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信国学大典：世说新语
Author: 陈岸峰
Date: 2013-10-14 16:00:00+00:00
Keywords: 中国文化; 国学; 文化
Description: 中信国学大典（50册）是中信出版社引进自香港中华书局的一套深具国际视野、贴近当代社会的中华传统文化经典藏书。中信国学大典延聘国学泰斗饶宗颐为名誉主编，邀请海内外知名国学家担任经典的选编、导读及译注。内容则力求通俗易懂，结合现实生活，挖掘古代经典的当代意义，拉近经典与现实生活的距离。《世说新语》是中国魏晋南北朝时期“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作者刘义庆。全书主要记载士人的生活和思想，及统治阶级当时的情况，反映了魏晋时期文人的思想言行，和门阀社会的生活面貌，记载丰富真实，全面地反映了“魏晋清谈”的风貌。《世说新语》行文言简意赅，意境深远，保留了许多脍炙人口的佳句名言，也对后世小说的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
Publisher: 中信出版社
Rights: Copyrights as per source stories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目录

《世说新语》导读
德行第一
言语第二
政事第三
文学第四
方正第五
雅量第六
识鉴第七
赏誉第八
品藻第九
规箴第十
捷悟第十一
夙慧第十二
豪爽第十三
容止第十四
自新第十五
企羡第十六
伤逝第十七
栖隐第十八
贤媛第十九
术解第二十
巧艺第二十一
宠礼第二十二
任诞第二十三
简傲第二十四
排调第二十五
轻诋第二十六
假谲第二十七
黜免第二十八
俭啬第二十九
汰侈第三十
忿狷第三十一
谗险第三十二
尤悔第三十三
纰漏第三十四
惑溺第三十五
仇隙第三十六
名句索引

《世说新语》导读
一往情深：论《世说新语》中的社会结构、思想变迁及生命之情调

陈岸峰

一、前言

东汉末年，外戚干政，宦官当权，杀戮频生，群雄并起，天下三分。最终却是魏灭蜀汉，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司马氏先代魏而后再灭吴，中国再度统一。然而，晋武帝又犯下大肆分封之弊，先是八王造反，从而又诱发“永嘉之乱”。晋室仓惶东渡，在王导（茂弘，二七六至三三九）等人的拥立下，在南方创建了东晋政权。然而此后的一百多年，权臣迭现，祸乱频繁，先有王敦（处仲，二六六至三二四）与苏峻（子高，？至三二八）之乱，后有桓温（元子，三一二至三七三）之专权凌上。幸有王导与谢安（安石，三二○至三八五），安内攘外，压抑并化解权臣篡位的野心。特别是谢安任宰相期间，运筹帷幄，决战千里，“淝水之战”令前秦“草木皆兵”，终至溃败以至亡国，为偏安一隅而凄徨不可终日的小朝廷，创造辉煌。

在此衰乱的时代，士人纷纷挣脱儒家之桎梏，奔向道家的解放，由性至情之转变，痛生命之短促，悲人生之无常，骚人墨客唱出了阕阕生命的悲歌。及至刘宋时期，刘义庆（季伯，四○三至四四四）乃刘宋政权之宗室，为了避免宋文帝刘义隆对宗室之“怀疑猜忌”，遂招聚文学之士，编撰《世说新语》，为的便是“全身远祸”。此书所记载的就是这个衰败而又灿烂的时代。

二、才情勃发

（一）从世家大族到唯才是用

在东汉世家大族的制度之下，纨绔子弟也可以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例如，曹操（孟德，一五五至二二○）从小瞒上欺下，与袁绍两人均为京城恶少，胡作非为，连抢人家新婚媳妇的事也干得出（《假谲第二十七》第一则），而后来竟然举了“孝廉”。仅此一例，足见这制度的荒谬。从此，曹操便进入仕途，此后大半生的纵横捭阖，基本上也就是将少年时代在京师的一套把戏，全搬到了政治与战场上而已。更荒谬的是，推翻这制度的人，竟就是受益者曹操，为了罗致人才，他“周公吐哺”之余，更具体提出了“唯才是用”的招贤纳才的方法。

“唯才是用”不问出身，打破了门阀的垄断，向社会全面开放，因此也就大大地提高了竞争性。在此新的标准下，“才”是关键，那么如何见得是真的有才华呢？这就得依靠大名士的汝南月旦，曹操年少时也曾威逼利诱许劭（子将，一五○至一九五）而得“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之品评。然而“唯才是用”只是口号而已，或许只在动荡的三国时期才有它的实际效果，及至曹丕（子桓，一八七至二二六）时代，又确立了“九品中正”作为评定人才的方法，具体标准是：家世、道德以及才能，在此基础上分为九等。评核者名为“中正”，是由本地在中央任职的二品以上的官员担任，实际的操作者当然是地方上的僚属。这就大有文章可作了。然而，古往今来，家世便代表一切，亦因如此，此制度遂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之弊。

虽然如此，利益所在，整体社会仍然热衷于品评。在谋求大名士之品评的过程中，“个体”就得想方设法，伺机突围而出。此处拈出“个体”，突显的是人的主体性，高门大族虽是树大好遮荫，但就连谢家的子弟如谢玄（幼度，三四三至三八八）自小也知晓自身亦必须如庭前的“芝兰玉树”，家族方可永久（《言语第二》第九十二则） 。可以说，东汉乃世家大族所垄断，魏与西晋为名士的过渡时期，及至晋室东渡之后，汉代以来的门阀高第的世袭垄断，渐渐地便由新兴的士族所取代。阮籍（嗣宗，二一○至二六三）的父亲阮瑀（元瑜，？至二一二）便是“建安七子”之一。阮氏子弟多是一时才俊，在文学与音乐方面均有天赋，阮家亦渐渐地形成一新兴的“士族”，及至东晋，已跃居名门之列。《简傲第二十四》第九则记：

谢万在兄前，欲起，索便器。于时阮思旷在坐，曰：“新出门户，笃而无礼。”

谢万（万石）之兄谢安，亦就是后来连狂傲不羁的李白（太白，七○一至七六二）也为之倾倒终生，并为之歌唱“谢公东山三十春，傲然携妓出风尘”的风流人物，竟也因受弟弟之牵连而遭阮裕（思旷，生卒年不详）的嘲讽，由此益见士族地位的超然及其所带来的自信与倨傲。

“士族”，亦即“士大夫家族”，代表了“士”与“家族”概念的结合。“士族”是东晋南朝的“立国基石”，具备了政治、社会以及文化上的优越地位。钱穆（宾四，一八九五至一九九○）指出：

门第精神，维持了两晋两百余年的天下。

名门不可能一蹴而就，必须苦心经营，必须经得起风吹雨打。以东晋而言，昙花一现的所谓权臣不在少数，而真正的名门，只有琅邪王氏家族、太原王氏家族以及陈郡谢氏家族。三大家族人才辈出，文韬武略，各擅胜场，从而轮流执政，主导了东晋百余年的政局。

相对于豪门，寒门中人永远都是被鄙视甚至受打压的。陶渊明（元亮，约三六五至四二七）或可引其祖先陶侃（士行，二五九至三三四）在东晋的辉煌功业而自豪，而陶侃却出身孤寒，素为名门所鄙视，终生如是。陶侃得以进入官场是适逢贵人范逵（生卒年不详）路过其家，陶母卖发以买米和肉，又劈房柱当柴烧，可以说是削发破家以款待客人，而陶侃又追送客人数十里，方才得到范氏为他传播名声（《贤媛第十九》第十九则）。他当初入官场，所担当的不过是管理鱼梁的小吏；及至后来发迹，位极人臣，仍被贱称为“小人”、“溪狗”。其子陶范（生卒年不详）想送米给琅邪王氏后人王修龄（生卒年不详），竟为对方所不屑而拒绝（《方正第五》第五十二则）。另一例子，刘惔（真长，生卒年不详）贵为丹阳尹，又为清谈大名士，他本人不屑受小吏所赠送的食物，又讥讽殷浩（渊源，？至三五六）为“田舍儿”（《文学第四》第三十三则），却忘了他亦出身贫寒。《晋书》记刘惔：“家贫，织芒屩以为养”、“荜门陋巷”。原来，刘氏曾居于贫民区，以织草鞋维持生计。

简而言之，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士族，门第既代表了一切，就必须泾渭分明，这观念牢不可破，深植人心，因为牵涉的是整个家族长久的荣辱、利益以及兴衰。

（二）行为艺术

大道或如青天，但有才者却不一定可以脱颖而出，关键是魏、晋时代还没有科举制度，因此要吸引大名士的品评而鹤立鸡群、扬得大名，绝非易事。种种的艰难，迫使才俊之士带着枷锁跳舞，力求浮出水面。故此，很多特立独行甚至似乎矫情造作之士便蜂拥而现。嵇康（叔夜，二二三至二六三）之当街锻铁，是一种自我呈现，既有让人品评之意图，更有以反常行为引起公众反思的积极意义，为什么才华横溢的嵇康不是身居显位而却当街打铁？很明显，就是以一种与当政者决裂的姿态告诉世人，自己宁干如此不称身份之粗活，亦不与司马政权同流合污。而阮籍之翻青白眼以判人的优劣，则可谓是魏、晋之“秒杀”。更精彩的是《雅量第六》第三则记：

夏侯太初尝倚柱作书，时大雨，霹雳破所倚柱，衣服焦然，神色无变，书亦如故。宾客左右，皆跌荡不得往。

雷击破柱，烧焦衣服，宾客震荡，而夏侯玄（太初，二○九至二五四）却不为所动，甚至书写如故，如此反应，违反常情，一介文人，何以炼就如此“雅量”？第九则记载中，裴遐（生卒年不详）便泄露了“雅量”的秘密：

裴遐在周馥所，馥设主人。遐与人围棋，馥司马行酒，遐正戏，不时为饮，司马恚，因曳遐坠地。遐还坐，举止如常，颜色不变，复戏如故。王夷甫问遐：“当时何得颜色不异？”答曰：“直是暗当故耳！”

裴遐被无礼地掼倒在地之后依然从容爬起，“颜色不变”地继续下棋，实是强忍怒气，究其原因，无非是着紧士林对他风度的评价。王衍（夷甫，二五六至三一一）与谢尚（仁祖，三○八至三五六）被人侮辱而不动气，亦是如此。由此可见，上述夏侯玄面临雷击及生命威胁而仍保持书写的姿态，确实也是极不容易，由此名垂千古，我们也不得不佩服其用心良苦了。

而若论行为艺术的表现者，则莫过于东晋丞相谢安。从隐居东山三十年，到傲然携妓出风尘，以至于“淝水之战”时闻前方大捷，虽内心狂喜，仍若无其事地下棋（《雅量第六》第三十五则），均足以见此君真的将人生如戏之理念，挥洒得淋漓尽致。正因为如此，早年在海上畅游而遇大风浪时，王羲之（逸少，三○三至三六一）与孙绰（兴公，三一四至三七一）等人均大惊失色，独谢安处之泰若，啸咏如常，终化险为夷，经此事而众人一致推崇，均认为“安石”，名符其实，是足以安天下之基石（《雅量第六》第二十八则）。这就是表演的力量。风雨飘摇的东晋，需要的就是懂得表演的名人领袖如谢安的“矫情镇物”，以安天下人心。

（三）清谈

魏、晋的行为艺术是长期而持续的姿态，但也是消极而颇为费时的姿态。大名士是不会跑到全国各地去品评人物的，他们都会集中在上层的名流圈子之中，上至宰相司马昱（后来的简文帝，约三一九至三七二）、中书令庾亮（元规，二八九至三四○）、丹阳尹刘惔、中军将军殷浩（渊源，？至三五六）府中，下及王公大臣如庾亮、王导、谢安，以至于妇道人家如谢道蕴（令姜，生卒年不详）及谢安之妻，以至于方外之士如支遁（道林，三一四至三六六）等，皆以清谈为雅事，并以此为贵。谢安与支道林及许珣（玄度，生卒年不详）聚于王家，畅论《庄子•渔父》，各抒己见，而谢安“作万余言，才峰秀逸”（《文学第四》第五十五则），众人叹为观止。在他们眼中，遨游于精神世界，探索人生的真谛，方为人上人。清谈影响之大，在时人心目中之崇高，就连王敦与桓温这两位枭雄也来凑热闹，并以清淡人士的保护者的姿态自居而为荣（《赏誉第八》第五十一则、《排调第二十五》第二十四则）。罗宗强如此道出魏、晋之热衷清谈的原因：

从清议的重道德到人物品评的重道德又重才性容止，反映了从经学束缚到自我意识的转化。有此变化，就会逐步走向重视人及其自然性情。而有了重视人、重视人的自然性情，重人格独立，亦就逐步导向对于人的哲理思考，探寻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关系，逐步地转向玄学命题。

整个东晋虽总处于风雨飘摇、危急存亡之秋，而清谈不绝，此中自有其营造祥和的社会氛围以安定人心的功能。故当王羲之列举夏禹、文王的骈手胝足、宵衣旰食以治国，对举朝上下均以清谈为尚表示忧心时，谢安即予以反驳，或便有此意（《言语第二》第七则）。

另一方面，清谈是智者才子之雅集，此为智慧交锋之沙场，更是借此以揄扬名声之要塞。一旦胜出或经大名士激赏，则名扬天下，从而踏上出仕之阶梯。《文学第四》第十八则记载：

阮宣子有令闻，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同异？”对曰：“将无同！”太尉善其言，辟之为掾。世谓“三语掾”。卫玠嘲之曰：“一言可辟，何假于三！”宣子曰：“苟是天下人望，亦可无言而辟，复何假一！”遂相与为友。

一言而为官，如此时代，如此机遇，真是羡煞狂呼“独我不得出”的李白。故此，进入清谈的圈子并伺机击败享有盛名的高手，便是扬名立万的积极行为。刘惔、殷浩、庾亮固然是个中高手，而名僧支遁更是众人的攻击目标。其时《周易》、《老子》、《庄子》、《才性四本论》、《声无哀乐论》等论述，均为讨论中心。支遁之论《庄子•逍遥游》，如繁花灿烂，精义迭出，举世咸服，就连本来不大看得起他的大名士王羲之，被强留步聆听其妙论之后，亦为之流连不止，成了好友（《文学第四》第三十六则）。由此，魏、晋清谈，天才辈出，王弼（辅嗣，二二六至二四九）、向秀（子期，约二二七至二七二）以至郭象（子玄，二五二至三一二）等等，皆为中国之哲学发展做出了重大的贡献，如陈寅恪（一八九○至一九六九）先生所说的对中国中古之思想有 “重大意义”，故宗白华（伯华，一八九七至一九八六）先生说：“‘论天人之际’，当是魏、晋。”

清谈，是玄学之论辩，不只要求有思维上的突破，还须文辞优美，令主客破疑遣惑，心情愉悦，精神畅快。钱穆指出：

清谈精神之主要点，厥为纵情肆志，不受外物屈抑。

《世说新语》记载清谈时常称“四坐莫不厌心”（《文学第四》第五十五则）、“足畅彼我之怀”、“一坐同时拊掌而笑，称美良久”、“两情俱得，彼此俱畅”。清谈高手王蒙（仲祖，生卒年不详）临终之际，在灯下审视着陪伴自己纵横清谈多年的麈尾，黯然神伤；其后，好友刘惔为他放了一把犀柄麈尾陪葬（《伤逝第十七》第十则）。不久之后，刘氏也悲恸而绝。由此可见，魏、晋痴人特别多。

纵清谈情好，荣华不灭，或尔虞我诈，你方唱罢我登场，而彼此共通的创伤，就是故土邈若山河，故无论是北人之“新亭对泣”（《言语第二》第三十一则），还是南人之“莼鲈之思”（《识鉴第七》第十则），挥之不去的都是那蓦然回首的永恒乡愁。

三、任情恣意

（一）任情恣意

政治领袖要面对波谲云诡的局势，必须具备谢安“矫情镇物”的本领。而魏晋之时代精神却是任情恣意，以求畅快潇潇，基本是颠覆礼教，背离法度，时称“任诞”。其时，被置于任诞第一的就是大名鼎鼎的“竹林七贤”：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亚之。预此契者，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任诞第二十三》第一则）

既是“贤”又为“诞”，十分吊诡。七贤之中的山涛与王戎，早已有当官的意向，自然是循规蹈矩。至于嵇康，思想虽激进，为人却低调，喜怒不形于色。向秀是纯学者，倾心于《庄子》研究。嵇、向两人锻铁、灌园而自得其乐，并没有惊世骇俗的行为。以任诞的行为对虚伪的社会与严苛的礼法作抗争的，有刘伶（伯伦，约二二一至三○○）之裸醉，以天地为衣裳（《任诞第二十三》第六则），又以戒酒戏弄妻子（《任诞第二十三》第三则）；阮籍醉卧当垆美妇身旁（《任诞第二十三》第八则）、服丧期间饮酒吃肉（《任诞第二十三》第十一则）；阮咸（仲容，生卒年不详）当街晾裤（《任诞第二十三》第十则）、与猪共饮（《任诞第二十三》第十二则）、服丧期间追回鲜卑婢（《任诞第二十三》第十五则）等等。倨傲至极，即为所谓的“任诞”，视世间礼法为无物。这是多么的不畏人言，又是多么的坦然！

而任诞者与卫道者之争，如何曾（颖考，一九九至二七八）对阮籍的漠视丧葬之礼的指责（《任诞二十三》第二则），动辄以礼教杀人，实际上是曹魏之“唯才论”与司马氏政权之“以孝治天下”两方阵营的暗中较量，甚至发展至意识形态上《四本论》的斗争。有意或无意的任诞者及其攻击者，均沦为残酷的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而流风所被，竟成魏晋风尚，可谓始料不及。

在这些被世人视为“任诞”者的眼中，他们的行为是任情恣意，是为才情而生的意气挥洒，例如，王献之（子敬，三四四至三八六）、王徽之（子猷，？至三八八）两兄弟某些行径似乎“傲慢无礼”：

王子敬自会稽经吴，闻顾辟疆有名园，先不识主人，径往其家。值顾方集宾友酣燕，而王游历既毕，指麾好恶，旁若无人。顾勃然不堪曰：“傲主人，非礼也；以贵骄人，非道也。失此二者，不足齿之伧耳。”便驱其左右出门。王独在舆上，回转顾望，左右移时不至，然后令送着门外，怡然不屑。（《简傲第二十四》第十七则）

又如：

王子猷尝行过吴中，见一士大夫家，极有好竹；主已知子猷当往，乃洒帚施设，在听事坐相待。王肩舆径造竹下，讽啸良久，主已失望，犹冀还当通，遂直欲出门。主人大不堪，便令左右闭门，不听出。王更以此赏主人，乃留坐，尽欢而去。（《简傲第二十四》第十六则）

兄弟俩的行为或被视为倨傲，而这在魏、晋间并非贬义，至少自身必须得有出众之才，方能行使这项权力而不为人所讥笑。事实上，在他们心目中，与那些园林主人交谈，几乎是对自身的一种亵渎。如此美景，唯有他们这种层次之人，方才是园林美景之真正知音。任情而往，王徽之雪夜想起戴逵（安道，三二六至三九六）便趁兴而去，兴尽而归，在乎的并非见面，只是为了满足心中刹那的逸兴（《任诞第二十三》第四十七则）。彼等并非虚伪，在官场上亦是如此姿态傲视上司。当桓冲（幼子，三二八至三八四）问到可知马匹死了多少时，王徽之竟以“未知生，焉知死”作答。如此行为，归根究底，是世家大族之光环及本身才气而深入在骨子里的傲气的呈现。

从王羲之的“东床坦腹”是具自信者的自然流露，而至其儿子辈如王献之与王徽之的行止已从倨傲而近于造作。谢安对王献之有如下批评：

子敬实自清立；但人为尔，多矜咳，殊足损其自然。（《忿狷第三十一》第六则）

可谓一针见血。或许，从人而至于书法的非“自然”，这就是王献之无法超越其父王羲之的关键。

至于王澄（平子，二六九至三一二）、胡毋辅之（生卒年不详）、阮赡（生卒年不详）、谢鲲（幼舆，约二八○至三二三）等人的裸形自乐，他们自认为得大道之本，故去巾帻，脱衣服，露裸形，学狗叫，学驴鸣，蹂躏自我、蔑视社会，可谓反抗无力之余，此中亦不无是对人生之虚诞，人世之苦闷而发的宣泄。

这是一个已失去了儒家思想制约的时空，正如嵇康所提出的“越名教而任自然”，阮籍所说的“礼岂为我辈设耶”（《任诞第二十三》第七则），克己复礼淹没于硝烟与杀戮，代之而兴的是，个人主义的纵情享乐与情感宣泄。

（二）饮酒与服药

酒在于魏、晋中人而言，有忘忧、避祸、服药等等不同的目的。阮籍、刘伶等人的纵酒以寄情怀，其实有它的历史渊源。曹丕《典论•酒海》记灵帝时的情形：

孝灵帝（刘宏，一五六至一八九）末，朝政堕废。群官百司，并湎于酒。贵戚犹甚。斗酒千钱。中常侍张让子奉，为太医令，与人饮酒，辄牵引衣裳，发露形体，以为戏乐。将罢，又乱其舄履，使小大差踦，无不颠倒僵仆，踒跌手足，因随而笑之。（《北堂书钞》卷一百四十八注引）

又：

洛阳令郭珍，家有巨亿，每暑召客，侍婢数十，盛装饰，罗縠披之，袒裸其中，使进酒。（《太平御览》卷八百四十五）

在纵酒狂歌的背后，蕴藏的是人生虚无的悲哀，亦是人对生命不可言喻的痛。据载，东汉桓帝永寿三年（一五七）全国人口五千六百五十万，而一百三十多年后，晋武帝司马炎（安世，二三六至二九○）太康元年（二八○），全国人口仅有七百六十余万，锐减了百分之八十六。其实，导致这一时期人口锐减的更重要原因并不仅是三国混战，还有饥荒、瘟疫以及政治杀戮。当时，人均寿命约在四十岁左右。例如，曹丕与曹植（子建，一九二至二三二）两兄弟的寿命便都只是四十岁而已。再看与曹氏兄弟同时代的 “建安七子”的寿命：孔融（文举，一五三至二○八）、陈琳（孔璋，？至二一七）、王粲（仲宣，一七七至二一七）、徐干（伟长，一七一至二一七）、阮瑀（元瑜，？至二一二）、应玚（德琏，？至二一七）、刘桢（公干，？至 二一七），除了孔融为曹操所杀之外，其他的也大抵都只是四十岁而已。故自东汉末年以至于魏、晋，文学创作中多有 “叹逝”之风。

在政治方面，司马氏苦心谋夺曹魏政权过程中的大型杀戮，动辄夷族之祸，更是促使时人愿长醉酒乡的主要原因。酒是魏晋人解脱的妙方，孔群（敬林，生卒年不详）以糟肉浸酒“乃更堪久”（《任诞第二十三》第二十四则），以喻借酒避祸。王光禄云：“酒正使人人自远”（《任诞第二十三》第三十五则）；王卫军（生卒年不详）云：“酒正自引人着胜地”（《任诞第二十三》第四十八则）；王忱云：“三日不酒饮，觉形神不复相亲”（《任诞第二十三》第五十二则）；张翰（季鹰，生卒年不详）认为身后名声：“不如实时一杯酒”（《任诞第二十三》第二十则）；毕世茂（生卒年不详）云：

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任诞第二十三》第二十一则）

太元二十年，长星出现，其兆据说是将有帝王驾崩。孝武帝司马曜（昌明，三六二至三九六）听了自是情郁于中，夜里便到华林园喝酒解闷，在醉意朦胧中，举杯向夜空里的长星感慨道：

长星，劝尔一杯酒，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雅量第六》第四十则）

那是个动荡不安的时代，整个社会充满了末日情绪，饮酒求醉，成了社会上普遍的消愁解闷之良方。阮籍的醉酒是为了逃避黑暗的政治，故终不及刘伶的终生对酒纯粹的一往情深，酒入骨髓，《酒德颂》是千古名篇，既是饮酒之宣言，独步古今，更是他放浪形骸、游戏人间之哲学。虽说“死便埋我”，而“酒仙”却最终得以寿终。

当时的人又喜欢服食五石散，此中最著名的首推何晏（平叔，约一九三至二四九）：

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言语第二》第十四则）

何氏纵情声色，借服食五石散以求长寿或增加房中情趣。然而，服散的遗害亦大，史载何氏形如“枯木、鬼幽”。或许，这也是身处政治漩涡的何晏消磨生命与排遣恐惧的良方。

服散就得喝酒相助并行散以求药性的散发 ，王恭（孝伯，？至三九八）在行散的时候说：“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文学第四》第一零一则），可见念兹在兹的乃在于长生之道，而他最终仍是死于政治杀戮。阮籍为逃避政治迫害而醉酒佯狂，而嵇康为了逃避司马昭（子上，二一一至二六五）之征辟而逃至山中跟随孙登与王烈求仙问道。鲁迅（周树人，一八八一至一九三六）于是便将嵇康与阮籍之分别视为服药与喝酒的不同而有以下推论：

后来阮籍竟做到“口不臧否人物”的地步，嵇康却全不改变。结果阮得终其天年，而嵇竟丧于司马氏之手，与孔融、何晏等一样，遭了不幸的杀害。这大概是因为吃药和吃酒之分的缘故：吃药可以成仙，仙是可以骄视俗人的；饮酒不会成仙，所以敷衍了事。

其实，嵇康早已知他与阮籍之分别在于他不能如阮籍之 “不论人过”、“又不识人情，暗于机宜，无万石之慎，而有好尽之累。”然而，无论是服药还是喝酒，嵇康与阮籍终无法忘世，于是乎，前者弃首东市，后者长醉于酒乡。

“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虽位至三公，却在“八王之乱”中有性命之虞时，竟假装服散药发，跌入屎坑，这是忍辱含垢，以存性命。饮酒服散背后，竟是苟存性命于乱世，且如王戎如此不堪，实在可悲！宗白华先生指出：

魏晋人以狂狷来反抗这乡愿的社会，反抗这桎梏性灵的礼教和士大夫阶层的庸俗，向自己的真性情、真血性里发掘人生的真意义、真道德。他们不惜拿自己的生命、地位、名誉来冒犯统治阶级的奸雄，假借礼教以维持权位的恶势力。……这是真性情、真血性和这虚伪的礼法社会不肯妥协的悲壮剧。

王戎与世浮沉，自是阮籍眼中的“俗物”（《排调第二十五》第四则）。而嵇、阮二人的高低，亦从服药与饮酒之别而判然立现。阮籍醉酒佯狂以独善其身，甚至最终也为司马昭写了劝进表，终得以幸存。《咏怀》诸篇，抒写的亦不外是大半生的“夜中不能寐”（其一）、“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其三十三）、“对酒不能言，凄怆怀酸辛”（其三十四），从内而外的表演，则为“穷途而泣”。而嵇康却终生不改其一往情深之理念，东市临刑前，顾日影而弹琴，以一曲《广陵散》，超度了自己大半生不屈的灵魂，听者涕泣，千古同声一哭。

嵇康是“竹林七贤”真正而唯一的灵魂人物，从理念以至于处世，颠覆传统、抗俗辟邪，死得极之悲壮潇洒，其铮铮风骨，为千载以下的中国文人传统，树立了丰碑。

四、情之所钟

王戎虽是阮藉眼中的“俗物”，却也曾经说过一句超凡脱俗的名言，他说：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吾辈！（《伤逝第十七》第四则）

此话竟然能获得山涛那狂傲的儿子山简（季伦，二五三至三一二）的认同，并因此而与王戎为早逝的儿子同声一哭。可见王戎虽“俗”，可就凭其对“情”之洞见，可谓是老狐狸终于露出尾巴，真不愧自小被视为神童。这种周旋于雅俗之间，由竹林而台阁，实在就是从小训练有素的琅邪王氏家族的与世浮沉之处世哲学。

这句名言说的是，人可分三层：第一层是圣人，看透人生百态，喜怒哀乐，风吹不动；第一层的境界非第二及第三层的人可企及；第三层最为低下，不知情为何物，不可言说，无法沟通；而最为人间性的就是第二层，大悲大喜，自然流露，是为真人。此话传递了竹林七贤的共通人生哲学，故此，阮籍以青白眼待人，嵇康视钟会（士季，二二五至二六四）如不见，阮咸服丧期间骑马追回鲜卑婢是为了“人种不可失”（《任诞第二十三》第十五则），其实都是“情之所钟”境界的体现。

竹林精神在东晋得到了王导、谢安的传承。王导最崇拜的就是嵇康，并以嵇康的著作为清谈之资；谢安视“竹林七贤”为神圣，不许子弟轻易评论。同样一个时代，因为政治的黑暗而造就了竹林悲歌，而此同时代之精英并未因此而落井下石，而竟是引为知音，而七贤之流风遐被，亦得以在东晋成为风尚，成为历代中国文人圣洁的精神家园。

五、一往情深

（一）生命之美的珍惜

东晋皇权旁落，帝王已全然失去司马昭兄弟的暴戾滥杀以收威慑之霸权，反而与文人雅士周旋，故而文风炽盛，朝野皆以风流儒雅相尚。宗白华指出：

晋人艺术境界造诣的高，不仅是基于他们的意趣超越，深入玄境，尊重个性，生机活泼，更主要的还是他们的“一往情深”！无论对于自然，对探求哲理，对于友谊，都有可述。

东晋文人之间，绝少猜忌，更多的是惺惺相惜：

庾亮死，何扬州临葬云：“埋玉树著土中，使人情何能已已！”（《伤逝第十七》第九则）

如此例子，多不胜数。宗白华称《伤逝》犹具悼惜美之幻灭的意思，是为定论。这是有情者对生命之美的珍惜及由此而产生的痛楚，由于欣赏而超越了血统之关系，此种博大的胸襟与审美精神之现象，古往今来，唯独魏、晋。

（二）梅花三弄

支道林放鹤，让其自由（《言语第二》第七十六则）；养马而不乘，止于赏其神骏（《言语第二》第六十三则）；卫玠（叔宝，二八六至三一二）见江水茫茫，百感顿生（《言语第二》第三十二则）；桓温折柔条而涕泣（《言语第二》第五十五则）；王廞（生卒年不详）登茅山，大恸哭曰：“琅邪王伯舆，终当为情死”（《任诞第二十三》第五十四则）；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谢公闻之，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任诞第二十三》第四十二则）。由此可见，这是深于情者，对宇宙人生体会到至深的无名哀感，深入肺腑，呼天抢地，惊心动魄，以诉说其痛其快，完全体现了王戎所说的“情之所钟正在吾辈”。最为动人的，莫过于《任诞第二十三》第四十九则：

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旧闻桓子野善吹笛，而不相识。遇桓于岸上过，王在船中，客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与相闻，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时已贵显，素闻王名，即便回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歌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

桓伊既是虎将，却又是多才而情深，堪称人间佳士，他甘于下车为倨傲的王徽之吹奏“梅花三弄”，也就为了王氏性情之超凡脱俗，故而惺惺相惜，不以为逆。这一曲“梅花三弄”，吹在偶然相逢的渡口，吹落梅花无数，漫天飞花，乐舞九天，精神之契合，泯灭了世间一切的隔阂与礼节，千载之下仍是笛声悠扬。

六、余论

《世说新语》原书名应为“世说”，“世”指世间，“说”则为“论说”、“说法”或无关宏旨之“小说”。后又改为《世说新书》，以别刘向（子政，约前七十七至前七）之《世说》。至于何人改为《世说新语》，就连《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小说家类《世说新语》中亦称未可知。敬胤（生卒年不详）应是现存文献中首位注释者，较刘峻（孝标，四六二至五二一）更为接近《世说新语》的面世年代。

若按起、承、转、合来分析《世说新语》，描述东汉末年之清流是为“起”，过江之后，东晋建立及其间之人事是为“承”，谢安主政时代是为“转”，及至桓玄（敬道，三六九至四○四）、司马道子（三六四至四○二）及王国宝（生卒年不详）之流的出现，已是故事落幕之际，是为“合”。

《世说新语》有如魏、晋间之《清明上河图》，写人如生，记事生动，在如沐春风的清谈中呈现主客神韵，在千丝万缕的关系中交织出惊心动魄的政治漩涡；要言不烦，一卷在握，让魏、晋风流，千载之下，成为永恒。简而言之，此书千头万绪，又有如众声喧哗，百家争鸣，而其神韵，一以贯之，则乃魏、晋之悲凉慷慨，如一曲幽笛，在茫茫黑夜，如泣如诉，令人感慨万千。

二十世纪以来，相关的研究中，中国大陆方面，首推民国时代余嘉锡先生的《世说新语笺疏》，考证绵密，紧扣时代，别有怀抱；港、台方面，应以香港中文大学杨勇教授的《世说新语校笺》多有创获，是为纯粹的学术研究；两书的比较，前者可谓偏于抒情，后者倾向征证。前者因为是以文言文的书写而颇为艰涩，后者则又援引博杂，难免令现今的年轻读者望而生畏。故此，这个版本在参考前贤的基础之上，先有全书导读，让读者对此书有整体的认识，又在每一章之前有本篇导读，再细致至每则故事均有注释以至于佳句之点评，希望更能贴近当下的时代脉搏。

故此，希望此书能给予当今读者以下几方面的裨益：

（一）领略言语的妙用，应变的敏捷：阮修因一言而得一官，郗超一念之间而化解一场灭族之祸，这也是当今职场求生之术。

（二）了解世局幻变，历史变迁：因为有了魏、晋思想的解放与汉、胡民族的大融合，才有后来的盛唐。因此，近代中国之黑暗、混乱，或可能是另一盛世的序幕。

（三）观照人生，了悟生死：所谓魏晋悲歌，实在是因为他们对人生有了真切的感悟，方才感慨万千。人生可以如梦如幻，人生亦可以真真切切，各有信仰，各有立场，魏、晋中人彼此尊重，并行不悖。这是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德行第一

本篇导读

汉代实行察举制以选拔人才，只有德才兼备才能获得推荐。若推荐失当，则有连坐之责，因此凭察举而入仕者可谓万中无一。其流弊则在于门阀之见与家族利益，仕宦之途往往为世家大族所垄断。自曹操提出“任人唯才”后，世风为之一变。许多德行不堪者，竟亦身居要职、飞黄腾达。在东汉政权衰颓的年代，野心勃勃如曹操者当然重才而轻德，此举乃为日后的谋夺政权而铺设。直至宋朝刘义庆编撰此书，仍以孔门的德行为第一，奉行的当然仍是儒家思想，然而人物的言行已经变质。莫非，刘氏是有意以当时为世所推重的这批所谓的“风流人物”作为讽刺的对象？

在第四十六则中，第一次出现“真孝子”。这本书的编者共七个人，皆一时俊彦，考虑不可谓不周，他们选择以孔安国为晋孝武帝而痛哭流涕为“真孝子”，是孝的最高典范，可谓是对“德行”的一锤定音。在此典范之下，“德行”中的很多行为，便可圈可点了。比如说王祥的卧冰求鱼、抱树而泣，固然孝感可嘉，但他在司马昭击杀魏帝曹髦时，却没予以抗争，而且还接受了司马氏政权的加官晋爵。在儒家的礼教中成长并以孝而名重天下的王祥，怎会不明白“侍君如侍父”，才是大孝？

另一真正的情感流露应是孝武帝在服丧期间说出真的想哭就会哭，而不是因为礼教所规范的要哭就得哭。那是皇帝才敢说得出，臣下百姓则是寻到了表演以获品评的良机。例如王戎，其在服丧期间的完美表演，令他迅速跃居名人榜的前列。甚至，他参与竹林七贤的清谈，亦有借以邀名的明显目的，阮籍不久便看穿他的心思，讽刺他为“俗物”。德行列于第一，真是充满吊诡，颇堪玩味。

陈仲举言为士则[1]，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为豫章太守[2]，至，便问徐孺子所在[3]，欲先看之。主簿白[4]：『群情欲府君先入廨[5]。』陈曰：『武王式商容之闾[6]，席不暇暖。吾之礼贤，有何不可？』

1 陈仲举：陈蕃（？至一六八），字仲举，汝南平舆（今属河南）人。东汉桓帝时官至尚书仆射、太尉，灵帝时为太傅，与大将军窦武谋诛宦官，事泄被杀。

2 豫章：郡名，治所在今南昌。

3 徐孺子：徐稚，字孺子，豫章南昌（今属江西）人。家境贫苦，不满宦官专权，虽多次征聘，终不肯就，时称“南州高士”。

4 主簿：掌管印信及文书往来事务的官员。

5 府君：汉朝太守的称呼。廨：官署。

6 式：通“轼”，古代车厢前用作扶手的横木。这里用作动词，人立车中，俯凭车轼以示敬意。商容：为纣王所贬之贤臣。闾：巷口之门，指住处。

译文

陈仲举之言谈为士子准则，行为为世人典范，登车控缰，为官赴任，怀着扫除奸佞、澄清天下之志。任豫章太守时，他一到治所就询问徐孺子的住所，准备先行拜访。主簿说：“大家都希望太守先进官署。”陈仲举回答道：“周武王伐纣后连席子都来不及坐暖，就亲自前往商容家拜望致意。我礼敬徐贤士，有什么不可以呢？”

客有问陈季方[1]：『足下家君太丘[2]，有何功德，而荷天下重名？』季方曰：『吾家君譬如桂树生泰山之阿，上有万仞之高[3]，下有不测之深；上为甘露所沾，下为渊泉所润。当斯之时，桂树焉知泰山之高，渊泉之深？不知有功德与无也。』

1 陈季方：陈谌，字季方，陈寔第六子。

2 足下：对人之敬称。太丘：陈寔，字仲弓，颍川许县（今属河南）人，任太丘长，后遭党锢之祸。

3 仞：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仞。

译文

有客人问陈季方：“令尊太丘长陈寔有哪些功勋和品德而誉满天下？”陈季方说：“我父亲好比生长在泰山一角的桂树，上有万丈高峰，下有深不可测的深渊：上受雨露所灌溉，下为深泉所滋润。这个时候，桂树怎么知道泰山有多高，深泉有多深呢？也就不知道有没有功德了！”

管宁、华歆共园中锄菜[1]，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又尝同席读书，有乘轩冕过门者[2]，宁读如故，歆废书出看。宁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

1 管宁：字幼安，北海朱虚（今属山东）人。汉末避乱居辽东，聚徒讲学，三十余年始归。魏文帝拜为太中大夫，明帝拜为光禄勋，皆固辞不受。华歆：字子鱼，平原高唐（今属山东）人。东汉末举孝廉，为尚书郎。献帝时任豫章太守，后征召入京，为尚书令。魏文帝时任司徒，明帝时官拜太尉。

2 轩冕：古代卿大夫的车服。

译文

管宁与华歆一起在园中锄地种菜，看到地上有一片金子，管宁照样挥锄，把金子视同瓦片石块，华歆则把金子捡起来后再扔掉。二人又曾经同坐在一张席子上读书，有官员乘坐车马从门外经过，管宁照样读书，华歆却扔下书本跑出去看。于是管宁割断席子与华歆分开坐，说：“你不是我的朋友了！”

赏析与点评

在物欲横流的当下，道德教育必须从小抓起。

王祥事后母朱夫人甚谨[1]。家有一李树，结子殊好，母恒使守之。时风雨忽至，祥抱树而泣。祥尝在别床眠，母自往暗斫之。值祥私起，空斫得被。既还，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母于是感悟，爱之如己子。

1 王祥（一八四至二六八）：字休征，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二十四孝中“卧冰求鲤”之孝子，后任温令，累迁大司农、司空、太尉，西晋时官至太保。

译文

王祥侍奉后母非常谨慎恭敬。家中有一棵李树，结出的李子特别好，后母经常叫他去守护李树。有时碰上急风暴雨，王祥便抱着树哭泣。王祥曾睡在别的床上，后母暗中过去用刀砍他。碰巧王祥起床解手，后母一刀砍空，只砍在被子上。王祥回来后知道后母非常恨他，便跪在她面前请求处死自己。后母因此受到感动，终于醒悟过来，疼爱他就像亲生儿子一样。

晋文王称阮嗣宗至慎[1]，每与之言，言皆玄远，未尝臧否人物。

1 晋文王：司马昭（二一一至二六五），字子上，三国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人。司马懿次子。魏帝曹髦在位时，继其兄司马师任魏大将军，专擅朝政，并谋代魏。又灭蜀汉，称晋公，后为晋王。死后谥文，因称晋文王。阮嗣宗：阮籍（二一〇至二六三），字嗣宗，三国陈留尉氏（今河南开封）人。他能诗善文，与嵇康齐名，为竹林七贤之一。因曾官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

译文

晋文王司马昭称赞阮嗣宗是最谨慎的，每逢和他谈话，他的言辞都很奥妙深远，未曾评论过别人的长短。

王戎云[1]：『与嵇康居二十年[2]，未尝见其喜愠之色。』

1 王戎（二三四至三〇五）：字浚冲，西晋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好清谈，与阮籍、嵇康等为友，为竹林七贤之一。累官尚书令、司徒。

2 嵇康（二二三至二六二）：字叔夜，三国谯郡（今安徽亳县）人。本姓奚，他是曹操之子沛王曹林的孙女婿，官中散大夫，世称“稽中散”。他崇尚老庄，讲求养生服食之道。因声言“非汤武而薄周孔”，且对当时掌握朝政的司马氏集团有所不满，被司马昭所杀。

译文

王戎说：“和嵇康相处二十年，未曾看见过他有喜怒的表情。”

王戎父浑有令名[1]，官至凉州刺吏[2]。浑薨[3]，所历州郡义故，怀其德惠，相率致赙数百万，戎悉不受。

1 王浑：字长厚，历任尚书、凉州刺史。令名：好名声。

2 刺史：州的最高行政长官。

3 薨：古代王侯之死称作“薨”。王浑乃贞陵亭侯，故有此尊称。

译文

王戎的父亲王浑，很有名望，官职做到凉州刺史。王浑死后，他在各州郡做官时的随从和旧部下，怀念他的恩惠，相继凑了几百万钱丧葬费送给王戎，王戎一概不收。

王平子、胡毋彦国诸人[1]，皆以任放为达，或有裸体者。乐广笑曰[2]：『名教中自有乐地[3]，何为乃尔也？』

1 王平子：王澄（二六七至三一二），字平子，西晋琅邪（今山东临沂）人。王衍弟。曾为成都王司马颖从事中郎。后任荆州刺史。日夜纵酒，投壶博戏，不理政事；又残杀巴蜀流民，激起杜弢等流民起义。后征为军咨祭酒，途中为王敦所杀。胡毋彦国：胡毋辅之，字彦国，晋泰山奉高（今山东泰安东）人。嗜酒，不拘小节。初为繁昌令，迁尚书郎，以参与讨平齐王司马冏功封平阳男。渡江后官至湘州刺史。

2 乐广（？至三〇四）：字彦辅，晋南阳淯（今河南南阳东南）人。少孤贫，王戎举为秀才。善清谈，尚名教。代王戎为尚书令，故称“乐令”。

3 名教：以正定名分为中心的儒家礼教。乐地：快乐的境地。

译文

王平子、胡毋彦国等人都以放荡不羁为旷达，有时还有人赤身露体。乐广笑着说：“名教中自有令人快意的境地，为什么偏要这样做呢！”

郗公值永嘉丧乱[1]，在乡里甚穷馁。乡人以公名德，传共饴之。公常携兄子迈外生周翼二小儿往食[2]，乡人曰：『各自饥困，以君之贤，欲共济君耳，恐不能兼有所存。』公于是独往食，含饭着两颊边，还，吐与二儿。后并得存，同过江[3]。郗公亡，翼为剡县，解职归，席苫于公灵床头[4]，心丧终三年[5]。

1 郗公：郗鉴（二六九至三三九），字道徽，历任兖州刺史、司空、太尉。永嘉丧乱：永嘉五年（三一一），在山西称帝的匈奴刘聪（国号汉）之大将石勒、刘曜入侵中原，俘杀宰相王衍，攻破洛阳，俘怀帝，焚都城，西晋覆亡，晋室东迁，史称“永嘉之乱”。

2 迈：郗迈，字思远，累官少府，中护军。外生：外甥，周翼，字子卿，晋陈郡（今属河南）人，历官郯县令、青州刺史。

3 过江：永嘉之乱后，晋室之琅邪王司马睿在王导等人的协助下，于江东建立东晋政权。其时中层人士，纷纷渡过长江，投奔正翔。

4 席苫：铺草垫子为席，坐、卧在上面。古时父母死了，就要在草垫子上枕着土块睡，叫作“寝苫枕块。”灵床：为死者设置的坐卧用具。

5 心丧：古时父母死了，服丧三年；外亲死，服丧五个月。郗鉴是周翼之舅父，属外亲，周翼却守孝三年以报答其恩德，只是没穿孝服而已，故称“心丧”。

译文

郗鉴在永嘉丧乱时期，住在家乡，生活很困难，经常挨饿。乡里因为他德高望重，大家便轮流供他饭吃。郗鉴经常带着哥哥的儿子郗迈和外甥周翼这两个小孩去吃。乡里说：“各家自己也穷困挨饿，只是因为您的贤德，想共同接济您就是了，但恐怕不能兼顾两个小孩了。”郗鉴于是便单独去吃，吃完后总是两个腮帮子含满了饭，回来便吐出给两个小孩吃。后来都活了下来，一起到了江南。郗鉴死时，周翼正任剡县县令，他辞职回去，在郗鉴灵床前尽孝子礼，寝苫枕块，守孝足足三年。

顾荣在洛阳[1]，尝应人请，觉行炙人有欲炙之色。因辍己施焉，同坐嗤之。荣曰：『岂有终日执之，而不知其味者乎？』后遭乱渡江，每经危急，常有一人左右己。问其所以，乃受炙人也。

1 顾荣（？至三一二）：字孝先，晋吴郡吴县（今属江苏）人。三国吴丞相顾雍之孙。琅邪王司马睿镇建康，任为军司，加散骑常侍，后来亦成为建立东晋之江南士族领袖。

译文

顾荣在洛阳的时候，一次应邀赴宴，发现上菜的人有想吃烤肉的神情，就把自己那一份让给了他。同座的人都笑话顾荣，顾荣说：“哪有成天端着烤肉而不知肉味的道理呢！”后来遇上战乱过江避难，每逢遇到危急，常常有一个人在身边护卫自己。便问其原因，原来就是得到烤肉的那个人。

周镇罢临川郡还都[1]，未及上住，泊青溪渚。王丞相往看之[2]。时夏月，暴雨卒至，舫至狭小，而又大漏，殆无复坐处。王曰：『胡威之清[3]，何以过此！』即启用为吴兴郡。

1 周镇：字康时，陈留尉氏（今河南开封）人。

2 王丞相：王导（二七六至三三九），字茂弘，东晋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西晋末，为琅邪王司马睿献策移镇建康。辅司马睿称帝，即晋元帝，任丞相。堂兄王敦掌重兵，镇长江上游；族人多居要职。当时有“王与马，共天下”之称。他历元帝、明帝、成帝三朝，都居宰辅之位，是调节南迁士族与江南士族关系、稳定东晋政权的重要人物。

3 胡威：胡威从京师去看当荆州刺史的父亲胡质。胡威回家时，父亲只给了一匹绢当路费。胡威一路上自己砍柴做饭，胡质手下一个都督在途中常资助胡威，胡威便将那匹绢给了都督，并将这事禀告父亲。胡质认为此事有损其清廉，故责打该都督一百棍，并开除了他。

译文

周镇从临川郡卸任回京，未及上岸，泊舟于青溪渚。丞相王导前往看望他。时值夏天，突降暴雨，船窄且小，而又漏水，几乎无处可坐。王导说：“胡威的清廉，也不至于这种情况！”即刻任命他为吴兴郡太守。

庾公乘马有的卢[1]，或语令卖去。庾云：『卖之必有买者，即当害其主，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昔孙叔敖杀两头蛇以为后人[2]，古之美谈。效之，不亦达乎？』

1 庾公：庾亮（二八九至三四〇），字元规，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其妹为晋明帝皇后。历仕元帝、明帝、成帝三朝，以帝舅与王导辅立成帝，任中书令，执朝政。后苏峻、祖约起兵，欲诛杀庾亮，陶侃出兵，平乱。后镇武昌，任征西将军。的卢：白额入口至齿的马，传说为妨害主人的凶马。

2 孙叔敖：氏，名敖，字孙叔，春秋时楚国期思（今河南淮滨）人，官令尹（楚相），辅助楚庄王成就霸业。

译文

庾亮所乘的马中有一匹的卢马，有人劝他卖掉。庾亮说：“我卖掉此马，必定有买它的人，那又害了它的新主人。怎么能因这马对自己不利就把祸害转移给别人呢？过去孙叔敖杀死两头蛇为后人除害，成为古来的美谈。我仿效他，不也是很通达吗？”

赏析与点评

这便是所谓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阮光禄在剡[1]，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焚之。

1 阮光禄：阮裕，字思旷，陈留尉氏（今河南开封）人，因曾被征召为光禄大夫，故称。剡：县名，在今浙江嵊县。

译文

阮光禄闲居剡县时，曾经有一架好车，凡有人来借车，从来都不会拒绝。有人要安葬母亲，想借车子却又不敢开口。阮光禄听说了这件事后，叹息道：“我有车而别人却不敢借用，要这车有什么用呢？”于是就把车烧掉了。

谢奕作剡令[1]，有一老翁犯法，谢以醇酒罚之，乃至过醉而犹未已。太傅时年七八岁[2]，着青布绔在兄膝边坐，谏曰：『阿兄，老翁可念，何可作此！』奕于是改容曰：『阿奴欲放去邪[3]？』遂遣之。

1 谢奕（？至三五八）：字无奕，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曾任剡令，后官至安西将军、豫州刺史，乃谢安之兄、谢玄之父。

2 太傅：古时三公之一，这里指谢安。谢安（三二〇至三八五），字安石，谢奕的弟弟。孝武帝时官至宰相。前秦苻坚南下攻晋时，谢安为征讨大都督，指挥谢石、谢玄等大破苻坚于淝水，以功拜太保。死后追赠太傅，故称。

3 阿奴：魏晋南北朝间年长者对幼者的爱称。

译文

谢奕做剡县县令的时候，有一老者犯了法，谢奕要他喝高度数的酒以作惩罚，即使老者醉得很厉害，却仍不停罚。谢安当时只有七八岁，穿一条蓝布裤，坐在他哥哥膝上，劝告说：“哥哥，老人家多么可怜，怎么可以做这种事！”谢奕脸色立刻缓和下来，说道：“你要放他走吗？”于是就把那个老者放了。

赏析与点评

小童的仁爱之心，犹如幼苗，必须给予呵护与认同，方可茁壮，成为一生的道德准则。

谢公夫人教儿[1]，问太傅[2]：『那得初不见君教儿？』答曰：『我常自教儿。』

1 谢公夫人：谢安的夫人，刘惔之妹。

2 太傅：即谢安。

译文

谢安的夫人教导儿子时，追问太傅谢安：“怎么从来没有见您教导过儿子？”谢安回答说：“我经常以自身言行教导儿子。”

赏析与点评

事实上，谢安不仅身教，对儿女子侄更常常是耳提面命，煞费苦心，在他的悉心栽培下，谢家子弟文才武略，一时无两。

王子敬病笃[1]，道家上章应首过[2]，问子敬：『由来有何异同得失？』子敬云：『不觉有余事，唯忆与郗家离婚[3]。』

1 王子敬：王献之（三四四至三八八），字子敬，书圣王羲之最小的儿子，擅书法，尤擅草书，与王羲之并称“二王”。信奉五斗米道。初为州主簿，后为谢安长史、建威将军、吴兴太守，官至尚书令。

2 “道家”句：道家，本来指一个学术派别，这里指道教，具体指五斗米道，乃东汉末年的张道陵创立，以符咒辟邪驱鬼治病，受治者出五斗米。病者请道士做章表，写明病人姓名，向上天祈祷服罪，请求除难消灾，称为上章。病人要坦白自己的罪过，这叫首过。

3 郗家：王献之娶表姐，即郗昙的女儿郗道茂为妻，后来因为皇帝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被逼离婚。其女儿王神爱，为晋安帝皇后。

译文

王子敬病重，请道士主持上表文祷告，本人应该自陈己过，道士问子敬过去有什么过失。子敬说：“没有别的事，只有和郗家离婚一事。”

王恭从会稽还[1]，王大看之[2]。见其坐六尺簟，因语恭：『卿东来[3]，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恭无言。大去后，即举所坐者送之。既无余席，便坐荐上。后大闻之，甚惊，曰：『吾本谓卿多，故求耳。』对曰：『丈人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4]。』

1 王恭（？至三九八）：字孝伯，晋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孝武帝王皇后兄，安帝之舅，历任中书令，青州、兖州刺史，为官清廉。晋安帝时起兵造反，被杀。

2 王大：王忱（？至三九二），小名佛大，也称阿大、是王恭的同族叔父辈，官至荆州刺史、建州将军。

3 卿：六朝时，尊辈称晚辈，或同辈熟人间的亲热称呼。

4 丈人：古时晚辈对长辈的尊称。长物：多余的东西。

译文

王恭从会稽回来后，王忱去看望他。看见他坐在一张六尺长的竹席子上，便对王恭说：“你从东边回来，自然会有这种东西，可以拿一张给我。”王恭没有说什么。王忱走后，王恭就拿起所坐的那张竹席送给王忱。自己没有多余的竹席了，就坐在草席子上。后来王忱听说这件事，很吃惊，对王恭说：“我原来以为你有多余的，所以才向你要呢。”王恭回答说：“叔父你不了解我，我并没有多余的东西。”

赏析与点评

“身无长物”之典故亦出于此，如心中能做到这一点，才是最高境界。

孔仆射为孝武侍中[1]，豫蒙眷接。烈宗山陵[2]，孔时为太常[3]，形素羸瘦，着重服，竟日涕泗流涟[4]，见者以为真孝子。

1 孔仆射：孔安国（？至四二八），晋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晋孝武帝时历任侍中（皇帝的近侍官），太常（管祭祀礼乐），尚书左、右仆射等职。侍中：官名，备切问近对，拾遗补缺，参与朝政，乃皇帝左右亲信之要职。

2 烈宗：晋孝武帝庙号，即死后立室奉祀时起的名号。山陵：帝王的坟墓，这里指归山陵，即死亡。

3 太常：官名。位为列卿，掌礼乐郊庙等礼仪事宜。

4 重服：孝服中之重者，即父母丧时所穿的孝服。涕泗：眼泪与鼻涕。

译文

孔安国任晋孝武帝的侍中，喜获孝武帝的恩宠礼遇。孝武帝死，当时孔安国任太常之职，他的身体一向瘦弱，穿着很重的孝服，一天到晚眼泪鼻涕不断，看见他的人都认为他是真正的孝子。

言语第二

本篇导读

魏晋崇玄理，尚清谈，语言是体现风度与识度的媒介，故而妙语连珠，机锋处处。这里有几则，已成中国文学与文化史上的经典。王献之以“应接不暇”赞叹山阴风景的美不胜收；顾恺之以“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描述会稽山川，见其言如见其画。谢安言传身教，常与子侄在庭前闲话，谢玄的对答，可见其聪慧，而淝水一役，又能运筹帷幄、驰骋沙场，战功彪炳，是魏晋不可多得的人才；至于谢道韫咏柳之作，初现中国女才人的光芒；始料不及的是，一世枭雄如桓温，泫然发出“木犹如此，人何以堪”的生命感慨，竟成为了千古绝叹。

《言语》一节中有不少的慧童出现，“少时了了”的孔融及其儿子的“覆巢之下，复有完卵”，皆已成为常用语。聪慧，或者说过度的聪慧，正为孔氏招来灭门之灾，在过度强调见智慧的当今社会，实值得引以为鉴。

魏晋清谈，着重的当然是语言的炫技逞能，其风炽盛，在哲理上无疑有长足之发展，甚至是东晋领袖人物安抚社会人心的一种方法。至于语言在当今社会，尤为重要。全球化的时代，多种语言的训练已属必然的要求。而此章故事中应对的得体与敏捷，更值得学习。

孔文举年十岁[1]，随父到洛[2]。时李元礼有盛名[3]，为司隶校尉[4]。诣门者，皆俊才清称及中表亲戚乃通。文举至门，谓吏曰：『我是李府君亲。』既通，前坐。元礼问曰：『君与仆有何亲[5]？』对曰：『昔先君仲尼与君先人伯阳有师资之尊[6]，是仆与君奕世为通好也。』元礼及宾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陈韪后至[7]，人以其语语之。韪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文举曰：『想君小时，必当了了。』韪大踧踖。

1 孔文举：孔融（一五三至二〇八），字文举，东汉鲁（今山东）人，献帝时任北海相，时称孔北海；又任少府、太中大夫等职。孔氏因恃才负气，触怒曹操而被杀。他是建安七子之一，著作大多散佚，有明辑本《孔北海集》。

2 父：孔融的父亲名宙，官泰山都尉。洛：东都洛阳。

3 李元礼：李膺（一一〇至一六九），字元礼，颍川襄城（今河南平顶山）人，因谋诛宦官，事泄，下狱死。

4 司隶校尉：官名。初掌纠察百官及所辖附近各郡犯事者，后改专察督察三辅、三河、弘农七郡，治洛阳。

5 仆：古代男子对自己的谦称。

6 先君仲尼：孔融是孔子二十世孙，故称。伯阳：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阳。师资之尊：孔子曾问礼于老子，因此老子是孔子的老师。

7 太中大夫：主管议论政事的官员。陈韪在东汉桓帝时曾任太中大夫。

译文

孔文举十岁时，跟随父亲到洛阳。当时李元礼享有很高的名望，任司隶校尉。凡是登门造访的，只有那些有着高洁名声的杰出之士，以及中表亲戚才能通报进门。孔融到了李府门前，对守门吏说：“我是李府君的亲戚。”通报进门后，孔融坐到了前面。李元礼问孔文举：“您和我是什么亲戚？”孔文举答道：“过去我的祖先孔子与您的先人老子有师生之谊，所以我与您世代为通家之好。”李元礼及宾客听了孔文举的话无不感到惊奇。太中大夫陈韪晚到，有人把孔文举的话告诉他。陈韪说：“小的时候聪明伶俐，长大后不见得就很好。”孔文举说：“想来您小的时候，必定是聪明伶俐的了！”陈韪听后大为尴尬。

孔文举有二子，大者六岁，小者五岁。昼日父眠，小者床头盗酒饮之。大儿谓曰：『何以不拜？』答曰：『偷，那得行礼！』

译文

孔文举有两个儿子，大的六岁，小的五岁。有一次，当父亲在白天睡觉的时候，小儿子就到床头偷酒喝，大儿子对他说：“喝酒前为什么不先行礼呢？”小儿子回答说：“偷酒喝，怎么还得行礼！”

孔融被收，中外惶怖。时融儿大者九岁，小者八岁，二儿故琢钉戏[1]，了无遽容。融谓使者曰：『冀罪止于身，二儿可得全不？』儿徐进曰：『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寻亦收至。

1 琢钉戏：古时一种儿童游戏。

译文

孔融被逮捕时，朝廷内外无不惶恐惧怕。当时孔融的大儿子九岁，小儿子八岁，他们照样做琢钉的游戏，完全没有一点惊慌的神色。孔融对派来逮捕他的人说：“希望罪过只在我一人之身，两个儿子的性命能否保全？”两个儿子从容向前说：“父亲大人难道见过倾覆的鸟窝下会有完好的鸟蛋吗？”不久逮捕他们的人也就到了。

赏析与点评

孔家之子之智慧固是天资，而其淡定从容，想必亦与孔融平时之教育密不可分。

钟毓、钟会少有令誉[1]，年十三，魏文帝闻之，语其父钟繇曰[2]：『可令二子来！』于是敕见。毓面有汗，帝曰：『卿面何以汗？』毓对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3]。』复问会：『卿何以不汗？』对曰：『战战栗栗，汗不敢出[4]。』

1 钟毓、钟会：是兄弟俩。钟毓（？至二六三），字稚叔，钟繇长子，十四岁任散骑侍郎，后升至车骑将军。钟会（二二五至二六四），字士季，少时聪颖，为司马师、司马昭所倚重，凡有征伐，会均预谋，功勋卓著，以平蜀汉功，官至司徒，封县侯。后因与蜀将姜维合谋，据蜀叛司马氏而被杀。令誉：美好的声誉。

2 钟繇（一五一至二三〇）：字符帝，三国魏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人。东汉末为御史中丞，封东武亭侯。魏明帝时迁太傅，进封定陵侯。工书法，与王羲之并称“钟王”。

3 战战惶惶：害怕得发抖。浆：凡较浓的液体都可叫作浆。

4 战战栗栗：害怕得发抖。“栗”、“出”韵，兄弟随口应对，同义而异辞，皆为韵语，以见机警聪慧。

译文

钟毓、钟会兄弟俩少年时就有好名声，钟毓十三岁时，魏文帝听说他们俩，便对他们的父亲钟繇说：“可以叫两个孩子来见我！”于是下令赐见。觐见时钟毓脸上有汗，文帝问道：“你脸上为什么出汗？”钟毓回答说：“战战惶惶，汗出如浆。”魏文帝又问钟会：“你为什么不出汗？”钟会回答说：“战战栗栗，汗不敢出。”

何平叔云[1]：『服五石散[2]，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

1 何平叔：何晏（约一九〇至二四九），字平叔，三国魏宛（今河南南阳）人。东汉何进之孙。母尹氏为曹操所纳；又为曹操的女婿。曹爽执政时任吏部尚书。好《老》、《庄》，尚清谈，与夏侯玄、王弼等倡玄学。后因依附曹爽，为司马懿所杀。

2 五石散：丹药名，以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钟乳、硫磺五种药石为主，佐以人参、白术、桔梗、海蛤、防风、附子、桂心、干姜、细辛、栝楼等配制而成。传为何晏据东汉张仲景紫石散及侯氏黑石散两方增减所创，云可治男子劳伤虚羸。因须冷服，又名“寒食散”。自何晏服用有效后，魏晋六朝上层人士竞相仿效，为当时玄风之一种表现。药性猛烈，服后需行走调适，谓之行散。服者食宜冷，衣宜薄，酒需温，但每致中毒，染成痼疾，性格暴躁，至有伤残夭死者。

译文

何平叔说：“服食五石散，不仅能治病，也觉得精神很清爽。”

嵇中散既被诛[1]，向子期举郡计入洛[2]，文王引进[3]，问曰：『闻君有箕山之志[4]，何以在此？』对曰：『巢、许狷介之士，不足多慕！』王大咨嗟。

1 嵇中散：嵇康，曾任中散大夫，故称。

2 向子期：向秀（约二二七至二七二），字子期，魏晋之际河内怀（今河南武陟西南）人，和嵇康友好，“竹林七贤”之一，标榜清高。嵇康被杀后，他便改变初衷，出来做官，官至黄门侍郎、散骑常侍。郡计：计是计簿、账簿，列上郡内众事的官员。

3 文王：司马昭。引进：推荐。

4 箕山：山名，在今河南省登封县东南。尧时巢父、许由在箕山隐居。此处借指归隐之志。

译文

中散大夫嵇康被杀以后，向子期呈送郡国账簿到京都洛阳去，司马昭推荐了他，问他：“听说您有意隐居不出，为什么到了京城呢？”向子期回答说：“巢父、许由是孤高傲世的人，不值得称赞和效法。”司马昭听了，大加赞赏。

蔡洪赴洛[1]，洛中人问曰：『幕府初开，群公辟命，求英奇于仄陋，采贤隽于岩穴。君吴、楚之士[2]，亡国之余，有何异才而应斯举？』蔡答曰：『夜光之珠，不必出于孟津之河[3]；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仑之山[4]。大禹生于东夷，文王生于西羌[5]。圣贤所出，何必常处。昔武王伐纣，迁顽民于洛邑；得无诸君是其苗裔乎[6]？』

1 蔡洪：字叔开，吴郡人，原在吴国做官，吴亡后入晋，晋惠帝元康初为松滋令。

2 吴、楚：春秋时代的吴国和楚国。两国都在南方，所以也泛指南方。

3 夜光之珠：即夜明珠，是春秋时代隋国国君的宝珠，又叫隋侯珠，或称隋珠，传说是一条大蛇从江中衔来的。孟津：渡口名，在今河南省盂县南。周武王伐纣时和各国诸侯在这里会盟，是一个有名的地方。

4 昆仑：古代盛产美玉的山。

5 大禹：夏代第一个君主，传说曾治平洪水。东夷：中国东部的各少数民族。文王：周文王，殷商时一个诸侯国的国君，封地在今陕西一带。西羌：中国西部的一个民族。这里暗指大禹、文王都不是中原一带的人。

6 “昔武王”句：周武王灭了殷纣以后，把殷的顽固人物迁到洛水边上，派周公修建洛邑安置他们。战国以后，洛邑改为洛阳。

译文

蔡洪到洛阳后，洛阳的人问他：“官府设置不久，众公卿征召人才，要在平民百姓中寻求才华出众的人，在山林隐逸中寻访才德高深之士。先生是南方人士，亡国遗民，有什么特殊才能，敢来接受这一选拔？”蔡洪回答说：“夜明珠不一定都出在孟津一带的河中，满把大的璧玉，不一定都从昆仑山开采来。大禹出生在东夷，周文王出生在西羌，圣贤的出生地，为什么非要在某个固定的地方呢！从前周武王打败了殷纣，把殷代的顽民迁移到洛邑，莫非诸位先生就是那些人的后代吗？”

赏析与点评

英雄莫问出处，以地域、门第而自傲的人只是井底之蛙而已。

诸名士共至洛水戏[1]，还，乐令问王夷甫曰[2]：『今日戏，乐乎？』王曰：『裴仆射善谈名理[3]，混混有雅致；张茂先论《史》、《汉》4，靡靡可听；我与王安丰说延陵、子房[5]，亦超超玄著。』

1 洛水：即洛河，源出陕西洛南，东入河南，经洛阳等地，至巩县洛口入黄河。

2 乐令：乐广。王夷甫：王衍（二五六至三一一），字夷甫。

3 裴仆射：裴（二六七至三〇〇），字逸民，历任侍中、尚书左仆射。名理：考核名实，辨别、分析事物是非、道理之学，是魏晋清谈的主要内容。

4 张茂先：张华，字茂先，博览群书，晋武帝时任中书令，封广武侯。《史》、《汉》：指司马迁所著之《史记》、班固所著之《汉书》。

5 王安丰：王戎，封安丰侯。延陵：今江苏武进县，这里以地代人。春秋时吴王寿梦的少子季札封在这里，称为延陵季子，有贤名。子房：张良，字子房，本战国时韩国人。秦灭韩，张良以全部家产求刺客刺秦王，后帮助刘邦击败项羽，封为留侯。

译文

名士们一起到洛水边游玩，回来的时候，尚书令乐广问王夷甫：“今天玩得高兴吗？”王夷甫说：“仆射裴擅长谈名理，滔滔不绝，意趣高雅；张茂先谈《史记》、《汉书》，娓娓动听；我和安丰侯王戎谈论延陵季子、张良，也极为超尘拔俗，奥妙透彻。”

陆机诣王武子[1]，武子前置数斛羊酪，指以示陆曰：『卿江东何以敌此？』陆云：『有千里莼羹[2]，但未下盐豉耳[3]！』

1 陆机（二六一至三〇三）：字士衡，晋吴郡吴县华亭（今上海松江）人。祖逊、父抗，均为吴国的将相。吴亡后入晋，累迁太子洗马、著作郎，曾任平原内史，世称“陆平原”。后从成都王司马颖讨伐长沙王司马乂，任后将军、河北大都督。兵败，受谗害，与弟陆云同被杀。王武子：王济（二四〇至二八五），字武子，太原晋阳（今属山西）人。擅清谈，娶晋武帝女为妻，历任侍中、太仆。好弓马，性豪侈。孙子荆：孙楚（？至二九四），字子荆，太原中都人，仕至冯诩太守。

2 千里：千里湖，有说在今江苏溧阳县附近。莼羹：用莼菜、鲤鱼做主料，煮熟后加上盐豉制成的一种名菜。

3 历来此句的诠释纷纭。陆机的意思应该是说，北方羊酪的味道，大概也就是南方千里湖未下盐豉的莼菜羹吧。当然，在未下盐豉前两者还是属于可以比较的层次，意谓若下了盐豉的莼菜羹，就非羊酪可比了。

译文

陆机去拜访王武子，正好王武子跟前摆着几斛羊奶酪，他指着给陆机看，问道：“你们江南有什么名菜能和这个相比呢？”陆机说：“我们那里有千里湖出产的莼羹可以媲美，只是还不必放盐豉呢！”

赏析与点评

地域的偏见，在魏、晋时代已有。我们必须具备开放的胸襟，欣赏多元的美。

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1]，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2]：『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3]：『当共勠力王室，克复神州[4]，何至作楚囚相对[5]！』

1 新亭：三国时吴建，故址在今江苏南京南，东晋时为朝士游宴之所。

2 周侯：周（二六九至三二二），字伯仁，晋汝南安成（今河南平舆西南）人，少有重名，官至尚书左仆射。

3 王丞相：王导。见《德行第一》第二十七则注[2]。

4 神州：战国时邹衍称中国为“赤县神州”，泛指中原。

5 楚囚：原指被俘的楚人。《左传•成公九年》载楚国伶人钟仪为晋所囚，仍奏楚声，不忘南音，后用以形容处境窘迫之人。

译文

过江避难的士人们，每逢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总是相邀一起到新亭，坐在草地上聚会饮酒。周坐在众人中间感叹说：“风景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山河大不相同！”大家都相对垂泪。只有丞相王导脸色大变说：“我们应当同心协力辅佐王室，恢复中原，为什么像楚囚那样相对哭泣呢！”

赏析与点评

感伤无补于事，王导对士人们的当头棒喝，足见他作为领袖的精神强度与恢复河山的信心。

卫洗马初欲渡江[1]，形神惨悴，语左右云：『见此茫茫，不觉百端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复谁能遣此！』

1 卫洗马：卫玠（二八七至三一三），字叔宝，晋河东安邑（今山西运城东北）人。风神秀美，雅善玄谈，为世所重。历任太傅西阁祭酒、太子洗马。洗马：太子属官，太子出行则为前导。

译文

太子洗马卫玠刚要渡江，面容憔悴，神情凄惨，对随从的人说：“看见日夜奔流的大江，不觉百感交集。只要还有点感情，谁又能排遣得了这种种忧伤！”

赏析与点评

这是人与环境的交感互应，而当代人对大自然的感应已早为机器文明所磨钝了。

顾司空未知名，诣王丞相[1]。丞相小极，对之疲睡。顾思所以叩会之，因谓同坐曰：『昔每闻元公道公协赞中宗，保全江表；体小不安，令人喘息[2]。』丞相因觉，谓顾曰：『卿珪璋特达[3]，机警有锋。』

1 顾司空：顾和（二八五至三五一），字君孝，晋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王导任扬州刺史时，召他为从事，累迁尚书令，死后追赠司空。王丞相：王导。

2 元公：指顾荣，他是顾和的族叔。顾荣死后，谥号为元，所以称为元公。中宗：晋元帝的庙号。

3 珪璋特达：珪和璋是玉器，是诸侯朝见天子时所用的重礼。用珪璋时可以单独送达，不须加上别的礼品为辅，后用来比喻有才德的人不用别人推荐也会有成就。

译文

司空顾和还没有出名的时候，去拜访丞相王导。王导有点疲乏，对着他打瞌睡。顾和考虑着怎样才能和王导见面并请教他，便对同座的人说：“过去常常听元公谈论王公辅佐中宗，保全了江南。现在王公贵体不太舒适，真叫人焦急不安。”王导听见他说，便醒来了。对在座的人评论顾和说：“这个人真是‘珪璋特达’，才德可贵，为人机警，词锋犀利。”

谢仁祖年八岁[1]，谢豫章将送客[2]。尔时语已神悟，自参上流。诸人咸共叹之，曰：『年少一坐之颜回[3]。』仁祖曰：『坐无尼父，焉别颜回[4]？』

1 谢仁祖：谢尚（三〇八至三五七），字仁祖，谢鲲之子，幼聪颖，历官给事黄门侍郎，出为历阳太守，转都督江夏、义阳、随三郡军事，江夏相，后为豫州刺史，西中郎将。

2 谢豫章：谢鲲（二八〇至三二二），字幼舆，擅清谈，通音律，放达不羁，王敦引为长史，后出为豫章太守。

3 颜回（前五二一至前四九〇）：春秋时鲁国人，对孔子的学说深有体会，孔子很赏识他。

4 尼父：孔子，字仲尼，尊称为尼父。

译文

谢仁祖八岁时，他父亲豫章太守谢鲲已经领着他送客。那时他的言谈便显示出奇异的悟性，已经自居于名流之中。大家都很赞许他，说他：“年纪虽小，也是座中的颜回。”谢仁祖说：“座中没有孔子，怎么能识别颜回！”

赏析与点评

聪慧的儿童，当然可爱。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过于聪慧的儿童，却几乎等于没有童年。

孙盛为庾公记室参军[1]，从猎，将其二儿俱行。庾公不知，忽于猎场见齐庄[2]，时年七八岁，庾谓曰：『君亦复来邪？』应声答曰：『所谓「无小无大，从公于迈[3]」。』

1 孙盛（约三〇二至三七三）：字安国，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西）人。博学，善玄理。从桓温平蜀、洛，封吴昌县侯，累迁秘书监，著有《魏氏春秋》、《晋阳秋》。记室参军：将军幕府中主管文书的。

2 齐庄：孙放，字齐庄，孙盛次子，幼以捷辩见称，官至长沙相。

3 “无小”二句：引自《诗经•鲁颂•泮水》，意指无论大小臣子，都跟着公出游。

译文

孙盛任庾亮的记室参军，一次随着庾亮去打猎，并且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一起去。庾亮本不知道，忽然在猎场看见他的次子齐庄，当时这孩子只有七八岁，庾亮问他说：“您也来了吗？”齐庄接口回答说：“正如《诗经》里所说的：‘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孙齐由、齐庄二人，小时诣庾公[1]。公问齐由何字[2]，答曰：『字齐由。』公曰：『欲何齐邪？』曰：『齐许由。』齐庄何字，答曰：『字齐庄。』公曰：『欲何齐？』曰：『齐庄周[3]。』公曰：『何不慕仲尼而慕庄周？』对曰：『圣人生知，故难企慕。』庾公大喜小儿对。

1 孙齐由：孙潜（？至三九七？），字齐由，孙盛长子，仕至豫章太守。齐庄：孙放，见本篇上一则注[2]。庾公：庾亮。

2 字：古人正名之外的另一个名字。自称用名，以示谦恭；称人用字，以示尊敬。名与字之间均有意义之关联。

3 庄周：庄子，名周，战国时人，著有《庄子》，与老子同是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

译文

孙齐由、齐庄兄弟二人，小时候去拜见庾亮。庾亮问齐由的字是什么，齐由回答说：“字齐由。”又问：“想向谁看齐呢？”齐由说：“向许由看齐。”接着又问齐庄的字是什么。齐庄回答说：“字齐庄。”问他：“想向谁看齐？”齐庄说：“向庄周看齐。”庾亮问：“为什么不仰慕孔子而仰慕庄周？”齐庄回答说：“圣人生来就知道一切，所以很难仰慕。”庾亮对这个小儿子的回答非常满意。

桓公北征[1]，经金城[2]，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3]，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

1 桓公：桓温（三一二至三七三）。北征：桓温在东晋太和四年（三六九）伐燕。

2 金城：地名。南琅邪郡郡治。桓温在咸康七年（三四一）任琅邪国内史镇守金城，到伐燕时已过了快三十年。

3 围：两手的拇指和食指合拢的圆周长为一围。

译文

桓温北伐的时候，经过金城，看见从前任琅邪内史时所种的柳树，都已经十围那么粗了，就感慨地叹道：“树木尚且这样，人怎么经受得起呢！”于是边说边手握柳条，泪流不止。

赏析与点评

再坚强的人，也有柔情的一面。

简文作抚军时，尝与桓宣武俱入朝[1]，更相让在前，宣武不得已而先之，因曰：『「伯也执殳，为王前驱[2]。」』简文曰：『所谓「无小无大，从公于迈」3。』

1 简文：简文帝司马昱（三二〇至三七二），字道方，晋元帝少子。初封琅邪王，徙封会稽王。穆帝即位时，褚太后摄政，他以抚军大将军总理政务。历事哀帝、废帝，位居丞相，而大权一归于桓温。后被桓温立为帝，不到一年，病死。抚军：抚军大将军。桓宣武：桓温，谥宣武。

2 “伯也”二句：引自《诗经•卫风•伯兮》。大意是：我丈夫手里拿着殳，为王打仗做先驱。桓温走在前面，所以引《诗经》“为王前驱”以示谦让。殳：一种有棱无刃的兵器。

3 “无小”二句：参见第四十九则注[3]。

译文

晋简文帝司马昱任抚军将军的时候，有一次和桓温一同上朝，两人多次互相谦让，要对方走在前面。桓温最后不得已只好在前，于是一面走一面说：“伯也执殳，为王前驱。”司马昱回答说：“这正所谓‘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桓公入峡[1]，绝壁天悬，腾波迅急。乃叹曰：『既为忠臣，不得为孝子，如何[2]？』

1 桓公：桓温，在晋永和二年（三四六）伐蜀。

2 “既为”句：据《汉书•王尊传》载，王阳任益州刺史时，视察到邛郏的九折坂，叹道：“奉先人遗体，奈何数乘此险！”便托病辞官。后来王尊做刺史，到这里时就叫车夫赶马前进，说：“王阳为孝子，王尊为忠臣。”于是策马前驱。

译文

桓温率兵进入三峡，看见陡峭的山崖如从天悬挂而下，翻滚的波涛迅猛飞腾。于是叹息道：“既然要做忠臣，就不能做孝子，有什么办法呢！”

谢太傅语王右军曰[1]：『中年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损欣乐之趣。』

1 谢太傅：谢安。王右军：王羲之（三〇三至三六一），字逸少，东晋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丞相王导之侄，郗鉴之婿。初为秘书郎，累迁右军将军、会稽内史，世称“王右军”。擅书法，自成一家，震铄千古，世称“书圣”。

译文

太傅谢安对右军将军王羲之说：“中年以来，受到哀伤情绪的折磨，和亲友话别，总是闷闷不乐好几天。”王羲之说：“到了晚年，自然会这样，只能借助音乐寄兴消愁，还常常担心子侄辈发觉，减少了欢乐的情趣。”

支道林[1]常养数匹马。或言道人畜马不韵。支曰：『贫道重其神骏。』

1 支道林（三一四至三六六）：名遁，东晋高僧，陈留（今河南开封东）人。本姓关。尝隐居支硎山，世称“支公”、“支硎”、“林公”。年二十五出家。继竺法深讲法于宫禁中。形貌丑异而善谈玄理。宣扬“色即是空”，为当时般若学的代表人物。

译文

支道林和尚经常养着几匹马。有人说：“和尚养马，不雅。”支道林说：“贫僧只是看重马的神采姿态而已。”

刘真长为丹阳尹，许玄度出都就刘宿[1]；床帷新丽，饮食丰甘。许曰：『若保全此处，殊胜东山[2]。』刘曰：『卿若知吉凶由人，吾安得不保此！』王逸少在坐，曰：『令巢、许遇稷、契，当无此言[3]。』二人并有愧色。

1 刘真长：刘惔，字真长，晋明帝之婿，谢安妻舅，任丹阳尹，即京都所在地丹阳郡的行政长官，卒年三十六。许玄度：许询，字玄度，善清谈，受敬仰，又乐于隐遁，拒绝出任官职，曾被召为司徒掾，不就。

2 东山：浙江的山名，谢安曾于该处隐居。

3 王逸少：王羲之。稷：后稷，周的始祖，尧时任稷官。契：商的始祖，舜时为司徒，辅助大禹治水。王羲之这两句话是讽刺许、刘二人热衷功名，注重享乐。

译文

刘真长任丹阳尹的时候，许玄度到京都去，便到他那里住宿。他设置的床帐簇新、华丽，饮食丰盛味美。许玄度说：“如果保全住这个地方，比隐居东山强多了。”刘真长说：“你如果能肯定祸福由人来决定，我怎么会不保全这里呢！”当时王羲之也在座，就说：“如果巢父、许由遇见稷和契，一定不会说这样的话。”刘、许两人听了，都面有愧色。

赏析与点评

朋友的可贵在于能常常令我们可以发现自己的不足。

王右军与谢太傅共登冶城[1]，谢悠然远想，有高世之志。王谓谢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给。今四郊多垒，宜人人自效；而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恐非当今所宜。』谢答曰：『秦任商鞅[2]，二世而亡，岂清言致患邪？』

1 王右军：王羲之。谢太傅：谢安。冶城：故址在今江苏南京朝天宫一带，相传春秋时夫差于此冶铸，故名。

2 商鞅（约前三九〇至前三三八）：战国秦孝公时任左庶长，推行变法，奠定秦国富强之基，封于商。孝公死后，为贵族所诬而被杀。

译文

王羲之与谢安一起登上冶城，谢安悠闲自在地沉湎于遐想中，似有超世脱俗的志趣。王羲之说：“夏禹为国事操劳，手脚都长满了茧子；文王整天忙于政事，到晚上才吃上饭，没有一点儿空闲时间。现在战事不断，每个人都应为国效力。然而空谈会荒废政务，浮华的文风会妨碍国事，恐怕与当前国势不适应吧。”谢安答道：“秦用商鞅的严刑峻法，仅仅两代就灭亡了，难道也是清谈造成的祸患吗？”

赏析与点评

言论自由并不妨碍社会稳定，甚至是强国崛起的必要元素。

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1]：『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即公大兄无奕女[2]，左将军王凝之妻也[3]。

1 胡儿：谢朗，小字胡儿，谢安次兄谢据的长子，官至东阳太守。

2 大兄无奕女：谢安长兄无奕之女谢道韫，聪慧有才辩，善清谈，时人称其颇有“竹林七贤”的名士风度。嫁王凝之，持家有道，为后世所称颂。

3 王凝之（？至三九九）：王羲之次子，字叔平，历仕江州刺史、左将军、会稽内史，工草、隶。孙恩攻会稽，王凝之笃信五斗米道，谓已请鬼兵相助而不设防，城陷而被杀。

译文

谢安在寒冷的雪天把一家人聚集到一起，给儿女们讲论文章的义理。一会儿雪下得急了，谢安高兴地说：“这白雪纷飞像什么呢？”侄儿谢朗说：“好比是把盐撒到空中一样。”侄女谢道韫说：“还不如说是柳絮凭借风势在空中起舞。”谢安听后乐得大笑。她就是谢安长兄谢无奕的女儿，左将军王凝之的妻子。

赏析与点评

谢安的言传身教，影响了下一代，可见良好的家庭氛围的重要性。

支公好鹤，住剡东山[1]。有人遗其双鹤，少时翅长欲飞，支意惜之，乃铩其翮。鹤轩翥不复能飞，乃反顾翅垂头，视之如有懊丧意。林曰：『既有陵霄之姿，何肯为人作耳目近玩！』养令翮成，置使飞去。

1 支公：支遁。剡东山：在今浙江嵊县之东。

译文

支遁喜爱鹤，住在剡县东面的山。有人送给他一对鹤，不久鹤的翅膀长成了想飞，支遁心里舍不得它们，便剪去它们的翅上的硬羽。鹤张开翅膀却不再能飞了，就回过头看着翅膀，垂下头来，看上去好像有懊丧的意思。支遁说：“它们既然有直上云霄的资质，怎么肯被人们当作耳目观赏的玩物呢！”于是把鹤喂养到翅膀长好后，放它们飞翔而去。

赏析与点评

宠物是人类的好朋友，但我们不能改变它们的习性，那才是真正的爱护他们。

晋武帝每饷山涛恒少[1]，谢太傅以问子弟，车骑答曰[2]：『当由欲者不多，而使与者忘少。』

1 晋武帝：司马炎。山涛（二〇五至二八三）：字巨源，西晋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人，乃“竹林七贤”之一，历任魏朝郎中、吏部郎中等。入晋，累迁冀州刺史、北中郎将、吏部尚书、右仆射、司徒等职位。擅于识拔人才，每选用官吏，亲作评论，时称“山公启事”。

2 车骑：指谢玄。谢玄，字幼度，小字遏，一作羯。谢奕之子，谢安之侄。谢安为相时，荐举玄以御苻坚，升为建武将军、兖州刺史。太元十八年（三八三），为前锋都督。与谢石、谢琰等谢家子弟共破前秦大军于淝水，乘胜收复徐、兖、青、豫诸州，推进至黎阳。以功封康乐县公。司马道子猜忌谢氏之势力，使还镇淮阴。以病转授散骑常侍、左将军、会稽内史。卒赠车骑将军。

译文

晋武帝每次赏赐东西给山涛，总是很少。太傅谢安就这件事问侄子们如何理解，谢玄回答说：“这应是由于受赐的人要求不多，才使得赏赐的人不觉得少。”

袁彦伯为谢安南司马[1]，都下诸人送至濑乡[2]。将别，既自凄惘，叹曰：『江山辽落，居然有万里之势！』

1 袁彦伯：袁宏（三二八至三七六），字彦伯，小字庆，东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才思敏捷。谢尚为豫州刺史时引为参军。累迁大司马桓温府记室。孝武帝太元初，官至东阳太守。谢安南：谢奉，字弘道，历任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吏部尚书。司马：将军府的属官，管理一府之事。

2 都下：京都。濑乡：古地名。在今江苏南京附近。

译文

袁彦伯出任安南将军谢奉的司马，京都的友人给他送行一直送到濑乡。快到分手的时候，他不胜惆怅，感慨万分地说：“江山辽远，居然有万里之势。”

赏析与点评

万里江山的气势，引发了人情感的奔泻。都市中生活的人有空要多亲近名山大川。

顾长康从会稽还[1]，人问山川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1 顾长康：顾恺之。会稽：郡名。治所在今浙江绍兴。

译文

顾长康从会稽回来，人们问他那边山川的秀丽情状，他说：“那里千峰竞相比高，万壑争先奔流，茂密的草木笼罩其上，有如彩云涌动，霞光灿烂。”

赏析与点评

由大画家眼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古代的山川之美，这是没有河流污染与山林破坏的大自然。

简文崩[1]，孝武年十余岁立[2]，至暝不临[3]。左右启：『依常应临。』帝曰：『哀至则哭，何常之有？』

1 简文：简文帝。崩：帝王逝世称为“崩”。

2 孝武：晋孝武帝司马曜（三六二至三九六），字昌明。简文帝第三子。咸安元年（三七二）简文帝死，遂即帝位。淝水之战后，排斥谢安，以弟司马道子执政。道子及元显擅权，又擢用王恭、殷仲堪等以为防范。后溺于酒色，为其所宠之张贵人害死。

3 临：哭。亲人死的时候要哭丧。

译文

简文帝逝世，孝武帝十多岁就登上帝位，服丧期间，一次，天黑了他也不哭丧。侍从向他启奏说：“按惯例应该哭了。”孝武帝说：“悲痛到来时，自然就会哭，有什么惯例不惯例的！”

赏析与点评

习俗不一定就是合情合理的，但有多少人敢于质疑？

王子敬云[1]：『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2]。若秋冬之际，尤难为怀。』

1 王子敬：王献之。

2 山阴：会稽郡山阴县（今浙江绍兴）。东晋时，南渡之士族多聚居于此。王子敬曾住在会稽郡，那里以山水优美著称。映发：互相映衬，彼此显现。

译文

王子敬说：“从山阴道上走过时，山光水色交相辉映，使人目不暇接。如果是秋冬之际，更是让人难以忘怀。”

赏析与点评

当代人“应接不暇”的可能是邮件与公务，而不是山川美景。

谢太傅[1]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耳[2]。』

1 谢太傅：谢安。

2 车骑：谢玄。“譬如”句：比喻希望美好、高洁的东西都能出自自己家门。芝兰是芝草和兰草，是芳香的草；玉树是传说中的仙树。二者都用来比喻才德之美。

译文

太傅谢安问众子侄：“子弟后辈，关涉别人什么事，为什么总想培养他们成为优秀子弟呢？”大家都不说话。车骑将军谢玄回答说：“这就好比芝兰玉树，总想使它们生长在自家的庭院啊！”

赏析与点评

长辈有意栽培下一代，而下一代又心领神会，人生的快乐莫过于此。

张天锡为凉州刺史[1]，称制西隅。既为苻坚所禽[2]，用为侍中[3]。后于寿阳俱败[4]，至都，为孝武所器[5]。每入言论，无不竟日。颇有嫉己者，于坐问张：『北方何物可贵？』张曰：『桑椹甘香，鸱鸮革响；淳酪养性，人无嫉心。』

1 张天锡（三四六至四〇六）：张天锡在东晋兴宁元年（三六三）杀张玄靓，自称凉州牧、西平公，实行地方割据，继承前凉政权。三七六年苻坚攻凉州，张天锡投降，前凉亡。后来在淝水之战中苻坚军败，张天锡于阵中逃出，归顺晋朝，任散骑常侍。

2 苻坚（三三八至三八五）：字永固，一字文玉，略阳临渭（今甘肃天水东）人，氐族。十六国时前秦国君。任用王猛，加强集权，兴修水利，重视教育。先后攻灭前燕、前凉、代国，招抚慕容垂、姚苌等鲜卑、氐族领袖，统一北方大部分地区，并夺取东晋益州。建元十九年（三八三）征调大军攻晋，于淝水之战中大败。各族首领乘机反秦。后为姚苌擒杀。前秦随即瓦解。

3 侍中：官名。在皇帝左右，备切问近对，拾遗补缺。

4 寿阳：即寿春，晋县名。今安徽寿县。

5 孝武：晋孝武帝。

译文

张天锡任凉州刺史，在西部地区称王。被苻坚俘虏以后，任用为侍中。后来随苻坚攻晋，在寿阳县大败，便归顺晋朝，来到京都，得到晋孝武帝的器重。每次入朝谈论，没有不谈一整天的。很有一些妒忌他的人当众问他：“北方什么东西可贵？”张天锡回答说：“桑葚香甜，鸱鸮振翅作响；醇厚的奶酪怡情养性，人们没有妒忌之心。”

桓玄义兴还后，见司马太傅[1]，太傅已醉，坐上多客。问人云：『桓温来欲作贼[2]，如何？』桓玄伏不得起。谢景重时为长史[3]，举板[4]答曰：『故宣武公黜昏暗，登圣明，功超伊、霍[5]，纷纭之议，裁之圣鉴。』太傅曰：『我知，我知。』即举酒云：『桓义兴，劝卿酒！』桓出谢过。

1 桓玄（三六四至四〇三）：桓温之幼子。字敬道，一名灵宝，谯国龙亢（今属安徽）人，袭封为南郡公，曾官义兴太守、江州刺史、都督荆州等八州郡军事。元兴元年（四〇二）举兵攻入建康，杀司马元显，掌朝政；次年代晋自立，国号楚，不久为刘裕所败而自杀。义兴：郡名。治所在今江苏宜兴。桓温死时，桓玄才五岁，直到二十三岁才拜太子洗马，虽清要而无实权；次年出为义兴太守，以为不得重任，不久又弃官回乡。司马太傅：简文帝第三子司马道子，孝武帝之弟，封会稽王，进位丞相，与子司马元显专事聚敛，奢侈无度，朝政日坏，激起孙恩起兵。元兴元年（四〇二）桓玄破建康，父子皆被杀。

2 桓温：任大司马、大将军，公元三七一年废晋帝为海西县公，并立司马道子的父亲为帝，就是简文帝。

3 谢景重：谢重，谢朗（胡儿）之子，为司马道子长史。

4 板：手板，即笏。

5 伊、霍：伊尹、霍光。伊尹是商汤时的宰相，助汤伐夏桀有功。汤死后，又辅佐其孙太甲。霍光受汉武帝遗诏辅佐昭帝，昭帝死，迎立宣帝。

译文

桓玄从义兴郡回到京都后，去谒见太傅司马道子。这时太傅已经喝醉了，在座的还有很多客人，太傅就问大家说：“桓温晚年想造反，怎么回事？”桓玄拜伏在地不敢起来。谢景重当时任长史，拿起手板来回答说：“已故的宣武公废黜昏庸的人，扶助圣明君主登上帝位，功勋超过伊尹、霍光。至于那些纷乱的议论，只有靠太傅英明的鉴识来裁决了。”太傅说：“我知道！我知道！”随即举起酒杯说：“桓义兴，敬你一杯！”桓玄离开座位向太傅谢罪。

宣武移镇南州，制街衢平直。人谓王东亭曰[1]：『丞相初营建康，无所因承，而制置纡曲，方此为劣。』东亭曰：『此丞相乃所以为巧。江左地促，不如中国。若使阡陌条畅，则一览而尽；故纡余委曲，若不可测。』

1 王东亭：王珣（三四九至四〇〇），字符琳，王导之孙，王洽之子。大司马桓温辟为主簿，累迁尚书左仆射，封东亭侯。累官尚书令、卫将军、散骑常侍。下文丞相指王导。王东亭意在夸耀祖父王导的街道设计巧于桓温。

译文

桓温移镇南州，他规划修建的街道很平直。有人对东亭侯王珣说：“丞相王导当初筹划修筑建康城的街道时，没有现成图样可以仿效，所以修筑得弯弯曲曲，和这里相比就显得差些。”王珣说：“这正是丞相规划得巧妙的地方。江南地方狭窄，比不上中原。如果街道畅通无阻，就会一眼看到底；特意拐弯抹角，就给人一种幽深莫测的感觉。”

桓玄既篡位后[1]，御床微陷，群臣失色。侍中殷仲文进曰[2]：『当由圣德渊重，厚地所以不能载。』时人善之。

1 “桓玄”句：晋安帝元兴元年（四〇二）下诏讨伐桓玄，桓玄就举兵东下建康，总理朝政，杀会稽王司马道子。第二年桓玄称帝，国号楚，并改元永始，废晋安帝为平固王。公元四〇四年，刘裕等起兵讨伐桓玄，桓玄兵败被杀。

2 殷仲文（？至四〇七）：桓玄的姊夫，桓玄攻入京都后，殷便放弃新安太守职，投奔桓玄，任咨议参军。桓玄篡位，派他总领诏命，以为侍中。玄败，投朝廷，迁东阳太守，后以谋反被诛。

译文

桓玄篡位之后，他坐的椅子稍微陷下去一点，大臣们大惊失色。侍中殷仲文上前说：“这是由于皇上德行深厚，以致大地承受不起。”当时的人很赞赏这句话。

谢灵运好戴曲柄笠[1]，孔隐士谓曰[2]：『卿欲希心高远，何不能遗曲盖之貌[3]？』谢答曰：『将不畏影者未能忘怀[4]？』

1 谢灵运（三八五至四三三）：南朝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玄之孙。袭封康乐公，又称谢康乐。仕晋为秘书郎。入宋，初为太子左卫率，出为永嘉太守，日游山水，不理政事。后辞官返会稽祖居，经营园林产业。元嘉初，宋文帝召为侍中。昼夜宴乐，因免官。后被诬谋反，被杀于广州。擅长山水诗赋，为山水诗派创始人。曲柄笠：一种帽子，“笠上有柄，曲而后垂，绝似曲盖之形”。

2 孔隐士：孔淳之，字彦深，南朝宋鲁郡鲁（今山东曲阜）人，性好山水，除著作佐郎、太尉参军，均不就。宋文帝元嘉初，征为散骑侍郎，乃逃入上虞县界，莫知所之。

3 曲盖：帝王、大官外出时的一种仪仗，盖如伞状，柄弯曲。孔淳之因为曲柄笠和曲盖相像，就借以讽刺谢灵运没有忘掉富贵。

4 畏影者：害怕自己影子的人，典出自《庄子》。谢灵运说，如果不去想富贵，就不会怕富贵的影子，借此讽刺孔隐士才是不能忘怀富贵的。

译文

谢灵运喜欢戴曲柄笠，隐士孔淳之对他说：“你想仰慕德高志远的人，为什么不能抛开曲盖的形状？”谢灵运回答说：“恐怕是怕影子的人还不能忘记影子吧！”

政事第三

本篇导读

王导善于待人接物，山涛有识人之明，谢安不惩逃兵，刘惔对殷浩宵禁不以为然，王承不追究小偷小摸和违反宵禁，王蒙主张和静致治，桓温想要“德被江汉”，这些执政以宽的故事几乎占了《政事第三》中一半的篇幅。当然，这种宽恕的为政之道必然有其时代背景之特殊性，在东晋渡江初期，人心慌乱，政局动荡，王导深知“愦愦”更符合实际，并以此为豪，而庾亮的凡事“察察”，则“颇失人心”，从而诱发了苏峻之乱。

为政的细微者，如陶侃出身卑微，常被人看不起，然而他储存木屑以铺雪后的路以利行走，蓄积粗竹头为伐蜀的船钉。这些细节，别人都没想到，都源于他成长于贫贱。

政事中存在清谈派与务实派之争，简文帝是前者的领袖，他为相时，“事动经年”，如此执政，国事复可有为？其下效者，王蒙与刘惔劝何充别为政务所扰而废了玄谈，何氏响应说若不是他埋首处理公事，他们便没有清谈的环境。其实，两派各有其功能，实际行政一定得有务实派的推行，安抚人心则需要清谈派的表演。

环视今日，为什么以讽刺政治人物之安抚民心的举止为“影帝”呢？真是不可理喻。

陈仲弓为太丘长[1]，时吏有诈称母病求假，事觉，收之，令吏杀焉。主簿请付狱考众奸[2]，仲弓曰：『欺君不忠，病母不孝；不忠不孝，其罪莫大。考求众奸，岂复过此！』

1 陈仲弓：陈寔。太丘：东汉县名，故地在今河南永城西北。

2 主簿：官名。县令之属官，掌文书簿籍及印鉴等。付狱：付予狱吏。

译文

陈仲弓任太丘县县长，当时有个小官吏假称母亲有病请假，事情被发觉，陈仲弓就逮捕了他，并命令狱吏处死。主簿请求交给诉讼机关查究其他犯罪事实，陈仲弓说：“欺骗长官就是不忠，诅咒母亲生病就是不孝；不忠不孝，没有比这个罪状更大的了。究查其他罪状，难道还能超过这件吗！”

嵇康被诛后，山公举康子绍为秘书丞[1]。绍咨公出处[2]，公曰：『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3]！』

1 山公：山涛。康子绍：嵇绍（二五三至三〇四），字延祖，嵇康之子。嵇康被司马昭处死后，嵇绍经由山涛推荐而入仕，累官至侍中。永安元年（三〇四）东海王司马越挟持惠帝与成都王司马颖交战，大败于荡阴，当时百官与侍卫溃散，只有嵇绍以身护帝，中箭身亡，血溅帝衣。秘书丞：秘书省的属官，掌管图书典籍。

2 出处：出仕和退隐。嵇康是被晋文帝司马昭杀害的，而山涛却把他的儿子嵇绍推荐到晋武帝朝为官，嵇绍必然有所顾虑。

3 消息：消长，减少和增长。

译文

嵇康被杀以后，山涛推荐嵇康的儿子嵇绍做秘书丞。嵇绍去和山涛商量出任与否，山涛说：“我替您考虑很久了。天地间一年四季，都还有交替变化的时候，何况是人呢！”

赏析与点评

变与不变，千古以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丞相末年[1]，略不复省事，正封箓诺之。自叹曰：『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思此愦愦。』

1 “丞相”句：王导辅佐晋元帝、明帝、成帝三世，为政宽和得众，事从简易，晚年更是如此。

译文

王导到了晚年，几乎不再处理政事，只是在文件上签字同意。自己感叹说：“人家说我老糊涂，后人当会想念这种糊涂。”

陶公性检厉[1]，勤于事。作荆州时，敕船官悉录锯木屑，不限多少。咸不解此意。后正会[2]，值积雪始晴，听事前除雪后犹湿，于是悉用木屑覆之，都无所妨。官用竹，皆令录厚头[3]，积之如山。后桓宣武伐蜀[4]，装船，悉以作钉。又云：尝发所在竹篙，有一官长连根取之，仍当足[5]，乃超两阶用之[6]。

1 陶公：陶侃（二五九至三三四），字士行，庐江浔阳（今江西九江）人，以军功历任湘、广、荆州刺史，晋成帝时，封长沙郡公，迁太尉，赠大司马。

2 正会：正月初一皇帝朝会群臣，接受朝贺的礼仪；封疆大臣也在这一日会见僚属。

3 厚头：靠近根部的竹头。

4 伐蜀：西晋惠帝时（三〇四），李雄据蜀（今四川）建立割据政权，国号成，后改为汉，史称成汉或后蜀。公元三四三年，传位李势。三四六年桓温兴兵伐蜀，到三四七年三月攻占成都，李势投降，成汉亡。

5 当足：当作竹篙的铁足。撑船用的竹篙，头部包上铁制的部件，就是铁足。用竹根代替铁足，既善于取材，又节省了铁足。

6 两阶：两个等级。晋代把官阶分为九个等级，叫作九品。

译文

陶侃本性检点、认真，工作勤恳。担任荆州刺史时，吩咐负责建造船只的官员把木屑全都收藏起来，多少不限，大家都不明白这是什么用意。后来到正月初一贺年时，正碰上连日下雪刚刚转晴，正堂前的台阶雪后还是湿漉漉的，于是全用木屑铺上，就一点也不妨碍出入了。官府用的竹子，都叫把竹头收集起来，堆积如山。后来桓温讨伐后蜀，要组装战船，这些竹头就都用来做了钉子。又听说陶侃曾经征调当地的竹篙，有一个主管官员把竹子连根砍下，就用根部当作铁足，陶侃便把他连升两级来任用。

王、刘与林公共看何骠骑[1]，骠骑看文书，不顾之。王谓何曰：『我今故与林公来相看，望卿摆拨常务，应对玄言，那得方低头看此邪？』何曰：『我不看此，卿等何以得存？』诸人以为佳。

1 王：王蒙，字仲祖，小字阿奴，太原晋阳（今属山西）人。晋哀帝靖皇后之父。刘：刘惔，字真长，沛国相（今属安徽）人，少清远有标格，雅善言理，累迁丹阳尹，为政清静，门无杂宾。林：支道林。何骠骑：何充（二九二至三四六），字道次，东晋庐江灊县（今属安徽霍山东北）人。晋成帝时，与庾冰同参尚书事。康帝立，他避庾氏而出为骠骑将军，领徐州刺史，故称“何骠骑”。康帝死，入朝辅幼主穆帝。

译文

王蒙、刘惔和支遁一起去探望骠骑将军何充，何充正在看文书，没有搭理他们。王蒙对何充说：“我现在特地与林公一起来探望，希望您能把日常事务放下，一起来谈论玄理。您怎么还能埋头看这些东西呢？”何充说：“我不看这些文书，你们这些人怎么能坐在这儿呢？”大家都认为此话甚妙。

谢公时[1]，兵厮逋亡，多近窜南塘下诸舫中。或欲求一时搜索，谢公不许，云：『若不容置此辈，何以为京都？』

1 谢公：即谢安。

译文

谢安执政时，士兵与仆役逃亡后，大多数都就近藏在秦淮河南塘下的船只中。有人想请求谢安同时将这些人搜查出来，谢安不允许，说：“如果不能容纳安置这些人，怎么能算是京都呢？”

文学第四

本篇导读

文学自曹丕在《典论•论文》称之为“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以后，地位骤升，高手涌现：潘岳文“烂若披锦”；陆机文若“排沙简金”；曹植七步成诗刺相煎（第六十六则）；左思仰赖《三都赋》以垂名（第六十八则）；孙绰之赋掷地而有声；袁宏倚马而立成（第九十六则）。这一切都堪称文学史上的“山阴道上”，令人应接不暇。

郑玄与服虔共注《春秋传》，郑玄雅量，将自己所注，尽付服生。何晏之学术与官位崇隆，却为弱冠天才王弼所折服，何晏的为人后世多有非议，而他尊重学术，爱惜人才，却毋庸置疑。至于郭象剽窃向秀注庄的丑行，遂留至今，足为当今学人借鉴。

郑玄在马融门下[1]，三年不得相见，高足弟子传授而已。尝算浑天不合，诸弟子莫能解。或言玄能者，融召令算，一转便决，众咸骇服。及玄业成辞归，既而融有『礼乐皆东』之叹[2]，恐玄擅名而心忌焉。玄亦疑有追，乃坐桥下，在水上据屐。融果转式逐之[3]，告左右曰：『玄在土下水上而据木[4]，此必死矣。』遂罢追。玄竟以得免。

1 郑玄（一二七至二〇〇）：字康成，东汉北海高密（今属山东）人，曾从马融习古文经。郑玄游学归里后，聚徒讲学，有弟子近千人；因党锢事被禁，潜心著述，遍注群经，形成郑学。马融（七九至一六六）：字季长，扶风茂陵（今属陕西）人，东汉古文经学家，曾任校书郎、议郎、南郡太守等职，遍注群经，乃一代古文经大师。

2 礼乐皆东：儒家的学问都传到东面去了。

3 转式：指转动推算用的栻盘，这是古代一种占卜方法。式，即栻，一种古代占卜用具，形状似罗盘，上圆下方，上盘可以转动。

4 玄在土下水上而据木：郑玄坐在桥下（土下）在水之上，脚蹬木屐（据木）。“土、水、木”乃五行，此乃转式推算所得之兆。

译文

郑玄在马融门下求学，三年都见不到老师，仅由马融的高足弟子传授罢了。马融曾用浑天仪测算日月星辰的位置，但是与实际情况不符合，众多弟子也都无法解决。有人推荐郑玄说他能行，马融便让他来推算，郑玄把浑天仪一转便立即解决了问题，大家全都惊讶佩服不已。及至郑玄学业完成辞别回乡，马融就有了“礼乐都向东去了”的感叹，他怕郑玄独享盛名而心存忌惮。郑玄也怀疑有人来追，便坐在桥底下，凭靠着木屐浮在水面上。马融果然转动栻盘推算郑玄的去向来追他，告诉左右侍从说：“郑玄在土下水上又靠着木头，这是必死之兆了。”于是停止了追赶，郑玄终于因此得以免祸。

郑玄欲注《春秋传》，尚未成[1]。时行，与服子慎遇[2]，宿客舍，先未相识。服在外车上，与人说己注《传》意；玄听之良久，多与己同。玄就车与语曰：『吾久欲注，尚未了；听君向言，多与吾同，今当尽以所注与君。』遂为服氏注。

1 《春秋传》：《春秋左氏传》，即《左传》。

2 服子慎：服虔，字子慎，河南荥阳人。灵帝末，任九江太守。信古文经学，作《春秋左氏传解谊》。

译文

郑玄想要注释《左传》，还没有完成。其时有事到外地去，和服子慎相遇，住在同一个客店里，起初两人并不认识。服子慎在店外的车子上，和别人谈到自己注《左传》的想法；郑玄听了很久，听出服子慎的见解多数和自己相同。郑玄就走到车前对服子慎说道：“我早就想要注《左传》，还没有完成，听了您刚才的谈论，大多和我相同，现在将我作的注全部送给您。”终于成了服氏注。

服虔既善《春秋》，将为注，欲参考同异。闻崔烈集门生讲传[1]，遂匿姓名，为烈门人赁作食。每当至讲时，辄窃听户壁间。既知不能逾己，稍共诸生叙其短长。烈闻，不测何人。然素闻虔名，意疑之。明蚤往，及未寤，便呼：『子慎！子慎！[2]』虔不觉惊应，遂相与友善。

1 崔烈（？至一九四）：字威考，东汉涿郡（今属河北）人。家世长于《春秋左传》。历仕郡守、九卿、司徒、太尉，封阳平亭侯。董卓为祸时，为乱兵所杀。

2 子慎：服虔，字子慎。见《文学第四》第二则注2。

译文

服虔擅长《左传》之学，准备为它作注释，想要参考比较各种观点，听说崔烈聚集门生讲授《左传》，便隐姓埋名，作为崔烈门人的佣工替他们做饭。每当到了崔烈讲授时，他就在门外墙壁后偷听。在知道崔烈不能超过自己后，就逐渐同门生们谈论崔烈之说的优劣。崔烈听说后，猜测不出是什么人，但他素来听说过服虔的名声，怀疑就是他。第二天一早崔烈就去服虔处，趁着他没有睡醒，就喊道：“子慎！子慎！”服虔惊醒过来不自觉地答应了，两人因此成了好朋友。

钟会撰《四本论》始毕[1]，甚欲使嵇公一见[2]，置怀中，既定，畏其难，怀不敢出，于户外遥掷，便回急走。

1 《四本论》：文篇名。钟会撰，主张人的才能与德行不相抵触，可以兼蓄。文已不存。

2 嵇公：嵇康。

译文

钟会撰著《四本论》刚刚完成，很想让嵇康看一看。便揣在怀里，揣好以后，又怕嵇康质疑问难，揣着不敢拿出，走到门外远远地扔进去后，便转身急急忙忙地跑了。

何晏为吏部尚书[1]，有位望，时谈客盈坐。王弼未弱冠，往见之[2]。晏闻弼名，因条向者胜理，语弼曰：『此理仆以为极，可得复难不？』弼便作难，一坐人便以为屈。于是弼自为客主数番[3]，皆一坐所不及。

1 何晏：何晏好玄学，擅长清谈，喜欢谈名理，与王弼、郭象同为唯心主义玄学的代表。

2 王弼（二二六至二四九）：字辅嗣，三国魏河内山阳（今河南焦作）人。少年即享高名，辩才无双，思入精微，与何晏、夏侯玄等开创魏晋玄学清谈之风，世称“正始之音”。著有《老子注》、《周易注》、《论语释疑》等书。曾任魏尚书郎。弱冠：古代男子到二十岁行冠礼，因为还没有达到壮年，称“弱冠”，也泛指男子二十岁左右。

3 自为客主：自己既做提问的一方，也做答辩的一方，即自问自答。

译文

何晏任吏部尚书时，很有地位声望，当时清谈的宾客常常满座，王弼年龄不到二十岁时，去拜会他。何晏听到过王弼的名声，便分条列出以前那些精妙的玄理来告诉王弼说：“这些道理我认为是谈得最透彻的了，还能再反驳吗？”王弼便提出反驳，满座的人都觉得何晏理屈。于是王弼反复自问自答，所谈的玄理是满座的人所不及的。

何平叔注《老子》始成[1]，诣王辅嗣[2]；见王《注》精奇，乃神伏。曰：『若斯人，可与论天人之际矣[3]！』因以所注为《道》、《德》二论。

1 何平叔：何晏，字平叔。见前则注1。《老子》：《老子》一书相传是春秋时代老聃所著，分为《道论》和《德论》两篇，后世又称为《道德经》（所以下文有“道、德二论”之名）。魏晋玄学注重《老子》、《庄子》等道家学说，用道家思想去解释儒家经典，形成了一种哲学思潮。

2 王辅嗣：王弼，见前则注2。

3 天人之际：指天和人的关系，是中国传统哲学的核心。

译文

何平叔注释《老子》才完成，就去拜会王弼；看见王弼的《老子注》见解精微独到，非常佩服。说：“像这个人，就可以和他讨论天人关系的问题了！”于是把自己所注的改写成《道论》、《德论》两篇。

卫玠总角时[1]，问乐令梦[2]，乐云：『是想。』卫曰：『形神所不接而梦[3]，岂是想邪？』乐云：『因也。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齑噉铁杵，皆无想无因故也。』卫思因经日不得，遂成病。乐闻，故命驾为剖析之，卫即小差。乐叹曰：『此儿胸中当必无膏肓之疾[4]。』

1 卫玠：见《言语第二》第三十二则注[1]。总角：古代未成年的人把头发扎成两结，形状如角，故称，借指童年。

2 乐令：乐广。见《德行第一》第二十三则注[2]。

3 形神不接：形体物象与精神不相连接。

4 膏肓之疾：中医学称心尖脂肪为“膏”，心脏与隔膜之间为“肓”，认为乃药物无法达致之处。此指难以治愈之病。

译文

卫玠童年时问乐广人为什么会做梦。乐广说：“梦是有所思才有的。”卫玠说：“形体与精神没有接触的东西也会入梦，难道是有所思造成的吗？”乐广说：“总是有因缘的。人从来不会梦见乘着车子进入蚁穴，把菜末捣碎却吃下铁棒，这些都是没有所思没有因缘的缘故。”卫玠因终日思考不得其解，于是得了病。乐广听说后，特意命人驾车去为他分析解释这个问题，卫玠的病即刻稍有好转，乐广感叹说：“这孩子的病一定不会治不好的。”

初，注《庄子》者数十家[1]，莫能究其旨要。向秀于旧注外为解义[2]，妙析奇致，大畅玄风，唯《秋水》、《至乐》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义遂零落，然犹有别本。郭象者，为人薄行[3]，有俊才。见秀义不传于世，遂窃以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余众篇，或定点文句而已。后秀义别本出，故今有向、郭二《庄》，其义一也。

1 注《庄子》：《庄子》一书是战国时代的庄周以及他的后学所作。继承并发展了《老子》的思想，是道家学派的重要著作。本则下文谈的《秋水》、《至乐》、《马蹄》，都是其中的篇名。计有司马彪注，崔注，向秀注，郭象注，孟氏注等，但现存的只有郭注本。

2 向秀：见《言语第二》第十八则注2。

3 郭象：字子玄，西晋河南（郡治在今河南洛阳）人，是西晋时代重要的玄学家。历官豫州长史、黄门侍郎。东海王司马越专权，引为太傅主簿。薄行：操行轻薄。

译文

起初，注《庄子》的有几十家，可是没有一家能探索到它的要领。向秀推开旧注，另求新解，精到的分析，美妙的意趣，使《庄子》玄奥的意旨大为畅达。其中只有《秋水》、《至乐》两篇的注还没有完成，向秀就死了。向秀的儿子还很小，不能完成父业。其所作的注释便搁置了，可是还留有一个副本。郭象这个人，为人品行不好，却是才智出众。他看到向秀所释新义在当时没有流传开，便剽窃来当作自己的注释。于是他自己注释了《秋水》、《至乐》两篇，又改换了《马蹄》一篇的注，其余各篇的注，有的只是改正一下文句罢了。后来向秀释义的副本被发现了，所以现在有向秀、郭象两种《庄子注》，其中的内容是一样的。

阮宣子有令闻[1]，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同异[2]？』对曰：『将无同[3]！』太尉善其言，辟之为掾。世谓『三语掾』4。卫玠嘲之曰：『一言可辟，何假于三！』宣子曰：『苟是天下人望，亦可无言而辟，复何假一！』遂相与为友。

1 阮宣子：阮修（约二七〇至三一二），字宣子，晋陈留尉氏（今属河南）人，官至太子洗马，喜欢《老子》、《周易》，能谈玄理。《晋书•阮瞻传》载，这一则所记之事出于阮瞻和司徒王戎。

2 圣教：周公、孔子等圣人的教化即儒学。这一句是问老庄思想和儒家思想的异同。

3 将无同：恐怕没有什么两样吧。

4 “三语掾”：说了三个字就被调用为属官。

译文

阮宣子很有名望，太尉王夷甫见到他时问道：“老子、庄子和儒家有什么异同？”阮宣子回答说：“将无同。”太尉很赞赏他的回答，调他来做下属。世人称他为“三语掾”。卫玠嘲讽他说：“只说一个字就可以调用，何必要借助三个字！”宣子说：“如果是天下所仰望的人，也可以不说话就调用，又何必要借助一个字呢！”于是两人就结为朋友。

殷中军为庾公长史[1]，下都，王丞相为之集[2]，桓公、王长史、王蓝田、谢镇西并在[3]。丞相自起解帐带麈尾，语殷曰：『身今日当与君共谈析理[4]。』既共清言，遂达三更。丞相与殷共相往反，其余诸贤略无所关。既彼我相尽，丞相乃叹曰：『向来语乃竟未知理源所归，至于辞喻不相负。正始之音[5]，正当尔耳。』明旦，桓宣武语人曰：『昨夜听殷、王清言，甚佳，仁祖亦不寂寞，我亦时复造心；顾看两王掾，辄翣如生母狗馨。』

1 殷中军：殷浩（？至三五六）：字渊源，东晋陈郡长平（今属河南西华东北）人。善谈玄。穆帝永和二年（三四六），任建武将军、扬州刺史。执政的会稽王司马昱畏惧桓温势力太盛，引殷浩参预朝政，对抗桓温。永和八年（三五二），在许昌为前秦军所败。次年，进军洛阳，又因前锋姚襄倒戈，大败于山桑（今安徽蒙城北）。遂为桓温弹劾，废为庶人，徙东阳信安。庾公：庾亮。

2 王丞相：王导。

3 桓公：桓温。王长史：王濛。王蓝田：王述（三〇三至三六八），字怀祖，太原晋阳（今属山西）人，官扬州刺史、尚书令，袭爵蓝田侯，故称。谢镇西：谢尚，字仁祖，陈郡阳夏（今属河南）人，历任历阳太守、中郎将、尚书仆射、豫州刺史，进号镇西将军。

4 身：晋人常用的第一人称。

5 正始之音：正始指魏齐王曹芳年号（二四〇至二四九），由王弼、何晏所开谈玄风气。

译文

殷浩担任庾亮的长史时，从荆州东下京城，丞相王导为他举行集会，桓温、长史王濛、蓝田侯王述、镇西将军谢尚等都在座。王导亲自起身解下挂在帐带上的麈尾，对殷浩说：“我今天要与您一起辨析玄理。”他们便一起清谈，一直到了半夜三更。王导与殷浩两个人反复辩难，其余几位名士毫无插嘴的余地。他们彼此都把道理说尽后，王导叹息道：“一直以来所说的，竟然不知玄理的本源之所在，至于辞语之意与比喻的运用不相称。正始之音，正应当是如此的吧。”第二天早晨，桓温对人说：“昨夜听殷、王清谈，非常美妙。仁祖也不感到寂寞，我也常常心有所悟。回头看两位王姓属官，光眨眼，就像那活母狗一样。”

谢安年少时，请阮光禄道《白马论》，为论以示谢[1]。于时谢不即解阮语，重相咨尽。阮乃叹曰：『非但能言人不可得，正索解人亦不可得！』

1 阮光禄：阮裕。白马论：战国时公孙龙著《白马论》，提出了“白马非马”这一著名命题，认为“马”这一概念是指形体，“白”这一概念是指颜色，所以“白马非马”。

译文

谢安年轻的时候，请光禄大夫阮裕讲解《白马论》，阮裕写了一篇论说文给谢安看。当时谢安不能马上理解阮裕的话，就反复请教以求全都理解。阮裕于是赞叹道：“不但是能够解释明白的人难得，就是寻求透彻了解的人也难得！”

褚季野语孙安国云[1]：『北人学问，渊综广博。』孙答曰：『南人学问，清通简要。』支道林闻之，曰：『圣贤固所忘言，自中人以还，北人看书如显处视月，南人学问如牖中窥日。』

1 褚季野：褚裒（三〇三至三四九），字季野，阳翟（今属河南）人，其女为晋康帝皇后，官征北大将军，镇京口（今江苏镇江）。永和五年（三四九）进军驻彭城（今江苏徐州），兵败于代陂，引咎自贬，惭恨而死。孙安国：孙盛，字安国。

译文

褚季野对孙安国说：“北方人做学问，深厚综合，广阔博大。”孙安国答道：“南方人做学问，清通扼要。”支道林听到后说：“圣贤之人本来就只需意会无需言辞。但从中等以下的人来看，北方人看书，好像在显亮的地方看月亮，博而不精；南方人做学问，好像透过窗户看太阳，精而不博。”

谢镇西少时[1]，闻殷浩能清言[2]，故往造之。殷未过有所通，为谢标榜诸义，作数百语，既有佳致，兼辞条丰蔚，甚足以动心骇听。谢注神倾意，不觉流汗交面。殷徐语左右：『取手巾与谢郎拭面。』

1 谢镇西：谢尚，封镇西将军。

2 殷浩：见《文学第四》第二十二则注[1]。

译文

镇西将军谢尚年轻时听说殷浩善于清谈，便特地去拜访他。殷浩没有过多地阐发，只是为谢尚揭示各种义理，说了几百言，既有美妙的情趣，又兼具文采，足以激动人心，震骇听闻。谢尚全神贯注地倾听，不知不觉汗流满面。殷浩从容地对左右侍从说：“拿手巾来给谢郎擦脸。”

孙安国往殷中军许共论[1]，往反精苦，客主无间。左右进食，冷而复暖者数四。彼我奋掷麈尾[2]，悉脱落满餐饭中，宾主遂至莫忘食。殷乃语孙曰：『卿莫作强口马[3]，我当穿卿鼻！』孙曰：『卿不见决鼻牛[4]，人当穿卿颊！』

1 孙安国：孙盛，见《言语第二》第四十九则注[1]。殷中军：殷浩。

2 麈尾：一种兼有拂尘与扇凉功用的器具，清谈者必备，以示风雅。相习成俗，王公贵人亦多拿此物。

3 强口马：指嘴上不肯套上嚼子的倔马。

4 决鼻牛：指挣断鼻环的犟牛。孙盛把自己比作决鼻牛，而将殷浩比作强口马，给他戴上嚼子。

译文

孙安国到中军将军殷浩处共同谈论义理，两人竭尽全力反复辩论，主客双方论辩毫无间隙。左右侍从送上饭菜，冷了再热，热了再冷，反复多次。双方辩论时都奋力挥动麈尾，麈尾上的毛都脱落到了饭菜上，宾主双方直到傍晚都忘了吃饭。殷浩就对孙安国说：“您不要做强口马，我要穿您的鼻子了。”孙安国说：“您没见过挣脱鼻环逃走的犟牛吗，人家要穿您的面颊给您戴上嚼子了。”

殷中军浩尝至刘尹所清言[1]。良久，殷理小屈，游辞不已，刘亦不复答。殷去后，乃云：『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

1 殷中军：殷浩。刘尹：刘惔。清言：清谈。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曾到丹阳尹刘惔那里去清谈，谈了很久，殷浩有点理亏，就不住地用些浮辞来应对，刘惔也不再答辩。殷浩走了以后，刘惔就说：“乡巴佬，硬要学别人发这样的议论！”

王逸少作会稽[1]，初至，支道林在焉。孙兴公谓王曰[2]：『支道林拔新领异，胸怀所及，乃自佳，卿欲见不？』王本自有一往隽气，殊自轻之。后孙与支共载往王许，王都领域[3]，不与交言。须臾支退。后正值王当行，车已在门，支语王曰：『君未可去，贫道与君小语。』因论《庄子•逍遥游》。支作数千言，才藻新奇，花烂映发。王遂披襟解带，留连不能已。

1 王逸少：王羲之，字逸少。

2 孙兴公：孙绰，字兴公。

3 都：总。领域：指自设领域，拒人于外。

译文

王羲之任会稽内史，刚到任，支道林正在那里。孙绰对王羲之说：“支道林标新理立异义，他的见解都很精妙，您想见他吗？”王羲之原本就超凡脱俗，很轻视支道林。后来孙绰与支道林一起乘车到王羲之住处，王羲之总是保持距离，不跟支道林交谈。一会儿支道林告退。当时正值王羲之准备外出，车已备好在门口，支道林对王羲之说：“请不要走，我要与您稍讲几句话。”于是就谈论《庄子•逍遥游》，支道林讲了洋洋数千言，才思新鲜，文采奇特，如繁花烂漫，交相辉映。王羲之于是敞开衣襟，解开衣带，恋恋不舍，不肯离去。

林道人诣谢公[1]，东阳时始总角[2]，新病起，体未堪劳，与林公讲论，遂至相苦。母王夫人在壁后听之，再遣信令还，而太傅留之。王夫人因自出，云：『新妇少遭家难[3]，一生所寄，唯在此儿。』因流涕抱儿以归。谢公语同坐曰：『家嫂辞情慷慨，致可传述，恨不使朝士见！』

1 林道人：支道林。谢公：谢安。下文太傅亦指谢安。

2 东阳：谢朗，官至东阳太守，故称。

3 新妇：已婚妇女，乃自称。

译文

支遁去拜访谢安，谢朗当时还年少，病刚刚好，身体还经不起劳累。他与支遁谈论玄理，以至于互相辩驳，毫不相让。他母亲王夫人在壁后听到他们的辩论，两次派人传话让他回去，但谢安却留住他不放。王夫人于是亲自出来说：“我年轻时家门就遭到不幸，一生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了。”于是流着泪把儿子抱了回去。谢安对在座的人说：“家嫂言辞情意都很感人，最值得传扬称道，遗憾的是不能让朝中人士见到！”

谢公因子弟集聚，问：『《毛诗》何句最佳[1]？』遏称曰[2]：『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3]。』公曰：『 谟定命，远猷辰告[4]。』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

1 毛诗：即《诗经》，是周代的一部诗歌总集，现在流传下来的版本是由毛亨作传的，又称毛诗。

2 遏：谢玄的小名，谢玄是谢安的侄儿。

3 “昔我”两句：出自《诗经•小雅•采薇》，大意是：想起我离家出征的时光，杨柳轻轻摆荡；如今我回到家乡啊，雪花漫天飘扬。

4 “谟”句：出自《诗经•大雅•抑》，大意是，国家大计一定要号召，重大方针政策就及时宣告。

译文

谢安趁子侄们聚会在一起的时候，问道：“《诗经》里面哪一句最好？”谢玄称赞说：“最好的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谢安说：“应该是‘谟定命，远猷辰告’最好。”他认为这一句特别有高雅之士的深远意趣。

支道林、许、谢盛德，共集王家[1]，谢顾谓诸人：『今日可谓彦会。时既不可留，此集固亦难常，当共言咏，以写其怀。』许便问主人：『有《庄子》不？』正得《渔父》一篇。谢看题，便各使四坐通。支道林先通，作七百许语，叙致精丽，才藻奇拔，众咸称善。于是四坐各言怀，毕，谢问曰：『卿等尽不？』皆曰：『今日之言，少不自竭。』谢后粗难，因自叙其意，作万余语，才峰秀逸，既自难干，加意气拟托，萧然自得，四坐莫不厌心。支谓谢曰：『君一往奔诣，故复自佳耳。』

1 许：许询。谢：谢安。王家：王濛家。

译文

支道林、许询、谢安都有美德，他们在王濛家聚会。谢安环顾四座对大家说：“今天可说是群贤聚会。时光既不可留驻，这样的雅会本来也难以常有，大家应当一起来清谈吟咏，以抒发各自的怀抱。”许询就问主人王濛：“有《庄子》吗？”主人拿来《庄子》正好翻到《渔父》一篇。谢安看到题目，就请四座各自阐发见解发表高论。支道林首先阐述，讲了七百多言，叙述情致精细优美，才情辞藻也是秀异特出，大家都同声称好。于是四座之人各抒己见完毕，谢安问道：“诸位谈尽兴了没有？”诸人都说：“今天所说，无不言不尽意。”谢安随后粗略地加以驳难，并阐发了自己的意见，讲了万余言，文才俊秀奔放，既难以反驳，又意气风发，有所寄托，潇洒逸放，令满座名士都感到心服。支道林对谢安说：“您说的话直奔主题，达到了高深的境界，所以自然佳妙无比。”

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1]，不成者行大法。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惭色。

1 文帝：魏文帝曹丕（一八七至二二六），字子桓，沛国谯（今属安徽）人，曹操与卞夫人之子，曹魏开国之主。东阿王：曹植（一九二至二三二），字子建，曹丕同母弟，曾封为东阿王，故称；因备受猜忌，郁郁而终；又封陈王，谥号思，世称陈思王；雅好文学，善于辞赋，后人辑有《曹子建集》。

译文

魏文帝曹丕曾经命令东阿王曹植在走七步的时间内作一首诗，如果作不出就要执行死刑。曹植应声作诗一首：“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魏文帝听了感到非常惭愧。

赏析与点评

兄弟相煎，流传千古，足引以为鉴。

魏朝封晋文王为公[1]，备礼九锡[2]，文王固让不受。公卿将校当诣府敦喻，司空郑冲驰遣信就阮籍求文[3]。籍时在袁孝尼家[4]，宿醉扶起，书札为之，无所点定，乃写付使。时人以为神笔。

1 晋文王：司马昭，见《德行第一》第十五则注[1]。为公：封为晋公。

2 九锡：古代帝王尊礼大臣所给的九种器物，分别为车马、衣服、乐器、朱户、纳陛、虎贲、弓矢、铁钺、秬鬯。

3 郑冲：字文和，荥阳开封（今属河南）人，出身寒微，博究儒术，仕魏，官至司空、司徒、太保等，封寿光侯；入晋，拜太傅，进爵为公。阮籍：见《德行第一》第十五则注[1]。

4 袁孝尼：袁准，陈郡阳夏（今属河南）人，官至给事中。

译文

魏朝封司马昭为晋公，准备颁赐给他九锡之礼，司马昭坚决辞谢不肯接受。朝中文武百官将要到他府中去劝进，司空郑冲派信使快马加鞭到阮籍处求他写一篇劝进的文章。阮籍当时在袁准家，前晚酒醉仍未醒便被扶了起来，他在木札上书写文稿，一字不改，就写定交给来使。当时人都认为是神来之笔。

左太冲作《三都赋》初成[1]，时人互有讥訾，思意不惬。后示张公[2]，张曰：『此「二京」可三[3]，然君文未重于世，宜以经高名之士。』思乃询求于皇甫谧[4]。谧见之嗟叹，遂为作叙。于是先相非贰者，莫不敛衽赞述焉。

1 左太冲：左思，字太冲，齐临淄（今属山东）人。家世儒学，妹左芬为晋武帝贵嫔。貌丑口讷，博学能文。官秘书郎。作《三都赋》，十年始成，竞相传写，此为“洛阳纸贵”典故之来源。

2 张公：张华（二三二至三〇〇），见《言语第二》第二三则注[4]。

3 二京：指张衡的《东京赋》与《西京赋》。

4 皇甫谧：幼名静，字士安，号玄晏先生，安定朝那（今属宁夏）人，晋武帝屡下诏征，均称病不就，中年患风痹，乃钻研医学，著有《甲乙经》。

译文

左思的《三都赋》刚完成时，当时人交相加以讥讽诋毁，左思心里很不愉快。后来左思把赋拿给张华看，张华说：“此赋可与‘二京赋’鼎足而三，但是现在您的文名尚未能为世人所重，应该让享有盛名的人士加以推荐。”左思就去请教拜求皇甫谧，皇甫谧见了此赋后大为赞叹，就为赋作序。于是先前那些非议此赋的人，无不恭恭敬敬地赞美称扬了。

桓公见谢安石作简文谥议[1]，看竟，掷与坐上诸客曰：『此是安石碎金[2]。』

1 桓公：桓温。谢安石：谢安。简文谥议：晋帝司马昱死后，商议给他称号的奏表，建议谥为简文。议是一种文体，呈上给皇帝议论事情的奏表。

2 碎金：比喻文学的绪余，优美的短文。

译文

桓温看见谢安石所作的给简文帝加谥号的奏议，看完了，扔给座上的宾客说：“这是安石的碎金。”

袁虎少贫[1]，尝为人佣载运租。谢镇西经船行[2]，其夜清风朗月，闻江渚间估客船上有咏诗声，甚有情致；所诵五言，又其所未尝闻，叹美不能已。即遣委曲讯问，乃是袁自咏其所作《咏史诗》。因此相要，大相赏得。

1 袁虎：袁宏（三二八至三七六），字彦伯，小字虎，东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

2 谢镇西：谢尚（三〇八至三五七），字仁祖。谢鲲之子。

译文

袁宏年轻时很穷，曾经被人雇用运送租粮。镇西将军谢尚乘船经过，那天明月清风，听到江中小洲边的商船上有吟诗声，很有情趣，所吟诵的五言诗，又是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便赞叹不止。谢尚立即派人详细探询情况，原来是袁氏在吟诵自己作的《咏史诗》。于是就邀请袁宏前来，大加赏识，惺惺相惜。

桓宣武命袁彦伯作《北征赋》，既成，公与时贤共看，咸嗟叹之[1]。时王珣在坐，云：『恨少一句。得「写」字足韵，当佳[2]。』袁即于坐揽笔益云：『感不绝于余心，泝流风而独写[3]。』公谓王曰：『当今不得不以此事推袁。』

1 “桓宣武”句：桓温曾于公元三六九年率师北伐鲜卑族慕容氏，后粮尽退兵，故作赋记其事。袁宏（字彦伯）任桓温的记室参军时，随桓温北伐。

2 足韵：赋体是韵文，中间会换韵，往往是叙述完了一件事转叙另一件事时换韵。如果感到某一韵中所叙之事未尽，就加几句来补足，称为足韵。

3 “感不”句：大意是，我心里的感触绵延不断，追慕前人遗风而抒发自己的情怀。

译文

桓温叫袁彦伯作一篇《北征赋》，赋写好以后，桓温和在座的贤士一起阅读，大家都赞叹写得好。当时王珣也在座，说：“遗憾的是少了一句。如果用‘写’字足韵，就会更好。”袁彦伯当即拿笔增加了一句：“感不绝于余心，泝流风而独写。”桓温对王珣说：“当今文章，不能不推崇袁氏。”

桓宣武北征[1]，袁虎时从[2]，被责免官。会须露布文[3]，唤袁倚马前令作[4]。手不辍笔，俄得七纸，殊可观。东亭在侧[5]，极叹其才。袁虎云：『当令齿舌间得利。』

1 桓宣武：桓温。北征：晋废帝太和四年（三六九），桓温北征前燕。

2 袁虎：袁宏。时为桓温记室参军。

3 露布：古代指檄文、捷报等。

4 倚马：倚靠着马，形容才思敏捷，成语“倚马可待”即出于此。

5 东亭：王珣。见《言语第二》第一零二则注[1]。

译文

桓温北征时，袁宏也跟随出征，因事被责罚免去官职。恰巧急需写一篇布告，就叫袁宏靠在马前写。袁宏手不停笔，很快就写好了七张纸，文采极其出色。王珣在旁边，极力赞叹他的文才。袁宏说：“也应当让我得到一点口头上的夸奖了。”

袁宏始作《东征赋》1，都不道陶公[2]。胡奴诱之狭室中[3]，临以白刃，曰：『先公勋业如是，君作《东征赋》，云何相忽略？』宏窘蹙无计，便答：『我大道公，何以云无？』因诵曰：『精金百炼，在割能断。功则治人，职思靖乱。长沙之勋，为史所赞！4』

1 《东征赋》：袁宏所作，盛赞江东英杰，世所推重。文存《全晋文》中。

2 陶公：陶侃，封长沙郡公，故下文以长沙称之。

3 胡奴：陶侃的儿子陶范的小名，历官乌程令、光禄勋。

4 “精金”句：大意是，精金经过千锤百炼，用来切割任何东西都能切断。论到他的事业，就是使人安居乐业；说到他的职责，就是想平定祸乱。长沙郡公的功勋，是史家所赞美的。

译文

袁宏起初写《东征赋》的时候，没有一句话说到陶侃。陶侃的儿子陶范就把他骗到一个密室里，拔出刀来指着他，问道：“先父的勋业这样大，您写《东征赋》，为什么忽略了他？”袁宏很窘急，无计可施，便回答说：“我大大地称道陶公一番，怎么说没有写呢？”于是就朗诵道：“精金百炼，在割能断。功则治人，职思靖乱。长沙之勋，为史所赞！”

或问顾长康[1]：『君《筝赋》何如嵇康《琴赋》？』顾曰：『不赏者，作后出相遗，深识者，亦以高奇见贵。』

1 顾长康：顾恺之。

译文

有人问顾长康：“您的《筝赋》和嵇康的《琴赋》相比，哪一篇更好？”顾长康回答说：“不会鉴赏的人认为我的后出就遗弃它，鉴赏力强的人也会因为高妙新奇而推许我。”

王孝伯在京[1]，行散，至其弟王睹户前[2]，问：『古诗中何句为最？』睹思未答。孝伯咏：『「所遇无故物[3]，焉得不速老！」此句为佳。』

1 王孝伯：王恭，见《德行第一》第四十四则注[1]。

2 行散：服五石散后漫步以散发药性。王睹：王爽，字季明，小字睹，是王恭的四弟，官至侍中。

3 “所遇”二句：出自《古诗十九首》。大意是：“没有遇到自己熟悉的东西，怎么会不很快就变老呢？”这句诗描写的是举目无亲、心中凄凉的心境。

译文

王恭在京都，服药行散到他的弟弟王爽家门前，问道：“古诗中哪句最好？”王爽正在思考还没来得及回答。王恭即吟道：“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说：“这句最好。”

方正第五

本篇导读

陈仲弓及儿子在德行、政事及方正中，均名列第一，他的风范及地位，可见一斑。

陈泰坚持必杀贾充，诸葛靓为父仇而拒交司马炎（第十则），王济力劝晋武帝珍爱亲人（第十一则），嵇绍不在其位而拒操丝竹，陆机对卢志之无礼厉言以反击（第十八则），王导不顾君臣之礼力阻晋元帝废长立幼，周嵩的嫉恶如仇，何充、温峤、周等人不为王敦所屈（第三十二、三十三则），钟雅于苏峻之乱中义不舍帝而去，都是大是大非，堪称方正。

然而，魏文帝受禅，陈泰之父陈群面有戚容，皇帝问原因，原因竟是因曾“服膺先朝，今虽欣圣化，犹义形于色”，这是真的心中悲伤？还是礼教的规范上要求他有此表情？礼教并没叫人虚伪，一切皆源于人心。陈群的虚伪，可见一斑。郭淮遣妇赴京又追回，亦是故作姿态。王修龄拒收陶范的米（第五十二则），刘惔拒食平民百姓所赠的食物（第五十一则），都可见其时门阀观念之深。令人遗憾的是，刘氏忘了自己也是出身寒贱。而不久之后，却出现了一位为后世所推崇歌颂的高风亮节的靖节先生陶潜，正是陶侃的后代。世间冷暖，人情逆转，莫过于此。

以上数则，所谓的“方正”，实则为虚伪势利。吊诡的是，此等人物亦推崇安贫乐道之孔子与颜回。儒学真谛，在魏、晋之际，备受考验。

陈太丘与友期行，期日中[1]，过中不至，太丘舍去，去后乃至。元方时年七岁[2]，门外戏。客问元方：『尊君在不？』答曰：『待君久不至，已去。』友人便怒曰：『非人哉！与人期行，相委而去。』元方曰：『君与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友人惭，下车引之，元方入门不顾。

1 陈太丘：陈寔。日中：中午。

2 元方：陈纪。

译文

陈太丘与友人约定时间一起出行，时间定在正午。结果过了正午友人还不来，陈太丘于是不等他先走了，走了之后友人才到。当时陈太丘的长子陈元方七岁，正在门外玩耍。客人问陈纪：“令尊在家吗？”陈元方回答道：“等了您好久也不来，他已经走了。”友人于是大怒道：“真不是人啊！与别人约定一起出行，却丢下别人自己走了。”陈元方说：“您与我父亲约定的时间是正午，到了正午不来，就是没有信用；当着别人儿子的面骂他的父亲，就是无礼。”友人感到惭愧，就下车来拉他，陈元方头也不回地走进门里去了。

夏侯玄既被桎梏[1]，时钟毓为廷尉[2]，钟会先不与玄相知，因便狎之。玄曰：『虽复刑余之人，未敢闻命[3]。』考掠，初无一言，临刑东市[4]，颜色不异。

1 夏侯玄（二〇九至二五四）：字太初，三国魏谯国（今安徽亳县）人。累迁散骑常侍、中护军，主武官之选。后为征西将军、假节都督雍凉州诸军事。魏齐王曹芳时任太常。当时，司马师以大将军辅政，后中书令李丰因司马师专权，密谋以夏侯玄代替他，事泄，被杀。

2 廷尉：官名，九卿之一，掌管诉讼刑狱之事。

3 闻命：听从命令。这里说未敢闻命，意即不愿与之交往。

4 东市：行刑的地方；法场。汉代在长安东面的市场行刑，故后代通称法场为东市。

译文

夏侯玄被逮捕了，当时钟毓任廷尉，他弟弟钟会先前和夏侯玄不相交好，这时趁机对夏侯玄表示狎昵。夏侯玄说：“我虽然是罪人，却也不敢遵命。”经受刑讯拷打，始终不出一声，临到解赴法场行刑，也依然面不改色。

诸葛靓后入晋[1]，除大司马[2]，召不起。以与晋室有仇[3]，常背洛水而坐。与武帝有旧，帝欲见之而无由，乃请诸葛妃呼靓[4]。既来，帝就太妃间相见。礼毕，酒酣，帝曰：『卿故复忆竹马之好不？』靓曰：『臣不能吞炭漆身[5]，今日复睹圣颜。』因涕泗百行。帝于是惭悔而出。

1 诸葛靓：字仲思，他父亲诸葛诞反司马氏，被司马昭杀害。他入吴国，任右将军、大司马。吴亡，隐居不出。

2 大司马：官名。上公之一，位在三公之上。

3 与晋室有仇：诸葛靓之父诸葛诞被司马昭所杀，故与晋有杀父之仇。

4 诸葛妃：司马懿的儿子琅邪王司马伷的王妃是诸葛靓的姐姐，晋武帝司马炎的叔母。后文之“太妃”亦指诸葛妃。

5 吞炭漆身：战国时韩、魏、赵合力杀智伯，赵襄子尤恨智伯，取其头漆为饮器。智伯的门客豫让为替其报仇，漆身为癞，吞炭为哑，改变容貌声音，想刺杀赵襄子，事败而死。此处借以喻忍垢含辱，矢志复仇。

译文

诸葛靓后入晋朝，官拜大司马，他却不肯应召。因为他与晋朝王室有杀父之仇，所以常常背对洛水而坐。他与晋武帝有交情，武帝想见他又找不到什么借口，就请诸葛妃把诸葛靓叫来。诸葛靓来后，武帝就到太妃这里来和他相见。见过礼后，大家畅快地饮酒，武帝说：“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情谊吗？”诸葛靓说：“我不能像豫让那样吞炭漆身为父报仇，所以今天得以再见到圣上的容颜。”说着涕泪满面。武帝于是满含悔恨地走了。

武帝语和峤曰[1]：『我欲先痛骂王武子[2]，然后爵之。』峤曰：『武子俊爽，恐不可屈。』帝遂召武子苦责之，因曰：『知愧不？』武子曰：『尺布斗粟之谣[3]，常为陛下耻之。它人能令疏亲，臣不能使亲疏，以此愧陛下！』

1 武帝：晋武帝司马炎。和峤：（？至二九二），字长兴，西晋汝南西平（今属河南）人。初为太子舍人，累迁中书令，参与灭吴之谋。惠帝时，官太子少傅。家富资财而性吝啬，杜预说他有“钱癖”。

2 王武子：王济。

3 尺布斗粟之谣：汉朝淮南厉王刘长被文帝以谋反罪流放，途中绝食而死。民谣讽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译文

武帝对和峤说：“我要先痛骂王济，然后再给他封爵位。”和峤道：“王济这人俊迈豪爽，恐怕不能使他屈服。”武帝就召见王济，狠狠地责骂他一通，于是问他说：“知道羞愧吗？”王济道：“汉代有‘尺布斗粟’之谣，我常常替陛下感到耻辱！别人能叫疏远的人亲近，我却不能使亲近的人疏远，为此我愧对陛下。”

卢志于众坐问陆士衡[1]：『陆逊、陆抗是君何物[2]？』答曰：『如卿于卢毓、卢珽[3]。』士龙失色[4]。既出户，谓兄曰：『何至如此！彼容不相知也。』士衡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内，宁有不知？鬼子敢尔[5]！』议者疑二陆优劣，谢公以此定之[6]。

1 卢志（？至三一二）：字子道。父亲是魏朝卫尉卿卢珽，祖父是魏朝司空卢毓，历任成都王左长史、中书监，晋怀帝永嘉末，转尚书。洛阳失陷时出奔，为刘粲所杀。陆士衡：陆机。陆机的父亲是吴国大司马陆抗，祖父是丞相陆逊。魏晋人重视避讳，直指祖父、父亲名字，最为无礼。

2 陆逊（一八三至二四五）：字伯玄，陆机、陆云之祖父。陆抗：字幼节，陆机与陆云之父。

3 卢毓：字子家。卢志祖父。卢珽：字子芴，卢毓子，卢志父。

4 士龙：陆云，字士龙，陆机的弟弟，历任官太子舍人、尚郎侍、御史、清河内史等。“八王之乱”中，与其兄陆机同被谗杀。

5 鬼子：对人的憎称。据《孔氏志怪》所记载，卢志的远祖卢充曾因打猎而入鬼府，与崔少府的亡女结婚而生子。陆机因此骂卢志是鬼的子孙。

6 “谢公”句：谢安认为陆机较陆云为优秀。

译文

卢志在大庭广众中问陆机道：“陆逊、陆抗是您的什么人？”陆机回答说：“正像你和卢毓、卢珽的关系一样。”陆云听了大惊失色。出门以后，云就对哥哥说：“哪至于弄到这种地步呢！他可能真是不了解底细呀。”陆机很严厉地说：“我父亲、祖父海内知名，岂有不知道的？鬼子竟敢这样无礼！”舆论界对陆家兄弟的优劣一向难以确定，谢安就拿这件事来判定两人的优劣。

王大将军当下[1]，时咸谓无缘尔。伯仁曰[2]：『今主非尧、舜，何能无过！且人臣安得称兵以向朝廷！处仲狼抗刚愎[3]，王平子何在[4]？』

1 王大将军：王敦，字处仲，晋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晋室东迁，与堂兄弟王导一起辅佐晋元帝，任大将军、荆州刺史，镇守武昌。当时丹阳尹刘隗当权，与尚书令刁协欲排抑豪强，因为王敦威权太盛，想限制王敦，引起王敦的不满。永昌元年（三二二）正月，王敦在武昌起兵反，上奏疏历数刘隗罪状；三月东下攻入石头城，杀周、刘隗等，刁协出逃。后元帝任王敦为丞相，他伪辞不受，始返武昌。

2 伯仁：周。

3 处仲：王敦，字处仲。

4 王平子：王澄（二六七至三一二），字平子，西晋琅邪（今山东临沂北）人，王衍之弟，曾为成都王司马颖从事中郎。后任荆州刺史，日夜纵酒，投壶博戏，不理政事；又残杀巴蜀流民，激起杜弢等流民起义。名望超过王敦，为王敦所忌惮；后征为军咨祭酒，途中为王敦所杀。

译文

大将军王敦就要率兵东下，当时人们都以为他没有借口呢。周伯仁说：“现在的君主不是尧、舜，怎么能没有过失！再说臣下怎么能兴兵来指向朝廷！处仲他狂妄自大，刚愎自用，试看王平子到哪儿去了？”

王敦既下，住船石头，欲有废明帝意[1]。宾客盈坐，敦知帝聪明，欲以不孝废之。每言帝不孝之状，而皆云：『温太真所说[2]。温尝为东宫率[3]。后为吾司马，甚悉之。』须臾，温来，敦便奋其威容，问温曰：『皇太子作人何似？』温曰：『小人无以测君子。』敦声色并厉，欲以威力使从己，乃重问温：『太子何以称佳？』温曰：『钩深致远，盖非浅识所测；然以礼侍亲，可称为孝。』

1 “王敦”句：据《资治通鉴•晋纪》载，王敦在公元三二二年四月攻入石头城，拥兵不朝，又因皇太子有勇略，为朝野所向，就想废太子，于是大会百官。四月退兵还武昌。闰十一月晋元帝死，皇太子司马绍继位，就是晋明帝。不过下文说及温太真任王敦司马，此事却在明帝即位以后。

2 温太真：温峤，字太真。

3 率：卫率，官名，是太子属官，主管门卫。

译文

王敦从武昌东下以后，把船停泊在石头城，有废黜明帝之意。有一次宾客满座，王敦知道明帝聪敏明慧，就想借不孝的罪名废掉他。每次说到明帝不孝的情况，都说：“这是温太真说的。温太真曾经做过东宫的卫率，后来在我手下担任司马，非常熟悉太子的情况。”一会儿，温太真来了，王敦便摆出他的威严的神色，问太真：“皇太子为人怎么样？”温太真回答说：“小人没法儿估量君子。”王敦声色俱厉，想靠威力来迫使对方顺从自己，便重新问道：“根据什么称颂太子好？”温太真说：“太子才识的广博精深，似乎不是我这种认识肤浅的人所能估量的；可是能按照礼法来侍奉双亲，这可以称为孝。”

王大将军既反[1]，至石头，周伯仁往见之[2]。谓周曰：『卿何以相负[3]？』对曰：『公戎车犯正，下官忝率六军，而王师不振，以此负公。』

1 王大将军：王敦。反：造反。

2 周伯仁：周。时任尚书左仆射，率军抗王敦，大败，奉诏去见王敦。

3 相负：辜负我。晋愍帝建兴元年（三一三），周曾为起事之流民所困而投奔王敦，王敦以为有恩于他，故有此说。

译文

大将军王敦反叛以后，到了石头城，周伯仁去见他。王敦问周伯仁：“你为什么辜负我？”周伯仁回答说：“您举兵谋反，下官愧率六军出战，可是军队不能奋勇杀敌，打了败仗，因此才辜负了您。”

苏峻既至石头[1]，百僚奔散，唯侍中钟雅独在帝侧。或谓钟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古之道也。君性亮直，必不容于寇雠，何不用随时之宜，而坐待其弊邪？』钟曰：『国乱不能匡，君危不能济，而各逊遁以求免，吾惧董狐将执简而进矣[2]。』

1 苏峻既至石头：指苏峻叛乱攻入京城。苏峻（？至三二八），字子高，长广掖县（今属山东）人，元帝时为鹰扬将军，以平王敦之功进冠军将军，后与祖约以讨庾亮为名，起兵攻入京城，专擅朝政，不久，为温峤、陶侃等所击败，被杀。

2 董狐：春秋时晋国的史官。晋卿赵盾因避灵公杀害而出走，未出境，其族人赵穿杀灵公。董狐认为责任在赵盾，故在史书上写：“赵盾弑其君”，后为古代良史的代称。

译文

苏峻的叛军到了石头城后，朝中百官都逃散了，只有侍中钟雅一个人随侍在成帝身旁。有人对钟雅说：“要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您生性诚实正直，必定不能为仇敌宽容，何不随机应变，坐等叛军的败亡呢？”钟雅说：“国家混乱不能匡扶，君主危急不能救助，却各自退避以求免祸，我怕董狐就要拿竹简前来记载了！”

刘真长、王仲祖共行[1]，日旰未食。有相识小人贻其餐，肴案甚盛，真长辞焉。仲祖曰：『聊以充虚，何苦辞？』真长曰：『小人都不可与作缘[2]。』

1 刘真长：刘惔。王仲祖：王濛。

2 小人：指晋代门第，士族阶层把府中吏役、老百姓等地位低下的人都视之为“小人”。

译文

刘真长、王仲祖一同出行，天晚了还没有吃饭。有个认识的吏役送给他们饭食，菜肴很丰盛，刘真长推辞不吃。王仲祖说：“暂且用来充饥，何必推辞！”刘真长说：“不可以与地位低下的人打交道。”

王修龄尝在东山，甚贫乏[1]。陶胡奴为乌程令，送一船米遗之[2]，却不肯取。直答语：『王修龄若饥，自当就谢仁祖索食，不须陶胡奴米[3]。』

1 王修龄：王胡之（？至约三四九），字修龄，晋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王廙子，曾任吴兴太守，后召为司州刺史，未到任就病死了。

2 陶胡奴：陶范，陶侃之子。乌程：县名，即今浙江省吴兴县。

3 “王修龄”句：王修龄拒绝赠米，乃出于门第之见。王、谢是士族，陶氏本出身寒门，虽有大功但并未晋身于士族之列。谢仁祖：谢尚。

译文

王修龄曾在东山隐居过一段时间，那时很贫困。陶范当时任乌程县令，就运一船米去送给他。王修龄推辞了，不肯收下，只是回话说：“王修龄如果挨饿，自然会到谢仁祖那里要吃的，不需要陶范的米。”

王文度为桓公长史时[1]，桓为儿求王女，王许咨蓝田[2]。既还，蓝田爱念文度，虽长大，犹抱置膝上。文度因言桓求己女婚。蓝田大怒，排文度下膝，曰：『恶见文度已复痴，畏桓温面！兵[3]，那可嫁女与之！』文度还报云：『下官家中先得婚处。』桓公曰：『吾知矣，此尊府君不肯耳[4]。』后桓女遂嫁文度儿。

1 王文度：即王坦之（三三〇至三七五），字文度，太原晋阳（今属山西）人，王述子。弱冠即与郗超齐名，有“江东独步”之称。简文帝即位，领左卫将军。简文帝病危，诏桓温摄政，他毁诏阻止。尚刑名之学，以为庄子之学害多利少，著《废庄论》。

2 蓝田：王述，王坦之之父，封蓝田侯。

3 兵：指桓温。桓温身为武将，家世又非名门，王述自恃太原王氏为高门而轻视之。

4 尊府君：指令尊，府君在此是尊称。桓温虽名位很高，但不是士族名门，所以王述不肯把孙女嫁给他家，而寒族之女却可嫁到名门，所以桓女可嫁文度儿。

译文

王文度在桓温手下任长史时，桓温为儿子求娶文度的女儿，文度答应回去和父亲蓝田侯王述商量。回家后，王述因为怜爱文度，虽然长大了，也还是抱在膝上。文度便说到桓温求娶自己女儿的事。王述非常生气，把文度从膝上推下去，说道：“我不喜欢看见文度又犯傻了，是害怕桓温那副面孔！当兵的，怎么可以嫁女儿给他家！”文度就回复桓温说：“下官家里已经给女儿找了婆家。”桓温说：“我知道了，这是令尊大人不答应呢。”后来桓温的女儿便嫁给文度的儿子。

王子敬数岁时[1]，尝看诸门生樗（chū）蒲[2]，见有胜负，因曰：『南风不竞[3]。』门生辈轻其小儿，乃曰：『此郎亦管中窥豹，时见一斑。』子敬瞋目曰：『远惭荀奉倩[4]，近愧刘真长。』遂拂衣而去。

1 王子敬：王献之，字子敬，王羲之第七子，官至中书令，工书法，兼擅诸体，尤精行草，与父齐名，并称“二王”。

2 门生：指依附于世家大族门下的寒士。樗蒲：古代的一种赌博游戏。

3 南风不竞：语出《左传•襄公十八年》，谓师旷能从乐声中测出楚师士气不振，没有战斗力，喻指竞赛的一方气势已败。

4 荀奉倩：荀粲，字奉倩，豫州颍川（今属河南）人，三国魏人，善言玄理，有名于时。刘真长：刘惔。

译文

王献之才几岁时，曾看门客们玩樗蒲赌博，见到有胜有负，就说：“南风不竞。”门人们轻视他是个小孩子，便说：“这位小郎也只是以管窥豹，有时看到一点斑纹罢了。”王献之瞪大眼睛说：“远一点的人我只比不上荀奉倩，近一点的人我只比不上刘真长！”说完就一甩袖子走了。

太极殿始成[1]，王子敬时为谢公长史[2]，谢送版使王题之。王有不平色，语信云：『可掷着门外。』谢后见王，曰：『题之上殿何若？昔魏朝韦诞诸人，亦自为也[3]。』王曰：『魏祚所以不长。』谢以为名言。

1 太极殿：晋孝武帝修筑的新宫室，名叫太极殿。

2 王子敬：王献之，大书法家，善草隶。参见前则注[1]。谢公：谢安。

3 “昔魏朝”句：据传魏明帝筑陵云殿，误先钉匾，忘了题字，于是高高吊起一张凳子，让擅长楷书的侍中韦诞坐在上面悬空题匾，题完后，须发全白了。韦诞回家告诫子弟，不要再学这种书法。

译文

太极殿刚建成，王子敬当时任丞相谢安的长史，谢安派人将作匾额用的木板送去叫王子敬题匾。子敬露出不满的神色，告诉来人说：“把它扔在门外吧。”谢安后来看见王子敬，就说：“登到殿上题匾，怎么样？从前魏朝韦诞等人也是写过的呀。”王子敬说：“这就是魏朝帝位不能长久的原因。”谢安认为这是名言。

雅量第六

本篇导读

《雅量》第一则为嵇康临刑而抚琴，他叹惜的并非自己的生命，而是《广陵散》从此失传。《广陵散》之绝，亦是嵇康一人所撑拄的风骨之告终，可谓千古痛史。至于夏侯玄的不为雷击所动，衣服皆焦，仍然书写如故（第三则），也称得上一时的人物。

王羲之的“坦腹东床”，坦腹者自信而自在，而观察者郗鉴更具雅量与识力。一段千古佳话，由此发生。

然而，此章实是以谢安为主角，为我们提供了谢安在各种情境下的表现：泛海出游，风起浪涌，众人失色，唯独他“吟啸不言”、“貌闲意说”（第二十八则）；面对枭雄桓温的专权干政，谢安谈笑风生（第二十七则）；既知甲兵在伏，吟唱如故（第二十九则）；为了国事，甘于忍让（第三十则）；及至淝水大捷，仍神色如常（第三十五则）。由此可见，谢安确是胆识过人，才具过人，雅量过人。这些都是为政者必具备的条件，而非空喊自己是“政治家”的口号，至于连口号都不会喊而凭祖荫的，就更等而下之了。

嵇中散临刑东市[1]，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2。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3]，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4]。

1 嵇中散：嵇康。曾官中散大夫，故称。东市：汉代长安行刑之场所，后即专指刑场。

2 《广陵散》：琴曲名，嵇康以善弹此曲著称。

3 袁孝尼：袁准，见《文学第四》第六十七则注[4]。

4 文王：司马昭。

译文

嵇康将在东市被执行死刑，神色不变。他要来琴，弹了一曲《广陵散》。弹完后说：“袁孝尼曾经请求跟我学奏此曲，当时我坚持拒绝了，《广陵散》从此成为绝响了！”太学生三千人向朝廷上书，请求拜嵇康为师，不被准许。嵇康死后，司马昭也感到后悔了。

夏侯太初尝倚柱作书[1]，时大雨，霹雳破所倚柱，衣服焦然，神色无变，书亦如故。宾客左右，皆跌荡不得住。

1 夏侯太初：夏侯玄，见《方正第五》第六则注[1]。

译文

夏侯太初有一次靠着柱子写信，当时下着大雨，雷电击坏了他靠着的柱子，衣服烧焦了，他神色不变，照样写字。宾客和随从都跌跌撞撞，站立不稳。

王戎七岁[1]，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诸儿竞走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

1 王戎：见《德行第一》第十六则注[1]。

译文

王戎七岁的时候，曾经与很多小孩子游玩。他们看到路边的李树上长满了李子，把树枝都要压弯了。孩子们都抢着跑过去摘李子，只有王戎一个人站着不动。有人问他，他答道：“李树在路边却有这么多李子，说明这必定是苦李。”摘下李子来尝，果然如此。

魏明帝于宣武场上断虎爪牙[1]，纵百姓观之。王戎七岁，亦往看。虎承间攀栏而吼，其声震地，观者无不辟易颠仆；戎湛然不动，了无恐色。

1 魏明帝：曹叡（二〇五至二三九），字符仲，文帝曹丕子，黄初七年（二二六）文帝死，即位，是为明帝。宣武场：场地名，在洛阳城北。

译文

魏明帝在宣武场上把老虎关在笼子里，拔去其爪牙，任凭百姓观看。王戎当时七岁，也去看。老虎乘隙攀住栅栏大吼，吼声震天动地，围观的人全都吓得退避不迭，跌倒在地。王戎却平平静静，安然不动，一点也不害怕。

王夷甫尝属族人事[1]，经时未行。遇于一处饮燕，因语之曰：『近属尊事，那得不行？』族人大怒，便举樏掷其面。夷甫都无言，盥洗毕，牵王丞相臂，与共载去。在车中照镜，语丞相曰：『汝看我眼光，乃出牛背上[2]。』

1 王夷甫：王衍，见《言语第二》第二十三则注[2]。

2 王丞相：王导。出牛背上：牛背为着鞭处，眼光出于牛背，意指不计较挨打受辱这类小事。

译文

王夷甫曾经嘱托族人办事，过了好久也没有办。后来在一处宴会上喝酒时相遇，就对那位族人说：“前些日子托付您办事，怎么没有办啊？”族人听了大怒，便拿起食盒来扔到他的脸上。王夷甫一言不发，盥洗干净后，拉着丞相王导的手臂，和他一起坐车离去。在车子里王夷甫照着镜子对王导说：“你看我的眼光，竟超出牛背之上。”

有往来者云：『庾公有东下意[1]。』或谓王公[2]：『可潜稍严，以备不虞。』王公曰：『我与元规虽俱王臣[3]，本怀布衣之好；若其欲来，吾角巾径还乌衣[4]，何所稍严！』

1 庾公：庾亮，见《德行第一》第三十一则注[1]。东下意：晋成帝登位（三二五）后，王导为司徒，录尚书事，和庾亮等参辅朝政。后来庾亮进号征西将军，都督六州诸军事，镇守武昌，有人劝他起兵东下入首都，罢免王导，因郗鉴不同意，才放弃。

2 王公：王导。

3 元规：庾亮，字元规。

4 乌衣：建康城内的乌衣巷。东晋时王导、谢安这些贵族都住在这里。这句话指弃官家居。

译文

有往来首都的人说：“庾公有起兵东下的意图。”有人对王导说：“应该暗中略作戒备，以防备不测事件。”王导说：“我和元规虽然都是国家大臣，但是本来就怀有布衣之交的情谊。如果他想来朝廷，我就径直回家当老百姓，略作戒备做什么！”

郗太傅在京口[1]，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2]：『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袒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3]，因嫁女与焉。

1 郗太傅：郗鉴。京口：古城名，故址在今江苏镇江。

2 王丞相：王导。

3 逸少：王羲之，字逸少。乃王导之堂侄。

译文

太傅郗鉴在京口时，派门生送信给丞相王导，想在王家子侄中找一位女婿。王导对郗鉴的信使说：“你到东厢房去，任意挑选一位。”这位门生回去向郗鉴报告说：“王家诸位郎君都值得称道，他们听说来挑女婿，都显得很庄重拘谨。只有一位郎君，在东面的坐榻上袒胸露腹地躺着，好像什么都没听见。”郗鉴说：“恰恰是这一位好！”再去打听，原来是王逸少，于是郗鉴就把女儿嫁给他了。

赏析与点评

为人处世，自然就好。

周仲智饮酒醉[1]，瞋目还面，谓伯仁曰[2]：『君才不如弟，而横得重名！』须臾，举蜡烛火掷伯仁，伯仁笑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

1 周仲智：周嵩。

2 伯仁：周，周嵩之兄。

译文

周仲智喝酒喝醉了，瞪着眼扭着头对他哥哥伯仁说：“您的才能比不上我，却意外地获得大名声！”接着，举起点着的蜡烛扔到伯仁身上，伯仁笑着说：“阿奴用火攻，原来用的是这么拙劣的方法啊！”

顾和始为扬州从事，月旦当朝[1]，未入顷，停车州门外。周侯诣丞相，历和车边，和觅虱，夷然不动。周既过，反还，指顾心曰：『此中何所有？』顾搏虱如故，徐应曰：『此中最是难测地。』周侯既入，语丞相曰：『卿州吏中有一令仆才。』

1 月旦：农历每月初一。

译文

顾和当初任扬州州府从事的时候，到初一该进见长官了，他还没有进府，暂时在州府门外停下车。这时武城侯周也到丞相王导那里去，从顾和的车子旁边经过，顾和正在抓虱子，安闲自在，没有理他。周侯已经过去了，又折回来，指着顾和的胸口问道：“这里面装些什么？”顾和照样掐虱子，慢吞吞地回答说：“这里面是最难捉摸的地方。”周侯进府后，告诉王导说：“你的下属里有一个可做尚书令或仆射的人才。”

庾太尉与苏峻战[1]，败，率左右十余人乘小船西奔，乱兵相剥掠，射，误中舵工，应弦而倒，举船上咸失色分散。亮不动容，徐曰：『此手那可使着贼！』众乃安。

1 庾太尉：庾亮，见《德行第一》第三十一则注[1]。苏峻：见《方正第五》第三十四则注[1]。

译文

太尉庾亮率军和苏峻作战，打败了，带着十几个随从坐小船往西边逃去。这时叛乱的士兵正抢劫百姓，小船上的人用箭射贼兵，失手射中舵工，舵工随即倒下了，全船的人都吓得脸色发白想逃散。庾亮神色自若，慢慢说道：“这样的手怎么可以用来杀贼！”大家这才安定下来。

桓宣武与郗超议芟夷朝臣，条牒既定，其夜同宿[1]。明晨起，呼谢安、王坦之入，掷疏示之[2]，郗犹在帐内。谢都无言，王直掷还，云：『多。』宣武取笔欲除，郗不觉窃从帐中与宣武言。谢含笑曰：『郗生可谓入幕宾也[3]。』

1 桓宣武：桓温。郗超（三三六至三七七）：字嘉宾，东晋高平金乡（今属山东）人，郗愔子，任桓温大司马参军，深获宠信。

2 疏：给皇帝的奏议。谢安时任丞相，王坦之共同辅政。

3 入幕宾：古代将帅办公的地方称幕府，幕府中的属官是幕僚或幕宾。幕有帐幕，郗超正在帐中，所以谢安这样嘲讽他。

译文

桓温和郗超商议撤换朝廷大臣的事，上报名单拟定后，当晚两人在同一处安歇。第二天桓温一早起来，就传呼谢安和王坦之进来，把拟好的奏疏扔给他们看。当时郗超还在帐子里没起床。谢安看了奏疏，一句话也没说，王坦之径直扔回给桓温，说：“太多了！”桓温拿起笔想删去一些，这时郗超不自觉地偷偷从帐子里和桓温说话。谢安含笑说：“郗生可以说是入幕之宾呀。”

谢太傅盘桓东山时[1]，与孙兴公诸人泛海戏。风起浪涌，孙、王诸人色并遽[2]，便唱使还。太傅神情方王，吟啸不言[3]。舟人以公貌闲意说，犹去不止。既风转急，浪猛，诸人皆喧动不坐。公徐曰：『如此，将无归？』众人即承响而回。于是审其量，足以镇安朝野。

1 谢太傅：谢安。东山：在今浙江上虞西南的一座山，谢安在做了一任著作郎后就隐居东山，不肯出任。

2 孙兴公：孙绰。孙、王：孙绰、王羲之。

3 啸：撮口发出长而清越的声音，乃魏晋士大夫之习惯，以示风度。

译文

谢安隐居在东山时，与孙绰等人乘船到海上游玩。海面上风起浪涌，孙绰、王羲之等人的神色全都惊惧不已，就高呼让船开回去。谢安却兴致正高，吟诗长啸，不予回答。船夫因为谢安面色闲静，意态愉悦，就仍然向前行驶。转瞬间风势更急，浪头更猛，船上人都大喊大叫坐不住了。谢安平静地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就回去呢？”大家即刻应声安定下来回去了。从这件事可知谢安的气量，足以震慑安定朝野上下。

桓公伏甲设馔，广延朝士，因此欲诛谢安、王坦之[1]。王甚遽，问谢曰：『当作何计？』谢神意不变，谓文度曰：『晋祚存亡，在此一行。』相与俱前。王之恐状，转见于色；谢之宽容，愈表于貌；望阶趋席，方作洛生咏，讽『浩浩洪流[2]』。桓惮其旷远，乃趣解兵。王、谢旧齐名，于此始判优劣。

1 桓公：桓温。王坦之：字文度。

2 洛生咏：用洛阳书生读书的语音来吟诗。浩浩洪流：这是嵇康《赠秀才入军》诗中的句子，意谓大河浩浩荡荡。

译文

桓温埋伏好甲士，设宴遍请朝中百官，想趁此机会杀害谢安和王坦之。王坦之非常惊恐，问谢安：“应该采取什么办法？”谢安神色不变，对王坦之说：“晋朝的存亡，决定于我们这一次去的结果。”两人一起前去赴宴，王坦之惊恐的神态，越来越明显地表现在脸色上；谢安的宽宏大量，也在神态上表现得更加清楚。他到台阶上就快步入座，模仿洛阳书生读书的声音，朗诵起“浩浩洪流”的诗篇。桓温害怕他那种旷达的气量，便赶快撤走了埋伏的甲士。原先王坦之和谢安名望相等，通过这件事才分出了高低。

谢公与人围棋，俄而谢玄淮上信至[1]，看书竟，默然无言，徐向局。客问淮上利害，答曰：『小儿辈大破贼[2]。』意色举止，不异于常。

1 谢公：谢安。谢玄：见《言语第二》第七十八则注[2]。淮上：淮河上。淝水是淮河上游的支流，在今安徽西北部。

2 小儿辈：谢安被任为征讨大都督，他派遣弟谢石、侄谢玄、子谢琰率军北上拒敌，诸谢多为其子侄。

译文

谢安和人下围棋，不一会儿谢玄从淮河前线派来的信使到了。谢安看完来信后，默默地不说话，缓缓地转向棋局。客人问他淮上胜负消息，谢安答道：“孩子们大破贼军。”说话时的神态举动，与平常时候没有一点不同。

赏析与点评

自信的人，不大惊小怪。

王子猷、子敬曾俱坐一室[1]，上忽发火。子猷遽走避，不惶取屐；子敬神色恬然，徐唤左右扶凭而出，不异平常。世以此定二王神宇。

1 王子猷：王徽之（？至三八八），字子猷。王羲之子，凝之弟，献之兄。历任大司马桓温参军、车骑桓冲骑兵参军、黄门侍郎。后弃官家居，以病终。子敬：王献之。

译文

王子猷和子敬曾经同坐在一个房间里，前面忽然起火了。子猷急忙逃避，连木板鞋也来不及穿；子敬却神色安祥，慢悠悠地叫来随从，搀扶着再走出去，就跟平时一样。世人从这件事上判定二王神情气度的高下。

苻坚游魂近境[1]，谢太傅谓子敬曰[2]：『可将当轴，了其此处。』

1 游魂：游荡不定的鬼魄，此为对敌人的蔑称。

2 谢太傅：谢安。子敬：王献之。

译文

苻坚大军像幽灵一样逼近边境，太傅谢安对王子敬说：“可擒其统帅，把他们就地消灭。”

王僧弥、谢车骑共王小奴许集[1]，僧弥举酒劝谢云：『奉使君一觞[2]。』谢曰：『可尔。』僧弥勃然起，作色曰：『汝故是吴兴溪中钓碣耳[3]，何敢诪张！』谢徐抚掌而笑曰：『卫军，僧弥殊不肃省，乃侵陵上国也[4]。』

1 王僧弥：王珉，小名僧弥。见《政事第三》第二十四则注[3]。谢车骑：谢玄，小名羯。死后赠车骑将军。王小奴：王荟，字敬文，小名小奴，又称“卫军”。王导的儿子，王珉的叔父。督浙江东五郡左将军，会稽内史，进号镇军将军，死后追赠卫将军。

2 使君：汉晋时称呼刺史为使君，此处指谢玄。

3 汝：你。用于同辈或后辈。此处含不敬之意。吴兴：郡名，今浙江湖州，地有苕溪、霅溪。谢玄平生好钓鱼。王珉称谢玄小字，诋为钓鱼羯奴，意在侮辱。

4 上国：古代中原诸侯国称上国，与边远之国相对而言。后亦称地位高于自己、实力强的诸侯国。谢玄借以自喻，回应上文“使君”，以示尊贵，含调侃王珉意。

译文

王僧弥和车骑将军谢玄一起到王荟家聚会，僧弥举起酒杯向谢玄劝酒说：“奉献使君一杯。”谢玄说：“行啊。”僧弥生气地站起来，满脸怒色地说：“你原先不过是吴兴山溪里垂钓的碣奴罢了，怎么敢这样胡言乱语！”谢玄慢慢拍着手笑道：“卫军，你看僧弥太不庄重，太不懂事了，竟敢侵犯欺凌上国的人呀。”

王东亭为桓宣武主簿[1]，既承藉[2]，有美誉，公甚敬其人地，为一府之望。初见谢失仪，而神色自若，坐上宾客即相贬笑，公曰：『不然。观其情貌，必自不凡，吾当试之。』后因月朝阁下伏[3]，公于内走马直出突之，左右皆宕仆，而王不动。名价于是大重，咸云『是公辅器也』4。

1 王东亭：王珣，王导的孙子。桓宣武：桓温。

2 承藉：继承前辈事业并以为凭借。王珣是名门望族之后，故称。

3 月朝：指下属每月初一按例朝见长官。

4 公辅：三公、丞相。

译文

东亭侯王珣担任桓温的主簿，他凭借祖上的名位，已经拥有很好的名声，桓温对他的才学与门第非常敬重，他也成为整个大司马府上众望所归的人物。王珣初见桓温时有失答谢之礼仪，但他神色坦然自如。座上的宾客随即贬抑嘲笑他。桓温说：“并非如此。看他的神态面貌，必定不是寻常之人。我要试试他。”后来趁着初一属吏朝见拜伏在官署阁下之时，桓温从官署内骑马直冲出来，左右其他人都惊慌失措跌倒在地，而王珣则不为所动。于是他的名声得到很大的提高，人们都说：“他是三公、丞相的人才。”

太元末，长星见，孝武心甚恶之[1]。夜，华林园中饮酒，举杯属星云：『长星，劝尔一杯酒，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

1 “太元”句：太元（三七六至三九六）是晋孝武帝的年号，据记载，太元二十年（三九五）九月出现蓬星（即这里说的长星，是彗星的一种）。古人的迷信说法，蓬星出现是不吉利的，多预示兵灾。这里以为是预示帝王死，所以说没有万岁天子。孝武：东晋孝武帝司马曜。

译文

太元末年，长星出现，晋孝武帝心里非常厌恶。入夜，他在华林园里饮酒，举杯向长星说：“长星，劝你更进一杯酒。从古到今，什么时候有过万岁天子！”

识鉴第七

本篇导读

所谓“识鉴”，指的是人事的识别评鉴。这一章第一、二则涉及三国的曹操与刘备，分别出自乔玄与裴潜之口。仔细咀嚼，两者当有分别。乔玄品评曹操为“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第一则），早已流传千古。两种称呼，指归如一，剪除群雄，问鼎中原者，唯使君而已。最重要的是，乔公以子孙相托。至于刘备所得到裴潜的品评：“使居中国，能乱人，不能为治；若剩边守险，足为一方之主”（第二则），又稍逊曹操一筹。乔、裴二人当真有如此神鉴？还是后人建构的神话，以巩固曹魏政权的地位？

其他如夏侯玄、何晏、邓扬、王敦、卫玠、周、周嵩、戴逵、谢玄以及殷仲堪，他们的命运，一如所料。难得的是，周嵩对自家兄弟三人竟有如此深刻的认识，但对兄长周之评价，实失公允（第十四则）。

值得一提的是，山涛力阻晋武帝不宜偃武修文，后来八王之乱起，世人都佩服他的见识深远（第四则）。山涛虽曾为竹林之游，而志在官场。事实上，山涛此人确是能干，任贤选能，时誉为“山公启事”。山涛不仅懂得明哲保身，更是思虑周全，可谓人才难得。

更震古烁今的人才，是令李白也叹服的谢安，“东山蓄妓”（第二十一则）之余，甚至公然携妓入都，这都是一种蓄势待发的高蹈姿态。

曹公少时见乔玄[1]，玄谓曰：『天下方乱，群雄虎争，拨而理之，非君乎？然君实是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恨吾老矣，不见君富贵，当以子孙相累。』

1 曹公：曹操。乔玄（一〇八至一八三）：字公祖，东汉梁国睢阳（今属河南）人，官至太尉。

译文

曹操年轻时去见乔玄，乔玄对他说：“天下正在动荡不安，各路英雄如虎相争，整顿治理天下，不就是您吗？但是您实在是乱世的英雄、治世的奸贼。遗憾的是我已老了，看不到您富贵发达了，只有把子孙交托给您了。”

曹公问裴潜曰[1]：『卿昔与刘备共在荆州[2]，卿以备才如何？』潜曰：『使居中国[3]，能乱人，不能为治；若乘边守险，足为一方之主。』

1 曹公：曹操。裴潜（？至二四四）：字文行，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曹操定荆州时，以裴潜参丞相军事，此后历任兖州刺史、散骑常侍、荆州刺史、尚书令。

2 刘备（一六一至二二三）：字玄德，涿郡涿县（今属河北）人，三国时蜀汉的建立者。

3 中国：指中原地区。

译文

曹操问裴潜道：“您当初与刘备都在荆州，刘备的才能怎么样？”裴潜说：“如果让他占有中原地区，会把人心搅乱，不能治理天下；如果让他驻守边境扼守险要，那么他就能成为一方的霸主。”

何晏、邓扬、夏侯玄并求傅嘏交[1]，而嘏终不许。诸人乃因荀粲说合之[2]，谓嘏曰：『夏侯太初一时之杰士，虚心于子，而卿意怀不可交。合则好成，不合则致隙。二贤若穆，则国之休。此蔺相如所以下廉颇也[3]。』傅曰：『夏侯太初志大心劳，能合虚誉，诚所谓利口覆国之人。何晏、邓扬有为而躁，博而寡要，外好利而内无关钥，贵同恶异，多言而妒前，多言多衅，妒前无亲。以吾观之，此三贤者皆败德之人尔，远之犹恐罹祸，况可亲之邪？』后皆如其言。

1 何晏：见《言语第二》第十四则注[1]。邓扬（？至三二六）：字玄茂，南阳宛（今属河南）人，明帝时官颍川太守、侍中、尚书，为人浮华贪贿，后因党曹爽而被诛。夏侯玄：字太初。见《方正第五》第六则注[1]。傅嘏（二〇九至二五五）：字兰硕，北地泥阳（今属陕西）人，历官尚书郎、黄门侍郎、河南尹、尚书。后又以平毋丘俭、文钦功封阳乡侯。

2 荀粲：见《方正第五》第五十九则注[4]。

3 蔺相如下廉颇：蔺相如，战国赵人，出使秦国，完璧归赵，以功封上卿，位在大将廉颇之上。廉颇气愤不平，声言欲辱相如。相如顾全大局，一再忍让。廉颇感悟，与相如和好。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此借喻傅嘏当与夏侯玄相交好。

译文

何晏、邓扬、夏侯玄都希望与傅嘏结交，而傅嘏始终不答应。几个人就通过荀粲来撮合，荀粲对傅嘏说：“夏侯太初是当代杰出之士，他对您一心向往，而您心中却不愿意和他交往。互相交好能成大事，不能交好就会造成隔阂，两位贤者如能和睦相处，就是国家之福。这也就是蔺相如为什么避让廉颇的原因。”傅嘏说：“夏侯太初志向远大费尽心思，能够聚集虚名于一身，真是古人说的能言巧辩足以导致国家败亡的人。何晏、邓扬有作为却很浮躁，学识虽广博却不得要领，对外爱好钱财而内心却毫不检点，看重意见相同的人而厌恶意见不同者，喜欢虚谈而妒忌超过自己的人。言多必失，招来嫌隙，妒忌超过自己的人必定无人亲近。照我看来，这三位所谓的贤者都是道德败坏的人。即便疏远他们还怕会遭到连累，何况去亲近他们呢？”后来他们三人的结局都与傅嘏说的一样。

晋武帝讲武于宣武场[1]。帝欲偃武修文，亲自临幸，悉召群臣。山公谓不宜尔[2]。因与诸尚书言孙、吴用兵本意[3]，遂究论，举坐无不咨嗟，皆曰：『山少傅乃天下名言。』后诸王骄汰，轻遘祸难[4]，于是寇盗处处蚁合，郡国多以无备[5]，不能制服，遂渐炽盛。皆如公言。时人以谓山涛不学孙、吴，而暗与之理会。王夷甫亦叹云[6]：『公暗与道合。』

1 晋武帝：司马炎（二三六至二九〇），字安世，司马昭之子，西晋的建立者。晚年荒淫，立痴呆的司马衷为太子，导致后来贾后之祸及“八王之乱”。宣武场：操练场，在洛阳宣武观北。

2 山公：山涛，又称山少傅。

3 孙、吴：指的是古代兵法家孙武与吴起。

4 轻遘（ɡòu）祸难：晋武帝偃武修文的初衷虽好，但他即位后大封宗室为王，诸王各有封地，各擅重兵，在他死后即开始争权夺利，酿成连年的战乱，史称“八王之乱”。

5 郡国：秦之郡县，至汉分为郡与国，郡直属朝廷，国分封于诸侯、晋因循之。此泛指地方政府。

6 王夷甫：王衍。

译文

晋武帝在宣武场上讲论武事。他想停息武备，振兴文教，故亲自莅临，把群臣全都召集起来。山涛认为不适宜这么做，便与各位尚书谈论孙武、吴起用兵的本意，于是加以推究论述，满座的人听后没有不赞叹的，说：“山少傅所说是天下的至理名言。”后来分封到各地的诸侯过于骄纵，轻易地酿成祸乱灾难，于是盗贼四处蜂起，各地郡县封国多数因为没有武备，不能予以制服，叛乱势力于是逐渐强大起来。一切都像山涛所说的那样。当时人认为山涛虽然不学孙子、吴起的兵法，但他的见解却与孙、吴兵法相吻合。王衍也感叹道：“山公之见与道暗合。”

潘阳仲见王敦小时[1]，谓曰：『君蜂目已露，但豺声未振耳。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

1 潘阳仲：潘滔（？至三一一），字阳仲，西晋荥阳（今河南）人，初为东海王司马越太傅长史，永嘉末为河南尹，石勒之乱遇害。

译文

潘阳仲看见王敦少年时候的样子，就对他说：“您已经露出了胡蜂一样的眼神，只是还没有发出豺狼般的声音罢了。你一定能吃人，也会被别人吃掉。”

石勒不知书[1]。使人读《汉书》2。闻郦食其劝立六国后，刻印将授之[3]，大惊曰：『此法当失，云何得遂有天下！』至留侯谏[4]，乃曰：『赖有此耳！』

1 石勒（二七四至三三三）：字世龙，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东晋时代后赵的君主，起兵反晋室，公元三一九年自称赵王；后来攻占了晋朝淮水以北大片土地；三三〇年又自称大赵天王，行皇帝事。旋称帝，年号建平。

2 《汉书》：东汉班固所著，记述西汉之史书。

3 郦食其：是汉高祖刘邦的谋士。楚汉之争，项羽把刘邦困在荥阳，郦食其献计大封战国时代六国的后代，想以此壮大自己的势力，阻挠项羽的扩张。刘邦马上下令刻印章，准备加封。

4 留侯：张良（？至前一八六），字子房，城父（今安徽亳州市）人，战国时韩国的贵族。韩为秦所灭后，散尽家财以求刺秦始皇，不遂。后来成为刘邦之重要谋士，以功封留侯。

译文

石勒不识字，叫别人读《汉书》给他听。他听到郦食其劝刘邦把六国的后代立为王侯，刘邦马上刻印，将要授予爵位，就大惊道：“这种做法会失去天下，怎能最终得到天下呢！”当听到留侯张良劝阻刘邦时，便说：“幸亏有这个人呀！”

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1]，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2]，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为见机。

1 张季鹰：张翰，字季鹰，吴郡（今属江苏）人，齐王冏时为大司马东曹掾，为人放达不拘，时号“江东步兵”（步兵，指阮籍），博学善为文，存诗六首，集已佚。齐王：司马冏。东曹掾：东曹的属官。

2 吴中：吴地，苏州。菰菜：茭白，生长于江南的低洼地，可作蔬菜食用。鲈鱼脍：鲈鱼切片或切碎做的菜。

译文

张翰被任命为齐王的东曹掾，在洛阳，看到秋风吹起，因而思念家乡吴地的茭白羹和鲈鱼脍，说：“人生可贵的是自己可以随心所欲，怎能为了求得名位而在数千里外做官呢？”于是他就命人驾车回乡。不久齐王兵败被杀，当时人都说他有先见之明。

赏析与点评

远离名利，也可以避免是非。

王平子素不知眉子[1]，曰：『志大其量，终当死坞壁间[2]。』

1 王平子：王澄。眉子：王玄（？至三一三），字眉子，王衍之子，王澄之侄，少有俊才，然性简旷粗豪；任陈留太守时，大行威罚，为所诛梁国部曲将耿奴余党所杀。

2 坞壁：构筑在村落外围的小型城堡，防寇盗用的建筑物。这句指志向大过气量，就很难有成就，终将在争夺天下的战乱中死于一隅。

译文

王平子向来对王眉子没有好感，他评论王眉子说：“志向大过他的气量，终究会死在小城堡里。”

周伯仁母[1]，冬至举酒赐三子曰：『吾本谓度江托足无所，尔家有相，尔等并罗列吾前，复何忧？』周嵩起，长跪而泣曰[2]：『不如阿母言。伯仁为人，志大而才短，名重而识闇，好乘人之弊，此非自全之道。嵩性狼抗，亦不容于世。唯阿奴碌碌[3]，当在阿母目下耳。』

1 周伯仁：周，字伯仁。

2 周嵩：周弟。长跪：古人坐时臀部放在脚后跟上，跪时伸直腰和大腿，挺直上身跪着，叫长跪，表示尊敬。

3 阿奴：指周谟。

译文

周伯仁的母亲在冬至那天的家宴上赐酒给三个儿子，对他们说：“我本来以为避难过江以后没有个立脚的地方，好在你们家有福气，你们几个都在我眼前，我还担心什么呢！”这时周嵩离座，恭敬地跪在母亲面前，流着泪说：“并不像母亲说的那样。伯仁的为人志向很大而才能不足，名气很大而见识肤浅，喜欢利用别人的毛病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不是保全自己的做法。我本性乖戾，也不会受到世人的宽容。只有小弟弟平平常常，将会在母亲的眼前吧。”

王大将军既亡[1]，王应欲投世儒[2]，世儒为江州；王含欲投王舒[3]，舒为荆州。含语应曰：『大将军平素与江州云何，而汝欲归之？』应曰：『此乃所以宜往也。江州当人强盛时，能抗同异，此非常人所行。及睹衰厄，必兴愍恻。荆州守文，岂能作意表行事！』含不从，遂共投舒，舒果沉含父子于江。彬闻应当来，密具船以待之，竟不得来，深以为恨。

1 王大将军：王敦。

2 王应（？至三二四）：字安期，王敦兄王含之子，因敦无子养为嗣子，以其为武卫将军，后被诛。世儒：王彬（二七五至三三三），王敦的堂弟，渡江，以从征华轶功封都亭侯，历建安太守、侍中等。后为豫章太守、江州刺史。王敦死后，迁度支尚书、尚书右仆射，卒官。

3 王含：字处弘，王敦之兄，官至光禄勋。王舒（约二六六至三三三）：字处明，王敦堂弟，后讨苏峻有功，封彭泽侯。

译文

大将军王敦病死之后，王应想投奔王彬，王彬当时担任江州刺史。王含想投奔王舒，王舒当时是荆州刺史。王含对王应说：“大将军一向与江州刺史关系不好，而你却想归附于他？”王应说：“这正是应当去的原因。江州刺史正当人家强盛的时候，能直言不讳地提出不同意见，这不是一般常人所能做到的。等看见人家衰败困厄时，必定生出恻隐之心。荆州刺史遵守成法，怎么能做出意料之外的事情呢？”王含不听他的话，于是一起投奔王舒，王舒果然把王含父子沉于长江。王彬听说王应要来，就秘密地准备船只等待他们，最后却没能来，他为此深感遗憾。

戴安道年十余岁[1]，在瓦官寺画。王长史见之[2]，曰：『此童非徒能画，亦终当致名。恨吾老，不见其盛时耳！』

1 戴安道：戴逵，戴逵（三二六至三九六），字安道，居会稽郡剡县，不肯出仕，有清名，擅长琴棋书画。

2 王长史：王濛。

译文

戴安道十几岁时，在京都瓦官寺画画。司徒左长史王濛看见他，说：“这孩子仅仅是画得好，将来也会很有名望。遗憾的是我年纪大了，见不到他享盛名的时候了！”

王仲祖、谢仁祖、刘真长俱至丹阳墓所省殷扬州[1]，殊有确然之志。既反，王、谢相谓曰：『渊源不起，当如苍生何！』深为忧叹。刘曰：『卿诸人真忧渊源不起邪？』

1 王仲祖：王濛。谢仁祖：谢尚。刘真长：刘惔。丹阳：郡名，故城在今江苏南京江宁。殷扬州：殷浩，字渊源。

译文

王仲祖、谢仁祖、刘真长三人一起到丹阳郡殷氏墓地去探望殷浩，谈话中知道他退隐的志向坚定不移。回来以后，王、谢互相议论说：“渊源不出仕，老百姓该怎么办呢！”非常忧虑、叹惜。刘真长说：“你们这些人真的担心渊源不出仕吗？”

桓公将伐蜀[1]，在事诸贤，咸以李势在蜀既久[2]，承藉累叶[3]，且形据上流，三峡未易可克。唯刘尹云[4]：『伊必能克蜀。观其蒲博[5]，不必得则不为。』

1 桓公：桓温。蜀：指成汉，十六国之一，氐族人李雄所创立。

2 李势（？至三六一）：字子仁，成汉的国君。

3 累叶：累世。自李雄之父李特起兵至李势前后共六世。

4 刘尹：刘惔。

5 蒲博：即樗蒲，古代的一种赌博游戏。

译文

桓温准备攻打成汉，朝廷的大臣们都认为李势在蜀地经营很久了，凭借祖宗几代的基业，而且地形上占据着长江上游，三峡地区不能轻易攻克。只有刘惔说：“他必定能攻克蜀地。看他赌博就知道，没有必胜的把握，他是不会干的。”

谢公在东山畜妓[1]，简文曰[2]：『安石必出。既与人同乐，亦不得不与人同忧。』

1 谢公：谢安。妓：古代贵族豪门家中所蓄养以从事歌舞及音乐表演之侍女。

2 简文：晋简文帝司马昱。

译文

谢安隐居于东山，还蓄养歌妓，简文帝说：“安石一定会出山为官的。他既然与人同乐，也不得不与人同忧。”

郗超与谢玄不善。苻坚将问晋鼎，既已狼噬梁、岐，又虎视淮阴矣。于时朝议遣玄北讨，人间颇有异同之论。唯超曰：『是必济事。吾昔尝与共在桓宣武府，见使才皆尽，虽履屐之间，亦得其任。以此推之，容必能立勋。』元功既举[1]，时人咸叹超之先觉，又重其不以爱憎匿善。

1 元功：大功。此指谢玄在淝水之战中的战功。

译文

郗超与谢玄关系不好。苻坚准备攻打东晋，他已经如饿狼一般吞并了梁、岐一带，又虎视眈眈地想攫取淮阴地区。这时朝廷决定派遣谢玄领军北伐，人们对此颇有不同看法，只有郗超说：“他必定能成功。我过去曾经与他一起在桓温的幕府共事，看他用人时都能人尽其才，即使遇到极细小的事，也都能处理得当。由此推断，他必定能建立功勋。”大功告成后，当时人都赞叹郗超的先见之明，又敬重他不以自己的好恶来掩盖他人的长处。

韩康伯与谢玄亦无深好。玄北征后[1]，巷议疑其不振。康伯曰：『此人好名，必能战。』玄闻之甚忿，常于众中厉色曰：『丈夫提千兵入死地，以事君亲故发[2]，不得复云为名。』

1 北征：指谢玄率师北上抗击前秦的军队。

2 君亲：君主和长辈，这里指出兵是为了尽忠尽孝。

译文

韩康伯和谢玄也没有深交。谢玄北伐苻坚后，街谈巷议都担忧他不能奋力作战。韩康伯说：“这个人好名，一定能作战。”谢玄听到这话非常生气，曾经在大庭广众中声色俱厉地说：“大丈夫率领千军出生入死，是为了报效君主和长辈才出征，绝不能再说是为了一己之名声。”

王忱死，西镇未定[1]，朝贵人人有望。时殷仲堪在门下，虽居机要，资名轻小，人情未以方岳相许[2]。晋孝武欲拔亲近腹心[3]，遂以殷为荆州。事定，诏未出。王珣问殷曰：『陕西何故未有处分[4]？』殷曰：『已有人。』王历问公卿，咸云：『非。』王自计才地，必应在己。复问：『非我邪？』殷曰：『亦似非。』其夜，诏出用殷。王语所亲曰：『岂有黄门郎而受如此任！仲堪此举，乃是国之亡征。』

1 王忱：字元达，小字佛大，晋平北将军王坦之子，官至荆州刺史、建武将军。西镇：指荆州。荆州为西部重镇，故称。

2 殷仲堪：（？至三九九），晋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叶东北）人。孝武帝时授都督荆、辽、宁三州军事，振威将军，荆州刺史，镇江陵。晋安帝时，王恭起兵诛王国宝，他起兵响应。王恭被杀后，他与桓玄相攻伐，兵败被杀。门下：门下省。方岳：专任一方的重臣。

3 晋孝武：晋孝武帝司马曜。

4 王珣：出身琅邪王氏，时任尚书左仆射。陕西：东晋时荆州治所在江陵，在建康西，也称西州或陕西。

译文

王忱死后，荆州刺史的人选尚未确定，朝中大臣人人都有染指的想法。当时殷仲堪在门下省任职，虽然位居机密要务，但是他资历浅名望低，人们都不认为他能担任一方大员的要职。晋孝武帝想提拔自己的心腹，便用殷仲堪担任荆州刺史。事情确定后，诏书尚未发出。王珣问殷仲堪：“荆州的事为什么没有处置？”殷仲堪说：“已经有人选了。”王珣一个个地举出公卿的名字来问，殷仲堪都说“不是”。王珣自己估计无论才能与门第，必定应当是自己。便再问：“莫非是我吗？”殷仲堪说：“也不是。”这天晚上，诏书发出任用的是殷仲堪。王珣告诉亲信说：“哪有黄门侍郎能得到如此重任？任命殷仲堪的举动，是亡国的征兆。”

赏誉第八

本篇导读

赏誉源于汉代的举察制度，这就是曹操之所以厚金哀求以至于威胁以言拔士的许劭的原因，因为一经品评，如跃龙门，从此名播四海，名爵利禄之途，就此展开。及至魏文帝时代，陈群定下“九品中正制”将品评制度化，急于被品评的人奇招迭出，品评的风气更见炽盛，千姿百态，极尽语言之能事。王戎评山涛为“璞玉浑金”（第十则），评王衍为“瑶林琼树”（第十六则）；王衍评郭象之语言为“如悬河写水”（第三十二则）。评者与被评者都是相互的关系，名不见经传者期望大名士的称誉，同样的，大名士更以执有品评的权力而领袖群伦。

在这一章中，被评者与评人者，出现得最多的，莫过于王戎。王戎早年已从阮籍作竹林之游，年纪最小，而心机极重，阮籍察觉而讥讽他为“俗物”。而这位俗物，却由竹林游而知名于世，在此终获钟会品评为“简要”（第五则），且预言必能当上吏部尚书。王戎从而一步步迈向权力的中心，最终位至三公。而作为王戎品评人的钟会，竟也曾投嵇康《四本论》，以求品评。由此可见，当时赏誉的风气。然而，深懂“赏誉”妙处的，非谢安莫属。谢安的延誉策略极之高调，旷古绝今，以至于大名士刘惔对王羲之说，“若安石东山志立，当与天下共推之”。（第七十七则）

有才的人，未必为世所知。才华与延誉，相得益彰。儒家观念之谦虚卑己，在此荡然无存。而在大倡儒学的当下，却连排队也不懂，目睹路有伤者而不救，足为国人反省。

世目李元礼[1]：『谡谡如劲松下风。』

1 目：品评。常以某一方式指出人或物的独特之处。李元礼：李膺。

译文

世人评论李元礼说：“像挺拔的松树下呼啸而过的疾风。”

钟士季目王安丰：『阿戎了了解人意[1]。』谓『裴公之谈，经日不竭[2]』。吏部郎阙，文帝问其人于钟会，会曰：『裴楷清通，王戎简要，皆其选也[3]。』于是用裴。

1 钟士季：钟会，字士季。王安丰：即安丰侯王戎。了了：聪明伶俐。

2 裴公：指裴。

3 文帝：司马昭。裴楷：字叔则，西晋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少与王戎齐名，通《老子》、《周易》，魏末被司马昭辟为相国掾，迁尚书郎，参与修《晋律》。入晋，任中书令，加侍中，与张华、王戎并掌机要，时称“裴令公”。

译文

钟士季评论安丰侯王戎说：“阿戎聪明伶俐，懂得别人的心意。”又评论说：“裴公善谈，一整天也谈不完。”吏部郎这个职位空出来了，晋文帝司马昭问钟会谁是适当的人选，钟会回答说：“裴楷清廉通达，王戎能掌握要领而处事简约，都是适当的人选。”于是委任裴楷。

裴令公目夏侯太初[1]：『肃肃如入廊庙中，不修敬而人自敬[2]。』一曰：『如入宗庙，琅琅但见礼乐器。』『见钟士季，如观武库，森森但睹矛戟在前[3]。见傅兰硕，汪翔靡所不有[4]。见山巨源，如登山临下，幽然深远[5]。』

1 裴令公：裴楷。夏侯太初：夏侯玄。

2 “肃肃”句：见《礼记•檀弓下》“社稷宗庙之中，未施敬于民而民敬”。意指并未强求人民表示敬意而人民自己就肃然起敬。

3 钟士季：钟会。

4 傅兰硕：傅嘏。

5 山巨源：山涛。

译文

中书令裴楷评论夏侯太初说：“好像进入朝廷一样恭恭敬敬的，人们无心加强敬意，却自然会肃然起敬。”另一种说法是：“好像进入宗庙之中，只看见礼器和乐器琳琅满目。”又评论说：“看见钟士季，好像参观武器库，矛戟森森，全是兵器。看见傅兰硕，像是一片汪洋，浩浩荡荡，无所不有。看见山巨源，好像登上山顶往下看，幽深得很。”

王戎目山巨源[1]：『如璞玉浑金，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2]。』

1 山巨源：山涛。

2 璞玉浑金：未经雕琢的玉和未经提炼的金，比喻本质纯真质朴。

译文

王戎评论山巨源说：“他像没有雕琢的玉与没有冶炼过的金，人人都看重它是宝物，可是没有谁知道该给它取个怎样的名称合适。”

王戎云：『太尉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1]。』

1 太尉：指王衍。瑶林琼树：瑶、琼都是美玉，泛指精美的东西。

译文

王戎说：“太尉的风度仪态高雅清澈，好像晶莹的玉树，自然是尘世之外的人物。”

王汝南既除所生服[1]，遂停墓所。兄子济每来拜墓[2]，略不过叔，叔亦不候。济脱时过，止寒温而已。后聊试问近事，答对甚有音辞，出济意外，济极惋愕。仍与语，转造精微。济先略无子侄之敬，既闻其言，不觉懔然，心形俱肃。遂留共语，弥日累夜。济虽俊爽，自视缺然，乃喟然叹曰：『家有名士，三十年而不知！』济去，叔送至门。济从骑有一马，绝难乘，少能骑者。济聊问叔：『好骑乘不？』曰：『亦好尔。』济又使骑难乘马。叔姿形既妙，回策如萦，名骑无以过之。济益叹其难测，非复一事。既还，浑问济：『何以暂行累日？』济曰：『始得一叔。』浑问其故，济具叹述如此。浑曰：『何如我？』济曰：『济以上人。』武帝每见济，辄以湛调之[3]，曰：『卿家痴叔死未？』济常无以答。既而得叔后，武帝又问如前。济曰：『臣叔不痴。』称其实美。帝曰：『谁比？』济曰：『山涛以下，魏舒以上[4]。』于是显名，年二十八始宦。

1 王汝南：王湛（二四九至二九五），字处冲，太原晋阳（今属山西）人，王昶子，王浑弟，历官尚书郎、太子中庶子，出为汝南内史，故称。除所生服：脱去为父母守丧期间所穿的孝服。

2 济：王济。

3 浑：王浑（二二三至二九七），字玄冲，王济之父，王湛之兄，伐吴有功，进爵为公，拜尚书左仆射，迁司徒。

4 魏舒（二〇九至二九〇）：字阳元，任城樊（今属山东）人，年轻时迟钝质朴，不为乡里所重，年四十余始自课学业，对策高第，后屡迁，封剧阳子，晋武帝时官至司徒。

译文

王汝南脱去丧服后，就留住在墓旁。他兄长的儿子王济每次来墓地祭拜，都不来探望叔叔，叔叔也不去问候他。王济偶尔来探望一次，也只是寒暄几句而已。后来王济姑且试问近来发生的事，王汝南答对的言辞很有意味，出乎王济意料之外，王济极为惊讶。接着继续谈论，逐渐进入精细微妙之境。王济先前完全没有子侄对长辈的敬意，听了王汝南的谈论后，不觉肃然起敬，从内心到外表都严肃起来。于是便留下来同王汝南一起谈论，夜以继日。王济虽然才高俊迈性格爽朗，但比起王汝南来也自觉有所欠缺，便喟然长叹道：“我们家里就有名士，却三十年来都不知道！”王济告辞离去时，叔叔送他到门口。王济随从中有一匹马，极难驾驭，很少有人能骑它。王济姑且问叔叔：“喜欢骑马吗？”王汝南说：“也喜欢骑的。”王济便让他骑这匹难骑的马。叔叔不仅骑马的姿态绝妙，挥起马鞭来盘旋萦回，就是著名的骑手也不能超过他。王济更加感叹他高深莫测，不只一件事情如此。王济回家后，王浑问他：“怎么一下子出去了好几天？”王济说：“我刚才发现了一位叔叔。”王浑问其中的原因，王济便原原本本讲了情况。王浑说：“与我比怎么样？”王济说：“是在我以上的人。”过去晋武帝每次见到王济，总拿王汝南来取笑他说：“你家的呆叔叔死了没有？”王济常常无言答对。了解叔叔以后，武帝又像以前那样问他，王济说：“臣下的叔叔不呆。”他称赞叔叔确实很优秀。武帝说：“可以与谁比较？”王济说：“在山涛以下，魏舒以上。”王汝南从此名声远扬，二十八岁时开始出山做官。

张华见褚陶，语陆平原曰[1]：『君兄弟龙跃云津，顾彦先凤鸣朝阳，谓东南之宝已尽，不意复见褚生[2]。』陆曰：『公未不鸣不跃者耳！』

1 褚陶：字季雅，西晋吴郡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仕至九真太守、中尉。陆平原：陆机。

2 顾彦先：顾荣。吴亡后，顾荣与陆机兄弟同到洛阳，当时人士称他们为“三俊”。凤鸣朝阳：语出《诗•大雅•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在此比喻贤才遇时而起。

译文

张华见到褚陶以后，告诉平原内史陆机说：“您兄弟两人像在天河上腾跃的飞龙，顾彦先像迎着朝阳鸣叫的凤凰，我以为东南的人才已经全在这里了，想不到又见到褚生。”陆机说：“这是因为您没有看见过不鸣不跃的人才罢了！”

赏析与点评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人问王夷甫[1]：『山巨源义理何如？是谁辈？』王曰：『此人初不肯以谈自居，然不读《老》、《庄》，时闻其咏，往往与其旨合。』

1 王夷甫：王衍。山巨源：山涛。

译文

有人问王夷甫：“山巨源谈义理谈得怎么样？是和谁相当的？”王夷甫说：“这个人从来不肯以清谈家自居，可是，他虽然不读《老子》、《庄子》，但常常听到他的谈论，却又处处和老庄的旨趣相合。”

卫伯玉为尚书令[1]，见乐广与中朝名士谈议[2]，奇之，曰：『自昔诸人没已来，常恐微言将绝，今乃复闻斯言于君矣！』命子弟造之，曰：『此人，人之水镜也，见之若披云雾睹青天[3]。』

1 卫伯玉：卫瓘，字伯玉，西晋初河东安邑（今山西运城东北）人，卫玠之祖父，乃三国魏侍中、廷尉卿，以镇西军司随监邓艾、钟会攻蜀，及后又平艾、会之反。入晋，武帝咸宁初拜尚书令加侍中，太康中再加司空，为杨骏所毁，以太保逊位。惠帝诛骏，复以瓘录尚书事，与汝南王司马亮辅政。后为贾后所杀。善草书。

2 中朝：晋朝南渡之后，称西晋为中朝。

3 水镜：指镜子，比喻能明察秋毫。这里指对道理能了解得很清楚。

译文

卫伯玉任尚书令时，看见乐广和西晋的名士清谈，认为他不寻常，说道：“自从当年那些名士逝世到现在，常常怕清谈快要绝迹，今天竟然从您这里听到这种清谈了！”便叫自己的子侄去拜访乐广，对子侄说：“这个人是人们的镜子，看到他就像拨开云雾见青天一样。”

王平子目太尉[1]：『阿兄形似道，而神锋太俊[2]。』太尉答曰：『诚不如卿落落穆穆。』

1 王平子：王澄。太尉：王衍。

2 阿兄：王衍乃王澄之兄长。

译文

王平子评论太尉王衍说：“哥哥的外貌好像很正直的样子，可是锋芒太露了。”王衍回答说：“确实比不上你那样豁达大度、仪态温和。”

王太尉云[1]：『郭子玄语议如悬河写水，注而不竭[2]。』

1 王太尉：王衍。

2 郭子玄：郭象。

译文

太尉王衍说：“郭子玄的谈论好像瀑布倾泻下来，滔滔不绝。”

王公目太尉[1]：『岩岩清峙，壁立于千仞[2]。』

1 王公：王导。太尉：王衍。

2 仞：古代的长度计量单位。七尺或八尺为一仞。

译文

王导评论太尉王衍：“陡峭而肃静地耸立在那里，像千仞石壁一样屹立着。”

蔡司徒在洛[1]，见陆机兄弟住参佐廨中[2]，三间瓦屋，士龙住东头，士衡住西头。士龙为人，文弱可爱；士衡长七尺余，声作钟声，言多慷慨。

1 蔡司徒：蔡谟。参佐：属官。廨：官署。

2 陆机兄弟：陆机、陆云。

译文

司徒蔡谟在洛阳的时候，看见陆机、陆云兄弟住在僚属办公处里，有三间瓦屋，陆云住在东头，陆机住在西头。陆云为人，文雅纤弱得可爱；陆机身高七尺多，声音像钟声般洪亮，说话大多慷慨激昂。

王敦为大将军，镇豫章，卫玠避乱[1]，从洛投敦。相见欣然，谈话弥日。于时谢鲲为长史[2]，敦谓鲲曰：『不意永嘉之中，复闻正始之音。阿平若在[3]，当复绝倒。』

1 卫玠：见《言语第二》第三十二则注[1]。

2 谢鲲：见《言语第二》第四十六则注[2]。

3 永嘉：西晋怀帝年号（三〇七至三一三）。正始之音：三国魏齐王年号（二四〇至二四九）。正始年间清谈之风盛行。见《文学第四》第二十二则注[5]。阿平：王澄，字平子。

译文

王敦担任大将军时，镇守在豫章。卫玠为躲避战乱，从洛阳投奔王敦。两人见面后很高兴，谈了一整天的话。这时谢鲲在王敦幕府任长史，王敦对谢鲲说：“想不到在永嘉年间，又能听到玄言清谈的正始之音。阿平如果在座，必定又要为之倾倒了。”

大将军语右军[1]：『汝是我佳子弟，当不减阮主簿[2]。』

1 大将军：王敦。右军：王羲之，字逸少，曾任右军将军，是王敦的堂侄。

2 阮主簿：阮裕。

译文

大将军王敦对右军将军王羲之说：“你是我家的优秀子弟，想必不会次于主簿阮裕。”

世目周侯[1]：『嶷如断山。』

1 周侯：周。

译文

世人评论周：“像悬崖绝壁一样高耸特出。”

王蓝田为人晚成[1]，时人乃谓之痴。王丞相以其东海子[2]，辟为掾。常集聚，王公每发言，众人竞赞之。述于末坐曰：『主非尧、舜，何得事事皆是？』丞相甚相叹赏。

1 王蓝田：王述，袭封蓝田县侯。

2 东海：王述父王承曾任东海太守，故称。

译文

蓝田侯王述为人大器晚成，当时人甚至认为他是呆子。丞相王导因为他是东海太守的儿子，征召他为属官。大家曾经聚集在一起，王导每次发言，大家都竞相赞美他。坐在末座的王述说：“主公不是尧、舜，怎么可能事事都是对的呢？”王导对他的话非常赞赏。

庾公云[1]：『逸少国举[2]。』故庾倪为碑文云[3]：『拔萃国举。』

1 庾公：庾亮。

2 逸少：王羲之，字逸少。

3 庾倪：庾倩，字少彦，小字倪，庾冰之子，仕至太宰长史，后为桓温指使新蔡王司马晃诬与谋反而杀之。

译文

庾亮说：“逸少是全国所推崇的人。”所以庾倪给王羲之写碑文时就写“拔萃国举”。

谢太傅未冠[1]，始出西[2]，诣王长史[3]，清言良久。去后，苟子问曰[4]：『向客何如尊？』长史曰：『向客亹亹，为来逼人。』

1 谢太傅：谢安。未冠：还没有成年。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到了成年。

2 出西：指到首都建康。谢安在出来做官以前，住在东部的会稽郡，从会稽往西去建康，就叫出西。

3 王长史：王濛。

4 苟子：王修，字敬仁，小名苟子，乃王濛（即王长史）的儿子。

译文

太傅谢安还没有成年时，初到京都，到长史王濛家去拜访，清谈了很久。走了以后，王修问他父亲：“刚才那位客人和父亲相比怎么样？”王濛说：“刚才那位客人娓娓不倦，谈起来咄咄逼人。”

王右军语刘尹：『故当共推安石[1]。』刘尹曰：『若安石东山志立[2]，当与天下共推之。』

1 王右军：王羲之。刘尹：刘惔。安石：谢安，字安石。

2 东山志：指隐居的心愿。谢安曾于东山隐居。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对丹阳尹刘惔说：“我们当然要一起推荐安石。”刘惔说：“如果安石志在隐居，我们应该和天下人一起推荐他。”

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望之云：『可儿！可儿！』

译文

桓温出行，经过王敦墓边，望着说：“可意的人！可意的人！”

殷中军道王右军云[1]：『逸少清贵人[2]，吾于之甚至，一时无所后。』

1 殷中军：殷浩。王右军：王羲之。

2 逸少：王羲之，字逸少。清贵：清高尊贵。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评论右军将军王羲之说：“逸少是个清高尊贵的人，我对他喜欢到了极点，一时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谢公道豫章[1]：『若遇七贤，必自把臂入林[2]。』

1 谢公：谢安。豫章：指谢鲲，字幼舆，曾任豫章太守，故称。

2 七贤：指阮籍、嵇康等竹林七贤。

译文

谢安称道豫章太守谢鲲说：“我如果遇到竹林七贤，一定会手拉手地进入竹林。”

桓大司马病，谢公往省病[1]，从东门入。桓公遥望，叹曰：『吾门中久不见如此人！』

1 桓大司马：桓温在晋哀帝隆和初年，加侍中、大司马职。谢公：谢安。

译文

大司马桓温病了，谢安前往探病，从东门进去。桓温远远望见，叹息说：“我家里很久不见这样的人了！”

桓公语嘉宾[1]：『阿源有德有言，向使作令仆[2]，足以仪刑百揆。朝廷用违其才耳[3]！』

1 桓公：桓温。嘉宾：郗超，小字嘉宾。

2 阿源：指殷浩，字渊源。令仆：尚书令，尚书仆射。

3 违其才：殷渊源好道学，善清谈，本非将才。可是朝廷想平定中原，竟任他为中军将军、都督五州军事，举兵北征，结果大败。

译文

桓温对郗嘉宾说：“阿源德行高洁，善于清谈，当初如果让他做辅弼大臣，足以成为百官的榜样。然而朝廷用他的地方并非他所长啊！”

谢车骑问谢公[1]：『真长性至峭[2]，何足乃重？』答曰：『是不见耳！阿见子敬，尚使人不能已。』

1 谢车骑：车骑将军谢玄。谢公：谢安。

2 真长：刘惔。

译文

车骑将军谢玄问谢安道：“刘真长禀性至为严厉，哪里值得如此敬重他？”谢安回答说：“你是没见过他罢了。我看见王子敬，还使人情不自禁呢。”

谢公领中书监[1]，王东亭有事[2]，应同上省。王后至，坐促，王、谢虽不通[3]，太傅犹敛膝容之。王神意闲畅，谢公倾目。还，谓刘夫人曰[4]：『向见阿瓜[5]，故自未易有；虽不相关，正自使人不能已已。』

1 谢公：谢安。领：兼任。中书监：中书省长官，掌机要。

2 王东亭：王珣，王导之孙，封东亭侯。

3 不通：指不交往、不通问。王珣、王珉兄弟均为谢氏婿，因猜嫌致隙，两家绝婚，遂成仇敌。

4 刘夫人：谢安夫人刘氏，刘惔之妹。

5 阿瓜：王珣的小名。

译文

谢安兼任中书监，王东亭有事，照例应当与谢安一同去中书省。王东亭后到，座位窄小拥挤，王、谢两家虽然互不通问，谢安还是收拢双膝容纳王珣同坐。王珣神态闲适舒畅，谢安注目看他。回到家谢安对刘夫人说：“刚才见到阿瓜，确实是难得的人才，我们之间虽然没有姻亲关系了，却还真是让人不能割舍啊。”

品藻第九

本篇导读

品藻这一章，出自《汉书•杨雄传》的“称述品藻”，透过人物的比较而作品评或延誉。此中人物，最为可爱者，莫过于两位枭雄兼老粗，即王敦与桓温。殷浩问王大将军四友中哪一位在他视为最劣的王澄（阿平）之上，王敦不肯直说，只是说“自有人”（第十五则）。言下之意，当是他自己。桓温与殷浩自小一起长大，互有竞争之心。两人互不相让，桓温甚至抖出童年回忆以加强他比殷氏要强的说服力。枭雄亦有其焦虑，此焦虑乃源于竞攀高誉的魏晋，大老粗而欲兼清誉，既痛苦，亦有几分可爱。如此痛苦，一直延续至桓温之子桓玄身上，既攀王献之，复比谢安石（第八十七则）。这不仅是一种对虚名的追求，亦是对自身的素养才华有强烈要求的欲望，更是门阀观念下一种复杂情结的表现。若是名门子弟，自有人为之延誉或建构神话，祖宗头上之光环，历代不衰；否则即如桓玄的英武，也焦虑终生。

王氏子孙出身名门，他们高贵的血统中流淌着自信而傲慢的基因，因此赏高洁，仿高人慢世（第八十则）；或妙语如珠，或安之若素，高低之别，也只是王氏子弟中的高低而已（第七十四则）。至于王献之与谢安有关其书法与其父王羲之的高低之对谈中（第七十五则），不着一字，尽藏机锋，亦可见他对于自己书法造诣之自信。

汝南陈仲举，颍川李元礼[1]，士人共论其功德，不能定先后。蔡伯喈评之曰[2]：『陈仲举强于犯上，李元礼严于摄下；犯上难，摄下易。仲举遂在三君之下[3]，元礼居八俊之上[4]。』

1 陈仲举：陈蕃。李元礼：李膺。

2 蔡伯喈（jiē）：蔡邕（一三二至一九二），字伯喈，东汉陈留圉（今河南杞县南）人，博学多才，精音律，工书法，后以依附董卓而被下狱致死。

3 三君：即窦武、刘淑、陈蕃三个为当时所崇敬的士人中的俊才。

4 八俊：即李膺、王畅、荀昱、杜楷、刘祜、魏朗、赵典、朱寓等八个才能出众的时代楷模。

译文

汝南郡陈仲举、颍川郡李元礼两人，人们一起谈论他们的成就和德行，决定不了谁先谁后。蔡伯喈评论他们说：“陈仲举敢于冒犯上司，李元礼严于约束下属。冒犯上司难，约束下属容易。于是陈仲举的名次就排在三君中的末尾，李元礼排在八俊中的最前。”

庞士元至吴[1]，吴人并友之，见陆绩、顾劭、全琮[2]，而为之目曰：『陆子所谓驽马有逸足之用，顾子所谓驽牛可以负重致远。』或问：『如所目，陆为胜邪？』曰：『驽马虽精速，能致一人耳。驽牛一日行百里，所致岂一人哉？』吴人无以难。『全子好声名，似汝南樊子昭[3]。』

1 庞士元：庞统。

2 陆绩（一八七至二一九）：字公纪，三国之吴国吴郡（今属江苏苏州）人，博学多识，孙权辟为奏曹掾，后出为郁林太守，加偏将军。顾劭：字孝则，三国之吴国吴郡人，为豫章太守，举善教民，风化大行。全琮（？至二四九）：字子璜，三国之吴国吴郡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仕吴为奋威校尉。曾上疏陈讨关羽之计，及擒羽，封阳华亭侯。又与陆逊击破曹休于石亭，领东安太守。迁卫将军、左护军、徐州牧，尚公主。官至右大司马左军师。

3 樊子昭：东汉末汝南人，出身贫贱，为许劭所赏识。

译文

庞统到了吴地，吴地人都来和他结交。他看到陆绩、顾劭、全琮，就对他们加以评论说：“陆子是所谓的劣马可以疾行快跑，顾子是所谓的笨牛可以负重远行。”有人问：“如你所评论的，陆绩更胜一筹吗？”他说：“劣马比起笨牛来虽然速度很快，但只能承载一人而已。笨牛一天能行百里，但所承载的又岂止一个人呢？”吴人无话可以反驳。庞统接着又说：“全子看重名声，好像汝南的樊子昭。”

诸葛瑾、弟亮及从弟诞[1]，并有盛名，各在一国。于时以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诞在魏，与夏侯玄齐名。瑾在吴，吴朝服其弘量。

1 诸葛瑾（一七四至二四一）：字子瑜，诸葛亮之兄，琅邪阳都（今属山东）人。孙权称帝后，诸葛瑾官至大将军，领豫州牧。亮：诸葛亮（一八一至二三四），字孔明，琅邪阳都人，蜀汉丞相。刘备死后，他受遗诏辅佐后主刘禅，封武乡侯，领益州牧。建兴十二年（二三四），与魏将司马懿在渭南相拒，病死于五丈原军中，葬于定军山（今陕西勉县西南）。诞：诸葛诞（？至二五八），字公休，诸葛瑾的族弟，在魏担任镇东将军、司空，后被司马氏所杀。

译文

诸葛瑾与弟弟诸葛亮以及族弟诸葛诞，都享有盛名，各自在一国任职。当时人认为蜀国得到其中的龙，吴国得到其中的虎，魏国得到其中的狗。诸葛诞在魏国，与夏侯玄齐名；诸葛瑾在吴国，吴国满朝都佩服他宏大的器量。

王大将军在西朝时[1]，见周侯[2]，辄扇面不得住。后度江左，不能复尔。王叹曰：『不知我进，伯仁退？』

1 王大将军：王敦。西朝：西晋。自东晋首都建康而言，洛阳在西，故称。

2 周侯：周，字伯仁。

译文

大将军王敦在西晋时期，每次见到武城侯周伯仁，总是不停地用扇子扇脸。后来到了江南，就不再这样了。王敦叹道：“不知是我有了长进，还是伯仁退步了？”

明帝问周伯仁[1]：『卿自谓何如郗鉴？』周曰：『鉴方臣，如有功夫。』复问郗，郗曰：『周比臣，有国士门风[2]。』

1 明帝：东晋明帝司马绍。周伯仁：周。

2 国士：国中有才德声望的人。

译文

晋明帝问周伯仁：“你自己认为和郗鉴比怎么样？”周说：“郗鉴和我比，好像更有修养。”明帝再问郗鉴，郗鉴说：“周和我相比，更有国士风度。”

王大将军下[1]，庾公问[2]：『闻卿有四友，何者是？』答曰：『君家中郎、我家太尉、阿平、胡毋彦国[3]。阿平故当最劣。』庾曰：『似未肯劣。』庾又问：『何者居其右[4]？』王曰：『自有人。』又问：『何者是？』王曰：『噫！其自有公论。』王左右蹑庾公，公乃止[5]。

1 王大将军：王敦。

2 庾公：庾亮。

3 “君家”句：中郎等四人即庾、王衍、王澄、胡毋辅之四人。阿平：指王澄，字平子。

4 其右：其上。古人以右边为尊位。

5 “左右”句：王敦不肯说出谁居右，因为他以为自己居右。庾亮似乎没有领会王敦的意思，而且也瞧不起王敦，手下的人便踩他的脚，示意他不要再问。

译文

大将军王敦从武昌东下建康后，庾亮问他：“听说你有四位好友，是哪几位？”王敦答道：“您家的中郎、我家的太尉、阿平和胡毋彦国。阿平当然是最差的。”庾亮说：“好像他还不觉得最差。”庾亮又问：“哪一位最出众？”王敦说：“自然有人。”又追问：“是哪一位？”王敦说：“哎！或许自有公论吧。”手下的人踩了一下庾亮的脚，庾亮才没有再问下去。

明帝问谢鲲[1]：『君自谓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庙堂，使百僚准则，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

1 明帝：东晋明帝司马绍（二九九至三二五），元帝长子，宫人荀氏所生。

译文

晋明帝问谢鲲：“您自己认为和庾亮相比，谁强些？”谢鲲回答说：“用礼制整饬朝廷，使百官引为表率，臣不如庾亮；至于寄情于山水的志趣，自以为超过他。”

王丞相云[1]：『洛下论，以我比安期、千里[2]，我亦不推此二人；唯共推太尉，此君特秀[3]。

1 王丞相：王导。

2 洛下：指洛阳。安期：王承（二七五至三二〇），字安期，太原晋阳（今属山西）人，曾任西晋东海内史。渡江后，曾被晋元帝引为从事中郎。为人淡泊寡欲，为政清静。千里：阮瞻，字千里。

3 太尉：指王夷甫。

译文

丞相王导说：“洛阳的舆论把我和安期、千里相提并论，我也不推崇这两个人。希望大家共同推崇太尉王夷甫，因为这个人才能出众。”

宋祎曾为王大将军妾[1]，后属谢镇西[2]。镇西问祎：『我何如王？』答曰：『王比使君，田舍、贵人耳。』镇西妖冶故也[3]。

1 宋祎：晋艺妓。据《太平御览》，宋容貌美，善笛。先后属晋明帝、阮孚、王敦、谢尚等。死后葬于金城南山。王大将军：王敦。

2 谢镇西：谢尚，曾任镇西将军，故称。

3 妖冶：俊美动人。谢尚喜欢打扮自己。

译文

宋祎曾经是大将军王敦的侍妾，后来又归属镇西将军谢尚。谢尚问宋祎：“我和王敦相比怎么样？”宋祎回答说：“王氏和使君您相比，只是农家儿比贵人罢了。”这是谢尚容貌俊美的缘故。

王丞相辟王蓝田为掾[1]，庾公问丞相[2]：『蓝田何似？』王曰：『真独简贵，不减父祖[3]，然旷澹处，故当不如尔。』

1 王丞相：王导。王蓝田：王述。

2 庾公：庾亮。

3 父祖：指王述父王承，王述祖父王湛。

译文

丞相王导聘请蓝田侯王述做属官，庾亮问王导：“蓝田侯这个人怎么样？”王导说：“这个人真率突出，简约尊贵，这点不亚于他的父亲、祖父，可是旷达、淡泊这方面自然还是有所不及呀。”

卞望之云[1]：『郗公体中有三反[2]：方于事上，好下佞己，一反；治身清贞，大修计校，二反；自好读书，憎人学问，三反。』

1 卞望之：卞壸，字望之，晋济阴冤句（今山东菏泽西南）人。明帝时为尚书令。成帝立，与庾亮同辅助，战死于苏峻之乱中。

2 郗公：郗鉴。

译文

卞望之说：“郗公身上有三种矛盾现象：侍奉君主很正直，却喜欢下级奉承自己，这是第一个矛盾；很注意加强清廉节操方面的修养，却非常喜欢计较财物得失，这是第二个矛盾；自己喜欢读书，却讨厌别人做学问，这是第三个矛盾。”

王右军少时[1]，丞相云：『逸少何缘复减万安邪[2]！』

1 王右军：王羲之，字逸少。

2 丞相：王导。万安：刘绥，字万安，晋高平（今山东巨野南）人，历仕至骠骑长史。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年轻时，丞相王导说：“逸少凭什么还要次于万安呢！”

简文云[1]：『何平叔巧累于理，嵇叔夜隽伤其道[2]。』

1 简文：晋简文帝司马昱。

2 何平叔：何晏。嵇叔夜：嵇康。

译文

晋简文帝说：“何平叔花言巧语，有损说理；嵇叔夜杰出而太过，妨碍了主张之实现。”

桓公问孔西阳[1]：『安石何如仲文[2]？』孔思未对，反问公曰：『何如？』答曰：『安石居然不可陵践；其处，故胜也。』

1 桓公：桓温。孔西阳：孔岩，字彭祖，历任丹阳尹、尚书，封西阳侯。

2 安石：谢安，字安石。仲文：指桓温之婿殷仲文。

译文

桓温问西阳侯孔岩：“安石和仲文相比，谁强些？”孔严考虑着没有回答，反问桓温：“您以为怎么样？”桓温回答说：“安石显然使人不能压制他的决断，自然就更胜一筹了。”

王修龄问王长史[1]：『我家临川，何如卿家宛陵[2]？』长史未答。修龄曰：『临川誉贵。』长史曰：『宛陵未为不贵。』

1 王修龄：王胡之。

2 临川：王羲之，曾任临川太守，故称。王羲之与王胡之乃琅邪王代之堂兄弟，故说“我家”。宛陵：王述，曾任宛陵县令，故称。王濛与王述乃太原王氏之同族叔侄，故王胡之说“卿家”。

译文

王修龄问长史王濛说：“我家的临川和你家的宛陵相比，谁强些？”王濛还没有回答。王修龄又说：“临川名声好，而且尊贵。”王濛说：“宛陵也不见得不尊贵。”

谢万寿春败后[1]，简文问郗超[2]：『万自可败，那得乃尔失士卒情？』超曰：『伊以率任之性，欲区别智勇[3]。』

1 谢万（约三二八至三六九）：字万石，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安弟。累官豫州刺史，领淮南太守，监司豫冀并四州军事。晋穆帝升平三年（三五九）以西中郎将北伐，矜豪傲物、不抚士卒，未遇敌而兵溃，狼狈而归，大片土地沦丧，被免为庶人。后复为散骑常侍。寿春败后：寿春，县名。晋属扬州淮南郡，乃当时军事重镇。

2 简文：简文帝司马昱，其时尚未即位。

3 区别智勇：即自视智谋，以驱策勇士，却未能体恤军士，造成智与勇不同心，以致溃败。

译文

谢万在寿春县失败后，简文帝问郗超：“谢万自然有打败仗的可能，可是怎么竟会如此失掉士兵们的爱戴之情？”郗超说：“他凭着率真放任的性格，想把智谋和勇敢区分开。”

王右军问许玄度[1]：『卿自言何如安、万[2]？』许未答。王因曰：『安石故相与雄，阿万当裂眼争邪！』

1 王右军：王羲之。许玄度：许询。

2 安、万：指谢安、谢万。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问许玄度：“你自己说说你和安石、万石相比，谁强些？”许玄度还没有回答，王羲之便说：“安石自然会推崇你，阿万可要和你怒目相争吧！”

郗嘉宾道谢公[1]：『造膝虽不深彻，而缠绵纶至[2]。』有曰：『右军诣[3]。』嘉宾闻之云：『不得称诣，政得谓之朋耳。』谢公以嘉宾言为得。

1 郗嘉宾：郗超，字嘉宾。谢公：谢安。

2 造膝：指促膝交谈。引伸为谈论、议论。深彻：深刻透彻。缠绵：指周详明确。纶至：整理丝绳。引伸为理清思路。

3 诣：指造诣高深。这一则是讲王羲之和谢安对名理的造诣。

译文

郗嘉宾评论谢安说：“他的议论虽然不很深透，却也周详明确，思路清晰。”有人说：“王右军造诣高深。”嘉宾听到后说：“不能说造诣很深，只能说两人不相上下罢了。”谢安认为郗嘉宾言之有理。

郗嘉宾问谢太傅曰[1]：『林公谈何如嵇公[2]？』谢云：『嵇公勤著脚[3]，裁可得去耳。』又问：『殷何如支[4]？』谢曰：『正尔有超拔，支乃过殷；然亹亹论辩，恐殷欲制支。』

1 郗嘉宾：郗超。谢太傅：谢安。

2 林公：支道林。下文又只称支。嵇公：嵇康。

3 “嵇公”句：《高僧传》作“嵇努力裁得去耳”，指嵇康要努力前进，才能赶上支道林。“勤著脚”正是“努力”的意思。

4 殷：殷浩。

译文

郗嘉宾问太傅谢安：“支道林的清谈比嵇公怎么样？”谢安说：“嵇公要马不停蹄地走，才能赶上支道林。”嘉宾又问：“殷浩比支道林怎么样？”谢安说：“只是那超脱尘俗的风采，支道林才超过殷浩；可是在娓娓不倦的辩论方面，恐怕殷浩的口才会制服支道林。”

王黄门兄弟三人俱诣谢公[1]，子猷、子重多说俗事，子敬寒温而已[2]。既出，坐客问谢公：『向三贤孰愈？』谢公曰：『小者最胜[3]。』客曰：『何以知之？』谢公曰：『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4]。推此知之。』

1 王黄门：王徽之，字子猷，王羲之第五子，性傲诞，官至黄门侍郎，故称。兄弟三人：指王徽之、王操之、王献之兄弟三人。谢公：谢安。

2 子重：王操之，王羲之第六子，历任秘书监、侍中、尚书及豫章太守等职。子敬：王献之，王羲之第七子。

3 小者：指王献之，乃兄弟中最小的一位。

4 “吉人”句：语出《易•系辞下》。

译文

黄门侍郎王徽之兄弟三人一起去拜访谢安，王子猷、王子重多说世俗的事，王子敬只是寒暄几句而已。他们辞别出去后，在座的宾客问谢安：“刚才离去的三位贤人中哪一位最好？”谢安说：“小的那位最好。”宾客说：“怎么知道他最好？”谢安说：“美善之人的言辞少而精，浮躁之人的言辞多而杂。由此推断而知。”

谢公问王子敬[1]：『君书何如君家尊[2]？』答曰：『固当不同。』公曰：『外人论殊不尔。』王曰：『外人那得知！』

1 谢公：谢安。王子敬：王献之。

2 “君书”句：王子敬擅长草书、隶书，当时有人认为他的书法比较秀媚，骨力比不上他父亲王羲之，亦有相反的观点。谢安很推崇王羲之的书法，才有此问。

译文

谢安问王子敬：“您的书法比起令尊怎么样？”子敬回答说：“当然有所不同。”谢安说：“外面的议论绝不是这样。”王子敬说：“外人哪里会懂得！”

赏析与点评

青出于蓝，有何不可的呢？

王子猷、子敬兄弟共赏《高士传》人及赞[1]。子敬赏『井丹高洁』2，子猷云：『未若「长卿慢世」3。』

1 王子猷：王徽之。子敬：王献之。《高士传》有两种：一为三国魏嵇康撰，已佚。一为晋皇甫谧撰。此处之《高士传》据刘孝标注，乃指嵇康所撰。赞：一种文体，放在人物传记的结尾部分，等于一个总评，内容主要是褒贬人物的。

2 井丹高洁：《高士传》中的赞语。井丹：字大春，东汉扶风郿（今属陕西）人，授业于太学，博学而高洁，不事权贵。

3 长卿慢世：也是《高士传》中的赞语。长卿是司马相如的字。慢世，怠慢世人世事，玩世不恭。子敬赞赏高洁，子猷赞赏慢世，都是符合各自的性格的。

译文

王子猷、子敬兄弟一起欣赏《高士传》一书所记的人和所写的“赞”，子敬欣赏“井丹高洁”，子猷说：“不如‘长卿慢世’。”

王珣疾，临困，问王武冈曰[1]：『世论以我家领军比谁[2]？』武冈曰：『世以比王北中郎[3]。』东亭转卧向壁，叹曰：『人固不可以无年[4]！』

1 王武冈：王谧，字雅远，王导的孙子，王劭子。袭爵武冈侯，少有美誉，与桓胤、王绥齐名，历官黄门侍郎、侍中，领扬州刺史，录尚书事。

2 领军：指王洽，是王导的儿子、王珣的父亲，名声很好，曾任吴郡内史，调任领军，不久又加中书令，死于三十六岁。

3 王北中郎：王坦之。

4 东亭：即东亭侯王珣。王珣认为他父亲的人品才德超过王坦之，只是因为死得早，所以声望不大，世人才拿他比王坦之。

译文

王珣病重，临死的时候，问武冈侯王谧说：“舆论界把我家领军和谁并列？”武冈侯说：“世人把他和北中郎王坦之并列。”王珣翻身面向墙壁，叹气说：“人确是不能没有寿数呀！”

王孝伯问谢公[1]：『林公何如右军[2]？』谢曰：『右军胜林公。林公在司州前[3]，亦贵彻。』

1 王孝伯：王恭。谢公：谢安。

2 林公：支道林。右军：王羲之。

3 司州：指王胡之，曾任司州刺史。这里说明右军将军王羲之胜过支道林，支道林胜过王胡之。

译文

王孝伯问谢安：“林公和右军相比，谁强？”谢安说：“右军胜过林公。可是林公在司州刺史王胡之之上，名声也更尊贵而通达。”

桓玄为太傅[1]，大会，朝臣毕集。坐裁竟，问王桢之曰[2]：『我何如卿第七叔[3]？』于时宾客为之咽气。王徐徐答曰：『亡叔是一时之标，公是千载之英。』一坐欢然。

1 为太傅：当为“太尉”之误。指的是元兴元年（四〇二）桓玄攻入建康，杀司马道子父子及不少朝臣之际，其时桓氏自署太尉、领平西将军、豫州刺史，加衮冕之服，佩剑上朝。

2 王桢之：字公干，王徽之之子，历官大司马长史侍中。

3 第七叔：指王献之。

译文

桓玄担任太尉时，大会宾客，朝中大臣都前来赴会。刚刚坐定，桓玄问王桢之说：“我和你七叔比怎么样？”这时宾客们都为王桢之紧张得屏住了气。王桢之从容不迫地回答道：“亡叔是一时之楷模，而明公则是千载难遇的英豪。”满座宾客为之欢悦。

桓玄问刘太常曰[1]：『我何如谢太傅？』刘答曰：『公高，太傅深。』又曰：『何如贤舅子敬？』答曰：『楂梨橘柚，各有其美[2]。』

1 刘太常：刘瑾，字仲璋，历任尚书、太常卿。他母亲是王羲之的女儿、王子敬（王献之）的姐妹。

2 “楂梨”句：指几种水果味道不同，却都很可口，借指两人各有各的长处。

译文

桓玄问太常刘瑾说：“我和谢太傅相比，怎么样？”刘瑾回答说：“公高明，太傅深厚。”桓玄又问：“比起贤舅子敬来怎么样？”刘瑾回答说：“楂、梨、橘、柚，各有各的美味。

规箴第十

本篇导读

规箴，指的是以好言规劝以改过。此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桓玄的两个例子。桓道恭将红色棉绳缚于腰中，以此规劝虐待下人的桓玄“好缚人者必被缚”。出乎意料的是，正在兴头上的桓玄竟没有不高兴，甚至因此而改过（第二十五则）。而更甚者，在于桓玄竟想将谢安之宅改为营房，这就不是无意的举措，而是对世家大族的刻意挑衅，而竟又在谢混之规劝下顿生愧意而作罢（第二十七则）。然而，由此两则故事可见，桓玄之胸襟并不足以成就帝业。

更为精彩的，莫过于以王衍之拔萃超然，竟娶贪渎的妻子，一连三则（第八、九、十则），垂臭千古；或是洞烛世情，戏演人生？王衍千载而下，始终令人难以捉摸，确为高手。

最为可叹的莫过于一直以慧童、孝子形象出场的陈元方在守丧期间，“哭泣哀恸，躯体骨立”（第三则），他的母亲趁他睡着时，偷偷地以锦被为他覆盖身上。殊不料此时却来了道德卫士郭林宗（郭泰），以孔子居丧期间不应衣锦食稻之论斥责他，还拂袖而去。去也就罢了，郭氏四处播散陈元方之不孝，自此一百多天也再没有吊丧的了。如此严重的伤害，实非规箴，而在直斥其非时亦没听对方有何申辩，就此毁了一代德高望众的陈寔的丧礼，亦损了陈元方的名声。类似郭泰的僵化与鲁莽，足引以为鉴。

不受规劝而铸成数百年动荡的，莫如晋武帝终不悟太子（后来的惠帝）的愚笨，不理卫瓘之喻（第七则），铸成大错。这是魏、晋时代，错中之最错，应列第一。

陈元方遭父丧[1]，哭泣哀恸，躯体骨立。其母愍之，窃以锦被蒙上。郭林宗吊而见之[2]，谓曰：『卿海内之隽才，四方是则；如何当丧，锦被蒙上？孔子曰：『「衣夫锦也，食夫稻也，于汝安乎[3]？」吾不取也。』奋衣而去。自后宾客绝百所日。

1 陈元方：陈纪，字元方，陈寔长子。其父陈寔（一〇四至一八七），字仲弓，东汉颍川许县（今河南许昌东）人。曾任太丘长，故称“陈太丘”。党锢之祸，被牵连，不逃亡而自请囚禁。党禁解，辞征辟。卒后，赴吊者三万余人。

2 郭林宗：郭泰（一二七至一六九），字林宗，东汉太原介休（今山西介休）人。东汉末太学生领袖。家贫，然其博学而为李膺所赏识。知人善论，奖拔士人，反对宦官，不受征召。闭门授学，弟子上千。据《后汉书》，郭泰比陈寔早死近二十年，故此坏陈纪名声及其父之丧者，非其所为。

3 “衣夫”句：出自《论语•阳货》，原文作“食夫稻，衣夫锦，于汝安乎？”孔子的弟子宰我认为，为父母守孝三年，时间太长，孔子以为不到三年期满，吃大米饭，穿绸缎，心里不安。

译文

陈元方遭遇到丧父的不幸，哭泣悲恸，身体骨瘦如柴。他母亲心疼他，在他睡觉的时候，偷偷地用条锦缎被子给他盖上。郭林宗去吊丧，看见他盖着锦缎被子，就对他说：“你是杰出人物，人所景仰，以为法则，怎么能在服丧期间盖锦缎被子？孔子说：‘穿着那花缎子衣服，吃着大米白饭，你心里踏实吗？’我不认为这种做法是可取的。”说完就拂袖而去。自此以后有百来天宾客都不来吊唁了。

晋武帝既不悟太子之愚[1]，必有传后意[2]，诸名臣亦多献直言。帝尝在陵云台上坐[3]，卫瓘在侧[4]，欲申其怀[5]，因如醉，跪帝前，以手抚床曰：『此坐可惜！』帝虽悟，因笑曰：『公醉邪？』

1 晋武帝：司马炎。太子之愚：指司马衷乃痴呆者，即后来的晋惠帝。

2 传后意：指武帝准备死后将帝位传给太子的心意。

3 陵云台：台名，故址在今河南洛阳东。

4 卫瓘：卫玠的祖父，字伯玉，河东安邑（今属山西）人，官至尚书令、太保。晋惠帝时，为贾后和楚王玮所陷，被杀。

5 怀：想法，心意，指规劝武帝废太子之意。

译文

晋武帝对太子的愚痴没有醒悟，有一定要将帝位传给他的意思，诸位名臣也多直言进谏。武帝曾坐在陵云台上，卫瓘陪在旁边，想要申说自己的心意，便装作喝醉跪在武帝前，用手抚摸武帝的坐榻说：“这个座位多么可惜啊！”武帝虽然明白他的意思，却笑着说：“你喝醉了吗？”

王夷甫妇[1]，郭泰宁女[2]，才拙而性刚，聚敛无厌，干豫人事。夷甫患之，而不能禁。时其乡人幽州刺史李阳[3]，京都大侠，犹汉之楼护[4]，郭氏惮之。夷甫骤谏之，乃曰：『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阳亦谓卿不可。』郭氏为之小损。

1 王夷甫：王衍。

2 郭泰宁：郭豫，字泰宁，西晋太原（今属山西）人，仕至相国参军。早卒。王衍的妻子和晋惠帝皇后贾氏是表姐妹，她倚仗贾后的权势，所以王衍无法制止。

3 李阳：字景祖，西晋高平（今山东巨野南）人，晋武帝时为幽州刺史，崇尚侠义，为世所重。

4 楼护：字君卿，汉代游侠，西汉末为京北尹、天水太守。

译文

王夷甫的妻子是郭泰宁的女儿，才智笨拙而又性情倔强，贪得无厌，喜欢干涉别人的事。王夷甫对她很伤脑筋却又制止不了。当时他的同乡、幽州刺史李阳，是京都的一个大侠，如同汉代的楼护，郭氏很怕他。王夷甫常常劝戒他妻子，就跟她说：“不只我说你不能这样做，李阳也认为你不能这样做。”郭氏因此才稍收敛了一点。

王夷甫雅尚玄远[1]，常嫉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谓婢曰：『举却阿堵物[2]！』

1 王夷甫：王衍。玄远：玄妙高远，指超凡脱俗的境界。

2 阿堵：这个，六朝人口语。

译文

王夷甫向来崇尚玄妙超脱，常常厌恶他妻子的贪婪聚敛，口中从来不说“钱”字。妻子想试探他，便命婢女用钱围绕在床边，让他无法下床行走。王衍早晨起床，看见钱阻碍他走路，就叫来婢女说：“拿开这些东西！”

王平子年十四五[1]，见王夷甫妻郭氏贪欲，令婢路上儋粪。平子谏之，并言诸不可。郭大怒，谓平子曰：『昔夫人临终，以小郎嘱新妇[2]，不以新妇嘱小郎。』急捉衣裾，将与杖。平子饶力，争得脱，踰窗而走。

1 王平子：王澄，字平子，王衍之弟。

2 小郎：称丈夫的弟弟为小郎，即小叔子。新妇：已婚妇女的自称。

译文

王平子十四五岁时，看见王夷甫的妻子郭氏很贪心，竟叫婢女到路上挑粪。平子劝阻她，并且说明这样不行。郭氏大怒，对平子说：“以前婆婆临终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并没有把我托付给你。”说完就一把抓住平子的衣服，要拿棍子打他。平子力气大，挣扎开，才得以脱身，跳窗而逃了。

谢鲲为豫章太守[1]，从大将军下，至石头[2]。敦谓鲲曰：『余不得复为盛德之事矣！』鲲曰：『何为其然？但使自今已后，日亡日去耳[3]。』敦又称疾不朝，鲲谕敦曰：『近者明公之举，虽欲大存社稷，然四海之内，实怀未达。若能朝天子，使群臣释然，万物之心于是乃服。仗民望以从众怀，尽冲退以奉主上，如斯则勋侔一匡[4]，名垂千载。』时人以为名言。

1 谢鲲：见《言语第二》第四十六则注2。

2 大将军下，至石头：指晋元帝永昌元年（三二二）王敦以诛刘隗为名，起兵反，攻陷石头，杀戮大臣，自为丞相，谢鲲被逼同行。石头：即石头城，在建康西，是当时的军事重镇。

3 日亡日去：指时间一天又一天过去，渐渐忘记君臣之间不愉快之事。

4 勋侔一匡：意谓功同管仲。侔：等同。一匡：指辅佐王室，匡扶天下。《论语•宪问》：“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此处用“一匡”代指管仲。

译文

谢鲲担任豫章太守，随从大将军王敦沿江东下到石头城。王敦对谢鲲说：“我不可能再为皇上效命了！”谢鲲说：“为什么会这样呢？只要从今以后，渐渐忘掉过去就可以了。”王敦又称病不去上朝，谢鲲劝王敦说：“近来您的举动，虽然想用力保存国家社稷，但在四海之内，你的真实心意并未表达出来。如果你能去朝见天子，让群臣的疑虑消除，万众之心就会敬服你。倚靠百姓的愿望顺从众人的心意，竭尽谦和退让的态度来侍奉主上，这样你的功勋就与一匡天下的管仲相等，名垂千古了。”当时人都认为这是至理名言。

谢中郎在寿春败[1]，临奔走，犹求玉帖镫。太傅在军[2]，前后初无损益之言。尔日犹云：『当今岂复烦此！』

1 谢中郎：谢万。

2 太傅在军：太傅，指谢安。当时谢万的哥哥谢安还没有出任官职，只以平民随军，帮助谢万对各将领做了很多工作。

译文

西中郎将谢万在寿春溃败了，临逃跑时，还要讲究用贵重的玉帖镫。太傅谢安跟随他在军中，始终也没有提过什么意见。这时仍然只说：“现在还需要劳烦寻找这东西吗？”

桓南郡好猎[1]，每田狩，车骑甚盛，五六十里中，旌旗蔽隰，骋良马，驰击若飞，双甄所指[2]，不避陵壑。或行陈不整，麏兔腾逸，参佐无不被系束。桓道恭[3]，玄之族也，时为贼曹参军[4]，颇敢直言。常自带绛绵绳著腰中，玄问：『用此何为？』答曰：『公猎，好缚人士；会当被缚，手不能堪芒也。』玄自此小差。

1 桓南郡：桓玄，袭爵为南郡公。

2 双甄：左翼右翼，合称双甄。甄，军队的两翼。

3 桓道恭：字祖猷，桓彝从弟，官淮南太守。桓玄篡位时，官江夏相。

4 贼曹参军：军府中掌管盗贼事务的属官。

译文

南郡公桓玄喜欢狩猎，每次出去打猎，随从的车马非常多，绵延五六十里，旌旗遍野，良马驰骋，奔走如飞，左右两翼所向之处，不避山陵沟壑。有时行列队形不整齐，或獐子、兔子逃跑了，僚属就都要被捆绑起来。桓道恭是桓玄的族人，当时担任贼曹参军，很敢直言。他常常自带深红色的绵绳系在腰间，桓玄问他：“你带这个干什么？”桓道恭答道：“您打猎时喜欢捆绑人；轮到我被捆绑时，我的手可不能忍受绑绳上的芒刺啊。”桓玄的脾气从此以后略有好转。

桓玄欲以谢太傅宅为营[1]，谢混曰[2]：『召伯之仁，犹惠及甘棠[3]；文靖之德，更不保五亩之宅[4]！』玄惭而止。

1 “桓玄”句：桓玄得势时，谢安已死，他想把谢安旧宅夺过来，遭到谢安孙子谢混的反抗。

2 谢混（？至四一二）：字叔源，谢安孙，谢琰子。尚晋陵公主，历官中书令、中领军、尚左仆射。后以党附刘毅，为太尉刘裕所诛。

3 “召伯”句：召伯，即召公，周文王的儿子，封于召地，和周公一样成为一方的首领，所以又叫召伯。召伯巡视南国，住在甘棠树下一所房子里处理政事。他走后，百姓想念他的恩德，就不忍损伤那棵树。

4 文靖：谢安的谥号。

译文

桓玄想把太傅谢安的住宅要来修府第，谢混对他说：“召伯的仁爱，尚且能给甘棠树带来好处；文靖的恩德，难道再也保不住五亩大小的住宅吗？”桓玄听了很惭愧，就不再提了。

捷悟第十一

本篇导读

捷悟，亦即速悟，当然指的是智慧超凡而反应敏捷。此中佼佼者，杨修堪称第一。他一人已占了三则（第一、二、三则），超过了这章的一半。然而，杨修的捷悟，大多在文字上，他所不悟的是，他的所作所为，已暗中激怒了嫉贤妒能的曹操，为自己日后之死种下了祸根。第六则记郗超见父亲致桓温之信，凭他对桓温性格的揣测，当机立断，擅自更改，一信而关乎家族命运，堪称捷悟。

至于第七则记王珣之独骑在前，故而免去当桓氏子弟随从的尴尬，这也是王氏家族之倨傲所致，谈不上捷悟。

杨德祖为魏武主簿[1]，时作相国门，始构榱桷，魏武自出看，使人题门作『活』字，便去。杨见，即令坏之。既竟，曰：『「门」中「活」，「阔」字，王正嫌门大也[2]。』

1 杨德祖：杨修（一七五至二一九），字德祖，东汉末弘农华阴（今属陕西）人。汉献帝建安中举孝廉，转郎中，曹操为丞相时，辟为主簿。修为曹植策划，欲得世子之位。后植失宠于操，操虑修之谋，兼其乃袁术之外甥，借故除之。

2 王：曹操，因被封爵为魏王，故称。

译文

杨修担任曹操的主簿，当时正在建造相国府的大门，刚刚搭建屋椽，曹操亲自出来察看，让人在门上题了一个“活”字，就离开了。杨修看到后，立即命人把门拆了。拆掉后，说：“‘门’中加‘活’字，就是‘阔’字，魏王正是嫌门太大啊。”

人饷魏武一杯酪[1]，魏武噉少许，盖头上题『合』字以示众，众莫能解。次至杨修，修便噉，曰：『公教人噉一口也[2]，复何疑！』

1 魏武：曹操。酪：用牛、羊或马的乳汁制成的半凝固食品。

2 教人噉一口：“合”字拆开，就是人、一、口三字，意为一人吃一口。

译文

有人送给曹操一杯奶酪，曹操吃了一点，就在盖头上写了一个“合”字给大家看，没有谁能看懂是什么意思。轮到杨修去看，他便吃了一口，说：“曹公让每人吃一口呀，还犹豫什么！”

魏武尝过曹娥碑下[1]，杨修从。碑背上见题作『黄绢幼妇，外孙齑（jī）臼』八字，魏武谓修曰：『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修别记所知。修曰：『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齑臼，受辛也，于字为「辞」 2：所谓「绝妙好辞」也。』魏武亦记之，与修同，乃叹曰：』我才不及卿，乃觉三十里。』

1 曹娥碑：曹娥，东汉上虞（今属浙江）人。其父曹盱被水淹死，十四岁的曹娥为寻父尸，沿江号哭十七天，投江而死。县令悲怜孝女，命邯郸淳撰文，为之立碑。

2 辞：异体字作“辞”。

译文

曹操曾经经过曹娥碑下，杨修跟随着他。见到碑的背面题了“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个字，曹操对杨修说：“你理解吗？”杨修回答说：“理解。”曹操说：“你先不要说出来，等我想想。”走了三十里，曹操才说：“我已经解出来了。”他就叫杨修另外记下自己所理解的意思。杨修说：“黄绢，意谓有颜色的丝，合起来就是一个‘绝’字；幼妇，少女之意，合起来就是一个‘妙’字；外孙，就是女儿之子，合起来就是一个‘好’字；臼，意谓受辛，合起来就是一个‘辞’（辞）字：四个字就是‘绝妙好辞’之意。”曹操也记下自己所解，与杨修完全相同，于是感叹道：“我的才思比不上你，竟相差了三十里。”

郗司空在北府[1]，桓宣武恶其居兵权[2]。郗于事机素暗，遣笺诣桓：『方欲共奖王室，修复园陵[3]。』世子嘉宾出行[4]，于道上闻信至，急取笺，视竟，寸寸毁裂，便回。还更作笺，自陈老病不堪人间，欲乞闲地自养。宣武得笺大喜，即诏转公督五郡、会稽太守。

1 郗司空：郗愔（三一三至三八四），字方回，是司空郗鉴的儿子，纯朴沉静，历任会稽内史，徐兖二州刺史、都督徐兖青幽及扬州之晋陵军事。后从其子郗超之劝，释兵权予桓温，还为会稽内史。卒赠侍中、司空。北府：指军府所在地京口。

2 桓宣武：桓温。其时，郗愔为平北将军，都督徐、兖、青、幽四州军事，领徐州刺史，握有兵权。

3 园陵：帝王墓所。晋王室墓地在中原，“修复园陵”，意谓北伐，收复失地。

4 世子：诸侯的嫡长子。郗愔袭爵南昌郡公，故其长子称世子。嘉宾：郗超，小字嘉宾。

译文

郗愔在京口时，桓温忌惮他掌握兵权。郗愔对于事势机巧等一向糊涂，他派人送信给桓温说：“正要与你共同辅助王室，兴兵北伐，修复先帝的陵园。”他的长子郗超出门在外，在路上听说信使来了，便急忙拿过信，看完后，把信一寸一寸地撕毁，立刻回家。他重新代其父写了一封信，陈述自己年老多病难以承受世事，只想求一块清闲之地来养老。桓温看到这封信后非常高兴，立即以皇帝名义代拟诏书，调郗愔担任都督五郡军事兼会稽太守的职务。

王东亭作宣武主簿[1]，尝春月与石头兄弟乘马出郊[2]。时彦同游者连镳俱进，唯东亭一人常在前后，觉数十步，诸人莫之解。石头等既疲倦，俄而乘舆回。诸人皆似从官，唯东亭奕奕在前。其悟捷如此。

1 王东亭：王珣。宣武：桓温。

2 石头：桓熙的小名，桓温的长子。初为世子，以才弱由叔父桓冲统其众。及桓温病，熙谋杀冲，事泄，徙长沙，仕至征虏将军、豫州刺史。

译文

东亭侯王珣任桓温的主簿时，曾经在春天和桓熙兄弟骑马到郊外游乐。当时同游的名流都一起并马前进；只有王珣一个人总是走在后面，和他们距离几十步远，大家都不理解其中的缘故。桓熙等人已经玩得很疲倦了，不久就坐车回去。结果其他人都像侍从官一样跟在后面，只有王珣精神抖擞地走在前面。他就是这样的有悟性而且机敏。

夙慧第十二

本篇导读

夙慧，即早慧，说的都是慧童的逸事。晋孝武帝十三四岁在穿衣服一事上，没有什么早慧可言。陈太丘之子元方与季方偷听父辈谈话，重述一遍，亦称不上慧，至于懂得做饭（第一则），也谈不上早慧。何晏的画地为庐（第二则），桓玄闻父亲的故旧而哭（第七则），算是较有灵性。

最为奇特的是司马家族自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之后，屡生白痴，而晋明帝司马绍竟有此神异。明帝之早慧却非小时了了，亦非帝王形象之建构，日后其对抗王敦之造反，益见其英武，可谓司马氏家族之异数。

宾客诣陈太丘宿[1]，太丘使元方、季方炊[2]。客与太丘论议，二人进火，俱委而窃听，炊忘箸箄，饭落釜中。太丘问：『炊何不馏[3]？』元方、季方长跪曰：『大人与客语，乃俱窃听，炊忘箸箄，饭今成糜。』太丘曰：『尔颇有所识不？』对曰：『仿佛志之。』二子俱说，更相易夺，言无遗失。太丘曰：『如此，但糜自可，何必饭也！』

1 陈太丘：陈寔。

2 元方：陈纪。季方：陈谌，字季方，陈寔少子。

3 馏：指先将米下水煮，再捞出来蒸熟。

译文

有宾客造访陈太丘后留宿，陈太丘让陈元方和陈季方去做饭。客人与陈太丘交谈议论，两个儿子烧了火以后就去偷听，忘了放置蒸饭用的箄子，饭都漏到了锅里。陈太丘问：“为什么不放在箄上蒸？”陈元方和陈季方长跪着说：“大人和客人谈话，我们就一起偷听，忘了放蒸架，所以现在熬成了粥。”陈太丘问：“你们都记下了些什么？”回答说：“似乎都记得。”两个儿子一起叙述，互相更正补充，把听到的话都复述了一遍。陈太丘说：“能够这样，那么熬成粥也可以，何必一定要吃饭呢？”

何晏七岁[1]，明惠若神，魏武奇爱之[2]。因晏在宫内[3]，欲以为子。晏乃画地令方，自处其中。人问其故，答曰：『何氏之庐也[4]。』魏武知之，即遣还。

1 何晏：见《言语第二》第十四则注[1]。

2 魏武：曹操。

3 因晏在宫内：何晏父死后，曹操娶何晏母尹氏为夫人，故何晏长于宫中。

4 何氏之庐：何晏自称“何氏”，很明确地表示自己意识到与曹氏并非同一血统。

译文

何晏七岁时就已经聪慧异常，曹操非常喜欢他。因为何晏长在宫中，曹操就准备收他为儿子。何晏在地上画了个方形，自己待在里面。别人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回答说：“这是何家的房子。”曹操知道后，就把他送回家去了。

晋明帝数岁[1]，坐元帝膝上[2]。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问洛下消息[3]，潸然流涕。明帝问何以致泣，具以东渡意告之[4]。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1 晋明帝：司马绍，元帝司马睿长子。

2 元帝：晋元帝司马睿（二七六至三二三），字景文，原为琅邪王、安东将军。在西晋末年的战乱中，国都失守，晋愍帝被俘。他先过江镇守建康（南京），几年后又在此登位称帝。建康原是东吴之地，江东士族的势力很大，所以有寄人国土之感。

3 洛下：指洛阳，西晋京城。

4 东渡：西晋灭亡，司马睿东渡，在建康（今江苏南京）重建政权，史称东晋。

译文

晋明帝几岁大的时候，坐在元帝的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询问洛阳的情况，潸然落泪。明帝问为什么要哭泣，元帝就把晋王室东渡到江南的事告诉他，并顺便问明帝：“你觉得长安和太阳哪个更远？”答道：“太阳远。没听闻有人从太阳那边过来，显然可以知道太阳远。”元帝觉得他的回答不同寻常。第二天，元帝召集大臣们宴会，把明帝说的意思告诉大家，又重新问明帝。明帝竟回答：“太阳近。”元帝惊异地问：“你怎么和昨天说的不一样？”明帝回答：“抬头就可以看到太阳，但看不到长安。”

赏析与点评

不可思议的聪慧。

桓宣武薨[1]，桓南郡年五岁[2]，服始除，桓车骑与送故文武别[3]，因指语南郡：『此皆汝家故吏佐。』玄应声恸哭，酸感傍人。车骑每自目己坐曰：『灵宝成人，当以此坐还之。』鞠爱过于所生。

1 桓宣武：桓温。薨：指高级官员之死。

2 桓南郡：桓玄，字灵宝，桓温幼子。

3 桓车骑：桓冲（三二八至三八四），字幼子，桓温弟，官至车骑将军。送故：州郡长官离任、升迁或死亡，僚属多送资财或随迁转，或送丧归里，称为送故。

译文

桓温死的时候，桓玄才五岁，孝服刚刚除掉，车骑将军桓冲与送丧的文武百官话别，就指着他们对桓玄说：“这些都是你家原来的部属。”桓玄应声而哭，悲痛之情令人感动。桓冲经常看着自己的座位说：“等灵宝长大成人，一定要把这个位置还给他。”桓冲对桓玄爱护有加，超过了对自己的亲生孩子。

豪爽第十三

本篇导读

豪爽这一章，终于由王敦与桓温及两人之子弟为主角。王敦外表粗犷，因带楚地口音，故而有“田舍名”（乡巴佬）之称。晋武帝及众人大谈艺事，独他不屑，但又不甘落后，于是乎击鼓表演，顾盼自豪，而得“雄爽”的美誉（第一则）。粗中有细，王敦虽没法玄谈，却独好《左传》（第三则），想必是深明历史兴衰，早有不臣之心。从他吟咏曹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第四则），可见心志之高。早年耽于色欲，一听规劝，竟然立即释放婢妾（第二则）。后来，王敦果然挥兵入京，废帝专权，大开杀戒。所谓的“王与马，共天下”，实际上是王先于马，王氏家族主导了当时的政治与军事，司马氏的政权形同傀儡。

如此人物，就有如此行止。继王敦之后，又有不可一世的桓温。当桓温路过王敦墓时也不得不叹曰“可儿、可儿”。桓温乃继王敦之后的一代枭雄，平蜀之日，大宴群臣，畅论成败兴亡，豪气干云（第八则）。如此人物，自然不屑于陵仲子的迂腐，而他在周馥眼中，却仍是在王敦之下的第二等人物。至于他的子弟辈如桓石虔于数万敌军中救出桓冲（第十则），桓玄的高咏“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以入京（第十三则），桓氏家族之野心与实力，足以问鼎之轻重，终由桓温之遗孤桓玄灭晋而自立，而又立即倾覆。历史兴衰，有如巨浪排空，其势非仅人力可以改变。

王大将军年少时，旧有田舍名[1]，语音亦楚[2]。武帝唤时贤共言伎艺事[3]，人皆多有所知，唯王都无所关，意色殊恶。自言知打鼓吹[4]，帝令取鼓与之。于坐振袖而起，扬槌奋击，音节谐捷，神气豪上，傍若无人，举坐叹其雄爽。

1 王大将军：王敦。田舍：乡巴佬，指土里土气。

2 楚：王敦是临沂琅邪人，属东海郡，故其语音有齐、鲁（今山东）间东楚乡音。洛阳士大夫鄙视外郡，称操方音者为“楚”。

3 武帝：西晋武帝司马炎。

4 鼓吹：乐名。主要乐器有鼓、钰、箫、笳等敲击乐器和管乐器，为军乐。

译文

大将军王敦年轻时，向来有乡巴佬之称，说话口音也很重。晋武帝召集当时的名流谈论才艺，别人都知道得很多，只有他一点都不感兴趣，神情很难看。他说自己懂得击鼓，晋武帝就叫人拿鼓给他。他于是从座位上挥袖而起，拿起鼓槌奋力击打，音节和谐劲捷，神气豪迈，旁若无人，满座人都赞叹他雄壮豪爽的气度。

王处仲[1]，世许高尚之目。尝荒恣于色，体为之弊。左右谏之，处仲曰：『吾乃不觉尔，如此者甚易耳！』乃开后，驱诸婢妾数十人出路，任其所之，时人叹焉。

1 王处仲：王敦，字处仲。

译文

王处仲，当时人给予他高尚的评价。他曾经纵情声色，身体为此疲乏困顿。左右人劝谏他，王处仲说：“我没有觉察到，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容易解决！”于是就打开后阁小楼，把几十个婢妾赶到路上，任凭她们各奔东西，当时人都叹服他的做法。

王大将军自目[1]『高朗疏率，学通《左氏》2。』

1 王大将军：王敦。自目：自己品评自己。

2 《左氏》：指《春秋左氏传》。

译文

大将军王敦评论自己：“高尚开朗，通达直爽，学有专长，精通《左传》。”

王处仲每酒后[1]，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2]。』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3]。

1 王处仲：王敦。

2 “老骥”两句：引自曹操的《龟虽寿》，大意是：老了的千里马躺在马棚里，它的志向却在于驰骋千里；壮士虽然到了晚年，雄心还是不减。

3 如意：用玉制成之器物，头作灵芝或云叶状，柄微曲，供玩赏之用。

译文

王处仲每逢酒后，就吟咏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还拿如意敲着唾壶打拍子，把壶口全敲缺了。

赏析与点评

榜样可以使人奋发，同样也可以使人焦虑。

桓宣武平蜀，集参僚置酒于李势殿[1]，巴、蜀缙绅莫不来萃。桓既素有雄情爽气，加尔日音调英发，叙古今成败由人，存亡系才，奇拔磊落，一坐赞赏不暇。既散，诸人追味余言。于时寻阳周馥曰[2]：『恨卿辈不见王大将军[3]。』馥曾作敦掾。

1 桓宣武：桓温。蜀：指成汉，十六国之一。李势：见《识鉴第七》第二十则注[2]。

2 周馥：字湛隐，浔阳（今属江西）人，曾为王敦掾。

3 王大将军：王敦。

译文

桓温平定蜀地以后，在李势的宫殿上召集部下僚属宴饮，巴蜀地区的士大夫们全都来参与聚会。桓温本来就有雄壮豪爽的气概，加上这天说话的音调英武奋发，谈论古往今来的成败取决于人，国家的存亡取决于人才。当时桓温的状貌英武，气概不凡，满座的人都感叹赞赏。酒宴虽散，大家还在回味他的言论。这时浔阳周馥说：“遗憾的是你们没有见到过王大将军。”周馥曾经是王敦的下属。

桓石虔[1]，司空豁之长庶也[2]，小字镇恶，年十七八，未被举[3]，而童隶已呼为镇恶郎。尝住宣武斋头[4]。从征枋头[5]，车骑冲没陈[6]，左右莫能先救。宣武谓曰：『汝叔落贼，汝知不？』石虔闻之，气甚奋，命朱辟为副，策马于数万众中，莫有抗者，径致冲还，三军叹服。河朔后以其名断疟[7]。

1 桓石虔（？至三八八）：小字镇恶，桓豁子，桓温之侄，史称矫捷绝伦，有勇力，随桓温征战，勇冠三军，后任冠军将军，屡破秦军于荆襄；官至豫州、扬州五郡军事，镇历阳。

2 司空豁：桓豁，字朗子，桓温之弟，官征西大将军。长庶：指妾所生而居长的儿子。

3 举：指正式承认身份地位。当时看重门第，并严分长庶，庶出的必须经其父正式承认方能确立身份。

4 宣武：桓温。

5 枋头：地名，在今河南浚县西南。

6 车骑冲：桓冲，曾任车骑将军，故称。

7 河朔：泛指黄河以北的地区。断疟：旧风俗中以为疟疾乃因鬼而得病，其鬼弱，畏惧勇士，故呼勇士之名可以驱鬼抗病。由此可见，桓石虔之威名已响遍河北民间。

译文

桓石虔是司空桓豁庶出的长子，小字镇恶，到了十七八岁时，还没有被承认身份，而家里的仆役们已称他为镇恶郎。他曾经住在桓温的书斋里。他跟从桓温北征战于枋头，车骑将军桓冲陷落到敌阵中，桓温左右没有能前去解救的。桓温对桓石虔说：“你叔叔身陷敌阵，你知道吗？”桓石虔听后，意气激奋，叫朱辟担任副将，策马冲入数万敌军之中，没人敢抵挡他，于是径直救了桓冲回来，全军上下都为之叹服。河朔地区此后就用他的名字来驱疟疾。

桓玄西下，入石头，外白：『司马梁王奔叛[1]。』玄时事形已济，在平乘上笳鼓并作，直高咏云：『萧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2]？』

1 司马梁王：晋元帝四世孙司马珍之。

2 “萧管”两句：引自阮籍《咏怀》，这首诗是凭吊战国时魏国的古迹吹台。

译文

桓玄从西边直下，攻入石头城，外面的人报告说梁王司马珍之叛逃了。这时桓玄大局已定，在舰船上鼓乐齐鸣，吟咏：“萧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

容止第十四

本篇导读

魏、晋人爱容颜的风气炽盛，旷古绝今，何晏“美姿仪”（第二则）、嵇康“风姿特秀”（第五则）、潘岳“妙有姿容”（第七则）等等，可谓触目所见，珠玉琳琅。甚至夸张至妇人围看潘岳，看杀卫玠，难怪连一代枭雄曹操亦自惭形秽，故而以有威重貌的崔琰代见匈奴使者（第一则），其自卑可见一斑。杨修、孔融以及其他不少不谙曹操心理的，均成为曹操自卑的刀下鬼。庾亮竟亦因为风姿神貌而改变了陶侃袖手旁观的初衷（第二十三则），终于连手平定苏峻的叛乱。由庾亮的“忧怖无计”而至于“谈宴竟日，爱重顿至”，可谓命悬一线。而陶侃又怎可能因其风姿而乱作政治决定，其实这也是被视为“溪狗”的他的政治选择而已。然而，相貌与政治，密不可分，自古皆然。

在璀璨的繁星中，我们发现王羲之也占了一席位，其赞词为：“飘如游云，矫若惊龙”（第三十则）。此当为对他书法的称誉，否则便是指右军懂得金庸笔下段誉之“凌波微步”了。

“容止”成为魏晋的一个主流话题，当然也跟品评之风与察举制密不可分。容貌出众的，加上修饰，再加以宣传，便成为明星。没容貌的，便以孝、以才、以其他种种惊世骇俗的言行以求浮出水面，为人所知。殷浩出山前，在墓旁一住数十年，是另类的“卧龙”，一如谢安的挟妓东山，终获高士之称，苍生翘首以待。

魏、晋人风流吗？活在魏、晋，实在大不易。然而现在的人热衷整容，却是违背自然，残害身体，实不足取。

魏武将见匈奴使[1]，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代[2]，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

1 魏武：曹操。匈奴：北方游牧民族。

2 崔季珪：崔琰，字季珪，东武城（今属山东）人，眉目疏朗，须长四尺，很有威仪；历任丞相掾、魏国尚书、中尉。

译文

曹操准备接见匈奴使者，自认为相貌丑陋，不足以震慑边远之国，便让崔琰来代替，自己则握着刀站在床榻旁。接见后，曹操派密探去问使者：“魏王怎么样？”匈奴使者回答说：“魏王仪容高雅非同寻常，但是床榻旁握刀的人，这才是真英雄啊。”曹操听了这话，派人追杀这位使者。

何平叔美姿仪[1]，面至白。魏文帝疑其傅粉。正夏月，与热汤饼。既噉，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转皎然。

1 何平叔：何晏。

译文

何平叔姿态仪容很美，脸很白皙。魏文帝怀疑他抹了粉。正当夏天，就给他吃热汤面。何平叔吃完后，出了大汗，便用红色朝服来揩拭，脸色更加洁白了。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1]，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公曰[2]：『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3]；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1 嵇康：见《德行第一》第十六则注[2]。七尺八寸：相当于现在一米八到一米九之间。

2 山公：山涛。

3 岩岩：高峻貌。以此孤松独立喻嵇康之品格高峻。

译文

嵇康身高七尺八寸，风度容貌出众。看到的人都赞叹道：“风度潇洒清朗挺拔。”也有人说：“他潇洒如松下之风，清高幽雅而舒缓绵长。”山涛说：“嵇叔夜的为人，品格高峻，如孤松之昂然独立；其酒醉时，又倾颓如玉山之将要崩塌。”

裴令公目王安丰[1]：『眼烂烂如岩下电[2]。』

1 裴令公：裴楷。王安丰：王戎，封安丰侯，故称。

2 眼烂烂：指目光闪闪。烂烂，明亮的样子。岩下：山岩之下，是眉棱下的比喻。

译文

中书令裴楷评论安丰侯王戎说：“他目光灼灼，像岩下闪电。”

潘岳妙有姿容[1]，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左太冲绝丑[2]，亦复效岳游遨，于是群妪齐共乱唾之[3]，委顿而返。

1 潘岳（二四七至三〇〇）：字安仁，西晋荥阳中牟（今属河南）人，历河阳、怀县令，勤于政事。累官至给事黄门侍郎。与赵王司马伦之亲信孙秀结怨而遇害，夷三族。

2 左太冲：左思，貌丑，口吃，善为文。

3 妪：古代妇女的通称。

译文

潘岳身姿容貌出众，神情风度美妙。少年时拿着弹弓走在洛阳的街道上，妇女们遇到他，都会牵着手围观他。左太冲相貌极丑，也仿效潘岳出游，结果妇女们一齐朝他乱吐唾沫，他只好颓丧疲困地回家。

王夷甫容貌整丽[1]，妙于谈玄，恒捉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

1 王夷甫：王衍。

译文

王夷甫容貌端庄、漂亮，善于谈玄；平常总拿着白玉柄拂尘，白玉的颜色和他的手一点也没有分别。

潘安仁、夏侯湛并有美容[1]，喜同行，时人谓之『连璧』2。

1 潘安仁：潘岳。夏侯湛（二四三至二九一）：字孝若，晋谯国谯（今安徽亳县）人，幼负盛才，文辞宏富，历官中书侍郎、南阳相，惠帝即位，以为散骑侍郎，旋卒。湛容貌甚美，常与潘岳同行止，人称“连璧”。

2 连璧：璧是一种玉器，连璧指两璧相连，比喻并美。

译文

潘安仁和夏侯湛两人都很俊美，而且喜欢一同行走，当时人们评论他们是连璧。

有人语王戎曰：『嵇延祖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1]。』答曰：『君未见其父耳！』

1 嵇延祖：嵇绍，字延祖，是嵇康的儿子。

译文

有人对王戎说：“嵇延祖气度不凡，在人群中就像野鹤站在鸡群中一样。”王戎回答说：“那是因为您没有见过他的父亲罢了！”

刘伶身长六尺，貌甚丑悴[1]；而悠悠忽忽，土木形骸[2]。

1 六尺：相当于现在四尺多一点，是比较矮小的。

2 土木形骸：指当时流行的五行中的土木，不加修饰，状态自然。

译文

刘伶身高四五尺，相貌非常丑陋、憔悴，可是他悠闲自在，不修边幅，质朴自然。

骠骑王武子，是卫玠之舅，俊爽有风姿[1]。见玠，辄叹曰：『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1 王武子：王济，字武子，死后追赠骠骑将军。他的外甥卫玠，风采秀异，见者皆以为玉人。

译文

骠骑将军王武子是卫玠的舅舅，容貌俊秀，精神清爽，很有风度。他每见到卫玠，总是赞叹说：“珠玉在身边，就觉得我自己的形象丑陋了！”

有人诣王太尉，遇安丰、大将军、丞相在坐。往别屋，见季胤、平子[1]。还，语人曰：『今日之行，触目见琳琅珠玉[2]。』

1 王太尉：王衍。在王衍家所遇的五个人都是王衍的兄弟或堂兄弟，安丰即王衍堂兄王戎，大将军即堂弟王敦，丞相即堂弟王导，季胤是弟弟王诩的字，平子是弟弟王澄的字。

2 琳琅：美玉，比喻人物风姿秀逸。

译文

有人去拜访太尉王衍，遇到安丰侯王戎、大将军王敦、丞相王导在座；到另一个房间去，又见到王季胤、王平子。回家后，告诉别人说：“今天走这一趟，满眼都是珠宝美玉。”

卫玠从豫章至下都[1]，人久闻其名，观者如堵墙。玠先有羸疾，体不堪劳，遂成病而死。时人谓『看杀卫玠』。

1 下都：指东晋都城建康，相对于西晋都城洛阳（称上都）而言。

译文

卫玠从豫章郡来到京城，京城人久闻其名，围观的人多得像一堵墙壁。卫玠原先就瘦弱多病，体力不支，于是便病重而死。当时人都说“卫玠是被看死的”。

石头事故，朝廷倾覆[1]。温忠武与庾文康投陶公求救[2]。陶公云：『肃祖顾命不见及[3]。且苏峻作乱，衅由诸庾，诛其兄弟，不足以谢天下。』于时庾在温船后，闻之，忧怖无计。别日，温劝庾见陶，庾犹豫未能往。温曰：『溪狗我所悉，卿但见之，必无忧也[4]。』庾风姿神貌，陶一见便改观，谈宴竟日，爱重顿至。

1 石头事故：指苏峻作乱。

2 温忠武：温峤，谥忠武。庾文康：庾亮，晋明帝皇后的哥哥，谥文康。陶公：陶侃，苏峻作乱时，为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镇守江陵。

3 “肃祖”句：肃祖是晋明帝的庙号。顾命指君主临终的命令。晋明帝病重时，王导、庾亮、温峤等同受顾命，辅佐幼主晋成帝。明帝死后，太后临朝听政，政事由庾亮决定。

4 溪狗：吴人把江西一带的人叫溪狗，是指语音不正说的，含鄙薄意。陶侃本鄱阳人，故得此称谓。

译文

石头城事变发生，朝廷倾覆了。温峤和庾亮投奔陶侃求救。陶侃说：“先帝的遗诏并没有涉及我。再说苏峻作乱，事端都是由庾家的人挑起的，就是杀了庾家兄弟，也不足以向天下人谢罪。”这时庾亮正在温峤的船后，听见这些话，既发愁，又害怕，无计可施。有一天，温峤劝庾亮去见一见陶侃，庾亮很犹豫，不敢去。温峤说：“那溪狗我很了解，你只管去见他，一定不会出什么事的。”庾亮那非凡的风度仪表，使得陶侃一见便改变了原来的看法，和庾亮畅谈欢宴了一整天，对庾亮一下子非常爱慕和推重。

庾太尉在武昌[1]，秋夜气佳景清，佐吏殷浩、王胡之之徒登南楼理咏[2]。音调始遒，闻函道中有屐声甚厉，定是庾公。俄而，率左右十许人步来，诸贤欲起避之，公徐云：『诸君少住，老子于此处兴复不浅[3]。』因便据胡床与诸人咏谑[4]，竟坐甚得任乐。后王逸少下，与丞相言及此事[5]，丞相曰：『元规尔时风范不得不小颓。』右军答曰：『唯丘壑独存。』

1 庾太尉：庾亮，字符规。武昌：郡名，治所在今湖北鄂州，陶侃死后，庾亮镇武昌。

2 王胡之：字修龄，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王廙之子，年轻时即有声誉，官吴兴太守、司州刺史等。理咏：调理音律，吟诵诗歌。

3 老子：犹言老夫，有自谦意。

4 胡床：古代由胡地传入的折叠椅。

5 王逸少：王羲之，又称右军。丞相：王导。

译文

太尉庾亮镇守武昌时，秋夜天气极好，景色清朗，属官殷浩、王胡之等人登上南楼调理音律，吟诵诗歌。音调渐转高亢时，听到楼梯上传来响亮急促的木屐声，知道一定是庾亮。一会儿庾亮领着十多位侍从走来，各位属官想起身避开，庾亮慢慢道：“诸位请留步，老夫对于此事兴致也不算浅。”于是他便靠在胡床上与大家吟咏说笑，满座的人都很尽兴。后来王逸少东下京都，与丞相王导说起这件事，王导说：“元规那时的风度气派不得不说已稍稍减弱了。”王逸少回答说：“唯有高雅超脱的情趣依然保存着。”

刘尹道桓公[1]：『鬓如反猬皮[2]，眉如紫石棱[3]，自是孙仲谋、司马宣王一流人[4]。』

1 刘尹：刘惔。桓公：桓温。

2 鬓如反猬皮：翻过来的刺猬皮。大概指猬毛翻开，四散竖起。

3 紫石棱：陇州所出紫色石的棱角。

4 孙仲谋：孙权，字仲谋。吴国的开国之主。司马宣王：司马懿。

译文

丹阳尹刘惔评论桓温说：“双鬓像刺猬毛竖起，眉棱像紫石棱一样有棱有角，确实是孙仲谋、司马懿一类的人。”

时人目王右军[1]：『飘如游云，矫若惊龙[2]。』

1 王右军：王羲之。

2 “飘如”句：这是《晋书》对王羲之的书法笔势的评语。

译文

当时的人评论右军将军王羲之说：“像浮云一样飘逸，像龙一样矫捷迅疾。”

或以方谢仁祖不乃重者，桓大司马曰[1]：『诸君莫轻道，仁祖企脚北窗下弹琵琶，故自有天际真人想。』

1 谢仁祖：谢尚。桓大司马：桓温。

译文

有人评论谢仁祖并不是那么雅重，大司马桓温说：“诸位不要轻易评论，仁祖跷起脚在北窗下弹琵琶的时候，确是有得道仙人的气象。”

王长史为中书郎，往敬和许[1]。尔时积雪，长史从门外下车，步入尚书[2]，着公服。敬和遥望，叹曰：『此不复似世中人！』

1 王长史：王濛。中书郎：官名。敬和：王洽，历任中书郎、中军长史、司徒左长史等职。

2 尚书：指尚书省。

译文

长史王濛任中书郎的时候，一次往王敬和那里去。那时连日下雪，王濛在门外下车，走入尚书省，穿着官服。王敬和远远望见雪景衬着王濛，赞叹说：“这人不再像是尘世中人了！”

谢车骑道谢公[1]：『游肆复无乃高唱，但恭坐捻鼻顾睐[2]，便自有寝处山泽间仪。』

1 谢车骑：谢玄。道：称道。谢公：谢安。

2 捻鼻：堵住或捏住鼻子。据《晋书》记载，谢安有鼻疾，吟咏时音浊。名流竞相模仿，甚至有人用手掩鼻以学之。

译文

车骑将军谢玄称道谢安：“一旦纵情游乐，无须放声高唱，只是端坐捏鼻作洛下书生咏，顾盼自如，就会有栖止于山水草泽间的仪态。”

自新第十五

本篇导读

人的改过，称作自新。周处杀猛虎、扼蛟龙，并幡然悔改，传留至今（第一则）。戴渊行劫，指挥如行军，而为陆机所赏识（第二则）。

这两则故事的主角虽为周处与戴渊，而实际的主人公却是在《世说新语》中所占的位置并不显眼的陆氏兄弟。陆氏兄弟所处的时代是西晋初年，当时战败的南人备受歧视。陆氏兄弟北上求官，处处遭讥受辱，如卢志直呼陆氏先祖的名讳（《方正第五》第十二则）；王敦在陆机面前以奶酪傲视南方而羞辱他（《言语第二》第二十六则）；且兄弟俩的居所都是陋室。以陆家累世为吴国豪门贵族，尚且如此，何况他人？难怪陆机一直愤愤不平，一逢机缘，即参予斗争，以求再现祖宗光芒，最终却落得兄弟被戮。这是祖辈曾经的辉煌所带来的竞争焦虑所致。至此，张翰的莼羹鲈脍之思，不止于适志，更是自洁自珍的智慧。

现代物竞天择的思想早已深入民心，又有多少人能在时代的洪流中拥有别样的思维呢？

周处年少时[1]，凶强侠气，为乡里所患；又义兴水中有蛟[2]，山中有邅迹虎[3]，并皆暴犯百姓；义兴人谓为『三横』，而处尤剧。或说处杀虎斩蛟，实冀三横唯余其一。处即刺杀虎，又入水击蛟，蛟或浮或没，行数十里，处与之俱，经三日三夜，乡里皆谓已死，更相庆。竟杀蛟而出，闻里人相庆，始知为人情所患，有自改意。乃入吴寻二陆[4]，平原不在，正见清河，具以情告，并云：『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终无所成。』清河曰：『古人贵朝闻夕死[5]，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亦何忧令名不彰邪？』处遂改励，终为忠臣孝子。

1 周处（二三六至二九七）：字子隐，西晋义兴阳羡（今属江苏）人，曾为吴国无难督；晋平吴后，任新平太守，迁御史中丞。

2 义兴：郡名，西晋时治所在阳羡县（今江苏宜兴）。蛟：鳄鱼，古人神化为蛟龙类动物。

3 邅迹虎：跛足的老虎。

4 二陆：指陆机、陆云兄弟。二人皆以文学著称，人称二陆。陆机，字士衡，吴郡吴县华亭（今属上海松江）人。工骈文与诗，所作《文赋》为重要的文论，后人辑有《陆士衡集》。曾任平原内史，故又称陆平原。陆云，字士龙，陆机之弟，曾任清河内史，故又称陆清河。

5 朝闻夕死：语出《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

译文

周处年轻时，凶狠蛮横意气用事，被乡邻们当作祸害；此外义兴的河水中有蛟龙，山中有跛足虎，它们都祸害百姓；义兴人称为“三害”，而其中周处最厉害。有人劝说周处去杀虎斩蛟，实际上是希望“三害”中只留下其中之一。周处随即去刺杀老虎，又下河去击杀蛟龙。那蛟龙有时浮出水面，有时潜入水中，游了几十里，周处始终与蛟龙缠在一起，经过三天三夜，乡里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便互相庆贺。周处最终杀死蛟龙从水里出来，听到乡里人在互相庆贺，这才知道自己被人们所厌恶，就有了改过自新的意思。于是便到吴郡去寻访陆机、陆云兄弟。陆机不在，只见到陆云。周处便把事情全都告诉他，并说：“自己想改邪归正，但年龄已经大了，恐怕最终会一事无成。”陆云说：“古人看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教诲，何况你的前途还大有希望。再说人只怕不能立志，又何必忧虑美名不能传扬呢？”周处于是改过自新，终于成为忠臣孝子。

戴渊少时[1]，游侠不治行检[2]，尝在江、淮间攻掠商旅。陆机赴假还洛，辎重甚盛，渊使少年掠劫。渊在岸上，据胡床，指麾左右，皆得其宜。渊既神姿锋颖，虽处鄙事，神气犹异。机于船屋上遥谓之曰：『卿才如此，亦复作劫邪？』渊便泣涕，投剑归机，辞厉非常。机弥重之，定交，作笔荐焉。过江[3]，仕至征西将军。

1 戴渊：即戴俨，字若思，晋广陵（今属江苏）人，辅佐元帝，官至征西将军，在王敦之乱中遇害。

2 游侠：古代指重义轻生，豪爽好结交，勇于排难解纷的人。

3 过江：指晋室南渡，建立东晋。

译文

戴渊年轻时，一派游侠作风不检点品行操守，曾在江、淮一带抢劫商人旅客。陆机销假回洛阳时，行李物品很多，戴渊指使一些年轻人去抢劫，他自己在岸上靠在胡床上指挥手下行动，一切布置都很适宜。戴渊的神情风度本来就不凡，即使处理的是抢劫这样卑鄙的事，神气还是不同一般。陆机在船舱里远远地对他说：“你的才能如此不俗，也做抢劫这种事吗？”戴渊便哭泣流泪，丢下宝剑归顺了陆机，言辞非常激切。陆机更加看重他，与他结为朋友，写书信推荐他。晋室过江以后，他官至征西将军。

企羡第十六

本篇导读

企羡，不一定只是企望，而是兼有攀比的意思。超群拔萃如王羲之竟也以时人将《兰亭集序》比石崇的《金谷诗序》而“甚有欣色”（第三则），可见石崇在当时的地位，不只是巨富而已。至于其他被仰慕者如殷浩、苻坚以及王恭，其实也只是昙花一现；唯有王羲之及其《兰亭集序》，如北斗璀璨，永烁夜空。

王丞相拜司空[1]，桓廷尉作两髻[2]，葛裙策杖，路边窥之，叹曰：『人言阿龙超[3]，阿龙故自超。』不觉至台门[4]。

1 王丞相：王导。司空：官名，三公之一，在晋朝乃一品官位。

2 桓廷尉：桓彝，字茂伦，谯国龙亢（今属安徽）人，东晋元帝时为吏部郎，明帝时以功封万宁县男，后任宣城内史；苏峻作乱时遇害。

3 阿龙：王导小名赤龙，名前加“阿”是当时的习惯。

4 台门：晋时以禁省为台，禁城为台城，禁城门为台门。

译文

王导被授为司空时，廷尉桓彝把头发梳成两个髻，穿着葛布裙，拄着拐杖，在路边暗暗观察他，赞叹道：“人们都说阿龙卓越，看来确实就是卓越。”不知不觉间一直跟到了台门。

王右军得人以《兰亭集序》方《金谷诗序》1，又以己敌石崇[2]，甚有欣色。

1 王右军：王羲之。《兰亭集序》：王羲之于晋穆帝永和九年（三五三）三月三日与谢安等四十一人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饮酒赋诗。后将这些诗作汇集起来，王羲之为之作序，世称《兰亭序》，既是文学名篇，更是书法神品。《金谷诗序》：晋惠帝元康六年（二九六），石崇、苏绍等三十人，集于石崇别墅河南金谷涧（今河南洛阳西北），为征西大将军祭酒王诩送行，游宴赋诗，各抒其怀，后编为一集，石崇为之作序。

2 石崇：字季伦，渤海南皮（今属河北）人，历官散骑常侍、荆州刺史、征虏将军，家中豪富，依附贾后，为赵王伦所杀。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得知别人把《兰亭集序》比作《金谷诗序》，又把自己与石崇相匹敌，脸上颇有得意的神色。

孟昶未达时[1]，家在京口，尝见王恭乘高舆[2]，被鹤氅裘[3]。于时微雪，昶于篱间窥之，叹曰：『此真神仙中人！』

1 孟昶：字彦达，平昌（今属山东）人，官至尚书仆射。卢循率军攻石头，官军大败，孟昶自杀。

2 京口：地名，今江苏镇江。王恭：字孝伯。

3 鹤氅裘：用鸟羽制作的裘衣。

译文

孟昶还没有显达时，家住京口，曾经看到王恭乘着高车，身披鹤氅裘。当时正下着小雪，孟昶透过篱笆缝隙暗自观看，赞叹道：“这真是神仙中人啊！”

伤逝第十七

本篇导读

魏、晋人风流，品味也独特。王粲好驴鸣，吊丧者仿驴鸣送之（第一则）。王濛生前是神仙中人，雅好清谈，临终仍不舍麈尾，刘惔于是以犀柄麈尾作为他的陪葬（第十则）。奔丧者纵非至亲，亦往往“临尸恸哭”、“不胜其恸”、“恸绝”，以至“感动路人”。更有甚者，何充临庾亮之墓而谓“埋玉树”（第九则），戴逵经支道林之墓而叹“拱木已积”，感慨的是英才凋零，生命无常。子敬逝世，子猷掷琴而恸说：“人琴俱亡！”（第十六则）。魏晋风流，邈若山河。情之所钟，尽在此辈。

至于王戎经黄公酒垆而悲嵇康之夭、阮籍之亡，忆竹林悠游，叹“为时所羁绁”（第二则），实为虚伪第一。

王仲宣好驴鸣[1]。既葬，文帝临其丧[2]，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

1 王仲宣：王粲（一七七至二一七），字仲宣，山阳高平（今属山东）人，先依刘表，未得重用，后为曹操幕僚，官侍中；学识溥洽，以诗、赋著称，为建安七子之一。

2 文帝：魏文帝曹丕。

译文

王仲宣喜欢驴的叫声。他去世下葬时，魏文帝曹丕参加丧礼哭丧，回头对同行的朋友们说：“他喜欢驴叫的声音，大家可各学一次驴叫作为送别。”参加丧礼的来客就都学了一次驴叫。

王浚冲为尚书令[1]，着公服，乘轺车，经黄公酒垆下过[2]。顾谓后车客：『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垆[3]。竹林之游[4]，亦预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绁。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

1 王浚冲：王戎，字浚冲。尚书令：官名，尚书省的长官。

2 黄公酒垆：酒家名。酒垆，酒店前放置酒瓮的土台，此指酒店。

3 嵇叔夜：嵇康。阮嗣宗：阮籍。

4 竹林：魏晋间阮籍、嵇康、山涛、刘伶、阮咸、向秀、王戎常集于竹林之下，称“竹林七贤”。

译文

王浚冲担任尚书令时，穿着官服，乘着轻便马车，从黄公酒家旁边经过。他回头对坐在车后的客人说：“我当初与嵇叔夜、阮嗣宗一起在这家酒店畅饮。竹林之游我也参与忝陪末座。自从嵇生早逝、阮公亡故以来，我便为时事所束缚。今天看到这家酒店虽然近在眼前，却感觉遥远得如隔着山河。”

赏析与点评

人生都会有那么一段与朋友留下的美好回忆。

孙子荆以有才[1]，少所推服，唯雅敬王武子[2]。武子丧时，名士无不至者。子荆后来，临尸恸哭，宾客莫不垂涕。哭毕，向灵床曰[3]：『卿常好我作驴鸣，今我为卿作。』体似声真，宾客皆笑。孙举头曰：『使君辈存，令此人死！』

1 孙子荆：孙楚，字子荆，晋太原中都（今属山西）人，为人孤傲不群，官至冯翊太守。

2 王武子：王济。

3 灵床：为死者神灵所虚设的坐卧之具。

译文

孙子荆恃才傲物，很少推崇佩服别人，只是非常敬重王武子。王武子死后治丧时，当时的名士没有不去吊唁的。孙子荆后到，面对尸体痛哭，宾客们感动得无不为之流泪。哭完后，他对着王武子灵床说：“你平时喜欢听我学驴叫，现在我就为你学驴叫。”他模仿得很逼真，宾客都笑了起来。孙子荆抬头说：“怎么让你们这些人活着，却叫这个人死了呢！”

王戎丧儿万子，山简往省之[1]，王悲不自胜。简曰：『孩抱中物，何至于此！』王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简服其言，更为之恸。

1 万子：王绥，字万子。山简：山涛的儿子。

译文

王戎死了儿子万子，山简去探望他，王戎悲伤得受不了。山简说：“一个怀抱中的婴儿罢了，怎么能悲痛到这个地步！”王戎说：“圣人不动情，最下等的人谈不上有感情；感情最专注的，正是我们这一类人。”山简很敬佩他的话，更加为他悲痛。

赏析与点评

这是情感勃发的年代，将情推至最高的位置，但绝非滥情。

顾彦先平生好琴[1]，及丧，家人常以琴置灵床上。张季鹰往哭之[2]，不胜其恸，遂径上床鼓琴，作数曲竟，抚琴曰：『顾彦先颇复赏此不？』因又大恸，遂不执孝子手而出[3]。

1 顾彦先：顾荣，字彦先，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东吴丞相顾雍之孙，历任西晋尚书郎、太子中舍人、廷尉正。

2 张季鹰：张翰。

3 不执孝子手：按晋时礼仪，吊丧的人应该执主人手。这里说不执孝子手，是说伤痛之极，本不为生者吊，故不执手，并非常礼。

译文

顾彦先平生喜欢弹琴，当他死后，家人总是把琴放在灵座上。张季鹰去吊丧，非常悲痛，便径直坐在灵座上弹琴，弹完了几曲，抚摩着琴说：“顾彦先还能再欣赏琴音吗？”于是又哭得非常伤心，竟没有握孝子的手就出去了。

庾文康亡，何扬州临葬[1]，云：『埋玉树著土中[2]，使人情何能已已！』

1 庾文康：庾亮，死后，谥文康。何扬州：何充，曾任扬州刺史。

2 玉树：这里以传说中的仙树比喻宝贵的人才。

译文

庾亮逝世，扬州刺史何充去送葬，说：“把玉树埋在土里，使人的哀伤无法停止啊！”

王长史病笃[1]，寝卧灯下，转麈尾视之，叹曰：『如此人，曾不得四十[2]！』及亡，刘尹临殡[3]，以犀柄麈尾著柩中，因恸绝。

1 王长史：王濛。笃：病重。

2 不得四十：王濛死时三十九岁。

3 刘尹：刘惔。殡：殓停灵。

译文

长史王濛病重的时候，在灯下躺着，转动着麈尾，一边看，一边叹息说：“这样的人，竟然连四十岁都活不到！”到他死后，丹阳尹刘惔去参加大殓礼，把带犀角柄的麈尾放到棺材里，并因痛哭而昏死过去。

郗嘉宾丧，左右白郗公[1]：『郎丧[2]。』既闻，不悲，因语左右：『殡时可道[3]。』公往临殡，一恸几绝。

1 郗嘉宾：郗超，字嘉宾，郗愔之子。郗公：指郗愔。

2 郎：下人对少主人之称呼。

译文

郗嘉宾死了，手下的人禀告郗愔说：“少爷死了。”郗愔听了，并不悲伤，随即告诉手下人说：“入殓时可以告诉我。”临到入殓，郗愔去参加大殓礼，一下子哀痛得几乎气绝。

王东亭与谢公交恶[1]。王在东闻谢丧，便出都，诣子敬[2]，道欲哭谢公。子敬始卧，闻其言，便惊起曰：『所望于法护。』王于是往哭。督帅刁约不听前，曰：『官平生在时[3]，不见此客。』王亦不与语，直前哭，甚恸，不执末婢手而退[4]。

1 王东亭：王珣，小名法护。谢公：谢安。交恶：互相憎恨。

2 出都：到京都，赴京都。子敬：王献之。

3 官：长官、上司，此指谢安。

4 末婢：谢安之子谢琰，字瑗度，小字末婢。官著作郎、秘书丞、侍中等。

译文

王东亭与谢安交情破裂，互结仇怨。王东亭在东边听说谢安去世了，便赶赴都城，拜望王子敬，说我想去哭吊谢安。王献之起先躺着，听到他的话，就吃惊地起来说：“这正是我希望你去做的。”王东亭于是就去哭吊。谢安帐前的督帅刁约不让他上前，说：“长官在世时，不见这位客人。”王东亭也不与他说话，径直上前哭吊，非常悲痛，但没有与谢安之子谢琰握手就退出来了。

王子猷、子敬俱病笃[1]，而子敬先亡。子猷问左右：『何以都不闻消息？此已丧矣！』语时了不悲。便索舆来奔丧，都不哭。子敬素好琴，便径入，坐灵床上，取子敬琴弹；弦既不调，掷地云：『子敬，子敬，人琴俱亡！』因恸绝良久。月余亦卒。

1 王子猷：王徽之，王羲之子，王献之的哥哥。子敬：王献之。

译文

王子猷和王子敬都病得很重，子敬先去世。一天子猷问侍候的人说：“为什么一点也没有子敬音讯？难道已经去世了？”说话时一点也不悲伤。于是就要了车前去奔丧，没有哭。子敬平时喜欢弹琴，子猷便一直走进去，坐在灵座上，拿过子敬的琴来弹；琴弦怎么也调不好，就把琴扔到地上说：“子敬，子敬，人和琴都不在了！”说完就悲痛得昏了过去。过了一个多月，子猷也去世了。

赏析与点评

两人既是手足，更是知音。

栖隐第十八

本篇导读

栖隐，亦即弃世绝圣，隐逸山林。而在这一章中，除了苏门真人与孙登之外，我们所熟悉的魏、晋名士，又有哪一位真的称得上是隐逸呢？没有。李、何准、孟陋、戴逵非真正意义上的魏、晋名士，不算。许询是职业隐逸者，而平时又出入贵族豪门，一如康僧渊，接受馈赠，营建别墅，也并非真正的隐逸。

说到魏、晋名士，既有名于世，又如何能隐呢？阮籍内心虽苦，饮酒痛哭，假如内心真的能弃世，何须痛哭？关键是，他根本不知什么是隐逸，竟然攀山涉水去跟苏门真人谈“黄、农玄寂之道”、“三代盛德之美”，终没获一言。阮籍没趣了，临走长啸，示真人以颜色，而真人回赠的长啸竟“如数部鼓吹，林谷传响”（第一则）。这长啸应令阮籍有所领悟，自己心所向往的隐逸，只是上山度假而已，与真人的境界，有天壤之别。

同样的痛苦，在嵇康身上更为严重。嵇康长时间既挂中散大夫的闲职，又以在野的姿态，玄谈、弹琴、打铁、抄书，甚至跑去追随隐士孙登。这又有什么用？他同样也不知隐逸的真谛，既想隐逸，又为什么不停地写出“非周薄孔”的文字？甚至以竹林之游，俨然成为抗衡司马政权的舆论中心。真正的隐逸，如苏门真人，既不知周、孔，复不知文字，才是所谓的弃世绝圣。

故此，隐逸在古往今来，大多是名士的一种精神追求，甚至是一种朦胧的幻想而已。隐逸的真谛，其实是对整个儒家社会体系及精神的颠覆，而身在尘网而言，隐逸，实在邈难企及。

阮步兵啸闻数百步[1]。苏门山中[2]，忽有真人[3]，樵伐者咸共传说。阮籍往观，见其人拥膝岩侧，籍登岭就之，箕踞相对[4]。籍商略终古，上陈黄、农玄寂之道[5]，下考三代盛德之美以问之[6]，仡然不应。复叙有为之教[7]、栖神导气之术以观之[8]，彼犹如前，凝瞩不转。籍因对之长啸。良久，乃笑曰：『可更作。』籍复啸。意尽，退还半岭许，闻上然有声，如数部鼓吹，林谷传响；顾看，乃向人啸也。

1 阮步兵：阮籍。

2 苏门山：山名，在今河南辉县。

3 真人：道家称修心养性得道之人。

4 箕踞：一种傲慢放达的坐姿，两足伸开，状如簸箕。

5 黄、农：黄帝轩辕氏和炎帝神农氏，老庄学派认为他们是无为而治的典范，是理想之寄托。

6 三代：夏、商、周三代盛德。

7 有为之教：有作为的学说，指儒家学说。

8 栖神导气之术：栖神，凝聚心神，使其不散乱。导气，即导引，摄气运息的养生术。

译文

步兵校尉阮籍的啸声能在百步外听得到。苏门山中，忽然出现了一位得道高人，砍柴人全是在传说此人。阮籍前去观看，见此人在山岩旁抱膝而坐，阮籍就登上山岭靠近他，伸开腿相对而坐。阮籍评论古代史事，上陈述黄帝、神农氏玄远无为之道，下考夏商周三代的德政，用这些来问他，他昂着头不应答。再叙述儒家有为的学说，道家凝聚心神导引气息的方法，拿这些来观察他，他还像先前一样，目不转睛。阮籍于是对着他长啸。过了很久，他才笑着说：“可以再啸一次。”阮籍再次长啸。阮籍兴致已尽，往回走到了半山腰处，听到山上啸声悠长，好像几部鼓吹在演奏，乐声在山林幽谷间传播回响；阮籍回头看，原来就是刚才那人在长啸。

嵇康游于汲郡山中[1]，遇道士孙登[2]，遂与之游。康临去，登曰：『君才则高矣，保身之道不足。』

1 汲郡：郡名，治所在今河南汲县西南。

2 孙登：字公和，魏晋之际汲郡（今河南辉县附近）人，隐于郡之北山，以读《易》及抚琴自娱，后不知所终，传为仙人。

译文

嵇康到汲郡的山里游览，遇见道士孙登，便和他交往。嵇康临走时，孙登说：“您的才能是很高了，可是保身的方法有所不足。”

赏析与点评

恰恰是才高的人，才不懂得防避世间的黑暗。

山公将去选曹[1]，欲举嵇康，康与书告绝[2]。

1 选曹：指尚书省选曹，主管官吏选举、考核、任免等。

2 康与书告绝：嵇康原与山涛是好友，但不愿做官，认为山涛并不了解自己，就写信与山涛绝交，这就是有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

译文

山涛将不再担任选曹郎职务，想推荐嵇康代替，嵇康写信给他宣告绝交。

阮光禄在东山[1]，萧然无事，常内足于怀。有人以问王右军，右军曰：『此君近不惊宠辱[2]，虽古之沈冥，何以过此。』

1 阮光禄：阮裕，朝廷曾授予他金紫光禄大夫。

2 不惊宠辱：不以宠辱得失而惊扰自己。语出自《老子》。

译文

光禄大夫阮裕在东山时，显得落寞、无所事事，而心中却常常很满足。有人就此问右军将军王羲之，王羲之说：“此君几乎达到宠辱不惊的境界了，即使是古时深藏不露的隐士，也不能超过他。”

贤媛第十九

本篇导读

贤媛，指的是贤淑女子。美女之出众超群者，莫过于王昭君，不仅貌美，而且是杰出的外交家（第二则）。匈奴幸得昭君，肯定也因此获得了良好的基因，因此历代不衰。而连绩出现三则（第六、七、八则）的许允妻，样子奇丑，却有大才，既降伏了嫌她丑的许允，又能预言吉凶，虽不能救夫，却仍保存两子的性命，甚至再获官位，实在难得，堪称贤媛典范。

其他如王经、王济、陶侃之母，山涛、王湛、王浑、庾友、郗超之妻等等，亦各有妇德，特别是郗超之妻的生死同穴更为可念可感（第二十九则）。

魏、晋时期的爱人惜才以至于此，故而有才有德之妇人也收编入册，时代的不凡，可见一斑。矫枉往往过正，百年来的妇女解放运动令妇女的地位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处处讲求男女平等，女人能撑起半边天，但现在的妇德又有谁在意呢？

汉元帝宫人既多[1]，乃令画工图之，欲有呼者，辄披图召之。其中常者，皆行货赂。王明君姿容甚丽[2]，志不苟求，工遂毁为其状。后匈奴来和[3]，求美女于汉帝，帝以明君充行。既召见，而惜之；但名字已去，不欲中改，于是遂行。

1 汉元帝（前七十六至前三十三）：刘奭，西汉宣帝子。

2 王明君：王嫱，字昭君，晋人为避文帝司马昭之讳，改为王明君；初为汉元帝宫人，竟宁元年（前三十三），嫁给匈奴呼韩邪单于，为宁胡阏氏。卒葬匈奴。

3 匈奴来和：竟宁元年，呼韩邪单于向汉和亲事。

译文

汉元帝的宫女已经很多了，便让画工把她们的相貌画下来，他想临幸宫女，就翻看图像挑选。那些姿色平常的宫女，都贿赂画工。王昭君姿态容貌非常美丽，她立志不肯苟且求情，画工便在作画时把她的容貌画得很丑。后来匈奴要求和亲，向汉元帝请求赏赐美女，元帝便用王昭君来充当宗室之女出嫁匈奴。等到召见王昭君后，元帝深感惋惜；但是名字已经报出去了，又不能中途更改，于是就去了匈奴。

许允妇是阮卫尉女，德如妹[1]，奇丑。交礼竟，允无复入里，家人深以为忧。会允有客至，妇令婢视之，还，答曰：『是桓郎。』桓郎者，桓范也[2]。妇云：『无忧，桓必劝入。』桓果语许云：『阮家既嫁丑女与卿，故当有意，卿宜察之。』许便回入内。既见妇，即欲出。妇料其此出无复入理，便捉裾停之。许因谓曰：『妇有四德[3]，卿有其几？』妇曰：『新妇所乏唯容尔。然士有百行[4]，君有几？』许曰：『皆备。』妇曰：『夫百行以德为首，君好色不好德，何谓皆备？』允有惭色，遂相敬重。

1 许允：字士宗，高阳（今属山东）人。仕魏至吏部郎，后为司马师所杀。阮卫尉：阮共，字伯彦，尉氏（今属河南）人，官至卫尉卿。德如：阮侃，字德如，阮共之子，官至河内太守。

2 桓范：字符则，沛郡（今属安徽）人，官大司农。

3 四德：旧时指妇女应具备品德、言语、容仪、女工四种德行。

4 百行：指多方面的品行。

译文

许允的妻子是阮共的女儿，阮侃的妹妹，容貌特别丑陋。结婚时行过交拜礼后，许允就不再有进入新房的意愿，家人都为此深感忧虑。正好许允有客人来，新娘就叫婢女去看是谁，婢女回来答道：“是桓郎。”桓郎就是桓范。新娘说：“不要担忧了，桓郎必定会劝他进来的。”桓范果然对许允说：“阮家既然把丑女嫁给你，必定是有用意的，你应当好好体察。”许允就回到新房，见到新娘后，立即就想退出去。新娘料想他这回出去就不会再回来了，便抓住新郎的衣襟要他留下。许允便对她说：“妇人要有四种德行，你有几种？”新娘说：“我所缺少的只有容貌而已。然而士人应具备多方面的品行，你有几种？”许允说：“我全都具备。”新娘说：“各方面品行中品德是第一位的，你爱美色而不爱德行，怎么能说都具备呢？”许允听了面有愧色，从此就敬重她了。

许允为吏部郎[1]，多用其乡里，魏明帝遣虎贲收之[2]。其妇出，诫允曰：『明主可以理夺，难以情求。』既至，帝核问之，允对曰：『「举尔所知」[3]；臣之乡人，臣所知也。陛下检校为称职与不？若不称职，臣受其罪。』既检校，皆官得其人，于是乃释。允衣服败坏，诏赐新衣。初，允被收，举家号哭，阮新妇自若，云：『勿忧，寻还。』作粟粥待。顷之，允至。

1 吏部郎：官名。主管官吏的任免、铨叙、考绩等。

2 魏明帝：曹睿。虎贲：官名。掌帝王出入仪卫之事。

3 举尔所知：语出《论语•子路》，孔子的学生仲弓问孔子怎么样去识别优秀人才并把他们提拔上来，孔子便说了上面这句话。

译文

许允担任吏部郎的时候，大多任用他的同乡，魏明帝知道后，就派虎贲去逮捕他。许允的妻子跟出来劝诫他说：“对英明的君主只可以用道理去说服，很难用感情去求告。”押到后，明帝审查追究他，许允回答说：“孔子说‘提拔你所了解的人’；臣的同乡，就是臣所了解的人。陛下可以审查、核实他们是称职还是不称职，如果不称职，臣愿受应得的罪。”查验以后，知道各个职位都用人得当，于是就释放了他。许允穿的衣服破了，明帝就叫赏赐新衣服。起初，许允被逮捕时，全家都号哭，他妻子阮氏却神态自若，说：“不要担心，不久就会回来。”并且煮好小米粥等着他。一会儿，许允就回来了。

许允为晋景王所诛[1]，门生走入告其妇。妇正在机中，神色不变，曰：『蚤知尔耳。』门人欲藏其儿，妇曰：『无豫诸儿事。』后徙居墓所，景王遣钟会看之，若才流及父，当收。儿以咨母，母曰：『汝等虽佳，才具不多，率胸怀与语，便无所忧。不须极哀，会止便止[2]；又可少问朝事[3]。』儿从之。会反，以状对，卒免。

1 晋景王：司马师。“许允”句：魏齐王曹芳时，辅军大将军司马师（即晋景王）辅政，借故杀了李丰、夏侯玄。许允和李丰、夏侯玄一向很友好，受到怀疑，也被害。

2 止：指哭泣停止。按礼节钟会慰问家属时当哭。

3 少问朝事：谓少问朝廷上的事，装作愚不晓事且不恋仕途。

译文

许允被晋景王杀害了，他的门生跑进来告诉他的妻子。他妻子正在织机上织布，听到消息，神色不变，说：“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呀！”门生想把许允的儿子藏起来，许允妻子说：“不关孩子们的事。”后来全家迁到许允的墓地里住，景王派大将军府记室钟会去看他们，并吩咐说，如果儿子的才能流品比得上他父亲，就应该逮捕他们。许允的儿子知道这些情况，去和母亲商量，母亲说：“你们虽然都不错，可是才能不大，可以怎么想就怎么和他谈，这样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也不必哀伤过度，钟会不哭了，你们就不哭。还要少问朝廷的事。”她儿子照母亲的吩咐去做。钟会回去后，把情况回报景王，终于免祸。

山公与嵇、阮一面[1]，契若金兰。山妻韩氏觉公与二人异于常交，问公，公曰：『我当年可以为友者，唯此二生耳。』妻曰：『负羁之妻亦亲观狐、赵[2]；意欲窥之，可乎？』他日，二人来，妻劝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以视之，达旦忘反。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殊不如，正当以识度相友耳。』公曰：『伊辈亦常以我度为胜。』

1 山公：山涛。嵇：嵇康。阮：阮籍。

2 负羁之妻亦亲观狐、赵：典出《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指晋公子重耳遭骊姬之谗，流亡在外，到了曹国，曹大夫僖负羁的妻子仔细观察了他的随从狐偃、赵衰后认为他们都是相国之才，一定能辅助重耳回国，并成为霸主。

译文

山涛与嵇康、阮籍只见了一面，彼此就情投意合，亲如兄弟。山涛妻子韩氏感觉山涛与他们二人的交情非同寻常，就问山涛，山涛说：“我这一生最要好的就是这两位而已。”韩氏说：“僖负羁之妻也曾亲自观察过狐偃、赵衰，我也想观察嵇、阮二位，可以吗？”有一天，他们二位来了，韩氏劝山涛把他们留下来住宿，同时准备好酒肉招待。夜晚韩氏在墙外来观察他们，直到天亮都忘了回来。山涛进去说：“这两人怎么样？”韩氏说：“你的才情志趣远远不如他们，正应当以你的见识气度与他们交朋友。”山涛说：“他们也常常认为我的气度胜人一筹。”

周浚作安东时[1]，行猎，值暴雨，过汝南李氏[2]。李氏富足，而男子不在。有女名络秀，闻外有贵人，与一婢于内宰猪羊，作数十人饮食，事事精办，不闻有人声。密觇之，独见一女子，状貌非常。浚因求为妾，父兄不许。络秀曰：『门户殄瘁，何惜一女？若连姻贵族，将来或大益。』父兄从之。遂生伯仁兄弟[3]。络秀语伯仁等：『我所以屈节为汝家作妾，门户计耳。汝若不与吾家作亲亲者，吾亦不惜余年[4]！』伯仁等悉从命。由此李氏在世，得方幅齿遇。

1 周浚：字开林，汝南安成（今属河南）人，仕魏为扬州刺史，平吴有功，封成武侯；晋武帝时为侍中，后代替王浑都督扬州诸军事，加安东将军。

2 汝南：郡名，在今河南。李氏：李家。

3 伯仁兄弟：指周、周嵩、周谟三兄弟。周，字伯仁。

4 不惜余年：不爱惜晚年，指不如死掉算了。

译文

周浚任安东将军时，外出打猎，正遇上暴雨，经过汝南李家。李家富足，当时男主人不在家。有个女儿，名叫络秀，听到外面有贵客来了，她与一个婢女在内院宰杀猪羊，做了几十人的饮食，每件事都办得精细周到，听不到一点声音。周浚暗中察看，只见一位女子，相貌不同一般。周浚于是求娶她为小妾，她的父亲、兄弟不答应。络秀说：“我家门第低微，何必珍惜一个女儿？如果与贵族结成婚姻，将来也许有很大的好处。”她父亲、兄长就听从了她的意思。婚后便生下伯仁兄弟。络秀对伯仁等说：“我委屈自己嫁到你们家作小妾，是为我家的门第考虑。你们如不与我家做亲戚，我也不会爱惜自己的晚年！”伯仁兄弟都听从母亲的话。因此李家在社会上得到了很好的礼遇。

陶公少有大志[1]，家酷贫，与母湛氏同居[2]。同郡范逵素知名[3]，举孝廉，投侃宿。于时冰雪积日，侃室如悬磬，而逵马仆甚多。侃母湛氏语侃曰：『汝但出外留客，吾自为计。』湛头发委地，下为二髲，卖得数斛米[4]；斫诸屋柱，悉割半为薪；剉诸荐，以为马草。日夕，遂设精食，从者皆无所乏。逵既叹其才辩，又深愧其厚意。明旦去，侃追送不已，且百里许。逵曰：『路已远，君宜还。』侃犹不返。逵曰：『卿可去矣。至洛阳，当相为美谈。』侃乃返。逵及洛，遂称之于羊晫、顾荣诸人[5]，大获美誉。

1 陶公：陶侃。

2 湛氏：陶侃之母，豫章新淦（今属江西）人。

3 范逵：鄱阳（在今江西）人，闻名乡里，与陶侃友善。

4 斛：量器名，晋时以十斗为一斛。

5 羊晫：又作“杨晫”，历仕豫章郎中令、十郡中正。顾荣：字彦先，在吴为黄门郎，归晋后，官尚书郎等；晋元帝镇江东时，他曾为军司马，死后追赠骠骑将军。

译文

陶侃年轻时就有远大的志向，家里极其贫困，与母亲湛氏住在一起。同郡人范逵一向很有名声，被荐举为孝廉，到陶侃家投宿。当时接连几天都有冰雪，陶侃家一无所有，而范逵的马匹仆从很多。陶侃母亲湛氏对陶侃说：“你只管出去把客人留下来，我自然会想办法的。”湛氏的头发长垂至地，便剪下头发做成两段假发，换来了几斛米；砍掉房柱，都一劈为二当柴烧；铡碎草垫子，用来作喂马的草料。到了晚上，便准备好了精美的食物，连随从都得到了周到的招待。范逵赞叹陶侃的能力与辩才，又感激他的深厚情谊。第二天走时，陶侃一路追着送行不肯停下，送出将近百里多里。范逵说：“送出这么远了，你应该回去了。”陶侃还是不肯回去。范逵说：“你可以回去了，到了洛阳，我定会为您美言的。”陶侃这才回去。范逵到了洛阳，便在羊晫、顾荣这些名士面前称赞陶侃，陶侃因此便获得了极大的美誉。

陶公少时作鱼梁吏，尝以一坩鲊饷母[1]。母封鲊付使，反书责侃曰：『汝为吏，以官物见饷，非唯不益，乃增吾忧也。』

1 鱼梁：在水中筑的捕鱼的堰。鲊：糟鱼之类。

译文

陶侃年轻时做监管鱼梁的小吏，曾经送去一罐腌鱼给母亲。他母亲把腌鱼封好交给来人带回去，并且回封信责备陶侃说：“你做官吏，拿公家的东西送给我，这不只没有好处，反而增加了我的忧虑。”

郗嘉宾丧，妇兄弟欲迎妹还[1]，终不肯归。曰：『生纵不得与郗郎同室，死宁不同穴？』

1 郗嘉宾：郗超。妇：郗超之妻。

译文

郗嘉宾死了，他妻子的兄弟想把妹妹接回去，她却始终不肯返回娘家。说：“活着虽然不能和郗郎同居一室，死了岂可不和他同葬一穴？”

赏析与点评

生死同穴的执着，与当代的离婚率急剧上升，恰成对照。

术解第二十

本篇导读

术解指精通某种技巧与方术，此中高人如云。荀勖妙解音律，时称“闇解”，而不动声色如阮咸，则时称“神解”（第一则）。荀勖超群，阮咸入神，高下立判。阮咸散淡，情倾鲜卑女，妙手弹琵琶，乃非常之人。

最为神异的，应是堪舆大师郭璞，独占数则，可见他在时人心目中的地位。郭氏为人葬龙角而为明帝所知（第六则），为丞相王导占卜而令他免掉灾祸，由此名动公卿（第八则）。他预测近江的墓地他日必为陆地，且有诗为记（第七则），可见迹近神人。山川草木、四时之变化，皆了然于胸。至于王敦将反，常人亦能知道，又何况郭璞呢？

荀勖善解音声[1]，时论谓之『闇解』。遂调律吕[2]，正雅乐。每至正会[3]，殿庭作乐，自调宫商[4]，无不谐韵。阮咸妙赏[5]，时谓『神解』。每公会作乐，而心谓之不调，既无一言直勖，意忌之，遂出阮为始平太守[6]。后有一田父耕于野，得周时玉尺，便是天下正尺。荀试以校己所治钟鼓、金石、丝竹，皆觉短一黍[7]。于是伏阮神识。

1 荀勖：字公曾，颍川颍阴（今属河南）人，晋时官中书监，加侍中，领大著作；又掌乐事，修律吕，行于世。

2 律吕：古代乐律有阴阳十二律，阳六为律，阴六为吕，合称律吕。

3 正会：又称元会，元旦朝会，指正月初一皇帝朝会群臣。

4 宫商：古以宫、商、角、徽、羽代表五个不同的音阶，此泛指五音。

5 阮咸：字仲容，阮籍的从子，在晋官始平太守。阮咸善弹琵琶，精通音律，据说他改造了从龟兹传入的琵琶，后世称之为阮咸，简称阮。

6 始平：郡名，治所在今陕西兴平。

7 黍：古长度单位，一黍为一分，百黍为尺。

译文

荀勖擅长音乐声律，当时人称他是心领神会。他于是调整乐律，校正雅乐。每到正月元旦聚会时，在殿堂奏乐，他自己亲自调整五音，都能音韵和谐。阮咸在音乐上有着极佳的欣赏能力，当时人称为“神解”。每当因公事聚会奏乐时，阮咸都认为乐声不协调，竟然没有一句肯定荀勖的话。荀勖心中忌恨，便把阮咸调出朝廷去当始平太守。后来有一个农夫在田野耕地时，得到一把周代的玉尺，这便是天下的标准尺。荀勖试着用它来校正自己所制作的钟鼓、金石、丝竹等乐器，发现都短了一黍，于是才佩服阮咸见识入神。

王武子善解马性[1]。尝乘一马，著连钱障泥[2]，前有水，终日不肯渡。王云：『此必是惜障泥。』使人解去，便径渡。

1 王武子：王济。

2 连钱：一种花饰，像钱纹。障泥：垫马鞍的垫子，下垂至马腹，用来挡泥土。

译文

王武子善于了解马的脾性。他曾经骑马外出，马背上盖着连钱花纹的垫子，碰到前面有条河，马整天不肯渡过去。王武子说：“这一定是马舍不得弄坏垫子。”叫人解下垫子，马就径直渡过去了。

晋明帝解占冢宅[1]。闻郭璞为人葬，帝微服往看，因问主人：『何以葬龙角[2]？此法当灭族！』主人曰：『郭云此葬龙耳。不出三年，当致天子。』帝问：『为是出天子邪？』答曰：『非出天子，能致天子问耳。』

1 晋明帝：司马绍。占冢宅：判选墓地、宅舍之风水吉凶。

2 龙角：堪舆术乃以山势为龙。

译文

晋明帝会按风水选择坟地和宅基地。他听说郭璞为别人找了一块坟地，就换上便服去察看，又问墓地主人：“为什么葬在龙角上？这种葬法将会灭族的！”主人说：“郭先生说过葬在龙耳上，不出三年，就会有天子出现。”明帝问：“是家族里出个天子吗？”主人回答说：“不是出个天子，是能引得天子来询问而已。”

郭景纯过江，居于暨阳[1]，母亡安墓，去水不盈百步[2]。时人以为近水，景纯曰：『将当为陆。』今沙涨，去墓数十里皆为桑田。其诗曰：『北阜烈烈，巨海混混；垒垒三坟，唯母与昆。』

1 郭景纯：郭璞，字景纯。暨阳：今江苏江阴东南长寿镇南。

2 步：古代的长度单位，三百步为一里。

译文

郭景纯到了江南，住在暨阳县，他母亲的坟墓离大江不足百丈。当时有人认为离江太近了，景纯说：“那里就会成为陆地。”现在泥沙已经增高了，离开坟墓几十里远的地方都变成了农田。郭景纯有诗为记：“北面有高山，东临大海，波涛翻滚；紧紧相连，三座坟墓，乃母与兄。”

王丞相令郭璞试作一卦[1]。卦成，郭意色甚恶，云：『公有震厄。』王问：『有可消伏理不？』郭曰：『命驾西出数里，得一柏树，截断如公长，置床上常寝处，灾可消矣。』王从其语。数日中，果震柏粉碎。子弟皆称庆。大将军云[2]：『君乃复委罪于树木！』

1 王丞相：王导。

2 大将军：王敦。

译文

丞相王导叫郭璞试着占一卦，卦象得出来了，郭璞的心情和脸色都很不好，说：“您有遭雷击的灾难。”王导问：“有没有办法可以消除灾难？”郭璞说：“坐车往西走几里地，那里有一棵柏树，截下一段和您一样高的树干，放在床上经常睡的那个位置，灾难就可以消除了。”王导照他说的去做。过了几天，雷电果然把柏木击得粉碎。子侄们都表示庆贺。大将军王敦对郭璞说：“您竟然把罪过推卸给树木！”

巧艺第二十一

本篇导读

陵云台自有凌云志，魏文帝才志已不及其父曹操，明帝之画蛇添足便使该台倾覆（第二则），曹家血脉渐衰，可见一斑。

称得上巧艺而确是垂范千古的，大画家顾恺之当之无愧。作画，从戴逵时之被范宣视为“无用”，及至顾氏之作开始，谢安称之为“有苍生以来所无”（第七则），真可谓中国画坛之开天辟地者。此章共有十四则，皆有关顾氏画作及其画理。画谢鲲于岩石中（第十二则），正印合谢氏性情；目不点精，是传神写照处（第十三则）；“手挥五弦”易、“目送归鸿”难（第十四则），至于以飞白掩瞎眼（第十一则），则可见心思之妙。

陵云台楼观精巧[1]，先称平众木轻重，然后造构，乃无锱铢相负揭[2]。台虽高峻，恒随风摇动，而终无倾倒之理。魏明帝登台[3]，惧其势危，别以大材扶持之，楼即颓坏。论者谓轻重力偏故也。

1 陵云台：楼台名，在河南洛阳，今已不存。

2 锱铢：指极微小的重量。

3 魏明帝：曹叡。

译文

陵云台的楼台观舍设计精巧，建造时先称量所用木材的轻重分量，然后才建造构筑，竟然没有丝毫的误差。楼台虽然高峻，常常随着风力而摇动，但始终没有倾倒的可能。魏明帝登上楼台时，恐怕高峻的楼台有危险，另外用大木材来支撑它，楼台立即就坍塌毁坏了。议论者都说这是轻重失去了平衡的缘故。

戴安道就范宣学[1]，视范所为，范读书亦读书，范抄书亦抄书。唯独好画，范以为无用，不宜劳思于此。戴乃画《南都赋图》2，范看毕咨嗟，甚以为有益，始重画。

1 戴安道：戴逵。范宣：字宣子，东晋陈留（今属河南）人，性喜隐遁，不就征辟，言谈不涉老、庄，以讲授儒学为业，精于“三礼”。

2 《南都赋图》：即是依东汉张衡所作的《南都赋》所描述的南都宫室的画作。

译文

戴安道向范宣学习，一切看范宣所做的来模仿，范宣读书他也读书，范宣抄书他也抄书，只是他偏好绘画，范宣认为没有什么用处，不应该在这上面花费心思。戴安道就画了一幅《南都赋图》，范宣看完后赞叹不已，认为很有意思，这才开始重视绘画了。

谢太傅云[1]：『顾长康画[2]，有苍生以来所无。』

1 谢太傅：谢安。

2 顾长康：即名画家顾恺之，字长康。

译文

太傅谢安说：“顾长康的画，是自有人类以来所没有的。”

顾长康好写起人形，欲图殷荆州[1]，殷曰：『我形恶，不烦耳。』顾曰：『明府正为眼尔。但明点童子，飞白拂其上[2]，便如轻云之蔽日。』

1 顾长康：顾恺之，字长康，小字虎头，晋无锡（今属江苏）人，曾作桓温、殷仲堪参军，后官至散骑常侍；博学有才气，尤善绘画，对中国绘画的发展有深远影响。殷荆州：殷仲堪。殷仲堪瞎了一只眼睛，故下文自称形恶。

2 飞白：中国画的一种笔法，线条因枯笔而露白。

译文

顾长康喜爱画人物画，想给殷仲堪画像，殷仲堪说：“我形貌丑陋，就不麻烦你了。”顾长康说：“您只是为了眼睛的缘故罢了。这只须清晰地点上瞳子，用飞白的笔法在上面轻轻拂拭，使得眼部好像轻云遮住太阳一样。”

顾长康画谢幼舆在岩石里[1]。人问其所以，顾曰：『谢云：「一丘一壑，自谓过之[2]。」此子宜置丘壑中。』

1 谢幼舆：谢鲲。

2 “一丘一壑”句：见《品藻第九》第十七则注[3]，乃谢鲲答晋明帝语，意高情雅致，超过庾亮。

译文

顾恺之为谢幼舆画像，把他画成身处岩石之间。人家问他这是什么缘故，顾恺之说：“谢自己说：‘一丘一壑，自谓过之。’那么，此君应当安排在山林丘壑之中了。”

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精。人问其故，顾曰：『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译文

顾长康画人，有时几年都不点上眼珠。有人问他是什么缘故，顾长康说：“人的四肢美丑，原本就与画的精妙无关；传达人的精神面貌，正是在这个点睛之中。”

顾长康道画：『手挥五弦易[1]，目送归鸿难。』

1 “手挥”句：出自嵇康的《赠秀才入军诗》。五弦：乐器。形似琵琶而小，五根弦，用木或手拨弹。

译文

顾长康谈论作画时说：“要画出手挥五弦的动作很容易，但要画出目送归鸿的神态就很难。”

宠礼第二十二

本篇导读

宠礼，指的是因宠信而获礼遇。王导在晋室东渡及拥立元帝事上，自有大功，以至于登基当天，元帝要王导并坐接受百官朝拜（第一则），宠遇至此，自是无可复加，或已太过。可见，元帝的缺乏自信至此，难怪终东晋之朝，政局总是风雨飘摇，权臣干政，枭雄迭起。先有王敦两次挥兵入京，继而苏峻叛乱，再有桓温坐大，终为桓温之子桓玄所篡。

其他的如王珣与郗超，皆为世家子弟，桓温自必厚待（第三则），以笼络两个家族，不一定是真的宠遇。至于伏滔为皇帝点名而欣喜若狂，竟向儿子夸耀（第五则）。这大概也是现在所谓的亲子关系吧。

元帝正会[1]，引王丞相登御床[2]，王公固辞，中宗引之弥苦。王公曰：『使太阳与万物同晖，臣下何以瞻仰？』

1 元帝：东晋元帝司马睿，庙号中宗。正会：指正月初一的朝会。

2 王丞相：王导，亦称王公。御床：皇帝的坐卧之榻。

译文

晋元帝在正月初一朝会时，拉着丞相王导一起坐皇帝的御座，王导坚决辞让，元帝拉着他更加恳切。王导说：“如太阳和万物发出同样的光辉，那么叫我们臣下怎样去仰视瞻望呢？”

王珣、郗超并有奇才，为大司马所眷拔[1]。珣为主簿，超为记室参军[2]。超为人多髯，珣形状短小，于时荆州为之语曰：『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

1 王珣：见《言语第二》第一零二则注[1]。大司马：指桓温。

2 主簿：负责文书簿籍，掌印鉴，为掾史之首。记室参军：掌管文书记录，犹如现在的秘书。

译文

王珣和郗超都有不寻常的才干，受到大司马桓温的宠爱和提拔。王珣任主簿，郗超任记室参军。郗超此人多须髯，王珣状貌矮小。当时荆州地方的人为此编出话语说：“多髯的参军，短小的主簿，能使桓公高兴，能使桓公恼怒。”

孝武在西堂会，伏滔预坐[1]。还，下车呼其儿，语之曰：『百人高会，天子临坐，未得他语，先问：「伏滔何在？在此不？」此故未易得。为人作父如此，何如？』

1 孝武：孝武帝司马曜。西堂：皇宫厅堂名，指太极殿的西厅。伏滔：伏玄度，晋平昌安丘（今属山东）人。有才学，桓温引为参军，以征伐功封闻喜县侯。温死，为桓豁参军。孝武帝太元中，任著作郎，掌国史，领本州岛大中正。

译文

孝武帝在太极殿的西厅聚会，伏滔也在座。回家一下车就叫他儿子，对儿子说：“上百人的盛会，皇上莅临就位，没有说别的话，就先问：‘伏滔在哪里？在这里吗？’这样的宠遇实在不容易得到。作为父亲的能够如此，怎么样？”

任诞第二十三

本篇导读

古往今来，不乏放诞不羁者，而成为一种社会现象的，唯独魏、晋。任诞，正是对传统儒家思想作为社会规范的一种挑战，乃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的一次大规模的集体抗争。在思想层面，为佛、道融入士大夫思维及生命情调；在生活层面，则为放浪形骸以至于浪漫化的生活形式。思想层面的深邃，佛、道名家辈出，极端的如嵇康、阮籍则直接以文章及行为向儒家思想及其社会结构作出质疑与挑战。然而，随着这一次轰轰烈烈的理念与实践并行的反抗以失败告终之后，中国社会之规范日趋精密，行为日趋仪式化，思维则日趋僵化。

竹林七贤，竟被置于《任诞》第一，既是“贤”而又是“诞”，相当的吊诡。因此中涉及的已非关于七人的行为，而是有关社会风化，以至于思想以及政治抗争。因此谢安雅好嵇康之诗文，却又禁止子弟随便评价七贤，既是尊重，亦是顾忌。

最为后人津津乐道的，则莫过于魏、晋人物的行为，其中绝不可或缺的便是酒：阮籍母丧而进酒肉（第二、九则），醉卧邻家当垆妇的身旁（第八则）；刘伶纵酒戒酒的诙谐滑稽（第六则）；阮咸与猪共饮（第十二则）；其他如张翰之称身后浮名不如生前一杯酒（第二十则）；毕茂世之蟹螯杯酒，拍浮酒池，便足了一生（第二十一则）；王忱叹三日不饮酒，形神不相亲（第五十二则）；至于救庾冰的小卒，毕生所求，也不过一醉而已（第三十则）。

流风所及，东晋后期，王献之与王徽之乃任诞的中心人物。王徽之雪夜乘船往访戴逵，过门不入，兴尽而返（第四十七则），倾绝千古。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亚之。预此契者，沛国刘伶[1]、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

1 刘伶：字伯伦，曾为建威将军，后被罢免。

译文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个人的年龄都相近，嵇康的年龄稍小些。参加这些人聚会的还有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个人常常在竹林下聚集，纵情畅饮，所以当时世人称他们为“竹林七贤”。

阮籍遭母丧，在晋文王坐[1]，进酒肉。司隶何曾亦在坐[2]，曰：『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丧，显于公坐饮酒食肉，宜流之海外，以正风教。』文王曰：『嗣宗毁顿如此，君不能共忧之，何谓？且有疾而饮酒食肉，固丧礼也[3]。』籍饮噉不辍，神色自若。

1 阮籍：字嗣宗。晋文王：司马昭。

2 司隶：官名，即司隶校尉。何曾（一九九至二七八）：字颖考，官司隶校尉，晋初，官至侍中、太保，后进位太傅。此人外宽内忌，生活奢侈，日食万钱，犹云无下箸处。

3 “有疾而饮酒”两句：见《礼记•曲礼上》：“居丧之礼，头有创则沐，身有痒则浴，有疾则饮酒食肉，疾止复初。不胜丧，乃比于不慈不孝。”

译文

阮籍在母亲去世服丧期间，在晋文王宴席上饮酒吃肉。司隶校尉何曾也在座，对晋文王说：“您正以孝道治理天下，但阮籍重丧在身，却公然在您的宴席上饮酒吃肉，应当把他流放到边远地区，以端正风俗教化。”文王说：“嗣宗哀伤过度以致委靡困顿成这个样子，你不能一同为他担忧，是为什么呢？况且居丧期间因病而饮酒吃肉，这本来就是符合丧礼的。”其时阮籍吃喝不停，神色和往常一样。

刘伶病酒，渴甚，从妇求酒。妇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饮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断之耳。便可具酒肉。』妇曰：『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隗然已醉矣。

译文

刘伶因饮酒过度而得病，异常口渴，就向妻子讨酒喝。他妻子把酒倒掉，把酒器毁坏，哭着劝道：“你喝酒过度，这不是养生的办法，必须要把酒戒掉！”刘伶说：“很好。但我不能控制自己，只能向鬼神祷告，自己发誓来戒掉酒瘾。你就准备祭祝用的酒肉吧。”他妻子说：“遵命。”于是把酒肉供在神前，请刘伶去祷告发誓。刘伶跪着说：“天生我刘伶，酒是我的命。一次喝一斛，五斗消酒病。妇人说的话，千万不能听！”说完拿起酒肉就吃喝起来，很快又醉得颓然倒下了。

步兵校尉缺[1]，厨中有贮酒数百斛，阮籍乃求为步兵校尉。

1 步兵校尉：汉代京师置屯兵八校尉，步兵校尉掌管上林苑屯兵，秩二千石。下有司马一人，领吏员七十三人、兵士七百人。

译文

步兵校尉的职位空出来了，步兵厨中储存着几百斛酒，阮籍就请求调去做步兵校尉。

刘伶常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衣，诸君何为入我中？』

译文

刘伶常常纵情饮酒，任性放诞，有时脱掉衣服，赤身裸体待在屋中。有人看到后讥笑他，刘伶说：“我把天地当房子，把房屋当裤子，你们诸位为什么跑进我裤子中来？”

阮籍嫂尝还家，籍相见与别。或讥之[1]，籍曰：『礼岂为我辈设耶？』

1 或讥之：按礼制，叔嫂不通问，所以阮籍因不遵礼法而受指责。

译文

阮籍的嫂子有一次回娘家，阮籍去看她，给她道别，有人责怪阮籍。阮籍说：“礼法难道是为我们这类人而设的吗？”

赏析与点评

古代的礼教过于严苛，而当下的社会却有待重建一些符合时代的基本道德观。

阮公邻家妇有美色[1]，当垆酤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2]，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1 阮公：阮籍。

2 王安丰：王戎。

译文

阮籍邻家的妇人姿色姣好，当垆卖酒。阮籍与安丰侯王戎常常到妇人那里饮酒，阮籍喝醉了，就睡在妇人身旁。她丈夫开始很怀疑他，暗中观察后，发现他始终没有别的意图。

阮籍当葬母，蒸一肥豚，饮酒二斗，然后临诀[1]，直言『穷矣[2]！』都得一号，因吐血，废顿良久。

1 临诀：到遗体前作最后的告别仪式。

2 穷：完了。当时孝子哭，照例要呼喊“穷、奈何”，是一种习俗。

译文

阮籍将葬母亲之际，蒸熟一只小肥猪，喝了两斗酒，然后去向母亲遗体诀别，只是叫“完了！”总共才号哭了一声，就吐血，身体损伤，精神委顿了很久。

阮仲容、步兵居道南[1]，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贫。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2]，皆纱罗锦绮。仲容以竿挂大布犊鼻于中庭[3]，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1 阮仲容：阮咸。步兵：阮籍。

2 晒衣：古时习俗，七月初七晒衣服或书籍，以防虫蛀。

3 犊鼻：一种干杂活时穿的裤裙，无裆，形如小牛鼻。

译文

阮咸、阮籍居住在路南，其他阮姓人住在路北；住在路北的阮姓人都很富有，住在路南的则很贫穷。七月七日，路北的阮姓人大晒衣物，都是绫罗绸锻。阮咸就在庭院中用竹竿挂了一条粗布犊鼻裤，有人对他的做法感到很奇怪，他答道：“我未能免俗，姑且这样应付一回罢了！”

阮步兵丧母，裴令公往吊之[1]。阮方醉，散发坐床，箕踞不哭[2]。裴至，下席于地[3]，哭；吊喭毕，便去。或问裴：『凡吊，主人哭，客乃为礼。阮既不哭，君何为哭？』裴曰：『阮方外之人，故不崇礼制；我辈俗中人，故以仪轨自居。』时人叹为两得其中。

1 裴令公：裴楷。

2 箕踞：两足伸开坐着，形如簸箕，乃被视为轻慢的态度。依丧礼，阮籍坐床上是离了丧位，箕踞而坐，乃不合礼法。

3 下席：古人席地而坐，吊丧时表示对主人的尊敬应离开席位。

译文

步兵校尉阮籍死了母亲，中书令裴楷去吊唁。阮籍刚喝醉了，披头散发、伸开两腿坐在椅子上，没有哭。裴楷到后，退下来垫个座席坐在地上，哭泣尽哀；吊唁完毕，就走了。有人问裴楷：“大凡吊唁之礼，主人哭，客人才依礼而哭。阮籍既不哭，您为什么哭呢？”裴楷说：“阮籍是超脱世俗的人，所以不尊崇礼制；我们这种人是世俗中人，所以自己要遵守礼制。”当时的人很赞赏这句话，认为对双方行为都恰到好处。

诸阮皆能饮酒[1]，仲容至宗人间共集[2]，不复用常杯斟酌，以大瓮盛酒，围坐，相向大酌。时有群猪来饮，直接去上，便共饮之。

1 诸阮：指阮氏同族人。

2 仲容：阮咸，字仲容。宗人：本家族的人。

译文

阮氏家族的人都能喝酒，阮仲容到同族人当中聚会，不再用一般的杯子来喝酒，而是用大瓮来盛酒，大家一起围坐，面对面地痛饮。当时有很多猪也来喝酒，它们直接就凑了上去，于是人和猪就在一起同饮这瓮酒。

阮仲容先幸姑家鲜卑婢[1]。及居母丧，姑当远移，初云当留婢；既发，定将去。仲容借客驴，着重服自追之，累骑而返[2]。曰：『人种不可失[3]。』即遥集之母也[4]。

1 鲜卑：古代住在东北、内蒙一带的一个民族。

2 重服：最重的孝服，即为父母丧而穿的孝服。

3 人种：这里指鲜卑婢已怀孕。

4 遥集：阮孚，字遥集。

译文

阮仲容早就宠爱着姑母家那个鲜卑族的婢女。在给母亲守孝期间，他姑母要迁到远处，起初说要留下这个婢女；起程以后，终于把她带走了。仲容知道了，借了客人的驴，穿着孝服亲自去追她，两人一起骑着驴回来。仲容说：“人种不能丢失。”这个婢女就是阮遥集的母亲。

阮宣子常步行[1]，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虽当世贵盛，不肯诣也。

1 张季鹰：张翰，字季鹰。

2 江东步兵：江东，指自今安徽芜湖以下的长江下游南岸地区。步兵，指阮籍。张翰是吴郡人，故称其为“江东步兵”。

译文

张季鹰任性放纵不拘礼法，当时人把他称为“江东步兵”。有人对他说：“你可以纵情享乐于一时，怎么就不为身后的名声考虑呢？”他回答说：“让我有身后的名望，还不如当前的一杯酒呢。”

赏析与点评

人生贵在适意。

毕茂世云[1]：『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1 毕茂世：毕卓，字茂世，晋新蔡鲖阳（今河南新蔡东北）人。晋元帝时为吏部郎，常嗜酒废职。后以温峤为平南长史，卒于任上。

译文

毕茂世说：“一只手拿着蟹螯，一只手拿着酒杯，在酒池中击水游泳，过完这一生，也就很值得了。”

鸿胪卿孔群好饮酒[1]，王丞相语云[2]：『卿何为恒饮酒？不见酒家覆瓿布，日月糜烂？』群曰：『不尔。不见糟肉，乃更堪久？』群尝书与亲旧：『今年田得七百斛秫米[3]，不了曲糵事[4]。』

1 鸿胪卿：官名。掌朝贺庆吊等赞导相礼。鸿，声；胪，传。传声赞导，故称。孔群：字敬林，东晋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仕至御史中丞、鸿胪卿。

2 王丞相：王导。

3 秫米：黏性的高粱米。

4 曲糵：酒母。曲糵事，指酿酒。

译文

鸿胪卿孔群喜爱喝酒，丞相王导对他说：“你为什么经常喝酒？难道没有看见卖酒的人家覆盖在酒瓮上的布，日子一久就烂掉了吗？”孔群说：“并非如此。不见那酒糟腌制的肉反倒更加耐久不坏吗？”孔群曾经写信给亲戚故旧说：“今年田里收成七百斛秫米，还不能满足酿酒之用。”

周伯仁风德雅重[1]，深达危乱。过江积年，恒大饮酒，尝经三日不醒。时人谓之『三日仆射』2。

1 周伯仁：周。

2 仆射：官名。乃尚书令之副手，职权甚重，周时任尚书令左仆射。

译文

周伯仁品德高尚而庄重，能洞察危机。渡江南下多年后，经常纵情饮酒，曾经喝醉了三天不醒。当时人称他是“三日仆射”。

苏峻乱[1]，诸庾逃散。庾冰时为吴郡[2]，单身奔亡。民吏皆去，唯郡卒独以小船载冰出钱塘口，籧篨覆之。时峻赏募觅冰，属所在搜检甚急。卒舍船巿渚，因饮酒醉，还，舞棹向船曰：『何处觅庾吴郡？此中便是！』冰大惶怖，然不敢动。监司见船小装狭，谓卒狂醉，都不复疑。自送过浙江[3]，寄山阴魏家，得免。后事平，冰欲报卒，适其所愿。卒曰：『出自厮下，不愿名器。少苦执鞭，恒患不得快饮酒。使其酒足余年，毕矣，无所复须。』冰为起大舍，巿奴婢，使门内有百斛酒，终其身。时谓此卒非唯有智，且亦达生。

1 苏峻乱：晋明帝太宁三年（三二五），明帝死，成帝即位，庾太后临朝。王导、庾亮（庾太后之兄）等辅政。庾亮疑忌苏峻、祖约等，征苏峻入朝，谋夺其兵权。苏峻与祖约以讨庾亮为名，起兵造反。

2 庾冰：庾亮之弟。

3 浙江：水名。此指钱塘江。

译文

苏峻作乱，庾氏诸兄弟都逃散了。庾冰当时任吴郡太守，单身逃亡。百姓和属官都离散了，只有一个府役独自用小船载着庾冰逃出钱塘江口，用粗竹席遮盖着他。当时苏峻正悬赏捉拿庾冰，嘱咐部下到处搜查，十分紧急。府役离开了小船到近巿的江中小洲上去，喝醉了酒回来，手里挥舞着船桨，面对着小船说：“你们要到哪里去寻找庾太守？这条船里就是！”庾冰大为惊慌，但又不敢动一动。搜查的人看看船很狭小，认为府役是酒醉了说胡话，就一点也不怀疑。府役把庾冰送过钱塘江，寄居在山阴魏家，才得以免祸。后来叛乱平息，庾冰要报答府役，说可以满足他的愿望。府役说：“我出身于仆役，不愿意做什么官。从小就苦于为人服役，经常觉得不能痛快地喝酒，是一大憾事。假如让我有足够的酒以度余年，我也就满足了，再也没有什么要求了。”庾冰就给他盖了大房子，买了奴婢，让他家里有上百斛的酒，一直供养终身。当时人说这位府役不但有智谋，而且对人生也很达观。

桓宣武少家贫[1]，戏大输，债主敦求甚切。思自振之方[2]，莫知所出。陈郡袁耽俊迈多能[3]，宣武欲求救于耽。耽时居艰[4]，恐致疑，试以告焉，应声便许，略无慊吝。遂变服，怀布帽，随温去与债主戏。耽素有艺名，债主就局，曰：『汝故当不办作袁彦道邪？』遂共戏。十万一掷，直上百万数，投马绝叫[5]，傍若无人，探布帽掷对人曰：『汝竟识袁彦道不？』

1 桓宣武：桓温。

2 自振之方：自己振作的方法，即反输为赢之法。

3 袁耽：字彦道，陈郡阳夏（今属河南）人，初为王导参军；以平苏峻乱有功，授建威将军，仕至司徒从事中郎。

4 居艰：居丧。按当时礼仪，服丧期间，不能干预外事。

5 马：赌博时用以计钱数的筹码。

译文

桓温年轻时家里贫穷，赌博输了很多钱，债主急着追讨赌债。桓温想要找到一个翻本的办法，可是却想不出来。陈郡袁耽为人豪爽，又多才多艺，桓温想求助于他。袁耽当时正在守孝期间，桓温担心他会为难，只能试着告诉他这件事。袁耽一听就答应了，一点为难的意思都没有。于是换上便装，怀揣着便帽，跟着桓温就走，和债主赌钱。袁耽在才艺方面向来就有名气，债主上了赌局后说：“你或许不会像袁彦道一样吧？”于是一起赌了起来。一掷十万，赌注一直加到了百万之数，袁耽投下筹码时高声喊叫，旁若无人，从怀里掏出布帽扔向对面的债主说：“你终于认得袁彦道了吗？”

王光禄云[1]：『酒，正使人人自远。』

1 王光禄：王蕴。

译文

光禄大夫王蕴说：“酒正好能让每个人在醉眼朦胧中忘掉自己，超脱高远。”

赏析与点评

酒是神仙，也可以是魔鬼。

谢安始出西戏，失车牛，便杖策步归。道逢刘尹[1]，语曰：『安石将无伤！』谢乃同载而归。

1 刘尹：刘惔，乃谢安之妻舅。

译文

谢安当初到西边去赌博，输掉了车子和驾车的牛，只好拄着拐棍走回家。半路上碰见丹阳尹刘惔，刘惔说道：“安石恐怕丧气了吧！”谢安就搭他的车回去。

桓子野每闻清歌[1]，辄唤『奈何[2]！』谢公闻之[3]，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

1 桓子野：桓伊，小字子野。清歌：指没有乐器伴奏的唱歌。

2 奈何：《古今乐录》说：“奈何，曲调之遗音也”，即一人唱，众人唤“奈何”，帮腔相和。

3 谢公：谢安。

译文

桓子野每逢听到别人清歌，总是帮腔呼喊“奈何！”谢安听见了，说：“子野可以说是一往情深。”

赏析与点评

人不能失去天真。

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1]，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

1 王子猷：王徽之。

译文

王子猷曾经暂时寄居在别人的空宅子里，就叫人种上竹子。有人问：“临时住住，何必如此麻烦呢？”王子猷又长啸又吟咏，过了好一会儿，直指竹子说：“怎么能一天没有这位君子呢？”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1]，忽忆戴安道[2]。时戴在剡[3]，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1 《招隐》诗：共两首，描写隐士生活。

2 戴安道：戴逵。

3 剡：县名，在今浙江嵊县。

译文

王子猷住在山阴的时候，一天夜里下起了大雪，他睡觉醒来，打开房门，命手下斟酒，环顾四周，雪景皎洁。他于是起身徘徊，吟咏左思的《招隐》诗，忽然想起了戴安道。当时戴安道住在剡县，王子猷于是连夜乘上小船前去拜访。船行一夜方才到达，王子猷到了门口没有进去就返回了。别人问他缘故，王子猷说：“我本来就是乘兴而行，兴尽也就可以回来了，为什么非得见到戴安道呢？”

赏析与点评

乘兴而行，千古传唱。

王卫军云[1]：『酒，正自引人着胜地。』

1 王卫军：王荟，王导幼子，任会稽内史，进号镇军将军，死后赠卫将军。

译文

卫将军王荟说：“酒正好把人引入一种美妙的境界。”

赏析与点评

适当的饮酒，是一种情趣。

王子猷出都[1]，尚在渚下。旧闻桓子野善吹笛[2]，而不相识。遇桓于岸上过，王在船中，客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与相闻，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时已贵显[3]，素闻王名，即便回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弄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

1 出都：赴京都建康。

2 桓子野：桓伊。《晋书》本传说他“善音乐，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

3 贵显：桓伊官西中郎将、豫州刺史，淝水之战中与谢玄、谢琰大破前秦苻坚百万大军，以功封永修县侯，进号右军将军。

译文

王子猷坐船进京，还停泊在码头上，没有上岸。曾听说过桓子野擅长吹笛子，可是并不认识他。这时正碰上桓子野从岸上经过，王子猷在船中，听到有个认识桓子野的客人说，那是桓子野。王子猷便派人替自己传话给桓子野，说：“听说您擅长吹笛子，试为我奏一曲。”桓子野当时已经做了大官，一直听闻王子猷的名声，立刻就掉头下车，上船坐在马扎儿上，为王子猷吹了三支曲子。吹奏完毕，就上车走了。宾主双方没有交谈一句话。

王孝伯问王大[1]：『阮籍何如司马相如[2]？』王大曰：『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

1 王孝伯：王恭。王大：王忱，字佛大，也叫王大。

2 司马相如：字长卿，是汉代著名的辞赋家。

译文

王孝伯问王忱：“阮籍比起司马相如怎么样？”王忱说：“阮籍心里郁积着不平之气，所以需要借酒浇愁。”

王佛大叹言[1]：『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

1 王佛大：即王忱，性嗜酒，一饮连日不醒，结果因喝酒而死。

译文

王佛大叹息说：“三天不喝酒，就觉得身体和精神不再相依附了。”

赏析与点评

形与神交融，并非一般人能达到的。

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

译文

王孝伯说：“做名士不一定需要特殊的才能，只要能经常无事，尽情喝酒，熟读《离骚》，就可以称为名士了。”

赏析与点评

这可以说是对现在所谓的“才子”的嘲讽。

王长史登茅山[1]，大恸哭曰：『琅邪王伯舆[2]，终当为情死！』

1 茅山：山名，在江苏句容东南，乃道教灵山之一。

2 王伯舆：王，字伯舆，琅邪人，王导之孙，王荟之子。任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长史。王恭起兵时，他正逢母丧，王恭任他为吴国内史，令他起兵声援，他即响应，以为可以乘机取富贵，不到几天，王恭罢兵，命他离职回去服丧，他大怒，回军讨伐王恭，兵败。

译文

长史王伯舆登上茅山，非常伤心地痛哭道：“琅邪王伯舆，终归要为情而死！”

赏析与点评

率真的人，就是可爱。

简傲第二十四

本篇导读

疏略傲慢，便是简傲。简傲的人，除非夜郎，否则必有奇才足以凌视他人。阮籍在司马昭面前“箕踞啸歌，酣放自若”，置于《简傲》第一，当之无愧。而嵇康的傲视钟会（第三则），却终招杀身之祸。当然，很有可能是司马政权杀人而嫁祸于后来的叛臣钟会身上而已。

至于王澄在送别众人之前，除衣脱裤爬上树掏鹊（第六则），实为任诞，无关简傲。王徽之亦无心从政，崇隆的门第已令像他兄弟俩这些世家子弟看不起一般官位，甚至对于舅舅郗愔，因郗超的存亡，亦从“蹑履问讯”而至于“仪容轻慢”（第十五则）。王氏兄弟的简傲，可见于其他事例。王徽之进某士大夫家观竹，竟不拜见主人便要离去，及至主人闭门强留，方留坐（第十六则）。王献之同样强闯顾辟疆家，在主人及其宾客前，对花园任意批评，旁若无人，终遭侮辱（第十七则）。子敬与子猷的所为，去其父王羲之之风甚远。尊重自己，尊重别人，方可行之久远。

晋文王功德盛大[1]，坐席严敬，拟于王者。唯阮籍在坐，箕踞啸歌，酣放自若。

1 晋文王：司马昭。

译文

晋文王功勋盛大，恩德深厚，座上客人在他面前都很严肃庄重，把他比拟为王。只有阮籍在座上，伸开两腿坐着，啸咏歌唱，痛饮放纵，怡然自得。

钟士季精有才理[1]，先不识嵇康；钟要于时贤俊之士，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向子期为佐鼓排[2]。康扬槌（锤）不辍，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钟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1 钟士季：钟会。

2 向子期：向秀。

译文

钟士季精明有才思，最初不认识嵇康。钟士季邀请当时贤能杰出之士，一起去探访嵇康。嵇康正在大树下打铁，向子期帮他拉风箱鼓风。嵇康不停地挥动锤子打铁，旁若无人，过了很久也不与他们说一句话。钟士季起身离开，嵇康说：“你听到了什么才来的？见到了什么才走的？”钟士季说：“听到了所听到的才来，看到了所看到的才走的。”

赏析与点评

闻名，不如见面；相见，又不如不见。

王平子出为荆州[1]，王太尉及时贤送者倾路[2]。时庭中有大树，上有鹊巢，平子脱衣巾，径上树取鹊子，凉衣拘阂树枝，便复脱去。得鹊子还，下弄，神色自若，傍若无人。

1 王平子：王澄。荆州：指荆州刺史。

2 王太尉：王衍。倾路：指满路，比喻全部出动。

译文

王平子要出任荆州刺史，太尉王衍和当代名流全都来送行。当时院子里有棵大树，上面有个喜鹊窝，王平子脱去上衣和头巾，干脆爬上树去掏小喜鹊，汗衫挂住树枝，就再脱掉。掏到了小鹊，又下树来继续玩弄，神态自若，旁若无人。

谢万在兄前[1]，欲起，索便器。于时阮思旷在坐[2]，曰：『新出门户，笃而无礼[3]。』

1 “谢万”句：谢万的哥哥是谢奕、谢据、谢安。

2 阮思旷：阮裕。

3 新出门户：谢家在晋代为名门望族，只是兴起未久，所以阮思旷说是新出的门户，意含轻蔑。

译文

谢万在兄长面前，起身想找便壶。当时阮思旷在座，说：“新兴的门第，甚是无礼。”

王子猷作桓车骑骑兵参军[1]。桓问曰：『卿何署？』答曰：『不知何署，时见牵马来，似是马曹。』桓又问：『官有几马？』答曰：『不问马[2]，何由知其数？』又问：『马比死多少？』答曰：『未知生，焉知死[3]？』

1 王子猷：王徽之。桓车骑：桓冲。骑兵参军：将军府属官，掌内外杂畜簿账收养马诸事。

2 不问马：《论语•乡党》记孔子知道马棚失火，只问人不问马。王徽之借此语作答，是表示一向不曾关心过马。

3 未知生，焉知死：语出《论语•先进》，说的是要重视人事，难明死事。王徽之借此语表示活的马也弄不清楚，怎么说得清死马之数呢。

译文

王子猷做车骑将军桓冲的骑兵参军。有一次，桓冲问：“你在哪个部门？”王子猷答：“我也不知道什么部门，时常看见牵马来，好像是马曹吧。”桓冲又问：“公家有多少马？”王子猷答：“‘不问马’，怎么知道马的数目？”桓冲又问：“马近来死了多少？”王子猷答：“‘未知生，焉知死’？”

王子猷作桓车骑参军[1]。桓谓王曰：『卿在府久，比当相料理。』初不答，直高视，以手版拄颊云[2]：『西山朝来，致有爽气[3]。』

1 桓车骑：桓冲。

2 手版：同“手板”，即“笏”。官吏用以记事之狭长形板。

3 西山：指首阳山。商朝末年，伯夷和叔齐为了抗议周武王伐纣，决定不食周粟，最终饿死在首阳山。王徽之是借用伯夷、叔齐的故事以此表示超脱尘世之意。

译文

王子猷任车骑将军桓冲的参军。桓冲对他说：“你到府中已经很久了，近日内应该处理政务了。”王子猷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用手板支着腮帮子说：“西山早晨，空气清爽呀。”

王子敬兄弟见郗公[1]，蹑履问讯[2]，甚修外生礼。及嘉宾死[3]，皆著高屐[4]，仪容轻慢。命坐，皆云：『有事，不暇坐。』既去，郗公慨然曰：『使嘉宾不死，鼠辈敢尔！』

1 王子敬：即王献之。

2 蹑履：穿着鞋子，表示恭敬。

3 嘉宾：郗超。

4 高屐：装有高齿的木屐，乃东晋贵族的休闲服饰，若于正式场合穿着，则为失礼。

译文

王子敬兄弟去见郗愔，都要穿好鞋子去问候，很遵守身为外甥的礼节。到郗嘉宾死后，去见郗愔时都穿着高底木板鞋，态度轻慢。郗愔叫他们坐，都说：“有事，没时间坐。”他们走后，郗公感慨地说：“如果嘉宾不死，鼠辈怎敢这样！”

王子猷尝行过吴中[1]，见一士大夫家，极有好竹；主已知子猷当往，乃洒埽施设，在听事坐相待。王肩舆径造竹下，讽啸良久，主已失望，犹冀还当通，遂直欲出门。主人大不堪，便令左右闭门，不听出。王更以此赏主人，乃留坐，尽欢而去。

1 王子猷：王徽之，嗜竹。吴中：吴郡，治今江苏苏州。

译文

王子猷有一次到外地去，经过吴中，知道一个士大夫家有个很好的竹园；竹园主人已经知道王子猷会去，就洒扫布置一番，在正厅里坐着等他。王子猷却坐着轿子一直来到竹林里，讽诵长啸了很久，主人已经感到失望，还希望他返回时会派人来通报一下，可他竟然看完就想出门而去。主人特别忍受不了，就叫手下的人去关上大门，不让他出去。王子猷因此愈加欣赏这位主人，这才留步坐下，宾主尽欢后才走。

王子敬自会稽经吴，闻顾辟疆有名园[1]，先不识主人，径往其家。值顾方集宾友酣燕，而王游历既毕，指麾好恶，傍若无人。顾勃然不堪曰：『傲主人，非礼也；以贵骄人，非道也。失此二者，不足齿之伧耳[2]。』便驱其左右出门。王独在舆上，回转顾望，左右移时不至，然后令送著门外，怡然不屑。

1 顾辟疆：吴郡（今属江苏）人，官郡功曹、平北参军。

2 伧：粗俗、鄙陋之人。当时南方人对北方人鄙视的称呼。

译文

王子敬从会稽经过吴郡，听说顾辟疆有座名园，他先前并不认识主人，就直接到了主人家。正遇到顾辟疆聚集宾客友人正在觥筹交错，而王子敬游览了名园后，指指点点地评论这座园林的得失，旁若无人。顾辟疆勃然大怒，忍无可忍道：“傲视主人，是无礼；仗着高贵的身份对人骄横，是不懂道理。丢掉这两条原则，是不值一提的粗俗之人罢了。”说完就把王子敬的左右侍从赶出家门。王子敬独自待在轿上，四处张望，左右随从过了很久也不来，然后就叫主人把自己送到门外，可还是一副欣然喜悦的样子，丝毫也不在意。

排调第二十五

本篇导读

排调，亦即嘲戏。古人避忌祖辈名讳，因此这一章的谈话中插入名讳或谐音，你讽我刺，各得其乐。然而，陆玩称呼北人为“伧鬼”，已非一般的嘲戏，而是涉及以陆氏家族与以王导为代表的南、北两地文化与政治冲突。同样的暗斗，亦可见于诸葛恢与王导关于两姓之前后排位之争（第十二则）。王导与周原初的亲昵乃至于枕膝（第十八则），及后周竟因王导之误会而为王敦所杀。禇季野不只以宫刑者必入“蚕室”调养来嘲孙盛修国史未成（第二十五则），甚至辱及太史公司马迁，实为大不敬。此中郝隆的“晒书”、“蛮语”，可见其人的狂放，而以“远志”至“小草”以嘲讽谢安（第三十二则），足见他的无知。至于桓玄、殷仲堪及顾恺之等人闲坐而故作危险语，某参军竟以“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直讽瞎了一眼的殷氏（第六十一则），可谓双重危险，语境为其一，而他以身试法则为另一危险。

晋文帝与二陈共车[1]，过唤钟会同载，即驶车委去。比出，已远。既至，因嘲之曰：『与人期行，何以迟迟？望卿遥遥不至[2]。』会答曰：『矫然懿实[3]，何必同群！』帝复问会：『皋繇何如人[4]？』答曰：『上不及尧、舜，下不逮周、孔，亦一时之懿士[5]。』

1 晋文帝：司马昭。二陈：陈骞、陈泰。

2 遥遥：形容时间长久。魏晋时的风俗，直呼对方父辈或祖父辈的名字是很不恭敬的行为。钟会的父亲名繇，而繇和遥同音，所以晋文帝用“遥遥”来戏弄钟会。

3 矫然：形容高超出众。懿实：指有美德实才的人。陈骞的父亲名陈矫，晋文帝的父亲名司马懿，陈泰的父亲名陈群，祖父名陈寔（音实）。这两句回答表面意义是钟会自称其美，不与人同列，解释当时没有同载之故；其实利用意义或声音的双关，故意犯了陈骞、司马昭、陈泰的父祖名讳，以此反嘲他们犯己父钟繇之讳。

4 皋繇：舜时的法官。“繇”和钟会父亲的名字相同。

5 懿士：有美德的人。这是钟会犯司马昭父亲司马懿之讳，但说他乃“美士”，既有反嘲又复有颂扬之意，一箭双雕。

译文

晋文帝司马昭和陈骞、陈泰一起乘车，当车子经过钟会家时，招呼钟会一同乘车，还没等他出来，就丢下他驾车离开了。等他出来，车子已经走远了。他赶到以后，司马昭借机嘲笑他说：“和别人约定时间一起走，你为什么迟迟不出来？大家盼着你，你却遥遥无期。”钟会回答说：“懿德、实才矫然出众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和大家合群！”司马昭又问钟会：“皋繇是怎样一个人？”钟会回答说：“比上不如尧、舜，比下不如周公和孔子，但也是当时的懿德之士。”

嵇、阮、山、刘在竹林酣饮，王戎后往，步兵曰：『俗物已复来败人意[1]！』王笑曰：『卿辈意，亦复可败邪？』

1 俗物：魏晋时名士以脱离世务为清高，常以俗物骂那些和自己不相合的人。

译文

嵇康、阮籍、山涛、刘伶在竹林中畅饮，王戎后到，阮籍说：“俗物又来败坏人的意兴！”王戎笑着说：“你们的意兴也能败坏的吗？”

孙子荆年少时欲隐[1]，语王武子曰：『当枕石漱流[2]』，误曰：『漱石枕流。』王曰：『流可枕，石可漱乎？』孙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3]；所以漱石，欲砺其齿。』

1 孙子荆：孙楚，字子荆。

2 王武子：王济。枕石漱流：比喻隐居山林。枕石，用石做枕。漱流，用流水来漱口。

3 洗耳：比喻不愿意过问世事。传说尧想召隐士许由为九州长，许由认为这听脏了自己的耳朵，就到河里洗耳。

译文

孙子荆年轻时想要隐居，告诉王武子 “就要枕石漱流”，误说成“漱石枕流”。王武子说：“流水可以枕，石头可以漱口吗？”孙子荆说：“枕流水是想要清洗耳朵，漱石头是想要磨砺牙齿。”

赏析与点评

魏晋人喜欢咬文嚼字，这也是现在的脑筋急转弯。

诸葛令、王丞相共争姓族先后[1]。王曰：『何不言葛、王，而云王、葛[2]？』令曰：『譬言驴马，不言马驴，驴宁胜马邪！』

1 诸葛令：诸葛恢，为尚书令，故称。王丞相：王导。姓族：姓氏家族。

2 葛：诸葛氏原为葛氏，后称诸葛。

译文

尚书令诸葛恢和丞相王导两人一起争论姓氏的先后。王导说：“为什么不说葛、王，而说王、葛？”诸葛恢说：“譬如说驴马，不说马驴，驴难道胜过马吗！”

王丞相枕周伯仁膝[1]，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答曰：『此中空洞无物，然容卿辈数百人。』

1 王丞相：王导。周伯仁：周。

译文

丞相王导把头枕在周伯仁的腿上，指着他的肚子说：“你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周答道：“这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东西，但能容得下几百个像你这样的人。”

桓大司马乘雪欲猎[1]，先过王、刘诸人许[2]。真长见其装束单急，问：『老贼欲持此何作[3]？』桓曰：『我若不为此，卿辈亦那得坐谈？』

1 桓大司马：桓温。

2 王、刘：王指王濛；刘指刘惔。

3 老贼：老家伙，朋友间的戏称。

译文

大司马桓温趁着下雪要去打猎，先去探望王濛、刘惔等人。刘真长看见他穿着单薄、紧窄的军装，问道：“老家伙穿着这身衣服要做什么？”桓温说：“我如果不穿这种衣服，你们这班人又哪能闲坐清谈？”

褚季野问孙盛[1]：『卿国史何当成[2]？』孙云：『久应竟。在公无暇，故至今日。』褚曰：『古人「述而不作」3，何必在蚕室中[4]！』

1 褚季野：褚裒。孙盛：见《言语第二》第四十九则注[1]。

2 国史：指《晋阳秋》。何当：何时。

3 “古人”句：‘述而不作’，意指传述而不创作，出自《论语•述而》。

4 “何必”句：刚受过宫刑的人畏风寒，要居于蚕室中调养。司马迁因李陵事件而遭受宫刑，忍辱负重，终于完成了《史记》。这句是讥讽孙盛“在公无暇”一语。

译文

褚季野问孙盛：“你写的国史什么时候完成？”孙盛回答说：“早就应该完成了。由于公务在身没有闲暇时间，所以拖到今天。”褚季野说：“古人只是‘传述前人之言，而不创作’，你为什么一定要在蚕室中才能完成呢！”

谢公在东山[1]，朝命屡降而不动。后出为桓宣武司马[2]，将发新亭，朝士咸出瞻送。高灵时为中丞[3]，亦往相祖[4]。先时，多少饮酒，因倚如醉，戏曰：『卿屡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今亦苍生将如卿何？』谢笑而不答。

1 谢公：谢安。

2 桓宣武：桓温。

3 高灵：高崧，小名阿酃（línɡ）。中丞：御史台长官，掌管公卿奏事、察举非法等事。

4 祖：饯行的隆重仪式。

译文

谢安在东山隐居，朝廷多次下令征召他出仕，都不应命。后来出任桓温的司马，将要从新亭出发，朝中官员都来看望送行。高灵当时任中丞，也前去给他饯行。在这之前，高灵已经多多少少喝了些酒，于是就借着这点酒像喝醉了一样，开玩笑说：“你多次违抗朝廷的旨意，在东山高枕无忧地躺着，大家常常一起交谈说：‘安石不肯出来做官，将要拿老百姓怎么办呢！’现在百姓又拿你怎么办呢？”谢安笑而不答。

赏析与点评

东山再起，自东晋至今，已成为了成功的代名词，足见谢安的影响力。

初，谢安在东山居，布衣，时兄弟已有富贵者[1]，翕集家门，倾动人物。刘夫人戏谓安曰[2]：『大丈夫不当如此乎？』谢乃捉鼻曰[3]：『但恐不免耳。』

1 兄弟已有富贵者：当时谢安堂兄谢尚、兄谢奕、弟谢万，均已为高官。

2 刘夫人：谢安之妻为刘惔之妹，故称。

3 捉鼻：捏着鼻子。谢安少有鼻疾，语音重浊，所以捉鼻者，欲使其声轻细以示鄙夷不屑之意。

译文

当初，谢安在东山隐居时，是一介布衣百姓，那时兄弟中已有富贵起来的了，聚集在家族中，令人倾倒动心。谢安妻子刘夫人对他开玩笑说：“大丈夫不应当这样吗？”谢安便捏着鼻子说：“只怕是免不了也要那样啊。”

谢公始有东山之志[1]，后严命屡臻，势不获已，始就桓公司马。于时人有饷桓公药草，中有『远志』2。公取以问谢：『此药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称？』谢未即答。时郝隆在坐[3]，应声答曰：『此甚易解。处则为远志[4]，出则为小草。』谢甚有愧色。桓公目谢而笑曰：『郝参军此通乃不恶，亦极有会。』

1 谢公：谢安。东山之志：指隐居的志向。

2 远志：草名，其叶名小草。

3 郝隆：字佐治，汲郡（今属河南）人，官至征西将军。

4 处：退隐。此借远志根埋土中之义，比喻隐居则为远志，双关高远志向之义。

译文

谢安起初有隐居不仕的志向，后来朝廷屡次征召他出仕，情势不得已，才就任桓温属下司马之职。当时有人送药草给桓温，其中有一味“远志”。桓温拿出来问谢安：“这药又叫小草，为什么一样东西有两种称呼？”谢安没有立即回答。当时郝隆在座，随声回答道：“这很容易解释。隐处山中叫远志，出了山就叫小草。”谢安颇有惭愧神色。桓温看着谢安笑道：“郝参军如此解释的确不坏，也极有意味。”

郗司空拜北府[1]，王黄门诣郗门拜[2]，云：『应变将略，非其所长[3]。』『骤咏之不已。』郗仓谓嘉宾曰[4]：『公今日拜，子猷言语殊不逊，深不可容！』嘉宾曰：『此是陈寿作诸葛评[5]。人以汝家比武侯[6]，复何所言！』

1 郗司空：郗愔。

2 王黄门：王徽之，字子猷，是郗愔的外甥，曾任黄门侍郎，故称。

3 “应变将略”句：《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陈寿评诸葛亮说：“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

4 郗仓：郗融的小名，郗愔第二子。嘉宾：郗超，字嘉宾，是郗仓的哥哥。

5 陈寿（二三三至二九七）：字承祚，巴西安汉（今四川南充北）人，仕蜀为令史；入晋，为著作郎，御史治书，著有《三国志》、《益都耆旧传》等。

6 汝家：你，这里指其父郗愔。武侯：诸葛亮，辅佐刘备建立蜀国，刘备死，刘禅继位，封为武乡侯。

译文

郗愔就任北府长官，黄门侍郎王子猷登门祝贺，说：“随机应变和用兵谋略两方面，并不是他的长处。”不停地反复朗诵着这两句。郗融对哥哥郗嘉宾说：“父亲今天受任，子猷说话非常不谦恭，很不该宽容他！”嘉宾说：“这是陈寿给诸葛亮作的评语，人家把你父亲比作诸葛亮，你还说什么呢！”

谢遏夏月尝仰卧[1]，谢公清晨卒来[2]，不暇着衣，跣出屋外，方蹑履问讯。公曰：『汝可谓「前倨而后恭」3。』

1 谢遏：谢玄，小字遏，谢安兄谢奕之子。

2 谢公：谢安。

3 “前倨”句：语出《战国策•秦策》，意谓先前傲慢而现在谦卑。

译文

谢玄在夏天的一个夜晚，脸朝上睡着，谢安清晨突然来到，谢玄来不及穿衣服，光着脚跑出屋外，这才穿鞋请安。谢安说：“你可以说是‘前倨而后恭’。”

顾长康作殷荆州佐，请假还东[1]。尔时例不给布帆，顾苦求之，乃得。发。至破冢，遭风大败[2]。作笺与殷云：『地名破冢，真破冢而出[3]；行人安稳，布帆无恙。』

1 顾长康：顾恺之。殷荆州：殷仲堪，任荆州刺史，故称。

2 破冢：在今湖北江陵东南长江东岸。

3 破冢而出：指死里逃生。冢，坟墓。

译文

顾长康任荆州刺史殷仲堪的参军，请假回家。那时按照惯例不供给帆船，顾长康极力恳求殷仲堪借船，才得以起程。到了破冢，遇到大风，布帆完全坏了。顾长康写信给殷仲堪说：“地名叫破冢，我们真是破冢而出。行人安稳，布帆没坏。”

桓南郡与殷荆州语次[1]，因共作了语[2]。顾恺之曰：『火烧平原无遗燎。』桓曰：『白布缠棺竖旒旐[3]。』殷曰：『投鱼深渊放飞鸟。』次复作危语[4]。桓曰：『矛头淅米剑头炊[5]。』殷曰：『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曰：『井上辘轳卧婴儿[6]。』殷有一参军在坐[7]，云：『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8]。』殷曰：『咄咄逼人！』仲堪眇目故也。

1 桓南郡：桓玄。殷荆州：殷仲堪。

2 了语：一种文字游戏，各人所说之联句与“了”字同韵，同时应含有终了、结束之意。

3 旒旐：指出殡时为棺柩引路的魂幡。

4 危语：也是文字游戏，与“危”字同韵的描写危险情景的诗句。

5 淅米：淘米。炊：烧火做饭。于战场的生死存亡间送饭。

6 辘轳：即滑轮，安装于井上作汲水用的装置。辘轳一动，婴儿即堕井。

7 参军：高级武官的属僚。

8 临：靠近。盲人、瞎马、夜半，再靠前一步，即堕深渊。

译文

桓玄与殷仲堪谈话时，一起做起了以“了”字为韵表示终了之意的联句游戏。顾恺之说：“火烧平原无遗燎。”桓玄说：“白布缠棺竖旒旐。”殷仲堪说：“投鱼深渊放飞鸟。”接着大家又来做以“危”字为韵描写危险情景的联句。桓玄说：“矛头淅米剑头炊。”殷仲堪说：“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恺之说：“井上辘轳卧婴儿。”殷仲堪属下一位参军在座，说：“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殷仲堪说：“真是咄咄逼人！”因为殷仲堪瞎了一只眼的缘故。

轻诋第二十六

本篇导读

轻诋，即稍加诋毁。诋毁，就是批评或毁坏他人名声，而细品此中故事，又未必无因。王眉子轻视叔叔王澄的终日胡言乱语（第一则），事实上王澄正是如此放荡不羁的人。竺法深评庾亮虽是名士，实则胸中城府极深（第三则），可谓一语中的。王导之所以以扇拂尘说“元规尘污人”（第四则），因为他感受到了庾氏在政治上的威胁。

其中泾渭分明的是名门与寒素以及南人与北人之争。谢安的妻子是大名士刘惔之妹，自以名门自居，鄙视孙绰兄弟的胡言乱语，亦间接贬低了与此等人物来往的谢家（第十七则）；太原王氏家族请孙绰为王濛撰写祭文，王恭却斤斤计较，甚为不屑，流露的也就是世家大族的倨傲不逊。推而及之，地域方面则有南人与北人之争，故而南方人顾恺之不屑作老婢声的洛生咏（第二十六则）。最为可叹的，一向傲视他人的王献之兄弟，因说吴语，却竟为支道林视为“一群白颈乌，但闻唤哑哑声”（第三十则）。

人的相轻互诋，以至于此，自古至今，千载不易，如此教养，又何以以名士、名门自居！撕破文明的外衣，呈现于世人面前的，亦不外是人间另一种形式的弱肉强食。

王太尉问眉子[1]：『汝叔名士[2]，何以不相推重？』眉子曰：『何有名士终日妄语！』

1 王太尉：王衍。眉子：王玄，王衍子。

2 叔：指王澄，王衍之弟。

译文

王衍问王玄：“你叔父是名士，为什么不推重他？”王玄说：“哪有名士整天胡说八道的！”

深公云[1]：『人谓庾元规名士[2]，胸中柴棘三斗许[3]！』

1 深公：竺法深，晋高僧。

2 庾元规：庾亮，字符规。

3 柴棘：枯枝和荆棘，比喻有心计，胸怀不坦荡。

译文

竺法深说：“有人评论庾元规是名士，可是他心里隐藏的荆棘，恐怕有三斗之多！”

庾公权重，足倾王公[1]。庾在石头[2]，王在冶城坐[3]。大风扬尘，王以扇拂尘曰：『元规尘污人。』

1 庾公：庾亮。王公：王导。

2 石头：城名，故址在今南京西。

3 冶城：冶城属于丹阳郡，王导在西晋末年曾任丹阳太守。

译文

庾元规权势很大，足以超过王导。庾元规在石头城，王导在冶城坐镇。一次，大风扬起了尘土，王导用扇子拂去尘土说：“元规的尘土玷污人。”

王右军少时甚涩讷[1]。在大将军许[2]，王、庾二公后来[3]，右军便起欲去。大将军留之，曰：『尔家司空、元规，复可所难[4]！』

1 涩讷：说话迟钝不流利。

2 大将军：王敦。

3 王、庾：王导、庾亮。

4 尔家司空：指王导，官至侍中、司空。王羲之与王导同族而低一辈，故称“尔家”。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少年时很不善于说话。他在大将军王敦府上，王导和庾亮两人后到，王羲之便站起来要走。王敦挽留他，说：“是你家的司空，还有元规两人，又有什么为难的呢！”

王右军在南，丞相与书[1]，每叹子侄不令，云：『虎、虎犊，还其所如[2]。』

1 王右军：王羲之。丞相：王导。

2 “虎”句：虎是王彭之小名，官至黄门侍郎。虎犊是王彪（三〇五至三七七）之小名，王彭之的三弟，历康、穆、哀、海西、简文、孝武诸朝，官至尚书令。两人均为王彬之子，王导的族人。的原义是猪，犊的原义是小牛。这句指两人才质低下，正如各自的小名一样。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在南方，丞相王导给他写信，常常慨叹子侄辈才质平庸，说：“虎豚、虎犊，正像他们的名字一样。”

桓公入洛[1]，过淮、泗，践北境，与诸僚属登平乘楼，眺瞩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2]！』袁虎率尔对曰[3]：『运自有废兴，岂必诸人之过？』

桓公懔然作色，顾谓四坐曰：『诸君颇闻刘景升不[4]？有大牛重千斤，噉刍豆十倍于常牛，负重致远，曾不若一羸牸。魏武入荆州[5]，烹以飨士卒，于时莫不称快。』意以况袁。四坐既骇，袁亦失色。

1 桓公：桓温。入洛：指桓温于永和十二年（三五六）讨伐姚襄，战于伊水，大胜，收复洛阳。

2 王夷甫：王衍，字夷甫。

3 袁虎：袁宏，小字虎，时为桓温记室。

4 刘景升：刘表（一四二至二〇八），字景升，东汉高平（今属山东）人，汉献帝时为荆州牧，占据荆州近二十年，后病死。

5 魏武：曹操。入荆州：汉献帝建安十三年（二〇八），曹操南征，荆州牧刘表死，其少子刘琮纳表投降。

译文

桓温进军洛阳，渡过淮河、泗水，到达北方，他与僚属登上大船船楼，眺望中原，慨叹道：“最终使中原国土沦丧，百年来成为荒丘废墟，王夷甫这班人不得不承担他们的责任！”袁宏轻率地说：“国运自有其衰落与兴盛，难道一定是这些人的过错吗？”桓温脸色大变，神色严峻，环顾四座说：“诸位听说过刘表吗？他有一头大牛重千斤，吃起草料来比普通的牛多十倍，拉重物走远路，竟不如一头瘦弱的母牛。曹操进入荆州，它煮了犒赏士兵，当时没有人不感到痛快的。”桓温的意思是用这头牛来比拟袁宏。满座的人都感到惊惧，袁宏也吓得变了脸色。

孙长乐兄弟就谢公宿，言至款杂[1]。刘夫人在壁后听之，具闻其语。谢公明日还，问昨客何似，刘对曰：『亡兄门，未有如此宾客[2]。』谢深有愧色。

1 孙长乐兄弟：指孙绰和他的哥哥孙统。

2 亡兄：指已逝世的刘惔。

译文

长乐侯孙绰兄弟到谢安家住宿，言谈非常空洞、杂乱。谢安妻子刘夫人在隔壁聆听，全都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谢安第二天回到内室，问刘夫人昨晚的客人怎么样，刘夫人回答说：“亡兄家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宾客。”谢安脸露羞愧。

谢万寿春败后还，书与王右军云：『惭负宿顾。』右军推书曰：『此禹、汤之戒[1]。』

1 禹、汤之戒：典出自《左传•庄公十一年》，说的是上古帝王禹、汤谴责自己，国家就能够兴旺。这里讥笑谢万仍然傲慢，没有真正认识错误。

译文

谢万在寿春失败回来后，给右军将军王羲之写信说：“我很惭愧，辜负了你一向对我的关怀照顾。”王羲之推开信说：“这是夏禹、商汤那种警诫自己的话。”

蔡伯喈睹睐笛椽[1]，孙兴公听妓[2]，振且摆，折。王右军闻，大嗔曰：『三祖寿乐器[3]，虺瓦吊！孙家儿打折[4]。』

1 蔡伯喈：蔡邕，字伯喈，东汉人。他避难到江南，住在客舍里，观察房上的竹椽子，认为是好竹，就用来做笛子，果然声音美妙。这支笛子一直流传下来。

2 孙兴公：孙绰。听妓：听歌女演唱。

3 三祖寿乐器：留传了三代的乐器，即此笛子。

4 虺瓦吊：骂人的话。虺瓦指毒物和轻贱之物。

译文

蔡伯喈看到竹椽子而用来做成的笛子，孙兴公在听伎乐时用来打拍子，挥动折断了。右军将军王羲之听说，非常生气地说：“祖上三代保存的乐器，没有心肝的东西！竟被孙家那小子打断了。”

谢太傅谓子侄曰：『中郎始是独有千载[1]。』车骑曰：『中郎衿抱未虚，复那得独有[2]！』

1 中郎：抚军从事中郎谢万。独有千载：才识冠绝一时，无与伦比。

2 车骑：车骑将军谢玄。虚：指没有欲望。

译文

太傅谢安对子侄们说：“中郎才是才识冠世，独步千载。”车骑将军谢玄说：“中郎胸怀不够开阔，又怎么能算是独一无二的！”

人问顾长康：『何以不作洛生咏[1]？』答曰：『何至作老婢声[2]！』

1 “何至”句：洛生咏的语音低沉粗重，而顾长康是南方无锡人，语音清细，所以轻视洛生咏。

2 老婢声：老婢，骂人用的卑称。

译文

有人问顾长康：“为什么不模仿洛阳书生读书的声音来咏诗呢？”顾长康回答说：“何至于模仿老女仆的声音！”

支道林入东，见王子猷兄弟[1]。还，人问：『见诸王何如？』答曰：『见一群白颈乌[2]，但闻唤哑哑声。』

1 王子猷兄弟：王徽之兄弟，即王羲之诸子。

2 白颈乌：比喻王氏兄弟。旧说谓王氏兄弟多服白领，故作此喻。

译文

支道林到东边去，见到王子猷兄弟。回来以后，有人问他：“你见到的王家兄弟怎么样？”支道林回答说：“看到一群白颈乌鸦，只听见哑哑的叫声。”

桓南郡每见人不快[1]，辄嗔云：『君得哀家梨[2]，当复不烝食不？』

1 桓南郡：桓玄。

2 哀家梨：传说汉朝秣陵人哀仲家的梨个个大味美，入口即化，时人称为“哀家梨”。

译文

桓玄每当看到别人行事愚钝，就会生气地说：“您得到哀家梨，该不会拿来蒸了吃吧？”

假谲第二十七

本篇导读

假谲，即诡诈，诡计多端，此中翘楚，当以曹操称冠。有关曹操的这四则故事中，前两则为驱策他人为己所用（第一、二则），后两则为杀人以自保（第三、四则），视人如草芥，一至如此。推而及之，整个曹魏政权，罕见仁义，可谓其来有自，难怪国祚不长。

魏武少时，尝与袁绍好为游侠[1]。观人新婚，因潜入主人园中，夜叫呼云：『有偷儿贼！』青庐中人皆出观[2]，魏武乃入，抽刃劫新妇，与绍还出，失道，坠枳棘中，绍不能得动。复大叫云：『偷儿在此！』绍遑迫自掷出，遂以俱免。

1 魏武：曹操。好为游侠：多谓惹事生非之行为，而非真正的见义勇为、救人于危难的侠义行径。

2 青庐：当时婚俗，以青布搭屋迎娶新妇，举行婚礼。

译文

曹操年轻时，曾经和袁绍一起干些所谓的游侠行为。看到人家新婚，就偷偷进入主人家园子里，到了夜里就大声喊叫道：“有小偷！”青庐中的人都跑出来看，曹操就乘机进去，拔出刀来劫持了新娘，与袁绍一起跑出来，半道上迷了路，掉进了荆棘丛中，袁绍动弹不了。曹操又大叫道：“小偷在这里！”袁绍惊慌失措，急得跳了出来，两个人这才一起逃走。

魏武行役[1]，失汲道，三军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林，饶子，甘酸，可以解渴。』士卒闻之，口皆出水[2]，乘此得及前源。

1 魏武：曹操。

2 口皆出水：谓士卒想象梅子的甘酸而流诞，成语“望梅止渴”源于此。

译文

曹操在行军途中，找不到水源，士卒都口渴难耐，于是他就下令说：“前面有大片梅林，果实很多，又甜又酸，可以解渴。”士卒听到后，都流出口水来了，由此得以到达前面有水的地方。

魏武常言：『人欲危己，己辄心动。』因语所亲小人曰[1]：『汝怀刃密来我侧，我必说「心动」。执汝使行刑，汝但勿言其使，无他，当厚相报。』执者信焉，不以为惧，遂斩之。此人至死不知也。左右以为实，谋逆者挫气矣。

1 所亲小人：近侍仆从。

译文

曹操曾经说过：“如果有人要害我，我立刻就心跳。”于是授意他身边的侍从说：“你揣着刀隐蔽地来到我的身边，我一定说心跳。我叫人逮捕你去执行刑罚，你只要不说出是我指使，没事儿，到时一定重重赏你。”那个侍从相信了他的话，不觉得害怕，终于被杀了。这个人到死也不醒悟。手下的人认为这是真的，谋反者也因此而丧气了。

魏武常云：『我眠中不可妄近，近便斫人，亦不自觉。左右宜深慎此。』后阳眠，所幸一人，窃以被覆之，因便斫杀。自尔每眠，左右莫敢近者。

译文

曹操经常说：“我睡觉时不可随便靠近我，靠近我就要杀人，连自己也不知道。侍从们应当特别小心这件事。”后来他假装睡着了，他所宠幸的一个侍从，偷偷地拿被子盖在他身上，曹操于是就把他杀了。从此以后每当曹操睡觉时，左右侍从就没有人敢靠近他了。

袁绍年少时，曾遣人夜以剑掷魏武，少下，不着。魏武揆之，其后来必高，因帖卧床上，剑至果高。

译文

袁绍年轻的时候，曾经派人在夜里投剑刺杀曹操，稍微偏低了一些，没有刺中。曹操考虑一下，第二次投来的剑一定会高些，于是就紧贴着床躺着，投来的剑果然高了。

王大将军既为逆，顿军姑孰[1]。晋明帝以英武之才，犹相猜惮，乃著戎服，骑巴马[2]，赍一金马鞭，阴察军形势。未至十余里，有一客姥居店卖食，帝过愒之，谓姥曰：『王敦举兵图逆，猜害忠良，朝廷骇惧，社稷是忧；故劬劳晨夕，用相觇察。恐形迹危露，或致狼狈，追迫之日，姥其匿之！』便与客姥马鞭而去，行敦营匝而出。军士觉，曰：『此非常人也！』敦卧心动，曰：『此必黄须鲜卑奴来！』命骑追之，已觉多许里。追士因问向姥：『不见一黄须人骑马度此邪？』姥曰：『去已久矣，不可复及。』于是骑人息意而反。

1 王大将军：王敦。姑孰：今安徽当涂。

2 巴马：巴地人进贡之马。

译文

大将军王敦叛乱以后，把军队驻扎在姑孰。晋明帝虽有英武之才，对王敦还是猜疑畏惧的，他于是穿上戎装，骑上巴马，携带一条金马鞭，暗中察看叛军的形势。离叛军驻地十余里，有一位客居老妇，开设食店，晋明帝经过时在那里休息，对老妇说：“王敦起兵叛乱，猜忌迫害忠臣，朝廷上下惊惧恐慌，国家的存亡令人担忧。所以我不辞劳累，出来观察形势。我怕形迹泄露，也许会陷入困境；如果有人追赶过来，还望老人家能为我隐瞒形迹！”于是把金马鞭送给老妇就离开了，在王敦军营绕了一圈后回来。王敦部下士兵发觉后说：“这不是一般的人！”王敦正躺着睡觉感到心跳，说：“这必定是那个黄须的鲜卑奴来了！”命令骑兵去追赶他。可是已经相差很多里路了。追兵于是问那位老妇：“有没有见过一个黄须人骑马经过此地？”老妇说：“过去很久了，不可能再追上了。”于是骑兵打消了追赶的念头而折返了。

谢遏年少时[1]，好著紫罗香囊，垂覆手，太傅患之[2]，而不欲伤其意。乃谲与赌，得即烧之。

1 谢遏：谢玄，谢安侄。

2 太傅：谢安。

译文

谢玄年轻时，喜欢佩戴紫色锦罗制成的香袋，还垂着手巾之类的饰物，太傅谢安为之忧虑，又不想伤害他的感情。就设计与他赌，赌赢了这些东西就把它们烧掉。

黜免第二十八

本篇导读

黜免，指罢黜、免去官职。桓温为肝肠寸断的母猿而贬黜军士（第二则），其重心不在桓温，人禽之别，也只是人类的自我想象而已罢了。枭雄如桓温，杀人如麻，纵使爱惜小猿，但又何至于为简文帝一退让之诏而“手颤流汗”？

殷浩被废黜，却至死不悔，仍以为是简文帝过桥抽板，甚至空中作字，以为自己的被黜是“咄咄怪事”（第三则）。政治残酷，而世谓风流，身处其中，能真风流者又有多少人呢？谢安隐居东山，携妓出风尘，虽历尽宦海的惊涛骇浪，而处变不惊，可谓是真正的风流人物。而此风流，也不外是一种长期的修养而呈现的风姿而已，内心的痛苦，仍是无法挥去，至死方休。有时候，政治人物只是乐于争权夺位，导致生灵涂炭，完全忘了从政的理想，非常可悲。

桓公入蜀[1]，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缘岸哀号，行百余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视其腹中，肠皆寸寸断。公闻之怒，命黜其人。

1 桓公：桓温。入蜀：指桓温于晋穆帝永和二年（三四六）出兵攻蜀。

译文

桓温出兵攻蜀，到达三峡中，军队中有人捕捉到一只小猿，母猿沿岸哀哭号叫，跟着走了一百多里路也不肯离去，最后终于跳上船，一上船就立刻气绝。剖开看它的腹内，肠子都断裂成一寸寸了。桓温听闻此事后大怒，命令罢免那个捕猿人的职务。

殷中军被废在信安[1]，终日恒书空作字。扬州吏民寻义逐之，窃视，唯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

1 “殷中军”句：晋穆帝永和九年（三五三），殷浩以中军将军受命北伐，结果大败而回，被桓温奏请废为庶人。信安：县名，故地在今浙江衢州。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被免官以后，住在信安县，一天到晚总是在半空中虚写字形。扬州的官吏和百姓追念昔日之情义而沿着他的笔顺跟着他写，暗中察看，原来是在写“咄咄怪事”四个字而已。

殷中军废后，恨简文曰：『上人著百尺楼上，儋梯将去。』[1]

1 “殷中军”句：殷浩兵败，桓温上表请罢免他。当时简文帝以抚军录尚书事，辅助朝政，所以奏请废殷浩。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被罢官之后，埋怨简文帝，说：“把人送到百尺高楼上，却扛起梯子走了。”

俭啬第二十九

本篇导读

过于节省，是为吝啬。王戎是此中的表表者，他的吝啬表现在对侄儿、女儿以至于卖李而钻去核子，以恐外人得种子（第二、四、五则），可谓挖空心思。此人真是玷污了竹林七贤之名，难怪阮籍早已斥他为“俗物”。王济素有惊人之举，对待俗物如和峤，吃其李且砍其树并呈送于其面前（第一则），真令人拍案叫好。至于王导虽有辅助建立东晋之功，而他在杀周及任甘果烂败而不送给别人的事上（第七则），可见他的为人。郗超虽非《世说新语》中的主角，但他的出众，从片言只字便可见一斑，一下子花掉上千万之金钱（第九则），以去他父亲郗愔的聚敛，可谓一时之人物也，难怪王献之与王徽之兄弟俩在他面前皆要“蹑履问讯”了。（《简傲第二十四》第十五则）

和峤性至俭，家有好李，王武子求之[1]，与不过数十。王武子因其上直，率将少年能食之者，持斧诣园，饱共噉毕，伐之，送一车枝与和公，问曰：『何如君李？』和既得，唯笑而已。

1 王武子：王济，和峤的妻弟。

译文

和峤的生性极为吝啬，家里有良种李树，王武子向他要一点李子，只给了不过几十个。王武子就趁他上朝值班的机会，带领能吃的少年，拿着斧头到果园去，饱吃一顿后，又把树砍了，把一车的树枝送去给和峤，问道：“比起你家的李树怎么样？”和峤看到这些树枝后，只有苦笑而已。

王戎俭吝，其从子婚，与一单衣，后更责之。

译文

王戎很吝啬，侄儿结婚，他只送一件单衣，过后又要回去了。

司徒王戎既贵且富，区宅、僮牧、膏田、水碓之属，洛下无比。契疏鞅掌，每与夫人烛下散筹算计。

译文

司徒王戎地位既高又富有，房屋住宅、奴婢仆夫、肥田沃土、舂米水碓之类，洛阳无人能与他相比。契约、账簿繁多，常与夫人在烛光下摊开筹码算计家产。

王戎有好李，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

译文

王戎有良种李树，李子卖出去时，怕别人得到良种，总是先在李子核上钻个洞。

王戎女适裴[1]，贷钱数万，久而未还。女归，戎色不悦，女遽还钱，乃怿然。

1 裴（二六七至三〇〇）：字逸民，晋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累官侍中、尚书左仆射。后为赵王司马伦所杀害。

译文

王戎的女儿嫁给裴，曾向王戎借了几万钱，很久都没有还。女儿回到娘家，王戎的脸色就很不高兴，女儿赶快把钱还给他，王戎这才有了笑容。

王丞相俭节[1]，帐下甘果盈溢不散，涉春烂败。都督白之[2]，公令舍去，敕曰：『慎不可令大郎知[3]！』

1 王丞相：王导。

2 都督：军事长官，等于侍卫队长。三国时帐下领兵者称都督。

3 大郎：长子为大郎，这里指王导长子王悦。

译文

丞相王导本性节俭，幕府中的美味水果堆得满满的，也不分给大家，到了春天就腐烂了，都督禀报王导，王导叫他扔掉，嘱咐说：“千万不要让大郎知道！”

郗公大聚敛[1]，有钱数千万，嘉宾意甚不同[2]。常朝旦问讯，郗家法，子弟不坐，因倚语移时，遂及财货事。郗公曰：『汝正当欲得吾钱耳！』乃开库一日，令任意用。郗公始正谓损数百万许，嘉宾遂一日乞与亲友，周旋略尽。郗公闻之，惊怪不能已已。

1 郗公：郗愔。

2 嘉宾：郗超，郗愔长子。

译文

郗愔大肆搜刮财物，有钱财几千万，郗嘉宾对此很不赞同。曾在早晨问安，郗家的家法规定，子弟在长辈面前不能坐下来，他就站着说了很长时间的话，终于说到了钱财方面的事。郗愔说：“你只不过要得到我的钱罢了！”于是打开库房一天，让郗嘉宾任意取用。郗愔开始以为不过损失几百万而已。郗嘉宾却在一天里把钱送给了亲朋好友，几乎全都送光了。郗愔听到后，惊诧不已。

汰侈第三十

本篇导读

汰侈，指的是过度的奢侈。这一章的主角，首推因斗富而传颂至今的王恺与石崇。王、石二人斗牛、斗珊瑚，而财富却并非自己的。王恺因是晋武帝姐夫而得到资助，石崇则是杀人越货兼作海外生意而暴富，是故前者虽有皇帝支持，却仍然往往比不上后者。至于日常的奢靡，则是石崇强人饮酒，不饮则杀婢女（第一则）；客人上石家厕所，则美女罗列，香水净手，新衣更换（第二则）。其穷奢极侈，可谓创意非凡。王济的家财，似乎并不逊色于王恺与石崇，人乳喂小猪的美味，晋武帝亦“甚不平”（第二则），以钱圈地作跑马场（第九则），可见其侈其狂。而此中涉及王敦的叙述，由细节而言他冷血无情甚至于日后必反之说，似乎皆是当时的人丑化失败者而已。

当时的人重视牛心，王济不只执意杀了王恺号称“八百里驳”的巨牛，而只吃一片牛心（第六则），即飘然而去，可谓意气风发。王羲之少时为周座上客而获赠牛心，因见重于周氏（第十二则），而为世所知，与“汰侈”何关？实应属“识鉴”。

魏晋的穷奢极侈，从心灵的角度而言，或是有意识的纵欲，以求畅快，即如张翰所言的身后千载名，不如生前一杯酒。

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诣崇[1]，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强，至于沉醉。每至大将军，固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颜色如故，尚不肯饮。丞相让之，大将军曰：『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

1 王丞相：王导。大将军：王敦。

译文

石崇每次邀请客人举行宴会，常叫美人斟酒劝客；凡是客人饮酒不干杯的，就让侍从将美人斩杀。丞相王导与大将军王敦曾经一起去拜访石崇，王导向来不善饮酒，总是勉强自己喝下去，以至于大醉。每次轮到王敦喝酒时，他坚持不喝以观察石崇的反应，已经杀了三个人，王敦脸色不变，还是不肯喝酒。王导责备他，王敦说：“他杀他家的人，关你什么事？”

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丽服藻饰，置甲煎粉、沉香汁之属[1]，无不毕备。又与新衣着令出，客多羞不能如厕。王大将军往，脱故衣，著新衣，神色傲然。群婢相谓曰：『此客必能作贼。』

1 甲煎粉：唇膏类化妆品。沉香汁：用沉香木制成的香水。

译文

石崇家的厕所，经常有十多个婢女列队侍奉客人，都穿着华丽的衣饰，厕所里放置了甲煎粉、沉香汁之类的东西，非常齐备。客人上了厕所之后，又给客人穿上新衣服才让出来，客人们因此大都害羞不去上厕所。大将军王敦去厕所，脱下旧衣服，穿上新衣服，一副神色傲慢的样子。婢女们相互议论说：“这个客人一定会造反谋逆。”

武帝尝降王武子家[1]，武子供馔，并用琉璃器[2]。婢子百余人，皆绫罗绔，以手擎饮食[3]。烝肥美，异于常味。帝怪而问之，答曰：『以人乳饮。』帝甚不平，食未毕，便去。王、石所未知作[4]。

1 武帝：晋武帝司马炎。王武子：王济，其妻为晋武帝之女常山公主。

2 琉璃：一种有色而半透明之矿石，因颜色美观，硬度强，而被视作贵重材料。

3 以手擎饮食：酒食都让婢女托在手里，供宾客享用。

4 王、石：王恺与石崇，两人以豪侈奢靡竞赛出名。

译文

晋武帝曾驾临王济家，王武子设宴招待，全都用琉璃器皿。婢女一百多人，身上都穿着绫罗绸缎，用手托举着食物。蒸熟的小猪肥嫩鲜美，与平常吃的味道不同。晋武帝觉得奇怪就问王武子，王武子答道：“这是用人奶饲养的小猪。”晋武帝听了很反感，没有吃完就走了。连王恺、石崇都不知道这种烹饪方法。

王君夫以糒澳釜[1]，石季伦用蜡烛作炊[2]。君夫作紫丝布步障碧绫里四十里[3]，石崇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敌之。石以椒为泥泥屋，王以赤石脂泥壁。

1 王君夫：王恺，字君夫，东海郡郯县（今山东郯城）人。西晋外戚，晋武帝司马炎的舅舅。

2 石季伦：石崇，字季伦，西晋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县）人。当时巨富，生活奢靡。

3 步障：古代权贵出行，于道旁设置用来遮避风尘或禁止人们窥视的幕布。

译文

王君夫用麦芽糖和饭来擦锅，石季伦用蜡烛当柴火烧饭。王君夫用紫丝布做步障，衬上绿缕里子，长达四十里；石季伦则用锦缎做成长达五十里的步障来和他抗衡。石季伦用花椒和泥来涂墙，王君夫则用赤石脂来涂壁。

王君夫有牛，名『八百里驳』1，常莹其蹄角。王武子语君夫：『我射不如卿，今指赌卿牛，以千万对之。』君夫既恃手快，且谓骏物无有杀理，便相然可，令武子先射。武子一起便破的，却据胡床，叱左右：『速探牛心来！』须臾，炙至，一脔便去。

1 八百里驳：驳，指肤色黑白相间之牛；八百里，指可日行八百里。

译文

王君夫有一头牛，名叫“八百里驳”，牛蹄、牛角经常磨得晶莹发亮。有一次，王武子对王君夫说：“我射箭的技术赶不上你，今天想指定你的牛做赌注，和你赌射箭，我押上一千万钱来抵你这头牛。”王君夫既仗着自己射箭技术好，又认为如此神骏的牛没有可能被杀掉，就答应了他，并且让王武子先射。王武子一箭就射中了靶心，退下来坐在交椅上，吆喝随从赶快把牛心取来。一会儿，烤牛心送来了，王武子吃了一块就走了。

石崇与王恺争豪，并穷绮丽以饰舆服[1]。武帝，恺之甥也，每助恺。尝以一珊瑚树高二尺许赐恺，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恺以示崇，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宝，声色甚厉。崇曰：『不足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三尺、四尺，条干绝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恺许比者甚众[2]。恺惘然自失。

1 绮丽：华美艳丽之物。舆服：车乘与衣冠章服之总称。

2 恺许：王恺住所。比：相当。

译文

石崇和王恺斗富，二人都极尽华丽以装饰车马。晋武帝是王恺的外甥，常常帮助王恺。他曾经把一株二尺多高的珊瑚树赐给王恺，此树枝条繁茂纷披，世上少有。王恺拿给石崇看，石崇看过后，用铁如意敲打，珊瑚随手就碎了。王恺既惋惜，又认为石崇忌妒自己的宝贝，所以声色俱厉。石崇说：“不值得遗憾，现在还给你。”就命左右侍从把家中所有的珊瑚树都拿出来，有高达三尺、四尺的，枝条美丽世上少有，光彩夺目的六七枚，像王恺那种样子的珊瑚树就更多了。王恺看了，怅然若失。

王武子被责[1]，移第北邙下[2]。于时人多地贵，济好马射，买地作埒，编钱匝地竟埒。时人号曰『金沟』。

1 被责：王济（武子）与堂兄王佑不和，因鞭打王佑府吏而被责罚免官。

2 北邙：北邙山，在洛阳东北。

译文

王武子被责罚贬官，把家搬到了北邙山下。当时人多地贵，王济喜欢骑马射箭，就买了地又筑起矮墙，把铜钱串连起来绕满矮墙。当时人称之为“金沟”。

王右军少时，在周侯末坐[1]，割牛心噉之，于此改观。

1 末坐：离主人最远的座位。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小时候，在武城侯周家作客，坐在最末的座位上，吃饭时周先切了人们最看重的牛心给他吃。从此人们改变了对王羲之的看法。

忿狷第三十一

本篇导读

忿狷指的是忿怒急躁。最为著名的应是王述吃鸡蛋（第二则），他的急性子，可谓世间罕有，而不可思议之处是他竟可忍谢奕的辱骂（第五则）。另一则故事是说，王述疼爱儿子王坦之，即使王坦之已为人父仍将他抱在腿上坐，而当他一听王坦之谈及桓温为儿子求婚时，竟大怒，以为不应与兵家子弟结亲而即刻将王坦之推到地上。他忍谢奕，亦是忍谢家的门第，他拒绝桓温的联婚，亦是门第之见。可谓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一清二楚，鸡蛋就最不堪忍，刺之、掷之、踩之、咬之，再吐之，这才是他的真性情。

魏武有一妓[1]，声最清高，而性情酷恶。欲杀则爱才，欲置则不堪。于是选百人，一时俱教。少时，果有一人声及之，便杀恶性者。

1 魏武：魏武帝曹操。妓：贵族府中表演歌舞、弹奏音乐之女子。

译文

曹操有一名歌女，声音特别清脆高亢，但是脾气却特别坏。曹操想杀了她却又爱惜她的才能，不杀却又不能忍受。于是便选了一百人一起训练。不久，果然有一人的歌声比得上她，于是就杀掉了那位性情恶劣的歌女。

王蓝田性急[1]。尝食鸡子，以筋刺之，不得，便大怒，举以掷地。鸡子于地圆转未止，仍下地以屐齿蹍之，又不得，瞋甚，复于地取内口中，啮破即吐之。王右军闻而大笑曰：『使安期有此性[2]，犹当无一豪可论，况蓝田邪？』

1 王蓝田：王述，袭蓝田侯，故称。

2 安期：王承，王述之父，字安期。

译文

蓝田侯王述性子急躁。有一次吃鸡蛋，他用筷子去戳，没有戳到，就大为恼火，把鸡蛋拿起来扔在地上。鸡蛋在地上转个不停，他就跳下地用木屐的齿来踩踏，又没有踩踏到，他愤怒之极，又把蛋从地上捡起来放到口中，把鸡蛋咬破后立刻吐了出来。王羲之听说此事后大笑道：“假使王安期有这种脾气，尚且毫不足取，何况其子王蓝田呢？”

谢无奕性粗强[1]。以事不相得，自往数王蓝田，肆言极骂。王正色面壁不敢动。半日，谢去，良久，转头问左右小吏曰：『去未？』答云：『已去。』然后复坐。时人叹其性急而能有所容。

1 谢无奕：谢奕，谢安之长兄。

译文

谢无奕性情粗暴固执。因为一件事彼此不合，亲自前去数落蓝田侯王述，肆意攻击、谩骂。王述表情严肃地转身对着墙，不敢动。过了半天，谢无奕已经走了很久，他才回过头问身旁的小吏说：“走了没有？”小官吏回答说：“已经走了。”然后才转过身又坐回原处。当时的人赞赏他虽然性情急躁，可是能宽容别人。

王令诣谢公[1]，值习凿齿已在坐[2]，当与并榻。王徙倚不坐[3]，公引之与对榻。去后，语胡儿曰[4]：『子敬实自清立；但人为尔，多矜咳，殊足损其自然。』

1 王令：王献之，字子敬，曾任中书令，故称。谢公：谢安。

2 习凿齿：字彦威，曾任桓温的主簿，后出为荥阳太守。

3 徒倚：徘徊。王献之不肯和习凿齿并榻而坐，是因为自己出身士族，而习凿齿虽然世为乡间豪族，却是寒门。晋代看重门阀等级，士庶不肯同座。

4 胡儿：谢朗的小名，谢安的侄儿。

译文

中书令王子敬去拜访谢安，正遇上习凿齿已经在座，按礼法本应和习凿齿并排坐；子敬却来回走动，不肯落座，谢安拉着他坐在习凿齿的对面。客人走后，谢安对谢朗说：“子敬确实是清高不随俗，不过人为地保持这样多的傲慢、固执，特别会损害自己的天然本性。”

桓南郡小儿时[1]，与诸从兄弟各养鹅共斗。南郡鹅每不如，甚以为忿。乃夜往鹅栏间，取诸兄弟鹅悉杀之。既晓，家人咸以惊骇，云是变怪，以白车骑[2]。车骑曰：『无所致怪，当是南郡戏耳！』问，果如之。

1 桓南郡：桓玄。

2 车骑：桓冲，桓玄之叔。

译文

南郡公桓玄小时候与堂兄弟各自养了鹅来斗。桓玄的鹅常常斗不过堂兄弟们的鹅，因此非常忿恨。他于是在夜里到鹅栏里，把堂兄弟们的鹅抓来全部杀掉。天亮后，家里人都为之惊异害怕，说是鬼怪变异造成的，便把这事报告车骑将军桓冲。桓冲说：“没有怪异，必定是南郡公的恶作剧罢了！”一问，果然如此。

谗险第三十二

本篇导读

谗险，指的是或进谗言，或用奸计。第三则记王国宝用阴险手段阻止皇帝召见王珣，以防失宠。第四则记因殷仲堪受王绪谗言之毁谤，求救于王珣，以手段化解等等。《世说新语》由此转入落幕，魏、晋风度，渐行渐远。

孝武甚亲敬王国宝、王雅[1]。雅荐王珣于帝，帝欲见之。尝夜与国宝及雅相对，帝微有酒色，令唤珣；垂至，已闻卒传声，国宝自知才出珣下，恐倾夺要宠，因曰：『王珣当今名流，陛下不宜有酒色见之，自可别诏召也。』帝然其言，心以为忠，遂不见珣。

1 王国宝：王坦之第三子，王忱兄，以从妹为会稽王司马道子妃而为其心腹。晋孝武帝时任中书令，后任尚书左仆射，善于谄媚，总揽大权。晋安帝时，兖州刺史王恭以讨伐王国宝为名起兵，晋室恐惧，杀之。王雅（三三四至四〇〇）：字茂建，任太子少傅。

译文

晋孝武帝很亲近并且尊重王国宝和王雅。王雅向孝武帝推荐王珣，孝武帝想要召见他。有一夜，孝武帝和王国宝、王雅对坐喝酒，孝武帝脸上略带点酒色，便下令召见王珣。王珣将到，已经听到了吏卒传话的声音，王国宝知道自己的才能在王珣之下，恐怕王珣会争夺显职和宠幸，就对孝武帝说：“王珣是当今的名流，陛下不宜带着酒色召见他，可以下一次再召见。”孝武帝认为他的话说得对，认为是忠心，终于没有召见王珣。

王绪数谗殷荆州于王国宝[1]，殷甚患之，求术于王东亭[2]。曰：『卿但数诣王绪，往辄屏人，因论他事。如此，则二王之好离矣。』殷从之。国宝见王绪，问曰：『比与仲堪屏人何所道？』绪云：『故是常往来，无他所论。』国宝谓绪于己有隐，果情好日疏，谗言以息。

1 王绪：字仲业，太原（今属山西）人，官会稽王从事中郎，后为王恭等所杀。殷荆州：殷仲堪。

2 王东亭：王珣。

译文

王绪屡次在王国宝面前说殷仲堪的坏话，殷仲堪为此很忧虑，向东亭侯王珣请教办法。王珣说：“你只要经常去拜访王绪，去了就把其他人支开，接着就谈论其他的事。这样，二王的交情就会疏远了。”殷仲堪就照着王珣的话做了。王国宝看见王绪，问道：“近来你与仲堪把别人支开讲些什么？”王绪说：“只不过是日常往来，并没有议论什么？”王国宝认为王绪对自己有所隐瞒，果然两人的交情日渐疏远，对殷仲堪的谗言因此也平息了。

尤悔第三十三

本篇导读

尤悔，指罪过和悔恨。这一章所记，多涉及政治上的斗争，少数是生活上的事情。有的条目侧重记述言行上的错误、坏事，有的侧重于悔恨，有的同时述及错误和悔恨。那些牵涉政治斗争的条目记载着为了争权夺位，置对手于死地的事实，可以看出统治阶级内部斗争的残酷。第一则记魏文帝为了保住帝位，残忍杀害亲兄弟，这是罪行；第三则记陆机因受诬陷而被杀的时候慨叹 “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这是悔恨当初进入仕途；第六则因为王导三缄其口，王敦才杀了周，事后王导知错而悔恨。至于简文帝郊游不识禾稻（第十五则），则犹如惠帝之问百姓为什么不食肉糜，司马家族的糜烂至此，可见自一开始已是垂死状态，历朝罕见。

魏文帝忌弟任城王骁壮[1]，因在卞太后合共围棋，并噉枣。文帝以毒置诸枣蒂中，自选可食者，而王弗悟，遂杂进之。既中毒，太后索水救之；帝预敕左右毁瓶罐，太后徒跣趋井[2]，无以汲，须臾遂卒。复欲害东阿[3]，太后曰：『汝已杀我任城，不得复杀我东阿！』

1 魏文帝：曹丕。任城王：曹彰（？至二二三），字子文，曹操与卞太后所生之第二子，勇冠三军，性格刚烈。

2 徒跣：赤脚，表示仓促不及穿鞋。

3 东阿：指曹植，封东阿王，故称。

译文

魏文帝曹丕忌妒弟弟任城王曹彰勇猛健壮，便趁着在卞太后内室一起下围棋、吃枣子的机会，把毒药放在枣蒂中，自己挑选可以吃的枣子来吃，而曹彰并不知道，就把有毒和没毒的枣子混杂在一起吃了。曹彰中毒后，太后想找水来救曹彰，曹丕事先命令左右侍从把瓶罐都毁了，太后赤着脚跑到井边，却没有任何汲水的器具。一会儿曹彰就死了。曹丕还想害死东阿王曹植，太后说：“你已经杀了我的任城王，不许再杀我的东阿王了！”

陆平原河桥败，为卢志所谗，被诛[1]。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2]！』

1 陆平原：即陆机。

2 华亭鹤唳：华亭，今上海市松江县西平原村，是陆机故居。其地出鹤，当地人谓之鹤窠。后来用“华亭鹤唳”表示怀念故土而感慨生平，悔入仕途。

译文

平原内史陆机在河桥兵败后，受到卢志的谗害，终于被杀。临刑时叹息说：“想再听一听故乡的鹤鸣，还可能吗？”

王大将军起事[1]，丞相兄弟诣阙谢[2]。周侯深忧诸王[3]，始入，甚有忧色。丞相呼周侯曰：『百口委卿！』周直过不应。既入，苦相存救。既释，周大说，饮酒。及出，诸王故在门。周曰：『今年杀诸贼奴，当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大将军至石头，问丞相曰：『周侯可为三公不？』丞相不答。又问：『可为尚书令不？』又不应。因云：『如此，唯当杀之耳。』复默然。逮周侯被害，丞相后知周侯救己，叹曰：『我不杀周侯，周侯由我而死，幽冥中负此人！』

1 王大将军：王敦。起事：指王敦于晋元帝永昌元年（三二二）以讨刘隗为名，从武昌起兵攻建康事。

2 丞相：王导。

3 周侯：周。深忧诸王：王敦是王导的堂兄。王敦起兵后，刘隗劝晋元帝将王氏全部杀掉，所以周氏深忧王氏一族的安危。

译文

大将军王敦起兵作乱，丞相王导兄弟到朝廷请罪。周深为王氏诸人担忧，刚刚进宫时，脸上充满忧虑的神色。王导呼喊周道：“我全家百口人的性命全都托付给你了！”周径直走过去没有应答。进去后，他竭力保全援救他们。王导等被免罪后，周十分高兴，喝了酒。等到走出来时，王家人仍然在门口。周说：“今年杀了那些逆贼，我要取颗斗大的金印挂在肘后。”王敦打进石头城后，问王导：“周侯可以担任三公吗？”王导不回答。王敦又问：“可以担任尚书令吗？”王导还是没有应答。王敦于是说：“既然如此，只有杀掉他了！”王导又默不作声。等到周侯被杀害后，王导才知道他救过自己，叹息道：“我没有杀周侯，但周侯却因为我才死的；到阴曹地府中我都对不起这个人啊！”

谢太傅于东船行[1]，小人引船，或迟或速，或停或待。又放船从横，撞人触岸，公初不呵谴，人谓公常无嗔喜。曾送兄征西葬还[2]，日暮雨驶，小人皆醉，不可处分。公乃于车中手取车柱撞驭人[3]，声色甚厉。夫以水性沉柔，入隘奔激，方之人情，固知迫隘之地，无得保其夷粹。

1 谢太傅：谢安。东：东边，指会稽。

2 征西：指谢奕，谢安兄。

3 车柱：停车时支撑车辕的木棍。

译文

太傅谢安从会稽坐船出行，船夫划船时慢时快，有时停下来有时等待。有时又放任不管，听凭船只横冲直撞，甚至撞到人触到岸，谢安从不对他们呵斥责怪。人们都说谢安经常喜怒不形于色。他曾经为兄谢奕送葬回来，天黑了雨下得很急，驾车人都喝醉了，无法驾车。谢安就在车中用手拿起车柱撞击车夫，声色俱厉。水性是深沉柔和的，流入险要之地，水流就会奔腾激荡，用来比方人的性情，自然可知处于狭窄之地，就不能保持心平气和的态度了。

赏析与点评

从容淡定，人生静好。

简文见田稻，不识，问是何草，左右答是稻。简文还，三日不出，云：『宁有赖其末，而不识其本[1]！』

1 “宁有”句：意指依靠谷米生活而不识其根本。末，指谷穗。本，指禾苗。

译文

简文帝看见田里的稻子，不认识，问是什么草，近侍回答是稻子。简文帝回到宫里，三天没有出门，说：“哪里有依靠它的末梢活命，而不识其根本的呢！”

纰漏第三十四

本篇导读

纰漏，指的是差错疏漏，所记多是在由于言行上的疏忽而造成的差错。王敦又再一次出丑（第一则），想必是有人刻意丑化叛逆者。而弟子之行止，则突显谢安的家庭教育确有一套，言传身教，在他的培养下，谢家竟迅速成为名门，于是才有王、谢家族并称之格局。

王敦初尚主[1]，如厕，见漆箱盛干枣，本以塞鼻，王谓厕上亦下果，食遂至尽。既还，婢擎金澡盘盛水，琉璃盌盛澡豆[2]，因倒着水中而饮之，谓是干饭。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

1 尚主：指娶武帝女舞阳公主为妻。因尊帝王之女，不宜说娶，故谓“尚”。

2 澡豆：用豌豆末和香药制成，以作清洁剂之用。

译文

王敦刚娶了公主，去上厕所时，看到漆箱中盛着干枣，这原本是用来塞鼻孔防臭的，王敦以为在厕所内也要放置果品，就把干枣吃光了。回到屋内，婢女托着金澡盘盛了水，琉璃碗中盛着澡豆，他于是就把澡豆倒进水中喝了下去，还以为是干饭。婢女们都捂着嘴笑话他。

谢虎子尝上屋熏鼠[1]。胡儿既无由知父为此事[2]，闻人道痴人有作此者，戏笑之，时道此非复一过。太傅既了己之不知[3]，因其言次，语胡儿曰：『世人以此谤中郎[4]，亦言我共作此。』胡儿懊热，一月日闭斋不出。太傅虚托引己之过，以相开悟，可谓德教。

1 谢虎子：谢据，小字虎子，谢安之次兄。

2 胡儿：谢朗，小字胡儿，谢据之子。

3 太傅：谢安。己：指谢朗。

4 中郎：指谢据，他在兄弟中排名第二，故称。

译文

谢据曾经爬上屋顶熏老鼠。谢朗自然无从知道是父亲做的这件事，听人说起有个痴痴呆呆的人做了这样的事，就加以嘲笑，常常说这件事，还不止一次。谢安明白谢朗并不知道是他父亲做的，便趁着他讲这件事的机会，对谢朗说：“世上的人用这事来诽谤你父亲，还说我也与他共同做了这件事。”谢朗感到十分郁闷羞愧，关在家里一个月不出门。谢安假托事情是自己做的，把过错揽过来，用这个办法来开导启发，真可称得上是德教。

惑溺第三十五

本篇导读

溺惑，指的是心志迷乱、陷溺而生偏见。曹操经常将敌人之妻据为己有，屠邺城后急召甄氏，一听已为儿子曹丕所占而说“今年破贼正为奴”（第一则），千辛万苦，其战利品却为儿子所夺，大出其意料。

此中溺于色而为痴人的，莫过于荀奉倩。冻却自己的身子以传凉给患热病的妻子，令人感动；而更令人意外的，竟说“妇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第二则）。若是，则不必伤心，因为天涯何处无芳草？而他竟在妻子死后也撒手人寰，想必是冻死。

魏甄后惠而有色[1]，先为袁熙妻，甚获宠。曹公之屠邺也，令疾召甄，左右曰：『五官中郎已将去[2]。』公曰：『今年破贼，正为奴[3]。』

1 魏甄后：魏文帝曹丕的皇后，姓甄。

2 五官中郎：指曹丕。曹丕登位前曾任五官中郎将，主管宫廷保卫。

3 奴：指甄氏。“今年”句：曹操想得到甄氏，只因曹丕抢先一步，只好改口这样说。

译文

魏甄后既温柔又漂亮，原先是袁熙的妻子，很受宠爱。曹操攻陷邺城，屠杀百姓时，下令立即传见甄氏，侍从禀告说：“五官中郎已经把她带走了。”曹操说：“今年攻打贼寇，正是为了她这女人。”

荀奉倩与妇至笃[1]，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以是获讥于世。奉倩曰：『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裴令闻之曰[2]：『此乃是兴到之事，非盛德言，冀后人未昧此语。』

1 荀奉倩：荀粲，字奉倩，三国魏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荀彧幼子。

2 裴令：裴楷。

译文

荀奉倩与妻子情深意厚，冬天里妻子生了热病，他就到庭院里把自己冻冷，回屋后用身体紧贴妻子。妻子死后，他没多久也死了，为此他受到了世人的讥讽。荀奉倩曾说：“妇人有德行不值得称赞，应当以美色为主。”裴楷听到这话后说：“这是一时兴起所说，不是德高望重者当说的话，希望后人不要被这话给蒙蔽了。”

仇隙第三十六

本篇导读

仇隙，指的是怨愤嫌隙。孙秀因绿珠而杀石崇，因不受礼遇而杀潘岳（第一则），前者为巨富，后者乃文豪。石崇竟也做过好事，在王恺宅中救出刘琨兄弟。而王敦指使王廙杀害司马承，祸及下一代的王胡之（第三则），他受后人丑化，也是有一定的根据的。始料不及的是王羲之因轻视以至于辱慢王述，而成仇隙，以至于演化为政治斗争。至于司马道子面对王恭的首级而作冷讽（第七则），则可见政治的兽化人心。

孙秀既恨石崇不与绿珠，又憾潘岳昔遇之不以礼[1]。后秀为中书令，岳省内见之，因唤曰：『孙令，忆畴昔周旋不？』秀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2]！』岳于是始知必不免。后收石崇、欧阳坚石，同日收岳[3]。石先送市，亦不相知。潘后至，石谓潘曰：『安仁，卿亦复尔邪？』潘曰：『可谓「白首同所归！」。』潘《金谷集》诗云：『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4]。』乃成其谶。

1 绿珠：石崇所钟爱的美妾，善吹笛。孙秀曾派人向石崇索取绿珠，石崇不肯给。孙秀怒，矫诏逮捕石崇。潘岳：字安仁，曾任给事黄门侍郎。孙秀诬陷他和石崇追随淮南王等作乱，夷三族。

2 “中心”句：引自《诗经•小雅•隰桑》，这里指心中存着这件事，哪一天能忘记。

3 欧阳坚石：欧阳建（二六五？至三〇〇），字坚石，是石崇的外甥。

4 “投分”句：大意是，我希望寻找坚贞的知己，友情始终如一，同生共死。投分，志向相合的知交。

译文

孙秀既怨恨石崇不肯奉送绿珠，又不满潘岳从前对自己不礼貌。后来孙秀任中书令，潘岳在中书省的官府里见到他，就招呼他说：“孙令，还记得我们过去交往的情景吗？”孙秀说：“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潘岳于是才知道免不了祸难。后来孙秀逮捕石崇、欧阳坚石，同一天逮捕潘岳。石崇首先押赴刑场，也不了解潘岳的情况。潘岳后来也押到了，石崇对他说：“安仁，你也这样吗？”潘岳说：“可以说是‘白首同所归！’。”潘岳在《金谷集》中的诗写道：“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竟成了他的谶语。

王大将军执司马愍王[1]，夜遣世将载王于车而杀之[2]，当时不尽知也。虽愍王家亦未之皆悉，而无忌兄弟皆稚[3]。王胡之与无忌长甚相昵[4]。胡之尝共游，无忌入告母，请为馔。母流涕曰：『王敦昔肆酷汝父，假手世将，吾所以积年不告汝者，王氏门强，汝兄弟尚幼，不欲使此声着，盖以避祸耳。』无忌惊号，抽刃而出。胡之去已远。

1 王大将军：王敦。司马愍王：司马丞（二六四至三二二），字符敬，《晋书》本传作司马承，字敬才。司马懿侄孙，晋元帝司马睿族叔。西晋惠帝时官游击将军。晋元帝时袭封谯王，任散骑常侍。辅国将军、领左军将军。王敦欲以沈充为湘州剌史，元帝命司马丞为南中郎将、湘州刺史，以牵制王敦。王敦起兵，请丞为军司，而丞兴诸郡兵声讨，斩王敦姊夫湘东太守郑澹。战败，槛送荆州，敦使荆州刺史王廙中途害之，谥愍王，《晋书》作闵王。

2 世将：王廙（二七六至三二二），字世将。王敦从弟，晋元帝姨弟。善属文，通书画音乐博弈等技艺。南渡后历仕司马、鄱阳内史。王敦贬斥陶侃，以王廙代侃为荆州刺史。大诛侃之将佐，甚失民情。王敦起兵，晋元帝遣廙晓喻，反为敦所留用，加平南将军。

3 无忌：司马无忌（？至三五〇），字公寿。司马丞子。晋成帝时累迁屯骑校尉、黄门侍郎。康帝时转御史中丞，出为长沙相、江夏相，转南郡、河东太守。随桓温伐蜀，以功晋前将军。

4 王胡之：王廙子。

译文

大将军王敦抓住了谯王司马丞，夜间派王世将把司马丞装在槛车里杀了，当时人们并不知道这件事。即使司马丞家里的人也并不是都知道的，而司马丞的儿子无忌兄弟都还年幼。王世将的儿子王胡之与司马无忌长大后互相亲近，王胡之曾与无忌共游，无忌进屋告诉母亲，请备好酒食。母亲流着泪说：“王敦从前肆无忌惮地残害你父亲，是指使王世将去做的。我多年不告诉你的缘故，是王氏家族强盛，你们兄弟还幼小，不想使此事声张开来，那是借以避祸罢了。”司马无忌吃惊大叫，拔刀而出，但王胡之已远远地离去了。

王孝伯死[1]，县其首于大桁[2]。司马太傅命驾出至标所[3]，孰视首，曰：『卿何故趣欲杀我邪？』

1 王孝伯死：孝伯，王恭。

2 大桁：大浮桥。此指朱雀桥，位于建康城南，正对朱雀门。

3 司马太傅：司马道子。

译文

王孝伯死后，朝廷把他的首级悬挂在大桥那里。太傅司马道子吩咐驾车前往到悬挂首级的高杆处，仔细看了首级，说：“你何以急于要杀我呢？”

名句索引

一画

一丘一壑，自谓过之。

一往有深情。

二画

人生贵得适意尔。

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

人固不可以无年！

人患志之不立，亦何忧令名不彰邪？

人琴俱亡！

三画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大禹生于东夷，文王生于西羌。

千岩竞秀，万壑争流。

《广陵散》于今绝矣！

小儿辈大破贼。

才则高矣，保身之道不足。

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

四画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

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

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古之道也。

五画

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

圣贤所出，何必常处。

白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

礼乐皆东。

北人学问，渊综广博。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东床上袒腹。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

生纵不得与郗郎同室，死宁不同穴？

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

礼岂为我辈设耶？

宁有赖其末，而不识其本！

六画

名教中自有乐地。

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

江山辽落，居然有万里之势！

老、庄与圣教同异？将无同！

当令齿舌间得利。

此中最是难测地。

百行以德为首。

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竹林七贤。

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

七画

作人无长物。

坐无尼父，焉别颜回？

求免，吾惧董狐将执简而进矣。

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

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

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衣，诸君何为入我中？

何有名士终日妄语！

八画

使人应接不暇。

若斯人，可与论天人之际矣！

国乱不能匡，君危不能济，而各逊遁以夜光之珠，不必出于孟津之河。

若披云雾睹青天。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

视此虽近，邈若山河。

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

所以枕流，欲洗其耳。

所以漱石，欲砺其齿。

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固知迫隘之地，无得保其夷粹。

九画

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仑之山。

既有陵霄之姿，何肯为人作耳目近玩！

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哀至则哭，何常之有？

南人学问，清通简要。

郗生可谓入幕宾也。

既与人同乐，亦不得不与人同忧。

举却阿堵物！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看杀卫玠。

便可称名士。

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十画

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诸君何为入我中？

酒，正使人人自远。

乘兴而行，兴尽而返。

酒，正自引人着胜地。

十一画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唯丘壑独存。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

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

十二画

割席分坐。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

十三画

想君小时，必当了了。

楂梨橘柚，各有其美。

十四画

管中窥豹，时见一斑。

十八画

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二十画

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耳。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颜氏家训

导读及注释

陈岸峰

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文学博士，现任职于香港大学。研究范围涉及中国诗学、魏晋文学、文学史以及现当代中国小说，并旁及文学创作，倾心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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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世说新语 / 陈岸峰导读及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3.10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071-6

Ⅰ.①世… Ⅱ.①陈…  Ⅲ.①笔记小说－中国－南朝时代 ②《世说新语》－译文

③《世说新语》－注释 Ⅳ.①I242.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27971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世说新语
导读及译注：陈岸峰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 4 号富盛大厦 2 座 邮编 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字  数：150千字

版  次：2013年10月第1版

京权图字：01-2012-7734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书  号：ISBN 978-7-5086-4071-6/I • 397

定  价：5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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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 世说新语
- 扉页
- 出版说明
- 目录
- 《世说新语》导读
- 德行第一
- 言语第二
- 政事第三
- 文学第四
- 方正第五
- 雅量第六
- 识鉴第七
- 赏誉第八
- 品藻第九
- 规箴第十
- 捷悟第十一
- 夙慧第十二
- 豪爽第十三
- 容止第十四
- 自新第十五
- 企羡第十六
- 伤逝第十七
- 栖隐第十八
- 贤媛第十九
- 术解第二十
- 巧艺第二十一
- 宠礼第二十二
- 任诞第二十三
- 简傲第二十四
- 排调第二十五
- 轻诋第二十六
- 假谲第二十七
- 黜免第二十八
- 俭啬第二十九
- 汰侈第三十
- 忿狷第三十一
- 谗险第三十二
- 尤悔第三十三
- 纰漏第三十四
- 惑溺第三十五
- 仇隙第三十六
- 名句索引