难；世人聪明，则会以为使用智能容易而出力困难。所以神农教人耕种而称王天下，是因为人们要学习他的智慧；商汤和周武王致力于强大而征服了诸侯，是因为诸侯屈服于他的力量。现在世人多机巧而民众多放佚，正是仿效商汤和周武王的时候，君主们却依从神农的方式行事，由此触犯了国家的禁忌。所以，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国起了乱子，这是因为他们所要特别处理的事情，都是错误的。

民之生
[41]
：度而取长，称而取重，权而索利。明君慎观三者，则国治可立，而民能可得。国之所以求民者少，而民之所以避求者多。入使民属于农，出使民壹于战。故圣人之治也，多禁以止能
[42]
，任力以穷诈
[43]
。两者偏用，则境内之民壹；民壹，则农；农则朴；朴则安居而恶出。故圣人之为国也，民资藏于地，而偏托危于外
[44]
。资藏于地则朴，托危于外则惑。民入则朴，出则惑，故其农勉而战戢也
[45]
。民之农勉则资重，战戢则邻危。资重则不可负而逃，邻危则不归于外。无资归危外托，狂夫之所不为也。故圣人之为国也，观俗立法则治；察国事本则宜。不观时俗，不察国本，则其法立而民乱，事剧而功寡
[46]
。此臣之所谓过也。

[41] 生：天性、本性。

[42] 能：能力。

[43] 穷：杜绝。

[44] 偏：少。托：依靠。危：通“诡”，欺诈。

[45] 戢（jí）：聚集。

[46] 剧：多。

译文

人的天性：量度后会选择较长的东西，称重后会选取较重的东西，衡量得失后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事。精明的君主谨慎观察这三种情况，治理国家的原则就可以确立，而人民的才能就可以得到利用。国家对人民的要求不多，而人民避开国家要求的方法却很多。对内令人民依附于农业，对外令人民专心于作战。所以，圣君治理国家，多用禁令来限制人民的才能，利用民力来杜绝欺诈行为。这两个办法能普遍使用，国内的人民就会一心；人民一心，就会专心务农；专心务农，人民就朴实；人民朴实，就会安于居所而讨厌外出。所以圣君治理国家，令人民将收入来源寄托在土地上，而很少能依靠诡诈在外谋食。人民将收入来源寄托在土地上就朴实，依靠诡诈在外谋食就惑乱。人民对内朴实，对外感到惑乱，便会努力从事农耕，作战也能团结一致。人民努力务农，货财就增加；作战能够团结一致，邻国就危险。货财太多就不容易带着出逃，邻国危险就不会去投靠。没有资本，投身外国危险之地，就是疯汉也不会这么做。所以圣君治理国家，观察风俗来确立法规，国家就能治理好；察看国情弄清国家的根本，就能治理得当。不观察时代风俗，不考察国家的根本情况，那么就算国家的法令确立了，人民也仍然混乱；事务繁忙而功劳少，这就是我所说的过失啊。

赏析与点评

治国要关注人性。人性有趋利的取向，总想多占用些资源，让自己获得最大的利益。所以管治的思维首先要从人性想占用货财、避免灾害出发，同时，察看风俗与国情，这样，制定的法规就容易被人民接受，执行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夫刑者，所以禁邪也；而赏者，所以助禁也。羞辱劳苦者，民之所恶也；显荣佚乐者，民之所务也。故其国刑不可恶，而爵禄不足务也，此亡国之兆也。刑人复漏
[47]
，则小人辟淫而不苦刑
[48]
，则徼幸于上以利求
[49]
。显荣之门不一，则君子事势以成名。小人不避其禁，故刑烦
[50]
。君子不设其令，则罚舛。刑烦而罚行者，国多奸。则富者不能守其财，而贫者不能事其业，田荒而国贫。田荒，则民诈生；国贫，则上匮赏。故圣人之为治也，刑人无国位
[51]
，戮人无官任
[52]
。刑人有列，则君子下其位；衣锦食肉，则小人冀其利
[53]
。君子下其位，则羞功；小人冀其利，则伐奸
[54]
。故刑戮者所以止奸也，而官爵者所以劝功也。今国立爵而民羞之，设刑而民乐之。此盖法术之患也。故君子操权一正以立术
[55]
，立官贵爵以称之，论劳举功以任之。则是上下之称平。上下之称平，则臣得尽其力，而主得专其柄。

[47] 复：覆盖，引申为庇护。漏：漏网，未能绳之以法。

[48] 辟：即邪僻，不老实。苦：害怕。

[49] 徼幸：侥幸。

[50] 烦：多。

[51] 刑人：受刑责的人，即罪犯。

[52] 戮人：罪人。

[53] 冀：希望。

[54] 伐：夸奖。

[55] 正：政，政策之意。

译文

刑罚，用来禁止作奸犯科；赏赐，用来辅助刑罚。羞辱和劳苦，是人民所憎恶的；显荣和逸乐，是人民所追求的。所以，如果国家的刑罚没有人畏惧，而爵禄不足以令人追求，那是亡国的征兆。该受刑责的人却得到庇护而逃脱法网，那么百姓就会邪僻放纵，而不会害怕遭受刑罚，从而对君上心存侥幸，而以追求私利为目的。显荣不止一个途径，那么官吏就会攀附权贵来获取声誉。百姓不避国家的禁令，所以刑罚繁多。官吏不设立法令，所以刑罚错乱。刑法繁琐而实行刑罚，国家便会多奸邪。这样，富人就不能保有他们的财产，穷人就不能从事他们的职业，土地就会荒废，国家也会贫穷。土地荒废，人民就会出现欺诈行为；国家贫穷，君主便会缺少财物用于赏赐。所以圣人治国，受过刑责的人在国家中没有地位，犯过罪的人在朝廷里没有官做。受过刑责的人也能在朝廷中有一席之地，那官吏就会看不起自己的地位。（犯过罪的人也能）锦衣玉食，百姓就会贪图他们获得的利益。官吏看不起自己的地位，就羞于建功立业；百姓希冀获得非分的利益，就会夸赞奸邪。所以刑罚是用来禁止作奸犯科的，官爵是用来鼓励建功立业的。现在国家设立官爵而人民认为可耻，设立刑罚人民却觉得可笑。这大概是律法和权术的弊病吧。因此，君子操控权柄、统一政策而制定管治方针，通过封官授爵来奖励人民，按照功劳大小来任用官吏。这样，上上下下就会公平。上下公平，臣子就能为国尽力，君主也能掌握权柄。

赏析与点评

刑罚与赏赐，作为治国之策，在设立与推行时，也需要考虑人民的本性。这段文字用“小人”和“君子”对举，“小人”当为被统治者，“君子”则是统治者。统治者立法和执法时，一旦没有纲纪，就会执法不公，以致放纵应当受刑的被统治者，国家就不能有效管治。同理，统治者制定官爵制度，是要公平对待有功劳的被统治者；若处理不公平，作奸犯科的人会越来越多，建立功绩的人则会越来越少，国家就会越来越乱。

开塞第七

本篇导读

开塞，指开启闭塞的道路。闭塞特指管治人民时的片面理解。如何开启闭塞的道路？有以下几个要点：第一，世易时移，以前推举贤能的方式，到后来发展为官员制度，管理制度化，是开塞的基础。第二，根据人民的禀赋，例如愚昧或聪明，实施的管治重点也大大不同。第三，取得天下与守住天下的方式不尽相同，两者往往是完全相反的。第四，要从人民的好恶入手，实施相应的管治方法。第五，世俗的看法是，刑少赏多国家就可以得到治理，事实上，国家要变得强大，必须刑多赏少。如果用道德去管治人民，结果是人民会变得更加虚伪；如果用刑法来进行治理，更能建立道德标准。第六，君主要用以刑去刑的新观点来实施管治，借刑罚来提升管理的层次。

天地设而民生之。当此之时也，民知其母而不知其父，其道亲亲而爱私
[1]
。亲亲则别
[2]
，爱私则险
[3]
。民众，而以别险为务，则民乱。当此时也，民务胜而力征
[4]
。务胜则争，力征则讼，讼而无正，则莫得其性也
[5]
。故贤者立中正，设无私，而民说仁
[6]
。当此时也，亲亲废，上贤立矣
[7]
。凡仁者以爱利为务，而贤者以相出为道
[8]
。民众而无制，久而相出为道，则有乱。故圣人承之，作为土地、货财、男女之分。分定而无制，不可，故立禁；禁立而莫之司
[9]
，不可，故立官。官设而莫之一，不可，故立君。既立君，则上贤废而贵贵立矣
[10]
。然则上世亲亲而爱私，中世上贤而说仁，下世贵贵而尊官。上贤者以道相出也，而立君者使贤无用也。亲亲者以私为道也，而中正者使私无行也。此三者非事相反也，民道弊而所重易也，世事变而行道异也。

[1] 亲亲：爱亲人。

[2] 别：区分、区分。

[3] 险：邪恶。

[4] 征：征服他人。

[5] 性：人之本性。

[6] 说：同“悦”，喜爱。

[7] 上：同“尚”，崇尚之意。

[8] 相出：推举。

[9] 司：掌管。

[10] 贵贵：第一个贵是动词，指崇尚；第二个贵为名词，指位高显赫的人。

译文

天地初开，人类随之而出现。当时，人们只认识自己的母亲却不认识自己的父亲，以爱亲人和追求私利为处世原则。爱亲人就会区别亲疏，追求私利就会变得邪恶。人民众多，又着力于区别邪恶，人民就会混乱。当时，人们务求胜过别人，从而竭力来征服他人。务求胜过别人就会产生争斗，竭力征服他人就容易起争端，起了争端却没有得到公正裁决，那人们就会失去本性。所以贤者确立了中立公正的标准，设定了无私的原则，因此人们喜欢仁爱。这时，只爱亲人的原则被废除，崇尚有德之人的思想被确立。凡是仁爱的人都把爱护别人、利他当作自己的本分，而贤人以推举有能力的人为原则。人民众多而没有建立制度，长期把推举贤人作为治理原则，这样又乱了。所以圣人顺应当时社会发展的需要，确定了土地、货物、财产和男女的归属。名分定了却没有制度加以保障，不可以，所以又设立了法令；法令设立了而没有人管理，不可以，所以又设立了官职。官职设立了但没有人统一领导，不可以，所以要设立君主。既然确立了君主，那崇尚贤人的原则就废除了，而崇尚权贵的思想又确立了。如此看来，远古时代，人们爱亲人并追求私利；中古时代，人们崇尚贤者而爱仁；近世，人们崇尚权贵而尊重官员。崇尚贤者的人推崇的原则是举荐贤者，确立了君主之后，崇尚贤者的原则就没有用处了。爱亲人以追求私利为原则，而中立公正的原则让追求私利行不通了。这三种情况，并非行事互相违背，而是社会形势变了，让人们关注的重点也改变了，世事起了变化而行事的原则也不同了。

赏析与点评

本小节一开始便回顾了天地初开至国家制度建立的历史发展进程，是从群治到法治的简单素描。历史发展共分为三个时期：上古时代、中古时代和近世。

上古时代，人们爱亲人、别亲疏，以自私自利为出发点来争夺资源；中古时代，人们确立了中立公正的标准，以推举贤能之士为重点，并讲求仁爱；近世确立了君主的地位，官制也产生了。这样看来，近世是政制发展成熟期。由亲亲、举贤，发展到立君主，看似是由私到公的线性轨迹，又似否定儒家，颂扬法家，把以自我为中心的思想推到了客观的制度架构上。这一点最值得我们思考。

故曰：王道有绳
[11]
。夫王道一端，而臣道亦一端，所道则异，而所绳则一也。故曰：民愚，则知可以王
[12]
；世知，则力可以王。民愚，则力有余而知不足；世知，则巧有余而力不足。民之生：不知则学，力尽而服。故神农教耕而王天下，师其知也；汤、武致强而征诸侯，服其力也。夫民愚，不怀知而问；世知，无余力而服。故以知王天下者并刑
[13]
，以力征诸侯者退德。

[11] 绳：标准。

[12] 知：同“智”，智慧。

[13] 并：摒除。

译文

所以说：统治天下的原则是有标准的。君主管治的原则是一个方面，大臣辅助君主的原则又是一个方面，原则不同，而标准却一样。所以说：人民愚昧，那么依靠智慧就能称王天下；世人聪明，那么依靠实力就可称王天下。人民愚昧，实力有余而智慧不够；世人聪明，聪明有余而实力不足。人的本性：对于不懂得的就去学习，力量用尽就服输。所以神农教人从事农业生产从而称王天下，因为人们要学习他的智慧；商汤和周武王拥有强大的实力而征服了诸侯，因为诸侯屈服于他们的实力。人民愚昧，心中没有知识就要向别人请教；世人聪明，用尽了力量就要服输。所以靠智慧称王天下的人就会放弃刑罚，凭借实力征服诸侯的人就不用德政。

赏析与点评

此节用君主和大臣对举，君主是主导，大臣是辅助。又比较智慧与实力，举神农和商汤、周武王为例，来说明智慧与实力的侧重点。此节跟上一篇《算地》有相通之处。

圣人不法古，不修今
[14]
。法古则后于时，修今则塞于势。周不法商，夏不法虞。三代异势，而皆可以王。故兴王有道，而持之异理
[15]
。武王逆取而贵顺
[16]
，争天下而上让。其取之以力，持之以义。今世强国事兼并，弱国务力守，上不及虞、夏之时，而下不修汤、武。汤、武之道塞，故万乘莫不战，千乘莫不守。此道之塞久矣，而世主莫之能废也
[17]
，故三代不四。非明主莫有能听也，今日愿启之以效。

[14] 修：遵循。

[15] 持：守。

[16] 逆取：周武王以诸侯的身份夺取帝位，不符合古代的礼法，所以叫“逆取”。

[17] 废：通“发”。

译文

圣人不效法古人，也不遵循今人。效法古人就会赶不上时代，遵循今人就会被社会形势阻挡。周代不效法商代，夏代不效法虞舜时代。三代社会形势不同，却都能够称王天下。所以使天下兴盛有一定原则，而守住天下则有不同的道理。周武王靠叛逆夺取政权却崇尚顺从（君主），用武力争取天下却崇尚谦让。周武王夺取天下靠的是实力，守住天下用的却是礼制。现在强大的国家致力于兼并别国，弱国则尽力防守，远不及虞、夏时代，而近又不遵循商汤、周武王的治国原则。商汤、周武王的治国之道被堵塞了，所以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没有不征战的，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没有不防守的。这治国之道已被堵塞了许久，现今的君主没有谁可以开启，因此，没有出现第四个像夏、商、周那样的朝代。不是英明的君主不能听进去这番话，今天我愿意用实际效果来打通这条路。

赏析与点评

治国之道被堵塞住了，这节提出开通之法，把能称王天下的治国原则一一展现出来。文中认为兴旺天下与守住天下，两者有不同的原则和道理。君主在用武力夺取政权后，不再以霸服人，却以德来治理，为什么呢？

古之民朴以厚，今之民巧以伪。故效于古者，先德而治；效于今者，前刑而法。此俗之所惑也。今世之所谓义者，将立民之所好，而废其所恶。此其所谓不义者，将立民之所恶，而废其所乐也。二者名贸实易
[18]
，不可不察也。立民之所乐，则民伤其所恶；立民之所恶，则民安其所乐。何以知其然也？夫民忧则思，思则出度
[19]
；乐则淫，淫则生佚
[20]
。故以刑治，则民威
[21]
；民威，则无奸；无奸，则民安其所乐。以义教则民纵；民纵则乱；乱则民伤其所恶。吾所谓刑者，义之本也；而世所谓义者，暴之道也。夫正民者，以其所恶，必终其所好；以其所好，必败其所恶。

[18] 贸：即交换，指位置颠倒。

[19] 出：生。

[20] 佚：指安逸。

[21] 威：即畏，指畏惧。

译文

古时人民敦厚朴实，现在人民虚假巧伪。所以在古代有效的方法，是先行道德教化，然后管治；现在（管治国家）的有效方法，是先用刑罚，然后执行法治。这是世俗之人感到疑惑的。现今时代所说的义，要确立人民所喜爱的，去除人民所厌恶的。现今时代所提及的不义，则要确立人民所讨厌的，去掉人民所喜爱的。二者名实颠倒，不可以不弄明白。确立人民所喜爱的，那么人民就会被他们所讨厌的东西伤害；确立人民所讨厌的，那么人民就会安于他们所喜欢的事物。怎样知道会这样呢？（原来）人民忧心就会思考，思考之后做事就会合乎法度；快乐就放纵，放纵就会懒惰。因此用刑罚来管治，人民就会畏惧；人民畏惧，就没有奸邪；没有奸邪，人民就可以安于所喜爱的事物。用道义来教化，人民会放纵；人民放纵，就会生乱；生乱，人民就会受害于他们所讨厌的东西。我所说的刑，是义的根本；而世人所说的义，是暴乱的原因。管治人民的人，用人民所讨厌的施以管治，最终人民一定能获得他们喜爱的东西；如果用人民所喜爱的来治理，人民一定会受害于他们所讨厌的东西。

赏析与点评

古今管治方式大不相同，用道德来管治还是以刑罚来管治呢？从人性的角度看，人性有所爱也有所恶，喜爱某事物，结果是放纵本性；讨厌某事物，结果是不去接触讨厌的事物，反而能安于自己所喜爱的。引申到刑罚上，人民讨厌刑罚，就不会去以身试法，结果就是不犯法，只安于自己喜爱的事情。由此推论，现今设立刑罚是防止人民虚假巧伪的有效方法。反之，用道德教化，人民只会放纵，甚至受害于他们所讨厌的法规。

治国刑多而赏少。故王者刑九而赏一，削国赏九而刑一。夫过有厚薄
[22]
，则刑有轻重；善有大小，则赏有多少。此二者，世之常用也。刑加于罪所终，则奸不去；赏施于民所义，则过不止。刑不能去奸而赏不能止过者，必乱。故王者刑用于将过，则大邪不生；赏施于告奸，则细过不失。治民能使大邪不生，细过不失，则国治。国治必强。一国行之，境内独治。二国行之，兵则少寝
[23]
。天下行之，至德复立。此吾以杀刑之反于德而义合于暴也
[24]
。

[22] 过：过失，过错。厚薄：大小。

[23] 寝：休止，休息。

[24] 杀：杀戮。反：同“返”。

译文

治理的好的国家，刑罚多而赏赐少。所以称王天下的国家，九分刑罚，一分奖赏；衰弱的国家，九分奖赏，一分刑罚。过失有大有小，则刑罚有重有轻；善事有大有小，赏赐则有多有少。这两种方法，世人常常采用。刑罚在已经犯罪后使用，奸邪不会去除；赏赐人民所认为的义，过错就不会停止。刑罚不能去除奸邪，赏赐不能遏止罪行，国家一定会混乱。因此，称王天下的君主，在人将要犯罪时用刑罚，大的奸邪就不会发生；赏赐用在告发奸邪上，小的罪行也不会漏掉。管治人民能够使大的奸邪不出现，小的罪行不漏掉，国家就得到治理了。国家得到治理就一定会强大。一个国家这样做，该国就能独享政治清明。两个国家这样做，战事便可略为止息。天下都这样做，最高的德行就会重新树立起来。所以我以为，杀戮、刑罚能合乎道德，而义反倒合于暴力。

赏析与点评

对于刑罚与赏赐的管治成效，文中与世俗的观点不同。世俗的观点认为，道德教化最为重要，要奖励先行，而刑罚要放在后头。如果以此观点来治国，国家不会强大，只能成为弱国。要成为强国，就要在人们犯罪时便用刑罚，令人畏惧，则大奸邪不会出现；赏赐重点放在告发奸邪上，则小过错也可避免。因此，当各国都以刑法来进行管治，反而能树立德行的楷模，反而更合乎道德。

古者民藂生而群处
[25]
，乱，故求有上也。然则天下之乐有上也，将以为治也。今有主而无法，其害与无主同；有法不胜其乱，与无法同。天下不安无君，而乐胜其法，则举世以为惑也。夫利天下之民者莫大于治，而治莫康于立君
[26]
。立君之道莫广于胜法
[27]
，胜法之务莫急于去奸，去奸之本莫深于严刑。故王者以赏禁，以刑劝。求过不求善，借刑以去刑
[28]
。

[25] 藂（cónɡ）：同“丛”，聚集，丛生。

[26] 康：安。

[27] 胜法：任法。

[28] 借：借助。

译文

古时的人聚在一起群居，秩序混乱，所以要求有领袖。如此看来，天下人乐于有领袖，是以为从此天下可以大治。现在有君主而没有法规，危害与没有君主相同；有法规但不能阻止混乱，和没有法规一样。天下人都不希望没有君主，却又喜欢凌驾于君主所制定的法规之上，那么天下人都会感到迷惑。利益天下人民的事，没有比治理国家更大的；治理国家最重要的事，没有比确立君主统治地位更重要的；确立君主统治地位的原则，没有比施行法治的意义更大的；施行法治的任务，没有比除掉邪恶更急迫的；去掉邪恶的根本，没有比严苛刑罚更重要的。所以称王天下的君主用赏赐禁止人民犯罪，用刑罚来规范人民。注意过失不注意善行，借助刑法去除刑法。

赏析与点评

此节提出君主作为领袖，能统领全国的原因。君主除了是人民的领袖，也是规则制定者，需要建立刑法、禁止犯罪、规范民众行为。立刑法，是为了杜绝犯罪，以刑去刑。人人守法，最终刑罚起不到作用，只能被废除，这是治理国家的理想境界。

壹言第八

本篇导读

壹言，就是论统一、专一，那是立国的原则。本篇从以下几个方面展开讨论：第一，要立国，制度、国务、事本（即农战）三者都要管理好。怎样才能管理好？那就要合宜、明确和统一。安排好了制度、政务和农务，就要注意推行的方式。第二，设立赏罚制度，鼓励人民建功立业。第三，公私分明，处理私人的请求必须以法制为依据，不鼓励放纵。第四，聚合人民力量和消耗人民力量均有助于治国安邦。第五，君主的领导力也是立国之道。

凡将立国，制度不可不察也，治法不可不慎也，国务不可不谨也，事本不可不抟也。制度时
[1]
，则国俗可化，而民从制；治法明，则官无邪；国务壹，则民应用；事本抟，则民喜农而乐战。夫圣人之立法化俗，而使民朝夕从事于农也，不可不知也。夫民之从事死制也
[2]
，以上之设荣名、置赏罚之明也，不用辩说私门而功立矣。故民之喜农而乐战也，见上之尊农战之士，而下辩说技艺之民
[3]
，而贱游学之人也。故民壹务，其家必富，而身显于国。上开公利而塞私门，以致民力；私劳不显于国，私门不请于君。若此而功臣劝，则上令行而荒草辟，淫民止而奸无萌。治国能抟民力而壹民务者，强；能事本而禁末者
[4]
，富。

[1] 时：合时宜。

[2] 从事：参与。死：为……而死。制：制度、规章。

[3] 下：轻视。

[4] 本：主要的事务，这里指农战。末：指次要的事情。

译文

但凡要建立国家，对于制度的订立不可不仔细，对于管治法令的制定不可不慎重，对于国家政务的处理不可不谨慎，对于国家的根本不可不集中力量去从事。制度合时宜，国家的风俗就能改善，而人民就依从制度；管治的方法明确，官员就不做邪恶的事；国家政务统一，人民就顺应实行；从事国家的根本能够集中力量，人民就喜爱农耕而乐意作战。圣人设立法规改善风俗，是要人民早晚从事农耕，这是不可不弄明白的。人民之所以愿意为国家拼死效力，因为君主设立了荣誉和名位、制定了明确的奖赏和惩罚制度，人民不用依靠辩论和私自请托权贵来建立功业。人民之所以喜爱从事农耕而乐意作战，是因为看到君主尊重从事农耕和作战的人，看轻靠辩论或手工业吃饭的人，更轻视到处讲学的人。所以人民专心从事农战，他的家里一定富有，而自己也会在国家中显贵。君主开放公共利益而堵塞私自请托权贵的门径，以令人民尽力；为私人效力不能在国家显达，私人也不能请托于君主。如果这样，为国立功的人得到鼓励，君主的命令就能得以执行，荒地也能得到开垦，放纵的人民就会收敛，而犯罪现象也就不会发生。治理国家能团结人民的力量，专心一意从事农战，国家就会强大；能令人民从事根本的事务（即农战）而停止次要的事情（指商业、手工业等），国家就会富足。

赏析与点评

这节提及制度、治法、国务和事本。认为合宜、明确、统一、团结，是制度、治法、国务和事本的重要原则。加上使用奖赏和惩罚的手段，并把人民分类，赞赏支持国家方针的人民，排拒对国家发展无益的人民。执行制度时去掉私人的因素，一切为公不为私，国家的管治就能井井有条，国家就能富强。

夫圣人之治国也，能抟力，能杀力。制度察则民力抟，抟而不化则不行，行而无富则生乱。故治国者，其抟力也，以富国强兵也；其杀力也，以事敌劝民也
[5]
。夫开而不塞，则知长
[6]
；长而不攻
[7]
，则有奸。塞而不开，则民浑；浑而不用，则力多；力多而不攻，则有虱。故抟力以壹务也，杀力以攻敌也。治国者贵民壹，民壹则朴，朴则农，农则易勤，勤则富。富者废之以爵
[8]
，不淫；淫者废之以刑，而务农。故能抟力而不能用者必乱，能杀力而不能抟者必亡。故明君知齐二者
[9]
，其国强；不知齐二者，其国削。

[5] 事（zì）：也作剚，刺杀。

[6] 知：同“智”，即智慧。长：增长。

[7] 攻：攻击。

[8] 废：衰败，此指消耗。

[9] 齐：古“剂”字，有调剂和调节之意。

译文

圣人治理国家，能聚合力量，也能消耗力量。制度明确，就能聚合人民的力量，人民力量被聚合了但不加以转化就不能发挥，（人民为国家）发挥了力量却没有变得富裕就会生乱子。因此，治理国家，聚合人民的力量，用来使国富兵强；消耗人民的力量，用来对付敌人和鼓舞人民。如果君主能够开通阻塞，展现治国原则，人民的智慧就会增长；智慧增长了而不去攻打敌国，就会发生奸恶的事情。闭塞而不展现治国原则，人民就会糊涂；糊涂而不被使用，人民的力量就会增多；力量增多又不去攻打敌国，就会产生虱害。所以聚合人民力量用以专心农战，而消耗人民的力量用来攻击敌人。治理国家贵在使人民目标一致，人民专一就淳朴，淳朴就务农，务农就会变得勤劳，勤劳就会富裕起来。用爵禄令富人放下富贵，他们就不会放纵；用刑罚令放纵的人不再放纵，他们就会去务农。所以能聚合人民力量却不会使用人民的力量，国家一定会乱；能消耗人民的力量而不能聚合人民的力量，国家一定会灭亡。因此英明的君主知道调节两者，国家就强大；不知道调节两者的，国家就弱小。

夫民之不治者，君道卑也
[10]
；法之不明者，君长乱也。故明君不道卑、不长乱也。秉权而立，垂法而治
[11]
，以得奸于上，而官无不
[12]
；赏罚断，而器用有度。若此，则国制明而民力竭，上爵尊而伦徒举
[13]
。今世主皆欲治民，而助之以乱。非乐以为乱也，安其故而不窥于时也。是上法古而得其塞，下修今而不时移
[14]
，而不明世俗之变，不察治民之情。故多赏以致刑，轻刑以去赏。夫上设刑而民不服，赏匮而奸益多。故民之于上也，先刑而后赏。故圣人之为国也，不法古不修今，因世而为之治，度俗而为之法。故法不察民之情而立之，则不成；治宜于时而行之，则不干
[15]
。故圣王之治也，慎法、察务，归心于壹而已矣。

[10] 道：志向，指领导的方向。卑：卑下，又有平庸的意思。

[11] 垂法：设置法规或法律。

[12] 不：同“否”（pǐ），恶行，不当的行为。

[13] 伦徒：民众。

[14] 时移：世易时移。

[15] 干：干犯，冒犯。

译文

人民没有管治好，是因为君主的领导方式平庸；国家的法规不明确，是因为君主助长了动乱。所以英明的君主领导不平庸，也不会助长动乱。（君主）手握大权主持朝政，根据法律治理国家，上位者能识得奸邪，而官员也就没有恶行；赏罚决断有依据，行事具才干有气量。如果这样，国家就会制度明确，而人民力量也会被充分利用；君主设置的爵位尊贵，而人民也能得到任用。现今君主都想治理好人民，却助长了混乱。君主并非乐意造成混乱，只是安于过去而不察看当前的形势。这样一来，他们对上效法古代而得到的东西却在今天行不通，向下拘泥现状却赶不上时代的发展，不明白社会风俗在变化，不了解治理人民的情况。因此滥用奖赏反而招致了使用刑罚，减少刑罚又使奖赏没有效用。君主设立刑罚而人民不服从，赏赐用尽了奸邪却更多。所以人民对于君主，都是先接受刑罚的约束而后受到赏赐。因此，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不效法古代也不拘泥于现状，而是依据社会现实情况的变化来施行管治，并考察风俗来制定法令。所以法令不考察人民的实际情况而设立，就不能做好；管治适应当时的形势，人民就不会冒犯。所以英明的君主治理国家，会慎重立法，考察时势，将精力集中在农战上。

赏析与点评

生搬硬套古人的方法与拘泥于现状都不利于治国，所以君主要打破成见，按社会的实际情况施政。法令的制定，也要符合时势。至于刑赏方面，建立刑罚先于赏赐的模式，是管治的要领，毋庸赘述。

错法第九

本篇导读

错法，即施行法令。本篇主要讨论施法需注意的要点，首先是赏罚的原则要明确，这样人民才会竞相争取立功，以获得爵禄，而避免以身试法，绩效制度由是建立。其次，推行奖罚制度时要注意人的情感因素，因为人是有好恶的，赏赐要让人民感到荣耀，刑罚要令人民畏惧。再次，法令要严明，不能标准不明确。最后，由于法制的客观性，君主作为最高领导人，自身行事不可不谨慎，如此，管治才会有成效。

臣闻：古之明君，错法而民无邪
[1]
；举事而材自练
[2]
；行赏而兵强。此三者，治之本也。夫错法而民无邪者，法明而民利之也。举事而材自练者，功分明
[3]
；功分明则民尽力，民尽力则材自练。行赏而兵强者，爵禄之谓也。爵禄者，兵之实也。是故人君之出爵禄也，道明
[4]
。道明，则国日强；道幽
[5]
，则国日削。故爵禄之所道，存亡之机也。夫削国亡主，非无爵禄也，其所道过也。三王五霸，其所道不过爵禄，而功相万者，其所道明也。是以明君之使其臣也，用必出于其劳，赏必加于其功。功赏明，则民竞于功。为国而能使其民尽力以竞于功，则兵必强矣。

[1] 错法：错，同“措”，有设置、安放及施行之意。依上下文看，“施行”较合。

[2] 举事：推行事务。练：干练。

[3] 功分：职分。

[4] 道：原则。明：明确。

[5] 幽：隐晦不明，不清楚。

译文

我听说：古时的明君，施行法规，人民就没有邪恶的行为；推行政务，人才自然就干练；实行赏赐，兵力就会强大。这三点是治国的根本。施行法规人民没有邪恶的行为，是因为法规明确人民也觉得对自己有利。推行政务人才自然干练，是因为职分分明。职分分明人民就会竭尽全力，人民竭尽全力，人才就自然干练。实行赏赐就兵力强大，那是对官爵和俸禄而言的。官爵和俸禄是军队用来奖赏的货财。因此，君主赏赐官爵和俸禄，原则要明确。原则明确，国家就会一天比一天强大；原则不明确，国家就会一天比一天衰弱。所以赏赐爵禄的原则，是国家存亡的关键。弱国亡君并不是没有奖赏爵禄，而是赏赐的原则有问题。三王五霸，他们的原则也只是赏赐爵禄而已，可是功效相去万倍，那是因为赏赐的原则明确。因此，英明的君主役使他的大臣时，重用他们一定是因为他们的功劳，赏赐一定要加在功绩上。论功行赏的原则明确，人民就会争相立功。治理国家能让人民竞相立功，军队实力就会变得强大。

赏析与点评

施行法规、推行政务和实行赏赐，这三者是治国最为重要的方针，但更重要的是实施三个方针的原则。

法规明确，人民才会觉得对自己有利；职分分明，推行事务才有效；赏赐原则清楚，才可以推动人民争相立功。

同列而相臣妾者，贫富之谓也；同实而相并兼者，强弱之谓也；有地而君，或强或弱者，乱治之谓也。苟有道里
[6]
，地足容身，士民可致也；苟容市井，财货可聚也
[7]
。有土者不可以言贫，有民者不可以言弱。地诚任
[8]
，不患无财；民诚用，不畏强暴。德明教行，则能以民之有为己用矣。故明主者，用非其有，使非其民。明主之所贵，惟爵其实而荣显之。不荣则民不急。列位不显
[9]
，则民不事爵。爵易得也，则民不贵上爵。列爵禄赏不道其门，则民不以死争位矣。人生而有好恶，故民可治也。人君不可以不审好恶。好恶者，赏罚之本也。夫人情好爵禄而恶刑罚，人君设二者以御民之志
[10]
，而立所欲焉。夫民力尽而爵随之；功立而赏随之。人君能使其民信于此如明日月，则兵无敌矣。

[6] 苟：如果。

[7] 财货：财物。

[8] 诚：实在，确实。

[9] 列位：颁予爵位。

[10] 御：驾驭，控制。

译文

地位相同一方却被迫称臣，这是因为贫富不同；同是国家一方却被人兼并，这是因为强弱不同；拥有土地而做了君主却有的强有的弱，这是因为政治有的清明有的混乱。如果有道路和街里，土地足以容身，就可以罗致有才能的人；如果留在集市，就可以积聚财物。拥有土地就不能说是贫穷的，拥有人民就不可以说是弱小的。土地被实实在在利用，就不愁没有财富；人民被实实在在役使，就不怕强暴的敌人。君主的品德圣明，所制定的法令能使民众的力量为自己所用。所以英明的君主能利用不是自己的东西，役使不属于自己的人民。英明的君主所看重的，只是按照实际情况授予官爵给有功劳的人，使他们感觉到荣耀显贵。如果觉得不荣耀，人民就不急于得到爵位；赏赐的爵位不显贵，人民就不会追求爵位；爵位容易获得，人民就不重视君主赐给的爵位。赐予爵位、赏赐俸禄不遵循正常的途径，人民就不会拼死争夺爵位了。人天生就有喜欢和讨厌的东西，所以人民能借此被治理好。因此君主不能不弄清楚人民的喜好和厌恶。人民的喜好和厌恶是运用奖赏和刑罚的根本。人之常情是喜欢爵位俸禄而讨厌刑罚，所以君主设置这两种制度来驾驭人民的志向，而设立人民想要的爵禄。人民尽心竭力，那爵位也随之而来，立了功劳，奖赏也随之而来。假如君主能让他的人民相信这一点就像明亮的太阳和月亮一样，那军队就天下无敌了。

赏析与点评

赏赐与刑罚要怎样施行才对？首先，赏罚原则要明确；其次，也要考虑人的情感因素，因为人有好恶之情，喜好奖赏而厌恶刑罚。如果奖赏令人民感到显耀，他们就会拼命去争取，为此建功立业；如果刑罚令人民感到厌恶乃至畏惧，他们就会尽力去避免，为此循规蹈矩。这样，君主甚至能获得意想不到的结果，那就是：出最少的力，获得最大的效益，甚至可以令他国人民为己所用。

人君有爵行而兵弱者，有禄行而国贫者，有法立而治乱者，此三者，国之患也。故人君者先便辟请谒
[11]
，而后功力，则爵行而兵弱矣。民不死犯难，而利禄可致也，则禄行而国贫矣。法无度数
[12]
，而事日烦，则法立而治乱矣。是以明君之使其民也，使必尽力以规其功
[13]
，功立而富贵随之，无私德也，故教化成。如此，则臣忠君明，治著而兵强矣。

[11] 便（pián）辟：君主宠幸的人。

[12] 度数：标准与要求。

[13] 规：谋求。

译文

有君主授予了爵位而军力反而削弱的，有给予了俸禄而国家依然贫穷的，有设立了法制而管治仍然混乱的，这三种情况是国家的祸患。如果君主首先考虑的是宠幸之人的请托，而将有功劳、有实力的人放在后面，那么，爵位虽然封赏实行，军队的实力却被削弱了。人民不需要拼死作战，利禄便唾手可得，那么，俸禄虽然发放了，国家却依然贫穷。立法不制定标准、要求，而国家事务日益繁多，那么，法制虽然设立了，管治却仍然很混乱。所以英明的君主役使他的人民，一定令其竭尽全力来谋求功劳，立功了则富贵随之而来，没有私下的奖赏，国家的政令就能成功执行。这样的话，就会臣子忠诚，君主英明，政绩显著而兵力强大。

故凡明君之治也，任其力不任其德。是以不忧不劳而功可立也。度数已立，而法可修。故人君者不可不慎己也。夫离朱见秋豪百步之外
[14]
，而不能以明目易人
[15]
；乌获举千钧之重
[16]
，而不能以多力易人。夫圣人之存体性，不可以易人。然而功可得者，法之谓也。

[14] 离朱：指离娄，传说为黄帝时人，眼力极好，能看见极细微的事物。秋豪：即秋毫，秋天鸟兽新长的细毛。

[15] 易：交换。

[16] 乌获：相传为战国时代秦国的大力士。

译文

所以凡是英明的君主管治国家，会根据民众为国出力的情况加以任用，而不是据私人恩德予以任用。因此，不忧心不劳累就可以立功。立法的标准确立了，法令就可以制定、执行。因此君主不可不慎重自身的行事。离朱能够在百步之外看见鸟兽秋天新长的细毛，却不能将他的好视力转给别人；乌获能举起上千斤的重物，却不能将大力气转给别人。圣人所具有的特质和性格，也不能转给别人，但是功业却可以建立，那是因为法治啊。

战法第十

本篇导读

战法，即作战的方法。本篇论述了作战的原则和方法，认为战争胜负的关键在于政治，政治清明，国家治理得当，则可以令万民归心，从而奋力作战。至于作战的技巧，则论及一些比较具体的情况，例如看到敌兵溃散应怎样做？两军对垒，要从哪些方面评估兵力，谨慎出兵？最后，也谈到如果士兵轻敌身陷险境，该如何处理。

凡战法必本于政。政胜
[1]
，则其民不争。不争，则无以私意，以上为意。故王者之政，使民怯于邑斗
[2]
，而勇于寇战。民习以力攻，难，难故轻死。

[1] 胜：占优势。

[2] 邑斗：与本邑人打斗。

译文

一般来说，战争策略必须以政治为根本。政治上占据优势，人民才不起争端。人民不起争端，才不会去逞个人意志，而以君主的意志为意志。所以称王天下的君主的政治，使人民羞于和自己乡里人打斗，而勇于和敌人战斗。人民习惯于用实力进攻，这是艰难的；做到了难以做到的，所以就不怕死。

见敌如溃
[3]
，溃而不止，则免
[4]
。故兵法：『大战胜，逐北无过十里
[5]
。小战胜，逐北无过五里。』

[3] 溃：溃堤。

[4] 免：不再追赶。

[5] 北：败。

译文

见到敌兵像决堤一样败逃，败逃不停，就放过他们。兵法说：“大胜，追击败兵不要超过十里。小胜，追击败兵不要超过五里。”

赏析与点评

击败敌军后，追赶败兵也有一定的原则。

兵起而程敌
[6]
。政不若者，勿与战；食不若者，勿与久；敌众勿为客
[7]
；敌尽不如，击之勿疑。故曰：兵大律在谨
[8]
，论敌察众，则胜负可先知也。

[6] 程：衡量，估量。

[7] 客：攻伐主权国的国家为客国，主权国为主国。由于客国主动进攻，“客”在此处作动词用，有攻伐之意。

[8] 大律：重要法则。

译文

军队有所行动，要估量敌人的力量。政治上不如敌国清明时，不要与之作战；粮食不如敌国多时，不要与之纠缠太久；敌人比我们多时，就不要进攻；敌人一切都不如自己时，攻打它不要迟疑。所以说：用兵的重大法则在于谨慎，研究敌情、审察兵力，那胜负就可以预先知道。

赏析与点评

作战要知己知彼，要从政治、粮食、士兵人数等方面研究军情，谨而慎之。

王者之兵，胜而不骄，败而不怨。胜而不骄者，术明也
[9]
；败而不怨者
[10]
，知所失也。

[9] 术：指战术。

[10] 怨：怨愤。

译文

称霸天下的军队，作战胜利而不骄傲，作战失败而不怨愤。作战胜利而不骄傲，是因为战术高明；作战失败而不怨愤，是因为知道了失败的原因。

若兵敌强弱，将贤则胜，将不如则败。若其政出庙算者
[11]
，将贤亦胜，将不如亦胜。持胜术者，必强至王。若民服而听上，则国富而兵胜。行是必久王。
[12]

[11] 庙算：战事的吉凶占卜仪式，自夏朝开始，帝王在庙堂占卜，祈求神灵保佑。

[12] 行是必久王：也作“行是久必王”。

译文

如果敌我兵力相当，将领有能力就能获胜，将领无能就会打败仗。假如作战的决策来自庙堂占卜（即决策出自朝廷的精心谋划），将领有能力也会取胜，将领无能也能取胜。掌握了制胜的方法，国家就一定能强大直至君主称王天下。如果人民服从并听从君主的统治，那么国家就会富强，军队也会打胜仗。实行这样的原则，就一定能长期称王天下。

其过失
[13]
，无敌深入
[14]
，偝险绝塞
[15]
。民倦且饥渴，而复遇疾，此败道也。故将使民者，若乘良马者，不可不齐也
[16]
。

[13] 其：指用兵。

[14] 无：借为“侮”，轻侮、轻视之意。

[15] 偝：同“背”。

[16] 齐：古“剂”字，调剂、调节之意。

译文

用兵的过失，是轻敌深入，令士兵背靠险地，越过关塞。兵士疲倦且饥渴不已，再加上遇到疫病流行，这是败军之道。将领役使士兵，就像骑好马，不可不注意调节其体力。

立本第十一

本篇导读

立本，指致强的根本。原则如下：第一，作战前要制定法规，让士兵习以为常，出发前军队便已建立军纪；第二，以刑罚与检举帮助推动立法和执法；第三，激发士兵的斗志，以求战无不胜；第四，要论功行赏，赏赐要一致。这四点是富国强兵的重要策略。

凡用兵，胜有三等：若兵未起则错法；错法而俗成；俗成而用具
[1]
。此三者必行于境内，而后兵可出也。行三者，有二势
[2]
：一曰辅法而法行
[3]
，二曰举必得而法立
[4]
。故恃其众者，谓之葺
[5]
；恃其备饰者
[6]
，谓之巧
[7]
；恃誉目者
[8]
，谓之诈
[9]
。此三者恃一，因其兵可禽也
[10]
。故曰：强者必刚斗其意
[11]
，斗则力尽，力尽则备
[12]
，是故无敌于海内。治行则货积；货积则赏能重矣。赏壹则爵尊；爵尊则赏能利矣。故曰：兵生于治而异；俗生于法而万转；过势本于心而饰于备势
[13]
。三者有论
[14]
，故强可立也。是以强者必治，治者必强；富者必治，治者必富；强者必富，富者必强。故曰：治强之道三，论其本也。

[1] 用：指战争所需要的，可以指物资需要，更可以指行军的军纪，看上文下理，后者较合。具：完备。

[2] 势：情况。

[3] 辅法：辅助推行法治。

[4] 举：检举。

[5] 葺：用茅草覆盖房子。此处暗指茅屋不坚固。

[6] 备：武器装备。饰：装饰，粉饰。

[7] 巧：指花巧，虚有其表。

[8] 誉目：好名声。

[9] 诈：诈取，欺骗，徒有名声。

[10] 禽：同“擒”，捉拿。

[11] 刚：刚强。斗：战斗，争胜。

[12] 备：无往不利。

[13] 过：疑当作“运”。饰：显示。

[14] 论：通“伦”，条理，秩序。

译文

凡用兵作战，有三个制胜步骤：士兵出发前就制定法规；制定法规，人民习用并形成风气；习用并形成风气后，那战争所需的一切都具备了。这三个步骤一定要在国内施行，然后才可以出兵。实现这三点有两种情况：一是君主辅助推行法治，从而令法令得以施行，二是措施得当，从而令法制得以确立。所以，倚仗自己人多势众的，就像用茅草盖房子，虽然多但不结实；倚仗武器装备美观的，叫作浮华取巧，却不实用；倚仗虚名美誉的，叫作欺诈虚伪。三种情形（君主）只要倚仗其中的一种，他的军队就会被对方擒获。所以说：强国必定使军队斗志刚强，斗志刚强打仗就会拼尽全力，拼尽全力军队就会无往不利，因此能海内无敌。法令得以施行，财富就能积累起来；财富积累起来，赏赐就能丰厚。奖赏要一致，君主赐予的爵位就尊贵；爵位尊贵，赏赐就会产生有利的效果。所以说军队诞生于政治，又因政策的不同而有差异；风俗由法治而生，又随法治的变化而千变万化；运用权势是出于精心考虑，就会出现无往不利的形势。这三个方面梳理清楚了，国家的强大就可以得到保证了。所以强大的国家一定社会安定，社会安定的国家一定强大；富裕的国家一定社会安定，社会安定的国家一定富裕；强大的国家一定富裕，富裕的国家一定强大。所以说社会安定强大的原因有三个，一定要弄清它的根本。

兵守第十二

本篇导读

兵守，即军队的防守。本篇主要谈防守的策略和原则。哪些国家需要防守？四面受敌的国家需要防守，背靠大海的国家，可采取进攻的策略。防守需要怎样的力量？防守要拼命及以逸待劳。防守的原则是什么？防守要把参战的人民分为壮男、壮女、老弱三类，分别组成三军，各有职守，三军不相往来，目的是保持士气。

四战之国贵守战
[1]
，负海之国贵攻战。四战之国好兴兵以距四邻者
[2]
，国危。四邻之国一兴事
[3]
，而己四兴军，故曰国危。四战之国，不能以万室之邑舍巨万之军者
[4]
，其国危。故曰：四战之国务在守战。

[1] 四战之国：与邻国接壤的国家，四个方向都会受敌，即四面受敌之国。

[2] 距：围困。

[3] 事：战事。

[4] 舍：安置，使居住。巨：大。

译文

四面受敌的国家贵在防守，背靠大海的国家贵在进攻。如果四面受敌的国家喜爱发动战争围困四个邻国，那国家就危险了。因为四面的邻国每兴兵一次，自己就要出兵四次，所以说国家就危险了。四面受敌的国家，如果不能有万户规模的城邑安置数以万计的军队，这个国家就危险了。所以说，四面受敌的国家主要任务是防守。

守有城之邑，不知以死人之力与客生力战
[5]
，其城拔
[6]
。若死人之力也，客不尽夷城
[7]
，客无从入，此谓以死人之力与客生力战。城尽夷，客若有从入，则客必罢
[8]
，中人必佚矣
[9]
。以佚力与罢力战，此谓以生人力与客死力战。皆曰：『围城之患，患无不尽死。』而亡此二者
[10]
，非患不足
[11]
，将之过也。

[5] 死人之力：即拼死的力量。客：敌方，指攻伐国。生力：求生的力量。

[6] 拔：攻下，取得。

[7] 夷：铲除，夷平。

[8] 罢（pí）：同“疲”。

[9] 中人：在城里的人。

[10] 亡：通“无”。二者：指上文所说的“以死人之力与客生力战”和“以佚力与罢力战”。

[11] 患：担忧。

译文

防守有墙垣的城镇，不知道用拼死的力量与敌人求生的力量作战，城池一定会被攻下。如果守军拼死抵抗，敌人也不能将城垣全部夷平，敌人无法进城，这就叫用拼死的力量与敌人求生的力量作战。城垣全被夷平，如果敌人进城，他们一定已很疲劳，而城内的军队以逸待劳。用以逸待劳的军队与疲惫的军队作战，这就叫用精力充实的力量跟敌人疲惫的力量作战。大家都说：“围城的担忧，在于担忧没有不拼死守卫自己城池的。”不是这两种情况，就不是担忧实力不够，而是将领的过失。

赏析与点评

防守宜用拼死的力量，否则城邑容易被攻下。守方能用拼死的力量，攻伐的一方则不能占上风，反而容易疲劳，最后只有失败。所以防守要拼死力，否则就是将领的过失。

守城之道，盛力也。故曰客治簿檄
[12]
，三军之多，分以客之候车之数
[13]
。三军：壮男为一军，壮女为一军，男女之老弱者为一军，此之谓三军也。壮男之军，使盛食、厉兵
[14]
，陈而待敌。壮女之军，使盛食、负垒
[15]
，陈而待令。客至而作土以为险阻及阱格
[16]
。发梁撤屋
[17]
，给从
[18]
，从之；不洽
[19]
，而熯之
[20]
，使客无得以助攻备。老弱之军，使牧牛马羊彘，草木之可食者收而食之
[21]
，以获其壮男女之食。而慎使三军无相过
[22]
。壮男过壮女之军，则男贵女，而奸民有从谋
[23]
，而国亡；喜与其恐有蚤闻
[24]
，勇民不战。壮男壮女过老弱之军，则老使壮悲，弱使强怜；悲怜在心则使勇民更虑
[25]
，而怯民不战。故曰：慎使三军无相过。此盛力之道。

[12] 客：通“愙”，谨慎。簿檄：军中的簿册。

[13] 客：指敌方。候车：侦察敌情的战车。

[14] 盛食：指吃饱。厉兵：磨利兵器。

[15] 垒：通“蘲”，笼子之类的盛具。

[16] 作土：堆土。险阻：障碍物。阱格：陷阱。

[17] 发：挖掘。撤：拆除。

[18] 给：来得及。从：同“徙”，搬走。

[19] 洽：此处借作“给”，来得及。

[20] 熯（hàn）：燃烧。

[21] 草木：指植物。

[22] 过：指交往，往来。

[23] 从：同“纵”，不加检点。

[24] 蚤闻：蚤，同“早”。早闻，指早上传来战讯。

[25] 虑：想法。

译文

守卫城邑的原则，是增强自己的力量。所以说，要谨慎整理簿册，三军为数不少，要依照敌军侦察战车的数量编队。三军是：壮年男子构成一支军队，壮年女子构成一支军队，不分男女，老弱的人构成一支军队，这就叫三军。壮年男子组成的军队，让他们吃饱，磨利武器，排开阵势等待敌人到来。壮年女子组成的军队，让她们吃饱，背着装土用的笼子，排列阵势等待上级的命令。敌军到来，（让她们）堆土做障碍物，及制造陷阱。挖掘梁柱，拆除房屋，来得及运走就运走；如果来不及，就将东西烧掉，使敌人不能利用这些东西攻城。老弱的人构成的军队，让他们去牧牛、马、羊、猪，收集植物中可以吃的给它们吃，以便壮年男女获得食物。切记不要让三支军队互相往来。壮年男子到壮年女子的军队中去，男子就重视女子，奸邪的人会想出不检点的坏主意，国家就会灭亡；男女喜欢在一起，害怕早晚会听到打仗的消息，（如此一来，）勇敢的人也不愿意参战了。壮年男子、女子到老弱的军队中去，老人会让壮年人感到悲伤，弱小的人会让强壮的人怜悯；有悲伤和怜悯藏在心里，就会使勇敢的人民改变想法，而胆怯之人就不敢作战了。所以说，切记不要让三支军队互相往来。这是增强防守力量的原则。

赏析与点评

怎样才能防守得有效？首先要把参军的所有人士记名，然后分类，编为三支军队，令其各司其职。壮男与壮女为三军中的支柱，编在前线，应付敌军，老弱则作为后防。其次，三军必须不相往来，防止他们生出情感，否则情感会令斗志消亡。这个不相往来的原则，就是增强防守力量的关键。

靳令第十三

本篇导读

靳令，指严格执行法令。要严格执行法令需要不少条件：首先，要有决断力；第二，以刑罚来治理国家，用赏赐来诱导作战；第三，排除各种令国家不能富强的因素，去除六种虱害，就是要留意儒家思想对社会风气的影响；第四，要简化管治，激发人民的力量，使之为国效劳；第五，以刑去刑，以言去言，从而达到管治的最高境界；最后，重刑轻赏，罪轻刑重，防止以刑致刑。

靳令
[1]
，则治不留；法平，则吏无奸。法已定矣，不以善言害法。任功，则民少言；任善，则民多言。行治曲断
[2]
，以五里断者王，以十里断者强，宿治者削。以刑治，以赏战，求过不求善
[3]
。故法立而不革
[4]
，则显。民变诛
[5]
，计变诛止。贵齐殊使
[6]
，百都之尊爵厚禄以自伐
[7]
。国无奸民，则都无奸市。物多末众
[8]
，农弛奸胜
[9]
，则国必削。民有余粮，使民以粟出官爵
[10]
，官爵必以其力，则农不怠。四寸之管无当
[11]
，必不满也。授官、予爵、出禄不以功，是无当也。

[1] 靳令：严格执行法令。

[2] 曲：乡曲，乡里。

[3] 过：过失。

[4] 革：更改。

[5] 变：通“辨”，辨明。诛：惩罚。

[6] 贵齐：贵族和平民。殊：不同。

[7] 伐：夸耀。

[8] 末：末业，指工商业。

[9] 弛：松懈。

[10] 出：进。

[11] 当：底部。

译文

严格执行法令，那么官府处理政务就不会拖延；执法公平，官吏就不会作奸犯科。法令已经制定，就不应用那些所谓仁义道德的空谈来破坏法令。任用那些在农战中立功的人，人民就会少说空话；委任那些所谓的讲仁义道德的善良人，人民就多喜欢空谈。推行法治，在乡里决断政事，在五个里之内就能做出决断的，君主就能称王天下；在十个里之内能做出决断的，国家就能强大；隔天才能处理好事情的国家就会被削弱。用刑罚来治理国家，用赏赐来激励人民作战，追究过失而不追求良善。如果法令制定了而不更改，那么法令就彰显了。人民能明察惩罚的条例，他们盘算辨明法令的惩处，处罚也就停止了。贵族和平民虽然差使不同，但各都市尊贵的爵位和优厚的俸禄都要凭各自的功劳获得。国家没有违法的人民，那么城市也没有违法的市集。货物多，经营工商业的人就多；农业生产松懈，邪恶的事就多，那么国家就会被削弱。人民有多余的粮食，让人民用粮食换取官爵，官爵一定要靠自己的能力获得，那么农民就不会懈怠。四寸长的竹管没有底，一定装不满。授予官职、给予爵位、发放俸禄不靠功绩，那么（赏赐）也就没有底了。

赏析与点评

这节谈严格执行法令。执法要公平、严格。其中，决断力是能严正执法的重要因素。若不能严正执法，法令就会变质。

国贫而务战，毒生于敌，无六虱，必强；国富而不战，偷生于内，有六虱，必弱。国以功授官予爵，此谓以盛知谋
[12]
，以盛勇战。以盛知谋，以盛勇战，其国必无敌。国以功授官予爵，则治省言寡，此谓以治去治，以言去言。国以六虱授官予爵，则治烦言生，此谓以治致治，以言致言。则君务于说言
[13]
，官乱于治邪，邪臣有得志，有功者日退，此谓失。守十者乱
[14]
，守壹者治。法已定矣，而好用六虱者亡。民毕农，则国富。六虱不用，则兵民毕竞劝而乐为主用
[15]
，其竟内之民争以为荣，莫以为辱。其次，为赏劝罚沮
[16]
。其下，民恶之、忧之、羞之。修容而以言
[17]
，耻食以上交
[18]
，以避农战，外交以备，
[19]
国之危也。有饥寒死亡，不为利禄之故战，此亡国之俗也。

[12] 盛：大。

[13] 务：通“瞀”，眩惑。

[14] 十者：《诗》、《书》、礼制、音乐、为善、修身、仁爱、廉洁、善辩、聪慧。即《去强》篇所说的“国有十者”，指儒家思想。

[15] 竞：争相。劝：鼓励。

[16] 沮：阻止。

[17] 修容：一说容是“善”之误，修善指崇尚仁义，与“言”并列，指笃行儒家思想人士的言行。

[18] 上交：为了得到任用，同君主交往。

[19] 外交以备：备，同“避”。外交，依上下文理，应为上交。全句应是“以避上交”。

译文

国家贫穷却致力于作战，祸害就会在敌对国家产生，没有六种虱害，国家一定会强大；国家富有但不对外征战，苟且偷生的事情就会在国内发生，有了六种虱害，国家一定会被削弱。国家根据战功授予官职、给予爵位，这就叫用大智慧来谋划，用大勇气作战。用大智慧来谋划，用大勇气作战，这样的国家一定无敌。国家根据功劳授予官职、给予爵位，就会政务简明空谈减少，这就叫用政务去掉政务，用空谈去掉空谈。国家根据六种虱害授予官职、给予爵位，政务就会繁重，空谈就会增多，这就叫用政务招致政务，用空谈招致空谈。那么君主就会被空谈迷惑，官员就会被邪恶的风气搞得混乱，奸臣便得逞了，有功劳的人则一天一天被排挤出去，这是（治国的）过失。墨守儒家思想的国家就会混乱，坚持让人民专一从事农战的国家就会安定。法制已经确定，而喜爱任用六种虱害的国家就会灭亡。人民都从事农业，国家就会富有。不任用六种虱害，那么士兵和人民都会争相鼓励而乐于被君主任用，国内的人民也会争相以农耕作战为荣，不会以之为耻（，这是最好的情况）。稍次一等的情况，是人民被赏赐所鼓励，因为刑罚而停止犯法。再次一等的情况，（对于从事农战，）人民感到讨厌和担心，也觉得羞耻。他们崇尚仁义，以获得君主的俸禄、同君主交往得到任用为耻辱，以此逃避农战、逃避与君主交往，这样国家就危险了。有人宁可饥寒交迫而死，也不愿为利禄而作战，这是亡国的风气啊。

六虱：曰礼、乐，曰《诗》、《书》，曰修善
[20]
，曰孝弟，曰诚信，曰贞廉
[21]
，曰仁、义，曰非兵
[22]
，曰羞战
[23]
。国有十二者，上无使农战，必贫至削。十二者成群，此谓君之治不胜其臣，官之治不胜其民，此谓六虱胜其政也。十二者成朴
[24]
，必削。是故，兴国不用十二者，故其国多力，而天下莫能犯也。兵出，必取；取，必能有之。按兵而不攻，必富。朝廷之吏，少者不㪏也
[25]
，多者不损也
[26]
。效功而取官爵，虽有辩言，不能以相先也，此谓以数治
[27]
。以力攻者，出一取十；以言攻者，出十亡百。国好力，此谓以难攻；国好言，此谓以易攻。

[20] 修：崇尚之意。

[21] 贞廉：正直廉洁。

[22] 非兵：反对暴力。

[23] 羞战：耻于战争。

[24] 朴：根。

[25] 㪏（bǐ）：借作“埤”，增加。

[26] 损：减少。

[27] 数：定数。

译文

六种虱害：叫礼、乐，叫《诗》、《书》，叫修善，叫孝悌，叫诚信，叫贞廉，叫仁、义，叫非兵，叫羞战。国家有这十二种祸害，君主就无法让人民参与农耕和作战，国家一定会贫穷直至衰弱。如果这十二种祸害聚集在一起，这就叫作君主的管治不能压服大臣，官员的管治不能压服人民，这叫作六种虱害压过了政令。这十二种祸害生了根，国家一定会衰弱。因此，兴盛的国家不用这十二种祸害思想实行统治，所以国家的实力强大，天下其他国家没有谁能侵犯它。士兵出战，一定能夺取土地；夺取了土地，一定能拥有它。如果按兵不动，国家也一定会富有。朝廷的官吏，应该少的不会增多，应该多的不会减少。只要有功绩就能获得官职和爵位，即便有辩才，也不得比他人优先，这就叫治国有定法。凭实力攻伐，出一分力获得十倍的回报；凭空谈攻伐，出十分力会付出百倍的代价。国家崇尚实力，这就叫用别人难以得到的东西进攻别的国家；国家崇尚空谈，这就叫用别人容易得到的东西进攻别的国家。

赏析与点评

此处重提《去强》篇说过的六种虱害，共十二个项目。这些祸害削弱国家的力量，妨害了政府的统治。

重刑少赏，上爱民，民死赏。重赏轻刑，上不爱民，民不死赏。利出一空者其国无敌
[28]
，利出二空者其国半利，利出十空者其国不守。重刑，明大制；不明者，六虱也。六虱成群，则民不用。是故，兴国罚行则民亲；赏行则民利。行罚，重其轻者，轻者不至，重者不来。此谓以刑去刑，刑去事成。罪重刑轻，刑至事生。此谓以刑致刑，其国必削。

[28] 空：同“孔”，通道，途径。

译文

刑罚重赏赐少，这是君主爱护人民，人民会为了得到赏赐而拼死效力。赏赐重刑罚轻，这是君主不爱护人民，人民就不会为了赏赐而拼死效命。利禄来自一个途径，那个国家就会天下无敌；利禄来自两个途径，那个国家就只能得到一半的好处；利禄来自多个途径，那个国家就难以自保了。刑罚重，能申明重要的法制；法制不严明，是因为有六种虱害。有六种虱害思想的人成群结队，那么人民就不会被君主役使。因此，兴盛的国家实行刑罚，人民反而会与君主亲近；实行奖赏，人民就能被君主所利用。实行刑罚，对那些犯轻罪的人施重刑，那么，轻罪不会产生，重罪不会出现。这叫用刑罚遏制犯罪，刑罚不用而大业可成。犯重罪而用刑轻，刑罚使用，坏事产生。这叫用刑罚招致犯罪，那个国家一定会被削弱。

赏析与点评

刑罚与赏赐的运用比重，对国家的兴衰极为重要。首先，要统一发放赏赐的渠道，只能经由一个途径，赏赐渠道太多，对国家没有好处。其次，排除影响人民争胜心的因素，即六种虱害。最后就是用重刑，以收阻吓之用，这样的话，就可以达到用刑罚去掉刑罚的目的。

圣君知物之要，故其治民有至要，故执赏罚以壹辅
[29]
。仁者，心之续也
[30]
。圣君之治人也，必得其心，故能用其力。力生强，强生威，威生德，德生于力。圣君独有之，故能述仁义于天下
[31]
。

[29] 壹辅：以统一的做法来辅助。

[30] 续：连接。

[31] 述：施行。

译文

圣明的君主了解事物的要点，所以他治理人民能抓住关键，所以执行赏赐和刑罚，辅助引导人民专一从事农战。仁，是上下民心的连接。圣明的君主管治人民时，一定要得人心，因此，能调动他们的力量。实力产生强大，强大产生威力，威力产生恩德，所以说恩德产生于实力。只有圣明的君主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能在天下施行仁义。

赏析与点评

得人心是管治的要领，心灵的连接能产生强大的聚合力量，圣明的君主明白这个重要的道理，能发挥出强大的管治能力。要特别指出的是，能连接心灵的，是《商君书》中一再垢病的仁义之道。但此节提及的仁和义，是《商君书》的“仁义”，并非儒家的“仁义”，其解释跟儒家所说差异颇大。

修权第十四

本篇导读

修权，即整治权力。本篇主要为如何行使权力指明了方向。法制、信任和权力是令国家安定的三个重要因素。其中，权力为君主所独自控制，那君主该如何运用权力？本篇指出，应先划出公和私的界线，做到公私分明，为法令的执行营造良好的环境，再行赏赐和刑罚，在臣民中建立起信任，从而论功行赏，任贤与能。否则，一旦以权谋私，就会形成小人当道、奸臣鱼肉百姓的局面。

国之所以治者三：一曰法，二曰信，三曰权。法者，君臣之所共操也；信者，君臣之所共立也；权者，君之所独制也。人主失守则危。君臣释法任私，必乱。故立法明分
[1]
，而不以私害法，则治。权制独断于君则威。民信其赏，则事功成；信其刑，则奸无端
[2]
。惟明主爱权重信，而不以私害法。故上多惠言而不克其赏
[3]
，则下不用；数加严令而不致其刑
[4]
，则民傲死
[5]
。凡赏者，文也；刑者，武也。文武者，法之约也
[6]
。故明主任法
[7]
。明主不蔽之谓明，不欺之谓察。故赏厚而信，刑重而威必。不失疏远，不违亲近
[8]
。故臣不蔽主，而下不欺上。

[1] 分：职分。

[2] 端：开始。

[3] 克：能。

[4] 致其刑：执行刑罚。

[5] 傲死：不怕死。

[6] 约：枢纽。

[7] 任：采用。

[8] 违：避。

译文

国家之所以能安定，有三个因素：一是法制，二是信任，三是权力。法制，是君臣共同持守的；信任，是君臣共同建立的；权力，是君主独自控制的。君主掌控不了权力就危险了。君臣抛弃法律只顾私利，国家必定混乱。所以设立法制明确职分，不以私利而损害法制，社会就会安定。君主独掌权力控制人民就树立了威信。人民相信君主的赏赐，那么就能建立功业；相信君主的刑罚，奸邪就无由萌生。只有贤明的君主才会爱惜权力重视信任，不用私利损害法制。所以君主说了很多嘉许的话而不能给予赏赐，臣下就不会为他效命；屡次颁布严厉的法令而不执行刑罚，人民就会轻视死刑。凡是赏赐，都是文治；而刑罚，是武治。文治与武治，是法制的枢纽。所以贤明的君主是采用法制的。贤明的君主不受蔽塞叫“明”，不受欺骗叫“察”。所以重赏建立信任，重罚建立威严。（赏赐）不遗漏疏远的人，（刑罚）不回避亲近的人。这样臣子就不会蒙蔽君主，百姓就不会欺骗君主。

世之为治者，多释法而任私议，此国之所以乱也。先王县权衡
[9]
，立尺寸，而至今法之，其分明也。夫释权衡而断轻重，废尺寸而意长短
[10]
，虽察，商贾不用，为其不必也。故法者，国之权衡也。夫倍法度而任私议
[11]
，皆不知类者也
[12]
。不以法论知、罢、贤、不肖者
[13]
，惟尧，而世不尽为尧。是故先王知自议誉私之不可任也，故立法明分，中程者赏之
[14]
，毁公者诛之。赏诛之法不失其议，故民不争。授官予爵不以其劳，则忠臣不进；行赏赋禄不称其功
[15]
，则战士不用。

[9] 县：同“悬”，系上的意思。权衡：量度物体重量的工具。权，秤锤。衡，秤杆。

[10] 意：估计。

[11] 倍：同“背”，背向，这里指背道而驰。

[12] 类：条例。

[13] 罢：办事能力差的人。

[14] 程：规章。

[15] 赋：赋予。

译文

世上的统治者，大多数抛开法制而任由私下议论，这是国家混乱的原因。先王悬起秤砣和秤杆，确定尺和寸，这些现在大家都还在沿用，因为其标准明确。如果抛开秤砣和秤杆来判断轻重，废去尺寸来估计长短，即便可以估计准确，商贩也不会采用这种方法，因为那样不精确。所以，法制是国家的权衡。违背法制而采用私人意见，都不了解法例。不用法制来评定谁是有智慧的人、谁是办事能力差的人、谁是贤明的人、谁是不成材的人，只有尧，但不是人人都是尧。所以先王知道不可任由私议和称誉个人来治理国家，所以设立法规，订明职分，符合规定的就予以奖励，危害国家的就予以惩罚。赏罚的法度不失标准，人民就不会有争议。授予官职、给予爵位不按照功劳，忠臣就不会尽力办事；实行赏赐、赋予爵禄不按照军功，战士就不会效命。

赏析与点评

此节谈及法理标准的问题。法理标准是公与私的分水岭，客观法规可取，主观评价不可取。有了客观的标准，评定不同才能的人、实行赏赐和刑罚就有了依据。

凡人臣之事君也，多以主所好事君。君好法，则臣以法事君；君好言，则臣以言事君。君好法，则端直之士在前；君好言，则毁誉之臣在侧。公私之分明，则小人不疾贤，而不肖者不妒功。故尧、舜之位天下也
[16]
，非私天下之利也，为天下位天下也。论贤举能而传焉，非疏父子亲越人也
[17]
，明于治乱之道也。故三王以义亲天下，五霸以法正诸侯，皆非私天下之利也，为天下治天下。是故擅其名而有其功
[18]
，天下乐其政，而莫之能伤也。今乱世之君臣，区区然皆擅一国之利而管一官之重
[19]
，以便其私，此国之所以危也。故公私之交，存亡之本也。

[16] 位：通“莅”，临。

[17] 越人：外人。

[18] 擅：独占。

[19] 区区然：形容人自得的样子。

译文

凡臣子为君主服务，多数投君主之所好。君主爱好法制，大臣就以法律为君主服务；君主爱听好话，大臣就以美言为君主服务。君主爱好法制，身边就会聚集一群正直之士；君主爱听好话，身边就都是喜欢进谗言的奸臣。公私的职分分明，小人就不会憎恨贤士，没有才能的人就不会妒忌立功的人。所以尧、舜成为天下的君主，不是以天下为私有，而是为天下万民治理天下。选贤任能而传位于他，不是疏远父子亲近外人，而是明白治乱兴衰的道理。所以三王靠正义得到天下，五霸靠法制驾驭诸侯，都不是以天下为私，而是为天下百姓治理天下。所以独得明君的美誉而建立功业，天下人都拥护其统治，没有谁能动摇。现在乱世的君臣，都得意于能专享一个国家的利益而控制官吏的大权，以满足其私欲，这是国家陷于危机的原因。所以公私分明是存亡的根本。

夫废法度而好私议，则奸臣鬻权以约禄
[20]
，秩官之吏隐下而渔民
[21]
。谚曰：『蠹众而木析
[22]
；隙大而墙坏
[23]
。』故大臣争于私而不顾其民，则下离上。下离上者，国之隙也。秩官之吏隐下以渔百姓，此民之蠹也。故有隙、蠹而不亡者，天下鲜矣。是故明王任法去私，而国无隙、蠹矣。

[20] 鬻：卖。约：邀约，索取。

[21] 秩官：常设的官员。

[22] 蠹：蛀虫。

[23] 隙：裂缝。

译文

废除法制而喜爱私下议论，那么奸臣就会卖官来求得俸禄，常设的官吏就隐瞒民情鱼肉百姓。谚语说：“蛀虫太多，大树会折断；缝隙大了，墙壁会坍塌。”所以，大臣争相谋取私利而不顾及人民，人民就会背离君主。人民背离君主，这是国家的“裂缝”。常设的官吏隐瞒民情鱼肉百姓，这是人民的“蛀虫”。所以有了“裂缝”、“蛀虫”而不灭亡的国家，天下少有。所以贤明的君主执行法令去除私利，国家就没有“裂缝”、“蛀虫”了。

赏析与点评

承上节所提及的公私讨论，倘若没有法制，一切以私人的好恶出发，老百姓就会任恶吏鱼肉，以致人民背离君主，国家难于管治。

徕民第十五

本篇导读

徕民，即招徕人民，本篇主要指招徕别国的人民。文中指出，秦国的土地面积和人口数目比例失衡，土地太多，人口太少，国家要发展，必须增加人口数量。而解决方案就是招徕邻国（主要是三晋）人民，让他们下田农耕，做战时后勤补给；同时，秦国本土人民又刻苦耐劳，正好组织他们外出征战，这样一来，就能农耕、军事两不误了。

为了吸引外来人民，可以考虑免去他们的赋役，令他们安于农耕。但是当时秦国的君主似乎听不进这个优惠政策，本篇便以秦国的几次战事和东郭敞的例子，来对君主陈述利害。不过，所举的几场战事，均发生在商鞅死后，令人怀疑此篇为后人所写。

地方百里者，山陵处什一，薮泽处什一，溪谷流水处什一，都邑蹊道处什一，恶田处什二，良田处什四。以此食作夫五万
[1]
。其山陵、薮泽、溪谷可以给其材，都邑蹊道足以处其民，先王制土分民之律也
[2]
。

[1] 作夫：农夫。

[2] 制土：规划土地。分民：人口分配。律：律则。

译文

方圆一百里的地方，高山、丘陵占十分之一，湖泊、沼泽占十分之一，山谷、河流占十分之一，城镇、道路占十分之一，荒田占十分之二，可耕作的田占十分之四。用这些土地可以养活五万个农夫。其中的高山、丘陵、湖泊、沼泽、山谷、河流可以供给各种生活资料，城镇、道路足够它的人民居住，这就是先王制定的规划土地、分配人口的律则。

赏析与点评

扼要指出土地规划和人口分配的情况。文中提及律则的问题，在下文有具体阐释。

今秦之地方千里者五
[3]
，而谷土不能处二，田数不满百万
[4]
，其薮泽、溪谷、名山、大川之材物货宝又不尽为用，此人不称土也
[5]
。秦之所与邻者三晋也
[6]
；所欲用兵者，韩、魏也。彼土狭而民众，其宅参居而并处。其寡萌贾息民
[7]
，上无通名
[8]
，下无田宅，而恃奸务末作以处。人之复阴阳泽水者过半
[9]
。此其土之不足以生其民也，似有过秦民之不足以实其土也。意民之情
[10]
，其所欲者田宅也。而晋之无有也信，秦之有余也必。如此而民不西者，秦士戚而民苦也
[11]
。臣窃以王吏之明为过见。此其所以不夺三晋民者
[12]
，爱爵而重复也
[13]
。其说曰：『三晋之所以弱者，其民务乐而复爵轻也。秦之所以强者，其民务苦而复爵重也。今多爵而久复，是释秦之所以强，而为三晋之所以弱也。』此王吏重爵、爱复之说也，而臣窃以为不然。夫所以为苦民而强兵者，将以攻敌而成所欲也。兵法曰：『敌弱而兵强。』此言不失吾所以攻，而敌失其所守也。今三晋不胜秦，四世矣。自魏襄以来
[14]
，野战不胜，守城必拔，小大之战，三晋之所亡于秦者，不可胜数也。若此而不服，秦能取其地，而不能夺其民也。

[3] 方：古代田地面积单位。

[4] 田：古代田地面积单位。

[5] 称：相配。

[6] 三晋：指韩、赵、魏三国，邻近秦国。

[7] 寡萌：寡，弱小之意。萌，通“氓”，黎民。贾息：指从事商业买卖而获利。

[8] 通名：即爵位。

[9] 复：地窖。

[10] 意：猜测，揣摩。

[11] 戚：忧愁。

[12] 夺：争取。

[13] 重：看重。复：免除赋税。

[14] 魏襄：魏襄王，公元前三一八—前二九六年在位。

译文

现在秦国有五块方圆一千里的地方，可是种植谷物的土地还不到十分之二，农田数目不到一百万，湖泊、沼泽、溪流、山谷、大山、大河中的物产、财宝又不能全部利用，这是人口和土地不相称。与秦国相邻的国家是三晋（三家分晋后的韩赵魏三国）；秦国想要攻打其中的韩、魏两国。这两个国家土地狭小而人口众多，房屋错杂，人们聚居在一起。弱小的人民通过经商来获利，他们上没有爵位，下没有农田和家宅，只能靠欺诈、从事工商业谋生。过半人民只能在山北山南和湖泽的低洼处挖洞居住。这些国家的土地不够维持人民的生计，超过了秦国人民不能完全使用土地的程度。我们揣摩人民的心理，他们想要的不过是农田和房屋罢了。但三晋确确实实没有，而秦国的土地有余也是一定的。就算这样，（韩赵魏三国的）人民也不向西来到秦国，是因为秦国的士大夫们忧愁而人民劳苦。我个人觉得，认为大王的官员高明是一种错误的认识。他们之所以不去争取三晋的人民，是因为吝惜爵位和不舍得免除赋役。他们说：“三晋之所以弱小，是由于三晋人民追求安乐，将免除赋役、给予爵位看得很轻。秦国之所以强大，是由于秦国人民甘愿劳苦，将免除赋役、给予爵位看得很重。现在多给人民爵位，延长免除赋役的时间，是放弃秦国之所以强大的原则，而使用三晋之所以弱小的原则。”这是国家官员吝惜爵位、不舍得免除赋役的说法，我个人认为这话不对。之所以要令人民刻苦来增强兵力，是为了攻打敌人，实现自己的愿望。兵法上说：“敌人兵力弱了，我们的兵力就强了。”这话表明我们没有失掉进攻的能力，而敌人已经失去防御的能力了。现在三晋打不过秦国，已经四代了。自魏襄王以来，他们野外作战打不过秦国，守城必定被秦国攻取，大小战役，三晋败给秦国的次数，多不可数。虽然这样，他们仍然不屈服，（是因为）秦国取得了他们的土地，却不能夺去他们的人民啊。

赏析与点评

比较秦国和三晋小国，从土地与人口的比例来看，秦国地大，人口少；三晋则相反，地小而人口多。人口多却不能战胜秦国，人口多却没有强兵，那是由国家对人民施行的政策决定的。小国重视人民的快乐指数，免除赋役，看轻爵位，让人民自得其乐；大国则重视引导人民刻苦经营，以建功立业为目的，从而谋求爵位，看重赋役，造就强兵。前者人民太多，资源分配不够，于是看轻爵位；也因为人口多，不需要太多人上纳赋役。反观后者，资源多，人口少，因此迫切需要人民参与赋役，帮助开发国家，因而造就了刻苦的人民。

今王发明惠
[15]
，诸侯之士来归义者，今使复之三世，无知军事。秦四竟之内陵阪丘隰
[16]
，不起十年征者
[17]
，于律也足以造作夫百万
[18]
。曩者臣言曰
[19]
：『意民之情，其所欲者田宅也，晋之无有也信，秦之有余也必。若此而民不西者，秦士戚而民苦也
[20]
。』今利其田宅，而复之三世，此必与其所欲而不使行其所恶也。然则山东之民无不西者矣，且直言之谓也
[21]
。不然，夫实圹虚
[22]
，出天宝
[23]
，而百万事本
[24]
，其所益多也，岂徒不失其所以攻乎？

[15] 明惠：公开施恩。

[16] 阪：山坡。隰（xí）：低洼地，湿地。

[17] 征：征收赋税。者：通“著”，著录。

[18] 造：招徕。

[19] 曩（nǎnɡ）者：方才。

[20] 戚：忧愁。

[21] 且：姑且。直言：直接提出招徕人民的话题。

[22] 圹：旷野。虚：荒地。

[23] 天宝：天然的宝物，指天然资源。

[24] 本：本业，指农务。

译文

现在大王公开施恩，对各诸侯国前来归附的人民，现在免除他们三代的赋役，不用参加战争。秦国四境之内的丘陵、山坡、小山、湿地，十年不收赋税，将这些写在法律中，足以招徕百万农夫。刚才我说过：“揣摩人民的心理，他们想要的不过是农田和房屋罢了。但三晋确确实实没有，而秦国的土地有余也是一定的。就算这样，（韩赵魏三国的）人民也不向西来到秦国，是因为秦国的士大夫们忧愁而人民刻苦。”现在给他们田地和房屋的利益，又免除他们三代的徭役赋税，这是给予他们想要的东西，又不让他们做不愿意做的事。那样的话，崤山以东的人民没有不西向来秦的，（这个话题）姑且让我率直地提出来。如果不这样，（从各国来的）人民填满了空旷的土地，开发了那里的天然资源，百万人从事农业生产，所得到的好处多的是，难道仅仅是不丧失进攻的力量吗？

夫秦之所患者，兴兵而伐，则国家贫；安居而农，则敌得休息。此王所不能两成也。故三世战胜，而天下不服。今以故秦事敌，而使新民作本，兵虽百宿于外，竟内不失须臾之时
[25]
，此富强两成之效也。臣之所谓兵者，非谓悉兴尽起也，论竟内所能给军卒车骑。令故秦民事兵，新民给刍食
[26]
。天下有不服之国，则王以此春违其农
[27]
，夏食其食，秋取其刈
[28]
，冬陈其宝，
[29]
以《大武》摇其本
[30]
，以《广文》安其嗣
[31]
。王行此，十年之内，诸侯将无异民，而王何为爱爵而重复乎
[32]
？

[25] 须臾：片刻。

[26] 给：供给。刍食：粮草。

[27] 违其农：违其农时，错过耕种的时间。

[28] 刈（yì）：收割，指收成。

[29] 冬陈其宝：把冬天储存的东西展示出来。

[30] 《大武》：《逸周书》之篇章。“春违其农”诸句皆出于此篇。本：农耕。

[31] 《广文》：即《逸周书》之《允文》篇。

[32] 爱：吝惜。

译文

秦国担心的，是出兵攻伐，国家就会贫穷；安居务农，敌人就得到休息。这是大王所不能两全其美的事。所以虽然过去秦国的三代君主都打了胜仗，而天下诸侯国却不服气。现在用秦国原有的人民应付敌军，而让新来的人民从事农耕，即便军队在外国驻扎上百天，国内也不会耽误片刻的农时，这是富国强兵两全其美的成效。我所说的用兵，不是要全部出发全数出动，要弄清楚国内所能供给军队的马匹和车辆数目。让秦国原有的人民作战，让新来的人民供给粮草。天下如果有不服从的诸侯国，那大王就让这些士兵在春天骚扰他们耕种，夏天吃光他们的粮食，秋天夺走他们的收成，冬天挖出他们储存好的物资。用《大武》篇所说的举动动摇他们的农耕（国本），用《允文》篇所说的策略安抚他们的后代。大王实行这些，十年之内，诸侯国中将没有与秦国不一条心的人，大王为什么还要吝啬爵位，不舍得免除赋役呢？

周军之胜，
[33]
华军之胜，
[34]
秦斩首而东之。东之无益亦明矣，而吏犹以为大功，为其损敌也。今以草茅之地，徕三晋之民而使之事本，此其损敌也，与战胜同实。而秦得之以为粟，此反行两登之计也
[35]
。且周军之胜、华军之胜、长平之胜
[36]
，秦所亡民者几何？民客之兵不得事本者几何？臣窃以为不可数矣。假使王之群臣，有能用之，费此之半，弱晋强秦，若三战之胜者，王必加大赏焉。今臣之所言，民无一日之繇
[37]
，官无数钱之费，其弱晋强秦，有过三战之胜，而王犹以为不可，则臣愚不能知已。

[33] 周军之胜：即伊阙之战，指秦昭王十四年，周、魏攻秦，秦胜，斩首二十四万之役。

[34] 华军之胜：即华下之战，或称华阳之战。于秦昭襄王三十四年，秦国攻击魏国在华阳的军队，斩首十五万。

[35] 反行：兼得。反，皆也。两登：两全其美。

[36] 长平之胜：于秦昭王四十七年，赵国与秦国在长平大战，赵国败，丧失士兵四十五万人。

[37] 繇：同“徭”，徭役。

译文

伊阙之战的胜利和华阳之战的胜利，秦国军队斩敌数十万又向东进攻。向东进攻没有什么益处是很明显的。而官员还以为立了大功，因为这样能令敌国受损。现在我们用长满荒草的土地，招徕三晋（韩、赵、魏三国）的人民从事农业生产，这样对敌人造成的破坏与战胜敌人带来的破坏相同。而秦国得到他们的人民从事粮食生产，这是兼得军事和生产补给（的好处）、两全其美的计策。况且在伊阙之战、华阳之战、长平之战中，秦国死去的人有多少呢？本国人民和招徕的人民因战争不能从事农业生产的又有多少呢？我私下认为不可计算了。假如大王的臣子中，有人能运用这些兵力，将这些兵力的一半，用来削弱三晋而壮大秦国，取得那三场战役一样大的胜利，大王一定会厚加赏赐。现在我所说的方法，人民不需要服一天的徭役，官府不浪费多少钱，可是它却能在削弱三晋的实力、使秦国强大方面，远胜过那三次战役，大王仍然认为不可行，对此我愚笨而不能理解。

赏析与点评

以多场战役为例，说明徕民策略的好处。不过，此处所提及的战事，均发生在商鞅死后。

齐人有东郭敞者，犹多愿，愿有万金。其徒请赒焉
[38]
，不与，曰：『吾将以求封也
[39]
。』其徒怒而去之宋
[40]
。曰：『此爱于无也
[41]
，故不如以先与之有也
[42]
。』今晋有民，而秦爱其复，此爱非其有以失其有也，岂异东郭敞之爱非其有以亡其徒乎？且古有尧、舜，当时而见称；中世有汤、武，在位而民服。此四王者万世之所称也，以为圣王也，然其道犹不能取用于后。今复之三世，而三晋之民可尽也。是非王贤立今时，而使后世为王用乎？然则非圣别说
[43]
，而听圣人难也。

[38] 赒（zhōu）：救济。

[39] 封：封赏。

[40] 去：离开。之：前往。

[41] 无：指未曾得到的东西。

[42] 有：指现时拥有的东西。

[43] 非圣：诋毁圣人的话。别说：邪说。

译文

齐国有个叫东郭敞的人，贪欲很强，希望拥有万金。徒弟求他救济，他不给，说：“我打算用这些钱求取爵位。”他的徒弟一气之下离开他到了宋国。（有人）说：“这个人与其爱惜还未得到的东西，倒不如将已有的东西给别人。”现在三晋有人民，而秦国还吝惜免除的徭役和赋税，这也是吝惜没有的东西，却因此失去了拥有的东西，这和东郭敞爱惜未得到的东西，因而失去自己的徒弟有分别吗？况且上古时有尧、舜，在当时受人称颂；中古时有商汤、周武王，在位时人民信服。这四位帝王，世世代代受人们称颂，被视为圣王，但他们的管治方法却不能为后人采用。现在免除三代的徭役和赋税，三晋人民就会全数被招来。这不是以大王今天的贤明，而让三晋后世的人为您效力吗？那么，看来不是圣人的说法特别，而是听从圣人的教导很难啊！

刑约第十六

本篇导读

本篇已亡佚。

赏刑第十七

本篇导读

赏刑，即赏赐和刑罚。本篇提出治国的总原则，就是统一赏赐、统一刑罚和统一教化。这是商鞅学说的核心。统一赏赐，是将赏赐跟战功挂钩。赏赐的极致就是不用赏赐。统一刑罚，是指在施行的对象、施行的方式和施行的原则上要统一。不论是什么身份，犯了罪，就要受到刑罚。刑罚的原意不是为了伤害人民，而是为了“去刑”，即最终取消刑罚。统一教化的重点在于教育人民，塑造富贵皆出于兵的社会心态。当人民的日常起居均围绕战争展开时，则意味着教化达成，则最后连教化都可以不用了。

圣人之为国也，壹赏，壹刑，壹教。壹赏，则兵无敌；壹刑，则令行；壹教，则下听上。夫明赏不费，明刑不戮，明教不变，而民知于民务，国无异俗。明赏之犹至于无赏也
[1]
，明刑之犹至于无刑也，明教之犹至于无教也。

[1] 犹：至，最。至：达到，至于。

译文

圣人治理国家，统一赏赐，统一刑罚，统一教化。实施统一的赏赐，那么军队就会无敌于天下；实行统一的刑罚，那么君主的命令就能实行；实行统一教化，那么人民就会听从君主的役使。高明的赏赐并不浪费财物，严明的刑罚不乱行杀戮，修明教育不改变风俗，而人民却知道自己应做的事，国家也没有奇风异俗。高明的赏赐的极致，是达到不用赏赐的境界；严明的刑法的极致，是达到不用刑罚的境界；修明教育的极致，是达到不用教化的境界。

所谓壹赏者，利禄官爵抟出于兵，无有异施也。夫固知愚、贵贱、勇怯、贤不肖
[2]
，皆尽其胸臆之知，竭其股肱之力，出死而为上用也。天下豪杰贤良从之如流水。是故兵无敌而令行于天下。万乘之国不敢苏其兵中原
[3]
，千乘之国不敢捍城
[4]
。万乘之国，若有苏其兵中原者，战将覆其军；千乘之国，若有捍城者，攻将凌其城
[5]
。战必覆人之军，攻必凌人之城，尽城而有之，尽宾而致之
[6]
。虽厚庆赏，何费匮之有矣
[7]
？昔汤封于赞茅
[8]
，文王封于岐周
[9]
，方百里。汤与桀战于鸣条之野
[10]
，武王与纣战于牧野之中
[11]
，大破九军，卒裂土封诸侯。士卒坐陈者
[12]
，里有书社
[13]
。车休息不乘，从马华山之阳
[14]
，从牛于农泽
[15]
，从之老而不收
[16]
。此汤、武之赏也。故曰：赞茅、岐周之粟，以赏天下之人，不人得一升；以其钱赏天下之人，不人得一钱。故曰：百里之君而封侯，其臣大其旧；自士卒坐陈者，里有书社。赏之所加，宽于牛马者，何也？善因天下之货，以赏天下之人。故曰：明赏不费。汤、武既破桀、纣，海内无害，天下大定。筑五库
[17]
，藏五兵
[18]
，偃武事
[19]
，行文教。倒载干戈
[20]
，搢笏作为乐
[21]
，以申其德。当此时也，赏禄不行，而民整齐。故曰：明赏之犹至于无赏也。

[2] 固：同“故”，所以。

[3] 苏：同“傃”，向着。

[4] 捍：抵抗，守卫。

[5] 凌：侵占，占领。

[6] 宾：宾服。

[7] 匮：匮乏，不足够。

[8] 赞茅：汤早期的封地，现在地点不详，有说在今河南修武，也有认为在今山东菏泽。

[9] 封：建国。岐周：地名。在今陕西岐山，周在此地建国。

[10] 鸣条：地名，现在地点不详。有说在今山西夏县，也有认为在今河南洛阳，更有认为在河南封丘。商灭夏的关键性战役，就是鸣条之战。

[11] 牧野：地名，在今河南新乡境内。牧野之战是武王伐纣时取得决定性胜利的一次战役。

[12] 坐陈：即坐阵，参战。

[13] 书社：古代二十五家为一社，每社有户口登记，故曰书社。

[14] 从：通“纵”，放。

[15] 农泽：地名，其址不详。

[16] 收：收回。

[17] 五库：指车库、兵器库、祭器库、乐器库、宴器库。

[18] 五兵：指弓、矢、殳、矛、戈五种兵器。

[19] 偃：停止。

[20] 倒载干戈：即倒置干戈，停战的意思。

[21] 搢笏：插笏。搢，插。笏，手板。古代大臣朝见天子，会插笏于腰。后搢笏引申为朝见。

译文

所说的统一赏赐，就是利禄、官爵统一出自战争，没有来自其他途径的恩惠。所以无论是智慧的还是愚昧的人、无论是显贵的还是低贱的人、无论是勇敢的还是胆怯的人、无论是贤明的还是不贤明的人，都用尽心中的智慧，竭尽自己全部的力量，出生入死为君主效力。天下英雄豪杰、贤明和善良的人追随君主，就像流水一般，所以军队无敌而政令施行于天下。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不敢在野外同他的军队对抗，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不敢守卫城郭。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如果有敢于在野外迎战他的军队的，开战时将会全军覆没；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如果胆敢守卫城郭，只要他进攻就会侵占城郭。迎战一定消灭别人的军队，进攻一定侵占别人的城郭，所有的城郭都能占领，所有的诸侯都会臣服来朝。这样，即便给出的赏赐丰厚，又怎会担心财务会有不足呢？从前商汤封地在赞茅，周文王封地在岐周，方圆只有百里。商汤与夏桀在鸣条的野外战斗，周武王与商纣王在牧野战斗，大败无数敌军，最后划分土地，分封诸侯。凡是参战的士兵，回到家乡后都拥有带“社”的土地。战车放在那里不再乘坐，将马放牧到华山的南面，将牛放牧到农泽，一直到老死也不收回来。这就是商汤和周武王的赏赐啊。因此说：赞茅、岐周的粮食，用来赏赐天下的人，每人还得不到一升；用赞茅、岐周的钱赏赐天下的人，每个人还得不到一文。所以说：本来只拥有方圆百里土地的君主，却能分封自己的大臣为诸侯，这些大臣得到的封地也比他们原来的国土大；参加作战的士兵，回到家乡后都拥有带“社”的土地。所给予的赏赐，甚至广泛到包括了牛和马，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他们善于借助天下的财物来赏赐天下的人。所以说：高明的赏赐并不浪费财物。商汤、周武王已经打败了夏桀、商纣王，国内没有什么祸害，天下十分安定。（他们）修建五种仓库，收藏起五种兵器，停止战争，实行文教。将兵器倒着放好，大臣朝见于朝廷，又创作音乐彰明功德。在这个时候，利禄和赏赐都不施行，可是人民有秩序。所以说：高明的赏赐的极致，就是达到不用赏赐的境界。

赏析与点评

详细解释所谓壹赏的意思，即赏赐只来自战功，无论什么人，只要肯拼命为国家出力，就能得到奖励。

所谓壹刑者，刑无等级，自卿相、将军以至大夫、庶人，有不从王令、犯国禁、乱上制者，罪死不赦。有功于前，有败于后，不为损刑
[22]
。有善于前，有过于后，不为亏法
[23]
。忠臣孝子有过，必以其数断
[24]
。守法守职之吏有不行王法者，罪死不赦，刑及三族
[25]
。同官之人
[26]
，知而讦之上者
[27]
，自免于罪，无贵贱，尸袭其官长之官爵田禄
[28]
。故曰：重刑，连其罪，则民不敢试。民不敢试，故无刑也。夫先王之禁，刺杀，断人之足，黥人之面
[29]
，非求伤民也，以禁奸止过也。故禁奸止过，莫若重刑。刑重而必得，则民不敢试，故国无刑民。国无刑民，故曰：明刑不戮。晋文公将欲明刑以亲百姓，于是合诸卿大夫于侍千宫
[30]
，颠颉后至
[31]
，吏请其罪，君曰：『用事焉。』吏遂断颠颉之脊以殉
[32]
。晋国之士，稽焉皆惧
[33]
，曰：『颠颉之有宠也，断以殉，况于我乎！』举兵伐曹、五鹿
[34]
，又反郑之埤
[35]
，东卫之亩
[36]
，胜荆人于城濮
[37]
。三军之士，止之如斩足，行之如流水。三军之士，无敢犯禁者。故一假道重轻于颠颉之脊，而晋国治。昔者，周公旦杀管叔、流霍叔
[38]
，曰：『犯禁者也。』天下众皆曰：『亲昆弟有过不违
[39]
，而况疏远乎！』故天下知用刀锯于周庭，而海内治，故曰：明刑之犹至于无刑也。

[22] 损：减轻。

[23] 亏法：减少刑法。

[24] 数：指罪行的轻重。

[25] 三族：三种亲属关系。有说是父、子、孙。也有说是父族、母族、妻族。或者认为是父母、兄弟、夫妻。

[26] 同官之人：指同僚、同事。

[27] 讦（jié）：告发，揭发。

[28] 尸：古代祭祀时替死者受祭的人，此处指代替。

[29] 黥（qínɡ）：在犯人脸上刺字的刑罚。

[30] 侍千宫：宫室名，无考。

[31] 颠颉（jié）：人名，受宠幸的晋文公大臣。

[32] 断脊：即腰斩之刑。殉：同“徇”，示众。

[33] 稽：叩首至地。

[34] 曹：当时的诸侯国，在今山东定陶。五鹿：当时卫国的一个地方，在今河南濮阳。晋文公攻曹国，借道卫国，顺道占领了卫国的五鹿。

[35] 反：推倒。郑：当时的诸侯国。埤：城墙上的矮墙。

[36] 东：向东。亩：田陌。晋国在卫国西面，晋文公把田陌改为东向，以示卫国战败给晋国。

[37] 荆：楚国的别称。城濮：卫国城邑，在今山东省鄄城西南。晋文公率联军败楚的地方。

[38] 周公旦：西周政治家。周武王的弟弟，名旦，世称周公。管叔：周武王的弟弟，名鲜，因封于管国，又称管叔。霍叔：周武王的弟弟，名处。周武王死后，其子成王年幼，由周公旦摄政。管叔和霍叔等人叛乱。周公旦平乱，杀死管叔，流放了霍叔。

[39] 昆：兄。违：避。

译文

所说的统一刑罚，就是指刑罚没有等级，从卿相、将军到大夫、平民，有不服从君主命令、触犯国家禁令、破坏国家法制的，判处死罪，绝不赦免。先前立了战功，之后行动失利，也不会因先前的功劳减轻刑罚；先前做了善事，之后犯了过失，也不会因为先前的好事而减轻惩罚。忠臣孝子有过错，也一定根据他们的罪过大小来定罪。执行法令和相关职务的官员不执行国家法令的，判处死罪，绝不赦免，且刑罚株连三族。官员的同僚知道他们的罪行而向君主告发的，不仅能免受刑责，而且无论地位高低，都能继承官长的官爵、田地和俸禄。所以说：加重刑罚，株连其亲人，人民就不敢以身试法了。人民不敢以身试法，就等于没有刑罚。古代君主制定的法禁，或刺杀犯人，或砍断犯人的脚，或在犯人脸上刺字，不是要伤害人民，而是要禁止奸邪、阻止犯罪。所以要禁止奸邪、阻止犯罪，莫过于加重刑罚。刑罚重而坚决执行，那么人民便不敢以身试法，所以国家没有受刑罚的人民。国家没有受刑罚的人民，因此说，高明的刑罚不残害人民。晋文公想用高明的刑罚令百姓亲近自己，于是聚集所有的诸侯和大夫在侍千宫，颠颉来晚了，官员要求给他定罪，晋文公说：“按照法规办吧。”官员于是腰斩颠颉示众。晋国人叩头至地，都感到惧怕，说：“颠颉是国君宠爱的大臣，（触犯了刑律）都要腰斩示众，何况我们！”晋文公发兵攻打曹国及卫国的五鹿，回师时又攻破了郑国的城墙，令卫国的田改为东向，在城濮大胜楚人。晋国的三军将士，命令他们停止前进，他们就像被砍断了脚一样（停止前进）；命令他们进攻，他们就像流水一样（向前进攻），三军的将士没有人敢触犯禁令的。因此晋文公只借颠颉犯轻罪而处以腰斩的重刑，就令晋国得到了治理。从前，周公旦杀管叔，流放霍叔，说：“他们是犯了禁令的人。”天下人都说：“亲兄弟犯了罪都不能避免制裁，更何况关系疏远的人！”从此天下人都知道周公将刑罚用在了朝廷内，国境内得到了治理。所以说：高明的刑罚的极致，就是达到不用刑罚的境界。

赏析与点评

详细解释所谓壹刑的意思。统一刑罚，无论等级如何，犯法一律受刑。刑罚以伤害犯罪者为主，但是建立刑罚制度的原意不在于伤害人民，而是希望人民避免犯法。晋文公宠幸的大臣颠颉，仅仅因为集会迟到就被判以死刑，腰斩示众。轻罪也用重刑，是为了收阻吓之效，以达致不用刑罚的目的。

所谓壹教者，博闻、辩慧、信廉、礼乐、修行、群党、任誉、请谒
[40]
，不可以富贵，不可以评刑
[41]
，不可独立私议以陈其上。坚者被
[42]
，锐者挫。虽曰圣知、巧佞、厚朴
[43]
，则不能以非功罔上利
[44]
。然富贵之门，要存战而已矣。彼能战者，践富贵之门。强梗焉
[45]
，有常刑而不赦。是父兄、昆弟、知识、婚姻、合同者，皆曰：『务之所加，存战而已矣。』夫故当壮者务于战，老弱者务于守，死者不悔，生者务劝，此臣之所谓壹教也。民之欲富贵也，共阖棺而后止。而富贵之门必出于兵，是故民闻战而相贺也，起居饮食所歌谣者，战也。此臣之所谓明教之犹至于无教也。

[40] 群党：结党。任誉：任侠而获得荣誉。请谒：请求接见。

[41] 评：应是“辟”，通“避”，避开。

[42] 被：破。

[43] 圣知：聪明智慧。巧佞：善于言辞，阿谀奉承。厚朴：厚重淳朴。

[44] 罔：获取。

[45] 强梗：强硬，顽固。

译文

所说的统一教化，是指见闻广博、智慧有辩才、诚实廉洁、精通礼乐、有道德修养、结党、任侠有声誉、请求接见，不能以这些求得富贵，不能以这些逃避刑罚，不能独自创立私人学说并向君主陈说。对那些顽固不化的人要摧毁他，对那些锋芒毕露的人要挫败他。即便是所谓圣明智慧、阿谀奉承、厚重淳朴的人，也不能不立军功而通过欺骗君主得到好处。这样，求取富贵的方法，只存在于战场上。那些能够积极战斗的人，才能踏进富贵之门。那些强硬顽固的人，犯了刑法而不能得到赦免。这样，父亲伯叔、兄弟、相知相识的朋友、婚姻亲家、志同道合的人，都说：“要加倍努力的地方，只能在战场上而已。”因此，那些身强力壮的人致力于作战，年老体弱的人致力于防守，死在战场上的人不后悔，活着的人互相鼓励，这就是我所说的统一教化。人民中想要得到富贵的想法，都是到死后盖上棺材才停止。求取富贵的方法一定都由战争而来，所以人民听说开战就互相道贺，人民日常起居饮食所唱的歌谣，全是打仗的事。这就是我所说的：高明的教化的极致，就是达到不用教化的境界。

赏析与点评

详细解释所谓壹教的意思。教化要统一在心态的调整上，无论具备什么德行、才能、特长，都不可避过刑罚，要求得富贵必须致力于战争，没有其他途径。

此臣所谓参教也
[46]
。圣人非能通，知万物之要也。故其治国举要以致万物，故寡教而多功。圣人治国也，易知而难行也。是故圣人不必加
[47]
，凡主不必废；杀人不为暴，赏人不为仁者，国法明也。圣人以功授官予爵，故贤者不忧。圣人不宥过
[48]
，不赦刑，故奸无起。圣人治国也，审壹而已矣。

[46] 参：通“三”。

[47] 加：同“嘉”，嘉许，赞扬。

[48] 宥：宽恕。

译文

这些就是我所说的三种教化。圣明的人不是能懂得一切，而是能明白万事万物的要点。因此他管治国家，抓住要点而推及到万物，所以教化少而功绩多。圣人管治国家，了解道理容易，实行起来却很难。所以圣人不用嘉许，平凡的君主不一定要废掉；杀人不算残暴，赏赐不算仁爱，因为国家法律公正严明。圣人凭功劳获得官职、爵位，因此贤明的人不忧心。圣人不宽恕别人的过失，不赦免罪人的刑罚，所以邪恶的事不会发生。圣明的人管治国家，只是考虑统一赏赐、统一刑罚、统一教化而已。

画策第十八

本篇导读

画策，即谋划策略。本篇主要讲政策的规划原则，其中，制度要顺应时代的变化而变化。随着时代的变化，社会关系越来越复杂，君臣、父子、兄弟和夫妇等人常伦理都要加以规范，以免社会混乱。再者，随着国家的形成，国与国的竞争也开始了，国家该如何自强？国家意志怎样才能实现？人民如何配合国家的发展？这些问题，就是立法的依据。本篇提到的重治、“重强”是令国家富强的管治原则，是高水平的管理要求。最后，作者指出，要管理天下，先要管理自己；要战胜强大的敌人，先要能战胜自己。

昔者昊英之世
[1]
，以伐木杀兽，人民少而木兽多。黄帝之世，不麛不卵
[2]
，官无供备之民，死不得用椁
[3]
。事不同皆王者，时异也。神农之世，男耕而食，妇织而衣，刑政不用而治，甲兵不起而王。神农既没，以强胜弱，以众暴寡
[4]
。故黄帝作为君臣上下之义，父子兄弟之礼，夫妇妃匹之合
[5]
。内行刀锯，外用甲兵，故时变也。由此观之，神农非高于黄帝也，然其名尊者，以适于时也。故以战去战，虽战可也；以杀去杀，虽杀可也；以刑去刑，虽重刑可也。

[1] 昊英：远古帝王，在有巢氏之前，承袭庖牺氏。

[2] 麛（mí）：幼鹿，泛指幼兽。

[3] 椁（ɡuǒ）：套在棺木外面的大棺材，是尊重死者的丧葬礼仪。

[4] 暴：暴虐。

[5] 妃：配。

译文

以前昊英的时代，人民砍伐树木、捕杀野兽，人民少而树木、野兽多。黄帝的时代，不杀幼兽，不取鸟蛋，官员没有供自己使唤的奴仆，死了不能用棺椁下葬。昊英、黄帝做事不一样，却都能称王天下，那是因为时代不同了。神农的时代，男人耕种而让人们有饭吃，女人织布而让人们有衣服穿，不用刑法和政令而天下安定，不动用军队而称王天下。神农死后，人们以强凌弱，以多欺少。因此黄帝订定了君臣和上下级之间的行为规范、父子及兄弟间的礼仪、夫妻间的婚配原则。对内使用刑罚，对外使用军队，同样是因为时代改变了。由此看来，神农并非比黄帝高明，但是他的名声更尊贵，是因为他顺应了时代的变化。因此用战争消灭战争，即使发动战争也是可以的；用杀戮消灭杀戮，即使行杀戮也是可以的；用刑罚去除刑罚，即使加重刑罚也是可以的。

赏析与点评

简述帝王立法的历史。远古人民生活淳朴，男耕女织，不用法令，社会自然就安定。社会变迁了，需求及彼此的关系也变得复杂，后来的帝王，便按社会情况来确立规范、礼仪和刑法等，对内对外，用了不同的管理方法。其中，以战去战、以杀去杀及以刑去刑，把暴力积极化和正面化，成为使用暴力的一种理据。

昔之能制天下者，必先制其民者也；能胜强敌者，必先胜其民者也。故胜民之本在制民，若冶于金
[6]
，陶于土也
[7]
。本不坚，则民如飞鸟禽兽，其孰能制之？民本，法也。故善治者，塞民以法
[8]
，而名地作矣
[9]
。名尊地广以至王者，何故？战胜者也。名卑地削以至于亡者，何故？战罢者也
[10]
。不胜而王，不败而亡者，自古及今，未尝有也。民勇者，战胜；民不勇者，战败。能壹民于战者，民勇；不能壹民于战者，民不勇。圣王见王之致于兵也，故举国而责之于兵
[11]
。入其国，观其治，民用者强。奚以知民之见用者也？民之见战也，如饿狼之见肉，则民用矣。凡战者，民之所恶也。能使民乐战者，王。强国之民，父遗其子
[12]
，兄遗其弟，妻遗其夫，皆曰：『不得，无返。』又曰：『失法离令
[13]
，若死我死
[14]
，乡治之。行间无所逃
[15]
，迁徙无所入。』行间之治，连以五，辨之以章
[16]
，束之以令，拙无所处
[17]
，罢无所生。是以三军之众，从令如流，死而不旋踵
[18]
。

[6] 冶：冶金。

[7] 陶：制作陶器。

[8] 塞：遏制。

[9] 作：作成。

[10] 罢（pí）：失败。

[11] 责：要求。

[12] 遗（wèi）：送。

[13] 离：违背。

[14] 若：你。

[15] 行（hánɡ）间：行伍之间。

[16] 章：标记，标识。

[17] 拙（jué）：借作“趉”，逃走。

[18] 旋踵：踵，脚跟。指畏缩退后。

译文

以前，能控制天下的人，一定是先制服他的人民；能够战胜强敌的人，一定要先战胜他的人民。因此，战胜人民的根本，在于制服人民，就像冶炼工人对金属冶炼的控制、制陶工人对泥土的使用一样。这个根本不牢固，那么人民就像飞鸟和野兽，有谁能控制他们呢？治理人民的根本是法治。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用法律来遏阻人民，而名声和土地就都具备了。（君主）名誉尊贵、土地广大，最后称王天下，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战胜了。（君主）名誉低下、土地削减，最后灭亡，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战败了。没有战胜而称王天下，没有战败而灭亡，从古到今未曾有过。人民勇敢，打仗就会胜利；人民不勇敢，打仗就会失败。能让人民专心作战，人民就勇敢；不能让人民专心作战，人民就不勇敢。圣明的君主看到称王天下要致力于用兵打仗，所以要求全国人民都当兵。进入这个国家，观察这个国家的治理情况，人民能够被役使的就强大。怎样知道人民能够被役使呢？人民看待战争，就像饿狼见到肉一样，那么人民就是被役使了。但凡战争都是人民所讨厌的。能令人民乐于打仗，君主就能称王天下。强国的人民，父亲送他的儿子去当兵，哥哥送他的弟弟去当兵，妻子送她的丈夫去当兵，都说：“不获得胜利，就不要回来。”又说：“不遵守法律，违抗命令，你死我也得死，乡里会治我们的罪。军队里没有地方可以逃走，要搬迁也没有地方可住。”军队的管理方法，是把五人编成一伍，用标记来区分他们，用军令来约束他们。（如此一来，）逃跑的无处容身，失败了没有活路。所以三军将士，服从军令像流水一样，就是战死也不畏缩和退后。

国之乱也，非其法乱也，非法不用也。国皆有法，而无使法必行之法。国皆有禁奸邪刑盗贼之法，而无使奸邪盗贼必得之法。为奸邪盗贼者死刑，而奸邪盗贼不止者，不必得也。必得，而尚有奸邪盗贼者，刑轻也。刑轻者，不得诛也
[19]
。必得者，刑者众也。故善治者，刑不善，而不赏善，故不刑而民善。不刑而民善，刑重也。刑重者，民不敢犯，故无刑也。而民莫敢为非，是一国皆善也。故不赏善而民善。赏善之不可也，犹赏不盗。故善治者，使跖可信
[20]
，而况伯夷乎
[21]
？不能治者，使伯夷可疑，而况跖乎？势不能为奸，虽跖可信也；势得为奸，虽伯夷可疑也。

[19] 诛：惩治。

[20] 跖：即盗跖。杀人不眨眼的大盗，极为暴戾凶残，聚众几千人，横行天下无法无天。

[21] 伯夷：商朝末年孤竹国孤竹君的儿子。周武王灭商以后，他和弟弟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一同饿死在首阳山（今山西永济南），是古代忠信的典范。

译文

国家混乱，不是因为它的法制混乱，也不是因为法制废弃不用。国家都有法律，但没有令法律一定实行的方法。国家都有禁止奸诈邪恶、惩罚盗贼的法律，但没有令奸诈邪恶的人、盗贼一定能得到惩罚的方法。奸诈邪恶的人、盗贼要判处死刑，可是犯奸、偷盗现象却没有止息，（这是因为做了坏事）不一定会受到处罚。一定会受到处罚却仍有奸诈邪恶的人、盗贼出现，是因为刑罚太轻了。刑罚太轻，不能惩治他们。一定要惩罚他们，受刑罚的人就太多了。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只惩罚恶行，而不奖赏善行，因此，不用刑罚人民也为善。不用刑罚人民也为善，是因为刑罚重。刑罚重，人民就不敢犯法，因此也就没有了刑罚。而人民没有人敢为非作歹，这时整个国家的人民都为善。因此，不奖赏为善的人而人民都为善。奖赏为善的人是不可以的，就像不能奖赏偷盗的人一样。因此，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能使盗跖那样的人变得诚实，更何况伯夷那样的人？不懂治理国家的人，会令伯夷那样的人也有犯法的嫌疑，更何况盗跖那样的人？形势令人不能作奸犯科，即使是盗跖那样的人也值得信赖；形势令人作奸犯科，即使是伯夷那样的人也有犯罪的嫌疑。

赏析与点评

此节讨论刑法轻重的不同取向。国家设立法制，如果没有成效，不是法制本身的问题，而是刑罚定得太轻。刑罚太轻，罪犯就会继续以身试法，犯罪现象不能禁绝；刑罚重，人民就不敢为非作歹。而且，罚恶的同时不可赏善，这样，国家就会安定，连盗跖那样的坏人都会变得值得信赖。否则，连伯夷那样的好人都会变得不可信。

国或重治
[22]
，或重乱。明主在上，所举必贤，则法可在贤。法可在贤，则法在下，不肖不敢为非，是谓重治。不明主在上，所举必不肖。国无明法，不肖者敢为非，是谓重乱。兵或重强，或重弱。民固欲战，又不得不战，是谓重强。民固不欲战，又得无战，是谓重弱。

[22] 重：副词，更加的意思。后同。

译文

国家或者更加安定，或者更加混乱。圣明的君主处在上位，所推举的一定是贤能的人，那么法令可以掌握在贤能的人手中。法令掌握在贤能的人手中，那么法制就能在下面得到执行，没才干的人不敢为非作歹，这就叫更加安定。不英明的君主处在上位，所推举的一定是没才干的人，国家就没有严明的法制，没才干的人就敢做坏事，这就叫更加混乱。军队或者更加强大，或者更加弱小。人民本来就想打仗，又不得不打仗，这就叫更加强大。人民本来就不想打仗，又可以不打仗，这就叫更加弱小。

赏析与点评

“重治”、“重乱”、“重强”和“重弱”，反映了管理层的素质高低。其中，有贤能的人是执法的核心，他们可以把圣明君主的政治想法推行到全国，推动人民参与战争，最终国家会更加安定、更加强大（“重治”、“重强”）。至于“重乱”和“重弱”，那是管理层领导力严重缺乏的结果。总而言之，国家是更加强大还是更加衰弱，取决于管治得法与否。

明主不滥富贵其臣
[23]
。所谓富者，非粟米珠玉也？所谓贵者，非爵位官职也？废法作私，爵禄之，富贵之，滥也。凡人主德行非出人也，知非出人也，勇力非过人也。然民虽有圣知，弗敢我谋
[24]
；勇力，弗敢我杀；虽众，不敢胜其主
[25]
；虽民至亿万之数，县重赏而民不敢争，行罚而民不敢怨者，法也。国乱者，民多私义；兵弱者，民多私勇。则削国之所以取爵禄者多涂
[26]
。亡国之俗，贱爵轻禄。不作而食，不战而荣，无爵而尊，无禄而富，无官而长，此之谓奸民。所谓『治主无忠臣，慈父无孝子』，欲无善言，皆以法相司也
[27]
，命相正也。不能独为非，而莫与人为非。所谓富者，入多而出寡。衣服有制，饮食有节，则出寡矣。女事尽于内，男事尽于外，则入多矣。

[23] 滥：不加节制，滥施赏赐。

[24] 谋：图谋。

[25] 胜：超过，胜过。

[26] 涂：即“途”，途径。

[27] 司：掌管，看管，管辖。

译文

英明的君主不对大臣滥施富贵。所说的富，不是指粮食和珠玉吗？所说的贵，不是指爵位和官职吗？废除法律变成个人做主，给予爵位和俸禄，使之富贵，就是滥施富贵。一般来说，君主的品行不高于别人，智慧也不超出别人，勇气、力量也不超出别人。可是人民即使有不寻常的智慧，也不敢图谋君主的地位；即使有勇气和力量，也不敢弒君；即使人数多，也不敢凌驾于君主之上；即使人民数量达到亿万，悬重赏，人民也不敢争抢，执行刑罚，人民也不敢怨恨，这是因为有法制。国家混乱，是因为人民多考虑私人之间的情谊；军队实力衰弱，是因为人民多追求私下斗勇。那么，在实力削弱的国家，获得爵位、俸禄的途径就有许多。令国家灭亡的风气，是看不起爵位、轻视俸禄。不劳动就有饭吃，不打仗就能得到荣誉，没有爵位却尊贵，没有俸禄却富有，没有官职照样威风，这就叫作奸民。所说的“善于治国的君主身边没有忠臣，慈爱的父亲身边没有孝子”，（君主和父亲）都不用好言相劝，而是用法律使他们互相监督，用命令使他们互相纠正。（这样，臣民）不能单独为非作歹，也不能伙同别人为非作歹。所谓富有，是收入多而支出少。穿衣有限制，饮食有节制，那么支出的就少。女人尽力主内，男人尽力主外，那么收入就多。

所谓明者，无所不见，则群臣不敢为奸，百姓不敢为非。是以人主处匡床之上
[28]
，听丝竹之声
[29]
，而天下治。所谓明者，使众不得不为。所谓强者，天下胜。天下胜，是故合力。是以勇强不敢为暴，圣知不敢为诈，而虑用。兼天下之众，莫敢不为其所好，而避其所恶。所谓强者，使勇力不得不为己用。其志足，天下益之；不足，天下说之
[30]
。恃天下者，天下去之；自恃者，得天下。得天下者，先自得者也；能胜强敌者，先自胜者也。

[28] 匡：安稳。

[29] 丝竹之声：音乐。丝，弦乐。竹，管乐。

[30] 说：悦。

译文

所说的君主的圣明，是指君主没有什么看不到，那么群臣就不敢做奸诈的事，百姓也不敢为非作歹。所以，君主坐在安稳的床上，听着音乐，天下就治理好了。所说的君主的圣明，是指使人民不能不做事。所说的君主的强大，是指天下人都被他制服了。天下人都被他制服了，所以他能聚合天下的力量。所以勇敢强大的人不敢暴乱，圣明聪慧的人不敢做欺诈的事，而考虑被君主任用。全天下的人，没有谁敢不做君主所喜欢的事、不避开君主所讨厌的事。所说的君主强大，是指他能使有勇力的人不得不为自己所用。君主的志向能实现，天下人都能受益；不能实现，天下的人也都欢喜。依靠天下的人，天下的人就会离开他；依靠自己，才能得到天下。得到天下的人，先要得到自己；能战胜强大的敌人，先要能战胜自己。

赏析与点评

此节谈君主的圣明和强大。圣明的意思，有两个方面：君主无所不见，明察秋毫，令大臣不敢作奸犯科。另一方面，是君主能推动人民积极劳动。强大的意思，也有两个方面：聚合天下的力量，使有力量的人为自己所用；自己力量强大。

圣人知必然之理，必为之时势。故为必治之政，战必勇之民，行必听之令。是以兵出而无敌，令行而天下服从。黄鹄之飞
[31]
，一举千里，有必飞之备也。丽丽巨巨
[32]
，日走千里，有必走之势也。虎豹熊罴
[33]
，鸷而无敌
[34]
，有必胜之理也。圣人见本然之政，知必然之理，故其制民也，如以高下制水，如以燥湿制火。故曰：仁者能仁于人，而不能使人仁；义者能爱于人，而不能使人爱。是以知仁义之不足以治天下也。圣人有必信之性，又有使天下不得不信之法。所谓义者，为人臣忠，为人子孝，少长有礼，男女有别。非其义也，饿不苟食，死不苟生。此乃有法之常也。圣王者，不贵义而贵法。法必明，令必行，则已矣。

[31] 黄鹄：天鹅。

[32] 丽丽巨巨：高亨注：“丽丽、巨巨，良马名。”

[33] 罴：熊，毛棕色，又叫棕熊。

[34] 鸷：凶猛、勇猛。

译文

圣明的人了解社会发展的道理，一定要顺应时代发展的趋势。因此制定一定能把国家治理好的政策，打仗用必定勇敢的人民，下达人民必定听从的命令。因此士兵出发打仗就会天下无敌，君主的命令下达就会天下服从。黄鹄起飞，一飞千里，是因为它有飞行千里的翅膀。丽丽、巨巨这样的良马能日行千里，是因为它们有能奔跑千里的本事。虎、豹、熊、罴，凶猛而无敌，是因为它们有战胜别的动物的能力。圣人能发现治理社会的有效制度，明白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所以他统治人民，就像用地势的高低来控制水流一样，又像用物品的干湿来控制火一样。所以说，仁者能对人仁慈，而不能令人仁慈；有道义的人能够爱别人而不能令别人有爱心。所以了解仁义不足以治理好天下。圣人有必定令人信任的品性，又具有令天下人不得不信任的方法。所说的道义，是指作为臣子要忠心，做儿子要孝顺，长幼之间有礼仪，男女有别。如果不合乎道义，就是饥饿也不能苟且吃饭，就是死也不能苟且偷生。这些不过是有法律国家的平常之事。圣明的君主不重视道义而重视法制。法制一定要明确，君主的命令一定要执行，那就可以了。

赏析与点评

法家不相信人人本质都善良，认为自己善良，不能令别人也善良。这样，法制就有了发挥效用的地方。

境内第十九

本篇导读

境内，是取篇首二字为题，没有实际意义。本篇主要记录了秦国的一些制度，包括户籍制度、仆役分配制度、军队建制、对有爵位的人犯罪处治办法、不同爵位的人死后坟墓上树木的数量等等。其中，爵位制度以军功为基础，没有军功则没有爵位。秦国的爵位分为二十级，有功则可晋升一级。此外，农田、住宅土地、税邑、仆人等赏赐，也对应着相应的功劳。一方面，赏赐是慷慨的，但另一方面，刑罚也是严厉的。这些赏罚制度激发了人民的战斗力，令他们拼力死战。

四境之内
[1]
，丈夫女子皆有名于上，生者著
[2]
，死者削。

[1] 四境：国家四方，指国家领土。

[2] 著：登记。

译文

国家领土之内，男子和女子的名字都记录在官府名册里，新生的人就添上，死去的人就注销掉。

其有爵者乞无爵者以为庶子
[3]
，级乞一人。其无役事也
[4]
，其庶子役其大夫月六日。其役事也，随而养之军。

[3] 乞：借为“气”，同“饩”，指以谷物赠送予人，有供养之意。庶子：家臣。

[4] 役事：指战役。

译文

有爵位的人可以供养无爵位的人为“庶子”，每一级可以供养一个。没有战役时，庶子每月为他的大夫服役六天。有战事时，跟随军队服役。

赏析与点评

有爵位者可以役使人，没有爵位者只能被人役使，可见有爵位的人在社会上的地位。

爵自一级已下至小夫
[5]
，命曰校、徒、操
[6]
，出公爵
[7]
。自二级已上至不更
[8]
，命曰卒。其战也，五人束薄为伍
[9]
，一人兆而轻其四人
[10]
，能人得一首则复。五人一屯长，百人一将。其战，百将、屯长不得
[11]
，斩首；得三十三首以上，盈论
[12]
，百将、屯长赐爵一级。五百主
[13]
，短兵五十人
[14]
。二五百主，将之主，短兵百。千石之令短兵百人
[15]
，八百之令短兵八十人，七百之令短兵七十人，六百之令短兵六十人。国尉
[16]
，短兵千人。将，短兵四千人。战及死事
[17]
，而刭短兵。能一首则复。

[5] 小夫：指第五级大夫。

[6] 校、徒、操：校，指军官。徒，指服役的士兵。操，负责守卫的小兵，校的属下，军位最低。

[7] 出公爵：指出自爵位的第一级，即公士。爵，指爵位，分二十级。一级曰公士，二上造，三簪褭，四不更，五大夫，六官大夫，七公大夫，八公乘，九五大夫，十左庶长，十一右庶长，十二左更，十三中更，十四右更，十五少上造，十六大上造，十七驷车庶长，十八大庶长，十九关内侯，二十彻侯。

[8] 不更：爵位名，第四级。

[9] 薄：即簿，簿册。

[10] 兆：逃跑。轻：同“刭”，割颈。

[11] 不得：得不到敌人首级。

[12] 盈论：满足指定的数量。盈，满。

[13] 主：指将官。

[14] 短兵：持刀剑之兵，与持弓箭之兵相对而言。

[15] 千石之令：俸禄为一千石粮食的长官。令，长官。

[16] 国尉：官名，负责辅佐守卫的武官。

[17] 死事：战死。

译文

爵位从公士第一级以下到小夫，叫作校、徒、操。从二级开始到不更，叫作卒。开战时，五人为一伍，编入名册，若一人逃跑，就把其余四个人割颈；如能斩得一颗敌人的首级，就可免除刑罚。每五人设一屯长，一百人设一将。开战时，将、屯长如果得不到敌人的首级，斩首；斩得敌首三十三个以上，就算满足了规定的数量，将、屯长可以升爵位一级。五百人的将领有持短兵器的士兵五十人。统率两个五百人的将，是将中的领袖，有持短兵器的士兵一百人。享一千石俸禄的长官，有持短兵器的士兵一百人；享八百石俸禄的长官，有持短兵器的士兵八十人；享七百石俸禄的长官，有持短兵器的士兵七十人；享六百石俸禄的长官，有持短兵器的士兵六十人。国尉有持短兵器的士兵一千人。将有持短兵器的士兵四千人。如果将官战死，短兵就要受刑。如果其中有人能够得到一颗敌人首级，就可免除刑罚。

赏析与点评

爵位分级清楚，军队编制也清晰，各级军官依照级别领取不同的俸禄，并拥有不同数目的部下。军事行动中，强调团队精神（实质就是连坐），如有队员逃跑，其他队员也要受刑，除非能斩杀敌首，才可以免除刑罚。这样的军规十分严厉，实质是鼓励积极杀敌。

能攻城围邑斩首八千已上，则盈论；野战斩首二千，则盈论。吏自操及校以上大将尽赏。行间之吏也，故爵公士也，就为上造也
[18]
；故爵上造，就为簪袅
[19]
；故爵簪袅，就为不更
[20]
；故爵不更，就为大夫。爵吏而为县尉
[21]
，则赐虏六
[22]
，加五千六百
[23]
。爵大夫而为国尉
[24]
，就为官大夫；故爵官大夫，就为公大夫；故爵公大夫，就为公乘；故爵公乘，就为五大夫，则税邑三百家
[25]
。故爵五大夫，就为大庶长；故大庶长，就为左更；故三更也
[26]
，就为大良造
[27]
。皆有赐邑三百家，有赐税三百家。爵五大夫，有税邑六百家者，受客
[28]
。大将、御、参皆赐爵三级
[29]
。故客卿相
[30]
，盈论，就正卿
[31]
。

[18] 上造：二等爵。

[19] 簪袅（zān niǎo）：三等爵。

[20] 不更：四等爵。

[21] 县尉：官名，掌一县之军权。

[22] 虏：俘虏。

[23] 加五千六百：依上下文看，指增加五千六百石俸禄。

[24] 大夫：五等爵。

[25] 税邑：食邑，即封地，可收取租税。

[26] 三更：爵位左更、中更、右更合称三更。

[27] 大良造：爵名，大上造，十六等爵。

[28] 受客：接受门客。

[29] 御：驾御战车的士兵。参：骖乘，战车上居右的士兵。

[30] 客卿：官名。其他国家派人来秦国做官，其位为卿，而以客礼待之，所以叫客卿。

[31] 正卿：国家最高的执政大臣，地位仅次于君主。

译文

能在进攻敌城、围攻敌邑时，斩首八千以上的，就满足了规定的数目；在野外战争中斩首两千，就满足了规定的数目。军吏从操、校到大将都可得到赏赐。军队中的军吏，旧有爵位是公士的，升为上造；旧有爵位是上造的，升为簪袅；旧有爵位是簪袅的，升为不更；旧有爵位为不更的，升为大夫。爵位为小吏升为县尉的，赏赐六个俘虏，另加五千六百石俸禄。爵位为大夫，担任国尉的，升为官大夫；旧有爵位为官大夫的，升为公大夫；旧有爵位为公大夫的，升为公乘；旧有爵位为公乘的，升为五大夫，并赏赐他三百户的食邑。旧有爵位为五大夫的，升为大庶长；旧有爵位为大庶长的，升为左更；旧有爵位为三更的，升为大良造。大庶长、三更及大良造都赏赐三百户的城邑，另赏赐三百户的税金。爵位为五大夫，有六百户的租税和食邑，就可以接受门客。大将、车夫、骖乘全都赏赐爵位三级。原来是客卿的，满足了规定的数目，就升为正卿。

赏析与点评

升级爵位，军功是衡量标准。赏赐的对象没有限制，下至小兵，上至大将都可得到赏赐。按这段文字看，论功行赏是一次升一级。是否同时可以连升数级，则此节未有提及。

以战故
[32]
，暴首三日
[33]
，乃校三日
[34]
，将军以不疑致士大夫劳爵
[35]
。夫劳爵，其县过三日有不致士大夫劳爵，罢其县四尉
[36]
，訾由丞尉
[37]
。

[32] 以：同“已”，停止。

[33] 暴（pù）首：暴，曝晒。首，指首级。

[34] 校（jiào）：考核，校验。

[35] 不疑：没有疑问。劳爵：按功劳授予爵位。

[36] 罢：罢免。

[37] 訾：衡量。

译文

战事停止后，将所斩获的首级示众三天，亦核实三天，将军认为没有疑问了，就按功赏给战士和大夫爵位。赏赐的爵位，县里过了三天还没有落实的，就撤去县尉的职位，由该县的丞、尉进行量刑。

能得甲首一者
[38]
，赏爵一级，益田一顷
[39]
，益宅九亩，除庶子一人
[40]
，乃得入兵官之吏。

[38] 甲首：甲士之首。指军队中统领士兵的官长。

[39] 益：增加。

[40] 除：授予。

译文

能够获得甲士首级一个的，赏赐爵位一级，增加田地一顷，增加住宅土地九亩，赐给庶子一个，还可以担任军队或行政部门的官员。

其狱法，高爵訾下爵级。高爵罢，无给有爵人隶仆。爵自二级以上，有刑罪则贬
[41]
。爵自一级以下，有刑罪则已
[42]
；小夫死。公士以上至大夫，其官级一等，其墓树级一树
[43]
。

[41] 贬：降级。

[42] 已：停止，此指取消。

[43] 墓树：即树墓礼，以官爵大小来种植不同数量和不同种类的树在墓旁，以示等级。

译文

刑狱法例规定：由高爵位的人审判爵位低一级的人。高爵位的人被罢免后，不再给他有爵位的人才享有的奴仆。二级爵位以上的人，犯了罪就降级。一级爵位以下的人，犯了罪就取消爵位；小夫犯罪则处死。公士以上到大夫，爵位每高一级，死后他墓旁种植的树就多一棵。

赏析与点评

连死后也有安排，尊重死者之余，也确认赏赐制度的永续性。

其攻城围邑也，国司空訾其城之广厚之数
[44]
。国尉分地，以校徒分积尺而攻之
[45]
，为期曰：『先已者当为最启，后已者訾为最殿。再訾则废。』内通则积薪
[46]
，积薪则燔柱
[47]
。陷队之士，
[48]
面十八人。陷队之士，知疾斗
[49]
，不得，斩首。队五人
[50]
，则陷队之士，人赐爵一级。死，则一人后
[51]
。不能死之
[52]
，千人环规
[53]
，黥劓于城下
[54]
。国尉分地，以中卒随之
[55]
。将军为木台，与国正监、与王御史参望之
[56]
。其先入者举为最启，其后入者举为最殿。其陷队也，尽其几者
[57]
。几者不足，乃以欲级益之。

[44] 司空：官名，掌管水利、营建之事。訾：测量。城：城墙。

[45] 积尺：立方尺。

[46] 内：同“穴”。积薪：堆积柴薪。

[47] 燔（fán）：焚烧。

[48] 陷队之士：先头部队或敢死队。队，隧；陷隧，指攻陷隧道。

[49] 疾斗：迅速战斗，以求速战速决。

[50] 队：古同“坠”。

[51] 一人后：指家族中可以有一人继承其爵位。

[52] 死：拼命力战。

[53] 规：通“窥”。

[54] 劓（yì）：割鼻。

[55] 中卒：中军之卒。

[56] 参：一同。

[57] 几者：自愿申请的人。

译文

围攻敌国城邑前，国司空测量城墙的面积和厚度，国尉划分攻打的地点，校徒按面积量尺分地进攻，定出期限，并命令说：“先完成的当然是头功，最后完成的斥为末等。两次被斥为末等就撤销他的爵位。”钻开洞穴就堆进柴薪，堆进柴薪就烧起柴枝。敢死队的士兵，城墙的每个方向分布十八个。敢死队的士兵都知道要速战速决，不成功，就要被斩首。一个队能抓获五个敌人，这个队的士兵就每人赏赐爵位一级。一旦战死，则他的族人可以有一人继承其爵位。不能拼死力战的，就在千人围观之下，在城下遭受黥刑或劓刑。国尉划分地段，中军的士兵听从分配。将军架起木台，和国家的正监、王的御史一同观望。士兵先进城的评为头功，后进城的评为落后。敢死队的士兵，尽量用自愿申请的人。自己申请的人不足数，就用希望晋级的人补充。

弱民第二十

本篇导读

弱民，就是使人民弱，其实质是令人民服从国家法令，不与国家对抗。本篇主要讨论人民与国家的强弱关系。治理国家，要令人民弱，人民弱就会淳朴、守规矩，就能服从国家的政策法规，以国家的意志为意志，从而参与农耕和战斗，国家就能强大。反之，人民就放任散漫，最终不能为国家建设出力，国力就会被削弱。国家与人民的关系此消彼长，人民强，国家就弱；国家强，人民就弱。有效的国家管理，首重令人民弱。另外，本篇多段文字与《去强》篇重复。

民弱国强；民强国弱。故有道之国务在弱民。民朴则弱，淫则强。弱则轨
[1]
，强则越志
[2]
。轨则有用，越志则乱。故曰：以强去强者，弱；以弱去强者，强。

[1] 轨：遵循规矩，此指守法。

[2] 越志：放纵心志。

译文

人民弱，国家就强；人民强，国家就弱。所以治理得法的国家致力于使人民弱。人民淳朴就弱，人民放任就强。弱就遵循规矩，强就恣意妄为。人民遵循规矩就能听从役使，恣意妄为就不受控制。所以说，采取强民政策去除不守法的人民，国家力量就弱；采用弱民政策以去除不守法的人民，国家力量就强。

赏析与点评

人民要弱，弱就淳朴，淳朴就守规矩，就会参加农战，从而令国家富强。因此，要国家富强，其根本就是要令人民弱。

民善之则亲，利之用则和
[3]
；用则有任，和则匮
[4]
；有任乃富于政。
[5]
上舍法，任民之所善，故奸多。民贫则力富，力富则淫，淫则有虱。故民富而不用，则使民以食出官爵，官爵必以其力，则农不偷。农不偷，六虱无萌。故国富而贫治，重强。

[3] 利之用则和：应是“利用之则和”，指役使人民就和谐。

[4] 匮：这里意思刚好相反，不匮，指不足够。

[5] 句首至此，颇难解读，蒋礼鸿以《说民》主旨阐其大概，认为大意是“用善，则民亲其亲，任奸，则民亲其制，合而复者，善也。章善则过匮，任奸则罪诛”。亦备一说。

译文

善待人民，人民就亲近国家；合理地役使人民，人民就与国家同心。国家役使人民，他们就会全力以赴。人民与国家同心，国家就不匮乏。国家舍弃法治，放任人民做他们认为善的事，奸邪就多。人民贫穷就会努力致富，努力致富就会放任，放任就会产生虱害。所以人民富裕了就不易役使，就让他们以粮食换取爵位，爵位必须凭借他们的努力（才能得到），那样农民就不怠惰。农民不怠惰，六种虱害就不会产生。所以国家富强人民守法，就会强上加强。

兵易弱难强；民乐生安佚。死难，难正
[6]
。易之则强。事有羞
[7]
，多奸；寡赏
[8]
，无失。多奸疑
[9]
，敌失必利。兵至强威；事无羞，利用兵。久处利，势必王。故兵行敌之所不敢行，强；事兴敌之所羞为，利。法有，民安其次
[10]
；主变，事能得齐
[11]
。国守安，主操权，利。故主贵多变，国贵少变。

[6] 正：期望。

[7] 羞：羞战之心。

[8] 寡赏：即“利出一孔”。

[9] 疑：止息。

[10] 次：次序，秩序。

[11] 齐：通“济”，成功。

译文

国家兵力衰弱容易，强大难；人们都爱惜生命，安于逸乐。拼死赴国难，是难以期望做到的。能改变人民赴死难的这个特点，兵力就会强大。人民羞战，就会多奸邪；国家赏赐仅仅出于农战这一途径，就没有差错。奸邪止息，敌人有过失，一定有利。兵力强大，就会产生声威；不羞耻于农战，就可以利用士兵（发挥最大的作用）。用兵长时间处于有利形势，（国君）一定能称王。所以用兵敢做敌人所不敢做的，就强大；做敌人认为羞耻的事，就有利。法制有常态，人民才能安于秩序；君主随机应变，事情就能成功。国家安定，君主掌握大权，就有利。所以君主以机变为贵，国家以稳定为贵。

赏析与点评

这一节注释家多认为文意难解。笔者认为，这节扣紧农战，人民能拼死参与农战，又能守法，国家就会强大和安定。此节最后提到君主贵在多变，国家贵在少变。多变是为了顺应社会形势；少变则因为国家注重约束人民，要重视稳定。

利出一孔，则国多物
[12]
；出十孔，则国少物。守一者治
[13]
；守十者乱。治则强，乱则弱。强则物来，弱则物去。故国致物者强，去物者弱。

[12] 物：财物，用来赏赐，是经农战获得的。

[13] 守：保持。

译文

利禄出自一个渠道，国家的财物就多；出自十个渠道，国家的财物就少。保持出于一个渠道的国家就安定；保持出于十个渠道的国家就混乱。安定就强大，混乱就衰弱。国家强大财物就会集聚；国家衰弱财物就会失去。所以国家能集聚财物就强，失去财物就衰弱。

赏析与点评

利禄要出自一个渠道，《靳令》也曾提及这一点，即得到赏赐的来源仅仅限于农战。另外，如果财物丰富，人民对国家的向心力就强。

民辱则贵爵，弱则尊官，贫则重赏。以刑治民，则乐用；以赏战民，则轻死。故战事兵用曰强
[14]
。民有私荣，则贱列卑官
[15]
；富则轻赏。治民羞辱以刑，战则战。民畏死，事乱而战，故兵农怠而国弱。

[14] 事：治，谨严。

[15] 列：位。

译文

人民地位卑弱就重视爵位，弱小就尊崇官位，贫穷就重视赏赐。用刑法来管治人民，人民就乐于被役使；用赏赐来令人民参战，人民就轻视死亡。所以临战严整，士兵全力以赴，就强大。人民有自以为荣的尺度，就贱视爵位、轻视官职；人民富裕就会轻视赏赐。管治人民，用刑罚来羞辱人民，叫他们战斗，他们就战斗。如果人民畏惧死亡，部署混乱，而去与别国战斗，士兵与农民都会怠惰，国家就会衰弱。

农、商、官三者，国之常官也。农辟地，商致物，官治民。三官生虱六，曰『岁』，曰『食』；曰『美』，曰『好』；曰『志』，曰『行』。六者有朴
[16]
，必削。农有余食，则薄燕于岁
[17]
。商有淫利，有美好，伤器
[18]
。官设而不用，志、行为卒
[19]
。六虱成俗，兵必大败。

[16] 朴：根。

[17] 薄：发语词，无意。燕：安，安逸。

[18] 伤器：受物品所伤害，指受物质和物欲所害，生活过得糜烂。

[19] 卒：众。

译文

农民、商人、官员这三种人是国家常设的职业。农民开垦土地，商人求取货物，官员管理人民。这三种职业产生六种虱害：叫作“岁”、“食”、“美”、“好”、“志”、“行”。这六种虱害有了来源，国家必定会衰弱。农民有剩余的粮食，于是成年安逸享乐。商人获得了丰厚的利润和华美好玩的物品，就会被物质所伤害。官位设置了但官员不肯为国家出力，心志和行为变得卑下。六种虱害形成风气，军队打仗必定大败。

赏析与点评

六种虱害的说法在《靳令》中出现过，不同的是，本节提到了物质对人的伤害，以及儒家心志、行为对人的束缚，这些综合影响了军队的战斗力。

法枉治乱；任善言多。治众国乱
[20]
；言多兵弱。法明治省；任力言息。治省国治；言息兵强。故治大，国小；治小，国大。

[20] 治众：指治理的项目繁多，管治太过。

译文

法制歪曲，统治混乱；任用贤良，异言盛行。统治纷繁，国家混乱；异言盛行，兵力就弱。法制明确，治理简化；重视实力，异言止息。治理简化，国家安定；异言止息，兵力就强。所以，治道烦琐，国家就会弱小；治道简洁，国家就会强大。

赏析与点评

要简化统治，令法制明确。重视实力，也就是重视战斗，异言就会止息。此节提及的治大，国小，治小，国大，在《去强》中也出现过。

政作民之所恶，民弱；政作民之所乐，民强。民弱国强；民强国弱。故民之所乐民强，民强而强之，兵重弱。民之所乐民强，民强而弱之，兵重强。故以强重弱，削；以弱重强，王。以强政强弱，强存；以弱政弱强，强去。强存则弱；强去则王。故以强政弱，削；以弱政强，王也。

译文

政治作为是人民所憎恶的，人民就弱；政治作为是人民所喜爱的，人民就强。人民弱，国家就强；人民强，国家就弱。人民所喜爱的是人民强，如果人民强了而政策又令他们更强，国家兵力就会弱上加弱。人民所喜爱的是人民强，如果人民强了而政策又令他们转弱，国家兵力就会强上加强。所以，实行强民政策以致兵力弱上加弱，国家就会衰弱；实行弱民政策而令兵力强上加强，君主就能称王天下。以强民政策来治理强民和弱民，强民仍然存在；用弱民政策来治理强民和弱民，强民就会被消灭。强民存在，国家就弱；强民消失，君主就能称王天下。所以，用强民政策治理弱民，国家就会衰弱；用弱民政策治理强民，君主就能称王天下。

赏析与点评

这是强和弱的策略性思考：人民强，国家就弱；国家强，人民就弱。人民强，意思是指人民的意志比国家意志更强，国家约束不了人民，兵力因而削弱。人民弱，意思是人民受国家主导，国家以赏和罚制约人民，兵力因而强大。

明主之使其臣也，用必加于功，赏必尽其劳
[21]
。人主使其民信此如日月，则无敌矣。今离娄见秋豪之末，不能以明目易人；乌获举千钧之重，不能以多力易人；圣贤在体性也，不能以相易也。今当世之用事者，若欲为上圣，举法之谓也
[22]
。背法而治，此任重道远而无马、牛，济大川而无舡楫也
[23]
。今夫人众兵强，此帝王之大资也，苟非明法以守之也，与危亡为邻。故明主察法，境内之民无辟淫之心，游处之士迫于战陈
[24]
，万民疾于耕战。有以知其然也。楚国之民齐疾而均
[25]
，速若飘风
[26]
。宛巨铁鉇
[27]
，利若蜂虿
[28]
；胁鲛犀兕
[29]
，坚若金石。江、汉以为池
[30]
，汝、颍以为限
[31]
，隐以邓林
[32]
，缘以方城
[33]
。秦师至，鄢、郢举
[34]
，若振槁
[35]
；唐蔑死于垂涉
[36]
，庄蹻发于内
[37]
，楚分为五。地非不大也，民非不众也，甲兵财用非不多也，战不胜，守不固，此无法之所生也，释权衡而操轻重者。

[21] 尽：囊括。

[22] 举：采用。

[23] 舡（chuán）：船。

[24] 陈：通“阵”，战阵。

[25] 齐疾：行动敏捷。均：齐整。

[26] 飘风：旋风。

[27] 宛：楚国地名，在今河南省南阳境。巨铁鉇（shī）：铁矛。

[28] 蜂虿（chài）：指蜂和虿的毒刺。

[29] 胁：两膀。鲛：鲛鱼，即鲨鱼。犀兕：犀牛。兕，雌犀牛。

[30] 池：壕沟，即护城河。

[31] 汝、颍：汝水和颍水。限：险阻。

[32] 邓林：在楚国北部境域。

[33] 方城：楚国北部的长城。

[34] 鄢、郢：楚文王曾定都于郢，而惠王也曾迁都于鄢，仍然叫作郢。所以用鄢郢来指称楚国的首都。举：攻陷。

[35] 振：振起或抖落。槁：枯叶。

[36] 唐蔑：楚国将领。垂涉：又写作“垂沙”，地名，在今河南唐河西南。

[37] 庄蹻：楚国叛将，又叫庄豪。齐、魏、韩联兵攻楚，唐蔑战死，而庄蹻乘机起义。

译文

英明的君主役使他的大臣，任用必定嘉许其功绩，赏赐必定囊括他所有的功劳。君主令人民相信这一点像相信日和月一样，那就天下无敌了。现在离娄能看到秋毫之末，却不能把他明亮的眼睛借给别人；乌获能举起千钧的重量，却不能把他的力气借给旁人；圣贤的才能在于秉性，也不能互相交换。现在当世执政的人想成为圣明的君主，那就要采用法制。背离法制来治理国家，这是任重道远而没有牛马、想渡过河川而没有舟船。现在人口多兵力强，是帝王的大好资本，但如不订明法制并加以巩固，就接近危险和死亡了。所以，英明的君主修明法制，国内的人民没有逃避放纵的心思，游说和巧言谄媚的人都不得不参加战争，万民都努力于农战。国君要明白其中的道理啊。楚国的人民行动敏捷而统一，速度像旋风一样。手持宛地的铁矛，有如蜜蜂和蝎子的刺一样锋利；身披鲛鱼、犀牛皮制成的铠甲，像金属和石头一样坚硬。以长江、汉水作壕沟，以汝水、颍水为险阻，以邓林作屏障，以方城作要塞。（可是，）秦国大军到来，攻陷鄢、郢，如同振起枯叶；楚将唐蔑在垂涉战死，楚将庄蹻在国内叛乱，楚国就一分为五了。楚国土地并非不大，人民并非不多，兵甲、财物也并非不足，战争不能取得胜利，防守不能坚固，这是没有修明法制的结果，就像不用权衡来量度事物的轻重一样。

赏析与点评

本节用了许多比喻和事例，来说明君主应该重视法制，以法治国，这样才可以驾驭人民。那些放纵、好议论、不踏实的人民，都会因为国君赏罚分明而参与农战，为国出力。不以法治国，国家物资再丰富，战争也不能取得胜利，防守也不会坚固。

御盗第二十一

本篇导读

本篇已亡佚。

外内第二十二

本篇导读

外内，即对外、对内的政策，在此具体指对外作战与对内农耕。这是从人民的角度着眼的管治方式，其中，对外作战要赏罚分明，这是抓住了人民重利轻死的心理，从而鼓励他们为国力战；对内农耕要重视农业，限制工商业，令农民获得最大的利益。这是内外兼备的治国政策。

民之外事莫难于战，故轻法不可以使之。奚谓轻法？其赏少而威薄，淫道不塞之谓也。奚谓淫道？为辩知者贵，游宦者任，文学私名显之谓也。三者不塞，则民不战而事失矣。故其赏少，则听者无利也；威薄，则犯者无害也。故开淫道以诱之，而以轻法战之，是谓设鼠而饵以狸也，亦不几乎
[1]
？故欲战其民者，必以重法。赏则必多，威则必严，淫道必塞。为辩知者不贵，游宦者不任，文学私名不显。赏多威严，民见战赏之多则忘死，见不战之辱则苦生。赏使之忘死，而威使之苦生，而淫道又塞，以此遇敌，是以百石之弩射飘叶也
[2]
，何不陷之有哉
[3]
？

[1] 几：希望渺茫。

[2] 百石之弩：强弩。石，古代重量单位，一石等于一百二十斤。百石之弩，也就是一千二百斤的弓。

[3] 陷：攻破。

译文

人民对外没有比战争更艰难的事了，所以用轻法不足以令他们参战。何谓轻法呢？就是赏赐少而刑罚不重，没有堵住放任之路。什么是放任之路呢？就是能言善辩的人得到重视，不守本业、游走求官的人得到任用，儒家学说得到显扬。这三条路不堵住，人民便不肯参战而国家就会失败。所以，国家赏赐少，听从法令的人就得不到什么利益；刑罚不重，犯罪的人就得不到什么惩罚。所以开启放任之路诱导人民不务正业，而用轻法驱使人民去参战，这是以猫作饵来诱捕老鼠，希望岂不渺茫？因此想令人民参战，必须用重法。赏赐必须多，刑罚必须严，放任之路必须堵塞。让能言善辩的人得不到重视，让游走求官的人得不到任用，让儒家思想得不到显扬。赏赐多而刑罚严，人民看到参战的赏赐之多就会忘记死亡的危险，看到不参战的耻辱就会害怕那样活着。重赏令人民忘记死亡，严刑使他们害怕痛苦的活着，放任之路又被堵塞，以这样的情形，遇上敌人，就好像用百石的强弓射飘摇的树叶，还有不攻破的吗？

赏析与点评

要人民参加对外的战争，并不容易，需要赏多刑重。赏赐丰富，利诱人心；刑罚严明，迫人听从。再堵塞三条放任之路，让人民专心农战，国家就会富强。

民之内事，莫苦于农，故轻治不可以使之。奚谓轻治？其农贫而商富，故其食贱者钱重
[4]
，食贱则农贫，钱重则商富；末事不禁，则技巧之人利，而游食者众之谓也。故农之用力最苦，而赢利少，不如商贾、技巧之人。苟能令商贾、技巧之人无繁，则欲国之无富，不可得也。故曰：欲农富其国者，境内之食必贵，而不农之征必多，市利之租必重。则民不得无田
[5]
，无田不得不易其食
[6]
，食贵则田者利，田者利则事者众。食贵，籴食不利，而又加重征，则民不得无去其商贾、技巧而事地利矣。故民之力尽在于地利矣。

[4] 钱重：即钱值钱。

[5] 田：耕田。

[6] 易：交换。

译文

人民对内没有比务农更艰苦的事，所以用轻治不能役使他们。何谓轻治？就是农民贫穷而商人富有，因此粮食贱而金钱升值，粮食价格低农民就穷，金钱升值商人就富；不限制工商业，那么手工业者就会获利，而游手好闲求温饱的人也就增多了。因此，农民用劳力，最为辛苦，却获利不多，还不如商人和手工业者。如果能令商人和手工业者不那么多，而国家想要不富，是不可能的。所以说，想凭农业来令国家富强，国内的粮食必须贵，而对不从事农业生产者的赋税必须增多，从事买卖获利的租税必须加重。那么，人民不得不去耕田，不耕田就不能买卖粮食，粮食价格高，耕田的人就获利；耕田的人获利，从事农业生产的人就会增多。粮食价格高，买入粮食就不能获利，而又加重赋税，那么人民就不得不放弃商业、手工业，而通过从事农业去获利。所以人民的力量全部放到农业上了。

故为国者，边利尽归于兵，市利尽归于农。边利归于兵者强；市利归于农者富。故出战而强，入休而富者，王也。

译文

所以，治国的人，要把守卫边境的利益都给士兵，把贸易的利益都给农民。把边境的利益都给士兵就强大；把贸易的利益都给农民就富有。所以在外征战强悍，回到国内休养生息而国家富裕的，就能称王天下了。

赏析与点评

无论当兵或做农夫，都能得到实质的利益，由此可以推动人民参与农战。

君臣第二十三

本篇导读

本篇讨论了君主的角色及其与臣民的等级关系。君主要得到人民尊崇，政令才会通达，所以为人君者，不能违背法度，凡事要以法律为准则，赏与罚不能建基于个人好恶之上。君臣等级关系是社会秩序的基石，官职的设立则是为了辅佐君主管理国家。管理国家，不能不重视法制。以法治国，是令国家安定的重要管治方法。

古者未有君臣上下之时，民乱而不治。是以圣人列贵贱，制爵位，立名号，以别君臣上下之义。地广，民众，万物多，故分五官而守之
[1]
。民众而奸邪生，故立法制、为度量以禁之
[2]
。是故有君臣之义、五官之分、法制之禁，不可不慎也。处君位而令不行，则危；五官分而无常，则乱；法制设，而私善行，则民不畏刑。君尊，则令行；官修，则有常事；法制明，则民畏刑。法制不明，而求民之行令也，不可得也。民不从令，而求君之尊也，虽尧、舜之知，不能以治。明王之治天下也，缘法而治，按功而赏。凡民之所疾战不避死者，以求爵禄也。明君之治国也，士有斩首、捕虏之功，必其爵足荣也，禄足食也。农不离廛者
[3]
，足以养二亲，治军事。故军士死节，而农民不偷也。

[1] 五官：五种官职，分掌天、地、神、祇、物等不同的事物。一般来说，千乘之国才设立五官。

[2] 度量：即度量衡。

[3] 廛（chán）：指乡里。也指市集、居所。

译文

古代还没有君臣上下等级时，人民混乱不安定。因而圣人划分贵贱，设立爵位，建立名号，用来区别君臣上下的等级。由于土地广阔，人口众多，物产丰富，所以分设五官来管理。人口众多就会产生奸邪，所以创立法制、制作度量衡来禁止奸邪产生。所以有君臣的上下等级关系、五官的职分、法律的限制，行事不可以不慎重。身处君位而命令行不通，就危险了；五官职分没有常规，就混乱了；法制早已设立，而私惠风行，人民就会不畏惧刑罚。君主有尊严，法令就能得到执行；官员清明，政务才有一定之规；法制明确，人民才会惧怕刑罚。法制不明确，而要求人民服从法令，那是不可能的。人民不服从法令，而要求君主有尊严，即使以尧和舜的智慧，也不能治理好（国家）。明君治理天下，依照法制来处理政务，按照功劳行赏。凡是人民作战勇敢不畏死亡的，不过是为了求取爵禄。明君治理国家，兵士有斩获敌首、抓到俘虏的功劳，一定让他的爵位足以荣耀，俸禄足够用来生活。农民不离开乡里，足够奉养双亲，供给军队所需的粮草。因此，士兵才肯拼命战斗，农民才不惰怠。

赏析与点评

此节提及古代法制建立的原因，就是要划分阶层，明确各自的角色。君主、官员、人民是三个层级，有不同的角色要求。君主要立法，要有尊严和智慧；官员要执法，确立一定之规；人民要获得赏赐，避免刑罚，就会对外力战，回家了则参加农耕，养家糊口。

今世君不然，释法而以知，背功而以誉。故军士不战而农民流徙。臣闻：道民之门在上所先。故民，可令农战，可令游宦，可令学问，在上所与。上以功劳与，则民战；上以《诗》、《书》与，则民学问。民之于利也，若水于下也，四旁无择也
[4]
。民徒可以得利而为之者，上与之也。瞋目扼腕而语勇者得
[5]
，垂衣裳而谈说者得
[6]
，迟日旷久积劳私门者得。尊向三者
[7]
，无功而皆可以得，民去农战而为之。或谈议而索之，或事便辟而请之
[8]
，或以勇争之。故农战之民日寡，而游食者愈众。则国乱而地削，兵弱而主卑。此其所以然者，释法制而任名誉也。

[4] 四旁：四方。

[5] 瞋目：睁大眼睛。扼腕：握住手腕，装腔作势。

[6] 垂衣裳：垂下两手，放任无为的样子。

[7] 向：从前，此处指以上。

[8] 便辟：君主所宠幸的人。

译文

现今时代的君主可不是这样，他们放弃法制而依靠个人智慧治国，舍弃功劳而以其人的声誉封赏。所以士兵不肯参战而农民迁徙。我听说：引导人民的关键在于君主的倡导。所以人民可以令他们参与农战，可以令他们游走求官，可以令他们致力于做学问，全取决于君主赏赐的重点在哪里。君主按战功行赏，人民就奋力战斗；君主根据人民读《诗》、《书》的水平赐予爵位，人民就致力于做学问。人民对于利益的追逐，像水向下流一样，是流向四方没有方向的选择的。人民可以获利而乐于做的事，就是君主的赏赐。瞪大眼睛紧握手腕而津津乐道勇武的人得到赏赐，垂下两手而高谈阔论的人得到赏赐，长期攀附权贵的人得到赏赐。尊崇以上三种人，没有功劳却得到赏赐，人民就会放弃农战而做这些事了。或者用高谈阔论索求赏赐，或者事奉君主所宠幸的人而求得赏赐，或用悍勇去争得赏赐。所以从事农战的人日渐减少，而游荡吃闲饭的人越来越多。那样，国家就会混乱，土地会被割让，军队实力弱而君主地位卑微。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国君放弃了法制而任用虚名。

故明主慎法制。言不中法者不听也
[9]
，行不中法者不高也，事不中法者不为也。言中法，则辩之
[10]
；行中法，则高之；事中法，则为之。故国治而地广，兵强而主尊。此治之至也，人君者不可不察也。

[9] 中（zhònɡ）：符合。

[10] 辩：言辞动听。

译文

所以英明的君主严格遵守法制。不符合法制的言论不听，不符合法制的行为不推崇，不符合法制的事情不做。言论合乎法制，就认为动听；行为合乎法制，就予以推崇；事情合乎法制，就去做。所以国家安定，土地广大；军队强大，君主尊贵。这是管治国家的最高境界，为人君主的不可不明察啊。

赏析与点评

指出管治国家的最高境界。要达到这个境界，就得实行法治，一切依法而行，以法治国。

禁使第二十四

本篇导读

本篇讨论了统治阶层执法时所涉及的利益问题。官员阶层就是整个执法体系的中心，为了防止执法者谋取私利、知法犯法，通常的做法是，设立监察官去监督官员，但一旦监察者想跟被监察者一同谋利，则等同于没有监察。因为他们共事而拥有共同利益，是利益共同体。破解的办法是，确立完善的法制，并明确执行的标准，让官吏和民众相互制约，令任何人都不能隐藏其所犯的罪行。

人主之所以禁使者，赏罚也。赏随功，罚随罪。故论功察罪，不可不审也。夫赏高罚下，而上无必知其道也，与无道同也。凡知道者，势数也
[1]
。故先王不恃其强而恃其势；不恃其信，而恃其数。今夫飞蓬遇飘风而行千里
[2]
，乘风之势也；探渊者知千仞之深
[3]
，县绳之数也。故托其势者，虽远必至；守其数者，虽深必得。今夫幽夜，山陵之大，而离娄不见
[4]
。清朝日䵎
[5]
，则上别飞鸟，下察秋豪。故目之见也，托日之势也。得势之至，不参官而洁
[6]
，陈数而物当
[7]
。今恃多官众吏，官立丞、监
[8]
。夫置丞立监者，且以禁人之为利也。而丞、监亦欲为利，则何以相禁？故恃丞、监而治者，仅存之治也。通数者不然也。别其势，难其道。故曰：其势难匿者，虽跖不为非焉。故先王贵势。

[1] 势：形势。数：方法和手段。

[2] 飞蓬：蓬草，遇风飞旋。

[3] 仞：测量深度的单位，一仞约合八尺。

[4] 离娄：即离朱，黄帝时人，视力极好，能看到秋毫之末。

[5] 䵎（tuān）：清晨太阳初出。

[6] 参：多。洁：同“絜”，合符法度。

[7] 当：治理。

[8] 丞、监：负责监察和监督的官员。

译文

君主之所以能够禁止和役使臣下，是赏赐和刑罚。赏赐根据功劳，刑罚根据罪行。所以衡量功劳、考察罪行，不能不审慎。赏赐立功、惩罚犯罪，而君主没有明确了解其中的原则，这样与没有法度是一样的。但凡了解法度，就是懂得形势和管治方法。所以先王不倚仗他的强悍，而是倚仗客观形势；不倚仗他的忠信，而是倚仗管治的方法。飞蓬遇到旋风而飞越千里，因为借助了风势；探测深渊的人知道千仞的深度，因为运用了悬绳探测的方法。所以，依靠形势，即使路途遥远也一定可以到达；掌握了方法，即使非常深也一定可以探测出来。幽暗的晚上，高山再大，离娄也看不见。清晨太阳初出，他上能辨别飞鸟，下能辨别秋天鸟兽长出的毫毛。所以眼睛能看见是有赖于太阳这一客观条件。利用形势的极致，是君主不需要多设官员，而自然符合法度，运用合适的方法而政务就得到处理。现在依靠众多官吏，官吏中又设立监察的丞和监。设立丞和监是为了禁止官员谋取私利。但丞和监也会想谋取私利，那怎么去禁止呢？因此依靠丞和监治理，仅能令国家维持生存而已。通晓治国方法的国君不是这样的。（他会）辨别国家形势，拦阻谋私之路。所以说，客观形势难以隐藏其私利时，即使是盗跖也不敢为非作歹。所以先王重视对客观形势的运用。

赏析与点评

官员制度是推行法治的重要因素，因为法令要依靠官员来执行。为防谋私，国家设立丞、监来监察官员执法，但是如果丞、监徇私，又怎能制衡？此处提出辨别形势与阻拦私谋之路，以解决徇私和执法的问题。

或曰：『人主执虚后以应
[9]
，则物应稽验
[10]
，稽验则奸得。』臣以为不然。夫吏专制决事于千里之外
[11]
，十二月而计书以定
[12]
。事以一岁别计，而主以一听，见所疑焉，不可蔽
[13]
，员不足
[14]
。夫物至，则目不得不见；言薄
[15]
，则耳不得不闻。故物至则变
[16]
，言至则论。故治国之制，民不得避罪，如目不能以所见遁心。今乱国不然，恃多官众吏。吏虽众，同体一也。夫同体一者，相监不可。且夫利异而害不同者，先王所以为保也。故至治，夫妻交友不能相为弃恶盖非，而不害于亲，民人不能相为隐。上与吏也，事合而利异者也。今夫驺虞
[17]
，以相监不可，事合而利同者也。若使马焉能言，则驺虞无所逃其恶矣，利异也。利合而恶同者，父不能以问子，君不能以问臣。吏之与吏，利合而恶同也。夫事合而利异者，先王之所以为端也。民之蔽主，而不害于监，贤者不能益，不肖者不能损。故遗贤去智，治之数也。

[9] 虚：就是淘空自我容纳更多的事物。

[10] 稽验：核查校验。

[11] 专制：专门负责。

[12] 计书：向国君呈报的文书。

[13] 蔽：决定。

[14] 员：物资、物产的数量。

[15] 薄：迫近，接近。

[16] 变：通“辩”，分辨明确。

[17] 驺虞：驺，古代掌管马和马车的官；虞，古代掌管鸟兽的官。文中应泛指养马的人。

译文

有人说：“君主以虚心的态度应对事物，则事物就能受到核查校验，经过核查校验就能发现奸邪。”我认为不是这样。官吏在千里之外的地方专责决断事务，十二月按时将大小事情汇总登记在簿册上。每年汇报一次，而君主听取一次，即便有所怀疑，也不能下判断，因为物证不足。而东西出现在眼前时，眼睛就不会看不到；声音在耳边响起时，耳朵就不会听不见。所以，东西在眼前，就可以分辨清楚；言语出现，才可以讨论决定。所以政治清明国家的法制，人民不能隐藏所犯的罪行，就像眼睛不能使看到的事物逃离心的审视一样。现在混乱的国家不是这样，只是依赖官吏众多。官吏虽然众多，但他们是利益共同体。是利益共同体就不可能互相监督。而利害不同，正是先王实行连坐的根据。所以好的政治，夫妻、朋友都不能互相包庇掩盖罪恶，但并不伤害亲情，而是周围民众不容他们互相隐瞒。君主与官吏，共事而利益不同。如果让马夫和马夫互相监察，是行不通的，因为他们共事且利益相同。假如马能说话，马夫就逃避不了所犯的罪恶，因为（马和马夫的）利益不同。利益相同、罪恶相同时，父亲不能问责于儿子，君主不能问责于臣下。官吏与官吏之间，利益相同而罪恶也相同。只有共事而利益不同，才是先王建立连保的根据。人民蒙蔽君主，而不受监督的妨害。这样，有才能的人不能增加，没有才能的人不能减少。所以，冷落有才能的人，摒除有智慧的人，才是管治的好方法。

赏析与点评

此节讨论了利益的冲突。官员与君主共同参与事务，治国依据法制，一旦犯了罪就难逃法眼。相反，治国不依据法制，只依赖官员自身，执法就会混乱，因为官员会依据自身的利害关系来行事，隐瞒罪行的事情就容易发生。在这种情况下，即便设立监察官，如果牵涉共同利益，哪怕是父亲对于儿子、君主对于臣子也不能问责，国家就会陷入贪污舞弊的泥淖。

慎法第二十五

本篇导读

慎法，就是谨慎使用法制。在什么情况下要谨慎使用法制？首先，任用官员施政时，要建立公平及客观的聘用官员制度。一旦不经过客观的遴选，任用官员私下推荐的人，就会使社会趋向私相授受乃至结党营私，从而破坏法制。其次，严格执行法令，推行农战制度，令人民安乐，国家安定。

凡世莫不以其所以乱者治，故小治而小乱，大治而大乱。人主莫能世治其民，世无不乱之国。奚谓以其所以乱者治？夫举贤能，世之所治也，而治之所以乱。世之所谓贤者，善正也。所以为善正也，党也。听其言也，则以为能；问其党，以为然。故贵之不待其有功；诛之不待其有罪也
[1]
。此其势正使污吏有资而成其奸险
[2]
，小人有资而施其巧诈。初假吏民奸诈之本
[3]
，而求端悫其末
[4]
。禹不能以使十人之众，庸主安能以御一国之民？彼而党与人者
[5]
，不待我而有成事者也。上举一与民
[6]
，民倍主位而向私交。民倍主位而向私交，则君弱而臣强。君人者不察也，非侵于诸侯，必劫于百姓。彼言说之势，愚智同学之，士学于言说之人，则民释实事而诵虚词。民释实事而诵虚词，则力少而非多
[7]
。君人者不察也，以战必损其将；以守必卖其城
[8]
。

[1] 诛：除去。

[2] 资：凭借的本钱。

[3] 假：假借。

[4] 悫：恭谨，朴实。

[5] 与：交往，交好。

[6] 举：推荐任用。

[7] 非：通“诽”，诽谤；也指是非。

[8] 卖：出卖。

译文

现在的国君没有不用令国家混乱的方法去治国的，所以小管治就小混乱，大管治就大混乱。君主没有谁能够世世代代统治人民，而世界上没有不混乱的国家。何谓用令国家混乱的方法治国呢？例如推举有才能的人，就是现在采用的统治方法，而这方法正是国家所以混乱的原因。人们所说的贤，是善良和正直。但善良和正直的名声来自他们党派（的吹捧或评价）。君主听他的言论，以为他贤能；询问他的党派，都说是这样。因而不待他立功就看重他；不待有罪就惩罚他。这种情况正是使贪官污吏有了本钱完成奸诈阴险的行为，使小人有本钱施展他们的巧诈。一开始就种下了官吏和人民奸诈的根子，而希望他们长出端正和朴实的枝叶，即便是大禹也不能以此役使十个人之多，而平庸的君主又怎能以此统理一国人民？那些求官位依附党派的人，不需等待君主批准就能办妥自己的事情。君主任用这样的一个人，臣民就背弃君主而向往私下结交。臣民背弃君主而向往私下结交，君主就弱而大臣就强。君主不明白这一点，不是受诸侯的侵袭，就是被百姓所推翻。那些人言论的影响，令愚昧和智慧的人都效仿，知识分子都向言说的人学习，人民都放弃做实事而去发表空洞的言论。人民都放弃做实事而去发表空洞的言论，那么国家实力就小而是非就多。君主不明察这一点，用这样的臣民去征战，必定损兵折将；用这样的臣民去防守，（他们）必定出卖城邑。

赏析与点评

此节提到官员选拔、任用的方式。君主任用大臣，以能力为主要考虑点，但是如果没有客观、公平的遴选制度，只着眼于所谓贤良的名声，依靠党羽的推举，人们就会为了求取官位，结党营私，整个社会就会抹杀真正有才能的人和干实事的人，国家也会混乱。

故有明主忠臣产于今世，而欲领其国者，不可以须臾忘于法
[9]
。破胜党任
[10]
，节去言谈，任法而治矣。使吏非法无以守，则虽巧不得为奸。使民非战无以效其能，则虽险不得为诈。夫以法相治，以数相举。誉者不能相益，訾者不能相损
[11]
。民见相誉无益，习相爱不相阿
[12]
；见訾言无损，习相憎不相害也。夫爱人者，不阿；憎人者，不害。爱恶各以其正，治之至也。臣故曰：法任而国治矣。

[9] 须臾：片刻。

[10] 任：佞，奸巧。

[11] 訾（zǐ）：诋毁。

[12] 习：学习成为风气。阿（ē）：徇私。

译文

因此，如果有明主忠臣在现今时代出现，想要统治他们的国家，不可以片刻忘记法制。战胜党派和阿谀奉承的人，节制言谈，依照法制来治理国家，政治就清明了。使官吏除了法制外没有什么可以凭借的东西，那么即使奸巧的人也不能做坏事。使人民除了农战外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贡献他们的能力，那么即使奸险的人也不能做欺诈的事。用法制来实行管治，按规定来使用人才。称赞不能给彼此带来益处，诋毁不能给彼此带来损害。人民见相互称赞没有益处，就会形成相爱而不徇私的风气；见诋毁没有带来损害，就会形成即便相互憎恶也不会损害他人的风气。爱人的人，不偏私；憎恶人的人，不损害人。喜爱和憎恶都有正当的表现，就是治理的最高境界。所以我说：运用法制国家就能治理好。

千乘能以守者，自存也；万乘能以战者，自完也。虽桀为主，不肯诎半辞以下其敌
[13]
。外不能战，内不能守，虽尧为主，不能以不臣谐所谓不若之国
[14]
。自此观之，国之所以重、主之所以尊者，力也。于此二者本于力，而世主莫能致力者，何也？使民之所苦者无耕，危者无战。二者，孝子难以为其亲，忠臣难以为其君。今欲驱其众民
[15]
，与之孝子忠臣之所难，臣以为，非劫以刑而驱以赏莫可。而今，夫世俗治者，莫不释法度而任辩慧，后功力而进仁义，民故不务耕战。彼民不归其力于耕，即食屈于内
[16]
；不归其节于战，则兵弱于外。入而食屈于内，出而兵弱于外，虽有地万里、带甲百万，与独立平原一贯也
[17]
。且先王能令其民蹈白刃，被矢石
[18]
。其民之欲为之，非好学之，所以避害。故吾教令：民之欲利者，非耕不得；避害者，非战不免。境内之民莫不先务耕战，而后得其所乐。故地少粟多，民少兵强。能行二者于境内，则霸王之道毕矣。

[13] 诎（qū）：同“屈”，屈服。

[14] 谐：本指和谐，这里指讲和。

[15] 驱（qū）：驱使。

[16] 屈：竭，用尽。

[17] 贯：事。

[18] 被：受着，冒着。矢：箭。

译文

拥有千辆兵车用以守卫的国家，可以自保；拥有万辆兵车用以征战的国家，江山稳固。即使桀做君主，也不肯说半句屈服的话来向敌人示弱。对外不能战斗，对内不能防守，即使尧做君主，也不能不向不如自己的国家讲和（臣服）。由此观之，国家受到重视、君主受到尊重的原因，是自身的实力。这两者（指提高国家和君主地位）的根本在于实力，而世代的君主都没有全力去追求，为什么呢？使人民感到劳苦的事无非是耕田，危难的事无非是战争。这两件事，孝子为了他的父亲、忠臣为了他的君主，都难以做到。现在想驱使人民，交给他们孝子、忠臣都难以做到的事，我以为，非以刑罚来威胁、以赏赐来驱使他们不可。但现在，世上的君主，无不放弃法制而任用能言善道、智慧善巧的人，把功劳和实力放在后面，而把仁义摆在前头，人民因此不致力于耕战。那些人民不把力气集中到耕田上，则国内的粮食就容易用尽；不把节义放到战争中，则对外兵力就弱了。对内粮食用尽了，对外兵力薄弱，即使有国土万里、带甲将士百万，国家仍好像独自站在平原上一样。先王能令他的人民踏刀剑，冒着弓箭和石头。他的人民之所以愿意这样做，不是因为喜欢这样，而是为了免于刑罚。所以我们教令：人民想获得利益，不耕田就得不到；想免于刑罚，不战斗就不能免除。国内的人民没有不先从事耕战，然后才得到他们的安乐的。所以土地少而粮食多，人民少而兵力强。能在国内做到这两点，霸业的道路就完成了。

赏析与点评

无论是千乘之国还是万乘之国，提高国家和君主地位的根本在于实力。怎样增强实力呢？驱使人民致力于耕作和战斗。国君如能以赏赐和刑罚来推动人民这样做，就能成就王道霸业。

定分第二十六

本篇导读

定分，指要确定法令的适用范围，也就是定名分。本篇论述了法令快速普及并得到彻底执行的问题。法令订立后，要有专人负责推广和解释，且法令的推行还有一定的程序。定了名分，确定了法令的适用范围，人民就能理解不同法例的重要性，从而约束自己避免犯法，最后把法令内化，形成自治。如此一来，全国人民都能自己管理自己，天下就会大治。

公问于公孙鞅曰：『法令以当时立之者，明旦欲使天下之吏民皆明知而用之，如一而无私，奈何？』

公孙鞅曰：为法令，置官吏。朴足以知法令之谓者，以为天下正
[1]
，则奏天子。天子若则各主法令之
[2]
。皆降，受命发官
[3]
，各主法令之。民敢忘行法令之所谓之名，各以其所忘之法令名罪之。主法令之吏有迁徙物故
[4]
，辄使学读法令所谓
[5]
。为之程序，使日数而知法令之所谓。不中程，为法令以罪之。有敢剟定法令损益一字以上
[6]
，罪死不赦。诸官吏及民，有问法令之所谓也于主法令之吏，皆各以其故所欲问之法令，明告之。各为尺六寸之符
[7]
，明书年、月、日、时、所问法令之名，以告吏民。主法令之吏不告，及之罪，而法令之所谓也
[8]
，皆以吏民之所问法令之罪，各罪主法令之吏。即以左券予吏之问法令者，主法令之吏谨藏其右券木柙，以室藏之，封以法令之长印。即后有物故，以券书从事。

[1] 正：长，官吏。

[2] 若：古同“诺”，许可。

[3] 发官：赴任。

[4] 物故：死亡。

[5] 辄：立刻。

[6] 剟（duō）：刻写、删削，此指修改。

[7] 符：符信，竹造，一分为二，可相合作为契验。

[8] 而：乃。

译文

秦孝公问公孙鞅：“今天建立的法令，明天早上就想让全国的官吏和人民都了解并执行，统一而无私，该怎么办呢？”

公孙鞅说：制定法令，设置官吏。朴实厚重足以令人民了解法令内容的人，可以任命他们为当地的官吏，上奏天子。天子应允，就命令他们主管各地的法令。他们都躬身受命，前往任职，各自主管各地的法令。人民胆敢忘记遵守法令的某项条文，就分别用其所忘记的法令名目惩罚他。主管法令的官吏，若有升迁调职或死亡的，立刻命人学习法令的内容。为人作出规划，让他几天之内要了解法令的内容。不能按照规划完成，就用法令来惩罚他。若有胆敢删改法令而增减一个字以上的，处以死罪绝不赦免。众官吏和人民有向主管法令的官吏询问法令内容的，主管法令的官吏必须根据他们想问的法令，明确答复他们。要做一个一尺六寸长的符信，上面写明年、月、日、时、所问法令的条文，用来告知官吏和人民。主管法令的官吏如果不告知，及至询问法令的人犯的罪，正是他们所询问的那一条，那就按官吏和人民所询问的那条罪状，来惩罚主管法令的官吏。写好符信，就要把符信的左片给询问法令的人，主管法令的官吏则谨慎地将右片放入木匣，藏在一个屋子中，用法令长官的印封上。即使以后当事人死了，也依照符信办事。

法令皆副，置一副天子之殿中，为法令为禁室，有铤钥
[9]
，为禁而以封之
[10]
，内藏法令一副禁室中
[11]
，封以禁印。有擅发禁室印
[12]
，及入禁室视禁法令，及剟禁一字以上
[13]
，罪皆死不赦。一岁受法令以禁令
[14]
。

[9] 铤钥：锁钥。

[10] 禁：禁印，封住重要文件的封条。

[11] 内：同“纳”，收藏。

[12] 发：开启。

[13] 剟禁：删改禁令。

[14] 受：授。

译文

法令都有副本，把其中一份副本放在天子的殿中，为法令建造禁室，有锁钥，制作专门的封条封起来，把法令的副本收藏在禁室之中，用禁印封上。有擅自开启禁室印封的，进入禁室偷看禁室的法令，以及删改禁室中法令一个字以上的，处以死罪绝不赦免。每年一次，将禁室所藏法令颁发给官吏。

赏析与点评

将法令的副本放在禁室之内，保管严密，可见国家高度重视法令。

天子置三法官：殿中置一法官，御史置一法官及吏，丞相置一法官。诸侯、郡、县皆各为置一法官及吏，皆比秦一法官。郡、县、诸侯一受宝来之法令
[15]
，学并问所谓。吏民欲知法令者，皆问法官。故天下之吏民，无不知法者。吏明知民知法令也，故吏不敢以非法遇民
[16]
，民不敢犯法以干法官也。遇民不修法
[17]
，则问法官，法官即以法之罪告之，民即以法官之言正告之吏。吏知其如此，故吏不敢以非法遇民，民又不敢犯法。如此，天下之吏民虽有贤良辩慧，不能开一言以枉法；虽有千金
[18]
，不能以用一铢
[19]
。故知、诈、贤能者皆作而为善，皆务自治奉公。民愚则易治也，此所生于法明白易知而必行。

[15] 宝来：指禁室。或说为“赍来”，即送来。

[16] 遇：对待。

[17] 修：遵循。

[18] 金：古代货币单位，黄铜二十两。

[19] 铢：古代重量单位，二十四铢为一两。

译文

天子设置三位法官：宫殿中设置一位法官，御史设置一位法官及官吏，丞相设置一位法官。诸侯和郡县也为他们各设置一位法官和法吏，全都比照秦都的法官。诸侯和郡县一旦接到禁室的法令，就学习并询问法令的内容。官吏和人民想了解法令的，都询问法官。所以天下官吏和人民，没有不了解法令的。官吏明知人民了解法令，所以不敢以非法的手段对待人民，人民也不敢犯法冒犯法官。官吏对待人民不遵循法令规定，人民就可以向法官询问，法官就将法令规定的罪名告诉他们，人民就将法官的话严正地警告官吏。官吏知道事情是这样，就不敢用非法手段来对待人民，人民也不敢犯法。这样的话，国家的官吏和人民，即使有贤良、好议论和聪明的人，也不敢说一句违法的话；即使拥有千金，也不能令一铢钱的使用违法。于是聪明、巧诈、贤能的人全都发生改变去行善，都致力于自治、奉公守法。人民愚昧就容易管治，这是因为法令明白易懂且一定要遵从。

赏析与点评

设法官帮助推行法令，法官有责任向民众解释法令，从而执法；人民有责任了解法令，从而守法。人民了解法令之后，便不敢轻易以身试法，还会运用自己的法律知识，指出官吏的违法之处，从而起到监察之效。

法令者，民之命也，为治之本也，所以备民也
[20]
。为治而去法令，犹欲无饥而去食也，欲无寒而去衣也，欲东而西行也，其不几亦明矣
[21]
。一兔走，百人逐之，非以兔为可分以为百，由名分之未定也
[22]
。夫卖兔者满市，而盗不敢取，由名分已定也。故名分未定，尧、舜、禹、汤且皆如骛焉而逐之
[23]
；名分已定，贪盗不取。今法令不明，其名不定，天下之人得议之。其议，人异而无定。人主为法于上，下民议之于下，是法令不定，以下为上也。此所谓名分之不定也。夫名分不定，尧、舜犹将皆折而奸之
[24]
，而况众人乎？此令奸恶大起，人主夺威势，亡国灭社稷之道也。今先圣人为书而传之后世，必师受之
[25]
，乃知所谓之名；不师受之，而人以其心意议之，至死不能知其名与其意。故圣人必为法令置官也，置吏也，为天下师，所以定名分也。名分定，则大诈贞信，巨盗愿悫
[26]
，而各自治也。故夫名分定，势治之道也；名分不定，势乱之道也。故势治者不可乱，势乱者不可治。夫势乱而治之，愈乱；势治而治之，则治。故圣王治治，不治乱。

[20] 备：防备。

[21] 几：近。

[22] 为可分以为百，由名之未定也：此句据《群书治要》补。

[23] 骛：疾驰。

[24] 折：改道。

[25] 受：授。

[26] 愿：老实。悫：诚实。

译文

法令是人民的生命，治理的根本，是用来防备人民的。为了治理国家而抛开法令，就像希望不挨饿却丢掉粮食，希望不受冻却丢掉衣服，希望东行却西走一样，相差甚远是很明显的。一只兔子跑了，一百个人追捕，不是因为捉到兔子之后每个人可以分到兔子的百分之一，而是因为兔子的名分未定。市场上到处有卖兔子的人，盗贼却不敢去偷，是因为名分已定。所以，当事物的名分还未确定时，尧、舜、禹、汤也会急切地追逐；而名分确定后，贪婪的盗贼也不敢偷取。现在法令不明确，其条目不确定，天下人都会议论。而议论，因人而异，没有定说。君主在上制定法令，人民在下议论，这就是法令未确定，以下面的议论为上面的意见。这就是所说的名分不确定。名分不确定，尧、舜尚且都会走上邪路做坏事，何况普通人？这样就令奸恶大量出现，君主被夺去威势，这是国家社稷灭亡的道路。现在古代圣人著书流传于后世，必须由师傅教授，才能知道其具体内容；如果不由师傅教授，而人人以自己的想法来解读，到死也不能了解书中文字及其具体的意思。所以，圣人一定要给法令设置法官、法吏，做天下人的师傅，就是为了定名分。名分确定了，大奸之人可以变得正直诚信，大盗也都变得恭谨，而都能自己管理自己。所以确定名分，是社会得到治理的原则；名分不确定，是社会形势混乱的原由。社会得到治理就不会混乱，社会形势混乱就不会得到治理。社会形势混乱再加以治理，就会更乱；社会得到治理再加治理，才会安定大治。所以，圣王在社会得到治理的情况下来治国，不是在社会形势混乱的情况下来治国。

夫微妙意志之言，上知之所难也。夫不待法令绳墨
[27]
，而无不正者，千万之一也。故圣人以千万治天下，故夫知者而后能知之，不可以为法，民不尽知。贤者而后知之，不可以为法，民不尽贤。故圣人为法必使之明白易知，名正，愚知徧能知之
[28]
。为置法官，置主法之吏，以为天下师，令万民无陷于险危。故圣人立，天下而无刑死者，非不刑杀也，行法令明白易知，为置法官吏为之师，以道之知
[29]
。万民皆知所避就，避祸就福，而皆以自治也。故明主因治而终治之，故天下大治也。

[27] 绳墨：本为木工打直线的墨线，此指规矩。

[28] 徧：通“遍”。

[29] 道：通“导”。

译文

微妙深奥的言论，上等智慧的人也不易理解。不需要法令规矩而行为没有不端正的，在千万人中只有一个。所以圣人是针对千万人来治理天下，所以只有智者理解后别人才能理解的东西，不可以用作法令，因为人民不是人人都是智者。贤能的人理解后别人才能理解的东西，不可以用作法令，因为人民不是人人都贤能。所以圣人制定法令一定使它明白易懂，确定名分，愚人、智者所有人都理解。为人民设置法官，设置负责法令的官吏，作为天下人的老师，使万民不致陷入（触犯法令的）危险境地。所以圣人掌握政权，天下没有受刑被杀的人，并不是他不用刑法杀人，而是圣人推行的法令明白易懂，又为人民设置法官、法吏做他们的老师，引导他们理解法令。（这样，）万民都知道应避开什么、趋向什么，避开灾祸，趋向幸福，就都能自己管治自己。所以，英明的君主凭借人民自治来完成国家的治理，天下就大治了。

赏析与点评

制定法令固然重要，如何保证法令的落实更为重要。首先，法令的内容要明白易懂。虽然法令的微言大义不易被人理解，但是，如果能把法律条文写得扼要易明，令人人都看得懂法令的内容和要求，老百姓就容易遵守法律规定，从而保证了执法成效。其次，为人民设置专门的官吏来解释法令内容，更可以保证法令的普及和推广。人民了解法令，知道要避恶就善，按法律的条文要求，自己管理自己，实现自治，是为国家管治的最高境界。

名句索引

二至四画

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

王者刑于九而赏出一。

为国之数，务在垦草；用兵之道，务在壹赏。

人生而有好恶，故民可治也。人君不可以不审好恶。好恶者，赏罚之本也。

凡战法必本于政。

以刑去刑，刑去事成。

以刑致刑，其国必削。

公私之交，存亡之本也。

万民皆知所避就，避祸就福，而皆以自治也。故明主因治而终治之，故天下大治也。

五画

代立不忘社稷，君之道也；错法务明主长，臣之行也。

圣人知治国之要，故令民归心于农。

主贵多变，国贵少变。

民胜法，国乱；法胜民，兵强。

圣人之为国也，观俗立法则治；察国事本则宜。

圣人不法古，不修今。法古则后于时，修今则塞于势。

古之民朴以厚，今之民巧以伪。故效于古者，先德而治；效于今者，前刑而法。

四战之国贵守战，负海之国贵攻战。

圣君之治人也，必得其心，故能用其力。

立法明分，中程者赏之，毁公者诛之。

圣人知必然之理，必为之时势。

圣王者，不贵义而贵法。法必明，令必行，则已矣。

民弱国强；民强国弱。故有道之国务在弱民。

六至七画

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

穷巷多怪，曲学多辨。

兴兵而伐，则武爵武任，必胜。按兵而农，粟爵粟任，则国富。

君子操权一正以立术，立官贵爵以称之，论劳举功以任之。

围城之患，患无不尽死。

守城之道，盛力也。

君尊，则令行；官修，则有常事；法制明，则民畏刑。

八画

拘礼之人不足与言事，制法之人不足与论变。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

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

国以善民治奸民者，必乱至削；国以奸民治善民者，必治至强。

明君之使其臣也，用必出于其劳，赏必加于其功。功赏明，则民竞于功。为国而能使其民尽力以竞于功，则兵必强矣。

法者，国之权衡也。

明赏之犹至于无赏也，明刑之犹至于无刑也，明教之犹至于无教也。

所谓壹刑者，刑无等级。

明主不滥富贵其臣。

明主之使其臣也，用必加于功，赏必尽其劳。

法任而国治矣。

法令者，民之命也，为治之本也，所以备民也。为治而去法令，犹欲无饥而去食也，欲无寒而去衣也，欲东而西行也，其不几亦明矣。

势乱而治之，愈乱；势治而治之，则治。故圣王治治，不治乱。

九画

故圣人明君者，非能尽其万物也，知万物之要也。故其治国也，察要而已矣。

战事兵用而国强，战乱兵息而国削。

故法不察民之情而立之，则不成；治宜于时而行之，则不干。故圣王之治也，慎法、察务，归心于壹而已矣。

重刑少赏，上爱民，民死赏。重赏轻刑，上不爱民，民不死赏。

重刑，连其罪，则民不敢试。民不敢试，故无刑也。

故以战去战，虽战可也；以杀去杀，虽杀可也；以刑去刑，虽重刑可也。

恃天下者，天下去之；自恃者，得天下。得天下者，先自得者也；能胜强敌者，先自胜者也。

十画

离朱见秋豪百步之外，而不能以明目易人；乌获举千钧之重，而不能以多力易人。

十二画

善为国者，仓廪虽满，不偷于农；国大民众，不淫于言，则民朴壹。民朴壹，则官爵不可巧而取也。不可巧取，则奸不生。奸不生则主不惑。

强者必刚斗其意，斗则力尽，力尽则备，是故无敌于海内。

善因天下之货，以赏天下之人。故曰：明赏不费。

十三画及以上

愚者暗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

疑行无成，疑事无功。

中信国学大典·商君书

梁万如　著

电子书编辑：张畅

版权经理：王文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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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品：中信联合云科技有限公司 www.yuntrust.cn

版 本：电子书

版 次：2017年11月第1版

字 数：110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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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书书号：978-7-5086-7573-2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CITIC Publishing Gro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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