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信国学大典：庄子
Author: 陈鼓应; 蒋丽梅
Date: 2013-07-31 16:00:00+00:00
Keywords: 国学; 文化; 中国文化
Description: 中信国学大典（50种）是中信出版社+香港中华书局强强联合推出的一套深具国际视野、贴近当代社会的中国传统文化经典藏书。丛书延聘国学泰斗饶宗颐为名誉主编，邀请港台知名学者担任经典的选编、导读及译注。内容则力求通俗易懂，结合现实生活，挖掘古代经典的当代意义，拉近经典与现实生活的距离。《庄子》是继《老子》之后体现道家学说的一部极其重要的作品。现今通行的《庄子》一书，分为“内篇”“外篇”“杂篇”三部分，共三十三篇。以其深邃的思想内容和奇诡的创作手法，在先秦诸子散文中独树一帜，是一部洋溢着浪漫主义的文集。
Publisher: 中信出版社
Rights: Copyrights as per source stories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 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 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 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 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 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目录

我读《庄子》的心路历程

内 篇

逍遥游

齐物论

养生主

人间世

德充符

大宗师

应帝王

外 篇

骈拇

马蹄

胠箧

在宥

天地

天道

天运

刻意

缮性

秋水

至乐

达生

山木

田子方

知北游

杂 篇

庚桑楚

徐无鬼

则阳

外物

寓言

让王

盗跖

说剑

渔父

列御寇

天下

名句索引

我读《庄子》的心路历程

陈鼓应

（一）

庄子名周，生活在战国时代前期。宋国蒙人，曾为蒙地漆园吏。当时周朝名存实亡，诸侯纷争，战事频仍，社会动荡。身处政治黑暗、尔虞我诈、民不聊生的环境中，庄子感同身受，对昏君乱相及趋炎附势之徒无比的憎恶，而对苦难中的平民弱士寄予了无限的同情。

我们现在看到的《庄子》，都源于晋代郭象注本《庄子》，此本分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共三十三篇。最早的著录见于《汉书•艺文志》，著录为“《庄子》五十二篇”，可见庄子的著作未能完整地流传下来。关于《庄子》三十三篇的真伪问题，始出于宋代的苏轼，他认为杂篇中的《让王》、《说剑》“浅陋不入于道”，而《渔父》、《盗跖》诋毁孔子，均属伪作。一般说来，内篇为庄子自著，外篇则除庄子自著外，也有部分为庄子后学所作，至于杂篇又要复杂一些，如《说剑》显为纵横家言，与庄学无关。

庄子思想秉承老子而有所发展、有所变异，但在核心学说“道”的认识上完全是一脉相承的。老庄所谓的“道”，简单说可以归纳为两点，一是指宇宙的本源，即宇宙最根本的存在，宇宙万物产生于“道”；二是指自然客观规律。关于“道”的“无为而无不为”的特性，由于庄子在阐述中，从自然层面扩大到社会生活层面，致使这一思想出现了片面化和消极的倾向。我们常说的“老庄哲学”这一概念，无形之中就打上了这一烙印，往往忽略了“老庄哲学”最本质的内核，对宇宙与自然的唯物认识。

这里主要介绍我读《庄子》的心路历程。

（二）

每个人在不同的阶段接触《庄子》，都会有不同的体验与理解。

最初，我是由尼采进入《庄子》的，这是很长的一个阶段，对于《庄子》，我主要是从尼采的自由精神来阐发，同时思想上也受到了存在主义的影响。第二个比较重要的阶段，起自一九七二年夏天我初次访美。在美期间的所见所闻，使我的注意力渐渐从个体充分的觉醒，开启了民族意识的视域，而对《庄子》的理解也随之转移到“归根”和“积厚之功”的层面上去。第三个明显的思想分界标志则是美国“九•一一”恐怖袭击事件发生之后。它使我更加看清了霸权的自我中心和单边主义，由此推到《庄子》研究上，也使我更加注重要多重视角、多重观点地去看待问题。以上三个阶段并不是完全割裂的三部分，而是随着时空环境的转化才慢慢呈现出来的状态。前一节的思路到了后一节也免不了会余波犹存，或者一条线索起伏地发展着。

《庄子•逍遥游》第一段：“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最初我的理解侧重在“游”，在“放”，在“精神自由”，这里我可以拿尼采的观点来对应。尼采曾经自称为“自由精神者”，他说：“不管我们到哪里，自由与阳光都绕着我们。”而庄子“逍遥游”正是高扬的自由自在的精神活动。

尼采和庄子所散发的自由呼声，使我能够从中西传统文化的观念囚笼中走向一个没有偶像崇拜的人文世界中。我在大学时代，台大哲学系的教学以西方哲学为主，四年所修的课程，使我一方面极其赞赏西方哲人具有如此高度的抽象思维，但又令我深深感到西方传统哲学确如尼采所说：注入了过多的神学血液。尼采宣告“上帝之死”及其进行“价值转换”的思想工作，使他背负了西方两千多年的历史重担。相形之下，庄子浸身于诸子相互激荡下的人文思潮中，在老庄的人文世界里，没有尼采所承受的神权、神威所沉浸的宗教和神学化的哲学漫长历史重担。庄子的人文世界里，天王消失了，连人身崇拜的人王也不见踪影：“其尘垢糠，将犹陶铸尧舜。”（《逍遥游》）

我的青年时期，正处于新旧儒家重塑道统意识及其推波助澜于个人崇拜的空气中。这时，尼采的这些话语使我听来眼明心亮：“生命就是要做一个人，不要跟随我──只是建立你自己！只是成为你自己。”（《愉快的智慧》）“留心，别让一个石像压倒了你们！你们还没有寻找自己，便找到了我。一切信徒都是如此，因此，一切信仰都不值什么。”“我叫你们丢开我，去寻找你们自己！”（《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卷一《赠予的道德》）庄子的人文世界里，“独与天地精神往来”，“汪洋恣肆以适己”，既没有康德式的“绝对命令”，也不见膜拜“教主”的幻影崇拜症。

尼采和庄子都是热爱生命的。尼采说：“世界如一座花园，展开在我的面前。”（《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卷三《康复者》）他借查拉图斯特拉之口唱出如此热情的歌声：“我的热爱奔腾如洪流──流向日起和日落处；从宁静的群山和痛苦的风暴中，我的灵魂倾注于溪谷。我心中有一个湖，一个隐秘而自足的湖，但我的爱之急流倾泻而下──注入大海！”（卷二《纯洁的知识》）“你得用热情的声音歌唱，直到大海都平静下来，倾听你的热望！”（卷三《大热望》）庄子则说：“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大宗师》）庄子善生善死的人生态度，忽然使我想起泰戈尔的诗句：“愿生时丽如夏花，死时美如秋叶。”不过，尼采和庄子属于两种不同的生命形态，尼采不时地激发出“酒神精神”，庄子则宁静中映射着“日神精神”。

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首章《精神三变》认为，人的精神发展有三个阶段：一开始是骆驼精神，之后是狮子精神，最后再由狮子变成婴孩。骆驼具有忍辱负重的性格，狮子代表了批判传统而获得创造的自由，婴孩则预示着新价值创造的开始。我们的人生历程常会是如此由量变而质变的，《庄子》的鲲鹏之变也是如此渐进的。

尼采所说的“狮子精神”在《庄子》外篇、杂篇中随处可见。不过，我还是较欣赏骆驼精神和婴儿精神。虽然如此，尼采的酒神精神仍然不时激荡在我的心中，因而理解《庄子》，心思多半还是放在鲲鹏之“大”上，放在大鹏“怒而飞”的气势上。

随着年龄与阅历的增长，我的心思渐渐由当初的激愤沉淀下来，进而体会到“积厚”的重要性。鲲在海底深蓄厚养，须有积厚之功；大鹏若没有经过心灵的沉淀与累积，也不可能自在高举。老子说：“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老子》六十四章）走千里路，就得有一步一步向前迈进的耐心。同时在客观条件上，如果没有北海之大，就不能蓄养巨鲲，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深厚的文化环境，也就不能培养出辽阔的眼界和宽广的心胸。而蓄养巨鲲，除了溟海之大，自身还得有深蓄厚养的修持功夫，要日积月累得由量变而质变。“化而为鹏”，这意谓着生命中气质变化所需要具备的主客观条件。

大鹏“怒而飞”，晓喻人奋发向上，发挥主观能动性；“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这是鹏飞之前需储蓄足够的能量，而后乃能待时而兴，乘势而起。同样，我们行进在人生道路上，主观条件的创造，确实是很重要的。在人生旅程中，即使举步维艰，也要怀着坚韧的耐心继续向前走。疗伤也要有耐心，受的挫折越多越大，就越需要有积厚之功，让你重新站起来。

我是念哲学的，对于鲲化鹏飞寓言中所蕴涵的哲理，除了从人生不同历程来解读之外，久之又会从哲学专业的角度作出诠释：其一从功夫到境界的进程来解读；其二，从“为学”到“为道”的进程来理解；其三从视角主义（perspectivism）多重观点来解释。这里简略说说前两项。

从功夫到境界的进程：鲲的潜伏海底，深蓄厚养经由量变到质变，乃能化而为鸟；鹏之积厚展翅，奋翼高飞，这都是属于功夫修为的层次。而鹏之高举，层层超越，游心于无穷，这正是冯友兰先生所说的精神上达“天地境界”的层次。功夫论和境界说是中国古典哲学的一大特色。而鲲化鹏飞的寓言，正喻示着由修养功夫到精神境界层层提升的进程。

为学向为道的进程：《老子》四十八章出现两个重要的命题：“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为学”是经验知识的累积，“为道”是精神境界的提升。老子似乎并没有把这两者的关系联系起来，而且《老子》还说过“绝学无忧”（二十章），这样“为学”和“为道”成为不相关联的两个领域。严复就曾经批评《老子》中“绝学无忧”的说法：好比非洲的鸵鸟，敌人追赶奔跑，无处可逃，便埋头到沙堆里。“绝学”就能“无忧”吗？严复的批评有道理。总之，老子提出“为学”与“为道”的不同，这议题确实很重要，但两者如何衔接，是否可以相通？这难题留给了庄子。在鲲化鹏飞的寓言中，庄子喻示了修养功夫到精神境界的一条进程，同时也隐含了“为学”通向“为道”的进程。《庄子》书中，写出许多由技入道的寓言，如“庖丁解牛”、“痀偻承蜩”、“梓庆为”、“司马之捶钩者”，在这些由技艺专精而呈现道境的生动故事，都表达出“为学日益”而通向“为道”的高超神妙境界。

（三）

尼采说：“一切决定性的东西，都从逆境中产生。”一九六六年，我开始在中国文化大学哲学系教书，由于在一个非正式的场所说了几句被视为禁忌的话，暑假期间就在特务机关的压力下遭到解聘，直到一九六九年才在台湾大学哲学系获得专任讲师的职位。这三年处于半失业状态，东奔西跑，兼课过日子，心情上可谓煎熬度日。就在生活的逆境中，我专注到老庄的研究上，经历六七年的工夫，终于先后完成《老子注译及评介》、《庄子今注今译》。借着注译的工作，跟古代智者进行对话。委实说来，我投入老庄的思想园地，跟自己在现实生活上追求自由民主的理念是相应的。然而这条思路在一九七二至一九七三年之间，起了一个很大的转折。

一九七二年访美，因故而匆促回台，第二年就发生台大哲学系事件，使我再度被迫离开台大教职，我跌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中。不过，现在看来，倒是如《老子》所说：“祸兮，福之所倚。”

一九七二年夏天我初访美国时，从西部到东部游历了三个月，所见所闻，一方面有如《庄子•秋水》所写河伯流向北海，大开眼界；另一方面，所听闻和目睹的，却不断冲击着我的思维。

我赴美国的第一站，到加州圣地亚哥探望我的妹妹和妹夫。几天后，留美学生在校园放映有关南京大屠杀的纪录片，我前往观看。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一群群日本士兵手持军刀疯狂屠杀老弱妇女的镜头，纪录片中外国记者还拍摄到一卡车一卡车地搬运平民尸体的实况。这使我联想起幼年时期日军轰炸我家乡的惨景，也使我回想起大一、大二所读的中国近代史的课程——自鸦片战争之后，我们的国家不停地受到列强的侵略，一百多年来，不止一个国家欺凌你，而且多国欺凌你！外战刚完，内战又起，这又使我想起大学毕业时的光景，我被分派到金门服兵役，那是我头一回上“前线”。我站在古宁头碉堡上，遥望着对岸，那就是我的故乡，我出生在厦门鼓浪屿（“鼓应”这个名字，就来自于“鼓”浪屿），那时我忽然产生这样的想法：我哥哥就在对岸，如果一旦发生战争，我们兄弟就要被迫对阵，但是我有什么理由，要拿起枪杆，枪口对着我的亲人？在金门服役的八个月里，我经常想着这类的问题。我和大批的留学生都属于大战后成长的一代，我们亲身经历过战火给家园带来的灾难，目睹苦难人群的流离失所。南京大屠杀的实录片，给我巨大的冲击，我身处保钓运动反帝民族主义的思潮，也不免反省到同胞相残的内战有什么意义？《庄子》不是早就说过吗？“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其战不知孰善？”（《徐无鬼》）庄子还以“触蛮相争”的寓言来讽刺当时的内战：“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则阳》）我旅美期间沿途接触到许多港台的留学生，都是当时最优秀的知识分子，他们投入保钓运动，在同胞爱的思绪与情怀中，发出民族团结的呼声，我们为什么还要背负上一代政治人物的恩怨？保钓运动中的留学生，多从政治文化的角度进行反思，当时的我，则只从人性的立场来省思，一直到我对美国的政情有了进一步认识之后，我对问题的思考，才提到政治的宏观角度。

到美国之前，我基本上是个激进的自由主义者。由于倡导言论开放和维护人民的基本权利，在当时的环境及师承渊源上，我常被划归为“亲美派”，确实我那时内心也相当倾慕美国，但当我环绕美国一周之后，发现我心目中的“自由民主圣地”居然运送大批坦克大炮去支持全世界那么多独裁国家，而且全球性地在别人的国土上进行分裂活动。我们在白色恐怖时期从事民主活动的“党外人士”，哪一个不把美利坚当成主持正义的“理想国”？美国之行，使我对西方的“民主”和生活方式有了新的认识和“价值重估”，同时方兴未艾的保钓运动，也开启了我的华夏思维和社会意识，两者激荡下，对我原先所支持的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产生了很大的冲击。简要地说，就是由原先的个体自觉，扩大到社群的关怀；由怀乡意识，走向反帝的民族主义者。

一九七二年以前，由于我生活在白色恐怖的专制政治之下，而学术界又笼罩在“道统”意识的沉闷空气中，因而个体自觉和个性张扬成为我那时期的用心所在。而庄子“万物殊理”的重要命题，便成为我倡导个体殊异性的理论根据。

那时期台湾当局将海峡对岸全盘性地以“敌我矛盾”看待，亲人音讯全被隔断，偶而由第三方传达信息，总是感到心惊肉跳，若被特务机关听到风声，便会即刻以《惩治叛乱条例》逮捕。

我到了美国，身处异邦，遥望祖国大陆，那里传来的每个景物风情的画面，都会激起我的思乡情怀，“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则阳》篇后面的这一句意为：“即使被丘陵草木遮住了十分之九，心里仍觉舒畅。”这话在当时想来，格外有弦外之意。《庄子•徐无鬼》还有一段写游子思乡的心情：“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思乡之情，更加能触发我的民族意识。

民族意识可以朝两个不同的方向发展，一个是强权扩张性的民族主义，一个是反殖民、反侵略的民族主义。我从一九七二年访美到二〇〇三年“九•一一”事件前后，可以越来越看得清楚这两个方向的发展脉络。这时我忽然想起柏拉图的“洞穴比喻”。我有机会走出洞穴，看到了世界的真相，也回想起我从中学时期开始，就喜欢看电影，特别是西部武打片。电影中的西部开拓者，经常成为我们心中的英雄。剧情中的“红番”被当成被猎的对象，剧情也常把红白之间看作绝对善恶的两方。当我们走出洞穴后，才明白价值的颠倒，才知道所谓的西部开拓史，其实是一部美国原住民的血泪史。印第安人的美好山河、宝贵生命，一寸寸、一个个地被带着先进武器的白人烧杀掳掠。走出洞穴之后，更能深刻体会到，在全球化的发展过程中，我们应该要破除单边思考的模式，要学习尊重地球村中各个不同的民族，并欣赏与包容不同的文化特色与生活方式，应该透过多边思考来相互会通，并在相互会通时仍保有各自的独特性。走出洞穴之后，使我经常能够体会到《齐物论》中的哲理。比如当我读到寓言中“孰知正处？”“孰知正味？”“孰知天下之正色哉？”的发问时，很早就注意到应该打破个人的自我中心主义与人类中心主义，但这还只是思想概念上的意义。而这二十多年来，数十次地往返于太平洋东西两岸之间的亲身经历，对人同类相害、异类相残的所见所闻，与人类对地球生命的漠视与毁损，让我更深刻地意识到庄子齐物思想的现代意义。

现实经验的历程和我对道家，乃至对中国哲学的研究态度，却有直接和间接的关系。现在我再举庄子“鲁侯养鸟”和“浑沌之死”的寓言，来说明多边思考的意涵。先说“鲁侯养鸟”。鲁侯将一只飞落在郊外的海鸟迎接到太庙，宰牛羊喂它，送美酒给它喝，这只鸟不敢喝一口酒，不敢吃一块肉，目眩心悲，三天就死了。这是用自己的方法去养鸟，不是用养鸟的方法去养鸟（“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所以庄子说“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我很喜欢这则寓言所蕴涵的道理，我总要藉它来张扬人的智慧才性之不同，教育方式和为政之道都不可用一个模式去套，我们传统的教育方式包括父母对待子弟的教养，通常不是采用庄子式的顺性引达的诱导方法，而多惯用儒家规范型的训诫方式。为政之道也如此，领导者常出于己意制定种种政策和法度，政策和法度若不适民情民意，自然容易殃成灾难，正是“文革”的种种措施，造成大量的“鸟的死亡”；“九•一一”恐怖袭击事件发生之后的美国，对中东发动的一轮“十字军东征”，以输送“自由”、“民主”为名，其后果也正是“具太牢以为膳”而强“以己养养鸟”。

“浑沌之死”的寓言，和“鲁侯养鸟”的故事有相通之处，南海的鯈和北海的忽相遇于中央的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为了报答浑沌的美意，“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早先我会从真朴的自然本性来解释“浑沌”，从“有为”之政导致人民灾害来解释雕凿所产生的恶果。后来世事经历多了，眼界开些，心思广些，就越能体会老庄相对论的道理。不仅仅在政治层面不能流于专断、独断，当博采众议；在社会层面，也要留意过度自我中心常会导致意想不到的流弊。鲁侯的单边思考，用意是好的，却造成鸟的“眩视忧悲”以至“三日而死”。鯈与忽“谋报浑沌之德”，立意是善的，但使用“凿”的方式，却造成“七日而浑沌死”。庄子的相对思想和多边思考是相联系的。

（四）

尼采使我积极，庄子使我开阔。这里我以庄子《则阳》和《德充符》篇中的两句话为例，来说明我在不同的历程中解读的侧重面。其一是“万物殊理，道不私”（《则阳》）；其二是“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德充符》）。前者在道物关系中蕴涵着殊相和共相，个体和群体关系问题。后者谓自“物”的世界中，不同的视角可得出不同的观点。前面说过，一九七二年以前，由于我生活在一个视个体生命如草芥的政治环境中，而排斥异端的道统意识又弥漫着学术园地，因而庄子“万物殊理”的哲学命题成为我伸张个体殊相的重要理论依据。再加上当时校园里分析哲学学术空气的影响，所以比较偏向“自其异者视之”这一视角来看待事物，这里当然隐含着我对专制政体推行的集体主义吞噬个体的反抗意识。因而庄子《齐物论》中“万窍怒号”、“吹万不同”的名言，成为我由衷赞赏的典故，但一九七二年之后，我渐渐地由“万物殊理”执着进而理解“道者为之公”的意义，以及两者间的相互含摄性。我渐渐地认识到如果只由“自其异者视之”，就容易对事物流于片面观察，也容易局限于自我中心，因而也需要“自其同者视之”才能扩大自己的视域。河伯若自得于一方“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那就成了“拘于墟”、“笃于时”、“束于教”的井底之蛙，要等见到海若才知天地之大，而海若却“不敢以此自多”。每回读《秋水》篇，就会反思自己努力要从河伯的视囿走向海若的视域。这是长期对世界不同文化的观察和自我反思所经历的一段漫长道路，而庄子的思想观念也不时地开拓我的心胸。再从《齐物论》和《秋水》举例来说明。我先前讲《齐物论》，特别欣赏“十日并出”象征开放心灵的比喻，这和儒家“天无二日”的主张刚好形成鲜明的对比（从这里也可窥见儒、道在以后成为官方哲学和民间哲学的不同走向）。讲《齐物论》的过程中，我会一直强调“相尊相蕴”及“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的齐物精神，但对于“道通为一”，要通过一段相当长的生活经验，才能贴切领会庄子的同通精神。庄子不仅认识到“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孟子•滕文公》），同时肯定各有所长，并且将不齐之物提升到更高的层次上来相互会通。正如从地域观念来区分，就有上海人、江浙人、闽南人、客家人，这是“自其异者视之”，但若从“同者视之”，那么“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从庄学的多重视角、多重观点来看，生活在现实世界中的人，既有其区域文化的独特性，也有其作为宇宙公民的共通性。

在齐物的世界中，万事万物是千姿百态的，但彼此之间不是孤立而不相涉的，而是相互含摄，相互会通的──这是庄子之“道”的同通特点。《齐物论》最后两则寓言：“罔两问景”、“庄周梦蝶”，也可以从个体生命在宇宙生命中的会通来理解。以前我读“罔两问景”时，老感到困惑难解，只好依照郭象的说法讲：影和形，“天机自尔，坐起无待”，但从文本上却又找不出和原义相对应的解释。其实，庄子的人生论建立在他有机整体的宇宙观的基础上──宇宙间一切存在都有其内在的联系，彼此层层相因，相互对待而又相互依存。“罔两问景”的寓言，并不在于强调物各“自尔”、“无待”，反之是说现象界中物物相待相依关系，庄子意在“以道观之”来会通万物。

《齐物论》篇尾是一则家喻户晓的“庄周梦蝶”的寓言：“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这则寓言，正是呼应开篇首段主旨“吾丧我”的。从“吾丧我”到“物化”，首尾相应：“丧我”是破除成心，破除我执，“吾”（“真宰”、“真君”）是将自己从封闭心灵中提升出来而以开放的心灵（“以明之心”）与宇宙万物会通的大我。《庄子》谈“我”，不同的语境有不同的意涵，有时指自我中心的个体，有时指社会关系中的存在，有时指参与宇宙大化的我，“庄周梦蝶”承接开篇“吾丧我”之旨，写个体生命在人间世上的适意活动及其“翛然而往，翛然而来”（《大宗师》）融合于宇宙大化流行之中（“此谓之物化”）。

不过，早年我读“庄周梦蝶”最引发我兴趣的，却是这一古代“变形记”中所描绘的“栩然适志”的生活情景，它立即使我想起卡夫卡在《变形记》中写主角格里戈有一天醒来忽然变成一只甲壳虫，想爬出卧室赶早班车去上班，但感到自己言语不清，行动迟缓，只能在室内爬行度日。这篇小说描绘出现代人空间的囚禁感，时间的紧迫感及现实生活的逼迫感，这正反映了现代人的生活心境。对比之下，“庄周梦蝶”道出人生快意适志，如蝴蝶飘然飞舞，悠然自得，世界宛如一座大花园，无所往而不乐，我们所体会到的是庄子达观的人生态度。我先前对“庄周梦蝶”的故事，是出于文学性的领会。后来，才留意最后这两句话的哲学义涵：“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分”与“化”是这则寓言中所使用的重要哲学关键词。“分”是讲每个个体生命，时空中的存在体；“化”是讲宇宙的大化流行。“庄周梦蝶”这则寓言，和“罔两问景”寓言一样，不能孤立地作解，要从《齐物论》的主旨来理会。前面说到的“恢恑憰怪，道通为一”──个体生命千差万别，但在宇宙大生命中，可以相互会通。这里也说庄周和蝴蝶“必有分矣”，庄子巧妙地借着梦境来打破彼此的区分──在庄子的气化论中，死生存亡为一体，无数个体生命起起落落，时而化成庄周，时而又化为蝴蝶，个体生命总是要融入宇宙大生命中，而个体生命在宇宙大生命中总是有内在联系的。“物化”，要联系着“道通为一”来讲。“化”和“通”是了解庄子哲学重要的概念范畴：鲲可以化而为鹏，庄周可以化而为蝴蝶，在大化化育流行的过程中，个体生命在宇宙大生命中是不住地流通变通的。

和“庄周梦蝶”对比，我个人更欣赏“濠梁观鱼”的故事。我刚到大学教课时，因为课程的需要，除了老庄之外，还教了五六年的逻辑课，所以我初读惠子与庄子的论辩时会注意哪一个比较合乎逻辑推论的程序。比如说我会觉得惠子的逻辑理路比较清晰，同时我也注意到他们的论辩好像火车轨道一般是平行的，并没有交集的地方。后来我会进一步注意到他们的论辩，提出了哪些重要的哲学问题，比如说他们提出主体如何认识客体的问题，这虽然是哲学议题，但主客观问题是重要的，也看出惠子是出于理性来看问题，而庄子则站在感性思维观赏这世界。原先我认为在逻辑理路上庄子是流于诡辩，之后我慢慢体会到“请循其本”，应该不是我所说的“话题从头解释起”。庄子是站在从感性同通的角度来观看事物，因此“本”是指从心、性、情的角度来观看，乃是说人的情性可以相互交通的，与外物也是如此。

惠子与庄子游于濠梁之上，“游”是心境，“濠梁”是美景。以如此的心境，遨游于如此美景，寄情托意，庄子看到小白鱼，就说小白鱼也很快乐。惠子则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哲学问题：你怎么知道小白鱼是快乐的？说主体如何了解客体？主客体关系问题是庄、惠论辩中的一个重要的哲学议题，也是西方哲学中的一个重要问题。惠子从理性的角度来分析事物，庄子则是站在感性的角度来观赏世界，两个人的个性与世界观本就不同。惠子的逻辑理路很清晰，但我又喜欢庄子感性“同”与“通”的美感情怀。

念哲学也好，念文学也好，彼此要互补。哲学系太重视理性与抽象思维，文学系更重视情感和形象思维。两边需要调节互补，让情与理兼顾。我欣赏“异”，承认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智慧才性，要张扬个体的优点长处；但是另外一方面，我们也需要相互沟通，既能用惠子的理性去研讨论文，又能用庄子的情感，让彼此具备更多的“同”、“通”精神。

内
篇

逍遥游

本篇导读

《逍遥游》篇，主旨是说一个人当冲破功名利禄、权势尊位的束缚，而使精神活动臻于悠游自在、无所挂碍的境地。

本篇可分为三章，首章起笔描绘一个广大无穷的世界；次写“小知不及大知”，点出“小大之辩”；接着写无功、无名及破除自我中心，而与精神往来。第二章借“让天下”写去名去功，借“肩吾问连叔”一段写至人无己的精神境界。篇末借惠子与庄子的对话，说到用大与“无用之用”的意义。

本篇也产生出许多脍炙人口的成语，如“鲲鹏展翅”、“鹏程万里”、“凌云之志”、“扶摇直上”、“一飞冲天”、“越俎代庖”、“劳而无功”、“大而无当”、“孟浪之言”、“不近人情”、“大相径庭”、“心智聋盲”等等。

一

北冥有鱼
[1]
，其名为鲲
[2]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
[3]
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4]
。是鸟也，海运
[5]
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
[6]
也。

1 北冥（mínɡ）：北海。冥：通“溟”，海。

2 鲲（kūn）：大鱼之名。

3 怒：同“努”，振奋的意思。这里形容鼓动翅膀。

4 垂天之云：形容天边之云。垂：犹边。

5 海运：海动，海动必有大风。

6 天池：天然大池。

译文

北海有一条鱼，它的名字叫作鲲。鲲的巨大，不知道有几千里。化成为鸟，它的名字叫作鹏。鹏的背，不知道有几千里。奋起而飞，它的翅膀就像天边的云。这只鸟，海动风起时就迁往南海。那南海，就是天然大池。

赏析与点评

《逍遥游》的开篇别开生面，司徒空形容这段情境说：“天风狼狼，海山苍苍，精力弥漫，万象在旁。”理解本段应侧重在“游”，在“放”，在“精神自由”。尼采曾经说：“不管我们到哪里，自由与阳光都绕着我们。”而“逍遥游”正是高扬的自由自在的精神活动。庄子运用拟人化的艺术手法创造鲲化鹏飞的寓言，喻示着人生历程中如鲲一般在溟海中深蓄厚养，经年累月的积厚之功转化生命的气质。在生命气质由量变到质变的转化过程中，主体不断地发挥能动性（怒而飞），掌握客观的时机趁势而起（海运、六月息）。“鹏程万里”就是预示着精神生命的层层超越，层层递进，以臻于宇宙视野。

《齐谐》
[1]
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
[2]
三千里，抟扶摇
[3]
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4]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5]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
[6]
已矣。

1 齐谐：书名。出于齐国，记载诙谐怪异之事，文辞谐隐。

2 水击：通水激。意谓水激起三千里。

3 抟：（tuán）当作“搏”，拍打。扶摇：海中飓风。

4 去以六月息者也：乘着六月之风而去。“息”作“风”解，“去”指飞去南海。“六月息”即六月风。六月间的风最大，鹏便乘大风而南飞。

5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野马”指空中游气。“尘埃”指空中游尘。“生物”指空中活动之物。

6 则：而。

译文

《齐谐》这本书，是记载怪异之事的。《谐》书上说：“当鹏迁往南海的时候，水花激起达三千里，翼拍旋风而直上九万里高空，它是乘着六月大风而飞去的。”野马般的游气，飞扬的游尘，以及活动的生物被风相吹而飘动。天色苍苍茫茫，那是它的本色吗？它的高远是没有穷极的吗？大鹏往下看，也就是这样的光景。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
[1]
，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
[2]
，则芥
[3]
为之舟，置杯焉则胶
[4]
，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
[5]
；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
[6]
，而后乃今将图南。

1 且夫：开始语，提起将要议论的下文。

2 坳（ào）堂之上：堂上凹处。

3 芥：小草。

4 胶：黏着。

5 而后乃今：“而今乃后”的倒文。培风：凭风，乘风。

6 莫之夭阏（yù）：无所窒碍。

译文

水的积蓄不够深厚，那就没有足够的力量负载大船。在堂前的洼地倒一杯水，那么放一根小草可当作船，放上一只杯子就胶着不动了，这是水浅而船大的缘故。风的强度如果不大，那就没有力量承负巨大的翅膀。所以鹏飞九万里，那厚积的风就在它的下面，然后才乘着风力，背负青天而没有阻碍，然后准备飞往南海。

蜩与学鸠笑之曰
[1]
：『我决起而飞
[2]
，抢榆枋
[3]
而止，时则不至而控
[4]
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5]
？』适莽苍者
[6]
，三飡而反
[7]
，腹犹果然
[8]
；适百里者，宿舂粮
[9]
；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10]
！

1 蜩（tiáo）：蝉。学鸠：小鸠。

2 决起而飞：奋起而飞，尽力而飞。决起：不遗余力，即上文的“怒而飞”。

3 抢：撞，碰到。榆、枋：两种小树名。另本作“抢榆枋”，无“而止”。——编者注

4 控：投。

5 以：用。为：语助词。

6 莽苍：一片苍色草莽的郊野。

7 三飡而反：“飡”（cān）同“餐”。“反”同“返”。

8 果然：饱然。

9 宿舂粮：舂字倒装在下，读作“舂宿粮”。舂捣粮食，为过一夜做准备。

10 之：此。二虫：指蜩与学鸠。

译文

蝉和小鸠讥笑大鹏说：“我尽全力而飞，碰上榆树和檀树就停下来，有时飞不上去而投落地就是了，何必要飞九万里而往南海去呢？”到郊野去的，只带三餐粮食而当天回来，肚子还饱饱的；到百里以外的地方，要准备一宿的粮食；到千里以外的地方，就要预备三个月的口粮。这两只虫鸟又哪里知道呢？

赏析与点评

由鲲潜而鹏飞的历程，正如尼采在《冲创意志》中所说的：“每一次人的提升都会带来较狭隘观点的克服，每一次意志力的增加都会开拓新的观点，并意味着开启新的视野。”鲲化鹏飞，待时而动，待势而起，层层超升，突破种种藩篱，使人心思遨游于无限宽广的宇宙（“游于无穷者”），这是庄子式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生命境界。

林云铭《庄子因》说：“‘大’字是一篇之纲。”庄子由“大心”的鲲鹏寓言引出“蓬心”的蜩与学鸠。学鸠式的“蓬心”囿于一方狭隘的心灵来看问题，有如柏拉图的“洞穴比喻”中所讲的一群囚徒的洞穴之见，亦如培根所讲的四种需要破除的“偶像观点”。蜩与学鸠根本无法理会小角落之外的大天地，故而庄子评论说“之二虫又何知”。

小知不及大知
[1]
，小年不及大年
[2]
。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
[3]
，蟪蛄不知春秋
[4]
，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
[5]
，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
[6]
，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
[7]
，众人匹之
[8]
，不亦悲乎？

1 知：同“智”。

2 年：年寿，寿命。

3 朝菌：朝生暮死的虫子。晦朔：月的终始，指一个月的时光。

4 蟪蛄：寒蝉，春生夏死或夏生秋死。

5 冥灵：溟海灵龟。

6 大椿：大椿树，传说中的神树。

7 彭祖：传说中有名的长寿人物，一说活了七百岁，一说活了八百岁。

8 匹之：与他相比。匹，比。

译文

小智不能匹比大智，寿命短的不能匹比寿命长的。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朝生暮死的虫子不知道一个月的时光，春生夏死、夏生秋死的寒蝉，不知道一年的时光，这就是“小年”。楚国南边有一只灵龟，以五百年为一个春季，五百年为一个秋季；上古时代有一棵大椿树，更以八千年为一个春季，八千年为一个秋季，这就是“大年”。彭祖到现在还以长寿而传闻于世，众人都想比附他，岂不是很可悲吗？

汤之问棘也是已
[1]
：『穷发之北
[2]
，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
[3]
，其名为鲲。有鸟焉，其为名鹏，背若太山
[4]
，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
[5]
，绝云气
[6]
，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
[7]
。斥鴳笑之曰
[8]
：「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
[9]
，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10]
。

1 棘：汤时贤人。

2 穷发：不毛之地。“发”指草木。

3 修：长。

4 太山：作泰山，在山东泰安市北。

5 羊角：旋风。扶摇与羊角均为回旋之风。

6 绝：穿过。

7 “且适南冥也”五字，应系后人误入正文，当删。

8 斥鴳（yàn）：指池泽中小麻雀。斥：池，小泽。鴳即雀。

9 仞：周人以七尺为一仞。

10 辩：通“辨”，辨者别也。本书多借“辩”为“辨”。

译文

汤问棘也有这样的话：

“不毛之地的北方，有一个广漠无涯的大海，就是天然的大池。那里有一条鱼，它的宽度有几千里，没有人知道它有多长，它的名字叫鲲。有只鸟，它的名字叫作鹏，鹏的背像泰山，翅膀像天边的云，它乘着旋风而直上九万里的高空，超绝云气，背负青天，然后向南飞翔。池泽中的小麻雀讥笑它说：‘它要到哪里去呢？我腾跃而上，不过几丈就落下来，在蓬蒿丛中飞来飞去，这也是尽了飞跃的能事。而它究竟要飞到哪里去呢？’”这就是小和大的区别。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
[1]
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
[2]
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
[3]
。而宋荣子
[4]
犹然
[5]
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
[6]
也。虽然，犹有未树也。

1 比：犹庇，荫也。

2 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而”为转语。

3 其自视也，亦若此矣：“其”指上述三等人，“此”指上文蜩鸠、斥囿于一隅而沾沾自喜。

4 宋荣子：为稷下早期人物，生当齐威、宣时代，大约是公元前四〇〇至前三二〇年间人，根据《天下》篇的记载，宋氏学派的思想要点是倡导上下均平，去除人心的固蔽，是位杰出的反战思想家。

5 犹然：喜笑的样子。

6 数数然：汲汲然，急促的样子。

译文

有些人的才智可以担任一官的职守，行为可以顺着一乡的俗情，德性可以投合一君的心意而取得一国的信任，他们自鸣得意像麻雀一样。而宋荣子不禁嗤笑他们。宋荣子能够做到整个世界都夸赞他却不感到奋勉，整个世界都非议他却不感到沮丧。他能认定内我和外物的分际，辨别光荣和耻辱的界限。就这样罢了！他对世俗的声誉并没有汲汲去追求。虽然这样，但他还有未曾树立的。

夫列子御风而行
[1]
，泠然
[2]
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
[3]
。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
[4]
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
[5]
，而御六气之辩
[6]
，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7]
！故曰：至人无己
[8]
，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1 列子：列御寇，春秋时代郑国思想家。列子御风而行的故事也见于《列子•黄帝篇》。《尸子》、《韩非子》、《吕氏春秋》、《战国策》等先秦典籍都曾记载有列子其言其事。

2 泠（línɡ）然：飘然，轻妙之貌。

3 反：同“返”。

4 有所待：有所依待，即有所拘束，致精神不得自主，心灵不得安放。

5 乘天地之正：顺万物之性，即自然之道。

6 六气之辩：六气的变化。

7 恶乎待哉：有什么依待的呢？

8 无己：意指没有偏执的我见，除去自我中心；即扬弃为功名束缚的小我，而臻至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境界。

译文

列子乘风漫游，轻巧极了，过了十五天而后回来。他对于求完善的事，并没有汲汲去追求。这样虽然可以免于步行，但毕竟有所依待。若能顺着自然的规律，而把握六气的变化，以游于无穷的境域，他还有什么依待的呢！所以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赏析与点评

大鹏积厚图南的高远心志，却引来俗世中自得于一方的人所讥笑，因而庄子补充一段蜩与学鸠的寓言，说明在人生的历程中，长途跋涉者，须有丰厚的聚粮。“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一段，正是“让人把胸襟识见，扩充一步”，接着庄子又作出“此小大之辩”的结语，指出境界有高低，彼此在价值判断上亦有悬殊。

“至人无己”所表征的理想人格，按照《天运》的表述，至人过着质朴简易的物质生活（“食于苟简之田”），且心神持着自得自在的情状（“以游逍遥之墟”），而所谓“采真之游”，意即保持真性的遨游，翱翔于真情实性的游心之境。徐复观说：“庄子的‘无己’，让自己的精神，从形骸中突破出来，而上升到自己与万物相通的根源之地。”

庄子所追求的理想人格，无论是“真人”、“至人”，还是“神人”，都带有浓厚的道德境界和审美意境的风格。方东美先生说：“庄子同一般世俗的英雄不同，他所谓的真人、至人、神人，并没有这种精神的优越感，也没有这种‘小我’的观点；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划一道鸿沟，把自己和宇宙隔开来，把自己和一般人隔开来，这就是‘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二

尧让天下
[1]
于许由
[2]
，曰：『日月出矣，而爝火
[3]
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
[4]
，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
[5]
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
[6]
，吾自视缺然
[7]
。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
[8]
，吾将为宾乎？鹪鹩
[9]
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
[10]
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
[11]
不越樽俎
[12]
而代之矣。』

1 尧让天下：尧，儒家理想的圣王。

2 许由：传说中的人物，隐士。

3 爝（jué）火：小火。

4 浸灌：浸润灌溉的意思。

5 立：作“位”字。

6 尸：主。

7 缺然：歉然。

8 名者，实之宾也：名是实的宾位。

9 鹪鹩（jiāoliáo）：小鸟，俗称“巧妇鸟”。

10 偃（yǎn）鼠：隐鼠，又名鼹鼠，即田野地行鼠。

11 尸祝：对神主掌祝的人；即主祭的人。

12 樽（zūn）俎（zǔ）：指厨事。樽：酒器。俎：肉器。

译文

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说：“日月都出来了，而火烛还不熄灭，要和日月比光，这不是很难吗！及时雨都降落了，还在挑水灌溉，这对于润泽禾苗，岂不是徒劳么！先生一在位，天下便可安定，而我还占着这个位子，自己觉得很惭愧，请容我把天下让给你。”许由说：“你治理天下，天下已经安定了。而我还来代替您，我难道为着名吗？名是实的宾位，我难道为着求宾位吗？小鸟在深林里筑巢，所需不过一枝；偃鼠到河里饮水，所需不过满腹。你请回吧！我要天下做什么呢？厨子虽不下厨，主祭的人也不越位代他来烹调。”

肩吾问于连叔曰
[1]
：『吾闻言于接舆
[2]
，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
[3]
，不近人情焉。
[4]
』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
[5]
姑射之山
[6]
，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
[7]
若处子
[8]
；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9]
；其神凝
[10]
，使物不疵疠
[11]
而年谷熟。」吾以是狂
[12]
而不信也。』连叔曰：『然，瞽者
[13]
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
[14]
，犹时女
[15]
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
[16]
，世蕲乎乱
[17]
，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
[18]
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粃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分分然］以物为事！』

1 肩吾问于连叔：肩吾、连叔，古时修道之士。历史上是否有其人，已不可考。

2 接舆：楚国隐士。《高士传》记载说他姓陆名通，字接舆。《论语•微子》曾记录过他的言行。这里作为庄子笔下的理想人物。

3 大有径庭：太过度、太离题。径：门外路。庭：堂前地。

4 不近人情：不附世情；言非世俗所常有。

5 藐：遥远的样子。

6 姑射（yè）之山：神话中的山名。

7 绰（chuò）约：轻盈柔美。

8 处子：处女。

9 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谓与天地精神往来。

10 神凝：精神专注。

11 疵疠（cīlì）：疾灾。

12 狂：借为“诳”。

13 瞽（ɡǔ）者：没有眼珠的瞎子。

14 是其言：指上文“心智亦有聋盲”几句话。

15 时女：指肩吾。时：同“是”。女：同“汝”。

16 旁礴：犹混同。一说广被之意。

17 世蕲（qí）乎乱：意指世人争功求名，纷纷扰扰；党派倾轧，勾心斗角，所以说求乱不已。

18 大浸稽天：大水滔天。浸：水。稽：及。

译文

肩吾问连叔说：“我听接舆谈话，言语夸大不着边际，一发议论便不可收拾。我惊骇他的言论，好像银河一般漫无边际；和常理差别太大，不合世情。”

连叔说：“他说了什么呢？”

肩吾说：“他说：‘在遥远的姑射山上，住了一位神人，肌肤有若冰雪一般洁白，容态有如处女一般柔美；不吃五谷，吸清风饮露水；乘着云气，驾驭飞龙，而遨游于四海之外。他的精神凝聚，使物不受灾害，谷物丰熟。’我认为是发诳言，所以不以为信。”

连叔说：“当然啦，‘瞎子无法和他共赏文采的美观；聋子无法和他共赏钟鼓的乐声。岂只是形骸有聋有瞎呢？心智也有的啊。’——这个话，就是指你而言的呀。那个神人，他的德量，广被万物合为一体，人世喜纷扰，他怎肯劳形伤神去管世间的俗事呢！这种人，外物伤害不了他，洪水滔天也不会被溺毙，大旱使金石熔化、土山枯焦而他不会感到热。他的尘垢秕糠，也可以造就尧舜，他怎肯纷纷扰扰以俗物为务呢！”

赏析与点评

《逍遥游》描绘神人的形象，却意在写心。形的巨大乃是用来衬托出心的宽广，本段“旁礡万物以为一”正是描述至人的开放心灵、神人的广阔心胸。

在这段对话式的寓言中，“心”字未及一见，却笔触所及，处处在暗写心神的灵妙作用。如“其神凝”是在写心神的专注，“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则是写心思的自由奔放。“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这句由形体的残缺引出心智的残缺，并藉由心知的盲者、精神的聋子，对比反差地描述另一种身心康泰的神人具有“旁礡万物”的开阔心胸。庄子运用浪漫主义超越现实的艺术手法，意在超越物质形相的拘束，以突破现实中的种种藩篱。

宋
[1]
人资章甫
[2]
而适诸越
[3]
，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
[4]
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
[5]
，窅然
[6]
丧其天下焉。

1 宋：今河南睢县。殷后，微子所封。

2 资章甫：“资”，货，卖。“章甫”，殷冠。

3 诸越：今浙江绍兴一带。越人自称“于越”。

4 四子：旧注指王倪、啮缺、被衣、许由。这是寓言，非特定的人物。

5 汾水之阳：汾水出太原。“阳”指水的北面。

6 窅（yǎo）然：犹怅然，茫茫之意。

译文

宋国人到越国去贩卖帽子，越国人剪光头发，身刺花纹，用不着它。尧治理天下的人民，安定海内的政事，前往遥远的姑射山上，汾水的北面，拜见四位得道之士，不禁茫然忘其身居天下之位。

三

惠子谓庄子曰
[1]
：『魏王贻我大瓠之种
[2]
，我树之成而实五石
[3]
。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
[4]
。非不呺然大也
[5]
，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
[6]
，世世以洴澼絖为事
[7]
。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
[8]
，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
[9]
。越有难
[10]
，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
[11]
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
[12]
也夫！』

1 惠子：姓惠名施，宋人，做过梁惠王的宰相，是庄子的好朋友。他认为万物流变无常，因此一个东西不可能有相当固定的时候。他还认为任何东西的性质都是相对的，因此事物之间也没有绝对的区别。他用诡论的方式说明天地万物是一体的。惠子的著作没有流传下来，本书中多次记述他与庄子在观点上的论辩。

2 魏王：魏惠王，因魏都迁大梁，所以又称梁惠王。瓠（hù）：葫芦。

3 石（dàn）：一百二十斤。

4 瓠落无所容：指瓢太大无处可容。瓠落：犹廓落，大。

5 呺（xiāo）然：虚大的样子。

6 龟（jūn）：气候严寒，手皮冻裂如龟纹。

7 洴（pínɡ）澼（pì）絖（kuànɡ）：漂洗丝絮。

8 鬻（yù）技：出卖制药的技方。

9 说（shuì）：游说。

10 越有难：越国兵难侵吴。难：难事，指军事行动。

11 虑：犹结缀，即缚系之意。樽：南人所谓腰舟。

12 蓬之心：喻心灵茅塞不通。

译文

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给我一棵大葫芦种子，我种植它成长而结出果实有五石之大；用它盛水，它的坚固程度却经不起自身所盛水的压力；把它割开来做瓢，则瓢大无处可容。不是不大，我认为它没有用处，就把它打碎了。”

庄子说：“你真是不善于使用大的东西啊！有个宋国人善于制造让手不会龟裂的药物，他家世世代代都以漂洗丝絮为业。有个客人听说这种药品，愿意出百金收买他的药方。于是他聚合全家来商量说：‘我家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业，只得到很少的钱，现在一旦卖出这个药方就可以获得百金，就卖了吧！’这个客人得到药方，便去游说吴王。这时越国侵犯，吴王就派他将兵，冬天吴军与越军水战，因吴军有使手脚不冻裂的药，因而大败越人，于是割地封赏他。同样一个让手不龟裂的药方，有人因此得到封赏，有人却只是用来漂洗丝絮，这就是使用方法的不同。现在你有五石容量的葫芦，为什么不系着当作腰舟而浮游于江湖之上，反而担忧它太大无处可容呢？可见你的心还是茅塞不通啊！”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
[1]
。其大本拥肿
[2]
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
[3]
？卑身而伏，以候敖者
[4]
；东西跳梁
[5]
，不辟高下
[6]
；中于机辟
[7]
，死于罔罟
[8]
。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
[9]
，逍遥乎寝卧其下
[10]
？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1 樗（chū）：落叶乔木，木材皮粗质劣。

2 拥肿：指木瘤盘结。

3 狸狌（shēnɡ）：俗名黄鼠狼。狸：猫。狌：鼬鼠。

4 敖者：遨翔之物，指鸡鼠之类。

5 跳梁：犹走踯。

6 辟：同“避”。

7 机辟：捕兽器。

8 罟（ɡǔ）：网。

9 彷徨：徘徊，游衍自得。

10 逍遥：悠游自在。

译文

惠子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大树，人们都叫它樗。它的树干木瘤盘结而不合绳墨，它的小枝弯弯曲曲而不合规矩。生长在路上，匠人都不看它。现在你的言论，大而无用，大家都远离而去。”庄子说：“你没有看见猫和黄鼠狼吗？卑伏着身子，等待出游的小动物；东西跳跃掠夺，不避高低；往往踏中机关，死于罗网之中。再看那牦牛，庞大的身子好像天边的云，虽然不能捉老鼠，但它的功能可大了。现在你有这么一棵大树，却愁它无用，为什么不把它种在虚寂的乡土，广漠的旷野，任意地徘徊在树旁，自在地躺在树下。不遭到斧头的砍伐，没有东西来侵害它，无所可用，又会有什么祸害呢？”

赏析与点评

“逍遥”为“游”之写状，“游”乃主体“自得”、“自适”之心境，《逍遥游》崇尚的是思想自由和精神自由。然而，庄子的“逍遥”并非在空想的高塔上乘凉，他的“逍遥”可说是寄沉痛于悠闲，其生命底层愤激之情其实是波涛汹涌的。

篇末一句“安所困苦哉！”透露出庄子所处时代生存环境的讯息，庄子借“狸狌”的跳跃，暗写当世知识分子活动的遭遇，生动地描写了知识分子的言行活动，终于导致“中于机辟，死于罔罟”的悲惨结局。

本篇主题可以用“游心”来概括——“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以游无穷”即是“游心于无穷”，庄子运用浪漫主义的文风描绘心灵游放于无所羁系的天地境界。

齐物论

本篇导读

《齐物论》篇，主旨是肯定一切人与物的独特意义及其价值。齐物论，包括齐、物论（即人物之论平等观）与齐物、论（即申论万物平等观）。全篇共分七章：第一章，劈头提示“吾丧我”的境界，“丧我”即去除“成心”（成见）、扬弃我执、打破自我中心。接着写“三籁”，述自然音响。第二章，评“百家争鸣”——学派间的争论，以至众人役役，迷失自我。第三章，指出学派辩论、人物争论，乃由“成心”作祟，因此产生种种主观的是非争执、意气之见，因而提出“以明”的认识方法。并申论事物的相对性与流变性，以及价值判断的相对性与流变性，因而提出“照之于天”的认识态度。第四章，归结到“道通为一”；各家各派所见，不是宇宙之全，不是物如之真，只是主观给予外界的偏见。再提出“以明”的认识方法。第五章，再度申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第六章，列举三个寓言故事，引申前义。第一个故事“尧问舜”一段，写自我中心之排他性和开放心灵之涵容性的不同。第二个故事“啮缺问乎王倪”一段，提出“万物有没有共同的标准”，申说价值标准不定于一处，并指出人群习于“人类自我中心”之非。第三个故事“瞿鹊子问乎长梧子”一段，描述体道之士的死生一如观及其精神境界。篇末第七章，列举二则寓言“罔两问景”一段，喻“无待”之旨。“庄周梦蝴蝶”一段，写“物化”之旨。

许多有名的成语出自本篇，如“槁木死灰”、“万窍怒号”、“狙公赋芧”、“朝三暮四”、“十日并出”、“栩栩如生”、“妄言妄听”、“存而不论”、“心如死灰”、“恢  怪”、“沉鱼落雁”等。

一
南郭子綦
[1]
隐机而坐
[2]
，仰天而嘘
[3]
，荅焉
[4]
似丧其耦
[5]
。颜成子游
[6]
立侍乎前，曰：『何居乎
[7]
？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8]
？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
[9]
，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10]
！』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
[11]
噫气
[12]
，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
[13]
。而独不闻之翏翏乎
[14]
？山陵之畏隹
[15]
，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
[16]
，似圈
[17]
，似臼，似洼
[18]
者，似污
[19]
者。激者
[20]
、謞者
[21]
、叱者、吸者、叫者、譹者
[22]
、宎者
[23]
、咬者
[24]
。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
[25]
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
[26]
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
[27]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
[28]
，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天籁者，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
[29]
，怒者其谁邪
[30]
？』
1 南郭子綦（qí）：子綦，人名。住在城郭南端，因以为号。盖庄子寓托的得道者。

2 隐机：凭几坐忘。隐：凭，倚。机：今本作“几”。

3 嘘：吐气为嘘，缓吐出气，并非叹息。

4 荅（dá）焉：相忘的样子。

5 似丧其耦：谓似忘我与物之相对。“丧”，失，犹忘。“耦”作“偶”，即匹对。通常解释为精神与肉体为偶，或物与我为偶。“似丧其耦”意指心灵活动不为形躯所牵制，亦指精神活动超越于匹对的关系而达到独立自由的境界。

6 颜成子游：南郭子綦的弟子，复姓颜成，名偃，字子游。

7 何居：何故。

8 而：同“尔”，汝。

9 吾丧我：摒弃我见。“丧我”的“我”，指偏执的我。“吾”指真我。由“丧我”达到“忘我”、臻于万物一体的境界。

10 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籁”即箫，这里指空虚地方发出的声响。“人籁”是人吹箫管发出的声响，譬喻无主观成见的言论。“地籁”是指风吹各种窍孔所发出的声音，“天籁”是指各物因其各自的自然状态而自鸣。可见三籁并无不同，它们都是天地间自然的音响。

11 大块：大地。

12 噫气：吐气出声。

13 呺（háo）：借为“号”，吼叫。

14 翏翏（liáo）：长风声。

15 山陵之畏隹（cuī）：“畏隹”读作“嵔崔”，形容山势的高下盘回。

16 枅（jī）：柱上方木。

17 圈：杯圈；圆窍。

18 洼：深池，指深窍。

19 污：小池，指浅窍。上文“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都是形容众窍的形状。

20 激：水激之声。一说借为“嗷”，吼，嗷。

21 謞（xiào）：如飞箭之声。

22 譹者：若嚎哭声。

23 宎（yǎo）者：像风吹到深谷的声音。

24 咬者：哀切声。“激者、者、叱者、吸者、叫者、者、宎者，咬者”都是形容窍穴发出的声音。

25 泠风：小风。

26 厉风济：烈风止。济：止。

27 调调、刁刁：皆动摇貌。“调调”指树枝大动。“刁刁”指树叶微动。

28 比竹：箫管、笙簧之类。

29 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意指使它们自己发出千差万别的声音，乃是各个窍孔的自然状态所致。

30 怒者其谁邪：发动者还有谁呢？这话指万窍怒号乃是自取而然的，并没有其他的东西来发动它们。

译文

南郭子綦靠着几案而坐，仰头向天缓缓地呼吸，进入了超越对待关系的忘我境界。颜成子游侍立在跟前，问道：“怎么一回事呀？形体安定固然可以使它像干枯的枝木，心灵寂静固然可以使它像熄灭的灰烬吗？你今天凭案而坐的神情和从前凭案而坐的神情不一样。”

子綦回答说：“偃，你问得正好！今天我摒弃了偏执的我，你知道吗？你听说过‘人籁’，但不一定听说过‘地籁’，你听说过‘地籁’，而没有听说过‘天籁’吧！”

子游说：“请问三籁的究竟？”

子綦说：“大地呼出的气，叫作风。这风不发作则已，一发作则万种不同的窍孔都怒号起来。你没有听过长风呼啸的声音吗？山陵中高下盘回的地方，百围大树上的窍穴，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梁上的方孔，有的像杯圈，有的像舂臼，有的像深池，有的像浅洼。（这些窍穴中发出的声音）有的像湍水激流的声音，有的像羽箭发射的声音，有的像叱咄的声音，有的像呼吸的声音，有的像喊叫的声音，有的像号哭的声音，有些像深谷发出的声音，有的像哀切感叹的声音。前面的风声呜呜地唱着，后面的窍孔就呼呼地和着。小风则相和的声音小，大风则相和的声音大。大风吹过后，则所有的窍穴就虚寂无声。你不见草木还在摇摇曳曳地摆动吗！

子游说：“‘地籁’是各种孔洞发出的风声，‘人籁’则是竹箫发出的声音，请问‘天籁’是什么？”

子綦说：“所谓天籁，乃是风吹万种窍穴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这些声音之所以千差万别，乃是由于各个窍孔的自然形态所致，鼓动它们发声的还有谁呢？”

赏析与点评

本段主旨在“心境”，由破除偏执成心的小我（“丧我”），而呈现“万物与我为一”的大我（“吾”）之精神境界。“众窍为虚”，对应后文“莫若以明”，正是心境虚明的写照。虚灵明觉的人心（“众窍为虚”），对发出的言论慧见，虽参差不齐（“吹万不同”），却有如聆听天地间发出的自然声响一般，交织而成一首和谐的交响曲。

二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
[1]
；大言炎炎
[2]
，小言詹詹
[3]
。其寐也魂交
[4]
，其觉也形开
[5]
。与接为抅
[6]
，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
[7]
。小恐惴惴
[8]
，大恐缦缦
[9]
。其发若机栝
[10]
，其司是非之谓也
[11]
；其留如诅盟
[12]
，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
[13]
，以言其日消也
[14]
；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
[15]
；其厌也如缄
[16]
，以言其老洫也
[17]
；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
[18]
。喜怒哀乐，虑叹变
[19]
，姚佚启态
[20]
。乐出虚，蒸成菌
[21]
。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
[22]
，其所由以生乎！

1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闲闲”指广博之貌。“间间”指细别的样子。

2 炎炎：气焰盛人。

3 詹詹：言辩不休。

4 魂交：精神交错。

5 形开：指形体不宁。

6 与接为抅：与外界接触，发生交构。

7 缦者，窖者，密者：“缦”通“慢”，引申为迟缓之义。“窖”，设下圈套。“密”，谨密。

8 惴惴（zhuì）：忧惧的样子。

9 缦缦：迷漫失神，惊魂失魄的神情。

10 其发若机栝（kuò）：形容辩者骤然发言，速度之快有如飞箭一般。栝：箭栝。

11 其司是非之谓也：“司”同“伺”。

12 其留如诅盟：形容心藏主见不肯吐露，好像咒过誓一样。

13 杀（shài）：犹“衰”，喻凋萎。

14 日消：指天真日丧。

15 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沉溺于所为，无法恢复真性。

16 其厌也如缄：形容心灵闭塞，如受缄藤束缚。厌：塞，闭藏。缄：藤箧。

17 老洫（xù）：谓老朽枯竭。洫：枯竭。

18 莫使复阳：不能再恢复生意。

19 虑叹变（zhé）：忧虑、感叹、反复、怖惧。形容辩者们的情绪反应。

20 姚佚启态：浮躁、放纵、张狂、作态。形容辩者们的行为样态。

21 乐出虚，蒸成菌：乐声从虚器中发出来，菌类由地气的蒸发产生。

22 此：指上述各种反复无常的情态。

译文

大知广博，小知精细；大言气焰盛人，小言则论辩不休。他们睡觉的时候精神交错，醒来的时候形体不宁。和外界接触纠缠不清，整天勾心斗角。有的出语迟缓，有的发言设下圈套，有的用辞机谨严密。小的恐惧垂头丧气，大的恐惧失魂落魄。他们有时发言就像放出利箭一般，专心窥伺别人的是非来攻击；他们不发言的时候就好像咒过誓约一样，只是默默不语等待制胜的机会；他们衰颓如同秋冬景物凋零，这是说他们一天天地在消毁；他们沉溺于所作所为当中，无法使他们再恢复生机；他们心灵闭塞如同被绳索束缚，这是说越老越不可自拔；走向死亡道路的心灵，再也没有办法使他们恢复活泼的生气了。他们时而欣喜，时而愤怒，时而悲哀，时而快乐，时而忧虑，时而嗟叹，时而反复，时而怖惧，时而浮躁，时而放纵，时而张狂，时而作态；好像音乐从虚器中发出来，又像菌类被地气蒸发出来的一样。这种种情绪和心态日夜在心中交侵不已，但不知道它们是怎样发生的。算了吧，算了吧！旦暮之间，岂能找出这些情态变化产生的根由呢！

赏析与点评

本段庄子以“大知闲闲，小知间间”来说明世俗的人以“成心”的作用，在“日以心斗”的过程中，将自身的生命陷溺于“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的言论争斗，而以师心自用，将自己和他人的世界割裂开来，而造成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与断裂。由“成心”说到“小成”，再说到“莫若以明”，也就是要人去除成见、摒弃私意，透过虚静的工夫，使心灵达到空明之境──这“以明”之心能无所偏执地观照外在的实况。

虚明的心境即是以“照之于天”去认识宇宙中的所有事物，这种不带有主观性的认识，能撤除“成心”所构作的主观成见，而直接以开放的心灵去照见事物的本真情状，正如宗白华在《美学散步》中所说的“如实地反映多彩的世界”。

非彼无我
[1]
，非我无所取
[2]
。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
[3]
，而特不得其眹
[4]
。可行已信
[5]
，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
[6]
。百骸、九窍、六藏
[7]
，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
[8]
？其有私焉
[9]
？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
[10]
！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
[11]
。与物相刃相靡
[12]
，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
[13]
，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
[14]
，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
[15]
？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随其成心
[16]
而师之
[17]
，谁独且无师乎
[18]
？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
[19]
？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
[20]
。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1 非彼无我：“彼”即上之此，指上述各种情态。

2 非我无所取：“取”，资。

3 真宰：即真心，身的主宰，亦即真我。

4 眹（zhèn）：征兆，端倪。

5 可行已信：可通过实践来验证。

6 有情而无形：“情”，实。谓有真实存在而不见其形。

7 六藏（zànɡ）：“藏”，通“脏”。心、肝、脾、肺、肾称为五脏。肾有两藏，所以又合称六脏。

8 说：同“悦”。

9 私：偏爱。

10 真君：与“真宰”同义，真心，真我。

11 不亡以待尽：不中途亡失，言一旦秉承天地之气成形，便要不失其真性以尽天年。

12 相靡：“靡”今作“磨”。

13 其行尽如驰：“尽”，通“进”。

14 苶（nié）然：疲病困之状。

15 芒：芒昧，迷糊。

16 成心：成见之心。

17 师：取法。

18 谁独且无师乎：“且”，语助词。

19 知代：“代”，指自然变化之相代。

20 今日适越而昔至也：今天到越国去而昨天就已经到了。意思是说没有成心是不会有是非的，即是说，人的是非，都是由于成心先已形成。

译文

没有种种情态就没有我，没有我它就无从呈现。我和它是近似的，但不知道是由什么东西指使的。仿佛有“真宰”，然而又寻不到它的端倪；可以通过实践来验证；虽然看不见它的形体，它本是真实存在而不具形象的。

百骸、九窍和六脏，都完备地存在于我的身上，我和哪一部分最亲近呢？你都一样地喜欢它们吗？还是有所偏爱呢？如果同等看待，那么都把它们视为臣妾吗？难道仆从就谁也不能支配谁吗？难道它们是轮流做主仆吗？或许有“真君”存在其间呢？无论求得真君的真实情况与否，对它本身的真实存在都不会有什么影响。人一旦禀受成形体，便要不失其真性以尽天年，和外物相互摩擦，驰骋追逐于其中，而不能止步，这不是很可悲的吗！终生劳劳碌碌而不见得有什么成就，疲惫困苦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这不是很可悲的吗！这样的人生虽然不死，但又有什么意思呢！人的形体逐渐枯竭衰老，人的精神又困缚于其中随之消毁，这可不是莫大的悲哀吗？人生在世，本来就是这样的昏昧吗？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这样昏昧，而别人也有不昏昧的呢？如果依据自己的成见作为判断的标准，那么有谁没有一个标准呢？何必一定要了解自然变化之理而心有见地的人？就是愚人也同样会有的！如果说还没有成见时就已经存有是非，那就好比“今天去越国而昨天就已经到了”。这种说法是把没有当作有。如果要把没有看成有，就是神明的大禹尚且无法理解，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三

夫言非吹也
[1]
。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
[2]
。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
[3]
，亦有辩乎
[4]
？其无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
[5]
，言隐于荣华
[6]
。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
[7]
。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8]
。

1 言非吹也：言论和风吹不同。意指言论出于成见，风吹乃发于自然。

2 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犹谓辩者各有所说，但其说者尚不足为定准。

3 鷇（ɡòu）音：，初生之鸟。幼鸟将破壳而出时发出的叫声。

4 辩：通“辨”，别。

5 小成：片面的成就，指局部认识所得的成果。

6 言隐于荣华：言论被浮华之辞所蔽。

7 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儒墨各家的是非争论，他们各从自己的主观成见出发，是对方的所非，非对方的所是。

8 莫若以明：不如用明静之心去观照。

译文

言论并不像风的吹动，发言的人议论纷纷，只不过他们所说的得不出个定准。这果真是发了言呢？还是不曾发言呢？他们都认为自己的发言不同于刚破壳而出的小鸟的叫声，到底有分别呢？还是没有分别呢？道是怎样被隐蔽而有真伪的分别？言论是怎样被隐蔽而有是非的争辩？道如何出现而又不复存在呢？言论如何展现过而又不被承认呢？道是被小的成就隐蔽了，言论是被浮华之辞隐蔽了。所以产生了像儒家墨家的是非争辩，他们各以对方所非为是，各以对方所是为非，如果肯定对方所非的而非议对方所肯定的，则不如以空明的心境去观照事物本然的情形。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
[1]
。自彼则不见，自是则知之
[2]
。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
[3]
。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4]
；方可方不可
[5]
，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
[6]
。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
[7]
，亦因是也
[8]
。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
[9]
。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
[10]
。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
[11]
。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
[12]
。故曰：莫若以明。

1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物象，没有不是作为他物的“彼”，作为自己的“此”而存在的。“彼”是那方面，“是”是这方面。

2 自彼则不见，自是则知之：“是”原作“知”。

3 彼是方生：指彼与此的概念相对而生、相依而存。

4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这是惠子的命题，此处就相对主义的观点说明事物的相对转换。

5 方可方不可：“可”即“是”。“不可”即“非”。说明价值判断的无穷相对性。

6 因是因非，因非因是：谓是非相因而生，有是即有非，有非即有是。

7 照之于天：观照于事物的本然。

8 亦因是也：也就顺着这样子。即谓这也是因任自然的道理。

9 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谓相对之双方可以互易，此方可为彼方，彼方亦可为此方。

10 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彼此不成对峙，就是道的枢纽。枢：门轴，关键之意。道枢：指世界的实况、事物的本然。意指彼与此、可与不可的差别对立与纷争，乃是人的主观作用，并非客体实在。

11 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合乎道枢才像得入环的中心，可以顺应无穷的流变。

12 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指彼此人物、环象、事态的转换对立中产生无穷的是非判断。

译文

世界上的事物没有不是“彼”的，也没有不是“此”的。从他物那方面就看不见这方面，从自己这方面来了解就知道了。所以说，彼方是出于此方对待而来的，此方也因着彼方对待而成的。彼与此是相对而生的，虽然这样，但是任何事物随起就随灭，随灭就随起；刚说可就转向不可，刚说不可就转向可了。有因而认为是的就有因而认为非的，有因而认为非的就有因而认为是的。所以圣人不走这条路子，而观照于事物的本然，这也是因任自然的道理。

“此”也就是“彼”，“彼”也就是“此”。彼有它的是非，此也有它的是非。果真有“彼”与“此”的分别吗？果真没有彼此的分别吗？彼此不相对待，就是道的枢纽。合乎道枢才像得入环的中心，可以顺应无穷的流变。“是”的变化是没有穷尽的，“非”的变化也是无穷尽的。所以说，不如用明静的心境去观照事物的实况。

四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
[1]
。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2]
。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
[3]
。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
[4]
，厉与西施
[5]
，恢恑憰怪
[6]
，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
[7]
。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

1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指”、“马”是当时辩者辩论的一个重要主题，尤以公孙龙的“指物论”和“白马论”最著名。庄子只不过用这两个概念作喻说，原义乃在于提醒大家不必斤斤计较于彼此、人我的是非争论，更不必执着于一己的观点去判断他人。

2 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一指”、“一马”是用以代表天地万物同质的共通概念。意指从相同的观点来看，天地万物都有它们的共同性。

3 “道行之……不可于不可”：此句意为万物乃因在如此之条件下故成为如此。

4 莛（tínɡ）与楹（yínɡ）：“莛”，草茎。“楹”，屋柱。古书言莛，谓其小也。

5 厉：借为疬，病癞。

6 恢恑（ɡuǐ）憰（jué）怪：犹言千形万状，谓形形色色的怪异现象。

7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任何事物的分散，必定有所生成；任何事物的生成，必定有所毁灭。好比木材的分散造成了器物，器物的造成，对木材来说，就有了毁坏的因素。

译文

以大拇指来说明大拇指不是手指，不如用非大拇指来说明大拇指不是手指；用白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不如用非白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其实从事理相同的观点来看）天地就是“一指”，万物就是“一马”。

道路是人们走出来的，事物的名称是人们叫出来的。可有它可的原因，不可有它不可的原因；是有它是的原因，不是有它不是的原因。为什么是？自有它是的道理。为什么不是？自有它不是的道理。为什么可？自有它可的道理。为什么不可？自有它不可的道理。一切事物原本都有它是的地方，一切事物原本都有它可的地方。没有什么东西不是，也没有什么东西不可。所以举凡小草与大木，丑癞的女人和貌美的西施，以及一切稀奇古怪的事物，从道的角度来看都可以通而为一。万事有所分，必有所成；有所成必有所毁。所以一切事物从通体来看就没有完成和毁坏，都是复归于一个整体。

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
[1]
而寓诸庸
[2]
。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
[3]
。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
[4]
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
[5]
赋芧
[6]
，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
[7]
，是之谓两行
[8]
。

1 不用：指不用固执自己的成见，或不用分别“分”与“成”的观念。

2 寓诸庸：寄寓于事物的功用上。

3 因是已：“因”，谓因物自然。“已”，语末助词。

4 神明：犹精神，指心思、心神。

5 狙（jū）公：养猴的人。

6 芧（xù）：小栗。

7 天钧：自然均衡的道理。

8 两行：两端都可行，即两端都能关照到。

译文

只有通达之士才可能了解这个通而为一的道理，因此他不用固执自己的成见而寄寓在各物的功分上，这就是因任自然的道理。顺着自然的路径行走而不知道它的所以然，这就叫作“道”。（辩者们）竭尽心智去追求“一致”，而不知道它本来就是相同的，这就是所谓的“朝三”。什么叫作“朝三”？有一个养猴的人，喂猴子吃栗子，对这群猴子说：“早上给你们三升，晚上给你们四升。”这些猴子听了都很生气。养猴的人又说：“那么就早晨给你们四升而晚上给你们三升。”这些猴子听了都高兴起来。名和实都没有改变而猴子的喜怒却因而不同，这也是顺着猴子主观的心理作用罢了。所以圣人不执着于是非的争论而依顺自然均衡之理，这就叫作“两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
[1]
。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
[2]
。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
[3]
；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
[4]
之枝策也
[5]
，惠子之据梧也
[6]
，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
[7]
，故载之末年
[8]
。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
[9]
，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
[10]
。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
[11]
。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
[12]
。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1 封：界域。

2 爱之所以成：按所谓“道隐于小成”。爱：指私爱，偏好。

3 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故”，犹则。“昭氏”，姓昭名文，善于弹琴。

4 师旷：晋平公的乐师。

5 枝策：举杖以击节。

6 据梧：据梧树。

7 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三个人的技艺都算得上登峰造极了。

8 载之末年：一说从事此业终身；一说以其知盛，故能载誉于晚年也。

9 异于彼：炫异于他人。

10 以坚白之昧终：谓惠子终身迷于坚白之说。昧：偏蔽。

11 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纶”，一说琴瑟的弦，一说纶绪，即绪业。“其子”，一说昭文的儿子，一说惠子的儿子。

12 滑（ɡǔ）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一说含蓄的光明，乃是圣人所希图的。一说迷乱人心的炫耀，乃是圣人所要摒弃的。

译文

古时候的人，他们的智识有个究极。究极在哪里？有人认为宇宙初始并不存在万物，这便是知识的究极，到达尽头了，不能再增加了。次一等的人，认为宇宙初始是存在万物的，只是万物之间并不严分界域。再次一等的人，认为宇宙初始不仅存在万物，并且事物之间有分界，只是不计较是非。是非的造作，道就有了亏损。道的亏损，是由于私好所形成。果真有所谓的完成和亏损吗？还是果真没有所谓的完成和亏损呢？有完成和亏损，好比昭文弹琴；没有完成和亏损，好比昭文不弹琴。昭文弹琴，师旷持杖击节，惠子倚在梧桐树下争辩，他们三个人的技艺，几乎都算得上登峰造极的了，所以载誉于晚年。正因他们各有所好，以炫异于别人；他们各以所好，而想彰显于他人。不是别人所非了解不可的而勉强要人了解，因此终身迷于“坚白论”的偏蔽。而昭文之子又终身从事于昭文的余绪，以致于一生没有什么成就。像这个情况可以算作成就吗？那么虽然我没有什么成就也应算为有成就了。如果这样不能算有成就，那么人与我都谈不上有什么成就。所以迷乱世人的炫耀，乃是圣人所是要摒弃的。所以圣人不用夸示于人而寄寓在事物的功分上，这就叫作“以明”。

五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
[1]
，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
[2]
。有有也者，有无也者
[3]
，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
[4]
。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
[5]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
[6]
，而况其凡乎
[7]
！故自无适有
[8]
，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
[9]
，因是已！

1 有始也者：宇宙有个开始。

2 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未曾开始的开始，更有未曾开始那“未曾开始”的开始。

3 有有也者，有无也者：宇宙万物之初，有“有”，也有“无”。

4 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有未曾有“无”的“无”，更有未曾有那“未曾有‘无’”的“无”。

5 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shānɡ）子，而彭祖为夭：天下没有比秋毫的末端更大的东西，而泰山却是小的；没有比夭折的婴儿更长寿的，而彭祖却是短命的。在庄子看来，大小短长是相对、比较而言的，不是绝对的。每一个东西都比它小的东西大，也都比它大的东西小，所以每一个东西都是大的，也都是小的。

6 巧历：善于计算的人。

7 凡：凡夫，普通人。

8 自无适有：从无（没有语言的机心）到有（有语言的机心）。

9 无适焉：即无往矣，指不必再往前计算，意谓不如消除语言的机心。

译文

现在在这里说的一些话，不知道其他人的言论和我这些话是同一类呢，还是不同类？无论是同一类还是不同类，尽管发了言都算是一类了，那么和其他的论者便没有什么分别了。

既然如此，还是让我说说：宇宙有一个“开始”，也有个未曾开始的“开始”，更有个未曾开始那“未曾开始的‘开始’”。宇宙最初的形态有它的“有”，也有它的“无”，还有未曾有“无”的“无”，更有未曾有那“未曾有的‘无’”。突然间发生了“有”和“无”，然而不知这个“有”和“无”果真是“有”还是果真是“无”。现在我已经说了这些话，但不知我果真说了呢？还是果真没有说？

天下没有比秋毫的末端更大的东西，而泰山却是小的；没有比夭折的婴儿更长寿的人，而彭祖却是短寿的。天地和我共同生存，而万物和我合为一体。既然合为一体，还需要言论吗？既然已经说了“合为一体”，还能说没有言论吗？万物一体加上我所说的就成了“二”，“二”再加上“一”就成了“三”。这样继续往下算，就是最巧算的算术家也得不出最后的数目，何况普通人呢！从“无”到“有”已经生出三个名称了，何况从“有”到“有”呢！不必再往前计算了，因任自然就是了！

赏析与点评

人间言论呈现百家齐放的景象，归因于开放心胸的激发。写广大的心胸所激发出的创造能量。此节庄子从认知角度出发，抒写认知心之探索客观世界真相的作用。庄子乃是以宇宙整体观的思维，说明宇宙间一切存在都有其内在的连系，在相互关联中，共同构成一个有机的整体。在万物相互蕴含的宇宙整体观中要能保持“自喻适志”的心境，这样我们才能以审美的的眼光，欣赏庄周达观的人生态度。

夫道未始有封
[1]
，言未始有常
[2]
，为是而有畛也
[3]
。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
[4]
。六合之外
[5]
，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
[6]
，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
[7]
，众人辩之以相示也
[8]
。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
[9]
。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
[10]
，大廉不嗛
[11]
，大勇不忮
[12]
。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
[13]
，勇忮而不成。五者无弃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
[14]
。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
[15]
。

1 道未始有封：谓道无所不在，而未曾有彼此之分。

2 言未始有常：言未曾有定说。常：是非标准。

3 为是而有畛（zhěn）：为了争执一个“是”字而划出界限。

4 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这是指儒墨等派所持争论的八种。“伦”，犹纪。“义”，通“仪”，法度礼数。“伦义”，纲纪法度。

5 六合：指天地四方。

6 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古史上有关先王治世的记载。

7 怀之：指默默体认一切事理。

8 相示：互相夸示。

9 辩也者，有不见也：谓凡争辩者，只见自己之是，而不见自己之非。

10 大仁不仁：大仁是没有偏爱的。

11 大廉不嗛（qiǎn）：大廉是不逊让的。

12 大勇不忮（zhì）：大勇是不伤害的。忮：害，伤害。

13 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常，指固定在一方。指仁守滞一处便不能周遍，廉洁过分而不真实。

14 天府：自然的府库，形容心灵容量的广大。

15 葆光：潜藏的光明。

译文

道原本是没有分界的，语言原本是没有定说的，为了争一个“是”字而划出许多界限。如有左，有右，有伦序，有等差，有分别，有辩论，有竞言，有争持，这是界线的八种表现。天地之外的事，圣人是存而不论的；天地之内的事，圣人只是谈论它而不议评；春秋史实乃是先王治世的记载，圣人只评议而不争辩。天下事理有分别，就有不分别；有辩论，就有不辩论。这是怎么讲呢？圣人默默体认一切事理，众人则喋喋争辩而竞相夸示。所以说：凡是争辩，就有见不到的地方。大道是不可名称的，大辩是不可言说的，大仁是无所偏爱的，大廉是不逊让的，大勇是不伤害的。“道”讲出来就不是真道，言语争辨就有所不及，仁常守滞一处就不能周遍，廉洁过分就不真实，勇敢怀着害意则不能成为勇。这五者不要疏忽，那就差不多近于道了！

一个人能够止于所不知的境域，这就是极点了。谁能知道不用言辞的辩论、不用称说的大道呢？若能知道，就够得上称为天然的府库，这里无论注入多少也不会满溢，无论倾出多少也不会枯竭，不知道源流来自何处，这就叫作潜藏的光明。

六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
[1]
，南面而不释然
[2]
。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
[3]
者，犹存乎蓬艾之间
[4]
。若不释然
[5]
，何哉？昔者十日并出
[6]
，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
[7]
乎日者乎！』

1 宗、脍、胥敖：三个小国名。

2 不释然：耿耿于怀，芥蒂于心。

3 三子：三国的君主。

4 存乎蓬艾之间：生存于蓬蒿艾草中间。

5 若：汝，指尧。

6 十日并出：这也是寓言，借来譬喻光明广大，普照万物。

7 进：胜过。

译文

从前尧问舜说：“我打算讨伐宗、脍、胥敖这三个小国，每当临朝，总是放在心里感到不安。这是为什么呢？”

舜说：“这三个小国的国君，就同生存在蓬蒿艾草中间一样，为什么还要放在心里呢？从前据说有十个太阳同时出现，普照万物，何况道德的光芒更胜过太阳的呢！”

赏析与点评

“十日并出，万物皆照”，与儒家主张的“天无二日”（《礼记•曾子问》）形成鲜明的对比，显出封闭的心灵与开放的心灵之不同。首节“万窍怒呺”写虚灵明觉的人心（“众窍为虚”），在思想界开创出多元并起，异声而和的繁盛局面。而“十日并出”意在写广大的心胸所激发出的创造能量，而且隐含性地暗示出内圣之道──“以明”之心——可以开创出万民受惠的外王之道的成果。

啮缺问乎王倪曰
[1]
：『子知物之所同是乎
[2]
？』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
[3]
？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
[4]
，鳅然乎哉
[5]
？木处则惴栗恂惧
[6]
，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
[7]
，麋鹿食荐
[8]
，蝍蛆甘带
[9]
，鸱鸦耆鼠
[10]
，四者孰知正味？猿猵狙以为雌
[11]
，麋与鹿交，鳅与鱼游。毛嫱丽姬
[12]
，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
[13]
，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淆乱
[14]
，吾恶能知其辩！』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
[15]
，疾雷破山而不能伤，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1 啮（niè）缺、王倪：皆为虚拟人物。

2 同是：共同标准，共同所认可的。

3 庸讵（jù）知：安知，何知。

4 偏死：半身不遂。

5 鳅：泥鳅。

6 恂（xún）惧：恐惧，害怕。恂：眩。

7 刍豢（chú huàn）：用草喂的叫刍，指牛羊；用谷子喂的叫豢，指家畜。

8 荐：美草。

9 蝍蛆（jí jū）甘带：蜈蚣喜欢吃蛇。蝍蛆：蜈蚣。带：蛇。

10 鸱（chī）：猫头鹰。

11 猵（biān）狙：似猿，形同而类别。

12 毛嫱（qiánɡ）、丽姬：皆为古代美女。一说“丽姬”当为“西施”。

13 决骤：快速奔走。

14 樊然淆（xiáo）乱：纷然错乱。淆：错杂。

15 冱（hù）：冻。

译文

啮缺问王倪：“你知道万物有共同的标准吗？”

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

啮缺又问：“你知道你所不明白的东西吗？”

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

啮缺再问：“那么万物就无法知道了吗？”

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虽然这样，姑且让我说说看：怎么知道我所说的‘知’不是‘不知’呢？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不知’并不是‘知’呢？我且问你：人睡在潮湿的地方，就会患腰病或半身不遂，泥鳅也会这样吗？人爬上高树就会惊恐不安，猿猴也会这样吗？这三种动物究竟谁的生活习惯才合标准呢？人吃肉类，麋鹿吃草，蜈蚣喜欢吃小蛇，猫头鹰和乌鸦却喜欢吃老鼠，这四类动物究竟谁的口味才合标准呢？猵狙和雌猿做配偶，麋和鹿交合，泥鳅和鱼相交。毛嫱和丽姬是世人所认为最美的；然而鱼见了就要深入水底，鸟见了就要高飞天空，麋鹿见了就要急速奔跑，这四种动物究竟哪一种美色才算最高标准呢！依我看来，仁义的观点，是非的途径，错综杂乱，我哪有法子加以分别呢？”

啮缺说：“你不顾利害，那么至人也不顾利害吗？”

王倪说：“啊，至人神妙极了！山林焚烧而不能使他感到热，江河冻结不能使他感到冷，雷霆撼山岳而不能使他受到伤害，狂风掀起海浪也不能使他感到惊恐。这样的至人，驾着云气，骑着日月，而游于四海之外，生死的变化都对他没有影响，何况利害的观念呢？”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
[1]
：『吾闻诸夫子
[2]
，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
[3]
，无谓有谓，有谓无谓
[4]
，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
[5]
，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
[6]
，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
[7]
，见弹而求鸮炙
[8]
。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吻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
[9]
？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
[10]
。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
[11]
。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
[12]
！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
[13]
。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
[14]
。君乎！牧乎！固哉丘也
[15]
！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
[16]
。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1 瞿鹊子、长梧子：人名为杜撰。

2 夫子：指孔子。

3 不缘道：无行道之迹；不拘泥于道。

4 无谓有谓，有谓无谓：无言如同有言，有言如同无言，没有说话却好像说了，说了话却好像没有说。

5 孟浪：漫澜，不着实。

6 听荧：疑惑。

7 时夜：司夜，指鸡。

8 鸮（xiāo）炙：烤吃鸮鸟。

9 为其吻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和宇宙万物合为一体，任其纷乱之不顾，把世俗上尊卑看作是一样的。为：与。其：指宇宙万物。置：任。滑涽（hūn）：滑乱昏暗。

10 参万岁而一成纯：谓糅合古今无数变异而成一精纯之体。参：糅合，调和。万岁：指古今无数变异。

11 相蕴：意指互相蕴含于精纯浑朴之中。

12 弱丧：自幼流落。

13 艾封人：艾地守封疆的人。

14 窃窃然：察察然，自知的样子。

15 君乎！牧乎！固哉丘也：君啊，臣啊的，固陋极了。

16 吊诡：怪异。

译文

瞿鹊子问长梧子道：“我听孔夫子说过，‘圣人不去营谋那些世俗的事，不贪图利益，不躲避危害，不喜欢妄求，不拘泥于道，没有说话好像说了，说了话好像又没有说，而心神遨游于尘俗世界之外。’孔夫子认为这些都是不着实际的无稽之言，我却认为这正是妙道的行径。你认为怎样？”

长梧子说：“这些话连黄帝听了都疑惑不解，而孔丘怎能了解呢！你未免操之过急，就像刚见到鸡蛋就想得到报晓的公鸡，见到弹丸就想煮吃鸮鸟。现在我姑且说说，你姑且听听，怎么样？圣人同日月并明，怀抱宇宙，和万物吻合一体，是非殽乱置之不问，把世俗上尊卑贵贱的分别看作是一样的。众人熙熙攘攘，圣人浑朴相安，他糅和古今无数变异而成为一个精纯之体。万物都是一样，互相蕴含着归于浑朴之中。

“我怎么知道贪生不是迷惑呢？我怎么知道怕死就不是像自幼流落他乡而不知返回家乡那样呢！丽姬是艾地守封疆人的女儿，当晋国刚迎娶她的时候，她哭得衣服都湿透了；等她到了王宫里，和国王同睡一床，同吃美味的鱼肉之后，这才后悔当初不该哭泣。我怎么知道死了不后悔当初不该恋生呢？”

“梦见饮酒作乐的人，醒后或许会遇到不如意的事而哭泣；梦见伤心痛哭的人，醒后或许会有一场打猎的快乐。当人在梦中，却不知道是在做梦。有时梦中还在做梦，醒了以后才知道是做梦。只有非常清醒的人明白不觉醒的一生就像是一场大梦，可是愚人却自以为清醒，自以为什么都知道。什么皇上啊，臣子啊，真是浅陋极了！我看孔丘和你，也都在做梦；我说你在做梦，也是在做梦。这些话，称为奇异的言谈。也许经过万世之后能遇到一个大圣人，了悟这个道理，也如同朝夕相遇一样平常。”

赏析与点评

“以隶相尊……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这句话是说，将卑贱的和尊贵的等同看待，万物都归于一体，而相互含蕴在大全的世界中，这段话用“相尊相蕴”这一命题来表述。“相尊相蕴”正是齐物精神的体现，它意味每一个个体的存在样态虽然不同，但都可以互相包容。在道的宇宙大全的王国中，每一个人都可以发挥各自的功能，彼此在社群里面也能相互尊重。齐物的精神境界，要有开阔的心胸才能达到。

『既使我与若辩矣
[1]
，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
[2]
，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1 我与若：我，长梧子自称。若：汝，你。

2 黮（dǎn）暗：暗昧不明，所见偏蔽。

译文

“假如我和你辩论，你胜了我，我没有胜你，你果然就对吗？我果然就错吗？我胜了你，你没有胜我，我果然就对吗？你果然就错吗？是我们两人有一个人对，有一个人错呢？还是我们两个人都对，或者都错了呢？我和你都不知道，凡人都有偏见，我们请谁来评判是非？如果让意见和你相同的人来评判，他已经和你相同了，怎么评判呢？如果请意见和我相同的人来评判，他已经和我相同了，怎么能评判呢？如果请意见和你我都不同的人来评判，他已经跟你我不同了，怎么能评判呢？假使请意见和你我都相同的人来评判，他已经跟你我相同了，怎么来评判呢？那么，我和你及其他的人都不能评定谁是谁非了，还等待谁呢？”

化声之相待
[1]
，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
[2]
，因之以曼衍
[3]
，所以穷年也。『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忘年忘义
[4]
，振于无竟
[5]
，故寓诸无竟。』

1 化声之相待：是非之辩互相对待而成。

2 天倪：自然的分际。

3 曼衍：散漫的流衍，不拘常规。

4 忘年忘义：忘生死忘是非。忘：安适之至。

5 振于无竟：遨游于无穷的境地。

译文

变化的声音是相待而成的，如果要使它们不相对待，就要用自然的分际来调和它，我的言论散漫流行，随物因变而悠游一生。“什么叫‘用自然的分际’来调和一切是非？”“任何东西有‘是’便有‘不是’，有‘然’便有‘不然’，‘是’果真是‘是’，就和‘不是’有区别，这样也就无须辩论。‘然’果真是‘然’，就和‘不然’有区别，这样也无须辩论。不计岁月，超越仁义，畅游于无穷的境域，这样也就把自己寄寓在无穷的境地。”

赏析与点评

“忘年忘义，振于无竟”的意思是说：心神若能从主观争辩的观念囚笼中超拔出来，忘却是非对待，遨游于无穷的境域，这样就能把自己寄寓在无穷无尽的境界中。“成心”所导致的是非然否之辩，既然得不出定论，还不如顺任事物的本然情状，遵循着事物的变化（“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如此，精神不致于为劳神累心的争辩所困蔽。此处所谓“振于无竟”、“寓诸无竟”，与《大宗师》坐忘所达到的“同于大通”之境，正相对应。“大通”就是大道，道的境界也就是自由的境界。

七

罔两问景曰
[1]
：『曩子行
[2]
，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
[3]
？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4]
？』

1 罔两：影外之微阴。景：古“影”字，影子。

2 曩（nǎnɡ）：刚才。

3 待蛇蚹（fù）蜩翼：意谓蛇凭借腹下鳞皮而爬行，蝉凭借翼羽而起飞。

4 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既不识其所以然与其所以不然，则是非不必辩矣。

译文

影外微阴问影子说：“刚才你移动，现在你又停止下来；刚才你坐着，现在你又站起来；你怎么知道这样没有独特的意志呢？”

影子回答说：“我因为有所依赖才会这样吗？我有所依赖的东西又有有所依赖才会这个样子吗？我有所依赖的就像蛇依赖于腹下鳞皮、蝉依赖于翅膀吗？我怎能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怎能知道为什么不会这样呢？”

昔者
[1]
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
[2]
。自喻适志与
[3]
，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
[4]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5]
。

1 昔者：犹夕者。

2 栩栩：即翩翩，形容蝴蝶飞舞的样子。

3 自喻适志与：“喻”，同“愉”。适志：快意。

4 蘧蘧（qú）然：僵直之貌。一说僵卧之貌。

5 物化：万物的转化。

译文

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翩翩飞舞的一只蝴蝶，遨游各处悠游自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原来是庄周。忽然醒过来，自己分明是庄周。不知道是庄周做梦化为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化为庄周呢？庄周和蝴蝶必定是有所分别的。这种转变就叫作“物化”。

赏析与点评

《齐物论》的篇末，庄子创造了“罔两问景”这一令人费解的寓言，影子的回答全以疑问的口气，意谓似有所依赖，实无所依赖。学界不解寓言的意旨，而往往以郭象的“天机自尔”、“天机自张”的观点来作为解释，实则庄子乃是以宇宙整体观的思维，说明宇宙间一切存在都有其内在的联系，在相互关联中，共同构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在这种万物相互蕴含的宇宙整体观中，我们才能够了解庄周与蝴蝶在宇宙大化流行中的流变性（“物化”），庄子或蝴蝶作为个体生命的显现（“分”），虽在有限的时空中，但要能保持“自喻适志”的心境，这样我们才能以审美的眼光，欣赏庄周达观的人生态度。

“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写的正是审美主体在人生活动中显现出无比适意的审美情趣，庄子以人化蝴蝶为喻，将现实人生点化为“艺术人生”，徐复观认为以庄子思想所成就的人生，实际是艺术人生，而“中国的纯艺术精神，实际系此一思想系统所导出”。

养生主

本篇导读

《养生主》篇，主旨在说护养生之主——精神，提示养神的方法莫过于顺其自然。外篇《达生》篇，通篇发挥此养神之理。

本篇分三章，首章提出“缘督以为经”，是为全篇的总纲。指出人生有涯而知无涯的境况中，当顺循中虚之道，即顺任自然之理。第二章，借“庖丁解牛”的故事，以喻社会的复杂如牛的筋骨盘结；处理世事当“因其固然”、“依乎天理”（顺着自然的纹理），并怀着“怵然为戒”、审慎关注的态度，且以藏敛（“善刀而‘藏’之”）为自处之道。“庖丁解牛”的意旨在《人世间》篇中得到更具体、更细微的发挥。第三章分三段作喻，写右师之介，乃属自然之貌。这段主要在破除形骸残全的观念。《德充符》全篇发挥这一主题。泽雉一小段，写水泽里的野鸡，逍遥自在，若关在樊中，则神虽旺，却不自遂。后一段“秦失吊老聃”，写人生在世，当“安时处顺”，视生死为一如，不为哀乐之情所困扰、所拘束。篇末结语说：“指穷于为薪，火传也。”喻精神生命在人类历史中具有延续的意义与延展的价值。

许多耳熟能详的成语出自本篇，如“庖丁解牛”、“目无全牛”、“游刃有余”、“恢恢有余”、“踌躇满志”、“薪尽火传”等。

一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1]
，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2]
！已而为知者
[3]
，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
[4]
，缘督以为经
[5]
，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
[6]
，可以尽年。

1 涯：边际，界限。知：音“智”，作心思讲。

2 殆已：形容疲困。

3 已而为知者：既然这样了还要去从事求知活动。

4 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做善事不要有求名之心，做恶事不要遭受刑戮之害。

5 缘督以为经：顺虚以为法常的意思。缘：循，顺应。督：督脉。

6 养亲：一说“亲”指“真君”，即养精神。一说血缘之亲。两说皆有所据。

译文

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而智识是没有限度的，以有限度的生命去追求没有限度的智识，就会弄得很疲困；既然这样还要去汲汲追求智识，就会弄得更加疲困不堪了！做世俗上的人所认为的善事不要有求名之心，做世俗上的人认为的恶事不要遭到刑戮之害。顺着自然的理路以为常法，就可以保护身体，可以保全天性，可以奉养双亲，可以享尽天年。

二

庖丁
[1]
为文惠君解牛
[2]
，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
[3]
，砉然响然
[4]
，奏力騞然
[5]
，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
[6]
，乃中《经首》
[7]
之会
[8]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9]
。依乎天理
[10]
，批大郤
[11]
，导大窾
[12]
，因其固然
[13]
。枝经肯綮之未尝
[14]
，而况大軱乎
[15]
！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
[16]
，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17]
。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
[18]
，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
[19]
，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20]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1 庖丁：名叫丁的厨师。一说掌厨丁役之人。

2 文惠君：人名，不知何许人。旧注说是梁惠王，疑为附会。

3 踦（yǐ）：通“倚”。

4 砉（huò）然响然：形容解牛时发出的声音。砉然：骨肉相离的声音

5 騞（huō）然：“”同于“砉”，都是形容刀砍物所发出的声音，声音大于砉。

6 《桑林》之舞：殷汤乐名。

7 《经首》：尧乐。

8 会：节奏，旋律。

9 官知止而神欲行：感官的认知作用停止了，只是运用心神。官：指耳目之官。神欲行：喻心神自运而随心所欲。

10 天理：自然的纹理。

11 批大郤：“批”，击。“郤”，指筋骨间的缝隙。

12 导大窾（kuǎn）：“导”，引刀而入。“窾”，空，指骨节空处。

13 因其固然：顺着牛的自然结构。

14 枝经肯綮（qìnɡ）之未尝：“枝”，枝脉。“经”，经脉。“肯”，带骨肉。“綮”，筋肉盘结处。

15 軱（ɡū）：大骨。

16 族：指一般的庖丁。

17 硎（xínɡ）：磨刀石。

18 族：交错聚结。

19 謋（huò）：解散。一说此句后应补入“牛不知其死也”。

20 善刀：拭刀，好好收拾其刀。

译文

庖丁替文惠君宰牛，手所触及的，肩所倚着的，足所踩到的，膝所抵住的，哗然响声，进刀割解发出哗啦响声，没有不合于音节；合于《桑林》乐章的舞步，同于《经首》乐章的韵律。

文惠君说：“啊，好极了！技术怎么能达到这般地步？”

庖丁放下屠刀，回答说：“我所爱好的是道，已经超过技术了。我开始宰牛时，所见不过是浑沦一牛；三年以后，就未尝看见浑沦的整只牛了。到了现在，我只用心神来领会而不用眼睛来观看，器官的作用停止，而只是心神在运用。顺着牛身上自然的纹理，劈开筋肉的间隙，导向骨节的空隙，顺着牛的自然结构去用刀，即连经络相连的地方都没有一点妨碍，何况那大骨头呢！好的厨子一年换一把刀，他们是用刀割筋肉；普通的厨子一个月换一把刀，他们是用刀去砍骨头。现在我这把刀已经用了十九年了，所解的牛有几千头了，可是刀口还是像在磨刀石上新磨的一样锋利。因为牛骨节是有间隙的，而刀刃是没有厚度的，以没有厚度的刀刃切入有间隙的骨节，当然是游刃恢恢而宽大有余了。所以这把刀子用了十九年还是像新磨的一样。虽然这样，可是每遇到筋骨盘结的地方，我知道不容易下手，小心谨慎，眼神专注，手脚放缓，刀子微微一动，牛就哗啦解体了，如同泥土溃散落地一般，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呢！这时我提刀站立，张望四方，感到心满意足，把刀子揩干净收藏起来。”文惠君说：“好啊！我听了庖丁的这番话，懂得养生的道理了。”

赏析与点评

“庖丁解牛”以宰牛之方喻养生之理，由养生之理喻处世之道。而这寓言尤引人注意的是它由技入道所蕴含的哲学和艺术的义涵。由技艺而呈现道境的学说，屡见于《庄子》一书。如《达生》篇中“佝偻承蜩”、“津人操舟”、“梓庆为”及《知北游》中“大马之捶钩者”等寓言，皆倡导由技入道的哲理。

庖丁的技艺能达到如此神奇的地步，乃是因为他不间断地操练工夫：初学时（“始臣之解牛之时”）、“三年之后”、“十九年矣”，在长期实践累积的经验中，庖丁越来越体认到其中的奥妙──掌握到牛体的生理结构、筋络的理路、骨节间的空穴。如是依着自然的纹理（“依乎天理”），顺着本然的结构（“因其固然”）“游刃有余”地进行运刀动作。

由技入道的过程中，主体的身体运作与心神投入是最为关键的因素。学艺时日越久则技能越专精，这在于持之以恒──用庄子的特殊术语来说就是“有守”。庖丁的由技入道，正是技巧专一、艺能专精，志于道而有所持守之故。由技入道的过程中，主体的身体运作与心神投入是最为关键的因素。“形”与“心”在艺术活动的创作转化中，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为了达到心神运作的灵妙，肢体必须在漫长的过程中，经过实质的技艺操作，方能升华为“游刃有余”的艺术活动。

想象力和美感是庄子创作运思的重要成素。在多项由技入道的寓言作品中，“庖丁解牛”的构想尤为出奇。宰牛原本是一项劳动强度极其艰辛的苦役，庄子笔下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洋溢着审美趣味。解牛告成，庖丁“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真是淋漓尽致地描绘出艺术创作者审美享受的陶然心境。

庖丁协调着肢体作出配合无间的艺演，举手投足之间皆能合拍于雅乐的美妙乐音，并表演出优雅动人的舞姿，这艺术形象构成一幅令人赞赏不已的审美意趣，也描绘出主体技艺之出神入化于挥洒自如的自由境界。而庖丁臻至道境的操刀过程中，是以“神遇”、“神行”为主导。守气、静心、凝神，“神”、“形”和合，才能展现为灵妙的道境及其出神入化的艺术活动。

苏东坡深悟了疱丁解牛的道理，体悟到艺术创作和经验累积的关系，从而说出了这样富有哲理的话：“出新意于法度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有余地’，‘运斤成风’也。”宗白华先生在《美学散步》中则说：“灿烂的‘艺’，赋予道以形象与生命。道给予‘艺’以深度和美感。”

三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
[1]
：『是何人也？恶乎介也
[2]
？天与？其人与
[3]
？』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泽雉
[4]
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
[5]
。神虽王
[6]
，不善也
[7]
。

1 公文轩：姓公文，名轩，宋国人。右师：官名。

2 介：指一足。

3 天与？其人与：天生下来就是这样的呢？还是由于人为造成的呢？

4 泽雉：草泽里的野鸡。

5 蕲（qí）：祈求。

6 王：通“旺”，旺盛。

7 不善：不乐，不能自遂。

译文

公文轩看见右师惊奇地说：“这是什么人？怎么只有一只脚呢？是生下来就是这样？还是人为才这样的呢？”他（自言自语地）说：“生下来就是这样，并不是人为才这样。天生下来就只有一只脚，人的形貌是天赋予的。所以知道是天生的，而不是人为的。”水泽里的野鸡走十步才啄到一口食，走百步才喝到一口水，可是它并不祈求被养在笼子里。（养在笼子里）形神虽然旺盛，但它并不自在。

老聃死
[1]
，秦失吊之
[2]
，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
[3]
，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
[4]
，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
[5]
倍情
[6]
，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7]
。』指穷于为薪
[8]
，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1 老聃：即老子。

2 秦失：又作“秦佚”，可能是老聃的朋友，也可能是庄子杜撰的人名。

3 其人：应为“至人”之误。

4 会：感会。

5 遁天：逃避自然。

6 倍情：一说增益人情，一说背情。

7 帝之县解：县，通“悬”。自然地解除倒悬。

8 指穷于为薪：烛薪的燃烧是有穷尽的。“指”作“脂”字解，指烛薪上的油脂。“穷”指燃尽。

译文

老聃死了，秦失前往吊丧，只号哭了三声就出来了。

弟子问说：“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回说：“是的。”

问道：“那么这样子吊唁，可以吗？”

秦失说：“可以的。原先我以为他是至人，现在才知道不是。刚才我进去吊唁的时候，看见有老年人哭他，如同哭自己的儿子一样；有少年人哭他，如同哭自己的母亲一样。老人哭他这样悲伤，必定是（情感执着）不必哭诉而哭诉。这是逃避自然，违背实情，忘记了我们所禀赋的生命长短，古时候称这为逃避自然的刑法。正该来时，老聃应时而生；正该去时，老聃顺理而死。安心适时而顺应变化，哀乐的情绪便不能侵入心中，古时候把这叫作解除倒悬。”烛薪的燃烧是有穷尽的，火却传续下去，没有穷尽的时候。

人间世

本篇导读

《人间世》篇，主旨在描述人际关系的纷争纠结，以及处人与自处之道。处于一个权谋狯诈的战乱时代，无辜者横遭杀戮，社会成了人兽化的陷阱，一部血淋淋的历史，惨不忍睹地暴露在眼前。庄子揭露了人世间的险恶面，而他所提供的处世与自处之道却是无奈的。

本章可以分为七章，首章假借颜回与孔子的对话，描述与统治者相处的艰难。这里，以卫国的暴乱喻人间的纷争，借卫君描写出当权者的专横独断，一意孤行，“轻用其国”，“轻用民死”，全国死于权力斗争之下的人民满沟遍野，多如蕉草。面对这样一位君主，颜回提出了“端虚勉一”、“内直外曲”、“成而上比”等方法来对待，三者都被指出不足以感化卫君。最后提出“心斋”一法。人世间种种纷争，追根究底，在于求名用智。“名”与“智”为造成人间纠纷的根源，去除求名斗智的心念，使心境达于空明的境地，是为“心斋”。第二章，假借叶公子高出使齐国一事，道出君臣相处的艰难。这里写出臣子面对君主时的疑惧之情，接受使命时，或不免于“人道之患”，或不免于“阴阳之患”。进而写传言的困难及使用语言不慎所造成的祸害。解除“阴阳之患”，唯有虚心安命，消极地提出“忘身”。最后由“人道之患”说到“乘物以游心”、“养中”，这也是“托不得已”的事。“养中”、“游心”，其要乃在顺任自然。第三章，假借颜阖为卫灵公太子师，写出与储君相处的艰难。这里提出了引达顺导的教育方法。第四章，以社树为喻，写有才者“以其能苦其生”，遭斧斤之患，而转出全生远害在于以无用为大用。“无用”，即不被当道者所役用。不沦于工具价值，乃可保全自己，进而发展自己。这与《逍遥游》篇末欲避“机辟”、“斤斧”之害，而求“无所可用”，具有相同的“困苦”处境与沉痛感。第五章，借异木亟言有“材”、“用”者被“斩”遇害，中道而“夭于斧斤”，警世之意颇深。第六章，借支离疏写残形者无所可用于当政者，乃得全生免害。篇末一章，借《楚狂接舆》唱出乱世景象，“方今之时，仅免刑焉”，在重税与苦役下喘息的人民，能免于刑便是福。“祸重于地”、“殆乎殆乎”，写出人民所遭受的重压与危难。“迷阳迷阳”，“无伤吾行”，“无伤吾足”，处世之艰，当慎戒留意！

出自本篇的流行成语，有“螳臂当车”、“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吉祥止止”、“与古为徒”、“虚室生白”、“执而不化”、“巧言偏辞”、“画地而趋”、“无用之用”、“终其天年”、“山木自寇”、“膏火自煎”等。

一
颜回见仲尼
[1]
，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
[2]
。』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
[3]
，其年壮，其行独
[4]
。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
[5]
，民其无如矣
[6]
！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所行，则庶几其国有瘳乎！』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
[7]
！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
[8]
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且德厚信矼
[9]
，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育其美也
[10]
，命之曰菑人
[11]
。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
[12]
求育以异？若唯无诏
[13]
，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
[14]
，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
[15]
，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
[16]
，必死于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杀关龙逢
[17]
，纣杀王子比干
[18]
，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
[19]
，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
[20]
，禹攻有扈
[21]
。国为虚厉
[22]
，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
[23]
，是皆求名实者也
[24]
，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
[25]
。』
1 颜回：字子渊，鲁国人，孔子最为得意的学生。有关他的言行，见于《论语》之《公冶长》、《述而》、《子罕》、《先进》、《颜渊》、《卫灵公》等篇。

2 卫：卫国，春秋时期的诸侯国，今河南境内。

3 卫君：庄子寓托故事人物以抨击时君的残民自暴。一说指卫庄公。

4 行独：行为专断。

5 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死者满国，弃野而不葬者，亦如蕉之枕藉而不可计；犹云死人如麻。

6 民其无如矣：无所归依。

7 殆：恐怕，将要。另本作“愿以所闻思其则”。

8 出：外露。

9 信矼（ɡānɡ）：信誉着实。“矼”，坚实的意思。

10 是以人恶育其美也：这是以别人的过恶来炫耀自己的美德。

11 菑（zāi）：音同“灾”。

12 恶用而：何用汝。

13 诏：争辩、谏诤之意。

14 荧：眩。

15 口将营之：口里只顾得营救自己。

16 若：你。殆：恐怕。厚言：忠诚之言。

17 关龙逢：夏桀的贤臣，尽诚而遭斩首。

18 王子比干：商纣的叔父，因忠谏而被剖心。

19 伛（yǔ）拊：犹爱养。

20 丛、枝、胥敖：三小国。

21 有扈：国名，在今陕西户县。

22 国为虚厉：国土变成废墟，人民变为厉鬼。

23 求实无已：贪利不已。

24 是皆求名实者也：这都是贪求名利的。

25 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你一定有你的说法。“来”，句末助词。

译文

颜回拜见孔子，向他辞行。孔子问：“到哪里去？”

颜回说：“要到卫国去。”孔子问：“去做什么？”颜回说：“我听说卫国的君主，年壮气盛，行为专断，处理国事轻举妄动，而不知过错；轻易用兵而不恤人民的生命，死的人积满了山泽，好像干枯的草芥一般，百姓真是无所归依了。我曾听先生说过：‘安定的国家可以离开，动乱的国家可以前往，就像医生的门前有很多的病人。’希望根据先生所说的去实行，或许这个国家还能免于疾苦吧！”

孔子说：“唉，你去了恐怕要遭受杀害啊！‘道’是不宜喧杂的，喧杂就会多事，多事就会受到搅扰，搅扰就会引致忧患，忧患来到时自救也来不及了。古时候的至人，先求充实自己，然后才去扶助别人。如果自己都还立不稳，怎能去纠正暴人的行为呢？你知道‘德’之所以失真而‘智’之所以外露的原因吗？‘德’的失真是由于好名，‘智’的外露是由于争胜。‘名’是人们相互倾轧的原因，‘智’是相互争斗的工具；这两者都是凶器，不可以尽行于世。

“而且，一个人虽然德性纯厚信誉着实，但还不能达到别人了解的程度；即使不和别人争夺名誉，但别人并不明白。如果你强用仁义规范的言论，在暴人面前夸耀，他就会以为你有意揭露别人的过恶来显扬自己的美德，而认为你是害人。害别人的，别人一定反过来害他，你恐怕要被人害了！

“如果说卫君喜欢贤才而厌恶不肖之徒，何用你去显异于人呢？除非你不向他谏诤，否则卫君一定会抓着你说话的漏洞而展开他的辩才。这时候你会眼目眩惑，面色平和，口里只顾得营营自救，于是容貌迁就，内心无主也就依顺他的主张了。这是用火去救火，用水去救水，这就叫作帮凶。开始时依顺他，以后就永远顺从下去了。如果他不相信厚言谏诤，那就必定死在暴人的面前了。

“从前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都是因为他们修身蓄德，以在下的地位身份爱抚人君的民众，以在下的地位违逆了上位君主的猜忌之性，所以君主因为他们的修身蓄德而陷害他们。这就是好名的结果。从前尧攻丛、枝和胥敖，禹攻有扈，这些国家为废墟，人民死灭，国君被杀。这是因为他们不断用兵、贪利不已，这都是求名求利的结果，你就没有听说过吗？名利的心念，连圣人都不能克制，何况你呢！虽然这样，你一定有你的想法，且说给我听听。”

颜回曰：『端而虚
[1]
，勉而一
[2]
，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
[3]
，采色不定
[4]
，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
[5]
，以求容与其心
[6]
。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
[7]
，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
[8]
，其庸讵可乎！』『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
[9]
。内直者，与天为徒
[10]
。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
[11]
，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
[12]
，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
[13]
。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
[14]
。』

1 端而虚：外表端谨而内心谦虚。

2 勉而一：勉力行事而专意执着。

3 以阳为充孔扬：骄盛之气充满于内，显扬于外。阳，盛气。孔扬，扬扬自得。

4 采色不定：喜怒无常。

5 案人之所感：压抑别人的谏劝。

6 求容与其心：求自己内心的畅快。容与：自快的意思。

7 日渐之德：指小德。

8 外合而内不訾（zī）：表面附和，内心并不采纳。

9 成而上比：陈述成说而上比于古人。

10 与天为徒：和自然同类。

11 天之所子：属于天生的。

12 擎（qínɡ）跽（jì）曲拳：“擎”，执笏。“跽”，跪拜。“曲拳”，鞠躬。

13 大多政法而不谍：“大”读作“太”。政法：正人之法。谍，当。

14 师心：师法自己的成心，执着于自己的成见。

译文

颜回说：“外貌端肃而内心谦虚，勉力行事而意志专一，这样可以吗？”

孔子说：“唉！这怎么可以呢！卫君骄气横溢，喜怒无常，平常人都不敢违背他，压抑别人对他的劝告，来求自己内心的畅快。这种人每天用小德慢慢感化他都不成，何况用大德来规劝呢！他必定固执不化，即使表面附和而内心也必不如此，你用的方法怎么可以呢？”

颜回说：“那么我内心诚直而外表恭敬，引用成说上比于古人。所谓内心诚直，是和自然同类。和自然同类的，便知道人君和我，在本性上都属于天生的，这样我对自己所讲的话何必要求人家称赞为善，又何必理会别人指责为不对呢？这样人家都以我为赤子之心，这就叫作和自然同类了。所谓外表恭敬，是和一般人一样。执笏跪拜，这是人臣应尽的礼节。世人都这样做，我敢不这样做吗？做大家都做的事，别人也不会责怪我了，这就叫作和大家同类。所谓引用成说上比于古人，是和古时候同类。我所引用的成说虽然都是教训，但是这些诤言都是有根据的，是古时候就有的，并不是我自己造的。像这样，言语虽然直率却也不会招来怨恨，这就叫作和古时同类。这样做可以吗？”

孔子说：“唉！这怎么可以呢！要去纠正人家的方法太多了而并不妥当。这些方法虽然固陋，倒也可以免罪。然而，只不过如此而已，怎么能够感化他呢！你太执着于自己的成见了。”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
[1]
。』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
[2]
。耳止于听，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
[3]
。虚者，心斋也。』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
[4]
，实有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
[5]
，入则鸣，不入则止
[6]
。无门无毒
[7]
，一宅
[8]
而寓于不得已
[9]
，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
[10]
。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
[11]
，虚室生白
[12]
，吉祥止止
[13]
。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
[14]
。夫徇
[15]
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
[16]
，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
[17]
，伏羲、几蘧之所行终
[18]
，而况散焉者乎
[19]
！』

1 皞（ɡāo）天不宜：与自然之理不合。皞天：自然。

2 气：指心灵活动到达极纯精的境地，也就是说，气是高度修养境界的空灵明觉心。

3 虚：指空明的心境。

4 得使：言得教诲。

5 无感其名：不为名位所动。

6 入则鸣，不入则止：能接纳你的意见就说，不能接纳你的意见就不说。

7 无门无毒：勿固闭、勿暴怒。

8 一宅：“宅”是指心灵的位置。“一”是形容心灵凝聚的状态。

9 寓于不得已：指应事寄托于不得已。

10 绝迹易，无行地难：不走路容易，走路不留行迹就困难。

11 瞻彼阕者：观照那个空明心境。瞻：观照。阕：空。

12 虚室生白：空明的心境生出光明。

13 吉祥止止：吉祥善福，止在凝静之心。前面的“止”是动词，后面的“止”是名词，喻凝静之心。

14 坐驰：形坐而心驰。

15 徇：使。

16 外于心知：排除心机。

17 纽：枢纽，关键。

18 几蘧：传说中的古帝王。

19 散焉者：疏散之人，指普通一般人。

译文

颜回说：“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请问有什么方法。”

孔子说：“你先斋戒，我再告诉你。你有了诚意去做事，难道就这么容易吗？如果你以为容易，那就不合自然的道理了。”

颜回说：“我家里贫穷，不饮酒、不吃荤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这样子可算是斋戒了吗？”

孔子说：“这是祭祀的斋戒，并不是‘心斋’。”

颜回说：“请问什么是心斋？”

孔子说：“你心志专一，不用耳去听而用心去听，不要用心去听，而用气去感应。耳的作用止于聆听外物，心的作用止于感应现象。气乃是空明而能容纳外物的，道只能集于清虚之气中，清虚的心境，就是‘心斋’。”

颜回说：“我在没有听到‘心斋’道理的时候，实在不能忘我；听到‘心斋’道理之后，顿然忘去自己，这样可算达到空明的心境吗？”

孔子说：“对了！我告诉你，如能悠游于藩篱之内而不为名位所动，能够接纳你的意见就说，不能接纳你的意见就不说。自己不要固闭，也不要暴躁，心灵凝聚而处理事情寄托于不得已，这样就差不多了。不走路还容易，走路而不留行迹就很困难了。为情欲所驱使容易造伪，顺其自然而行便难以造伪。只听说过有翅膀才能飞，没有听说过没有翅膀还能飞的；只听说过用心智去求得知识，没有听说过不用心智而求得知识的。观照那个空明的心境，空明的心境可以生出光明来，福善之事止于凝静之心。如果心境不能宁静，这就叫作‘坐驰’。使耳目感官向内通达而排除心机，鬼神也会来依附，何况是人呢！这样万物都可以感化，这是禹舜处世的关键，也是伏羲、几蘧行为的准则，何况普通的人呢！”

赏析与点评

《庄子》一书言“气”，从不同的语境来看，在哲学范畴中可以概分为两类，一般多以气为构成万有生命的始基元素，但有时又将始基元素的气提升为精神气质、精神状态乃至精神境界。诚如徐复观先生所论：“气韵观念之出现，系以庄学为背景。庄学的清、虚、玄、远，实系‘韵’的性格，‘韵’的内容；中国画的主流，始终是在庄学精神中发展。”

“心斋”的修养方法，最紧要的是心神专注（“一志”），在“一志”的原则下，其步骤为：“耳止”，“心止”，“气导”，“集虚”等修炼之功，亦即聚精会神，而后官能活动渐由“心”的作用来取代，接着心的作用又由清虚之“气”来引导，“心斋”的关键在于精神专一，透过静定功夫，引导清虚之气会聚于空明灵觉之心。

“心斋”的修养工夫着重心境向内收──由耳而心，由心而气，层层内敛。所谓“徇耳目内通”，即使耳目作用向“内通”，达到收视返听于内的效果，开阔人的内在精神，陶冶人的内在本质。“心斋”的修养方法，最紧要的是心神专注（“一志”），从耳目官能的感知作用，到心的统辖功能，而后到气的运行，循序而进，层层提升。

“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意谓心斋能使心灵通过修养工夫达到“虚室生白”那种空明的境界。这空明的觉心能使“耳目内通”，能感化万物。这段话另有一番意趣，所谓观照那空明心境的“瞻阕”、所谓福善之事止于凝静之心的“止止”、所谓耳目感官通向心灵深处的“耳目内通”，都是“内视”的提法。在中国古代思想文化史上，“内视”之说首出于此。

二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
[1]
，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而况诸侯乎！吾甚慄之。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
[2]
。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
[3]
；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矣
[4]
。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
[5]
，爨无欲清之人
[6]
。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
[7]
！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1 叶公子高：楚大夫，叶县令，姓沈，名诸梁，字子高。

2 寡不道以欢成：未有不依道而能使美满成就。

3 人道之患：人为的祸患，指人君的惩罚。

4 阴阳之患：阴阳之气激荡而导致失调患病。

5 吾食也执粗而不臧：“臧”，精美。

6 爨（cuàn）：烧火做饭。此指烧火之人。

7 内热：内心烦焦。

译文

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问孔子说：“楚王交给我的使命是很重大的，齐国对待外来的使者，总是表面恭敬而实际怠慢。一个普通人尚且不敢轻动，何况是诸侯呢！我很是害怕。先生曾经对我说：‘凡事无论大小，很少有不合乎道而结果是好的。事情如果办不成，就必定遭受惩罚；事情如果能办成，那么必定会受阴阳之气激荡之致失调患病。无论是成功还是不成功都不会遭到祸患的，只有盛德的人才能做到。’我平时吃粗食不求精美，家中没有求清凉的人。现在我早晨接到使命而晚上就要喝冰水，我是心中焦灼了吧！我还没有了解事实的真相，就已经阴阳之气激荡而失调患病；事情如果再办不成功，必定要遭到人君的惩罚。这两种灾患降临在身，为人臣的实在承受不了，先生可以教导我吗？”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
[1]
：其一命也，其一义也
[2]
。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请复以所闻：凡交，交近则必相靡以信
[3]
，交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
[4]
，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
[5]
：「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
[6]
，大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泰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
[7]
；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
[8]
。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生厉心
[9]
。克核太至
[10]
，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
[11]
。过度，益也
[12]
。」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
[13]
，托不得已以养中
[14]
，至矣。何作为报也
[15]
？莫若为致命
[16]
，此其难者
[17]
。』

1 大戒：指人生足以为戒的大法。戒：法。

2 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命”，天性。“义”，一种应然的社会生活的存在规范。

3 靡：縻通，维系。

4 信之也莫：犹言信之不笃。莫：薄。

5 法言：格言。

6 始乎阳，常卒乎阴：指以巧斗力者，始于明斗，而常终于暗斗。

7 始乎谅，常卒乎鄙：始则诚信，终则鄙恶。谅：见谅，取信之意。鄙：欺诈。

8 实丧：犹言得失。

9 厉心：狠戾之心。

10 克核太至：逼迫太甚。

11 无迁令，无劝成：不要改变所受的使命，不要强求事情的成功。

12 益：“溢”之初文。

13 乘物以游心：意即顺任事物的自然而悠游自适。游心：心灵自由活动。

14 托不得已以养中：给予不得已，意谓顺任自然，保养心性。

15 何作为报也：何必作意去报效国君呢！

16 致命：意指真实无妄地传达君命。

17 此其难者：指完成君主的使命是很困难的事。

译文

孔子说：“世间有两个足以为戒的大法：一个是‘命’（自然的），一个是‘义’（人为的）。子女爱父母，这是人的天性，无法解释的；臣子侍奉君主，这是不得不然的，不论任何国家都不会没有君主，这是无法逃避的。这就是所谓的足以为戒的大法。所以子女奉养父母，无论什么境地都要使他们安适，这就是行孝的极点了；臣子待奉君主，无论什么事情都要安然处之，这就是尽忠的极点了；从事内心修养的人，不受哀乐情绪的影响，知道事情的艰难无可奈何而能安心去做，这就是德性的极点了。为人臣子的，当然有不得已的事。但是遇事能如实地去做而忘记自己，这样哪里会有贪生怕死的念头呢？你这样去做就可以了。”

“我还要把我听到的再告诉你：大凡国与国相交，邻近的国家就以信用来往，远途的国家要用忠实的语言维系。用语言来建立邦交就要靠使臣去传达。传达两国国君的喜怒的言辞，是天下最难的事情。两国国君喜悦的言辞必定过度地添加许多好话；两国国君愤怒的言辞必定过度地添加许多坏话。凡是过度添加的话都是失真的，失真就双方都不相信，不相信则传话的使臣要遭殃了。所以古语说：‘要传达真实不妄之言，不要传达过分的言辞，这样就可以保全自己。’”

“那些以技巧来角力的人，开始的时候是明来明去，到最后往往是使出阴谋，太过分时就诡计百出了；以礼饮酒的人，开始的时候规规矩矩，到最后往往迷乱昏醉，太过分时就会放荡狂乐了。任何事情都是这样，开始的时候彼此见谅，到最后时就往往互相欺诈了；许多事情开始的时候很单纯，到后来就变得艰难了。”

“语言就像风波；传达言语，有得有失。风波容易兴作，得失之间容易发生危难。所以愤怒的发作没有别的原因，就是由于花言巧语偏辞失当。困兽要死的时候就尖声乱叫，呼吸急促，于是产生噬人的恶念。凡事逼迫太过分时，别人就会兴起恶念来报复他，而他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缘故。如果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谁能知道他会遭到什么结果呢！所以古语说：‘不要改变所受的使命，不要强求事情的成功。过度就是“溢”了。’改变成命强求事成都会败事。成就一件好事需要很久的时间，做成一件坏事就后悔不及了。这可以不谨慎吗？心神任随外物的变化而悠游自适，寄托于不得已而保养自己的心性，这就是最好的了。何必作意去担心国君的回报呢！不如如实地传达国君的指示，这会很困难吗？”

三

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
[1]
，而问于蘧伯玉曰
[2]
：『有人于此，其德天杀
[3]
。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形莫若就
[4]
，心莫若和
[5]
。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
[6]
，和不欲出
[7]
。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
[8]
。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
[9]
，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
[10]
，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
[11]
，几矣
[12]
！

『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之者
[13]
，逆也
[14]
。

『夫爱马者，以筐盛矢
[15]
，以蜄盛溺。适有蚊虻仆缘
[16]
，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
[17]
。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1 颜阖：姓颜，名阖，鲁国的贤人。

2 蘧（qú）伯玉：姓蘧，名瑗，字伯玉，卫国的贤大夫。

3 其德天杀：天性刻薄人，天资劣薄。

4 形莫若就：外貌不如表现亲近之态。

5 心莫若和：内心不如存着诱导之意。

6 就不欲入：亲附他不要太过度。

7 和不欲出：诱导之意不要太明显。

8 为妖为孽：谓招致灾祸。孽：灾。

9 町畦（tǐnɡqí）：皆田区，即界限。

10 无崖：无拘束。

11 积伐而美者：“积”，屡。“伐”，夸。“而”，你。

12 几：危殆。

13 杀之：搏杀，指伤人。

14 另本作“故其杀者，逆也”。——编者注

15 矢：通“屎”。

16 仆缘：附着。

17 毁首、碎胸：指毁碎口勒与胸上的络辔。

译文

颜阖被请去做卫灵公太子的师傅，他去请教蘧伯玉说：“现在有一个人，天性残酷。如果放纵他，就会危害国家；如果用法度去规谏他，就会危及自身。他的聪明足以了解别人的过错，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犯过错。遇到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呢？”

蘧伯玉说：“你问得很好！要小心谨慎，首先你要立得稳。外表不如表现亲近之态，内心存着诱导之意。虽然这样，这两者仍有累患。亲附他不能太过分，诱导他不要太显露。外表亲附太深，就要颠败毁灭；内心诱导太显露，他以为你为了争声名，就会招致灾祸。他如果像婴孩那样烂漫，你也姑且随着他像婴儿那样烂漫；他如果没有界限，那么你也姑且随着他那样不分界限；他如果不拘束，那么你也姑且随着他那样不拘束。这样引导他，入于无过失的正途上。

“你不知道那螳螂吗？奋力举起双臂去阻挡车轮，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能胜任，这是因为它把自己的才能看得太高的缘故。要小心，要谨慎啊！你若多夸耀自己的长处去触犯他，这就危险了。

“你不知道那养虎的人吗？不敢拿活物给它吃，怕给它捕捉活物时激起它残杀的天性；不敢拿完整的食物给它吃，怕它撕裂食物时激起它残杀的天性。知道它饥饱的时刻，顺着它喜怒的性情。虎与人虽是不同类别却驯服于喂养它的人，因为能顺着它的性子。至于它要伤害人，是因为触犯了它的性子。

“喜欢马的人，用别致的竹筐去接马粪，用珍贵的盛水器去接马尿。恰巧有蚊虻叮咬在马身上，爱马的人如若出其不意拍打蚊虻，马就会受惊咬断口勒，毁坏头上胸上的辔络。本意出于爱而结果适得其反，这可以不谨慎吗？”

四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
[1]
。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
[2]
，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
[3]
，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
[4]
。观者如市，匠伯不顾
[5]
，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
[6]
，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
[7]
，实熟则剥，剥则辱
[8]
。大枝折，小枝泄
[9]
。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
[10]
？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匠石觉而诊其梦
[11]
。弟子曰：『趣取无用
[12]
，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
[13]
。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喻之
[14]
，不亦远乎？』

1 栎（lì）社树：把栎树当作神社。

2 絜（xié）之百围：用绳子度量粗细。围：圆周一尺。

3 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树身高达山头，树干七八十尺以上才生枝。形容树的高大。

4 旁：旁枝。

5 匠伯：伯，作石；石是工匠之名；伯，指工匠之长。

6 厌观：饱看。

7 果蓏之属：果瓜之类。

8 辱：扭折。

9 泄：牵引。

10 奈何哉其相物也：为什么还要拿我去模拟文木呢？

11 诊：通“畛”，告。

12 趣取：意在求取。

13 诟厉：辱骂。

14 义喻：从常理来衡量。

译文

有个名叫石的木匠前往齐国，到了曲辕，看见一棵为社神的栎树。这棵树大到可以供几千头牛来遮荫，量一量树干足有百尺粗宽，树身高达山头，好几丈以上才长出枝条，可以造船的旁枝就有十来枝。观看的人就像赶集一样众多，然而匠伯不瞧一眼，直往前走。

他的徒弟站在那儿看了个够，追上匠石，问道：“自从我拿起斧头跟随先生，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木材。先生不肯看一眼，直往前走，为什么呢？”

匠石回答说：“算了吧，不要再说下去了！那是没有用的散木。用它做船，船就很快会沉没；用它做棺椁很快会腐烂；用它来做器具很快会折毁；用它做门户就会流污浆；用它做屋柱就会被虫蛀，这是不材之木，没有一点用处，所以才能有这么长的寿命。”

匠石回到家，夜里梦见社神栎树对他说：“你要拿什么东西来和我相比呢？把我和有用之木相比吗？那柤梨橘柚，瓜果之类，果实熟了就遭剥落，剥落就被扭折。大枝被折断，小枝被扯下来。这都是由于它们的才能害苦了自己的一生。所以不能享尽天赋的寿命而中途夭折，这都是自己显露了有用之处而招来世俗的打击。一切东西没有不是这样的。我求做到无所可用的境地已经很久了！几乎被砍杀，到现在我才保全了自己，这正是我的大用。假使我有用，我还能长得这么大吗？而且你和我都是物，为什么还要拿我去模拟文木呢？你这将要死的无用之人，又怎能知道无用之木的用处呢！”

匠石醒来把梦告诉了他的弟子。弟子说：“它意在求取无用，为什么要做社树呢？”匠石说：“停！你不要再说了。栎树也不过是寄托于社，才使那些不了解它的人訾议它。如果它不做社树，岂不就遭到砍伐之害吗。况且它用以保全自己的方法与众不同，你只从常理来度量它，不是相差太远了吗？”

五

南伯子綦
[1]
游乎商之丘
[2]
，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将隐芘其所
[3]
。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
[4]
；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
[5]
。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荆氏者
[6]
，宜楸柏桑
[7]
。其拱把而上者
[8]
，求狙猴之杙者斩之
[9]
；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
[10]
；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
[11]
。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
[12]
以牛之白颡者
[13]
，与豚之亢鼻者
[14]
，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
[15]
。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1 南伯子綦：虚拟人物，《齐物论》作“南郭子綦”。

2 商之丘：即今河南商丘。

3 将隐芘其所：“将隐”，通行本作“隐将”。“芘”通“庇”，遮蔽。（lài）：荫。

4 轴解：谓木心分裂。

5 酲（chénɡ）：酒醉。

6 荆氏：地名，在宋国境内。

7 楸（qiū）：落叶乔木，木质坚密。

8 拱把：两手相握称“拱”，一手所握称“把”。

9 杙（yì）：栓。

10 高名之丽：高名之家，华丽高屋。

11 椫（shàn）傍：由整块板做成的棺材。

12 解之：禳除，即祭神求福解罪。

13 白颡（sǎnɡ）：白额。非纯色，素以不能与祭。

14 亢鼻：仰鼻，鼻孔翻上。

15 适河：把童男童女投入河中祭神。

译文

南伯子綦到商丘去游玩，看见一棵大树与众不同，可供千乘的马车隐息于树荫下。子綦说：“这是什么树木啊！这树必定有奇特的材质吧！”仰起头看看它的细枝，却只见弯弯曲曲的，不能做栋梁；低下头去看看它的树干，却见木纹旋散而不能制作棺椁；舔舔它的叶子，嘴就溃烂受伤；闻闻它的气味，就会使人狂醉，三天都醒不过来。

子綦说：“这是不材之木，所以才能长得这么大。唉，神人也是这样显示自己的不材呀！”

宋国荆氏那个地方，适宜种植楸、柏、桑树。一握两握粗的，想用它做系猴的木栓的人就把它砍了去；三围四围粗的，想用它做高大屋栋的人就把它砍了去；七围八围粗的，富贵人家想用作独板棺材，就把它砍了去。所以不能享尽天赋的寿命而中途就被斧头砍死，这就是有用之材的祸患。所以古时禳除的祭祀，凡是白额的牛和鼻孔翻上的猪，以及生痔疮的人，都不可以用来祭祀河神。这是巫祝都知道的，认为那是不吉祥的。但这正是神人以为最吉祥的。

六

支离疏者
[1]
，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
[2]
，五管在上
[3]
，两髀为胁
[4]
。挫针治繲
[5]
，足以糊口
[6]
；鼓荚播精
[7]
，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
[8]
。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9]
！

1 支离疏：寓托的人名。

2 会撮：发髻。

3 五管：五脏的穴位。一说“五官”。

4 两髀（bì）为胁：“髀”，股，膝以上的腿骨。“胁”，胸旁的肋骨。

5 挫针治（jiè）繲：缝衣洗衣。

6 另本作“口”。——编者注

7 鼓荚（jiā）播精：“鼓”，簸。“荚”，小箕。“播精”，用簸箕扬弃米糠而得精米。

8 钟：六斛四斗为一钟。古时官吏俸禄多以钟计。

9 支离其德：犹忘德。

译文

有一个支离疏（形体支离不全的人），脸部隐藏在肚脐下，肩膀高过头顶，颈后的发髻朝天，五脏的穴位向上，两条大腿和胸旁的肋骨贴在一起。替人家缝衣洗衣，足够过活；替人家簸米筛糠，足够养十口人。政府征兵时，支离疏摇摆而游于其间；政府征夫的时候，因为残疾而免去劳役；政府放赈救济贫病的时候，他可以领到三钟米和十捆柴。形体残缺不全的人，还能够养身，享尽天赋的寿命，更何况那些忘德的人呢！

七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
[1]
。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
[2]
，无伤吾行。郤曲郤曲
[3]
，无伤吾足。』山木，自寇也
[4]
；膏火，自煎也。桂可食
[5]
，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1 成：指成就事业。生：求生，即保全生命。

2 迷阳：即荆棘。

3 郤曲郤曲：回护避就。郤曲：转弯行走。

4 自寇：自取寇伐。

5 桂可食：桂树的皮与肉气味芳香，可供调味，桂皮可入药。

译文

孔子到楚国去，楚国狂人接舆走过孔子门前唱道：“凤啊，凤啊，你的德行为什么衰败？来世不可期待，往世不可追回。天下有道，圣人可以成就事业；天下无道，圣人只能保全生命。现在这个时代，只求免于遭受刑害！幸福比羽毛还要轻，却不知道摘取；灾祸比大地还要重，却不知道回避。罢了，罢了！别在人的面前炫耀自己。危险啊，危险啊！择地而蹈。荆棘啊荆棘，不要刺伤了自己的行径。转个弯儿走，转个弯儿走，不要刺伤自己的脚啊。”山木自招砍伐；膏火自招煎熬。桂树因为可以吃，所以遭人砍伐；漆树因为可以用，所以遭人刀割。世人都知道有用的用处，而不知道无用的用处。

德充符

本篇导读

《德充符》篇的主旨在于破除外形残全的观念，而重视人的内在性，借许多残畸之人为德行充足的验证。能体现宇宙人生的根源性与整体性的谓之德。有德之人，生命自然流露出一种精神力量吸引着人。

本篇可分六章，首章写兀者王骀，行不言之教，而有潜移默化之功。王骀的弟子与孔子相若，孔子也要拜他为师。王骀能“保始”、“守宗”，把握事物的本质；“物视其所一”，把万物看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心灵能作整体观，则不局限于一隅。王骀的过人之处，在于他有统一的世界观。第二章，为兀者申徒嘉与子产合堂同师的寓言。这寓言表现出执政不仅不体恤有残疾的人，还以其高位而傲视有残疾的人。这写出一般权高位重者君临人民的面貌。而申徒嘉的残废是遭刑逼的，“游于彀中、中央者，中地也。”“彀中”、“中地”，则人间世如一刑网。再由形的残全问题，见出有人形体虽残缺而心智却完善，有人形体虽完好而心智却残缺。执政与申徒嘉同窗，“游于形骸之内”，所求者道德学问，然而执政却以貌取人，以势凌人，而索人于“形骸之外”，这种价值取向显然是极浮薄的。第三章，写兀者叔山无趾见孔子的故事。这与申徒嘉一章写法相似。孔子蔽于形而不知德，见叔山遭刑致残而歧视他，叔山说他虽亡足，“犹有尊足者存”。责孔子“蕲以诡幻怪之名闻”，而不知死生如一，是非平齐之理。第四章，写哀骀它无权势、无利禄、无色貌、无言说。有内涵的人却不外扬，所谓“内保之而外不荡”。第五章，跂支离无脤与瓮大瘿，也是奇形怪状的人，他们“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篇末一章，为庄子与惠子的对话，谈论人情的问题。“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庄子所批判的是纵情肆欲，劳身焦思以至于伤害性命，涂灭性灵。庄子要人“常因自然”，遮拨俗情，以体悟天地之大美。

出自本篇的著名成语，有“肝胆楚越”、“虚往实归”、“无可奈何”、“废然而反”、“无形心成”、“死生一条”、“和而不唱”等。

一
鲁有兀者王骀
[1]
，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
[2]
问于仲尼曰：『王骀
[3]
，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
[4]
？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
[5]
，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
[6]
，其与庸亦远矣
[7]
。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
[8]
；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
[9]
，命物之化
[10]
而守其宗也
[11]
。』常季曰：『何谓也？』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
[12]
，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
[13]
，视丧其足犹遗土也。』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
[14]
。物何为最之哉
[15]
？』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
[16]
。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正
[17]
，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尧、舜独也正，在万物之首。幸能正生
[18]
，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征
[19]
，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
[20]
。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而况官天地、府万物
[21]
、直寓六骸
[22]
、象耳目
[23]
、一知之所知
[24]
而心未尝死者乎
[25]
！彼且择日而登假
[26]
，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
1 兀（wù）：通“介”，断足。

2 常季：孔子的弟子。

3 王骀（tá）：庄子寓托的理想人物。王：取为人所崇敬之意。骀：含有大智若愚的意思。

4 无形而心成：指潜移默化之功。

5 奚假：何但，何止。

6 王：音“旺”，胜。

7 庸：常人。

8 不与之遗：不会随着遗落。

9 审乎无假：处于无待。“审”，处。“无假”，无所假借，即无所待。

10 命物之化：即顺任事物的变化。

11 守其宗：执守事物的枢纽。

12 不知耳目之所宜：指不知耳目宜于声色是非。

13 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把万物看成一体，则不感到有什么遗失。

14 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用他的智慧去领悟“心”，再根据这个“心”返回到“常心”。这里的“常心”指原始本然之心。此心无分别、无好恶作用，领悟道的真谛。

15 最：聚，归依。

16 唯止能止众止：唯有静止之物，才能止住一切求静止者。

17 另本作“独松柏唯也正”。——编者注

18 正生：即正性，指尧、舜自正性命。

19 保始之征：保全本始的征验。

20 九军：这里泛指千军万马。

21 官天地、府万物：主宰天地，包藏万物。官主宰。府包藏万物。

22 直寓六骸：直，但。六骸，头、身、四肢，即指代人体。直寓六骸，只是以人体的寄托。

23 象耳目：把耳目看作是迹象。

24 一知之所知：把智能的认识统一到道的同一中。

25 心未尝死者：心中未尝有死生变化的观念。死：丧失。

26 彼且择日而登假：“择日”指日。“登假”，升于高远，指达到超尘绝俗的精神世界。“假”，通“遐”，远，高远。

译文

鲁国有一个断了脚的人名叫王骀，跟从他求学的弟子和孔子数量相等。常季问孔子说：“王骀是断了脚的人，跟随他学的弟子和先生在鲁国各占一半。他立不施教，坐不议论，跟他学的人空虚而来，满载而归。果真有不用语言的教导，无形感化而达到潜移默化之功吗？这是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说：“这位先生是个圣人。我也落在后面还没有去请教他。我准备拜他为师，何况不如我的人呢！何止鲁国，我将要引领全天下的人去跟他学。”

常季说：“他是一个断了脚的人，而能胜过你，那么他与普通人相比，其间的差距就太大了。果真这样，他的心智活动有什么独特之处呢？”

孔子说：“死生是一件极大的事，却不会使他随之变化；就是天覆地坠，他也不会随着遗落毁灭；他处于无所待的境界而不受外物变迁的影响，主宰事物的变化而执守事物的枢纽。”

常季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孔子说：“从事物相异的一面去看，肝胆毗邻却如远隔，这就像楚国和越国一样；从它们相同的一面去看，万物都是一样的。如果了解这一点，就不会关心耳目适合何种声色，只求心灵游放于德的和谐境地。从万物相同的一面去看就看不见有什么丧失，所以看自己断了一只脚就好像失落了一块泥巴一般。”

常季说：“王骀的自身修养，是用他的智力去把握自我的心，再经由主导自我的心去把握普遍相适的‘常心’，那么为什么众人会归附他呢？”

孔子说：“人不在流动的水面上照自己的影子，而在静止的水面照自己的影子，唯有静止的东西才能使他物静止。接受生命于地，唯有松柏禀自然之正，无分冬夏，枝叶常青；接受生命于天，唯有尧、舜得性命之正，在万物中为首长。幸而他们能自正性命，才能去引导众人。能保全本始的征验，才会有勇者的无所畏惧，勇敢的武士，一个人冲入千军万马之中。想要追求功名的人尚且能够这样，更何况主宰天地，包藏万物，以人体为寄托，以耳目为迹象，天赋的智慧能够烛照所知的境域，而心中未尝有死的念头的人呢？王骀能从容地选定吉日而超尘绝俗，大家都乐意随从他，他哪里肯以吸引众人为事呢？”

赏析与点评

《德充符》开篇运用对比反差手法描写寓言人物王骀的身体残缺与内在精神之完美。兀者王骀从事教学工作，他的弟子和孔子相若，他“立不教，坐不议”，行不言之教，而有潜移默化之功（“无形而心成”）。王骀的心灵活动有什么独特之处呢？在“其用心也独若之何”这一议题上，庄子乃藉寓言中的重言人物仲尼描述王骀这位理想的道家人物的理念，具有这样独特的人格魅力：“守宗”、“保始”而“游心乎德之和”──这是说王骀能掌握生命的主轴把握事物的根源，因而他的心神能遨游于道德的和谐境界（“游心乎德之和”）。

“游心乎德之和”是庄子艺术哲学中引人注意的语句。庄子藉寓言人物王骀作了相似的表述：他视宇宙万物为统一的整体（“物视其所一”），同时主张把众人种种的认识会通到大道的同一的境域之中（“一知之所知”）。具有这种世界观的人，才能达到“游心乎德之和”的境界。《内篇》还从不同方面言及主体的审美活动，如《人间世》：“乘物以游心”，这是一种以艺术精神入世的心态；《应帝王》：“游心于淡”，这是在生活中保持超功利的美的鉴赏心态，而《德充符》此处，则将审美主体提升到完满的和谐之美人生境界。

二

申徒嘉
[1]
，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
[2]
。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见执政
[3]
而不违
[4]
，子齐执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
[5]
。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
[6]
，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
[7]
；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
[8]
之彀中
[9]
。中央者，中地也
[10]
；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我怫然而怒
[11]
，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
[12]
。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
[13]
，吾之自寤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子产蹴然
[14]
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
[15]
！』

1 申徒嘉：姓申徒，名嘉，郑国贤人。

2 伯昏无人：“昏”是道家所崇尚的一种人生境界，以“无人”为名，可见是庄子寓托。

3 执政：子产为郑国执政大臣，这里是子产的自称。

4 不违：不避。

5 后人：瞧不起人。

6 所取大者：“取”，求。“大”，指学问德性。谓求广见识，培养德性。

7 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自己申辩说过错以为不应当残形的人很多。

8 羿：尧时的神射手。

9 彀（ɡòu）中：张弓弩射程之内，一说喻刑网。

10 中地：箭矢射中的地方，喻在刑网之中。

11 怫（fú）然：脸上变色的样子。

12 废然而反：怒气全消。

13 洗我以善：即以善洗我，指用善道来教导我。洗，犹教育。此句后“吾之自寤邪”应是衍文。

14 蹴（cù）然：惭愧不安的样子。

15 子无乃称：你别再说了。“乃”，读为“仍”，“复”，再。“乃称”，犹复言。

译文

申徒嘉是一个断了脚的人，他和郑子产同是伯昏无人的弟子。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你就留下；你先出去，我就停下。”到了第二天，他们又合堂同席坐在一起。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你就停下；你先出去，我就停下。现在我要先出去，你可以稍停一下吗？还是不能呢？你看见我这执政大臣还不回避，你把自己看成和我一样的执政大臣吗？”

申徒嘉说：“先生的门下，有这样的执政吗？你炫耀你的执政而瞧不起人吗？听人说‘镜子明亮就不落灰尘，落上灰尘就不明亮。常和贤人在一起就不会有过失。’你今天来先生这里求学修德，还说出这种话来，不是太过分了吗？”

子产说：“你已经是这样了，还要和尧争善。你计量一下自己的德性，还不够你自我反省吗？”

申徒嘉说：“一个人自己辩说自己的过错，认为不应当残形的人很多，既残形后，不辩说自己的过错，以为自己不当全角的人很少。知道事情的无可奈何，而能安下心来视如自然的命运，这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走进羿的射程之中，正是当中的地方，进入了必中的境地；然而有时不被射中，那是命。别人因为两脚完全而讥笑我残废的人很多，我听了非常生气；等我来看先生这里，我的怒气全消，恢复了常态。你还不明白这是先生用善来教化我吗？我在先生门下已经十九年了，可是他从来没有感觉到我是断了脚的人。现在你和我游于‘形骸之内’以德相交，但你却在‘形骸之外’用外貌来衡量我，不是很错误的吗？”

子产觉得很惭愧，立刻改变脸色说：“请你不要再说了。”

三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
[1]
，踵见仲尼
[2]
。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焉
[3]
，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
[4]
！』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
[5]
？彼且蕲
[6]
以諔诡幻怪之名闻
[7]
，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无趾曰：『天刑之
[8]
，安可解！』

1 叔山无趾：虚构的名字。“叔山”是字，遭刖足，所以称号为“无趾”。

2 踵（zhǒnɡ）见：踵行而求见。

3 犹有尊足者存焉：“尊足”谓尊于足，犹言贵于足。

4 全德：犹全体，谓道德完美、内德充足。

5 宾宾以学子为：总是把自己当成个学者。宾宾：犹频频、缤缤。

6 蕲（qí）：求。

7 諔（chù）诡幻怪：奇异怪诞。

8 天刑之：天然刑罚，指孔子天生根器如此。

译文

鲁国有一个断了脚趾的人名叫叔山无趾，用脚后跟走路去见孔子。孔子说：“你不谨慎，早先已经犯了这样的过错，现在虽然来这里请教，怎么还来得及呢！”

无趾说：“我只因不知时务而轻用自己的身体，所以才断了脚。现在我来这里，还有比脚更尊贵的东西存在，我想要保全它。天是无所不覆的，地是无所不载的，我把先生当作天地，哪里知道先生是这样的啊！”

孔子说：“我实在浅陋！您为什么不进来呢？请说说你的看法。”

无趾走了。孔子说：“弟子们勉励啊！无趾是一个断了脚趾的人，还努力求学以补过错前非，何况没有犯错的全德之人呢！”

无趾对老聃说：“孔子还没有达到‘至人’的境界吧！他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当成个学者呢？而他还要企求以奇异的名声传闻天下，他不知道至人把名声当作是一种枷锁吗！”

老聃说：“你为什么不使他了解死生为一致，可和不可为齐平的道理，解除他的束缚，这样可以吧？”无趾说：“这是天然加给他的刑罚，怎么可能解除呢？”

四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
[1]
，曰哀骀它
[2]
。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
[3]
，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
[4]
，且而雌雄合乎前
[5]
，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泛然而若辞
[6]
。寡人丑乎
[7]
，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
[8]
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
[9]
。是何人者也？』

1 恶：丑。

2 哀骀它：虚拟的人名。

3 望：如月望，饱满的样子。

4 不出乎四域：不超出人世。

5 雌雄合乎前：“雌雄”，指妇人丈夫。

6 泛然而若辞：“泛然”，漫不经心的样子。

7 寡人丑乎：“丑”，惭愧。喻鲁哀公感自愧不如。

8 恤（xù）：忧闷的样子。

9 若无与乐是国也：即“是国若无与乐也”。是：此，指鲁国。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卫国有个面貌丑陋的人，名叫哀骀它。男人和他相处，想念他不舍得离开；女人见了他，请求父母说‘与其做别人的妻子，不如做这位先生的妾’，这样的女人有十几个不止。没有听到他倡导什么，只见他应和而已。他没有权位去救济别人的灾难，也没有钱财去喂饱别人的肚子，而且又面貌丑恶使天下人见了都感到惊骇，他应和而不倡导，他的知见不超出人世以外，然而妇人男子亲附他，这必定有异于常人之处。我召他来，果然见他面貌丑陋可以惊骇天下人。但是和我相处，不到一个月，我就觉得他有过人之处；不到一年，我就很信任他。这时国内正没有宰相，我就把国事委托给他。他却淡淡然而无意承应，漫漫然而未加推辞。我觉得很惭愧，终于把国事委托给他。没过多久，他就离开我走了。我很忧闷，好像失落了什么似的，好像国中再没有人可以共欢乐似的，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豘子食于其死母者
[1]
。少焉眴若
[2]
，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不得类焉尔
[3]
。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
[4]
。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
[5]
；刖者之屦
[6]
，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
[7]
，不翦爪
[8]
，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
[9]
而德不形
[10]
者也。』

1 豘（tún）子：小猪。

2 眴（shùn）若：惊慌的样子。

3 不得类焉尔：不同一类，意指不像活着的样子。

4 使其形：主宰形体的精神。

5 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shà）资：谓在战场埋葬死者无棺，则不用棺饰送葬。翣：古时棺材上的饰物，形如扉。资：送，给。

6 刖者之屦：谓刖者无足，无须爱屦。刖（yuè）：古代砍足的刑罚。屦（lǚ）：鞋。

7 诸御：宫女。

8 不翦爪：不剪指甲。翦：同“剪”。

9 才全：才质完备。

10 德不形：德不显露。

译文

孔子说：“我曾经到楚国去，恰巧看见一群小猪在刚死的母猪身上吃奶。一会儿都惊慌地抛开母猪逃走。因为母猪已经失去知觉了，不像活着的样子。可见它们所以爱母亲的，不是爱它的形体，而是爱主宰它形体的精神。战场上战败而死的人，行葬时不用棺饰；砍断了脚的人，不会爱惜原来的鞋子。这都是因为失去了根本啊！做天子嫔妃的，不剪指甲，不穿耳眼；娶妻的人留在宫外，不得再为役使。为求形体的完整尚且如此，何况德性完整的人呢！现在哀骀它没有开口就取得人的信任，没有功业就赢得人的亲敬，能使别人要把自己的国政委托给他，还怕他不肯接受，这一定是‘才全’而‘德不形’的人。”

哀公曰：『何谓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
[1]
。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
[2]
。故不足以滑和
[3]
，不可入于灵府
[4]
。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
[5]
，使日夜无隙
[6]
而与物为春
[7]
，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

1 命：天命，自然。

2 规：读作“揆”，揆度之意。

3 滑和：扰乱本性的平和。滑：乱。

4 灵府：指心灵。

5 和豫通：安适通畅。兑：悦。

6 日夜无隙：日夜都不间断，意谓经常保持怡悦的心情。

7 与物为春：应物之际，春然和气。谓万物欣欣向荣之意。

译文

哀公说：“什么叫作才全？”孔子说：“死、生、得、失、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这都是事物的变化，运命的流行。好像昼夜的轮转一般，而人们知觉却不能窥睹它们的起始。了解这点就不足以让它们扰乱了本性的平和，不至于让它们侵入我们的心灵。使心灵安逸自得而不失怡悦的心情；使日夜不间断地随物所在保持着春和之气，这样就能萌生出在接触外物时与时推移的心灵。这就叫作才全。”

赏析与点评

“才全而德不形”──说到才性的保全和德的不外露，关键处还在于心的修养。人生的旅程中，总会遭遇到种种的变故和价值观的纠结（比如死生存亡，穷达富贵，贤愚毁誉，饥渴寒暑），这都是事物的变化，运命的流行。生命中的种种际遇，有的纠结，可以经由主观的努力而获得改善；有的变故，则人力所无可奈何！最重要的还在于不能让它们扰乱自己平和的心境。

“灵府”是庄子为了言及心的作用而创造的一个新的概念，庄子进而阐述了“灵府”的审美意趣：

“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是谈审美主体或艺术创作主体首先要培养心灵的安然自在，有如《田子方》一则寓言写画家“解衣般礡”所表露出艺术家的神采，宋代画论家郭熙说：“庄子说画史解衣般礡，此真得画家之法，人须养得胸中宽快，意思悦适。”（《画意》）艺术创作者“养得胸中宽快，意思悦适”，正是“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的另一表述。

“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这是说与人相处保持着春和之气，与外物接触心中反映着相应的时季的变化。“与物为春”谓心神接触外物像春天一般有生气、与人相处满怀着春日般意趣盎然，这正如《则阳》中所描述的：“其于物也，与之为娱矣；其于人也，乐物之通……饮人以和。”庄子对审美的阐扬，开启了历代诗歌文论的审美思潮。“是接而生时于心者”，正如《大宗师》描述真人的人格神态时所说的那样：“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喜怒通四时”，如同“是接而生时于心者”，都是写主体心神接触自然界时的心理反应。庄子笔下，常巧妙地把自然界拟人化，将自然界作为人之情感的对象化来反映；在庄子的世界里，人的情意与大自然联为一体，因而心神活动常反映出大自然的节奏，就像宋代郭熙论画时所说的：“春山烟云连绵，人欣欣；夏山嘉木繁阴，人坦坦。”（《林泉高致•山水训》）庄子所谓“喜怒通四时”，正是此意。

『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
[1]
。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
[2]
。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

1 盛：至，极。

2 成和之修：完满纯和的修养。

译文

“什么叫作‘德不形’？”孔子说：“水平是极端的静止状态。它可以作为我们取法的准绳，内心保持极端的静止状态就可以不为外境所摇荡。德，乃是最纯美的修养。德不着形迹，万物自然亲附不肯离去。”

赏析与点评

所谓“德不形”，就是说德性不要彰显外露，保持内在精神的稳定，不随意受外境所摇荡（“内保之而外不荡也”），这是呼应首章“唯止能止众止”的道理。最后一句“德者，成和之修也”，这则是呼应首章“游心乎德之和”而提出的。道家的宇宙观、人生观的基本主张是人和宇宙为不可分割的整体，以此进而倡导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人与人的和谐关系，以及人对自己内在保持平衡状态，这就是庄子所倡导的三和：宇宙的和谐（“天和”）、人间的和谐（“人和”）及内心的和谐（“心和”）。“德者，成和之修也”，正是说“德”的最高境界就是达到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和谐修养的境界，这也就是“游心于德之和”的审美境界。

庄子学说最大的特点，莫过于阐扬“游”和“游心”。“心”是精神活动的主体，“游”是审美心理活动，因而“游心”不仅是主体精神自由活动的表现，更是艺术人格的流露。

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
[1]
：『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
[2]
。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其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1 闵子：孔子弟子，姓闵，名损，字子骞。

2 至通：非常通达，指明于治道。

译文

有一天哀公告诉闵子说：“起初，我以国君的地位治理天下，执掌法纪而忧虑人民的死亡，我自以为尽善尽美了。现在我听了至人的言论，恐怕我没有实绩，只是轻率地动用自己的身体，以至危亡我的国家。我和孔子并非是君臣，而是以德相交的朋友！”

赏析与点评

“德者，成和之修也”，正是说“德”的最高境界就是达到人与自然、人与人的和谐修养的境界，这也就是“游心于德之和”的审美境界，这是呼应首章“游心乎德之和”而提出的。“德不形”所说的这两句话：“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想来也颇有意味。前者着重内在生命充实完美的追求，这是《德充符》的主旨，也是道家所崇尚的人格形象。而“德者，成和之修”也是对本篇主题思想的再度彰显。

五

闉跂支离无脤说卫灵公
[1]
，灵公说之
[2]
，而视全人，其脰肩肩
[3]
。瓮大瘿说齐桓公
[4]
，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
[5]
，德为接
[6]
，工为商
[7]
。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斫，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
[8]
。天鬻者，天食也
[9]
。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乎
[10]
大哉，独成其天。

1 闉（yīn）跂支离无脤（shēn）：曲足、伛背、无唇，形容形残貌丑之人。

2 说之：喜欢他。“说”，同“悦”。

3 其脰（dòu）肩肩：“脰”，短颈。肩肩：形容细小的样子。

4 瓮大瘿：形容颈瘤大如盆。

5 知为孽，约为胶：以智巧为灾孽，以约束为胶漆。

6 德为接：以施惠为交接手段。德：小惠施人。接：交接。

7 工为商：工巧是商贾的行为。

8 天鬻（yù）：大自然的养育。

9 天食：受自然的饲食。

10 謷（áo）乎：高大的样子。

译文

有一个跛脚、伛背、缺唇的人去游说卫灵公，卫灵公很喜欢他，看到身体完整的人，反而觉得他们的脖子太细长了。有一个脖子生大瘤的人去游说齐桓公，齐桓公很喜欢他，看到身体完整的人，反而觉得他们的脖子太过于细小了。所以说只要有过人的德性，形体上的残缺就会被人遗忘。人们如果不遗忘所应该遗忘的（形体的缺陷），而遗忘所不应当遗忘的（德性的不足），这才是真正的遗忘。

所以圣人悠游自适，而智巧是灾孽，誓约是胶执，施惠是交接的手段，工巧是商贾的行径。圣人不图谋虑，哪里还用智巧呢？不割裂，哪里还用胶执？不丧失天性，哪里还用恩德？不求谋利，哪里还用得着推销？这四种品德就是天养；天养就是受自然的饲养。既然受自然的养育，又何必着意人为呢！

有人的形体，而没有人的偏情。有人的形体，所以和人相处，没有人的偏情，所以是非不侵扰他。渺小啊，他与人同群；伟大啊，他能超越人群而提升为与自然同体。

六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
[1]
。天选子之形
[2]
，子以坚白鸣
[3]
。』

1 槁梧：枯槁的梧桐树。瞑：古“眠”字，睡眠。

2 天选：天授。

3 坚白鸣：即惠子唱盈坚白的论调，战国时名家的著名论题。

译文

惠子对庄子说：“人该是无情的吗？”庄子说：“是的。”

惠子说：“人若没有情，怎么能称为人？”庄子说：“道给了人容貌，天给了人形体，怎么不能称为人？”

惠子说：“既然称为人，怎么没有情？”庄子说：“这不是我所说的‘情’。我所说的无情，乃是说人不以好恶损伤自己的本性，经常顺任自然而不是人为去增益。”

惠子说：“不用人为去增益，怎么能够保存自己的身体？”庄子说：“道给了人容貌，天给了人形体，不以好恶损伤自己的本性。现在你弛散你的精神，劳费你的精力，倚着树下歌吟，靠着几案休息。天给了你形体，你却自鸣得意于坚白之论。”

大宗师

本篇导读

《大宗师》篇主旨在于写真人体道的境界。“大宗师”——即宗大道为师。宇宙为一个生生不息的大生命；宇宙整体就是道；道亦是宇宙大生命所散发的万物之生命。“天人合一”的自然观，“死生一如”的人生观，“安化”的人生态度，“相忘”的生活境界，是本篇的主题思想。

本篇分为十章。首章提出天人的关系，即讨论自然与人的关系。其观点为天人作用本不分，“天与人不相胜”，人与自然是为亲和的关系。庄子天人一体的观念，表达了人和宇宙的一体感，人对宇宙的认同感与融合感。能了解人与自然这种关系的，便是真人。在这一章里，对于真人的精神面貌有诸多的描绘。第二章要人认识死生是自然而不可免的事，正如昼夜的变化一样，乃是自然的规律。人不当局限于形躯，当与大化同流；在自然万化中求生命的安顿。第三章写“道”，简略地描述道体的无形、永存及无限性。第四章借南伯子葵对女偊的对话，述学道的进程。第五章，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结为默契之友，体认“死生存亡之一体”。第六章，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为友，“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不为死生之情所羁绊。生来死归，为自然变化的必然现象，能安于所化，精神才能获得大解放。这里，对于生之无系感和死之无惧感作了许多的描述。子桑户死，二友“临尸而歌”的泰然神态，拘于礼数的儒家人物见了大为惊惧。儒家“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饰众人的视听而已。故二友笑儒者“恶知礼意！”第七章，写孟孙才善处丧，孟孙氏不受儒家繁琐礼节所拘，他能了解生死的真相，了解变化的道理。第八章，意而子与许由的对话，指责尧以仁义是非黥人，这是对儒家传统的道德规范、理论价值进行批判。指出在儒家道德规范、理论价值的束缚下，人类精神便无自由活动的可能。第九章写“坐忘”。“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离形”，即消解由生理所激起的贪欲。“去知”，即消解由心智作用所产生的伪诈。如此，心灵才能开敞无碍，无所系蔽，而通向广大的外境。篇末一章，由子桑的困境，写其安命的思想。自然变化即是“命”，“安命”亦即安于自然的变化流行。

许多富有哲理的成语出自本篇，如“泉涸之鱼”、“相濡以沫”、“相忘江湖”、“自适其适”、“藏舟于壑”、“藏山于泽”、“善始善终”、“莫逆之交”、“游方之外”、“不生不死”、“相视莫逆”等。

一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
[1]
；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
[2]
，以养其知之所不知
[3]
，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
[4]
。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
[5]
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
[6]
。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7]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
[8]
。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
[9]
。

1 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道天的所为，是顺着自然而生的。

2 知之所知：人的智力所能知道的。前一个“知”字读作“智”。

3 知之所不知：智力所不知道的。指一般智力难以知道的自然界深层次的规律及生死变化的道理。

4 虽然，有患：这种观点还有困难或还有问题。

5 所待：所待的对象，一说具备条件。

6 谟（mó）士：谋士。

7 登假于道：谓达到大道的境界。假：至。

8 其嗌言若哇：言语吞吐喉头好像受到阻碍一样。嗌：咽喉。哇：碍。

9 天机：自然之生机，这里指天然的根器。

译文

知道哪些是属于天然的，哪些是属于人为的，这就是洞察事理的极境了。知道天的所为，是出于自然的；知道人的所为，是用人类智力所能知的，去顺应自己智力所不能知道的，让自己享尽天年而不至于中途死亡，这是智力所能达到的极限了。虽然这样说，但是还有问题。知识必定要有所依赖的对象而后才能判断它是否正确，然而所依赖的对象却是变化无定的。怎么知道我所谓属于天然的不属于人为的？所谓属于人为的不属于天然的呢？有真人才可能有真知。什么叫作真人？古时候的真人，不拒绝微少，不自恃成功，不谋虑事情。若是这样，错过时机而不后悔，顺利得当而不自得。像这样子，登高而不发抖，下水不觉湿，入火不觉热。只有知识能到达与道相合的境界才能这样。

古时候的真人，睡觉时不做梦，醒来时不忧愁，饮食不求精美，呼吸吐纳深沉。真人的呼吸是从脚跟运气，普通人的呼吸用喉咙吐纳。议论被人屈服时，言语吞吐喉头好像受到阻碍一般。凡是嗜欲深的人，他的天然根器就浅了。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䜣1，其入不距
[2]
。翛然而往
[3]
，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忘，其容寂，其颡頯
[4]
。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5]
。）

1 䜣：同“欣”。

2 距：同“拒”。

3 翛（xiāo）然：无拘束的样子。

4 頯（kuí）：宽大的样子。

5 此段是别处错入。狐不偕：姓狐，字不偕，古贤人。一说尧时人，不受禅让，投河而死。务光：夏末隐士，汤让天下而不受，投河而死。伯夷、叔齐：商时二君子，周武王灭商，他们认为这是以暴易暴，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箕子：商纣王庶叔，因忠谏不从而佯狂为奴，被纣王囚禁。胥余：不详。旧注说是箕子之名，或谓比干、伍子胥。纪他：商时隐士，担心汤让位，投水而死。申徒狄：商时人，因仰慕纪他，负石沉河而死。

译文

古时候的真人，不知道悦生，不知道恶死。出生不欣喜，入死不拒绝。无拘无束地去，无拘无束地来而已。不忘记他自己的本源，也不追求他自己的归宿。事情来了欣然接受，忘掉死生任其复返自然。这就叫不用心智去损害道，不用人的作为去辅助天然，这就是真人了。像这样子，他心里忘怀了一切，他的容貌静寂安闲，他的额头宽宽恢弘。冷肃得像秋天一样，温暖得像春天一样，一喜一怒如四时运行一样自然，对于任何事物都适宜而无法测知他的底蕴。（所以圣人用兵，灭亡了数国而不失掉人心；恩泽施及万世，对人却无偏心。所以有心和人交往，就不是圣人；有私爱，就不是仁人；揣度时势，就不是贤人；利害不能相通为一，就不是君子；求名而迷失自己，就不是求学之士；丧身忘性，就不是主宰世人的人。例如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都是被人役使，使别人安适，而不自求安适的人。）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
[1]
，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乎其似喜也
[2]
，崔乎其不得已也
[3]
。滀乎进我色也
[4]
，与乎止我德也
[5]
，广乎其似世也
[6]
，謷乎其未可制也
[7]
，连乎其似好闭也
[8]
，悗乎忘其言也
[9]
。（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10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1 与乎：自然的样子。觚（ɡū）：特立不群。

2 邴（bǐnɡ）乎其似喜也：真人的精神开朗，似有喜色。邴：欣喜的样子。

3 崔乎其不得已也：举动出于不得已。

4 滀（chù）乎进我色也：形容内心充实而面色可亲。滀：聚。

5 与：通“豫”，宽舒的样子。止：归止，归依。这句话是说宽厚的德行，让人归依。

6 广：广大，广阔的意思。

7 謷乎其未可制也：高迈敖放而不可制止。

8 连乎：形容沉默不语。连：合，密。

9 悗（mèn）乎其忘言也：形容无心而忘言。

10 此段与庄子思想极不相类，和《大宗师》主旨相违，当删除。

译文

古时候的真人，其形状随物所宜而不偏倚，好像不足却无所承受；介然不群并非坚执，心志开阔而不浮华；舒畅自适好像很欢喜，一举一动好像不得已；内心充实而面色可亲，德行宽厚而令人归依；精神辽阔犹如世界的广大，高速超迈而不拘礼法；沉默不语好像封闭了感觉，不用心机好像忘了要说的话。（天和地是合一的）不管人喜好或不喜好，都是合一的。不管人认为合一或不合一，它们也都是合一的。认为天和地是合一的就和自然同类，认为天和地是不合一的就和人同类。把天和人看作不是互相对立，这就叫作真人。

二

死生，命也
[1]
；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2]
。人之有所不得与
[3]
，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
[4]
，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
[5]
！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
[6]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
[7]
，相濡以沫
[8]
，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夫藏舟于壑，藏山
[9]
于泽，谓之固
[10]
矣！然而夜半
[11]
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
[12]
不知也。藏小大
[13]
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
[14]
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妖
[15]
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16]
！

1 命：自然而不可免者，事物变化的自然过程。

2 天：自然的规律。

3 与：参与。

4 特：独，仅。

5 卓：独化卓越，指道。

6 真：指道。

7 呴（xū）：嘘吸。

8 濡（rú）：湿润。

9 山：作“汕”，渔网。

10 固：牢靠。

11 夜半：半夜，引申为不知不觉的意思。

12 昧者：愚昧。一说“昧”通“寐”，睡。

13 藏小大：藏小于大。

14 犯：犹遇也，遭遇。

15 妖：通“夭”，少。

16 一化之所待：一切变化之所依待的，指道理。

译文

人的死生是不可避免的，就像永远有黑夜和白天一般，是自然的规律。许多事情是人力所不能干预的，这都是物理的实情。人们认为天是生命之父，而终身敬爱它，何况那独立超绝的道呢？人们认为君主的势位超过了自己，而舍身效忠，何况那独立超绝的道呢？泉水干了，鱼就一同困在陆地上，用湿气互相嘘吸，用口沫互相湿润，倒不如在江湖里彼此相忘。与其赞美尧而非议桀，不如忘却两者的是是非非而融化于大道。

把船藏在山谷里面，把山藏在深泽之中，可以说是很牢固了。但是夜深人静时造化的大力士还是把它背走了，沉睡的人还丝毫不觉察，把小的东西藏在大的地方是适宜的，但是仍不免于亡失。如果把天下托付给天下，就不会亡失了，这乃是万物的真实情形。所以圣人游心于不会亡失的境地而和大道共存。对于老少生死都善于安顺的人，大家尚且效法他，又何况那决定着万物生成转化的道呢？

赏析与点评

“相濡以沫”、“相忘江湖”如今都已成为家喻户晓的成语。在这段论说中，庄子起笔就呈现出了一个自然灾变的景象：泉水干涸，池塘枯竭，鱼儿一起困处在陆地上，相互嘘吸湿气，相互吐出唾沫。庄子借鱼来描绘身处困境中相互救助的情景。然而“相濡以沫”之处困，毕竟还不如彼此“相忘于江湖”，人间的道理和自然界的法则毕竟是相通的。所以说与其是非相争，互不相让，倒不如用大道来化除彼此的争执对立──“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于此，鱼在自然界的三种情境（即“相呴以湿”、“相濡以沫”、“相忘江湖”）正反映着人间世上的几种现象和意境：一是所谓“誉尧而非桀”，亦即《秋水》所说的“自贵而相贱”、“自然而相非”，二是在对立争执中，订定仁义礼法以相互规范（这一层次好比鱼“相处于陆”），如《大宗师》所说的“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这一层次好比鱼“相濡以沫”），三是“两忘而化其道”，有如鱼儿“相忘于江湖”，是物我两忘而融合在道的境界中。

三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
[1]
，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
[2]
，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
[3]
，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
[4]
。（豨韦氏得之
[5]
，以挈天地；伏羲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
[6]
，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
[7]
，以袭昆仑；冯夷得之
[8]
，以游大川；肩吾得之
[9]
，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
[10]
，以处玄宫；禺强得之
[11]
，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
[12]
，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
[13]
；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
[14]

1 受：通“授”。情：实。信：真。

2 神鬼神帝：生鬼生帝。神，生，引出。

3 在太极……，在六极……为深：太极指天地没有形成以前，阴阳未分的那股元气。六极即六合，指天地和四方。

4 先天地生……而不为老：谓道贯古今，无时不在。

5 豨（xī）韦氏：传说中的远古帝王。

6 维斗：北斗星。

7 堪坏：昆仑山之神。

8 冯夷：黄河之神。

9 肩吾：泰山之神。

10 颛顼（zhuān xū）：黄帝之孙，又称高阳，古代五帝之一，为北方帝，居玄宫。

11 禺强：水神。

12 西王母：传说中的神人。一说为太阴之精，豹尾，虎齿，善笑。常坐西方少广之山，不复生死，莫知所终。

13 上及有虞，下及五伯：谓从上古虞舜时代活到春秋时期五霸时代。五伯：即五霸：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宋襄公。

14 此段神话，疑为后人所加，当删去。

译文

道是真实而有信验的，没有作为也没有形迹的；可以心传而不可以口授，可以心得而不能目见；它自为本自为根，没有天地以前，从古以来就已存在；它产生了鬼神和上帝，产生了天和地；它在太极之上却不算高，在六合之下却不算深，先天地存在却不算久，长于上古却不算老。（豨韦氏得到它，用来整顿天地；伏羲氏得到它，用来调和元气；北斗星得到它，永远不会改变方位；日月得到它，永远运行不息；山神堪坏得到它，可以掌管昆仑；河神冯夷得到它，就可以巡游于大川；山神肩吾得到它，可以主持泰山；黄帝得到它，可以登上云天；颛顼得到它，就能居住玄宫；禺强得到它，可以立于北极。西王母得到它，可以安居少广山上，没有人知道他年代的始终；彭祖得到它，可以上及有虞的时代，下及五伯的朝代；傅说得到它，可以做武丁的宰相，执掌天下的故事，死后成为天上的星宿，乘驾着东维星和箕尾星，而和众生并列。）

四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
[1]
：『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
[2]
，参日而后能外天下
[3]
；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
[4]
；朝彻，而后能见独
[5]
；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
[6]
。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
[7]
。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
[8]
，撄而后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
[9]
，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
[10]
，洛诵之孙闻之瞻明
[11]
，瞻明闻之聂许
[12]
，聂许闻之需役
[13]
，需役闻之于讴
[14]
，于讴闻之玄冥
[15]
，玄冥闻之参寥
[16]
，参寥闻之疑始
[17]
。』

1 南伯子葵：虚拟人物，《齐物论》中有南郭子綦，《人间世》中作南伯子綦。女偊（yǔ）：寄寓的得道之士。

2 守：修守，修持。

3 外天下：忘世故。外：遗、忘。

4 朝彻：形容心境清明洞彻。

5 见独：洞见独立无待的道。

6 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杀生者和生生者都是指大道，大道本身就是不生不死的。

7 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谓作为万物主宰者的道，无时不在送走什么，无时不在迎来什么，无时不在毁灭什么，无时不在成就什么。指就整体宇宙而言，万物无时不在生成往来的变化运动当中。将：送。

8 撄（yīnɡ）宁：扰乱中保持安宁。

9 闻诸副墨之子：意为闻道于文字源于流传。

10 洛诵：指诵读的意思。

11 瞻明：指见解洞彻。瞻：见。

12 聂许：目聂而心许。

13 需役：践行，实践。需：须。役：行。

14 于讴（ōu）：咏叹歌吟。

15 玄冥：深远幽寂。

16 参寥：空旷。

17 疑始：迷茫之始。

译文

南伯子葵问女偊说：“你的年龄很大了，而面色却像孩童一样，为什么呢？”女偊说：“我闻道了。”南伯子葵说：“道可以学到吗？”女偊说：“不！不可以！你不是学道的人。卜梁倚有圣人的才质而没有圣人的根器。我有圣人的根器而没有圣人的才质。我想教他，或许他可以成为圣人了吧！不是这样的，以圣人之道告诉具有圣人之才质的人，也容易领悟的。我告诉他而持守着，三天而后能遗忘世故；已经遗忘世故了，我再持守，七天之后能不被物役；心灵已经不被物役了，我又持守着，九天后就能无虑于生死；已能把生死置之度外，心境就能清明洞彻；心窍清明洞彻，而后就能体悟绝对的道；体悟绝对的道，而后能不受时间的限制；不受时间的限制，而后才能没有死生的观念。大道流行能使万物生息死灭，而它自身是不生不死的。道之为物，无不一面有所送，无不一面有所迎，无不一面有所毁，无不一面有所成，这就叫作‘撄宁’。‘撄宁’的意思，就是在万物生死成毁的纷纭烦乱中保持宁静的心境。”

南伯子葵说：“你从哪里学得的道呢？”

女偊说：“我从副墨（文字）的儿子那里得来的，副墨的儿子从洛诵（诵读）的孙子那里得来的，洛诵的孙子是从瞻明（见解明彻）那里得来的，瞻明是从聂许（心得）那里得来的，聂许是从需役（实行）那里得来的，需役是从于讴（咏叹歌吟）那里得来的，于讴是从玄冥（静默）那里得来的，玄冥是从参寥（高邈寥旷）那里得来的，参寥是从疑始（迷茫之始）那里得来的。”

赏析与点评

庄子言“虚”既有涤除贪欲与成见的意涵，但更重要的是强调主体心境的灵动涵容的积极作用。庄子用“天府”、“灵府”来形容“虚”心，前者形容心灵涵量广大；后者如周济所说“空则灵气往来”，形容心灵生机蓬勃。《庄子》内篇言“虚”不言“静”，但“坐忘”之坐姿已含静定功夫。犹如《大宗师》另一词语：“撄宁”──在万物纷繁变化的烦扰中保持内心的安宁。

五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
[1]
：『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
[2]
；熟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3]
，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
[4]
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5]
。』曲偻发背
[6]
，上有五管，颐隐于齐
[7]
，肩高于顶，句赘指天
[8]
。阴阳之气有沴
[9]
，其心闲而无事，蹁跹而鉴于井
[10]
，曰：『嗟呼！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子祀曰：『女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
[11]
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
[12]
；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
[13]
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
[14]
！』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
[15]
！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于子
[16]
，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
[17]
于父母。彼
[18]
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
[19]
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
[20]
，蘧然觉。
1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皆为寓言中的虚拟人物。

2 尻（kāo）：尾、终之意。指背脊骨尽之处。

3 莫逆于心：内心相契。

4 造物者：指“道”。

5 拘拘：形容屈曲不申的样子。

6 曲偻（lóu）发背：形容弯腰驼背。

7 颐隐于齐：面颊藏在肚脐下。齐：古“脐”字。

8 句赘：发髻。

9 沴（lì）：错乱。

10 蹁跹（pián xiān）：蹒跚的样子。另本作“而鉴于井”。

11 浸假：假使。

12 鸮（xiāo）炙：烤斑鸠。

13 县解：即悬解，解其倒悬。

14 怛（dá）化：惊动。

15 造化：创造化育，指道。

16 父母于子：即“子于父母”的倒装句。后面“阴阳于人”也是倒装句。

17 不翅：不啻，不如止。

18 彼：指阴阳、造化。

19 今一犯人之形：现在造化者刚开始范铸人的形体。犯：通“范”，铸造。

20 成然寐：酣睡。成：熟。

译文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互相谈论道：“谁能把‘无’当作头颅，把‘生’当作脊梁，把‘死’当作尻骨；谁能认识到生死存亡是一体的，我们就和他做朋友。”四人相视而笑，内心相契，于是就相互结为好友。

不久子舆生病了，子祀去看他。子舆说：“伟大啊，造物者把我变成这样一个拘挛的人啊。”子舆腰弯背驼，五脏血管向上，面颊隐在肚脐下，肩膀高过头顶，颈后发髻朝天。阴阳二气错乱不和，可是他心中闲逸而若无其事，他蹒跚地走到井边，照见自己的影子说：“哎呀，造物者又把我变成这样拘挛的人啊。”

子祀说：“你嫌恶吗？”子舆说：“不，我为什么要厌恶呢？假使把我的左臂化作鸡，我就用它来报晓；假使把我的右臂变作弹丸，我就用它去打斑鸠烤了吃；假使把我的尻骨变作车轮，把我的精神变为马，我就乘着它走，哪里还要另外的车马呢！再说人的得生，乃是适时；死去，乃是顺应。能够安心适时顺应变化的人，哀乐的情绪就不会侵入心中，这就是古来所说的解除束缚。那些不能自求解脱的人，是被外物束缚住了。人力不能胜过天然由来已久，我又有什么嫌恶的呢？”

不久，子来生病，气喘急促快要死了。他的妻子儿女围着啼哭。子犁去探望他，对子来的家属说：“去！走开！不要惊动将变化的人！”他靠着门对子来说：“伟大啊！造物者又要把你变成什么东西？要把你送到哪里？要把你变成鼠的肝吗？要把你变成小虫的臂子吗？”

子来说：“子女对于父母，无论东南西北，都是听从吩咐。阴阳对于人，无异于父母，它要我死，而我听从，我就悍违不顺，它有什么罪过呢？大自然给我形体，用生使我劳动；用老让我清闲；用死使我安息。因而以生为安善的，也应该以死为安善了！譬如现在有一个铁匠正在铸造金属器物，那金属忽然从炉里跳起来说：‘一定要把我做成镆铘宝剑！’铁匠必定会认为这是不祥的金属。现在造化者开始范铸人的形体，那模型就喊着：‘变成人吧！变成人吧！’造化者必定会认为这是不祥之人。人们只获得形体就欣然自喜。如果知道人的形体，千变万化而未尝有穷尽，那么这种欢乐岂可计算得清吗！如果现在就开始把天地当作大熔炉，把造化看作大铁匠，那么到哪里而不可呢！”子来说完话，安然睡去，又自在地醒来。

六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
[1]
，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
[2]
？孰能登天游雾
[3]
，挠挑无极
[4]
，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莫然有间
[5]
，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
[6]
，或编曲
[7]
，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
[8]
，而我犹为人猗
[9]
！』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
[10]
，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
[11]
。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
[12]
，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
[13]
，而游乎天地之一气
[14]
。彼以生为附赘县疣
[15]
，以死为决溃痈
[16]
。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
[17]
；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
[18]
彷徨乎尘垢之外，逍游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
[19]
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
[20]
！』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
[21]
。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子贡曰：『敢问畸人
[22]
。』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1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方外之士，寓言人物。相与友：相交为朋友。

2 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形容相交而出于自然，相助而不着形迹。

3 登天游雾：形容精神超然物外。

4 挠挑无极：跳跃于无极。

5 莫然有间：谓三人寂漠无言而有顷也。

6 侍事：助治丧事。

7 编曲：编挽歌。

8 而已反其真：谓而已返归自然。

9 我犹为人猗（yī）：我们还是做凡人的事。

10 修行无有：言不修饰礼文。

11 无以命之：无以名之。

12 方之外：方域之外，形容超脱礼教之外，不受礼教的束缚。

13 为人：为偶。

14 天地之一气：指万物之初的原始混沌状态，亦即大道的浑一状态。

15 附赘：附生的多余的肉疖。县疣（yóu）：悬生的肉瘤。县：同“悬”。

16 （huán）：皮肤上的肿包。痈（yōnɡ）：红肿出脓的疮。

17 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借着不同的原质，聚合而成一个形体。

18 芒然：同“茫然”。

19 愦愦（kuì）：烦乱。

20 观：示，炫耀。

21 生定：性分静定而安乐。生：通“性”。

22 畸（jī）人：奇异之人，不合于俗的人。

译文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互相谈论道：“谁能够相交而出于无心，相助而不着形迹？谁能够超然于物外，跳跃于无极之中，忘掉生死，而没有穷极？”三个人相视而笑，内心相契，就一同做了朋友。

这样不久子桑户死了，还没有下葬。孔子听到了，就叫子贡去助理丧事。子贡看到一个在编歌曲，一个在弹琴，二人合唱道：“哎呀桑户啊！哎呀桑户啊！你已经还归本真了，而我们还在做凡人的事啊！”子贡赶上去问说：“请问对着尸体歌唱，合礼吗？”二人望望笑着说：“他哪里懂得礼的真意？”

子贡回去后，把所见的告诉孔子，问说：“他们是什么人呢？不用礼仪来修行德行，把形骸置之度外，对着尸体歌唱，无悲哀之色，简直无法形容。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啊？”

孔子说：“他们是游于方域之外的人，而我是游于方域之内的人。方域之外和方域之内彼此不相干，而我竟然叫你去吊唁，这是我的固陋啊！他们正在和造物者为友伴，而遨游于天地之间。他们把生命看作是气的凝结，像身上的赘瘤一般，把死亡看作是气的消散，像脓疮溃破了一样，像这样子，又哪里知道生死先后的分别呢！借着不同的原质，聚合而成一个形体；忘却内部的肝胆，遗忘外面的耳目；让生命随着自然而循环变化，不去追究它们的分际；安闲无击地神游于尘世之外，逍遥自在地游于自然的境地。他们又怎能不厌烦地拘守世俗的礼节，表演给众人观看呢！”

子贡说：“那么您是依从哪一方呢？”

孔子说：“从自然的道理看来我就像受着刑戮的人。虽然如此，我们应该共同追求方外之道。”

子贡说：“请问有什么方法？”

孔子说：“鱼相适于水，人相适于道。相适于水的，挖个池子来供养；相适于道的，泰然无适而性分自足。所以说，鱼游于江湖之中就忘记一切而悠哉悠哉，人游于大道之中就会忘了一切而逍遥自适。”

子贡说：“请问这些不合于世俗的人是什么人？”

孔子说：“异人是异于世俗人应合于自然。所以说，从自然的观点看来是小人的，却成为人间的君子；从自然的观点看来是君子的，却成为人间的小人。”

七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
[1]
，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
[2]
。无是三者，以善处丧盖鲁国
[3]
，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
[4]
。』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孰先，不知孰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
[5]
！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
[6]
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
[7]
。孟孙氏特觉
[8]
，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
[9]
。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
[10]
，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
[11]
，献笑不及排
[12]
，安排而去化
[13]
，乃入于寥天一
[14]
。』

1 孟孙才：姓孟孙，名才，鲁国人。

2 居丧：守丧期间。

3 盖：覆盖。

4 壹：语助词，表强调。

5 以待其所不知之化：以应付那不可知的变化。

6 有骇形：形态有变异。

7 旦宅：形骸之变。

8 特觉：独觉。

9 是自其所以乃：这就是他之所以这个样子的缘故。

10 厉：到达。

11 造适不及笑：形容内心达到最适意的境界。

12 献笑不及排：形容内心适意自得而于自然中露出笑容。

13 安排而去化：任听自然的安排而顺任变化。

14 寥天一：指道。

译文

颜回问孔子说：“孟孙才的母亲死了，他哭泣没有眼泪，心中不悲戚，居丧不哀痛。没有眼泪、悲戚、哀痛这三点，却以善于处丧而闻名鲁国，难道不是不具其实而得到虚名吗？我觉得很奇怪。”

孔子说：“孟孙氏已经尽了居丧之道，他比知道丧礼的人知道得多了。丧事应该简化，只是世俗相因无法做到，然而他已经有所简化了。孟孙氏不知道什么是生，也不知道什么是死；不知道什么是占先，也不知道什么是居后。他顺任自然的变化，以应付那不可知的变化而已！再说如今将要变化，怎么知道那不变化的情形呢？如今未曾变化，又如何知道那已经变化了的情形呢？我和你正在做梦，还没有觉醒过来啊！孟孙氏认为，人有形体的变化而没有心神的损伤；有形体的转化而没有精神的死亡。孟孙氏尤其彻悟，人家哭泣他也哭泣，这就是他那个样子的原因了。世人相互称说这是我，然而哪里知道我所谓我果真不是我呢！像你梦作鸟而在天空中飞翔，梦作鱼在水底游玩。不知道现在说话的我们，是醒着呢？还是做梦呢？忽然达到适意的境界而来不及笑出来，从内心自然地发出笑声而来不及事先安排，听任自然的安排而顺应变化，就可以进入辽远之处的纯一境界。”

八

意而子见许由
[1]
，许由曰：『尧何以资汝
[2]
？』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轵
[3]
？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
[4]
，而劓汝以是非矣
[5]
。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
[6]
？』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
[7]
。』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
[8]
。』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
[9]
，据梁之失其力
[10]
，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
[11]
。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
[12]
？』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
[13]
！齑万物而不为义
[14]
，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1 意而子：假托的寓言人物。

2 资：资助，教益。

3 而奚来为轵（zhǐ）：倒装句，读为“而为奚来轵”。而：通“尔”，你。轵：通“只”，语助词。

4 黥（qínɡ）：古时候的一种刑罚，刺在额上，然后再涂上墨，因此也叫墨刑。

5 劓（yì）：古代割鼻的一种刑罚。

6 遥荡恣睢转徙：“遥荡”，逍遥放荡。“恣睢”，放纵不拘。“转徙”，变化。

7 藩：藩篱，门户。

8 黼黻（fǔfú）：古代礼服，喻华美的衣饰。

9 无庄：古时美人。无庄是没有装饰的意思。

10 据梁：古时力士，是强梁的意思。

11 炉捶：陶冶锻炼。

12 乘成：使形体完全。成：全，完整。

13 吾师乎：庄子以“道”为宗师，所以称“道”为吾师。

14 齑（jī）万物而不为义：调和万物而不以为义。

译文

意而子去见许由，许由说：“尧教你什么？”意而子说：“尧告诉我，‘你一定要实行仁义而明辨是非’。”许由说：“你还来这里做什么呢？尧既然用仁义给你行墨刑，又用是非给你行劓刑。你怎么能够逍遥放荡、无拘无束地游于变化的境界呢？”意而子说：“虽然如此，我还是希望游于这个境地的边缘。”许由说：“不行。瞎子无法欣赏眉目颜色的美好，盲人无法观赏色彩锦绣的华丽。”意而子说：“无庄忘记自己的美丽，据梁忘记自己的力气，黄帝忘记自己的聪明，都是在大道的陶冶锻炼中而成的。怎么知道造物者会护养我被黥的伤痕，修补我受了黥刑的残缺，使我形体恢复完整，追随先生呢？”许由说：“唉！这是不可知的啊！不过我说个大略你听听：我的大宗师啊！我的大宗师啊！调和万物却不以为义，泽及万世却不以为仁，长于上古却不算老，覆天载地、雕刻各种物体的形象却不以为灵巧，这就是游心的境地啊！”

九

颜回曰：『回益矣
[1]
。』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
[2]
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
[3]
。』仲尼蹴然曰
[4]
：『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
[5]
，同于大通
[6]
，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
[7]
，化则无常也
[8]
。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1 益：增益，指修炼得到提高。

2 另本作“回忘仁义矣”。——编者注

3 忘：达于安适状态的心境。

4 蹴（cù）然：惊异不安的样子。

5 堕肢体，黜（chù）聪明，离形去知：意思是不受形骸、智巧的束缚。

6 大通：一切无碍。

7 同则无好：和同万物就没有偏好。

8 化则无常：参与变化而不执滞。常：意指执滞而不变通。

译文

颜回说：“我进步了。”孔子说：“怎样进步呢？”颜回说：“我安然相忘于礼乐了。”孔子说：“很好，但是还不够。”过了几天，颜回又见到孔子，说：“我进步了。”孔子说：“怎样进步呢？”颜回说：“我安然相忘于仁义了。”孔子说：“很好，但是还不够。”过了几天，颜回又见到孔子，说：“我进步了。”孔子说：“怎样进步呢？”颜回说：“我坐忘了。”孔子惊奇地问：“什么叫坐忘？”颜回说：“不着意自己的肢体，不卖弄自己的聪明，超脱形体的拘执、免于智巧的束缚，和大道融通为一，这就叫坐忘。”孔子说：“和万物混同一体就是没有偏私了，参与万物的变化不偏执滞常理。你果真成为了贤人啊！我愿意追随在你的后边。”

赏析与点评

“坐忘”的修养功夫使心境向外放──由忘仁义、忘礼乐而超越形体的拘限、超越智巧的束缚，层层外放，通向大道的境界（“同于大通”）。“坐忘”提示人的精神通往无限广大的生命境界。如何达到“大通”的道境，这里指出了三个主要的进程：首先是心境上求超越外在的规范（“忘礼乐”），其次求超越内在的规范（“忘仁义”），再则求破除身心内外的束缚（“离形去知”）。可见“坐忘”的修养方法，在于超功利、超道德、超越自己耳目心意的束缚，而达到精神上的自由境界。

“坐忘”发挥着人的丰富想象力，游心于无穷之境，物我两忘而融合在道的境界中，这也正是“坐忘”功夫而达于“同于大通”的最高境界。李白诗中所描绘的“陶然共忘机”，正是庄子笔下达于安适足意、自由无碍的心境。刘勰《文心雕龙•神思》谓：“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情焉动容，视通万里。”所谓“寂然凝虑”，可说如“心斋”之内视，而“视通万里”，则如坐忘之“同于大通”。“心斋”的功夫，开辟自我的内在精神领域；“坐忘”的功夫，则由个我走向宇宙的大我。

十

子舆与子桑友
[1]
。而霖雨十日
[2]
，子舆曰：『子桑殆病矣
[3]
！』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
[4]
而趋举其诗焉
[5]
。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1 子桑：虚拟人物。

2 霖雨：凡雨自三日以上为霖。

3 病：指饥饿。

4 不任其声：形容心力疲惫，发出的歌声极其微弱。

5 趋举其诗：诗句急促，不成调子。

译文

子舆和子桑是朋友。淫雨霏霏一连下了十天，子舆说：“子桑恐怕要饿病了吧！”于是就带着饭食送给他吃。到了子桑的门前，就听到里面又像歌唱又像哭泣。听见子桑弹着琴唱道：“父亲啊！母亲啊！天啊！人啊！”歌声微弱而诗句急促。

子舆进了门，问道：“你唱诗歌，为何这种调子？”

子桑说：“我在想着使我到这般困窘地步的原因而不得解。父母难道要我贫困吗？天是没有偏私地覆盖着，地是没有偏私地承载着，天地哪里单单使我贫困呢？追究造成我贫困的道理而得不出来。然而使我达到这般绝境，这是由于命吧！”

应帝王

本篇导读

《应帝王》篇，主旨在说为政当无为而治。本篇表达了庄子无为而治的思想，主张为政之道，毋庸干涉，当顺人性之自然，以百姓的意志为意志。

全篇分七章。第一章第一段，借寓言人物蒲衣子之口，道出理想的治者：心胸舒泰、纯真质朴；不用权谋智巧，也不假借任何仁义名目去要结人心。第二章，借狂接舆与肩吾的对话，指出“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是“欺德”的行为，对统治者仅凭个人意志制定法律的独裁行径进行了有力的批判。法度条规必须以人民的利益为准则，必须以人民的意见为依归，若仅为统治者个人及其政权利益为目的，则虽有武力作后盾，使人“孰敢不听”，但终难使人顺服。如用这种方式来治国，“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注定要失败。为政之道、要在“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不以我强人，任人各尽所能就是了。第三章，天根遇无名人，问“为天下”之道。无名人说：“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对于政治权力的厌恶感表露无遗。治人的观念彻底打消，以为治人不如不治，不治天下反倒安宁，治人的历史是一部砍杀的历史，一片血肉横飞的惨景历历眼前。天根又问，无名人最后说：“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则天下治矣。”“顺物自然”，则人民可以享有自由的生活。治者去私，才能走向为民为公的路途。第四章谈明王之治，不张扬表露，“化贷万物而民弗恃”，使百姓不知帝力何所加。第五章，写神巫替壶子看相的故事，主题在写“虚”与“藏”。推之于为政，则虚己无为，人民乃可无扰；含藏己意而无容私，百姓乃得以自安。第六章，“无为名尸”一段，再度提出为政在于不自专，勿独断，亦不用智巧计算人民。最后仍旧归结到“虚”。“至人用心若镜”，则“虚”为形容空明如镜的心境。此心境能如实反映外在客观的景象，亦能客观如实地反映民心意向。为政在“虚”，则治者去私，而能采纳广大人民的意见，且以广大民众的利益为前提。篇末最后一章，为有名的浑沌的故事。浑沌喻真朴的人民。“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为政者今天设一法，明天立一政，繁扰的政举屡屡置民于死地。庄子目击战国时代的惨景，运用高度的艺术笔法描绘浑沌之死，以喻“有为”之政给人民带来的灾害。

出自本篇的流行成语有：“蚊虻负山”、“涉海凿河”、“虚与委蛇”、“用心若镜”、“浑沌凿窍”等。

一

啮缺问于王倪
[1]
，四问而四不知
[2]
。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
[3]
。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
[4]
。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
[5]
，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
[6]
。泰氏其卧徐徐
[7]
，其觉于于
[8]
。一以己为马
[9]
，一以己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
[10]
。』

1 啮缺、王倪：皆为虚拟人物。

2 四问而四不知：见《齐物论》。

3 蒲衣子：寓言人物。

4 有虞氏：即舜。泰氏：上古帝王，无名之君。

5 要：邀，要结。

6 非人：指物。

7 徐徐：安闲，舒缓。

8 于于：“于”为“迂”之代字，形容自得的样子。

9 一：或，任或。

10 未始入于非人：意即从来没有受外物的牵累。

译文

啮缺问王倪，问了四次，都回答说不知道。啮缺高兴得跳跃起来，走去告诉蒲衣子。蒲衣子说：“现在你才知道了吗？有虞氏不如泰氏。有虞氏还标榜仁义以要结人心；虽然也获得了人心，但是还没有超脱外物的牵累。泰氏睡时安适舒缓，醒时逍遥自适；任人把自己称为马，或是称为牛。他的知见信实，他的德性真实，从来没有受到过外物的牵累。”

二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女
[1]
？』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
[2]
，人孰敢不听而化诸
[3]
？』狂接舆曰：『是欺德也
[4]
。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
[5]
？正而后行
[6]
，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
[7]
。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
[8]
，鼷鼠
[9]
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凿之患
[10]
，而曾二虫之无如
[11]
？』

1 日中始：假托的寓言人物。女：同“汝”，你。

2 经式义度：法度。义：读“仪”。

3 诸：句尾助词，犹“乎”。

4 欺德：虚伪不实的言行。

5 治外：指用“经式仪度”绳之于外。

6 正而后行：自正而后化行天下。

7 确乎能其事者：指任人各尽其能。

8 矰弋（zēnɡyì）：捕鸟的器具，把箭系在生丝上。

9 鼷（xī）鼠：小鼠。

10 熏凿：谓烟熏和挖掘。

11 无如：一本作“无知”。

译文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说：“日中始对你都说了些什么？”

肩吾说：“他告诉我做国君的凭自己的想法制定法度，人民谁敢不听从而被感化呢？”

狂接舆说：“这完全是欺骗人的。这样去治理天下，就如同在大海里开凿河，让蚊虫背负大山一样。圣人治理天下，是用法度绳之于外吗？圣人是先正自己的性命而后感化他人，任人各尽所能就是了。鸟儿尚且知道高飞以躲避罗网弓箭的伤害，鼷鼠尚且知道深藏在神坛底下，以避开烟熏铲掘的祸害，难道人还不如这两种动物吗？”

三

天根游于殷阳
[1]
，至蓼水之上
[2]
，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
[3]
！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
[4]
，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
[5]
，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之野
[6]
。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
[7]
？』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
[8]
，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
[9]
，而天下治矣。』

1 天根：寓名。殷阳：殷山之阳，庄子虚拟地名，比喻阴阳主宰。

2 蓼水：疑是庄子自设的水名。

3 何问之不豫：言所问何其不当。不豫：不悦，不快。豫：适，谓妥当。

4 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谓予方将与大道为友。即正要和大道同游的意思。

5 莽眇之鸟：喻以清虚之气为鸟，游于太空。

6 圹埌（kuànɡ lànɡ）之野：空旷辽阔。

7 帠（yì）：“臬”的坏字，读作“寱”，“呓”的本字。一说当为“叚”，为“暇”借字。

8 游心于淡，合气于漠：淡、漠，皆指清静无为。

9 无容私：不参以私意。

译文

天根游于殷阳，走到蓼水之上，恰巧碰见无名人，问说：“请问治理天下的方法。”无名人说：“去吧！你这个鄙陋的人，为什么问这个不妥当的问题！我正要和造物者交游，厌烦了就乘着‘莽眇之鸟’，飞出天地四方之外，而游于无何有之乡，处在广阔无边的旷野。你又为什么拿治理天下的梦话来扰乱我的心呢？”天根再次询问，无名人说：“游心于恬淡之境，清静无为，顺着事物自然的本性而不用私意，天下就可以治理了。”

赏析与点评

“游心于淡”或为古典美学“澄怀味象”之余音，“游”遍见于《庄子》全书，浏览其间，使人直觉着字里行间散发出清沁的艺术气息。“游”之内涵，不仅反映着庄子一种独特的生活方式，也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艺术情怀。

在众多思想观念中，最能反映出庄子学说特点的，莫过于“游心”。“游心”不仅是精神自由的表现，更是艺术人格的流露。庄子“游心”所表达的自由精神、所洋溢着的生命智慧、所蕴含着的审美意蕴，成为境界哲学的重要成分，亦长期沉浸在文学艺术的创作心灵中。

四

阳子居见老聃
[1]
，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
[2]
，物彻疏明
[3]
，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
[4]
，劳形怵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来田
[5]
，猨狙之便、执斄之狗来藉
[6]
。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阳子居蹴然曰
[7]
：『敢问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
[8]
；有莫举名
[9]
，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
[10]
。』

1 阳子居：虚拟人物。历来多认为阳子居是主张“贵己”的杨朱，也有人认为二者其实不相干。

2 向疾强梁：敏捷果敢的意思。

3 物彻疏明：鉴物洞彻，疏通明敏。

4 胥易技系：意思是胥吏治事为技能所累。胥：有才智。易：治。技系被技术所束缚而不能脱身。

5 来：招来。田：猎。

6 便：灵便。斄（lí）：狐狸。藉：拘系。

7 蹴（cù）然：脸色突然改变的样子。

8 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施化普及于万物而民不觉有所依待。

9 有莫举名：有功德而不能用名称说出来。

10 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形容明王清静幽隐，而游心于自然无为的境地。

译文

阳子居去见老聃，问道：“假如有这样的一个人，敏捷果敢，透彻明达，学道精勤不倦。这样可以和明王相比吗？”

老聃说：“在圣人看来，胥吏治事为技能所累，劳其形体扰乱心神。而且虎豹因为皮有花纹而招来捕猎，猨猴由于敏捷所以被人捉来拴住。这样可以和明王相比吗？”

阳子居惭愧地说：“请问明王怎样治理政事？”

老聃说：“明王治理政事，功绩广布天下却不出于自己，教化施及万物而百姓却不觉得有所依待；他虽有功德却不能用名称说出来，他使万物各得其所；而自己立于不可测识的地位，而行所无事。”

赏析与点评

“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是对老子“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思想的发挥。在庄子看来，敏捷果敢，透彻明达，学道不倦之人均不能与明王比拟，明王之治是尽自己所为却不张扬，施化普及于万物而百姓不知帝力之所加，使人、物各得其所而能游心于自然无为之境。这样的明王，体现了道家心胸博大舒展的精神，也是庄子理想中为政者的形象。

五
郑有神巫曰季咸
[1]
，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
[2]
。郑人见之，皆弃而走
[3]
。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
[4]
，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
[5]
。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
[6]
！而以道与世亢
[7]
，必信
[8]
，夫故使人得而相汝
[9]
。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
[10]
！吾见怪焉，见湿灰焉
[11]
。』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地文
[12]
，萌乎不震不止
[13]
。是殆见吾杜德机也
[14]
。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
[15]
！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
[16]
！』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天壤
[17]
，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
[18]
。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
[19]
，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乡示之以太冲莫胜
[20]
，是殆见吾衡气机也
[21]
。鲵桓之审为渊
[22]
，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
[23]
，此处三焉
[24]
。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壶子曰：『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
[25]
。吾与之虚而委蛇
[26]
，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
[27]
，因以为波流
[28]
，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
[29]
，食豕如食人
[30]
，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
[31]
，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
[32]
，一以是终
[33]
。
1 神巫：精于巫术和相术的人。季咸：这个故事亦出现于《列子•黄帝篇》。

2 期以岁月旬日，若神：指预言年、月、旬、日，准确入神。

3 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因为郑国人怕预闻到有凶祸的事，所以都弃而走避。

4 壶子：名林，号壶子，郑国人，是列子的老师。

5 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犹言吾为汝讲究道之名相，尚未讲究道之究竟。

6 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有雌无雄，无以生卵，喻有文无实不能称为道。

7 而以道与世亢：这个“道”字非指实道，因列子所学只“既其文”，因而所得的只是道之表。

8 信：伸。

9 使人得而相汝：让神巫窥测到你的心迹，从而要给你相面。

10 不以旬数：不能用旬来计算死期，死期不到十天了。旬：十天。

11 湿灰：喻毫无生气。

12 乡：通“向”，刚才。地文：大地寂静之象，形容心境寂静。

13 萌乎：犹“芒然”，喻昏昧的样子。萌：通“芒”。

14 杜德机：闭塞生机。

15 有瘳（chōu）：疾病可以痊愈。

16 杜权：闭塞中有所变动。权：变，动。

17 天壤：指天地间一丝生气。壤：地。

18 善者机：指生机。善：生意。

19 不齐：指神色变化不定，精神恍惚。

20 吾乡：当是“乡吾”的误倒。太冲莫胜：喻太虚而无朕兆之象。

21 衡气机：“衡”，平，谓气度持平的机兆。

22 鲵（ní）桓之审：大鲸鱼盘旋之深处。

23 渊有九名：见《列子•黄帝篇》：“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氿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

24 此处三焉：指鲵桓之水喻杜德机、止水喻善者机、流水喻衡气机。

25 未始出吾宗：未曾出示我的根本大道。

26 虚：无所执着。委蛇（yí）：随顺应变的意思。

27 弟靡：茅草随风摆动。描写随顺应变之状。弟：读作“稊”，茅草类。

28 波流：形容一无所滞。

29 爨（cuàn）：炊。

30 食（sì）豕：喂猪。

31 雕琢复朴：去雕琢复归于朴。

32 纷而封哉：谓在纷乱的世事中持守真朴。

33 一以是终：言终身常如此。

译文

郑国有一个善于相面的神巫名叫季咸，能够占出人的生死存亡和祸福寿夭，所预言的年、月、日，准确如神。郑国人见了他，都惊慌地逃开。列子见了为他心醉，回来告诉壶子说道：“原先我还以为先生的道术最高深了，现在才知道还有更高深的。”壶子说：“我教你的只是名相，真实的道理并没有传授给你，你就认为自己得道了吗？雌鸟没有雄鸟，怎能生出卵来呢？你用表面的道去和世间的道周旋，而求人的信任，所以被人窥测到你的心思。把他带来，看看我的相。”

第二天，列子与季咸来看壶子的相。季咸出来对列子说：“唉！你的先生快要死了！不能活了，过不了十来天！我见他形色怪异，面如湿灰。”列子进去，哭得衣服都湿了，把情形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显给他看的是心境寂静，不动又不止。他看到我闭塞生机。再叫他来看看。”

第二天，列子又邀季咸来看壶子。季咸出来对列子说：“你的先生幸亏遇上了我！有救了，全然有生气了！我大概看到他闭塞的生机开始活动了！”列子进去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显示给他看的是天地间的生气，名利不入于心，一丝生机从脚后跟升起。他看到我这线生机。你再请他来看看。”

第二天，列子又邀季咸来看壶子。季咸出来对列子说：“你的先生神情恍惚，我无从给他看相。等他心神安宁的时候，我再给他看相。”列子进去告诉壶子。壶子说：“我刚才显示给他看的是没有征兆可见的太虚境界。他看到我气度持平的机兆。鲸鱼盘旋之处成为深渊，止水之处成为深渊，流水之处成为深渊。渊有九种，我给他看的只有三种。你再请他来看看。”

第二天，又请了季咸来看壶子。季咸还没有站定，就惊慌失色地逃走了。壶子说：“追上他！”列子追赶不上，回来告诉壶子说：“已经不见踪迹了，不知去向了，我追不上他了。”壶子说：“刚才我显示给他看的（万象俱空的境界）未曾出示我的根本大道。我和他随顺应变，他捉摸不定，犹草遇风披靡，如水随波逐流，所以就逃去了。”

列子这才知道自己没有学到什么，便返回家中，三年不出家门。他替妻子烧火做饭，喂猪，就像侍候人一般，对待一切事物无所偏私。弃浮华而复归真朴，无知无识的样子。在纷纭的世界中持守真朴，终生如此。

赏析与点评

神巫见壶子的故事也见于《列子•黄帝篇》。壶子是庄子理想中的“应帝王”的形象，他虚己待物，因应变化，无为而化。“未始出吾宗”是这则故事的主要观念。王孝渔先生解释说：“天下本来是一个整体，多不相外，其中的每一部分既各有其独立自由的一面，又各有其相互联系、相互依存的一面。所谓圣人就是本着这一整体精神来治理天下，大小兼顾、巨细不遗地调整部分和部分之间及部分和整体之间的相互关系，使之相得而益彰，并行而不悖，发挥出他们各自应尽的职能，致天下于长治久安。”在这个故事中，庄子把壶子精神的频繁变化比喻作人间繁复纷杂的政事，庄子通过壶子一次次的变化暴露出季咸只夸海口，不善治天下；只视局部，不见整体，没有宏观控制能力。

六

无为名尸
[1]
，无为谋府
[2]
，无为事任
[3]
，无为知主
[4]
。体尽无穷，而游无朕
[5]
。尽其所受乎天
[6]
而无见得
[7]
，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
[8]
，故能胜物而不伤。

1 无为名尸：不为名之主。

2 无为谋府：勿为谋之府，犹言计策不可专由一人独定。

3 无为事任：不可强行任事。

4 不为知主：不可主于智巧。

5 体尽无穷，而游无朕：谓体悟广大无边之道的境界而行所无事。

6 尽其所受乎天：承受着自然的本性。

7 无见得：不自现其所得，即不自我夸矜。

8 不将不迎，应而不藏：形容顺任自然，不怀私意。

译文

绝弃求名的心思，绝弃策谋的智虑；绝弃专断的行为，绝弃智巧的作为。体悟着无穷的大道，游心于寂静的境域。尽享自然所赋予的本性，而不自我夸矜，这也是达到空明的心境！至人的用心有如镜子，任物的来去而不加迎送，如实反映而无所隐藏，所以能够胜物而不被物所损伤。

赏析与点评

“至人用心若镜”，指至人之心能如实地反映外在的客观事物，且能如实地反映民心所向而广纳民意。庄子十分形象地把至人的用心比作镜子，这就是中国文化哲学史上著名的“心镜说”。与“以明”一样，庄子强调要能如实地反映万物的客观景象，不为私欲和成见所隐蔽。这一客观反映论的“认知心”、“道德心”、“审美心”的倡导同时出现，经稷下道家的阐发，而荀子、韩非一脉亦多所申论，可谓先秦心学之另一新章。美国学者安乐哲（Roger Ames）与郝大维（David Hall）曾在他们合著的书中说：“道家思想既不消极被动，也非枯寂。水是生命之源，镜是一种光源，心是一种能够起改造作用的能量之源。像镜子那样去‘认知’，不是要重复这个世界，而是要将其投射于某种光亮中。”

七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
[1]
。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
[2]
，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1 南海之帝为儵（shū），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忽”、“浑沌”，皆是寓言。浑沌含义颇丰。其一喻纯朴自然为美；其二喻各适其性，浑沌之死，如鲁侯饲鸟；其三，南海为阳，北海为阴，中央为阴阳之合。

2 七窍：指一口、两耳、两目、两鼻孔。

译文

南海的帝王名叫儵，北海的帝王名叫忽，中央的帝王名叫浑沌。儵和忽时常常到浑沌的境内相会，浑沌待他们很好。儵和忽商量报答浑沌对他们的美意，说：“人们都有七窍，用来看、听、饮食、呼吸，唯独他没有，我们试着替他凿出来。”一天凿一窍，到了第七天浑沌就死了。

赏析与点评

庄子运用高度的艺术笔法描述浑沌之死，比喻有为之政给百姓和人间带来的灾害，以表达其无为而治的思想。庄子在《人间世》和《至乐》两篇中反复提出这一告诫，透过爱马人和鲁侯养鸟的故事，庄子提出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如果无视效果，而一味强调自己的愿望，这样的好心又能被谁所承认和接受呢？

外
篇

骈拇

本篇导读

《骈拇》篇取篇首二字为篇名，主旨阐扬人的行为当合于自然，顺人情之常。“骈拇”，即并生的足趾。

首章指出滥用聪明、矫饰仁义的行为并不是自然的正道。自然的正道要“不失其性命之情”。仁义的行为，须合于人情，如不合人情，则成“胶漆缠索”一般，束缚人的行为。末章批评自三代以下“奔命于仁义”、“招仁义以挠天下”；为了追逐仁义之名，残生伤性的种种现象，都是悖违“性命之情”的。

本篇节选了经文的一、二两章。“骈拇枝指”、“累瓦结绳”、“鹤长凫短”等成语都出自本篇。

为了让读者更好地了解《庄子》经典全貌，本书之“本篇导读”着眼于全篇，高屋建瓴地概括了全篇要旨，而经文部分由注释者根据经典性和重要性等原则精心筛选。

一

彼至正
[1]
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歧
[2]
；长者不为有馀，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
[3]
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意
[4]
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

1 至正：通行本误作“正正”，“正”乃“至”之误。

2 歧：旧本误作“跂”。

3 凫（fú）胫：野鸭的小腿。

4 意：成玄英《疏》本作“噫”，嗟叹之声。

译文

那些合于事物本然实况的，不违失性命的真情。所以结合的并不是骈联，分枝的并不是有余，长的并不是多余，短的并不是不足。所以野鸭的腿虽然短小，但给它接上一段就会带来痛苦；野鹤的腿虽然修长，但给它截去一节就会带来悲哀。所以天生是长的，就不该去截短它；天生是短的，就不该去接长它，这样也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噫，仁义它不合乎性命之情吧！那些仁义者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忧愁？

赏析与点评

“仁义岂非人情乎”，仁义之操，本是出于至情至性，发自内心，但倡导日久，则成虚文，矫情伪性，违失生命的本质。庄子反对儒者将道德绝对化，认为仁义道德本应合人情顺人性，倡导人情调剂之必须，方能免除人性受道德僵固化、形式化的束缚。庄子进而提出“任其性命之情”，对后代文学艺术有深远影响，成为重振文化生命力的解药。

二

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
[1]
，是削其性者也；待绳索
[2]
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屈折礼乐
[3]
，呴俞仁义
[4]
，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
[5]
。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
[6]
，约束不以纆索
[7]
。故天下诱然皆生
[8]
，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
[9]
！使天下惑也！

1 钩绳规矩：皆是木工工具。钩是木工画曲线的曲尺，木工用绳来画直线，规画圆，矩画方。

2 绳索：旧本作“绳约”。

3 屈折：屈跂折体。“屈折礼乐”是举乐行礼的形象化的说法。

4 呴（xū）俞：爱抚。

5 常然：正常状态。

6 附离：附依。离，通“丽”，依附。

7 纆（mò）：即索，三股合成的绳索。

8 诱然：自然而然。

9 奚：何，为什么。

译文

要用曲尺、墨线、圆规、角尺来修正的，这就损害了事物的本性；要用绳索、胶漆来固定事物的，这就侵害了事物的本然；那些用礼乐来周旋，用仁义来劝勉，以此告慰天下人心的，这就违背了事物的本然真性。天下的事物存在着自己的本然真性。这本然真性就是，弯曲的并非使用了曲尺，笔直的并非使用了墨线，圆圆的并非使用了圆规，方方的并非使用了角尺，相合在一起的并非使用了胶漆，束缚在一起的并非使用了绳索。所以天下万物都是自然而然地生长，却不知道它是如何生长的；天下万物都有所得，却不知道它是如何取得的。所以古往今来，万物的自然之理都是一样的，不能够用人为的东西去亏损自然的本性。那么仁义又何必像胶漆绳索那样非要挤进万物的自然本性之中呢！这让天下人都感到疑惑呀！

马蹄

本篇导读

《马蹄》篇的主旨在于抨击政治权力所造成的灾害，描绘自然放任生活之适性。首章指出“治天下之过”，治权施于民，种种政教措施都有违真性。人当自然放任，依“常性”而生活。本篇进而描绘的“至德之世”，是对反礼教的自由生活的一种憧憬。本篇节选了经文的第一章。

一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
[1]
，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
[2]
。一而不党
[3]
，命曰天放
[4]
。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
[5]
，其视颠颠
[6]
。当是时也，山无蹊隧
[7]
，泽无舟梁
[8]
；万物群生，连属其乡
[9]
；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
[10]
。

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蹩躠为仁，踶跂为义
[11]
，而天下始疑矣；澶漫
[12]
为乐，摘僻
[13]
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
[14]
，孰为牺樽
[15]
！白玉不毁，孰为珪璋
[16]
！道德不废，安取仁义
[17]
！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

1 常性：真常的本性。

2 同德：共同的本能。

3 一而不党：浑然一体而不偏私。党：偏。

4 命：称，名。天放：自然放任。

5 填填：质重的样子。

6 颠颠：形容人朴拙无心，言民之真性。

7 蹊隧：小径和隧道。

8 舟梁：船只和桥梁。

9 连属其乡：比邻而居。

10 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西晋时代有一个“攀援鹊巢”的故事。“八达”之一的王澄（字平子）为荆州刺史，友人相送赴任，“时庭中有大树，上有鹊巢，平子脱衣巾，径上树取鹊子，凉衣拘阂树枝，便复脱去。得鹊子还下，弄，神色自若，傍若无人。”（见《世说新语•简傲》）

11 蹩躠（bié xiè）为仁，踶跂（zhì qí）为义：蹩躠，踶跂，形容勉强力行的样子。

12 澶（dàn）漫：纵逸。

13 摘僻：烦琐。

14 纯朴不残：纯朴，全木。不残，未雕。

15 牺樽：酒器。

16 珪璋：玉器。上尖下方的玉器为珪，形像半珪为璋。

17 道德不废，安取仁义：语见《老子》第十八章“大道废，有仁义”。

译文

我以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会这样。那些人民是有真常的本性，他们织布穿衣，耕田吃饭，这是共同的本能。彼此浑然一体，没有偏私，可以称为自由放任。所以在道德昌盛的时代，人民的行为总是显出悠闲自得、质朴拙实的样子。在那个时候，山中没有小径和隧道，水上没有船只和桥梁；万物共同生长，居处彼此相连；禽兽成群结队，草木茁壮滋长。因而禽兽可以让人牵着去游玩，鸟鹊的巢穴可以任人攀援去窥探。在那道德昌盛的时代，人与禽兽混杂而居，与万物聚集在一起，哪里有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呢？人们都一样的不用智巧，自然的本性就都不会丧失；人们都一样的没有贪欲，所以都纯真朴实。人们都纯真朴实，也就能永葆人的自然本性了。

赏析与点评

庄子在这段中有感于现实政治的酷烈和文明社会的贪欲，假托于理想中的“至德之世”，描绘人们无所矫饰，没有机心，不相戕贼的自由自在的生活情态，庄子称之为“天放”。“天放”是逍遥自适，安然自乐的一种境界。《列子•汤问》中也有相似的描述：在一个不知名的国度里，人民性情善良温和不爱争斗，人们整日开心地歌唱，饿了就饮用泉水度日，人们没有上下贵贱的分别，一派宁静祥和。《列子》和《庄子》以简单自足的物质生活，具体呈现理想国度的和乐景象的乌托邦，以人性的纯真质朴为基础，营造出理想的乐园，这种消解对立、返朴归真的生活型形态，可以说是陶渊明《桃花源记》的滥觞。

胠箧

本篇导读

《胠箧》篇起笔描绘大贼小贼窃用圣智礼法，当世田成子之流，不但盗窃了国家，而且独占礼法，用以装饰门面，张其恣肆之欲，为害民众，成为他们护身的名器。礼法绳小民有余，防大盗不足。

本篇节选了经文的第一章，自开头至“是乃圣人之过”一段止，雄论滔滔，文辞激昂有力。篇中“圣人生而大盗起”、“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等名句，顺文而读，有其深意在，并非故作惊人之语。

一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
[1]
，则必摄缄縢
[2]
，固扃
[3]
，此世俗之所谓知也
[4]
。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
[5]
，唯恐缄縢扃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
[6]
，不乃为大盗积者也？

1 胠（qū）：从旁边打开。箧（qiè）：箱子。探囊发匮：掏布袋子开柜子。匮：同“柜”。

2 摄：打结，缠绕。缄（jiān）縢（ténɡ）：都是绳子。

3 固：加固，使坚固。扃（jiōnɡ）：关钮。（jué）：锁钥。

4 知：同“智”。

5 负：背起。揭：举起。趋：逃走。

6 乡：通“向”，同的意思。

译文

为了防备撬箱、掏布袋、撬柜子的小贼，就捆紧绳索，关紧锁钮，这是世俗上所说的聪明。但是大盗一来，便背起柜子，举起箱子，挑起囊袋而走，唯恐绳索锁钮不够牢固。那么以前所谓的聪明，不就是替大盗储聚的吗？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
[1]
盗跖也。为之斗斛
[2]
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
[3]
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
[4]
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
[5]
大盗，揭诸侯
[6]
，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
[7]
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
[8]
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

1 重利：增益其利。

2 斛（hú）：量器，可容五斗。

3 权：秤锤。衡：秤量。

4 符玺（xǐ）：印章。

5 逐：争。于：为。

6 揭诸侯：举帜立为诸侯。

7 轩冕：高车冠冕。轩：古时大夫以上所乘的车子。冕：古时大夫以上所戴的帽子。

8 斧钺（yuè）之威：指死刑的威吓。钺：大斧。

译文

如果圣人不死，大盗便不会停止。虽然是借重圣人来治理天下，却大大增加了盗跖的利益。制造斗斛来量，却连斗斛也盗窃去了；制成了天秤来称，却连天秤也盗去了；刻造印章来取信，却连印章也盗去了；提倡仁义来矫正，却连仁义也盗去了。为什么这样说呢？那些盗窃带钩的人被刑杀，而盗窃国家的人反倒成了诸侯，诸侯的门里就有仁义了，这不是盗窃了仁义和圣智吗？因而那些争为大盗，拥为诸侯，盗窃仁义和斗斛、天秤、符印利益的人，即使用高车冠冕的赏赐也不能劝阻他们，用斧钺的威刑也不能禁止他们。这样大大有利于盗跖而无法禁止的局面，都是圣人的过错。

赏析与点评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圣知为大盗积守，圣人生而大盗起，圣人立圣法以备道，反倒成为盗贼以资利用的道具，彼手持“符尔”，口倡“仁义”，“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庄子穿透时代的迷雾，对现实政治进行锐利的批判，主张绝圣弃智，去华守朴，世间反倒无事。

在宥

本篇导读

《在宥》篇主旨反对干涉主义，从人的本性上，说明人好自然反对他治。第一章批评“治天下”的结果，指责“三代以下”以赏罚为事，使人不能安于性命之情。第二章借崔瞿与老聃的对话发出“绝圣弃智”的呼声。第三章借广成子与黄帝对话的寓言，描述至道之精在于治身。第四章云将和鸿蒙的寓言抹去治迹，而提出“心养”。第五章“世俗之人”一段写当时诸侯假借国家人民来为自己图谋，然而终将被人民所唾弃。最后一段“贱而不可不任者”，与本篇主旨相违，亦与庄学精神不合，疑为黄老之作窜入，或为庄子后学所染黄老思想者所为。本篇节选了经文的第一、二、三章。

一

闻在宥天下
[1]
，不闻治天下也
[2]
。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
[3]
；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
[4]
。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
[5]
！昔尧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也
[6]
；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
[7]
，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

1 在宥（yòu）：优游自在，宽容自得。

2 治：统驭。

3 淫：扰乱。

4 迁：迁移，改变。

5 有：岂有。

6 恬：宁静。

7 瘁瘁（cuì）焉：身劳神疲的样子。

译文

只听说使天下安然自在，没有听说要管制天下。（人人）自在，唯恐天下扰乱了他的本性；（人人）安舒，唯恐天下改变了他的纯德。天下人不扰乱本性，不改变常德，哪里还用管治天下呢！从前尧治理天下，让天下人人欣喜，乐了本性，这就是不安静啊；桀治理天下时，使天下人身劳神疲，苦了本性，这就是不欢愉啊。让天下之人弄得不安静不欢愉，便是违背常德。违背常德而可以长久，是天下绝没有的事。

二

崔瞿
[1]
问于老聃曰：『不治天下，安藏
[2]
人心？』

老聃曰：『女慎，无撄
[3]
人心。人心排下而进上
[4]
，上下囚杀
[5]
，绰约
[6]
柔乎刚强，廉刿雕琢
[7]
。其热焦火，其寒凝冰
[8]
，其疾俛仰之间
[9]
而再抚四海之外。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县而天。偾骄
[10]
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

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于是乎股无胈，胫无毛
[11]
，以养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为仁义，矜其血气
[12]
以规法度。然犹有不胜也。尧于是放兜于崇山，投三苗于三峗，流共工于幽都
[13]
，此不胜天下也。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骇矣。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
[14]
，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
[15]
；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
[16]
。于是乎釿锯制焉，绳墨杀焉，椎凿决焉
[17]
。天下脊脊
[18]
大乱，罪在撄人心。故贤者伏处
[19]
大山嵁岩
[20]
之下，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

今世殊死
[21]
者相枕也，桁杨
[22]
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
[23]
攘臂乎桎梏之间。噫
[24]
，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椄槢
[25]
也，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
[26]
也，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
[27]
也！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

1 崔瞿：杜撰的人名。

2 臧：善。今本误作“藏”。

3 撄：扰乱。

4 人心排下而进上：人心，压抑它就消沉，推进它就高举。

5 上下囚杀：形容心志向上趋下如同被拘囚伤杀。

6 淖（chuò）约：柔美。

7 廉刿雕琢：形容一个人饱受折磨。廉：借作“棱”，刺。刿（ɡuì）：割伤。

8 其热焦火，其寒凝冰：形容人心急躁和战栗的情状。

9 俛仰之间：指短暂时间。俛，同“俯”。

10 偾（fèn）骄：形容不可禁制的势态。

11 股无胈（bá），胫无毛：大腿上没有肉，小腿上不长毛，形容劳动辛勤。

12 矜其血气：苦费心血的意思。

13 放兜于崇山，投三苗于三峗，流共工于幽都：语见《尚书•尧典》。兜：尧时人，和尧为敌，被流放到崇山（湖南大庸县西南）。三苗：名饕餮，为尧时诸侯，封三苗之国；三峗：甘肃敦煌县南。共工：官名，尧时水官，为穷奇。幽都：在今北京密云境内。

14 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形容种种自是而非他的心理与行为表现。

15 烂漫：散乱。

16 求竭：纠葛淆乱的意思。

17 釿（jīn）锯制焉，绳墨杀焉，椎凿决焉：锯、绳墨、椎凿皆指刑具。

18 脊脊：犹“藉藉”，纷纷的意思。

19 伏处：隐遁，潜居。

20 嵁（kān）岩：深岩。

21 殊死：死刑。

22 桁（hénɡ）杨：古时一种夹脚和颈的刑具。

23 离跂：翘足。形容用力的样子。

24 噫：另本作“意”。

25 椄槢（jiēxí）：枷锁中的横木。

26 凿枘：用来固定枷锁的榫眼和榫头。

27 嚆（hāo）矢：响箭，喻先声。

译文

崔瞿问老聃说：“不治理天下，怎样使人心向善？”

老聃说：“你要小心别扰乱了人心。人心，压抑它就消沉，推进它就高举，心志的消沉和高举之间，犹如被拘囚、伤杀，柔美的心志表现可以柔化刚强。有棱角的人必遭折磨，使其性时而急躁如烈火，时而忧恐如寒冰。他们的心境迅速变化，顷刻之间像往来于四海之外。人心安稳时深沉而寂静，躁动时悬腾而高飞。强傲而不可羁制的，就是人心啊！

“从前黄帝就用仁义来扰乱人心，于是尧舜劳累得大腿上没有肉，小腿上不长毛，以供养天下人的形体，愁劳心思去施行仁义，苦费心血去规定法度。然而还是有不足的地方，于是尧将兜放逐到崇山，将三苗投置到三峗，将共工流配到幽州，这是未治好天下的证明。到了夏商周三代帝王，天下大受惊扰。下有夏桀、盗跖，上有曾参、史，而儒墨的争论纷起，于是喜怒互相猜忌，愚智相互欺侮，善与不善互相非议，荒诞与信实互相讥讽，天下风气从此衰颓了；大德分歧，而性命的情理散乱了；天下爱好智巧，百姓纠葛纷起。于是用斧锯来制裁，用礼法来击杀，用肉刑来处决。天下纷纷大乱，罪过就在于扰乱了人心。所以贤者隐遁在高山深岩，而万乘君主忧栗于朝廷之上。

“如今死刑的人尸首堆积，带着镣铐的人连绵不断，刑杀的人多得满眼都是，于是儒墨家奋力呼嚷于枷锁之间，噫！太过份了！他们是如此不知惭愧和羞耻！我不知道圣智不是枷锁的横木、仁义不是枷锁的孔枘么！怎么知道曾参、史不是夏桀、盗跖的先声呢！所以说，抛弃聪明智巧，天下就太平了。”

赏析与点评

仁义穷而刑罚用，仁义圣智呼嚷于桎梏之间，进而又成为刑戮的工具。圣智成为窃国的道具，仁义成为暴君的名器，曾参、史成了桀纣的向导，唯有彻底抛弃统治规范的价值，天下人民才能“安其性命之情”。

三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山
[1]
，故往见之，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
[2]
，以佐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
[3]
，以遂群生，为之奈何？』

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
[4]
，物之质也
[5]
；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
[6]
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
[7]
，又奚足以语至道！』

黄帝退，捐天下，筑特室，席白茅，闲居三月，复往邀之。广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顺下风
[8]
，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曰：『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广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问乎！来，吾语女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
[9]
；至道之极，昏昏默默
[10]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女内，闭女外
[11]
，多知为败。我为女遂于大明
[12]
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天地有官
[13]
，阴阳有藏
[14]
。慎守女身，物将自壮。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常衰。』

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广成子曰：『来！余语女：彼其物
[15]
无穷，而人皆以为有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有极。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
[16]
。今夫百昌
[17]
皆生于土而反于土。故余将去女，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当我缗乎，远我昏乎
[18]
！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

1 广成子：庄子的寓言人物，比喻体会自然无为之道的人。空同之山：杜撰的地名。空：空虚、空明的意思，同：混同、冥同的意思。

2 天地之精：天地自然的精气。

3 官阴阳：调和阴阳。官：管理、治理。

4 而：汝，你。

5 质：原质，真质。

6 族：聚。

7 翦翦（jiǎn）：浅浅，浅薄陋狭的样子。

8 顺下风：顺下方，古“风”与“方”同音。

9 窈窈冥冥：深远暗昧。窈：微不可见。冥：深不可测。

10 昏昏默默：比喻深静。

11 慎女内，闭女外：不动其心，不使外物得以动吾心。

12 遂于大明：“大明”指太阳。

13 天地有官：天地各官其官。官：职。

14 阴阳有藏：阴阳各居其所。藏：府。

15 彼其物：指“道”而言。

16 上见光而下为土：指上见日月之光，下则化为尘土。

17 百昌：百物昌盛。

18 “当我”二句，当我：迎我而来。远我：背我而去。缗：泯合。“缗”、“昬”均无心之谓。

译文

黄帝在位为天子十九年，教令通行天下，听说广成子住在空同山上，特地去见他，对他说：“我听说先生明达至道，请问至道的精粹？我想摄取天地的精华，来助成五谷，来养育人民。我又想掌管阴阳二气，来顺应万物，为此我将怎样去做？”

广成子说：“你所要问的，乃是事物的原；你所要管理的，乃是事物的残渣。自从你治理天下，云气不等待凝聚就下雨，草木不等待枯黄就凋落，日月的光辉更加失色，你这佞人的心境这般浅陋，又怎么能谈至道呢！”

黄帝退回，抛弃政事，筑一间别室，铺垫上白茅，闲居了三个月，再去请教他。

广成子朝南躺着，黄帝从下方匍匐过去，再叩头拜礼问说：“听说先生明达至道，请问，怎样修养才可能长久？”广成子顿然起身说：“你问得好！来，我告诉你什么是至道。至道的精粹，深远暗昧；至道的精致，静默深潜。视听不外用，抱持精神的宁静，形体自能康健。静虑清神，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耗费你的精神，才能够长生。眼睛不要被眩惑，耳朵不要被骚扰，内心不要多计虑，你的精神守护着形体，形体才能够长生。持守你内在的虚静，弃绝你外在的纷扰，多智巧便要败坏，我帮助你达到大明的境地上，到达至阳的本原；帮你进入深远的门径中，到达至阴的根源。天地各司其职，阴阳各居其所。谨慎守护你自身，道自然会昌盛。我持守至道的纯一而把握至道的和谐，所以我修身一千二百岁了，我的形体却还没有衰老。”

黄帝再次叩头拜礼说：“广成子可以说是与天合一了。”

广成子说：“来！我告诉你。至道没有穷尽，但人们都以为有终结；至道是深不可测，但人们都以为有穷极。得到我的道，在上可以为皇，在下可以为王；丧失我的道，在上只能看见日月之光，在下则化为尘土。万物都生于土而复归于土，所以我将离开你，进入无穷的门径，以遨游无极的广野。我与日月同光，我和天地为友。迎我而来，茫然不知；背我而去，昏暗不觉！人不免于死，而我还是独立存在啊！”

赏析与点评

黄帝与广成子对话的本段寓言，否定“治”而申言“无为”，并进而谈“至道之精”，旨在无取治天下而谈治身，治者若能抱守精神，贵爱其身，无为自然，则人民自将趋于昌盛。

天地

本篇导读

《天地》篇由十五章文字杂纂而成，各章意义不相关联，属于杂记体裁。

本篇第一章写天地的演化运作本于自然，人君应顺天地自然无为的规律而行事。第二章谈道，求道当“刳心”——洗去贪欲智巧之心。第三章由道引出无声之乐。第四章用黄帝遗失玄珠的寓言，譬喻道不是感觉的对象，感官、言辩都无从求得，要弃除心机智巧，在静默无心之中领会道。第五章许由告诫尧，治为乱之率。第六章，华封人晓喻尧，要随遇而安，无心任自然，如鸟飞行而无迹。第七章伯成子高责禹行刑政。第八章论述宇宙的创造历程。第九章孔子以治道请教老聃，老聃指出统治者当“忘己”。第十章提出为政者要化除贼害人民的心念，使人民增进独立的人格意志。第十一章申说为政者当去“机心”而保持真朴。第十二章描述“圣治”、“德人”与“神人”。第十三章写至德之世人民相爱于自然的情景。第十四章讽忠臣孝子为“阿谀之人”，评人情之导谀盲从。最后一章，写篡取功名声色者衣冠楚楚的样态，讥评这些人的生活如同囚槛中的禽兽。本篇节选了经文的第二、四、十三章。

二

夫子
[1]
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
[2]
焉。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宽
[3]
，有万不同之谓富。

1 夫子：指庄子，为门人记庄子之言。

2 刳（kū）心：剔去其知觉之心，去其私以入于自然。

3 崖异：乖异。

译文

先生说：“道是覆载万物的，浩瀚广大啊！君子不可以不弃除成心。以无为的态度去做就是道，以无为的方式去表达就是德，爱人利物就是仁，融合不同的就是大，行为不标显乖异就是宽，包罗万象就是富。

四

黄帝游乎赤水之北
[1]
，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
[2]
。使知索之而不得
[3]
，使离朱索之而不得
[4]
，使吃诟索之而不得也
[5]
。乃使象罔
[6]
，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1 赤水：杜撰的地名。

2 玄珠：比喻道。

3 知：虚拟之名。知，同“智”。

4 离朱：比喻善于明察之人。

5 吃诟：比喻善于言辩之人。

6 象罔：比喻没有形迹。象：形迹。罔：无，忘。

译文

黄帝游历于赤水的北面，登上昆仑的高山向南眺望。在返回时，遗失了玄珠。让知寻找，找不着，让离朱寻找也找不到，让吃诟寻找又找不着。于是请象罔寻找，而象罔找到了。黄帝说：“奇怪啊！只有象罔才能找到吗？”

赏析与点评

黄帝游赤水登昆仑而遗失玄珠，寓言仅仅六十八字，文赅而意深。玄珠比喻玄奥的道，道不是客观的对象，以心智、眼目、言辩的感觉之知去索求，是无法得到的，这三者有时反而遮蔽了真性，越求越远。自然无为之道，应弃除心机智巧，于静默无心中理会。林希逸说：“求道不在于聪明，不在于言语，即佛经所谓：以有思维心求大圆觉，如以萤火烧须弥山。”

一三

至德之世，不尚贤
[1]
，不使能；上如标枝
[2]
，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
[3]
而相使
[4]
，不以为赐。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传。

1 不尚贤：语见《老子》第三章。

2 上如标枝：意指树枝的末端本无心在上。标：树枝的末端。

3 蠢动：指动作单纯。

4 相使：相友助。

译文

至德的时代，不标榜贤能，不指使才技；君上如同高枝，人民如野鹿；行为端正却不知道什么是义，相互亲爱却不知道什么是仁，内心真实却不知道什么是忠，言行得当却不知道什么是信，行为单纯而相互友助，却不以为恩赐。因此行径没有迹象，事迹没有流传。

天道

本篇导读

《天道》篇以阐述自然之义为主，由八章文字杂纂而成。第一章写自然规律运行而不辍；自然界中万物自动自为，圣人法自然的规律，以明静之心观照万物。第二章写“天乐”，体会天乐的人能顺自然而行，与万化同流。第三章尧与舜的对话，写治天下当法天地的自然。第四章写孔子求教于老聃，老聃评六经之冗赘，仁义绝人。进而申说天地万物的本然性与自然性。以为人情世教，当顺任自然，无扰人的本性。第五章藉士成绮与老子对话，评智巧骄泰，赞无心任自然。第六章要人退仁义，摒礼乐，体道的广大涵容。第七章指出“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世之所贵的书并不可贵。第八章论真意之不可言传。本篇节选了经文的第一、二、七、八章。

一

天道运而无所积
[1]
，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
[2]
于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
[3]
无不静者矣。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
[4]
，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
[5]
。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
[6]
，天地之本，而道德之至
[7]
，故帝王圣人休焉
[8]
。休则虚，虚则实
[9]
，实则备矣
[10]
。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
[11]
矣。无为则俞俞
[12]
。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

1 天道运而无所积：自然规律的运行是不停顿的。运：动。积：停滞。

2 六通四辟：六合通达，四时顺畅。六：指六合，即四方上下。四：指四时。辟：开辟。

3 昧然：冥然，不知不觉的意思。

4 铙：通“挠”，扰乱。

5 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福永光司认为后来禅家开悟的“明镜止水”观念，就发源于此。

6 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虚”、“静”，见《老子》第十六章和第三十一章，同于《老子》第二十五章。

7 至：实，实质。

8 休焉：休虑息心。

9 虚则实：林希逸认为即是禅家所谓真空而后实有。

10 备：通行本原作“伦”，“实则备矣”与下“动则得矣”为韵。

11 责：各尽其责。

12 俞俞：即“愉愉”，形容安逸的样子。

译文

自然规律的运行是不停顿的，所以万物得以生成；帝王之道的运行是不停顿的，所以天下归向；圣人之道的运行是不停顿的，所以海内宾服。明于自然的规律，通于圣人之道，六合四时畅达于帝王之德的，任各物自动，万物无不静悄悄地自生自长。圣人的清静，并不是说清静是好的所以才清静；万物不足以扰乱内心所以才清静。水清静便能明澈照见须眉，水平合于规准，可以为高明的工匠所取法。水清净便明澈，何况是精神呢！圣人的内心清净，可以作为天地的明镜，万物的明镜。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乃是天地的本原和道德的极致。所以帝王圣人便休止在这境界上。心神休静便空明，空明便得充实，充实便是完备。空明便清净，清净而后活动，活动而无不自得。清净便无为，无为便各事各尽其责。无为便安逸，安逸的人不被忧患所困扰，年寿便能长久。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乃是万物的本原。

二

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
[1]
。此之谓天乐。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
[2]
，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
[3]
。」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天地正
[4]
；其魄不祟
[5]
，其魂不疲
[6]
，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
[7]
。』

1 “吾师乎”至“刻雕众形而不为巧”，这六句亦见于《大宗师》，不同之处有二：一是此篇为庄子自言，而《大宗师》记此段为许由所言，皆为托言，不可作实话看。

2 天行：顺乎自然而运行。

3 同波：同流。

4 一心定而天地正：“天地正”，一本作“王天下”。

5 其魄不祟：形体没有病患。

6 其魂不疲：精神不疲倦。

7 畜：养。

译文

明了天地常德的，便是大根本大宗原，便是与天冥合；用来均调天下，便是与人冥合。与人冥合的，称为人乐；与天冥合，称为天乐。

庄子说：“我的大宗师啊！调和万物却不以为义，泽及万世却以为仁，长于上古却不以为老，覆天载地、雕刻各种物体的形象却不显露技巧，这就是天乐。所以说：‘体验天乐的，他在世时便顺自然而行，他死亡时便和外物融合。静时和阴气同隐寂，动时和阳气同波流。’所以体验天乐的，不怨天，不尤人，没有外物牵累，没有鬼神责罚。所以说：‘动时如天运转，静时如地寂然，一心安定而天地正位，形体没有病患，精神不会疲乏，一心安定而万物归附。’这是说寂静推及天地，通达于万物，这就是天乐。所谓天乐，便是圣人的爱心，来养育天下。”

赏析与点评

庄子将人类与大本大宗的天地和谐对应的态度，称为“天和”；将人类与天地万物共存并生所呈现出的和乐情境，称为“天乐”。这和乐情境落实到人间，治世的艺术在于“人和”；在消解族群对立的国度里所呈现的和谐欢愉之气氛，是为“人乐”。《天道》篇由“人和”谈到“人乐”，由“天和”谈到“天乐”，勾勒出一幅天人和乐的美丽景象。

“天乐”，有自身的修养境界和施爱于百姓两个层面。圣人通过虚静的工夫，摒弃智巧杂念，解除内心的种种蔽障，使心灵置于澄静空明之境，此空灵明觉之心，可以“推于天地，通于万物”。圣人自由因任，解除人民的桎梏，使百姓得以充分自由的生长发展，圣人任自然，百姓安然自在，这也是“天乐”。

这里提出了“言”和“意”的关联问题，语言文字是否能传达真意，是语义学上值得讨论的一个问题，庄子学派认为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后来这一问题也成为魏晋清谈和佛学禅宗的一个主要问题。魏晋玄学的言意之辩和禅宗的“不立文字”，都是从这一思路发展出来的。

七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
[1]
，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2]
，而世岂识之哉！

1 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与外篇“得鱼忘筌”、“得兔忘蹄”语义相通。

2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见《老子》第五十六章。

译文

世人所珍贵的道载见于书，书不过是语言，语言有它的可贵之处。语言所可贵的是意义，意义有所指向。意义所指向的，却不能用言语来表达，而世人因为珍贵语言才传之于书。世人虽然贵重书，我却以为不足贵，因为所珍贵的并不是（真正）可贵的。因而，可以看得见的，是形和色；可以听得见的是名和声。可悲啊，世人以为从形色和名声就可以得到事象的实情！假如形色名声果然不足以确知事象的实情，那么知道的不说，说的并不知道，但世人又怎能了解呢？

八

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
[1]
斲
[2]
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

公曰：『圣人之言也。』

曰：『圣人在乎？』

公曰：『已死矣。』

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
[3]
已夫！』

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

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斲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
[4]
。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
[5]
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1 轮扁：制造车轮的人，名扁。

2 斲（zhuó）：同“斫”。

3 糟魄：即糟粕。

4 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宽则甘滑易入而不坚，紧则涩而难入。甘：滑。苦：涩。徐：宽。疾：紧。

5 数：术。

译文

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斫车轮，放下椎凿走上前来，问桓公说：“请问，公所读的是什么书？”

桓公说：“是圣人之言。”

轮扁问：“圣人在吗？”

桓公说：“已经死了。”

轮扁说：“那么你所读的，是古人的糟粕了！”

桓公说：“寡人读书，造轮之人怎能随便议论！说得出理由还可以，说不出理由就要处死。”

轮扁说：“我用我所从事的事来观察。斫车轮，轮孔做得宽就松滑而不坚固，做得紧就滞涩而难入。不慢不快，得心应手，口里说不出来，有奥妙的技术存在其间。我不能告诉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继承我，所以七十岁了还在斫轮。古时人和他不能传授的，都已消失了，那么你所读的，就是古人的糟粕了！”

天运

本篇导读

《天运》篇由七章文字组成，第一章写宇宙万物的运行，是自然原因在空间运动的结果。第二章申说“至仁无亲”之义。第三章北门成与黄帝论乐，写闻乐时心境的变化。第四章，师金对颜渊评孔子的复礼，认为“礼乐法度”是应时而变的，守旧者推行古礼，就好像“推舟于陆”，是行不通的。第五章写老聃向孔子谈道，谈“采真之游”。第六章老聃告诉孔子仁义愦人心。第七章老子告诉孔子，六经乃先王之陈迹，非所以迹。本篇节选了经文的一、二、三、四、七章。

“不主故常”、“在谷满谷”、“推舟于陆”、“劳而无功”、“东施效颦”等成语出自本篇。

一

『天其运乎？地其处乎
[1]
？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
[2]
是？孰维纲是？孰居无事而推行是
[3]
？意者
[4]
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
[5]
是？孰居无事淫乐
[6]
而劝是
[7]
？风起北方，一西一东，在上彷徨
[8]
，孰嘘吸
[9]
是？孰居无事而披拂
[10]
是？敢问何故？』巫咸祒
[11]
曰：『来，吾语女。天有六极五常
[12]
，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
[13]
，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

1 天其运乎？地其处乎：天运，当指日月星辰运转、风吹云飘雨降等现象。

2 主张：主宰而施行。

3 而推行是：原为“推而行是”。

4 意者：犹“或者”。

5 隆施：兴起。施：降。

6 淫乐：过求欢乐。

7 劝是：勤勉，助成之意。

8 在：通行本误作“有”。彷徨：回转、往来的样子。

9 嘘吸：呼吸。

10 披拂：吹动。

11 巫咸祒：寓设人物。巫咸：神巫名咸。祒（shào）：借为“招”，招呼。

12 六极五常：六极：即“六合”，指东南西北和上下。五常：即“五行”，指金、木、水、火、土。

13 九洛之事：有二解，一指九州岛聚落之事，一指《洛书》九畴之事。译文从前一说。

译文

“天在运转吗？地在静止吗？有谁主宰着？又是谁维持着？是谁安居无事推动着？或者有机关发动而出于不得已？或者它自行运转而不能停止？云层是为了降雨吗？有谁兴降云雨？有谁安居无事过分求乐而助成它？风从北方吹起，忽西忽东，在上空回转往来，有谁嘘吸着？谁安居无事去吹动它？请问这是什么缘故？”巫咸祒说：“来，我告诉你。天有六合五行，帝王顺着它便能安治，违逆它便生祸乱。（顺着这自然之理）九州岛的事物，功成而德备，照临人间，天下拥戴，这就是上皇之治。”

二

商大宰荡
[1]
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

曰：『何谓也？』

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

曰：『请问至仁。』

庄子曰：『至仁无亲
[2]
。』

大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

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
[3]
，北面而不见冥山
[4]
，是何也？则去之远也。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以忘
[5]
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

1 商大宰荡：“商”，即“宋”。“大宰”，即“太宰”：官号，字荡。

2 至仁无亲：即至仁无私，谓至仁者一视同仁，无所偏爱。

3 郢（yǐnɡ）：楚国都邑，在今湖北省江陵境内。

4 冥山：山名寓设。

5 忘：形容心境达到适度的一种境界。

译文

宋国太宰荡向庄子问仁。庄子说：“虎狼也有仁性。”

太宰说：“怎么说呢？”

庄子说：“父子相亲，怎么不是仁？”

太宰说：“请问至仁。”

庄子说：“至仁超乎亲爱。”

太宰说：“荡听说：无亲便不爱，不爱便不孝。要说至仁不孝，可以吗？”

庄子说：“不是的。至仁是最高的境界，孝还不足以说明它。你所说的并没有超过孝，而是没有达到孝的境界。像往南走到郢都，往北便看不到冥山，这是为什么呢？距离太遥远了。所以说：用敬来行孝容易，用爱来行孝难；用爱来行孝容易，使父母安适难；使父母安适容易，让父母不牵挂我难；使父母不牵挂我容易，使天下安适难；使天下安适容易，使天下忘我难。”

赏析与点评

“至仁无亲”，仁心流溢，爱心普施，无所偏颇，没有亲疏之别，人人沐浴在互敬互爱的环境中，那么孝悌仁义自然就没有标举的必要。一样东西，当它最欠缺的时候，也是最急需最期求的时候，而充分享有它的时候，便舒适而不牵挂起意，如鱼相忘于江水。

三

北门成
[1]
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
[2]
之乐于洞庭之野
[3]
，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
[4]
。』

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徽
[5]
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太清
[6]
。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
[7]
；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生一死，一偾
[8]
一起；所常无穷
[9]
，而一不可待
[10]
。汝故惧也。

『吾又奏之以阴阳调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
[11]
；在谷满谷，在坑满坑；涂郄
[12]
守神，以物为量
[13]
。其声挥绰
[14]
，其名
[15]
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于有穷，流之于无止。子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遂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于四虚之道
[16]
，倚于槁梧而吟
[17]
。心穷乎所欲知，目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
[18]
，吾既不及已夫！形充空虚，乃至委蛇
[19]
。汝委蛇，故怠。

『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
[20]
，故若混逐丛生
[21]
，林乐而无形
[22]
；布挥而不曳
[23]
，幽昏而无声。动于无方
[24]
居于窈冥
[25]
；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于圣人。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无言而心说，此之谓天乐。故有焱氏
[26]
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而
[27]
故惑也。

『乐也者，始于惧，惧故祟。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于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

1 北门成：北门姓，名成，黄帝臣。黄帝与北门成对话系寓设。

2 《咸池》：古代乐章名称。

3 洞庭之野：即广漠之野。

4 荡荡默默，乃不自得：摇摇昏昏，内心空虚疑惑，不知所以然。

5 徽：今本作“征”，奏乐之义。

6 建之以太清：“太清”，天道。

7 文武伦经：“伦经”，犹经纶。

8 偾：仆。

9 所常无穷：“常”，古与“当”通义。意指所对应之变化无穷。

10 一不可待：皆不能预料。

11 不主故常：不拘泥于固定。

12 涂郄：与《老子》第五十六章“塞其兑”同义。“涂”，借为“杜”，即杜塞的意思。“郄”，同“隙”，指七窍。

13 以物为量：顺任外物为原则。

14 挥绰：悠扬越发。

15 名：作“节奏”解。

16 四虚之道：四方没有际限的大道。

17 倚于槁梧而吟：《德充符》有“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一句。“槁梧”，即几案。

18 心穷乎所欲知，目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此三句承上文而来。

19 委蛇：随顺应变。

20 自然之命：“命”借为令，谓节奏。

21 混逐丛生：混然相逐，丛然并生。

22 林乐而无形：“林乐”，谓众乐齐奏。

23 布挥而不曳：“布挥”，形容乐声的播散振扬。

24 动于无方：“方”，限定之义。

25 窈冥：语见《老子》第二十一章。

26 有焱（yàn）氏：神农。

27 而：同“汝”。

译文

北门成问黄帝说：“你在广漠的原野上放奏《咸池》乐章，我初听时感到惊惧，再听时便觉松弛，最后听得迷惑了。心神恍惚，把握不住自己。”

黄帝说：“你可能会那样吧！我以人事来弹奏，以天理来伴演，以仁义来运行，以自然元气应合。四时相继而起，万物顺序而生；忽盛忽衰，生杀循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声光交流；蛰虫刚要振作，我以雷霆之声惊动它；（乐声）终了却寻不着结尾，开始却寻不着源头；忽而消失忽而兴作，忽而停止忽而升起；对应变化而无穷尽，而全然不可期待，所以你感到惊惧。

“我又用阴阳的和谐来演奏，用日月的光明来灼照；声调可短可长，能柔能刚；变化有规律，却能翻陈出新，乐声盈满坑谷；约制情欲，凝守精神，循任自然。音乐悠扬，节奏明朗。因而鬼神幽隐，日月星辰依轨道运行。我演奏有时而止，回声却流泛无穷。你要思虑却不能明白，要观看却见不到，要追逐却赶不及；茫然置身于四面无际限的大道，倚着几案而谈吟。内心穷竭于所要明了的，眼睛穷竭于所要见到的，精力穷竭于所要追逐的，你追不上我了！形体充盈而内心空明，才可以随顺应变。你随顺应变，所以觉得松弛。

“我又用无怠的声音来演奏，用自然的节奏来调和，所以音调混然相逐，丛然并生，众乐齐奏而不见形迹，乐声播散振扬而不留曳，意境幽深而不可闻。它变化无常，止于玄妙的境界；忽而好像消逝，忽而徒然兴起；忽而有如结果，忽而有如开花；它流行不定，不限于老调。世人疑惑，查问圣人。所谓圣，便是通情达理顺任自然。性不动而五官俱备，无言而心悦，这就是天乐。所以神农称颂它说：‘听不到声音，看不见形象，充满了天地，包藏着六极。’你想听也无法听到，所以你会迷惑。

“这种乐章，开始时感到惊惧，惊惧便以为是祸患，我又演奏使人心情松弛的声调，心情松弛，所以惊惧之情循灭终于觉得迷惑，迷惑才淳和无识，心灵淳和无识才合于道，到达这种境地，可与道会通融合。”

赏析与点评

庄子借“乐”明“道”。听闻道乐，在心灵上产生三种变化，始而惊惧（惧），继而松弛平和，惊惧之情怠息（怠），终而入迷（惑）。闻乐三遍，如同《大宗师》女偊论道的进境，也像《大宗师》颜回忘礼乐、忘仁义而达于坐忘的季节一样。这里虽说闻乐，实则闻道，刘凤苞在《南华雪心》中说：“句句传出乐的精神，却处处窥见道的真际。”

四

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猨狙
[1]
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啮挽裂
[2]
，尽去而后慊
[3]
。观古今之异，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归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走。彼知矉美
[4]
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1 猨狙：见于《齐物论》、《应帝王》及《天地》篇。猨：同“猿”。狙：形像猴。

2 龁（hé）：啃。啮（niè）：咬。

3 慊（qiàn）：满足。

4 矉（pín）：通“颦”，蹙额。

译文

可见礼义法度是随着时代而改变的。现在让猿猴穿上周公的礼服，它一定把衣服咬破撕裂，脱光而后快。看古今的不同，就像猿猴不同于周公一样。西施有心病，在村里皱着眉，邻里的丑女看到觉得很美，回去也在村里捂着胸口皱着眉。村里的富人看见，紧闭着门不出来；穷人看见，带着妻子走开。丑女知道皱眉头的美，却不知道皱眉头为什么美。可怜啊，你先生之道行不通了！

七

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

译文

老子说：“幸好你没遇到治世的君主啊！所谓《六经》，只是先王陈旧的足迹，哪里是足迹的根源呢！你现在所说的，就像是足迹。足迹，乃是鞋所踩的痕迹，而足迹哪算是鞋呢！”

刻意

本篇导读

《刻意》主旨写养神。“刻意”，即雕砺心志的意思。本篇开头描写世间五种人格形态，接着写圣人之德，圣人体天地之道而澹然无极。再由人的德象，说到“养神”、“贵精”。本篇节选了经文的第一章。

出自本篇的成语有：“离世异俗”、“吐故纳新”、“熊经鸟申”等。

一

刻意
[1]
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
[2]
，为亢
[3]
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
[4]
之人，枯槁赴渊者
[5]
之所好也。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
[6]
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
[7]
，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并兼者
[8]
之所好也。就薮泽
[9]
，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
[10]
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吹呴呼吸，吐故纳新
[11]
，熊经鸟申
[12]
，为寿而已矣；此道引
[13]
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

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

1 刻意：雕砺心志，即砺志。

2 怨诽：非世无道，愤世疾邪。

3 亢：高傲。

4 非世：议论世事是非。

5 枯槁赴渊者：指刻苦自励、牺牲自我的人。

6 恭俭推让：语见《论语•学而》“夫子温良恭俭让”。

7 平世之士：平时治世之士。

8 并兼：指合并敌国领土。

9 薮泽：与“山泽”同义。

10 无为：无所为，意寓悠闲自在之意。

11 吹呴（xū）呼吸，吐故纳新：指一出一入地吞吐空气。

12 熊经鸟申：这是一种健身操，形容动作似熊吊颈如鸟舒展。“经”，直立的意思。

13 道引：指导通气血。

译文

雕砺心志崇尚品行，超脱世俗，发表不满的言论，表现得高傲而已，这是山林隐士，愤世的人，刻苦自励、牺牲自我的人所喜好的。谈说仁义忠信，恭俭推让，洁身修好而已；这是治世之士，建立大名，维护君臣的秩序，匡正上下的关系，讲求治道而已，这是朝廷之士，尊军强国的人，开拓疆土建功者所喜好的。隐逸山泽，栖身旷野，钓鱼闲居，无为自在而已；这是悠游江海之士，避离世人的人，闲暇幽冥者所喜好的。吹嘘呼吸，吞吐空气，像老熊吊颈飞鸟展翅，为了延长寿命而已；这是引导养形的人，彭祖高寿者所喜好的。

若有不雕砺心志而高尚，不讲仁义而修身，不求功名而治世，不处江海而闲游，不事导引而高寿，无所不忘，无所不有，恬淡无极而众美会聚，这是天地的大道，圣人的成德。

赏析与点评

庄子开篇写出人世五类人格形态：慷慨愤激之士，游学教化之士，功名政术之士，江湖避世之士，导引养形之士。这五类人可说略尽世间品流。还有一类人，“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超越透脱，达于天地境界，这就是“圣人之德”。

缮性

本篇导读

《缮性》篇主旨写“以恬养知”。缮性，是修治本性的意思。本篇开头批评俗学俗思蒙蔽性灵，提出“以恬养知”的方法——透过内心的恬静以涵养生命的智慧。本篇后段，勉人“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揭露了求荣华者“丧己于物”，有力地批判了当世“文灭质”的境况。本篇节选了经文的一、三章。

出自本篇的成语，有“傥来之物”，“深根宁极”，“乐全得志”、“轩冕肆志”、“穷约趋俗”等等。

一

缮性于俗学
[1]
，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
[2]
，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民
[3]
。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
[4]
。知生而无以知为也
[5]
，谓之以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夫德，和也；道，理也。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义明而物亲，忠也；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礼乐偏行，则天下乱矣。彼正而蒙己德
[6]
，德则不冒
[7]
，冒则物必失其性也。

1 缮性：修治本性。俗学：世俗的学问。

2 滑（ɡǔ）：乱，治。俗思：世俗的思想。

3 蔽蒙：闭塞愚昧。

4 以恬养知：用恬静涵养心智。

5 知生而无以知为：第一个“知”作知晓讲，第二个“知”同“智”，这句话讲以恬静质朴自守。

6 蒙己德：敛藏自己的德行。

7 不冒：不炫露。

译文

用世俗的学问来修治本性，以求复归本初；用世俗的思想来迷乱情欲，以求获得明达；这种人称为闭塞愚昧的人。

古时修道的人，以恬静涵养智慧。智慧生成，却不外用，这就是以智慧涵养恬静。智慧与恬静交相涵养，而和顺之理就从本性中流露出来。德就是和，道就是理。德无不兼容，就是仁；道无不合理，就是义。义理显明就是忠；心中朴实而回归到性命真情的，就是乐；行为信实，心思宽容而合乎自然的节文，就是礼。礼乐普遍地强加推行，那就天下大乱了。人人自正而敛藏自己的德性，不强加给别人，刻意强加给别人必定违失自然的本性。

赏析与点评

“以恬养知”，“以知养恬”，“恬”具有洗净的作用，洗净俗思俗学的蔽蒙，使心智的活动清明而不暗乱。但“恬”也会使生命的活动不外驰，不分歧。“知”不是俗儒之学，而要求主体的真知，不丧己于物，不遮蔽性灵。知恬交养，透过心的恬静涵养生命智慧。

三

古之存身
[1]
者，不以辩饰知，不以知穷天下，不以知穷德，危然
[2]
处其所而反其性已，又何为哉！道固不小行
[3]
，德固不小识
[4]
。小识伤德，小行伤道。故曰，正己而已矣。乐全之谓得志
[5]
。

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
[6]
之谓也，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
[7]
，寄者也。寄之，其来不可圉
[8]
，其去不可止。故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
[9]
，其乐彼与此
[10]
同，故无忧而已矣。今寄去则不乐，由是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故曰，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
[11]
之民。

1 存身：保全身命。一本作“行身”。

2 危然：独立的样子。

3 小行：指仁义礼乐的行为。

4 小识：指分辨是非的能力。

5 得志：即适志，自得。

6 轩冕：指荣华高位。轩：车。冕：冠。

7 傥来：意外忽来者。

8 圉（yǔ）：同“御”。

9 不为穷约趋俗：不因为穷困而趋附世俗。

10 彼与此：“彼”指轩冕，“此”指穷约。

11 倒置：本末颠倒。

译文

古时保全身命的，不用辩说来文饰智慧，不用机智来困累天下，不用心智来困扰德性，独立自处而返回自然的本性，还有什么要做的呢！道本来不需要（仁义礼智的）小行，德本来不需要（是非分别的）小识。小识损伤了德，小行损伤了道。所以说，自己站得正就是了。乐全天性叫作快意自适。

古时所谓的快意自适，并不是指荣华高位，而是无可附加的欣悦而已。现在所谓的快意自适，只是以为荣华高位。荣华高位在身，并不是真性本命，外物偶然到来，如同寄托。寄托的东西，来时不能抵御，趋势不能阻止。所以不要为荣华高位而恣纵心志，不要因为穷困紧迫而趋附世俗，他身处荣华与穷困其乐相同，所以没有忧虑。现在寄托的东西失去了便不快乐，这样看来，即使有过快乐，何尝不是心灵疏荒呢！所以说，丧失自己于物欲，迷失本性于世俗的，就叫作本末倒置的人。

秋水

本篇导读

《秋水》篇的主题思想讨论了价值判断的无穷相对性。本篇以河伯与海若的对话为主要部分，共七问七答。第一番问答，写河伯的自我中心的心境，河伯的自以为多，和海若的未尝自多，恰成一鲜明的对比。由海若描述海的广阔与天地的无穷，舒展思想的视野，使人心胸为之开阔。第二番对话，述时空的无穷性与事物变化的不定性，指出认知与确切判断的不易。第三番对话，指出宇宙间有许多事物是“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的。第四番对话，进一步申论大小贵贱的无常性。第五番对话，要突破主观的局限性与执着性，以开敞的心灵观照万物。第六番对话申说认识道，就是认识自然的规律，认识自然的规律，便可明了事物变化的真相。第七番对话论述顺真性，便是自然（“天”），违逆常性便是妄为（“人”）。最末濠梁鱼乐的辩论，写出庄子观赏事物的艺术心态与惠子分析事物的认知心态。本篇节选了经文的一、五、七章。

许多富有慧见的成语出自本篇，如“望洋兴叹”、“大方之家”、“见笑大方”、“一日千里”、“井蛙之见”、“以管窥天”、“邯郸学步”、“泥涂曳尾”等。

一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
[1]
？恶至而倪小大？』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
[2]
。以功观之
[3]
，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
[4]
，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
[5]
；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
[6]
。

『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
[7]
；汤、武争而王
[8]
，白公争而灭
[9]
。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

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
[10]
，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
[11]
，捕鼠不如狸狌
[12]
，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
[13]
，察毫末，昼出瞋目
[14]
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
[15]
，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

1 恶至而倪贵贱：何至而分贵贱。倪：端倪，有区别之意。

2 差数：等差的数量。

3 功：功能。

4 趣：趋向，取向。

5 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语见《齐物论》“物固有所然，无物不然。”

6 尧、桀：唐尧和夏桀。尧为圣人，桀为暴君。自然而相非：自以为是而互相菲薄。趣操：情趣志操。

7 之哙让而绝：战国时代燕王哙接受苏代的意见，仿效尧舜的禅让，将王位禅让给宰相子之，引起国人不满，招致内乱，齐宣来伐，杀死哙与子之。

8 汤、武争而王：指商汤伐桀，周武王伐纣，都因争战获胜而称王。

9 白公争而灭：白公，名胜，楚王平之孙，太子建之子。起兵争国，为叶公子高所杀，见《左传•哀公十六年》及《史记•楚世家》的记载。

10 梁丽：梁欐，屋栋。

11 骐骥骅骝：都是骏马。骐骥：古称千里马（一天能行千里）。骅骝：周代良马（周穆王八骏马之一）。

12 狸狌：见《逍遥游》。狸：猫。狌：即鼬，俗称黄鼠狼。

13 鸱鸺（chī xiū）：猫头鹰。

14 嗔（chēn）目：张目，即瞪大了眼。

15 盖：通“盍”，何不。

译文

河伯说：“在事物的外面，在事物的内面，从什么地方来区别贵贱，从什么地方来区分小大？”

北海若说：“用道来看，万物本没有贵贱的分别；从万物本身看来，万物都自以为贵而互相贱视；用流俗看来，贵贱都由外来而不在自己。从等差上看来，顺着万物大的一面而认为它是大的，那就没有一物不是大的了；顺着万物小的一面而认为它是小的，那就没有一物不是小的了；明白了天地如同一粒小米的道理，明白了毫毛如同一座山丘的道理，就可以看出万物等差的数量了。从功用上看来，顺着万物有用的一面而认为它是有用的，那就没有一物不是有用的了；顺着万物所没有的一面而认为它是没用的，那就没有一物不是没用的了。知道东方与西方的相互对立，而又可以缺少任何一方，那就可以确定万物的功用和份量了。从取向看来，顺着万物对的一面而认为它是对的，那就没有一物是对的了；顺着万物错的一面而认为它是错的，那就没有一物不是错的了；知道了尧和桀的自以为是而互相菲薄，那么就可以看出万物的取向和操守了。

“从前尧和舜因禅让而成为帝，燕王哙和燕相子之因禅让而灭绝；商汤和周武因争夺而成为王，白公胜却因争夺而灭绝。这样看来，争夺和禅让的体制，唐尧和夏桀的行为，哪一种可贵可信是有时间性的，不可以视为固定不变的道理。

“栋梁可以用来冲城，但不可以用来堵小洞，这是说器用的不同；像骐骥骅骝一等好马，一天能跑一千里，但是捉老鼠还不如猫和黄鼠狼，这是说技能的不同；猫头鹰在夜里能捉跳蚤，明察秋毫，但是大白天瞪着眼睛看不见丘山，这是说性能的不同。常常有人说：为什么只取法对的而抛弃错的，取法治理的而抛弃变乱的呢？这是不明白天地的道理和万物的实情的说法。这就像只取法于天而不取法于地，取法于阴而不取法于阳一样，很明显是行不通的。然而人们还把这种话说个不停，那便不是愚蠢就是故意瞎说了。帝王的禅让彼此不同，三代的继承各有差别。不迎合时代，违逆世俗的，就被称为篡夺的人；迎合时代，顺应世俗的，就被称为高义的人。沉默吧，河伯！你哪里知道贵贱的门径，小大的区别啊！”

五

庄子钓于濮水
[1]
，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
[2]
，曰：『愿以境内累矣
[3]
！』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
[4]
。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
[5]
？』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于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1 濮水：今山东濮阳境内。

2 楚王：楚威王。往先：往见之，先道此意。

3 境内：国内，指国家政务。

4 巾笥（sì）：指布巾竹箱。

5 曳：拖。涂：泥。

译文

庄子在濮水钓鱼，楚威王派了两个大夫先来表达他的心意，说：“我希望将国内的政事委托先生。”庄子持着鱼竿头也不回，说：“我听说楚国有只神龟，已经死了三千年了。国王把它用布巾包起来放在竹箱里，藏在庙堂之上。请问这只龟，宁可死了留下一把骨头让人尊贵呢？还是愿意活着拖着尾巴在泥巴里爬？”两个大夫说：“宁愿活着拖着尾巴在泥巴里爬。”庄子说：“那么请便吧！我也是希望拖着尾巴在泥巴里爬。”

赏析与点评

庄子以神龟作喻，表达自己无羡庙堂之贵，宁可“曳尾于涂中”。这则故事为司马迁引用，《史记•庄子传》记载庄子对楚威王的使者说：“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庄子的自洁，为历代知识分子立下鄙视高位的典范。

七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
[1]
。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
[2]
，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
[3]
。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4]
。』

1 濠（háo）：濠水，在今安徽省凤阳县附近。梁：桥。

2 鯈（tiáo）鱼：白鱼。

3 循：犹寻，追溯。本：始源。

4 濠上：濠水桥上。

译文

庄子和惠子在濠水桥上游玩。庄子说：“白鱼悠悠哉哉地游出来，这是鱼的快乐啊！”惠子问：“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是快乐的？”庄子回答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晓得鱼的快乐？”惠子说：“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你也不是鱼，那么你不知道鱼的快乐，是很明显的了。”庄子回答说：“请把话题从头说起吧！你说‘你怎么知道鱼是快乐的’这句话，就是你已经知道了我知道鱼的快乐才来问我的。（现在我告诉你，）我是在濠水的桥上知道的啊！”

赏析与点评

庄子和惠子濠梁观鱼的故事，显示出两种不同的心态。庄子对外界的认识，常带有观赏的态度，利用直觉来领悟或了解生活的感受，将主体的情意发挥到外物上，产生移情同感或融合交感的作用。惠子则不同，他站在分析的立场来看事物意义上的实在性。庄子具有艺术家的心态，惠子则带有逻辑家的性格；庄子偏于美学上的观赏，惠子则重在知识论的判断。

至乐

本篇导读

《至乐》篇主要讨论人生快乐和生死态度的问题。第一章讲人生有没有至极的快乐，评世俗纵情于官能之乐，指出“至乐”为超脱俗情纵欲而求内心恬和之乐。第二章庄子妻死，鼓盆而歌，以为生死不过是气的聚散，忘却死生之忧。第三章指出天地间无时不在变化中，人当随变化而安于所化。第四章借骷髅写出人生的种种累患。第五章鲁侯养鸟的寓言，比喻为治者以己意强加于民，往往造成众人的灾害。所以为政之道，要使人民“不一其能，不同其事”。第六章列子见骷髅而有所感言，以为人的死生当不为忧乐所执。第七章写物种演化的历程。本篇节选了经文的一、二、五、七章。

著名的成语“鼓盆而歌”、“夜以继日”、“褚小怀大”、“绠短汲深”等出自本篇。

一

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

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
[1]
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

夫富者，苦身疾作
[2]
，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
[3]
！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惛惛
[4]
，久忧不死，何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
[5]
。』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

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
[6]
，誙誙然
[7]
如将不得已
[8]
，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
[9]
，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

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
[10]
。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生
[11]
。芒乎芴乎
[12]
，而无从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万物职职
[13]
，皆从无为殖
[14]
。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
[15]
。』人也孰能得无为哉！

1 善：善名。

2 疾作：勤勉劳动。

3 外矣：指违反常性的意思。

4 惛惛（hūn）：昏昏，指精神懵懂。

5 蹲循：即“逡巡”，退却的样子。

6 举群趣：形容一窝蜂地追逐。趣：趋，指竞相追逐。

7  誙誙（jìnɡ）然：形容执着的样子。

8 不得已：“已”，作“止”。

9 诚乐：真正的快乐。

10 无为几存：“几”，近。语见《老子》六十章“无为故无败”。

11 生：一本无，“生”与上文“清”、“宁”为韵。

12 芒、芴：即“恍”、“惚”。语见《老子》“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物。”以及“无为之象，是谓恍惚。”

13 职职：繁多的样子。

14 无为殖：意指万物在自然中产生。

15 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语见《老子》三十七章“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译文

世界上有没有最大的快乐呢？有没有可以养活生命的方法呢？如果有，要做些什么？依据什么？回避什么？留意什么？从就什么？舍弃什么？喜欢什么？嫌恶什么？

世界上所尊贵的，就是富有、华贵、长寿和美名；所享乐的，就是身体的安适、丰盛的饮食、华丽的装饰、美好的颜色、悦耳的声音；所厌弃的，就是贫穷、卑贱、夭折和恶名；所苦恼的，就是身体得不到安逸，口腹吃不到美味，外表穿不到华丽的服饰，眼睛看不到美好的颜色，耳朵听不到的动人声音。如果得不到这些，就大为忧惧，这样对待形体，不是太愚昧了吗！

富人劳苦形体，辛勤工作，聚积很多钱财而不能完全使用，这样对于护养自己的形体，岂不是背道而驰吗！贵人夜以继日，忧虑着名声的好坏，这样对于护养自己的形体，岂不是很疏忽吗！人的一生，和忧愁共存，长命的人昏昏沉沉，久久地忧虑着如何才能不死，多么苦恼啊！这样对于保全自己的形体，岂不是很疏远吗！烈士被天下称赞，然而却保不住自己的性命，我不知道这真是完善呢还是不完善？如果说是完善，却保不住自己的性命；如果说不完善，却救活了别人。俗语说：“忠诚谏告，如果不听，就不必再争谏。”所以伍子胥因为谏诤而遭残戮，如果他不争谏，就不会成名。这样看来，有没有真正的完善呢？

现在世俗所追求的和所欢乐的，我不知道果真是快乐，还是不快乐？我看世俗所欢乐的，一窝蜂地追逐，十分执着地好像欲罢不能，而大家都说这是快乐，我不知道这算是快乐，还是不快乐。果真有快乐没有呢？我以为清净无为是真正的快乐，但这又是世俗人大感苦恼的。所以说：“最大的快乐在于无乐，最高的声誉在于无誉。”

天下的是非确实不成定论。虽然这样，无为的态度还是可以定论是非。至极的欢乐可以养活身心，只有无为的生活方式或许可以得到欢乐。请让我说说：天无为而自然清虚，地无为却自然宁静，天地无为而相合，万物乃变化生长。恍恍惚惚，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惚惚恍恍，找不出一点迹象来！万物繁多，都从无为的状态中产生。所以说：“天地无心作为却没有一样东西不是从它们生出来的。”谁能够学这种无为的精神呢！

赏析与点评

人生的目的是寻求快乐吗？如果是，快乐的人生从哪里获得？这是人们常常追问的一个问题。“至乐无乐，至誉无誉”，“至乐”是超脱俗情纵欲之乐，“至誉”乃离弃世俗的夸奖阿谀，最大的快乐是忘却快乐，最高的赞誉是忘却声誉，唯有虚静恬淡而不纵欲生活，才能获得性情的恬愉，心灵的安然。

二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
[1]
鼓盆
[2]
而歌。

惠子曰：『与人居
[3]
，长子、老、身死
[4]
，不哭，亦足以，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
[5]
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
[6]
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
[7]
寝于巨室
[8]
，而我嗷嗷然
[9]
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1 箕踞：蹲坐，如簸箕形状。

2 盆：瓦缶，古时乐器。

3 与人居：“人”指庄子妻子。

4 长子、老、身死：长养子孙，妻老死亡。

5 概：即“慨”，感触哀伤。

6 芒芴：音同“恍惚”。

7 偃然：安息的样子。

8 巨室：指天地之间。

9 嗷嗷然：哭叫声。

译文

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去吊唁，看到庄子正蹲坐着，敲着盆子唱歌。

惠子说：“和妻子生活在一起，为你生儿育女，现在老而身死，不哭也罢了，还要敲着盆子唱歌，这岂不是太过分了吗？”

庄子说：“不是这样，当她刚死的时候，我怎能不哀伤呢？可是观察她本来就是没有生命的，不仅没有生命而且没有形体，不仅没有形体而且没有气息。在若有若无之间，变而成气，气变而成形，形变而成生命，现在又变而为死，这样生来死往的变化就好像春夏秋冬四季交替一样。人家静静地安息在天堂之上，我却在这里哭哭啼啼，我以为这样是不通达生命的道理，所以才不哭。”

赏析与点评

庄子认为人的生死不过是气的聚散而已。生本从无中来，死又向无处去。生死的变化，如同四季的更迭，大化的运行，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破除对生的执迷，对死的忧惧，才能安于自然的变化，无送终之悲。

五

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
[1]
，奏《九韶》以为乐
[2]
，具太牢以为膳
[3]
。鸟乃眩视忧悲
[4]
，不敢食一脔
[5]
，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
[6]
，浮之江湖，食之鶥鲦
[7]
，随行列而止，委而处
[8]
。彼唯人言之恶闻
[9]
，奚以夫为乎
[10]
？《咸池》、《九韶》之乐
[11]
，张之洞庭之野
[12]
，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
[13]
。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
[14]
，是之谓条达而福持
[15]
。』

1 御：迎。觞（shānɡ）：宴饮，谓以酒招待。

2 《九韶》：舜时乐曲，往往在庆典国宴中演奏。

3 太牢：古代帝王祭祀时，牛羊猪三牲都具备的称为太牢。

4 眩视：指眼晕目眩。

5 脔（luán）：切成小块的肉。

6 坛陆：水中沙澶，湖渚。

7 鶥：通“鳅”，泥鳅。鲦：即“鯈”，白鱼。

8 委虵：宽舒自得的样子。

9 彼：指海鸟。人言：人说话的声音。

10 譊譊（náo）：指嘈杂的音乐。

11 《咸池》：黄帝时的乐曲。

12 洞庭之野：即广漠之野。

13 还：通“环”，环绕。

14 义设于适：事理的设置要适于生活习性。

15 条达：条理通达。福持：福分持久。

译文

从前有一只海鸟飞落鲁国的郊外，鲁侯把它迎进太庙，送酒给它饮，奏《九韶》的音乐取悦它，宰牛、羊、猪喂它。这时海鸟目眩心悲，不敢吃一块肉，不敢饮一口酒，三天就死了。这是用养人的方式去养鸟，不是用养鸟的方法去养鸟。用养鸟的方法去养鸟，就应让鸟在深林里栖息，在沙滩上漫游，在江湖中飘浮，啄食小鱼，随鸟群行列而止息，过自由自在的生活。鸟最怕听到人的声音，为什么还要弄得这般喧杂呢！如果在广漠的野外演奏《咸池》、《九韶》这样的音乐，鸟听了会飞去，兽听了会逃走，鱼听了潜入水下，而人们听了，会围过来欣赏。鱼在水里才能生存，人在水里就会淹死，人和鱼的禀性各别，所以好恶也就不同了。所以先圣不求才能的划一，不求事物的相同。名和实相符，事理的设置求其适合于各自的性情，这就叫作条理通达而福分常在。

赏析与点评

庄子的演化论，说明了世界上万物的多样性。一切事物都在流转变化之中，而这些变化都来源于万物自身，并不是神造的，没有神力干预其间。大千世界，万态千形，化机不息，宇宙间化腐朽为神奇，无处不是生机洋溢，生气蓬勃。

七
种有几
[1]
，得水则为继
[2]
，得水土之际则为鼃蠙之衣
[3]
，生于陵屯
[4]
为陵舃
[5]
。陵舃得郁栖
[6]
则为乌足
[7]
。乌足之根为蛴螬
[8]
，其叶为蝴蝶。蝴蝶胥也
[9]
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
[10]
，其名为鸲掇
[11]
。鸲掇千日化而为鸟，其名为干余骨。干余骨之沫
[12]
为斯弥
[13]
，斯弥为食酰
[14]
。颐辂
[15]
生乎食酰；黄
[16]
生乎九猷
[17]
，瞀芮
[18]
生乎腐蠸
[19]
。羊奚
[20]
比乎不箰久竹
[21]
生青宁
[22]
；青宁生程
[23]
，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
[24]
。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1 几：指物种极微小的事物。

2 继：指一种断续如丝的草。

3 鼃（wā）蠙之衣：青苔，俗称蛤蟆衣。

4 陵屯：高地。

5 陵舃（tuō）：车前草。

6 郁栖（yùqī）：粪壤。

7 乌足：草名。

8 蛴螬（qí zāo）：金龟子的幼虫。

9 胥也：同“须臾”。

10 脱：借为“蜕”。

11 鸲掇（qú duō）：虫名。

12 沫：口中唾沫。

13 斯弥：虫名。

14 食酰（xī）：酒瓮里的蠛蠓。

15 颐辂（lù）：虫名。

16 黄軦（kuànɡ）：虫名。

17 九猷（yóu）：虫名。

18 瞀芮（màoruì）：即蟊蚋。

19 腐蠸（huàn）：萤火虫。

20 羊奚：草名。

21 不箰久竹：久不长笋的竹子。

22 青宁：虫名。

23 程：豹。

24 人又反入于机：人既从无生有，又反入归无也。

译文

物种中有一种极微小的生物叫几，它得到水以后就变成断续如丝的继草，在水和土的交界就变成青苔，生在高地上就变为车前草，车前草得到粪土以后就变为乌足草，乌足草的根变为蝎子，它的叶子变为蝴蝶。蝴蝶一会儿变为虫，生在火灶底下，形状好像蜕化了皮似的，它的名叫鸲掇。鸲掇虫过了一千日以后就变成鸟，名叫干余骨。干余骨的唾沫变为斯弥，斯弥变为蠛蠓。颐辂虫生于蠛蠓；黄生于九猷虫；瞀芮虫生于萤火虫。羊奚草和不箰久竹结合就生出青宁虫；青宁虫生出赤虫，赤虫生出马，马生出人，人又复归于自然。万物都从自然中出来，又回归于自然。

达生

本篇导读

《达生》的主旨在于养神，强调人的精神作用。本篇由十一个寓言故事组成，篇首一章是通篇的纲领，指出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重财物、名位、权势，认为健全的生命，当求形体健全、精神充足，与自然为一。第二章关尹与列子的对话主要写精神凝聚的作用。第三章写驼背老人心志专一于对象上，发挥了洗练的技艺。第四章颜渊与孔子的对话，指善游者忘水，乃神暇与专一之功。本章“外重者内拙”一语颇有深意。第五章写养生要养形与养精并重。第六章讽权贵人物惑荣华而遭害，逐权位而取祸。第七章写桓公心神不宁而病生，心神释然而病除，比喻养神的重要。第十章梓庆削木为锯，写一位专技能者精修用心的过程。第十一章写耗神过度，则劳竭必败。第十二章写工倕创造技能的精巧纯熟，达到与被创造对象融合为一的化境。本篇节选了经文的一、三、五、八、十、十二章。

一

达生之情者
[1]
，不务生之所无以为
[2]
；达命之情者，不务命之所无奈何
[3]
。养形必先之以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

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
[4]
。弃世则无累
[5]
，无累则正平
[6]
，正平则与彼更生
[7]
，更生则几矣
[8]
！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弃事则形不劳，遗生
[9]
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
[10]
。形精不亏，是谓能移
[11]
。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12]
。

1 达生之情：通达生命的真义。情：实情，真相之意。

2 无以为：无可为，生不能强求，所以无可为。

3 命：一本作“知”，依武延绪、马叙伦、刘文典诸家之说及本文文义而改。

4 弃世：弃却世间分外之事。

5 无累：不被分外之事所累。

6 正平：心正气平，心性纯正平和。

7 与彼更生：和自然共同变化，推陈出新。彼：大自然。

8 几：近，差不多。这里指接近大道。

9 遗生：遗忘生活中的分外之事。

10 合则成体，散则成始：指物质元素相合便形成物体，离散便成为另一物体结合的开始。

11 能移：能够与自然一起变化迁移。

12 相：助，辅。天：大自然。

译文

通达生命实情的，不追求生命所不必要的东西；通达命运实况的，不追求命运所无可奈何的事情。保养身体必定先用物资，可是有些人物资丰余而形体却保养不好；保养生命，必定先不使形体脱离，可是有的人形体没有离散而生命却已经亡失了。生命的来临不能拒绝，生命的离去不能阻止。可悲啊！世上的人以为保养形体就是保存生命，然而保养形体果真不足以保存生命，那么世间的事还有什么值得去做的呢！虽然不值得去做，却不可不去做，这样去做便不免于累了！

要想免于为形体劳累，便不如舍弃俗世。舍弃俗世就没有拖累，没有拖累就心正气平，心正气平就和大自然共同变化更新，和自然共同变化更新就接近道了。俗事为什么须舍弃，生命为什么须遗忘？舍弃俗事形体就不劳累，遗忘生命中的事务精神就不亏损。形体健全，便和自然合而为一。天地是产生万物的根源，（物质元素）相合便形成物体，离散便成为另一物体结合的开始。形体精神不亏损，就是能随自然变化而更新；精而又精，反过来辅助自然。

三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
[1]
，见痀偻者承蜩
[2]
，犹掇之也
[3]
。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
[4]
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
[5]
；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厥株拘
[6]
；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
[7]
，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

1 出：经过。

2 痀偻（jū lǚ）：曲背。承：用竿去黏蝉。蜩（tiáo）：蝉。

3 掇（duō）：拾取。

4 五六月：指学习所经过的时间。

5 锱铢（zī zhū）：古代重量的名称，比喻最小最轻。

6 厥株拘：今所谓大椿，形容身心的凝定。厥：通“橛”，竖。株拘：即“株枸”，树根盘错处。

7 不反不侧：指内心凝静，心无二念。反、侧，均指变动。

译文

孔子到楚国去，经过树林中，看见一位驼背老人用竹竿黏蝉，好像用手拾取那样容易。孔子说：“你是有技巧呢？还是有道？”老人回答说：“我有道。经过五六个月的训练，在竹竿头上累放两个丸子而不会掉下来，那么失手的机会就很少；累放三个也不会掉下来，那么失手的机会只有十分之一；累放五个丸子也掉不下来，就好像拾取一样容易。我安处身心，犹如木椿；我用臂执竿，如同枯槁的树枝。虽面对天地之大，万物之多，却只用心在蝉翼。我心无二念，不因外物纷杂而改变对蝉翼的注意，为什么会得不到蝉呢！”

孔子回头对弟子们说：“用心不分散，凝神会精，不就是说这位驼背老人么！”

五

田开之
[1]
见周威公
[2]
。威公曰：『吾闻祝肾
[3]
学生
[4]
，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

田开问之：『开之操拔篲
[5]
以待门庭，亦何闻于夫子！』

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

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

威公曰：『何谓也？』

田开之曰：『鲁有单豹
[6]
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虎饿杀而食之。有张毅
[7]
者，高门县薄
[8]
，无不趋也
[9]
，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
[10]
』

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阳
[11]
，柴立其中央
[12]
。三者若得，其名必极
[13]
。夫畏涂
[14]
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
[15]
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

1 田开之：姓田，名开之，学道之人。

2 周威公：东周的一位君主。

3 祝肾：姓祝，名肾，怀道者。

4 学生：学习养生。

5 拔篲（huì）：扫帚。

6 单豹：隐人姓名。

7 张毅：姓张名毅，鲁人。《吕氏春秋》和《淮南子》说“张毅好恭”。

8 高门县薄：指大家小户。县：同“悬”。薄：帘。

9 无不趋也：没有不往来的。

10 不鞭其后者也：意指不能弥补自己的不足。

11 无入而藏，无出而阳：不要太深入而潜藏，不要太表露而显扬。

12 柴立其中央：形容像柴木般无心而立于中央。

13 其名必极：可名为至人。

14 畏涂：“涂”，道路。路有劫贼，险难可畏。

15 衽席：指色欲之事。

译文

田开之见到周威公。威公说：“我听说祝肾学习养生，你和祝肾学习，也曾听到过什么吗？”

田开之说：“我拿扫帚在门庭打扫，哪里听得到先生的教导！”

威公说：“田先生不必谦虚，我想听听。”

开之说：“听先生说：‘善于养生的，就像牧羊一样，看见落后的就鞭策它。’”

威公说：“这是什么意思？”

田开之说：“鲁国有个名叫单豹的，山居而饮水，不和人争利，行年七十还有婴儿的容色；不幸遇到饿虎，饿虎扑食了他。有个叫张毅的，大户小家，没有不往来的，行年四十却得内热之病死了。单豹调养内心却被老虎吃了他的形体，张毅供养形体而被疾病侵袭他的内部。这两个人，都不能弥补自己的不足。”

仲尼说：“不要太深入而潜藏，不要太表露而显扬，像柴木一般无心而立于动静之中。三种都能做到，可称至人。要是路有劫贼行人怯畏，十人中有一人被杀害，于是父子兄弟就相互警戒，必定要多结伙伴才敢外出，不是也很聪明么！人所最该畏惧的，是在枕席之上，饮食之间；可是不知道要警戒，这是过错啊！”

赏析与点评

田开之与周威公的对话，主旨在养生。单豹和张毅的例子，旨在说明养生不可偏外，也不可废内。理想的人生，当是“形全精复”，不可偏废其一。

八

纪渻子为王养斗鸡
[1]
。十日而问：『鸡可斗已乎
[2]
？』曰：『未也，方虚憍而恃气
[3]
。』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
[4]
。』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
[5]
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
[6]
。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
[7]
。』

1 纪渻（shěnɡ）子：姓纪，名渻子。王：《列子•黄帝篇》所载，指周宣王。

2 鸡可斗已乎：一本作“鸡已乎”。

3 憍：通“骄”，骄昂。

4 应向景：闻声睹影犹动心。应：反应。向：通“响”。

5 无变：不为变动。

6 其德全矣：精神凝寂。

7 反走：转身逃跑。反，同“返”。

译文

纪渻子给周宣王养斗鸡。王十天就问：“鸡可以斗了吗？”纪渻子回答说：“不行，还骄昂而恃气。”十天又问，回答说：“不行，听到声音见到影像就起反应。”十天又问，回答说：“不行，还怒目而盛气。”十天又问，回答说：“差不多了，别的鸡虽然鸣叫，它已经不为所动了，看起来像只木雕之鸡，它精神凝寂，其他的鸡不敢应战，见到它转身就走了。”

一〇

梓庆
[1]
削木为鐻
[2]
，成，惊犹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

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
[3]
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
[4]
忘吾有四枝
[5]
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
[6]
，其巧专而外滑消
[7]
；然后如山林，观天性
[8]
；形躯至矣
[9]
，然后成见
[10]
，然后加手焉
[11]
；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
[12]
，器之所以凝神者，其由是与！』

1 梓：木工。庆：人名。

2 鐻：乐器。即装置在架台上的钟鼓。

3 齐：斋字，下同。

4 辄然：一说忽然，一说不动的样子。

5 四枝：同“四肢”。

6 无公朝：不知有朝廷。

7 滑：乱。

8 观天性：指观察树木的质性。

9 形躯至矣：指形态适合做。

10 然后成见：见，即“现”。

11 加手：施工。

12 以天合天：用（我的）自然来合（树木的）自然。

译文

有位名叫庆的木工削木做，做成了，看见的人惊为鬼斧神工。鲁侯见了之后说：“你用什么技术做成的呢？”

庆回答说：“我是个工人，哪来的什么技术，不过，却有一点。我要做的时候，不敢耗费精神，必定斋戒来安定心灵。斋戒三天，不敢怀着庆赏爵禄的心念；斋戒五天，不敢怀着毁誉巧拙的心意；斋戒七天，不再想念我有四肢形体。在这个时候，忘记了朝廷，技巧专一而外扰消失；然后进入山林，观察树木的质性；看到形态极合的，一个形成的钟宛然呈现在眼前，然后加以施工；不是这样就不做。这样以我的自然来合树木的自然，乐器所以被疑为神工，就是这样吧！”

赏析与点评

梓庆削木有如心斋的功夫，忘却宠利名誉和外物的纷扰，主体心灵的创造影像与创造对象的素材质性相互融合。这个故事说明一个伟大的创造品，除了技巧的培养之外，更是心灵的塑造和精神的凝聚。道的境界乃由凝聚的心境与专精的技艺而呈现。

一二

工倕
[1]
旋
[2]
而篕
[3]
规矩，指与物化
[4]
而不以心稽
[5]
，故其灵台
[6]
一而不桎
[7]
。忘足，履之适也；忘要
[8]
，带之适也；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
[9]
之适也。始乎适
[10]
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

1 工倕：尧时代的人，以巧艺著名。

2 旋：转，指旋转画圆。

3 篕：超过。

4 指与物化：手指与物象化而为一。

5 稽：计量。

6 灵台：心。

7 桎：借为“窒”。

8 要：即腰。

9 事会：指和外界事象的接应。

10 始乎适：本性常适。

译文

工倕用手旋转而技艺超过用规矩画出来的，手指和所用的物象凝合为一，而不必用心思来计量，所以他的心灵专一而不窒碍。忘了手脚，是因为鞋子舒适；忘了腰身，是因为带子舒适；忘了是非，是因为心灵安适；内心不移，外不从物，是处境的安适。本性常适而无往不安适，便是忘了安适的安适。

赏析与点评

“指与物化”，一个创造的心理，当技巧达到高度的境界时，确如书法所谓“手不知笔，笔不知手”。主体与客体融合而适然无分，便是“忘”境。徐复观先生也说：“指与物化，是说明表现的能力、技巧（指）已经与被表现的对象没有距离了。这表现出最高技巧的精熟。”

山木

本篇导读

《山木》篇写人世多患，并提出免患之道。本篇由九个寓言故事组成。第一章道出全身之难，所谓“乘道德而浮游”、“其唯道德之乡”，也不过在无奈的境况中，唯有将心思从纠结的现实中提升一级，以卫护精神的自主性而免于沦为工具价值而已。第二章指出统治者的权位是启争之端，是一切祸殃的根源。第三章比喻为政在于循任自然，无巧取于民。第四章孔子围于陈、蔡之间，大公任告诫他“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第五章论说只有真性相感的人，才能在穷困祸患之际相收。第六章庄子穿破补的衣服见魏王，庄子向魏王陈说处于“昏王乱相之间”怎能不惫。第七章谈人处宇宙之中，应当安然而顺化。第八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典故说出了物物竞逐，人们奔求物欲而迷忘了真性。第九章写阳子旅舍所见，感悟修身涉世不可自炫。本篇节选了经文的一、四、六、七、八章。

一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

出于山
[1]
，舍于故人之家
[2]
。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
[3]
。竖子请曰
[4]
：『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

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

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
[5]
。无誉无訾
[6]
，一龙一蛇
[7]
，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
[8]
，以和为量
[9]
，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
[10]
，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
[11]
，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
[12]
，尊则议
[13]
，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
[14]
！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

1 出于山：一本作“终其天年，夫子出于山。”

2 舍：息。

3 竖子：孺子。雁：鹅。烹：读作“享”，进献，款待。古“亨”、“享”、“烹”三字同，往往混用。

4 请：请教。

5 乘道德：顺自然。

6 訾（zǐ）：毁。

7 一龙一蛇：意指时而显现，时而隐晦。

8 一上一下：一进一退。

9 以和为量：以顺自然为则。和：顺。量：度，则。

10 物物：物使外物，主宰外物。

11 人伦之传：人类的习惯。

12 廉：指锋利。

13 尊则议：尊贵者就会遭议疑。

14 胡可得而必乎哉：不能免于累；一说“怎么可以偏执一方呢”。

译文

庄子在山中行走，看见一棵很大的树，枝叶长得很茂盛，伐木人停在树旁而不去砍伐它。问他是什么缘故，他说：“没有一点用处。”庄子说：“这棵大树因为不中用所以能享尽自然的寿命吧。”

庄子从山上出来，住在朋友家。朋友很高兴，叫童仆杀只鹅来款待客人。童仆问说：“有一只鹅会叫，另一只鹅不会叫，请问要杀哪一只？”主人说：“杀那只不会叫的。”

第二天，弟子问庄子说：“昨天山上的树木，因为不材所以能享尽自然的寿命；现在主人的鹅，因为不材而被杀。请问先生要怎样处世呢？”

庄子笑着说：“我将处于材和不材之间。不过材和不材之间，虽然似乎是妥当的位置，但其实不然，这样还是不能免于累患。若是顺其自然而处世，就不是这样了。既没有美誉也没有毁辱，时隐时现如龙见蛇蜇，顺着时序而变化，不偏滞于任何一个固定点；时进时退，以顺任自然为原则，游心于万物的根源。主宰万物而不被外物所役使，这样怎么会受到外物的累患呢！这是神农和黄帝的处世态度。若是万物的私情，人类的习惯，就不是这样了：有聚合就有分离，有成功就有毁损，锐利就会遭到挫折，崇高就会受到倾覆，有为就会受到亏损，贤能就会被谋算，不肖就会受欺侮，怎么可以偏执一方呢！可叹啊，弟子记住，凡事只有顺其自然啊！”

赏析与点评

《山木》提出的处世之道，要比《人间世》更进一层，庄子指出，要掌握理想的宗旨来处理世务——“材与不材之间”，要秉持两个重要的原则：一是把握时机（“与时俱化”），二是以和为贵（“以和为量”）。

四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

大公任
[1]
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

『子恶死乎？』曰：『然。』

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
[2]
。其为鸟也，翂翂翐翐
[3]
，而似无能；引援而飞
[4]
，迫胁而栖
[5]
；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
[6]
。是故其行列不斥
[7]
，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
[8]
曰：「自伐者无功
[9]
，功成者堕，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德行而不名处
[10]
；纯纯常常
[11]
，乃比于狂
[12]
；削迹捐势
[13]
，不为功名。是故无责
[14]
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

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
[15]
，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1 大公任：“大公”，老者称。“任”，人名。疑为杜撰之名。

2 意怠：今之燕。

3 翂翂（fēn）翐翐（zhì）：形容飞行迟缓的样子。

4 引援而飞：群飞。

5 迫胁而栖：形容挤在一堆而栖息。

6 绪：弃余。

7 行列不斥：同列飞行不受排斥。

8 大成之人：指老子。

9 自伐者无功：语见《老子》第二十四章。

10 道流而不明居，德行而不名处：意指道德流行无往不在，但不欲自显其道德，以取伐竭耳。不明居：不显耀自居。

11 纯纯常常：纯朴平常。

12 乃比于狂：同于愚狂。

13 削迹捐势：削除形位、捐弃权势。

14 无责：无求。

15 裘褐：“裘”，皮衣；“褐”，毛布。指粗布衣服。

译文

孔子被围困在陈、蔡两国交界的地方，七天没有起火煮食。

大公任去慰问他说：“你快要饿死了吧？”

孔子说：“是的。”

大公任问：“你不愿意死吗？”

孔子说：“是的。”

大公任说：“让我说说不死的方法。东海有种鸟，名叫意怠。这种鸟，飞行缓慢，好像没有气力的样子；随群而飞，栖息时夹在众鸟之中；行进时不敢飞在前面，退回时不敢落在后头；饮食时不敢争先尝试，一定吃剩余的。所以它在同列中不受排斥，外人也终究不能伤害它，因此它能免于祸患。直树先被砍伐，甘井先被涸竭。你有心用文饰才能来惊骇愚俗，修饬品行来显露别人的污浊，光芒耀射好像举着太阳月亮行走，所以你不免要招来祸患了。我曾经听集道之大成之人说过：‘自己夸耀的反而没有功绩，功成不退的就要堕败，名声彰显的就要受到损伤。’谁能够抛弃功名利禄而把它还给众人！大道流行而不显耀自居；德行广被而不自求名声；纯朴平常，同于愚狂；削除形位捐弃权势，不求功名。所以无求于人，人也无求于我。至人不求声名，你为什么喜好呢？”

孔子说：“好极了！”于是就辞别朋友，离开学生，逃到旷野；穿着粗布衣服，食着杼栗野果；走进兽群，兽不惊恐；走进鸟群，鸟不惊飞。鸟兽都不厌恶他，何况人呢！

赏析与点评

“孔子逃于大泽”是寓言假说，要人去除矜能炫知的心态，复归纯素平常，过一种恬淡质真的生活。“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就是老子“不敢为天下先”的意思。

六

庄子衣大布而补之
[1]
，正緳系履而过魏王
[2]
。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
[3]
？』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
[4]
，揽蔓
[5]
其枝而王长其间
[6]
，虽羿、蓬蒙不能眄睨也
[7]
。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
[8]
，危行侧视
[9]
，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
[10]
，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征
[11]
也夫！』

1 衣：穿。大布：粗布。

2 正緳（xié）系履：谓用麻带捆绑破鞋。正，借为“整”，整理。緳：麻绳做的带子。履：鞋。

3 惫：疲乏。

4 柟、梓、豫章：都是端直好木。

5 揽蔓：把捉。

6 王长：形容气宇轩昂。

7 羿：即后羿，古代善射之人。蓬蒙：即“逢蒙”，羿的弟子。眄睨（miǎn nì）：斜视。

8 柘（zhè）棘枳（zhǐ）枸（ɡǒu）：有刺的小树。

9 危行：行动谨慎。

10 加急：限制、收紧。不柔：不灵活。

11 征：明证。

译文

庄子穿着一件带补丁的粗布衣服，用麻绳绑着破鞋子，去见魏王。魏王说：“先生，你怎么这样疲困呢？”

庄子说：“是贫穷啊，并不是疲困。读书人有理想不能施行，这是疲困啊；衣服破旧，鞋子破烂，这是贫穷，而不是疲困；这就叫作不逢其时啊！你没有看跳跃的猿猴吗？当它爬在柟、梓、豫章等大树上的时候，攀援着树枝，在那里自得其乐，即使善射的后羿和逢蒙也对他们无可奈何。等它跳落到了柘、棘、枳、枸等多刺的树丛中时，小心谨慎，内心还战栗不已；这并不是筋骨受了束缚而不灵活，乃是处在不利的情势下，不能施展它的才能啊！现在处于昏君乱相的时代，要想不疲困，怎么可能呢？像比干那样被剖心，不就是个显明的例证吗？”

七

『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
[1]
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晏然
[2]
体逝而终矣！』

1 天：自然。

2 晏然：安然。

译文

颜回问说：“什么是人为和自然都一样呢？”

孔子说：“人为，是出于自然的；自然的事，也出于自然的。人为所以不能保全自然，是由于性分的限制，只有圣人能安然地顺着自然而变化呢！”

八

庄周游于雕陵之樊
[1]
，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
[2]
，感周之颡
[3]
，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
[4]
，目大不睹。』蹇裳躩步
[5]
，执弹而留之
[6]
。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
[7]
，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
[8]
。庄周怵然曰
[9]
：『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
[10]
，虞人逐而谇之
[11]
。庄周反入，三日不庭
[12]
。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
[13]
，吾所以不庭也。』

1 雕陵：丘陵的名称。樊：即藩。

2 目大运寸：眼睛的直径有一寸长。

3 感：触。

4 殷：大，广。

5 蹇（jiǎn）裳：提起衣裳。躩（jué）步：疾行，快步。

6 留：伺候。

7 翳（yì）：隐蔽。

8 真：真性，性命。

9 怵（chù）然：惊恐的样子。

10 捐：弃。

11 虞人：守园子的人。谇（suì）：骂。

12 三日：一本作“三月”。不庭：不愉快。

13 戮：侮辱。

译文

庄周到雕陵的栗园游玩，看见一只怪异的鹊从南面飞来。翅膀有七尺宽，眼睛直径有一寸长，碰到了庄子的额角而飞停在栗林中。庄周说：“这是什么鸟啊！翅膀大却不能远飞，眼睛大却目光迟钝。”于是提起衣裳快步走过去，把着弹弓窥伺它的动静。这时看见一只蝉，正得美叶荫蔽而忘了自身；有只螳螂以树叶做掩护而搏住它，螳螂见有所得而忘记自己的形体，异鹊乘机攫取螳螂，（螳螂）只顾贪利而忘记了性命。庄周看了警惕地说：“哎！物类互相累害，这是由于两者互相招引贪图利益所致！”于是扔下弹弓回头就走，守园子的人（以为他偷栗子）追赶着责骂他。

庄周回去，三天都感到不愉快。弟子蔺且问他说：“先生为什么最近觉得不愉快呢？”

庄周说：“我为了守护形体而忘了自己；观照浊水，反而对清渊迷惑了。我听先生说：‘到一个地方，就要顺从那里的风俗习惯。’现在我到了雕陵游玩而忘了自身，让异鹊碰到我的额角，走到栗林里而忘了真性，守园人辱责我，所以我感到不愉快。”

田子方

本篇导读

《田子方》篇由十一章文字组成。第一章在于写“真”，称赞为人的质真淳厚，评仁义圣智对真实生命的束缚。第二章借温伯雪子评儒家“明乎礼义而陋乎之知人心”。第三章写宇宙常流不息，万物变动神速，自我亦变故日新。第四章指出认识一切存在的根源，认识自然运行的规律，认识“天地之大全”，是为“至人”。自然界充满着神与光辉，至人“得至美而游乎至乐”，由此可见庄子至人的艺术心态。第五章指出鲁国满街穿着儒服的人尽是假儒。第六章百里奚一段，写“爵禄不入于心”、“死生不入于心”。第七章写真画家的创作突破规格的约束。第八章文王见姜太公钓鱼，援引为政，则守自然无为。第九章描述伯昏无人的凝定神态。第十章写孙叔敖的爵禄无变于己。第十章写凡君外在得失无变于己。本篇节选了经文的二、三、四、七章。

许多富有哲理性的成语出自本篇，比如“目击道存”、“亦步亦趋”、“不言而信”、“失之交臂”、“形如槁木”、“天高地厚”、“千转万变”、“哀莫大于心死”等。

二

温伯雪子
[1]
适齐，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
[2]
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吾不欲见也。』

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人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
[3]
。』

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
[4]
也，必入而叹，何耶？』

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
[5]
一若龙一若虎，其谏我也似子，其道
[6]
我也似父，是以叹也。』

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

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

1 温伯雪子：姓温，名伯，字雪子，楚之怀道人。

2 中国：指中原之国，即鲁国。

3 振：起、发。有启发之意。

4 之客：此客。

5 从容：犹动容。

6 道：同“导”。

译文

温伯雪子到齐国去，歇足在鲁国。鲁国有人要见他，温伯雪子说：“不行。我听说中国的君子，明于礼义却拙于了解人心，我不想接见。”

到了齐国，回程歇足在鲁国，那个人又要见他。温伯雪子说：“上次求见我，这次又来求见，一定有启发我的地方。”

出去见了客人，回来就叹息。第二天见了客人，回来又叹息。他的仆人问说：“每次见到这个客人，回来就要叹息，为什么呢？”

回说：“我原先告诉过你了：‘中国的人民，明了礼仪却拙于了解人心。’刚才来看我的那位，进退完全合于规矩，动容犹如龙虎，他谏告我，好像儿子对待父亲；他开导我，好像父亲对待儿子，因此叹息。”

孔子见了面不说话。子路说：“先生想见温伯雪子很久了，见了面却不说话，为什么呢？”

仲尼说：“像这样的人，视线所触而道自存，也不需要再用言语了。”

三

颜渊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
[1]
，而回矣！』

仲尼曰：『回，何谓邪？』

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
[2]
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
[3]
，无器
[4]
而民滔
[5]
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

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东方而入于西极，万物莫不比方
[6]
，有首有趾者
[7]
，待是
[8]
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
[9]
。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
[10]
。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效物
[11]
而动，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熏然
[12]
其成形，知命不能规
[13]
乎其前，丘以是日徂
[14]
。

『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
[15]
，可不哀与！女殆着乎吾所以着也
[16]
。彼已尽矣
[17]
，而女求之以为有，是求马于唐肆
[18]
也。吾服
[19]
女也甚忘，女服吾也亦甚忘。虽然，女奚患焉！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1 奔逸绝尘：形容快速。

2 瞠若：直视的样子。

3 不比而周：指不偏私而周遍。比：偏私。

4 器：爵位。

5 滔：同“聚”。

6 比方：指顺着太阳的方向。

7 有首有趾者：指人。

8 待是：待日。“是”，指日。

9 是出则存，是入则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10 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有的将趋于死，有的将待以生。

11 效：犹感。

12 熏然：形容成形的样子。

13 规：“窥”的省字。

14 日徂：一天天地参与变化。徂：往。

15 交一臂而失之：意思是我和你这么接近而你却不能了解宇宙的道理。

16 女殆着乎吾所以着也：你大概只看到我所能看到的现象。着：可见的东西。

17 彼已尽矣：它已经消失了。

18 唐肆：空市场。

19 服：思存。

译文

颜回问孔子说：“先生缓步我也缓步，先生快走我也快走，先生奔驰我也奔驰；先生奔逸绝尘，而我却直瞪着眼落在后面了！”

孔子说：“回，怎么说呢？”

颜回说：“先生缓步，我也缓步；先生论说，我也论说；先生快走，我也快走；先生辩论，我也辩论；先生奔驰，我也奔驰；先生谈道，我也谈道；等到先生奔逸绝尘而我却直瞪着眼落在后面，乃是先生不言说而取信，不偏私而周遍，没有爵位而人民来相聚，却不知道为什么能够这样。”

孔子说：“啊！这可不明察么！最悲哀的莫过于心死，而身死都还是次要的。太阳从东方出而入于西极，万物没有不顺着这个方向，有头有脚的人，见日起而后事可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万物都是这样，有的将趋于死亡，有的将待以降生。我一旦秉受了形体，不变灭而等待气尽，感应外物而活动，日夜没有间断，而不知道自己的归宿；熏然自动成形，知道命运是不可预知的，我因而一天天参与变化。

“我一直和你接近而你却不能了解这个道理，可不悲哀吗？那你大概只看到我所能看到的现象。它们已经消逝，而你追寻着还以为存在，这就像在空市场上寻求马一样。我心中的你很快就忘记，你心中的我也很快就忘记。虽然这样，你有什么忧虑呢！即使忘了过去的我，我还有不会被遗忘的东西存在。”

赏析与点评

赫拉克利特说“每天的太阳是新的”。宇宙运行不息，人也随时变化，今日之我，已非故我，后日之我，又非今我，新故相续，昼夜不舍，这也就是颜回所叹“奔逸绝尘”的意思。

四

老聃曰：『吾游心于物之初。』

孔子曰：『何谓邪？』

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
[1]
焉而不能言，尝为汝议乎其将
[2]
。至阴肃肃
[3]
，至阳赫赫
[4]
；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
[5]
而物生焉，或为之纪
[6]
而莫见其形。消息满虚
[7]
，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

孔子曰：『请问游是。』

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

1 辟：闭合。

2 议乎其将：说个概略。

3 肃肃：寒冷之意。

4 赫赫：形容炎热。

5 两者交通成和：语见《老子》第四十二章“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6 纪：纲纪，规律。

7 消息满虚：消逝、生长、盈满、空虚，即事物死生盛衰规律。

译文

老聃说：“我游心于万物的本始。”

孔子说：“怎么说呢？”

老聃说：“心困而不能知晓，口合而不能言说，试为你说个概略。至阴寒冷，至阳炎热；寒冷出于天，炎热发于地；两者相互交通融合而各物化生，或为万物的规律，却不见形象。死生盛衰，时隐时现，日迁月移，无时不在作用，却不见它的功绩。生有所由始，死有所归趋，始终循环无端而不知道它的穷尽。如果不是这样，又有谁是它的宗本呢！”

孔子说：“请问游心于此的情境。”

老聃说：“达到这种境界，是至美至乐，体味至美而游于至乐，称为至人。”

七

宋元君
[1]
将画图，众史
[2]
皆至，受揖而立
[3]
；舐笔和墨，在外者半
[4]
。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
[5]
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盘礴
[6]
臝
[7]
。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1 宋元君：宋元公，名佐。

2 史：指画工。

3 受揖而立：古代臣见国君，臣先拜，国君行揖答谢。

4 在外者半：言其趋竞者多。

5 儃儃然：安闲的样子。

6 盘礴：交叉着坐着。

7 臝：同“裸”，光着身子。

译文

宋元君要画图，各个画师都来到，接受国君揖礼而就位；濡笔调墨，（来的画师很多）还有一半在外面没位子坐。有一个画师迟来，安然徐行，他受揖却不就位，随即返回住所。国君派人去看，见他解衣露身交叉着脚坐着。国君说：“行啊，他才是真正的画师。”

知北游

本篇导读

《知北游》篇是由多个寓言组合而成，主旨在谈道。第一章认为气是自然界的基本物质粒子，人的生死就是气的聚散。第二章表达庄子的自然观。第三章啮缺问道于被衣，被衣告以使思虑专一，精神凝聚。第四章写天地万物的变化及气的聚散运动。第五章写天地万物独特存在的本然性。第六章东郭子问道，庄子说“无所不在”。第七章由老龙吉写道之不可言传性。第八章说道不是具象的东西，所以无法用名言来规限它。第九章在“无”之上提出“无无”，即道含有无穷性、开放性的意义。第十章写垂钓者的专精凝注。第十一章讨论天地之始的问题，进而由天地的生生不息，说到圣人的“爱人无己”。第十二章记述颜渊和孔子的对话，谈化与安化。本篇节选了经文的一、二、五、六、十一章。

许多富有哲理的典故出自本篇，如“三问而不答”、“化臭腐为神奇”、“天地有大美而不言”、“食不知味”、“白驹过隙”、“辩不如默”、“每况愈下”等。

一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
[1]
！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
[2]
。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
[3]
。』圣人故贵一。

1 纪：规律。与《达生》中“无端之纪”的“纪”同义。

2 万物一也：指万物有共通性、一体性。

3 通天下一气耳：一本作“通天下之一气耳”。

译文

生是死的连续，死是生的开始，谁知道其中的规律！人的出生，乃是气的聚积。聚积便成生命，消散便是死亡。如果死生是相属的，我又有什么忧患呢！所以万物是一体的，这是把所称美的视为神奇，把所厌恶的视为臭腐。臭腐又化为神奇，神奇又化为臭腐。所以说：“整个天下就是通于一气罢了。”所以圣人珍贵（无分别的）同一。

二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
[1]
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

合
[2]
彼
[3]
神明
[4]
至精，与彼
[5]
百化
[6]
，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
[7]
而万物自古以固存
[8]
。六合为居，未离其内；秋豪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沉浮
[9]
，终身不故
[10]
；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
[11]
若亡而存，油然
[12]
不形而神，万无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矣。

1 明法：明显的规律。

2 合：另本作“今”。

3 彼：天地。

4 神明：喻天地大自然的灵妙。

5 彼：物。

6 百化：百物之化。

7 扁然：翩然。

8 自古以固存：语见《大宗师》。

9 沉浮：升降，往来，形容事物的变化。

10 终身不故：终生没有不变的。

11 惛然：暗昧的样子。

12 油然：形容内含生义。

译文

天地有大美却不言语，四时有分明的规律却不议论，万物有生成的条理却不说话。圣人推原天地的大美而通达万物的道理，所以至人顺任自然，大圣不妄自造作，这是说取法于天地的缘故。

天地灵妙精纯，参与事物的千变万化，万物的或生或死或圆或方，没有谁知道它的本根，万物蓬勃生长，自古以来就存在着。六合是巨大的，却超不出它的范围；秋毫是渺小的，却依赖它才能成形体。天下万物没有不浮沉变化的，它们不会一直是固定的，阴阳四时的运行，各有自己的顺序。（大道）茫昧的样子仿佛不存在而却是存在的，自然产生不见形迹而有神妙的作用，万物受养育而不自知，这就称为根本。（知道这个道理的话）就可以观察天道了。

赏析与点评

“天地有大美”，则天地间一切形态都可呈现美的踪迹。庄子看到天地间一切物象千姿万态、生机盎然，引发人对山水之美的观赏趣向，正如《知北游》另一处所说：“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后世对于山水的品鉴便渊源于此。魏晋以后，美学艺术逐渐成为一个独立的范畴，嵇康是其中的代表人物。嵇康的《声无哀乐论》指出音乐的美，既无关乎人主观的哀乐情志，亦不依附于社会的规范制约，将美的客观价值从政治教化中解放出来。魏晋形成一个审美情趣高涨的时代，山水诗画的创作与鉴赏蔚为风潮，与庄子“天地之美”的审美情趣的激发不无关系。宗炳在《画山水序》中发出“山水以形媚道”的赞叹，提出“澄怀味象”这一审美鉴赏的命题，即以虚静澄彻的心怀，来体味观赏的对象，从而获得“畅神”的愉悦。

五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
[1]
，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
[2]
，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解其天弢
[3]
，堕其天袠
[4]
，纷乎宛乎，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
[5]
，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将至之所务也，此众人之所同论也。彼
[6]
至则不论，论则不至。明见无值
[7]
，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此之谓大得。

1 若白驹之过郤：好像阳光掠过空隙。

2 油然漻然：形容万物的变化消逝。

3 弢（tāo）：弓袋。

4 袠（zhì）：剑袋。

5 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无形到有形，有形到无形。

6 彼：指得道的人。

7 值：会遇。

译文

人生在天地之间，就好像阳光掠过空隙，忽然而已。万物蓬蓬勃勃，没有不生长的，变化衰萎，没有不死去的。已经变化而生，又变化而死，生物为之哀伤，人类感到悲痛。解开自然的束缚，毁坏自然的曩裹，变移转化，精神消散，身体随着消逝，这是返归本然呢！由无形变成有形，由有形返于无形，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并不是得道的人所追求的，这是众人所同议论的。得道的人是不议论的，议论的人是不能得道的。从明处寻就不会遇见，辩说不如缄默。道是不能听闻到的，听闻不如塞耳不听，这才是真正的得道。

六

东郭子问于庄子曰
[1]
：『所谓道，恶乎在？』

庄子曰：『无所不在。』

东郭子曰：『期而后可
[2]
。』

庄子曰：『在蝼蚁
[3]
。』

曰：『何其下邪
[4]
？』

曰：『在稊稗
[5]
。』

曰：『何其愈下邪？』

曰：『在瓦甓
[6]
。』

曰：『何其愈甚邪？』

曰：『在屎溺
[7]
。』

东郭子不应。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
[8]
，「每下愈况」。汝唯莫必
[9]
，无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遍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

『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
[10]
，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尝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调而闲乎！寥已吾志
[11]
。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来而不知其所止。吾已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彷徨乎冯闳
[12]
，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物物者与物无际
[13]
，而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
[14]
。谓盈虚衰杀
[15]
，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
[16]
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

1 东郭子：住在东郭的一位先生。

2 期：限，要求确指。

3 蝼蚁：蝼蛄和蚂蚁。

4 下：低下。

5 稊（tí）稗（bài）：含米的小草。

6 甓（pì）：砖。

7 溺（nì）：通“尿”。

8 正获：市场监督官，名获。监市：监督市场的人。履狶（xī）：用脚踩猪的下腿。狶：同“豨”，大猪。

9 必：拘限，限定。

10 无何有之宫：语见《逍遥游》“无何有之乡”。

11 寥已吾志：即“吾志已寥”的倒装。谓我的心志寥廓。

12 冯闳（hónɡ）：辽阔的空间。

13 物物者与物无际：支配物的和物没有界际。

14 不际之际：没有界限的界限。

15 衰：作隆。

16 彼：指道。

译文

东郭子问庄子说：“所谓道，在哪里？”

庄子说：“无所不在。”

东郭子说：“指出一个地方来。”

庄子说：“在蝼蚁里面。”

东郭子说：“怎么这样卑下呢？”

庄子说：“在稊稗里面。”

东郭子说：“怎么更加卑下呢？”

庄子说：“在砖瓦中。”

东郭子说：“怎么愈来愈卑下了呢？”

庄子说：“在屎尿里面。”

东郭子不回应。庄子说：“先生所问的，本来就没有接触到实质。有个名叫获的市场监督官问屠卒关于检查猪肥瘦的方法，那就是越往下腿踩越容易看出来。除非你不肯定指明，道是不离物的。最高的道是这样，最伟大的言论也是这样。‘周’、‘遍’、‘咸’三者，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所指的意义是一样的。

“试着一同来遨游于无何有的处所，混同一体而论，道是没有穷尽的！漠然而清虚！若调和而悠闲！我的心志广阔，无所往而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去了又来却不知道要停在哪里，我已经来来往往却不知道哪里是终结；飞翔于辽阔的空间，大智的人与道相契而不知道它的究极。支配物的和物没有界限，而物有界限，乃是所谓物的界限；没有界限的界限，乃是界限中的没有界限。说到盈虚衰杀，道使物有盈虚，而大道自身没有盈虚；道使物有衰杀，而大道自身没有衰杀；道能使物有始有，而大道自身却没有始终；道使物有聚散而自身却没有聚散。”

赏析与点评

“天地有大美”、“化腐朽为神奇”，庄子站在宇宙美的观点观照万物，将大自然点化而为艺术世界，将一切物美化并注以无限的生机。道的“无所不在”不仅表现了庄子的艺术精神，也表达了庄子破除人类中心的平等精神。

在谈如何成佛的话题上，云门和尚说“干矢橛”，庞蕴居士说“搬柴运水无不是道”，临济大宗说“平常心是道，日日是好日。”由此可见，禅宗也承袭了庄子的部分精神遗产。

一一

冉求
[1]
问于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

仲尼曰：『可。古犹今也。』

冉求失问而退，明日复见，曰：『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问何谓也？』

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
[2]
；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
[3]
！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子孙而有子孙，可乎？』

冉求未对。仲尼曰：『已矣，未应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体
[4]
。有先天地生者
[5]
物邪？物物者非物
[6]
。物出不得先物也
[7]
，犹
[8]
其有物也。犹其有物也，无已
[9]
。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亦乃取于是者也。』

1 冉求：孔子弟子。

2 神者先受之：心神已有默契。

3 又为不神者求：又滞于迹象而求问。

4 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体：死生有区别对待吗？都各自成一体。

5 者：犹“之”。

6 物物者非物：化生万物的（道）不是物象。

7 物出不得先物：万物所由出不得先于道。

8 犹：作“由”。

9 犹其有物也，无已：有了物界，便生生不息。

译文

冉求问孔子说：“没有天地以前可以知道吗？”

孔子说：“可以。古时和现在一样。”

冉求一时不知再问什么而退回来，第二天又来见，说：“昨天我问‘没有天地以前可以知道吗？’老师说：‘可以。古时和现在一样。’昨天我很明白了，今天我却茫然了，请问为什么呢？”

孔子说：“昨天你的明白，是用心神先去领会；今天你的茫然，却是滞于形象而求问啦！没有古就没有今，没有始就没有终。没有子孙以前便已有子孙，可以吗？”

冉求没回答。孔子说：“算了，不必回答了！本来是不为了生来生出死，不为了死来停止生。死生有区别对待吗？死和生是一体的。有比天地更早产生的物体吗？化生万物的道不是物象。万物所由出不得先于道，由道而有了天地万物。有了天地万物，（各类）便生生不息。圣人的爱人之心永不休止，也就是取法于天地的生生不息。”

杂
篇

庚桑楚

本篇导读

庚桑楚，人名，这里说是老聃的弟子。本篇取首句人名为篇名，由十二章文字构成。本篇第一章借庚桑楚与弟子的对话，说明为政之道应该自然无为，抨击尧舜以来，标举贤名，使人民互相倾轧，任用心智使人民互相争盗的混乱政情。第二章谈养护生命的道理。第三章写心境安泰静定的人，行于无名迹。第四章谈求知的境域。第五章谈保养“灵台”（心灵）。第六章写宇宙、自然的总门（“天门”）为万物生灭变化的根源。第七章由古之人说到现代人的是非不定。第八章申说至礼是没有人我之分的，至仁是不表露爱迹的。第九章列举扰乱人心的二十四种因素。第十章写“全人”善于契合自然，应合人为。第十一章写顺人之所好，就容易被笼络住；逆人的本性，就难以驯服。第十二章写“平气”、“顺心”，应事则出于不得已。本篇节选了经文的八、九章。

八

碾
[1]
市人之足，则辞以放骜
[2]
，兄则以妪，大亲
[3]
则已矣。故曰，至礼有不人
[4]
，至义不物
[5]
，至知不谋，至仁无亲
[6]
，至信辟金
[7]
。

1 碾：踏，践履。

2 辞以放骜：辞谢以放肆，即以放肆自责来谢过。“骜”通“敖”，是“傲”的省字。

3 大亲：指父母。

4 至礼有不人：“不人”，不看作是别人，指没有人我之分。

5 至义不物：“义”同“宜”，指万物秩序得其所宜。“不物”指没有物我之分。

6 至仁无亲：语见《天运》篇。

7 辟金：不需要拿金钱来作质证。

译文

踩了街道上人的脚，就赔罪说自己放肆，兄长踩了弟弟就怜惜抚慰，父母至亲踩了就无须谢过。所以说，至礼是没有人我之分的，至义是没有物我之分的，至知是不用谋略的，至仁是不表露爱迹的，至信是不用金钱来作质证的。

九

彻
[1]
志之勃
[2]
，解心之谬
[3]
，去德之累，达道之塞。贵富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动色理
[4]
气意六者，谬心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荡
[5]
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道者，德之钦也；生者，德之光也；性者，生之质也。性之动，谓之为；为之伪，谓之失。知者，接
[6]
也；知者，谟
[7]
也；知者之所不知，犹睨也
[8]
。动以不得已之谓德，动而非我之谓治，名相反而实相顺也
[9]
。

1 彻：同“撤”。

2 勃：同“悖”，乱。

3 谬：借为“缪”，系缚之意。

4 色理：颜色、辞理。

5 荡：荡乱。

6 接：应接。

7 谟：同“谋”。

8 犹睨也：如目斜视一方。

9 名相反而实相顺也：骛名则相反求实则相顺。

译文

消解意志的错乱，打开心灵的束缚，去除德性的负累，贯通大道的障碍。荣贵、富有、高显、威势、声名、利禄六项，是错乱意志的。姿容、举动、颜色、辞理、气息、情意六项，是束缚心灵的。憎恶、爱欲、欣喜、愤怒、悲哀、欢乐六项，是负累德性的。去舍、从就、贪取、付与、知虑、技能六项，是阻碍大道的。这四种每六项不在胸中扰乱就能平正，内心平正就能安静，安静就能明澈，明澈就能空明，空明就能顺任自然而没有什么做不成的。道为德所尊崇；生是德的光辉；性是生的本质。性的活动，叫作为；有为而流入人伪，叫作失。知是和外界应接；智是内心谋虑；智慧有所不知，好像斜视一方所见有限。动作自然出于不得已是为德，动作自然不由于我是为合理，骛名则相反求实则相顺。

赏析与点评

“性者生之质也”的命题与告子“生之谓性”说，为同一思想脉络的发展，两者都主张善恶的道德观念并非人性自然之质，乃是在后天社会生活中形成的。而庄子学派更在告子以人的生理与心理本能言“性”的基础上，将人性议题提升到生命本质的哲学层次，并将人性论放置在形而上学的根基上进行讨论。这在《天地》篇“泰初有无”一段讨论生命之根源于道德论的论述中尤为显明。

徐无鬼

本篇导读

《徐无鬼》篇由十五章文字杂纂而成。第一章指出君主“盈嗜欲，长好恶”，性命之情病困。第二章指出当时君主以爱民为名，所作所为实则是“害民之始”。第三章发挥老子“无事”、“无为”的思想。“无事”即不生事，不搅扰从事，这就是道家“勿扰民”的思想。第四章批评势物之徒，喜欢祸变，糟蹋自己而造孽他人。第五章，庄子与惠子对话，批评各家各以为是，往往遗弃珍贵的而执持浅陋的；各家求真理而未得，反而无谓地在争执结怨。第六章庄子过惠子墓的故事，流露出二者之间无比真挚的感情。第七章管仲与桓公对话，谈嘱托国政的妥当人选。第八章告诫人不要自恃巧捷而以色骄人。第九章南伯子綦隐几而坐，叹世人的自我迷失。第十章申说“不言”之义。第十一章论说子綦所向往的遨乐于天、邀食于地、顺任自然的生活。第十二章论述仁义成为达官贵人与道学夫子假以取利的工具。第十三章写三种人物形态：一种沾沾自喜的人，一种茍安自得的人，一种形劳自苦的人，进而写神人。第十四章写人物各有所适，物类互相恃守、依持。第十五章写不知的境域。本篇节选了经文的一、六章。

一

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
[1]
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
[2]
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
[3]
，藜藋
[4]
柱乎鼪鼬之径
[5]
，踉位其空
[6]
，闻人足音跫然
[7]
而喜矣，又
[8]
况乎昆弟亲戚之謦欬
[9]
其侧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侧乎！』

1 流人：流放之人。

2 似人：似所认识的人，指似乡里的人。

3 虚空：空谷。

4 藜藋（lí diào）：杂草。

5 柱乎鼪鼬（shēnɡ yóu）之径：“柱”，塞。“鼪鼬之径”，山蹊之间，鼪鼬所由之处。

6 踉（liànɡ）位其空：长久住在空野。

7 跫（qiónɡ）然：脚步声。

8 又：一本作“而”。

9 謦欬（qǐnɡ kài）：指声音笑貌。

译文

（徐无鬼）回答说：“你没有听说在越国的流放人吗？离开自己的国家好几天，看见熟识的人就高兴；离开自己的国家一个月，看见国内曾经见过面的人就高兴；离开了一整年，只要看见像是家里人的就高兴；这不就是离开故人越久，思念故人越深吗？流落到空谷里的人，杂草塞满了鼪鼬所经由的途径。长久居住在空野，听到人的脚步声就高兴起来，又何况兄弟亲戚在一旁说笑呢！很久没有人用纯真的言语在我君主的身旁谈笑了啊！”

赏析与点评

“流人思乡”，久客他乡的游子“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使我们想起《德充符》所说的“有人之形，故群于人”，庄子并不认为真实的生活必定要远离人群，隐匿并不是知识分子所愿，而是有待于时运的变化，是庄子所谓的“不得已”，庄子的语言在表达人的乡愁情怀之余，也展露出对性命本真的向往和渴望。

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蝇翼
[1]
，使匠石斫之
[2]
。匠石运斤成风
[3]
，听而斫之
[4]
，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
[5]
，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
[6]
！」自夫子之死也
[7]
，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1 郢（yǐnɡ）：春秋时楚国都邑，在今湖北省江陵境内。垩（è）：白善土，可用于涂饰。“漫”通“墁”，涂。

2 斫：砍削。

3 斤：斧。

4 听：任意。

5 宋元君：即宋元公，宋平公之子。

6 质：对，即对象。

7 夫子：指惠子。

译文

庄子送葬，经过惠子的坟墓，回头向跟随他的人说：“有个郢地人捏白善土把一滴泥点溅到鼻尖上，如蝉翼般。请匠石替他削掉。匠石挥动斧头呼呼作响，随手劈下削去泥点，那小滴泥点完全削除而鼻子没有受到丝毫损伤，郢人站着面不改色。宋元君听说这件事，把匠石找来说：‘替我试试看。’匠石说：‘我以前能削，但是，我的对手早已经死了！’自从先生去世，我没有对手了，我没有谈论的对象了！”

赏析与点评

惠子是庄子的主要论敌，《庄子》书中多次记录了惠子与庄子的争辩，比如《逍遥游》中“拙于用大”与“无用之用”，《德充符》中关于“忘情”的申论，以及《秋水》的濠梁之辩等等。此处文字虽不过一百零二字，却传神地以运斧成风的故事诉说庄子对惠子感人至深的怀念之情，一如伯牙与子期的知音关系。

则阳

本篇导读

《则阳》篇是由一个单元汇编而成。本篇第一章写游士的干禄选竞与圣人的恬退和乐。第二章写圣人的心态。第三章以故乡喻本性，描写与物融合的心境，人进入社群，逐物日久，一旦返复真性，内心感到舒畅。第四章讥讽战国君主的征伐。第五章写隐士的恬淡凝寂。第六章论述为政者鲁莽治民灭裂的弊害。第七章指责人君率先作伪，还要责罚谁呢？第八章写事物的变化没有止境，我们的判断无法有永恒的定准，我们的所知是有限的。未知的范围是广大的，不可滞执固有的认识。第九章三个史官论卫灵公的无道。最末两章少知与大公调对话两节，讨论了宇宙论的一些问题，颇有价值。本篇节选了经文的三、四、十、十一章。

三

旧国旧都
[1]
，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缗
[2]
，入之者十九
[3]
，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
[4]
者也，以十仞之台县众闲
[5]
者也！

冉相氏
[6]
得起环中
[7]
以随成
[8]
，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
[9]
。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
[10]
，阖尝舍之
[11]
！夫师天而不得师天
[12]
，与物
[13]
皆殉，其以为事也若之何？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与世偕行而不替
[14]
，所行之备而不洫
[15]
，其合
[16]
之也若之何？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
[17]
为之传之，从师而不囿，得其随成。（为之司其名；之名嬴法，得其两见。仲尼之尽虑，为之传之。）18容成氏
[19]
曰：『除日无岁，无内无外。』
[20]

1 旧国旧都：喻本性。

2 缗（mín）：芒昧不分的意思。

3 入之者十九：喻掩蔽了十分之九。

4 见见闻闻：指亲身见闻到本来面目。

5 县众闲：“县”同“悬”，“闲”同“间”。“众闲”意指众人耳目之间。

6 冉相氏：古之圣王。

7 环中：喻空虚。语见《齐物论》：“枢始得环中，以应无穷。”

8 随成：随物自成。

9 无几无时：“几”借为“期”。

10 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随物与时变化的，内心却凝静不变。

11 阖尝舍之：何尝舍离它。

12 夫师天而不得师天：指效法自然若出于有心，便得不到效法自然的结果。

13 物：一说“殖”，即终。和上句“未始有始”相对为文。

14 替：废止。

15 洫：败坏，泥着而陷溺之意。

16 合：冥合，无心合道。

17 司御门尹登恒：司御，官名。门尹登恒，人名。

18 为之司其名；之名嬴法，得其两见。仲尼之尽虑，为之传之：此段话意为说汤能虚己顺人，视名法为多余之相。

19 容成氏：传说古代作历的人。

20 除日无岁，无内无外：去日便无岁，无内便无外。这话是说明内我的重要性。

译文

自己的祖国和故乡，看到心里就舒畅；即使是丘陵草木杂芜，掩蔽了十分之九，心里仍觉舒畅。何况是亲身见到本来面目的呢，这好比十仞的高台悬在众人之间啊！

冉相士处于“环中”而随物自成，和外物契合无终无始，无日无时。随物与时变化，内心却凝静不变，何尝舍离空虚！有心效法自然便得不到自然的结果，如外物相逐，这样做会怎样呢？圣人不曾心存着天然，不曾心存着人事，不曾心存着始终，不曾心存着物我，与世同行而不中止，所行完备而不限溺，他的无心冥合是如何呢？汤得到他的司御门尹登恒拜为师傅，随从师傅而不为所囿限，得以顺物成性。荣成氏说：“没有日子就没有年岁，没有内就没有外。”

赏析与点评

“旧国之都，望之畅然”，庄子以故国故乡比喻人性，世人在涉世逐物中容易迷失自我，但这样的本性即便迷失，人基于本性的需求还是会返回以寻找它，一旦反复本性，内心就会感到舒畅。

四

『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
[1]
；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
[2]
。』

1 触氏：与“蛮氏”，皆为虚拟国名。“触氏”喻争，“蛮氏”喻蠢。

2 逐北：追逐败北。

译文

（戴晋人说）：“蜗牛的左角有个国家名叫触氏，蜗牛的右角有个国家名叫蛮氏，它们常互相争地而争战，死亡数万，追逐败北的人十五天才回军。”

一〇

少知问于大公调
[1]
曰：『何谓丘里之言
[2]
？』

大公调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
[3]
。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于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小而为大
[4]
，大人合并而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
[5]
。四时殊气，天不赐
[6]
，故岁成；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文武殊能，大人不赐，故德备；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
[7]
；自殉殊面
[8]
，有所正者有所差。比于大泽，百材皆度；观于大山，木石同坛
[9]
。此之谓丘里之言。』

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

大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于万，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
[10]
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因其大而号以读之，则可也，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
[11]
？则若以斯辩
[12]
，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

1 少知问于大公调：“少知”，知识浅少。“大公调”，广大公正调和众物。这里寓托为人名。

2 丘里之言：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五家为“邻”，五邻为“里”。指公论。

3 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同”、“异”为先秦名家所辩论的问题之一，语见《秋水》载公孙龙“合同异”说。

4 江河合小而为大：“合小”原为“合水”。

5 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事物从外界进入，心中虽有所主却不执着成见；由内心发出的，虽有所取正却不排拒他人。

6 天不赐：“赐”借为“私”。

7 祸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谓祸福循环流变。

8 自殉殊面：“殉”通“徇”，营求。殊面：各方面。

9 同坛：同地。

10 读：犹语。

11 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有之”，指有道之名。“比”，指把大道与丘里之言相比。

12 辩：辨，别。

译文

少知问大公调说：“什么是丘里之言？”

大公调说：“所谓丘里，是集合十姓百人而形成一个风俗，结合差异而成为同一，分散同一而成为差异。现在专指马的每个小部分便不得称为“马”，可是把马拴在人的面前，总合它的形体各部位才成为马。所以小山丘是聚积卑小才成为高，江河是汇合众水才成为大，大人好似采纳各方才算是公。所以事物从外界进入中心，心中虽有主意却不固执己见；由内心发出的，内心虽有正理却不排拒他人。四时不同的气候，天不偏私，所以岁序完成；五官不同的职务，君不自私，所以国家安定；文武不同的才能，大人不偏私，所以德性完备；万物不同的理则，道不偏私，所以无所名称。无所称谓所以无所干预，无所干预便没有什么做不成的。时序有始终，世事有变化。祸福流变，有所乖逆却也有所适宜；各自追求不同的方面，有所确当却也有所差失。譬如大泽，各种材木都有它的适用；观看大山，木石盘结一起。这就称为丘里之言。”

少知说：“那么可以称之为道吗？”

大公调说：“不是的。现在计算物的种数，不止于万，而限称为万物，是以数目中最多的来号称。所以天地，是形体中最大的；阴阳，是气体中最大的；已有道的名称能和它相比吗？如果要把大道和丘里之言去辨别，就好像狗和马相比，相差太远了。”

一一

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里，万物之所生恶起？』

大公调曰：『阴阳相照
[1]
，相盖相治
[2]
；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欲恶去就，于是桥起
[3]
；雌雄片合
[4]
，于是庸有
[5]
。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实之可纪，精微之可志
[6]
也。随序之相理，桥运
[7]
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
[8]
。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道之人，不随
[9]
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此议之所止。』

少知曰：『季真之莫为
[10]
，接子之或使
[11]
，二家之议，孰正于其情，孰偏于其理？』

大公调曰：『鸡鸣狗吠，是人之所知；虽有大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测其所将为
[12]
。斯而析之，精至于无伦
[13]
，大至于不可围，或之使，莫之为，未免于物，而终以为过。或使则实，莫为则虚。有名有实，是物之居；无名无实，在物之虚。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
[14]
，已死不可徂
[15]
。死生非远也，理不可。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
[16]
。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
[17]
；或使莫为，言之本也
[18]
，与物终始。道不可有，有不可无
[19]
。道之为名，所假而行
[20]
。或使莫为，在物一曲
[21]
，夫胡为于大方
[22]
？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道物之极
[23]
，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有所极。』

1 相照：相应。

2 相盖相治：相消相长，与下句“相生相杀”同义。

3 桥起：高劲，言所起之劲疾，即突然而起之意。

4 片合：指阴阳片分而相合为一。

5 庸有：常有。

6 志：记录下来。

7 桥运：桥起而运行。

8 此物之所有：这是物所具有的现象。

9 随：犹追究。

10 季真之莫为：季真，不知是什么人。季真主张“莫为”，就是认为万物都是自然生出来的，并不是由于什么力量的作为。

11 接子之或使：接子可能是《史记•田完世家》中所记载的“接子”，是稷下的学者之一。接子主张“或使”，认为总有什么东西，使万物生出来。

12 又不能以意测其所将为：“测”字遗缺。

13 精至于无伦：谓精微至于无比。伦：比。

14 忌：禁。

15 徂：亦作“阻”。

16 疑之所假：疑惑所立的假设。

17 言之无也，与物同理：言论所不能表达的，但和物象具有同一的规律。

18 言之本也：指言者以“或使”或“莫为”之说为本。

19 道不可有，有不可无：指道不可执着于有形，也不可执着于有象。

20 道之为名，所假而行：道的为名，乃是假借之称。

21 一曲：一隅、一边的意思。

22 大方：即大道。

23 道物之极：一说道和物的极限，一说道是物之极处。

译文

少知说：“四方之内，六合之中，万物从哪里产生？”

大公调说：“阴阳相应，相消相长；四时循环，相生相杀。欲、恶、去、就，于是相继起伏；雌雄交合，于是世代相传。安危互相更易，祸福互相产生，缓急互相交替，聚散因以形成。这是有名实可以识别的，有精微可以记认的。依循时序的规律。起伏运行的变化，物极则反，终而复始；这是万物所具有的现象。言论之所以穷尽的，知识所达到的，限于物的范围罢了。识道的人，不追随物的消逝，不探究物的起源，这是议论的止点。”

少知说：“季真所说的‘莫为’，接子所谓的‘或使’，二者的议论，谁偏于理？”

大公调说：“鸡鸣狗吠，这是人之所知道的；即使是有大智慧的人，并不能以言语来说明其鸣叫的原因，也不能以心意去推测它们还会有什么动作。由这分析起来，精微至于无比，浩大至于无限，断言或有所使，肯定莫有所为，都未免在物上立论，而终究是过而不当的。或使的主张太过拘泥，莫为的说法则过于虚空。有名有实，是物的范围；无名无实，不属于物的范围。可言说可意会，但越言说就越疏离。未生的不可禁止其生，已死的不可阻止其死。死生并不远隔，道理却不能了解。或有所使，莫有所为的主张，都是疑惑所立的假设。我看它的本源，它的过往无穷；我求它的迹象，它的未来无尽。无穷无尽，是言语无所表达的，但和物象具有同一的规律；或使和莫为，为言论所本，而和物象同终始。道不可执着于有形，也不可执着于无象。道的为名，乃是假借之称。或使和莫为的主张，限于物的一偏，怎能达于大道？言论周遍，则终日言说都是道；言论不周遍，则终日所言都是物。道和物的极处，言论和沉默都不足以表达；既不言说也不沉默，这是议论的极致。”

外物

本篇导读

外物，即外在事物。本篇由十三章文字杂集而成。第一章申说外在的事物没有一定的准则，如忠未必能取信，孝未必能见爱，并举失事为例加以说明。第二章记述庄子家贫的故事。第三章以任公子钓大鱼为例，喻经世者当志大于成。第四章写儒者口唱诗礼，却资以盗墓，这和《胠箧》篇所写强权者藉仁义以盗国盗民一样。第五章要人去除行为的矜持与容貌的机智。第六章宋元君梦神龟的寓言在于说明“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第七章惠子与庄子的对话，申“无用之用”的意义。第八章写宇宙的流转及社会人事的变易，评学者是古非今之谬，赞至人“顺人而不是己”。第九章写心胸不可逼狭，心灵应与自然共游。第十章写谋虑智巧伤自然之德。第十一章写宁静的功效。第十二章写矫性伪情之遇。“得鱼忘荃”、“得兔忘蹄”的名句出自第十三章，后代禅宗发挥了“得意忘言”之义。本篇节选了经文的二、三、四、七、九章。

二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
[1]
。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
[2]
，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
[3]
。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
[4]
。周问之曰：「鲋鱼来
[5]
，子何为者耶？」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
[6]
。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土，激西江
[7]
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
[8]
，我无所处。我得斗升之水然活耳
[9]
，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

1 监河侯：监河之官。

2 邑金：采地的税金。

3 中道：途中。

4 鲋（fù）鱼：鲫鱼。

5 来：语助词，无义。

6 波臣：水官。

7 西江：蜀江，蜀江从西来，古称西江。

8 常与：常相与，指水。

9 然：则。

译文

庄周家里贫穷，所以向监河侯借米。监河侯说：“好的。等我收了采地的税金，就借给你三百金，可以吗？”

庄周板着脸说：“我昨天来时，半路听到有声音呼唤我。我回头，在车轮辗洼的地方有条鲫鱼。我问它说：‘鲫鱼啊，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它回答说：‘我是东海的水官，你有斗升的水救活我吗？’我说：‘好的。等我游历吴越之地，引西江的水迎救你，可以吗？’鲫鱼板着脸说：‘我失去了水，没有容身之处。我只要得到斗升的水就可以活命，你还这样说，不如早点到干鱼市场上找我吧。’”

三

任公子
[1]
为钩巨缁
[2]
，五十犗
[3]
以为饵，蹲乎会稽
[4]
，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没
[5]
而下，骛扬
[6]
而奋鬐
[7]
，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伴神魂，惮赫
[8]
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
[9]
而腊之，自制河
[10]
以东，苍梧
[11]
已北，莫不厌
[12]
若鱼者。已而后世辁才
[13]
讽说
[14]
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
[15]
，趋灌渎
[16]
，守鲵鲋
[17]
，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
[18]
，其于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

1 任公子：任国之公子。任：国名。

2 巨缁（zī）：大黑索。缁：黑绳。

3 犗（jiè）：犍牛，即阉牛。

4 会稽：山名，在浙江省境内。

5 没：陷没。

6 骛（wù）扬：奔驰。

7 鬐（qí）：鱼鳍。

8 惮赫：震惊。

9 离：剖。

10 制河：“制”，又作“淛”。即浙江。

11 苍梧：山名，在岭南，今广西省苍梧县。

12 厌：餍，饱食。

13 辁才：小才。

14 讽说：传说。

15 累：细绳。

16 灌渎：即水之小者，小溪。

17 鲵鲋：小鱼。

18 干县令：求高名。干：求。县：悬，高。

译文

任公子用粗黑绳做了一个大钓钩，用五十头犍牛做饵，蹲在会稽山上，投竿于东海，天天在那里钓，整年都没钓到鱼。忽而大鱼来吞饵，牵动大钩沉下水去，翻腾而奋鳍，白波涌起如山，海水震荡，声如鬼神，震惊千里。任公子钓到这条鱼，剖开来风干，从浙江以东，苍梧以北，没有不饱食这条鱼的。后世小才传说之徒，都惊走相告。要是举着小竿绳，到小水沟里，守着鲵鲋小鱼，那要想钓到大鱼就很难了。粉饰浅识的小语以求高名，那和明达大智的距离就很远了。所以没有听闻过任氏的风格的，他之不能经理世事，相去也是很远的了。

赏析与点评

“旦旦而钓”，任公子经过长久的等待，终于钓到了大鱼，象征士人对现实之抱负，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积厚之功。《外物》篇又赞赏任氏之风及其经世之志，反映出中国知识分子的政治态度，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庄子《天地》也说“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有着类似处世的心态。

四

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
[1]
传曰：『东方作矣
[2]
！事之何若？』

小儒曰：『未解裙襦
[3]
，口中有珠。』

『诗
[4]
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
[5]
其鬓，压其
[6]
，而以金椎控
[7]
其颐，徐别
[8]
其颊，无伤口中珠。』

1 胪：上传语告下曰“胪”。

2 东方作矣：指太阳出来了。

3 襦：短衣。

4 诗：此诗可能是庄子自撰。

5 接：撮。

6 压其：“压”，按。“”，下巴的胡须。

7 控：敲开。

8 徐别：慢慢地分开。

译文

儒士用诗书来盗掘坟墓。大儒传话说：“太阳出来了，事情怎样了？”

小儒说：“裙子短袄还没有脱下，口中含有珠。”

大儒说：“古诗说：‘青青的麦穗，生在陵陂上，生不施舍人，死了何必要含珠！’抓着他的鬓发，按着他的胡须，用铁锤敲下他的下巴，慢慢分开他的两颊，不要损伤他口中的珠子。”

七

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

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天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
[1]
而垫之致
[2]
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

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

1 厕足：“厕”，音“侧”，旁边。

2 垫之致：“垫”又作“堑”。“致”，至。

译文

惠子对庄子说：“你的言论没有用处。”

庄子说：“知道无用才能和他谈有用。天地并非不广大，人所用的只是容足之地罢了。然而如把立足以外的地方都挖到黄泉，人所站的这块小地方还有用吗？”惠子说：“没用。”

庄子说：“那么无用的用处也就明显了。”

九

目彻
[1]
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
[2]
，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跈
[3]
，跈则众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
[4]
，其不殷，非天之罪
[5]
。天之穿之，日夜无降
[6]
，人则顾塞其窦
[7]
。胞有重阆
[8]
，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溪
[9]
；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
[10]
。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
[11]
。

1 彻：通。

2 颤：鼻子灵敏。

3 跈（zhěn）：戾。

4 物之有知者恃息：有知觉的物类依赖气息。

5 其不殷，非天之罪：指气息不盛，并不是天性的过错。

6 天之穿之，日夜无降：天然的穿通孔窍，日夜没有止息。

7 顾塞其窦：“顾塞”，梗塞之意。“窦”，孔窍。

8 胞有重阆（lànɡ）：“胞”，人身皮肉之内有一重膜包络此身。“阆”，空旷。

9 勃溪：反戾。“勃”借为“悖”。

10 六凿相攘：六孔相扰攘。

11 善：益。神：心神。不胜：不胜欢喜。

译文

眼睛通彻是明，耳朵通彻是聪，鼻子通彻是颤，口舌通彻是甘，心灵通彻是智，智慧通彻是德。凡是道便不可壅阻，壅阻便梗塞，梗塞而不止则乖戾，乖戾则产生种种弊害。有知觉的物类依赖气息生存，气息不畅，不是天然过失。天然的气息贯穿孔窍。胞膜都有空隙的地方，心灵也应与自然共游。室内没有空的地方，婆媳相处也会争吵；心灵不与自然共游，则六孔就要相互扰攘。大林丘山之所以引人入胜，也是由于人置身其中顿感心神舒畅的缘故。

寓言

本篇导读

《寓言》由七章文字构成，寓言是寄托寓意的言论。本篇第一章说明本书所使用的文体，进而说明为什么要使用寓言重言，接着说所使用的语言都是无心之言，合于自然的分际，有些学者认为本节是庄书的凡例。第二章庄子与惠子对话，借孔子弃绝用智、未尝多言，讥惠子恃智巧辩。第三章写曾子心有所系，未达化境。第四章写颜成子游进道的过程。第五章写不执着生死。第六章写“无待”，与《齐物论》文字稍异而义同。第七章写去骄泰的神态。本篇节选了经文的一、六章。

一

寓言十九
[1]
，重言十七
[2]
，卮言日出
[3]
，和以天倪
[4]
。寓言十九，藉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

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
[5]
，是为耆艾
[6]
。年先矣，而无经纬
[7]
本末以期年耆者
[8]
，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
[9]
。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
[10]
。

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
[11]
，所以穷年
[12]
。不言则齐
[13]
，齐与言不齐
[14]
，言与齐不齐也，故曰：『言无言
[15]
。』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
[16]
。有自也
[17]
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
[18]
也，以不同形相禅
[19]
，始卒
[20]
若环，莫得其伦
[21]
，是谓天均
[22]
。天均者，天倪也。

1 寓言十九：寄托寓意的言论占了十分之九。

2 重言十七：借重先哲时贤的言论占了十分之七。

3 卮（zhī）言：“卮”，酒器。酒器满了，自然向外流溢，庄子用“卮言”来形容他的言论并不是偏漏的，而是无心而自然的流露。

4 和以天倪：合于自然的分际。

5 已言：止其争辩之言。已止。

6 耆（qí）艾：长老之称。五十岁叫“艾”，六十岁叫“耆”。

7 经纬：比喻处事的头绪。

8 以期年耆：指徒称年长。

9 无以先人：无以过人。人道为人之道。

10 陈人：陈久之人。

11 曼衍：散漫流衍，不拘常规。

12 穷年：尽年，指穷尽天年。

13 不言则齐：不发表言论则物理自然等同齐一。这里的“言”指主观是非的表达，“不言”即不掺入主观的成见。

14 齐与言不齐：本来是没有差别的，加上了主观成见的言论便不齐了。

15 言无言：意指发出没有主观成见的言论。无言：无心之言。

16 终身不言，未尝不言：终生不说话，未尝不在说话。意指若能体认事物的真况，则即使终生不说话，也达到了说话的效果。

17 有自也：有所由来，即有它的原因。

18 皆种：皆有种类。

19 以不同形相禅：以不同的类型相传承。

20 始卒：始终。

21 伦：端倪。

22 天均：自然均调。

译文

寓言占十分之九，其中重言占十分之七，无心之言日出不穷，合于自然的分际。

寓言占的十分之九，借托外人来论说。亲父不替自己的儿子作媒。亲父称赞儿子，不如别人来称赞。这不是我的过错，是一般人猜疑的过错。和自己意见相同便应和，和自己意见不同就反对，和自己意见相同就肯定它，和自己意见不同就否定它。

重言占十分之七，为了终止争辩，因为这是长者的言论。年龄虽长，而没有见解只是徒称年长，那就不能算是先于人，做人如果没有才德学识，就没有做人之道；做人没有做人之道，就称为陈腐之人。

无心之言层出不穷，合于自然的分际，散漫流衍，悠游终身。不发言论则物理自然齐同，本来齐同的加上了（主观的）言论就不齐同了，（主观）言论加在齐同的真相上便不齐同了，所以说要发表没有主观成见的言论。发表出没有主观成见的言论，则终生在说话，却像不曾说；即使终生不说话，却也未尝不在说话。可有它（可）的原因，不可有它（不可）的原因；是有它（是）的原因，不是有它（不是）的原因，怎样算是？是有是的道理。怎样算不是？不是有不是的道理。怎样算可？可有可的道理。怎样算不可？不可有不可的道理。凡物固有所是，凡物固有所可，没有什么东西不是，没有什么东西不可。要不是无心之言日出不穷，合于自然的分际，怎能维持长久！万物都是种子，以不同形态相传接，首尾相接犹如循环一样，找不着端倪，这就叫自然的往复周流。自然的运转就是自然的消长变化。

赏析与点评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是庄子寄托于他人他物以表达自己思想的言论。纵览庄书，鲲鹏蜩鸠、海鸟蜗牛、栎树马蹄、朝菌蟪蛄，举凡动物植物，一草一木，一虫一鸟，信手拈来，无不栩栩如生。庄子寓言体裁的多样性，内容的繁复性，以及造型艺术的魅力，不仅先秦诸子无有出其右者，甚至在世界文坛也是罕有匹比的。诚如汤显祖所说“奇物是拓人胸襟，起人精神”。重言是庄子的一项巧妙策略，借助受人尊敬的历史人物特别是借用儒家创始者孔子及其门徒来宣说道家的思想。卮言是虚其心，以明心境的自然流露，这些言论流露出来，自然合于外在的真实。

六

罔两问于景曰
[1]
：『若向也俯而今也仰
[2]
，向也括撮而今也被发
[3]
，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景曰：『搜搜也
[4]
，奚稍问也
[5]
！予有而不知其所以
[6]
。予，蜩甲也，蛇蜕也
[7]
，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
[8]
。彼
[9]
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无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
[10]
。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1 罔两：影外微影。景：同“影”。

2 若：你。向：从前。

3 括：括发。撮：束发。

4 搜搜：犹言“区区”。

5 奚稍问：何足问。

6 予有而不知其所以：我活动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

7 蜩甲：蝉蜕皮。蛇蜕：蛇蜕皮。

8 代：谢，消失。

9 彼：指火与日。

10 强阳：徜徉活动，运动的样子。

译文

影外微影问影子说：“刚才你俯身现在又仰头，刚才你束发现在又披发，刚才你坐下现在又起来，刚才你行走现在又止步，为什么呢？”影子说：“区区小事，何必问呢！我活动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我像蝉壳吗，像蛇皮吗，像是却又不是。火光和阳光出现，我就显现；阴暗和夜晚，我就隐息。火和阳光是我所依待的吗？何况那无所依待的东西呢！它来我便随之而来，它去我便随之而去，它活动我便随之活动。活动而已，又有什么可问的呢？”

让王

本篇导读

《让王》篇由十五个寓言故事组合而成，要旨阐述重生的思想。篇中多借此让王位而写生命的可贵，轻视利禄名位。本篇有许多文字重现于《吕氏春秋》，可能是庄子后学所写。

第一章述三个让君位的故事，阐扬以生命为贵，以名位为轻的“重生”思想。第二章阐述“重生”之义。第三章感叹做国君的祸患，表明不肯以君位来伤害生命的态度。第四章感天下争乱不已，伤杀生命。第五章赞扬颜阖恶富贵，认为生命是贵重的，世俗君子却轻身逐物。第六章写列子穷而拒绝郑国宰相的赠粟。第七章写屠羊说身处卑微而陈义甚高。第八章写子贡以仁义、车马为华饰，超世扬己，而原宪则贫而乐，有所不为。第九章借曾子写求道的人“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第十章写知足者不为利自累。第十一章魏牟与瞻子对话谈“重生”。第十二章写怀道抱德的人能安然自得。第十三章写北人无择耻于接受君位。第十章写洁士不茍合于君主。第十五章讽刺纣王“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本篇节选了经文的一、五章。

一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
[1]
，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
[2]
，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
[3]
。

1 子州支父：姓子，名州，字支父，怀道之人，隐者。

2 幽忧之病：谓其病深固，犹今之暗疾。幽：深。

3 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一说不以天下为己，即不以天下为己所有、所用；一说不妄为于天下。

译文

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又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让我做天子，也可以。不过，我正患着深忧之病，尚在医治，没有时间来治理天下。”天下大位是最尊贵的，而他不以大位妨害自己的生命，何况其他的事呢！只有不以天下为己所用的人，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

五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
[1]
，使人以币先焉
[2]
。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
[3]
，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
[4]
，其绪余以为国家
[5]
，其土苴以治天下
[6]
。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
[7]
。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
[8]
，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珠］之重哉！

1 鲁君：鲁哀公。颜阖：鲁国隐者。

2 币：赠物。先：先通其意。

3 陋闾：陋巷。苴（jū）布：粗麻布。

4 道之真：道的真质。

5 绪余：残余。

6 土苴：糟粕。

7 所以之：所以往。

8 随侯之珠：古代名珠，随侯得于濮水。

译文

鲁君听说颜阖是个得道的人，派人带着币帛礼品来致意。颜阖居住在陋巷里，穿着粗布衣服，自己在喂牛。鲁君的使者来了，颜阖亲自接待。使者说：“这是颜阖家吗？”颜阖回答说：“这正是我的家。”使者送上币帛，颜阖回答说：“恐怕听错了让您受责备，不如问个明白。”使者回去，查问清楚了，再来找他，却找不到他！像颜阖这样的人，真正是厌恶富贵的人。

所以说，道的真质用来治身，余下用来治理国家，它的土芥用来治理天下。这样看来，帝王的功业，乃是圣人的余事，并不是用作全身养生的。现在世俗的君子，多危身弃生去追求物欲，岂不可悲！凡是圣人行动，必定要观察所以往和所以为的意义。现在如果有这样的一个人，用随侯的宝珠去射千仞高的麻雀，世人必定都嘲笑他。为什么呢？因为他所用的贵重而所求的轻微。生命这东西，岂止像随侯之珠那样贵重呢！

盗跖

本篇导读

《盗跖》篇主旨在于抨击儒家礼教规范及俗儒富贵显达的观念，主张尊重自然的情性。

全篇分为三个部分，一是孔子与盗跖的对话，二是子张和满茍得的对话，三是无足和知和的对话，都是藉寓言的形式谈问题。第一部分，孔子往劝盗跖，盗跖则批评儒者让天下学士不反本业，侥幸求得封侯富贵。主张人生短促，应当爱养生命，轻利全真。第二部分满茍得主张士人的行为，顺应自然的本性，对儒者言行相违和等级伦常的思想提出批评。第三部分无足和知和的对话，指出人生除了吃喝玩乐之外，当有更重要的东西，当求更崇高的理想。本篇为经文文段节选。

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
[1]
。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瘐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不能说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

1 欲盈：求满足。

译文

现在我告诉你人的性情，眼睛要看颜色，耳朵要听声音，嘴巴要尝味道，心志要求满足。人生上寿是百岁，中寿是八十，下寿是六十，除了疾病、丧死、忧患之外，其中开口欢笑的，一个月之中不过四五天而已。天地的存在是无穷尽的，人的生死却是有时限的，以有时限的生命而寄托在无穷尽的天地之间，和快马迅速地闪过空隙一般。凡是不能够畅适自己的意志，保养自己寿命的人，都不是通达道理的人。

说剑

本篇导读

《说剑》篇写赵文王好剑，庄子往说之，说剑有三种：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劝文王当好天子之剑。本篇与庄子思想不相干，一般学者疑为纵横家所作。《盗跖》篇和《胠箧》篇相近，文风泼辣，语态激愤，批判性强，可能是庄子后学所作。从文风和文义来看，《盗跖》和《让王》是不同的人所写，可能是庄子后学所作，可能是杨朱学派的作品。《说剑》篇则恐非庄子学派的作品。

一

王
[1]
曰：『愿闻三剑。』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

1 王：即赵惠文王，赵武灵王之子。

译文

赵文王说：“愿听三剑之说。”庄子说：“有天子之剑，有诸侯之剑，有庶人之剑。”

二

王曰：『天子之剑何如？』曰：『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
[1]
，齐岱为锷
[2]
，晋卫为脊，周宋为镡
[3]
，韩魏为夹
[4]
；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恒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秋，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5]
。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

文王芒然自失，曰：『诸侯之剑何如？』曰：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杰士为夹。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
[6]
，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
[7]
。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此诸侯之剑也。』

王曰：『庶人之剑何如？』曰：『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臣窃为大王薄之。』

1 燕溪：地名，在燕国。石城：在塞外。锋：剑端。

2 齐岱：齐国的岱山，即泰山。锷：剑刃。

3 镡：剑口。

4 夹：剑把。

5 地纪：地基。

6 三光：指日、月、星星三者之光。

7 四乡：即四向，同四方。

译文

赵王说：“天子之剑怎么样？”庄子说：“天子之剑，拿燕溪石城做剑端，齐国泰山做剑刃，晋国卫国做剑脊，周朝和宋国做剑口，韩国魏国做剑把；用四夷包着，用四时围着，以渤海为环绕，以恒山为系带；靠五行来制衡，靠刑德来论断；以阴阳为开合，以春秋来扶持，以秋冬来运作。这种剑，直往便没有东西可在它前面，举起便没有东西可以在它上面，按低便没有东西可在它下面，挥动便没有东西可在它近旁，在上可断浮云，向下可绝地基。这种剑一旦使用，就可匡正诸侯，天下顺服了。这就是天子之剑。”

赵文王听了茫然自失，说：“诸侯之剑怎么样？”庄子说：“诸侯之剑，以智勇之士做剑端，以清廉之士做剑刃，拿贤良之士做剑背，以忠贤之士做剑口，以豪杰之士做剑把。这种剑，直往也没有东西可在它前面，举起也没有东西可以在它上面，按低也没有东西可在它下面，挥动也没有东西可在它近旁；在上效法圆天来顺应散光，在下效法方地来顺应四时，中间和睦民意来安顿四乡。这种剑一旦使用，像雷霆的震撼，四境之内，没有不归服而顺从君主的命令的。这就是诸侯之剑。”

赵文王说：“庶人之剑怎么样？”庄子说：“庶人之剑，蓬头突鬓，粗实的缨冠，短后的上衣，怒目而出语责难。在前面互相击斗，上斩颈项，下刺肝肺。这就是庶人之剑，与斗鸡没有什么不同，一旦丧命了，对国事就没有用处。现在大王拥有天子的位子，却喜好庶人之剑，我替大王感到不值得。”

赏析与点评

本篇记述庄子说服国君停止斗剑取乐，以天下为心的故事。很多学者以为本篇是纵横家之作渗入庄书，沈一贯说：“说剑一篇，全无意况，学非庄子学，文非庄子文。”所评甚是。

渔父

本篇导读

《渔父》篇主旨阐扬“保真”思想，并批评儒家礼乐人伦的观念。孔子坐在林中杏坛，见一白眉渔父，渔父斥责孔子“擅饰礼乐，选人伦”，指责他“苦心劳形以危其真”，教导孔子要谨慎修身，保持本真，使人与物各还归自然。渔父，为一隐逸的有道者，于是取此二字作为篇名。

一

孔子游乎缁帷之林
[1]
，休坐乎杏坛之上
[2]
。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渔父者，下船而来，须眉交白
[3]
，被发揄袂
[4]
，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曲终而招子贡、子路，二人俱对。客指孔子曰：『彼何为者也？』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客问其族
[5]
。子路对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
[6]
。上以忠于世主，下以化于齐民
[7]
，将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问曰：『有土之君与？』子贡曰：『非也。』『侯王之佐与？』子贡曰：『非也。』客乃笑而还行，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呜呼！远哉，其分于道
[8]
也。』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圣人与？』乃下求之，至于泽畔，方将杖拏而引其船
[9]
，顾见孔子，还乡而立
[10]
。孔子反走
[11]
，再拜而进。客曰：『子将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
[12]
，丘不肖，未知所谓，窃待于下风
[13]
，幸闻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学也！』

1 缁（zī）帷：黑帷，假托为地名。缁：黑色。

2 杏坛：泽中高处，杏木多生高台。

3 交白：作“皎白”。

4 揄袂（mèi）：扬袖。

5 族：姓氏。

6 选：序，序列。

7 齐民：齐等之民，平民。

8 分于道：离于道。

9 杖拏（náo）：摇船的橹。

10 还（xuán）乡：“还”，回舟。“乡”，通“向”，对面。

11 反走：退行数步而后进。

12 绪言：余言，不尽之言。

13 下风：下方。

译文

孔子到缁帷树林去游玩，坐在杏坛上休息。弟子在读书，孔子弹琴吟唱。

曲子没弹到一半，有个渔父撑船下来，须眉洁白，披发扬袖，溯源而上，到了陆地停住，左手按着膝盖，右手托着下颚来听曲。曲子终了便跟子贡、子路打招呼，两人回应。

渔父指着孔子说：“他是做什么的？”子路回答说：“他是鲁国的君子。”渔父问他的姓氏。子路回答说：“他姓孔。”渔父说：“孔氏研习什么？”子路没有回应，子贡回答说：“孔氏这人，性守忠信，实行仁义，修饰礼乐，整治人伦，对上效忠世主，对下敦化平民，给天下带来利益。这就是孔氏所研习的。”渔父又问：“他是有土地的君主吗？”子贡说：“不是。”“那他是侯王的辅佐吗？”子贡说：“不是。”渔父笑着往回走，边走边说：“说他是仁，还算是仁，不过恐怕不能免于自身的祸患；劳苦心形以危害生命的本真。唉！他离道实在太远了！”子贡回来，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起身说：“这不是个圣人吗？”就走下杏坛去找他，到了河岸，渔父正拿着船篙撑船，回头看见孔子，转身面向孔子站着。孔子退了几步，拜了又拜，这才向前靠近。渔父说：“你有什么事？”孔子说：“刚才先生话没说完，我很愚笨，不能了解什么意思，我恭敬地在这里等着，希望听到高论，有助于我。”渔父说：“唉！你真是太好学了！”

赏析与点评

渔父指陈孔子“苦心劳形”，教导谨慎修身，保持本真，使人与物各归其自然。中国历史上常出现一些特立独行之士，生活在深山里的，是为隐士；往来于江海的，是为渔父。庄子笔下对钓鱼特有所好。《田子方》记录了文王见丈人在渭水钓鱼的故事，《外物》借任公子钓大鱼描述入世之态度等等，都表达出道家人性论的主张。

二

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于人理也，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迹矣
[1]
；事亲以适，不论所以矣；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于人，不知贵真，禄禄
[2]
而受变于俗，故不足。惜哉，子之蚤湛
[3]
于人伪而晚闻大道也。

1 迹：形迹，指形式、方法。

2 禄禄：作“碌碌”。

3 湛：同“沉”，耽搁。

译文

孔子惶恐惭愧地问：“请问什么是本真？”

渔父说：“所谓的本真，就是精诚的极致。如果不精纯、不诚实，就不能感动人。所以勉强哭泣的人，虽然悲痛却不哀伤；勉强发怒的人，虽然严厉却没有威势；勉强亲爱的人，虽然笑容满面却感受不到和悦。真正的悲痛，没有声音也让人哀伤；真正的愤怒，没有发作而有威严；真正的亲爱，用不着笑也会和悦。真性存于内心，使神色表现在外，这就是本真的可贵。将它用在人理上，侍养双亲则孝慈，侍奉君主则忠贞，饮酒便欢乐，处丧便悲哀。忠贞以功名为主，饮酒以欢乐为主，处丧以悲哀为主，侍亲以适意为主。功绩与成就在于效果圆满，而不必拘泥于具体事迹；侍亲求安适，不问用什么方法；饮酒求欢乐，不在挑选酒菜杯具；处理为尽哀，不讲究礼仪。礼节是世俗所为的，真性禀受于自然，自然是不可改变的。所以圣人效法自然，珍贵本真，不拘于世俗。愚昧的人相反，不能够效法自然而忧虑人事，就不知道珍贵本真，庸庸碌碌随世俗变迁，所以不能知足。可惜呀！你沉溺于世人的伪诈太早而听闻大道太晚了。”

列御寇

本篇导读

《列御寇》篇由十二章文字组成。第一章，伯昏瞀人与列御寇对话，告诫列子不可炫智。第二章评儒者的自以为是，赞有道之士的淳素自然。第三章，朱泙漫学屠龙而无所用其巧，至人则纯任自然，不用智巧。第四章写庄子织履为生，恬淡志远，有所不为。第五章评孔子喜欢雕琢文饰，以支节为主旨，矫饰性情以夸示于民。第六章评施人望报的观念。第七章写真人能免于内外刑罚。第八章写人心的变化多端。第九章“正考父”一段写态度的谦虚，“贼莫大于德有心”一段批评“中德”，用心机的是贼之大者。“穷有八极”一段写人的穷困和通达成因。第十章记述有人向庄子炫耀得到君主的赏赐，庄子警告他这如同龙颔取珠，总有遭殃的一日。第十章写庄子不仕。第十二章记庄子将死，反对厚葬。本篇节选了经文的八、十二章。

八

孔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
[1]
。故有貌愿而益
[2]
，有长若不肖，有顺懁而达
[3]
，有坚而缦
[4]
，有缓而焊
[5]
。故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热。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
[6]
，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则
[7]
，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

1 深情：情性深藏不露。

2 愿：谨厚。益：通“溢”，骄溢。

3 顺懁而达：外貌圆顺而内心直达。

4 缦：怠慢。

5 焊（hàn）：通“悍”。

6 急与之期而观其信：给他短迫的期限来观察他的信用。

7 则：仪则。

译文

孔子说：“人心比山川还要险恶，比知天还要困难。天还有春夏秋冬早晚的一定时期，人却是容貌淳厚性情深沉。所以有外貌谨后而行为骄溢，有貌似长者而其实不肖，有外貌圆顺而内心刚直的，有看似坚实而内心怠慢，看似舒缓而内心急躁。所以他趋义急如饥渴，弃义急如避热。所以君子要让他到远处来观察他的忠诚，让他在近旁来观察他的敬慎，给他烦难的事情来观察他的才能，向他突然提出问题来观察他的心智，给他短迫的期限来观察他的信用，把钱财委托他来观察他的廉洁，告诉他危险的事来观察他的节操，让他喝醉来观察他的仪态，混杂相来观察他的色态。九种征验得以应验，不肖的人就可以看得出来了。”

一二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
[1]
，星辰为珠玑
[2]
，万物为赍送
[3]
。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
[4]
。』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以不平平
[5]
，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
[6]
，其征也不征。明者唯为之使
[7]
，神者征之。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1 连璧：并连双璧。

2 玑（jī）：不圆之珠。

3 赍（jī）送：指送葬品。

4 鸢（yuān）：老鹰。

5 以不平平：以不平的方式来平等各物。

6 征：征验。

7 明者唯为之使：自炫己明的人被人支使。

译文

庄子快要死的时候，弟子们想厚葬他。庄子说：“我用天地作为棺椁，把日月作双璧，星辰作珠玑，万物作殉葬，我的葬礼还不够吗？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

弟子说：“我恐怕乌鸦老鹰吃了你啊。”

庄子说：“露天让乌鸦老鹰吃，土埋被蝼蛄蚂蚁吃，从乌鸦嘴里抢来给蚂蚁，为什么这么偏心呢！”

用不平均的方式来平均，这种平均还是不能平均；用不征验的东西来作征验，这种征验也不能算作征验。自炫己明的被人役使，神全的人可以应合自然。炫耀明智的人早就不如神全的人了，而愚昧的人还依恃他的偏见沉溺于世俗，他的效果是背离原意的，不是很可悲吗！

天下

本篇导读

《天下》篇是最早的一篇中国学术史；批评先秦各家学派的论著，以这一篇为最古。本篇保存了许多佚说，如宋、慎到、惠子、公孙龙等人的学说，尤其是惠子的思想，他的著作已全无存留，幸赖本篇的评述保存了一些可贵的数据。

本篇一开头就标示了最高的学问乃是探讨宇宙、人生本原的学问（“道术”）。“内圣外王”是理想的人格形态。所谓“道术”，就是对宇宙人生做全面性、整体性把握的学问。所谓“天人”、“神人”、“至人”、“圣人”，就是能对宇宙人生的变化及其根源意义做全面性、整体性体认的人。各家各派各以其所好而提出的意见，只是对宇宙人生的局部，亦即是只见片面之真。“神人”、“至人”是能体认道的根本原理的人，“君子”、“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则只是得道之余绪。其后乃对墨翟、宋、尹文、彭蒙、田骈、慎到、关尹、老聃、庄周、惠子各家观点，一一作以评述。第五章论关尹、老聃的部分，论述了“道”的哲学，认为他们能体认宇宙人生的根本原则，称赞他们为古之博大真人。叙述他们的人生哲学时，去掉了他们懦弱谦下的处事态度，赞美了他们涵容的心态。第六章论述庄周的部分，描绘了庄子芒忽恣纵的心态、奔放不羁的性格以及自由自在的精神生活。本篇节选了经文的一、六章。

一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
[1]
，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
[2]
。古之所谓道术者
[3]
，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
[4]
』『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
[5]
。』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熏然慈仁，谓之君子
[6]
；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
[7]
，其数一二三四是也
[8]
，百官以此相齿
[9]
；以事为常
[10]
，以衣食为主，以蕃息畜藏为意，老弱孤寡，皆有以养，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备乎
[11]
？配神明
[12]
，醇天地
[13]
，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
[14]
，系于末度
[15]
，六通四辟
[16]
，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
[17]
，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搢绅先生
[18]
多能明之。《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
[19]
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
[20]
，一曲之士也
[21]
。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1 方术：指特定的学问，为道术的一部分。

2 其有：谓所学。有：谓攻治所得。

3 道术：指洞悉宇宙人生本原的学问。

4 神：灵妙。明：智慧。

5 一：即道。

6 “以仁为恩”六句：主要指的是儒家。以仁来施行恩惠，以义来建立条理，以礼来范围行动，以乐来调和性情。

7 “以法为分”四句：主要讲法家的作为。以法度为分守，以名号作标志，以比较为征验，以考稽作判断。

8 其数一二三四也：好像数一二三四那样明白。

9 百官以此相齿：百官依这样相列序位。齿：序列。

10 “以事为常”六句：原作为“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据陶鸿庆等说改。事：职事。常：常业。蕃息畜藏：繁衍、生殖、积蓄、储藏。畜：通“蓄”。

11 备：完备。

12 配神明：配合天地造化的灵妙。

13 醇天地：取法天地。“醇”，借为“准”。

14 本数：本原，指道的根本。

15 末度：指法度，道的末节。

16 六通四辟：六合通达四时顺畅。

17 数度：指典章制度。

18 邹鲁之士、搢绅先生：指儒士。搢：笏。绅：大带。

19 一察：一端之见。

20 不该不徧：该：兼备。徧：同“遍”，全面。

21 一曲：偏于一端，指只知道一方面而不明道的全体。

译文

天下研究方术的人很多，都认为自己所学的是无以复加、再好不过了。古时所谓的道术，到底在哪里？回答说：“无所不在。”若问：“（造化的）灵妙从哪里降下？（人类的）智慧从哪里出现？”回答说：“圣人所生，王有所成，都导源于道。”

不离于宗本，称为天人；不离于精微，称为神人；不离于真质，称为至人。以天然为宗主，以德性为根本，以道为门径，预见变化的征兆，称为圣人；以仁来施行恩惠，以义来建立条理，以礼来规范行动，以乐来调和性情，表现温和仁慈，称为君子；以法度为分守，以名号作标准，用比较为征验，以考稽作决定，好像数一二三四那样明白，百官以这样相列序位，以职事为常务，以衣食为主要，以生产储藏为意念，使老弱孤寡都能得到抚养，这是养民的道理。

古时的圣人不是很完备吗？配合造化的灵妙，取法天地，养育万物，均调天下，泽及百姓，明白大道的根本，贯通于法度，六合通达四时顺畅，大小精粗的事物，都无不存在着它的作用。古代道术显明在礼典章制度，旧时的法规和世传的史书上；古时的道术存在于《诗》、《书》、《礼》、《乐》的，邹鲁的学者和士绅先生们，大多能明晓——《诗》是用来表达心意的，《书》是来传达政事的，《礼》是用来规范行为的，《乐》是用来调和性情的，《易》是用来探讨阴阳变化的，《春秋》是用来讲解名份的——那些典章制度散布在天下而施行在中国的，百家学说时常称述它。

天下大乱的时候，圣贤隐晦，道德分歧。天下的人多各执一端以自耀。譬如耳目鼻口，都各自有它的功能，却不能相互替代。犹如百家的各种技能一般都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如此，但不兼备又不周遍，只是偏于一端的人。他们割裂天地的纯美，离析万物的常理，分割古人道术的整体，很少能具备天地的纯美，相称于神明的盛容。所以内圣外王之道，暗淡不明，抑郁不发，天下的人各尽所欲而自为方术。可悲啊！百家往而不返，必定和道术的不能相合了！后世的学者，不幸不能见到一种天地的纯美，古人道术的全貌，将要为天下所割裂。

赏析与点评

此段表明了“道术”与“方术”的关联与不同。“方术”是一门特定的学问，只是“一察焉以自好”、“百家众技”，治“方术”者也只是一曲之士。理想的“道术”能够“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

六

芴漠无形
[1]
，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
[2]
，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
[3]
之说，荒唐之言
[4]
，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
[5]
，不以觭见之也
[6]
。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
[7]
，以卮言为曼衍
[8]
，以重言为真
[9]
，以寓言为广
[10]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
[11]
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瑰玮
[12]
，而连犿
[13]
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
[14]
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
[15]
。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
[16]
；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
[17]
。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
[18]
，其来不蜕
[19]
，芒乎昧乎
[20]
，未之尽者。

1 芴漠：“芴”通“惚”。恍惚芒昧之意。

2 芒乎何之：形容恍惚芒昧的状貌。

3 谬悠：虚远而不可捉摸。

4 荒唐：谓广大无域畔。

5 恣纵：放纵。傥：直言。

6 不以觭（jī）见之也：不以一端自见。

7 庄语：庄重严正的言论。

8 卮言：无心之言。卮：酒器。曼衍：散漫流衍，不拘常规之意。

9 重言：为人所重之言，指借重先哲先贤之言。

10 寓言：寄寓他人他物的言论。

11 敖倪：骄矜。

12 瑰玮（wěi）：奇特，弘壮。

13 连犿（fān）：和同混融的样子。

14 諔（chù）诡：奇异。

15 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他内心之情饱满，故禁不住而流露出来。

16 肆：形容广阔无限制。

17 稠适：和适的意思。稠：通“调”，调和。遂：达。

18 其理不竭：他的道理是不穷尽的。

19 不蜕：连绵不断。蜕：通“脱”，离。

20 芒乎昧乎：窈窕深远。

译文

恍惚芒昧而不落形迹，应物变化而它自本自根没有常规，死啊生啊，与天地同体并存，与造化同往！茫茫然不知往哪里去，飘飘然往哪里走，万物都包罗在内，不知归宿，古来道术有属于这方面的，庄周听到这种风尚就喜好它。他用深悠而难以捉摸的论说，广大而不可测度的言论，无可限制的言辞来阐述大道，常常放任而不所拘束，不固持一端之见。他认为天下太沉浊，不能用庄重的言论和他们讲道理，用无心之言来推衍陈辞，引用重言使人觉得真实，运用寓言来阐发道理。他独自和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视于物。不质问谁是谁非，与世俗相处。他的书虽然奇特宏伟却婉转细说无伤于人。他的言辞虽然变化多端却特异可观。他内心之情饱满而不止境的流露，上与造物主同游，下与忘生死无终始分别的人做朋友。他以德为本，其精神领域弘大而开阔，深远而广阔；他以天为宗，其精神境界可谓和谐切适而上达于最高点。虽然这样，他顺应变化，解脱于物的束缚，他的道理是无穷无尽的，宗本连绵不断，芒昧深远，没有穷尽。

赏析与点评

“内圣外王之道”，是士人最高理想的人格形态，这一崇高的理念为各家所接受，千百年来成为历代哲人共同追求和憧憬的目标。所谓“内圣”就是能够理解人生的根本意义者。《德充符》就是内圣之学，而《应帝王》则属于外王之道。梁启超认为此语“包举中国学术之全部，其旨归在于内足以资修养而外足以经世”。

名句索引

二画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入其俗，从其俗。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忽然而已。

三画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

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

四画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

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

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

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

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

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

五画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

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

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其入不距。

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小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

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徂。死生非远也，理不可。

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

六画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妖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至乐无乐，至誉无誉。

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命之所无奈何。

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

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实之可纪，精微之可志也。

七画

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

形莫若就，心莫若和。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

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

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

八画

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是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

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

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

九画

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

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

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

十画

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

十二画

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庄子

导读及译注

陈鼓应

台湾大学哲学系及哲学研究所毕业，曾任台湾大学哲学系和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中国传统文化、道家思想研究学术泰斗。

蒋丽梅

北京师范大学哲学系博士。

哲学宗教 | 历史地理 | 先秦诸子 | 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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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君书》

《吕氏春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庄子 / 陈鼓应，蒋丽梅导读及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3.8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3937-6

Ⅰ.①庄… Ⅱ.①陈… ②蒋… Ⅲ.①道家 Ⅳ.①B223.5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68264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庄子

导读及译注：陈鼓应 蒋丽梅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 4 号富盛大厦 2 座 邮编 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字数：180千字

版次：2013年8月第1版

京权图字：01-2012-7730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书号：ISBN 978-7-5086-3937-6/G • 974

定价：45.00元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citicpub.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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