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信国学大典：资治通鉴
Author: 张伟保
Date: 2014-02-14 16:00:00+00:00
Keywords: 国学; 历史; 文化; 中国历史; 中国文化
Description: 《资治通鉴》上起战国，下迄五代，记载了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合共二百九十四卷。中国疆域辽阔、人口众多。在芸芸众多的历史事件中，它记了些什么？根据司马光对历史的独特眼光，它选择史事基本上只关于以下四点：一、国家盛衰；二、生民休戚；三、善可为法；四、恶可为戒。 这部上下千百年的巨著，一方面力求能够删繁削简、上下连贯，以求让人君在日理万机之余，也能够广泛阅读历史，并“以史为鉴”，以丰富其治国的经验；另一方面，更期望借用历代史事，以求帝王“致治之道”。 从今天看来，这部书的读者并不仅仅是帝王，即使是一般的读书人也需要《资治通鉴》。
Publisher: 中信出版社
Rights: Copyrights as per source stories

目录

出版说明

前言

《资治通鉴》导读

战国至秦

引论一

长平之战

秦皇暴政

两汉

引论二

陈平安汉

张骞凿空

巫蛊之祸

充国屯田

汉末清议

三国两晋南北朝

引论三

赤壁之战

北魏汉化

隋唐五代

引论四

世民弑兄

刘晏改革

割弃幽燕

附录

参考书目

名句索引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前言

一部洋洋数百万言的经典如何诞生？怎么可能有人愿意花费数十年的时间和精力去完成一部著作？这实在让生活于快节奏时代的读者疑惑、惊讶。事实上，世间很多巨大的文化工程，在开始时并不一定有完整的计划和良好的条件。《资治通鉴》是一部卷帙浩繁的中国史学名著，但是，作者司马光最初创作《资治通鉴》的构想，原来只是要提供一部贯通古今、可读性强的历史读物，给读者为人处世作参考。

魏晋南北朝以来，中国的历史书籍可称得上“汗牛充栋”，史料的繁杂，使得读书人无法轻易汲取历史知识，故此，司马光希望对这个问题有所补救。经过前后近十年的努力，他终于独力完成了上接《左传》、下迄秦末的八卷本《通志》。其后，司马光获得君主的鼎力支持，终于再用了约二十年的时间，完成了自楚汉相争到宋朝建国前夕的一段历史。然而，正因得到朝廷的赞助，这部书从原来的为一般读者服务，变为专门为统治阶级提供“有益治道”的史学“巨著”，这一方面让它成为誉满史坛的作品，另一方面也导致它的内容极其厚重，必须花费极长时间才能通读一遍。据司马光自述，这部巨著只有他的一位官员朋友王益柔（字胜之）能够通读，其他的读者总在阅读不久后便放弃。因此，这部可读性极高、充满可供借鉴的经验的著作却难以觅得知音。

时至今日，要读者通读这部三百多万字的巨著，已经极为困难；若还要兼看宋末胡三省精彩翔实的注解[1]，更是近乎不可能。据记载，为了解决这个难题，司马光曾将全书删减为八十万字的《通鉴举要历》，可惜这部精简的著作没有流传下来。今天，我们要细读全书，在时间上和精力上恐怕非一般读者所能负担。即使是专门从事中国历史研究的学者，也未必有耐性通读全书。清代学者王鸣盛曾说：“此天地间必不可无之书，亦学者必不可不读之书。”究竟这是一部“不可不读”的经典，还是将之“束之高阁”，两者如何权衡，还要读者自行把握。

古代帝王面对着数之不尽的奏章，通常都需要文学侍从将其要点提炼出来，用黄纸贴在封面上供其阅览（例如，在明代，这项工作由内阁大学士负责）。仿照这个方式，将一部精彩的经典著作给现今读者做一点辅助，也是可以的。本书正是朝着这个方向来对《资治通鉴》加以处理的。《通鉴》是一部编年史，从中获得较为连贯的历史经验，绝不是一蹴而就的。南宋有位官员叫袁枢，他为了方便阅读，将《通鉴》“区别门目，以类排纂。每事各详起讫，自为标题，每篇各编年月，自为首尾”（《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共记了二百三十九事（另附录六十六事）。这个做法，方便了一些读者，后来也有不少学者加以仿效。今天常见的这类纪事本末体史书共有九种。袁枢的工作受到章学诚和梁启超等大史学家的称赞，认为是“化腐朽为神奇”的举动。可是，由于袁枢此项工作只是为了自己读《通鉴》时的方便，史识也不甚高明，故司马光原著的优点并没有被完全保留下来，这是十分可惜的。所以，较严谨的读者都宁愿阅读原书，而不去看袁氏的《通鉴纪事本末》。

此次，我们也并不打算重新将《通鉴》撮写一遍[2]，而是按照司马光的原意，以国家盛衰、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等四个要素为重心挑选篇目，帮助读者了解历史脉络并把握《通鉴》特色。由于所选题材围绕以上四个重点，故本书将战国至五代合共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按照传统习惯，划分为战国至秦、两汉、三国两晋南北朝和隋唐五代等四个历史大段落。每个大段落先行撰写一篇引论，以通述该段历史发展趋势，作为读者阅读各个时段的背景资料。每时段的选题数量不等，一方面是必须考虑时代的先后和本书的篇幅限制；另一方面也将四个标准贯穿全书，以供读者参考，故难免有畸轻畸重、挂一漏万的毛病。这方面的工作，前辈学人虽有不少可供参考的经验，但仍须笔者仔细斟酌和修订。

以下便让笔者介绍司马光的生平和一些关于编纂《资治通鉴》的资料，以加深读者对《资治通鉴》的了解和阅读本书的兴趣。

[1] 注文字数与正文相近，在本书间中引用，称为“古注”，以别于近人或笔者的注释。

[2] 笔者认为，我们其实另需一部贯通古今的历史，因宋代以后的事情也需要补上，即包含宋、元、明、清以至整个二十世纪的历史，按编年史的写法再加变通和精简，以适应今天读者的需要。或可称此书为《中华通鉴》。

《资治通鉴》导读

一部经典的诞生

张伟保

一、史家的绝唱：《资治通鉴》的编纂经过

（一）背景

司马光（一○一九至一○八六年），字君实，陕州夏县人。司马光出生时，他的父亲司马池正担任光州县令，于是便为其取名“光”。司马光年七岁，闻讲《左氏春秋》，极为喜爱，从此便深嗜史学，手不释卷。仁宗宝元元年（一○三八年），司马光举进士甲第，历任奉礼郎、大理评事，入为馆阁校勘、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知谏院等职。英宗治平三年（一○六六年），司马光撰成战国迄秦八卷《通志》进呈，获英宗皇帝的嘉许，特命设局续修。神宗即位，因其有益治道，故赐名《资治通鉴》。其后，王安石推行新法，司马光竭力反对，强调祖宗之法不可变。复被命为枢密副使，坚辞不就。次年退居洛阳，以书局自随，专心编纂《资治通鉴》，直至元丰七年（一○八四年）成书。哲宗嗣位，由高太皇太后听政，召他入京主持国政，数月间尽罢新法。司马光为相八个月病死，追封温国公。传世著作包括《司马文正公集》、《资治通鉴》、《通鉴目录》、《通鉴考异》、《稽古录》、《涑水纪闻》、《潜虚》、《切韵指掌图》、《太玄集注》等。

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兼具《左传》和《史记》的优点，在中国史学上占有非同一般的地位。而《通鉴》的编写，虽也曾受帝王的鼎力襄助，却无异是一本私家修撰的巨著。这种情况，与历代官修史籍大相径庭。民国史学史专家金毓黻教授曾经指出：“试考（司马）光自言及刘恕所述，其蓄志修史，非一日矣。及承英宗之命，乃得实践其言；且官修诸史，皆取禀监修，任编纂者往往搁笔相视，含毫不断，而光之修《通鉴》则无是也。编纂之役，统由自任，上无监修之牵制，下无同辈之推诿，二刘（恕、攽）一范（祖禹），则悉取光旨，其任助役，有相济之美，无意见之差，故撰人独署光名，而他人不得与。虽云近于官修，而与向来之官修者异矣。”[3]因此，这部史书并不可以官书视之，其实是一部旷代巨著。即使后世不断有续编和改写，但直至今天，这部著作仍可称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经典著作。

中国较早的叙事详尽的编年体史学著作是《左传》，它是鲁国史官左丘明在孔子逝世后，因恐弟子们错误理解孔子编纂《春秋》的宗旨，遂利用史官的特殊角色，努力收集各国的历史文献，对《春秋》加上详细的补充，终于完成的一部杰出编年史——《左氏春秋》[4]。千余年后，宋代历史学家司马光在年轻时已经非常喜欢和熟习《左传》，并立志要续写一部自战国至五代、繁简适中的编年史。

原来，自魏晋南北朝以后，史部典籍急剧增加。下及宋代，随着文化知识的日趋普及，历史典籍仍不断膨胀。面对汗牛充栋的史籍，任何勤奋的读者，即使终其一生，也难以全部通读一遍。特别是自班固《汉书》出现以后，无论是纪传体的历代“正史”，或按时间顺序撰写的编年史，绝大部分都是“断代为史，无复相因之义”。即使贯通数代的《南北史》或《十六国春秋》等史籍，也都只是局限于一个较长的时段，再没有出现如司马迁《史记》般贯通古今的历史巨著。

（二）创作动机和前期工作

今天看来，《通鉴》的读者并不仅仅是帝王，一般的读书人读《通鉴》也会大有收获。在司马光的心中，当时读书人的历史知识也极为贫乏。事实上，自南北朝以来，像《史记》一般贯穿古今的著作已绝无仅有。同时，纪传体正史在史事安排上，同一事件的记载往往过于分散，让人难获完整的印象。若要在其中总结出可以借鉴的经验，十分困难。因此，一般的情况是只选读“前四史”。对三国以后的历史，学者往往茫然。部分人对唐史有较大的兴趣，在当时已属罕见。

对此，司马光反复思量，曾感慨地说：“《春秋》之后……《史记》至《五代史》，一千五百卷，诸生历年莫能尽其篇第，毕世不暇举其大略，厌烦趋易，行将泯绝。”因此，司马光“常欲删取其要，为编年一书”。要完成这部伟大著作，在人力和图书数据两方面都必须具备良好的条件。为了实践其宿愿，力求打破断代史的局限，以便读者能够更有效地“以史为鉴”，司马光在四十多岁时撰写了上起战国、下迄五代的《历年图》，并在治平元年（一○六四年）进献宋英宗。这部书共有五卷，内容以大事年表形式展示，把中国千百年间的历史变化加以简明扼要的介绍。这是司马光的第一部历史著作，也标志着他的终生事业正式展开。在这个基础上，司马光开始撰写由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四○三年）到秦朝灭亡的历史，名为《通志》。这部著作事实上便是《资治通鉴》的前八卷。到了治平三年（一○六六年），司马光再向英宗进呈了《通志》八卷，并表示“自少以来，略涉群史，窃见纪传之体，文字繁多，虽以衡门专学之士往往读之不能周浃。况于帝王，日有万机，必欲遍知前世得失，诚为未易。窃不自揆，常欲上自战国，下至五代，正史之外，旁采他书。凡国家之盛衰，系生民之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帝王所宜知者，略依《左氏春秋传》体，编为一书，名曰《通志》”[5]，希望获得英宗的支持。不久，英宗命司马光设局于崇文院，自行选择协修人员，进行其修史工作。稍后，神宗嗣位，司马光多次为神宗讲述《通志》，深得这位年轻皇帝的称许，认为司马光这部书“有资治道”，特赐名为《资治通鉴》。他并预先写了一个序文，命令待全书完成后收入书内。

现在看来，《通鉴》以编年史方式呈现繁复的史事，较纪传体的史书有较多优点。首先，以时间为序，史事的先后本末较纪传体史籍更清晰。司马光又参用《左传》多元化的叙事方法，故读者较易掌握事件的发展脉络。有学者就《通鉴》编排上特别指出：

本来有若干同一事情的材料，是分见于多处的，《资治通鉴》都依次把它们列在一起，而且有的相当集中。例如人所共知的“赤壁鏖战”，这次战役的记载，既有一些见于《后汉书·刘表传》，又有好些散见于《三国志》的魏武帝纪，蜀先主传，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以及孙权、周瑜、鲁肃、张昭、黄盖等传，还有些杂见于其他著作。假如我们要了解这次战役的本末，势非遍读上述的纪传不可，而且就是都翻看过了，由于太乱太杂，也未必立刻能清清楚楚地知道它的详细经过。但《资治通鉴》把这个伤脑筋的问题解决了，它不但把所有涉及“赤壁鏖战”的记载都集中在一起，而且还加以剪裁、穿插，写成一篇整洁而生动的故事，看起来既不觉得头绪纷繁，也毫无厌烦之感。它这种功夫，对于读者节省翻检的时间，帮助是很大的。[6]

因此，当《通鉴》顺利完成后，便立即成为史学著作的典范，受到历代学者的共同赞许。

（三）撰写分工情况

司马光是一位伟大的史学家、政治家。今人评论其政治立场多是偏于保守，深致不满。但是，若论及其撰写的《资治通鉴》，则几乎是众口一词加以极度的称许，以为是史家的极则。[7]我们以他所撰写的两篇奏章和其助手刘恕的《通鉴外纪引》追述其早年言论为例，考察司马光对《资治通鉴》的创作历程的自述。这类自述式资料对了解《资治通鉴》的价值有所帮助，十分接近“口述历史”的本质。

最早出现的关于《资治通鉴》的材料是刘恕的《通鉴外纪引》，它虽写于元丰元年（一○七八年），但其内容却包含了宋仁宗嘉祐（一○五六至一○六三年）初年关于司马光的一则谈话。刘恕首先评论宋代读书人疏于史学。他说：

司马迁始撰本纪、年表、八书、世家、列传之目，史臣相续，谓之正史。本朝去古益远，书益烦杂。学者牵于属文，专尚《西汉书》，博览者乃及《史记》、《东汉书》。而近代士颇知《唐书》。自三国至隋，下逮五代，懵然莫识。承平日久，人愈怠堕。庄子文简而义明，玄言虚诞而似理，功省易习，陋儒莫不尚之，史学浸微矣！

这段话可能是受到司马光的影响，刘恕也自称是“司马公门生”。之后，他引述了一段司马光的话，反映司马光早在嘉祐初年已有志撰写《通鉴》。司马光对刘恕说：

《春秋》之后，迄今千余年，《史记》至《五代史》，一千五百卷，诸生历年莫能尽其篇第，毕世不暇举其大略，厌烦趋易，行将泯绝。予欲托始于周威烈王命赵魏韩为诸侯，下讫（迄）五代，因丘明（《左传》）编年之体，仿荀悦（《汉纪》）简要之文，网罗众说，成一家书。

这是有关司马光准备编纂《通鉴》的一则珍贵资料。他的创作动机也很单纯，是希望为读书人提供一部长短合宜的史籍。过了约十年，即宋英宗治平三年（一○六六年），司马光“以学士为英宗皇帝侍讲”，遂以他初步完成的《通志》充当历史教材，深受英宗的称赏。随即“诏修光编次《历代君臣事迹》，仍谓光曰：卿自择馆阁英才共修之。”司马光引荐了刘恕，并称“专精史学……唯刘恕一人而已”。司马光又说：“共修书凡数年，史事之纷错难治者则诿之，光仰成而已。”[8]

事实上，司马光能够完成这项宏大的工程，当然非单凭个人的力量。英宗除了表示支持外，更提出让司马光“择馆阁英才共修之”，以继续进行有关的编纂工作。但司马光却婉拒了英宗，并选用自己认为合适的青年史家刘恕（字道原）、赵君锡为助手［按：因适值赵氏丧父，未能入馆，故改任精于汉史的太常博士、国子监直讲刘攽（字贡父）代替］。到了熙宁四年（一○七一年），攽因出为泰州通判，司马光又荐用知资州龙水县范祖禹（字纯甫[9]）代之。据数据显示，刘攽其后仍继续参与《通鉴》长编的隋代以前部分。[10]

除刘恕外，两汉部分主要由刘攽负责，二刘亦共同负责魏晋至隋代的长编工作，而唐代则由于史料繁多，由范祖禹总其成。由于范氏乃后来加入者，故司马光曾写信指导其工作，反映《通鉴》长编的编纂安排。司马光《答范梦得》书说：

附注（按：指丛目）俱毕，请从（唐）高祖起兵修长编，至哀帝禅位而止。其起兵以前、禅位以后事，于今来所看书中见者，亦请令书吏别用草纸录出，每一事中间空一行许，素纸[11]。隋以前者与贡父，梁以后者与道原，令各收入长编中。盖缘二君更不看此书，若足下止修武德（唐高祖年号，六一八至六二六年）以后，天祐（唐哀帝年号，九○四至九○七年）以前，则此等事尽成遗弃也。二君所看书中有唐事亦当纳足下处修入长编耳。

此书函详细交代丛目和长编的具体编纂办法，又寄去“贡父所作长编一册”、“道原广本两卷”供祖禹参考。由此而言，此时三人的分工十分清晰。虽然三人各有职分，但其中以刘恕出力最多，全祖望作《通鉴分修诸人考》有云：“温公平日服膺道原，其通部义例，多从道原商榷；故分修虽止五代，而实系全局副手。”

其后，刘恕逝世，分工略有调整。司马光之子康（字公休）曾对晁说之言：

《资治通鉴》之成书，盖得人焉。史记、前后汉则刘贡甫（父），自三国历七朝而隋则刘道原，唐讫五代则范纯甫。此三公者，天下之豪英也。我公以纯诚粹识、不懈昼夜，不时饮食，而久乃成就之。庶几有益于天下国家之大治乱，不自辜所志也。[12]

（四）独任删削全书的大权

除了最早完成并送呈宋英宗的《通志》为司马光独力完成外，自楚汉相争以后的部分，也均由其独任删削工作。在与宋次道的信中他曾指出：

某自到洛阳以来，专以修《资治通鉴》为事，仅了得晋、宋、齐、梁、陈、隋六代以来奏御。唐文字尤多，托范梦得（祖禹）将诸书依年月编次为草卷，每四丈截为一卷。自课三日删一卷，有事故妨废则追补。自前秋始删，至今二百余卷，至大历末年耳。向后卷数又须倍此，共计不减六七百卷，更须三年，方可粗成编。又须细删，所存不过数十卷而已。[13]

诚如孔子作《春秋》，“子夏之徒不能撰一言”。司马光著《通鉴》也极相似，虽然长编由各助手负责，但最后的删订全由司马光一人负全责。刘羲仲（刘恕之子）《通鉴问疑》曾说：

先人在局，止类事迹，勒成长编，其是非予夺之际，一出君实笔削。[14]

全书的初稿（长编），基本上由各协修人员负责，再由司马光总其成，包括“对于全书的体例、书法，以致史料的考订，文章的剪裁”等方面。此外，更以“臣光言”对重大事件加以评论，让其历史观贯穿全书。（按：这是继承了《左传》的“君子曰”、《史记》的“太史公曰”的方式，凸显出作者难以替代的地位，亦即史迁所说的“成一家之言”。）这种做法，完全避免了前代官修史书“责任不明，互相推诿”的毛病。

除了得到宋英宗的支持外，《通鉴》的完成和流传也是宋神宗赐予的恩宠。神宗在“治平四年（一○六七年）十月初开经筵，（光）奉圣旨读《资治通鉴》。其月九日，臣光初进读，面赐御制序，令候书成日写入”。这就是著名的《资治通鉴序》。序文说：

朕惟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故能刚健笃实，辉光日新。……《诗》、《书》、《春秋》，皆所以明乎得失之迹，存王道之正，垂鉴戒于后世者也。……英考（按：宋英宗）留神载籍，万机之下，未尝废卷。尝命龙图阁直学士司马光论次历代君臣事迹……起周威烈王，讫于五代……其所载明君、良臣，切摩治道，议论之精语，德刑之善制，天人相与之际，休咎庶证之原，威福盛衰之本，规模利害之效，良将之方略，循吏之条教，断之以邪正，要之于治忽，辞令渊厚之体，箴谏深切之义，良谓备焉。……博而得其要，简而周于事，是亦典刑之总会，册牍之渊林矣。荀卿有言：“欲观圣人之迹，则于其粲然者矣，后王是也。”……《诗》云：“商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故赐其书名曰《资治通鉴》，以著朕之志焉耳。[15]

司马光视神宗赐序为极大的荣誉，遂上《谢赐资治通鉴序表》，自述其早年立志修史的志趣，并获得英宗皇帝的支持。他说：

臣性识驽钝，学问空浅，偶自幼龄，粗涉群史。尝欲芟去芜杂，发辉精隽，穷探治乱之迹，上助圣明之鉴。功大力薄，任重道悠，徒怀寸心，行将白首。伏遇先皇帝若稽古道，博采徽言，俾摭旧闻，遂伸微志。尚方纸墨，分于奏御之余；内阁图书，从其假借之便。

未几，英宗殁，神宗继位。由于是奉诏编纂的作品，故司马光随即将经修订的《通志》八卷[16]送呈御览，再获神宗称赞，“命之进读，而又序其本原，冠于篇秩”，对此书高度赞赏。神宗《序》赞此书“博而得其要，简而周于事，典刑之总会，册牍之渊林”。司马光认为，这种殊荣，即使“周之南、董，汉之迁、固，皆推高一时，播美千载。未有亲屈帝文，特纡宸翰，曲蒙奖饰，大振辉光。如臣朴樕小才，固非先贤之比；便蕃茂泽，独专后世之荣”。事实上，《通鉴》因获神宗亲自赐序，后来才能避过新党的攻击，免于毁版之灾。

二、贯穿百代的巨著

今天看来，这部书的读者并不仅仅是帝王，即使是一般的读书人也需要《通鉴》。正如司马光所说，《通鉴》这部上下千百年的巨著，一方面力求删繁削简、上下连贯，以让人君在日理万机之余，也能够广泛阅读历史，并“以史为鉴”，丰富其治国经验；另一方面，他更期望借用历代史事，帮助帝王学习“致治之道”。其中，司马光多次指出，治国之道不外以下三者：“曰任官；曰信赏；曰必罚”[17]。而德行为统治者所必须具备的素质，故提倡“人君之德三：曰仁；曰明；曰武”。通过不同的历史经验，以了解“治乱存亡安危之本源”。

由治平三年（一○六六年）到元丰七年（一○八四年）十二月，这部上起战国、下迄五代，共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巨著终于完成。在《进书表》中，司马光详细追述此部经历二十多年[18]的作品的撰写经过和内容重点。他说：

伏念臣性识愚鲁，学术荒疏，凡百事为，皆出人下。独于前史，粗尝尽心，自幼至老，嗜之不厌。每患迁、固以来，文字繁多，自布衣之士，读之不徧，况于人主，日有万机，何暇周览！臣常不自揆，欲删削冗长，举撮机要，专取关国家盛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为编年一书。使先后有伦，精粗不杂，私家力薄，无由可成。伏遇英宗皇帝，资睿智之性，敷文明之治，思历览古事，用恢张大猷，爰诏下臣，俾之编集。臣夙昔所愿，一朝获伸，踊跃奉承，惟惧不称。……不幸书未进御，先帝违弃群臣。陛下绍膺大统，钦承先志，宠以冠序，锡（赐）之嘉名，每开经筵，常令进读。臣虽顽愚，荷两朝知待如此其厚，陨身丧元，未足报塞，苟智力所及，岂敢有遗！……以衰疾不任治剧，乞就冗官。……前后六任，仍听以书局自随，给之禄秩，不责职业。臣既无他事，得以研精极虑，穷竭所有，日力不足，继之以夜。徧阅旧史，旁采小说，简牍盈积，浩如烟海，抉擿幽隐，校计毫厘。上起战国，下终五代，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修成二百九十四卷。又略举事目，年经国纬，以备检寻，为《目录》三十卷。又参考群书，评其同异，俾归一涂，为《考异》三十卷。合三百五十四卷，……臣今赅骨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目前所为，旋踵遗忘。臣之精力，尽于此书。伏望陛下……时赐省览，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嘉善矜恶，取得舍非，足以懋稽古之盛德，跻无前之至治。俾四海群生，咸蒙其福，则臣虽委骨九泉，志愿永毕矣！谨奉表陈进以闻。臣光诚惶诚惧，顿首顿首。

他如实地说：“臣之精力，尽于此书。”这部堪与《史记》匹敌的《资治通鉴》终于完成了，所谓“虽委骨九泉，志愿永毕矣”。古人著述，死生以之，观两司马在完成其巨著后，均曾发出相似的声音。《老子》所说“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概正是这个道理。

三、高超的叙事方法和“以史为鉴”的历史哲学

《通鉴》在流传过程中，在叙事方面受到极高的推崇。《左传》、《史记》、《汉纪》等史学名著善于叙事的优良传统，在司马光手中得到充分的发展，让《通鉴》在某种程度上突破了编年体史书的限制。事实上，《通鉴》虽然是编年体裁，但“并不是把史事作流水账式的记载；它往往用各种叙事的方法，把一件事的前因后果和背景材料，较为集中地予以叙述，从而使编年史的写作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学者曾把司马光的叙事方式归纳为四个方法：

（一）提纲法：即“先提其纲而后原其详”，后来朱熹《通鉴纲目》发展了这方法，创造了“大书为纲，分注为目”的纲目体。

（二）追叙法：此法仿自《左传》，如《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即以此法追述郑伯母子恶劣关系的前因为“寤生”。司马光在追叙本事时，多用“初”、“先是”等笔法，追溯它的由来，使事件的始末一览而知。

（三）连类法：为整合不同时间发生但又相关联的史事，逐一分叙恐太繁琐，司马光会仿效《左传》、《汉纪》的连类叙事法，把同料的事和人连类有及，如关于建宁二年第二次党狱后，连叙郭泰的免祸、张俭的逃亡，以至袁闳、申屠蟠的遁世，而又旁及汝南袁氏的富盛，为后来袁绍、袁术起事张本。

（四）带叙法：这是就人物而言。史书必载人物，但编年史多不载其邑里世系，学者颇费稽考。司马光于行文中，多带叙其邑里世系。例如，贞观十年提及“命太仆少卿萧锐运河南诸州粮入海”。萧锐在此为初见，也不知名。司马光顺带提及：“锐，瑀之子也。”原来他是唐初重臣萧瑀的儿子，其家世和邑里便很清楚了。[19]

通过运用以上各种不同的叙事方法，司马光“采纪传之长，补编年之短”，使《通鉴》的叙事成为后世史家的楷模。

当然，由于叙事基本以时间先后为序，故一些前后牵连数十载的重大史事，如武帝征伐匈奴、东汉宦官与外戚冲突事件等，往往难以获得完整的印象。毋庸置疑，编年史也有一定的局限性，但与当时甚为流行的纪传体史书相比较，其优点仍是十分明显的。

国史大师钱穆先生曾在一封给严耕望的信中论及《通鉴》，对人们认识此书的价值很有帮助。钱先生说：

古人治学，本无文史哲之分。如读温公《通鉴》，于两书[20]外多增入小说笔记，不仅有关史事，其间有甚深蕴蓄、属于义理方面者。温公书实已文史哲三者兼顾。专论文与史，班不必不如马；若论义理，则所差远甚。穆教人治理学，须从年谱、诗文集入手，再及其语录，则易于启发也。悔翁诗能化，中年后极少理学气味。阳明早年曾刻意吟咏，而中年以后反多理学气。两家高下，于斯可见。东莱《古史》，一见便是史；温公《通鉴》，史中兼融文哲。弟试从此两义参入，学问必可更上一层。[21]

钱先生是史学界巨匠，这封信写于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日。其时严先生已是誉满天下的大师，年约五十七岁，两年前已当选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师徒二人论学，甚可观。信中钱先生提及如何读《通鉴》使学问能“更上一层”，真让人感受到“学无止境”的真正意义，也是我们所说的“生命与学问”的结合。《通鉴》非一般史书，更不是一部数据书，看过这封书函，大家对《通鉴》的学术价值更应深思！

四、《资治通鉴》的现代意义

中华民族迈向全球化的今天，帝制早已结束，我们是否仍需要《通鉴》呢？这样的一部经典，对我们今天是否仍具参考意义？这个课题，实在值得读者深思。必须肯定的是，人类社会异常复杂。一个民族的发展，也必然受到历史的制约。《通鉴》一书，以善于叙事为世所称许，它的内容包含了极为丰富的经验。无论从“多识前言往行”以作为日常行事的指南，或增加对本国民族的了解的角度，《通鉴》的内容皆有高度价值，值得现代读者关注。

《通鉴》上起战国，下迄五代，记载了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合共二百九十四卷[22]。中国疆域辽阔、人口众多，在芸芸众多的历史事件中，它记了些什么？是否都需要我们有所把握？根据司马光对历史的独特眼光，《通鉴》选择史事基本上只关于以下四点：一、国家盛衰；二、生民休戚；三、善可为法；四、恶可为戒。符合这个标准的便记录，不符合这个标准的便舍弃。由此而言，这部书对今天中学或以上文化水平的读者仍然具有极大的价值。

专制时代既已结束，人民便是国家的主人翁。以往限于统治阶层的历史知识，现在却成为一个合格公民的基本常识。我们既要当家做主，便需要对本国的历史发展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通鉴》记载了“国家盛衰、生民休戚”的种种因由，对我们参与国家的建设发展、促进国家的繁荣安定、防止国家的衰败灭亡，都有借鉴意义。至于在行事上，那些“善可为法、恶可为戒”的言行，当然也有足资借鉴和反省的地方。古书说“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通鉴》正可以帮助我们多识前言往行，以蓄积学问，培养识见，开阔胸襟。

五、本书的编撰目的及特点

这部小书，根据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的四个标准，精选了十二个重要历史事件作为范例。选题数目虽少，如能使青年读者在忙碌的学习或工作生活中，撷取其中一些历史经验以开拓见闻、增益睿智，作为日常行事的借鉴，本书的出版目标即算达成。

按照本套丛书的体例，本书参照传统习惯，划分为四个历史大段落。每个大段落先行撰写一篇引论，以协助读者概要地掌握全局，为阅读各个选题提供基础。然后，选定每篇的正文。这个步骤需要兼顾编年体史书的特点，有一定的难度。在选定正文后，再整理出本篇的导读、注释、译文、点评等部分。每篇的导读，用以说明选题的背景、内容和意义。注解方面，如读者在阅读原文时有疑问，笔者建议立即查看译文，以便了解文意。同时，由于本书是以推广经典阅读为目标，故注解数量较少，目的只为辅助阅读正文，不涉及复杂的考订工作。其中只有一处例外，即“世民弑兄”一篇，因司马光编撰时多采用经唐太宗篡改的史料，笔者参考近代学者的研究成果，做了一些补充说明。译文以习古堂国学网《资治通鉴全译》[23]为底本，主要是因为这个本子译文行文比较流畅，十分合用。此外，也参考了一些国内已出版的全译本，再加以删润、订正而成。译文以协助读者理解正文为主，故行文力求简洁。译文虽前有所承，但笔者在校对时仍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评点则以新世纪的视野去评价有关的历史案例，期望能让读者不再囿于传统的见解，进而能对历史具有独立思考和批判精神。

附：本书选题内容分类

国家盛衰 | 生民休戚 | 善可为法 | 恶可为戒
长平之战 | 张骞凿空 | 陈平安汉 | 秦皇暴政
赤壁之战 | 充国屯田 | 汉末清议 | 巫蛊之祸
割弃幽燕 | 北魏汉化 | 刘晏改革 | 世民弒兄

[3] 金毓黻《中国史学史》，第一八二页。

[4] 按：又名《春秋左氏传》，世人多称之为《左传》。

[5] 陈光崇《中国史学史论丛》，第一八四、二一〇至二一二页。

[6] 聂崇岐《〈资治通鉴〉和胡注》，收于吴泽主编《中国史学史论集（二）》，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八〇年版，第二八六页。

[7] 对司马光《资治通鉴》加以全面否定的著作，可以李则芬《泛论司马光资治通鉴》（台湾商务印书馆一九八六年版）一书为代表。李氏主要不满司马光的政治观点过于保守，引致不少弊端。

[8] 引文出自司马光《资治通鉴外纪序》。按：司马光的言论一方面反映其谦逊的态度，另一方面也说明刘恕对《通鉴》贡献极大。

[9] “纯甫”另本作“淳甫”。——编者注

[10] 王盛恩《宋代官方史学研究》，第二七六至二七七页。

[11] 原注：以备剪开粘缀故也。

[12] 晁说之《景迂生集》卷十七；转引自王盛恩《宋代官方史学研究》，第二七八页。

[13] 马端临《文献通考》，中华书局一九八六年版，卷一九三，第一六三四页。

[14] 刘羲仲《通鉴问疑》；转引自陈光崇《通鉴新论》，第一五五页。

[15] 按：序文据说是王珪的手笔。王珪，字禹玉，庆历二年（一〇四二年）进士，曾任知制诰、参知政事等，其外孙女为著名词人李清照。

[16] 按：根据神宗序文内容，此八卷大概即为今本《资治通鉴》的首八卷。

[17] 陈光崇《通鉴新论》，第一九二页。

[18] 一般以治平三年到元丰七年（一〇六六至一〇八四年）为《资治通鉴》的编写时期，共十九年。其实，若计算《通志》八卷初稿的编写时间，本书写作历时二十多年，甚至可能在嘉祐（一〇五六至一〇六三年）初年已开始，即前后合约三十年。《通志》乃司马光以一人之力完成的，故需时较久。

[19] 陈光崇《通鉴新论》，第一五二至一五三页。

[20] 按：指《新唐书》和《旧唐书》。

[21] 严耕望《钱先生致作者书信手迹选刊》（六通之三），收于《钱宾四先生与我》，台湾商务印书馆二〇〇八年版。

[22] 另有《考异》三十卷，有单行本，而胡三省注本已将考异附入注中。两者合共三百二十四卷。司马光又有《目录》三十卷，单行。《通鉴》约三百余万言，胡三省注亦近三百万言。

[23] 参见http://www.xigutang.com/lishi/zztj/zztj.html。

战国至秦

引论一

上古时代的中国历史，约可分为传说时期和信史时期。据司马光《稽古录》，上古有太昊伏羲氏、炎帝神农氏、黄帝有熊氏、少昊金天氏、颛顼高阳氏、帝喾帝辛氏、帝尧陶唐氏、帝舜有虞氏和夏后氏禹的夏朝，属传说时期。自商朝以降，由于甲骨文的发现，商朝的历史文化有了可靠的文字证据，属于信史时期。自商代到今天，大约已有三千六百多年之历史。不过，传说时期的历史虽缺乏文字证据，但据考古发掘所得，中国约在七千年前已经进入新石器时代，产生了较先进的农耕文化。到了五千年前，开始懂得制造和使用青铜器具。如结合传说和考古两方面的材料来推算，可以确定在五千年前，中国已进入文明时代，有着较高的文化水平。当时的社会，应为“小国寡民”的酋邦时代。到了黄帝、尧、舜时期，政治制度逐渐演进，出现了“天下共主”，大概是部落联盟的共主制度。随着生产技术的进一步提高，在夏禹因平治洪水而确立其在部落的崇高地位后，政权由贤者禅让变而为由禹的儿子启所继承，从此确立了父死子继的“家天下”新政治秩序。这一世袭专制制度一直到辛亥革命推翻帝制、建立民国，才得以改变。

由夏朝开始的夏、商、周三代，合共约两千年历史。其政治结构可以说是一脉相承。三代的统治者分别为姒姓、子姓和姬姓，其王族直接统治的范围称为王畿，其余的土地则分封给贵族和功臣。他们或称为侯、甸、男、卫，或称为公、侯、伯、子、男，统治的都是一些分封的小国。属于这个政治系统的便是诸夏，即是华夏文化集团，不属于这个系统的，便被视为蛮、夷、戎、狄。北京师范大学李山老师曾引《左传·闵公元年》说：

“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意思是夷狄和我们文化不同，在当时就是所谓的异族，是豺狼。他们的愿望不能够满足……“诸夏亲昵”，就是在黄河中下游两岸、华北平原以及江汉一带，西周分封了很多国家，有同姓、有异姓，但是，这些国家在一起生活，大家有着共同的文化，共同的信仰，共同的语言，共同的价值观、生活观，甚至情感都是一样的，这就是一家人，这就是“亲昵”，不可抛弃他们。[24]

三代的政权中心在黄河流域，因此当时这个地区的文化较为先进。而华夏小国的分布则相当广泛，可能已到达黄河上游和四川，并伸展到长江以南的广阔地区了。同时，也有不少的文献和考古证据显示，已有一些小国辗转从东北和南洋地区来到中原朝贡。因此，无论是“殷革夏命”或“武王伐纣”，都是统一的华夏政权的转移。而自从西周灭亡、平王东迁之后，历史逐渐进入列国纷争的春秋战国时代。这一阶段，天下共主“天子”威权扫地，各诸侯先是图强，而后争霸，希望由自己来完成天下一统大业。

先是，春秋时期，以秦、晋、齐、楚为首的大国，都不断兼并实力较弱的小国。史书上不断出现弑君亡国的记载。以秦、楚两个诸侯国为例，秦穆公曾经“并国二十，遂霸西戎”[25]，而楚国亦有“汉阳诸姬，楚实尽之”[26]的真实记录。这些都说明强国在拓展领土时必然会大量兼并小国的政治现实。其中，齐桓公、晋文公凭借中原大国的地位提出“尊王”、“攘夷”的口号，先后成为霸主。春秋后期，霸主之争转移到吴王夫差和越王勾践之间。吴国最初获得全面胜利，而后却以勾践复国灭吴告终。

自三家分晋、田氏篡齐之后，历史进入战国阶段，周天子的政治地位更急剧下滑，国土日蹙，最后连一些二、三等小国也比不上。同时，列国争雄的形势却日益白热化，终于到了“横成则秦帝，从成则楚王”的严峻境地。而由于晋国被分为赵、魏、韩三国，实力大减，终于无法阻挡秦国的东侵。不过，秦国的优势也不是短时期内建立起来的。这就要说到各国为富国强兵而做的种种努力。

最先开始擢用人才、变法图强的是魏国的魏文侯（前四四五至前三九六年在位）。他重用吴起，改革魏国军制，使国力大增，不但西抗强秦，并且在战争中屡获大胜，辟地越千里，成为战国第一个崛起的国家。

后来，吴起受到政敌攻击，投奔楚国。他获得了楚悼王（前四○一至前三八一年在位）的信任，成为楚国的最高级官员——令尹，遂积极协助楚国实行中央集权的变法，强力推行法制，改良风俗，实施精简官员、削减贵族特权等新措施。吴起的变法大大增强了楚国的实力，但亦招致楚国贵族的怨恨，终于在楚悼王逝世后发生的一场兵变中被射杀，结束了其传奇的一生。

现存《吴子兵法》仅六篇，包括《图国》、《料敌》、《治兵》、《论将》、《应变》、《励士》等。细阅这些篇章，读者定会感受到吴起结合政治与军事、反对穷兵黩武的高明见解。《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记载吴起为将的情况说：“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这种将领，当然会获得士卒的拼死拥戴。《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又说：

与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龙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武侯曰：“善。”

吴起随曾申学习《左氏春秋》，而曾申的父亲是曾参。由于吴起过度热衷于建立功勋，故其私德曾受到很严厉的批评。只是他在与魏武侯（前三九五至前三七○年在位）讨论军政的时候，仍然能坚持“在德不在险”的儒家精神，与后来商鞅、韩非的观点仍有很大的差异。

商鞅是另一个提出变法的思想家，他是卫国的贵族，学识也很渊博。由于得不到卫君的重用，他便前往秦国，通过宠臣景监的安排，与急于变法的秦孝公（前三六二至前三三八年在位）会面。他先以帝王之术游说孝公，了解其勇于求变、急功近利的心态后，再以严刑峻法、刻薄寡恩的法家思想来说服秦孝公。跟吴起相似，商鞅变法也是以中央集权为重心。为了将反对变法的意见压下去，孝公举行了一次大辩论，最终商鞅将甘龙、杜挚等大臣的反对意见逐一击破，使孝公得以顺利推行变法。商鞅变法的重点是实行耕战、奖励军功、打击商人、管制户口、改革法律，强调令出必行，务必使全国力量集中在君主手中。由于变法雷厉风行，很快便提高了秦国的整体实力，为未来的军事统一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用现代的说法，商鞅把秦国打造成了一个战争机器。虽然商鞅在孝公逝世后被新君捕杀，但他所制定的政策却成为秦国的基本国策，为秦国的强大乃至最终统一天下打下了坚实基础。

战国时期的齐国和楚国也属于强大的国家，特别是齐威王（约于前三五六至前三二○年在位）时代，在邹忌、田忌、孙膑等贤臣武将的辅助下，齐国曾一度称霸中原。而楚威王（前三三九至前三二九年在位）也曾“兴兵而伐之，大败越，杀王无疆，尽取故吴地”[27]，将楚国的版图扩展到东方。其子怀王（前三二八至前二九九年在位）曾北败魏国，东灭越，拓境江东。怀王在屈原担任左徒时，曾委派他制定新宪令，积极推行中央集权式的法制改革。当时，楚国已是雄踞整个长江中下游的超级大国，也是除秦、齐两国以外，最为强大的国家。可是，由于怀王贪婪的个性，又欠缺知人之明，终于令楚国极盛而衰，大片国土沦丧，自己被诓骗而客死于秦，为天下人所讪笑。

总括而言，战国时期列国竞争的时势呼唤人才，为人才的成长创造了大量机会。而这些人才反过来推动了各国的发展和国际形势的变化。这一时期出现了一批优异的人才，他们的主张虽各有不同，但都能振弊起衰，加强了中央政府的权力，对相对腐败的贵族政治造成了冲击。诚如司马迁综论当时形势所说：

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孙膑）﹑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28]

到了战国后期，比邻强秦的赵国也曾经出现了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成功推行军事改革——胡服骑射，他便是赵武灵王（前三二五年继位，前二九九年五月退位，自号“主父”）。改革后，赵武灵王不但成功抵御了秦、魏的威胁，并屡次将林胡、中山击败，国力大振。退位后，主父更身穿胡服，带领军队“北略胡地，而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诈自为使者入秦，……欲自略地形，因观秦王之为人也”[29]，秦人知悉后大为惊恐。之后，他又把中山国灭了，国力继续增强。然而，由于在处理王位继承问题上的优柔寡断，终因公子章[30]作乱，被李兑困于沙丘宫中饿死。赵国的内讧也导致国力急降。到了赵孝成王（前二六五至前二四五年在位）时，爆发了秦赵“长平之战”，赵国大败。

其后，秦国政局也有进一步发展。关键人物是范雎。他为秦国确立了“远交近攻”政策，使秦国逐步削弱了齐、楚、燕、赵、韩、魏六国的力量，以至于能在最后阶段集中兵力，逐一击破这些国家，统一中国。范雎是魏国人。他在公元前二七○年入秦游说昭襄王（前三○六至前二五一年在位）。范雎认为秦国虽然在军事实力上远远超越其他国家，但在多年的征战中，内政外交都出了问题，故此效果不彰。他认为“太后、穰侯等专恣于外，重于王。且越韩、魏而伐齐，非计，不若远交而近攻”，深得秦王信任。数年后，范雎愈来愈受秦王亲近，便指出太后、穰侯主政是对秦王的最大威胁，因为“自古及今，失其国者，皆君务逸游，委政于臣。所委者御下蔽上，以成其私，而君不悟，所以亡也”。秦王遂“废太后，逐穰侯、华阳君、泾阳君于关外，以范雎为相，封为应侯”[31] 。在范雎的协助下，秦国开始了历时五十年的统一战争，终于在公元前二二一年统一了中国。

[24] 李山《李山讲春秋五霸》，第三十八页，江西人民出版社二○一一年版。

[25] 李斯《谏逐客书》。

[26] 《左传·僖公二十八年》。

[27] 《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28] 《史记·孟子卿荀列传》。

[29] 《史记·赵世家》。

[30] 曾被赵武灵王立为太子，后因宠幸吴娃，改立其子而被废。

[31] 司马光《稽古录》，第五十九页。

长平之战

本篇导读

公元前二七○年，秦国开始向赵国进攻，赵国派赵奢抵抗，大败秦军。赵奢的儿子赵括好谈兵法，曾经与父亲讨论用兵之道，赵奢也不能胜过他。但赵奢认为儿子其实不懂军事，只会纸上谈兵。十年后，秦、赵两军再次交锋，秦国用计谋使赵王任用赵括代替老将廉颇。赵括改变原来的稳妥安排，转守为攻，主动全线出击。秦大将白起假装战败，诱敌深入，把赵国大军分为两部，使他们不能互相接应，更断绝赵军粮道。最后，赵军无法突围，粮食不继，主将赵括战死，四十五万赵兵被坑杀，史称“长平之战”。经此一役，赵国大衰，各国震恐。这也是秦国统一天下的第一场大决战。阅读本文，读者应了解赵国战败的原因与其在政治、军事、用人等方面的多番失误有关，也与其他诸侯国不能一致抗秦有关。个别国家甚至对战败国落井下石，以谋取自身的利益，其短视，即便到了今天，仍有很大的警示作用。

《通鉴》卷五 周纪五

周赧王四十四年（公元前二七一年）

赵田部吏赵奢收租税，平原君[1]家不肯出。赵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之。赵奢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于王。王使治国赋，国赋大平[2]，民富而府库实。

1 平原君：赵胜，赵武灵王子，与齐孟尝君、魏信陵君、楚春申君合称战国四公子。

2 “国赋大平”另本作“国赋太平”。——编者注

译文

赵国田部小吏赵奢到平原君家去收租税，平原君的家人不肯交纳。赵奢依法惩治，杀死平原君家的九名管事。平原君大怒，要杀赵奢。赵奢说：“您是赵国的贵公子，现在却纵容家人不奉公守法，这样法纪会被削弱，法纪削弱，国家也就衰弱，国家衰弱则各国来犯，赵国便不存在了，您还到哪里保有现在的富贵呢！以您的尊贵地位，如能奉公守法则上下一心，上下一心则国家强大，国家强大则赵国政治稳固，而您身为王族贵戚，难道会被各国轻视吗？”平原君认为赵奢很贤明，便推荐给赵王。赵王派他管理国家赋税，于是国家赋税征收顺利，人民富庶而国库充实。

周赧王四十五年（公元前二七○年）

秦伐赵，围阏與[1]。赵王召廉颇、乐乘而问之曰：『可救否？』皆曰：『道远险狭，难救。』问赵奢，赵奢对曰：『道远险狭，譬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兵救之。去邯郸三十里而止，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

1 阏與（yān yú）：地名，在上党郡，即今山西东南部境内。

译文

秦国进攻赵国，围困赵国于阏與。赵王召见廉颇、乐乘问道：“可以援救吗？”两人都说：“道路遥远险峻，难救。”再问赵奢，赵奢回答说：“道路遥远险峻，就如两鼠在洞穴中作困兽斗，将领勇敢的取胜。”赵王于是令赵奢率领军队前去援救。刚离开邯郸三十里，赵奢就停止前进，下令军中说：“如有人就军事问题进谏，一律处死！”

秦师军武安西，鼓噪勒兵，武安屋瓦尽振。赵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1]，复益增垒。秦间[2]入赵军，赵奢善食而遣之[3]。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與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间，卷甲而趋，一日一夜而至，去阏與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师闻之，悉甲[4]而往。赵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进之。许历曰：『秦人不意赵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陈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教！』许历请刑[5]，赵奢曰：『胥[6]！后令邯郸。』许历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师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秦师，秦师大败，解阏與而还。赵王封奢为马服君，与廉、蔺[7]同位；以许历为国尉。

1 “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另本作“坚壁二十八日不行”。——编者注

2 间：间谍。

3 “赵奢善食而遣之”另本作“赵奢善食遣之”。——编者注

4 甲：穿上盔甲。

5 刑：受罚。

6 胥：且慢。

7 廉、蔺：指廉颇、蔺相如。

译文

秦国军队驻扎在武安城西，列阵大喊大擂，武安城内的屋瓦都为之震动。赵军中一个军吏提议急救武安，立即被赵奢斩首。赵奢军坚守二十八天不前进，并增修营垒。秦国一个间谍潜入赵军，赵奢佯装不知，用好的食物招待他。间谍回去报告秦军大将，秦军大将十分高兴地说：“援军离开国都三十里就按兵不动，还增修营垒，阏與一定不是赵国的了！”赵奢放走间谍以后，下令部队卷起盔甲悄声前进，一天一夜便到了离阏與五十里的地方，扎下营来，修起营垒。秦国军队听说后，披甲前往迎敌。军士许历要求提出军事建议，赵奢接见了他。许历说：“秦军没想到赵军会到这里，他们来势盛气凌人。赵将军您一定要集中兵力排出战阵对付，不然必败。”赵奢说：“我接受你的指教。”许历请求处分，赵奢说：“且慢！现已是邯郸军令后的事了。”许历又提出建议说：“先占领北山的人必胜，后到的必败。”赵奢同意，立即派出一万人前去北山，秦军后到，争夺北山却无法攻上。于是，赵奢指挥全军猛击秦国军队，秦军大败，撤去对阏與的包围后退兵。赵王便封赵奢为马服君，与廉颇、蔺相如地位相同，又任命许历为国尉。

周赧王四十九年（公元前二六六年）

赵惠文王薨，子孝成王丹立；以平原君为相。

译文

赵国赵惠文王去世，其子赵丹即位为赵孝成王；任用叔父平原君为国相。

周赧王五十年（公元前二六五年）

秦伐赵，取三城。赵王新立，太后用事，求救于齐。齐人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太后不可。齐师不出，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曰：『复言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胥之入。左师公徐趋[1]而坐。自谢曰：『老臣病足，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2]而行。』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太后不和之色稍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怜爱之。愿得补黑衣[3]之缺，以卫王宫，昧死以闻！』太后曰：『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4]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太后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而泣，念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则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为之计长久，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王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5]，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哉？』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师乃出，秦师退。

1 徐趋：慢慢前行。

2 辇：小车。

3 黑衣：宫廷卫士。

4 填沟壑：埋葬，指逝世。

5 山陵崩：逝世的委婉说法，一般用于王侯。

译文

秦国进攻赵国，夺取三座城邑。因为赵王新即位，赵太后执掌政事，派人向齐国求救。齐国答复：“必须以长安君做人质。”赵太后不答应，于是齐国的救兵便不出发。赵国大臣一再劝说赵太后，太后却公然对左右随从说：“谁再提让长安君做人质，我老太婆就要往他脸上吐口水！”左师触龙求见赵太后，太后气冲冲地等他进来。触龙却慢慢走过来坐下，道歉说：“老臣我腿脚不好，很久没有来看望太后，常常以此自我宽恕。又担心太后的身体有什么不适，所以还是希望能见到太后。”赵太后说：“我只能靠车子代步。”触龙又问：“吃的也减少了吧？”太后说：“只喝粥而已。”这时，太后不悦之色已稍稍宽解。触龙又说：“我的儿子舒祺，年岁最小，又不成器，而我因为年老，私下最怜爱他，想让他补个黑衣卫士的缺，护卫王宫，在此向您冒昧请求！”太后说：“好的。他年龄多大了？”回答说：“已十五岁了。虽然还年轻，可我想趁我还没死前为他做个安排。”太后说：“男儿也会疼爱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妇人还疼得厉害呢！”太后笑着说：“还是妇人更厉害！”触龙却说：“我觉得，太后您爱女儿燕后胜过爱儿子长安君。”太后说：“错了！我对燕后远不如对长安君。”触龙又说：“父母疼爱孩子，就要为他们考虑深远。太后您送燕后出嫁时，抓住她的脚跟，想到她将要远去燕国，十分哀伤。待到燕后离去，您虽想念她，可是每当祭祀时就祝愿说：‘千万别让人把她送回来。’这难道不是为她长久打算，希望她的子孙能在燕国相继为王吗？”太后点头说：“是的。”触龙又说：“从现在往前数三代，被封侯的赵王的子孙，还有没有人在位呢？”太后回答：“没有了。”触龙说：“这就是说，近的灾祸殃及其身，远的则殃及子孙。难道说封侯的子弟都不成才吗？只是因为他们地位尊贵而无军功，俸禄丰厚却不耐劳苦，又享有国家的许多宝器。如今太后您提高小儿子长安君的地位，封给他良田美宅，赐给他许多宝器，却不让他趁现在为国家立功。一旦您不在世上，长安君靠什么在赵国自立呢？”太后说：“好的，随你去安排吧！”于是下令为长安君备齐一百乘车，去齐国当人质。齐国也随即发兵，秦国军队便退回。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个著名故事，反映当时的贵族已不可能单靠血缘来长保富贵，说明战国时代的封建制度正日趋瓦解。同样，在今天，即使是家庭条件极佳的“富二代”，如果没有真才实学，也难保终身富贵。

周赧王五十三年（公元前二六二年）

武安君伐韩，拔野王。上党路绝，上党守冯亭与其民谋曰：『郑道[1]已绝，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受我，秦必攻之；赵被秦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秦矣。』乃遣使者告于赵曰：『韩不能守上党，入之秦，其吏民皆安为赵，不乐为秦。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献之大王。』赵王以告平阳君豹，对曰：『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乐吾德，何谓无故？』对曰：『秦蚕食韩地，中绝，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也。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弱小，弱小固能得之于强大乎！岂得谓之非无故哉？不如勿受。』王以告平原君，平原君请受之。王乃使平原君往受地，以万户都[2]三封其太守为华阳君，以千户都三封其县令为侯，吏民皆益爵三级。冯亭垂涕不见使者，曰：『吾不忍卖主地而食之也！』

1 郑道：通往韩国都城新郑的道路。

2 都：城池。

译文

秦国武安君白起进攻韩国，攻克了野王。上党与外界的通道被切断。上党郡守冯亭与百姓商议说：“通往都城新郑的道路已经断绝，秦国军队每日推进，韩国又无法救援，不如让上党归附赵国。赵国如果接受，秦国必定进攻它；赵国面对秦兵，一定会与韩国亲善，韩、赵联合为一体，就足以抵抗秦国了。”于是派使者告诉赵国：“我们无法守住上党，想把它献给秦国，但官员百姓都心向赵国，不愿做秦国的属下。我们现有城池共十七座，愿意恭敬地献给赵王！”赵王把此事告诉平阳君赵豹，赵豹说：“圣人把无故得到的利益看作祸患。”赵王说：“别人仰慕我的恩德，怎么能说是无缘故呢？”回答说：“秦国蚕食韩国，中断通道，使其无法相通，本来以为可坐而接收上党。韩国人之所以不把它献给秦国，就是想嫁祸于赵国。秦国付出千辛万苦而赵国坐收其利，即使我们强大也不能这样从弱小手中夺取利益，何况我们本来就弱小，无法与强大的秦国相争。这难道还不是无缘故吗？我们不应该接受上党。”赵王又把此事告诉平原君，他却劝赵王接受。赵王于是派平原君前去接收，封原上党郡守为华阳君，赐给他三个万户的城池做封地；又封县令为侯，赐给他三个千户的城池做封地。官员和地方人士都晋爵三级。冯亭不愿见赵国使者，垂泪说：“我实在不忍心出卖君主的土地还去享用它！”

赏析与点评

赵国究竟应不应接收上党，不是一言可决的，必须以国家长远的利益作为依据。如只为贪求上党的土地，却没有合适的应对策略，则拒绝接收上党是较为稳妥的，这也是赵国部分大臣的意见。平原君建议赵王接收上党，但又没有应付强秦的合适办法，真是坐以待毙，最终导致长平之战的爆发。其实，正如上党郡守冯亭所言，如韩、赵二国能精诚合作，结合为一，便足以与秦军对抗。即使两国实力仍不足，也较容易寻求第三国（如魏国、齐国、楚国）的支援。如此，秦军即使再强大，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了。因此，在秦国统一天下的进程中，赵、韩两国能否合作是极为关键的影响因素。

周赧王五十五年（公元前二六○年）

秦左庶长王龁[1]攻上党，拔之。上党民走赵。赵廉颇军于长平，以按据[2]上党民。王龁因伐赵。赵军战数不胜，亡一裨将、四尉[3]。赵王与楼昌、虞卿[4]谋，楼昌请发重使为媾[5]。虞卿曰：『今制媾者在秦，秦必欲破王之军矣，虽往请媾，秦将不听。不如发使以重宝附楚、魏，楚、魏受之，则秦疑天下之合从，媾乃可成也。』王不听，使郑朱媾于秦，秦受之。王谓虞卿曰：『秦内郑朱矣。』对曰：『王必不得媾而军破矣。何则？天下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夫郑朱，贵人也，秦王、应侯[6]必显重之以示天下。天下见王之媾于秦，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矣。』既而秦果显郑朱而不与赵媾。

1 王龁（hé）：秦大将。

2 按据：接应，或说援引。

3 “赵军战数不胜，亡一裨将、四尉”另本作“赵军数战不胜，止一裨将，四尉”。——编者注

4 虞卿：赵相。

5 媾：寻求和约。

6 应侯：范雎。

译文

秦国左庶长王龁进攻上党，大获全胜。上党百姓逃往赵国。赵国派廉颇率军驻守长平，接应逃来的百姓。王龁于是攻打赵国。赵军迎战，几战都不胜，损失一名副将和四名都尉。赵王与楼昌、虞卿商议，楼昌建议派地位高的使节与秦国议和。虞卿反对说：“和与不和，主动权在秦国；秦国已下决心要大破赵军。即使我们去求和，秦国也不会同意。我们不如派出使者，用贵重珍宝拉拢楚国、魏国。楚国、魏国一接受，秦国就会疑心各国会重新实行‘合从政策’，那时和议才可成功。”赵王不听虞卿的意见，仍派郑朱赴秦国求和。秦国接待了郑朱。赵王便对虞卿说：“秦国接纳郑朱了。”虞卿说：“大王肯定等不到和谈成功而赵军就被击破了。为什么呢？各国都派使者赴秦国祝贺胜利，郑朱是赵国地位很高的人，秦王、应侯肯定会把郑朱来求和的事向各国宣扬，各国看到赵王派人去求和，便不会再出兵援救赵国；秦国知道赵国孤立无援，就越发不肯讲和了。”之后，秦国果然拿郑朱当幌子，而不与赵国讲和。

秦数败赵兵，廉颇坚壁不出。赵王以颇失亡多而更怯不战，怒，数让[1]之。应侯又使人行千金于赵为反间，曰：『秦之所畏，独畏马服君之子赵括为将耳！廉颇易与[2]，且降矣！』赵王遂以赵括代颇将。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鼓瑟[3]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4]，不知合变[5]也。』王不听。初，赵括自少时学兵法，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6]之。使赵不将括则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括不可使。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与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乡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7]，吾已决矣！』母因曰：『即如有不称[8]，妾请无随坐[9]。』赵王许之。

1 数让：多次责备。

2 易与：容易对付。

3 胶柱鼓瑟：比喻用胶粘住瑟柱来鼓瑟。

4 书传：指兵书。

5 合变：随机应变。

6 易言：轻易谈论。

7 置之：不用多说了。

8 不称：不称职，意指战败。

9 随坐：被牵连。

译文

秦军屡次打败赵兵，廉颇便下令坚守营垒，拒不出战。赵王以为廉颇损兵折将，不敢迎敌，气愤得多次责备他。应侯范雎又派人用千金去赵国施行反间计，散布谣言说：“秦国所怕的，只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做大将。廉颇容易对付，而且他也快投降了！”赵王便用赵括代替廉颇为大将。蔺相如劝说：“君王因为赵括有些名气就重用他，就如用胶粘住瑟柱来鼓瑟！赵括只会死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但不懂随机应变。”赵王不听。起初，赵括从小学习兵法，自以为天下无人能抵挡。他曾与父亲赵奢讨论兵法，赵奢也难不倒他，但终究不认为他有才干。赵括的母亲询问原因，赵奢说：“带兵打仗，乃是出生入死，而赵括却谈得很轻易。赵国不用他为大将还好，如果一定要用他，让赵军大败的必是他。”待到赵括将要出发，他的母亲上书，提出不能重用赵括。赵王问：“为什么？”她回答说：“当年我侍奉赵括的父亲，他做大将时，自己捧食给他人食用的有几十人，和他结交的朋友有百多人。国君及宗室赏赐的东西，他全部分发官兵，自接受命令之日起，就不问家事。而赵括刚刚做了大将，就向东高坐，接受拜见，没有军官敢抬头看他。君王赏给他的金钱财帛，拿回家藏起来，看到良田美宅，可购买的就买下来。君王认为赵括像他父亲，其实他们父子心志不同。请君王不要派遣他。”赵王说：“你不用多说了，我已决定了。”赵括母亲便说：“假如赵括战败，我请求不要被牵连。”赵王同意了。

赏析与点评

出身平凡、但久经历练而成功的人，其做事的方式，绝非其子弟所能理解。无论是擅长“纸上谈兵”的赵括，或是“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赵孝成王，在体会老百姓的困难或战争的残酷上，总是有一层隔阂。赵孝成王误信敌人散播的谣言，重用没有实战经验的赵括，这两人终于将赵国带进惨败的境地。

秦王闻括已为赵将，乃阴使武安君[1]为上将军，而王龁为裨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军，悉更约束[2]，易置军吏，出兵击秦师。武安君佯败而走，张[3]二奇兵以劫[4]之。赵括乘胜追造秦壁，壁坚拒不得入；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军之后，又五千骑绝赵壁间。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绝。武安君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绝，自如河内发民年十五以上悉诣[5]长平，遮绝[6]赵救兵及粮食。齐人、楚人救赵。赵人乏食，请粟于齐，齐王弗许。周子曰：『夫赵之于齐、楚，扞蔽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明日患及齐、楚矣。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釜然[7]。且救赵，高义也；却秦师，显名也；义救亡国，威却强秦。不务为此而爱粟，为国计者过矣！』齐王弗听。九月，赵军食绝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急来攻秦垒[8]，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9]，不能出。赵括自出锐卒搏战，秦人射杀之。赵师大败，卒四十万人皆降。武安君曰：『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

1 武安君：白起。

2 更约束：指变更廉颇的作战安排。

3 张：布置。

4 劫：包围。

5 诣：前往。

6 遮绝：阻隔。

7 若奉漏瓮（wènɡ）沃焦釜然：如同捧着破漏瓮取水去浇烧焦的锅，比喻事情刻不容缓。

8 “急来攻秦垒”另本作“急来攻垒”。——编者注

9 四五复之：指分部队为四，接连不断地攻打。

译文

秦王知悉赵括已经做了大将，便暗中派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改王龁为副将，下令军中：“谁敢泄露白起为上将军的消息，格杀勿论！”赵括到了赵军中，完全推翻原来的规定，调换军官，下令出兵攻击秦军。白起伪装战败退走，预先布置下两支奇兵准备截击。赵括乘胜追击，直达秦军营垒，秦军坚守，无法攻克。这时，秦军用一支二万五千人的奇兵切断了赵军的后路，另一支五千人的骑兵则堵截住赵军返回营垒的通道，赵军被一分为二，粮道也断绝。武安君白起便下令精锐轻军前去袭击，赵军迎战失利，只好坚筑营垒等待救兵。秦王听说赵军运粮通道已经切断，亲自到河内征发十五岁以上的百姓全部奔赴长平，阻断赵国救兵及粮运。齐国、楚国援救赵国。赵军缺乏粮食，向齐国请求接济，齐王不答应。齐国大夫周子说：“赵国对于齐国、楚国来说，是一道屏障，就像牙齿外面的嘴唇，唇亡则齿寒。今天赵国灭亡了，明天灾祸就会降临齐国、楚国。援救赵国这件事，应该像捧着破漏瓮取水去浇烧焦的锅，真是刻不容缓。何况援救赵国是高尚的道义；抵抗秦军，是显示威名的好事。必须主持正义援救亡国，显示兵威击退强秦。不致力于此事反而爱惜粮食，这样为国家决策，是个大错！”齐王不听。九月，赵军已断粮四十六天，士兵们都私下彼此残杀而食。赵括穷急，便下令进攻秦军营垒，分部队为四，接连不断地攻打，仍无法突围。赵括亲自率领精兵上前肉搏，被秦兵射死。赵军于是全线崩溃，四十万士兵全部投降。白起说：“当初秦军已攻克上党，上党百姓却不愿归秦而去投奔赵国。赵国士兵反复无常，不全部杀掉，恐怕会有后乱。”于是使用欺骗手段坑杀赵国全部降兵，只放走二百四十个年纪小的回赵国，前后被杀死及俘虏的共达四十五万人，给赵国带来极大的震撼。

周赧王五十六年（公元前二五九年）

秦之始伐赵也，魏王问于诸大夫[1]，皆以为秦伐赵，于魏便。孔斌[2]曰：『何谓也？』曰：『胜赵，则吾因而服焉；不胜赵，则可承敝而击之。』子顺曰：『不然。秦自孝公以来，战未尝屈，今又属其良将，何敝之承？』大夫曰：『纵其胜赵，于我何损？邻之羞，国之福也。』子顺曰：『秦，贪暴之国也，胜赵，必复他求，吾恐于时魏受其师也。先人有言：燕雀处屋，子母相哺，呴呴[3]焉相乐也，自以为安矣。灶突炎上[4]，栋宇将焚，燕雀颜不变，不知祸之将及己也。今子不悟赵破患将及己，可以人而同于燕雀乎！』子顺者，孔子六世孙也。

1 “魏王问于诸大夫”另本作“魏王问于大夫”。——编者注

2 孔斌：字子顺，时为魏安僖王相。

3 呴呴（xǔ）：叽叽喳喳地叫，又说同“姁”，形容安乐的样子。

4 灶突炎上：锅灶上的烟火上升。

译文

当初秦国攻打赵国，魏王问群臣对策，大家都认为秦国进攻赵国，是有利于魏国的。孔斌问：“为什么这样说？”回答是：“如果秦国战胜赵国，那么我们便服从它；不能战胜，我们就趁它困乏攻击它。”孔斌反驳说：“不对。秦国自秦孝公以来，没打过败仗，现在又重用良将白起，有何衰弊可乘？”大夫说：“即使秦国战胜赵国，对魏国有什么坏处呢？邻国的失败是我国的大利啊！”孔斌又反驳道：“秦国是个贪婪暴虐的国家，一旦战胜了赵国，必定会把矛头指向其他国家。我担心那时魏国就将面临大军压境的灾祸了。古人说：燕雀筑窝在屋檐下，母鸟哺育小鸟，叽叽喳喳地叫，以为很安适。锅灶上的烟火上升，高大的房屋即将被焚，而燕雀面不改色，不知道灾祸就要殃及。现在你不明白赵国一旦灭亡，灾难就会降临魏国的形势，难道人和燕雀一样吗？”孔斌，是孔子的第六代孙。

赏析与点评

那些幸灾乐祸的人，总是短视的。子顺以燕雀比喻这些人，十分妥帖。他们都是魏国的大夫，说明这些地位崇高却鄙陋的人，都是一批“未能远谋”的肉食者。

秦皇暴政

本篇导读

秦正式建国是在周平王东迁以后，历史比其他诸侯国为短，加之有强大的晋国在东面，阻挡了它向东发展的机会。但是，三家分晋以后，形势便转向有利于秦国方面。之后，秦孝公重用商鞅，强调耕战，厉行集权政策，实力大增。由于秦多次东侵，威胁日趋明显，也激起了诸侯国的危机意识，遂在苏秦等的倡议下，实行具有军事攻守同盟性质的“合从政策”，在较长时间里产生了抑制秦人的良好效果。然而，当危机降低，六国贵族便以各自的利益作考虑，导致同盟瓦解。自此以后，秦国采用各个击破的手段，试图以优势兵力蚕食诸侯。各国也尝试实行集权政策，但多遭自私的贵族抵制，效果不彰。当时，三晋（韩、赵、魏）仍时常互相攻击，更让秦人有机可乘。战国晚期，赵孝成王、楚怀王和齐王建等都曾奉行极其错误的政策，最终让秦王嬴政乘势统一天下。不过，盛极则衰。始皇帝大概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采用高压手段对付百姓，又崇信方士，钳制思想，且好大喜功、穷奢极侈，弄得民不聊生，出现“男子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织，不足衣服，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政”的现象，终于在他逝世数月后发生了全国性的农民起义，葬送了秦王朝。这样看来，儒家学派提倡的“克己”观念，仍然十分值得大家重视。

《通鉴》卷七 秦纪二

秦始皇帝二十六年（公元前二二一年）

王初并天下，自以为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乃更号曰『皇帝』，命为『制』，令为『诏』，自称曰『朕』，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死而以行为谥，则是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自今以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译文

秦王刚刚兼并天下，自以为德高三皇、功过五帝，便改称号为“皇帝”。命令叫“制书”、“诏书”，自称为“朕”，追尊父亲庄襄王为太上皇，颁布制书说：“帝王死后依据其生平来议定谥号，这是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王，实在不应该。从今以后，废除谥号制度。我是始皇帝，继位者顺序称为二世皇帝、三世皇帝，以至万世，无穷无尽地传下去。”

赏析与点评

谚语说：“满招损，谦受益。”真是个不变的真理。秦王刚一统天下，骄傲的态度便完全显露出来，预告了秦朝极盛而速亡的必然结局。临事而惧的忧患意识，是我们必须终身秉持的做事态度。

初，齐威、宣之时，邹衍论著终始五德[1]之运；及始皇并天下，齐人奏之。始皇釆用其说，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从所不胜，为水德。始改年，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旌旄、节旗皆尚黑；数以六为纪。

1 五德：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

译文

当初，齐威王、齐宣王的时候，邹衍创立了五种元素终而复始的学说。到了始皇帝兼并天下时，采纳了齐人奏上的这套学说，认为周朝是火德，秦取代周，从火不能胜水来推算，秦应是水德。于是开始下令更改岁历，新年朝贺典礼都从十月初一开始；衣服、旗帜、符节等都崇尚用黑色；计数以六为一个单位。

丞相绾言：『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无以镇之。请立诸子。』始皇下其议。廷尉斯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

译文

丞相王绾说：“燕、齐、楚距咸阳过于遥远，不在那里设置侯王，便不能镇抚。因此请分封诸子为侯王。”始皇帝将这一建议交给大臣评议。廷尉李斯说：“周文王、周武王分封子弟族人非常多，他们的后代彼此疏远，相互攻击如同仇敌，周天子也无法加以制止。现在四海之内，仰仗陛下的神灵而获得统一，全国都划分为郡和县，对各位皇子及有功之臣，用国家征收的赋税重重给予赏赐，这样即可，也易于控制，使天下人不怀二心，是安定国家的方法。分封诸侯则不适宜。”始皇说：“天下人苦于无休止的战争，是因为有诸侯王存在的缘故。依赖祖宗的庇佑，使天下初步平定，假若又重新封侯建国，是重建一些敌对的兵力，似此而想求得天下安宁，岂不是极难吗？廷尉的主张是对的。”始皇帝于是下令把全国划分为三十六个郡，每个郡设置郡守、郡尉、监御史。

赏析与点评

李斯主张废封建、行郡县，是中国史上的重要事件，从历史发展的进程上讲是正确的。但是，政治现实并非简单、直线的。丞相王绾指出的问题，仍没法解决。始皇多次巡行天下，原因之一便是为了“镇抚”这些极遥远的东方，终于死于沙丘，并酿成了赵高之谋，动摇了秦朝的根本。后来，项羽与刘邦都曾经大规模进行分封，都是顺应时势的安排。而分封也确实带来严重的后果。项王的分封无法平息异姓王侯之间的战争，高祖的“非刘氏不得王”最终导致了吴楚七国之乱。结论是：政治事务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需要人民、主政者持续不断地努力，因时制宜地制定合适的政策。

收天下兵聚咸阳，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宫庭中。一法度、衡、石、丈尺。徙天下豪杰于咸阳十二万户。

译文

又下令收缴全国民间所藏的兵器，运送、汇集到咸阳，熔毁后铸成大钟和钟架，以及十二个铜人，各重千石，放置在宫庭中。并统一法制和度量衡，将各地富豪十二万户迁徙到咸阳，置于朝廷的监控下。

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

译文

秦王朝祭祀祖先的宗庙和章台宫、上林苑都在渭水南岸。而秦国每征服一个国家，就摹画、仿照该国的宫室，在咸阳城北的山坡上同样建造一座。这些建筑南临渭水，自雍门向东至泾水、渭水相交处，宫殿屋宇、天桥、楼阁相连，所获得的各国美女、钟鼓等乐器都安置在这里。

秦始皇帝二十七年（公元前二二○年）

始皇巡陇西、北地，至鸡头山，过回中焉。作信宫渭南，已，更命曰极庙。自极庙道通骊山，作甘泉前殿，筑甬道自咸阳属之，治驰道[1]于天下。

1 驰道：快速路。

译文

始皇帝出巡陇西、北地，到鸡头山而还，经过回中宫。又在渭水南岸兴建信宫，竣工后改名为极庙宫。从极庙宫筑路通到骊山，兴造甘泉宫前殿，修筑甬道连接咸阳，又以咸阳为中心筑驰道通往全国各地。

秦始皇帝二十八年（公元前二一九年）

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颂功业。于是召集鲁儒生七十人，至泰山下，议封禅。诸儒或曰：『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扫地而祭，席用菹秸。』议各乖异。始皇以其难施用，由此绌儒生。而遂除车道，上自太山阳至颠，立石颂德；从阴道下，禅于梁父。其礼颇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记也。于是始皇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始皇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作琅邪台，立石颂德，明得意。

译文

始皇帝出巡东部各郡、县，登上邹县的峄山，树立石碑颂赞秦朝的功勋。遂召集鲁国儒生七十名，到泰山下商议封禅的事。有儒生说：“古时候的君王封禅，用蒲草裹住车轮，不愿伤害山上的土石草木；扫地祭祀时所使用的席都是用草编成的。”各人的议论很不相同。始皇帝认为众人所说的很难实行，便贬退了儒生；并且下令开通车道，从泰山南麓上到顶峰，竖立石碑歌颂秦国的功德，又从泰山北面顺道而下，到梁父山祭地。祭祀仪式颇采用秦国古时在雍城由太祝令主持的祭祀上帝的形式。而怎样封土埋藏却全都保密，世人无法知悉。始皇帝又向东游览海上行礼，祭祀名山、大川及八神。然后南登琅邪山，高兴极了，停留了三个月，还建造琅邪台，立石碑颂德，表明他志得意满的情致。

初，燕人宋毋忌、羡门子高之徒称有仙道，形解销化之术。燕、齐迂怪之士，皆争传习之。自齐威王、宣王、燕昭王皆信其言，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云此三神山在勃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风引船去。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及始皇至海上，诸方士齐人徐市等争上书言之，请得齐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市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

译文

当初，燕国人宋毋忌、羡门子高这类人，自称会仙道，能够使老人形体化解的法术。燕、齐二国怪诞不经的人，都争相传习此术。从齐威王、宣王到燕昭王，都相信他们的话，派人到海上寻找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据说它们在渤海之中，离人世不远。每当灾祸发生，就能顺风乘船到达仙山。曾有回来的人说，诸仙人和长生不死的药都在那里。待到始皇帝来到海上，诸方士及齐人徐市等纷纷上书谈这些事，请求斋戒之后，率领童男童女往海上寻找。始皇于是派遣徐市带了数千名童男女入海求仙。船只驶往大海中，大家都以风大、不能到达仙山为理由辩解，还说：“虽没能到达仙山，可是已远远望见了。”

始皇还，过彭城，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1]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能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葬此。』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遂自南郡由武关归。

1 没水：潜水。

译文

始皇帝返回咸阳途中经过彭城，举行斋戒，祈祷祭祀，想要打捞沉没在泗水中的周鼎。故而遣千人潜入泗水寻找，结果毫无所得。于是，始皇又向西南渡过淮水，到达衡山、南郡；再泛舟长江，抵湘山祠，适逢大风，几乎不能渡过。始皇问博士道：“湘君是什么神啊？”博士回答：“听说是尧的女儿，也就是舜的妻子，死后就葬在这里。”始皇大怒，派囚徒三千人将湘山的树木砍光，使该山只见赤土，不见草。然后从南郡经武关返回咸阳。

秦始皇帝二十九年（公元前二一八年）

始皇遂登之罘[1]，刻石；旋，之琅邪，道上党入。

1 之罘（fú）：山名，在山东莱州。

译文

始皇帝于是登上之罘山，刻石颂德。归途中前往琅邪，取道上党回到咸阳。

秦始皇帝三十一年（公元前二一六年）

使黔首自实田。

译文

始皇下令全国百姓自报所占土地的数额。

秦始皇帝三十二年（公元前二一五年）

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刻碣石门。坏城郭，决通堤坊。始皇巡北边，从上郡入，卢生使入海还，因奏《录图书》[1]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遣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伐匈奴。

1 《录图书》：如后世谶纬书。

译文

始皇出巡抵达碣石，派燕人卢生求访羡门。又在碣石山门刻石纪功。拆毁城郭，决通堤防。始皇又巡视北方边境，从上郡进入北地。卢生被派往海上，回来上奏了《录图书》，说：“覆灭秦国的是‘胡’。”始皇便派将军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向北征伐匈奴。

赏析与点评

有学者认为“亡秦者胡”的“胡”，非指匈奴，而是指胡亥。这是据后来的史实做文章，大约如俗语所指“马后炮”，并不一定高明。

秦始皇帝三十三年（公元前二一四年）

发诸尝逋亡[1]人、赘壻[2]、贾人[3]为兵，略取南越陆梁地，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谪徙民[4]五十万人戍五岭，与越杂处。蒙恬斥逐匈奴，收河南地为四十四县。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馀里。于是渡河，据阳山，逶迤[5]而北。暴师于外十馀年，蒙恬常居上郡统治之，威振匈奴。

1 逋亡：逃亡。

2 赘壻：入赘的女婿。

3 贾人：商贩。

4 谪徙民：罪犯。

5 逶迤（wēi yí）：蜿蜒曲折。

译文

秦朝廷征召那些曾经逃亡的人、入赘女家的男子、商贩等入伍当兵，攻掠夺取南越的陆梁地，设置了桂林、南海、象郡等郡；并将五十万曾犯罪的人流放到五岭守边，与越民杂处。又派遣大将蒙恬率军驱逐斥退匈奴人，收复了黄河以南地区，设置四十四个县。接着就修筑长城，凭借地形而建，用以控制险关要塞，起自临洮，直至辽东，绵延一万多里。蒙恬于是又领兵渡过黄河，占据阳山，向北曲折前进。军队在野外扎营十余年，蒙恬则常驻上郡指挥军队，威震匈奴。

秦始皇帝三十四年（公元前二一三年）

谪治狱吏不直及覆狱故失者，筑长城及处南越地。

译文

秦朝廷将徇私枉法、知人有罪却释放出狱、无罪却下狱的司法官处罚流放去修筑长城，或到南越地区守边。

丞相李斯上书曰：『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有藏《诗》、《书》、百家语者，皆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1]语《诗》、《书》弃市；以古非今者族[2]；吏见知不举，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3]为城旦[4]。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法令者，以吏为师。』制曰：『可。』

1 偶：二人。

2 族：诛杀整个家族。

3 黥：刺字于脸。

4 城旦：四岁刑，昼日伺寇虏，夜暮筑长城。

译文

丞相李斯上书说：“过去诸侯国相争，以厚利招徕游学之士。现在天下已定，法令业已统一，百姓治家应致力于农工，读书人应学习法令。现在诸生不学今而学古，只知一味地效法古代，并借此非议现实，蛊惑、扰乱民众，相互非难指责现行制度，并以此教导百姓；闻听命令颁下，就纷纷根据自己的学说、主张妄加评议，入朝时口是心非，出朝后便街谈巷议，在君主面前自夸以提高声望，标新立异以显示见解超卓，煽动别人毁谤国家的政令。如此而不禁止，君主的权势便会下降，臣下也会结成朋党。禁止这些才正确！因此我建议除秦国史记之外，烧毁所有史书；若不是博士官的职位，天下间有私藏《诗》、《书》、诸子百家著作的人，一律按期将所藏交到郡守、郡尉处，一并焚毁；有敢于两人一起谈论《诗》、《书》的处死；借古讽今的族诛；官吏发现而不检举的与之同罪；此令颁布三十天后仍不将私藏书籍烧毁的，判处黥刑，并要到长城劳役。不用焚烧的包括医药、占卜、种植的书。如果想要学习法令，应以官吏为师。”始皇下制令说：“同意。”

秦始皇帝三十五年（公元前二一二年）

蒙恬除直道[1]，道九原，抵云阳。堑山堙谷，千八百里；数年不就。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庭小，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度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隐宫、徒刑者七十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骊山[2]。发北山石椁，写[3]蜀、荆地材，皆至；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馀。于是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因徙三万家骊邑，五万家云阳，皆复[4]不事十岁。

1 “蒙恬除直道”另本作“使蒙恬除直道”。——编者注

2 骊山：秦始皇墓地。

3 写：采伐。

4 复：免除徭役。

译文

始皇帝派蒙恬负责开通直道，经九原，直抵云阳，挖掘大山，填塞峡谷，长达一千八百里，历经数年也没有完工。始皇认为咸阳的人多，而先王营造的宫廷太小，便命人在渭南上林苑中建筑宫殿，先修前殿阿房宫，长宽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面可坐一万人，下面则能竖立五丈高的旗帜，周围是车马驰行的天桥，从前殿直达南山，在南山的山峰建牌楼作为标志。又筑造天桥，从阿房渡过渭水，与咸阳城相接，以象征天上阁道，经由北斗七星，超越银河，到达营、室二星。征发遭受宫刑、受劳役的人，共七十万人，分别修筑阿房宫和骊山始皇陵墓。并凿掘用作套棺的北山的石料，采伐蜀、荆两地的木材，都先后运到。在关中兴建宫殿计有三百座，关外营造宫殿四百多座。于是在东海郡的朐县界内刻立巨石，作为秦王朝的东大门。又将三万家迁移到骊邑，五万家迁移至云阳，均免除十年的徭役。

卢生说始皇曰：『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恶鬼辟，真人至。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钟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幸梁山宫，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后损车骑。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捕时在旁者，尽杀之。自是后，莫知行之所在。群臣受决事者，悉于咸阳宫。

译文

卢生劝说始皇帝道：“有一种方法，就是皇帝不时地暗中秘密出行，借此躲避恶鬼。而避开了恶鬼，神仙真人便会来到。希望您所居住的宫室不要让别人知道，然后不死之药大概可以得到！”始皇说：“我敬慕真人！”于是就自称“真人”，不再称“朕”。并下令咸阳城周围二百里内的二百七十处宫殿楼台，都用天桥、甬道相连接，帷帐、钟鼓及美女充斥其间，各自按部署登记，不作迁移。始皇巡行到某处居住下来，有敢于透露出他的驻地的，即获罪处死。始皇帝曾前往梁山宫，从山上望见丞相李斯的随行车马非常多，很不高兴。宦官近臣中有人将这事告诉了李斯，李斯随即减少了他的车马。始皇愤怒地说：“一定是宫中人泄露了我的话！”于是审问随从人员，但是没有人承认。始皇就下令捉拿当时在场的人，全部杀掉。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始皇到了什么地方。群臣有事情要皇帝裁决的，便全都到咸阳宫等候。

侯生、卢生相与讥议始皇，因亡去。始皇闻之，大怒曰：『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妖言以乱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益发谪徙边。始皇长子扶苏谏曰：『诸生皆诵法孔子[1]。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军于上郡。

1 诸生皆诵法孔子：方士善于趋利避祸，故被捕多是儒生。

译文

侯生、卢生一起讥讽始皇，并因此逃亡而去。始皇听闻后大怒，说：“卢生等人，我尊敬他们，并重赏他们，现在竟然敢诽谤我！这些人在咸阳的，我曾派人去查访过，其中有的人竟妖言惑众！”于是令御史逮捕并审问儒生。儒生们彼此牵连，互相诿过，推卸责任，最后捕获犯禁的人四百六十余名，全部在咸阳被活埋了。始皇又让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以惩戒后世，并将其余的人流放到边地。始皇的长子扶苏进谏说：“儒生们全诵习、效法孔子的言论。现在都处以重罚，我怕天下会有变乱。”始皇大怒，派扶苏赴上郡，监督蒙恬的军队。

赏析与点评

统治者穷奢极侈，不但追求人世间的享乐，更企望不断地延续下去——长生不老。迷信方士的帝皇在历史上多不胜数，结果如何？不是很清楚嘛！数百儒生就如草芥般被活埋，含冤莫辩。秦始皇的长子扶苏因进谏而被外放，埋下了秦亡的伏线。如此看来，相比那些方士、巫师、道士的无稽之谈，还是鲁国叔孙豹的“三不朽”说更有现实意义。他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左传·襄公二十四年》）

秦始皇帝三十六年（公元前二一一年）

有陨石于东郡。或刻其石曰：『始皇死而地分。』始皇使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燔其石。迁河北榆中三万家；赐爵一级。

译文

有陨石坠落在东郡。有人于石上刻字说：“始皇死而土地分。”始皇于是派御史逐一查问当地居民，没人承认此事。始皇下令将居民全部处死，并焚掉那块陨石。迁移三万户到河北、榆中一带垦殖，每户授爵位一级。

秦始皇帝三十七年（公元前二一○年）

冬，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始皇二十馀子，少子胡亥最爱，请从；上许之。

译文

冬天，十月，癸丑，始皇帝出游，左丞相李斯陪同，右丞相冯去疾留守咸阳。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小儿子胡亥最受宠爱，他要求随父皇出游，获始皇准许。

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浮江下，观藉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唐，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1]渡。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立石颂德。还，过吴，从江乘渡。并海上，北至琅邪、之罘。见巨鱼[2]，射杀之。遂并海西，至平原津而病。

1 狭中：在余杭。

2 巨鱼：可能是鲸鱼。

译文

十一月，始皇帝一行到达云梦，向着九疑山遥祭舜帝。然后乘船顺长江而下，游观藉柯，渡过海渚，通过丹阳，抵达钱塘，船进入浙江。因波涛险恶，便向西行驶一百二十里，从富阳、分水之间狭窄的水面上渡江。始皇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遥望南海，刻立巨石歌功颂德。然后起驾返回，归途中经过吴地，从江乘县渡过，沿海北上，抵达琅邪、之罘。始皇看见大鱼，即将鱼射杀。接着又沿海西行，到了平原津后便病倒了。

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病益甚，乃令中车府令行符玺事赵高为书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在赵高所，未付使者。秋，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

译文

始皇帝厌恶谈及“死”，因此群臣没有敢提及他的身后事的。待到他病势更加沉重时，才命中车府令、兼掌符玺事的赵高写诏书给长子扶苏说：“参加处理丧事，灵柩到咸阳后安葬。”诏书已封好，但却搁置在赵高处，没有交给使者送出。秋季，七月，丙寅，始皇在沙丘宫平台驾崩。

九月，葬始皇于骊山，下锢三泉；奇器珍怪，徙藏满之。令匠作机弩，有穿近者[1]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后宫无子者，皆令从死。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藏[2]，皆知之，藏重既泄。大事尽[3]，闭之墓中。

1 穿近者：盗墓人。

2 机藏：机关。

3 大事尽：丧事完毕。

译文

九月，将始皇安葬在骊山皇陵，把铜熔化后灌入，堵塞住地下深处的水。又运来各种奇珍异宝，藏满墓穴。还下令工匠制作带有机关的弩，遇到靠近墓穴的人，即自动射杀。用水银做成百川、江河、大海，以机械灌注输送。墓穴顶部布有天文图像，底部设置地理模型。后宫嫔妃凡未生子女的，全部令她们陪葬。下葬以后，有人说工匠们制作机关，知道其中的秘密，事关重大，怕他们泄露，因此在丧事结束后，将他们全部关入墓穴中。

赏析与点评

苏轼《论古·赵高李斯》曰：“始皇制天下轻重之势，使内外相形，以禁奸备乱者，可谓密矣。……然天之亡人国，其祸败必出于智所不及。圣人为天下，不恃智以防乱，恃吾无致乱之道耳。始皇致乱之道，在用赵高。夫阉尹之祸，如毒药猛兽，未有不裂肝碎首者也。……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汉桓、灵，唐肃、代，犹不足深怪。始皇、汉宣皆英主，亦湛于赵高、（弘）恭、（石）显之祸。彼自以为聪明人杰也，奴仆熏腐之余何能为，及其亡国乱朝，乃与庸主不异。”（苏轼《东坡志林》卷五）英明雄才的皇帝受身边小人（奸臣）所蒙骗的事，史书上常有记载，实在令人惋叹！

两汉

引论二

汉因秦乱而代之，汉初曾出现不少分析秦朝速亡的言论，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应是陆贾和贾谊。刘邦出身草野，以泗水亭长一跃而成为天子，陆贾却常常在他面前称引《诗》、《书》，终于换来刘邦的责备。刘邦认为自己是依靠武力夺取天下的，不需要《诗》、《书》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陆贾便耐心地解说：“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向）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32]希望刘邦不要重蹈秦朝速亡的覆辙。刘邦虽然有点不高兴，但仍认为陆贾的说法很有见地，便请他写下“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事”，并特别要求要说得简单明白一点。从此陆贾每过一段时间便献上一篇有关言论并加讲解，刘邦往往大加赞许。这些言论便是现在流传的陆贾《新语》，共十二篇。

贾谊是汉初最重要的思想家、文学家。他的《过秦论》专门讨论秦的过失。他首先列举不少例子，指出强大的秦国经过几代君主的努力，终于能够“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统一了天下。但是，好景不长，秦始皇逝世仅一年，大秦帝国便土崩瓦解，“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贾谊认为是由于秦朝“仁义不施”，也不明白“攻守之势异也”。贾谊这段话，不但司马迁引用过[33]，司马光同样也引用过[34]。由此可见，这个恰好与法家“严刑峻法、刻薄寡恩”相反的观点，正是任何一个负责任的统治者都需要深思熟虑的。

汉朝建立不久，便出现一个动摇国本的难题，将国家推向动荡的边沿。这就是吕后称制、诸吕当权的状况。汉王刘邦在灭掉项羽后称帝，过了八年便撒手尘寰，留下仁弱的惠帝。由于刘邦晚年宠爱戚姬和其年幼的儿子赵王如意，大大触动了吕后的神经。因此，惠帝即位不久，吕后便毒杀了赵王，又虐杀戚姬，令惠帝大受刺激，从此便“称病，不听政”，由吕后掌握施政大权。吕后随即开始培植吕氏子侄，将吕产、吕禄等封王，并分掌京城和王宫的警卫工作，以确保吕氏权力的顺利延续。在这个时候，刘氏政权会否变为吕氏皇朝，谁也没法预料。最终安定汉朝政权的，是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事缘有一次陈平在自己的府第中深思这个问题，陆贾走近身旁，陈平却没有察觉。陆贾便说：“何念之深也？”陈平说：“先生揣我何念？”陆贾说：“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回答说：“是的。该如何应付？”陆贾于是指出：“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务附；士务附，天下虽有变，即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35]，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欢太尉，深相结。”陆贾于是“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亦报如之。此两人深相结”。通过两人的合作，终于铲除了诸吕，一场危机才得以解除。

其后，文帝、景帝相继，政治上继续采取“无为而治”的国策，对培养国本有很大的帮助。可是，因为汉初采用郡国制，即将全国分为两套统治架构，一方面是靠近长安的区域采用郡县制，由中央政府直接管辖；另一方面是沿海和中南部地区采用封国制，分封诸侯世袭管理。在文帝时，已经出现“诸侯骄恣”的情况，引起贾谊的关注。他向文帝提议要对诸侯稍加裁抑，以免尾大不掉。文帝没有答应。到了景帝二年，问题日益严重。御史大夫晁错“患诸侯强大，请以其过削其支郡”。由是“诸侯怨怒”。次年，吴楚七诸侯国起兵，天下震动。景帝杀了晁错，七国还是不肯罢兵。最后，由周亚夫[36]带兵削平叛军，汉室才再次安定下来。

景帝太子刘彻于十六岁嗣位，在位五十四年（前一四一至前八十七年），谥号武帝。他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在中国历史上极为著名。毛泽东《沁园春·雪》词说：“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将之与秦始皇、唐太宗等并称。为了彻底打破匈奴对汉朝的长期威胁，他曾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讨伐匈奴，虽然取得了很大的成效，但也让整个国家经济几乎陷入破产的地步。同时，为了孤立匈奴，他两次派遣张骞出使大月氏和乌孙，使汉朝与西域建立了紧密的政治、文化与经济关系，史称“张骞凿空”。此外，他在位前期已十分重视儒学，并根据公羊学大儒董仲舒的建议，确定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重大政策，对中国政治与文化的发展产生极为深远的影响。从另一方面而言，武帝穷兵黩武、好大喜功，崇信方士、重用酷吏，被大臣汲黯讥讽“内多欲而外施仁义”。他晚年更因迷信多疑，导致佞臣江充、宦官苏文诬告卫太子以巫蛊厌胜之术，引致太子私自发兵杀掉江充。其后，武帝误信太子叛变的消息，派遣丞相刘屈牦负责镇压，太子兵败后自尽。武帝了解真相后追悔不已，深切反思。《通鉴》载征和四年（前八十九年）三月，武帝自责说：“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靡费天下者，悉罢之。”[37]而桑弘羊建议在轮台戍兵以备匈奴，被武帝驳回，并下诏称“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38]，力本农，修马复[39]，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40]，史称“轮台之诏”。四月，“以田千秋为丞相，封富民侯，以明休息；又以赵过为搜粟都尉，过教民以代田……民皆便之。”[41]

昭帝嗣位，由霍光辅政，采用轻徭薄赋政策，与民休息，史称“付托得人”。其后，宣帝励精图治，儒法兼用，严选官吏，做到循名责实，信赏必罚。他曾说：“庶民所以安田里，而无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42]其时，由于汉朝官员的错误行径，引致西羌叛变。宣帝在反复筹划后，起用老将赵充国应付。赵充国熟悉边务，在详细考虑作战规划和军粮筹措后，从兵精、粮足、缓和民族关系等方向入手，很快取得成功。这个典范，也成为清末左宗棠收复新疆的重要参考。

西汉末年，政治日趋衰败。元帝委政宦官弘恭、石显，优柔寡断。成帝沉腼酒色，宠溺赵飞燕姐妹，又专任元舅王凤及其子弟。外家擅权，终于导致王莽以外戚而移汉祚的结局。王莽即位后，改国号“新”，实行托古改制，名天下田为王田，不得买卖，禁五铢钱，改用金、银、龟、贝、钱、布等货币，设五均六筦。制度纷更，朝令夕改，造成农、商失业。王莽又妄启边衅，使得吏士罢弊，加上旱灾和蝗灾等天灾接连发生，终致盗贼横行，民变四起，王莽政权随即倾覆。

光武中兴，在于人心思汉。他即位后，以柔术治天下，一切以“安静”为主。王夫之《读通鉴论》曾指出光武帝之所以能够制胜而平定天下，大概因为他能“以静制动，以道制权，以谋制力，以缓制猝，以宽制猛”，故能“返本自治……行法以俟命”。[43]他又嘉奖儒学、崇尚气节，以挽救西汉末年以来伪薄、诈慝之风。因此，“四方学士，莫不抱负坟策，云会京师，范升、陈元、郑兴、杜林、卫宏、刘昆、桓荣之徒，继踵而至。”[44]由于君主提倡气节，加上东汉时期选拔官员以“孝子、廉吏”为标准，故士人多注重名节。他们无论在朝或在野，大都能敢言直谏，议论朝政，形成清议的风气。

[32] 《史记·酈生陆贾列传》。

[33] 《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34] 《稽古录》第六十四页。

[35] 周勃。

[36] 周勃之子。

[37] 《资治通鉴》卷二十二。

[38] 停止非正常的赋税。

[39] 复，除马复者，因养马以免除徭赋也。

[40] 《史记·孝武本纪》。

[41] 《资治通鉴》卷二十二。

[42] 《汉书》卷五十九。

[43] 卷六，第二二三页。

[44] 《后汉书》卷四十八。

陈平安汉

本篇导读

陈平年轻时曾在家乡负责分祭肉，做得很称职，受到老辈的赞许。他自信地说：“如让我宰治天下，也能做到好效果。”秦末大乱时，他先是投项羽帐下，但不受重用，于是转投刘邦，受到倚重。他多次出谋划策，让刘邦转危为安，终于协助刘邦打败项羽。他的功劳与张良相当。只是张良帮助刘邦是为了替韩国报仇，所以在刘邦成功后便淡出政坛。陈平则继续为高祖效力，并多次“出奇计”。高祖病危时，萧何亦已年老，吕后问以后事，刘邦在提及曹参、王陵后，特别称赞陈平多智。他又补充说：“陈平知有馀，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当政后，欲封吕氏亲族为王侯，大有取刘氏而代之的趋向。陈平对此极为忧虑。后来，因陆贾“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天下虽有变，权不分”一番提醒，陈平、周勃走向合作，终于如刘邦所料，为铲除诸吕奠下基础。中国今天能够长期实行利国利民的改革开放政策，最根本的条件是清除了一些图谋篡党夺权的野心家。我们比较这两个个案，一定可以发现其中有不少相似的地方。这也让我们确信：“历史虽然不会重演，但仍有很多可供借鉴的经验。”

《通鉴》卷十二 汉纪四

太祖高皇帝十二年（公元前一九五年）

（春，二月。）上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疾甚。……吕后问曰：『陛下百岁后，萧相国既死，谁令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知有馀，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乃所知也。』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长乐宫。丁未，发丧，大赦天下。

译文

（春季，二月，）汉高祖进击黥布时，被流矢射中，路途中，伤势愈来愈重。……吕后问高祖：“陛下百年之后，萧何相国死了，谁可代替他呢？”高祖说：“曹参可以。”吕后再问曹参之后，高祖说：“王陵可以，但他有点戆直，陈平可以帮助他。陈平智谋有余，但难以独自承担重任。周勃为人沉实却不善言词，但将来安定刘氏的必定是他，可用为太尉。”吕后再追问其后，高祖只说：“这以后的事，也不必要你操心了。”夏季，四月，甲辰，高祖驾崩于长乐宫。丁未，朝廷发丧，宣布大赦天下。

（夏，）五月，丙寅，葬高帝于长陵。初，高祖不修文学，而性明达，好谋，能听，自监门、戍卒，见之如旧。初顺民心作三章之约。天下既定，命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定章程，叔孙通制礼仪；又与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契，金匮、石室，藏之宗庙。虽日不暇给，规摹弘远矣。己巳，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

译文

（夏季）五月，丙寅，将高祖安葬在长陵。当初，高祖不修习学术，但秉性聪明通达，善谋略，能采纳旁人意见，即使是监门、戍卒等，也是一见如故。当年他顺应民心约法三章，天下平定以后，又命令萧何整理法律、法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定历法及度量衡的法式，叔孙通制定朝仪；又与功臣剖分符节，立下誓言，用铁契、朱砂书写，放置在石室中，藏入宗庙。虽然众事繁多，时间不够，但他所创立的制度是规模宏远的。己巳，太子登上皇帝大位，尊吕后为皇太后。

赏析与点评

刘邦虽有流氓气质，缺点不少，但他作为领袖，性格上具有“明达，好谋，能听”的优点，让他能在“逐鹿中原”时打败强劲的敌人。建立政权后，刘邦亦能创制立法，故奠下了两汉四百年的宏远规模。其中，笔者最欣赏他的“能听”，比起“予智自雄”的殷纣、始皇、项王等国家领导，不知强多少倍呢！

初，高帝病甚，人有恶樊哙[1]，云：『党于吕氏，即一日上晏驾，欲以兵诛赵王如意之属。』帝大怒，用陈平谋，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亟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吕后弟吕媭[2]之夫，有亲且贵。帝以仇忿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3]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4]，载槛车[5]传诣长安；而令绛侯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平行，闻帝崩，畏吕媭谗之于太后，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殊悲；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使傅教惠帝。是后吕媭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则赦，复爵邑。

1 樊哙（kuài）：刘邦帐下猛将兼妹夫。

2 吕媭（xū）：吕后的妹妹。

3 “帝以仇忿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另本作“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自诛之。”——编者注

4 反接：反缚两手。

5 槛车：囚车。

译文

当初，汉高祖病重时，有人诬陷樊哙说：“樊哙和吕氏结党，一旦皇上过世，就会起兵诛杀赵王如意等人。”汉高祖大怒，采纳陈平建议，召来绛侯周勃在床前接受诏令：“陈平立刻乘驿车，载着周勃，让周勃代樊哙为将军；陈平一到军中，就砍下樊哙的头！”两人接受命令后，乘驿车前往，还未到军中，在路上商议道：“樊哙是皇上的旧人，功劳很大，而且是吕后妹妹吕媭的丈夫，有皇亲关系又是尊贵之人，皇上因为一时动怒所以想杀他，恐怕日后会反悔。我们不如抓起他来送到皇上那里，让皇上自己杀他。”他们还没到军中，就筑了坛，用符节召樊哙前来。樊哙接受诏令到来后，立即被反缚两手，用木囚车押送到长安；而绛侯周勃代他为将军，率军征讨燕国谋反的诸县。陈平行到中途，听到高祖驾崩的消息。陈平怕吕太后的妹妹吕媭在吕太后面前说他的坏话，便驱驰驿车先行回都。路上他又遇到朝廷使者，传诏命令陈平与灌婴屯守荥阳。陈平接受诏书后，立即疾驰到宫中，哭得十分悲痛，又坚决要求亲自守卫内宫。吕太后于是任命他为掌管宫殿门户的郎中令，还让他辅导汉惠帝刘盈。此后，吕媭便无法说陈平的坏话。樊哙到长安，便被赦免，恢复原来的爵位和封地。

孝惠皇帝二年（公元前一九三年）

（夏，）酂文终侯萧何病，上亲自临视，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者？』对曰：『知臣莫如主。』帝曰：『曹参何如？』何顿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秋，七月，辛未，何薨。何置田宅，必居穷僻处，为家，不治垣屋。曰：『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译文

（夏天，）酂文终侯萧何病重，惠帝亲自前去探视，问他：“你百年之后，谁可以接替？”萧何说：“最了解臣下的还是皇上。”惠帝又问：“曹参怎么样？”萧何立即叩头说：“皇上已找到人选，我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秋季，七月，辛未，萧何去世。他生前购置田地房宅，必定选位于穷乡僻壤的；他主持家政，也从不起建高墙大屋。他说：“如果我的后代贤德，就学我的俭朴；如果后代不贤，这些劣房差地也不会被权势之家抢夺。”

赏析与点评

萧何是汉初良相，协助刘邦夺取天下，功第一。当日刘邦被困于汉中，诸将纷纷出走，萧何没有说一声便离开了，引致刘邦痛骂，认为人人可以离开，独萧何不可以，足见对其倚赖之深。后来萧何回来，辩称自己不是出走，而是去追小将韩信，刘邦更认定他只是找借口。最后，刘邦却被说服了，拜韩信为大将，结果二人帮助刘邦一统山河。这也是刘邦“能听”的另一个例子。《论语·子路》载：“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也是说为政一定要“能听”、知人善用的道理。

癸巳，以曹参为相国。参闻何薨，告舍人：『趣治行！吾将入相。』居无何[1]，使者果召参。始，参微时，与萧何善；及为将相，有隙；至何且死，所推贤唯参[2]。参代何为相，举事无所变更，一遵何约束：择郡国吏木讷[3]于文辞、重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辄斥去之。日夜饮醇酒。卿、大夫以下吏及宾客见参不事事，来者皆欲有言，参辄饮以醇酒；间欲有所言，复饮之，醉而后去，终莫得开说，以为常。见人有细过，专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参子窋[4]为中大夫。帝怪相国不治事，以为『岂少朕与？』使窋归，以其私问参。参怒，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当言也！』至朝时，帝让参曰：『乃者我使谏君也。』参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又曰：『陛下观臣能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之是也。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帝曰：『善！』参为相国，出入三年，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较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壹。』

1 无何：不久。

2 “所推贤唯参”另本作“所推贤惟参”。——编者注

3 木讷：指不擅长。

4 窋（zhú）：曹窋，曹参子。

译文

癸巳，朝廷任命曹参为相国。曹参刚听说萧何去世时，就对门下舍人说：“快准备行装！我要进京去做相国了。”过了不久，使者果然前来召曹参入朝。起初，曹参当平民时，和萧何相交甚好；等到做了将相，两人有些隔阂。到萧何快死时，所推举接替自己的贤能之人唯独曹参。曹参接替他做了相国后，所有的条令都不做变更，一律遵照萧何当年的规定。他挑选各郡、各封国中为人质朴拘谨、不善言辞、敦厚的长者，召来任命为丞相的属官。对那些言谈行文苛刻、专门追逐名声的官员，都予以斥退。然后曹参日夜只顾饮香醇老酒。卿、大夫以下的官员及宾客见他不管政事，来看望时都想劝说，曹参却总是劝他们喝酒；喝酒间隙再想说话，曹参又劝他们再喝，直到喝醉了回去，始终没机会开口说话。这样的情况成为常事。曹参见到别人犯有小错误，也一味包庇掩饰，相国府中终日无事。曹参的儿子曹窋任中大夫之职，惠帝向他埋怨曹参不理政事，认为“难道是因为我年纪轻吗？”让曹窋回家时，以私亲身份探问曹参。曹参大怒，鞭笞曹窋二百下，呵斥：“快回宫去侍候，国家大事不是你该谈的！”到上朝时，惠帝责备曹参说：“那天是我让曹窋劝你的。”曹参立即脱下帽子谢罪，说：“陛下自己体察圣明威武比高帝如何？”惠帝说：“朕哪里敢比高祖！”曹参又问：“陛下再看我的才能比萧何谁强？”惠帝说：“你好像不如他。”曹参便说：“陛下说得太对了。高祖与萧何平定天下，法令已经明确。如今陛下垂手治国，我们臣下恭谨守职，大家认真遵守，不去违反旧时法令，不就够了吗？”惠帝说：“对。”曹参做相国，前后三年，百姓唱歌称颂他说：“萧何制法，整齐划一；曹参接替，守而不失；做事清净，百姓安心。”

孝惠皇帝五年（公元前一九○年）

秋，八月，己丑，平阳懿侯曹参薨。

译文

秋季，八月，平阳侯曹参去世。

孝惠皇帝六年（公元前一八九年）

冬，十月，以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译文

冬季，十月，任命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孝惠皇帝六年（公元前一八九年）

夏，……以周勃为太尉。

译文

夏季，……任命周勃为太尉。

孝惠皇帝七年（公元前一八八年）

秋，八月，戊寅，帝崩于未央宫。大赦天下。九月，辛丑，葬安陵。

译文

秋季，八月，戊寅，汉惠帝刘盈在未央宫驾崩。大赦天下。九月，辛丑，惠帝在安陵下葬。

初，吕太后命张皇后取他人子养之，而杀其母，以为太子。既葬，太子即皇帝位，年幼；太后临朝称制。

译文

当初，吕太后让张皇后找个别人的孩子来抚养，杀死他的母亲，以他为太子。惠帝下葬后，太子登上皇帝之位，因为年幼，便由吕太后在朝廷上行使天子权力。

《通鉴》卷十三 汉纪五

高皇后元年（公元前一八七年）

冬，太后议欲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陵。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1]，问左丞相平、太尉勃，对曰：『高帝定天下，王[2]子弟；今太后称制，王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王陵让[3]陈平、绛侯曰：『始与高帝啑血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乎？』陈平、降侯曰：『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陵无以应之。十一月，甲子，太后以王陵为帝太傅，实夺之相权。陵遂病免归。乃以左丞相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不治事，令监宫中，如郎中令。食其故得幸于太后，公卿皆因而决事。……上党守任敖尝为沛狱吏，有德于太后，乃以为御史大夫。太后又追尊其父临泗侯吕公为宣王，兄周吕令武侯泽为悼武王，欲以王诸吕为渐。

1 说：通“悦”。

2 王（wànɡ）：册立为王。

3 让：责备。

译文

冬季，吕太后提出准备册封几位吕氏外戚为诸侯王，征询右丞相王陵的意见，王陵回答说：“高祖皇帝曾与群臣杀白马饮血盟誓：‘假若有不是刘姓的人称王，天下臣民共同消灭他。’现在分封吕氏为王，不符合白马之盟所约。”太后很不高兴，又问左丞相陈平、太尉周勃，二人回答说：“高祖统一天下，分封刘氏子弟为王；现在太后临朝管理国家，分封几位吕氏为王，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太后听了很高兴。朝议结束后，王陵责备陈平、周勃说：“当初与高祖皇帝饮血盟誓时，你们二位不在场吗？现在高祖驾崩了，太后以女主当政，要封吕氏为王，你们假使是要逢迎太后意旨而背弃盟约，可又有何脸面去地下见高祖呢？”陈平、周勃对王陵说：“现在，在朝廷之上当面谏阻太后，我二人确实不如你；可将来安定国家，确保高祖子孙的刘氏天下，你却不如我二人。”王陵无言答对。十一月，甲子，太后升迁王陵为皇帝的太傅，实际上剥夺了他的实权；王陵于是称病，被免职归家。太后升迁左丞相陈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但不执行左丞相的职权，只负责管理宫廷事务，同郎中令一样。审食其早就得太后宠幸，公卿大臣都要通过审食其裁决政事。……上党郡的郡守任敖，曾做过沛县的狱吏，对太后有恩德，太后就任用任敖为御史大夫。太后追尊其去世的父亲临泗侯吕公为宣王，追尊其兄周吕令武侯吕泽为悼武王，打算以此作为分封吕氏为王的开端。

夏，四月，……辛卯，封所名孝惠子山为襄城侯，朝为轵侯，武为壶关侯。

译文

夏季，四月……辛卯日，太后晋封号称是孝惠帝之子的刘山为襄城侯，刘朝为轵侯，刘武为壶关侯。

太后欲王吕氏，乃先立所名孝惠子强为淮阳王，不疑为恒山王；使大谒者张释风[1]大臣。大臣乃请立悼武王长子郦侯台为吕王，割齐之济南郡为吕国。

1 风：讽谕。

译文

太后想分封吕氏为王，为了安抚刘氏宗室，就先立号称是孝惠帝之子的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恒山王。又指使宦官大谒者张释，委婉地向大臣们说明太后分封吕氏为王的本意。于是，大臣们奏请太后立悼武王吕泽的长子郦侯吕台为吕王，把属于齐国的济南郡割出来，另立为吕国。

高皇后二年（公元前一八六年）

冬，十一月，吕肃王台薨。

译文

冬季，十一月，吕肃王吕台去世。

高皇后四年（公元前一八四年）

春，二月，癸未，立所名孝惠子太为昌平侯。

译文

春季，二月，癸未，太后封立号称为孝惠帝之子的刘太为昌平侯。

高皇后四年（公元前一八四年）

夏，四月，丙申，太后封女弟媭为临光侯。

译文

夏季，四月，丙申，太后封立她的妹妹吕媭为临光侯。

少帝浸长[1]，自知非皇后子，……太后闻之，……遂废帝，幽杀之。五月，丙辰，立恒山王义为帝，更名曰弘，不称元年，以太后制天下事故也。以轵侯朝为恒山王。

1 浸长：日渐成长。

译文

少帝渐渐长大，知道自己并非惠帝张皇后的儿子，……太后得知，……就废掉少帝，并暗中杀死。五月，丙辰，太后立恒山王刘义为皇帝，改名为刘弘。由于太后称制治理天下，所以新皇帝即位不称元年。太后立轵侯刘朝为恒山王。

高皇后六年（公元前一八二年）

冬，十月，太后以吕王嘉居处骄恣，废之。十一月，立肃王弟产为吕王。

译文

冬季，十月，太后因为吕王吕嘉在生活上骄恣乱法，废其王位。十一月，太后改立吕肃王吕台的弟弟吕产为吕王。

夏，四月，……封朱虚侯章弟兴居为东牟侯，亦入宿卫。

译文

夏季，四月，……太后封朱虚侯刘章的弟弟刘兴居为东牟侯，又诏令他参与宫廷宿卫。

高皇后七年（公元前一八一年）

春，正月，太后召赵幽王友。友以诸吕女为后，弗爱，爱他姬。诸吕女怒，去，谗之于太后曰：『王言「吕氏安得王！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太后以故召赵王，赵王至，置邸，不得见，令卫围守之，弗与食；其群臣或窃馈，辄捕论之。丁丑，赵王饿死。

译文

春季，正月，太后召赵幽王刘友进京。刘友娶吕家之女为王后，但不爱她，而爱其他姬妾。这位吕姓王后一怒之下，离开赵国，向太后诬告刘友说：“赵幽王曾说：‘吕氏怎么能称王！待太后百年之后，我必定击灭吕氏。’”太后因此召赵幽王。赵幽王刘友到京，被安置于官邸中，见不到太后。太后令卫士包围其官邸，断绝饮食供应；赵国群臣有悄悄去给刘友送饮食的，一概逮捕论罪。丁丑，赵王刘友饿死。

高皇后七年（公元前一八一年）

二月，徙梁王恢为赵王，吕王产为梁王。梁王不之国，为帝太傅。

译文

二月，徙梁王恢为赵王，吕王产为梁王。梁王不赴封国，担任帝太傅。

秋，七月……吕媭女为将军、营陵侯刘泽妻。泽者，高祖从祖昆弟也。齐人田生为之说大谒者张卿[1]曰：『诸吕之王也，诸大臣未大服。今营陵侯泽，诸刘最长；今卿言太后王之，吕氏王益固矣。』张卿入言太后，太后然[2]之，乃割齐之琅邪郡封泽为琅邪王。

1 张卿：即张释。

2 然：同意。

译文

秋季，七月……吕媭之女是将军、营陵侯刘泽的妻子。刘泽是高祖的远房堂弟。齐人田生替刘泽疏通大谒者张释：“太后封诸吕为王，诸位大臣并不全都心服。营陵侯刘泽，在刘氏宗室中年龄最长，如果您现在能向太后建议封刘泽为王，那么，吕氏受封为王的格局就会更加稳定了。”张释入宫报告太后，太后以为很有道理，就分割齐国的琅邪郡为诸侯国，封刘泽做了琅邪王。

赵王恢之徙赵，心怀不乐。太后以吕产女为王后，王后从官皆诸吕，擅权，微伺赵王，赵王不得自恣。王有所爱姬，王后使人鸩杀之。六月，王不胜悲愤，自杀。太后闻之，以为王用妇人弃宗庙礼，废其嗣。

译文

赵王刘恢自从被改封到赵地之后，心情郁郁不乐。太后把吕产的女儿许配给刘恢为王后，王后左右从官都是吕氏，擅权干政，并暗地监视赵王言行，赵王不能自作主张，处处受制。赵王所宠爱的一个美姬，也被王后派人用毒酒毒死。六月，赵王刘恢无法克制悲愤而自杀。太后闻知此事，认为赵王因一妇人而轻弃事奉宗庙的大礼，不许他的后人继承赵国王位。

是时，诸吕擅权用事。朱虚侯章，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不得职。尝入侍太后燕饮，太后令章为酒吏。章自请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太后曰：『可。』酒酣，章请为《耕田歌》，太后许之。章曰：『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太后默然。顷之，诸吕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剑斩之而还，报曰：『有亡酒一人，臣谨行法斩之！』太后左右皆大惊，业已许其军法，无以罪也，因罢。自是之后，诸吕惮朱虚侯，虽大臣皆依朱虚侯，刘氏为益强。

译文

这一时期，诸吕把持朝政；朱虚侯刘章，年方二十，身强力壮，对刘氏宗室不能执掌政权心怀不满。他曾经在后宫侍奉太后参加酒宴，太后令刘章为监酒官。刘章自己请求说：“我本是将门之后，请太后允许我按军法监酒。”太后回答：“可以。”酒酣之时，刘章请求吟唱一首《耕田歌》，太后准许。刘章吟唱道：“深耕播种，株距要疏；不是同种，挥锄铲除！”太后知其歌中所指，默然无语。一会儿，参加宴席的诸吕中有一人醉酒，避席离去，刘章追上来，拔剑斩了此人，还报太后说：“有一人逃酒而走，我以军法将他处斩！”太后及左右人等都大吃一惊，但因业已同意他以军法监酒，也就无法将他治罪；于是散席。从此之后，诸吕都很惧怕朱虚侯刘章，即便是朝廷大臣也都要倚重他，刘氏宗室的势力由此而增强。

赏析与点评

年少气盛的朱虚侯刘章，唱出这首《耕田歌》，真是寓意深刻，让吕后无言以对。后来在平定诸吕事件中，刘章发挥了关键作用。而《耕田歌》也是一则珍贵的文学史料，可惜至今未为文学史家所注意。

陈平患诸吕，力不能制，恐祸及己。尝燕居深念，陆贾往，直入坐，而陈丞相不见。陆生曰：『何念之深也！』陈平曰：『生揣[1]我何念？』陆生曰：『足下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奈何？』陆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天下虽有变，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2]。臣常欲谓太尉绛侯[3]，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欢太尉，深相结？』因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报亦如之。两人深相结，吕氏诸益衰。陈平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陆生为饮食费。

1 揣：猜测。

2 “在两君掌握耳”另本作“在两军掌握耳”。——编者注

3 “臣常欲谓太尉绛侯”另本作“臣尝欲谓太尉绛侯”。——编者注

译文

陈平担忧诸吕横暴，自己又无力制止，恐怕大祸临头，曾独居静室，苦思对策。恰在此时陆贾来访，未经通报直入室中坐下，陈丞相正苦思冥想，竟未察觉。陆贾说：“丞相思虑何事，竟然如此全神贯注！”陈平说：“先生猜测我思虑何事？”陆贾说：“您富贵无比，不会有什么欲望了；但是，您却有忧虑，不外乎是担心诸吕擅权和皇上年幼罢了。”陈平说：“先生猜得对。此事应该怎么办呢？”陆贾说：“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与相关系和谐，士人就会归附；天下即使有重大变故，大权也不会被瓜分。安定国家的根本大计，就在您二位文武大臣掌握之中。我曾想对太尉绛侯周勃说明这一利害关系，绛侯平素与我常开玩笑，不会重视我的话。丞相为何不与太尉交好，密切联合呢！”接着陆贾为陈平谋划将来平定诸吕的几个关键问题。陈平采纳陆贾的计谋，用五百斤黄金为绛侯周勃祝寿，举办丰盛的宴席，太尉周勃也以同样的礼节回报。陈平与周勃互相紧密团结，吕氏图谋篡国的心气渐渐衰减。陈平送给陆贾一百个奴婢、五十乘车马、五百万钱作为饮食费。

赏析与点评

陆贾是一位杰出的谋士，曾为刘邦讲说秦汉兴亡的大道理，深受赞赏。又曾出使南越国，让南越王去其帝号，维护了中国的统一。这次陆贾“将相和”一言，安定了汉室。其功劳极大，故陈平重重地赏赐了他。

太后使使告代王[1]，欲徙王赵。代王谢之，愿守代边。太后乃立兄子吕禄为赵王，追尊禄父建成康侯释之为赵昭王。

1 代王：即后来的汉文帝。

译文

太后派使臣告知代王刘恒，准备改封他到赵国为王。代王谢绝了，自称愿守代地边境。于是，太后封立其兄之子吕禄为赵王，追尊吕禄的父亲建成侯吕释之为赵昭王。

高皇后八年（公元前一八○年）

冬，十月，辛丑，立吕肃王子东平侯通为燕王，封通弟庄为东平侯。

译文

冬季，十月，辛丑，太后封立吕肃王之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吕通之弟吕庄为东平侯。

太后为外孙鲁王偃年少孤弱。夏，四月，丁酉，封张敖前姬两子，侈为新都侯，寿为乐昌侯，以辅鲁王。又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以其劝王诸吕，赏之也。

译文

太后因为外孙鲁王张偃年少孤弱，夏季，四月，丁酉，封张敖姬妾所生二子张侈为新都侯、张寿为乐昌侯，以辅助鲁王张偃。太后又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以奖赏他劝大臣封立诸吕为王。

秋，七月，太后病甚，乃令赵王禄为上将军，居北军；吕王产居南军。太后诫产、禄曰：『吕氏之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为人所制！』辛巳，太后崩，遗诏：大赦天下，以吕王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帝后。高后已葬，以左丞相审食其为帝太傅。

译文

秋季，七月，太后病重，于是下令任命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吕王吕产统领南军。太后告诫吕产、吕禄说：“封立吕氏为王，大臣心中多不服。我就要去世，皇帝年幼，恐怕大臣们乘机向吕氏发难。你们务必要统率禁军，严守宫廷，千万不要为送丧而轻离重地，以免被人所制！”辛巳，太后去世，留下遗诏：大赦天下，命吕王吕产为相国，以吕禄之女为皇后。太后丧事处理完毕，朝廷改任左丞相审食其为皇帝太傅。

诸吕欲为乱，畏大臣绛、灌等，未敢发。朱虚侯以吕禄女为妇，故知其谋，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1]，朱虚侯、东牟侯为内应，以诛诸吕，立齐王为帝。齐王乃与其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阴谋发兵。齐相召平弗听。八月，丙午，齐王欲使人诛相。相闻之，乃发卒卫王宫。魏勃绐[2]召平曰：『王欲发兵，非有汉虎符验也。而相君围王固善，勃请为君将兵卫王。』召平信之。勃既将兵，遂围相府，召平自杀。于是齐王以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悉发国中兵。使祝午东诈琅邪王曰：『吕氏作乱，齐王发兵欲西诛之。齐王自以年少，不习兵革之事，愿举国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将也。请大王幸之临淄，见齐王计事。』琅邪王信之，西驰见齐王。齐王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尽发琅邪国兵，并将之。琅邪王说齐王曰：『大王，高皇帝適长孙也，当立。今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泽于刘氏最为长年，大臣固待泽决计。今大王留臣，无为也，不如使我入关计事。』齐王以为然，乃益具车送琅邪王。琅邪王既行，齐遂举兵西攻济南。遗诸侯王书，陈诸吕之罪，欲举兵诛之。

1 发兵西：出兵西入关中。

2 绐：欺骗。

译文

诸吕打算作乱，因惧怕大臣周勃、灌婴等人，未敢贸然行事。朱虚侯刘章娶吕禄之女为妻，因而得知吕氏的阴谋，就暗中派人告知其兄齐王刘襄，让齐王统兵西征，朱虚侯、东牟侯为他做内应，图谋诛除吕氏，立齐王为皇帝。齐王就与他舅父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暗中密谋发兵。齐相召平反对举兵。八月，丙午，齐王准备派人杀国相召平；召平得知，就发兵包围了王宫。魏勃欺骗召平说：“齐王没有汉朝廷的发兵虎符，就要发兵，这是违法的。你发兵包围了齐王本是对的，我请求为你带兵入宫软禁齐王。”召平信以为真，让魏勃指挥军队。魏勃掌握统兵权之后，就下令包围相府；召平自杀。于是，齐王命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征发齐国的全部兵员。齐王派祝午到东面的琅邪国，欺骗琅邪王刘泽说：“吕氏在京中发动变乱，齐王发兵，准备西入关中诛除吕氏。齐王因为自己年轻，又不懂得军旅战阵之事，自愿让整个齐国听命于大王的指挥。大王您在高祖时就已统兵为将，富有军事经验；请大王光临齐都临淄，与齐王面商大事。”琅邪王信以为真，迅速赶往临淄见齐王。齐王乘机扣留了琅邪王，而令祝午征发琅邪国的全部兵员，一并由自己统领。琅邪王对齐王说：“大王是高祖皇帝的嫡长孙，应当立为皇帝；现在朝中大臣对立谁为帝犹豫不定，而我在刘氏宗室中年龄最大，大臣们本当等着我商议择立皇帝的大计。现在大王留我在此处，我无所作为，不如让我入关计议立帝之事。”齐王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就准备了许多车辆为琅邪王送行。琅邪王走后，齐王就出兵向西攻济南国；齐王还致书于各诸侯王，历数吕氏的罪状，表明自己起兵灭吕的决心。

相国吕产等闻之，乃遣颍阴侯灌婴将兵击之。灌婴至荥阳，谋曰：『诸吕拥兵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今我破齐还报，此益吕氏之资也。』乃留屯荥阳，使使谕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齐王闻之，乃还兵西界待约。

译文

相国吕产等人听闻齐王举兵，就派颍阴侯灌婴统兵征伐。灌婴率军行至荥阳，与其部下计议说：“吕氏在关中手握重兵，图谋篡夺刘氏天下，自立为帝。如果我们现在打败齐军，回报朝廷，这就增强了吕氏的力量。”于是，灌婴就在荥阳屯兵据守，并派人告知齐王和诸侯，约定联合在一起，静待吕氏发起变乱，即一同诛灭吕氏。齐王得知此意，就退兵到齐国的西部边界，待机而动。

吕禄、吕产欲作乱，内惮绛侯、朱虚等，外畏齐、楚兵，又恐灌婴畔之。欲待灌婴兵与齐合而发，犹豫未决。当是时，济川王太、淮阳王武、常山王朝及鲁王张偃皆年少，未之国，居长安；赵王禄、梁王产各将兵居南、北军。皆吕氏之人也。列侯群臣莫自坚其命[1]。太尉绛侯勃不得主兵。曲周侯郦商老病，其子寄与吕禄善。绛侯乃与丞相陈平谋，使人劫郦商，令其子寄往绐说吕禄曰：『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议，事已布告诸侯，皆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赵王印，不急之国守藩，乃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足下何不归将印，以兵属[2]太尉，请梁王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吕禄信然其计，欲以兵属太尉。使人报吕产及诸吕老人，或以为便，或曰不便，计犹豫未有所决。吕禄信郦寄，时与出游猎，过其姑吕媭。媭大怒曰：『若为将而弃军，吕氏今无处矣！』乃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曰：『毋为他人守也！』

1 莫自坚其命：不敢确定能否保命。

2 属：交给。

译文

吕禄、吕产想发起变乱，但内惧朝中绛侯周勃、朱虚侯刘章等人，外怕齐国和楚国等宗室诸王的重兵，又恐手握军权的灌婴背叛吕氏，打算等灌婴所率汉兵与齐军交战之后再动手，所以犹豫未决。此时，济川王刘太、淮阳王刘武、常山王刘朝及鲁王张偃都年幼，没有就职于封地，居住于长安；赵王吕禄、梁王吕产分别统率南军和北军，都是吕氏一党。列侯群臣不敢确定能否保命。太尉绛侯周勃手中没有军权。曲周侯郦商年老有病，其子郦寄与吕禄交好。绛侯就与丞相陈平商定一个计策，派人劫持了郦商，让他儿子郦寄去欺骗吕禄说：“高祖皇帝与吕后共同安定天下，立刘氏九人为王，立吕氏三人为王，都是经过朝廷大臣议定的，并已向天下诸侯公开宣布，诸侯都认为理应如此。现在太后驾崩，皇帝年幼，您身佩赵王大印，不立即返回封国镇守，却出任上将，率兵留在京师，必然会受到大臣和诸侯王的猜忌。您为何不交出将印，把军权还给太尉，请梁王归还相国大印给朝廷，您二人与朝廷大臣盟誓后各归封国？这样，齐兵必会撤走，大臣也得以心安，您高枕无忧地去做方圆千里的一国之王，这是造福于子孙万代的事。”吕禄相信了郦寄的计谋，想把军队交给太尉统率。他派人把这个打算告知吕产及吕氏长辈，有人同意，有人反对，计策犹豫未决。吕禄信任郦寄，经常结伴外出游猎，途中曾前往拜见其姑母吕媭。吕媭大怒说：“你身为上将而轻易地离开军中，吕氏如今将无处容身了！”吕媭把家中的珠玉、宝器全拿出来，抛散到堂下，说：“不要为别人守着这些东西了！”

九月，庚申旦，平阳侯窋[1]行御史大夫事，见相国产计事。郎中令贾寿使从齐来，因数[2]产曰：『王不早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欲诛诸吕告产，且趣产急入宫。平阳侯颇闻其语，驰告丞相、太尉。太尉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纪通尚[3]符节，乃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4]。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揭先说吕禄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以为郦况[5]不欺己，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至军，吕禄已去。太尉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6]，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太尉遂将北军。然尚有南军。丞相平乃召朱虚侯章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令平阳侯告卫尉：『毋入相国产殿门。』吕产不知吕禄已去北军，乃入未央宫，欲为乱。至殿门，弗得入，徘徊往来。平阳侯恐弗胜，驰语太尉。太尉尚恐不胜诸吕，未敢公言诛之，乃谓朱虚侯曰：『急入宫卫帝！』朱虚侯请卒，太尉予卒千馀人。入未央宫门，见产廷中。日时，遂击产，产走。天风大起，以故其从官乱，莫敢斗，逐产，杀之郎中府吏厕中。朱虚侯已杀产，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朱虚侯欲夺其节，谒者不肯。朱虚侯则从与载，因节信驰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还，驰入北军报太尉。太尉起，拜贺朱虚侯曰：『所患独吕产。今已诛，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辛酉，捕斩吕禄而笞杀吕媭，使人诛燕王吕通而废鲁王张偃。戊辰，徙济川王王梁。遣朱虚侯章以诛诸吕事告齐王，令罢兵。

1 平阳侯窋：曹窋，曹参之子。

2 数：指责。

3 尚：掌管。

4 持节矫内太尉北军：指伪称奉皇帝之命让周勃进入北军。

5 郦况：即郦寄。

6 右袒：露出右边臂膀。

译文

九月，庚申清晨，行使御史大夫职权的平阳侯曹窋，前来与相国吕产议事。郎中令贾寿出使齐国返回，指责吕产说：“大王不早些去封国，现在即便是想去，还能够吗？”贾寿把灌婴已与齐、楚两国联合欲诛灭吕氏的事告诉了吕产，并且催吕产迅速入据皇宫，设法自保。平阳侯曹窋听到了贾寿的话，快马加鞭，赶来向丞相和太尉报告。太尉想进入北军营垒，但被阻止不得入内。襄平侯纪通负责掌管皇帝符节，太尉便命令他持节，伪称奉皇帝之命允许太尉进入北军营垒。太尉又命令郦寄和典客刘揭先去劝说吕禄：“皇帝指派太尉代行北军指挥职务，要您前去封国。立即交出将印，告辞赴国！否则，将有祸事发生！”吕禄认为郦寄不会欺骗自己，就解下将军印绶交给典客刘揭，而把北军交给太尉指挥。太尉进入北军时，吕禄已经离去。太尉进入军门，下令军中说：“拥护吕氏的，袒露右臂膀，拥护刘氏的，袒露左臂膀！”军中将士全都袒露左臂膀。太尉就这样取得了北军的指挥权。但是，还有南军未被控制。丞相陈平召来朱虚侯刘章辅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守军门，又令平阳侯曹窋告诉统率宫门禁卫军的卫尉说：“不许相国吕产进入殿门！”吕产不知吕禄已离开北军，进入未央宫，准备作乱。吕产来到殿门前，无法入内，在殿门外徘徊。平阳侯恐怕难以制止吕产入宫，策马告知太尉。太尉还怕未必能战胜诸吕，没敢公开宣称诛除吕氏，就对朱虚侯说：“立即入宫保卫皇帝！”朱虚侯请求派兵同往，太尉拨给他一千多士兵。朱虚侯进入未央宫门，见到吕产正在廷中。时近傍晚，朱虚侯立即率兵向吕产冲击，吕产逃走。天空狂风大作，因此吕产所带党羽亲信慌乱，都不敢接战搏斗；朱虚侯等人追逐吕产，在郎中府的厕所中将吕产杀死。朱虚侯已杀吕产，皇帝派谒者持皇帝之节前来慰劳朱虚侯。朱虚侯要夺皇帝之节，谒者不放手，朱虚侯就与持节的谒者共乘一车，凭着皇帝之节，驱车疾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事毕返回，驰入北军，报知太尉。太尉起立向朱虚侯拜贺说：“最令人担忧的就是吕产。现在吕产被杀，天下已定！”于是，太尉派人分头逮捕所有吕氏男女，不论老小一律处斩。辛酉，捕斩吕禄，将吕媭乱棒打死，派人杀燕王吕通，废除鲁王张偃。戊辰，改封济川王刘太为梁王，派朱虚侯刘章去告知齐王，吕氏已被诛灭，令齐罢兵。

赏析与点评

陈平和周勃劫持郦商以要挟郦寄，属于权宜之计，手法并不光彩。但在这个关键时刻，终于能够蒙骗了吕禄，让周勃有机会控制北军，形势才转变过来。

张骞凿空

本篇导读

五帝时期的中国，迁徙往来无常处、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活动是生活的主旋律，原始农业虽有了一定的基础，但仍待进一步发展。到了夏、商时期，城邑有了很大的发展，农耕与游牧的重要性便逐渐倒转。到了商末周初，以农业生产为主，辅以官府手工业的经济生活日益重要，终于形成西周农耕文明的基础。除了少部分官员和商人，华夏民族的大部分成员主要是农业生产者。他们安土重迁，很少离开自己的家乡。这种情况在战国时期有一些改变，除了愈来愈多的人员投身军旅，也有大量农民被征调担任后勤补给的工作。但是，总的来说，农民占中国人口的绝对多数。自此以后，华夏民族便较少注意外部世界的事务。除了响应外族入侵带来的压力外，中国统治阶层的目光很少超越长城，到达北纬四十至五十度之间的草原带。因此，当汉武帝为了孤立匈奴，以断其右擘，征求熟悉异域的专才时，具有这方面才能的人真是屈指可数。张骞的应募显示了这位坚韧不拔的郎官的自信心。经历重重波折后，他终于成功地将关于西域的全面信息带回中国（包括新疆、中亚的阿姆河与锡尔河之间的两河地区、印度、波斯一带的地理知识），史称“张骞凿空”。这个空前的举措，最终成就了中西文明的接轨，并构建了著名的“陆上丝绸之路”。这个沟通中外交通的大动脉，一直发挥良好的作用，直到一千多年后才被“海上丝绸之路”所取代。今天，我们身处全球化的最前端，当然要赶紧抛弃愚昧的闭关锁国政策。只有全方位地改革开放，才能适应中国未来的发展。作为一个合格的公民，当然也需要敞开胸襟，放眼世界，不让我们的先辈张骞专美于前。

《通鉴》卷十八 汉纪十

汉武帝元朔三年（公元前一二六年）

夏，四月，……初，匈奴降者言：『月氏故居敦煌、祁连间，为强国，匈奴冒顿攻破之。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馀众遁逃远去，怨匈奴，无与共击之。』上募能通使月氏者，汉中张骞以郎应募，出陇西，径匈奴中；单于得之，留骞十馀岁。骞得间亡，乡[1]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为发导译抵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太子为王，既击大夏，分其地而居之，地肥饶，少寇，殊无报胡之心。骞留岁馀，竟不能得月氏要领，乃还；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馀。会伊稚斜逐於单，匈奴国内乱，骞乃与堂邑氏奴甘父逃归。上拜骞为太中大夫，甘父为奉使君。骞初行时百馀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1 乡：通“向”。

译文

夏天四月，……起初，匈奴归降汉朝廷的人说：“月氏原来居住在敦煌和祁连山之间，是一个强国，匈奴冒顿单于攻破了它。老上单于杀了月氏国王，把他的头盖骨做成了饮酒的器皿。其余的月氏部众逃走到远方，怨恨匈奴，但没有人与他们联合去进攻匈奴。”武帝就招募能出使月氏国的人。汉中人张骞以郎官的身份应募，从陇西郡出发，直接进入匈奴的腹地；匈奴单于捉住了张骞，把他拘留了十多年。张骞得到机会逃脱，向着月氏国所在的西方走去，过了数十日，到达大宛国。大宛国早就听说中国富有，想通使结好，却不能实现，见到张骞，十分高兴，替他安排了向导和翻译，抵达康居国，再转送到大月氏国。大月氏原来的太子做了国王，进攻大夏国之后，分割了大夏国的土地而安居下来，当地土地肥沃富饶，很少有外敌入侵，已没有丝毫向匈奴复仇的打算了。张骞滞留了一年多，终究不知道月氏人打的什么主意，就启程返回；张骞沿着南山走，想通过羌人的居住地返归，又被匈奴人捉住了，拘留了一年多。正逢伊稚斜驱逐於单，匈奴国内混乱，张骞就和堂邑氏的奴隶甘父逃脱归来。武帝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甘父为奉使君。张骞当初出发时有一百多人，离开汉朝十三年，只有他们二人得以生还。

赏析与点评

汉廷拟联络月氏，遂有张骞出使西域。由于匈奴强盛，张骞第一次出使障碍重重，前后经过十三年才回到汉地。历尽千辛万苦的张骞，虽然未能成功与月氏结盟，但带回来的关于中亚和印度的地理知识，却让人耳目一新，成为开创两汉与西域交通的一大契机。

《通鉴》卷十九 汉纪十一

汉武帝元狩元年（公元前一二二年）

（夏，五月。）初，张骞自月氏还，具为天子言西域诸国风俗：『大宛在汉正西，可万里。其俗土著[1]，耕田；多善马，马汗血；有城郭、室屋，如中国。其东北则乌孙，东则于阗。于阗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盐泽去长安五千里[2]。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鬲[3]汉道焉。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皆行国，随畜牧，与匈奴同俗。大夏在大宛西南，与大宛同俗。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4]。」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与大夏同。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

1 土著：指定居。

2 “盐泽去长安五千里”另本作“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编者注

3 鬲：通“隔”。

4 身毒：古代称印度。

译文

（夏季五月。）当初，张骞从月氏国回到汉朝后，向汉武帝详细介绍了西域各国的风土民情：“大宛国在我国正西方约一万里处。当地人定居，耕种田地，多产好马，马汗像血一样红；有城郭、房屋，与中国相同。大宛国东北为乌孙国，它的东面为于阗国。于阗以西，河水都向西流入西海；以东的河水，则向东流入盐泽。盐泽一带河流在地下流淌，成为暗河，往南就是黄河源头。盐泽距长安约五千里。匈奴国的西界在盐泽东面，直到陇西长城，南面与羌人部落接壤，将我国通往西域的道路隔断。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都是游牧国家。随牲畜逐水草而居，风俗与匈奴一样，大夏国在大宛西南方，其风俗与大宛相同。我在大夏时，曾见到我国邛山出产的竹杖和蜀地的布，我问他们：‘这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大夏人说：‘是我国商人去身毒买来的。’身毒国在大夏东南约几千里之外，习俗是定居，与大夏一样。据我估计，既然大夏在我国西南一万二千里外的地方，而身毒国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外，且有我国蜀地的东西，说明身毒距蜀地不太远。如今我国出使大夏，如取道羌人地区，道路险恶，羌人又厌恶；如从稍北一些的地区走，便会落入匈奴人手中；而通过蜀地，应当是直路，又没有强盗。”

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发间使王然于等四道并出，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指求身毒国，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1]氐、莋，南方闭嶲、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于是汉以求身毒道，始通滇国。滇王当羌谓汉使者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大国，足事亲附；天子注意焉，乃复事西南夷。

1 闭：受阻于。

译文

汉武帝听到大宛及大夏、安息等都是大国，多产奇异之物，人民定居，颇与中国相同，但军事力量薄弱，喜爱中国财物；北面大月氏、康居等国，兵力强盛，但可以用贿赂、引诱的方法使他们归附中国，如果真能不通过战争就争取到他们的归附，那么，中国的疆域可以扩大万里，远方的人将通过九重翻译来朝见，风俗各异的国家将归入中国版图，天子的威德将遍布四海。因此，汉武帝欣然同意了张骞的建议，命张骞从蜀郡、犍为派王然于等人作为使者，由駹，冉，徙，邛、僰等四道向身毒国进发。各路使者分别走出一两千里之后，北路被阻于氐、莋，南路被阻于嶲、昆明。昆明一带没有君长，盗匪众多，经常劫杀汉朝使者，所以始终无人能通过其地。这次汉朝使者为寻访去往身毒国的道路，才第一次通滇国，滇王当羌问汉朝使者说：“汉朝与我国相比，谁大呢？”夜郎王也向汉朝使者提出相同的疑问。因为道路阻塞，他们都各霸一方为王，不知汉朝的广大。使者回国后，一再强调滇国是大国，值得争取它归附，引起了汉武帝的注意，于是重新开始经营西南夷地区。

赏析与点评

成语“夜郎自大”，表示见闻寡浅，是在张骞出使西南时出现的。由于地理的阻塞，夜郎的君长竟不知汉地的广大。不幸的是，时至今天，世界上仍有很多“夜郎”之类的国家。

《通鉴》卷二十 汉纪十二

武帝元鼎二年（公元前一一五年）

浑邪王既降汉，汉兵击逐匈奴于幕北，自盐泽以东空无匈奴，西域道可通。于是张骞建言：『乌孙王昆莫本为匈奴臣，后兵稍强，不肯复朝事匈奴，匈奴攻不胜而远之。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故浑邪地空无人，蛮夷俗恋故地，又贪汉财物，今诚以此时厚币赂乌孙，招以益东，居故浑邪之地，与汉结昆弟，其势宜听，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他旁国。

译文

浑邪王归降汉朝以后，汉军将匈奴势力驱逐到大沙漠以北，自盐泽以东，不见匈奴踪迹，前往西域的道路可以通行。于是张骞建议说：“乌孙王昆莫本来是匈奴的藩属，后来兵力渐强，不肯再侍奉匈奴，匈奴派兵征服，未能取胜，于是远去。如今匈奴单于刚刚受到我朝的沉重打击，而过去的浑邪王辖地又空旷无人，蛮夷之族的习俗依恋故地，又贪图我朝的财物，如果现在我们用丰厚的礼物拉拢乌孙，招他们东迁，到过去的浑邪王辖地居住，与我朝结为兄弟之国，他们势将听从我朝的调遣，这就等于断了匈奴的右臂一般。与乌孙结盟之后，其西面的大夏等国也都能招来成为我朝的藩属。”汉武帝认为有理，便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马二匹，以及数以万计的牛羊和价值数千万钱的黄金缯帛，又任命多人为手持天子符节的副使，沿途如有通往别国的道路，都会派出一副使。

骞既至乌孙，昆莫见骞，礼节甚倨。骞谕指曰：『乌孙能东居故地，则汉遣公主为夫人，结为兄弟，共距匈奴，匈奴不足破也。』乌孙自以远汉，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日久，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匈奴，不欲移徙。骞留久之，不能得其要领，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及诸旁国，乌孙发译道送骞还，使数十人，马数十匹，随骞报谢，因令窥汉大小。是岁，骞还，到，拜为大行。后岁馀，骞所遣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域始通于汉矣。

译文

张骞到达乌孙之后，乌孙王昆莫接见了他，但态度十分傲慢，礼数不周。张骞转达汉武帝的谕旨说：“如果乌孙能够向东返回故土居住，那么我大汉将把公主许配给国王为夫人，两国结为兄弟之邦，共同抗拒匈奴，则匈奴不能不破败。”然而，乌孙因自己距汉朝太远，不知汉朝是大是小，且长期以来一直是匈奴的藩属，与匈奴相距又近，朝中大臣全都畏惧匈奴，不愿东迁。张骞在乌孙待了很久，一直得不到明确的答复，便向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及附近各国分别派出副使进行联络。乌孙派翻译、向导送张骞回国，又派数十人、马数十匹随张骞到汉朝报聘答谢，乘机了解汉朝的大小强弱。本年，张骞回到长安，汉武帝任命他为大行。一年多以后，张骞所派出使大夏等国的副使大部分都与该国使臣一同回来，这样，西域各国就开始与汉朝联系往来了。

赏析与点评

张骞及其下属所到达的国家，最远可能已经到地中海东岸。自三国以后，中国已很少关注亚洲西部的情况。差不多到了二十世纪初，中国与这些地区的联系才再次紧密起来，而且关系也大大超过了汉代。这说明中国人的眼光不再只局限于中国本土了。这些都标志着中国的整体力量正在逐步提升。

西域凡三十六国，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东西六千馀里，南北千馀里，东则接汉玉门、阳关，西则限以葱岭。河有两源，一出葱岭，一出于阗，合流东注盐泽。盐泽去玉门、阳关三百馀里。自玉门、阳关出西域有两道：从鄯善傍南山北，循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月氏、安息。自车师前王廷随北山循河西行至疏勒，为北道；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宛、康居、奄蔡焉。故皆役属匈奴，匈奴西边日逐王，置僮仆都尉，使领西域，常居焉耆、危须、尉黎间，赋税诸国，取富给焉。

译文

西域共有三十六个国家，南北为大山，中部有河流，东西长六千余里，南北宽千余里，东部与汉朝的玉门、阳关相连接，西部直到葱岭。中部河流有两个源头，一出于葱岭，一出于于阗，合流后注入盐泽。盐泽离玉门、阳关三百余里。从玉门、阳关前往西域有两条道路：从鄯善沿南山北麓前行，顺着河流向西到莎车，是南道；从南道向西越过葱岭，就到了大月氏、安息。从车师前王廷顺着北山沿河流西行到疏勒，是北道；从北道向西越过葱岭，就到了大宛、康居、奄蔡。以前，西域各国都受匈奴统治。匈奴西部的日逐王设置僮仆都尉统辖西域各国，常驻于焉耆、危须、尉黎一带，向西域各国征收赋税，掠取各国的财富。

乌孙王既不肯东还，汉乃于浑邪王故地置酒泉郡，稍发徙民以充实之；后又分置武威郡，以绝匈奴与羌通之道。

译文

既然乌孙王不肯东还，汉朝便在浑邪王旧辖地区设置酒泉郡，逐渐从内地迁徙百姓来充实这一地区。以后，又从酒泉分出部分地区设置武威郡，用以隔断匈奴与羌人部落的联络通道。

天子得宛汗血马，爱之，名曰『天马』。使者相望于道以求之。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馀人，人所赍操大放[1]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率一岁中使多者十馀，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1 所赍操大放：携带的礼品相当于。赉：携。放：仿。

译文

汉武帝得到大宛出的汗血马，非常喜爱，命名为“天马”，去大宛搜求的使者在路上接连不断。汉朝出使外国的各个使团，大的一行数百人，小的一百多人，所带礼品等物与张骞出使时大致相当，以后，随着对西域情况的日益熟悉，使团人员及携带之物也逐渐减少。大约在一年之中，汉朝派往西域各国的使者，多时十余批，少时五六批；其中路远的要八九年，较近的也要好几年才能回来。

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一一一年）

博望侯既以通西域尊贵，其吏士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旆[1]，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按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其使皆贫人子，私[2]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积怨至相攻击。而楼兰、车师，小国当空道，攻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又时遮击之。使者争言西域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遣浮沮将军公孙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馀里，至浮沮井而还；匈河将军赵破奴将万馀骑出令居[3]数千里，至匈河水而还；以斥逐匈奴，不使遮汉使，皆不见匈奴一人。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张掖、敦煌郡，徙民以实之。

1 乐旆（pèi）：旆原指插在车上的旗子，喻为乐于担当出使的任务。“乐旆”另本作“乐往”。——编者注

2 私：私占。

3 令居：在今甘肃永登西北，是由湟水流域通向河西走廊的军事要冲。

译文

博望侯张骞因出使西域而获得尊贵的地位后，他的部下争相上书朝廷，陈说外国的奇异之事和利害关系，要求出使。汉武帝因西域道路极为遥远，一般人不愿前往，所以听从所请，赐给符节，准许招募官吏百姓，不问出身，为他们治装、配备人员后派出，以扩大出使的道路。这些人返回时，不可避免地会出现偷盗礼品财物或违背朝廷旨意的现象。汉武帝因他们熟习出使之事，所以治以重罪，以激怒他们，让他们立功赎罪，再次请求出使。这些人屡次出使外国，而对犯法之事看得很轻。使臣的随从官吏和士卒也每每盛赞外国事物，会说的被赐予正使符节，不大会说的就封为副使。因此，很多浮夸而无品行的人都争相效法。这些出使外国的人都是贫家子弟，他们将所带的国家财物私自占有，打算贱卖后私吞利益。西域各国也厌恶每个汉使所说之事轻重不一，估计汉朝军队路远难至，就拒绝为汉使提供食物，给他们制造困难。汉使在缺乏粮食供应的情况下，常常积怨，甚至和各国相互攻击。楼兰、车师两个小国，地处汉朝通往西域的通道上，攻击汉使王恢等尤其厉害，匈奴军队也时常阻拦袭击汉使。使臣们争相报告朝廷，说西域各国都有城镇，兵力单弱，容易攻击。于是，汉武帝派浮沮将军公孙驾率骑兵一万五千人从九原出塞二千余里，至浮沮井而还，又派匈河将军赵破奴率骑兵一万余人从令居出塞数千里，至匈河水而还，目的是驱逐匈奴，让汉使不受阻拦，但没有遇到一个匈奴人。于是分割武威、酒泉二郡土地，增设张掖、敦煌二郡，迁徙内地民众充实该地。

赏析与点评

武帝设立河西四郡，保障了中国与西域的交往，值得我们特别重视。位于四郡最前端的敦煌，成为中外文化文流的桥头堡。近世以前中外交通的枢纽，便在敦煌，其历史地位不言而喻。

巫蛊之祸

本篇导读

如何评价汉武帝，其实是一个难题。他具有雄才大略，加上曾努力推奖儒学，建立察举制度和士人政府。这方面的优异表现，让他获得很多称赞。另一方面，他崇信武力、迷信方士、用刑严峻等，也招致了严厉抨击。不过，他晚年也深切反省，“痛下轮台之诏”，表达对多年穷兵黩武、滥用民力的懊悔，并采取了一些有效的补救措施，让老百姓得到喘息的机会，防止了汉朝走上倾覆之路。不过，一个好大喜功的君王，何以能在晚年走出自己的阴暗面呢？原来，武帝晚年经历了一个伦常巨变，付出了极沉重的代价，最后才反思己过，痛改前非。这个极沉重的代价就是“巫蛊之祸”，武帝所付出的是他的皇后、太子和两个皇孙的性命。我们虽然不是帝王将相，但一生中也必然会犯这样那样的错误，且往往迷途而不知反省，付出很大的代价。通过对这些历史人物惨痛教训的了解，也许能帮助我们避免重蹈覆辙。

《通鉴》卷二十二 汉纪十四

汉武帝征和元年（公元前九二年）

（夏。）上居建章宫，见一男子带剑入中龙华门，疑其异人，命收之。男子捐[1]剑走，逐之弗获。上怒，斩门候。冬，十一月，发三辅骑士大搜上林，闭长安城门索；十一日乃解。巫蛊始起。

1 捐：抛弃。

译文

（夏季，）汉武帝住在建章宫，看到一个男子带剑进入中龙华门，怀疑是不寻常的人，便命人捕捉。该男子弃剑逃跑，侍卫们追赶，未能擒获。汉武帝大怒，将掌管宫门出入的门候处死。冬季，十一月，汉武帝征调三辅地区的骑兵对上林苑进行大搜查，并下令关闭长安城门进行搜索，十一天后解除戒严。巫蛊之祸开始出现了。

丞相公孙贺夫人君孺，卫皇后姊也，贺由是有宠。贺子敬声代父为太仆，骄奢不奉法，擅用北军钱千九百万；发觉，下狱。是时诏捕阳陵大侠朱安世甚急，贺自请逐捕安世以赎敬声罪，上许之。后果得安世。安世笑曰：『丞相祸及宗矣！』遂从狱中上书，告『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上且上甘泉，使巫当驰道埋偶人，祝诅上，有恶言。』

译文

丞相公孙贺的夫人卫君孺，是卫皇后的姐姐，公孙贺因此受到宠信。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接替父亲担任太仆，骄横奢侈，不遵守法纪，擅自动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钱，事情败露后被捕下狱。这时，汉武帝正诏令各地紧急通缉阳陵大侠客朱安世，于是公孙贺请求汉武帝让他负责追捕朱安世，来为其子公孙敬声赎罪，汉武帝批准了他的请求。后来，公孙贺果然将朱安世逮捕。朱安世却笑着说：“丞相将要祸及全族了！”于是从狱中上书朝廷，揭发说：“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他得知皇上将要前往甘泉宫，便让巫师在皇上专用的驰道上埋藏木偶人，诅咒皇上，口出恶言。”

汉武帝征和二年（公元前九一年）

春，正月，下贺狱，案验；父子死狱中，家族[1]。以涿郡太守刘屈牦[2]为丞相，封澎侯。屈牦，中山靖王子也。

1 族：族诛。

2 牦（máo）：即长毛。

译文

春季，正月，公孙贺被逮捕下狱，经调查，罪名属实，父子二人都死于狱中，并被灭族。汉武帝任命涿郡太守刘屈牦为丞相，封其为澎侯。刘屈牦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儿子。

闰（四）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及皇后弟[1]子长平侯伉皆巫蛊诛[2]。

1 皇后弟：指卫青。

2 “皆巫蛊诛”另本作“皆坐巫蛊诛”。 ——编者注

译文

闰四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及卫皇后之弟卫青的儿子长平侯卫伉，都因巫蛊案而被处死。

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1]，甚爱之。及长，性仁恕温谨，上嫌其材能少，不类己；……皇后、太子宠浸衰，常有不自安之意。上觉之，谓大将军青曰：『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贤于太子者乎！闻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岂有之邪？可以意晓之。』大将军顿首谢。皇后闻之，脱簪请罪。太子每谏征伐四夷，上笑曰：『吾当其劳，以逸遗汝，不亦可乎！』

1 戾太子：武帝嫡长子刘据，谥戾。《战国策·秦攻魏取宁邑》说“获戾于大国”，喻蒙受冤屈而获罪。

译文

当初，汉武帝二十九岁时才有了戾太子，对他非常喜爱。太子长大后，性格仁慈宽厚、温和谨慎，汉武帝嫌他不像自己。……皇后、太子因皇上对他们的宠爱逐渐减少，常常有不能自安的感觉。汉武帝察觉后，对大将军卫青说：“我朝有很多事都还处于草创阶段，再加上周围的外族对我国的侵扰不断，朕如不变更制度，后代就将失去准则依据；如不出师征伐，天下就不能安定，因此不能不使百姓们受些劳苦。但倘若后代也像朕这样去做，就等于重蹈了秦朝灭亡的覆辙。太子性格稳重好静，肯定能安定天下，不会让朕忧虑。要找一个能够以文治国的君主，还能有谁比太子更强呢！听说皇后和太子有不安的感觉，难道真是如此吗？你可以把朕的意思转告他们。”卫青叩头感谢。皇后听说后，摘掉首饰向汉武帝请罪。每当太子劝阻征伐四方时，汉武帝就笑着说：“由我来担当艰苦重任，而将安逸留给你，不也挺好吗？”

赏析与点评

武帝知道了不对，却不能改过，还给自己找借口。这种轻率的态度，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上每行幸，常以后事[1]付太子，宫内付皇后；有所平决，还，白其最，上亦无异，有时不省也。上用法严，多任深刻吏[2]；太子宽厚，多所平反，虽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悦。皇后恐久获罪，每戒太子，宜留取上意，不应擅有所纵舍。上闻之，是太子而非皇后。群臣宽厚长者皆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皆毁之；邪臣多党与，故太子誉少而毁多。卫青薨，臣下无复外家为据[3]，竞欲构[4]太子。

1 后事：留守京师的工作。

2 深刻吏：深刻，意为刻毒。深刻吏，如张汤一类酷吏。

3 据：依靠。

4 构：构陷，陷害。

译文

汉武帝每次出外巡游，经常将留下的事交付给太子，宫中事务交付给皇后。如果有所裁决，待汉武帝回来后就将其中最重要的向他报告，汉武帝也没有不同意的，有时甚至不过问。汉武帝用法严厉，任用的多是酷吏；而太子待人宽厚，经常将被处罚过重的事从轻发落。太子这样做虽然得百姓之心，但那些执法大臣都不高兴。皇后害怕长此下去会获罪，经常告诫太子，应注意顺从皇上的意思，不应擅自有所纵容宽赦。汉武帝听说后，认为太子是对的，而皇后不对。群臣中，为人宽厚的都依附太子，而用法严苛的则都诋毁太子。由于奸邪的臣子大多结党，所以为太子说好话的少，说坏话的多。卫青去世后，那些臣子认为太子不再有母亲娘家的依靠，便竞相陷害太子。

赏析与点评

形势对太子极为不利，恰似把羊投入虎口。

上与诸子疏，皇后希得见。太子尝谒皇后，移日乃出。黄门苏文告上曰：『太子与宫人戏。』上益太子宫人满二百人。太子后知之，心衔[1]文。文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常微伺太子过，辄增加白之[2]。皇后切齿，使太子白诛文等。太子曰：『第勿为过，何畏文等！上聪明，不信邪佞，不足忧也！』上尝小不平[3]，使常融召太子，融言『太子有喜色』，上嘿[4]然。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涕泣处，而佯语笑，上怪之；更微问，知其情，乃诛融。皇后亦善自防闲，避嫌疑，虽久无宠，尚被礼遇。

1 衔：痛恨。

2 增加白之：增加，重言增饰。白，告诉。意为兴风作浪地向武帝报告。

3 不平：身体不适。

4 嘿（mò）：感叹。

译文

汉武帝很少与儿子们在一起，与皇后也难得见面。一次，太子进宫谒见皇后，过了大半天才从宫中出来。黄门苏文向汉武帝造谣说：“太子调戏宫女。”于是汉武帝将太子宫中的宫女增加到二百人。后来太子知道了，便对苏文怀恨。苏文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经常暗中寻找太子的过失，然后再去添油加醋地向汉武帝报告。对此，皇后恨得咬牙切齿，让太子禀明皇上，杀死苏文等人。太子说：“只要我不做错事，又何必怕苏文等人！皇上圣明，不会相信邪恶谗言，用不着忧虑。”有一次，汉武帝感到身体有点不舒服，派常融去召太子，常融回来后对汉武帝言道：“太子面带喜色。”汉武帝默然无语。及至太子来到，汉武帝观其神色，见他脸上有泪痕，却强装有说有笑，汉武帝感到很奇怪，再暗中查问，才得知事情真相，于是将常融处死。皇后自己也小心防备，远避嫌疑，所以尽管已有很长时间不再得宠，却仍能使汉武帝以礼相待。

赏析与点评

小人为博取主子一点信任，都喜欢打小报告。即使精明的主子，也很容易受到蒙蔽。因此，诸葛亮才提出“亲贤臣，远小人”之忠告。武帝虽然此次能察觉真相，处死了一个常融，但身边还有很多的“常融”。武帝未能防患于未然，终于导致家庭巨变。

是时，方士及诸神巫多聚京师，率皆左道惑众，变幻无所不为。女巫往来宫中，教美人度[1]，每屋辄埋木人祭祀之；因忌恚詈[2]，更相告讦，以为祝诅[3]上，无道。上怒，所杀后宫延及大臣，死者数百人。上心既以为疑，尝昼寝，梦木人数千持杖欲击上，上惊寤，因是体不平，遂苦忽忽善忘。江充自以与太子及卫氏有隙[4]，见上年老，恐晏驾[5]后为太子所诛，因是为奸，言上疾祟在巫蛊。于是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狱。充将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蛊及夜祠、视鬼，染污令有处[6]，辄收捕验治，烧铁钳灼，强服之。民转相诬以巫蛊，吏辄劾以为大逆无道；自京师、三辅连及郡、国，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

1 度：避过厄困。“教美人度”另本作“教美人度厄”。——编者注

2 恚（huì）：愤怒。詈（lì）：责骂。“因忌恚詈”另本作“因妒忌恚詈”。——编者注

3 祝诅：利用符咒、邪术诅咒。

4 有隙：隙，嫌隙，冤仇。江充初受重用于武帝时，太子派亲信到甘泉宫探望武帝，因马车驶入天子专用的驰道，被江充拘捕。太子恳请江充不追究，以免惊扰武帝，为江充拒绝。此事令江充更受武帝信任。

5 晏驾：逝世。

6 捕蛊及夜祠、视鬼，染污令有处：古注曰：捕夜祠及视鬼之人，而充遣巫污染地上为祠祭之处，以诬其人。

译文

这时，方士和各类神巫多聚集在京师长安，大都是以左道旁门的奇幻邪术迷惑众人，无所不为。一些女巫往来宫中，教宫中美人躲避困厄的办法，在每间屋里都埋上木头人，进行祭祀。因相互妒忌而争吵时，就轮番告发对方诅咒皇上、大逆不道。汉武帝大怒，将被告发的人处死，后宫妃嫔、宫女以及受牵连的大臣共杀了数百人。汉武帝产生疑心以后，有一次，白天小睡，梦见有好几千木头人手持棍棒想要袭击他，霍然惊醒，从此感到身体不舒服，精神恍惚，记忆力大减。江充自以为与太子及皇后有嫌隙，见汉武帝年纪已老，害怕皇上去世后自己被太子诛杀，便定下奸谋，说皇上的病是因为有巫蛊作祟造成的。于是汉武帝派江充为使者，负责查出巫蛊案。江充率领胡人巫师到各处掘地寻找木头人，并逮捕了那些用巫术害人、夜间守祷祝及自称能见到鬼魂的人，又命人事先在一些地方洒上血污，然后对被捕之人进行审讯，将那些染上血污的地方指为他们以邪术害人之处，并施以铁钳烧灼的酷刑，强迫他们认罪。于是百姓们相互诬指对方用巫蛊害人；官吏则每每参劾别人为大逆不道。从京师长安、三辅到各郡、国，因此而死的前后共有数万人。

是时，上春秋[1]高，疑左右皆为蛊祝诅；有与无，莫敢讼其冤者。充既知上意，因胡巫檀何言：『宫中有蛊气；不除之，上终不差。』上乃使充入宫，至省中，坏御座，掘地求蛊；又使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助充。充先治后宫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太子宫，掘地纵横，太子、皇后无复施床处。充云：『于太子宫得木人尤多，又有帛书，所言不道；当奏闻。』太子惧，问少傅石德。德惧为师傅并诛，因谓太子曰：『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皆坐此，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不知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明。可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2]，穷治其奸诈。且上疾在甘泉[3]，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4]邪！』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诛！不如归谢，幸得无罪。』太子将往之甘泉，而江充持太子甚急；太子计不知所出，遂从石德计。秋，七月，壬午，太子使客诈为使者，收捕充等；按道侯说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客格杀说。太子自临斩充，骂曰：『赵虏！前乱乃国王父子不足[5]邪！乃复乱吾父子也！』又炙[6]胡巫上林中。

1 春秋：年纪。

2 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指伪造符节，假称武帝的命令以缉捕江充和胡巫等人。

3 甘泉：汉武帝离宫之一，规模仅次于长安未央宫。巫蛊之祸发生时，武帝居于此宫，太子无法面见武帝。

4 秦扶苏事：指赵高、李斯在秦始皇逝世后，伪造其命令赐死太子扶苏。

5 前乱乃国王父子不足：指江充曾告发赵太子阴私，让他被废。

6 炙：烧死。

译文

此时汉武帝年事已高，怀疑左右都用巫蛊诅咒他，而当时的人不管做了还是没做，都不敢因为这种事诉冤。江充知道了皇帝的心思，就让胡巫檀何说：“宫中有蛊气，不清除，皇上就不会康复。”武帝于是派江充入宫，到了大殿，拆掉御座，掘地搜蛊。武帝又派了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人协助江充调查。江充先在后宫不受宠的夫人那里找，再到皇后和太子宫里找。在地上横挖竖掘，太子、皇后想找一处平稳的地方安放床榻都不行。江充回奏说：“在太子宫找到的木人最多，还有帛书，写的都是大逆不道的话，应当向皇上奏明。”太子害怕了，问少傅石德应该怎么办。石德怕身为太子师傅会一起牵连被杀，就对太子说：“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家族的人都因巫蛊获罪，现在胡巫和使者掘地找到这些东西，不知是他们放在那里的，还是那里真有，这样的情形太子是无法分辨清楚的。不如假传圣旨，收捕江充等关押起来，审问清楚再说。而且皇上在甘泉宫卧病，皇后及东宫家吏请安都没有回音；皇上存亡与否尚未可知，奸臣如此弄权，太子就没想到秦扶苏的往事么？”太子说：“我身为皇上之子，怎么能擅自诛杀官员？不如去皇上那里谢罪，也许侥幸无事。”太子将要前往甘泉宫，而江充追究太子很是急迫；太子一时想不出对付的办法，就听了石德的计策。秋季，七月壬午，太子派人假装成使者，收捕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有诈，不肯奉诏，太子派去的人就杀了韩说。太子亲自剑斩江充，骂道：“赵虏！你在赵国陷害国君父子还不够么，还要害我们父子。”又在上林苑中烧死了胡巫。

赏析与点评

这些事情真是有理说不清。看太子的反应，肯定是江充栽赃嫁祸。太子是储君，却蒙受此莫大的冤屈。是谁引致这个灾祸，责任不是很清楚吗？这种情况，在历史上也很常见。孔子说的“为君难”，大概是对志得意满、掌握生杀大权的人的一种忠告！忘记了这些话，不但“灾祸及身”，也必然会“祸及子孙”。所以，对付江充这类无赖，最好还是早早拒之于门外为佳。

太子使舍人无且持节夜入未央宫殿长秋门，因长御[1]倚华具白皇后，发中厩车载射士，出武库兵，发长乐宫卫卒。长安扰乱，言太子反。苏文迸走，得亡归甘泉，说太子无状。上曰：『太子必惧，又忿充等，故有此变。』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归报云：『太子反已成，欲斩臣，臣逃归。』上大怒。丞相屈牦闻变，挺身逃，亡其印绶，使长史乘疾置[2]以闻。上问：『丞相何为？』对曰：『丞相秘之，未敢发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谓秘也！丞相无周公之风矣[3]，周公不诛管、蔡乎！』乃赐丞相玺书曰：『捕斩反者，自有赏罚。以牛车为橹[4]，毋接短兵[5]，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太子宣言告令百官云：『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上于是从甘泉来，幸城西建章宫，诏发三辅近县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将之。太子亦遣使者矫制赦长安中都官囚徒，命少傅石德及宾客张光等分将；使长安囚如侯持节发长水及宣曲胡骑，皆以装会。侍郎马通使长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节有诈，勿听也！』遂斩如侯，引骑入长安；又发楫棹士以予大鸿胪商丘成。初，汉节纯赤，以太子持赤节，故更为黄旄加上以相别。

1 长御：隶属皇后的管事。

2 疾置：驿站快马。

3 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古注曰：屈牦于太子为兄弟，故以周公之事责之。

4 以牛车为橹：以车作盾。

5 接短兵：交战。

译文

太子派侍从门客无且携带符节乘夜进入未央宫长秋门，通过长御女官倚华将一切报告皇后，然后调发皇家的马车运载射手，打开武器库拿出武器，又调发长乐宫的卫卒。长安城中一片混乱，纷纷传言：“太子造反。”苏文得以逃出长安，来到甘泉宫，向汉武帝报告说太子很不像话。汉武帝说道：“太子肯定是害怕了，又愤恨江充等人，所以发生这样的变故。”因而派使臣召太子前来。使臣不敢进入长安，回去报告说：“太子已经造反，要杀我，我逃了回来。”汉武帝大怒。丞相刘屈牦听到事变消息后，抽身就逃，连丞相的官印、绶带都丢掉了，派长史乘驿站快马奏报汉武帝。汉武帝问道：“丞相是怎么做的？”长史回答说：“丞相封锁消息，没敢发兵。”汉武帝生气地说：“事情已经这样沸沸扬扬，还有什么秘密可言！丞相没有周公的遗风，难道周公能不杀管叔和蔡叔吗？”于是给丞相颁赐印有玺印的诏书，命令他：“捕杀叛逆者，朕自会赏罚分明。应用牛车作为掩护，不要和叛逆者短兵相接，杀伤过多兵卒！紧守城门，决不能让叛军冲出长安城！”太子发表宣言，向文武百官发出号令说：“皇上因病困居甘泉宫，我怀疑可能发生了变故，奸臣们想乘机叛乱。”汉武帝于是从甘泉宫返回，来到长安城西建章宫，颁布诏书征调三辅附近各县的军队，部署中二千石以下官员，归丞相兼职统辖。太子也派使者假传圣旨，将关在长安中都官狱中的囚徒赦免放出，命少傅石德及门客张光等分别统辖；又派长安囚徒如侯持符节征发长水和宣曲两地的胡人骑兵，一律全副武装前来会合。侍郎马通受汉武帝派遣来到长安，得知此事后立即追赶前去，将如侯逮捕，并告诉胡人：“如侯带来的符节是假的，不能听他调遣！”于是将如侯处死，带领胡人骑兵开进长安；又征调船兵楫棹士，交给大鸿胪商丘成指挥。当初，汉朝的符节是纯赤色，因太子用赤色符节，所以在汉武帝所发的符节上改加黄缨以示区别。

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护北军使者任安，与节，令发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太子引兵去，驱四市[1]人凡数万众，至长乐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五日，死者数万人，血流入沟中。民间皆云『太子反』，以故众不附太子，丞相附兵浸多。

1 四市：长安的东、南、西、北四市。

译文

太子来到北军军营南门之外，站在车上，将护北军使者任安召出，颁与符节，命令任安发兵。但任安拜受符节后，却返回营中，闭门不出。太子带人离去，将长安四市的百姓数万人强行武装起来，到长乐宫西门外，正遇到丞相刘屈牦率领的军队，双方会战五天，死亡数万人，鲜血像水一样流入街边的水沟。民间都说“太子谋反”，所以人们不依附太子，而丞相一边的兵力却不断加强。

庚寅，太子兵败，南奔覆盎城门。……诏遣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奉策收皇后玺绶，后自杀。

译文

庚寅，太子兵败，由长安城南面的覆盎门逃跑。……汉武帝下诏派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携带皇帝的谕旨收回卫皇后的印玺和绶带，卫皇后自杀。

……上怒甚，群下忧惧，不知所出。壶关三老茂[1]上书曰：『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子乃孝顺。今皇太子为汉适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之人，闾阎之隶臣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造饰奸诈，群邪错缪，是以亲戚之路鬲塞而不通。太子进则不得见上，退则困于乱臣，独冤结而无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杀充，恐惧逋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诗曰：「营营青蝇，止于藩。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2]往者江充谗杀赵太子，天下莫不闻。陛下不省察，深过[3]太子，发盛怒，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智者不敢言，辩士不敢说，臣窃痛之！唯陛下宽心慰意，少察所亲，毋患太子之非，亟罢甲兵，无令太子久亡！臣不胜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宫下！』书奏，天子感寤，然尚未显言赦之也。

1 三老茂：三老，汉地方专管教化的官员，是亭长的上级。据荀悦《汉纪》，茂姓令孤。

2 “诗曰”句：出自《诗经·小雅·青蝇》，颜师古说：“言青蝇来往，止于藩篱，变白作黑，谗人构毁，间亲令疏，乐易之君子不当信用。”曹子建《赠白马王彪》云：“谗巧令亲疏。”

3 过：责备。

译文

为了太子的事情，武帝很生气，群臣也不知该怎么办。壶关三老令孤茂就上书说：“臣听说：父亲就如同上天，母亲就如同大地，而子女就像是万物一样，所以天地能平安，万物才能茂盛有成；父慈母爱，子女才会孝顺。现在皇太子为汉朝的嫡子，荷承万世的功业，体纳祖先的重责大任，就血亲而言，是皇帝嫡出的长子。而江充呢？不过是一个布衣百姓，乡里间的一个贱臣罢了；陛下却使之居显位而重用他，他就奉着皇上的命令来逼迫太子，造作掩饰他的奸邪欺诈，一般邪恶小人也都跟着发生差误；因此，亲戚间的情感，就被阻隔而不能沟通了。太子因为进则不得见到皇上，退则受困于乱臣，独自含着冤屈愁怨而无处告诉，因为忍不下心中那一股愤怒不平之气，就起来把江充杀掉，又为了恐惧而戴罪逃窜，于是便是子盗父兵，那也只不过是希望能救助他的灾难，以自求多福，图能免于刑责而已；我认为皇太子这样做，并没有什么邪恶不轨的心思。《诗经·小雅·青蝇》上说：‘那往来不停的苍蝇，会污染洁白的东西，使它变得又脏又黑，所以应该让它停到那远远的园圃的篱笆上去，不要让它飞到宫室里。和乐平易的君子，也不要听信谗言，因为那谗佞的小人，也会变善为恶，所以应该把他遗弃到荒野之外，不要让他在朝廷里面。要知道，如果让谗言无限制流传，连四方的诸侯国都会相互混乱起来，所以应该要深察啊！’从前江充在赵国的时候，曾经谗杀赵太子，这件事情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陛下不去省察它，却去深责皇太子，发了大脾气，派出大军要去搜捕他，由丞相率兵。这种事情，聪明的人是不敢进谏的，辩士也不敢去说它，但是我私底下却觉得非常痛心！所以请求陛下能放宽心情，慰安心意，稍微去注意一下所该亲近的人，不要忧虑皇太子的过失，赶快罢兵，不要让皇太子长久在外逃亡！这是我的一片忠心赤诚，冒死陈述，待罪建章宫下。”奏章上闻以后，天子有所觉悟，但是没有明令赦免太子的罪。

赏析与点评

汉代以孝治天下，故皇帝的谥号均有“孝”字，如孝文帝、孝景帝。选拔人才也以“孝子廉吏”为主，也十分重视《孝经》。然而，武帝晚年因年老多病，遂起猜疑之心，最后竟轻信谗言，置皇后、太子于极为凶险的境地。三老说的“父慈、母爱，子乃孝顺”，真是千古不易之理。武帝反其道而行，致使太子申诉无门，终于使妻、儿、孙子一同被害。所谓“虎毒不食子”，宜乎武帝后来追悔不已。自古及今，无数权势名位显赫的人物，因为听信谗言，往往走上与武帝相似的歧路。不禁让人想起孔子回答子张问知人之明时说的话：“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意为，像水滴浸润物品那样不知不觉的谗言和似乎是切身之痛的诬告，在你那儿都行不通，那就算有知人之明了。）

太子亡，东至湖，……八月，辛亥，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即入室距户自经[1]。……皇孙二人并皆遇害。

1 距户自经：距户，指关闭门户；自经，指自缢而死。

译文

太子逃亡到京师东面的湖县。……八月，辛亥，官吏围捕太子，太子估计被抓到后也不能幸免，就进屋关上门自缢而死。……两个年幼的皇孙也同时遇害。

充国屯田

本篇导读

自古以来，中国西北沿边居住了大量少数民族，他们的风俗习惯、生活方式与汉人有许多的差异，双方容易发生摩擦。而部分汉族官吏的颟顸腐败，也常激化民族之间的矛盾，导致冲突不断，例如汉宣帝时的西羌叛变，正是由无能的官员执行粗暴的民族高压政策所造成。后来，宣帝委任了熟悉边务的老将赵充国，事情终于有了转机。赵氏恩威并施，又采用合适的安抚政策，不贪小功，终于在短时期内收到实效，让边境回复安宁。在军事部署上，赵充国以兵精粮足为作战基础，提出要因地制宜以军屯来减轻军费开支和确保军粮供应，获得宣帝的支持。这种以政治为主、军事为辅的处理民族间冲突的手段，成为中国古代处理少数民族关系的典范。

《通鉴》卷二十六 汉纪十八

孝宣皇帝神爵元年（公元前六一年）

（春，正月。）义渠安国[1]至羌中，召先零诸豪三十馀人，以尤桀黠者皆斩之；纵兵击其种人，斩首千馀级。于是诸降羌及归义羌侯杨玉等怨怒，无所信乡[2]，遂劫略小种，背畔犯塞，攻城邑，杀长吏。安国以骑都尉将骑三千屯备羌；至浩亹，为虏所击，失亡车重、兵器甚众。安国引还，至令居，以闻。

1 义渠安国：义渠原是居于山西太原的外族，后来以族名为姓。安国，当时是光禄大夫。

2 “无所信乡”另本作“无所信问”。——编者注

译文

（春天正月，）义渠安国到达羌中，召集先零部落众首领三十余人前来，将其中最为桀骜狡猾者全部杀死，又纵兵袭击先零人，斩首一千余级。于是引起归附汉朝的各羌人部落和归义羌侯杨玉的愤怒怨恨，不再信任、顺服汉朝，于是劫掠弱小种族，侵犯汉朝边塞，攻打城池，杀伤官吏。义渠安国以骑都尉身份率领三千骑兵防备羌人，进至浩亹，遭到羌人袭击，损失了很多车马辎重和武器。义渠安国率兵撤退，到达令居，奏闻朝廷。

时赵充国年七十馀，上老之，使丙吉问谁可将者。充国对曰：『无逾于老臣者矣！』上遣问焉，曰：『将军度羌虏何如？当用几人？』充国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遥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羌戎小夷，逆天背畔，灭亡不久，愿陛下以属老臣，勿以为忧！』上笑曰：『诺。』乃大发兵诣金城。夏，四月，遣充国将之，以击西羌。

译文

此时，赵充国年纪已七十多岁，汉宣帝认为他已年老，派丙吉前去问他谁能担任大将。赵充国回答说：“谁也不如我合适。”汉宣帝又派人问他说：“你估计羌人会怎样？应当派多少人？”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行兵打仗之事难以遥测，我愿赶到金城，画出地图，制定方略，再上奏陛下。羌人不过是戎夷小种，逆天背叛，不久就会灭亡，希望陛下将此事交给老臣来办，不必担忧。”汉宣帝笑着说：“可以。”于是调发大兵前往金城。夏季，四月，派赵充国率领金城军队进攻西羌。

赏析与点评

人生七十古来稀。赵充国因熟悉西羌军务，被汉宣帝征询有关人选。充国遂自荐，认为没有人比自己更合适。这种为国尽忠的报国之心，真称得上“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既而宣帝问以用兵方略，充国答称：“百闻不如一见。”又指出“兵难遥度”，只能在实地视察后才可准确筹划。最后皇帝也一一同意了。由此可见，宣帝属于精明能干的领袖，处事谨慎。充国则绝无夸夸其谈、好大喜功的毛病，对用兵之道有一定的看法和信心。君臣相知，是成功的基础。

六月，……赵充国至金城，须[1]兵满万骑，欲渡河，恐为虏所遮[2]，即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辄营陈；会明毕，遂以次尽渡。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傍，充国曰：『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此皆骁骑难制，又恐其为诱兵也。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令军勿击。遣骑候四望峡中无虏，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诸校司马谓曰：『吾知羌虏不能为兵矣！使虏发数千人守杜[3]四望峡中，兵岂得入哉！』

1 须：等待。

2 遮：截击。

3 守杜：堵塞。

译文

六月，……赵充国来到金城，等骑兵集结到一万名时，打算渡过黄河，怕遭羌军拦击，便于夜晚派出三名军校悄无声息地先行偷渡，渡河后立即设立营阵，正巧天色已明，于是大军依次全部渡过黄河。羌军约百名骑兵出现在汉军附近，赵充国说：“我军现在兵马劳乏，不能奔驰追击，这都是敌人的精锐骑兵，不易制服，又怕是敌人的诱兵。我们此战的目标是要将敌军全部消灭，不能贪图小利！”下令全军不准出击。赵充国派人到四望峡侦察，发现峡中并无敌兵。夜晚，赵充国率军穿过四望峡，抵达落都山，召集各位军校、司马说道：“我知道羌人不懂用兵之法了。假如羌人派兵数千，堵住四望峡，我军怎么进得去呢！”

充国常以远斥候为务，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壁，尤能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飨军士，士皆欲为用。虏数挑战，充国坚守。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数责曰：『语汝无反，今天子遣赵将军来，年八九十矣，善为兵；今请欲壹斗而死[1]，可得邪！』初，、幵豪靡当儿使弟雕库[2]来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后数日，果反。雕库种人颇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库为质。充国以为无罪，乃遣归告种豪：『大兵诛有罪者，明白自别，毋取并灭。天子告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斩，除罪，仍以功大小赐钱有差；又以其所捕妻子、财物尽与之。』充国计欲以威信招降、幵及劫略者，解散虏谋，徼其疲剧，乃击之。

1 欲壹斗而死：指羌欲决一死战。

2 “使弟雕库”另本作“使弟尉即留雕库”。 ——编者注

译文

赵充国经常注意向远处派出侦察兵，行军时一定做好战斗准备，扎营时一定使营垒坚固，他特别老成持重，爱护士卒，必先制定好作战计划，然后再进行战斗。他率军向西来到西部都尉府，每天都用丰盛的饮食让将士们饱餐，将士们都愿意为他所用。羌军多次挑战，赵充国坚守不出。汉军从抓到的羌军俘虏口中得知，羌人各部首领多次相互责备说：“告诉你不要造反，如今天子派赵将军率军前来，赵将军已然八九十岁了，善于用兵，现在就算我们想一战而死，办得到吗？”最初，、幵两部首领靡当派其弟雕库来报告西部都尉说：“先零部企图造反。”几天后，先零部果然造反。雕库同族的人有不少在先零部中，于是都尉将雕库留为人质。赵充国认为雕库无罪，便将其放回，让他转告羌人各部首领说：“大兵前来，只杀有罪之人，请你们自相区别，不要与有罪者一同去死。天子要我告诉各部羌人，犯法者只要能主动捕杀同党，就可免罪，仍按功劳大小赐给数量不同的钱财，并将捕杀之人的妻子儿女和财物全部赐给他。”赵充国打算先以威信招降、幵及其他被先零部胁迫的羌人部落，瓦解羌人联合叛汉的计划，等到他们疲惫不堪时，再发动攻击。

赏析与点评

古人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左传·成公十三年》）赵充国行军和部署均能针对现实情势，谨慎从事，又重视利用以政治手段分化敌人，以求将对方孤立，增加自己的取胜机会。

时上已发内郡兵屯边者合六万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言：『郡兵皆屯备南山，北边空虚，势不可久。若至秋冬乃进兵，此虏在境外之册[1]。今虏朝夕为寇，土地寒苦，汉马不耐冬，不如以七月上旬继[2]三十日粮，分兵出张掖、酒泉，合击、幵在鲜水上者。虽不能尽诛，但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复引兵还。冬复击之，大兵仍出，虏必震坏。』天子下其书充国，令议之。充国以为：『一马自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虏必商[3]军进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随而深入，虏即据前险，守后阨[4]，以绝粮道，必有伤危之忧，为夷狄笑，千载不可复。而武贤以为可夺其畜产，虏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计也。先零首为畔逆，它种劫略，故臣愚册，欲捐、幵闇昧之过，隐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宜悔过反善，因赦其罪，选择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辑。此全师保胜安边之策。』

1 册：同“策”。

2 “继”另本作“赍”。——编者注

3 商：计度。

4 “阨”另本作“厄”。——编者注

译文

此时，汉宣帝已征发内地郡国的军队达六万人。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说：“各郡军队都屯扎在南山，使北部边疆空虚，其势难以长久。如等到秋冬季节再出兵，那是敌人远在边境之外的策略，如今羌人日夜不停地进行侵扰，当地气候寒冷，汉军马匹不能过冬，不如在七月上旬，携带三十日粮，自张掖、酒泉分路出兵，合击鲜水之畔的、幵两部羌人。虽不能全部剿灭，但可夺其畜产，掳其妻子儿女，然后率兵退还，到冬天再次进攻。大军频繁出击，羌人必定震恐。”汉宣帝将辛武贤的奏章交给赵充国，命他发表意见。赵充国认为：“每匹马要载负一名战士三十日的粮食，即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再加上行装、武器，难以追击。敌人必然会估算出我军进退的时间，稍稍撤退，追逐水草，深入山林。我军随之深入，敌人就占据前方险要，扼守后方通路，断绝我军粮道，必使我军有伤亡危险的忧虑，受到夷狄之人的嘲笑，这种耻辱千年也无法报复。而辛武贤认为可以掳夺羌人的畜产、妻子儿女等，恐怕是一派空话，不是最好的计策。先零为叛逆祸首，其他部族只是被其胁迫，所以，我的计划是：舍弃、幵两部昏昧不明的过失，暂时隐忍不宣，先诛讨先零，以震动羌人，他们将会悔过，反过来向善，再赦免其罪，挑选了解他们风俗的优秀官吏，前往安抚和解。这才是既能保全部队，又能获取胜利、保证边疆安定的策略。”

赏析与点评

对遥远的西北用兵，必须准确筹算军粮。赵充国主张以精兵来减少对粮食的需求。他也详细分析敌我形势，指出辛武贤的建议绝不可行。他用具体数字让大家一目了然，从而减少内部的分歧，以便选择合适的军事策略。

天子下其书，公卿议者咸以为『先零兵盛而负、幵之助。不先破、幵，先零未可图也。』上乃拜侍中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即拜酒泉太守武贤为破羌将军，赐玺书嘉纳其册。以书敕让充国曰：『今转输并起，百姓烦扰，将军将万馀之众，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欲至冬，虏皆当畜食，多臧匿山中，依险阻，将军士寒，手足皲瘃[1]，宁有利哉！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岁数而胜敌，将军谁不乐此者！今诏破羌将军武贤等将兵，以七月击羌。将军其引兵并进，勿复有疑！』

1 皲瘃（jūn zhú）：皮肤受严寒而坼裂成疮，即长冻疮。

译文

汉宣帝将赵充国的奏章交给公卿大臣们讨论，大家都认为：“先零兵力强盛，又依仗、幵的帮助，如不先破、幵，就不能进攻先零。”于是汉宣帝任命侍中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就地任命酒泉太守辛武贤为破羌将军，颁赐诏书嘉勉辛武贤的建议，并写信责备赵充国说：“如今到处都在向前方输送军粮，使百姓受到烦扰，将军率领大军一万余人，不及早利用秋季水草茂盛的时机，争夺羌人的牲畜、粮食，却要等到冬季再行出击，但那时羌人都会积蓄粮食，多数藏匿于深山之中，据守险要，而将军士卒寒苦，手足皲裂，难道会有利吗？将军不念国家耗费巨大，只想拖延数年而取胜，哪位将军不愿这样！现在诏令破羌将军辛武贤等率兵于七月进击羌，将军率兵同时出击，不得再有迟疑！”

充国上书曰：『陛下前幸赐书，欲使人谕䍐，以大军当至，汉不诛䍐以解其谋。臣故遣幵豪雕库宣天子至德；、幵之属皆闻知明诏。今先零羌杨玉阻石山木，候便为寇，羌未有所犯，乃置先零，先击，释有罪，诛无辜，起壹难，就两害，诚非陛下本计也。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馀。」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今羌欲为敦煌、酒泉寇，宜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臣愚以为不便。先零羌欲为背畔，故与、幵解仇结约，然其私心不能无恐汉兵而、幵背之也。臣愚以为其计常欲先赴、幵之急以坚其约。先击羌，先零必助之。今虏马肥、粮食方饶，击之恐不能伤害，适使先零得施德于羌，坚其约，合其党。虏交坚党，合精兵二万馀人，迫胁诸小种，附著者稍众，莫须之属不轻得离也。如是，虏兵浸多，诛之用力数倍。臣恐国家忧累，由十年数，不二三岁而已。于臣之计，先诛先零已，则、幵之属不烦兵而服矣。先零已诛而、幵不服，涉正月击之，得计之理，又其时也。以今进兵，诚不见其利。』戊申，充国上奏。秋，七月，甲寅，玺书报，从充国计焉。

译文

赵充国上书汉宣帝说：“陛下上次赐我书信，打算派人劝谕部羌人，大军将会前来，但汉朝并不是要征讨他们，以此来瓦解羌人联合叛汉的计划。所以我派幵部首领雕库去宣示天子盛德，、幵两部羌人都已听到了天子的明诏。如今先零羌首领杨玉凭借山中岩木自保，并寻机出山骚扰，而羌并无冒犯行为，我们却放过有罪的先零，先打无辜的羌，一个部族起来叛乱，却给两个部族留下伤害，实在违背陛下原来的计划！我听说，兵法上讲：‘不足以进攻的力量，用于防守却能有余。’又说：‘善于打仗的人，能主动引诱敌人，而不被敌人所引诱。’如今羌企图进犯敦煌、酒泉，本应整顿兵马，训练士卒，等待敌人前来，坐在那里，用引诱敌人的战术，以逸击劳，这才是取胜之道。现在唯恐二郡兵力单薄，不足防守，却出兵进攻，放弃引诱敌人，而被敌人所引诱，我认为不利。先零羌打算背叛我朝，所以才与、幵化解怨仇，缔结盟约，但其内心深处不能不害怕汉军一到而、幵却背叛他。我认为先零时常希望能先为、幵解救危急，以巩固他们的联盟。先攻羌，先零肯定会援助他们。现在、幵羌人的马匹正肥，粮食正多，攻击他们，恐怕不能造成伤害，而正好使先零有机会施德于羌，巩固其联盟，团结其党羽。先零巩固其联盟之后，会合精兵二万余人，胁迫其他弱小部族，归附者逐渐增多，像莫须部羌人之类的弱小部族，要想脱离其控制就不容易了。果真如此，则羌人兵力逐渐增多，要征讨他们，就需增加几倍的力量，我恐怕国家的忧烦困扰，当以十年计，而不只二三年了。按我的计划，先诛杀了先零，则、幵之流不必再劳烦军队，就可顺服。如先零已经诛杀，而、幵等仍不肯屈服，等到明年正月再攻击他们，则不但合理，而且适时。现在进兵，实在看不到有什么利益！”戊申，赵充国奏闻朝廷。秋季，七月甲寅，汉宣帝颁赐诏书，采纳赵充国的计划。

充国乃引兵至先零在所。虏久屯聚，懈弛，望见大军，弃车重，欲渡湟水，道阨狭[1]；充国徐行驱之。或曰：『逐利行迟。』充国曰：『此穷寇，不可迫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诸校皆曰：『善。』虏赴水溺死者数百。降及斩首五百馀人。虏马、牛、羊十万馀头，车四千馀两。兵至地，令军毋燔聚落、刍牧田中。羌闻之，喜曰：『汉果不击我矣！』豪靡忘使人来言：『愿得还复故地。』充国以闻，未报。靡忘来自归，充国赐饮食，遣还谕种人。护军以下皆争之曰：『此反虏，不可擅遣！』充国曰：『诸君但欲便文自营，非为公家忠计也！』语未卒，玺书报，令靡忘以赎论。后竟不烦兵而下。

1 “阨狭”另本作“厄狭”。——编者注

译文

于是赵充国率兵进抵先零地区。羌人屯兵已久，戒备松懈，忽见汉军大兵来到，慌忙抛弃车马辎重，企图渡过湟水。道路狭窄，赵充国率军缓缓前行，驱赶羌军。有人对赵充国说：“要取得战果，推进速度不宜迟缓。”赵充国说：“这是走投无路的敌兵，不可逼迫太急。缓慢追击，他们只逃跑不回头；逼迫太急，则回头死战。”各位军校都说：“有理。”羌人掉入水中淹死数百人，投降及被汉军所杀达数百人，汉军缴获马、牛、羊十万多头，车四千多辆。汉军行至地，赵充国下令不得焚烧羌的村落，不得在羌的耕地中牧马。羌听说后，高兴地说：“汉军果然不打我们！”其首领靡忘派人前来对赵充国说：“希望能让我们回到原来的地方。”赵充国上奏朝廷，未得到回音。靡忘亲自前来归降，赵充国赐其饮食，派他回去告谕本部羌人。护军及以下将领都说：“靡忘是国家叛徒，不能擅自放走！”赵充国说：“你们都只是为了文墨之便，自我营护，并不是忠心为国家着想！”话未讲完，诏书来到，命靡忘将功赎罪。后羌终于未用兵而平定。

赏析与点评

兵法说：“穷寇勿追。”赵充国久于军旅，深明这个道理。因此，充国缓追败寇的策略是合适的，最终让汉军取得丰盛的战果。此外，充国又能坚守承诺，让归降的羌族领袖真切感受汉朝的恩德，大大缓解双方的矛盾。

上诏破羌、强弩将军诣屯所，以十二月与充国合，进击先零。时羌降者万馀人矣，充国度其必坏，欲罢骑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会得进兵玺书，充国子中郎将卬惧，使客谏充国曰：『诚令兵出，破军杀将，以倾国家，将军守之可也。即利与病，又何足争？一旦不合上意，遣绣衣来责将军，将军之身不能自保，何国家之安！』充国叹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虏得至是邪！往者举可先行羌者，吾举辛武贤；丞相御史复白遣义渠安国，竟沮败羌。金城、湟中谷斛八钱，吾谓耿中丞：「籴[1]三百万斛谷，羌人不敢动矣！」耿中丞请籴百万斛，乃得四十万斛耳；义渠再使且费其半。失此二册，羌人致敢为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决，四夷卒有动摇，相因而起，虽有知者不能善其后，羌独足忧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为忠言。』

1 籴（dí）：购买。

译文

汉宣帝下诏书命破羌将军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延寿率兵前往赵充国屯兵之处，于十二月与赵充国会合，进攻先零。当时，羌人投降汉军已一万有余了，赵充国估计羌人肯定要失败，打算撤除骑兵，以步兵在当地屯垦戍卫，等待羌人因自身疲惫而败亡。奏章写好，还未上奏，恰于此时接到汉宣帝命其进兵的诏书。赵充国的儿子中郎将赵卬感到害怕，便让幕僚去劝赵充国说：“假如出兵会损兵折将，倾覆国家，将军坚持己见，防守不出也还可以。而如果只是利与弊的区别，又有什么可争执的呢？一旦违背了皇上之意，派御史前来责问，将军本身不能自保，又怎能保证国家的安全！”赵充国叹息说：“这话是多么不忠！若是原来就采纳我的意见，羌人能发展到这一步吗？当初，推荐先去西羌巡行的人选，我推荐了辛武贤；而丞相、御史又奏请皇上，派义渠安国前去，结果败坏了大事。金城、湟中地区谷价一斛八钱，我曾对司农中丞耿寿昌说：‘只要我们购买三百万斛谷物储备，羌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而耿寿昌请求购买一百万斛，实际只得四十万斛而已，义渠安国再次出行，又用去一半。这两项计划都未实现，才使羌人敢于叛逆。正所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如今战事长期不能结束，如果四方蛮夷突然动摇，借机相继起兵造反，即使高明的人也无法收拾，岂只是羌人值得忧虑！我誓死也要坚持我的意见，皇上圣明，可以向他陈述我的忠言。”

遂上屯田奏曰：『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所用粮谷、茭稿[1]，调度甚广，难久不解，役不息[2]，恐生它变，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册。且羌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心以为击之不便！计度临羌东至浩亹，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其间邮亭多坏败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林木六万馀枚，在水次。臣愿罢骑兵，留步兵万二百八十一人，分屯要害处，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峡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水左右。田事[3]出，赋[4]人二十亩[5]；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骑各千，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积畜，省大费。今大司农[6]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一岁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

1 茭稿：喂牲口的干草。

2 “役不息”另本作“徭役不息”。——编者注

3 田事：春耕时。

4 赋：给予。

5 “二十亩”另本作“三十亩”。——编者注

6 大司农：九卿之一，主管国家财政。

译文

于是，赵充国上书请求屯田，说：“我率领的将士、马牛食用的粮食、草料，须大范围地从各处征调，羌乱长久不能解除，则徭役不会止息，又恐发生其他变故，为陛下增加忧虑，确实不是朝廷克敌制胜的上策。况且，对羌人之叛，用智谋瓦解较易，用武力镇压则较难，所以我认为进攻不是上策！据估计，从临羌向东至浩亹，羌人旧有的私田和公田，民众没有开垦的荒地，约有二千顷以上，其间驿站多数颓坏。我以前曾派士卒入山，砍伐林木六万余株，存于湟水之滨。我建议：撤除骑兵，留步兵一万零二百八十一人，分别屯驻在要害地区，待到河水解冻，木材顺流而下，正好用来修缮乡亭，疏浚沟渠，在湟峡以西建造桥梁七十座，使前往鲜水一带的道路畅通。明年春耕时，每名屯田兵卒分给二十亩土地；到四月草木长出后，征调郡属骑兵和属国胡人骑兵各一千，到草地为屯田者充当警卫。屯田收获的粮食，运入金城郡，增加积蓄，节省大量费用。现在大司农运来的粮食，足够一万人一年所食，谨呈上屯田区划及需用器具清册。”

赏析与点评

赵充国在取得重大胜利后，随即削减兵员，规划屯田事宜，以减轻国家的财政负担。屯田可减省粮食运输，也可进行一些地方建设，更对原居于此的叛羌形成压力和分化，真是一举数得。宣帝担心军员数目减少会导致叛羌的袭击，充国也做了精确的分析和准备。

上报曰：『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孰计其便，复奏。』

译文

汉宣帝下诏询问赵充国说：“如按照将军的计划，羌人叛乱当何时可以剿灭？战事当何时能够结束？仔细研究出最佳方案，再次上奏！”

充国上状曰：『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百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愁于寄托，远遁，骨肉心离，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羌虏瓦解，前后降者万七百馀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此坐支解羌虏之具也。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1]羌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地，贫破其众，以成羌虏相畔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2]至临羌，以示羌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也。以闲暇时，下先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3]霜露、疾疫、瘃堕[4]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无经阻、远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亡惊动河南大幵[5]使生它变之忧，十也。治隍峡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伸威千里，从枕席[6]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诏采择！』上复赐报曰：『兵决可期月而望者，谓今冬邪，谓何时也？将军独不计虏闻兵颇罢，且丁壮相聚，攻扰田者及道上屯兵，复杀略人民，将何以止之？将军孰计复奏！』

1 排折：排斥。

2 漕谷：用水道转运粮食。

3 离：遭遇。

4 瘃堕：冻伤。

5 大幵：居于河西走廊南面的羌人。

6 枕席：比喻安稳。

译文

赵充国上奏说：“我听说，帝王的军队，应当不受什么损失就能取得胜利，所以重视谋略，轻视拼杀。《孙子兵法》说：‘百战百胜，并非高手中的高手，所以应先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等待可以战胜敌人的机会。’蛮夷外族的习俗虽与我们礼义之邦有所不同，但躲避危害、争取有利、爱护亲属、惧怕死亡的想法，则与我们一样。现在，羌人丧失了他们肥美的土地和茂盛的牧草，逃到遥远的荒山野地，为自己的寄身之地而发愁，骨肉离心，人人都产生了背叛之念。而此时陛下班师罢兵，留下万人屯田，顺应天时，利用地利，等待战胜羌人的机会。羌人虽未被立即剿灭，然可望于一年之内结束战事。羌人已在迅速瓦解之中，前后共有一万零七百余人投降。接受我方劝告，回去说服自己的同伴不再与朝廷为敌的共有七十批，这些人恰是瓦解羌人的工具。我谨归纳了不出兵而留兵屯田的十二项有益之处：九位步兵指挥官和万名官兵留此屯田，进行战备，耕田积粮，威德并行，此其一。因屯田而排斥羌人，不让他们回到肥沃的土地上去，使其部众贫困破败，以促成羌人相互背叛的趋势，此其二。居民得以一同耕作，不破坏农业，此其三。骑兵和战马一个月的食用，够屯田士兵维持一年，撤除骑兵可节省大量费用，此其四。春天来临，调集士卒，顺黄河和湟水将粮食运到临羌，向羌人显示威力，这是后世御敌的资本，此其五。农闲时，将以前砍伐的木材运来，修缮驿站，将物资输入金城，此其六。如果现在出兵，冒险而无必胜把握；暂不出兵，则使叛逆羌人流窜于风寒之地，遭受霜露、瘟疫、冻伤的灾患，我们则坐着得到必胜的机会，此其七。可以避免遭遇险阻、深入追击和将士死伤的损害，此其八。对内不使朝廷的威严受到损害，对外不给羌人以可乘之机，此其九。又不会惊动在河西走廊南面的羌族而产生新的事变，增加陛下的忧虑，此其十。修建隍峡中的桥梁，使前往鲜水的道路畅通，以控制西域，扬威千里之外，方便如在枕席上行军，此其十一。大费用既已节省，便可不征发徭役，以防止出现预想不到的变故，此其十二。留兵屯田可得此十二项便利，出兵攻击则失此十二项便利，请陛下英明抉择！”汉宣帝再次回复说：“你说可望于一年之中结束战事，是说今年冬季吗？还是何时？难道你不考虑羌人听说我们撤除骑兵，会集结精锐，攻袭骚扰屯田兵卒和道路上的守军，再次杀掠百姓，我们将用什么办法来制止？将军深入思考后再次上奏。”

充国复奏曰：『臣闻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先零羌精兵，今馀不过七八千人，失地远客分散，饥冻畔还者不绝。臣愚以为虏破坏可日月冀，远在来春，故曰兵决可期月而望。窃见北边自敦煌至辽东万一千五百馀里，乘塞列地有吏卒数千人，虏数以大众攻之而不能害。今骑兵虽罢，虏见屯田之士精兵万人，从今尽三月，虏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于它种中，远涉山河而来为寇；亦不敢将其累重[1]，还归故地。是臣之愚计所以度虏且必瓦解其处，不战而自破之册也。至于虏小寇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2]。臣闻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诚令兵出，虽不能灭先零，但能令虏绝不为小寇，则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从乘危之势，往终不见利，空内自罢敝[3]，贬重以自损，非所以示蛮夷也。又大兵一出，还不可复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复更发也。臣愚以为不便。臣窃自惟念：奉诏出塞，引军远击，穷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野，虽亡尺寸之功。偷得避嫌之便，而亡后咎馀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1 累重：重重的行装。

2 卒禁：完全禁止。

3 “空内自罢敝”另本作“空内自疲敝”。——编者注

译文

赵充国再次上奏说：“我听说，军事行动以谋略为根本，所以多算胜于少算。先零羌之精兵，如今剩下不过七八千人，丧失了原有的土地，分散于远离家乡的地区，挨饿受冻，不断有人叛逃回家。我认为他们崩溃败亡是指日可待的，最远在明年春天，所以说可望于一年中结束战事。我看到，北部边疆自敦煌直到辽东，共一万一千五百多里，守卫边塞的官吏和戍卒有数千人，敌人多次以大兵攻击，都不能取胜。现在即使撤除骑兵，而羌人见有屯田戍卫的精兵万人，且从现在开始，到三月底，羌人马匹瘦弱，必不敢将妻子儿女丢在其他部族，远涉山河前来侵扰；也不敢将其行装送还家乡。这正是我预计他们必将就地瓦解，不战自破而制定的策略。至于羌人小规模的侵扰掳掠，偶尔杀伤百姓，原本就无法完全禁绝。我听说，打仗如无必胜的把握，就不能轻易与敌人交手；进攻如无必取的把握，就不能轻易劳师动众。如果发兵出击，即使不能灭亡先零，但能禁绝羌人小规模的侵扰活动，才可以出兵。如果今天同样不能禁绝，却放弃坐而取胜的机会，采取危险的行动，不但得不到好处，还白白使自己内部疲惫、破败，贬低国家威严而损害自己，不能这样对付蛮夷外族。再者大兵一出，返回时便不可再留，而湟中又不能无人戍守，如果这样，则徭役又将兴起，我认为实无益处。我自己思量，如果尊奉陛下的诏令出塞，率兵远袭羌人，用尽天子的精兵，将车马、甲胄散落在山野之中，即使立不了尺寸之功，也能苟且避免嫌疑，过后还能不负责任，不受指责。然而，这些个人的好处却是对陛下的不忠，不是明主和国家之福！”

赏析与点评

赵充国的军事思想充满光辉，值得我们借鉴，包括“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百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虽然这些军事观点并不全是由赵充国提出，但他都能根据实情加以利用。他还总结了屯田的十二个好处，终于获得朝廷上下的同意。

充国奏每上，辄下公卿议臣。初是充国计者什三；中什五；最后什八。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魏相曰：『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1]数画军册，其言常是，臣任其计必可用也。』上于是报充国，嘉纳之；亦以破羌、强弩将军数言当击，以是两从其计，诏两将军与中郎将卬出击。强弩出，降四千馀人；破羌斩首二千级；中郎将卬斩首降者亦二千馀级；而充国所降复得五千馀人。诏罢兵，独充国留屯田。

1 后将军：赵充国官拜后将军。

译文

赵充国每次上奏，汉宣帝都发给公卿大臣讨论研究。开始，认为赵充国意见正确的人占十分之三，后增加到十分之五，最后更增至十分之八。汉宣帝诘问起初不同意赵充国意见的人为什么改变观点，这些人都叩首承认自己原来的意见不对。丞相魏相说：“我对军事上的利害关系不了解，后将军赵充国曾多次筹划军事方略，他的意见通常都很正确，我担保他的计划一定行得通。”于是汉宣帝回复赵充国，嘉勉并采纳了赵充国的计划，又因破羌将军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延寿多次建议进兵攻击，所以也同时批准，下诏命两将军与中郎将赵卬率部出击。许延寿出击羌人，招降四千余人；辛武贤斩首二千级；赵卬斩首及招降也有二千余人；而赵充国又招降了五千余人。汉宣帝下诏罢兵，只留下赵充国在当地负责屯田事务。

孝宣皇帝神爵二年（公元前六○年）

夏，五月，赵充国奏言：『羌本可五万人军，凡斩首七千六百级，降者三万一千二百人，溺河湟、饿死者五六千人，定计遗脱与煎巩、黄羝俱亡者不过四千人。羌靡忘等自诡必得[1]，请罢屯兵！』奏可。充国振旅[2]而还。

1 自诡必得：古注曰：诡，责也。自以为忧，责言必能得之。

2 振旅：整顿军队。

译文

夏季，五月，赵充国上奏说：“羌人部众和军队本大约五万人，前后被斩首共七千六百人，投降三万一千二百人，在黄河、湟水中淹死以及饿死的有五六千人，计算起来，剩下跟随其首领煎巩、黄羝一起逃亡的不过四千人。现已归降的羌人首领靡忘等自己保证可以擒获这些人，所以我请求罢除屯田部队。”汉宣帝批准所奏。赵充国整顿军队返回。

所善浩星赐[1]迎说充国曰：『众人皆以破羌、强弩出击，多斩首、生降，虏以破坏。然有识者以为虏势穷困，兵虽不出，必自服矣[2]。将军即见，宜归功于二将军出击，非愚臣所及。如此，将军计未失也。』充国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馀命壹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卒以其意对。上然其计，罢遣辛武贤归酒泉太守官，充国复为后将军。

1 浩星赐：复姓浩星，名赐。

2 “必自服矣”另本作“即自服矣”。——编者注

译文

赵充国的好友浩星赐前往迎接赵充国，对他说：“大家都认为破羌、强弩二将军率兵出击，多有斩获、招降，所以才使羌人败亡。然而，有见识的人则认为羌人已到穷途末路，即使不发兵出击，也会很快自行投降。将军见到皇上时，应归功于破羌、强弩二位将军率兵出击，你自己并不能与之相比。这样做对你并无什么损失。”赵充国说：“我年岁大了，爵位也到头了，岂能为避免夸耀一时功劳的嫌疑而欺骗皇上！军事措施是国家大事，我应当为后人立下榜样。我如不利用自己的余生专为皇上明白分析军事上的利害，一旦去世，谁能再对皇上说这些呢？”终于将自己的想法奏明汉宣帝。汉宣帝接受了他的意见，免除辛武贤破羌将军职务，仍派其回酒泉太守原任。赵充国恢复了后将军职务。

赏析与点评

赵充国说：“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余命壹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文天祥《正气歌》说：“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是气所磅礴，凛冽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林则徐说：“苟利国家死生以，不以祸福趋避之。”三人对国家的忠诚、对正义的坚持，远远高于个人的荣辱，是我们做人处事的楷模。

秋，羌若零、离留、且种、儿库共斩先零大豪犹非、杨玉首，及诸豪弟泽、阳雕、良儿、靡忘皆帅煎巩、黄羝之属四千馀人降。汉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馀皆为侯、为君。初置金城属国以处降羌。

译文

秋季，羌人若零、离留、且种、儿库共同将先零首领犹非、杨玉斩杀。羌人各部首领弟泽、阳雕、良儿、靡忘都分别率领煎巩、黄羝所属四千余人归降汉朝。汉宣帝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其他人都被封侯、封君。开始设置金城属国，安置归降的羌人。

《通鉴》卷二十七 汉纪十九

汉宣帝甘露二年（公元前五二年）

是岁，营平壮武侯赵充国薨。先是，充国以老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罢就弟。朝廷每有四夷大议，常与参兵谋、问筹策焉。

译文

这一年，营平侯赵充国去世。先前，赵充国因年老请求退休。汉宣帝赐给他安车、驾一车的四匹马和黄金，解除他的职务，让他回家休养。每当朝廷有关于四方外夷的大事商议，赵充国仍参与议定战略，为朝廷顾问、筹划。

汉末清议

本篇导读

光武帝崇尚气节，选拔官员以德行为先，故东汉士人大多崇尚名节、敢言直谏。中叶以后，外戚相继当政，引致士人的严厉批评。其后，宦官日益得势，不但权势熏天，更广植党羽，以权谋私，造成吏治腐败。与此同时，东汉太学规模庞大，人数众多，一唱百和，颇能对日趋衰败的政治多加针砭，形成清议的风气。由于宦官当权，士人与外戚由对立走到合作，终于激化了冲突。宦官依仗帝王的信任，把持内廷事务，故对于朝臣和太学生的攻击始终占据上风。因此，部分较为激进的官员采取激烈的手段，对当权宦官在地方的亲戚子弟加以捕杀，引致宦官的反弹，指控官员与士人结党营私，结果导致党锢之祸的发生。党锢之祸共有两次，本课题所选为第一次党锢，涉及的时代为东汉桓帝（一四七至一六七年在位）时期。当时朝臣李膺、陈蕃和太学生郭泰、贾彪等联合，猛烈抨击宦官乱政，并捕杀他们为祸乡里的亲戚和依附者。宦官遂以“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的罪名，把李膺等二百多名“党人”拘禁。后来借口天变示警，将党人赦归故里，但却禁锢终身。

《通鉴》卷五十五 汉纪四十七

孝桓皇帝延熹七年（公元一六四年）

春，二月，丙戌，邟[1]乡忠侯黄琼薨。将葬，四方远近名士会者六七千人。

1 邟（kānɡ）：在颍川县。

译文

春季，二月丙戌，邟乡侯黄琼去世。临下葬时，四方远近知名人士前来吊丧的有六七千人。

初，琼之教授于家。徐稚[1]从之咨访大义，及琼贵，稚绝不复交。至是，稚往吊之，进酹，哀哭而去，人莫知者。诸名士推问丧宰，宰曰：『先时有一书生来，衣粗薄而哭之哀，不记姓字。』众曰：『必徐孺子也。』于是选能言者陈留茅容轻骑追之，及于涂。容为沽酒市肉，稚为饮食。容问国家之事，稚不答。更问稼穑之事，稚乃答之。容还，以语诸人，或曰：『孔子云：「可与言而不与言，失人。」然则孺子其失人乎？』太原郭泰曰：『不然。孺子之为人，清洁高廉，饥不可得食，寒不可得衣，而为季伟饮酒食肉，此为已知季伟之贤故也。所以不答国事者，是其智可及，其愚不可及也。』

1 徐稚：《后汉书》卷五十三载：字孺子，豫章南昌人也。家贫，常自耕稼，非其力不食。恭俭义让，所居服其德。……时陈蕃为太守，以礼请署功曹，稚不免之，既谒而退。蕃在郡不接宾客，唯稚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

译文

最初，黄琼在家中教授经书时，徐稚曾经向他询问要旨，到黄琼地位尊贵以后，徐稚就和黄琼绝交，不再来往。黄琼去世，徐稚前往吊丧，以酒洒地表示祭奠，放声痛哭后离去，别人都不知道他是谁。吊丧的知名人士们询问主持丧事的人，他说：“早些时候的确有一位儒生来过这里，他衣着粗糙单薄，哭声悲哀，不记得他的姓名。”大家都说：“肯定是徐稚。”于是选派善于言辞的陈留人茅容，跨上快马急忙去追赶他，在半途追到。茅容为徐稚沽酒买肉，请他一道饮食。当茅容问及国家大事时，徐稚不作回答。茅容改变话题，谈论耕种和收获谷物的事，徐稚才回答他。茅容返回以后，将上述情况告诉大家。有人说：“孔子曾经说过：‘遇上可以交谈的人，却不和他谈论，未免有失于人。’这样说来，徐稚岂不是有失于人吗？”太原人郭泰说：“不是这样。徐稚为人清高廉洁，他饥饿时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食物，寒冷时不会随便穿别人的衣服。而他答应茅容的邀请，一道饮酒食肉，这是因为已经知道茅容贤能的缘故。所以不回答国家大事，是由于他的智慧我们可以赶得上，他的故作愚昧我们却赶不上。”

泰博学，善谈论。初游雒阳，时人莫识，陈留符融一见嗟异，因以介于河南尹李膺。膺与相见，曰：『吾见士多矣，未有如郭林宗[1]者也。其聪识通朗，高雅密博，今之华夏，鲜见其俦。』遂与为友，于是名震京师。后归乡里，衣冠诸儒送至河上，车数千两，膺唯与泰同舟而济，众宾望之，以为神仙焉。

1 郭林宗：郭泰字林宗。

译文

郭泰学问渊博，善于言谈议论。他刚到京都洛阳留学时，当时的人并不知道他。陈留人符融一见他就赞叹惊异，因而将他推荐给河南尹李膺。李膺跟他见面后说：“我见过的读书人很多，却从来没有遇到过像郭泰你这样的人。你聪慧通达，高雅缜密，在今天的中国，很少有人能与你相比。”便和他结交为好友，于是郭泰的名声立刻震动京城洛阳。后来，郭泰从洛阳启程返回家乡时，官员和士绅以及儒生将他送到黄河渡口，车子多达数千辆。只有李膺和郭泰同船渡河，前来送行的各位宾客望着他俩，认为简直是神仙。

泰性明知人，好奖训士类，周游郡国。茅容，年四十馀，耕于野，与等辈避雨树下，众皆夷踞相对，容独危坐愈恭；泰见而异之，因请寓宿。旦日，容杀鸡为馔，泰谓为己设；容分半食母，馀半庋[1]置，自以草蔬与客同饭。泰曰：『卿贤哉远矣！郭林宗犹减三牲之具以供宾旅，而卿如此，乃我友也。』起，对之揖，劝令从学，卒为盛德。巨鹿孟敏，客居太原，荷甑[2]堕地，不顾而去。泰见而问其意，对曰：『甑已破矣，视之何益！』泰以为有分决，与之言，知其德性，因劝令游学，遂知名当世。陈留申屠蟠，家贫，佣为漆工；鄢陵庾乘，少给事县廷为门士；泰见而奇之，其后皆为名士。自馀或出于屠沽、卒伍，因泰奖进成名者甚众。

1 庋（ɡuǐ）：橱柜。

2 荷甑（zènɡ）：肩上的瓦罐。

译文

郭泰善于识别人的贤愚善恶，喜欢奖励和教导读书人，足迹遍布四方。茅容年龄已经四十余岁，在田野中耕作时和一群同伴到树底下避雨，大家都随便地坐在地上，只有茅容正襟危坐，非常恭敬。郭泰路过，见此情景，大为惊异，因而向茅容请求借宿。第二天，茅容杀鸡作为食品，郭泰以为是为自己准备的，但茅容分了半只鸡侍奉母亲，将其余半只鸡收藏在橱柜里，自己用粗劣的蔬菜和客人一同吃饭。郭泰说：“你的贤良大大地超过了普通人。我自己尚且减少对父母亲的供养来款待客人，而你却是这样，真是我的好友。”于是，郭泰站起身来，向他作揖，劝他读书学习。茅容最终成为很有德行的人。巨鹿人孟敏，在太原郡客居，肩上扛的瓦罐摔在地上，他一眼不看便离开了。郭泰见此情景，问他为什么这样，孟敏回答说：“瓦罐已经破碎了，看它有什么益处？”郭泰认为他有分辨和决断能力，于是和他交谈，了解他的天赋和秉性，因而劝他外出求学。结果孟敏成为闻名当世的人。陈留人申屠蟠家境贫困，受雇于人做漆工，鄢陵人庾乘年少时在县府担任门卒，郭泰见到他们，对他们另眼相待，后来他们都成为知名的人士。其他人，有的是屠户出身，有的是卖酒出身，有的是士卒出身，因受到郭泰的奖励和引荐而成名的很多。

或问范滂曰：『郭林宗何如人？』滂曰：『隐不违亲，贞不绝俗，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吾不知其他。』

译文

有人询问范滂说：“郭泰是个什么样的人？”范滂回答说：“隐居而不离开双亲，坚贞而不离弃世俗，天子不能使他为臣下，诸侯不能使他为友，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

泰尝举有道，不就，同郡宋冲素服其德，以为自汉元以来，未见其匹，尝劝之仕。泰曰：『吾夜观乾象，昼察人事，天之所废，不可支也，吾将优游卒岁而已。』然犹周旋京师，诲诱不息。徐稚以书戒之曰：『大木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遑宁处！』泰感寤曰：『谨拜斯言，以为师表。』

译文

郭泰曾经被地方官府推荐为“有道”人才，郭泰不肯接受。同郡人宋冲一向佩服郭泰的品德和学问，认为自从汉朝建立以来，没有人能超过他，曾经劝他出去做官。郭泰说：“我夜间观看天象，白天考察人事，上天要灭亡的，人力不能支持，我将悠闲地过日子而已。”但他还是经常到京都洛阳，不停地教诲和劝诱人们读书求学。徐稚写信警告他说：“大树快要倒下，不是一根绳子所能拴住的，为何奔波忙碌，不能安定下来？”郭泰有所感悟而说：“恭敬地拜受你的话，当做老师的指教。”

赏析与点评

郭泰和徐稚都是当世名士，而处世的方式却有所差别。郭泰大概仍秉执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徐稚则洞见大难将至，政治已回天乏术，故写信提点郭泰。他说的“大木将颠，非一绳所维”，真是明察之言。

孝桓皇帝延熹八年（公元一六五年）

（春，正月。）帝多内宠，宫女至五六千人，及驱役从使复兼倍于此，而邓后恃尊骄忌，与帝所幸郭贵人更相谮诉。癸亥，废皇后邓氏，送暴室[1]，以忧死。

1 暴室：囚禁被废黜后宫妃嫔的地方。

译文

（春天，正月。）桓帝有许多妃子，宫女达五六千人，其他供驱使的仆役，还是这数目的两倍。邓皇后仗恃她的尊贵地位，骄傲忌妒，跟桓帝宠幸的郭贵人互相诬陷和控告。癸亥，邓皇后被废，送往暴室监禁。邓皇后忧愤而死。

三月。……宛陵大姓羊元群罢北海郡，臧污狼藉；郡舍溷轩[1]有奇巧，亦载之以归。河南尹李膺表按其罪；元群行赂宦官，膺竟反坐。单超[2]弟迁为山阳太守，以罪系狱，廷尉冯绲[3]考[4]致其死；中官相党，共飞章诬绲以罪。中常侍苏康、管霸，固[5]天下良田美业，州郡不敢诘，大司农刘祐移书所在，依科品没入之；帝大怒，与膺、绲俱输作左校。

1 溷轩：厕所。

2 单（shàn）超：桓帝的亲信宦官，封为新丰侯，食邑二万户。

3 冯绲（ɡǔn）：人名。

4 考：通“拷”。

5 固：障固，意思是贱价强夺。

译文

宛陵县大族羊元群，在北海郡太守任上被罢免。他贪赃枉法，声名狼藉，郡府中厕所里装有精巧的设备，都被他载运回家。河南尹李膺向朝廷上表，请求审查和验问羊元群的罪行。羊元群向宦官们行贿，李膺竟被宦官们指控为诬告，遭受“反坐”之罪。单超的弟弟单迁担任山阳郡太守，因为犯法被囚禁在监狱，廷尉冯绲将他拷打致死。于是宦官们互相结党，共同起草匿名信，诬告冯绲有罪。中常侍苏康、管霸用贱价强买天下良田美业，州郡官府不敢追究，大司农刘祐向当地发送公文，依照法令，予以没收。桓帝大为震怒，下令把刘祐和李膺、冯绲一道送往左校营，罚服苦役。

十一月，壬子，……陈蕃[1]数言李膺、冯绲、刘祐之枉，请加原宥，升之爵任，言及反覆，诚辞恳切，以至流涕；帝不听。应奉上疏曰：『夫忠贤武将，国之心膂。窃见左校弛刑徒冯绲、刘祐、李膺等，诛举邪臣，肆之以法；陛下既不听察，而猥受谮诉，遂令忠臣同愆元恶，自春迄冬，不蒙降恕，遐迩观听，为之叹息。夫立政之要，记功忘失；是以武帝舍安国于徒中，宣帝征张敞于亡命。绲前讨蛮荆，均吉甫之功；祐数临督司，有不吐茹[2]之节；膺著威幽、并，遗爱度辽。今三垂蠢动，王旅未振，乞原[3]膺等，以备不虞。』书奏，乃悉免其刑。久之，李膺复拜司隶校尉。时小黄门张让弟朔为野王令，贪残无道，畏膺威严，逃还京师，匿于兄家合柱中。膺知其状，率吏卒破柱取朔，付雒阳狱，受辞毕，即杀之。让诉冤于帝，帝召膺，诘以不先请便加诛之意。对曰：『昔仲尼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4]。今臣到官已积一旬，私惧以稽留为愆，不意获速疾之罪。诚自知衅责，死不旋踵，特乞留五日，克殄元恶，退就鼎镬，始生之愿也。』帝无复言，顾谓让曰：『此汝弟之罪，司隶何愆！』乃遣出。自此诸黄门、常侍皆鞠躬屏气，休沐不敢出宫省。帝怪问其故，并叩头泣曰：『畏李校尉。』时朝廷日乱，纲纪颓弛，而膺独特风裁，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云。

1 陈蕃：《汝南先贤传》曰：“陈蕃字仲举，汝南平舆人。有室荒芜不扫除，曰：‘大丈夫当为国家扫天下。’值汉桓之末，阉竖用事，外戚豪横。及拜太傅，与大将军窦武谋诛宦官，反为所害。”

2 不吐茹：不畏强暴，也不欺柔弱。

3 原：赦免。

4 诛少正卯：事见《荀子·宥坐》和《孔子家语·始诛》。孔子诛少正卯的故事曾广泛流传，但很多学者认为此说与孔子的思想有差异，未必可靠。

译文

十一月壬子，……陈蕃多次向桓帝陈诉李膺、冯绲、刘祐所遭受的冤枉，请求桓帝加以原谅，恢复官职。他再三请求，言辞恳切，甚至流泪，但桓帝不肯接受。应奉上书说：“忠臣良将，是国家的心腹和脊梁。我认为，左校营弛刑徒冯绲、刘祐、李膺等人诛杀和弹劾奸臣，完全符合国家法令。陛下既不听取他们的陈述，调查了解事情的真相，却轻信别人的诬告，结果使忠臣良将跟大奸大恶同罪，自春季直到冬季，仍然不能被宽恕。远近的人们看到和听到后，无不为之叹息。处理政事的关键在于，要记住臣下的功劳，忘掉他们的过失。所以，汉武帝从囚徒中选拔韩安国，宣帝从逃亡犯中征召张敞。冯绲从前讨伐荆州的叛蛮，曾有和吉甫同等的功劳。刘祐曾多次主持司法，有不畏惧强暴和不欺侮柔弱的气节。李膺的声威震动幽州、并州，在北疆留下仁爱。而今，三面的边陲都有战事，而朝廷的军队又都没有班师回京，请求陛下宽赦李膺等人，以备发生意料不到的变化。”奏章呈上，桓帝这才下令免除三人全部的刑罚。过了很久，李膺被重新任命为司隶校尉。当时小黄门张让的弟弟张朔担任野王县的县令，贪污残暴，没有德政，因为畏惧李膺的严厉，逃回京都洛阳，躲在他哥哥张让家的合柱中。李膺得知这个情况以后，率领吏卒破开合柱，将张朔逮捕，交付洛阳监狱，听完供词，立即处决。张让向桓帝诉冤，桓帝召见李膺，责问他为什么不先请求批准就加以诛杀。李膺回答说：“从前孔子担任鲁国的大司寇，七天便把少正卯处决，而今我到职已经十天，害怕因拖延时间而获罪，想不到竟会因行动太快而获罪。我深知自己罪责严重，死在眼前，特地向陛下请求，让我再在职位上停留五天，一定拿获元凶归案，然后再受烹刑，这才是我的愿望。”桓帝无话可说，回过头来对张让说：“这都是你弟弟的罪，司隶校尉有什么过失？”于是，命李膺退出。从此，所有的黄门、中常侍，都谨慎恭敬，不敢大声呼吸，甚至连休假日也不敢出宫。桓帝觉得很奇怪，问他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家一齐叩头哭泣说：“我们害怕司隶校尉李膺。”当时，朝廷的政治，一天比一天混乱，法度崩塌破坏，然而，只有李膺仍然维护朝纲，执法裁夺，因此声望一天比一天高，凡是读书的士人，能够被他容纳或接见的，都称之为“登龙门”。

赏析与点评

《世说新语·德行》说：“陈仲举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陈蕃是东汉士大夫的表率，汉末清议的代表人物，在第二次党锢之祸中不幸被宦官杀害。

孝桓皇帝延熹九年（公元一六六年）

汝南太守宗资以范滂为功曹，南阳太守成瑨以岑晊为功曹，皆委心听任，使之褒善纠违，肃清朝府。滂尤刚劲，疾恶如仇。滂甥李颂，素无行，中常侍唐衡以属资，资用为吏；滂寝而不召。资迁怒，捶书佐朱零，零仰曰：『范滂清裁，今日宁受笞而死，滂不可违。』资乃止。郡中中人以下，莫不怨之。于是二郡为谣曰：『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

译文

汝南郡太守宗资任命范滂为功曹，南阳郡太守成瑨任命岑晊为功曹，都非常信任，让他们奖励善良，惩罚邪恶，整顿和澄清太守府的吏治。范滂尤其刚毅强劲，看见罪恶犹如见到仇敌。范滂的外甥李颂一向没有德行，中常侍唐衡将他托付给汝南郡太守宗资，宗资任用李颂为吏，范滂却将公文搁置案头，不肯召见。宗资迁怒他人，捶打书佐朱零。朱零抬头对宗资说：“这是范滂刚正的决断，今天我宁愿被笞打而死，也不违背范滂的决定。”宗资方才作罢。郡太守府中的中级官吏以下无不怨恨。于是，两郡就传出讽刺性的谣言说：“汝南郡的太守是范滂，南阳郡人宗资只不过负责在文书上签字。南阳郡的太守是岑晊，弘农郡人成瑨只是闲坐着吟咏。”

太学诸生三万馀人，郭泰及颍川贾彪为其冠，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褒重。学[1]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于是中外承风，竞以臧否[2]相尚，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屣履到门。

1 学：太学。

2 臧否（pǐ）：臧是赞美，否是否认、贬低。臧否，指评论是非得失。

译文

太学学生共有三万余人，郭泰和颍川郡人贾彪是他们的首领。他俩和李膺、陈蕃、王畅互相褒扬标榜。学生中间流行这样一句赞美他们的话：“天下楷模是李膺，不怕强梁横暴是陈蕃，天下才智出众是王畅。”于是朝廷内外受这样的风气影响，竞相以品评朝政的是非得失为时尚，自三公九卿以下的朝廷大臣，无不害怕受到这种舆论的谴责和非议，都争先恐后地登门和他们结交。

赏析与点评

这种高自标榜的风气，大概是东汉外戚、宦官相继当权，政治极度腐败下的一种反弹。到了两次党锢之后，士人受到严酷的打压，清议之风遂一变而为崇尚玄理、明哲保身的清谈。

宛有富贾张泛者，与后宫有亲，又善雕镂玩好之物，颇以赂遗中宫，以此得显位，用势纵横。岑晊与贼曹史张牧劝成瑨收捕泛等，既而遇赦；瑨竟诛之，并收其宗族宾客，杀二百馀人，后乃奏闻。小黄门晋阳赵津，贪横放恣[1]，为一县巨患。太原太守平原刘瓆使郡吏王允讨捕，亦于赦后杀之。于是中常侍侯览使张泛妻上书讼冤，宦官因缘谮诉瑨、瓆。帝大怒，徵瑨、瓆，皆下狱。有司承旨，奏瑨、瓆罪当弃市。

1 “贪横放恣”另本作“贪暴放恣”。——编者注

译文

宛县有一位富商名叫张泛，他和皇宫中的某一位妃子沾点亲戚，而又善于雕刻供人赏玩嗜好的物品，经常不断地送给宦官作礼物，因此，在地方上很有地位，仗恃权势横行霸道。岑晊和贼曹史张牧说服太守成瑨，将张泛等人逮捕。不久遇着朝廷颁布大赦令，成瑨竟然不顾，将张泛诛杀，并收捕他的宗族和宾客共二百余人，全部处死，事后方才奏报朝廷。小黄门晋阳县人赵津，贪污残暴，骄纵恣肆，成了全县的大祸害。太原郡太守平原郡人刘瓆，派遣郡吏王允将赵津逮捕，也是在朝廷颁布赦令之后，将赵津诛杀。于是中常侍侯览指使张泛的妻子，向朝廷上书替张泛鸣冤，宦官又趁着这个机会，诬陷成瑨和刘瓆。桓帝勃然大怒，将成瑨、刘瓆二人囚禁。有关官员秉承宦官的意旨，弹劾成瑨、刘瓆罪大恶极，应当绑赴刑场，斩首示众。

山阳太守翟超以郡人张俭为东部督邮。侯览家在防东，残暴百姓。览丧母还家，大起茔冢。俭举奏览罪，而览伺候遮截，章竟不上。俭遂破览冢宅，藉没资财，具奏其状，复不得御。徐璜[1]兄子宣为下邳令，暴虐尤甚。尝求故汝南太守李皓[2]女不能得，遂将吏卒至家，载其女归，戏射杀之。东海相汝南黄浮闻之，收宣家属，无少长，悉考之。掾史以下固争，浮曰：『徐宣国贼，今日杀之，明日坐死，足以瞑目矣！』即案宣罪弃市，暴其尸，于是宦官诉冤于帝，帝大怒，超、浮并坐髡钳，输作左校。

1 徐璜：受桓帝重用的宦官，封为武原侯。

2 “李皓”另本作“李暠”。——编者注

译文

山阳郡太守翟超任命该郡人张俭担任东部督邮。中常侍侯览家在防东县，残害百姓。侯览母亲病故时，他回到家乡兴建高大的坟墓。张俭向朝廷上书，弹劾侯览的罪行，然而侯览伺机拦截张俭的奏章，使奏章无法呈送到皇帝面前。于是张俭便摧毁侯览的坟墓和住宅，没收所有的家赀财产，再详细奏报侯览的罪状。奏章仍然不能上达。中常侍徐璜的侄儿徐宣，担任下邳县令，更加残暴酷虐。他曾经要求娶前汝南郡太守李皓的女儿为妻，因为没有得手，就率领吏卒冲进李家，将李皓的女儿抢回自己家中，以箭射女作为游戏，将她杀死。东海国宰相汝南郡人黄浮听说这件事后，逮捕徐宣和他的家属，不分男女老幼，一律用严刑拷问。掾史以下的属吏竭力劝阻，黄浮说：“徐宣是国家的蟊贼，今天杀掉他，明天我坐罪抵命，死也瞑目。”立即判处将徐宣绑赴刑场斩首，尸体示众。于是宦官向桓帝控诉，桓帝勃然大怒，翟超、黄浮两人都被坐罪，判处髡刑，并送往左校营罚服苦役。

赏析与点评

当权的宦官和他们的亲属，真是无法无天。

河内张成[1]，善风角，推占当赦[2]，教子杀人。司隶李膺督促收捕，既而逢宥获免；膺愈怀愤疾，竟案杀之[3]。成素以方伎交通宦官，帝亦颇讯其占；宦官教成弟子牢修上书，告『膺等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案经三府，太尉陈蕃却之曰：『今所案者[4]，皆海内人誉，忧国忠公之臣，此等犹将十世宥[5]也，岂有罪名不章[6]而致收掠者乎！』不肯平署。帝愈怒，遂下膺等于黄门北寺狱，其辞所连及，太仆颍川杜密、御史中丞陈翔及陈寔、范滂之徒二百馀人。或逃遁不获，皆悬金购募，使者四出相望。陈寔曰：『吾不就狱，众无所恃。』乃自往请囚。范滂至狱，狱吏谓曰：『凡坐系者，皆祭皋陶。』滂曰：『皋陶，古之直臣，知滂无罪，将理之于帝，如其有罪，祭之何益！』众人由此亦止。陈蕃复上书极谏，帝讳其言切，托以蕃辟召[7]非其人，策免之。

1 “河内张成”另本作“河南张成”。——编者注

2 推占当赦：按：张成与宦官交通，又与桓帝认识，应是预先知悉会有大赦。

3 “竟案杀之”另本作“竟按杀之”。——编者注

4 “今所案者”另本作“今所按者”。——编者注

5 宥：免罪。

6 章：彰显。

7 辟召：选用官员。

译文

河南尹人张成精通占候之术，他预先推算朝廷将要颁布大赦令，就教他的儿子杀人。司隶校尉李膺督促属吏，逮捕张成父子。不久，果然遇着朝廷颁布赦令，应该赦免。李膺心中更加愤怒，竟将张成父子处斩。但张成一向用占候术结交宦官，桓帝有时候也向张成询问占候。于是宦官指使张成的徒弟牢修上书，控告“李膺等人专门蓄养太学的游士，结交各郡派到京都洛阳求学的学生和门徒，互相标榜，结成朋党，诽谤朝廷，迷惑和扰乱风俗。”奏章呈上后，桓帝盛怒，下诏各郡、各封国，逮捕党人，并且明白布告天下，使大家同仇敌忾。公文经过太尉、司徒、司空三府，太尉陈蕃将诏书退回，说：“这次所搜捕的，都是海内享有盛名、忧心国事、忠于国家的大臣，即令他们犯了什么罪过，也应该宽恕十世。岂有罪名暧昧不明，而招致逮捕拷打？”拒绝联合签署。桓帝更加发怒，便直接下令，逮捕李膺等人，囚禁在黄门北寺监狱。李膺等人的供词牵连涉及的有太仆颍川郡人杜密、御史中丞陈翔，以及陈寔、范滂等二百余人。有的人事先逃亡，未能逮捕归案，朝廷则悬赏缉拿，派遣出去搜捕党人的使者，到处可以见到。陈寔说：“我不到监狱，大家都没有依靠。”于是，自己前往监狱请求囚禁。范滂被捕，送到监狱，狱吏对他说：“凡是获罪系狱的人犯，都要祭拜皋陶。”范滂回答说：“皋陶是古代的正直大臣，如果他知道我范滂没有犯罪，将会代我向天帝申诉，如果我犯了罪，祭祀他又有什么裨益？”所以，其他的囚犯也都不再祭祀。陈蕃再次上书，极力规劝桓帝。桓帝忌讳陈蕃言辞激切，假托陈蕃选用官员不称职，下诏免除陈蕃的官职。

《通鉴》卷五十六 汉纪四十八

孝桓皇帝永康元年（公元一六七年）

五月，壬子晦[1]，日有食之。陈蕃既免，朝臣震栗，莫敢复为党人言者。贾彪曰：『吾不西行，大祸不解。』乃入雒阳，说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魏郡霍谞等，使讼之。武上疏曰：『陛下即位以来，未闻善政，常侍、黄门，竞行谲诈，妄爵非人。伏寻西京，佞臣执政，终丧天下。今不虑前事之失，复循覆车之轨。臣恐二世之难，必将复及，赵高之变，不朝则夕。近者奸臣牢修造设党议，遂收前司隶校尉李膺等逮考，连及数百人。旷年拘录，事无效验。臣惟膺等建忠抗节，志经王室，此诚陛下稷、契[2]、伊、吕之佐；而虚为奸臣贼子之所诬枉，天下寒心，海内失望。惟陛下留神澄省，时见理出，以厌人鬼喁喁之心。今台阁近臣，尚书朱寓[3]、荀绲、刘祐、魏朗、刘矩、尹勋等，皆国之贞士，朝之良佐；尚书郎张陵、妫皓、苑康、杨乔、边韶、戴恢等，文质彬彬，明达国典，内外之职，群才并列。而陛下委任近习，专树饕餮，外典州郡，内干心膂，宜以次贬黜，案罪纠罚；信任忠良，平决臧否，使邪正毁誉，各得其所，宝爱天官，唯善是授，如此，咎征可消，天应可待。间者有嘉禾、芝草、黄龙之见。夫瑞生必于嘉士，福至实由善人，在德为瑞，无德为灾。陛下所行不合天意，不宜称庆。』书奏，因以病上还城门校尉、槐里侯印绶。霍谞亦为表请。帝意稍解，使中常侍王甫就狱讯党人范滂等，皆三木囊头，暴于阶下，甫以次辨诘曰：『卿等更相拔举，迭为唇齿，其意如何？』滂曰：『仲尼之言：「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汤[4]。」滂欲使善善同其清，恶恶同其污，谓王政之所愿闻，不悟更以为党。古之修善，自求多福。今之修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愿埋滂于首阳山侧，上不负皇天，下不愧夷、齐。』甫愍然为之改容，乃得并解桎梏。李膺等又多引[5]宦官子弟，宦官惧，请帝以天时[6]宜赦。六月，庚申，赦天下，改元；党人二百馀人皆归田里，书名三府，禁锢终身。

1 晦：每月的最后一天。

2 “契”另本作“卨”。——编者注

3 “朱寓”另本作“朱定寓”。——编者注

4 如探汤：汤指滚水，喻去之疾也。

5 引：牵连。

6 天时：天象，指日食。

译文

五月壬子的最后一天，发生日食。陈蕃被免职以后，朝廷文武大臣大为震动恐惧，再没有人敢向朝廷替党人求情。贾彪说：“我如果不西去京都洛阳一趟，大祸不可能解除。”于是，他就亲自来到洛阳，说服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魏郡人霍谞等人，使他们出面营救党人。窦武上书说：“自陛下即位以来，并没有听说施行过善政。常侍、黄门却奸诈百出，竞相谋取封爵。回溯西京长安时代，阿谀奉承的官员掌握朝廷大权，终于失去天下。而今不但不忧虑失败的往事，反而又走到使车辆翻覆的轨道上，我恐怕秦朝二世胡亥覆亡的灾难，一定会再度降临，赵高一类的变乱，也早晚都会发生。最近，因奸臣牢修捏造出朋党之议，就逮捕前司隶校尉李膺等入狱，进行拷问，牵连数百人之多，经年囚禁，事情并无真实证据。我认为，李膺等人秉着忠心，坚持节操，志在筹划治理王室大事，他们都真正是陛下的后稷、子契、伊尹、吕尚一类的辅佐大臣，却被加上虚构罪名，遭受奸臣贼子的冤枉陷害，以致天下寒心，海内失望。唯有请陛下留心澄清考察，立即赐予释放，以满足天地鬼神翘首盼望的心愿。而今，尚书台的亲近大臣，如尚书朱寓、荀绲、刘祐、魏郎、刘矩、尹勋等人，都是国家的忠贞之士，朝廷的贤良辅佐。尚书郎张陵、妫皓、苑康、杨乔、边韶、戴恢等人，举止文雅，通达国家的典章制度，朝廷内外的文武官员，英才并列。然而，陛下却偏偏信任左右亲近，依靠奸佞邪恶，让他们在外主管州郡，在内作为心腹。应该把这批奸佞邪恶之徒陆续加以废黜，调查和审问他们的罪状，进行惩罚。信任忠良，分辨善恶和是非，使邪恶和正直、诽谤和荣誉各有所归。遵照上天的旨意，将官位授给善良的人。果真如此，天象灾异的征兆可以消除，上天的祥瑞指日可待。近来，虽偶尔也有嘉禾、灵芝草、黄龙等出现，但是，祥瑞发生，一定是因为有贤才，福祐降临，一定是由于有善人，如果有恩德，它就是吉祥，没有恩德，它就是灾祸。而今陛下的行为不符合天意，所以不应该庆贺。”奏章呈上后，窦武即称病辞职，并缴还城门校尉、槐里侯的印信。霍谞也上书营救党人。桓帝的怒气稍稍化解，派中常侍王甫前往监狱审问范滂等党人。范滂等人颈戴大枷，手腕戴着铁铐，脚挂铁镣，布袋蒙住头脸，暴露在台阶下面。王甫逐一诘问说：“你们互相推举保荐，像嘴唇和牙齿一样地结成一党，究竟有什么企图？”范滂回答说：“孔子有言：‘看见善，立刻学习都来不及。看见恶，就好像把手插到滚水里，应该马上停止。’我希望奖励善良，使大家同样清廉，嫉恨恶人，使大家都明白其卑污所在。本以为朝廷会鼓励我们这么做，从没有想到这是结党。古代人修德积善，可以为自己谋取多福。而今修德积善，却身陷死罪。我死后，但愿将我的尸首埋葬在首阳山之侧，上不辜负皇天，下不愧对伯夷、叔齐。”王甫深为范滂的言辞而动容，可怜他们的无辜遭遇，于是命有关官吏解除他们身上的刑具。而李膺等人在口供中，又牵连出许多宦官子弟，宦官们也深恐事态继续扩大。于是请求桓帝，用发生日食作为借口，将他们赦免。六月庚申，桓帝下诏，大赦天下，改年号。党人共二百余人，都遣送回各人的故乡；将他们的姓名编写成册，分送太尉、司徒、司空三府，终身不许再出来做官。

赏析与点评

贾彪、窦武等的行事和言论，反映当时朝廷尚有不少廉能正直的官员。只是桓帝是非不分，让政治无法走上平坦的道路。谚语说：“谁为为之？孰令致之？”是谁促成宦官乱政呢？这个问题，值得大家三思。

三国两晋南北朝

引论三

东汉中期以来，由于不断有年幼的皇帝在位，造成宦官干政的局面。至东汉末年，宦官更盘躆内廷。他们用人唯私，子弟亲党布散州郡，导致地方吏治日益腐败。民生困顿，权贵横行，终于引致民变四起，其中势力最强的是张角的“黄巾军”。张角打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口号，广泛地吸收信众。到了中平元年（一八四年）二月，张角被追随者唐周所告发。张角见事机泄露，乃命令所属三十六方，一时俱起。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弟弟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黄巾军到处攻打郡县，焚烧官府。旬月之间，全国响应，京师洛阳震动。汉灵帝随即与群臣商议应对之策。北地太守皇甫嵩奏请解除党禁。帝问计于中常侍吕强，终于决定下诏大赦党人。当时黄巾军主力活动于冀州、南阳、颍川等地区。汉廷命北中郎将卢植率军攻打冀州地区张角所部黄巾军，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儁、骑都尉曹操率兵攻打颍川黄巾军。虽然皇甫嵩、卢植等均多次取胜，但黄巾军人数众多，分布极广，也不可能快速扑灭。加上灵帝误信宦官左丰，把连破张角、将之围困于广宗[45]的卢植征还京师治罪，改命中郎将董卓进攻广宗，让董卓有机会拥兵自重。

中平六年（一八九年），外戚何进欲诛除宦官，但为何太后所阻挠，便听从袁绍的建议，请董卓领兵入宫。由于事机不密，为宦官知悉，他们先杀掉了何进。董卓遂占领洛阳，并引兵进宫大诛宦官，最后废掉少帝，立刘协继位，是为汉献帝。董卓不久就杀害了少帝及何太后，又自立为相，专断朝政。一位学者曾经指出，自从董卓控制朝政后，各地的州牧、太守、刺史等纷纷起兵，借口讨伐董卓，其实是为了建立割据政权。至此，汉末混战展开，而东汉政权名存实亡[46]。此后，三国时代逐渐展开。

由一八四年开始，除西晋[47]一段短暂的统一外，直到五八九年隋朝灭陈统一全国，中国一直处于分裂的局面。从东汉分裂到三国结束共九十七年。从西晋灭亡至隋文帝灭陈共二百七十四年。前者以曹操统一北方后，乘势南下，却在赤壁之战中惨败为转折；后者可以北魏统一北方后，孝文帝实行全面的汉化政策，标志着胡、汉文化的大融合，是成就隋唐统一的重要契机。两者对中国历史的演进有着极为深远的影响，值得关注。

魏晋之际，中国政治黑暗，民生困苦，士人生命难有保障，遂出现了好谈玄说理的清谈名士。当中，阮咸、刘伶、向秀、嵇康、阮籍、山涛、王戎合称“竹林七贤”。当时司马氏已实际掌握了曹魏政权，故对不依附的名士往往借故杀戮。七人之中，阮籍、嵇康尤具代表性，故刘勰《文心雕龙》说：“正始明道，诗杂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浅。惟嵇志清峻，阮旨遥深，故能标焉。”说明了阮籍和嵇康是当时两位最优秀的诗人、思想家。名士好谈玄理，即对哲学问题的探究，课题包括：言意之辨、有无之辨、名教与自然关系、才性论和形神论等。以“名教与自然”关系为例，又可分为三个论题，即“名教本于自然”[48]、“越名教而任自然”[49]、“名教即自然”[50]。由于嵇康之妻是曹魏宗室女，故被司马氏视为潜在敌人。当山涛推荐他做官，他写了《与山巨源绝交书》表示自己有“七不堪”和“二不可”，而平日言论更“非汤武而薄周孔”，绝对不适合为官。此时，与嵇康素有恩怨的钟会，借口其言论“伤风败俗”，趁机劝说司马昭将之处死。嵇康临刑前，三千名太学生联名上书请求赦免嵇康，但没有获准。在刑场上，嵇康顾视日影，从容弹奏一曲《广陵散》，曲罢叹道：“袁孝尼[51]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52]遂从容赴死，时年四十。

司马氏取代曹氏，建晋，结束三国时代。西晋统一中国不到二十年，便陷入内忧外患。晋武帝平吴后，纳孙皓妃嫔数千人于后宫，因内宠甚多，常乘羊车恣其所往，其荒殆可知。又认为曹魏未曾封建，使王室孤立而速亡，遂大封同姓宗室，终于导致八王之乱。汉末魏晋，中原动荡，胡人大量内徙，与汉人杂居，引起严重的民族矛盾。适值晋室内乱，诸王互相攻伐，匈奴人刘渊遂乘时在并州自立，称汉王，建立汉国[53]，并在三○四年称帝。刘渊年轻时已经深嗜汉文化，曾拜上党人崔游为师，学习了《诗》、《书》和《易》。刘渊尤好《左氏春秋》及《孙吴兵法》，认为文武兼备才能获世人欣赏，因而习武。刘渊臂力过人，善于射击，可谓文武双全。三一○年刘渊逝世，儿子刘聪继位。刘聪也学习汉人典籍，通晓百家之学，深受汉化。他先后派兵攻破洛阳和长安，俘虏并杀害怀帝、愍帝，终于覆灭了动荡的西晋政权，开启了五胡纷扰、晋室南渡的局面。这次分裂长达二百年之久。直至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中国始渐渐再有一个文化复兴的中心。以后又经尔朱荣之乱，机运中绝。直到隋、唐，依然是起于西北，统一中国……兼有了向外斗争进取以及向内平和伸舒的两种形势，十足象征出中国大一统盛运的复临[54]。

北方在长期分裂的过程中，先后出现了匈奴、鲜卑、氐、羯、羌五族共十八个政权，也有汉族人建立的前凉和西凉。这些政权并非同时建立，历史上常概括地称这个时代为“五胡十六国”。这些国家，多属偏据一隅的小政权，当中曾经统一北方的只有前秦和北魏两个政权。前秦君主苻坚任用王猛，成功进行了政治改革，陆续将北方统一，建立了一个“东极沧海，西并龟兹，南包襄阳，北尽沙漠”的庞大政权。三八三年，苻坚统率八十余万大军南下攻击东晋。晋军由丞相谢安率军抵抗。他派遣谢玄、谢石，带领八万北府兵迎击敌人。两军在淝水两岸列阵对峙。当时苻坚认为可快速击溃对方，十分轻敌，谢玄得到苻坚派来劝降的朱序的点拨，便要求秦军略向后撤，以便让晋军渡河决战。苻坚企图乘晋军半渡淝水时予以截击，同意后退，但秦军军心不稳，一退便阵脚大乱，不能停止。晋军乘势渡河并猛烈攻击，混乱中前秦主将苻融堕马被杀，朱序又作晋人内应，在阵后大呼“秦兵败矣”。于是秦军崩溃，苻坚政权随即土崩瓦解，北方再度陷于分裂。

五胡杂居内地，长期在汉文化的熏陶下日渐汉化。其中汉化最早的是匈奴刘渊、刘聪父子，而鲜卑则感受汉化最深，故北方士大夫仕于鲜卑（北魏）者亦最多。鲜卑并因此得以统一北方诸胡，政权延续亦远较其他胡族政权为久，并奠定日后隋唐大一统的基础。历代外族政权如久居中原，莫不深受汉文化的洗礼，而终于成为中华民族的一分子，如匈奴、鲜卑、突厥、沙陀、契丹、蒙古、满洲，皆其显明的例证。自辛亥革命后，孙中山先生首倡五族共和。自古及今，在经历了无数的转化与混合后，多个民族共同缔构成一个伟大的中华民族。中国文化的绵长发展，实与历代的民族与文化的不断融合息息相关。其中，最著名的例子莫过于北魏孝文帝由平城迁都洛阳，坚决执行全面汉化政策。日后唐太宗提倡华夷一家，大概也与其杂有鲜卑血统、成长于关陇的政治环境有密切关系。

[45] 广宗，在河北。

[46] 韩复智等《秦汉史》，第一三二至一三三页。

[47] 从二八○年灭吴、结束三国分裂，到三一六年帝被掳，东晋在南方建国。

[48] 由王弼提出。

[49] 由嵇康提出。

[50] 由向秀提出，再经郭象发挥。

[51] 名准，字孝尼，入晋后，官至给事中。

[52] 嵇康也是音乐大师，曾作《声无哀乐论》；《广陵散》以战国时期聂政刺杀韩王的故事为题材，包括“取韩”、“冲冠”、“发怒”、“投剑”等段落的曲谱。金庸在长篇武侠小说《笑傲江湖》中曾借用这个故事，而作曲家顾家辉、填词人黄霑合作撰写，许冠杰演唱的《沧海一声笑》，成为家喻户晓的世纪金曲。

[53] 以汉室继承者自居，后改为前赵。

[54] 钱穆《国史大纲》第二三五至二三六页。

赤壁之战

本篇导读

汉末群雄并起，几番混战，曹操、孙权、刘备的实力逐渐提升，最终形成三国鼎立局面。这中间，赤壁之战是一大关键。先是，曹操在官渡打败了“四世三公”之家的袁绍，逐步统一了北方。他遂乘势南下，希望一举歼灭荆州刘表和东吴孙权的势力，一统天下。刘表是汉末名士，担任荆州牧后，史称其“招诱有方，威怀兼洽，其奸猾宿贼更为效用，万里肃清”，但他为人优柔寡断，稍乏军事才能。当曹操挥军南下之际，刘表病逝，次子刘琮继位，旋即降于曹操。其时刘备势力单弱，正依附刘表，情势对他极为不利，因派军师诸葛亮联络孙权，共抗曹军。孙权谋士鲁肃亦深感情势严峻，力主与刘备联合。适值收到曹操语带威胁的书信，孙权不愿以“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遂召回倚重的大将周瑜。在听周瑜分析了曹军的弱点后，孙权决意“联备抗操”。孙刘联军最终在赤壁之战中大败曹军，因之确立三国鼎立的形势。这一段史事，因名著《三国演义》的传播而家喻户晓。但《三国演义》中戏剧化的表达手法过分凸显了诸葛亮的超群智慧和夸大了周瑜的狷狭气量，故未必能够让我们真切地综览全局，看清成败的关键。读读《通鉴》的记载，有助于我们了解历史真相。赤壁大战的主角除曹、刘、孙，以及诸葛亮、周瑜外，一些谋士也极引人注目，如鲁肃，他们善于分析敌我形势，见识超群，值得重视。

《通鉴》卷六十五 汉纪五十七

孝献皇帝建安十一年（公元二○六年）

春，正月，……曹操自将击高幹[1]，留其世子丕守邺，使别驾从事崔琰傅之。操围壶关，三月，壶关降。高幹自入匈奴求救，单于不受；幹独与数骑亡，欲南奔荆州[2]，上洛都尉王琰捕斩之，并州悉平。

1 高幹：袁绍外甥，并州刺史。

2 荆州：时刘表为荆州牧，此处代指刘表。

译文

春天正月，……曹操亲自率军征讨高幹，留下世子曹丕镇守邺城，派别驾、从事崔琰辅佐曹丕。曹操大军包围壶关。三月，壶关投降。高幹亲自去向匈奴求救，被匈奴单于拒绝。高幹身边只剩几名骑兵卫士，想南逃到荆州去投奔刘表。半路上，被上洛都尉王琰捉获，斩首。并州全部平定。

初，山阳仲长统游学至并州，过高幹，幹善遇之，访以世事。统谓幹曰：『君有雄志而无雄材，好士而不能择人，所以为君深戒也。』幹雅自多[1]，不悦统言，统遂去之。幹死，荀彧举统为尚书郎。著论曰《昌言》，其言治乱，略曰：『豪杰之当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无天下之分，故战争者竞起焉。角智者皆穷，角力者皆负，形不堪复伉，势不足复校，乃始羁首系颈，就我之衔绁[2]耳。及继体之时，豪杰之心既绝，士民之志已定，贵有常家，尊在一人。当此之时，虽下愚之才居之，犹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周、孔数千无所复角[3]其圣，贲、育百万无所复奋其勇矣。彼后嗣之愚主，见天下莫敢与之违，自谓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骋其邪欲，君臣宣淫，上下同恶，荒废庶政，弃忘人物。信任亲爱者，尽佞谄容说之人也；宠贵隆丰者，尽后妃姬妾之家也。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斫生民之骨髓，怨毒无聊，祸乱并起，中国扰攘，四夷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今尽是我饮血之寇雠也。至于运徙势去，犹不觉悟者，岂非富贵生不仁，沉溺致愚疾邪！存亡以之迭代，治乱从此周复，天道常然之大数也。』

1 自多：过于自信。

2 衔绁：控制。

3 角：角力，争胜。

译文

当初，山阳人仲长统游学来到并州，拜访刺史高幹，高幹对他待遇优厚，征求他对时局的看法。仲长统对高幹说：“你有雄心大志，却缺乏雄才大略；喜好贤能之士，却不能鉴别人才。在这些事上面，你要深以为戒。”高幹一向自以为是，听了仲长统的话很不高兴，仲长统就离开了高幹。高幹死后，荀彧推荐仲长统担任尚书郎。仲长统撰写《昌言》，分析国家的安危治乱，主要大意是：“受命于上天的英雄豪杰，并不是从开始时就有统一天下的名分，由于没有这种名分，所以竞争者纷纷崛起。但到后来，那些仗恃智谋的人智谋穷尽，仗恃力量的人力量枯竭。形势不允许再对抗，也不足以再较量，于是才被捉住头，捆住颈，置于我们控制之下。等到第二代统治者继位时，那些豪杰已不再有争夺天下的雄心，士大夫与百姓都已习惯于遵从命令，富贵之家已经固定，威权都集中于君主一人手中。在这时候，即使是一个才智低下的人坐在皇帝的宝座上，也能使他的恩德大到与天地相同，使他的威严达到与鬼神相似的地步。即使是有几千个周公和孔子这样的圣人，也无法再发挥他们的圣明；有百万个孟贲和夏育之类的勇士，也无处再施展他们的勇力。那些继承天下的愚蠢帝王，见到天下没有人敢违抗旨意，就自认为政权像天地一样不会灭亡，于是随意发展自己的嗜好，放纵自己的邪恶欲望，君主与臣僚都为所欲为，上下一齐作恶，荒废朝政，排斥人才。他们所信任亲近的，都是奸佞谄媚的小人；所宠爱提升的，都是后宫妃嫔的家族。以至达到熬尽天下民脂民膏，敲骨吸髓的程度。人民身受怨毒，痛苦不堪，灾祸战乱，同时而起。中原大地纷扰不安，四方外族相继背叛，政权土崩瓦解，毁于一旦。从前受我养护哺育的小民，如今全都成为喝我鲜血的仇敌。至于那些大势已去、还不觉悟的人，岂不是富贵产生的麻木不仁，溺爱导致的愚昧顽劣吗？政权的存亡相互交替，治理与战乱也不断周而复始地回旋，这正是天地运行的规律。”

赏析与点评

仲长统的观察力颇强，讨论政治极为深刻细腻，而所说的问题其实是东汉政治的症结。这些继嗣君位的人大都欠缺忧患意识，更不懂得珍惜。所以便失去了自制能力，放纵私欲，过度信任身边奉承的人，结果是自取灭亡。这正应了孟子所说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乌桓乘天下乱，略[1]有汉民十馀万户，袁绍皆立其酋豪为单于，以家人子为己女妻焉。辽西乌桓蹋顿尤强，为绍所厚，故尚兄弟归之，数入塞为寇，欲助尚复故地。曹操将击之，凿平虏渠、泉州渠以通运。

1 略：掳劫。

译文

乌桓人乘天下大乱，掳劫汉人十余万户。袁绍把各部落的酋长都封为单于，并以平民家的姑娘做自己的女儿，嫁给那些单于做妻子。辽西乌桓酋长蹋顿的势力尤其强盛，受到袁绍的厚待，因此袁尚兄弟去投奔蹋顿。蹋顿屡次派兵入塞抢掠，想帮助袁尚恢复旧有的疆土。曹操准备出军讨伐，开凿平虏渠、泉州渠，以便运输大军的粮草。

孝献皇帝建安十二年（公元二○七年）

曹操将击乌桓。诸将皆曰：『袁尚亡虏耳，夷狄贪而无亲，岂能为尚用。今深入征之，刘备必说刘表以袭许，万一为变，事不可悔。』郭嘉曰：『公虽威震天下，胡恃其远，必不设备，因其无备，卒然击之，可破灭也。且袁绍有恩于民夷，而尚兄弟生存。今四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舍而南征，尚因[1]乌桓之资，招其死主之臣，胡人一动，民夷俱应，以生蹋顿之心，成觊觎之计，恐青、冀非己之有也。表坐谈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备，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不为用，虽虚国远征，公无忧矣。』操从之。行至易[2]，郭嘉曰：『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难以趋利，且彼闻之，必为备；不如留辎重，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

1 因：利用。

2 易：易县。

译文

曹操准备出兵征讨乌桓，将领们都说：“袁尚只不过是个逃亡的罪犯，乌桓人贪得无厌而不念旧情，岂能受袁尚利用。如今大军深入塞外征乌桓，刘备必然劝说刘表乘虚袭击许都，万一发生变化，事情就后悔不及了。”郭嘉说：“您虽然威震天下，但乌桓人倚仗距离遥远，一定不会预先防备，乘其不备，突然袭击，可以一战告捷。况且，袁绍对这一地区的百姓以及塞外的异族有恩德，而袁尚兄弟现在还活在世上。如今冀、青、幽、并四州的百姓，只是因畏惧而服从我们，并没有受过我们的恩德。如果我们离开这里而率军南征，袁尚利用乌桓的武力作资本，召集愿为恩主效死的部属，乌桓人一动，四州的百姓及异族都会纷纷响应，这会使蹋顿动心，生出非分的打算，恐怕青州与冀州就不会再在您的控制下了。刘表不过是个只会坐在那里发议论的人，他自知才干不能驾驭住刘备，重用刘备则害怕控制不住，轻用则刘备不会为他所用。因此，即使我们调走全国兵力远征，您也不必担忧。”曹操听从了郭嘉的意见。大军进发到易县，郭嘉提议说：“兵贵神速，如今远涉千里进行奇袭，辎重太多，难以掌握先机。而且假如乌桓人得到消息，必然加强戒备；不如留下辎重，军队轻装以加倍的速度急进，出其不意地进攻。”

赏析与点评

谋士郭嘉分析北方形势，极为准确。三国时期，曹操、孙权、刘备均极重视招纳贤才。当时人才之众，为中国历史上所罕见。

初，琅邪诸葛亮寓居襄阳隆中，每自比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1]也，惟颍川徐庶与崔州平谓为信然。……刘备在荆州，访士于襄阳司马徽。徽曰：『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此间自有伏龙、凤雏。』备问为谁，曰：『诸葛孔明、庞士元也。』徐庶见备于新野，备器[2]之。庶谓备曰：『诸葛孔明，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备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

1 许：称许。

2 器：器重。

译文

起初，琅邪人诸葛亮寄居襄阳隆中，经常把自己比作管仲和乐毅；但当时人并不认可，只有颍川人徐庶与崔州平认为确是如此。刘备在荆州，向襄阳人司马徽询访人才。司马徽说：“一般的儒生与俗士，怎么能认清时务，能认清时务的，只有俊杰之士。在襄阳这里，自有伏龙与凤雏。”刘备问是谁，司马徽说：“就是诸葛亮与庞统。”徐庶在新野县见到刘备，刘备对徐庶很器重。徐庶对刘备说：“诸葛亮乃是卧龙，将军愿见他吗？”刘备说：“请你与他一起来。”徐庶说：“这个人，您可以去见他，不可以召唤他来，将军应当屈驾去拜访他。”

备由是诣[1]亮，凡三往，乃见。因屏人[2]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孤不度德量力，欲信[3]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蹶[4]，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亮曰：『今曹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与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也。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刘璋暗弱[5]，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抚和戎、越，结好孙权，内修政治，外观时变，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备曰：『善！』于是与亮情好日密。关羽、张飞不悦，备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羽、飞乃止。

1 诣：拜访。

2 屏人：让其他人离开，单独与诸葛亮谈论天下事。

3 信：通“伸”。

4 猖蹶：倾覆。

5 “暗弱”另本作“弱”。——编者注

译文

刘备于是拜访诸葛亮，一共去了三次，才见到诸葛亮。于是，刘备让左右的人都出去，说道：“汉朝王室已经衰败，奸臣窃据朝政大权，我不度德量力，打算伸张正义于天下，但智谋短浅，以至于遭受挫折，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但我的雄心壮志仍然未息，你认为应当如何做？”诸葛亮说：“如今，曹操已经拥有百万大军，挟持天子以号令天下，此人确实不可与他争锋。孙权占据江东，已经历三代，地势险要，民心归附，贤能人才都为他尽力，此人可以与他联盟，却不可算计他。荆州地区，北方以汉水、沔水为屏障，南方直通南海，东边连接吴郡、会稽，西边可通巴郡、蜀郡，正是用武之地，但主人刘表却不能守，这恐怕是上天赐给将军的资本。益州四边地势险阻，中有沃野千里，是天府之地，而益州牧刘璋昏庸懦弱，北边还有张鲁相邻，虽然百姓富庶，官府财力充足，却不知道珍惜，智士贤才都希望有一个圣明的君主。将军既是汉朝王室的后裔，信义闻名天下，如果能占有荆州与益州，据守险要，安抚戎、越等族，与孙权结盟，对内修明政治，对外观察时局变化，这样，就能建成霸业，复兴汉朝王室了。”刘备说：“很好！”从此与诸葛亮的情谊日益亲密。关羽、张飞对此感到不满，刘备对他们解释说：“我得到诸葛亮，是如鱼得水，希望你们不要再说了。”关羽、张飞才停止抱怨。

赏析与点评

这便是著名的“隆中对”。诸葛亮洞烛先机，已预告了三国大势。其中，对蜀的估计更是精准异常。只是与东吴未能长期和睦共处，最后失掉三足鼎立之局面，由司马氏统一天下。

孝献皇帝建安十年（公元二○八年）

夏，六月，……癸巳，以曹操为丞相。操以冀州别驾从事崔琰为丞相西曹掾，司空东曹掾陈留毛玠为丞相东曹掾，元城令河内司马朗为主簿，弟懿为文学掾，冀州主簿卢毓为法曹议令史。

译文

夏季，六月……癸巳日，朝廷任命曹操为丞相。曹操委任冀州别驾、从事崔琰为丞相西曹掾，司空东曹掾陈留人毛玠为丞相东曹掾，元城县县令河内人司马朗为主簿，他弟弟司马懿为文学掾，冀州主簿卢毓为法曹议令史。

琰、玠并典选举，其所举用皆清正之士，虽于时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终莫得进。拔敦实，斥华伪，进冲逊，抑阿党。由是天下之士莫不以廉节自励，虽贵宠之臣，舆服不敢过度，至乃长吏还者，垢面羸衣，独乘柴车，军吏入府，朝服徒行，吏洁于上，俗移于下。操闻之，叹曰：『用人如此，使天下人自治，吾复何为哉！』

译文

崔琰与毛玠一起负责官员的选拔、任免事务，他们所选用的都是清廉正直的人士。虽然当时名望很高，但品行不佳的人，始终不能获得任用。他们选拔敦厚务实的人才，排斥只会空谈的浮夸虚伪之人；进用谦虚和睦的长者，压抑结党营私的小人。因此，天下的士大夫无不以清廉的节操来勉励自己，即便是高官宠臣，车辆、衣服的形式，也不敢超越制度。以至高级官员回家时，蓬头垢面，衣服破烂，独自乘坐柴车；文武官员入府办公时，穿着朝服，徒步从家中走到官署。身居高位的官员都如此廉洁，民间的风俗也随之改变。曹操知道后，叹息说：“像这样任用人才，使天下人都自我控制，我还有什么可做的呢！”

秋，七月，曹操南击刘表。……初，刘表二子，琦、琮。表为琮娶其后妻蔡氏之侄，蔡氏遂爱琮而恶琦，表妻弟蔡瑁、外甥张允并得幸于表，日相与毁琦而誉琮。琦不自宁，与诸葛亮谋自安之术，亮不对。后乃共升高楼，因令去梯。谓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而入吾耳，可以言未？』亮曰：『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居外而安乎？』琦意感悟，阴规出计。会黄祖死，琦求代其任，表乃以琦为江夏太守。表病甚，琦归省疾。瑁、允恐其见表而父子相感，更有托后之意，乃谓琦曰：『将军使君抚临江夏，其任至重；今释众擅来，必见谴怒。伤亲之欢，重增其疾，非孝敬之道也。』遂遏于户外，使不得见，琦流涕而去。表卒，瑁、允等遂以琮为嗣。琮以侯印授琦，琦怒，投之地，将因奔丧作难。会曹操军至，琦奔江南。

译文

秋季，七月，曹操出军南征刘表。……起初，刘表有两个儿子，刘琦与刘琮。刘表把后妻蔡氏的侄女嫁给刘琮，蔡氏就喜爱刘琮而厌恶刘琦。蔡氏的弟弟蔡瑁与刘表的外甥张允都是刘表的亲信，他们经常称赞刘琮，诋毁刘琦。刘琦心中不安，就找诸葛亮商议保护自己的对策，但诸葛亮不回答。后来，刘琦与诸葛亮一起登上高楼，命令左右把梯子撤开，对诸葛亮说：“如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话从你嘴里说出，只进入我一个人的耳中，可以说了吗？”诸葛亮说：“你难道不记得，春秋时晋国的太子申生在国中遭到危险，而他弟弟重耳在外流亡却终获平安的事情？”刘琦领悟了诸葛亮的意思，暗中策划从刘表身边离开。正好黄祖被孙权杀死，刘琦就请求接替黄祖的职务。刘表于是委任刘琦为江夏郡太守。不久，刘表病重，刘琦从江夏回襄阳来探视。蔡瑁、张允恐怕他与刘表相见，触动父子感情，刘表可能会立刘琦为继承人，于是就对刘琦说：“将军委派你镇守江夏，责任十分重大。如今你擅离职守，父亲见到你一定会生气。伤害亲人的感情，增重他的病势，不是孝顺之道。”他们把刘琦关到门外，不许他与刘表见面，刘琦只好流着眼泪离开。刘表去世后，蔡瑁、张允等就拥立刘琮继任荆州牧。刘琦大怒，把印信扔到地上，准备借奔丧的名义起兵讨伐刘琮。正在这时，曹操大军南下荆州，刘琦就投奔江南。

章陵太守蒯越及东曹掾傅巽等劝刘琮降操，曰：『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以人臣而拒人主，逆道也；以新造之楚而御中国，必危也；以刘备而敌曹公，不当也。三者皆短，将何以待敌？且将军自料何如刘备？若备不足御曹公，则虽全楚不能以自存也；若足御曹公，则备不为将军下也。』琮从之。九月，操至新野，琮遂举州降，以节迎操。

译文

章陵郡太守蒯越及东曹掾傅巽等劝刘琮投降曹操，对他说：“逆顺有一定的道理，强弱有一定的形势。以臣属的身份去抗拒天子，是对国家叛逆；以刚接手的荆州去抵御朝廷大军，必会陷入危险；依靠刘备去对抗曹操，一定失败。这三个方面我们都不行，拿什么去对付曹操大军？而且将军您自己考虑一下，您比得上刘备吗？如果刘备挡不住曹操，则即使是投入荆州的全部力量，也不足以自保；如果刘备挡得住曹操，那他就不会再居于将军之下了。”刘琮听从了他们的意见。九月，曹操到达新野县，刘琮就以荆州投降曹操，派人用朝廷过去颁发的符节前去迎接曹操。

时刘备屯樊，琮不敢告备。备久之乃觉，……备将其众去，……比到当阳，众十馀万人，辎重数千两，日行十馀里，别遣关羽乘船数百艘，使会江陵。或谓备曰：『宜速行保江陵，今虽拥大众，被甲者少，若曹公兵至，何以拒之！』备曰：『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译文

当时，刘备驻军樊城，刘琮不敢把投降的事告诉刘备。刘备过了很久才察觉，……刘备率领部下撤离，……到达当阳时，跟随刘备的已有十余万人，还有辎重车几千辆，每天只能走十余里。刘备另派关羽率部乘几百艘船，让他从水路到江陵会师。有人对刘备说：“您应当火速行动，保守江陵。如今人数虽众，但披有铠甲的兵士并不多，如果曹军来到，怎样抵挡？”刘备说：“要成大事业，必须以民众为根本，如今百姓来归附于我，我怎么忍心舍弃他们而去呢？”

赏析与点评

刘备的决定，从用兵上考虑，实在是不高明，但其行为实深具仁德的本质。因此，我们不能单纯以功利的眼光来评价这件事。孟子曾说：“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这种高尚的情操，在现实中，似乎是过于理想化，但刘备却真的能够做到。相比之下，曹操说“宁教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的奸雄气质，真不可同日而语。也就是这种高尚的情操，才使诸葛亮真心悦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操以江陵有军实，恐刘备据之，乃释辎重，轻军到襄阳。闻备已过，操将精骑五千急迫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馀里，及于当阳之长阪。备弃妻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走，操大获其人众辎重。

译文

曹操知道江陵贮有军用物资，恐刘备先到，占据江陵，就留下辎重，轻装前进。到达襄阳后，听说刘备已经过去，曹操就亲自率领五千名精锐骑兵急速追赶，一天一夜跑了三百余里，在当阳县的长阪追上刘备。刘备抛下妻子及儿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人骑马逃走，曹操俘获了大量的人马辎重。

曹操进军江陵，以刘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并蒯越等，侯者凡十五人。释韩嵩之囚，待以交友之礼，使条品州人优劣，皆擢而用之。以嵩为大鸿胪，蒯越为光禄勋，刘先为尚书，邓羲为侍中。

译文

曹操进军江陵，任命刘琮为青州刺史，封为列侯，连同蒯越等人，被封为侯爵的一共有十五人。曹操下令从狱中释放韩嵩，用朋友的礼节来接待他，让韩嵩评价荆州人士的优劣，都加以提拔任用。任命韩嵩为大鸿胪，蒯越为光禄勋，刘先为尚书，邓羲为侍中。

冬，十月，……初，鲁肃闻刘表卒，言于孙权曰：『荆州与国邻接，江山险固，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刘表新亡，二子不协，军中诸将，各有彼此。刘备天下枭雄，与操有隙，寄寓于表，表恶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备与彼协心，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如有离违，宜别图之，以济大事。肃请得奉命吊表二子，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及说备使抚表众，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备必喜而从命。如其克谐，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为操所先。』权即遣肃行。

译文

冬天，十月，……起初，鲁肃听到刘表去世的消息，就对孙权建议说：“荆州与我们相邻，江山险固，沃野万里，百姓富足，如果能占领荆州，就奠定了帝王的基业。现在刘表刚死，他的两个儿子不和睦，军中将领也分为两派。刘备是天下的英雄人物，与曹操矛盾很深，寄居在刘表那里，刘表嫉妒他的才干而不能加以重用。如果刘备与刘表的儿子齐心协力，上下团结，我们就应当与他们和平相处，共结盟好。如果刘备与他们离心离德，我们就该另打主意，以成就大业。我请求您派我去向刘表的两个儿子吊丧，并慰劳他们军中的主要将领。同时劝说刘备，让他安抚刘表的部众，同心一意，共抗曹操，刘备一定会高兴地接受的。如果能达到目的，就能平定天下。现在不赶快前去，恐怕就会让曹操占先。”孙权立即派鲁肃去荆州。

到夏口，闻操已向荆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琮已降，备南走，肃径迎之，与备会于当阳长阪。肃宣权旨，论天下事势，致殷勤之意。且问备曰：『豫州今欲何至？』备曰：『与苍梧太守吴巨有旧，欲往投之。』肃曰：『孙讨虏聪明仁惠，敬贤礼士，江表英豪，咸归附之，已据有六郡，兵精粮多，足以立事。今为君计，莫若遣腹心自结于东，以共济世业。而欲投吴巨，巨是凡人，偏在远郡，行将为人所并，岂足托乎！』备甚悦。肃又谓诸葛亮曰：『我，子瑜友也。』即共定交。子瑜者，亮兄瑾也，避乱江东，为孙权长史。备用肃计，进住鄂县之樊口。

译文

鲁肃到达夏口，听说曹操大军已向荆州进发，便日夜兼程前往，等他到达南郡时，刘琮已经投降曹操，刘备向南撤退。鲁肃便直接去见刘备，在当阳的长阪与他相会。鲁肃传达了孙权的意图，与刘备讨论天下大事，对刘备表示诚恳的关心。并且询问刘备说：“刘豫州，如今您打算到什么地方去？”刘备说：“苍梧郡太守吴巨是我的老朋友，打算去投奔他。”鲁肃说：“孙将军聪明仁惠，敬重与优待贤能之士，江南的英雄豪杰都归附于他。现在已占有六郡的土地，兵精粮多，足以成就一番事业。如今为您打算，最好是派遣心腹之人到江东去与孙权将军联系，可以共建大业。而您却想投奔吴巨，吴巨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又在偏远的边郡，即将被别人吞并，怎么可以托身于他呢？”刘备听后大为高兴。鲁肃又对诸葛亮说：“我是诸葛子瑜的朋友。”于是诸葛亮与鲁肃也成为朋友。诸葛子瑜就是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他避乱到江东，担任孙权的长史。刘备采纳鲁肃的计策，进驻鄂县的樊口。

赏析与点评

鲁肃的才智，十分值得重视。与“隆中对”相比，内容的差别在荆州的归属。最后也终于如鲁肃所料，荆州为孙权所得。刘备当时竟想南下交州，投靠吴巨，若非得鲁肃一言惊醒，便没有孙、刘共抗曹氏的“赤壁之战”了。由此而论，刘备仍未对孔明言听计从。事实上，诸葛亮策略的全部展开，仍有待刘备白帝城托孤以后。

曹操自江陵将顺江东下。诸葛亮谓刘备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遂与鲁肃俱诣孙权。亮见权于柴桑，说权曰：『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江东，刘豫州收众汉南，与曹操共争天下。今操芟夷[1]大难，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愿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苟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权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曰：『豫州军虽败于长阪[2]，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敝，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馀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势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权大悦，与其群下谋之。

1 芟夷：铲除。

2 “长阪”另本作“长坂”。——编者注

译文

曹操从江陵出发，将要顺长江东下。诸葛亮对刘备说：“形势危急，我请求奉命去向孙将军求救。”于是他就和鲁肃一起去见孙权。诸葛亮在柴桑见到孙权，对孙权说：“天下大乱，将军在长江以东起兵，刘备在汉水以南召集部众，与曹操共同争夺天下。现在，曹操基本已经消灭北方的主要强敌，接着南下攻破荆州，威震四海。在曹操大军面前，英雄无用武之地，所以刘备逃到这里，希望将军量力来加以安排。如果将军能以江东的人马与占据中原的曹操相抗衡，不如及早与曹操断绝关系；如果不能，为什么不早点解除武装，向他称臣？现在，将军表面上服从朝廷，而心中犹豫不决，事情已到危急关头而不果断处理，大祸马上就要临头了。”孙权说：“假如像你说的那样，刘备为什么不服从曹操？”诸葛亮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壮士，还坚守节义，不肯屈辱投降；何况刘备是皇室后裔，英雄才略，举世无双，士大夫们对他的仰慕，如同流水归向大海。如果大事不成，这是天意，怎么能再居于曹操之下呢？”孙权勃然大怒，说：“我不能把全部吴国故地和十万精兵拱手奉送，去受曹操的控制。我的主意已定！除刘备以外，没有能抵挡曹操的人，但刘备新近战败，怎么能担当这项重任呢？”诸葛亮说：“刘备的军队虽然在长阪大败，但现在陆续回来的战士和关羽的水军加起来有一万精兵，刘琦集结的江夏郡战士，也不下一万人。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已经疲惫。听说在追赶刘备时，轻骑兵一天一夜走了三百余里，这正是所谓‘强弩射出的箭，到了力量已尽的时候，连鲁国薄绸都穿不过’。所以《兵法》以此为禁忌，说‘必定会使上将军受挫’。而且，北方地区的人，不善于进行水战。另外，荆州地区的民众，只是在曹军的威逼之下归附曹操，并不是心悦诚服。如今，将军如能命令猛将统领数万大军，与刘备齐心协力，一定能打败曹军。曹操失败后，必然退回北方，这样荆州与东吴的势力就强大起来，可以形成鼎足三分的局势。成败的关键，就在于今天！”孙权听后非常高兴，就去与他的部属们商议。

是时，曹操遗[1]权书曰：『近者奉辞伐罪，旌麾[2]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权以示臣下，莫不响震失色。长史张昭等曰：『曹公，豺虎也，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鲁肃独不言。权起更衣，肃追于宇下。权知其意，执肃手曰：『卿欲何言？』肃曰：『向察众人之议，专欲误将军，不足与图大事。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3]，乘犊车[4]，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乎？愿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也！』权叹息曰：『诸人持议，甚失孤望。今卿廓开大计，正与孤同。』

1 遗：寄给。

2 旌麾：军旗，指曹操的大军。

3 下曹从事：下级官员。

4 犊车：小牛拉的车。

译文

这时，曹操写信给孙权说：“最近，我奉天子之命，讨伐有罪的叛逆者，军旗指向南方，刘琮降服。如今，我统领水军八十万人，将要与将军在吴地一道打猎。”孙权把这封书信给部属们看，他们无不惊惶失色。长史张昭等人说：“曹操是豺狼虎豹，挟持天子以征讨四方，动不动就用朝廷的名义来发布命令。今天我们如果进行抵抗，就更显得名不正而言不顺。况且将军可以抵抗曹操，是依靠长江天险。现在，曹操占有荆州的土地，刘表所训练的水军，包括数以千计的蒙冲战船，已由曹操接管，曹操让全部船只沿长江而下，再加上步兵，水陆并进。这样，长江天险已由曹操与我们共有，而双方势力的众寡又不能相提并论。因此，依我们的愚见，最好是迎接曹操，投降朝廷。”只有鲁肃一言不发。孙权起身上厕所，鲁肃追到房檐下，孙权知道鲁肃的意思，握着鲁肃的手说：“你想说什么？”鲁肃说：“刚才，我观察众人的议论，只是想贻误将军，不足以与他们商议大事。现在，像我鲁肃这样的人可以迎降曹操，但将军却不可以。为什么这样说呢？现在我迎接曹操，曹操一定会把我交给乡里父老去评议，以确定名位，也还会做一个下曹从事，能乘坐牛车，有吏卒跟随，与士大夫们结交，步步升官，也能当上州、郡的长官。可是将军迎接曹操，打算到哪里去安身呢？希望将军能早定大计，不要听那些人的意见。”孙权叹息说：“这些人的说法，太让我失望了。如今，你阐明的策略，正与我想的一样。”

赏析与点评

鲁肃说：“将军迎操，欲安所归乎？”一句关键话，掷地有声！孙权联备抗操之策遂定。

时周瑜受使至番阳[1]，肃劝权召瑜还。瑜至，谓权曰：『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之：今北土未平，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而操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今又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禽[2]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数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权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3]、吕布、刘表与孤[4]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因拨刀斫前奏案曰：『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乃罢会。

1 番阳：即鄱阳。

2 禽：同“擒”。

3 二袁：指袁绍、袁术。

4 孤：孙权自称。

译文

当时，周瑜奉命镇守鄱阳，鲁肃劝孙权把他召回来。周瑜来到后，对孙权说：“曹操虽然名义上是汉朝的丞相，但实际上是汉朝的贼臣。将军以神武英雄的才略，又凭借父、兄的基业，割据江东，统治的地区有几千里，精兵足够使用，英雄乐于效力，应当横行天下，为汉朝清除邪恶的贼臣。何况曹操自己前来送死，怎么可以去迎降？请允许我为将军分析：如今北方尚未完全平定，马超、韩遂还驻兵函谷关以西，是曹操的后患。而曹操舍弃鞍马，改用船舰，与生长在水乡的江东人来决一胜负。现在正是严寒，战马缺乏草料。而且，驱使中原士兵远道跋涉来到江湖地区，不服水土，必然会发生疾疫。这几方面是用兵的大患，而曹操都贸然行事。将军擒曹操的时机，正在今天。我请求率领精兵数万人，进驻夏口，保证能为将军击破曹操。”孙权说：“曹操老贼早就想要废掉汉朝皇帝，自己篡位了，只是顾忌袁绍、袁术、吕布、刘表与我孙权。现在，那几个英雄都已被消灭，只剩下我还存在。我与老贼势不两立。你主张迎战曹军，正合我意，是上天把你授给了我！”孙权就势拔出佩刀，砍向面前的奏案，说：“将领官吏们，有胆敢再说应当投降曹操的，就与这个奏案一样！”于是散会。

是夜，瑜复见权曰：『诸人徒见操书言水步八十万而各恐慑，不复料其虚实，便开此议[1]，甚无谓也。今以实校之，彼所将中国人不过十五六万，且已久疲；所得表众亦极七八万耳，尚怀孤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未足畏。瑜得精兵五万，自足制之，愿将军勿虑！』权抚其背曰：『公瑾[2]，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元表[3]诸人，各顾妻子，挟持私虑，深失所望；独卿与子敬[4]与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赞孤也。五万兵难卒合，已选三万人，船粮战具俱办。卿与子敬、程公便在前发，孤当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卿后援。卿能办之者诚决，邂逅不如意[5]，便还就孤，孤当与孟德决之。』遂以周瑜、程普为左右督，将兵与备并力逆操；以鲁肃为赞军校尉，助画方略。

1 此议：指向曹操投降的建议。

2 公瑾：周瑜的字。

3 子布、元表：为张昭、秦松的字。

4 子敬：鲁肃的字。

5 邂逅不如意：喻战事失利。

译文

当天夜里，周瑜又去见孙权，说：“众人只看到曹操信中说有水、陆军八十万而各自惊恐，不再去分析其中的虚实，就提出向曹操投降的意见，太不像话。现在咱们据实计算一下，曹操所率领的中原部队不过十五六万人，而且长期征战，早已疲惫；新接收的刘表的部队，至多有七八万人，仍然心怀猜疑。以疲惫的士卒，驾驭心怀猜疑的部众，人数虽多，却并没有什么可怕的。我只要有五万精兵，就足以制服敌军，望将军不要顾虑！”孙权拍着周瑜的背说：“周公瑾，你说到这个地步，非常合我的心意。张昭、秦松等人，各顾自己的妻子儿女，怀有私心，非常令我失望。只有你与鲁肃和我的看法相同，这是上天派你们两个人来辅佐我。五万精兵一时难以集结，已挑选了三万人，战船、粮草及武器装备都已备齐，你和鲁肃、程普率兵先行，我当继续调集人马，多运辎重、粮草，作为你的后援。你能战胜曹军，就当机立断；如果战事失利，就退到我这里来，我当与曹操决一胜负。”于是，孙权任命周瑜、程普为左、右都督，率兵与刘备合力迎战曹操；又任命鲁肃为赞军校尉，协助筹划战略。

赏析与点评

周瑜分析敌我形势，实属准确。小说故事往往夸大诸葛亮的过人才智。《三国演义》中，周瑜临终前一句“既生瑜，何生亮”，蕴含着无穷的怨悔与妒忌，使周瑜的狷狭形象深入人心，难以洗涤。事实上，周瑜的军事才华和音律上的造艺，在历史上均享有盛誉。而他俊朗的外貌和美满的婚姻，也让人钦羡。以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而论，词中“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写的正是周瑜年轻俊俏、气概不凡、雍容儒雅、指挥若定的泱泱风度，与《三国演义》中的形象截然不同。

刘备在樊口，日遣逻吏于水次候望权军。吏望见瑜船，驰往白备，备遣人慰劳之。瑜曰：『有军任，不可得委署；傥能屈威，诚副其所望。』备乃乘单舸[1]往见瑜曰：『今拒曹公，深为得计。战卒有几？』瑜曰：『三万人。』备曰：『恨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观瑜破之。』备欲呼鲁肃等共会语，瑜曰：『受命不得妄委署[2]；若欲见子敬，可别过[3]之。』备深愧喜[4]。

1 单舸：小船。

2 委署：暂委别人署任。

3 过：拜访。

4 深愧喜：指愧呼鲁肃之不合适，喜周瑜之整肃。

译文

刘备驻军樊口，每天派巡逻的士兵在江边眺望孙权的军队。士兵看到周瑜的船队，就立即乘马回营报告刘备。刘备派人前去慰劳。周瑜对慰劳的人说：“我有军事任务在身，不能委派别人代理，如果刘豫州能屈尊前来会面，实在符合我的愿望。”刘备就乘一艘船去见周瑜，说：“现在抵抗曹操，实在是很明智的决定。不知有多少兵力？”周瑜说：“三万人。”刘备说：“可惜太少了。”周瑜说：“这已足够用，将军且看我击败曹军。”刘备想要招呼鲁肃等来共同谈话，周瑜说：“接受军令，不得随意委托人代理，如果您要见鲁肃，可以另去拜访他。”刘备愧呼鲁肃的不合适，又喜周瑜治军的严谨。

进，与操遇于赤壁。时操军众，已有疾疫。初一交战，操军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操军方连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十艘，载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豫备走舸[1]，系于其尾。先以书遗操，诈云欲降。时东南风急，盖以十舰最著前，中江举帆，余船以次俱进。操军吏士皆出营立观，指言盖降。去北军二里馀，同时发火，火烈风猛，船往如箭，烧尽北船，延及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瑜等率轻锐继其后，雷鼓大震，北军大坏。操引军从华容道步走，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刘备、周瑜水陆并进，追操至南郡。时操军兼以饥疫，死者太半。操乃留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守襄阳，引军北还。

1 走舸：快船。

译文

周瑜大军继续前进，在赤壁与曹操相遇。当时曹操的部队中已发生疾疫。两军初次交战，曹军失利，退到长江北岸。周瑜等驻军在长江南岸，周瑜部将黄盖说：“如今敌众我寡，难以长期相持。曹军正把战船连在一起，首尾相接，可以用火攻，击败曹军。”于是，选取蒙冲战船十艘，装上干荻和枯柴，在里边浇上油，外面裹上帷幕，上边插上旌旗，预先备好快艇，系在船尾。黄盖先派人送信给曹操，谎称打算投降。当时东南风正急，黄盖将十艘战船排在最前面，到江心时升起船帆，其余的船在后依次前进。曹操军中的官兵都走出营来站着观看，指着船，说黄盖来投降了。离曹军还有二里多远，那十艘船同时点火，火烈风猛，船像箭一样向前飞驶，把曹军战船全部烧光，火势还蔓延到曹军设在陆地上的营寨。顷刻间，浓烟烈火，遮天蔽日，曹军人马烧死和淹死的不计其数。周瑜等率领轻装的精锐战士紧随在后，鼓声震天，奋勇向前，曹军大败。曹操率军从华容道步行撤退，遇到泥泞，道路不通，天又刮起大风。曹操让所有老弱残兵背草铺在路上，骑兵才勉强通过。老弱残兵被人马所践踏，陷在泥中，死了很多。刘备、周瑜水陆并进，追赶曹操直到南郡。这时，曹军又饿又病，死了一大半。曹操就留下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镇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镇守襄阳，自己率军返回北方。

北魏汉化

本篇导读

公元三一六年，刘曜攻破长安，俘晋愍帝，晋室南迁，开始了长达二百七十三年的大分裂时代，直至五八九年隋灭陈，中国才复归统一。这段漫长的历史阶段，南方基本上由单一政权所统治，即东晋和南朝的宋、齐、梁、陈。北方的形势则极为复杂，先是经过长达百多年的攻战，在四三九年由北魏拓跋焘灭北凉，结束了“五胡十六国”的混战，占领了北方全部。鲜卑族的北魏政权在三八六年建国。拓跋珪自立为代王后，鼓励生产，“息众务农”。三九八年，定都平城，自称皇帝。他擢用汉族士大夫，定官制，修律令，为北魏政权奠定了较为坚实的基础。其后，年轻的孝文帝嗣位（四七一至四九九年在位；初由冯太后执政，至四九四年亲政）。冯太后是汉人，已开始推行汉化，在四八五至四八六年间颁布了“均田制”和“三长制”，初步改变了鲜卑族的游牧经济结构。孝文帝亲政后，为了进一步实行汉化政策，就借口南下中原，统一中国，于四九四年迁都洛阳。迁都后，孝文帝全面汉化，下令禁用鲜卑语，禁穿胡服，禁止归葬，改换汉姓，仿效南朝官制，重用汉族大姓并鼓励胡汉通婚等一系列措施，标志着胡、汉文化的大融合。自古及今，改革都面临很大的阻力，这次变革也不例外。有学者指出：“这是一次比较成功的变革，领导者事先充分的准备和得体的处置方式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这个判断可说是相当准确的，也可供今人借鉴。

《通鉴》卷一百三十八 齐纪四

齐武帝永明十一年/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公元四九三年）

魏主[1]以平城地寒，六月雨雪，风沙常起，将迁都洛阳；恐群臣不从，乃议大举伐齐，欲以胁众。斋于明堂[2]左个[3]，使太常卿王谌筮[4]之，遇『革』。帝曰：『「汤、武革命，应乎天而顺乎人。」吉孰大焉！』群臣莫敢言。尚书任城王澄[5]曰：『陛下奕叶重光[6]，帝有中土；今出师以征未服，而得汤、武革命之象，未为全吉也。』帝厉声曰：『繇[7]云：「大人虎变」，何言不吉？』澄曰：『陛下龙兴已久，何得今乃虎变！』帝作色曰：『社稷我之社稷，任城欲沮众邪！』澄曰：『社稷虽为陛下之有，臣为社稷之臣，安可知危而不言！』帝久之乃解，曰：『各言其志，夫亦何伤！』

1 魏主：指孝文帝拓跋宏。

2 明堂：帝王施政、祭祀的地方。

3 左个：东边的大厅。

4 筮（shì）：占卜。

5 任城王澄：孝文帝叔父，封任城王，名拓跋澄。

6 奕叶重光：比喻累世盛德，辉光相承。

7 繇：繇辞。

译文

魏孝文帝因为平城寒冷，六月都会下雪，又常有风沙，因此想要迁都洛阳；但担心群臣不愿意，于是声言要大举伐齐，以此胁迫众人。在明堂斋戒，让太常卿王谌占卜，得出“革”卦。孝文帝说：“革卦就是‘汤、武革命，顺乎天命应乎人心’。这是大吉！”群臣不敢说话。尚书任城王拓跋澄说：“陛下继承了先世的光辉基业，在中原称帝；如今出兵征伐还未臣服的敌寇，得到象征汤、武革命的卦，这不算是全吉。”皇帝厉声说：“繇辞说，‘王者出处行动变化莫测，就如同虎身上的花纹一样。’怎么不吉啦？”拓跋澄答道：“陛下龙兴已久，怎么现在又出来虎变呢？”孝文帝怒道：“社稷是我的社稷，任城王是想阻止我发兵吗？”拓跋澄说：“社稷虽为陛下所有，但臣为社稷之臣，怎么能明知危险而不说话。”过了很久皇帝才平息怒气，说：“不过是各自表明心意而已，也没什么关系。”

既还宫，召澄入见，逆[1]谓之曰：『向者《革卦》，今当更与卿论之。明堂之忿，恐人人竞言，沮[2]我大计，故以声色怖[3]文武耳。想识朕意。』因屏人，谓澄曰：『今日之举，诚为不易。但国家兴自朔土[4]，徙居平城；此乃用武之地，非可文治。今将移风易俗，其道诚难，朕欲因此[5]迁宅中原，卿以为何如？』澄曰：『陛下欲卜宅中土，以经略四海，此周、汉之所以兴隆也。』帝曰：『北人习常恋故，必将惊扰，奈何？』澄曰：『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所及。陛下断自圣心，彼亦何所能为！』帝曰：『任城，吾之子房[6]也！』

1 逆：迎接。

2 沮：破坏。

3 怖：震慑。

4 朔土：北方。

5 因此：以此次南征为借口。

6 子房：即张良，善谋多智。

译文

孝文帝回宫后召拓跋澄入见，迎上前去对他说：“上次说的《革卦》，我现在和你再重新讨论一下。明堂上我之所以发怒，是因为怕人人竞相发言，破坏我的大计，所以故意疾言厉色，不过为了震慑百官罢了。想必你能了解我的心意。”又让随从退下，对拓跋澄说：“今日之事实在是不容易，但国家在北方兴起，迁都到平城，此地是适合打仗的地方，不适合推行文治。如今要移风易俗，实在艰难，朕因此想迁都中原，你有什么看法？”拓跋澄说：“陛下想迁居中原，以经营天下，这本来就是周、汉两朝之所以能够兴盛的原因。”孝文帝说：“北人风俗恋旧保守，知道之后必定惊扰，阻力重重，你有什么办法？”拓跋澄说：“不平凡的事，本身就不是平凡的人可以办得到的，陛下干纲独断，反对的人又能做什么呢？”孝文帝说：“任城王真是我的张良。”

赏析与点评

平城地理位置偏于西北，远离中原文化的中心。而孝文帝欲实行全面汉化，遂选择了千年古都洛阳作为北魏的新都城。然而，鲜卑贵族对迁都甚为抗拒，迫使孝文帝以讨伐南齐为借口。任城王拓跋澄说：迁都乃“非常之事”，必须“断自圣心”。表面上，孝文帝迁都与商鞅变法相似，实际上却不可同日而言。孝文帝一方面仰慕中国的儒家文化；另一方面则担心平城的自然条件欠佳，难有作为。商鞅则以中央集权作为变法的目标，以富国强兵为手段，厉行法治。两者差异极大，难以等同。

六月，丙戌，命作河桥，欲以济师。……（九月，）戊辰，魏主济河[1]；庚午，至洛阳。……魏主自发平城至洛阳，霖雨不止。丙子，诏诸军前发。丁丑，帝戎服，执鞭乘马而出。群臣稽颡[2]于马前。帝曰：『庙算已定，大军将进，诸公更欲何云？』尚书李冲等曰：『今者之举[3]，天下所不愿，唯陛下欲之。臣不知陛下独行，竟何之也！臣等有其意而无其辞，敢以死请！』帝大怒曰：『吾方经营天下，期于混壹[4]，而卿等儒生，屡疑大计；斧钺[5]有常，卿勿复言！』策马将出，于是安定王休等并殷勤泣谏。帝乃谕群臣曰：『今者兴发[6]不小，动而无成，何以示后！朕世居幽朔[7]，欲南迁中土；苟不南伐，当迁都于此，王公以为何如？欲迁者左，不欲者右。』安定王休等相帅如右。南安王桢进曰：『「成大功者不谋于众。」今陛下苟辍[8]南伐之谋，迁都洛邑，此臣等之愿，苍生之幸也。』群臣皆呼万岁。时旧人虽不愿内徙[9]，而惮[10]于南伐，无敢言者；遂定迁都之计。

1 济河：渡过黄河。

2 稽颡：跪拜礼。

3 今者之举：指南征。

4 混壹：一统山河。

5 斧钺：大刑。

6 兴发：劳师动众。

7 幽朔：遥远的北方。

8 辍：停止。

9 内徙：南迁。

10 惮：害怕。

译文

六月丙戌，孝文帝下令建造黄河上的桥，准备出师时渡河用。……（九月）戊辰，孝文帝渡过黄河；庚午至洛阳。……孝文帝自平城出发到洛阳，雨一直连绵不止。丙子，下诏诸军出发。丁丑，孝文帝穿上戎装，执鞭乘马出来。群臣聚集在他的马前磕头拦阻。皇帝说：“朝廷的大计已定，大军就要出发，诸公还想说什么？”尚书李冲等人说：“陛下现在的征伐，天下人都不愿意，只合陛下自己的心意，臣不知陛下如此独断专行，究竟为什么？臣等不愿陛下出征，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来阻止陛下，只有以死相劝。”孝文帝大怒说：“我正在经营天下，希望能一统山河，而你们这些儒生，屡次质疑我的大计；斧钺不饶人，你们就不必再说了。”策马将行，这时安定王拓跋休等都恳切地哭谏皇帝放弃出征。孝文帝于是对群臣说：“如今劳师动众，如果不取得成果，怎么做后人的榜样？朕世代居住在遥远的北方，想要南迁到中原；如果不南征，就迁都于此，各位王公以为如何？同意迁都的站在左面，不愿意的站到右面。”安定王拓跋休等人一起站到了右面。南安王拓跋桢上奏说：“‘建立大功勋的人不征求大家的意见。’如今陛下如果能停止南征，迁都洛阳，那么这是臣等的心愿，也是百姓之幸。”群臣高呼万岁。当时虽然老一辈人都不愿迁都，但相比之下更害怕南征，所以没有敢出来反对的，于是孝文帝就定下迁都之策。

李冲言于上曰：『陛下将定鼎[1]洛邑，宗庙宫室，非可马上游行以待之。愿陛下暂还代都，俟群臣经营毕功，然后备文物、鸣和鸾[2]而临之。』帝曰：『朕将巡省州郡，至邺小停，春首即还，未宜归北。』乃遣任城王澄还平城，谕留司百官以迁都之事，曰：『今日真所谓革也。王其勉之！』帝以群臣意多异同，谓卫尉卿、镇南将军于烈曰：『卿意如何？』烈曰：『陛下圣略渊远，非愚浅所测。若隐心[3]而言，乐迁之与恋旧，适中半耳。』帝曰：『卿既不唱异，即是肯同，深感不言之益。』使还镇平城，曰：『留台[4]庶政，一以相委。』

1 定鼎：迁都。

2 备文物、鸣和鸾：准备好车驾及典章文物。

3 隐心：诚心。

4 台：指平城。

译文

李冲进言：“陛下将定都洛邑，则新都的宗庙宫室，并非立刻可以建成。希望陛下暂回平城，待群臣将都城营造完毕，再具仪仗车驾，迎候陛下驾临。”孝文帝说：“朕要去巡省州郡，在邺城稍作停留，明年初春就会回来，不宜北返了。”于是派遣任城王拓跋澄回到平城，将迁都之事告知留下的百官，说：“今日是真正的‘革’了。任城王要好好努力！”孝文帝知道群臣意见不一，问卫尉卿、镇南将军于烈说：“你觉得迁都之事如何？”于烈答道：“陛下英明的谋略看得深远，不是愚笨和浅陋之辈可以揣测得到的。如果诚心来说，愿意迁都和怀恋旧地，各占一半吧。”皇帝说：“你既不提出反对，也就是赞同，我深深感念你不说出反对的话的好处。”派他还镇平城，说：“旧都的一切政务，全都委托给你了。”

冬，十月，戊寅朔，魏主如金墉城[1]，征穆亮，使与尚书李冲、将作大匠[2]董尔经营洛都。……乙未，魏解严[3]，设坛于滑台城东，告行庙[4]以迁都之意。大赦。起滑台宫。任城王澄至平城，众始闻迁都，莫不惊骇。澄援引古今，徐以晓之，众乃开伏[5]。澄还报于滑台，魏主喜曰：『非任城，朕事不成。』

1 金墉城：洛阳城西北角的小城。

2 将作大匠：掌公共工程。

3 解严：解除戒严令。

4 行庙：随天子出征而设立的宗庙。

5 开伏：改变初衷而表示同意。

译文

冬季，十月初一，戊寅，孝文帝到金墉城，征用穆亮，让他与尚书李冲、将作大匠董尔营造洛都。乙未，孝文帝在滑台城东设祭坛，将迁都之意禀报行庙，大赦天下。修建滑台宫。任城王拓跋澄回到平城，百官才听说迁都的事，无不大惊失色。拓跋澄引古论今，慢慢开导大家，众人也就渐渐明白过来，接受了这件事。拓跋澄回报，孝文帝大喜，说：“没有任城王，朕迁都之事不会成功。”

癸卯，魏主如邺城。王肃[1]见魏主于邺，陈伐齐之策。魏主与之言，不觉促席移晷。自是器遇日隆，亲旧贵臣莫能间也。魏主或屏左右与肃语，至夜分不罢，自谓君臣相得之晚。寻除辅国将军、大将军长史。时魏主方议兴礼乐，变华风，凡威仪文物，多肃所定。乙巳，魏主遣安定王休帅从官迎家于平城。

1 王肃：字恭懿，琅邪人，肃赡学多识，才辞美茂，为南齐秘书丞。太和十七年，北归北魏。又，三国时期亦有大儒王肃，字子雍，与郑玄齐名。

译文

癸卯，孝文帝到邺城。王肃在邺城觐见，陈奏伐齐之策。孝文帝和他谈话，不自觉促席相就，忘记了时间。从此越来越器重他，礼遇也越来越隆重，亲旧贵臣谁也不能让君臣之间有隔阂。孝文帝有时屏退左右和他谈话，到夜半还不停，自称君臣相见恨晚，很快任命王肃为辅国将军、大将军长史。其时孝文帝正在准备兴礼乐、变华风，所有典章文物，大多为王肃制定。乙巳，孝文帝派安定王拓跋休带领官员到平城，将皇室成员接来洛阳。

赏析与点评

东晋南朝始终是华夏文化的正宗，故孝文帝得一“赡学多识”的王肃，遂喜形于色，因为汉化得以落实。通过大规模的移植汉文化，为胡汉民族交融奠下了坚实的基础。

《通鉴》卷一百三十九 齐纪五

齐明帝建武元年/魏孝文帝太和十八年（公元四九四年）

（十月，）戊申，魏主亲告太庙，使高阳王雍、于烈奉迁神主于洛阳；辛亥，发平城。……（十一月，）魏主至洛阳，欲澄清流品[1]，以尚书崔亮兼吏部郎。……魏主欲变易旧风，（十二月，）壬寅，诏禁士民胡服。国人多不悦。

1 澄清流品：按照门第的高低将士人分成不同等级。

译文

（十月戊申，）孝文帝亲自告祭太庙，派高阳王拓跋雍和于烈负责将祖宗牌位护送到洛阳。辛亥，自平城出发迁都洛阳。……（十一月，）孝文帝到洛阳，想要效法南朝的门阀品第，用尚书崔亮兼吏部郎。……孝文帝想改变鲜卑族的旧风俗，（十二月）壬寅，下诏禁止士民穿胡服。国人大多不愿意。

《通鉴》卷一百四十 齐纪六

齐明帝建武二年/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公元四九五年）

（夏，五月，）魏主欲变北俗[1]，引见群臣，谓曰：『卿等欲朕远追商、周，为欲不及汉、晋邪？』咸阳王禧对曰：『群臣愿陛下度越前王耳。』帝曰：『然则当变风易俗，当因循守故邪？』对曰：『愿圣政日新。』帝曰：『为止于一身，为欲传之子孙邪？』对曰：『愿传之百世！』帝曰：『然则必当改作，卿等不得违也。』对曰：『上令下从，其谁敢违！』帝曰：『夫「名不正，言不顺，则礼乐不可兴」。今欲断诸北语[2]，一从正音。其年三十已上，习性已久，容不可猝[3]革。三十以下[4]，见在朝廷之人，语音不听仍旧；若有故为，当加降黜。各宜深戒！王公卿士以为然不？』对曰：『实如圣旨。』帝曰：『朕尝与李冲论此，冲曰：「四方之语，竟知谁是；帝者言之，即为正矣。」冲之此言，其罪当死！』因顾冲曰：『卿负社稷，当令御史牵下！』冲免冠顿首谢。又责留守之官曰：『昨望见妇女犹服夹领小袖[5]，卿等何为不遵前诏！』皆谢罪。帝曰：『朕言非是，卿等当庭争。如何入则顺旨，退则不从乎！』六月，己亥，下诏：『不得为北俗之语于朝廷。违者免所居官！』

1 北俗：胡族的风俗习惯。

2 北语：指鲜卑语。

3 猝：忽然。

4 “三十以下”另本作“三十已下”。——编者注。

5 夹领小袖：形容鲜卑服装。

译文

（夏季，五月，）孝文帝想改变鲜卑人的风俗，于是引见群臣，问道：“各位想要朕远比商、周之善政，还是想要朕连汉、晋都不如？”咸阳王拓跋禧奏对道：“群臣愿陛下超越前王。”孝文帝说：“那么我们应当移风易俗呢？还是因循守旧呢？”群臣答道：“愿陛下的施政不断日新月异。”孝文帝问：“朝廷基业是要止于一身呢？还是想要传之子孙呢？”群臣答道：“愿传之百世。”孝文帝说：“那么一定要加以变革，各位不可以不遵行朝廷颁布的法令制度。”群臣答道：“朝廷颁布政令，臣下服从遵行，没有人敢抗命的。”孝文帝说：“古语说‘名不正，言不顺，礼乐制度也建立不了。’如今我想禁止说鲜卑语，改说汉语。三十岁以上的，已经习惯了，可以不必立刻改变。三十以下、现在朝廷为官的，不许再说鲜卑语；有人还故意说鲜卑语的，就降职免官。各位请深以为戒。王公卿士们以为如何？”群臣答道：“陛下说得有理。”孝文帝说：“朕曾与李冲讨论过此事，李冲说：‘四方都有土语，谁知道哪种才是正确的呢？陛下用哪种语言，那种就是正音。’李冲此言，应该处死。”回顾李冲说：“你辜负了社稷，应当令御史牵下治罪。”李冲脱帽，磕头谢罪。孝文帝又责备留守官说：“昨天我看见有的妇人仍然穿着夹领小袖的鲜卑服装，你们为什么不遵行我之前的诏书？”官员们一起谢罪。孝文帝说：“我说得不对，你们应当面指出，但怎么能当面唯命是从，转了身就不肯遵行呢？”六月己亥，下诏：“朝廷之上不许说鲜卑语，违者免官！”

赏析与点评

变风易俗、圣政日新、传之百世，是迁都和汉化的纲领、目标。孝文帝进行全面汉化，从最根本的语言、服饰、姓氏、丧葬等方面开始，可见汉化的彻底和全面。

魏有司奏：『广川王妃[1]葬于代都，未审[2]以新尊从旧卑，以旧卑就新尊？』魏主曰：『代人迁洛者，宜悉葬邙山。其先有夫死于代者，听妻还葬；夫死于洛者，不得还代就妻。其馀州之人，自听从便。』丙辰，诏：『迁洛之民死，葬河南，不得还北。』于是代人迁洛者悉为河南洛阳人。

1 广川王妃：拓跋谐的王妃。

2 未审：不清楚。

译文

魏有司上奏说：“广川王妃葬在平城，现在广川王落葬，不清楚应该将广川王葬回平城呢，还是将王妃移到洛阳和王爷一起下葬？”孝文帝说：“代人迁到洛阳的，死后一律葬在洛阳北面的邙山。如果有丈夫先死葬在平城的，可以准许妻子还葬；丈夫死于洛阳的，不得还葬就妻。其余各州的人，可以自行决定。”丙辰诏：“迁居洛阳的鲜卑人死后，葬河南，不得还北。”于是代人迁到洛阳的，全部为河南洛阳人。

隋唐五代

引论四

西晋八王之乱后，中国经历了近三百年的分裂和割据，才在隋朝重归统一。隋唐政权由关陇政治集团建立，政治力量沿袭于北魏。历史发展有一定的趋势，但当中亦不免出现迂回曲折和反复的状况。孝文帝的汉化政策有助于中华民族的大融和，却也为日后的边镇动乱埋下了伏笔。由于留于代北的鲜卑贵族生活环境没有多少变化，故对迁都和汉化均甚为抗拒，终于在公元五二四年爆发了六镇之乱。六镇是指怀朔镇、武川镇、抚冥镇、柔玄镇、沃野镇、怀荒镇六个北魏边镇。在孝文帝汉化政策之后，政治力量集中于新都洛阳，这些边镇军人的社会阶级急速下降，地位“役同厮养”，引起了六镇军民的普遍不满。叛乱中，影响北魏后期政局的尔朱荣、高欢和宇文泰相继出现、成长，并导致北魏的分裂和灭亡。

先是，尔朱荣派兵镇压了叛乱，把六镇义军据为己有，又提拔了高欢、宇文泰、侯景等人。五二八年，胡太后毒死了北魏孝明帝，尔朱荣借口为孝明帝报仇，带兵直奔洛阳。途中，尔朱荣派遣亲信进洛阳，将长乐王元子攸接到河阳，立为北魏孝庄帝。大军进入洛阳后，尔朱荣杀掉胡太后及其新立的幼帝。五三○年，孝庄帝乘尔朱荣进京，在明光殿内手刃了这个权臣。尔朱兆等得知消息后，便调兵攻打洛阳，并将孝庄帝押到晋阳杀掉。不久，尔朱兆也回到了晋阳，派尔朱世隆等留守洛阳。他们在洛阳无恶不作，激起了极大的民愤。五三一年，高欢率众进据河北冀县，笼络当地汉族世族，煽动反尔朱氏情绪，势力陡增。高欢于是脱离尔朱氏，立渤海太守元朗为帝。高欢又击败尔朱氏在洛阳的军队，并连废节闵帝元恭、废帝元朗，另立元修为孝武帝，独揽大权。他在五三三年进兵晋阳，消灭了尔朱氏的势力。五三四年，由高欢拥立的孝武帝逃奔关中，依附宇文泰。高欢遂另立元善见为帝，迁都邺，史称东魏。孝武帝到关中后不久被杀。五三五年，宇文泰另立元宝炬为帝，都长安，史称西魏。东、西魏政权其实仅是高氏和宇文氏的傀儡，其后遂被高氏的北齐、宇文氏的北周所取代。

北齐在地理和人事上，都承袭了洛阳政府的遗传，无论是经学和律法方面，均曾作出重要的贡献。而北周在建立之前，宇文泰已急速推行汉化政策。他重用苏绰、卢辩等汉人，为北周创立了一套新的政治体制，为后来隋、唐所继承。而隋、唐二代的君主，均出身于此集团之中。隋文帝杨坚是汉太尉十四世孙，父为西魏随国公、北周柱国、大司空杨忠。唐高祖李渊则是凉武昭王暠七世孙，祖父李虎、父李昞均封唐国公。李渊七岁丧父，也袭封为唐国公。由此可见，隋唐的统治者均为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是南北朝时期胡汉文化交融的直接继承者。

隋唐五代（五八一至九五九年）总共约三百八十年之久，与魏晋南北朝相近。这段时期，以安史之乱（七五五至七六三年）为分水岭。前期国力整体呈上升趋势。其中，隋文帝不但在五八九年灭掉南方的陈朝，结束了数百年来的分裂局面，更励精图治，强化法律，加强生产，成功缔造了一个极为富庶的帝国。吴竞《贞观政要》曾载唐太宗对黄门侍郎王珪说：“开皇十四年大旱，隋文帝不许赈给，而令百姓就食山东。比至末年，天下储积可供五十年。炀帝恃其富饶，侈心无厌，卒亡天下。但使仓廪之积足以备凶年，其余何用哉！”也有学者指出，“隋室国祚虽短，然其国计之富足，每为治史者所艳称。自汉以来，丁口之蕃息，仓廪府库之盛，莫如隋。”[55]到了李唐时期，太宗、高宗、武后、玄宗相继，政治上长期保持稳定局面，对外战争亦多能取胜，因此，到了开元年间（七一三至七四一年），杜甫在《忆昔》诗中说：“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诗中反映盛唐一片欣欣向荣的繁华气象。

李唐后段，政治日趋衰败，内则宦官擅政，外则藩镇割据，形势岌岌可危。最后随着朱温篡唐，终于形成了五代十国的大分裂。先是，玄宗晚年沉湎享乐，荒殆政事，任用口蜜腹剑的李林甫和杨贵妃的堂兄杨钊（赐名国忠）为宰相，政治腐败。安禄山以讨好杨贵妃起家，后竟至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兵盛权重，野心膨胀。他见朝政日衰，以为形势可乘，便以诛杀杨国忠为名，率领十五万大军直扑长安，令两京沦陷，八年间征战不断。肃宗即位灵武，担负讨平叛军的重任。由于得到郭子仪、李光弼等名将的协助，顺利收复长安。后来安禄山及继任者史思明虽被杀，但是朝廷仍无法将其余党歼灭，唯有采取安抚政策以尽快结束战事。这便是唐代藩镇割据的起源。此外，在安史之乱时，肃宗、代宗均任用宦官掌握禁军（神策军），令得宦官势力崛起，导致唐代后期不断发生弑君易储的严重祸患。

政治的衰败和纷乱，也再次引起外族政权的觊觎。安禄山得以拥有强大兵力的背后原因，是契丹的崛起。六六○年，居于辽河流域的契丹脱离唐朝自立，并随即形成对中国东北边境的威胁。到了唐末，契丹迭刺部首领耶律阿保机崛起，并于九○七年即可汗位。他首先平定了契丹内部的反抗势力，继而征服奚、室韦、黠嘎斯等部落。九一六年，耶律阿保机正式称帝，国号契丹。他任用韩延徽、韩知古、康默记等汉人进行了一系列的政治改革。九二六年阿保机病逝，由述律后摄政，次子耶律德光在九二七年继位。九三六年，后唐明宗的女婿沙陀人石敬瑭叛变，以割让燕云十六州为条件，向契丹屈膝求援。耶律德光协助石敬瑭登上帝位，建立后晋。自此以后，燕云地区一直为外族占据，直到明初徐达、汤和攻取元大都，才重新控制这个地区，前后竟达四百三十三年之久。

五代即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迭替的朝代。其政权共历五十三年，当中也曾出现个一位英明的君主——周世宗柴荣。他是周太祖郭威的养子，于九五四年继位。欧阳修称赞他“器貌英奇，善骑射，略通书史黄老，性沉重寡言”[56]。即位后，立即率兵攻打北汉。是时将领多骄泰庸弱，望敌有逃者。在高平之战，右军主将樊爱能望贼而遁，造成东厢骑军大乱，大军投降。战后，周世宗将樊爱能、何徽等七十余名将校斩首，以正军法。其后更改革禁军，裁汰冗弱，令军威大振，首先击败后蜀，占领了秦、凤、成、阶四州；又创建水军，从南唐夺取了淮南十四州。九五九年三月，柴荣亲率部队，试图收复燕云十六州。当他攻夺了瀛、莫二州，再连陷益津关、瓦桥关和高阳等三关，兵锋直指幽州时，病倒于军中，只好撤退，最后在七月逝世，由他七岁的儿子继位。次年正月，镇、定二州称契丹入侵，殿前都检点赵匡胤奉命率兵前往抗敌，师次陈桥驿时发生兵变，赵氏黄袍加身，取代了后周政权，建国号曰“宋”。

[55] 钱穆《国史大纲》第三七六页。

[56] 《新五代史》卷十二。

世民弑兄

本篇导读

隋文帝杨坚统一天下后，改革刑律，整顿户籍，在中央实行三省六部制，地方实行州县二级制，使中国呈现了一片强盛的气象，史称“开皇之治”。但不幸继承人选不当，使隋朝步上了秦朝“二世即亡”的后尘。文帝先是立长子杨勇为太子。杨勇虽然个性宽厚，但性喜奢华，行为不够检点，失爱于独孤皇后。皇后被擅矫饰的晋王杨广蒙蔽，不断向文帝进言，最终，文帝废掉杨勇立杨广为嗣，隋炀帝这位历史上罕见的暴君遂得以登场。炀帝具备过人的才智，允文允武，在即位后刚愎自用，成为一个穷奢极侈的君主。《史记·殷本纪》载：“帝纣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与炀帝十分相似。两个暴君的结局也是相似的——被武力推翻，身败名裂。唐高祖李渊本是隋朝统治阶层的核心成员，与皇家且系姻亲（隋文帝皇后独孤伽罗系北周重臣独孤信七女，其长姐为北周明敬皇后，四姐即李渊之母，后被追封为唐元贞皇后）。当隋末农民起事爆发，炀帝逗留在江都的时候，他担任太原留守，并在六一七年底进占长安，拥立代王侑做傀儡皇帝，遥尊炀帝为太上皇。次年六月，炀帝被亲信宇文化及杀死，李渊便正式称帝，建国号唐，开始荡平隋末群雄的艰巨工作。他首先平定薛仁杲、李轨，并力东向。在次子李世民的帮助下，李渊逐步击败了李密、王世充、窦建德、刘武周等，数年之间，终于削平群雄。

继承人大战，在李家同样上演。太子建成协助李渊治理国家事务，为抗衡世民觊觎储君之位，建成不但主动请求出讨刘黑闼，以提升军事地位，又加强了东宫卫士的力量，更刻意奉承高祖的宠妃为内援。因此，世民虽有较显赫的军功，也无法动摇建成的太子之位。当局势日趋稳定后，建成开始计划剪除世民的威胁，以驱逐、收买、离间等手段来解散世民的部属，让他的力量日趋孤立。最后，世民孤注一掷，策动了军事政变，率领亲信手下埋伏于玄武门，趁建成入朝之际，亲手射杀了储君，而部下尉迟敬德则追杀了世民三弟元吉。事变之后，尉迟敬德带兵入宫，迫使高祖交出权力，并处死了建成和元吉共十个儿子，史称“玄武门之变”。值得庆幸的是，杀死兄弟登上皇位的李世民，跟表叔杨广在政治上的表现截然不同，堪称名君。

《通鉴》卷一百九十 唐纪六

唐高祖武德五年（公元六二二年）

（冬季，十一月。）上之起兵晋阳也，皆秦王世民之谋，上谓世民曰：『若事成，则天下皆汝所致，当以汝为太子。』世民拜且辞。及为唐王，将佐亦请以世民为世子，上将立之，世民固辞而止。太子建成，性宽简，喜酒色游畋[1]；齐王元吉，多过失；皆无宠于上。世民功名日盛，上常有意以代建成，建成内不自安，乃与元吉协谋，共倾世民，各引树党友。

1 畋（tián）：打猎。

译文

（冬季，十一月。）唐高祖在晋阳起兵，都是秦王李世民的计谋，高祖对李世民说：“如果事业成功，那么天下都是你带来的，该立你为太子。”李世民拜谢并推辞。待到高祖成为唐王，将领们也请求以李世民为世子，高祖准备立他，李世民坚决推辞才作罢。太子李建成性情松缓惰慢，喜欢饮酒，贪恋女色，爱打猎；齐王李元吉，常有过错，均不受高祖宠爱。李世民功勋名望日增，高祖常常有意让他取代李建成为太子，李建成心中不安，于是与李元吉共同谋划，一起排挤李世民，他们各自结交培育自己的党羽。

上晚年多内宠，小王且二十人，其母竞交结诸长子以自固。建成与元吉曲意事诸妃嫔，谄谀赂遗，无所不至，以求媚于上。或言蒸[1]于张婕妤、尹德妃，宫禁深秘，莫能明也[2]。是时，东宫、王公、妃主之家及后宫亲戚横[3]长安中，恣为非法，有司不敢诘。世民居承乾殿，元吉居武德殿后院，与上台、东宫昼夜通行，无复禁限。太子、二王出入上台，皆乘马、携弓刀杂物，相遇如家人礼。太子令、秦、齐王教与诏敕并行，有司莫知所从，唯据得之先后为定。世民独不奉事诸妃嫔，诸妃嫔争誉建成、元吉而短世民。

1 蒸：私通，特指男性与女性长辈私通。

2 “宫禁”二句：按：这些流言毫无根据。

3 横：横行，喻不守法。

译文

高祖晚年宠幸的妃嫔很多，有近二十位小王子，他们的母亲争相交结各位年长的王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李建成和李元吉都曲意侍奉各位妃嫔，奉承献媚、贿赂、馈赠，无所不用，以求得皇上的宠爱。也有流言蜚语说他们与张婕妤、尹德妃私通，宫禁幽深神秘，此事无从证实。当时，太子东宫、各王公、妃主之家以及后宫妃嫔的亲属，在长安横行霸道，为非作歹，而主管部门却不敢追究。李世民住在承乾殿，李元吉住在武德殿后院，他们的住处与皇帝寝宫、太子东宫之间日夜通行，不再有所限制。太子与秦、齐二王出入皇帝寝宫，均乘马、携带刀弓杂物，彼此相遇只按家人行礼。太子所下达的令，秦、齐二王所下达的教和皇帝的诏敕并行，有关部门不知所从，只有按照收到的先后为准。唯有李世民不去讨好诸位妃嫔，诸妃嫔争相称赞李建成、李元吉而诋毁李世民。

世民每侍宴宫中，对诸妃嫔，思太穆皇后[1]早终，不得见上有天下，或歔欷流涕，上顾之不乐。诸妃嫔因密共谮世民曰：『海内幸无事，陛下春秋高，唯宜相娱乐，而秦王每独涕泣，正是憎疾妾等，陛下万岁[2]后，妾母子必不为秦王所容，无孑遗矣！』因相与泣，且曰：『皇太子仁孝，陛下以妾母子属之，必能保全。』上为之怆然。由是无易[3]太子意，待世民浸疏，而建成、元吉日亲矣。

1 太穆皇后：窦氏，北周上柱国窦毅之女。

2 万岁：委婉地指逝世，一般用于皇帝。

3 易：更换。

译文

李世民每次在宫中侍奉高祖宴饮，面对诸位妃嫔，想起母亲太穆皇后死得早，没能看到高祖拥有天下，有时不免叹气流泪，高祖看到后很不高兴。各位妃嫔趁机暗中一同诋毁李世民道：“天下幸好平安无事，陛下年寿已高，只适合娱乐娱乐，而秦王总是一个人流泪，这实际上是憎恨我们，陛下作古后，我们母子必定不为秦王所容，会被杀得一个不留！”因此相互对着流泪，并且说：“皇太子仁爱孝顺，陛下将我们母子托付给太子，必然能获得保全。”高祖也为此很伤感。从此高祖打消了改立太子的念头，对李世民逐渐疏远，而对李建成、李元吉却日益亲密了。

赏析与点评

秦王世民在唐初树立了不少战功，而太子建成则较仁厚，以辅助高祖为主。因此，对于继任人选，李渊曾经有所动摇。但是，出身隋朝贵族的李渊，对隋文帝易储而造成的危害也不能视若无睹。因此，随着李唐政权的巩固，军事活动渐趋平静，世民的优势便日益减退。同时，建成作为兄长，在处理与世民的关系上，主要是以削弱其实力为手段，似乎不会出现大的乱子。他更获得后宫妃嫔一致支持，故高祖最终确定建成为继任人。所以，世民在射杀建成而夺取政权后，必然要对其夺嫡的合法性作出解释。在太宗的直接干预下，房玄龄、许敬宗等精心篡改了《高祖实录》，李渊反复无常、懦弱、好色的卑劣性格便跃然纸上；而建成、元吉的心胸狷狭、喜酒色和凶残的形象也深入民心。（《通鉴》卷一百九十七，“贞观十七年七月”条。）要通过这些经过篡改的材料来了解唐初的历史，真是有点“瞎子摸象”的味道。

太子中允王珪、洗马魏徵说太子曰：『秦王功盖天下，中外归心；殿下但以年长位居东宫，无大功以镇服海内。今刘黑闼散亡之馀，众不满万，资粮匮乏，以大军临之，势如拉朽，殿下宜自击之以取功名，因结纳山东豪杰，庶可自安。』太子乃请行于上，上许之。……甲申，诏太子建成将兵讨黑闼，其陕东道大行台及山东道行军元帅、河南、河北诸州并受建成处分，得以便宜从事。

译文

太子中允王珪、太子洗马魏徵劝太子说：“秦王功盖天下，内外归心；而殿下不过是因为年长才被立为太子，没有大功可以镇服天下。现在刘黑闼的兵力分散逃亡之后，剩下不足一万人，又缺乏粮食物资，如果用大军进逼，势如摧枯拉朽，殿下应当亲自去攻打以获得功劳名望，趁机结交山东的豪杰，也许就可以保住自己的地位了。”太子于是向高祖请求带兵出征，高祖答应了他的请求。……甲申，高祖下诏命太子李建成带兵讨伐刘黑闼，陕东道大行台及山东道行军元帅、河南、河北各州均受建成处置，他有权随机行事。

癸卯，……刘黑闼拥兵而南，自相州以北州县皆附之，唯魏州总管田留安勒兵拒守。黑闼攻之，不下，引兵南拔元城，复还攻之。

译文

癸卯，……刘黑闼召集兵马向南进发，自相州以北的唐朝州县均归附了刘黑闼，唯有魏州总管田留安带兵坚守抵抗。刘黑闼攻不下魏州，便带军向南攻取了元城，又回军攻打魏州。

甲子，田留安击刘黑闼，破之，获其莘州刺史孟柱，降将卒六千人。是时，山东豪杰多杀长吏以应黑闼，上下相猜，人益离怨；留安待吏民独坦然无疑，白事者无问亲疏，皆听直入卧内，每谓吏民曰：『吾与尔曹俱为国御贼，固宜同心协力，必欲弃顺从逆者，但自斩吾首去。』吏民皆相戒曰：『田公推至诚以待人，当共竭死力报之，必不可负。』……以功进封道国公。

译文

甲子，田留安攻打刘黑闼，打败了他，并抓获刘黑闼的莘州刺史孟柱，刘黑闼六千名将领士兵投降了田留安。当时，山东地区的豪杰纷纷杀死本地长官响应刘黑闼，因此上下互相猜疑，百姓也日益离心离德；只有田留安对待下属、百姓坦然无疑，有人报告事情，无论亲疏都听任他们直接到寝室，还常常对下属、百姓说：“我和各位都是为国家抵抗来敌，自然应当同心协力，如果有人一定要弃顺从逆，只管自己来砍了我的头拿走。”下属、百姓都相互提醒道：“田公以至诚之心待人，我们应当共同尽心竭力报答他，一定不要辜负他的信任。”……田留安因功进爵封为道国公。

刘黑闼攻魏州未下，太子建成、齐王元吉大军至昌乐，黑闼引兵拒之，再陈[1]，皆不战而罢。魏徵言于太子曰：『前破黑闼，其将帅皆悬名处死，妻子系虏；故齐王之来，虽有诏书赦其党与之罪，皆莫之信。今宜悉解其囚俘，慰谕遣之，则可坐视离散矣！』太子从之。黑闼食尽，众多亡，或缚其渠帅以降。黑闼恐城中兵出，与大军表里击之，遂夜遁。至馆陶，永济桥未成，不得度。壬申，太子、齐王以大军至，黑闼使王小胡背水而陈，自视作桥成，即过桥西，众遂大溃，舍仗来降。大军度桥追黑闼，度者才千馀骑，桥坏，由是黑闼得与数百骑亡去。

1 陈：同“阵”。

译文

刘黑闼没有攻下魏州，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的大军到达昌乐，刘黑闼带兵来抵抗，两次列阵，都没有打就停了下来。魏徵对太子说：“以前打败刘黑闼，他的将帅都预先写上名字处以死罪，妻儿被俘虏，因此齐王前来，虽然有诏书赦免刘黑闼党羽的罪过，但他们都不相信。如今应当全部放掉那些被囚禁和俘虏的人，加以安慰晓谕再放他们走，这样就可以眼看着刘黑闼的势力分崩离析了！”太子听从了他的意见。刘黑闼粮食吃光了，部下纷纷逃跑，有些绑了自己的头领投降了唐军。刘黑闼恐怕魏州城里的守军出来，与唐大军里外夹击，便于夜晚逃跑。跑到馆陶，永济桥还未建好，不能过河。壬申，太子、齐王率大军到馆陶，刘黑闼让王小胡背靠河水列阵，自己看着桥搭好，立即过桥到了西岸，于是他的兵马迅速崩溃，士兵放下兵器前来投降。唐大军过桥追击，才过了一千多骑兵，桥梁毁坏，刘黑闼因此得以和几百名骑兵逃走。

唐高祖武德六年（公元六二三年）

春，正月，己卯，刘黑闼所署饶州刺史诸葛德威执黑闼，举城降。时太子遣骑将刘弘基追黑闼，黑闼为官军所迫，奔走不得休息，至饶阳，从者才百馀人，馁甚。德威出迎，延黑闼入城，黑闼不可；德威涕泣固请，黑闼乃从之。至城旁市中憩止[1]，德威馈之食[2]；食未毕，德威勒兵执之，送诣太子，并其弟十善斩于洺州。黑闼临刑叹曰：『我幸在家锄菜，为高雅贤辈所误至此！』……丙寅，徐圆朗穷蹙，与数骑弃城走，为野人所杀，其地悉平。

1 憩止：休息。

2 馈之食：送上食物。

译文

春季，正月己卯，刘黑闼任命的饶州刺史诸葛德威捉住刘黑闼，举城降唐。当时太子李建成派骑兵将领刘弘基追击刘黑闼，刘黑闼被唐军追赶，日夜奔逃无法休息，到达饶阳，随行的才一百多人，十分饥饿。诸葛德威出城迎接刘黑闼，请他进城，刘黑闼不进城，诸葛德威流着泪反复请求，于是刘黑闼答应了他的邀请。到城旁边的市场中休息，诸葛德威送给他们食物，还没吃完，诸葛德威便带兵把刘黑闼抓了起来，送到李建成处，刘黑闼和他的弟弟刘十善一起在洺州被斩首。刘黑闼在临刑前叹息道：“我有幸在家种菜，却被高雅贤这些人害得落到如此下场！”……丙寅，徐圆朗因形势窘迫，放弃城池和几名骑兵逃走，被乡村百姓杀死，他占据的地区全部平定。

《通鉴》卷一百九十一 唐纪七

唐高祖武德七年（公元六二四年）

（夏，六月，）壬戌，庆州都督杨文幹反。初，齐王元吉劝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曰：『当为兄手刃之！』世民从上幸元吉第，元吉伏护军宇文宝于寝内，欲刺世民；建成性颇仁厚，遽[1]止之。元吉愠曰：『为兄计耳，于我何有！』

1 遽：急忙。

译文

（夏季六月）壬戌，庆州都督杨文幹反叛朝廷。当初，齐王元吉曾经劝太子建成除掉秦王世民，他说：“我定当为兄长亲手杀掉他！”世民跟高祖李渊驾临元吉府第，元吉派护军宇文宝埋伏在卧室里，想趁机刺杀世民；建成为人仁厚，急忙阻止了他。元吉发怒，说：“这都是为兄长打算罢了，又关我什么事呢！”

赏析与点评

这次行刺计划，可能属子虚乌有。因元吉如犯下弑兄之罪，无论如何也必然受到追究。此外，既然刺客埋伏在卧室内，又没有行动，外人又哪里会知悉呢！这个记录，其实是用来证明元吉凶暴，早怀弑兄的意图，来为世民开脱的。以下许多相似的记录大约也是相同性质的。有人说：“谎言说多了，便成为事实。”我们对不准确的历史记录应有所警惕。

建成擅募长安及四方骁勇二千馀人为东宫卫士，分屯左、右长林，号长林兵。又密使右虞候率可达志[1]从燕王李艺发幽州突骑三百，置东宫诸坊，欲以补东宫长上，为人所告。上召建成责之，流可达志于巂州[2]。

1 可达志：可达是复姓，名志。

2 巂（xī）州：四川西昌地区。

译文

太子李建成擅自招募了长安和各地的骁勇之士二千余人为东宫卫士，分别驻守在左、右长林门，称为长林兵。又秘密地派了右虞候率可达志从燕王李艺那里征发的幽州三百精锐骑兵，安置在东宫诸坊，想将这些骑兵补充东宫长上，被人告发。高祖责备李建成，将可达志流放到巂州。

杨文幹尝宿卫东宫，建成与之亲厚，私使募壮士送长安。上将幸仁智宫[1]，命建成居守，世民、元吉皆从。建成使元吉就图世民，曰：『安危之计，决在今岁！』又使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以甲遗文幹。二人至豳州，上变，告太子使文幹举兵，使表里相应；又有宁州人杜凤举[2]亦诣宫言状。上怒，托他事，手诏召建成，令诣行在。建成惧，不敢赴。太子舍人徐师謩劝之据城举兵；詹事主簿赵弘智劝之贬损车服，屏从者，诣上谢罪，建成乃诣仁智宫。未至六十里，悉留其官属于毛鸿宾堡，以十馀骑往见上，叩头谢罪，奋身自掷，几至于绝。上怒不解，是夜，置之幕下，饲以麦饭，使殿中监陈福防守，遣司农卿宇文颖驰召文幹。颖至庆州，以情告之，文干遂举兵反。上遣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与灵州都督杨师道击之。

1 仁智宫：离宫，位于陕西中部的铜川市。

2 杜凤举：据《旧唐书》卷二一○载，杜凤举在贞观十五年任鄯州刺史。

译文

杨文幹曾经担任东宫侍卫，李建成和他关系亲厚，悄悄地派他招募壮士送到长安。高祖将往仁智宫，命李建成留守长安，李世民、李元吉随驾。李建成让李元吉图谋除去李世民，说：“安危之计，就在今年决定了！”又派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将铠甲送给杨文幹。二人到了豳州，就向皇帝禀报了太子的图谋，告发太子派杨文幹起兵，和太子内外呼应；又有宁州人杜凤举也到仁智宫举报太子的事。高祖大怒，借口别的事，下手诏召见李建成，让他到仁智宫来。李建成害怕，不敢去。太子舍人徐师謩劝他干脆占据长安城起兵；詹事主簿赵弘智则劝他不用车马，贬损服饰，不带随从，单独觐见皇帝谢罪；于是李建成赶去仁智宫。还没走到六十里，太子就将官属全部留在毛鸿宾堡，只带了十余人骑马去见皇帝，向皇帝叩头请罪，拼命磕头表自责之意，几乎要没命了。高祖怒气不消，当夜，将太子安顿在幕下，供应粗糙的麦饭，派殿中监陈福防守，又派司农卿宇文颖驰召杨文幹。宇文颖到了庆州，将太子的情况告诉了他，杨文幹就起兵造反。高祖派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与灵州都督杨师道迎战。

甲子，上召秦王世民谋之，世民曰：『文幹竖子，敢为狂逆，计府僚已应擒戮；若不尔，正应遣一将讨之耳。』上曰：『不然。文幹事连建成，恐应之者众。汝宜自行，还，立汝为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自诛其子，当封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他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

译文

甲子，高祖召秦王李世民商议杨文幹叛乱之事，李世民说：“杨文幹这小子，竟然敢犯下这样狂妄谋逆的事，想来他手下的属员应当已经将他捉拿或是杀死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朝廷就应该派一员将领讨伐他。”高祖说：“不是这样的。杨文幹的事牵连着建成，恐怕响应的人很多。你应该自己出征讨伐，得胜回朝，我就立你做太子。我不能效法隋文帝诛杀其子，到时候封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不善征战，这样的话，将来他要是能够忠心事你为主，你就应当保全他；如果他做不到忠心事你为主，你也容易制服他。”

世民既行，元吉与妃嫔更迭为建成请，封德彝复为之营解于外，上意遂变，复遣建成还京师居守。惟责以兄弟不睦，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并流于巂州。

译文

李世民出征以后，李元吉与后宫妃嫔都相继为李建成求情，封德彝又在外面营救他，高祖的想法就改变了，重新派李建成返回长安留守。只是责备他与兄弟不和，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将他们流放到巂州。

赏析与点评

杨文幹是太子建成的亲信，曾为太子私募东宫卫士。当太子派将士以铠甲送交文幹，两名手下却在中途突然上告“太子使文幹举兵”，实在很可疑。加上宁州人杜凤举到仁智宫告发此事。事件让建成陷于极危险之境地。如今看来，整件事情必定有人在幕后操控，而事件的受益人秦王世民，嫌疑当然最大。首先，送一批铠甲给杨文幹，便代表建成要发动政变、自立为王，实在难以让人相信。同时，杜凤举为何知悉此事，何以会挺身举报，也无从了解。只是杜氏在贞观中担任鄯州刺史，足见他很有可能是世民的人。至于事件过后，高祖“责以兄弟不睦”，除了把建成亲信手下王珪和韦挺处分外，也将杜淹流放到巂州，就更奇怪了。杜淹是杜如晦的叔父，当时是天策兵曹参军，属世民的人中的核心成员。所以，有学者估计杜淹是世民策动此次事件的关键人物。

上校猎城南，太子、秦、齐王皆从，上命三子驰射角胜。建成有胡马，肥壮而喜蹶，以授世民曰：『此马甚骏，能超数丈涧。弟善骑，试乘之。』世民乘以逐鹿，马蹶，世民跃立于数步之外，马起，复乘之，如是者三，顾谓宇文士及曰：『彼欲以此见杀，死生有命，庸何伤乎？』建成闻之，因令妃嫔谮之于上曰：『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为天下主，岂有浪死！』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然后召世民入，责之曰：『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一何急邪！』世民免冠顿首，请下法司案验。上怒不解，会有司奏突厥入寇，上乃改容，劳勉世民，命之冠带，与谋突厥。闰月，己未，诏世民、元吉将兵出豳州以御突厥，上饯之于兰池。上每有寇盗，辄命世民讨之，事平之后，猜嫌益甚。

译文

高祖到城南打猎，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都跟随在旁，高祖下令三人比赛骑射以决胜负。李建成有匹胡马，肥壮但喜欢将人甩下来，李建成将这匹马交给李世民说：“这马很神骏，能跃过数丈宽的水沟。二弟善骑，试着骑骑看。”李世民骑马逐鹿，马颠，李世民一跃而起，跃出几步远站稳，等马安静下来，再骑上去，这样好几次，李世民回头对宇文士及说：“他们想用这种方法来杀我，可是死生有命，又怎么能伤害到我呢？”李建成听说了，就让妃嫔对高祖说李世民的坏话：“秦王自己说，我有天命，将来要成为天下之主，怎么会就这样白白死去？”高祖大怒，先召见李建成、李元吉，然后召李世民进见，责备他说：“天子自有天命，不是靠智慧和勇武就可以求来的；你也未免太着急了吧！”李世民摘去帽子磕头谢罪，自请将此事交付法司调查。高祖仍然怒气不止，正在此时有司上奏突厥入侵，高祖这才换了脸色，安慰勉励李世民，让他重新戴好帽子，和他商量突厥的事。闰月己未，下诏让李世民、李元吉带兵出豳州抵御突厥，高祖在兰池为他们饯行。每每有战事，高祖就让李世民出征，事平之后，对李世民的猜忌就更加厉害。

唐高祖武德九年（公元六二六年）

夏，六月丁巳，太白经天。秦王世民既与太子建成、齐王元吉有隙，以洛阳形胜之地，恐一朝有变，欲出保之，乃以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1]镇洛阳，遣秦府车骑将军荥阳张亮将左右王保等千馀人之洛阳，阴结纳山东豪杰以俟变，多出金帛，恣其所用。元吉告亮谋不轨，下吏考验；亮终无言，乃释之，使还洛阳。

1 温大雅：世民亲信，曾撰《大唐创业起居注》三卷，记录了高祖太原起兵前后的历史。

译文

夏季，六月丁巳，太白星出现了。秦王李世民因为已经和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有了嫌隙，想到洛阳地形险要，担心将来有一天发生变故，所以想镇守洛阳以求自保，于是就以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去镇守洛阳，派秦府车骑将军荥阳张亮率左右王保等千余人到洛阳去，暗中结纳山东豪杰以作准备，取出大量财物，由他们任意使用。李元吉告发张亮图谋不轨，于是抓了他交付法司审讯，张亮最终什么也不说，法司只得释放他，让他返回洛阳。

建成夜召世民，饮酒而鸩之，世民暴心痛，吐血数升，淮安王神通扶之还西宫。上幸西宫，问世民疾，敕建成曰：『秦王素不能饮，自今无得复夜饮！』因谓世民曰：『首建大谋，削平海内，皆汝之功。吾欲立汝为嗣，汝固辞；且建成年长，为嗣日久，吾不忍夺也。观汝兄弟似不相容，同处京邑，必有纷竞，当遣汝还行台，居洛阳，自陕以东皆王之。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故事。』世民涕泣，辞以不欲远离膝下。上曰：『天下一家，东、西两都，道路甚迩。吾思汝即往，毋烦悲也。』将行，建成、元吉相与谋曰：『秦王若至洛阳，有土地甲兵，不可复制；不如留之长安，则一匹夫耳，取之易矣。』乃密令数人上封事，言『秦王左右闻往洛阳，无不喜跃，观其志趣，恐不复来』。又遣近幸之臣以利害说上。上意遂移，事复中止。

译文

李建成夜召李世民，请他饮酒并借机在酒中下毒，酒后，李世民忽然心痛，吐血数升，淮安王李神通扶他回西宫。高祖到西宫探望李世民，问了他病情，下诏书给李建成说：“秦王向来不能饮酒，以后再不要夜饮了。”对李世民说：“首倡起兵的大事，平定海内，都是你的功劳。我想立你为太子，你坚持不肯；况且建成年长，又做了很长时间太子，我不忍心废黜他的储位。看你们兄弟似乎互不相容，一起待在京邑长安必定会有纷争，我派你回行台，驻于洛阳，陕州以东都奉你号令。让你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旧例。”李世民流泪哭泣，推说不愿远离高祖膝下。高祖说：“天下一家，西京和东都离得很近，我想念你了就去看你，不必为此难过。”秦王快要出发，李建成、李元吉商议：“秦王如果到了洛阳，有土地有军队，就无法再控制了；不如把他留在长安，那样他不过是个寻常人，制服他也容易。”于是他们秘密地让几个人密奏皇帝，说：“秦王左右听说往洛阳，无不欢喜雀跃，看来他们的野心很大，恐怕一去之后就不会再回来。”又派皇帝亲近宠信的大臣以利害关系劝说高祖。高祖改变想法，秦王去洛阳的事就被中止了。

赏析与点评

学者对“建成夜召世民，饮酒而鸩之”一事，多持怀疑态度。因为两人的冲突已很激烈，世民不可能不作防范。而鸩这种毒物，只需小量便足以致命。世民酒后仍能保命，所饮的便不是鸩了。

建成、元吉与后宫日夜谮诉世民于上，上信之，将罪世民。陈叔达谏曰：『秦王有大功于天下，不可黜也。且性刚烈，若加挫抑，恐不胜忧愤，或有不测之疾，陛下悔之何及！』上乃止。元吉密请杀秦王，上曰：『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状未著，何以为辞！』元吉曰：『秦王初平东都，顾望不还，散钱帛以树私恩，又违敕命，非反而何？但应速杀，何患无辞？』上不应。

译文

李建成、李元吉和后宫嫔妃日夜在高祖面前讲李世民的坏话，高祖渐渐相信了，准备治李世民的罪。陈叔达劝谏说：“秦王有大功于天下，不可废黜。而且他性情刚烈，如果加以压抑挫折，恐怕他承受不了这样的愤怒忧伤，可能会出意外，到那时陛下就后悔莫及了。”高祖也就不再追究。李元吉秘密地向高祖奏请杀秦王，高祖说：“秦王有定天下之功，罪状并未显现，用什么理由杀他呢？”李元吉说：“秦王刚刚平定东都的时候，迁延观望不回长安，广施财物收买人心，又违抗父皇的诏命，这不是造反又是什么？就应该立刻处死，哪还用得着担心没有理由？”高祖不肯答应。

秦府僚属皆忧惧不知所出。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谓比部郎中长孙无忌曰：『今嫌隙已成，一旦祸机窃发，岂惟府朝涂地[1]，乃实社稷之忧；莫若劝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国。存亡之机，间不容发，正在今日！』无忌曰：『吾怀此久矣，不敢发口；今吾子所言，正合吾心，谨当白之。』乃入言世民。世民召玄龄谋之，玄龄曰：『大王功盖天地，当承大业；今日忧危，乃天赞也，愿大王勿疑！』乃与府属杜如晦共劝世民诛建成、元吉。

1 府朝涂地：意指王府中人都会被杀。

译文

秦王府官员都担心害怕，不知如何是好。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对比部郎中长孙无忌说：“如今秦王和太子的嫌隙已成，一旦事情发作起来，不止是王府的人都会被杀，实在也是国家的祸患。不如劝秦王效法周公诛管、蔡之事以安定皇室和国家。如今正是存亡之际，间不容发，机会就在今日了。”长孙无忌说：“我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只是不敢说出来；如今你所说的话正合我的心意，我一定去和秦王说。”于是他就向秦王进言。李世民召房玄龄共同商议，房玄龄说：“大王功盖天地，应当继承大业。如今局势危急，正是上天帮助我们，希望您不要犹豫。”就和府属杜如晦共同劝李世民诛李建成、李元吉。

建成、元吉以秦府多骁将，欲诱之使为己用，密以金银器一车赠左二副护军尉迟[1]敬德，并以书招之曰：『愿迂长者之眷，以敦布衣之交。』敬德辞曰：『敬德，蓬户瓮牖[2]之人，遭隋末乱离，久沦逆地，罪不容诛。秦王赐以更生之恩，今又策名藩邸，唯当杀身以为报；于殿下无功，不敢谬当重赐。若私交殿下，乃是贰心，徇利忘忠，殿下亦何所用！』建成怒，遂与之绝。……既而元吉使壮士夜刺敬德，敬德知之，洞开重门，安卧不动，刺客屡至其庭，终不敢入。元吉乃谮敬德于上，下诏狱讯治，将杀之。世民固请，得免。又谮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出为康州刺史。知节谓世民曰：『大王股肱羽翼[3]尽矣，身何能久！知节以死不去，愿早决计。』又以金帛诱右二护军段志玄，志玄不从。建成谓元吉曰：『秦府智略之士，可惮者独房玄龄、杜如晦耳。』皆谮之于上而逐之。

1 尉（yù）迟：复姓。

2 蓬户瓮牖：以蓬草做门户，用破瓮做窗户。

3 股肱羽翼：比喻左右辅助得力的人。

译文

李建成、李元吉认为秦府有很多骁勇善战的将领，想要收买过来以为己用，于是就私下里将一车金银器送给左二副护军尉迟敬德，并且写信以招揽：“我希望得到你的顾念，建立起我们之间诚恳的布衣友谊。”尉迟敬德辞谢道：“敬德出身贫苦，遭逢隋末乱世，一直沦落在叛逆的境地，罪不容诛。秦王赐予我重生的恩德，如今又成为秦王府的属下，只能杀身以报秦王的知遇之恩。敬德没有为殿下立过什么功劳，不敢谬当厚赐。如果私下和殿下结交，就是有二心的臣子，为了追求利益把忠心抛到脑后，这样的人对殿下又有什么用呢？”李建成发怒，不再和他结交。……不久李元吉派壮士夜里行刺尉迟敬德，尉迟敬德知道了，将重重门户都大开着，安卧不动，刺客数次到他的庭院里，但终究还是不敢进去。李元吉就在高祖面前诬陷尉迟敬德，皇帝将尉迟敬德下诏狱审讯拷打，想要处死他。李世民一直为他求情，尉迟敬德得以幸免。李元吉又诬陷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高祖将他外放为康州刺史。程知节对李世民说：“大王左右得力的人都被调走，您自己的安全就不能长久了。知节宁死不去，希望您早早定计。”太子他们又用财货引诱右二护军段志玄，段志玄不肯。李建成对李元吉说：“秦府有谋略之士，可忌惮的只有房玄龄、杜如晦而已。”于是在高祖面前说他们的坏话，让高祖把他们赶走。

世民腹心唯长孙无忌尚在府中，与其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右候车骑将军三水侯君集及尉迟敬德等，日夜劝世民诛建成、元吉。世民犹豫未决，问于灵州大都督李靖，靖辞；问于行军总管李世勣，世勣辞；世民由是重二人。

译文

李世民的心腹中，只有长孙无忌还在府中，和他的舅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右候车骑将军三水侯君集及尉迟敬德等人，日夜劝说李世民诛杀李建成、李元吉。李世民犹豫未决，向灵州大都督李靖询问，李靖不答；又问行军总管李世勣，李世勣也不答；李世民因此器重二人。

会突厥郁射设将数万骑屯河南，入塞，围乌城，建成荐元吉代世民督诸军北征；上从之，命元吉督右武卫大将军李艺、天纪将军张瑾等救乌城。元吉请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统军秦叔宝等与之偕行，简阅秦王帐下精锐之士以益元吉军。率更丞王晊密告世民曰：『太子语齐王：「今汝得秦王骁将精兵，拥数万之众，吾与秦王饯汝于昆明池，使壮士拉杀之于幕下，奏云暴卒，主上宜无不信。吾当使人进说，令授吾国事。敬德等既入汝手，宜悉坑之，孰敢不服！」』世民以晊言告长孙无忌等，无忌等劝世民先事图之。世民叹曰：『骨肉相残，古今大恶。吾诚知祸在朝夕，欲俟其发，然后以义讨之，不亦可乎！』敬德曰：『人情谁不爱其死！今众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祸机垂发，而王犹晏然不以为忧，大王纵自轻，如宗庙社稷何！大王不用敬德之言，敬德将窜身草泽，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无忌曰：『不从敬德之言，事今败矣。敬德等必不为王有，无忌亦当相随而去，不能复事大王矣！』世民曰：『吾所言亦未可全弃，公更图之。』敬德曰：『王今处事有疑，非智也；临难不决，非勇也。且大王素所畜养勇士八百馀人，在外者今已入宫，擐甲执兵[1]，事势已成，大王安得已乎！』

1 擐甲执兵：穿上甲胄，手执武器。

译文

正好突厥郁射设率领数万骑兵屯驻黄河以南，侵入边关，包围了乌城，李建成推荐李元吉代替李世民率军北征；高祖答应了，让李元吉带领右武卫大将军李艺、天纪将军张瑾等救援乌城。李元吉请求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统军秦叔宝等人和他共同出征，挑选秦王帐下精锐之士编入李元吉军中。率更丞王晊密告李世民：“太子对齐王说：‘如今你得到秦王手下的骁将精兵，率领数万之众，我和秦王在昆明池为你饯行，你派壮士在幕下拉杀世民，上奏说他猝死，陛下一定会相信。我会让人进言，请陛下将国事交给我。敬德等人既然到了你手中，你就全部处死他们，还有谁敢不服？’”李世民将王晊的话告诉了长孙无忌等人，长孙无忌等劝李世民先发制人。李世民叹息道：“骨肉相残，是自古以来最大的恶行。我也知道早晚会有祸事，但一直想等他们先动了手，然后再用有负道义的罪名讨伐他们，这样不行么？”尉迟敬德说：“人之情谁不爱惜生命？如今众人甘心冒着生命危险，奉大王和太子一争高低，这是上天赐予大王的机会。祸患随时都会发生，而大王还安然不以为忧，即使大王不把自己的生命看得那么重要，那国家宗庙怎么办？如果大王不听敬德的话，敬德就将藏身于民间，不能再留在大王身边，合着双手等着别人来杀我。”长孙无忌说：“不听敬德的话，必定败事。敬德等不会再跟随大王，无忌也会随之离开，不能再侍奉大王了。”李世民说：“我所说的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各位再好好考虑一下。”尉迟敬德说：“大王如今处事犹疑，这是不智；大难临头做不了决断，这是不勇。何况大王向来蓄养的八百多勇士，在外面的也都已经入宫，穿上盔甲，手执兵器，对峙之势已成，大王想要就此罢休是绝无可能的。”

世民访之府僚，皆曰：『齐王凶戾，终不肯事其兄。比闻护军薛实尝谓齐王曰：「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终主唐祀。」齐王喜曰：「但除秦王，取东宫如反掌耳。」彼与太子谋乱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乱心无厌，何所不为！若使二人得志，恐天下非复唐有。以大王之贤，取二人如拾地芥耳，奈何徇匹夫之节，忘社稷之计乎？』世民犹未决，众曰：『大王以舜为何如人？』曰：『圣人也。』众曰：『使舜浚井不出，则为井中之泥；涂廪不下，则为廪上之灰，安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乎！是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盖所存者大故也。』世民命卜之，幕僚张公谨自外来，取龟投地，曰：『卜以决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卜而不吉，庸得已乎？』于是定计。

译文

李世民向手下询问，都说：“齐王凶暴，终究是不肯侍奉太子的。近来听说护军薛实曾经对齐王说：‘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最终还是要主持大唐祭祀的。’齐王大喜说：‘只要除掉了秦王，再除东宫易如反掌。’他和太子共谋还未成功，已经有了夺取储位的心思。他的为乱之心没有满足停息的时候，什么事做不出来？如果太子和齐王得志，恐怕唐室未必能保有天下。以大王的贤明，收拾此二人如拣拾草芥一样容易，怎么能像寻常人那样拘泥小节，而忘记了社稷大计呢？”李世民犹豫未决，众人说：“大王认为舜是什么样的人？”李世民说：“是圣人。”众人说：“如果舜挖井的时候没能逃出来，就成为井中之泥；粉刷仓库的时候没能下来，就成为仓库上面的灰尘，怎么还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呢？因此所谓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是因为还有更加重要的事需要大王去做啊。”李世民让人占卜一下这样做是否顺利，幕僚张公谨从外面进来，拿起占卜用的龟甲扔到地上，说：“占卜是有疑问的时候用来作决定的，如今的事根本没有犹疑的余地，还占卜什么呢？如果占卜得到的是不吉的结果，难道可以就此罢休么？”于是秦王作了决定。

世民令无忌密召房玄龄等，曰：『敕旨不听复事王；今若私谒，必坐死，不敢奉教。』世民怒，谓敬德曰：『玄龄、如晦岂叛我邪？』取所佩刀授敬德曰：『公往观之，若无来心，可断其首以来。』敬德往，与无忌共谕之曰：『王已决计，公宜速入共谋之。吾属四人，不可群行道中。』乃令玄龄、如晦著道士服，与无忌俱入，敬德自他道亦至。

译文

李世民派长孙无忌密召房玄龄等人，他们说：“诏书说不让我们再侍奉秦王，如今要是私下谒见，一定会被处死，所以不敢奉大王的命令。”李世民发怒，对尉迟敬德说：“玄龄、如晦难道也要背叛我么？”取所佩刀交给尉迟敬德说：“你去看一看，如果他们真的没有来见我的意思，就砍下他们的首级来见我。”尉迟敬德和长孙无忌一起前去见房玄龄等人，告诉他们说：“大王已经决定要动手了，各位应该尽快入府商议。我们四人不能一起走在路上。”让房玄龄、杜如晦穿着道士的衣服，和长孙无忌一起进入秦王府，尉迟敬德则从另一路返回。

己未，太白复经天。傅奕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上以其状授世民。于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淫乱后宫，且曰：『臣于兄弟无丝毫负，今欲杀臣，似为世充、建德报仇。臣今枉死，永违君亲，魂归地下，实耻见诸贼！』上省之，愕然，报曰：『明当鞫问[1]，汝宜早参[2]。』

1 鞫问：审讯。

2 早参：早上上朝。

译文

己未，太白星又出现了。傅奕密奏：“太白在秦地上空出现，秦王将会得天下。”高祖把这件事告诉了李世民。于是李世民密奏李建成、李元吉淫乱后宫，并且说：“儿臣于兄弟之间并没有丝毫做得不对的地方，如今他们想要杀死儿臣，好像是为王世充、窦建德报仇一样。儿臣要是枉死，永别陛下和亲人，魂归地下，也羞于见到经我手除灭的诸贼。”高祖有所醒悟，很吃惊，答复道：“明天我会审问此事，你要早点觐见。”

赏析与点评

李世民所言李建成“欲杀臣，似为世充、建德报仇”，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太欠公允了。

庚申，世民帅长孙无忌等入，伏兵于玄武门。张婕妤窃知世民表意，驰语建成。建成召元吉谋之，元吉曰：『宜勒宫府兵，托疾不朝，以观形势。』建成曰：『兵备已严，当与弟入参，自问消息。』乃俱入，趣玄武门。上时已召裴寂、萧瑀、陈叔达等，欲按其事。

译文

庚申，李世民率长孙无忌等人进宫，在玄武门埋伏好士兵。张婕妤私下里得知李世民的意图，派人驰告李建成。李建成召李元吉商议，李元吉说：“应该率领宫府兵，称病不朝，看看形势再说。”李建成说：“我们的戒备已经很严密了，还是应该和你一同入朝，亲自去探听一下消息。”于是二人一起入宫，往玄武门。高祖当时已经召裴寂、萧瑀、陈叔达等人入宫，想要查问其事。

建成、元吉至临湖殿，觉变，即跋马东归宫府。世民从而呼之，元吉张弓射世民，再三不彀[1]，世民射建成，杀之。尉迟敬德将七骑[2]继至，左右射元吉坠马。世民马逸入林下，为木枝所絓[3]，坠不能起。元吉遽至，夺弓将扼之，敬德跃马叱之。元吉步欲趣武德殿，敬德追射，杀之。翊卫车骑将军冯翊[4]冯立闻建成死，叹曰：『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乎！』乃与副护军薛万彻、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谢叔方帅东宫、齐府精兵二千驰趣玄武门。张公谨多力，独闭关以拒之，不得入。云麾将军敬君弘掌宿卫后，屯玄武门，挺身出战，所亲止之曰：『事未可知，且徐观变，俟兵集，成列而战，未晚也。』君弘不从，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呼而进，皆死之。……守门兵与万彻等力战良久，万彻鼓噪欲攻秦府，将士大惧；尉迟敬德持建成、元吉首示之，宫府兵遂溃，万彻与数十骑亡入终南山。冯立既杀敬君弘，谓其徒曰：『亦足以少报太子矣！』遂解兵，逃于野。

1 不彀：未能把弓拉满。

2 七骑：原文为七十骑，疑误。

3 絓：通“挂”，勾挂着。

4 冯翊：郡名，又称同州，在陕西大荔县。

译文

李建成、李元吉走到临湖殿的时候，察觉有变故，立即拨转马头向东，想回到东宫。李世民跟在后面叫住他们，李元吉张弓射李世民，惊慌之下怎么也拉不开弓，李世民射中李建成，杀死了他。尉迟敬德带领七骑相继赶到，左右射中李元吉，掉下马来。李世民的马跑到林子里，被树枝挂住，坠马不能起身。李元吉突然赶到，夺下弓想要掐死李世民，尉迟敬德骑马赶到呵斥李元吉。李元吉步行逃往武德殿，尉迟敬德追上去射杀了他。翊卫车骑将军冯翊郡人冯立听说李建成的死讯，叹息道：“岂有活着的时候受他的恩典，死了就逃离灾难的呢？”于是就和副护军薛万彻、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谢叔方率领东宫、齐府二千精兵骑马赶往玄武门。张公谨力气很大，独力关上宫门阻挡东宫、齐府兵，使他们不能进来。云麾将军敬君弘掌管宿卫，驻扎在玄武门，挺身和冯立作战，他亲近的手下阻止他说：“局势未定，暂且先旁观，等军队都到了以后，列成兵阵再出战也不晚。”敬君弘不听，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喊着出战，都战死了。……守门卫兵和薛万彻等人力战很久，薛万彻鼓噪着要攻打秦王府，秦府将士大为惊惧。这时尉迟敬德手持李建成、李元吉的首级展示，东宫和齐府的军队就溃散了，薛万彻带数十骑逃入终南山。冯立杀了敬君弘，对手下说：“这样也足以报答太子了！”于是解散军队，逃亡民间。

上方泛舟海池，世民使尉迟敬德入宿卫，敬德擐甲持矛，直至上所。上大惊，问曰：『今日乱者谁邪？卿来此何为？』对曰：『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上谓裴寂等曰：『不图今日乃见此事，当如之何？』萧瑀、陈叔达曰：『建成、元吉本不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处以元良[1]，委之国务，无复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时宿卫及秦府兵与二宫左右战犹未已，敬德请降手敕，令诸军并受秦王处分，上从之。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自东上阁门出宣敕，众然后定。上又使黄门侍郎裴矩至东宫晓谕诸将卒，皆罢散。上乃召世民，抚之曰：『近日以来，几有投杼之惑[2]。』李世民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

1 元良：太子之位。

2 投杼之惑：比喻谣言众多，动摇了对最亲近者的信心。

译文

当时高祖正泛舟海池，李世民派尉迟敬德入宫守卫，尉迟敬德穿着盔甲，手执长矛，径直来到高祖所在的地方。高祖大惊，问：“今日作乱的是谁？你来这里做什么？”尉迟敬德答道：“秦王因为太子、齐王叛乱，起兵诛杀了他们，秦王担心惊动陛下，所以派臣宿卫。”高祖对裴寂等人说：“想不到今日会看到这样的事，现在应该怎么做呢？”萧瑀、陈叔达说：“建成、元吉本来没有参与起兵之事，又没有大功于天下，忌惮秦王功高望重，所以共同阴谋杀害秦王，如今秦王既然已经讨伐诛杀了二人，加上秦王功盖宇宙，天下归心，如果陛下立他为太子，将政务交托给他，自然太平无事。”高祖说：“好！这正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当时宫廷宿卫、秦府兵和东宫以及齐府的将士仍在激战不已，尉迟敬德请高祖降下手敕，下令诸军都由秦王统领，高祖答应了。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从东上阁门出宣诏书，然后局势渐渐平息下来。高祖又派黄门侍郎裴矩到东宫晓谕将士，将他们罢兵解散。高祖于是召见李世民，安慰他说：“近来几乎因为相信流言而错疑了你。”李世民跪下来抱住高祖，放声痛哭了很久。

建成子安陆王承道、河东王承德、武安王承训、汝南王承明、巨鹿王[1]承义，元吉子梁郡王承业、渔阳王承鸾、普安王承奖、江夏王承裕、义阳王承度，皆坐诛，仍绝属籍。

1 “巨鹿王”另本作“钜鹿王”。——编者注

译文

李建成的儿子安陆王李承道、河东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训、汝南王李承明、巨鹿王李承义，李元吉子梁郡王李承业、渔阳王李承鸾、普安王李承奖、江夏王李承裕、义阳王李承度，都因为受到牵连而被杀，被革除宗室的身份。

赏析与点评

高祖面对尉迟敬德“擐甲持矛”的胁迫，两个儿子和十个孙子也同日被杀，情何以堪！又世民杀掉十个侄儿时，究竟有何感想？大局已定，真的还要斩草除根吗？

初，建成许元吉以正位之后，立为太弟，故元吉为之尽死。诸将欲尽诛建成、元吉左右百馀人，籍没其家，尉迟敬德固争曰：『罪在二凶，既伏其诛；若及支党，非所以求安也！』乃止。是日，下诏赦天下。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自馀党与，一无所问。……国家庶事，皆取秦王处分。

译文

当初，李建成答应李元吉在自己即位以后，将他立为皇太弟，所以李元吉为李建成尽死效力。各位将领准备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一百多名亲信全部诛除，将他们的家产没入官府，尉迟敬德再三争辩说：“罪过都在两个元凶身上，他们已经受到死刑的处罚了。倘若还要牵连他们的党羽，就不是谋求安定的做法了！”于是各位将领停止追杀。当天，高祖颁诏赦免天下罪囚，叛逆的罪名只加给李建成和李元吉二人，对其余的党羽，一概不加追究。国家的各项政务，全部听候秦王处置。

辛酉，冯立、谢叔方皆自出；薛万彻亡匿，世民屡使谕之，乃出。世民曰：『此皆忠于所事，义士也。』释之。

译文

辛酉，冯立和谢叔方都自动出来。薛万彻逃亡躲避起来以后，李世民多次让人晓示他，他也出来了。李世民说：“这些人都能够忠于自己所事奉的人，是义士啊！”于是都免除他们的罪。

癸亥，立世民为皇太子。又诏：『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译文

癸亥，高祖将李世民立为皇太子，还颁布诏书说：“从今天起，军队和国家的各项事务，无论大小，全部交付太子处置决定，然后再报告朕。”

臣光曰：立嫡以长，礼之正也。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隐太子[1]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势逼，必不相容。向使高祖有文王之明，隐太子有泰伯之贤，太宗有子臧之节[2]，则乱何自而生矣！既不能然，太宗始欲俟其先发，然后应之，如此，则事非获已，犹为愈也。既而为群下所迫，遂至蹀（喋）血禁门，推刃同气，贻讥千古，惜哉！夫创业垂统之君，子孙之所仪刑[3]也，彼中、明、肃、代之传继，得非有所指拟以为口实乎！

1 隐太子：建成。

2 子臧之节：子臧贤能，曹国人想拥立他为君，取代无德的曹王，子臧拒绝并离开曹国。

3 仪刑：楷模。

译文

臣司马光认为：立嫡长是礼法的正道。但是高祖之所以拥有天下，都倚仗了太宗的功勋；李建成天资平庸，即使身在储位，也是居于尴尬的境地，又被秦王的功劳名望所笼罩，必定互不相容。如果高祖有周文王那样的英明，隐太子有泰伯那样的贤德，太宗有子臧那样的节操，叛乱怎么还会发生呢？既然不能像这样，那么太宗开始的时候想等对手先行动手，然后应敌，这样的话还可以说是迫不得已。结果秦王被群下所迫，终于喋血玄武门，手刃兄弟，引起后世人的嘲笑，多么可惜啊！开创基业的君主是子孙后代效仿的楷模，后来中宗、玄宗、肃宗、代宗传承之际的情形，不是都以玄武门之变做借口么？

（戊辰。）初，洗马魏徴常劝太子建成早除秦王，及建成败，世民召徴谓曰：『汝何为离间我兄弟！』众为之危惧，徴举止自若，对曰：『先太子早从徴言，必无今日之祸。』世民素重其才，改容礼之，引为詹事主簿。亦召王珪、韦挺于巂州，皆以为谏议大夫。

译文

（戊辰。）当初，太子洗马魏徴经常劝说太子李建成及早除去秦王，李建成事败以后，李世民便传召魏徴说：“你为什么挑拨我们兄弟的关系呢？”大家都为他担惊受怕，魏徴却举止如常地回答说：“如果已故的太子早些听从我的进言，肯定不会有今天的祸事。”李世民素来器重他的才能，便改变了原来的态度，对他以礼相待，引荐他担任了詹事主薄。李世民还将王珪和韦挺从巂州召回，让他们担任了谏议大夫。

（秋，七月，壬辰。）太子建成、齐王元吉之党散亡在民间，虽更赦令，犹不自安，徼幸者争告捕以邀赏。谏议大夫王珪以启太子。丙子，太子下令：『六月四日已前事连东宫及齐王，……并不得相告言，违者反坐。』

译文

（秋季，七月，壬辰。）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的党羽流散逃亡到民间，虽然连续颁布赦令，仍然感到内心不安，希图侥幸获利的人争着告发捕捉他们，以此邀功请赏。谏议大夫王珪将这种情况告诉了太子李世民。丙子，太子颁布命令：“六月四日以前与东宫和齐王有牵连的人，……一概不允许相互告发，对违反规定的人以诬告治。”

丁酉，遣谏议大夫魏徴宣慰山东，听以便宜从事。徴至磁州，遇州县锢送前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诣京师，徴曰：『吾受命之日，前宫、齐府左右，皆赦不问；今复送思行等，则谁不自疑！虽遣使者，人谁信之！吾不可以顾身嫌，不为国虑。且既蒙国士之遇，敢不以国士报之乎！』遂皆解纵之。太子闻之，甚喜。

译文

丁酉，朝廷派遣谏议大夫魏徴安抚山东，允许他见机行事。魏徴来到磁州，遇到州县枷送原来的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前往京城。魏徴说：“我奉命出使的时候，对原来的东宫与齐王府的属官，已经一概赦免，不予追究。现在又押送李思行等人，那么谁不对赦令产生怀疑呢！虽然朝廷为此派遣了使者，又有谁会相信他呢！我不能够因顾虑自身遭受嫌疑，便不为国家考虑。何况我既然被加以国士之礼遇，怎么敢不以国士的本色来报答太子呢！”于是，他将李志安等人一律释放。太子李世民得知消息以后甚为高兴。

赏析与点评

世民虽射杀了建成，但对其部下不但不再追究，更选拔了一些较为能干的人员，如魏徴、王珪、韦挺、薛万彻等，加以重用。这一点倒不是一般君主能够做到的。

刘晏改革

本篇导读

李唐政权在前半阶段算得上国势鼎盛，国威远播。唐太宗虽然得位不正，却在政治上有较佳的表现，大概与其能够任贤纳谏有关。魏徴的犯颜直谏是历史上罕见的。有这种刚正不阿的臣子在身旁拾遗补缺，太宗在位时的整体表现获得后世的肯定。其后，武曌虽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但仍能维持初唐的国力于不堕。久历忧患的玄宗继位后励精图治，整顿户口，纠正奢华，改良制度，革新政治，史称“开元之治”。随着玄宗年岁日长，逐渐丧失了昔日积极进取的精神。公元七四三年改元天宝，政治上重用李林甫和杨国忠，边务上倚重安禄山，终于因安禄山和杨国忠争宠，导致“安史之乱”的爆发。是时承平日久，民不知战，河北州县，望风瓦解，大唐声威戛然而止。随着玄宗出奔，首都沦陷，肃宗在灵武即位。幸得郭子仪等忠诚的将领协助，肃宗、代宗平定了大乱，结束战事。老子说：“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唐朝在大乱之后、内忧外患接踵而至的情况下，尚能苟延残喘近一百五十年，其中固然由于部分节度使仍忠于唐室，使朝廷仍控制着半壁江山；其次，亦与当时出现的一位理财专家刘晏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安史乱后，刘晏主管财政工作，在唐朝收入顿减、支出急增的恶劣状况下勉力维持，终于建立起一套较为健全的漕运、盐政制度，稳定了几乎已经崩溃的财政收入。不幸的是，刘晏被政敌杨炎构陷而遭唐德宗杀害。这种精明能干、为国尽忠的官员被诬陷致死，在中国历史上并不罕见，让人慨叹和惋惜！

《通鉴》卷二百二十六 唐纪四十二

唐德宗建中元年（公元七八○年）

春，正月。……初，左仆射刘晏为吏部尚书，杨炎为侍郎，不相悦。元载之死[1]，晏有力焉。及上即位，晏久典利权，众颇疾之，多上言转运使可罢；又有风言晏尝密表劝代宗立独孤妃为皇后者。杨炎为宰相，欲为元载报仇，因为上流涕言：『晏与黎幹、刘忠翼同谋，臣为宰相不能讨，罪当万死。』崔祐甫言：『兹事暧昧，陛下已旷然[2]大赦，不当复究寻虚语。』炎乃建言：『尚书省，国政之本，比置诸使，分夺其权，今宜复旧。』上从之。甲子，诏天下钱谷皆归金部、仓部，罢晏转运、租庸、青苗、盐铁等使。

1 元载之死：元载曾助唐德宗成为皇太子，后因贪贿罪在代宗大历十二年被赐死。

2 旷然：断然。

译文

春天，正月。……当初，左仆射刘晏担任吏部尚书，杨炎担任侍郎，两不悦服。元载被杀，刘晏起了很大的作用。及至德宗即位以后，刘晏长期执掌财利的权柄，众人颇为妒忌他，多上言称转运使一职应当罢去，又有流言说刘晏曾经秘密上表劝说代宗册立独孤妃为皇后。杨炎出任宰相以后，打算为元载报仇，因而在德宗面前流着眼泪说：“刘晏与黎幹和刘忠翼同谋，我作为宰相，不能声讨他，真是罪该万死。”崔祐甫说：“这件事并未搞清楚，既然陛下已经断然实行了大赦，就不应该再来追究这些不实之词。”于是杨炎又提出建议：“尚书省是国家大政的根本，近来设置诸使职，侵夺了尚书省的权力，现在应当恢复旧制。”德宗听从了杨炎的建议。甲子，诏令全国钱谷都要交给尚书省的金部、仓部管理，免除了刘晏转运、租庸、青苗、盐铁等使职。

上用杨炎之言，托以奏事不实，（二月）己酉，贬刘晏为忠州刺史。

译文

德宗采纳杨炎的主意，借口上奏的事情与实际不符，（二月）己酉日，将刘晏贬为忠州刺史。

（三月，）杨炎罢度支、转运使，命金部、仓部代之。既而省职久废，耳目不相接，莫能振举，天下钱谷无所总领。癸巳，复以谏议大夫韩洄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以金部郎中万年杜佑权江、淮水陆转运使，皆如旧制。

译文

（三月，）杨炎罢除了度支、转运使，命金部、仓部来代替。不久，由于尚书省各部门的职任久已荒废，部门之间不通声气，未能把事办好，无法将全国的钱粮统一掌管起来，癸巳，德宗再次任命谏议大夫韩洄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任命金部郎中万年人杜佑暂时代理江、淮水陆转运使，都和原来的制度一样。

（七月，）荆南节度使庾準希杨炎指，奏忠州刺史刘晏与朱泚[1]书求营救，辞多怨望，又奏召补州兵，欲拒朝命，炎证成之[2]；上密遣中使[3]就忠州缢杀之，己丑，乃下诏赐死。天下冤之。

1 朱泚（cǐ）：人名。

2 炎证成之：指杨炎诬告刘晏，坐实其罪。

3 中使：宦官。

译文

荆南节度使庾準逢迎杨炎的意思，奏称忠州刺史刘晏给朱泚写信请求营救，讲了许多怨恨的话，又奏称刘晏征召补充忠州的士兵，打算抗拒朝廷的命令。杨炎又坐实其罪。德宗便秘密派遣宦官到忠州将刘晏缢杀，到己丑（二十七日），才下诏赐刘晏自裁，全国人都认为刘晏冤枉。

赏析与点评

帝王行事，必须光明正大，而德宗却以私怨杀死有功勋的大臣。

初，安、史之乱，数年间，天下户口什亡八九，州县多为藩镇所据，贡赋不入，朝廷府库耗竭，中国多故，戎狄每岁犯边，所在宿重兵，仰给县官，所费不赀，皆倚办于晏。晏初为转运使，独领陕东诸道，陕西皆度支领之，末年兼领，未几而罢。

译文

当初，安禄山、史思明发动叛乱，数年之间，全国户口散失了十之八九，州县多被藩镇占据，赋税不再上缴朝廷，朝廷的库存消耗殆尽。唐朝变故频仍，戎狄每年侵犯边境，在战事所到之处，驻扎重兵，依靠县官供给给养，所消耗的费用极多，全靠刘晏办理。刘晏最初担任转运使时，只主管陕东各道，陕西各道全由度支主管。到了后期，刘晏兼管度支，但不久便被罢官。

晏有精力、多机智，变通有无，曲尽其妙。常以厚直[1]募善走者，置递[2]相望，觇报[3]四方物价，虽远方，不数日皆达使司，食货轻重之权，悉制在掌握，国家获利而天下无甚贵甚贱之忧。常以为：『办集众务，在于得人，故必择通敏、精悍、廉勤之士而用之；至于句检簿书，出纳钱谷，必委之士类；吏惟书符牒，不得轻出一言。』常言：『士陷赃贿，则沦弃于时，名重于利，故士多清修；吏虽洁廉，终无显荣，利重于名，故吏多贪污。』然惟晏能行之，他人效者终莫能逮。其属官虽居数千里外，奉教令如在目前，起居语言，无敢欺绐。当时权贵，或以亲故属之者，晏亦应之，使俸给多少，迁次缓速，皆如其志，然无得亲职事。其场院要剧之官[4]，必尽一时之选。故晏没之后，掌财赋有声者，多晏之故吏也。

1 直：报酬。

2 递：驿站。

3 觇报：调查和呈报。

4 场院要剧之官：交场、船场、巡院等繁剧紧要的岗位。

译文

刘晏精力充沛，机智过人，善于灵活地处理多变的事情，办得恰到好处。他常以优厚的待遇招募善于奔走的人，并设置了前后相望的驿站，以探测和上报各地物价。虽偏远之地，不出几天，也都能报到转运使司来。他把钱粮方面孰轻孰重的权变，全部控制在手中，朝廷因此获利，而民间也没有物价暴涨暴跌的忧虑。他常主张：“要想办理好各项事务，关键在于用人得当。所以，必须选择通达敏捷、精明强干、廉洁勤勉的人，对他们加以任用。至于考核簿籍文书，支付钱粮等项工作，是一定要委派读书人去做的；而吏人只能书写公文，不应随便讲话。”他又常说：“读书人陷于贪赃受贿，就会被时世所抛弃，因此看待名声重于财利，所以读书人大多清廉自修；吏人即使廉洁自守，最终还是不能显贵荣华，因此看待财利重于名声，所以吏人大多贪赃受贿。”然而，只有刘晏才能实行这些主张，别人效法刘晏，到头来还是赶不上刘晏。刘晏的属官即使身在数千里以外，还是和在刘晏面前一样奉行刘晏的教令，讲话办事，都不敢欺骗说谎。当时，有些权贵人物将亲朋故旧嘱托给刘晏，刘晏也应承他们，领取薪俸的多少，升迁官阶的快慢，都符合他们的意愿，但是刘晏从不让他们亲理职事。他所管辖的交场、船场、巡院等繁剧紧要的岗位，必定选用得力人员。所以，在刘晏去世之后，掌管财赋的有名人物，多数是刘晏旧日的属下。

晏又以为户口滋多，则赋税自广，故其理财以养民为先。诸道各置知院官，每旬月，具州县雨雪丰歉之状白使司，丰则贵籴[1]，歉则贱粜[2]，或以谷易杂货供官用，及于丰处卖之。知院官始见不稔之端，先申[3]至，某月须如干[4]蠲免，某月须如干救助，及期，晏不俟州县申请，即奏行之，应民之急，未尝失时，不待其困弊、流亡、饿殍，然后赈之也。由是民得安其居业，户口蕃息。晏始为转运使，时天下见户不过二百万，其季年乃三百馀万；在晏所统则增，非晏所统则不增也。其初财赋岁入不过四百万缗，季年乃千余万缗。

1 籴（dí）：买米。

2 粜（tiào）：卖米。

3 先申：预先申报。

4 如干：若干。

译文

刘晏还认为：户口增加，赋税征收自然增加。所以刘晏理财，以关心民间疾苦为先务。各道分别设置了巡院的知院官，每过十天、一月，必须陈述所在州县的雨雪丰歉状况，上报转运使司。如果丰收，就以高价买入；如果歉收，就以低价卖出。有时还将谷物换成杂货，供给官用，或者将杂货在丰收之地出卖。知院官一旦开始见到年景不丰的苗头，就要先行申明到某月需要蠲免若干赋税，到某月需要救济资助若干物资，到了预定之期，刘晏不待州县申请，便上奏实施，解决百姓的急难，从来不曾错过时机。他并不等到百姓疲困流亡，饥饿而死以后，才去赈济百姓。由此，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户口繁衍起来。刘晏开始担任转运使时，全国的户口不过二百万，到他任职的后期，全国户口发展到三百余万。属于刘晏统辖区，户口便增加；不是刘晏统辖的范围，户口就不增加。在刘晏任职的初期，财赋收入每年不过四百万缗，到他任职的后期，每年收入达到一千余万缗。

赏析与点评

政在养民，故刘晏理财，主张以养民为先，以应民之所需。刘晏对灾荒能够做到洞烛先机，急民所急，真是古今治民之官的楷模。

晏专用榷盐法[1]充军国之用。时自许、汝、郑、邓之西，皆食河东池盐[2]，度支主之；汴、滑、唐、蔡之东，皆食海盐，晏主之。晏以为官多则民扰，故但于出盐之乡置盐官，收盐户所煮之盐转鬻[3]于商人，任其所之，自馀州县不复置官。其江岭间去盐乡远者，转官盐于彼贮之。或商绝盐贵，则减价鬻之，谓之常平盐，官获其利而民不乏盐。其始江、淮盐利不过四十万缗，季年乃六百馀万缗，由是国用充足而民不困弊。其河东盐利，不过八十万缗，而价复贵于海盐。

1 榷盐法：食盐专卖。

2 池盐：盐池在山西运城县。

3 鬻（yù）：出售。

译文

刘晏采用盐产专营法来充实军需国用。当时，自许、汝、郑、邓一带的西面，都食用河东的池盐，由度支主管其事；自汴、滑、唐、蔡一带的东面，都是食用海盐，由刘晏主管其事。刘晏认为，官吏多了，百姓就会受到骚扰，所以他只在产盐地设置盐官，收购盐户煮成的食盐，转卖给商人，听凭商人自行买卖，在产盐地以外的州县不再设置盐官。对于长江五岭间距离产盐地遥远的地方，便将官盐转运到那里贮存。有时盐商断绝，盐价上涨，便降低盐价出卖，号称常平盐，官方得到了盐产专营的利益，而百姓也不缺少食盐。在刘晏任职的初期，长江、淮河地区的盐利不过四十万缗，到他任职的后期，却达到了六百余万缗，由此，国家的经费充足起来，而百姓也不疲困不堪。至于河东的盐利，只有八十万缗，而价格也比海盐更高。

先是，运关东谷入长安者，以河流湍悍，率一斛得八斗至者，则为成劳，受优赏。晏以为江、汴、河、渭，水力不同，各随便宜，造运船，教漕卒，江船达扬州，汴船达河阴，河船达渭口，渭船达太仓，其间缘水置仓，转相受给。自是每岁运谷或至百馀万斛，无斗升沉覆者。船十艘为一纲，使军将领之，十运无失，授优劳，官其人。数运之后，无不斑白者。晏于扬子置十场造船，每艘给钱千缗。或言『所用实不及半，虚费太多。』晏曰：『不然，论大计者固不可惜小费，凡事必为永久之虑。今始置船场，执事者至多，当先使之私用无窘，则官物坚牢矣。若遽与之屑屑校计锱铢，安能久行乎！异日必有患吾所给多而减之者；减半以下犹可也，过此则不能运矣。』其后五十年，有司果减其半。及咸通中，有司计费以给之，无复羡馀[1]，船益脆薄易坏，漕运遂废矣。

1 羡馀：余利。

译文

在刘晏任职之前，将关东的谷物运送到长安，因为河流湍急凶险，大抵一斛谷物能运到八斗，便算成功，会受到优厚的奖赏。刘晏认为长江、汴水、黄河、渭水的水流缓急各不相同，依据各处的不同特点，因利乘便，分别制造运送谷物的船只，训练漕运的士卒，长江的船只运抵扬州，汴水的船只运抵河阴，黄河的船只运抵渭水流入黄河的河口，渭水的船只运抵太仓，各地段之间都在水边设置粮仓，由上一段转送给下一段。自此，每年运送的谷物有时能够达到一百多万斛，没有一斗一升在水中沉没。刘晏将十艘船编为一组，叫一纲，让军将带领，运送十次未发生闪失，便给予优厚的慰劳，让此人做官。屡次运送以后，运送者便没有不是头发花白的了。刘晏在扬子设置十处船场造船，每制船一艘，给钱一千缗。有人说，“造一艘船的费用实际还用不了一半，白白浪费的钱财太多了。”刘晏说：“不是这样。办大事，当然不可吝惜小费用，办一切事情都要有长远的考虑。现在船场才开始设置，办事的人很多，应该首先让这些人的私人用度不受困窘，他们为官家制造的对象就会坚固牢靠了。如果急于同这些人不厌烦细地计较分文，怎么能够长久地实行下去呢！他日一定会有嫌我所付给的工钱多便减少工钱的人，减少费用在半数以下还是可以的，超过此数，漕运就不能维持了。”此后五十年，有关部门果然将工钱减去一半。及至咸通年间（八六○至八七四年），有关部门计算费用支给工钱，造船者不再有余利可图，造出的船只越发单薄脆弱，容易毁坏，漕运于是废止了。

晏为人勤力，事无闲剧，必于一日中决之，不使留宿，后来言财利者皆莫能及之。

译文

刘晏是个勤勉力行的人，无论事务清闲抑或繁剧，都一定要在当天决断完毕，不让事情过夜，后来讲论财利的官员没有能够赶得上他的。

赏析与点评

刘晏被杀，家人被牵连流放共十多人，天下冤之。后来刘晏的旧部推明其功，认为刘晏的贡献不下于管仲和萧何，又自觉地将他的功劳详细记录下来。俗语说：“公道自在人心。”真正对国家有贡献的人，人民是不会忘记的。

割弃幽燕

本篇导读

五代十国是晚唐藩镇割据的延续，这个困局一直到北宋初期才成功解决。由于中国实际上处于分崩离析的局面，遂让契丹有可乘之机，不断威胁中原政权。到了公元九二三年，沙陀人李克用之子李存勖歼灭了朱温建立的后梁政权，遂建立后唐。九二六年，李存勖的义兄李嗣源在带兵平定魏博的叛军时，竟受到叛军拥戴。嗣源无法辩解，只好听从其女婿石敬瑭的建议，攻陷汴京，然后再进兵洛阳，李存勖在抵抗时被杀。欧阳修《新五代史》曾评论因“沉溺逸乐、宠信伶官”而致亡国的李存勖，说明“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的道理。其后，李嗣源即帝位，革除了庄宗的一些弊政，是为唐明宗（九二六至九三三年在位）。明宗逝世后，李从厚继位。他拟加强对节度使的控制，导致凤翔节度使潞王李从珂起兵，攻入洛阳，李从厚出走，后被杀，谥为闵皇帝。李从珂自立为皇帝，即后唐末帝。后唐末帝对石敬瑭猜疑颇大，石敬瑭亦疑心重重，二人矛盾日益尖锐。九二六年，契丹主耶律阿保机病逝，由述律后摄政，次子耶律德光在九二七年继位。九三六年，石敬瑭寻求契丹的支持，自称儿皇帝，提出以割让燕云十六州和输送岁币为条件，向契丹屈膝求援。耶律德光于是亲率数万大军南下，终于协助石敬瑭登上帝位，国号晋。自此以后，燕云地区一直为外族占据。石敬瑭为谋一己私利，不惜做出出卖国土的卑劣行径，真是个丧权辱国的“千古罪人”。

《通鉴》卷二百七十九 后唐纪八

后唐潞王清泰二年（公元九三五年）

（六月，）契丹寇应州。河东节度使、北面总管石敬瑭既还镇，阴为自全之计。……时敬瑭二子为内使，曹太后则晋国长公主之母也，敬瑭赂太后左右，令伺帝之密谋，事无巨细皆知之。敬瑭多于宾客前自称羸瘠[1]不堪为帅，冀朝廷不之忌。

1 羸瘠：体弱多病。

译文

（六月，）契丹侵扰应州。河东节度使、北面总管石敬瑭返归镇所后，暗中谋划如何保全自己。……当时，石敬瑭的两个儿子任内使，曹太后则是石敬瑭之妻晋国长公主的母亲，石敬瑭贿赂太后的左右，让他们暗中侦查末帝的密谋，不论事情大小，他都能知道。石敬瑭常常在宾客面前自称病弱不能领兵为帅，希图朝廷不猜忌他。

时契丹屡寇北边，禁军多在幽、并，敬瑭与赵德钧求益兵运粮，朝夕相继。……时水旱民饥，敬瑭遣使督趣严急，山东之民流散，乱始兆矣。

译文

当时，契丹族频繁侵扰北部边界，守卫的禁军大多设防在幽州和并州，石敬瑭与赵德钧都请求朝廷增兵运粮，日夜相继不断……当时，水灾、旱灾使得百姓饥饿，石敬瑭派人督催缴纳非常严厉紧急，崤山以东的百姓流离失散，开始露出了动乱的兆头。

（秋，七月，）乙巳，以武宁节度使张敬达为北面行营副总管，将兵屯代州，以分石敬瑭之权。

译文

（秋天，七月，）乙巳，朝廷任用武宁节度使张敬达为北面行营副总管，领兵屯驻代州，用来分散石敬瑭的权力。

《通鉴》卷二百八十 后晋纪一

后唐潞王清泰三年/后晋高祖天福元年（公元九三六年）

（春，正月，）癸丑，唐主[1]以千春节置酒，晋国长公主上寿毕，辞归晋阳。帝醉，曰：『何不且留，遽归，欲与石郎反邪！』石敬瑭闻之，益惧。

1 唐主：李从珂，谥号为末帝。

译文

（春季，正月，）癸丑，后唐末帝在自己的生日千春节置酒设宴，晋国长公主上寿祝贺完毕，告辞回晋阳。当时末帝已经醉了，说道：“为什么不多留些时候，急忙回去想帮助石郎造反呐？”石敬瑭听说后，更加害怕。

（三月，）石敬瑭尽收其货[1]之在洛阳及诸道者归晋阳，托言以助军费，人皆知其有异志。唐主夜与近臣从容语曰：『石郎于朕至亲，无可疑者；但流言不释，万一失欢，何以解之？』皆不对。

1 货：财产。

译文

（三月，）石敬瑭把他在洛阳及诸道的财货全部收拢送回晋阳，托词帮助军费，人们都知道他是心怀异志。唐主在夜间同近臣从容平淡地说：“石郎是朕的至亲，没有什么可猜疑的；但是流言总是不断，万一和他失掉和好，怎么办为好？”众臣都不回答。

（夏，四月。）初，石敬瑭欲尝[1]唐主之意，累表自陈羸疾，乞解兵柄，移他镇；帝与执政议从其请，移镇郓州[2]。房暠、李崧、吕琦等皆力谏，以为不可，帝犹豫久之。

1 尝：试探。

2 郓（yùn）州：地名，在今山东省西北部。

译文

（夏天，四月。）过去，石敬瑭想试探末帝的意图，多次上表陈诉身体羸弱，请求解除他的兵权，调迁到别的镇所；末帝与执政大臣商议后答应了他的请求，把他移镇郓州。房暠、李崧、吕琦等人都极力谏劝，认为不能这样做，末帝犹豫了很长时间。

五月，庚寅夜，李崧请急在外，薛文遇独直，帝与之议河东事，文遇曰：『谚有之：「当道筑室，三年不成。」兹事断自圣志；群臣各为身谋，安肯尽言！以臣观之，河东移亦反，不移亦反，在旦暮耳，不若先事图之。』……辛卯，以敬瑭为天平节度使，以马军都指挥使、河阳节度使宋审虔为河东节度使。制出，两班闻呼敬瑭名，相顾失色。

译文

五月，庚寅夜间，李崧因有急事请假在外，薛文遇独自承值夜班，唐主同他议论河东的事情，薛文遇说：“俗谚说：‘在道路当中盖房，三年也盖不成。’这种事情只能由主上的意志进行决断。群臣各为自身利害作打算，怎么肯什么话都说！以臣看来，河东的事，移镇也反，不移也要反，只是时间早晚而已，不如走在前头，先把他解决了。”……辛卯，任命石敬瑭为天平节度使，任用马军都指挥使、河阳节度使宋审虔为河东节度使。制令一出，文武两班听到呼叫石敬瑭的名字，相顾失色。

甲午，（末帝）以建雄节度使张敬达为西北蕃汉马步都部署，趣敬瑭之郓州。敬瑭疑惧，谋于将佐曰：『吾之再来河东也，主上面许终身不除代；今忽有是命，得非如今年千春节与公主所言乎？我不兴乱，朝廷发之，安能束手死于道路乎！今且发表称疾以观其意，若其宽我，我当事之；若加兵于我，我则改图耳。』……节度判官华阴赵莹劝敬瑭赴郓州；……都押牙刘知远曰：『明公久将兵，得士卒心；今据形胜之地，士马精强，若称兵传檄，帝业可成，奈何以一纸制书自投虎口乎！』掌书记洛阳桑维翰曰：『主上初即位，明公入朝，主上岂不知蛟龙不可纵之深渊邪？然卒以河东复授公，此乃天意假公以利器。……今主上以反逆见待，此非首谢可免，但力为自全之计。契丹素与明宗约为兄弟，今部落近在云、应，公诚能推心屈节事之，万一有急，朝呼夕至，何患无成。』敬瑭意遂决。

译文

甲午，末帝任用建雄节度使张敬达为西北蕃汉马步都部署，催促石敬瑭速赴郓州。石敬瑭很是疑惧，便和他的将佐计议说：“我第二次来河东时，主上曾当面答应我终身不再派别人来替换我；现在又忽然有了这样的命令，莫不是像今年千春节时，主上同公主所讲的那样吗？我如果不造反，朝廷要先发制人，怎么能束手被擒，死于道路之间呢！现在我要上表说有病，来观察朝廷对我的意向，如果他对我宽容，我就臣事他；如果他对我用兵，那我就要另作打算了。”……节度判官华阴人赵莹劝石敬瑭去郓州赴任；……都押牙刘知远说：“明公您长期统率兵将，很能受到士兵的拥护；现在正占据着有利的地势，将士和马步军队都很精锐强悍，如果起兵，传发檄文宣示各道，可以完成统一国家的帝王大业，怎么能只为一道朝廷制令便自投虎口呢！”掌书记洛阳人桑维翰说：“主上当初即位时，明公您入京朝贺，主上岂能不懂得蛟龙不可纵之归渊的道理？然而到底还是把河东再次交给您，这正是天意要借一把快刀给您。……现在主上把您当作叛逆看待，这就不是仅仅靠表示低头服从所能取得宽免的了，只能努力为保全自己想办法了。契丹向来同明宗协约做兄弟之邦，现在，他们的部落近在云州、应州，您如果真能推心置腹地曲意讨好他们，万一有了急变之事，早上叫他晚上就能来到，还担心什么事不能办成吗？”石敬瑭于是下了造反的决心。

赏析与点评

桑维翰开始引导石敬瑭投靠契丹。

戊戌，昭义节度使皇甫立奏敬瑭反。敬瑭表：『帝养子，不应承祀，请传位许王。』帝手裂其表抵地，以诏答之曰：『卿于鄂王固非疏远，卫州之事，天下皆知；许王之言，何人肯信！』壬寅，制削夺敬瑭官爵。乙巳，以张敬达兼太原四面排陈[1]使，河阳节度使张彦琪为马步军都指挥使，以安国节度使安审琦为马军都指挥使，以保义节度使相里金为步军都指挥使，以右监门上将军武廷翰为壕寨使。丙午，以张敬达为太原四面兵马都部署，以义武节度使杨光远为副部署。丁未，又以张敬达知太原行府事，以前彰武节度使高行周为太原四面招抚、排陈等使。

1 陈：同“阵”。

译文

戊戌，昭义节度使皇甫立奏报石敬瑭叛乱。石敬瑭上表称：“皇帝是养子，不应该继位，请把皇位传给许王李从益。”末帝把石敬瑭的表章撕碎扔在地上，用诏书回答他说：“你同鄂王李从厚本来并不疏远，卫州的事情，天下人都知道；许王的话，谁肯听他！”壬寅，末帝下制令，削夺了石敬瑭的官爵。乙巳，末帝任用张敬达兼太原四面排阵使，河阳节度使张彦琪为马步军都指挥使，任用安国节度使安审琦为马军都指挥使，任用保义节度使相里金为步军都指挥使，任用右监门上将军武廷翰为壕寨使。丙午，任命张敬达为太原四面兵马都部署，任命义武节度使杨光远为副部署。丁未，又任命张敬达主持太原行府事，任命前彰武节度使高行周为太原四面招抚、排阵等使。

张敬达将兵三万营于晋安乡，戊申，敬达奏西北先锋马军都指挥使安审信叛奔晋阳。审信，金全之弟子也，敬瑭与之有旧。

译文

张敬达统兵三万在晋安乡安营扎寨，戊申，张敬达奏报西北先锋马军都指挥使安审信叛奔晋阳，安审信是安金全的侄子，与石敬瑭旧有往来。

石敬瑭之子右卫上将军重殷、皇城副使重裔闻敬瑭举兵，匿于民间井中。弟沂州都指挥使敬德杀其妻女而逃，寻捕得，死狱中，从弟彰圣都指挥使敬威自杀。秋，七月，戊子，获重殷、重裔，诛之，并族所匿之家。

译文

石敬瑭的儿子右卫上将军石重殷、皇城副使石重裔听说石敬瑭起兵造反，躲藏在民间井中。石敬瑭的弟弟沂州都指挥使石敬德杀了自己的妻子、女儿，而后逃走，不久，被捕获，死于狱中。石敬瑭的叔伯弟弟彰圣都指挥使石敬威自杀。秋季，七月，戊子，抓获了石重殷和石重裔，诛杀了他们，并把藏匿他们的人家全族杀害。

赏析与点评

一人叛国，祸及家人，岂可不三思而行。

石敬瑭遣间使求救于契丹，令桑维翰草表称臣于契丹主，且请以父礼事之，约事捷之日，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与之。刘知远谏曰：『称臣可矣，以父事之太过。厚以金帛赂之，自足致其兵，不必许以土田，恐异日大为中国之患，悔之无及。』敬瑭不从。表至契丹，契丹主大喜，白其母曰：『儿比梦石郎遣使来，今果然，此天意也。』乃为复书，许俟仲秋倾国赴援。

译文

石敬瑭派使者从僻路求救于契丹，让桑维翰草写表章向契丹主称臣，并且请求用对待父亲的礼节来侍奉他，约定事情成功之日，划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给契丹。刘知远劝谏他说：“称臣就可以了，用父亲的礼节对待他就太过分了。用丰厚的金银财宝贿赂他，自然就足以促使他发兵，不必许诺割给他土田，恐怕那样以后要成中国的大患，后悔就来不及了。”石敬瑭不听。表章送到契丹，契丹国主耶律德光非常高兴，告诉他的母亲述律太后说：“孩儿最近梦见石郎派遣使者来，现在果然来了，这真是天意啊。”便给石敬瑭写了回信，答应等到仲秋时节，发动全国人马来支持他。

赏析与点评

文天祥说：“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桑维翰与刘知远虽同是石敬瑭亲信，文臣识见，竟远远及不上武人。刘知远认为石敬瑭去做儿皇帝实属太过分。至于割地一事，恐怕他日将会成为“中国之患”。这些质疑其实是提醒石敬瑭的，可惜他利欲熏心，一意孤行。

（八月，）癸亥，应州言契丹三千骑攻城。

译文

（八月，）癸亥，应州奏报：契丹三千骑兵进攻州城。

张敬达筑长围以攻晋阳。石敬瑭以刘知远为马步都指挥使，安重荣、张万迪降兵皆隶焉。知远用法无私，抚之如一，由是人无贰心。敬瑭亲乘城，坐卧矢石下，知远曰：『观敬达辈高垒深堑，欲为持久之计，无他奇策，不足虑也。愿明公四出间使，经略外事。守城至易，知远独能办之。』敬瑭执知远手，抚其背而赏之。

译文

张敬达设置了很长的包围工事来攻打晋阳。石敬瑭任用刘知远为马步都指挥使，安重荣、张万迪的降兵都隶属于他。刘知远以法办事，没有私弊，对军民抚恤一视同仁，因此人人都没有二心。石敬瑭亲自登城视察部属兵卒，坐卧在敌人的矢石投射之下。刘知远说：“察看张敬达这些人筑设高垒深沟，想做持久打算，他们没有其他好办法，是不足为虑的。请您向各方派出走僻路的使者，经办对外事务。守城的事很容易，我知远一个人就能独力办理。”石敬瑭拉着刘知远的手，抚拍他的肩背而称赞他。

戊寅，以成德节度使董温琪为东北面副招讨使，以佐卢龙节度使赵德钧。

译文

戊寅，后唐朝廷任用成德节度使董温琪为东北面副招讨使，用以帮助卢龙节度使赵德钧。

唐主使端明殿学士吕琦至河东行营犒军，杨光远谓琦曰：『愿附奏陛下，幸宽宵旰。贼若无援，旦夕当平；若引契丹，当纵之令入，可一战破也。』帝甚悦。帝闻契丹许石敬瑭以仲秋赴援，屡督张敬达急攻晋阳，不能下。每有营构，多值风雨，长围复为水潦所坏，竟不能合。晋阳城中日窘，粮储浸乏。

译文

后唐主派出端明殿学士吕琦到河东行营犒劳军队，杨光远对吕琦说：“请你附带奏告陛下，请主上稍微减少昼夜操劳。贼兵如果没有援兵，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平定；如果他勾结契丹来犯，自当放他进来，一次战斗就能把他打败。”末帝闻奏很是高兴。末帝听说契丹答应石敬瑭在仲秋时节发兵来支持他，几次督促张敬达紧急攻打晋阳，但未能攻下。每当有所营建构筑工事，往往遇到风雨天气，很长的包围工事又被水浸所破坏，竟然不能合拢。晋阳城中日益窘迫，粮食储备日渐缺乏。

九月，契丹主将五万骑，号三十万，自扬武谷而南，旌旗不绝五十馀里。代州刺史张朗、忻州刺史丁审琦婴城自守，虏骑过城下，亦不诱胁。

译文

九月，契丹主耶律德光统领五万骑兵，号称三十万，从代州扬武谷向南进发，旌旗连绵不断达五十余里。代州刺史张朗、忻州刺史丁审琦绕城自守，敌人骑兵经过城下时，也不诱降挟胁他。

辛丑，契丹主至晋阳，陈于汾北之虎北口。先遣人谓敬瑭曰：『吾欲今日即破贼可乎？』敬瑭遣人驰告曰：『南军甚厚，不可轻，请俟明日议战未晚也。』使者未至，契丹已与唐骑将高行周、符彦卿合战，敬瑭乃遣刘知远出兵助之。张敬达、杨光远、安审琦以步兵陈于城西北山下，契丹遣轻骑三千，不被甲，直犯其陈。唐兵见其羸，争逐之，至汾曲，契丹涉水而去。唐兵循岸而进，契丹伏兵自东北起，冲唐兵断而为二，步兵在北者多为契丹所杀，骑兵在南者引归晋安寨。契丹纵兵乘之，唐兵大败，步兵死者近万人，骑兵独全。敬达等收馀众保晋安，契丹亦引兵归虎北口。敬瑭得唐降兵千馀人，刘知远劝敬瑭尽杀之。

译文

辛丑，契丹主到达晋阳，把兵马布列在汾北的虎北口。先派人对石敬瑭说：“我打算今天攻打贼兵，行不行？”石敬瑭派人驰奔告诉他们说：“南军力量很雄厚，不可以轻视，请等到明天议论好如何开战也不晚。”使者还未到达契丹军营，契丹兵已经同后唐骑将高行周、符彦卿打了起来，石敬瑭便派刘知远出兵帮助他们。张敬达、杨光远、安审琦用步兵列阵在城西北山下，契丹派轻骑兵三千人，不披铠甲，直奔唐兵数组。唐兵看到契丹兵单薄，争相驱赶，到了汾水之曲，契丹兵涉水而去。唐兵沿着河岸向北进取，契丹伏兵从东北涌起，冲击唐兵，把唐兵截为两段，在北面的步兵大多被契丹所杀，在南面的骑兵引退回到晋安营寨。契丹放开兵马乘乱攻击，唐兵大败，步兵死亡近万人，骑兵却保全了。张敬达等收集余众退保晋安，契丹也率领其兵返回虎北口。石敬瑭俘获后唐降兵一千余人，刘知远劝石敬瑭把他们都杀了。

是夕，敬瑭出北门，见契丹主。契丹主执敬瑭手，恨相见之晚。敬瑭问曰：『皇帝远来，士马疲倦，遽与唐战而大胜，何也？』契丹主曰：『始吾自北来，谓唐必断雁门诸路，伏兵险要，则吾不可得进矣。使人侦视，皆无之，吾是以长驱深入，知大事必济也。兵既相接，我气方锐，彼气方沮，若不乘此急击之，旷日持久，则胜负未可知矣。此吾所以亟战而胜，不可以劳逸常理论也。』敬瑭甚叹伏。

译文

这天晚上，石敬瑭出北门，会见契丹主。契丹主握住石敬瑭的手，只恨相见晚了。石敬瑭问道：“皇帝远道而来，兵马疲倦，急切同唐兵作战而取得大胜，这是什么原因？”契丹主说：“开始我从北面过来，以为唐兵必然要切断雁门的各条道路，埋伏兵众在险要之地，那样我就不能顺利前进了。我使人侦察，发现断路和伏险都没有，这样，我才得以长驱深入，知道大事必然成功了。兵马相接以后，我方气势正锐盛，彼方气势正沮丧，如果不趁此时急速攻击他，旷日持久，那谁胜谁负就不可预料了。这就是我之所以速战而胜的道理，不能用谁劳谁逸的通常道理来衡量了。”石敬瑭很是叹服。

壬寅，敬瑭引兵会契丹围晋安寨，置营于晋安之南，长百馀里，厚五十里，多设铃索吠犬，人跬步不能过。敬达等士卒犹五万人，马万匹，四顾无所之。甲辰，敬达遣使告败于唐，自是声问不复通。唐主大惧，遣彰圣都指挥使符彦饶将洛阳步骑兵屯河阳，诏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将魏州兵二万由青山趣榆次，卢龙节度使、东北面招讨使兼中书令北平王赵德钧将幽州兵出契丹军后，耀州防御使潘环纠合西路戍兵，由晋、绛两乳岭出慈、隰，共救晋安寨。契丹主移帐于柳林，游骑过石会关，不见唐兵。

译文

壬寅，石敬瑭率领兵马会合契丹兵马包围了晋安寨，在晋安的南面设置营地，长一百多里，宽五十里，密布带铃索的吠犬，人们连半步也不能过去。此时张敬达等的士兵尚有五万人，马有万匹，四面张顾，不知往哪里去好。甲辰，张敬达派出使者向后唐朝廷报告打了败仗，此后便没有再通音讯了。唐主极为恐惧，派遣彰圣都指挥使符彦饶统领洛阳步兵、骑兵屯扎在河阳，末帝下诏命令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统领魏州兵两万从邢州青山奔赴榆次，卢龙节度使、东北面招讨使兼中书令北平王赵德钧，统领幽州兵从契丹军阵之后出击，耀州防御使潘环纠合西路守戍的兵士，从晋州、降州间的两乳岭出兵向慈州、隰州共同营救晋安寨。契丹主把军帐移到柳林，流动的骑兵过了石会关，还没有遇到唐兵。

丁未，唐主下诏亲征。……己酉，遣刘延朗监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军赴潞州，为大军后援。诸军自凤翔推戴以来，骄悍不为用，彦饶恐其为乱，不敢束之以法。

译文

丁未，后唐主下诏书，宣布亲征。……己酉，遣派刘延朗监督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的部队开赴潞州，为前线晋安寨的大军去做后援。诸路军队自从凤翔推戴李从珂以来，日益骄悍不听指挥，符彦饶害怕他们作乱，不敢用法纪来约束他们。

帝至河阳，心惮北行，召宰相、枢密使议进取方略，卢文纪希[1]帝旨，言：『国家根本，太半在河南。胡兵倏来忽往，不能久留；晋安大寨甚固，况已发三道兵救之。河阳天下津要，车驾宜留此镇抚南北，且遣近臣往督战，苟不能解围，进亦未晚。』张延朗欲因事令赵延寿得解枢务，因曰：『文纪言是也。』帝访于馀人，无敢异言者。泽州刺史刘遂，凝之子也[2]，潜自通于石敬瑭，表称车驾不可逾太行。帝议近臣可使北行者，张延朗与翰林学士须昌和凝等皆曰：『赵延寿父德钧以卢龙兵来赴难，宜遣延寿会之。』庚戌，遣枢密使、忠武节度使、随驾诸军都部署、兼侍中赵延寿将兵二万如[3]潞州。

1 希：迎合。

2 “泽州”二句：或作“泽州刺史刘遂凝，之子也”。

3 如：前往。

译文

末帝到了河阳，心里害怕北行，召集宰相、枢密使讨论进取的方略，卢文纪迎合末帝的旨意，说：“国家的根本，大半在黄河之南。契丹胡兵忽来忽走，不能久留；晋安的大寨非常坚固，况且已经派出范延光、赵德钧、潘环三起兵马去救援。河阳是天下的津渡要路，主上的车驾应该留在这里镇守，安抚南方和北方。可以暂且遣派近臣前去督战，如果不能解围，再向前进发也不晚。”张延朗想借个因由来使赵延寿解除枢要机务，便说：“文纪的意见是对的。”末帝询访其余人，没有人敢讲别的意见。泽州刺史刘遂是刘凝的儿子，暗中和石敬瑭有来往，上表言称：“车驾不可越过太行山。”于是，末帝便同他们商议近臣中可以派去北边的人。张延朗与翰林学士须昌人和凝等人都说：“赵延寿的父亲赵德钧带着卢龙兵马来勤王赴难，应该派赵延寿去与他会合。”庚戌，派遣枢密使、忠武节度使、随驾诸军都部署、兼侍中赵延寿统兵二万人开赴潞州。辛亥，末帝至怀州。

帝忧沮形于神色，但日夕酣饮悲歌。群臣或劝其北行，则曰：『卿勿言，石郎使我心胆堕地！』

译文

末帝的忧愁沮丧表现在神色之上，从早到晚只是酣饮悲歌，群臣有人劝他北行赴阵，便说：“你不要谈这个了，石郎已经使我的心胆掉落地上了！”

冬，十月，壬戌，诏大括天下将吏及民间马；又发民为兵，每七户出征夫一人，自备铠仗，谓之『义军』，期以十一月俱集，命陈州刺史郎万金教以战陈，用张延朗之谋也。凡得马二千馀匹，征夫五千人，实无益于用，而民间大扰。

译文

冬天，十月壬戌，下诏搜集天下将吏以及民间的马，又发动百姓当兵，每七户出一个征夫，自己准备铠甲兵器，称作“义军”，定期在十一月全部集中，命令陈州刺史郎万金教授战阵技能，这是采用张延朗的谋划。结果只得到马二千余匹，征夫五千人，实在没有多大用处，但民间却因此受到很大骚扰。

初，赵德钧阴蓄异志，欲因乱取中原，……（十一月，辛卯，）赵延寿遇赵德钧于西汤，悉以兵属德钧。唐主遣吕琦赐德钧敕告，且犒军。德钧志在并范延光军，逗留不进，诏书屡趣[1]之，德钧乃引兵北，屯团柏谷口。

1 趣：催促。

译文

起初，赵德钧暗中怀有异志，想要趁乱夺取中原政权，……（十一月，辛卯，）赵延寿在西汤遇到赵德钧，把所统兵马全部归属于赵德钧。末帝派吕琦赐给赵德钧敕告，并且犒赏了军队。赵德钧的意图是要兼并范延光的军队，逗留不肯前进，朝廷屡次下达诏书催促他，赵德钧便引领部队向北，屯扎在团柏谷口。

契丹主谓石敬瑭曰：『吾三千里赴难，必有成功。观汝器貌识量，真中原之主也。吾欲立汝为天子。』敬瑭辞让者数四，将吏复劝进，乃许之。契丹主作册书，命敬瑭为大晋皇帝，自解衣冠授之，筑坛于柳林，是日，即皇帝位。割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州以与契丹，仍许岁输帛三十万匹。己亥，制改长兴七年[1]为天福元年，大赦；敕命法制，皆遵明宗之旧。以节度判官赵莹为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知河东军府事，掌书记桑维翰为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权知枢密使事，观察判官薛融为侍御史知杂事，节度推官白水窦贞固为翰林学士，军城都巡检使刘知远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客将景延广为步军都指挥使。延广，陕州人也。立晋国长公主为皇后。

1 长兴七年：长兴是唐明宗年号，共有四年。石敬瑭不用潞王年号，就像明成祖改明建文四年为洪武三十五年一样。

译文

契丹主对石敬瑭说：“我从三千里以外来帮助你解决危难，必然会成功。我观察你的器宇容貌和见识气量，真的是个中原的国主啊。我想扶立你做天子。”石敬瑭推辞谦让了好几次，将吏又反复劝他进大位，于是便答应了。契丹主制作册封的文书，命令石敬瑭为大晋皇帝，自己解下衣服冠冕亲授给他，在柳林搭筑坛台，就在这一天，即了皇帝之位。并割让了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个州给契丹，仍然答应每年交贡帛三十万匹给他们。己亥，后晋高祖皇帝石敬瑭下制令，改长兴七年为天福元年，实行大赦；敕命各种法制都遵守明宗时的旧规。任用节度判官赵莹为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知河东军府事，掌书记桑维翰为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权知枢密使事，观察判官薛融为侍御史知杂事，节度推官白水人窦贞固为翰林学士，军城都巡检使刘知远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客将景延广为步军都指挥使。景延广是陕州人。立晋国长公主为皇后。

闰（十一）月，赵延寿献契丹主所赐诏及甲马弓剑，诈云德钧遣使致书于契丹主，为唐结好，说令引兵归国；其实别为密书，厚以金帛赂契丹主，云：『若立己为帝，请即以见兵南平洛阳，与契丹为兄弟之国；仍许石氏常镇河东。』契丹主自以深入敌境，晋安未下，德钧兵尚强，范延光在其东，又恐山北诸州邀其归路，欲许德钧之请。

译文

闰十一月，赵延寿奉献出契丹主所赐的诏书以及铠甲、马匹、弓矢、刀剑，诈称赵德钧遣派的使者致信给契丹主，为后唐求结和好，劝说契丹让他们引兵归国；其实又另具秘密书信，用丰厚的金宝财帛贿赂契丹主，并说：“如果立自己为中国皇帝，请求就用现有兵马向南平定洛阳，与契丹约为兄弟之国；仍然允许石敬瑭常镇河东。”契丹主自以为深入敌境，晋安没有攻下，赵德钧兵力尚强，范延光在他的东面，又怕太行山以北诸州阻断他的归路，想要答应赵德钧的请求。

帝闻之，大惧，亟使桑维翰见契丹主，说之曰：『大国举义兵以救孤危，一战而唐兵瓦解，退守一栅，食尽力穷。赵北平父子不忠不信，畏大国之强，且素蓄异志，按兵观变，非以死徇国之人，何足可畏，而信其诞妄之辞，贪豪末之利，弃垂成之功乎！且使晋得天下，将竭中国之财以奉大国，岂此小利之比乎！』契丹主曰：『尔见捕鼠者乎，不备之，犹或啮伤其手，况大敌乎！』对曰：『今大国已扼其喉，安能啮人乎！』契丹主曰：『吾非有渝前约也，但兵家权谋不得不尔。』对曰：『皇家以信义救人之急，四海之人俱属耳目，奈何二三其命，使大义不终！臣窃为皇帝不取也。』跪于帐前，自旦至暮，涕泣争之。契丹主乃从之，指帐前石谓德钧使者曰：『我已许石郎，此石烂，可改矣。』

译文

后晋帝听说后，很是害怕，赶紧派桑维翰去见契丹主耶律德光，劝他说：“您大国发动义兵来救援孤危，一次战斗就使唐兵瓦解，退守到一栅之后，食粮用尽，力量穷竭。赵德钧父子不忠于唐，不信于契丹，只是畏惧大国之强盛，而且素怀异志，按兵不动，以窥测变化，并非以死殉国的人，有什么可怕的。您怎么能因而相信他的妄诞之词，贪取毫末小利，丢弃将要完成的功业呢？而且如果让晋国得了天下，将要竭尽中国之财以奉献给大国，哪里是这些小利可比的！”契丹主说：“你看见捕鼠的人吗？不防备它还可能咬伤了手，何况是大敌啊！”回答说：“现在大国已经卡住它的喉咙，岂能再咬人啊！”契丹主说：“我不是要改变以前的约定，只是用兵的权谋不能不这样。”回答说：“皇帝用信义救人急难，四海人的耳目都注意到了这件事，怎么能忽而这样、忽而那样，以致大义不能贯彻始终，臣私下认为皇帝不能这样做啊！”于是，跪在帐前，从早到晚，哭泣流涕地争辩不止。契丹主便依从了他，指着帐前的石头对赵德钧的使者说：“我已经许诺了石郎，除非这块石头烂了，才能改变。”

晋安寨被围数月，高行周、符彦卿数引骑兵出战，众寡不敌，皆无功，刍粮俱竭，削柹淘粪以饲马，马相啖，尾鬣皆秃，死则将士分食之，援兵竟不至。……（闰十一月）甲子，高行周、符彦卿未至，光远乘其无备，斩敬达首，帅诸将上表降于契丹。……帝以晋安已降，遣使谕诸州。

译文

晋安寨被围了几个月，高行周、符彦卿多次率领骑兵出战，由于寡不敌众，都不能成功。粮食和草料都用完了，只好削木屑、淘马粪中的草筋来喂马，马互相撕咬，尾巴和颈鬃都秃了，死了就由将士分而食之，援兵竟还不来。……（闰十一月）甲子，高行周、符彦卿尚未到达，杨光远乘着张敬达没有防备，斩了他的头，率领诸将上表向契丹投降。……后晋高祖石敬瑭因为晋安已经投降，派使者谕告诸州。

（己巳，）洛阳闻北军败，众心大震，居人四出，逃窜山谷。门者请禁之，河南尹雍王重美曰：『国家多难，未能为百姓主，又禁其求生，徒增恶名耳；不若听其自便，事宁自还。』乃出令任从所适，众心差安。

译文

（己巳，）洛阳听说北方军事大败的消息，民众心里大受震动，居住于城中的百姓四面出走，逃窜到山谷。把守城门的军士禁止百姓出走，河南尹雍王李重美说：“国家多难，不能当好百姓的主管，又禁止他们去求生，只能增加恶名；不如听其自便，事情安定了自然会归还。”于是下令任凭他们出走，民心稍见安宁。

赵德钧、赵延寿南奔潞州，唐败兵稍稍从之，其将时赛帅卢龙轻骑东还渔阳。帝先遣昭义节度使高行周还具食，至城下，见德钧父子在城上，行周曰：『仆与大王乡曲，敢不忠告！城中无斗粟可守，不若速迎车驾。』甲戌，帝与契丹主至潞州，德钧父子迎谒于高河，契丹主慰谕之，父子拜帝于马首，进曰：『别后安否？』帝不顾，亦不与之言。契丹主问德钧曰：『汝在幽州所置银鞍契丹直何在？』德钧指示之，契丹主命尽杀之于西郊，凡三千人。遂琐德钧、延寿，送归其国。

译文

赵德钧、赵延寿向南逃奔到潞州，后唐败兵远远地跟着他们，其将领时赛率领卢龙的轻骑兵向东回到渔阳。后晋高祖先派遣昭义节度使高行周回到潞州准备粮秣，到达城下，见赵德钧父子在城上，高行周说：“我和你是同乡，怎能不向你进言忠告！城中没有一斗粟米可守，不如赶快迎接晋帝车驾。”甲戌（十九日），后晋高祖与契丹主到达潞州，赵德钧父子在高河迎接并谒见，契丹主好言安慰他们，赵氏父子在马前拜见后晋高祖，又走近后晋高祖身边说：“分别以后安好吗？”后晋高祖不看他们，也不同他们交谈。契丹主问赵德钧说：“你在幽州所设置的银鞍契丹兵现在哪里？”赵德钧指给他看，契丹主下令在西郊把这些人都杀了，共有三千人。于是，便拘拿了赵德钧、赵延寿，押送到契丹国。

德钧见述律太后，悉以所赍宝货并籍其田宅献之，太后问曰：『汝近者何为往太原？』德钧曰：『奉唐主之命。』太后指天曰：『汝从吾儿求为天子，何妄语邪！』又自指其心曰：『此不可欺也。』又曰：『吾儿将行，吾戒之云：赵大王若引兵北向渝关，亟须引归，太原不可救也。汝欲为天子，何不先击退吾儿，徐图亦未晚。汝为人臣，既负其主，不能击敌，又欲乘乱邀利，所为如此，何面目复求生乎？』德钧俯首不能对。又问：『器玩在此，田宅何在？』德钧曰：『在幽州。』太后曰：『幽州今属谁？』曰：『属太后。』太后曰：『然则又何献焉？』德钧益惭。自是郁郁不多食，逾年而卒。

译文

赵德钧谒见契丹主的母亲述律太后，把所有带来的宝货及没收得来的田宅都献出来作贡物，太后问道：“你最近为什么到太原去？”赵德钧说：“是奉唐主之命。”太后指着天说道：“你向我儿请求扶你当天子，为什么说瞎话！”又指指自己的心说：“这里是不能欺骗的。”又说：“我儿将要出行时，我告诫他说：赵大王如果率领兵马向渝关北进时，就赶紧带领部众回来，太原不必去救他。你想当天子，为什么不先把我儿击退，再慢慢谋取也不晚。你作为人臣，既辜负自己的君主，不能攻击敌人，又想乘危乱之时谋求自己的利益，你干出这样的事，还有什么面目来求生存呢？”赵德钧低着头不能回答。太后又问他：“你所献的器物玩好在这里，但你所献的田宅在哪里？”赵德钧说：“在幽州。”太后说：“幽州现在是属于谁的？”回答说：“属于太后。”太后说：“那你还献什么啊！”赵德钧更加羞惭。从此心情郁郁、吃不下东西，一年之后便死了。

赏析与点评

卖国求荣的勾当，也不单只有石敬瑭一人干过。五代政治的腐败，道德的沦丧，令人慨叹！

帝将发上党，契丹主举酒属帝曰：『余远来徇义，今大事已成，我若南向，河南之人必大惊骇；汝宜自引汉兵南下，人必不甚惧。我令太相温将五千骑卫送汝至河梁，欲与之渡河者多少随意。余且留此，俟汝音闻，有急则下山救汝；若洛阳既定，吾即北返矣。』与帝执手相泣，久之不能别，解白貂裘以衣帝，赠良马二十匹，战马千二百匹，曰：『世世子孙勿相忘。』又曰：『刘知远、赵莹、桑维翰皆创业功臣，无大故，勿弃也。』

译文

后晋高祖将要进军上党，契丹主举着酒杯对他说：“我远道而来履行协议，现在大事已经完成，我如果再向南进军，黄河以南的人必然大为惊骇；你应该自己率领汉兵南下，人心定不会太恐惧，我命令太相温带领五千骑兵保卫护送你到河阳桥，你想要多少人随你渡河，由你决定。我暂时留在这里，等你的消息，有紧急情况，我便下山去援救你；如果你能把洛阳安定下来，我就返回北面去。”于是与后晋高祖执手相泣，久久不能作别，脱下自己的白貂裘给后晋高祖穿上，又赠送了好马二十匹、战马一千二百匹，说：“世世代代子孙不要相忘。”又说：“刘知远、赵莹、桑维翰都是创业的功臣，没有大的过失，不要丢弃他们。”

（己卯，）唐主命马军都指挥使宋审虔、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河阳节度使张彦琪、宣徽南院使刘延朗将千馀骑至白马阪行战地，有五十馀骑奔于北军。诸将谓审虔曰：『何地不可战，谁肯立于此？』[1]乃还。庚辰，唐主又与四将议复向河阳，而将校皆已飞状迎帝。帝虑唐主西奔，遣契丹千骑扼渑池。辛巳，唐主与曹太后、刘皇后，雍王重美及宋审虔等携传国宝登玄武楼自焚。

1 “何地”二句：古注：言人心已离。

译文

己卯，后唐末帝命令马军都指挥使宋审虔、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河阳节度使张彦琪、宣徽南院使刘延朗带领千余骑兵到达白司马阪准备进行战斗的地方，有五十多骑兵投奔到北方的后晋军队。诸将对宋审虔说：“那个地方不能战斗，谁还肯停留在这里？”便带兵回来了。庚辰，后唐末帝又同这四名将校商讨再向河阳进攻，而此时将校都已经驰送降书给晋高祖。石敬瑭担心末帝向西逃奔，派遣契丹一千骑兵扼阻在渑池。辛巳，后唐末帝与曹太后、刘皇后、雍王李重美及宋审虔等携带着传国宝玺登上宣武楼自焚。

是日晚，帝入洛阳，止于旧第。唐兵皆解甲待罪，帝慰而释之。帝命刘知远部署京城，知远分汉军使还营，馆契丹于天宫寺，城中肃然，无敢犯令。士民避乱窜匿者，数日皆还复业。[1]

1 “士民”二句：古注：史言刘知远之才略。

译文

这天晚上，后晋高祖石敬瑭进入洛阳，住在自己的旧府第。后唐的兵都解脱铠甲等待问罪，石敬瑭安慰大家，并加以释放。后晋高祖命令刘知远部署京城的治安，刘知远分派汉军让他们回到自己的营地，把契丹兵安置在天宫寺，城中秩序非常平静，没有人敢违背命令。避乱逃窜躲藏的士民，没有几天都回来恢复了旧业。

附录

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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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xigutang.com/lishi/zztj/jianjie.html（习古堂国学网）

名句索引

三画

大木将颠，非一绳所维。

士陷赃贿，则沦弃于时，名重于利，故士多清修；吏虽洁廉，终无显荣，利重于名，故吏多贪污。

四画

父母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

王以名使括，若胶柱鼓瑟耳。

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天下虽有变，权不分。

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

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子乃孝顺。

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

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未足畏。

户口滋多，则赋税自广，故其理财以养民为先。

五画

圣人甚祸无故之利。

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处事有疑，非智也；临难不决，非勇也。

六画

收天下兵聚咸阳，销以为钟、金人十二。

有敢偶语《诗》、《书》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与同罪。……有欲学法令者，以吏为师。

吏洁于上，俗移于下。

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

论大计者固不可惜小费，凡事必为永久之虑。

当道筑室，三年不成。

七画

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

穷寇，不可迫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

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

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

八画

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

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

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忠贤武将，国之心膂。

使善善同其清，恶恶同其污。

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

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所及。

使舜浚井不出，则为井中之泥；涂廪不下，则为廪上之灰，安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乎！是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盖所存者大故也。

国家多难，未能为百姓主，又禁其求生，徒增恶名耳。

九画

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

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

挟天子而令诸侯。

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

济大事必以人为本。

既蒙国士之遇，敢不以国士报之乎！

十画

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十一画

萧何为法，较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壹。

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

隐不违亲，贞不绝俗，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

十二画

道远险狭，譬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蛟龙不可纵之深渊。

十三画

滇王当羌谓汉使者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

瑞生必于嘉士，福至实由善人，在德为瑞，无德为灾。

十四画及以上

膺独特风裁，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云。

熬天下之脂膏，斫生民之骨髓，怨毒无聊，祸乱并起，中国扰攘，四夷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今尽是我饮血之寇雠也。

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

中信国学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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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宗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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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导读及译注

张伟保

1959年生，广东东莞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暨新亚研究所历史学博士，现职澳门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文史教学）；主要学术领域为中国文献学、澳门教育史、中国经济史，著作包括《中国第一所新式学堂——马礼逊学堂》、《艰难的腾飞——中国经济史主题研究》（合著）、《书海指南——中国古籍导读》、《诗三百的形成与经典化》、《实业计划与国民政府》及学术论文二十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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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资治通鉴 / 张伟保导读及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2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361-8

Ⅰ.①资… Ⅱ.①张… Ⅲ.①中国历史-古代史-编年体②《资治通鉴》-译文

③《资治通鉴》-注释 Ⅳ.①K204.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8022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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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

导读及译注： 张伟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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