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信国学大典：战国策
Author: 陈岸峰
Date: 2014-02-19 16:00:00+00:00
Keywords: 国学; 历史; 文化; 中国历史; 中国文化; 先秦
Description: 中信国学大典（50种）是中信出版社+香港中华书局强强联合推出的一套深具国际视野、贴近当代社会的中国传统文化经典藏书。丛书延聘国学泰斗饶宗颐为名誉主编，邀请港台知名学者担任经典的选编、导读及译注。内容则力求通俗易懂，结合现实生活，挖掘古代经典的当代意义，拉近经典与现实生活的距离。 《战国策》的文风汪洋恣肆，情节波澜起伏；其内容错综复杂，列国的政治角力，值得再三咀嚼；此外，书中更有迂回曲折、引人入胜的类近小说的描写。秦国世代辛苦经营，虎视眈眈，六国又欲有所作为，故而苦苦挣扎。策士纵横，侠士悲歌，不论成败，皆是国士。此等人物，激荡了战国风云，改变了中国历史。同时，此书可谓是集政治、军事、外交以至于职场策略、修身之大全。一册在手，仿如智囊随身，启迪智慧，洞悟人生，终身受益。
Publisher: 中信出版社
Rights: Copyrights as per source stories

目录

出版说明

《战国策》导读

卷一 东周策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

卷二 西周策

周君之秦

卷三 秦策一

卫鞅亡魏入秦

苏秦始将连横

张仪说秦王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

卷四 秦策二

秦武王谓甘茂

甘茂攻宜阳

卷五 秦策三

范子因王稽入秦

范雎至秦

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

卷六 秦策四

秦王欲见顿弱

卷七 秦策五

秦王与中期争论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

文信侯出走

四国为一将以攻秦

卷八 齐策一

靖郭君善齐貌辨

邯郸之难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

卷九 齐策二

昭阳为楚伐魏

秦攻赵长平

卷十 齐策三

孟尝君将入秦

卷十一 齐策四

齐人有冯谖者

鲁仲连谓孟尝

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

卷十二 齐策五

苏秦说齐闵王

卷十三 齐策六

齐负郭之民有孤狐咺者

燕攻齐齐破

齐闵王之遇杀

卷十四 楚策一

荆宣王问群臣

卷十五 楚策二

楚怀王拘张仪

卷十六 楚策三

唐雎见春申君

卷十七 楚策四

魏王遗楚王美人

客说春申君

天下合从

楚考烈王无子

卷十八 赵策一

知伯从韩魏兵以攻赵

知伯帅赵、韩、魏而伐范、中行氏

晋毕阳之孙豫让

秦王谓公子他

卷十九 赵策二

武灵王平昼闲居

王破原阳以为骑邑

卷二十 赵策三

赵惠文王三十年

秦攻赵蔺、离石、祁拔

秦、赵战于长平

秦围赵之邯郸

卷二十一 赵策四

赵太后新用事

秦使王翦攻赵

卷二十二 魏策一

知伯索地于魏桓子

韩赵相难

西门豹为邺令

文侯与虞人期猎

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

魏公叔痤为魏将

魏公叔痤病

卷二十三 魏策二

魏惠王死

齐、魏战于马陵

卷二十四 魏策三

华阳之战

秦将伐魏

魏将与秦攻韩

卷二十五 魏策四

魏王欲攻邯郸

秦、魏为与国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

卷二十六 韩策一

三晋已破智氏

申子请仕其从兄官

卷二十七 韩策二

楚围雍氏五月

韩傀相韩

卷二十八 韩策三

韩阳役于三川而欲归

卷二十九 燕策一

燕王哙既立

苏秦北见燕昭王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

卷三十 燕策二

燕昭王且与天下伐齐

昌国君乐毅

客谓燕王

赵且伐燕

卷三十一 燕策三

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

卷三十二 宋卫策

公输般为楚设机

宋康王之时有雀生

卫嗣君时胥逃之魏

卷三十三 中山策

司马憙三相中山

名句索引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战国策》导读

纵横决荡，问鼎中原：《战国策》中的变法、战争及兴亡

陈岸峰

一、前言

自周室东迁，礼崩乐坏。先有春秋五霸[1]，问鼎中原，再有战国七雄，逐鹿天下。列国势成水火，形势复杂。战国（公元前四七五年至公元前二二一年）乃上接春秋（前七七〇至前四七六），下启秦（前二二一至前二〇七）、汉（西汉：前二〇二至前九；东汉：二五至二二〇）的大动荡时期。其时，天下大乱，诸侯日益强盛，天子名存实亡。[2]

战国时期的版图

公元前四八一年，田和（？至前三八四）篡齐，公元前四五三年，三家（韩、赵、魏）分晋，于是形成齐、楚、燕、韩、赵、魏、秦七雄并立的局面，此即李白（太白，七〇一至七六二）所说的“三季分战国，七雄成乱麻”。（《古风五十九首·其二十九》）[3]除七雄外，尚有宋、卫、中山、鲁、滕、邹、费等小国，有所谓的“泗上十二诸侯”夹杂于列强之间[4]，挣扎求存。公元前三六七年，赵国与韩国亦乘周室内乱，把周分裂为西周（以王城为都）与东周（以巩为都）两个小国，逐渐占领周的外围地区。这时期的乱象便是李白所描述的：

战国何纷纷，兵戈乱浮云。赵倚两虎斗，晋为六卿分。奸臣欲窃位，树党自相群。果然田成子。一旦杀齐君。（《古风五十九首·其五十三》）[5]

春秋时期，诸侯虽各自争霸，但仍有尊周天子的共识；及至战国七雄，则各自为政，霸主亦不复存在。西周之“亲亲尊尊”观念，荡然无存，随之而兴的是战国七雄以征战掠夺土地及人民。群雄纷纷招贤纳士，变法图强，而变法的最终目的，就是富国强兵以决荡天下，问鼎中原。[6]七国混战，此时，纵横之士穿梭于列国之间，庙堂上此消彼长之博弈，沙场上纵横决荡，以定兴亡。最终，强秦横扫东方六国，统一中原。

二、策士纵横

春秋时期，官职多由贵族世袭。然而，战国时期，诸侯则纷纷推行变法，礼贤下士，不问出身，鸡鸣狗盗，皆有用武之地，朝为布衣，暮为卿相，庶民阶层因这动荡的时势而崛起。此际，“策士”纵横于列国，出谋划策，智术纷呈，奇谋迭出，此即司马迁（子长，前一四五或一三五至前八六）所说的：

六国之盛自此始，务在强兵并敌，谋诈用，而从衡短长之说起。[7]

这是一个以智慧做较量的时代，亦是庶民凭一己之力而平步青云的时代。苏秦（季子，？至前三一七）、张仪（？至前三一〇）、范雎（？至前二五五）等，皆乃此际的精英典范，他们审时度势，结约纵横，转危为机，或战或和，战中谋和，和中谋战，变幻莫测，遂成战国的风云人物。

何谓“纵横”？所谓“纵”，乃“合纵”之简称，又作“从”，即山东六国从燕到楚，南北合成一条直线，联合抗秦，在强秦虎视眈眈之下，图谋自存；所谓“横”，乃“连横”的简称，即以秦国为中心，分别联合山东任何一国，东西连成一条横线，分化瓦解或攻击其他各国。韩非（约前二八〇至前二三三）认为：“从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而衡（通‘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8]由此可见，当时六国已自知处于弱势，而“一强”指的当然是秦国。此中两位主要的策士，分别为主合纵的苏秦和主连横的张仪。刘向（子政，前七十七至前六）则更具体指出“合纵”与“连横”可能产生的结局：“是以苏秦为从，张仪为横；横则秦帝，纵则楚王；所在国重，所去国轻。”[9]由此可见策士在战国时期对各国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至于“纵横家”，即是为适应当时各国之间政治斗争的需要，或主纵，或主横，或奔走游说，或入朝干政，直接服务于各国统治者的一批谋臣策士，他们是一群有雄韬伟略、奇谋异策的“智囊”，对当时的政治、经济、地理、风俗、民情，以至国君的志趣、癖好，均了然于胸。班固（孟坚，三十二至九十二）在《汉书·艺文志》中指出纵横家乃春秋战国时期九流十家之一，批评说：

从横家者流，盖出于行人之官……及邪人为之，则上诈援而弃其信。[10]

“行人之官”，即是当时的外交官。早在春秋时期，孔子（仲尼，前五五一至前四七九）便曾到过齐、鲁、卫、宋、陈、蔡、楚等国，向列国君主推销其学说；及至战国，墨翟（前四六八至前三七六）到过楚、鲁、宋、齐；荀子到过燕、齐、楚、秦、赵；而孟子（前三七二至前二八九）则到过魏、宋、邹、滕、鲁等国。孟子游于稷下，墨翟止楚攻宋，均传为千古佳话。

然而，策士并不受时人尊重，孟子更视之为“妾妇之道”[11]，卑之为“妾妇”，指的是策士只晓得以语言在列国间搬弄是非、制造矛盾。秦相魏冉（生卒年不详）亦不喜欢策士，因此当范雎逃亡到秦国时，便避魏冉而唯恐不及。因为策士在时人眼中毫无坚持，因时而变，即所谓“邦无定交，士无定主”。[12]例如公孙衍（生卒年不详）先是在秦国主张连横，后来转投魏国，就变为主张合纵。

苏秦先后游说了周显王（？至前三二一）、秦惠文王（前三五四至前三一一；前三三七至前三一一在位）以及赵武灵王（前三四〇至前二九五），均不成功。屡遭挫折后，苏秦终于获得了亟于渴求富强以复仇的燕昭王（前三三五至前二七九）的重用。苏秦先分析了赵国在阻挡秦国方面对燕国的贡献，又剖析赵国可迅速攻至燕国，以说服燕昭王认同与赵国结盟的策略：“愿大王与赵纵亲，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13]，“天下为一”指的是在秦国以外，六国连成一整体，即南北联合之“合纵”策略，具体内容如下：

秦攻楚，齐、魏各出锐师以佐之，韩绝其粮道，赵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绝其后，齐出锐师而佐之，赵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绝其后，韩守城皋，魏塞其道，赵涉河漳、博关，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关，齐涉渤海，韩、魏皆出锐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齐涉清河，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不如约者，以五国之兵共伐之。[14]

以上的策略，理论上可行，操作却不易。无论如何，苏秦成功说服了燕昭王，获得了重金资助，以支持其继续游说各国“合纵”。其后六国均赞同苏秦的合纵策略，六国的联盟终告形成，此举令秦惠文王十五年不敢出兵函谷关。

然而，苏秦的“合纵”策略构想过于理想化，只要他所设计的环节上有任何一丝差错，或某国不充分合作，其“合纵”策略则全告崩溃。故此，早在公孙衍推出“五国相王”时，秦惠文王便对其“合纵”做出“犹鸡之不能俱止于栖明矣”的预言（《卷三·秦策一·秦惠王谓寒泉子曰》），以连着脚的鸡群是没法飞上栖息的树上来比喻合纵的不可行。相对而言，秦国采用张仪的“连横”以抗衡苏秦的合纵，不断地削弱东方的竞争对手齐国，并逐渐实现东进的目标。张仪的第一站便是前往魏国，担任魏襄王（？至前二九六）的丞相，明为魏国服务，暗中却为秦国破坏六国的联盟。他向魏襄王提出“尊秦”的策略，却不为其所接纳，于是便向秦王建议先打魏国。魏国被秦国打败后，随之又再输一仗给齐国，魏襄王于是不得不尊秦，正如后来的楚国一样，两国均沦为秦国的玩偶与帮凶。这就是策士的智慧与力量。实际上，正如秦惠文王所预言，六国之中，任何一国不合作，合纵即告失败，而任何一国与秦合作，即是连横之成功。秦国虽曾为合纵所逼，相对而言，秦国之连横要比六国之合纵容易得多。

张仪以其娴熟的纵横之术，以不事秦则联军攻伐的恫吓方式，终于在公元前三一一年，成功促使魏、韩、楚、齐、赵、燕六国连横事秦。张仪对列国进行武力打击后，再进行怀柔的拉拢策略，或以卧底，或以诱骗，令六国堕入秦国的陷阱。张仪以其卓越的智慧与胆识，再加上秦国军事上的强力配合，成功抗衡、瓦解了苏秦的合纵策略，其对秦国之东进事业，功不可没。

战国之风云激荡，为这些庶民出身的策士提供了一展身手的契机，并打破了长久以来为贵族所垄断的政治局面，令复杂的国际态势充满了种种的可能性。这些以策略构成《战国策》一书的核心内容的策士，几经坎坷，曾经辉煌，而下场却又极其惨烈，就如苏秦与范雎，均空留李白的叹喟：“功成身不退，自古多愆尤。”（《古风五十九首·其十八》）[15]无论如何，策士改变了战国以至于整个中国的政治、历史及文化，影响巨大而深远。

三、变法兴亡

兴亡谁人定，胜败岂无凭？在竞争激烈的战国态势下，要生存极不易，故有为之君均纷纷招贤纳士，变法图强。七国各有不同程度的变法，秦孝公（前三八一至前三三八）于公元前三五六年任命商鞅（前三九〇至前三三八）为左庶长，实行变法；而东方六国的变法，则分别为魏文侯（？至前三九六）时李俚（生卒年不详）的变法，赵烈侯（？至前四〇〇）时的公仲连（生卒年不详）变法与后来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楚悼王（？至前三八一）时的吴起（前四四〇至前三八一）变法，齐威王（前三七八至前三二〇）时的邹忌（约前三八五至前三一九）变法，韩昭侯（？至前三三三）时的申不害（前四二〇至前三三七）变法，以及燕昭王的变法。此中以商鞅变法与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最为著名。虽然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军事变法令赵国骤成劲旅，以致拓地千里，但是在变法的深度与广度方面，却远远不及商鞅变法。商鞅变法在政治、军事、社会以及经济上，全方位地对秦国做出了翻天覆地的改造，又同时为庶民的上升提供了快捷而可行的阶梯，从而将秦国打造成如钱穆（宾四，一八九五至一九九〇）先生所谓的“新军国”。[16]以下将扼要论述商鞅变法中构成秦国成为“新军国”之各项细节，借此方能理解秦国何以能崛起于西陲，无敌于天下。

商鞅本为魏相公孙痤（？至前三六〇）之僚属，公孙痤病危时对前来探望的魏惠王（前四〇〇至前三一九）推荐商鞅，并望魏惠王“举国而听之”。[17]这可谓是倾心力荐，可惜魏惠王不以为然，公孙痤见此情形，便劝说魏惠王杀商鞅，以免人才外流他国而成后患。公孙痤尽忠之后，又再尽义，坦诚地将一切告诉了商鞅，劝其速离。此际，年方二十一岁的秦孝公以“与之分土”的重诺招贤于天下。[18]秦孝公对于秦国历代兴衰了然于胸，对秦国“厉、躁、简公、出子”四代国君的蹉跎岁月，亦毫无忌讳，更为关键的是他勾勒出历代贤明之君的东进意图，并再一次表达了其对招贤纳士以图强的强烈渴望与东进扫荡六国的雄心壮志。秦孝公出手不凡，消息一出，立即把不为魏惠王所重用的商鞅从魏国吸引到秦国。人才流动，此消彼长，秦、魏两国君主的眼光与胸襟，亦高低互见，而两国的兴衰，在不久之后，亦随之显现。

商鞅在朝见秦孝公时先论述了“帝道”，再而是“王道”，均不为所用，而最终被采纳的是“霸道”。商鞅之变法内容，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为秦国全方位地打造了一个崭新的“战国”，其方略大致有以下四个方面：

（一）社会方面

1. 废除奴隶：此举令更多的人口从事开荒、耕种，亦为长年征战提供生力军。

2. “主民”与“客民”分业：变法一方面把秦国农民分为“主民”，另一方面则吸引韩、赵、魏三国的农民前来秦国种地，给予住房，免三年劳役，称他们为“客民”。“主民”当兵，“客民”种地。[19]“客民”住下来久了，繁衍生息，也就落地生根成为了秦国子民。秦国既要人才，又要人民，此消彼长，敌弱我强，实属必然。此举实为富国强兵的方法，更为旷古绝今的创举。

3. 连坐法：变法规定“五家一伍，十家一什”。不告奸即获罪连坐而“腰斩”，“告奸者与斩敌同赏”[20]，此举杜绝了一切的罪行，特别是防范了有异心投敌者之可能性。

（二）政治方面

1. 行政改革：县制的设计，实际是将官员之任命权力掌握在君主手中，中央集权，从而令全体大小官员效忠于君主。这也是后来秦始皇（前二五九至前二一〇年；前二四六至前二一〇在位）郡县制之雏形。

2. 官僚制：打破了西周以来的世卿世禄制，让庶民阶层的精英进入统治阶层，同时又解除了世卿世禄所形成的地方势力对君主统治的威胁。

3. 迁都：选择战略要地，迁都咸阳，此处依山带水，辐射八方。

（三）经济方面

1. 垦草令、开阡陌、废除“井田制”：即开垦土地，以利农业发展。秦国当时位于西戎之地，有很强的游牧色彩。废除井田制，是因为其时铁器已被广泛使用，生产力也提高了，故将过去一百步为一亩，改为二百步为一亩，大大提高了农民的耕种意愿，又能同时减低赋税。

2. 奖耕织富国：此措施奖励产量高的男女，即使不打仗，也可以封爵。

3. 征收赋税：“赋”从“贝”从“武”，即养军队的钱。变法废除奴隶，对世族强行分家，分家即增加户口，能提高税收。此举征收了大家族众多人口的税款，从而可以投放更多资源在军队建设上。

4. 打击工商业：政治上不给予地位，经济上剥削商人，使经济命脉均掌握于政府手中。

5. 统一度量衡：既方便公平贸易，也确保国家收入。

以上在经济方面的变法，既是利民、便民之法，更是富国、强国之策。

（四）军事方面

1. 行军功爵制：即按军功，赐爵位，“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21] “率”，即是敌军首级，秦国军队是以人头数目计算军功的，斩一首级可获一爵位，获土地一顷，或可以当五十顷的官。

2. 以军功入籍：“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22]以军功明尊卑爵秩等级，杀敌的数目均有严格而具体的要求与赏罚。又评先进，黜落后，此举令宗室与庶民处于同一起跑线，无异是对庶民的极大鼓舞。在战场上，将军、正监以及御史一同登台监察士兵在实战中的表现。[23]军功爵制令本来畏战厌战的人性，突然变为好战勇战，成为庶民觅富贵求上升的快捷方式。这种奖励方法，激活了人性中的积极细胞，故秦国士兵上阵，名为打仗，实际上都是捡拾黄金功名及土地，个个奋不顾身，杀人如收割，故“民喜农而乐战”。[24]对于秦兵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表现，张仪生动地描述为：“左挈人头，右挟生虏”，他又将秦国士兵与六国士兵之分别喻为“孟贲之与怯夫”、“乌获之与婴儿”。[25]秦国兵将如狼似虎与六国士兵怯懦的情态，可见一斑。

相对于六国变法之片面而短促，商鞅变法更见彻底而深远。其变法的重点在于废除奴隶制，从而释放出秦国蕴藏已久的庞大能量，特别在军事与经济上带来实时的实际效益，故而秦国能在短时间内骤强。而变法之基本核心政策乃农战结合：“国待农战而安，主待农战而尊。”[26]商鞅入秦主变法，“居五年，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27]秦国变法后的内部情况则是：

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28]

私斗既去，既减少了长年的大量人口死亡，又建立了为国而战以立功的观念，从而凝聚了全国民心。秦国在商鞅变法后迅速崛起，已非六国任何一国可以抗衡的了，这引发了六国的恐慌，从赵国公子赵豹（生卒年不详）进谏赵惠文王（前三一〇至前二六六）的一番话，可见列国对秦国之富强的认知：

秦以牛田、水通粮，其死士皆列之于上地，令严政行，不可与战。（《卷十八·赵策一·秦王谓公子他》）[29]

后来的两位秦相蔡泽（生卒年不详）与李斯（前二八〇至前二〇八）均不约而同地给了商鞅变法极高的评价。蔡泽指出商鞅变法后的秦国：“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30]而李斯则认为商鞅变法在整体上令秦国：“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举地千里，至今治强”。[31]由此可见，商鞅变法，内外威服。

战争，体现了商鞅变法所带来的最实际贡献，秦国通过“元里之战”、“安邑之战”以及“固阳之战”收回了为晋国所占的河西之地。“安邑之战”后，秦国甚至占了魏国的旧都安邑，不过后来还是撤退了。因为“安邑之战”的胜利，周天子封秦为诸侯国，秦国在列国中之地位，骤然提升。

然而，商鞅如此雷厉风行地推行变法，必然触及贵族的利益，“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32]商鞅所强调的都是“不和于俗”、“不谋于众”、以权驭民的极权思想[33]，故此秦国上下方能迅速成为虎狼之师的“新军国”，不过其严苛之法治却令他最终不容于世。秦惠文王继位后，商鞅即被与他有仇的公子虔诬告谋反，被处以车裂之刑致死。

无论如何，商鞅变法确实令秦国迅速富强并成为“新军国”，这是不争的事实。历史的天秤，终于在商鞅变法之后，倾向了西陲的秦国。从此，秦国国力集中，君民一心，犹如利箭，射向东方。

四、决荡天下

“决荡”，顾名思义，乃驰骋沙场，兵戎相见。欲问鼎中原，则必须与列强决荡天下。从战国（前四七五）开始至秦始皇统一天下（前二二一）的二百五十五年间，战国共有大小战争近一百六十次，单就从秦孝公在位（前三六一）到秦始皇统一天下（前二二一）这一百四十年间，秦国总共发动约一百一十八次的对外战争，只有少数是败绩，其他几乎是所向无敌。[34]而从公元前三六四年（秦献公二十一年）至公元前二三四年（秦王政十三年），据统计，秦国总共斩杀了大约一百六十二万五千名的六国士兵。[35]由以上数据可见，战国的战争规模及其残酷情况[36]，远非春秋时代可比。在这些战争中，有不少战争或因奇谋诡计，或因残酷惨烈，而流传至今。此中以秦、赵两国的“长平之战”最为凶险残酷，其峰回路转的战况及惨痛的教训，令此役成为战争的典范。

（一）桂陵之战

公元前三五四年，魏惠王派庞涓（？至前三四二）率兵进攻赵国，逼近邯郸。赵成侯（？至前三五〇）向齐国求救，齐威王以田忌（生卒年不详）为主帅，孙膑（？至前三一六）为军师，出兵救赵。田忌接受孙膑的意见，没有前往邯郸解围，而是领兵杀向魏国都城大梁，直捣黄龙，遂逼令庞涓星夜回援。齐军埋伏在桂陵（今山东菏泽东北），静待魏军，此际魏军长途行军，人困马乏，面对突如其来的伏击，自然全线溃败。这就是著名的“围魏救赵”[37]，又称“桂陵之战”。

（二）马陵之战

公元前三四一年，魏国与赵国一起进攻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救。齐国仍派田忌、孙膑率军解救韩国。齐军佯败后退，第一天留下了十万人做饭的锅灶，次日减少至五万人的锅灶，第三天再减少到三万人的锅灶。庞涓以为齐军逃亡的情况很严重，故而穷追不舍。此际，孙膑在马陵设下埋伏，及至魏军赶至，齐军万弩齐发，魏军“大乱相失”，魏太子申被掳，庞涓自刎。这就是著名的“马陵之战”[38]。经此一役，魏国一蹶不振，从此无法抗衡强秦。

（三）阏与之战

公元前二八一年，秦国攻取赵国三城后，赵国以公子部为人质送往秦国，并与秦签订以焦、魏、牛狐交换三城的协议，然而赵惠文王反悔。秦昭王（前三二五至前二五一）以赵国不履行协议为由，派胡阳（生卒年不详）率大军进攻赵国的阏与。秦攻打阏与可谓一石二鸟，占有此地既可攻打魏的都城大梁，亦可攻打赵的都城邯郸。赵惠文王于是召问廉颇（前三二七至前二四三）救不救阏与，廉颇答曰：“道远险狭，难救。”[39]赵王又召问赵奢，回答曰：“其道远险，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40]于是，赵惠文王命赵奢率军驰援阏与。

赵奢军出邯郸三十里即筑垒扎营，按兵不动，此举令秦军甚为迷惑。秦军于是分一部分兵力进屯武安（今湖北武安西南）西面，击鼓呐喊，欲诱赵军援救武安，从而达到钳制赵军的目的。赵奢仍然不为所动，驻屯二十八天之后，仍继续增强营垒防御，以营造赵军唯保邯郸的怯懦假象。秦军主帅胡阳从间谍方面得知赵军一切的情况，以为阏与必是囊中之物，遂放松戒备。赵奢得悉秦军已上套，遂令全军偃旗息鼓，疾驰两天一夜，赶到距阏与城五十里处筑垒设营。秦军突闻赵国援兵到来，仓促分兵迎击。赵奢采纳军士许历（生卒年不详）的建议，派兵万人抢占阏与北山高地。秦军后到，攻山不下。赵奢乘势居高临下，猛击秦军。与此同时，阏与的守军也出城配合援军，两方夹击，秦军死伤逃散过半，大败而归，阏与之围遂解。

赵奢是一位智勇双全、卓越的军事家，在《战国策》的《赵惠文王三十年》与《燕封宋人荣蚠为高阳君》两章中，赵奢与田单（生卒年不详）有关战争投入人数的辩论，以及其有关军事的一切细节和预测都充分表现了他的才智。不过，赵奢在军事理论上的辩论仍不敌其儿子赵括（？至前二五九），可惜赵括的纸上谈兵，却令赵国遭受一场灭顶之灾。

（四）长平之战

自秦昭王听从范雎“远交近攻”策略后，战场选择在韩国的上党。岌岌可危的上党守将冯亭（？至前二六〇）没有接受韩王投降秦国之命令，而是将上党十七城交给了赵国。其时，赵国君臣为此反复思量，最终还是接受了冯亭的献城。随之而来的当然是秦国的大兵压境。战争从公元前二六二年夏天开始，赵国的廉颇与秦国的王龁（生卒年不详）各为双方主帅，“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41]。赵孝成王（？至前二四五）见战事不利，便派使求和。秦国于是邀请各国使者与赵使一起宴会，致使他国袖手旁观，不援赵抗秦。此时，赵孝成王开始沉不住气，决定撤下廉颇，换上赵奢之子赵括[42]，“纸上谈兵”的悲剧即由此上演。

长平之战示意图

赵括到了前线后，“悉更约束，易置军吏”[43]。他改变了攻防策略，换掉了原来的军吏。据说，八位校尉为赵括之战略而上谏，因被拒而自杀。秦国知道敌军换将，亦悄悄换上了号称“人屠”的大将白起（？至前二五七）为主帅，并以王龁为副帅。两军交战，秦军先示之以弱，令赵军追击。接着，秦军派两支奇兵迂回到达赵军后方，将赵军与其后方辎重隔开，即断其粮草补给。与此同时，秦国征召全国十五岁以上的男丁投入战场，大大增加了赵军的压力。赵国只好向齐国求援，周子（生卒年不详）向齐王道出了“唇亡齿寒”的道理，齐王不悟。公元前二六〇年九月，赵军绝食四十六天后，出现了士兵相食的情况。赵括决定突围，据记载：“四五复之，不能出。”[44]赵括于是“出锐卒自搏战”。[45]不过这只是垂死挣扎，结局是赵括为秦军所射杀。其时，白起上报朝廷将坑杀全部赵军，理由是：

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复，非尽杀之，恐为乱。[46]

这绝对是借口，推其原因，大概是此次战役异常残酷艰苦，秦军死伤过半，白起以及秦军怨毒复仇之心非常炽烈；更为关键的是，秦国的军功爵位制度早已决定了四十多万赵军的命运，故此秦军：

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47]

经过此役，秦国之长矛深入东方中心地带，锐气百倍，而六国则因此役之震慑而信心崩溃，犹如惊弓之鸟，基本上已处于苟延残喘的状态了。

“长平之战”的历史意义在于秦国彻底地击溃了六国的主要力量，故杨宽（宽正，一九一四至二〇〇五）先生指出：

长平之战关系到秦赵两强的兴亡，这将决定今后由谁来完成统一的大决战。[48]

变法之深浅决定了战争之胜负，更影响国家之存亡。唯有秦国，将全民与战争利益相结合，利出一孔，使整个国家成为一台战争机器，故而所向披靡，这远非赵国只在军事上的“胡服骑射”变法可比，更遑论在变法中途夭折的其他国家。在“长平之战”中，秦国的军事及其动员能力之强大，折射出秦国与六国在变法上的巨大差异，成败立判。

五、问鼎中原

其时，群雄厉兵秣马，枕戈待旦。漫漫长夜，中原九鼎，究竟花落谁家？钱穆先生在论及民族与国家历史之演进时提出两个概念，即“生力”与“病态”：

生力者，即其民族与国家历史所由推进之根本动力也。病态者，即其历史演进途中所时时不免遭遇之顿挫与波折也。[49]

借用钱先生这两个概念而论战国，七雄皆有其“生力期”与“病态期”，不同之处在于秦国在秦孝公所言之“厉、躁、简公、出子”这四位秦君在位的“病态期”之后[50]，从秦献公（前三八四至前三六二在位）至秦始皇（前二五九至前二一〇：前二四六至前二一〇在位）共八代君主的统治期间，能迅速返回几近长达二百年的“生力期”。然而，六国一旦进入“病态期”，即病入膏肓，沉疴难起。以下叙述的是秦国之“生力期”，再论六国之“病态期”，以呈现强弱之所在。

（一）秦国之“生力期”

秦国在漫长的三十六代君主、共六百年的奋斗中，有数位君主对秦国的崛起及一统天下，有绝对的决定性作用。

周幽王（前七九五至前七七一）烽火戏诸侯，令此危机告急系统失灵，及至西戎入侵时，真正前来勤王的诸侯少之又少，而秦襄公（？至前六八六）则“战甚力，有功”[51]。幽王死后，在秦襄公护送之下东迁的平王自然没齿难忘，于是封秦襄公为侯，又赐封西戎之地，即现在的甘肃与陕西等地。襄公立国，乃秦国发展史上一大里程碑：“襄公于是始国，与诸侯通使聘享之礼。”[52]然而，这些地方仍为西戎所控制，故秦襄公须凭征伐以求名副其实。可惜的是，从秦襄公战死以至其后的七代君主，在近一百七十年的时间里，秦国始终无法取得周天子册封的西戎之地，即是说秦国在接近两个世纪的时间中，都是空有其名。

及至第八代，求贤若渴的秦穆公（？至前六二一；前六五九至前六二一在位）千方百计得到西戎贤者由余，由余遂向秦穆公道出西戎的治国方法：“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53]穆公于是按由余的策略攻打西戎，结果“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54]，天下震动，周天子送来金鼓以示祝贺。由此，秦国方才成为真正的诸侯国。后来，商鞅变法所设立的军功爵制，基本上将西戎这种治国理念发挥至极致，使全民皆兵，利出一孔，故而无敌于天下。

秦穆公锐意东进，广招贤才，百里奚（生卒年不详）与蹇叔（生卒年不详）均为其股肱大臣。此外，秦又三救晋难，在列国间树立道义的形象。穆公意在东进，力图突破晋国这一阻挡秦国杀向东方的厚墙，他在临死前三年，仍然出兵攻打晋国，可见其雄心，至死方休。秦穆公死后近二百六十年，即近两个半世纪，秦国十五代君主皆碌碌无为。魏国起用吴起为将，屡败秦军，攻入关中腹地。及至秦孝公继位后第六年，商鞅被任为左庶长，推行变法，前后共十八年，整个秦国从此奋发蹈厉，再度燃烧起先辈东进之烽火。

秦昭王在位期间（前三〇六至前二五一），原来列国的格局是秦、齐、楚三强并立，然而自齐吞燕，燕又灭齐，齐再复国后，燕与齐已两败俱伤。与此同时，赵国又以胡服骑射而迅速崛起。秦国如何应对这新的格局呢？秦昭王三十六年（前二七一），范雎入秦，其时秦国政治仍为宣太后与魏冉所主导，彼等的私人势力包括芊戎（生卒年不详）、高陵君（生卒年不详）以及泾阳君（生卒年不详）这些权贵，秦昭王形同虚设。因此，入秦后急于有所作为的范雎为了刺激秦昭王便直说：“今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泾阳佐之，卒无秦王。”（《卷五·秦策三·范雎至秦》）范雎指出宣太后与穰侯魏冉对秦国发展的妨害，前者乃秦王之母，后者乃秦王之舅，这两人长期剥夺了秦昭王的权力，魏冉更为了壮大其封邑而牺牲了秦国的利益。范雎又提出远交近攻的策略，指出当前秦国出兵策略的失误，建议先攻打魏国，使其依附秦国，再攻荥阳以灭韩。范雎列出秦国近几年的失误，进而说：

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卷五·秦策三·范雎至秦》）

其实，司马错早已提出类似“远攻近交”的策略，而范雎则以简单的话道出。其“远交近攻”的方法为：

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卷五·秦策三·范雎至秦》）

以上一席话，内政与外交兼顾，既有长远的东进方针，亦有立刻可执行的短期具体行动，堪称是非常成功的职场面试。范雎于是取代了魏冉，成为秦国丞相。其“远交近攻”的战略，令秦国处于一种弹性的外交状态，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各国被操纵于其股掌之上，或沦为帮凶，或相互倾轧，秦国因而日益扩张，而六国则日渐萎缩。

及至公元前二四六年至公元前二一〇年的三十七年之间，秦国三十五代以来，以至于整个战国时期最具雄才伟略的秦王嬴政登上历史的大舞台，他在秦国过去近一百六十年对六国的摧残基础上，进行了最后的猛烈扫荡。公元前二三一年开始，在李斯、尉缭（生卒年不详）、白起、蒙恬（？至前二一〇）以及王剪（生卒年不详）等文武精英的协助下，秦王嬴政开始了统一全国的战争，顺序如下：公元前二三〇年，灭韩；公元前二二九年，灭赵；公元前二二五年，灭魏；公元前二二三年，灭楚；公元前二二二年，灭燕；公元前二二一年，灭齐。秦王嬴政终于结束了春秋战国数百年的乱局，统一中国，并自称始皇帝。李白为此曾倾情地讴歌：

秦皇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古风五十九首·其三》）[55]

（二）六国之“病态期”

1. 齐

公元前三三四年，齐威王与魏惠王“会徐州相王”，正式称王。然而，在齐威王晚年的时候，丞相邹忌与将军田忌（生卒年不详）争权，公元前三二二年，田忌攻临淄，求邹忌遂不胜而逃亡楚国。将相不和以至于内乱，齐国已渐露衰象。

公元前三一四年，燕国发生“子之之乱”，齐宣王（？至前三〇一）命匡章（生卒年不详）率“五都之兵”、“北地之众”伐燕，一度占领燕国，烧杀抢掠，毁其宗庙，埋下了日后燕昭王复仇的伏线。而齐闵王（前三二三至前二八四在位）在位十六年期间，因为连续的错误策略，加上燕昭王的间谍苏秦又从内部破坏，导致齐国开始迈向衰亡。齐闵王被苏秦诱骗而灭宋，以致受到以燕国为首的联军攻打，燕国大将乐毅（生卒年不详）连下齐国七十城，这个东方大国终于轰然崩塌，齐闵王亦死于此役。即使后来田单艰苦复国，亦始终一蹶不振。最后的齐王建（前二八三至前二二一）在位四十多年，终为秦王所诱骗而灭国。

2. 楚

楚国之衰落始于楚怀王（前三六〇至前二九六；前三二八至前二九九在位）。楚怀王曾重用屈原（前三四〇至前二七八）等大臣进行变法，却引来贵族的强烈反对，以致变法失败。

楚怀王为了得到张仪提出的六百里“商於”之地，中途背弃与齐国攻秦的盟约，可谓见利忘义，及至知道受骗又不能冷静地听从陈轸（生卒年不详）之计，终招侮辱而为秦、齐所败。（《卷四·秦策二·齐助楚攻秦》）后来，张仪终于落网，楚怀王不但不除大患，反倒听信夫人郑袖（生卒年不详）之言而放虎归山。释放张仪之后，靳尚（生卒年不详）为仇人所杀，楚怀王却以为靳尚乃张仪所害，从而又引发了秦、楚之战。由以上例子可见，楚怀王不断将国家推向灾难的境地。（《卷十五·楚策二·楚怀王拘张仪》）更为致命的是，公元前二九九年，晚年的楚怀王被秦昭王骗往秦国会盟，终被囚致死。从秦国对楚国的策略可见，楚国完全被秦国玩弄于股掌之上。

公元前二八〇年，秦伐楚，楚军败。秦昭王诈以公主许配给楚襄王（前二九八至前二六三在位），屈原长跪城外力谏不果。公元前二七八年，秦军趁襄王开城迎亲之际，长驱直进攻入楚都郢，屈原投河自尽，此亦为楚国绝望之象征。

3. 燕

战国七雄之中，燕国位处北方，由于地处北方边陲，燕国多为异族所骚扰，而与中原国家则较少互侵，至于强秦更是鞭长莫及。然而，公元前三一六年，燕王哙（？至前三一四）忽发奇想地禅位于丞相子之（？至前三一四）。子之即位后，国内反对禅位者与支持者发生冲突。齐国宣称为了“废私立功”而趁机伐燕，可是与齐国有联系的燕太子平（？至前三一四）亦死于战乱之中。齐军入燕后大肆抢掠，毁燕宗庙，虽然燕人奋力抵抗，但已濒临亡国。[56]赵武灵王见此情形，遂扶立在韩国的公子职，即后来奋发图强的燕昭王。

燕昭王“卑身厚币，以招贤者”（《卷二十九·燕策一·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礼贤下士。大臣郭隗（生卒年不详）又以“千金市马骨”为喻引导昭王招贤纳士，自此之后，“士争凑燕”（《卷二十九·燕策一·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燕昭王的纳贤模式，亦为李白所讴歌：

燕昭延郭隗，遂筑黄金台。剧辛方赵至，邹衍复齐来。（《古风五十九首·其十五》）[57]

最为关键的是，策士中的典范人物苏秦前来帮助燕昭王。苏秦揣摩到燕昭王的心理乃报齐国入侵之仇，于是自愿前往齐国内部当卧底，先挑拨齐、赵两国，再伺机行事。[58]其后，苏秦的具体行动是唆使齐国占领并独吞宋国，从而激发诸侯国对齐闵王的不满，终令齐国四面楚歌。齐闵王狂妄昏昧，又违背了赠地予赵国信阳君李兑（生卒年不详）的承诺，此际正是苏秦与燕王之良机，于是联合五国伐齐。燕国派大将乐毅出征，连下齐国七十城，除了莒与即墨两城之外，齐国全部沦陷。苏秦是战国时期著名的纵横家，也是卓有成就的间谍，可是其下场却极度惨烈。齐闵王最终知道苏秦的间谍身份，乃以大鼎烹煮苏秦，而齐闵王却为前来援助的楚将淖齿（？至前二八三）抽筋致死。

乐毅，既是燕国的主将，亦是攻齐联军的主帅。虽然乐毅连下齐国七十城，但始终无法攻陷齐国的莒与即墨两城。就在乐毅将集中兵力攻击顽强抵抗的莒与即墨之际，燕昭王却不幸死亡。新即位的燕惠王（？至前二七一）与乐毅有隙，齐国于是立即实行反间计，诬陷乐毅久攻不下莒与即墨，乃有意在齐称王。燕惠王于是派骑劫（生卒年不详）取代乐毅，乐毅亦知情况不妙，于是立刻投奔赵国。骑劫不久便被齐国的田单击败，齐复国。燕惠王之无能而令乐毅去国，实乃自毁长城。

及至燕王喜（前二五四至前二二二在位）时，太子丹（？至前二二六）在国家危急之际亟想有所作为，于是派荆轲（？至前二二七）行刺秦王嬴政（《卷三十一·燕策三·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轻率鲁莽，可谓病急乱投医，益加速其败亡。

4. 韩

韩国是三晋之中土地最小、位置最不利的国家，其四周都是强国，北为魏国、赵国，东为齐国，南为楚国，西为秦国，地处秦、齐、楚、魏、赵五强国之间。韩国战略位置重要，可是四周强邻压境，而且地瘠、民贫、国弱，张仪描述如下：

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菽而麦，民之所食大抵饭菽藿羹。一岁不收，民不餍糟糠。地不过九百里，无二岁之食。[59]

韩国的地理位置险恶，但有险可守，虽然地瘠民贫，但武器精良，“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战士勇敢。[60]故于公元前三七五年，韩曾以此强兵从成皋出兵，灭了郑国（《卷二十六·韩策一·三晋已破智氏》）。

韩昭侯时任申不害为相，展开变法，十四年间，据说“修术行道，国内以治，诸侯不来侵伐”[61]。而实际上，从《战国策》的记载可见，申不害并非良相，他虽以法家思想推行变法，却为堂兄徇私求官，当被韩王质疑时，他又以阿谀奉承的方式蒙混过关。

由于韩国地处黄河中游地区，其东部与北部均为魏国所包围，西则有秦国、南有楚国以及小国东周，几乎处于包围圈之中；加上韩国的国土是最小的，故屡遭列强欺凌，甚至沦为魏、齐之间的争霸资本。例如，发生于公元前三四一年的“马陵之战”，便是围魏救韩所引发的。及至秦、楚争霸之际，秦国又要挟韩、魏共同伐楚。战国末期的韩国，基本已成了秦国与东方列国的缓冲地，苟延残喘。公元前二六二年，秦国大举进攻韩国上党，上党不愿被秦占有，于是献城降于赵国，从而引发了长平之战。韩国的一步错棋，导致了七国博弈的彻底失衡，这亦可见合纵之失败。两场左右战国局势之大战均由韩国引起，充分体现了韩国被列强欺凌的困境。公元前二三〇年，韩国军队屡战屡败，成为山东六国中第一个为秦所灭的诸侯国。

5. 赵

赵的国土在原来晋国的北部，赵的南方有魏国、韩国，“东有燕、东胡，而西有楼烦、秦、韩之边”[62]，东有齐国，西有秦国，赵烈侯以公仲连为相实施变法，以法家思想“选拔人才、处理财政和考核臣下成绩”，又以儒家思想进行教化[63]，故杨宽先生指出“赵国自从赵烈侯进行了社会改革，到赵敬侯时，开始强大起来，迁都到邯郸”[64]。

赵国地处北方，常受匈奴以及北方少数民族侵略。长年的边患，深深地刺激了欲有作为的赵武灵王。赵武灵王敏锐地观察到西北的重要性，他认为要逐鹿中原，必须拥有草原上的战马与皮革，而更重要的是游牧民族的骑射本领。十九年春天正月，赵武灵王会诸大臣，决定攻打中山国。赵武灵王在黄花山上与大臣楼缓（生卒年不详）道出他希望用胡狄之力而不扰民以强大，决定“胡服骑射以教百姓”。（《卷十九·赵策二·武灵王平昼闲居》）中原服装与“胡服”之分别在于前者是上衣下裳，宽袍大袖，这种装束只适合于车上作战，而不便于马上作战；而后者则是上戴惠文冠，代表勇敢善战，衣服则是上褶下裤，紧身袄与紧袖。胡服的特征，乃为了便于骑射作战而设。然而，赵国之变法仅限于军事范围，远不及秦国“商鞅变法”的全面而深入。而且，自赵武灵王提出“胡服骑射”的改革伊始，便遭到了贵族、大臣及将领的强烈反对，亦因此而埋下了杀身之祸。

赵武灵王联络林胡、楼烦等部落，以获取优良的马匹。与此同时，赵国军队中亦有边地的胡狄混杂其中，故能成功抗击北方的匈奴，以及在征伐宋国时，连续获得大胜。然而，在位二十七年后的赵武灵王（前三二六至前二九八在位）却做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决定，他竟废黜太子章（？至前二九五），而传位于年幼的公子何，自称主父。他的目的是将权力交予次子，而自己则主力经营西北：

主父欲令子主治国，而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欲从灵中、九原直南袭秦，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65]

赵武灵王从小训练新君，又亲自经略西北，打算舍弃传统上从函谷关进攻秦国的方向，改为从九原（包头）、云中（托克托）直接袭击秦国。赵武灵王固然英武绝世，但他却缺乏政治斗争的经验，以为赵国上下一心，一切便可以由他任意指挥。关键的时刻终于来临了，在沙丘的家庭聚会中，原太子章及手下田不礼（？至前二九五）围攻赵惠文王（即公子何）与赵武灵王的行宫。此时，公子成（生卒年不详）与大臣李兑带兵消灭原太子章及田不礼，同时亦围困赵武灵王长达三个月之久，赵武灵王最终饿死。由此可见，赵武灵王决定推行“胡服骑射”之后紧接所担忧的“世必议寡人”（《卷十九·赵策二·武灵王平昼闲居》）终于发生，其原因就在于其背离习俗与传统。否则，以赵武灵王与军队密切的关系，又何以被公子成与李兑围困三个月之久而无人营救？实际上，这是公子成与李兑的贵族旧势力趁火打劫的一场宫廷政变。从此，赵武灵王苦心经营的胡服骑射及袭击秦国之策略，尽付流水。作为赵国灵魂人物的赵武灵王惨死，令赵国自此失去了竞争的理想而徒为守成之国，再也非秦国的敌手了。纵使后来有名相蔺相如（前三二九至前二五九），又有赵奢、廉颇及李牧（？至前二二九）等名将的辅助，然而“长平之战”一役，四十多万士兵被坑杀，大大震摄了赵国上下，这不但导致了不可估量的经济及军事损失，亦令军心崩溃、民心动摇。赵国随之衰落，亦是意料中事。

6. 魏

魏国是七国中最早因魏文侯的变法而兴盛的国家，魏文侯礼贤下士，经常与儒门弟子交往[66]，向他们学习，并任命李俚进行变法，令国家大治。外交方面，魏文侯又成功化解了韩、赵之间的矛盾（《卷二十二·魏策一·韩赵相难》）。故此，魏文侯在位期间（前四四五至前三九六），韩、赵、魏三家和平相处，这是导致秦国无法东进的基础。

魏文侯采用精兵政策，士兵必须经过严格的挑选，符合标准中选的士兵则成为专业的职业军人，可享受政府给予的优厚待遇，据《荀子·议兵》的记载：

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服矢五十个，置戈其上，冠冑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67]

如此精兵，经大将吴起之训练，遂成劲旅。魏文侯识见非凡，知人善任。李克（即李俚）评吴起曰：“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苴背不能过也”；然而魏文侯却称吴起为：“善用供，廉平”[68]，即廉洁平正，二人的评价可谓云泥之别。实际上，吴起是身先士卒、爱兵如子：

卧不设席，行不骑乘，身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69]

如此爱兵如子又文韬武略兼备的将帅之才，世间罕有，魏文侯“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韩”[70]。另一方面，从魏文侯叮嘱西门豹为官治民之道的一席话，可见其深谙治民之道（《卷二十二·魏策一·西门豹为邺令》）。凡此种种，都表现出魏文侯心思不止于开疆辟土，更重视民生疾苦，希望通过抓好地方工作，改善民生。魏文侯这种宏观与微观并重的治国精神，在诸侯之中，极为罕见。在他的统治下，魏国的都城邺下成为了当时的文化中心。

自魏文侯变法之后，从魏武侯（？至前三七〇）到魏惠王初期，除了之前获得的秦国河西地区、北方的中山国外，还有三晋伐楚时在南方取得的郑、宋、楚三国间的大片土地，故魏惠王自认“晋国天下莫强焉”[71]。而事实上，自魏武侯继位后，魏国已开始出现衰落的迹象。首先是人才离散，商鞅入秦，吴起赴楚，这都反映魏武侯无容人之量与缺识人之能。在争夺卫国的“刚平之战”中，韩、赵、魏三国之间失去了平衡，遂令秦国有机可乘。

至于在位长达五十年（前三七〇至前三一九）的国君魏惠王，更决定了魏国的兴衰。首先，魏惠王迁都大梁（今开封）[72]，此举实乃将魏国推进四战之地，所谓“同微者相憎，同忧者相亲”，魏惠王迁都大梁，令赵、齐两国倍感威胁而结盟。公元前三五一年，魏归还邯郸予赵，并逼赵联盟，西向抗秦，从而导致“秦王恐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卷十二·齐策五·苏秦说齐闵王》）。由此可见，在商鞅变法初期，就连商鞅也自知秦国不及魏国强大。然而，商鞅洞悉魏惠王亟于称王的欲望，故游说他既要继续领导宋、卫、邹、鲁等小国，更要先行王服，后图齐、楚。征伐比称王困难，称王则比征伐更有满足感，魏惠王好大喜功，果然中了商鞅的缓兵之计。故魏惠王在“逢泽之会”上，“乘夏车，称夏王，朝于天子，天下皆从”。（《卷六·秦策四·或为六国说秦王》）他又因为韩王没有出席“逢泽之会”而决定征伐韩国。由以上的例子，可见魏惠王之骄横跋扈、任意妄为。季梁（生卒年不详）于是以“南辕北辙”为喻劝谏魏惠王，指出其治国方针的方向性错误（《卷二十五·魏策四·魏王欲攻邯郸》），可是魏惠王对当时列国的复杂形势或一无所知，或视若无睹，一味夜郎自大，终致魏国的大厦骤然倾倒。

公元前三五四年的桂陵之战与公元前三四一年的马陵之战，魏国两度为孙膑所指挥的齐军所败，太子申（生卒年不详）与庞涓被杀。从此，魏国急剧衰落。

7. 小结

简而言之，正当六国均处于“病态期”之际，秦国却经历绵长的“生力期”，而且国力持续增强。自秦献公、秦孝公、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及秦王政，八位君主历时近一百八十年（前三八四至前二四七），皆雄才伟略，纵横决荡，志在问鼎。秦孝文王与秦庄襄王分别在位仅有一年与三年，虽无大作为，亦无过失，朝政亦一直运作正常。然而，六国则在“病态期”中苟延残喘，因各国之间的矛盾、冲突以及内部崩溃，直接削弱本国国力，并且间接促使秦国日益强盛。换言之，自秦献公至秦庄襄王的七代秦国君主，历时约一百六十年，各个君主均一致持续地攻击、摧毁六国，在六国全部进入“病态期”之际，恰好碰上具雄才伟略的秦王嬴政，秦国于是到达“生力期”的巅峰，遂以一敌六，摧枯拉朽，随心所欲，统一天下。

六、余论

（一）作者

战国时期，有人专门从事外交策略的研究，讲究揣摩君主心理，运用纵横捭阖的手腕，约结盟国，打击敌国，这便是纵横家。纵横家非常重视游说之术，为了切磋说动君主的技巧，他们或以过往的事件，或就当下的情况，想象拟作，故此《战国策》有不少篇章雄辩滔滔，可是数据却不准确。有学者认为秦、汉之际的辩士蒯通是《战国策》的作者，亦有人认为是西汉的主父偃（？至前一二六）与邹阳（？至前一二〇）。或许，他们均为此书的汇编者，作者难以确定。[73]

（二）版本

西汉初年，先有异姓王之封，刘邦（季，？至前一九五）、吕雉（前二四一至前一八〇）诛锄功臣之后，又分封宗室，局势类近战国，因而纵横权变之术得以继续流行。因为有市场潜力，所以西汉末年刘向便收编了《战国策》。

刘向奉诏校书的时候，看到了皇家图书馆中许多记载纵横家说辞的写本，内容庞杂，体例不一，文字错乱，其所见共六种版本，计有《国策》、《国事》、《短长》、《事语》、《长书》及《修书》。刘向认为这些都是战国时策士提出的策谋[74]，应称为《战国策》，故按国别，略以时间编次，定为三十三卷。因此《战国策》的书名，乃刘向整理后所加的。

此外，一九七三年在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一批帛书，其中有一部与《战国策》类似，被命名为《战国纵横家书》。此帛书共二十七章，有十一章被收入《战国策》与《史记》，其余十六章乃佚书。未经刘向编订的原始面貌，或可从此帛书窥见一斑。

《战国策》成书后，东汉学者高诱（生卒年不详）曾作注。及至北宋，原书已缺十一篇，再由曾巩（子固，一〇一九至一〇八三）访求，又重新补足了三十三卷。[75]到了南宋，姚宏（生卒年不详）搜罗了十几种版本，并在曾巩本的基础上加以整理、续注，通称“姚本”，[76]流传至今。此外，南宋鲍彪（文虎，生卒年不详）亦为此书作注，各国按王的顺序分章，暗寓为《战国策》重新编年之意。元代的吴师道（正传，一二八三至一三四四）又为鲍彪作了补正，称为“鲍本”。[77]如今所见的《战国策》属于“姚本”系统，其编排为：东周策一卷、西周策一卷、秦策五卷、齐策六卷、楚策四卷、赵策四卷、魏策四卷、韩策三卷、燕策三卷、宋、卫策一卷、中山策一卷，共十二国，三十三卷。由此而言，《战国策》应该是以“层累”的方式成书的。[78]

然而，历来有关此书的评价并不高，或视之为“杀人自生，亡人自存”（秦宓语），或视之为“邪说”而欲“放而绝之”（曾巩语）。[79]这都是迂腐陈见。实际上，司马迁《史记》中有关战国的部分便是在《战国策》的基础上撰写而成的。至于《战国策》中的历史人物以及寓言故事，栩栩如生，寓意深刻，并早已家喻户晓，成为中国人集体记忆中的重要一节，由此可见《战国策》对中华文化的正面影响。

（三）今注今译及其意义

二十世纪有关《战国策》的相关研究，日趋开放而严密，此中大家包括何建章先生的《战国策注释》与缪文远等先生的《战国策新校注》及《战国策全注全译》。[80]前者只注而缺译，后者之《战国策新校注》只注缺译，而《战国策全注全译》在注释方面亦较为简单。然而，两位先生之研究，均乃倾心之作，亦为拙著的参考数据提供了不少方便，值得致敬。为方便读者，本书注释与翻译并重，并配有导论与各卷导读，又去芜存菁，删却枝蔓，标准如下：

一、在历史进程中，有关键作用的篇章，如范雎晋见秦昭王，必选；

二、具文学价值，特别是其中包含的寓言已为家喻户晓的篇章，必选；

三、在各国中重复出现的同一事件，如有关长平之战，则择其详细者，删却片面而琐碎的篇章。

至于《战国策》的当代意义，则在于：

一、当今国际形势复杂，有心于外交者，或可从此书有所启悟；

二、考察历朝历代之兴衰，六国之覆亡，秦国之独大，既有各自的内部因素，又是彼此之间的相互作用所产生的博弈结局，不同界别之人士均可引以为鉴；

三、策士之忍辱含垢，辅助诸侯以问鼎中原，足为职场中人之学习典范。

七、总结

战国时期，固然是烽火连天，然亦是学术蓬勃之春天，百家争鸣，人才辈出。值得留意的是，中华民族在此际的大融合与整体素质的大提升。可以说，这是一个激情四射的烽火年代，这亦是中华民族从四分五裂走向秦、汉大一统盛世的前夕。

《战国策》的文风汪洋恣肆，情节波澜起伏；其内容错综复杂，列国的政治角力，值得再三咀嚼；此外，书中更有迂回曲折、引人入胜的类近小说的描写。秦国世代辛苦经营，虎视眈眈，六国又欲有所作为，故而苦苦挣扎。策士纵横，侠士悲歌，不论成败，皆是国士。此等人物，激荡了战国风云，改变了中国历史。同时，此书可谓是集政治、军事、外交以至于职场策略、修身之大全。一册在手，仿如智囊随身，启迪智慧，洞悟人生，终身受益。

[1]“霸”，意指霸主，即诸侯领袖，奉行“尊王攘夷”之宗旨。至于春秋五霸究竟指哪五位国君，史学界一直众说纷纭，而按司马迁《史记》的记载，春秋五霸是指齐桓公、秦穆公、晋文公、楚庄公及宋襄公。

[2]钱穆先生指出：“周室东迁，引起的第一个现象，是共主衰微，王命不行。王命不行下引起的第一个现象，则为列国内乱。王命不行下引起的第二个现象，则为诸侯兼并。又自列国内乱、诸侯兼并下引起一现象，则为戎狄横行。”见钱穆：《国史大纲》（香港：商务印书馆，1994），上册，第54~55页。

[3]李白著，鲍方点校：《李白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第22页。

[4]杨宽：“前言”，《战国史（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第4页。

[5]李白著，鲍方点校：《李白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第22页。

[6]春秋时的五霸之一楚庄王（？至前五九一）是第一位“问鼎小大轻重”的君主，他说：“楚国折钩之噱，足以为九鼎”，可见其野心。见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楚世家第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2册，卷40，第1239页。

[7]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六国年表第三》（西安：三秦出版社，1998），第1册，卷15，第477页。

[8]韩非著，陈奇猷校注：《韩非子新校注·五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第1123页。

[9]刘向著，何建章注：“战国策序”，《战国策注释》（北京：中华书局，1996），下册，第1356页。

[10]陈国庆：《汉书艺文志注释汇编》（北京：中华书局，1983），第148页。

[11]毛子水等：《四书今注今译·孟子》（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95），第137页。

[12]顾炎武：《日知录》（台北：台湾中华书局，1966），卷13，第1页。

[13]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苏秦列传第九》（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9，第1700页。

[14]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苏秦列传第九》（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9，第1703页。

[15]李白著，鲍方点校：《李白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第16页。

[16]钱穆：《国史大纲》（香港：商务印书馆，1994），上册，第75页。

[17]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89页。

[18]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秦本纪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1册，卷5，第100页。

[19]石磊、董昕：《商君书译注·徕民第十五》（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2），第102~104页。

[20]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90页。

[21]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90页。

[22]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90页。

[23]石磊、董昕：《商君书译注·境内第十九》（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2），第131~132页。

[24]石磊、董昕：《商君书译注·壹言第八》（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2），第68页。

[25]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张仪列传第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70，第1737页。

[26]石磊、董昕：《商君书译注·农战第三》（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2），第20页。

[27]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91页。

[28]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91页。

[29]从山西浑源出土的牛尊可见，春秋后期晋国的牛已穿有鼻环，说明牛已被用来从事劳动或牛耕。见杨宽：《战国史（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第78页。而从赵豹进谏赵惠文王之言则可推测，以牛耕田在东方六国可能并未普遍推行，至少在赵国并不流行，故以“秦以牛田”为先进。

[30]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范雎蔡泽列传》（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79，第1860页。

[31]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李斯列传》（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87，第1968页。

[32]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92页。

[33]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商君传第八》（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8，第1690页。

[34]黄煌雄：《论战国时代的合纵与连横》（台北：台湾大学政治研究所硕士论文，1971），第147~173页。

[35]杜正胜：《编户齐民──传统政治社会结构之形成》（台北：联经出版社，1990），第396页。

[36]有关战国时期的武器改良、战争规模之扩大以及战争方式之改变，可参阅杨宽：《战国史（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第303~317页。

[37]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孙子吴起列传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5，第1636~1637页。

[38]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孙子吴起列传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5，第1637页。

[39]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81，第1886~1887页。

[40]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81，第1887页。

[41]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81，第1887页。

[42]《史记》的记载与《战国策》略有不同的是，赵孝成王相信秦国间谍之言：“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而在赵孝成王将以赵括代替廉颇为将时，在病中的名相蔺相如与赵括之母均曾上书赵王力谏不可以起用赵括，皆不为赵王所纳。见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81，第1887~1888页。

[43]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81，第1888页。

[44]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73，第1777页。

[45]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73，第1777页。

[46]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73，第1777页。

[47]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73，第1777页。

[48]杨宽：《战国史（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第416页。

[49]钱穆：“引论”，《国史大纲》（香港：商务印书馆，1994），上册，第25页。

[50]秦国的厉公、躁公、简公及出公四位君主在位时间分别为前四七六至前四四三、前四四二至前四二九、前四一四至前四〇〇，以及前三八六至前三八五。

[51]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秦本纪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1册，卷5，第90页。

[52]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秦本纪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1册，卷5，第91页。

[53]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秦本纪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1册，卷5，第96页。

[54]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秦本纪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1册，卷5，第91页。

[55]李白著，鲍方点校：《李白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第12页。

[56]杨宽：《战国史（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第174~176页。

[57]李白著，鲍方点校：《李白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第15页。

[58]何建章注：“战国从横家书——苏秦与齐献书于燕王章”，《战国策注释》（北京：中华书局，1996），下册，第1321页。

[59]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张仪列传第十》（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70，第1737页。

[60]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苏秦列传第九》（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9，第1704页。

[61]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韩世家》（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2册，卷45，第1375页。

[62]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赵世家》（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2册，卷43，第1322页。

[63]杨宽：《战国史（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第192页。

[64]杨宽：《战国史（增订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第295页。

[65]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赵世家》（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2册，卷43，第1324页。

[66]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魏世家》（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2册，卷44，第1353页。

[67]荀子：《荀子·议兵》（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79），第103页。

[68]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孙子吴起列传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5，第1638页。

[69]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孙子吴起列传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5，第1638页。

[70]司马迁著，王利器主编：《史记注译·孙子吴起列传第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第3册，卷65，第1638页。

[71]毛子水等：《四书今注今译·孟子》（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95），第11页。

[72]因迁都大梁，故此《孟子》一书中又称魏惠王为“梁惠王”。

[73]郑良树：“作者”，《战国策研究》（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5），第1~22页；何晋：《〈战国策〉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第15页。

[74]何晋：《〈战国策〉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第15页。

[75]郑良树：“散亡之开始与曾巩之整理”，《战国策研究》（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5），第33~41页。

[76]郑良树：“姚宏的整理及其所采之版本”，《战国策研究》（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5），第42~61页；何晋：《〈战国策〉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第156~162页。

[77]何晋：《〈战国策〉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第162~169页。

[78]历史中“层累”的观念是由顾颉刚先生提出的，亦即胡适先生所说的“滚雪球”。相关论述可参阅陈岸峰：《疑古思潮与白话文学史的建构：胡适与顾颉刚》（济南：齐鲁书社出版社，2011），第47~78页。

[79]郑良树：“散亡之开始与曾巩之整理”，《战国策研究》（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5），第33~34页。

[80]缪文远：《战国策新校注》（成都：巴蜀书社，1998）；缪文远、缪伟、罗永莲译注：《战国策》（北京：中华书局，2012）。

卷一 东周策

本篇导读

昔日秦国的祖先非子只不过是周天子的养马官，如今秦国却兴师问鼎，志在天下。东周臣子颜率所言的“秦之无道”，实即“周之无能”。故秦国敢借道伐韩，而东周却又陷于借则得罪韩国，不借又得罪秦国的两难境地。另一方面，楚王因为周室提供粮食予敌军秦国与韩国而大为震怒，赵国甚至夺取了东周的祭地。此际，东周与西周均已沦为“小国”，周天子早已名存实亡。在《温人之周》一则中，温地人引《诗经》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谓是对苟延残喘的周室的一大讽刺。东、西周之战中，东、西周为获得支持而献宝于楚与韩。西周甚至断水以绝东周种稻，同室操戈，可笑亦可悲。故此，战国七雄之轻视周室而动辄兴兵问鼎，实属自然演化。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1]，周君患之，以告颜率[2]。颜率曰：『大王勿忧，臣请东借救于齐。』颜率至齐，谓齐王曰：『夫秦之为无道也，欲兴兵临周而求九鼎，周之君臣，内自画计[3]，与秦，不若归之大国[4]。夫存危国[5]，美名也；得九鼎，厚实也[6]，愿大王图之。』齐王大悦，发师五万人，使陈臣思将以救周[7]，而秦兵罢。

1 九鼎：相传是夏、商、周三代的传国之宝，是政权的象征。

2 颜率：东周臣子。

3 画计：商量。

4 大国：指齐国。

5 危国：指周王室。此时周王室受秦兵威胁，濒临生死存亡之秋。

6 实：实际利益。

7 陈臣思：齐威王的名将田忌（生卒年不详）。古代田、陈同音。

译文

秦国发兵逼近东周边境，想索取周王室的九鼎。周君非常担忧，就将此事告诉颜率，颜率说：“大王不必忧心，臣愿东到齐国，借兵救援。”颜率到了齐国，对齐王说：“秦国不讲道义，想发兵夺取周王室的九鼎。周王室的君臣商量后觉得，与其给予秦，还不如给予贵国。保存生死存亡的国家，是美名；获得九鼎，是实利，希望大王三思。”齐王听罢非常高兴，发兵五万，命大将陈臣思率兵救周，秦国只好撤兵。

齐将求九鼎，周君又患之。颜率曰：『大王勿忧，臣请东解之。』颜率至齐，谓齐王曰：『周赖大国之义，得君臣父子相保也，愿献九鼎，不识大国何途之从而致之齐？』齐王曰：『寡人将寄径于梁[1]。』颜率曰：『不可。夫梁之君臣欲得九鼎，谋之晖台之下、沙海之上[2]，其日久矣。鼎入梁，必不出。』齐王曰：『寡人将寄径于楚[3]。』对曰：『不可。楚之君臣欲得九鼎，谋之于叶庭之中[4]，其日久矣。若入楚，鼎必不出。』王曰：『寡人终何途之从而致之齐？』颜率曰：『弊邑固窃为大王患之。夫鼎者，非效酰壶酱甀耳[5]，可怀挟提挈以至齐者；非效鸟集乌飞，兔兴马逝[6]，漓然止于齐者[7]。昔周之伐殷，得九鼎，凡一鼎而九万人挽之[8]，九九八十一万人，士卒师徒，器械被具[9]，所以备者称此。今大王纵有其人，何途之从而出？臣窃为大王私忧之。』齐王曰：『子之数来者，犹无与耳。』颜率曰：『不敢欺大国，疾定所从出，弊邑迁鼎以待命。』齐王乃止。

1 梁：魏惠王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市），故魏又称梁。

2 晖台：台名。沙海：在今河南开封西北。

3 寄径于楚：由周至齐，并不经过楚国，这是建议而已。

4 叶庭：在今湖北华容。

5 酰（xī）：醋。甀（zhuì）：瓮。

6 兔兴马逝：比喻轻快的样子。

7 漓（lí）然：水渗流的样子。

8 挽之：牵引。

9 被具：士卒运鼎时所需的工具。

译文

齐国向东周索取九鼎，周君又担心了。颜率说：“大王不必忧心，臣愿到东方解决此事。”颜率到了齐国，对齐王说：“周王室依靠大国的仗义相助，全国上下得以保全，愿献上九鼎，不知大国从什么途径将九鼎运到齐国？”齐王说：“寡人打算向梁国借道。”颜率说：“不可以。梁国的君臣一心想得到九鼎，在晖台脚下，沙海边上，策划已久了。九鼎一进入梁国，肯定无法运出来。”齐王说：“寡人就另向楚国借道。”颜率回答说：“不行。楚国君臣为了得到九鼎，在叶庭中，密谋已久。九鼎一旦进入楚国，不可能运出来了。”齐王说：“寡人要从什么途径才能把它运到齐国呢？”颜率说：“敝国私下替大王担忧。九鼎可不像醋瓶酱罐，可以怀揣手提就到达齐国的，也不像鸟聚鸦飞、兔跑马奔般，瞬息就可到达齐国的。从前周人攻殷，得到了九鼎，一只鼎用九万人牵引，共用了九九八十一万人，而辅助的兵卒和器具，数量与此略等。如今即使大王有这些人，又从哪里经过呢？臣私下为你担忧啊！”齐王说：“你屡次前来，无非不愿把九鼎给予齐国罢了。”颜率说：“不敢欺骗大国，请尽快决定运送路线，敝国将把鼎迁出，以待运走。”齐王只好作罢。

卷二 西周策

本篇导读

除却东周，西周亦同样在强秦的胁逼之下，惶惶不可终日。本卷便记载了西周与诸国在战国时的形势变化。西周为了免除齐、韩、魏的粮食要求，于是派谋士韩庆到齐国游说孟尝君田文停战，由于孟尝君带领联军攻打秦国只是为了报私仇，而并非有长远大计，故此当有利可图时便自然退兵了。秦国为了报复孟尝君以及列国，秦将白起于是在伊阙一役中大败韩、魏联军，更斩首二十四万人。西周放虎归山，难逃其患。秦相樗里疾率战车百辆进入西周，受到隆重的欢迎，楚怀王因此而大怒，周君于是忙于向楚国解释。此外，在“雍里之役”中，韩国又向西周伸手要粮。西周左右为难之余，又要割地奉养秦国的宣太后。秦国甚至召周君入秦，周君因惧怕而不敢前往。在这样的局势下，即使苏秦想方设法为西周保存九鼎，免为楚国所夺，其实亦仅在于存其象征意义而已。西周虽有周最这样较为突出的后代，但却使其毕生奔走于列国之间，不予以重用，令人扼腕。周室名存实亡，其国君之无能，更可见于伊阙战败之后，周君忙于向魏王洽求温囿作为游乐之地。周室君主如此昏庸，怎能不亡？

周君之秦

周君之秦，谓周最曰[1]：『不如誉秦王之孝也[2]，因以应为太后养地[3]。秦王、太后必喜，是公有秦也。交善，周君必以为公功；交恶，劝周君入秦者，必有罪矣。』

1 周最（生卒年不详）：周的公子，时随周君入秦。

2 秦王：秦昭王。

3 应：周邑，在今河南济源西北。太后：秦昭王母宣太后。

译文

西周君要到秦国去。有人对周最说：“你不如赞扬秦王对太后的孝心，并且把应邑送给太后作为供养之地。秦王和太后一定会很高兴，这是你对秦国友好的表示。如果周、秦两国关系友好，周君必定以为是你的功劳；如果两国关系不好，劝周君入秦的人，必定会有罪了。”

卷三 秦策一

本篇导读

此卷首篇即说商鞅变法的成效，可见其重要性。商鞅以法家而行霸道，驱农归战，又设立“军功爵”，令秦师如狼似虎，所向披靡；可是对于他的死，却“秦人不怜”，可见秦人怨怼之深。商鞅的法家思想及其所推行的“霸道”，秦始皇将其发挥至极致，他虽统一天下，成就了三十六代君主共六百年以来所追求的梦想，却也留下了“暴秦”的恶名。

另一方面，又记载了战国时的策士，如苏秦、张仪及司马错。苏秦游说各国时遭遇坎坷，后来飞黄腾达，是庶民阶层在列国复杂的政治态势下崛起的典型。其同门张仪亦在早年经历辛酸，受尽白眼，后来他向秦王分析秦与六国的优胜劣败，表现出雄韬伟略，辩才无碍。在游说、穿梭于各国之间，秦将司马错虽不如张仪，但在夺取蜀地或争霸中原的争论上，司马错之见却显然比张仪更现实，且更懂得趋吉避凶。这些观点不一而又各具奇才的人物，均为秦王所重用，这正是秦国雄视天下的关键所在。

卫鞅亡魏入秦

卫鞅亡魏入秦[1]，孝公以为相[2]，封之于商[3]，号曰商君。商君治秦，法令至行，公平无私，罚不讳强大，赏不私亲近。法及太子，黥劓其傅[4]。期年之后[5]，道不拾遗，民不妄取，兵革大强，诸侯畏惧。然刻深寡恩，特以强服之耳。

1 卫鞅：商鞅（前三九〇至前三三八），本为卫国的公子，故称卫鞅。

2 孝公以为相：孝公，即秦孝公（前三八一至前三三八；前三六一至前三三八在位），名渠梁。他任商鞅为左庶长，实行变法。商鞅后因功升为大良造，执掌国政，此“为相”指为大良造而言。秦正式设相在武王时，孝公时尚未设相。

3 商：故城在今陕西商县东。

4 黥劓（qínɡ yì）其傅：黥、劓，即刻面、割鼻，为古代酷刑。此处指商鞅因太子犯法，故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

5 期（jī）年：一年。

译文

卫鞅从魏国逃亡到秦国，秦孝公任命他为丞相，把商地分封给他，号称“商君”。商君治理秦国，法令贯彻，公正而没有偏私，行罚不避让权贵，行赏不偏亲私。法令严密得连太子也不放过，对太子师傅处以刻面、割鼻的刑罚。法令实施一年之后，人民不会捡拾掉在地上的东西，不取非法的东西，兵强马壮，诸侯恐惧。然而，商君刻薄寡恩，只不过是以强力钳制人而已。

孝公行之八年[1]，疾且不起，欲传商君，辞不受。孝公已死，惠王代后，莅政有顷，商君告归。

1 八年：“八”上应有“十”字。秦孝公六年，任卫鞅为左庶长，下令变法至二十四年逝世，正好十八年。

译文

秦孝公任用商鞅推行法令十八年，重病将死，想把君位传给商君，他推辞不肯接受。秦孝公死后，秦惠王继承君位，执政不久，商君要求回到自己的封地。

人说惠王曰：『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亲者身危。今秦妇人婴儿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是商君反为主，大王更为臣也。且夫商君固大王仇雠也，愿大王图之。』商君归还，惠王车裂之[1]，而秦人不怜。

1 车裂：以车子肢解身体的酷刑。

译文

有人对惠王说：“大臣权势过重会危害国家，身边的人过分亲昵则危害自己。现在秦国的上下皆说商君的法令，没有人说是大王的法令，这样商君反而成了主人，大王却成为臣子了。况且商君本是大王的仇人，希望大王想办法对付。”商君从封地回到首都，惠王对他处以车裂的酷刑，而秦国民众却不可怜他。

赏析与点评

过度的压抑，必导致崩溃；容许自由，便是疏导。

苏秦始将连横

苏秦始将连横[1]，说秦惠王曰[2]：『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3]，北有胡貉、代马之用[4]，南有巫山、黔中之限[5]，东有肴、函之固[6]。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7]，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

1 苏秦（？至前三一七年）：字季子，战国时东周洛阳人，纵横家的代表人物之一。连横：联合六国共同抗秦。

2 说：游说。战国时期，策士们用合纵、连横及其他策略来打动国君采纳自己的主张。

3 巴、蜀：巴指今重庆一带，蜀指今四川西部。汉中：今陕西南部及湖北西部。

4 胡貉（hé）：北方游牧民族，分布在今内蒙古南部。代马：代郡、马邑，在今山西东北部。

5 巫山：在今重庆巫山东。黔中：在今湖南西部常德地区一带及贵州东北部。

6 肴：或作“崤”、“殽”，山名，在今河南洛宁北。函：即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7 奋击：能奋勇击敌的战士。

译文

苏秦刚出道的时候以连横的主张去游说秦惠王道：“大王的国家，西边有巴、蜀、汉中的物产可供利用，北边有胡、代地区可提供战备，南边有巫山、黔中的险地，东有崤山、函谷关坚固的要塞。土地肥沃，人民众多，战车万辆，精兵百万，良田纵横千里，粮食储备丰富，地理形势便于攻守，真是天然府库，天下的强国！以大王的贤能，军民的众多，战备的充实，战士的训练有素，完全能够兼并诸侯，统一天下，成为治理天下的帝王。希望大王稍加留意，让臣陈述如何取得重大效果。”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1]，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

1 文章：此指法度。

译文

秦惠王道：“寡人听说毛羽不丰满的鸟儿不能高飞；法制不健全的国家不能实施刑罚；道德不高尚的人不能役使百姓；政教不上轨道的不能以战争来劳烦大臣。现在先生不远千里而来，亲临指教，希望日后再聆听高见。”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1]，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2]，尧伐兜[3]，舜伐三苗[4]，禹伐共工[5]，汤伐有夏[6]，文王伐崇[7]，武王伐纣[8]，齐桓任战而伯天下[9]。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10]？古者使车毂击驰[11]，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兵革不藏；文士并饬[12]，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民多伪态；书策稠浊，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辩言伟服，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弊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于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13]，效胜于战场。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伯[14]，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橦，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武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诎敌国[15]，制海内，子元元[16]，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于至道，皆惛于教，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沉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1 神农：传说中的上古帝名，比黄帝还早，始兴农业，故号“神农氏”。补遂：古代部落名。

2 黄帝：传说中的上古帝名，姓公孙，号轩辕氏。涿（zhuō）鹿：在今河北涿鹿西南。禽：同“擒”。蚩尤：古九黎族首领，为黄帝所败。

3 尧伐（huān）兜：尧，传说中的上古帝名，姓姬名放勋，国号唐，禅位于舜。兜，尧之司徒，后因作乱而被放逐到崇山。

4 舜：传说中的上古帝名，姓姚名重华，受尧禅让，国号虞，又禅位于禹。三苗：古部落名。

5 禹：传说中的上古帝名，姓姒名文命，因治水有功，受舜禅位，国号夏。共工：古部落名。

6 汤伐有夏：夏桀无道，汤出兵讨伐，桀奔南巢（今安徽巢县西南）而死。汤，名履，又称“成汤”，为商族首领。

7 文王伐崇：崇侯虎助纣为虐，文王兴兵讨伐他。文王，名昌，周族首领，纣时为西方诸侯之长。崇，古国名。附属于商的小国，在今河南嵩县北。

8 武王伐纣：武王名发，周文王子。商纣昏乱，武王把他灭掉，建立西周王朝。

9 齐桓：齐桓公（？至前六四三），名小白，齐僖公（？至前六九八）之子。任：用。伯：通“霸”。

10 恶：怎会。

11 车毂（ɡǔ）击驰：使者的车子川流不息。毂，车轴的中心，可以插轴处。

12 饬（shì）：同“饰”。

13 缀甲：把皮革片或铁叶连缀成战士的服装。厉：通“砺”，磨。

14 五帝：说法不一，通常指黄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三王：夏、商、周三代的开国君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及周武王的合称。五伯：战国时的说法，通常指齐桓公、晋文公（前六七一至前六二八）、楚庄王（？至前五九一）、吴王阖闾（？至前四九六）、越王勾践（前五二〇至前四六五）。至于汉代则认为五伯是指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秦穆公（？至前六二一）和宋襄公（？至前六三七），而不是吴王及越王。

15 诎（qū）：屈服，折服。

16 元元：百姓。

译文

苏秦说：“臣本就料到大王不会听取臣的意见。从前神农氏讨伐补遂，黄帝在涿鹿之战中擒获蚩尤，唐尧放逐兜，虞舜讨伐三苗，大禹制服共工，商汤征服夏桀，周文王消灭崇侯，周武王攻克商纣，齐桓公通过战争而称霸天下。由此看来，哪有不用武力而能成就大事的呢？从前各国使臣的车马堵塞了道路，奔走不休；诸侯们订约结盟，表示联为一体；或约纵，或连横，总是不能收藏兵甲；文士粉饰文辞，令诸侯感到纷乱迷惑；各种矛盾不断产生，简直难以理清；法令条文多如牛毛，众人的欺诈更不少见；公文发布混乱，百姓贫困不足；君臣上下互相埋怨，民不聊生；虽然道理讲得很明白，但战事却愈来愈多；说客穿着耀眼服装，战争总是不能停息；发下的公文繁多，天下却治不好；谋士的舌头都磨破了，君主的耳朵也听聋了，国事仍不见成功；尽管讲究仁义守盟约，各国总是不和睦。这样，就要弃文用武，用厚禄供养战死之士，缀甲磨刀，在战场上见个高低。假如无所事事就能得到好处，端坐不动就能扩充地盘，即使是古代的五帝、三王、五霸那样贤明的君主，也很希望坐着轻松地办到；但事实上是不可能的，最后只有依靠战争解决问题。敌我双方无论是在战场上摆开阵势，还是用兵器互相拼杀，要战胜对方才能建功立业。所以说，对外要靠战争取胜，对内要施行仁义以加强统治；国君在上面有了威信，下面的百姓自然就服从了。现在要吞并天下，凌驾诸侯，战胜敌国，抚育万民，迫使诸侯称臣，非用武力不可！当今的国君都忽视了这个最重要的道理，不懂得怎样教化百姓，缺乏治理国家的办法，被一些纷扰的言论所迷惑，整天沉浸在巧言诡辩当中。如此看来，难怪大王不能采纳臣的意见了。”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1]，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2]，负书担橐[3]，形容枯槁，面目犁黑[4]，状有归色[5]。归至家，妻不下纴[6]，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然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7]，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1 黑貂：哺乳类动物，身体细长，皮毛珍贵，可做成大衣。

2 羸（léi）：缠绕。縢（ténɡ）：绑腿布。（juē）：又作“”，草鞋。

3 橐（tuó）：口袋。

4 犁黑：同“黧黑”。

5 归：通“愧”。

6 纴（rèn）：织布。

7 太公：姜太公，周初的开国功臣姜尚（约前一一五六至前一〇一七），封于齐，是齐国始祖。《阴符》：相传是姜太公所撰的有关兵法权谋的书。

译文

苏秦先后十次上书游说秦王，均不被采纳。他所穿的黑貂皮衣破旧了，百斤的金属货币也用光了，生活无依，只好离秦回家。他腿上缠着绑腿，脚穿草鞋，背着书箱，挑着行李，神情憔悴，面色黄黑，脸上显出羞愧的神色。回到家里，正在织布的妻子不下来迎接他，嫂子不肯替他做饭，父母也不和他讲话。苏秦长叹道：“妻子不把我当作丈夫，嫂子不把我当作小叔，父母不把我当作儿子，这都是苏秦的过错啊。”当天晚上取出藏书，打开了几十个书箱，找到姜太公所著的《阴符》，埋头苦读，选择精要处反复钻研。当读书困倦欲睡时，他就用锥子自刺自己的大腿，鲜血流到了脚跟。他自言自语地说：“哪里会有人游说列国君主而不能让他们拿出金玉锦绣并获得卿相高位的呢？”经过一年，苏秦终于揣摩有成，便说：“这次真能用来说服当世的君主了。”

于是乃摩燕乌集阙[1]，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扺掌而谈[2]。赵王大悦，封为武安君，受相印，革车百乘，锦绣千纯，白璧百双[3]，黄金万溢[4]，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

1 燕乌集阙：古关塞名，今地不详。

2 扺（zhǐ）：击，拍。

3 璧：圆形的玉器，中间有小圆孔。

4 溢：同“镒”，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

译文

于是苏秦取道燕乌集阙，在华丽的宫殿里游说赵王，相谈甚欢。赵王大喜，封他为武安君，赐予相印，兵车百辆，锦缎千匹，白璧百双，黄金万镒，跟随苏秦之后，策划合纵联盟，瓦解连横阵线，以对付强大的秦国。

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苏秦之策。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于政，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1]，不式于四境之外。当秦之隆，黄金万溢为用，转毂连骑，炫熿于道[2]，山东之国[3]，从风而服，使赵大重。

1 廊庙：朝廷。

2 炫熿：光耀。

3 山东之国：指崤山以东的六国。

译文

由于苏秦做了赵国的相国，堵住了秦国向东扩展的道路。此际，广大的天下，众多的百姓，威严的王侯，掌权的大臣，都要听苏秦的指挥。苏秦没有花费一斗粮食，没有动用一件兵器，没有出动一名战士，没有折断一根弓弦，没有损失一个箭头，就使六国的君主和睦相处，比兄弟还亲厚。有贤人在位就能令天下归顺，任用了一个人才就能使合纵得到成功。所以说：能用政治解决的问题，就不要动用武力；能在国内处理好的事，就不必拿到国外去解决。当苏秦事业隆盛时，带上万镒黄金的费用去游说诸侯，一路上车水马龙，声势显赫，崤山以东的六国像风吹草伏一样，拜倒在他的脚下，亦使赵国的地位大为提高。

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桊枢之士耳[1]，伏轼撙衔[2]，横历天下，廷说诸侯之王，杜左右之口[3]，天下莫之能伉[4]。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虵行匍伏[5]，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6]？』

1 掘门：在墙上挖洞做门。桊（quān）枢：用弯木做门轴。指贫穷人住的简陋房屋。

2 轼：车前的横木。撙（zǔn）衔：用手拉住马缰绳。

3 杜：堵塞。

4 伉：同“抗”。

5 虵（shé）：同“蛇”。匍（pú）伏：爬行。

6 盖：通“盍”。

译文

苏秦本来是一个住在陋巷寒门的穷书生，可是如今他扬鞭跃马，驱车周游列国，在诸侯的朝廷上高谈阔论，令各国大臣无话可说，天下无人能抗衡。有一次苏秦将要去游说楚王，中途经过他的家乡洛阳。他的父母听到消息，连忙清扫屋子，修整道路，摆下酒席，全家人跑到郊外三十里的地方恭迎。妻子见了他不敢抬头，只是斜着眼偷看他的脸色，倾听他说话；嫂子伏在地上，像蛇那样爬到苏秦面前，连续拜了四拜，跪在那里向苏秦赔礼道歉。苏秦说：“嫂子为什么从前那样目中无人，现在又这样卑躬屈膝呢？”他嫂子说：“因为小叔您现在的地位尊贵而钱财多啊。”苏秦不由得长叹一声道：“唉！一个人在穷困落魄时，连父母都不肯认他做儿子；一旦富贵了，亲属们都敬畏他。人生在世，权势与财富，怎么可以忽视呢？”

赏析与点评

人情冷暖，自古皆然；唯有自强不息，才能获得尊重。

张仪说秦王

张仪说秦王曰[1]：『臣闻之，弗知而言为不智，知而不言为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不审亦当死。虽然，臣愿悉言所闻，大王裁其罪。』

1 张仪（？至前三○九）：秦臣，本魏国人，是纵横家的代表人物之一。秦王：指秦昭王（前三二五至前二五一）。

译文

张仪游说秦王道：“臣听说，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就随意开口是不明智的，知道对国家有利的事却不说是不忠心的。当臣子的不忠，应当被处死；说话不慎重的，也应当被处死。虽则如此，臣还是愿把我所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希望大王裁决定罪。”

『臣闻天下阴燕阳魏[1]，连荆固齐[2]，收余韩成从[3]，将西南以与秦为难。臣窃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乎！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天下之府库不盈[4]，囷仓空虚[5]，悉其士民，张军数千百万，白刃在前，斧质在后[6]，而皆去走，不能死，罪其百姓不能死也，其上不能杀也。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行，故民不死也。』

1 阴燕阳魏：此文以赵为主，谓北连燕，南连魏。阴，北面；阳，南面。

2 荆：即楚。固：联结。

3 余韩：当时韩弱，丧失了很多土地，存在的只是它的残余部分。

4 府库：藏货财的地方。

5 囷（qūn）仓：粮仓。圆形的称“囷”，方形的叫“仓”。

6 斧质：杀人的工具。

译文

“臣听说，赵国北可以连燕，南可以连魏，联合楚国，拉拢齐国，收拢残破的韩国，结成合纵联盟，共同向西对抗秦国。臣私下感到好笑。世上有三种会导致亡国的情况，东方诸侯样样具备，就是指此而言吧！臣听说：‘以内政混乱的国家去攻打内政清明的国家，必亡；以邪道治国的国家去攻打用正道治国的国家，必亡；以倒行逆施的国家去攻打顺应时势的国家，必亡。’现在，东方诸侯储存财物的仓库不充实，粮仓也空虚，动员全国的军民，号称有上百万的大军，向前面对敌人的兵刃，后退有严刑的威逼，可是军士们仍然向后退却，不去冲锋陷阵，这并不是他们的百姓不能拼死作战，而是因为诸侯们执法不严。君王说要赏，却不兑现；说要罚，又不执行，赏罚不能严格执行，因此百姓不愿为国家亡命作战。”

『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有攻无攻相事也。出其父母怀衽之中[1]，生未尝见寇也，闻战顿足徒裼[2]，犯白刃，蹈煨炭[3]，断死于前者比是也。夫断死与断生也不同。而民为之者是贵奋也。一可以胜十，十可以胜百，百可以胜千，千可以胜万，万可以胜天下矣。』

1 出其父母怀衽（rèn）之中：指由婴儿抚育到成人。衽，衣襟。

2 顿足：用足击地。徒：空手。裼（xī）：脱去外衣，露出身体。

3 煨（wēi）炭：盆中火。

译文

“现在秦国发号施令，赏罚严明，有功无功的人分得很清楚。人们自出生以来，从未见过敌人，但一听说要作战，他们都奋勇地跺足、赤膊，迎着敌人的兵刃，赴汤蹈火，这些战死沙场上的人比比皆是。要知道拼死和求生是两码子的事，而百姓都愿意决一死战，这是因为君王提倡奋勇杀敌的缘故。一人拼死可以胜过十人，十人拼死可以胜过百人，百人拼死可以胜过千人，千人拼死可以胜过万人，万人拼死就可以攻取天下了。”

『今秦地形，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知秦战未尝不胜，攻未尝不取，所当未尝不破也。开地数千里，此甚大功也。然而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四邻诸侯不服，伯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谋臣皆不尽其忠也。』

译文

“现在秦国的土地，截长补短，方圆数千里，精兵数百万，秦国号令严明，赏罚有信，地势优越，各国均有所不及。以这些条件来对付诸侯，诸侯是不难被秦国兼并的。可见秦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向无敌。开拓疆域数千里，这可是伟大的功业啊！可是现在秦国的兵力困顿，军民疲惫，蓄积耗尽，田地荒芜，粮仓空虚，四方诸侯不服，霸王的事业不能成就，没有其他原因，乃谋臣不肯尽忠的缘故。”

『臣敢言往昔。昔者齐南破荆[1]，中破宋[2]，西服秦[3]，北破燕[4]，中使韩、魏之君[5]，地广而兵强，战胜攻取，诏令天下，济清河浊，足以为限，长城巨坊，足以为塞。齐，五战之国也。一战不胜而无齐[6]。故由此观之，夫战者万乘之存亡也。』

1 南破荆：公元前三〇一年，齐闵王初立，使匡章领兵攻楚，击败楚将唐昧。

2 中破宋：指公元前二八六年，齐灭宋之事。

3 西服秦：公元前二九八年，齐与韩、魏共击秦。

4 北破燕：公元前二九六年，齐、燕权之战，齐破燕三军，擒燕二将。

5 中使韩、魏之君：指驱使韩、魏共同伐楚、伐秦之事。

6 一战不胜而无齐：公元前二八四年，燕昭王派乐毅率领燕、秦和三晋五国联军攻齐，攻破齐都临淄，后来齐闵王也被杀。

译文

“请允许臣说说从前的事。从前，齐国南败楚国，中败宋国，西击秦国，北破燕国，中使韩、魏两国之君听命，地广兵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诸侯无不听命，既有济水、黄河可为阻隔，又有长城和大堤可为险塞。齐国，是五战五胜的强国，可是一战失利而亡国。由此可见，用兵作战，可以决定万乘大国的存亡。”

『且臣闻之曰：「削柱掘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秦与荆人战，大破荆，袭郢[1]，取洞庭、五都、江南[2]。荆王亡奔走，东伏于陈[3]。当是之时，随荆以兵，则荆可举。举荆，则其民足贪也，地足利也。东以强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荆人和。今荆人收亡国，聚散民，立社主[4]，置宗庙，令帅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一矣。』

1 袭郢（yǐnɡ）：秦昭王二十八年（前二七八），秦将白起（？至前二五七）攻楚拔郢。郢，楚都，在今湖北江陵北的纪南城。

2 洞庭：在今湖南岳阳西南。五都：即五诸，楚地，湘、沅、资、沣四水同注洞庭，北会长江，故称“五诸”。江南：楚南境之地，主要指黔中（今贵州）地区。

3 陈：在今河南淮阳。

4 立社主：迁都后，重建社稷宗庙。

译文

“臣曾听说：‘挖树要除根，不与祸为邻，祸患才不存。’秦国与楚国作战，大败楚军，拿下楚都郢，攻占洞庭、五都、江南等地，迫使楚王逃走，往东退到陈城自守。此时，如果穷追不舍，就可以一举灭楚。灭楚之后，楚民可为秦国所用，楚地可为秦国所有。向东可以对抗齐、燕，从中则可以进攻三晋，如此就可以一举成就霸王之名，使四方诸侯来朝。可是谋臣却不这样做，反而引兵退却，与楚国讲和，让楚国收拾残局，招集逃散的民众，重建社稷宗庙的祭祀，率领诸侯向西与秦对抗，这就第一次失去了称霸称王的机会。”

『天下有比志而军华下[1]，大王以诏破之[2]，兵至梁郭[3]，围梁数旬，则梁可拔。拔梁，则魏可举。举魏，则荆、赵之志绝。荆、赵之志绝，则赵危。赵危而荆孤。东以强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魏氏和，令魏氏收亡国，聚散民，立社主，置宗庙，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二矣。』

1 华下：华阳城下。华阳，在今河南新郑北。

2 大王以诏破之：秦昭王三十四年（前二七三），秦将白起攻魏，拔华阳。

3 梁郭：梁城。梁，指魏都大梁，在今河南开封。郭，外城。

译文

“诸侯同心同德，在华阳城下驻军，大王下令击破他们，兵锋直指魏都大梁，围困大梁数十天，就可以把它攻下。攻下大梁，就可以灭魏；灭魏，则楚、赵联盟可破；楚、赵联盟瓦解则赵危急；赵危急，楚就孤立了。这样，东可以对抗齐、燕，中可以威胁三晋，那么一举可以成就霸王之名，使四方诸侯来朝。可是谋臣却不这样做，反而引兵撤退，与魏国讲和，让魏国收拾残局，召集逃散的民众，重新树立社稷宗庙的祭祀，这就第二次失去了称霸称王的机会。”

『前者穰侯之治秦也[1]，用一国之兵，而欲以成两国之功[2]。是故兵终身暴灵于外，士民潞病于内，伯王之名不成，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三矣。』

1 穰侯（生卒年不详）：姓魏名冉，秦昭王母宣太后的异父弟。封邑在穰，故称“穰侯”。穰本韩邑，后入秦，在今河南邓县北。

2 两国：指秦国和穰侯的封邑。

译文

“从前穰侯在秦国掌权的时候，用一国的兵力，却想建立两国的功业，所以秦兵终身在外风餐露宿，国内的民众疲惫不堪，霸王的名声却不能建立，这就第三次失去了称霸称王的机会。”

『赵氏，中央之国也，杂民之所居也。其民轻而难用，号令不治，赏罚不信，地形不便，上非能尽其民力。彼固亡国之形也，而不忧其民氓[1]。悉其士民，军于长平之下，以争韩之上党[2]，大王以诈破之，拔武安[3]。当是时，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不相信，然则是邯郸不守[4]，拔邯郸，完河间[5]，引军而去，西攻修武[6]，踰羊肠，降代、上党[7]。代三十六县，上党十七县，不用一领甲，不苦一民，皆秦之有也。代、上党不战而已为秦矣，东阳河外不战而已反为齐矣[8]，中山呼池以北不战而已为燕矣[9]。』

1 民氓：特指从外地迁来的人。

2 “悉其士民”三句：赵孝成王四年（前二六二），秦攻韩，上党和韩本土联络的道路被切断，上党守将冯亭向赵国请降，赵国派平原君赵胜受降，并发兵到长平，抗击秦兵。长平，赵邑，在今山西高平西。上党，韩郡，在今山西东南部。

3 武安：赵邑，在今河北武安。

4 邯郸：赵都，在今河北邯郸。

5 完：乃“莞”字的残损。莞，包举。河间：漳水、黄河之间，赵的东境。

6 修武：赵邑，在今河南获嘉。

7 代：赵郡，在今山西东北部及河北、内蒙古部分地区。

8 东阳：太行山以东地。河外：赵东境清河以东，在今山东清河、武城一带。

9 中山：春秋末年，白狄鲜虞族所建。战国初建都于顾（今河北定县），后迁灵寿，一度为魏所灭，最终被赵吞并。呼池：即滹沱河，发源于山西繁峙经河北境，流至天津入海。

译文

“赵国地处燕、齐、韩、魏的中央，人们五方杂处，百姓轻浮，难以驾驭，法令不整，赏罚无信，地形不利，国君又不能充分使用民力。本来赵国已处于亡国的形势，它却不去安抚百姓，竟动员全国军民驻扎在长平城下，去争夺韩国的上党。大王下令击破它，接着攻下武安。在这个时候，赵国的君臣互不相亲，官吏和民众互不信任，这样，赵都邯郸就无法坚守，攻下邯郸，收取河间，引军转向，西攻修武，越过羊肠险塞，降服代郡和上党。代郡三十六县和上党十七县，都不战而归属秦国；东阳、河外则不战而归属齐国；中山、滹沱以北则不战而成为燕国的领土了。”

『然则是举赵则韩必亡，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荆、魏不能独立，则是一举而坏韩，蠹魏，挟荆，以东弱齐、燕，决白马之口[1]，以流魏氏。一举而三晋亡，从者败。大王拱手以须[2]，天下徧随而伏，伯王之名可成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赵氏为和。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强，伯王之业，地尊不可得，乃取欺于亡国，是谋臣之拙也。』

1 白马之口：黄河津渡名。在今河南滑县东。

2 须：通“胥”，意指等待。

译文

“那么，如果攻下赵则韩必亡，韩亡则楚、魏不能独立；楚、魏不能独立，就一举破坏了韩；损伤了魏，挟制了楚，向东可以削弱齐、燕，再决开白马津的水口，用水冲灌魏国，一举就可灭掉三晋，六国合纵就瓦解了。大王只要拱手等待，诸侯都会相随臣服，霸王之名就可以树立起来。然而谋臣并不这样做，反而引兵退却，与赵讲和。凭大王的英明，秦军的强大，称霸称王的事业竟不能成功，反被行将灭亡的赵所欺，这全是谋臣的无能所造成的。”

『且夫赵当亡不亡，秦当伯不伯，天下固量秦之谋臣一矣。乃复悉卒乃攻邯郸，不能拔也，弃甲兵怒，战栗而却，天下固量秦力二矣。军乃引退，并于李下[1]，大王并军而致与战，非能厚胜之也，又交罢却[2]，天下固量秦力三矣。内者量吾谋臣，外者极吾兵力。由是观之，臣以天下之从，岂其难矣。内者吾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外者天下比志甚固。愿大王有以虑之也。』

1 李下：李城之下。李城，赵邑，在今河南温县东。

2 罢：同“疲”，疲惫。

译文

“再说，赵该灭亡而没有灭亡，秦该称霸而未能称霸，诸侯本已看透了秦的谋臣，此其一。秦又动员所有兵力进攻邯郸，未能攻下，兵士们丢盔弃甲，抛掉武器，吓得直打哆嗦，狼狈后退，让诸侯看透了秦的兵力，此其二。秦的军队退却下来，集结在李城之下，大王合军奋力作战，未能取得重大战果，而又疲惫退却，诸侯当然看透了秦国的实力，此其三。他们在内看透了我们的谋臣，在外摸透了我们的兵力。这样看来，臣认为诸侯的合纵是不难组织起来的。现在秦国国内军队困乏，军民疲病，积蓄消耗，田地荒芜，粮仓空虚；国外则诸侯联合的意志十分坚定。希望大王有所考虑啊！”

『且臣闻之，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苟慎其道，天下可有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纣为天子，帅天下将甲百万，左饮于淇谷[1]，右饮于洹水[2]，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与周武为难。武王将素甲三千领[3]，战一日[4]，破纣之国，禽其身，据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不伤。』

1 淇谷：即淇水，水出今山西陵川东境，经河南林县、淇县，南流入卫河。

2 洹（huán）水：水出今河南林县西的林虑山，流经安阳、临漳，至内黄入卫河。

3 素甲：白甲。武王在服丧期间，战士都穿素服。

4 一日：甲子日。

译文

“再者，臣曾听说：战战兢兢，一天比一天谨慎。假如能谨慎地遵循这个道理，就可拥有天下了。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纣王做天子，带领百万大军，左边在淇水饮马，右边在洹水喝水，淇水被喝干，洹水也断流，以这样的兵力与周武王对抗。武王率领三千名身穿素甲的战士，在甲子日的一战，大败纣王，活捉纣王，占领他的土地，拥有他的民众，天下没有谁为纣王感到悲伤的。”

『智伯帅三国之众[1]，以攻赵襄主于晋阳[2]，决水灌之，三年，城且拔矣。襄主错龟[3]，数策占兆[4]，以视利害，何国可降，而使张孟谈[5]。于是潜行而出，反智伯之约，得两国之众，以攻智伯之国，禽其身，以成襄子之功。今秦地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国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可兼而有也。』

1 智伯（？至前四五三）：晋卿智伯瑶。三国：智、韩、魏。

2 赵襄主（？至前四二五）：即赵襄子。晋阳：赵邑，在今山西太原。

3 错龟：即凿龟，在龟甲上钻孔，用火烧灼。

4 数策：数蓍草的数目，排列成卦，进行占卜。占兆：看龟甲被灼后裂开的纹路，以预言吉凶。兆，裂纹的形状。

5 张孟谈（生卒年不详）：赵襄子的谋臣。

译文

“智伯率领智、韩、魏三家的大军，在晋阳城攻打赵襄子，决开晋水灌决晋阳，战事持续三年，晋阳即将陷落。赵襄子凿龟甲、数蓍草、看兆纹，观察吉凶祸福，看哪一国可以争取。于是派张孟谈秘密出城，使韩、魏背叛了与智伯所订的盟约，又率领韩、魏的军队，攻打智伯，把他生擒，成就了赵襄子的功业。现在秦国的土地，截长补短，方圆几千里，精兵数百万，秦国发号施令，赏罚严明，地势优越，诸侯都比不上，以这些条件，可以兼并诸侯。”

『臣昧死望见大王，言所以举破天下之从，举赵亡韩，臣荆、魏，亲齐、燕，以成伯王之名，朝四邻诸侯之道。大王试听其说，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伯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徇于国，以主为谋不忠者。』

译文

“我冒死晋见大王，陈述如何一举击破合纵联盟，灭赵亡韩，让楚、魏臣服，使齐、燕亲附，完成霸王大业，使四方诸侯来朝的办法。大王试试听从臣的建议，一举而诸侯的合纵联盟不破，赵国不拔，韩国不亡，楚、魏不臣服，齐、燕不亲附，霸王的功名不能成就，四方诸侯不来朝见，大王可以斩了臣在全国游行示众，以儆戒那些为大王谋划而不尽忠的人。”

赏析与点评

秦与六国之优胜劣败，尽见于此，其分析可谓鞭辟入里，且极具动人之情。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1]。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1 司马错（生卒年不详）：秦将，公元前三六一年，奉命领兵伐蜀。秦惠王（前三五四至前三一一）：名驷，公元前三三七至公元前三三一年在位。

译文

司马错和张仪在秦惠王面前争论。司马错主张攻蜀，张仪则说：“不如攻韩。”秦惠王说：“愿闻其详。”

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1]，塞辕、缑氏之口[2]，当屯留之道[3]，魏绝南阳[4]，楚临南郑[5]，秦攻新城、宜阳[6]，以临二周之郊[7]，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8]。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案图籍[9]，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辟之国而戎狄之长也，弊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

1 三川：韩郡名，因有黄河、洛水和伊水而得名，辖境包括黄河以南，河南灵宝以东，中牟以西及北汝河上游地区。

2 （huàn）辕、缑（ɡōu）氏：均山名。辕山在河南巩县的西南，上有险关。缑氏在今河南偃师南面。

3 屯留：韩地，在今山西屯留东南方。

4 南阳：地区名，在韩、魏之间，今河南济源、孟县、沁阳一带。

5 南郑：韩都，在今河南新郑西面。

6 新城、宜阳：均韩地。新城，在今河南伊川西南。宜阳，在今河南宜阳西北的韩城镇。

7 二周：战国时，周分裂为东周、西周二小国。东周都巩（今河南巩义西南），西周都河南洛邑（今河南洛阳西）。

8 楚、魏：当作“三川”。

9 案：考察。图籍：指地图和户籍等档案文书。

译文

张仪回答说：“先拉拢魏、楚两国，再出兵攻打韩的三川地区，堵住辕、缑氏的关口，塞住屯留的要道，让魏国切断韩国出兵南阳的路，让楚军进攻韩国的都城新郑，秦军再攻打新城和宜阳，兵锋直逼东、西二周的郊外，声讨二周国君的罪过，占领三川之地。东西周知道无法援救，必定献上九鼎等宝物。我们拥有九鼎，并掌控地图与户籍等档案，就可以挟持周天子以令诸侯，天下谁敢不从，这便可成就王业。现在的蜀国只不过是西部偏僻的小国和戎狄的首领，损兵费力而得不到霸王的名声，得到它的地盘也没有多大的好处。臣听说‘争名要到朝廷上去，争利要到市场上去’，如今的三川、周室，正是天下的市场和朝廷，大王不去争夺它们，反而去争夺落后的地区，这和建立王业是背道而驰的。”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夫蜀，西辟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1]，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2]，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而又有禁暴正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周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谓「危」，不如伐蜀之完也。』

1 桀、纣之乱：像夏桀、商纣那样的亡国祸乱。当时苴侯在汉中立国。蜀攻苴，苴侯奔巴。蜀又攻巴，苴侯求救于秦。

2 西海：指蜀国。

译文

司马错说：“不是这样的。臣听说要使国家富足，务必扩大领土；若想兵力强大，务必使人民富有；若想建立王业，务必广施恩德。具备这三个条件，王业自然水到渠成。现在大王的地小而民贫，因此臣希望从容易的地方着手。蜀国确实是西方偏僻的小国和落后部族的首领，而现在它刚好有夏桀、商纣那样的内乱，让秦国攻打它，就好像豺狼追逐羊群一样容易。攻取其地盘，足以扩大疆土；得到其资源，可以使百姓富足，这一仗不会伤亡太多人，便可降服它。这样，我们攻下一国，天下的人不会认为我们残暴；获取西方的财富，诸侯不会认为我们贪婪。我们这一举可谓是名利双收，而又得到除暴止乱之名。如去攻打韩国，胁迫天子，便会背上恶名，而且未必能得到好处，又落个不义的名声，攻打天下都不赞成攻打的国家，非常危险。请让臣申述一下理由。周是天下共尊的王室，齐是韩、周的同盟国。周国自知将失去九鼎，韩国自知将丢失三川，它们两国必会齐心合力，通过齐、赵两国的疏通，让楚国和魏国不再以它们为敌。周把九鼎送给楚国，韩把土地送给魏国，大王是没法阻止的，这就是臣说攻打韩、周所存在的危险，不如攻打蜀国般万无一失。”

惠王曰：『善，寡人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1]。蜀既属，秦益强富厚，轻诸侯。

1 庄：公元前三一四年，秦惠王封公子通为蜀侯，任陈庄为蜀相。

译文

秦惠王说：“好，寡人听你的。”秦终于起兵攻蜀，用了十个月就攻克了它，控制了蜀国。蜀国君主改王号为侯，秦国派陈庄去做蜀侯的国相。蜀国既已归附，秦国就更加富庶，而且更加轻视东方诸侯了。

卷四 秦策二

本篇导读

本卷记载了楚怀王为了得到张仪提出的六百里商於之地，中途背弃与齐国攻秦的盟约，可谓见利忘义。后来楚怀王知道自己受骗，却不能冷静地听从陈轸之计，终招侮辱而又为齐、秦所败。这就是秦惠王所说的“六国之合纵犹如缚束群鸡而驱之上树”的具体例子，六国根本无法同心协力地攻秦。

此卷录选了秦武王攻取宜阳的一段。秦武王乃“举鼎绝膑”而致死的主角，他看似鲁莽，但从文献中却可见他颇有雄才大略，他对大臣甘茂说：“寡人欲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乎”，他坚持信任甘茂攻打宜阳，可见他确是一位英明有为之君。这就是秦国嬴姓血液中那种生生不息的奋斗之心。故此，秦能从无尺寸之地而拓荒立国，崛起于西陲，称雄于列国之间，最终吞并六国而一统天下。

秦武王谓甘茂

秦武王谓甘茂曰：『寡人欲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乎？』甘茂对曰：『请之魏，约伐韩。』王令向寿辅行[1]。

1 向寿：秦昭王母宣太后的外戚，为秦武王所用，在攻破宜阳之后，即派他驻守。

译文

秦武王对甘茂说：“寡人想把战车通到三川，灭掉周室，这样，寡人死后就可永垂不朽了。”甘茂回答说：“臣请求出使魏国，邀约他们一同攻打韩国。”武王派亲信向寿作为甘茂的副使同行。

甘茂至魏，谓向寿：『子归告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攻也。」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寿归以告王，王迎甘茂于息壤[1]。

1 息壤：在陕西咸阳东郊。

译文

甘茂来到魏国，便对向寿说：“你回去告诉大王说：‘魏王已同意我的约定，但希望大王暂时不要进攻韩国。’事成之后，一切功劳全归于你。”向寿回到秦国，把这话告诉了武王，武王便在息壤迎接甘茂。

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之久矣，名为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而攻之，难矣。臣闻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取西河之外，南取上庸[1]，天下不以为多张仪而贤先王。』

1 上庸：楚邑，在今湖北竹山。

译文

甘茂到了息壤，武王问他为什么停止攻韩。甘茂回答说：“宜阳是韩国的大县，上党与南阳两郡的财富都积聚在这里，此地名义上是县，实际上相当于一个郡。现在大王穿越重重险阻，要跋涉千里去进攻韩国，实在太难。臣听说，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取西河之外，南占上庸，诸侯并不因此赞扬张仪的能力，却称颂先王的贤明。”

『魏文侯令乐羊将[1]，攻中山[2]，三年而拔之，乐羊反而语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3]，乐羊再拜稽首曰[4]：「此非臣之功，主君之力也。」今臣羁旅之臣也，樗里疾、公孙衍二人者[5]，挟韩而议，王必听之，是王欺魏而臣受公仲倗之怨也[6]。』

1 魏文侯（？至前三九六）：公元前四〇三年，与韩、赵俱列为诸侯。羊将（生卒年不详）：即乐羊，魏将，乐毅的祖先。

2 攻中山：公元前四〇六年，中山国一度被魏国所灭。

3 箧（qiè）：箱子。

4 稽（qǐ）首：古代的跪拜礼，拜后，头至地，并做较长时间的停留，是最隆重的礼节。

5 樗（chū）里疾、公孙衍：二人都是秦的公族，持亲韩的态度。

6 公仲倗：韩相。

译文

“魏文侯派乐羊为将，进攻中山国，三年就灭掉了中山，乐羊返回魏国，称道自己的战功，文侯拿出一箱群臣诽谤乐羊进攻中山的意见书给他看，乐羊拜了两拜并行了稽首礼，说道：‘这不是臣的功劳，全是主上的力量。’臣现在只不过是客居在秦国的人，樗里疾与公孙衍他们二人，抱着对韩国的偏心，非议攻韩的不当，大王定会听从，岂不是大王欺骗了魏国，而臣又要受到公仲倗的怨恨了。”

『昔者曾子处费[1]，费人有与曾子同名族者而杀人，人告曾子母曰：「曾参杀人。」曾子之母曰：「吾子不杀人。」织自若。有顷焉，人又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惧，投杼踰墙而走[2]。夫以曾参之贤，与母之信也，而三人疑之，则慈母不能信也。今臣贤不及曾子，而王之信臣又未若曾子之母也，疑臣者不适三人[3]，臣恐王为臣之投杼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于是与之盟于息壤。

1 曾子（前五〇五至前五三五）：名参，字子舆，春秋时鲁国武城人孔子弟子。费：鲁邑，在今山东费县西南。

2 杼（zhù）：织布机的梭子。踰：同“逾”，越过。

3 不适：不止，不仅。适，通“啻”。

译文

“从前，曾子在费地，费地有个与曾子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子的母亲说：‘曾参杀了人。’曾子的母亲说：‘我的儿子不会杀人。’她照样织布。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说：‘曾参杀了人’，曾子的母亲仍然照样织布。又过了一会儿，一人跑来说：‘曾参杀了人。’曾子的母亲就惊恐，扔掉织布机的梭子，翻过垣墙，仓皇地逃跑了。像曾参这样贤德的人，而曾参的母亲又对他那样信任，可是三个人不实的话，就使曾参的慈母也不信任他。现在臣不如曾参贤能，大王对臣又不如曾子的母亲对曾子那样信任，猜疑臣的更不止三人，臣担心大王会像曾参的母亲那样对臣扔掉梭子便逃跑。”武王说：“寡人不会听信别人的议论，让我们订立盟约吧。”于是武王与甘茂在息壤订下了盟约。

果攻宜阳，五月而不能拔也。樗里疾、公孙衍二人在，争之王，王将听之，召甘茂而告之。甘茂对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悉起兵，复使甘茂攻之，遂拔宜阳。

译文

果然甘茂在攻打宜阳时，五个月仍未能攻下。樗里疾、公孙衍二人便在武王面前议论进攻宜阳不恰当，武王打算听从他们的意见，就召见甘茂，把情况告诉他。甘茂说：“息壤的盟誓就摆在那里。”武王说：“是有这回事。”于是调动全部兵力，支持甘茂继续进攻，终于攻下了宜阳。

甘茂攻宜阳

甘茂攻宜阳，三鼓之而卒不上。秦之右将有尉对曰：『公不论兵，必大困。』甘茂曰：『我羁旅而得相秦者，我以宜阳饵王。今攻宜阳而不拔，公孙衍、樗里疾挫我于内，而公中以韩穷我于外[1]，是无茂之日已！请明日鼓之而不可下，因以宜阳之郭为墓。』于是出私金以益公赏。明日鼓之，宜阳拔。

1 公中：即韩相公仲倗。中，同“仲”。

译文

甘茂攻打韩国的宜阳，擂罢了三通鼓，战士仍然不肯冲锋上阵。秦国的右将军向寿说：“你如果不论士气如何而进行强攻，定会陷入严重的困境。”甘茂说：“我客居秦国而能当上丞相，是我用攻下宜阳来引得大王高兴。现在宜阳不能攻下，在国内有公孙衍、樗里疾的阻挠，国外有公仲倗用韩国的力量来压迫我，这是我的末日到了！明天我再击鼓进军，如再攻不下，就把宜阳城郊做我的葬身之地吧！”于是拿出自己的钱加在公家的赏金里。第二天击鼓进军，就攻下了宜阳。

赏析与点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然而，更多的是亲私而忘公，吝于奖掖而严于处罚。

卷五 秦策三

本篇导读

此卷先述穰侯魏冉，再引出应侯范雎。此处节选了范雎入秦后的经历。范雎晋见秦昭王，力陈魏冉的自私自利，令宣太后被废，魏冉、华阳君、泾阳君以及商陵君一并被逐。秦昭王终于名副其实，成为秦国的执政者，他依从范雎所定的“远交近攻”之策略，在统一天下的进程上，取得了迅速而大有成效的拓展。然而，后来范雎获得封邑、名成利就之后，却犯了昔日他所揭发、攻击的穰侯魏冉一样的过错。范雎在丢掉封邑一事上言不由衷，令他失去了秦昭王的信任，后来他更因其所推荐的郑安平降赵与王稽通敌而受到牵连。从二十世纪出土的文献可见，范雎是被杀害的，而非此卷所说的获赦。

范子因王稽入秦

范子因王稽入秦[1]，献书昭王曰：『臣闻明主莅正[2]，有功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不能者不敢当其职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则行而益利其道；若将弗行，则久留臣无谓也。』

1 范子因王稽入秦：范子，即范雎（？至前二五五），魏人。因受魏相魏齐（生卒年不详）之辱，几乎受虐致死，后为郑安平（？至前二五五）所救，由秦谒者令王稽（？至前二五五）载他入秦，后更名为张禄，封应侯。

2 莅正：主持国政。

译文

魏人范雎随着王稽来到秦国，给秦昭王呈上了一封信，信上说：“臣听说，英明的国君执政，对有功的人不会不赏，对有能力的人不会不安排职位，多出力的人俸禄多，功劳多的人受封的爵位高，能够管理民众的人，担任的官职就大。因此，没有能力的人就不敢随便任职，真正有能力的人，也不会被埋没。如果你认为臣的话正确，那就照此实行，这样会更加有利于治理国家；如果不想依照臣的话去办，即使把臣久留在秦国，也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

『语曰：「人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1]，要不足以待斧钺[2]，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乎？虽以臣为贱而轻辱臣，独不重任臣者后无反复于王前耶？』

1 椹（zhēn）质：斩人的垫板。椹，同“砧”。

2 要：同“腰”。钺（yuè）：大斧。

译文

“常言道：‘昏庸的国君会奖赏他所宠爱的人，惩罚他所讨厌的人；英明的君主并不如此，他必赏赐给有功的人，惩罚有罪的人。’现在臣的胸脯当不起砧板，臣的腰挡不住斧头，又怎敢拿没有把握的主张试探大王呢？大王虽然因臣的卑贱而轻慢臣，但是，推荐臣的人，自会保证臣的忠心，在大王面前，决不会食言，大王怎么可以不尊重！”

『臣闻周有砥厄，宋有结绿，梁有悬黎，楚有和璞[1]。此四宝者，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矣。是何故也？为其割荣也[2]。良医知病人之死生，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尧、舜、禹、汤复生，弗能改已！』

1 “臣闻周有砥厄”四句：砥厄、结绿、悬黎及和璞都是美玉名。

2 割荣：分割天下的荣权，为己所有。

译文

“臣听说，周有砥厄，宋有结绿，魏有悬黎，楚有和璞，这四件宝玉，起初工匠都不能识别，可是终于成为天下有名的宝物。那么，圣王所放弃的人，难道就不会使国家富厚起来吗？臣听说，善于使封地富厚的，就要向国家索取；善于使国家富厚的，就要向诸侯的封地征收财赋。天下有了英明的君主，那么封地的诸侯就不可能独享富厚之利了。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避免了重臣分薄国家的权力啊！良医可以预见病人的生死，圣主可以预见事情的成败，认为有利的就该实行，认为有害的就应该放弃，认为可疑的就不妨稍加尝试，即是尧、舜、禹、汤复活，亦是不可改变的道理！”

『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阖于王心耶[1]！已其言臣者，将贱而不足听耶！非若是也，则臣之志，愿少赐游观之间，望见足下而入之。』书上，秦王说之，因谢王稽说，使人持车召之。

1 阖：合。

译文

“话说得深了，臣不敢写在信上；话说得平淡，又不值得大王听取。可能是臣愚蠢浅薄，说的话不合大王的心意；要不，就是因为推荐臣者的地位低下而所说的话不值得听信。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原因，那么臣的愿望是，希望大王能抽出一点游览的空余时间，让臣面见陛下。”秦昭王看了信，很高兴，就向王稽道歉，并派专人驾车，召见范雎。

范雎至秦

范雎至秦，王庭迎[1]，谓范雎曰：『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今者义渠之事急[2]，寡人日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以身受命。躬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雎辞让。

1 王：指秦昭王（前三二五至前二五一），名稷，公元前三〇六年至公元前二五一年在位。

2 义渠：羌族所建立的小国。

译文

范雎来到秦国，秦王在宫殿前的庭院里迎接他。秦王对他说：“寡人早就该亲自聆听你的教诲了，现在恰巧碰上要处理义渠的急事，寡人每天都得向太后请示。现在义渠的事已经办完了，寡人才有机会亲自接受你的教导。寡人深感自己怠慢，没有及时接见，请让寡人现在恭行宾主之礼吧！”范雎表示谦让。

是日见范雎，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请曰[1]：『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请。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2]：『先生不幸教寡人乎？』范雎谢曰：『非敢然也。臣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3]，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4]。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即使文王疏吕望而弗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5]，愿以陈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是也。』

1 跪：古人席地而坐，坐时臀部压在脚跟上。跪是谈话时为了表示敬意，就抬起臀部，挺直大腿。

2 跽：双膝着地，上身挺直，表示敬意加深。

3 吕尚：本姓姜，名尚，其先封于吕，故称吕尚。

4 渭阳：渭水之北，水北为阳。渭水发源于甘肃渭源鸟鼠山，流经陕西华阴入黄河。

5 骨肉之间：范雎表示将以太后、穰侯等骨肉间的事向昭王进言。

译文

这天在场见此情景的人，脸上无不表现出感动的神情。秦王让身旁的人退下，宫中已没有旁人。秦王挺直腰腿，诚恳地向范雎请教说：“先生将怎样指教寡人呢？”范雎应声道：“哦，哦。”过了一会儿，秦王又问，范雎仍然只是“哦，哦”地应了两声。像这样连续三次。秦王跪在地上挺直身子说：“难道先生不肯指教寡人吗？”范雎道歉说：“并不是这样。臣听说从前吕尚遇见周文王时，他只是一个渔父，在渭水北岸钓鱼。在那个时候，他们的交情还是很疏远的。不久，文王听了他一席话，就任命他做太师，载他同车回去，因为文王被吕尚的话深深地打动了。后来文王果然因为重用了吕尚而成就大业，统一天下，自己成为帝王。要是文王疏远吕尚而不愿和他深谈，那他就没有天子的品德，而文王、武王也没有人助他们成就王业了。现在臣只不过是一个旅居秦国的人，与大王的交情还很浅，臣心里想陈述的，都是纠正大王政务不当的大事，说的是别人骨肉之间的事情，臣愿表达微薄的忠心，但不知大王的心意如何，这就是大王连问三次臣都不敢回答的缘故。”

『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之力焉而死[1]，奔、育之勇焉而死[2]。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何患乎？』

1 乌获：秦武王时的力士。

2 奔、育：孟奔、夏育，均是战国时的勇士。奔，一作“贲”。

译文

“臣并不是因为有所畏惧而不敢直言，臣知道今天说了意见，明天就可能被杀，但臣并不敢因此而感到害怕。大王能采纳臣的意见，死不算是臣的祸患，逃亡臣也不担心，身上涂漆生癞疮，披头散发癫狂也不算是臣的耻辱。以五帝的圣明仍难免一死，以三王的仁义也要死，以五霸的贤能也要死，乌获力大无穷也要死，孟奔、夏育勇猛过人也要死。死是任何人都不能避免的。面对必然要来的死亡，只要对秦国有微小的补益，这就是臣的最大心愿了，臣还有什么顾虑呢？”

『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1]，夜行而昼伏，至于菱水[2]，无以饵其口，坐行蒲服[3]，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庐为霸[4]。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说之行也，臣何忧乎？』

1 伍子胥（？至前四八二）：名员，楚国人，父兄被楚平王（？至前五一六）所杀，伍子胥由楚奔吴。橐：口袋，子胥藏身其中，车载出关。昭关：楚关名，在今安徽含山北二十里小岘山上。

2 菱水：即溧水，源出今安徽芜湖，东流注入太湖。

3 坐：膝行。蒲服：即匍匐，爬行。

4 阖庐：亦作“阖闾”（？至前四九六；前五一四至前四九六在位），春秋时吴国国君，名光。

译文

“伍子胥藏在布袋里逃出昭关，晚上走路而白天隐藏，到了菱水，没有食物充饥，在地上爬行，在吴国的市集上讨饭，后来终于使吴国兴盛，令吴王阖闾成为霸主。如果臣能像伍子胥一样献上计策，即使受到囚禁，终身不得与大王相见，如臣的计划已被采纳，臣还有何遗憾呢？”

『箕子、接舆[1]，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无益于殷、楚。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舆，可以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又何耻乎？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蹶也，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

1 箕子：殷封王的叔父，谏纣王不听，就披发佯狂。接舆：春秋时楚国隐士，佯狂避世。

译文

“箕子、接舆，涂漆生癞疮，披发装疯狂，对殷、楚毫无益处。假使臣的行为和他们一样，可以对臣崇拜的君主带来好处，将是臣莫大的荣幸，臣又怎会感到耻辱呢？臣所担心的只是在臣死之后，天下的人见臣因尽忠而身遭不幸，从此闭口止步，不敢到秦国来效力啊。”

『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手[1]；终身暗惑[2]，无与照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贤于生也。』

1 保傅：古代照顾、教育太子、贵族子弟的官员，统称为保傅。

2 暗惑：昏昧迷乱。

译文

“大王对上害怕太后的威严，对下又受到奸臣的谄媚态度所惑；住在深宫里面，离不开保姆的照顾，终身昏头昏脑，没有人帮大王看清奸人的行为。这样大则导致国家覆灭，小则令自身孤立而危险，这才是臣所恐惧的。至于那穷困羞辱的事、死亡的忧患，臣并不感害怕。如果臣死能令秦国的政治清明，那将比臣活着更有价值。”

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先生[1]，而存先王之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2]！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再拜，秦王亦再拜。

1 慁（hùn）：打扰，烦扰。

2 幸：眷顾。

译文

秦王挺直身子说道：“先生怎么这样说呢？秦国地处偏远的地方，寡人亦愚笨无能，先生光临到此，这是上天让寡人打扰先生，而使先王的宗庙祭祀得以保存。寡人能够有机会聆听先生的教诲，这是老天眷顾寡人的先王而不抛弃他们的后人啊！先生为什么会这样说呢？不论事情的大小，上到太后，下到大臣，先生都可以发表意见，不要对寡人有什么不放心。”范雎拜了两拜，秦王也拜了两拜。

范雎曰：『大王之国，北有甘泉、谷口[1]，南带泾、渭[2]，右陇、蜀[3]，左关、阪[4]；战车千乘，奋击百万。以秦卒之勇，车骑之多，以当诸侯，譬若驰韩卢而逐蹇兔也[5]，霸王之业可致。今反闭关而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国谋不忠[6]，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

1 泉：在今陕西淳化西北的山。谷口：当泾水出山的口子，在今陕西礼泉东北。

2 泾、渭：二水名，在今陕西中部。

3 陇：陇山，在今陕西陇县西北。

4 关、阪：函谷关与陇阪。

5 韩卢：韩国出产的著名猛犬。蹇（jiǎn）兔：跛脚之兔。

6 穰（ránɡ）侯：即魏冉（生卒年不详），战国时楚国人，秦昭王母宣太后异父弟。昭王年少，宣太后掌权，魏冉被任命为相，封于穰（今河南邓县），号穰侯。

译文

范雎说：“大王的国家北边有要塞甘泉、谷口，南边有泾、渭两水环绕，西边有险峻的陇、蜀山地，东边有险要的函谷关与陇阪；又拥有战车千辆，精兵百万。凭着秦兵的勇敢，车马的众多，以这样的实力去对付诸侯，就像是以良犬去追逐跛足的兔子一样，霸王之业真是手到擒来。现在反而闭起关门，不敢向东方诸国用兵，这都怪穰侯没有忠心地为国家出谋划策，而大王的决策也有失误啊！”

王曰：『愿闻所失计。』

雎曰：『大王越韩、魏而攻强齐，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之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可亲，越人之国而攻，可乎？疏于计矣！昔者，齐人伐楚[1]，战胜，破军杀将，再辟千里，肤寸之地无得者，岂齐不欲地哉，形弗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露[2]，君臣之不亲，举兵而伐之，主辱军破，为天下笑。所以然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藉贼兵而赍盗食者也[3]。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今舍此而远攻，不亦缪乎！』

1 齐人伐楚：公元前二八六年，齐灭宋，接着攻占了楚的淮北地区。

2 罢露：人力物力受到消耗。罢，疲劳，疲惫。

3 赍（jī）：把东西送人。

译文

昭王说：“寡人很想知道错在哪里？”

范雎说：“大王越过韩、魏去攻打强大的齐国，这并非好办法。派出的军队少了，就不能打败齐国；派出的军队多了，又会对秦国有所损害。臣估计大王想少派军队，而让韩、魏两国投入全部军力，但这是不恰当的。如今片面认为韩、魏可靠，想越过它们去攻齐，可行吗？这是谋划不周啊！从前，齐国去攻打楚国，取得胜利，打败楚军，杀掉楚国将领，再次拓土千里，但最后齐国却连分寸土地都得不到，不是齐国不想要土地，而是形势不允许啊！诸侯看到齐国军队疲劳，君臣又不团结，于是兴兵攻打齐国，令齐王蒙羞，军队瓦解，贻笑天下。事情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攻打楚国实际上壮大了韩、魏的势力。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把武器借给强盗，把粮食送给小偷啊！臣认为大王不如与远方国家结盟而攻打邻近的国家，这样，得寸土就是大王的寸土，得尺地就是大王的尺地，现在不采用这个策略而去攻打远方的国家，不是犯了严重的错误吗？”

『且昔者，中山之地，方五百里，赵独擅之，功成、名立、利附，则天下莫能害。今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若欲霸，必亲中国而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赵强则楚附，楚强则赵附。楚、赵附则齐必惧，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可虚也[1]。』

1 虚：同“墟”。

译文

“从前中山国拥有方圆五百里的领土，被赵国独吞，功业成就，名声树立，利益趋附，天下谁也奈何不了它。如今韩、魏地处中原，是天下的枢纽。大王如想成就霸业，必须控制中部地区，用它们作为天下的枢纽，从而威胁楚、赵两国。当赵国强大，楚国则会依附秦国；楚国强大，赵国则会依附秦国。楚、赵都依附秦国了，齐国必然恐惧，定会说好话，送礼来侍奉秦国，只要齐国依附，秦国就可以使韩、魏成为一片废墟。”

王曰：『寡人欲亲魏，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范雎曰：『卑辞重币以事之。不可，削地而赂之。不可，举兵而伐之。』于是举兵而攻邢丘[1]，邢丘拔而魏请附。

1 邢丘：魏邑，在今河南温县东南。

译文

秦王说：“寡人想和魏国亲近，可是魏是个变化无常的国家，寡人没法亲近它。请问怎么才能拉拢魏国呢？”范雎说：“用美言和厚礼去讨好它，不行；割让土地去贿赂它，也不行；最好的选择是出兵攻打它。”于是秦国出兵攻打邢丘，拿下邢丘后，魏国主动请求依附秦国。

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若木之有蠹，人之病心腹。天下有变，为秦害者莫大于韩。王不如收韩。』王曰：『寡人欲收韩，不听，为之奈何？』

范雎曰：『举兵而攻荥阳[1]，则成皋之路不通；北斩太行之道[2]，则上党之兵不下；一举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3]。魏、韩见必亡，焉得不听？韩听而霸事可成也。』王曰：『善。』

1 荥（xínɡ）阳：韩邑，在今河南荥阳东北。

2 太行之道：即羊肠道，在山西晋城南太行山上。

3 其国断而为三：新郑以南一，上党以北二，荥阳以西三。

译文

范雎说：“秦、韩两国的地形相互交错，就好像锦绣的花纹一样。韩国对秦国来说，就如同木头有蛀虫，人的内脏有病一样。天下的形势如果有变动，最能伤害秦国的就是韩国。大王不如收服韩国。”秦王说：“寡人想收服韩国，可是没有办法，该怎么办呢？”

范雎说：“出兵攻打荥阳，从成皋来救援的路就不能通行；北面切断太行山的要道，上党的援军就不能到达；一举攻占荥阳，韩国就被断为三截。魏国、韩国眼看即将灭亡，怎么会不听秦国的支配呢？只要韩国服从，大王的霸业便可成功了。”秦王说：“对。”

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

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而欲攻秦。秦相应侯曰[1]：『王勿忧也，请令废之。秦于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己欲富贵耳。王见大王之狗，卧者卧，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毋相与斗者；投之一骨，轻起相牙者，何则？有争意也。』于是唐雎载音乐[2]，予之五十金[3]，居武安[4]，高会相于饮，谓：『邯郸人谁来取者？』于是其谋者固未可得予也，其可得与者，与之昆弟矣。

1 秦相应侯：指范雎。

2 唐雎（生卒年不详）：魏人，当时在秦为官。

3 十：作“千”。

4 武安：赵邑，在今河北武安。

译文

东方各国主张合纵的谋士聚集在赵国，策划攻打秦国。秦相国应侯范雎对秦王说：“大王不必担忧，让臣现在去破坏他们的行动。秦国和东方那些主张合纵的人并没有什么仇恨，他们所以要合谋攻打秦国，不过是自己贪图富贵罢了。大王看看你身边的狗吧，有的睡，有的起来，有的走路，有的停步，都没有互相争斗。如果向它们扔去一根骨头，它们就很容易互相咬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它们产生了争夺的念头。”于是派唐雎带上乐队，并给予五千金，在武安设宴畅饮，问道：“邯郸的人谁愿意来取这些金子？”这样，那些筹谋合纵的人虽不是每个都拿到赏金，但那些得了赏金的人都把秦国当作亲兄弟一样了。

『公与秦计功者，不问金之所之，金尽者功多矣。今令人复载五十金随公。』唐雎行，行至武安，散不能三千金，天下之士，大相与斗矣。

译文

应侯范雎又告诉唐雎说：“你和那些秦国派出的人计算功劳，不论赏金发给了谁，只要把赏金花光，他的功劳就算最多。现在叫人再带上五千金，随你前往。”唐雎又整装向武安出发，还没有发完三千赏金，那些从前主张合纵的人，就激烈地互相争斗起来了。

赏析与点评

为了金钱而改变初衷者，并非真正有理想的人。

卷六 秦策四

本篇导读

此卷记述了公元前三〇二年，秦国攻打楚汉中，大败楚军于蓝田，韩、魏不但没有救援，反而趁火打劫，攻至楚国的邓邑。而在翌年（公元前三〇一年），齐国先派人离间秦、楚，又游说楚国联合齐、韩及魏攻秦，楚国信以为真，却料不到三国真正攻击的目标是楚国。楚国完全被玩弄于股掌之上。可悲的是，齐、韩、魏攻伐楚国，其实是自相残杀，无疑是为强秦扫除统一天下的阻碍。若令楚国倒向秦国，情况岂不更为严峻？齐、韩及魏三国在这时似乎还真是同仇敌忾，它们于公元前二九六年共同攻打秦国，甚至进了函谷关，取得了突破性的胜利；然而在秦国献出三城时，三国各取一城后便立即撤兵，而没有直捣黄龙，从而让秦国获得了喘息的机会，可谓放虎归山，终成大患。由此可见，六国面对强秦不知应对，其弊在于鼠目寸光、胸无大志。再对比秦昭王虚心采纳中期的进谏，秦始皇面对顿弱之抨击，均不以为逆，只一心追问吞并六国之计谋，可谓矢志不移，令人感动。中期与顿弱，敢于犯颜直谏，可谓忠臣。明君与忠臣，就是成就秦国霸业的主要因素。

本书录选了顿弱向秦王嬴政的一番进谏，顿弱主要指出两件事，一是说秦王不孝，希望他改过；二是请求秦王给他万金，以破坏六国的合纵。

秦王欲见顿弱

秦王欲见顿弱[1]，顿弱曰：『臣之义不参拜，王能使臣无拜即可矣，不即不见也[2]。』秦王许之。于是顿子曰：『天下有有其实而无其名者，有无其实而有其名者，有无其名又无其实者，王知之乎？』王曰：『弗知。』顿子曰：『有其实而无其名者，商人是也。无把铫推耨之势[3]，而有积粟之实，此有其实而无其名者也。无其实而有其名者，农夫是也。解冻而耕，暴背而耨，无积粟之实，此无其实而有其名者也。无其名又无其实者，王乃是也。已立为万乘，无孝之名；以千里养，无孝之实。』秦王悖然而怒[4]。

1 秦王：嬴政（前二五九至前二一〇），公元前二四六年即秦王位，公元前二二一年统一六国后改称为始皇帝。顿弱（生卒年不详）：秦国辩士。

2 不即：否则。不，同“否”。

3 铫（yáo）：古代的大锄。耨（nòu）：古代的除草工具。

4 悖然：生气的样子。

译文

秦王想召见顿弱，顿弱说：“臣的主张是不做参拜，大王如能让我不用参拜，就可以相见，不然就不必见面了。”秦王同意了，于是顿子说：“天下有有其实而无其名的，有无其实而有其名的，有无其名又无其实的，大王知道吗？”秦王说：“不知道。”顿子说：“有其实而无其名的就是商人。不需要拿起农具，耕种土地，就有储蓄粮食的实际收益，这就是有其实而无其名的人。无其实而有其名的就是农夫。土地解冻就下田耕种，顶着烈日去锄草，实际上却没有粮食的储蓄，这就是无其实而有其名的人。无其名又无其实的就是大王。立为万乘的君王，却没有孝名；用千里供养，却没有孝的实际。”秦王听了非常生气。

顿弱曰：『山东战国有六[1]，威不掩于山东而掩于母[2]，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秦王曰：『山东之建国可兼与？』顿子曰：『韩，天下之咽喉；魏，天下之胸腹。王资臣万金而游，听之韩、魏，入其社稷之臣于秦，即韩、魏从。韩、魏从，而天下可图也。』秦王曰：『寡人之国贫，恐不能给也。』顿子曰：『天下未尝无事也，非从即横也。横成则秦帝，从成即楚王。秦帝，即以天下恭养；楚王，即王虽有万金，弗得私也。』秦王曰：『善。』乃资万金，使东游韩、魏，入其将相。北游于燕、赵而杀李牧[3]。齐王入朝[4]，四国必从[5]，顿子之说也。

1 山东：指崤山以东。

2 威不掩于山东而掩于母：秦始皇母和嫪毐（？至前二三八）私通，生二子。始皇九年，诛杀毐三族，迁太后于阳宫，杀其二子。此文所说秦王不孝事，均指此。

3 李牧（？至前二二九）：赵国名将。

4 齐王：齐王建，即田建（前二八三至前二八一），齐国末代君主。

5 必：通“毕”。

译文

顿弱说：“山东有六个国家，你的威势不能压倒山东，却压倒了自己的母亲，我私下认为大王的行为是不可取的。”秦王说：“山东的几个国家可想法兼并吗？”顿子说：“韩国是天下的咽喉，魏国是天下的胸腹。大王为我提供万金去活动，让我到韩、魏，使他们的大臣入秦朝见，那么韩、魏就会服从了。韩、魏服从了，天下就可设法兼并了。”秦王说：“寡人的国家贫穷，恐怕不能提供万金。”顿子说：“天下从来没有安定的时候，不是合纵就是连横。连横成功，则秦国称帝；合纵成功，则楚国称王。秦国称帝，就可以有天下人供养。楚国称王，大王纵有万金也不能享用。”秦王说：“好。”于是便提供万金，让他往东到韩、魏活动，使他们的将相入秦朝拜。往北到燕、赵活动，使李牧被杀。齐王入秦朝见，四国都服从秦国，这都是采纳了顿子意见的结果。

卷七 秦策五

本篇导读

此卷记述秦国君主秉承祖先之烈志，志在天下，他们朝思暮想，皆在问鼎。至于秦国臣子则尽忠竭力，敢言进谏，而秦武王与秦昭王皆予以包容及接纳。吕不韦千方百计地拥立异人为秦国君主，虽其初衷是“奇货可居”的投资心态，但后来他的确为秦国做出了极大的贡献。秦始皇嬴政在吕不韦的辅政之下成长，可谓耳濡目染，尽得真传。后来，文信侯吕不韦虽然被逐，但其间谍司空马却当了赵国代理丞相，同时秦国又派兵攻赵，可见秦国将赵国玩弄于股掌之上，并且拥有极之迅猛的信息与手段。至于赵王在应对司空马的质问时，尽显其缺乏自信与自知，最终自毁长城，冤杀一代良将李牧，导致灭国。相比之下，秦王在面对有功之臣姚贾与心生怨怼的贵公子韩非的纠纷时，毫不犹豫地杀了后者，以绝大臣之间的嫉妒，并且以此宽慰了姚贾之心，如此非常手段，尽显其英明果断。

秦王与中期争论

秦王与中期争论，不胜。秦王大怒，中期徐行而去。或为中期说秦王曰：『中期悍人也，适遇明君故也。向者遇桀、纣，必杀之矣。』秦王因不罪。

译文

秦王与辩士中期争论，没有胜过中期，秦王大怒，中期从容地走了。有人为中期对秦王说：“中期真是个骨头硬的人，他刚才遇上的是英明的君王，如果遇上桀、纣那样的暴君，一定会被杀。”秦王因此没有怪罪中期。

赏析与点评

开放的胸襟，是走向广阔未来的基础。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1]，见秦质子异人[2]，归而谓父曰：『耕田之利几倍？』曰：『十倍。』『珠玉之赢几倍[3]？』曰：『百倍。』『立国家之主赢几倍？』曰：『无数。』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4]；今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愿往事之。』

1 濮（pú）阳：卫邑，在今河南濮阳西南。吕不韦（？至前二三五）：本为卫国商人，后立异人为秦王，为相十三年，对秦国的发展有颇大的贡献。此外，他又召集门客编写了《吕氏春秋》一书。贾：做买卖。

2 异人（前二八〇至前二四七）：秦孝文王（前三〇二至前二五〇）子，时在赵做人质，后即位为秦庄襄王。

3 赢：商业利润。

4 暖（nuǎn）：同“暖”。

译文

濮阳人吕不韦在邯郸做生意，见到秦国人质公子异人，回去对他的父亲说：“种田的利益有几倍？”父亲回答：“十倍。”“做珠宝生意的可获利几倍？”父亲回答：“百倍。”“拥立国君，可获利几倍？”父亲回答：“无数。”吕不韦说道：“如今努力耕种，还是穿不暖、吃不饱。如果拥立君主，利益可以留传后世。我想前往侍奉他。”

秦子异人质于赵，处于城[1]。故往说之曰：『子傒有承国之业[2]，又有母在中。今子无母于中[3]，外托于不可知之国[4]，一日倍约，身为粪土。今子听吾计事，求归，可以有秦国。吾为子使秦，必来请子。』

1 城：即聊城，在今山东聊城西北。

2 子傒（xī）（生卒年不详）：异人的异母弟，安国君（前三〇二至前二五〇），即后来的秦孝文王之子。

3 无母：异人母夏姬，无宠，等于无母。

4 不可知：态度变化莫测。

译文

秦国公子异人在赵国做人质，住在聊城。吕不韦前去对异人说：“子傒有继承君位的基础，又有母亲在宫中支持。现在你在宫内没有支持你的母亲，又寄居在态度不定的赵国，一旦赵国背弃盟约，你的地位便如粪土般了。现在你听从我的计划，要求回去，这样可以拥有秦国。我为你到秦国活动，务必使他们来迎接你。”

乃说秦王后弟阳泉君曰[1]：『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君之门下无不居高尊位，太子门下无贵者[2]。君之府藏珍珠宝玉，君之骏马盈外厩，美女充后庭。王之春秋高[3]，一日山陵崩[4]，太子用事，君危于累卵而不寿于朝生[5]。说有可以一切，而使君富贵千万岁，其宁于太山四维[6]，必无危亡之患矣。』阳泉君避席[7]，请闻其说。不韦曰：『王年高矣，王后无子，子傒有承国之业，士仓又辅之[8]。王一日山陵崩，子傒立，士仓用事，王后之门必生蓬蒿[9]。子异人贤材也，弃在于赵，无母于内，引领西望，而愿一得归。王后诚请而立之，是子异人无国而有国，王后无子而有子也。』阳泉君曰：『然。』入说王后，王后乃请赵而归之。

1 秦王后：指安国君妻华阳夫人。

2 太子：指子傒。

3 王之春秋高：指孝文王年老。

4 一日：一旦。山陵崩：比喻秦王逝世，这是一种避讳的说法。

5 累卵：把鸡蛋堆叠起来，形容十分危险。朝生：指朝生夕落的槿花。

6 太山：即泰山，在今山东泰安北。

7 避席：表示恭敬。

8 士仓：即秦昭王时的秦相社仓（生卒年不详）。

9 生蓬蒿（hāo）：言无人行走，比喻门庭冷落。

译文

吕不韦于是游说王后的弟弟阳泉君说：“你犯了死罪，可知道吗？你的手下都占据高官尊位，太子门下却没有地位高的人。你的仓库收藏了许多珍珠宝玉，马厩充满了骏马，后宫充满了美女。秦孝文王的年事已高，一旦逝世，太子继位，你就极为危险，性命不保。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永享富贵，稳如泰山，必然没有危亡的祸患。”阳泉君离开座位说：“我愿聆听你的高见。”吕不韦说：“秦孝文王年事已高，王后没有儿子。子傒有继承王位的条件，又有社仓辅佐。秦王一旦死去，子傒继位，社仓掌权，王后的门庭必然冷落。公子异人是贤能的人，他被遗弃在赵国，在宫内没有支持他的母亲，引颈西望，希望回来。王后若能请求立他为太子，那么公子异人就是由无国变为有国，王后就由无子变为有子了。”阳泉君说：“对。”于是进宫告诉王后，王后就向赵国提出请求，让公子异人返秦。

赵未之遣，不韦说赵曰：『子异人，秦之宠子也，无母于中，王后欲取而子之。使秦而欲屠赵，不顾一子以留计[1]，是抱空质也。若使子异人归而得立，赵厚送遣之，是不敢倍德畔施，是自为德讲。秦王老矣，一日晏驾[2]，虽有子异人，不足以结秦。』赵乃遣之。

1 留计：推迟其计划。

2 晏驾：天子逝世的避讳说法。

译文

赵国还未放行异人，吕不韦游说赵王说：“公子异人是秦王的宠儿，在宫中没有母亲，王后想让他做儿子。假使秦国要想消灭赵国，不会顾惜一个儿子而不行动，那你就是留了一个毫无作用的人质。如果能让公子异人回国并立为秦王，赵国用厚礼送他回去，他一定不会忘记赵国的恩情，并会以恩德来联系其感情。秦王老了，一旦驾崩，只有通过公子异人才能拉拢秦国。”于是赵国就送异人返回秦国。

异人至，不韦使楚服而见。王后悦其状，高其知，曰：『吾楚人也。』而自子之。乃变其名曰楚。王使子诵，子曰：『少弃捐在外，尝无师傅所教学，不习于诵。』王罢之，乃留止。间曰：『陛下尝轫车于赵矣[1]，赵之豪桀得知名者不少[2]。今大王反国[3]，皆西面而望。大王无一介之使以存之，臣恐其皆有怨心，使边境早闭晚开。』王以为然，奇其计。王后劝立之。王乃召相，令之曰：『寡人子莫若楚。』立以为太子。

1 轫（rèn）车：停车，指为质的事。轫，阻止车轮滚动的木头。

2 桀：同“杰”。

3 反：同“返”。

译文

异人回到秦国，吕不韦让他穿上楚国服装去拜见王后。王后喜欢他的打扮，认为他很聪明，说：“我是楚国人。”于是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改其名字为“楚”。秦王吩咐异人诵读他曾念过的书。他说：“我从小被抛弃在外，没有师傅的教诲，不懂得念书。”秦王只好作罢，就把他留下来。吕不韦抽空对秦王说：“陛下曾经在赵国停留过，有不少和你关系良好的赵国豪杰。如今大王回国，他们都满怀希望向着西方。大王没有派遣一位使臣去慰问他们，臣恐怕他们会抱怨，使边城局势不稳。”秦王认为他说得对，是个有谋略的人。王后劝秦王立子楚为太子。秦王就召见丞相，对他说：“寡人的儿子中最有才能的莫过于子楚。”于是立子楚为太子。

子楚立[1]，以不韦为相，号曰文信侯，食蓝田十二县[2]。王后为华阳太后，诸侯皆致秦邑。

1 子楚：是为庄襄王，公元前二五〇至公元前二四七年在位。

2 蓝田：今陕西蓝田的西边。

译文

子楚即位，任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赐蓝田十二县为食邑。王后号为华阳太后，各国诸侯都给秦国送来封邑。

赏析与点评

“奇货可居”是商人的语言与角度，实即慧眼识人。

文信侯出走

文信侯出走。与司空马之赵[1]，赵以为守相[2]。秦下甲而攻赵。

1 司空马：文信侯的下属。

2 守相：代理相国。

译文

文信侯吕不韦被逐出走，他的亲信司空马到了赵国，赵国任命他为代理相国。此际秦国出兵攻打赵国。

司空马说赵王曰[1]：『文信侯相秦，臣事之，为尚书[2]，习秦事。今大王使守小官，习赵事。请为大王设秦、赵之战，而亲观其孰胜。赵孰与秦大？』曰：『不如。』『民孰与之众？』曰：『不如。』『金钱粟孰与之富？』曰：『弗如。』『国孰与之治？』曰：『不如。』『相孰与之贤？』曰：『不如。』『将孰与之武？』曰：『不如。』『律令孰与之明？』曰：『不如。』司空马曰：『然则大王之国，百举而无及秦者，大王之国亡。』

1 赵王：赵幽缪王（约前二四五至？）。

2 尚书：秦相国的属官，主管文书。

译文

司空马游说赵王说：“文信侯做秦国丞相时，臣在他手下管理文书，熟悉秦国的情况。现在大王让臣担任代理相国，臣也要熟悉赵国的情况。请让臣假设现在秦、赵两国要交战，我们亲自去观察，到底谁能取胜。大王认为赵国和秦国哪个较大？”赵王说：“赵国不如秦国大。”他又问：“哪一国的人口较多？”赵王说：“赵国不如秦国人多。”又问：“哪一国有较丰富的金钱和粮食？”赵王说：“赵国不如秦国富有。”“哪一国治理得较好？”回答说：“赵国比不上秦国。”又问：“哪一国的丞相较贤能？”赵王说：“赵国的丞相不如秦国的贤能。”又问：“哪一国的将军指挥较高明？”赵王说：“赵国的将军不如秦国的高明。”又问：“哪一国的法令较严明？”赵王说：“赵国的法令不如秦国的严明。”司空马说：“这样说来，大王的国家任何一点也不如秦国，大王要亡国了。”

赵王曰：『卿不远赵，而悉教以国事，愿于因计。』司空马曰：『大王裂赵之半以赂秦，秦不接刃而得赵之半，秦必悦。内恶赵之守，外恐诸侯之救，秦必受之。秦受地而郄兵[1]，赵守半国以自存。秦衔赂以自强，山东必恐，亡赵自危，诸侯必惧。惧而相救，则从事可成。臣请大王约从。从事成，则是大王名亡赵之半，实得山东以敌秦，秦不足亡。』

1 郄（xì）：退兵，撤走军队。

译文

赵王说：“你不嫌弃赵国偏远，能毫无保留地教导寡人治国方略，寡人愿意听取你的意见。”司空马说：“大王可割出赵国一半的土地送给秦国，秦国不动一刀一枪而得到半个赵国，一定非常高兴。秦国担心赵国内有守备，外有诸侯救援，必然会立刻接受割地。秦国接受了赵国的割地，就会撤军，赵国守住了一半的国土，仍然可以生存。秦国得到半个赵国，更为强盛，崤山以东各诸侯必然害怕亡国；赵国处境危险，诸侯必然感到恐惧，他们一恐惧就会来援救赵国，这样，合纵抗秦的事就会成功。臣请求替大王去组织合纵联盟。如果合纵联盟成功，那大王名义上虽然失去了半个赵国，但实际上却组成了崤山以东的诸侯共同抗秦的合纵联盟，秦国就不难被灭亡了。”

赵王曰：『前日秦下甲攻赵，赵赂以河间十二县，地削兵弱，卒不免秦患。今又割赵之半以强秦，力不能自存，因以亡矣。愿卿之更计。』司空马曰：『臣少为秦刀笔[1]，以官长而守小官，未尝为兵首，请为大王悉赵兵以遇。』赵王不能将。司空马曰：『臣效愚计，大王不用，是臣无以事大王，愿自请。』

1 刀笔：指刀笔吏。古代在竹木简上记事，有错误就用刀削去，所以称为刀笔。

译文

赵王说：“之前秦国出兵攻打赵国，赵国割让了河间十二县，土地减少了，兵力削弱了，还是免不了遭到秦国的战祸。现在又要割让半个赵国去增强秦国的力量，寡人实在无力自保，眼看就要灭亡了。希望你重新考虑。”司空马说：“臣年轻的时候，在秦国担任办理文书的小吏，没有做过军事将领，臣请求带领赵国的全军去抗击秦国。”赵王不肯任命司空马为将。司空马说：“臣奉献计谋，大王不采纳，这样臣也没有什么可以为大王效劳了，请允许臣离开赵国。”

司空马去赵，渡平原[1]。平原津令郭遗劳而问：『秦兵下赵，上客从赵来，赵事何如？』司空马言其为赵王计而弗用，赵必亡。平原令曰：『以上客料之，赵何时亡？』司空马曰：『赵将武安君[2]，期年而亡；若杀武安君，不过半年。赵王之臣有韩仓者，以曲合于赵王，其交甚亲，其为人疾贤妒功臣。今国危亡，王必用其言，武安君必死。』

1 平原：津渡名，在今山东平原西南。

2 武安君：赵将李牧（？至前二二九）的封号。

译文

司空马离开赵国后，经过平原津。平原津吏郭遗前来慰劳，问他：“秦国出兵攻打赵国，贵客从赵国来，赵国的情况怎么样呢？”司空马说他给赵国献计，赵王却不采纳，赵国必然灭亡。平原令问：“根据你的推断，赵国何时会灭亡呢？”司空马说：“如果赵国以武安君李牧为将，一年就会灭亡；如果杀了武安君，不过半年就会灭亡。赵国大臣中有一个叫韩仓的人，善于阿谀奉承迎合赵王，赵王和他关系很亲密。此人妒忌贤能，不满功臣。现在赵国正处于危急的时刻，赵王必会听从韩仓的话，武安君必死无疑。”

韩仓果恶之，王使人代。武安君至，使韩仓数之曰：『将军战胜，王觞将军，将军为寿于前而捍匕首，当死。』武安君曰：『 病钩[1]，身大臂短，不能及地，起居不敬，恐惧死罪于前，故使工人为木材以接手。上若不信，请以出示。』出之袖中，以示韩仓，状如振栶[2]，缠之以布。『愿公入明知。』

1
（zuǒ）：李牧名。

2 栶：树本名。

译文

韩仓果真诽谤武安君，赵王就派人取代武安君。武安君被调回后，赵王派韩仓去责备武安君，韩仓说：“将军打了胜仗，大王给你敬酒。将军给大王祝酒时却暗藏匕首，依法当斩。”武安君说：“我的胳膊有病，不能伸直，因为手臂缩短了，不能触地，在大王面前起居不敬，恐获死罪，所以让工人做了个木杖接手，大王如果不信，我拿出来请你亲自过目。”于是他伸出胳膊给韩仓看，样子就像木杖，用布缠着。武安君说：“请你在大王面前说明这情况吧。”

韩仓曰：『受命于王，赐将军死，不赦。臣不敢言。』武安君北面再拜赐死，缩剑将自诛，乃曰：『人臣不得自杀宫中。』过司空马门[1]，趣甚疾，出棘门也[2]。右举剑将自诛，臂短不能及，衔剑征之于柱以自刺。武安君死。五月赵亡。

1 司空马门：即司马门，宫门名。

2 棘门：在司马门外的宫门。

译文

韩仓说：“我接受大王的命令，要赐将军死，不能赦免。我不敢替你说话。”武安君便向北面拜了两拜，感谢赐死之恩。抽出宝剑，准备自杀，他说：“人臣不能在宫中自杀。”于是穿过司马门，匆匆走出了棘门。他右手举起宝剑准备自杀，可是因为手臂短，剑刃不够长刺进脖子，于是他口含宝剑的尖端，对着柱子就自杀了。武安君死后五个月，赵国就灭亡了。

平原令见诸公，必为言之曰：『嗟嗞呼[1]，司空马！』又以为：司空马逐于秦，非不知也。去赵，非不肖也。赵去司空马而国亡。国亡者，非无贤人，不能用也。

1 嗟嗞：叹声。

译文

平原令郭遗见到他的朋友时，为司空马叹息说：“唉！司空马！”他认为司空马被秦国逐出，这不是因为他没有才智；他离开赵国，也不是他没有出息，是因为赵国不任用司空马而导致亡国。赵国之其所以亡国，并不是没有贤能的人，而是因为不能任用贤才。

赏析与点评

缺乏自信与缺乏自知的领袖，必然为国家带来灾难。

四国为一将以攻秦

四国为一[1]，将以攻秦。秦王召群臣宾客六十人而问焉，曰：『四国之一，将以图秦，寡人屈于内，而百姓靡于外，为之奈何？』群臣莫对。姚贾对曰[2]：『贾愿出使四国，必绝其谋而安其兵。』乃资车百乘，金千斤，衣以其衣，冠以其冠，带以其剑。姚贾辞行，绝其谋，止其兵，与之为交以报秦。秦王大悦，贾封千户，以为上卿。

1 四国：指的是荆、吴、燕、代。

2 姚贾（生卒年不详）：魏人，始皇时仕秦。

译文

荆、吴、燕、代四国联合，准备攻秦。秦王嬴政召集群臣及宾客六十人前来共商大事，说：“四国合一，将要攻打秦国，寡人内则财政紧绌，外则百姓贫乏，应如何是好？”群臣无言以对。姚贾回应说道：“臣愿出使四国，我们必须破坏他们的计划，令他们的军队不敢妄动。”秦王于是准备了百辆车，千斤金，让姚贾穿上自己的衣服，戴上自己的帽子，佩带上自己的宝剑。姚贾拜别秦王，消解了四国攻秦的念头，停止了军事行动，姚贾和他们结交后回秦国交差。秦王非常高兴，封千户给姚贾，并拜为上卿。

韩非短之，曰：『贾以珍珠重宝南使荆、吴[1]，北使燕、代之间三年，四国之交未必合也，而珍珠重宝尽于内，是贾以王之权、国之宝，外自交于诸侯，愿王察之。且梁监门子，尝盗于梁，臣于赵而逐。取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与同知社稷之计，非所以厉群臣也。』

1 吴：此指越，越灭吴，故此以吴代越。

译文

韩非批评姚贾说：“姚贾带上珍珠墨宝，南到荆、吴，北到燕、代，三年之间，未必真的能联合四国，而珍珠重宝尽耗，这是他利用大王的权势、国家的珍宝，私下和诸侯相勾结，希望大王明察。况且他是大梁守门人的儿子，曾在大梁盗窃，在赵国为官又被驱逐。任用守门人之子、魏国的大盗、赵国的逐臣来过问国家的大政方针，恐怕不是鼓励群臣的方法。”

王召姚贾而问曰：『吾闻子以寡人财交于诸侯，有诸？』对曰：『有之。』王曰：『有何面目复见寡人？』对曰：『曾参孝其亲[1]，天下愿以为子；子胥忠于君[2]，天下愿以为臣；贞女工巧，天下愿以为妃[3]。今贾忠王而王不知也，贾不归四国，尚焉之？使贾不忠于君，四国之王尚焉用贾之身？桀听谗而诛其良将，纣闻谗而杀其忠臣，至身死国亡。今王听谗，则无忠臣矣。』

1 曾参（前五〇五至前四三二）：鲁人，孔子弟子，以孝著称。

2 子胥：伍子胥。

3 妃：匹配。这里是配偶的意思。

译文

秦王召见姚贾问他道：“寡人听说你带着我的财物去结交诸侯，有这回事吗？”姚贾回答说：“有。”秦王说：“你还有脸面来见寡人？”姚贾回答说：“曾参孝敬他的父母，天下都希望他成为自己的儿子；伍子胥尽忠于他的君王，天下的君主都希望他成为自己的臣子；女子善于刺绣，男人都希望她成为自己的配偶。如今我忠于大王却得不到信任。我不回归四国，又该到哪里去呢？假使我不忠于自己的君王，四国的君王怎么会信任我呢？夏桀听信谗言而杀掉他的良将，商纣听信谗言而杀掉他的忠臣，终于导致身死国亡。如今大王听信谗言，就不会再有人为你效忠了。”

王曰：『子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姚贾曰：『太公望[1]，齐之逐夫，朝歌之废屠，子良之逐臣，棘津之雠不庸[2]，文王用之而王[3]。管仲[4]，其鄙之贾人也，南阳之弊幽[5]，鲁之免囚[6]，桓公用之而伯。百里奚，虞之乞人，传卖以五羊之皮，穆公相之而朝西戎[7]。文公用中山盗[8]，而胜于城濮[9]。此四士者，皆有诟丑，大诽天下，明主用之，知其可与立功。使若卞随、务光、申屠狄[10]，人主岂得其用哉！故明主不取其污，不听其非，察其为己用。故可以存社稷者，虽有外诽者不听；虽有高世之名，无咫尺之功者不赏[11]。是以群臣莫敢以虚愿望于上。』

1 太公望：姜尚。

2 棘津：在今山东日照境内。雠：同“售”。不售庸，无人过问的佣工。

3 文王：姬昌（前一一五二至前一〇五六），西周开国之君。

4 管仲（约前七二三或前七一六至前六四五）：字夷吾，春秋时齐国名臣，辅佐齐桓公称霸。

5 南阳：地区名，指今山东泰山以南，汶水以北一带。弊幽：隐沦不为人知。

6 鲁之免囚：齐国内乱，管仲奉公子纠奔鲁，后公子小白入齐，纠死，鲁人囚管仲，送他归齐。

7 穆公：秦穆公。

8 文公：晋文公，为春秋五霸之一。中山：古国名，在今河北正定东北。中山盗指晋文公的侍从里凫须（生卒年不详）。

9 城濮：在今山东鄄城西南临濮集。前六三三年，晋、楚两国在此作战，晋军大获全胜，于是晋文公成为霸主。

10 卞随、务光：都是商汤王时的隐士，不愿接受汤的让位。申屠狄：商纣时人，见纣无道，投水自杀。

11 咫尺之功：小功。周八寸为咫。

译文

秦王说：“你是守门人的儿子，魏国的大盗，赵国不要的臣子。”姚贾说：“太公望在齐国被妻子所弃，朝歌经营不善的屠夫，因办事不力而被子良所逐，棘津的失业者，但文王因任用他而成就了王业。管仲是齐国偏远地区的小贩，在南阳默默无闻，又是鲁国中获赦的囚犯，但齐桓公用他而成为霸主。百里奚是虞国的穷人，被人用五张羊皮转卖至秦国，但秦穆公任用他，令西戎来朝。晋文公任用中山国的小偷里凫须，因而取得了城濮之战的胜利。这四个人，均曾受辱，遭受诽谤，但明君起用他们，因为知道他们可以为国立功。假若像卞随、务光、申屠狄那样的隐士，人君怎么能使用他们呢？所以明君不看他们的污点，不听别人指摘他们的过失，反而看他能否为己所用。只要能安定国家，就不听外边对他们的诽谤；即使有高名，要是没尺寸之功，也不会赏赐，这样群臣就不会有无功而受禄的妄想。”

秦王曰：『然。』乃复使姚贾而诛韩非。

译文

秦王说：“你说得对。”于是重新任用姚贾而杀掉了韩非。

卷八 齐策一

本篇导读

《齐策一》先以《靖郭君善齐貌辨》写贤相靖郭君田婴，继而述及良将田忌。《邯郸之难》以齐国在桂陵之战“围魏救赵”一役中，突显主帅田忌的重要性，而更为关键的乃其军师孙膑。在马陵决战中，魏太子申被杀，孙膑的仇人庞涓亦一命呜呼。经此一役后，魏国自魏文侯以来的富强局面，因魏惠王之鲁莽而一蹶不振。

田忌是齐国之良将，并有大功于齐国，可惜却为邹忌所诬陷而出逃于楚国。故无论邹忌如何令齐威王广开言路和变法有功，亦无法弥补他在诬陷田忌一事上的缺失。

齐与秦，其时号称东、西两大国。本书录选了《苏秦为赵合说齐宣王》一文，当中反映了齐国都城临淄的繁华富裕，街道上人们肩摩毂击，吃喝玩乐，应有尽有，且沃野千里，带甲数十万，号称强国。

靖郭君善齐貌辨

靖郭君善齐貌辨[1]。齐貌辨之为人也多疵，门人弗说。士尉以证靖郭君[2]，靖郭君不听，士尉辞而去。孟尝君又窃以谏，靖郭君大怒曰：『刬而类[3]，破吾家。苟可慊齐貌辨者[4]，吾无辞为之。』于是舍之上舍，令长子御，旦暮进食。

1 靖郭君：田婴（生卒年不详），齐威王之子，曾为齐相，封于薛地，靖郭君是他逝世后的谥号。齐貌辨：齐人，靖郭君的门客。

2 士尉：齐人，靖郭君的门客。

3 刬（chǎn）：同“铲”，削除。

4 慊（qiè）：满意。

译文

靖郭君田婴很欣赏齐貌辨。然而齐貌辨有很多小毛病，门客们都不喜欢他。门客士尉规劝靖郭君，靖郭君不听，士尉就告辞而去。他儿子孟尝君又私下劝告，靖郭君勃然大怒说：“即使牺牲你们这些人，毁掉我的家，如能让齐貌辨满意，我都不会拒绝去做。”于是，他给齐貌辨安排住上等的客舍，让长子侍奉他，早晚送饭给他。

数年，威王薨[1]，宣王立[2]。靖郭君之交，大不善于宣王，辞而之薛，与齐貌辨俱留。无几何，齐貌辨辞而行，请见宣王。靖郭君曰：『王之不说婴甚，公往必得死焉。』齐貌辨曰：『固不求生也，请必行。』靖郭君不能止。

1 威王（约前三七八至前三二〇）：名因齐，公元前三五六至公元前三二〇年在位。薨（hōnɡ）：古代诸侯或有爵位之官死去称薨。

2 宣王（约前三五〇至前三〇一）：名辟疆，威王子，公元前三一九至公元前三〇一年在位。

译文

过了几年，齐威王去世了，齐宣王即位。靖郭君和宣王的关系不太好，靖郭君只好辞别宣王，回到自己的封地薛邑，齐貌辨也跟他一起回去。没过多久，齐貌辨告别靖郭君，要到国都拜见宣王。靖郭君说：“齐宣王很不喜欢我，你要是去的话，肯定是死路一条！”齐貌辨说：“我本来就没有想着求生。请务必让我去吧！”靖郭君不能阻止他。

齐貌辨行至齐，宣王闻之，藏怒以待之。齐貌辨见宣王，王曰：『子，靖郭君之所听爱夫！』齐貌辨曰：『爱则有之，听则无有。王之方为太子之时，辨谓靖郭君曰：「太子相不仁，过颐豕视，若是者信反。不若废太子，更立卫姬婴儿郊师[1]。」靖郭君泣而曰：「不可，吾不忍也。」若听辨而为之，必无今日之患也。此为一。至于薛，昭阳请以数倍之地易薛[2]，辨又曰：「必听之。」靖郭君曰：「受薛于先王，虽恶于后王，吾独谓先王何乎！且先王之庙在薛，吾岂可以先王之庙与楚乎！」又不肯听辨。此为二。』宣王大息，动于颜色，曰：『靖郭君之于寡人一至此乎！寡人少，殊不知此。客肯为寡人来靖郭君乎？』齐貌辨对曰：『敬诺。』

1 郊师：卫姬的儿子，宣王的庶弟。

2 昭阳：楚将，曾任楚大司马。

译文

齐貌辨到了国都，宣王听说这事后，满怀怒气等着他。齐貌辨见到了宣王，宣王说：“你就是靖郭君很喜欢、言听计从的那个人吧！”齐貌辨说：“喜爱倒是有这回事，言听计从却谈不上。当大王仍是太子的时候，我曾对靖郭君说：‘太子的长相不好，脸颊过长，眼光无神，这种人是不会通情达理的。不如废掉太子，另立卫姬的儿子郊师。’靖郭君听了之后哭着说：‘不行，我不忍心这么做。’如果他听了我的话，就没有今天的忧患了，这是其一。到了薛邑以后，楚将昭阳要求用几倍大的地盘来换取薛邑。我又劝靖郭君：‘你一定要同意这件事。’靖郭君说：‘我从先王那里接受了薛邑，虽然大王现在对我不好，但那样做怎么对得起先王呢？况且，先王的宗庙就在薛邑，我怎能把先王的宗庙交给楚国呢？’他又不听我的话，这是其二。”宣王听后，长长地叹息说：“靖郭君对待寡人，竟然到如此地步吗？寡人年轻，丝毫不了解这些情况。你愿意为寡人把靖郭君请回来吗？”齐貌辨说：“遵命。”

靖郭君衣威王之衣，冠舞其剑，宣王自迎靖郭君于郊，望之而泣。靖郭君至，因请相之。靖郭君辞，不得已而受。七日，谢病强辞。靖郭君辞不得，三日而听。

译文

靖郭君（见宣王时）穿着了威王赐给他的衣服，戴了威王赐给他的帽子，佩带着威王赐给他的宝剑。宣王亲自到郊外去迎接他，看见他就忍不住流下眼泪。靖郭君来到齐都，宣王就请靖郭君为丞相。靖郭君一再辞谢，不得已才接受。七天以后称病再度请辞相位，过了三天，齐王才同意。

当是时，靖郭君可谓能自知人矣！能自知人，故人非之不为沮。此齐貌辨之所以外生乐患趣难者也[1]。

1 趣：同“趋”。

译文

在这个时候，靖郭君可说是善于发现人才。他能够了解人才，因此当旁人非议齐貌辨时，他毫不动摇。这正是齐貌辨能够置生死于度外、乐于为他分忧解难的原因啊！

赏析与点评

慧眼识人，奖掖后进，方才是成就大事的人物。

邯郸之难

邯郸之难[1]，赵求救于齐。田侯召大臣而谋曰[2]：『救赵孰与勿救？』邹子曰[3]：『不如勿救。』段干纶曰[4]：『弗救，则我不利。』田侯曰：『何哉？』『夫魏氏兼邯郸，其于齐何利哉！』田侯曰：『善。』乃起兵，曰：『军于邯郸之郊。』段干纶曰：『臣之求利且不利者[5]，非此也。夫救邯郸，军于其郊，是赵不拔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以弊魏[6]，邯郸拔而承魏之弊，是赵破而魏弱也。』田侯曰：『善。』乃起兵南攻襄陵。七月，邯郸拔。齐因乘魏之弊，大破之桂陵[7]。

1 邯郸之难：指魏军围攻赵国的都城邯郸。

2 田侯：即齐威王。

3 邹子：即邹忌（约前三八五至前三一九），齐威王大臣，齐相，被封在下邳，号称为成侯。

4 段干纶（生卒年不详）：齐臣。

5 之求：当作“言救”。且：抑或。

6 襄陵：魏邑，在今河南睢县西边。

7 桂陵：齐地，在今河南长垣北边。

译文

赵都邯郸被魏军围攻，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威王召集大臣们商议道：“救不救赵国？”邹忌说：“不如不救。”段干纶说：“不救会对我国不利。”齐威王说：“为什么？”段干纶回答说：“让魏国攻下邯郸，这对齐国有什么好处呢！”齐威王说：“对。”于是派兵，说：“让大军驻扎在邯郸郊外。”段干纶说：“臣所说的利或不利，不是这样办。援救邯郸，而驻军在它的郊外，会造成赵都不被攻下而魏国兵力无损的局面，所以说不如向南攻打襄陵，令魏军疲敝。这样邯郸会被攻下而魏军则会疲敝，将使赵国残破而魏国削弱。”齐威王说：“好。”于是派兵南下攻打襄陵。这年的七月，邯郸失守。齐军乘魏军疲敝之际，在桂陵大败魏军。

赏析与点评

以逸待劳，以柔克刚，以智取胜。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齐威王使章子将而应之[1]，与秦交和而舍[2]。使者数相往来，章子为变其徽章[3]，以杂秦军。候者言章子以齐入秦，威王不应。顷之间，候者复言章子以齐兵降秦，威王不应。而此者三。有司请曰：『言章子之败者，异人而同辞，王何不发将而击之？』王曰：『此不叛寡人明矣，曷为击之！』

1 齐威王：当为齐宣王，下同。章子：齐名将匡章（生卒年不详）。

2 交和而舍：两军相对，军门称为“和”。舍，屯驻。

3 徽章：包括旗帜和士卒衣服的标识。

译文

秦国向韩、魏借道攻打齐国，齐威王派章子领兵应战，他和秦军一接触就驻扎下来。双方的使者多次来往，章子改变了军队服装上的标识，以混杂于秦军中。探子说章子带领齐兵投向了秦军，齐威王没有理会。不久，探子又说章子带兵向秦军投降，齐威王仍旧没有理会。这样重复了三次。有关主管人员提出说：“说章子背叛的人，几个都异口同声，大王为什么不派兵攻打他？”齐王说：“很明显他不会背叛寡人，为什么要攻打他呢？”

顷间，言齐兵大胜，秦军大败，于是秦王拜西藩之臣而谢于齐。左右曰：『何以知之？』曰：『章子之母启得罪其父，其父杀之而埋马栈之下。吾使章子将也，勉之曰：「夫子之强，全兵而还，必更葬将军之母。」对曰：「臣非不能更葬先妾也。臣之母启得罪臣之父，臣之父未教而死。夫不得父之教而更葬母，是欺死父也，故不敢。」夫为人子而不欺死父，岂为人臣欺生君哉？』

译文

不久，传来消息说齐军大胜，秦军大败，于是秦王自称为西边的藩臣向齐国谢罪。齐王身边的人说：“大王怎么知道章子不会背叛呢？”齐王说：“章子的母亲启得罪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杀了他的母亲，并把她埋于马厩之下。寡人派章子领兵，鼓励他说：‘以你的勇敢，定必凯旋而归，寡人一定会重新安葬你的母亲。’章子说：‘臣不是不能重新安葬死去的母亲。臣的母亲启得罪了先父，先父没有留下什么吩咐就死了。臣没有得到父亲的吩咐就擅自改葬母亲，这是欺骗死去的父亲，因此我不敢这样办。’他作为儿子不会欺骗死去的父亲，作为臣子怎么可能会欺骗活着的君主呢？”

赏析与点评

善良忠厚是获得别人信任与尊重的必要品德。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曰[1]：『齐南有太山，东有琅邪[2]，西有清河[3]，北有渤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齐车之良[4]，五家之兵[5]，疾如锥矢，战如雷电，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太山、绝清河、涉渤海也。临淄之中七万户[6]，臣窃度之，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淄之卒固以二十一万矣。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踏鞠者[7]。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不能当，今乃西面事秦，窃为大王羞之！』

1 苏秦：本章为纵横家练习游说之作，此苏秦及下文齐宣王都是假托人名。

2 琅邪：在今山东诸城东南的山。

3 清河：指济水，是齐、赵边境的界河。

4 齐车：当作“三军”。

5 五家之兵：又称“五都之兵”，是齐军主力。

6 临淄（zī）：齐都，今山东淄博东北。

7 竽（yú）：乐器，笙类。瑟：乐器，似琴。筑（zhù）：乐器，似瑟而较大，头安弦，用竹击打。琴：乐器，古为五弦，后用七弦。斗鸡：用鸡相斗的游戏。走犬：指田猎活动。六博：古代棋戏之一。踏鞠（jū）：以皮做成，用毛充实，即古代的足球。

译文

苏秦为赵国合纵游说齐宣王说：“齐国的南面有泰山，东面有琅邪山，西面有清河，北面有渤海，是四方都有要塞的国家。齐国方圆两千里，精兵数十万，粮食堆积如山。三军勇士，五家精兵，行如疾箭飞快，战如雷电威猛，解散如风雨骤停。即使征兵，也从来没有征调泰山下、清河边和渤海之滨的部队。单是临淄城中就有七万家，臣私下估量，每户不少于三个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须等待从远地调兵，临淄城中的兵力就已经达到二十一万了。临淄非常富庶且殷实，百姓们没有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踢球的。在临淄的路上，车轴互击，人们肩膀互擦，把衣襟连起来就成为帷帐，卷起袖子就成了幕布，挥出的汗水成为雨点，家家富有，心宽气扬。以大王的贤名与齐国的强盛，天下没有敌人，如今却向西面屈服于秦国，臣私下真为大王感到羞耻。”

『且夫韩、魏之所以畏秦者，以与秦接界也。兵出而相当，不至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以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

译文

“韩、魏两国之所以惧怕秦国，是因为他们与秦国接邻。出兵而相对，不到十天，胜败毕现。韩、魏两国战胜秦国，兵力则减，边境便无法防守；要是战而不胜，就濒临灭亡。因此韩、魏不敢轻率与秦国开战，却容易向秦屈服。”

『今秦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卫阳晋之道[1]，径亢父之险[2]，车不得方轨，马不得并行，百人守险，千人不能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猲，高跃而不敢进，则秦不能害齐，亦已明矣。夫不深料秦之不奈我何也，而欲西面事秦，是群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臣固愿大王之少留计。』

1 阳晋：卫地，在今山东郓城西边。

2 亢父：齐邑，在今山东济宁南边。

译文

“如今秦国攻齐却不是这样，背后是韩、魏的地方，穿越卫国阳晋的要道，通过亢父的险路，车不能并驾，马不能并行，一百人守住险隘，一千人都不能通过。秦军虽然想深入齐国，却心中不安，恐怕韩、魏从后偷袭。因此虚声恫吓，迟疑不进。秦国不能危害齐国，这是十分明显的。不考虑秦国不能把我怎么样，而想向西面服从秦国，这是群臣计谋的错失。现在没有臣事秦国的名声，而能得到强国的地位，臣希望大王稍稍考虑一下。”

齐王曰：『寡人不敏，今主君以赵王之教诏之，敬奉社稷以从。』

译文

齐王说：“寡人不智，现在你把赵王的教诲告知，寡人恭敬地把国家托付给你。”

卷九 齐策二

本篇导读

本卷记述齐国趁燕国内乱而出兵侵略，不仁不义。至于祸患的根源是来自燕王哙，他在战国这种尔虞我诈、寸土必争的态势下禅让王位于丞相子之，可谓是一出政治闹剧。此外，由他的荒唐所引致的灾难性后果，齐灭燕，燕又灭齐，一来一去，两败俱伤，而秦国则坐收渔人之利。在《秦攻赵长平》一篇中，记述了秦攻赵于长平，齐王却完全漠视“唇亡齿寒”的利害关系，“长平之战”的灾难性结果是重挫了唯一可以抗衡秦国的赵国军队。自此，秦与六国在军事上失去平衡，六国已毫无还击之力。及至秦灭韩，齐亦同样坐视不理。齐王建坐视三晋危在旦夕而不伸出援手，可见他的自私与恐惧，最后他更被秦王诱骗而身死国亡。秦国不必灭六国，而六国早已自灭，束手就擒，以待秦国。

昭阳为楚伐魏

昭阳为楚伐魏[1]，覆军杀将得八城，移兵而攻齐。陈轸为齐王使[2]，见昭阳，再拜贺战胜，起而问：『楚之法，覆军杀将，其官爵何也？』昭阳曰：『官为上柱国[3]，爵为上执圭[4]。』陈轸曰：『异贵于此者何也？』曰：『唯令尹耳[5]。』陈轸曰：『令尹贵矣！王非置两令尹也，臣窃为公譬可也。楚有祠者，赐其舍人卮酒[6]。舍人相谓曰：「数人饮之不足，一人饮之有余。请画地为蛇，先成者饮酒。」一人蛇先成，引酒且饮之，乃左手持卮，右手画蛇，曰：「吾能为之足。」未成，一人之蛇成，夺其卮曰：「蛇固无足，子安能为之足？」遂饮其酒。为蛇足者，终亡其酒。今君相楚而攻魏，破军杀将得八城，不弱兵，欲攻齐，齐畏公甚。公以是为名亦足矣，官之上非可重也。战无不胜而不知止者，身且死，爵且后归，犹为蛇足也。』昭阳以为然，解军而去。

1 昭阳为楚伐魏：这次战役发生在公元前三二三年。昭阳是楚军主将，官位为掌管军事大权的大司马，他在这次战役中大败魏军。

2 陈轸（zhěn）（生卒年不详）：齐国人，著名的策士。他见魏国战败，担心齐国同遭战祸，于是出使魏国，劝说昭阳罢兵，使自己的国家免遭战祸。

3 上柱国：即大司马，楚国最高武官。

4 上执圭：楚国的最高爵位。圭，上尖下长方的贵重玉器。

5 令尹：楚国的最高官职，相当于别国的丞相。

6 舍人：君王身边的侍从人员。卮（zhī）：酒杯。

译文

昭阳为楚国攻打魏国，击溃魏军，杀掉魏将，夺得八座城池，接着又调军攻打齐国。陈轸受齐王派遣，去见昭阳，他向昭阳拜贺他打了胜仗，然后起身问道：“根据楚国的规定，击溃敌军，杀死敌将，能得到什么官爵呢？”昭阳说：“可以做上柱国的官，爵可封上执圭的爵。”陈轸说：“比这更尊贵的官爵是什么？”昭阳答道：“那只有令尹了。”陈轸说：“令尹是最尊贵的了，可是楚王不会设置两个令尹啊！请让我为你打个比方吧。楚国有一个负责举行祭祀的人，祭祀完毕，就赐给他身边的随从一杯酒。这些随从商量道：‘这点酒几个人不够喝，一个人喝则还有余。我们在地上画蛇吧，先画成的人可以喝酒。’有一个人先画好了，拿起酒杯就准备喝。他左手拿着酒杯，右手仍继续画着蛇，他说：‘我还能给蛇添上脚呢。’蛇脚还没画好，另一个人把蛇画好了，抢过他的酒杯说：‘蛇本没有脚，你怎能给它添上脚呢！’说完就把酒喝掉了。那个为蛇添上脚的人，终于失去了他应得的酒。如今你辅佐楚国攻打魏国，破军杀将，又得了八座城池，兵力没有受到什么损耗，你又想去攻打齐国，齐国非常害怕你。你的威名已经远播，也够了，上柱国的官位之上再没有什么官职可加了。所向无敌而不知道适可而止的人，将会丢失性命，他的官爵也会给了后来的人，这就好像给蛇添上脚一样啊！”昭阳同意陈轸的忠告，于是撤兵。

秦攻赵长平

秦攻赵长平[1]，齐、楚救之[2]。秦计曰：『齐、楚救赵，亲，则将退兵；不亲，则且遂攻之。』

赵无以食，请粟于齐，而齐不听。苏秦谓齐王曰[3]：『不如听之以却秦兵，不听则秦兵不却，是秦之计中，而齐、燕之计过矣。且赵之于燕、齐，隐蔽也[4]，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则明日及齐、楚矣。且夫救赵之务，宜若奉漏壅[5]，沃焦釜。夫救赵，高义也；却秦兵，显名也。义救亡赵，威却强秦兵，不务为此，而务爱粟，则为国计者过矣。』

1 长平：在今山西高平西北。

2 楚：一作燕。

3 苏秦：此时苏秦已死，应为字误。据《史记》记载，应为周子，齐的谋臣。

4 隐：通“荫”。

5 奉：通“捧”。壅：应为“瓮”，盛水或酒的陶器。

译文

秦国进攻赵国的长平，齐、燕两国出兵相救。秦王深思后说：“齐、燕出兵救赵，如果他们齐心协力，我们就撤兵；否则，那我们就继续进攻。”

赵国军队缺乏粮食，向齐国借粮，可是齐王不肯。谋臣周子对齐王说：“不如答应赵国的请求，以迫使秦国撤兵；如果不答应，秦兵就不会退兵，这正合了秦国的心意，齐、燕两国就失策了。况且赵国是燕、齐的屏障，就像牙齿有嘴唇保护一样，如果失去了嘴唇，牙齿就寒冷了。今天秦灭了赵，明天就会轮到齐、燕了。而且救赵的事，就像用手捧住漏水的瓮，又像往烧干的锅里浇水那样急迫。援救赵国，是大义；使秦兵退却，又可显扬威武的名声。既有救赵的义举，又树立了打退秦军的威风，不致力于做这样的大事，只知道爱惜粮食，是对国策考虑的错误判断。”

赏析与点评

世间人事往往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在别人困难之际伸出援手，很可能就是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卷十 齐策三

本篇导读

这一卷着重写孟尝君田文与门客之间的互动关系。孟尝君食客三千，其善待门客的政治手腕，几乎是能人所不能。其门客夏侯章无尺寸之功而获厚待，更四处散播孟尝君的坏话。对于门客与其夫人私通，孟尝君也不以为逆，甚至推荐该门客前往卫国担任要职。后来卫国想联合诸侯攻打齐国，这门客就发挥了作用，化解了齐国的一场劫难。然而，孟尝君赔上夫人来获得政治利益，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此外，其门客收了运输象牙床者登徒的宝剑，于是劝说孟尝君拒收此象牙床以得天下人心。门客是受贿才献言，动机已不单纯，而孟尝君则为了显扬名声，竟大肆宣传，可见其好名心切。政治的魔力，扭曲人性，古今皆然，殷鉴不远。

不过，齐王与孟君之胸襟与政治手腕，可谓有云泥之别。孟尝君虽乃宗室贵冑，但他仍要送上玉珥来揣度齐王宠爱哪一位妃子来相机行事，且其执政处处受制于齐王，以致他意兴阑珊，打算离齐入秦，由此可见齐王之昏庸。

孟尝君将入秦

孟尝君将入秦[1]，止者千数而弗听。苏秦欲止之，孟尝曰：『人事者，吾已尽知之矣；吾所未闻者，独鬼事耳。』苏秦曰：『臣之来也，固不敢言人事也，固且以鬼事见君。』

1 孟尝君：即田文，时为齐相。

译文

孟尝君将要到秦国去，上千的人劝阻他，他均不听从。苏秦打算劝阻他，孟尝君说：“讲人事的话，我全都知道；我还没有听说过的，只有鬼神的事而已。”苏秦说：“我这次来，本不敢谈人事，而打算和你谈谈鬼神的事。”

孟尝君见之。谓孟尝君曰：『今者臣来，过于淄上[1]，有土偶人与桃梗相与语[2]。桃梗谓土偶人曰：「子，西岸之土也，埏子以为人[3]，至岁八月[4]，降雨下[5]，淄水至，则汝残矣。」土偶曰：「不然。吾西岸之土也，吾残则复西岸耳。今子，东国之桃梗也，刻削子以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则子漂漂者将何如耳。」今秦，四塞之国[6]，譬若虎口，而君入之，则臣不知君所出矣。』孟尝君乃止。

1 淄：水名，源出今山东莱芜东北。

2 土偶人：用泥土做成的人形。桃梗：用桃木刻成的人像。

3 埏（shān）：用水调和泥土。

4 八月：此时正值雨季。

5 降雨：大雨。降，通“洚”。

6 四塞之国：四面都有高山、要塞的国家。

译文

孟尝君接见了苏秦。苏秦对孟尝君说：“我这次来，经过淄水，遇见有个土偶人和木偶人在互相谈话。木偶人对土偶人说：‘你是西岸的泥土，把你做成人形，到了八月雨季，天降大雨，淄水暴发，你就会被冲坏了。’土偶人说：‘不对。我本是西岸的泥土，我被冲坏，泥土仍然回到西岸而已。而你，本是东方的桃梗，被雕成了人形，大雨下降，淄水来到，把你冲走，那时你便飘飘荡荡，不知哪里才是归宿。’如今秦国是一个四方都有险塞的国家，有如虎口，你进去了，我不知道你能从哪里出来呢。”孟尝君就停止了他的行程。

赏析与点评

“人离乡贱”并非绝对，“良禽择木而栖”更值得推崇。

卷十一 齐策四

本篇导读

门客冯谖为孟尝君烧券市义，从而名扬天下，诸侯亦以其贤能而纷纷招徕。可以说，孟尝君获取民心的手段非常成功，可是他却暗地里以小竹简记下五百个他所怨恨的人名。然而，孟尝君又虚心纳谏，勇于认错，削掉竹简上的名字，又听从鲁仲连之规劝，厚待他所不喜欢的门客。因此，公孙弘为孟尝君出使秦国，义正词严，弘扬名声。相对而言，管燕之刻薄寡恩，到了危急关头，便孤立无援。

此外，此卷又记述了颜襡与王斗之言，反映出其民本思想。赵威后在接见齐使时虽先民而后君，但她却建议杀掉隐士于陵仲子，可见她并非真正的以民为本，历代对她的称颂，甚为不妥。至于秦国之约齐国称霸，乃将齐王放在火堆上烤。齐闵王为苏秦所惑，因而弃秦攻宋，以致齐国灭亡之祸，亦为期不远了。

齐人有冯谖者

齐人有冯谖者，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愿寄食门下。孟尝君曰：『客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

译文

齐国有个叫冯谖的人，穷得没法生存，于是请求人向孟尝君请求，希望在他的门下当一名食客。孟尝君问：“先生有什么爱好？”冯谖回答说：“没什么爱好。”孟尝君又问：“先生有什么才能？”冯谖回答说：“没有什么才能。”孟尝君笑着答应道：“好吧！”孟尝君身边的人因为主人看不起冯谖，就随便拿些粗劣的饭食给他吃。

居有顷，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归来乎[1]！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客。』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于是乘其车，揭其剑，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后有顷，复弹其剑铗，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于是冯谖不复歌。

1 铗（jiá）：剑柄，这里指剑。

译文

住下不久，冯谖靠在廊柱上，弹着他的佩剑歌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吃饭没有鱼啊。”随从们把这事报告给孟尝君知道。孟尝君说：“给他鱼吃，把他当中等门客对待。”没过多久，冯谖又弹着剑歌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出门没有车坐。”周围的人都笑他，又告诉孟尝君。孟尝君说：“给他备车，让他享受乘车门客的待遇。”于是冯谖坐着车，举着剑，去拜访他的朋友说：“孟尝君把我当门客看待。”此后不久，冯谖又弹着剑歌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没办法养家啊。”孟尝君周围的人都讨厌他，认为他贪心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先生有亲属吗？”冯谖回答说：“有个老母亲。”孟尝君就派人把食用送给冯谖的母亲，不让她感到有所缺乏。于是冯谖就不再唱歌了。

后孟尝君出记[1]，问门下诸客：『谁习计会，能为文收责于薛者乎[2]？』冯谖署曰：『能。』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孟尝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负之，未尝见也。』请而见之，谢曰：『文倦于事，愦于忧，而性愚[3]，沉于国家之事，开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冯谖曰：『愿之。』于是约车治装，载券契而行，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4]？』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

1 记：账册。

2 责：同“债”。

3 （nuò）：懦弱。

4 反：同“返”。

译文

后来孟尝君出了文告，向门客们征询道：“有谁熟悉会计业务，能替我到薛邑去收债呢？”冯谖签上自己的名字，说：“我能办到。”孟尝君感到奇怪，问道：“这人是谁呀？”侍从们告诉他：“就是那个歌唱‘长剑回去吧’的人啊！”孟尝君笑着说：“这位门客真是有本领啊，我对不起他，还从来没有接见过他呢。”就把冯谖请来见面，并向他道歉说：“我被杂务缠身疲劳，心烦意乱，又生性懦弱，困于国事，以致开罪了先生。先生不见怪，还愿意为我到薛邑收债吗？”冯谖说：“我愿意。”于是备车整装，带上契约，准备上路。辞行时问道：“收完债，买什么东西回来呢？”孟尝君说：“就看我家缺少什么吧。”

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券遍合，起矫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

译文

冯谖驱车来到薛邑，叫差役召集该还债的百姓前来核对契约。核对完毕后，冯谖起身假传孟尝君的命令，宣布免掉百姓所欠的债务，并当众烧毁契约，百姓们欢呼万岁。

长驱到齐，晨而求见。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冯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臣窃计，君宫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陈[1]。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窃以为君市义。』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其民[2]，因而贾利之[3]。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尝君不说[4]，曰：『诺。先生休矣！』

1 下陈：堂下的庭院。

2 拊（fǔ）：抚爱。

3 贾利：用商人的手段获利。

4 说：同“悦”。

译文

冯谖驱车赶回齐都临淄，一大早就去拜见孟尝君。孟尝君对他迅速返回感到奇怪，穿戴好衣冠出来接见他，问道：“债收完了吗？回来得很快啊！”冯谖答道：“收完了。”孟尝君又问：“买了什么回来？”冯谖说：“你说‘看我家所缺少什么就买什么’。我想，你的宫中堆放着珍宝，厩中充满狗马，堂下庭院尽是美女。而你家所缺少的就是义啊！我私下为你把义买回来了。”孟尝君问：“买义是什么一回事呢？”冯谖说：“现在你只有一个小小的薛邑，不抚爱那里的百姓，反而像商人一样在他们身上取利。我已擅自假传你的命令，把债款赐给了百姓，并烧掉了契约，百姓们高呼万岁。这就是我给你买回的‘义’啊。”孟尝君听了很不高兴，说：“行，先生下去休息吧！”

后期年，齐王谓孟尝君曰[1]：『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孟尝君就国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孟尝君顾谓冯谖曰：『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

1 齐王：指齐闵王。

译文

过了一年，齐闵王对孟尝君说：“寡人不敢把先王的大臣当作自己的臣下。”孟尝君只好回到自己的封地薛邑，在距薛邑还有百多里路的地方，百姓扶老携幼，早已在路上迎接他了。孟尝君回过头对冯谖说：“先生为我买的‘义’，我今天算是看到了。”

赏析与点评

广施仁义，与人为善，道路便会越走越宽阔。

鲁仲连谓孟尝

鲁仲连谓孟尝：『君好士也！雍门养椒亦[1]，阳得子养[2]，饮食、衣裘与之同之，皆得其死。今君之家富于二公，而士未有为君尽游者也。』君曰：『文不得是二人故也。使文得二人者，岂独不得尽？』对曰：『君之厩马百乘，无不被绣衣而食菽粟者，岂有骐麟耳哉[3]？后宫十妃，皆衣缟纻[4]，食梁肉[5]，岂有毛、西施哉[6]？色与马取于今之世，士何必待古哉？故曰君之好士未也。』

1 雍门：齐都临淄城门名，此以地为氏。椒亦：雍门子的门客。

2 阳得子：事迹不详。“养”下缺所养人的姓名。

3 骐（qí）麟（lù）耳：骐麟和耳都是良马之名。

4 缟（ɡǎo）：素色缯。纻（zhù）：细麻布。

5 梁：质量优良的小米，色微黄。

6 毛（qiánɡ）：即毛嫱，古美女名。西施：春秋时越王勾践（前五二〇至前四六五）献给吴王夫差（？至前四七三）的美女。

译文

鲁仲连对孟尝君说：“你做到喜欢士人了吗？雍门子供养椒亦，阳得子供养某某，他们吃饭、穿衣都和士人相同，而士人都为雍门子和阳得子效死力。如今你的家比雍门子和阳得子都富裕，可是你身边的士人，没有一个为你尽心竭力的。”孟尝君说：“因为我没有得到像椒亦他们两位那样的士人啊，如果我能得到像他们两位那样的人，怎么会不为我尽心竭力呢！”鲁仲连说：“你马厩里的马有上百匹，它们披的都是锦绣彩衣，吃的都是豆子、小米，难道它们都是骐麟、耳那样的骏马吗？你后宫里的妃子，穿的都是素丝、细麻的衣服，吃美食佳肴，难道有像毛嫱、西施那样的美女吗？女人和马匹取用的是现世的，而士人为什么一定要用古代的呢！所以说你没有真正做到礼贤下士。”

赏析与点评

贵古贱今，自古已然。

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

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谭拾子迎之于境[1]，谓孟尝君曰：『君得无有所怨齐士大夫？』孟尝君曰：『有。』『君满意杀之乎？』孟尝君曰：『然。』谭拾子曰：『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不知。』谭拾子曰：『事之必至者，死也；理之固然者，富贵则就之，贫贱则去之。此事之必至，理之固然者。请以市谕。市，朝则满，夕则虚，非朝爱市而夕憎之也，求存故往，亡故去[2]。愿君勿怨。』孟尝君乃取所怨五百牒削去之[3]，不敢以为言。

1 谭拾子：齐人。

2 亡故去：言所需要的物品，集市中已无。亡，通“无”。

3 牒：简札，古代记事用的小竹片或木片。

译文

孟尝君被逐出齐国，后来又返回，齐人谭拾子在边界上迎接他，并问孟尝君说：“在齐国的士大夫中，有没有你心里怨恨的人呢？”孟尝君说：“有。”“你把他们杀了就满意了吧？”孟尝君：“是的。”谭拾子说：“事物总有其发展的必然结果，道理也有其发展的必然规律，你知道吗？”孟尝君说：“不知道。”谭拾子说：“人总有一死，这是必然的。人若有钱有势，别人就会来亲近他；若贫穷低贱，别人就会离他而去，这是不变的道理。让我拿集市来打个比喻。早市里的人如潮涌，到晚上就空无一人，这并不是人们喜爱早市，讨厌晚市，只是因为早市里有人们所需要的东西，所以大家都来了；到了晚上，要买的东西都没有了，故此就离开。希望你不要有怨恨的心。”于是孟尝君就削掉记在小竹简上他所怨恨的五百个人的名字，不再提起这件事了。

赏析与点评

人情冷暖，古今皆然，遇上仁义之人，便应珍惜感恩。

卷十二 齐策五

本篇导读

在本篇中，苏秦先对齐闵王提出权变与凭借，建议齐闵王审时度势以制敌。他认为利器之所以能杀人，亦是有所凭借，借此指出合纵的重要性。苏秦以卫国为例，指出卫国本将亡国，但获魏国营救而得以复国，且取得了赵国河东之地；再而战事蔓延，又将楚国牵扯了进来。苏秦以此道出为了确保本国的利益，结盟是有为与有所不为的。他再指出往昔齐国在结盟上的不当之处，卖了力而没有多获土地，反招怨恨，原因在于齐国喜于结盟及挫败强敌。不过，苏秦所说的大国与小国的不同策略，在当时的复杂态势下，只是一套虚无的理论。他列数了吴王夫差逞强称霸，蔡国、莒国使用计策，陈、蔡用诈，最终都一一败亡。然而，他却又说“寄怨”，即将怨恨转嫁别国，又提出“微用兵而寄于义”，即隐藏用兵而假借正义，这与前面所说的不使诈存在矛盾；至于“不约亲，不相质而固”，更是违背了现实。他又以齐、燕在权地作战为例，胡人伺机偷袭燕、楼烦，以证明只要利害相趋，则无须结盟。

战争是祸害，人尽皆知，但在战国时期，怎能避免战争？故苏秦所说的“战攻非所先”，基本是在麻醉齐闵王，以图瘫痪其战备。至于他列举智伯灭掉范氏与中行氏，而最后却招致失败，原因在于“兵先战攻”，更是颠倒黑白。智伯之败乃在于骄傲轻敌，假如他清醒并能团结驱使韩、魏二家，则赵氏必亡。至于他罗列的一大堆战争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则在于恐吓齐闵王。关键的是，齐国即使不侵略他国，亦必为他国所侵略，战争是时刻如箭在弦，而他的游说几乎就是企图令齐闵王折其箭而断其弦。故此，苏秦之说齐闵王，乃有意地扭曲历史事实，违背历史潮流，漠视残酷的政治现实，有预谋地引导齐闵王走上万劫不复的亡国之途。

苏秦说齐闵王

苏秦说齐闵王曰：（……）『臣之所闻，攻战之道非师者[1]，虽有百万之军，北之堂上；虽有阖闾、吴起之将[2]，禽之户内；千丈之城，拔之尊俎之间[3]；百尺之冲，折之衽席之上。故钟鼓竽瑟之音不绝，地可广而欲可成；和乐倡优侏儒之笑不乏[4]，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名配天地不为尊，利制海内不为厚。故夫善为王业者，在劳天下而自佚，乱天下而自安，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也。何以知其然？佚治在我，劳乱在天下，则王之道也。锐兵来则拒之，患至则趋之，使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矣。何以知其然矣？』

1 非师：不用兵。

2 阖闾（hé lǘ）、吴起（前四四〇至前三八一）：春秋时，吴王阖闾善于用兵，故此处把他和名将吴起并举。

3 尊俎（zūn zǔ）：尊以盛酒，俎以放肉。尊俎借指宴会。

4 倡优侏儒：歌舞杂技艺人。

译文

苏秦游说齐闵王道：“臣听说攻战之道不在于用兵，就算对方拥兵百万，也可败之于庙堂之上；就算对手有阖闾、吴起那样的将才，亦可以手到擒来；周围千丈的大城，于宴席之上，不用一兵一卒就可拿下；百尺之高的攻城器具，在坐席之上就可以被摧毁。所以钟鼓竽瑟之音不绝于耳，也可以扩充土地，遂心所愿；歌舞杂技艺人在堂前表演不断，而诸侯来归。因此名配天地也不算尊贵，富甲天下也不算富有。所以善于建立王业的人，让诸侯劳顿而自身悠闲，让诸侯混乱而自身安定。诸侯不能对自己有所图谋，国家则安定无忧了。怎么知道会是这样呢？悠闲而安定的是我方，劳顿混乱的是诸侯，方才是王道。强敌来攻就抵抗，祸患来了就避开，让诸侯不能对自己有所图谋，国家则安定无忧了。怎么知道会是这样呢？”

『昔者魏王拥土千里[1]，带甲三十六万，其强而拔邯郸[2]，西围定阳[3]，又从十二诸侯朝天子以西谋秦[4]。秦王恐之[5]，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令于境内，尽堞中为战具[6]，竟为守备[7]，为死士置将，以待魏氏。』

1 魏王：魏惠王。

2 其强：“其”上当有“恃”字。

3 定阳：今陕西洛川北。

4 从十二诸侯朝天子：指公元前三四四年，魏惠王在逢泽（今河南开封东南）召集诸侯会盟，会后，魏率诸侯朝周。十二诸侯，泗水流域的一些小国。

5 秦王：此时秦君为孝公，称“秦王”是事后追称。

6 堞（dié）中：城中。堞，城上齿状的矮墙。

7 竟：通“境”。

译文

“当年魏国拥有千里之地，数十万强兵，仗恃其国力强大，攻下了赵国都城邯郸，西围定阳，又率领诸侯朝拜周天子，商量对付秦国。秦王为此恐惧，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下令积极备战，加强防守，组织死士，广布重兵，防范魏国的进攻。”

『卫鞅谋于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于天下，有十二诸侯而朝天子，其与必众，故以一秦而敌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见魏王，则臣请必北魏矣。」秦王许诺。』

译文

“卫鞅对秦王献计说：‘魏国因功劳大而令行天下，又率诸侯朝拜周天子，诸侯都拥护他，现在以秦国一国之力来对付强大的魏国，恐怕不行。大王何不让臣去见魏王，臣有办法打败魏国。’秦王答应了卫鞅的请求。”

『卫鞅见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于天下矣。今大王之所从十二诸侯，非宋、卫也，则邹、鲁、陈、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棰使也[1]，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东伐齐，则赵必从矣；西取秦，南伐楚，则韩必从矣。大王有伐齐、楚心，而从天下之志，则王业见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后图齐、楚。」魏王说于卫鞅之言也，故身广公宫，制丹衣，柱建旌九斿[2]，从七星之[3]，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处之。于是齐、楚怒，诸侯奔齐，齐人伐魏，杀其太子，覆其十万之军[4]。魏王大恐，跣行按兵于国而东次于齐，然后天下乃舍之。当是时，秦王垂拱受西河之外[5]，而不以德魏王。』

1 棰（chuí）：马鞭。

2 斿（yóu）：旗上的飘带。

3 七星之（yú）：画有朱雀七星的旗。

4 覆其十万之军：指公元前三一四年，魏、齐马陵之战。魏败，太子申被杀。

5 西河之外：今陕西大荔、宜川一带。西距黄河，东依洛水。

译文

“卫鞅见到魏王说：‘大王的功劳大，可以号令天下了。现在大王所率领的十二个诸侯，不是宋、卫，就是邹、鲁、陈、蔡这些小国，他们本来就是受大王驱使的，不能让大王成就王业。大王不如北攻燕国，东打齐国，那么赵国就会归附魏国。西攻秦国，南打楚国，那么韩国就会归附魏国。大王有讨伐齐、楚之心，并有使天下归顺的大志，那么称王大业就可以实现了。大王不如先穿上王者服饰，然后再去攻打齐、楚。’魏王听信了卫鞅的说辞，其宫室、衣服、车旗等都按照王者的规格来配置，天子能享受的，魏王都享受了。齐、楚两国为此大为愤怒，诸侯都投向齐国。齐国出兵攻魏，杀魏太子，大败魏军。魏王大为恐慌，光着脚下令全国不要出兵，屈身朝齐，然后诸侯才放弃攻魏。此际，秦王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魏国西河之外的大片土地，但并不感谢魏王。”

『故卫鞅之始与秦王计也，谋约不下席，言于尊俎之间，谋成于堂上，而魏将以禽于齐矣[1]；冲橹未施，而西河之外入于秦矣。此臣之所谓北之堂上，禽将户内，拔城于尊俎之间，折冲席上者也。』

1 将：指庞涓。

译文

“所以，这一开始就是卫鞅和秦王商量好的计策。在宴席间订好计谋，在庙堂之上订好计策，就让魏将为齐国所擒。攻城的武器还没使用，魏国西河之外的土地都归了秦国。这就是臣所说的败敌于庙堂之上，擒敌将于户内，拔城于酒宴之间，摧毁城市于坐席之上的策略。”

卷十三 齐策六

本篇导读

齐闵王杀直言之臣民，民心背离，宗室寒心；杀良将司马穰苴，更是自毁长城。其所作所为，丧心病狂，齐国之亡，为期不远。正如楚将淖齿数说他的罪行，指出天、地、人皆在警告他，但他却不知悔改，故不得不将其正法。王孙贾年方十五岁，而深明国耻，振臂一呼，杀掉淖齿，为齐闵王报了仇。齐人之血性，一直延续至田横及五百壮士，令人震撼。

田单为复齐国，千方百计，攻城陷阵，劳苦功高，可是他所迎立的齐襄王却心胸狭窄，智慧还不及一个穿珠的下人。穿珠人简单的几句话，就化解了一场腥风血雨，甚至挽救了齐国，这都是田单不知的秘密，而齐襄王大概也不知道穿珠人的贡献及他自己的愚昧。

田单荐贤，令貂勃得其位；当田单受辱之际，貂勃挺身而出为他辩护，甚至力数齐襄王之不是，并列举田单之功劳。雍门司马乃臣子中少见的忠义之士，齐王失职，无言以对其忠义；即墨大夫其情可悯，但人心溃散，齐国已是笼中之鸟。

齐负郭之民有孤狐咺者

齐负郭之民有孤狐咺者[1]，正议闵王，斮之檀衢[2]，百姓不附。齐孙室子陈举直言[3]，杀之东闾[4]，宗族离心。司马穰苴为政者也[5]，杀之，大臣不亲。以故燕举兵，使昌国君将而击之[6]。齐使向子将而应之[7]。齐军破，向子以舆一乘亡。达子收余卒[8]，复振，与燕战，求所以偿者，闵王不肯与，军破走。

1 孤狐咺（xuǎn）：狐咺，齐国平民。“孤”因“狐”字误衍。

2 斮（zhuó）：砍断、斩断。檀衢（qú）：齐都城内的道路名。

3 孙室子：宗室。

4 东闾：齐都临淄东门。

5 司马穰苴（jū）（生卒年代不详）：齐宗室，又称“田穰苴”。司马，主持军政的官员。

6 昌国君：燕国上将军乐毅。

7 向子：齐将，《吕氏春秋》作“触子”。

8 达子：齐将。

译文

齐国国都有一个近郊居民叫狐咺，直言批评国家，齐闵王把他处死在檀衢，百姓不服；齐国的宗室陈举直言批评朝政，齐闵王把他处死在东闾，令宗族离心；司马穰苴执政，齐闵王又把他处死了，大臣于是都不亲附他。因此，燕国乘机出兵，派昌国君乐毅统率，进攻齐国。齐国派向子带兵应战。齐军大败，向子就驾着一辆战车逃走了。达子集合残余的士兵，军威复振，又与燕军交战，他要求赏赐士兵，闵王不肯，齐军大败。

王奔莒[1]，淖齿数之曰[2]：『夫千乘、博昌之间[3]，方数百里，雨血沾衣，王知之乎？』王曰：『不知。』『嬴、博之间[4]，地坼至泉，王知之乎？』王曰：『不知。』『人有当阙者而哭者[5]，求之则不得，去之则闻其声，王知之乎？』王曰：『不知。』淖齿曰：『天雨血沾衣者，天以告也；地坼至泉者，地以告也；人有当阙而哭者，人以告也。天地人皆以告矣，而王不知戒焉，何得无诛乎？』于是杀闵王于鼓里[6]。

1 王奔莒（jǔ）：公元前二八四年，闵王逃往莒。莒，齐邑，在今山东莒县。

2 淖（nào）齿（？至前二八三）：楚将。楚派淖齿领兵救齐，于是做了闵王的丞相。

3 千乘：齐邑，在今山东清县高苑镇北边。博昌：齐邑，在今山东博兴南。

4 嬴、博：两地皆齐邑。嬴在今山东莱芜西北；博在今山东泰安东南。

5 阙：古代宫殿外左右相对的高建筑物。

6 鼓里：莒城内的里巷名。

译文

闵王逃到莒邑，丞相淖齿数说他的罪过说：“千乘和博昌之间方圆数百里内，天上下血雨沾湿衣裳，君王可知道吗？”闵王说：“不知道。”淖齿又问：“嬴、博两地之间地裂泉涌，君王可知道吗？”闵王说：“不知道。”又问：“有人在宫门前哭泣，去寻找却不见有人，走开又听见哭声，君主可知道吗？”闵王说：“不知道。”淖齿说：“天下血雨沾湿衣裳，是上天告诫你；地裂泉涌是大地告诫你；有人在宫门前哭泣是人在告诫你。天、地、人都告诫你，可是君王还不知警诫，怎么能不杀你呢？”于是淖齿在鼓里杀死了闵王。

太子乃解衣免服[1]，逃太史之家为溉园[2]。君王后，太史氏女，知其贵人，善事之。田单以即墨之城[3]，破亡余卒，破燕兵，绐骑劫[4]，遂以复齐，遽迎太子于莒，立之以为王。襄王即位，君王后以为后，生齐王建。

1 太子：名法章，即位后为齐襄王（前三八三至前二六五在位）。

2 太史：齐史官。太史氏，以官为氏。

3 田单（生卒年不详）：战国时齐国临淄人。公元前二八四年，燕军破齐，他率众坚守即墨，以火牛阵大破燕军，尽复失地，迎立太子法章，即位为齐襄王，田单被任为齐相，封安平君。即墨：齐邑，在今山东平度东南。

4 绐（dài）：古同“诒”，欺骗。骑劫（？至前二七九）：燕将，燕惠王派来代替乐毅的将军。

译文

太子改换了服装，逃到一个姓太史的人家里，为他们浇灌菜园。太史家的女儿认为他非一般人，便好好地款待他。齐将田单带领即墨城的残兵败将，智取燕将骑劫，大破燕兵，恢复了失地，于是在莒地迎接太子，立他为王。襄王即位后封立太史家的女儿为王后，生下齐王建。

燕攻齐齐破

燕攻齐，齐破。闵王奔莒，淖齿杀闵王。田单守即墨之城，破燕兵，复齐墟。襄王为太子微[1]。齐以破燕[2]，田单之立疑，齐国之众，皆以田单为自立也。襄王立，田单相之。

1 微：隐藏。

2 以：通“已”。

译文

燕国打败了齐国，齐闵王逃到莒邑，齐相淖齿杀死了齐闵王。齐将田单守住即墨，打败了燕军，收复了齐国的失地。当时齐襄王仍是太子，躲藏了起来。后来齐国已打败了燕国，田单对于立襄王为国君之事犹豫不决，齐国人都认为田单想自立为国君。后来襄王被立为国君，田单做了丞相。

过菑水[1]，有老人涉菑而寒，出不能行，坐于沙中。田单见其寒，欲使后车分衣，无可以分者，单解裘而衣之。襄王恶之，曰：『田单之施，将欲以取我国乎？不早图，恐后之。』左右顾无人，岩下有贯珠者，襄王呼而问之曰：『女闻吾言乎？』对曰：『闻之。』王曰：『女以为何若？』对曰：『王不如因以为己善。』曰：『奈何？』曰：『王嘉单之善，下令曰：「寡人忧民之饥也，单收而食之；寡人忧民之寒也，单解裘而衣之；寡人忧劳百姓，而单亦忧之，称寡人之意。」单有是善而王嘉之，善单之善，亦王之善已。』王曰：『善！』乃赐单牛酒，嘉其行。

1 菑（zī）：通“淄”，水名。

译文

有一次，过淄水时，田单看见一个老人渡水，禁不住寒冷，出水后不能行走，坐在沙滩上。田单看见老人身体寒冷，便想让后车的人分给他一些衣服，可是大家分不出衣服来，田单就把自己的裘衣脱下来给他穿上。襄王很不高兴，说：“田单在笼络人心，是想要篡夺我国的大权吗？如果不早点想办法，恐怕他会先下手。”襄王看左右无人，只在殿堂下有一个穿珠的人，便把他叫住，问他：“你听到寡人的话了吗？”这人回答说：“听到了。”襄王问：“你认为怎么样？”回答说：“大王不如把它作为自己的优点。”襄王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大王就称赞田单的好处，下令说：‘寡人担心百姓饥饿，田单便收养他们，给他们饭吃；寡人担心百姓受冻，田单就脱下自己的裘衣给他们穿；寡人担心老百姓劳苦，田单便关心他们，这正合寡人的心意。’田单有这些优点，大王嘉奖他，这样，嘉奖田单的优点，也就成为大王的优点了。”襄王说：“好。”于是赐给田单牛与车，嘉奖他的行为。

后数日，贯珠者复见王曰：『王至朝日，宜召田单而揖之于庭，口劳之。』乃布令求百姓之饥寒者，收谷之。乃使人听于闾里，闻丈夫之相与语，举曰：『田单之爱人，嗟，乃王之教泽也！』

译文

过了几天，穿珠的人又来拜见襄王说：“大王上朝时，应该召见田单，在大庭中以礼相待，亲自慰劳他。”于是襄王发布命令，收容饥寒的百姓，供养他们。又派人到群众中去，听取他们的议论，他们都说：“田单爱护老百姓，这是大王教导的结果啊！”

齐闵王之遇杀

齐闵王之遇杀[1]，其子法章变姓名，为莒太史家庸夫。太史敫女，奇法章之状貌，以为非常人，怜而常窃衣食之，与私焉。莒中及齐亡臣相聚，求闵王子，欲立之。法章乃自言于莒。共立法章为襄王。

1 齐闵王之遇杀：公元前二八四年，燕军攻入齐都临淄，闵王逃亡，被楚将淖齿以抽筋之酷刑杀死。

译文

齐闵王被杀害后，他的儿子法章改名换姓，在莒地太史敫家做了佣人。太史敫的女儿觉得法章的相貌非同寻常，乃非一般的人，于是怜爱他，并常常暗地里拿些衣服和食物给他，甚至与他私通。后来莒城中的人与从齐都逃亡出来的臣子一起聚会，寻找闵王的儿子，准备立他为王。法章向莒城的人表明身份。他们就共同拥立法章为齐襄王。

襄王立，以太史氏女为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无媒而嫁者，非吾种也，污吾世矣。』终身不睹。君王后贤，不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礼也。

译文

襄王即位后，就立太史家的女儿为王后，生下一儿子名叫建。太史敫说：“我的女儿没有媒人而自行出嫁，不是我的后代，她玷污了我一世的清名。”太史敫终身不肯见君王后。君王后很贤惠，不因父亲不见她而失去做子女应有的礼节。

襄王卒，子建立为齐王。君王后事秦谨，与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余年不受兵。

译文

齐襄王死后，儿子建继位为齐王。君王后侍奉秦国小心谨慎，和诸侯交往讲信用，因而齐王建在位四十多年而没有遭受战祸。

秦始皇尝使使者遗君王后玉连环[1]，曰：『齐多知，而解此环不[2]？』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椎破之[3]，谢秦使曰：『谨以解矣。』

1 秦始皇：当从别本作“秦昭王”。君王后死时，秦始皇尚未即位。遗：送给。

2 不：同“否”。

3 椎椎：前面的“椎”为名词，捶击的工具；后一个“椎”，动词，捶击。

译文

秦始皇曾派遣使臣送给君王后一副玉连环，说：“齐国人足智多谋，能够解开这玉连环吗？”君王后把玉连环给群臣看，群臣不知道怎样才能解开。君王后用槌子击碎玉连环，告诉秦国使臣说：“已经解开了。”

及君王后病且卒，诫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请书之。』君王后曰：『善。』取笔牍受言。君王后曰：『老妇已亡矣[1]！』

1 亡：通“忘”。

译文

君王后病危将死，她告诫齐王建说：“群臣中可以重用某人。”齐王建说：“请写下来。”君王后说：“好。”齐王建取过笔与木简，准备记下遗言。君王后说：“老妇已经忘记了。”

君王后死，后后胜相齐[1]，多受秦间金玉，使宾客入秦，皆为变辞，劝王朝秦，不修攻战之备。

1 后胜：齐王建的丞相。受秦厚贿，屡劝齐王建朝秦，不修战备，不助五国御秦。

译文

君王后死后，后胜为齐相，收受了秦国间谍很多金玉，他派去秦国的宾客，回来都用巧言佞色，诱骗齐王建入秦朝进见，不整顿战备。

赏析与点评

巾帼不让须眉，在当今世界越来越证明了这一事实。

卷十四 楚策一

本篇导读

此卷的《荆宣王问群臣》虽旨在歌颂楚宣王，实乃为昭奚恤可能受到楚宣王的嫉妒开脱。江乙一直诽谤令尹昭奚恤，又凭阿谀奉承的伎俩来获封为安陵君，实在是乱臣。

此外，从《邯郸之难》中可见，在赵国危急之际，楚国表面援救，实际想趁火打劫。由此可见楚国君臣只顾私利而昧于国际形势。至于楚国的国防，竟要等周人城浑点出其利害并出谋划策。如此种种荒唐腐朽，楚国怎能不亡？

荆宣王问群臣

荆宣王问群臣曰[1]：『吾闻北方之畏昭奚恤[2]，果诚何如？』群臣莫对。

1 荆宣王：即楚宣王（？至公元三四〇，前三六九至前三四〇在位），熊姓，名良夫。

2 昭奚恤（生卒年不详）：楚国的令尹。

译文

楚宣王问群臣道：“寡人听说北方各国都害怕昭奚恤，真是这样吗？”群臣无人回答。

江乙对曰[1]：『虎求百兽而食之，得狐。狐曰：「子无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长百兽，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为不信，吾为子先行，子随我后，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虎以为然，故遂与之行。兽见之皆走。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以为畏狐也。今王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而专属之昭奚恤；故北方之畏奚恤也，其实畏王之甲兵也，犹百兽之畏虎也。』

1 江乙（生卒年不详）：魏国人，当时在楚国做官。

译文

江乙回答道：“老虎寻找各种野兽来吃，得到一只狐狸。狐狸说：‘你可不敢吃我啊。老天爷派我做群兽的首领，如今你要是吃了我，这就是违抗天帝的命令啊。如果你认为我的话不可靠，我走在前面，你跟在我身后，看看野兽们见了我有敢不跑的吗？’老虎认为它说得对，就和它一起走。野兽见到它们，都逃跑了。老虎不知道野兽是因为害怕自己才逃跑的，还以为是害怕狐狸。如今大王的国土纵横五千里，精兵百万，都交给昭奚恤统领，所以北方各国害怕昭奚恤，其实是害怕大王的精兵，就好像野兽害怕老虎。”

赏析与点评

掌权者若拿捏失去分寸，必招致严重的后果。

卷十五 楚策二

本篇导读

楚怀王在位期间，楚将昭雎在重丘打败秦军，可是昭鼠不协战支持追击，只为保全个人的实力，终令楚军大败，可见他鼠目寸光，丝毫没将国家利益放在心上。另一方面，张仪曾经欺骗楚怀王，如今落网，楚怀王不但不除大患，反倒听信夫人郑袖之言而放虎归山。放走张仪之后，靳尚为仇人所杀，楚怀王却以为他为张仪所害，于是又引发了秦、楚之战，可见楚怀王一直都是在将国家带向灾难的境地。

公元前二九九年，楚怀王被秦昭王诱骗至武关相会，却被扣押至死。楚国自此一蹶不振，成为秦国的囊中之物。

楚怀王拘张仪

楚怀王拘张仪，将欲杀之。靳尚为仪谓楚王曰[1]：『拘张仪，秦王必怒[2]。天下见楚之无秦也，楚必轻矣。』又谓王之幸夫人郑袖曰：『子亦自知且贱于王乎？』郑袖曰：『何也？』尚曰：『张仪者，秦王之忠信有功臣也。今楚拘之，秦王欲出之。秦王有爱女而美，又简择宫中佳丽好玩习音者，以欢从之；资之金玉宝器，奉以上庸六县为汤沐邑[3]，欲因张仪内之楚王。楚王必爱，秦女依强秦以为重，挟宝地以为资，势为王妻以临于楚。王惑于虞乐[4]，必厚尊敬亲爱之而忘子，子益贱而日疏矣。』

1 靳尚（生卒年不详）：楚怀王宠臣。

2 秦王：秦昭王。

3 上庸：在今河北竹山西南。汤沐邑：国君赏赐给贵族的私邑，受赐者以‌“供汤沐”的名义收取邑内的赋税。

4 虞：通‌“娱”。

译文

楚怀王囚禁张仪，准备杀掉他。靳尚为张仪对楚王说：‌“大王囚禁张仪，秦王一定会发怒。诸侯知道楚国失去秦国这个盟友，楚国在诸侯中的地位就会下降。”靳尚又对楚王宠幸的夫人郑袖说：‌“你知道自己将会在大王面前失宠吗？”郑袖问：‌“为什么？”靳尚说：‌“张仪是秦王忠信而有功劳的宠臣。现在楚王把他囚禁起来，而秦王想要放他出来。秦王有一位爱女很漂亮，他又挑选了宫中能歌善舞的美女，让她们使爱女高兴，并作为她的陪嫁；秦王又送给他女儿金玉宝器，以及上庸六个县作为她的汤沐邑，秦王因为张仪的关系而打算进献爱女给楚王。楚王一定会接受，秦王的爱女依靠张仪以抬高自己的地位，挟持宝器、土地作为自己的资本，势必会做楚王的妻子，凌驾于你之上。楚王沉迷于逸乐，一定会宠爱秦女而忘掉你，这样你就更加失宠而日渐被疏远了。”

郑袖曰：『愿委之于公，为之奈何？』曰：『子何不急言王，出张子。张子得出，德子无已时，秦女必不来，而秦必重子。子内擅楚之贵，外结秦之交，畜张子以为用，子之子孙必为楚太子矣，此非布衣之利也。』郑袖遽说楚王出张子。

译文

郑袖说：‌“我希望把这事拜托你，你看怎么办？”靳尚说：‌“你为何不快劝大王，让他释放张仪呢？张仪得到释放，就会对你感激不尽，秦王的爱女也就肯定不会到楚国来了，秦王也定会尊重你。你在国内独占楚国的尊贵，在外又与秦国结交，还留下张仪供你使用，你的子孙一定可以做楚国太子，这可不是一般老百姓的小恩小惠。”于是郑袖立刻劝说楚王释放张仪。

赏析与点评

放虎归山，必有后患。

卷十六 楚策三

本篇导读

此卷的《苏秦之楚三日》记述了苏秦这样有大才的人，却要等三个月才能见楚王一面，反映了楚王的昏庸与不珍惜人才。在《张仪逐惠施于魏》一则，惠施乃著名的学者与政治家，却为张仪所诽谤，令楚怀王没有留住惠施，又一次流失人才。张仪居心叵测，不过楚怀王及其臣下却毫不察觉，竟还天真地要派得力大臣昭雎前往秦国协助他。楚怀王不修身、不治国、不珍惜人才，反而求助于秦国以及张仪这样的间谍，其昏庸的形象，入木三分。相对而言，张仪对楚怀王以及楚国有极其巨大的杀伤力，但对秦国而言，他却有极大的功勋。

唐雎见春申君

唐雎见春申君曰[1]：『齐人饰身修行得为益，然臣羞而不学也。不避绝江河，行千余里来，窃慕大君之义，而善君之业。臣闻之，贲、诸怀锥刃而天下为勇[2]，西施衣褐而天下称美。今君相万乘之楚，御中国之难，所欲者不成，所求者不得，臣等少也。夫枭棋之所以能为者，以散棋佐之也[3]。夫一枭之不如不胜五散，亦明矣。今君何不为天下枭，而令臣等为散乎？』

1 唐雎：魏人。春申君：黄歇（前三一四至前二三八）的封号。初封于淮北，后封于吴城，即今江苏吴县。

2 贲：孟贲，古代勇士。诸：专诸（？至前五一五），春秋时吴国勇士，为吴公子光刺杀吴王僚。

3‌ “夫枭棋”两句：枭棋、散棋都是古代六博游戏的彩名。枭棋，在棋子上刻枭鸟形，掷得枭，可以获胜。散棋，其他五个没有刻画的棋子，称为五白，掷得五白，可以胜枭。

译文

唐雎去见春申君，对他说：‌“齐国人装饰身体、修养品行，是为了得到禄位，可是我以此为羞耻，所以不去学习他们。我之所以跋江涉河、不远千里来到楚国，是因为私下里羡慕你高尚的品德，赞赏你建立的功业。我曾经听人说，孟贲、专诸即使怀藏小小的锥、刃，而天下的人仍称他们为勇士，西施即使身穿粗布衣裳，而天下的人仍称她为美人。现在你身为万乘楚国的丞相，抵抗着中原诸侯这样的大敌，可是你想完成的却没有完成，想得到的却没有得到，就是因为缺少像我们这样的人。枭棋之所以能够取胜，就是因为有散棋辅佐的缘故。单独一个枭棋是不能战胜五个散棋的，这也是很明显的。现在你为何不做天下的枭棋，而让我们做散棋呢？”

卷十七 楚策四

本篇导读

楚国后宫争风吃醋、腥风血雨，楚怀王却全被蒙在鼓里，在《魏王遗楚王美人》一章中，其昏君的形象跃然于纸上。楚怀王最终因为昏庸愚昧而被秦昭王所诱骗，折腾致死。其子楚襄王却没有吸取教训，依然荒废朝政，嬉游无度，令国土沦丧，楚国危在旦夕。即使他最终听从忠臣庄辛之谏，但只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同样，作为丞相的春申君亦庸碌无能，在《客说春申君》中，他拒迎荀子，全凭门客摆布，毫无主见，以致错失荀子，可见他无知人之明。至于他与汗明的对话，以至于吩咐手下注下他所谓的贤能堪比‌“舜”的汗明的名字，又规定五天一见，可谓草率糊涂。汗明又以良骥负盐，说明自己不受重用，可见春申君作为楚国令尹并无知人之能，而他竟作为合纵约长，更是荒谬。合纵的失败，实属必然。

《楚考烈王无子》一章，波澜迭起，有如悬疑小说。春申君为相二十多年，竟因李园及其妹妹之言而欺君犯上，此中亦流露了他蓄谋已久的政治野心。最终，春申君因为无知人之明而祸及自己和家族。文章最后一句是关键的对照与暗示。秦之嫪毐为乱被诛，丞相吕不韦被逐，这些都是秦始皇的决定，秦国经过三十六代、六百多年的累积，终于出现了不世英主嬴政；相对而言，楚国君臣则腐败无能，祸起宫闱，秦、楚之别，有如云泥。

魏王遗楚王美人

魏王遗楚王美人[1]，楚王说之。夫人郑袖知王之说新人也，甚爱新人。衣服玩好，择其所喜而为之；宫室卧具，择其所善而为之。爱之甚于王。王曰：『妇人所以事夫者，色也；而妒者，其情也。今郑袖知寡人之说新人也，其爱之甚于寡人，此孝子之所以事亲，忠臣之所以事君也。』

1 魏王：不能确指哪一位魏国君主。楚王：指楚怀王。

译文

魏王送给楚王一位美人，楚王很喜欢她。夫人郑袖知道楚王宠爱这位美人，也就装作很喜欢她。一切服饰珍玩，都挑美人喜欢的送去；宫室与卧具，都按美人喜欢的置办。表面看来，郑袖比楚王还喜欢她。楚王说：‌“女人用来侍奉丈夫的是用美貌，而有妒忌心也是女人的常情。现在郑袖知道寡人喜欢新人，她喜欢的程度居然超过寡人，简直像孝子侍奉父母、忠臣侍奉君主一样啊！”

郑袖知王以己为不妒也，因谓新人曰：『王爱子美矣。虽然，恶子之鼻[1]。子为见王，则必掩子鼻。』新人见王，因掩其鼻。王谓郑袖曰：『夫新人见寡人，则掩其鼻，何也？』郑袖曰：『妾知也。』王曰：『虽恶必言之。』郑袖曰：『其似恶闻君王之臭也。』王曰：『悍哉！』令劓之，无使逆命。

1 恶：厌恶。下文‌“恶闻君王之臭”中的‌“恶”同。

译文

郑袖知道楚王以为自己没有妒忌心了，就对新人说：‌“大王喜欢你的美貌，可是却不喜欢你的鼻子。你如果去见大王，一定要捂住你的鼻子。”新人见到楚王，就捂住自己的鼻子。楚王问郑袖：‌“新人每次见到寡人，就捂住自己的鼻子，这是什么原因呢？”郑袖说：‌“臣妾知道为什么。”楚王说：‌“即使是很难听的话，你也一定要坦白说。”郑袖说：‌“她好像是讨厌闻到大王身上的气味吧。”楚王说：‌“真大胆！”于是下令割掉美人的鼻子，不许违抗命令。

客说春申君

客说春申君曰：『汤以亳[1]，武王以鄗[2]，皆不过百里以有天下。今孙子[3]，天下贤人也，君籍之以百里势[4]，臣窃以为不便于君。何如？』春申君曰：『善。』于是使人谢孙子。孙子去之赵，赵以为上卿。

1 亳（bó）：汤所都，初都南亳，在今河南商丘东南，后徙西亳，在今河南堰师西。

2 鄗（hào）：通‌“镐”，西周都城，在今陕西长安事曲乡西。

3 孙子：荀卿（前三一三至前二三八），即荀子，思想家，赵人，时为楚兰陵令。此处‌“荀”作‌“孙”，避汉宣帝讳改。

4 籍：通‌“藉”，凭借。

译文

有人对春申君说：‌“商汤以亳作为根据地，武王以镐作为根据地，他们的地方都不超过方圆百里，结果却得到了天下。现在荀子是天下的贤人，如果你给他百里的地方作为凭借，我认为会对你不利。你认为怎么样？”春申君说：‌“好。”于是派人谢绝了荀子。荀子离开楚国到了赵国，赵国任命荀子为上卿。

客又说春申君曰：『昔伊尹去夏入殷[1]，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鲁入齐[2]，鲁弱而齐强。夫贤者之所在，其君未尝不尊，国未尝不荣也。今孙子，天下贤人也。君何辞之？』春申君又曰：『善。』于是使人请孙子于赵。

1 伊尹：商汤的贤相。

2 管仲：名夷吾，亦称管子，辅助齐桓公成为春秋时期第一霸主的贤相。

译文

这人又对春申君说：‌“以前伊尹离开夏到殷，因此殷得天下而称王，夏则灭亡。管仲离开鲁国到齐国，因此鲁国衰弱，齐国富强。贤人所在的国家，该国的君主就不会不受人尊敬，该国也不会不兴盛。现在荀子是天下的贤人，你为何谢绝了他呢？”春申君说：‌“对。”于是派人到赵国去请荀子。

孙子为书谢曰：『疠人怜王，此不恭之语也。虽然，不可不审察也，此为劫弑死亡之主言也。夫人主年少而矜材，无法术以知奸，则大臣主断国，私以禁诛于己也，故弑贤长而立幼弱，废正适而立不义[1]。』

1 正适：正妻所生的儿子。适，同“嫡”。

译文

荀子写信谢绝了，信上说：‌“‌‘麻风病人哀怜国君’，这是一句不恭敬的话，即使如此，也不可不加以审察，这乃是对一般被大臣杀死的国君说的。人主年幼，自以为有才能，却没有方法识别奸邪的人，这样，大臣就会独断专行、图谋私利，把一切权力归于自己。所以他们废弃年长而有才能的，立年幼而懦弱的，废掉应继承王位的嫡子，立不应继承王位的庶子。”

『《春秋》记之曰：「楚王子围聘于郑[1]，未出竟[2]，闻王病，反问疾，遂以冠缨绞王杀之，因自立也。齐崔杼之妻美[3]，庄公通之。崔杼帅其君党而攻。庄公请与分国，崔杼不许；欲自刃于庙，崔杼不许。庄公走出，踰于外墙，射中其股，遂杀之，而立其弟景公[4]。」』

1 王子围：楚共王（前六○○至前五六○）的儿子。

2 竟：通“境”。

3 崔杼：春秋时期齐庄公（？至前七三一）的大臣。

4 景公（前五四七至前四九○）：名杆臼，齐灵公（？至前五五四）的儿子。

译文

‌“《春秋》上记载说：‌‘楚国的王子围奉命出访郑国，未离开国境，听说楚王生病就返回宫中去探病，于是他用帽带将楚王勒死，自立为国君。齐大夫崔杼之妻很美，齐庄公和她私通，崔杼便带领他的家兵进攻庄公。庄公请求与崔杼平分国家，崔杼不许，庄公请求在宗庙自杀，崔杼仍不许。庄公逃跑翻墙而出，崔杼用箭射中了庄公的大腿，然后杀死庄公，另立他的弟弟为景公。’”

『近代所见，李兑用赵，饿主父于沙丘，百日而杀之；淖齿用齐，擢闵王之筋，县于其庙梁，宿夕而死。夫厉虽痈肿胞疾[1]，上比前世，未至绞缨射股；下比近代，未至擢筋而饿死也。夫劫弑死亡之主也，心之忧劳，形之困苦，必甚于疠矣。由此观之，「疠虽怜王」可也。』

1 痈（yōnɡ）：恶疮。胞疾：胞胎中带来的病。

译文

‌“近代所见，李兑在赵国专权，困饿赵国主父于沙丘宫，主父百日而死；淖齿在齐国专权，抽掉齐闵王的筋，把他吊在宗庙的大梁上，一夜而亡。麻风病是先天性的病，但往上与前代比，还不至于有像楚王郏敖被绞死、齐庄公被射腿杀死的悲惨下场；往下与近代比，还不至于像齐闵王被抽筋而死、赵武灵王被活活饿死的悲惨下场。那些被大臣杀害的国君，心中忧虑，身体痛苦一定超过麻风病人。由此看来，说‌‘麻风病人哀怜国君’是有道理的。”

因为赋曰：『宝珍隋珠[1]，不知佩兮。袆布与丝，不知异兮。闾姝子奢[2]，莫知媒兮。嫫母求之[3]，又甚喜之兮。以瞽为明，以聋为聪，以是为非，以吉为凶。呜呼上天，曷惟其同！』《诗》曰：『上天甚神，无自瘵也[4]。』

1 隋珠：传世的明珠。

2 闾姝（shū）：美女名。子奢：美男名。

3 嫫（mó）母：丑女名。

4 瘵（zhài）：灾难。

译文

荀子写了一首赋说：‌“珍宝隋珠不知佩戴啊；布和锦混杂乱安排啊。美女闾姝、美男子奢没人说媒啊；五女嫫母来求婚，反而很喜欢啊！说瞎子眼睛明亮，聋子听觉灵敏，是非颠倒，吉凶混淆。唉，天啊！为什么世间的一切是如此相同啊！”《诗经》上说：‌“上天很神明，休要自惹灾难啊！”

赏析与点评

明珠暗投，庸人当道，自古而然，何必悲哀？

天下合从

天下合从。赵使魏加见楚春申君曰[1]：『君有将乎？』曰：『有矣，仆欲将临武君[2]。』魏加曰：『臣少之时好射，臣愿以射譬之，可乎？』春申君曰：『可。』

1 魏加：赵臣。

2 临武君：赵将庞煖（生卒年不详）。

译文

东方各国准备合纵攻秦。赵国派遣魏加去见楚国的春申君，问道：‌“你有将领了吗？”春申君回答说：‌“有了，我打算用临武君做将领。”魏加说：‌“我年轻时喜欢射箭，我希望用射箭来做比喻，可以吗？”春申君说：‌“可以。”

加曰：『异日者，更羸与魏王处京台之下[1]，仰见飞鸟。更羸谓魏王曰：「臣为王引弓虚发而下鸟。」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更羸曰：「可。」有间，雁从东方来，更羸以虚发而下之。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更羸曰：「此孽也[2]。」王曰：「先生何以知之？」对曰：「其飞徐而鸣悲。飞徐者，故疮痛也；鸣悲者，久失群也。故疮未息而惊心未忘也。闻弦音，引而高飞，故疮裂而陨也。」今临武君尝为秦孽，不可为拒秦之将也。』

1 更羸与魏王：都是假托的人。京台：游玩观赏的地方。

2 孽：未愈的隐伤。

译文

魏加说：‌“从前，更羸与魏王在京台的下面，抬头看见飞鸟，更羸对魏王说：‌‘臣只要为大王拉弓虚射，就可使鸟掉下来。’魏王说：‌‘射箭的技巧竟可达到如此神妙的地步吗？’更羸说：‌‘可以。’不久，一只雁从东方飞来，更羸拉弓虚射一下就使它掉下来。魏王问：‌‘射箭的技巧真可达到如此的境界吗？’更羸答道：‌‘因它有隐伤在身。’魏王说：‌‘先生是怎么知道的？’更羸答道：‌‘因它飞得慢而叫声悲哀。飞得慢，是因它的旧患疼痛；叫声悲哀，是因它失群已久，旧伤未愈，而惊恐之心还没有忘掉。它听到弓弦声就奋力高飞，使旧患的伤口迸裂就掉了下来。’眼下的临武君，曾被秦军打败过，他不可以担任抗秦的将领啊！”

赏析与点评

‌“惊弓之鸟”，实即因曾经的挫败而缺乏自信，遂成心理病。

楚考烈王无子

楚考烈王无子[1]，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

1 楚考烈王（？至前二三八；前二六二至前二三八在位）：名熊完，楚顷襄王之子。

译文

楚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为此而担忧，于是寻求能生育的妇女献给楚王，为数甚多，但还是没有孩子。

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又无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状。对曰：『齐王遣使求臣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聘入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

译文

赵国人李园，带来他的妹妹准备献给楚王。听说楚王不能生孩子，恐怕自己的妹妹也因不能怀孕而得不到宠爱。李园于是求见春申君，请求做他的随从。不久，李园请假回家，故意超过期限。在他回来拜见的时候，春申君问他的情况。他回答说：‌“齐王派使臣来聘娶我的妹妹，我和使者一起喝酒，所以没有如期返回。”春申君问：‌“受聘礼了吗？”李园回答说：‌“还没有。”春申君说：‌“可让我见一见你妹妹吗？”李园回答说：‌“可以。”于是李园就把他的妹妹送来，她随即受到了春申君的宠幸。

知其有身，园乃与女弟谋。园女弟承间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今君相楚王二十余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即楚王更立，彼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奈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1]？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之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而有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封尽可得，孰与其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立为王后。楚王贵李园，李园用事。

1 江东之封：春申君初封淮北十二县，后徙封吴（今江苏苏州）。

译文

李园知道妹妹怀孕了，就和她一起谋划。李园的妹妹找机会对春申君说：‌“楚王重用你，超过了他的亲兄弟。如今你作为丞相辅佐楚王已二十多年了，而楚王没有儿子，他去世后，就会另立他的兄弟做国君。新君即位，会各自提拔他们过去的亲信，你又怎能长期得宠呢？不仅如此，你当权的时间长，有很多得罪楚王兄弟的地方。当楚王的兄弟真的做了国君，你就会大祸临头，又怎么能保住你的相印及江东的封邑呢？现在妾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了，而别人都不知道。我被你宠幸的时间不久，若能凭借你的地位把妾献给楚王，楚王定会宠爱妾。妾若能得到上天保佑而生个男孩，那么你的儿子就会成为楚王，尽得楚国全境，这不比你面临不测之罪好吗？”春申君认为她言之有理，于是便把李园妹妹迁到府外，另行安置后推荐给楚王。楚王召她进宫，宠幸了她。于是生下男孩，立为太子，李园的妹妹被立为王后。楚王因此重用李园，李园就执掌了大权。

李园既入其女弟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1]，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

1 死士：杀手、刺客。

译文

李园使自己的妹妹进宫当了王后，她的儿子成为了太子。他担心春申君口风不紧而骄傲，于是暗中畜养刺客，企图杀死春申君以灭口。楚国国都中已经有些人知道了这件事。

春申君相楚二十五年，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1]：『世有无妄之福，又有无妄之祸。今君处无妄之世，以事无妄之主，安不有无妄之人乎？』

1 朱英：观津（今山东观城）人，春申君门客。

译文

当春申君在楚国出任丞相二十五年之际，考烈王得了重病。朱英对春申君说：‌“世上有出人意料之福气，亦有飞来之横祸，现在你处于祸福难测的国度，去侍奉出人意料的君主，怎能没有一个杰出的人来协助你呢？”

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福？』曰：『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为相国，实楚王也。五子皆相诸侯。今王疾甚，旦暮且崩，太子衰弱，疾而不起，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1]。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因而有楚国。此所谓无妄之福也。』

1 如伊尹、周公：伊尹相太甲，周公辅助成王，皆以贤相的身分辅助少主，故朱英以春申君与他们相比。

译文

春申君说：‌“什么是出人意料的福分？”回答说：‌“你在楚国任令尹二十多年，名义上是令尹，实为楚王，五个儿子都在外辅佐诸侯，现在楚王病重，早晚去世，太子体弱，卧病不起，你就要辅佐少主，代行君权，如伊尹、周公般，及至少主长大，方归还国政。不归还国政，则南面称王，拥有楚国，这就是出人意料的福分。”

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祸？』曰：『李园不治国，王之舅也。不为兵将，而阴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崩，李园必先入，据本议制断君命，秉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无妄之祸也。』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人？』曰：『君先仕臣为郎中，君王崩，李园先入，臣请为君其胸杀之。此所谓无妄之人也。』春申君曰：『先生置之，勿复言已。李园，软弱人也，仆又善之，又何至此。』朱英恐，乃亡去。

译文

春申君说：‌“什么是不测之祸？”回答说：‌“李园并非治理国家的大臣，而是楚王的妻舅，他虽不掌兵权，却暗中收养刺客很久了。楚王一死，李园必定先进宫，按其计划，假称王命，凭借手中的权力，杀你灭口，这就是出人意料的灾祸啊！”春申君说：‌“什么叫意想不到的人呢？”朱英说：‌“你先任命臣为郎中卫士，君王死后，李园一定先行入宫，请让臣替你以利剑刺入其胸膛将他杀死，这就是所谓意想不到的人。”春申君说：‌“先生别再提此事了，李园为人诚恳老实，我又与他相善，怎能如此？”朱英心里惶恐，于是赶紧逃离楚国。

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崩，李园果先入，置死士，止于棘门之内[1]。春申君后入，止棘门，园死士夹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于是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为楚幽王也[2]。

1 棘门：宫门名。

2 楚幽王（生卒年不详）：名悍，公元前二三七至公元前二二八年在位。

译文

过了十七天，楚考烈王死了，李园果然抢先进宫，安排刺客，埋伏在宫门里面。春申君随后进宫，刚走进宫门，李园的刺客就从两旁冲出来，把他刺死，并割下他的头，扔在宫门外边。接着又派人把春申君满门抄斩。李园的妹妹当初得到春申君宠幸而怀孕，进宫后生下的那个男孩子，被立为楚国国君，就是楚幽王。

卷十八 赵策一

本篇导读

在《知伯从韩魏兵以攻赵》一章中，郄疵向智伯进言，可见他观微知著、洞悉人性，对于韩、魏两家君主的行为及表情看得入木三分。而智伯在此生死存亡的争夺战中，却掉以轻心，甚至将郄疵的话转告韩、魏两家君主，可谓愚不可及。智伯率赵、韩、魏灭掉范氏与中行氏，结下了仇恨，他再伸手向韩、魏、赵要土地，可谓贪得无厌。他志在一家独大，然而韩、魏、赵三家又怎会不知道呢？及后赵襄子拒绝智伯，便是波澜骤起，肯定亦大快人心，包括早先屈从而献地的韩、魏两家。

在水围晋阳的危急关头，张孟谈智勇双全，他冒险前往面见韩、魏两家君主，并成功策反，令赵氏得以存活下去。其实，智伯阵营亦有知过这种善于观言察色、心细如发的智囊，他分别看出张孟谈与韩、魏两家君主的神情有异而断定情况有变，然而智伯却以为胜券在握而再次掉以轻心。知过只好无奈再提议以土地收买韩、魏两家的得力谋臣赵葭与段规以确保万一，智伯却因不愿分一杯羮而断然拒绝。最终，一切如知过所料，韩、赵、魏三家连手，水淹智伯阵营，智伯终因贪婪、麻木而灭亡。

在《晋毕阳之孙豫让》一章中，豫让忠心于智伯，可惜智伯并非明主，故豫让之刺赵襄子乃愚忠，而赵襄子则一再表现出过人的度量。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似乎慨慷激烈，而真正知豫让者，乃赵襄子而非智伯。至于豫让，亦并非真正的侠士，他只是一个愚忠的莽夫，他为贪婪愚昧的智伯而漆身吞炭，以行刺一代明君赵襄子，可谓愚不可及。

公元前二六三年，秦攻韩国的荥阳，切断韩军支持，同时又派兵直捣上党。上党太守冯亭拒不投降，转而将上党十七县献予赵国，实为嫁祸于赵。‌“长平之战”僵持日久，且又异常惨烈，白起坑杀降卒四十万，赵国自此一蹶不振，无法抗衡秦国。赵、魏、韩本为一家，而在秦国攻上党，以至于后来的‌“长平之战”，三家均不合力抗秦，可谓鼠目寸光，终为秦国击溃。

三家分晋，分裂了本来可阻挡强秦东进的晋国这一坚固的厚墙；加上三家又互相攻伐，即使合作，亦不同心，后来更间接逼使楚王入秦，赵王甚至‌“起供戍韩、梁之西边”（《赵策一·谓赵王曰合而秦弱》），令秦国益加逼害楚国，楚王为秦所囚致死。失去楚国，五国便失去了一个能牵制秦国的有力盟友。

对于六国之合纵，秦惠王早就认为六国如束缚着的鸡群上不了树，可谓一语中的。

知伯从韩魏兵以攻赵

知伯从韩、魏兵以攻赵[1]，围晋阳而水之，城下不沉者三板[2]。郄疵谓知伯曰[3]：『韩、魏之君必反矣[4]。』知伯曰：『何以知之？』郄疵曰：『以其人事知之。夫从韩、魏之兵而攻赵，赵亡，难必及韩、魏矣。今约胜赵而三分其地。今城不没者三板，臼灶生蛙[5]，人马相食，城降有日，而韩、魏之君无熹志而有忧色[6]，是非反如何也？』

1 知伯：‌“知”或作‌“智”，名瑶，晋国六卿之一。

2 板：古代用板筑城，高二尺、长八尺为业板。

3 郄疵（生卒年不详）：智伯的谋臣。

4 韩、魏之君：指韩康子虎、魏桓子驹。

5 臼灶（zào）：做饭的设备。臼，舂米的器具；灶，用砖石砌成的生火做饭的设备。

6 熹：通‌“喜”。

译文

智伯率领韩、魏两家的军队攻打赵氏，包围了晋阳并用水灌城，水面离城头只有六尺。郄疵对智伯说：‌“韩、魏两家的君主一定会背叛你。”智伯说：‌“你怎么知道呢？”郄疵说：‌“是根据他们的举止而知道的。你率领韩、魏两家的军队进攻赵氏，赵氏灭亡后，祸患必然落到韩、魏的头上。如今已与韩、魏约好，战胜了赵氏就三家平分土地，现在晋阳城水淹得离城头只剩六尺，石臼和灶里已长出了青蛙，城里的人杀马充饥，攻下晋阳已指日可待，可是韩、魏两家的君主并不感到高兴，却是满面愁容，这不是想背叛又是什么呢？”

明日，知伯以告韩、魏之君曰：『郄疵言君之且反也。』韩、魏之君曰：『夫胜赵而三分其地，城今且将拔矣。夫二家虽愚，不弃美利于前，背信盟之约，而为危难不可成之事，其势可见也。是疵为赵计矣，使君疑二主之心而解于攻赵也[1]。今君听谗臣之言而离二主之交，为君惜之。』趋而出。

1 解：通‌“懈”。

译文

第二天，智伯对韩、魏的君主说：‌“郄疵说两位要叛变。”韩、魏的君主说：‌“战胜赵氏，我们三家就可平分他的土地，晋阳马上就要被攻下了。我们两家再愚蠢，也不至于抛弃眼前的利益，背弃盟约，而去做那种危险、困难而又不能成功的事，这形势是显而易见的。郄疵为赵氏谋划，让你怀疑我们二人的诚意，放松对赵氏的进攻。现在你听信奸臣拨弄是非，任他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实在为你惋惜。”说完就快步走出去了。

郄疵谓知伯曰：『君又何以疵言告韩、魏之君为？』知伯曰：『子安知之？』对曰：『韩、魏之君视疵端而趋疾。』郄疵知其言之不听，请使于齐，知伯遣之。韩、魏之君果反矣。

译文

郄疵对智伯说：‌“你为什么把我的话告诉韩、魏两国的君主呢？”智伯说：‌“你是怎么知道的？”郄疵说：‌“因为韩、魏的君主眼光直直地看着我并且快步避开。”郄疵知道智伯不会听他的话，就请求到齐国去，智伯就派他去了。韩、魏的君主果然背叛了。

知伯帅赵、韩、魏而伐范、中行氏

知伯帅赵、韩、魏而伐范、中行氏[1]，灭之。休数年，使人请地于韩。韩康子欲勿与[2]，段规谏曰[3]：『不可。夫知伯之为人也，好利而鸷愎，来请地不与，必加兵于韩矣。君其与之。与之，彼狃[4]，又将请地于他国，他国不听，必乡之以兵[5]，然则韩可以免于患难，而待事之变。』康子曰：『善。』使使者致万家之邑一于知伯，知伯说。

1 知伯帅赵、韩、魏：公元前四五八年，智伯联合赵、韩、魏三家灭掉范氏及中行氏，瓜分他们的土地。范：指范吉射。中行氏：指中行寅。

2 韩康子：名虎，韩庄子的儿子。

3 段规：韩康子的谋臣。

4 狃（niǔ）：习惯。

5 乡：通‌“向”。

译文

智伯率领赵、韩、魏三家攻打范、中行氏，灭掉了他们。休兵数年后，智伯派人到韩氏那里索要土地。韩康子不想给。段规劝谏说：‌“不能这样做。智伯为人贪图利益而又凶残固执，他派人来索要土地，如果不给，他必然出兵攻打我们，你还不如给他。给了他，他就会习以为常，又将会向其他国家索取土地。别国不听从，他一定会出兵攻打，那么韩国就可以免除祸患，坐待事情的变化了。”韩康子说：‌“好。”就派使者送一个万家的城邑给智伯，智伯很高兴。

又使人请地于魏，魏桓子欲勿与[1]。赵葭谏曰[2]：『彼请地于韩，韩与之。请地于魏，魏弗与，则是魏内自强而外怒知伯也，然则其错兵于魏必矣，不如与之。』桓子曰：『诺。』因使人致万家之邑一于知伯，知伯说。又使人之赵，请蔺、皋狼之地[3]，赵襄子弗与[4]。知伯因阴结韩、魏，将以伐赵。

1 魏桓子：名驹。

2 赵葭：魏桓子的谋臣。

3 蔺、皋狼：皆赵邑。蔺在今山西离石西，皋狼在离石西北。

4 赵襄子（？至前四二五）：战国初人，晋国六卿之一，名无恤，赵鞅（？至前四七五）之子。

译文

智伯又派人向魏国索要土地，魏桓子不想给。赵葭劝谏说：‌“他向韩国索要土地，韩国给了，向魏国索要土地，魏国却不给，那是魏国内心自以为强盛，而对外却激怒了智伯。这样一来，智伯一定要对魏国用兵了，不如给他土地。”魏桓子说：‌“好。”于是派人送一个万家的城邑给智伯，智伯非常高兴。智伯又派人到赵国去，索要蔺、皋狼两地，赵襄子不给。智伯于是暗中联络韩、魏，准备进攻赵国。

赵襄子召张孟谈而告之曰[1]：『夫知伯之为人，阳亲而阴疏，三使韩、魏而寡人弗与焉，其移兵寡人必矣。今吾安居而可？』张孟谈曰：『夫董阏于[2]，简主之才臣也[3]，世治晋阳[4]，而尹铎循之[5]，其余政教犹存，君其定居晋阳。』君曰：『诺。』

1 张孟谈（生卒年不详）：赵襄子的谋臣。

2 董阏于：春秋时人，晋卿赵鞅的家臣。

3 简主：即赵简子（？至前四七五），春秋末晋国大夫，名鞅，他奠定了建立赵国的基础。

4 晋阳：今山西太原南。

5 尹铎（生卒年不详）：春秋时人，晋卿赵鞅家臣。

译文

赵襄子召见张孟谈，对他说：‌“智伯的为人，表面对你友好，暗中却和你保持着距离，他屡次派人和韩、魏联系，单单避开我，看来他一定会调兵攻打我们。现在我们在哪里据守为好？”张孟谈说：‌“那董阏于是先君简主的得力臣子，世代治理晋阳，其后由尹铎继任，他们的影响至今仍在，你就驻守在晋阳吧。”赵襄子说：‌“好。”

乃使延陵生将车骑先之晋阳[1]，君因从之。至，行城郭，案府库，视仓廪，召张孟谈曰：『吾城郭已完，府库足用，仓廪实矣，无矢奈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垣皆以狄蒿苦楚之[2]，其高至丈余，君发而用之。』于是发而试之，其坚则箘簬之劲不能过也[3]。君曰：『足矣。吾铜少若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室皆以炼铜为柱质，请发而用之，则有余铜矣。』君曰：『善』。号令以定，备守以具。

1 延陵生：赵襄子的臣子。

2 狄蒿：荻蒿，可以燃火照明的草，可做箭杆。苦楚：可做箭杆的木。：同‌“墙”。

3 箘簬（jùn lù）：可做箭杆的美竹。

译文

于是派延陵生率领车骑先到晋阳，赵襄子接着也去了。到晋阳后，巡视城郭，察看府库，检查粮仓，召见张孟谈说：‌“我看城郭已经很完善，府库的物资也够用，粮仓已经装满，可是没有箭怎么办？”张孟谈说：‌“我听说董子治理晋阳的时候，公宫的墙都是荻蒿苦楚筑成的，墙壁高达一丈多，你可以打开使用。”于是打开一试，它们坚硬的程度就是美竹也比不上。赵襄子说：‌“箭杆足够了，但是我们缺少铜怎么办？”张孟谈说：‌“臣听说董子治理晋阳的时候，凡是公宫的室中，都是用冶炼的铜做柱子的，请你打开使用它，那么就有大量的铜了。”赵襄子说：‌“好。”号令已经定好，防御的物资已经齐备。

三国之兵乘晋阳城，遂战。三月不能拔，因舒军而围之，决晋水而灌之[1]。围晋阳三年，城中巢居而处，悬釜而炊，财食将尽，士卒病羸。襄子谓张孟谈曰：『粮食匮，财力尽，士大夫病，吾不能守矣，欲以城下，何如？』张孟谈曰：『臣闻之，亡不能存，危不能安，则无为贵知士也。君释此计，勿复言也。臣请见韩、魏之君。』襄子曰：『诺。』

1 晋水：在晋阳附近，今名晋河，东北流入汾河。

译文

智、韩、魏三家的军队开到晋阳城下，战争就开始。三个月仍没有攻下，他们就散开军队把城包围起来，并掘晋水淹城。晋阳被围困了三年，城中的人被逼得在高处搭棚架栖身，吊起锅煮饭，吃的和用的都快没了，士兵们筋疲力尽。赵襄子对张孟谈说：‌“粮缺财尽，臣民疲病，我们守不住了，想开城投降，你意下如何？”张孟谈说：‌“臣听说，国家将亡而不能使它保存，局势危险而不能使它安定，那就不必重视智谋之士了。请你放弃这个打算，别再说了。臣要求去见韩、魏的君主。”襄子说：‌“好。”

张孟谈于是阴见韩、魏之君曰：『臣闻唇亡则齿寒，今知伯帅二国之君伐赵，赵将亡矣，亡则二君为之次矣。』二君曰：『我知其然。夫知伯为人也，粗中而少亲，我谋未遂而知，则其祸必至，为之奈何？』张孟谈曰：『谋出二君之口，入臣之耳，人莫之知也。』二君即与张孟谈阴约三军，与之期日，夜遣入晋阳。张孟谈以报襄子，襄子再拜之。

译文

张孟谈就秘密地会见了韩、魏两国的君主，对他们说：‌“我听说‌‘唇亡齿寒’，如今智伯率领你们两国伐赵，赵氏即将灭亡。赵亡就会轮到两位了。”他俩说：‌“我们知道会是这样。但智伯的为人，粗暴而狠毒，我们的计谋还未成功，如被他发觉，就会大祸临头，你看怎么办？”张孟谈说：‌“计谋从两位口中说出，进入我的耳里，别人是不会知道的。”他们俩就和张孟谈秘密部署好部队，约定了举事的日期，夜里把张孟谈送回晋阳城内。张孟谈把情况向赵襄子汇报，赵襄子对他拜了两次以致谢。

张孟谈因朝知伯而出，遇知过辕门之外[1]。知过入见知伯曰：『二主殆将有变。』君曰：『何如？』对曰：『臣遇张孟谈于辕门之外，其志矜，其行高。』知伯曰：『不然。吾与二主约谨矣，破赵三分其地，寡人所亲之，必不欺也，子释之勿出于口。』知过出，见二主，入说知伯曰：『二主色动而意变，必背君，不如今杀之。』知伯曰：『兵箸晋阳三年矣，旦暮当拔之而飨其利，乃有他心？不可，子慎勿复言。』

1 辕门：古代行军，在驻扎时，用车作为屏障，在出入的地方竖起两车，使两车辕相向，形成半圆形的门，即营门。

译文

张孟谈拜见智伯出来，在辕门外遇见了知过。知过进去见智伯说：‌“韩、魏的君主恐怕要变卦。”智伯说：‌“为什么？”回答说：‌“我在辕门外遇到张孟谈，他的神情傲慢，走路时脚抬得很高。”智伯说：‌“不会这样。我和韩、魏的君主已经订好盟约，破赵后三家平分它的土地，这是我和他们亲自约定的，他们一定不会欺骗我。请你放下这件事，不要再说了。”知过出来见了韩、魏的君主，又进去对智伯说：‌“两位君主神色不定，意志改变，一定会背叛你，不如现在杀了他们。”智伯说：‌“军队包围晋阳三年了，早晚就可以攻下且享受它的利益，怎会产生别的想法，肯定是不可能的，你千万不要再说了。”

知过曰：『不杀则遂亲之。』知伯曰：『亲之奈何？』知过曰：『魏宣子之谋臣曰赵葭，康子之谋臣曰段规，是皆能移其君之计。君其与二君约，破赵则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如是则二主之心可不变，而君得其所欲矣。』知伯曰：『破赵而三分其地，又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则吾所得者少，不可。』知过见君之不用也，言之不听，出，更其姓为辅氏，遂去不见。

译文

知过说：‌“不杀他们就去亲近他们。”智伯说：‌“怎样亲近他们？”知过说：‌“魏宣子的谋臣叫赵葭，韩康子的谋臣叫段规，他们都是能改变其君主计策的人，你可以和他们两位约定，攻破赵国后各封给他们两位一个万家的县，这样，韩、魏两君的心意就不会改变，你也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了。”智伯说：‌“攻破赵国而三家平分它的土地，又封给他们两位各一个万家的县，那么我所得到的土地就少了，不能这样做。”知过见君主不采纳他的计谋，不听他的话，出来以后，就改姓为辅氏，于是离开不再见智伯。

张孟谈闻之，入见襄子曰：『臣遇知过于辕门之外，其视有疑臣之心，入见知伯，出更其姓。今暮不击，必后之矣。』襄子曰：『诺。』使张孟谈见韩、魏之君曰：『夜期杀守堤之吏，而决水灌知伯军。』知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知伯军而禽知伯。

译文

张孟谈听说这件事后，进见赵襄子，说：‌“我在辕门外碰到知过，他眼中流露出怀疑我的神色，他去进见智伯，出来后就改变了自己的姓氏。今天晚上如我们不进攻智伯，必然比智伯的行动晚了。”襄子说：‌“好吧。”派张孟谈去见韩、魏两国君主说：‌“就在今夜杀掉守堤的人，放水去淹智伯的军营。”智伯军队忙着去救冲来的水，乱作一团，韩、魏军队从两翼夹击，赵襄子率领大军从正面进攻，大败智伯的军队，并活捉了智伯。

知伯身死、国亡、地分，为天下笑，此贪欲无厌也。夫不听知过，亦所以亡也。知氏尽灭，唯辅氏存焉。

译文

智伯被杀，国也亡了，领地被瓜分，成为天下的笑柄，这是他贪得无厌所造成的后果。他不听知过的忠告，也是他灭亡的原因。智氏家族全被消灭，只有辅氏一支保留下来。

赏析与点评

贪婪如同盲目与失聪一样可怕。

晋毕阳之孙豫让

晋毕阳之孙豫让，始事范、中行氏而不说，去而就知伯，知伯宠之。及三晋分知氏，赵襄子最怨知伯，而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吾其报知氏矣！』乃变姓名为刑人，入宫涂厕，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者，则豫让也，刃其扞[1]，曰：『欲为知伯报雠。』左右欲杀之，赵襄子曰：『彼义士也，吾谨避之耳。且知伯已死，无后，而其臣至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释之。

1 扞（hàn）：当作‌“圬”，泥工抹墙器。

译文

晋国毕阳的孙子豫让，最初在范氏、中行氏手下做事而不受重视，于是就转投智伯，为智伯所重用。后来赵、魏、韩三家瓜分了智氏的土地，赵襄子最恨智伯，把他的头颅做成酒杯。豫让逃到山中说：‌“唉！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要报答智伯的知遇之恩！”于是改名换姓，乔装为杂役，到赵襄子宫中粉刷厕所，想找机会刺杀赵襄子。赵襄子去厕所时，心感不祥，就让人把粉刷厕所的人抓来问他是谁，原来就是豫让，他在粉刷工具上装上兵刃，说：‌“我想替智伯报仇。”赵襄子身边的人想杀豫让，赵襄子说：‌“他是义士，寡人只要小心避开他便是了。而且智伯已死，没有后人，他的臣子能为他报仇，这可算得上是天下的贤人啊！”最后释放了他。

豫让又漆身为厉[1]，灭须去眉，自刑以变其容，为乞人而往乞。其妻不识曰：『状貌不似吾夫，其音何类吾夫之甚也！』又吞炭为哑，变其音。其友谓之曰：『子之道甚难而无功，谓子有志则然矣，谓子智则否。以子之才而善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子之得近而行所欲，此甚易而功必成。』豫让乃笑而应之曰：『是为先知报后知，为故君贼新君，大乱君臣之义者，无过此矣。凡吾所谓为此者，以明君臣之义，非从易也。且夫委质而事人，而求弑之，是怀二心以事君也。吾所为难，亦将以愧天下后世人臣怀二心者。』

1 厉：通‌“癞”，指恶疮。

译文

豫让又在身上涂漆来使自己长满恶疮，剃去须眉，以自残改变容貌，扮成乞丐去行乞。他的妻子认不出他，说：‌“相貌不像我的丈夫，可是为何声音那么像我的丈夫啊？”豫让又吞炭使自己的声音嘶哑，改变了自己的嗓音。他的朋友劝他说：‌“你所用的方法，难度大且没有成效，说你有志向倒是不错，但你很不智。以你的才能，如尽心为赵襄子办事，襄子必定亲近你，你利用接近襄子的机会以实现愿望，更易于成功。”豫让笑着回答说：‌“这是替之前了解我的人去报复后来了解我的人，是替旧主子去害新主子，伤害君臣之义，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所以这样做，是为了阐明君臣之义，并不想以容易的方法去做。况且投身他人手下办事，又想着去杀他，这是怀着异心去侍奉主子啊。我所以要采取艰难的方法，是要使天下后世怀着异心去侍奉主子的人感到惭愧。”

居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所当过桥下。襄子至桥而马惊。襄子曰：『此必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于是赵襄子面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知伯灭范、中行氏而子不为报雠，反委质事知伯。知伯已死，子独何为报雠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以众人遇臣，臣故众人报之。知伯以国士遇臣[1]，臣故国士报之。』襄子乃喟然叹泣曰：『嗟乎，豫子！豫子之为知伯，名既成矣，寡人舍子亦以足矣。子自为计，寡人不舍子。』使兵环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义，忠臣不爱死以成名。君前已宽舍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故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虽死不恨。非所望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义之，乃使使者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呼天击之曰：『而可以报知伯矣。』遂伏剑而死。死之日，赵国之士闻之，皆为涕泣。

1 国士：国之精英。

译文

过了不久，到了襄子外出视察的时候，豫让埋伏在襄子必经的桥下。襄子到达桥头，马儿猛然惊叫。襄子说：‌“必定是豫让在此。”派人前去探查，果然正是豫让。于是襄子当面责备他说：‌“你不是也曾在范氏、中行氏手下办事吗？智伯灭了范氏、中行氏，你不替他们报仇，反而转投到智伯手下。智伯已经死去，你为什么执着地为他报仇呢？”豫让说：‌“我在范氏、中行氏手下办事，范氏、中行氏把我当作普通人看待，所以我就用一般人的态度对待他们。智伯把我当作国士看待，所以我就用国士的行为报答他。”襄子感叹流泪说：‌“豫让啊，你为智伯所做的事，已使你成名了，寡人饶恕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自己盘算一下吧，寡人不再放过你了。”说罢，派兵士把他团团围住。豫让说：‌“我听说贤明的主子不埋没别人的正义行为，忠臣不惜一死以成名声。你从前已经宽待过我，天下都称赞你的贤明。今天的事，我本应伏法，但我请求能用剑击打你的衣服，我纵使死去也没有遗憾了。我的愿望不一定能够实现，但我想坦诚地说出来。”襄子被他说的话感动了，就派人把衣服递给豫让。豫让拔剑跳跃三次，击刺衣服，说：‌“老天做证，我可以报答智伯的知遇之恩了。”于是就举剑自杀。他死的这天，赵国的人听说，都忍不住为他落泪。

秦王谓公子他

秦王谓公子他曰[1]：『昔岁崤下之事[2]，韩为中军，以与诸侯攻秦。韩与秦接境壤界，其地不能千里，展转不可约。日者秦、楚战于蓝田[3]，韩出锐师以佐秦，秦战不利，因转与楚，不固信盟，唯便是从。韩之在我，心腹之疾。吾将伐之，何如？』公子他曰：『王出兵韩，韩必惧，惧则可以不战而深取割。』王曰：『善。』乃起兵，一军临荧阳[4]，一军临太行[5]。

1 秦王：秦昭王。公子他：秦惠文王之子，秦昭王之兄。一作‌“公子池”。

2 崤下之事：指公元前二九八年，韩与齐、魏攻入秦函谷关一事。崤，指崤山，在今河南洛宁北。

3 秦、楚战于蓝田：此战役发生于公元前三一二年。蓝田，秦邑，在今陕西蓝田南。

4 荧阳：在今河南荥阳古荥镇。荧，通‌“荥”。

5 太行：由河南绵延至山西的大山，为当时险塞。

译文

秦昭王对公子他说：‌“从前三国进攻函谷关那一次战役，韩充当主力，和诸侯联合攻秦。韩和秦边界相连，其地盘方圆不过千里，又反复无常不能结为盟国。从前秦与楚在蓝田激战，韩派出精锐部队助秦，但当秦处于不利态势时，韩却反过去帮助楚，不坚守盟约的信义，只追求眼前的利益。韩对于我们来说，确实是心腹大患。寡人想讨伐它，你认为怎么样？”公子他说：‌“大王出兵攻韩，韩必然非常恐惧，他们害怕了，我们不用战斗就可割取大片土地。”昭王说：‌“很好。”于是出动军队，一支军队逼近荥阳，另一支指向太行山。

韩恐，使阳城君入谢于秦[1]，请效上党之地以为和[2]。令韩阳告上党之守靳曰[3]：『秦起二军以临韩，韩不能有。今王令韩兴兵以上党入和于秦[4]，使阳言之太守，太守其效之。』靳曰：『人有言：「挈瓶之知，不失守器。」王则有令，而臣太守，虽王与子亦其猜焉。臣请悉发守以应秦，若不能卒，则死之。』韩阳趋以报王。王曰：『吾始已诺于应侯矣，今不与，是欺之也。』乃使冯亭代靳[5]。

1 阳城君：韩桓惠王（？至前二三九）时封君。

2 上党：韩郡名，在今山西沁河以东一带。

3 韩阳：韩国公子。

4 今王：指韩桓惠王。

5 冯亭（？至前二六○）：韩国的上党郡守。

译文

韩国害怕了，就派阳城君到秦国去道歉，请求献出上党作为讲和的条件。韩王又派韩阳告诉上党太守靳说：‌“秦国两路出兵攻韩，韩国不能保有。现在大王有令，把上党献给秦国求和，派我把情况告诉太守，太守还是遵行王令吧。”靳说：‌“人们常说：‌‘即使只有用瓶子汲水那样一点聪明，也要守住，不能让它丧失。’大王虽然有令，但我是太守，换作是大王和你也不能不有所怀疑。我请求发动全部守军对付秦军，如果最后不能守住，那么我就为国牺牲。”韩阳迅速把情况上报韩王。韩王说：‌“寡人已经答应秦相应侯范雎了，如果不献出上党，那就是欺骗他。”于是就派冯亭去接替靳。

冯亭守三十日，阴使人请赵王曰[1]：『韩不能守上党，且以与秦，其民皆不欲为秦而愿为赵。今有城市之邑十七，愿拜内之于王[2]，唯王才之[3]。』赵王喜，召平阳君而告之曰[4]：『韩不能守上党，且以与秦，其吏民不欲为秦而皆愿为赵。今冯亭令使者以与寡人，何如？』赵豹对曰：『臣闻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怀吾义，何谓无故乎？』对曰：『秦蚕食韩氏之地，中绝不令相通，故自以为坐受上党也。且夫韩之所以内赵者，欲嫁其祸也。秦被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小弱，而小弱顾能得之强大乎？今王取之，可谓有故乎？且秦以牛田、水通粮，其死士皆列之于上地，令严政行，不可与战。王自图之。』王大怒曰：『夫用百万之众，攻战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也。今不用兵而得城十七，何故不为？』赵豹出。

1 赵王：赵孝成王（？至前二四五；前二六五至前二四五在位），名丹，赵惠文王子。

2 内：同‌“纳”。下同。

3 才：通‌“裁”，裁度，裁定。

4 平阳君：赵豹（生卒年不详），赵惠文王（前三一○至前二六六）同母弟。

译文

冯亭防守了三十天，暗中派人对赵王说：‌“韩国守不住上党，将要割让给秦国，当地的百姓都不想归秦而愿归赵，如今有十七座城邑，愿敬献给大王，请大王定夺吧。”赵王心里高兴，召见平阳君并对他说：‌“韩国守不住上党，将割让给秦国，当地的官吏和百姓都不愿归秦而愿归赵。如今冯亭派使者来献给我，怎么样？”赵豹回答说：‌“我听说圣人认为无故得利将带来大祸。”赵王说：‌“别人倾慕寡人的德义，怎么说是无故呢？”赵豹答说：‌“秦国蚕食韩国的土地，从中切断使它不能相通，所以自认为可以安坐而得上党。况且韩国之所以把土地献给赵国，是想把祸患转嫁给赵国。秦国遭受劳苦而赵国得其利益，即使是强大者都不可能从弱小者手中得到，哪里有弱小者反从强大者手中得到呢？如今大王取得这些土地，可以说是有理由吗？况且秦国以牛耕田，以水道运输粮食，敢死之士都得到了上等的土地，法令严格，政令贯彻，千万不可与它开战。大王三思。”赵王非常生气地说：‌“动用百万大军，连续几年作战，没有得到一城。如今不费一兵一卒就可得到十七座城池，为何不取？”赵豹于是退下。

王召赵胜、赵禹而告之曰[1]：『韩不能守上党，今其守以与寡人，有城市之邑十七。』二人对曰：『用兵逾年，未见一城，今坐而得城，此大利也。』乃使赵胜往受地。

1 赵胜（？至前二五一）、赵禹（生卒年不详）：皆赵国大臣。赵胜即平原君，赵宗室，为赵相，封于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北）。

译文

赵王召见赵胜、赵禹，对他们说：‌“韩国守不住上党，如今其郡守把城献予寡人，共有十七座城邑。”二人回答说：‌“连年用兵，没有得到一座城池，如今安坐就能获得城邑，这是十分有利的事啊！”于是赵王派赵胜去接受土地。

赵胜至曰：『敝邑之王使使者臣胜，太守有诏，使臣胜谓曰：「请以三万户之都封太守，千户封县令，诸吏皆益爵三级，民能相集者，赐家六金。」』冯亭垂涕而勉曰：『是吾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而不能死，而以与人，不义一也；主内之秦，不顺主命，不义二也；卖主之地而食之，不义三也。』辞封而入韩，谓韩王曰：『赵闻韩不能守上党，今发兵已取之矣。』

译文

赵胜到后宣告说：‌“敝国大王有诏，派使者臣胜告诉太守说：‌‘如今拿三万家的大城封赐给郡守，千家的城封赐给县令，一般官吏加爵三级，百姓能够相安的，每家赐给六金。’”冯亭流着泪低着头说：“这样我会处在三不义的境地啊。为君主守地而不能牺牲，反献给旁人，这是一不义；君主已把地割给秦国，我却不听主子的命令，这是二不义；卖掉君主的土地而自己得到封邑，这是三不义。”于是辞去封赏而回韩国，对韩王说：‌“赵国听说韩国无力防守上党，如今已发兵把它占领了。”

韩告秦曰：『赵起兵取上党。』秦王怒[1]，令公孙起、王齮以兵遇赵于长平[2]。

1 秦王：秦昭王。

2 公孙起（？至前二五七）、王齮（yǐ）（？至前二四三）：皆秦将。公孙起即白起，郿（今陕西眉县）人，以善于用兵著称。长平：赵邑，在今山西高平西北。

译文

韩国告诉秦国说：‌“赵国已派兵攻取了上党。”秦王发怒，命令白起、王领兵至长平和赵军对阵。

卷十九 赵策二

本篇导读

公元前三○二年，目光如炬的赵武灵王展开了‌“胡服骑射”的变法。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虽然没有触及政治制度的变革或削弱贵族的利益，然而此举在赵国仍然掀起轩然大波，影响深远。赵武灵王在面对保守势力的激烈反对时，援引夏、商、周三个朝代之服式迥异，春秋五霸教化不一，却能统一及称霸天下的例子，苦口婆心地说明‌“知学之人，能与闻迁，达于礼之变，能与时化”的道理。可是一切都枉费心思，因为反对者根本没考虑到胡服骑射在军事方面上的改良。胡服骑射的目标在于令军队简装轻骑，熟悉马背上的生活方式，亦即‌“师夷之长技以制夷”，以便于作战。

赵武灵王洞悉时代的需要，敢于挑战传统，又耐心说服反对的保守派，悉心令改变服装与学习骑射相配合。此外，他又设立国防建设的具体方针，水、陆齐下，以致‌“逾九限之固，绝五径之险”，辟地千里，成就了一代霸业。

不过，从王族公子、大臣赵文与赵造、赵燕、周绍以至于牛赞之反对可见，赵武灵王提出的胡服骑射所面对的阻力非常大。这大概亦是他日后被活活饿死于沙丘的关键所在。公子成不穿胡服，以表示反对改革，他虽为赵武灵王所折服，然而却成为日后兵变而令赵武灵王饿死沙丘的策划者之一。历来变法必然遭受保守势力的激烈反对，而变法者的下场一般都极其悲惨，赵武灵王也不例外，令人不胜唏嘘。

武灵王平昼闲居

武灵王平昼闲居，肥义侍坐曰[1]：『王虑世事之变，权甲兵之用，念简、襄之迹，计胡狄之利乎？』王曰：『嗣立不忘先德，君之道也；错质务明主之长[2]，臣之论也。是以贤君静而有道民便事之教，动有明古先世之功。为人臣者，穷有弟长辞让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此两者，君臣之分也。今吾欲继襄主之业，启胡、翟之乡，而卒世不见也。敌弱者，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无尽百姓之劳，而享往古之勋。夫有高世之功者，必负遗俗之累；有独知之虑者，必被庶人之恐。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矣。』

1 肥义（？至前二九五）：赵武灵王的丞相。

2 错质：犹言委质，献身给君主。

译文

赵武灵王平日闲坐时，肥义在一边陪伴着他，肥义说：‌“大王是在考虑天下形势的变化，权衡兵力的使用，怀念简子和襄子的功业，盘算抗击胡狄的好处吗？”武灵王说：‌“继承君位不忘祖先的功德，是国君应该遵循的原则；献身事君，力求显扬国君的过人之处，是臣子应该遵循的原则。因此英明的国君平时要做引导百姓、便利行事的教育，行动时要发扬光大祖先的功绩。做臣子的在未做官时就应具备尊敬长辈、谦虚礼让的德行；在做官以后就应做出帮助百姓、辅佐君主的功业。这两点，正是做国君与做臣子的本分。现在，寡人想继承襄王的事业，开发胡、狄地区，担心永远都不为人所理解。如果是对付一般的弱敌，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有卓越战绩，不必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就能获得像先辈简子、襄子那样的不世功勋。要想建立不世功业的人，就一定会受到囿于世俗势力的牵制；有独到见解的人，难免会被庸俗之人所抱怨。现在寡人打算教导百姓改穿胡服、学习骑射，想必社会上一定会对寡人议论纷纷了。”

肥义曰：『臣闻之，疑事无功，疑行无名。今王即定负遗俗之虑，殆毋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昔舜舞有苗，而禹袒入裸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欲以论德而要功也！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王其遂行之。』

译文

肥义说：‌“臣听说，在事业上犹豫不决就不能建功立业，在行动上疑虑重重，也就不能取得功名。现在大王既然下定了摆脱世俗的决心，就不必再顾虑任何人的非议了。那讲究高尚道德的人，不去附和一般俗见；成就伟大功业的人，就不和一般人商量。从前虞舜演练干戚之舞，苗族就归服了；夏禹赤身露体地进入裸国，裸国也就服从了。他们并不是为了纵情享乐，而是为了宣扬德政、建立功业啊！愚蠢的人对于即将成功的事情也弄不明白，聪慧的人在事态尚未露出苗头之际就能察觉出来了，希望大王立即施行你的理想吧。”

王曰：『寡人非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之。狂夫之乐，知者哀焉；愚者之笑，贤者戚焉。世有顺我者，则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

译文

武灵王说：‌“寡人对改穿胡服的好处毫不怀疑，只是担心天下人讥笑寡人这种做法。正如疯子高兴的事，聪明人却为他哀伤；蠢人觉得可笑的事，有才能的人却为之担忧。人们如果能够拥护寡人的措施，那么改穿胡服的功效将不可估量。那时即使让天下所有人都来讥笑寡人，寡人必定会占有胡地与中山。”

王遂胡服。使王孙绁告公子成曰[1]：『寡人胡服且将以朝，亦欲叔之服之也。家听于亲，国听于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主，先王之通谊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议之也。夫制国有常，而利民为本，从政有经，而令行为上。故明德在于论贱，行政在于信贵。今胡服之意，非以养欲而乐志也。事有所出，功有所止，事成功立，然后德且见也。今寡人恐叔逆从政之经，以辅公叔之议。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累。」故寡人愿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使谒之叔，请服焉。』

1 王孙绁：赵臣。公子成：赵国贵族。

译文

武灵王于是改穿胡服。派王孙绁向公子成说：‌“寡人已穿上了胡服并且将要上朝，因此希望叔父也能穿上。家里的事由父母做主，国家的事由国君做主，这是古今公认的准则。子女不违抗父母，臣子不违抗国君，这是先王时就已通行的规矩。如今寡人下令改变服装，可是叔父却不穿，寡人怕天下人又要议论了。治理国家要有一定的原则，对老百姓有利才是最根本的；管理政事要有一定的准则，而保证政通令行才是首要。所以想要显示功德，必须考虑到下层百姓的利益；想要推行政令，首先要使权贵奉行。现在，寡人要改穿胡服的目的，绝不是放纵情欲而娱乐心志啊。事情只要开了头，功业就有成功的时候；事成功就，道德就显现出来了。今天寡人担心叔父违反了治理国家的固定原则，而去附和贵族那些反对胡服的议论。况且寡人听说过：‌‘做有利于国家的事情，行动就不会出现偏差；依靠宗室贵冑的支持，名声就不会受伤害。’所以寡人希望仰仗叔父的正确行动，来促进改变胡服的成功。寡人特地派遣王孙绁到你府上去拜望、陈述，请叔父穿上胡服吧。”

公子成再拜曰：『臣固闻王之胡服也，不佞寝疾，不能趋走，是以不先进。王今命之，臣固敢竭其愚忠。臣闻之：「中国者，聪明睿知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艺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释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畔学者，离中国，臣愿大王图之。』

译文

公子成拜了两拜，回答说：‌“臣早已听说君王改穿胡服了，只因臣卧病在床，行动不便，所以不能及早地向大王提供意见。现在君王命令臣改穿胡服，臣就大胆地表达愚见吧。臣听说过：‌‘中国这个地方，是聪明能干、具有远见的人所居住的地方，是各种物资财富所聚集的地方，是圣贤进行教化的地方，是仁义道德所施行的地方，是诗、书、礼、乐所使用的地方，是各种精妙技艺所应用的地方，是远方国家前来参观学习的地方，是四方不开化民族所应该崇拜和效法的地方。’现在君王舍弃了这些，而去套用边远地区的服饰，改变了古代的礼教，变换了古代的准则，违背了人们的心志，背叛了圣贤的教导，脱离了中国的传统习俗，臣希望大王三思。”

使者报王。王曰：『吾固闻叔之病也。』即之公叔成家自请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观其乡而顺宜，因其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祝发文身[1]，错臂左衽[2]，瓯越之民也[3]。黑齿雕题[4]，鳀冠秫缝[5]，大吴之国也。礼服不同，其便一也。』

1 祝发：断发。指中原以外少数民族的习俗和装束。

2 错臂：文身，指刻画手臂。左衽：衣襟向左开。中原风俗是衣襟向右开。衽，衣襟。

3 瓯（ōu）越：古代越族的一支，分布在今浙江、福建一带。

4 雕题：刻画额头，涂以丹青。题，额。

5 鳀（tí）冠：鳀鱼皮做成的帽子。鳀鱼即鲇鱼。秫（shú）缝：缝制粗拙。秫，通“”，长针。

译文

王孙绁把公子成的话向赵武灵王报告。赵武灵王说：‌“寡人早已听说叔父患病了。”于是，就亲自到了公子成家里，对他说：‌“衣服的样式，不过是为了人们穿着方便的，而礼制是为了处理事情的便利。所以圣人总是考察当地的习惯而因地制宜，根据实际需要而制定礼法，为的是利民富国。至于那些剪断头发、身上刻画着花纹，手臂刻着纹饰，左边缝着衣襟，正是瓯越百姓的习惯。那些用草汁染黑牙齿、额头上刺刻着图画，戴着鱼皮帽子，穿着粗针大线的衣服，乃是吴国百姓的打扮。虽然他们的礼俗和服饰各不相同，但都同样便利于人们。”

『是以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故圣人苟可以利其民，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礼异，中国同俗而教离，又况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知者不能一；远近之服，贤圣不能同。穷乡多异，曲学多辨。不知而不疑，异于己而不非者，公于求善也。』

译文

“所以说地区不同，其举止措施也就各有变化，客观实际不同，礼仪制度也就会相应地变化了。因此圣人认为，只要对老百姓有利，在措施上就不求一致；只要真正能给事业带来便利，在礼法上就可以不必相同。儒生同师承于一个老师，而他们的主张、礼法却不一样；中原地区的风俗传统大体一致，而他们的政令却迥异，更何况那些居住在偏僻山谷中的人们，不都也是在因地制宜地各求方便吗？所以对于事物的选择、取舍，即使是有聪明才智的人也无法强求一致；不同地区、不同时代的服饰打扮，就是圣贤也无法统一。穷乡僻壤的地方，少见多怪；孤陋寡闻的人，经常巧辩不休。不懂得的事物，不要随便去怀疑；不同于自己观点的意见，也不要轻易非议，这才是追求真理的公正态度。”

『今卿之所言者，俗也；吾之所言者，所以制俗也。今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1]，与齐、中山同之，而无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东有燕、东胡之境[2]，西有楼烦、秦、韩之边[3]，而无骑射之备。故寡人且聚舟楫之用，求水居之民，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其燕、东胡、楼烦、秦、韩之边。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主兼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知之所明也。』

1 薄洛之水：古漳水流经今河北巨鹿和平乡东境的河流。

2 东胡：居住在胡（匈奴）东而得名的古民族。

3 楼烦：居住在今山西西北宁武、岢岚一带的古民族。

译文

“现今你所说的一些话，都是些世俗的言论；而寡人所说的一些话，恰恰是如何改革习俗与传统的言论。目前我国东部有黄河、薄洛水两条河流，是我国与齐国、中山国的交界线，可是我们却没有水军。从常山到代郡、上党郡一带，东边与燕国、东胡为邻，西边与楼烦、秦国、韩国接壤，而我们却不曾在那里配备骑兵和部队。所以寡人要设法筹集船只、建设水军，并组织河边民众共同防守黄河和薄洛水；寡人还要改变旧式服装，训练骑兵，以便守卫我国与燕国、东胡、楼烦、秦国、韩国间的边界。再说从前简主不把我国的疆域版图局限在晋阳和上党，接着襄主又兼并了戎狄和代地，驱走了各部胡人。这些业绩，无论是愚人还是智者，都是清楚明白的。”

『先时中山负齐之强兵，侵掠吾地，系累吾民[1]，引水围鄗[2]，非社稷之神灵，即鄗几不守。先王忿之，其怨未能报也。今骑射之服，近可以备上党之形，远可以报中山之怨。而叔也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而忘国事之耻，非寡人所望于子！』

1 系累：拘缚。

2 鄗：同‌“镐”，赵邑，在今河北柏乡北。

译文

‌“早些时候，中山国倚仗齐国的雄厚兵力，侵犯我国土地，俘虏我国的百姓，引水冲决我们的鄗城，如果不是社稷神灵的护佑，鄗城差一点就失守了。先王对这件事极为愤恨，可是这个仇至今还未能报。如今我们采用便于骑射的胡服来武装自己，近可以保卫上党这个要塞，远还可以向中山国报仇雪恨。而叔父你偏要依从中原地区的旧俗，却违背了简主与襄主的遗愿，反对改穿胡服的命令，而忘记了国家所蒙受的耻辱，可不是寡人对你的期望啊！”

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达于王之议，敢道世俗之闻。今欲继简、襄之意，以顺先主之志，臣敢不听令。』再拜，乃赐胡服。

译文

公子成听了以后，拜了两拜，叩头说：‌“臣愚昧无知，未能领会君王的意图，大胆地讲了一些世俗的偏见。如今君王既然继承简主与襄主的遗志，完成先王未竟的事业，臣不敢不听从王命。”说完又拜了两拜，于是武灵王就赐给他一套胡服。

赵文进谏曰[1]：『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政之经也。愚者陈意而知者论焉，教之道也。臣无隐忠，君无蔽言，国之禄也。臣虽愚，愿竭其忠。』王曰：『虑无恶扰，忠无过罪，子其言乎。』赵文曰：『当世辅俗，古之道也；衣服有常，礼之制也；修法无愆，民之职也。三者，先圣之所以教。今君释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故臣愿王之图之。』

1 赵文：赵臣。

译文

赵文又前来劝阻赵武灵王说：‌“农民用辛勤的耕耘来养活治国的人，这是国家的常规。无知的人说出自己的想法，由既聪明而又有学问的人进行评论，是朝廷教化的准则。做臣子的不隐藏自己的忠心，做国君的不阻塞臣下的言路，就是国家的福气。臣虽愚昧无知，却愿意尽忠直言。”赵武灵王说：‌“考虑问题，不要讨厌不同意见的干扰，对尽忠直言的人，不要斥责他的罪过，你就大胆地说吧。”赵文说：‌“适应时代的潮流，顺从社会的习俗，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原则；服装有一定的样式，这是礼法所规定的；遵守法令，不发生错误，乃是百姓的本分。这三方面，是古代圣人的教诲。现在君王舍弃了这些，而去袭用远方胡人的服式，改换了古代的教化，变更了自古以来的行动准则，所以臣希望君王三思。”

王曰：『子言世俗之闻。常民溺于习俗，学者沉于所闻。此两者，所以成官而顺政也，非所以观远而论始也。且夫三代不同服而王，五伯不同教而政。知者作教，而愚者制焉。贤者议俗，不肖者拘焉。夫制于服之民，不足与论心；拘于俗之众，不足与致意。故势与俗化，而礼与变俱，圣人之道也。承教而动，循法无私，民之职也。知学之人，能与闻迁，达于礼之变，能与时化，故为己者不待人，制今者不法古，子其释之。』

译文

赵武灵王说：‌“你所说的不过是一些世俗的观点。一般人沉溺于旧俗，读书人又拘泥于书本陈见，这两种人，都只能完成固定职守，顺从既定的政令罢了，是不能高瞻远瞩、改革创新的。再说，夏、商、周三个朝代的服式不同，却都统一了天下；春秋时代五霸的教化不同，却都能治理好国家。有远见的人制定出规章制度，一般愚昧者只能遵守。有才能的人可以议论、探讨礼法、教化，没才能的人只会墨守成规。对那些恪守传统习俗的人，是不能够与其交流沟通的；对那些拘泥于旧礼教的人，也是无法和他们谈论理想和志向的。故此，习俗应跟着形势的变化而变化，礼法制度也要随着形势的改变而改变，这才是圣人治国的原则。秉承命令而行动，遵循法度而没有私心，是做老百姓的本分。有远见卓识的人，能随着新事物的出现而改变原来的观点，通晓礼法的变化，才能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因此真正志在修身的人不仰赖别人的赞许，治理当世的人不去效法古代的成功。你还是放弃那些不正确的意见吧！”

赵造谏曰[1]：『隐忠不竭，奸之属也。以私诬国，贼之类也。犯奸者身死，贼国者族宗。此两者，先圣之明刑，臣下之大罪也。臣虽愚，愿尽其忠，无遁其死。』王曰：『竭意不讳，忠也。上无蔽言，明也。忠不辟危，明不距人，子其言乎！』

1 赵造：赵臣。

译文

赵造规劝赵武灵王道：‌“藏住忠心不说，属于奸邪之类。因私心而误国，属于贼害之类。犯奸的应处死，害国的应灭族。这两种，是先王订下明确的刑罚，是臣子的大罪。臣虽然愚钝，愿尽忠心，不敢逃避死罪。”赵武灵王说：‌“畅所欲言，不加避讳，这是忠臣。君主不阻拦臣下发表意见，这是明君。忠臣不避危险，明君不拒绝别人提意见，你就说吧。”

赵造曰：『臣闻之：「圣人不易民而教[1]，知者不变俗而动[2]。」因民而教者，不劳而成功；据俗而动者，虑径而易见也。今王易初不循俗，胡服不顾世，非所以教民而成礼也。且服奇者志淫，俗辟者乱民。是以莅国者不袭奇辟之服，中国不近蛮夷之行，非所以教民而成礼者也。且循法无过，修礼无邪，臣愿王之图之。』

1 易民：改变人民的要求。

2 动：治理。

译文

赵造说：‌“臣听说：‌‘圣人不改变百姓的要求而进行教诲，聪明的人不改变习俗而治理。’顺着民心去教诲的，不费力便可获得成功；依着习俗而行动的，轻车熟路，非常方便。现在大王改变原有的做法，不按习俗办事，改穿胡服而不顾社会上的议论，这可不是教导百姓遵守礼制啊。况且服装奇异的人，心意就放荡，习俗怪僻的地方，往往民心混乱。所以治理国家的人不穿怪僻的服装，中原地区不仿效蛮夷的不开化行为，因为这不是教导人们遵守礼制。而且遵循原有的法制，没有什么过错，奉行传统制度，不会偏离正道，臣望大王三思。”

王曰：『古今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宓戏、神农教而不诛[1]，黄帝、尧、舜诛而不怒[2]。及至三王[3]，观时而制法，因事而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礼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奇而志淫，是邹、鲁无奇行也[4]；俗辟而民易，是吴、越无俊民也[5]。是以圣人利身之谓服，便事之谓教，进退之谓节，衣服之制，所以齐常民，非所以论贤者也。故圣与俗流，贤与变俱。谚曰：「以书为御者，不尽于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于事之变。」故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其勿反也。』

1 宓戏、神农教而不诛：宓戏、神农都是传说中的圣王，据说伏羲（即宓戏）教民畜牧，神农教民耕种，不用刑罚，这就是所谓的‌“教而不诛”。

2 黄帝、尧、舜诛而不怒：黄帝、尧、舜都是传说中的古帝，据说他们虽然用兵诛乱，但仍以教化为主，所以说是‌“诛而不怒”。

3 三王：指夏、商、周三代的开国圣王。

4 邹、鲁：均在今山东境内，是礼教最早发达的古国。

5 吴、越：在今江苏、浙江境内的古国，据说当地的百姓‌“断发文身”，和中原的习俗不同。

译文

赵武灵王说：‌“古今的习俗本不相同，为什么要效法古代呢？历代帝王互不相袭，为什么要遵循古代的礼制？伏羲、神农时代，只用教化而不动用刑罚，黄帝、尧、舜时代，虽用刑罚而不愤怒。夏、商、周三代的圣王，都是观察社会现实来制定法令的，法令制度都顺应潮流，衣服器械都使用方便。所以说，治理国家不一定只用一种方法，只要对国家有利就不必效法古代。圣人的兴起，不承袭前代而兴旺；夏、商的衰败，因不变更制度而灭亡。可见反对古时旧俗的，不应受到非议；而遵循旧制的人，也就不值得赞许了。如果说服装特殊就会思想放荡，那么服饰正统的邹、鲁两国，就应该没有不正的行为了；如果说风俗怪僻的地方，百姓就会变坏，那么风俗特殊的吴、越地区，就该没有杰出的人才了。所以圣人认为，凡是适合穿着的，就是好服装；凡是便于办事的，就是好规章。关于送往迎来的礼节，衣服的样式，是使百姓们整齐划一，而不是用来评论贤能的人的。所以圣人能随着风俗而变化，贤人能随社会变化而前进。谚语说：‌‘照书上记载来驾车的人，不能通晓马的习性；用老办法来对付现代的人，不懂社会的变化。’所以遵循旧制的做法不会建立盖世的功勋，尊崇古代的理论不能治理当代的社会，希望你不要再说反对胡服的话了。”

赏析与点评

邓小平说：‌“不管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

王破原阳以为骑邑

王破原阳以为骑邑[1]。牛赞进谏曰[2]：『国有固籍，兵有常经，变籍则乱，失经则弱。今王破原阳以为骑邑，是变籍而弃经也。且习其兵者轻其敌，便其用者易其难。今民便其用而王变之，是损君而弱国也。故利不百者不变俗，功不什者不易器。今王破卒散兵以奉骑射，臣恐其攻获之利不如所失之费也。』

1 原阳：赵邑，在今山西大同西北。

2 牛赞：赵将。

译文

赵武灵王攻破原阳并将此地改为骑兵基地，赵将牛赞规劝武灵王说：‌“国家有成文法典，军队有固定的兵制。改变法典，国家就会混乱；改变兵制，军队就会削弱。现在大王攻破原阳，并改为骑兵基地，这是改变法典、抛弃常规。再说，熟悉以前的兵制便易于克敌制胜，用惯了以前的武器便没有难度。现在兵士都习惯了以前的装备，而王却要完全改换，这是伤害君主而削弱国力啊。所以没有百倍的利益就不要改变习俗，没有十倍的功效就不要改换器具。现在大王撤销原来的步兵编制而实行胡人的骑射，臣担心这样做会得不偿失！”

王曰：『古今异利，远近易用，阴阳不同道，四时不一宜。故贤人观时而不观于时，制兵而不制于兵。子知官府之籍，不知器械之利；知兵甲之用，不知阴阳之宜。故兵不当于用，何兵之不可易？教不便于事，何俗之不可变？』

译文

赵武灵王说：“古今的利益不尽相同，远与近使用的器具也不一样。阴阳变化各有不同的特点，四时气候不一。所以贤能的人根据客观的条件去行动，而不被客观条件所限制；操纵兵器而不被兵器所操纵。你只知道官府的旧法典，而不知道器械的便利；只知道一般地使用兵器、铠甲，而不知道根据不同的条件而变化。所以兵器如果使用不便，为什么不可以改换？教化如果不符合客观情况，为什么旧的礼法就不能改变呢？”

『昔者先君襄主与代交地[1]，城境封之，名曰无穷之门[2]，所以昭后而期远也。今重甲循兵不可以逾险，仁义道德不可以来朝。吾闻信不弃功，知不遗时，今子以官府之籍，乱寡人之事，非子所知。』

1 代：在今河北蔚县东北的古国。

2 无穷之门：在今河北张北南的隘口。

译文

“从前先君襄主当政时，与代国国界相接，于是在国界上筑城加强防卫，称城门为无穷之门，以此昭示后世子孙，希望获得长远利益。现在穿着沉重的铠甲，拿着长长的武器，不便于越过险隘之地；讲究仁义道德，不可能让胡人降服。寡人听说忠信不放弃功业，聪明不忘记时机。现在你拿官府的旧法典来扰乱寡人的事业，这是你的不智。”

牛赞再拜稽首曰：『臣敢不听令乎？』至遂胡服，率骑入胡，出于遗遗之门[1]，逾九限之固，绝五俓之险，至榆中[2]，辟地千里。

1 遗遗之门：即挺关，在今陕西榆林西北。

2 榆中：在今内蒙古伊金霍洛旗一带。

译文

牛赞拜了两拜叩头说：‌“臣怎么敢不听从大王的命令呢！”于是赵武灵王穿好胡服，率领骑兵出了挺关，越过重重要隘，穿过许多险恶的关口，到达榆中，扩地千里。

卷二十 赵策三

本篇导读

田单是赵国的丞相，《赵惠文王三十年》记述了他着眼于征召入伍的人数太多会影响耕作，可见他并非从军事角度做出思考。至于赵奢则是全方位的军事专家：他对剑的构造的剖析，细致入微；在宏观的角度方面，他又能陈述出古今军队之不同，可见他对历史及社会演变了如指掌。此外，他连当时各国实力以至于战争的兵力投入数目，也掌握得非常到位。本来亦是军事专家的田单在此根本不是赵奢的论兵对手。值得质疑的是，田单曾含辛茹苦地击燕复齐，似乎不太可能对军事如此陌生。此处大概为了衬托赵奢之高明，而故意贬抑田单而已。

赵奢不只对军事理论有细腻而具体的认识，他打仗时也有勇有谋有战绩，例如他大挫秦军于阏与，证明了秦军并非无敌于天下；至于赵军之有能力击破秦军，其实是赵武灵王所推行的‌“胡服骑射”的宝贵遗产。故赵国君臣在讨论联盟与用兵的会议上，司马浅竟想到既拿下中山小国，也同时攻克秦国，这都是非他人所敢想象的。

然而，平原君在公元前二五五年击退秦军后，竟异想天开想北伐上党，出兵攻燕，冯忌于是指出‌“长平之战”后赵国已元气大伤，力阻平原君，由此可见平原君昧于形势，对本国的实力认识不足。此外，他早前贸然赞同接受韩国的上党十七城，最终引发‌“长平之战”及惨败，他实在有不能推卸的责任。故此，鲁仲连对平原君“非天下之贤公子”的评价并不为过。《战国策》中有关平原君的记载不见得有何过人之处或贡献，他虽没有像春申君那样荒唐，但远比不上孟尝君与信陵君之贤能。鲁仲连义不帝秦，在其义正词严之下，平原君与魏将辛垣衍都无言以对，显得黯然失色。

魏公子信陵君窃虎符杀晋鄙，并且率军队救赵，终于令赵国免遭灭国。然而当信陵君要求与赵合纵抗秦，赵孝成王竟然拒绝，可谓毫不感恩，亦无识见。后来赵孝成王说出‌“子能必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已近乎哀求了。此卷的其他篇章，均十分琐碎，主要记述建信君见宠于赵王而实无建树，由此益见赵国政治日趋败坏。

赵惠文王三十年

赵惠文王三十年[1]，相都平君田单问赵奢曰[2]：『吾非不说将军之兵法也，所以不服者，独将军之用众。用众者，使民不得耕作，粮食挽赁不可给也[3]。此坐而自破之道也，非单之所为也。单闻之，帝王之兵，所用者不过三万，而天下服矣。今将军必负十万、二十万之众乃用之，此单之所不服也。』

1 赵惠文王三十年：此有误，当作赵孝成王二年，即公元前二六四年。

2 相都平君田单：田单本是齐将，在齐封安平君。后为赵相，封都平君。赵奢：赵将。公元前二七○年，秦、赵阏与（今山西和顺）之战，赵奢大破秦军，赐号为马服君。

3 挽赁：运输。赁，通‌“任”，挑运。

译文

赵惠文王三十年，赵相都平君田单问赵奢说：‌“我不是不喜欢将军的用兵之法，我只是不佩服将军用兵太多。用人太多，百姓就不能耕作，粮食供应就会出现问题，这是坐以待毙的方法，我是不会这样做的。我听说，帝王用兵不过三万人，天下就会归服。现在将军非要十万、二十万才行军打仗，这就是我不佩服的地方。”

马服曰[1]：『君非徒不达于兵也[2]，又不明其时势。夫吴干之剑[3]，肉试则断牛马，金试则截盘匜[4]，薄之柱上而击之，则折为三；质之石上而击之，则碎为百。今以三万之众而应强国之兵，是薄柱击石之类也。且夫吴干之剑材，难夫毋脊之厚而锋不入，无脾之薄而刃不断[5]。兼有是两者，无钩锷镡、蒙须之便[6]，操其刃而刺，则未入而手断。君无十余、二十万之众而为此钩锷镡蒙须之便，而徒以三万行于天下，君焉能乎？且古者，四海之内，分为万国，城虽大，无过三百丈者；人虽众，无过三千家者，而以集兵三万，距此奚难哉！今取古之为万国者，分以为战国七，能具数十万之兵，旷日持久数岁，即君之齐已。齐以二十万之众攻荆，五年乃罢。赵以二十万之众攻中山，五年乃归。今者齐、韩相方，而两国围攻焉[7]，岂有敢曰，我其以三万救是者乎哉？今千丈之城、万家之邑相望也，而索以三万之众，围千丈之城，不存其一角，而野战不足用也，君将以此何之？』都平君喟然太息曰：『单不至也。』

1 马服：马服君，即赵奢。

2 兵：指用兵之道。

3 吴干之剑：指利剑。吴、干皆国名（干后为吴邑），其民善于铸剑。

4 盘匜（yí）：古代盥洗器，用匜盛水，放在盘中。

5 脾：剑面近刃处。

6 钩：剑头环。锷：刀剑的刃。镡（tán）：剑柄与剑身连接的凸出部分。蒙须：剑绳。

7‌ “齐、韩相方”两句：此处是假设的话。

译文

马服君赵奢说：‌“你不但不明白用兵之道，而且不明白天下大势。吴国的干将宝剑，可以用它砍断牛、马，可以用它砍断金属盘子；如果用它去敲击柱子，宝剑就会断成几截；如果用它去敲击石头，宝剑就会碰得粉碎。现在用三万军队去应对强国的军队，这就如同用宝剑去敲击柱子、石头那样。况且，干将这样的宝剑难求，如果剑脊不厚，剑刃就容易损坏；剑近刃处不薄，就不能砍断东西。如果剑脊厚、近刃处薄，但没有配好剑柄、剑环和剑绳，这样就拿着剑刃去刺杀，还未伤敌，自己的手已先被割断了。没有十万、二十万军队当成利剑来用，只凭三万军队纵横天下，怎么可能做得到呢？古代天下分为万国，都城大的不过三百丈；人数多不过三千家，用三万军队去攻打这些国家，有什么困难呢？如今，古代的万国已变成七国，能聚集数十万军队，战争持续数年，就像你曾任职的齐国那样。齐国用二十万军队攻打楚国，五年撤兵。赵国派兵二十万之众攻打中山国，五年才得胜班师。现在，齐、韩力量相当，如果两国相攻，有谁敢说我用三万军队就能去救援呢？现在，千丈的城、万家的邑到处都是，而要用三万军队去包围千丈之城，只能围城一角，进行战斗就不够用了，你想用这点军队干什么呢？”田单长叹一声说：‌“这是我所不及啊！”

秦攻赵蔺、离石、祁拔

秦攻赵蔺、离石、祁拔[1]。赵以公子郚为质于秦，而请内焦、黎、牛狐之城[2]，以易蔺、离石、祁于赵。赵背秦，不予焦、黎、牛狐。秦王怒[3]，令公子缯请地。赵王乃令郑朱对曰[4]：『夫蔺、离石、祁之地，旷远于赵，而近于大国。有先王之明与先臣之力，故能有之。今寡人不逮，其社稷之不能恤，安能收恤蔺、离石、祁乎？寡人有不令之臣，实为此事也，非寡人之所敢知。』卒倍秦。

1 蔺：赵邑，在今山西离石西。离石：赵邑，在今山西离石。祁：赵邑，在今山西祁县。

2 内：同‌“纳”。焦：赵邑，在今河南三门峡西。黎：赵邑，在今河南浚县西。牛狐：赵邑，今地不详。

3 秦王：秦昭王。

4 赵王：赵惠文王。郑朱：赵臣。

译文

秦国攻下赵国的蔺、离石、祁三地。赵国派公子郚到秦国做人质，请求献出焦、黎、牛狐三城，与秦国交换蔺、离石、祁。赵国背约，不肯献出焦、黎、牛狐三城。秦王发怒，派公子缯去赵国要求交出三城。赵王派郑朱对公子缯说：‌“蔺、离石、祁三地离赵国很远，离贵国很近。因有先王的圣明与先臣的努力，所以才有了这三个地方。现在寡人不如先王，连国家都治不好，怎么能顾得上蔺、离石、祁呢？为寡人守城的人自作主张，这些事都是他们的所为，寡人一点也不知道。”赵王终究违背了约定。

秦王大怒，令卫胡易伐赵[1]，攻阏与[2]。赵奢将救之。魏令公子咎以锐师居安邑以挟秦。秦败于阏与，反攻魏几[3]，廉颇救几[4]，大败秦师。

1 胡易：卫人，时为秦将。

2 阏（yān）与：赵邑，在今山西和顺。

3 几：魏邑，在今河北大名东南。

4 廉颇（前三二七至前二四三）：赵国名将。

译文

秦王大怒，派胡易出兵讨伐赵国，进攻阏与。赵将赵奢领兵救援。魏国派公子咎带领精锐部队驻扎在安邑，牵制秦军。秦军在阏与大败，回头反攻魏的几邑。赵将廉颇救援几邑，大败秦军。

秦、赵战于长平

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1]。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卷甲而趍之[2]，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而为媾[3]。』虞卿曰：『夫言媾者，以为不媾者军必破，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王之军乎？其不邪[4]？』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破赵军。』虞卿曰：『王聊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入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合从也，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

1 都尉：中级军官。

2 趍（qū）：同‌“趋”。

3 媾（ɡòu）：交战国缔结和约。

4 不：同‌“否”。

译文

秦、赵两国大战于长平，赵军不能取胜，一名都尉阵亡。赵王召见大臣楼昌和丞相虞卿。赵王说：‌“现在我军不能取胜，还死了一名都尉。寡人想命令军队卷起铠甲袭击秦军，你们认为怎样？”楼昌说：‌“这没有用，不如派人去和秦国讲和。”虞卿说：‌“现在主张讲和的人，一定是认为不讲和则赵军必败，其讲和的主动权却在秦国。大王认为秦国是想打败赵军还是不想打败赵军？”赵王答道：‌“秦国不遗余力，肯定是想打败赵军。”虞卿说：‌“大王请听臣的建议，派使臣带着重宝去讨好楚国、魏国。楚国、魏国想得到大王的珍宝，肯定会接待我们的使臣。赵国的使臣到了楚国、魏国，秦国肯定会怀疑天下诸侯合纵抗秦，一定会害怕，只有这样，和谈才能成功。”

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媾秦，秦已内郑朱矣，子以为奚如？』虞卿曰：『王必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郑朱，赵之贵人也，而入于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1]。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赵卒不得媾，军果大败。王入秦，秦留赵王而后许之媾。

1 秦王：指秦昭王。

译文

赵王没有采纳虞卿的建议，派平阳君主持和议，并派郑朱进入秦国，秦国接纳了郑朱。赵王召见虞卿说：‌“寡人已派平阳君讲和，秦国也接纳了郑朱，你认为结果如何？”虞卿答道：‌“大王的和谈一定不会成功，赵军必败，天下诸侯全都会向秦国祝贺胜利。郑朱，是赵国的贵人，现在去了秦国，秦王与应侯必定会隆重接待，告知天下诸侯。楚国、魏国必会认为赵国已与秦国讲和，肯定不会出兵救赵。秦王知道诸侯都不救赵，那么讲和是不会成功的。”赵国最终无法与秦国讲和，赵军果然大败。赵王到了秦国，秦国扣留了赵王方才同意讲和。

秦围赵之邯郸

秦围赵之邯郸[1]。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2]，畏秦，止于荡阴不进[3]。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间入邯郸[4]，因平原君谓赵王日：『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愍王争强为帝[5]，已而复归帝，以齐故。今齐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

1 秦围赵之邯郸：事在公元前二五七年。

2 魏安釐王（？至前二四三）：名圉，公元前二七六年至前二四三年在位。

3 荡阴：魏邑，在今河南汤阴西南。

4 辛垣衍：他国人，在魏任将军。

5 与齐愍王争强为帝：事在公元前二八八年。

译文

秦军包围了赵国都城邯郸。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领兵救赵，由于害怕秦军，就驻扎在荡阴不敢前进。魏王又派客将军辛垣衍潜入邯郸城中，通过平原君对赵孝成王说：‌“秦军之所以紧紧围攻邯郸，是因为秦以前和齐愍王争相逞强称帝，可是不久就把帝号取消，就是因为齐王首先废除了帝号的缘故。如今齐国已经越发衰弱，天下唯独秦国最强，看来秦国不一定贪图邯郸这个地方，而只是想再次称帝罢了。只要赵国能派遣专使，尊秦昭王为帝，秦王必然高兴，定会撤军回国。”平原君对此犹豫不决。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矣？』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1]！百万之众折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2]。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连曰：『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

1 胜：平原君名赵胜，此处乃自称其名。

2 魏王：即魏安釐王。

译文

这时鲁仲连恰巧到赵国游历，碰上秦军围赵。他听说魏国打算怂恿赵国尊秦为帝，便去见平原君问道：‌“事情怎么了？”平原君说：‌“我还能说什么呢！百万大军在外受到损失，现在秦军深入包围邯郸而无法使他们退兵。魏王派客将军辛垣衍叫赵国尊秦为帝，现在这个人正在这里，我还能说什么呢！”鲁仲连说：‌“以前我把你看作是天下顶尖的贤公子，如今我才发现你不是这样的人啊。魏国客人辛垣衍在哪里？我愿为你责备他并打发他走。”

平原君曰：『胜请召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东国有鲁连先生，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将军。』辛垣衍曰：『吾闻鲁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连先生也。』平原君曰：『胜已泄之矣。』辛垣衍许诺。

译文

平原君说：‌“让我请他来见先生吧。”平原君就去见辛垣衍说：‌“东方的齐国有一位鲁仲连先生，他现在就在这里，我想介绍将军和他见面。”辛垣衍说：‌“我早就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清高人物，而我只是一个使臣。奉命出使，职事在身，我不愿和鲁仲连先生见面。”平原君说：‌“可是我已经答应他介绍你们见面了。”辛垣衍只好答应。

邯郸之战示意图

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1]，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2]？』

1 玉貌：古代称人外貌的敬辞。

2 曷为：何为，为什么。

译文

鲁仲连见到辛垣衍后一言不发。辛垣衍说：‌“我看留在这座围城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的神采，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老留在这座围城中而不走呢？”

鲁连曰：『世以鲍焦无从容而死者[1]，皆非也。今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2]。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矣，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

1 鲍焦：周代的隐士，因不满当时社会，抱树绝食而死。

2 首功：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以斩获敌首计功。

译文

鲁仲连说：‌“人们都认为鲍焦是由于心胸狭窄而绝食自杀的，其实完全不是这样。由于人们不了解他的内心，才会误以为他是为个人私事而死的。秦国是个不讲礼义而以杀人为荣的国家。它用权术对待士人，就像对待俘虏般役使百姓。它如果肆无忌惮地称帝，甚至进一步对天下发号施令，那么我鲁仲连只好跳东海自杀了，我是决不肯做它的子民的！所以拜见将军，就是想帮助赵国抵抗秦国。”辛垣衍说：‌“先生将怎样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我准备请魏国与燕国来帮助赵国，因为齐国、楚国本来已经在援助赵国了。”辛垣衍说：‌“燕国么，我可以相信先生说的；至于魏国，我本人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叫魏国援助赵国呢？”

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将奈何？』鲁仲连曰：『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1]，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斮之[2]。」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1 周烈王（？至前三六九）：名喜，前三七六至前三六九在位。周烈王死，当在田齐桓公午时。此处说齐威王朝见周烈王，不实，叙述有误。

2 斮：斩，砍。

译文

鲁仲连说：‌“魏国没有看到秦国称帝的坏处，如果魏国看到秦国称帝的坏处，就定会援助赵国了。”辛垣衍说：‌“秦称帝的害处在哪里呢？”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讲究仁义，他率领天下诸侯去朝见周天子。那时周室既贫且弱，没有什么诸侯去朝见，只有齐威王去了。过了一年多，周烈王死了，诸侯前去吊丧，齐威王后到。周王室的人大为生气，在发给齐国的讣告里说：‌‘天崩地裂，新天子守丧都要离开宫室，而东方藩国之臣田婴齐竟敢迟到，应该斩首。’齐威王勃然大怒，骂道：‌‘呸！你妈是下等人。’这件事终于成为天下的笑柄。周天子活着的时候齐王去朝见，死后又大骂他，这因为实在忍受不了周室的苛求。做天子的本来就是这样，所以这用不着奇怪。”

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智不若耶？畏之也。』鲁仲连曰：『然梁之比于秦若仆耶？』辛垣衍曰：『然。』鲁仲连曰：『然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辛垣衍怏然不悦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

译文

辛垣衍说：‌“先生没见过那些奴仆吗？十个奴仆受一个主子的役使，难道是他们的力气比不过主人、才智不如主人吗？是因为他们惧怕主人啊。”鲁仲连说：‌“这么说来，魏国对秦国就像奴仆对主人一样了吗？”辛垣衍说：‌“正是。”鲁仲连说：‌“既然是这样，我就去叫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辛垣衍听了很不高兴，说：‌“哼，先生的话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呢？”

鲁仲连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1]，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2]，故入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辨之疾，故脯鄂侯[3]。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于牖里之库百日[4]，而欲舍之死。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

1 鬼侯：媿姓赤狄首领，其活动中心在今山西西北部。鄂侯：鄂国首领。鄂，在今河南沁阳西北。文王：周国首领，即姬昌，其活动中心在今陕西岐山的周原一带。

2 子：女儿。好：美丽。

3 脯：肉干，此处做动词用。

4 牖里：一作“羑里”，在今河南汤阴北。

译文

鲁仲连说：‌“当然可以，待我仔细地说吧。从前，鬼侯、鄂侯、文王是商纣王的三个诸侯。鬼侯有个女儿长得漂亮，于是就把她献给了纣王，可是纣王仍嫌她丑，因而把鬼侯剁成肉酱。鄂侯急忙替鬼侯争辩，因为语言激烈了一些，纣王就把他杀了并晒成肉干。文王听说了这件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就被纣王抓起来收在牖里的监牢里，关了一百多天，还想把他杀死。为什么有些人与别人同样称王，却甘心处于任人宰割的境地呢？”

『齐闵王将之鲁[1]，夷维子执策而从[2]，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纳筦键[3]，摄衽抱几，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

1 鲁：在今山东南部的诸侯国，建都曲阜，公元前二五六年被楚所灭。

2 夷维子：夷维，齐邑，在今山东高密。此人以邑为姓。

3 筦（ɡuǎn）：钥匙。键：锁簧。

译文

“齐闵王要到鲁国去，夷维子拿上马鞭驾车随行，他先去对鲁国人说：‌‘你们打算用什么礼节来接待我们的国君？’鲁国人说：‌‘我们准备用牛、羊、猪各十头的礼节来款待你的国君。’夷维子说：‌‘你们这样对待我们的国君是什么礼节？我们的国君，是天子。天子出来巡视，诸侯应该让出宫室，交出钥匙，还要提起衣襟恭立在几案旁，伺候天子用餐。等天子吃完了，才能告退出去处理本国的朝政。’鲁国人听了，就把城门上了锁，拒绝让齐闵王进入鲁国。”

『将之薛[1]，假涂于邹[2]。当是时，邹君死，闵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3]，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入于邹。』

1 薛：齐邑，在今山东滕州东南。

2 涂：同“途”。邹：小国，本作‌“邾”，曹姓，国都在绎，在今山东邹城东南。

3 倍：通‌“背”，背向。

译文

‌“齐闵王只好到薛城去，途经邹国。当时，邹国的国君刚刚去世，齐闵王想去吊唁。夷维子告诉邹国的新君说：‌‘天子前来吊丧，主人一定要把灵柩转移到相反的方向，使它朝着北面，以便天子面南致吊礼。’邹国的大臣们一致反对，说：‌‘如果非要这样做不可，我们都拔剑自杀。’故此齐闵王又不敢进入邹国。”

『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1]，死则不得饭含[2]，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俱据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

1 事养：犹言侍奉。

2 饭含：把米放于死人口中叫“饭”，把玉放在死人口中叫‌“含”。不得饭含指十分贫穷。

译文

“邹、鲁两小国的臣子，在国君活着的时候不能侍奉供养，在国君死后又不能举行把米与玉放入口中的殡礼，然而当齐闵王想强求邹、鲁两国的臣子对他行天子之礼时，他们都不肯接受。如今秦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魏也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都有称王的名分，只因看见秦打了一次胜仗，就想尊其为帝，这样看来，三晋的大臣真是连邹、鲁两国的小臣都不如了。”

『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译文

‌“再说秦国的野心没有止境，一旦称帝，就会撤换诸侯的大臣。它将撤掉他们认为不好的人，而提拔他们认为能干的人；撤去他们所厌恶的人，任用他们所喜欢的人。还会把秦国的女子、说坏话的女人嫁给诸侯们做姬妾，住进魏王的宫里，魏王哪能安宁度日呢？而将军又怎能得到原有的宠信呢？”

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

译文

于是辛垣衍起身，拜了两拜，并赔不是说：‌“起初我认为先生是个平庸的人，到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少有的高士。请让我告辞，今后我再不敢说尊秦为帝的话了。”

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1]，秦军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1 魏公子无忌（？至前二四三）：即信陵君，魏昭王的儿子，魏安釐王同父异母的弟弟。信陵君是战国时代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魏安釐王时期官至魏国上将军，与平原君赵胜、孟尝君田文、春申君黄歇并称为‌“战国四公子”。

译文

秦军将领听说此事后，为此退兵五十里。恰好正赶上魏公子无忌夺取了晋鄙指挥的军队来救赵，抗击秦军，秦军就撤退回国了。于是平原君准备封赏鲁仲连。鲁仲连再三推辞，坚决不肯接受。平原君就设宴招待他，酒正喝得高兴，平原君起身向前，奉上千金为鲁仲连祝福。鲁仲连笑说：‌“我所以受到天下贤士的尊重，就在于我为人排难解纷而不要任何报酬。如果有所索取，那就成为商人一样的人了，我可不愿这样做。”于是就告别平原君而去，从此以后再没有见过面。

赏析与点评

侠客具有超乎金钱与地位的正义感，千载之下，邈难再期。

卷二十一 赵策四

本篇导读

赵孝成王割让三座城池以换取齐国的安平君田单为将，率领齐军与赵军联合攻燕。大将赵奢极力反对，并自荐可以抗敌，可是不获接纳。此仗旷日持久，而赵国仅占燕国三座城池，得不偿失。可见，赵王并不珍惜本国良将。后来赵王割地赎回平都侯，可见赵国之衰弱。

及至本卷所录选的（《赵太后新用事》），赵太后力斥向她建议以长安君作为人质的臣子，甚至声言要唾向进谏者的面上，以此拒谏。触龙于是从琐事说起家常，从而以亲情与宗室之为国家建功立业说开去，终于打动了赵太后，同意让长安君到齐国做人质。然而，赵太后既用事，则可见赵国君主已无法独当一面了。

赵太后新用事

赵太后新用事[1]，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2]，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1 赵太后：赵孝成王之母。

2 长安君：赵太后的幼子，长安是其封号。

译文

赵太后刚执政，秦军便猛烈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必须以长安君做人质，才能发兵。”太后不同意，大臣们竭力进谏。太后向身边的人明确宣布：‌“有谁再说叫长安君做人质的，老身一定向他的脸上吐唾沫。”

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1]，太后盛气而胥之[2]。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3]，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4]。』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1 左师：左师，上卿，冗散之官以优待老臣。触龙（生卒年不详）：赵臣。

2 胥：等待。

3 郄（xì）：通‌“隙”。此处指身体不适。

4 辇（niǎn）：人拉的车。

译文

左师触龙说他愿进见太后，太后一腔怒火等着他。触龙入宫时，小步移动示敬，到了之后表示歉意，说：‌“老臣的脚有毛病，所以不能快走，好久没有见面了。臣私下原谅自己，又恐怕太后的身体劳累，所以希望谒见太后。”太后说：‌“老身行动靠车。”触龙问道：‌“每天饮食恐怕会有所减少吧？”太后回答说：‌“靠的是稀饭而已。”触龙说：‌“老臣近来不思饮食，于是勉强步行，一天走三四里，逐渐想吃东西，使身子舒服了点。”太后说：‌“老身办不到。”太后的脸色有所缓和。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1]，以卫王宫，没死以闻[2]。』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3]。』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

1 黑衣：卫士穿的衣服，此借指侍卫。

2 没死：冒死罪。

3 媪（ǎo）：对老年妇女的敬称。燕后：赵太后女，因嫁给燕王，故称燕后。

译文

左师公说：‌“老臣的犬子舒祺，年纪最小，没有本领。而今臣老了，心里很喜欢他。希望能让他补进黑衣侍卫的队伍里，保卫王宫，臣冒着死罪提出这个请求。”太后说：‌“非常同意。有多大年纪了？”触龙回答：‌“十五岁了。虽说年幼，希望在臣死前能把他托付给人。”太后说：‌“男人也喜爱自己的小儿子吗？”触龙回答说：‌“比女人过之而无不及。”太后笑道：‌“女人家爱小儿子可是特别厉害啊！”触龙答说：‌“老臣私下认为你老人家爱燕后多于长安君。”太后说：‌“你错了，比起爱长安君差得远。”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会为他们考虑得很长远。你老人家送燕后出嫁，临别登车，握住她的足跟哭泣，悲伤她的远去，也是感到伤心。她走后，不是不思念她，祭祀必定为她祝福，祝告道：‌‘一定别让她回来。’难道不是考虑长远，希望她的子孙世代继承王位吗？”太后说：‌“是的。”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1]，至于赵之为赵，赵主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2]？』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3]。岂人主之子侯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4]，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1 三世：指赵武灵王、赵惠文王及赵孝成王。

2 微独：不仅，不但。

3 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自赵烈侯之后，赵国多次发生诸子夺取君位的内乱，有的失败身死，如赵武灵王的长子章，因夺位而被杀，这就是触龙所指的‌“近者祸及身”；有的逃亡国外，子孙世代流落他乡，如成侯之子绁与太子语争位，绁败逃燕国，这就是他所指的‌“远者及其子孙”。

4 山陵崩：国君或王后之死的讳称。

译文

左师公说：‌“从现在上推到三代以前，直到赵建国时，赵君的子孙做侯的，他的后代还存在吗？”太后答说：‌“没有。”左师公又问：‌“不单是赵国，其他诸侯情况相同的还存在吗？”太后答说：‌“老身没有听说过。”触龙说：‌“这些人近的本身遭祸，远的子孙遭祸。难道君主的儿子做侯的就一定不好吗？因为他们地位高而并未建功，俸禄多而并无功绩，但却拥有很多宝物。如今你老人家提高长安君的地位，把肥沃的地方封给他，给他很多宝物，不趁现在让他为国立功，一旦你不幸逝世，长安君怎么能在赵国立足呢？老臣认为你老人家为长安君考虑得少，所以说你爱他比不上爱燕后。”太后说：‌“对。就听你的安排吧。”于是便替长安君准备了一百辆车子到齐国做人质，齐国这才发兵。

子义闻之曰[1]：『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1 子义：赵国的贤人。

译文

子义听说这件事后说道：‌“君主的儿子，是国君的亲骨肉，尚且不能依靠无功而得来尊位，无劳而得来俸禄，而坐拥金玉等贵重财物，更何况是臣子呢？”

秦使王翦攻赵

秦使王翦攻赵[1]，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2]。李牧数破走秦军，杀秦将桓齮[3]。王翦恶之，乃多与赵王宠臣郭开等金，使为反间，曰：『李牧、司马尚欲与秦反赵，以多取封于秦。』赵王疑之，使赵葱及颜冣代将[4]，斩李牧，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大破赵，杀赵军，虏赵王迁及其将颜冣，遂灭赵。

1 王翦（生卒年不详）：秦国名将，频阳（今陕西富平东北）人。

2 李牧：赵国名将，长期防守赵国北边，打败东胡、林胡、匈奴，屡建战功，封武安君。司马尚（生卒年不详）：赵将。

3 桓齮（yǐ）（？至前二二七）：秦将。

4 赵葱（生卒年不详）：赵将。颜冣 （zuì）（生卒年不详）：本齐将，后仕赵。

译文

秦国派王翦进攻赵国，赵国派李牧、司马尚领军迎战。李牧多次打败秦军，杀死了秦将桓。王翦为此而担忧，于是送给赵王宠臣郭开等人很多金钱，让他们实行反间计，说：‌“李牧、司马尚准备勾结秦国反对赵国，以便在秦国取得更多的封地。”赵王怀疑他们，派赵葱与颜代替李牧、司马尚，杀害了李牧，罢免了司马尚的官职。过了三月，王翦乘机加紧进攻，大破赵军，杀死赵葱，俘虏了赵王迁及将领颜，于是灭了赵国。

卷二十二 魏策一

本篇导读

在《知伯索地于魏桓子》一章中，魏桓子答应了智伯的要求，表面上是吃亏，实际上却避免了像赵襄子因拒绝智伯而带来水围晋阳的灾难。及至韩赵相难，魏文侯晓以大义，如此胸襟，再加上其雄才伟略，任用李俚变法，遂令国富民强，成为一代英主。

魏文侯之政治才能更体现在任命地方官员上，在《西门豹为邺令》中，从其对西门豹上任之忠告，可见其心思不止于武力征伐，更重视民生疾苦，他任命西门豹而使其成为一代干吏，其故事传颂至今。魏文侯为人之可称道处，可谓无微不至，《文侯与虞人期猎》记述他与管理山泽的小官相约打猎，即使下雨，亦亲身前往告诉改期一事，可见他尊重小吏，视之为朋友，如此亲民，自然获得上下的爱戴。因此田子方劝谏别为音乐而荒废政事，文侯亦毅然纳谏。

在《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中，吴起向魏武王进谏，他指出政治清明远比天险重要，可见他熟知历代政治得失，眼光相当独到。继吴起之后，公叔痤亦是魏国的出将入相的名臣，《魏公叔痤为魏将》便刻画了他善于征伐，有过人的识人之鉴，既谦虚又不贪婪的性格。此外，他又铭记前人如吴起、巴宁及爨襄的功劳，可谓人才难得。

及至魏惠王，魏国开始衰落。在《魏公叔痤病》中，其时身为魏相的公叔痤病危，魏惠王于是前来探病，并询问公叔痤何人可继其相位时，公叔痤给了两个选择：一、将国事尽付商鞅；二、为避免人才外流而导致敌强我弱，杀掉商鞅。然而，魏惠王全不理会。不久，商鞅果然入秦国并主持变法，遂令秦国骤然崛起，国富民强，军队如狼虎之师，震慑东方六国。相对而言，魏惠王则连番失策，屡战屡败，魏国步向衰亡。

知伯索地于魏桓子

知伯索地于魏桓子[1]，魏桓子弗予。任章曰[2]：『何故弗予？』桓子曰：『无故索地，故弗予。』任章曰：『无故索地，邻国必恐；重欲无厌，天下必惧。君予之地，知伯必 [3]。而轻敌，邻国惧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国，知氏之命不长矣！《周书》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4]。」君不如与之，以骄知伯。君何释以天下图知氏，而独以吾国为知氏质乎[5]？』君曰：『善。』乃与之万家之邑一。知伯大说。因索蔡、皋梁于赵，赵弗与，因围晋阳。韩、魏反于外，赵氏应之于内，知氏遂亡。

1 魏桓子（？至前四四六）：名驹，魏国的君主，魏文侯的父亲。

2 任章（生卒年不详）：魏桓子的丞相。

3
（jiāo）：同‌“骄”。

4‌ “将欲败之”四句：此数语与《老子》文相近。《老子》 云：‌“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举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5 质：箭靶，目标。

译文

智伯向魏桓子索取土地，魏桓子不给。大臣任章问：‌“为什么不给？”魏桓子回答说：‌“他无缘无故地索要我们的领土，所以不给。”任章说：‌“无缘无故地索要我们的领土，邻国一定会很害怕；贪得无厌，诸侯一定会很担忧。你给智伯土地，他一定会骄傲；骄傲必定会轻敌，而邻国因害怕而互相团结。用互相团结的军队去抵御轻敌的国家，智伯的命不会长了。《周书》上说：‌‘想要打败他，必先帮助他；想要有所获取，必须先给予。’你不如割让土地给他，令智伯骄傲。你为什么放弃让诸侯共同图谋智伯的做法，偏要把我国作为智伯进攻的目标呢？”魏桓子说：‌“好。”于是送给智伯一个万家的都邑。智伯大喜，又向赵国索要蔡、皋梁二地，赵国不给，智伯就围攻晋阳。韩、魏联军从外部反击，赵军则在城内接应，智伯终于灭亡。

韩赵相难

韩、赵相难[1]。韩索兵于魏曰[2]：『愿得借师以伐赵。』魏文侯曰：『寡人与赵兄弟，不敢从。』赵又索兵以攻韩，文侯曰：『寡人与韩兄弟，不敢从。』二国不得兵，怒而反。已乃知文侯以讲于己也[3]，皆朝魏。

1 相难：构难，犹言开战。

2 索：求。

3 以：通‌“已”。讲：和解。

译文

韩、赵两国开战，韩国向魏国求援，说：‌“希望能借兵给我进攻赵国。”魏文侯说：‌“寡人与赵国是兄弟之国，不能从命。”赵国又向魏国请求援兵去进攻韩国，魏文侯说：‌“寡人与韩国是兄弟之国，不能从命。”韩、赵两国都没有借到援兵，气冲冲地返回本国。之后才知道魏文侯从中做了调解工作，便都前去朝拜魏文侯。

西门豹为邺令

西门豹为邺令[1]，而辞乎魏文侯。文侯曰：『子往矣，必就子之功，而成子之名。』西门豹曰：『敢问就功成名，亦有术乎？』文侯曰：『有之。夫乡邑老者而先受坐之士，子入而问其贤良之士而师事之，求其好掩人之美而扬人之丑者，而参验之。夫物多相类而非也，幽莠之幼也似禾，骊牛之黄也似虎[2]，白骨疑象，武夫类玉。此皆似之而非者也。』

1 西门豹（生卒年不详）：魏国的政治家及水利专家。魏文侯在位期间担任邺令，破除了‌“河伯娶妇”的迷信，又开凿了十二条运河，引河水灌溉民田。邺：魏邑，在今河北临漳西南邺镇。

2 骊（lí）牛：黄黑色的牛。

译文

西门豹出任邺令，向魏文侯辞行。魏文侯说：‌“你去吧！一定要功成名就。”西门豹说：‌“请问功成名就也有方法吗？”魏文侯说：‌“有方法的。对乡邑中的老年人，就让他们比旁人先行就座；读书人来到，就选择他们中间德才兼备的人尊为老师；对那些喜欢掩盖别人优点、宣扬别人缺点的人，要根据事实进行验证。事物总是似是而非，莠草的幼苗像禾苗，骊牛的毛色像老虎，白骨似象牙，一种叫武夫的石头貌似玉石。这一切都是似是而非的东西。”

文侯与虞人期猎

文侯与虞人期猎[1]。是日[2]，饮酒乐，天雨。文侯将出，左右曰：『今日饮酒乐，天又雨，公将焉之[3]？』文侯曰：『吾与虞人期猎，虽乐，岂可不一会期哉！』乃往，身自罢之。魏于是乎始强。

1 虞人：管理山泽的小官。

2 是日：到了约定的那一天。

3 焉之：何至，哪里去。

译文

魏文侯和虞人约定日期打猎。到了这天，他喝酒兴致很高，天下着雨。魏文侯将要出行，身边的人说：‌“今天酒喝得高兴，天又下雨，你准备到哪里去呢？”魏文侯说：‌“寡人与虞人约定了打猎的日期，虽然高兴，怎能不如期相会呢！”于是动身前往，亲自告诉他因雨取消打猎的事。魏国于是逐渐强大起来。

赏析与点评

信守约定，君子所为；团结上下，大事可期。

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

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1]，称曰：『河山之险，岂不亦信固哉！』王错侍坐[2]，曰：『此晋国之所以强也[3]。若善修之，则霸王之业具矣。』吴起对曰[4]：『吾君之言，危国之道也；而子又附之，是重危也。』武侯忿然曰：『子之言有说乎？』

1 魏武侯（？至前三七○；前三九五至前三七○在位）：名击，魏文侯之子。西河：黄河流经魏国西部由北向南的一段。下文的‌“西河”是郡名，指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地区。浮：乘船游乐。

2 王错（生卒年不详）：魏臣。

3 晋国：指魏国。

4 吴起：卫国人，战国时著名军事家和政治家，时仕魏。

译文

魏武侯和诸位大夫在西河乘船而下，他赞叹道：‌“河山如此险要，难道不是坚不可摧吗？”王错陪坐在旁边，说：‌“这就是魏国所以强大的原因。如善于管理，就具备成就霸王之业的条件了。”吴起接着说：‌“国君的话，把国家引向了危险的路，而你又附和他，这就更危险了。”武侯生气地说：‌“你这样说有什么理由吗？”

吴起对曰：『河山之险，不足保也；伯王之业[1]，不从此也[2]。昔者三苗之居[3]，左彭蠡之波[4]，右有洞庭之水[5]，文山在其北[6]，而衡山在其南[7]。恃此险也，为政不善，而禹放逐之。夫夏桀之国，左天门之阴[8]，而右天溪之阳[9]，庐、睪在其北[10]，伊、洛出其南[11]。有此险也，然为政不善，而汤伐之。殷纣之国，左孟门而右漳、釜[12]，前带河，后被山。有此险也，然为政不善，而武王伐之。且君亲从臣而胜降城，城非不高也，人民非不众也，然而可得并者，政恶故也。从是观之，地形险阻，奚足以霸王矣！』

1 伯：通‌“霸”。

2 此：指上文的‌“河山之险”。

3 三苗：古族名。

4 彭蠡（lǐ）：即今江西鄱阳湖。

5 洞庭：在今湖南北部。

6 文山：即岷山，在今四川松潘北，绵延于川、甘二省边境。

7 衡山：古称南岳，在今湖南衡山西北。

8 天门：即天井关，在今山西晋城南。

9 天溪：指黄河和济水。

10 庐、睪：在今山西太原、交城一带的山。

11 伊、洛：二水名，均在今河南境内。

12 孟门：太行山的隘口，在今河南修武北。漳、釜：水名。漳水在今河南、河北二省分界处。釜，当作‌“滏”，即今河北南部的滏阳河。

译文

吴起回答说：‌“河山形势的险要，不足恃；霸王大业，也不是由此而生。从前三苗部落居住的地方，左边有彭蠡泽，右边有洞庭湖，文山在其北边，衡山在其南边。凭着这些天险，政绩却不好，为大禹所放逐。夏桀的国都，左边有天门险关，右边有黄河、济水，庐、睪二山在北边，伊、洛二水在南边。地势险要，而政治败坏，为商汤王所讨伐。殷纣的都城，左边有孟门山，右边有漳、滏二水，前临河，后靠山。尽管形势险要，但因政治腐败，而被周武王所攻灭。再说，大王曾亲自与臣一同迫使敌方的城邑投降，他们的城墙不是不高，百姓不是不多，但仍然可以加以吞并，就是因为他们的政治腐败所致。如此看来，地形险要，不足以称霸称王啊！”

武侯曰：『善。吾乃今日闻圣人之言也！西河之政，专委之子矣。』

译文

魏武侯说：‌“妙。寡人今天才算是听到了圣人的言论啊。西河郡的政务，就都交付给你了。”

魏公叔痤为魏将

魏公叔痤为魏将，而与韩、赵战浍北[1]，禽乐祚[2]。魏王说[3]，迎郊，以赏田百万禄之。公叔痤反走，再拜辞曰：『夫使士卒不崩，直而不倚，挠拣而不辟者[4]，此吴起余教也，臣不能为也。前脉地形之险阻，决利害之备，使三军之士不迷惑者，巴宁、爨襄之力也[5]。县赏罚于前，使民昭然信之于后者，王之明法也。见敌之可也鼓之，不敢怠倦者，臣也。王特为臣之右手不倦赏臣，何也？若以臣之有功，臣何力之有乎！』王曰：『善。』于是索吴起之后，赐之田二十万，巴宁、爨襄田各十万。

1 浍（huì）：水名，源出今山西翼城东南浍山下，西南流入汾河。

2 禽：同‌“擒”。乐祚：赵将。

3 魏王：魏惠王。

4 辟：躲避。

5 巴宁、爨（cuàn）襄：均是魏将。

译文

魏国的公叔痤担任将领，与韩、赵两国在浍北展开大战，擒获赵将乐祚。魏王十分高兴，亲自到郊外去迎接公叔痤，赏赐公叔痤百万亩田地作为俸禄。公叔痤转身就走，再三推辞说：‌“让士兵不溃散，勇往直前，百折不挠的，是吴起从前的教导，臣所不能的。事前就去观察复杂险要的地势，暗中决定安排得失利害的力量，使将士不被迷惑的，是巴宁、爨襄的功劳。制定赏罚制度于前，使人民明白遵守于后，这是因为君王的法度明确。看见敌人可以攻打，就击鼓进军而不敢懈怠的，是臣的责任。大王只为臣不敢懈怠的手就赏赐臣，这是为什么呢？臣又有什么功劳呢？”魏王说：‌“好。”魏王于是派人寻访到吴起的后人，赏赐他田地二十万亩，还赏赐巴宁与爨襄田地各十万亩。

王曰：『公叔岂非长者哉！既为寡人胜强敌矣，又不遗贤者之后，不揜能士之迹[1]，公叔何可无益乎！』故又与田四十万，加之百万之上，使百四十万。故《老子》曰：『圣人无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公叔当之矣[2]。

1 揜（yǎn）：同‌“掩”，犹言‌“埋没”。

2 当：相称。

译文

魏王说：‌“公叔痤怎会不是德高望重的人呢？他既为寡人打败了强敌，又没有遗忘贤人的后代，不埋没能人的功绩，公叔痤怎可以不得到赏赐呢！”魏王因此又赐公叔痤田地四十万亩，加上以前赐的一百万亩，共有一百四十万亩。因此《老子》说：‌“圣人不积蓄，全力帮助他人，自己获得的也就会越多；尽量给予别人，自己也会获得更多。”公叔痤就是这样的人啊！

魏公叔痤病

魏公叔痤病，惠王往问之，曰：『公叔病，即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痤对曰：『痤有御庶子公孙鞅[1]，愿王以国事听之也；为弗能听，勿使出竟[2]。』王弗应，出而谓左右曰：『岂不悲哉！以公叔之贤，而谓寡人必以国事听鞅，不亦悖乎[3]！』

1 御庶子：比家臣稍贵。公孙鞅：卫人，即商鞅，后入秦佐秦孝公变法。

2 竟：同‌“境”。

3 悖：糊涂。

译文

魏相公叔痤病重，惠王前去探视他，问道：‌“公叔病重，如不幸去世，国家该怎么办？”公叔痤回答说：‌“臣有御庶子公孙鞅，希望大王把国事交付给他；如果办不到，不要让他离开国境。”惠王没有响应，出去之后告诉身边的人说：‌“真可悲啊！以公叔的贤能，竟然要寡人把国政交给公孙鞅，不是很糊涂吗！”

公叔痤死，公孙鞅闻之，已葬，西之秦，孝公受而用之[1]。秦果日以强，魏日以削。此非公叔之悖也，惠王之悖也。悖者之患，固以不悖者为悖。

1 孝公：即秦孝公，名渠梁。

译文

公叔痤去世了，公孙鞅听到这个消息，在公孙痤下葬后，就向西去到秦国。秦孝公接纳并重用他。秦国果然日渐强大，魏国日渐衰弱。这不是公叔糊涂，而是惠王糊涂。糊涂之人的毛病，自然把不糊涂的人当作糊涂。

卷二十三 魏策二

本篇导读

魏王昏庸，臣下斗争，魏国处于风雨飘摇之际。《魏惠王死》记述了公元前三一九年，魏惠王病死，下葬的日期已定，可是雨雪纷飞，城郭被毁，太子仍坚持如期举行葬礼，群臣力阻无效，唯有惠施晓之以文王之大义，又夹杂一点迷信观念，说是惠王希望多见群臣百姓一些时间，方才打动太子改变初衷，令民工免于在恶劣天气之下过于劳累。

在魏惠王时期的‌“马陵之战”（《齐魏战于马陵》），魏国惨败，损兵折将，太子申被杀，举国震荡。惠施对惠王提出了两项建议：一是放下架子，屈尊朝齐；二是与齐君互尊为王。楚王闻后大怒，亲自领兵伐齐，在徐州城下大败齐军。惠施的建议，使魏国摆脱了困境，他借用楚国的力量报了魏国的大仇。惠施一计，胜过十万雄兵。

在《秦召魏相信安君》中，秦国召魏相信安君，但信安君因惧而不往，可见其懦弱与魏国之衰落。秦与楚攻魏，战争正密锣紧鼓地进行，然而形势突变，魏转而与楚联合，使秦陷于孤立状态。其后，秦公子樗里疾巧计离间楚、魏，魏转而与秦攻楚。战国时期，各国的关系波谲云诡，难以预料，在此可见一斑。

魏惠王死

魏惠王死[1]，葬有日矣。天大雨雪，至于牛目[2]，坏城郭，且为栈道而葬[3]。群臣多谏太子者[4]，曰：『雪甚如此而丧行，民必甚病之，官费又恐不给，请弛期更日。』

1 魏惠王死：事在公元前三一九年。

2 至于牛目：牛目离地约四尺，以此为喻言积雪很深。

3 栈道：编木铺路。

4 太子：名嗣，即位后为魏襄王（？至前二九六；前三一八至前二九六在位）。

译文

魏惠王死后，确定了下葬的日子。当天却逢天降大雪，积雪高达牛目约四尺深，城墙都被毁坏，太子于是准备修栈道来安葬魏惠王。许多大臣都上谏太子说：‌“在如此大雪天举行葬礼，百姓必感到困苦，国家的经费也恐怕不足，希望太子能改日举行葬礼。”

太子曰：『为人子而以民劳与官费用之故，而不行先王之丧，不义也。子勿复言。』

译文

太子说：‌“身为人子而因为百姓困苦和经费紧张就不按时为先王举行葬礼，这不合道义。你们不要再多说了。”

群臣皆不敢言，而以告犀首[1]。犀首曰：『吾未有以言之也，是其唯惠公乎[2]！请告惠公。』

1 犀首：即公孙衍（生卒年不详），时为魏相。

2 惠公：惠施。

译文

群臣都不敢说什么，就把此事告诉了犀首。犀首说：‌“我没有什么办法，这件事只有惠公才能解决，请告诉惠公吧！”

惠公曰：『诺。』贺而见太子。曰：『葬有日矣。』太子曰：『然。』惠公曰：『昔王季历葬于楚山之尾[1]，水啮其墓[2]，见棺之前和[3]。文王曰：「嘻！先君必欲一见群臣百姓也夫，故使水见之。」于是出而为之张于朝，百姓皆见之，三日而后更葬，此文王之义也。今葬有日矣，而雪甚及牛目，难以行，太子为及日之故，得毋嫌于欲亟葬乎？愿太子更日。先王必欲少留而扶社稷、安黔首也[4]，故使雪甚。因弛期而更为日，此文王之义也。若此而弗为，意者羞法文王乎？』太子曰：『甚善。敬弛期，更择日。』

1 王季历：周文王之父。楚山：在今陕西户县东南。

2
（luán）水：地里浸出的水。

3 前和：指棺材前端的横木板。和，棺材两头的横木板。

4 黔首：民众。

译文

惠公听到此事后说：‌“好。”立刻驾车去见太子。惠公问：‌“安葬先王的日子确定了吗？”太子回答说：‌“确定了。”惠公说：‌“当年王季历葬在楚山脚下，浸出的水冲坏了墓穴，棺材前端的横木板都露了出来。文王说：‌‘唉！一定是先王还想再见群臣百姓一面吧！所以让浸出的水把棺木冲了出来。’文王于是将先王的棺木取出来放在朝堂之上，用幕布盖住，让百姓、大臣朝见，三天后重新安葬，这是文王的道义。现在虽然已经确定了下葬的日子，但雪大得积雪高达牛目，很难举行葬礼，太子还是要按时下葬，是不是显得太急躁了？希望太子改期下葬先王。先王一定是想再留下来亲近他的国家和安抚他的人民，所以才下起大雪来。因此延期而择日下葬，这是文王树立的道义。如果你不愿意这样做，是不是羞怯于效法文王？”太子说：‌“对。推迟葬礼，重新择日安葬先王。”

惠子非徒行其说也[1]，又令魏太子未葬其先王，而因又说文王之义[2]。说文王之义以示天下，岂小功也哉！

1 非徒：不但，不仅。

2 而因：因而，犹言‌“且”。

译文

惠子不但让太子采纳了他的主张，又令魏太子没有强行安葬先王，且阐明了文王的道义。让文王的道义在天下传扬，这功劳可真是不小啊！

齐、魏战于马陵

齐、魏战于马陵[1]，齐大胜魏，杀太子申，覆十万之军。魏王召惠施而告之曰[2]：『夫齐，寡人之雠也，怨之至死不忘，国虽小，吾常欲悉起兵而攻之，何如？』对曰：『不可。臣闻之，王者得度，而霸者知计。今王所以告臣者，疏于度而远于计。王固先属怨于赵，而后与齐战。今战不胜，国无守战之备，王又欲悉起而攻齐，此非臣之所谓也。王若欲报齐乎，则不如因变服折节而朝齐，楚王必怒矣[3]。王游人而合其斗，则楚必伐齐，以休楚而伐罢齐[4]，则必为楚禽矣。是王以楚毁齐也。』魏王曰：『善。』乃使人报于齐，愿臣畜而朝。田婴许诺。

1 马陵：今河北大名东南。

2 魏王：指魏惠王。

3 楚王：指楚威王（？至前三二九）。

4 罢：同‌“疲”，疲劳。

译文

齐、魏两国在马陵交战，齐国战胜魏国，杀掉魏太子申，歼灭十万魏军。魏惠王召见惠施对他说：‌“齐国是寡人的仇人，寡人至死都不会忘记对齐国的怨恨。魏国虽小，但寡人想倾尽兵力攻打齐国，你意下如何？”惠施回答说：‌“不可以。臣听说，王者度量宽宏，而霸者深懂计谋。如今大王告诉臣的话，度量狭小而计谋不当。大王本来先和赵国结怨，然后与齐国交战。如今战事失利，国家没有守战的准备，大王又打算全力攻齐，这不是臣所说的王霸风范。大王如果想报复齐国，就不如脱下王服，卑躬屈节去朝见齐国，楚王定会生气。大王派人游说，促使他们互相争斗，楚国必将攻打齐国，以休养生息的楚国去攻打疲惫不堪的齐国，齐定会被楚击败，这就是大王利用楚国毁掉齐国！”魏王说：‌“好。”于是派人向齐国通报，愿称臣朝见齐国。齐国田婴答应了。

张丑曰[1]：『不可。战不胜魏，而得朝礼，与魏和而下楚，此可以大胜也。今战胜魏，覆十万之军而禽太子申，臣万乘之魏而卑秦、楚，此其暴戾定矣。且楚王之为人也，好用兵而甚务名，终为齐患者，必楚也。』田婴不听，遂内魏王，而与之并朝齐侯再三[2]。

1 张丑（生卒年不详）：齐臣。

2 齐侯：指齐威王。

译文

张丑说：‌“不可以。如果与魏作战没有获胜，便要互相朝见；与魏讲和而共同攻楚，这却可以取得大胜。如今打败了魏国，歼灭了十万魏军，擒杀了太子申，使魏国称臣而鄙视秦、楚，齐君必然行为暴戾。而且楚王为人喜于用兵以扬名，最终成为齐国祸患的，必定是楚国。”田婴不听，就接纳魏王，与他一起多次朝见齐侯。

赵氏丑之。楚王怒，自将而伐齐，赵应之，大败齐于徐州[1]。

1 徐州：今山东滕县东南。

译文

赵国感到羞辱。楚王生气，亲自领兵攻齐，赵国起兵响应，在徐州大败齐军。

卷二十四 魏策三

本篇导读

从魏安釐王之一再不愿失约前往秦国一事可见，他以诚信对待秦国，实乃政治上的无知，而更主要的原因恐怕在其畏秦心理。在《华阳之战》一章中，在华阳一役割地予秦国一事上，魏安釐王又再一次表现出其畏秦心理，而他一切的决定均由臣子段干崇所摆布。公元前三三三年，齐、楚交战，魏不救齐，齐将征伐，而魏竟奉上宝璧与良马予淳于髡，以求居间调停，由此可见魏之衰落。列国君主皆惧怕秦国，而秦国在恐吓六国方面更不遗余力，为其日后统一天下起了很大作用。

值得一提的是，在《秦将伐魏》中，孟尝君不止在齐国广施仁义，他在政治上也有所作为，从其搬来燕、赵大军以解秦军的进攻，令魏国免于灾难，甚至令英武如秦昭王也‌“大恐”，可见孟尝君之贤能，实应居战国四公子之首。

华阳之战

华阳之战[1]，魏不胜秦。明年，将使段干崇割地而讲[2]。

1 华阳：韩邑，在今河南新郑东南。

2 段干崇（生卒年不详）：魏臣。

译文

华阳之战，魏军为秦所败。次年，魏将派段干崇割地与秦讲和。

孙臣谓魏王曰[1]：『魏不以败之上割，可谓善用不胜矣；而秦不以胜之上割，可谓不能用胜矣。今处期年乃欲割，是群臣之私而王不知也。且夫欲玺者，段干子也，王因使之割地；欲地者，秦也，而王因使之授玺。夫欲玺者制地，而欲地者制玺，其势必无魏矣。且夫奸臣固皆欲以地事秦。以地事秦，譬犹抱薪而救火也，薪不尽则火不止。今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穷，是薪火之说也。』

1 孙臣（生卒年不详）：魏臣。魏王：指魏安釐王。

译文

孙臣对魏王说：‌“魏国不在战败的时候割地，可说是善于运用不胜的条件；而秦不在战胜的时候割取魏地，可说是不善于运用战胜的时机。如今过了一整年才打算割地，这是群臣的私心而大王不知道。而且想得玺的是段干子，大王却叫他去割地；想得到地的是秦国，大王却让它授玺。想得玺的控制着地，而想得地的控制着玺，发展下去就定会使魏国消失。而且奸臣都想用割地来讨好秦国。用割地来讨好秦国，就好比抱着薪柴去救火，薪柴不完那火就不会止息。如今大王的土地有限，而秦国的欲求无穷无尽，这就像是薪和火的关系。”

魏王曰：『善。虽然，吾已许秦矣，不可以革也。』对曰：『王独不见夫博者之用枭邪？欲食则食，欲握则握。今君劫于群臣而许秦，因曰不可革，何用智之不若枭也？』魏王曰：『善。』乃按其行。

译文

魏王说：‌“对。然而，寡人已答应秦国了，不可以改变了。”孙臣回答说：‌“难道大王没有见过下棋的人如何使用枭棋吗？得到枭棋的，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如今大王受群臣胁迫而答应秦国，因而说不能食言，为什么考虑问题还比不上运用枭棋的人啊？”魏王说：‌“也是。”于是就按孙臣的话而行。

赏析与点评

抱薪救火，愚不可及。

秦将伐魏

秦将伐魏。魏王闻之[1]，夜见孟尝君[2]，告之曰：『秦且攻魏，子为寡人谋，奈何？』孟尝君曰：『有诸侯之救则国可存也。』王曰：『寡人愿子之行也。』重为之约车百乘。

1 魏王：魏昭王（？至前二七七）。

2 孟尝君：即田文，此时离开齐国，在魏为相。

译文

秦国将要攻打魏国，魏王听到了这个消息，连夜召见孟尝君，魏王告诉他：‌“秦国准备攻打魏国，你为寡人设想，该如何是好呢？”孟尝君说：‌“如有诸侯的救援，便有转机。”魏王说：‌“寡人希望你能分忧。”魏王于是郑重地为孟尝君准备了一百辆车。

孟尝君之赵，谓赵王曰[1]：『文愿借兵以救魏。』赵王曰：『寡人不能。』孟尝君曰：『夫敢借兵者，以忠王也。』王曰：『可得闻乎？』孟尝君曰：『夫赵之兵非能强于魏之兵，魏之兵非能弱于赵也。然而赵之地不岁危，而民不岁死；而魏之地岁危，而民岁死者，何也？以其西为赵蔽也。今赵不救魏，魏歃盟于秦[2]，是赵与强秦为界也，地亦且岁危，民亦且岁死矣。此文之所以忠于大王也。』赵王许诺，为起兵十万，车三百乘。

1 赵王：赵惠文王。

2 歃（shà）盟：歃血结盟。

译文

孟尝君到了赵国，面见赵王说：‌“我希望向大王借兵去解救魏国。”赵王回答：‌“寡人不能借兵给你。”孟尝君说：‌“我来借兵，实际上是效忠于大王。”赵王说：‌“寡人可听听你的高见吗？”孟尝君说：‌“赵军不比魏军强大，魏军也不比赵军弱。然而赵国连年没有受到威胁，百姓也没有大量死亡；相反，魏国却连年战争不断，老百姓大量死亡，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魏国在西边做赵国的屏障。今天赵国不救援魏国，魏国就会与秦国结盟，那赵国就将直接面对强大的秦国，赵国也会兵灾不断，百姓也会大量死亡。这就是我所说的忠于大王的意思。”赵王于是同意派兵十万，战车三百辆。

又北见燕王曰[1]：『先日公子常约两王之交矣[2]。今秦且攻魏，愿大王之救之。』燕王曰：『吾岁不熟二年矣，今又行数千里而以助魏，且奈何？』田文曰：『夫行数千里而救人者，此国之利也。今魏王出国门而望见军，虽欲行数千里而助人，可得乎？』燕王尚未许也。

1 燕王：燕昭王。

2 公子：指燕、魏公子。

译文

孟尝君又北上拜见燕王说：‌“当年两国公子为联合燕、魏两国结盟，现在秦军将要攻魏，希望大王救援。”燕王说：‌“我国已连续两年粮食失收，现在又要远涉千里去救援魏国，怎么可能呢？”孟尝君说：‌“远赴千里之外救援，这是有利于燕国的。现在魏王一出国门就看见秦军，就是想千里驰援别人，有可能吗？”燕王还是不肯发兵。

田文曰：『臣效便计于王，王不用臣之忠计，文请行矣，恐天下之将有大变也。』王曰：『大变可得闻乎？』曰：『秦攻魏，未能克之也，而台已燔，游已夺矣。而燕不救魏，魏王折节割地，以国之半与秦，秦必去矣。秦已去魏，魏王悉韩、魏之兵，又西借秦兵，以因赵之众，以四国攻燕，王且何利？利行数千里而助人乎？利出燕南门而望见军乎？则道里近而输又易矣，王何利？』

译文

孟尝君说：‌“臣献妙计给大王，但大王不用臣的良策，我只得离开，恐怕天下局势就要大变了。”燕王说：‌“可告诉我会发生什么大变化吗？”孟尝君回答说：‌“秦军攻魏，就算没有攻下，但高台已被焚毁，游乐之地也被占领。而燕不加援救，魏王就会屈辱割地，将半个魏国的土地割让给秦国，秦军一定会撤退。秦军撤走后，魏王会兴起韩国、魏国的军队，又西借秦军，再联合赵军，以四国之兵来攻打燕国，大王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燕国是千里驰援好，还是一出去就看见四国攻燕的军队好呢？而且四国军队到达燕国的距离很近，而运输也很方便，这对大王有什么好处呢？”

燕王曰：『子行矣，寡人听子。』乃为之起兵八万，车二百乘，以从田文。

译文

燕王说：‌“你可以回国复命了，寡人愿听从你的高见。”于是为孟尝君派出精兵八万，战车二百辆。

魏王大说，曰：『君得燕、赵之兵甚众且亟矣。』秦王大恐[1]，割地请讲于魏。魏因归燕、赵之兵而封田文。

1 秦王：秦昭王。

译文

魏王非常高兴，说：‌“你这么快就借到了燕、赵的大军啊！”秦王大为恐慌，割地与魏国讲和。魏王于是让燕、赵的军队回国并封赏了孟尝君。

魏将与秦攻韩

魏将与秦攻韩，无忌谓魏王曰[1]：『秦与戎翟同俗[2]，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而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茍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同知也，非所施厚积德也。故太后母也，而以忧死；穰侯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两弟无罪，而再夺之国。此于其亲戚兄弟若此，而又况于仇雠之敌国也？今大王与秦伐韩而益近秦，臣甚惑之，而王弗识也，则不明矣。群臣知之，而莫以此谏，则不忠矣。』

1 无忌：即信陵君（？至前二四三）。魏王：魏安釐王。

2 戎翟：古民族名，西方曰戎，北方曰狄。翟，同“狄”。

译文

魏国打算联合秦国攻打韩国，无忌对魏王说：‌“秦国与戎狄的习俗相同，有虎狼一样的野心，贪婪好利，不讲信用，不懂得礼义德行。如果有利可图，就不顾父母兄弟，如同禽兽。这是天下共知的，秦国不是一个施惠积德的国家。所以秦昭王的母亲宣太后，忧愤而死；穰侯是昭王的舅父，功勋卓著，竟然被驱逐；两个弟弟泾阳君与高陵君无罪，却两次被夺去封地。秦王对父母兄弟尚且如此，更何况对待敌国呢？现在大王联秦攻韩就更加接近秦祸，臣迷惑不解，可大王还不了解，就不够明智了。群臣了解情况，却无人劝谏，就是不忠了。”

『今夫韩氏以一女子承一弱主[1]，内有大乱，外安能支强秦、魏之兵，王以为不破乎？韩亡，秦有郑地，与大梁邻，王以为安乎？王欲得故地，而今负强秦之祸，王以为利乎？』

1 一女子：指韩太后。弱主：指韩桓惠王。

译文

“现在韩国以一个女子辅助一个幼主，国内有大乱，对外怎么能够抵抗强大的秦、魏联军，大王以为韩国不会被攻破吗？韩国灭亡了，秦国完全占有其地，与魏都大梁为邻，大王以为这样安全吗？大王想收回旧地，如今却要遭受强秦的祸患，大王认为这样有利吗？”

『秦非无事之国也，韩亡之后，必且更事；更事必就易与利；就易与利，必不伐楚与赵矣。是何也？夫越山逾河，绝韩之上党而攻强赵[1]，则是复阏与之事也[2]，秦必不为也。若道河内[3]，倍邺、朝歌[4]，绝漳、滏之水，而以与赵兵决胜于邯郸之郊，是受智伯之祸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涉谷[5]，行三千里而攻黾隘之塞[6]，所行者甚远，而所攻者甚难，秦又弗为也。若道河外[7]，背大梁，而右上蔡、召陵[8]，以与楚兵决于陈郊[9]，秦又不敢也。故曰，秦必不伐楚与赵矣，又不攻卫与齐矣。韩亡之后，兵出之日，非魏无攻矣。』

1 韩之上党：韩上党，治所在壶关（今山西长治北），辖境为今山西和顺、榆社以南，沁水流域以东地。

2 阏与之事：公元前二六九年，秦攻韩，包围阏与，赵派赵奢率军救韩，在阏与大破秦军。

3 河内：在今河南黄河以北地区。

4 倍：通“背”。朝歌：殷纣的别都，在今河南淇县境。

5 涉谷：是从秦至楚的陆路要道，在今陕西褒城境内。

6 黾隘之塞：楚北方险塞，在今河南信阳与湖北应山之间。

7 河外：相对河内而言，指今河南黄河以南地区。

8 上蔡：在今河南上蔡西南。召陵：在今河南郾城东。

9 陈：在今河南淮阳。

译文

‌“秦国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国家，韩国灭亡之后，一定又会发动战争，如果发动战争，就一定选择容易和有利的事去做；选择容易和有利的事，就一定不会进攻楚国和赵国。这是什么缘故呢？秦国要越过高山，跨过黄河，穿越韩国的上党去攻打强大的赵国，这是重蹈阏与之战失败的覆辙，秦国一定不会这样做。如果取道河内，背着邺城与朝歌，横渡漳水和滏水，而在邯郸的郊外与赵军决一胜负，这就要遭受智伯受过的灭国大祸，秦国又不敢。假设攻打楚国，取道涉谷，徒步三千里，去攻打黾隘要塞，走的路太远，攻打起来又太难，秦国又不会这样做。如果取道河外，背向大梁，右靠上蔡、召陵，在陈城郊外与楚军决战，秦国也不敢。所以说，秦国一定不会进攻楚国与赵国，又不会攻打燕国与齐国。当韩国灭亡之后，秦国出兵之日，除了魏国再没有可以进攻的目标了。”

『秦故有怀、茅、刑丘[1]，城垝津[2]，以临河内，河内之共、汲莫不危矣[3]。秦有郑地，得垣雍[4]，决荥泽而水大梁[5]，大梁必亡矣。王之使者大过矣，乃恶安陵氏于秦[6]，秦之欲许之久矣[7]。然而秦之叶阳、昆阳与舞阳、高陵邻[8]，听使者之恶也，随安陵氏而欲亡之。秦绕舞阳之北，以东临许，则南国必危矣[9]。南国虽无危，则魏国岂得安哉？且夫憎韩不爱安陵氏，可也，夫不患秦之不爱南国，非也。』

1 怀：在今河南武涉。茅：在今河南获嘉东北，姚本作‌“地”，《史记》、帛书均作‌“茅”。刑丘：即邢丘，在今河南温县。

2 垝（ɡuǐ）津：在今河南滑县东北。

3 共：在今河南辉县。汲：在今河南汲县西南。共、汲俱在垝津的西边。

4 垣雍：在今河南原阳原武镇西北。

5 荥泽：在今河南郑州一带，位于大梁上游的湖。

6 安陵：魏的附庸小国，魏襄王时所封，在今河南郾城。

7 许：在今河南许昌。

8 叶阳：在今河南叶县西。昆阳：在今河南叶县北。舞阳：在今河南舞阳西。高陵：与下文之地不相近，《史记》亦无‌“高陵”，应为误。

9 南国：魏国的南方边境，包括今河南许昌一带。

译文

‌“秦国本来有怀、茅、邢丘，在垝津筑城，而逼近河内，河内的共、汲都会危险了。秦国占领了郑地，获得了垣雍，决开荥泽之水去淹灌大梁，大梁必被攻陷。大王的使者大错特错了，竟然在秦国诋毁魏的附属国安陵氏，秦国很久以来就想占领许邑。然而秦国的叶阳、昆阳与魏国的舞阳为邻，若听任使者诋毁，随后就会灭亡安陵氏了。秦军绕道舞阳以北，向东逼近许邑，那魏国南部必定危险。即使魏的南部不危险，魏国难道就能安宁吗？如果痛恨韩国，不怜惜安陵氏，这还可以，然而不担心秦国，不爱惜魏国南部，这就错了。”

『异日者，秦乃在河西[1]，晋国之去梁也[2]，千里有余，河山以阑之[3]，有周、韩而间之。从林军以至于今[4]，秦十攻魏，五入国中，边城尽拔。文台堕[5]，垂都焚[6]，林木伐，麋、鹿尽，而国继以围。又长驱梁北，东至陶、卫之郊，北至乎阚[7]，所亡乎秦者，山南、山北、河外、河内[8]，大县数百，名都数十。秦乃在河西，晋国之去大梁也尚千里，而祸若是矣，又况于使秦无韩而有郑地，无河山以阑之，无周、韩以间之，去大梁百里，祸必百此矣。』

1 河西：在今陕西大荔、宜川一带。

2 晋国：指晋故都绛及安邑一带。

3 阑：阻隔，遮掩。

4 林军：指林乡战役，此役发生在公元前二八三年。林乡，在今河南新郑东。

5 文台：今山东菏泽县西北。

6 垂都：魏邑名，今山东曹县北。

7 阚（kàn）：在今山东汶上西南。

8 山：指中条山。

译文

“从前秦国才在黄河以西，魏国（三家分晋后归魏）的安邑距大梁有千里之遥，中间有河山阻隔，又有周、韩相间。从秦攻魏的林乡战役至今，秦国十次进攻魏，五次进入国中，边境城邑被占领，文台被毁坏，垂都被焚烧，林木被砍伐，麋、鹿被杀尽，接着国都被包围。秦军长驱直入，一直打到大梁的北边，东边打到陶、卫二地的郊外，北边打到阚邑，丧失给秦国的土地有：山南、山北、河外、河内，大县数百，大邑数十。秦国在黄河以西，魏国旧都安邑距离大梁还有千里，可是灾祸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更何况让秦国灭掉了韩国，占有郑国故地，没有河山阻隔，没有周、韩相间，距离大梁只有百里，灾祸必然超过从前的百倍。”

『异日者，从之不成矣，楚、魏疑而韩不可得而约也。今韩受兵三年矣，秦挠之以讲，韩知亡，犹弗听，投质于赵，而请为天下雁行顿刃[1]。以臣之观之，则楚、赵必与之攻矣。此何也？则皆知秦之无穷也，非尽亡天下之兵而臣海内之民，必不休矣。是故臣愿以从事王，王速受楚、赵之约而挟韩、魏之质[2]，以存韩为务，因求故地于韩，韩必效之。如此则士民不劳而故地得，其功多于与秦共伐韩，而必无与强秦邻之祸。』

1 雁行：前锋。顿刃：修筑营垒。

2 魏：衍字，应无“魏”字。

译文

‌“从前合纵不成功，是由于楚国与魏国相互猜疑，而韩国又没有参与结盟。现在韩国被秦军进攻三年了，秦国要韩国屈膝求和，韩国知道要灭亡，不愿俯首听命，于是送人质到赵国去，请求准备好武器为诸侯打头阵。据臣的观察，楚、赵国必定会与韩联合进攻秦。为什么呢？因为诸侯都知道秦国的欲望无穷，不灭尽天下的军队，不臣服四海之民，必不罢休。因此，臣愿意用合纵结盟为大王效劳，请大王立刻接受楚国与赵国的盟约，保留韩国的人质，以保存韩国为要务，因此向韩国讨回原来被其占领的土地，韩国一定会献出。这样一来军民不必辛劳地收回了故土，这个功绩比联合秦国攻打韩国的功绩大得多，而且还可以避免与强秦为邻的祸患。”

『夫存韩、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大时已。通韩之上党于共、宁[1]，使道已通，因而关之，出入者赋之，是魏重质韩以其上党也。共有其赋，足以富国，韩必德魏、爱魏、重魏、畏魏。韩必不敢反魏，韩是魏之县也。魏得韩以为县，则卫、大梁，河外必安矣。今不存韩，则二周必危，安陵必易。楚、赵大破，卫、齐甚畏，天下西乡而驰秦[2]，入朝为臣之日不久矣。』

1 宁：即宁邑，在今河南淇县。姚本作‌“莫”，《史记》作‌“宁”，从《史记》。

2 乡：通‌“向”。

译文

‌“保全韩国、安定魏国而利于天下，这是大王的黄金时机啊。使韩国的上党与共、宁二地的道路相通，随之而设立关卡，对出入的人征收赋税，这是因为韩国把上党献给魏国作为重要抵押。两国共同享有赋税，足以富国。韩国也必然感激魏国、爱戴魏国、尊重魏国、敬畏魏国。韩国一定不敢背叛魏国，这样，韩国就成了魏国的属县。魏国把韩国作为属县，就可用来捍卫地、大梁，河外一定安宁。如果不保全韩国，那东周、西周一定会很危险，安陵必定易手而被秦国占有，秦国打败楚、赵两国，燕国、齐国一定非常害怕，诸侯向西投奔秦国，朝拜秦王而成为臣属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卷二十五 魏策四

本篇导读

魏国不是没有人才，信陵君便是一流的政治家与军事家。在攻管一役中，信陵君并没有错，只是安陵君及缩高父子昧于大义，信陵君知道缩高自刎后竟素服谢罪，可以说侮辱了他，也可见其大度（《魏王欲攻邯郸》）。信陵君窃虎符、杀晋鄙，率军救赵，有勇有谋，故他作为战国四公子之一，堪与孟尝君并肩，当之无愧。

然而，魏国还是不得不走上灭亡之途。垣雍本是韩地，是韩、魏交界处的交通要道，秦占有垣雍，可以决荥泽的水直灌魏都大梁，关系重大，因此秦以此为饵，诱使魏国投向秦国。事后，秦不但没有把垣雍给魏，反而出兵占领了垣雍，威逼魏国。秦攻魏急，但魏竟有臣子劝魏王割地予秦太后之男宠嫪毐，以取悦秦太后并打击吕不韦，魏国可谓已是人穷志短了。

秦国对魏国的策略是又拉又打，威迫利诱，这策略果然行之有效。至于秦国的成功关键在于‌“长平之战”，此战役令各国闻风丧胆，从上一卷更可见魏王已畏秦如虎。公元前二五七年，魏国旧都宁邑终为秦所攻破。魏王为讨回宁邑，甘愿提出与秦和好，可谓与虎谋皮。然而魏王早已心怯，即使吴庆力劝魏王不可示弱，也是枉然。在心理素质方面，列国历代君主远远不如历代秦王。

到了《秦、魏为与国》一章，魏国已沦为秦国的藩属国，魏国一旦受到齐、楚的攻击，便会向秦求援，魏臣唐雎求救兵的理由是：‌“魏一万乘之国，称东藩，受冠带，祠春秋者，以为秦之强足以为与也。”由此可见，魏已彻底臣服于秦，战国七雄并列的格局已被打破了。文章最后一句：‌“魏氏复全，唐雎之说也”，可谓非常反讽。

在魏策的最后一篇《秦王使人谓安陵君》中，秦始皇首次出现，并以‌“天子”自居，非常有象征性。故无论唐雎如何义正词严，也无法抵抗强秦以武力夺取天下以至于灭魏。至于唐雎之‌“挺剑而起”，貌似锄强扶弱，实际上使者根本不可能佩剑上殿，故秦王不会因而吓坏而脸色大变，《战国策》只是运用了文学技巧，以满足读者的心理而已。

魏王欲攻邯郸

魏王欲攻邯郸[1]，季梁闻之[2]，中道而反，衣焦不申[3]，头尘不去，往见王曰：『今者臣来，见人于大行，方北面而持其驾，告臣曰：「我欲之楚。」臣曰：「君之楚，将奚为北面？」曰：「吾马良。」臣曰：「马虽良，此非楚之路也。」曰：「吾用多。」臣曰：「用虽多，此非楚之路也。」曰：「吾御者善。」此数者愈善，而离楚愈远耳。今王动欲成霸王，举欲信于天下，恃王国之大，兵之精锐，而攻邯郸，以广地尊名，王之动愈数，而离王愈远耳，犹至楚而北行也。』

1 魏王：魏惠王。

2 季梁：魏臣。

3 申：伸张，伸展。

译文

魏王打算攻打邯郸，季梁听说这件事，中途折回，衣服卷缩，头上的尘土也没有洗掉，便匆忙去见魏王道：‌“今天臣来的时候，在大路上见到一个人，那人正朝着北方驾着他的车，告诉臣说：‌‘我想到楚国去。’臣说：‌‘你到楚国，为什么朝着北方走？’那个人回答说：‌‘我的马是良驹。’臣说：‌‘马虽然好，可这不是到楚国的路。’那个人回答说：‌‘我的费用充足。’臣说：‌‘费用虽然充足，可这不是到楚国的路。’他又说：‌‘我的车夫技术高明。’这几个条件越好，离楚国就越远了。如今大王的举动总想称王称霸，总想威信在天下得到伸张，依仗大王的国土辽阔，武器精良，想去攻打邯郸，从而扩张土地以提高名声，大王的行动越频繁，离开称王的事业就越遥远，就好像想到楚国却向着北走一样啊。”

赏析与点评

入门须正，可省却很多冤枉路，并且避免‌“南辕北辙”的荒谬。

秦、魏为与国

秦、魏为与国。齐、楚约而欲攻魏，魏使人求救于秦，冠盖相望，秦救不出。

译文

秦国与魏国结成同盟。齐国、楚国将共同攻魏，魏国派人向秦国求救，派出使者的车辆络绎不绝，但秦国却迟迟没有派出救兵。

魏人有唐雎者，年九十余，谓魏王曰[1]：『老臣请出西说秦，令兵先臣出，可乎？』魏王曰：『敬诺。』遂约车而遣之。

1 魏王：魏安釐王。

译文

魏国有个叫唐雎的老人，九十多岁了，他对魏王说：‌“请让老臣到西边的秦国求救，要让救兵在臣回来之前就赶到，如何？”魏王说：‌“太好了。”于是派车辆送他去秦国。

唐雎见秦王[1]，秦王曰：『丈人芒然乃远至此[2]，甚苦矣。魏来求救数矣，寡人知魏之急矣。』唐雎对曰：『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至者，是大王筹策之臣无任矣[3]。且夫魏一万乘之国，称东藩，受冠带，祠春秋者，以为秦之强足以为与也。今齐、楚之兵已在魏郊矣，大王之救不至，魏急则且割地而约齐、楚，王虽欲救之，岂有及哉？是亡一万乘之魏，而强二敌之齐、楚也，窃以为大王筹策之臣无任矣。』

1 秦王：秦昭王。

2 芒然：疲倦的样子。

3 筹策：谋划，谋算。

译文

唐雎拜见秦王，秦王说：‌“老人家不辞劳苦远道至此，太辛苦了。魏国已多次前来求救，寡人知道魏国的情势十分危急。”唐雎回答道：‌“大王已经知道魏国情势危急却不派救兵，这就是为大王出谋划策的大臣无能了。况且魏国是有万辆兵车的大国，自愿臣服做秦国东边的属国，接受秦王的封赠，每年春秋祭祀送来供品，以为秦国的强大可以与之结盟。现在齐、楚的军队已经兵临城下，大王的救兵还不到，魏国危急之时就会割让土地，与齐、楚两国结盟，那时大王就是想援救，还来得及吗？轻易失掉了拥有万辆兵车的魏国，却让秦的敌国齐、楚强大，我私下认为大王的谋臣太无能了。”

秦王喟然愁悟[1]，遽发兵，日夜赴魏。齐、楚闻之，乃引兵而去。魏氏复全，唐雎之说也。

1 喟然：叹息警觉的样子。

译文

秦王幡然醒悟，立刻发兵，日夜兼程救援魏国。齐、楚两国知道秦国发兵救魏，于是撤军。魏国之所以能够保全，靠的是唐雎的游说啊！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曰[1]：『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许寡人？』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虽然，受地于先王，愿终守之，弗敢易。』秦王不说。安陵君因使唐雎使于秦。

1 秦王：嬴政，公元前二四六年即秦王位，公元前二二一年统一六国后改称始皇帝。安陵君：魏国分封的小国君主。安陵，在今河南鄢陵西北。

译文

秦王派人对安陵君说：‌“寡人打算用五百里的地方交换安陵，安陵君能答应吗？”安陵君说：‌“承蒙大王对敝国施恩，以大换小，很好。可是，安陵是从先王那里继承下来的，愿终生守护，不敢交换。”秦王为此很不高兴。安陵君因而派唐雎出使秦国。

秦王谓唐雎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听寡人，何也？且秦灭韩亡魏，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为长者，故不错意也[1]。今吾以十倍之地，请广于君，而君逆寡人者，轻寡人与？』唐雎对曰：『否，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于先王而守之，虽千里不敢易也，岂直五百里哉！』

1 错：同‌“措”。

译文

秦王对唐雎说：‌“寡人以五百里的地方交换安陵，但安陵君却不肯听从，为什么？况且秦国已经灭掉韩、魏，而安陵君仅凭五十里的地方得以保存下来，是因为寡人念在他是个德高望重的人，所以才没有在意。现在寡人拿出十倍的土地来为他扩大地盘，而他竟然违抗寡人，是瞧不起寡人吗？”唐雎回答说：‌“不，不是这样。安陵君从先王那里继承下来的土地，就要好好守护，即使用一千里土地也不敢交换，何况是五百里呢？”

秦王怫然怒，谓唐雎曰：『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唐雎对曰：『臣未尝闻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雎曰：『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1]，以头抢地尔。』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专诸之刺王僚也[2]，彗星袭月[3]；聂政之刺韩傀也[4]，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5]，仓鹰击于殿上[6]。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7]，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挺剑而起。

1 徒跣：赤脚。

2 专诸之刺王僚：春秋时，吴公子光，即后来的吴王阖闾，为了争夺王位，于是派专诸刺杀吴王僚。专诸，吴国勇士。

3 彗星袭月：此和下文的‌“白虹贯日”、‌“苍鹰击于殿上”，皆古人的迷信观念，认为当人间有重大变故发生时，大自然就会有相应的启示。

4 聂政之刺韩傀：韩国严遂与韩相韩傀不和，就派聂政刺杀韩傀。聂政（生卒年不详），韩国轵（今河南济源）人。

5 要离之刺庆忌：庆忌是吴王僚的儿子，王僚被杀，他逃往卫国。吴王阖闾派要离到卫国刺杀了他。要离（？至前五一三），吴国刺客。

6 仓：通‌“苍”。

7 休祲（jìn）：凶兆。

译文

秦王勃然大怒，对唐雎说：‌“你曾听说过天子发怒吗？”唐雎回答说：‌“臣没听说过。”秦王说：‌“天子发起怒来，就会使尸横遍野，血流千里。”唐雄说：‌“大王曾听说过平民发怒吗？”秦王说：‌“平民发起怒来，不过是披头赤脚，用头往地上撞而已。”唐雎说：‌“这是庸人的发怒，不是侠士之怒。以前专诸刺杀吴王僚时，彗星的尾光扫过了月亮；聂政刺杀韩傀时，白色的长虹穿过了太阳；要离刺杀庆忌时，苍鹰在殿上扑击。这三个人都是平民中的侠士，他们胸中的怒气还未发作，凶兆就会从天而降，加上臣就将出现四个这样的勇士了。要是侠士发起怒来，将使两具尸体同时倒下，血流五步，天下的人都会穿上孝服，今天就是这样的时候。”说罢，便拔出宝剑，挺起身来。

秦王色挠[1]，长跪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1 挠：畏惧的神情。

译文

秦王吓得脸色大变，慌忙从座位上挺直身子，向唐雎道歉说：‌“先生请坐下，怎会弄到这种地步呢！寡人已经明白了。韩、魏两国已灭，而安陵却凭着五十里的地方得以幸存，正是因为有先生你这样的人在。”

卷二十六 韩策一

本篇导读

《三晋已破智氏》记述了三家分晋之际，韩王的臣子段规早已为君主选定战略要地，日后韩国果从成皋灭郑，可谓目光如炬。

另一方面，申不害身为韩相，却勾结赵相大成午以巩固自己的地位，可见其用心不良。申不害是法家的代表人物，主张论功行赏，但却为堂兄谋求官职，当请求被昭王所拒时，又趁机奉承昭王（《申子请仕从兄官》）。申不害不是良相，以上事件，可见一斑。

三晋已破智氏

三晋已破智氏，将分其地。段规谓韩王曰[1]：『分地必取成皋[2]。』韩王曰：『成皋，石溜之地也[3]，寡人无所用之。』段规曰：『不然。臣闻一里之厚，而动千里之权者，地利也。万人之众而破三军者，不意也。王用臣言，则韩必取郑矣[4]。』王曰：『善。』果取成皋。至韩之取郑也，果从成皋始。

1 段规（生卒年不详）：韩康子的谋臣。韩王：此指韩康子虎。

2 成皋：亦名虎牢，在今河南荥阳汜水镇。

3 石溜之地：谓其地多石，水将溜走，水土不能保持。

4 韩必取郑：韩哀侯二年（前三七一）灭郑。

译文

韩、赵、魏三家已经击破智伯，准备瓜分其土地。段规对韩康子说：‌“分地时一定要取得成皋。”韩康子说：‌“成皋是贫瘠的地方，寡人要来何用？”段规说：‌“不是这样。臣听说，凭借一里大的地盘却可以撼动千里大的政权，是因为地利的缘故；一万人可以打败三军，是因为趁敌不备的缘故。大王如果能采纳臣的意见，韩国一定可以消灭郑国。”韩康子说：‌“好。”果然要了成皋。后来韩国灭掉郑国时，果然是从成皋开始。

申子请仕其从兄官

申子请仕其从兄官，昭侯不许也，申子有怨色。昭侯曰：『非所学于子者也。听子之谒而废子之道乎？又亡其行子之术而废子之谒乎？子尝教寡人，循功劳，视次第。今有所求，此我将奚听乎？』申子乃辟舍请罪曰：『君真其人也！』

译文

韩相国申不害请求韩昭侯赐官给他的堂兄，韩昭侯不同意，申不害表现出不高兴的神情。韩昭侯说：‌“这不是从你那儿学到的吗？寡人该答应你的要求废弃你执法的主张呢，还是实行你的主张而不答应你的要求呢？你曾教寡人，根据功劳的大小授赏，根据能力的强弱任官。现在你有所求，这将使寡人无所适从了。”申不害离席请罪，说：‌“大王真是理想的好国君！”

卷二十七 韩策二

本篇导读

韩与秦联盟攻打楚国已犯了大错，再向秦国求援兵，以解雍氏之围，即将本国孤立于六国之外，更是大错特错，而这一切都是韩相公仲之谋。韩公叔以为得到齐国田婴的支持便可轻视秦国，原因是他认为齐国比较接近燕国且是东方大国，足以与秦抵抗。然而，在战国时期，偏向任何一国都是大忌，忽略虎狼之秦，更是对大局缺乏把握，故说客向韩公叔指出其轻秦乃‌“塞漏舟而轻阳侯之波也”，可谓一语中的。

韩公叔与太子几瑟及公仲争权，中庶子郑强劝几瑟除掉公叔，几瑟为免国家内乱而拒绝，可谓深明大义。在韩与齐、魏联合伐楚时，公叔因得到齐相孟尝君的支持，引齐军入燕，令几瑟被逼逃亡楚国。由此可见，韩国的丞相公仲与公叔，既不忠，也不贤。

《韩傀相韩》中，‌“聂政刺韩”的所谓侠义精神，流传千古，实际上却是一出闹剧。严遂先指责韩傀之过失，再拔剑相向，这根本于理不合。他们本无深仇大恨，然而严遂逃亡后竟找聂政刺杀韩傀。严遂给予聂政重金虽遭力拒，但他仍然坚持要聂政为他报仇，这与逼人犯法有何分别？后来，聂政为报答严遂之情谊便贸然为他挺身而出，然而他并没有弄清是非黑白，他所谓的行刺，更祸及无辜，包括韩烈侯等数十人。他血腥的屠杀与其屠夫的身份不无关系。他的刺杀行动残忍暴虐，无异于当今的恐怖袭击，整个事件乃不仁不义，实应予以强烈的谴责。至于聂政的姐姐认尸时歌颂其弟之行径为‌“气矜之隆”，可谓愚不可及。聂政之英名垂流千古，可谓荒谬至极。

由此卷可见，韩国君臣上下，可谓昏庸愚昧，无以复加。

楚围雍氏五月

楚围雍氏五月[1]。韩令使者求救于秦，冠盖相望也，秦师不下殽[2]。韩又令尚靳使秦[3]，谓秦王曰[4]：『韩之于秦也，居为隐蔽，出为雁行。今韩已病矣，秦师不下殽。臣闻之，唇揭者其齿寒，愿大王之熟计之。』

1 雍氏：韩邑，在今河南禹州东北。

2 殽（yáo）：即崤，在今河南洛宁北。

3 尚靳（生卒年不详）：韩臣。

4 秦王：秦昭王。

译文

楚国包围雍氏，已经五个月了，韩国派出使者去秦国求救，使者的车辆络绎不绝，秦军却没有东出崤塞援韩。韩国又派尚靳出使秦国，对秦王说：‌“韩国对秦国来说，平时是秦国的屏障，战时出兵就充当先锋。现在韩国处境危急，秦军还不出崤塞援助。我听说，唇亡齿寒，愿大王深思熟虑。”

宣太后曰：『使者来者众矣，独尚子之言是。』召尚子入。宣太后谓尚子曰：『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支也；尽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韩，兵不众，粮不多，则不足以救韩。夫救韩之危，日费千金，独不可使妾少有利焉。』

译文

宣太后说：‌“韩国来了很多使者，唯独尚先生的话说得对。”于是召见尚靳。宣太后对尚靳说：‌“我服侍先王，先王把大腿压在我身上，我感到疲乏不能支撑；但先王把身子全压在我身上，我就不觉得重，为什么呢？因为至少对我有好处。现在援救韩国，如果兵力不足、粮食不多，就不足以救韩国。解救韩国被困之危，每天要耗费千金，难道就不能稍微给我一点好处吗？”

尚靳归书报韩王，韩王遣张翠[1]。张翠称病，日行一县。张翠至，甘茂曰：『韩急矣，先生病而来。』张翠曰：『韩未急也，且急矣。』甘茂曰：『秦重国知王也[2]，韩之急缓莫不知。今先生言不急，可乎？』张翠曰：『韩急，则折而入于楚矣，臣安敢来？』甘茂曰：『先生毋复言也。』

1 张翠：韩臣。

2 知：同‌“智”。

译文

尚靳回信报告韩王，韩王便派张翠前往秦国。张翠称有病，每天只走一个县。他到了秦国，甘茂说：‌“韩国的形势紧急吗？先生竟抱病而来。”张翠说：‌“韩国还不紧急，将要紧急了。”甘茂说：‌“秦国国大君贤，对韩国安危了如指掌。现在先生说不紧急，真的吗？”张翠说：‌“韩国如果紧急的话，就会转而投靠楚国，我还敢来吗？”甘茂说：‌“先生不要再说了。”

甘茂入言秦王曰：『公仲柄得秦师，故敢捍楚。今雍氏围而秦师不下殽，是无韩也。公仲且抑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国南合于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听，是楚以三国谋秦也。如此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秦王曰：『善。』果下师于殽以救韩。

译文

甘茂入朝报告秦王说：‌“公仲在韩国掌权，得到秦国的军事援助，所以敢于对抗楚国。现在雍氏被楚国围困，而秦军不出崤塞去支持，这样就会失掉韩国。况且公仲低头忧闷而不上朝，公叔势必会向南与楚国联合。若楚、韩合而为一，魏国不敢不听从，这样楚国就可用楚、韩、魏三国的力量来图谋秦国。这样，攻打秦国的局面就形成了。不知是坐等被人进攻有利，还是进攻别人有利？”秦王说：‌“好。”于是派兵出崤塞去援救韩国。

韩傀相韩

韩傀相韩[1]，严遂重于君[2]，二人相害也。严遂政议直指，举韩傀之过。韩傀以之叱之于朝。严遂拔剑趋之，以救解。于是严遂惧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韩傀者。

1 韩傀（？至前三九七）：即侠累，任韩相，韩烈侯的叔父。

2 严遂（生卒年不详）：字仲子，韩烈侯的大臣。

译文

韩傀在韩国做丞相，严遂也受到韩君所器重，他们两人却互相攻击。严遂公开地直接指斥韩傀的过错。韩傀于是在朝廷上大骂严遂，严遂拔出剑来奔向韩傀，由于旁人的劝阻，才化解了这场纠纷。事后，严遂担心遭到杀害，就逃离了韩国，并周游列国，寻找可以替自己报复韩傀的人。

至齐，齐人或言：『轵深井里聂政[1]，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严遂阴交于聂政，以意厚之。聂政问曰：『子欲安用我乎？』严遂曰：『吾得为役之日浅，事今薄，奚敢有请？』于是严遂乃具酒觞聂政母前。仲子奉黄金百镒[2]，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愈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旦夕得甘脆以养亲。亲供养备，义不敢当仲子之赐。』

1 轵（zhǐ）：韩邑，在今河南济源南。深井里：轵的里名。聂政（生卒年不详）：刺客。

2 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或说二十四两。

译文

严遂到了齐国，听到齐国有人说：‌“轵县深井里的聂政是个勇士。他为躲避仇人而隐匿市井成为屠夫。”严遂就私下结交了聂政，有意厚待他。聂政问：‌“你想怎么用我呢？”严遂说：‌“我为你效劳的日子还很短，服侍也不够，哪里敢请你为我办事呢？”于是严遂就置办了酒宴，向聂政的母亲敬酒。严遂又捧出了百镒黄金，为聂政的母亲祝寿。聂政很惊讶，更加不理解严遂厚待自己的用意，就坚持谢绝了严遂的厚礼。严遂坚持进献，聂政又推辞说：‌“我有老母亲在世，家里又穷，流落他乡以杀狗为生，每天可以挣钱买些可口的食物奉养母亲。现在我能够让母亲不缺吃用，按理是不敢接受你的厚赐的。”

严仲子辟人[1]，因为聂政语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闻足下义甚高。故直进百金者，特以为夫人粗粝之费[2]，以交足下之驩，岂敢有求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者，徒幸而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然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1 辟：躲避。

2 粗粝（cū lì）：糙米，粗粮。‌“粗粝”乃相对于聂政‌“甘脆”之言的谦辞。

译文

严遂避开旁人，趁机对聂政说：‌“我有仇人，为此我已走遍很多国家，但到了齐国，听说你是个极重义气的人。我之所以奉上百金，作为老夫人买粗粮的费用，只是讨你的欢心，哪里敢有所要求呢？”聂政说：‌“我之所以降低心志，辱没身份，屈居于市井之中，仅仅是希望能够养活老母亲。老母亲在世，我不能够以生命应允别人。”严遂极力推让，聂政始终不肯接受百金。然而严遂还是尽了宾主之礼以后，再辞别而去。

久之，聂政母死，既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举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1]，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可嘿然而止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

1 睚眦（yá zì）：发怒时瞪眼睛，借指仇恨。

译文

过了很久，聂政的母亲去世，安葬完毕，脱去了丧服。聂政说：‌“唉！我不过是个粗人，整天挥刀杀狗，而严遂却是诸侯的卿相大臣，不远千里，纾尊降贵与我为友，可我对待他的确太冷淡了，又没有什么功劳可以补偿他待我的情意。他曾捧出百镒黄金，为我的母亲祝寿，虽然我没有接受，但他却深深理解我。这位有身份的人因为仇恨而来亲近我这个贫困僻远的人，我哪能袖手旁观呢？再说他以前有求于我，我只因有老母亲而未能应允。现在老母亲已得享天年，我将要为知己效犬马之劳了。”

遂西至濮阳[1]，见严仲子曰：『前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亲不幸，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傀。傀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兵卫设，臣使人刺之，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教车骑壮士以为羽翼。』政曰：『韩与卫，中间相去不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则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也，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辞，独行仗剑至韩。

1 濮阳：卫邑，在今河南濮阳西南。

译文

聂政西行到了濮阳，见到严遂说：‌“以前之所以没有应允你，只是因为我的老母亲在世。现在老母亲已不幸去世了，你想要报复的人是谁？”严遂就把全部情况告诉了他，说：‌“我的仇人就是韩国的相国韩傀。韩傀又是国君的叔父，他的家族很有势力，住处又有士兵守卫着，我曾派人去刺杀过他，但一直没有成功。现在有幸得到你的帮忙，我要多准备车马和勇士来作为你的支持。”聂政说：‌“韩、卫两国，相距不远，此行是去刺杀人家的相国，相国又是国君的亲属，这种情况不宜人多。人多了就不可能不出差错，出了差错就会泄露秘密，一泄密就会导致韩国上下与你结仇，岂不是很危险吗！”于是，他谢绝了车马随从，辞别了严遂，独自一个人带剑前往韩国。

韩适有东孟之会[1]，韩王及相皆在焉，持兵戟而卫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韩傀。韩傀走而抱列侯[2]，聂政刺之，兼中列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抉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1 东孟之会：指韩国与其他国家在东孟的一次会盟活动。东孟，韩邑，即酸枣，在今河南延津西南。

2 列侯：姚本作‌“哀侯”，下同。

译文

正巧韩国在东孟举行会盟，韩君与韩相都在场，拿上武器的卫士有很多。聂政径直闯了进去，冲上台阶就去刺杀韩傀。韩傀惊惶地奔逃到韩烈侯的身边，抱住烈侯，聂政上去刺死了他，还连带刺中了韩烈侯。左右的人一片混乱，聂政大声呼喊着，接连杀死了几十个人。接着他用刀子刺毁自己的面容，挖出眼珠，自己剖腹，流出了肠子，就死去了。

韩取聂政尸于市，县购之千金[1]。久之莫知谁子。政姊闻之，曰：『弟至贤。不可爱妾之躯，灭吾弟之名。非弟意也。』乃之韩，视之曰：『勇哉！气矜之隆。是其轶贲、育而高成荆矣[2]。今死而无名，父母既殁矣，兄弟无有，此为我故也。夫爱身不扬弟之名，吾不忍也。』乃抱尸而哭之曰：『此吾弟，轵深井里聂政也。』亦自杀于尸下。

1 县购：悬赏征求知道的人。县，悬赏。

2 贲、育：即孟贲、夏育，古代勇士。成荆：也是古代勇士。

译文

韩国人把聂政暴尸于市场上，悬赏千金来招募能够辨认的人，过了许久，还是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谁。聂政的姐姐听说了这件事说：‌“我的弟弟是真勇士。我不能为了爱惜自己而埋没了弟弟的名声。虽然这不是弟弟的本意，我还是要前去认尸。”于是她到了韩国，看着弟弟的遗体说：‌“英勇啊！气势是何等的豪迈啊！真是超过了孟贲、夏育，比成荆还伟大。现在你死了而不肯留下英名，我们的父母皆已去世，又没有兄弟，我知道你这样做是为了我，如果为了保全自己而不去显扬弟弟的英名，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她抱着聂政的尸首，哭着告诉人们说：‌“这是我弟弟，轵县深井里的聂政啊。”说完，也在聂政的尸体旁边自杀。

晋、楚、齐、卫闻之曰：『非独政之能，乃其姊者，亦列女也。』聂政之所以名施于后世者，其姊不避菹醢之诛以扬其名也[1]。

1 菹醢：古代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译文

晋、楚、齐、卫等国人知道此事以后，都说：‌“不仅是聂政勇敢，他姐姐也是个烈女。”聂政之所以能名垂千古，都是因为他姐姐不怕被剁成肉酱而替他扬名。

赏析与点评

愚昧乃暴力之根源。

卷二十八 韩策三

本篇导读

《韩阳役于三川而欲归》记述了韩公子在三川与秦作战，竟想离开战场。说客足强便向韩桓惠王撒谎，说三川已被韩阳所夺，而且士兵想立韩阳为君。于是韩王便将韩阳及其他公子一并召回。作为公子，韩阳等人竟无心恋战，无效忠国家之志，又允许足强胡说八道。足强的谎言足以乱国，导致血流成河，但韩阳却没有制止，韩王亦没有细查或追究，可谓昏庸至极。

韩阳役于三川而欲归

韩阳役于三川而欲归[1]，足强为之说韩王曰[2]：『三川服矣，王亦知之乎？役且共贵公子。』王于是召诸公子役于三川者而归之。

1 韩阳（生卒年不详）：韩公子。

2 足强（生卒年不详）：韩臣。韩王：韩桓惠王（？至前二三九）。

译文

韩阳在三川带兵，却想回国，足强为韩阳游说韩王说：‌“三川已经归服了，大王知道吗？所有在那里服役的人甚至准备拥戴公子韩阳为君。”韩王于是召回在三川服役的公子，要他们回国。

卷二十九 燕策一

本篇导读

燕国之乱，始于燕王哙之禅位于子之的闹剧，国亡身死，愚不可及。（《燕王哙既立》）于是乎，方有燕昭王之复仇大计，亦从而令苏秦有了一展雄才伟略之机会。

《苏秦北见燕昭王曰》记述了燕昭王复国后，‌“居处不安，食饮不甘”，他甚至与妻子亲自编制甲衣，志在报齐国亡燕之仇。苏秦为了闻达于世，于是奔波于列国之间，终于找到了突破困境的契机，他为燕昭王分析天下大势，指出燕国必须联盟方能提升战斗力。他又认为齐国虽兵强马壮、国富民强，但因连年征战，必然‌“蓄积散、民憔瘁、兵罢弊”。于是他教燕昭王以王子为齐国人质，并用厚金收买齐国重臣，令齐国上下疏于防范，再等待时机复仇。至于他自己则潜入齐国从事内部破坏。苏秦之策略，深邃而具体，极之高明。

在《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中，燕昭王又听从郭隗的建议，招贤纳士，令乐毅、邹衍、剧辛纷纷来投，再加上苏秦，可谓人才济济。燕昭王励精图治，历数十年而国富民强。此外，燕昭王在苏秦的策划下，适时而动，任乐毅为上将，联合秦、韩、赵、魏共伐齐国，终于一偿夙愿，报仇雪恨。

然而，苏秦却被齐闵王发现他是潜伏于齐国的间谍，终被齐闵王烹煮致死。由此可见，苏秦并不止是一个策士，他真正做到了‌“士为知己者死”。

燕王哙既立

燕王哙既立，苏秦死于齐[1]。苏秦之在燕也，与其相子之为婚，而苏代与子之交。及苏秦死，而齐宣王复用苏代[2]。燕哙三年，与楚、三晋攻秦，不胜而还。子之相燕，贵重主断。苏代为齐使于燕，燕王问之曰：『齐宣王何如？』对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对曰：『不信其臣。』苏代欲以激燕王以厚任子之也。于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遣苏代百金，听其所使。

1 “燕王哙既立”两句：苏秦死于公元前二八四年，燕军破齐，他为燕的反间计败露。此处所说，不合史实。

2 “及苏秦死”两句：苏秦死于齐闵王末年，此处或附会。

译文

燕王哙即位之后，苏秦死于齐国。当苏秦在燕时，与丞相子之结为儿女亲家，苏代与子之也有交情。苏秦死后，齐宣王重新任用苏代。燕王哙三年，与楚、三晋联合攻秦，失败而回。子之成为燕国丞相，地位崇隆且专横独断。苏代为齐国出使燕国，燕王问他说：‌“齐宣王是怎样的君主？”回答说：‌“一定不能称霸。”燕王问：‌“为什么？”回答说：‌“他不相信自己的大臣。”苏代想用这样的话激发燕王更加重用子之。燕王果然更加信任子之。子之于是赠百金予苏代，任其使用。

鹿毛寿谓燕王曰[1]：『不如以国让子之。人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由必不受，有让天下之名，实不失天下。今王以国让相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与尧同行也。』燕王因举国属子之，子之大重。

1 鹿毛寿：燕臣。许由：尧时的隐士。

译文

鹿毛寿对燕王说：‌“不如把君位让予子之。人们之所以说尧是贤君，是因为他把天下让予许由，许由必不接受，尧既有让天下之美名，实际却并没有失去天下。如今大王把君位让予丞相子之，他必然不敢接受，那么大王的德行就与尧一样高尚了。”燕王于是把整个国家交予子之，子之便权倾朝野了。

或曰：『禹授益而以启为吏[1]，及老，而以启为不足任天下，传之益也。启与支党攻益而夺之天下，是禹名传天下于益，其实令启自取之。今王言属国子之，而吏无非太子人者，是名属子之，而太子用事。』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吏而效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哙老不听政，顾为臣，国事皆决子之。

1 益：伯益，禹的臣子。启：禹的儿子。

译文

又有人对燕王说：‌“禹把大权交予伯益，而让启做伯益的官吏，及至禹年老时，认为启不能担当治理天下的重任，就传位予伯益，启就与其党羽攻打伯益，并夺取了他的天下，这是禹名义上把天下传予伯益，实际上是让启自行取得君位。如今大王说是把国家托付子之，但所用的官吏都是太子的亲信，这样名义上是交予子之，实际上却是太子在管事。”燕王于是把俸禄在三百石以上的官吏的印信都交予子之。子之南面称王，处理国事。而燕王哙因年老而不再过问政事，反而成为臣子，国家大事均由子之决定。

子之三年，燕国大乱，百姓恫怨，将军市被、太子平谋[1]，将攻子之。储子谓齐宣王[2]：『因而仆之[3]，破燕必矣。』王因令人谓太子平曰：『寡人闻太子之义，将废私而立公，饬君臣之义，正父子之位，寡人之小学，不足先后。虽然，则唯太子所以令之。』太子因子党聚众，将军市被围公宫，攻子之，不克；将军市被及百姓乃反攻太子平。将军市被死已殉，国构难数月，死者数万众，燕人恫怨，百姓离意。

1 市被：燕将。

2 储子：齐相。

3 仆：通‌“扑”。

译文

‌子之执政三年，燕国局势大乱，百姓惶恐。将军市被与太子平商量，准备攻打子之。储子对齐宣王说：‌“乘机出击，必能破燕。”宣王于是派人向太子平说：‌“寡人听说太子在商议大事，将废私权而确立公道，整顿君臣关系，端正父子继承秩序。寡人的国家很小，未能在你身边效劳。虽则如此，还是愿意听从太子的差遣。”太子于是聚集党羽，将军市被包围王宫，攻打子之，却未能取胜。将军市被和百姓又回头转攻太子平，将军市被战死，内乱持续数月，死亡人数高达数万，燕人都埋怨这场内乱，百姓人心离散。

孟轲谓齐宣王曰[1]：『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将五都之兵[2]，以因北地之众以伐燕[3]。士卒不战，城门不闭，燕王哙死。齐大胜燕，子之亡。二年，燕人立公子平，是为燕昭王[4]。

1 孟轲（前三七二至前二八九）：即孟子，邹人，乃儒家学派大师，时在齐国。

2 章子：匡章，齐将。五都之兵：齐国精兵。都，大邑。临淄、平陆皆在五都之内。

3 北地：齐国北边，靠近燕国之地。

4 “燕人立公子平”两句：公子平死于燕国内乱，燕昭王名职，因此这里说立公子平为燕昭王，恐误。

译文

孟轲对齐宣王说：‌“如今攻打燕国，就像当年周文王、武王兴兵伐纣一样，机不可失。”宣王于是派章子率领五都的部队，结合齐国北部的边防军攻打燕国。燕国的士兵不愿作战，连城门也不关闭，燕王哙被杀。齐国大胜燕国，子之也死于此役。两年后，燕国人拥立公子职，是为燕昭王。

苏秦北见燕昭王

苏秦北见燕昭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闻王义甚高甚顺，鄙人不敏，窃释锄耨而干大王。至于邯郸，所闻于邯郸者，又高于所闻东周。臣窃负其志，乃至燕廷，观王之群臣下吏，大王天下之明主也。』

译文

苏秦北上去拜见燕昭王说：‌“臣是东周郊野小民，听说大王的德义很崇高，能顺应民心，臣不才，就暗地里放下农具来求见大王。到了邯郸，所听说的，又比在东周听到的评价更高。臣怀着理想，来到燕的朝廷，看到了大王的众多臣下，确信大王真是天下英明的君主。”

王曰：『子之所谓天下之明主者，何如者也？』对曰：『臣闻之，明主者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夫齐、赵者，王之仇雠也；楚、魏者，王之援国也。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自虑此则计过。无以谏者，非忠臣也。』

译文

燕王说：‌“你所说的英明君主，是怎么样的人呢？”苏秦回答说：‌“臣听说，英明的君主一定会听别人指责他的错失，不愿听别人说他的好话，因此臣愿告诉大王有什么过失。齐国、赵国是大王的仇敌，楚、魏是援助大王的国家。如今大王侍奉仇敌攻打友邦，不会对燕国有利。大王请自己考虑一下，就会知道这是错误的决策。臣下没有人劝谏，就不是忠臣。”

王曰：『寡人之于齐、赵也，非所敢欲伐也。』曰：『夫无谋人之心而令人疑之，殆；有谋人之心而令人知之，拙；谋未发而闻于外则危。今臣闻王居处不安，食饮不甘，思念报齐，身自削甲札[1]，曰有大数矣，妻自组甲[2]，曰有大数矣，有之乎？』

1 甲：战袍。札：甲上的叶片。

2
（bēnɡ）：编甲的绳子。

译文

燕王说：‌“寡人对齐国、赵国，并不敢去攻打它。”苏秦说：‌“没有算计别人的想法却让人心存疑虑，很危险；有算计别人的心而被人知道，很笨拙；计谋尚未实施就让外边知道，很危险。如今臣听说大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一心想报复齐国，亲自裁制铠甲上的甲片，说着上天会有报应；又让妻子编组甲片的绳子，说着上天会有报应，有这回事吗？”

王曰：『子闻之，寡人不敢隐也。我有深怨积怒于齐，而欲报之二年矣。齐者，我雠国也，故寡人之所于伐也。直患国弊，力不足矣。子能以燕敌齐，则寡人奉国而委之于子矣。』

译文

燕王说：‌“既然你都知道了，寡人也不敢隐瞒了。寡人对齐国有深仇大恨，想要报复，已有两年之久了。齐国是寡人的仇国，所以想讨伐它。只是忧虑国家疲敝，力量不够。你要是能使燕国攻下齐国，寡人愿把国家大政委托给你。”

对曰：『凡天下之战国七，而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则楚重，西附秦则秦重，中附韩、魏则韩、魏重。且茍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齐王长主也[1]，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蓄积散；西困秦三年，民憔瘁，士罢弊；北与燕战，覆三军，获二将[2]；而又以其余兵南面而举五千乘之劲宋[3]，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之欲得也，其民力竭也，安犹取哉？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弊。』

1 齐王：齐闵王，亦作齐湣王（约前三二三至前二八四）。

2 北与燕战：此指公元前二九六年，齐、燕权（今河北正定北）之战。

3 举五千乘之劲宋：指公元前二八六年，齐灭宋一事。

译文

苏秦回答说：‌“天下混战的国家有七个，而燕国处于弱势。单独作战则力量不够，依附哪国则该国就显得重要。向南依附楚国则楚国重要，向西依附秦国则秦国地位提高，中间依附韩、魏则韩、魏受到重视。假如所依附的国家被看重，这定会使大王举足轻重了。如今齐王算是诸侯的强主，但却刚愎自用。向南连续攻楚五年，积蓄消耗众多；向西连续三年围困秦国，百姓憔悴，战士疲惫；在北边与燕国交战，击溃燕军，擒获两员燕将；又率兵向南重创拥有五千辆战车的宋国，攻下泗水流域的一些小国。这是齐国梦寐以求的成果，不过其民力也因此而耗尽了，还能有什么作为呢！而且臣听说，多次战斗则民力不堪，长期用兵则战士疲惫。”

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可以为固[1]；有长城、巨防足以为塞[2]。诚有之乎？』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浊河，何足以为固？民力穷弊，虽有长城、巨防，何足以为塞？且异日也，济西不役[3]，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4]，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以役矣，封内弊矣。夫骄主必不好计，而亡国之臣贪于财。王诚能毋爱宠子、母弟以为质，宝珠玉帛以事其左右，彼且德燕而轻亡宋，则齐可亡已。』

1 清济、浊河：济水清，黄河浊，二水皆在齐的西北境。

2 长城：齐长城西起平阴（今山东平阴东北），缘汶水经泰山千余里，东至琅邪台入海。巨防：大堤。

3 济西：济水以西，在今山东聊城、高唐一带。不役：免于征调，养兵备敌。

4 河北：在今河北沧县、景县一带。

译文

燕王问：‌“寡人听说齐国有济水、黄河可以作为屏障，有长城、大堤可以作为要塞，真是这样吗？”苏秦回答说：‌“得不到天时的支持，纵有济水、黄河，又怎能作为屏障？民力疲惫，即使有长城、大堤，怎么能作为要塞？况且从前不征调济水以西的民众服役，是为了防备赵国；不动用黄河以北的部队，是为了防备燕国。如今已动用济西、河北的兵力，是为了控制内乱。骄傲之君必不善于计谋，而亡国之臣都很贪婪。大王若能把宠爱的儿子或弟弟送去做人质，再拿奇珍异宝去拉拢齐王身边的人，他将会感激燕国，并以为灭亡宋国是很容易的，那时候就可伺机灭掉齐国了。”

王曰：『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曰：『内寇不与，外敌不可距。王自治其外，臣自报其内，此乃亡之之势也。』

译文

燕王说：‌“寡人终于知道你是受命于天的。”苏秦说：‌“内乱不生，外边不妄动。大王在外面策划对付齐国，臣在其内部制造混乱，这样便构成灭亡齐国的形势了。”

赏析与点评

人在理想的征途上，必须经得起风吹雨打。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欲将以报雠。故往见郭隗先生曰[1]：『齐因孤国之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2]，孤之愿也。敢问以国报雠者奈何？』

1 郭隗：燕国贤人。

2 先王之耻：指的是公元前三一六年，燕王哙把王位让给相国子之，引起内乱，齐宣王乘机攻破燕国，杀死燕王哙。

译文

燕昭王收拾残破不堪的燕国后登位，他纾尊降贵，以重金招贤纳士，希望借此为国报仇。他特地去见郭隗先生，说：‌“齐国乘着我国的内乱而入侵。寡人深知燕国国小力弱，无力报仇。若能得到贤士共同治理国家，为先王报仇雪恨，这可是寡人的心愿。敢问先生，怎样才能为国复仇呢？”

郭隗先生对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诎指而事之，北面而受学，则百己者至。先趋而后息，先问而后嘿[1]，则什己者至。人趋己趋，则若己者至。冯几据杖[2]，眄视指使[3]，则厮役之人至。若恣睢奋击[4]，呴籍叱咄[5]，则徒隶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王诚博选国中之贤者，而朝其门下，天下闻王朝其贤臣，天下之士必趋于燕矣。』

1 嘿：同‌“默”。

2 冯：同‌“凭”。

3 眄（miǎn）视：斜视。

4 恣睢：放肆骄横。

5 呴（xū）籍：凌辱。叱咄：大声吼叫。

译文

郭隗先生回答说：‌“成就帝业的国君将贤人视若师长；成就王业的国君将贤人视若朋友；成就霸业的国君将贤人视若普通臣下；亡国的君主则将贤人视若仆役。国君如能屈己奉人，像弟子一样向贤人求教，才能超过自己百倍的人就会到来。如果做事抢先而晚些才休息，先去讨教，然后默想，才能高出自己十倍的人就会到来。如别人去求教，自己也跟着求教，才能与自己相当的人就会到来。如果靠着几案拄着手杖，颐指气使，那么随从仆役的人就会到来。如若骄横跋扈，无礼叫嚣，那就只有奴隶般的人到来了。这是自古以来侍奉贤者、招纳人才的方法。大王如真能广泛选拔国内的贤人，登门求教，天下的贤人听到礼贤下士的消息，定会蜂拥到燕国来。”

昭王曰：『寡人将谁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闻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于君曰[1]：「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今王诚欲致士，先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岂远千里哉！』

1 涓人：国君身边的侍从。

译文

燕昭王说：‌“寡人该去拜见谁才好呢？”郭隗先生说：‌“臣听说古代有一位国君，想用千金购买千里马，三年都没有买到。侍臣对他说：‌‘请让臣去买吧。’国君就派他去了。三个月后得到了千里马，可是马已经死了，他就用五百金买下死马的头，回去向国君复命。国君非常生气地说：‌‘我寻求的是活马，怎么去买死马而白费五百金呢？’侍臣答道：‌‘死马尚且花了五百金，何况活马呢？天下都知道大王能买骏马，千里马就必随之而至了。’于是不到一年，送上门的千里马就有三匹。如今大王想招致贤士，请先从臣郭隗开始。微臣尚且受到重视，何况胜过微臣的人呢？他们难道会嫌燕国远在千里之外而不肯前来吗？”

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乐毅自魏往[1]，邹衍自齐往[2]，剧辛自赵往[3]，士争凑燕。燕王吊死问生，与百姓同其甘苦。二十八年，燕国殷富，士卒乐佚轻战。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4]，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闵王出走于外。燕兵独追北入至临淄，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齐城之不下者，唯独莒、即墨。

1 乐毅（生卒年不详）：原为中山国灵寿（今河北平山东北）人，赵灭中山，成为赵人；后入燕，成为燕国名将，率燕军连下齐国七十城。后来为燕惠王所疑而入赵，封望诸君。

2 邹衍（约前三○五至前二四○）：齐国学者。

3 剧辛（？至前二四二）：赵国贤人。

4 上将军：位在诸将之上，相当于统帅。

译文

于是燕昭王为郭隗修建房舍，并以他为师。乐毅从魏国前来，邹衍从齐国前来，剧辛从赵国前来，贤士云集燕国。燕昭王吊唁死去的人，慰问活着的人，与百姓同甘共苦。经过二十八年，燕国富庶，士兵安乐舒适，敢于战斗。于是燕昭王任用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三晋共同策划攻打齐国。齐军大败，齐闵王逃亡国外。燕军单独追击败逃的齐军至临淄，搬走齐国的所有珍宝，烧毁齐国的宫室宗庙。攻不下的齐国城邑，只有莒与即墨。

卷三十 燕策二

本篇导读

苏秦潜伏于齐国当燕国的间谍，终于发现宋国君主‌“射天笞地”，并铸造了诸侯之像，置于厕所以侮辱诸侯的疯狂行径，于是苏秦诱使齐闵王征伐宋国。齐虽灭了宋，却引致燕国联合诸侯攻打，终致亡国（《客谓燕王》）。

公元前二八五年，燕昭王在组织诸侯伐齐前夕，召见了一位在燕任职的齐国人，让他出面阻止，从而为攻齐失败和齐国恢复邦交预留后路，可谓深谋远虑（《燕昭王且与天下伐齐》）。

在《昌国君乐毅》中，乐毅为燕昭王破齐，攻克七十城。在只剩下莒与即墨两城就可以完全占有齐国之际，燕昭王却遽然逝世。新继位的惠王听信谗言，中了齐国田单的反间计，以骑劫代替乐毅。乐毅逃往赵国，被封为望诸君；而骑劫却为田单所败，尽失城池。燕惠王怕乐毅为赵国攻打燕国，故去信谴责。乐毅于是作书回答，书中先感激先主燕昭王的厚爱与委以重任，再而叙述破齐的经过，并将所获得的齐国宝物寄存处，陈述清楚，以示清白。然后，乐毅又列举伍子胥枉死的例子，说明自己是避免重演伍子胥的悲剧。最后他说：‌“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说明自己已尽人臣之义（《昌国君乐毅》）。这是作为臣子最得体而又最自重的表现，提出忠臣为何要为昏君而死的疑问。燕惠王中了反间计而弃良将乐毅，终令燕国衰败，自招灭亡。然而，古往今来，能有乐毅般觉悟的人并不多，岳飞与袁崇焕便是此中悲剧的典范。

燕昭王且与天下伐齐

燕昭王且与天下伐齐，而有齐人仕于燕者，昭王召而谓之曰：『寡人且与天下伐齐，旦暮出令矣。子必争之[1]，争之而不听，子因去而之齐。寡人有时复合，且以因子而事齐。』当此之时也，燕、齐不两立，然而常独欲有复收之之志若此也。

1 争：通‌“诤”，规劝。

译文

燕昭王准备联合诸侯伐齐，这时有一个齐人在燕国做官，于是昭王就召见这个齐人说：‌“寡人将要联合天下诸侯攻打齐国，很快就会下令出兵。那时你一定出面劝阻，假如你劝阻之后寡人不听，你就回到齐国去。假如寡人以后要与齐讲和时，寡人愿通过你来跟齐国谈判。”当时，燕、齐属于势不两立的状态，然而燕昭王却一直有和齐国重建邦交的想法。

昌国君乐毅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下七十余城，尽郡县之以属燕，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疑乐毅，而使骑劫代之将。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诸君。齐田单欺诈骑劫，卒败燕军，复收七十城以复齐。燕王悔，惧赵用乐毅承燕之弊以伐燕。

译文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率领五国联军攻打齐国，攻下了七十多座城邑，并把这些地方全部编入燕国的郡县，还有三座城邑没有攻下，燕昭王却逝世了。惠王即位，中了齐国人的反间计，燕惠王怀疑乐毅，便以骑劫取代乐毅为将。乐毅逃往赵国，赵王封他为望诸君。齐国的田单用计谋欺骗骑劫，终于攻破燕军，将齐国失去的七十座城邑完全收复。燕王很后悔，又害怕赵国会用乐毅趁燕国疲惫来攻打燕国。

燕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者，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郄[1]，遂捐燕而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2]，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1 郄：同‌“隙”，嫌隙。

2 自为计：为个人打算。

译文

燕王于是派人责备乐毅，又婉转地说：‌“先王将国家完全交给将军，将军替燕国攻破了齐国，替先王报了仇，令天下震动。寡人从不敢忘记将军的功劳！正遇上先王去世，寡人刚即位，身边的人误导寡人。寡人之所以派骑劫代替你，是因为将军长期辛苦在外，所以让你休息。将军误听别人的话，与寡人有了嫌隙，离燕去赵。你为自己打算是可以理解的，但这怎么能够报答先王对将军的情义呢？”

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1]，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之罪，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2]，故遁逃奔赵。自负不肖之罪，故不敢为辞说。今王使使者数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1 先王之教：当作“王命”。

2 害于足下之义：害义，无罪而杀人，落个不义之名。

译文

望诸君于是派人献上书信，回复燕王说：‌“臣不才，不能奉行大王的教诲，顺从左右亲信的心意，恐怕遭受死罪，伤害到先王的知人之明，而又会给你带来陷害功臣的不义名声，所以逃奔到赵国。自认为身负不肖的罪名，所以不敢用言语辩解。现在大王派使者数落臣的罪过，臣担心你身边的人不了解先王信任臣的原因，又不明白臣对先王躹躬尽瘁的心意，所以冒昧用书信来回答。”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错有高世之心[1]，故假节于魏王[2]，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之乎宾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3]。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辞。』

1 错：通“措”。

2 节：使者所持的凭证。

3 亚卿：古代之三卿分为上卿、亚卿及下卿。

译文

‌“臣听说贤明的君主，不随意把俸禄封赏给自己的亲信，只有功劳大的才封赏给他；不把官职交给喜欢的人，能者当之。所以能明察臣下的才能而授以适当的官职，这是成功的君主；讲究朋友的品行才和他结交的，这才是建立功名的人。臣根据自己学到的知识来观察，先王选贤任能有超出世间一般人的胸怀，所以他向魏国借来通行的符节，让臣下来到燕国接受考察。先王过分抬举臣下，把臣下从宾客当中提拔出来，位列在群臣之上，不与宗族大臣商量，就任命臣做亚卿。臣自认为接受先王的命令和教诲，可以有幸不获罪，所以接受任命而没有推辞。”

『先王之命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霸国之余教，而骤胜之遗事也，闲于兵甲[1]，习于战攻。王若欲攻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赵若许，约楚、魏、宋尽力，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逃遁走莒[2]，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3]，故鼎反于历室[4]，齐器设于宁台[5]。蓟丘之植[6]，植于汶皇。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惬其志，以臣为不顿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

1 闲：通“娴”，熟习。

2 齐王：齐闵王。莒：今山东莒县。

3 大吕：齐钟名。元英：燕宫。

4 历室：燕宫。

5 宁台：燕台。

6 蓟丘：燕都蓟城的地标，在今北京白云观西。

译文

‌“先王告诉臣：‌‘我对齐国有深仇大恨，不自量国力微弱，想一雪齐国入侵的前耻。’臣回答：‌‘齐国有霸国的传统，又有多次战胜的余威，娴熟兵器，久经沙场。大王若要攻打它，就必须联合各国一起行动。联合各国首先就要拉拢赵国。淮北是宋国的地方，楚、魏两国都想得到。赵国如果同意和燕国结盟，楚、魏也愿尽力，四国联合，就可以大破齐国。’先王说：‌‘好。’臣就接受口头的命令，准备好使臣所用的符节，向南出使赵国。在臣回国复命后，随即发兵攻齐。由于上天的保佑和先王的英明，河北的地方都被先王占领，并且占领了济上。驻扎在济上的部队奉命追击齐军，大获全胜。精锐的士兵长驱直入，直达齐都。齐王逃到莒城，仅仅只身免祸。珠玉财宝，兵器和贵重的器物，全都收归燕国。齐国的大吕钟陈放在燕国的元英宫，燕国从前失去的鼎也放回燕国的历室宫，齐国的器物陈放在燕国的宁台上。蓟丘种植的植物，现在移植在齐国的汶水。自五霸以来，没有谁的功劳能与先王相比。先王感到很满意，认为臣没有辜负使命，所以割地封邑，让臣能和小国诸侯相提并论。臣不才，自认为按照先王的指令办事，可以避免罪过，所以接受命令，没有推辞。”

『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1]，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余令诏后嗣之遗义，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者[2]，施及萌隶[3]，皆可以教于后世。』

1 蚤知之士：有先见之明的人。蚤，同“早”。

2 庶孽：国君之妾所生的儿子为庶子。依宗法制度，庶子不能继承君位。

3 施：施恩。萌隶：普通老百姓。萌，即‌“民”。隶，犹群辈的意思。

译文

‌“臣听说贤明的君主，建立功劳后不会中途而废，所以留名于《春秋》之中；有先见之明的人，成名后善于保持，所以为后世所称道。像先王那样能报仇雪耻，夷平万乘的大国，取走齐国八百年的积蓄，在他去世后，他仍留下遗诏，向后代申明遗嘱，执政的大臣依循法令，理顺嫡庶关系，施恩给百姓，先王的所作所为皆可用来教育后世。”

『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五子胥说听乎阖闾，故吴王远迹至于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1]。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2]，故入江而不改。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非[3]，堕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义之所不敢出也。』

1 鸱（chī）夷：皮囊。

2 量：气量、才识。

3 离毁辱之非：离，通“罹”，遭受。毁辱，诋毁、侮辱。非：通‌“诽”，诽谤。

译文

‌“臣听说善于做事的人不一定善于完成，有良好的开端不一定有完善的结束。从前伍子胥的意见被吴王阖闾采纳，所以吴王远征打到楚的郢都。夫差不听子胥的意见，杀死他后用皮革裹尸而沉在江中。吴王夫差并不知道是因为采纳子胥先前的意见方才可以立功，所以把子胥沉入江底而不后悔。子胥没有及早发现两个君主有不同的度量，所以被沉江也不改变初衷。免掉杀身之祸而保全已有的功劳，阐扬先王的伟业，这是臣下的上策；遭受侮辱的诽谤，损害先王的名声，这是臣下最为惶恐的。面对莫测的罪名，把侥幸当作好处，从道义上讲，臣绝不敢做。”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故敢以书报，唯君之留意焉。』

译文

‌“臣听说古时的君子，在绝交的时候不会恶言诽谤，忠臣在离国的时候，不会只为了洗清罪名。臣虽不才，也曾多次受过君子的教诲。臣担心大王听信身边人的议论，而不了解臣远在赵国的行止，所以敢于用书信来回答，希望大王能够明察。”

客谓燕王

客谓燕王曰：『齐南破楚，西屈秦，用韩、魏之兵，燕、赵之众，犹鞭策也。使齐北面伐燕，即虽五燕不能当。王何不阴出使，散游士，顿齐兵，弊其众，使世世无患。』燕王曰：『假寡人五年，寡人得其志矣。』苏子曰[1]：『请假王十年。』燕王说，奉苏子车五十乘，南使于齐。

1 苏子：苏秦。

译文

苏秦对燕王说：‌“齐国在南面打败了楚国，西边屈服秦国，使用韩、魏、燕、赵的兵力，仿若驭马一样容易。如果齐国北攻燕国，就算是五个燕国也不能抵挡。大王为什么不暗中派遣使者，差遣为齐国效劳的人，令齐国的兵力疲惫，消耗齐国的国力，这就会使燕国世代无忧。”燕王说：‌“给寡人五年时间，就能达此目标。”苏秦说：‌“臣愿给大王十年时间。”燕王听了很高兴，派苏秦带上五十辆车，向南出使齐国。

谓齐王曰[1]：『齐南破楚，西屈秦，用韩、魏之兵，燕、赵之众，犹鞭策也。臣闻当世之举王，必诛暴正乱，举无道，攻不义。今宋王射天笞地[2]，铸诸侯之象，使侍屏匽[3]，展其臂，弹其鼻，此天下之无道不义，而王不伐，王名终不成。且夫宋，中国膏腴之地，邻民之所处也，与其得百里于燕，不如得十里于宋。伐之，名则义，实则利，王何为弗为？』

1 齐王：齐闵王。

2 宋王：名偃，前三二八至前二八六年在位。

3 屏匽：厕所。

译文

苏秦对齐王说：‌“齐国南败楚国，西败秦国，用韩、魏、燕、赵的军队就如同驭马一样。臣听说当代的王者，一定会伐暴救民，战胜无道的昏君，攻打不义之师。现在宋王举箭射天，用鞭笞地，铸诸侯之像放在厕所里，拉开它们的手臂，又弹它们的鼻子，这就是典型的无道昏君，如果大王不加讨伐，名声终究难以树立。况且宋国，是中原最肥沃的地方，齐国边境的人很多都杂居在那里，与其在燕国得到百里的土地，不如在宋国得到十里的土地。讨伐宋国将会名利双收，大王为什么不出兵呢？”

齐王曰：『善。』遂兴兵伐宋，三覆宋，宋遂举。燕王闻之，绝交于齐，率天下之兵以伐齐，大战一，小战再，顿齐国，成其名。

译文

齐王说：‌“好。”于是兴兵攻宋。三次攻宋，终于灭掉了宋国。燕王听说后，就与齐国断交，率诸侯之兵攻打齐国，几经血战，重创齐国，燕国因而名闻天下。

故曰：因其强而强之，乃可折也；因其广而广之，乃可缺也。

译文

所以说：因为国家强大而炫耀武力，就可能被打败；因为国土广阔而进一步扩张，就可能导致国破。

赵且伐燕

赵且伐燕，苏代为燕谓惠王曰[1]：『今者臣来，过易水，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2]，蚌合而拑其喙[3]。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4]。」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禽之。今赵且伐燕，燕、赵久相支以弊大众，臣恐强秦之为渔父也，故愿王之熟计之也。』惠王曰：『善。』乃止。

1 苏代：苏秦弟。惠王：赵惠文王。

2 鹬（yù）：一种常在水边或田野捕食小鱼或贝类的水鸟。

3 拑：夹住。喙（huì）：鸟兽的嘴。

4 即有死蚌：当作‌“蚌将为脯”。

译文

赵国准备攻打燕国，苏代为燕国向赵惠文王进言说：‌“今天臣来的时候，经过易水，看见一个河蚌出来晒太阳，一只鹬鸟啄住它的肉，河蚌紧紧夹住了鹬的嘴。鹬鸟说：‌‘今天不下雨，明天不下雨，就必然会有一个死蚌。’河蚌也对鹬鸟说：‌‘你今天不能抽嘴出来，明天不抽嘴出来，必定会有一只死鹬。’鹬蚌互不放开，渔翁于是捕捉到它们。现在赵国将攻打燕国，燕、赵长期对抗，使民力疲惫，臣恐怕强大的秦国就会像渔翁一样从中得利。希望大王仔细地考虑这事。”赵惠文王说：‌“对。”于是停止了攻燕的计划。

赏析与点评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退却一步，海阔天空。

卷三十一 燕策三

本篇导读

燕国危在旦夕之际，太子丹欲有所作为，于是接纳田光推荐荆轲行刺秦王的计谋。荆轲思之良久，却回应说‌“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这恐是实话，耐人寻味。太子丹于是尊奉荆轲为上卿，并供美食、奇珍、美女以及香车，以‌“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这种侍奉的方式，乃以金钱养死士，似乎不见丝毫道义或家国之责任于其中。

太子丹用人却疑之，先导致田光自杀，当荆轲久不动身，他又有所怀疑。其多疑的性格正是他的致命伤，或许这也是荆轲行刺秦王失败的关键。荆轲不立刻动身上路是因为他在等一位‌“居远未来”的人，而他临时找到的助手秦舞阳虽号称勇士，却临阵‌“色变振恐”，失去得力助手，这也是导致行刺失败的原因。田光临死前指自己‌“为行使人疑之，非节侠士”，可是太子丹终没悔悟。在太子丹的怀疑之下，荆轲震怒而别。至此种种迹象，已令人不安。未曾实施的计谋，荆轲提早泄漏具体行动及细节。易水饯别，‌“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慷慨悲歌，相当招摇，难道秦国就没有间谍潜伏在燕国吗？

荆轲在秦宫，手持樊於期之首级及督亢地图，献予秦王。在展开地图之际，图穷匕见，荆轲刺秦王不中，反为秦王所杀。在整个行刺过程中，荆轲既力不足以制伏秦王，且其剑法以至于应变能力，亦不像是一位高手，实无异于常人，他被御医夏无且以药囊击中，又无法逃过秦王的剑锋，以致左腿被砍断，复再被砍伤八处。临死前又说出其不杀秦王是为了活捉他以‌“得约契以报太子”。活捉秦王而迫其立契约，实即与虎谋皮，他又暴露太子丹之名，更是将太子丹与燕国推往火堆上烤。从荆轲以上的举止，可见他缺乏专业剑客的水平，并且是政治无知。太子丹、荆轲以至于一众宾客，只是侠客意气，空有一腔热血，而实非可成大事之人，燕国怎能不亡？

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

燕太子丹质于秦[1]，亡归。见秦且灭六国，兵以临易水，恐其祸至。太子丹患之，谓其太傅鞠武曰[2]：『燕、秦不两立，愿太傅幸而图之。』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则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排其逆鳞哉？[3]』太子曰：『然则何由？』太傅曰：『请今图之。』

1 燕太子丹（？至前二二六）：燕王喜（生卒年不详）的太子。

2 鞠武：燕国太傅。

3 排：一作‌“批”，触动。逆鳞：传说龙的咽喉长逆鳞，假如触动它，会被龙杀死。这里指秦国。

译文

燕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后来逃回燕国。他看到秦国将要灭掉六国，秦军已经逼近易水，担心大祸临头，就忧心忡忡地对太傅鞠武说：‌“燕、秦两国势不两立，希望太傅替我想办法对付秦国吧。”鞠武说：‌“秦国的地盘已遍布天下，正在威胁着韩、魏、赵等国家，易水以北的土地还不知会归谁。何必为曾受凌辱的怨限，而去触怒强暴的秦国呢？”太子说：‌“虽然如此，那该怎么办才好呢？”太傅说：‌“请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居之有间，樊将军亡秦之燕[1]，太子容之。太傅鞠武谏曰：『不可。夫秦王之暴而积怨于燕[2]，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在乎！是以委肉当饿虎之蹊，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3]，不能为谋。愿太子急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4]。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讲于单于[5]，然后乃可图也。』

1 樊将军：秦将樊於期，原名桓（？至前二二七），因得罪秦王，逃到燕国。

2 秦王：秦王政。

3 管、晏：管，管仲，春秋时齐桓公相。晏，晏婴（？至前五○○），春秋时齐庄公、景公的丞相。

4 匈奴：战国时分布在燕、赵的北边，以游牧为生的民族。

5 单于：匈奴王的称号。

译文

不久，樊将军从秦国逃到了燕国，太子收留了他。太傅鞠武劝阻太子说：‌“不行啊。秦王那样残暴，又对燕国久怀仇恨，这已经够叫人担惊受怕了，何况他又听说樊将军藏在这里！这样做就像把肉放置在饿虎经过的小路上，灾祸一定不可挽救了！即使管仲、晏婴在世，也想不出好办法。希望太子赶快把樊将军打发到匈奴去，以便堵住秦王攻燕的借口，请你联合西边的三晋和南边的齐、楚，北边与匈奴单于讲和，这样以后才有办法对付秦国。”

太子丹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困穷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丹命固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燕有田光先生者，其智深，其勇沉，可与之谋也。』太子曰：『愿因太傅交于田光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

译文

太子丹说：‌“太傅的计策，很费时间，我心里忧闷不堪，怕是等不及了。况且问题还不仅如此。樊将军处境艰难，无处安身，才投奔到我这里来，我毕竟不能因为强秦的威逼而抛弃这可怜的朋友，而把他推到匈奴去，看来这是我生命结束的时候了。希望太傅另想办法吧。”鞠武说：‌“燕国有位田光先生，他智勇双全，深谋远虑，可以和他商量这事。”太子说：‌“希望能通过太傅而结识田先生，可以吗？”鞠武说：‌“好吧。”

出见田光，道太子曰：『愿图国事于先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跪而逢迎，却行为道，跪而拂席。田先生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也，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乏国事也。所善荆轲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愿交于荆轲，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之至门，戒曰[1]：『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2]：『诺。』

1 戒：姚本无‌“戒”，《史记》及鲍本没有‌“戒”字，从《史记》及鲍本。

2 俛：同‌“俯”。

译文

鞠武于是去会见田光，并且传达了太子丹的意思，说：‌“太子希望与先生商量国家大事。”田光说：‌“谨遵指教。”于是田光就去拜访太子。太子跪着迎接田光，倒退着为他引路，还跪下来为他拂拭座位。田光坐定后，旁边没有其他人，太子就离开座位向田光请教说：‌“燕、秦两国势不两立，希望先生出谋划策。”田光说：‌“臣听说良驹精壮之时，一天可驰骋千里，及其衰老，劣马也能越过它。如今太子听到的只是臣壮年的名声，不知道臣的精力已经衰老得不行了。尽管这样，臣也不敢因此耽误了国家大事。臣的朋友荆轲是个可以任用的人。”太子说：‌“希望通过先生而结识荆轲，可以吗？”田光说：‌“好吧。”于是马上起身走了出去，太子送他到门口嘱咐他说：‌“我刚才告诉先生的话都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俯身笑了笑说：‌“好。”

偻行见荆轲曰[1]：『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光闻长者之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约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使人疑之，非节侠士也。』欲自杀以激荆轲，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遂自刭而死[2]。

1 偻（lǚ）行：弯着腰走路。

2 刭（jǐnɡ）：以刀割颈。

译文

田光弯着腰步行去见荆轲说：‌“我和你友好，燕国没有人不知道的。如今太子只听到我壮年时的名声，却不知道我的体力已力不从心了。我很荣幸得到太子的指教说：‌‘燕、秦两国势不两立，希望先生给我想想办法。’我自以为和你不见外，就把你介绍给太子，希望你进宫去拜见太子。”荆轲说：‌“谨遵指教。”田光说：‌“我听说德高望重的人做事是不会让人怀疑的，现在太子特地告诫我说：‌‘我们所谈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出去。’由此看来，太子信不过我。如果做事让人家怀疑，就算不上是有节操、讲义气的人。”他想用自杀来激励荆轲，说：‌“请你快些去见太子，就说我已经死了，以表明我永远不会泄露机密。”说完就挥剑自刎了。

轲见太子，言田光已死，明不言也。太子再拜而跪，膝下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请田先生无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今田先生以死明不泄言，岂丹之心哉？』

译文

荆轲去见太子，告诉太子田光已经自杀身死，以表明不会泄露机密。太子听后便拜了两拜，跪下流着泪用两膝走到荆轲面前，停了一会儿才说：‌“我之所以请田先生不要对外人泄露，是想把这件大事办成。现在田先生以死来表明自己信守秘密，这难道是我的本意吗？”

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不肖，使得至前，愿有所道，此天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饕之心[1]，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餍[2]。今秦已虏韩王[3]，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4]，临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5]。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秦王贪其贽，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之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6]，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大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以委命，唯荆卿留意焉。』

1 贪饕（tāo）：贪利。

2 餍（yàn）：满足。

3 今秦已虏韩王：公元前二三○年，秦灭韩，掳韩王安（？至前二二六）。

4 王翦：秦国名将，频阳（今陕西富平东北）人。

5 李信（生卒年不详）：秦将。

6 曹沫之与齐桓公：曹沫（生卒年不详），即曹刿，春秋时鲁国人，与齐作战，屡次失败，后劫持齐桓公，迫使他归还所侵占的鲁国地。

译文

荆轲坐下后，太子又离开自己的坐席对他叩头说：‌“田先生不知道我的无能，使你屈驾光临，愿有所赐教，这是老天可怜燕国而不抛弃它的后人。如今秦国有贪婪的野心，欲望永远不能满足。不吞并天下所有土地，不臣服海内所有的诸侯，他的贪欲是不会满足的。现在，秦国已经俘虏了韩王，占领了韩国的全部领土，又发兵攻打南边的楚国，进逼北边的赵国。王翦率领几十万大军逼近漳水、邺城一带，李信率兵在太原、云中出没。赵国抵挡不住秦国就会投降，赵国一旦投降，那灾祸就轮到燕国了。燕国这么弱小，屡次遭受到战争的蹂躏，现在看来即使动员全国的力量也不足以抵挡秦国了。诸侯们害怕秦国，谁都不敢坚持合纵。我个人有个想法，认为如果能找到一位天下最勇敢的人出使到秦国，用重利来引诱秦王，只要秦王贪图这份厚礼，我们就一定能够达到目的了。假如能够乘机挟持秦王，逼他把侵占过来的土地全部退还给诸侯，就像曹沫挟持齐桓公一样，那就好了；如果他不答应，就刺杀他。秦国的大将都领兵在外，要是国内出了大乱，他们就会上下互相猜疑，我们乘机去说服诸侯，使他们联合起来，诸侯合纵起来后，就一定能够击败秦国了。这是我最大的愿望，但是不知道该把这个使命托付给何人，所以只有请你多加费心了。”

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1]，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无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轲为上卿，舍上舍[2]，太子日日造问[3]，供太牢[4]，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

1 驽下：言才质低下，如劣马般不中用的谦词。

2 舍上舍：安置于上等住所。

3 造问：登门问候。

4 供太牢：供应丰盛的宴席。

译文

良久，荆轲才回答说：‌“这是国家大事，臣下愚钝无能，恐怕不能胜任。”太子上前向他叩头，坚决请求他不要推辞，这样荆轲才答应了。于是太子尊奉荆轲为上卿，请他住在上等的住所，每天都去拜望、问候，供给他丰盛的筵席和珍异的物品，还不断送去车马和美女，尽量满足荆轲的要求，使他心情畅快。

久之，荆卿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1]，尽收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卿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卿曰：『微太子言，臣愿得谒之。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能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献秦王[2]，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太子曰：『樊将军以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1 虏赵王：此事发生在公元前二二八年。

2 督亢：在今河北涿州东，横跨数县。

译文

过了许久，荆轲还没有动身的意思。这时，秦国大将王翦已经攻破了赵国，俘虏了赵王，占领了赵国的全部土地，并且向北推进继续掠地，一直到了燕国南边的国境。太子丹十分害怕，就去请求荆轲说：‌“秦军早晚就要渡过易水了，虽然我希望能够长久地侍奉你，可是哪里还能办到呢？”荆轲说：‌“即使太子不说，臣也要向太子请求行动了。现在动身而没有信物，那秦王是无法接近的。如今樊将军本人，秦王正以千金黄金与万户封邑的悬赏来缉拿他。假如能够得到樊将军的首级与燕国督亢的地图一起献给秦王，秦王必定乐于接见臣，那臣就有机会报效太子了。”太子说：‌“樊将军因为走投无路才投奔到我这里，我不忍心为了自己的事情而辜负了这位长者的一番心意，请你另想别的办法吧。”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之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樊将军仰天太息流涕曰：『吾每念，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而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樊於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秦王必喜而善见臣，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揕其胸，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扼腕而进曰[1]：『此臣日夜切齿拊心也[2]，乃今得闻教。』遂自刎。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无可奈何，乃遂收盛樊於期之首，函封之[3]。

1 偏袒（tǎn）扼腕：偏袒，脱下一边衣袖，露出臂膀。扼腕，古勇者奋厉，必先以左手扼右腕。两者均是下决心之状。

2 切齿拊（fǔ）心：切齿，咬牙切齿。拊心，椎心。两者皆奋激之状。

3 函封之：装在匣子里封好。

译文

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就私自去见樊於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是太残忍了，你的父母和族人全被他们杀掉。现在听说秦国正在求购将军的首级，出价是黄金千斤和万户之邑，你打算怎么办啊？”樊将军仰天长叹，流着眼泪说：‌“我每想到这事，常常痛入骨髓，只是不知道怎么办。”荆轲说：‌“现在我有一句话对你说，这既可以解救燕国的危难，又可以替将军报仇，你看怎样？”樊於期就凑近荆轲跟前问：‌“你准备怎么办？”荆轲说：‌“我想得到将军的首级拿去献给秦王，秦王必定大喜而热情地接见我，我就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击刺他的胸膛，这样既报了将军的仇，而燕国被欺侮的耻辱也能洗雪了。将军有这个意思吗？”樊於期激动地袒露出一只肩臂，一手紧握着另一只手，向前说：‌“这正是我日夜咬牙切齿、捶胸而气愤的事，今天才听到了你的指教。”说完就挥刀自刎了。太子知道此事后，急忙驱车赶去，伏在樊将军的尸体上痛哭，悲伤极了。可是事已如此，无法挽回，只好拾掇起樊於期的首级，用匣子封装起来。

于是太子预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之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淬之[1]，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2]。乃为装遣荆轲[3]。燕国有勇士秦武阳[4]，年十二杀人，人不敢与忤视，乃令秦武阳为副。

1 以药淬（cuì）之：用毒药炼附在匕首上。

2 血濡缕：被刺伤，渗出一丝儿血。

3 乃为装：于是准备行装。

4 秦武阳：据《汉书·匈奴传上》记载，秦舞阳乃燕国大将秦开的孙子。

译文

这时太子丹就预先在各地访求锋利的匕首，结果得到了赵国徐夫人的一把匕首，用百斤的黄金买了下来，并叫工匠用毒药水浸泡，拿它一试，只要在人身上稍微刺破一点，只要见到一丝血，没有不立刻死亡的。于是，太子就为荆轲准备好了行装，打算送他上路。燕国有个勇士叫秦武阳，年仅十二岁就杀人，人们都不敢和他正面相视，太子就派他给荆轲当副手。

荆轲有所待，欲与俱[1]，其人居远未来，而为留待。顷之未发[2]，太子迟之[3]，疑其改悔，乃复请之曰：『日以尽矣[4]，荆卿岂无意哉？丹请先遣秦武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今日往而不反者，竖子也！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5]，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

1 欲与俱：想与等待的朋友一起去。

2 顷之未发：顷之，待了一些日子。未发，还没动身。

3 迟之：嫌他拖延。

4 日以尽矣：日子不多了。

5 不测：狡猾难料。

译文

荆轲还在等一个人，准备让那个人与自己一同前往，而那个人住在远处而尚未赶到，因此荆轲还想等他一下。过了些时候，荆轲还未出发，太子嫌他拖延了时间，疑心荆轲想反悔，于是又去催促说：‌“时间已很紧迫了，难道你不想去了吗？请让我先打发秦武阳动身吧。”荆轲非常生气，高声地斥责太子说：‌“我这次去了如果不能完成使命，我就是个低下的小子！现在，我只带一把匕首就前往凶险难料的秦国，我所以没有动身，就是要等我的朋友一同前往。现在太子既然嫌我延误了时间，那就让我告辞吧！”于是就出发了。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1]。至易水上。既祖[2]，取道。高渐离击筑[3]，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4]，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慷慨羽声，士皆瞋目[5]，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遂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1 白衣冠：凶丧的服装。知入秦难返，所以穿丧服送他，也包含激励的意思。

2 既祖：既已饯行。古代远行必祭道路之神，将行，饮酒祭神，称为祖。

3 高渐离（生卒年不详）：荆轲的友人，擅长弹奏筑。筑：乐器，似琴而大，安弦，用竹击打。

4 变徵之声：高亢的调子，适于悲歌。

5 瞋目：发怒时睁大眼睛。

译文

太子及门客中知道这件事的人，都穿戴了白衣、白帽前来送行，到了易水边上。祭祀完路神，就要上路。高渐离敲着筑，荆轲和着筑声唱歌，声调悲壮凄凉，人们听后都伤心地掉下泪来。荆轲又向前跨了几步，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接着又奏起慷慨激昂的曲调，激励得人们个个怒目圆睁，怒发冲冠。荆轲于是跳上车离开了，始终没有回顾一下。

既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1]。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兴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2]，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头及献燕之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

1 中庶子：掌管公族事务之官。蒙嘉（生卒年不详）：大将蒙恬（？至前二一○）之弟。

2 给贡职如郡县：交纳赋税、派服劳役，如直属郡县一样。

译文

荆轲到了秦国，先用千金的厚礼贿赂了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于是预先在秦王面前说：‌“燕王实在畏惧大王的威势，不敢出兵对抗大军，愿意让全国上下都做大王的臣民，与其他降服的诸侯一样，并像秦国的郡县一样给大王纳贡，只求能够保全祖先的宗庙。他心中害怕，不敢亲自前来向大王面陈，特地斩下樊於期的首级，并献出燕国督亢的地图，封装在匣子里，在他的宫廷前举行了拜送仪式，派使者前来禀报大王。现在正听候大王发落。”

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1]，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武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下[2]。秦武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武阳，前为谢曰：『北蛮夷之鄙人[3]，未尝见天子，故振慑，愿大王少假借之[4]，使得毕使于前[5]。』

1 设九宾：派出九位礼宾人员，依次传呼使者上殿，是极其隆重的外交礼节。宾，傧相。

2 以次进至陛下：以次进，荆轲为正使在前，秦舞阳为副使在后，按照此次序前进。陛下，宫殿的台阶下。

3 北蛮夷之鄙人：北方荒野没见过世面的粗人，指秦舞阳。

4 假借：犹言宽恕。

5 使得毕使于前：让他能够在大王前完成他的使命。

译文

秦王听后，非常高兴。于是换上朝服，用最隆重的外交礼节，在咸阳宫里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盛有樊於期首级的匣子，秦武阳捧着装有地图的匣子，一前一后地走到了宫殿的台阶前。此时，秦武阳由于心里害怕而脸色大变，举止失常，秦国的大臣都感到奇怪。荆轲镇定地回头向秦武阳笑了笑，到前面替秦武阳向秦王谢罪说：‌“他是北方荒僻之地的粗人，从来没有见过天子，所以吓得发抖，希望大王对他稍加宽容，让他能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

秦王谓轲曰：『起，取武阳所持图。』轲既取图奉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1]。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2]，绝袖。拔剑，剑长，掺其室[3]。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还柱而走。群臣惊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4]，非有诏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乃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轲。秦王之方还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5]，左右乃曰：『王负剑！王负剑！』遂拔剑击荆轲，断其左股。

1 图穷：地图展开到尽头。

2 自引而起：抽身跳起。

3 掺（shǎn）其室：剑长未全拔出，剑仍在鞘内。掺，持，握。室，剑鞘在燕、赵之地称之为‌“室”。

4 郎中：秦王身边的侍卫。

5 卒：同‌“猝”，突然。

译文

秦王对荆轲说：‌“起来吧，把秦武阳手上的地图拿过来。”荆轲就拿过地图来献上。秦王打开地图，当地图展开到尽头时，藏在地图里面的匕首露了出来。荆轲乘势用左手抓住了秦王的衣袖，右手握住匕首向他刺去。没有刺着秦王，秦王大吃一惊，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连衣袖都挣断了。秦王要拔身上的佩剑，剑太长而拔不出，剑仍在剑鞘中。当时他惊慌急迫，偏偏剑又在鞘里卡得很紧，所以一下子拔不出来。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奔跑。大臣们都惊呆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所以都吓得失去了常态。按秦国的法规，大臣侍立在殿上时，一律不得携带任何武器。那些侍卫，虽然手执兵器，但都站在宫殿的台阶下面，没有秦王的命令，是不得擅自上殿的。在这紧急的时刻，秦王来不及传唤殿阶下的卫士，所以只能看着荆轲追赶秦王，惶急之中没有武器还击荆轲，大臣只好徒手去与他拼斗。这时，有个名叫夏无且的侍医，就用手中的药囊掷荆轲。秦王正在绕着柱子快跑，惊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旁边的人乘机对秦王喊道：‌“大王快把剑推到背上！大王快把剑推到背上！”秦王于是把佩剑鞘推到身后，抽出了剑去砍荆轲，结果砍断了荆轲的左腿。

荆轲废，乃引其匕首提秦王，不中，中柱。秦王复击轲，被八创[1]。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2]：『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3]。』左右既前斩荆轲，秦王目眩良久。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4]，各有差[5]。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轲也。』

1 八创：被砍伤八处。

2 箕踞：席地而坐，伸开两腿，像个簸箕，坐姿傲慢。

3 必得约契：一定要等到你归还侵夺诸侯土地的契约。

4 坐：依法判罪。

5 各有差：论罪行罚与论功行赏，各有差等。

译文

荆轲受了重伤倒下，就举起匕首向秦王投去，刺不中秦王，却刺到柱子上。秦王继续用剑砍杀荆轲，荆轲被砍伤了八处。荆轲知道事情不会成功了，就倚着柱子笑了起来，他叉开两腿坐在地上，大骂着说：‌“这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我要活捉你，迫使你订立契约向太子回报。”旁边的人一拥而上，杀死了荆轲，而秦王就头晕目眩了好久。事后，秦王评定臣子在这次事件中的功过，分别按等级奖赏或处罚他们。他赏给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无且真心爱护我，才会用药囊去投击荆轲。”

于是，秦大怒燕，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燕蓟城[1]。燕王喜、太子丹等皆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2]。秦将李信追击燕王。王急，用代王嘉计[3]，杀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五岁而卒灭燕国而虏燕王喜[4]。秦兼天下。

1 蓟城：燕都，在今北京市。

2 辽东：在今辽宁东南部，在辽水之东。

3 代王嘉：公元前二二八年，秦灭赵，掳赵王迁，公子嘉自立为代王。

4 灭燕国：秦灭燕，在公元前二二二年。

译文

于是，秦王十分憎恨燕国，就增派军队前往赵国，并命令王翦率领军队去攻打燕国。在秦王政二十一年十月，攻占了燕都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人一起率领燕国精兵退守到辽东郡一带。秦将李信不停地追击燕王。燕王着急了，就采用了代王嘉的计策，杀了太子丹，打算把他献给秦国。秦国又来攻打燕国，先后经过了五年时间，终于灭掉了燕国，俘虏了燕王喜。秦国于是兼并了天下。

其后荆轲客高渐离以击筑见秦皇帝，而以筑击秦皇帝，为燕报仇，不中而死。

译文

后来，荆轲的朋友高渐离由于善击筑而被秦始皇召见，他乘为秦始皇击筑的机会，拿起筑来向秦始皇砸去，借此替燕国报仇，没有击中而被杀死了。

赏析与点评

人贵自知，否则害人害己，于世无益。

卷三十二 宋卫策

本篇导读

公输般（即鲁班）是古代制造武器的专家，他为战争提供军事装备，与墨子提倡的‌“兼爱”、‌“非攻”理念彼此对立。墨子先诱楚王落入其语言圈套，令他认为窥窃别人之所有，是犯了偷窃病。再指出楚地大物博，而宋则偏僻贫弱，说服了楚王不要征伐宋国（《公输般为楚设机》）。

另一方面，从犀首对卫军的恐吓威胁可见，卫与宋都十分弱小，两个君主均显得寝食不安。卫国土地本来就不多，而卫嗣君为了引渡一位逃犯以严正法纪，竟甘愿奉上一座城邑，可谓因小失大，十分不智。由此亦可见，卫国已无法存在于列强之间。《宋康王之时有雀生》记述宋康王在位的时候，天降祥瑞，有小鸟生大鸟，但这却令宋康王疯狂起来，他‌“射天笞地，斩社稷而焚灭之”，再‌“骂国老谏者，为无颜之冠以示勇，剖伛之背，锲朝涉之胫”，这一切狂妄嚣张以至于变态的行为，既是因为祥瑞在他心中作祟，也是因为宋虽弱小却能灭滕、伐薛所导致的。然而所谓的祥瑞，却令宋康王将宋国推往万劫不复之境地。上天要他灭亡，必先令其疯狂，古往今来，历史悲剧往往都是重复上演。

公输般为楚设机

公输般为楚设机[1]，将以攻宋。墨子闻之[2]，百舍重茧[3]，往见公输般，谓之曰：『吾自宋闻子，吾欲藉子杀人。』公输般曰：『吾义固不杀人。』墨子曰：『闻公为云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义不杀人而攻国，是不杀少而杀众。敢问攻宋何义也？』公输般服焉，请见之王。

1 公输般（约前五○七至前四四四）：春秋末年鲁国人，是著名的巧匠。

2 墨子（前四七九至前三八一）：名翟，春秋末年鲁国人，是墨家学派的创始者，主张兼爱非攻。

3 百舍：百里为一舍。

译文

公输般为楚国设计了攻城的器械，将要用来攻打宋国。墨子听说之后，步行了几千里，脚底生茧，去见公输般，对他说：‌“我从宋国听说你的大名，我想请你为我杀人。”公输般回答：‌“我讲求仁义，是不会随便杀人的。”墨子说：‌“听说你制造云梯之类的攻城器械，准备用来攻打宋国。宋国何罪之有？你讲求仁义不乱杀人却攻打宋国，这是不杀少人而是杀多人。请问攻打宋国有什么理由呢？”公输般信服，请墨子进见楚王。

墨子见楚王曰[1]：『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轩[2]，邻有弊舆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裋褐而欲窃之[3]；舍其粱肉，邻有糟糠而欲窃之。此为何若人也？』王曰：『必为有窃疾矣。』

1 楚王：楚惠王（？至前四三二）。

2 文轩：雕饰华丽的车。

3 裋（shù）褐：粗布短衣。

译文

墨子进见楚王说：‌“现在有这样一个人，抛弃自己那辆雕饰华丽的车，邻居有一辆破车他却想去偷；扔掉自己华丽的服装，邻居有粗布衣服他却想去偷；舍弃自己的米肉，邻居有糟糠他却想去偷。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楚王说：‌“肯定是患了盗窃症！”

墨子曰：『荆之地方五千里，宋方五百里，此犹文轩之与弊舆也；荆有云梦，犀兕麋鹿盈之[1]，江、汉鱼鳖鼋鼍为天下饶[2]，宋所谓无雉兔鲋鱼者也[3]，此犹粱肉之与糟糠也；荆有长松、文梓、楩、楠、豫樟[4]，宋无长木，此犹锦绣之与裋褐也。臣以王吏之攻宋为与此同类也。』王曰：『善哉！请无攻宋。』

1 兕（sì）：古代一种像牛的野兽，或指雌性犀牛。麋：与鹿同类的动物。

2 鳖（biē）：即甲鱼，爬行动物，生活在水中，形状像龟。鼋（yuán）：像鳖的爬行动物，也作元鱼。鼍（tuó）：鳄鱼。

3 鲋（fù）：鲫鱼。

4 长松、文梓、楩（biàn）、楠、豫樟：都是珍贵的树木。

译文

墨子说：‌“楚国方圆五千里，宋国仅有五百里，这就好像雕饰华丽的车与破车一样；楚国有云梦泽，到处都是犀牛、野牛、麋、鹿等珍稀的动物，长江、汉水里的鱼、鳖、鼋、鳄鱼等是天下最多的；宋国只是一个连小兔、小鱼都没有的地方，这就好像米肉与米糠一样；楚国有长松、文梓、楩、楠、豫樟这些珍贵的大树，宋国连普通的大树也没有，这就好像华丽的服装与粗布衣服一样。臣认为大王的手下想去攻宋与此同类。”楚王说：‌“对！我们不会攻打宋国了。”

宋康王之时有雀生

宋康王之时[1]，有雀生于城之陬[2]。使史占之[3]，曰：『小而生巨，必霸天下。』康王大喜。于是灭滕、伐薛[4]，取淮北之地，乃愈自信，欲霸之亟成，故射天笞地，斩社稷而焚灭之，曰：『威服天下鬼神。』骂国老谏者，为无颜之冠以示勇，剖伛之背，锲朝涉之胫，而国人大骇。齐闻而伐之，民散，城不守。王乃逃倪侯之馆[5]，遂得而死。见祥而不为祥，反为祸。

1 宋康王：宋王偃（？至前二八六）的谥号。

2
（zhān）：鹯，鹞鸟。陬（zōu）：角落。

3 史：太史，主占卜吉凶。

4 滕：在今山东滕县西南的小国。薛：齐邑，在今山东滕县西。

5 倪侯：不详。

译文

宋康王的时候，有只小鸟在城墙的角落生了只鹞鸟。宋王让太史占卜，太史说：‌“小鸟生出了大鸟，意谓以小可以制大，所以宋国一定能称霸天下。”宋康王听了很高兴。于是出兵灭掉了滕国，进攻薛邑，夺了淮北的土地，宋康王就更加有自信了。宋康王想尽快实现霸业，所以他用箭射天神，又鞭打地神，还砍掉了土神、谷神的神位，把它们全部烧掉，说：‌“寡人用威力降服天地鬼神。”他又辱骂那些年老敢于劝谏的大臣，戴上那些遮不住额头的帽以表示自己勇敢绝伦，派人剖开驼背人的背，砍断早晨过河人的腿，以致宋国的人都非常恐慌。齐国听说后进攻宋国，百姓溃散，所有城池都没有人防守。宋康王逃到倪侯的住所，很快被齐军抓住杀死了。可见，即使天降吉祥而不行善政，吉祥反成祸害。

赏析与点评

历史往往有惊人的重复。上天要他灭亡，必先让他疯狂。

卫嗣君时胥逃之魏

卫嗣君时，胥靡逃之魏[1]，卫赎之百金，不与，乃请以左氏[2]。群臣谏曰：『以百金之地赎一胥靡，无乃不可乎？』君曰：『治无小，乱无大。教化喻于民，三百之城足以为治。民无廉耻，虽有十左氏，将何以用之？』

1 胥靡：犯罪的刑徒，罚做苦工。

2 左氏：卫邑，在今山东定陶西。

译文

卫嗣君执政时，有个刑徒逃到了魏国，卫国想用百镒黄金赎回他，魏国不答应，于是卫国就准备用左氏这个城邑换回刑徒。这时群臣极力劝谏说：‌“用百金与土地去赎一个罪犯，恐怕不值得吧？”卫君说：‌“安定不在国小，混乱不因国大。用教化来晓谕民众，三百户人家的城邑，足以治理。假如民众没有廉耻，即使有十个左氏邑，又有什么用呢？”

卷三十三 中山策

本篇导读

战国是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弱小国家如中山国常处于风雨飘摇的恐慌之中。中山国虽然弱小，却又亟于称王，纵使张登以计得逞，又有何益？依附于列国之间，何来尊严？

处于战国尔虞我诈与烽火连天的形势中，中山国之君臣亦大多纠缠于琐屑之事而碌碌无为。在《司马憙三相中山》中，司马憙三次任中山国的丞相，中山王的宠妃阴简因而很嫉妒他。司马憙于是向赵王夸耀阴姬的美貌，引导赵王向中山王索取阴姬，以除掉阴姬；假若中山王拒绝送上阴姬，他便知道中山王宁愿得罪赵国也不肯放弃阴姬，那一定非常宠爱她，故他又主张立阴姬为后，由此又可博得她的感激，从而巩固自己的相位，此举可谓一箭双雕。然而，一国之相除了逞小计于妇人之外，又有何作为？君不君，臣不臣，自然无所作为，任人鱼肉。

司马憙三相中山

司马憙三相中山，阴简难之[1]。田简谓司马憙曰[2]：『赵使者来属耳，独不可语阴简之美乎？赵必请之，君与之，即公无内难矣；君弗与赵，公因劝君立之以为正妻。阴简之德公无所穷矣。』

1 阴简：中山王宠妃。

2 田简：中山臣。

译文

司马憙三次出任中山的相国，中山君的宠妃阴简很忌恨他。这时田简对司马憙说：‌“赵国使者来中山探听情况，为什么不把阴简的美貌告诉赵使呢？赵王一定会要阴简，如果君王把阴简送给赵王，你就没有内患了；如果王不把阴简送给赵王，你就趁机劝王立阴简为正妻，阴简感激你的恩德而将报答不尽。”

果令赵请，君弗与。司马憙曰：『君弗与赵，赵王必大怒[1]；大怒则君必危矣。然则立以为妻，固无请人之妻不得而怨人者也。』田简自谓取使，可以为司马憙，可以为阴简，可以令赵勿请也。

1 赵王：赵武灵王。

译文

司马憙果真让赵国要阴简，中山君不给。司马憙说：‌“大王不把阴简送给赵国，赵王一定会大怒，赵王大怒的话，大王必定很危险。既然如此，那么可以把阴简立为正妻，因为世间没有人因要不到人家的正妻而怨恨人家的。”田简自称这样做可以说服赵国使者，也可以帮助司马憙，更可以帮助阴简，尤其又可以使赵国无法请求娶走阴简。

名句索引

三画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四画

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

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

夫有高世之功者，必负遗俗之累；有独知之虑者，必被庶人之恐。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矣。

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观其乡而顺宜，因其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

见敌之可也鼓之，不敢怠倦者，臣也。王特为臣之右手不倦赏臣，何也？若以臣之有功，臣何力之有乎！

以地事秦，譬犹抱薪而救火也，薪不尽则火不止。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夫无谋人之心而令人疑之，殆；有谋人之心而令人知之，拙；谋未发而闻于外则危。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五画

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

六画

式于政，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不式于四境之外。

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

色与马取于今之世，士何必待古哉？

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

七画

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

良医知病人之死生，圣主明于成败之事。

八画

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

虎求百兽而食之，得狐。狐曰：‌“子无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长百兽，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为不信，吾为子先行，子随我后，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虎以为然，故遂与之行。兽见之皆走。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以为畏狐也。

知学之人，能与闻迁，达于礼之变，能与时化。

九画

削柱掘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

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

战无不胜而不知止者，身且死，爵且后归，犹为蛇足也。

十画

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蚌合而拑其喙。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禽之。

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

十一画

常民溺于习俗，学者沉于所闻。

十二画

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

十三画

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

十四画

疑事无功，疑行无名。

十五画

横成则秦帝，从成即楚王。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战国策

导读及译注

陈岸峰

陈岸峰，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文学博士，现任职于香港大学。研究范围涉及中国诗学、魏晋文学、文学史及现当代中国小说。著述包括在香港出版的《诗学的政治及其阐释》、《新视野中华经典文库·战国策》、《新视野中华经典文库·世说新语》、《神话的叩问：现当代中国小说研究》，以及在中国内地出版的《沈德潜诗学研究》与《疑古思潮与白话文学史的建构：胡适与顾颉刚》（获第十五届“华东地区古籍优秀图书奖”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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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战国策 / 陈岸峰导读及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2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399-1

Ⅰ.①战… Ⅱ.①陈… Ⅲ.①中国历史-战国时代-史籍 ②《战国策》－译文 ③《战国策》－注释 Ⅳ.①K231.0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302858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战国策

导读及译注：陈岸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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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 战国策
- 扉页
- 目录
- 出版说明
- 《战国策》导读
- 卷一 东周策
- 卷二 西周策
- 卷三 秦策一
- 卷四 秦策二
- 卷五 秦策三
- 卷六 秦策四
- 卷七 秦策五
- 卷八 齐策一
- 卷九 齐策二
- 卷十 齐策三
- 卷十一 齐策四
- 卷十二 齐策五
- 卷十三 齐策六
- 卷十四 楚策一
- 卷十五 楚策二
- 卷十六 楚策三
- 卷十七 楚策四
- 卷十八 赵策一
- 卷十九 赵策二
- 卷二十 赵策三
- 卷二十一 赵策四
- 卷二十二 魏策一
- 卷二十三 魏策二
- 卷二十四 魏策三
- 卷二十五 魏策四
- 卷二十六 韩策一
- 卷二十七 韩策二
- 卷二十八 韩策三
- 卷二十九 燕策一
- 卷三十 燕策二
- 卷三十一 燕策三
- 卷三十二 宋卫策
- 卷三十三 中山策
- 名句索引
- 国学大典
- 版权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