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信国学大典：水经注
Author: 张伟国
Date: 2018-01-28 23:00:00+00:00
Keywords: 国学; 历史; 文化; 中国历史; 中国文化; 历史地理
Publisher: 中信出版社
Rights: Copyrights as per source stories

目录

出版说明

《水经注》导读

郦道元《水经注》原序

河水（卷一至卷五）

河源、昆仑之墟

河者，水之气，四渎之精也

河色黄

阳纡陵门之山、河伯冯夷、河图

河出海外、大禹导河积石

北屈县、风山、孟门山

皮氏县、龙门山、龙门口

夏阳城、子夏庙、司马迁墓

蒲坂、舜庙、桑落酒

历山、妫水

壶口雷首（尧山）、雷水、涑水注于河

华山、巨灵手印、中祠、南祠、天井、胡越寺、搦岭、上宫神庙、太上泉、屈岭

潼关、风陵渡、函谷

秦函谷关

浢津（窦津）

陕城、漫涧水、茅城（故茅亭）、茅津、咸阳涧水、虢国上阳、金人

砥柱、三门、淆水、石崤水、夏后皋陵、千崤之水

砥柱滩、五户、五户将军祠

大伾山、成皋故城、虎牢城

滑台城、延津、河水变清

黎阳县、天桥津、逯明垒、鹿鸣台、白马城、关羽斩颜良处、韦津

元城县、沙鹿

济水（卷七至卷八）

济水源头、王屋山

荥泽、石门、浚仪渠、王景治河、三皇山（三室山）

广武城（项羽射刘邦胸处）、广武涧（项羽叱娄烦处）

敖山、敖仓城、荥口石门碑

宿须水口、虢亭、断山、砾石溪水

索水、荥阳县故城、荥阳郡、鸿沟水

阳武县、蒗渠分出、南济、白马渊

封丘县、大梁城、小黄县故城（汉高祖葬母处）、东昏县、户牖乡（陈平家乡）、济阳县故城（汉光武出生地）

济阳县、济川、冤朐县、定陶县、南济、菏水分出

秦相魏冉冢（安平陵）、定陶恭王陵、魏郡治、曹叔振铎国、范蠡寓陶

南济、菏水、五丈沟、陶丘、氾水、汉高祖称帝处

历城县、舜祠、舜井、大明湖、历水、泺口

华不注山、华泉

菏水、钜野泽（梁山泊）、黄水、金乡、西狩获麟处

金乡山、白马空、鲁峻冢、疑汉昌邑哀王冢、范巨卿冢

洛水（卷十五）

洛邑

谷水（卷十六）

成周、定鼎、问鼎

谷、洛斗处

千金堨、王子朝之乱

千金渠、张方入洛

皋门桥

金谷

金墉城

华林园、天渊池

听讼观、华林隶簿（刘桢磨石处）

铜驼街、永宁寺、曹爽故居

白马寺、平乐观

国子太学、石经

渠水（卷二十二）

圃田泽、十字沟

五池口

管城、不家水、百尺水

清池水、清人城、七虎涧水

紫光涧、棐林、苑陵故城

鹿台南冈、期水、白沟水、承水

中阳城、伯禽城、白沟、鲁恭庙

博浪亭

官渡水

役水、苑陵县故城、山民城、酢沟、八丈沟

沫山、沫水、曹公垒、中牟

中牟泽、圣女陂

浚仪县、梁沟

大梁城、夷门

吹台

阴沟、鸿沟

逢泽、棋痴

陈国（淮阳）、汉相王君碑、死沙

宁平县、阳都陂

阴沟水（卷二十三）

阴沟水（濄水）源头

封丘县

濄水源、诸袁旧墓

大棘、伍员（子胥）钓台

鹿邑

老子庙

曹嵩冢、曹氏族人墓冢

谯城曹太祖旧宅

城父县、龙亢县

北肥水、山桑县

瑕陂

江水（卷三十三至卷三十五）

岷山、大江源头

李冰大堰、石人、观阪、临邛县

成都、蜀郡、益州、万顷池、石犀渊、郡学

锦官、广都县、长升桥、升仙桥（司马相如题字处）

僰道县、僰人、僰僮

三蜀、广汉郡（三星堆）、沈乡、犍为郡、牛鞞县、绵水口

巴郡江州县、官橘园、官荔枝园、御米田

朐忍县、瞿巫滩、伞子盐、檀井溪

巴乡清、灵寿木

永安宫、诸葛亮受遗命处

诸葛亮图垒（八阵图）、赤岬山、赤岬城

鱼复县故城、白帝城、巴东郡、淫预石

三峡、白盐崖、瞿塘滩

巫山、新崩滩

巫峡、石门滩

秭归县、归子国、屈原故里、丹阳城

夷陵县、东界峡、插灶、流头滩

宜昌县、黄牛滩

西陵峡、大禹断江

江水出峡、故城洲、陆抗城、夷陵县、马穿穴

江陵县故城

关羽所筑旧城、金堤、栖霞楼、江津戍

城陵山、彭城矶、夏浦、下乌林（黄盖败曹操处）

沙羡县、鹦鹉洲、叹父山、叹州、陆涣城、江夏、沔水口

船官浦、黄鹄矶、夏口

泿水等（卷三十七）

泿水源

苍梧郡治

高要县峡口

番禺、南海郡

南越国、越王台

越王墓

泿水入海

《水经注》总目

名句索引

中信国学大典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水经注》导读

中华大地的血脉

张伟国

《水经注》是中古时代一部史学奇书。它所记述的是当时已知世界的河流沿岸景物、城邑、人物和历史。它的作者郦道元（？至五二七），字善长，范阳郡涿县（今河北省涿州市）人，生平事迹记于正史《魏书·酷吏传》中。郦氏世代仕宦北朝：道元的曾祖父郦绍，为北魏兖州监军；祖父郦嵩，官至天水太守；父亲郦范，服官五十年左右，获范阳公封爵。道元自幼随父亲任官而奔走四方，孝文帝时开始步上仕途，以尚书郎的官职随孝文帝北巡，其后在北魏京城洛阳任官，又曾多次出守地方州县，因此有机会在中原北方游历。宣武帝永平年间（五〇八至五一二），道元出任鲁阳（今河南省鲁山县）太守，创立学校，广行教化。据史书称，郦道元为官“执法情刻”、“素有严猛之称”，得罪不少权贵。北魏皇族汝南王元悦好男色，其男宠丘念恃势弄权犯法，被郦道元逮捕，元悦向掌握朝政的灵太后恳求特赦，道元却赶在圣旨到达之前处死丘念。元悦因此与道元结下深仇。郦道元在东荆州（今河南省泌阳县境内）刺史任上，威猛为治，被百姓上告，因而免官，在京赋闲期间，专心撰写《水经注》，历时七八年。

孝昌三年（五二七），北魏境内民变蜂起，雍州刺史齐王萧宝夤奉命领兵到关中平乱，却意图乘机割据反叛。元悦等权贵推荐郦道元担任关右大使，赴关中监察萧宝夤。萧宝夤疑忌道元不利于己，命其部属郭子帙发兵围攻道元所留宿的阴盘驿亭（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在秦始皇陵附近），道元与随行的弟弟道峻及两子一同遇害。由于郦道元为官铁面无私，得罪不少权贵，他死后二十七年，曾经与他同时为官的史臣魏收编撰《魏书》，将郦道元列入酷吏传。

《水经注》是郦道元唯一的传世著作，顾名思义，郦道元撰书的原意是为《水经》作注。《水经》是一部列举全国水系的古书，记述了一百三十七条主要河流，全书一万余字，每条河流只作纲领式记录，内容非常简略。《水经》的作者说法不一，其中一说是西汉人桑钦，另一说法是西晋人郭璞。先师严耕望教授认为：桑钦是西汉人，而《水经》中有魏晋时才出现的地名，不可能出自桑钦手笔；有些地名在东晋、十六国之后才使用，也不会是西晋人郭璞所撰。也有学者认为前人撰述的《水经》可能不止一种，而是经过多次传抄、增补而形成，郦道元只是以当时通行的《水经》为纲，增补更详细的资料作注，而“道元好学，历览奇书”，他不但学识丰富，而且见闻广博，在为《水经》作注的过程中，补充了大量内容，在《水经》原有一百三十七条河流之外，增加了超过一千条支流，所记述的大小河流多至一千二百五十二条，是《水经》的十倍以上。此外，还有五百多处湖泊和沼泽、二百多处泉水和井水等地下水、六十多处瀑布、四十六处岩溶洞穴、三十一处温泉、九十余处津渡、九十多座桥梁；此外，注文提及的古城邑遗址数以百计、宫殿百余处、陵墓二百六十余处、寺院二十六座等等；还有历史人物的活动、郡县的置废沿革、战场的描述、道路关隘、风景奇观、民间传说、碑刻题铭、诗歌民谣等。这使原本枯燥的水名、地名，附加了丰富的人文历史内涵。现存《水经注》版本中，郦道元旁征博引，可计算出参考和引述前人著作多达四百三十七种，辑录汉魏金石碑刻三百五十种，其中绝大部分早已散佚，全靠《水经注》的征引而得以保全片言只语，可谓弥足珍贵。

《水经注》的材料来源，严耕望教授认为，主要有以下几种：其一，郦道元曾亲自游历过不少地方，他所到之处，亲自采访、询问当地人士，加上他对地理情况的详细观察，把获取的资料记述在《水经注》相关的条目中。道元虽然自称“不爱涉水，不喜攀登”，但他事实上到过许多地方，北起今内蒙古，东至山东，西到陕西，他都曾因公务而涉足。他在《水经注》的自序中说的：凡所到之处，都“脉其枝流之吐纳，诊其沿路之所躔，访渎搜渠，辑而缀之”。例如他描述洛阳附近黄河孟津的冰层：“寒则冰厚数丈。冰始合，车马不敢过。”提到“河水”即黄河浑浊时，引用民间观察：“河水浊，澄清一石水，六斗泥。”又如他出任颍川郡（河南省禹州市境内）太守时，在郡治长社县修筑客馆，掘得一巨大树根，他在《水经注》中记载了这一异象，并作了一番考究，他说：“余以景明中出宰兹郡，于南城西侧，修立客馆，版筑既兴，于土下得一树根，甚壮大，疑是故社怪长暴茂者也。稽之故说，县无龙渊水名，盖出近世矣。”其二，道元好涉猎群书，对于水名、地名以至郡县沿革、封邑兴废，他都不厌其烦地旁征博引，务求得出最可信的判断，他所引述的经、史典籍及前人注疏，列明出处者超过四百种。严耕望教授指出：古人抄录前人著作而不一定列明出处，因此道元所征引书籍，必定远超这数目。由于道元生长及仕宦于北魏，北魏政权范围以外的南方长江流域、岭南、云南，他都从未涉足，只能引自南方人士所撰书籍、文献。

道元很重视实地考察，以检核史书的记述是否准确，并据此纠正了史书上的不少错误。例如史书上记载，春秋末年晋国大夫智伯说过：汾水可以淹魏氏的都城安邑，绛水可以淹韩氏的都城平阳，道元沿着这两条水考察，发现汾水河床较高，安邑处于其东岸低处，汾水泛滥，安邑可能被淹没；但平阳地势高于绛水河床，绛水淹平阳则绝无可能。他又根据多种文献记载，在“谷水”的注里，辨析前人把涧水错成了渊水。道元虽然是为《水经》作注，但当《水经》有误，道元也直接指出错误，例如《水经》称“汶水又西流入济”，他引《淮南子》曰：汶出弗其，西流合济。高诱云：弗其，山名，在朱虚县东。道元作出判断：“余按诱说是，乃东汶，非《经》所谓入济者也，盖其误证耳。”

道元对当时人的传闻，亦不厌其烦地作出考证，例如在《易水注》中，在“易水又东迳易县故城南”之下，先引述阚骃的说法：“太子丹遣荆轲刺秦王，与宾客知谋者，祖道（饯别）于易水上。《燕丹子》称，荆轲入秦，太子与知谋者，皆素衣冠送之于易水之上，（略）疑于此也。”于是后世谈史者认定燕太子丹饯别荆轲的地点在易县的燕下都，但道元作出辨正，他说：“余按遗传旧迹，多在武阳，似不饯此也。”

道元对地理情况观察入微，并把观察所得记录在《注》中。例如他详细地记录了不少河谷的宽度、河床的深度、含沙量、冰期，以及不同季节的水量和水位变化等，有些地方更提出数据，例如华池“池方三百六十步”之类，提供了可资后世参考的科学信息。

郦道元为《水经》作注，增补资料、考核地理是撰述的重点，但他行文时，经常采用文学笔触，其部分章节，被视为中古文学作品的代表，有学者评为：“写水着眼于动态”，“写山则致力于静态”，它“是魏晋南北朝时期山水散文的集锦，神话传说的荟萃，名胜古迹的导游图，风土民情的采访录”。郦道元《水经注》的词藻丰富，仅就描写的瀑布，就有：泷、洪、悬流、悬水、悬涛、悬泉、悬涧、悬波、颓波、飞清等词，可谓变化无穷，其文学价值也足以垂范千载。

《水经注》的内容极其丰富，但阅读并不容易。首先，《水经注》成书于约一千五百年前，书中所记述的河流、地理情况、行政区划以至地名，难免与今日有所差异。千百年来的沧海变迁，古代的一些重要水道，经历过无数次改道，早已湮没消失，《水经》所载水道，到郦道元时代其中一些已有改变，而《水经注》成书时的一些河流、水道、湖沼，也很有可能在今日已非当年状貌。数千年间，城市的兴衰，地方行政区的置废迁徙，地名的变更，正如郦道元所说：“然地理参差，土无常域，随其强弱，自相吞并，疆里流移，宁可一也？”更为现代人阅读《水经注》时增添困难。

其次，《水经注》中记述了大量西周、春秋战国、秦汉、魏晋的史事和人物，距今千年甚至数千年以上。这些史事和人物，对于郦道元时代以至其后熟习传统经史的读书人来说，不少是耳熟能详的典故。但近代教育，已逐渐偏离古典，对这些千年以前的事和人，读者可能所知甚少，甚至闻所未闻，初接触《水经注》有时会茫无头绪。然而对于有兴趣追寻古史细节的读者，《水经注》是探求这些遥远史事的事发地点、追访这些古代人物活动空间的宝库。

其三，《水经注》全书的结构是经文的注疏形式，因此只能就《水经》的纲领增补细节和考据，行文显得细碎支离，叙事、写景都是点到即止，而且加插了大量典籍文献的引文和考证，不可能一气呵成。《水经注》叙述每条河流，必定从源头开始，向某方向流，流经（径）某地，该地古代有什么历史大事，有什么前人活动，留下什么史迹、掌故；然后河流再向前流，经某地，再细述当地情况；当遇上另一河流汇入，则从这河流的源头说起，直至与主流会合，再重回叙述主流。假如汇入的河流众多，往往不断追溯支流，而主流的叙述却断断续续，阅读时不易前后呼应。假如阅读时能随手查对地图，则较容易掌握水道的脉络。

其四，《水经注》成书的年代，尚未有印刷术，自成书至北宋中期约五百七十年，只有抄本流传，传抄过程中错漏难免，错简、脱漏在不同版本中，常有差异，为后世阅读者增添了困难。《水经注》传抄至北宋初已缺五卷，后人将其所余三十五卷重新编定为四十卷。可知的最早《水经注》木刻印刷版本是宋哲宗元祐二年（一〇八七）的“成都府学宫刊本”，宋以后的版本，以明初《永乐大典本》较完整，但由于《永乐大典》的散佚，抄录在《大典》中的水经注也有部分缺失。明、清两朝不少学者，曾经依据古代抄本、宋刻残本，《永乐大典》抄本等版本，对《水经注》作细心而且精密的整理、校订，取得重要的成果，并刊行多重校证版本。其中最早刊行的是明朱谋玮《水经注笺》（刊于一六一五年），以校订为主；晚明钟惺、谭元春的《评点本》，则着重点评词章笔法。到了清朝，考据学大盛，《水经注》的整理和考订达到了高峰，重要的成果有全祖望《七校水经注》、赵一清《水经注释》、戴震校勘《水经注》等。而戴震校勘《水经注》成就极大，受到清乾隆帝重视，但戴震校勘的《水经注》也引起后世学术界“剽窃”的争论。

戴震校勘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始于乾隆三十年（一七六五），至乾隆四十年（一七七五）止，先后三次校订，历时十年完成，用功极勤。戴震分出《水经注》中的“经”和“注”，并且辑补缺漏字两千一百二十八个，删妄增字一千四百四十八个，更正错字三千七百一十五个，使得《水经注》正本清源，还其本来面貌，深得乾隆帝赞赏，收录于内府刊刻的《武英殿聚珍本》丛书中。及至清末民初，学者王国维质疑戴氏，撰写《书戴校水经注后》一文，指斥戴震抄袭赵一清。但胡适为戴震辩护，认为戴震在《水经注》研究方面没有抄袭的嫌疑。然而另一位以研究《水经注》著名的学者杨守敬认同戴氏剽窃的说法，杨氏在《水经注疏》每每举出实例，点出“此戴袭赵之确证”，例如卷五写道：“赵氏不捡……而……以订郦氏，大谬。戴氏亦不加详考，竟依改，可哂也。”也就是说，赵氏弄错了，戴氏也跟着错。学术界为戴氏是否剽窃争论不休，但是，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当代研究《水经注》的专家陈桥驿教授认为，戴震校勘《水经注》，删去妄增之字一千多个，改正错讹三千多处，补葺阙佚两千多处，足见功夫之深，正如清代著名文字学家段玉裁所说：戴震的成就超卓，“凡故训、音声、算数、天文、地理、制度、名物、人事之善恶是非，以及阴阳、气化、道德、性命，莫不究乎其实”，使千年古籍《水经注》在后世读者面前，展现出其超越时代的价值。

晚清学者王先谦的《合校水经注》及杨守敬、熊会贞的《水经注疏》可以说是清代《水经注》考证、校勘的殿军。杨守敬与其弟子熊会贞用了毕生精力撰写了《水经注疏》，并且编绘了古今对照、朱墨套印的《水经注图》，二〇一四年凤凰出版社出版有段熙仲点校、陈桥驿复校的《水经注疏》（台北定稿本），为今后研究利用《水经注》提供了方便。民国时，胡适曾经用二十多年的光阴研究《水经注》，写有七十余篇手稿，收于《胡适手稿》一至六集。

一九四九年以后，新的《水经注》校勘、注释版本不断涌现，学界对《水经注》的研究蓬勃发展。当代最重要的“郦学”专家是浙江大学已故陈桥驿教授。陈氏穷毕生之精力，研究、考证《水经注》，即便在“文革”的艰难时期，仍然考订、抄写不辍，终成大家，成果丰硕，可以说是当代郦学泰斗、郦学元勋。近十多年来，内地、港、台以及外国学者，对《水经注》的研究和译注，与日俱增，各有长处，不能尽录，现摘要列举《水经注》古今版本和近年部分著述如下（本书用的是陈桥驿教授中华书局校注本，并参以杨守敬、王国维等版本）：

北宋初以前仅有抄本流传

“宋成都府学宫刊本”，元祐二年（一〇八七）刊本，残缺

《永乐大典·水经注》，民国续古逸丛书影印本

田奕等整理：《永乐大典本水经注》，沈阳：万卷出版社，二〇〇九

朱谋玮：《水经注笺》（一六一五年刊本）

钟惺、谭元春：《评点本水经注》

全祖望：《七校本水经注》

赵一清：《水经注释》

戴震校勘：《武英殿聚珍本水经注》

张匡学：《水经注释地》

杨守敬、熊会贞：《水经注疏》（影印手稿本），北京：中国科学出版社，一九五五至一九五七

杨守敬、熊会贞：《杨熊合撰水经注疏》四十卷，影印前中央图书馆所藏手稿本，台北：中华书局（台湾），一九七一

杨守敬、熊会贞：《水经注图》，朱墨套印木刻本

王先谦：《水经注校》，清木刻本

王国维：《水经注校》（袁英光、刘寅生整理点校），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四

陈桥驿：《水经注校证》，北京：中华书局，二〇〇七

陈桥驿：《水经注研究》（一、二、三、四集）

陈桥驿：《郦学札记》，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二〇〇〇

郑德坤：《水经注引得》，北平：燕京大学图书馆，一九三四

段仲熙：点校《水经注疏》附《〈水经注〉六论》，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九

陈桥驿、叶光庭、叶扬译注：《水经注全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二〇〇九

李岫岩编译：《图解水经注》，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〇一〇

陈桥驿、叶光庭注译：《新译水经注》，台北：三民书局，二〇一一

黄忏华：《水经注捃华》，扬州：广陵书社，二〇一三

王守春：《郦道元与〈水经注〉新解》，深圳：海天出版社，二〇一三

笔者选注选译《水经注》的部分章节，目的是向社会大众推广阅读中国古代典籍，只求清楚明晰，能引起读者对典籍的兴趣，和对典籍内容的初步认识，不敢奢望有任何突破前贤的成果。然而，笔者在注译时考虑到《水经注》的特殊体裁，及郦道元在为《水经》加注时，很多史事、地名、人名、官名、器物，都是点到即止，没有进一步解释，古人对历史典故名物可能知悉较深，阅读《水经注》时不必详细解释，但对于现代较少接触史籍的人来说，这些魏晋、秦汉、春秋战国，甚至三代远古的史事、名物，有些同名异事，有些随时代而意义改变，假如交代解释不清楚，便如瞎子摸象，更难以明白书中内容，例如“太尉”、“督邮”是什么官职？不同时代权力有什么差异？秦郡、汉郡有何不同？地名多次改变，人名称谓也变化万千，郦道元行文时，随手书写：汉光武帝有时称为世祖；曹操有时称曹公，有时称武帝。现代读者难免感到困惑，因此笔者在注释之中，尽量增补史事，交代典章制度，务求使读者增加对史事及人物细节的理解，提高阅读《水经注》的兴趣。

现存《水经注》全本四十卷数十万字，笔者选择部分章节作注译。前人一些选译本，多选对山川风景描述较佳的章节，介绍郦道元的文学水平，然而却使读者忽略了《水经注》在历史地理方面的建树。为使读者了解《水经注》的体裁和史学的特色，笔者选译了“河水”、“济水”、“洛水”、“渠水”、“江水”及“泿水”等河流，先注译《水经》经文，然后每条河流选取若干章节作注译，每节加上小标题，以便读者检索。希望读者读完这选注之后，提起兴趣细读《水经注》全书，增长历史和地理知识，贯注对中华大地的血脉深情。

郦道元《水经注》原序

本篇导读

《水经注》全书流传千余年，虽然有部分章节散佚失传，但至今仍有四十卷数十万字，分量颇大，而且每卷长短不一，部分重要河流如河、渭、汾、洛等记述特别详细，而另一些位置偏远的河流则记述比较简略，本书受篇幅所限，不可能全书注译，只能选取若干篇章，作摘要导读、注释及译为现代汉语，每段增加标题，以醒眉目。借此抛砖引玉，希望读者能细读全书，领略郦氏史地学之精髓，并欣赏其描写景物的文笔。

《易》称天以一生水，故气微于北方，而为物之先也[1]。《玄中记》曰[2]：『天下之多者水也，浮天载地，高下无所不至，万物无所不润。及其气流届石，精薄肤寸，不崇朝而泽合灵宇者[3]，神莫与并矣。是以达者不能测其渊冲[4]，而尽其鸿深也[5]。』昔《大禹记》著山海[6]，周而不备[7]；《地理志》其所录，简而不周；《尚书》、《本纪》与《职方》俱略[8]；都赋所述[9]，裁不宣意[10]；《水经》虽粗缀津绪[11]，又阙旁通[12]。所谓各言其志，而罕能备其宣导者矣[13]。今寻图访赜者[14]，极聆州域之说[15]，而涉土游方者[16]，寡能达其津照[17]，纵仿佛前闻[18]，不能不犹深屏营也[19]。

余少无寻山之趣，长违问津之性[20]。识绝深经[21]，道沦要博[22]，进无访一知二之机[23]，退无观隅三反之慧[24]。独学无闻，古人伤其孤陋；蠲丧辞书[25]，达士嗟其面墙。默室求深，闭舟问远，故亦难矣[26]。然毫管窥天，历筒时昭[27]，饮河酌海[28]，从性斯毕[29]。窃以多暇，空倾岁月[30]，辄述《水经》[31]，布广前文。《大传》曰[32]：『大川相间，小川相属，东归于海。』脉其枝流之吐纳，诊其沿路之所躔[33]，访渎搜渠，辑而缀之。《经》有谬误者，考以附正文所不载，非经水常源者，不在记注之限。但绵古茫昧[34]，华戎代袭[35]，郭邑空倾[36]，川流戕改[37]，殊名异目，世乃不同。川渠隐显，书图自负[38]，或乱流而摄诡号[39]，或直绝而生通称[40]，枉渚交奇[41]，洄湍决澓[42]，躔络枝烦，条贯系夥[43]。《十二经》通，尚或难言，轻流细漾[44]，固难辩究。正可自献径见之心，备陈舆徒之说[45]，其所不知，盖阙如也[46]。所以撰证本《经》，附其枝要者，庶备忘误之私，求其寻省之易。

1 物之先：意思是万物的起源。

2 《玄中记》：西晋学者郭璞撰，搜集古今神怪异闻，全书现已失传。

3 不崇朝：同“不终朝”，顷刻之间。泽合灵宇：天地之间受到滋润。

4 渊冲：奥妙。

5 鸿深：伟大、浩瀚。

6 《大禹记》：先秦地理书，托称夏禹所撰，现已失传。

7 周：指描述的范围广泛。备：指详细、完备。

8 以上诸书都是记述古代地理的文献，郦道元认为，各有缺点和不足。

9 都赋：汉晋之间一些文人所撰，描述京城辉煌繁华的赋，例如班固的《两都赋》、张衡的《二京赋》、左思的《三都赋》等。史载左思“貌寝（丑）口讷（口吃）”，但辞章壮丽，《三都赋》发表之后，洛阳人争相买纸抄录，一时间“洛阳纸贵”。

10 裁不宣意：受体裁所限，不能宣达确切地理信息。

11 《水经》：相传即西汉桑钦所撰，郦道元据此作注。粗：简略；津绪：水道的起源和流向。

12 阙：缺乏。旁通：相关的联系。

13 备：完备、完整。宣导：整理。

14 赜（zé）：“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易·系辞》）意思是幽深难见。此处指鲜为人知的史迹。

15 极：指尽量搜罗。聆：听取。州域：指各地。说：指民间流传的谈说。

16 涉土游方：指到各地游历。

17 寡：甚少。津照：指与水道印证。

18 纵：纵使、尽管。仿佛（fǎnɡfú）：依稀的意思。前闻：之前曾听闻。

19 屏营：指无所适从。

20 违：指没有。问津：典故出自“孔子使子路问津”（《论语·微子》），即问路，其后引伸为探求真相的意思。

21 识：指学识。绝：指完全没有，是郦道元自谦之语。深经：指秘笈经典。

22 道：指品德修养。沦：指失，没有的意思，也是郦道元自谦之语。要博：指博大精深。

23 进：指进取之心。访一知二：即闻一知二，出自《论语·公冶长》“回（颜回）也，闻一以知十；赐（子夏）也，闻一以知二”，意思是听到一点就能理解更多，善于类推。

24 观隅三反：即举一反三，典故出自《论语·公冶长》：孔子对他的学生说：“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意思是说，我举出一个墙角，你们应该要能灵活地推想到另外三个墙角，如果不能的话，我也不会再教你们了。据称东汉名士蔡邕好读《左传》，“通敏兼人，举一反三”。

25 蠲（juān）：通“捐”，失去。

26 “余少”至“难矣”段：以上数句郦道元自谦孤陋寡闻。

27 “然毫”两句：毫管，指细管；昭，清楚。意思是尽管自己的水平能力极为有限，但细心努力，也能获得成果。

28 饮河酌海：指从大河大海中饮几口，意思是只有微小收获。

29 从性斯毕：指符合天性便能满足。

30 空倾岁月：指白白浪费时间。

31 辄（zhé）：原义是古代马车两侧能向外翻的配件，借用为副词，意思是时常、随意。

32 《大传》：即《尚书大传》。

33 躔（chán）：原义是野兽的足迹，泛指行迹。

34 绵古：指远古。茫昧：指事情模糊不清。

35 华戎代袭：郦道元身处胡人入主中原的北魏，有华戎代袭的感怀。

36 郭：指城郭。

37 戕（qiānɡ）：杀害、摧毁的意思。

38 书图自负：意思是图籍、文献的记述有差异、矛盾。

39 “或乱”句：乱流，指水道改变；诡号，指名称不同。即水流扰乱而名称改变。

40 “或直”句：直绝，指水道合流；通称，即名称通用。两条水道会合后，名称混而为一。

41 渚：水中的小洲。交奇：此起彼没，互相交错。

42 洄（huí）：河水回旋逆流。湍（tuān）：水势急猛，激流。决：大水冲破堤岸或溢出。澓（fú）：回旋的流水。

43 夥（huǒ）：多的意思。

44 漾（yànɡ）：水面的波纹。

45 舆徒：研习舆地的人。

46 “其所”句：典故出自《论语·子路》：“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

译文

《易经》认为，上天以其唯一的大道化生成水，水避匿而凝聚于北方，成为万物的先驱。《玄中记》说：“天下间最丰沛的物体就是水，水在天上飘浮、在地上承载，高山深渊，没有达不到的地方，世上万物，没有不受其滋润的。当流动的水气接触到山石，便会紧密地凝聚，片刻之间雨露下降，即便神灵也不能与之相比。因此，就算见识广博的人也不能完全探测它的奥妙、彻底了解它的浩瀚。”从前的《大禹记》所著录的山和海，范围广大但不够完备；《地理志》的记载，过于简单而不够周全；《尚书》、《本纪》及《职方》等文献，都流于疏略；都赋的描述，限于体裁而不能准确达意；《水经》虽然粗略地列出了水道的源流，但又没有说清各水道之间的相互联系。所谓各有各的说法，却很少有著述对各水道进行完备的疏理。现在依据图籍寻访史迹的人，只着意于地方州域的谈说，而亲自到各地游历的人，又很少对照著述比照水道，即使与曾经听闻的依稀相似，却不能不深感无所适从。

我自小没有寻访名山的兴趣，成年以后也缺乏寻根究底的喜好。论学识，我从来没有读过经典秘笈；论修养，我没有博大精深的修行；论进取，我没有说一知二的机敏；论退思，我没有见一隅而推知三隅的智慧。我的知识单薄，而且见闻孤陋，这正与古人因自感孤陋而伤怀、捐弃丧失了辞书，与有识之士曾因为浅薄无知而嗟叹的情况相似。独自静坐于狭小房间之中，希望求得高深学识；在靠岸小舟之中，希望寻访远地，实在太难办到了。不过用细管窥天，有时也能从管中看得清楚；饮几口河水几酌海水，也可以满足简单的天性。我自念空闲日子甚多，与其浪费岁月，倒不如阐述《水经》，为前人的著述增添内容。《大传》说：“大川各自分开，小川互相连接，最终向东归于大海。”于是我探寻水脉及支流之起源和流向，探究沿途流经的路线，访查小渎支渠的资料，加以辑录编排。《水经》有错误的地方，加以考究订正，经文没有提及的河流，但有常流不断的水道，则不在此限。然而远古史事渺茫，华人胡人王朝更替，城邑荒废，川流改动，地名更改，世事变迁。川渠有时隐没，有时出现，地理书籍和舆图的记述经常不一致，有的因水流扰乱而名称改变，有些水道因合流而产生通称，洲渚沼泽水流交错，湍急的河流水道迂回，河网错综复杂，头绪纷繁。纵使读通《十二经》，也许仍有河流不能说得清楚，至于小流细漾，原本就难以辨究。我正可以借此著述，献出直抒己见的心意，详细讲述地理学家们的论说。至于不知道的地方，也就由它留空吧。我之所以撰文论证《水经》，附加枝节和要点者，是为了自己参考，以免日后遗忘或错漏，方便私人查阅而已。

河水（卷一至卷五）

本卷导读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李白）

先秦及汉初的文献没有“黄河”一词，古籍称黄河为“河”，或称为“大河”。成书于汉武帝时的《史记·河渠书》，详细讲述了治理黄河的历史，却也只称它为“河”。其他河流也各有专名，例如“江”、“淮”、“汾”、“渭”、“汶”、“泗”、“伊”、“洛”、“汝”、“颍”等。“黄河”一词最早见于东汉班固的《汉书·地理志》，以“黄”字形容河水的浑浊。黄色就是大河的最明显特征，因此“黄河”之名逐渐通行。《水经注》以《河水》为开端，全书四十卷，《河水》独占五卷，详细记述了黄河主流经过的地方景物和历史掌故，而黄河的重要支流，如渭水、汾水、伊水、洛水等，也独立成卷，可见黄河流域地位的重要。

黄河是中国的母亲河，从上古石器时代以来，她孕育了不知多少代的炎黄子孙。炎帝神农氏和黄帝轩辕氏是我们所公认的两位祖先，传说他们活动于黄河中游的平原、河谷，辛勤耕作，把河滩、荒野开垦成农田，发展农耕，孕育出华夏文明，并以此为核心，向四周扩展，经历数千年的互动、同化，把古代中原的华夏先民与四方的戎狄夷蛮融合为汉民族，因此，炎帝、黄帝被后世公认为中华民族的始祖。

中华民族起源于黄河，中华文化肇始于黄河，然而，黄河之水从何而来呢？古人无法得知黄河的真正源头，只能靠传说和推想。唐代大诗人李白的名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虽然是文学的想象，但也反映了古人对黄河之水发源于天的崇敬。当然，据现代的科技和深入的实地考察，我们已得知黄河的源头不在天上，而在青藏高原上的巴颜喀拉山脉北麓的冰川，流经青海、四川、甘肃、宁夏、内蒙古、陕西、山西、河南、山东九个省区，全长约五千四百六十四公里，最后在山东省东营市注入渤海。但数千年来的黄河，几经沧海变迁，古代黄河下游流经的地方，与今日并不相同。

黄河自荥阳（今郑州附近）到开封一带，历史上曾多次改道，《水经注》对多条黄河故道，例如“禹河”、“大河故渎”、“王莽河”等都有记述。读者可以追溯古代不同时期黄河流经的地方，以对应史事。《水经注》成书之后，黄河也有过多次重大的改道，北宋末年，黄河从开封附近折向东南流，曾经夺淮河流入黄海，扰乱了淮河下游水系，后来因沉积日渐严重，尾闾淤塞，改道经徐州直出黄海。至清咸丰五年（一八五五），黄河在开封铜瓦厢决堤改道，折向东北流，夺济河出渤海，也就是现代黄河的下游河道。因此，《水经注》所记述的黄河下游，并非现代的黄河下游；而《水经注》的济水下游，却相当于现代的黄河下游。

经[1] 昆仑墟在西北[1]，去嵩高五万里[2]，地之中也。其高万一千里。河水出其东北陬[3]，屈从其东南流，入渤海[4]。又出海外[5]，南至积石山下[6]，有石门。又南入葱岭山[7]，又从葱岭出而东北流。其一源出于阗国南山[8]，北流与葱岭所出河合，又东注蒲昌海[9]；又东入塞[10]，过敦煌、酒泉、张掖郡南[11]；又东过陇西河关县北[12]，洮水从东南来流注之[13]；又东过金城允吾县北[14]；又东过榆中县北。又东过天水北界[15]；又东北过武威媪围县南[16]；又东北过天水勇士县北；又东北过安定县北界麦田山。又北过北地富平县西[17]；又北过朔方临戎县西[18]，屈从县北东流，至河目县西，屈南过五原西安阳县南[19]，屈东过九原县南；又东过临沃县南；又东过云中桢陵县南[20]；又东过沙南县北，从县东屈，南过沙陵县西；又南过赤城东；又南过定襄桐过县西[21]；又南过西河圁阳县东[22]；又南过离石县西；又南过中阳县西；又南过土军县西；又南过上郡高奴县东[23]。又南过河东北屈县西[24]；又南过皮氏县西；又南出龙门口[25]，汾水从东来注之[26]；又南过汾阴县西；又南过蒲坂县西；又南至华阴潼关[27]，渭水从西来注之[28]；又东过河北县南；又东过陕县北；又东过大阳县南；又东过砥柱间[29]；又东过平阴县北，清水从西北东注之[30]；又东至邓。又东过平县北，湛水从北来注之；又东过巩县北[31]，洛水从县西北流注之[32]；又东过成皋县北，济水从北来注之[33]；又东过荥阳县北，蒗渠出焉[34]；又东北过武德县东，沁水从西北来注之[35]；又东北过黎阳县南；又东北过卫县南；又东北过濮阳县北，瓠子河出焉[36]；又东北过东阿县北；又东北过茌平县西；又东北过高唐县东；又东北过杨虚县东，商河出焉[37]；又东北过漯阳县北；又东北过利县北；又东北过甲下邑，济水从西来注之[38]；又东北入于海[39]。

[1] 本书每篇开章录《水经》某水系全文，属内各小节选读某条《经》文、部分《注》文。

1 昆仑墟：战国至秦、汉时传说中的世界巅峰，在中原以西，没有确定位置，西汉张骞通西域之后，把西域南侧的山脉称为昆仑山。“墟”是故址的意思。

2 嵩高：又名崇山，即嵩山，在今河南省郑州市附近。古人认为河南是天下之中，因此崇高山被称为五岳之中的中岳。

3 陬：即角落。

4 入渤海：在中原东方，被山东半岛与辽东半岛环抱形成海湾，今天津市在渤海西岸。古代黄河及济河、漳河、滦河、辽河等分别流入渤海，北宋末至清咸丰初，黄河改道向东南方流入黄海，咸丰五年（一八五五）再改道夺取济河，济河下游成为黄河河道，注入渤海。

5 海外：指中原之外。

6 积石山：在今青海省与甘肃省交界。

7 葱岭山：即今帕米尔高原。

8 南山：即今新疆与西藏交界的昆仑山脉。于阗，今写成“于田”。

9 蒲昌海：即今新疆东部的罗布泊。

10 塞：指边塞。

11 “过敦煌”句：以上诸郡始设立于汉武帝击走匈奴之后，与武威合称“河西四郡”，位于今甘肃省西部河西走廊，为丝绸之路上交通要道及战略要塞。

12 陇西河关县：陇西，即陇山以西，是高原山地，古代民族杂居，战国时秦取得其地，设置陇西郡。河关县，是汉朝时黄河进入中原第一县，在今甘肃兰州市以西。

13 洮水：黄河上游支流。

14 金城：汉昭帝时设置金城郡，治所在今甘肃省兰州市。

15 天水：西晋时分陇西郡设置天水郡。

16 武威：河西四郡之中最东一郡，设置于汉武帝时，为河西枢纽，东汉凉州首府，治所在姑臧县，五胡十六国时，曾是前凉、后凉等割据政权首都。

17 北地：战国时秦国设置北地郡，管辖西北方泾水流域至今宁夏一大片的边疆。

18 朔方：汉郡，在黄河、阴山之间，为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角力之战略要塞。

19 五原：汉北方边郡，位于今内蒙古包头市一带。

20 云中：在阴山与黄河之间，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及山西省大同市一带，战国时赵国开辟北方边疆，设郡。

21 定襄：西汉分云中郡东南部设置定襄郡，治所在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

22 西河：战国时魏国在西部边疆设西河郡，因黄河自北往南流过得名，其后被秦国攻占，西汉设置西河郡，管辖吕梁山区黄河两岸。

23 上郡：战国时秦国在北方设置上郡，管辖首都咸阳以北山区，治所在今陕西省延安市。

24 河东：位于黄河由北往南折向由西往东流的东侧，春秋战国时期为晋国及魏国核心地区，其后被秦国攻占，由于从秦国视野看在黄河以东，所以设置河东郡，即今山西省南部临汾、运城等地。

25 龙门口：黄河其中一段激流，在今陕西省韩城市以东。由于河流侵蚀，激流向上游推移，后退至今壶口瀑布。

26 汾水：黄河中游重要支流，纵贯今山西省中部及南部。

27 潼关：黄河转弯处的重要关隘，北临黄河，南阻秦岭，东连函谷，西通关中，历来是战略要地。

28 渭水：黄河中游重要支流，自东至西横过关中平原，经天水、宝鸡、西安、渭南、华山，至潼关汇入黄河。

29 砥柱：黄河中游穿越中条山及崤山，河道中山石冒起，形成河中岛屿，称为砥柱，水流湍急，自古有人门、鬼门、神门之称，所以又称“三门峡”。南岸设置湖县及函谷关，以拱卫长安。函谷古代又称为“陕”，因此函谷以西称为“陕西”。北魏在汉湖县设置陕州，近代陕州改名三门峡市。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在三门峡东部建筑大坝，蓄河水成水库，三门险要已淹没在水库之下。

30 清水：清水河，古称西洛水、高平川水、蔚茹水，宁夏境内最大、最长的黄河支流。

31 巩县：今河南省巩县。周朝为巩伯食邑，秦开始设县，在洛河汇入黄河处。唐朝诗圣杜甫是巩县人。

32 洛水：黄河中游重要支流，流经古都洛阳。

33 济水：黄河中游重要支流，古人认为济水越过黄河，再向东流出，然后经泰山以北，注入渤海。

34 蒗渠：古代从黄河分出的一条人工水道，现已湮没。

35 沁水：黄河中游重要支流，从太行山流出，往东南流汇入黄河。

36 瓠子河：西汉中期黄河改道后出现的分支，长期成为黄河下游水患的源头。

37 商河：黄河下游其中一条分支。

38 济水：济水其中一条分支，又与黄河下游合流。

39 海：指渤海。

译文

昆仑墟在西北方，距离嵩高山五万里，在大地的中央。河水从它的东北角流出，曲折地在它的东南面流过，注入渤海。又有说河水发源于海外，往南流至积石山下，有一处石门。又往南流进入葱岭山，又从葱岭流出而向东北方流去。其中一处源头发源于于阗国的南山，往北流，与发源于葱岭的河道会合，又往东注入蒲昌海；又往东流进入内地，经过敦煌、酒泉、张掖郡的南面；又往东经过陇西郡河关县的北面，洮水从东南面而来注入河水；又往东经过金城郡允吾县的北面；又往东经过榆中县的北面。又往东经过天水郡的北界；又往东北经过武威郡媪围县的南面；又往东北经过天水郡勇士县的北面；又往东北经过安定县的北界麦田山；又往北经过北地郡富平县的西面；又往北经过朔方郡临戎县的西面，曲折地从县的北面向东流过，到河目县的西面，曲折地向南流过五原郡西安阳县的南面，曲折地往东流过九原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临沃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云中郡桢陵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沙南县的北面，在县城转向东流，往南经过沙陵县的西面；又往南经过赤城的东面；又往南经过定襄郡桐过县的西面；又往南经过西河郡圁阳县的东面；又往南经过离石县的西面；又往南经过中阳县的西面；又往南经过土军县的西面；又往南经过上郡高奴县的东面。又往南经过河东郡北屈县的西面；又往南经过皮氏县的西面；又往南流出龙门口，汾水从东面而来注入；又往南经过汾阴县的西面；又往南经过蒲坂县的西面；又往南到了华阴县的潼关，渭水从西面而来注入；又往东经过河北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陕县的北面；又往东经过大阳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砥柱之间；又往东经过平阴县的北面，清水从西北面向东流，注入河水；又往东到了邓乡（在洛阳西北四十二里）。又往东经过平县的北面，湛水从北面而来注入；又往东经过巩县的北面，洛水从县的西北面流过注入河水；又往东经过成皋县的北面，济水从北面而来注入；又往东经过荥阳县的北面，蒗渠分流出来；又往东北经过武德县的东面，沁水从西北面而来注入；又往东北经过黎阳县的南面；又往东北经过卫县的南面；又往东北经过濮阳县的北面，瓠子河分流出来；又往东北经过东阿县的北面；又往东北经过茌平县的西面；又往东北经过高唐县的东面；又往东北经过杨虚县的东面，商河分流出来；又往东北经过漯阳县的北面；又往东北经过利县的北面；又往东北经过甲下邑，济水从西面而来注入；又往东北注入大海。

河源、昆仑之墟

经[1] 昆仑墟在西北。

注[2] 三成为昆仑丘。《昆仑说》曰：『昆仑之山三级：下曰樊桐，一名板桐；二曰玄圃，一名阆风；上曰层城，一名天庭；是为太帝之居[1]。』

经 去嵩高五万里，地之中也。

注 《禹本纪》与此同。高诱称[2]：『河出昆山，伏流地中万三千里，禹导而通之，出积石山。』按《山海经》[3]：『自昆仑至积石千七百四十里。』自积石出陇西郡至洛，准地志可五千余里。又按《穆天子传》[4]，天子自昆山入于宗周[5]，乃里西土之数：自宗周瀍水以西，至于河宗之邦、阳纡之山，三千有四百里；自阳纡西至河首四千里，合七千四百里。《外国图》又云[6]：『从大晋国正西七万里，得昆仑之墟，诸仙居之。』数说不同，道阻且长，经记绵褫，水陆路殊，径复不同，浅见末闻，非所详究，不能不聊述闻见，以志差违也。

经 其高万一千里，

注 《山海经》称方八百里，高万仞。郭景纯以为自上二千五百余里[7]。《淮南子》称高万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三尺六寸[8]。

[1] 《水经》原文，以经作标志。

[2] 《水经注》原文，以注作标志。

1 “《昆仑说》曰”段：古代神话传说中其中一种天地结构的说法，可能源于印度，经佛教僧侣传入中原。

2 高诱：东汉学者，以注释《战国策》著名。

3 《山海经》：先秦地理书，多神话传说。

4 《穆天子传》：西晋时在一个战国魏王墓中发现的竹简典籍之一，记述了西周穆王往西方巡游的过程。

5 宗周：西周天子的都城，即镐京，今西安市以西沣河岸边有丰镐遗址。

6 《外国图》：已失传的古地图。

7 郭景纯：西晋学者郭璞，字景纯。

8 《淮南子》：西汉淮南王刘安及其宾客编撰的典籍，保留了大量民间传说。

译文

昆仑墟在西北方。

昆仑山丘重叠为三层，《昆仑说》说：“昆仑之山有三层：下面一层称为樊桐，又名板桐；第二层称为玄圃，又名阆风；上面一层称为层城，又名天庭；这是天帝的居处。”

距离嵩高山五万里，在大地的中央。

《禹本纪》的说法也相同。高诱说：“河水发源于昆山，在地底潜流一万三千里，大禹疏导使它畅通，然后从积石山流出。”查阅《山海经》：“从昆仑至积石山有一千七百四十里。”从积石山出陇西郡到洛水，按各种地理书的推算，有五千多里。又查阅《穆天子传》所载，天子（周穆王）从昆山到达周朝的都城，以向西行的里程计算：从周都城瀍水以西，到河宗之邦、阳纡之山，计三千四百里；从阳纡以西到河首四千里，共计七千四百里。《外国图》又说：“从大晋国往正西方行七万里，就到达昆仑之墟，众神仙居住在那里。”以上几种说法各不相同，但由于路程遥远，而且险阻难行，经籍记载又年代久远，脱略模糊，水路陆路行程有差异，往返路线不同，加上我的见闻浅陋，没有做过详细的研究，我只能随手摘录前人的见闻，记录各不一致的说法而已。

它的高度是一万一千里。

《山海经》说：“昆仑山方圆八百里，高万仞。”郭景纯认为，昆仑山高二千五百多里。《淮南子》说：“昆仑山高一万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三尺六寸。”

赏析与点评

大河的源头在何处？《水经注》的开端就是尝试找寻大河的源头。《水经》经文第一句是：“昆仑墟在西北，去嵩高五万里，地之中也。河水出其东北陬，屈从其东南流，入渤海。”意思是大河发源于昆仑墟的东北角，最终流入渤海。“昆仑墟”在哪里？古人不太清楚，大抵从辗转的传闻得知，遥远的西北方有高山名为昆仑，是众仙所居的地方，应该是大河的源头所在。汉武帝派遣张骞通西域之后，中原人对西域的情况认识加深，于是把西域南方的大山称为昆仑山，从昆仑山流出的众多河流，汇集成为大河（现代的塔里木河），而这条西域大河，沿天山南麓向东流，注入一个大湖，名为蒲昌海（今罗布泊）。西域与中原关山远隔数千里，这条西域大河与中原的大河并不连接，于是有人提出西域大河与中原大河是同一条河，只是注入蒲昌海之后，“伏流地中万三千里”，经由大禹疏导，再从积石山流出。这似乎解决了“河出昆仑”的说法与西域大河注入蒲昌海存在矛盾的问题。由于时代的局限，以及实地考察难以进行，郦道元只能遵从俗说，他在《水经注》卷一中说：“余考群书，咸言河出昆仑，重源潜发，沦于蒲昌，出于海水。”但随着唐初征服居住于今青藏高原上的游牧民族吐谷浑，中原人对黄河源头的了解加深，逐渐知道河水“伏流地中万三千里”的说法是无稽之谈。中唐时，杜佑主编的史书《通典》批评这说法是“灼然荒唐”。

东汉、魏晋时期，佛教在中原已广泛传播，按照佛教源于印度神话的说法，世界的中心是须弥山（梵文：Sumeru，又译为苏迷嚧、苏迷卢山、弥楼山，意思是宝山。意译是妙高山，或称妙光山），周围有咸海环绕，海上有四大部洲和八小部洲。

人们居住在四大部洲之中的南赡部洲（又称阎浮提），中原位于南赡部洲其中一角，而各大部洲的水道，都从须弥山流出。《水经注》成书的南北朝后期，不少帝王将相崇信佛教，佛教的世界观深受信众尊奉，因此郦道元以大量篇幅引述佛教经典，把天竺（印度）的恒河等河流，与西域大河及中原大河连成一体。现传日本奈良法隆寺的《五天竺图》，据说是唐代绘制的世界地图，就是据佛教的想象加上实际的地理知识绘制而成。不过大河发源于须弥山只是传说而已，唐朝以后已不受有识之士所重视。《水经注》保留了当时社会流传的观点。

河者，水之气，四渎之精也

经 河水

注 《春秋说题辞》曰[1]：『河之为言荷也，荷精分布，怀阴引度也。』《释名》曰[2]：『河，下也，随地下处而通流也。』《考异邮》曰：『河者，水之气，四渎之精也，所以流化。』《元命苞》曰[3]：『五行始焉，万物之所由生，元气之腠液也。』《管子》曰[4]：『水者，地之血气，如筋脉之通流者，故曰水具财也。五害之属，水最为大。水有大小，有远近，水出山而流入海者，命曰经水；引他水入于大水及海者，命曰枝水；出于地沟，流于大水，及于海者，又命曰川水也。』《庄子》曰：『秋水时至，百川灌河，经流之大。』《孝经援神契》曰[5]：『河者，水之伯，上应天汉。』《新论》曰[6]：『四渎之源，河最高而长，从高注下，水流激峻，故其流急。』徐干《齐都赋》曰[7]：『川渎则洪河洋洋，发源昆仑，九流分逝，北朝沧渊，惊波沛厉，浮沫扬奔。』《风俗通》曰[8]：『江、河、淮、济为四渎。渎，通也，所以通中国垢浊[9]。』《白虎通》曰[10]：『其德著大，故称渎。』《释名》曰：『渎，独也。各独出其所而入海。』

1 《春秋说题辞》：东汉时流行的谶纬书，现已失传。

2 《释名》：东汉末年刘熙撰，是一部专门探求事物名源的字书，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

3 《考异邮》及《元命苞》都是东汉时流行的谶纬书，现已失传。

4 《管子》：战国时诸子学说之一，托名春秋时齐大夫管仲所撰。

5 《孝经援神契》：东汉时流行的谶纬书，现已失传。

6 《新论》：东汉学者桓谭撰，现存。

7 徐干：汉末文学家、哲学家、诗人。“建安七子”之一。以诗、辞赋、政论著称。《齐都赋》是其代表作之一。

8 《风俗通》：又名《风俗通义》，东汉应劭撰，现存。

9 中国：指中原之地。

10 《白虎通》：又名《白虎通义》，东汉章帝召集群儒、诸生于白虎观讨论经学今古文经义，其后由班固记录成书。现存一部分。

译文

河水

《春秋说题辞》说：“河的意思是载荷（承载）。承载着天地的精气，分布各处；怀藏着属阴的水，流通引度。”《释名》说：“河，就是下的意思，循着地势的低处而通流。”《考异邮》说：“河是水的精气，四渎的精华，随着它的流布而化育万物。”《元命苞》说：“五行始于水，万物由此而萌生，它是元气所凝成的血脉。”《管子》说：“水是大地的血气，一如血液在筋脉中流通，因此可以说，水是财富资源。五种灾害之中，也以水为最大。水有大有小，有远有近，水从山中流出注入于海，称为经水（干流）；引导其他的水道流入大水和大海的，称为枝水（支流）；从地沟渗出，流入大水和大海的，又称为川水。”《庄子》说：“秋水随着季节而来，千百条川流灌注入大河，经水的流量非常大。”《孝经援神契》说：“河在诸水之中，列于首位，上与天上的银河相应。”《新论》说：“四渎的水源，以河水为最高最长，（它）从高处流注而下，水势凶猛，因而水流湍急。”徐干《齐都赋》说：“川渎之中，有浩荡奔流的大河，发源于昆仑山，九条支流分道流逝，往北汇聚于茫茫大海，惊涛骇浪凌厉凶猛，浪花飞涌。”《风俗通》说：“江、河、淮、济合称为四渎。渎是通的意思，它把中原的污垢秽浊荡涤而去。”《白虎通》说：“它的特性宏大而昭著，所以称为渎。”《释名》说：“渎，是单独的意思。各自从所在之处单独流出，而入于大海。”

赏析与点评

这节引述古代典籍对“河”字的解释，引出大河是大地血脉的观点。

河色黄

经 出其东北陬。

注 《山海经》曰：『昆仑墟在西北，河水出其东北隅。』《尔雅》曰：『河出昆仑虚，色白；所渠并千七百一川，色黄。』《物理论》曰[1]：『河色黄者，众川之流，盖浊之也。』百里一小曲，千里一曲一直矣。汉大司马张仲议曰：『河水浊，清澄一石水，六斗泥。而民竞引河溉田，令河不通利。至三月，桃花水至则河决，以其噎不泄也。禁民勿复引河[2]。』是黄河兼浊河之名矣。《述征记》曰：『盟津、河津恒浊，方江为狭[3]，比淮、济为阔。寒则冰厚数丈，冰始合，车马不敢过，要须狐行，云此物善听，冰下无水乃过。人见狐行，方渡。』余按《风俗通》云：『里语称狐欲渡河，无如尾何。』且狐性多疑，故俗有狐疑之说，亦未必一如缘生之言也。

1 《物理论》：现已散佚。

2 “河水浊”至“复引河”段：记述不同季节河水的动态。

3 方：比较。

译文

发源于它的东北角。

《山海经》说：“昆仑墟在西北，河水发源于它的东北角。”《尔雅》说：“河水发源于昆仑虚，水色清澈；会合了一千七百零一条川流之后，水色又黄又浊。”《物理论》说：“河水之所以颜色转黄，是因为众多的川流，把水弄浊。”河道百里一处小弯，千里一道曲流、一道直流。汉朝大司马张仲评论说：“河水浑浊，盛一石河水加以沉淀澄清，含泥就有六斗。但是老百姓争相引导河水灌溉农田，以致河水太少不能通航。到了三月，桃花水一到，河水就会决堤。这是因为水道阻塞，水流不能畅通，需要禁止老百姓继续引河水灌溉。”于是黄河又兼有浊河之名。《述征记》说：“盟津、河津的水经常是浑浊的，这里比起江水要狭窄，比起淮水、济水要宽阔。寒冬时节，河水结冰达到数丈厚，河面刚开始冰封时，车马还不敢过河，必须要等到有狐狸在冰上行走之后才敢过河。据说这动物听觉非常灵敏，听不到冰下流水声，然后才放胆走过。人们看见狐狸在冰上走动，才踏冰过河。”我查阅《风俗通》称：“俗语说，狐狸想过河，但尾巴无可奈何。”况且狐狸生性多疑，所以俗语有“狐疑”一词，但也未必都如郭缘生所说。

赏析与点评

本节讨论河水浑浊色黄的原因，是由于“众川”的汇入，带来的泥沙使河水浑浊，民间有“一石水，六斗泥”的俗语。又记述人们在寒冬过河的情况。

阳纡陵门之山、河伯冯夷、河图

经 屈从其东南流，入渤海。

注 《山海经》曰：『南即从极之渊也，一曰中极之渊，深三百仞，惟冯夷都焉[1]。』《括地图》曰：『冯夷恒乘云车，驾二龙。河水又出于阳纡陵门之山，而注于冯逸之山[2]。』《穆天子传》曰：『天子西征，至阳纡之山，河伯冯夷之所都居，是惟河宗氏。天子乃沉圭璧礼焉[3]。河伯乃与天子披图视典，以观天子之宝器、玉果、璇珠、烛银、金膏等物，皆《河图》所载，河伯以礼，穆王视图，方乃导以西迈矣。』粤在伏羲[4]，受龙马图于河，八卦是也。故《命历序》曰[5]：『《河图》，帝王之阶，图载江河、山川、州界之分野。后尧坛于河，受《龙图》，作《握河记》。逮虞舜、夏、商，咸亦受焉。』李尤《盟津铭》：『洋洋河水，朝宗于海，径自中州[6]，《龙图》所在。』《淮南子》曰：『昔禹治洪水，具祷阳纡。盖于此也。』高诱以为阳纡秦薮，非也。

1 冯夷：传说中的古代部落首领，相传成为河伯，即黄河之神。

2 冯逸：冯逸与冯夷音近，应是同一人。

3 圭璧：古代祭祀用的玉器，以示对上天及祖先的崇敬。圭为长方型尖顶玉版，璧为圆型中央有孔玉环。

4 粤：发语词，无义。

5 《命历序》：古代纬书，已佚。

6 中州：指中原。

译文

拐弯从它的东南方流去，注入渤海。

《山海经》说：“南面就是从极之渊，又称中极之渊，深三百仞，冯夷就居住在那里。”《括地图》说：“冯夷经常乘坐云车，由两条龙牵驾。河水又从阳纡之山、陵门之山流出，奔注于冯逸之山。”《穆天子传》说：“天子（周穆王）西行，到达阳纡之山，河伯冯夷住在那地方。冯夷就是河宗氏。天子把圭璧投入水中，作为献礼。于是河伯和天子一起展开图像，阅览典籍，观看天子的宝器、玉果、璇珠、烛银、金膏等物件，这些都记载在《河图》之中。河伯呈献这些物件为礼，穆王细看图像，然后带领他向西方前行。”伏羲曾经在河上接受龙马图，那就是八卦。因此《命历序》说：“《河图》是登上帝王之位的台阶，图中记载了江河、山川、州界的分野。后来帝尧在河上筑坛，接受了《龙图》，撰写了《握河记》。及至虞舜、夏、商，也都接受过《河图》。”李尤《盟津铭》说：“滔滔的河水，汇集于大海，它流经中州，那是《龙图》所在之处。”《淮南子》说：“从前大禹治理洪水，在阳纡之山祭祀祈祷，就在这地方。”高诱在注解中认为阳纡是秦国的泽薮，这不正确。

赏析与点评

这段引述《山海经》、《穆天子传》等古籍，讲述河伯冯夷与周穆王披视《河图》的神话。

河出海外、大禹导河积石

经 又出海外，南至积石山下，有石门。

注 《山海经》曰：『河水入渤海，又出海外，西北入禹所导积石山。』山在陇西郡河关县西南羌中[1]。余考群书，咸言河出昆仑，重源潜发，沦于蒲昌，出于海水[2]。故《洛书》曰：『河自昆仑，出于重野。』谓此矣。径积石而为中国河，故成公子安《大河赋》曰：『览百川之宏壮，莫尚美于黄河；潜昆仑之峻极，出积石之嵯峨。』释氏《西域记》曰[3]：『河自蒲昌，潜行地下，南出积石。』而《经》文在此，似如不比，积石宜在蒲昌海下矣。

1 “山在”句：指羌人部落散布的地区，即今青海高原。

2 “余考”至“海水”段：蒲昌海即今新疆罗布泊。古人相信，西域的大河（塔里木河）是黄河的上源，注入蒲昌海之后，潜行入地底，再在陇西积石山流出，成为中原的黄河。

3 《西域记》：指东晋高僧道安《西域记》。

译文

又流出海外，往南流至积石山下，有石门。

《山海经》说：“河水注入渤海，又流出海外。河水往西北方流入大禹所疏导过的积石山。”这座山在陇西郡河关县西南方的羌人地域。我考核各种书籍，都说大河发源于昆仑，潜流入地底然后再次发源，就在蒲昌海陷没入地，再在海水中冒出。所以《洛书》说：“河源自昆仑山，经过重野流出。”就是这意思。（河水）流经积石山之后成为中原的大河，因此成公子安《大河赋》说：“览观百川之宏伟壮阔的雄姿，没有比黄河更美啊；它潜流于昆仑极高之处，从积石的高山峻岭中流出。”僧人《西域记》说：“大河从蒲昌海开始，潜入地底而行，往南从积石山流出。”但此处的《经》文似乎次序倒错，积石应该列于蒲昌海的后面。

赏析与点评

本节征引古籍，申述“河出昆仑，重源潜发，沦于蒲昌，出于海水”的说法，但不能解释不同说法之间的矛盾。这是因为在郦道元的时代，中原人没有远赴青藏高原考察河源的条件，只能以讹传讹。本节之后，引述佛教经典，细述须弥山及四大部洲的印度神话传说，此处从略。

北屈县、风山、孟门山

经 又南，过河东北屈县西[1]。

注 河水南径北屈县故城，西四十里有风山，上有穴如轮，风气萧瑟，习常不止，当其冲飘也，略无生草，盖常不定，众风之门故也。风山西四十里，河南孟门山。《山海经》曰：『孟门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黄垩、涅石。』《淮南子》曰：『龙门未辟，吕梁未凿，河出孟门之上，大溢逆流，无有丘陵高阜灭之，名曰洪水。大禹疏通，谓之孟门。』故《穆天子传》曰：『北登孟门，九河之隥。』孟门，即龙门之上口也，实为河之巨阨，兼孟门津之名矣。此石经始禹凿，河中漱广，夹岸崇深，倾崖返捍，巨石临危，若坠复倚。古之人有言，水非石凿，而能入石，信哉！其中水流交冲，素气云浮，往来遥观者，常若雾露沾人，窥深悸魄。其水尚崩浪万寻，悬流千丈，浑洪赑怒，鼓若山腾，浚波颓叠，迄于下口。方知慎子下龙门[2]，流浮竹，非驷马之追也。又有燕完水注之，异源合舍，西流注河。

1 北屈县：今山西省吉县。壶口瀑布在县西黄河中央。

2 慎子：战国思想家慎到。

译文

河水又往南流，经过河东郡北屈县西面。

河水往南流，经过北屈县故城，西面四十里有一座风山，山上有洞穴好像车轮，寒风和气流强劲阴冷，终年不停止，迎着强风的地方，寸草不生，风向不定，大概是由于这是各方来风的门户。风山西面四十里处，有黄河南侧的孟门山。《山海经》说：“孟门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黄垩、涅石。”《淮南子》说：“龙门未开辟、吕梁未凿穿的时候，黄河从孟门之上流出，大水逆流溢涌，没有丘陵高山消减水势，称之为洪水。大禹疏通洪水，称之为孟门。”因此《穆天子传》说：“北登孟门，九河之隥。”孟门，是龙门之上的缺口，实在是黄河上的巨大障阻，也有孟门津的名称。这里的岩石经过大禹的开凿，河道中央平缓广阔，两边河岸又高又深，倾斜的崖壁互相依撑，巨石悬空危挂，仿佛往下坠落却被挡搁。古时有人说“水不是凿石工具，却能穿入石中”，说得太对了！这里水流互相冲击，白色的水气像飘浮的云雾，往来在远处遥观的人，时常似被雾露沾湿。向深处窥望，更加惊心动魄。河水激起冲崩崖岸的波涛，化为千丈瀑布，澎湃的滚滚浊流如波神震怒，声如巨鼓雷哮，震动山谷，翻起层层叠叠的巨浪，直奔下方谷口。然后可知昔日慎子从龙门顺河而下，浮在竹筏上漂流，快得连驷马也追不上。又有燕完水注入，源头不同但汇合为一，向西流，注入大河。

赏析与点评

本节描述大河流经孟门的景象。孟门是今陕西省与山西省之间的山陕峡谷其中一段，在陕西宜川县与山西吉县之间，黄河在峡谷中流过，成为两省的分界。黄河的滚滚洪涛之中，有两块梭形的巨石，巍然屹立，形成两个河心岛，古人称之为孟门山。相传这两个小岛原为一座山，阻塞了河道，引发洪水泛溢，大禹治水时，把石山一劈为二，导水畅流。两个小岛仿似河中的方舟，在波涛中屹立，一前一后，从高处俯视，又像大河中的一对门户。传说古时有孟氏兄弟被河水冲走，漂流到这里获救，所以称为大、小孟门山。

大孟门山长约三百米，宽五十米，高出水面约十米；小孟门山在大孟门山的上游十多米处，长五十多米，都是坚硬的沉积砂岩构成。据现代地理学家的研究，孟门山原是黄河河床上的一处断层，河水从断裂线急泻而下，形成瀑布和激流，凶猛的水势不断侵蚀河床，瀑布逐年移向上游，时至今日，已上移五公里到今日的壶口瀑布。大、小孟门山是昔日瀑布位置上残留的巨型坚硬岩石块。

郦道元以细致的文学笔触，描述孟门的诡奇。

皮氏县、龙门山、龙门口

【】[1]注 河水又南，洛水自猎山枝分东派[1]，东南注于河。昔魏文侯筑馆洛阴，指谓是水也。

经 又南过皮氏县西。

注 皮氏县，王莽之延平也[2]，故城在龙门东南，不得延径皮氏，方届龙门也[3]。

经 又南出龙门口，汾水从东来注之。

注 昔者大禹导河积石，疏决梁山，谓斯处也。即《经》所谓龙门矣。《魏土地记》曰：『梁山北有龙门山，大禹所凿，通孟津河口。』广八十步，岩际镌迹，遗功尚存[4]。岸上并有庙祠，祠前有石碑三所，二碑文字紊灭，不可复识，一碑是太和中立[5]。《竹书纪年》：『晋昭公元年，河赤于龙门三里』；『梁惠成王四年[6]，河水赤于龙门三日』。京房《易妖占》曰[7]：『河水赤，下民恨。』

[1] 【】《水经》条文下有郦《注》文，笔者选读某条《经》文里的《注》文，有时分在多节。现以【】为标识，意为接上节的同条《注》文。

1 洛水：这是指西洛水。

2 王莽之延平：王莽在位时曾大量更改地名，详见《汉书·地理志》。《水经注》也记录了不少王莽时曾用过的地名。

3 “皮氏县”至“龙门也”段：郦道元辨正皮氏县故城的位置。

4 “岩际”两句：指崖壁上刻有文字，记述大禹治水功绩。

5 太和：曹魏明帝及北魏孝文帝先后使用“太和”年号。郦道元没有说明是哪一个太和，推断应该是北魏孝文帝太和。

6 梁惠成王：即魏惠王，也就是《孟子》所说的梁惠王。

7 京房：西汉易学宗师之一，为“京氏易”学派开创者。

译文

河水又往南流，洛水从猎山往东分出水道，向东南流，注入大河。昔日魏文侯在洛水北岸建筑宫馆，指的就是这条水道。

又往南流，经过皮氏县西面。

皮氏县，王莽时称为延平，故城在龙门东南面，（河水）不可能绕道先经过皮氏县，再到达龙门。

又往南流，出龙门口，汾水从东面而来注入。

昔日大禹在积石山疏导黄河，在梁山打开缺口，相传就是在这地方。亦即《尚书》所说的龙门。《魏土地记》说：“梁山北面有龙门山，大禹所开凿，贯通孟津河口。”阔八十步，岩壁上刻有大禹治水的事迹，他遗留的功绩仍然保存。岸上又有庙祠，祠前有石碑三座，其中两碑文字已经磨灭，不可以辨识；另一石碑是太和年间所立。《竹书纪年》记：“晋昭公元年，河水在龙门变成红色，绵延三里”；“梁惠成王四年，河水在龙门变成红色，连续三日”。京房《易妖占》说：“河水变成红色，老百姓有怨恨。”

赏析与点评

黄河流经壶口和孟门之后，会合从东面而来的汾河（汾水），会合处的对岸（西岸）是龙门山，相传大禹治水时，凿通了龙门山，把河水引向南方。

夏阳城、子夏庙、司马迁墓

【】注 河水又南，右合陶渠水。水出西北梁山，东南流径汉阳太守殷济精庐南，俗谓之子夏庙[1]。陶水又南径高门南，盖层阜堕缺，故流高门之称矣。又东南径华池南。池方三百六十步，在夏阳城西北四里许。故司马迁《碑文》云：『高门华池，在兹夏阳。』今高门东去华池三里。溪水又东南径夏阳县故城南。服虔曰：『夏阳，虢邑也[2]，在太阳东三十里[3]。』又历高阳宫北，又东南径司马子长墓北[4]。墓前有庙，庙前有碑。永嘉四年，汉阳太守殷济瞻仰遗文，大其功德，遂建石室，立碑树桓。《太史公自叙》曰：『迁生于龙门。』是其坟墟所在矣。溪水东南流入河。昔魏文侯与吴起浮河而下，美河山之固，即于此也。

1 子夏：孔子弟子。

2 虢（ɡuó）：西周封国，为周太王后裔虢仲、虢叔封国，原本在关中宝鸡一带，随周王东迁，分为两国，西虢在陕（今三门峡），东虢在桧（今郑州），二虢国君世代为周天子卿士，其后郑国强大，郑庄公与虢公争权，郑灭东虢，而西虢衰落，其后被晋国所灭。晋灭虢过程中，发生著名的“假虞灭虢”（或“假途灭虢”）典故。虢国后人，改以郭为氏，因此郭姓族谱，俱以虢仲、虢叔为祖先。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考古学家在三门峡黄河岸边，发现大量虢国贵族墓，出土数以千计精美青铜器及车马坑，现建有“虢国博物馆”。

3 太阳：又名大阳。

4 司马子长墓：现存，在今陕西省韩城市南芝川镇黄河岸上，俗名“太史祠”。

译文

河水又往南流，右方会合陶渠水。陶渠水发源于西北方的梁山，向东南流，经过汉阳太守殷济的精庐南面，民间称之为子夏庙。陶水又向南流，经过高门的南面，由于这里有层层叠起的高坡，中间忽然崩陷，形成缺口，因此得称高门。陶渠水又向东南流，经过华池南面，池方圆三百六十步，在夏阳城西北方四里左右。因此司马迁《碑文》说：“高门华池，在夏阳这里。”现今高门在华池以东三里处。溪水又往东南流，经过夏阳县故城南面，服虔说：“夏阳，虢国的城邑，在大阳东面三十里。”又经过高阳宫北面，又往东南流，经过司马子长（汉太史公司马迁）墓北面。墓前有祠庙，庙前面有碑。西晋永嘉四年（三一〇），汉阳太守殷济到这里瞻仰遗文，钦佩他的功业和德行，于是为他建造石室，立石碑，筑围场。《太史公自叙》说：“我出生于龙门。”这里是他的坟墓所在地。溪水往东南流，注入大河。昔日魏文侯与吴起顺大河漂流而下，赞美河山的险固壮丽，就是这里。

赏析与点评

黄河右岸龙门山一带，是战国初期魏、秦两国角力的前线，有不少魏国的遗迹。龙门山附近的陕西省韩城市（汉朝为左冯翊夏阳县）芝川镇，是汉太史公司马迁的家乡，因此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叙》中说：“迁生龙门。”时至今日，司马迁祠仍然屹立在黄河岸边。

蒲坂、舜庙、桑落酒

经 又南过蒲坂县西[1]。

注 《地理志》曰[2]：『县，故蒲也。王莽更名蒲城。』应劭曰：『秦始皇东巡，见有长坂，故加坂也。』孟康曰：『晋文公以赂秦，秦人还蒲于魏，魏人喜，曰：蒲反矣，故曰蒲反也。』薛瓒注《汉书》曰：『《秦世家》以垣为蒲反。然则本非蒲也。皇甫谧曰：舜所都也。或言蒲坂，或言平阳及潘者也。今城中有舜庙[3]。』魏秦州刺史治。太和迁都罢州，置河东郡，郡多流杂，谓之徙民。民有姓刘名堕者，宿擅工酿，采挹河流，酝成芳酎，悬食同枯枝之年，排于桑落之辰，故酒得其名矣。然香醑之色，清白若滫浆焉，别调氛氲，不与他同，兰熏麝越，自成馨逸，方土之贡，选最佳酌矣。自王公庶友，牵拂相招者，每云：『索郎有顾，思同旅语。』索郎反语为桑落也[4]，更为籍征之隽句[5]，中书之英谈[6]。

1 蒲坂县：又名蒲反，春秋战国时为秦晋、秦魏边境之地，互相争夺，战事频繁，战国后期为秦国占领，秦军因此打通黄河津渡，可以进入河东。北朝后期，蒲阪为东、西魏战略要地，唐朝在此设置蒲州。

2 《地理志》：指《汉书·地理志》。

3 “《地理志》”至“今城中有舜庙”段：郦道元列举蒲坂得名的不同说法。

4 反语：南北朝时借用佛经梵文的拼音法，创造汉语“反切”，即采用前一字的声母，及后一字的韵母，标示读音。例如“索”的声母为“s”，“郎”韵母为“ɑnɡ”，“索郎反”即读为“sɑnɡ”，即“桑”音。

5 隽（jùn）：本义为鸟肉肥美、味道好，又与“俊”通假，优秀、才智出众、意味深长的意思。

6 “民有姓刘”至末段：介绍河东名酒“桑落酒”的来源及酿酒者的推广手法。

译文

又往南经过蒲坂县西。

《地理志》说：“蒲坂县就是从前的蒲，王莽改称蒲城。”应劭说：“秦始皇东巡时，看见有长长的山坡，所以加上坂字。”孟康说：“晋文公以这地方贿赂秦国，（后来）秦国把蒲归还给魏国，魏人非常高兴，说：‘蒲回归了！’因此称为蒲反。”薛瓒注《汉书》说：“《秦世家》中把垣当作蒲反，但这本来不是蒲。”皇甫谧说：“这是舜建都的地方。有人说舜建都蒲坂，也有人说舜建都平阳，后来迁到潘。现今城中仍有舜庙。”魏的时候是秦州刺史治所。太和年间迁都之后，撤销了秦州，设置河东郡，郡内有许多犯罪流放的犯人和各种难民杂居，称为徙民。徙民之中有姓刘名堕的人，向来擅长酿酒，从河流中取水，经多次酝酿成为芳香的醇酒，存放很长时间，等到桑葚熟透坠落之时，加入酿造，这种酒以此得名，称为桑落酒。这种香醇的美酒，色泽清白如米浆水，有特殊的香气，与其他酒不一样，既似兰熏，又似麝香，自成一种飘逸的馨香，方土之贡，被选为进贡皇帝的最佳美酒。从王公贵族到庶民百姓，朋友之间招待聚饮，都要说：“索郎在打招呼啊！”索郎二字的反切读法就是桑落，更成为书籍上的名句，文人雅士的美谈。

赏析与点评

蒲坂是黄河的重要渡口，由关中的长安（今西安市）前往汾河下游的河东（今山西省南部），必须在蒲坂渡过黄河。因此在春秋时期和战国初年，蒲坂是秦晋、秦魏争夺的战略要地。后来秦国强大，占据了蒲坂，魏国的老地盘河东深受威胁，魏国迁都大梁（今河南省开封市），其后河东被秦国取得，设置了河东郡。到了唐朝，蒲坂是重要的交通要冲，设置了蒲州，蒲州有普救寺，是著名诗人元稹撰写的传奇故事《会真记》（即后世的戏曲《西厢记》的蓝本）发生的地方，现在是山西省永济市蒲州镇。《水经注》还介绍了一种当时河东名酒：桑落酒。

历山、妫水

【】注 郡南有历山，谓之历观。舜所耕处也，有舜井。妫、汭二水出焉，南曰妫水，北曰汭水，西径历山下，上有舜庙。周处《风土记》曰[1]：『旧说，舜葬上虞[2]。』又《记》云：『耕于历山。而始宁、剡二县界上，舜所耕田，于山下多柞树，吴、越之间，名柞为枥，故曰历山。』余按周处此志为不近情，传疑则可，证实非矣。安可假木异名，附山殊称，强引大舜，即比宁壤，更为失志记之本体，差实录之常经矣。历山、妫、汭，言是则安，于彼乖矣[3]。《尚书》所谓『厘降二女于妫汭』也。孔安国曰：『居妫水之内。』王肃曰：『妫汭，虞地名。』皇甫谧曰：『纳二女于妫水之汭。』马季长曰[4]：『水所出曰汭。』然则汭似非水名，而今见有二水异源同归，浑流西注入于河。

1 周处：西晋时吴人，以“除三害”改过自新闻名。

2 上虞：上虞在长江以南，今浙江省绍兴、宁波之间的上虞区，距离中原非常远，舜在此地耕种，可能是后世传闻。也有可能有大舜苗裔支派迁徙至江南，把传说迁移至南方。

3 “余按”至“于彼乖矣”段：郦道元认为舜之历山在河东合理，在江南不合理。

4 马季长：东汉著名学者马融，字季长。

译文

郡的南面有历山，称之为历观。这是舜耕田的地方，有舜井。妫、汭二水从这里流出，南面的称为妫水，北面的称为汭水，西经历山下，上面有舜庙。周处《风土记》说：“旧说，舜葬在上虞。”又《记》说：“耕于历山。而始宁、剡二县交界之处，有舜所耕的田，在山下有很多柞树，吴、越之间，称柞树为枥树，因此称为历山。”我查验周处的说法不合情理，存疑是可以的，但没有确实证据，怎么可以借树木的异名，附会为山的别称？强行附会与大舜有关，就拿历山与广宁类比，更加失去地方志记应有的本体，欠缺记录事实的准则。历山、妫、汭的所在地，定在这里没有不妥，依他的说法就不正确了。《尚书》所谓“厘降二女于妫汭”。孔安国说：“位于妫水之内。”王肃说：“妫汭，虞代地名。”皇甫谧说：“娶二女于妫水之汭。”马季长（马融）说：“水所出之处称为汭。”然则汭似乎不是水道的名称，但现今看见有两条不同源头的水道，归于同流，混合往西注入大河。

赏析与点评

今山西省南部，就是秦、汉时的河东郡，这里历史非常悠久，据说帝尧和帝舜的都城也设在河东，直至郦道元的年代，还留下一些与帝舜有关的遗址和地名，如历山、妫汭等，古代有学者认为“妫汭”是妫水和汭水两条河流的名称，而郦道元对“妫汭”作了分析，认为汭是指“水所出之处”，不是河流的专名。

壶口雷首（尧山）、雷水、涑水注于河

【】注 河水南径雷首山西。山临大河，北去蒲坂三十里，《尚书》所谓壶口雷首者也。俗亦谓之尧山，山上有故城，世又曰尧城。阚骃曰：『蒲坂，尧都。』按《地理志》曰：『县有尧山、首山祠，雷首山在南。』事有似而非，非而似，千载眇邈，非所详耳[1]。

又南，涑水注之。水出河北县雷首山。县北与蒲坂分，山有夷齐庙。阚骃《十三州志》曰：『山，一名独头山，夷齐所隐也。山南有古冢，陵柏蔚然，攒茂丘阜，俗谓之夷齐墓也[2]。』其水西南流，亦曰雷水。《穆天子传》曰：『壬戌，天子至于雷首，犬戎胡觞天子于雷首之阿[3]，乃献良马四六，天子使孔牙受之于雷水之干』是也。昔赵盾田首山[4]，食祁弥明翳桑之下[5]，即于此也。涑水又西南流[6]，注于河，《春秋左传》谓之涑川者也，俗谓之阳安涧水。

1 郦道元对古史传说采取存疑态度。

2 夷齐：指商末周初的贤人伯夷、叔齐，据《史记·伯夷列传》所记，二人不满周武王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又以臣弑君，所为不孝不仁，于是不食周粟，采薇首阳山而食，最后饿死。

3 犬戎胡：古游牧民族。觞：献酒、敬酒。阿：指山坡。

4 赵盾：春秋时晋国执政。田：田猎。

5 食（sì）：赐给食物的意思。翳桑：又大又浓密的桑树。

6 涑水：古代河东郡一条注入黄河的支流，北宋名臣司马光的家乡在涑水上游的夏县，因此司马光别号“涑水先生”。

译文

河水往南流，经过雷首山西面。山在大河旁边，北面距离蒲坂三十里，就是《尚书》所说的壶口雷首。众人亦称之为尧山，山上有座古城，民间又称为尧城。阚骃说：“蒲坂，尧的都城。”据《汉书·地理志》所说：“县有尧山、首山祠，雷首山在南面。”但很多事情有的似而非，有的非而似，千年以前的遥远往事，非我们所能详细分辨。

河水又往南流，涑水入注。涑水发源于河北县的雷首山。河北县北面与蒲坂县分界，山上有夷齐庙。阚骃《十三州志》说：“雷首山一名独头山，是伯夷叔齐隐居的地方。”山的南面有古冢，陵墓周围种植茂盛的柏树，浓密地布满山丘，民间称之为夷齐墓。涑水向西南流，亦称为雷水。《穆天子传》说：“壬戌日，天子到达雷首，犬戎胡人在雷首山下向天子敬酒，献上良马二十四匹，天子派遣孔牙在雷水岸上接受献礼”，就是在这里。昔日赵盾在首山田猎，在桑树荫下给祁弥明送上食物，就是这里。涑水又向西南流，注入大河，《春秋左传》所称之涑川，民间称之为阳安涧水。

赏析与点评

今日的山西省南部，也就是古代的河东郡，相传是帝尧定都的地方，当地遗留了尧山、首山祠等古迹，但郦道元不能确定史迹的真伪，这是实事求是的治史态度。

华山、巨灵手印、中祠、南祠、天井、胡越寺、搦岭、上宫神庙、太上泉、屈岭

经 又南至华阴潼关[1]，渭水从西来注之。

注 汲郡《竹书纪年》曰[2]：晋惠公十五年，秦穆公帅师送公子重耳，涉自河曲。《春秋左氏》僖公二十四年，秦伯纳之，及河，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负羁纵，从君巡于天下，臣之罪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投璧于此。子推笑曰：『天开公子，子犯以为功，吾不忍与同位。』遂逃焉。

河水历船司空[3]，与渭水会。《汉书·地理志》：『旧京兆尹之属县也[4]。』左丘明《国语》云：『华岳本一山当河，河水过而曲行，河神巨灵[5]，手荡脚踏，开而为两，今掌足之迹，仍存华岩。』《开山图》曰：『有巨灵胡者，遍得坤元之道，能造山川，出江河，所谓巨灵赑屃[6]，首冠灵山者也。』常有好事之士，故升华岳而观厥迹焉。自下庙历列柏南行十一里，东回三里，至中祠，又西南出五里，至南祠，谓之北君祠，诸欲升山者，至此皆祈请焉。从此南入谷七里，又届一祠，谓之石养父母，石龛、木主存焉。

又南出一里，至天井，井裁容人，穴空，迂回顿曲而上，可高六丈余。山上又有微涓细水，流入井中，亦不甚沾人。上者皆所由陟，更无别路，欲出井望空，视明如在室窥窗也。出井东南行二里，峻坂斗上斗下，降此坂二里许，又复东上百丈崖，升降皆须扳绳挽葛而行矣。南上四里，路到石壁，缘旁稍进，径百余步。自此西南出六里，又至一祠，名曰胡越寺，神像有童子之容，从祠南历夹岭，广裁三尺余，两箱悬崖数万仞，窥不见底，祀祠有感，则云与之平，然后敢度，犹须骑岭抽身，渐以就进，故世谓斯岭为搦岭矣。度此二里，便届山顶。上方七里，灵泉二所：一名蒲池，西流注于涧；一名太上泉，东注涧下。上宫神庙近东北隅，其中塞实杂物，事难详载。自上宫东北出四百五十步，有屈岭，东南望巨灵手迹，惟见洪崖、赤壁而已。都无山下上观之分均矣。

1 潼关：在黄河拐弯处的西南岸上，自古以来为关中战略重地，潼关失守，关中长安不保。

2 汲郡：从河南洛阳往北渡过黄河，即为战国、秦、汉时的河内郡，今为河南省焦作、新乡两市，西晋时分河内郡汲县等地设置汲郡。其后有盗墓人发现战国魏王墓，出土大量竹简典籍。《竹书纪年》：西晋汲郡战国魏王墓出土竹简典籍之一，其记事与正史记述有异，例如《竹书纪年》称舜篡尧位而非尧舜禅让之类。唐以后已散佚，后世学者从古书征引语句中，辑出不完整版本。

3 船司空：地名，西汉置县，管辖潼关。

4 旧京兆尹：秦设置内史管辖关中京畿之地；西汉景帝时，分为左、右内史；武帝时，又分为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三个行政区，称为“三辅”。

5 巨灵：秦人神话中之河神名。

6 赑屃（bìxì）：传说是龙生九子之一，貌似龟，有牙齿，力大可驮负三山五岳，能在江河湖海里兴风作浪。大禹治水时把它收服，为大禹推山挖沟，疏导河流。后人常把石碑的底座雕刻成赑屃状，表示承载历史的丰功伟绩。

译文

河水又往南流，到达华阴潼关，渭水从西面来注入。

汲郡出土的《竹书纪年》说：“晋惠公十五年，秦穆公率领大军护送公子重耳返回晋国，在河曲涉水渡河。”《春秋左氏》记：“僖公二十四年，秦伯送重耳回国，到达黄河边，子犯向公子呈上玉璧说：‘微臣恣肆放纵，跟随主公你周游天下，微臣的罪过太多了。以微臣的愚昧也会明白，何况英明的君主呢？请主公准许我从此开始流亡。’公子说：‘假如不与舅氏同心，就如白水一般，一去不回。’把玉璧投入水中。介子推笑着说：‘上天为公子开路，子犯自以为是他的大功，我不愿意与他同在朝中任职。’于是出逃而去。”

河水经过船司空，与渭水会合。《汉书·地理志》：“昔日京兆尹管辖的属县。”左丘明《国语》说：“华山原本是一座横截大河的山，河水弯曲绕行而过，河神巨灵，用手震击，用脚蹴踏，把山劈开为两半。”现今手掌和足印的痕迹，仍在华山的岩石上。《开山图》说：“有巨大的神灵名叫胡，学遍了再造乾坤的道术，能制作山川，造出江河，所谓巨灵有赑屃的威力，是山上诸神灵的首领。”经常有好事之人，特意登上华岳观看岩壁上的痕迹。从下庙起，向南沿路种植柏树长达十一里，向东拐弯三里，到达中祠，又向西南延行五里，至南祠，称为北君祠，所有想登山的人，到这里都要祈祷。由这里开始往南进入山谷，前行七里，又到一处祠庙，称为石养父母，石龛、木主仍然保存。

又往南前行一里，到达天井，井刚好容得下一个人，洞穴中空，迂回曲折而上，有六丈多高。山上又有微水细流，涓涓滴滴流入井中，不会沾湿路过的人。登山者必须由这处往上行，没有其他的路。从井里仰望天空，看到明亮的地方，就像在房间从窗户往外看一样。走出这井向东南行二里，险峻的山坡陡直而上，陡直而下，走下这山坡二里左右，又再向东上百丈崖，上崖下崖都必须攀着绳索、挽着葛藤而行。向南往上四里，路在石壁边缘蜿蜒而过，经过百余步，由这里往西南向外行六里，又到达一处祠庙，名为胡越寺，神像容貌像童子，从祠往南经过夹岭，小路只有三尺多宽，两侧的悬崖有万仞深，探头窥望看不见谷底。向神灵拜祭祷告，如有感应，会有云雾升起与小路齐平，然后才有勇气走过去。但仍需俯身伏在岭上，移动身体，慢慢地爬行前进，因此众人把这山岭称为搦岭。经过这里再行二里，便到达山顶。山顶方圆七里，有两道灵泉：其一名为蒲池，往西流注入溪涧；另一名为太上泉，往东注入涧下。上宫神庙在近东北角处，里面塞满杂物，没法说得清楚。离开上宫向东北走四百五十步，有屈岭，向东南方眺望巨灵手印，只能见到洪水流过的山崖和赤红的石壁而已。不及从山下往上望那么真切清楚了。

赏析与点评

黄河流经壶口、龙门、蒲坂等名胜之后，到了华阴的潼关，另一条重要的支流渭河从西面而来，在潼关附近与黄河会合。由于秦岭的余脉崤山横亘在潼关以南，黄河被迫折向东流，形成一处大拐弯。崤山、潼关一带由于山川险要，而且是从关中东出中原的必经之地，因此自古以来发生过不少重要的战争。崤山以西、渭河南岸的华山，更是古代五岳之中的西岳，历来以险要著称。郦道元在《水经注》中，撰写了一则引人入胜的华山游记，值得细阅。

潼关、风陵渡、函谷

【】注 河在关内南流，潼激关山，因谓之潼关[1]。濩水注之。水出松果之山。北流径通谷，世亦谓之通谷水，东北注于河，《述征记》所谓潼谷水者也。或说因水以名地也。河水自潼关东北流，水侧有长坂，谓之黄巷坂。坂傍绝涧，陟此坂以升潼关，所谓『溯黄巷以济潼矣』。

历北出东崤，通谓之函谷关也[2]。邃岸天高，空谷幽深，涧道之峡，车不方轨，号曰天险。故《西京赋》曰：『岩险周固，衿带易守，所谓秦得百二，并吞诸侯也。』是以王元说隗嚣曰[3]：『请以一丸泥[4]，东封函谷关，图王不成，其弊足霸矣。』郭缘生《记》曰：『汉末之乱，魏武征韩遂、马超，连兵此地。今际河之西，有曹公垒。道东原上，云李典营。义熙十三年，王师曾据此垒。』《西征记》曰：『沿路逶迤，入函道六里，有旧城，城周百余步，北临大河，南对高山[5]。』姚氏置关以守峡[6]，宋武帝入长安[7]，檀道济、王镇恶[8]，或据山为营，或平地结垒，为大小七营，滨带河险，姚氏亦保据山原陵阜之上，尚传故迹矣。关之直北，隔河有层阜，巍然独秀，孤峙河阳，世谓之风陵[9]。戴延之所谓风塠者也。南则河滨姚氏之营，与晋对岸。

1 “河在关内”三句：郦道元解说潼关之得名。

2 “历北”两句：潼关以东重要关隘，北靠黄河，南逼崤山，中间数百里通道，穿越峡谷，形势险要，古称桃林塞，现称崤函古道。战国时秦国在古道西端建设关城驻兵镇守，防范关东六国入侵。其后秦国强盛，秦兵东出函谷关，终于统一天下。西汉武帝时，应将军杨仆之请，移关城于古道东端，监临关东诸郡。

3 隗嚣：王莽末群雄之一，割据关中陇西，后为汉光武帝所败。

4 丸泥：把军令裹在泥丸中派人传达。

5 “沿路”六句：此即汉函谷关城，在今河南省新安县西，关城遗址尚存，国道、陇海铁路分别在关城两侧。

6 姚氏：羌人姚苌、姚兴父子之后秦国，为五胡十六国之一，都长安。

7 宋武帝：东晋权臣刘裕，率兵北伐，入长安，灭后秦，其后篡晋改国号为宋，是为宋武帝。

8 檀道济、王镇恶：俱为刘裕部将，为刘裕守长安。

9 风陵：在今山西省永济市，现有风陵道大桥及铁路桥横跨黄河。

译文

河水在关内往南流，水流撞激关山，因此称为潼关。濩水在这里注入大河。濩水发源于松果之山，往北流，经过通谷，民间也称之为通谷水，往东北流，注入河水，这就是《述征记》所说的潼谷水。也有说法是地名依水名而来。河水从潼关往东北方流去，水道边有长长的堤坂，称为黄巷坂。堤坂依深涧旁而建，沿堤坂往上行，可以到达潼关，所谓“上溯黄巷通往潼关”，就是指这堤坂路。

往北出了东崤，通称为函谷关。陡直的岸壁高入天际，空谷幽暗深沉，涧边的山路狭窄，容不下两车并行，号称天险。因此《西京赋》说：“四周绝壁坚不可摧，形势险要易守难攻，所谓秦国有以二当百的优势，因而并吞了列国。”因此王元游说隗嚣说：“只需要用一颗丸泥（派一点兵），在东端封住了函谷关，就算做不成皇帝，最低限度也足以称霸一方。”郭缘生《述征记》说：汉朝末年天下大乱，魏武帝征伐韩遂、马超，在这里连兵会战。现在西面的河岸上，有曹公垒；道路东面的平原上，据说是李典驻军的营地。东晋义熙十三年，朝廷的大军曾经占领这处营垒。《西征记》说：“沿着弯曲的道路，进入狭窄的小路前行六里，有一座旧城，方圆百余步，北靠大河，南对高山。”这是后秦姚氏为防守峡谷而设立的关隘。宋武帝领兵进入长安，檀道济、王镇恶等将领，有些依山扎营，有些在平地结垒，大大小小共有七处营盘，依靠大河天险据守；姚氏也占据着山上平地和山冈，遗迹仍然存在。函谷关的正北，隔着大河，有一座层叠的山岭，高耸特出，屹立在河的北岸，民间称之为风陵，也就是戴延之所称的风塠。南岸的姚氏营地，与晋军隔岸对峙。

赏析与点评

风陵渡位于黄河转向东流的河弯之处，是古代黄河上最大的渡口，现在是山西、陕西、河南三省的交界点，今山西省芮城县有风陵渡镇，架设了贯通三省的风陵渡高速公路大桥。相传轩辕黄帝与蚩尤大战于涿鹿，蚩尤施展法术，顿时大雾迷天，黄帝的将士迷失方向，不能作战。在危急关头，黄帝部将风后（也称风伯），献上指南车，给大军指明方向，摆脱了困境，终于战胜蚩尤。可惜风伯战死沙场，黄帝把他葬在黄河边上，后世称风伯的墓冢为风后陵，又称风陵。风陵附近的渡口就是风陵渡。

崤山山脉逼近风陵渡以南的黄河南岸，因此自潼关以东至陕县百多公里的道路，必须从崤山的峡谷中穿过，这峡谷古代称为函谷，是非常重要的战略要塞，西周初称为桃林塞，春秋时晋国越过黄河控制了这要塞，在峡谷的西口建筑关城，驻兵镇守，称为函谷关。

秦函谷关

经 又东过河北县南。

注 （门水）又东北径邑川城南，即汉封窦门之故邑，川受其名，亦曰窦门，城在函谷关南七里。又东北，田渠水注之。水出衙山之白石谷，东北流径故丘亭东，是薛安都军所从城也[1]。其水又径鹿蹄山西，山石之上有鹿蹄，自然成著，非人功所刊[2]。历田渠川，谓之田渠水，西北流注于烛水。烛水又北入门水。水之左右，即函谷山也。

门水又北径弘农县故城东[3]。城即故函谷关校尉旧治处也[4]，终军弃于此[5]。燕丹、孟尝亦义动鸡鸣于其下，可谓深心有感，志诚难夺矣。昔老子西入关[6]，尹喜望气于此也。故赵至《与嵇茂齐书》曰：『李叟入秦[7]，及关而叹。』亦言《与嵇叔夜书》。及关尹望气之所，异说纷纶，并未知所定矣。汉武帝元鼎四年，徙关于新安县，以故关为弘农县、弘农郡治。王莽更名右队。刘桓公为郡，虎相随渡河，光武问而善之。其水侧城北流而注于河。

1 薛安都：南北朝武将。

2 “其水”四句：应该是河水冲刷岩石形成的壶穴。

3 弘农县：汉弘农县，其后设置弘农郡，故城在今河南省灵宝县北，烛河汇入黄河处。北魏避讳，改弘为宏。

4 故函谷关校尉旧治处：即秦函谷关故址，现有秦函谷关景点。

5 终军：西汉大臣，姓终名军。

6 老子西入关：相传老子在此出关进入秦国，被关尹所阻，留下《道德经》五千言离去。近年地方政府据此传说扩建道教景区。

7 李叟：据《史记》所称，老子姓李名耳。

译文

又往东经过河北县南。

门水又往东北流，经过邑川城的南面，这就是西汉封给窦门的食邑故地，水道因人而得名，亦称为窦门，城在函谷关以南七里。又往东北流，田渠水注入。田渠水发源于衙山的白石谷，往东北流，过故丘亭的东面，这是薛安都军队所筑的城。这条水又经过鹿蹄山的西面，山石之上有鹿蹄的印迹，是自然生成，并非人工所凿。这条水经过田渠川，称为田渠水，往西北流，注入烛水。烛水又往北注入门水。水道的左右两岸，便是函谷山了。

门水又往北流，经过弘农县故城的东面。这座城就是从前函谷关校尉的治所，汉朝人终军在这里丢失了过关的凭证。燕太子丹、齐孟尝君也因他们的义气，感动门客，在关下模仿鸡啼，使他们可以连夜出关，可以说用心深远，志诚感人，他们与门客的互相信任，坚定难以动摇。从前老子西入函谷关，尹喜在这地方观望气色。因此赵至《与嵇茂齐书》说：“李老先生西入秦国，到达关前喟然叹息。”也有人说这句话出自《与嵇叔夜书》。至于关尹望气的所在，各种说法纷纭，不知如何定夺。汉武帝元鼎四年，把函谷关城迁徙往新安县，在旧关城设立弘农县和弘农郡治，王莽改称为右队。刘桓公担任郡太守时，有老虎跟着他渡河，光武帝问清楚情况之后，对他非常赞许。这条水沿着城边往北流，注入大河。

赏析与点评

春秋时代，函谷关阻扼了秦国势力向东扩展，成为秦晋、魏晋必争之地，汉朝以后，函谷关仍是位于关中的首都长安的东面最重要要塞，关城移至函谷的东口。古代有多个王朝定都长安或洛阳，函谷关成为两都之间的交通孔道，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多次重要战争。唐朝以后，长安不再成为都城，函谷关的重要性大幅下降。

浢津（窦津）

【】注 河水于此，有浢津之名。说者咸云：汉武微行柏谷[1]，遇辱窦门，又感其妻深识之馈[2]，既返玉阶[3]，厚赏赉焉，赐以河津，令其鬻渡[4]。今窦津是也。故潘岳《西征赋》云：『酬匹妇其已泰，胡厥夫之谬官』，袁豹之徒，并以为然。余按河之南畔，夹侧水有津，谓之浢津。河北县有浢水，南入于河，河水故有浢津之名，不从门始。盖事类名同，故作者疑之。《竹书》、《穆天子传》曰：『天子自窴軨，乃次于浢水之阳，丁亥，入于南郑。』考其沿历所踵，路直斯津，以是推之，知非因门矣，俗或谓之偃乡涧水也[5]。

1 微行：微服出行。

2 馈：给予食物。

3 玉阶：指宫殿。

4 鬻渡：渡河地点称为河津，鬻渡即收渡河费。

5 “余案”至末段：郦道元查核古史文献，考订窦津得名，远在西周，并非始于汉武帝时。

译文

河水流到这里，有浢津的名称。当地流行的传说：汉武帝微服出行到了柏谷，被一个名叫窦门的人羞辱，却感谢他的妻子慧眼识人，以酒肴款待。武帝返回皇宫之后，给她丰厚的赏赐，把大河的渡口赐给他们，让他们收取渡河的费用，就是今日的窦津。因此潘岳《西征赋》说：“给予这妇人的报酬已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胡乱给她的丈夫封官”，袁豹等人，都认为他说得对。我到过河的南岸，看见水边有渡口，名为浢津。河北县有浢水，向南流注入大河，河水有浢津的地名，并非从窦门才开始。大概因为事情类似，地名相近，所以作者把两件事混而为一。《竹书纪年》、《穆天子传》说：“天子从窴軨起行，到了浢水的北岸休息，丁亥日，进入南郑。”查考他足迹走过的地方，正好经过这处渡口，照记述推断，可知这地名并非因窦门而来，民间也有人称之为偃乡涧水。

赏析与点评

黄河从河南的崤山以及山西的中条山之间流过，穿越山峡，水流湍急，然而在水流稍为平缓的地方，仍有若干渡口，其中一处名为窦津的渡口，带出了汉武帝微服出行受辱的民间故事。

陕城、漫涧水、茅城（故茅亭）、茅津、咸阳涧水、虢国上阳、金人

经 又东过陕县北[1]。

注 橐水出橐山，西北流。又有崖水出南山北谷，径崖峡，北流与干山之水会。水出干山东谷，两川合注于崖水。又东北注橐水，橐水北流出谷，谓之漫涧矣。与安阳溪水合，水出石崤南，西径安阳城南。汉昭帝封上官桀为侯国[2]。潘岳所谓『我徂安阳』也。东合漫涧水。水北有逆旅亭，谓之漫口客舍也。又西径陕县故城南，又合一水，谓之渎谷水，南出近溪，北流注橐。橐水又西北径陕城西，西北入于河。

河北对茅城，故茅亭，茅戎邑也。《公羊》曰『晋败之大阳』者也。津亦取名焉。《春秋》文公三年，秦伯伐晋，自茅津济，封崤尸而还是也。东则咸阳涧水注之，水出北虞山南，至陕津注河。河南即陕城也。昔周、召分伯，以此城为东、西之别，东城即虢邑之上阳也，虢仲之所都，为南虢，三虢，此其一焉。其大城中有小城，故焦国也，武王以封神农之后于此。王莽更名黄眉矣。戴延之云：『城南倚山原，北临黄河，悬水百余仞，临之者咸悚惕焉。』西北带河，水涌起方数十丈，有物居水中，父老云，铜翁仲所没处[3]。又云，石虎载经于此沉没[4]，二物并存，水所以涌，所未详也。或云：翁仲头髻常出，水之涨减，恒与水齐。晋军当至，髻不复出，今惟见水异耳，嗟嗟有声，声闻数里。

按秦始皇二十六年，长狄十二见于临洮[5]，长五丈余，以为善祥，铸金人十二以象之，各重二十四万斤，坐之宫门之前，谓之金狄。皆铭其胸云：『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以为郡县，正法律，同度量，大人来见临洮，身长五丈，足六尺。』李斯书也。故卫恒《叙篆》曰：『秦之李斯，号为工篆，诸山碑及铜人铭，皆斯书也。』汉自阿房徙之未央宫前，俗谓之翁仲矣。地皇二年，王莽梦铜人泣，恶之，念铜人铭有皇帝初兼天下文，使尚方工镌灭所梦铜人膺文。后董卓毁其九为钱。其在者三，魏明帝欲徙之洛阳，重不可胜，至霸水西停之。《汉晋春秋》曰：或言金狄泣，故留之。石虎取置邺宫，苻坚又徙之长安，毁二为钱[6]，其一未至而苻坚乱，百姓推置陕北河中，于是金狄灭。余以为鸿河巨渎，故应不为细梗踬湍；长津硕浪，无宜以微物屯流。斯水之所以涛波者，盖《史记》所云魏文侯二十六年，虢山崩，壅河所致耳。献帝东迁[7]，日夕潜渡，坠坑争舟，舟指可掬[8]，亦是处矣。

1 陕县：今河南省三门峡市。

2 上官桀：西汉大臣，武帝死后与霍光、金日磾辅助昭帝，其孙女立为昭帝皇后，其后上官桀与霍光争权被杀。上官皇后年幼，又是霍光外孙女，地位仍然巩固。

3 铜翁仲：秦始皇灭六国后，收六国兵器，铸为十二金人。汉末部分已毁，五胡乱华时，胡人运载残存金人往东方，船沉，金人没入水中，民间称之为铜翁仲。翁仲原指帝王陵前并列的石人。

4 石虎：五胡之一羯人后赵皇帝，都邺城。经：指东汉灵帝时立于太学的石经。

5 长狄：古代西北游牧民族，大概因体型高大而得名。

6 毁二为钱：销毁两个金人作为铸钱材料。

7 献帝东迁：汉献帝被董卓所逼，迁都长安，董卓死后，长安大乱，献帝及少数侍从逃走东归，在弘农渡河到河东寻求保护。

8 “日夕”三句：船少人多，争相攀登上船，已登船者用刀斩后来者抓在船边的手指，阻止更多人登船，被斩下的手指可以拾起一大把。

译文

河水又往东流，经过陕县的北面。

橐水发源于橐山，向西北方流。又有崖水发源于南山的北谷，经过崖峡，往北流，与干山之水会合。干山之水发源于干山东谷，两水会合，注入崖水。崖水又往东北注入橐水。橐水往北流，出山谷之后，便称为漫涧。涧水与安阳溪水会合，安阳溪水发源于石崤的南面，往西流经安阳城南。汉昭帝把安阳封给上官桀，立为侯国。这就是潘岳所说的：“我前往安阳。”安阳溪水往东流，会合漫涧水。水的北边有座旅馆，称为漫口客舍。又往西流经陕县旧城的南面，又与一条水道会合，称为渎谷水，发源于南面的近溪，往北流注入橐水。橐水又往西北流，过陕城的西面，向西北流，汇入大河。

河水北与茅城相对，这是从前的茅亭，是古代茅戎的城邑。《公羊》说：“晋国在大阳打败他们（茅戎）。”渡口因此得名。《春秋》记述：文公三年（前六二四），秦伯攻打晋国，从茅津渡河，在崤山秦军堆积尸首的地方堆封泥土之后退回。东面有咸阳涧水注入，水发源于北虞山的南面，流至陕津注入大河。大河的南岸就是陕城。从前周公、召公分管诸侯，以这座城作为东、西的分界。东城就是虢国的上阳，是虢仲定都的地方，称为南虢。古代有三个虢国，这是其中之一。大城之中还有小城，就是古代的焦国，周武王把神农氏的后裔分封在这里。王莽改名为黄眉。戴延之说：“城的南面倚靠山地，北面濒临黄河，瀑布往下直泻百余仞，身临崖岸的人，都不禁心惊胆战。”大河就从城的西北方流过，汹涌的河水翻腾而过，延续数十丈。水中不知藏着什么怪物，父老们都说：这是铜翁仲沉没的地方。又说：后赵石虎运载石经，也在这里沉没。这两种物件都在水下，所以使河水翻腾，但详情却不得而知。有人说：以前铜翁仲的头上发髻时常露出水面，无论水涨水退，一直与水位齐平。但自从晋军就快来临，发髻就不再露出，现在只能看见水流有异样，哗啦哗啦的响声，几里之外就能听到。

查证史书，秦始皇二十六年（前二二一），在临洮出现十二个长狄人，每个身高五丈有余，认为是吉祥的征兆，于是仿照他们的模样，铸造十二个铜人，每个重二十四万斤，放置在皇宫大门的前面，称之为金狄。每个都在胸前刻字：“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以为郡县，正法律，同度量，大人来见临洮，身长五丈，足六尺。”由李斯书写。因此卫恒《叙篆》说：“秦朝的李斯，以擅长篆书著名，各处山上的石碑以及铜人上的铭文，都是李斯所写。”到了汉朝，从阿房宫移徙到未央宫前面，民间称之为翁仲。地皇二年（二一），王莽在梦中见到铜人哭泣，内心感到很不安，想起铜人身上刻有“皇帝初兼天下”的铭文，命令尚方派遣工匠铲掉梦中所见铜人胸上的文字。其后董卓销毁其中九个，用来铸造铜钱。保留的仍有三个，魏明帝准备把它们移徙到洛阳，但太重无法搬运，只好停在霸水西岸。《汉晋春秋》说：有传说金狄流泪，所以把它们留下。石虎把它们搬到邺城的皇宫，苻坚又把它们移徙回到长安，销毁两个用来铸钱，另一个还未运抵长安，苻坚政权已经发生动乱，百姓把它推到陕城以北的大河之中，于是金狄全都毁灭了。我认为广阔洪流，不应该被细小的物件所阻塞；滚滚巨浪，不会因微物而断流。这处的河水之所以波涛汹涌，是由于《史记》所记述“魏文侯二十六年（前四二○），虢山崩塌”，阻塞河道，造成了激流的。汉献帝东迁，天黑后偷偷渡河，随从和士兵纷纷从高岸跳下，争先恐后地爬上渡船，已登船的人挥刀乱砍，掉落船上被砍下的手指，随便可以拿起一大把。事发的地方就在这里。

赏析与点评

黄河往东流到陕城之下，两岸的山势已经逐渐平缓。而陕城就是峡谷东端的城邑，古代人的观念，陕城往东就是平坦的中原大地，陕城往西就进入崇山阻隔的关中，因此有“分陕”的说法。今天的陕西省，就是因此得名，但陕西省的东界还要往西，在潼关附近。现在的陕县隶属河南省三门峡市。

陕县和县东的三门峡，自古以来是战略重地，周朝把同姓的族人分封于此地，建立虢国（虢国的后裔以郭为姓氏），其后又分为东虢、西虢、小虢等分支。春秋时，晋国灭虢，发生了“假途灭虢”的故事，控制了此地。陕县附近的黄河渡口名为茅津，波涛相当汹涌，经常有翻船事故。西晋末五胡在中原混战时，曾经尝试从长安把秦朝所铸金人，及汉朝所刻石经运送到东方，却在这里翻船沉没。

砥柱、三门、淆水、石崤水、夏后皋陵、千崤之水

经 又东过砥柱间[1]。

注 砥柱，山名也。昔禹治洪水，山陵当水者凿之，故破山以通河。河水分流，包山而过，山见水中若柱然，故曰砥柱也。三穿既决，水流疏分，指状表目，亦谓之三门矣[2]。山在虢城东北、大阳城东也。《搜神记》称齐景公渡于江沈之河，鼋衔左骖[3]，没之，众皆惕。古冶子于是拔剑从之[4]，邪行五里[5]，逆行三里，至于砥柱之下，乃鼋也。左手持鼋头，右手挟左骖，燕跃鹄踊而出，仰天大呼，水为逆流三百步，观者皆以为河伯也。

亦或作『江沅』字者也，若因地而为名，则宜在蜀及长沙。按《春秋》，此二土并景公之所不至，古冶子亦无因而骋其勇矣[6]。刘向叙《晏子春秋》，称古冶子曰：『吾尝济于河，鼋衔左骖以入砥柱之流，当是时也，从而杀之，视之乃鼋也。』不言江、沅矣。又考史迁《记》云[7]：『景公十二年，公见晋平公；十八年，复见晋昭公。』旌轩所指[8]，路直斯津。从鼋砥柱事或在兹。又云：『观者以为河伯。』贤于江沅之证[9]。河伯本非江神，又河可知也。

河之右侧，崤水注之。水出河南盘崤山，西北流，水上有梁，俗谓之鸭桥也。历涧东北流，与石崤水合，水出石崤山。山有二陵：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北陵，文王所避风雨矣。言山径委深，峰阜交荫，故可以避风雨也。秦将袭郑，蹇叔致谏而公辞焉，蹇叔哭子曰：『吾见其出，不见其入，晋人御师必于崤矣，余收尔骨焉。』孟明果覆秦师于此。

崤水又北，左合西水，乱流注于河。河水又东，千崤之水注焉。水南导于千崤之山，其水北流，缠络二道。汉建安中，曹公西讨巴、汉[10]，恶南路之险，故更开北道，自后行旅，率多从之。今山侧附路有石铭云：『晋太康三年，弘农太守梁柳修复旧道。』

1 砥柱：黄河河道中的巨石岛屿。

2 三门：有人门、鬼门、神门之称，谓之三门。

3 鼋（yuán）：又名沙鳖、蓝团鱼，体形最大的鳖，巨型甲鱼，主要生活在云南、广东、广西、福建、浙江等地河中。左骖：古代马车左侧的马匹。

4 古冶子：春秋时齐国的勇士。

5 邪行：即斜行。

6 “亦或”至“勇矣”段：郦道元考订史书所记之“江沅”必不在南方。

7 史迁《记》：即司马迁《史记》。

8 旌：旗帜。轩：高大的马车。

9 “又云”至“之证”段：引太史公司马迁说法证明自己判断较恰当。

10 “汉建安”两句：指曹操西征汉中张鲁。

译文

河水又往东流，经过砥柱之间。

砥柱是山的名称，从前大禹治理洪水，凡遇到高山丘陵阻挡水流的，就把它们凿掉，因此在这里破开山丘以疏通河道。河水分流，绕过山丘往两旁流过，把山夹在水流中间，看起来像水中的石柱，因此称为砥柱。水道分为三股，河水分别从三条水道流过，以形状命名，于是也称为三门。山在虢城东北、大阳城以东。《搜神记》称，齐景公在江沈之河横过大河，有巨鼋张口衔住左边拉车的左骖马，没入水中，众人都大惊失色。古冶子于是拔剑入水追踪，斜行了五里，又逆行了三里，到了砥柱的下面，原来是巨鼋。他左手握住鼋头，右手挟着那匹左骖马，像燕鹄般矫捷，一跃而出，仰天大叫，河水为之倒流三百步。旁观的人都认为他就是河伯。

“江沈”也有写成“江沅”的，如果因地而命名的话，则应该在蜀地和长沙。查阅《春秋》，此两处地方齐景公都没有到过，古冶子也无从施展他的神勇了。刘向为《晏子春秋》作序称，古冶子说过：“我曾经横越大河，巨鼋衔住左骖马潜入砥柱的洪流之中，在这时刻，我尾随杀了它，看清楚原来是一只大鼋。”他没有说过事发在江沅。又查阅司马迁的《史记》说：“齐景公十二年（前五三六），景公会见晋平公；十八年（前五三○），又会见晋昭公。”插上旌旗的高大马车一路浩荡前行，直指这个渡口而来。追逐巨鼋至砥柱之下的事，有可能发生在这里。又说在场观看的人以为他是河伯，这说法比江沅更有道理，因为河伯根本不是江神，可知事情就在大河发生。

河的右侧，崤水注入。崤水发源于河南郡的盘崤山，往西北流，水上有桥梁，民间称之为鸭桥。经山涧往东北流，与石崤水会合。石崤水发源于石崤山，此山有两座丘陵：南陵是夏后皋的陵墓；北陵是周文王曾经避风雨的所在。据说山路曲折幽深，峰峦与岗阜交错荫蔽，因此可以避风雨。秦国准备袭击郑国，蹇叔谏阻但秦穆公不接纳，蹇叔为儿子出征而哭，他说：“我见他出征，看不见他回来了！晋国人必定会在崤谷截击秦军，我要在那地方收他的骸骨啊！”儿子孟明果然在这里大败，秦军全部覆没。

崤水又往北流，左方会合西水，乱流注入大河。河水又往东流，千崤之水注入。千崤之水发源于南面的千崤之山，水往北流，弯弯曲曲地在两条小道之间穿过。汉朝建安中，曹公往西攻打巴郡、汉中，因为忧虑南路险阻，所以另外开辟北道，自此之后行人旅客，很多都走这条路。现在路旁的山壁上有石刻铭文说：“晋太康三年（二八二），弘农太守梁柳修复旧道。”

赏析与点评

砥柱、三门都是古代黄河中游的著名险要之地，河水穿越峡谷岩石，形成激流险滩，但由于地处洛阳、长安之间，是水道交通必经之路，行船者无法躲避，视为畏途，因此遗留了很多神异的故事。

砥柱滩、五户、五户将军祠

【】注 太崤以东，西崤以西，明非一崤也。西有二石，又南五十步，临溪有恬漠先生《翼神碑》[1]，盖隐斯山也。其水北流注于河。河水翼岸夹山，巍峰峻举，群山叠秀，重岭干霄。郑玄按《地说》：『河水东流，贯砥柱，触阏流。今世所谓砥柱者，盖乃阏流也。砥柱当在西河，未详也。』余按，郑玄所说非是，西河当无山以拟之。自砥柱以下，五户已上，其间百二十里，河中竦石杰出，势连襄陆，盖亦禹凿以通河，疑此阏流也[2]。其山虽辟，尚梗湍流，激石云洄，澴波怒溢，合有十九滩，水流迅急，势同三峡，破害舟船，自古所患。

汉鸿嘉四年[3]，杨焉言：『从河上下，患砥柱隘，可镌广之。』上乃令焉镌之[4]，裁没水中，不能复去，而令水益湍怒，害甚平日。魏景初二年二月，帝遣都督沙丘部、监运谏议大夫寇慈，帅工五千人，岁常修治，以平河阻。晋泰始三年正月，武帝遣监运大中大夫赵国、都匠中郎将河东乐世，帅众五千余人，修治河滩，事见《五户祠铭》。虽世代加功，水流漰渀，涛波尚屯。及其商舟是次，鲜不踟蹰难济，故有众峡诸滩之言。五户，滩名也，有神祠，通谓之五户将军，亦不知所以也。

1 恬漠先生：不知何时代人。

2 “郑玄按”至“疑此阏流也”段：郦道元据自己观察所得，否定东汉名儒郑玄认为“砥柱当在西河”的说法。

3 汉鸿嘉四年：西汉成帝年号，鸿嘉四年相当于公元前一七年。

4 镌：凿的意思。

译文

既然有“太崤以东，西崤以西”的说法，分明不止一座崤山。西面有两块石头，又往南五十步，在溪边有恬漠先生的《翼神碑》，这位恬漠先生大概曾经在这山中隐居。这条水道往北流，注入大河。河水两岸山峦夹峙，山峰巍峨高峻，一重重的山岭苍翠秀丽，直插云霄。郑玄引述《地说》：“河水往东流，穿过砥柱，冲击着阻碍水流的礁石，今天人们所说的砥柱，大概就是指这些礁石了。砥柱应当在西河，却不太清楚。”我认为，郑玄说得不对，在西河，没有适当的山与它对应。从砥柱以下，五户以上，其间一百二十里，河中礁石参差屹立，与陆地隐约相连，这大概是大禹凿通河道的遗迹，推测这就是史书中提及的阻碍水流的礁石了。这里的山虽然开凿过，但依然梗塞着湍急的河水，汹涌的水流冲向礁石，腾起云雾般的水花，激荡着狂奔怒溢的漩涡，这一段共有十九处礁滩，水流又快又急，与三峡的形势相同，不少经过的舟船触礁破毁，自古以来就使人畏惧。

汉朝鸿嘉四年，杨焉建议说：“从河中逆流而上或顺流而下，因为砥柱水道太狭窄而经常出事，可以把它凿宽。”于是皇帝下令杨焉负责开凿礁石，但刚凿到水面之下，便不能继续往下凿，水流反而更加湍急凶猛，危害比平日更大。魏景初二年（二三八）二月，皇帝派遣都督沙丘部、监运谏议大夫（官名）寇慈，率领民夫五千人，常年进行修治，清除河中的障碍。晋泰始三年（二六七）正月，晋武帝派遣监运大中大夫（官名）赵国、都匠中郎将（官名）河东人乐世，率领民众五千余人，修治河中险滩，这些事记载在《五户祠铭》之中。虽然世世代代都有整治工程，但水流激荡澎湃，波涛汹涌依然如故。商船每经过这里，很少不望险滩而踟蹰不前，深感行船的艰难。因此有多峡多滩的俗语。五户，就是其中一处险滩的名称，上面盖有神祠，人们称其为五户将军，但不知道他的来历。

赏析与点评

砥柱是行船的畏途，却又是壮丽的自然美景。古代官府为了畅通航路，不断尝试整治，但都无法克服大自然的威力。二十世纪中期，民国政府的黄河水利委员会委员长兼总工程师李仪祉建议建筑堤坝，并聘请挪威水利专家安立森（S.Elisson）实地考察，一九三五年发表了三门峡、八里胡同和小浪底三个坝址的勘查报告。日军侵华期间，也对三门峡建筑堤坝作出研究。抗战胜利后，民国政府再聘请雷巴德（Eugene Reybold）等四位美国专家组成黄河顾问团，往三门峡实地考察，但因政局动荡无法展开。一九五五年七月三十日，经过社会上激烈的争议，全国人大通过了修建三门峡工程的决议，聘请苏联专家代为规划，一九五七年四月开工，一九六一年完成。自此之后，三门峡险滩和砥柱巨石淹没在水库之中。

大伾山、成皋故城、虎牢城

经 又东过成皋县北[1]，济水从北来注之。

注 河水自洛口又东，左径平皋县南，又东径怀县南[2]，济水故道之所入[3]，与成皋分河。河水右径黄马坂北，谓之黄马关。孙登之去杨骏[4]，作书与洛中故人处也。河水又东径旋门坂北，今成皋西大坂者也。升陟此坂，而东趣成皋也[5]。曹大家《东征赋》曰『望河洛之交流，看成皋之旋门』者也[6]。

河水又东径成皋大伾山下[7]，《尔雅》曰：『山一成谓之伾[8]。』许慎、吕忱等并以为丘一成也[9]。孔安国以为再成曰伾，亦或以为地名，非也。《尚书·禹贡》曰『过洛汭，至大伾』者也。郑康成曰[10]：『地喉也，沇出伾际矣。在河内修武、武德之界，济沇之水与荥播泽出入自此。』然则大伾即是山矣。伾北，即《经》所谓济水从北来注之者也。

今济水自温县入河[11]，不于此也。所入者，奉沟水耳，即济沇之故渎矣。成皋县之故城在伾上，萦带伾阜，绝岸峻周，高四十许丈，城张翕险，崎而不平。《春秋传》曰[12]：『制，岩邑也[13]，虢叔死焉。』即东虢也。鲁襄公二年七月，晋成公与诸侯会于戚，遂城虎牢以逼郑求平也。盖修故耳。《穆天子传》曰：『天子射鸟猎兽于郑圃，命虞人掠林[14]。有虎在于葭中，天子将至，七萃之士高奔戎生捕虎而献之天子[15]，命之为柙，畜之东虢，是曰虎牢矣。』然则虎牢之名，自此始也。秦以为关，汉乃县之。城西北隅有小城，周三里，北面列观，临河岧岧孤上。景明中，余之寿春，路值兹邑，升眺清远，势尽川陆，羁途游至，有伤深情。

河水南对玉门。昔汉祖与滕公潜出[16]，济于是处也。门东对临河，侧岸有土穴，魏攻北司州刺史毛德祖于虎牢，战经二百日，不克。城惟一井，井深四十丈，山势峻峭，不容防捍，潜作地道取井。余顷因公至彼，故往寻之，其穴处犹存。河水又东合汜水，水南出浮戏山，世谓之曰方山也。北流合东关水。水出嵩渚之山，泉发于层阜之上，一源两枝，分流泻注，世谓之石泉水也。东为索水，西为东关之水。西北流，杨兰水注之，水出非山，西北流注东关水。东关水又西北，清水入焉。水自东浦西流，与东关水合，而乱流注于汜。

1 成皋县：今河南省荥阳市汜水镇，北临黄河，故城位于山丘之上，因山岭高耸濒临黄河而得名。自战国以来为战略要地。隋开皇十八年（五九八）更名为汜水县，其后多次更改，至一九五四年划归荥阳县，荥阳现属郑州市。

2 怀县：在黄河以北，汉朝属河内郡。

3 济水故道：这是北济水。

4 “孙登”句：杨骏，晋武帝后父，受遗命辅政，权势显赫。杨骏征高士孙登为属吏，孙登诈死，遗书而去。其后杨骏与贾后争权被杀。

5 趣：趋的借用字，读趋，往的意思。

6 曹大家：东汉才女班昭，为班彪之女，班固及班超妹，博学才高，嫁曹世叔，人称曹大家。家，音姑。曹世叔早死，班昭守寡。和熹邓太后临朝听政，诏班昭入宫教授《汉书》，深得太后信任，为太后撰《女诫》七篇。

7 大伾（pī）：《尚书·禹贡》记述大河“东过洛汭，至于大伾”，今河南省鹤壁市浚县东有大伾山。古代大伾山为黄河转折点，有山河险阻之势，附近有黎阳津及对岸的白马津渡口，为兵家必争之地。金朝明昌（一一九○至一一九六）之后，黄河改道，形势不再，现为登临怀古的名胜。

8 成：古代面积单位，《左传》哀公元年：“有田一成，有众一旅。”十平方里土地为一成。

9 许慎、吕忱：许慎，东汉名儒，撰《说文解字》。西晋吕忱仿《说文》作《字林》。

10 郑康成：东汉名儒郑玄，字康成。

11 温县：在黄河北岸，汉属河内郡。

12 《春秋传》：即《左传》。

13 岩：巉岩。

14 虞人：古代为天子管理山林的官员。

15 七萃之士：即禁卫军人。高奔戎：人名。

16 滕公：夏侯婴，人称滕公，为汉高祖驾马车。

译文

河水又往东流，经过成皋县北面，济水从北方而来，注入河水。

河水从洛口又向东流，左方经过平皋县南面，又往东流经过怀县南面，济水的旧水道就在这里汇入河水，怀县、成皋以大河为分界。河水往右方流经黄马坂的北面，称为黄马关。孙登离开杨骏的时候，就在这地方给洛阳的老朋友写信告别。河水又往东流，经过旋门坂的北面，就是现在的成皋西大坂。登上这道山坡，往东可以前往成皋。曹大家《东征赋》所言“眺望河洛二水合流，观看成皋的旋门”就是这里。

河水又往东流，经过成皋的大伾山下，《尔雅》说：“山只有一成称为伾。”许慎、吕忱等都认为是指只有一成的山丘。孔安国认为两成的山丘称为伾，也有人认为伾是地名，不正确。《尚书·禹贡》说：“过了洛汭，到达大伾。”郑康成说“大伾山是大地的咽喉，沇水从大伾的山边流出。大伾山位于河内郡修武、武德两县的交界，济沇水和荥播泽都从这里出入”，那么，《尚书》的大伾就是这座山了。大伾北面，就是《水经》所说“济水从北方而来，注入河水”的地方。

现今济水从温县注入大河，不在这地方。注入大河的是奉沟水，也就是济沇水的旧水道。成皋县的旧城在大伾上面，像衣带一样环绕大伾山，周围是高耸的山崖，有四十余丈高，凭险筑城，形制崎岖错落。《春秋传》所言“制，是山岩上的城邑（地势险要），虢叔在这里战死”，也就是东虢。鲁襄公二年七月，晋成公与诸侯在戚地会盟，就在虎牢筑城，以威逼郑国求和。这次是重修旧城而已。《穆天子传》说：“天子在郑国的园圃里射鸟猎兽，命令管理山林的虞人砍清树木，有老虎藏在芦苇之中，天子就要来到，禁卫勇士高奔戎把老虎生擒，献给天子。天子下令造一个牢笼，把老虎养在东虢，称之为虎牢。”照此看来，虎牢的得名，就是从那时开始的。秦朝时在这里设关，汉朝立为县。城的西北角有一座小城，周围长三里，北面有一列城楼，巍峨地屹立在河边山上。景明中，我前往寿春，路过这座城邑，登城远眺，山河形胜尽收眼底。旅途中游历到了这里，不期然心有伤感，情怀激荡。

河水的南岸对着玉门，昔日西汉高祖与滕公夏侯婴偷偷出城，就在这里渡河。玉门东面接近大河，岸边有土洞，魏军在虎牢围攻北司州刺史毛德祖，战事延续两百日，未能攻克。城中只有一个水井，井深四十丈，而山势峻峭，防守不易，于是暗中挖掘地道夺取这口井。我曾经因公事到过那里，专程找寻遗迹，这洞穴仍然存在。河水又往东流，会合汜水。汜水发源于南面的浮戏山，民间称之为方山。往北流，会合东关水。东关水发源于嵩渚之山，山泉从层叠的山峦中流出，同一源头分成两条水道，分别往下流泻，民间称为石泉水。东面的是索水，西面的是东关水。东关水往西北流，杨兰水注入，杨兰水发源于非山，往西北流，注入东关水。东关水又往西北流，清水注入。清水从东浦分出向西流，与东关水会合，水流交错注入汜水。

赏析与点评

大伾山又名黎山，位于河南省浚县县城东南方，海拔只有一百三十五米，但传说大禹治水时，曾经登临此山，观察洪水流向，因此被载入中国最早的史书《尚书·禹贡》篇中，后世称之为“禹贡名山”。宋朝以前，鳆河在山脚下流过，山下农村经常洪水泛滥，官府及百姓在山上建了不少佛寺道观祈求平安，并在山崖雕凿大佛庇佑众生。北宋末年黄河改道，大伾山已不再临近黄河，但山上古木苍翠，寺观清幽，仍然是游览胜地。

滑台城、延津、河水变清

经 又东北过武德县东，沁水从西北来注之。

注 河水又东，右径滑台城北。城有三重，中小城谓之滑台城，旧传滑台人自修筑此城，因以名焉。城即故郑廪延邑也[1]。下有延津。《春秋传》曰：孔悝为蒯聩所逐[2]，载伯姬于平阳[3]，行于延津是也。廪延南故城，即卫之平阳亭也，今时人谓此津为延寿津。宋元嘉中[4]，右将军到彦之留建威将军朱修之守此城[5]，魏军南伐，修之执节不下。其母悲忧，一旦乳汁惊出，母乃号踊，告家人曰：『我年老，非有乳时，今忽如此，吾儿必没矣！』修之绝援，果以其日陷没。

城，故东郡治[6]。《续汉书》曰：『延熹九年，济阴、东郡、济北、平原河水清。』襄楷上疏曰：『《春秋》注记未有河清，而今有之。《易乾凿度》曰：上天将降嘉应，河水先清。京房《易传》曰：河水清，天下平，天垂异，地吐妖，民厉疫，三者并作而有河清。《春秋》麟不当见而见，孔子书以为异。河者，诸侯之象，清者，阳明之征，岂独诸侯有窥京师也！』明年，宫车宴驾[7]，征解渎侯为汉嗣[8]，是为灵帝。建宁四年二月，河水又清也。

1 廪延邑：春秋时郑国的廪延邑。

2 蒯聩（kuǎikuì）：人名，春秋时卫灵公之子，姬妾所生。因谋害嫡母南子事败而流亡晋国。灵公死后，传位蒯聩之子公子辄。蒯聩得晋卿赵简子之助回国。孔悝，卫国大夫，卫灵公之外孙，蒯聩的外甥。孔悝的封地为戚城，遗址位于今河南省濮阳市，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蒯聩回国后，挟持孔悝以壮大自己的势力，发动政变，逼走儿子，蒯聩成为卫君，即卫庄公，其子辄称为出公。孔子学生子路在政变中殉职。

3 伯姬：孔悝母亲。

4 元嘉：南朝宋文帝年号。

5 到彦之：姓到名彦之。

6 东郡：战国后期，秦王政五年（前二四二）攻取魏国北部地置东郡，处于魏、楚、齐之间，治所在濮阳。西汉时，东郡辖濮阳、聊城等二十二县。

7 宫车宴驾：汉桓帝驾崩。

8 解渎侯：汉桓帝无子，皇后窦妙及后父窦武定策立桓帝堂兄刘苌之子解渎亭侯刘宏为皇帝，是为汉灵帝。

译文

又往东北方经过武德县的东面，沁水由西北方注入河水。

河水又往东流，右方经过滑台城的北面。城有三重，中央的小城称为滑台城，故老相传滑台城是滑台人所修筑，因此得名。这城就是从前的郑国廪延邑。下游有延津，这就是《春秋传》所记述“孔悝被卫君蒯聩所驱逐，来到平阳用马车载走母亲伯姬，往延津而去”的延津。廪延南面的旧城，就是卫国的平阳亭，现在人们称这渡口为延寿津。南朝宋元嘉年间（四二四至四五三），右将军到彦之留下建威将军朱修之镇守这座城，魏军南下攻打，朱修之守节不降。他的母亲既悲伤又忧虑，一天早上，忽然心惊，竟然流出了乳汁，母亲嚎啕大哭起来，她对家人说：“我年纪老了，这把年纪不该有奶水了，现在忽然这样，我的儿子肯定死了！”修之等不到援军，果然在这天城陷战死。

滑台城就是从前东郡的治所。《续汉书》说：“延熹九年（一六六），济阴、东郡、济北、平原的河水变清了。”襄楷呈上奏疏说：“《春秋》的经文和传文，都没有河水变清的记载，今天竟然发生。《易乾凿度》说：‘上天将有吉兆下降，河水首先变清。’京房《易传》说：‘河水变清，天下太平。’现在上天昭示反常的异状，大地呈现妖异，民间疫疾流行，这三种情况同时出现，而河水却变清。《春秋》所说：‘麟不该出现时却出现了。’孔子把这事当作不吉的灾异而记录。大河象征诸侯，清是光明的征兆，（河水变清）难道是诸侯图谋京师的预兆！”次年，皇帝驾崩了，征召解渎侯为汉室的继嗣，是为灵帝。建宁四年（一七一）二月，河水又变清了。

赏析与点评

滑台城是古代黄河岸上的战略要地，战国时秦国东侵，越过韩、魏国境，占领原属郑国的廪延邑，并修筑了滑台城，以此为据点，扩张在中原东部的势力，设置了东郡。两汉、魏晋时期，东郡一带战略位置重要，滑台是必争之地。黄河在东郡滑台旁边流过，河水黄浊，但偶然变清，被视为神异。

黎阳县、天桥津、逯明垒、鹿鸣台、白马城、关羽斩颜良处、韦津

经 又东北过黎阳县南。

注 黎，侯国也。《诗·式微》『黎侯寓于卫』是也。晋灼曰：『黎山在其南，河水径其东。』其山上碑云：『县取山之名，取水之阳，以为名也。』王莽之黎蒸也。今黎山之东北故城，盖黎阳县之故城也。山在城西，城凭山为基，东阻于河，故刘桢《黎阳山赋》曰：『南荫黄河，左覆金城，青坛承祀，高碑颂灵。』

昔慕容玄明自邺率众南徙滑台[1]，既无舟楫，将保黎阳，昏而流，冰合于夜中，济讫，旦而冰泮，燕民谓是处为天桥津。东岸有故城，险带长河。戴延之谓之逯明垒，周二十里，言『逯明』[2]，石勒十八骑中之一，城因名焉；郭缘生曰『城，袁绍时筑』，皆非也。余按《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一年，郑釐侯使许息来致地，平丘、户牖、首垣诸邑，及郑驰道，我取枳道与郑鹿』，即是城也。今城内有故台，尚谓之鹿鸣台，又谓之鹿鸣城。王玄谟自滑台走鹿鸣者也[3]。济取名焉，故亦曰鹿鸣津，又曰白马济。

津之东南有白马城，卫文公东徙，渡河都之[4]，故济取名焉。袁绍遣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关羽为曹公斩良以报效，即此处也。白马有韦乡、韦城，故津亦有韦津之称，《史记》所谓『下修武，渡韦津』者也。

1 慕容玄明：鲜卑慕容氏所建后燕国皇帝慕容垂之弟慕容德，字玄明。慕容垂登位后，以德为车骑大将军，封范阳王，参决政事。其后慕容垂死，子慕容宝继位，为北魏拓跋氏所败，国亡。德率众自邺城迁至滑台，重建燕国，史称南燕。

2 逯明：人名，是追随石勒的十八位骑士之一。

3 王玄谟：南朝刘宋将领，曾参与元嘉北伐，平定刘义宣叛乱等战事。他自称出自高门望族太原王氏，但其他人不相信，称他为下邳王氏。

4 “津之东”三句：卫，周武王弟康叔封国。原本都城在黄河以北的朝歌，辖地大致为现在的河南北部与河北南部一带。公元前六六○年被狄人所破，卫懿公被杀，仅余五千遗民，其后依赖齐桓公的援助，在楚丘（河南浚县东）重新建国。卫文公时，迁都濮阳，国力有所恢复。

译文

河水又往东北流，经过黎阳县的南面。

黎是古代的侯国，这就是《诗经·式微》所提及的“黎侯寓于卫”。晋灼说：“黎山在黎阳县的南面，河水流经它的东面。”山上有石碑，碑文说：“黎阳县因山而得名，在河水的向阳岸上（北岸），因此而命名。”王莽时改名为黎蒸。现在黎山东北面的旧城，就是从前的黎阳县城。黎山在城西，城依山而建，东面有大河阻隔，所以刘桢在《黎阳山赋》中说：“南面黄河屏蔽，左面坚城掩护，青坛上举行祀礼，高碑上颂扬神灵。”

从前慕容玄明从邺城率领部众往南迁徙来到了滑台，因为没有舟船渡河，打算据守黎阳，到了黄昏，流动的冰块开始积聚，夜半时分冰已完全凝合，他们赶紧过河，到全部人过河完成，天已亮，冰逐渐融化。从燕地追随慕容玄明南下的民众，把这渡河的地方称为天桥津。东岸有座旧城，旁边有长河天险，方圆二十里，戴延之称之为逯明垒，逯明是石勒十八骑其中之一，城以他而得名；郭缘生说：“城是袁绍时所筑。”两种说法都不正确。我查阅《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一年（前三五九），郑釐侯派遣许息前来献地，包括平丘、户牖、首垣等几个城邑，直至郑国的驰道为界。我国取了枳道和郑鹿”，就是这城。现在城内有一座旧台，仍然称为鹿鸣台，所以这城又称鹿鸣城。王玄谟从滑台败走鹿鸣，就是这里。渡口亦因此取名，所以称为鹿鸣津，又称为白马济。

渡口的东南面有白马城，卫文公东迁，渡河之后在此定都，渡口因此得名。袁绍派遣颜良攻打防守白马城的东郡太守刘延，关羽为了报效曹公收容之恩，替他斩杀了颜良，就在这地方。白马城附近有韦乡、韦城，所以渡口又有韦津的别名，这就是《史记》所说：“攻下修武，渡过韦津。”

赏析与点评

黎阳县的白马津，是古代黄河下游的一处重要渡口，古人面对浩瀚的滚滚浊流，望而生畏，渡河时往往险象环生，因此流传了不少渡河故事。黎阳白马津最为人乐道的故事，就是关羽斩颜良。但《水经注》没有提及，曹操的其中一个儿子曹彪，曾经封为白马王，曹操死后，长子曹丕继位篡汉称帝，诏诸弟入朝，白马王曹彪与临淄王曹植同时到洛阳，其后各自回封国，临别时，曹植撰诗赠别，即著名的《赠白马王彪》诗，其中几句：“清晨发皇邑，日夕过首阳，伊洛广且深，欲济川无梁，泛舟越洪涛，怨彼东路长。”道尽旅途的艰险。王侯尚且如此，平民百姓，更是路途艰辛。

元城县、沙鹿

【】注 （河水）又东北径元城县故城西北，而至沙丘堰。《史记》曰：『魏武侯公子元食邑于此，故县氏焉。』郭东有五鹿墟，墟之左右多陷城。《公羊》曰：『袭，邑也。』《说》曰：『袭，陷矣。』《郡国志》曰：『五鹿，故沙鹿，有沙亭。』周穆王丧盛姬，东征，舍于五鹿，其女叔届此思哭，是曰女之丘，为沙鹿之异名也。《春秋左传》僖公十四年，沙鹿崩。晋史卜之曰：『阴为阳雄，土火相乘，故有沙鹿崩。后六百四十五年，宜有圣女兴，其齐田乎[1]？』后王翁孺自济南徙元城，正直其地，日月当之。王氏为舜后，土也，汉火也[2]。王禁生政君，其母梦见月入怀，年十八，诏入太子宫，生成帝，为元后。汉祚道污，四世称制[3]，故曰火土相乘而为雄也。及崩，大夫扬雄作诔曰『太阴之精，沙鹿之灵，作合于汉，配元生成』者也[4]。

献帝建安中，袁绍与曹操相御于官渡，绍逼大司农郑玄载病随军，届此而卒。郡守已下受业者，衰绖赴者千余人。玄注《五经》、《谶纬》、《候》、《历》、《天文经》，通于世，故范晔《赞》曰：『孔书遂明，汉章中辍矣[5]。』

县北有沙丘堰，堰障水也。《尚书·禹贡》曰：『北过降水。』不遵其道曰降[6]，亦曰溃。『至于大陆，北播为九河。』《风俗通》曰：『河，播也，播为九河』自此始也。《禹贡》沇州：『九河既道。』谓徒骇、太史、马颊、覆釜、胡苏、简、洁、句盘、鬲津也，同为逆河。郑玄曰：『下尾合曰逆河。』言相迎受矣，盖疏润下之势，以通河海。

1 “又东北”至“其齐田乎”段：前段考订“元城”、“沙鹿”地名的由来，为衬托“后六百四十五年，宜有圣女兴”的预言。这“圣女”出自战国时齐王室田氏的家族，目的是为汉元帝的皇后、成帝的母亲、王莽的姑母王政君编造神话。

2 “后王翁”至“汉火也”段：据汉朝流行的五德终始学说，汉是火德，应被土德取代，而元城王氏出自田齐王族，田齐王族是帝舜后裔，帝舜属土德，因此按五德秩序，王氏应天命代替汉室统治天下云云。

3 “汉祚”两句：即临朝听政，代皇帝发布诏令。四世，指汉成、哀、平和孺子刘婴。

4 配元生成：即元帝原配皇后，成帝生母。

5 “玄注”至“中辍矣”段：颂扬郑玄对儒学的重大贡献。

6 “不遵”句：河水纵横分散，没有形成固定水道。

译文

（河水）又往东北流，经过元城县旧城的西北面，直抵沙丘堰。《史记》说：“魏武侯公子元的食邑就在这里，所以县因此得名。”城郭的东面有五鹿墟，墟附近的城墙有多处塌陷。《公羊传》说：“袭就是城邑。”《说》曰：“袭是塌陷的意思。”《郡国志》说：“五鹿，就是昔日的沙鹿，这里有亭。”周穆王的盛姬死了，当时穆王正在东征，把她的灵柩放置在五鹿，她的女儿叔㛗到了这里，因思念母亲而痛哭，这就是女㛗之丘，是沙鹿的别名。《春秋左传》记述：僖公十四年，沙鹿山崩。晋国太史占卜之后说：“阴凌驾了阳，土与火相斗，所以发生了沙鹿山崩。六百四十五年之后，应当有圣女出世，难道她是齐国田氏的后裔？”后来王翁孺从齐国的济南徙居元城，恰好地点、时间都能够对应。王氏又是大舜的后裔，属土德，而汉朝是火德。王仲孺的儿子王禁生女儿政君时，她的母亲梦见月亮飞入怀中。政君十八岁时，皇帝下诏书选入太子宫，生了成帝，成为元帝的皇后。汉朝政权旁落，连续四世由元后王氏临朝执政，所以说火与土相斗，而阴凌驾阳。元后驾崩，大夫扬雄写了一篇祭文说：“太阴的精魄，沙鹿的神灵，与汉室结合，匹配了元帝，把成帝诞生。”

献帝建安年间，袁绍与曹操在官渡屯兵对峙，相持不下，袁绍威逼大司农郑玄抱病随军，来到这里就死了。郡太守以下，受过他教导的学生，穿了丧服前来祭奠的有一千多人。郑玄注释过《五经》、《谶纬》、《候》、《历》、《天文经》等，通行于当世，因此范晔的《赞》词说：“孔子典籍的义理得以畅通明白，汉朝儒生的章句从此不再流传了。”

元氏县的北面有沙丘堰。堰，是拦截水流的设施。《尚书·禹贡》篇说：“大河往北经过降水。（水流不依循水道而流称为降，又称为溃。）到了大陆泽，往北播为九河。”《风俗通》说：“河，就是散播。散播为九条河道。”就是由这地方开始。《禹贡》说：沇州（兖州）的“九条河道已经疏通。”九河是指：徒骇河、太史河、马颊河、覆釜河、胡苏河、简河、洁河、句盘河、鬲津河，都是逆河。郑玄说：“下端合流的称为逆河。”意思是诸河汇聚，合而为一。顺着水向下流的形势加以疏导，把河水通往大海。

赏析与点评

古代的黄河下游向东北方流，进入从前的沼泽区，河道分散，形成众多分支，古书上称为“九河”，“九”是最大的个位数，是众多的意思，不一定是确实的九条水道，但后世的注疏家为了满足九的具体数目，列举了九条河名，其实不必拘泥。战国至秦汉，黄河带来的泥沙，逐渐把沼泽填平，只残留几片水面。其中一些地方泥沙堆积成山丘，于是有沙丘、沙鹿等地名。战国时的赵国，在沙丘营建离宫，后来秦始皇最后一次东巡，回程时得病，在沙丘宫死去。东汉名儒郑玄也在沙丘去世。沙丘似乎是不祥之地。但沙丘附近的元城县，却是王莽的故乡。

济水（卷七至卷八）

本卷导读

济水是古代中原的重要河流之一，古籍中以江、淮、河、济为“四渎”，而中国第一篇地理文献《尚书·禹贡》，以名山大川为九州的分界，其中“济河惟兖州”，兖州就在济水和大河之间。但由于历史上黄河多次改道，对济水构成严重的干扰，所以不同时期的济水，水道流向变化甚大，自从清朝咸丰五年六月十九日（一八五五年八月一日），黄河在开封决堤，改道夺取济水河道出海，从前的济水，已变成黄河下游主流，济水从地图上消失，原本在济水南岸的山东省会济南市，仍留下残存的地名印记而已。

古人认为，济水分为两段，前段在黄河以北，“源出河北济河而南也（济水的源头出于大河以北，穿越大河，再从大河向南流出）”，两条大河互相交叉穿越，在地形的结构上不太合理，但这说法可能保留了一些远古的记忆。近代有学者认为，黄河的下游在郑州、开封一带进入大平原，水流纵横奔流，在历史上主河道曾多次在东北、东南之间摆动（正东受泰山山区所阻，不可能直往东流），《尚书·禹贡》所记述的河道向东北偏北流，但《禹贡》以前的黄河，有可能曾经向东南流，注入黄海，而发源于太行以南王屋山的济水，则向东北偏东流，注入渤海，两条水道互不相连，各成水系。到《禹贡》撰写之前，黄河改道，折向东北流，切断了济水，再往北流经北方的沼泽，散为多条水道（九河），注入渤海。经此改道，济水被分为两段，上游小部分注入黄河，成为黄河的支流；下游从黄河分出，继续向东北偏北流，注入渤海。济水又称为沇水，沇与兖互通，因此黄河下游与济水下游之间的地带称为“兖州”。而民间对济河的记忆，仍是一条与大河不同的独立水道，是古代传说中的“四渎”之一，源头在王屋山，而尾闾入渤海，因此有济水穿越黄河的说法。这推断是否成立，仍有待地质学家的验证。

经 济水出河东垣县东王屋山[1]，为沇水[2]；又东至温县西北[3]，为济水；又东过其县北，屈从县东南流，过城西[4]；又南当巩县北，南入于河。

与河合流，又东过成皋县北[5]；又东过荥阳县北[6]；又东至砾溪南，东出过荥泽北[7]；又东过阳武县南[8]；又东过封丘县北[9]；又东过平丘县南[10]；又东过济阳县北[11]；又东过冤朐县南[12]；又东过定陶县南[13]；又屈从县东北流。又东至乘氏县西[14]，分为二，其一水东南流，其一水从县东北流，入钜野泽[15]；又东北过寿张县西界[16]，安民亭南，汶水从东北来注之；又北过须昌县西；又北过谷城县西[17]；又北过临邑县东；又东北过卢县北[18]；又东北过台县北；又东北过菅县南；又东过梁邹县北[19]；又东北过临济县南；又东北过利县西[20]；又东北过甲下邑，入于河。

其一水东南流者，过乘氏县南；又东过昌邑县北[21]；又东过金乡县南[22]；又东过东缗县北[23]；又东过方与县北，为菏水。菏水又东过湖陆县南，东入于泗水。又东南过沛县东北[24]；又东南过留县北[25]；又东过彭城县北[26]；获水从西来注之；又东南过徐县北；又东至下邳睢陵县南[27]，入于淮。

1 “济水出”句：战国后期，秦兼并魏国西部领土，设置河东郡，即今山西省南部临汾市及运城市。垣县在河东郡东部，今山西省垣曲县，王屋山在县东，又称“天坛山”，又位于河南省济源市西北四十公里处，王屋山风景区位于济源境内。为道教名山，道教经典《列子》所说的“愚公移山”故事，发生在王屋山。因山中有洞，俨如王者之宫，故名王屋。主峰之巅有石坛，据说为轩辕黄帝祭天之所。汉魏时列为道教十大洞天之首，称为“天下第一洞天”。

2 沇（yǎn）水：东汉学者许慎《说文解字》：“沇：水，出河东东垣王屋山，东为泲。从水允声。”

3 温县：在黄河北岸，属河内郡，今河南省温县。

4 隤（tuí）城：河内郡修武县有隤城（《后汉书·郡国志》）。

5 成皋（ɡāo）县：成皋，古东虢国，春秋时被郑国所灭，改设制邑，又名虎牢，春秋战国时为战略重地，秦末楚汉相争，两军主力在此对峙。汉置成皋县，后世黄河水患频繁，县废，并入荥阳。今荥阳市汜水镇西北有成皋故城遗址。

6 荥阳县：战国时韩国在荥泽之北筑城，称为荥阳，为战略重地。汉置荥阳县，后世陆续并入河阴、广武、汜水、成皋四县，成为今荥阳市。

7 荥泽：《尚书·禹贡》有“荥陂既潴”的记述，意思是济水自温县流入黄河，向南溢出，成为荥水，流至邙山东南麓，积水为泽，称为荥泽。

8 阳武县：战国时韩、魏交界地，秦攻取，设置阳武县，县境有博浪沙，即张良行刺始皇未遂地点。秦以后经多次废复，县城亦曾迁徙，一九五三年与原武县合并为原阳县。

9 封丘县：古中原兵家必争之地，春秋时属卫国，战国初属韩，宋、韩黄池之战即发生于此地。公元前二四二年，秦攻夺韩国的平丘等十二城，设置东郡，封丘是其中之一。今为河南省封丘县，属新乡市。

10 平丘县：西汉初，分封丘东部置平丘县，西晋时撤，并入封丘。

11 济阳县：春秋战国时为齐国西部边境，在济水北岸，位于今河南省兰考县东北，与山东交界处。东汉光武帝刘秀出生于此县，因此升格为济阳郡，东晋南朝时，济阳江氏、蔡氏为名门望族。隋朝以后郡县俱撤。今山东省济南市以北有济阳县，秦汉时为漯阴县、著县等县地，金朝置济阳县。两济阳县同名异地，而且置县时代不同。

12 冤朐（qú）县：秦置宛朐县，亦作冤句、冤朐。故城在今山东省菏泽市西南。

13 定陶县：西周时为曹国封邑，春秋时曹为宋国所灭，改称陶。其后范蠡“以陶为天下之中”，在此定居经商，十九年间，三致千金，死后葬于陶。秦以后称为定陶。今山东省定陶县。

14 乘氏县：西汉时置，南北朝废。在钜野泽南岸。

15 钜野泽：古代湖泊名，春秋时在齐、鲁、宋三国交界，秦末彭越曾在钜野泽聚众为游兵，后来与刘邦结盟对抗项羽。由于泥沙填积，南北朝以后逐渐湮废成陆地，湖水转移至其东北方，积聚为梁山泊，即《水浒传》聚义之地，今已缩小，改称东平湖。

16 寿张县：原名寿良，东汉改名寿张，一九六四年废县，县境分别划入河南及山东省。

17 谷城县：在东平湖北，有谷城山。

18 卢县：在今山东省平阴县北。

19 梁邹县：在今山东省邹平县北。

20 利县：在今山东省广饶市北。

21 昌邑县：秦朝在钜野泽以南设昌邑县，隶属砀郡。在今山东省西部。汉景帝中元六年（前一四四），分设山阳国，治所在昌邑，后废国为郡。汉武帝分封其爱子刘髆为昌邑王，先武帝死，其子为第一代海昏侯、汉废帝刘贺。今山东省东部有昌邑市，始设县于北宋初，同名异地。

22 金乡县：位于今山东省西南部，西汉昌邑国东缗县地，在县内高平山为武帝之子凿山筑墓时掘出金矿，因此名为金乡。东汉设县至今。

23 东缗县：秦朝置县，东晋时废。

24 沛县：在今江苏省北部，隶属徐州市。春秋战国时期，沛为宋国城邑，宋国灭后，楚国得沛地，设县。秦时置沛县，属泗水郡（出土秦封泥有“四川郡”，或许后世误读为泗水）。汉高祖刘邦于秦时在沛县为吏，后据沛县起兵反秦。

25 留县：秦县，在沛县东南泗水西岸，属泗水郡。张良在此县结识刘邦，其后成为开国功臣。刘邦称帝后，封张良为留侯。留县废于唐朝。

26 彭城县：今江苏省徐州市。上古为大彭氏国地，相传首领称为彭祖，八百岁。自古以来是中原战略要地，战国时曾为宋国都城，宋亡后入楚。秦汉之际为西楚霸王项羽都城。直至现代，徐州附近发生过多次关键性战役。

27 下邳（pī）睢陵县：下邳，秦县，属东海郡，东汉设置下邳国，晋以后改为郡；睢陵，下邳郡属县。

译文

济水发源于河东郡垣县东面的王屋山，称为沇水；又往东到了温县的西北面，称为济水；又往东经过这个县的北面，曲折地从县的东南面流去；经过隤城的西面；又往南对着巩县的北面，往南注入大河。

济水与大河合流，又往东经过成皋县的北面；又往东经过荥阳县的北面；又往东到了砾溪的南面，往东流出，经过荥泽的北面；又往东经过阳武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封丘县的北面；又往东经过平丘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济阳县的北面；又往东经过冤朐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定陶县的南面；又曲折地从县的东北面流去；又往东到了乘氏县的西面，分为两条水道，其中一条水道往东南流，另一条水道从乘氏县的东北方流去，注入钜野泽；又往东北经过寿张县的西界，安民亭的南面，汶水从东北方而来注入济水；又往北经过须昌县的西面；又往北经过谷城县的西面；又往北经过临邑县的东面；又往东北经过卢县的北面；又往东北经过台县的北面；又往东北经过菅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梁邹县的北面；又往东北经过临济县的南面；又往东北经过利县的西面；又往东北经过甲下邑，注入大河。

另外一条往东南流的水道，经过乘氏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昌邑县的北面；又往东经过金乡县的南面；又往东经过东缗县的北面；又往东经过方与县的北面，称为菏水。菏水又往东经过湖陆县的南面，往东注入泗水。又往东南经过沛县的东北面；又往东南经过留县的北面；又往东经过彭城县的北面，获水从西面而来注入；又往东南经过徐县的北面；又往东到了下邳郡睢陵县的南面，注入淮水。

济水源头、王屋山

经 济水出河东垣县东王屋山，为沇水。

注 《山海经》曰：『王屋之山联水出焉，西北流，注于泰泽。』郭景纯云：『联、沇声相近，即沇水也。潜行地下，至共山南[1]，复出于东丘。今原城东北有东丘城[2]。』孔安国曰：『泉源为沇，流去为济。』《春秋说题辞》曰：『济，齐也；齐，度也，贞也。』《风俗通》曰[3]：『济出常山房子县赞皇山[4]，庙在东郡临邑县。济者，齐也，齐其度量也。』余按二济同名，所出不同，乡原亦别，斯乃应氏之非矣[5]。今济水重源出轵县西北平地[6]。水有二源：东源出原城东北，昔晋文公伐原以信，而原降，即此城也。俗以济水重源所发，因复谓之济源城。其水南径其城东故县之原乡。杜预曰『沁水县西北有原城』者是也。南流与西源合，西源出原城西，东流水注之。水出西南，东北流注于济。

1 共山：今河南省辉县市为西周共伯封邑，因境内有共山得名。相传是古代共工氏居地，春秋属卫，战国归魏，秦、汉为河内郡共县，隋、唐为共城县，明以后为辉县。

2 原城：在今河南省济源市境内，西周、东周时，今济源一带有原、樊、向、苏、单等诸侯国，原是其中之一。

3 《风俗通》：东汉学者应劭撰。

4 赞皇山：常山郡房子县赞皇山，在今河北省石家庄市附近，距离王屋山数百里。

5 “郭景纯”至“之非矣”段：郦道元指出郭璞、应劭等前人的错误。

6 轵（zhǐ）县：今河南省济源市轵城镇。春秋战国时为位于今山西省南部的晋国（及其后的韩国）东出中原的交通孔道，称为“轵道”，东端设关城防守，称为“轵关”，秦朝置县，隋以后废。

译文

济水发源于河东郡垣县东面的王屋山，称为沇水。

《山海经》说：“联水从王屋山流出，往西北流，注入泰泽。”郭景纯说：“联、沇二字的读音相近，联水就是沇水。潜流在地底，到了共山的南面，在东丘重新冒出地面。现今原城的东北方有东丘城。”孔安国说：“源头的泉水称为沇，流出之后称为济。”《春秋说题辞》说：“济，是齐的意思；齐，是度的意思，贞的意思。”《风俗通》说：“济水发源于常山郡房子县的赞皇山，济水庙在东郡的临邑县。济，是齐的意思，齐一度量的意思。”我查核两处济水，同一名称，发源不同，流向也有差异，这是应氏的错误。现今济水重新冒出的源头在轵县西北方的平地，水源有两处：东源从原城的东北面流出，就是从前晋文公攻伐原重承诺，原人因而投降，就是这座城。民间认为这里是济水重新发源的地方，因此又称之为济源城。这条水道往南流，经过济源城东面旧县城所在的原乡。杜预说“沁水县的西北面有原城”就是这城。济水往南流，与西源会合，西源发源于原城的西面，有东流水注入。东流水发源于西南，往东北流，注入济水。

赏析与点评

济水发源于王屋山，王屋山是太行山向南延伸的余脉。王屋山为后世人所熟悉，是因为《列子·汤问》篇中有“愚公移山”的故事。故事的开头说：“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这两列山脉是华北大平原西侧的屏障，山脉以西便是现代的山西省黄土高原和汾河流域。山脉阻隔了从山西通往大平原的交通，于是古人想象以神力把两列山脉移走，但这只是幻想而已，想要交通顺畅，只能靠世世代代一点一滴地开山辟路，于是产生了愚公移山的故事。太行山和王屋山中，有不少河流流向平原，其中济水和沁水都往东南流注入大河。古人沿着河谷开辟道路，贯通太行、王屋山脉的两侧。春秋时代的晋国，封地在山西，晋国要称霸中原，必须打通及控制济水、沁水河谷中的道路，进入大河北岸的平原。晋国把这地区称为“河内”，而大河以南（即洛阳、郑、宋一带）应该就是河外。秦朝和汉朝，设置了河内郡，成为洛阳北面的屏障，地位十分重要，济水和沁水，都是河内郡的主要河流。

郦道元又指出，河北大平原的中部，有另一条发源于太行山脉赞皇山的济水，同名异地，道元作出了辨析。

荥泽、石门、浚仪渠、王景治河、三皇山（三室山）

经 与河合流，又东过成皋县北；又东过荥阳县北；又东至砾溪南，东出过荥泽北。

注 《释名》曰：『济，济也，源出河北，济河而南也。』《晋地道志》曰：『济自大伾入河，与河水斗，南泆为荥泽[1]。』《尚书》曰：『荥波既潴[2]。』孔安国曰：『荥泽波水已成遏潴。』阚骃曰：『荥播，泽名也。』故吕忱云：『播水在荥阳。』谓是水也。昔大禹塞其淫水而于荥阳下引河[3]，东南以通淮、泗，济水分河东南流。汉明帝之世，司空伏恭荐乐浪人王景[4]，字仲通，好学多艺，善能治水。显宗诏与谒者王吴始作浚仪渠[5]，吴用景法，水乃不害，此即景、吴所修故渎也。

渠流东注浚仪，故复谓之浚仪渠。明帝永平十五年，东巡至无盐[6]，帝嘉景功，拜河堤谒者。灵帝建宁四年，于敖城西北垒石为门，以遏渠口，谓之石门，故世亦谓之石门水。门广十余丈，西去河三里，石铭云：『建宁四年十一月，黄场石也。』而主吏姓名，磨灭不可复识[7]。魏太和中，又更修之，撤故增新，石字沦落，无复在者。水北有石门亭，戴延之所云新筑城[8]，城周三百步，荥阳太守所镇者也。水南带三皇山，即皇室山，亦谓之为三室山也。

1 泆：即溢。

2 潴：积水。

3 淫水：指泛溢的河水。

4 司空：官名，东汉三公之一。三公为太尉、司徒、司空，坐朝论道，统摄百官。乐浪：汉郡名，汉武帝灭朝鲜国，设乐浪、玄菟、临屯、真番四郡，乐浪郡在今朝鲜西部，治所在今平壤。

5 显宗：汉明帝庙号显宗。谒者：官名，为君主传达诏旨的官员，如果是宦官，称中谒者。浚仪渠：战国时魏国在都城大梁城北修筑人工水道名为浚水或浚仪渠，秦灭魏，改称大梁为浚仪。

6 无盐：今山东省东平市为春秋战国时齐国的无盐邑，“无盐丑女”的故事流传后世，民间误称为“钟无艳”。

7 “而主吏”两句：汉人立碑，往往在背面（碑阴）刻上当地官吏姓名及职位。

8 戴延之：东晋学者，晋末为刘裕参军，北征入长安。撰《西征记》，广为时人引述。

译文

和河水合流，又往东经过成皋县北面；又往东经过荥阳县北面；又往东到砾溪南面，往东经过荥泽北面出来。

《释名》说：“济，是渡过的意思。济水的源头出于大河以北，渡过大河而向南流。”《晋地道志》说：“济水从大伾山下注入大河，与河水相冲激，向南溢出，积水成为荥泽。”《尚书》说：“荥波已经蓄了水。”孔安国说：“荥泽波水已经堵塞，水积聚起来。”阚骃说：“荥播，是泽名。”因此吕忱说：“播水在荥阳郡。”就是指这条水道。从前大禹堵塞它溢出的水，而在荥阳下引向大河，向东南流通往淮水、泗水。济水从大河分出，流向东南方。汉明帝的时候，司空伏恭推荐乐浪郡人王景，别字仲通，他好学而多技能，擅长水利工程。明帝下诏，命他与谒者王吴开通浚仪渠，王吴采用王景的方法，杜绝了水患。这就是王景、王吴所修建的旧水道了。

渠水往东流，注入浚仪，因此又称为浚仪渠。明帝永平十五年（七二），皇帝到东方巡视，来到无盐，赞扬王景治水功绩，任命他为河堤谒者（官名）。灵帝建宁四年（一七一），在敖城西北面，用石块砌筑了一道水门，以拦截渠水，称为石门，所以民间又称之为石门水。石门宽十余丈，西距大河三里，石上刻有铭文说：建宁四年十一月，以黄场石修建。而负责的官吏姓名，已磨损得很模糊，不能看得出来了。魏太和年间（四七七至四九九），又加以重修，拆除旧门，增建新门，刻有字迹的石块全都废弃，已不再存在了。水的北面有石门亭，这是戴延之说的新筑城，城方圆三百步，是荥阳太守的驻地。济水南傍三皇山流过，三皇山就是皇室山，又称为三室山。

赏析与点评

自从有文献记载以来，济水已经是黄河的一条分支。济水的下游在今郑州附近，从黄河干流分出，向东北偏东流去，最终注入渤海。济水下游又分出多条水道，其中以菏水较为著名，菏水没有注入大海，而是注入泗水，而泗水的下游注入淮水，这些水道，使古代的黄河与淮河连结。济水从黄河分出的地方，古代是一片沼泽，称为荥泽，附近又有圃田泽，《水经注》引述典籍，记述了这些沼泽。

水流纵横交错，沼泽散布，黄河下游经常决堤泛滥，情况严重的话，黄河甚至会改道，成为两岸百姓的灾难。历史上黄河泛滥和改道多不胜数，历代帝王对于治理黄河非常重视。西汉后期，黄河水患困扰多年，百姓灾难深重，延至东汉明帝永平十二年（六九），朝廷决心根治水患，乐浪人王景获明帝重用，负责整治工程。王景、王吴全力以赴，成功平息水患。乐浪郡在今日的朝鲜半岛北部，治所就是平壤。

广武城（项羽射刘邦胸处）、广武涧（项羽叱娄烦处）

【】注 济水又东径西广武城北。《郡国志》：『荥阳县有广武城，城在山上，汉所城也。』高祖与项羽临绝涧对语，责羽十罪，羽射汉祖中胸处也[1]。山下有水，北流入济，世谓之柳泉也。

济水又东径东广武城北，楚项羽城之。汉破曹咎[2]，羽还广武，为高坛，置太公其上[3]，曰：『汉不下，吾烹之。』高祖不听，将害之。项伯曰[4]：『为天下者不顾家，但益怨耳。』羽从之。今名其坛曰项羽堆。夹城之间，有绝涧断山，谓之广武涧。项羽叱娄烦于其上[5]，娄烦精魄丧归矣。

1 “高祖”三句：楚汉对峙于成皋、荥阳一带，见《史记·高祖本纪》记述：“汉王军荥阳南，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与项羽相距岁余。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遂围汉王。”又记：“楚汉久相持未决……汉王项羽相与临广武之涧而语……项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胸。”

2 曹咎：项羽将，官拜海春侯大司马。

3 太公：高祖父亲。

4 项伯：项羽叔父。

5 娄烦：也作楼烦，汉将，挑战楚军，项王亲自上阵，《史记·项羽本纪》云：“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

译文

济水又往东流，经过西广武城的北面。《郡国志》说：“荥阳县有广武城，城在山上，是汉朝所修建。”高祖与项羽隔深涧两岸互相喊话，高祖斥责项羽十条大罪，项羽放箭，射中汉高祖胸膛，就在这地方。山下有水，向北流入济水，民间称为柳泉。

济水又往东流，经过东广武城的北面，城墙是楚王项羽所建。汉军打败了曹咎，项羽退回广武，筑了一座高坛，把高祖父亲太公放在坛上，对高祖喊话：“汉军不投降，我把他放在锅里煮熟！”高祖不理会，项羽准备杀掉太公，项伯说：“打天下的人顾不了家人，你这样做，只会增加怨恨。”项羽听从了他的劝告。现今这坛名为项羽堆。在两座城之间，有一处切断山脉的深涧，名为广武涧。项羽曾在涧上厉声叱骂娄烦，吓得娄烦魂飞魄散，向后撤退了。

赏析与点评

济水南岸的广武城，是古代战略要地，是荥阳城的外围防守据点。刘邦与项羽争夺天下时，双方曾在广武对峙，留下了一些故事。

敖山、敖仓城、荥口石门碑

【】注 济水又东径敖山北，《诗》所谓『薄狩于敖』者也[1]。其山上有城，即殷帝仲丁之所迁也。皇甫谧《帝王世纪》曰『仲丁自亳徙嚣于河上』者也[2]，或曰敖矣[3]。秦置仓于其中，故亦曰敖仓城也。济水又东合荥渎，渎首受河水，有石门，谓之为荥口石门也，而地形殊卑[4]，盖故荥播所导，自此始也。

门南际河，有故碑云：『惟阳嘉三年二月丁丑，使河堤谒者王诲，疏达河川，遹荒庶土。往大河冲塞，侵啮金堤[5]，以竹笼石葺土而为堨[6]，坏无已[7]，功消亿万。请以滨河郡徒[8]，疏山采石垒以为障，功业既就，徭役用息。未详诏书[9]，许诲立功府卿[10]，规基经始，诏策加命，迁在沇州[11]。乃简朱轩授使司马登[12]，令缵茂前绪，称遂休功。登以伊、洛合注大河，南则缘山，东过大伾，回流北岸，其势郁蒙，涛怒湍急激疾，一有决溢，弥原淹野，蚁孔之变，害起不测，盖自姬氏之所常蹙[13]。昔崇鲧所不能治[14]，我二宗之所劬劳于是[15]。乃跋涉躬亲，经之营之，比率百姓，议之于臣，伐石三谷，水匠致治，立激岸侧，以捍鸿波，随时庆赐，说以劝之，川无滞越，水土通演，役未逾年，而功程有毕，斯乃元勋之嘉谋，上德之弘表也。昔禹修九道，《书》录其功；后稷躬稼，《诗》列于《雅》。夫不惮劳谦之勤，夙兴厥职，充国惠民，安得湮没而不章焉！故遂刊石记功，垂示于后。』其辞云云。使河堤谒者山阳东缗司马登，字伯志；代东莱曲成王诲[16]，字孟坚；河内太守宋城向豹，字伯尹；丞汝南邓方，字德山；怀令刘丞，字季意；河堤掾匠等造。陈留浚仪边韶字孝先颂[17]。石铭岁远，字多沦缺，其所灭，盖阙如也。

1 《诗》：即《诗经》。

2 亳（bó）：地名，商朝都邑称为亳，从汤到中丁，商朝一共六代十一王，一百五十年都于亳，但亳都的位置，历来学者争议甚大，曾有六种说法，因此有北亳、南亳、西亳、郑亳等，其中一说是河南洛阳附近的偃师，又一说是郑州的商城遗址。嚣（áo）：商朝都城之一，今河南省郑州市西北的小双桥商代遗址。

3 敖：嚣的另一写法。

4 地形殊卑：地势卑下。

5 侵啮金堤：侵蚀坚固的河堤。

6 葺（qì）：堆压。堨（è）：阻塞。

7 隤（tuí）：墙土或山壁崩塌。

8 滨河郡徒：沿河各郡服劳役的民夫。

9 未详诏书：《水经注疏》作“辛未诏书”，可从。

10 府卿：指少府卿，汉朝主管工程的首长。

11 沇州：即兖州的别写。

12 简：挑选。朱轩：涂上红色的大马车。

13 姬氏：指周朝。

14 崇鲧：崇伯鲧，尧、舜时以偃塞方法治水，未能成功，其子禹疏导洪水成功。

15 二宗：指东汉的显宗明帝及肃宗章帝。

16 代：代理。王诲：东莱郡曲成县人。

17 边韶：东汉晚期著名学者，字孝先，陈留郡浚仪县人，桓帝时征拜太中大夫，著作东观，再迁北地郡太守，入拜尚书令。后为陈国相，死在任上。学识渊博，熟习五经，有“五经笥”美誉。笥是古代贮物的箱子。

译文

济水又往东流，经过敖山的北面，这就是《诗经》提及的“薄狩于敖”的敖山。敖山之上有一座城，就是殷帝仲丁迁都的地方。皇甫谧《帝王世纪》说：“仲丁从亳迁都到大河旁的嚣地。”又称为敖。秦朝在这里设置粮仓，所以又名敖仓城。济水又往东流，与荥渎会合，荥渎源头引入河水，有石门与河相通，称为荥口石门，由于地势较低，所以荥渎的水，从这里开始引出。

石门南临大河，有一块旧石碑，碑文说：“惟阳嘉三年（一三四）二月丁丑日，朝廷派遣河堤谒者（官名）王诲，在荒芜的大地上疏导河流。从前大河冲积沙土淤塞河道，洪水泛滥侵蚀金堤，过去用竹笼装载石块堆上泥土修补缺口，但河堤仍然不断崩坏，枉费了亿万人力。王诲请求临河各郡派出民夫，开山采石砌筑坚固的河堤，工程完成之后，徭役也就停止了。辛未日朝廷颁布了诏书，赞扬王诲所立的功绩，从规划基础开始，他的才能相当于少府卿，在诏书中予以赏赐，迁任兖州刺史。于是挑选了一辆漆了红色的大马车，给予继任的使者司马登，命令他继承前人的事业，完成这重大的工程。司马登考虑到伊、洛两水合流之后注入大河，南岸倚靠山坡，往东经过大伾，回旋的水流冲激北岸，水势凶猛，波涛汹涌而湍急，一旦决堤泛滥，整片平原都会被淹没，即使是蚁孔那么小的漏洞，也会引发无法估计的灾害。自从周朝以来，朝廷经常为此而忧虑。昔日崇伯鲧不能把洪水治好；我朝两位先帝为水患而身心疲弊。于是他奔波劳累亲自驾临，与群臣商量规划，率领百姓从三处山谷采石，指挥治水工匠施工，在岸边砌筑石堤，以阻挡巨浪。工程期间经常给予赏赐，以资勉励。于是河道不再阻滞，波涛不再汹涌，水土调和畅通，工程未满一年，便大功告成，这实在是元勋大臣督导有方的谋略，皇上圣德宏大的彰显。从前大禹疏导九河，《尚书》记录了他的功绩；后稷亲自耕种，《诗经》在《大雅》有歌颂的诗篇。这些不辞劳苦，早上起来便克尽职责，为治水而辛劳，为国家谋利益，为人民谋福祉的人，怎么可以埋没他们的功绩，而不加以表扬呢！因此在石上刻记他们的功勋，使他们流芳后世。”后面的颂辞从略。这些名垂后世的人包括：使河堤谒者山阳郡东缗县人司马登，字伯志；代理东莱郡曲成县人王诲，字孟坚；河内太守宋城县人向豹，字伯尹；郡丞汝南人邓方，字德山；怀县县令刘丞，字季意；河堤掾匠等造。陈留郡浚仪县人边韶，字孝先，撰写颂辞。石碑的铭文久经岁月，字迹多已模糊残缺，完全看不出来的，就只好从略了。

赏析与点评

广武城的东面，是古代官府储存粮食的仓库所在，称为敖仓，是战时兵家必争之地。由于形势险要，历代都有重兵驻守，并加固河堤以确保运输和仓储的安全。《水经注》抄录了东汉阳嘉三年（一三四）治水工程纪念碑的碑文，表扬工程的策划、监督者王诲，而撰写碑文的人是当时名臣、学者边韶（孝先）。

宿须水口、虢亭、断山、砾石溪水

【】注 荥渎又东南流，注于济，今无水。次东得宿须水口，水受大河，渠侧有扈亭水，自亭东南流，注于济，今无水。宿须在河之北，不在此也，盖名同耳。自西缘带山隰[1]，秦、汉以来，亦有通否[2]。济水与河浑涛东注[3]。晋太和中，桓温北伐，将通之，不果而还。义熙十三年，刘公西征[4]，又命宁朔将军刘遵考仍此渠而漕之，始有激湍东注，而终山崩壅塞，刘公于北十里更凿故渠通之。今则南渎通津，川涧是导耳。济水于此，又兼邲目[5]。《春秋》宣公十三年，晋、楚之战，楚军于邲。即是水也。音卞。京相璠曰[6]：『在敖北。』

济水又东径荥阳县北。曹太祖与徐荣战[7]，不利，曹洪授马于此处也。济水又东，砾石溪水注之。水出荥阳城西南李泽，泽中有水，即古冯池也。《地理志》曰『荥阳县，冯池在西南』是也。东北流，历敖山南。《春秋》，晋、楚之战，设伏于敖前，谓是也。径虢亭北。池水又东北径荥阳县北断山，东北注于济，世谓之砾石涧，即《经》所谓砾溪矣。《经》云济出其南，非也。

1 隰（xí）：本义为低湿之地。

2 “亦有”句：有时畅通，有时淤塞。

3 浑涛：水流互相混合。

4 刘公：刘裕。

5 邲（bì）：地名，在今河南省郑州荥阳市东北。春秋时曾发生晋楚大战。泌水入荥阳称“蒗”。

6 京相璠：西晋著名学者，杰出地图学家，助宰相裴秀修《晋舆地图》，有《春秋土地名》三卷，现已散佚，部分靠《水经注》引述而得以保存。

7 曹太祖：曹操。

译文

荥渎又往东南流，注入济水，现在已经干涸无水了。稍为偏东，有宿须水口，宿须水承接大河而出，水道旁有扈亭水，从扈亭往东南流，注入济水，现在也干涸无水了。宿须在河以北，不在这里，不过名称相同而已。宿须水从山坡的西侧流过，自秦汉以来，时通时塞。济水与大河会合，波涛相混往东奔流。晋太和年间（三六六至三七一），桓温领兵北伐，准备把宿须水贯通，但没有成功就退兵了。义熙十三年（四一七），刘裕西征，又下令宁朔将军刘遵考利用这条渠道运粮，开始时有较湍急的水往东注入，但最终因为山崩而壅塞，刘裕在北方十里重新开凿旧渠以贯通粮道。但现在只有南渎可以通航，因为引入了附近溪涧的水。济水在这里，又称为邲水。《春秋》记载：宣公十三年（前五九六），晋、楚两国交战，楚军屯驻于邲水附近，就是这条水。音卞。京相璠说：“邲水在敖的北面。”

济水又往东流，经过荥阳县的北面。曹操与徐荣作战，打了败仗，曹洪把自己的马让给曹操，就在这地方。济水又往东流，砾石溪水注入。砾石溪水发源于荥阳城西南方的李泽，泽中有水，就是古时的冯池。这就是《地理志》所说“荥阳县，冯池在西南面”里面的冯池。冯池流出的水往东北流，经过敖山的南面。《春秋》记载：晋、楚两国交战，在敖山前设下伏兵，说的就是这里。池水又经过虢亭的北面。池水又往东北流，经过荥阳县北的断山，往东北流，注入济水，民间称之为砾石涧，也就是《水经》所说的砾溪了。《水经》说“济出其南”，不对。

赏析与点评

荥泽一带水道纵横，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有不少古战场遗址，春秋时期晋、楚邲之战发生在这里，结果晋胜楚败，奠定了晋文公称霸中原的局面。东晋末，刘裕北伐，打通了已淤塞的旧渠作为粮道。

索水、荥阳县故城、荥阳郡、鸿沟水

【】注 索水又东径荥阳县故城南。汉王之困荥阳也，纪信曰：『臣诈降楚王，宜间出。』信乃乘王车出东门，称汉降楚。楚军称万岁，震动天地，王与数十骑出西门得免楚围。羽见信大怒，遂烹之。信冢在城西北三里。故蔡伯喈《述征赋》曰[1]：『过汉祖之所隘，吊纪信于荥阳。』其城跨倚冈原，居山之阳，王莽立为祈队，备周六队之制[2]。

魏正始三年，岁在甲子，被癸丑诏书，割河南郡县，自巩、阙以东[3]，创建荥阳郡，并户二万五千，以南乡筑阳亭侯李胜，字公昭，为郡守。故原武典农校尉[4]，政有遗惠，民为立祠于城北五里，号曰李君祠。庙前有石跖[5]，跖上有石的，《石的铭》具存。其略曰：『百族欣戴，咸推厥诚。』今犹祀祷焉。

索水又东径周苛冢北[6]。汉祖之出荥阳也，令御史大夫周苛守之，项羽拔荥阳获苛，曰：『吾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侯，能尽节乎？』苛瞋目骂羽，羽怒，烹之。索水又东流，北屈西转，北径荥阳城东，而北流注济水。杜预曰[7]：『旃然水出荥阳成皋县，东入汳。』《春秋》襄公十八年，楚伐郑，右师涉颍，次于旃然，即是水也。济渠水断汳沟，惟承此始，故云『汳受旃然』矣[8]，亦谓之鸿沟水，盖因汉、楚分王，指水为断故也[9]。《郡国志》曰『荥阳有鸿沟水』是也。盖因城地而变名，为川流之异目。

1 蔡伯喈：蔡邕字伯喈，东汉后期名士，曹操挚友，其女蔡文姬在战乱中被匈奴所掳。

2 “王莽”两句：王莽篡汉之后，依照《周礼》更改官制，造成混乱，为后世讥笑。

3 巩：巩县。阙：即伊阙，今洛阳西南的龙门石窟所在地。

4 典农校尉：曹操设置官职，主管地方屯田以供应军粮。原武县在大梁北，今为原阳县。

5 跖（zhí）：本义为脚掌，此处引伸为石板。

6 周苛：刘邦与项羽争天下时的御史大夫，即秘书长。

7 杜预：西晋名臣，注释《左传》至今传世。

8 汳：即汴（biàn）。旃：读zhān。

9 断：分界。见《史记·高祖本纪》：“项羽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

译文

索水又往东流，经过荥阳县旧城的南面。汉王刘邦在荥阳被困，纪信对他说：“我（冒充你）向楚王项羽诈降，你可以乘机逃出。”于是纪信乘坐汉王的马车从东门出城，诈称汉王降楚。楚军欢呼万岁，欢声震天动地。汉王与数十名随从骑马出西门，逃脱了楚军的包围。项羽看见投降的汉王竟是纪信假冒，非常震怒，把他烹煮了。纪信的墓冢在荥阳城西北方三里，因此蔡伯喈（邕）《述征赋》说：“经过汉高祖受困之处，凭吊纪信于荥阳。”荥阳城倚靠着一连串山冈高地，位于山冈的南面，王莽时在这里设立祈队，完全按照《周礼》所载的六队编制而设。

魏正始三年（二四二），岁在甲子，按照癸丑诏书的指令，分割河南郡部分属县，从巩县、伊阙以东，创立了荥阳郡，合共二万五千户，任命南乡人筑阳亭侯李胜，字公昭，为郡守。李胜原任原武典农校尉，施政惠及地方，百姓在城北五里处为他立祠纪念，称为李君祠。祠庙前面有块形似脚掌的大石，脚掌上有石箭靶，上面刻了《石的铭》，保存完整。铭文大致说：“百姓欣然拥戴，都出自真心诚意。”至今仍然祭祀他。

索水又往东流，经过周苛墓冢的北面。汉高祖逃出荥阳之后，下令御史大夫周苛继续镇守，项羽攻陷荥阳，俘虏周苛，对他说：“我任命你为上将军，封三万户侯，你能为我尽忠守节吗？”周苛张大双眼痛骂项羽，项羽大怒，把他烹煮了。索水又往东流，向北弯曲又再西转，往北流，经过荥阳城的东面，再往北流，注入济水。杜预说：“旃然水发源于荥阳郡成皋县，往东注入汳水。”《春秋》记载：襄公十八年（前五五五），楚国攻打郑国，右翼军队涉过颍水，屯驻在旃然水附近，就是这条水。济渠水（被大河）涉断了，汳沟就在这里开始承接这条水，所以说“汳水承受了旃然水”，也称为鸿沟水，这是因为汉、楚划地分王，以这条水为界线的缘故。这就是《郡国志》所说“荥阳县有鸿沟水”里面的鸿沟水。水名因经过不同的城邑和地方而改变，成为河川的别名。

赏析与点评

荥泽附近的战略要地，以荥阳城最重要，刘邦曾经据守荥阳，与项羽争天下，项羽大军围攻荥阳，刘邦弃城逃走，但留下了纪信代主诱敌、周苛宁死不降的事迹。曹魏正始三年（二四二）分河南郡东部设置荥阳郡。荥阳地位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汳水在荥阳附近从济水分出，向东南流，战国时魏惠王开凿运河，连接汳水与淮水，称为鸿沟，于是南方的物资，可以沿鸿沟北上，运抵中原，而荥阳成为重要的仓储之地。

阳武县、蒗渠分出、南济、白马渊

经 又东过阳武县南[1]。

注 济水又东南流入阳武县，历长城东南流[2]，蒗渠出焉。济水又东北流，南济也，径阳武县故城南。王莽更名之曰阳桓矣。又东为白马渊[3]，渊东西二里，南北百五十步，渊流名为白马沟。又东径房城北。《穆天子传》曰：『天子里甫田之路[4]，东至于房。』疑即斯城也。郭《注》以为赵郡房子也[5]。余谓『穆王里郑甫』，而郭以赵之房邑为疆，更为非矣。

1 阳武县：秦县，县境及县城经过多次变化，现与原武县合并为原阳县。

2 长城：战国时韩、魏两国之间筑长城为界，遗址在今河南省开封市、郑州市之间。

3 渊：深潭。

4 甫田：又写为圃田，在今郑州市北，已湮填为陆地。

5 赵郡房子：房子县，在今河北省石家庄市附近，战国时为赵国地，因此郦道元称，郭璞把《穆天子传》所说的郑地“甫田”，误以为是赵地的房邑。

译文

又往东经过阳武县的南面。

济水又往东南方流，进入阳武县境，经过（魏国）长城，向东南方流去，蒗渠在这里分出。济水又往东北流，这是南济，经过阳武县旧城的南面。王莽改名为阳桓。又往东流，是为白马渊，白马渊自东至西长二里，自南至北宽一百五十步，渊中往外流的水道称为白马沟。又往东流，经过房城的北面。《穆天子传》说：“天子（周穆王）因为甫田之路泥泞难行，绕道东行，到达了房城。”估计就是这座城。郭璞《注》以为是（河北）赵郡的房子县。我认为穆王所走过的应该是郑国的沼泽地，而郭璞则认为是大河以北赵郡的房邑境内，更不对了。

赏析与点评

济水的下游有多条水道分出，蒗渠是其中之一。蒗渠分出之后，济水又分为南、北两条水道，这些水道在平原之上奔流，经过不少古史上的城邑。但由于古史记述简单，后人对这些城邑的所在，难以确定，有些注释家未经查核，随意指说，郦道元在《水经注》中，依据地理情况提出质疑，并予以更正。

封丘县、大梁城、小黄县故城（汉高祖葬母处）、东昏县、户牖乡（陈平家乡）、济阳县故城（汉光武出生地）

【】注 济水又东径封丘县南，又东径大梁城北[1]，又东径仓垣城，又东径小黄县之故城北。县有黄亭，说济又谓之曰黄沟[2]。县，故阳武之东黄乡也，故水以名县。沛公起兵，野战，丧皇妣于黄乡[3]，天下平定，乃使使者以梓宫招魂幽野于是[4]。丹蛇自水濯洗，入于梓宫，其浴处有遗发焉。故谥曰昭灵夫人，因作寝以宁神也[5]。

济水又东径东昏县故城北。阳武县之户牖乡矣[6]，汉丞相陈平家焉。平少为社宰[7]，以善均肉称，今民祠其社。平有功于高祖，封户牖侯，是后置东昏县也，王莽改曰东明矣。济水又东径济阳县故城南，故武父城也。城在济水之阳，故以为名，王莽改之曰济前者也。光武生济阳宫[8]，光明照室，即其处也。《东观汉记》曰[9]：『光武以建平元年生于济阳县，是岁有嘉禾生，一茎九穗，大于凡禾，县界大熟，因名曰秀。』

1 大梁城：战国中期，魏国迁都大梁，即今河南省开封市，因此又称梁国。孟子见梁惠王，即魏惠王。

2 说：另一说法。《水经注疏》此处有增补：“县有黄亭近济，黄水出焉，又谓之曰黄沟。”

3 “沛公”三句：沛公，汉高祖刘邦在沛县起兵时的称号。皇妣，汉高祖称帝后，对亡母的尊称。

4 梓宫：梓木造的棺材。

5 寝：寝殿。

6 牖（yǒu）：古建筑中内室与厅堂之间的窗，后泛指窗。户牖，是阳武县辖下的乡名，汉高祖谋士陈平的家乡。

7 社宰：古代乡村节令庆典全体村民的集会，负责杀猪分肉的人称为宰。现代词语“社会”、“结社”从此衍生。

8 光武：汉光武帝刘秀。当时他的父亲是济阳县令。

9 《东观汉记》：东汉官方所修史书，现已残缺不全。

译文

济水又往东流，经过封丘县的南面；又往东流，经过大梁城的北面；又往东流，经过仓垣城；又往东流，经过小黄县的旧城北面。小黄县有黄亭，又有说法，这里接近济水，黄水从这里流出，称为黄沟。小黄县是从前阳武县的东黄乡，县因黄水得名。沛公刘邦起兵反秦，在山野作战，他的母亲死在黄乡，天下平定之后，派遣使者带了梓宫（梓木棺材）到这里的荒野招魂。一条红色的大蛇在水中沐浴，之后爬入梓宫，大蛇沐浴的地方还留有一些头发。因此给她谥号为昭灵夫人，就地修建陵寝使她的神灵得以安息。

济水又往东流，经过东昏县旧城的北面，这就是阳武县的户牖乡，汉丞相陈平的老家在这里。陈平少时在村社祭祀时负责杀猪，他分肉平均受到称赞，至今村民仍然祭祀这个村社。陈平为汉高祖开国立功，封为户牖侯，其后设立了东昏县，王莽改名为东明。济水又往东流，经过济阳县旧城的南面，是从前的武父城。武父城在济水的北面，因此县名为济阳，王莽时改名为济前。东汉光武帝在济阳宫出生，诞生时祥光照耀，满屋明亮，就是在这地方。《东观汉记》说：“光武帝在建平元年（前六）诞生于济阳县，这年长出了一株嘉禾，一根茎秆长出九个稻穗，比一般禾穗更大，这年全县大丰收，因此为他取名为刘秀。”

赏析与点评

济水流经的地方，有不少历史遗迹，其中有汉高祖母亲去世的地方小黄县，有陈平的家乡阳武县的户牖乡，又有东汉光武帝的出生地济阳。历史遗迹都会流传一些相关的小故事，《水经注》记述了这些民间传说。“黄水”、“黄乡”等地名引起了史学家钱穆的注意，钱穆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撰写《黄帝故事地望考》，认为轩辕氏称为黄帝，与生息在这一带有关。春秋后期，中原东南方长江下游的吴国崛起，吴王夫差开凿了邗沟，打通了长江、淮水的水道，凭着强大的水师，沿淮水的支流泗水北上，再转入菏水，与晋国争霸于黄池之滨。这黄池就是黄水附近的沼泽。

济阳县、济川、冤朐县、定陶县、南济、菏水分出

经 又东过济阳县北。

注 北济也，自武父城北。阚骃曰：『在县西北，郑邑也。』东径济阳县故城北。圈称《陈留风俗传》曰[1]：『县，故宋地也。』《竹书纪年》：『梁惠成王三十年城济阳。』汉景帝中六年，封梁孝王子明为济川王。应劭曰：『济川，今陈留济阳县。』是也。

经 又东过冤朐县南，又东过定陶县南。

注 南济也。济渎自济阳县故城南，东径戎城北。《春秋》隐公二年，『公会戎于潜』。杜预曰：『陈留济阳县东南有戎城。』是也。济水又东北，菏水东出焉[2]。济水又东北径冤朐县故城南。吕后元年，封楚元王子刘执为侯国，王莽之济平亭也。

1 圈称：姓圈名称，撰《陈留风俗传》。

2 “菏（hé）水”句：菏水是济水的分支，向东流，与泗水连接。

译文

济水又往东流，经过济阳县的北面。

这是北济水，从武父城北面流过。阚骃说：“武父城在县的西北方，是郑国的城邑。”北济水又往东流，经过济阳县旧城的北面。圈称《陈留风俗传》说：“济阳县是从前宋国的地方。”《竹书纪年》记载：“梁惠成王三十年（前三四○）修筑济阳城。”汉景帝中元六年（前一四四），分封梁孝王的儿子刘明为济川王。应劭说：“济川是现在的陈留郡济阳县。”

济水又往东流，经过冤朐县的南面；又往东流，经过定陶县的南面。

这是南济水。济水水道从济阳县旧城的南面，往东经过戎城的北面。《春秋》记载：隐公二年（前七二一），“鲁隐公在潜地会见戎人”。就是杜预所说“陈留郡济阳县东南方有戎城”里面的戎城。济水又往东北流，菏水往东面分出。济水又往东北流，经过冤朐县旧城的南面。吕后元年（前一八七），分封楚元王的儿子刘执于冤朐，立为侯国，王莽时改名济平亭。

赏析与点评

济水分为南、北两支，上文的封丘、小黄、济阳故城等地，是南济所经，而济阳、冤朐、定陶是北济所经。这些城邑，都是战国至秦、汉的历史名城。而菏水又从南济分出。

秦相魏冉冢（安平陵）、定陶恭王陵、魏郡治、曹叔振铎国、范蠡寓陶

【】注 济水又东径秦相魏冉冢南[1]。冉，秦宣太后弟也，代客卿寿烛为相，封于穰[2]，益封于陶，号曰穰侯，富于王室。范雎说秦，秦王悟其擅权，免相，就封出关，辎车千乘，卒于陶，而因葬焉，世谓之安平陵，墓南崩碑尚存。济水又东北径定陶恭王陵南[3]。汉哀帝父也，帝即位，母丁太后建平二年崩，上曰：『宜起陵于恭皇之园。』送葬定陶，贵震山东。王莽秉政，贬号丁姬[4]，开其椁户[5]，火出炎四五丈，吏卒以水沃灭，乃得入，烧燔椁中器物。公卿遣子弟及诸生四夷十余万人，操持作具，助将作掘平共王母傅太后坟及丁姬冢[6]，二旬皆平。莽又周棘其处[7]，以为世戒云。时有群燕数千，衔土投于丁姬竁中[8]。今其坟冢，巍然尚秀，隅阿相承，列郭数周，面开重门[9]，南门内夹道有崩碑二所，世尚谓之丁昭仪墓，又谓之长隧陵。盖所毁者，傅太后陵耳。丁姬坟墓，事与书违，不甚过毁，未必一如史说也[10]。坟南，魏郡治也。世谓之左城，亦名之曰葬城，盖恭王之陵寝也。

济水又东北径定陶县故城南，侧城东注[11]。县，故三鬷国也[12]，汤追桀，伐三鬷，即此。周武王封弟叔振铎之邑，故曹国也。汉宣帝甘露二年，更济阴为定陶国，王莽之济平也。战国之世，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变姓名寓于陶，为朱公。以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之所交易也。治产致千金，富好行德，子孙修业，遂致巨万。故言富者，皆曰陶朱公也。

1 魏冉：秦宣太后弟，昭襄王舅父，拥立昭襄王。昭襄王年幼，魏冉为丞相辅政，封穰侯，执政三十多年，权势显赫。昭襄王渐长，重用客卿范雎，魏冉逐渐失势，昭襄王三十六年，魏冉罢相，放逐出函谷关，就藩封邑。《史记》载，魏冉出关时带去大量财物，“辎车千乘有余”。其后在陶逝世。

2 穰（rǎnɡ）：本义为丰收。此处为地名，秦、汉南阳郡有穰县，今为邓州市。

3 定陶恭王：西汉元帝之子刘康封为定陶王，成帝异母弟，死后谥号为恭王，又写成共王。成帝无子，立定陶恭王子刘欣为嗣，是为汉哀帝。

4 丁姬：哀帝祖母家傅氏及母家丁氏外戚与成帝母家王氏外戚争权，哀帝死后无子，太皇太后立平帝，起用其侄王莽辅政，贬斥丁、傅外戚。

5 椁户：外棺为椁，椁户即外棺之门。

6 将作：即将作大匠省称，主管皇家工程。

7 “莽又”句：在四周种植荆棘（有刺植物），使人不能走近，墓中鬼物亦不能出来。

8 竁（cuì）：墓穴。

9 “今其坟冢”至“重门”段：意思是仍然完整，未受破坏。

10 “未必”句：史书所记与实地观察并不符合。

11 侧城东注：在城侧往东流过。

12 三鬷（zōnɡ）国：鬷，古代一种做饭的器皿。三鬷国，夏朝诸侯国。

译文

济水又往东流，经过秦丞相魏冉墓冢的南面。魏冉是秦国宣太后的弟弟，代替客卿寿烛成为丞相，封于穰地，增加封邑在陶地，称号为穰侯，他的财富比王室还多。范雎向秦王游说，秦王才警觉到他专横弄权，罢免他的丞相，要他离开秦国，到函谷关外的封地居住。他出关时，运送物资的马车多达一千辆，后来死在陶，就地安葬了。民间称他的墓冢为安平陵，墓南已经崩裂的石碑还在。济水又往东北流，经过定陶恭王陵墓的南面。定陶恭王是汉哀帝的生父，哀帝即位之后，母亲丁太后在建平二年（前五）驾崩，皇上说：“应该为她在恭皇的墓园内建筑陵墓。”她的灵柩送往定陶安葬时，豪华的排场使山东地区为之震撼。王莽执政时，把她的名号由太后贬为丁姬，打开她的放置棺椁的墓门，开门之际，冒出四、五丈高的火焰，官吏和士卒取水扑灭，才可以进入，但棺椁中所有陪葬器物已全部烧毁。公卿大臣派遣子弟、诸生、四方蛮夷等十余万人，手持工具，协助将作大匠（官名，负责国家工程）掘平恭王母亲傅太后的坟丘，以及丁姬的墓冢，掘了二十天才完全铲平。王莽又在四周种了荆棘，作为后世的鉴戒。当时数千只燕子成群飞来，衔泥投在丁姬的墓坑中。现在她的坟丘仍然高大壮观，坟丘的四角没有损坏，互相连接，围墙有好几重，每面都开着几重门，南门内的道路两旁，有两座崩裂的石碑，民间仍称之为丁昭仪墓，又称为长隧陵。王莽所破坏的，只是傅太后的陵墓。丁姬的坟墓的情况，与书中所说不同，没有遭受太严重的破坏，未必如史书上记述的一样。丁姬坟的南面，是魏郡的治所。民间称之为左城，又名为葬城，因为这是定陶恭王陵寝的所在地。

济水又往东北流，经过定陶县旧城的南面，济水在城旁流过，往东奔注。定陶县是从前的三鬷国，商汤追赶夏桀，攻伐三鬷，就是这地方。周武王把这地方封给弟弟叔振铎为封邑，就是从前的曹国。汉宣帝甘露二年（前五二），改济阴郡为定陶国，王莽时改名为济平。战国的时候，范蠡洗雪了会稽的耻辱，于是改名换姓，在陶地居住，称为朱公。因为陶的位置在天下的中央，各方诸侯往来，四通八达，是货物交易的集散地。他在这里经商，累积了千金资产，他很富有但乐于行善助人，子孙继承他的事业，成为了家财百万的巨富。因此后人谈到富翁，都要说到陶朱公了。

赏析与点评

济水与菏水分流处附近，有一座古代的历史文化名城──定陶。定陶蕴藏了许多历史故事：西周、春秋时的曹国所在地，地处中原东部水路交通枢纽，一直被邻近的强国所垂涎，春秋后期越国谋士范蠡协助越王勾践复国灭吴之后，深知越王反复无常，带领家人离开越国，泛舟五湖，到了定陶，以经商为业，逐渐致富，而且乐善好施，人称陶朱公，被后世奉为商业之神。战国中期定陶被秦国占据，成为秦国在东方的飞地（归于秦而不与秦本区接壤），其后秦国权相穰侯魏冉失势被安置在定陶，死后葬在附近。汉成帝的弟弟刘康封为定陶王，早死，他的儿子刘欣三岁继承王位，长大后喜好文辞、法律，汉成帝在位多年没有子嗣，立定陶刘欣为太子，继位后成为汉哀帝，时年十九岁。汉哀帝以外藩入继大统，祖母傅太后和母亲丁太后的兄弟受到重用，入朝辅政，而掌握朝政二十多年的成帝生母王太后的外戚被排挤，两派外戚展开激烈的斗争，而哀帝本人信任同性恋人董贤，使政局混乱不堪。哀帝在位七年，突然驾崩，无子，王太后控制宫廷，迎立平帝，诛杀董贤，罢斥丁、傅外戚，任命侄儿王莽辅政。王太后和王莽下令摧毁、填平在定陶的丁太后、傅太后陵墓。但据郦道元所见，丁太后墓没有毁坏，可见史书的记载只是官方记录，未必是实地状况。

南济、菏水、五丈沟、陶丘、氾水、汉高祖称帝处

经 又屈从县东北流。

注 南济也。又东北右合菏水，水上承济水于济阳县东，世谓之五丈沟。又东径陶丘北。《地理志》曰：『《禹贡》陶丘在定陶西南。』陶丘亭在南，《墨子》以为釜丘也。《竹书纪年》『魏襄王十九年，薛侯来会王于釜丘』者也。《尚书》所谓『导菏水自陶丘北』，谓此也。菏水东北出于定陶县，北屈，左合氾水，氾水西分济渎，东北径济阴郡南。《尔雅》曰：『济别为濋。』吕忱曰：『水决复入为氾，广异名也。』氾水又东合于菏渎。昔汉祖既定天下，即帝位于定陶氾水之阳。张晏曰：『氾水在济阴界，取其氾爱弘大而润下也，氾水之名，于是乎在矣。』菏水又东北，径定陶县南，又东北，右合黄水枝渠，渠上承黄沟，东北合菏而北注济渎也。

译文

济水又转弯从定陶县的东北方流去。

这是南济水。又往东北流，与菏水会合。菏水上游在济阳县的东面承接济水，民间称之为五丈沟。菏水又往东流，经过陶丘的北面。《地理志》说“《禹贡》陶丘在定陶县西南”，陶丘亭在陶丘的南面，《墨子》称之为釜丘。《竹书纪年》记载：魏襄王十九年（前三○○），薛侯来到釜丘，与魏王会面。《尚书》所说“从陶丘北面疏导菏水”，就是这地方。菏水发源于东北方的定陶县，转向北，左方会合氾水，氾水从济水西面分出，往东北流，经过济阴郡的南面。《尔雅》说：“济水分支为濋水。”吕忱说：“水从河道分出，其后又回到原来的河道，称为氾，异名很多。”氾水又往东流，与菏水会合。昔日西汉高祖平定天下之后，在定陶氾水的南岸建号称帝。张晏说：“氾水在济阴县边界，取名的意思是氾爱博大，能滋润下方，于是有了氾水的名称。”菏水又往东北流，经过定陶县的南面，又往东北流，右方会合黄水的分支水道，这水道的上游承接黄沟，往东北流，会合菏水，往北注入济水。

赏析与点评

定陶附近有济水、菏水、氾水、黄水支渠等众多水道汇集，是古代中原东部的水道交通枢纽，商业繁盛，人口会聚，因此《史记·货殖列传》记述：“夫自鸿沟以东，芒、砀以北，属钜野。此梁、宋也。陶、睢阳亦一都会也。”而据《汉书·地理志》的资料，济阴郡（定陶国改名）的户口是“户二十九万二十五，口百三十八万六千二百七十八”，位于天下一百零三郡国的前列，而济阴只得九县，户口密度是天下之冠。汉高祖打败项羽之后，便在定陶举行登基大典，由汉王变为汉皇帝。

历城县、舜祠、舜井、大明湖、历水、泺口

经 又东北过卢县北。

注 济水又东北[1]，泺水入焉。水出历城县故城西南[2]，泉源上奋，水涌若轮[3]。《春秋》桓公十八年，公会齐侯于泺是也。俗谓之为娥姜水，以泉源有舜妃娥英庙故也[4]。城南对山，山上有舜祠，山下有大穴，谓之舜井，抑亦茅山禹井之比矣。《书》，舜耕历山，亦云在此，所未详也。其水北为大明湖[5]，西即大明寺，寺东北两面侧湖，此水便成净池也。池上有客亭，左右楸桐[6]，负日俯仰，目对鱼鸟，水木明瑟，可谓濠梁之性[7]，物我无违矣。

湖水引渎，东入西郭，东至历城西而侧城北注陂，水上承东城历祀下泉，泉源竞发。其水北流径历城东，又北，引水为流杯池，州僚宾燕，公私多萃其上。分为二水，右水北出，左水西径历城北。西北为陂，谓之历水，与泺水会。又北，历水枝津，首受历水于历城东，东北径东城西，而北出郭，又北注泺水。又北，听水出焉。泺水又北流注于济，谓之泺口也。

1 济水：古代济水下游，清咸丰时黄河在开封决堤改道，夺济水下游河道出渤海，现已成为黄河下游。

2 历城县：今山东省济南市。济南因位于济水之南而得名，济水被黄河夺流，但城市名称不变。

3 “泉源”两句：济南有泉城美誉。

4 舜妃娥英：帝尧二女娥皇、女英，姊妹同嫁虞舜为妻。

5 大明湖：在今济南老城北，仍为风景名胜。

6 楸（qiū）：落叶乔木。

7 濠梁之性：《庄子·天下篇》提及的一次庄子和惠施的辩论，其重点是，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因此又称鱼乐之辩。

译文

又东北经过卢县北部。

济水又往东北流，泺水注入。泺水发源于历城县旧城的西南方，源头的泉水向上腾涌，水势好像车轮滚动。《春秋》所载：桓公十八年（前六九四），鲁桓公在泺会见齐侯，就是这地方。民间称之为娥姜水，原因是泉源附近有一座舜妃娥英庙。城的南面向着一座山，山上有大舜祠，山下有大洞穴，称为舜井，或许这是茅山禹井之类的附会。《尚书》说：“舜耕历山。”有些人说是在这里，但不太确定。泺水北面是大明湖，西面就是大明寺，寺的东、北两面靠在湖边，这一泓湖水便成为大明寺的净池了。池上有客亭，亭的左右两边有楸树桐树，在这里享受阳光，仰望飞鸟，俯视游鱼，看水中的树木倒影，水清景秀，身在这美景之中，真有庄子游濠梁的乐趣，在大自然中，万物与我融为一体了。

湖水循着引水道，往东流，进入城郭的西边。往东流到了历城的西面，沿城墙边往北流注入陂塘，陂塘水的上游，承接东城的历祀下泉，泉的源头从地下争相冒出，汩汩有声。水往北流，经过历城的东面，又往北流，水引出成为流杯池，州郡官吏公私宴客，很多是在这地方聚会。陂水又分为两条水道，右面的水道往北流出，左面的水道往西流，经过历城的北面。西北有一片陂塘，称为历水，与泺水会合。又往北流，历水的一条支流，源头出自历城东面的历水，往东北流，经过东城西面，往北流出城外，又往北流注入泺水。泺水又往北流，听水分出。泺水又往北流，注入济水，合流处称为泺口。

赏析与点评

《孟子》说舜是东夷之人，但没有说明有何根据。然而济水下游流经的地方，有不少与大舜相关的史迹。这些大舜史迹的所在地，就在现在山东省会济南市附近。济南是著名的泉城，自古以来，有“家家泉水，户户杨柳”的景观。郦道元笔下，济南的大明湖具备涤净心灵的美景。

华不注山、华泉

【】注 济水又东北，华不注山单椒秀泽[1]，不连丘陵以自高；虎牙桀立[2]，孤峰特拔以刺天。青崖翠发，望同点黛。山下有华泉，故京相璠《春秋土地名》曰：『华泉，华不注山下泉水也。』《春秋左传》成公二年，齐顷公与晋郄克战于鞌[3]，齐师败绩，逐之，三周华不注[4]。逢丑父与公易位[5]，将及华泉，骖絓于木而止[6]。丑父使公下[7]，如华泉取饮，齐侯以免。韩厥献丑父，郄子将戮之[8]。呼曰：『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有一于此，将为戮矣。』郄子曰：『人不难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劝事君者。』乃免之。即华水也。北绝听渎二十里，注于济。

1 单椒秀泽：即孤峰挺立，形态秀美。

2 虎牙桀立：山顶尖似虎牙。

3 郄克：春秋时晋国将领。

4 “齐师”三句：绕山三周走避。

5 逢丑父：为齐顷公驾马车的御者。

6 骖（cān）：由三匹马驾驶的马车。絓（ɡuà）：通“挂”，此处是悬挂的意思。

7 “丑父”句：让顷公下车，到华泉饮水，逃过敌人追杀。

8 戮（lù）：杀死。

译文

济水又往东北流，华不注山孤峰独立，秀丽而光润，不与其他山丘相连而独自拔地而起，有如虎牙挺立，孤峰插向天空。石崖之上一片青葱，翠色怒发，远望恰似画中点上水墨。山下有一泓华泉，所以京相璠《春秋土地名》说：“华泉是华不注山下的泉水。”《春秋左传》记载：成公二年（前五八九），齐顷公与晋国大夫郄克在鞌地交战，齐军战败，郄克随后追逐，绕着华不注山追了三圈。逢丑父与齐顷公交换了位置，就要跑到华泉，马车被树木绊住，无法前行。丑父催促顷公下车，顷公到华泉饮水，得以逃脱。韩厥俘虏了丑父，押回军中献俘，郄克准备杀掉他。丑父大叫说：“从今之后，没有人会代替他的君主受难了！这里有一个，快要被杀了！”郄克说：“有人为他的君主免祸，肯毅然赴死，我如果杀了他，太不吉利了，放过他，勉励忠心事君的人吧。”于是放了他。就是这华水。华水往北流，穿过听渎，前行二十里，注入济水。

赏析与点评

元朝著名画家赵孟頫有一卷传世名作《鹊华秋色图》，被后世视为文人写意山水画的先驱杰作，清乾隆帝爱不释手，一七四八年南巡时抵达山东济南，登城眺望城外远处的鹊山和华不注山，并命人飞骑回宫，提取《鹊华秋色图》带到济南，参照《水经注》的记述，与实景对照，乾隆赞叹“始信笔灵合地灵，当前引证得神髓”，在画上写上题记。华不注山是济南北郊的山丘，高一百九十七米，孤峰挺立于平原之上，远远望去，像在水中含苞欲放的荷花，李白游罢华不注山之后，有诗句云：“兹山何峻秀，绿翠如芙蓉。”后人因此以“芙蓉”或“青莲”形容华不注山。然而，春秋时的华不注山，并非以风景和文艺闻名，而是古战场所在地。

菏水、钜野泽（梁山泊）、黄水、金乡、西狩获麟处

经 又东过方与县北，为菏水。

注 菏水又东与钜野黄水合，菏泽别名也。黄水上承钜泽诸陂[1]，泽有濛淀、盲陂。黄湖水东流，谓之黄水。又有薛训渚水，自渚历薛村前，分为二流，一水东注黄水，一水西北入泽，即洪水也。黄水东南流，水南有汉荆州刺史李刚墓[2]。刚字叔毅，山阳高平人[3]，熹平元年卒。见其碑。有石阙[4]，祠堂石室三间，椽架高丈余，镂石作椽瓦[5]，屋施平天，造方井，侧荷梁柱，四壁隐起，雕刻为君臣、官属，龟龙、鳞凤之文，飞禽、走兽之像，作制工丽，不甚伤毁。

黄水又东径钜野县北。何承天曰[6]：『钜野湖泽广大，南通洙、泗，北连清、济，旧县故城正在泽中，故欲置戍于此城。』城之所在，则钜野泽也。衍东北出为大野矣，昔西狩获麟于是处也[7]。《皇览》曰：『山阳钜野县有肩髀冢，重聚大小，与阚冢等。传言蚩尤与黄帝战，克之于涿鹿之野，身体异处，故别葬焉[8]。』

黄水又东径咸亭北。《春秋》桓公七年，《经》书『焚咸丘』者也。水南有金乡山，县之东界也。

1 陂（bēi）：水池、池塘。

2 汉荆州：《尚书·禹贡》九州之一，汉武帝分天下为十三州刺史部，监察地方行政，今湖北、湖南两省，汉朝为荆州。

3 山阳高平：山阳郡高平县，今山东济宁境。

4 石阙：墓前两石柱相对如门，称为石阙。

5 “镂石”句：石上刻有仿屋瓦浮雕。

6 何承天：南朝学者，以天文历算知名。

7 西狩获麟：《春秋》记录，鲁哀公十四年（前四八一），哀公西狩获麟。即鲁哀公在鲁国西部狩猎，捕获一头麒麟。孔子认为麒麟是吉祥的瑞兽，应在天下太平时出现，却在捕猎大队搜山惊扰之中被擒，是政治动荡不安的象征，于是孔子删订史书《春秋》，在这年结束。

8 “山阳”至“葬焉”句：很有可能是史前恐龙的骸骨化石，古人以为是蚩尤骨，建冢安葬。

译文

又往东经过方与县北，称为菏水。

菏水又往东流，与钜野黄水会合，这是菏泽的另一名称。黄水上游承接钜泽周围众多陂泽的水源，陂泽之中包括濛淀、盲陂。黄湖水往东流，称为黄水。又有薛训渚水，从薛训渚流出，经过薛村前面，分为两条水道，一条往东注入黄水，另一条往西北注入钜野泽，这就是洪水。黄水往东南流，水的南面有汉荆州刺史李刚的墓冢。李刚别字叔毅，山阳郡高平县人，死于熹平元年（一七二）。他的石碑仍可见到。墓前有石阙，祠堂是三间的石室，屋顶的椽架有一丈多高，用石材雕凿成椽瓦形状，室内的顶上铺了平整的天花板，造成方形藻井，两侧的石柱承托着梁柱，四面墙壁嵌有浮雕，雕刻了君臣、官属，龟龙、鳞凤等图形，飞禽、走兽等形像，制作工艺十分美丽细致，没有太大损坏。

黄水又往东流，经过钜野县的北面。何承天说：“钜野泽湖面广阔，南通洙水、泗水，北连清水、济水，旧县故城就在湖中，所以准备在这城中驻兵防守。”城的所在地，就是钜野泽。向东北延伸，就是大野了，从前鲁哀公在西境打猎，捕捉到一头麒麟，就是在这里。《皇览》说：“山阳郡钜野县有一座肩髀冢，坟丘的大小，与蚩尤的阚冢差不多。相传蚩尤与黄帝作战，在涿鹿之野战败被杀，身体被分割，葬在不同地方。”黄水又往东流，经过咸亭的北面。《春秋》桓公七年（前七○五），经文说“火烧咸丘”就是这地方。水的南岸有金乡山，在县的东界。

赏析与点评

菏水是从济水分出来的一条水道，连接济水和东面的泗水，泗水发源于泰山以南的山区，向西南流，会合菏水之后转向东南，再会合另一条从济水分出的水道睢水，然后注入南方的淮水。因此，菏水是一条连接淮水、泗水、济水和大河的水道。古籍中以江、淮、河、济为中原的“四渎”，菏水连接了其中三渎，可见其重要。但菏水并非天然河流，而是人工开凿的运河，也是古书记述中最早的运河。据《国语·吴语》记述，夫差“阙为深沟，通商（宋）、鲁之间，北属之沂，西属之济，以会晋公午于黄池”。古时济水与泗水之间，为宋国（宋是商朝后裔，又可称为商）和鲁国之间的边境，沼泽散布，夫差发动民夫，开凿人工水道，连接泗水和济水，这人工水道就是菏水。于是吴国的水师，可以北抵沂水；又可以沿泗水北上，经菏水到达济水。夫差征发的开河民夫之中，可能有不少越人俘虏，他们为日后越王勾践复仇打败夫差，应作出过不少贡献。然而郦道元没有提及吴王夫差开凿菏水的史实，因此在这里补充。由于水道淤塞，菏水在隋、唐之后已经湮没，现在已不存在，但山东省西南部，仍然有菏泽市，即明、清时期的曹州府治，保留了古代曹国和菏水的历史记忆。

钜野泽是中原东部的巨型湖泊，与济水、菏水等水脉相通，附近有传说的蚩尤墓冢，又有不少汉代古迹。《水经注》成书之后，钜野泽逐渐缩小，唐、宋时期改称为“梁山泊”，这就是《水浒传》梁山英雄聚义的水寨所在。如今梁山泊缩得更小，残留的湖沼改名为东平湖，而昔日的梁山泊水寨已成为陆地。

金乡山、白马空、鲁峻冢、疑汉昌邑哀王冢、范巨卿冢

【】注 金乡数山皆空中，穴口谓之隧也[1]。戴延之《西征记》曰：『焦氏山北数里，汉司隶校尉鲁峻穿山得白蛇、白龟[2]，不葬，更葬山南，凿而得金，故曰金乡山。』山形峻峭，冢前有石祠、石庙[3]，四壁皆青石隐起，自书契以来，忠臣、孝子、贞妇、孔子及弟子七十二人形像，像边皆刻石记之，文字分明[4]。又有石床，长八尺，磨莹鲜明，叩之声闻远近。时太尉从事中郎傅珍之、咨议参军周安穆拆败石床[5]，各取去，为鲁氏之后所讼，二人并免官。

焦氏山东即金乡山也，有冢，谓之秦王陵，山上二百步得冢口，堑深十丈，两壁峻峭，广二丈，入行七十步，得埏门[6]，门外左右皆有空，可容五六十人，谓之白马空，埏门内二丈，得外堂，外堂之后，又得内堂，观者皆执烛而行，虽无他雕镂，然治石甚精，或云是汉昌邑哀王冢[7]，所未详也。东南有范巨卿冢[8]，名件犹存。巨卿名式，山阳之金乡人，汉荆州刺史，与汝南张劭、长沙陈平子石交，号为死友矣。

1 “金乡”两句：应是石灰岩洞穴。

2 司隶校尉：汉武帝设置官职，负责京城及周围郡县治安和警卫，权力极大。鲁峻：东汉时人，曾任司隶校尉。下面可能有脱字，与下文不贯通。

3 冢前：《鲁峻碑》至今保存，现存济宁市孔庙。碑立于熹平三年（一七三）四月，全碑十七行，每行三十二字，为隶书书法名品。

4 墓室石壁有浮雕画像，是东汉后期墓葬特征，山东省嘉祥县武氏祠及墓群是其实例，至今保存。

5 太尉从事中郎：东汉太尉属吏。

6 埏（yán）：古代墓道有八道八埏，埏即边际。

7 哀王：汉武帝爱子刘髆，封昌邑王，先武帝死。

8 范巨卿：范式，东汉晚期名士，生平行事载于《后汉书·独行列传》。

译文

金乡有几座山，都是中空的，穴口称为隧。戴延之《西征记》说：“焦氏山以北数里，有汉朝司隶校尉鲁峻墓，他在山上开掘墓穴时，掘出白蛇、白龟，于是不葬在那里，改葬在山南，凿墓穴时掘得金子，因此称为金乡山。”山势高峻陡峭，墓前有石祠、石庙，祠庙的四面墙壁都有青石浮雕，以图像记述了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忠臣、孝子、贞妇、孔子及弟子七十二人的事迹，图像的旁边都刻上文字题记，文字很清楚。又有石床，长八尺，打磨得非常晶莹光滑，敲叩声音可传到远处。当时的太尉从事中郎傅珍之、咨议参军周安穆两人，把石床拆开，各自取去部分石块，被鲁氏后人控告，两人都被免去官职。

焦氏山的东面，就是金乡山。山上有墓冢，称之为秦王陵，往山上走二百步便是冢口，墓道是十丈长的深沟，两壁直立，宽两丈，前行七十步，便是埏门，门外左右两方都有空间，可容纳五、六十人，称为白马空，埏门里面二丈，便是外堂，外堂的后面，又到了内堂，进内观看的人，都要拿烛炬照明前行，里面虽然没有什么雕刻，但石块打磨得很细致，有人说是汉朝昌邑哀王刘髆的墓冢，但不知是否属实。东南面有范巨卿的墓冢，仍有一些遗物。巨卿名式，山阳郡金乡县人，汉朝荆州刺史，与汝南人张劭、长沙人陈平子建有牢固的友谊，号称为死友。

赏析与点评

菏水南岸是春秋时期鲁、宋、曹、邾（邹）等诸侯国交界的地方，儒学比较发达，两汉魏晋时学者辈出，因此遗留了不少古迹和古墓。《水经注》记述了金乡县的鲁峻墓，墓前的祠庙和墓室都以青石砌筑，壁上有精美的石刻浮雕，非常华丽。又记述了有官员盗取石块，被鲁氏族人追究控诉的案件。鲁峻墓和石刻已毁坏消失，但墓前的石碑仍然存在。《鲁峻碑》是隶书书法的名碑，与同时期的《张迁》、《曹全》等碑齐名。碑的正面（碑阳）是对碑主歌功颂德的文辞，背面（碑阴）往往列出捐资刻碑者的身份、籍贯、姓名和捐钱数目。捐钱者多数是碑主的“门生”、“故吏”。由于东汉朝廷公卿及地方郡守、县令可以自择属吏，并且可以从地方的儒生之中，选拔“孝子廉吏”举荐出任官职，因此不少大臣聚结了大批“门生”和“故吏”，形成政治势力，碑阴列出门生故吏的集资，是政治力量的展示。事实上，这一带有不少类似的汉墓石刻，例如现在金乡县北面的嘉祥县（孔子弟子曾参的家乡），有东汉武氏家族的墓冢和祠庙，有精美的石刻保存至今。

洛水（卷十五）

本篇导读

洛水是黄河中游的重要支流，现代称为洛河，全长约四百二十公里，主要流经河南省境内。由于西北方的陕西省有另一条洛河，因此陕西的洛河又称北洛河或西洛河，而河南洛河又称南洛河，或直接称为洛河。洛河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流经古代中原最重要的历史文化地区，在谷水与洛水会合处，是十三朝都城洛阳的所在地，而洛水沿岸，有宜阳、偃师、巩县等战略重镇。

经 洛水出京兆上洛县讙举山[1]；东北过卢氏县南；又东北过蠡城邑之南；又东过阳市邑南，又东北，过于父邑之南；又东北过宜阳县南；又东北出散关南[2]；又东北过河南县南[3]；又东过洛阳县南；伊水从西来注之；又东过偃师县南；又东北过巩县东；又北入于河。

1 京兆：即西汉的都城长安周围的京畿之地，由京兆尹管辖，即今陕西省中部西安市一带，直至唐末都城迁离长安之后，京兆地名随之消失，明朝改称为西安府。（huān）：与欢通。《山海经》云：“举之山，洛水出焉。”

2 散关：古代以“散关”为名的关隘有两处，其中一处在今陕西省宝鸡市西南方大散岭上，地处秦岭咽喉，扼川陕孔道，又称大散关，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南宋初宋金议和，西以秦岭大散关为界。南宋诗人陆游有“铁马秋风大散关”诗句。另一散关在洛阳以西，即本文的散关，曹操《秋胡行》之一有诗句云：“晨上散关山，此道当何难！”指的是这个散关。

3 河南县：周公营建东都，在洛水北岸修筑两座城池。西面一座称为“王城”，为周朝统治东方的政治中心，周平王东迁，成为东周天子居所。战国末年，东周被秦国所灭，秦、汉时设置河南县；东面一座安置商朝遗民，称为“成周”，战国时商业繁盛，秦、汉时设置洛阳县，东汉光武帝在这里定都，扩充城池，营建宫殿官署宅第，由于汉朝以火德自居，忌水，改洛阳为雒阳。其后曹魏、西晋及北魏孝文帝之后，在此城定都，城市不断扩充，北魏末大乱，洛阳城因战乱荒废。隋朝在周王城附近建造规模宏大的东都，即隋唐东都洛阳城。汉魏洛阳城进一步荒废，在农田畎亩之中残存颓垣瓦砾而已。

译文

洛水的源头，从京兆郡上洛县的举山流出；往东北流，经过卢氏县的南面；又往东北流，经过蠡城邑的南面；又往东流，经过阳市邑的南面；又往东北流，经过于父邑的南面；又往东北流，经过宜阳县的南面；又往东北流，出散关的南面；又往东北流，经过河南县的南面；又往东流，经过洛阳县的南面；伊水从西面而来注入洛水；又往东流，经过偃师县的南面；又往东北流，经过巩县的东面，又往北流注入大河。

洛邑

经 又东北过河南县南。

注 《周书》称周公将致政[1]，乃作大邑成周于中土，南系于洛水，北因于郏山，以为天下之大凑[2]。《孝经援神契》曰：『八方之广，周洛为中，谓之洛邑。』《竹书纪年》：『晋定公二十年，洛绝于周』，『魏襄王九年，洛入成周[3]，山水大出[4]』。南有甘洛城，《郡国志》所谓甘城也。《地记》曰：『洛水东北过五零陪尾北，与涧、瀍合。』是二水东入千金渠，故渎存焉。

经 又东过洛阳县南，伊水从西来注之。

注 洛阳[5]，周公所营洛邑也。故《洛诰》曰[6]：『我卜瀍水东，亦惟洛食。』其城方七百二十丈，南系于洛水，北因于郏山，以为天下之凑。方六百里，因西八百里，为千里。《春秋》昭公三十二年，晋合诸侯大夫戍成周之城[7]，故亦曰成周也。司马迁《自序》云：『太史公留滞周南。』挚仲治曰：『古之周南，今之洛阳。』汉高祖始欲都之，感娄敬之言[8]，不日而驾行矣。属光武中兴，宸居洛邑，逮于魏晋，咸两宅焉。

1 周公将致政：把政权归还周成王。

2 凑：汇聚。

3 入：涌入。

4 山水大出：山中洪水暴发。

5 洛阳：周公为安置商遗民所建城池，在王城之东，称为成周。秦庄襄王为了酬答吕不韦拥立的功勋，以洛阳十万户封吕不韦为文信侯。汉朝在洛阳设置河南郡，其后东汉、曹魏、西晋、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四九三〕，迁都之后）定都于洛阳。隋朝在西周王城附近建造东都，即隋唐洛阳城。汉魏洛阳荒废为田野。历朝在洛阳定都的历史有一千五百二十九年之久，因此洛阳有十三朝帝都的称号。

6 《洛诰》：即《尚书·洛诰》。

7 戍：守卫。

8 娄敬：谋士，说服汉高祖定都长安，他指出“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说中高祖心中忧虑，高祖听从娄敬劝告，定都长安，并赐娄敬姓刘，因此《史记》有《刘敬列传》。

译文

洛水又往东北流，经过河南县的南面。

《周书》说：周公准备还政给成王，就在中原地区修建一座大城，名为成周，城南紧接洛水，城北依靠郏山，作为天下的枢纽。《孝经援神契》说：“天下八方至大至广，周洛是天下的中心，称为洛邑。”《竹书纪年》记载：“晋定公二十年（前四九二），洛水在周的境内断流”，“魏襄王九年（前三一〇），洛水泛滥，大水涌进成周，山洪暴发”。南面有甘洛城，就是《郡国志》所说的甘城。《地记》说：“洛水往东北流，经过五零陪尾的北面，与涧水、瀍水会合。”这两条水往东流，注入千金渠，旧水道还存在。

洛水又往东流，经过洛阳县的南面，伊水从西面来注入。

洛阳就是周公所建造的洛邑。因此《洛诰》说：“我在瀍水东岸占卜，只有洛邑适合建都。”这座方型的城，每边七百二十丈，南面临近洛水，北面依靠郏山，是天下的中枢。成周的土地方六百里，连西方在内有八百里，加起来是千余里。《春秋》记载：“昭公三十二年（前五一〇），晋国联合诸侯、大夫戍守成周城。”所以又称为成周。司马迁《自序》说：“太史公留滞在周南地方。”挚仲治说：“古代的周南，就是现今的洛阳。”汉高祖最初打算在这里定都，接受了娄敬的劝告，立刻起驾离开了。到了光武中兴，天子就住在洛邑，直至魏、晋两朝，也定都洛阳。

赏析与点评

洛水之滨最重要的城市就是洛阳，洛阳的地理位置，在古代中原范围内的“天下之中”，地理形势优越：西依秦岭、崤山，过函谷关就是关中平原；东临中岳嵩山；北靠太行山、中条，兼有黄河天险；南望伏牛、熊耳等山，附近又有龙门山、邙山（古称郏鄏山）等山岭屏障，自古有“河山拱戴，形势甲于天下”的说法。

古文献记载，夏代有诸侯国名为斟鄩，被夏朝征服，太康定都于此。据考古发现，偃师市二里头村有古城遗址，可能就是夏都斟鄩。其后商汤从东方兴起，灭夏之后，在洛水之滨建立西亳，作用是监督西方诸侯、部族，考古学家在偃师市尸乡已发现商代城址。周幽王被犬戎打败杀死之后，周平王迁都成周，从此称为东周。

谷水（卷十六）

本篇导读

洛水的北岸会合了多条从崤山、邙山流出的小支流，谷水是其中之一。谷水虽然短小，但流经洛阳城，而洛阳是古代多个朝代的首都：东周、东汉、曹魏、西晋以及《水经注》成书时的北魏，因此保留了大量史迹和故事，《水经》谷水经文虽然只得三十四个字，但郦道元用了八千多字为谷水作注。

经 谷水出弘农黾池县南谷冢林谷阳谷[1]；东北过谷城县北；又东过河南县北；东南入于洛。

1 弘农：汉郡名，汉武帝始设弘农郡，郡治弘农县，在秦关函谷附近，故址在今河南省三门峡市辖灵宝市东北。其地处长安、洛阳之间的黄河南岸，一直是历代军事政治要地。黾（miǎn）池县，又写成渑池，今县，汉弘农郡属县，现隶属河南省三门峡市。战国时，秦王与赵王曾在此相会，蔺相如为赵王解窘。墦（fán）：分两列左右交替排列的坟墓群称为墦，墦冢林谷阳谷即谷阳谷中坟冢林立。

译文

谷水源头从弘农郡黾池县南面墦冢如林的谷阳谷流出；往东北流，经过谷城县的北面；又往东流，经过河南县的北面；往东南流，汇入洛水。

成周、定鼎、问鼎

经 又东过河南县北，东南入于洛。

注 河南王城西北，谷水之右有石碛[1]，碛南出为死谷[2]，北出为湖沟。魏太和四年，暴水流高三丈，此地下[3]，停流以成湖渚，造沟以通水，东西十里，决湖以注瀍水。谷水又径河南王城西北，所谓成周矣。《公羊》曰：『成周者何？东周也。』何休曰：『名为成周者，周道始成，王所都也。』《地理志》曰：『河南河南县，故郏、鄏地也。』京相璠曰：『郏山名；鄏地邑也。卜年定鼎[4]，为王之东都，谓之新邑，是为王城。其城东南名曰鼎门，盖九鼎所从入也，故谓是地为鼎中。楚子伐陆浑之戎[5]，问鼎于此[6]。』

1 碛（qì）：浅水中的沙石、浅滩。

2 死谷：尾闾不通的谷水分支。

3 下：地势低洼。

4 定鼎：相传周公营建东都时，占卜询问上天周朝历年长短，又在东都放置象征天命所在的九鼎。因此古人称定都为“定鼎”。

5 楚子：《春秋》经文对楚国国君的称谓。楚人以蛮夷自居，不顾周朝封建礼制，自称楚王，孔子据周天子的封爵，在《春秋》中称楚君为“楚子”。陆浑之戎：古代居于洛河上游山区的允姓部落，被中原诸侯归类为戎，晋献公曾娶两位戎女，小戎女生晋惠公。

6 问鼎：公元前六〇六年，楚庄王征伐陆浑之戎，打到洛水边，“观兵于周疆”，即在周都洛邑陈兵示威，周定王派王孙满前往慰问，楚王向使者查问九鼎的轻重。后人据此典故，称争夺政权为“问鼎”，现代汉语则以争夺冠军为“问鼎”。

译文

谷水又往东流，经过河南县的北面，往东南注入洛水。

（谷水又经过）河南王城西北面，谷水的右方有一片石滩，水从石滩的南面流出的，就是尾闾不通的死谷；往北流出的成为湖沟。魏太和四年（四八〇），谷水暴涨，洪水高达三丈，这里地势低洼，积水成为湖泊，于是开凿了一条水道，以宣泄积水，水道从东到西长约十里，把湖泊的积水引入瀍水。谷水又流经河南王城的西北方，也就是所谓的成周。《春秋公羊传》说：“什么是成周呢？就是东周。”何休说：“取名成周，是因为周朝的政制刚形成，这是周王建都的地方。”《地理志》说：“河南郡河南县，从前是郏、鄏地方。”京相璠说：“郏是山名；鄏是城邑。（周公）占卜取得立国的年数，确定安置九鼎的地点，立为周王的东都，称为新邑，名为王城。”成周东南面的城门名为鼎门，大概是九鼎从这里进城，因此把这地方称为鼎中。楚国的君主攻伐洛阳以西的陆浑之戎，兵临成周城下，在这里探听九鼎的状况，问鼎的轻重。

赏析与点评

西周初年，周公为了控制东方，在洛水北岸建筑了两座城：靠西的是“王城”，是周人的政治军事中心，周平王东迁之后，成为周天子的居所；靠东的是安置殷朝遗民的洛邑。

前五一六年周敬王即位，因王城内王子朝势大，迁居到过去殷民居处之地。后因王子朝之乱，晋国率诸侯为周敬王于前五一〇年修筑新都，位于今洛阳白马寺以东。新城沿用“成周”之名，俗称“东周”；旧城称为“王城”，俗称“西周”。从此成周与王城分为两地，但都在今日洛阳市附近。到周赧王时，周王才迁回王城旧都。

谷、洛斗处

【】注 《述征记》曰：『谷、洛二水，本于王城东北合流，所谓谷、洛斗也。』今城之东南缺千步[1]，世又谓之谷、洛斗处[2]，俱为非也。余按史传，周灵王之时，谷、洛二水斗，毁王宫，王将堨之，太子晋谏王，不听，遗堰三堤尚存。《左传》：『襄公二十五年，齐人城郏，穆叔如周贺。』韦昭曰：『洛水在王城南，谷水在王城北，东入于瀍。至灵王时，谷水盛出于王城西，而南流合于洛。两水相格，有似于斗，而毁王城西南也。』颍容著《春秋条例》言『西城梁门枯水处，世谓之死谷』是也[3]。始知缘生行中造次入关[4]，经究故事[5]，与实违矣。考王封周桓公于是为西周[6]，及其孙惠公，封少子于巩为东周[7]，故有东西之名矣。秦灭周，以为三川郡，项羽封申阳为河南王，汉以为河南郡，王莽又名之曰保忠信卿。光武都洛阳，以为尹[8]。尹，正也，所以董正京畿，率先百郡也。

1 缺千步：不足一千步。

2 斗：互相争夺、角力。

3 《春秋条例》：此书已佚。“颍容”句：道元据文献记述及遗留史迹，确定谷、洛斗处在城西。

4 缘生：郭缘生撰《述征记》。造次（zào cì）：匆忙、轻率的意思。

5 经究故事：即查证史事。

6 是：此地。春秋后期，在王子朝之乱后（见下一则），周天子迁居成周，周考王元年（前四四〇）周考王封其弟王子揭于王城，是为西周桓公，于是周王畿一分为二。

7 封少子于巩：周显王二年（前三六七）又封少子王子班于巩，称为东周，于是周王畿内三小国并立，直至被秦所灭。此处疑有脱字。

8 尹：汉朝各郡长官为太守，京城所在的行政区长官称为尹，西汉为京兆尹，东汉为河南尹，以示区别。

译文

《述征记》说：“谷水和洛水原本在王城的东北方合流，即所谓谷、洛相斗地点。”现今距离城墙的东南方不到一千步，民间又说是谷、洛相斗的所在地，这些说法都不正确。我参阅史传，周灵王的时候，谷、洛二水相斗，冲毁了王宫，灵王打算筑堤拦阻，太子晋出言谏止，灵王不听，当时所筑的三道堤堰仍然存在。《左传》记载：“襄公二十五年（前五四八），齐人协助周天子修筑郏城，穆叔到周祝贺。”韦昭说：“洛水在王城的南面，谷水在王城的北面，往东注入瀍水。到了周灵王时，谷水泛滥，在王城西面溢出，往南流，与洛水合流。两水互相冲激，就像相斗一样，因此冲毁了王城的西南角。”颍容撰述的《春秋条例》所说“西城梁门枯涸无水的地方，民间称为死谷”，就是这里。由此看来，郭缘生旅途匆匆，入关时所查考过的史迹，与实际情况有所不符。周考王把这城分封给周桓公，称为西周，到了桓公的孙子惠公，又把巩城分封给小儿子，称为东周，所以又有东、西周的名称了。秦灭周之后，在这里设立三川郡，项羽分封申阳为河南王，汉朝设置河南郡，王莽又改名为保忠信卿。光武帝定都洛阳，把行政长官称为尹。尹是正的意思，用意就是要把京畿纳入正轨，作为天下百郡的典范。

赏析与点评

谷水汇入洛水之处，水流湍急，经常发生水患，古人认为是谷洛二水相斗造成的。郦道元在此处带出东周洛阳城为百郡典范的来历。

千金堨、王子朝之乱

【】注 谷水又东流径乾祭门北，子朝之乱[1]，晋所开也，东至千金堨[2]。《河南十二县境簿》曰：『河南县城东十五里有千金堨。』《洛阳记》曰『千金堨旧堰谷水，魏时更修此堰，谓之千金堨。积石为堨而开沟渠五所，谓之五龙渠。渠上立堨，堨之东首，立一石人，石人腹上刻勒云：『太和五年二月八日庚戌造筑此堨。』更开沟渠此水衡渠上，其水助其坚也，必经年历世，是故部立石人以记之』云尔。盖魏明帝修王、张故绩也[3]。堨是都水使者陈协所造。《语林》曰：『陈协数进阮步兵酒[4]，后晋文王欲修九龙堰[5]，阮举协，文王用之。』掘地得古承水铜龙六枚，堰遂成。

1 子朝：即王子朝，是周景王（？至前五二〇）的庶长子。景王嫡后生有两子，名曰猛、匄（音丐），软弱无能，而庶兄王子朝却有勇有谋，有王者风范。景王崩，遗命由子朝继位，大夫单旗（单穆公）、刘卷（刘文公）杀顾命大臣宾孟，立王子猛为王，是为悼王。大臣尹文公、甘平公、召庄公不服，集合家兵，以南宫极为帅起兵拥立王子朝，悼王大败，逃出洛邑，向晋国告急。诸大臣立王子朝为王。晋国大军护送悼王入居王城，逐王子朝，但悼王猛借兵复辟，不得人心，一日三惊，当年冬天忧惧而死。单旗、刘卷拥立悼王的同母弟王子匄为王，是为敬王。晋国军队撤退后，王子朝率军攻打王城，敬王派兵迎战。敬王的军队不堪一击，王子朝入居王城。敬王逃到狄泉（又作翟泉，今孟津金村附近）。周王室两王并立，人称王子朝为西王，敬王为东王。其后晋国再次出兵，败王子朝，子朝奔楚，迎敬王入居成周。至此，王子朝之乱平定。

2 堨（è）：堤坝。

3 王、张：东汉治水大臣王梁、张纯。

4 阮步兵：即阮籍，为汉魏之际“建安七子”之一，又是“竹林七贤”之一。曾任步兵校尉，人称阮步兵，在司马懿、司马昭父子执政下任官，动辄饮酒佯狂，得以寿终。他曾登上汉高祖与项羽争天下的要塞广武城，有感而发说：“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5 晋文王：司马昭封晋王，死后谥号为“文”，因此称晋文王。

译文

谷水又往东流，经过乾祭门的北面，东周王子朝叛乱，晋侯为了平乱开了这道城门，往东至千金堨。《河南十二县境簿》说：“距离河南县城以东十五里，有千金堨。”《洛阳记》说：“千金堨是从前为了拦截谷水而建，曹魏时重修这堤堰，称之为千金堨。堤堰是以石块叠砌。开了五条渠道，称为五龙渠。渠上筑了堤堰，堤堰的东端竖立了一尊石人，石人腹部刻有文字：‘太和五年（二三一）二月八日庚戌，筑成此堨。’又开凿一条沟渠，当大水来到，就可以拦截水流，以保障渠道的牢固，经久不坏，因此竖立石人记录下来。”这是魏明帝重修王梁、张纯的旧工程时所立。千金堨的堤堰是都水使者陈协所造。《语林》说：“陈协多次送酒给阮步兵（籍），后来晋文王司马昭有意重修九龙堰，阮籍推荐了陈协，文王任用他。”动工掘地时，出土了六枚古代的承水铜龙。堤堰终于顺利完成。

赏析与点评

春秋时期晋侯为周天子平定动乱之后，借其余威，为周天子都城修筑堤堰，以减轻水患，以示其尊王态度。其后历代修整，以保障洛阳安全。

千金渠、张方入洛

【】注 水历堨东注，谓之千金渠。逮于晋世，大水暴注，沟渎泄坏，又广功焉。石人东胁下文云[1]：『太始七年六月二十三日，大水迸瀑[2]，出常流上三丈，荡坏二堨。五龙泄水，南注泻下，加岁久漱啮[3]，每涝即坏[4]，历载消弃大功，今故无令遏[5]，更于西开泄，名曰代龙渠。』地形正平，诚得为泄至理。千金不与水势激争，无缘当坏，由其卑下，水得逾上漱啮故也。今增高千金于旧一丈四尺，五龙自然必历世无患。若五龙岁久复坏，可转于西更开二堨、二渠。合用二十三万五千六百九十八功，以其年十月二十三日起作，功重人少，到八年四月二十日毕。代龙渠即九龙渠也。后张方入洛[6]，破千金堨。永嘉初，汝阴太守李矩、汝南太守袁孚修之，以利漕运，公私赖之。水积年渠堨颓毁，石砌殆尽，遗基见存，朝廷太和中修复故堨。

按千金堨石人西胁下文云：『若沟渠久疏，深引水者当于河南城北、石碛西，更开渠北出，使首狐丘[7]。故沟东下，因故易就[8]碛坚便时，事业已讫，然后见之。加边方多事，人力苦少，又渠堨新成，未患于水，是以不敢预修通之。若于后当复兴功者，宜就西碛，故书之于石，以遗后贤矣。』虽石碛沦败，故迹可凭，准之于文，北引渠东合旧渎。

1 胁（xié）：腋下。

2 迸（bènɡ）：奔散、涌出。

3 漱（shù）：洗涤、冲刷。啮（niè）：逐点逐点咬。此处指冲刷侵蚀。

4 涝（lào）：发大水，雨多成灾。

5 遏（è）：抑制、阻止、拦截。

6 张方入洛：西晋八王之乱时，张方为河间王司马颙（yónɡ）手下大将，太安二年（三〇三），率精兵七万从关中东出函谷关入河南，在洛阳附近与长沙王司马乂三十万大军展开大规模决战。攻克洛阳后，将司马乂烧死，其后纵兵大掠，挟持晋惠帝及司马颖前往长安。成为洛阳史上又一次浩劫，史称“张方入洛”。

7 使首狐丘：典故出自《礼记·檀弓上》：“太公（姜太公）封于营丘，比及五世（连续五代国君），皆反葬于周（都返回周本土安葬）。君子曰：‘乐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意思是不忘本，回归原位。

8 因故：即循故道。

译文

渠水经过堤堰，往东流注，称为千金渠。到了晋朝，曾经大水暴涨，沟渠水道都冲坏了，于是又扩大重建。石人的东侧胁下，刻了文字：“太（泰）始七年（二七一）六月二十三日，大水暴发，洪流汹涌而来，超越正常的水位三丈，冲坏了两道堤堰。从五龙渠宣泄出来的水，往南流注泻下，堤堰经年累月地受到侵蚀，每逢水涝都有损坏，这次大水使历年的巨大工程全都毁掉，所以不再建造堤堰拦水，改在西面开渠泄流，称为代龙渠。”由于地形平坦，开渠泄流确实掌握了治水的至理。千金堰不直接阻挡凶猛的水势，不会被冲坏，但由于地势较低，大水可能越过堤堰，对它冲刷侵蚀，因此把千金堰比旧堰加高一丈四尺，五龙渠自然必定会长久没有水患了。假如五龙渠以后年久损坏，可以转向西面再修筑两道堤堰、两条渠道。工程总共用了二十三万五千六百九十八人次，在这年的十月二十三日动工，由于工程浩大，人手不足，到八年（二七二）四月二十日才完成。代龙渠就是九龙渠。其后张方领兵攻入洛阳，破坏了千金堨。永嘉初年（三〇七），汝阴太守李矩、汝南太守袁孚把它重修，以利于漕运，无论官府还是百姓都依赖这条水道。积年累月，渠道和堤堰又再毁坏，砌堰的石块失散零落，只有遗址还在。朝廷在太和年间（四七七至四九九）修复了旧堤堨。

查看了千金堨石人的西胁下，刻有文字说：“假如沟渠年久荒废，进行挖深河道引水工程的人，应该在河南城的北面、石滩的西面，另开一条渠道，通往北面，与旧渠道会合。旧沟流向东方，循故道较为容易施工，石滩又较为坚固，节省工程时间，完成之后，就可以见到功效。但却因为边境多事，人力不足，而且渠道和堤堰刚刚建成，尚未受到水灾威胁，所以不敢预先把它修通。假如后世有需要重新动工，在西边石滩上施工较为适宜，因此把这些意见刻在石上，留给后世贤者参考。”现在石滩虽也已淹没了，但遗迹仍依稀可辨，参照石人上所刻文字，引渠往北流出，再往东与旧渠道会合。

赏析与点评

郦道元详细记录了千金渠的修建历史和人力物力的投放，为古代水利工程保留了珍贵的数据。

皋门桥

【】注 旧渎又东，晋惠帝造石梁于水上，按桥西门之南颊文[1]，称晋元康二年十一月二十日[2]，改治石巷、水门，除竖枋，更为函枋，立作覆枋屋[3]，前后辟级续石障[4]，使南北入岸，筑治漱处，破石以为杀矣。到三年三月十五日毕讫。并纪列门广长深浅于左右巷，东西长七尺，南北龙尾广十二丈，巷渎口高三丈，谓之皋门桥。潘岳《西征赋》曰[5]：『驻马皋门。』即此处也。谷水又东，又结石梁，跨水制城[6]，西梁也。

1 颊（jiá）：本义是脸的两侧，此处指桥的南侧面。

2 晋元康：晋惠帝年号。

3 覆枋屋：枋，两柱间起联系作用的横木。直枋，直角式横竖结构；函枋，券洞式的拱门结构；覆枋屋，即有覆盖的廊桥。

4 级：石阶。

5 潘岳：字安仁，西晋文学家，著名的古代美男子。

6 跨水制城：制约入城水流。

译文

旧渠道又往东流，晋惠帝时，建造了一座石桥跨过水上，石桥西门朝南的一面刻了文字，说：“晋元康二年（二九二）十一月二十日，改建石巷、水门，拆除了直竖式的枋柱，改为券洞式的拱门，在桥上建屋覆盖，前后两端加砌石级，与石造堤岸连接，使南北两头都伸入岸上，又把易遭水流冲刷的地方加固，在石岸凿出坑纹以减煞水势。到三年三月十五日完工。”又在左右两旁的通道上记录了门的长、阔、深浅：从东到西长七尺，从南到北桥头龙尾宽十二丈，桥洞通水口高三丈，称为皋门桥。潘岳《西征赋》说：“在皋门停下了马。”就在这里。谷水又往东流，又建了一条石桥，横跨水上，以制约入城水流，这就是西梁。

赏析与点评

这节记述谷水的石桥，从描述中可见古代桥梁的不同建筑方法。

金谷

【】注 谷水又东，左会金谷水。水出太白原，东南流历金谷，谓之金谷水，东南流径晋卫尉卿石崇之故居[1]。石季伦《金谷诗集叙》曰：『余以元康七年，从太仆出为征虏将军[2]，有别庐在河南界金谷涧中，有清泉茂树，众果、竹、柏、药草备具。』金谷水又东南流入于谷。

1 石崇：字季伦，小名齐奴，西晋开国元勋司徒石苞的第六子，年少聪慧，勇而有谋，石苞认为石崇有本事聚积财富，不分财产给他。其后因参与灭吴之战而封安阳乡侯，拜黄门郎，升迁至散骑常侍、侍中，甚得晋武帝器重。晋惠帝时，依附贾后而权势显赫，官拜太仆，他不择手段掠夺财富，以生活奢华闻名天下。其后在八王之乱中被杀。

2 太仆：九卿之一，主管皇室车马仪仗的长官。

译文

谷水又往东流，左方会合金谷水。金谷水发源于太白原，往东南流，经过金谷，称为金谷水，往东南流，经过晋朝卫尉卿石崇（季伦）的故居。石季伦《金谷诗集叙》说：“元康七年（二九七），我从太仆出任征虏将军。在河南境内的金谷涧中建有别墅，这里有清洌的泉水，茂密的树林，各种果树、修竹、翠柏和药草齐备。”金谷水又往东南流，注入谷水。

赏析与点评

金谷是魏晋时代洛阳近郊的风景名胜，不少达官、名士、富豪在这里建造园林别业，其中最著名的是当时的洛阳首富石崇，他在金谷建造“金谷园”，招待名士文人诗酒唱和，称为“金谷二十四友”。二十四友中较为后世所知者，有潘岳、陆机、陆云、左思、刘琨等。石崇与潘岳关系最好，潘岳字安仁，后世称他为“潘安”，有天下第一美男的称誉，他曾写《金谷集诗》赠与石崇，其中最后两句是“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石崇在政治上依附当权的贾皇后，永康元年（三〇〇），赵王司马伦起兵诛除贾氏，石崇被免官。石崇权势显赫时，纳名妓绿珠为妾，居住在金谷园中，极得石崇喜爱。赵王伦亲信谋士孙秀早已仰慕绿珠才貌，得势后派人请求石崇相赠。石崇不予理会，后来孙秀诬陷石崇勾结淮南王司马允谋反，派人收捕石崇。石崇当时在金谷园中一座楼阁上宴客，见状对绿珠说：“我今天因你而获罪。”绿珠流泪道：“妾当效死君前。”于是堕楼而亡。事见《世说新语》。

金谷园的位置，目前有多种说法：其一是今洛阳火车站对面的金谷园村，其二是在白马寺附近，其三是在孟津县送庄镇凤凰台村附近，其四是孟津白鹤镇北黄河岸边。但已无从核实。

金墉城

【】注 谷水又东径金墉城北，魏明帝于洛阳城西北角筑之，谓之金墉城。起层楼于东北隅，《晋宫阁名》曰：『金墉有崇天堂[1]。』即此。地上架木为榭[2]，故白楼矣。皇居创徙[3]，宫极未就，止跸于此[4]。构宵榭于故台，所谓台以停停也。南曰乾光门，夹建两观[5]，观下列朱桁于堑[6]，以为御路[7]；东曰含春门，北有䢰门。城上西面列观，五十步一睥睨[8]，屋台置一钟以和漏鼓[9]。西北连庑函荫[10]，墉比广榭。炎夏之日，高祖常以避暑[11]。为绿水池一所，在金墉者也。

谷水径洛阳小城北，因阿旧城[12]，凭结金墉[13]，故向城也。永嘉之乱[14]，结以为垒，号洛阳垒，故《洛阳记》曰『陵云台西有金市，金市北对洛阳垒』者也。又东历大夏门下[15]，故夏门也。陆机《与弟书》云[16]：『门有三层，高百尺。』魏明帝造，门内东侧，际城有魏明帝所起景阳山[17]，余基尚存。孙盛《魏春秋》曰[18]：『景初元年，明帝愈崇宫殿雕饰观阁，取白石英及紫石英及五色大石于太行谷城之山，起景阳山于芳林园，树松竹草木，捕禽兽以充其中。于时百役繁兴，帝躬自掘土，率群臣三公已下，莫不展力。』山之东，旧有九江，陆机《洛阳记》曰：『九江直作圆水。水中作圆坛三破之，夹水得相径通。』《东京赋》曰：『濯龙芳林，九谷八溪，芙蓉覆水，秋兰被涯。』今也山则块阜独立[19]，江无复仿佛矣。

1 崇天堂：城内殿堂名。

2 榭（xiè）：建在高台上或水面上的木屋，多开窗户，供人休憩及眺望，临水的木屋也称为榭。

3 皇居创徙：指北魏孝文帝迁都之初。

4 跸（bì）：本义是帝王出行时清理道路，禁止他人通行，引伸为帝王行止：“出称警，入称跸。”

5 夹建两观（ɡuàn）：本义是古代天子、诸侯宫门外张示法令的地方，《尔雅·释宫》郭璞注云：“宫门双阙，旧章悬焉，使民观之，因谓之观。”

6 桁（hénɡ）：本义是梁上或门框、窗框上的横木，引申泛指横木。朱桁，即漆上红色的横木。堑（qiàn）：本义是下陷之处，此处指两座观中间的低处。

7 御路：皇宫正门直出的南北大道，又名天街。晋朝御路名为铜驼街。

8 睥睨（pì nì）：最初指皇帝的一种仪仗，宫廷侍卫以凌厉的眼神斜着眼监视进见的臣子。睨即斜眼看，后来睥睨有侧目而视、眼神傲慢的意思。

9 “屋台”句：钟、漏和鼓都是古代的计时和报时器具。

10 庑（wǔ）：堂下周围的廊屋。

11 高祖：北魏孝文帝庙号高祖。

12 阿（ē）：依附。

13 凭结：紧靠、连接。

14 永嘉之乱：西晋惠帝永兴元年（三〇四），原为晋朝雇佣兵将领的南匈奴首领刘渊起兵于离石（在今山西省中部）反晋，国号汉（后改称赵，史称前赵）。延至晋怀帝永嘉四年（三一〇），刘渊死，其子刘聪继位，麾下大将羯人石勒大败晋军，攻破洛阳。石勒纵容部属肆意抢掠，俘虏晋怀帝，杀太子、宗室、官员及士兵百姓三万余人，并挖掘陵墓和焚毁宫殿，史称“永嘉之乱”。

15 大夏门：汉魏洛阳城北门。

16 陆机：西晋著名文学家，吴郡（今江苏苏州）人，祖父陆逊为三国名将，曾任东吴丞相、上大将军；父陆抗曾任东吴大司马。陆机与其弟陆云合称“二陆”，吴国灭亡后出仕晋朝，后死于“八王之乱”。

17 际：旁边。

18 孙盛：东晋名士、史学家，十岁时随族人避乱于江左，官至秘书监，加给事中。博学多闻，《晋书》本传称：“笃学不倦，自少至老，手不释卷。”撰有《魏氏春秋》、《晋阳秋》等史书，今散佚。

19 块阜：小山丘。

译文

谷水又往东流，经过金墉城的北面。魏明帝在洛阳城的西北角建筑这座城，称为金墉城。在城的东北角筑起一座多层高楼，《晋宫阁名》说的“金墉有崇天堂”，就是这里。地面架设木板筑起台榭，从前称为白楼。刚迁都的时候，宫殿尚未完成，皇帝在这里暂时居住。在旧台上再筑起台榭，正所谓“台以停停”（楼台高耸）了。南门名为乾光门，两边建了两座楼观，观下的护城河上，架设了漆了红色的桥梁，是专供皇帝行走的御路。东门名曰含春门，门的北面有小门。城上的西面建有一列楼观，每隔五十步一处瞭望楼，屋台上放置一口钟，配合鼓声报时之用。西北部是一排互相连接的廊屋，隐密遮蔽，宽广的台榭紧靠着城墙。在夏天酷暑的日子，高祖孝文帝常到城上避暑。并造了一个绿水池，就在金墉城内。

谷水经过洛阳小城的北面，小城依傍着旧城，与金墉城连接，是旧时向城的故址。永嘉之乱时，把几座城连结起来，成为防守的堡垒，称为洛阳垒，所以《洛阳记》说：“陵云台的西面有金市，金市北对洛阳垒。”又往东流，经过大夏门下，这是从前的夏门。陆机《与弟书》说：“夏门有三层，高约一百尺。”这是魏明帝时建造，门内的东边，靠近城旁有魏明帝所起的景阳山，残余的基址还在。孙盛《魏春秋》说：“景初元年（二三七），明帝扩大宫殿观阁，修筑得更高大，雕饰得更华丽，从太行山和谷城山采掘白石英、紫石英及五色大石，在芳林园内筑起一座景阳山。山上遍植松树竹林和各种草木，捕捉珍禽异兽放养其中。当时各种工役同时进行，明帝亲自到来掘土，带领群臣参加工程建设，三公以下无人不出来尽力。景阳山的东面，从前有九江，陆机《洛阳记》说：“九江汇成一个圆形水池，池中央造了一个圆坛，三道堤把水池一分为三，堤架在水上，与圆坛相通。”《东京赋》说：“有濯龙园、芳林园，有九谷池、八溪池，荷花覆盖水面，秋兰长满水边。”如今景阳山只是一座寂寞的孤丘，九江则不留痕迹了。

赏析与点评

金墉城是魏晋洛阳城西北角高台上的城堡，建于曹魏明帝曹叡时期，其后西晋、前赵、后赵、北魏、北周以至隋朝和唐朝初年一直沿用。金墉城形势险要，可以俯瞰洛阳，是战略要地，也是当权者囚禁失势对手的地方，曾发生过不少惊心动魄的历史事件。

华林园、天渊池

【】注 谷水又东，枝分南入华林园，历疏圃南。圃中有古玉井，井悉以珉玉为之[1]，以缁石为口[2]，工作精密，犹不变古，璨焉如新[3]。又径瑶华宫南，历景阳山北，山有都亭堂，上结方湖，湖中起御坐石也。御坐前建蓬莱山。曲池接筵，飞沼拂席[4]，南面射侯[5]，夹席武峙[6]。背山堂上，则石路崎岖，岩嶂峻险，云台风观，缨峦带阜，游观者升降阿阁，出入虹陛，望之状凫没鸾举矣[7]。其中引水飞皋，倾澜瀑布，或枉渚声溜[8]，潺潺不断。竹柏荫于层石，绣薄丛于泉侧，微飙暂拂[9]，则芳溢于六空，实为神居矣。其水东注天渊池，池中有魏文帝九华台，殿基悉是洛中故碑累之，今造钓台于其上。

1 珉（mín）：亦作瑉，意指像玉的石头。

2 缁（zī）：黑色布帛，此处借用为黑色。

3 璨（càn）：明亮、灿烂。

4 沼（zhǎo）：本义是积水的洼地，此处借用为水花，飞沼即飞流而下的水花。

5 射侯：箭靶。

6 夹席：即箭道两旁。武峙：指相对的位置摆放武器设施。

7 凫（fú）：野鸭。鸾（luán）：凤凰的一种。

8 枉：此处是经过的意思；渚（zhǔ）：水中的小洲。

9 飙（biāo）：狂风。微飙，指微风。

译文

谷水又往东流，分出一条水道，向南流入华林园，经过疏圃的南面。圃中有古代的玉井，井内全部铺砌珉玉，又以黑色的石头砌成井口，制作精致，风格古朴，光彩璀璨，像新造一样。又经过瑶华宫的南面，流过景阳山的北面，山旁有都亭堂，与上面的方湖连接，湖中堆起石头筑成御座。御座前面是人工建造的蓬莱山。弯弯曲曲的湖岸上，座席一个接一个，飞流而下的水花散落在座席上，南面的座席两旁，放置箭靶。蓬莱山背后的殿堂上，却是崎岖不平的石路，岩峰高耸险峻，山上有云台风观，周围山峦岗阜环抱，游人在楼阁之间上上下下，从长虹般的曲阶进进出出。从远处望去，山峦楼阁忽然像水鸟潜入水中，又忽然像凤凰腾空飞翔。又引水从山峦之间飞流而下，倾泻为瀑布，泉水流经池渚，淙淙有声，潺潺不断。翠竹苍柏在层层叠起的山石上投下浓荫，繁花盛放在泉水旁堆成锦簇，微风吹拂，阵阵芳香在空中飘散，这真的是神仙的住处了。水往东流，注入天渊池，池中有魏文帝的九华台，殿基全是洛阳一带的旧石碑堆叠而成，现在上面建造了一座钓台。

赏析与点评

华林园原名芳林园，始建于三国魏明帝时，其后因避废帝曹芳讳，改名华林园。华林园是洛阳城内的离宫，魏晋及其后的北魏时代为皇帝后妃的休闲游乐之地，但这里也是酝酿政治阴谋的地方。史载：晋惠帝不慧，游于华林园，闻蛤蟆声，谓左右曰：“此鸣者为官乎？私乎？”及天下慌乱，百姓饿死，朝臣向惠帝报告百姓没有饭吃，惠帝竟说：“何不食肉糜？”这闻名千古的故事就发生在华林园。晋室南渡，东晋皇室在都城建邺（后改名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城内，也修建华林园，同样是皇帝后妃的休闲游乐之地，也同样发生过多次政治事件。

听讼观、华林隶簿（刘桢磨石处）

【】注 池南直魏文帝茅茨堂[1]，前有《茅茨碑》，是黄初中所立也。其水自天渊池东出华林园，径听讼观南，故平望观也。魏明帝常言：『狱，天下之命也。』每断大狱，恒幸观听之。以太和三年，更从今名。观西北接华林隶簿[2]，昔刘桢磨石处也[3]。《文士传》曰：『文帝之在东宫也[4]，宴诸文学[5]，酒酣，命甄后出拜[6]，坐者咸伏，惟刘桢平视之。太祖以为不敬，送徒隶簿。后太祖乘步牵车乘城[7]，降阅簿作，诸徒咸敬，而桢拒，坐磨石不动。太祖曰：「此非刘桢也？石如何性？」桢曰：「石出荆山玄岩之下，外炳五色之章，内秉坚贞之志，雕之不增文，磨之不加莹，禀气贞正，禀性自然。」太祖曰：「名岂虚哉？复为文学。」』

1 茅茨（máocí）：用茅草覆盖的屋。古帝王在宫中或离宫建造这种房屋表示节俭。

2 隶簿：被判服劳役犯人的收押所。

3 刘桢：建安七子之一。刘桢被曹操召为丞相掾属（丞相幕僚），与曹丕兄弟颇有往来。

4 文帝：曹丕。东宫：太子所居宫殿称为东宫。

5 文学：文学侍从官员。

6 甄后：魏文帝曹丕的正室，魏明帝曹叡之生母。原为袁绍幼子袁熙之妻，以美色闻名。曹操灭袁氏，曹丕率先入袁府，娶甄氏为正妻。其后传闻甄氏与曹丕弟曹植有不伦之恋。曹丕篡汉称帝，都洛阳，甄氏则被留在邺城，仍为夫人，不立为皇后。甄氏愈发失意，有怨言，被曹丕赐死。死后民间尊她为洛水女神。

7 “后太祖”句：曹操巡视城墙建筑。

译文

天渊池的南面正对魏文帝的茅茨堂，前面有《茅茨碑》，是黄初年间（二二〇至二二六）所竖立。水从天渊池的东面流出华林园，经过听讼观的南面，这是从前的平望观。魏明帝曾说过：“司法审判是人命攸关的天下大事。”每逢有重大案件审讯，他会亲自到观中听审。从太和三年（二二九）开始改名听讼观，沿用至今。观的西北面连接华林隶簿，这是昔日刘桢磨石的地方。《文士传》说：“魏文帝仍是东宫（太子）的时候，设宴款待所有文学官员，酒饮得高兴，太子请甄后出来向各人行礼，在座的人都俯伏不敢看，只有刘桢平身直视她。曹操认为他犯了不敬之罪，把他送去囚犯服劳役的地方。其后曹操乘坐由人拉动的步牵车在城内巡视，下车视察劳役工场，所有囚徒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只有刘桢拒绝行礼，坐着磨石，动也不动。曹操说：‘这不是刘桢吗？这石头质地怎么样？’刘桢说：‘这石头是从荆山的玄岩采下来的，外表是五色灿烂的花纹，内里秉性坚贞，志不可夺。对它加以雕琢，不增加美观；加以打磨，不增加光彩。它的气质天生坚贞刚正，禀性质朴自然。’曹操说：‘真是名不虚传呀！恢复他的文学官职。’”

赏析与点评

曹魏时皇帝审讯犯人的地方，发生过一件曹操与名士刘桢斗气的故事。

铜驼街、永宁寺、曹爽故居

【】注 渠水又枝分，夹路南出，径太尉、司徒两坊间[1]，谓之铜驼街[2]。旧魏明帝置铜驼诸兽于阊阖南街[3]，陆机云：『驼高九尺，脊出太尉坊』者也。水西有永宁寺[4]，熙平中始创也，作九层浮图[5]，浮图下基方十四丈，自金露盘下至地四十九丈，取法代都七级[6]，而又高广之，虽二京之盛，五都之富[7]，利刹灵图[8]，未有若斯之构。按《释法显行传》[9]，西国有爵离浮图，其高与此相状，东都西域，俱为庄妙矣。其地是曹爽故宅[10]，经始之日，于寺院西南隅得爽窟室，下入土可丈许，地壁悉累方石砌之，石作细密，都无所毁。其石悉入法用。自非曹爽，庸匠亦难复制此。桓氏有言[11]，曹子丹生此豚犊[12]，信矣。

1 太尉：西汉初主管中央军权的首长，汉武帝以后不常设。司徒：《周官》（即周礼）所载六卿之一，西周钟鼎铭文已有此官，写成“司土”，是主管土地、人民的官员，春秋以后已不见此官职。汉光武帝中兴之后，废丞相、御史大夫，改设太尉、司徒、司空，称为“三公”，职责是坐朝论道。汉以后太尉、司徒、司空等，逐渐成为荣誉官衔，如果没有其他职位，则没有实权。太尉、司徒两坊，因汉魏时太尉府、司徒府所在而得名。

2 铜驼街：魏晋皇宫正门外南北向大道，称为御道，宫门放置铜制骆驼，因此民间称之为铜驼街。西晋八王之乱时，洛阳受乱兵摧残，继之以五胡之乱，晋室南迁，一代繁华，顿时荒废。《晋书·索靖传》载动乱发生之前，“靖有先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迟些我会看到你埋没在荆棘之中啊）”。后世称世事变迁由盛转衰为“荆棘铜驼”。

3 阊阖（chānɡ hé）：传说中天宫的正门称为阊阖，其后借用指皇宫的正门。魏、晋皇宫南面正门名为阊阖门。

4 永宁寺：北魏熙平元年（五一六），掌权的胡太后（即灵太后）修建，在洛阳城内，御道（铜驼街）南，寺中木塔异常宏伟，据杨衒之《洛阳伽蓝记》追述，永宁寺塔为木结构，高九层，一百丈，一百里外都可看见。永熙三年（五三四）二月，被雷电击中起火焚毁，大火焚烧三月不熄，现只余塔基。

5 浮图：梵文Buddha的其中一种音译。古代印度佛教徒建塔埋藏佛之舍利，后来演变为具有佛教象征性的重要标志，而中国的佛塔形制与印度差异逐渐增大。

6 代都：指北魏前期首都平城，孝文帝太和十八年（四九四）迁都洛阳。平城原属代郡，因此称为代都。

7 五都之富：指张衡《二京赋》、左思《三都赋》所描述的盛况，也不及永宁寺塔宏伟。

8 刹：指佛寺。图：即浮图。

9 《释法显行传》：东晋高僧法显在弘始二年（四〇〇），与慧景、道整、慧应、慧嵬等僧人，从长安出发，西渡流沙，远赴天竺寻求戒律。义熙八年（四一二）从海路归国，至青州登岸，求法前后十四年。归国后著《佛国记》一书，记录西行见闻，又名《法显传》或《法显行传》。

10 曹爽：曹魏宗室，名将曹真之子，曹操侄孙。魏明帝临终，嗣子曹芳年幼，明帝委任曹爽与司马懿辅政，懿假装年老糊涂，却暗中培植势力，其后趁爽前往高平陵祭祀明帝，起兵发动政变，夺取政权。曹爽放弃权力之后不久被杀。

11 桓氏：大司农桓范，有“智囊”之称，曾提醒曹爽注意司马懿，不听。高平陵之变后，被司马懿以谋反罪族灭。

12 曹子丹：曹真字子丹。

译文

又有水道从渠水分出，在御路的两旁向南流，经过太尉、司徒两坊之间，称为铜驼街。从前魏明帝在阊阖门以南的大街放置了铜铸的骆驼等兽类塑像。陆机说：“铜骆驼高九尺，他的驼峰比太尉坊的围墙还要高。”水的西面有永宁寺，创建于熙平年间（五一六至五一八），寺中建造了一座九层佛塔，塔的基座方十四丈，从塔顶的金露盘下到地面，高四十九丈，仿照代都平城的七级佛塔式样建造，但比它更高更大。就算二京的繁盛，五都的富饶，那里的佛寺宝塔，都比不上这里雄伟状观。参阅《释法显行传》，西域有爵离浮图，它的高度与这塔相似，那么东都和西域的两座宝塔，庄严精妙，可以互相媲美了。这地方原是曹爽故居，永宁寺开始营建那天，在寺院的西南角发掘出曹爽的地下密室，深入地下一丈多，地面和四壁都用方正的石块砌成，石工细致，完好无损。这些石块全部用作建筑佛寺的材料。要不是曹爽，平庸的工匠难以复制这些石头。桓氏（桓范）说过：“曹子丹（曹真）生了一个没出息的蠢才。”说得对啊。

赏析与点评

魏晋洛阳城的中轴线，象征皇权的延伸，但政权倾倒，一切化为灰烬，令人唏嘘叹息。

白马寺、平乐观

【】注 谷水又南径白马寺东。昔汉明帝梦见大人，金色，项佩白光[1]。以问群臣，或对曰：『西方有神名曰佛[2]，形如陛下所梦，得无是乎？』于是发使天竺[3]，写致经像，始以榆欓盛经[4]，白马负图，表之中夏[5]。故以白马为寺名。此榆欓后移在城内愍怀太子浮图中[6]，近世复迁此寺，然金光流照，法轮东转，创自此矣。

谷水又南径平乐观东。李尤《平乐观赋》曰：『乃设平乐之显观，章秘伟之奇珍。』华峤《后汉书》曰：『灵帝于平乐观下起大坛[7]，上建十二重五采华盖[8]，高十丈，坛东北为小坛，复建九重华盖，高九丈，列奇兵骑士数万人，天子住大盖下。礼毕，天子躬擐甲[9]，称无上将军，行阵三匝而还，设秘戏以示远人。』故《东京赋》曰：『其西则有平乐都场，示远之观，龙雀蟠蜿，天马半汉。』应劭曰：『飞廉神禽[10]，能致风气，古人以良金铸其象。明帝永平五年，长安迎取飞廉并铜马，置上西门外平乐观。』今于上西门外无他基观，惟西明门外独有此台[11]，巍然广秀，疑即平乐观也。又言皇女稚殇，埋于台侧，故复名之曰皇女台。晋灼曰：『飞廉，鹿身头如雀，有角而蛇尾豹文。』董卓销为金用，铜马徙于建始殿东阶下。胡军丧乱[12]，此象遂沦。

1 项：指颈部。佩：环绕的意思。

2 佛：梵文佛陀（拉丁文：Buddha；巴利文：Buddho）的省译，意为“已经觉醒”，古代中国有“佛陀”、“佛徒”、“浮陀”、“浮图”、“浮屠”、“佛图”等不同译法。

3 天竺：古代中原称印度为天竺。《史记·大宛传》称此地为身毒，至东晋南朝，改称为天竺，成书于南朝的《后汉书·西域传》记载“天竺国一名身毒”。

4 榆欓：落叶乔木，木质坚实。

5 中夏：中原。

6 愍怀太子：晋惠帝长子司马遹（yù），母谢玖，小字沙门。年幼时聪明睿智，深得祖父晋武帝司马炎疼爱。惠帝继位后立其为皇太子，但惠帝智力甚低，皇后贾南风专权，贾后忌恨太子英睿，阴谋废黜，数月后将其杀害，年仅二十二岁。贾后被杀后，司马遹获追颁谥号为愍怀太子。太子笃信佛教，后人为他建塔荐福。

7 灵帝：汉灵帝。

8 华盖：中国古代星官名，属三垣之中的紫微垣，共七星，排列成伞状，象征帝王或贵官所用的伞。

9 擐（huàn）：穿着。

10 飞廉：又作蜚廉，中国古代神话中的风神，其形象为鸟身鹿头，或鸟头鹿身。春秋时的秦人自称是蜚廉后裔。

11 西明门：汉魏洛阳城西侧其中一座城门。

12 胡军丧乱：指永嘉之乱，五胡乱华。

译文

谷水又往南流，经过白马寺的东面。昔日西汉明帝做梦梦到一位巨人，浑身金色，颈上白光环绕。明帝将梦中所见询问群臣，有人回答说：“西方有神名为佛，形态正如陛下梦中所见，不知是不是他？”于是派使者往天竺，抄写佛经，绘画佛像，以榆木箱子盛载佛经、图像，以白马背负，带回中原，因此以白马为寺名。这榆木箱子后来移放在城内为愍怀太子所建的佛塔中，近代又迁回这寺中，金光照耀，佛法传来中土，就从这时开始。

谷水又往南流，经过平乐观的东面。李尤《平乐观赋》说：“于是建设宏大显赫的平乐观，展示难得一见的秘藏奇珍。”华峤《后汉书》说：“汉灵帝在平乐观下建造巨大祭坛，坛上竖起重叠十二层的五色华盖，高十丈，大坛的东北面另建小坛，又竖起重叠九层的华盖，高九丈，齐集了数万奇兵骑士在台下列阵，皇帝留在大华盖底下。行礼完成，皇帝身上披上甲胄，全副武装，自称无上将军，绕阵三周然后回宫，还安排有各种杂技秘戏，招待远方来客。”因此《东京赋》说：“西面有平乐会场，有神兽龙雀蟠旋飞舞、天马腾跃上银河半空等表演，给远方来客观看。”应劭说：“飞廉是有神力的鸟，能够刮起大风和气流，古人用优质的金属替它铸像。明帝永平五年，从长安取来飞廉和铜马，放置在上西门外的平乐观。”现在的上西门外没有其他楼观的基址，只有西明门外留下这土台，既广阔又巍峨，也许这就是平乐观了。又传说有皇帝的女儿年幼夭逝，埋葬在台的旁边，因此又称为皇女台。晋灼说：“飞廉，身躯像鹿，头颅像鸟，头上生角，有蛇的尾巴，豹的斑纹。”董卓把它销熔了，用作铸钱的材料，铜马则搬移到建始殿的东面台阶之下。胡人军队作乱，此铜马像也丧失了。

赏析与点评

佛教传入中国后，第一所由皇帝批准兴建的佛寺，至今仍在，见证千年兴废。白马寺位于今洛阳市中心以东十五公里处，其东面不远，便是汉魏洛阳城遗址。

国子太学、石经

【】注 又东径国子太学石经北[1]，《周礼》有国学，教成均之法[2]。《学记》曰[3]：『古者，家有塾，党有庠，遂有序，国有学[4]。亦有虞氏之上庠、下庠，夏后氏之东序、西序，殷人之左学、右学，周人之东胶、虞庠。《王制》云』：『养国老于上庠，养庶老于下庠，故有太学、小学，教国之子弟焉，谓之国子。』汉魏以来，置太学于国子堂。

东汉灵帝光和六年，刻石镂碑载五经，立于太学讲堂前，悉在东侧。蔡邕以熹平四年，与五官中郎将堂谿典[5]，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飏等，奏求正定《六经》文字。灵帝许之。邕乃自书丹于碑[6]，使工镌刻，立于太学门外。于是后儒晚学，咸取正焉。及碑始立，其观视及笔写者，车乘日千余辆，填塞街陌矣。今碑上悉铭刻蔡邕等名。

魏正始中，又立古、篆、隶《三字石经》。古文出于黄帝之世，仓颉本鸟迹为字，取其孳乳[7]相生，故文字有六义焉[8]。自秦用篆书，焚烧先典，古文绝矣。鲁恭王得孔子宅书[9]，不知有古文，谓之科斗书[10]，盖因科斗之名，遂效其形耳。言大篆出于周宣之时，史籀创著[11]。平王东迁，文字乖错，秦之李斯及胡母敬[12]，又改籀书谓之小篆，故有大篆、小篆焉。然许氏《字说》专释于篆[13]，而不本古文。言古隶之书起于秦代，而篆字文繁，无会剧务，故用隶人之省[14]，谓之隶书。或云即程邈于云阳增损者，是言隶者，篆捷也。孙畅之尝见青州刺史傅宏仁说：临淄人发古冢，得桐棺，前和外隐为隶字，言齐太公六世孙，胡公之棺也。惟三字是古，余同今书，证知隶自出古，非始于秦。

魏初，传古文出邯郸淳[15]，《石经》古文，转失淳法。树之于堂西，石长八尺，广四尺，列石于其下。碑石四十八枚，广三十丈。魏明帝又刊《典论》六碑[16]，附于其次。陆机言：『《太学赞》别一碑，在讲堂西，下列石龟碑，载蔡邕、韩说、堂谿典等名。《太学弟子赞》复一碑，在外门中。』今二碑并无。《石经》东有一碑，是汉顺帝阳嘉元年立，碑文云：『建武二十七年造，太学年积毁坏，永建六年九月，诏书修太学，刻石记年。用作工徒十一万二千人，阳嘉元年八月作毕。』碑南面刻颂，表里镂字，犹存不破。《汉石经》北有晋《辟雍行礼碑》[17]，是太始二年立，其碑中折。但世代不同，物不停故，《石经》沦缺，存半毁几，驾言永久，谅用怃焉[18]。考古有三雍之文，今灵台、太学，并无辟雍处。晋永嘉中，王弥、刘曜入洛[19]，焚毁二学，尚仿佛前基矣。

1 国子太学：汉武帝在首都长安设立太学，聘名儒讲授五经，为王朝中央最高学府，又称国子学。太学生成绩优秀者可出仕为官。东汉及魏、西晋在洛阳设太学。石经：东汉灵帝熹平四年（一七五）开始刻五经于石碑上，至光和六年（一八三）完成，称为《熹平石经》，立于洛阳太学门前，为中国最早的官方定本儒家经书。三国曹魏于正始二年（二四一）又以大篆、小篆、隶书三种字体刻五经于石，称为《正始石经》或《三体石经》、《三字石经》，刻成《尚书》、《春秋》和部分《左传》等经文。后经多次战乱，今只剩残余碎片。

2 成均：古代中国的最高学府，不同朝代有不同名称。据说五帝时称成均，虞舜时称上庠，周代称辟雍，汉以后称太学，隋唐以后称国子监，相当于近代的国立大学。

3 《学记》：《礼记》其中一篇。

4 《王制》：《礼记》其中一篇。

5 五官中郎将堂谿典：五官中郎将，汉朝官名，负责宫廷警卫；堂谿典，人名，姓堂谿名典。

6 书丹：古人刻碑，先以毛笔蘸朱砂在碑石上书写碑文，字为红色，称为书丹，刻工据此用刀镌刻。用朱砂书写是因为墨汁在光滑的石板上容易流淌，而且笔画会收缩失真，朱砂没有这缺点。

7 孳乳（zīrǔ）：本义是繁殖，泛指衍生。

8 六义：汉字的六种造字方法，即象形、指事、形声、会意、转注、假借。

9 鲁恭王：汉景帝子刘余，封为鲁王，都曲阜，因扩建王宫，拆毁孔子故居时在墙壁中发现大批竹简书籍。刘余死后谥号为恭王，也作鲁共王。

10 科斗：又写为蝌蚪，即青蛙幼虫。古文形状似蝌蚪，故有此俗称。

11 史籀（zhòu）：人名，后世有古代字书名《史籀篇》。

12 胡母敬：人名，姓胡母名敬。

13 《字说》：指东汉许慎《说文解字》。

14 隶人之省：隶人，指低级小吏；省，简化笔画。

15 邯郸淳：三国魏书法家，名竺，字子叔，一作子淑，一作子礼，文帝黄初时为博士给事中，博学有才，尤精古文大篆、八分隶书，善苍雅虫篆。

16 魏明帝又刊《典论》：《典论》为明帝父文帝曹丕所撰有关政治、文化的一部学术论著，全文共有二十二篇，大部分已亡佚，只存《自叙》、《论文》、《论方术》三篇。

17 辟雍（pìyōnɡ）：周天子所设的学府，方形建筑，环以圆形水池，正门有便桥，通往池外，其后历代太学内都有相同建筑物，为皇帝亲临讲学及举行与教育有关礼仪的地方，今北京清朝国子监（太学）内仍有辟雍，保存完好。

18 怃（wǔ）：失望。

19 “晋永嘉”句：刘曜，南匈奴人，刘渊族子，参与灭西晋战争，灭晋后镇守长安。刘渊死后乘乱称帝，都长安。但登位后不久，将领石勒叛变自立，中原再陷分裂。刘曜提倡儒学，设立学校。王弥，东莱郡人，西晋末为南匈奴刘渊大将，参与灭晋。

译文

（谷水）又往东流，经过国子太学石经的北面。《周礼》记述，“周朝设立国学，教授礼仪法度”。《学记》说：“从前，家里有私塾，小村庄有庠，大村庄有序，国家有学。”也就是帝舜时代的大学上庠、小学下庠，夏朝的大学东序、小学西序，殷朝的大学左学、小学右学，周朝的大学东胶、小学虞庠。《王制》说：“把有学识的退休卿士称为国老，供养于上庠；士人的老者称为庶老，供养于下庠，分为太学、小学两个级别，使他们教导国家的年青人，称之为国子。”汉魏以来，在国子堂设立太学。

东汉灵帝光和六年（一八三），把五经的经文刻凿在石碑上，竖立在太学讲堂的前面，全都排列在东边。熹平四年（一七五），以大儒蔡邕为首，与五官中郎将堂谿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飏等人，向皇帝上书，请求确定标准的《六经》经文，灵帝批准了。于是蔡邕亲自把经文以朱砂写在石碑上，请工匠凿刻，竖立在太学门外。自此之后，后辈的儒生学者，都来阅读石经，查证正确的经文。石碑竖立的初期，到来观看以及抄写的人，马车每日多达千余辆，阻塞了附近的大街小巷。现今碑上都刻着蔡邕等人的姓名。

魏正始年间（二四〇至二四九），又竖立了古文、篆书、隶书的《三字石经》。古文是黄帝时创造出来的，仓颉依据鸟类的足迹造字，其后有所变化和发展，于是有六种造字的规律，称为六义。自从秦朝采用了篆书，焚烧前代的典籍，古文从此失传。鲁恭王在孔子故居的墙壁中获得一批古代书籍，却不认识这种古文，因为字形弯曲很像蝌蚪，所以称之为蝌蚪文。据说大篆起源于周宣王时期，由史籀所创。平王东迁之后，文字的写法没有准则，于是秦朝的李斯和胡母敬，把史籀的文字写法加以改造，称为小篆，因此有大篆、小篆的分别。然而许慎《字说》一书，专门解释篆文，却不以古文为依据。有人说古代的隶书，起源于秦朝，因为篆字笔画繁复，不能适应繁忙的政务，所以采用了低级小吏的减省便捷写法，称为隶书。也有人说隶书是程邈在云阳增减笔画，整理文字而形成的，称之为隶书，是篆书的简化。孙畅之曾听到青州刺史傅宏仁说，临淄人发掘古代墓冢，获得一口桐棺，棺的前端和外侧有一些隶书文字，说这是齐太公六世孙胡公的棺柩。但只有三个字是古文，其余文字的写法与今文相同，以这文物为证据，得知隶书自古已有，并非从秦朝开始。

魏初，传习古文的人都出自邯郸淳门下，但《石经》上的古文写法，却不依照邯郸淳的标准。石经竖立在太学正堂的西边，每块石碑高八尺，宽四尺，排列在堂下。碑石一共有四十八块，从头到尾排开长达三十丈。魏明帝又刻制了六块《典论》碑文，附列在《石经》后面。陆机说：“又有另外一块《太学赞》碑，在讲堂的西面，下面有石龟碑座，刻有蔡邕、韩说、堂谿典等人姓名。又有一块《太学弟子赞》碑，在外门中间。”现今两块碑都不存在。《石经》东面有另一块碑，是汉顺帝阳嘉元年（一三二）所立，碑文说：“建武二十七年（五一）创建太学，经历多年逐渐毁坏，永建六年九月（一三一），皇上下令重修太学，刻石记年。工程耗费人力十一万二千人，阳嘉元年八月完成。”碑的南面刻着颂辞，正反两面所刻的字，依然完好无损。《汉石经》北面有晋朝的《辟雍行礼碑》，是太（泰）始二年（二六六）所立，已经拦腰折断了。但世代变迁，事物更改，《石经》已经残缺不全，至今保存下来的已不过半数，永久保存的说法，只会令人失望。查考典籍，古代有辟雍、明堂、灵台，即所谓三雍的记载，现今只有灵台、太学，却没有辟雍所在之地。晋永嘉年间（三〇七至三一一），王弥、刘曜攻入洛阳，焚毁灵台、太学两处学校，而基址遗迹依稀可寻。

赏析与点评

儒家学说自汉武帝以来都是历朝思想学术主流，历朝投放巨大资源，培养为朝廷效力、定国安民的儒生，洛阳城外的汉魏太学，规模宏大，可见当时儒学之盛。

渠水（卷二十二）

本篇导读

渠即鸿沟运河，这是一条战国中期魏国开凿的人工水道。魏国的都城原本在河东（今山西省南部）的安邑（今运城市安邑镇），魏惠王前元九年（前三六一），为了争霸中原，迁都至黄河中游南岸的大梁（今河南省开封市），自此之后魏国又称为梁国。孟子曾经与梁惠王谈论仁政，记述于《孟子·梁惠王篇》，梁惠王就是迁都之后的魏惠王。大梁位于济水与大河分流处附近，可以利用济水、菏水、泗水等水道，通往东方的卫、鲁、齐、越等国；东南方淮北地区的宋、陈、许、蔡以及楚国，虽然有汝水、颍水、洧水、睢水、涡水、获水等众多淮水支流可以通舟楫，但这些支流都是西北往东南平行走向，没有互相连接，交通不便。魏惠王迁都大梁的次年，由大梁以西的荥阳引出河水，入汴渠（可写成汳，亦称汳水），经圃田泽，又从圃田泽东开渠至大梁城北，折向南行，连接洧、睢、涡、获、颍、汝等水的上游，称为大渠，或简称渠，或称鸿沟。鸿也是大的意思。由于战争及其他原因，大渠至惠王三十一年（前三三九）完成。鸿沟以圃田泽为水柜，把当时中原的主要河流，如黄河、济水、濮水、菏水、泗水、汝水、颍水、洧水、睢水、涡水、获水等全部贯通，贡献极大。楚汉相争时，曾经划鸿沟为界，沟以东属楚，以西属汉，亦即后世所称的“楚河汉界”。

经 渠出荥阳北河，东南过中牟县之北；又东至浚仪县；又屈南至扶沟县北，其一者[1]，东南过陈县北[2]；又东南至汝南新阳县北[3]；又东南过山桑县北；又东南过龙亢县南；又东南过义成县西[4]，南入于淮。

1 其一者：其中一条分支水道。

2 陈县：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县，位于黄河以南大平原中央，相传是上古帝王伏羲、神农都城，周朝封帝舜后裔胡公满于此，国号陈。春秋末陈国为楚所兼并，战国后期，秦攻楚，攻陷楚都郢（今湖北省荆州市），楚迁都于陈以避秦，称为郢陈。秦继续攻楚，楚又迁都寿春。秦攻占陈，设立淮阳郡，治所在陈县，以国为氏，后为部分陈姓起源地。

3 汝南新阳县：汝南，汉郡名，新阳县在郡东北部，县已废。汝南郡周朝时为蔡、沈等国之地，春秋时被楚国兼并。战国后期被秦攻占，其地分属颍川、陈郡，汉高祖五年（前二〇二）设置汝南郡，郡治在上蔡县，属豫州。其后多次废兴及分割，至隋朝改为蔡州。元朝为汝宁府治所，民国以后改为汝南县至今。

4 山桑县、龙亢县、义成县：以上三县已废。

译文

渠的源头从荥阳以北的大河流出，往东南流，经过中牟县的北面；又往东流，到了浚仪县；又转弯向南，到了扶沟县的北面，其中一条水道，往东南流经过陈县的北面；又往东南流，到了汝南郡新阳县的北面；又往东南流，经过山桑县的北面；又往东南流，经过龙亢县的南面；又往东南流，经过义成县的西面，往南流汇入淮水。

圃田泽、十字沟

经 渠出荥阳北河，东南过中牟县之北。

注 《风俗通》曰：『渠者，水所居也。』渠水自河与济乱流[1]，东径荥泽北，东南分济，历中牟县之圃田泽，北与阳武分水。泽多麻黄草[2]，故《述征记》曰：『践县境便睹斯卉[3]，穷则知逾界[4]。』今虽不能，然谅亦非谬[5]。《诗》所谓『东有圃草』也[6]；皇武子曰[7]：『郑之有原圃，犹秦之有具囿。』

泽在中牟县西，西限长城[8]，东极官渡[9]，北佩渠水，东西四十许里，南北二十许里。中有沙冈[10]，上下二十四浦，津流径通，渊潭相接，各有名焉。有大渐、小渐、大灰、小灰、义鲁、练秋、大白杨、小白杨、散吓、禺中、羊圈、大鹄、小鹄、龙泽、蜜罗、大哀、小哀、大长、小长、大缩、小缩、伯丘、大盖、牛眼等浦。水盛则北注，渠溢则南播[11]，故《竹书纪年》『梁惠成王[12]十年，入河水于甫田[13]，又为大沟而引甫水』者也。又有一渎，自酸枣受河[14]，导自濮渎，历酸枣，径阳武县南出，世谓之十字沟，而属于渠[15]。或谓是渎为梁惠之年所开，而不能详也。斯浦乃水泽之所钟[16]，为郑隰之渊薮矣[17]。

1 乱流：水流交错。

2 麻黄草：植物名，又称草麻黄，可作药用。

3 卉（huì）：草本植物总称。

4 穷：指消失。逾界：指越出县界。

5 谬（miù）：极错误，非常不合情理。

6 东有圃草：句出《诗经·小雅·车攻》。

7 皇武子：春秋时郑国之卿（执政大臣，相当于后世的丞相或九卿），皇氏，谥武，事见《左传》。

8 长城：即战国时在郑、魏之间边界所筑的长城，在今郑州、开封两市之间。

9 官渡：古代济河上著名渡口，在今郑州市以东，汉末曾经于此地发生曹操与袁绍的决战。

10 沙冈：沙丘、沙堤。

11 南播：迁移的意思。

12 梁惠成王：即魏惠王。

13 甫田：圃田的另一种写法。

14 酸枣：汉县名，属陈留郡，今已废。故址在今河南省延津县。

15 属：连接。

16 钟：汇聚。

17 郑：古国名，今郑州市。隰：低湿之地。薮（sǒu）：大泽。

译文

渠的源头从荥阳郡北面的大河流出，往东南流，经过中牟县的北面。

《风俗通》说：“渠就是水聚集的地方。”渠水从大河流出，与济水互相交错，往东流经过荥泽的北面，转向东南与济水分开。经过中牟县的圃田泽，在北面与流往阳武的水道分流。泽里生长很多麻黄草，因此《述征记》说：“一踏进县境，到处可以看到这种植物，看到这植物消失便知道离开了县界。”现在虽然不能看到这景象，但恐怕不会是随便说说。这就是《诗经》所提的“东有圃草”；春秋时郑国大夫皇武子说：“郑国有原圃，相当于秦国有具囿。”

圃田泽在中牟县的西面，西侧到达韩魏分界的长城，东面远至官渡，北方与渠水连接，东西约四十里，南北约二十里。泽中有沙冈阻隔，上下有二十四浦，水流相通，深潭相接。各浦都有名称，有大渐、小渐、大灰、小灰、义鲁、练秋、大白杨、小白杨、散吓、禺中、羊圈、大鹄、小鹄、龙泽、蜜罗、大哀、小哀、大长、小长、大缩、小缩、伯丘、大盖、牛眼等浦。浦水大涨时向北流注（入渠水），渠水满溢时向南涌进（圃田泽），因此《竹书纪年》记述：“梁惠成王十年（前三六○），引河水注入甫田，又开凿大沟引浦水流出。”又有另一水道，在酸枣接受河水，经濮渎引导，经过酸枣，经阳武县向南流出，民间称之为十字沟，而与渠水连接。有人认为这水道是梁惠王时开凿，但不能确定。这水道是水泽汇聚之处，是郑国湿地的渊薮。

赏析与点评

圃田泽是古代黄河南岸的一片沼泽，位于今日河南省郑州市与开封市之间，春秋时期是郑、宋两国的边境，战国时期是韩、魏两国的边界。数千年的泥沙冲积，致使圃田泽在三国以后已逐渐被填平，变为田野。时至今日，郑州市东郊仍有圃田乡，可供缅怀。战国时魏惠王开凿鸿沟，即利用圃田泽作为调节水量的水柜。

五池口

【】注 渠水右合五池沟。沟上承泽水，下流注渠，谓之五池口。魏嘉平三年，司马懿帅中军讨太尉王凌于寿春[1]，自彼而还，帝使侍中韦诞劳军于五池者也[2]。今其地为五池乡矣。

1 “魏嘉平”两句：王凌，三国曹魏大臣，叔父王允为汉司徒，煽动吕布诛除权臣董卓，后被董卓部属所杀。曹操辟王凌为丞相掾属（幕僚），官至南乡侯、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镇守寿春（今安徽寿县）。王凌不满司马懿夺权，在寿春起兵声讨，欲迎立曹操之子白马王曹彪都许昌。司马懿亲征，凌兵败自杀。中军：中央军。

2 帝：此即曹魏皇帝曹芳，后为司马懿借故废位，改称齐王，史称废帝齐王芳。侍中：官名，在秦朝是丞相的属官，到了汉朝，官员获得皇帝加授侍中，则可进入禁中，亲近皇帝。东汉设立侍中寺，晋朝改为门下省，为皇帝的侍从，参与机密。南北朝时，门下侍中的权力逐渐扩大，成为中央政治机构的重心，地位等同宰相。

译文

渠水又在右方与五池沟汇合。五池沟上游承接泽水，向下流注入渠水，汇流处称为五池口。魏嘉平三年（二五一），司马懿亲自率领中军讨伐据寿春反叛的太尉王凌，从寿春回师，魏帝派遣使者韦诞到五池口劳军。现在这地方已成为五池乡。

赏析与点评

五池沟是渠水（鸿沟运河）连接黄河的水道之一，三国魏晋时仍然是战略要地。

管城、不家水、百尺水

【】注 渠水又东，不家沟水注之，水出京县东南梅山北溪[1]。《春秋》襄公十八年，楚蒍子冯、公子格率锐师侵费，右回梅山。杜预曰『在密东北』[2]，即是山也。其水自溪东北流，径管城西。故管国也，周武王以封管叔矣。成王幼弱，周公摄政，管叔流言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公赋《鸱鸮》以伐之[3]，即东山之师是也。《左传》：宣公十二年，晋师救郑，楚次管以待之[4]。杜预曰：『京县东北有管城』者是也。俗谓之为管水。又东北分为二水：一水东北流，注黄雀沟，谓之黄渊，渊周百步。其一水东越长城，东北流，水积为渊，南北二里，东西百步，谓之百尺水。北入圃田泽，分为二水。一水东北径东武强城北[5]。《汉书·曹参传》：『击羽婴于昆阳[6]，追至叶[7]，还攻武强，因至荥阳。』薛瓒云：『按武强城在阳武县。』即斯城也。汉高帝六年，封骑将庄不识为侯国[8]。又东北流，左注于渠，为不家水口也。一水东流，又屈而南转，东南注白沟也。

1 京县：京，春秋时郑国城邑。《左传》第一则史事“郑伯克段于鄢”，记述郑庄公封其弟叔段于京城，谓之“京城大叔”，就是此地。秦时设置京县，至北齐时废入荥阳。今郑州荥阳市东南十公里处仍有一座被称为“京城”的古代城址。

2 密：密县，西周时属密国，因“密山”得名，灭于郑，秦置密县，一九九四年改为新密市。

3 鸱鸮（chī xiāo）：猫头鹰一类的鸟。

4 次：接近。

5 武强城：又写成武强，汉初为侯国，后废。

6 羽婴：项羽将名。昆阳：汉县，王莽篡汉之后，推行政治经济改革失败，民间叛乱爆发，南阳郡汉朝宗室乘机起兵，号召复兴汉朝，天凤四年（一七）王莽派四十万大军南下镇压，汉裨将刘秀据守昆阳，以数万人兵力击败王莽大军，称为昆阳之战。刘秀后来成为东汉光武帝。今为河南省叶县昆阳镇。

7 叶：古代叶国，后被楚兼并，改为叶县，在今河南省中部，属平顶山市管辖。

8 骑将：即骑兵将领。庄不识：人名，汉高祖开国功臣，封武强侯。

译文

渠水又向东流，有不家沟水注入。不家沟水发源于京县东南方梅山的北溪。《春秋》襄公十八年记事：“楚子冯、公子格率精兵侵费，从右边绕过梅山。”杜预注说“在密县东北”，所指的就是这座山。不家沟水沿溪向东北流，经过管城县西。这是古代的管国所在，周武王把此地封给管叔。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散播流言说：“周公将会对小孩做出不利的事。”周公咏唱《鸱鸮》诗句表明心迹，领兵讨伐管叔，这就是东山之师。《左传》宣公十二年记事：“晋师救郑，楚军在管地屯兵等待。”杜预注说“京县东北方有管城”，就是指这城。民间把这条水称之为管水。不家沟水又向东北流，分为两条支水：其中一条向东北流，注入黄雀沟，称为黄渊，黄渊方圆约一百步；另一条向东流，越过长城，往东北流，水积聚成渊池，南北宽二里，东西阔百步，称为百尺水。北流注入圃田泽，又分为两支，一支向东北流，经过东武强城北边。《汉书·曹参传》记述：“在昆阳击败羽婴，追到叶地，回军攻打武强，随即又打到荥阳。”薛瓒说“查证武强城在阳武县”，就是指这座城。汉高帝六年（前二○一），分封骑将庄不识于武强，立为侯国。水又继续往东北流，往左方注入渠水。汇流处称为不家水口。另一支向东流，又折向南，往东南注入白沟。

赏析与点评

管城就是现代的郑州市中心，西周初曾经是周武王的弟弟管叔的封国，监视殷朝遗民，武王逝世之后，儿子成王年幼，武王另一位弟弟周公旦摄政，管叔不服，联同殷朝王子武庚起兵反叛，周公领兵东征，经过三年苦战，灭武庚，诛管叔，平定东方。春秋时，管国故地是郑国城邑，后世设立管城县，唐朝以后隶属郑州。近代修筑铁路，贯通南北的京广线，及横贯东西的陇海线在郑州交会，郑州市的地位日益重要，在一九五四年取代开封成为河南省的省会。

清池水、清人城、七虎涧水

【】注 渠水又东，清池水注之。水出清阳亭西南平地，东北流，径清阳亭南，东流，即故清人城也。《诗》所谓『清人在彭』[1]，彭为高克邑也[2]。故杜预《春秋释地》云『中牟县西有清阳亭』是也。清水又屈而北流，至清口泽，七虎涧水注之。水出华城南冈，一源两派，津川趣别，西入黄雀沟，东为七虎溪，亦谓之为华水也。

1 清人在彭：语出《诗经·郑风·清人》。清，春秋时郑邑，在今河南省郑州市中牟县西；彭，鳆河边上郑国地名。《清人》诗描写驻守郑国边境彭地的清邑兵士军纪败坏，无所事事，讽刺主将高克玩忽职守。

2 高克邑：高克，郑国大夫，郑文公命他率军驻扎鳆河边上，久而不轮换，军心涣散。高克邑，指高克驻守的城邑。

译文

渠水又往东流，清池水注入。清池水发源于清阳亭西南的平地，往东北流，经过清阳亭南，往东流，这是从前的清人城。《诗经》说“清人在彭”，彭是高克的食邑。因此杜预《春秋释地》所言“中牟县西有清阳亭”，就是此地。清水又折而向北流，至清口泽，七虎涧水注入。七虎涧水发源于华城南冈，同一源头而分为两道水流，水流向不同方向，西流的注入黄雀沟，东流的是为七虎溪，亦称之为华水。

赏析与点评

渠水（鸿沟运河）是人工水道，必须沿途引入水源，以下的清池水、七虎溪、紫光涧等，都是鸿沟的水源。

紫光涧、棐林、苑陵故城

【】注 又东北流，紫光沟水注之。水出华阳城东北，而东流，俗名曰紫光涧。又东北注华水。华水又东径棐城北[1]，即北林亭也。《春秋》文公与郑伯宴于棐林[2]，子家赋《鸿雁》者也[3]。《春秋》宣公元年，诸侯会于棐林以伐郑，楚救郑，遇于北林。服虔曰：『北林，郑南地也。』京相璠曰：『今荥阳苑陵县有故林乡[4]，在新郑北，故曰北林也。』余按林乡故城，在新郑东如北七十许里[5]，苑陵故城在东南五十许里，不得在新郑北也。考京、服之说，并为疏矣。杜预云：『荥阳中牟县西南，有林亭，在郑北。』今是亭南去新郑县故城四十许里，盖以南有林乡亭，故杜预据是为北林，最为密矣[6]。又以林乡为棐，亦或疑焉。诸侯会棐，楚遇于此，宁得知不在是而更指他处也？积古之传，事或不谬矣。

1 棐（fěi）：辅助的意思。棐城、棐林是地名。

2 “《春秋》”句：文公，指鲁文公；郑伯，指郑穆公。《春秋·文公十三年》经文：“十有二月己丑，公及晋侯盟；公还自晋，郑伯会公于棐。”《左传》记述聚会情况：“公还，郑伯会公于棐，亦请平于晋，公皆成之（之前，郑亲楚，与霸主晋国关系恶劣，郑穆公委托鲁文公传达郑与晋和解的信息，文公达成任务）。郑伯与公宴于棐，子家赋《鸿雁》。季文子曰：‘寡君未免于此。’文子赋《四月》。子家赋《载驰》之四章。文子赋《采薇》之四章。郑伯拜，公答拜。”

3 子家：春秋时郑国的执政大臣，即公子归生。《鸿雁》：《诗经·小雅·鸿雁》诗，咏叹鸿雁远征飞鸣，不暇休息。子家咏这首诗，寓意感谢鲁文公为郑晋和解奔走辛劳。

4 荥阳苑陵县：秦县，隶属颍川郡；汉朝改属河南郡，魏晋改属新设置的荥阳郡，至唐初废。故城遗址位于今新郑市龙王乡古城师村。

5 东如北：即东面偏北。

6 密：精密、确切。

译文

渠水又往东北流，紫光沟水注入。紫光沟水发源于华阳城东北，向东而流，民间称为紫光涧。又往东北注入华水。华水又往东经过棐城北，也就是北林亭。《春秋》记述文公与郑伯在棐林宴会，子家赋咏《诗经·鸿雁》就在此地。《春秋》记述：宣公元年，诸侯在棐林会师，讨伐郑国，楚国救郑，两军在北林相遇。服虔注说：“北林，在郑国南部。”京相璠说：“今荥阳郡苑陵县有从前的林乡，在新郑北，因此称为北林。”我查核林乡故城位置，在新郑之东偏北七十多里，而苑陵故城在东南五十多里，不可能在新郑之北。经考核，京、服两人的说法，都有缺失。杜预说：“荥阳郡中牟县西南，有林亭，在郑北。”现今这亭南方距离新郑县故城四十余里，由于南有林乡亭，杜预据此称为北林，最为确切。又把林乡称为棐，亦有可疑之处。诸侯在棐会师，与楚军在该处相遇，怎能确知不在此地而更指别处？自古以来延续的说法，事情或许没有错误。

赏析与点评

古代经史提及的一些地名，后世人不知道确切位置，不同的注释家往往各有说法，郦道元在《水经注》中，经常指出前代注释家的错误。

鹿台南冈、期水、白沟水、承水

【】注 又东北径鹿台南冈，北出为七虎涧，东流，期水注之。水出期城西北平地，世号龙渊水。东北流，又北径期城西，又北与七虎涧合，谓之虎溪水。乱流东注，径期城北，东会清口水。司马彪《郡国志》曰『中牟有清口水』[1]，即是水也。清水又东北，白沟水注之。水有二源：北水出密之梅山东南，而东径靖城南，与南水合。南水出太山[2]，西北流至靖城南，左注北水，即承水也[3]。《山海经》曰『承水出太山之阴，东北流，注于役水』者也，世亦谓之靖涧水。

1 司马彪：西晋皇族，司马懿的侄孙，曾撰写《九州春秋》一书，记述东汉末年军阀混战的情况。又汇集群书，著成《续汉书》八十卷，但南朝范晔《后汉书》通行之后，彪书散佚，而范书没有志（正史记述天文地理、典章制度的篇章），梁朝人刘昭注《后汉书》时，把彪书的十篇志并入，得以保存。

2 太山：山名。

3 承水：今《河南省地图集·郑州市区图》有潮河，或许相当于承水，或下文之大水。

译文

又往东北流，经过鹿台南冈，向北流出为七虎涧，往东流，期水注入。期水发源于期城西北的平地，民间称为龙渊水。向东北方流，又往北流，经过期城的西面，又往北流，与七虎涧汇合，称为虎溪水。水道错乱，向东流去，经过期城北面，向东与清口水相会。司马彪《郡国志》说“中牟县有清口水”，就是这条水道。清水又往东北流，白沟水注入。白沟水有两个源头：北源之水出于密县的梅山东南，向东流，经靖城南，与南水汇合；南源之水出于太山，往西北流，至靖城县南，左方注入北源之水，这就是承水。《山海经》说“承水发源于太山北面山坡，向东北流，注入了役水”，民间也称之为靖涧水。

赏析与点评

鸿沟运河穿越水道纵横的平原，沿运河有不少溪流汇入，因此河道有充足的水源供舟船通航。但千余年来水道变迁，《水经注》所记诸小水，名称和水道已有不少变化，不能确知相当于现代哪一水道。

中阳城、伯禽城、白沟、鲁恭庙

【】注 又东北流，太水注之。水出太山东平地[1]，《山海经》曰：『太水出于太山之阳，而东南流注于役水。』世谓之礼水也。东北径武陵城西[2]，东北流，注于承水。承水又东北入黄瓮涧，北径中阳城西[3]。城内有旧台甚秀，台侧有陂池，池水清深。涧水又东，屈径其城北。《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七年，郑釐侯来朝中阳』者也[4]。其水东北流，为白沟，又东北径伯禽城北[5]，盖伯禽之鲁往径所由也。屈而南流，东注于清水，即潘岳《都乡碑》所谓自中牟故县以西，西至于清沟，指是水也。

乱流东径中牟宰鲁恭祠南[6]。汉和帝时，右扶风鲁恭[7]，字仲康，以太尉掾迁中牟令[8]。政专德化，不任刑罚，吏民敬信，蝗不入境。河南尹袁安疑不实[9]，使部掾肥亲按行之[10]，恭随亲行阡陌[11]，坐桑树下，雉止其旁[12]。有小儿，亲曰：『儿何不击雉？』曰：『将雏[13]。』亲起曰：『虫不入境[14]，一异；化及鸟兽，二异；竖子怀仁[15]，三异。久留非优贤。』请还。是年，嘉禾生县庭。安美其治，以状上之。征博士、侍中[16]，车驾每出，恭常陪乘。上顾问民政，无所隐讳。故能遗爱，自古祠享来今矣。

1 太山东平地：太山以东的平地。

2 武陵城：在今郑州市东。

3 中阳城：在今郑州市东，武陵北。

4 郑釐侯：《史记·魏世家·索隐》引《竹书纪年》记述：魏惠王十四年（前三五六），“鲁恭侯、宋桓侯、卫成侯、郑釐侯来朝”，又称，“郑釐侯者，韩昭侯也”。韩哀侯灭郑，迁都于郑，因此韩国又称郑国。韩昭侯是哀侯孙，当时尚未称王。昭侯为何又称釐侯，不详。

5 伯禽城：伯禽，周初周公旦的长子，周公东征平定武庚三监之乱后，封伯禽为鲁侯，管治东方泰山以南古奄国之地，即今山东省曲阜市。伯禽从周本土前往封国时，经过此地，留下伯禽城地名。

6 鲁恭：东汉名臣，汉章帝建初年间（七六至八四）任中牟县令。

7 右扶风：鲁恭是右扶风平陵县人。右扶风，汉朝京畿地方行政区之一，管辖长安以西十余县，三国以后改称作扶风郡。汉平陵县在今陕西省咸阳市西北。

8 掾（yuàn）：汉朝大臣、地方长官的副官、佐吏通称为掾，通常由大臣、长官自行选任（辟举）。汉朝官场重视“门生”、“故吏”，某人被某大臣辟举为其掾属，便被视为该大臣的故吏，门生、故吏往往结成政治派系。

9 袁安：汝南郡汝阳县（今河南商水）人。世代学习《孟氏易》，举孝廉出仕，先后任河南尹等要职，官至司徒。汉和帝时期与权势显赫的外戚窦宪抗衡，为士林敬重，门生、故吏遍天下。袁安子孙显贵，连续四代人曾任职太尉、司徒、司空（合称“三公”，相当于宰相），有“四世三公”的美誉。曾孙袁绍、袁术，为汉末群雄领袖。

10 部掾：河南尹属下的属吏。肥亲：人名，姓肥名亲。

11 阡陌（qiān mò）：田间小路。

12 雉（zhì）：野雉，善走而不能久飞，雄雉尾长，羽毛鲜艳；雌雉体型较小，尾短，羽毛黄褐色。

13 雏：哺育雏鸟。

14 虫：指前文的蝗虫。

15 竖子：小孩。

16 博士：战国时已有博士官职，秦朝有博士七十人，掌管古今史事以及诸子典籍，备皇帝询问。秦焚书后是否仍有此官职，未见明确记载。汉武帝设立五经博士，在太学传授《易》、《书》、《诗》、《礼》、《春秋》五经，每经设一博士。直至清朝，国子监仍有此官。

译文

又往东北流，太水注入。太水发源于太山东面的平地，《山海经》说：“太水出于太山的向阳山坡，而往东南流，注入役水。”民间称之为礼水。礼水往东流，经过武陵城的西面，又往东北流，注入承水。承水又往东北流入黄瓮涧，向北流，经过中阳城的西面。城内有旧台相当壮观，台侧有陂池，池水又深又清澈。涧水又向东流，转弯经过城北。《竹书纪年》记述“梁惠成王十七年，郑釐侯来中阳城朝拜”，就是这地方。这条水道向东北流，称为白沟，又往东北经过伯禽城北，伯禽城是因为伯禽前往鲁国途中在此路过而得名。白沟转弯向南流，往东注入清水，潘岳《都乡碑》所谓“自中牟旧县以西，往西流注于清沟”，指的就是这条水道。

水道散乱往东流，经过中牟县令鲁恭的祠庙南面。汉和帝时，右扶风人鲁恭，字仲康，以太尉掾迁任中牟县令，他施政特别注重道德教化，不常用刑罚，吏民对他尊敬信赖，连蝗虫也不入境损害。（鲁恭的上司）河南尹袁安怀疑这不是事实，派下属掾吏肥亲巡视查察，鲁恭伴随肥亲在田野阡陌上步行，坐在桑树下休息，有雉鸡停在两人身旁，有个小孩走近，肥亲对他说：“小孩，你为何不捕捉雉鸡？”回答说：“它快要养育雏鸟。”肥亲起立说：“蝗虫没有入境，一异；德化及于鸟兽，二异；小孩有仁爱之心，三异。我在这里逗留太久，对贤人太不优礼了。”要求停止查核，还郡复命。这一年，县府的天井中生出茂盛的禾穗。袁安赞赏鲁恭的治绩，把情况报告朝廷。于是征拜鲁恭为博士、侍中，皇上的车驾每次出巡，鲁恭经常在御车上陪乘。皇上向他顾问民政，完全没有隐讳。因此受到百姓爱戴，自古至今一直有祭祀他的祠庙。

赏析与点评

鸿沟运河流经新郑与大梁之间，沿线有不少古迹，郦道元引述了东汉一位清廉爱民父母官的故事。

博浪亭

【】注 清沟水又东北径沈清亭，疑即博浪亭也[1]。服虔曰：『博浪，阳武南地名也[2]。』今有亭，所未详也。历博浪泽，昔张良为韩报仇于秦，以金椎击秦始皇，不中，中其副车于此。又北分为二水，枝津东注清水。清水自枝流北注渠，谓之清沟口。

1 “清沟水”两句：郦道元未能肯定，可知北魏后期，秦博浪沙、博浪亭已湮没难寻。

2 阳武南：指秦阳武县南部。汉分阳武南部、渠水（鸿沟）以南设立武强、中牟两侯国，博浪沙应在其中一国境内，其后武强国除，中牟改为县。

译文

清沟水又往东北流，经过沈清亭，这可能就是博浪亭。服虔说：“博浪，是阳武县南的地名。”现在有亭，但不知道是否就是这亭。清沟水流经博浪泽，从前张良为韩国被灭而向秦报仇，用铁锤投击秦始皇，击不中，误中副车，事件就发生在此地。清沟水又向北流，分为两支，分支的水道向东流，注入清水。清水自支流往北注入渠水，这里称为清沟口。

赏析与点评

鸿沟运河流经的博浪亭，因张良在这地方埋伏行刺秦始皇而名留后世。据《水经注》此条所记，博浪亭在阳武县南，清水注入鸿沟附近，即在今郑州以东。但两千年地理变迁，县境的分割，县城的迁徙，秦博浪亭早已湮没，唐朝以后，有好事者在阳武县新迁徙的县城旁设立博浪沙景点，立碑建亭，供游人凭吊怀古。一九五三年，阳武县与原武县合并，改称原阳县，县城即唐阳武县，古博浪沙景点在此。

官渡水

【】注 渠水又左径阳武县故城南，东为官渡水，又径曹太祖垒北。有高台，谓之官渡台，渡在中牟[1]，故世又谓之中牟台。建安五年，太祖营官渡，袁绍保阳武。绍连营稍前，依沙堆为屯，东西数十里。公亦分营相御，合战不利。绍进临官渡，起土山地道以逼垒，公亦起高台以捍之，即中牟台也。今台北土山犹在，山之东悉绍旧营，遗基并存。渠水又东径田丰祠北[2]，袁本初惭不纳其言[3]，害之。时人嘉其诚谋，无辜见戮，故立祠于是，用表袁氏覆灭之宜矣。

1 中牟：汉高祖分秦朝阳武县东南部为中牟侯国，封功臣单父（shàn fǔ）圣为中牟侯，武帝时国除为县。

2 田丰：袁绍谋士，字元皓，巨鹿（汉郡名，今河北巨鹿县一带）人，为人刚直犯上，曾多次向袁绍进言而不被采纳，后在官渡之战时极力谏阻袁绍征伐曹操，被袁绍下令监禁。袁绍战败后，听信谗言处死田丰。

3 袁本初：袁绍字本初。

译文

渠水又向左经过阳武县故城南，东流称为官渡水，又流经曹太祖垒北面。这里有一座高台，称为官渡台，渡口在中牟县，因此民间称之为中牟台。建安五年（二〇〇），太祖曹操在官渡扎营，袁绍守住阳武。袁绍互相连结的兵营逐渐向前移动，靠着沙堆驻扎，由东往西连绵数十里。曹公也分拆部队抵御，两军交战不利。袁绍向前推进至官渡岸边，筑起土山和地道向曹军营垒逼近，曹公亦筑起高台抵御他，这就是中牟台。现今台的北方仍有土山存在，山的东面全是袁绍的兵营，残留的基址仍在。渠水又向东流，经过田丰祠的北面，袁本初不采纳他的意见，战败后，非常羞愧，竟把田丰杀了。当时人称赞田丰有真知卓谋，却无辜被杀，因此在这里为他建立祠庙，借此表达袁氏的覆灭是咎由自取。

赏析与点评

官渡水从鸿沟运河分出，东汉末，曹操与控制河北的群雄共主袁绍展开生死决战，隔官渡水对峙，最后曹操获胜，官渡成为名重千古的古战场。

役水、苑陵县故城、山民城、酢沟、八丈沟

【】注 又东，役水注之。水出苑陵县西、隙候亭东。世谓此亭为郄城，非也，盖隙、郄声相近耳。中平陂，世名之埿泉也，即古役水矣。《山海经》曰：『役山，役水所出，北流注于河。』疑是水也。东北流径苑陵县故城北、东北流径焦城东[1]、阳丘亭西，世谓之焦沟水。《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六年，秦公孙壮率师伐郑。围焦城，不克』，即此城也。俗谓之驿城，非也。役水自阳丘亭东流，径山民城北，为高榆渊。《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六年，秦公孙壮率师城上枳[2]、安陵、山民』者也。又东北为酢沟[3]，又东北，鲁沟水出焉。役水又东北，埿沟水出焉。又东北为八丈沟，又东，清水枝律注之，水自沈城东派，注于役水。

1 焦城：地名，在今郑州市东。

2 上枳（zhǐ）：地名，在今郑州市东。

3 酢（zuò）沟：水道名，在今郑州市东。

译文

渠水又向东流，役水注入。役水发源于苑陵县西、隙候亭的东面。民间称为郄亭，并不正确，这是由于隙、郄读音相近而有误。中平陂，民间称之为埿泉，这就是古代的役水。《山海经》说：“役山，是役水的出处，役水向北流注入黄河。”可能就是指这条水道。这条水道向东北流，经过苑陵县旧城的北方，向东北方流经焦城的东面、阳丘亭的西面，民间称之为焦沟水。《竹书纪年》记载“梁惠成王十六年（前三五四），秦公孙壮率领大军讨伐郑国，围攻焦城，不能攻陷”，就是这座城。民间称之为驿城，并不正确。役水从阳丘亭向东流，经过山民城北面，就到了高榆渊。《竹书纪年》记载：“梁惠成王十六年，秦公孙壮率领大军修筑上枳、安陵、山民等城。”役水又向东北流，称为酢沟，又向东北流，鲁沟水从这里分出。役水又向东北流，埿沟水从这里分出。又向东北流，是为八丈沟，又向东流，清水的分支水道注入，水道从沈城往东分出，注入役水。

赏析与点评

鸿沟是人工水道，引入了不少水源，各水源名称不一，鸿沟也因不同水源的注入而另有名称，读史者难免混淆，《水经注》追源溯流，一一梳理。

沫山、沫水、曹公垒、中牟

注 役水又东径曹公垒南[1]，东与沫水合。《山海经》云：『沫山，沫水所出，北流注于役。』今是水出中牟城西南，疑即沫水也。东北流，径中牟县故城西[2]，昔赵献侯自耿都此[3]，班固云：『赵自邯郸徙焉。』赵襄子时，佛肸以中牟叛[4]，置鼎于庭，不与己者烹之，田英将褰裳赴鼎处也[5]。薛瓒注《汉书》云：『中牟在春秋之时，为郑之堰也。及三卿分晋，则在魏之邦土。赵自漳北，不及此也。』《春秋传》曰：『卫侯如晋，过中牟。』非卫适晋之次也[6]。《汲郡古文》曰：『齐师伐赵东鄙[7]，围中牟。』此中牟不在赵之东也。按中牟当在漯水之上矣。按《春秋》：『齐伐晋夷仪[8]，晋车千乘在中牟。卫侯过中牟，中牟人欲伐之。卫褚师圃亡在中牟，曰：「卫虽小，其君在，未可胜也。’齐师克城而骄，遇之必败。」乃败齐师。』服虔不列中牟所在。杜预曰：『今荥阳有中牟，回远，疑为非也。』然地理参差，土无常域，随其强弱，自相吞并，疆里流移，宁可一也？兵车所指，径纡难知。自魏徙大梁，赵以中牟易魏。故赵之南界，极于浮水，匪直专漳也[9]。赵自西取后止中牟。齐师伐其东鄙，于宜无嫌[10]，而瓒径指漯水，空言中牟所在，非论证也。汉高帝十一年，封单父圣为侯国。

1 曹公垒：曹操与袁绍两军在官渡隔水对峙，曹军所建的营垒。

2 中牟县：今河南省郑州市东有中牟县，其地位于战国时韩、魏两国交界，汉高祖时设置中牟侯国，后国除为县。战国初年赵国曾都中牟，但赵国领土在黄河以北，与今黄河以南的郑州市中牟县距离甚远，赵国不可能在此地建都，经学者考证，赵都中牟同名异地，应在今河南省北部鹤壁市。

3 赵献侯：战国初年赵国君主，名浣。当时赵国尚未称王，死后称赵献子，其后其子赵烈侯称侯，追谥其父为赵献侯。耿：地名，古代有多处城邑名耿，其中一处在今河南省温县东，商王祖乙把国都从相迁到邢，邢古代读音与耿相同，又写成耿。其后盘庚自耿迁都到殷，即今河南省安阳市殷墟。

4 佛肸（bì xī）：人名，春秋时晋国赵氏的家臣，与孔子同时。出任中牟的县宰，其后据中牟城叛变，邀请孔子辅助。《论语·阳货》记录此事：佛肸召，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译文：佛肸邀请孔子，孔子有意前往。子路说：“我听您以前说过：‘做坏事的人那地方，君子不会前去。’佛肸占据中牟反叛，您却要去，怎么解释？”孔子说：“对，我说过。没听说过坚硬的东西吗？磨也磨不坏；没听说过洁白的东西吗？染也染不黑。我岂能像个葫芦瓜，只挂起来而不让人吃呢？”）《古列女传》记载了一则赵襄子指斥佛肸母亲教子无方、她据理反驳的话：“今妾之子少而不慢，长又能使，妾何负哉！妾闻之，子少则为子，长则为友，夫死从子。妾能为君长子，君自择以为臣，妾之子与在论中，此君之臣，非妾之子。君有暴臣，妾无暴子，是以言妾无罪也。”意思是我自幼把儿子教育成材，你因为他的才能任用他，可知并非我教子无方。儿子长大了，我只能当他是朋友，丈夫死了我只可以跟着儿子生活。是你选择他为臣，他反叛了，岂是我的罪过。其中“夫死从子”一语，被后世一些人断章取义，作为古代中国妇女没有地位的证据。

5 褰（qiān）裳：裳，本义是套裤；褰裳，指夏天赤裸上身只穿短裤。《礼记·曲礼上》：“暑无褰裳。”唐白居易《夏日闲放》诗：“时暑不出门，亦无宾客至。静室深下帘，小庭新扫地。褰裳复岸帻，闲傲得自恣。”

6 适：前往。次：接近、旁边。

7 鄙：边境。

8 夷仪：地名，位置不详。

9 匪：并非。

10 嫌：矛盾、冲突。

译文

役水又向东流，经过曹公垒的南面，东面与沫水会合。《山海经》说：“沫山，是沫水的发源之处，沫水往北流注入役水。”现今这条水道发源于中牟城西南，可能就是沫水。役水往东北流，经过中牟县故城西面，昔日赵献侯从耿迁都到这里，班固说：“赵国从邯郸迁都到此。”赵襄子时，佛肸据守中牟反叛，在中庭放置大鼎，不追随自己作反者，投入鼎中烹煮，这里就是田英穿了短衣走近大鼎就死的地方。薛瓒注《汉书》说：“中牟在春秋之时，位于郑国的边界。到战国初三家分晋时，则成为魏国的土地。赵国领土在漳水之北，不到这地方。”《春秋传》说：“卫侯到晋国，经过中牟。”这里并非在从卫国往晋国的路线之上。《汲郡古文》说：“齐国军队攻打赵国东部边境，围困中牟。”这里的中牟不在赵国的东面。经考证，中牟应当在漯水之上。查证《春秋》记载：“齐国攻伐晋国的夷仪，晋军战车千辆在中牟戒备。卫侯经过中牟，中牟人准备攻击他。卫国人褚师圃逃亡出国，当时在中牟居住，对中牟人说：‘卫国虽然弱小，但国君在阵中，你们没有必胜把握。齐国军队攻克了一些城邑，非常骄傲，卫国军队与他们交战，必能打败他们。’卫军最终打败齐军。”服虔注《春秋》，没有说明中牟在什么地方。杜预说：“现在的荥阳郡有中牟，但位置太迂回遥远了，很有可能不是那里。”但地理形势复杂多变，地方界线没有固定范围，列国之间随着力量的强弱变化而互相吞并，以致疆土变动不定，怎可轻易认定一地？战争之中，军队和战车的指向变动不拘，以致路线曲折迂回，难以知晓。魏国迁都大梁之后，赵国以中牟与魏国交换。因此赵国的南方边界，最远到达浮水，并非只限于漳水。赵国往西伸展，到达中牟而止，齐军攻伐它的东方边境，没有矛盾之处。而薛瓒随意指称漯水，凭空断言说是中牟的所在，没有经过论证。汉高帝十一年（前一九六），把这里封给单父圣为侯国。

赏析与点评

异地同名是常有的情况，鸿沟运河附近有中牟城，而战国时赵国曾经迁都中牟，但赵国领土主要在大河以北，两个中牟是否是同一个地方，历来注释家颇有争议，郦道元也未能确定，他提出：“地理参差，土无常域，随其强弱，自相吞并，疆里流移，宁可一也？”没有实证之前，应予存疑，不应轻易否定。

中牟泽、圣女陂

【】注 沫水又东北，注于役水。昔魏太祖之背董卓也[1]，间行出中牟，为亭长所录[2]。郭长公《世语》云：『为县所拘，功曹请释焉。』役水又东北径中牟泽，即郑太叔攻萑蒲之盗于是泽也[3]。其水东流，北屈注渠。《续述征记》所谓『自酱魁城到酢沟十里』者也。渠水又东流而左会渊水。其水上承圣女陂，陂周二百余步，水无耗竭，湛然清满，而南流注于渠。渠水又东南而注大梁也。

1 “昔魏”句：指曹操背叛董卓。

2 亭长：秦汉时管理地方治安的县小吏，其下有求盗等人员。汉高祖微时，曾任泗水郡沛县泗上亭长，结交不少市井之徒。

3 萑蒲（huán pú）：本义为两种芦苇之类水生植物，古代盗贼、土匪经常藏身萑蒲密布的沼泽中，因此萑蒲又指盗贼。

译文

沫水又向东北方流，注入役水。从前魏太祖曹操背叛董卓，绕路到了中牟，被亭长所拘留。郭长公《世语》说：“被县吏所拘留，功曹（县官吏职位）请求把他释放。”役水又向东北流，经过中牟泽，（春秋时）郑太叔进攻萑蒲的盗贼，就是在这片沼泽。役水往东流，向北屈折注入渠水。这就是《续述征记》所说：“从酱魁城到酢沟十里。”渠水又往东流，左面与渊水会合。渊水源头承圣女陂而来，圣女陂方圆二百余步，水不会干涸，水面光洁如镜，清水满池，向南流注入渠水。渠水又往东南，向大梁流去。

赏析与点评

河南荥阳的中牟城，是曹操在参与反对董卓的事件中失败后，逃出洛阳时被拘留的地方。

浚仪县、梁沟

经 又东至浚仪县。

注 渠水东南径赤城北，戴延之所谓西北有大梁亭，非也。《竹书纪年》『梁惠成王二十八年，穰疵率师及郑孔，夜战于梁赫，郑师败逋[1]』，即此城也。左则故渎出焉。秦始皇二十年，王贲断故渠[2]，引水东南出以灌大梁，谓之梁沟。又东径大梁城南，本春秋之阳武高阳乡也，于战国为大梁，周梁伯之故居矣[3]。梁伯好土功[4]，大其城，号曰新里，民疲而溃，秦遂取焉。后魏惠王自安邑徙都之，故曰梁耳。《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六年四月甲寅，徙都于大梁』是也。秦灭魏以为县。

1 逋（bū）：逃跑。

2 王贲（bēn）：秦始皇大将，老将王翦之子，《史记》载：秦王政二十二年（前二二五）王贲攻魏，引河水灌魏都大梁，大梁城坏，尽取其地，魏王假降，魏亡。

3 周梁伯：西周诸侯，后被晋国所兼并。

4 土功：古代建筑城墙、宫室必须动用大量人力，役使百姓，称为土功。

译文

渠水又往东流到了浚仪县。

渠水向东南流，经过赤城北面，戴延之所说“西北有大梁亭”，并不正确。《竹书纪年》所记“梁惠成王二十八年（前三四二），穰疵率领大军到达郑国的孔邑，连夜在梁赫交战，郑军大败逃跑”，就是这座城。左面，有旧水道分出。秦始皇二十年，王贲堵截这条旧渠道，引水向东南流出，淹灌大梁城，这水道称为梁沟。又向东流经大梁城南面，这原本是春秋时的阳武高阳乡，战国时称为大梁，这就是周朝梁伯的故居。梁伯喜欢大兴土木，他把这座城扩大，称之为新里，却因百姓过度劳役而人心涣散，秦国于是把它夺取了。其后魏惠王把首都从安邑迁到这里，因此又称为梁国。这就是《竹书纪年》所记：“梁惠成王六年（前三六四）四月甲寅日，迁都到大梁。”秦灭魏之后，设置为县。

赏析与点评

战国时期，鸿沟运河流经的最重要城市，是魏国的首都大梁。鸿沟就是为了贯通大梁与淮河以北众多支流而开凿，因鸿沟的贯通，大梁成为了中原的水道枢纽。秦汉以后，由于鸿沟的逐渐淤塞，大梁亦一度衰落，隋唐以后，新的人工水道通济渠（又名汴河）开通，大梁再次成为交通枢纽、经济中心，大梁亦改名为汴州、开封府。

大梁城、夷门

【】注 汉文帝封孝王于梁[1]，孝王以土地下湿，东都睢阳[2]。又改曰梁，自是置县。以大梁城广，居其东城夷门之东。夷门，即侯嬴抱关处也[3]。《续述征记》以此城为师旷城[4]，言：『郭缘生曾游此邑，践夷门，升吹台，终古之迹，缅焉尽在。』余谓此乃梁氏之台门，魏惠之都居，非吹台也，当是误证耳。《西征记》论仪封人即此县，又非也。

《竹书纪年》：『梁惠成王三十一年三月，为大沟于北郛[5]，以行圃田之水。』《陈留风俗传》曰：『县北有浚水，像而仪之，故曰浚仪。』余谓故汳沙为阴沟矣，浚之，故曰浚，其犹《春秋》之浚洙乎？汉氏之浚仪水，无他也，皆变名矣。其国多池沼，时池中出神剑，到今其民像而作之，号大梁氏之剑也。

1 孝王：汉文帝窦皇后所生幼子，名武，景帝同母弟，封梁王。窦太后曾迫景帝承诺死后传位梁王，后来景帝反悔，并疑忌梁王。梁王臣僚因涉嫌在长安买凶刺杀大臣袁盎获罪，梁王忧愤而死，在梁王之位二十四年，谥号为孝，因此称梁孝王。其陵墓在永城市芒砀山，现经考古发掘，出土大量文物。

2 东都睢阳：迁都东方的睢阳。睢阳因在睢水之阳（北岸）得名，即今河南省东部的商丘市，西周以来为宋国都城，宋亡，其地入魏。宋朝为南京归德府。

3 侯嬴抱关：侯嬴，魏国隐士，屈身为夷门守门小吏。得魏公子信陵君尊重，为信陵君定计让曾受恩于信陵君的魏王宠妃如姬，从魏宫中盗出虎符，发兵救赵，史称“信陵君窃符救赵”。

4 师旷：春秋时晋国盲人音乐家，生而无目，自称“盲臣”，他精通音律，善弹古琴，亦善鼓瑟。他曾对晋平公谈论为学之道说：“臣闻之：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炳烛之明，孰与昧行（摸黑而行）乎？”意思是就算年纪老了，虽然学习能力衰退，但仍需学习，总比暗昧不学好些。

5 郛（fú）：古代城墙外围再建一圈的大城。

译文

汉文帝把儿子孝王封于梁，孝王觉得土地低洼潮湿，迁都到东面的睢阳。又将睢阳改称为梁，自此之后设置县。因为大梁城十分广大，县治设在东城夷门的东面。夷门，就是（战国时隐士）侯嬴看守城门的所在地。《续述征记》认为这城是师旷城，说：“郭缘生曾经游历这城，走过夷门，登上吹台，古代的遗迹，全都能看见。”我认为这应该是梁国的台门，魏惠王的都城所在，却不是吹台，郭缘生弄错了。《西征记》提到仪城封人，以为仪城就是这个县，又不正确了。

《竹书纪年》：“梁惠成王三十一年（前三三九）三月，在北面城侧开辟大沟，以疏通圃田泽的积水。”《陈留风俗传》说：“县的北面有浚水，其形状方正，因此称为浚仪。”我却认为昔日的汳沙原本是一条小沟，经过疏浚扩大，所以称之为浚，这岂非与《春秋》所说的浚洙同一意思？汉朝称为浚仪水，没有别的原因，这是名称的变异而已。这地方多池沼，古时池中曾冒出神剑，时至今日，当地的百姓还仿照它的式样制剑，号为大梁氏之剑。

赏析与点评

战国时期，魏国的首都大梁，曾经是各方游士向往的城市，孟子到大梁见梁惠王，而战国四公子之一的信陵君，在大梁招贤纳士，成为后世佳话。秦汉以后，大梁衰落，汉文帝封少子刘武为梁王，国都迁往东面的睢阳。

吹台

【】注 渠水又北屈，分为二水。《续述征记》曰：『汳、沙到浚仪而分也。汳东注，沙南流。』其水更南流，径梁王吹台东。《陈留风俗传》曰：『县有苍颉[1]、师旷城，上有列仙之吹台，北有牧泽，泽中出兰蒲，上多俊髦[2]，衿带牧泽，方十五里，俗谓之蒲关泽。』即谓此矣。梁王增筑以为吹台。城隍夷灭，略存故迹，今层台孤立于牧泽之右矣。其台方百许步，即阮嗣宗[3]《咏怀诗》所谓『驾言发魏都，南向望吹台。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晋世丧乱，乞活凭居[4]，削堕故基，遂成二层。上基犹方四五十步，高一丈余，世谓之乞活台，又谓之繁台城[5]。

1 仓颉：相传为轩辕黄帝时创造文字的大臣，被尊为汉字之祖，称为“仓颉先师”、“仓颉圣人”。后世有多处纪念仓颉的古迹，河南新郑市城南是其中之一，宋朝时修建“凤台寺”。

2 髦（máo）：本义为长发下垂。俊髦，指年轻才俊，此处喻意为美丽的花卉。

3 阮嗣宗：阮籍字嗣宗，文学家，魏晋之际竹林七贤之一。

4 乞活：西晋末，五胡乱华，北方逃难百姓聚结成群，称为乞活。

5 繁（pó）台：今开封城东南仍有此景点，原是一座长约百米自然形成的宽阔高台，上建有寺院，但已废毁，只余一座建于北宋开宝年间（九六八至九七六）的繁塔，是开封现存最古老的建筑物。

译文

渠水又向北转弯，分流为两条水道。《续述征记》说：“汳水、沙水到了浚仪就分流。汳水往东流，沙水往南流。”沙水继续向南流，经过梁王吹台的东面。《陈留风俗传》说：“县境有苍颉、师旷城，城上有群仙并列的吹台，北面有牧泽，泽中生长出兰蒲，上面有很多美丽的花朵，像牧泽的衿带，牧泽十五里见方，民间称之为蒲关泽。”就是说这景色。梁王在此基础上继续修筑，建造吹台。现今城墙和护城河已经倒塌和消失，只有少量遗迹留存，其中有数层台阶，孤伶伶地挺立在牧泽的右方。吹台方圆约百步，就是阮籍《咏怀诗》所说“驾言发魏都，南向望吹台。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的吹台。西晋末战乱不休，“乞活”（成群的流民）居住在台下，他们把原来的台基削平，于是吹台分为两层。上层台基仍然有四、五十步见方，高一丈多，民间称之为乞活台，又称之为繁台城。

赏析与点评

梁孝王的吹台，是大梁城曾经繁荣一时的历史见证。西晋末天下大乱，吹台成为了流民乞活栖身之所。

阴沟、鸿沟

【】注 渠水于此，有阴沟、鸿沟之称焉。项羽与汉高分王，指是水以为东西之别[1]。苏秦说魏襄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是也。故尉氏县有波乡波亭[2]，鸿沟乡鸿沟亭，皆借水以立称也。今萧县西亦有鸿沟亭[3]，梁国睢阳县东，有鸿口亭。先后谈者，亦指此以为楚、汉之分王，非也。盖《春秋》之所谓红泽者矣。

1 “项羽”两句：事见《史记·项羽本纪》：“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

2 尉氏县：今属河南省开封市。

3 萧县：今安徽省北部有萧县。

译文

渠水到了这里，有阴沟、鸿沟的名称。项羽与汉高祖分地为王，指定以这条水道为东、西的分界。苏秦游说魏襄王说：“大王的辖地，南有鸿沟。”所指就是这水道。从前的尉氏县有波乡波亭、鸿沟乡鸿沟亭，地名都因为水道而来。现今萧县西面亦有鸿沟亭，梁国睢阳县东，有鸿口亭。从前和现在的谈论者，都指称这水道是楚、汉的分界，不正确。其实这是《春秋》所称的红泽。

赏析与点评

鸿沟在历史上留名，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项羽与刘邦定约，划鸿沟为界，中分天下。定约之后，项羽退兵，但刘邦马上悔约，命韩信、彭越、英布发兵追击项羽，结果项羽在垓下被围，兵败自杀。

逢泽、棋痴

【】注 渠水又东南流，径开封县，睢、涣二水出焉。右则新沟注之。其水出逢池，池上承役水于苑陵县，别为鲁沟水，东南流，径开封县故城北。汉高帝十一年，封陶舍为侯国也。《陈留志》称：『阮简，字茂弘，为开封令。县侧有劫贼，外白甚急数[1]，简方围棋长啸[2]。吏云：「劫急。」简曰：「局上有劫亦甚急。」其耽乐如是。』故《语林》曰：『王中郎以围棋为坐隐，或亦谓之为手谈，又谓之为棋圣。』

鲁沟南际富城，东南入百尺陂，即古之逢泽也。徐广《史记音义》曰：『秦使公子少官率师会诸侯逢泽。』汲郡墓《竹书纪年》作：『秦孝公会诸侯于逢泽。』斯其处也。故应德琏《西征赋》曰：『鸾衡东指，弭节逢泽。』其水东北流为新沟。新沟又东北流，径牛首乡北，谓之牛建城。又东北注渠，即沙水也，音蔡。许慎正作沙音，言水散石也。从水少，水少沙见矣。楚东有沙水，谓此水也。

1 白：禀报。数：多次。

2 啸：运气呼叫。

译文

渠水又往东南流，经过开封县，睢、涣两条水道由此分出。右方有新沟水注入。新沟水发源于逢池，池水上游在苑陵县承接役水，另有分支为鲁沟水，向东南方流，经过开封县旧城的北面。汉高帝十一年（前一九六），把这里分封给陶舍，立为侯国。《陈留志》说：“阮简，别字茂弘，任职开封县令。县城外藏了一群打家劫舍的贼人，各地不断有紧急报告送来，阮简正在下围棋、长啸练气功。属吏说：‘贼人正在打劫，情势危急。’阮简说：‘棋局上也被劫，也很危急。’他沉迷玩乐到这个程度。”所以《语林》说：“王中郎把围棋称为坐隐，也有人称之为手谈，又有人称之为棋圣。”

鲁沟水南岸靠近富城，往东南流，注入百尺陂，就是古代所称的逢泽。徐广《史记音义》说：“秦国派遣公子少官领兵到逢泽，与列国诸侯会盟。”汲郡墓《竹书纪年》记载：“秦孝公在逢泽与诸侯会盟。”就是这地方。所以应德琏（应玚）《西征赋》说：“鸾衡东指，弭节逢泽。”鲁沟水往东北流，称为新沟。新沟又往东北流，经过牛首乡的北面，称为牛建城。又往东北流，注入渠水，也就是沙水，读音蔡。许慎把读音更正为沙，意思是水中的散石。写法是水、少二字合成，水少，沙便看得见了。战国时楚国的东部有沙水，就是这条水道了。

赏析与点评

鸿沟在大梁以南穿过多条淮水支流，其中睢水、涣水都从鸿沟流出，向东南方流入淮水。鸿沟向南流，积沙渐多，称为沙水。

陈国（淮阳）、汉相王君碑、死沙

经 其一者，东南过陈县北。

注 沙水又东径长平县故城北，又东南径陈城北，故陈国也[1]，伏羲、神农并都之。城东北三十许里，犹有羲城，实中[2]。舜后妫满[3]，为周陶正[4]。武王赖其器用，妻以元女太姬[5]，而封诸陈，以备三恪[6]。太姬好祭祀，故《诗》所谓『坎其击鼓，宛丘之下[7]』。宛丘在陈城南道东。王隐云：『渐欲平，今不知所在矣。』楚讨陈，杀夏征舒于栗门[8]，以为夏州，后……[9]城之东门内有池，池水东西七十步，南北八十许步，水至清洁而不耗竭，不生鱼草。水中有故台处，《诗》所谓『东门之池』也。城内有《汉相王君造四县邸碑》，文字剥缺，不可悉识。其略曰：『惟兹陈国，故曰淮阳郡』云云，『清惠著闻，为百姓畏爱。求贤养士，千有余人，赐与田宅』，『吏舍……自损俸钱，助之成邸』，『五官掾西华陈骐等二百五人[10]，以延熹二年』云云，故其颂曰『修德立功，四县回附』。今碑之左右，遗墉尚存，基础犹在。时人不复寻其碑证，云孔子庙学，非也。

后楚襄王为秦所灭，徙都于此。文颖曰『西楚矣，三楚斯其一焉[11]。』城南郭里，又有一城，名曰淮阳城，子产所置也[12]。汉高祖十一年，以为淮阳国。王莽更名，郡为新平，县曰陈陵，故豫州治。王隐《晋书·地道记》云：『城北有故沙，名之为死沙[13]。』而今水流津通，漕运所由矣。

1 陈国：周武王封大舜后裔胡公满为陈侯，建都于淮阳，即西周至春秋的陈国。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县。

2 实中：结实坚固。

3 妫满：又称胡公满。

4 周陶正：负责制作陶器的大臣。

5 元女太姬：元女，长女；太姬，称号，春秋及以前，女子称号用姓，男子称号用氏，周王室姬姓，所以王女称姬，陈国妫姓，所以陈女称妫。

6 三恪：中国历代王朝分封前代王室后裔爵位，称为二王后、三恪（前二代后裔为二王后，封前三代后裔则称为三恪），表示尊崇宾客，给予封邑，祭祀前代宗庙。

7 宛丘：山丘名。

8 夏征舒：春秋时陈国贵族，曾弑君篡位，被楚国出兵干预杀死。史称其母夏姬为春秋时著名淫妇，多位贵族大臣为她而死，曾改嫁多次，丈夫都遭遇不幸。近年清华大学所藏战国时楚国竹简《编年史》发表，称夏姬是征舒之妻。

9 赵一清认为此处语意未完，有脱文。

10 五官掾：郡吏，负责春秋祭祀。西华：陈国属县。

11 三楚：即南楚郢都（今湖北荆州市江陵区纪南城楚都遗址），东楚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及此处西楚陈（又称郢陈）。

12 子产：郑国大夫。

13 死沙：此处指干涸的河道。

译文

其中一条，东南经过陈县北部。

沙水又往东流，经过长平县旧城的北面，又往东南流，经过陈城的北面，这是从前的陈国，伏羲、神农都曾经在这里建都。城的东北方三十多里，仍有一座羲城，十分坚固结实。大舜的后裔妫满，担任周朝的陶正。周武王对他监造的陶器非常满意，把长女太姬嫁给他，分封他到陈国，作为“三恪”之一。太姬喜欢祭祀神灵，因此《诗经》中有“坎其击鼓，宛丘之下”（鼓声咚咚地敲响，在宛丘的下面）诗句。宛丘在陈城南面的大道东侧。王隐说：“逐渐被夷平了，现在已不知所在了。”楚国攻打陈国，在栗门杀了陈国的篡位者夏征舒，以陈国为夏州县，后……城的东门内有一个池，池水自东至西宽七十步，自南至北八十多步，水非常清洁，而且从来不干涸，池中不生长鱼类和水草。池水的中央有一座旧楼台遗址，就是《诗经》所称“东门之池”。城内有一块《汉相王君造四县邸碑》，文字已经剥落残缺，不能够全部读通。大概的内容说：“现今的陈国，从前称为淮阳郡”等等，又说“王君以清廉爱民被赞扬，受到百姓敬畏和爱戴。他访求供养贤士，达千人以上，赐给他们田地和住宅”，“吏舍……自己减少俸禄，捐助建成房舍”，“五官掾西华县人陈骐为首的僚属二百零五人，在延熹二年（一五九）”等等，碑上的颂词说“修德立功，四县回附（修仁德，立功勋，邻近各县的百姓都来归附）”。现在石碑的左右两旁，仍有残垣破壁，祠庙的基址还在。当时人不查阅碑上的文字为证据，随便说这是孔子庙的学校，错误了。

后来楚襄王被秦国所灭，把首都迁徙到这里。文颖说：“这是西楚，三楚其中之一。”陈城南部的城内，又有一座城，名为淮阳城，是春秋时郑子产所修建的。汉高祖十一年（前一九六），立为淮阳国。王莽时改郡名为新平，改县名为陈陵，淮阳曾经是豫州的治所。王隐《晋书·地道记》说：“城北有沙水旧水道，称为死沙。”但现今水流畅通，是水路的运输路线。

赏析与点评

鸿沟的南端终点，与颍水连接。颍水是淮水北岸重要支流，淮阳城位于颍水与鸿沟会合处附近。淮阳是古代陈国的都城，扼守南方通往中原的交通要冲。春秋时，南方的楚国兴起，不断向北扩张势力，陈国首当其冲，不得已从属楚国，最后被楚国所灭。战国中期，楚国受秦国攻击，国势削弱，被迫迁都到陈。

宁平县、阳都陂

经 又东南至汝南新阳县北。

注 沙水自百尺沟东径宁平县之故城南[1]。《晋阳秋》称：『晋太傅东海王越之东奔也[2]，石勒追之，焚尸于此。数十万众，敛手受害，勒纵骑围射，尸积如山。王夷甫死焉[3]。』余谓俊者所以智胜群情，辨者所以文身袪惑，夷甫虽体荷俊令，口擅雌黄[4]，污辱君亲，获罪羯勒，史官方之华、王[5]，谅为褒矣。

1 宁平县：今河南省周口市郸城县东宁平镇。西汉设宁平县，东汉光武帝将此地封为长妹伯姬宁平公主食邑。今已废入郸城县。

2 东海王越：司马越，封东海王。西晋八王之乱最后一个胜利者，毒死晋惠帝，立晋怀帝，掌握军政大权。但南匈奴首领刘渊乘晋朝虚弱，起兵反叛，刘渊部将羯人石勒击败晋军。司马越在内忧外患中忧惧而死。

3 王夷甫：王衍字夷甫，出自名门望族，司徒王戎的堂弟。王戎、王衍兄弟爱好清谈，不理实务，身为三公之一，却在政治纷争之中沉默自保，最终被石勒杀害。后世指责王衍“清谈误国”。

4 雌黄：矿石结晶之一，色黄，有剧毒。中国古人用以为修改错字的涂改剂，因此引伸为“胡说八道”，例如成语“信口雌黄”。

5 方：类此。华、王：魏晋名臣华歆、王朗。

译文

又往东南方到汝南郡新阳县北。

沙水从百尺沟往东流，经过宁平县故城的南面。《晋阳秋》记述：“晋太傅东海王司马越战败，向东逃奔，被石勒追上杀害，焚尸于此。数十万军民众，无力抵抗遇害，石勒纵骑围射，尸积如山。王夷甫死在此地。”我认为，聪明的人能以过人的智慧使众人信服，能言善辩的人能以华丽的词藻为众人解除困惑，王夷甫虽然以其才智受人赞赏，又擅于辞令，辩才了得，却使君亲受辱，获罪于羯人石勒，史官把他与华歆、王朗相比，实在是推崇太过了。

赏析与点评

鸿沟的分支百尺沟并非重要的水道，但却是西晋灭亡最后一幕的事发现场。晋朝太傅东海王司马越被羯酋石勒击溃，逃奔到百尺沟，被石勒追上，“数十万众，敛手受害，勒纵骑围射，尸积如山”。西晋末年贵族、士大夫软弱无能，面对强敌，只能任由杀戮，实在无比悲凉，郦道元不禁为之叹息。

阴沟水（卷二十三）

本篇导读

阴沟水是淮水下游北岸支流之一，又名濄水，或写成涡水，从蒗渠分出，往东南流，注入淮水。这条水道并不太大，但它流经不少历史名人的家乡。

经 阴沟水出河南阳武县蒗渠[1]，东南至沛，为濄水，又东南至下邳淮陵县，入于淮。

1 阴沟水：水道名，有小水的意思。

译文

阴沟水从河南郡阳武县的蒗渠流出，往东南流，到了沛县，称为濄水，又往东南流，到了下邳郡淮陵县，注入淮水。

阴沟水（濄水）源头

经 阴沟水出河南阳武县蒗渠。

注 阴沟首受大河于卷县故渎[1]，东南径卷县故城南，又东径蒙城北[2]。《史记》秦庄襄王元年，蒙骜击取成皋[3]、荥阳，初置三川郡。疑即骜所筑也，于事未详。故渎东分为二，世谓之阴沟水。

1 卷县：战国时魏国城邑，汉朝开国功臣周勃，先世为卷人，后迁居沛县。

2 蒙城：秦朝设县，在今安徽省北部，为古代兵家要地。

3 蒙骜：秦将，《战国策》作蒙傲，本齐人，迁秦，历仕秦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秦始皇四朝，战绩显赫，官至上卿。其子蒙武、其孙蒙恬都是秦国名将。

译文

阴沟水发源于河南郡阳武县的蒗渠。

阴沟源头在卷县承接了大河旧水道的河水，往东南流，经过卷县旧城的南面，又往东流，经过蒙城的北面。《史记》记述：秦庄襄王元年（前二四九），蒙骜攻占了成皋、荥阳，开始设置三川郡。蒙城可能是蒙骜当时所建，但事实不清楚。大河旧水道往东流，分为两条水道，民间称为阴沟水。

赏析与点评

阴沟水的源头从黄河分出，据说秦国东侵时，在水源附近修建了蒙城，至今河南省东部仍然有蒙城县。

封丘县

【】注 又东南径封丘县，绝济渎[1]，东南至大梁合蒗渠。梁沟既开，蒗渠故渎实兼阴沟、浚仪之称，故云出阳武矣。东南径大梁城北，左屈与梁沟合，俱东南流，同受鸿沟沙水之目。其川流之会左渎东导者，即汳水也，盖津源之变名矣。故《经》云『阴沟出蒗渠也』。

1 绝：切断。

译文

阴沟水又往东南流，经过封丘县，横穿切过济河水道，往东南流，到了大梁与蒗渠会合。梁沟开凿了之后，蒗渠的旧水道实际上兼有阴沟、浚仪两个名称，因此经文说“阴沟水出阳武”。阴沟水往东南流，经过大梁城的北面，向左转弯，与梁沟会合，一起往东南流，同样得到鸿沟、沙水的名称。那条往东流所会合的左方水道，就是汳水，这是水道源头的不同名称而已。所以《水经》说“阴沟发源于蒗渠”。

赏析与点评

战国时魏国开凿鸿沟，扰乱了济水、蒗渠一带的水道，而水道的名称因此混淆起来。

濄水源、诸袁旧墓

经 东南至沛为濄水[1]。

注 阴沟始乱蒗，终别于沙[2]，而濄水出焉。濄水受沙水于扶沟县。许慎又曰：『濄水首受淮阳扶沟县蒗渠。』不得至沛方为濄水也。《尔雅》曰：『濄为洵。』郭景纯曰：『大水泆为小水也。』吕忱曰：『洵，濄水也。』濄水径大扶城西城之东北，悉诸袁旧墓，碑宇倾低，羊、虎碎折，惟司徒滂[3]、蜀郡大守腾[4]、博平令光碑字，所存惟此，自余殆不可寻。

1 沛：秦县名，即今江苏省北部徐州市沛县。

2 别：分出。即从沙水分出濄水。

3 “悉诸”至“司徒滂”段：多位袁氏先人。《后汉书》记述：袁滂字公熙，陈郡扶乐人（今河南省太康市），袁璋之子，袁涣之父，官至司徒，为官持正不阿，受士大夫敬重。

4 蜀郡大守腾：大守即太守，汉朝一郡最高行政长官称为太守，至隋初废诸郡，以州辖县。蜀郡在今四川省成都市一带。

译文

往东南流至沛县，这条水道就是濄水。

阴沟水先流入蒗渠，之后又从沙水分出，再分出濄水。濄水在扶沟县承接沙水。许慎又说：“濄水开端承接来自淮阳郡扶沟县的蒗渠。”不应该流到沛县才称为濄水。《尔雅》说：“濄水就是洵水。”郭景纯说：“这是从大水分流出来的较小支水。”吕忱说：“洵水，就是濄水。”濄水流经大扶城西城的东北方，那里全是袁氏家族的旧墓，不少墓穴已塌陷了，墓碑倾斜、倒下，墓前的石羊、石虎破碎折断，只有司徒袁滂、蜀郡太守袁腾、博平县令袁光的墓碑，留下的就是这几块，其余已寻觅不到了。

赏析与点评

濄水最先经过的名人家乡，是东汉名臣袁滂的老家扶沟县。他是东汉灵帝时的司徒，在党争中保持中立。据《后汉书》记述，他为人“纯朴少私欲”，他的家族称为“陈郡袁氏”，与袁绍家族“汝南袁氏”没有关系。但到了南北朝时，两家袁氏后人却合成一家，以壮其政治、社会声势。

大棘、伍员（子胥）钓台

【】注 濄水又东南径阳夏县西[1]，又东径邈城北。城实中而西有隙郭[2]。濄水又东径大棘城南，故鄢之大棘乡也[3]。《春秋》宣公二年，宋华元与郑公子归生战于大棘，获华元[4]。《左传》曰：『华元杀羊食士[5]，不及其御[6]，将战，羊斟曰[7]：「畴昔之羊，子为政；[8]今日之事，我为政。」遂御入郑[9]，故见获焉。』后其地为楚庄所并。故圈称曰：『大棘，楚地。有楚太子建之坟[10]，及伍员钓台[11]，池沼具存。』濄水又东径安平县故城北，《陈留风俗传》曰：『大棘乡，故安平县也。士人敦蠢[12]，易以统御。』

1 阳夏县：汉县名，今河南省太康县，秦、汉称阳夏县，隋朝因境内有夏朝天子太康陵墓，改名太康。阳夏为东晋名臣太傅谢安及其族人谢石、谢玄、谢灵运、谢朓、谢道韫等人的祖籍，虽然世代居于南方，但仍称陈郡谢氏（即所谓郡望）。

2 隙：城外之地。郭：城外再建一圈城墙。

3 鄢：古县名。

4 获：俘获。

5 食（sì）：分给食物。杀羊食士，即宰羊，把肉分给将士。

6 不及：没有分给。御：为主帅驾马车者。

7 羊斟：华元御者名。

8 畴昔：刚才。为政：指操纵、作主。

9 遂御入郑：把马车直接驶入郑人军阵之中，御者把主帅交给敌方。

10 楚太子建：楚平王之子，以伍奢、费无极为师傅。太子建喜欢伍奢，却讨厌费无极，费无极忌恨太子，在楚平王面前进谗，平王命太子建出守城父（在今安徽省亳州市），次年，费无极又诬陷太子建谋反。平王派人往城父拘拿太子，太子与伍奢的次子伍员出奔，逃往郑国。伍奢和长子伍尚都被处死。太子建在郑国，不顾伍员的规劝，谋划夺取郑国政权，事败被杀，伍员带着太子建的儿子熊胜继续出奔，逃往南方的吴国。

11 伍员：即伍子胥。

12 蠢：行动缓慢。

译文

濄水又往东南流，经过阳夏县的西面，又往东流，经过邈城的北面。邈城城墙坚固，西面有外城。濄水又往东流，经过大棘城的南面，这是从前鄢县的大棘乡。《春秋》记述：“宣公二年（前六〇七），宋国大夫华元与郑国公子归生在大棘会战，归生俘虏了华元。”《左传》说：“华元在出战前宰羊给士兵吃，却没有把肉分给为他驾马车的御者，将要开战，御者羊斟说：‘刚才分羊肉，由你作主；现在的行动，由我作主。’于是驾驶马车闯入郑国军阵中，华元因此被俘虏。”这地方后来被楚庄王所兼并。因此圈称说：“大棘，是楚地。有楚太子建的坟墓和伍员的钓台，池沼都存在。”濄水又往东流，经过安平县旧城的北面，《陈留风俗传》说：“大棘乡，就是从前的安平县。当地士民敦厚朴实，很容易统治。”

赏析与点评

濄水流经的大棘，曾经是古战场，春秋时宋国大夫华元因为曾经薄待替他驾车的车夫，车夫在战争中报复，把马车驶入敌阵。故事提醒掌握权势者，要善待身边的人。

鹿邑

【】注 濄水又东径鹿邑城北[1]，世谓之虎乡城，非也，《春秋》之鸣鹿矣。杜预曰『陈国武平西南，有鹿邑亭』是也。城南十里，有《晋中散大夫胡均碑》[2]，元康八年立。濄水之北，有《汉温令许续碑》。续字嗣公，陈国人也，举贤良，拜议郎，迁温令。延熹中立。濄水又东径武平县故城北。城之西南七里许，有《汉尚书虞诩碑》[3]，碑题云：『虞君之碑』，『讳诩，字定安，虞仲之后。为朝歌令、武都大守』。文字多缺，不复可寻。按范晔《（后）汉书》：『诩字升卿，陈国武平人，祖为县狱吏，治存宽恕，尝曰：「于公为里门[4]，子为丞相，吾虽不及于公，子孙不必不为九卿。」故字诩曰升卿，定安盖其幼字也。』魏武王初封于此[5]，终以武平华夏矣。

1 鹿邑：今河南省东部县名，在河南、安徽两省交界，古称鸣鹿、真源、苦县、谷阳、仙源，相传是道家、道教始创人老子李耳的家乡。

2 晋中散大夫：西汉时为宫廷侍从官职位，隶属九卿之一的光禄勋，秩六百石。无固定员额，也无固定职事，有时承担传达圣旨的任务。东汉用作大臣的加官，只有秩禄没有职务。

3 虞诩：东汉名臣，汉安帝时，为朝歌（在今河南省汤阴县西南）县令，后来迁任武都郡（在今甘肃省南部）太守，平定羌人之乱。汉顺帝时，任司隶校尉，弹劾罢黜宦官中常侍张防。因触犯权贵，曾经九次遭到斥责，三次遭受刑罚。后来官至尚书令。

4 于公：西汉丞相于定国之父。于定国出身低微，其父为狱吏。里门：即闾。古制，聚族里居，比户相连，里中有门，称为“里门”。二十五家为一里门。此处为管理里门的小吏。

5 魏武王：指曹操。曹操第一个爵位是武平侯。

译文

濄水又往东流，经过鹿邑城的北面，民间称为虎乡城，这不正确，这是《春秋》提及的鸣鹿。杜预说“陈国武平的西南面，有鹿邑亭”，就是这里。城南十里，有《晋中散大夫胡均碑》，元康八年（晋惠帝·二九八）竖立。濄水的北岸，有《汉温令许续碑》。许续别字嗣公，陈国人，取得举贤良资格，官拜议郎，迁任温县县令。碑是延熹年间（汉桓帝·一五八至一六七）竖立。濄水又往东流，经过武平县故城的北面。距离武平县城西南方七里左右，有《汉尚书虞诩碑》，碑上题字是：“虞君之碑”，“名诩，别字定安，是虞仲的后裔。曾经任职朝歌县令、武都郡太守”。碑上的文字缺损不全，已无法看清楚。查阅范晔《（后）汉书》的记述说：“虞诩别字升卿，陈国武平县人，祖父是县府的狱吏，以宽厚的恕道管治囚犯，曾说：‘于公是里巷的守门人，儿子成为丞相，我虽然比不上于公，但我的子孙不一定不会成为九卿。’于是把虞诩的别字改为升卿，定安大概是他幼时的别字。”魏武王曹操最初的封邑就在这地方，他最终以武力平定华夏。

赏析与点评

濄水流经不少古代名人家乡，名人的家族为先人立碑纪念，《水经注》记录了大量碑刻。

老子庙

【】注 濄水又北径老子庙东，庙前有二碑，在南门外。汉桓帝遣中官管霸祠老子[1]，命陈相边韶撰文[2]。碑北有双石阙[3]，甚整顿。石阙南侧，魏文帝黄初三年，经谯所勒[4]；阙北东侧，有孔子庙，庙前有一碑，西面，是陈相鲁国孔畴建和三年立；北则老君庙，庙东院中，有九井焉。又北，濄水之侧，又有李母庙。庙在老子庙北，庙前有李母冢，冢东有碑，是永兴元年谯令长沙王阜所立。碑云：『老子生于曲、濄间。』

濄水又屈东，径相县故城南。其城卑小实中。边韶《老子碑》文云：『老子，楚相县人也。』相县虚荒，今属苦[5]，故城犹存，在赖乡之东。濄水处其阳，疑即此城也，自是无郭以应之。濄水又东，径谯县故城北。《春秋左传》僖公二十二年，楚成得臣帅师伐陈[6]，遂取谯，城顿而还是也。王莽之延成亭也。魏立谯郡，沇州治[7]。

1 中官：指宫中宦官。管霸：人名。

2 陈相：东汉时，陈为王国，行政长官称国相。

3 阙：左右对立的门楼，中间为通道缺口，因此称为阙。

4 “魏文帝”两句：魏文帝曹丕去往家乡谯（qiáo）县，路过此地，为老子立碑。谯，春秋时为陈国焦邑，为楚所并，设置谯县，秦属砀（dàng）郡，汉朝改属沛郡。曹操分沛郡设置谯郡。今安徽省北部亳州市。

5 苦：苦县，《晋书·地理志》云：“苦东有赖乡祠，老子所生地。”

6 得臣：楚成王时令尹（宰相），成氏，名得臣，字子玉。领兵伐宋，晋文公救宋，与楚成得臣决战于城濮。

7 沇州：即兖州。

译文

濄水又往北流，经过老子庙的东面，庙前有两块石碑，竖立在南门之外。汉桓帝派遣宦官管霸前来祭祀老子，命令陈国丞相（王国的行政长官）边韶撰写碑文。碑的北面，有一对石阙，建造得非常端正庄重。石阙南侧的文字，是魏文帝黄初三年（二二二），文帝经过谯郡时刻上的；石阙北面的东侧，有孔子庙，庙前有一块石碑，面向西，是陈相鲁国人孔畴在建和三年（一四九）竖立；北面就是老君庙，庙东的院子中，有九口水井。又往北流，濄水的旁边，又有李母庙。庙在老子庙的北面，庙前有李母的墓冢，冢的东面有石碑，是永兴元年（一五三）谯县令长沙人王阜所竖立。碑文说：“老子生在曲水、濄水之间。”

濄水又向东转弯，经过相县故城的南面。相县城虽然很小但非常坚固。边韶的《老子碑》中说：“老子是楚国的相县人。”相县空虚荒凉，现隶属苦县，旧城还在，位于赖乡的东面。濄水从南面流过，碑文说的可能就是这座城，但已经没有可以对应的城郭了。濄水又往东流，经过谯县故城的北面。《春秋左传》记载，僖公二十二年（前六三八），楚国的成得臣率领大军攻打陈国，攻取了谯地，在顿筑城之后退兵。王莽时改名延成亭。魏朝设立谯郡，是沇（兖）州的治所。

赏析与点评

濄水流经的另一处名人家乡是当时的相县，这是春秋战国时的思想家老子的老家，老子的时代称为苦县。这地方原本是春秋时陈国属邑，陈国被楚国所灭，苦县变成楚邑，老子也成为楚人。秦灭楚之后，苦县改称相县，隶属泗水郡，汉朝泗水郡改称沛郡。因此汉朝人的说法，老子是沛郡相县人。东汉末，曹操当权时，从沛郡分设谯郡，相县隶属谯郡。时至今日，老子的家乡位于安徽省亳州市与河南省永城市交界，实际位置何在，两省仍争论不休。

曹嵩冢、曹氏族人墓冢

【】注 沙水自南枝分，北径谯城西，而北注濄。濄水四周城侧，城南有曹嵩冢[1]，冢北有碑，碑北有庙堂，余基尚存，柱础仍在。庙北有二石阙双峙，高一丈六尺，榱栌及柱，皆雕镂云矩，上罦罳已碎[2]。阙北有圭碑，题云：《汉故中常侍长乐太仆特进费亭侯曹君之碑》[3]，延熹三年立。碑阴又刊诏策，二碑文同。夹碑东西列对两石马，高八尺五寸，石作粗拙，不匹光武隧道所表象马也。有腾兄冢，冢东有碑，题云：《汉故颍川太守曹君墓》，延熹九年卒，而不刊树碑岁月；坟北有其元子炽冢[4]，冢东有碑，题云：《汉故长水校尉曹君之碑》，历大中大夫、司马长史、侍中，迁长水，年三十九卒，熹平六年造。炽弟胤冢，冢东有碑，题云：《汉谒者曹君之碑》，熹平六年立。

1 曹嵩：东汉顺帝时大宦官曹腾的养子，身世不详，有人称原本是夏侯氏之子。后出钱一亿买得太尉官职。汉献帝时，战乱频繁，曹嵩往徐州避乱，遭徐州牧陶谦手下张闿杀害。曹嵩长子就是名震千古的曹操。其后曹操以为父报仇为名出兵攻打陶谦，并且在徐州屠城。曹魏建立后，追谥曹嵩为太皇帝，故也称魏太帝。一九七三年，考古学家整理曹嵩墓，出土一袭银缕玉衣。

2 罦罳（fú sī）：屏障，指设在屋檐下防鸟雀的网，又指设在宫门外或城角的屏风，上有孔，形状似网，用于守望和防卫。

3 中常侍：汉代宦官高级职位，为宫廷宦官首领。长乐太仆：汉代皇太后居所为长乐宫，自有一套宫廷官署，与皇帝的未央宫相仿。长乐太仆掌管皇太后的仪仗车马。

4 元子：即长子。

译文

沙水从南面分枝流，往北经过谯城的西面，往北流注入濄水。濄水围绕谯城四周流过，城南有曹嵩的墓冢，冢的北面有石碑，碑北有庙堂，残余的基址还在，柱础仍残存。庙北有两座石阙，对峙而立，高一丈六尺，顶橼斗栱以及立柱，都雕刻了云矩纹饰，上面的围屏已经破碎。石阙的北面有一块圭形石碑，碑上题字：《汉故中常侍长乐太仆特进费亭侯曹君之碑》，延熹三年（一六〇）竖立。碑的背面又刻有诏书，两块碑文相同。碑的两旁有两尊石马，东西向互相对立，高八尺五寸（两米五到三米间），石刻工艺粗拙，比不上汉光武帝墓前隧道所排列的石象和石马。附近有曹腾兄长的墓冢，冢东有石碑，题字称：《汉故颍川太守曹君墓》，延熹九年（一六六）逝世，但没有记下立碑年月；坟丘的北面有他的长子曹炽墓冢，冢东有石碑，题字称：《汉故长水校尉曹君之碑》，他历任大中大夫、司马长史、侍中，迁任长水校尉，三十九岁逝世，熹平六年（一七七）竖碑。又有曹炽的弟弟曹胤的墓冢，冢的东面有石碑，题字称：《汉谒者曹君之碑》，熹平六年竖立。

赏析与点评

濄水流经的历史名人家乡，还有谯县，这是名震千古的曹操的老家。古代的谯县，即今日安徽省北部的亳州市，《水经注》记述了多个曹氏族人的墓冢和碑刻。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亳州附近出土了曹操父亲曹嵩等人的墓葬，为曹氏家族的背景，提供了实物的线索。

谯城曹太祖旧宅

【】注 城东有曹太祖旧宅，所在负郭对廛[1]，侧隍临水。《魏书》曰：『太祖作议郎[2]，告疾归乡里，筑室城外，春、夏习读书传，秋、冬射猎，以自娱乐。文帝以汉中平四年生于此[3]，上有青云如车盖，终日乃解。』即是处也。后文帝以延康元年幸谯，大飨父老，立坛于故宅，坛前树碑，碑题云《大飨之碑》。碑之东北，濄水南，有谯定王司马士会冢[4]。冢前有碑，晋永嘉三年立。碑南二百许步，有两石柱，高丈余，半下为束竹交文，作制极工。石榜云：『晋故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扬州江州诸军事、安东大将军、谯定王河内温司马公墓之神道。』

1 负郭：即背靠城墙。廛（chán）：市廛，集市。

2 太祖：曹操。

3 文帝：曹丕。

4 “谯定王”句：谯定王司马随，字士会，西晋宗室，司马懿第六弟司马防之曾孙，封谯王，谥号为定。

译文

谯城东面有曹太祖（曹操）的故居，故居的位置背靠城墙，面向市街，旁倚城隍，前临水道。《魏书》说：“太祖任职议郎，因病告假回乡，在城外建屋，春、夏研读经籍史书，秋、冬射猎锻练武艺，自得其乐。文帝曹丕于汉中平四年（一八七）在这里出生，当时天上有一片车盖形状的青云罩在屋上，一整天后才散去。”就在这地方。后来文帝在延康元年（二二〇）驾幸谯郡，摆了盛大的筵席宴请父老，在故居设立祭坛，坛前竖立石碑，碑上题字称《大飨之碑》。碑的东北面，在濄水的南面，有谯定王司马士会的墓冢。冢前有石碑，晋永嘉三年（三〇九）竖立。碑的南面二百多步，有两根石柱，一丈多高，下半部有竹枝互相交叉的花纹，工艺非常精巧。石碑的文字说：“晋故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扬州江州诸军事、安东大将军、谯定王河内温司马公墓之神道。”

赏析与点评

谯县附近，有不少曹操早年活动的历史遗址，也有不少曹魏皇室的纪念建筑。

城父县、龙亢县

【】注 濄水又东南，径城父县故城北[1]，沙水枝分注之。水上承沙水于思善县，世谓之章水，故有章头之名也。东北流径城父县故城西，侧城东北流，入于濄。濄水又东径下城父北。《郡国志》曰『山桑县有下城父聚』者也[2]。濄水又屈径其聚东郎山西，又东南屈，径郎山南，山东有垂惠聚，世谓之礼城。袁山松《郡国志》曰『山桑县有垂惠聚』[3]，即此城也。濄水又东南径濄阳城北。临侧濄水，魏太和中，为濄州治[4]，以盖表为刺史[5]，后罢州立郡，衿带遏戍。濄水又东南径龙亢县故城南[6]，汉建武十三年，世祖封傅昌为侯国。故语曰『沛国龙亢至山桑』者也。濄水又屈而南流，出石梁，梁石崩褫[7]，夹岸积石高二丈，水历其间。又东南流，径荆山北，而东流注也。

1 城父县：今安徽省亳州市谯城区城父镇，春秋时陈国之地。战国时，韩国首都新郑以南，另有一城父，在今河南省宝丰县东。

2 山桑县：今安徽省蒙城县檀城镇。汉光武帝封功臣王常为山桑侯，传二世，国除为县。

3 袁山松：一作袁崧，东晋学者，出自名门世族陈郡阳夏袁氏，曾任吴郡太守，五斗米道首领孙恩起兵作乱，山松被杀于沪渎（今上海黄浦江下游）。袁山松所著《后汉书》百篇，曾被公认为不朽之作，其后被范晔《后汉书》取代。上海袁氏奉其为先祖。

4 州治：即豫州治所，州刺史驻节办公之地。刺史，汉官，汉武帝时设置，最初为皇帝使者，奉诏监察指定郡国（国即王国）官吏及地方豪强，以六条问事，无固定治所，监察范围称为州（监察首都长安、东都洛阳周围诸郡者称为司隶校尉，权力较大），西汉有十三州部。至东汉，州刺史逐渐有固定治所，并有权指导地方政务，州演变为地方行政区，东汉黄巾之乱后，部分州刺史改为州牧，拥有地方军政实权。

5 盖表：人名，姓盖名表。

6 龙亢县：汉朝龙亢县隶属沛郡。据《三国志》记述，曹操派堂弟曹洪到南方募兵，曹洪在庐江（今安徽省中部）募得上等甲士千余人，又东到丹杨（今安徽宣城县）募得数千人，与曹操会师龙亢。魏晋时，沛郡龙亢桓氏是名门大姓，东晋权臣桓温、桓玄父子，祖籍龙亢。

7 梁石：指山梁上的岩石。褫（chǐ）：剥落。梁石崩褫，即山崩。《水经注》记录了这次山崩。

译文

濄水又往东南流，经过城父县故城的北面，沙水的一条分支注入。这条支水上游在思善县承接沙水，民间称为章水，因此称为章头。章水往东北流，经过城父县旧城的西面，靠着城边往东北流，注入濄水。濄水又往东流，经过下城父的北面。《郡国志》说：“山桑县有村庄名下城父聚。”濄水又转弯，经过这村庄以东的郎山西面，又往东南转弯，经过郎山的南面，郎山的东面有村庄名垂惠聚，民间称为礼城。袁山松《郡国志》说“山桑县有村庄名垂惠聚”’就是这座城。濄水又往东南流，经过濄阳城的北面。城紧靠着濄水，魏太和年间（魏明帝·二二七至二三二），是濄州的治所，任命盖表为刺史，后废州设郡，依水设险防守。濄水又往东南流，经过龙亢县旧城南面，汉朝建武十三年（三七），世祖光武帝分封傅昌，立龙亢为侯国，因此俗语说：“沛国龙亢至山桑。”濄水又转弯往南流，穿过石桥，石桥已塌毁，两岸堆积了二丈高的石头，水在石头之间流过。濄水又往东南流，经过荆山的北面，向东面流注。

赏析与点评

濄水的下游称为沙水，流经一连串古城，例如城父、山桑、濄阳、龙亢。

北肥水、山桑县

经 又东南至下邳淮陵县[1]，入于淮。

注 濄水又东，左合北肥水。北肥水出山桑县西北泽薮，东南流，左右翼佩数源，异出同归，盖微脉涓注耳。东南流，径山桑邑南，俗谓之北平城。昔文钦之封山桑侯[2]，疑食邑于此。城东南有一碑，碑文悉破，无验，惟碑背故吏姓名尚存，熹平元年义士门生沛国萧刘定兴立。北肥水又东径山桑县故城南，俗谓之都亭，非也。今城内东侧，犹有山亭桀立[3]，陵阜高峻，非洪台所拟。《十三州志》所谓『山生于邑，其亭有桑，因以氏县』者也[4]。郭城东有《文穆冢碑》，三世二千石[5]，穆郡户曹史，征试博士、太常丞[6]，以明气候，擢拜侍中、右中郎将，迁九江、彭城、陈留三郡，光和中卒。故吏涿郡太守彭城吕虔等立。

1 下邳（pī）：战国时齐邑，秦时隶属郯（tán）郡，张良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失败后，《史记》说：“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在下邳圯上（圯，即桥，音yí）遇一老者，发生流传千古的取履故事。汉朝改郯郡为东海郡，东汉明帝设置下邳国，封皇子刘衍为下邳王。下邳故城即今江苏省睢宁县古邳镇。淮陵县：应是睢陵县之误。淮陵、睢陵同为东汉下邳国属县，据谭其骧教授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淮陵县在淮河以南，今安徽省明光市；睢陵县在泗水与淮河会合处。

2 文钦：三国时曹魏大将，曹操同乡，官至前将军，扬州刺史，封山桑侯。

3 桀立：高耸屹立。

4 氏：命名。

5 三世二千石（dàn）：汉朝九卿、郡太守（国相）等高级官员俸禄为每年二千石米粮，因此“二千石”意思是高官。

6 太常丞：太常，汉九卿之一，秦名奉常。负责国家典礼、宗庙礼仪，皇帝亲临祭祀时，太常为副，事重职尊，位列于诸卿之首。太常丞是太常卿的副手。

译文

又往东南流，至下邳郡淮陵县，注入淮水。

濄水又往东流，左方会合北肥水。北肥水发源于山桑县西北方的沼泽，往东南流，左右两方有几条小水道分别注入，都是微不知名的涓涓细流，源头不同但最终同归一水。北肥水往东南流，经过山桑邑的南面，俗称北平城。从前文钦封为山桑侯，食邑可能就是这里。城的东南面有一块石碑，碑文都已损坏，无法辨认了，但碑背刻着的故吏（旧属吏）姓名还存在，看得出是熹平元年（一七二）义士门生沛国萧县人刘定兴所立。北肥水又往东流，经过山桑县旧城的南面，民间称为都亭，不正确。现今城内的东边，山岗上仍然有一座高高屹立的亭子，山岗陡峻，非一般的大台可以比得上。《十三州志》所说的：“城中有山，山上有亭，亭旁有桑树，县因此得名。”外城的东面有《文穆冢碑》，文穆的先人，三世担任过二千石等级的高官，文穆起初是本郡的户曹史，选拔进京试用为太学博士、太常丞，因懂得气候变化的规律，升迁为侍中、右中郎将，迁任九江、彭城、陈留三郡太守，光和年间（一七八至一八四）逝世。石碑由故吏涿郡太守彭城人吕虔等竖立。

赏析与点评

沙水的终点是淮水，沙水注入海水之前，收纳了北肥水，北肥水流经山桑邑，山桑邑有丰富的历史文化，《水经注》记述比较详细。

瑕陂

【】注 北肥水又东，积而为陂，谓之瑕陂。陂水又东南径瑕城南。《春秋左传》成公十六年，楚师还及瑕，即此城也。故京相璠曰：『瑕，楚地。』北肥水又东南径向县故城南。《地理志》曰：『故向国也。』《世本》曰：『许、州、向、申[1]，姜姓也，炎帝后。』京相璠曰：『向，沛国县，今并属谯国龙亢也[2]。』杜预曰：『龙亢县东有向城，汉世祖建武十三年，更封富波侯王霸为侯国，即此城也。俗谓之圆城。』非。又东南径义成南，世谓之楮城，非。又东入于濄，濄水又东注淮，《经》言『下邳淮陵入淮』，误矣[3]。

1 “许、州”句：以上数国都是炎帝神农氏后裔，姜姓。

2 “向”三句：向县隶属于沛国。秦时设置泗水郡（考古出土有多枚“四川太守”等秦封泥及存世“四川轻车”印章，据此应名为四川郡，因篆书字形相似而误。）汉初改为沛郡，东汉为王国，改称沛国。曹操分沛国设置谯郡，后为王国，称为谯国。

3 “又东南”至“误矣”段：汉、晋淮陵县在淮水以南，不在濄水或泗水入淮处。

译文

北肥水又往东流，积水为陂池，称为瑕陂。陂水又往东南流，经过瑕城的南面。《春秋左传》记载：成公十六年（前五七五），楚军回师途中经过瑕地，就是这城。因此京相璠说：“瑕，是楚国的地方。”北肥水又往东南流，经过向县旧城的南面。《地理志》说：“这是从前的向国。”《世本》说：“许、州、向、申，都是姜姓的封国，是炎帝的后裔。”京相璠说：“向，是沛国的属县，现在已合并于谯国的龙亢县了。”杜预说：“龙亢县的东面有向城，汉世祖光武帝建武十三年（三七），改封富波侯王霸为向侯，他的封国就是这座城，俗称圆城。”不对。北肥水又往东南流，过义成的南面，民间称为楮城，不对。又往东流，注入濄水，濄水又往东流，注入淮水，《水经》说“在下邳郡淮陵县注入淮水”，弄错了。

赏析与点评

瑕陂是北肥水与濄水之间的古代湖泊，湖泊的周围曾经有多个古代小国，但春秋战国时一一被强国兼并。瑕陂附近的水道可能有变迁，所以《水经》经文与郦道元时代的实况有异，郦道元认为《经》文错了。

江水（卷三十三至卷三十五）

本篇导读

古代中国典籍所称的“江”，即《水经注》的“江水”，又称“大江”，就是现代人所说的“长江”。长江是中国境内最长的河流，也是亚洲第一、世界第三的长河，据现代的实地考察测量发现，长江的干流发源于青藏高原东部巴颜喀拉山格拉丹东峰，流经青海、西藏、云南、四川、重庆、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等省区，最终在上海市崇明岛以东汇入太平洋，全长约六千三百公里。

先秦典籍《尚书》、《尔雅》、《左传》，都提及过这条“江”。自汉代以后，中原人对它认知增加，开始称它为“大江”，三国东吴、东晋、南朝时，在江东（其实是大江的东南方，古人认为是东方）建国，出现了“长江”的名称。但当时的长江是形容大江的源远流长，不是固定专有名词。

长江的不同段落，有不同的名称：自江源至当曲河口称沱沱河，以下至青海玉树巴塘河口为通天河，玉树至四川宜宾称金沙江。宜宾以下统称“长江”，但不同段落也各有名称：宜宾至湖北宜昌又称川江，湖北枝江至湖南岳阳城陵矶又称荆江，安徽省境内的江段又称皖江，江苏南京以下至长江口的江段又称扬子江。扬子江这一名称源于隋代扬州（今江苏省扬州市）、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之间的大江著名渡口扬子津，后来扬子一名，成为清末以来西方人对长江的称谓（the Yangtze River）。

郦道元是北朝人，他从未涉足南朝，更未到过长江流经的任何地方，但他在《水经注》中，有关大江的山川形势、风光民俗，描述得非常详细，恍似身历其境，事缘他搜集、抄录了大量东晋、南朝人的记述，而这些记述，早已散佚不存，幸赖《水经注》的收录而留下一鳞半爪，供后世赏阅。

经 岷山[1]，在蜀郡氐道县[2]，大江所出，东南过其县北。又东南过犍为武阳县[3]，青衣水[4]、沫水[5]从西南来，合而注之。又东南过僰道县北[6]，若水[7]、淹水合从西来注之[8]。又东，渚水北流注之。又东过江阳县南[9]，洛水从三危山[10]，东过广魏洛县南[11]，东南注之。又东，过符县北邪[12]，东南鳛部水从符关东北注之[13]。又东北至巴郡江州县东[14]，强水、涪水、汉水、白水、宕渠水[15]，五水合，南流注之。又东至枳县西[16]，延江水从牂柯郡北流西屈注之[17]。又东过鱼复县南[18]，夷水出焉[19]。

又东出江关，入南郡界[20]。又东过巫县南[21]，盐水从县东南流注之。又东过秭归县之南[22]，又东过夷陵县南[23]，又东南过夷道县北[24]，夷水从佷山县南，东北注之。又东过枝江县南[25]，沮水从北来注之[26]。又南过江陵县南[27]。

又东至华容县西[28]，夏水出焉。又东南当华容县南，涌水入焉。又东南，油水从东南来注之。又东至长沙下隽县北[29]，澧水、沅水、资水合东流注之[30]。湘水从南来注之[31]。又东北至江夏沙羡县西北[32]，沔水从北来注之[33]。又东过邾县南[34]、鄂县北[35]。又东过蕲春县南[36]，蕲水从北东注之。又东过下雉县北[37]，利水从东陵西南注之。

1 岷山：山脉名，是青藏高原往东延伸的部分，从今甘肃省南部延伸至四川省西北部，全长约五百公里，主峰雪宝顶，海拔五千五百八十八米，位于四川省松潘县境内。岷山峰峦重叠，河谷深切，形势险峻，为野生大熊猫产地之一。

2 蜀郡：今四川省西部成都平原一带，古蜀国地，战国时为秦国所灭，设置蜀郡，治所在今成都境内。氐道县：在蜀郡北部，即今松潘县，因有氐人聚居而命名。秦汉时期，有蛮夷聚居的县称为道。

3 犍为：汉武帝建元六年（前一三五），割广汉郡南部僰道等县，及新征服的南夷地置犍为郡。治所在僰道县，即今四川省宜宾市，范围相当于今四川省宜宾、内江、乐山、泸州等市，及云南省东北部昭通市、贵州省西部六盘水市一带。近代出土的汉简，犍为多写成楗为。武阳县：今四川彭山境内。

4 青衣水：今名青衣江。

5 沫水：今名大渡河。

6 僰（bó）道县：西汉时为犍为（古代犍为一带西南夷部族名）郡治所在，最初在瞥（piē）县，即今贵州省遵义市西，其后移治僰道，即今四川省宜宾市。

7 若水：今名雅砻江。

8 淹水：又称绳水，即今金沙江。

9 江阳县：今四川省泸州市。

10 洛水：又名雒水，即今沱江。三危山：古代三危山有多处，此处在今四川省成都以北。今甘肃敦煌也有三危山。

11 广魏：即广汉郡，郦道元是北魏官员，改称广汉为广魏。洛县：广汉郡治所。

12 符县北邪：符字下有脱文，应为符节县，今四川省合江县。北邪意思不明，熊会贞认为邪字是多出的衍文，此句应是“又东，过符县北”。可从。

13 鳛（xí）部水：今名习水。

14 巴郡江州县：巴郡，古国名，战国时秦灭巴国，设置巴郡，范围相当于今重庆市及四川省东部，治所在江州县，即今重庆市中心。

15 “强水”句：强水，即今羌水；涪水，即今涪（音浮）江；汉水，又名西汉水，即今嘉陵江；白水，即今白龙江；宕渠水，即今渠江。

16 枳县：今重庆市涪陵区。

17 延江水：今乌江。牂牁（zānɡ kē）郡：本义是水中木柱，船只停泊时绑系之用。又为古代南方河流名，相当于今西江上游北盘江，在贵州省境内。又为古部族名，居水滨，善水性，先秦典籍《管子》有“南至吴、越、巴、牂柯……”的说法。汉武帝元鼎六年（前一一一）开西南夷设置牂牁郡，治所在且兰县（今贵州省贵阳市附近，一说在福泉市一带），属益州刺史部。

18 鱼复县：今重庆市东端的奉节县。

19 夷水：今名清江河，流经湖北省西南部恩施等县市，往东至宜昌市以南注入长江。夷水源头，不与长江连接，郦道元弄错了。

20 南郡：原为春秋时楚国首都郢（yĭnɡ）所在地，战国时，秦攻楚，取其郢都，设置南郡，治所在江陵县，即楚郢都故址。

21 巫县：今湖北省巫山县。

22 秭归县：今湖北省秭归县，传为屈原故里。

23 夷陵县：今湖北省宜昌市。

24 夷道县：今湖北省宜都市。

25 枝江县：今湖北省枝江市。

26 沮水：今名沮漳河。

27 江陵县：今湖北省荆州市江陵区，有楚国故都遗址。

28 华容县：今湖南省华容县。县境有夏水，注入长江。

29 长沙下隽县：长沙郡，战国时楚国南部地，秦灭楚设置长沙郡，因郡治临湘江，中有长形沙洲而命名，临湘县即今湖南省长沙市，沙洲今名橘子洲。下隽县，在汉长沙郡东北部，今湖北省通城县。

30 澧水、沅水、资水：此三水与下文湘水为今湖南省四大河流，俱注入洞庭湖。

31 湘水：今名湘江，为今湖南省四大河流之首。

32 沙羡县：江夏郡沙羡县，古县名，在武昌以南江岸，现已废。

33 沔（miǎn）水：又名汉水，今名汉江，是长江中游最大支流，在今武汉市注入长江。江、汉会合处三城隔江鼎立，即江以南的武昌，江以北、汉以东的汉口，及江以北、汉以西的汉阳，合称武汉三镇，现合并为武汉市，为湖北省会。

34 邾县：今湖北省黄冈市。

35 鄂县：今湖北省鄂州市境内。

36 蕲（qí）春县：今湖北省蕲春县。

37 下雉县：今湖北省阳新县境内。

译文

岷山位于蜀郡氐道县，是大江源头所出，往东南流，经过县城的北面。又往东南流，经过犍为郡武阳县，青衣水、沫水从西南方流过来，汇合而注入大江。又东南流，经过僰道县的北面，若水、淹水合流后，从西面而来注入大江。又往东流，渚水往北流，注入大江。大江又往东流，经过江阳县南面，洛水从三危山发源，往东流经过广魏郡洛县南面，往东南流注入大江。又往东流，经过符节县北面，东南方的鳛部水从符关而来，往东北流注入大江。又往东北流，到巴郡江州县东面，强水、涪水、汉水、白水、宕渠水五条河流汇合之后，向南流，注入大江。又往东流，到枳县西面，延江水从牂柯郡向北流，折向西，注入大江。又往东流，经过鱼复县南面，夷水流出。

江水又往东流，出江关，进入南郡境界。又往东流，经过巫县南面，盐水从县的东南面流注大江。又往东流，经过秭归县的南面；又往东流，经过夷陵县南面；又往东南流，经过夷道县北面，夷水从佷山县南面而来，往东北流注入大江。又往东流，经过枝江县南面，沮水从北面而来，注入大江。又往南流，经过江陵县南面。

又往东流，到华容县西面，夏水流出来。又往东南流，正对华容县南面，涌水注入。又往东南流，油水从东南方而来，注入大江。又往东流，到长沙郡下隽县北面，澧水、沅水、资水会合，往东流，注入大江。湘水从南面而来，注入大江。又往东北流，到江夏郡沙羡县西北面，沔水从北方而来，注入大江。又往东流，经过邾县南面、鄂县北面。又往东流，经过蕲春县南面，蕲水从北方而来，向东流，注入大江。又往东流，经过下雉县北面，利水从东陵西南面而来，注入大江。

岷山、大江源头

经 岷山在蜀郡氐道县，大江所出，东南过其县北。

注 岷山，即渎山也，水曰渎水矣，又谓之汶阜山，在徼外[1]，江水所导也。《益州记》曰[2]：『大江泉源，即今所闻，始发羊膊岭下[3]，缘崖散漫，小水百数，殆未滥觞矣[4]。东南下百余里，至白马岭，而历天彭阙[5]，亦谓之为天彭谷也。秦昭王以李冰为蜀守，冰见氐道县有天彭山，两山相对，其形如阙，谓之天彭门，亦曰天彭阙。』江水自此已上至微弱，所谓发源滥觞者也。汉元延中，岷山崩，壅江水，三日不流。扬雄《反离骚》云[6]：

『自岷山投诸江流，以吊屈原，名曰《反骚》也。』

1 徼（jiào）外：边塞外，边境外。

2 《益州记》：任豫（南朝宋）撰，记述益州史地。益州为汉十三州部之一，管辖蜀、巴、广汉、犍为等郡，其范围包括今四川省、重庆市，及相邻的贵州、云南部分地区。

3 羊膊岭：今地不明，明朝《读史方舆纪要》引述当时人说法：“江源出松潘卫北二百三十里之大分水岭”，并判断说“或以为即羊膊岭，似误”。

4 觞：即酒杯。滥觞指江河发源处水量很小，仅可浮起酒杯。

5 天彭阙：古代蜀人认为上天有天门，为人间通往天上的进出口，天门在高山之间的深谷中，称之为阙。西汉文学家扬雄所撰《蜀王本纪》说，“谓汶山（岷山）为天彭阙，号曰天彭门，云亡者悉过其中，鬼神精灵数见”（把岷称为天彭阙，号称天彭门，据说死去的人都从这里通过，因此经常有鬼神精灵出现）。

6 扬雄《反离骚》：西汉著名文学家扬雄为凭吊屈原而作的赋。扬雄，蜀郡成都人。

译文

岷山在蜀郡氐道县，大江源头就从这里出来，往东南流，经过县城的北面。

岷山就是渎山，水称为渎水，又称之为汶阜山，位于边境之外，是江水所流出的地方。《益州记》说：“大江源头的泉水，据现在所知，从羊膊岭下开始发源，数以百计的涓涓细流，随着山崖散开，水浅得几乎连酒杯也浮不起来。水往东南倾泻而下一百多里，到了白马岭，经过天彭阙，又称为天彭谷。秦昭王任命李冰为蜀郡太守，李冰见到氐道县有天彭山，两座山岭互相对峙，形状就像门阙，因此称之为天彭门，又名天彭阙。”江水从这里往上游，水十分微弱，就是经文所谓源头的水仅能浮起酒杯。汉朝元延年间（汉成帝·前一二至前九），岷山发生山崩，堵塞了江水，断流了三日，扬雄《反离骚》说：“从岷山投入江流之中，以吊祭屈原，名为《反骚》。”

赏析与点评

由于关山阻隔，古人难以实地探测大江的源头，从《尚书·禹贡》以来，以为岷江就是长江的正源，而岷江发源于岷山，于是长期以来各种文献典籍，认为长江的源头在今四川北部与甘肃交界的岷山，将岷江直接称之为“江”或“大江”。

明朝末年，徐弘祖（霞客）在他的《游记》中，首先提出金沙江才是长江正源的意见，但很少有人接受，及至近代，经地理学家实地考察，才把长江的正源确定为金沙江。

李冰大堰、石人、观阪、临邛县

【】注 江水又历都安县[1]，县有桃关、汉武帝祠。李冰作大堰于此，壅江作堋，堋有左右口，谓之湔堋[2]。江入郫江[3]、捡江以行舟[4]。《益州记》曰：『江至都安，堰其右，捡其左，其正流遂东，郫江之右也。』因山颓水，坐致竹木，以溉诸郡。又穿羊摩江、灌江，西于玉女房下白沙邮[5]，作三石人，立水中，刻要江神[6]。水竭不至足，盛不没肩。是以蜀人旱则借以为溉，雨则不遏其流。故《记》曰[7]：『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沃野千里，世号陆海[8]，谓之天府也[9]。』邮在堰上，俗谓之都安大堰，亦曰湔堰，又谓之金堤。左思《蜀都赋》云『西逾金堤』者也。诸葛亮北征，以此堰农本、国之所资，以征丁千二百人主护之，有堰官。益州刺史皇甫晏至都安，屯观坂，从事何旅曰：『今所安营，地名观坂，上观下反，其征不祥。』不从，果为牙门张和所杀[10]。

江水又径临邛县[11]，王莽之监邛也。县有火井[12]、盐水[13]，昏夜之时，光兴上照。

1 都安县：汉县，后世改为灌县，由于都江堰位于其境，一九八八年五月更名为都江堰市。

2 湔（jiān）：意思是洗刷。堋：氐羌人把堰称为“堋”，都江堰因此称为“湔堋”，即分水堤的意思。

3 郫（pí）江：岷江其中一条分支，从都江堰分出，到成都南与锦江合流，途经郫县，因郫江得名。今四川省成都市有郫县。

4 捡江：岷江分支。

5 玉女：即女神，玉女房，地名，大概指女居所。晋朝人常璩《华阳国志》记述古代巴蜀史地，有“李冰于玉女房下白沙邮作三石人立三水中，与江神要约：水竭不至足，盛不没肩”，大概是郦道元此条注文所本，但文字稍有差异。白沙邮：地名。

6 刻要：在石人腰部刻上标尺。

7 《记》：指《益州记》。

8 陆海：指物产丰饶如海洋。

9 天府：上天府库的意思。后世称四川为“天府之国”。

10 牙门：即侍卫。

11 临邛县：汉蜀郡下辖有临邛县，相当于今四川省邛崃市一带。

12 火井：即喷火的井，地底蕴藏丰富天然气或石油。

13 盐水：可以煮盐的地下咸水。

译文

江水又经过都安县，县境有桃关、汉武帝祠。李冰在这里建造了大堰，拦截了江流，堰坝的左右两边都有出水口，（水在堰上流过）称为湔堋。大江流入郫江、捡江以便舟楫通行。《益州记》说：“大江到了都安，右方筑了堰坝、左方建了堤堰控制流水，大江的正流于是移往东面，在郫江的右方。”水流顺山势而下，把山中竹木投入江中，不费气力便可送到目的地，江水又可以灌溉附近各郡。李冰又凿穿羊摩江、灌江，在西边的玉女房下白沙邮，造了三尊石人，竖立在水中，在石人身上刻了标尺，用作镇江之神。水量枯竭时，露不出石人足；水盛时，浸不过石人肩。于是蜀人天旱时放水灌溉，多雨时便不堵塞水流。因此《益州记》说：“水旱都可以由人安排，没有饥荒，沃野千里，世人把蜀地称为陆海，又称天府。”邮亭就建在堰坝上，民间称之为都安大堰，又名为湔堰，又称为金堤。左思《蜀都赋》说“往西越过金堤”就是这里。诸葛亮北征，把这堰坝视为农业的命脉、国家财政的来源，他征调了一千二百兵丁守护堰坝，设立堰官。益州刺史皇甫晏到了都安，屯兵于观坂，从事（官名）何旅对他说：“现在扎营的地方，地名观坂，上是观，下是反，这是不祥之兆。”皇甫晏不听他的话，果然被牙门（侍卫）张和所杀。

江水又经过临邛县，王莽时改名监邛。县境内有火井、盐水，黑夜时分，就会出现一片火光。

赏析与点评

都江堰是古代长江流域最重要的水利工程，战国时秦国蜀郡太守李冰父子主持设计修建，经过历代整修，两千多年来依然在成都平原发挥巨大的作用：引水灌溉、防洪及城市供水。现今是重要古迹和世界文化遗产。

成都、蜀郡、益州、万顷池、石犀渊、郡学

【】注 江水又东径成都县，县以汉武帝元鼎二年立。县有二江，双流郡下。故扬子云《蜀都赋》曰『两江珥其前』者也[1]。《风俗通》曰[2]：『秦昭王使李冰为蜀守，开成都两江，溉田万顷。江神岁取童女二人为妇。冰以其女与神为婚，径至神祠，劝神酒，酒杯恒澹澹[3]，冰厉声以责之，因忽不见。良久有两牛斗于江岸旁，有间，冰还，流汗，谓官属曰：「吾斗大亟[4]，当相助也。南向腰中正白者，我绶[5]也。」主簿刺杀北面者[6]，江神遂死。蜀人慕其气决，凡壮健者，因名冰儿也。』秦惠王二十七年，遣张仪与司马错等灭蜀，遂置蜀郡焉。王莽改之曰导江也。仪筑成都以象咸阳。晋太康中，蜀郡为王国，更为成都内史。益州刺史治。

《地理风俗记》曰：『华阳黑水惟梁州[7]。』汉武帝元朔二年改梁曰益州，以新启犍为、牂柯、越巂，州之疆壤益广，故称益云。初治广汉之雒县，后乃徙此。故李固《与弟圄书》曰[8]：『固今年五十七，鬓发已白，所谓容身而游，满腹而去。周观天下，独未见益州耳。昔严夫子常言：「经有五，涉其四；州有九，游其八。」欲类此子矣。』

初张仪筑城取土处，去城十里，因以养鱼，今万顷池是也。城北又有龙堤池，城东有千秋池，西有柳池，西北有天井池，津流径通，冬夏不竭。西南两江有七桥：直西门郫江上，曰冲治桥；西南石牛门曰市桥，吴汉入蜀[9]，自广都令轻骑先往焚之，桥下谓之石犀渊，李冰昔作石犀五头，以厌水精[10]，穿石犀，渠于南江，命之曰犀牛里，后转犀牛二头，一头在府市市桥门，一头沉之于渊也；大城南门曰江桥；桥南曰万里桥；西上曰夷星桥；下曰笮桥，南岸道东有文学，始文翁为蜀守[11]，立讲堂，作石室于南城，永初后，学堂遇火，后守更增二石室，后州夺郡学，移夷星桥南岸道东。

1 扬子：即扬雄，字子云，蜀郡成都县人，为人口吃，但潜心思考，早年倾慕同乡先辈司马相如，他模仿司马相如撰写辞赋，声名远播，其中《蜀都赋》铺陈蜀郡成都的史事和繁荣景象，后世文人争相模仿，例如班固《两都赋》、张衡《二京赋》以及晋朝左思《三都赋》等。扬雄又仿《论语》作《法言》，模仿《易经》作《太玄》，都保留至今。西汉末王莽执政，扬雄赞扬王莽的托古改制政治理想，撰写歌颂王莽的《剧秦美新》，为后世所诟病。珥（ěr）：垂珠耳环。此处指两条水道在成都城两侧流过。

2 《风俗通》：又名《风俗通义》，汉献帝时学者应劭撰，原书三十卷，今仅存十篇，保存了不少有关音律、乐器、神灵、山泽陂薮、姓氏源流的资料，是中国早期的百科全书式知识汇编。

3 澹澹（dàn）：此处是水波泛起的意思。

4 亟（jí）：急的意思。

5 绶：官印上的绶带，官员常系在腰间以示身份。

6 主簿：郡吏或县吏的首领为主簿，从当地人中选任。

7 “华阳”句：此句源于《尚书·禹贡》，华阳，指华山（秦岭）以南；黑水，历来争议颇多，有学者认为是指金沙江。意思是秦岭以南地区就是《禹贡》九州之中的梁州。

8 李固：东汉中期大臣兼学者，官拜太尉，不满外戚梁冀专横，被诬陷而死。

9 吴汉：汉光武帝大将，奉命领兵平定割据益州的公孙述。

10 厌：镇伏。水精：水中妖怪。

11 文翁：西汉蜀郡太守，治蜀首重教育，在成都兴办儒学，选派学生及小吏至长安，学习儒家经典，或学习律令，结业回归乡里，提升蜀郡文化。班固在《汉书》中评论说：“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

译文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成都县，县在汉武帝元鼎二年（前一一五）设立。县境有两条江，双双流过郡城下面。所以扬雄《蜀都赋》说：“两江从前面穿过。”《风俗通》说：“秦昭王任命李冰为蜀郡太守，在成都开凿了两条河渠，这水利可以灌溉万顷农田。江神每年要娶两个女孩为妻，李冰把自己的女儿送去与江神成婚，直入神祠里面，向江神劝酒，酒杯泛起了水纹，李冰厉声斥责，江神和李冰都忽然消失了。过了很久，有两头牛在江岸旁相斗，再过一会，李冰回来，浑身流汗，他对下属说：我斗得筋疲力尽了，你们过来帮我一下。南面那头牛，腰间纯白色的东西，是我的绶带。于是主簿前去刺杀北面那头牛，江神就死了。蜀人敬佩李冰的勇气和果断，因此把强壮勇猛的人都称为冰儿。”秦惠王二十七年（前三一一），派遣张仪和司马错等人领兵灭蜀国，于是设置蜀郡。王莽时改名为导江。张仪模仿咸阳的格局，建筑了成都城。晋朝太康年间（二八〇至二八九），蜀郡立为王国，长官改称成都内史。成都是益州刺史的治所。

《地理风俗记》说：“华阳、黑水一带就是梁州。”汉武帝元朔二年（前一二七），把梁州改称为益州，这是因为新开发了犍为、牂柯、越巂三郡，州的范围益加辽阔，所以称为益。州治起初在广汉郡的雒县，后来迁徙到这里。因此李固《与弟圄书》说：“我李固今年五十七岁，鬓发已白了，俗语说生活安乐便要出游，心满意足便离去。我已经游遍天下，只是未到过益州。从前严夫子经常说：‘经书有五部，学习了四部；天下有九州，游历过八州。’我真想能像这位先生一样呀！”

当初张仪筑城时，取土的地方，离城十里，蓄了水用来养鱼，就是现在的万顷池。城北又有龙堤池，城东有千秋池，西有柳池，西北有天井池，水道互相流通，无论冬夏都不枯竭。西南两条江上架了七条桥：正对西门在郫江上的，名为冲治桥；西南石牛门的，名为市桥，吴汉领兵入蜀时，从广都派遣一支轻骑兵先到，把桥烧掉，桥下的水池称为石犀渊，从前李冰造了五头犀牛，用来镇压水妖，又引渠道穿过石犀，通到南江，把当地命名为犀牛里，其后移走两头犀牛，一头移到府城市场的市桥门，一头沉在池底；大城南门的，名为江桥；江桥南面的桥，名为万里桥；在西面上游的，名为夷星桥；下游的，名为笮桥，南岸的大道东面，有一所学堂，当初文翁任蜀郡太守，设立了讲堂，又在南城建造了石室，永初（一〇七至一一三）以后，学堂遇上火灾，后任的郡守加建了两间石室，后来州官府把郡学堂侵占了，学堂迁移到夷星桥南岸的大道东边。

赏析与点评

成都是蜀郡的政治、经济中心，也是中原文明传播到巴蜀的重要据点，秦汉时期，大批中原士商迁居蜀郡，同时派遣不少才识超卓的官员出任蜀郡太守，蜀郡的文化水平迅速提升，人才辈出，张仪、李冰、司马相如、扬雄、文翁等是其中的佼佼者。这些历史人物，为蜀郡的发展，留下不少故事和史迹。

锦官、广都县、长升桥、升仙桥（司马相如题字处）

【】注 道西城，故锦官也。言锦工织锦，则濯之江流，而锦至鲜明，濯以他江，则锦色弱矣，遂命之为锦里也。蜀有回复水，江神尝溺杀人，文翁为守，祠之，劝酒不尽，拔剑击之，遂不为害。

江水东径广都县[1]，汉武帝元朔二年置，王莽之就都亭也。李冰识察水脉，穿县盐井。江西有望川原，凿山崖度水，结诸陂池，故盛养生之饶，即南江也。又从冲治桥北折曰长升桥。城北十里曰升仙桥，有送客观，司马相如将入长安，题其门曰：『不乘高车驷马[2]，不过汝下也。』后入邛蜀，果如志焉。李冰沿水造桥，上应七宿[3]，故世祖谓吴汉曰[4]：『安军宜在七桥连星间。』汉自广都，乘胜进逼成都，与其副刘尚南北相望，夹江为营，浮桥相对。公孙述使谢丰扬军市桥[5]，出汉后袭破，汉坠马落水，缘马尾得出。入壁，命将夜潜渡江，就尚击丰，斩之于是水之阴。

1 广都县：在成都南，后县废。

2 高车驷马：指四匹马拉的高大马车。意思是得不到荣华富贵，不会过桥还乡。

3 七宿：中国古代天文学家为观测日、月、五星运行而划分二十八个星区，称为二十八星宿，用来说明日、月、五星运行所到的位置。具体如下：东方青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玄武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西方白虎七宿：奎、娄、胃、昂、毕、觜、参；南方朱雀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每宿包含若干颗恒星。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曾广泛应用于古代的天文、宗教、文学及星占、星命、风水、择吉等术数中。此处七宿指西方白虎七宿。

4 世祖：此处指汉光武帝的庙号。

5 公孙述：王莽时任导江卒正（即蜀郡太守），王莽托古改制失败，天下大乱，述自称辅汉将军兼任益州牧，自称为蜀王，割据益州。汉光武帝建武元年（二五），与刘秀同年自立为皇帝，国号“成家”，年号龙兴。建武十二年（三六），汉光武帝大司马吴汉攻破成都，纵兵大掠，汉军尽诛公孙氏，成家灭亡。

译文

大道西面的城，是从前的锦官城。据说锦工把锦缎织成之后，放在这里的江水中漂洗，锦会越发鲜艳明丽，在其他江水中漂洗，锦就会褪色，于是称这地方为锦里。蜀郡有回复水，江神曾经在这里把人浸死，文翁任太守时，在祠中祭祀江神，向他敬酒，江神没有饮完，文翁拔剑刺他，江神从此不再害人。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广都县，广都县在汉武帝元朔二年（前一二七）设立，王莽时改称就都亭。李冰懂得观察水脉流向，他开凿了县境内的盐井。大江的西面有望川原，凿开山崖引水流过，汇集成为几个陂池，因此百姓生活所需的物资非常丰盛，这就是南江。江水又从冲治桥往北转弯，有桥名为长升桥。城北十里有桥名为升仙桥，桥边有送客观。司马相如准备前往长安时，在门上题字说：“我不乘高车驷马，不会从你的下面走过。”后来他返回邛蜀，果然如他所愿。李冰沿着江水造了七座桥，与天上的北斗七星相应，因此世祖光武帝对吴汉说：“（进攻成都时）军队应该部署在连成七星的七座桥之间。”吴汉从广都乘胜进逼成都，与他的副将刘尚南北相呼应，隔江在两岸建立军营，以浮桥相连。公孙述派遣谢丰在市桥发兵，绕到吴汉的背后展开袭击，攻破吴汉的阵地，吴汉坠马落水，抓住马尾才得以脱险。他进入军营后，命令部将连夜偷偷渡江，向刘尚军靠拢，合兵进击，终于在大江南岸斩杀了谢丰。

赏析与点评

在汉朝，蜀郡最著名的物产是蜀锦，汉朝皇室在蜀郡设官监督生产，因此蜀郡治所成都又称“锦官城”。唐代诗人杜甫的名句“锦官城外柏森森”就是据此而说。汉代蜀郡的名人，首推司马相如，司马相如和蜀锦，成为蜀郡的名片。

僰道县、僰人、僰僮

经 又东南过僰道县北，若水、淹水合从西来注之。又东，渚水北流注之。

注 县，本僰人居之。《地理风俗记》曰：『夷中最仁，有仁道，故字从人。』《秦纪》所谓『僰僮之富』者也[1]。其邑，高后六年城之。汉武帝感相如之言，使县令南通僰道，费功无成。唐蒙南入，斩之，乃凿石开阁[2]，以通南中[3]，迄于建宁[4]，二千余里。山道广丈余，深三四丈，其錾凿之迹犹存。王莽更曰僰治也。

山多犹猢[5]，似猴而短足，好游岩树，一腾百步，或三百丈，顺往倒返，乘空若飞。县有蜀王兵兰[6]。其神作大难[7]，江中崖峻阻险，不可穿凿，李冰乃积薪烧之，故其处悬岩，犹有五色焉[8]，赤白照水。玄黄鱼从僰来，至此而止，言畏崖屿，不更上也。《益部耆旧传》曰：『张真妻，黄氏女也，名帛。真乘船覆没，求尸不得。帛至没处滩头，仰天而叹，遂自沉渊。积十四日，帛持真手于滩下出。时人为说曰「符有先络[9]，僰道有张帛」者也。』

1 僰僮之富：指蜀郡人以蓄养僰僮多少显示财富。

2 阁：指峡谷中的栈道。

3 南中：汉朝益州以南的广大地区称为南中，相当于今四川省大渡河以南和云南、贵州两省之地。

4 建宁：汉武帝通西南夷，在南中之地设置益州郡、永昌郡。益州郡相当于今云南省昆明市、大理市一带，蜀汉改益州郡为建宁郡。西晋泰始七年（二七一），以建宁、兴古、云南及交州之永昌四郡设置宁州。

5 猢：猕猴的一种。

6 兰：即栏，栅栏。

7 大难：指江神施法，阻止李冰开山。

8 “李冰乃”句：李冰用火烧裂岩石，使较容易开凿，古人认为李冰与江神斗法。

9 符有先络：据《华阳国志》，符县史先尼和在江中浸死，寻不到尸首，女儿先络自沉江中，数日后，携父尸一起浮出。

译文

又往东南流，经过僰道县的北面，若水、淹水会合之后，从西面而来注入江水。江水又往东流，渚水往北流，注入江水。

僰道县原本是僰人的居住地。《地理风俗记》说：“夷人之中，僰人最善良，有仁爱之风，所以僰字的偏旁带人。”《秦纪》也说：“拥有很多僰人僮仆。”僰道县城修筑于高后六年（前一八二）。汉武帝听从司马相如的话，派遣县令开辟通往南方的僰道，耗费了人力，但不成功。唐蒙向南深入，斩杀了僰人首领，于是穿石崖开辟栈道，通往南中，到达建宁为止，全长二千余里。山路一丈多宽，下面的悬崖深三四丈，凿壁开路的痕迹还存在。王莽时改名为僰治。

深山里有很多犹猢，形状像猴子但脚短，喜欢在岩树之间嬉戏，一跃百步，甚至远达三百丈，往来自由矫捷，凌空跳跃如飞。县境内有蜀王的兵营栏栅。相传山神大发神威，江水被高耸的山崖所阻截，非常险峻，无法开凿，于是李冰堆积大量柴薪引火焚烧（希望烧裂岩石，方便开凿），所以那里悬崖下的岩石，仍留下斑斓五彩，或红或白，映照在水中。有一种黑黄相间的鱼，从僰人地方游来，到这里便停下，据说是害怕悬崖和礁石，不敢再往上游了。《益部耆旧传》说：“张真妻子，是黄氏的女儿，名叫帛。张真乘船沉没，找不到尸首。黄帛来到沉船地点的滩头，仰天而叹，之后投身入沉渊之中。过了十四日，黄帛抓住张真的手，从滩下浮出来。当时人有句话是这样说的：‘符县有孝女先络，僰道有贤妻张帛。’”

赏析与点评

蜀郡及周边原本是边疆民族的居所，其后秦兼并其地，移民实边，设置郡县，汉朝更推行教化，原来的蜀人及其他民族逐渐与汉人同化，然而边境山中，仍有汉化较浅甚至未经汉化的部族，僰人是其中之一。

三蜀、广汉郡（三星堆）、沈乡、犍为郡、牛鞞县、绵水口

经 又东过江阳县南，洛水从三危山，东过广魏洛县南，东南注之。

注 益州旧以蜀郡、广汉[1]、犍为为三蜀。土地沃美，人士隽乂[2]，一州称望。县有沈乡，去江七里，姜士游之所居[3]。诗至孝，母好饮江水，嗜鱼脍，常以鸡鸣溯流汲江。子坐[4]，取水溺死，妇恐姑知，称托游学，冬夏衣服，实投江流。于是至孝上通，涌泉出其舍侧，而有江之甘焉。诗有田，滨江泽卤，泉流所溉，尽为沃野。又涌泉之中，旦旦常出鲤鱼一双以膳焉，可谓孝悌发于方寸，徽美著于无穷者也。

洛水又南径新都县[5]，蜀有三都，谓成都、广都，此其一焉。与绵水合[6]，水西出绵竹县[7]。又与湔水合，亦谓之郫江也，又言是涪水。吕忱曰：『一曰湔。』然此二水俱与洛会矣。又径犍为牛鞞县为牛鞞水[8]。昔罗尚乘牛鞞水[9]，东征李雄[10]，谓此水也。县以汉武帝元封二年置。又东径资中县[11]，又径汉安县[12]，谓之绵水也。自上诸县，咸以溉灌，故语曰『绵、洛为没沃』也。绵水至江阳县方山下入江[13]，谓之绵水口。亦曰中水。

1 广汉：汉高祖六年（前二〇一），分蜀郡东部与巴郡数县置广汉郡，郡名取义于广大汉朝。治所在梓潼县，即今四川省梓潼，范围相当于今四川省成都市以北绵阳、广元等市，至甘肃文县一带。广汉曾经是古代蜀国的重要据点，近年发现的三星堆遗址，出土大量与中原风格有异的青铜器和玉器。

2 隽乂（yì）：乂，治理的意思，如“保国乂民”；称有才德的人为隽乂。

3 姜士游：姜诗，字士游，益州广汉郡雒县人，东汉时官至郎中。姜诗及其妻庞行，为二十四孝故事中“涌泉跃鲤”的主角，其事见于《后汉书》。

4 子坐：儿子姜坐。

5 新都县：今成都市郊仍有新都县。西汉末，外戚王莽封为新都侯。

6 绵水：今名沱江。

7 绵竹县：今四川省绵竹市，在成都北。

8 牛鞞县：今四川省简阳市。

9 罗尚：西晋益州刺史，氐人首领李特叛晋，率军攻打成都，刺史罗尚拒守，李特败死。

10 李雄：成汉开国皇帝。成汉为西晋末至东晋割据巴蜀的政权，为“五胡十六国”之一。西晋末，益州蜀郡的巴氐族首领李特招集流民在蜀郡起兵反晋，攻克成都，公元三〇四年其子李雄称成都王，两年后称帝，建国号为“大成”。传至李寿，国号为“大汉”，因此史称“成汉”。公元三四七年，东晋权臣桓温率兵入蜀，成汉皇帝李势投降，立国共四十六年。

11 资中县：今四川省资阳市。

12 汉安县：今四川省内江市。

13 江阳县：今四川省泸州市。

译文

又往东经过江阳县南，洛水从三危山来，向东经过广魏郡洛县南，由东南方注入江水。

从前益州的蜀郡、广汉、犍为三郡合称为三蜀。这里土地肥美，人士才智出众，在一州之中有崇高声望。县内有沈乡，离江边七里的地方是姜士游（名诗）的住处。姜诗的母亲喜欢饮江水，吃薄切鱼片，他非常孝顺，时常在鸡啼的时候到上游地方汲江水。他的儿子姜坐打水时失足淹死，妻子恐怕婆婆知道伤心，瞒着她说出外求学去了，每年为他缝制冬夏衣服，其实都投放到江流之中。他们的孝行感动了上天，屋旁地下涌出泉水，味道像江水一样甘美。姜诗有一块田在江边，地势低洼，土壤贫瘠，因为有泉水流出灌溉，变成了肥沃的耕地。而且涌泉之中，每天都有一对鲤鱼出现，供他们食用，可以说孝敬的真情发于内心，美德的典范流芳百世了。

洛水又往南流，经过新都县。蜀郡有三都，即成都、广都、新都。洛水与绵水会合，绵水发源于西面的绵竹县。洛水又与湔水会合，湔水也称为郫江，又名涪水。吕忱说“又名为湔水。”这两条水道都与洛水会合。洛水又经过犍为郡牛鞞县，称为牛鞞水。从前罗尚沿着牛鞞水而下，往东征伐李雄，指的就是这条水道。牛鞞县在汉武帝元封二年（前一〇九）设立。牛鞞水又往东流，经过资中县，又经过汉安县，称为绵水。以上几个县都利用这水溉灌，所以俗语说：“绵、洛可以淹灌”。绵水流到江阳县方山之下，注入大江，汇流处称为绵水口。绵水又名中水。

赏析与点评

战国时，秦兼并巴、蜀，在其地设置巴、蜀二郡以资治理，并移民实边。汉高祖刘邦最初受项羽封为汉王，其封国辖有巴、蜀、汉中三郡，因此汉朝视巴、蜀为兴王之地。随着户口增多，而巴、蜀地方广袤，汉朝分巴、蜀二郡增设新郡，蜀郡分为蜀、广汉、犍为三郡，称为三蜀，武帝时广开疆土，增设南中诸郡，设置益州刺史部监察地方行政。巴、蜀郡县的分置、益州的设立，反映出秦汉开发西南边疆的趋势。

巴郡江州县、官橘园、官荔枝园、御米田

经 又东北至巴郡江州县东[1]。强水、涪水、汉水、白水、宕渠水五水合，南流注之。

注 强水，即羌水也。宕渠水即潜水[2]、渝水矣。巴水出晋昌郡宣汉县巴岭山[3]，郡隶梁州，晋太康中立，治汉中。县南去郡八百余里，故属巴渠。西南流历巴中，径巴郡故城南、李严所筑大城北[4]，西南入江。庾仲雍所谓江州县对二水口[5]，右则涪内水，左则蜀外水，即是水也。

江州县，故巴子之都也。《春秋》桓公九年，巴子使韩服告楚，请与邓好是也[6]。及七国称王，巴亦王焉。秦惠王遣张仪等救苴侯于巴[7]，仪贪巴、苴之富，因执其王以归，而置巴郡焉，治江州。汉献帝初平元年，分巴为三郡于江州，则永宁郡治也。至建安六年，刘璋纳蹇胤之讼[8]，复为巴郡，以严颜为守[9]。颜见先主入蜀，叹曰：『独坐穷山，放虎自卫。』此即拊心处也。

汉世郡治江州，巴水北北府城是也，后乃徙南城。刘备初以江夏费观为太守，领江州都督。后都护李严更城，周十六里，造苍龙、白虎门，求以五郡为巴州治[10]，丞相诸葛亮不许，竟不果[11]。地势侧险，皆重屋累居，数有火害，又不相容。结舫水居者五百余家，承二江之会，夏水增盛，坏散颠没，死者无数。县有官橘、官荔枝园，夏至则熟，二千石常设厨膳，命士大夫共会树下食之。县北有稻田，出御米也。

1 巴郡江州县：今重庆市中心。《华阳国志》记述：张仪灭巴国之后，在江州筑城，为巴郡治所。江州（重庆）为川东政治中心的地位，一直延至今日。

2 宕（dànɡ）渠水：又名潜水，今名渠江。

3 晋昌郡宣汉县：今四川省达州市。东汉和帝时分宕渠县设置宣汉县。巴岭山：今名大巴山，为四川、陕西交界处山脉。

4 李严：是一位被忽略的蜀汉重臣，据史书陈寿《三国志》记述，刘备临终，诸葛亮及李严二人同为托孤大臣，其后李严在与诸葛亮派系政治较量中失败，获罪被贬，忧愤病死。李严在历史记述中被淡化，在民间记忆中消失。

5 庾仲雍：东晋南朝有多人撰写过《荆州记》，例如范汪《荆州记》、庾仲雍《荆州记》、郭仲产《荆州记》、刘澄之《荆州记》、陈运溶《荆湘地记》等，俱已散佚，因《水经注》引述而保存部分内容。

6 与邓好：与邓国修好。邓国在今河南省西南部南阳盆地的邓州市。

7 苴（chá）侯：苴人为巴人其中一支，分布于汉中以南、苍溪以北之地，即今巴中、阆中、广元一带，蜀王开明攻夺其地，封其弟为苴侯，建都于葭萌（今四川省广元市昭化区）。

8 刘璋纳蹇胤：蹇胤，益州牧刘璋部属，只知为固陵人，其他不详。建安六年（二〇一），刘璋分巴郡为三：以垫江以上为巴郡，以江州至临江为永宁郡，朐忍至鱼复为固陵郡。固陵人蹇胤认为失去巴郡名称将会忘记历史，上书争取恢复巴郡名称得刘璋接纳，改固陵为巴东，垫江以北的巴郡改称为巴西郡，江州的永宁郡恢复巴郡名称，是为三巴。

9 严颜：刘璋部将。建安十六年（二一一）刘备入蜀，当时严颜为巴郡太守，刘备大将张飞攻江州，严颜战败被俘，张飞对严颜说：“大军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战？”严颜回答说：“卿等无状，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也！”张飞把他释放，以严颜为宾客，之后的事迹没有记载。

10 “求以”句：李严建议分益州东部设置巴州，以巴郡江州县为州治。

11 “丞相”两句：诸葛亮疑心李严欲据三巴，拥地自重。

译文

江水又往东北流，到巴郡江州县的东面。强水、涪水、汉水、白水、宕渠水五水会合之后，往南流，注入江水。

强水，也就是羌水。宕渠水就是潜水、渝水。巴水发源于晋昌郡宣汉县的巴岭山，晋昌郡隶属梁州，晋太康年间（二八〇至二八九）设立，治所在汉中。宣汉县南面距离郡治八百多里，原本隶属巴渠郡。巴水往西南流，经过巴中，经过巴郡旧城的南面、李严所筑的大城北面，往西南流，注入大江。庾仲雍所说的“江州县与两处水口相对，右面的涪水是内水，左面的蜀水是外水”，就是这条水道。

江州县是从前巴子国的都城。这就是《春秋》所记载：“桓公九年（前七〇三年），巴子派遣韩服出使楚国，规劝楚国与邓国修好。”到了七国称王时，巴国也称王了。秦惠王派遣张仪途经巴国救援苴侯，张仪贪图巴、苴的财富，把两国国王拘拿，带回秦国，并在那里设立了巴郡，治所在江州。汉献帝初平元年（一九〇），分巴郡为三个郡，江州便成为永宁郡治所了。到了建安六年，刘璋接受了蹇胤的建议，恢复了原来的巴郡，派严颜为郡太守。严颜见（刘璋邀请）先主刘备进入蜀地，叹息地说：“独坐深山之中，却把猛虎放出来，为自己作保卫（太危险了）。”这里就是严颜为刘璋的愚蠢而搥胸顿足的地方。

汉朝的时候，巴郡的治所江州，就是巴水北岸的北府城，后来才迁徙到南城。刘备最初任命江夏人费观为郡太守，兼任江州都督。后来都护李严改建城墙，方圆十六里，建造了苍龙、白虎等城门，要求设立巴州，把附近五个郡划归巴州管辖，但丞相诸葛亮不批准，成立巴州的计划最终没有实现。巴郡多山坡，形势险峻，房屋建在山坡上，层层重叠，经常发生火灾，而且居民互不相容。在水边搭建船屋的居民，有五百多家，因地处两条大江的会合处，夏季江水猛涨，淹没冲坏不少船屋，淹死的人不计其数。县境有官府的橘园和荔枝园，夏天来临，果实成熟，郡太守（二千石俸禄的职级）时常准备了饭菜，邀请士大夫们聚集在果树下品尝。县城的北面有稻田，出产专供皇室御用的稻米。

赏析与点评

战国时，秦国开辟南方，灭巴国，设置巴郡。巴人以长蛇为保护神，巴是长蛇的象形，巴人在夏商时期已见史载。巴人分布于湖北西部山区，后来扩展到四川盆地东部、湘西、陕东南，这一带山岭连绵，称为“大巴山”。周武王伐纣时有功，封为巴子国，但长期以来仍处部落联盟状态。据《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的记述，巴人称首领为廪君，在廪君带领下，一部分巴人沿夷水（清江）进入今湖北恩施州境内，战胜盐水女神部落之后，在夷城（今湖北恩施）建立都城。其后裔一部分继续西迁，至今重庆、川东一带，建立巴国。一部分巴人部落仍然留居在清江流域，并陆续向西部和南部流动，部分巴人进入湘西。

西晋蜀郡学者常璩《华阳国志·巴志》记述了秦灭巴国的经过：“秦惠文王与巴、蜀为好。蜀王弟苴侯私亲于巴。巴蜀世战争，周慎靓王五年（前三一六），蜀王伐苴侯。苴侯奔巴。巴求救于秦。秦惠文王遣张仪、司马错救苴、巴。遂伐蜀，灭之。仪贪巴、苴之富，执王以归。置巴、蜀及汉中郡。分其地为四十一县。”这是另一个“假虞灭虢”的故事。

巴国灭亡之后，其遗民尚在，近代学者普遍认为，散居于今湖北、湖南、四川、重庆、贵州等省市交界山区的土家族，就是巴人的后裔。

朐忍县、瞿巫滩、伞子盐、檀井溪

经 又东过鱼复县南，夷水出焉。

注 江水又东，右径朐忍县故城南[1]。常璩曰[2]：『县在巴东郡西二百九十里，县治故城，跨其山阪，南临大江。江之南岸有方山，山形方峭，枕侧江濆[3]。』江水又东径瞿巫滩，即下瞿滩也，又谓之博望滩。左则汤溪水注之，水源出县北六百余里上庸界[4]，南流历县，翼带盐井一百所，巴川资以自给。粒大者，方寸，中央隆起，形如张伞，故因名之曰伞子盐。有不成者，形亦必方，异于常盐矣。王隐《晋书·地道记》曰[5]：『入汤口四十三里，有石，煮以为盐。石大者如升，小者如拳，煮之，水竭盐成。』盖蜀火井之伦[6]，水火相得乃佳矣。汤水下与檀溪水合，水上承巴渠水，南历檀井溪，谓之檀井水，下入汤水。汤水又南入于江，名曰汤口。

1 朐（qú）忍县：在今重庆万州区、云阳县之间。

2 常璩：字道将，东晋蜀郡江原县（今四川省成都市崇州）人，成汉时官至散骑常侍。东晋桓温进攻成汉，常璩与中书监王嘏等劝李势降晋。撰《华阳国志》十二卷，记述益、宁等州史地，今存。清朝学者洪亮吉认为，此书与《越绝书》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地方志。

3 （fén）：水边，岸边。宋王安石诗句：“茂松修竹翠纷纷，正得山阿与水。”

4 上庸：东汉建安二十年（二一五）分汉中郡东部设置上庸郡，治上庸县（今湖北竹山县西南）。

5 王隐：字处叔，晋元帝年间（三一八至三二三）人，留心晋代史事，撰有《晋书》九十三卷，已佚，《地道记》是其中一篇。

6 伦：相类的意思。

译文

又往东流过鱼复县南边，夷水流出来。

江水又往东流，右边流经朐忍县旧城的南面。常璩说：“朐忍县在巴东郡西二百九十里，县治就在旧县城，坐落在山坡上，南面濒临大江。大江南岸有方山，山呈方形，山坡陡峭，一侧紧靠江水而立。”江水又往东流，经过瞿巫滩，也就是下瞿滩，又称为博望滩。左面有汤溪水注入，汤溪水发源于县北六百余里的上庸郡界，往南流经过县城，沿途流经盐井一百多所，巴川一带就靠这些盐井自给。盐粒大的一寸见方，中央隆起，形状像一把张开的伞，因此称为伞子盐。有些结不成伞状，但也一定是方形，与一般盐粒不同。王隐《晋书·地道记》说：“进入汤口四十三里，有一种石头可以煮出盐来。石头大块的像量米的升，小的像拳头，放进水里煮，水煮干了就结成盐。”这大概是与蜀地喷火井类似的现象，是水与火互相配合，产生出好质量的盐来。汤水的下游与檀溪水会合，檀溪水上游承接巴渠水，往南流经过檀井溪，称为檀井水，下游注入汤水。汤水又往南流注入大江，汇合处名为汤口。

赏析与点评

四川盆地南部出产井盐，今自贡市仍有盐都之称。盐是国计民生的重要物资，《水经注》对此有详细记述。据正史《晋书》记载，晋朝的巴东郡“以盐立国”，繁盛一时，人口户数约为同时期巴郡的两倍。

巴乡清、灵寿木

【】注 江之左岸有巴乡村，村人善酿，故俗称巴乡清[1]，郡出名酒。村侧有溪，溪中多灵寿木，中有鱼，其头似羊，丰肉少骨，美于余鱼。溪水伏流径平头山，内通南浦故县陂湖[2]。其地平旷，有湖泽，中有菱芡鲫雁，不异外江。凡此等物，皆入峡所无。地密恶蛮[3]，不可轻至。

1 巴乡清：酒名，大抵是蒸馏酒，所以名为“清”。

2 南浦故县：晋朝巴东郡管辖鱼复、朐忍、汉丰、南浦四县；南朝刘宋时，巴东郡改称巴东国，辖鱼复、朐忍、汉丰、南浦、新浦、巴渠、黾阳七县。其后南浦县废撤，因此称南浦故县。

3 地密：指地方偏僻。

译文

江水的左岸有个巴乡村，村民善于酿酒，所以民间称这里的酒为巴乡清，是郡中出产的名酒。巴乡村旁边有溪，溪中长了很多灵寿树，水中有鱼，鱼头像羊，肉厚骨少，味道比一般鱼更鲜美。溪水潜流经过平头山下面，与旧南浦县内的陂湖相通。这一带土地广阔平坦，有不少湖泊沼泽，水中有菱、芡等植物，又有鲫鱼、大雁等鱼鸟，与外江没有差别。进入峡谷之后，这些动植物全都看不到了。这里地方偏僻，民风凶蛮，不可以随便进去。

赏析与点评

自古以来，巴蜀出名酒，巴蜀美食也享誉全国，川菜为中国八大菜系之一，《水经注》介绍了一千多年前的巴郡美酒佳肴。

永安宫、诸葛亮受遗命处

【】注 江水又东，右径夜清而东历朝阳道口，有县治，治下有市，十日一会。

江水又东，左径新市里南，常璩曰：『巴旧立市于江上，今新市里是也。』

江水又东，右合阳元水。水出阳口县西南[1]、高阳山东，东北流径其县南，东北流，丙水注之。水发县东南柏枝山，山下有丙穴，穴方数丈，中有嘉鱼，常以春末游渚，冬初入穴，抑亦褒汉丙穴之类也。其水北流入高阳溪。溪水又东北流，注于江，谓之阳元口。

江水又东径南乡峡，东径永安宫南，刘备终于此，诸葛亮受遗处也。其间平地可二十许里，江山迥阔，入峡所无。城周十余里，背山面江，颓墉四毁，荆棘成林，左右民居，多垦其中。

1 阳口县：在长江南岸，今重庆市奉节县永乐镇、安坪乡一带。本节地名多不见于其他史籍。

译文

江水又往东流，右方经过夜清，又往东流经过朝阳道口，这里有一个县治，县治下有市场，十日一次集市。

江水又往东流，左方经过新市里的南面，常璩说：“从前巴郡在江水上设立市场，就是现在的新市里。”

江水又往东流，右方会合阳元水。阳元水发源于阳口县的西南方、高阳山的东面，向东北流，经过县城南面，往东北流，丙水注入。丙水发源于县东南方的柏枝山，山下有丙穴，洞口数丈见方，洞中有嘉鱼，常在暮春时节游到沙洲旁边，冬天来临藏入洞内，或许情况就像褒汉丙穴那样吧。丙水往北流，注入高阳溪。溪水又往东北流，注入大江，汇合处称为阳元口。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南乡峡。又往东流，经过永安宫的南面，刘备在这里逝世，这也是诸葛亮接受遗诏的地方。其间平地二十余里，大江两侧的山势较开阔，进入峡谷之后就没有这形势了。永安城方圆十余里，背靠高山，前临大江，四面城墙都已塌毁，长满了荆棘，附近的百姓，很多就在破城里面开垦种植。

赏析与点评

刘备白帝城托孤的故事，千古以来脍炙人口，但托孤的细节，并非一般讲史者能详述；而白帝城永安宫的所在地，更少有人注意。

诸葛亮图垒（八阵图）、赤岬山、赤岬城

【】注 江水又东径诸葛亮图垒南，石碛平旷[1]，望兼川陆。有亮所造八阵图，东跨故垒，皆累细石为之。自垒西去，聚石八行，行间相去二丈，因曰：『八阵既成，自今行师，庶不覆败。』皆图兵势行藏之权[2]，自后深识者所不能了。今夏水漂荡，岁月消损，高处可二三尺，下处磨灭殆尽。江水又东径赤岬城西[3]，是公孙述所造，因山据势，周回七里一百四十步，东高二百丈，西北高千丈，南连基白帝山，甚高大，不生树木，其石悉赤。土人云，如人袒胛，故谓之赤岬山。《淮南子》曰：『彷徨于山岬之旁。』《注》曰：『岬，山胁也。』郭仲产曰：『斯名将因此而兴矣。』

1 石碛：石滩。

2 行藏之权：指虚实布局，随机应变。

3 岬（jiǎ）：肩胛。此处胛与岬通用。

译文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诸葛亮八阵图石堆的南面，这里石滩平坦开阔，河川及平野都可以一览无遗。诸葛亮所造的八阵图，往东跨越旧营垒，以细石垒砌而成。从营垒往西，堆砌了八行石头，每行之间相距两丈，砌成之后他说：“八阵排列成了，今后用兵打仗，大概不会战败了。”八阵图所表示的，是用兵的虚实布置，随机应变的战术，但后人即使对兵法有深刻认识，也不能了解。现今夏季水流冲激，长年累月地侵蚀磨损，高处只剩下二三尺，低处已差不多完全磨灭了。江水又往东流，经过赤岬城的西面，这是公孙述所建造。赤岬城依据山势而筑，城方圆七里一百四十步，东面高二百丈，西北面高一千丈，南面的城基与白帝山连接，显得非常高大，山上不生树木，岩石都是赭赤色。当地的人说，这座山好像袒露肩膊的人，所以称之为赤岬山。《淮南子》说：“彷徨在山岬的旁边。”《注》说：“岬，就是山胁下的意思。”郭仲产说：“这个名称将会因此而流行了。”

赏析与点评

诸葛亮不但是蜀汉丞相，他更是中国人传说中的智谋代表，文能安邦，武能退敌，长江沿岸不少古迹，只要与诸葛亮扯上关系，便能受后人崇敬。长江岸上有一片排列奇特的石滩，被好事者称为诸葛亮八阵图，以至唐朝诗圣杜甫，也有“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的名句，以赞扬诸葛亮。三峡水库落成之后，八阵图已没入水中。

鱼复县故城、白帝城、巴东郡、淫预石

【】注 江水又东径鱼复县故城南[1]，故鱼国也。《春秋左传》文公十六年，庸与群蛮叛[2]，楚庄王伐之[3]，七遇皆北，『惟裨、鯈、鱼人逐之』是也[4]。《地理志》江关都尉治。公孙述名之为白帝，取其王色[5]。蜀章武二年，刘备为吴所破，改白帝为永安，巴东郡治也。汉献帝兴平元年，分巴为二郡，以鱼复为故陵郡[6]。蹇胤诉刘璋，改为巴东郡，治白帝山城，周回二百八十步，北缘马岭，接赤岬山，其间平处，南北相去八十五丈，东西七十丈；又东傍东瀼溪，即以为隍[7]；西南临大江，窥之眩目。惟马岭小差委迤[8]，犹斩山为路，羊肠数四，然后得上。益州刺史鲍陋镇此，为谯道福所围[9]，城里无泉，乃南开水门，凿石为函道，上施木天公[10]，直下至江中，有似猿臂相牵引汲，然后得水。水门之西，江中有孤石，为淫预石，冬出水二十余丈，夏则没，亦有裁出处矣。

1 鱼复县故城：今重庆市奉节县城。

2 庸：古部族名，曾协助周武王伐纣。《尚书·牧誓》云：“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庸为诸部族之首。庸人分布于长江三峡东西两侧山区，其下有麇（jūn）、鯈（tiáo）、鱼、夔（kuí）等附属小国。

3 楚庄王：春秋时楚国君主，为五霸之一。

4 惟裨、鯈、鱼人逐之：此句出自《左传·文公十六年》，原文为：“惟裨、鯈、鱼人实逐之。”意思是楚庄王借裨人、人、鱼人的帮助，打败庸国。

5 “公孙述”两句：汉朝人深信五行相生相克的说法，汉朝以火德统治天下，应该被土德取代，所以王莽自称土德，篡汉，王莽灭亡，应该被金德取代，因此公孙述割据益州，自称以金德建立政权。火德尚赤（红色），土德尚黄，金德尚白，所以公孙述筑白帝城。《后汉书·五行志》说：“时人窃言王莽称黄，述欲继之，故称白。”

6 故陵郡：前文益州牧刘璋曾分巴郡东部设置“固陵郡”，此处写成“故陵”。今重庆市云阳县有故陵镇，不知哪一个写法正确。

7 隍：本义是没有水的护城壕。

8 小差：稍为。委迤：此处指地势平缓。

9 “益州”两句：东晋义熙元年（四〇五）益州兵变，谯纵攻陷成都，杀害晋益州刺史毛璩而建立政权。晋相国刘裕派刘敬宣、鲍陋等领兵伐蜀，谯纵大将谯道福阻险拒守，晋军受阻。

10 木天公：木造的臂架。

译文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鱼复县旧城的南面，这是从前的鱼国。《春秋左传》记载：文公十六年（前六一一），庸国与群蛮反叛，楚庄王出兵讨伐，七次交战都被打败，其实是裨、鯈、鱼等族人把楚兵赶走的。据《地理志》记载，这是江关都尉的治所。公孙述称之为白帝，因当地曾经有白龙王（白帝）现形而取名。蜀国章武二年（二二二），刘备被吴国打败，改白帝为永安，这是巴东郡的治所。在汉献帝兴平元年（一九四），巴郡分设为两个郡，原拟以鱼复县为故陵郡治所。蹇胤向（益州牧）刘璋提议，改称为巴东郡，治所在白帝山城。白帝山城方圆二百八十步，北面依靠马岭，与赤岬山连接，两山之间平坦的地方，南北相距八十五丈，东西相距七十丈；又东面濒东瀼溪，就作为护城河；西南面俯临大江，往下望令人头晕目眩。只有马岭一带山势稍为连绵平缓，但也需要开山辟路，沿着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才可以盘山而上。益州刺史鲍陋在这里镇守，被谯道福所围攻，城内没有泉水，于是在南面开了水门，在岩壁上凿开函道，上面架设了木天公，一直放到江中，好像猿猴手牵着手把水汲上城内，然后有水可用。水门的西面，江中有一块孤石，就是淫预石，冬天露出水面二十余丈，夏天则沉没水中，也有少许露出水面的地方。

赏析与点评

据正史陈寿《三国志》记述，蜀汉章武元年（二二一）四月，刘备在成都称帝，七月，以为关羽报仇为名，移驻巴东郡（今重庆市奉节县）兴兵伐吴。章武二年正月，攻克秭归；二月，兵临夷陵（今湖北省宜昌市）；六月，大败于东吴军，刘备“由步道还鱼复，改鱼复县曰永安”，并在白帝城置永安宫。章武三年（二二三）二月，丞相诸葛亮自成都移白帝城，辅助刘备军务；三月，刘备突然病笃，向丞相诸葛亮及尚书令李严托孤；四月癸巳，刘备在永安宫驾崩，时年六十三。刘备自正式登基到驾崩，只在成都停留了三个月，其余时间几乎一直留在白帝城。白帝城永安宫是这位出身草莽、一生浪迹的皇帝的最后归宿。

三峡、白盐崖、瞿塘滩

【】注 江水又东径广溪峡，斯乃三峡之首也[1]。其间三十里，颓岩倚木[2]，厥势殆交。北岸山上有神渊，渊北有白盐崖，高可千余丈，俯临神渊。土人见其高白，故因名之。天旱，燃木岸上，推其灰烬，下秽渊中，寻即降雨。常璩曰：『县有山泽水神，旱时鸣鼓请雨，则必应嘉泽。』《蜀都赋》所谓：『应鸣鼓而兴雨也。』峡中有瞿塘、黄龛二滩[3]，夏水回复，沿溯所忌[4]。瞿塘滩上有神庙，尤至灵验。刺史二千石径过[5]，皆不得鸣角伐鼓。商旅上下，恐触石有声，乃以布裹篙足[6]。今则不能尔，犹飨荐不辍[7]。此峡多猿，猿不生北岸，非惟一处。或有取之，放著北山中，初不闻声，将同貉兽渡汶而不生矣[8]。其峡，盖自昔禹凿以通江，郭景纯所谓：『巴东之峡，夏后疏凿者。』

1 三峡：瞿塘峡、巫峡、西陵峡，西起重庆市奉节县的白帝城，东至湖北省宜昌市的南津关，全长一百九十三公里。

2 颓岩：倾侧的岩石。

3 龛（kān）：小窟或小屋，后世指放置神像的小阁或洞穴。黄龛是地名。

4 溯（sù）：逆流而上。

5 二千石：唐以前官阶，中央九卿、地方郡太守、国相，每年俸禄二千石粮食，因此称为“二千石”。

6 篙：撑船的竹竿。

7 飨荐：以酒食祭祀神灵。

8 貉（hé）：犬科动物，昼伏夜出，皮毛珍贵。

译文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广溪峡，这就是三峡的开端了。峡谷长三十里，悬空欲坠的危岩，枝干斜生的大树，看起来两岸要互相交接。北岸的山上有一个神秘的深渊，深渊的北面有白盐崖，崖高一千多丈，可以居高临下俯望神渊。当地人因为山崖又高又白，所以取名。天旱时，在岸上燃烧树木，把灰烬往下推，污染了深渊，不久便会下雨。常璩说：“县境有山泽水神，天旱时击鼓求雨，必定应验，喜降甘霖。”这就是《蜀都赋》所说的：“应鸣鼓而兴雨（敲响鼓声就会下雨）。”峡谷中有瞿塘、黄龛两处险滩，夏季洪水猛涨激起漩涡，上滩下滩都得提心吊胆。瞿塘滩上有一座神庙，特别灵验。刺史、二千石级别的高官经过，都不可以吹号打鼓惊扰神灵。商人旅客逆流而上或者顺流而下，担心撑竿碰触到岩石发出声响，都用布包起撑竿的下端。现在虽然不会这样做，但祭祀水神仍然没有间断。这峡谷中猿猴很多，但北岸却没有猿猴，不仅仅某一地点。偶然有人捕捉一些猿猴，放到北山之中，其后却听不到猿猴的叫声，也许就像貉子一样，一渡过汶水便不能生存了。据说从前大禹为了疏导江水，凿开了这峡谷，郭景纯说过：“巴东峡谷，是夏禹王为了疏导大江而开凿。”

赏析与点评

长江三峡，自古以来以险峻雄奇闻名天下，郦道元虽然从未涉足三峡，但阅读了不少东晋南朝人对三峡的记述，抄录在《水经注》中，在文字之外神游三峡的壮美。

巫山、新崩滩

经 又东过巫县南，盐水从县东南流注之。

注 江水又东径巫峡，杜宇所凿以通江水也[1]。郭仲产云：『按《地理志》，巫山在县西南。』而今县东有巫山，将[2]、郡、县居治无恒故也。江水历峡东，径新崩滩，此山汉和帝永元十二年崩，晋太元二年又崩。当崩之日，水逆流百余里，涌起数十丈。今滩上有石，或圆如箪[3]，或方似屋，若此者甚众，皆崩崖所陨，致怒湍流，故谓之新崩滩。其颓岩所余，比之诸岭，尚为竦桀。其下十余里，有大巫山，非惟三峡所无，乃当抗峰岷、峨[4]，偕岭衡、疑[5]。其翼附群山，并概青云，更就霄汉，辨其优劣耳。

1 杜宇：传说中古蜀国的国王。据扬雄《蜀王本纪》记载，杜宇从天降至朱提（今云南省昭通市），娶江原（今四川省崇州市）井中冒出的女子利为妻，其后取代鱼凫（fú；野鸭），在蜀地称王。杜宇积极开疆拓土，东达嘉陵江，与巴国接壤；北至汉中，与秦为邻。杜宇后来让位给大臣鳖灵，其后秦国借巴人之助，出兵灭蜀，再灭巴国。据称杜宇实际上是被鳖灵推翻后逃亡，因复位不成，怨魂化为杜鹃鸟，每逢农历三月，飞回家乡悲鸣，直至吐出鲜血，滴在花瓣上，成为杜鹃花。而蜀人听到杜鹃悲啼，便知已到播种时节。

2 将：魏晋以后，经常任命大臣为将军，镇守要地。

3 箪（dān）：盛饭的圆竹器。《孟子·告子上》：“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

4 岷、峨：岷山、峨嵋。

5 衡、疑：衡山、九疑（嶷）山。

译文

又往东经过巫县南边，盐水从县东南注入江水。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巫峡，这峡谷是杜宇为了疏通江水而开凿。郭仲产说：“查阅《地理志》，巫山在县境的西南部。”但现在县的东部有巫山，这是由于将军、郡、县的治所不固定的缘故。江水又经过巫峡的东面，经过新崩滩，山在汉和帝永元十二年（一〇〇）发生崩塌，晋太元二年（三七七）又崩塌。山崩的当日，江水倒流一百多里，涌起了高数十丈的巨浪。现在滩上有许多巨石，有的圆如箩，有的方似屋，都是从崖上崩裂堕下，使得水流急湍怒吼，因此称为新崩滩。崩塌之后留下的山峰，比起其他山岭，还是相当高峻。下游十余里，有大巫山，山势之高不但是三峡群山之冠，而且可以与岷山、峨嵋一争高下，以及与衡岳、九疑互比高低。大巫山周围相连的群山，都是直插青云，需要登上九霄之外，才可以分辨它们的高低了。

赏析与点评

长江穿越巫山山脉，形成壮伟的峡谷。古人不知道峡谷，是由于地壳不断折曲上升、而江河不断侵蚀下陷所致，还以为是大禹的鬼斧神功，因此留下不少神话传说。

巫峡、石门滩

【】注 其间首尾百六十里，谓之巫峡，盖因山为名也。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停午夜分，不见曦月[1]。至于夏水襄陵[2]，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3]，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4]，回清倒影，绝周多生怪柏[5]，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6]，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江水又东径石门滩。滩北岸有山，山上合下开，洞达东西，缘江步路所由。刘备为陆逊所破，走径此门，追者甚急，备乃烧铠断道[7]。孙桓为逊前驱，奋不顾命，斩上夔道，截其要径。备逾山越险，仅乃得免，忿恚而叹曰[8]：『吾昔至京，桓尚小儿，而今迫孤，乃至于此。』遂发愤而薨矣[9]。

1 曦：指太阳。

2 襄陵：指水涨。

3 “有时”两句：唐诗仙李白，借此写下“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名句。

4 素：白色。湍：激流。

5 （yǎn）：大山上的小山。

6 霜旦：清晨的寒露冻结成霜。

7 铠：铠甲。

8 忿恚（fèn huì）：愤怒、怨恨。

9 发愤：怒气爆发。

译文

从峡谷的开端到结束，长一百六十里，称为巫峡，这是因山而命名。在三峡七百里水路中，两岸群山相连，几乎没有中断的地方，重重叠叠的峭壁险峰，挡住了蓝天，遮蔽了阳光，如果不在正午和中夜，看不见太阳、月亮。到了夏季水涨，江水淹盖了小丘，上下航行阻绝，假如朝廷有紧急公文传送，有时早上从白帝城出发，傍晚可以到达江陵，其间一千二百里，即使骑快马、驾疾风，也不一定更快。春冬时节，则两岸白色的冰雪伴着急流；碧绿的潭水，清澈的水波荡漾，水中倒影绰绰；渺无人迹的山峰之上，生长了许多姿态千奇百怪的柏树，悬泉瀑布，从高处飞溅而下，水清山高树茂，景物多姿多彩，情趣良多。每到雨后初晴，或霜冻清晨，林木清冷，山涧寂静，时常有猿猴在高处引吭啼叫，啼声连绵不断，凄厉哀鸣，在空谷中回荡，很久才消失。所以渔人流传着一首渔歌：“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石门滩。滩的北岸有一座山，山的顶上连接，但下部分开，东西两面贯通，沿着大江的步行道路在这里穿过。昔日刘备被陆逊打败，逃走时经过这山门，后面的追兵来势急猛，于是刘备焚烧铠甲，以阻断道路。孙桓是陆逊的先锋，奋不顾命，斩山开路，经夔门而上，抄截刘备的前路。刘备翻过山岭，越过险地，仅能脱身，他又怒又恨地叹息说：“我当日到京城时，孙桓还是小孩，今日却把我逼成这样！”于是因愤恨气死了。

赏析与点评

巫峡因长江穿越巫山而得名，西起重庆市巫山县大宁河口，东至湖北省巴东县官渡口，全长约四十五公里，以幽深秀丽著称。巫山十二峰夹峙大江，终年云雾萦绕，古人认为是神仙境界，因此有巫山神女的神话流传千载。

秭归县、归子国、屈原故里、丹阳城

经 又东过秭归县之南。

注 县故归乡，《地理志》曰[1]：『归子国也[2]。』《乐纬》曰：『昔归典叶声律[3]。』宋忠曰：『归即夔。归乡盖夔乡矣。古楚之嫡嗣有熊挚者，以废疾不立，而居于夔，为楚附庸。后王命为夔子。』《春秋》僖公二十六年，楚以其不祀灭之者也。袁山松曰：『屈原有贤姊，闻原放逐，亦来归，喻令自宽全。乡人冀其见从，因名曰秭归。』即《离骚》所谓『女媭婵媛以詈余』也[4]。县城东北，依山即坂，周回二里，高一丈五尺，南临大江。古老相传，谓之刘备城，盖备征吴所筑也。县东北数十里，有屈原旧田宅。虽畦堰縻漫[5]，犹保屈田之称也。县北一百六十里，有屈原故宅，累石为室基，名其地曰乐平里。宅之东北六十里，有女媭庙，捣衣石犹存。故《宜都记》曰：『秭归盖楚子熊绎之始国[6]，而屈原之乡里也，原田宅于今具存。』指谓此也。

1 《地理志》：《汉书·地理志》。

2 归子国：商朝时已有归国，西周时为归子国，又称夔子国，后被楚国兼并。战国时楚大夫屈原，就生于此地。

3 归典：人名。叶（xié）：同协，调和声律的意思。

4 《离骚》：屈原所撰的诗歌集，带有浓厚的楚人风格，为汉代辞赋体裁的先驱。女媭（xū）：楚国传说中的人物，一般被认为是屈原之姐，见《离骚》：“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婵媛（chán yuàn）：情思牵萦。詈（lì）：责备、责骂。

5 畦（qí）：长方形的田，《说文解字》云：“田五十亩曰畦。”此处泛指田的意思。

6 熊绎：楚国始封君主，周成王时，熊绎受封为楚君，春秋战国时的楚国王族，都是熊绎的后裔。

译文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秭归县的南面。

秭归县是从前的归乡，《地理志》说：“归子的封国。”《乐纬》说：“从前归国世代掌管音乐。”宋忠说：“归就是夔。归乡也就是夔乡。古代楚国有一位名叫熊挚的嫡子，因为残疾不能继承王位，安置在夔地，成为楚国的附庸。被以后的楚王封为夔子。”《春秋》记载：僖公二十六年（前六三四），楚王因为夔子不祭祀楚国祖先，把夔国灭了。袁山松说：“屈原有个贤惠的姐姐，她听闻屈原被放逐，也回到归乡，安慰他宽心保重。家乡的人希望屈原听姐姐的劝告，因此把这地方称为秭归。”这就是《离骚》所说“女媭深情地牵着我的手，对我轻轻责备”。县城的东北面依山坡而建，城方圆二里，城墙高一丈五尺，南面对着大江。据当地的老人相传，称之为刘备城，大概是刘备征伐吴国时所修筑。县东北数十里，有屈原昔日的田地和住宅。虽然田埂和堤堰已毁坏模糊了，但仍然保存着屈田的名称。县北一百六十里，有屈原的故居，屋基是垒石所砌成，这地方名为乐平里。故居的东北方六十里，有女媭庙，捣衣石仍然存在，所以《宜都记》说：“秭归是楚子熊绎最初的封国，又是屈原的家乡，屈原的田地和住宅至今还在。”就是指这地方。

赏析与点评

长江东出巫峡，便离开巴、蜀地界，到达今湖北省境。湖北为古代楚国发源地，留有大量楚文化遗迹和与楚国有关的故事，其中战国时伟大诗人屈原的家乡就在巫峡出口的地方。

夷陵县、东界峡、插灶、流头滩

经 又东过夷陵县南。

注 江水自建平至东界峡[1]，盛弘之谓之空泠峡。峡甚高峻，即宜都[2]、建平二郡界也。其间远望，势交岭表，有五六峰，参差互出。上有奇石，如二人像，攘袂相对[3]。俗传两郡督邮争界于此[4]，宜都督邮，厥势小东倾[5]，议者以为不如也。

江水历峡东，径宜昌县之插灶下，江之左岸，绝岸壁立数百丈，飞鸟所不能栖。有一火烬，插在崖间，望见可长数尺。父老传言，昔洪水之时，人薄舟崖侧[6]，以余烬插之岩侧，至今犹存，故先后相承谓之插灶也。江水又东径流头滩，其水并峻激奔暴，鱼鳖所不能游。行者常苦之，其歌曰：『滩头白，勃坚相持；倏忽沦没[7]，别无期。』袁山松曰『自蜀至此，五千余里，下水五日，上水百日』也。

1 建平：三国吴景帝孙休分宜都郡置建平郡，郡治在巫县，位置在今重庆、湖北交界处。隋朝初郡废。

2 宜都：汉末，刘备在赤壁之战后占有荆州，在三峡以东设置临江郡，后改称宜都郡，治所在今湖北省宜都市。隋初郡废。

3 袂（mèi）：衣袖。攘袂，即扬起衣袖。

4 督邮：汉朝郡吏职位，奉太守之命到郡辖各县巡视，检核官吏是否称职，掌管郡内驿站，案验刑狱，权力甚大。魏晋以后地位逐渐下降，隋以后督邮职位废除。

5 “宜都”两句：宜都在东面，督邮向东倾，表示退缩。

6 薄舟：泊舟。

7 倏（shū）忽：极快。倏又可写成儵，《楚辞·招魂》：“往来儵忽。”

译文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夷陵县的南面。

江水从建平流到东界峡，盛弘之称之为空泠峡。峡谷十分高峻，这就是宜都、建平两郡的交界。在峡谷中远望，山岭高接天际，有五、六座山峰，参差交错地挺立。山上有奇石，形态像两人对立，振臂争执。民间传说，两郡的督邮正在这里争论边界，宜都的督邮姿势稍为向东倾侧，旁观谈论者认为气势不及对手。

江水从东界峡穿过，流经宜昌县的插灶下面，大江的左岸是直立的悬崖，高数百丈，连飞鸟也上不去栖息。崖壁间插着一块燃烧未尽的木头，望上去有数尺长。当地老人相传，从前洪水暴发的时候，有人停船靠在崖边，把烧过未尽的木柴插在岩边，这根木柴至今还在，所以世代相传，称这地方为插灶。江水又往东流，经过流头滩，这里的水流奔腾汹涌，连鱼鳖也不能游过。旅行的人视这激流为畏途，有歌谣这样说：“在滩头的汹涌白浪中，大家奋力坚持；刹那间或许沉下水底，告别已来不及啊。”袁山松说：“从蜀郡到这里，路程五千多里，顺流而下行五日，逆流而上却要行百日。”

赏析与点评

长江出峡之后，两岸山势逐渐开阔，江岸两旁虽然仍然可见山丘，但已不及峡中雄伟壮观，但民间对当地的奇岩怪石，仍有种种传说。

宜昌县、黄牛滩

【】注 江水又东径宜昌县北。分夷道佷山所立也[1]，县治江之南岸，北枕大江，与夷陵对界[2]。《宜都记》曰：『渡流头滩十里，便得宜昌县。』江水又东径狼尾滩而历人滩。袁山松曰：『二滩相去二里。人滩水至峻峭，南岸有青石，夏没冬出，其石嵚崟[3]，数十步中，悉作人面形，或大或小，其分明者，须发皆具，因名曰人滩也。』江水又东径黄牛山，下有滩，名曰黄牛滩。南岸重岭叠起，最外高崖间有石色如人负刀牵牛，人黑牛黄，成就分明。既人迹所绝，莫得究焉。此岩既高，加以江湍纡回，虽途径信宿，犹望见此物，故行者谣曰：『朝发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言水路纡深，回望如一矣。

1 佷（hěn）山：在湖北省长阳县西北，三国吴曾设置佷山县，隶属宜都郡。蜀汉章武二年二月，先主刘备亲征东吴，从秭归进军猇亭，在佷山开路通向武陵郡，派遣侍中马良招抚五溪蛮。

2 夷陵：今湖北省宜昌市。古人云：“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意思是山到了这里就变成了丘陵，水到了这里化激湍为缓流了。

3 嵚崟（qīn yín）：山势高险。

译文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宜昌县的北面。宜昌县是从夷道、佷山二县各分出一部分设立的，县治在大江的南岸，北面靠着大江，与夷陵相对，隔江为界。《宜都记》说：“过了流头滩十里，便到达宜昌县。”江水又往东流，经过狼尾滩，又流过人滩。袁山松说：“两滩相距二里。人滩水流非常湍急，南岸有块青石，夏天没在水中，冬天露出水面，这块石既巨大又怪异，在数十步内观看，满布人面的形状，有些大有些小，形态分明的，须发都齐全，因此名为人滩。江水又往东流，经过黄牛山，山下有滩，名为黄牛滩。大江南岸山岭重叠，最外层的高崖之上，有一块颜色斑斓的岩石，形状像一个人背着刀，牵着牛，人黑色，牛黄色，是天然生成，神态非常清晰。岩石的所在人迹不到，无法去详细探究了。这块岩石位置特别高，而且湍急的江流迂回弯曲，虽然经过两天的航程，也能够看见这块岩石，故此旅人们编了一首歌谣说：“早上从黄牛启程，晚上在黄牛栖息，三早三晚，黄牛仍然在那里。”意思是水路迂回弯曲，环视观望景象相同，似乎是同一地方。

赏析与点评

大江过宜昌县，江中多险滩，郦道元引述前人所记，讲述船在险滩航行的艰难。

西陵峡、大禹断江

【】注 江水又东径西陵峡。《宜都记》曰：『自黄牛滩东入西陵界，至峡口百许里，山水纡曲，而两岸高山重障，非日中夜半，不见日月。绝壁或千许丈，其石彩色，形容多所像类[1]。林木高茂，略尽冬春。猿鸣至清，山谷传响，泠泠不绝[2]。所谓三峡，此其一也。』山松言：『常闻峡中水疾，书记及口传，悉以临惧相戒，曾无称有山水之美也。及余来践跻此境，既至欣然，始信耳闻之不如亲见矣。其叠崿秀峰，奇构异形，固难以辞叙。林木萧森，离离蔚蔚，乃在霞气之表。仰瞩俯映，弥习弥佳。流连信宿，不觉忘返，目所履历，未尝有也。既自欣得此奇观，山水有灵，亦当惊知己于千古矣。』江水历禹断江南。峡北有七谷村，两山间有水清深，潭而不流。又耆旧传言，昔是大江，及禹治水，此江小不足泻水，禹更开今峡口，水势并冲，此江遂绝，于今谓之断江也。

1 像类：指各种各样的物类。

2 泠泠（línɡ）：此处是凄厉、清亮的意思。

译文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西陵峡。《宜都记》说：“从黄牛滩往东，进入西陵县界，到峡口有一百多里，山水迂回弯曲，两岸的高山重重叠叠，不到正午或中夜，看不见太阳和月亮。悬崖绝壁有千丈多高，壁上的岩石彩色斑斓，形状姿态似各种物类。这里的树林高大茂密，冬季依然苍翠如春。猿猴叫声清亮，回声响遍山谷，久久不绝。所谓三峡，这就是其中之一。”袁山松说：“经常听别人说，峡中的水流湍急，书中记载及口头传说，都说到经历过的险恶情景，向别人提出告诫，从来没有称赞过这里山水之美。当我亲自踏上这地方，第一眼便满怀欣喜，到这里才相信耳闻不如亲见。那层叠的崖壁，挺秀的峰峦，奇形怪状，姿态万千，实在难以用笔墨描述。那森林茂密，郁郁葱葱，树木与云霞相接。仰观山色，俯视倒影，愈看愈觉佳妙。我在这里流连游赏了两天，乐而忘返。我平生亲眼见过的风景之中，没有比这里更美的了。我很高兴能观赏得到这处奇景，假如山水有灵，也应该在千秋万年岁月之中，因得到我这个知己而感到惊喜了。”江水又经过大禹的断江以南，峡谷的北岸有七谷村，两山之间有一泓清泉，积水成潭，既清且深，静而不流。当地老人传说，这是从前的大江，在大禹治水的时候，由于水道太狭小，不足以宣泄大水，于是大禹另开水道，即现在的峡口，水势从那里直冲而下，这段水道便废弃了，现在称之为断江。

赏析与点评

西陵峡是三峡之中最长的一段峡谷。西陵峡中有“三滩”（泄滩、青滩、崆岭滩）、“四峡”（灯影峡、黄牛峡、牛肝马肺峡和兵书宝剑峡）。峡区高山耸峙，峡中有峡，险滩相继，滩中有滩，自古三峡船夫有民谣说：“西陵峡中行节稠，滩滩都是鬼见愁。”然而，葛洲坝工程建成蓄水，使峡谷水位上升，险滩礁石永睡于江底。

江水出峡、故城洲、陆抗城、夷陵县、马穿穴

【】注 江水出峡，东南流，径故城洲[1]。洲附北岸，洲头曰郭洲，长二里，广一里，上有步阐故城[2]，方圆称洲，周回略满。故城洲上，城周五里，吴西陵督步骘所筑也。孙皓凤凰元年，骘息阐复为西陵督[3]，据此城降晋[4]，晋遣太傅羊祜接援[5]，未至，为陆抗所陷也。

江水又东径故城北，所谓陆抗城也[6]。城即山为墉，四面天险。江南岸有山孤秀，从江中仰望，壁立峻绝。袁山松为郡，尝登之瞩望焉，故其《记》云：『今自山南上至其岭，岭容十许人，四面望诸山，略尽其势；俯临大江，如萦带焉，视舟如凫雁矣。』

北对夷陵县之故城。城南临大江，秦令白起伐楚[7]，三战而烧夷陵者也。应劭曰：『夷山在西北，盖因山以名县也。』王莽改曰居利，吴黄武元年更名西陵也，后复曰夷陵。县北三十里，有石穴，名曰马穿。尝有白马出穴，人逐之入穴，潜行出汉中[8]；汉中人失马，亦尝出此穴，相去数千里。袁山松言：『江北多连山，登之望江南诸山，数十百重，莫识其名，高者千仞，多奇形异势，自非烟褰雨霁，不辨见此远山矣。余尝往返十许过，正可再见远峰耳。』

1 洲：水中沙地为洲，《诗经·国风·关雎》：“关关睢鸠，在河之洲。”

2 步阐：吴国名将步骘（zhì）之子，替父亲镇守西陵，继任西陵督。

3 息：儿子。

4 “孙皓”至“降晋”三句：吴后主猜疑步阐，步阐计划举城降晋。

5 羊祜：出身名门望族，世代显宦，其姊为司马师夫人，外祖父是汉末名儒蔡邕。西晋初，出任荆州都督，负责策划灭吴。

6 陆抗：吴国名臣陆逊之子，陆逊死后，孙权拜抗为建武校尉，领父亲部曲五千人。其后拜镇军将军，都督西陵（今湖北宜昌西北），后主孙皓继位，加陆抗为镇军大将军，领荆州牧。平定步阐叛变后不久病卒。

7 白起：战国时秦大将，战功显赫，封武安侯。

8 汉中：汉中郡，治所在今陕西省南部汉中市。

译文

江水流出峡谷，往东南流，经过故城洲。洲连接大江北岸，洲头称为郭洲，长二里，宽一里，上面有步阐的旧城，范围大致与郭洲相等，只是四周的边缘有些余地。故城洲上有一座方圆五里的城，是吴国西陵督步骘所修筑。孙皓凤凰元年（二七二），步骘的儿子步阐又出任西陵督，据守这座城，步阐向晋朝投降，晋派遣太傅羊祜前往接应他，羊祜未到，已被陆抗所攻陷。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一座旧城的北面，这就是所谓的陆抗城。这城依山修筑城墙，四面都是天险。大江南岸有一座山，孤峰独秀，从江中仰望，崖壁直立，非常险峻。袁山松任职郡守时，曾经登上山峰，举目眺望，所以他在《宜都记》说：“现今从山南攀登，到达峰顶，顶上可以容纳十来个人，从峰顶环望，四周群山形势尽收眼底；俯瞰大江，好像迂回的衣带，江中舟船，小得像浮在水面的鹅雁。”

北面与夷陵县旧城相对。旧城南临大江，秦国派遣白起率兵攻伐楚国，打了三仗，把夷陵城烧了。应劭说：“夷山在西北方，夷陵县就是因山取名。”王莽时改名居利，吴国黄武元年（二二二）改名为西陵，后来又恢复夷陵旧名。县北三十里，有一个石洞，名为马穿。曾经有白马从洞内出来，人们追逐它，又逃入洞中，它在地底洞穴中走动，走到汉中才出来；汉中有人走失了马，也曾经在这洞穴出现，然而两地相距数千里。袁山松说：“大江以北山岭多互相连接，登山遥望江南群山，山峦层层叠叠，多达数十甚至上百层，都不知道山名，山峰高的上千丈，形状千奇百怪，山势各有特色，假如不是云雾消散、雨后放晴的日子，远方的山几乎看不清楚。我曾经往来经过这里十多次，仅有两次可以望见远山而已。”

赏析与点评

大江离开峡谷，进入平原，水流变得平缓，江岸及江心开始有沙洲堆积，蜀、吴对抗时，有些沙洲成为吴国屯兵守边的要地。

江陵县故城

经 又南过江陵县南。

注 江水又东径江陵县故城南。《禹贡》：『荆及衡阳惟荆州[1]。』盖即荆山之称而制州名矣，故楚也。子革曰[2]：『我先君僻处荆山，以供王事，遂迁纪郢。』今城，楚船官地也，《春秋》之渚宫矣。秦昭襄王二十九年，使白起拔鄢郢[3]，以汉南地而置南郡焉。《周书》曰：『南，国名也。南氏有二臣，力钧势敌，竞进争权，君弗能制，南氏用分为二南国也。』按韩婴叙《诗》云[4]：『其地在南郡、南阳之间[5]。』《吕氏春秋》所谓『禹自涂山，巡省南土』者也，是郡取名焉。后汉景帝以为临江王荣国[6]。王坐侵庙壖地为宫[7]，被征[8]，升车。出北门而轴折，父老窃流涕曰：『吾王不还矣！』自后北门不开，盖由荣非理终也[9]。汉景帝二年，改为江陵县。王莽更名郡曰南顺，县曰江陆。

1 荆：指荆山。衡：指衡山，先秦衡山即今安徽省中部的天柱山，汉初衡山王吴芮改封为长沙王，把衡山地名迁移到长沙，自此之后，今湖南省南部的寿岳改称为衡山，被列为五岳中的南岳。原本的衡山改名天柱山。古人称山之南、水之北为阳，因为山南水北受阳光较多。

2 子革：人名，春秋时楚国贵族。

3 鄢（yān）郢：春秋时，楚文王定都于郢，其后惠王曾迁都于鄢，仍称为郢，因此楚人以“鄢郢”代表首都。

4 韩婴：西汉儒生，以传授《诗经》著名，其学派称为“韩诗”。

5 南阳：秦汉南阳郡，今河南省西南部南阳市。

6 荣：汉景帝长子，生母为栗姬，景帝初立为皇太子，其后栗姬与王夫人争宠，栗姬失势，太子被废为临江王，获罪赐死。

7 坐：汉朝法律用语，称因犯某罪为“坐某事”。侵庙壖地：即侵夺高祖庙范围内的空地。

8 征：指征召回京接受审问。

9 非理终：死于非命。

译文

又往南流过江陵县南边。

江水又往东流，经过江陵县旧城的南面。《禹贡》说：“荆山和衡山以南就是荆州。”大概荆州就是因荆山而得名，荆州是古时楚国的地方。楚国大臣子革说：“我们君王的祖先居住在偏僻的荆山，为了替周天子效力，于是迁往纪郢。”现在的江陵城，是楚国设置船官的地方，船官也就是《春秋》所称的渚宫。秦昭襄王二十九年（前二七八），派遣白起攻破鄢郢，设置汉水之南的地方为南郡。《周书》说：“南是国名。南氏有两个大臣，势均力敌，不断争权争位，连君主也无法制止，南氏因此分为两个南国。”参照韩婴的《诗》序说：“那地方在南郡、南阳之间。”也就是《吕氏春秋》所说“大禹从涂山起程，巡视南土”的所在，这个郡因南国而取名。后来，汉景帝把这个郡分封给临江王刘荣，改为临江国。临江王犯了侵占高祖庙前的空地建筑宫殿的罪，被征召回京，他上马车而去。马车刚出北门，车轴突然折断，父老们偷偷流泪说：“我们大王不会再回来了！”从此以后北门不再打开，这是由于刘荣结局不幸的缘故。汉景帝二年（前一五五），改为江陵县。王莽时改郡名为南顺，改县名为江陆。

赏析与点评

江陵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春秋时期曾经是楚国的首都，称为郢，延至战国中期，秦国逐渐强大，屡次侵楚，楚国被迫放弃郢都，迁都往陈。屈原有《哀郢》一篇，就是怀念这个已失去的故都。

关羽所筑旧城、金堤、栖霞楼、江津戍

【】注 旧城，关羽所筑。羽北围曹仁[1]，吕蒙袭而据之[2]。羽曰：『此城吾所筑，不可攻也。』乃引而退。杜元凯之攻江陵也[3]，城上人以瓠系狗颈示之，元凯病瘿故也[4]。及城陷，杀城中老小，血流沾足。论者以此薄之。江陵城地东南倾，故缘以金堤，自灵溪始。桓温令陈遵造[5]。遵善于方功[6]，使人打鼓，远听之，知地势高下，依傍创筑，略无差矣[7]。城西有栖霞楼，俯临通隍，吐纳江流。城南有马牧城，西侧马径，此洲始自枚回，下迄于此，长七十余里，洲上有奉城，故江津长所治。旧主度州郡贡于洛阳，因谓之奉城，亦曰江津戍也。戍南对马头岸。昔陆抗屯此，与羊祜相对[8]，大宏信义，谈者以为华元、子反复见于今矣[9]。北对大岸，谓之江津口，故洲亦取名焉。江大自此始也[10]。《家语》曰：『江水至江津，非方舟避风，不可涉也。』故郭景纯云：『济江津以起涨，言其深广也。』

1 曹仁：曹操大将，以善守能攻著称。赤壁之战后，曹操派曹仁南下守襄阳、樊城，被关羽以水围城，关羽有威震华夏之势，曹仁激励将士死守樊城。吴将吕蒙乘虚偷袭关羽的根据地荆州。

2 吕蒙：吴国大将，任虎威将军，因此有吕虎威称号，周瑜、鲁肃死后，继任为南郡太守，与刘备大将关羽隔江对峙，趁关羽北伐，出兵袭击关羽根据地，关羽回师战败被擒，吕蒙将关羽首级送给曹操。不久吕蒙病死。吕蒙出身寒微，但发愤读书，终于学问有成，被时人称誉为“士别三日，刮目相看”、“非复吴下阿蒙”。

3 杜元凯：杜预，字元凯，西晋初名臣，支持晋武帝出兵灭吴，陈兵江陵，以破竹之势攻入吴都建业（今南京），即成语“势如破竹”出处。杜预亦以注释《左传》为后世所重，《水经注》引用大量杜氏注文。

4 瘿（yǐnɡ）：肉瘤。

5 桓温：东晋末权臣，长期镇守荆州，平定割据益州的成汉国，又三次北伐，取回不少河南失地，但对朝廷构成威胁。桓温遥控朝政，操纵废立皇帝，更领兵入京，图谋篡夺帝位，却受阻于朝中王氏和谢氏门阀势力，郁郁得病，死前欲得九锡（九种皇帝级别的礼仪），亦因谢安等人借故拖延，直至去世时也未能如愿。

6 方功：方术，法术。古人不知科技原理，以为陈遵懂得法术。

7 “使人打鼓”五句：陈遵凭声波震动，得出地面的倾斜度。

8 “昔陆”两句：西晋初，命大臣羊祜为荆州都督，与吴将陆抗隔江对峙。晋、吴虽然敌对，但羊、陆二人互相敬重，经常派人问候。羊祜对吴地军民施以信义，吴人尊称他为“羊公”，为日后晋朝灭吴打下基础。

9 华元、子反：春秋时代宋、楚两国虽然敌对，但宋执政华元、楚令尹子反互相敬重，私交甚笃。

10 江大：指江面变得宽广。

译文

江陵旧城是关羽所修筑。关羽北上围攻曹仁，吕蒙从背后偷袭，占领了江陵城。关羽说：“这座城是我修筑的，不可以（任由敌人）进攻。”于是引兵后退。杜元凯进攻江陵城的时候，城上的人用葫芦绑在狗颈上揶揄他，这是因为杜元凯颈上生了个大肉瘤。城陷之后，杜元凯屠城，无论老人小孩都杀，血流遍地，走过的人脚上都沾满了血。谈论的人都因此鄙视他。江陵城的地势向东南倾斜，因此从灵溪开始，沿江修筑了金堤。这是桓温委派陈遵建造的。陈遵懂得方术，他命人在不同地方打鼓，他在远处听鼓声，便可以知道地势的高低，依据地势高下修筑江堤，就不会有差错了。江陵城的西面有栖霞楼，下面就是护城河，大江从此处流过。城南有马牧城，西边靠近马径，这个沙洲从枚回开始，延伸到了这里，全长七十多里，沙洲上有奉城，是从前江津长的治所。江津长从前是主管附近州郡贡品集中送往首都洛阳的官职，所以治所称为奉城，又名江津戍。戍防兵营南面与马头岸相对。从前吴国陆抗在这里屯驻，与晋朝羊祜相对，双方都很重视信义，谈论者都称赞，说春秋时代宋国华元、楚国子反以信义交往的历史重见于今日。江津戍北面与大岸相对，称为江津口，沙洲亦因此得名。江水从这里开始，变得宽阔了。《家语》说：“江水到了江津，如果不是把小船连在一起抵挡风浪，不可以渡过大江。”所以郭景纯说：“在江津渡江，水势高涨，这是说大江既深且阔了。”

赏析与点评

关羽失荆州的故事，不少人耳熟能详，而关羽在荆州的据点所在，未必能说得清楚。郦道元指明准确地点，还补述了后来发生的一些史事。

城陵山、彭城矶、夏浦、下乌林（黄盖败曹操处）

经 又东至长沙下隽县北，澧水、沅水、资水合东流注之。

注 凡此诸水，皆注于洞庭之陂[1]，是乃湘水，非江川[2]。

经 湘水从南来注之。

注 江水右会湘水，所谓江水会者也。江水又东，左得二夏浦，俗谓之西江口。又东径忌置山南，山东即隐口浦矣。江之右岸有城陵山[3]，山有故城，东接微落山，亦曰晖落矶。江之南畔名黄金濑，濑东有黄金浦、良父口，夏浦也[4]。又东径彭城口，水东有彭城矶，故水受其名，即玉涧。水出巴丘县东玉山玉溪，北流注于江。江水自彭城矶东径如山北，北对隐矶，二矶之间，有独石孤立大江中。山东江浦，世谓之白马口。江水又左径白螺山南，右历鸭兰矶北，江中山也。东得鸭兰、治浦二口，夏浦也。江水左径上乌林南，村居地名也。又东径乌黎口，江浦也，即中乌林矣。又东径下乌林南，吴黄盖败魏武于乌林[5]，即是处也。

1 陂：水池，此处指湖泊。

2 “是乃”两句：郦道元指出《水经》经文的错误，注入洞庭湖的是湘水，而非大江。

3 城陵山：即今湖南省岳阳市的城陵矶，为长江沿岸三矶之一（其余二矶为南京燕子矶和安徽芜湖采石矶），附近有岳阳楼，其前身相传为三国时东吴大将鲁肃在巴陵城上的“阅军楼”，西晋南北朝时称“巴陵城楼”，唐朝巴陵县为岳州治所，因此改称为岳阳楼。此后屡毁屡修，久历沧桑，现存为一九八三年修复。

4 夏浦：夏季有水的牛轭湖（即原本是弯曲的河道，改道之后残余的弧形湖泊）。

5 黄盖：三国孙吴大将，即小说《三国演义》中，以“苦肉计”欺骗曹操的老将。乌林：在长江北岸，又名乌林矶，今湖北省洪湖市，与长江南岸的赤壁市隔江相望。

译文

（江水）又往东流，到了长沙郡下隽县的北面，澧水、沅水、资水会合之后往东流，注入大江。

以上几条水道，都汇注入洞庭湖，这应该是湘水，并非大江。

湘水从南面而来注入大江。

江水右方与湘水合流，就是所谓江水会合处。江水又往东流，左面有两个夏浦，民间称为西江口。又往东流经过忌置山的南面，山的东面就是隐口浦了。大江的右岸有一座城陵山，山上有旧城，东面连接微落山，亦称为晖落矶。江的南岸名为黄金濑，濑的东面有黄金浦、良父口，是一个夏浦。又往东流，经过彭城口，水的东面有彭城矶，水因此得名，也就是玉涧。玉涧水发源于巴丘县东面的玉山玉溪，玉溪往北流，注入大江。江水从彭城矶往东流，经过如山北，山的北面与隐矶相对，二矶之间，有一块大石孤独地屹立在大江之中。如山东面的江浦，民间称为白马口。江水又往左转弯，经过白螺山的南面，右方经过鸭兰矶的北面，这是大江中的山岗。东面是鸭兰、治浦二口，也是个夏浦。江水左方经过上乌林的南面，这是村落的地名。又往东流，经过乌黎口，这是一处江浦，也就是中乌林。又往东流，经过下乌林的南面，吴国黄盖在乌林击败魏武帝曹操，就是这地方了。

赏析与点评

赤壁之战是三国时期最著名的战役之一，但赤壁的地点历来颇有争议，北宋文豪苏轼流放黄州（今湖北省黄冈市黄州区）时，撰写了著名的前后《赤壁赋》，后人据此认为赤壁就在黄州。但当日曹操率水师从荆州江陵东下，目的是攻夺刘琦、刘备所据守的夏口（今武汉市武昌区），周瑜领东吴水师西上，与二刘合兵抗曹，联军与曹军在赤壁相遇，必定在江陵、夏口之间，但黄州远在夏口之东，不可能是两军相遇地点。《水经注》对赤壁、乌林位置有明确的记录。

沙羡县、鹦鹉洲、叹父山、叹州、陆涣城、江夏、沔水口

经 又东北至江夏沙羡县西北，沔水从北来注之。

注 沌水上承沌阳县之太白湖[1]，东南流为沌水，径沌阳县南，注于江，谓之沌口，有沌阳都尉治[2]。晋永嘉六年，王敦以陶侃为荆州镇此[3]，明年徙林鄣。江水又东径叹父山，南对叹州，亦曰叹步矣。江之右岸当鹦鹉洲南[4]，有江水右迤，谓之驿渚。三月之末，水下通樊口水。江水又东径鲁山南，古翼际山也。《地说》曰：『汉与江合于衡北翼际山旁者也。山上有吴江夏太守陆涣所治城，盖取二水之名。』《地理志》曰：『夏水过郡入江，故曰江夏也。旧治安陆，汉高帝六年置，吴乃徙此。』

城中有《晋征南将军荆州刺史胡奋碑》，又有平南将军王世将刻石记征杜曾事。有刘琦墓及庙也[5]。山左即沔水口矣。沔左有郄月城，亦曰偃月垒，戴监军筑，故曲陵县也，后乃沙羡县治。昔魏将黄祖所守[6]，遣董袭、凌统攻而擒之。祢衡亦遇害于此[7]。衡恃才倜傥，肆狂狷于无妄之世，保身不足，遇非其死，可谓咎悔之深矣。

1 沌（zhuàn）水：从汉水流出的分支，经今潜江、江陵、监利、沔阳、汉阳等县市流入长江。

2 都尉：汉代郡境过大时，在郡治以外另设都尉，管治局部地方行政，例如某郡东部都尉、南部都尉之类。

3 王敦：东晋初权臣，出自世家大族琅邪（又可写成琅琊，在今山东省东南部青岛市一带）王氏。王氏族人率众随东晋元帝南渡，立国江左，当时有“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王敦拥兵镇守荆州江陵，名为保护首都上游，实为割据，其堂弟王导为朝廷重臣。永昌元年（三二二）正月，王敦以讨伐奸臣为名，从武昌起兵，进攻首都建康，迫元帝让位于太子（明帝司马绍），自任丞相、江州牧。太宁二年（三二四），王敦病重，无力驾驭大局，王导支持明帝。王敦部属作乱，被明帝击败，王敦死，乱平。陶侃：东晋初名臣，鄱阳人，出身寒门，为稳定东晋政局立下战功，王敦举兵，为拉拢陶侃，推荐他加领江州刺史，不久又转都督、湘州刺史，但陶侃不依附王敦，王敦败死，陶侃迁为都督荆、雍、湘、梁州诸军事，本职加领护南蛮校尉、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陶侃其中一位曾孙是著名诗人陶渊明。

4 鹦鹉洲：武汉市长江边上的一处沙洲。相传东汉末，狂士祢衡在洲上吟咏《鹦鹉赋》而出名。但古鹦鹉洲在明朝末年已被江水淹没，不知位置所在，现在的鹦鹉洲是乾隆年间形成的新沙洲，最初称为补课洲，后来为填补古鹦鹉洲消失的遗憾，改名为鹦鹉洲，又于光绪年间在洲上修筑了祢衡墓。

5 刘琦：汉末荆州牧刘表长子，与诸葛亮友好。

6 黄祖：任职江夏太守，被孙权部将所败。

7 祢衡：字正平，汉末狂士，以才气自负，性情狷狭、不能容物。得好友孔融推荐投效曹操，却因羞辱曹操被派往出使荆州牧刘表，又因对刘表口出恶言，被遣送给江夏太守黄祖，最后因得罪黄祖被处斩。

译文

江水又往东北流，到了江夏郡沙羡县的西北面，沔水从北面来注入。

沌水的上游承接沌阳县的太白湖，往东南流就是沌水，沌水经过沌阳县的南面，注入大江，汇流处称为沌口，这里就是沌阳都尉的治所。晋朝永嘉六年（三一二），王敦因为荆州刺史陶侃镇守这里，次年便徙往林鄣。江水又往东流，经过叹父山，叹父山南与叹州相对，又称为叹步。江水的右岸正对鹦鹉洲的南端，有江水的分支通往右方，形成小港湾，称为驿渚。到了三月底，江水上涨，与下游的樊口水相通。江水又往东流，经过鲁山的南面，就是古代的翼际山。《地说》说：“汉水与大江在衡北翼际山旁会合。山上有吴国江夏太守陆涣所建筑的城，因为这两条水道而得名。”《地理志》说：“夏水经过郡境汇入大江，所以称为江夏。从前的郡治在安陆县，汉高帝六年（前二〇一）设置，吴国时迁徙到这里。”

城内有《晋征南将军荆州刺史胡奋碑》，又有平南将军王世将所刻的石碑，记载了征讨杜曾的史事。有刘琦的墓冢和祠庙。山的左方就是沔水口了。沔水左岸有郄月城，也称为偃月垒，是戴监军所修筑，是从前的曲陵县城，后来才成为沙羡县的治所。从前魏将黄祖在这里驻守，吴国派遣董袭、凌统攻城，把黄祖俘虏了。祢衡也在这里被杀。祢衡自恃才华出众，放任不羁，在容易惹祸的时代，言行毫不检点收敛，偏激快意，不能保住性命，惨遭杀身之祸，可以说实在太不幸了。

赏析与点评

东晋南朝时期，大江上游的荆州，经常被强藩控制，曾经发生多次举兵反叛或据地抗命的事件，对偏安建康（今南京）的朝廷构成威胁。朝廷与荆州势力交接的江夏一带，往往成为双方角力的前沿。

船官浦、黄鹄矶、夏口

【】注 江之右岸有船官浦，历黄鹄矶西而南矣[1]，直鹦鹉洲之下尾。江水溠曰洑浦[2]，是曰黄军浦，昔吴将黄盖军师所屯，故浦得其名，亦商舟之所会矣。船官浦东即黄鹄山。林涧甚美，谯郡戴仲若野服居之[3]。山下谓之黄鹄岸，岸下有湾，目之为黄鹄湾。黄鹄山东北对夏口城[4]，魏黄初二年孙权所筑也。依山傍江，开势明远，凭墉借阻，高观枕流，上则游目流川，下则激浪崎岖，实舟人之所艰也。对岸则入沔津，故城以夏口为名，亦沙羡县治也。

1 黄鹄矶：矶，水边岩石；黄鹄，即黄鹤，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说：“后人鹤与鹄相乱。”黄鹤楼建筑于武昌蛇山的黄鹄矶上，俯瞰江、汉，极目千里。《南齐书·州郡志》说：“夏口城据黄鹄矶，世传仙人子安乘黄鹄过此上也。边江峻险，楼橹高危，瞰临沔、汉，应接司部，宋孝武置州于此，以分荆楚之势。”

2 溠（zhà）：水湾。洑（fú）：漩涡、游水，洑浦是地名。

3 戴仲若：戴颙，字仲若，南朝宋人，以孝行著称，事迹载于《宋书·隐逸传》。

4 夏口城：汉水下游又称夏水，汉水与大江会合处称为夏口，吴主孙权在大江南岸的蛇山黄鹄矶上筑城，监临江汉，在今武汉市武昌区境内。清末在大江北岸的汉口开辟通商口岸，即今汉口区。

译文

江水的右岸有船官浦，在黄鹄矶的西面、大江的南面，正对鹦鹉洲的尾端。江水有一条分支形成港湾，称为黄军浦，从前吴将黄盖曾经在这里屯驻军队，港湾因此得名，这里也是商船停泊的地方。船官浦的东面就是黄鹄山。林木溪涧非常秀美，谯郡人戴仲若曾经穿着山野村夫的衣服在这里隐居。山下称为黄鹄岸，岸下有港湾，称为黄鹄湾。黄鹄山的东北方与夏口城相对，夏口城是孙权在魏黄初二年（二二一）所修筑。夏口城背靠山岗，前临大江，视野广阔，城墙形势险固，城楼倚傍江流，高耸挺立，城楼上可以眺望大江，城楼下是汹涌的波涛，船夫在这里行船实在非常艰苦。对岸可以通往沔水，所以城以夏口为名，这里也是沙羡县的治所。

赏析与点评

唐朝诗人崔颢《黄鹤楼》诗的名句：“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使黄鹤楼和鹦鹉洲名传千载。李白也有一首《鹦鹉洲》诗：“鹦鹉来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迁客此时徒极目，长洲孤月向谁明。”可知诗人对鹦鹉洲的美丽景色充满仙境的想象。黄鹤楼和鹦鹉洲也是古代的战略要地，形势险要。

泿水等（卷三十七）

本篇导读

《水经注》记载了多条南方的河流，卷三十七就有淹水、叶榆水、夷水、油水、澧水、沅水、泿水等大河，以及流入这些大河的许多支流。但由于唐、宋以前，南方仍是地广人稀的烟瘴之地，土著民族部落散居河谷山林之中，开发程度甚低，成为朝廷贬斥官员、流放罪犯的地方。而南方居民主要是百越部族，散布于广大的山林、水滨，与中原文化差异甚大。古代中原人士对南方的情况不甚了解，从流放归来的官吏、南征还乡的士兵，以及曾经南下的商旅等人口中得知的信息，多是奇风异俗，处处潜伏危机，使人闻之生畏，但南方的奇珍异宝，又引人入胜。

《水经》经文和郦道元《水经注》对于南方河流的记载，有不少错误。其中泿水的错误非常严重。《水经注》所记载的泿水，基本上是现代的珠江水系，据现代的地理知识，珠江是由三大水系汇合而成，三大水系分别是西江、北江和东江，在古番禺（即现代的广州）一带分为众多水道，交错成珠江三角洲，分流注入珠江口。《水经》的著者和郦道元都未到过南方，更未涉足珠江流域，因此他们有关南方河流的信息，多是合并不同资料和传说而成，未经查证，因此《水经》和《水经注》所记述的泿水，与现代所知的珠江水系颇有差异。现代所知的珠江最大水源是流经广西的西江，而西江的源头在云贵高原，称为南盘江。但《水经》和《水经注》所记述的泿水源头，是今广西柳州附近的洛清江，洛清江源头在广西、湖南交界山区，也就是《水经》的“武陵镡成县北界沅水谷”，往南流会合柳江之后，在桂平注入西江主流，称为浔江；往东流，在梧州（古代的苍梧）会合桂江，开始称为西江。桂江的上游，就是举世闻名的山水风景区：桂林漓江。《水经》和《水经注》完全没有提及柳江以上的水系，可知当时中原人对这一带的认知仍然模糊不清。

《水经》和《水经注》也无法弄清楚东江与西江的关系，于是依照传闻，在泿水注入南海之后，却有“余水”重新出现，往东再转往北流，经一千五百里，再与员水会合，然后再注入南海。这条“余水”竟然逆流而上，实在不可想象。事实上，这条余水就是现代流经广东龙川、河源、惠州、东莞的东江。《水经》和《水经注》所记述的余水，与员水会合，这条员水，应该就是流经现代潮州的韩江，而韩江的上游梅江，在龙川附近，与东江只有一岭之隔，很可能古代曾经发生过河流改道，而传闻之中，东江与梅江相通。

经 泿水出武陵镡成县北界沅水谷[1]，南至郁林潭中县[2]，与邻水合[3]。又东至苍梧猛陵县为郁溪[4]；又东至高要县为大水[5]；又东至南海番禺县西[6]，分为二：其一，南入于海；其一，又东过县东，南入于海。其余水又东至龙川为涅水[7]，屈北入员水。员水又东南一千五百里，入南海。

1 泿（yín）水：古代传说中的南方河流，《山海经·南山经》之中有祷过之山“泿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海。其中有虎蛟，其状鱼身而蛇尾，其音如鸳鸯”。由于南方偏远，中原人把岭南的大河附会为《山海经》提及的泿水。武陵镡成县：汉高祖改秦黔中郡为武陵郡，治所在索县。汉武陵郡范围相当于今湖南省西部沅江流域，并延伸至邻近的湖北、重庆、贵州、广西一带。镡城县，据《淮南子·人间训》记述，秦始皇征伐岭南，派尉屠睢发兵五十万南下，分为五军，其中一军塞镡城之岭。镡城县具体位置不详，应在湖南、广西交界山区，东晋时县废。

2 郁林潭中县：汉郁林郡相当于今广西壮族自治区西部，及贵州省相邻山区，治所为潭中县，即今柳州市。

3 邻水：汉朝邻水又称潭水，相当于今广西境内的柳江。

4 苍梧：相当于今广东、广西交界地区，治所在广信县（在今广西梧州市或广东封开县）。猛陵县：在广信县以西，今广西藤县境内。

5 高要县：汉朝隶属苍梧郡，今广东省肇庆市区。

6 南海番禺县：汉南海郡，相当于今广东省中部及东部，治所在番禺县，即今广州市老城中心。

7 龙川：秦开岭南时所设置南海郡四县（番禺、四会、博罗、龙川）之一，治所在今广东省龙川县佗城镇。秦末，龙川县令赵佗割据岭南，建立南越国。

译文

泿水的源头从武陵郡镡成县北界的沅水谷流出，往南流，到了郁林郡潭中县，与邻水会合。又往东流，到了苍梧郡猛陵县，称为郁溪；又往东流，到了高要县，称为大水；又往东流，到了南海郡番禺县的西面，分为两条水道：其一，往南流注入大海；其一，又往东流，经过县城的东面，往南流注入大海。它延伸的水道又往东流，到了龙川县称为涅水，转弯向北流，汇入员水。员水又往东南流一千五百里，注入南海。

泿水源

经 泿水出武陵镡成县北界沅水谷[1]。

注 《山海经》曰『祷过之山，泿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海』是也。

经 南至郁林潭中县，与邻水合。

注 水出无阳县，县故镡成也。晋义熙中[2]，改从今名。俗谓之移溪，溪水南历潭中，注于泿水。

经 又东至苍梧猛陵县为郁溪，又东至高要县为大水。

注 郁水出郁林之阿林县[3]，东径猛陵县。猛陵县在广信之西南，王莽之猛陆也。泿水于县左合郁溪，乱流径广信县。《地理志》：『苍梧郡治，武帝元鼎六年开。王莽之新广郡，县曰广信亭。』王氏《交广春秋》曰：『元封五年，交州自羸娄县移治于此[4]。

1 “泿水”句：古人对南方地理认识不够清楚，认为岭南最大河流（今珠江及其上游西江）的源头是源于最接近中原的武陵郡潭水。

2 义熙：东晋最后一个年号，共计十四年（四〇五至四一八）。

3 郁水：汉朝郁水相当于今西江上游之郁江，及其上游支流右江。阿林县：今广西桂平市南。

4 交州：汉朝十三州部之一，监察南海、苍梧、合浦、郁林、交趾、九真、日南等郡，范围相当于今广东、广西、海南及越南北部。羸（léi）娄县：今越南河内。

译文

泿水发源于武陵郡镡成县北界的沅水谷。

《山海经》这样说：“泿水从祷过之山流出，往南流，注入大海。”

泿水往南流到郁林郡潭中县，与邻水会合。

邻水发源于无阳县，就是以前的镡成县。晋朝义熙年间，改用现在的名称。民间称之为移溪，溪水向南流，经过潭中，注入泿水。

泿水又往东流，到了苍梧郡猛陵县称为郁溪，又往东流至高要县，水量变得很大。

郁水发源于郁林郡的阿林县，往东流经过猛陵县。猛陵县在广信郡的西南方，王莽时称为猛陆。泿水在县城的左面与郁溪合流，乱流经过广信县。《地理志》说：“这是苍梧郡治所，武帝元鼎六年（前一一一）设立。王莽时称为新广郡，县称为广信亭。”王氏《交广春秋》说：“元封五年（前一〇六），交州治所从羸娄县迁移到这里。

赏析与点评

《水经注》引述古代文献中有关岭南的资料，主要是记述中原王朝开发岭南时所设置的郡县。

苍梧郡治

【】注 建安十六年，吴遣临淮步骘为交州刺史[1]，将武吏四百人之交州，道路不通。苍梧太守长沙吴巨拥众五千[2]，骘有疑于巨，先使渝巨[3]，巨迎之于零陵[4]，遂得进州。巨既纳骘，而后有悔；骘以兵少，恐不存立。巨有都督区景[5]，勇略与巨同，士为用。骘恶之，阴使人请巨，巨往告景，勿诣骘。骘请不已，景又往，乃于厅事前中庭俱斩，以首徇众[6]。』即此也。

1 吴：指三国时的孙氏吴国政权。步骘：姓步名骘，临淮郡（今江苏淮安）人，士族出身，汉末天下大乱，到江东避乱，生活贫困，以耕种自给自足，空闲时研习典籍，各种书籍无不通读博览。与诸葛瑾（诸葛亮长兄）、严畯被称为吴中才俊。后出仕吴国，迁任交州刺史、立武中郎将，领着千余人南行接管交州，为吴国经营岭南。

2 吴巨：长沙郡人，趁中原战乱，拥兵图谋割据。

3 渝：本义为改变，此处指安抚，使吴巨放心。

4 零陵：郡名，治所在今湖南省南部永州市。由此可知，吴巨的势力已伸展至零陵。

5 都督：官名，始于东汉，最初是军队中的监察官，与监军相同。魏晋之后演变为统领某支军队的长官。不同年代，都督的权力和地位有极大差异，曹魏末年，司马懿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地位非常显赫。此处的都督，是苍梧太守辖下的军队指挥官。

6 徇（xùn）：对众宣示。

译文

建安十六年（二一一），吴国派遣临淮人步骘出任交州刺史，他率领武官四百人前往交州，但道路不能通行。当时的苍梧太守长沙人吴巨手上有五千兵力，步骘对吴巨起了疑心，先派使者去安抚吴巨，吴巨到了零陵迎接，步骘等人于是得以进入交州境内。吴巨接纳步骘入境之后，觉得后悔；而步骘手上兵少，却担心不能在交州立足。吴巨属下有位都督名叫区景，勇武和谋略与吴巨差不多，将士都愿意为他效力。步骘很讨厌他，暗中派人邀请吴巨会面，吴巨告诉区景，区景劝他不要去见步骘。步骘多次邀请，区景陪同吴巨前往，于是步骘在大堂前的中庭把两人一同处斩，把首级示众。”事情就发生在这里。

赏析与点评

三国时的吴国，锐意加强开发岭南，当时岭南是交州的一部分，交州的辖区包括今日广东、广西和越南北部，但汉末天下大乱，地方豪强割据，交州也不例外。吴主孙权派大将步骘为交州刺史，领兵南下经营交州，但步骘一行到了零陵郡（今湖南省永州市）的交州北界，便遇到阻力，其后步骘用计清除拥兵跋扈的苍梧太守和地方豪强，始能稳定交州局面。

高要县峡口

【】注 郁水又径高要县。《晋书·地理志》曰：『县东去郡五百里，刺史夏避毒，徙县水居也[1]。』县有鹄奔亭，广信苏施妻始珠[2]，鬼讼于交州刺史何敞处，事与斄亭女鬼同[3]。王氏《交广春秋》曰：『步骘杀吴巨、区景，使严舟船，合兵二万，下取南海。苍梧人衡毅、钱博，宿巨部伍[4]，兴军逆骘于苍梧高要峡口[5]，两军相逢于是，遂交战，毅与众投水死者，千有余人。』

1 “刺史”两句：州刺史避暑，迁地办公。

2 广信：汉朝岭南县名，古广信所在位置，有今广西梧州、广东封开两种说法。始珠：人名。

3 斄（tái）亭女鬼：斄亭，故地在今陕西省武功县南。故事见《水经注·渭水注》（没有选注）：“王少林之为郿县（出任郿县令，郿，今陕西省眉县）也，路径此亭。亭长曰：‘亭凶杀人（亭有邪灵，会害人）！’少林曰：‘仁胜凶邪，何鬼敢忤？’遂宿。夜中闻女子称冤之声，少林曰：‘可前求理（你可以在我面前伸冤）。’女子曰：‘无衣不敢进。’少林投衣与之。女子前诉曰：‘妾夫为涪令（涪县县令，故地在今四川绵阳境内），之官（赴任途中），过宿此亭，为亭长所杀。’少林曰：‘当为理寝冤，勿复害良善也。’因解衣于地，忽然不见。明告亭长，遂服其事（服，认罪），亭遂清安。”

4 宿：通夙，往日的意思。部伍：即麾下部队。

5 逆：抵挡、迎击。高要峡口：今肇庆市东北鼎湖区的羚羊峡，为肇庆三峡之一，羚羊山与烂柯山雄踞西江两岸而成，山高坡陡，河道窄、河床深，峡谷连绵七点五公里，最窄处只有两百米，形势险要。

译文

郁水又经过高要县。《晋书·地理志》说：“高要县的东面距离郡治五百里，州刺史每年夏季避开炎热的毒气，迁移到水上办公。”县中有座鹄奔亭，广信人苏施的妻子名叫始珠，在交州刺史何敞的官署以鬼魂争讼，事件与斄亭女鬼的故事相同。王氏《交广春秋》说：“步骘杀掉吴巨、区景，下令舟船戒备，聚集二万士兵，攻取下游的南海郡。苍梧人衡毅、钱博，是吴巨的旧部属，在苍梧郡高要县的峡口起兵抵挡步骘，在这里两军相遇，战争展开，衡毅战败，他和部众投水而死的有一千多人。”

赏析与点评

岭南的奇闻异事很多，中原人士从这些传闻中，对岭南有神秘的想象。

番禺、南海郡

经 其一，又东过县东，南入于海。

注 泿水东别径番禺[1]，《山海经》谓之贲禺者也[2]。交州治中合浦姚文式问云[3]：『何以名为番禺？』答曰：『南海郡昔治在今州城中，与番禺县连接。今入城东南偏，有水坑陵[4]，城倚其上[5]。闻此县人名之为番山[6]，县名番禺，傥谓番山之禺也[7]。』《汉书》所谓：『浮牂柯，下离津[8]，同会番禺。』盖乘斯水而入越也。

秦并天下，略定扬越[9]，置东南一尉，西北一候[10]，开南海以谪徙民[11]。至二世时，南海尉任嚣召龙川令赵佗曰[12]：『闻陈胜作乱，豪杰叛秦，吾欲起兵，阻绝新道，番禺负险，可以为国。会病绵笃，无人与言，故召公来，告以大谋。』嚣卒，佗行南海尉事，则拒关门设守，以法诛秦所置吏，以其党为守，自立为王。

1 别：此处指别水，分支。

2 番禺（pān yú）、贲禺（bēn yú）：古代番禺，指今广州市区，是广东省境内最早见于古史的地名。

3 治中：汉朝州刺史属下官职。合浦：东汉建安八年（二〇三）下辖五县，即徐闻（今广东海康县）、高凉（今广东茂名、电白一带）、合浦（今广西北海市、钦州市、防城港市、玉林市一带）、临允（今广东新兴县）、朱卢（今海南琼山县境）。

4 水坑陵：水坑旁边的山丘。

5 城倚：城墙紧靠山丘。

6 番山：今广州市区北京路、中山四路附近，曾有一座小山丘，当地人认为是古代史籍所记的番山，山丘东侧为文溪所流经。番山西面有另一小山丘名为禺山，两山之间的缺口曾是唐朝广州城的南门，唐末开拓城区，把番山凿平。宋朝以后的广州府学宫，建在番山遗址之上，今为孙中山文献馆所在地，文献馆旁的山坡上还有一个小亭子名“番山亭”，为后来所重建。

7 傥（tǎnɡ）：表示假设，相当于倘若、可能。禺：与隅同，即旁边。

8 离津：今名漓江，流经桂林市，为著名风景区。

9 扬越：越为古代中原以南部族的总称，部落众多，又称百越，有东越、闽越、南越、骆越等支派，扬越为其中一支。扬越之名最早出现于战国时期，最初分布于北至淮河、东南至海的广大区域，包括今江苏、安徽南部、江西东部和浙江、福建及广东等省，还包括今湖南、湖北部分地区。

10 尉、候：战国、秦汉武官称为尉，尉的等级甚多，最高级为太尉，主管全国军事；负责宫廷警卫的长官为卫尉；执掌刑法的长官为廷尉。郡有郡尉，县有县尉，则只负责地方军队。候的本义是守望、侦察。秦、汉时在边郡设置候或斥候巡察警戒边防。

11 谪徙民：贬谪罪犯。

12 任嚣：人名，秦末为南海郡尉。南海为新辟边郡，注重军事，因此不设郡太守，以郡尉为长官。赵佗：秦末龙川县令，真定人，即今河北省石家庄市附近人。从赵佗的姓氏可知，他祖籍赵国，其人仕秦，可能与始皇母亲赵太后有关。秦时龙川县境，包括今广东省河源、梅州、潮州、汕头等市。

译文

其中一条，又往东经过县东部，往南注入大海。

泿水往东流的分支水道经过番禺县，《山海经》称之为“贲禺”。交州治中（官名）合浦人姚文式提问：“为什么名为番禺？”回答说：“南海郡从前的治所在现今的州城之中，与番禺县连接。在今日城内的东南边，有一处水坑陵，城墙紧靠陵上。据说当地人称之为番山，番禺县因此得名，或许是指番山之禺（隅）。”《汉书》所说的:“船行牂柯水上，沿离水而下，会合于番禺。”就是指沿着这条水道进入越地。

秦朝统一天下，平定了扬越，在东南部设置一个尉官，西北部设置一个候官，把罪犯迁徙到新开发的南海郡。到二世时，南海郡尉任嚣召见龙川县令赵佗，对他说：“听闻陈胜造反，各地豪杰叛秦，我打算起兵响应，封闭新开辟的道路，番禺形势险要，可以据守立国。但我却患了重病，恐怕不能痊愈，没有其他人可以托付，所以请你过来，把我的计划告诉你。”任嚣死后，赵佗代行南海郡尉职务，于是封闭关隘，驻兵防守，以违法罪名诛杀秦朝所任命的官吏，改派同党为郡守，自立为王。

赏析与点评

《水经注》引述古文献，论证“番禺”一名的来历。又引述《史记·南越列传》的说法，记述了秦末赵佗割据岭南建国的情况。

南越国、越王台

【】注 高帝定天下，使陆贾就立佗为南越王[1]，剖符通使。至武帝元鼎五年，遣伏波将军路博德等攻南越王，五世九十二岁而亡。以其地为南海、苍梧、郁林[2]、合浦、交趾、九真、日南也[3]。建安中，吴遣步骘为交州[4]，骘到南海，见土地形势，观尉佗旧治处，负山带海，博敞渺目，高则桑土，下则沃衍，林麓鸟兽，于何不有，海怪鱼鳖[5]，鼋鼍鲜鳄[6]，珍怪异物，千种万类，不可胜记。

佗因冈作台，北面朝汉，圆基千步，直峭百丈，顶上三亩，复道回环，逶迤曲折，朔望升拜，名曰朝台[7]。前后刺史、郡守，迁除新至，未尝不乘车升履，于焉逍遥。骘登高远望，睹巨海之浩茫，观原薮之殷阜，乃曰：『斯诚海岛膏腴之地[8]，宜为都邑。』建安二十二年，迁州番禺[9]，筑立城郭，绥和百越，遂用宁集。

1 秦始皇三十三年（前二一四），任嚣、赵佗等率军南下，征服南方越人，设置南海、桂林、象郡，任嚣出任南海郡尉，以番禺县筑城为郡治，因城内有番山和禺山，故名为“番禺城”，史称“任嚣城”，范围在今广州市仓边路以西的儿童公园（曾是明、清广东布政使司衙门所在地，后改为公园）、广州市文化局、广东省财政厅一带。

2 郁林：今称玉林。

3 日南：汉朝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在今越南北部及中部。

4 交州：即交州刺史。

5 鳖（biē）：软壳水生龟的统称，又名甲鱼、水鱼、山瑞、王八等。

6 鼍（tuó）：水陆两栖短吻类动物，俗称猪婆龙，又名扬子鳄，体长两米多，为中国特产动物，分布在长江下游、太湖流域一带，皮可制鼓。《墨子·公输》有“鱼鳖鼋鼍”的说法。

7 “佗因”至“朝台”段：近年在广州市儿童公园地下发现大规模南越国宫署及园林遗址，已改建为遗址公园。遗址之中有迂回曲折的石砌水道，可证《水经注》记载正确。

8 膏腴：指富庶。

9 番禺：汉朝交州治所在交趾郡羸娄县，今越南河内，步骘把治所迁至番禺。《三国志·吴书》记述，吴主孙权“黄武五年（二二六），分交州合浦以北，置为广州”，就是此事。这是广东成为正式行政区划的开端。

译文

汉高祖平定天下之后，派遣使者陆贾往当地，封赵佗为南越王，此后使者往来，互通符节。到了武帝元鼎五年（前一一二），派伏波将军路博德等攻打南越王，南越经历了五世，立国九十二年而灭亡。汉朝在南越国故地设立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等郡。建安年间（一九六至二二〇），吴国派步骘出任交州刺史，步骘到达南海，参详土地形势，观察赵佗昔日的治所，得知这地方背靠山岭，面向大海，旷野辽阔，一望无际，高地适宜种植桑树，低地肥沃富饶，树林和山麓中鸟兽繁多，应有尽有，海中各种闻所未闻的鱼鳖、鼋鼍、鲜鳄，珍贵的奇异物种，千种万类，数之不尽。

赵佗在山冈之上建造楼台，朝向北方表示向汉称臣，圆形的基址方圆一千步，垂直高耸一百丈，顶上面积三亩，周围有夹道环绕，弯曲迂回，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日，他登上台遥拜，称为朝台。此后每一任刺史、郡守，每逢上任抵达，或者调职改任，总会乘车到来，踏着前人步履，在这里领略神仙逍遥之乐。步骘登上高台远望，眼前是浩瀚无际的海洋，富饶的平原薮泽，他于是说：“这的确是海岛膏腴之地，应该设置都邑。”建安二十二年（二一七），把州治迁到番禺，建筑城墙，安抚百越，自此之后地方安宁，百姓归附。

赏析与点评

赵佗在秦末趁中原群雄逐鹿，割据岭南建国称王称帝，即历史上所称的南越国。南越王赵佗非常长寿（在位约前二〇三至前一三七），经历了汉高祖、惠帝、吕后、文帝时期，汉朝强盛时，自称“外臣”，汉朝政局动荡时，则称帝自娱。汉武帝元鼎六年（前一一一），第五代南越王赵建德排斥国内亲汉势力，与汉朝对抗，汉武帝出兵征伐，五路大军于次年（前一一一）攻破番禺，南越国灭亡。南越，历经五代君主，九十二年。

南越国的都城番禺，即今广州市旧城的核心地带，近年考古学家在中山四路附近，陆续发现南越国的宫殿和御花园遗址，可以与包括《水经注》在内的文献资料互相参照。

越王墓

【】注 交州治中姚文式《问答》云：『朝台在州城东北三十里。』裴渊《广州记》曰：『城北有尉佗墓，墓后有大冈，谓之马鞍冈。秦时占气者言[1]，南方有天子气。始皇发民凿破此冈，地中出血，今凿处犹存。以状取目[2]，故冈受厥称焉。』王氏《交广春秋》曰：『越王赵佗，生有奉制称藩之节，死有秘奥神密之墓。』佗之葬也，因山为坟，其垅茔可谓奢大[3]，葬积珍玩。吴时，遣使发掘其墓，求索棺柩，凿山破石，费日损力，卒无所获。佗虽奢僭，慎终其身，乃令后人不知其处，有似松、乔迁景[4]，牧竖固无所残矣。

1 占气者：又称望气者，即今所谓风水先生。

2 目：此处指名称。

3 垅：即堆土为丘。茔（yínɡ）：坟墓。

4 松：指赤松子，也是广州人和香港人熟悉的黄大仙。乔：即王子乔。二人是古代传说中的仙人。

译文

交州治中（官名）姚文式《问答》说：“朝台在交州城的东北方三十里。”裴渊《广州记》说：“城北有郡尉赵佗的陵墓，墓后面有大山冈，称为马鞍冈。秦朝时有看风水气数的人说，南方有天子气。始皇因此调动民夫把这座山冈掘破，地里竟然流出血红色的水，时至今日掘破的地方仍在。以马鞍的形状取名，这山冈因此得名马鞍冈。”王氏《交广春秋》说：“越王赵佗生前向汉朝称臣，恪守藩国的臣节，死后却有修建得隐蔽秘密的墓穴，无人知晓。”赵佗的葬地，依山势而为坟丘，他的墓地可说是宏大奢华，随葬的珍宝器物堆积如山。吴国时，派遣使者发掘他的陵墓，寻觅棺柩，开山劈石，耗费了大量时间和人力，最后一无所获。赵佗虽然奢侈僭越，但行事慎重，最后得以善终，甚至后世人也不知道他所葬之处，有些像赤松子、王子乔登仙而去的景象，牧人竖子之流也无从破坏了。

赏析与点评

南越第二代君主文王赵眜的陵墓在一九八三年被发现。该墓位于广州老城北面越秀山旁的小丘象岗之上。墓穴深埋山中人工开凿的石室之中，出土随葬品超过一千件，其中以丝缕玉衣、有“文帝行玺”字样的金印、角形玉杯等最为珍贵。陵墓原址兴建了西汉南越王博物馆，一九九三年落成开放。至于南越开国君主武王赵佗的陵墓，仍在找寻之中。

泿水入海

【】注 邓德明《南康记》曰：『昔有卢耽，仕州为治中，少栖仙术，善解云飞[1]。每夕，辄凌虚归家，晓则还州。尝于元会至朝[2]，不及朝列，化为白鹄[3]，至阙前，回翔欲下，威仪以石掷之[4]，得一只履，耽惊还就列，内外左右，莫不骇异。时步骘为广州，意甚恶之，便以状列闻，遂至诛灭。』《广州记》称：『吴平，晋滕修为刺史，修乡人语修，虾须长一赤，修责以为虚。其人乃至东海，取虾须，长四赤[5]，速送示修，修始服谢，厚为遣。』

其一水南入者，郁川分派，径四会入海也[6]。其一即川东别径番禺城下，《汉书》所谓『浮牂柯、下离津，同会番禺』，盖乘斯水而入于越也。

1 云飞：指驾云飞翔。

2 元会：元旦日官员集会。

3 鹄（hú）：鸟名，俗称天鹅。

4 威仪：维持秩序的士兵。

5 赤：即尺。

6 四会：秦南海郡所属四县之一，治所在今肇庆四会市中心。因当时岭南众水汇集在此地出海而得名。

译文

邓德明《南康记》说：“从前有个名叫卢耽的人，在广州任职治中，年少时学过仙术，懂得腾云驾雾。每到晚上，经常在空中飘浮返家，早上回到州署。有一次元旦日官府举行朝会仪式，他来不及就位，化身为白鹄，飞至官署门前，当它盘旋飞翔准备下降时，仪仗士兵用石头掷向它，结果掉下一只鞋，卢耽惊惶失措地来到位置，所有在场的人，没有不感到骇异的。当时步骘担任广州刺史，心里对卢耽十分厌恶，把他的所作所为上报朝廷，判处他死罪。”《广州记》说：“吴国平定之后，晋朝任命滕修为刺史，滕修同乡的人对他说，有些虾须长达一尺，滕修批评他胡说八道。这个人去东海，取回长四尺的虾须，赶紧送给滕修看，滕修这才相信，向他道歉，并且厚礼送他回去。”

有一条向南流的水道，是郁水的分支，经过四会县入海。另一条会合郁水，向东分流，经过番禺城下，《汉书》所谓“船行牂柯水上，沿离水而下，会合于番禺”，就是指沿着这条水道进入越地。

赏析与点评

《水经注》所记述的泿水入海部分，并不正确，而且也不够详细，但对于南方的“异物”，却特别留意。

《水经注》总目

（据北京中华书局陈桥驿二〇〇七年版《水经注校证》）

卷一·河水

卷二·河水

卷三·河水

卷四·河水

卷五·河水

卷六·汾水、浍水、涑水、文水、原公水、洞过水、晋水、湛水

卷七·济水

卷八·济水

卷九·清水、沁水、淇水、荡水、洹水

卷十·浊漳水、清漳水

卷十一·易水、滱水

卷十二·圣水、巨马水

卷十三·漯水

卷十四·湿余水、沽河、鲍丘水、濡水、大辽水、小辽水、水

卷十五·洛水、伊水、瀍水、涧水

卷十六·谷水、甘水、漆水、浐水、沮水

卷十七·渭水

卷十八·渭水

卷十九·渭水

卷二十·漾水、丹水

卷二十一·汝水

卷二十二·颍水、洧水、潩水、潧水、渠沙水

卷二十三·阴沟水、汳水、获水

卷二十四·睢水、瓠子河、汶水

卷二十五·泗水、沂水、洙水

卷二十六·沭水、巨洋水、淄水、汶水、潍水、胶水

卷二十七·沔水

卷二十八·沔水

卷二十九·沔水、潜水、湍水、均水、粉水、白水、比水

卷三十·淮水

卷三十一·滍水、淯水、濦水、灈水、瀙水、𣲘水、涢水

卷三十二·

漻水、蕲水、决水、沘水、泄水、肥水、施水、沮水、漳水、夏水、羌水、涪水、梓潼水、涔水

卷三十三·江水

卷三十四·江水

卷三十五·江水

卷三十六·青衣水、桓水、若水、沫水、延江水、存水、温水

卷三十七·淹水、叶榆河、夷水、油水、澧水、沅水、泿水

卷三十八·资水、涟水、湘水、漓水、溱水

卷三十九·洭水、深水、锺水、耒水、洣水、漉水、浏水、水、赣水、庐江水

卷四十·渐江水、斤江水、江以南至日南郡二十水、禹贡山水泽地所在

名句索引

二至五画

水流交冲，素气云浮，往来遥观者，常若雾露沾人，窥深悸魄。其水尚崩浪万寻，悬流千丈，浑洪赑怒，鼓若山腾，浚波颓叠，迄于下口。

民有姓刘名堕者，宿擅工酿，采挹河流，酝成芳酎，悬食同枯枝之年，排于桑落之辰，故酒得其名矣。

历北出东崤，通谓之函谷关也。邃岸天高，空谷幽深，涧道之峡，车不方轨，号曰天险。

山有二陵：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北陵，文王所避风雨矣。言山径委深，峰阜交荫，故可以避风雨也。

丁姬坟墓，事与书违，不甚过毁，未必一如史说也。

水西有永宁寺，熙平中始创也，作九层浮图，浮图下基方十四丈，自金露盘下至地四十九丈，取法代都七级，而又高广之，虽二京之盛，五都之富，利刹灵图，未有若斯之构。

汉元延中，岷山崩，壅江水，三日不流。

山多犹猢，似猴而短足，好游岩树，一腾百步，或三百丈，顺往倒返，乘空若飞。

东径永安宫南，刘备终于此，诸葛亮受遗处也。其间平地可二十许里，江山迥阔，入峡所无。城周十余里，背山面江，颓墉四毁，荆棘成林，左右民居，多垦其中。

今滩上有石，或圆如箪，或方似屋，若此者甚众，皆崩崖所陨，致怒湍流，故谓之新崩滩。其颓岩所余，比之诸岭，尚为竦桀。

六画

西四十里有风山，上有穴如轮，风气萧瑟，习常不止，当其冲飘也，略无生草，盖常不定，众风之门故也。

至天井，井裁容人，穴空，迂回顿曲而上，可高六丈余。山上又有微涓细水，流入井中，亦不甚沾人。上者皆所由陟，更无别路，欲出井望空，视明如在室窥窗也。

池上有客亭，左右楸桐，负日俯仰，目对鱼鸟，水木明瑟，可谓濠梁之性，物我无违矣。

有石阙，祠堂石室三间，椽架高丈余，镂石作椽瓦，屋施平天，造方井，侧荷梁柱，四壁隐起，雕刻为君臣、官属，龟龙、鳞凤之文，飞禽、走兽之像，作制工丽，不甚伤毁。

地势侧险，皆重屋累居，数有火害，又不相容。结舫水居者五百余家，承二江之会，夏水增盛，坏散颠没，死者无数。

江之左岸有巴乡村，村人善酿，故俗称巴乡清，郡出名酒。村侧有溪，溪中多灵寿木，中有鱼，其头似羊，丰肉少骨，美于余鱼。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停午夜分，不见曦月。

江之左岸，绝岸壁立数百丈，飞鸟所不能栖。

七画

余之寿春，路值兹邑，升眺清远，势尽川陆，羁途游至，有伤深情。

宋元嘉中，右将军到彦之留建威将军朱修之守此城，魏军南伐，修之执节不下。其母悲忧，一旦乳汁惊出，母乃号踊，告家人曰：“我年老，非有乳时，今忽如此，吾儿必没矣！”修之绝援，果以其日陷没。

沛公起兵，野战，丧皇妣于黄乡，天下平定，乃使使者以梓宫招魂幽野于是。丹蛇自水濯洗，入于梓宫，其浴处有遗发焉。故谥曰昭灵夫人，因作寝以宁神也。

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八画

事有似而非，非而似，千载眇邈，非所详耳。

昔禹治洪水，山陵当水者凿之，故破山以通河。河水分流，包山而过，山见水中若柱然，故曰砥柱也。

其山虽辟，尚梗湍流，激石云洄，澴波怒溢，合有十九滩，水流迅急，势同三峡，破害舟船，自古所患。

其中引水飞皋，倾澜瀑布，或枉渚声溜，潺潺不断，竹柏荫于层石，绣薄丛于泉侧，微飙暂拂，则芳溢于六空，实为神居矣。

其国多池沼，时池中出神剑，到今其民像而作之，号大梁氏之剑也。

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

依山傍江，开势明远，凭墉借阻，高观枕流，上则游目流川，下则激浪崎岖，实舟人之所艰也。

九至十三画

绵古茫昧，华戎代袭，郭邑空倾，川流戕改，殊名异目，世乃不同。

溪水东南流入河。昔魏文侯与吴起浮河而下，美河山之固，即于此也。

津之东南有白马城，卫文公东徙，渡河都之，故济取名焉。袁绍遣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关羽为曹公斩良以报效，即此处也。

济水又东北，华不注山单椒秀泽，不连丘陵以自高；虎牙桀立，孤峰特拔以刺天。青崖翠发，望同点黛。

晋世丧乱，乞活凭居，削堕故基，遂成二层。上基犹方四五十步，高一丈余，世谓之乞活台，又谓之繁台城。

道西城，故锦官也。言锦工织锦，则濯之江流，而锦至鲜明，濯以他江，则锦色弱矣，遂命之为锦里也。蜀有回复水，江神尝溺杀人，文翁为守，祠之，劝酒不尽，拔剑击之，遂不为害。

南流历县，翼带盐井一百所，巴川资以自给。粒大者，方寸，中央隆起，形如张伞，故因名之曰伞子盐。有不成者，形亦必方，异于常盐矣。

叠崿秀峰，奇构异形，固难以辞叙。林木萧森，离离蔚蔚，乃在霞气之表。仰瞩俯映，弥习弥佳。流连信宿，不觉忘返。

俯临大江，如萦带焉，视舟如凫雁矣。

登高远望，睹巨海之浩茫，观原薮之殷阜。

十四画及以上

濄水四周城侧，城南有曹嵩冢，冢北有碑，碑北有庙堂，余基尚存，柱础仍在。庙北有二石阙双峙，高一丈六尺，榱栌及柱，皆雕镂云钜，上罦罳已碎。

瞿塘滩上有神庙，尤至灵验。刺史二千石径过，皆不得鸣角伐鼓。商旅上下，恐触石有声，乃以布裹篙足。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水经注

导读及译注

张伟国

早年毕业于香港浸会学院（今浸会大学）历史地理系，其后在香港新亚研究所师从严耕望教授，撰写有关《水经注》的硕士论文。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赴北京大学历史系进修，师从田余庆教授，研究北朝武将。自一九七七年起，曾在香港树仁大学历史系、香港浸会大学历史系、香港公开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院任教，现为树仁大学历史系教授。撰述有《关陇武将与周隋政权》、《巾帼列传》、《中国史上的著名战役》（合著）、《图像中的历史世界》（合著）等书及多篇学术论文。自一九八三年起，为香港电台文教组教育节目《中华五千年》撰写剧本八百集，并主持《神州五十年》及《古今风云人物》系列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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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水经注 / 张伟国导读、译注.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8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6470-5

Ⅰ.①水… Ⅱ.①张… Ⅲ.①古水道－历史地理－中国

②《水经注》－译文③《水经注》－注释 Ⅳ.①K9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65421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水经注

导读及译注：张伟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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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 水经注
- 扉页
- 目录
- 出版说明
- 《水经注》导读
- 郦道元《水经注》原序
- 河水（卷一至卷五）
- 济水（卷七至卷八）
- 洛水（卷十五）
- 谷水（卷十六）
- 渠水（卷二十二）
- 阴沟水（卷二十三）
- 江水（卷三十三至卷三十五）
- 泿水等（卷三十七）
- 《水经注》总目
- 名句索引
- 中信国学大典
- 版权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